《这个世界没有神明》 1. 暴雨 “老板娘,麻烦要间上房。” “好嘞,一两银子。” 姜翊掏出一两银子放到柜台上,接过老板娘递来的牌子。 店小二上前引路:“客官这边请。” 到了房间,店小二就离开了。 姜翊关上门,打开窗,看着远处乌云如泼墨般染黑了半边天。 看这阵势,只怕用不了一会儿平城的天也该黑了。 这云聚得有些不同寻常。 姜翊指尖凝出一丝灵力,向那片墨色探去。 没有异常,这就是一次普通的天象。 不过,如今的人间,确实太平许多,天灾人祸都不常见。 可,她为何觉得如此不安? 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姜翊眉心紧蹙,看着不断往这边涌来的乌云,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笃笃笃。 “客官,我是店小二,老板娘说今天晚上恐怕要下大暴雨,让我来给您把窗封好,不知是否方便小的进去呢?” 姜翊打开门,对店小二点点头,说:“进来吧,有劳了。” 店小二把窗关上,迅速地在上面钉了两块木板。 临走时还嘱咐说:“晚上要是雨太大,屋里漏水了,客官只管到楼下柜台处找我就好,要是太晚了我在睡觉,您就直接叫醒我就好。” “好,我记下了,多谢你。” 姜翊看他拿了两块木板,准备去敲下一个房间的门,就说:“我也来帮忙吧。” 店小二连连摆手,笑着说:“那怎么行?您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干活的?您歇着吧,这事儿我熟练,很快就好了。您真是个好心人。” 姜翊朝他点点头,也不勉强,转身下了楼。 看见老板娘搬来沙袋堆在门口,还没搬完,就有客人进来要打尖住店,老板娘只好赶紧放下手中的沙袋,过去招呼客人。 姜翊便走过去拿起沙袋,放到门口旁边堆起来。 或许今晚真的要下一场大暴雨,还没到往常太阳落山的时候,天上的乌云就已经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的,一点缝隙都不留。 随着天色暗下来,进店的人越来越多,老板娘忙得脚不沾地。 姜翊就默默把剩下的沙子装进袋子里,再搬到一楼各处门口。 等老板娘忙完,转头一看,她原先放在地上的沙袋不见了,心下一惊,怕不是进贼了,忙四处张望,就发现姜翊在搬沙袋,视线再一转,沙袋整整齐齐地堆在门边。 她赶紧走过去把姜翊手上的沙袋拿过来,说:“姑娘,谢谢你帮我啊,剩下的我来就好。” 姜翊说:“没事,不要紧,您店里人手不够,我帮您会快一些。” “那真是太谢谢你了。”老板娘一边搬一边说,“姑娘怎么称呼?” 姜翊一手拿着一个沙袋,说:“我叫姜翊。” “小姜啊。” “嗯。” 老板娘看她一人拿两个沙袋,来回走了这么多趟也不喘气,夸道:“小姜力气真大,我就不行,我一趟就搬得动一个沙袋。” 姜翊想了想,说:“还好,不算重。” 其实是姜翊用灵力托住了沙袋然后再拿在手上,确实不算重。 老板娘到后院准备装沙子,发现早就被装好了,一袋一袋躺在地上整整齐齐的。 老板娘笑得合不拢嘴,说:“小姜真能干呀。” 姜翊笑而不语,她修了近万年的灵力用来装小小沙袋,自然不在话下。 老板娘两只手搬起一个沙袋,说:“小姜家住哪啊?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啊?” 姜翊跟着也拿起沙袋,答道:“我刚刚在您这办了住店,本来是下楼想吃点东西的,看见你在搬沙袋,又忙着招呼客人,分身乏术,就想着帮您一下。” 老板娘面上打了个哈哈:“是吗?瞧我这记性,才一会功夫就不记得你在我这住店了。” 心里奇怪,这姑娘什么时候办的住店? 她怎么没印象。 姜翊说:“没关系,今天住店的人多,老板娘没记住也正常。” 老板娘却不好意思了,说:“看来是人老了,我年轻那会儿不管多少人,凡在我店里住的,我都能记住。” “这样吧,为表歉意,也为了谢谢你帮我搬沙袋,今晚你在我店里吃饭,我不收你钱。” 姜翊没有拒绝老板娘的好意,说:“好。” 将最后一个门用沙袋堵好,老板娘说:“小姜,真是太谢谢你了,来,洗洗手,坐下吃饭,我已经让厨子把菜都做好了,马上就能吃。” 姜翊点点头,说:“好。” 老板娘是个心善的,给她准备了四菜一汤,很丰盛。 厨子手艺也不错,色香味俱全,很适合她这种对吃不吃饭都无所谓的人,视觉、嗅觉和味觉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姜翊吃东西慢,这一顿饭,慢悠悠地吃下来,将近用了一个时辰。 正准备回房间的时候,姜翊被老板娘叫住了:“哎这位客官,您还没给钱呢!” 姜翊转过身,看着老板娘,问:“老板娘,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吗?” 老板娘满脸疑惑:“诶?姑娘你看着面生啊,你什么时候来店里的啊?” 姜翊把钱放在桌子上,说:“傍晚的时候,跟您要了间上房。” 老板娘茫然地点点头,说:“哦,这样啊,那客人您慢走,好好休息,晚上有事直接到柜台找店小二就好。” 姜翊微微颔首,说:“好,我知道了,多谢老板娘。” “欸。” 老板娘应了一声,边收拾桌子边嘀咕着:“这姑娘长得这样俏,我怎么可能没印象?真是奇了怪了。” 姜翊上楼前还听见老板娘问店小二记不记得她,店小二也说不记得有这么一谪仙似的位客人住店了。 姜翊脚步不停,习以为常地回到房间。 她存在于别人记忆中的时间又变短了。 几千年了,姜翊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这样出现在别人的生命中,又迅速地被遗忘得一干二净。 可当一个时辰前还在和自己一起干活唠嗑的人,先前还好心嘱咐自己的人,转眼间就不认识自己了,姜翊还是会感到一阵失落。 仿佛自己早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一样。 就算强行存在,也只会落得一个被全世界遗忘的下场。 姜翊自嘲地笑了笑。 不知道最后会不会人们连看都看不见她了,也听不见她的声音,她在这个世界上宛如透明一般,虽有实体,却似无形。 半夜,暴雨果然来袭。 硕大的雨滴砸在屋顶瓦砾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时不时的闪电伴随着轰轰雷声,和着咆哮的风声,汇聚在一起,叫嚣着像是要将人间一切不应存在之物涤荡一清。 姜翊用灵力筑起覆盖全城的结界。 虽然她实力不怎么样,但护下一城百姓还是可以的,姜翊如是想着。 清晨,天空灰蒙,阳光依旧穿不过浓密的云层,雨还在淅沥沥地下着。 一晚上的狂风暴雨,泥石流、洪水在各地频发,各城房屋设施受损严重,百姓怨声载道。 唯有平城的楼房分毫未损,只是城外的护栏都被吹散架了。 就连山上发的泥石流也被城郊的树林挡在城门外。 平城经此,声名远扬,多年后成为繁荣富庶的大 城市,以泥瓦工匠闻名天下。 此时,这个偏僻的小城里人们纷纷感慨的是,还好当初盖房子时没有偷工减料,瓦匠们都是有良心的好人。 姜翊撑着伞走在街上,听着人们的这些议论,心中却生出些许欣慰来。 人们终于遇到事情不再只会祈求神明护佑,而是学会了依靠自己解决问题。 她来平城躲雨,作为回报,她也庇护平城躲过这次天灾。 姜翊这几千年行走人间,便是如此。 雨天,青石板街道上行人不多,姜翊慢慢走着,看人们检查房屋状况,张罗生意,闲聊家长里短。 姜翊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真好,这样的人间真好。 迎面走来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兜帽很大,几乎将那人的整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小小的白皙下巴。 那人行色匆匆,和姜翊擦肩而过。 姜翊猛一转身,见那人进了转角,忙跟了上去。 那人身上的气息…… 这怎么可能。 这个世界上除了她…… 姜翊心里一沉。 那个人有问题。 姜翊跟着那人在巷子里七拐八绕,几次差点跟丢。 每每想要出手的时候,那人总能精准地走过一个转角,消失在她的视线范围内。 等她跟上去的时候,又能刚好发现那人的踪迹,让她能继续追踪。 像是……故意的。 终于,那人不再拐弯了。 姜翊抬手就是一道术法扔过去,然后御风疾行。 眼看就要把人抓到了,那人竟原地消失了。 姜翊检查周围术法残留。 “哼,原来是遁地符。” 姜翊用灵力托住伞浮在空中,双手结印,口中念着法咒:“天地无踪,寻!” 灵力化成寻踪蝶,为姜翊指引方向。 伞重新回到姜翊手中。 看着眼前成功化出的寻踪蝶,姜翊暗自庆幸,还好那道术法打中了那个人,不然就不好找了。 不过,那人修为应是极高,这么一下就已经到了万里之外了。 可惜了,那人碰上的是她。 被她的术法标记,无论逃到哪里,她都能找到。 姜翊抬手把自己的本命法器召出来,轻抚剑身,喃喃道:“大宝贝,好久不见,想我了吗?” 修心似回应般剑身轻颤,发出阵阵剑鸣。 姜翊感受着自家宝贝法器的声音。 然后不可思议地看着这自家的大宝贝剑,难以置信地说:“什么?你居然一点都不想我?” “喂!我可是你主人!” 姜翊气急败坏。 修心继续以剑鸣回应。 姜翊悲痛欲绝地对着修心说:“你居然觉得在剑墟里待着比在我身边待着要好?” 姜翊一字一句细数往日种种:“剑墟里有人每天给你用晨露擦拭剑身吗?剑墟里有人每天陪你聊天吗?剑墟里有人每天带你出去玩吗?” 修心的剑鸣变得急促。 姜翊停下哭诉,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说:“你说人间的灵气很稀薄?” 修心剑鸣两下,以示肯定。 姜翊捏住自己下巴沉吟道:“这我倒是没有察觉。” 人间灵气消散是个极其缓慢的过程,姜翊日日待在人间,身上灵石无数,自然无所察觉。 姜翊恍然大悟,说:“怪不得人间这几千年来都没再出过什么大能了。” “先不管这些了,人间自有其衍化之法,凡人自有其新的出路,现在要紧的事情是找到那个披着斗篷的人。” 看来这场暴雨,还真下出点什么东西来了。 2. 进村 姜翊御剑飞行,跟着寻踪蝶来到了百义村。 姜翊看着刻着村子名字的石碑被湿润的泥土糊得几乎要看不清字,进村的小路也是泥泞不堪,给石碑使了个净尘的术法,这才抬脚走进村子里。 姜翊刚跨过石碑,面前的寻踪蝶就消失了,一大股凶气扑面而来,糊了她一脸。 什么情况? 这村子得死了多少人才会有如此浓烈的凶气。 可为何方才她没有感受到? 姜翊尝试召唤寻踪蝶,却发现召唤不出来。 怎么回事? 姜翊眉头紧皱。 后退一步。 凶气没了,寻踪蝶也重新出现了。 前进一步。 凶气出现,寻踪蝶没了。 姜翊若有所思地看向那块刻着百义村的石碑。 指尖凝出一丝灵力,朝石碑探去。 原来是块界碑。 怪不得,里面凶气这么浓,她在外面一点都没感受到。 可为什么她的寻踪之术会被禁用? 啧,还是大意了。 不过,寻踪蝶指向这里,不管这村子里有什么,她都得去看看了。 继续往前走,越走凶气浓度越高,姜翊都要怀疑这村子还有没有活人了。 幸好,前面终于是看到活人了。 一个少年扒在梯子上,用锤子钉着一块牌匾,牌匾上写着百义村三个字。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百义村入口。 少年手脚利索,很快就把牌匾挂好了,三两下爬下梯子,后退几步,端详自己的劳动成果。 看样子很是满意。 姜翊朝他喊了一句:“你好。” 少年转过头来,愣了一下,呆呆地看着姜翊,说:“你好漂亮姐姐。” 姜翊扑哧一下笑出来,说:“你是在夸我吗?” 少年一下子脸蛋爆红,手忙脚乱地说:“不是,哎,不对,是,哎呀。” 怎么都说不对,少年懊恼地捂住脸。 少年皮肤白皙,捂住了脸,却显得耳朵更红了。 真是好有趣的少年。 “你叫什么名字呀?是百义村人吗?”姜翊问他。 少年把手放下来,脸上的两朵红晕还没有消下去,但望向姜翊的目光却是清澈不掺一丝杂质。 少年说:“我叫陆儒,是百义村的人。” 姜翊重复道:“陆儒?” 陆儒点点头,说:“对,陆地的陆,儒学的儒,因为父亲想让我当一名文官,所以给我取名儒。” 姜翊晃了晃神。 陆儒又问:“姐姐你是从外面来的吗?” 姜翊说:“嗯,路过,想借贵地歇个脚,不知道方不方便?” “方便!” 陆儒激动坏了。 百义村已经几千年没有外人进来过了,他们村子里也没有人出去过。 陆儒只从老人们口中的故事听过外面的世界。 只有那么一点点,却让小小的陆儒向往极了。 长大后,陆儒尝试自己悄悄出村,却最终每次都会绕回村口,像鬼打墙一样。 陆儒去问村长,村长说世界上没有神明,自然也不会有鬼怪,这是因为朝廷派人在这里立下了界碑,不许他们出去,也不许外面的人进来。 陆儒一边把姜翊往自己家里带,一边叽叽喳喳地问姜翊各种问题。 “姐姐,你是怎么从外面进来的啊?” “走进来的。” “哇,姐姐你好厉害。” “我实力不高。” “姐姐,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呀?” “你不知道?” “不知道,我都没出去过……” 陆儒一下子蔫巴了。 姜翊看他一眼,说:“因为界碑?” “嗯。” “姐姐,你给我讲讲外面的世界吧。” 陆儒睁着两只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姜翊。 姜翊心里一软,说:“好,就当是这几天借住你家的报酬了。” 陆儒又高兴起来了:“嗯!” 村里来了外人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村子,惊动了村长。 姜翊刚在陆儒家坐下,茶都还没喝上,村长就来了。 村长一脸忧愁地看向姜翊,说:“姑娘,你要在我们村子里借宿?” 姜翊说:“是。” 村长神色惊慌,说:“这万万使不得啊!” 姜翊疑惑:“为何?” 村长说:“姑娘看到百义村界碑了吧,你能进到村子里想必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可我们村子确实邪门啊!” “原本我们村子好好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凡是在我们村子里借宿的人从来没活着见过第二天的太阳的。” “这事传出去后,也有过能人异士来村子里探查,同那些普通人一样,也全都死了,谁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后来朝廷封村,界碑立下,就再也没有人进来过了,这些事情渐渐就没人信了,陆儒这小子最甚!” 村长说着,拿着拐杖就是往陆儒身上一抽。 陆儒挨了一棍,心虚地站在姜翊身后。 “可那都是真的!后山那些外乡人的墓碑现在都还立着呢!” “姑娘你还是快些走吧!” 走一时半会是不能走的,那个斗篷人说不定就在这里,还有这村子里的秘密,她也得探一探。 姜翊安抚道:“多谢村长告知,我是来寻人的,没有找到人之前,我是不会走的。村长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村长痛心疾首:“之前来探查的那些人,哪个不是说没事的?可现在呢?” 姜翊说:“我知村长好意,但我真的有自保的能力。” 村长沉重地说:“我是不愿后山再多一块横死之人的墓碑啊!” 姜翊认真地说:“不会的,村长。” 村长见她执意留下,重重地叹了口气,临走前还是交代了陆儒:“陆儒,好生招待姑娘,莫要堕了我们百义村义字当先的规矩!” 陆儒也一直很敬佩村里的那些侠义传说,如今终于轮到自己行侠义之事了,当即中气十足地喊道:“知道了,村长爷爷!” 陆儒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姜翊,说:“姐姐,你放心住,我会保护你的!” 好乖的少年郎。 姜翊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神里的温柔不再冰冷,而是有了温度。 姜翊对上那双明亮的眼睛,说:“好,你保护我。” 陆儒的脸再次爆红,边跑边喊:“姐姐,我给你收拾房间!” 看着陆儒落荒而逃的样子,姜翊眼底漫上笑意。 只一刹那,笑意在姜翊眼中消逝。 那斗篷人引她来百义村是何用意? 姜翊的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点着。 思索片刻,姜翊用灵力探查整个百义村。 发现整个百义村都被凶气从里到外完全渗透了。 也就是说,界碑以内的任何物件,甚至是生灵,都沾染了凶气,一旦出去,就是一个凶气散布源,怪不得要封村,不许村子里的人出去。 这是要干回她的老本行了啊。 还得找出此地凶气散布的源头才行。 村长说的后山…… 嗯? 怎么什么都探查不到? 啧,这个百义村真的是到底藏了什么东西啊! “姐姐!”陆儒从外面跑进来,“我收拾好了,你去歇着吧,我上后山弄点吃的,晚上给姐姐做大餐!” “嗯?” 两人对视。 陆儒在姜翊 的目光下缓缓捂住发红的脸,从指缝里看姜翊,说:“姐姐,你怎么这么看着我啊?” “噢,没。”姜翊把探究的眼神移开,“我还没告诉过你我的名字,我叫姜翊。” 陆儒把手放下,说:“哦,姜翊姐姐。” 姜翊点点头接受了这个称呼,说:“哦对了,你刚刚说,你要去后山?” 陆儒说:“对,我去后山打猎,后山有野兔、野鸡,还有野猪,我还能猎到鸟,运气好的话,碰上野鹿,我也能猎到!姐姐想吃什么?” 姜翊吃不吃都无所谓,也没有口腹之欲,便说:“都行。” 她更想去后山看看,便对陆儒说:“我和你一起去。” 陆儒更开心了:“好!” 一路上,陆儒连蹦带跳地给姜翊介绍村子的特色习俗,跟每家每户都打招呼,还给他们介绍姜翊。 姜翊很少见这么活泼的人,便问:“你每天都这样吗?” 陆儒问:“哪样?” 姜翊说:“这么活泼?” 陆儒莫名懂了姜翊的意思,说:“还好吧,不过,我今天特别开心!” 陆儒又用他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看着姜翊,用属于少年人的爽朗声音说:“因为今天遇到了姜翊姐姐。” 姜翊又被那双大眼睛击中,失笑道:“你每次说这些话的时候都要用你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人看吗?” 陆儒歪头:“哪些话?” “就是……”姜翊在心里叹了口气,“没,说你招人喜欢。” 陆儒一下子安静了,面红耳赤,心跳得很快,走路都同手同脚了。 姜翊突然耳边静下来了还有些不习惯,转过头看陆儒,发现少年眼神发直,脸红得滴血,走路还同手同脚。 她伸手拉住陆儒,神情严肃,问:“陆儒,你怎么了?没事吧?” 陆儒眼神飘忽,呆呆地说:“我没事啊,姜翊姐姐。” 这还说没事! 都眼神涣散了! 姜翊皱着眉头,伸手去碰陆儒的额头。 可别是中暍了。 陆儒连忙回神,抓住姜翊的手,说:“我真的没事。” 姜翊不容抗拒地说:“让我给你探探。” 陆儒乖乖放手,说:“哦。” 姜翊手背贴住陆儒的额头,一丝灵力进入陆儒体内。 片刻,姜翊收回手,说:“没事就好,你突然不出声了,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陆儒嘿嘿傻笑,说:“激动过头了。” 姜翊失笑:“因为我说你招人喜欢?” 陆儒刚消下去一点的红晕又漫了上来:“嗯。” “瞧你这点出息。” 到了山脚下,姜翊果然在路边看到一块界碑。 两人正准备上山,就被匆匆赶来的村长叫住了。 “姑娘!” “姑娘留步!” 姜翊停下脚步。 村长气喘吁吁地说:“姑娘看到百义村界碑了吧,你能进到村子里想必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可我们村子确实邪门啊!” “原本我们村子好好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凡是进我们村子里的人,出去之后就会倒大霉,进过后山的人更是出去之后就暴毙了!” “这事传出去后,也有过能人异士来村子里探查,同那些普通人一样,也全都死了,谁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后来朝廷封村,界碑立下,就再也没有人进来过了,这些事情渐渐就没人信了,陆儒这小子最甚!” 村长抡起拐杖就要往陆儒身上打。 陆儒连忙喊道:“村长爷爷!你今天已经打过我了!” 村长才不听陆儒的,说:“我今天什么时候打过你!你小子,胆子大了,不止会带外人进后山,还学会说谎了!看我不打死你这个臭小子!” 3. 后山 姜翊拦下村长,说:“村长,是我要跟陆儒进后山的,不怪他。” 村长放下拐杖,瞪了眼陆儒,语重心长地对姜翊说:“姑娘啊,听我一句劝,这后山不能进,我们村子,你也不能久留,快些离开吧!” “我说的可都是真的!后山那些外来人的墓碑现在都还立着呢!” 姜翊依旧温声细语:“我知村长好意,但我还是要进后山。村长放心,我不会让百义村再多死一个外乡人的。” 村长刚要说出口的话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奇怪,这姑娘怎么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一样。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村长知道劝不动姜翊,便嘱咐陆儒:“陆儒,千万要照看好姑娘,莫要堕了我们百义村义字当先的规矩。” 陆儒满脸疑惑,说:“我知道了,村长爷爷,这些话你不是已经跟姐姐和我都说过一遍了吗?怎么又说一次?” 村长用手一拍陆儒的头,说:“你小子说什么胡话?要不是你带着人家姑娘在村子里逛,我都还不知道有外人进村了!还胆子这么大,敢带着人姑娘进后山!” “村长爷爷……”陆儒摸摸头上被拍的地方,还想争辩。 姜翊说:“多谢村长。好了,陆儒,我们进山吧。” 村长无奈叹气,摇着头,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陆儒忍不住问道:“姜翊姐姐,村长爷爷他是怎么回事啊?哪些话他明明就是说过了呀,好奇怪啊。” 姜翊摸了摸陆儒被村长拍的地方,只说:“你村长爷爷没事。你呢?有没有被拍疼了?” 陆儒立刻把那些有的没的抛开,咧嘴笑道:“不疼。” 姜翊看着面前天真无邪的少年,心说,奇怪的是你吧。 跨过界碑,姜翊立刻就感受到了后山的异样。 就连修心都显形出来,发出阵阵剑鸣。 后山的凶气比村里的要更加浓烈,而且,夹杂在凶气中的一股气息和那斗篷人身上的一模一样。 陆儒指着突然出现的修心剑,目瞪口呆说:“这,这,这把剑怎么突然就出现了?” 姜翊把修心拿在手上,说:“哦,不必惊慌,这是我的法器,名唤修心,大概是感受到后山的异样,所以就自己出来了。” “哇。”陆儒望着姜翊的眼睛在发光,“姜翊姐姐,你居然是灵修吗?” 姜翊觉得陆儒眼里的光芒有些过于耀眼了,偏了偏头,说:“嗯。” 陆儒执着地和姜翊对视,问:“那姜翊姐姐可不可以教我修炼?我也想成为灵修。” 姜翊实在是抵挡不住陆儒的大眼睛攻击,应道:“嗯,可以。” “你先去打猎吧,我和修心去看看这后山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在。” 陆儒那双大眼睛里的光一下子暗淡了:“啊?姜翊姐姐你不和我一起吗?” “嗯。” 陆儒据理力争:“可是村长爷爷让我照看你。” 一双大眼睛水润水润的,可怜巴巴的。 姜翊差点就又心软了。 实在是很难招架,姜翊伸手遮住陆儒的眼睛,说:“我是灵修,会照顾好自己的,我们到时候在山脚会合,就这样,我走了。” “哦。”陆儒的声音透着一股失落。 就算背对着看不见,也能想象出声音主人那双大眼睛肯定耷拉下来了。 姜翊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走到陆儒面前,递给他一颗灵石,说:“这颗灵石刻了符文,可以保护你,收好。” 陆儒振作起来,眼睛也重新亮起来,说:“嗯,谢谢姜翊姐姐!” 循着那股气息,姜翊来到一个山洞。 山洞里伸手不见五指,姜翊拿出一块灵石照明。 洞中小径七拐八绕,却没什么阻碍,一路上,可以说是畅通无阻了。 有点不对。 姜翊将一颗灵石放在地上,摸着山壁往前走。 走了许久,终于看到前面地上有光了。 不过,这光有点眼熟啊。 姜翊把地上那颗灵石拿起来,果然是自己之前放的那颗。 她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哼,区区迷阵。 姜翊用灵力寻找阵眼,然后握着修心一剑插下去,直接捅穿整个阵法。 姜翊继续往前走。 刚踏出一步,就感觉脚下不对劲。 两边山体突然长出尖刺,向中间靠拢。 姜翊御风而行,穿过尖刺范围,来到一片圆形空地,脚尖刚触碰到地面,箭矢就从四面八方飞来。 姜翊迅速跃至空中,挥剑格挡,修心都被她挥出残影了。 这次是杀阵。 姜翊一边挡住箭矢,一边用灵力探查阵眼。 嗯? 居然就在脚下,哼。 姜翊照旧一剑刺下去。 轰隆一声,整个地面都塌陷了,姜翊没有支撑点,跟着一起掉落下去。 落地站定后,姜翊抬眼,发现她来到了……武神殿。 “神主。” 神主?好久没听到过这个称呼了。 姜翊转过身,唤她的人着一身神使服。 让姜翊意外的是眼前神使的脸。 “陆儒?”姜翊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神主唤我来,有何吩咐?”神使姿态恭敬,神色自然。 姜翊张了张嘴…… 不对,这是幻阵。 可阵眼是…… 姜翊死死盯着面前的人,召出修心,剑气化实,凝出千剑,同时刺下,眼前景象瞬间裂成碎片,立在跟前的人缓缓消散。 别让她知道是谁布的这个局,不然……姜翊的眼神冷得如同万年寒冰。 不过接下来倒是没有再遇到什么阵法了。 姜翊走了不知多久,看到前方隐隐有七彩琉璃光。 虽然没有什么阻拦了,但谨慎起见,姜翊还是小心翼翼地朝光源靠近。 直到姜翊走到光源面前,都没再碰到一点障碍,机关、术法、阵法这些统统没有了。 但姜翊的脸色还是很沉。 待看清眼前发着光的七彩琉璃……姜翊愣住了。 那是一具骸骨,是属于神明的骸骨。 怪不得,怪不得百义村凶气笼罩要立界碑隔离,怪不得后山还要再立一个界碑,是为了防止神明气息外泄。 这是谁的骸骨?又为何流落人间? 看到这具神骸,姜翊心头漫上不知缘由的悲伤,这股悲伤像潮水一样要把她淹没。 几千年前那场神陨之战,神界遍地都是还未来得及回归神墟的神骸,法器和术法在空中到处乱飞,一个又一个神明倒下,一具接一具神骸被粉碎,那惨烈的场景仿佛重新出现在姜翊面前。 姜翊的手微微颤抖,连修心的剑鸣都听不见,耳边全是刺耳的嘶声吼叫。 往日同僚尖叫着倒在她面前,有些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不要……不要! “姜翊。” “姜翊!” “醒醒!” 是谁? 是谁在叫她? “姜翊姐姐。” “姜翊姐姐!” “姜翊姐姐你怎么了?” 姜翊眼神逐渐清明,看见陆儒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那双大眼睛水汪汪的,眼眶也红红的。 姜翊失神片刻,喃喃道:“陆儒……” 陆儒急得快哭了,声音都哽咽了,说:“我在,姜翊姐姐,你怎么 了?你不要吓我,你不要出事了,你不要死。” 姜翊被陆儒吵得终于彻底清醒了,抬手扶额,闭了闭眼,说:“我没事,不会死,你别跟哭丧似的。” 陆儒一秒安静:“哦。” 姜翊问他:“你怎么会在这?还抱只兔子。” 陆儒有问必答:“我是追着兔子来这的,然后就看见你站在这里一动不动,我叫你你也不理我。” 陆儒委屈地看着她。 姜翊抬手遮住陆儒的眼睛,说:“好了,我没事,你别这样看我。” 陆儒:“哪样啊?” “算了。” 姜翊绕过他。 “你到外面等我吧,我处理一下这里的东西。” 陆儒抱紧小兔子,说:“不要!我就在这里。” 姜翊那双万古无波的眸子盯着他,说:“听话。” 语气很重。 陆儒吸了吸鼻子,眼泪终于还是落下来了,喊道:“我不要走,万一姐姐又像刚才那样怎么办?我可以叫醒姐姐的。” 姜翊言简意赅:“危险。” 倒不是说净化神骸上的凶气有什么危险,这是她再熟练不过的事情了,她是怕那个把她引来这里的斗篷人。 对方是敌是友暂且还不清楚,她怕对方误伤了陆儒。 陆儒哭着说:“我有姐姐给的灵石,危险不会伤害到我的。” 姜翊叹了口气,心想她还不至于连个人都护不住,便道:“那就留下吧,别哭了。” “哦。”陆儒很听话地擦干了眼泪,抱着兔子站在一旁。 姜翊抬手结印,现出法身。 银白色的长发一半用通透的白玉簪子盘成复杂的发髻,一半自然垂落。雪白的神袍上绣着金色的古老纹路,神圣而庄严。 姜翊整个人笼罩在淡淡的月白色光晕中,法咒响起,结印手法随之变换,修心发出金色剑芒,悬于神骸之上,镇压此间凶气不得逃窜,蕴含净化之力的术法金光将神骸包裹,一点一点蚕食着上面的凶气。 陆儒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好美。 陆儒困于村中,不曾见过多少美丽的事物。 山涧皓月映照溪流,碧池荷花摇曳生姿,亦或是落霞彩云遍撒金光,在陆儒看来,都不及姜翊的分毫。 就连陆儒怀中的小兔子,也一动不动地盯着姜翊看。 净化完成,法身归位,姜翊恢复凡人模样,修心也隐于虚空。 姜翊正想将神骸收入空间玉佩中,地面上突然显现阵法发动的痕迹。 姜翊抬手打出一道术法,想要击碎阵法。 斗篷人突然出现,用裹着黑色布条的棒状法器挡下了姜翊的术法。 姜翊召出修心,提剑刺去。 那斗篷人却朝着陆儒放出一道暗器。 姜翊心里一紧,身形回转,为陆儒挡下了那道暗箭,却也因此错失打断阵法的良机,神骸已经被转移。 姜翊朝斗篷人甩出重重一记剑气。 那斗篷人也不躲,任由自己被剑气击飞,砸向山体,发出巨响。 姜翊周身杀意凝聚,再次起手。 这次,是冲着一剑将那该死的斗篷人斩于剑下去的。 剑招落下,却什么都没砍中。 山下百义村的村民们听到一声巨响,纷纷跑出家门往后山方向看去。 只见后山那座最高的山峰不知何缘故突然从中间爆开,接着整座山开始坍塌,地面震动,房屋剧烈摇动,人站都站不稳,鸡鸣、鸭叫、犬吠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震动过后,后山最高峰易主,山上生灵却没有因为异动朝山下逃窜,村子里也没有什么损毁,动物们也都各自回到窝里安静待着,只剩村民们面面相觑。 4. 国师 姜翊在山中的一处溪流洗手。冰凉的溪水流过双手,勉强带走些许姜翊的烦躁。 站在不远处的陆儒抱着小兔子,小心翼翼地喊道:“姜翊姐姐。” 姜翊蹲在溪边,一动不动。 陆儒又喊了句:“姜翊姐姐?” 这次陆儒提高了音量,但姜翊还是没有反应。 想起姜翊将他带离山洞时冷若冰霜的脸色,陆儒有些踌躇,不敢上前。 姜翊一剑落空之后,震怒之下,没控制好灵力,把整座山都炸塌了,但姜翊有注意没有伤及无辜生灵,也把波及范围固定在这座山之内。 陆儒也生平第一次体验到在天上飞是什么感觉。但也是陆儒第一次见到姜翊生气的样子,直接把整座山都夷为平地了,这真是……太厉害了! 姜翊姐姐一定是很厉害的灵修! 但从陆儒在山洞里见到姜翊开始,姜翊的心情好像就不太好,炸了山也没有好起来。 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陆儒还在想怎么才能让他的姜翊姐姐开心起来,身旁就飘来一个清冷的声音:“走吧,你还要打猎吗?” 陆儒连忙跟上,说:“不用了,我猎到了一只野鸡,还摘了些野菜,今晚给姜翊姐姐做全鸡宴!” 姜翊看着陆儒那双灵动的大眼睛,眼神复杂,片刻又被温柔取代,说:“好。” 看姜翊神情没那么冷了,陆儒鼓起勇气,说:“对不起,姜翊姐姐。” “嗯?”姜翊不解,“好好的,道什么歉?” 陆儒耷拉着脑袋,说:“都是我不好,都是因为我,姜翊姐姐才让坏人逃走了的。” 姜翊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说:“不关你事,那人是冲我来的,我总不能让他伤了你。” 陆儒脑袋蹭了蹭姜翊的手,说:“可姜翊姐姐其实不用管我的,我有你给的灵石,那个人伤不了我的。” 姜翊愣了一下,沉默片刻,说:“我忘了。” 她是真忘了。看到斗篷人对陆儒出手的那一瞬间,姜翊下意识就回身去为陆儒挡下那一道暗器,动作熟练得仿佛做了千万遍,不需要过多思考,身体就给出了反应。 “那……”陆儒把那块灵石掏出来,递到姜翊面前。 姜翊推回去,说:“给你了就是你的,好好收着。” 陆儒立刻宝贝地收回怀中,珍重得像是那块灵石是什么无价之宝,还语气坚定地跟姜翊承诺说:“姜翊姐姐放心,我一定会好好保存这颗灵石的。” 姜翊被陆儒郑重地样子逗笑了,说:“只是一块灵石。” 陆儒不认同地说:“这可是姜翊姐姐给我的灵石,是不一样的。” 陆儒的大眼睛透露着倔强,说:“是我最贵重的东西。” 姜翊看着陆儒那双眼睛,又出了神。 说起来,她或许是要感谢那个幻阵的。不然,几千年了,她都快忘了她的神使长什么样了。 眼前的这个陆儒,会是巧合吗? 他们是那么像,又那么不像。 姜翊记得,她好像也是在百义村捡到她的神使的。 那时候的百义村不像现在那么冷情,反而热闹得很。 百义村是从皇都到青州的必经之地,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商贸发达,吃喝玩乐样样齐全,加上民风淳朴,声名远扬。 姜翊那会儿刚处理完信徒的祈愿,隐匿身份在人间游玩。那时候是百义村名气最大的时候,经常能在聆听信徒祈愿的时候,听到信徒们讨论百义村。 刚好她下来人间,处理完那桩不算棘手的祈愿后还有些时间,就想着去见识见识信徒们口中争相赞颂的百义村。 姜翊去的时候刚好是除夕夜,家家户户都在燃放鞭炮烟花,小孩子们握住烟花棒在人群中欢快地叫着从村头跑到村尾,街道上人声鼎沸,两旁的商贩吆喝声络绎不绝。 姜翊很喜欢这样的人间烟火,但却总觉得不能融入。 出来游逛的大多是一家人或是三两好友结伴,或是热恋中的小两口,唯有她是孤身一人,走在这繁华闹市中,显得格格不入。 不过,姜翊居然在一众灯火通明充满了欢笑声的房屋中,见到了一间十分安静的院落。 院子里没有人在放烟花点炮仗,只在门口挂了两个红灯笼,屋子里也没有听见人声,只看见映在窗户上的孤独影子。 姜翊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少年。 姜翊学着凡人的样子,笑着给屋子的小主人拜了个年:“过年好呀。” 少年呆呆地回礼:“过年好,漂亮姐姐。” 姜翊噗嗤一声笑出来,问:“你怎么一个人?你的父母呢?” 少年把姜翊邀请进屋。屋内干净敞亮,桌子上摆了些饭菜,碗里的饭才吃了一半。 少年说:“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是村里人把我养大的。” “抱歉。” 少年满不在乎地说:“没事,姐姐。” “虽然他们不在了,但我现在也过得挺好的,村里人都很照顾我。” “姐姐你吃饭了吗?要不要吃点?” 姜翊不需要吃饭,也和她的一些同僚不一样,对人间美食没什么兴趣。但望着少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姜翊点了点头。 少年高高兴兴地去拿碗筷给姜翊盛饭,说:“其实这满桌子菜只有一样是我自己做的,就是那碟炒鸡,鸡是我自己上山猎的,其他的都是村里的人送过来的。” 姜翊尝了一口那碟炒鸡,肉质香嫩,酱汁鲜美,给姜翊的味蕾造成了极大的震撼。姜翊忍不住又夹了几块,称赞道:“很好吃。” 少年的脸上露出羞涩的笑容:“那姐姐你多吃点。” 少年继续说:“虽然我没见过我父母,但听村长说,我的名字就是我父亲取的。” “我叫陆儒,陆地的陆,儒学的儒,因为父亲想让我当一名文官,所以给我取名儒。” 临走前,姜翊留给陆儒一张愿帖,对陆儒说:“我叫姜翊,若日后有困难,可握住这张愿帖,然后在心中默念三下我的名字,我听到了,就会过来。” 陆儒双手接过,郑重地说:“好。” 愿帖入手冰凉,触感似琉璃,通体晶莹剔透,又似白玉,角落处有一个不起眼的字印,是个“武 ”字。 陆儒眼神坚定地说:“姜翊姐姐,我一定会好好保护这张愿帖的。” 姜翊揉了揉陆儒的脑袋,说:“也不用太宝贝了,只是一张愿帖。” 陆儒摇摇头,倔强地说:“这是我第一次收到过年礼物,是我最贵重的东西。” “姜翊姐姐?” 一只手在姜翊眼前晃了晃。 姜翊回神,说:“怎么?” 陆儒无奈地把之前问过的话又重新说一遍:“我刚刚问你,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鸡的做法?比如白切、蒸、烤、炒之类的。” 姜翊想起当年那碟炒鸡,淡淡地说:“炒吧,我想吃炒鸡。” 陆儒:“好!炒鸡我最拿手了!村里吃过的人都说好吃呢,姜翊姐姐你有口福咯。” 姜翊露出了进入后山以来的第一个笑容,说:“是吗?那我可要好好尝尝了。” 陆儒:“当然,姜翊姐姐你等着吧!绝对让你吃了还想吃!” 姜翊心中的烦闷在陆儒轻快的声音中完全消散。 回到村子里,发现大家伙都围在村口处,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陆儒担心村子出大事了,连东西都没放下,就直接跑到村口,拉住村大婶,神色紧张地问:“出什么事了吗?怎么大家都围在村口?” 村大婶说:“刚刚不知道怎么的,后山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然后最高那座山就开始坍塌,地也在震,震得我站都站不稳!我家大黄狗使劲儿叫个不停,吓死我了!” 村大叔看见是陆儒,也跟着说:“是啊,我房子上的瓦片也哐当响,我还以为我房子也要塌了!” 陆儒记得刚刚一路跑来,房屋并没有什么倒塌的迹象,松了口气,问:“那现在是?” 前面村大伯转过身来,凑到陆儒耳边小声说:“是国师来啦!村长正在跟国师说话!” 村大婶也放低声音,说:“对对,地震之后没多久,村口就有鸣笛声响起,村长就带着大家抄家伙到村口看看是什么情况。” 村大叔说:“大家伙先是看到一辆冒着烟的马车,没有马却能自己动起来,停下来的时候还会发出巨大声响。” 村大伯说:“然后国师就从马车里面出来啦!” “国师?” 是姜翊的声音。 村大婶被吓了一跳,拍拍胸口说:“哎哟吓我一跳。姑娘你是?我怎么没在村里见过你?” 陆儒说:“婶儿,刚上山的时候,我还带姜翊姐姐跟你打过招呼呢。” 村大婶挠挠头说:“是吗?我怎么没印象?” 村大叔也说:“我好像也没见过这位姑娘啊?姑娘是我们村里人马?” 陆儒:“叔,你怎么也……” 姜翊忽略掉村大叔和村大婶的话,问:“国师是怎么进来的?” 村大伯说:“不知道啊,我们猜是国师坐的马车和我们见过的都不一样,可能是什么厉害的法器。” 姜翊沉思,没有马的马车,会冒烟,还会发出鸣笛声,真的会是法器吗? 能穿过界碑,国师此人境界不低,来百义村又是所为何事? 5. 交代 透过人群,可以看到那位国师穿着官服,眉目和善地在和村长说些什么。 这个国师看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姜翊对那辆马车更感兴趣一些。 姜翊抬脚就要往村口走去,但陆儒拉住了她。 陆儒说:“叔,婶儿,大伯,那没出什么大事的话,我们就先走了,回家做饭去了。” 姜翊被陆儒拉走,没有惊动其他人。但临走时姜翊转过头朝人群中心看过去的时候,似乎和国师有过一瞬间的对视,像是和她熟稔地打了个招呼,又像只是无意识地往这边扫了一眼。 姜翊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和朝廷的人打过交道,大概是巧合吧。 自从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事情,姜翊再看百义村里的一景一物,就觉得,好像也没多大变化,这几千年的时光没有在百义村这里留下一点儿痕迹,除了不如以前热闹。 还有周遭弥漫的凶气,给整个村落带来一层死气沉沉的滤镜。 再次踏进陆儒家里,姜翊眼里多了几分怀念。 以前,她每次处理完人间祈愿,还有些空闲时间,就会来看看这个独自一人居住的少年。有时候会看到少年在做家务,或是在吃饭,去得晚一些,还能看到少年挑灯夜读的专注模样。 她大多时候都是看一眼就走,有时候太累了,看得久了些,就会被少年发现。 这时候,少年总会表现得很惊喜,那双晶莹剔透的大眼睛在黑夜里闪闪发亮,看着她,邀她进屋,兴奋地给她讲白天的趣事,还有一些零嘴,说是给她解馋。 但实际上她对人间的食物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可少年每次睁着闪亮的大眼睛把零嘴递给她时,她都会笑着接过,佐着少年绘声绘色的讲述,一点一点在不知不觉中全都吃完。 每每筋疲力竭时来少年这走一遭,无论有没有被少年发现,她都觉得自己的身心从内到外都被净化了一遍,连灵魂都轻盈了许多,就又能有力气地继续去处理那些繁杂的祈愿。 后来,她也自己去买人间的小零嘴吃,却总觉得差点什么,不如当年的味道,就越发不喜欢人间的食物了。 回到陆儒的小院子里,发现布局和记忆中少年居住时并无两样,姜翊便自然地坐到摆在院子里的躺椅上,问:“你为什么拉着我走?” 陆儒把小兔子关进笼子里,说:“国师是朝廷的人,朝廷来人了,村长爷爷肯定是在和国师谈一些家国大事,我们就不要打扰他们了。” 姜翊看着陆儒忙碌的身影,说:“怕挨揍?” 陆儒动作一顿,随后心虚地说:“才没有!” “不过……”陆儒收拾好东西后,给姜翊倒了杯茶,搬来个小板凳,说,“姜翊姐姐,你真的不觉得我婶儿,还有我叔,村长爷爷他们很不对劲吗?” 姜翊摩挲着茶杯,一只手曲起,撑着脸颊,低头看着还在冒热气的茶水。 陆儒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姜翊这样沉默着不说话反倒让他不自觉地直起了身子,后背绷紧。 陆儒咽了咽口水,说:“姜翊姐姐……” “他们没有不对劲。”姜翊抿了口茶,茶很不错。 陆儒松了口气,然后又是一道惊雷砸下。 “不对劲的人,是你。”姜翊轻飘飘抛下一句话,抬眼看着满眼震惊的陆儒,“但我也看不出你为什么不对劲。” 陆儒一双大眼睛瞪得圆圆的,眼皮子上下一碰,眨得飞快,惊愕道:“我?” 姜翊无声肯定。 陆儒唰的一下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云淡风轻地躺着喝茶的姜翊,说:“我哪里不对劲了?” 姜翊都还没说什么,陆儒就自己开始在原地自我怀疑了。 陆儒语速飞快地说:“难道是因为我无父无母,是突然出现在村子里的?可村长爷爷说是我父亲送我来的,我的名字也是我父亲给我取的,因为父亲希望我当一名文官,所以给我取名儒……” 陆儒声音里的一丝哽咽,让姜翊喝茶的动作一顿,伸手握住陆儒微微颤抖的手,安抚地说:“你先坐下。” 陆儒坐下,整个人缩成一团,跟个小狗似的,然后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姜翊忍住那股想捂住陆儒眼睛的强烈冲动,叹了口气,说:“不是。” “那是……?” 姜翊伸手揉了揉陆儒的脑袋,眼睛不能捂,那就用脑袋补偿一下吧。 姜翊说:“因为你会记得我。” 陆儒任由姜翊对他的脑袋上下其手,发出一声充满疑惑的“啊?”。 姜翊又问:“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明的存在吗?” 陆儒条件反射般说道:“怎么可能?” 姜翊低头轻笑一声,果然,几千年过去了,神明时代在人间已经成为不可考的历史了,甚至没有人会再相信这个世界上曾经有过神明。 姜翊懒懒地躺下去,说:“在后山那个山洞里,你都看到了吧。” 要说后山山洞里给陆儒印象最深刻的,除了被魇住的姜翊让他打心底里恐惧,害怕姜翊再也醒不过来之外,就是现出法身的姜翊了,那是陆儒这辈子见过的最惊艳的一幕。 陆儒试探地问:“姜翊姐姐是说你使用灵力的事情?” “那是我的神明法身。” “啊,啊?” “我是神明时代遗留下来的神明,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神明。但神陨之战,人间几百年祈愿未能得到神明回应,人们开始疯狂砸神像、烧神庙,最严重的时候,所有有关神明的书籍记录全部被毁掉,人们连神明这两个字都不被允许说出口。” “渐渐地,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人相信神明了,因为关于神明的记载也被一同毁去,所以人们也不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明的存在。” “而神明们,经过神陨之战,就全都陨落了,除了我。神界也在那场大战中被毁了,我没有地方去,只好流落人间,在这热闹的人间里游历了数千年。” “这数千年里,每一个遇见我的人,最终都会忘记我,而最近更是明明刚刚还在一起聊天,但只要我离开了对方的视线,对方就会将跟我有关的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除了你。” 姜翊忽然感觉自己膝盖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温热的,调转视线,一惊:“你干嘛?” 陆儒蹲在姜翊脚边,下巴抵在姜翊的膝盖上,说:“我难受,姜翊姐姐,你就让我靠一会儿吧。” 姜翊以为陆儒是身体不舒服,手抚上他的额头,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陆儒的声音闷闷的:“心里不舒服。” 姜翊皱眉,扯着陆儒的胳膊想把他拉起来,说:“你快起来我看看。” 陆儒像粘在姜翊腿上了一样,怎么拽都拽不动。 陆儒就着这个姿势说:“姜翊姐姐这么多年来一定很孤单吧?” 姜翊对上陆儒那双浸满水的大眼睛,心里仿佛被轻轻地戳了一下,她好像,被人心疼了。 姜翊伸手去推他的脑袋,说:“没有。没事就起来,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跟小孩似的,快起来!” 陆儒那股子执拗劲儿又上来了,抓着姜儒的手,说:“我不!” 啧。 这孩子怎么…… 陆儒又说:“所以村长爷爷和婶儿、叔他们只是不记得你了。” 姜翊拗不过陆儒,就随他去了,在那双水润水润的眼睛里点点头:“嗯。” 陆儒把姜翊的手抓得更紧了,仿佛稍微松开姜翊就会消失不见了一样,眼神透着坚定,说:“姜翊姐姐,我会一直记得你的。” 姜翊在心里叹了口气,摸了摸陆儒的脑袋,没有说话。 陆儒干脆在姜翊脚边坐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问:“那姜翊姐姐你一定是很厉害的神明吧?” 姜翊莫名觉得好笑,说:“你相信我是神明?” 陆儒说:“我信,只要是姜翊姐姐说的,我都信。” 姜翊不说话了。 “姜翊姐姐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陆儒提醒她。 “好吧。”姜翊回想了一下自己的同僚,摇摇头,说,“比我厉害的神明多了去了。” 陆儒就说:“那在我心里,姜翊姐姐就是最厉害的神明。” 姜翊笑了。 陆儒却振振有词,说:“真的,你看他们现在都不在了,只有你还在,那你就是最厉害的。” 姜翊用食指戳他脑袋,说:“强词夺理。” “哪有。”陆儒又问:“那神明是干什么的呀?” “神明时代,人们会向自己供奉的神明祈愿,神明听到了祈愿就要回应,然后收取信仰,信仰越多的神明就越厉害。” “可现在我们不需要向神明祈愿,也能生活得很好啊。” 姜翊点点头表示认同。 笃笃笃。 “陆儒。” 村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姜翊和陆儒同时朝门口看去。 随着村长推开门,国师看到的就是,姜翊懒洋洋地躺在藤椅上,一只手抚摸着陆儒的脑袋,陆儒则是把头枕在姜翊的大腿上,两只手抓着姜翊的另一只手玩,而此刻他们维持着这个姿势双双朝他看过来。 像是他打扰了他们的什么好事一样。 6. 尸变 国师的胸膛明显起伏了一下,随后他就用力按住了胸口,表情隐忍,呼吸也放缓了。 短暂的失态后,国师又恢复到原本的端庄有礼,只是嘴角勾起的那抹笑怎么看怎么勉强,面上表情温和眼神却透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声音温柔却总给人一种咬牙切齿的错觉:“你们在做什么?” 姜翊搭在陆儒脑袋上的手用力一拍,说:“快起来!” 陆儒摸着头悻悻地站起来,走到门口,问:“村长爷爷,你怎么来了,这位是?” 村长看了一眼陆儒身后的姜翊,说:“这位是朝廷的国师,听到我们后山的动静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当时你小子不是在山上吗?快跟国师说说。” “还有……这位姑娘,不是我们村里人吧?怎么会在陆儒家?” 姜翊看了眼国师,发现国师也在看着她,然后对村长说:“我也是被后山的动静吸引来的,碰巧遇到了陆儒。” “哦,是这样。”国师脸上的笑容无可挑剔,可姜翊总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或许是国师和村长说了些什么,总之这回村长没有再说一些劝姜翊离开村子的话了,只是说:“那陆儒你就跟国师还有这位姑娘好好说说吧,我就先走了。” 陆儒点点头,说:“好,村长爷爷你慢走。” 村长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外走。 但姜翊方才观村长脸色,似乎不太好,有些太过苍白了,或者说,惨白。 哐当。 村长住着的拐杖掉到地上,人也直愣愣地缓缓往下倒。 “村长。” “村长爷爷。” “村长。” 国师和陆儒一左一右扶住村长,姜翊上前用灵力查探。 “是凶气入体的症状。”姜翊说。 “可为什么之前没有显现?”这是国师问的。 姜翊思索片刻,无果,摇了摇头,用灵力护住村长的心脉,为村长驱除体内凶气。 “啊——” 一声惨叫传来。 姜翊双手结印,对陆儒说:“我将灵力留在村长体内与凶气抗衡,阻止凶气继续侵蚀村长的身体。陆儒,你照顾好村长,我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陆儒抓住姜翊的手腕,说:“姜翊姐姐,我也去。” 姜翊挣开陆儒的手,说:“听话,村长需要你。” 国师说:“我和这位姑娘一起去看看,相互之间也可以有个照应,陆儒小友大可放心。” 陆儒放心不了一点,尤其是知道姜翊现在的情况,但他也确实不能不管村长爷爷,只好嘱咐国师:“那国师大人,还请不要让姜翊姐姐离开你的视线。” 国师虽然不知道陆儒为什么这么说,但他还是应下了:“好,我知道了。” 姜翊安抚地摸了摸陆儒的头,说:“没事的,你说的,我很厉害的。” 尖叫声从后山方向传来,姜翊和国师赶过去的路上就碰到村大婶慌慌张张地边跑边喊:“救命啊!诈尸啦!大家赶快锁好门窗,不要出来啊!” 姜翊拦下村大婶,问:“诈尸是怎么回事?” 村大婶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感觉到抓着她的那只手是有温度的,这才放下心来,哭着说:“不知怎么的,后山突然下来了一群皮肤惨白,长满尸斑,舌头伸得很长,眼眶里没有眼珠子只有眼白的僵尸。” 话语间,村大婶的神色里依旧透露着深深的害怕,声音颤抖着继续说:“我们家住得离后山近,正吃着饭呢,就听到有东西撞门的声音,我们也没多想就开了门,打算看看是谁家小孩在恶作剧,结果门外全是那些东西。” 村大婶抹了抹眼睛,喘了口气,说:“我男人护着我,才让我跑了出来。” 简单安抚了一下村大婶,姜翊就直奔后山去了。 村子里的壮丁汉子全都在和僵尸搏斗,有人拿着斧头,有人拿着木棍,甚至有人拿着锄头,一下又一下地往僵尸身上砸,尽管只能把僵尸逼退几步,哪怕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合力将其中之一打倒在地没过多久,那僵尸又跳起来继续朝他们攻击,就算是自己被僵尸打得鼻青脸肿,挠得满身是血,他们也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之意。 村大叔是最早开始和僵尸搏斗的,到此时,已经开始体力不支了,好几次斧头挥出去,脚下也跟着踉跄两下。还有一次,没躲过僵尸的攻击,差点命丧当场,还好旁边的人推了他一下,僵尸的利爪只是落到了他的左肩,而不是心脏上。 在又一次把斧头挥出去的时候,村大叔的手突然脱力,斧头飞出去了。村大叔腿没站稳,跌坐在地上,面前是张牙舞爪的僵尸,周围的人也都在和僵尸拼命打斗,自顾不暇。 村大叔闭上眼睛,心想,自己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希望自己那婆娘能平安活着,不要太悲伤了,也不用给他守寡那么多年,一年就好,不,半年也行,守寡太苦,他不舍得让他婆娘受太多苦,但也不能马上就改嫁了,会遭人诟病的,他也不舍得。 姜翊召出修心,一道剑气横扫过去,将离村民最近的一众僵尸击飞出去。 那些僵尸连带着撞倒了一片僵尸,可抬眼望去,后面依然是密密麻麻的僵尸紧紧跟上来,一眼望不到尽头。而落地倒下的僵尸也很快就跳了起来,加入僵尸大部队,继续朝村子里前进。 姜翊一眼就认出这些事被凶气异化的尸体,神明时代的时候,她也处理了不少这种东西。但这么大规模,异化程度如此之高的,姜翊还是第一次见。 而且,用灵力竟然无法净化这些僵尸身上的凶气。如果凶气无法净化,那么这些僵尸就如同拥有不死之身一样。 姜翊打算现出法身,用神明之力净化僵尸身上的凶气。 国师说:“姜翊姑娘,我们先把这些僵尸赶到后山上,我可以更改后山界碑的规则,让他们不能离开后山,之后再想办法净化。” 这是个好办法,僵尸数量太多了,就算她现出法身,全部净化也需要一定时间,而这一点时间,对战斗力不高的村民来说也会很难熬。 姜翊点点头:“好。” 话音落,姜翊飞身而出,跃至空中,朝尸群甩出一道又一道剑气,僵尸一片又一片地飞出去。 国师则双手持手铳,精准击中,将落单的僵尸一点一点往后山赶。 “姜翊姐姐!” 姜翊挥出一道剑气后,回头,看到匆忙跑过来的陆儒,眉头当即紧紧皱起,喝道:“陆儒,你来干什么?危险!回去!” 言语间,尸潮又有前进的迹象,姜翊快速挥出几剑,将其逼三丈多。 “我来帮你!”陆儒大声喊道。 “陆儒,接着!”国师朝陆儒抛去一把手铳,双眼和陆儒对视片刻,说,“用这个,会用吗?把那些僵尸赶上后山。” 陆儒接住手铳,抬手就朝正在撞村大伯家门的那个僵尸扣下扳机射出一击,将僵尸击飞。 陆儒眼睛闪过一丝迷茫,有些愣怔地说:“会。” 其实这是陆儒第一次见到过这种武器,他甚至不知道这种武器叫什么。可刚刚手铳入手,他却十分自然仿佛经过千万次练习般,抬手就会使用了。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陆儒很快就加入了击退尸潮的作战当中。 国师又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把手铳,继续双铳作战。 陆儒新武器很快就上手了,看到国师双手持铳,就喊:“国师大人,这玩意儿你还有吗?再给我来一个。” 国师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上的手铳扔过去,又从储物袋里拿出来一把。 姜翊见状,只好冲陆儒喊:“陆儒,注意安全!” 陆儒也大声回应:“我会保护好自己的,放心吧,姜翊姐姐!” 三人联手,终于将尸群赶上后山,一个不落。 国师伸出手,向界碑释放灵力,后山上的僵尸就仿佛被一堵看不见的透明墙给拦住了,不得越过界碑一步。 村大叔等了许久,都没等来僵尸的抓挠,还以为自己已经力竭,不等僵尸来杀,就已经自个儿去了。 直到听见自家婆娘声嘶力竭地哭着喊他:“当家的!” 温热的双手抚上他的脸颊,滚烫的泪水滴在他的手上,他才睁开眼睛,看见村大婶的那一刻,他也忍不住红了眼眶,狠狠地抱住对方,也失声地痛哭起来。 姜翊看到这一幕,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温柔笑容,心里暗道,还好来得及时。 “姜翊姐姐。”陆儒灰头土脸地跑过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亮晶晶的。 姜翊轻轻地揉了揉陆儒脑袋,拿出帕子给他擦脸上的汗和灰尘,说:“辛苦了,你今晚做的很棒。” 陆儒笑得很开心。 姜翊问:“村长怎么样了?” 陆儒说:“村长爷爷没事,村大婶跑到我家说后山这边有僵尸,村长爷爷就让我赶紧来帮忙了。” “陆儒。”国师检查完界碑就过来了,捂了捂胸口,像是不太舒服。 “国师大人。”陆儒把手上的铳交还给国师。 “嗯。”国师接过,然后问,“这位姑娘是?” 幸好陆儒早有心理准备,从容地说:“这是我姐姐,叫姜翊。” 国师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说:“姜翊姑娘,你好。” 姜翊也礼貌微笑,说:“你好。” 姜翊注意到国师的小动作,关心道:“国师受伤了?” 7. 净化 姜翊不动声色地仔细盯着国师的脸,不放过对方脸上的任何细微变动。 谁曾想,面对来自姜翊的关心,国师竟然舒展了眉头,露出了见面以来第一个让人感觉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国师说:“一点点内伤,不碍事的。” 内伤? 回想刚才的打斗中,虽然姜翊在最前方负责大面积驱赶僵尸,但她也有注意稍稍落后清理个别遗漏僵尸的两个人。 姜翊不记得有哪个僵尸近过这位国师的身,这人上哪受的内伤? “我略懂岐黄之术,我给国师看看?”姜翊继续关心道。 国师脸上似乎闪过一瞬间名为可惜的神色,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姜翊面上依旧是关心的神情,心里却在诧异,没看错吧?国师刚刚是在可惜?可惜什么? 国师笑着叹了口气,说:“不必了,随行队伍中有医师,已经看过,静养即可。许是方才打斗激烈,这才引起些许不适,休息一下就好,多谢姜翊姑娘关心。” 啧。 不愧是混官场的人,说话做事都滴水不漏。 既然对方不愿意让她看,那她也不能勉强人家,姜翊眼神微沉,点点头。 “姜翊姐姐。”陆儒扯了扯姜翊的衣袖,眼睛巴巴地望着她,像个抢夺大人注意力的小孩子,只是神色有些疲惫。 姜翊对上那双仿佛会说话的大眼睛,心道,倒是忘了这还有个小朋友忘记关心了,便说:“可有受伤?” 陆儒满意地咧开了嘴,只是声音有些发虚,说:“没有,国师给的武器可好用了,我一打一个准。” 姜翊拍拍陆儒的小脑袋瓜。 国师又恢复了那副让人挑不出错的温和面孔,说:“那是手铳,我改良过的。” 姜翊倒是有些惊奇,说:“国师还懂这些?” 国师说:“闲来无事,随便捣鼓的。” “当家的——”村大婶突然发出尖叫,“当家的,你怎么了?” 浑身是血的村大叔此时双目紧闭地躺在村大婶怀里,脸色发青,嘴唇泛白,若不是胸腔还有微弱的起伏,基本和后山的那些僵尸差不多了。 姜翊快速用灵力查探村大叔的情况,然后神色凝重地说:“凶气入体,并且因为受伤严重,他体内的生气已经所剩不多了。” 村大婶也顾不得这个突然出现的姑娘是谁,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般问姜翊:“那怎么办啊?姑娘你有办法的对不对,求求你救救我家男人,求求你!” 姜翊同样用灵力护住村大叔的心脉,同时安抚村大婶说:“放心,我已经用灵力护住大叔体内的生气,只要净化大叔体内的凶气,大叔就会没事了。” 村大婶还没从丈夫在尸潮中活下来的喜悦中脱离出来,就遭到了丈夫可能因凶气入体而亡的噩耗。 村大婶小心翼翼地搂着村大叔,声音发颤地说:“那要怎么净化啊?我家当家的能活下来的,对不对?” 村大婶的眼睛里,有渴求、有害怕、有担忧。神明时代,姜翊前往人间处理祈愿时,曾见过无数次这样的眼睛。 每次姜翊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但再一次看到时,依然会为之动容。 姜翊对村大婶点点头,说:“嗯。” 这时候,国师突然喊了一声:“陆儒!” 姜翊闪身去查看陆儒的情况,发现陆儒的脸色也很白,站都站不稳,靠着国师扶着才勉强没有倒下,那双平日里充满生机活力的大眼睛也变得黯淡无光。 这样的陆儒看得姜翊心里一缩。 但陆儒还强撑着说:“姜翊姐姐……我没事,你快去……看看叔儿怎么样了。” 姜翊没有理会陆儒的话,只是神情严肃地用灵力查探陆儒的身体。 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凶气入体。” 再看看周围,不少人都出现了相同的症状。 怎么会这样? 姜翊暗自懊恼,从她进到这个村里之后,这里的人都表现得太正常了,让她完全忽略了,正常人在凶气这么浓的地方是根本不应该还活着的。 可百义村的村民不仅活得好好的,还好好地活了几千年,而她竟然…… 她应该早点弄清楚村子的情况的。 看着这样虚弱无力的陆儒,姜翊心里更自责了,脸上流露出的强烈担忧一览无余,相比之下,刚才对国师的关心,似乎只是例行公事。 姜翊专注地看着陆儒,没有注意到国师冷下来的眼眸。 尚不清楚是什么让百义村的村民体内安静了这么多年的凶气彻底爆发,但当务之急是先保住全村人的性命。 姜翊双手结印,将术法范围延伸覆盖整个村落,除了后山。 后山凶气引起的尸变异象还需要调查一番,保留原样对寻找源头有帮助。 “凶祟尽散,净!” 随着法咒念出,术法金光传到百义村的每一个角落,又化成点点星辉钻进村民的身体里,将村民体内的凶气蚕食殆尽。 如今的人间确实不同以往,姜翊短时间内两次使用高阶净化术法,就已经感觉到灵气补充不足,身体有些疲惫了。 可以往她每天都接成千上万的祈愿,每天施展数以万计的高阶净化术法,也只是稍觉疲乏,不至于还踉跄了一下。 “姜翊姐姐!” “姜翊姑娘!” 陆儒灵动清脆的声音和国师沉稳厚重的声音一同响起,两人同时一左一右扶住姜翊。 姜翊缓了缓,说:“我没事,稍后调息片刻就好。” 姜翊再次探了探陆儒的身体,仔细观察陆儒的神色,嘴角微微一勾,年轻人身体就是好,体内凶气刚净化完整个人就生龙活虎的,真好。 然后姜翊去看了情况最严重的村大叔,对村大婶说:“大婶,放心,只要把大叔的皮外伤养好,就没事了。” 村大婶感激涕零,抱着自家丈夫想要给姜翊磕头:“多谢姑娘!” 姜翊连忙制止村大婶的动作,说:“不必行此大礼,快带大叔回家去吧,你们好好的,就是对我最大的感激。” 净化过的百义村就算是傍晚,太阳已经下山,也比平时要亮堂些,似乎连空气都清新了许多。 姜翊本想继续去处理后山那群张牙舞爪,但却被界碑挡住寸步不得前进的僵尸。 被陆儒和国师一左一右拦下了。 陆儒:“姜翊姐姐。” 国师:“你需要休息。” 姜翊最后败在了陆儒那双杀伤力极强的大眼睛,仿佛你不答应那双眼睛马上就要溢出水来,无声地控诉你的行径。 陆儒和国师一左一右护送姜翊回到陆儒家。 看来村长也恢复得不错,大老远就看见村长站在门口,还朝他们挥手。 村长先是向国师行了个礼:“国师。” 然后用陌生的眼神看着姜翊,最后才是紧张地问陆儒:“陆儒,村子怎么样了?你婶儿还好吗?这位姑娘是怎么回事啊?” 陆儒一一回答:“村长爷爷放心,村子没事,婶儿她现在也好着。” 陆儒看了眼姜翊,说:“这位是姜翊,是她救了我们村子。” 国师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村长立刻感激地看向姜翊,给姜翊鞠躬:“多谢姑娘了。” 姜翊连忙扶住村长,说:“村长不必客气,路过,见村子有难,便来相助一二,也多亏有国师在。” 村长又是对着国师表达了一番感谢。 送走了村长,陆儒就做饭去了,院子里就剩姜翊和国师两个人在大眼瞪小眼。 国师坐得笔直,像是有些拘束。 姜翊躺在藤椅上,神色放松得仿佛回了自己家。 只是……国师那张脸,姜翊越看越觉得不顺眼。 那张脸明明也算五官端正,英俊帅气,还很有亲和力,可姜翊此刻细细地看下来,却总觉得有点违和,皮相和骨相不贴合,像是张假脸。 但偏偏她又做不出无缘无故伸手去碰人家脸这种冒昧动作,遂只好不去看国师那张脸,眼不见心不烦。 国师原本只是坐得笔直,见姜翊在看他,还看得很仔细,才变得拘谨起来。 等姜翊的视线从他身上离开,他心里又像突然空了一下,很难说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可能有点失落,又像是掺杂了些庆幸,似乎又有几分果然如此。 国师用眼神描摹了一遍姜翊的脸,才说:“姜翊姑娘,先前后山那声巨响,以及地面的震动,是因为你?” 姜翊很干脆地承认了:“是我。” 国师的眼神晃动了一下,问:“是因为?” 姜翊沉默了,当时毁掉那座山,除了泄愤,也是想要掩盖这座山曾经存放过神明骸骨的痕迹。她行走人间这数千年,切身感受到,这个世界没有神明之后,纷争少了,怨憎少了,人们靠自己的双手努力去创造幸福的生活,不再依赖神明的强大力量,人与人之间的竞争更加公平公正,也不会因为信仰不同就遭受排挤、产生对立。 姜翊觉得这样的世界很好,所以她隐藏了自己的法身和神力,把修心送回剑墟,成为了一个灵修。 “姜翊姑娘?”国师抬手在姜翊面前晃了晃。 姜翊回神,说:“抱歉,有些走神了。国师问那座山是?” 国师收回手,正襟危坐,说:“噢,只是想问问,若是不方便说缘由也无妨。” 姜翊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 国师又悻悻地说:“姜翊姑娘实力惊人。” “嗯。”语调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回应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国师说:“在下想邀请姑娘担任学宫的灵修老师,教学宫弟子修炼。” 8. 生变 姜翊想都不用想,一口回绝,说:“不适合。” “炒鸡好啦。”陆儒一手端着菜,一手拿着碗筷出来。 又陆续把别的菜和米饭端出来。 陆儒先是给姜翊添了饭,摆在姜翊面前,殷勤地说:“姜翊姐姐,你快尝尝我做的炒鸡。” 然后问:“你们刚刚在聊什么呢?” 国师说:“姜翊姑娘实力了得,我想邀请她当学宫老师,但被拒绝了。” 陆儒把一只鸡腿夹到姜翊碗中,闻言,嘴巴比脑子还快,张口就说:“不适合。” 说完,陆儒悄悄抬眼看姜翊,发现姜翊正在旁若无人地吃鸡腿,表情很认真。 陆儒突然很心疼他的姜翊姐姐,之前姜翊姐姐说过,神陨之战后她行走人间几千年到现在没有人能记得她。 那姜翊姐姐是否会觉得漂泊的日子太累了,想找个地方停留一下,却每天都要对着自己的邻居自我介绍,上午刚认识的朋友下午再碰面的时候又要重新再认识一遍,因而从不敢在一个地方逗留太久,没有归处,只能漫无目的的全世界游荡。 姜翊察觉到陆儒的目光,但却没能读懂里面的含义。 大概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目光吧,姜翊太强大了,又太孤独了,从来都是别人向她祈愿,请求她办事,她帮助别人,她庇护别人,仿佛她无所不能,没有弱点,不会疲累,而在世人眼中她也确实如此。 但世界上没有谁是真正无坚不摧的,哪怕是神,只要长了一颗心,那么就会感到疲倦,会有负面情绪,会有脆弱的时候。 但姜翊在世人面前维持自己强大的形象太久了,久得她都忘记了自己有休息的权利,忘记了自己也是可以被别人心疼的。 姜翊琢磨了一下陆儒的意思,嘴里还嚼着陆儒给她夹的鸡腿,很好吃。 突然灵光一闪,仿佛顿悟一般,她郑重地对陆儒说:“炒鸡很好吃,你厨艺了得。” 陆儒被这突如其来的点评砸蒙了,磕磕巴巴地说:“啊……哦,好,好吃就多吃些。” 说罢,又给姜翊夹了好多块炒鸡。 国师坐在一旁看着陆儒犯花痴的样子,都替陆儒尴尬。他清了清嗓子,说:“陆儒,姜翊姑娘刚刚也说不适合,请问是有什么原因吗?如果不方便说,就当我没问。” 陆儒看向姜翊。 这次姜翊读懂了陆儒的眼神,是询问的意思。 姜翊点点头,继续夹菜吃饭。 陆儒就放心跟国师说了。 陆儒决定从姜翊姐姐和国师大人的第一次正式见面说起:“国师大人,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村长爷爷带你来我家的时候,其实姜翊姐姐也在。” 国师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回忆了一下,说:“是吗?可我记得那时候只有你一个人在。村长也说,你一直都是一个人独居。” 陆儒摇摇头,说:“不是的,国师大人。那时候姜翊姐姐也在的。村长爷爷突然晕倒,姜翊姐姐给村长爷爷治疗。然后听见有人尖叫,你就和姜翊姐姐一起去看是怎么回事。” 国师的脸上显露出惊讶的神色,说:“怎么可能?我记得是我和你扶住了村长,然后我用灵力护住村长心脉,压住村长体内的凶气,然后我自己一个人去的后山那边。” 陆儒拿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抬头盯着国师,说:“那在后山那边和你一起把僵尸赶到后山上的是谁?” 国师肯定地说:“是你。” 陆儒的眼底浮现的是难以置信,嘴巴微张,很是艰难地问:“那你记忆中第一次见到姜翊姐姐是什么时候?” 国师欣然回答,说:“实在后山入口,我刚检查完界碑,转过头就看见你和姜翊姑娘站在一起。” 尽管之前已经听姜翊姐姐讲过了,但他依然没想到,真是的情况竟然会是这样。陆儒震惊地看着国师,不敢相信,在国师的记忆里,事情是这样的。陆儒转头去看他的姜翊姐姐,眼里泛着晶莹的光,带着祈求,希望姜翊姐姐能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这对姜翊姐姐来说也太残忍了,明明是自己做的事情,却被强行安置到了别人头上,属于自己的痕迹被抹除得一干二净。原来姜翊姐姐说的不会有人记得她,是这样的不记得…… 可姜翊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像个没事人一样,还对他笑,甚至还会关心他,说:“怎么啦?怎么突然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陆儒觉得像是有人拿着锥子在一下一下地砸他的心脏,付出了没有回报就算了,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但是都没有,甚至人们还会把原本属于姜翊姐姐做的事情当成是另外的人做的,并且丝毫不觉得奇怪。 这太可怕了,而姜翊姐姐几千年来都是这么过的…… 陆儒一个旁观者都觉得很难接受,可姜翊姐姐到现在依然是云淡风轻的样子,还出手救了村子,一点儿都不计较村子里的人一次又一次地问她是谁。 若换做是他……怕是早就自暴自弃,报复世界了。 陆儒咬住了自己的下唇,胸口像是有什么堵在那里,连呼吸都觉得困难,鼻子也塞塞的,他想把堵在鼻子的东西咽下去,刚做完吞咽的动作,喉咙处的肌肉就一阵酸痛,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眼前的姜翊姐姐变得模糊。 但陆儒不敢眨眼睛。 姜翊不知道陆儒为什么突然就像是要哭了,哦不,就是要哭了。 啧。 这可怎么办啊? 她不会哄小孩啊。 姜翊在脑海中搜寻着人间母亲哄哭闹小孩的方法。 片刻,她叹了口气,放下碗筷,摊开手,对陆儒说:“来,过来。” 陆儒就扑进了姜翊的怀里,双手环抱着姜翊的腰,把脸埋进姜翊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姜翊就一只手按在陆儒的后脑勺,一只手轻轻地拍着陆儒的背。 坐在姜翊对面的国师默默地垂下了眼帘,攥紧了拳头。 等陆儒安静下来了,姜翊就揉揉他脑袋,轻声说:“好了,快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陆儒双手捂着脸,缓缓从姜翊怀里起 来,然后迅速坐回自己的凳子上,用衣袖把脸擦干净。 姜翊看到陆儒眼眶都红了,又在心里叹了口气,怎么哭成这样。 国师假装咳嗽一声,说:“陆儒,怎么了?怎么突然哭了?” 想到姜翊姐姐受到的苦,陆儒情绪又上来了,嘴巴也扁了,缓了缓,对国师说:“我说的都是真的,后山驱赶僵尸的时候,姜翊姐姐是主力,我和你负责清扫落单僵尸。她一直都在。” 陆儒特别强调了最后一句话。 姜翊好像隐约知道了陆儒刚刚为什么哭得眼睛都红了。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涌入心间,姜翊看陆儒的眼神更加柔和了。 国师皱眉,显而易见的不相信,说:“那为什么我会……?” 陆儒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姜翊姐姐说这是一种天道惩罚,会让遇见她的人遗忘她本身以及与她有关的事情,并且自动修正人们的记忆,让她做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上合理化。所以姜翊姐姐不适合去学宫教书。” 国师:“原来如此,那确实很不方便了。可有解?” 姜翊看了一眼国师,发现他居然是很认真地在问有没有解决方法。姜翊沉默,若真有解,她也不至于在人间居无定所数千年。 第二天,微弱的晨曦从天边铺来,隐约照出村子里房屋的轮廓。 一个妇人着急忙慌地摸索着在小路上跑,最后停在陆儒家的小院前,用力拍打门板,撕心裂肺地喊着:“陆儒!国师大人!求求你们救救我家当家的!” 姜翊觉浅,听到动静就马上出去查看情况了。 姜翊走到院子门口,把门打开。 天才微亮就来拍门的这位妇人正是村大婶。 姜翊问:“大婶,请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这时,国师也来到了姜翊身后,问:“这位姑娘,发生什么事了?” 姜翊转头,对上国师陌生的眼神,心头飘过一丝黯然。 还没等姜翊说什么,村大婶就看见了国师高大的身影,扑过去跪在国师脚边,哭着说:“国师大人,求求您,再救救我家当家的,他的身体很凉,我被冷醒,然后就发现他的皮肤和嘴唇都像昨晚一样,发青发白,我怎么叫都叫不醒他。求国师大人救救他!” 国师连忙扶起村大婶,说:“您先起来,我跟您去看看。” 村大婶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多谢国师大人!” 国师走的时候还看了一眼姜翊,眼里的审视令人不悦,像是在审问你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姜翊本想跟上去,被国师这一眼钉在了原地。 啧。 算了,以国师的能力,问题应该不大。 姜翊回头看了眼陆儒的房间,门依旧紧闭着,没有丝毫动静。 陆儒为什么还没有醒?难道他没听见村大婶的声音吗? 姜翊秀眉微蹙,有些担心陆儒。 联想到村大婶描述的症状……陆儒不会也出什么事了吧? 最终,姜翊还是推开了陆儒的房门。 9. 无效 姜翊先是敲了敲陆儒的房门,等了一会,里面没有反应,便又敲了敲,还是没有动静,便当机立断把门推开,走了进去。 黎明的天还不是很亮,房间里也没有点灯,一片昏暗。 姜翊摸索着走到陆儒床边,发现陆儒躺在床上,双目紧闭,是熟睡模样,脸色并没有很差,体温也很正常,只是眉头皱着,像是被噩梦魇住了,睡得不太安稳。 姜翊双指搭上陆儒的额头,向陆儒体内传入一丝灵力。 灵力检查反馈的结果令姜翊惊讶——又是凶气入体,只是症状比较轻微,机体试图通过沉睡降低机能来减少消耗,从而对抗凶气的侵蚀。 怪不得院子里动静那么大,陆儒都没醒。可她昨天明明已经对整个百义村进行了大范围的凶气净化,怎么还会有凶气入体? 修心从虚空中显形,悬浮在姜翊面前,发出一阵剑鸣。 姜翊这才后知后觉感受到,周围空气里弥漫着丝丝缕缕的凶气。 怎么会这样?这些凶气都是从哪里来的? 修心上下跳动两下。 姜翊放出灵力向地表深处探查。 结果这不探不知道,一探吓一跳啊! 百义村范围内地表以下数百米,全都已经被凶气污染了。昨天姜翊对百义村进行了净化,那些藏在地底下的凶气就开始往上渗透,也就是说,若想彻底净化百义村,就必须连同百义村地底下数百米的地方一同净化。 这可是个大工程啊,非一朝一夕就可以完成。 那村大叔岂非命悬一线! 姜翊立即就再次大范围净化一次百义村。 至少先保证村民的生命安全。 净化过后,陆儒的眉头渐渐舒缓,呼吸也变得平稳。 保险起见,姜翊还是用灵力查探了一番,确定陆儒真的没事了,才靠着床坐下,看着陆儒的睡颜,陷入沉思。 可为什么村民们之前却生活得好好的,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才打破了百义村的平衡。 姜翊试着去找出引起百义村变化的原因。 从她来到百义村一直到昨天晚上突然出现僵尸,村民们都没有出现异样,再加上村长之前跟她说过的封村之前外乡人的事情,也就是说,外乡人的到来是不会对百义村产生影响的,这说明她本身的到来并没有影响百义村。 百义村的村民生活了那么久都没有出事,那说明问题应该是出在她这个外乡人身上,那是她做了什么事情吗? 不对,还有一个疑点,那就是国师。后山的僵尸是国师进村后才出现的。 可国师是立碑者,界碑是用来保护村子和保护村民的,而且国师也像是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大量僵尸,还出力帮忙驱赶僵尸,修改界碑规则,困住僵尸。 那就是她了,可她做了什么呢? 她进了趟后山……神骸! 她净化了神骸,然后神骸被那个斗篷人转移走了! 那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替代神骸呢? 神骸中的什么东西能够与凶气形成平衡? 看来要抓紧时间进后山查探一下了,神骸没了,后山的变化应该是最大的。 陆儒睡觉睡得好好的,但不知道从哪个时刻起就觉得不舒服,全身哪哪都不舒服,但又说不出到底怎么不舒服,就是很累的感觉,全身都累,连呼吸都累。 他想睁开眼看看自己是个什么情况,可怎么也睁不开眼,最后还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再次找回意识的时候,陆儒感觉有一股暖流从额头处传入,很舒服,但很快就消失了,他的意识又开始变得模糊了。 陆儒拼命挣扎着不要沉睡,然后巨大的暖流灌进他的身体里,像是把他全身从里到外冲刷了一遍,整个人都舒坦了。陆儒陷入了安稳的睡眠中。 等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陆儒的眼皮上时,陆儒睁开了眼,视野中是姜翊姐姐的绝美容颜。 陆儒呆住了,他不会是还在做梦吧?不然,姜翊姐姐怎么会出现在他的房间里,还坐在他床边看着他? 陆儒伸手打了自己一巴掌,嘶,真痛。 姜翊被陆儒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了,赶紧抓住他那只爪子,说:“你干嘛?怎么自己打自己?凶气入体的后遗症?” 陆儒赶紧爬起来,说:“没有没有,我以为我在做梦呢。姜翊姐姐你怎么在……我房间啊?” 姜翊简单说了下早上的事情。 陆儒的心情像坐过山车一样,起起落落。 陆儒跳起来,说:“姜翊姐姐,等我洗漱完马上带你去后山。” 姜翊拍拍陆儒脑门,说:“不用了,我自己去吧,我认识路了。” 陆儒不同意:“不行!姜翊姐姐,我要跟着你!” 姜翊神色犹豫。 陆儒先发制人:“我可以自保的,姜翊姐姐想做什么尽管做,不必担心我。” 姜翊很想拒绝,可是看到陆儒的眼睛,她就知道,就算她不答应,陆儒也会自己跟上山去,那还不如让他跟着自己,至少她还能护他一下。 姜翊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好,快去洗漱,带着早餐路上吃。” 陆儒立刻从丧气小狗变身成快乐小狗,咧着嘴笑着说:“遵命!” 姜翊被陆儒的变脸速度逗笑了。 村大叔家离后山近,姜翊带陆儒先去拜访村大叔,一来看看村大叔恢复得怎么样了,二来也是有些事情想问问村大叔。 村大叔家门还开着,陆儒嚷了一嗓子“叔!婶儿!我来看你们啦!”就进去了。 村大婶出来接,陆儒就把手上提着的那只鸡塞到村大婶手里,扑到村大叔跟前,说:“叔,现在感觉怎么样?” 村大叔身上的外伤包扎得很好,大概是凶气趁虚而入留下了些后遗症,显得有些虚弱。 村大叔:“好多了,小陆儒有心了。” 陆儒:“我昨天上山抓了鸡,自己吃了一只,还有一只养在鸡圈里,今天拿来给你们补补身子,已经交给婶儿去处理了。” 村大叔摸摸陆儒的头,说:“哈哈好孩子,叔没白疼你。” 陆儒:“嘿嘿,那是。” 村大叔看到跟着进来的姜翊,问:“陆儒啊,这位是?” 陆儒神色一暗,脸上的笑也变得有些勉强,说:“叔,这是我姐姐,叫姜翊。” “陆儒你什么时候有个姐姐了?” “刚认的。” “哦哦,不是村里人吧?” “不是,路过的,说我们村子凶气重,想来查探查探。我姐姐她还想问您一些事情。” “诶好,陆儒的姐姐啊,问吧。” 姜翊朝村大叔行了个晚辈礼,斟酌道:“大叔,村子里过世的人都是土葬?” 村大叔:“对。” 姜翊:“都葬在后山上?” 村大叔:“嗯,所有在村子去世的人都会葬入后山坟场。” 姜翊:“那之前有出现过僵尸暴动的情况吗?” 村大叔:“没有,村史记载也没有,这次尸潮可以说是史无前例。” 姜翊:“好,我知道了,多谢大叔。” 村大叔:“诶,不客气,能帮上忙就好。” 到了后山,发现国师也在。 或许是因为这次姜翊是和陆儒走在一起,两人看起来十分熟稔,国师并没有露出如早上那般审视的目光,只是和善地对陆儒说:“陆儒,这位是?” 陆儒叹了口气,说:“我姐姐,姜翊。” 姜翊向国师点头致意,问:“国师可有什么发现?” 国师说:“我方才对这些僵尸都用灵力进行了查探,发现这些僵尸身上的凶气是从外部沾染的。我问过村大叔和村大婶,凡是村子里过世的人都会进行安魂仪式,净化尸体上的凶气。” “这也和我探查的结果相符合,除了死亡时间很长的尸体已经被凶气从里到外完全渗透,其他一些近几年死亡的尸体,凶气只停留在表面,还未渗入到内部。” 姜翊点点头,说:“那这么说,这些尸体也算是受害者,而不是源头。 ” “但还有个问题,就是在这之前,百义村的村民和原本葬在后山的尸体是没有一点异常的,是昨天晚上才突发的异常。所以百义村里一定有什么东西可以压制凶气的影响,但这个东西昨天晚上之前就不见了。” “国师为百义村立了两座界碑,想来应该知道百义村的秘密?” “百义村到底有什么在?现在又为什么不在了?” 姜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直接地将现状和疑点抛出,看这位远道而来却又和百义村有着如此深厚联系的国师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 国师像是没感觉到姜翊的试探,依旧温润和善,说:“知道一点,但也不多。” 姜翊作洗耳恭听状。 国师却没有继续顺着往下讲了,只说:“先找源头吧。” 姜翊皱了眉头,神色冷了下来,说:“我希望能够先保证村民们的安全。今天早上村子里再次出现凶气,幸得及时发现,才无人员伤亡,若是我们上山的这段时间,村子再次爆发凶气,又该如何?国师若是知道什么,还请说出来。” 国师收起了脸上的笑,神情变得严肃,向姜翊行了一礼,说:“姜翊姑娘大义,是在下考虑欠周。” 姜翊脸色稍有缓和。 国师叹了口气,神色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样,说:“你们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明的存在吗?” “我知道这可能很荒唐,我身为朝廷命官,更不该传播这些有关神明的无稽之谈,但我说的都是真的,这个世界上可能真的存在过神明。” 国师生怕自己被当成疯子,或者被极端无神明主义理论者暴怒辱骂,甚至挨揍。结果,姜翊和陆儒只是一脸淡定地看着他,就差满不在乎地说句“就这”了。 国师不理解。 国师发问:“你们……不觉得这很荒谬吗?不觉得我是个疯子吗?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神明?” 姜翊和陆儒都想说点什么,但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还是欲言又止,恢复平静的模样。 国师内心:你们干嘛学我? 姜翊示意国师继续往下说。 国师难以置信地看着两人的平静脸,一脸怀疑人生的样子继续说:“后山上有具神明的骸骨!” 姜翊和陆儒依旧一脸平静。 国师突然怀疑是不是自己太一惊一乍了。 国师:“那时候百义村频频传出怪闻,我前去调查,发现百义村凶气异常,我遍寻了整个百义村,包括后山,结果在后山发现了那具散发着凶气和神明气息的神明的骸骨,为了不让人发现这里有具神明的骸骨,我还布置了隐匿的阵法。” “当时我以为是这具神骸的凶气导致百义村北凶气笼罩,所以在后山立了界碑,隔绝此地的凶气散布,后来发现村子早就被凶气笼罩了,为了防止凶气更大范围的扩散,我又立了一个界碑,将整个村子方圆百里都封了起来。” “但没想到的是,百义村的人和物件只要到了别的地方,就会成为一个凶气散布源,而进入百义村的外乡人也会离奇死亡,我就只好借朝廷的名义进行封村。” 姜翊问:“你没有尝试对百义村进行净化?” 国师说:“我修为不够,百义村的范围太大了,我……做不到。” 国师:“再加上这些年灵气逐渐衰弱,就算我如今境界很高,但也发挥不出来全部实力。” 姜翊梳理着国师的话,发现现在的百义村和以前的百义村相比,就是缺少了一具神骸,不,准确地说,是缺少了神明的气息。 百义村的村民之所以能在凶气笼罩之下生活,大概是因为这具神骸落入此地,沾了此地因果,所以要护这一村人永世安康。 姜翊想着想着,眼睛闪过一丝落寞。 若是人们没有将与神明相关的记载毁得太彻底,或许会有人知道,将神骸供奉起来,外人入村便前去烧一炷香以求庇护,就不会有外乡人惨死。而村里的人和东西要出去,也只需要烧一炷香,求个护佑,便可无事。 10. 调查 既然如此,那姜翊便知道该如何做了。 姜翊飞身空中,双手结印,神袍加身,及腰的黑色长发转换成盘着复杂发髻的银白色垂地长发,神明法身现出,金光环绕,神圣不可侵犯,比那具神骸更霸道强大的神明气息铺天盖地般笼罩了整个百义村。 神明抬手,修心应召。有神明之力加持,修心也显出它本来面貌,修长的琉璃玉剑身光芒大盛,细看剑身上的纹路光暗明灭,宛如呼吸一般,一呼一吸之间光暗转变,神力流转,其威更严。 姜翊将属于她自身的神明气息与修心剑关联,手掌翻转,掌心向下,轻轻一沉,修心便从空中急速降落,刺入地下三尺多,掀起一阵狂风,吹得陆儒和国师的衣角翻飞。 姜翊玉唇轻启,神明低吟:“吾以武神之名,命汝受神明之息,镇守此地,护此间百姓安宁,期间无人供奉,亦不得离去,可愿?” 修心一声剑鸣响彻云霄。 “善。” 神音回荡,响彻天地,然神使已故,信徒不再,无人回应,无人聆听。 陆儒和国师都痴痴地看着空中那道端庄神圣的身影,他们看见姜翊嘴唇张合,却听不到姜翊的声音,他们看见修心剑身振动,却不明白剑鸣的含义,但他们都为这一刻的神威折服,为这一幕的超凡震撼。 仪式完成,后山上的僵尸身上的凶气得到控制,纷纷倒地,变回一动不动的尸体,躺了半座山,姜翊站在山脚下一眼望去,全是密密麻麻的尸体,僵死皮肤的青灰色代替了原本泥土的黄褐色。 姜翊上前,双手随着法咒的念出瞬息之间完成结印:“神行人间,凶邪退散,净!” 属于神明的庄严之音在山谷中回荡,术法金光所到之处,凶气消散殆尽,此间生灵重获生机。 神明之力裹挟净化之力将后山上横七竖八零散躺着的尸体全部包裹起来,随着净化的完成,受凶气影响而千年不腐的尸身,顷刻间便化为虚无,回馈天地。 法身归位,姜翊转身,看到两张呆愣住的脸。 国师感觉自己像是做梦一样,问:“姜翊姑娘你……是……神明?” 姜翊:“嗯。” 或许是这么多年的认知被颠覆,国师难以置信地又问了一遍:“你真的是神明?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明存在?” 姜翊说:“我是神明没错,但这个世界已经不需要神明了,所以我大概也快消亡了吧。”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姜翊脸上没有对自己消逝的害怕,反而还有些期待和解脱。 看得陆儒和国师心头俱震。 陆儒也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姜翊的手,有些无措地喊:“姜翊姐姐……你不要……” 那个字陆儒说不出口,他希望他的姜翊姐姐能一直活着。 姜翊拍拍陆儒的脑袋,说:“小脑袋瓜一天天的都在想什么?我本就早该……” 陆儒伸手捂住了姜翊的嘴,说:“不许!不许说!” 这双眼睛……姜翊又想起了那时候,她的神使送她下界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国师轻咳一下,说:“那我们接下来去找凶气散布的源头吧。” 国师率先走上山。 姜翊拍开陆儒的手,冲着国师的背影说:“国师知道源头在哪?” 国师身形一僵,停在了原地,转过身来,像是有些不好意思,眼神四处乱瞟,说:“我不知道。” 姜翊:“或许可以去坟场看看,坟场是最容易产生凶气的地方,也是动了手脚最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陆儒:“我知道坟场在哪,我来带路!” 越是靠近坟场,凶气浓度越高。 姜翊皱了皱眉头,距离她大规模净化后山才不到一刻钟,凶气就又冒出来了,照这个速度,大概四五个时辰就会蔓延到村子里。 一路上,姜翊还发现,有些植物都已经变异了,翠绿的叶子爬上黑色的纹路,树枝垂下的藤蔓有大腿那么粗,反射出金属般的光泽,随着角度变换,反射出的光也像是会流动一样,上面的纹路则是像鳞片一样,十分整齐。 等等,会动,鳞片? 姜翊猛地停下脚步,顺着“藤蔓”向上看,那根本不是什么藤蔓!而是一条变异巨蟒! 幸好,它似乎并没有发现姜翊他们,还在沿着树枝向前爬。 就在这时,陆儒突然喊道:“姜翊姐姐,前面就是坟场了!” 糟了! 姜翊只能运气灵力送出一掌,将陆儒推出去。 陆儒猝不及防摔了个狗啃泥,还大叫一声:“哎呀!” 爬起来,一边拍掉身上的泥,一边嚷嚷着:“谁推的我?” 转过身一看,自己原来站着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一条黑色巨蟒占据了。 陆儒的目光战战兢兢地从蛇腹移到蛇头,对上两只铜铃般大的金黄色眼睛,以及张得比他头还大的嘴巴,上面的两颗毒牙还泛着银光。 下一秒,那两颗牙齿就来到了他面前。 “啊——” “快跑!”姜翊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根鞭子,缠住巨蟒的脖子,堪堪将巨蟒的攻势拉住,朝陆儒大声喊道。 那巨蟒的头朝陆儒冲来的时候,陆儒登时被吓得定在原地动弹不得。随着姜翊的一声大喊,陆儒才从差点被吞如蛇腹中的恐惧醒过来,双腿发软,跌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退。 巨蟒受姜翊束缚,眼看到嘴的猎物就要逃走,也发了狂,蛇身一扭,粗长的蛇尾携尘卷土向姜翊扫去。 尘土飞扬,沙粒石块扑面而来,姜翊抬手遮面,灌注灵力,用力甩出一鞭。 细长的鞭子和蛇尾相撞,竟发出金石相击之音。 巨蟒全身贴地向后翻滚几十圈撞断了十几棵树才勉强止住这股冲击之势。 姜翊则跃至空中,等那股反冲之力卸掉之后才落回地面。 姜翊脚尖刚碰到地面,手腕一动,玉鞭如同一柄利剑,携劈山裂地之势,直取巨蟒七寸。 巨蟒竟没被这股气势震慑住,反而嘶叫一声,蓄力腾空而起,正面迎击。 “铿锵”一声,巨蟒张嘴咬住玉鞭,毒牙中分泌出毒液,染绿了整条白玉鞭。< /p>姜翊握住手柄将死咬着白玉鞭不放的巨蟒当成鞭子往地上甩,没甩一次,地面就震三下,巨蟒咬住鞭子的牙齿也多上几条裂痕。 国师将被吓得腿软站不住的陆儒扶到安全的地方,拿出手铳,准备去支援姜翊。 陆儒抓住国师的衣袖,手还在抖,但他还是坚定地说:“国师大人,请给我一把手铳,我也要去,帮姜翊姐姐。” 国师没说话,只是紧紧盯着陆儒的两只眼睛。渐渐地,陆儒的手不抖了。国师就掏出一把手铳,放到陆儒手里。 姜翊的白玉鞭在巨蟒毒液的腐蚀下也渐渐开始融化。察觉这一点,姜翊试图将白玉鞭从巨蟒口中抽出,但巨蟒咬得太用力了,她居然抽不出。于是,姜翊甩得更狠了,巨蟒的蛇身每接触一次地面,地面上就会出现一道细微的裂痕,巨蟒身上也会掉出几片鳞片。 这边姜翊和巨蟒僵持不下,那边国师和陆儒从两边潜行,抓准时机,对准巨蟒七寸,扣下扳机,“咻”一声子弹发出,“嘣”一声子弹击在巨蟒身上。 巨蟒没有防备,子弹打在身上疼得它本能地发出叫声,但依旧死咬住姜翊的白玉鞭不放,像是拼尽全力也要毁了这根鞭子。 几次之后,国师和陆儒调整策略,将子弹朝着巨蟒鳞片剥落的地方发射。 子弹嵌入蛇身然后炸开,终于让巨蟒扭着蛇身松了口。巨蟒掉在地上,惨叫着抖动蛇身,想要把子弹从身体里抖出去,但子弹已经碎成碎片扎进了肉里。 姜翊趁机一鞭子往巨蟒的七寸上抽,巨蟒被抽飞出去,惨叫声响彻山谷,随后看都不敢再往姜翊这边看一眼,就落荒而逃。 姜翊抬手一道术法打过去,巨蟒又是一声惨叫。 姜翊查看陆儒的情况,眼里满是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担心紧张,问:“陆儒,你怎么样?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抱歉,姜翊姐姐,让你担心了。”陆儒任由姜翊对他上下其手。 陆儒身上确实没有什么伤,就是跌倒在地上的时候,手心被擦伤了。 姜翊从储物袋里拿出金疮药和绷带,仔细地给陆儒上药包扎。 陆儒第一次被人这样关心。 陆儒小时候虽然村里人都很照顾他,但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更多,只有自己的时候,摔了磕着碰着了,流血了,也只能自己处理,但现在,有姜翊在,姜翊会紧张担心地关心他,会细心地给他上药包扎。 “谢谢你,姜翊姐姐。” 姜翊恍惚了一下,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还未成为她的神使的那个孩子。 国师适时出现打断两人的脉脉对视。 国师:“陆儒,那条巨蟒一直都在后山上吗?” 陆儒摇摇头,说:“不知道,总之,总之我在村子里每年上山祭祖都没见到过。” 姜翊:“跟上看看就知道了。” 姜翊双手结印,念出法咒:“天地无踪,寻!” 灵力化蝶。 姜翊:“跟着走。” 寻踪蝶将他们带到了山顶的一座破败的寺庙。 11. 神庙 “这是什么地方?”陆儒惊奇道,“我年年上山祭祖居然从来没有发现山上还有这么一个地方。” 国师打量着眼前的建筑,虽是残垣断壁,但也能隐约窥见其全盛时的恢宏之势。 国师说出自己的猜测:“看规模,像是一座很大的府邸。” 陆儒和国师看不出来,但姜翊这个神明时代的活化石不会看不出来,这是一座神庙,就是不知道供奉的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残留至今。 只见神庙门口杂草丛生,草丛中隐约可见散落在地上的碎石,还有两三根倒塌的石柱,断裂成几块。抬头看,牌匾已经不在了,不知道是被吹落他处还是经年累月风吹雨打最终化作尘土,隐去了此间名号。残存的墙壁上全是光阴掠过而留下的痕迹,坑坑洼洼,砖石裸露,房上瓦片也寥寥无几,倒是在地上能看到一地的碎片。 姜翊已经许久未在这个世界上见到神庙了,在神陨时代,人们几乎把所有有关神明的事物都销毁了,砸神庙的砸神庙,推神像的推神像,在人们极致的愤怒之下,基本没有能够幸存的东西。 这座神庙,虽然残破,却明显没有太多人为的损坏。 姜翊经历过那段狼狈的日子。面对那么极端的疯狂,这座神庙依旧没有遭人毒手,姜翊心里很难没有一点波动,但也就只有一点了。 姜翊率先走了进去,说:“这应该是座神庙,只是不知道供奉的是哪位神明,我们进去看看吧。” 陆儒好奇地问:“神庙?是干嘛的?供奉又是什么意思?” 跨过大门,就能看到一米多高的杂草丛里有个倒塌在地上并且锈迹斑斑的香炉鼎。姜翊一边伸手拨开杂草,一边回答陆儒的问题:“神庙就是人们建造的用来供奉神明的地方,供奉就是人们为自己信仰的神明点香献上贡品以求取神明护佑。” “哦。”陆儒跑到姜翊面前,接替姜翊的开路工作。 国师走到姜翊的另一边,做着和陆儒一样的事情,问:“为何姜翊姑娘说的这些事情,书上全无记载?皇宫藏书阁收藏了几乎全天下的古今典籍,没有一个字与姜翊姑娘你说的这些有关。” “因为被抹去了。” 姜翊总是用最云淡风轻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事实。 神陨时代,最疯狂的时候,朝廷颁布了禁神令,人们不得谈论神明、不得书写神明、不得从事与神明有关的一切活动,甚至连想都不能想跟神明有关的内容,如此下来关于神明的一切不仅没有记载,就连口口相传的故事都没有流传下来。 不过,令人意外的是,这座神庙虽然外面十分残破,可里面的供奉大殿却保存得相对完好,像是后来有人回来翻新过,还每年回来维护。 推开殿门,姜翊竟然看到了她自己。 准确来说,是看到了她自己的神像,身着华贵神袍,右手执剑,左手结印,头发一半盘起,一盘垂落,垂悯众生。神像面前的供台上放着已经不新鲜但还能看出是一些水果糕点的供品,香炉上插满了烧完了的香留下的细木棍。 是最高规格的供奉。 百义村什么时候建了座武神庙? 姜翊的思绪飘到了那个她唯一一次主动送出愿帖的少年身上。 自从姜翊把愿帖给了陆儒之后,姜翊时不时就会听见陆儒对着愿帖喊她的名字,却又并非是祈愿,而且是只喊一次,还没有下文。 一开始,姜翊每次听到陆儒喊她,都会分出一缕神力,连接那张愿帖看看陆儒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但每次姜翊都能看见,陆儒正襟危坐,神色虔诚地看着愿帖,也不说话。 姜翊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或者要干什么,因为陆儒没有真正使用愿帖进行祈愿,所以姜翊不能在他面前现出法身,也无法回应他。 尽管如此,陆儒每一次对着愿帖喊出她的名字的时候,姜翊还是会分出一缕神力去看看,以防真的发生了什么?若是祈愿不多,空闲的时候,姜翊还会亲身下凡去看看他。 后来姜翊发现,陆儒每次对着愿帖喊他的名字,只是在做一个试验,试验对着愿帖只喊她的名字一次,她会不会听见?又会不会出现? 这样多番尝试了之后,陆儒就开始对着愿帖诉说着他一天经历的事情,诉说着他的喜怒哀乐和对未来生活的期盼,像是把这张愿帖当成了倾诉对象。 陆儒几乎什么都会对着愿帖说,连早上吃了几个馒头,喝了几杯水都会说。 这样流水账一样的述说不免让人觉得无聊,但姜翊却很感兴趣,她每次都听得很认真。碰到好笑的事情就和陆儒一起笑出声来,听见陆儒抱怨过后又元气满满她就能想象出少年先是气愤然后又充满斗志的可爱模样。 当初心血来潮送出的一张愿帖,却没想到会被人这样使用。真是个机灵鬼,这样就算她没有去见陆儒,也能通过这种方式去了解陆儒经历的一切。这也算是,姜翊漫长神生中的一种解闷方式吧。 直到有一次,姜翊听见陆儒十分迫切急促地喊她的名字,一直喊,喊了三遍又三遍。姜翊心里咯噔一下,身影瞬间消失在武神殿。 陆儒正在背着一位老人艰难地往山上跑,大雨倾盆,夜色如墨,脚下泥土被雨水冲刷后变得黏滑无比。 尽管陆儒已经处处小心,但还是免不了脚滑踩空。这时候,陆儒就只能一手护着背上的老人,一手紧紧抓住在山下捡的一根用来辅助上山的树枝,等重新稳住重心,再缓慢地一步一步朝山上走去。 一声惊雷响起,雨势又加大了一倍,裹着泥沙石子的水一遍又一遍地从山上流下,冲刷着陆儒的双脚和小腿,划出一道又一道伤痕。 背上的老人不忍心,说:“陆儒啊,把我放下来吧,你赶紧上山去,不用管我了,你还年轻,和我不一样,我岁数已经很大了,也该到了要走的时候了,我也……活够了。” 陆儒喘着气,紧紧握住树枝撑着地面借力,说:“您别说胡话,我们都会活下来的。我已经向神明祈愿了,很快我们就会得救了。” 陆儒的语气坚定,眼神坚毅。 尽管带着斗笠,可雨太大了,陆儒还是全身 都湿了,也不知道淋湿他的雨水里面有没有掺杂了背上老人的眼泪。 天很黑,山林里伸手不见五指,陆儒只能摸索着往山上走。就在陆儒寻找下一个着力点时,树枝一滑,陆儒整个人失去平衡,眼看两个人就要摔在地上,滚下山去。 姜翊法身现身陆儒面前,左手结印,右手执剑,用神力托住陆儒,让他站稳。 姜翊看到,陆儒的一只脚是光着的,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口子,血刚渗出来就被泥水冲走,一直反复,又添新伤,另一只脚上的鞋子也已经被磨破了,露出脚指头和脚后跟,上面也全是伤口。 姜翊携神光立于陆儒前方,一道术法将陆儒与雨水泥流隔开,按照流程问他:“武神姜翊在此,信徒陆儒,你有何愿?所求为何?” 陆儒第一次见姜翊的神明法身,怔愣了一秒,随后立即嘶声道:“请武神庇护百义村安然渡过此次劫难,保百义村千余人无恙!” 一道白光从陆儒额头飞出,落到姜翊左手结印的指尖上。这是信徒的信仰之力,越强烈越纯粹的信仰之力,光芒越是纯净强烈。而陆儒这一道,几乎照亮了山林间方圆十里。 姜翊收下这道强大的信仰之力,神音低沉:“如你所愿。” 姜翊拿出一条白玉鞭,落地沾地上泥土,向上一甩,在陆儒面前搭起一座用神力加固过的泥桥,护送陆儒和老人直达山顶避难处。 再一甩,泥点落地化作人形,带着与姜翊如出一辙的神光,飞身前去各处救灾。 雨势加大,山顶上的临时避难所也快撑不住,有倒塌之势,被姜翊用神力加固了。 山下村落已经被淹没,成了一条泥河,姜翊就地取材,将被大水冲断的树木做成木排,用神力加固,进行搜救。 姜翊一直以神明的身份在百义村里直到百义村恢复了基础秩序才离开。 几年后,百义村多了座武神庙,就建在当初山顶的避难处。 姜翊回神,看了看握在手中的白玉鞭,鞭身上镶了十八颗东海夜明珠,是后来她的神使去了一趟东海,在海底找了整整一年,才找到的这十八颗上等品阶的夜明珠,可此刻连同鞭子上全都沾满了黑色巨蟒的毒液,被染成了墨绿色。 姜翊动了杀心。 “姜翊姐姐,这个石像刻的是你!”陆儒震惊地说。 姜翊收起差点外溢的杀意,说:“嗯,是我法身的模样。这是一座武神庙。” 国师也震惊于这座石像,说:“这雕工简直浑然天成,眉宇间英气逼人,又神圣庄严,让人忍不住心生虔诚跪拜的冲动。” 看到自己的神像留存至今,姜翊并没有很开心,反而有些担心,因为这不应该。 转念一想,自己存活至今,是不是因为这座武神庙的存在呢? 姜翊朝着神像放了一道术法,想要击碎神像。没想到,这神像周身竟有信仰之力守护,挡下了姜翊的术法。 这时,神像背后传来脚步声。 一个嚣张的声音响起:“就是你们,打伤了我家小黑?” 12. 阵法 姜翊抬头,神像两旁分别走出来两个蒙面的黑衣人,其中一个人身后跟着一条皮开肉绽的黑蟒,正是之前和他们缠斗的那条。 说话的那位就是带着黑蟒的黑衣人。 带蛇黑衣人看到姜翊那条沾满毒液的鞭子,目光狠毒,说:“看来,就是你伤了小黑!” 姜翊的目光掠过黑衣人直接落在黑蟒身上,眼中的杀意全都倾倒其上。黑蟒猛地往黑衣人身后一缩,头都不敢再探出来了。 姜翊握着鞭子的手紧了紧,她原本好好的白玉鞭,就是因为这个家伙,才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她绝不会放过这条东西。 姜翊冷冷地盯着带蛇黑衣人,说:“就是你养的不听话的东西,弄脏了我的鞭子?” 带蛇黑衣人暴跳如雷,说:“你说谁是东西!” 姜翊挑眉,说:“那它真不是东西。” 带蛇黑衣人被激怒,咬着牙说:“你骂谁不是东西!” 姜翊笑了,说:“你说呢?” “你!”带蛇黑衣人用手指着姜翊的鼻子,另一只手蓄势准备攻击。 陆儒拦在姜翊面前,说:“怎么?说不过就要打人?真是没品。还有,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进的后山?” 带蛇黑衣人拎着刀往前走,说:“你丫的说谁没品!” 国师的目光集中在黑衣人的臂环上,说:“你们是邪教的人,来这里有什么目的?” 带蛇黑衣人脚步停住了,用刀指着国师,说:“什么邪教,嘴巴放干净点!我们是圣教!” 另外一个黑衣人看不下去了,终于开口,说:“小黑不懂事,冲撞了各位,还请各位不要与它计较,至于我们是什么人,怎么进的后山,目的为何,就不劳各位费心了,同样,我们也不会干涉各位要做的事,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各做各的事,如何?” 这黑衣人还怪有礼貌的,把他们的问题全都回答了,虽然跟不回答没什么区别。 带蛇黑衣人却急眼了,说:“我家小黑可懂事了!肯定是这些人惹恼了小黑!” 姜翊觉得那个带蛇黑衣人可能养蛇把脑子养坏了,自动忽略掉他,目光冷峻,对有礼貌黑衣人说:“不如何,你们把我的鞭子弄脏了,总得擦干净才行。” 有礼貌黑衣人说:“那姑娘想怎么擦?” 姜翊眼神没有什么温度地说:“把那条蛇的皮剥下来洗干净了,再拿来给我擦我的鞭子。” 说完,姜翊的身影消失在众人面前,再出现时,就已经来到了黑蟒的身后。趁黑蟒还没反应过来,姜翊的鞭子贯穿了黑蟒的七寸,将它钉在地面上。 黑蟒发出惨烈的嘶叫声,剧烈挣扎,把供台都撞翻了,蛇尾将地面拍出了裂缝。 四双震惊的眼睛看过来,其中带蛇黑衣人最甚。 带蛇黑衣人目眦欲裂,吼道:“小黑!”然后冲上来,提刀就向姜翊砍来。 “姜翊姐姐小心!” “姜翊姑娘小心!” 陆儒和国师同时喊道,抬起手铳对准带蛇黑衣人打出,被有礼貌黑衣人挡下。 姜翊将黑蟒紧紧压住,分毫不动。 带蛇黑衣人的刀转眼间就来到姜翊头顶毫厘之处,可连姜翊的一根头发丝都没碰到就被一层屏障击飞。 带蛇黑衣人被重重摔到院子里的地上,冲势不止,又贴着地面往后飞出几米,压倒了一片杂草,他的那把刀在触碰到姜翊身上的屏障时就已经碎成一截一截,散落在地上。 带蛇黑衣人吐出一大口鲜血,挣扎半天才勉强站起来,拿出一个小瓶子,往嘴里倒。 姜翊连一丝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带蛇黑衣人。等黑蟒不再挣扎没了气息,姜翊才把鞭子拔出来,看向和黑衣人混战着的陆儒以及国师。 突然姜翊感受到大殿外的院子里传来一股奇怪的气息,很熟悉,却又很陌生,更像是一种副产物。 姜翊闪现大殿外院子里,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颜色趋向于深紫色,隐隐还有紫红色的闪电穿梭其间。 是劫云。 劫云中心,是那个带蛇黑衣人。 不知道他干了什么,突然境界大涨,甚至还引来了劫云。 就在姜翊观测天象的几秒钟里,劫云的颜色渐渐变红,闪电则是完全变成了红色。 这已经不是普通境界提升需要渡的进阶雷劫了,这是在向飞升成神的高阶雷劫的方向发展。 但,劫云和闪电的颜色还在变,红色越来越深……快要接近天罚了! 不行!不能让他继续下去了!他必须死! 姜翊将全部灵力汇聚到白玉鞭上,狠狠地甩出去,打断他的蓄势,再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刺穿他的喉咙。 可天上的劫云依旧没有散去,反而已经成型。 天罚之下,劫云中心,站着的正是姜翊。 随着响彻天地的轰隆雷鸣,黑色雷电以万钧之势,倾轧而下,光芒之盛,让所有人都短暂地失明了。 姜翊眼前变得白茫茫一片,失去意识前,她好像听见了陆儒哭着喊她姜翊姐姐,好像还哭得挺惨的。 隐约间,姜翊似乎还听见了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在唤她的名,让她想起她的神使,那个少年。 她……终于要陨落了吗? 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神明。 原来,天罚,罚的是她啊。 姜翊再睁开眼时,眼前一片漆黑。 她还活着? 姜翊闭上眼睛,再睁开,眼前还是一片漆黑。 她这是瞎了? 姜翊用手摸索着周围,感觉双手有些疼,但还能忍受。手背碰到一个温热的软软的很有弹性的东西,再顺着往上摸,又变得毛茸茸的了。 这是什么东西? 姜翊还在思考,突然,手下的东西动了。姜翊猛地抽回手,扯到了受损的经脉,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姜翊姐姐你醒啦!” 是陆儒惊喜的声音。 接着,房间里就亮堂起来了。 姜翊条件反射闭上眼睛,一只温热的手掌覆在她的双眼上方。等适应了,姜翊才缓缓睁开眼睛,视线里的手掌换成了陆儒放大的脸 。 陆儒问:“姜翊姐姐,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姜翊实话实说:“手疼。” 陆儒:“哦哦,正常,国师大人说了,姜翊姐姐你经脉受损严重,没好之前稍微动一下都会疼的。” “不过,国师留了治疗的药方,只要姜翊姐姐遵医嘱,很快就会好的。” “嗯。” 看着忙碌的陆儒,姜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想问的东西太多了,一时之间不知该从何问起。 “姜翊姐姐喝点粥吧。”陆儒将一勺粥喂到姜翊嘴边,贴心地说,“想问什么都可以,国师大人都和我说过,我应该都能回答上。” 姜翊想坐起身来,但她刚想用力,就全身疼得不行,只好放弃。 姜翊就这样躺着,咽下一口粥,问:“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陆儒喂粥的手一顿,说:“我没事,受伤的是国师大人。” “那就好。”姜翊提着的心算是放下了,又问,“国师怎么会受伤?” “当时我们正和那个黑衣人打着,突然眼前变得白茫茫一片,等视线恢复正常之后,就看见你倒在了地上,国师大人就发了狠,不要命地把黑衣人打跑了,然后就受了伤。”陆儒道。 姜翊总觉得陆儒说的有些奇怪,但又抓不出什么漏洞。 姜翊问:“那我是怎么从天罚中活下来的?” 陆儒说:“国师大人抱着你用一个很大的铁笼子把你们两个人都罩住,过了好久,雷电才停下来,国师大人就抱着你来到偏殿,给你疗伤。” “铁笼子?” “对,姜翊姐姐,你当时晕过去了,没看到,你不知道,好神奇,你们待在那个铁笼子里,雷电就劈不到你们了。” “国师现在在哪?” “国师大人跟我交代好你的情况,让我照顾好你之后,就离开了。” “离开?去哪了?” “国师大人说他接到传信,青州突然凶气爆发,现在出现有人离奇死亡,还有尸变,情况十分紧急,他要立刻赶过去查看。” “那百义村他不管了吗?”姜翊又不小心扯到了伤处,额头渗出冷汗。 陆儒赶紧放下粥,拿毛巾给姜翊擦额头,说:“姜翊姐姐别动气。国师大人他找到了村子里凶气散布的源头,是大殿后院的一处阵法,村子里的凶气就是从那个阵法里传出来的。” “阵法?”姜翊刚忍过一阵疼,声音发虚。 陆儒点点头,说:“对,国师大人说那是一个很古老的阵法,他看不懂,也不知道怎么破,所以希望姜翊姐姐你养好伤之后去看看有没有解决之法,到时候可以去青州找他。” “嗯。” 姜翊在床上躺了几天,终于能下床了。虽然依旧是动一下就全身都疼,但比刚醒来那会儿已经好很多了,属于她能够忍受的范围。 姜翊往大殿后院走去,果然在庭院中心有一个阵法。这个阵法对她来说倒是算不上古老,不过对现在的人们来说,确实可以说古老了。 这个阵法布得还挺巧妙。 13. 青州城 姜翊仔细观察阵法符文的笔锋走向,还有阵中灵力流动情况。 姜翊在地上捡了块拳头大小的小石头,朝阵法中心抛过去,在半空中就被反弹回来了。她又随便选了个方向把石头放在地上,让石头滚进阵法中,片刻,石头就化为齑粉。 有意思。 一个阵法,叠了五层,聚灵、流转、传送、防御、攻杀,先是将周围的灵气聚集到一处,通过流转之阵源源不断地为阵法运转提供灵力,兼顾防守和攻击,还能将别处的凶气通过传送之阵传送到百义村这里。 哼。 若不是百义村有神明气息相护,怕是早就成为一座死村了。 姜翊又自己用灵力在空中模拟了一遍这个阵法的刻画顺序的灵力流动。指尖在空中落下最后一笔时,姜翊突然想到一种可能,准备朝神庙外走去。 刚转过身,就看见陆儒端着药,喘着大气,站在门口,额头上是密密麻麻的汗珠,眼神里是还未完全散去的惊恐。 姜翊快步走过去,问:“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走得有些快了,身上疼得她微微皱了皱眉头,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 陆儒赶紧上前扶住她,说:“姜翊姐姐你慢点,我没事,你疼不疼?” 缓过这一阵疼痛,姜翊抬起手给陆儒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还好。你怎么出这么多汗?干什么去了?” 姜翊原本只是随意问问,却见陆儒神色有些闪躲。 姜翊神色凝重起来,语气稍重,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陆儒摇摇头,把药递过去,说:“没出什么事,姜翊姐姐,先喝药吧。” 姜翊干脆利落地一口闷了那碗药,把碗放回陆儒手里,见陆儒不愿意说,便也不再问了,但还是叮嘱道:“好,有事要说,不要藏着掖着。” 陆儒往姜翊嘴里塞了个蜜饯,说:“嗯,我知道了,姜翊姐姐。” 姜翊看陆儒恢复正常的样子,就放心地继续往外走。 可姜翊还没走出一步,就被陆儒喊住了:“姜翊姐姐,你要去哪?你伤还没好全,不宜过多活动。” 陆儒那双圆润的大眼睛里全是小心翼翼,将往常那双眼睛里明亮耀眼的光都遮去了几分。 姜翊的心像是被什么戳了一下,闷闷的。她和陆儒对视着,说:“我刚刚研究了一下这个阵法,琢磨出了些门道,想去庙外捡点碎石头验证一下我的猜想。” 陆儒立刻说:“那姜翊姐姐你就在这里等着,我去就好。” 陆儒扶着姜翊坐到一旁的石凳上,说:“姜翊姐姐,你就在这里,不要动,也不要走,好不好?” 陆儒的状态有些不太对,姜翊觉得陆儒对她好像有些过度保护了。刚刚陆儒扶她的时候,手上根本不敢用力,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瓷器,稍稍用力捧着都会碎一样,这太奇怪了。不行,她得问问仔细。 姜翊抓住他的手腕,看着陆儒的眼睛,说:“陆儒,你老实跟我说,今天早上我离开房间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儒下意识要把手抽回来,结果他刚一动作,姜翊就“嘶”一声,吓得他一点都不敢动弹,乖乖把手腕留在姜翊手里,另一只手想碰又不敢碰姜翊,最后慌张地开口道:“抱歉,姜翊姐姐,我不是故意弄疼你的。” 说着说着,姜翊就看见陆儒一副眼泪要掉不掉的样子。 姜翊在心里默默叹气,说:“没事,我是想说,你是不是有点过于紧张我会出事了?” 姜翊轻轻捏住陆儒的脸颊,说:“我记得我认识的陆儒是个活泼开朗的小太阳,人见人爱,怎么现在都不发光了?” 陆儒眼睛和嘴巴都皱着,说:“啊?” 姜翊又揉了揉陆儒毛茸茸的头发,说:“你现在像一朵一直在下雨的小乌云。” 陆儒不说话了,巴巴地盯着姜翊看,眼泪一颗一颗像小珍珠一样往下掉。 姜翊叹气,轻轻拉了一下陆儒的手,另一只手抬起张开,说:“来,抱抱,你轻轻抱,我不疼。” 陆儒的小珍珠变成大珍珠,掉得一颗比一颗快。他蹲在姜翊脚边,缓缓伸出手,迟疑了许久,终于轻轻地环住姜翊的腰,把头埋进姜翊怀里,放声大哭。 姜翊一只手小幅度地拍着陆儒的背,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陆儒的头发,忍不住又在心里叹气,这孩子,在她昏迷的期间,到底受了多大委屈啊,真是让人心疼。 等陆儒哭完了,姜翊才问:“现在可以说说你心里藏了什么事了吗?” 陆儒贴着姜翊坐在地上,头枕在手臂上,仰着头看着姜翊,带着浓重的鼻音说:“那天你流了好多血……” 或许是又回忆起当时的场景,陆儒又开始抽噎。 陆儒:“我以为你要死了……国师大人给你输灵力,喂了好多药丸,又熬了好多汤药,可是你都吃不进去,喂进去一次就吐一次,吐出来的东西还带着血,好吓人……” “后来你终于不吐血了,我和国师大人用毛巾给你擦手脚,但是你一个劲儿地喊疼,轻轻碰一下都喊疼。我恨不得疼的人是我自己,让我替你疼,或者让我和你一起疼都可以,只要能让你可以舒服一些,我做什么都愿意。” 傻瓜,姜翊在心里说。 陆儒打着哭嗝断断续续地说:“姜翊姐姐你还记不记得你中间醒过一次,那次也像今天这样,我去厨房煮药,回到房间就发现你不见了,我到处找你,最后在神庙外的悬崖边上找到了你,我问你为什么站在悬崖边上,我说很危险,让你快回来,你说,你好疼,浑身都疼,你还问我,是不是从那里跳下去就不疼了……” 陆儒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抽泣声怎么也止不住,最后哽咽着坚持把话说完:“我很害怕……我真的很害怕……姜翊姐姐……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好不好?” 原来是这样。 姜翊一直都知道自己有些厌世倾向,也一直都藏得很好,没想到,竟是以这样的方式暴露在陆儒面前,真是…… “……辛苦你了,陆儒。”姜翊的手放在陆儒的肩膀上,郑重地说,“谢谢你,陆儒。” 陆儒摇摇头,但依旧 没有把头从掌心里抬起。 姜翊只好弯腰,把陆儒的脸捧起来,但陆儒还是用手捂着脸。姜翊试图把他的手拉下来,没拉动,只好说:“乖,让我看看眼睛有没有肿。” 陆儒半天才憋出一个字来,说:“丑。” 姜翊笑了,说:“不丑,我们陆儒什么样都好看。” 陆儒不动。 姜翊就说:“陆儒,我手疼。” 陆儒立刻就放下手,两只通红的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紧张地看着姜翊,可怜又委屈地小声喊着:“姜翊姐姐……” 姜翊轻轻碰一下陆儒的眼周,打趣道:“怎么红成这样,像只小兔子一样。” 陆儒说:“……你说手疼。” 姜翊笑,说:“不疼了,先去厨房吧,煮两个鸡蛋,我给你敷一敷。” 最后,也不用去神庙外捡碎石头了,姜翊就用剥下来的鸡蛋壳,在上面用灵力做了标记,按照一定的顺序抛至阵法中。 果然,等抛出最后一块鸡蛋壳时,那块鸡蛋壳就触发了这个阵法的传送之阵,鸡蛋壳被传送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同时,也验证了姜翊的猜想,这个阵法的传送之阵是双向的,不知道这个阵法连接的另一边,是什么地方。 姜翊抬脚就要往阵法里走去。 袖摆处传来一股极微弱的拉力,却让姜翊停下了脚步。 陆儒说:“姜翊姐姐,如果你要去,就带我一起去吧。” 姜翊立刻打着哈哈,说:“不去不去,太危险了,我们不去。” 换做是以前,她抬脚就走进去了,但……现在有陆儒在,她不能让陆儒身陷险境。 略微思索,姜翊说:“我们换种方法好了。” 姜翊双手结印,口中念咒:“天地无踪,寻!” 灵力化作寻踪蝶绕着姜翊手指飞了三圈,为姜翊指引方向。 姜翊又想起那个夺走神骸的斗篷人,又起了一个寻踪术。 两只寻踪蝶竟然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跟着寻踪蝶,姜翊带着陆儒一路南下,来到了全国的经济中心,富饶之乡——青州城。 坐在新式马车里,姜翊还有些不习惯,毕竟这种没有马拉的马车,她还真是第一次见。 听车夫说,这是今年才刚研发出来的新式马车,是国师发明出来的,现在在青州城和青州城附近的几个城镇里面试行。 姜翊对新事物一如既往地充满了好奇,当即就决定要体验一把。目前感觉还不错,虽然车速稍慢,还有待改进,但胜在平稳,比之旧式马车,新式马车对姜翊如今的身体更加友好。 姜翊和陆儒闲聊,问:“之前国师来村子是不是就是坐的这种马车?” 陆儒说:“不知道,应该是吧,看样子跟大伯说的差不离。” 马车走了五天,姜翊终于看到青州城的城墙。 总算是到了。 青州城果然不同凡响,光是入城的人就排了足足三条队伍,就这样,姜翊他们还是等了一天一夜才真正进入到青州城内。 14. 入城 姜翊看着这满桌子的菜,还有正在大快朵颐的陆儒,不由得心生感慨,陆儒对她平静的生活真的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比如,如果不是因为陆儒饿了,姜翊根本不会踏进这家酒楼一步,坐在人声嘈杂的大堂里,更不会点上这么大一桌子菜。 “姜翊姐姐,快吃,我都试过了,很好吃。”陆儒一边夹菜吃饭,一边还不忘记提醒姜翊吃饭,给姜翊夹菜。 姜翊一言难尽地看着陆儒像饿死鬼投胎一样疯狂往嘴里塞食物,终于开始自我怀疑,她这一路上是真的有给陆儒吃饭的吧? 陆儒咽下嘴里的饭菜,抽空解释说:“姜翊姐姐,路上吃的那叫干粮,不叫饭。” “姜翊姐姐你多少也吃点吧,这一桌子要花你好多钱呢。”陆儒又往姜翊碗里夹了一筷子菜,“来,快吃。” 看着自己碗里的菜堆得像座小山似的,未免浪费,姜翊最终还是动了筷子。 见姜翊终于动了筷子,陆儒问:“怎么样?好吃吧?” 姜翊简单嚼了两下,就咽下去了,也没尝出什么味道来,但还是对陆儒说:“嗯,还行。没你做的好吃。” 陆儒就咧开嘴笑了,说:“好,那以后我来做饭给姜翊姐姐吃。” 曾经有人好像也对她说过同样的话,姜翊这样想着。 陆儒夹菜的时候无意间抬头看见姜翊在盯着他看。原本陆儒应该很高兴的,可配上此刻姜翊的表情,陆儒不受控制地在想姜翊看的是他吗?还是……是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人? 陆儒夹菜的动作慢了下来。而姜翊正出神,并没有察觉。 一时之间,两人都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周遭的喧闹声就变得明显了起来。 酒楼人多嘴杂,一些小道消息、奇闻轶事、鬼怪异谈在这里能听到许多,此时也在不知不觉地往两人的耳朵里钻。 这不,姜翊他们隔壁桌几个大老爷们就已经从今早城东陈家巷又抬出一具死尸聊到前几天国师来到青州城城主亲自相迎再聊到城主府备好宴席为国师接风却被国师称病婉拒。 “昨晚,就死了一个?” “那可不。” “你别说,咱这国师真是有点功夫在身上。” “此话怎讲?” “你没看,自从咱国师来了咱青州城,这每天离奇横死的人少了多少!” “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 “哎是啊,之前国师还没来的时候,城东每天早上都会发现十几具死尸,还闹尸变。那些僵尸每天晚上拍窗挠门的,吓死个人!” 姜翊和陆儒双双停下筷子,抬起头相互对视一眼,一齐站起身来。 “我去!” “我去。” 两人同时说道。 姜翊率先说:“我去吧,你继续吃。” 陆儒有些担心姜翊的身体,也担心姜翊会被那些糙老爷们欺负了,犹豫道:“可是……” “你一边吃一边看着我就好了,不用担心,我不会出什么事的。”姜翊柔声道。 “况且,还有你在呢。”想了想,姜翊还是补了一句,安抚陆儒前不久才受到过度惊吓的心。 在姜翊离去的身影后,陆儒悄悄攥紧了拳头。 姜翊先是去柜台要了坛金玉露,金玉酒楼的招牌名酒。 她留意过了,那桌子人菜点的是下酒菜,桌上摆的是酒碗。 姜翊把贴着金玉露三个字的酒坛子往那几位食客的桌上一放,说:“几位,跟你们打探个事,这坛酒就算我请你们的。” 紫色锦袍的那位客人看见酒坛上金玉露三个字,眼睛一亮,笑眯眯地说:“哎嘿嘿好说好说,姑娘坐。” 紫袍客人对另外几个同桌的人挥挥手,给姜翊空出一个位子来。 姜翊也不客气,就这么坐下了。 紫袍客人搓搓手,殷勤地看向姜翊,问:“不知姑娘想打探什么事情啊?” 姜翊说:“听说,最近青州城每天都有人横死?” 紫炮客人一拍大腿,说:“哎哟姑娘,那你可问对人了,我儿子在仙宗修炼,是仙宗在青州据点的核心弟子,最近天天跟在国师身边处理青州城的这档子事儿呢!” 姜翊笑道:“贵公子真是年轻有为,那还有劳先生详细说说了。” 听见人夸自己儿子,紫袍客人的笑容真诚了些,他把头凑过去压低声音说:“这事儿啊大概从半个月前就开始了。最早的时候,是只有城东那边死人,后来不知怎么的,城里别的地方也开始死人了。” “连仙宗的人也束手无策。后来咱国师来了,就带仙宗的核心弟子去查这件事,在城东设置了关卡,进出城东的人都要经过净化,渐渐地,城里其他地方就没有再死人了。” “昨晚啊,我儿子回家跟我们说起这个事情,说是国师已经查出点眉目了,可能跟那个已经没落了几千年的陈家有关。” 姜翊适时发出疑问:“陈家?” 紫袍客人继续说:“对,当初陈家在青州城可出名、可风光了,当时的陈家家主还被推选成为了青州城城主。没想到,后来竟然会出了那样的事。” 紫袍客人停住了话头,两眼带着精光看向姜翊。 姜翊了然,掏出几块碎银,放到酒坛盖上,连同酒坛一起推到紫袍客人面前。 紫袍客人嘿嘿笑着把碎银摸进自己兜里,说:“当年啊,陈家可谓是青州城第一修炼世家,也是青州首富。陈老爷一生扶贫济困,深受青州百姓爱戴,还有个儿子,可谓是人生美满了。可偏偏,这陈老爷的独子是个不学无术的,整天只知道吃喝嫖赌,修炼资质也不高。” “陈老爷子年纪大了,眼看这偌大的家业没人能担起来,心里发愁啊,就想着给自己儿子找个媳妇管管吧,说不定就能让人收收心,再不济就把家业交给儿媳妇或者孙子。” “可谁曾想,陈家少爷被压着去相亲,每次人家姑娘都是哭着跑掉的,问发生了什么事就一边擦眼泪一边支支吾吾地说没事。这谁信呐!反正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愿意把自家姑娘嫁入陈家了,陈老爷也不再逼着自己儿子去相亲了。” “后来,陈老爷就放弃了成亲这条路,开始广招青年才俊来帮忙打理家业,希望在自己死后自己的儿子依然能不愁吃喝。” 姜翊听得认真,不禁点点头,说:“陈老爷爱子之心,天地可鉴。”< /p>紫袍客人也赞同道:“谁说不是。可这陈家少爷是个没心肝的啊!” 姜翊疑惑,问:“怎么说?” 紫袍客人一脸痛心疾首,说:“那个败家少爷,以为陈老爷要把家产全都给别人,竟然做出了弑父这种事情!还扬言谁要跟他抢家产,他就杀了谁,之前陈老爷雇的那些人一下子全跑光了。陈老爷死后,陈家的产业没人打理,很快就被其他几家瓜分了。再后来,陈家少爷不知怎么的也疯了。” “疯了?” “对,成天在宅子里守着陈老爷的尸体大喊大叫,也没人听得清他在喊什么。没过多久,陈宅传出的叫喊声就没了,陈宅也不见了!”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凭空消失了!大家都知道青州城曾经有个陈宅,但没有人再见过这座宅子了,也找不到陈宅的位置,可邪门了。” 姜翊若有所思。 紫袍客人喝了口酒,润润嗓,继续说:“听我那儿子说,现在青州城突然冒出来的凶气,就是从以前那座陈宅传出来的!” 姜翊问:“有什么依据能够证明凶气是从陈宅传出来的吗?” 紫袍客人神色笃定,说:“当然有!死人的事情最初就是从城东那边开始的,再具体点就是陈家巷!而且据说陈宅就建在陈家巷!” 姜翊站起身来,行了个礼,说:“好,我知道了,多谢这位先生告知。” 紫袍客人摆摆手,嘿嘿两声,说:“不客气不客气,以后姑娘还想打探什么事,还来找我啊,我一般都在金玉酒楼里喝酒看戏。” “姜翊姐姐,”陆儒上下左右前后地把姜翊都打量一遍,说,“嗯,没有外伤,那内伤呢?身上疼不疼?” 姜翊坐下,说:“不疼。” 陆儒这才继续拿起碗筷,一边吃一边问:“那我们一会儿去陈家巷?” “嗯,去看看吧。” 青州陈家,很熟悉,像是来过,但毕竟时间隔得太久了,怕是得看到地方姜翊才能想起具体相关。 “小二,结账!” 陆儒终于吃好了,抬手招来店小二。 店小二拿着算盘噼里啪啦一同计算,对陆儒说:“一共一两二十五文。” 陆儒眼巴巴地望着姜翊。 姜翊掏出钱袋。 店小二拿了钱,走之前看了一眼陆儒,眼中鄙夷之意显露无遗。 姜翊笑了,看着蔫吧了的陆儒,说:“没事,你以后是会当大官的人,也会有很多钱的。” 陆儒的心情由阴转晴。 多么鲜活的少年啊,姜翊从来都觉得自己虽身处人间,却依旧游离于人间之外,可因为有陆儒在,这个人间好像向着姜翊打开了一点点缝隙,让姜翊能够伸手触碰到这人间的烟火。 陆儒就像一座桥梁,将她和这个世界,连接了起来,硬生生地把她从世界之外,拉入了这万丈红尘。 但姜翊并不讨厌。 走出酒楼,外面竟是灯火通明,吆喝声此起彼伏,街上行人摩肩接踵,人手一盏制式各异的精致花灯,三两成群,热闹非凡。 横死案丝毫没有影响人们对生活的热情。 15. 灯会 “姜翊姐姐,好热闹。”陆儒兴奋地对姜翊说。 “看样子,是青州一年一度的灯节,现在是晚上,在举办灯会,我记得还会有灯车巡游,不知道我们会不会遇上。”姜翊在自己漫长的记忆长河里翻找出了一个相似的场景。 “灯节、灯会,还有灯车巡游!”陆儒的两只大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 “从这里到陈家巷还要走一段路,一路逛过去吧。”姜翊了然道。 陆儒像只在撒欢的小狗,在人群里窜来窜去,这看看,那瞧瞧,但总是围在姜翊周围。 街上的繁华热闹扑了姜翊一脸,身旁是满脸新奇和笑容的陆儒,耳边充满了高声欢笑或是低声私语。姜翊终于再次觉得自己走进了凡世人间。 陆儒被摊位上的小玩意儿吸引,跑过去看了,在摊位上翻两下,又抬头去看一下姜翊,确认姜翊的状态,确认好了,就又继续低头翻看。 看着看着,姜翊不免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 那时候,人间祈愿越来越多,姜翊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经常前一只脚刚踏进神界,后一只脚刚抬起,就又被新的祈愿召走了。 等姜翊终于有空可以小憩一下了,刚睁开眼,接到了自家神使的传音。 她的这个神使好像一直都很有活力,不管多忙多累,眼睛里总是充满干劲儿,声音也总是积极昂扬。 就像现在,光听声音,就能感受到对方那种浑身都是精力,遇到什么挫折困难都无法被打败的蓬勃朝气。 “神主,我刚在青州处理完一桩祈愿,人间现在是晚上,他们在举办灯会呢,可热闹了!我记得你一个时辰前就回武神殿了,现在应该休息好了吧,快来和我一起逛灯会!” 姜翊每次听见她家神使的声音都会有种身心愉悦的感觉,好像所有疲顿都这样的声音震碎了。 仔细想想,她也确实很久没见过自家神使了。她这个神主当得实在是不尽职,武神使的入殿仪式她忙着处理祈愿差点迟到,武神使的工作培训她忙着处理祈愿上报给尊神分配培训了。新上任的武神使和她这个神主连照面都没打过几次,因为她在忙着处理祈愿。 真是可怜她家神使了。 再一想到,入殿仪式那天,在回答为什么选择成为武神使这个问题时,她的神使说因为想要离自己信仰的神明更近一些,希望能够每天都和自己信仰的神明见面。可谁知道,两人的见面次数,还不如当初他们还只是神明和信徒关系的时候呢。 思及此,姜翊查看了一下祈愿卷轴,发现居然没有新的祈愿,就立刻动身下界,前往青州了。 果然如她家神使传音中说的那般可热闹了。 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手上提着或捧着一盏精美花灯,三三两两,炫耀着自己的灯是重金聘请哪位大师耗费一年时间打造的,或是说自己的灯是亲手做的诚意最足,神明必然会更喜欢。 姜翊听了,一笑而过。 乐声从身后传来,姜翊避让一旁,灯车车队缓缓驶过。打头的就是载着两米高尊神形象的花灯,这灯做得细致,与尊神本尊竟有五分神似。 后面跟着的便是尊神手下的七大神使,也各有各的特色和生动。天枢倚枪,双臂环抱,天璇撑伞,裙摆飞扬,天玑执剑,英姿飒爽,天权掌珠,瞑目凝神,玉衡持箫,衣袖翻飞,开阳握尺,严肃戒律,瑶光捧瓶,双手高举。 接下来就是如梦似幻的花灯车舞台了,琴师奏乐,舞姬飞袖,伴随着片片花瓣从空中落下。真不知是应该欣赏巧夺天工的花灯,还是应该赞叹乐声悠扬、舞技了得。 跟在最后的便是全国各地制灯大师呕心沥血为这次灯会精心制作出来的绝美花灯,任谁看上一眼都会感叹一盏花灯竟也能如此巧妙,一盏凌寒腊梅让人惊叹八月炎夏竟会开出冬日梅花,其上还有蜜蜂趴在花蕊上采蜜,仔细一看,原来那蜜蜂也是花灯的一部分,并不是真的蜜蜂。 姜翊看得出了神,人间手工技艺竟也不输神明之力。 突然,姜翊的神色一肃。 有人在偷偷接近她,就在她的背后。 是谁? 姜翊戒备地转过身,却见到自家神使一手捧着一盏莲花形状的花灯,一手提着一盏仙鹤样式的花灯,悄悄地朝她走来。 见她突然转身,神色间还闪过一瞬惊讶,然后就大方从容地笑着说:“神主还是这么敏锐,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结果让你提前看到了。” 姜翊神色放松下来,也露出了笑容,说:“谁让你这么偷偷摸摸的。” 又问:“惊喜?什么惊喜?” 武神使把手上的两盏灯递到姜翊面前,说:“喏,就是这个。我特意去打听了,今天是青州的灯节,现在是灯会,青州的家家户户都会出来逛灯会,必须每个人手里都拿一盏灯。这是我挑的灯,你选一盏吧。” 姜翊看着自家神使的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心里略微有些愧疚,说:“我好像都没有送过你什么礼物。” 武神使的眼睛像两颗黑宝石一样,反射出的光是十二分的真诚。他对姜翊说:“神主的存在就是给我的最好的礼物。” 姜翊神色动容。 武神使又说:“所以啊,神主你可要好好保重自己,不要总是那么劳累,就算是神,也是需要休息的,那些不那么要紧的祈愿就先放放……嘛。” 武神使的声音越来越低。 因为他看到姜翊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就在他说不那么要紧的祈愿的时候。 姜翊沉着语气说:“我不希望以后还听到你这么说,没有哪一个祈愿是不要紧的,既然已经到了要通过祈愿来解决的事情,那就一定是要紧的。” “知道了。”武神使低下头,神色不明,但认错很积极,“是我的错,神主,你别生气,别气坏了身子。” 姜翊看着自家神使的这个样子就知道,对方根本不认同她说的话,但她也没办法,毕竟他不是她手把手带出来的,思想上和自己有冲突很正常。 姜翊软下声音,说:“我没生气,我只是希望你能看到每一个祈愿,重视每一个 祈愿。” 武神使叹了口气,随后又活力满满地说:“嗯,我会的,神主。” 姜翊也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其实也隐隐感觉到最近祈愿多得不太合理,人们好像越来越依赖神明的力量了,但她成为武神这么多年来,受信徒们供奉,实在是做不到将一些祈愿置之不理。 两盏灯又被重新推到姜翊面前,暂时打断了姜翊的思绪。 “那神主挑一盏?”武神使恢复嬉皮笑脸的样子。 姜翊配合地把刚才的争执抛开,认真挑选起来。 莲花灯绿色的花萼托着层层叠叠的粉白色花瓣,还有用琉璃做成的露珠贴在上面,在烛光的照射下反射出细密的光,正中心是根根分明的黄色花蕊。 仙鹤灯做的是腾空而飞时仙鹤的样子,那双张开的翅膀会随着丝线提着灯上下移动而扇动,宛如真的仙鹤在飞。 姜翊的目光在莲花灯上停留时间更长一些。最后,姜翊问:“这个莲花灯一定是要捧着的吗?能不能也做个手柄提着?” 武神使笑了,一副早有准备的样子,说:“当然可以。” 三两下,武神使就从储物袋里掏出工具,给莲花灯接上丝线,安装手柄,动作十分熟练。 姜翊蹲在一旁看,突然问:“这两盏灯不会是你自己做的吧?” 武神使动作一顿,若无其事地问:“怎么这么说?” 姜翊说:“你看起来很熟练的样子。” 武神使把加工好的莲花灯送到姜翊手里,眼神飘了票,说:“是,让人教了我了一下午。” 姜翊珍惜地用手摸了摸这盏自家神使亲手做的灯,说:“谢谢,我很喜欢。” 记忆中的青州城灯会似乎和现在并没有太大差别。 身后传来乐声,姜翊站定,回头看。 是灯车。 但打头的已经不是当年的尊神花灯和七大神使花灯了,剩下的倒是和记忆中无甚差别,只是花灯的工艺越发精湛了。 视线突然被一盏莲花灯挡住,姜翊顺着莲花灯的方向转头。陆儒就从另一边探出头来,嬉皮笑脸地说:“姜翊姐姐,看我做的莲花灯,好不好看?” 姜翊左右顾及不过来,干脆往前走一步,然后转过身去。 看见那盏和记忆中一般无二的莲花灯,姜翊晃了神。 陆儒的手在姜翊眼前晃了晃,问:“怎么了?姜翊姐姐,是不舒服吗?” 姜翊摇摇头,说:“没有不舒服,莲花灯很好看。” 陆儒开心地把手柄塞到姜翊手里,说:“那送给你了。” “那你呢?” 陆儒挠挠脑袋,说:“时间不太够,只来得及做一盏。” “不过没关系,我不用,这是送给你的。” “怎么会想到做这个样式?” 刚刚驶过去的灯车突然发出一声巨响,人群尖叫着四处逃散。 陆儒赶紧拉住姜翊的手,把她护在怀里,边走边问:“姜翊姐姐,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16. 陈宅 “先去看看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 百姓的事情在姜翊这里永远排在她自己的事情前面。 “好。” 陆儒挡着逆流的人群,护着姜翊,为姜翊开出一条通向灯车的路。 灯车依旧在向前行驶,展台有半人高,姜翊拿出白玉鞭缠住灯车上的横梁,拉着陆儒一起跃上车尾展台。 快速穿过琳琅满目的各式花灯,姜翊和陆儒到达演出舞台。舞台上的人已经因为凶气入体而昏迷了。 演出灯车在整个车队的中间位置,前面的几辆花灯展示灯车上隐约可以看到有人在追逃,最前方逃亡的人身上还带着凶气。 姜翊一一查看昏迷者的情况,发现凶气侵入不深,遂施展了个净化术法,忍住身上经脉的疼痛感,也追了上去。 最终,姜翊追到了陈宅。 这座陈宅果然有问题,大老远就感受到凶气异常浓烈。 陈宅的大门前已经站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姜翊认识,是国师,另一个穿紫色衣服的看着有些眼熟,但姜翊可以确定她不认识,也没见过对方。 陆儒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停在姜翊身边,双手撑住膝盖,声音发虚地说:“姜翊姐姐,你跑得……好快……我都要追不上你了。” “你经脉怎么样?没事吧?” 陆儒自己都上气不接下气了,还不忘记关心姜翊的身体情况。 姜翊情急之下也一时忘了陆儒只是个凡人,还是个刚入门修炼不到半个月的凡人,可以说跟没修炼也没什么区别了。不,还是有些区别的,至少对凶气的耐受程度提高了。她扶住陆儒,给陆儒输送一些灵力缓解他的不适,说:“放缓呼吸,气沉丹田,运转周天。” 等陆儒恢复过来,姜翊才说:“我没事,不用担心。” 没事才怪,刚刚那么大的动作,又是跳又是跑的,姜翊才稍微养好一点的经脉现在大概已经再次裂开了。也就天色黑,仗着人看不清自己惨白的唇色和布满了整个额头的细密汗珠,她才敢这么睁着眼睛说瞎话。 不过,报应来得也快,姜翊刚一抬脚,就被疼得倒吸一口气,这一吸气又扯到胸腔的经脉,两相叠加,疼得姜翊眼前直发黑。 “姜翊姐姐!” 等眼前再次清晰起来的时候,姜翊看到了三张脸将她团团围住,而她正躺在陆儒怀里,头靠着陆儒的胸膛。姜翊感受了一下,还挺结实。 “姜翊姐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姜翊右耳听见陆儒的声音,左耳感受陆儒胸腔的振动,嗯,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了。 “好多了。”姜翊后知后觉自己已经不疼了。 陆儒又摸了摸姜翊的额头,没发现有汗,这才信了姜翊的话。 倒是姜翊看见了陆儒手上的一些痕迹,抓住陆儒的手仔细看,皱着眉头问:“陆儒,你手上这是怎么回事?谁咬的?” 陆儒对上姜翊紧张担忧的目光,咬了咬嘴唇,想先把手抽出来又怕弄疼了姜翊。僵持之下,陆儒竟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国师。 国师的神色一瞬间有些不自然,眼神往别处瞥了瞥,最后还是放回到姜翊身上,表情像是有些咬牙切齿,但又不失温文尔雅,说:“是你咬的,这位姑娘。” 只是那表情怎么看怎么像在哀怨你怎么可以咬他不咬我。 一旁的紫衣少年一脸跟见了鬼似的看着在他印象中不食人间烟火的国师,忍不住出声道:“国师你……” 然后剩下的话被国师冷冽的眼神摁了回去。 姜翊都顾不上惊讶国师那张看上去很假的脸居然表情能这么丰富,就难以置信地说:“我?我咬的?” 陆儒脸上浮现两朵怪异的红晕,有些害羞地点了点头。 姜翊又显些两眼一黑,天,陆儒你又在脸红什么??! 想起之前自己的一些黑历史,姜翊闭了闭眼,问:“我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里,没干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没有。”陆儒说。 姜翊没在陆儒的脸上找到说谎的痕迹,转头看向国师。 国师点点头。 紫衣少年……姜翊直接忽略掉了。 一个说话都还要看国师眼色的人,也回不了什么有用的话。 姜翊不抱什么希望地问:“那……我为什么会咬陆儒?” 总不能是她疼得神志不清,发狂咬人吧?可陆儒不是说她没干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陆儒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姜翊的脸看。 国师认命地把事情经过说出来:“是陆儒小友怕姑娘你太疼了,咬坏了牙齿或者咬到了自己的舌头,给你喂了止疼的药就把手塞进了你的嘴里。” 姜翊不以为意:“这有什么不好说的?一个个的都在掩盖些什么?” 陆儒和国师都沉默了。 紫衣少年可能是觉得自己被漂亮姑娘忽略了,心有不甘,遂闭上眼睛大声吼道:“就是!国师还挡着不让我看,还让我捂住耳朵!” 这下姜翊也沉默了。 三人很有默契地把这件事揭过。 姜翊向国师行礼,说:“多谢国师赠药相助。” 国师也回礼,说:“姑娘不必客气。” “不知姑娘为何会和陆儒小友一同来到此处?” 姜翊说:“我们原本在街上逛灯会,突然灯车发生事故,我们前去查看,发现你们在追什么东西,而那东西就是在灯车上制造混乱、留下凶气的源头,我们就跟过来了。” 紫衣少年抢先说:“我们是跟着一个僵尸过来的。” 毫不意外,紫衣少年收到了国师的一个眼刀。 姜翊心生怜悯,对紫衣少年回了个“嗯”。 紫衣少年得到姜翊回应,显然很高兴,如果有尾巴,甩起来估计都能看见残影了。 见国师没有向姜翊介绍自己,紫衣少年就自己向姜翊介绍自己了:“我叫陈全,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陆儒不露痕迹地把姜翊护在身后,表情不是很友善地对陈全说:“她叫姜翊,是我姐姐。” 姜翊把陆儒扒拉开,对陈全点头致意,说:“我弟弟顽劣,还请陈公子不要计较。” “哈哈哈不计较不计较。姜姑娘叫我名字就好。”陈全面上毫不在意,心里却在嘀咕这个弟弟对姐姐的保护欲也太强了吧,他只是想和姜翊姑娘交个朋友而已。 陆儒的脸色更臭了,他总觉得这个紫衣服的对他的姜翊姐姐怀有别的心思! 国师也不露痕迹地挡住陈全,说:“原来是姜翊姑娘,幸会。” 姜翊也对国师点头致意,说:“幸会 。” 看了眼面前的陈宅,还有陈全,姜翊问:“陈全,你姓陈,和这座陈宅是什么关系?” 陈全说:“其实关系不大,但也不能说是完全没有关系。我家一脉其实是陈家的旁支,不过,是旁得不能再旁的那种,过年回不回老宅都没人发现的。” “说实话,自从老宅消失不见,我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会能有机会见到老宅。”陈全的心情直转急下,“也没想到,会见到一座被凶气裹覆的老宅。” 国师拍了拍陈全的肩膀。 “国师,你的药能撑多久?”姜翊突然问。 “一般能起效两三个时辰。”国师说,“但这药不能多吃,对身体不好。” 姜翊有种自己的小心思被看穿的感觉,她明明没有直接开口问他拿药啊。 陆儒马上紧张地问:“姜翊姐姐,你是不是又开始疼了?” 姜翊说:“没有,我就是问问,毕竟一会进了陈宅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万一我又疼晕过去了就不好了。” “姜翊姐姐……” 姜翊没给陆儒机会把话说完,就直接推开陈宅的大门,走了进去。 宅子里面没有什么很特殊的地方,就是荒废了很久没人住过的样子,杂草丛生,蛇鼠乱窜,到处都是蜘蛛网。 但这恰恰是最不正常的情况。 因为方才姜翊他们在宅子外面,根本看不出这是一座荒废多年的宅子。推门的时候,姜翊也留意到,门环很干净,没有落灰,门墩也没有蜘蛛网,一看就是每日都有人清洁。 可一推开门,宅子里面却是一片荒凉,仿佛门内和门外是两个时空,两者的时间流速并不一致。 陈全掏出一个旧卷轴,递给姜翊,说:“姜翊姑娘,这是陈家老宅的布局图,我昨晚特意从家里带出来的。” 姜翊接过,说:“多谢,有劳了。” 打开来看,发现这座陈宅面积还挺大的。 “兵分两路吧,每个地方都搜一搜。我和陆儒往西边这条路去藏书阁,国师和陈全往东边去卧房,最后在祠堂会合吧。” 姜翊指着地图分配任务。 大家都没有异议,只有陈全因为不能和姜翊待在一起上演了一场依依不舍的戏码。 陆儒就在一旁吐槽,说:“一会儿还见呢,这人给自己加什么戏。” 姜翊就笑了,说:“你好像很不待见这位陈全。” 陆儒立刻反驳,说:“我哪有。” 又暗戳戳给姜翊上眼药水,说:“不过,这个陈全,姜翊姐姐你还是提防一下比较好,我总觉得他对你不怀好意!” 姜翊一拍陆儒脑袋,佯装生气地说:“陆儒,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人家?我看人陈全没有恶意的。” 陆儒不服,但认错的积极性不是一般的高,说:“哦,那我不说他坏话了。可是姜翊姐姐,还是不要和他走太近了。” 至于为什么……陆儒也说不清,总之就是不想看姜翊姐姐和别人走太近了。 姜翊摸摸陆儒的毛绒脑袋,嗔道:“真是个小孩子。” 两人这一路上看见有门就推开看看,但无一例外,全都空荡荡的,干净得很,所有细节都一览无余,没有一点有用的线索。 直到姜翊和陆儒推开了藏书阁的大门。 17. 藏书阁 一推开门,屋顶的、空中的、地上的浮尘全被惊起,劈头盖脸地朝姜翊和陆儒呼啸而去。姜翊一边捂着口鼻,一边用手扇着空气,但还是被呛得打起了喷嚏。 但令人意外的是,藏书阁里虽然积灰厚重,各种虫蚁横行,可书架上的那些书籍、卷轴还有竹简却完好无损。拭去覆盖在上面的灰尘,还能清晰地看见上面的字。 姜翊随便抽出一本书,发现是一本临摹本,里面的字体笔锋稚嫩,看起来是个四五岁幼童写的字。但仔细看下来就会发现,笔画虽然幼稚,但整个字却不失结构章法,通篇下来可以说是字迹工整。这是个书法天才。 再往里走,书架上临摹本的主人应该已经七八岁了,仅通过笔锋走向就能看出其师承何方书法大能,或是临摹哪位书法大师的字体,运笔精湛,布局章法都无可挑剔,进步飞速。 十五六岁,此人书法一道已小有所成,其字体已不再带有各家名师的痕迹,而是个人风格明显,字迹尖锐有力,蕴含磅礴气势,让人一看就觉此人必是个年少轻狂,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十七八岁,书架上已经没有临摹本了,而是这位少年郎君自己写的诗词文章,以及看书时留下的一些注解,见解独到,想法独特。让人毫不怀疑,此人日后必有一番成就。 姜翊继续翻看。 这位郎君似乎结识了一位朋友,两人经常交换书籍来看。书上的注解有两种字迹,一种便是这位郎君的,一种是那位朋友的。 那位朋友似乎是个比较偏激的人,还很推崇供奉信仰神明,认为神明无所不能,人应当是神明的信奴,而不是信徒,神明处理人的祈愿是对人的恩赐,人应当感恩戴德并理所当然地为神明提供更多的信仰之力和供奉香火。 姜翊皱了眉头,这位前途无量的公子郎君上哪结识了一位这样的人? 然而…… 姜翊翻看着手上的这本书上面的注解,已经全无那位郎君的字迹了,只剩下那个神明狂热分子的字迹。 姜翊拿起下一本,还是,再下一本,依旧是。姜翊翻看的速度越来越快,一本又一本。或许是手上动作太快了,姜翊感觉自己的手腕有些隐隐作痛,但还能忍受。 这个书架上找不到,姜翊就走向下一个书架。这下,姜翊感觉腿脚也有些疼了,但她感觉还能忍,就没当回事。 可后面的书上已经没有注解了,也不再有这位郎君自己写的诗作的词,更没有他自己写的文章了。 那位郎君就像一朵昙花一样,年少才惊绝艳一时,过后便凋谢了,沦为碌碌无为的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可真的如此吗? 那位郎君的书法造诣年纪轻轻就可见一斑,那些声名远扬的各家各派的知名弟子都未必能想出来的策略和谋划,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庸碌一生? 身上越来越疼了,可她为什么会这么疼?算了,不管了,她一定要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翊继续往藏书阁深处走去。 这里面的书架上全是和神明相关的书籍卷轴,偶尔能看到上面有一些注解,是那个神明狂热分子的字迹。 随着藏书阁的不断深入,一个想法渐渐在姜翊的心中形成,这个神明狂热分子就是那位少年郎君,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放弃远大志向转而投身神明的研究。 姜翊的眼神逐渐变得迷茫,但心底始终有一个声音在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好疼,姜翊勉强维持住眼底的那一丝清明。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但姜翊浑然不觉,只是固执地将她那只颤抖的手,伸向书架。耳边传来嘈杂的声音,向姜翊传达着同一个意思——接受吧,他就是这样的人,他就是个废物,他不学无术,他一事无成! 姜翊疼得喘不上气。终于,姜翊感觉自己抓到了那个卷轴,可她也已经疼到失去了意识。 刚进到藏书阁,陆儒就和姜翊分开了,尽管陆儒很担心姜翊,但正如姜翊所说,藏书阁太大了,两个人分头搜查会更快一些。陆儒就同意了和姜翊分头行动。 这破藏书阁又阴森灰尘又多,时不时还有虫子从眼前飞过,有老鼠从鞋面上爬过。 冷不丁的背后还会掀起一阵冷风,把人吓一跳,等做足了心理准备转过头去看的时候,却和一只倒吊着的蝙蝠大眼瞪小眼。 又或者是伸手去拿起一个破烂竹简,却发现自己拿起了一个蚂蚁窝,沾了满手泥土和蚂蚁。 陆儒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手上的蚂蚁彻底甩干净,再也不敢随随便便就直接用手碰书架上的任何东西了。 也不知道姜翊姐姐那边情况怎么样,陆儒一边仔细搜寻线索,一边忧着心。 就在陆儒第三百遍念叨他的姜翊姐姐时,突然听到一阵声响,像是有重物倒在地上了。 陆儒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一边朝着发出声响的方向冲过去,一边在心里祈祷着姜翊姐姐不要出事。 当他看到姜翊倒在地上,头发被汗浸湿成一绺一绺搭在额头,脸上血色全无,嘴唇却红得鲜艳时,陆儒一瞬间感觉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他跪下抱起姜翊,飞快地跑出藏书阁,朝记忆中地图上祠堂的位置狂奔。 陆儒发誓,他这辈子都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可祠堂门口却只有陈全一个人在那站着。 陆儒面目狰狞地冲陈全吼道:“国师大人呢?怎么只有你一个?” 陈全完全状况外,眼神发懵地说:“国师有急事要去处理就先离开了,他让我在这和你汇合,一起查清陈宅的事情。” 看见陆儒怀里抱了一个不认识的漂亮姑娘,陈全问:“这是怎么了?这位姑娘是?” 瞥见姜翊惨白的脸色和那红得不正常的双唇,陈全上手探了探姜翊的脉搏,然后掏出一瓶药,倒出一颗,喂进姜翊的嘴里,然后发现自己的食指和拇指都染上了鲜艳的红色。放到鼻尖一闻,竟是刺鼻的血腥味。 陆儒被陈全这一手丝滑的操作惊呆了,关键是,他竟然来不及阻止,陈全就把那不知名的药丸喂进了姜翊的嘴里。 陆儒当即震怒,沉声道:“你给姜翊姐姐喂了什么东西?” 陈全满脸无辜,说:“是止疼药。” 陆儒将信将疑。 陈全摊了摊手,说:“是真的。” 直到察觉到怀中的人不再紧绷,全身都放松下来了,眉头也舒展开来,陆儒这才放 下了对陈全的敌意。 但姜翊还是没醒,陆儒看着姜翊染血的双唇,怎么看怎么不舒服,于是问陈全:“有水吗?” 陈全递过去一壶水。 陆儒就拿出一张干净的手帕,沾了水,一点一点地轻轻擦拭着姜翊的嘴唇。 眼神里全是温柔,和…… 陈全睁大了双眼,问:“陆儒,这位姑娘是你什么人啊?” 陆儒头也不抬地说:“我姐姐,怎么了?” “那你……”陈全震惊。 陆儒抬头看他,眼神冰冷,说:“那我怎么了?” 陈全把没说完的话咽下去,讪讪地说:“没,没怎么。” 姜翊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满嘴血腥味,身上倒是不疼了,还裹了层外衣,被人紧紧抱着,脸埋在一个熟悉的结实胸膛里,后脑勺被一只大手轻轻按着。 姜翊用手推了推这个结实的胸膛。后脑勺被放开,陆儒俊朗的脸闯入视线中。 姜翊发现自己又看不懂陆儒眼里的情绪了,不过只是一瞬,陆儒就皱着眉头,晶莹剔透的大眼睛被担忧填满。 陆儒说:“姜翊姐姐,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姜翊摇摇头,说:“没有……” 陆儒的嘴巴也皱了起来。 姜翊改口说:“嘴里有点血腥味,不太舒服,别的没有了。” “我这次把自己的舌头咬破了?”姜翊又问。 陆儒心疼地点点头,陷入自责,哽咽着说:“都是我不好,明知道你身体不好,药效随时都会过去,还放任你一个人走。没有察觉到你出事了,也没有第一时间赶到你身边。” 完蛋,又要哄小狗,不是,哄人,姜翊在心里默默地说。 姜翊用手捧起陆儒的脸,揉两下,把陆儒的嘴唇揉得嘟起来,说:“好了好了,不是你的错,不要责怪自己,好不好?” 陆儒用那双浸满了委屈的眼睛看着姜翊,不说话。 “下次不会了。”姜翊咬着下唇,微微仰头,从下往上看陆儒。 陆儒想伸手去解救那瓣被主人施暴的嘴唇,他记得姜翊的唇,很柔软,他刚刚就碰过,虽然是隔着手帕。 姜翊看陆儒直勾勾地盯着她,又不说话,补充说:“我保证。嗯?” 陆儒克制住自己的奇奇怪怪的念头,说:“好。” 陈全假装咳嗽两声,表示自己还在呢。 姜翊赶紧站起来,才发现,自己一直坐在陆儒的腿上。 姜翊四处张望了一下,没发现国师的身影,便问:“国师呢?” 陆儒说:“国师大人有急事先走了,陈全留下来和我们一起查陈宅。” “嗯。” 陈全刚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姜翊想起什么,在身上四处翻找。 “姜翊姐姐,你在找什么?”陆儒问。 “一个卷轴,好像是琉璃卷轴。”姜翊说,“你把我带出来的时候有看到吗?” “没有,那藏书阁里面的东西腐烂成那样,一抓一把土,姜翊姐姐你在哪拿的琉璃卷轴啊?” “啊?” 姜翊蹙眉,那她看到的藏书阁是……? 18. 祠堂 “不可能!”姜翊的语气不可辩驳。 “真的,姜翊姐姐。”陆儒也十分肯定。 “那就再去一次藏书阁。”姜翊说走就走。 陆儒赶紧跟上。 后面的陈全小跑着喊:“哎等等我。” 藏书阁的门还开着,里面果然如陆儒所说,积灰厚重,地上甚至能看出他们刚刚进出的脚印。书架上的书籍破破烂烂的,有些甚至已经化成粉末在书架上堆成了一个小土坡。一些架子上能看到散落的木片躺在一堆褐色碎屑上,还有虫子在上面巡视领地。没有一本书籍或是一个卷轴、竹简是完好无损的。 蜘蛛网也随处可见,蜘蛛们明目张胆地在书架与书架之间布置巨大蛛网陷阱,等待猎物落网,或是被一些大型动物撞破之后再重新编织。 和姜翊先前见到的完全不一样。 “这怎么可能?”姜翊不信。 姜翊往记忆中的位置走去,发现地上的积灰根本没有人踩过的痕迹。 “陆儒,你是在哪里找到我的?”姜翊问。 陆儒回想了一下,说:“好像就在门口,就是我们分开的那个地方。当时看你晕倒在地上,太着急了,也没注意。” 姜翊走到她记忆中那个琉璃卷轴的位置,书架上什么都没有,但她还是伸出了手,但下一秒就被陆儒抓住了。 陆儒说:“姜翊姐姐你要干什么?” 姜翊说:“我想试试。” “好,但是不要碰到书架上的任何东西。”陆儒缓缓松开她的手。 姜翊手伸过去,当然,什么也没碰到。 姜翊看着自己的手,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陆儒握住姜翊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问:“姜翊姐姐,那你看到的藏书阁是怎样的?” 手心传来温度,眼睛对上陆儒那双充满信任的眸子,姜翊的心一下子就定了下来,不管怎样,她身边总是有一个人会无条件相信她说的任何话。 姜翊开始复盘:“在我的记忆里,这里虽然陈旧,但书籍都完好无损,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入门右手边的第一个书架起,放着的是一个书法天才的临摹本,以及他看书时留下的一些注解和他自己写的诗词文章,全都非常有价值,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可突然之间,他的笔迹变了,他开始盲目崇拜神明,一股脑去研究神明,他甚至还写了本神明图鉴,就是那个琉璃卷轴。” 陈全从听到神明的时候就一脸“你在说什么梦话”的表情,说:“神明?姜翊姑娘,你这是在编故事呢?” 陈全的话像是在迷雾中照进来一束光,将处于混沌中的姜翊唤醒。 对啊,这个时代,根本没有关于神明的任何记载留下,她怎么可能会在陈宅的藏书阁里看到有关神明的书籍呢。 姜翊突然问:“陈全,你知不知道,陈宅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陈全说:“不太清楚,大概八千年前吧,据族史记载,当时我们这一脉想要回一趟老宅,结果发现按照原来的地址去找,根本找不到老宅,问周围的人也都说不知道。当时还找了仙宗的灵修大能帮忙找,也找不到。大家都说可能是我们祖上哪位大能把老宅炼成了自己的法器,隐匿起来了。” 八千多年前,神陨之战已经结束,就连人间的禁神令都已经结束,而且陈宅不一定就是那个时候消失的,可能早就消失了,只是他们那个时候才发现。综上所述,陈全的话一点参考价值都没有。 姜翊盯着陈全看。 陈全摸了摸自己的脸,说:“怎么了?姜翊姑娘,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没。”姜翊接着问,“陈全,你和国师那边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吗?” 陈全摇摇头,说:“没有,每个房间里不是灰尘就是蜘蛛网,哦,还有老鼠窝。” “祠堂呢?找过了吗?” 陈全还是摇头,说:“没呢。” “怎么不找?” 陈全尴尬地摸了摸头,说:“门打不开。” “嗯,知道了。”姜翊不做点评。 陆儒则是用“真是个废物”的表情点评了一下。 陈全倒是辩驳得理直气壮,说:“那我确实没那么厉害嘛……哎你们等等我啊。” 三人又回到祠堂门前。 姜翊伸手推门。 在陈全震惊的目光下,门随着姜翊的动作缓缓打开。 陈全双手举过头顶,说:“我试过了,我真推不开!” “嗯,知道了。” 陈全灰溜溜地跟了进去。 待看清祠堂全貌,陈全又惊叫起来:“哎哟我的天呐,这怎么有尊这么大的人像啊!吓我一跳!” 姜翊说:“这是神像。” “什么玩意?神……像?”陈全再度震惊,“姜翊姑娘,这个世界上哪有神啊?你不会是在做梦吧?” 姜翊没理他。 陈全就用手肘碰了碰陆儒,小声对陆儒说:“你这姐姐,脑子没事吧?” 陈全还用手指了指自己脑袋。 陆儒冷冷地看着他,说:“你才脑子有问题。你再敢说姜翊姐姐一句不是,你试试看!” “不是,你真信你姐说的话啊?”陈全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都要被这俩人推翻了。 陆儒也不解释,只留了一句:“你爱信不信。” 就跟在姜翊身旁,问:“姜翊姐姐,这是哪位神明啊?看着不像是你的神像。” 姜翊说:“是尊神的。” 陆儒:“尊神?” 姜翊:“嗯,众神之首。” 陆儒:“为什么他的神像会在陈宅的祠堂啊?” 姜翊:“神明时代,人们会把自己信仰的神明供奉在自家的祠堂里,祈求神明和先祖的共同护佑。陈家信仰供奉的应该是尊神。” 神像之下,是陈家先祖放牌位的地方,墙上也有,可见陈家家族之庞大,人丁之兴旺。但此刻也都已经蒙上厚厚一层灰,木制的牌位早已化作尘土,只剩瓷制的小香炉摆在原地,以失去光泽为代价作为时光的见证者。 陈宅的祠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到一个时辰三个人就把整个祠堂里里外外都摸了一遍,却也没找出什么东西来。 姜翊看着这尊 神像,拿出了白玉鞭,准备抽上一抽试试。 吓得陆儒赶紧按住姜翊的手,把鞭子夺过来,说:“姜翊姐姐要做什么跟我说一声就是了,不必亲自动手,你经脉还没好。” 陆儒说得有道理,所以姜翊对陈全说:“陈全,能麻烦你用尽全力把这尊神像击碎吗?” “当然可以。” 陈全拔出腰间长剑,蓄势,挥剑,剑势如虹,剑意凌厉,灵力向四处炸开,让这平平无奇的一剑变得炫彩夺目。 姜翊注意到陈全出剑前会挽一个剑花,一般人习剑,不会特意这样练习,因为这不是出剑所必要的。但在姜翊的记忆中,有一个人为了耍帅,会特意在出剑前挽一个剑花,也会因为剑招太平淡,所以故意用神力给剑招镀上一层华而不实的弧光。 长剑击在神像身上,被神像身上的一层信仰守护之力挡住。 姜翊倒也不觉得意外。毕竟若非信徒,怎会立神像供奉。她的那尊遗世神像,便是如此。 那新的问题便出现了,神陨之战,她亲眼看见尊神陨落,可如今尊神神像仍旧存世,是否尊神本尊也尚存于世?那尊神以神明之身留在这个世界上的目的又是什么? 陈全见一击不能把神像击碎,就又挥出一剑,还是不行,他皱了皱眉,准备再次蓄势。 姜翊制止了陈全,说:“不用再继续了,没用的,这尊神像有信仰守护之力护体,寻常灵力无法摧毁。” 陈全收剑回鞘,问:“那要怎么才能摧毁这个……神像?” 陈全感觉“神像”这两个字有些烫嘴。 姜翊看着那个熟悉的炫技一样的收剑姿势,多看了一眼陈全,说:“用神明之力。” 陈全摸摸脑袋,问:“那我们还要摧毁它吗?” 姜翊摇摇头,说:“暂时不了。” 调查陷入僵局,姜翊思索着破局之法。 陆儒突然指着供台说:“姜翊姐姐快看,供台变了。” 姜翊抬头看过去,发现供台变得焕然一新,下方的蒲团微微下陷,像是有人跪在上面,蜡烛和供香都被点着,烟气徐徐上升,最终缠绕在一起形成一股,继续上升。 三人顺着烟气往上看,直到和神像的双眼对视。 不好! 神界最近越来越忙了,姜翊已经好几个月没休息过了,可祈愿还是多得堆成一座山一样,根本处理不完,每天都会收到新的祈愿,甚至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有新的祈愿。 虽然大多数祈愿都是一些比较简单的事情,很快就能完成,但也架不住数量多啊!最夸张得时候,姜翊一天会去三百多个地方,一秒完成一个祈愿,连显形和走流程都来不及,就赶往下一个祈愿地点了。 就算后来招了个神使帮她,也还是常年被迫在外奔波,一年里头待在武神殿的日子屈指可数。 这天姜翊终于可以休息了。因为这一天人间是清明节,人们都在忙着上坟祭祖,没有时间做祈愿。 姜翊在武神殿睡了个昏天黑地。 睁开眼,就看见陆儒蹲在她跟前,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喊着:“神主。” 19. 旧日(一) “陆儒?”姜翊太久没休息了,一觉醒来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不然陆儒怎么会出现在神界,“你怎么会在神界?” 陆儒耷拉了脑袋,说:“神主,我已经是你的武神使了。” “抱歉……”姜翊揉揉太阳穴,清醒清醒脑子。 “神主,你真的该给自己放个假了。”陆儒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 “今天不是放假了?”姜翊笑着说。 陆儒看着姜翊连笑都透露着疲惫,心疼极了,说:“一天算什么假?人间朝廷皇帝都有休沐日,还有节假,可你呢?一年就休这一天!” “那也没办法啊,每天都有那么多祈愿,不及时处理怎么行?”尽管休息了一天了,但姜翊脸上的疲惫依旧没有消散多少,整个人依旧无精打采。 “那就和别的殿一样,一些没有必要的祈愿直接拒接,不回应了。”陆儒认真说道。 “不可以。”姜翊一口回绝,神色严肃起来,看着陆儒说,“陆儒,你身为武神使,万不可有这样的念头。” “哦。”陆儒就知道是这样,所以他早就准备好了第二个方案,“那你把处理祈愿的权限给我,让我帮你回应祈愿。” “可是……” 陆儒不知道姜翊到底在执着些什么,他也不理解姜翊为什么事事都非要亲力亲为。 陆儒试图劝说:“神主,你太久没参加庭会了,大概还不知道我们武神殿现在在众神殿之中是什么情况吧?” 庭会是尊神每月召开一次,用来汇总各殿祈愿处理情况和信仰供奉情况的会议。尊神会对各殿作出评估,给各殿分派或削减神使名额,约谈信徒少、祈愿少和祈愿回应不及时的神明。 姜翊确实因为骤然增多的祈愿很久没有参加过庭会了,武神殿的庭会都是陆儒代为出席,便问:“怎么了?尊神找你谈话了?” “那倒没有。”陆儒脸上露出了愤懑的表情,“不过说来也怪,你都忙成这样了,尊神居然一点也不管,真不怕你哪天累垮了,就……” 一些不好的话,陆儒说不出口。 还有一些让陆儒觉得很奇怪的事情就是,别的殿相互之间是可以争抢祈愿或是互让祈愿,但从来没有谁会和武神殿争抢祈愿或是互让祈愿,而且,武神殿也从来不和其他殿相互走动,就算是他主动找上门,对方的态度也是不冷不热。像是……在排挤武神殿,但又不知道因为什么只能礼待武神殿。 这太奇怪了。 姜翊不知道陆儒心里的千回百转,只是摸摸他的头,安抚他说:“不会的。尊神说什么了?” “尊神没说什么,只是我听各殿汇报的情况,再对比一下我们殿,就觉得很奇怪。”陆儒说。 “怎么个奇怪法?” “财神殿信徒最多,信仰供奉也最多,但财神每天都闲得要命,处理祈愿全靠财神使,回应祈愿更是只看心情,但尊神对此却只是轻轻揭过。” “月老殿和织女殿每天都在相互争抢信徒和信仰供奉,但尊神也只有在他们大打出手的时候会现身阻止,说教两下,便算过了。” …… “还有尊神,座下七大神使,全都是用来帮他处理祈愿和回应祈愿的,他自己基本上都不会出面回应祈愿。有时候其他殿的祈愿还会转让给尊神大殿处理,尊神大殿有时候也会挂出祈愿让给其他殿处理。” “而我们武神殿,信徒没有财神多,但每天接到的祈愿数量却和尊神不相上下。没有别的殿来争抢信徒,也从不将一些祈愿转让出去。最重要的是,神主你身为武神,已经连续几个月没有出现在庭会上了,尊神却不闻不问,甚至都没问过一句你去干嘛了。” “最离谱的是,有一次庭会,尊神看见我,居然问我我是哪个殿的。我说我是武神殿的。然后他居然问武神什么时候换任了。我说没有。尊神又说:‘我记得武神翊是女相来着,怎么今天换男相了?’我说武神翊一直都是女相。尊神就问:‘你不是武神殿的?’我说我是。尊神又问:‘那你不是武神翊吗?’我说我不是。尊神就说:‘那你又说你是武神殿的。’我说我是武神使。” 听到这里,姜翊笑出了声。尊神这家伙,简直是欠揍。 陆儒不满,说:“神主你笑什么,尊神这摆明了是不重视你。” 姜翊抿住嘴,忍笑说:“好,我不笑,你继续说。” 陆儒忿忿地继续说:“尊神对每个殿的情况都了如指掌,可为什么对武神殿就这般不上心?还有为什么唯独我们武神殿的祈愿总是由武神亲自处理、亲自回应?也从来不会有别的殿和武神殿争夺信徒和信仰供奉,也不会有哪个殿愿意接武神殿让出来的祈愿?” “抱歉。”姜翊觉得自己对自己的武神使真的是太不负责任了,“我应该在你的入殿仪式的时候就告诉你的,我那会儿忙晕了,给忘了。后来,我以为工作培训的时候,尊神会告诉你。” “啊?”陆儒疑惑地张开了嘴巴,发出一个单音节词。 又小声嘟囔道:“我工作培训的时候,尊神也没过问过。” “尊神大概是太忙了。”姜翊往后靠了靠,拍了拍床边位置,说,“坐上来吧。我给你说说。” “神明诞生有三种方式,一是天道衍生而来,比如尊神、财神、月老和织女他们,二是凡人经过两仪花洗精伐髓转化而来,比如你还有各殿神使们,第三种就是由凡人强烈的意念凝聚而来,比如我。” “神界形成以来,就只有我这么一位。” “前两种神明都是受天道制衡的,归尊神管辖。他们就算不回应祈愿,没有信仰供奉,也不会陨落。但我不一样,我不受天道制衡,不归尊神管辖,但如果我没有信仰供奉,那我估计就只能归于神墟了。” “而且,我因凡人执念诞生,人们的每一份供奉,每一分信仰之力,都是支撑我存活的力量,我无法对他们的祈 愿置之不理,也希望他们的每一个祈愿我都能给予回应,这是我对他们的回报。” “至于祈愿争抢和互让,你数数,神界中擅长战斗的神明也就是和我同属性的神明,又有几位?” 姜翊用手支着脑袋,疲倦的面容上带了些骄傲的神色。 陆儒回想神明名册上的内容,好半天,才找到一个,说:“战神鏖,还有……尊神,勉强算吧。” 姜翊笑了,说:“嗯,很少。而且战神身上戾气非常重,这也导致他一下界,就会给人间带来灾难,所以他殿里的祈愿最开始是由尊神代为回应,后来战神使入殿,就全权交由战神使负责了。” “尊神确实勉强算,但他自己本身就已经有很多祈愿要处理了,你看他七个神使都忙不过来,还要把一些祈愿让渡出去。而且,有时候他也还要帮着其他殿处理祈愿,又还管理着整个神界。我也不希望他因为我而更加繁忙,所以我也尽量不会去打扰他。” “还有一点就是,我殿里的祈愿,其中的供奉和信仰之力只有我才能吸收使用,对其他神明来说,毫无用处。谁也不愿意辛苦一场,结果到头来了是给人打白工,替他人做嫁衣了。” 陆儒低下头,说:“哦,原来是这样。” 陆儒快速用余光瞄了一眼姜翊,试图再次争取:“那我也可以帮你回应祈愿啊,我愿意给你打白工,愿意给你做……嫁衣。” 不知道为什么,说到嫁衣这个词,陆儒觉得心里有些发烫,耳朵好像也烫烫的。 “什么?”陆儒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那两个字轻到姜翊没听清,便问,“你愿意给我做什么?” 又看到陆儒从脸一路红到耳廓再到脖颈,不由心生奇怪:“你脸红什么?” 陆儒迅速抬手捂住脸,看一眼姜翊又赶紧低下头,大声说:“没什么!神主,你就让我帮你回应祈愿吧!” 姜翊犹豫了。 最近祈愿骤然增多,她自己一个人确实是已经快处理不过来了,又不好劳烦尊神,将一部分祈愿交给自己的神使处理,确实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那你明天就跟我一起去处理祈愿吧。”姜翊最终还是松口了。 陆儒高兴得蹦起来,眼睛发出耀眼的光,说:“真的吗?” 姜翊点点头。 “太好啦!”陆儒欢呼雀跃。 姜翊心里也轻松多了,露出了一个不那么疲惫的笑容。 让陆儒发泄了一会儿,姜翊就朝陆儒招招手,示意他过来,说:“一会儿带你去见见各殿吧,以后你独自处理祈愿,难免会和各殿打交道,我带你去让他们认认人。” “好,那我准备准备。”陆儒高兴坏了,也没注意到姜翊说的是让他们认认人,而不是让他认认人。 所以,当姜翊站在门口等来一个手上提着大包小包的陆儒时,平静的脸上裂开一道疑惑的裂痕。 姜翊问:“你……拿这么多东西干嘛?” 20. 旧日(二) 陆儒把手上的东西摆成一排,说:“去个殿拜访不应该带些礼物么?神主,你看看我选的这些有没有会冒犯到哪殿神明的?” 陆儒一边展示,一边给姜翊介绍这个是送给这个殿的,那个是送给那个殿的。 姜翊一言难尽地看着陆儒,说:“不必。” 陆儒不解,问:“啊?为什么?难道神界不兴送礼?可我记得上次尊神诞日,各殿不也送礼了?” “也不是。”姜翊叹了口气,“是不应该由你来送礼,要送也是他们送给你。” “啊?”陆儒一双大眼睛写满了疑惑。 姜翊说:“原本是应该在你入殿仪式结束之后,就宴请神界,告诉大家你是武神殿新晋武神使,但我太忙了,就没有办,所以现在就带你去各殿走动一下,就当是补回来这么个流程。” “哦。”陆儒这才把东西都收了起来。 收的时候,陆儒又想到什么,冒出来一句:“原来我们武神殿在神界的地位这么高的吗?” 姜翊笑了,说:“你才知道吗?我可是全神界唯一一个由凡人意念汇聚诞生的神明,就跟尊神是天道衍生出的第一个神明一样。” “那你也没说过啊。”陆儒眼神幽怨。 “你不是说,尊神庭会的时候从来不管武神殿的情况?是因为武神殿和尊神大殿是一个级别啊。”姜翊好笑地看着他。 “啊?我说为什么尊神每次我汇报武神殿情况都不点评,搞得我还以为他是在针对武神殿。”陆儒挠头。 姜翊收起了笑,带着歉意说:“是我不好,你入殿以来什么都没跟你说。” “不过,”姜翊话锋一转,“尊神怎么也没告诉你,武神殿在神界其实相当于监督的作用,参加庭会更多是去旁听的。一会儿去尊神大殿我得好好说说他。” 陆儒感觉自己跟做梦一样,感觉世界从他家神主闲下来之后就变得不一样了。 但陆儒还是有疑惑的地方。 陆儒:“既然武神殿地位这么高,为什么其他殿不经常和武神殿走动走动走动,打好关系啊?” 姜翊满不在乎地说:“大概是因为武神殿没有实权吧,毕竟我也不参与神界的管理,而我这一脉的神明又只有我一个,我管好我自己,不给神界添乱,就算是为整个神界出一份力了。” 说完,姜翊的神情落寞了一瞬,又说:“哎呀,大家都这么忙,也没什么时间到各殿走动。” 第一个去的是财神殿。 出门的时候,姜翊就已经给财神殿送去拜帖,因此,大老远就能看见财神带着财神使候在殿门外。 财神殿是整个神界最有钱的地方,但也是整个神界最金碧辉煌的宫殿。 但财神本人…… 财神一身红衣上面用金线绣满了暗金纹路,奢华而低调,靠在殿门口的一根金柱子上,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披着红色丝绸的干枯树枝,随便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他脸上的倦色比不眠不休忙了几个月的姜翊还重,满脸乱飞的头发,低垂的脑袋,耷拉的眼皮,无力下垂的双手,还有渐渐歪斜的身体…… “他要倒下去了!”陆儒惊叫,刚想冲过去。 就见站在一旁的财神使很熟练地把财神扶正,摆好,然后继续候在一旁。 陆儒刚迈出去的步子定住了。 姜翊见怪不怪,说:“财神他平时就这样。” “哦。”陆儒挠头,他记得庭会上财神不这样啊,挺精神的。 见姜翊到了,一旁的财神使拿出个金喇叭,对着财神的耳朵说了句什么。那喇叭大概是个什么法器,只能让特定的人听见声音,总之姜翊和陆儒也不知道财神使对财神说了什么,就见财神下一秒就睁开了双眼,脸上的倦色一扫而空,手一挥头发也整理好了,脸上挂上一个不露齿的标准微笑,整个人焕然一新。 财神快步走到姜翊面前,弯腰行礼,道:“见过武神翊。” 两边神使也互相见礼。 姜翊点点头,坦然受了这一礼,说:“今天我来主要是让让你认认人,这位是我的神使,名唤陆儒。” 财神清朗的脸庞头一次对陆儒露出友好的笑容,宽大的衣袍衬得他整个人像根竹竿一样,长条纤细。他朝陆儒一拱手,说:“原来是武神使。” 然后财神就从他那宽大且长得垂到地面的袖摆里掏出一个纯金盒子,递给陆儒,说:“这是个防御法器,叫作金匣,它还有一个功能,可以化石为金,你往里面放个小石头,它能给你转化成一块小金子,这样你在人间玩……游历的时候就不缺钱花了。” 陆儒受宠若惊,毕竟这位财神从来就没有正眼看过他一次,虽然他也没正眼看过别的神明,但这是陆儒第一次收到除姜翊以外的来自神明的礼物。陆儒双手接过,给财神回了个礼,说:“多谢财神。” 财神的声音也和他的脸一样清朗,他朝陆儒摆摆手,满脸笑容说:“不用谢不用谢。” 姜翊照例对财神表示一下关心,说:“近来可还安好?” “谢武神翊关心。”财神保持着那标准但看久了就觉得有些僵硬的微笑,“还是老样子,武神翊介绍的法子我也又在尝试了,就是……” “好,我知道了,那你好好保重。”姜翊了然,“那你好好休养吧,我们就先走了,还要去下一个殿。” 财神俯首作揖,道:“送武神翊。” 等走出财神殿范围,陆儒小声凑到姜翊耳边,问:“财神他是不是……人格分裂啊?” 姜翊被陆儒的脑回路逗笑了,说:“不是,财神他只是太过空虚了。” “空……虚?”陆儒不理解,“他都那么有钱了,不愁没信徒,不愁没信仰供奉,还不用为了祈愿奔波,他有什么好空虚的?” 姜翊叹了口气,说:“就是因为太有钱了。” “啊?”陆儒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连着去了十几个殿,陆儒一开始还会表现得很惊喜很开心,到后面直接麻木了,变成只会说谢谢的机器了。 从武神殿出来不到半个时辰,陆儒的储物空间就已经堆满了来自各路神明赠与的法器、宝物等等,如山神送了十条上 品灵石矿脉放在一个秘境里炼成可随身携带的球形法器,雨神送了一件斗篷,木神送了一方小世界里面的人专司医术和药理,星神送的星辉、月神送的月光、日神送的日芒…… 可陆儒也发现,神界的这些神明们或多或少都有着各种毛病,山神很容易走神并且一走神就开始发呆,雨神总是很忧郁话没说两句就难过得哭了起来,木神倒是活泼开朗可却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别人说啥他都不一定能听见,还有星神双眼失明、月神畏惧强光、日神害怕黑暗……并且这些症状一直都得不到根治,他们只能自己默默忍受着。据说,最近随着祈愿数量的增多,他们的症状愈发严重了。 陆儒没由来的觉得有些心慌。 来到月老殿的时候,出来相迎的却只有月老神使,是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童,穿着红色衣袍,半人高模样,行礼倒是很标准,奶声奶气地说:“见过武神翊。” 陆儒惊讶地指着小童,说:“这这这月老雇佣童工啊??!” 姜翊压下陆儒的手,说:“别乱说,人小红只是长得小而已,实际年龄已经上千岁了,是资历最老的一批神使之一。你该叫前辈的,陆儒 陆儒行晚辈礼,乖乖地喊了句:“红前辈。” 小红连连摆手,说:“不敢当不敢当,我本名红丝,武神使跟武神翊一起唤我小红就可以了。” 陆儒也学着他说:“那小红,你也可以直接喊我名字,不用喊武神使。” “好,陆儒。”红丝拿出月老交给他的红木盒子,递给陆儒,“这是月老殿给的贺迎礼。” 陆儒接过,收进储物空间,行谢礼,道:“多谢月老殿。” 姜翊带着武神使走了大半个神界,挨个儿给各殿发拜帖,这事早儿就传开了,陆儒的身份现在在神界已经人尽皆知了,红丝也早有准备。 姜翊问:“月老人呢?” 红丝提到这个就一脸无奈和烦躁,扯着头发开始倒苦水,说:“神主那个家伙,还能去哪,天天往人家织女殿跑,兴冲冲地出门,又怒气冲天地回来,殿里的什么事情都要我去干,他这个神主是干什么吃的!一点都不心疼我这小身板!” 姜翊没忍住摸了摸红丝毛茸茸的脑袋,笑着说:“他们俩这都纠缠多久了?还没缠出个结果来啊?” “武神翊你又摸我脑袋!”红丝控诉道。 姜翊把手背到身后,说:“好了,我不摸了。” “这还差不多。”红丝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又一脸嫌弃的样子,说:“就神主那个样子,他怎么好意思去高攀人家织女漓的,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模样,就敢跑去骚扰人家织女漓。每次被人打出来灰溜溜跑回殿里说下次绝对不去了,还放狠话说谁去谁是狗,结果他就这么当狗当了几万年。” 姜翊笑出声来,告辞道:“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红丝恢复友好的表情,作揖行礼,说:“送武神翊。” 陆儒心想,整个神界,好像就月老比较正常了。 然而,在织女殿门口…… 21. 旧日(三) 织女殿外面有一大片空地,被一片篱笆围起来,里面晾满了锦缎丝绸,不知何处吹来的风轻轻撩动它们垂落的下摆,五颜六色的,远远看去,就像是有无数仙女在翩翩起舞。 如果这不是一场单方面殴打的背景板就更好了。 穿着大红色衣服的少年双手抱头,一边躲一边喊着:“漓,你肯出来,是不是代表你愿意接受我了?” 身着彩衣的美貌女子拧着秀眉,宝石般的眼睛就算是用来瞪人也让人完全生不起气来,粉嫩的小嘴微抿着,脸上怒气四溢却依旧美得令人神魂颠倒,如同羊脂玉般的纤纤细手此刻正不断结印,用神力操纵木梭狠狠地往红衣少年的身上招呼。 彩衣女子眼神冰冷,脸上写着“老娘在生气,闲杂人等莫挨老娘”。但她一开口,却是娇滴滴的声音,给人一种她在撒娇的错觉。她说:“我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都说了多少次了,叫我织女漓!” 红衣少年赶紧赶紧改口,语气低三下四地说:“好好好,我知道了,织女漓。” 织女漓深呼吸几下,周围的空气经过冷脸美人的换气后似乎都变得更美丽了些。织女漓强行压下一点火气,用经过怒火灼烧的娇软声音说:“我告没告诉过你,只要你敢离来我织女殿,来一次,我就打一次!” 红衣少年立刻说:“告诉过告诉过。” 织女漓捂着心口,闭眼顺气,让人无法不相信原来生气也可以这么美丽。织女漓再睁眼时下手动作更狠了。木梭每往红衣少年身上抽一下,红衣少年就痛呼一声,抽一下,叫一下,跟尖叫鸡一样,捏一下,就会发出一声尖叫。 织女漓一边手上动作不停,一边说:“武神翊的帖子已经发到我殿里了,她一会儿就过来了,我要出来迎接,你不要在这里碍我的事。” 红衣少年躲得越发狼狈,委屈地说:“我没想碍你的事,我只是来看看你,没别的意思!” 织女漓冷哼一声。红衣少年听得身子骨都酥软了一半,一不留神就“嗷”一声被打倒在地上,被织女漓的木梭抵住要害。 红衣少年一动不敢动,但还是嘴贱说道:“你下手轻点!你这是谋杀亲夫!” 织女漓满脸黑线,手下力道又重了几分。红衣少年立刻吼道:“我错了我错了!” 织女漓居高临下地看着红衣少年,问:“按照武神翊的拜访路线,她应该是先到你殿里,你不回去迎一下吗?” 红衣少年满眼都是织女漓,用手抚上属于织女漓的木梭,双目含情,情深款款地说:“没有什么事情比你重要。” 织女漓怒道:“滚!”直接把红衣少年抽回了他自己的殿里。 姜翊和陆儒躲在远处观看了全程。 姜翊侧过头问陆儒:“这就是你说的大打出手?” 陆儒挠挠头,说:“额……主要是织女漓大打出手。” 姜翊刚想走出去,被陆儒拉住。姜翊问:“怎么了?” 陆儒在原地神神秘秘地说:“别急啊神主,这才刚开始呢,他们今天必是要打一场的,不若让他们先打完。” 姜翊将信将疑地继续等着。 不一会儿,织女殿里走出一位织女神使,在织女漓耳边说了些什么。织女漓攥紧了拳头,织女神使早有准备,拼命拉住织女漓的袖摆,喊道:“神主!武神翊一会儿就要来了,您不可以走的!” 织女漓被扯了个踉跄,但到底是理智回笼,深呼吸,整理了一下着装和发型,等在织女殿门口。 只是理智没维持多久,织女漓就召出彩绫,握住一端,甩向上方。 随着彩绫收缩,可以看到彩绫的另一头捆着一个红衣少年。 “啊啊啊啊啊——” 红衣少年的惨叫声由远到近,逐渐变大。 惨叫声随着一声重响红衣少年被砸在地上戛然而止。 红衣少年认出这是织女漓的彩绫,躺在地上装死,一动不动。 织女漓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找他,每次来找他不是因为他的信徒数量比她多,就是因为他的信仰供奉比她多。 他刚刚被织女漓扔回殿里的时候,就已经听他的神使汇报过了,今天他的信仰供奉比织女漓要多那么一点点。原本以为今天武神翊拜访织女殿,他能躲过一劫,没想到……还是没能躲过。 织女漓一脚踩在红衣少年的心口上,木梭抵住脖颈的大动脉处,用娇软的声音说出冰冷的话语:“装死?信不信我让你真死!” 红衣少年连忙睁开眼睛,求生欲极强地说:“没装死没装死。” 织女漓的木梭稍稍用力,说:“又抢我的信仰供奉?” “我的错我的错!”红衣少年连辩解都没有就直接认错。 织女漓原本看见红衣少年就生气,现在又多了信仰供奉的抢夺之仇,她的怒气值直接冲到顶峰,“嘭”一声爆开。 彩绫将红衣少年吊起来,织女漓眼神冰冷,面无表情,手上蓄力,木梭直冲红衣少年心脏而去。 红衣少年拼命挣扎,神色惊恐,嘴里喊着:“救命,救命!救——命——啊——” 一旁的织女神使也惊恐地喊着:“神主不要啊!” 姜翊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出现在红衣少年跟前,双手结印,术法屏障展开。 尊神从上方落下,挡在姜翊面前,将来势汹汹的木梭轻飘飘地送回织女漓的手上。 织女漓和织女神使向姜翊和尊神行礼:“见过尊神,见过武神翊。” 红衣少年还被捆着,但嘴里也喊着:“见过尊神,见过武神翊。” 然后又对尊神说:“尊神,你快让织女漓把我放下来。” 尊神头也不回,直接对织女漓说:“你差多少信仰供奉?我从我殿里划给你。” 织女漓冷着脸,没说话。 尊神又说:“若不够,就让月老劫从他殿里划给你。” 织女漓这才缓和了神色,把月老劫松绑,说:“谢尊神。” “神——主——”陆儒一边跑一边喊,“你——没——事——吧——” 陆儒飞升不到半年,咫尺千里的术法用得不熟练,每次只能挪动一点点距离,有那时间结印,他 跑都跑到了。 姜翊扶着气喘吁吁的陆儒,说:“我没事。” 尊神转过身来,看着陆儒,仿佛在说“神界怎么还有这般不中用的废物”。 陆儒硬着头皮行礼:“见过尊神、织女漓、月老劫。” 姜翊也介绍说:“我殿里的武神使,陆儒。” 织女漓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到陆儒手上,说:“这是一根织针,可以缝合万物。送给你的见面礼,武神使。” 陆儒收下,行谢礼:“多谢织女漓。” 月老劫也递给陆儒一个小盒子,说:“我知道,红丝已经给过你了,但毕竟礼物要亲自送比较好嘛,但我担心武神翊带着你到我殿里的时候我不在,所以就把这个礼物拆成了两半,一半让红丝交给你,一半就在这里了。” 月老劫虽也一身红衣,但和财神不同,月老劫这一身衣袍袖摆都没那么宽大,而且收身束腰,尽显少年风姿……和身材。 陆儒也收下了,向月老行谢礼:“多谢月老劫。” 尊神看向姜翊,眉眼柔和下来,说:“武神翊就剩我殿里没去了吧?去坐坐?” 姜翊道:“当然。” 尊神身影渐淡,目光凝视着姜翊,说:“那我便在尊神大殿恭候武神翊大驾光临。” 尊神离开后,姜翊担忧地看着织女漓,对她说:“织女漓,你刚刚,是真的动了杀心?” 织女漓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刚刚的失态,眼神躲闪,没有否认。 月老劫一脸不敢相信,捂着胸口,像是下一秒就会吐出一口血来。他艰难地张开嘴巴,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最终,他还是问了:“漓,你真的,想杀了我?” 织女漓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暴躁愤怒了,冲月老劫吼道:“都说了叫我织女漓!” 她恶狠狠地盯着月老劫,一字一句地说:“是!我就是要杀了你!这样你的信徒就会成为我的信徒,你的信仰供奉就全都是我的!” 月老劫终究还是把那口血吐了出来,问:“你对我,真的没有一丝感情了吗?” 姜翊担忧地看向月老劫,但对方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便没有上前去。 织女漓绝情的双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冷冷地丢下两个字:“没,有。” 月老劫被织女漓的绝情逼退了两步,差点跌倒在地上,被赶来的红丝扶住。 红丝停留在变声期的嗓音毫不意外地说:“走吧,神主,我们回月老殿。” “织女漓……”姜翊的眉头皱紧了。 月老劫的离开让织女漓恢复了平静,但神情依旧冷冰冰的,她看着姜翊,说:“武神翊有什么事情吩咐?” 姜翊说:“几个月不见,你变化……挺大。” 织女漓双眼迷离了一下,又恢复冰冷,说:“是吗?” 姜翊还想说点什么,但突然收到一桩待处理祈愿,只好对织女漓说:“好好保重。” 织女漓:“多谢武神翊关心。” 陆儒也得到了祈愿待处理的消息,问:“神主,我们还去尊神大殿吗?” 22. 旧日(四) 姜翊应下祈愿,甩出一道分身,让分身去回应祈愿,对陆儒说:“去。趁着现在我还没那么忙,尊神也有空,不然,错过了今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逮住尊神给你要他的见面礼了。” “哦。”陆儒应道。 下一秒,就被姜翊握住手腕,视线模糊了一瞬,等视野清晰起来,陆儒发现他们已经来到尊神大殿门口了,头还有点晕晕的,感觉尊神大殿在晃。 姜翊马不停蹄地走进尊神大殿,还催促陆儒说:“快走吧,一会儿祈愿多起来分身顾不过来就麻烦了。” “哦。”陆儒拖着个晕乎乎的脑袋就跟了上去。 尊神座下七大神使之首天枢早已在殿前等候,引姜翊和陆儒前去后殿。 不得不说,尊神确实是个颜值、武力值、审美都在线的神明。 尊神大殿的后殿,被建成了露天的样式,引星河水从白玉雕成的假山上形成瀑布流下琉璃铺成的池子里,池子里养了几尾龙鱼和一些水生神草还有雪莲。池子很大,中间填了一座白土小岛,远远看去还以为是覆上了厚厚一层雪。岛上种了一棵神树,树干如冰晶透明晶莹,能清晰看见其中纹理,树冠洁白如飘雪落满枝头,巨大得将整座小岛遮住还有余、枝干的纹理和树叶一明一暗,错落有致,仿佛在呼吸一样。 树下是白玉制成的桌椅,尊神一袭白衣,端坐其上,月白色长发随意用一根白玉簪簪起,剩下的就任由它披落在地,整个人一动不动,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也成了这景致中的一部分。 天枢在门口朝尊神行了一礼,对姜翊说了声“请”,就无声退下了。 尊神也没往门口这边看,但却仿佛知道他们已经到了,抬手倒了两杯茶,唤了声:“翊,你来了。” 姜翊快步走上连接小岛的白色琉璃桥,一点儿也不客气地在尊神面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口,才说:“嗯,来了,有事说事,没事,给了见面礼我们就先走了,我还有祈愿要处理。” 尊神古井无波的双眼从姜翊坐下的那刻起就化成了一汪温柔的泉水,目光也没从姜翊的身上离开过,他用神力将一块令牌送到陆儒手上,对姜翊说:“我把天枢借给你用。” “不用。”姜翊拍拍旁边的凳子,示意陆儒坐下来。 陆儒小心翼翼地坐下了,但始终没敢伸手拿令牌。 尊神只顾着和姜翊说话。 尊神:“你不喜欢天枢?那天璇?可以吗?你喜欢谁直接要去就好。” “哎呀,我是说,不用这么麻烦。”姜翊说,“还有,你跟我家神使说句话会死啊。” 尊神这才把目光移到陆儒身上,说:“哦,是你,代表武神殿来开了几个月的庭会。” 陆儒“哈哈”两声,说:“回尊神,是我。” 尊神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说:“这块令牌可以让你在尊神大殿畅行无阻,持此令牌你可以在同一时间任意调遣一名尊神使,他会无条件听从你的命令。” 说完,尊神的目光又移回到姜翊身上。 陆儒被这块令牌权力之大震惊到了。 姜翊说:“还不赶紧收起来,谢谢人家尊神。” 陆儒这才如梦初醒,把令牌收了起来,“腾”的一下站起来,向尊神行了个大大的谢礼,说:“多谢尊神!” 尊神没理他,只是一门心思继续和姜翊之前的话题,说:“不麻烦,还是说你不愿让我帮你?你为何不愿让我帮你?” “你也很忙啊,你的神使们也很忙,而且,你帮我,你又不能得到什么好处,我不想这样。而且,我也还能顾得过来,陆儒也能帮着干活呢。”姜翊把玩着茶杯,漫不经心地说,“对了,我让你帮我给陆儒做一下工作培训,你怎么也不跟他说说我殿里的情况啊?这傻孩子还以为你针对我呢。” “抱歉,我以为你跟他说过了。”尊神说,“翊,你别岔开话题。你已经好几个月没参加庭会了,应该也好几个月没休息过了吧,这就是你说的顾得过来?还有,你招的这个神使真的帮你干活了吗?你会让他帮你吗?” 尊神不愧是尊神,一眼就看穿了姜翊的心理。 姜翊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似乎在掩盖她的心虚。 姜翊理不直但气很壮,说:“谁说我没有休息,我今天不是休息?还有,我今天不带着陆儒去各殿刷脸了,方便他以后在神界帮我干活。” 尊神拿她没办法,只好说:“有困难就跟我说,别自己一个人硬扛。” “哎呀知道了。”姜翊眼睛四处乱瞟,就是不看尊神,“我去处理祈愿了,先走了。” 尊神的目光追随着姜翊离去的脚步,到底还是说了句:“照顾好自己。” 等姜翊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尊神眼里的那一点点波动也恢复平静,整个神又变回一尊雕像一样,毫无生气。 “神主,你跑那么快干什么?”陆儒小跑跟在姜翊身边问。 “你不觉得尊神唠叨起来真的很烦吗?”出了尊神大殿,姜翊终于放慢了脚步。 陆儒回想神主和尊神之间的对话,说:“好像是有点,不过,尊神好像只对你这样。” “嗯?是吗?”姜翊疑惑地看着陆儒,问,“那他对别的神明是怎样的?”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他会唠叨你,但不会唠叨别的神明。”陆儒煞有其事地说,“而且,他看你的眼神和看其他神明的眼神不一样。” 姜翊回想了一下,问:“有吗?” 陆儒肯定地说:“有,绝对有。尊神看别的神明的时候,眼睛里是没有感情的,很冷漠,仿佛对方什么样都跟他没关系,他和对方说话只是出于责任,而不是出于他自己本身想要和对方说话,希望对方更好。但尊神看你,和你说话的时候,眼里是有情绪波动的,他关心你,发自内心地希望你能过得好。” 说着说着,陆儒突然感觉自己心里酸酸的。 “尊神他对你……”陆儒揪着心问出这个他极不想问的问题,“尊神他是不是喜欢你?” 陆儒低着头,平常会发光的双眼被垂下的眼皮半遮着,失去了应有的光芒。 姜翊猛一拍陆儒的头,揪着他的耳朵说:“你这一天天的,想什么呢?是不是太闲了?等会儿就跟我去学着怎么处理和回应祈愿!” “哎哟,疼疼疼,神主,轻点。” 耳朵被放开,陆儒用手揉着被揪红了的耳朵,但还是不死心地说:“他要不是喜欢你,为什么独独对你那么温柔,那么关心。” 姜翊作势要打他。 陆儒赶紧抱头蹲地。 姜翊没眼看,把手放下,说:“不打你,起来。” “其实,有没有一种可能,尊神其实喜欢神界的每一位神明。” 陆儒一脸不相信。 姜翊缓缓地讲起一些往事。 “其实,尊神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对每个人都很温柔。他知道财神容易空虚,就经常带财神去玩,让财神的精神世界丰盈起来,这样他就不会整天都只知道睡觉了。他知道山神容易自闭,就经常去和山神聊天。他知道雨神常常忧郁,会时常找雨神谈心……他还是月老劫的情感顾问呢,月老一惹织女漓不开心了就会去找尊神想办法哄人,尊神也总是不厌其烦地给他参谋,也常常当两人的和事佬。他会替神界的每个神明着想,为他们带去温暖。” 想起从前的神界,姜翊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再看到如今的神界,便又惆怅起来了。 “那尊神也变化太大了吧。”陆儒还是有些不相信,毕竟他看到的尊神,和姜翊说的,根本就是天差地别。 姜翊没有否认,说:“其实不止尊神变了,整个神界都变了。也……包括我。” “我刚诞生的时候,尊神带着全神界的神明一起在神诞台迎接我,我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尊神,一个很温暖的神明,他就站在那,很温柔地笑,很温柔地抱住我,对我说以后我就是神界的一份子了。” “那时候,我刚成为神明,总是闯祸,他就跟在后面给我各种收拾烂摊子,带着我去各个殿赔笑道歉。次数多了,整个神界都调侃尊神这是养了个女儿当宝贝供着了。我那时候神智也还年幼,有一次真当着尊神的面喊他父神了,他也没生气,只是温声细语地告诉我他不是父神,但他大概可以算是我哥哥,还很温和地把大家都说了一通。” “那时候的我,真是个捣蛋鬼,把整个神界搞得乌烟瘴气。不过倒也是因为我太调皮捣蛋了,吸引了全神界神明的注意力,财神每天都想着怎么陪我玩,也顾不上空虚了,雨神则是想办法不让自己的忧愁感染到我,让我无缘无故哭起来,山神每天都缠着我闹我,月老劫和织女漓都很喜欢我,还说以后想要个跟我一样活泼可爱的小孩。倒也是变相地替尊神分担了一部分职责。” “只是后来,我殿里的祈愿渐渐多了起来,不只是我,整个神界的祈愿都多了起来,大家都顾着处理祈愿、回应祈愿,再也没时间去干别的事情了。” 陆儒问:“为什么祈愿会突然多起来啊?” 23. 祈愿 姜翊摇摇头,叹气,说:“等神界发现人间的祈愿数量多到不正常的时候,已经没有哪个神明能够抽出身来,去追根溯源了。而且大家的时间被祈愿大量压榨,自身的问题也接踵而至,就更无力去查清楚什么人间祈愿骤然增多的原因了。” “原来是这样。”陆儒点点头,但心里想的却是那他家神主呢?人间祈愿增多,对他家神主又造成了什么影响?只是单纯地忙得脚不沾地吗? 目前看来,他家神主似乎一切正常,可陆儒直觉一定是有什么他忽略了没有发现。 想起各殿神明的模样,陆儒心里止不住地担心,他不希望他的神明,他的神主,最后也变成那个样子。 他要救姜翊,不惜一切代价。 回到武神殿,祈愿果然已经开始累积了,分身处理祈愿的速度已经跟不上祈愿增加的速度了。 姜翊说:“来不及和你细说了,先走吧,你边看边学,不懂就问。这一天里,你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过了今天就没有机会了,你要自己去干了。” 陆儒踌躇满志,干劲满满地说:“好!我知道了,神主。” 姜翊露出了赞赏地目光,心想,不愧是她选中的武神使,嗯,也不愧是她的武神使。 陆儒悟性很高,学得很快,不到半天就已经可以独自处理祈愿了。 姜翊的压力一下子小了很多,甚至每天都能有一两个时辰可以用来休息了。 可惜,好景不长。 这天,姜翊接到一个来自青州的祈愿。 是愿帖发出的祈愿。 此时,姜翊还心情很不错地想着她是不是很快就要有第二个武神使了。 因为除了陆儒以外,到目前为止,姜翊只给出过一张愿帖,是青州首富陈家的那个孩子。那个孩子身上的信仰之力非常浓烈,他极有可能凝聚起一群和他志同道合的人,他们身上的信仰之力相互促成,最终孕育出一位新的神明。那将是和姜翊同脉的神明。 姜翊赠与他愿帖,也是希望能护他一下,让他一生平安顺遂。如今他以愿帖召唤她,是青州出什么事了吗? 姜翊现身陈家,却发现陈宅竟然惨遭毒手,满门被灭。那个孩子,他还好吗?姜翊满心担忧地找到那个用愿帖唤她的孩子。 那孩子浑身是血,抱着一具早已没了生气的尸体,呆呆地跪坐在地上。姜翊心中涌起强烈的自责,如果她能经常来看望这孩子,是不是……就能阻止悲剧的发生?姜翊法身现形,立于其前,问以神音:“武神姜翊在此,信徒陈立安,你有何愿?所求为何?” 陈宅里,到处都是血,走廊上、房间里死状各异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陈立安手上、脸上、衣服上沾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抱着他父亲的尸身,跪在地上,僵硬地抬起头,双目无神地看着姜翊,说:“你是神明?” 神明回应祈愿,有问必答。 姜翊答:“是,我乃武神姜翊。” 陈立安紧紧抱着他的父亲,膝盖向前挪了几步,在原地留下一摊血迹。 他脸上带着疯狂的神色,暗淡的双眼突然爆发出期待的光。他仰着头看着姜翊,语无伦次地说:“神明……你是神明……神明有办法救父亲……我真的得到了神明的回应……你是武神……你能救父亲……你能救我……能救陈家……” 陈立安突然开始疯狂向姜翊磕头,一下又一下,声音一次比一次大,额头的血流了满脸,但他依旧像不知道痛一样,用自己的额头撞向地面,嘴里不停地大声喊:“求求你……求求您……救救父亲……求求您救救父亲……” 姜翊赶紧用术法阻止他的这种自伤行为,探了探他父亲的情况,最后也只能抱歉地说:“人死不能复生,请节哀。” 陈立安一开始还在挣扎着想要继续给姜翊磕头,但听到姜翊说的这句话后,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前方,可只要对上他的视线,就会发现他的双眼是空洞的。 姜翊不忍,也不知道为何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也不清楚当初风光无限的陈家怎么突然惨遭灭门。 姜翊斟酌着,试图开导他,说:“令尊福泽深厚,善缘结身,入轮回后,下一世必会投胎到一个好人家,延续这一世的福缘。” 陈立安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比躺在他怀里的他父亲还像个死人。 姜翊走到他身边,手搭在他肩膀上,想给他一个拥抱,安慰一下他,但被他躲开了。 陈立安抓住姜翊的手。 只有在这个距离下,才能看到少年眼底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倔强希望。 姜翊回握住他,眼里是怜惜,问:“你还有何愿?” 陈立安很用力地抓住这个应召而来的神明,带着最后一点希冀,问:“你不是说你是神明吗?为什么救不了我的父亲?他不该死的,他说他要看我考取功名,他说他要看我娶妻生子,他说他要抱孙子享受天伦之乐的,可我一样都还没做到。” 陈立安再问:“我父亲,一生行善,逢灾必赈,青州的穷苦人家他给谋生之路,青州的孤儿幼童他修建善堂抚养长大,供他们读书认字,青州能有今天的繁荣是我父亲的功劳,难道这些功德,还不够护他长命百岁,晚年安泰,寿终正寝吗?” 陈立安最后问:“他凭什么遭受这样的飞来横祸?!” 姜翊感受到他的不解、不公以及愤恨,心里也揪成一团,但她也没办法改变已经发生了的事情,她只能从眼角落下一滴泪。 青州她也有所了解,陈家老爷的善行也都是真的,按理说,陈家老爷确实应该如陈立安所说的那样平安幸福地过完一生,但实际上陈家老爷的命数究竟如何,不能就这样单一地计算,得去一趟阎罗殿查查生死簿才知道。 姜翊说:“我知你心中不忿,觉得陈老爷命不该如此。我可以帮你去查清陈老爷的命数和陈宅灭门一事,你可愿?” 陈立安的双眼突然变得惊恐起来,像是看到什么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他一把推开姜翊,抱紧他父亲,用自己的脸去紧紧贴着他父亲 的脸,嘴里呢喃着:“骗子……骗人……你是骗子……你在骗我……你根本不是神明……是骗子……对……一定是这样的……” 他用带着恨意的眼神死死盯着姜翊,吼道:“你是骗子!你根本不是神明!你在骗我!神明一定可以救父亲的!你救不了,你是骗子!滚!给我滚出陈家!滚啊!” 姜翊被他推得跌倒在地上,又被他这么一顿吼,愣神几秒,她刚想解释,说自己不是骗子,也没有骗他。可姜翊刚张开口,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击中。这股力量将她整个贯穿,姜翊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人扔进水池里用力搅拌了无数次,全身骨肉被碾碎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裹挟着她,将她从陈宅的地上抡到了武神殿门口,重重一记,砸向神界坚硬的地面,发出巨大声响,传遍整个神界。 剧烈的疼痛让姜翊张着嘴巴却发不出声音,甚至连呼吸一下,胸腔的轻微起伏,都会产生让人难以忍受的剧痛。 痛,好痛,真的好痛啊,怎么会这么痛。姜翊躺在地上绝望地想,抽筋剥皮怕是也没有这么痛吧。 救命,救命啊,谁能来救救我,有没有人来救救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是一天了吧,姜翊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杀了我,让我去死吧,给我个痛快吧,求求了让我解脱吧。身上的疼痛一直在持续,姜翊已经开始神志不清地胡思乱想了。 陆儒好不容易处理完今天的祈愿,正准备回殿里跟姜翊好好抱怨一下今天的祈愿好多,他都快累死了,再跟姜翊讨要个奖励什么的,比如再和他一起去人间游玩一圈。 陆儒心情很好,满脸笑容从人间回到神界,大老远就看见殿门口躺了个人,吓他一大跳,还想着谁这么有才,跑武神殿来碰瓷? 结果,走近一看,陆儒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地上躺着的赫然就是他家神主! 陆儒在姜翊身旁跪下,第一次将咫尺千里这个术法用得这么流畅准确。 看着姜翊脸上痛苦难忍的神色,以及时不时抽搐一下的身体,陆儒竟是连碰都不敢碰姜翊一下,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加重了姜翊的痛苦。 “神主,神主,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陆儒俯下身子在姜翊耳边问道。 但姜翊没有给出回应,她已经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整个意识里只有疼痛,再无其他。 陆儒从小学文,后来遇到姜翊就开始习武,但对于医术他是一窍不通啊,这可怎么办?陆儒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无力过,就算是百义村发大水淹了整个村子那次也没有,因为那时候,他有他的神明,他知道他的神明一定会来帮他。可现在,他的神明出事了,没有谁再能来帮他,他就慌了。 陆儒忍不住,豆大的泪珠争先恐后地从眼眶里流出来。 冷静,要冷静,一定有办法可以帮到神主的。陆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快想,快点想办法,死脑子快想。陆儒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时不时敲打两下。办法,办法快点想出来啊! 24. 刑罚 对了! 木神送过他一个小世界,里面全是医术药理高超的修者! 陆儒眼泪都顾不上擦,赶紧在储物空间一通翻找,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里找到了通往这个小世界的钥匙。 说是小世界,但毕竟是一方世界,还是十分广阔的。陆儒被传送到一片森林的入口,森林里各种奇花异草、名贵树木,还有喊不出名字的植株和昆虫动物。 陆儒脸上还挂着泪痕,茫然地看着周遭,心道怎么没看见人? 或许是因为这个小世界被炼化过,又被赠予了陆儒,所以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服从于陆儒,能够感知到陆儒的所思所想。 森林里高大的树木和低矮的灌木丛以及花花草草飞禽走兽都快速移动,给陆儒让出一条路来。一只优雅带着神性的虫子,长着像蝴蝶般优美的翅膀、拥有蜜蜂般的圆润身躯和蜻蜓一样的大眼睛,这只不知名虫子飞到陆儒面前,绕着他转了几圈,又上下晃动一下,向那条突然出现的小路飞去。 “意思是要我跟你走?”陆儒试探着问道。 不知名虫子在空中画了个圆圈,又往小路上飞了飞。 陆儒谨慎地向前走了几步。 那小虫子见陆儒跟上来了,就又往前飞了飞。 毕竟是不熟悉的地方,陆儒虽然心急如焚,但还是小心翼翼地跟着小虫子在这条诡异的小路上走着。 他还要救姜翊,救他的神主,所以他不能出事。 走了一会儿,还没走到有人的地方,陆儒有些急了,心里暗暗懊恼,早知道就该提前进来这里看看的,至少不会让自己现在这么被动。不过武神殿的祈愿确实是太多了些,等忙完了他都快累成狗了,哪还有心思探索什么小世界。 “啪”。 陆儒突然给了自己一巴掌,明明是自己没有提前做好准备,才导致神主无法及时得到治疗,是自己的问题,是自己有错,怎么可以找借口推卸责任?自己真是个混蛋! 或许是感受到陆儒的心情,那只优雅的小虫子扇动它那对美丽的翅膀,又飞回来绕着陆儒转了一圈,小路两旁也长出清新的小花来,像是在安抚这个第一次来到这个小世界的主人。 沿着小路继续深入,陆儒看见前方好像有些村落模样的建筑,还隐隐约约听见有说话声,似乎在争执些什么。 “你去……”一个女童的清脆的声音。 “……你去……”是个男孩子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要不你去?”是个年纪稍大一些的年轻女孩的声音。 “还是你去。”这个女孩的声音又稍显稚嫩。 “你去。”一个中年大娘的声音。 “要不你去?”这是一个中年大叔的声音。 “你你你怎么不去?!”这个听起来像个老头。 “净净净会使唤人!”听起来是同一个人说的。 “不如你去。” “还是你去……” “你去吧。” “还是你去。” “你你你去!” …… 一群人围在一起吵个不停。 谁都不肯妥协。 “你们在吵什么?” “在吵让谁去迎接主人啊。” “主人是谁?”陆儒奇怪地问。 “主人就是……啊啊啊啊啊——” 一阵尖叫之后,突然,一群人都安静了下来。 陆儒眯着眼睛看着这群人,自己长得有这么吓人吗?他记得他家神主还夸过他长得好看呢,说他面容姣好,双目含星,俊眉似远山般绵长。 他家神主说的话肯定没错,是这群人的审美有问题。 “主主主人!”那个说每句话第一个字必须要说三次的白胡子老头子激动地朝陆儒拜了下去,“见见见过主人!” 其他人唰唰地后退几步,齐齐鞠躬,说:“见过主人!” 白胡子老头成为了人群中最突出的一个。 白胡子老头左右看看,一个人影都没看到,扭过身子往后看,人全都缩到后面去了,心里暗骂:一一一群臭东西! “你们说的主人是我?”陆儒问。 白胡子老头应道:“正正正是主人!” “那你们是?” “我我我们是医修一族!”白胡子老头语气总是很激动,“世世世代修习医术药理!” “现现现在全族皆为主人服务!” 太好了,神主有救了。 陆儒刚擦干脸上的泪痕,转眼差点又流下了喜悦的眼泪,声音发颤地问:“你们之中医术最高超的是谁?请让他跟我走一趟,可以吗?” 白胡子老头说:“回回回主人,是端木蔢蔢。” 陆儒紧接着问:“她在哪?” 白胡子老头转身,人群又唰地整整齐齐地站到两边,露出被人群遮挡住的一男一女。 男子蹲在地上,缩成一团,一头白发胡乱地披着,散落在地上,下巴搭在自己的双膝上,手环抱住女孩的双腿,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前方,不知道在神游些什么。 女孩抱住男子的头,整个人靠在男子身上,一头黑发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不详的绿色光泽,和男子的白发形成鲜明对比,一双异瞳和紫色双唇让这个长得可可爱爱的女孩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挡在前面的人群突然散开,两人不约而同地露出惊恐的神色,身体紧绷,抱着彼此的力度越来越大。 陆儒直接走到女孩面前,问:“你就是端木婆婆?我想请你帮忙救一位神明,可以跟我走一趟吗?” “不,不,不,不,不是。主人。”女孩张了张口,像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但依旧气若游丝,声若蚊蝇,话语也断断续续。 男子握紧拳头,如同下了极大的决心,做了个口型:“可以。” 但陆儒的注意力全放在女孩的身上,并没有发现男子开口。 陆儒有些急了,伸手抓住女孩的手臂,问:“什么意思?不是什么?什么不是?” 女孩神情更加惊恐了,喊道:“哥哥,救命!” 说是喊,但女孩的声音大概就只有抱着她的哥哥听见了。 听见妹妹喊救命,男子像是触发了什么行动模式一样,紧紧地抱着妹妹,站起来,迅速后退几步,低着头,对着地面做口型:“有什么冲我来,不要伤害我妹妹。” 陆儒脸色变了,准备采取强制措施,今天,他必须把端木婆婆带走! 医修们感受到陆儒的念头,纷纷将视线转向端木蔢蔢。 端木蔢蔢本人也感受到了陆儒的意念,终于缓缓抬起头,看向这个自从小世界被炼化后第一次露面的主人。 好好看,端木蔢蔢还是第一次见到比他还好看的人,族人都说他是天人之姿,容貌举世无双,可主人就比他好看,那主人是天神之姿了吧。 或许是因为陆儒的俊美容颜,端木蔢蔢没那么害怕陆儒了。 他抱着妹妹走到陆儒面前,用气声说:“我可以跟主人走的,主人不要生气了,虽然您生气的时候也很美。” 陆儒忽略掉对方最后那句疑似拍马屁的话,看着这个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白色长发的男子,怀疑地问:“你是端木婆婆?” 端木蔢蔢点点头。 陆儒看向白胡子老头。 白胡子老头立刻说:“是是是的,主人!” 行,虽然不知道一个男人为什么要叫婆婆,但陆儒尊重对方的称呼。 “但但但我们一族都比较社恐,端木蔢蔢更是我们族里最社恐的一个!”白胡子老头补充说。 陆儒点点头表示自己了解了,说:“那跟我走一趟吧。” 端木蔢蔢点点头,又把求助的目光投向白胡子老头。 白胡子老头只好继续和陆儒交代:“端端端木蔢蔢想问能不能带上她妹妹端木莎莎,就是他抱着的那个。” 陆儒说:“当然可以。” 陆儒刚要走,白胡子老头就又说话了:“主主主人,能不能把我也带上?端木蔢蔢和端木莎莎两兄妹太社恐了,不敢和人说话,碰到有不认识的人容易被吓到,我在的话能他们能安心一些,我还能充当一下他们和您之间的传声筒,嘿嘿嘿。” “可以,还要带上谁吗?”陆儒心里记挂着姜翊,有些不耐烦地问。 “没没没了,主人!” 陆儒大手一挥,带着三人消失在小世界。 回到神界,陆儒一眼就看见,姜翊雪白的衣衫被染红了一片。陆儒瞬间红了眼睛,抓住端木蔢蔢的手臂语无伦次地说:“救,求求,救救她,求求你救救她!” 和面对健康的陌生人不一样,面对病人,医修一族一点也不社恐。 端木蔢蔢抱着妹妹和白胡子老头快速对姜翊的情况做出判断,实施救治。 陆儒咬着自己的手臂,一边哭一边蹲在旁边看,在心里责备着自己为什么不懂医术,如果自己懂医术,神主是不是就不用受那么多苦了,他离开不到半刻钟,神主的情况就大幅度恶化。这么想着,陆儒的眼泪越流越凶,但他依然咬着牙,不发出一点声响,担心影响到医修们的治疗。 等白胡子老头过来跟陆儒交代情况的时候,就看到一个眼睛红得像只兔子,眼泪如同开闸放水一样从脸上流下来,肩膀还一抽一抽的陆儒。 白胡子老头强忍着尴尬,强行摁住自己,不让自己逃走,说:“主主主人,病人外伤已经处理完毕,只是……” 陆儒带着哭腔问:“只是什么?” 白胡子老头说:“病病病人似乎在经历一些常人难以忍受的疼痛,而这种疼痛非药物或者外部力量完成,而是一种规则,换句话说,病人现在其实是在受刑。” 25. 苏醒 “受刑?什么意思?”陆儒挂着泪水的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他的神主一直以来处理祈愿回应祈愿兢兢业业,从未出错,怎么会受刑?谁有资格对她行刑? “你是不是治不好神主,所以骗我?”陆儒眼神狠厉,“神主绝不会被罚受刑!你胆敢骗我……” 白胡子老头惊恐,说:“绝绝绝对没有欺骗主人!属下句句属实!” 陆儒把眼泪擦干,周身气压低得让人发颤,盯着白胡子老头看了许久,发现这老头虽然很害怕,但丝毫没有改口的意思,想来确实是没有说谎。 陆儒走到姜翊身边蹲下,担忧的目光中似乎掺杂了些别的什么情感,问:“有没有办法缓解她的痛苦?” 顶过了陆儒的死亡凝视,白胡子老头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又被陆儒冰冷的气场压弯了腰,战战兢兢地说:“药药药石之法无效,我们最多能够帮她解决因为太过痛苦而自己对自己造成的皮外伤。” 陆儒疼惜地捧起姜翊裹着雪白绷带的手,轻轻吹了吹,凝视着姜翊双目紧闭但却眉头紧皱的脸庞,说:“神主,很疼吗?我给吹吹,就不疼了,好不好?” 陆儒又忍不住落下泪来,泪珠打在绷带上,往里渗入。陆儒止不住地在心里想,他的神主,他的神明,那么好,那么尽职尽责,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会受到如此严酷的刑罚。若非要有人受刑,能不能,让他代为受罚? 陆儒用自己的脸去贴姜翊的手背,好冷,神主的手好冷,他将姜翊的两只手放入怀里捂热,然后抱起姜翊,走入武神殿。 对另外三人说:“跟上。” 疼。 好疼。 太疼了。 一开始只是身体上的疼,后来就在姜翊疼得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意识只剩一丁点浮在黑暗深渊的上方,姜翊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解脱了,至少失去意识,就不用这样清醒地如此真切地感受这样折磨的疼痛。 然而还没等姜翊感到庆幸,下一瞬间,疼痛爬上神魂。如火烧,如针刺,如刀砍,如剑削……各式各样的疼痛,将姜翊沉沦的意识从黑暗深渊拖出,反复鞭挞,让她清醒着感受着这些疼痛却无计可施无可奈何,只能忍受。 姜翊的世界里好像只剩下疼痛。 仿佛过了一辈子那么久,姜翊忍不住地想她怎么还活着,她怎么还没有死?让她死吧!又哀求能不能放过她,给她一个痛快,让她去死啊…… 这个念头一开始只是一颗种子,种在了姜翊心底里意识深处,随着疼痛的累积,这颗种子不断生根,当新芽即将破土之时,一阵清凉的风拂过,将新芽又摁回到泥土之下。 姜翊明显感受到疼痛减轻了,虽然只有一丁点,但也足以让她重新把理智捡回来。 是谁? 恍惚间,姜翊想起她好像还有个神使,她的神使叫什么来着?哦,好像是叫陆儒,自己遭受反噬,那个孩子会不会被她牵连? 陆儒…… 意识像被一汪温暖的春水包裹住,隔绝了大部分疼痛,姜翊感觉舒服多了,随即沉沉地睡去。 再次醒来,姜翊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看着顶上熟悉的布景,只觉阔别已久,有种物是人非之感。 “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是一个有些糯糯的稚□□声。 是谁? 姜翊的思绪逐渐收拢,想起来自己还没有死,殿里还有个神使在。只是,她隐约记得,她的神使不是男的吗?难道陆儒在她昏迷这段时间终于忙疯了,变女相了? 微微侧头,姜翊第一眼就被小女孩那双异瞳吸引住了。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如此奇特的瞳孔,一紫一绿,紫眸的深紫色如同深邃的紫宝石,绿瞳的墨绿色却给这双独特的眸子增添了几分危险的感觉,配上小女孩独有的可爱外貌,既割裂又自洽。 感觉不像是陆儒能捏出来的样子。 在女孩的帮助下,姜翊试图缓缓坐起来。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费了姜翊极大的心神,全身骨头像是被打散了重新组装上去却没有装紧,松松散散的,没有一点支撑力。姜翊稍稍用力撑一下就感觉骨节要错位了。 “哥哥,快来帮忙,她使不上劲。”女孩喊道。 姜翊被一双大手搂着坐了起来,对方还很贴心地给她在后背垫了个靠枕。 “谢谢。”姜翊对白发男子道谢。 也已经知道自己殿里确实是进了人,便问:“你们是?” “蔢蔢蔢蔢,莎莎,殿下醒了没有?”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按按按理说今天该醒了的,公子问了好多遍了!” 姜翊确定了,这些人都是陆儒搞来的,虽然不知道他是从哪搞来的,但单凭公子这个称呼就可以断定都不是神界的人,公子的叫法是人间的那一套。 一个白胡子老头走进来看见她醒着,还坐起来了,一脸激动,说:“殿殿殿下醒啦!我这就去告诉公子!” 白胡子老头进来的时候慢悠悠,走的时候像一阵风,姜翊还没来得及问些什么,人就已经跑没影了。 好奇怪的老头,每次说话前第一个字一定要说三遍,这是什么癖好?还有那个白发男子,头发乱成这样怎么也不打理一下,这又是什么癖好?看起来好像就那个小女孩比较正常一些,可那仔细看的话会有暗绿色光泽的头发又是怎么回事?看起来怪危险的,不会有毒吧?陆儒上哪找的这些……嗯,这么具有特色的人啊? 姜翊把视线集中在白发男子和异瞳小女孩身上,有些好奇,婆婆和莎莎是在叫这两个人吗?可这两个人一个是男的一个是女的,总不至于叫男的婆婆吧,可女的看起来也不老啊,也不到叫婆婆的年纪吧,而且莎莎听起来,也不像是男子的名字。 白发男子说:“殿下,我是端木蔢蔢,这是我妹妹,叫端木莎莎,我们都是医修。我给您把把脉,您告诉我除了全身无力还有哪里不舒服好不好?” 好温柔的声音,医修都这样吗?眼睛也好看,很干净,和陆儒一样。姜翊几乎是一下子就对面前这个白发男子产生了好感,就连他那头乱糟糟的头发都觉得顺眼多了。 姜翊点点头,努力把手递过 去,说:“我没有别的不舒服的地方了。” “嗯,好。” 白发男子双指搭上来片刻,就收回了,说:“基本没有大碍了,但您全身无力的症状,药石之力无效,主要是您本源受损,若是能修复本源,此症可痊愈。但您的本源之力似乎来源于人间凡人的信仰之力,若是我没猜错,您受罚本源损伤也是因为信仰之力……” “我知道了。”姜翊一点也不意外这个诊断结果,换个说法,她早就知道自己的情况了,从醒来的那一刻,她就感觉到,自己的神力一直在衰弱,陷入沉睡的时候,她都不认为自己还能再醒来。让端木婆婆把脉,也只是因为对方是陆儒的人,为了让陆儒安心罢了。 姜翊还有件更感兴趣的事情,就是…… 姜翊问:“端木……婆婆?你为什么会让人叫你婆婆啊?” “啊?”端木蔢蔢一下子被问懵了,挠挠太阳穴,“这是我的名字。” “啊?”姜翊也懵了。 怎么会有人的名字叫婆婆,还是个男的! 姜翊一脸惊奇地看着他。 端木莎莎用力一拍自己脑子缺根筋的老哥,对姜翊说:“殿下,我哥哥的名字不是那个婆婆,是草字头的那个蔢蔢,是一种草药名。” 姜翊恍然大悟:“噢噢噢,原来是这样,哈哈哈哈哈。” 真尴尬哈。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皆是无言。 “神主——”一个高昂的声音从门外传到门内,打破了三人的沉默之局。 陆儒冲到姜翊床边坐下,大口喘着气,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苏醒过来的姜翊,呆呆地喊着:“神主。”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冒出,陆儒连忙用手去擦,神主醒了,他该高兴才是,怎么可以哭。 “你辛苦了。”姜翊知道自己昏睡的这几天,陆儒一个人处理祈愿、回应祈愿肯定会手忙脚乱,焦头烂额。一想到陆儒跟着自己这么辛苦这么累,现在还哭了,姜翊忍不住心疼他,想抬手摸摸他的脑袋,可又使不上劲,心中恼怒,只好口头安慰。 姜翊说:“别哭,我没事,你这几天,怎么样?可别是跟学我了,总不休息。” 姜翊越是让他别哭,陆儒就越是哭得凶。 端木蔢蔢和端木莎莎对视一眼,眼神坚定。端木蔢蔢附耳简单告知陆儒关于姜翊现下的情况,就迅速地抱着端木莎莎离开武神寝殿了。 “怎么还越哭越凶了,”姜翊叹了口气,“我想抱抱你,陆儒。” 陆儒得了指令,迅速搂住姜翊的腰,把头埋进姜翊怀里。 姜翊安抚道:“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祈愿处理不完也没关系,不要把自己累垮了,我可就你这么一个神使,累坏了,谁赔我一个像你这样,长得俊,眼睛又大又干净像世界上最纯净的宝石的神使啊?” 隔着衣料,陆儒的声音闷闷的。 “我去找尊神使帮忙了,可是……”陆儒打了个哭嗝,“可是祈愿还是好多,好多,怎么都处理不完,我每天都有剩下的祈愿处理不掉……” 26. 暗潮 “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地去处理祈愿了……”一想到神主可能会因为他没处理好祈愿而怪罪他,陆儒就难过得大哭起来,像个小孩子一样,试图通过哭泣让大人心疼,从而免除责罚。 姜翊努力地抬手,把手放在陆儒背上,说:“没事的,没事的……” 姜翊没有想过要责怪陆儒,她知道没有她单凭陆儒一个人,是无法及时处理完武神殿每天这么多的祈愿的,她只希望她的神使能够好好的,没有受伤,也没有被累坏,这就够了,武神的职责,不应该由武神使来承担。 终于,陆儒不哭了,但他依然抱着姜翊,仰起头,从下往上看着姜翊的下巴,问:“神主,端木胡杨说你在受刑,这是怎么回事啊?你怎么会受刑?你不是说,你的级别是和尊神一样的吗?谁有资格给你判刑?谁又有资格对你处刑?” “是天道。”姜翊说,“忘了吗?我跟你说过的,神明是由天道衍生而来的。” “可你不是……” “可我也在天道的管辖之下。” “那……” 姜翊缓缓道来:“我那天接了个愿帖发出的祈愿,原本我以为武神殿很快就可以迎来第二个武神使,可没想到,他遭遇的那场变故,直接摧毁了他身上那股极其强大的对神明的信仰之力。而我因无法实现他所愿,更是直接导致了他把那股信仰之力转化成了对我的厌恶之力,我因此遭到反噬。天道因此判定我未能履行身为武神的职责,对我降下神罚。” 姜翊的表情痛苦一瞬,皱紧眉头,闭上了眼睛,嘴唇也有些发白,全身都紧绷起来,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像是在忍受什么,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神主,你没事吧?”陆儒紧张地给姜翊擦汗,“不说了,不说了,我们不说了,好不好?” 姜翊艰难地摇了摇头,脸色惨白地说:“没事。” 那一刻,姜翊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只有疼痛的世界,全身上下,从里到外,骨子里渗出来的疼痛,烙在神魂上的疼痛。只要稍微一回想,整具身体乃至神魂都会恐惧得发抖。 “我去找端木他们过来看看。” 陆儒扔下一句话就迅速跑出寝殿。 姜翊靠在床头,望着屋顶。 万物终有尽时,神界是不是将要走到尽头了?天道最终还是选择了凡人吗? 那陆儒怎么办?他才刚成为神明,他甚至还没有好好享受过这个世界,就被困于武神殿无尽的祈愿之中…… 姜翊觉得自己没事,但在陆儒充满水汽的担忧的大眼睛凝视着,她还是让端木蔢蔢把了脉。 端木蔢蔢说:“确实无大碍,只是本源在持续衰弱。不过,之前没有发现,可能是因为你还在沉睡以及刚醒来,所以不明显。这次,能够很明显地发现虽然你的本源在衰弱,但一直有一股力量在补充你的本源,这应该也是你会醒过来的原因。” 姜翊困惑,问:“是什么力量?” 端木蔢蔢说:“不知道。” 难道是新增了大批信徒?不应该啊,这段时间信徒们应该对她怨气挺大的,很多祈愿都未得到及时的处理,她自己也能感受到神力在每时每刻衰弱。 “那刚刚神主是怎么回事?”陆儒催促道。 端木蔢蔢说:“回公子,刚刚应该是殿下有些应激了,你们那时候是不是在讨论关于殿下受罚的事情?” “是。”陆儒看向姜翊,发现姜翊的嘴唇果然又白了。 陆儒握住姜翊的手,求助般问道:“有没有办法可以治疗神主的应激?” 端木蔢蔢说:“少提会让殿下产生应激的事情,再持续观察,密切关注殿下未来几个月甚至是一年的行为和心理状态,如有异常,公子需尽快告知我,我会为殿下做一个治疗方案。” “好,我知道了。”陆儒迅速应下。 “对了,”陆儒又问,“神主什么时候可以下床走动?” 端木蔢蔢说:“这个要看殿下本源恢复得怎么样了。” “抱歉,公子,至于怎么帮助殿下恢复本源,我们无能为力。”像是知道陆儒想问什么,端木蔢蔢就率先说了,“我们所在的小世界已经被炼化过,换句话来说,已经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世界了,而是一件物品,我们身为小世界的一部分,也算是物品的一部分,所以我们不能为殿下提供能够用于修复本源的信仰之力。” 陆儒一下子就蔫了,但还是不死心地问:“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端木蔢蔢说:“抱歉,公子,我们暂时不知道。” 姜翊也说:“没事的,你好好处理祈愿,我会努力恢复的。” 姜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 陆儒抱了抱姜翊,说:“那我去处理祈愿。” “嗯。” “现在我觉得尊神对你确实没有别的心思了。” 姜翊无奈:“你这小脑袋瓜,怎么还想着这件事啊?” 陆儒不管,只是一个劲地说:“你看,你都昏迷了三天了,尊神也不来看望你,我去尊神大殿借尊神使的时候,他也没问过你一句。不像我,每天都细心照料神主,关心神主。” 姜翊笑出声来,原来小孩这是在邀功呢,她家神使怎么这么可爱啊。 “嗯嗯嗯。”姜翊顺着他说,“我知道啦,全神界陆儒对我最最最好,想要什么奖励?” 陆儒突然神色郑重认真地看着姜翊,说:“那神主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神主都一定要活下去,好不好?” 姜翊不解,说:“好好的,怎么突然说这个?我当然会一直活着啊。” 陆儒固执地说:“神主你答应我,我要听你说。” 姜翊只好说:“好,我答应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一定会活下去。” 陆儒这才安心地走了。 姜翊还是没力气,但并不妨碍她在脑子里梳理青州陈家的事情。 青州陈家是首富,陈家老爷是青州城主,他们一家供奉的是尊神,但陈家出事了,作为陈老爷唯一的独子,天之骄子陈立安,却没有向尊神祈愿,而是选择使用愿帖,向她祈愿,这是为什么? 唯一能解释得通的,就是尊神拒绝 了陈立安的祈愿,陈立安迫不得已,只能使用愿帖。 可尊神为什么会拒绝陈家这样一个大信徒的祈愿呢?这不应该啊。 就算各殿因为忙不过来,拒绝一部分祈愿,但像陈家这种大富大贵的信徒,是可以给神明提供更多供奉的,各殿神明是绝对不会拒绝这种信徒的祈愿的。但相对的,这种富贵人家的祈愿也会比普通人家更少,他们的祈愿可以说是很珍贵的。 这是疑点一。 还有,陈立安的反应也很奇怪。 她说要帮他查清陈家惨案时,他整个人就变得非常惊慌,以及害怕,像是知道些什么,又像是极力地想要隐瞒些什么。最后,还疯疯癫癫地说她是骗子。 另外,以前她也不是没有过放置祈愿不处理的情况。那时候她年纪还小,总想偷懒,总不愿意花时间处理祈愿,天道虽然也会罚她,但从未罚得如此重。可为何这次会降下如此重刑? 姜翊阖目,神魂出窍。 她想去一趟阎罗殿,看看陈家老爷的命数究竟如何,可神躯不便,只好以神魂前往。 姜翊刚飘出武神殿,就感觉神界弥漫着一股令人压抑的气息,以及,凶气! 姜翊皱了皱眉,神界怎么会有凶气?难道是有神明陨落?尊神呢?他知道这件事吗? 姜翊压抑住心中的不安,来到阎罗殿门口。发现阎罗殿愈发阴沉了,她只是略微靠近就已经感到不适,此刻站在殿前,更是觉得喘不过气来。 阎罗神使悄无声息地出现,伴随着浓厚的黑气萦绕周身,眼神麻木地看向姜翊,肢体如同生了锈一样磕磕绊绊地抬手行礼,声音却很顺畅,还透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说:“见过武神翊。武神翊前来所为何事?” 姜翊看着眼前的阎罗神使,心里止不住地感到惊悚,她印象中阎罗神使是个很开朗的神明,怎么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到处都是违和感,身上透露着一股死气。 虽然阎罗殿执掌凡人生死,难免会沾点死气,但也不至于一点生气都没有。这不对劲。 “我想见阎罗。”姜翊没有贸然把她来阎罗殿的目的说出来。 阎罗神使说:“阎罗正在处理祈愿,暂时无法接见武神翊。武神翊有什么要事可说与我听,我会转告神主。” 姜翊心中的惊悚达到极致,她看见阎罗神使说话的时候根本没有张嘴,可她真真切切地听见了阎罗神使的声音。 而且称呼不对,作为阎罗神使,他不应该称呼阎罗,就像陆儒不会叫她武神一样,阎罗神使也应该称呼阎罗为神主。 对方后面那声神主显然是意识到不对才改口的。 阎罗殿……发生了什么事?尊神呢?尊神知道吗? 姜翊不敢轻举妄动,装作没有发现异样,还笑了笑,故作轻松地说:“噢,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许久不见,想找阎罗叙叙旧。既然他忙着,那我改天再来。” 阎罗神使说:“送武神翊。” 姜翊转身要走。 阎罗神使突然说:“武神翊为何以神魂前来?可是神躯不适?” 27. 涌动 姜翊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依旧带笑,说:“哈哈哈并无不适,只是觉得神躯走路太累,神魂飘着轻松些。” 阎罗神使:“……” 神界肯定是出大事了,她要去找尊神!她要告诉尊神阎罗殿有问题! 姜翊火急火燎地赶去尊神大殿,没注意看路。那边神明在打架,阵势很大,姜翊差点被误伤。 千钧万发之际,姜翊神魂归位,这才躲过了那一击。 睁开眼,姜翊惊魂未定,在心里大骂:什么情况!哪个殿的神明啊!居然在大路上打架!那么凶险的术法就这么乱扔,砸到过路神明怎么办?有没有点道德啊! 等等,不对,她没看错吧?那是月老劫的红线术法? 姜翊冷静下来仔细回忆,可惜她闷头赶路,又着急忙慌地为了躲避攻击而神魂归位,也没看清到底是谁在打架。 只是,她感受到那一记术法带了些月老劫的气息,还是一记杀招,若是硬生生挨下了,不死也得重伤养上几个月都不知道能不能痊愈吧?还有,这杀招到底是谁对谁用的? “月老殿和织女殿每天都在相互争抢信徒和信仰供奉……大打出手……” 陆儒的话在姜翊耳边响起。 不会是月老劫对织女漓用的杀招吧? 姜翊心里一惊。 “神主,神主,你怎么样?”陆儒急匆匆地跑进来,“你没事吧?” “我没事啊,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姜翊问。 确认姜翊真的没事,陆儒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下来。 陆儒说:“今日我去人间回应祈愿,发现天空中日、月、星同现,而且,和异常天象同时发生的,还有人间的战乱,烽火四起,硝烟四溢,原本都已经谈好和解的双方就在签署协议的前一秒兵戎相见。武神殿的祈愿瞬息之间就从几百个增加到几千个,这就是把我分成十份也处理不完啊!” “而且,战乱导致百姓流离失所,让我无意间发现,那些大富之家好几个月前就已经开始在敛财了,照这么发展下去,富人更富,穷人更穷,阶级垄断,穷人就只能一辈子当穷人,世界发展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担心你会受牵连,就先回来看看。”陆儒坐在床边用神力探查姜翊的情况。 难怪她突然感觉神力衰弱得更快了,原来是这样。 姜翊说:“这个祈愿数量增长得不正常,你别去处理了。” 陆儒诧异地看了姜翊一眼,惊讶神主竟然会说不处理祈愿了,但陆儒还是应下了,只是…… 陆儒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神主,神界是不是要出事?” 姜翊呼吸一窒,没有回答,只是说:“我想去见尊神。” “好。”陆儒一把抱起姜翊,“冒犯了,神主。” “没事。”姜翊配合地把头靠在陆儒的胸膛上,力求让自己舒服一些,也让陆儒省力些。 途经财神殿,姜翊注意到,曾经金碧辉煌的宫殿在今日显得暗淡无光,不知财神那边又发生了什么。 姜翊心中的不安越发重了。 陆儒有尊神给的令牌,进出尊神大殿畅通无阻。可整个尊神大殿空无一人。 姜翊看了看陆儒,说:“陆儒,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你早就知道,尊神大殿里面没有人?” 陆儒说:“是。那天我去尊神大殿想借个神使帮忙处理祈愿,我到的时候,尊神大殿就只剩下天枢一个了。” “那天枢现在在哪?” “我联系不上他了。” “你什么时候联系不上他的?” “刚刚。” 陆儒看了一眼怀里的姜翊,有些不情不愿地说:“你昏迷的这三天,天枢很关心你。” 姜翊觉得奇怪,问:“他为什么会关心我?我和他几乎没有什么交集。” 陆儒整个人冒着酸气,说:“我怎么知道!反正他天天都问我你怎么了,醒了没有。不过,你醒了之后,他就再也没有问过了。” 姜翊仔细思考了一下,说:“天枢不对劲,他不像是在关心我,更像是在确认我的状态。天枢是尊神七大神使之首,他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代表尊神,所以说……” 陆儒一点就通,恍然大悟道:“所以是尊神在确认你的状态!” 旋即,陆儒又疑惑道:“可他为什么不直接自己来看你?反而要通过天枢来确认?” “他还是不关心你!”陆儒肯定道。 自家神使这脑子,真是……姜翊想扶额,发现自己还是抬不起手,遂叹了口气,说:“或许,他只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 姜翊从来没有想过,尊神会因为心虚不敢来见她。 在姜翊的心里,尊神永远都是那个温暖明朗,会关心爱护她的哥哥。 “陆儒,回武神殿,让端木他们三个来见一下我。”姜翊说。 陆儒说:“好。” 陆儒咫尺千里的术法用得越来越熟练了,已经可以带着姜翊一起施展术法了。 把姜翊放回榻上时,陆儒还有点舍不得,毕竟难得有机会可以这样光明正大地抱着神主,抱着他的神明。 端木蔢蔢照例抱着他的妹妹端木莎莎,跟在端木胡杨身后。 端木胡杨问:“公公公子和殿下找我们有什么事?” 姜翊问:“你们能看出来我遭受神罚,那必然有办法能够绕过天道影响,修复本源让我行动自如吧?” 端木胡杨大惊:“这这这,老朽学艺不精,确实没有办法!” 姜翊说:“我不是要让你们和天道作对,你们应该也知道,我的神罚已经结束,彻底恢复,也只是时间问题,我只是需要你们把这个时间提前而已,你们不用害怕。” 陆儒也说:“就算天道要罚,也罚不到你们头上,我才是你们的主人,你们只是听令行事。就像是刀,有人用刀杀了人,难道要去惩罚一把刀吗?” 虽然这个比喻有点令人不适,但事实如此,陆儒并没有说错。 双方沉默了半晌。 端木蔢蔢说:“殿下本源受损是因为在这个世界天道规则赋予殿下的本源之力来源于凡人信仰,如果能有东西可以创造一套新的规则赋予殿下新的本源之力的来源,或许可以让殿下快速地修复本源。” 又是一阵沉默。 姜翊问:“你的意思是,创造一个世界?” 端木蔢蔢说:“不,只要做一个能够屏蔽天道规则的东西就可以了。” 姜翊和陆儒 对视一眼。 陆儒握住姜翊的双手,说:“我知道怎么做了,神主,等我回来。” 陆儒带着端木三人走了。 寝殿安静下来,可姜翊的心里却并没有随之安定。 神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她一觉醒来,好像整个世界都变了? 门外响起敲门声。 姜翊等了半晌没人出声,也没听见推门声,便问:“谁?” 不会是陆儒,陆儒在敲门的同时就会嚷嚷,端木胡杨那个白胡子老头不会敲门,都是直接扯着嗓子喊的,端木蔢蔢和端木莎莎敲了门就会直接推门进来。 又等了好一会儿,门外的人才说:“武神翊,我是天枢,我可以进去吗?” 天枢? “进。”姜翊说。 门被缓缓推开,门外的人却犹犹豫豫,踌躇不前。 姜翊又问:“找我有什么事?” 天枢低着头走到姜翊跟前,行礼道:“见过武神翊。” “嗯。” 天枢依旧低着头不肯抬头看她。 天枢说:“神主有事想要见你,希望你能跟我走一趟。” 姜翊敏锐地察觉到天枢对她的身体情况并不了解,她也不打算挑明,便说:“刚好我也有事想要见尊神,你让他来我殿里见我吧。” 天枢:“回武神翊,神主他有事不便前来,希望你能谅解。” 姜翊:“那就改天。” 天枢沉默了。 天枢低着头一步一步靠近,边走边说:“冒犯了,武神翊。” “你想干什么?”姜翊警惕地看着他。 姜翊被打横抱起。也因此,姜翊看见了天枢的眼睛,那是一双很温柔的眼睛,让她想起尊神看她时的模样。 “带你去见神主。”天枢如此说。 直到走出了武神殿的大门,姜翊都没有挣扎过一次。 天枢低头注视着姜翊的眼睛,说:“我还以为武神翊会反抗一下。” “哼。” 姜翊内心疯狂骂街,是她不想反抗吗?她这不正受天道规则制衡,全身都动弹不了一点吗! “还是说,你的身体并没有完全恢复?”天枢担心地皱了眉头。 姜翊没说话。 但天枢却说了句:“抱歉。” 姜翊从天枢的眼睛里看到了愧疚。 愧疚?他愧疚什么,她会受罚跟他又没关系。 姜翊被放置到一张柔软的床上,四周有厚厚的帷幔遮挡,而这张床则是在一个圆台之上,有点像祭坛,她这个被放到床上的神明,就是祭品。 “这是什么地方?”姜翊神色有些不虞地问,“尊神呢?你不是说带我来见他?” 天枢的神情有些不自然,看着姜翊说:“这里是什么地方不重要。神主一会就来,先让我探查一下你的身体情况,可以吗?” 姜翊冷哼一声,说:“如果我说不可以呢?” 天枢把目光从姜翊的脸上移开,说:“抱歉。” 天枢按住姜翊的手腕,输入神力,神情凝重地说:“你的本源怎么会受损如此严重?” 姜翊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以为你知道,尊神。” 28. 爆发 姜翊一脸平静地说出让人心神大乱的话来。 天枢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低下头,不让姜翊看到他的表情,说:“武神翊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我是天枢。” 姜翊差点就哼出声来了,要笑死谁,天枢怎么可能会这么温柔地看着她,天枢怎么会关心她的身体情况如何,天枢怎么会在知道她本源受损的时候那般忧虑担心,她和天枢还没那么深的交情。 “好,天枢。”姜翊不跟他计较这些,“这里不像是正经待客的地方,你到底要对我做什么?” “帮你,以及救你。”天枢的眼神依旧温柔。 “什么意思?”姜翊不解。 但天枢没有回答她,留下一句“我不会伤害你”就转身走了。 “什么叫你不会伤害我?”姜翊试图叫住天枢,“你说清楚!天枢!尊神!尊神穹!穹!帝穹!” “回来!” 天枢的脚步声响起的频率并未改变,直至消失在这个空间里。 密闭的空间里似乎只有姜翊一个活物,可她被困于层层叠叠的厚重帷幔中,根本无法看清周围环境,也无从得知,这里到底是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周遭安静得让她心慌。 要是陆儒回来发现她不见了怎么办?到时候又该哭鼻子了。 陆儒脚步明显凝滞,神色也是肉眼可见的疲惫,但他脸上的欢喜完全无法掩饰,眼中的目光也全是兴奋和期待,还抱着一件轻纱,如同什么无价之宝护在怀里。 那轻纱如梦似幻,远看如日芒般耀眼夺目,近看又似月光般柔和朦胧,细看还有点点星辉点缀其中,华美至极。 陆儒满心欢喜地敲响姜翊寝殿的门,喊声喊道:“神主!我回来了!” “神主?” 陆儒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姜翊的声音,试着推了推门。他都没怎么用力,门就被推开了。 陆儒脸上的喜悦渐渐褪去。看到原本应该躺着他的神主的榻子上空无一人,陆儒脸色瞬间变了。 他找遍了整个武神殿,连姜翊的一根头发丝都没找到。 陆儒紧紧抱着那件轻纱,喃喃道:“神主……你去哪了……” 尊神的密闭空间里,时不时就会响起姜翊喊话的声音。 “尊神?”姜翊不知道第几次扯着嗓子喊,“你出来,我们聊聊?” “我不追究你不经我同意就把我带来这个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行为,但我们真的需要面对面聊聊,好吗?” “我也不追究你为什么假扮成天枢的样子骗我,好不好?” “尊神?尊神穹?帝穹?穹?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你理理我?” 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连回声都没有。 姜翊头疼。 也不知道陆儒会不会发现是尊神把她带走了,又能不能找到她。 姜翊的头更疼了。 不知过了多久,姜翊听到有脚步声响起,细听,来人像是有些慌乱。 姜翊试探地问:“尊神?是你吗?” 脚步声停下了。 “对不起,翊。” 是尊神的声音。 姜翊说:“你是指强行把我带到这里来的事情?没关系,我不怪你,但我们需要聊聊。” “对不起。”尊神又道了一次歉。 然后说:“好。” 姜翊发现尊神的声音传来的方向变了。 姜翊问:“尊神,你在做什么?” 尊神又不说话了。 姜翊再问:“你为什么不肯见我?” 尊神一声不吭,这回连呼吸声都没了。 姜翊敏锐地察觉到什么,说:“你在心虚?心虚什么?” 姜翊听见了明显的倒吸一口气的声音,但尊神坚决不给出任何言语上的回应。 姜翊换了个问题:“阎罗殿死气萦绕,财神殿金光不再,神明公然斗殴,还有神界突现凶气,这些你都知道吗?” 尊神说:“知道。” 声音方位又变了。 如此频繁地改变方位,尊神在干什么?总不能是想从不同方位来观察她吧? 姜翊被自己有些变态的想法恶心到了,打了个冷颤,尊神才不会做这种事呢! 结果下一秒就听见尊神问:“翊是觉得冷吗?” “啊?” 姜翊感受到周围温度升高了些。 姜翊:“……” “你刚刚抖了一下。”尊神说。 天呐!尊神不会真的一直在盯着她看吧!不然的话,尊神怎么会知道她刚刚抖了一下!应该是她抖的时候尊神刚好看见了,对,就是这样! 姜翊说:“我没有冷。” “哦。”尊神对姜翊说的话句句有回应,除了他不愿让姜翊知道的。 周围温度又恢复原样。 姜翊:“……” 姜翊问:“你刚刚说知道,然后呢?” 尊神:“然后什么?” 姜翊说:“你没有做些什么?” 尊神:“我能做些什么?” “什么叫你能做些什么?” “大家都很忙,都没有时间去管这些事情。而且我之前没管过吗?有用吗?”尊神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漠,放在以往,根本不可能。 若非亲耳听见,姜翊简直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尊神口中说出来的。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姜翊说。 尊神处变不惊,还会反驳:“你不也变了?” 姜翊张了张口,又闭上了。对,她也变了。 “可你不是说过,你会守护神界,守护神界的大家。” 在姜翊看不到的地方,尊神的眼中全是偏执。 尊神说:“现在我只想守护你。” 阵法落成,以姜翊为中心,符文一路延伸,发出银白色的光芒,形成一个完美的回路。 姜翊感觉自己原本枯竭的神力渐渐充沛,连不断衰弱的本源也在修复。 而这股力量…… 姜翊心中慌乱,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她脑海中成形,忙喊道:“这是本源之力,是从哪里来的?帝穹你干了什么?” 惊慌之下,姜翊连尊称都抛了,直呼尊神名讳。 尊神的声音很稳,说:“帮你修复本源。” “我不要!” “你快停下!” 尊神:“停不下的。” 姜翊快急哭了。 轰隆——轰隆隆—— 整个空间震动起来,墙壁上出现裂痕,裂痕蔓延到地上,破坏了阵法符文。 姜翊的神力一瞬间被抽干,本源也因为阵法反噬受损更加严重了。鲜血 从姜翊的嘴角溢出,刺眼极了。 尊神闷哼一声,咽下一口血。看到姜翊染血的脸庞,尊神平静的脸庞裂开,冲过去抱住姜翊,给她灌输自己的本源之力。 姜翊拒绝尊神灌输的力量,艰难地张嘴,气若游丝地说:“不……要……” 尊神把耳朵凑到姜翊嘴边,问:“翊,你想说什么?” 姜翊说:“不要……做错事……” “什么是错事?救你是错事吗?”尊神眼中的冷漠和偏执尽显无遗。 姜翊看着这样陌生的尊神,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她想说不是的,可如果是为了救她而做了不好的事情,那她宁可不要被救。 轰隆轰隆隆—— 墙壁坍塌的声音响起。 “神主——” 姜翊又挣扎着睁开了眼睛,她好像听见了陆儒在喊她。 废墟的另一边,阵法之外,站着的是手握长剑的陆儒。 从外面吹进来的风将厚厚的帷幔吹起,陆儒看见了被尊神抱在怀里的姜翊,和姜翊脸上那抹刺目的红色。 陆儒目眦欲裂,冲尊神吼道:“帝穹,你对神主做了什么!” 狂怒之下,陆儒连尊称都不喊,直呼尊神其名。 陆儒挥剑直指尊神,一字一顿地说:“放开神主!” 尊神仿佛没有听见那巨大的声响,也不理会陆儒,抱着姜翊偏执地说:“我没有做错什么,我只是想救你,我没有错。” 发现姜翊始终在抵抗他的本源之力,尊神终于彻底慌了。 尊神哀求道:“翊,不要拒绝我好不好?让我救你好不好?” 姜翊对尊神缓缓摇了摇头,看向快步走来的陆儒。 “翊!” 陆儒一脚将尊神踹开,接住姜翊,给姜翊披上那件轻纱,狠狠剜了一眼尊神,搂着姜翊,用衣袖擦掉姜翊嘴角的血迹,心疼地问:“怎么样神主?有感觉好些吗?” 姜翊感觉自己的本源停止了衰弱,虽然离修复还差十万八千里,但足够让她感觉舒服多了。 姜翊点点头。 陆儒松了口气,说:“我们回武神殿?” 姜翊还是点点头。 陆儒抱起姜翊,径直往外走。 尊神没有阻拦。一是他感受到那件轻纱的不同凡响,上面蕴含着微弱的规则之力,正好可以抵消天道规则对姜翊的影响,二是……姜翊一边吐着血一边对他做口型说“不要伤害陆儒”。 尊神就被钉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姜翊被陆儒抱走。 忽的,像是想到什么,尊神朝殿外冲出去。 尊神大殿外,各殿神明大打出手,各式术法四处乱窜,各种杀招到处乱飞,扰得神界的空间动荡不稳,陆儒根本无法施展咫尺千里,只能硬着头皮带着姜翊狼狈躲避,缓慢朝武神殿方向前进。 姜翊在轻纱的庇护下恢复了些许力气,帮陆儒挡下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术法或者一些大杀招的余波,问:“这是怎么回事?大家怎么突然就打起来了?” 陆儒摇摇头,艰难地躲着密集的术法攻击,说:“不知道,反正,我回到武神殿发现你不在,就出来找你,那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陆儒抱着姜翊一个飞跃,躲过一记术法攻击,脚尖刚落地,背后就又是一记杀招袭来。 “陆儒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