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黑无常,你让我直播科普鬼怪?》 第1章 阎罗大人,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高于一切 闽南。 “大姐,我在放假,我在放假啊喂!” 游乐园门口,江祈一只手拿着熊猫头套,一只手拿着手机,怀里还夹着没发完的传单。 闽南的夏季太阳很大,晒得江祈有些脑袋发昏,更别说他还穿着玩偶服。 电话那头,新任阎王包令仪吐槽道:“你在阴间当牛马,回了人间还当牛马?你跟没放假有什么区别?而且阴司休假只能从事普通工作,你赚钱都没多少,你不累吗?” “不一样。”江祈看着不远处的超短裙游客,语气认真:“阳光,大白腿,没有厉鬼的司马脸,美好啊,这多美好啊,没事我挂了啊。” 他刚想挂电话,包令仪的声音又传了过来:“说正事,有点事需要你加个班。” 江祈疑惑道:“我这周围是没黑无常了吗?陈晚音呢?刘博强?季博达呢?” “附近的黑无常都出外勤了,现在能用的就只有你了,去将大局逆转吧!开!” 江祈转身就往员工休息区走:“喂喂喂?信号不好,我有点听不见。” “游乐园鬼屋里有个滞留的溢鬼。” “听不见。” “生前吊死在员工通道,因为怨气太大无法投胎,现在还算有点理智,这种厉鬼不在白无常的范围,需要你去接引。” 听到这话,江祈看向不远处的鬼屋,鬼屋门口冷冷清清。 听说前段时间有一名员工因为感情问题,想不开在鬼屋内荡秋千,导致本来就没什么人去的鬼屋,更没人去了。 不过江祈也刚来这上班没几天,他还以为那些黑无常同事已经去处理了。 “不去。”江祈把熊猫头套一戴:“你老爹给我放假期了,而且我借尸还魂后,我作为黑无常的力量都被封印了,帮不上忙啊。” “真的吗?你要想好,你妹妹可是在我手上。”包令仪停了一下:“而且你生前可是道门天才,这点小事你应该能解决,况且我爹放你的假期,关我什么事,你拿前朝的命令来要本朝的假期?” 江祈没好气:“撕票吧,我愚蠢的一摩托给你当秘书,搞得跟被绑架一样。” 主管的小喇叭声响起来:“熊猫!游客都等着呢!别打电话了!” 江祈压低声音:“我现在真在上班,再过一个星期,我还得去上学呢,我现在还是个大二学生。” 包令仪问:“时薪多少?” “十八。” “阴司临时外勤补贴一次三万,阳间货币,算你加班费,你拿这些外勤补贴,阳间生活美滋滋,然后再去给自己买一堆冥币,人还没死,钱先烧下来给小鲤,到时候嘎巴一死,直接地府富家翁岂不美哉。” 江祈听到这句话,语气立刻正经:“阎罗大人,你怎么能用钱来衡量我呢,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高于一切啊。” 包令仪那边安静了一下:“你在人间学得很快。” “没办法。”江祈重新走回门口:“牛马到哪都得懂给自己争取点利益。” ...... 晚上闭园后,游乐园里的灯一盏盏灭了,鬼屋门口那块招牌还挂在黑夜里,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当然,这不是因为鬼屋破旧,招牌是特意这样搞的。 而黑夜中,一名男子正悄咪咪的往鬼屋靠近。 周鸣打开鬼屋的窗户钻了进去,因为鬼屋今天都没人的原因,也没什么能偷的,所以窗户和门斗很少关上。 周鸣进入鬼屋之后把镜头对准自己:“兄弟们,地方到了,听说这家鬼屋前阵子出过事,有个员工因为感情问题,在员工通道里荡秋千了。 有人说大晚上有听到女鬼的哭泣声,让我们看看是不是真的。” 弹幕刷得飞快。 【又开始听说了,主播嘴里就没有实锤】 【别管真假,氛围到了】 【前排出售护身符,九块九包邮】 【别回头!主播!别回头!】 周鸣看见最后那条弹幕,轻笑一声。 他做探灵直播也有段时间了,观众就爱刷这种话,一开始还会被突然吓到,现在已经免疫了。 周鸣把补光灯调亮,灯光往里鬼屋一照,白天那些鬼屋道具全露了出来。 鬼屋道具看着还是有些廉价的,毕竟不是什么纯正鬼屋,只是游乐场偏娱乐的,自然不会做的多好。 白天这些东西假得让人看着想笑,到了晚上,虽然表面那层廉价感还在,但是结合晚上的环境,倒是多了一种恐惧感。 周鸣把镜头往旁边移开,压着声音:“兄弟们,看看这布景,成本不高,氛围挺会拿捏。” 【你别说,白天没什么感觉,晚上看着真有点恐怖。】 【毕竟众所周知,白天是没有鬼的,但是晚上有】 【你说的,倒也是有道理】 【主播!你身后的门动了!】 【我草!真动了!】 “多少次了,你觉得我还会信你们?” 周鸣本来没当回事,说完往前走了几步,结果背后忽然传来砰的一声。 周鸣被吓得一抖,还没来得及回头,又听见门锁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反锁声。 他吓得立刻转身回去,发现大门已经被关上,他缓缓走上前,拧动门把手,可是不管怎么拧,把手都纹丝不动。 “应该是机关。”周鸣盯着门把手,强撑着笑容说道:“有些鬼屋就爱弄自动门,制造恐惧感,老套路了。” 【真的吗?】 【我不信!】 【我感觉啊,主播你别怕,你就眼睛一闭一睁,诶,指不定吊死鬼小姐姐他就骑脸了】 周鸣看见最后那条,脸僵了一下:“哥们,你会不会聊天?” 他看着直播间,有些无奈,现在已经进来了,也没法出去,而且出去了,自己还要不要流量了,还赚不赚钱了,只能先往前走了。 周鸣咬咬牙把手机举起来:“兄弟们,节目效果已经到位了,接下来别乱报信息,影响我判断。” 他说完转身往里走,鬼屋的地板年久失修,他每踩一下,声音都会顺着走廊传出去,又从前面的黑暗里绕回来,像还有另一个人跟着他走。 周鸣本来想开句玩笑,把气氛压下去,可话到嘴边时,前面的脚步回声忽然断了。 再往前,就是员工通道,员工通道很黑,补光灯只能照到前方几米的距离,周鸣看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晃荡。 他刚要说话,里面传来一丝丝的哭声。 呜……呜…… 很轻的哭泣声,断断续续地从员工通道深处传出来。 周鸣一时间竟然没敢在往前走。 直播间人数还在涨,弹幕却少了很多。 【你们听见了吗?】 【听见了】 【别过去】 【主播你过去看看,我给你刷个嘉年华】 【我也刷一个!】 话刚飘过去,屏幕上忽然炸开一片礼物特效。 金色烟花铺满了半个屏幕。 【江城三少爷送出嘉年华X1】 【沉默是金送出嘉年华X1】 周鸣盯着那两个嘉年华。 加起来两千多块,扣掉平台抽点,自己能拿到一千多块,而且刷礼物的不止这两个人,加起来就这么一小会,打赏已经五六千了。 员工通道里的哭声还在,周鸣握着手机,手心已经出了汗,你要说不怕,那肯定是假的,可看着屏幕上的礼物,他咬了咬牙,不能跟钱过不去。 “行啊,大哥敞亮。” “这鬼屋音效做得不错啊,真有点东西,连我这种经常出入诡异之地的主播都给吓了一跳,我们往前看看。” 第2章 干得好!熊猫侠! 他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哭声也跟着慢慢清楚起来,由远及近。 呜……呜…… 周鸣咬着牙把一点一点的往前蹭:“兄弟们,这音效做的还挺好啊。” 话音刚落,他脚尖忽然踢到什么东西。 周鸣吓得整个人往后一缩,差点把手机甩出去,他往前一看,地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小音响。 黑色的,贴着墙边,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周鸣盯着音响看了好一会,才慢慢的松了口气。 “我就说嘛。” 他把镜头转过去,声音一下高了点:“兄弟们,看见没?感应音响。这种鬼屋都这样,人一过去,它检测到动静,就开始放哭声。” 他说着蹲下去,把音响拿起来,想对着镜头晃一晃。 【我靠,吓我一跳】 【我就说节目效果】 【这音响藏得挺阴间】 【榜一大哥的钱没白花】 可就在这时,周鸣愣住了。 音响没响,或者说音响根本就没有开机。 而让他最恐惧的是,周围的哭声还在。 弹幕就在这时候飘出来几条。 【回头!】 【主播回头!】 【后面!】 【别看音响了!】 【她在你后面!】 周鸣看着弹幕,他把小音响放回墙边,举着手机慢慢转身:“别下我啊,我不经吓......” 话没说完,周鸣倒吸一口凉气。 他面前,多了一双脚。 白皙,小巧,脚尖自然垂着,裸足。 如果不是在这个听说闹鬼的地方,如果不是这双脚悬在他眼前,周鸣甚至会觉得这双脚挺好看。 可现在,他被吓得连动都不太敢动,周鸣颤颤巍巍的举着手机,手腕一点点往上抬。 手机的直播画面中,女人吊在半空中。 长头发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脖子上套着一根麻绳。 绳子往上没进黑暗里,她整个人就挂在那里,轻轻晃着。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扑过来。 只是低着头,像一直在等周鸣抬头看她。 “好看吗?” 周鸣脑子空了一下:“好看……但是小姐,屋里不准荡秋千。” 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 手机画面里,吊在半空的女人慢慢低头看向周鸣。 长头发从脸上散开,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也在看直播画面。 像隔着屏幕,跟直播间所有人对上了。 周鸣手一抖,手机差点飞出去。 “啊!” 他叫了一声,转身就跑。 周鸣跑得鞋底打滑,直播画面晃到后方,观众看见那个女人飘在走廊里,脖子上的绳子往上没进黑暗,白裙子轻轻晃着,离周鸣越来越近。 “别跑啊。” 她声音很轻,像贴着他后背说话。 “别跑啊……我有事找你。” 听到身后女鬼的声音越来越近,周鸣跑得更快,不过黑暗中周明看不清路,跌跌撞撞。 直播间这下彻底炸了。 【她在后面!】 【快跑快跑快跑!】 【主播别回头!】 【她飘过来了!】 【门口!往门口跑!】 周鸣看见弹幕,大声喊道:“门……门没了啊!门一开始就被锁死了啊!” 他刚喊完,身后那道声音又近了一点。 “那你准备去哪呀?” 周鸣头皮发麻,只能继续往前跑,只是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发现走廊后面空荡荡的,女鬼不见了。 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下一秒周鸣只感觉自己扑在了一团冷气上,没有实体,但是特别的冰冷。 而在直播画面里,此时的周鸣整个人正贴在女人身上。 他浑身颤抖,一点点的转头,只是刚回头就看见一个女人垂着头,正抱着他。 长发从两边落下来,几乎把他的脸一起盖住。 她嘴角慢慢裂开,一条舌头从里面伸出来,越伸越长。 周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玛雅,卧槽尼玛!!” 他手脚并用地从女人怀里挣出来,转头就跑。 这次他是真的被吓得跑不稳了。 脚一软,鞋底在地上一滑,整个人摔出去,手机砸在地上,画面天旋地转。 直播间只看见视角滚了两圈,然后画面定格在一双白色的小脚上,而周鸣趴在地上,手忙脚乱往前爬。 【卧槽!!】 【她在前面!她刚才在前面!】 【主播快起来!】 【报警!报警啊!】 周鸣已经顾不上弹幕了,他一把抓起手机,什么都丢了,手机不能丢,起码死还能让别人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他撑着墙爬起来,膝盖十分的疼,跑起来一瘸一拐。 “救命!有人吗!救命啊!” 他跌跌撞撞冲过拐角,刚想往前跑,整个人又停住了。 前面的路被堵住了,走廊尽头,补光灯照出一个圆滚滚的影子。 一只熊猫站在那里。 厚重的玩偶服挡住了整条通道,黑白相间的熊猫头套歪了一点。 它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周鸣腿一软,差点又坐回地上。 “兄弟们,我完了,前有狼后有虎,我裂开了啊!” 【点香】 【死者为大】 【周哥,以后我们会纪念你的,你为证明世界有鬼这件事做出了贡献】 “能别开玩笑了吗!救我啊!”周鸣咬牙切齿。 可偏偏这时候,前面那个熊猫人突然飞快朝他跑了过来。 周鸣伸出手,嘶吼道:“你别过来啊!” 而熊猫人不为所动,还是飞快的朝他飞奔过来,而身后则是已经快到身边的女鬼 周鸣无奈了,他往地上一躺,直接开摆了:“俺不中了,吾命休矣!” 熊猫人没理他,几步冲到周鸣身边,肥厚的爪子往怀里一摸,竟然摸出一张黄符。 周鸣还没反应过来,那女鬼已经扑到面前。 下一刻,熊猫人抬手就把黄符拍在了她脑门上。 啪! 熊猫人爪子按着符纸,一声怒喝:“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急急如律令!” 黄符猛地亮起,女鬼直接被江祈按住,阴风一下散了大半。 周鸣愣了一下,随即狂喜,大声呼喊:“干得好!熊猫侠!” 熊猫头套慢慢转过来,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隔着塑料网,看不太清楚,但周鸣硬是从里面看出了嫌弃。 “闭嘴,我没骂你是把!?” 周鸣立刻闭嘴。 女鬼被符纸压得跪倒在地,声音带了哀求:“大人,别杀我!我没想害人,我真的没想害人!” 江祈听见这话,脸色当场冷了下来。 “你没想害人?”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怒气,并不是对厉鬼害人的怒气,而是被迫加班的怒火。 “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在室内玩荡秋千?室内不准玩荡秋千,你尔多隆吗!你让我加班了你知道吗!” “老子的怨气现在比你还大!” 女鬼疑惑:“诶?” 第3章 冤鬼?你没上吊? 女鬼声音断断续续:“我不是想害他,我只是想让他看见,阳火旺的人看不见我,我不吓他,他根本不知道我在这。 自从我死在这,白天没人来,晚上更没人来了,好不容易来一个,大人,我是冤鬼,我不是溢鬼啊!” 江祈看着面前的女鬼,有些疑惑:“冤鬼?你没上吊?地府怎么做的档案?!” 女鬼抬起头:“大人,我真没上吊,我是被人勒死以后,挂上去的。” 江祈摘下熊猫头套,露出一张略逊色于观众老爷的帅脸,同时伸手拨开女鬼脖子边上的长发仔细查看。 那根麻绳还套在她脖子上,第一眼看过去确实像溢鬼。 可江祈拉了一下上吊绳,将上吊绳从她的脖子上摘了下来。 就在摘下来的同时,江祈脸色就沉了下去。 自尽的人带有极大地怨气,而怨气则是会和上吊绳融合在一起,所以溢鬼是没办法摘下来上吊绳的,而面前的女鬼的上吊绳却能摘下来。 也就是说面前的女鬼没有说谎,她不是自尽的。 而被判定为自尽的原因,可能是因为绳痕往上倾斜,因为身体重量往下坠,绳子受力点在上方。 江祈看了一眼女鬼的身高,大概也就在1米58,也就是说,凶手可能很高。 直播间里,弹幕也停了一瞬,随后才慢慢刷起来。 【等等,她刚才说什么?】 【不是自杀?】 【被勒死以后挂上去?这案子没查吗?法医检测不出来?】 江祈啧了一声:“麻烦了啊。” 周鸣本来还缩在墙边,听见这话,胆子又被好奇心拽回来一点:“怎么个事?” 江祈瞥了他一眼:“没你事。” 周鸣立刻闭嘴,但手机还很诚实地举着。 直播间里弹幕慢慢飘过去。 【熊猫哥这语气,好像真是办案的】 【没你事哈哈哈哈】 【主播:我都快死了还没我事?】 江祈倒没发现旁边周鸣的小动作,毕竟这时候周鸣正拿着手机照明,江祈还真不知道旁边这人正在直播。 他一只毛绒爪子还按着黄符,另一只手从熊猫肚子侧边摸出手机。 江祈点开一个黑底白字的页面。 “名字。” 女鬼低声道:“李晓云。” “身份证号。” 女鬼愣了一下:“3505……” 周鸣在旁边听得一脸懵。 鬼还要报身份证号? 江祈输得很快,手机屏幕上跳出一行行资料。 【阴司户籍核验中】 【姓名:李晓云】 【籍贯:闽南刺桐】 【阳寿:七十二】 【当前状态:枉死】 江祈看着枉死两个字,脸色沉了下来:“好好好,包令仪你特么坑我,我就说我不想加班!” “大人,枉死很麻烦吗?”李晓云弱弱的问道。 江祈无奈的叹了口气:“你阳寿七十二,现在才二十二,原本还有五十年可活,结果被人害死,成了枉死鬼。” “枉死之人入不了轮回,只能熬到原本阳寿尽了,阴司才重新开籍。也就是说,你还要在五十年之后才能正常投胎。” “五十年!这么久啊?!”李晓云惊了。 江祈看了李晓云一眼:“你是冤鬼,也就是身上有冤屈,而你的冤屈未结,我也无法引你入枉死城,同样我也不能把你放在阳间,你要伸冤,就告诉我,是谁杀了你。” 李晓云垂着头,头发挡住半张脸,过了好一会才开始回答:“杀我的人叫赵志远,他是我同事。” 江祈在手机上敲了几下:“继续。” 李晓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恨意:“他追过我,我拒绝了,因为那个时候我有男朋友。”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有些落寞:“后来也没有了,我和我男朋友从校园认识,在一起也有六年了,后面我男朋友出轨,被我发现了,我们就分手了,我死后外面都说我是为他想不开。” 周鸣忍不住看了一眼直播间。 【所以感情纠纷是真的,但不是自杀?】 【年纪轻轻的,害】 【遇人不淑啊,还是遇到两个】 【这不能是剧本吧?】 【哪能啊,你是没看到刚刚那姐妹在飞的时候】 【AI】 李晓云继续道:“赵志远知道我分手以后,就一直缠着我。送奶茶,送花,堵我下班。我说了很多次不喜欢他,他就说我看不起他。” 李晓云的怨气越来越重,江祈没办法,只能用一根手指点了一下李晓云的眉头,帮她分流了一些怨气,鬼物被怨气压身也不是一件好事。 “我本来都准备辞职了。” “那天是我最后一天班。晚上闭园以后,我换完衣服准备走,发现防晒衣忘在员工通道的柜子里。” 李晓云抬起头,看向员工通道深处:“我回去拿的时候,看见赵志远在那里,他拿着我的防晒衣……” 她说不下去了。 周鸣虽然知道这种时候,不合时宜,但是还是问了出来:“他干什么?” 李晓云闭上眼,眼泪从脸上滚下来。 “他把脸埋在我衣服里闻,一阵猛吸,巨踏马恶心,我到现在我都觉得恶心。” 周鸣张了张嘴:“我草,这人纯变态啊!” 江祈嘴角一抽,太压抑了吧,我不能投胎到小日子了吧? 李晓云说话的声音有点颤抖:“我当时只觉得恶心,就骂他变态,让他滚远点。他开始求我别说出去,后来又说我装清高,说我被男朋友甩了还看不起他。” “我不想跟这种人呆在一起,我当场就想走,结果没注意他从后面勒住了我。” 她抬手摸向自己的脖子:“我挣脱不开,他个子很高,力气也大,我越挣扎,他就勒得越紧,到后面我都吊在半空中了。” 周鸣听得胃里发堵,小声骂了一句:“畜生。” 【这不是探灵了,这是命案吧】 【赶紧报警啊】 【熊猫哥是干什么的,道士还是什么法师?】 【主播别愣着,录下来,全录下来】 【呈堂证供啊!】 李晓云咬着牙,眼泪不断往下掉。 “我爸妈他们说我傻,说我为了男人不值得。” 她抬起头,惨白的脸上露出恨意:“可我不是,我是被杀的,我想报仇!” 第4章 直播间封禁失败 江祈看着李晓云那张惨白的脸,忽然打了个响指。 啪。 黄符一收,女鬼也恢复了自由之身。 江祈语气难得正经:“迷途的冤魂啊,你的请求,我江祈收到了。今日,我就带你去伸冤。” 【怎么突然燃起来了】 【熊猫哥这句有点帅啊】 李晓云眼睛一下亮了:“真的吗,教练!” 江祈一挥毛绒爪:“否喽蜜!” 他刚准备往外走,脚步忽然一停。 周鸣心里咯噔一下,随后他就看着江祈慢慢转头,同时手臂举起来指向了自己。 “你。” 周鸣同样举起一只手指向自己:“啊?” 江祈伸出一根毛绒爪子指着他:“今天的事情,全程保密,你敢往外说一个字,以后下了地府,我有的是办法整死你,十八层地狱你知道吗,我层层都是老熟人。” 周鸣脸都绿了,他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又看了看自己还举着的手机。 直播间弹幕已经疯了。 【哈哈哈哈哈哈】 【熊猫哥不知道啊!】 【他真不知道自己全程直播!】 【主播你倒是说啊!】 【主播:我现在说还有救吗】 周鸣快哭了。 他全程直播啊。 而且直播间人数已经冲到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数字了。 他刚想解释,江祈的手机忽然响了。 江祈摸出手机,看见来电备注,脸上的不爽更明显。 他接通电话,语气瞬间变得敷衍:“哎哟,阎王大人啊,什么事?” 电话那头,包令仪的声音传来:“诶诶诶,别套近乎。我跟你说,办案你得走正规流程,你不能带鬼去吓人自首。你是黑无常,不要违规执法。” 江祈当场炸了。 “什么黑无常?我现在是人类,人类道士,你懂吗,人类!”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骂:“你给我丢一个冤鬼过来,告诉我是缢鬼!你明明就是不想让我好好休息!” 包令仪:“江祈,你先冷静!” 江祈直接挂了电话。 周鸣抱着手机,感觉自己连呼吸都快没了,对面跟谁说话? 阎王大人? 李晓云看着江祈:“大人,那现在?” 江祈把手机往熊猫肚子里一塞,抬爪往前一指。 “走,小老妹,我带你去伸冤!” 李晓云立刻跟上:“嗯呐!” 周鸣咬咬牙,也赶紧爬起来追,反正进地府都是苦难,我先把流量吃了,钱一赚,在受刑之前,好歹先有钱把现在过爽了。 出去就去会所点三个妹妹,一个捏脚,一个捶肩,一个用嘴喂葡萄。 会所正不正规就是另外的事情了。 于是走廊里,熊猫在前面大步走,女鬼飘在旁边,周鸣抱着手机一瘸一拐跟在后面。 【小老妹哈哈哈哈】 【嗯呐是什么可爱冤鬼】 【违规执法?】 【阴间也有流程是吧】 他们刚走出鬼屋没多远,江祈忽然停下。 他站在夜风里,他把熊猫头套放在一旁,沉思了一会。 “不对。” 周鸣后背一凉:“怎么了?” 江祈没理他,掏出手机给包令仪回拨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 包令仪像是早就等着了:“想通了?” 江祈声音阴森森的:“你怎么知道我准备违规执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随后,包令仪轻轻哼了两声。 “你全程被直播了。” 江祈僵住,但是一瞬间他就想明白了,他慢慢转头,看向周鸣。 “这特娘你干的?” 周鸣抱着手机,眼泪都快下来了。 “是我干的。” 直播间里,弹幕直接炸了。 【承认了!】 【主播勇敢飞,出事自己背】 【熊猫哥感觉他想杀人】 【周鸣:家人们,我可能真要下地府了】 江祈咬牙切齿:“沟槽的平台不封号的吗?” 周鸣抱着手机,眼泪都快下来了:“我不造啊!” “你不是主播吗?” 周鸣一把鼻涕一把泪:“主播只负责开播,封号归平台啊!” 江祈看着直播间里还在疯涨的人数,传来一声很重的吸气。 周鸣缩了缩脖子:“哥,你冷静,我真不是故意的。” 江祈没说话,他现在只想知道,直播平台的审核到底吃什么干饭。 ....... 与此同时,斗音平台总部。 夜班审核组已经麻了。 最开始,有人发现这个直播间不对劲的时候,还以为是普通探灵擦边。 平台每天这种直播一大堆,废弃医院、荒村老宅、半夜坟地,标题一个比一个邪门,十个里面九个剧本,剩下一个是主播自己吓自己。 直到值班审核员点进去,看见一只熊猫玩偶服按着女鬼贴黄符。 他沉默了一下,默默点了封禁,当然了,理由是低俗涩情。 【该直播间异常,封禁失败】 审核员脸色变了,他看向一旁的组长:“组长,这直播间好像封不了。” 组长端着咖啡走过来:“什么叫封不了?后台权限给我。” 他坐下去,手指飞快敲键盘,先限流,再断推,再强制下播,一套流程走完,直播间不但没有关闭,在线人数反而还涨了? 屏幕上,推荐池数据正在暴涨。 同城推荐、兴趣用户、实时热点、全站热搜,几乎能推送的渠道被推送了一个遍。 “组长,它自己进推荐池了。” “沟槽的,被黑客攻击了!技术员!技术员何在!” 很快,一名叫做何在的技术组很快赶来,开始操作。 不操作还好,一操作起来,直播间数据一路狂飙。 十万。 五十万。 一博万。 直播的切片已经传的到处都是,有人把李晓云哭诉自己被杀的片段剪辑发出来,配上字幕,仅仅五分钟,转发破万。 审核主管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手颤抖着摸出烟,点燃吸了一口,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一般。 “完了。” “主管,咱们现在怎么办?” 主管望着大屏幕上还在疯涨的在线人数,笑得比哭还难看。 “这么大的乐子,明天重新找工作吧。”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敲门声,前台小姑娘脸色难看地跑进来。 “主管。” “怎么了?” “警察来了。” 主管垂死病中惊坐起,转头看向门口,几个穿制服的警察走进来,为首那人亮出证件。 “这个直播间,怎么回事?” 第5章 新酆都写字楼,地府黑客 与此同时,地府。 酆都新办公区,新酆都写字楼。 这栋楼是包令仪上任以后新批的项目,外面挂着牌子:地府信息化应急中心。 牌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生前从事互联网行业者,优先录用。 进入了新社会,地府自然与时俱进,毕竟下面个个都是人才。 大厅里,几十个格子衫地中海鬼坐在工位上,手指敲键盘敲得飞快,从他们生前的装扮一看,那都是互联网行业的佼佼者。 屏幕上服务器地址、流量池权限、推荐算法接口,看得人眼花。 如果斗音总部的技术员现在能站在这里看一眼,估计能当场哭出来。 因为这帮阴间程序员正在攻击的,就是他们的服务器。 “阎王大人,斗音的服务器已经被我们接管,预计三分钟内覆盖全平台用户。” 办公室最里面,包令仪坐在老板椅上,双腿搭在办公桌边,手里端着一杯奶茶。 她看着大屏幕上江祈那只熊猫头,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 旁边,江小鲤抱着文件,满脸无奈。 “阎王大人。” “嗯?” “你是不是太坑我哥了?” 包令仪哼哼两声:“他这个年纪,他怎么敢休息的。” 江小鲤:“……” 她深吸一口气:“他已经在地府加了很多年班了。” “所以我才给他安排阳间轻松岗位。”包令仪指着屏幕:“你看,没事直直播,公费旅旅游,多好啊。” 江小鲤看着屏幕里江祈咬牙切齿的样子:“我老哥他应该不觉得有多好。” 包令仪放下奶茶,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我也不太想这么干。” 她看向大屏幕,屏幕左侧是斗音直播间,右侧是地府这几年的异常卷宗。 密密麻麻的红点铺满地图。 城中村厉鬼伤人、水鬼找替身、山里出现不明妖物、古墓里跑出来的僵尸。 江小鲤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也慢慢沉下来。 包令仪道:“这几年,人间不对劲,突然出现了很多妖邪。” 江小鲤皱眉:“灵气复苏?” “还没到那一步。”包令仪手指敲了敲桌面。 江小鲤低头看向直播画面。 屏幕里,周鸣抱着手机,弹幕已经刷疯了。 “所以你想提前通知人间?” “你知道温水煮青蛙吗,总得一点点的让人们接受,这样子社会有一个过渡期,才不会突然崩溃。”包令仪往后一靠。 不过江小鲤还是有些好奇:“那直播就不震撼了?” 包令仪理直气壮:“直播好啊。” “有人信,有人不信。” “有人当剧本,有人当热闹,有人做准备。” 她看着屏幕里的江祈,语气慢慢认真起来:“人间需要一个能让他们慢慢接受的途径。” 江小鲤沉默了一下:“所以你选我哥?” 包令仪叹了口气:“地府现在有能力的鬼差都派出去了。 而你们兄妹两人,实力在地府无常中也算强悍,又与大圣有些交情。 现在江祈有了肉身,虽然作为无常的能力因为这点被封印了,但是他一能请大圣入凡尘除妖,二能请地府无常捉鬼,因公殉职还能变回黑白无常给对面一点小小的震撼,所以只有他最适合了,谁让这段时间只有他休假了。” 江小鲤有一些无语,自己和大圣那叫做有交情吗? 勾大圣魂魄的不就是他俩吗,也就平账大圣心宽,加上每次入地府都是自己两人接待,不过因为这个原因,倒也是和大圣混的熟了些。 酒喝多了,当场拜了把子,后来借着大圣的路子,人脉越来越厚。 而当时勾大圣魂魄的时候,正值战国末期,嬴政已经登基,那时候还没有黑白无常和地府的概念。 当时古人掘地见黄泉水,认为地下深处是生死分界,人死后魂魄会归于地下的黄泉世界。 而黄泉之下有一个叫做幽都的城池,是地下的死者国度,还有主神土伯作为幽都的统治者,负责统管所有魂魄。 这是最早有明确空间、主神设定的地下幽冥世界,而当时江祈和江小鲤还是黄泉世界的黑衣索命使者。 而他们入职的第一个任务,那就是去勾一个叫做孙悟空的魂魄! 因为沟槽的没人敢去!欺负新人! 职场霸凌!职场霸凌啊! ....... 大屏幕上,斗音直播间人数还在往上涨。 一个鬼差回头汇报:“阎王大人,直播间已进入全站推荐,斗音总部已经报警。” 包令仪摆摆手:“无所谓啦,你们只要一直攻击斗音的服务器,保证直播间不被封就行,反正警察在怎么查也查不到我们这。” “而且这件事本来就要落回阳间法律。”包令仪喝了口奶茶:“冤魂入册归地府,凶手伏法在人间。阴司只管亡者恨,活人自有活人判。” 包令仪笑了一下:“我关注了三百多个探灵主播,终于有机会了,可不能让直播被下了,能保证直播间不被下,本次所有工作人员加薪!!” “阎王大人,你是真的流啤!” ....... 江祈带着李晓云走出鬼屋,站在游乐园门口,低头打开打车软件。 屏幕转了一圈,附近无车,江祈皱眉,又换了个平台,还是无车。 他不死心,连着点了好几次,最后手机上跳出一行提示。 【当前区域运力紧张,请稍后再试】 江祈沉默了,周鸣站在后面,抱着手机,犹豫半天,默默举起手。 “那个……” 江祈转头:“你又怎么了?” 周鸣指了指停车场方向:“我开车来的。” 江祈立刻拒绝:“不用。” 周鸣急了:“哥,这个点真不好打车。” “不坐。”江祈看着周鸣:“你这个人问题很大。” 周鸣一脸委屈:“我问题再大,也比你好吧?” 江祈看他,周鸣立刻闭嘴,过了会他又看了眼手机,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哥,我说实话吧。” “你最好说点我爱听的。” 周鸣深吸一口气:“我直播间已经几十万人了。” 江祈慢慢转过头,眼神中带了三分不可置信,三分想杀人,四分你小子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周鸣硬着头皮补了一句:“你现在威胁我也没用了。” 江祈有些咬牙切齿的说道:“你信不信我让你下去以后,从第一层地狱开始体验到第十八层?” 你要问周鸣怕吗? 那肯定怕,但是看直播这个刷屏的礼物,周鸣忽然有点破罐子破摔了。 周鸣一咬牙:“就算十八层地狱真让我过一遍,我这次也要先在人间把日子过爽了,这个是钱啊,钱,马尼!” 江祈:“……” 李晓云飘在旁边,小声道:“他还挺有志气。” 江祈看向她:“你闭嘴。” 周鸣又看了一眼手机,随后默默转向江祈:“你就是现在给我打死,我都要跟你去!” 夜风吹过,江祈低头看向手机屏幕,直播间右上角,直播间人数还在上涨。 原本只有九十万,也就短短不到半分钟,已经突破了一百万。 江祈整个人都麻了,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周鸣:“怎么个事?!!!” 第6章 钱不钱的不重要,主要是我这个人,从小就见不得群众受苦。 就在这时候,江祈的手机响了起来,他低头看见来电备注,脸顿时就绿了。 他接通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包令仪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江祈,你闯祸了知道吗?” 江祈这次理亏,明显没什么气势。 “阎王大人,这都是意外啊。”他咳了一声,声音都温和了不少。 电话那头,包令仪冷笑了一声:“现在全网都看到你在抓鬼,你告诉我是意外?” 江祈眼前发黑:“也可以说是时代选择了我。” “少贫。” 包令仪那边传来吸奶茶的声音:“既然已经暴露了,就别浪费,最近人间异常鬼物越来越多,地府这边人手不够,很多地方没法处理。” 江祈听着听着,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 “所以?” “所以你将功补过。” 包令仪语气放缓了一点,听起来很像一个特别讲道理的领导:“既然都已经这样了,你就继续在人间降妖除魔吧,顺便开个直播,给人民群众科普一些鬼怪知识,给地府宣传宣传” 江祈安静了一下,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坑了,当然主要是包令仪的借口太弱智了,而且很没有逻辑。 而且地府黑无常数量不少,不可能会出现抽不出手的情况,包令仪敢把地府和鬼物暴露在大众的眼光下,大概率是出事了。 不过就算是这样,包令仪还是算计了自己。 “包令仪。” “嗯?” “你算计我。” 电话那头也安静了一下,过了一会,包令仪语气自然:“怎么能叫算计?这叫合理利用已发生舆情。” 江祈气笑了:“我不干。” 包令仪没有劝,只轻飘飘丢出一句:“一个月工资十万。” 江祈冷笑:“我说了我不......” “人间货币。” 江祈的声音突然中断,周鸣看见他整个人突然安静,忍不住小声问:“哥?” 江祈抬起毛绒爪子,示意他闭嘴。 电话里,包令仪继续道:“五险一金另算,抓鬼外勤补贴另算,直播收益,全是你自己的。” 江祈深吸一口气,刚才那个被算计后准备掀桌子的黑无常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语气稳重、态度端正、心怀群众的人间优秀青年。 “阎罗大人。” 他声音一下温和起来:“我觉得,人间确实需要一点正确的鬼怪科普。” 包令仪:“……” 江祈继续认真道:“钱不钱的不重要,主要是我这个人,从小就见不得群众受苦。” 周鸣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 直播间弹幕也停了一下,随后刷屏。 【变脸好快】 【熊猫哥:主要是见不得群众受苦】 【我也见不得,我月薪三千也受苦】 电话那头,包令仪轻轻笑了一声:“那就这么定了。” 电话挂断,江祈把手机往熊猫肚子里一塞,转头看向周鸣。 周鸣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哥,你别这么看我。” 江祈抬起毛绒爪子,拍了拍他的肩:“直播剪辑之类的我不会。” 周鸣眼睛一下亮了。 “事已至此,已经无力回天。”江祈语气十分严肃:“你有技术,我有业务。” 周鸣激动了:“大哥,你说!” 江祈沉思了一下:“直播收益,我们一九开。” 周鸣愣了一下,随即受宠若惊:“我九成?是不是太多了?” 江祈看着他:“一成是你的。” 周鸣脸上的笑僵住:“太少了吧!” 江祈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伸手一把搂住周鸣的肩膀。 “二八,不能再多了。” 周鸣刚想反驳,江祈语气十分诚恳:“你想,我们这个直播是不是独一份?别人探灵靠剧本,你探灵靠拼老命,这是什么赛道?这是蓝海啊。” 周鸣听得一愣一愣。 江祈继续道:“二成不少了。虽然危险了一点,但你这是为阴阳两界做贡献。以后真有个万一,我保你死后入地府谋个职位。” 周鸣眼睛一下亮了:“讲真吗,义父?” 江祈点头:“真的不能再真。” 周鸣当场握住他的熊猫爪:“义父!” 李晓云飘在旁边,默默看着这两个人,感觉有点离谱。 江祈把周鸣往停车场方向一推。 “去开车。” 周鸣立刻挺直腰:“好嘞,义父!” 【真不是剧本跟特效吗?】 【你管他的,剧本不剧本的无所谓,好看就行,而且就算是剧本现在造成那么大的影响了,明天也会澄清的】 【要是没澄清呢?】 【那巧了,这世界真有鬼。】 【主播你底线呢?】 【二成加地府编制,这谁顶得住啊】 ...... 没多久,一辆白色小轿车停在路边。 周鸣从驾驶座探出头:“义父,上车!” 江祈拉开副驾驶坐进去,李晓云直接从后车门飘进了后排。 李晓云坐在后排,她看着一旁的江祈:“大人,我们现在要怎么做?” 江祈低头看手机上的阴司户籍资料,随口道:“找赵志远。” 李晓云有些无奈的说道:“我靠近不了他。” 周鸣也忍不住问:“为什么?你不是鬼吗?按理说鬼找仇人不应该很方便吗?” 江祈抬眼看了他一下:“你少看点烂片。” 周鸣:“……” 【等会,鬼还会怕杀自己的人?】 【好像古时候说,鬼怕恶人?】 【还有这说法?】 江祈把手机放下,淡淡道:“鬼本质是阴浊之气的聚合,活人天生禀赋天地阳气,而杀人者身上会带着戾气和凶煞气,也就是常人所说的,鬼怕恶人。 只有怨气极重、执念极强的枉死厉鬼,才能靠滔天怨气抵消阳气和煞气的压制,反过来突破限制找凶手索命,但这是极少数的特例,绝大多数普通枉死鬼都做不到。” 江祈看了李晓云一眼:“你生前不是恶人,性格也温和,所以你成了冤鬼,不是厉鬼。” 李晓云眼眶又红了:“我也不想嘛!” 江祈轻笑一声道:“但是这也是好事,厉鬼报完仇也很难入轮回,厉鬼报仇,本质上私自行刑,这种行为会将自己从受害者彻底变成加害者,而且长期被怨气浸染会失去理智,难免误伤无辜。” 江祈靠在副驾驶上,懒洋洋道:“但是你可以吓他。” 李晓云小心翼翼:“吓到什么程度?” “吓到他自己去自首。” 车里安静了一下。 周鸣开口问道:“这不还是私刑吗?” “吓人和杀人是两回事。”江祈扫他一眼。 李晓云弱弱开口:“可是自首会减刑啊。” 她少了五十年阳寿,少了活下去的机会。 结果害死她的人,只要一句自首,就能少判。 江祈笑了一下:“放心,哥们有人脉,在地府别人都叫我,人脉侠。” 第7章 阳极生阴、子时一阳生 游乐园距离赵志远的家并不算太远,开车大概十几分钟。 不过他们到达小区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赵志远住的地方不算偏,相对来说还算比较热闹,十点多了楼下的烧烤摊还没收摊。 李晓云看着六楼咬牙切齿:“他就在里面,我现在进去弄他吗?” 江祈坐在车上,按住了李晓云的肩膀:“先等等再进去。” “为什么?”李晓云好奇道。 江祈解释道:“现在还不是阴气最重的时候,等到阴气最重的子时,你就可以动手了。” 【为什么子时阴气最重?】 【对啊,看、电影都说子时阴气最重,但是好像都没解释】 【同问,主播能解答吗?】 江祈本来不想解释,可看着那一片问号,又想到包令仪的要求,只能捏了捏眉心。 “这么说吧。” 他指了指天上:“大家都知道午时是阳气最重的时候,所以古代斩首都是在午时,因为那时候是正午,是太阳升到天空最高处,阴气无法滋生,被斩首之人无法成为厉鬼,也就没办法报复。” 周鸣听得一愣:“所以中午最克鬼,因为阳光大,所以阳气重?” 江祈点了点头:“差不多。” 随后江祈继续解释起来:“之后太阳慢慢下落,阳气越来越弱,阴气越来越强,也就是所谓的叫阳极生阴。 到子时,太阳落到了地平线的最正下方,是整个一天里,大地完全没有任何阳光照射的时刻,连一点余温的阳气都没有,这才是真的阴气顶峰。” 李晓云低声问:“那我那个时候,会更强吗?” 江祈点头:“会。” 他看了一眼李晓云:“厉鬼靠阴气活,子时对你来说,就像鱼进了水。 而在子时这个时辰人的阳气会完全收进五脏里,体表没有任何阳气守护,身上的三把阳火也会降到最低,相当于人自己关了防火墙,所以大部分故事中,人被害的时间都是在子时。 而过了子时,太阳开始往上升,阳气就开始慢慢涨了,人体内的阳气开始回升,地表的阴气开始驱散,阳气也开始回流,就是道家说的子时一阳生,所以只有子时是纯阴无阳的顶点。” 【无用的知识增加了】 【谁说无用的,这个直播间没封,代表以后可能有用】 【哥,你继续讲,我真记笔记了】 江祈看着弹幕,叹了口气:“以后子时别乱往阴地方跑,尤其是废楼、荒坟、传说闹鬼这种地方。” 周鸣默默看向自己的直播间。 江祈也看向他。 “还有探灵主播,没事别作死。” 周鸣:“……” “你直接报我身份证得了。” ...... 他们在楼下又等了一个小时。 烧烤摊开始收摊,刚才还坐满人的小区门口,很快空了下来。 属于活人的热闹开始褪去,这栋老楼忽然变得安静起来。 周鸣看了眼手机时间:“大哥,十二点了。” 直播间的弹幕增加了不少。 【我突然有点不敢看了】 【赵志远还在楼上吧?】 【熊猫哥,开工了】 江祈抬头看向六楼,赵志远大概还不知道,楼下有人等了他一个小时。 江祈拿出一张黄符,开口道:“可以开始行动了。” 李晓云看向江祈,眼里带着感激:“麻烦大人为我伸冤了。” “别谢我。” 江祈从怀里抽出黄符,走到她面前:“你还是谢阎王吧,要不是她,我今天也不会管这件事。” 江祈没再多说,把黄符贴在她额前。 符纸碰上去的那一刻,江祈声音缓缓响起:“阴司敕令,枉死有名。” 随着第一声令下,李晓云身上的影子开始变清楚。 “借符为凭,借怨为形。” 周鸣看得头皮发麻,不过职业操守很不错,手机拿的很稳当。 “今日显怨,只问真凶,不伤无辜。” 黑暗里,李晓云抬起头,江祈屈指在符上一弹。 “急急如律令!” 黄符化成一缕火焰,没入李晓云眉心。 就在这时,车内刮起了一阵阵阴风,虽然是大夏天,车内还开了空调。 但是周鸣坐在一旁,感觉周围更冷了一些,他不由得一抖索。 李晓云却像终于喘上了一口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愣了下,忽然飘到周鸣旁边,伸手在他胳膊上捏了一把。 “霍!有实体了!” 周鸣当场一哆嗦:“姐姐,别吓我,人鬼殊途啊!” “啧。”李晓云看向楼上,眼里的新奇慢慢退下去,只剩那股压了很久的怨恨。 她看向江祈:“那我上去啦?” “等等。” 江祈又摸出一张黄符,两三下折成小人。 纸人折好之后,江祈朝周鸣伸手:“摄像头。” 周鸣立刻双手奉上,江祈接过摄像头,放到纸人面前,又咬破指尖,在纸人额头点了一下。 “六丁六甲,听吾役使, 纸为形,符为身,借我阴司一口气,随符行走,替我观听。” 江祈把纸人往地上一放。 “急急如律令,敕!” 纸人两条小纸腿一蹬,啪嗒一下站了起来。 周鸣眼睛都直了,当然观众的眼睛也直了。 【我草,纸人站起来了!】 【茅山术?】 【我想到了英叔的电影,英叔果然有两把刷子!】 纸人先活动了一下胳膊,又抬头看向江祈。 江祈指了指摄像头,顺手抽了一根华子递给纸人:“带上。” “摄像头我能理解,这个华子是什么意思?”周鸣好奇道。 “自然是有他的用处!”江祈一脸正气! 纸人啪地敬了个礼,抱起摄像头,接过华子,转身就看向李晓云。 摄像头比它半个身子还大,它抱起来有点费劲,不过纸人三两下爬上李晓云的肩膀,把摄像头往怀里一抱,还冲楼梯口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江祈靠在墙边:“现在好了,你俩上去吧。” 李晓云点点头,带着肩上的纸人,一点点飘进了黑暗里。 周鸣看着慢慢飞走的李晓云,喃喃开口道:“我这辈子算是直了。” 就在周鸣还在感慨的时候,身后忽然亮起两束车灯。 他回头一看,脸上的表情当场绿了,一辆警车停在他车旁,毕竟晚上自己可是造成了不小的动静。 车门打开,两个民警先下来,后面跟着一个穿便衣的男人。 男人三十多岁,他走到车边,抬手敲了敲车窗。 周鸣看了看江祈,又看了看手机直播间。 【警察来了】 【开来今晚的剧本闹得太大了】 【谁说是剧本,我感觉不是!】 【你又没在现场,你怎么知道不是,不是剧本早被封了吧】 周鸣把车窗降下来,便衣男人亮出证件。 “市刑警大队,陈向东。” 他目光扫过周鸣,又落到江祈脸上:“麻烦几位配合调查,还有一位去哪里了?” 江祈默默地指了指六楼:“上去了。” 陈向东看向周围身边两名刑警:“张远、陈航,你们上去把那个装神弄鬼的带下来。” “是,陈队。”两人应了一声,便朝着赵志远所住的楼栋而去。 陈向东这时候才把手搭在车上,他抽出一包烟,抽出两根:“来一根?” 江祈摇摇头:“警察先生,这个东西,我只碰不抽的。” 周鸣也摇了摇头:“我也不点。” 陈向东将烟塞回去:“你们找人弄这么大阵势,就是为了找一个演员吓一下赵志远,让他相信有鬼回来找他索命,逼他自首?” 江祈点了点头:“可以这么理解,不过你说错了一件事,我找的可不是演员。” 第8章 关二爷,你为什么拦我? 赵志远家里,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手上不停地动着,频道换了一个又一个,可电视里演什么,他根本没看进去。 他不敢让屋里安静。 一安静,他就会想起李晓云的眼神,赵志远烦得把遥控器往旁边一丢。 “都过去多久了。” 话音刚落,电视突然黑了,屋里一下没了声音。 赵志远坐在沙发上,黑掉的屏幕映出客厅,也映出他自己。 他伸手去拿遥控器,按了两下,电视没有什么反应。 “什么破电视。” 他骂了一句,起身去检查电源,可他刚弯下腰,屏幕里忽然亮起,沙沙声从音响里传出来。 赵志远的手停在插座前。 下一刻,电视里传出一道很轻的哭声。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女声的呼唤:“赵志远......” 赵志远背上起了一层冷汗,这声音他很熟悉,李晓云的声音。 赵志远一把抓起遥控器,朝电视砸过去:“李晓云,你有完没完!” 遥控器砸在屏幕上,屏幕被遥控器直接砸坏。 赵志远喘着气,声音越骂越大,在闽南地区,人们还是比较迷信的,在杀了李晓云之后,赵志远查了很多资料,最后得出鬼怕恶人。 所以赵志远第一反应就是骂李晓云:“活着的时候装清高,死了还来缠我?” 李晓云听到赵志远的话,鬼都麻了,阴气瞬间暴涨:“诶,李踏马你要不要点逼脸听听你在说什么?!” 不过李晓云也就是在心里说说,如果骂出来破坏了氛围,那就没办法击破赵志远的心理防御了。 赵志远则是继续说道:“我告诉你,案子早结了!所有人都说你是自杀,你男朋友不要你,你自己想不开,关我什么事?” 赵志远的话刚说完,电视自动关闭,李晓云的声音也消失不见。 赵志远刚要松口气,茶几上忽然多了一件浅色防晒衣。 薄薄一件,袖口垂下来,正好搭在他膝盖边。 赵志远脸上的血色一瞬间就退了下去 他看着那件防晒衣,那天李晓云回来,就是为了拿它,她回到办公室看见他抱着衣服闻,脸上的厌恶让他一辈子忘不了。 电视屏幕里的雪花忽然散开,画面变成了员工通道,一件浅色防晒衣挂在尽头。 而那件防晒衣后面慢慢露出一双脚。 赵志远的呼吸一下乱了。 镜头没有往上移,那双脚却在画面里轻轻晃,他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想砸过去,可手举到一半,电视里的哭声却停止了。 与此同时屋里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紧接着赵志远身后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 “赵志远。” 烟灰缸从赵志远手里滑落,砸在地砖上。 他没敢回头,只是那声音贴近了一点。 “我的衣服,好闻吗?” 这时候的赵志远脑袋一片空白,想也不想就往门口跑去。 可当他跑到门口,才发现房门已经被锁死了,而身后的哭声离他越来越近。 “假的,都是假的!” 赵志远嘴里一直念着:“她死了,她早死了,人死了还能怎么样?别过来!李晓云,你别过来!” 就在赵志远不知所措的时候,他脑子灵光一闪,转身就往屋里神龛的方向跑,他是闽南人,而因为闽南人拜神的习惯,家里一直供着神位。 客厅的神龛上,两盏红蜡烛摇曳着灯火,而在神龛中间的关二爷显得无比威严。 赵志远看到关二爷,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绳一样。 他扑到神龛前,双手抱住供桌。 “二爷救我,二爷救我!” “我平时给您上香的,初一十五我都没忘,您不能不管我啊!” 就在赵志远开口之后,那尊关公像忽然泛起金光,李晓云直接撞在了金光上。 她闷哼一声,直接被金光弹飞出去,同时身上的阴气也被金光驱散了不少。 李晓云踉踉跄跄的站起来,就在这时屋里刮起一阵清风,关公像前的香灰落下,随后慢慢组成一道高大的身影。 那道身影红脸长须,绿袍金甲,手中青龙偃月刀立在身侧。 他看向李晓云,声音带着一丝惋惜:“你不能杀他。” 【卧槽……】 【这是关公?真关公?】 【我刚才鸡皮疙瘩起来了】 【等会,关二爷为什么拦李晓云?】 【赵志远不是杀人犯吗?】 李晓云看见关二爷,眼里顿时涌出泪水,关羽在刺桐市的信仰可谓十分深远,信众不少,而李晓云也是其中之一。 她想要为自己伸冤,可拦在面前的,正是她平日供奉的关羽,李晓云只觉得委屈。 “关二爷,你为什么拦我?” 关公虚影叹了口气,倒是有些不忍:“我知道你是冤死,可我不愿意看着你就此走错路。” “你阳寿未尽,枉死在人间,已经够苦了,若今晚真杀了赵志远,怨气入魂,冤鬼变厉鬼,再想投胎就难了。” “为了这种人,把自己后面的路也断了,你这是又何苦?” 李晓云听完关羽的话,哭诉道:“关二爷,我没想杀他,我只是想让他认罪,我要他去自首。” 关公叹了口气,还想要劝说李晓云。 可就在这时候,地上那个抱着摄像头的小纸人爬了起来。 它先把摄像头扶正,随后从怀里摸出一根华子。 纸人拿着华子,慢慢走到关公身边抖了抖手中的华子:“oi!二爷!来根华子?” 关公低头看见纸人,神色倒是有些诧异:“江祈?” 江祈的声音从纸人身上传了出来:“二爷,好久不见。” 关公看着它手里的烟,忽然笑了一下:“你小子,倒是很久没见到了,这事是你策划的?” 纸人把烟往前递了递:“还望二爷行个方便。” 关公接过烟,指尖一点,燃起一撮火苗,随后他点燃香烟吸了一口:“有点违规执法了吧?” 纸人摊开两只小手,看样子有些无奈:“特事特办嘛。” 关公又看向李晓云,沉默了一会,把烟夹在指间:“我给你这个面子,但若她动杀念,你知道怎么做。” 纸人啪地敬了个礼:“二爷放心。” 随后纸人抱起摄像头,冲李晓云挥了挥手,示意她继续。 李晓云看着关公,鞠了一躬,轻声道:“谢谢二爷。” 关公离开了神龛旁挥了挥手:“去吧。” 【我就说嘛!关二爷不可能是非不分的!】 第9章 李晓云:不礼貌!!!! 得到了关二爷的首肯,李晓云顿时嚣张了起来,怨气滔天! 而赵志远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一样嚣张! “来啊!” “你不是要找我吗?你过来啊!” “你出来啊!” 相对,那就针锋相对! 所有问题,就一步到位! 话音刚落,李晓云慢慢浮现,手上则是拿着上吊绳,慢慢的往赵志远的方向飘去。 赵志远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看着李晓云慢慢靠过来,而关公像不为所动。 他开始慌了,赵志远拍打了两下关公像:“关二爷,你还在吗?!” 【关二爷拒绝了你的保命申请,并点了一根华子】 【他和主播的小纸人已经坐着聊天了。】 “嘿嘿,嘿嘿嘿!”李晓云飘到赵志远面前,笑得越来越开心。 赵志远后背贴在墙壁上,他想往后退,但是已经没地方在退。 “你不要过来啊!” 李晓云拿着上吊绳直接冲向赵志远:“西内!!!!” 赵志远吓得拿起桌子上的橘子就砸了过去,但是橘子从李晓云身上穿过,砸在了江祈的小纸人身上。 李晓云眨了眨眼,笑得更开心了:“诶,没打着。” 小纸人就不一样了,瞬间就被砸扁了,小纸人怒火中烧,伸手指挥:“李晓云,嫩他!” 李晓云倒也听话,拿起上吊绳就跟西部牛仔套马一样,直接套上了赵志远的脖子。 赵志远瞬间就慌了,绳子套上脖子的瞬间就收紧,麻绳勒进脖子里,他抬手就想去摘掉麻绳,可是麻绳越来越紧。 不过李晓云倒是没有用全力,关二爷和黑无常都在旁边看着,她自然不会下杀手,还是给了赵志远一点点喘气的机会 “呃……呃……” 赵志远张着嘴,他想要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同时因为窒息的原因,赵志远的脚在地上乱蹬。 他终于知道李晓云那天晚上是什么感觉了。 他想喊关二爷,想喊救命,想说自己错了,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是知道自己错了,他是知道自己快死了。 李晓云站在他面前,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她看着赵志远挣扎,看着他的手抓在绳子上,看着他眼里的恐惧慢慢浮出来。 “疼吗?” “我那天,也这么疼。” 就在赵志远快顶不住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开门,警察!” 屋里没人回应,赵志远被吊在半空,哪还说得出话。 关公和小纸人,也都没有给警察开门的技能。 门外又喊了一遍,还是没人回应。 下一刻,踹门声响了起来。 得亏是老小区,门框早就有些松了,被连着踹了几下,门就被一脚踹开了,换个新小区,想要弄开门还真没那么容易,估摸着还得找开锁师傅。 在门被踹开的一瞬间,两名年轻的警察冲了进来。 张远手里还拿着一部手机,手机屏幕上正是周鸣的直播间。 直播间内,赵志远正在屋里荡秋千,而李晓云则是拿着上吊绳一脸笑意。 可现实里,他们根本看不到李晓云,两名警察只能看着赵志远悬在半空中两腿乱蹬。 张远和陈航头皮都麻了,但是职业本能两个人还是第一时间冲了上去,冲着半空中大喊:“把人放下来!有什么事情好商量!先把人放了!” 他这句话刚喊出来,直播画面里的李晓云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警察来了,李晓云自然也没必要再继续吊着赵志远。 下一刻,绳子松开。 赵志远摔在地上,他捂着脖子,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张远和陈航冲过去,一人扶着赵志远,一人去看他脖子。 赵志远看到面前两名穿着警服的人,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整个人就爬向张远,抱着他的腿嚎了出来。 “警察!警察救我!我自首!我自首!人是我杀的!李晓云是我杀的!”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我就是一时冲动!她骂我变态,她看不起我,我才杀了她!” 张远和陈航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反手将赵志远拷了起来。 ...... 没过多久,张远和陈航就把赵志远带了下来。 他们在楼上找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异样,但是直播间内,李晓云的身影一直存在,这不免让两人有点头皮发麻,只能先将赵志远拷了起来。 两人的脸色有点难看,陈航手里还拿着周鸣的摄像头,而摄像头已经关闭,直播间也关了。 看到张远和陈航下来,陈向东朝着他们走过去,先看一眼赵志远,大概能猜到今晚他被吓得不轻。 不过陈向东看向周围,发现李晓云没下来,或者说他认为那个扮鬼的演员没抓到。 陈向东不由得皱了皱眉头:“那个装神弄鬼的呢?” 张远看了陈航一眼,有点一言难尽,陈向东的声音沉了些:“我问你们人呢?” 陈航沉默了一会:“陈队,我说了你可别骂我。” “你说。”陈向东看了陈航一眼,示意他可以开始表演了。 “我们好像见到鬼了。” 听到鬼这个字,陈向东还没说话,旁边的赵志远先崩溃了:“有鬼,警察同志,真的有鬼,他刚才就在屋里,你们把我关起来吧,警察局浩然正气,李晓云肯定不敢进来的!!” 陈向东本来想骂陈航两句,他们是警察,说出这种话像样吗,但是被赵志远这么一打断,他只能无奈的揉揉眉心。 “先回局里再说吧。” 而周鸣看到陈航手里拿着的摄像头和纸人:“警察同志,麻烦你还帮我把摄像头拿回来了,辛苦辛苦。” 说着周鸣就伸手准备找陈航拿手机,不过手刚伸出去就被陈向东拦住了:“你们也要和我回一趟局里,手机、摄像头、纸人先暂时封存,询问完会还给你们。” 周鸣转头看江祈,江祈摊了摊手:“配合调查呗。” “好吧。” 事情到了这一步,几人也没法再留在小区门口继续扯皮。 陈向东和陈航带着赵志远上了警车,而张远则是上了周鸣的车,准备一起回警局。 周鸣刚系好安全带,就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警察同志,你这是怕我们跑啊?” 张远也没绕弯子:“对。” 江祈坐在副驾,乐了一声:“你看,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就是这么脆弱。” 张远有些无奈:“主要今晚上对我的冲击太大了,你们是怎么办到的,我在里面吓得不轻。” “我只是找当事人和赵志远聊了聊天,你要不要见见当事人?”江祈转头看向张远。 张远嘴角抽了抽,刚想拒绝,不过转头一想,了解案件细节,好像找当事人是最直接了。 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见见?” 等到张远同意,江祈伸出手,打了一个响指,张远只觉得自己眼睛一酸,他不由得低头揉了揉眼睛。 再抬头看向车内后视镜,镜子里后排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加班好几天萎靡的自己,另一个是穿着白裙的李晓云。 李晓云看向一旁的张远,朝他笑了笑:“警察同志,你好啊,你想问什么,我什么都会说的。” 车里安静了一下。 下一秒,张远整个人贴到车门上。 “我草!” “鬼啊!” 李晓云:“不礼貌!!!!” 第10章 解枝、席方平 到了市局门口,周鸣刚把车停下,张远就拿着本子从后排下来。 他一边走,一边对着旁边的空气询问,时不时还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陈向东他们到的比较早,他看见这一幕,脸都绿了。 陈向东刚想喊张远,江祈已经打了个响指。 陈向东眼前一酸,再看过去时,张远旁边多了一个白裙女人,纵然陈向东见多识广,饶是现在,他也有点绷不住了。 “这...李晓云?” 李晓云转头看向他们,礼貌地点了点头:“陈队长,今晚麻烦你们了。” 陈航手里的证物袋差点没拿稳,赵志远一看见李晓云,腿当场软了:“鬼!她又来了!” 江祈靠在车门边,打了个哈欠:“别喊了,我懒得做笔录,你们直接和李晓云说吧。” ...... 赵志远被带进了审讯室,李晓云就坐在他不远处。 赵志远看不见还好,可是现在李晓云就坐在他面前,陈向东还没问几句,他就把当晚的事情全部倒了出来,从怎么撞见李晓云回去拿防晒衣,到怎么杀害他,说的一清二楚。 而李晓云的那件防晒衣还在自己家。 当晚,警方重新立案,赵志远因涉嫌故意杀人被依法刑事拘留。 陈向东和警局的几名警员连夜整理资料和证据,到了天快亮的时候,陈向东看向桌上的材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陈向东当天和检察院申请批准逮捕,检察院速度很快,当天就批准了。 现在案件证据充足,犯罪事实查清,陈向东当天就制作了起诉意见书,连通案卷、证据一统一松检察院起诉。 只等审核结束之后,便可以前往法院了。 陈向东看向一旁的李晓云:“放心吧,事情已经明了了,赵志远会得到法律的审判。” 李晓云坐在窗边,听到这句话,低下头。 她等了这么久,终于伸冤成功了。 至于江祈和周鸣则是在警局等了一晚上,直到天快亮的时候,陈向东才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他手上拿着周鸣的手机还有摄像头朝着两人走来,江祈看见陈向东过来,朝他打了一个招呼。 “陈队。” 陈向东把手机和摄像头递过去:“你们事情闹得挺大,现在热搜上全是你们的事情。” 周鸣接过手机,解锁打开围脖,前十的热搜他们占了八个。 第一名自然是昨天晚上的直播切片,第二名是王锋演唱会。 【探灵主播直播撞鬼】 【王锋演唱会】 【女鬼伸冤】 【关公显灵】 【熊猫哥到底是谁】 【赵志远自首】 至于热搜榜前五十,最少有一半都跟他们有关。 周鸣越看越精神,困意一下没了:“卧槽,我火了?” 陈向东的脸色却有些不好看:“昨晚以前,大家提到鬼神,最多当封建迷信,或者当短视频段子,昨天晚上一过,事情就不一样了。” 周鸣听到这里,笑不出来了。 陈向东声音沉了些:“这事闹大了。” 江祈打了个哈欠:“我知道。” 陈向东皱眉:“你知道还这么淡定?我本来是想按扰乱公共秩序,先把你们两个留下来的。” 江祈倒是没什么反应:“但是现在你关不了我了对吧?” 陈向东看向他,沉默了一下:“市局法制科的领导刚给我打了电话,最高法院也打了我的电话,让我放了你们。” 江祈看向陈向东,摊了摊手,语气有些无奈:“警察同志,我也不想的,但是将事情闹大,是下面的旨意。” “下面?” “昨天我说了,是阎王的意思。” 陈向东看了一眼江祈,叹了口气:“你们走吧,看了就烦。” 对于陈向东来说,他信不信已经无所谓了,事已至此,先吃早饭吧? ...... 江祈和周鸣、李晓云三人从警察局出来,天已经亮了。 作为鬼魂的李晓云在阳光下有些难受,不过在出来之前,江祈找警局要了一把黑伞。 倒也能先遮住阳气,避免对李晓云的身体造成损伤。 他打开伞遮住李晓云:“先撑着,等赵志远判刑,你的执念消除,我就会送你入酆都城。” “多谢大人。”李晓云道了声谢。 江祈看向一旁的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窗贴着黑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江祈伸手招呼周鸣抬手招呼周鸣:“走,跟我上车。” 周鸣刚迈出去一步,又想起什么:“那我车咋办?” 江祈头也没回:“有空再来开。” 江祈撑着伞,打开后车门,让李晓云先进去,随后他和周鸣也钻了进去。 车里只有两个年轻人,驾驶座的年轻人穿着休闲装,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天蓝色牛仔裤,鼻梁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倒是挺随和。 虽然穿着简单,但是坐在那里,总觉得不像是普通上班族,气质很好,有种社会精英的感觉。 副驾驶的人就完全不一样了,白衬衫,黑西裤,穿着整整齐齐,坐姿端正,看着年纪不大,气质却很沉稳。 加上江祈这个地府大佬,周鸣夹在这几个人中间,忽然觉得自己像哈士奇误入狼群。 金丝眼镜那个笑着伸出手:“自我介绍一下,席方平,这段时间李晓云的律师。” 周鸣下意识握了一下:“你好你好,就是你的名字,我感觉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席方平笑得挺温和:“昨晚直播我看了,你很有潜力啊。” 周鸣眼睛一亮:“真的吗?” “真的。” 席方平推了推眼镜:“但从法律风险上看,你也很有判头。” 旁边那个西装男人抬眼看向江祈:“好久不见啊,江无常风采依旧。” 江祈靠在座椅上:“解枝,好久不见。” 周鸣听得一愣一愣的,他看向江祈:“义父,这位也是律师?” 周鸣现在对教父这件事一点心理压力没有,先不说以江祈的岁数,可能已经到了他无法想象的地步,就算抛开岁数不谈,江祈也是自己衣食父母啊! 而席方平则是笑着替他答了:“不是,他是法官,本体是神兽獬豸。” 周鸣倒吸一口冷气:“我就知道车上没有正常人,那老哥你应该来头也不小吧?” 席方平笑着摇摇头:“我来头不是很大,不知道你看过聊斋志异吗?” 第11章 席方平:第一次地府反贪风暴的发起人! 周鸣听他这么一说,顿时来了兴趣。 他当场打开斗音,就是那么一搜,席方平的资料马上就出现在他的面前。 席方平是东安人,他的父亲席廉为人老实,和村里的富户羊某结了仇。 羊某先死,几年后席廉病重,席廉死后,托梦给儿子席方平,诉说了自己在阴间的冤屈。 席方平悲愤绝食,灵魂出窍直奔地府,发誓要替父伸冤。 他赶到监狱门口探望,远远看见父亲已经躺在屋檐底下,看上去已被折磨得不成样子。 席廉抬头瞥见儿子来了,眼泪禁不住往下掉。便对席方平说:“监狱里的差役全都得了姓羊的钱,没日没夜地打我。” 席方平一听火冒三丈,大骂狱吏说:“我父亲就是有罪,自有王法,哪里能由你们这伙死鬼任意摆布?” 席方平先找到阴间县城隍递状子,可羊某早已买通城隍,城隍以无证据为由判他败诉。 席方平不服,又走了一百多里告到府郡司,郡司同样收了贿赂,将他毒打一顿,发回城隍重审。 席方平受尽酷刑,被押回家时半路逃走,直接闯到冥王府告城隍、郡司贪赃枉法。 原本的阎王是包拯,而那时候包拯已经有了退休的想法,于是提拔了新的阎王,可惜新阎王不是个心思纯正的。 新阎王早已收了两人的重礼,不容分说先打席方平二十大板,又命人将他按在烧红的铁床上反复炙烤,皮肉焦黑仍不肯服软。 阎王再下令用大锯将他锯成两半,行刑的鬼差敬佩他是孝子,故意偏开锯子没伤他心脏。 席方平假意答应不再告状,才被放还阳。 他还阳之后本想去找灌口二郎神伸冤,却被阎王抓回,骗他投胎转世。 席方平投生为婴儿后绝食三日而死,魂魄依旧直奔灌口,途中偶遇天帝的九王,被引荐给二郎神。 二郎神作为司法天神当堂对质,查明阎王、郡司、城隍全部贪赃枉法,羊某以钱通神,当即判决。 三名贪官全部打入地狱受刑,羊某抄家,家产全部赐给席家。 席氏父子赐三十六年阳寿,送回阳间。 最终席家父子复活,家道日渐兴旺,良田遍野,羊家子孙败落,所有田产尽归席家。 而地府阎王最终由包拯之女,包令仪接手,这也是为什么现在包令仪是阎王的原因。 ...... 看到这,周鸣不由得咋舌:“你来头也不小啊,地府反贪第一人啊!” 江祈点点头:“当时时代是清朝,人间贪腐成性,进而影响了地府的风气。 这件事出了之后,地府来了一出反贪风暴,连我们这种出外勤的黑无常都被拖回来做为执法队用了。” 席方平看向窗外:“后来阳寿尽了,我也没什么别的念想,活着时受过冤,就见不得别人受冤,是江无常为我申请在人间的身份,让我作为鬼妖行走在人间。” 席方平推了推金丝眼镜:“我想了想,既然还要替人讨公道,那就做律师吧。” 车又行驶了十来分钟,随后停在老城区的一个巷子门口。 虽然是老城区,不过刺桐市的老城区房价可比新房高多了,也能看出李晓云家里还是有点家底的。 李晓云望向车窗外,喃喃道:“回家了。” 席方平停好车,拿起公文包,看向副驾驶的解枝:“你在车里等?” 解枝靠在座椅上点了点头:“你们上去吧。” 解枝毕竟是法官,如果要见当事人家属的话,必须在法院办公场所见面,严禁私下单独接触当事人,哪怕没有利益往来,私下接触也属于违纪。 獬豸作为华夏法律界的标志性形象,自然是严格要求自己的作风。 席方平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刚要下车。 李晓云突然喊住了席方平:“等等,我能不能跟您一起上去,我想在见一见的我父母。” 不过江祈却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这个是真不行!” “为什么?”李晓云眼眶红了:“那是我爸妈,我想见他们,就一面。” 江祈还是摇摇头:“你上去见他们最后一面,然后呢?你看到你妈哭,看到你爸抽闷烟,看到他们因为你掉眼泪,你能做什么?” 獬豸这时候开口说道:“而且鬼不能看见亲人哭泣。” 周鸣在旁边忍不住开口:“那个,我能问个问题吗?” 江祈翻了个白眼:“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席方平笑了笑,手搭在车门上:“江无常,他对这件事好奇也正常,人嘛,都是有好奇心的嘛。” 周鸣点了点头,而席方平自然也知道周鸣想问什么。 席方平看向正在哭泣的李晓云,不由得叹了口气:“如果和你的父母提到关于你的事情,你的父母难免会哭泣,如果亡魂看到亲人哭泣,会瞬间产生强烈的不舍与牵挂。 这份执念会影响亡魂过黄泉,只能滞留阳间徘徊,时间久了不止伤害的是你自己,伤害的还有你的父母。” 李晓云听到最后一句,只能不舍得点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大人解惑。” 江祈靠在座椅上,看向席方平还有周鸣:“走吧,一起上去。” 席方平点了点头,江祈推门下了车,周鸣赶紧跟上。 江祈和周鸣昨天直播了全过程,李晓云的父母早就通过亲戚告知知道了这件事,不然席方平也不会成为代理律师。 而席方平带上江祈两人,自然是因为江祈帮李晓云伸冤,李晓云的父母见到两人自然会多一分信任。 有了信任,什么事情都好沟通一些。 随着车门关上,车里只剩下刷视频的解枝,还有望着自家窗户的李晓云。 ...... 楼道里没有电梯,因为小区建造的时间比较久了,墙皮已经有了一些开裂。 三人走到了三楼,席方平站在李晓云家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叔叔阿姨在家吗?” 过了一会门内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探出头来,少年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是熬了一整夜。 “你们是谁?如果是媒体,或者拍视频的,麻烦你们走。” 少年还是有些谨慎,昨天直播他也看了,他有一些担心是媒体或者无良网红上门。 若是这样的话,无疑是对自己父母的又一次心灵摧残。 第12章 法院前的冲突 席方平递出一张名片:“您好,我是递福律师事务所的席方平,昨天晚上和你们联系过。” 李晓云的弟弟李阳听到席方平的话,连忙把门打开:“哦哦,快请进。” 三人进了屋,李阳转头朝着屋里喊了一声:“爸、妈!席律师来了!” 随着李阳的呼喊,蔡丽珠从厨房里出来,她的面容有些憔悴,眼睛有些红肿,显然是刚刚哭过。 她看到席方平,连忙擦了擦眼睛:“你好,席律师。” 就在这时,蔡丽珠看到了席方平身后的江祈和周鸣。 她顿时有些激动:“你们,你们就是昨晚直播间里的主播!” “阿姨好,我是周鸣。”周鸣难得正经。 “你好,我叫江祈。”江祈也点了点头。 蔡丽珠上前握住江祈的手:“谢谢你们,如果不是你们昨天曝光了这件事,我们一直以为是晓云想不开。” 李建国这时候也从房间里出来,看到这一幕,李建国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周鸣看到这一幕,连忙上前托起李建国:“李叔,使不得,使不得,哪有长辈给晚辈鞠躬的。” 随着李建国鞠躬,江祈突然伸出手,一点点蓝光浮现在他的手指头上:“愿力?好久没感受到了。” 李建国言语中带着感激:“谢谢你们做的一切,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才好。” 江祈回过神来,把指尖的蓝光按灭:“都是职责所在罢了。” 席方平上前一步,接过话:“李叔,我们今天过来,主要是告知两位,开庭时间是七天后,另外想简单找两位简单了解一下情况。” 李建国连忙点头:“快进来坐,进来坐,小阳去洗点水果过来。” 李阳点了点头,转头走向厨房。 客厅不算大,只有一张沙发,一张餐桌,不远处还有一张八仙桌,李晓云的遗照正摆放在上面,香炉山插着香,面前还摆着贡果。 几人坐在沙发上,李建国开始烧水泡茶,而蔡丽珠挨着李建国坐下:“席律师,那个畜生会被判多久?” 席方平推了推眼镜:“故意杀人罪,证据链完整,量刑不会轻。 但赵志远昨晚在直播镜头前主动交代了罪行,检方可能会将这一点纳入考量,认定他有坦白情节。” 蔡丽珠皱起眉头:“什么叫坦白?他那是被吓的!” “我知道。”席方平点了点头:“我的意思是,法院可能会认为这属于自首或者坦白,不过我们可以从被动认罪入手。” “这样应该会争取到最高刑期,这段时间赵志远的家人应该会过来找你要谅解书。” “谅解个屁!他敢来我给他打出去!”李建国有些愤怒的说道。 “我理解。”席方平点了点头:“但我的意思是,不管他们来多少次,不要见面,不要说话,不要签任何字,一切交给我来处理。” 李建国喘着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听你的。” 席方平站起身伸手和李建国握了一下:“那我们今天就先到这里,七天后开庭,到时候我会提前通知两位。” 李建国和蔡丽珠也跟着站起来。 蔡丽珠看了江祈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无常先生,晓云她现在在哪儿?” 江祈说:“有专人看着,没事。” “她还好吗?” “挺好的,等判决下来,她就能消除执念去地府。” “江先生,我能不能再见见晓云?” 江祈听到这话,只是轻轻的摇摇头:“不能。” “为什么?我就看一眼。” 江祈叹了口气:“这又是何苦呢。” 李建国在旁边沉默着,抽了张纸巾递给她,然后看向江祈。 “无常先生,抱歉,是我们唐突了。” 江祈摆摆手:“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周鸣赶紧跟上,席方平在最后面,朝李建国和蔡丽珠点了点头,轻轻带上了门。 楼道里响起三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屋里,蔡丽珠回到沙发上,拿起李晓云的照片,摸了摸照片中李晓云的脸。 李建国站在门口,抽出一根烟,想起李晓云劝他少抽烟,很久没动,过了一会又把烟放了回去。 李阳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两眼无神。 ....... 七天后。 闽南市中级人民法院,法院门口挤满了人。 记者举着长枪短炮,网红架着自拍杆,这次的事情闹得很大,对于记者和网红,这无疑是在满是鲨鱼的海洋里,倒下了一桶鲜血。 蔡丽珠和李建国从车上下来,李阳搀着母亲的胳膊。 三人还没走到台阶,就被记者围住了。 “请问您对今天的判决有什么期待?” “您希望判处死刑吗?” 李建国没说话,只是把蔡丽珠护在怀里,低着头往法院门口走。 就在这时,人群里传来一声尖叫。 “都是那个女的勾引我儿子!” 听到这个动静,所有人都回头望去。 人群中,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指着蔡丽珠破口大骂。 “就是她女儿!吊着我儿子不放!欺骗我儿子感情,给了希望又不给结果!就是他女儿把我儿子逼成这样的!” 李阳听到这句话,气不打一处来,直接伸手指着吴美凤的鼻子就准备来一场国粹rap:“你他妈!” 李建国伸手拽住儿子的胳膊,力道很大。 “小阳回来!” “爸!她侮辱姐姐!!” “回来。” 李建国也很生气,很愤怒,但是现在全网直播,他不想给这次庭审带来半点意外。 现在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暴露在大众视野下,他担心自己情绪失控带来不好的影响。 他要等庭审,他要忍,这次庭审应广大网友的要求是全网直播的,他不想给因为自己的情绪问题给李晓云带来半点污点! 吴美凤还在喊,她往前走了两步:“我儿子有什么错?他就是太喜欢了!喜欢一个人有错吗?是那个女的先勾引他的!她不死谁死!” 人群里终于有人听不下去了。 “你儿子杀了人!” “人家姑娘都死了,你还泼脏水?” “脸呢?你家脸呢?” 【卧槽这老太婆是谁?】 【赵志远他妈!资料出来了!】 【说人家勾引她儿子?他要不要看看自己儿子什么样?没水总有尿吧?】 【人都死了还要泼脏水】 【李晓云爸妈脾气太好了,是我上去就是一巴掌】 【这种法庭外动手最容易节外生枝!】 【无良记者网红也是畜生,不拦着还拍】 第13章 江祈他一句话没说,抬脚就是一个骑士踢!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从她侧面闪了过来。 “阿达!” 江祈他一句话没说,抬脚就是一个骑士踢! 一脚正中吴美凤的肚子。 吴美凤肥硕的身体被江祈一脚踹飞! 全场安静了。 然后炸了。 记者们的镜头齐刷刷对准江祈。 “家属打人了!家属打人了!”吴美凤坐在地上嚎叫,手指着江祈:“你敢打我!我要告你!” 江祈走过去,又是一脚踹向吴美凤。 “家属?”江祈蹲下来,看着她:“谁跟你说我是家属?” “他们担心庭审影响,老子又不是家属。” 他又踹了一脚:“你再骂一句,老子再踹一脚,踹到你说不出来话为止。” “你!你!!!” “我什么我?”江祈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在叫一声,老子半夜请几百只鬼去你家蹦迪。” 听到这句话,吴美凤脸都白了,他这才想起来江祈在直播间自爆的身份。 黑无常! 法警听到动静连忙赶过来查看,看到这一幕咳嗽了一声:“都别闹了,进法院。” 他让人把吴美凤扶起来,拉到一边。 江祈转身朝法院门口走,看向蔡丽珠:“你们好好开庭,他们要动手,那外面的事我来。” 周鸣站在台阶上,手机举着,镜头对着江祈。 【??????】 【一脚踹飞了!!】 【江哥牛逼!!!!】 【他说他不是家属所以无所谓哈哈哈哈】 【爽!!!!!】 【这老太婆活该】 【再骂一句再踹一脚哈哈哈哈】 ...... 庭审很快就开始了。 旁听席坐满了人,江祈和周鸣坐在旁听席第一排。 江祈一脸冷笑的看着赵志远,然后看了一眼解枝,虽然解枝秉承着私发公正,但是这种锤死的情况,审判长还是我的人。 江祈能让他减刑,那他这两千多年白活了! 【开庭了开庭了】 【赵志远呢?】 【听说请了很贵的律师】 【再贵能贵过席律师?他可是人民的律师!】 【像这种案件,席律师每次收费都很低的,甚至有的都不收费!】 被告席上,赵志远穿着看守所的橙色马甲,低着头,头发剃短了,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的律师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王律师打开公文包,拿出几份文件。 解枝敲了敲法槌:“开庭。”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内容很简短,赵志远涉嫌故意杀人,证据确凿,建议从重处罚。 然后轮到王律师,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审判长,我方对起诉书认定的犯罪事实没有异议,但我方认为,赵志远在作案时存在精神问题,控制能力减弱,应当从轻处罚。” 旁听席一片哗然。 【精神问题??】 【经典精神病】 【杀了人就说自己有精神病,每个案子都能出两个精神病鉴定】 王律师则是拿起一份鉴定报告:“我方已经申请了司法鉴定,鉴定结果显示,赵志远患有恋物癖和轻度人格障碍,作案时辨认能力和控制能力均有减弱。 根据刑法第十八条,限制刑事责任能力人可以从轻或减轻处罚。” 随后王律师便把鉴定报告递给法警,席方平坐在原告席,没急着说话。 解枝接过鉴定报告,看向席方平:“原告律师,你有什么要说的?” 席方平站了起来:“审判长,我对这份鉴定报告的合法性提出质疑。” 随后席方平看向王律师,王律师被他眼神直视,只觉得有些不自然。 “王律师,你方主张赵志远作案时精神有问题,控制能力减弱。 那么我想请问,一个精神有问题,控制能力减弱的人,在杀人之后,为什么能冷静地把尸体悬挂起来,伪造上吊自杀?” 王律师皱了皱眉想要反驳,而席方平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为什么他能在杀人之后能像个正常人一样上班,能面对同事的询问面不改色? 为什么他能在警方询问时完全隐瞒事实,同时面对询问不漏出马脚? 这些行为,请问一个精神病人能做到吗?” 席方平看向解枝:“审判长,恋物癖属于性心理障碍,不属于刑法规定的精神病人范畴。 而赵志远正是因为他的变态嗜好被受害人发现,才导致他恼羞成怒杀死了李晓云!” 王律师的脸色有点难看,他虽然知道席方平在律师界是出了名的难搞,但是他没想到这么难搞。 不过王律师很快就换了一个角度进行反驳:“审判长,即便不考虑精神问题,本案也存在被害人过错。 李晓云当时辱骂赵志远,导致他情绪失控激情杀人,我认为被害人有过错,我方当事人可以从轻处罚。” 席方平笑了一下,嘲讽道:“王律师,你知道什么叫激情杀人吗? 刑法里的激情杀人,必须是被害人先主动挑衅被告人,导致被告人当场情绪失控,而本案是什么情况,你不会不知道吧?” 席方平看向解枝:“赵志远先偷拿李晓云的私人物品,进行猥亵行为。李晓云只是正常的斥责,这算什么过错? 更重要的是,赵志远是从背后偷袭用绳子勒死了李晓云,他是在李晓云转身要走的时候,突然下杀手。 杀人后他没有任何悔意,反而冷静地伪造自杀现场,这说明什么?说明这是有预谋的杀人,不是激情杀人。” 席方平继续道:“哪怕李晓云真的骂了他一句变态,这也远远达不到被害人过错的标准。 如果骂一句变态就能成为杀人的理由,那所有的违法者被斥责后都可以杀人了,这完全违背法律的基本逻辑。” 他转过身,看向解枝。 “审判长,我方向法庭提交从重处罚量刑意见。 赵志远的行为存在三个法定从重情节: 第一,动机极其卑劣,长期骚扰纠缠被害人,被拒绝后杀人灭口,主观恶性极大。 第二,作案后伪造现场,逃避侦查,导致李晓云的父母一直以为女儿是为情自杀,承受了巨大的精神痛苦。 第三,赵志远是在直播间被逮捕的,他只是被动认罪,不是主动投案自首。 甚至她的母亲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在众多记者媒体的镜头之下,公然侮辱死者,公然侮辱死者的家人,可见没有一点悔改之心!死不悔改! 我认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不符合认罪认罚从宽的适用条件。”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 “综上,我方请求法庭对赵志远从重处罚,判处死刑。” 【死刑!!】 【席律师霸气】 【这种人就该死】 赵志远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 王律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解枝和两边的审判员低声商量了几句。 随后解枝拿起法槌。 “现在宣判。” “被告人赵志远,犯故意杀人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作案手段残忍,情节恶劣,社会影响极大。虽有一定坦白情节,但不足以从轻处罚。” “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第14章 那姑奶奶比你祖宗都大 开庭的时间是下午,等到处理完官司,已经到了傍晚。 赵志远已经被押走。 江祈等人将李晓云的父母弟弟送到了法院门口。 李建国停下身,转身看了一眼江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鞠躬。 蔡丽珠在旁边擦了擦眼泪,声音有些哽咽:“今天谢谢几位了。” 江祈摆了摆手:“回去吧,今后好好生活。” 李建国点点头,带着蔡丽珠和李阳就准备离开,李阳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忽然停下,他回过头看了江祈一眼,好像是想问什么,却又不好意思开口。 江祈站在原地,叹了口气:“等一下。” 李建国和蔡丽珠停下脚步,转过身。 江祈看向三人,语气温和:“今晚我会让白无常带李晓云前往枉死城,虽然没办法让你们直接见她,但是想见她最后一面的话,打开直播吧。” 蔡丽珠脸上露出一抹喜色:“真的?我们还能见到晓云?” “等等你们离开,就可以打开直播间了。” “好,好!”蔡丽珠连连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是笑的:“我们一定看,一定看!” 三人连忙道谢,连说了好几遍。 江祈摆摆手:“回去吧,夜里凉。” 李建国搀着蔡丽珠,李阳回过头看了江祈一眼,朝江祈挥了挥手:“谢谢无常大哥!” 随后快步跟上父母的脚步,三人消失在街角。 江祈双手插兜里,风大了,吹得树叶晃了晃。 过了一会,法院的大门开了,解枝从里面走出来,身边跟着李晓云。 解枝看着江祈,不由得调侃道:“真是外冷内热的无常大人呢。” 江祈没接话,而是看向李晓云:“准备好了吗?” 李晓云点了点头:“准备好了。” “那就走吧。” 江祈掏出一张黄符,随后将黄符引燃化作一缕缕青烟,随着青烟散去,烟中走出来一名穿着白衣服的少女。 少女十八九岁的样子,扎着高马尾,身穿一身白色古装,腰间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无常两个字。 韶清欢看着江祈,伸手打了一声招呼:“江哥!好久不见!” “清欢,好久不见。”江祈轻声笑道。 周鸣本来被突然出现的韶清欢吓了一跳,可当看见韶清欢的脸,周鸣不由得老脸一红:“好可爱。” 【???】 【这是白无常?】 【好可爱的白无常!】 【周鸣的表情笑死我了!】 【不要抢这是我老婆!】 【这是我老婆!】 【她的岁数,应该能当你们太奶了吧?】 【那你别管!】 韶清欢转过头,看到周鸣那张呆滞的脸,挑了挑眉毛:“江哥,这痴汉是谁?” 周鸣不好意思的咳嗽两声:“我不是痴汉!” “他是我在人间的助手。”江祈笑了笑,指了指李晓云:“小清欢,今天麻烦你接引这位前往枉死城,帮忙安排个住处。” “没问题,信息报一下。”韶清欢转向李晓云,拿出平板电脑。 【等会?】 【阴间用平板电脑吗?】 【地府这么发达?】 【技术员不是死下去了吗?】 【有道理!】 韶清欢简单核对了一下李晓云的信息,随后关闭平板电脑,朝她伸出手:“走吧,跟我上路。” 李晓云站在原地,回头看江祈。 江祈点了点头:“去吧。” 李晓云深吸一口气,握住了韶清欢的手,她的身体在路灯下渐渐模糊。 “江先生,谢谢你。” “本职工作。” 韶清欢拉着李晓云,走到一半回过头,朝江祈挥挥手。 “那我带她走啦,记得早点死哦,大家都挺想你的!” “辛苦你了,等我死了请你吃饭。” 周鸣转过身看着江祈,半天挤出一句:“你们无常,真有意思的。” 江祈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扔给周鸣。 “走了。” “去哪?” “找地方吃饭啊。” 周鸣赶紧跟上:“义父,你说我死了之后,你能不能帮我引荐一下那位白无常,我是真的喜欢,我在阳间可以终身不娶的。” 江祈嘴角抽了抽:“你入了地府,能混上勾魂使的地位再说吧。” 周鸣嘿嘿一笑:“义父啊,我现在可是给地府干事,死后混个职位不难吧?” 江祈听到周鸣的话一愣:“诶呦我草,你小子。” 席方平在旁边推了推眼镜,看向周鸣:“小周,我劝你一句,那姑奶奶比你祖宗都大,好像是唐朝人。” 周鸣一脸认真:“席哥,你不懂,在爱面前,年龄不是问题。” 席方平嘴角抽了一下,没再说话。 解枝有点无语:“你是纯卡颜吧?” 周鸣义愤填膺:“就算你是神!你也不能如此污蔑于我!” 【江无常都被周鸣整无语了。】 【无常之间打招呼这么有意思!】 【李晓云一路走好】 【周鸣别追了,你配不上白无常!】 【周鸣这一声声义父,是叫的越来越顺口了】 解枝无奈道:“要不我们还是先商量吃什么吧,快饿死了。” “烧烤吧,在整两小啤酒?我先说啊,我大学生我没钱。”江祈一脸正经。 “你昨天光直播收益就不下十几二十万了吧!”解枝看了他一眼,毫不留情的戳破谎言。 周鸣在旁边举手:“我有钱!我请!义父你们随便吃!” 江祈不多纠结:“走,吃贵的。” “是!义父!!” ....... 众人上了车,七拐八拐开了二十多分钟进了老城区。 老城区夜晚还算热闹,不少店铺都有喝酒的人,几人顺着江祈的指引到了一家烧烤摊。 烧烤摊生意不错,就只剩下一两桌位置空着,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此时他正在碳炉面前泛着烤串。 江祈走过去,一屁股坐在空位上:“刘叔!五十串羊肉串,三十串五花肉,一个烤茄子,十根烤鸡翅,蔬菜一样来两根,再来一箱啤酒。” 刘华强抬头看见江祈:“呦,你小子,多久没来了?” 江祈轻笑一声说道:“这不是暑假都在打暑假工吗,快开学了,总得攒点生活费。” 刘华强瞥了江祈一眼,刘华强白天要补觉,晚上要烤串,还真没什么时间上网,所以还不知道江祈直播这件事。 他叹了口气:“你打暑假工?不会还是去去年那家游乐园吧?十八块一小时,一天就那么三五小时的时长,去年暑假还没结束呢,钱快特么花完了,你赞个屁的生活费。” “涨工资了。”江祈一脸正经。 刘华强呵了一声,显然不信。 他看了眼后面跟上来的周鸣、席方平和解枝:“你朋友?” “是啊,好兄弟!” 刘华强转身回去烤串,随口问道:“你今年开学就大二了吧?” “嗯。” “学费凑齐了?” “放心吧,这我还能凑不齐?” “孤儿院那边呢?院长身体还好吗?” “还行,前段时间感冒了,我给她买了点药。” 第15章 借尸还魂、法外狂徒席方平 等刘华强走远了,周鸣才好奇道:“义父,你小时候住孤儿院啊?” 刘华强搬了一箱啤酒过来放在桌上,一边往外拿一边说:“这小子三四岁被扔在孤儿院门口,那天很冷,他就穿了件单衣,发了高烧,得亏我刚好路过,赶紧喊了孤儿院的人,不然这小子就死了。” 刘华强把酒摆放整齐,随后继续说道:“我去给你们烤串,你们先聊着。” 周鸣看向江祈:“我还以为你们放假是直接投胎的呢?” 江祈靠在塑料椅上,撬开啤酒瓶,喝了一口:“那不能,无常休假不能投胎,只能借尸还魂。” “借尸还魂?”周鸣疑惑道。 江祈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没错,放假吗,难免会因为一些事情要突然回到地府工作,如果走正常投胎流程,哪天突然要回去了,在人间的身体就得死亡,在人间的父母要怎么办,白发人送黑发人嘛? 所以一些无亲无故的枉死之人就会成为无常的选择。 这具身体的主人原本被扔在孤儿院门口,天气太冷又发高烧,没熬住死了,我带他入了地府。 不过作为借尸还魂的对象,这一世他死于悲惨命运,作为借用他身体的无常,他在枉死城等待投胎的时候,无常在阳间也要给他烧钱纸钱香火,算是对他的补偿。 而且还得负责帮他下辈子找个好去处,下辈子投胎,就算不是大富大贵,那也是个家庭和谐,父母和睦的小富二代了。 我是借了他的身子,在孤儿院待了几年,老刘看我可怜,经常给我留点吃的,一来二去就熟了。” “没人领养吗?” “你说我这两千多年的老鬼, 出现在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身上,这气质能看吗?”江祈瞥了周鸣一眼。 “好像是,应该会很奇怪。”周鸣赞同的点了点头。 周鸣转头看席方平:“席哥,你现在也是借尸吗?” “我?”席方平听到周鸣询问,摇了摇头道:“我不用借尸还魂,因为我的身体就是我自己的,只是我拜托江无常把我炼成僵尸而已。” “僵尸?这在地府合法吗?!”周鸣震惊.jpg “额...不合法,江无常上次休假把我尸体刨出来偷偷给我整的,不过他被罚了五十年工资,但是我卡了个BUG,我给他烧了三百年工资,他倒赚二百五十年工资!”席方平嘿嘿一笑。 “牛逼啊!法外狂徒啊!” “包的,你也不看看我是干什么的!” 江祈瞥了席方平一眼:“主要还是阎王心理对你有亏欠吧,毕竟你的事他也有一定责任,所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那倒也是。” 江祈口中的阎王自然不是那个犯事的阎王,而是阎王包拯! ....... 酒过三巡,众人吃饱喝足,解枝和席方平喊了个代驾,让代驾送回去了。 刘华强过来收拾桌子,周鸣摸出手机:“刘叔,多少钱?” “三百二。”刘华强清点了一下账单。 周鸣扫了码,打了个酒嗝:“义父,你住哪?” “原本住员工宿舍。”江祈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 “现在还回去住?” “回不去了。”江祈说:“昨晚直播闹那么大,游乐园领导肯定知道了。” 周鸣询问道:“义父,要不你去我家住?” 江祈转头看他。 “我租了个两居室,本来打算一间做直播间的,现在好像也用不着。”周鸣挠了挠头:“地方不大,但住两人是没什么问题。” 江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去你家。” 两人朝巷子口走去,刘华强在身后喊了一嗓子:“下次再来啊!” 江祈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 周鸣租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另一个房间还没有床。 不过客厅还算宽敞,昨天回来的太晚,江祈懒得收拾,直接往沙发上一趟,盖着周鸣翻出来的空调被在客厅就睡了。 等他再睁眼的时候,周鸣刚从外面回来,手上拿着两个塑料袋。 周鸣把早餐往桌子上一放:“吃早饭了,面线糊加油条。” 江祈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看了一眼:“你还挺会来事。” 周鸣嘿嘿一笑,倒也直接:“那必须的,毕竟我现在也算地府预备役员工,先把领导伺候好。” 江祈拆开一次性筷子,夹起把油条往面线糊里一泡:“你说我是该祝你死的早点,早日上任,还是助你长命百岁。” 周鸣手一顿:“义父,大早上的能说点吉利的吗?” “行,祝你长命百岁。” 周鸣无语,一根筋两头堵。 两人吃完了早饭,江祈往沙发上一瘫,拿出手机就开始刷短视频傻乐。 这几天关于李晓云的事情已经火爆全网了,周鸣手机一晚上没停过,私信、评论、合作邀请、媒体采访堆得快炸了,他原本还想整理一下,结果打开后台看了几眼,脑子就开始疼。 “懒得管了。” 到了下午,周鸣实在坐不住了。 今天是中元节前一天,网上关于中元节的讨论本来就多,再加上他们前几天刚直播完李晓云案,直播间预约人数多得吓人。 周鸣看着后台数据,心里跟蚂蚁再爬一样。 他转头看向江祈:“义父,要不咱们开会直播?” 江祈躺在沙发上,两眼无神的刷着手机,他摆了摆手:“开呗,别拍我就行,不想营业。” 周鸣立刻精神了,支好手机,调好灯光,直播间刚一打开,大量观众开始涌入直播间。 【来了来了!】 【义父呢?我要看熊猫哥!】 【下次什么时候去凶宅直播?】 【中元节快到了,主播今晚要不要整个大的?】 周鸣看见弹幕,嘴角疯狂上扬:“兄弟们,别急别急,今天不开探灵,今天就是普通聊天,昨天刚忙完一个案子,你们也得让我缓缓。” 【我看见切片了,周鸣一口一个义父,叫得比我亲儿子都顺。】 【问江无常,中元节晚上能不能出门?】 周鸣转头看向沙发:“义父,中元节出门有什么忌讳吗?” 江祈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说:“没什么忌讳,中元节本来就是祭祖的日子,别听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 该祭祖祭祖,该回家回家,现在都有专门的香炉,别人烧完也就收回去了,你也犯不上忌讳,不过别乱捡地上的东西,尤其是红包、红绳、红帖子这种。” 周鸣听得一愣:“红帖子怎么了?” 江祈看了他一眼:“你要是想结个阴亲,也可以捡。” “那还是算了,我虽然想找白无常姐姐,但我想走正规招聘渠道。” 【周鸣:我对地府编制是真心的。】 【红帖子不能捡,记下了。】 【鬼新娘是吧?只要胆子大,女鬼放产假。】 就在周鸣继续和观众互动的时候,直播间里突然刷起一片礼物特效。 【夜不归人送出嘉年华X5】 【夜不归人送出嘉年华X5】 【夜不归人送出嘉年华X5】 第16章 兄弟,我愿意称你为最不吃压力之人 周鸣看到那么多礼物,眼睛一下亮了:“感谢夜不归人大哥送的嘉年华!大哥敞亮!” 礼物刚停,对方又发来一条弹幕。 【主播,能不能连线?我最近真遇到怪事了,求你们帮我看看。】 周鸣立刻来了精神,转头看向江祈:“义父,有人要连线!” 江祈摆摆手:“先问清楚,别谁都连,万一对面趁机卖课打广告呢?” 周鸣小声道:“他刷了15个嘉年华。” 江祈把手收回去:“连吧,看看人民群众有什么困难。” 周鸣:“……” 直播间连线很快接通。 屏幕那头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脸色很差,头发乱糟糟的,他坐在桌子前,周围的环境有些暗。 周鸣清了清嗓子:“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男人看着镜头,自我介绍道:“我叫陈夜。” 周鸣点了点头:“你好陈哥,你慢慢说,遇到什么事情了?” 陈夜没有急着开口,他先从旁边拿起一封红色请帖。 那请帖上面没有喜字,也没有花纹,只有一行黑字。 镜头凑近后,直播间里的弹幕慢慢少了。 红帖上写着: “中元夜,林家老宅,小妹寻你许久,终于获得您的消息,还请兄长前来见证。” 周鸣看完这行字,后背有点凉:“你不会是在哪里捡的吧?” 江祈本来靠在沙发上,看到这封帖子后,终于坐直了点。 “这东西哪来的?” 陈夜抬头看向江祈:“昨晚醒来就在我枕边。我确定我睡前没有这个东西,我家门锁也没有被撬过,监控什么都没拍到,但是一觉睡醒,他就在我枕头边了。” 【这字看着有点不舒服。】 【中元夜拜堂?】 【冥婚呗?】 周鸣沉思了一会:“要不你先说说前因后果,我和义父在帮你分析分析?” 陈夜叹了口气:“前段时间我连续七晚做同一个梦,梦里是一条很长的走廊,两边挂着红灯笼,每次梦快结束的时候,我都会看到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站在走廊尽头。” 周鸣忍不住问:“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陈夜点点头:“有的,不过她喊我明远哥,她跟我说,中元节,她希望我过去林家老宅做个见证人。” 江祈看着他:“你应了?” 陈夜低下头,声音小了很多:“我当时在梦里很怕,她一直问,我被吵得受不了,就说了一句去。” 江祈多少有点无语了:“哥们,你这嘴是真快啊。” 陈夜苦笑了一下,又从旁边拿起一块玉佩:“就在我应下之后,我醒来枕头边就出现了这个。” 玉佩只有半边,玉面有些旧,上面雕着一只鸟,江祈看了一眼,大概是定情信物,不过不算太久远,应该是民国时期的。 江祈脸上的懒散淡了些:“啧,连续七天入梦,应该是确认你的身份,红帖是邀请,玉佩则是定情信物,不过你又是证婚人,想来要和她结婚的那个人,应该跟你有点关系。” 陈夜脸一下白了:“跟我有关系?我独生子女啊,而且我只有一个叔叔,结婚了,生的还是女儿。” 江祈看向陈夜:“你现在在哪?” 陈夜沉默了一下:“乌镇,我跟着红贴的地址,已经快到林家老宅了,就是现在这里好像被改成了民宿。” 江祈嘴角抽了抽:“兄弟,我愿意称你为最不吃压力之人。” 陈夜倒是有些不好意思道:“人还是要讲诚信的,梦里答应了,那也是答应了,而且我怕我不过来,会发生更坏的事情,过来老宅可能还有解决办法。” 【不是哥们,你还真去了?】 【梦里答应也算答应?你这人也太讲信用了吧!】 【别人遇鬼:报警。陈夜遇鬼:做人要诚信。】 【我愿称之为契约精神第一人。】 【不是,你们别笑啊,他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躲着可能更惨。】 周鸣忍不住开口:“陈哥,我说句实话,你这已经不是胆子大了。” 陈夜苦笑了一下:“我也怕啊。” 江祈靠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了敲茶几,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行了,你先入住。” 陈夜愣了一下:“真住进去?” “都到门口了,进呗。”江祈看着屏幕里的红帖。 江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我们过去要一段时间,最快也得傍晚。” 他说完,又看向陈夜:“在我们到之前,你记住一件事。” 陈夜连忙点头:“您说。” 江祈语气难得正经了些:“不要跟任何人说话。” 陈野点点头:“好的,我记住了。” 随后陈夜就关闭了直播间,他看向手上的红贴,拍了拍脸,将红纸收起来。 只是他没看到,红帖上的字忽然变成:“谢谢兄长的祝福。” ....... 直播连线结束,周鸣顺手打开直播间后台,将标题改为《中元节夜探红嫁衣真相》 他随后便开始低头开始查票。 乌镇没有机场,只能先飞杭市,再从杭市转车过去。 周鸣查了一圈,最近一班飞机下午出发,落地后再打车赶过去,差不多正好傍晚。 “义父,最近的航班是飞杭州,到了再转车去乌镇。”周鸣把手机递过去:“票还有,就是有点贵。” 江祈看都没细看:“买。” 周鸣有些肉疼:“两张票,加上车费,成本不低啊。” 江祈拿起自己的手机,给包令仪发了条消息。 【出差,乌镇,疑似阴婚,报销。】 没过多久,包令仪回了一个字。 【准。】 “好了,有人报销了。” “陈夜报销的吗?” 江祈摇了摇头:“阎王报销的,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等等到现场,找陈夜在报销一次。” 周鸣看着他:“两头吃啊?” 江祈一脸正经:“怎么说话呢?” 江祈把手机收起来:“阎王报销的是公务出差,陈夜报销的是客户服务,这叫账目分明。” 周鸣沉默了一下:“义父,我现在突然知道你为什么能在地府混两千多年了。” “靠能力?” “靠不要脸。” 江祈瞥了他一眼:“你这个月分成不想要了?” 周鸣立刻低头买票:“靠能力,绝对靠能力。” 机票很快订好,周鸣看着付款成功的页面,还是忍不住嘀咕:“不过陈夜都被鬼新娘盯上了,咱们再找他报销,会不会不太人道?” 江祈靠在沙发上:“他刷几个嘉年华请我们连线的时候,你怎么没觉得不人道?” 周鸣一想,也对,哐哐哐十五个嘉年华,一下子一万多,应该不是个缺钱的主。 江祈继续道:“再说了,钱不是白收,我们过去是救命,不是旅游,救命收点辛苦费,很合理。” 周鸣点点头:“有道理。” 江祈看向他:“好好看好好学,以后你要是死了进地府,别跟那些新兵蛋子一样。” 周鸣突然想起什么:“义父,地府工资高吗?” “死了还惦记工资,你是真适合当牛头马面。” 周鸣:“……” 第17章 七十二变 陈夜挂断连线之后,便开始前往民宿。 陈夜到达民宿之后才发现,民宿的位置还挺偏的,周围没什么游客,自然也没多少商家。 看着就不太像能赚钱的样子。 你要说陈夜不害怕,那肯定是假的,他只能对自己使用华夏八大道德绑架。 “古话说的好,来都特么来了!” 陈夜他在民俗门口站了好一会,才鼓起勇气推开民宿大门。 前台坐着一名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正躺在摇椅上刷着手机,听到有人过来,男人站起身欢迎。 “你好,请问需要办理入住吗?” 陈夜点点头,把身份证递过去:“您好,我想订一间三人房?” 年轻男人在电脑上查了一下:“三床房还有一间,你住几晚?” “先住一晚。” 年轻男人接过身份证,一边录入系统,一边自我介绍道:“我叫林墨,是这里老板,入住期间要是有需要,可以到前台找我,或者房间里有传呼机。” 林墨把房卡递给他:“二楼右转,走到底就是您的房间,我们这边是包中午饭和晚饭的,想吃什么可以跟我说。” 陈夜接过房卡点点头,他不想多停留,就准备往楼上走,而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老板,还有房吗?” 一个背着相机包的年轻人走了进来,脖子上还挂着一台相机。 林墨回头望向他:“有,单间和标间都有,先生贵姓?” 年轻人松了口气:“那给我来个单间吧,我叫赵峰。” 林墨接过身份证,给他办入住。 赵峰一边等,一边看向陈夜:“哥们,你也是来旅游的?” 陈夜本来想随便回一句,可话到嘴边,又想起江祈说过的话。 于是他只点了一下头,赵峰还想说什么,陈夜已经转身上楼了。 赵峰看着他的背影:“这哥们挺腼腆啊。” 林墨把房卡递给他:“可能累了。” ....... 傍晚,江祈和周鸣赶到林家老宅民宿门口。 周鸣拉着行李,手里拿着手机,打开了直播。 “兄弟们,我们到了!” 直播间的人数涨得很快,本来下午做了预告,很多人都预约了直播,加上下班时间,现在一开播,观众直接就破了百万。 【终于到了!】 【江无常呢?让我看看江无常!】 【前排出售瓜子饮料火腿肠!】 【赶紧进去看看!】 周鸣看见弹幕,就准备进去民宿,不过刚走两步,就被江祈拉住了。 周鸣回头看向江祈:“义父,咋了?” 江祈看了一眼民宿门口:“我们这几天已经火炸了,网上全是切片,难免让人认出来。” 周鸣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李晓云那场直播之后,他和江祈的脸已经被网友剪得到处都是。 周鸣压低声音:“那咋办?戴口罩?” 江祈看了他一眼:“你举着手机直播,再戴个口罩进去,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问题?” 周鸣闭嘴了。 江祈把背包往肩上一甩:“先易容一手。” 周鸣眼睛一下亮了:“您还会这个呢?” 江祈随口道:“七十二变!” 周鸣还没反应过来,江祈已经抬手在他额头上一点。 周鸣就觉得脸上一凉。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江祈也抬手在自己脸上一抹。 周鸣再看过去,身边的人已经换了副长相。 衣服还是那身衣服,站姿也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可脸完全变了,丢到游客堆里就是个普通年轻人。 “我草?” 周鸣赶紧把手机切成前置摄像头,屏幕里出现了一张陌生的脸。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又摸了摸鼻子,越看越懵:“这谁啊?” 直播间弹幕也跟着刷了起来。 【???】 【我没听错吧,七十二变?】 【这不是齐天大圣的技能吗?】 【江无常还会大圣的法?】 “义父,七十二变不是大圣的本事吗?” 江祈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很自然:“基操,勿六。” 自己好歹跟大圣认识那么久,虽然学不了孙悟空的全部本事,但是软磨硬泡下,孙悟空还是教了自己一两招,而这个变化术,就是孙悟空教的。 弹幕更热闹了。 【基操?】 【你管七十二变叫基操?】 江祈说完,先一步推门进了民宿。 周鸣赶紧跟上,不过他没有再用手机拍摄,而是连接了胸口的直播设备。 林默正在柜台后面整理登记本,听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两位入住?” 江祈把包往肩上一挂:“找朋友,他下午登记过,叫陈夜。” 林默在电脑上查了一下:“陈先生是在这,不过两位要入住的话,身份证麻烦出示一下,我们这边得进行登记。” 周鸣一听身份证,有些慌张,脸变了,但是身份证上的脸没变。 【来了来了,实名制拦路。】 【他们现在换脸了,身份证咋办?】 【江无常不会连身份证都能变吧?】 江祈倒是没什么反应,从兜里拿出身份证递过去。 周鸣看了他一眼,也赶紧把自己的身份证递了过去。 林默接过身份证,简单核对了一下,低头开始登记。 周鸣看得心里直犯嘀咕,凑到江祈旁边压低声音:“义父,身份证照片也变了?” 江祈没看他:“没变。” “那他怎么看不出来?” “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这个是简单障眼法,你现在叫做周潮,想学我教你,不过不能乱用,不然我要清理门户的。”江祈语气很随意。 “好嘞。” 林默登记完,把身份证还给两人:“陈先生在二楼,你们上去右转,走到底就是。” 江祈接过身份证:“谢了。” 林默又问了一句:“晚上七点开饭,两位有什么忌口吗?我们这边今天人不多,厨房统一做。” 江祈想都没想:“随便。” 周鸣赶紧补了一句:“我也随便,能吃饱就行。” 林默点点头:“那我让厨房准备。” 江祈摆了摆手,带着周鸣往楼梯走。 周鸣跟在后面,小声道:“义父,咱们不问问他民宿有没有什么怪事?” 江祈踩上楼梯:“急什么,人都住进来了。” 他说着往二楼看了一眼。 “先去找陈夜。” 第18章 一桌人凑齐了,竟然没一个身上干净。 周鸣举着手机跟在江祈身后。 江祈走到最里面那间房门口,抬手敲了敲。 屋里很快传来动静。 陈夜把门打开一条缝,先往外看了一眼。 等他看清门口站着两个陌生男人,脸上的表情一下就不对了。 “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你们。” 他说完就要关门,江祈抬手按住门边:“是我。” 陈夜这才听出来声音,整个人松了一口气,赶紧把门打开。 “江先生,周哥,快进来。” 周鸣跟着江祈进屋,还顺手把门带上。 陈夜看着两人的脸,还是有点没缓过来:“你们这长相怎么?” 江祈把包往旁边一放,随口道:“一点小技法。” 陈夜看向江祈的眼神立刻变了,这是真高人啊。 直播间弹幕也没闲着。 【陈夜:我请来的到底是什么人?】 【一点小技法,七十二变。】 【江无常这个逼装得太自然了。】 江祈没理弹幕,转头问陈夜:“红帖和玉佩呢?” 陈夜赶紧从贴身口袋里拿出来,放到桌上,不过看到红贴的内容,陈夜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字变了! 不过她谢谢我,应该不会害我吧?” 江祈拉开椅子坐下,把红帖拿到面前,他抬头看向陈夜。 “现在开始,你把进民宿之后见过的人,都跟我说一遍。” 陈夜想了一下:“我进来之后没见几个人,目前只见过老板林默,还有一个刚入住的租客。” 江祈继续询问:“刚入住的租客长什么样?男的女的?” “挺年轻的,看着像来拍照的游客,我上楼的时候,他刚好进门。” 江祈继续问陈夜:“除了他们,还有人跟你搭话吗?” 陈夜摇头:“没有,我按照您说的,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他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不过林默说民宿包晚饭,到时候应该能见到其他租客。” 周鸣看了眼时间:“那也快了。” 陈夜看向江祈:“江先生,我等会要下去吗?” 江祈把红帖放回桌上:“当然要下去。” 陈夜脸一下垮了:“啊?” “你不下去,我们怎么知道这宅子里谁盯上你了?”江祈靠在椅背上:“再说了,别人都吃饭,就你躲在房间里,不怪吗?” 周鸣在旁边点头:“有道理。” ...... 七点不到,林墨在楼下喊了一声开饭。 陈夜听见声音,先看向江祈。 江祈把红帖和玉佩推回他面前:“带上,别放房间。” 陈夜连忙把东西收进贴身口袋里,这才跟着江祈和周鸣下楼。 民宿的饭厅就在一楼侧屋,地方不大,中间摆着一张圆桌。 桌上已经放了几道菜,番茄炒蛋、红烧茄子、青椒肉丝、炒青菜,还有一盆紫菜蛋花汤,看着就是普通家常菜。 林墨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放到桌上后笑了笑:“我们这边位置偏,晚上外卖基本进不来,大家凑合吃点。菜不算好,管饱。” 周鸣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还行啊,比我预想的强。” 江祈坐下后没接话,只看了林墨一眼。 林墨身上有煞气。 那股煞气不重,但很明显,江祈慢悠悠地坐在圆桌上等人。 陈夜坐在他旁边,整个人比楼上还拘谨。 没过多久,其他住客也陆续下来了。 先下来的是一个女人,她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手里还拿着一本本子。 她进来后只是和三人点了点头,挑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看起来不太想跟人聊天。 第二个下来的是个中年男人。 他穿得很普通,手里拿着一串旧钥匙,走路不快,坐下后先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对林墨说了一声麻烦。 最后下来的是陈夜见过的赵峰,他一进门就看了看桌上的菜,笑着说:“老板,你这民宿伙食不错啊。” 林墨给他拉开椅子:“还行,普通家常菜。” 年轻男人坐下后,顺手把相机包放到椅子旁边:“那挺好,我今天走了一下午,正愁没地方吃饭。” 江祈把这几个人都看了一遍,那个女人身上有煞气,中年男人身上也有,背相机包的年轻人身上同样有。 再加上林墨,这一桌人凑齐了,竟然没一个身上干净。 周鸣刚把手机架好,就看见桌上碗筷数量不太对。 他数了一遍,忍不住开口:“老板,碗筷是不是多了一副?还有人没来吗?” 林墨回头看了一眼,也没当回事:“可能刚才数错了。” 他说着走过来,把多出来那副碗筷收走,随后便招呼众人吃饭:“都是家常菜,别客气,都是付了钱的,多吃点。 饭在旁边电饭锅里,不够自己添。” 江祈拿起筷子,看着桌上几个人都坐齐了,才慢悠悠夹了一筷子菜。 “行,那就不客气了。” 江祈却像是真来旅游的,吃了两口菜后,主动开了口。 “都住一个民宿,也算缘分,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江临,临时的临。” 江祈继续说道:“我是做直播的,拍点民俗探访,今天刚到乌镇,听朋友说这边老宅有点意思,就过来看看。” 林墨听见直播两个字,看了他一眼:“你们是主播?” 江祈笑了笑:“小主播,没什么人看,混口饭吃。” 周鸣立刻接上:“我叫周潮,是他助手,主要负责拍摄和剪辑。” 直播间里,弹幕刷得飞快。 【江临,临时的临,江无常你这名字也太随便了。】 【小主播?你要不要看看直播间人数?】 江祈没看弹幕,反而拿起汤勺给自己盛了碗汤:“我们这边拍摄不会影响大家,真拍到人也会打码。 大家放心,违法乱纪的事我们不干。” 赵峰一听就来了兴趣:“同行啊?我是自媒体主播,不过主要是长视频,我叫赵峰,你们要拍视频的话,可以交流交流,我拍构图还行。” 周鸣笑着点头:“那挺好,回头请教请教。” 中年男人也笑了笑:“现在年轻人都喜欢拍这些,挺好。老宅子没人拍,时间久了也就没人记得了。” 江祈看向他:“大哥怎么称呼?” 中年男人放下筷子:“张玄清,过来住两天,看看老朋友。” 江祈笑着点头:“张哥这名字挺有点道士的味道。” 张玄清也没否认:“家里长辈以前信这些,名字就取成这样了。” 桌上说到这里,那个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女人终于抬头看了一眼江祈。 她显然不喜欢这种自来熟的主播,不过所有人都自我介绍了,他也随了大众:“苏文清,写论文,来这里采风。” 江祈顺着她的话问:“研究什么方向?” 苏文清拿起水杯:“民间婚俗。” 陈夜听见婚俗两个字,筷子差点掉了。 周鸣也看了江祈一眼。 江祈倒是笑了:“巧了,我们今天也是奔民俗来的。” 苏文清看着他:“直播民俗?” 第19章 迎煞、头七、红发煞神 周鸣本来想解释两句,江祈先开口:“对,能让大家多知道点东西,也不算坏事。” 苏文清听到这话,脸上的抵触少了点,但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聊。 林墨见桌上气氛还算过得去,给众人添了点饭:“大家先吃,不够厨房还有,我们这老宅晚上风大,吃完早点回房休息,后院那边没修好,晚上就别过去了。” 江祈喝了口汤,随口问:“后院以前是做什么的?” 林墨盛饭的动作顿了顿,很快又恢复正常。 “老房子,堆杂物的地方,没什么好看的。” 赵峰一听这话,反倒来了兴趣:“老板,明天白天能不能过去拍两张?我不进屋,就拍外面。” 林墨摇头:“真不行,木头都朽了,出了事我担不起责任。” 张玄清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倒是随和:“人家老板都这么说了,就别为难他了,老宅子有些地方,远看就行。” 这一桌人,各有各的理由。 一个老板不让进后院,一个摄影师想拍后院,一个写婚俗论文的女人住在这里,一个可能是道士的中年男人说来看老朋友。 再加上陈夜怀里的红帖和玉佩。 这顿饭有意思多了。 周鸣把碗端起来,借着喝汤的动作压低声音:“义父,我怎么感觉这一桌都不简单?” 江祈也压低声音回了他一句。 “自信点。” 周鸣刚想问一句啥意思,头顶的灯就闪了两下。 赵峰抬头看了一眼,刚开始还以为是灯泡接触不好,可灯光晃完之后,饭厅直接黑了下来。 桌上几个人都停了筷子。 “停电了?”赵峰先开口。 苏文清把本子往旁边挪了挪,免得有人碰到汤碗。 陈夜坐在江祈旁边,筷子停在半空,连话都没敢接。 周鸣先看向江祈,江祈倒是没什么反应,还把刚才夹起来的番茄炒蛋吃了。 张玄清放下碗,看向头顶的灯:“跳闸?” 林墨站起来,拿出手机照了一下四周:“应该是老宅子电路又出问题了,大家先别急,我去看看。” 赵峰笑了一声,想把气氛拉回来:“老板,你这民宿电路不会还是老电路吧。” “老房子就这样。”林墨语气有些无奈:“线路有时候不太稳,你们先坐着,我去后院看看总闸。” 江祈把筷子放下:“老板,有蜡烛吗?先用着。” “前台抽屉里有。”林墨往外走:“你们自己拿一下,我去后院看看。” 江祈起身去了前台,周鸣举着手机跟上。 【停电了?】 【老板说不能去后院。】 【然后老宅,停电,后院,现在这几个词放一起就不对劲。】 【看来有幺蛾子哦?】 江祈没看弹幕,拉开前台抽屉,从里面拿出几根白蜡烛。 江祈从兜里摸出一张黄符,黄符夹在他两指之间,自己烧了起来。 江祈低声念了一句:“红发神,有事找你帮忙。” 黄符烧到一半,江祈身边多出一个红发男人,手上拿着钢叉。 周鸣看得清楚差点把卧槽喊出来,桌边的张玄清端着碗,看了前台一眼。 他看不见红发神,只觉得那边有点不对。 江祈没理会张玄清的目光,拿着快烧完的黄符点了蜡烛。 烛火亮起来后,红发神站在江祈身边,低头行了一礼。 “江无常,有何吩咐?” 江祈把点好的蜡烛递给周鸣,又朝后院方向看了一眼。 “别让这里真的死人了。” 红发神咧嘴笑了一下:“那就是假死咯,明白。” 江祈看他:“少加戏,价格跟之前一样,事情结束烧给你。” 红发神面露难色:“那个,您不在的十几年,地府他通货膨胀啊。” 江祈嘴角一抽:“那你的意思是。” “得加钱,您知道的,我在地府快失业了,手头有点紧啊。” “加吧。” “老板大气!” 江祈突然响起来什么,他又开了一个直播间,随后将两个直播间连线,这样可以同时看到自己的画面,也可以看到林默那边的场景。 他将其中一个摄像头递给红发神:“直播设备带上,会用吧?” 红发神接过其中一个摄像头:“没问题,我在地府也是干自媒体的!包在我身上。” 说罢,红发煞神转身跟着林墨离开的方向去了后院。 周鸣看着他消失,半天才憋出一句:“义父,你这人脉挺广啊,红发神,是神明吧?神明还缺钱?还能失业?” 江祈端着蜡烛往饭桌走:“人手不够,合理调度,红发神以前跟黑白无常差不多,是民间丧葬迎煞习俗中,负责押解亡魂的煞神,不过现在工作基本上丢了,在地府也就当当咸鱼了。” 周鸣低头看了眼直播间。 【迎煞?】 【接引亡魂不是黑白无常吗,怎么又多一个红发神?】 【江无常刚才说别真的死人,那就是如果无常不管的话,今晚是会死人?】 【迎煞是头七吗?】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江祈把蜡烛拿回饭厅,随手找了个空碗,把蜡油滴在碗底,再把蜡烛按了上去。 赵峰看了眼烛光,笑着打圆场:“别说,这还真有点老宅民宿的感觉。” 张玄清端起碗,接了一句:“停电而已,先吃饭吧,等老板修好就行。” 苏文清没说话,只把椅子往里挪了挪,继续低头吃饭。 陈夜原本也想跟着坐下,可他看见江祈拿起摄像头往旁边走,筷子刚碰到碗边,又放了回去。 周鸣先跟了过去,他压低声音问:“义父,咋了?” 江祈把摄像头调了一下角度,让镜头避开饭桌那边:“我跟直播间唠两句。” 陈夜听见这话,也端着碗蹭了过来。 周鸣看了他一眼,陈夜有点尴尬:“我觉得这边比较安全。” 江祈瞥了他一眼:“有眼光。” 陈夜:“……” 三人站到饭厅靠窗的位置,离圆桌有一段距离。 那边几个住客还在吃饭,筷子碰碗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倒也没人在意他们这边。 周鸣干脆把手机往江祈面前递了递:“义父,观众都问迎煞。这个跟头七是一回事吗?” 江祈则是回答道:“迎煞和头七不完全一样,简单说,头七是主动迎接,迎煞是被动回避。” “头七当天,亡魂回家接受亲人的祭拜,家里人必须在家,摆供、烧纸、超度,尽孝道,送亡魂上路。” 周鸣点了点头:“这个大家熟。” “回煞就不一样了。”江祈继续说道:“老说法认为,亡魂会被煞神押着回家探亲,煞气会冲撞活人,所以家人必须全部躲开,不能和亡魂、煞神打照面。” 江祈继续对着直播间说:“后来迎煞逐渐被头七替代,煞神也就没什么工作了,接引亡魂这块,慢慢换成了黑白无常来处理。” 【好家伙,煞神下岗再就业。】 【所以红发神以前是干这个的?】 【那迎煞怎么变成头七的?】 江祈看到这条弹幕,笑了一下:“这个过程其实也挺简单。” “先秦时期,人们很早就发现,人死以后尸体腐烂,会产生有毒的尸气。 接触的人时间长了,很容易生病,严重一点还会感染瘟疫。” 周鸣听得认真起来:“所以那时候避开,不只是怕鬼?” “对,最早是为了避病避灾。”江祈说道:“所以慢慢形成了习惯。人死后的几天里,家人不要一直待在停尸的房间里,要暂时避开,同时打开门窗通风,用草木灰铺在地上吸附尸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就是后来迎煞的原始形态。” 直播间安静了片刻,弹幕很快又刷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 【民俗背后还真有现实原因。】 【我以前还以为纯粹是迷信。】 第20章 这就是老怪物的含金量吗? 江祈看着弹幕,接着讲下去。 “不过从东汉以后,佛教开始传入中原,他们带来了做七的习俗。 佛教认为,人死后四十九天内,要分七个周期投胎,每七天经历一次审判,所以家人每七天祭祀一次,帮亡魂超度。” 周鸣听到这里,接了一句:“这就是头七、二七、三七,一直到七七?” “差不多。”江祈继续说道:“不过佛教刚传入的时候,做七只是佛教徒内部的习俗,普通老百姓根本不认。” 陈夜听到这里,也忘了害怕,忍不住问:“那后来怎么就都认了?” 江祈继续解释道:“为了推广做七的习俗,佛教就把做七往华夏本土的迎煞信仰靠,他们对外宣传说,头七就是亡魂回家的日子,而迎煞也是亡魂第七天回家。” 周鸣一拍大腿:“这不就接上了吗?” “对。”江祈点头:“老百姓一看,这事好像不冲突啊。 白天可以过头七,做吃食祭祀,晚上也能继续迎煞,回避煞气,白天做的头七饭,亲人晚上回家的时候也能吃上。”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声:“老百姓就觉得,这个头七和迎煞也不冲突,还能给亡魂超度,让亲人走得更舒心,也不耽误我回避避凶,何乐而不为啊?” 【有道理啊。】 【白天尽孝,晚上避凶,主打一个都不耽误。】 【这民俗融合也太丝滑了。】 江祈继续说道:“就这样,头七借着迎煞的民间基础,快速普及到全国。从佛教徒的内部习俗,变成了全中国通用的丧葬习俗。” 周鸣听得有点上头:“那迎煞为啥后来越来越少人提了?” “因为后面儒家的态度,把两个习俗的地位彻底拉开了。” 江祈说道:“儒家大力推崇头七,头七讲慎终追远,讲祭祀尽孝,完全符合儒家的孝道理念。 所以官方和士大夫都把它当成正统丧葬礼仪,大力推广。” 说到这里,江祈语气一转:“可儒家对迎煞就没这么客气了。” 周鸣问:“他们不喜欢迎煞?” “从南北朝到明清,儒家学者一直骂迎煞。” 江祈说道:“他们觉得迎煞不近人情,不孝。亲人死了,你不陪着,反而跑出去躲着,成何体统?” 周鸣听乐了:“这话还挺符合儒家学者会说的话。” 江祈点头:“唐宋之后,社会逐渐稳定,医疗条件也变好,大家不再那么容易因为尸气染病了。这个时候,老百姓更在意社会评价。” 他看向镜头,语气多了点认真。 “你有没有给亲人尽孝?会不会被邻居、亲友骂不孝?你要知道,古代不孝是一顶巨大的帽子,这帽子扣上去,名声基本就完犊子了。” 【孝道在古代很有分量。】 【古代名声真要命。】 【所以头七赢在孝道和社会认可?】 “对。”江祈说道:“满足尽孝、获得社会认可的头七,最后压过了满足生存恐惧的迎煞。” 他伸手点了点屏幕,像是在给直播间画重点。 “头七是个大容器,能容纳迎煞。它既能祭祀亡魂,也能保留亡魂回家的说法,还能满足孝道需求。 迎煞就小得多,它的核心只有回避避凶,装不下头七那套人情和礼法。” 周鸣听完,半天才憋出一句:“坏了,真在直播间学到东西了。” 弹幕立刻跟上。 【坏了,真在直播间学到东西了!】 【我以为我是来看恐怖探灵直播的,结果先补了一节丧葬民俗史。】 【这就是老怪物的含金量吗?】 ....... 林墨拿着手机去了后院。 电闸的总闸装在后院杂物间旁边,电闸的位置离地不算太高,但老宅子的线路绕在房梁上,如果不踩梯子的话,根本够不着。 他开民宿这几年,隔三差五就停电,电路因为是很早之前布置的,到现在线路已经很乱了,如果要改的话,全部要拆掉重做。 但是林默没那么多钱,对于跳闸这件事,他早就烦透了。 他嘴里暗骂道:“早不停晚不停,偏偏吃饭的时候停,明天就找人换线,再这么下去,这民宿是真开不下去了。” 本来民宿位置就偏,客人不是很多,这次算是客人最多的一次,林默可不想明天平台上全是自己的差评 他推开杂物间的门,灰尘扑面而来,他抬手挥了挥不由得吐槽道:“这破房子,真是祖宗留下来折磨后人的。” 林墨把手机放在木架上,让手电筒照着电闸箱,然后搬来梯子。 梯子也是一个旧木梯,不过勉强能用,林默也就没想着换新的。 他低头看了眼脚下的梯子:“撑住啊兄弟,我这民宿还没回本呢,你要是断了,我买完新的,就更穷了。” 林默说完,顺着梯子爬上去准备拉电闸,只是他刚伸手去碰电闸箱,脚下的梯子突然断裂。 “我靠!” 林默一个中心不问,从梯子上摔了下去,这一摔差点要了他半条命。 林默疼得半天没动,只能不断哀嚎:“完了,疼死我了。” 他咬着牙去摸手机,摸了半天才想起来手机滚到了一旁。 他朝四周看去,发现自己没有在杂物间,而看周围的环境,倒像是个地下室。 林默踉跄爬起来,有些奇怪道:“这下面还有地方?” 他在这栋房子里长大,从来不知道后院底下还有这么大一块地方。 如果不是今天摔下来,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林默不由得吐槽道:“祖宗啊,你们可真能藏。” 他先把手机捡起来,见屏幕没碎,心里才稍微松了口气,不然又是大几百的开支。 他拿起手电筒在四周照了照,发现在他摔下来的地方,角落里放着一个箱子。 箱子不算大,表面落着厚厚一层灰。 “这什么东西?” 小时候家里人告诉他少去后院,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但是不管是爷爷,还是父母,他们去世前都说过不要去后院。 林默不好奇是不可能的,不过他查看了几次,也没发现什么,时间久了也就放弃了。 现在后院底下藏着一个没人知道的地下室,地下室里还放着一个旧箱子,加上长辈天天说不要去后院,怎么想都有些诡异。 林默一瘸一拐走过去,箱子上没有锁,只有两道铜扣。 铜扣生锈的很厉害,他用手一掰,就听见轻轻一声响,直接就断掉了。 “我就看一眼。” 林默把手机夹在胳膊下面,伸手掀开了箱盖。 第21章 金条 箱子被林默掀开之后,映入眼帘的是几块破布,破布上写写画画着什么东西。 “这什么东西?” 他伸手把破布扯开,布料刚被掀到一旁,箱子里的东西就露了出来。 林默用手电筒一照,眼睛瞬间就直了,箱子里竟然放着二三十根金条。 “我草?这是金条?” 他连忙拿起一根金条,抬手掂量了一下,看这个重量,估摸着有半斤左右。 “这东西真的假的?这东西要是真的,今晚这是要发啊! 林默连忙朝着天空拜了三拜:“祖宗啊,你们还真给后人留东西了,你早说啊,你早说我还能过得这么苦啊!” 这栋老宅是祖传的,林默因为不想上班,于是花光父母遗产,将老宅前半部分翻修成民宿用来出租。 不过民宿的生意倒是一般般,加上后院没钱装修了,导致后院也没办法出租,少了一笔收入。 如果这些金条能出手,后院就能翻修了,到时候自己能出租的房子又多了一点! 林默想到这,又觉得自己小了,格局小了! 现在金价这么高,一根金条就值二三十万,箱子里起码二三十根。 如果真全部变现,到手几百上千万肯定有的,有这些钱,自己干点啥不好,还开什么破民宿? “难不成我才是主角?” 林默越想越兴奋,赶紧继续翻起来,想看看下面还有没有别的值钱东西。 而此时,红发煞神正站在他的头顶,手里拿着直播设备,镜头正对着林默。 直播间的观众这时候也酸的不行。 【卧槽,金条?】 【现在的金价,这是要发啊?】 【这怎么不是我祖宅啊!】 【我回去也要挖地三尺!】 【老祖宗藏私房钱,忘记告诉后代子孙了?。】 【你别忘了,现在是诡异时间?】 【嘶,金条有诈!】 林默看不见他,还蹲在箱子前翻东西。 金条下面压着几块玉佩,还有几个手工摆件。 那些东西做工都不差,保存得还算完整,看起来倒像是古董。 林默拿起一块玉佩,对着手机光照了照:“这个也值钱吧?这刻的什么字?江?” 他继续往下翻,这时候也翻到了箱子底,而他的手指碰到一张硬纸片。 “这又是什么?” 林默把那东西抽出来,他本来没太在意,随手擦了两下。 他拿手电筒照过去,发现手上的是一张旧照片,林默把照片拿近了一点,擦掉上面的灰:“怎么还有照片?” 他举着手机,把光照到照片上。 照片里是一间挂着白绸的老堂屋,桌上摆着白蜡烛和酒杯。 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坐在棺材旁边,头上盖着红盖头,身边还有两个妇人扶着她。 棺材前摆着一具穿喜服的尸体,那尸体占了新郎的位置。 “这拍的什么东西?” 林默把照片翻到背面,看见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他将灰尘擦干净,这才看清了里面的名字:“林婉清?” 这个名字林默没听家里人提过。 可这张照片既然藏在老宅底下,又跟金条放在一起,还有跟自己同姓,看来应该是自己家的祖先之一。 他把照片放到膝盖上,继续翻箱子。 下面压着一本旧账本,林默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张家送来的金条数目。 林默盯着照片看了半天,大概理清了什么情况,嘴里骂了一句:“这也太过分了吧,好歹是自己亲人,怎么能因为钱把人卖了?” 这句话刚说完,他就翻到了旧账本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签押比前面清楚得多,最上面那个名字叫林河,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 林家家主。 林默不认识林河这个名字,可他继续往下看,很快又看见了另一个名字。 林源。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那是他太爷爷。 旧账本上,林源名字前面还写着备注。 林家家主之子。 林默这会看着那个名字,半天没再往后翻。 如果林河是当年的林家家主,那林河就是他的太太爷爷。 林源是家主之子,是他的太爷爷。 林婉清既然也姓林,又被林家拿去换张家的金条,那她很可能是自己太爷爷的亲姐妹,或者也可能是堂妹,或者堂姐。 按辈分算下来,林婉清就是林默的太姑奶奶。 直播间里,弹幕也变了。 【笑不出来了。】 【刚才还骂别人卖亲人,结果是自己祖上干的?】 【这箱金条他还敢拿吗?】 林默慢慢把旧账本合上,又伸手拿起一根金条。 他看着那张旧照片,声音带着点恳求:“太姑奶奶,这事确实是林家对不起你。” 林默又看了眼金条:“可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他说到这里,又觉得这话不太合适,赶紧把金条放回箱子里,朝着旧照片拜了拜。 “你放心,我既然知道你的名字了,回头就给你立个牌位。每天上香,每月供饭,逢年过节也不会少你的。” 林默一边说,一边对着旧照片磕了几个头。 “您要是同意,那您就别说话。” 林默磕完以后,他抬头看了看四周。 嗯,十分安静! 姑奶奶肯定同意了! 林默重新把手伸向箱子里的金条:“那这些东西,我就先替林家收着了。” 可就在他的手刚刚碰到金条的时候,周围忽然传来一阵女人的哭声。 哭声不算太大,断断续续的,但是在这种黑暗环境中响起,对林默心理是一个极大的冲击。 更别说他刚刚还知道了事情的原委,还拿了太姑奶奶的金条。 林默被吓得手一抖,金条又掉回了箱子里面。 他连忙拿起手机照向四周,可周围什么人都没有。 林默声音有些微微颤抖:“谁在那里?别吓人啊?我胆子小!” 就在林默发出询问之后,哭声渐渐停了下来。 林默举着手机等了一会,见周围没有动静,才敢开始移动,就在他准备往外走的时候。 林默看见角落里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大红色秀禾服,衣摆垂到地上,头上盖着红盖头。 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她就那么站在墙边,两只手垂在身侧,一句话也不说。 第22章 鬼蜮 林默见到红嫁衣女人,顿时被吓得练练往后退,这时候他已经管不上黄金不黄金的了。 如果不是心理素质还行,估计现在林默尿都出来两滴了。 “太姑奶奶?” 红色嫁衣女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朝着林默走来。 红发煞神看着红色嫁衣女人,摸了摸下巴:“鬼蜮啊,看起来瓜不小啊。” 直播间里的观众也看见了这一幕。 【我靠!角落里有人!】 【红嫁衣!】 【红衣女鬼啊!】 【这还跑得了吗?】 林默连忙跪下磕头:“太姑奶奶,我错了,我真错了,我刚才就是一时糊涂,这金条我不要了,一根都不要了。” “太姑奶奶,冤有头债有主,卖你的人不是我啊。” 盖头下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好听,可是却让林默头皮发麻。 “我这不是正在找你这个侄玄孙还债吗?” 林默还想解释,红嫁衣女人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下一刻,一只冰冷的手按在了林默的头顶,林默只感觉头皮一凉。 随后整个老宅中慢慢升腾起一阵红雾。 江祈最先察觉不对。 红色雾气从门缝和窗缝里灌进来,贴着地面往饭厅里蔓延。 桌脚很快被雾气吞住,桌上的蜡烛也被染成了红色。 饭桌边的人都停了动作。 陈夜第一个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身后的椅子被他撞倒在地。他扶着桌沿,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是她……”陈夜一时间连话都说不稳了:“她来了。” 赵峰拿起手机往地上照:“这什么东西?烟雾机?谁在外面放的?” 没人接他这句话。 苏文清坐在原位,手里的筷子已经放下。 她看着脚边的红色雾气,半天没动。 张玄清也把碗放下,说了一句:“来了。” 饭厅里几个人都看向了他,红雾出现之后,其他人都很慌张,只有他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 等到红色雾气没过脚踝的时候,江祈脚下的木地板晃了一下。 周围的场景开始慢慢发生变化,江祈立刻喊道:“都靠墙,手拉手,别松开!” 可红色雾气已经涨到膝盖。 众人刚想动,眼前就被红色雾气盖住了。 等红色雾气散开,饭厅已经没了。 他们站在一间旧堂屋里,地上铺着青砖,墙上挂着白绸,正前方摆着一张供桌。 供桌上放着两根白色蜡烛,赵峰扶着旁边的柱子,先骂了一句:“这到底什么情况?” 赵峰很快想起林默,转头就找人:“林老板呢?老板人呢?” 林默也在堂屋里,他刚才明明还在地下暗层,这会却和众人站到了一起,他看着周围,嘴巴张了几次,才憋出一句话。 “我也不知道啊。” 赵峰当然不信:“你自己家的老宅,你说你不知道?” 林默急了:“我真不知道!” 苏文清看了赵峰一眼:“你也是今天来的?” 赵峰愣了一下:“对啊。” 张玄清慢慢抬头:“你们都是今天到的?” 这句话一出,几个人都安静了。 陈夜脸色更难看了:“我也是今天被叫来的。” 林默看向他:“什么叫被叫来的?” 林默这句话还没说完,堂屋上方先传来一阵布料摩擦声。 周鸣抬头去看,几条红色飘带已经从梁上垂了下来。 红色飘带落得很快,先缠住陈夜的腰,又缠住林默、苏文清、赵峰和张玄清。 五个人刚要挣扎,飘带已经往后一收,把他们一起拖向堂屋门口。 陈夜伸手去抓桌角,手刚碰到桌沿,人就被拽了出去。 “江哥!救我啊!” 五个人被红色飘带拖出堂屋,门外很快传来几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周鸣拿着直播设备站在原地,没敢追出去。 他看着门口:“义父?他们人呢?” 江祈他看着门外的红色雾气,双手抱在胸前,反倒笑了一下。 “有点意思。” 周鸣差点没接住直播设备:“这叫有点意思?人都被拖走了!” 江祈抬了抬下巴:“看门口。” 周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门口的红色雾气往两边散开,地上多了五具尸体。 陈夜、林默、苏文清、赵峰和张玄清全都躺在那里。 【人没了?】 【刚才还好好站着的人,怎么一下就成这样了?】 周鸣看得头皮都紧了:“江哥,这到底怎么回事?” 江祈打开摄像头,在摄像头上贴了个符纸:“先看看呗,反正还没死。” 符纸贴在摄像头上海,众人就看到陈夜从自己的尸体旁边站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自己,半天没说出话:“是不是有点快了?” “不是,这算什么?”林默看着自己的尸体,急的团团转:“我人在这,尸体也在这?” 赵峰脸色也有点难看:“长辈干的事,让我一个子孙来背锅。” 堂屋里的红色雾气很快退到门边,外面很快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浅青色衣裙的姑娘先走进来。 她年纪不大,长相十分清秀,林默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自己的太姑奶奶林婉清。 林婉清进门前还回头看了身后的年轻男人一眼。 “慕白,你别怕。”她小声叮嘱:“我爹娘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好好说。” 年轻男人点了点头。 他身上收拾得很干净,手里提着一盒点心。 陈慕白是林婉清在戏院认识的,不过陈慕白不是戏子,而是一名学生。 只是父母双亡,囊中羞涩,所以只能给戏院写剧本为生。 林婉清本来就喜欢看戏,而且很喜欢陈慕白写的本子,闲着没事干就会找陈慕白拿点新写的本子看。 一来二去,两人便相爱了。 两人私下谈了一段时间,林婉清便带着陈慕白去见自己的父母,林婉清想告诉自己的父母,自己想要嫁给陈慕白。 林婉清带着陈慕白进了堂屋。 可真进了堂屋,陈慕白连椅子都没敢碰。 林父坐在主位上,只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点心,脸色就沉了下来。 陈慕白立刻行礼:“伯父,伯母,你们好。” 林父淡淡的看了一眼陈慕白,随后道:“我知道你,你写的戏我看过,我挺喜欢的。” 陈慕白把点心放到桌边,退后一步,对着两人行了个礼:“伯父,伯母,我今天来,是想求娶婉清。” 第23章 陈明远 林婉清直接跪在父母面前:“爹,娘,我想嫁给他。” 林母先急了:“婚姻大事,哪有你自己带人上门定的?” 林婉清没有躲:“我不是一时糊涂。我和慕白说好了,他会来求亲,我也愿意等他。” 林父看了陈慕白一会儿,问道:“你拿什么娶她?” 陈慕白抬起头:“伯父,伯母,我知道我现在配不上婉清,我拿不出林家看得上的聘礼。” 林父听到这句,放下茶杯,冷笑道:“你倒是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那你今天来求什么?” 陈慕白说话虽然有些紧张,但是却很真诚:“我希望伯父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攒出聘礼,也会买下正经屋子,不会让婉清跟着我没地方住,等我把这些都备齐了,再正式上门。” 林父问他:“你家里有田吗?” 陈慕白答道:“没有。” “有铺子吗?” “也没有。” “父母长辈呢?你父母早没了,这门亲事谁替你出面?以后婉清真受了委屈,我找谁说理?” 林母听得更急:“你说得好听,可日子不是靠几句话过的,婉清在家里没吃过苦,她跟了你,住哪儿?吃什么?病了谁照顾?以后有了孩子,又拿什么养?” 林父看着他:“一点时间是多久?” 陈慕白抬头答道:“一年。” 林母立刻看向林婉清:“你听见没有?一年。他现在连一间屋子都没有,就敢来林家求亲。” 林婉清立刻看向父亲:“娘,我愿意等这一年。” 林母气得拍了一下桌子:“你愿意等,你有没有想过家里?你一个姑娘家,今天带了人进了林家,你要真等他一年,外面的人会怎么说你?以后还嫁不嫁人了!” 林婉清跪在地上,声音也跟着高了些:“外面的人怎么说,我自己担着。” 陈慕白连忙说道:“伯父、伯母,您要怪就怪我,是我配不上婉清。可我今天敢来,就不是想让她跟我受委屈。我求您给我一年,也给我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林父这次没有再给他留余地:“你今日第一次上门,连像样的礼都拿不出来,你让我怎么相信你,这门亲事,我不可能会同意的,以后你也别再来见她。” 堂屋另一侧,林默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忍不住说:“说实话,穷成这样,父母不答应也正常吧?” 苏文清接了一句:“那个时候婚嫁看门第,父母怕女儿吃苦,说得过去。” 直播间里也吵了起来。 【这男的确实太穷了。】 【父母担心女儿吃苦,这没毛病。】 【可林婉清自己愿意等啊。】 林婉清还想再求,堂屋外的红色雾气已经卷了进来。 红色雾气先盖住门槛,又盖住林婉清和陈慕白跪着的身影。 等雾气再退下去,堂屋里的日光暗了很多,陈夜想往前走一步,头顶先落下一条红色绸带。 那条红色绸带没有去缠别人,直接绕住了他的腰。 “诶?怎么个事?” 陈夜伸手去扯,手指还没碰到绸带,整个人就被拖出了堂屋。 “江无常!救救救救!” ....... 陈夜只觉得天旋地转,等他再睁开眼时,耳边已经换成了打铁声。 陈夜站在铁砧旁,手里握着一把铁锤,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匣子。 他打开匣子看了一眼,里面放着好些银元。 而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哥。” 陈夜抬头看过去,陈慕白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林婉清。 林婉清的眼睛还红着,陈慕白也没了刚才求亲时那股沉稳。 陈夜看着他们,想了一会,还是问了一句:“怎了了?” 陈慕白先低下头:“哥,我想带婉清走。” 虽然陈慕白只说了这么一句,但是陈夜一下子就想明白了,脱口而出:“私奔啊?” 林婉清往前走了一步:“明远哥,我爹娘不会答应我和慕白成亲的。我们今晚不走,以后就更走不了了。” 陈夜思索了一会,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顺着林婉清的话继续问:“你们两个想清楚了?” 陈慕白没有立刻答话。 林婉清看向他。 陈慕白避开她的眼睛:“婉清,你跟我走了,你爹娘以后怎么办?他们就你一个女儿。你这一走,整个镇子都会说你爹娘的闲话,以后你连娘家都回不了了。” 林婉清听到这句,眼泪一下掉了下来:“陈慕白,我跟他们闹了两个多月。” 她往前逼近一步::“我都敢嫁,你有什么不敢娶?” 陈慕白被她问住了。 林婉清从袖子里拿出剪刀,抵在自己脖子上:“你今天不带我走,我就死在你面前。” 陈夜立刻往前走:“林婉清,冷静!千万冷静,你别乱动啊。” 林婉清没有看他,只盯着陈慕白。 陈慕白伸手想抢剪刀,又怕她真伤到自己,只能停在她面前:“婉清,把剪刀放下。” 林婉清哭着摇头:“我不放,你要么带我走,要么看着我死。” 陈慕白看了她很久,终于把手放下:“好,我带你走。” 林婉清这才慢慢放下剪刀。 陈慕白转头看向陈夜:“哥,我想跟你借点盘缠。” 陈夜看着他,又看了看林婉清,然后看了一眼手上的匣子,嘴角抽了抽:“直接给我安排好了,是吧?” 他把匣子放到桌上,把里面的银元和票子全倒了出来。 “我就这些。” 陈慕白看着桌上的钱,半天没伸手:“哥……” 陈夜把钱塞进他的手里:“拿着。” 林婉清看着桌上的钱,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这两个月被家里看得很紧,母亲怕她把钱给陈慕白,早就把她身上的首饰和银钱都收走了。 她现在除了身上这套衣服,什么都拿不出来。 林婉清急忙解释:“明远哥,这钱我以后一定还。等我们安顿下来,我可以做绣活,也可以给人洗衣裳,我不会赖账的。” 陈夜看着她一本正经地保证,忽然不想再让她说下去。 他把包袱系紧,推到陈慕白怀里:“先安顿下来,钱不着急。” 林婉清停住了,陈夜又补了一句:“账以后再算。” 这句话出口时,陈夜自己也顿了一下,他好像没思考怎么说,不过话倒是下意识的就说出来了。 陈慕白抱着包袱,低着头站了很久。 陈夜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跑远点,别被抓回来了。” 陈慕白用力点头:“好。” 林婉清也跟着点头,眼泪还在脸上,人却终于笑了一下:“明远哥,等我们到了地方,一定给你写信。” 陈夜刚想答应,手背忽然热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那只手还是他的手,可掌心和虎口上的厚茧更深了,手指关节也比刚才粗了一圈。 门外的风吹进来,油灯晃了两下。 陈夜看着自己的手,忽然不敢动了。 第24章 别搞我啊! 随着陈夜被卷走,林默则是第二个被卷走的人。 等他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木床上。 屋里摆着梳妆台,床边放着绣鞋,桌上还有一套叠好的红色嫁衣。 林默看见那件红色嫁衣,第一反应就是往后退。 “不是吧?” 他撑着床坐起来,低头就看见自己的手不对。 这手又细又白,手腕上还戴着一只银镯子,怎么看都不是他的。 林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声音一下变了:“我靠,我进太姑奶奶身上了?” 就在林默还在震惊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默立刻从床上爬下来,想找地方躲,可他刚走到门边,房门就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两个婆子冲进来,一个按他的胳膊,一个拿起床边的红色嫁衣。 林默当场就急了:“干什么?你们干什么?我警告你们啊,别碰我!法治社会啊!” 按着他的婆子根本不听,抓着他的胳膊就往床边拖。 林默用力挣扎,可这具身体力气太小,他已经用尽全身力气了,还是被人按回了床上。 另一个婆子抖开红色嫁衣,直接往他身上套。 林默气得直骂:“你们这叫绑架知道吗?” 门外有人催了一句:“快点,张家那边已经来人了,别误了小少爷成亲的时辰。” 林默听见张家小少爷几个字,脑子里立刻闪过地下暗层里的那张旧照片。 他一下明白过来,这特娘是让自己去结冥婚啊,要是个女的就算了,对面是个男的啊! “别碰我!我不去!林婉清不去!” 可两个婆子根本不听他说话。 其中一个婆子按住他的肩膀,另一个婆子抓住他的手腕,把红色嫁衣的袖子硬套了上去。 林默挣得厉害,门外立刻有人骂道:“磨蹭什么?张家的人都在堂屋等着呢。” 按着林默的婆子也急了,抬手就把一团红布塞进他嘴里。 林默想骂,声音全堵在喉咙里。 他这会是真急了。 刚才他在地下暗层看到照片,只觉得林婉清可怜。 可现在轮到他被人按在床上换衣服,他才知道,林婉清当时是多绝望。 红色嫁衣穿好以后,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住林默,把他从床边拽了起来。 林默不肯走,脚在地上蹬了几下,绣鞋很快掉了一只。 婆子没管那只鞋,拖着他就往门外走。 林默的脚撞上门槛,疼得他差点跪下去。 可婆子只嫌他碍事,又把他往前拽了一把。 有人在堂屋门口摆香案,有人端着木牌位往里走,还有人看见他出来,回头喊了一声:“新娘子来了。” 林默被两个婆子架进堂屋,脚还没站稳,就先看见了堂屋正中那口棺材。 棺材头上缠着红色绸布,旁边摆着喜酒杯和红枣。 供桌上点的是白色蜡烛,梁上挂的也是白色绸布。 喜事的东西和丧事的东西摆在一处,看得林默胃里直犯恶心。 他嘴里还堵着红布,骂不出来,只能用力往后退。 而两个婆子则是把他往前拖。 一个婆子还在他耳边劝:“姑娘,到了这一步就别闹了,拜完堂,以后张家也少不了你的供奉。” 林默一听这话,人顿时就麻了。 供奉? 我草?那不是死了才能供奉? 门口这时候有人喊了一声:“赵道长来了,苏媒婆也来了。” 林默抬头看过去,先看见一个穿旧道袍的人进了门。 那人手里拿着铜铃,胳膊下夹着一卷黄纸。 林默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张脸是赵峰。 赵峰也看见了堂前的新娘子。 可林默现在顶着林婉清的模样,身上还穿着红色嫁衣,嘴里堵着红布。赵峰看了他一眼,只当是旧事里的林婉清,根本没往林默身上想。 赵峰的脚没停。他走到供桌前,先把香炉往正中挪,又把两支白色蜡烛摆齐。 林默急得直踢地,硬是把嘴里的红布顶出来一点。 “赵峰!” 赵峰手里的白色蜡烛差点插歪。 他转头看向林默,先是一脸懵,随后反应过来:“老板?” 林默被两个婆子按着肩膀,气得声音都变了:“废话!除了我,谁这么倒霉被塞进新娘子身上?” 赵峰看着他那张林婉清的脸,又看了看他身上的红色嫁衣,嘴角抽了一下。 “你别说,这造型还挺别致。” 林默直接骂道:“你特么还有心思开玩笑,我出去就弄死你。” 赵峰的手一边摆白色蜡烛,一边压着火说道:“能活着出去再说吧。” 赵峰把两支白色蜡烛摆好以后,手又去摸那只铜铃。 林默看得更急,直接喊道:“赵峰,你先别操作了好吗,你继续操作下去,是准备给我直接送走吗?别碰铃铛!” 赵峰听见这声音,手里的动作不停,嘴上却立刻回他:“我也不想碰。我要是能动,我先把这破铃铛塞我太太爷爷嘴里,就是我现在这个身体。” 他说着说着,手已经把铜铃放到了供桌右边。 赵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气得差点笑出来:“你看看,摆得还挺讲究,祖上传下来的手艺,就剩坑后人了。” 林默被两个婆子按着肩膀:“先别管铃铛,你先想办法动一动啊,卡死给得!” 赵峰刚想回话,堂屋门口又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媒婆的红褂子,头上插着红花,手里捧着红色盖头,一进门就冲供桌笑。 林默看见那张脸,差点又骂出来。 是苏文清。 苏文清进门以后,先看见赵峰,又看向被按在堂前的新娘子。 她一开始也没认出林默,直到林默开口喊她。 “苏文清?” 苏文清她看着林默那张林婉清的脸,整个人都不好了:“老板?你怎么成这样了?” 林默气得快笑了:“你问我?” 赵峰在供桌前接了一句:“可能因为你姓林。” 林默转头骂他:“你闭嘴。” 赵峰马上道:“行,我闭嘴。” 可他嘴上能闭,手上停不了。 赵峰的手从袖子里取出两块木牌位,放到供桌上。 一块木牌位写着张承安。 另一块木牌位写着林婉清。 “别搞我啊!” 第25章 你祖上挺缺德啊 而就在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时,门外突然闯进来一队中年夫妻。 那对中年夫妻还被几个壮汉拦着。 林母哭得站不稳,男人跪在门槛外,一边磕头一边求:“大哥,求你放过婉清吧,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啊。” 林默被两个婆子按在堂前,听见这话,心里骂得更厉害。 这对夫妻现在知道后悔了,可人都被拖到棺材前了,现在哭有什么用? 棺材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那男人穿着深色长衫,腰间挂着玉佩,手里还捏着一份婚书。 他听见这话,脸一下沉了下来:“我张家已经付了聘礼,婚书各位长辈也都按了手印,诸位现在说不嫁,你们把张家当什么?你把我儿子当成什么了!” 林默一开始没认出来,直到那男人转过脸,他才看清那张脸。 张玄清。 林默当场喊了一声:“张玄清!” 张玄清看向堂前的新娘子,先是没认出来,随后听见林默的声音,脸上的表情差点没绷住。 “老板?” 林默被两个婆子按着肩膀,气得直骂:“你们张家阵容也挺齐啊,新郎死了,亲爹还亲自来逼婚?” 张玄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婚书,脸也黑了:“你先别把账全扣我头上,我现在也想把这婚书撕了。” 张玄清说完,抬手按了按眉心。 林默看着他:“你祖上挺缺德啊。” 张玄清回得也快:“乌龟不笑王八!你祖上也没好到哪去。” 林默被噎了一下:“我好歹是个龟,不是王八。” “龟男比王八蛋好听吗?!” 这话还真骂不回去,上面是自己太太爷爷。 直播间里,弹幕也跟着拱火。 【好家伙,林家后人和张家后人现场对账。】 【这波谁也别笑谁,一个收钱,一个买人。】 【林默先别急,你太太爷爷还坐主位上呢。】 林家的族亲立刻上前赔笑:“张老爷别动气,这丫头年轻,没见过大场面,拜了堂就好了。” 林默被两个婆子按着肩膀往里拖。 他挣脱不开,只能看向主位上的中年人,咬着牙道:“大伯,这堂不能拜,你们都没问过我意见啊!” 林河端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那份婚书,苦口婆心地说道:“婉清,张家给的是林家的活路,林家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保住族产,祠堂没了,铺子没了,林家几十口人都要喝西北风。” 林家原本开着一家粮庄,前几年还算体面。 后来军队过境,粮食被强行征走,账款一直收不回来。 林河为了周转,把祠田和铺面地契押给钱庄。 钱庄背后又和张家有关系,但是现在这笔钱根本还不上了。 张家小少爷张承安死后,张家提出冥婚。 只要林家把林婉清嫁过去,张家不但替林家还掉钱庄那笔债,还另给二三十根金条。 林河这才抬头看他,叹了口气:“你一个女儿家,养在林家这么多年,林家待你不薄。如今林家遇到难处,你应当出力。” 旁边一个林家族亲皱眉说道:“这不是由着你闹的时候。张家给了这么多金条,能救多少林家人?” 林婉清的母亲听见这话,挣扎着往前扑:“大哥!当初你们可没说人已经死了!” 张承安的父亲冷声说道:“人死没死,你们林家家主知道,婚书白纸黑字写着,今天这堂必须拜。” 林默看向林河,声音一下沉了:“所以你早就知道?” 但是说完,林默觉得自己问了个废话。 林河把婚书放到桌上,终于开口:“婉清,别闹了,你替族里尽这一份力,族里不会忘了你。” 林默听得火更大:“少来这套,要是真死在这,你们逢年过节连烧纸都不会吧?” 林默说完,两个婆子立刻上前。 林默还想往门外退,可他刚动一步,肩膀就被人按住了。 一个婆子抓住他的手腕,另一个婆子拿出麻绳,三两下就把他的手绑在了身后。 “放开!” 林默拼命挣扎:“我不拜堂!死也不嫁给死人!” 林河看着他,挥了挥手:“开始吧,别误了时辰。” 门外的妇人听见这句话,哭得差点跪下去。 “婉清,是娘对不起你。” 林婉清的父亲看着女儿被绑起来,终于撑不住了。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还不如让你嫁给陈慕白那个穷小子。” 【笑死,嫌穷小子配不上女儿,转头把女儿就嫁给棺材里的少爷,这门第可太高了。】 【陈慕白父母都没了,没田没铺子,怕女儿吃苦也能理解吧?】 【说白了,林父林母一开始嫌陈慕白穷,现在知道张家这边是火坑,才想起穷小子的好了。】 【也不能这么说,林婉清的父母也不知道张承安死了啊。】 张承安的父亲转头看向门口:“赵道长,苏媒婆,吉时还赶得上吧?” 赵峰顶着赵德的身体,站在供桌前看了一眼棺材。 他嘴上回得很顺:“赶得上。” 林默一听这两个字就来火:“你还赶得上?你赶什么赶?” 赵峰抬眼看他:“你以为我想,兄弟是真没辙了啊。” 苏文清捧着红色盖头站在旁边,脸上的笑还挂着:“张老爷放心,今天这场冥婚仪式办完,张家小少爷以后就有人供奉了,他们俩享福咯。” 这句话一出来,苏文清自己先骂了一声:“这话我听着都恶心。” 林默也被恶心得不轻。 屋里这些人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林婉清愿不愿意。 他们只在乎棺材里的张承安有没有妻子,只在乎张家这场冥婚仪式能不能办完。 直播间里的弹幕也多了起来。 【这媒婆嘴也太毒了吧。】 【等等,现在被附身的这几个,是不是刚好姓林、赵、苏、张?】 【林默是林家后人,赵峰是赵德后人,苏文清是苏谷后人,张玄清是张家后人?】 【哎呦,还真是。】 红发煞神站在堂屋角落,手里的直播设备一直对着供桌。 镜头里,赵峰的手已经把两块木牌位摆了上去。 一块木牌位写着张承安。 一块木牌位写着林婉清。 林默被婆子按着肩膀,但是他还是用尽全身力气,抬脚去踹供桌,可这具身体力气太小,脚还没碰到供桌,就被旁边的人拖了回来。 林默看向主位上的林河,那是林家的家主,也是他这一支的先祖。 可林默现在只想一脚踹到他脸上。 林默穿着一身红色嫁衣,盯着主位上的林河:“你坐在那儿装什么长辈?林家缺钱,你去想办法啊。拿族里的大道理压一个小姑娘,你怎么不把自己绑过去拜堂?” “真他妈不是东西。” 第26章 吾乃乌镇陈明远,谁敢上前与我一战! 赵峰把黄纸摊开,拿起毛笔,在黄纸上写婚书。 林默被两个婆子按在堂前,眼看着那支毛笔写下张承安的名字,又写下林婉清的名字。 两个名字挨在一起,旁边还添了合婚的吉话。 林默看得胃里直犯恶心。 苏文清站在供桌旁边,照着黄纸上的内容往下念。 “张家少爷,张承安。” 她念完以后停了一下,还是接着念了下去。 “林家姑娘,林婉清。” 林默抬头看了她一眼,苏文清没有再多说,捧着红色盖头走到他面前。 林默往后退,两个婆子立刻按住他的胳膊。 苏文清手里的红色盖头停了一会,最后还是盖了下来。 红色盖头一盖住脸,林默就看不清堂屋里的东西了。 棺材、供桌、木牌位,全都隔在一层红布外面。 门外的林母哭着喊道:“婉清!” 赵峰晃了一下铜铃,铜铃声在堂屋里转了一圈,苏文清也跟着喊道:“吉时到,新人拜堂。” 两个婆子把林默推到供桌前。 林默脚跟抵着青砖往后蹬,可那双绣鞋太滑,他往后退不了几步,又被身后的壮汉推了回来。 苏文清站在供桌旁边,拖着喜腔喊道:“一拜天地。” 林默死活不肯低头,身后的壮汉按住他的后颈,直接把他的头往下压。 林默被压得脖子疼,还是硬往上顶:“拜你娘!谁答应拜了?” 壮汉没有松手,反而又加了力气,林默的额头被按到地上。 这一拜,还是被他们按着磕完了。 苏文清没有停,接着喊道:“二拜高堂。” 两个婆子把林默从地上扯起来,又抓着他的胳膊,把他转向主位。 红色盖头挡着视线,林默看不见林河的脸,可他知道林河就坐在前面。 林默咬着牙骂道:“你也配坐那?” 林河没有回话,身后的壮汉再次按住林默的后颈,把他往下压。 门外,林父还跪在门槛外磕头。 “大哥,求你了,不能这样。” 林河还是没有看他。 林默的头被按下去的时候,主位上的林河端坐不动,硬生生受了这一拜。 两个婆子把林默拖起来以后,堂屋里的人都松了口气。 只差最后一拜了。 赵峰举起铜铃,苏文清也被带着往棺材那边走。 林默隔着红色盖头,看见前面多了一团暗影。 那是棺材,他们要他对着棺材拜。 苏文清刚要喊夫妻对拜,堂屋门口先乱了起来。 ....... 堂屋门口乱起来的时候,陈夜这边也被红色雾气推了一把。 他前一刻还站在陈明远那间铁匠铺里,耳边还有炉火声。 等他站稳以后,眼前已经换成了林家老宅的大门。 陈夜低头一看,自己手里正握着一根铁棍。 铁棍不算细,握在手里沉得很,陈夜盯着那根铁棍看了两眼,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短褂,嘴里先冒出来一个字。 “诶?” 他这一声刚出口,旁边就有人往前冲了一步。 陈夜顺着动静看过去,陈慕白站在他身边,手里提着一把柴刀。 陈慕白的衣服被扯破了,胳膊上也有伤,可他还是盯着堂屋方向,脚下一点退意都没有。 陈夜看见陈慕白这副样子,又转头看向四周。 院子里围着十几个家丁。 那些家丁手里拿着棍棒,有人堵在大门口,有人守在堂屋台阶下,还有两个已经绕到了他们身后。 陈夜把铁棍往身前一横,整个人还没完全回过味来。 “啊?怎么个事?” 陈慕白没有看他,只盯着堂屋里面:“哥,你没事吧。” 这一声哥叫出来,陈夜嘴角抽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还在陈明远身上,可知道归知道,一睁眼就被人围在老宅院子里,手上还多了一根铁棍,这事放谁身上都得懵一会。 前面的家丁举着木棍往前逼了一步。 陈夜被这一步逼得回过神来,立刻往陈慕白旁边靠了靠。 “不是,你先等等。”陈夜压着声音问:“咱俩这是已经打进来了?你怎么这么鲁莽,就这么打进来了?” 陈慕白握紧柴刀,声音比刚才更急:“哥,这不是你拉着我来的吗,你说林家一早把婉清换上嫁衣,要给张家死人拜堂,你喊不到人,那只能我两上了,不然婉清就完了啊。” 陈夜听到一脸懵逼,立刻看向堂屋,感情是他这个当哥的直接拖着小老弟劫婚礼现场啊。 堂屋里面挂着白色绸布,供桌前有人影晃动。 陈夜还没看清里面的人,先听见一道拖长的喊声。 “夫妻对拜!” 陈慕白听见这一句,眼睛都红了,提着柴刀就要往里冲。 那几个家丁也听见了堂屋里的喊声,其中一个骂道:“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进去坏了喜事!” 陈夜听见喜事两个字,火也上来了。 他掂了掂手里的铁棍,这哪是什么喜事。 这是要把人活活按进棺材里。 陈夜往前站了一步,把陈慕白挡在身后。 “我拦他们。” 他看向堂屋门口,手里的铁棍也跟着抬了起来。 “你去找林婉清。” 陈慕白听见陈夜这句话:“哥,你小心,打不过就跑,别把自己搭进去。” 随后陈慕白提着柴刀就往堂屋冲。 守在台阶下的家丁立刻扑上来拦他。 陈夜跟着上前一步,手里的铁棍横扫过去,最前面的家丁被打得往旁边退了两步,后面的人又堵了上来。 陈夜现在感觉自己像特么燕人张翼德:“吾乃乌镇陈明远,谁敢上前与我一战!” 陈慕白趁着这个空当冲到门口,柴刀挥舞,家丁根本不敢近身,陈慕白直接闯进堂屋。 门口那几个家丁被撞得往后退,其中一个绊在门槛上,差点摔进堂屋。 陈夜也跟到了门边,他没有往里挤,而是把铁棍横在门口,挡住后面追来的几个人。 堂屋里的人被这一撞惊了一下。 陈慕白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柴刀。 他衣袖被扯开了,额头上也破了一道口子,可他顾不上身上的伤,进门就看向供桌前。 林默还被两个婆子按在堂前。 红色盖头盖在他头上,手腕被麻绳绑在身后,身边的婆子一左一右抓着他的胳膊,根本不给他后退的机会。 陈慕白看见那身红色嫁衣,声音一下拔高:“婉清!” 林默听见这一声,先停了一下,随后才想起自己现在顶着林婉清的身体。 他原本想喊陈慕白,可话到了嘴边,出口却成了:“陈哥,我在这里!” 陈慕白提着柴刀就往林默这边冲,堂屋里的张家家丁立刻围上来,想把他拦在棺材旁边。 第27章 陈慕白,你带我女儿走! 陈夜在门口一铁棍打退追上来的家丁,冲里面喊:“先割绳子!” 林默看见他过来,立刻喊道:“手!先砍手上的绳子!” 陈慕白听见这句话,脚下更快:“婉清,别怕,我带你走。” 张玄清脸色铁青:“谁给他拦住,我给他十个大洋!” 这句话刚落下,门外的家丁顿时有了勇气,重金之下,必有勇夫,随后纷纷朝着陈慕白扑去。 林父林母也跟着动了。 林父从门槛外爬起来,扑过去抱住一个家丁的腿,嗓子都喊破了:“让他们走!陈慕白,你带我女儿走!” 被他抱住的家丁抬脚去踹他,林父死死抱着不松手。 林母也冲向堂前,抓住按着林默的那个婆子,哭着往外扯:“放开我女儿!你们放开她!” 那个婆子被她扯得退了半步,林默肩膀上的力道松了一点。 林默抓住这点空隙,立刻往陈慕白那边挪了一步。 陈慕白也伸出手,眼看就要碰到他。 门口的陈夜看见这一幕,手里的铁棍舞的更有劲了,硬把追进来的两个家丁拦在门槛外。 “快点!” 他这一声刚喊完,堂屋里已经有人怒喝道:“拦住他们!” 张玄清手里还拿着那份婚书:“今天这场冥婚仪式要是坏了,林家欠张家的账,今晚就要清。”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刚才还站在旁边不动的林家族亲,一下都不敢装看不见了。 有人冲过去拖林父,有人去拉林母,还有人跟着张家的家丁往陈慕白那边围。 林父被两个人架住,还在朝堂屋里喊:“陈慕白,带她走!带婉清走!” 林母抓着门框不肯松手,指甲都快断了。 几个壮汉去掰她的手,她就一边哭一边喊:“婉清!婉清啊!” 林默听见门外的哭声,脚下还在往陈慕白那边挪。 陈慕白已经冲到了他身前,手里的柴刀贴着麻绳割下去。 麻绳割开的时候,林默手腕一松,立刻把红色盖头扯了下来。 陈慕白抓住他的手腕,开口还是叫那两个字:“婉清,走!” 林默知道陈慕白认的是林婉清,也知道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 他反手抓住陈慕白,跟着他就往门口跑。 两个人刚跑出去两步,后面的家丁已经追了上来。 几根木棍一起砸在陈慕白背上,陈慕白脚下一晃,差点扑到地上。 他咬牙撑住,抓着林默的手却没有松开。 林默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下,转头就看见又一根木棍朝陈慕白后脑砸下来。 陈夜从门口冲进来,硬替陈慕白接下这一棍。 铁棍直接砸在了陈夜的胳膊上,不过陈夜却没有半点疼痛的感觉。 他直接把陈慕白往门口推。 “别回头,带她走!” 陈慕白还想伸手拉他,旁边两个家丁已经扑上来,一个抱住陈夜的腰,一个抡着木棍砸向他的腿。 陈夜被他们撞得退了几,还是抬脚踹开一个人:“走啊!” 陈慕白只能回头去拉林默,可堂屋里的家丁已经围了上来。 有人一棍打在陈慕白手腕上,柴刀脱手飞出去,砸在棺材边上,又滑到供桌脚下。 陈慕白没了柴刀,顿时没了威胁,几个家丁一拥而上,对他拳打脚踢,而林默也被家丁拉开。 “婉清!” 林默也伸手去够他。 两个人的手刚碰到一起,陈慕白就被人从后面按倒在地。 一个家丁踩住他的手,另一个家丁拿棍子往他背上砸。 林默被两个婆子从后面抓住,刚挣开一点,又被几个家丁压回堂前。 “别打了!”林默朝陈慕白那边喊:“人都倒了,还打什么,别打了啊!” 没人听他的话。 陈慕白贴着青砖,还在往他这边爬。 那只被踩住的手动不了,他就用另一只手往前撑,嘴里还在喊:“婉清……” 林默看着他爬过来的样子,话一下堵在嘴边。 他不是林婉清。 可这一刻,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有多想伸手抓住陈慕白。 陈夜那边也撑不住了。 几个家丁把他按倒在门口,铁棍被人踢到一边。 陈夜还想爬起来,后脑又挨了一棍,人一下趴在了地上。 陈慕白听见动静,艰难地转头:“哥!” 陈夜趴在门槛旁边,手还往陈慕白这边伸,嘴里挤出几个字:“先带她走……” 这几个字还没说完,家丁又把他拖了出去。 陈慕白也被两个人架起来,往门外拖。 他额头上的血流到下巴,眼睛还一直看着林默这边。 林默被人按回棺材前,手腕又被麻绳重新绑住。 他这具身体的力气已经快用光了。 婆子把他压回堂前的时候,他只能看着陈慕白被拖过门槛。 一个家丁嫌陈慕白还在喊,抬脚踢在他身上。 陈夜也被扔到了院子里,铁棍滚到他旁边,棍身上还沾着灰。 堂屋里只剩下林默还跪在棺材前。 苏文清走过来,捡起掉在地上的红色盖头,重新盖到他头上。 她的手在盖头边停了一下,最后还是松开。 苏谷的声音从她嘴里出来:“吉时不能误。” 赵峰重新晃了一下铜铃。 铃声一响,林默却不再挣扎了。 林默看着门口的方向,刚想再喊陈慕白,喉咙里却先冒出了林婉清的声音。 “陈慕白,下辈子再见了。” 这句话一出口,林默立刻去抢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他想抬手,手没有动,他想往后退,脚也没法动弹。 两个婆子感觉到她不再挣扎了,手上的力气跟着松了一点。 她们还以为林婉清认命了,互相看了一眼,连按着她肩膀的手都放轻了些。 林默却在这点松开的力道里,感觉到林婉清站了起来。 她先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红色嫁衣,又看向棺材前那块写着自己名字的木牌位。 林默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只感觉心中像是有什么被堵住一般。 太姑奶奶被亲族卖了,被人按着拜堂,连死都被人提前写好了名字。 林婉清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 她趁两个婆子手上松开的那一刻,直接往旁边冲了出去。 林默眼前的红色盖头被风掀起一角,堂屋旁边那根柱子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不要!” 林默却已经控制不了脚步,只能用尽力气喊道:“太姑奶奶,不要啊!” 这一声里没有害怕,也没有求饶。 他是真心疼这位太姑奶奶。 可林婉清没有停下,她穿着那身红色嫁衣,朝堂屋旁边的柱子撞了过去。 林河在主位上喊道:“拦住她!” 可堂屋里的人离得太远,婆子也慢了一步。 林默的额头撞在柱子上,红色盖头掉到地上,血很快顺着柱子往下流。 他倒在地上的时候,还看着门口。 张玄清只能看着自己不受控制的身体,走到林婉清身边,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林河。 “林家主,吉时还没过。” 林父听见这句话,在门外挣扎得更厉害:“她死了!我女儿死了!” 张玄清连头都没回:“死了更好。” 他看向供桌上的婚书:“张家要办的,本来就是冥婚。” 林河坐在主位上,看着地上的林婉清,过了好一会才开口。 “继续。” 苏文清捡起地上的红色盖头,重新盖到林婉清脸上。 两个婆子扶起林婉清已经没了气的身体,让她跪回棺材前。 林婉清的身体站不住,两个婆子就一左一右架着她。 苏文清拖着嗓子,把刚才没喊完的话又喊了一遍。 “夫妻对拜。” 第28章 吾携红烛一双,酒一盏,随后来寻卿 这一次,林婉清不会再挣扎了。 两个婆子扶着她往下拜,棺材前那只被红色绸布绑着脚的公鸡也被人按着低头。 堂屋里的仪式,被他们办完了。 林婉清的魂魄飘起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自己的尸体被人抬到棺材旁边。 她低头看着那身红色嫁衣,看着那些人把红色绸布重新缠好,看着赵峰把婚书烧进香炉里。 灰烬飘起来,落在她已经死去的脸上。 张家很快把两口棺材盖了起来。 ...... 门外,陈慕白跪在地上,怀里抱着陈夜。 陈夜顶着陈明远的身体,后脑全是血。 刚才那场混乱里,他替陈慕白挡了几棍。 张家家丁把他拖出堂屋的时候,他还想爬起来,可人被扔到门外以后,已经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陈慕白抱着他,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哥,我对不起你。” 他低头看着陈夜头上的血:“都是我害的,是我非要来救婉清,是我把你也拖进来了。” 陈夜听见这句话,眼皮动了一下。 陈慕白立刻抓住他的手:“哥,你别睡,我去找大夫,我现在就去找大夫。” 陈夜不让他走,他从陈慕白手里抽出那只带血的手,用手指在陈慕白额头上点了一下。 这一下很轻,陈慕白被他点得停住了。 陈夜看着他,嘴唇动了几次,才挤出一句话。 “哭什么。” 陈慕白眼泪掉到他手背上:“哥……” 陈夜又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人是我要来救的,你不是被我拖过来的吗?别把账算自己头上。” 陈慕白摇头:“可要不是我……” 陈夜没让他说完,他想再点一下陈慕白的额头,可手抬到一半,就从陈慕白脸侧滑了下去。 陈慕白立刻低头:“哥?” 陈夜没有再应他,陈慕白抱着怀里的人,大声哭喊到。 “哥!” “哥,我对不起你。” “哥,你起来啊。” “哥,你睁眼看看我。” 陈夜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从陈明远的身体里退了出来。 他站在院子旁边,陈慕白还跪在地上。 他怀里抱着陈明远的尸体,那具身体后脑全是血,已经没有半点反应。 陈夜看着地上的陈明远,又慢慢转过头。 就在他旁边,另一个陈明远也站在那里,或者说是林婉清记忆中陈明远的魂魄。 陈明远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自己,又看了看抱着尸体哭得快喘不过气的陈慕白。 过了好一会,他才抬手挠了挠头。 陈夜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他知道自己现在只是看客。 陈明远的视线越过院子,看向不远处的林婉清。 林婉清也从自己的尸体里飘了出来。 她还穿着那身红色嫁衣,红色盖头垂在身后,她飘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陈慕白,也看着站在旁边的陈明远。 陈明远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自己,又看了看抱着他哭的陈慕白,过了好一会,才抬手挠了挠头。 “弟妹,好像搞砸了。” 林婉清看着他,眼泪一下掉了下来:“明远哥,对不起。” 陈明远摆了摆手:“你道什么歉?又不是你拿棍子打的我。” 林婉清看着地上的陈明远:“要不是为了救我,你不会死。” 陈明远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陈慕白还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他的尸体,一遍一遍喊他起来。 陈明远看了一会,脸上的笑也淡了:“我这个弟弟,从小就这样,认死理。” 他说完,又看向林婉清:“你别怪他来晚了,你出事这件事,还是我先听见的。” 林婉清愣了一下,陈明远叹了口气:“我去码头送器材,路上听见两个张家的家丁说你一大早就被换上嫁衣,今天要抬去给张家小少爷冲喜。” “就冲喜这两个字,我一听就知道坏了,这除了冥婚哪里还有其他事情需要冲喜,我就赶紧回去找慕白,我本来想多叫几个人的。” 陈明远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可我们这样的人,平时认识的都是穷朋友。大家听见张家和林家都在,谁敢来?” “最后还是我跟他说,不能等了。再等下去,你就真被他们拜进棺材里了。” 林婉清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陈明远低头看着自己的尸体,又看着陈慕白。 “所以这事真不怪你。” “要说主意,也是我出的。” ...... 接下来的几天,林家老宅夜夜出事。 陈慕白先把陈明远的尸体带回了家。 他没有钱给哥哥办体面的丧事,只买了一口薄木棺材,又向邻居借了几块白色丧布,在自家门口搭了一个小灵棚。 陈明远生前认识的人不多,来上香的人也不多。 陈慕白一个人跪在灵前,给哥哥烧纸,也给哥哥守夜。 邻居劝他吃点东西,他只摇了摇头。 林婉清那边,张家和林家已经把她和张家小少爷合葬进了坟里。 可坟刚封上,张家就先出了事。 下葬那天夜里,守坟的人听见棺材里传来抓木板的声音。 那声音一下接一下,从坟里往外传,像是有人在里面用指甲抠棺材板。 守坟的人吓得连灯笼都不要了,连夜跑回张家。 第二天,张家办冥婚仪式的家丁死了两个。 第三天,林家一个族亲也出了事。 那人半夜醒来,看见林婉清穿着那身红色嫁衣,站在床边问他。 “你们凭什么?” 她问了一遍又一遍,那人第二天就疯了。 赵德听到消息以后,才知道这件事大了。 他原本以为,林婉清刚死,就算怨气再重,也只是一个新死的红衣厉鬼。 趁她魂魄还没稳住,摆坛做法,应该能把她除掉。 可赵德真正见到林婉清的时候,连桃木剑都没敢抬起来。 她不是红衣厉鬼,她是红煞。 林婉清死在冥婚当天,死在红色嫁衣里,死后还被人扶着尸身拜完堂,最后又和张家小少爷合葬。 她这一口怨气被冥婚锁住,没散出去,反倒全压在了魂魄里。 赵德不敢再说除掉她,他只能跟林家和张家改口,说先把林婉清封起来。 那天夜里,赵德在林家后院摆了法坛,又让林家把当年收来的金条、冥婚婚书、旧照片和木牌位一起压进地下暗层。 林婉清被困在法坛中央。 她看着林家人站在外面,也看着张家人躲在后面。 赵德拿着桃木剑,绕着法坛走了一圈又一圈,一道一道符纸往她身上贴。 林婉清没有求饶。 她只是一个一个看过去,像是要把每个人的脸都记住。 封印快要合上的时候,一张烧了一半的纸从风里飘了过来。 林婉清抬头看了一眼,立刻认出了上面的字。 那是陈慕白写给她的,或者说是烧给她的,而纸上只有短短几行。 ...... 婉清吾妻,见字如面。 吾此生所愿,不过与卿成家,同食一饭,同守一灯。 今未能护卿离去,亦未能与卿拜堂,是吾此生大憾。 然吾心所许,始终唯卿一人。 昨日得知,卿已先行,若能见得此信,黄泉路上,且慢一步。 吾携红烛一双,酒一盏,随后来寻卿。 第29章 红白双煞 林婉清看完那几行字,身上的红色嫁衣被夜风吹得翻卷起来。 她抬头看向林家老宅,也看向那些躲在赵德后面的人。 “林家,张家,赵德,苏谷。” “只要我林婉清还有一口怨气,你们一个都别想安生。” 赵德听见这句话,赶紧把最后一道符纸按了下去。 红色丝线一根根收紧,贴在地下暗层入口的符纸也跟着烧了起来。 林家人听见地下传来女人的哭声和笑声,一个个往后退,谁也不敢靠近。 等声音停下,后院也静了下来,林婉清被封进了地下暗层。 那些金条、冥婚婚书、旧照片和木牌位,也一起被压在了封印里。 林家人原本还想着,等这件事过去,就把张家送来的金条取出来分掉。 可赵德当场把话说死,封印不能动,谁动谁死。 林河站在地下暗层入口前,半天没有说话。 张家给的金条就在下面,可从那天开始,林家谁也不敢伸手。 那天傍晚,陈慕白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他先给陈明远的灵位上了三炷香,又把写给林婉清的那封信烧完。 火一点点吞掉信纸,纸灰被风卷出门外。 陈慕白跪在地上,对着陈明远的灵位磕了三个头。 “哥,我来找你俩了,下辈子,我在做你弟弟,你可不要嫌弃我啊。” 说完这句话,他起身出了门。 天快黑的时候,陈慕白一个人走到了河边。 这条河,原本是他和林婉清约好要离开的地方。 他在岸边站了一会,从怀里拿出一对红烛,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随后,他又拿出一只小酒壶,摆在红烛旁边。 那是他给自己和林婉清准备的。 河风吹过来,红烛滚了一下。 陈慕白弯腰把红烛扶正。 “婉清,等等我。” 他脱下外衣,整整齐齐放在岸边,然后走进了河里。 河水从他的衣摆往上漫。 岸边只剩下那对红烛,那只小酒壶,还有一件叠好的外衣。 ....... 江祈看到这里,半天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才低声说了一句。 “造孽啊。” 他抬眼看向堂屋里的那场冥婚仪式,语气也少了平时那点散漫。 “红白双煞,就这么被他们造出来了。” (这个好像是近代才有的概念,因为没搜到更早之前的了,流传起来应该是英叔拍的电影,用了鬼新娘和水鬼结合的设定,然后逐渐流传。) 直播间里的弹幕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多起来。 【红白双煞?】 【这个我好像在英叔电影里听过。】 【红煞我能猜到,白煞是什么?】 【红衣厉鬼和红煞是一回事吗?】 【陈慕白投河以后,就变成白煞了?】 周鸣看着这些弹幕,也跟着问了一句:“义父,红煞是不是就是红衣厉鬼?那白煞又是怎么来的?” 红发煞神扛着直播设备,镜头从林家老宅转到外面的河面。 他们已经看完了后面的旧事。 陈慕白给陈明远办完丧事,又烧了写给林婉清的绝笔信,最后一个人走到河边,投了河。 林婉清被赵德封进林家后院的地下暗层。 一个进了水里,一个进了封印里。 到头来,谁也没走到黄泉路上。 江祈看着河面,开口说道:“红煞通常指大婚当天死去的新娘,尤其是穿着红色嫁衣死的那种,她跟普通红衣厉鬼不一样。” 周鸣听着,转头看向林家老宅:“林婉清这种,是不是还更麻烦?” 江祈点头:“她是活着被逼拜冥婚,死后又被扶着尸身把冥婚仪式走完,最后还跟死人合葬。” 他说着,看了一眼老宅后院的方向。 “她这口怨气没有散出去,全被冥婚压在魂魄里。林家、张家、赵德、苏谷,每个人都往她身上加了一道锁。” 直播间里的弹幕跟着刷了起来。 【懂了,红衣厉鬼是怨气重,红煞是死法、婚事、怨气全撞一起了。】 【这不是自然形成,这是被人一步一步逼出来的。】 【那白煞呢?】 【陈慕白投河以后,为什么没去找林婉清?】 红发煞神把镜头对准河面,接过话:“投河死的人,大多先成水鬼,水鬼被困在水域里,要么等超度,要么抓替身,要么一直耗着。” 周鸣听得难受:“所以他以为自己投河是去找林婉清,结果被困在河里了?” 江祈说道:“对。” 红发煞神继续说道:“白煞比普通水鬼更少见,水鬼在水里待得太久,怨气、阴气、道行都攒起来,才有可能变成白煞。” 直播间里的弹幕安静了一会,又有人发出来。 【林婉清被封在老宅,陈慕白被困在河里。】 【他们生前没走成,死后也没见上。】 【这也太惨了。】 周鸣看着最后那几条弹幕,半天没说话。 江祈替他把话说完:“一个被封在林家后院的地下暗层,一个被困在那条河里。” 红发煞神看向老宅,又看向河面,叹了一声:“红白双煞,就是这么被造出来的,而且这俩怨气极深啊。” 周鸣问道:“那要是没人帮他们呢?” 江祈看着河面,没有绕弯子:“那他们再等一百年,也见不着面。” ...... 红雾慢慢散了。 他们又坐回了林家老宅的饭厅里。 桌上是那几盘凉透的菜,林默从椅子上弹起来,大喊一声:“不要!” 他喘着粗气转头一看,自己已经从后院回到了饭厅,而其他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眼睛都闭着,明显还没醒。 “醒醒!”林默先推了推离他最近的赵峰,又跑过去摇苏文清的肩膀,“都醒醒!回来了!” 赵峰被他摇得睁开了眼,第一反应就是抬手去挡,嘴里还在念叨:“吉时到。” “到什么到!”林默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回来了!你看清楚!” 赵峰被他拍得一个激灵,眨了眨眼,抬头看看天花板,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回地上:“我没死啊,回来了!” 张玄清和苏文清也相继醒了。 张玄清撑着桌子慢慢坐起来,一只手按着太阳穴,半天没吭声。 苏文清则是开口道:“应该没那么简单吧?” 他们刚才都看完了那场旧事,也都知道自己的祖上在那场冥婚里做过什么。 陈夜是最后一个醒的,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就在这时候,屋里的温度一下子降了下去。 饭厅里的几个人同时停住了动作,然后同时抬头看向门口。 “她来了。” 赵峰话音落下以后,门口的红色雾气往两边散开。 林婉清从半空中慢慢降下来,双脚离地几寸,红色嫁衣垂到地上,盖头已经掀开了,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第30章 难办,那就别办了! 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地上的红色雾气就卷了起来。 红色雾气在饭厅里分成四股,分别缠向林默、张玄清、赵峰和苏文清。 四个人刚要退开,红色雾气已经化成红色绸带,勒住他们的脖子,把他们从地上硬提了起来。 赵峰双脚一离地,立刻惨叫了一声:“我靠!” 四个人被红绸直接挂在半空,手无力的抓着脖子上的绸带,脚在空中乱蹬,脸憋得通红。 陈夜站在地上,目瞪口呆的看着面前的场景,红绸从他身边绕了过去,让他不由得松了口气。 林婉清看着四个人被吊在半空,冷冷道:“你们的先祖杀了我,逼死了慕白,也打死了明远哥。” 她抬起手,四条红色绸带跟着往里收紧:“要怪,就怪你们的先祖吧。” 红色绸带越勒越紧,四个人很快都没了挣扎的力气。 地上的桌椅被他们踢得东倒西歪,可那几条红色绸带没有松开,反而还在一点点往上提。 陈夜看见他们快不行了,立刻往前冲了一步,伸手想去够最近的林默。 “林婉清!他们不是当年的正主!” 林婉清转头看向陈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明远哥,你更该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他们。” “他们的先祖欠了债,他们就该替先祖还。” 就在林婉清准备将四人全部杀死的时候,黑暗中飞出来几道锁链。 那些锁链直接缠住林婉清的手腕,,林婉清被锁链一拽,周围红色的雾气也散了大半。 林婉清发出一声尖叫,身上的红色雾气被封吹得开始翻涌起来。 不过随着锁链收进,林婉清身上的红色雾气最终还是散开。 而勒着四人脖颈的红色绸带也跟着松开,四人从半空中落在地上。 红色雾气退下去之后,江祈从黑暗中缓缓走了出来,红发神跟在江祈身边,一只手拉着锁链。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四个人,确认他们还没事,才看向被锁链捆住的林婉清。 周鸣举着直播设备跟在身后:“义父,要是再晚点,差点就凉了。” 林默还趴在地上,他听见周鸣这句话,硬是从咳嗽里挤出一句。 “凉不凉我不知道,我刚才差点见到我太太爷爷了,早晚给他一脚。” 林婉清被锁链捆着,抬头看向江祈。 “你是谁?” “我?”江祈挥了挥手,红发煞神松了松锁链:“路过的黑无常罢了。” 林婉清死死盯着他:“你要替他们说话?” “替你说话也行。”江祈走到她面前:“但我这人有个毛病,看不得冤魂变厉鬼。你杀了成了厉鬼,可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回头?”林婉清笑了一下,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我还需要回头吗?” “林河、张承安的父亲、赵德、苏谷,死后全在十八层受罚,一个不落。” 林婉清看着地上咳嗽的四个人:“那他们呢?他们受罚是他们的报应,我当年杀不了他们,现在杀他们的后人,也算让他们还债。” 江祈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你阳寿七十二,死的时候才二十二,枉死五十年,如果你不杀人的话,现在就有机会投胎了。” “冤有头债有主,你杀正主我没意见。”江祈把手机塞回兜里:“但杀其他人,我有点难办啊。” “难办,那就别办了!”林婉清咬牙切齿。 “你是不是没认清情况啊,我问你,你打得过我吗?” 林婉清被问住了。 饭厅里安静了,江祈不由得叹了口气,他最懒得管这种案子了。 周鸣举着直播设备,镜头在两个人脸上来回切。 【这也太冤了吧?先祖造的孽,凭什么让后人拿命还?】 【可林婉清当年也冤啊,她找谁说理去?】 【你让陈慕白活过来?】 【林默他们真的该死吗,他们什么都没做啊】 【你站在活人这边当然觉得过了,你站在林婉清那边试试?】 【后人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用还吗?那祖上拿人命换来的好处怎么算?】 【赵峰和苏文清就更冤了吧,赵德和苏谷只是帮凶,又不是主谋。】 【帮凶也是凶,没有赵德和苏谷,这婚能办成?】 “你们说得好听。”林婉清看向江祈:“可慕白呢?” 江祈只是伸出两根手指:“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个选择就是先打败我们,在杀了那四人,第二个选择,我带你去见陈慕白。” 林婉清听完前半句,嘴角抽了抽,脸上刚浮起冷笑,准备来一句,哎呦喂,你这有让我选的余地吗。 结果后半句出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只是言语中还有些不可置信:“什么意思?” “陈慕白最后投河,地府没有查到他的信息。”江祈把手机塞回兜里:“也就是说,陈慕白还在河里。” “如果你动了手,”江祈看着她:“你和陈慕白可能就永世不能相见了,现在,做出你的选择吧。” 江祈站着没动,脸上还是那副散漫的样子,但眼神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他就是明着威胁她。 林婉清自然没有多犹豫,她点了点头。 “我选第二个。” 江祈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像平时那么懒散,反而有点认真。 他走到林婉清面前,伸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像是在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姑娘。 “我知道你委屈,百年的债,不是一句话就能抹平的。” 林婉清低着头,没说话。 江祈转过头,看向还瘫在地上的四个人。 “你们四个,站起来。” 林默第一个撑着桌子站起来,张玄清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赵峰和苏文清互相搀了一把,也站直了。 江祈指着林婉清,对他们说:“她放过你们一命,你们总不能空着手接吧?” 林默张了张嘴:“您说,不管什么事情,我们都照做。” 江祈说着,伸出一根手指:“你们回去立个三个牌位,不用写别的,就写林婉清还有陈慕白、陈正明三个人的名字,每年的今天,给林婉清做供奉。” 张玄清点了点头:“张家能做到。” 江祈看向林默,语气重了一点:“林家得把她的故事写进族谱,怎么死的,谁害的,一笔一笔写清楚。” 林默的眼眶红了:“好。” “赵家和苏家也一样。”江祈看向赵峰和苏文清:“每年忌日,四家人一起来,少一家都不行。” 赵峰连忙点头:“我没有问题。” 苏文清也小声应了一句:“我也一样。” 江祈收回手指,转头看向林婉清:“这样够不够?百年之内,四家人年年祭拜,你的牌位进了祠堂,他们的后人得给你磕头。这笔账,算是他们先用供奉抵着。” 林婉清没说话,只是又点了点头。 江祈从兜里掏出一张黄符,折成纸鹤,吹了一口气。 “走吧,去河边,接陈慕白。” 第31章 虽然挺应景的,但是你还是别放了。 众人们从老宅出来,来到了河边。 河面很宽,水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林婉清站在岸边,她往前走了两步,脚下就是河水,但她停住了。 “慕白。”她喊了一声。 声音在河面上传开,但水下去没有半点动静。 周鸣站在林婉清身后,看着面前的河面,忍不住说了句:“这河从上游到下游,这么大的地方,想找到也挺难的吧。” 江祈转头看向红发神:“去,给陈慕白捞上来。” 红发神转头看向江祈,眼神中带着三分不可置信,三分拒绝,三分愤怒和一分不服:“为什么这事要我去?” 江祈立刻瞪起眼睛:“我付了钱的!你不服务到位,我可是要扣钱的!” 红发神的嘴角抽了抽,嘴里嘟囔了一句:“沟槽的资本家。” 红发神将摄像头递给周明,毕竟摄像头不能进水,他活动了活动手腕。 “等着。” 他站到河岸边,然后一个信仰之跃,就跳进了河里。 水面冒了几个泡,随后便没了动静。 周鸣举着设备对准河面:“兄弟们,红发神下水了,我们看看水下画面,哦对他没带摄像头。” 【红发神下水跟投河似的】 【你别说,这个动作跟看开了一样】 【死后还得被资本家剥削,不看开店能行吗?】 水底下。 陈慕白蹲在河底的淤泥里,仰着头,透过黑漆漆的水面看着头顶的一点点月光。 他在河底待了一百年了,早就习惯了这里的黑暗与寒冷。 陈慕白叹了口气:“婉清,你现在过得还好吗,这么多年过去了,想来应该早已投胎,我当初忘了水鬼之传说,真不该选了投河这条路,如今困在此处,进退维谷,悔之晚矣……” 说罢,陈慕白又叹了口气:“自古多情空余恨,此恨绵绵无绝期啊!” 这句诗还是陈慕白前几年在河边休息的时候,听几名孩童在朗读。 不过他一听就觉得不对,前半句多情自古空余恨,出自清代魏秀仁的花月痕。 后半句此恨绵绵无绝期,出自唐代白居易的长恨歌。 也不知道哪个天才将这两句拼接到了一起,用情至深的人终究只会落得满心遗憾,这份遗憾与怅恨会永远绵延,没有尽头。 “与我现在的心境,倒是挺般配。” 他正念叨着,头顶突然传来水波,陈慕白眨了眨眼,以为是谁落了水。 “也太不小心了,不知道河里有水鬼吗?遇到我算你好命。”说着陈慕白就朝着落水的地方游去。 只是刚游一会,陈慕白发现不对劲了。 哪有什么落水的人,他只见一个红头发满身煞气的鬼神从上面直冲冲的游下来。 速度比起自己只快不慢! 陈慕白愣了一下,还没搞清状况。 那人影越来越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手上还有铁链正在甩动。 陈慕白心里一凉,这人是冲着他来的? 他转身就跑,一边游一边喊:“你是何人?!” “来抓你的人!” 红发神没说话,手里的锁链已经甩了出来。 陈慕白刚迈出半步,锁链就缠上了他的腰,一圈两圈,捆了个结实。 “放开我!我没害过人啊!你是谁?!” 红发神拽着锁链往回一拉:“走你!” 陈慕白更急了:“我在这河里待了一百年,一个替身都没抓过!我没害过人!你抓我干什么!你到底是谁!” 红发神转头看他一眼,眉头皱着:“别管我是谁了,走你!” 他手臂一使劲,锁链往上一提,陈慕白直接被甩出水面,随后摔在岸边的泥地上。 陈慕白趴在地上,白色长衫沾满了泥。他抬起头, 还没搞清状况。 红发神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江祈面前:“捞上来了,这次就不收你钱了,下次有这种附加服务,得加钱啊。” 陈慕白趴在地上,还没搞清楚状况,但是他抬起头来,看到了站在红发神后面的身影。 红色嫁衣,熟悉的面容,此时正两眼泛红的望着自己。 “婉清!” “慕白!” 随着一声声呐喊,两个人同时动了起来,陈慕白踉跄两步,然后朝着林婉清跑了过去。 林婉清一开始还是朝着陈慕白走的,后来也跑了起来,红色的嫁衣随着夜风缓缓飘荡。 就在陈慕白和林婉清哭着朝对方跑的时候,周围突然响起了BGM。 “你是风儿~我是沙~缠缠绵绵~到天涯~” 周鸣举着设备手都在抖:“义父这BGM谁放的?!” 红发神扛着音箱,面无表情:“这种时候,不放点符合场景的音乐,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弹幕直接炸裂: 【??????】 【我刚擦完眼泪你跟我放这个?】 【琼瑶剧配红白煞,绝】 【红发神手机歌单这么老的吗】 江祈在旁边咳嗽一声:“你什么品位,换一首。” 红发神默默切歌:“望眼欲穿,终于走到我面前。 相拥不相视,在胸襟沾满了泪水。 再难阻断,这份感情到海枯到石烂。 我有心,我有泪,也曾无悔。 这一段情一段忆,我爱的人。 你的一瞬是我的永恒。” “虽然挺应景的,但是你还是别放了。” ....... 周鸣举着设备,小声问:“义父,这就是红白撞煞?” 江祈点头:“严格来说,是的。” 他等那两个人抱够了,才开口:“行了,回老宅。” 林婉清和陈慕白看向江祈。 江祈摊了摊手:“隔了快一百年了,先给你们把婚礼办了,了结心愿再说。” “多谢!”两人一听江祈的话,顿时喜笑颜开。 一行人往林家老宅走去,周鸣在前面带路,江祈和红发神走在最后面。 而陈慕白和林婉清则是走在中间细声说着什么,一百年不见,两人有太多话想和对方倾诉。 林家老宅的房门开着,陈夜站在门口等着众人回来。 陈慕白一进门就看见了陈夜。 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站在陈夜面前,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 陈慕白的声音微微颤抖:“哥,是你吗?” 陈夜不知道怎么回答:“额,可能是?” 第32章 不以阴阳为界,不以生死为限。 他伸手想去碰陈夜的脸,手指却从陈夜的脸上穿了过去。 陈慕白收回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抹眼泪,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哥,这辈子你要好好的。” 陈夜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他看着陈慕白在他面前哭,想安慰又不知道怎么说,想伸手又碰不到。 他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那个,先别哭了。” 【陈夜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哈哈哈】 【手足无措.jpg】 【长兄如父啊】 江祈在旁边看了一会,开口:“陈夜。” 陈夜转头:“啊?” “你坐那。”江祈指了指供桌旁边的正座:“长兄如父,今天你是高堂。” 陈夜瞪大眼睛:“我?高堂?” “不然呢?”江祈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份红烛,重新点上:“陈慕白和林婉清拜堂,你是陈明远的转世,也就是陈慕白的兄长,兄长坐高堂,规矩。” 陈夜还想说什么,被江祈一把按在椅子上。 “坐好,别动。” “陈慕白与林婉清,今日成婚!” “今日,就让我来做这个主持!先说好,干了两千年黑无常,接引亡魂不计其数,主持婚礼还是头一回,可能过程粗糙了点,不过对你们来说,应该无所谓吧?”江祈看着两人,轻笑一声。 “那就有劳江无常大人。”两人连忙向江祈鞠躬。 江祈清了清嗓子:“两姓既合,一诺既成。 不以阴阳为界,不以生死为限。 此后春去不疏其守,秋来不冷其情,昼迁不改其约,夜替不迷其途。 纵经百世轮回,万载消磨,此心既许,岂容更移。 执子之手,同赴黄泉之约;与子偕老,共守往生之盟。” 江祈念完誓词,把黄符往红烛上一贴,符纸燃起金色的火焰。 “一拜天地。” 陈慕白和林婉清转过身,朝着门外跪下去。 门外是黑夜,两个人额头碰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二拜高堂。” 江祈拍了拍陈夜的肩膀。 陈夜还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抓着扶手,整个人僵得跟木头一样。 陈慕白和林婉清转向他,跪下去,额头碰地。 陈慕白抬起头,看着陈夜,笑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哥,今天是你给我主持的婚事,谢谢你。” 陈夜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只点了点头:“好好生活。” “夫妻对拜。” 陈慕白和林婉清面对面,陈慕白先低了头,林婉清也跟着低了头,两个人的额头轻轻碰在一起。 陈慕白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落在林婉清的红色嫁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林婉清笑了一下,伸手擦他脸上的水。 【我哭了真的哭了】 【百年等待就为了这一拜】 【林婉清的笑终于不再难看了】 【我宣布这是我看过最甜的婚礼】 【虽然新郎是刚从河里捞出来的】 【虽然新娘是厉鬼】 【虽然高堂是转世的兄长】 【虽然主持人是黑无常】 周鸣举着设备,镜头在两个人脸上来回切,他自己的眼睛也红了:“义父,该说礼成了吧?” 江祈高喊一声:“礼成。” 周鸣把设备放下来,揉了揉发红的眼睛。 江祈走过去,从周鸣手里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直播间黑屏了。 “行了,观众散了,接下来是地府的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符,折成纸鹤的形状,吹了一口气。 纸鹤活了,扑棱着翅膀绕着他转圈。 江祈伸手指向门口:“走吧,黄泉路已经开了,我送你们过去。” 陈慕白没动。 他拉着林婉清的手,转头看向陈夜,又看向江祈。 “我想,我们想留在人间。” 江祈挑了下眉毛:“留在人间?你们两个都是鬼,一个红煞一个白煞,留在人间干什么?” “我想陪我哥一阵。”陈慕白说,“我刚见到他,话都没说几句。他在人间,我在地下,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陈夜站在旁边,听了这话,眼眶热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摆了摆手:“别,你们还是去投胎吧。我没事的,我在人间过得挺好的。” 林婉清突然开口,不过这次没有在称呼陈夜为陈明远:“你们活人感觉不到,我能感觉到。 现在人间阴气很重,比往年重得多。 我就是靠这股阴气才能冲破封印的。 如果阴气继续加重,以后会有更多鬼怪出来,陈夜一个人留在人间,我不放心。” 江祈没有说话,包令仪倒是有说过,人间异常鬼物越来越多,地府人手不足,其他无常都出外勤了。 他想了想,抬起头,看向红发神。 红发神正在记小本本,感应到江祈的目光,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怎么?” “帮我写份报告。”江祈说。 “诶,我说你这人......”红发神大怒! 江祈默默抽出几张冥币,红发神接过,红发神和蔼:“长得还真帅。” “什么报告?” “红白双煞申请驻留人间的报告,报给地府审批。” 红发神愣了一下:“你要让他们留在人间?” “不然呢?”江祈把手机塞回兜里:“包令仪天天喊人手不够,其他无常连轴转。 眼前就有两个现成的,红煞加白煞,虽然道行不算深,但比一般厉鬼强多了。 陈夜以后不管做普通人还是进政府部门,身边跟两个保镖,不亏。” 他转头看向陈夜:“你怎么说?” 陈夜张了张嘴,想拒绝。 他抬头看见陈慕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又看见林婉清也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两个鬼,四只眼睛盯着他,里面全是期待。 陈夜是个老好人,他不好意思拒绝:“那就留下?但是我先说好啊,不准干预我正常生活!” 陈慕白笑了一下,林婉清也笑了一下。 “放心吧!” 江祈点点头:“厉鬼留在人间守活人,不是说留就留。要立地府契约,规矩有三条,听好了。” 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条,红白双煞不得伤害无辜活人。伤一个,契约反噬,你们两个魂飞魄散。” “第二条,不得吞魂增长道行。地府查出来,查出来当场缉拿。” “第三条,陈夜遇到鬼物袭击时,你们可以出手保护。但陈夜如果主动作恶,你们要制止。他作恶,你们没拦住,契约反噬,陈夜也要付代价。” 陈夜倒是没什么意见,他觉得自己的人品还是十分有保证的。 江祈放下手,语气重了一点:“最后一条,陈夜必须供奉你们,契约是双向的,你敬他们一尺,他们护你一丈。明白了?” 陈夜点点头:“明白了。” 林婉清往前飘了一步:“我接受。” 陈慕白也点头:“我也接受。” 江祈从口袋里掏出三张黄符,咬破指尖,用血在每张符上画了一道纹路。 他把第一张符递给林婉清,第二张递给陈慕白,第三张递给陈夜。 “符贴身收好,契约生效。从今天起,红白双煞驻留人间,护陈夜周全。地府备案,鬼神共鉴。” 第33章 你家有张起灵吗,你就撬坟?!撬的还是我的坟! 林默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捧着一个布包。 他走到陈夜面前,把布包打开,里面是后院的黄金。 “这是太姑奶奶地位金条,当年我太太爷爷用太姑奶奶的命换了这些,现在看完了太姑奶奶走的路,这些金子你们应该拿去。” 陈夜看着那几块黄金,他想起幻境里陈明远为了救林婉清被打死,想起陈慕白投河殉情,想起林婉清在暗层里等了一百年。 这些金子是林婉清的命换来的,是陈明远的命换来的,是陈慕白的命换来的。 他伸出手,把布包接了过来,金子入手,沉甸甸的,确实烫手。 林默松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担子。 随后林默转头看向江祈:“江先生,太姑奶奶的事,谢谢您。” 江祈靠在门框上,摆了摆手:“走了。” “诶,江无常等等,这是我的报酬!”就在这时候,陈夜喊住了江祈,随后将手中的黄金分出一半递给江祈。 江祈看了一眼,只是默默抽出两根,不过就在这时候,他看到箱子里还有一块玉牌,他看着玉牌上的江字,嘴角抽了一下。 陈夜看到江祈神色不对,好奇询问道:“江无常,怎么了?” 江祈摇了摇头,只是抽出了玉牌,同时内心暗骂。 沟槽的,这是自己坟里的东西。 上次休假,自己快死的时候,往自己的坟里埋了不少黄金跟玉石,想着下次休假的时候,自己可以去自己坟里,给他撬咯。 结果到了新华夏,盗墓犯法,管控严格,江祈也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没想到自己的坟,在民国的时候,就被张家撬咯! 你家有张起灵吗,你就撬坟?!撬的还是我的坟! 看这种情况,自己的旮旯给墓,应该是被撬咯。 旮旯给墓里不是这样的。 江祈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转身出了门,周鸣和红发神跟在后面,随后消失在众人面前。 陈夜低头看着众人远去,陈慕白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哥,回家吧。” “好,我们回家。” 陈慕白和林婉清对视一眼,笑了一下。 三个人走出老宅,饭厅里的红烛终于燃尽了。 鬼蜮散了。 ....... 回闽南第一天,江祈和周鸣在家打了一天三角洲,到了晚上两个人账户加起来还剩三百哈弗币。 周鸣盯着屏幕:“义父,我们破产了。” 江祈:“正常,这叫战略性调整。” 【主播破产了哈哈哈】 【黑无常打游戏也不行啊】 【三百块能干什么】 第二天,两个人学乖了。 裸装进图跑刀,闷头干了三个小时,账户里多了一千万哈弗币。 周鸣直接拉满,六套在身,满改M7端着,AWM压了五发子弹。 他手指悬在准备键上,抖个不停:“义父,起全装!干一票大的!” “不破!” “不立!” 进图复活二员。 周鸣操控红狼甩了两颗烟,两个人刚跑出去没多远,周围突然枪声大作。 “完了!义父!他抽我腿!” “你止痛药呢!!” “没吃!!” “义父快走!别管我!” 话音没落,江祈脑袋上挨了一发AWM,直接倒地。 从进图到倒地,十五秒。 周鸣躺在沙发上,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没了, 全没了。” 江祈把耳机往桌上一扔:“这游戏有问题。” 破是破了,但是没有立起来。 【一夜暴富一夜破产】 【三角洲无情】 第三天早上,周鸣起来上厕所,看见江祈坐在沙发上,还是昨天那身衣服,眼睛盯着屏幕。 “义父,你怎么可以这么堕落?” 江祈头也没抬:“我在复盘。” “复盘什么?” “刚又跑了两局,赚了一百万。”江祈终于转过头:“你说得对,我确实堕落了,所以今天我们要猥琐发育,不能再浪了,我们选两蜂医,开局炫完核心区,然后背两人机包出撤离点。” 周鸣沉默了两秒,坐回沙发上,打开了游戏。 过了一会:“怎么有人打暗号把老鼠骗出来杀啊!” “可恶啊!我保险的锅都给他了!背信弃义是要下地狱的!” 【堕落但继续】 【人类的本质就是真香】 第四天早上,两个人跟两条咸鱼似的瘫在沙发上,谁也不想动。 而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周鸣躺着没动:“义父,麻烦你开下门。” 江祈萎靡不振:“你去。” “放过我吧,我昨晚三点才睡。”周鸣一阵哀嚎。 敲门声又响了几下。 江祈叹了口气,踩着拖鞋走过去,把门拉开。 门外站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 短发,圆圆脸,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一杯奶茶。 她看见江祈,眼睛一下子弯了,抬手打招呼:“早上好!老哥!” 江祈愣了一下:“小鲤?” 江小鲤往前一扑,抱住了江祈的脖子:“想我了没有?” 【????】 【义父有妹妹?!】 【好可爱啊啊啊】 江祈被她勒得往后退了半步,伸手在她脑袋上按了一下:“你怎么来了?包令仪放你假?” “放什么假,我是来出差的!”江小鲤挤进门,把奶茶往茶几上一放:“我找偃师造了个木头身体,填充了点泥土,估计也就维持个十几二十年。” 周鸣从沙发上爬起来,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陌生姑娘,愣住了:“义父,这位是?” 江小鲤站起来,朝周鸣挥挥手:“你好!我是江小鲤,地府白无常,现阎王秘书,江祈的妹妹!” 周鸣看向江祈:“义父,你亲妹妹吗?” 江祈思索了一会:“战国时期,在乱世里捡的。” 【???捡的???】 【战国时期???】 【主播见过秦始皇吗?】 江小鲤叉着腰,下巴一扬:“自然是见过,秦始皇还是我去带的!” 【秦始皇???】 【主播快讲讲秦始皇长啥样!】 周鸣把手机凑过去:“秦始皇长啥样?” 江小鲤拿起奶茶,咬着吸管仔细回忆了一下:“方脸,浓眉,高个子,穿黑金龙袍,我也很难形容,毕竟时间过得太久了。” 江小鲤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转头看向江祈,“哥,我住哪?” 江祈看了看这套两室一厅,客厅还没人家厕所大。 “住不下,明天找房。” ...... 第二天,三个人站在房产中介门口。 中介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看见江祈带着一男一女走进来,连忙迎上去:“您好,看房?” “租房。”江祈看着对方说道:“三个人住,要大一点的。” “预算呢?” 江祈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中介眼睛亮了:“有位置要求吗?” 江祈点了点头:“无所谓。” “紫帽山有一套别墅,环境好,风景好,空气好,离市区二十来分钟,要不我们去看看?” “可以。” 第34章 为什么房东名字是你? 几人出发紫帽山,中介带他们看了一套别墅。 三层,月租两千八,这价格在市区租个三房差不多,放在郊区租个别墅也不算太贵,不过紫帽山都是联排别墅,整体面积不算太大,周围安静,倒也合适他们。 中介搓着手:“这个我要提前说一声,前房东在楼上猝死了,前几任租客都说半夜听到哭声,所以到现在还没租出去。 你们要是介意,我再带你们看别的,不过这套我不收你们中介费。” 周鸣往江祈身后缩了缩:“义父,这房子死过人啊。” 江祈没理他,问中介:“房东怎么死的?” “心脏病,一个人住,三天后才被发现。”中介压低声音:“圈里人都传这房子不干净。但我跟你们说实话,就是老一辈迷信。” 江小鲤在旁边笑了:“哥,你刚好专业对口。” 江祈看了她一眼:“我对口什么。” 中介愣了一下,看看江祈,又看看周鸣。 周鸣反应过来了,连忙摆手:“他是干自媒体的!” 中介恍然大悟:“哦!拍视频的!难怪难怪。那这房子确实适合你们,素材多啊!” 江祈盯着照片看了几秒,转头看向中介:“合同带了吗?” “带了带了。”中介连忙从抽屉里掏出合同:“您确定?真不介意?” “介意什么。”江祈接过合同,随手签了名字:“价格便宜就行,其他的我不讲究。” 等签完合同,江祈默默地看向中介:“为什么房东名字是你?” 中介露出一个尴尬的微笑:“咳咳,前业主是个孤儿,猝死了,房子被法拍,我看价格低买了。” “砸手里了?” “砸手里了。” 当天晚上,三人拖着行李搬进别墅。 中介临走前塞给江祈一把钥匙,眼神里还带着点同情,不过带着一点庆幸,那就是自己房子租出了。 违约可是扣押金的。 江祈没理会,把箱子往客厅里一扔,直接瘫在沙发上。 周鸣楼上楼下跑了两圈,回来报告:“义父,三个卧室,都能住人。就是楼上那间有点霉味,估计死过人的那间。” “那就你住那间。”江祈闭着眼睛说。 “啊?”周鸣脸僵了一下。 “这是为父在锻炼你,你连死过人的房子都不敢住,怎么跟我展开工作。” 江祈翻了个身:“我住楼下,你们挑。” 周鸣咬咬牙:“义父说的在理!” 江小鲤选了二楼主卧,周鸣挑了三楼,两个人各自收拾房间去了。 收拾完房间,三人除了江小鲤,江祈和周鸣已经累的不行了。 江小鲤的身体是偃师做的可操控木头人,江祈和周鸣那就是实打实的肉身了。 两人根本扛不住搬家的劳累,直接睡了过去。 ...... 夜里两点,周鸣被一阵哭声吵醒。 那声音细细的,像是从墙里渗出来,断断续续,一下远一下近。 周鸣裹着被子不敢动,越听越清楚,是个女人在哭,声音不大,但就在这间房里。 他摸出手机,给江祈发消息:“义父,我房间有女的在哭。” 江祈回得很快:“你房间本来就有女的。” “不是!”周鸣手在抖:“是哭声,真的在哭!” “等会。” 过了两分钟,江祈推门进来,穿着件皱巴巴的T恤,手里捏着一张黄符。 他站在房间中央听了几秒,转头看向墙角。 “别哭了。”江祈看向墙角:“出来。” 江祈站在屋子中央,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分辨声音从哪来。 周鸣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都变了调:“义父,她在哪?” 江祈没回答。他从兜里夹出一张黄符,两指一弹,符纸飞出去,贴在了天花板的角落。 符纸亮了一下。 “啊!” 一声尖叫,一个人影从天花板上被打了下来,摔在地板上。 周鸣整个人缩进被子里,闷声喊:“义父!她掉下来了!” 那人影在地上蜷成一团,慢慢凝实。 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穿着件旧睡裙,头发乱蓬蓬的,跌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一脸懵地抬头看着江祈。 “诶?我怎么下来了?” 江祈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大半夜的,哭够了没有?” 周鸣从被子里探出头:“就是她?” 姑娘站起来,看了看江祈,又看了看周鸣:“你们为什么要住进我家?” 江祈收起黄符,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说说吧,怎么回事,哭啥呢,有事不能好好说吗,扰民多不好,这事就不道德。 你叫什么,怎么死的?” “我叫林小雨,孤儿院长大的。”她低着头:“原本是干厨子的,后面都预制菜了,也就没什么工作了。 不过去年运气好,买彩票中了一千多万,花了三百多万买了这套别墅,又花了几十万装修。 从小就想要个自己的家,总算圆了梦。 装修完那天我太高兴了,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就是高兴,心脏一直跳。” 她顿了一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太兴奋了?”江祈挑了挑眉。 “嗯。”林小雨点头:“天亮的时候他们发现我的,说是突发性心脏骤停。” 周鸣听得一愣一愣的:“高兴?也能高兴死?” “能啊,高兴过头了,心脏受不了,人就没了。”江祈语气平淡:“然后你舍不得走,一直赖在这房子里,把后面来的住户全吓跑了是吧?” “我没有恶意。”林小雨急忙说。 “我就是不想让外人住进来。这是我的家,我好不容易才有的家。” 她越说越委屈,眼眶红了:“凭什么我花了那么多钱,住了没两天就死了,还要被别人占了房子?” 她蹲下身子,抱着膝盖:“我只是想有个自己的地方。” 江祈看着她,没说话。 周鸣也沉默了,过了几秒才开口:“义父,这怎么办?” 江祈挠了挠头:“宅鬼一般是没太大恶意。” 他说着看向林小雨:“但你这情况有点特殊。严格来说这房子现在是你遗产,你人没了,房子要么拍卖要么继承人继承,你一直赖着也不是个事。” “我没有继承人。”林小雨摇头:“孤儿院出来的,没有家人。” 江祈询问道:“我送你去地府?” “我不想走。”林小雨摇头,眼眶红了,“这是我唯一的家。” 江祈看着她,叹了口气:“行吧,明天再说,你先别哭了,大晚上的瘆人。” 林小雨抽了抽鼻子,哭声小了点,但还是蹲在地上没动。 江祈站起来,对周鸣说:“今晚你睡我房间。” “那你呢?” “我睡这。”江祈指了指地板:“看着她,省得她又哭。” 周鸣裹着被子下了楼,一步三回头。 江祈盘腿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哭够了就睡,明天帮你想想办法。” 林小雨愣了一下,慢慢止住了哭声。 ...... 第35章 纸扎 第二天。 江祈睁开眼,抬头看向蹲在墙角的林小雨。 林小雨抱着膝盖,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江祈。 江祈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开口:“你以前不是干厨师的吗?” 林小雨停了一下:“啊?” “我这缺个管家。”江祈揉着脖子:“你干不干?” 林小雨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是鬼诶,你让我上班?你还是不是人?” “诶,此言差矣。”江祈从兜里摸出一叠冥币:“不是鬼我还不让你干呢。” 他把钱递到林小雨面前:“好好干,这些钱就是你的了。” 林小雨没接,她往后缩了缩,双手抱胸,上下打量着江祈:“你不会有什么奇怪的XP,想对我人鬼情未了吧?我告诉你,我卖艺不卖身的!” 江祈把钱收回来,叹了口气:“你想多了。我就是缺个做饭的。” “做饭的?” “嗯。我妹不会做饭,周鸣只会泡面,我懒得动,这太偏,点外卖不好点。”江祈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干不干?不干我就把你收了,送去枉死城排队。” 林小雨眨了眨眼,又看了看那叠冥币:“多少钱?” “三十亿。” “冥币?” “不然呢?人民币我哪有三十亿。”江祈把冥币塞回兜里。 林小雨嘴巴张了张,半天才挤出一句:“地府的经济体系这么崩的吗?” “废话,一千亿面额的冥币都有了,跟津巴布韦不相上下。” “不是,一千亿面额的冥币都有,你就给我三十亿啊!” 江祈往门外走:“考虑考虑,我下楼吃早点。你想好了再答复我。” 他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今天开始别哭了。再哭我就真的收了你。” 林小雨蹲在原地,抱着膝盖,看着江祈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这间别墅。 过了半晌,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做饭就做饭,谁怕谁。” ........ 林小雨在楼梯口磨蹭了一会,最后还是飘了下去。 她下意识扶了一把楼梯扶手,手掌却直接从木头里穿了过去。 林小雨停住,看着自己的手,不由得叹了口气。 一楼餐厅里,江祈正在吃包子,周鸣坐在旁边看直播后台,江小鲤抱着奶茶拆快递。 周鸣抬头看见她,顺手打了个招呼:“早啊,林姐。” 林小雨有点意外:“你不怕我了?” 周鸣把手机扣在桌上:“我现在也算见过世面了。昨晚那是你大半夜从天花板上掉下来,换谁谁不迷糊。” 江小鲤咬着吸管点头:“出场方式确实不太礼貌。” 林小雨被噎了一下,只能飘到餐桌旁边。 江祈把包子咽下去:“想好了?” “我可以做饭,也可以收拾屋子。”林小雨抬手抓了一下桌上的筷子,手指从筷子中间穿了过去。 “但我没身子。锅铲拿不了,水龙头开不了,菜刀也碰不了,你总不能让我站在厨房里给你报菜名吧?” 江祈擦了擦手,拿起车钥匙:“这事不难。” 林小雨警惕起来:“你干嘛?” “买材料。”江祈换好鞋:“给你弄个能干活的身子。” 门关上以后,林小雨在原地站了半天。 她死了以后,最难受的其实不是没人看见她,而是她明明守在自己家里,却什么都碰不了。 沙发坐不了,灯打不开,厨房柜门也拉不开。 她像个被房子留下来的影子,只能在屋里飘来飘去。 可这房子是她好不容易买下来的。 好吧,也不是好不容易,毕竟自己只是随手买了个彩票。 但是是她好不容易装修的,她舍不得走。 周鸣看出她紧张,安慰了一句:“放心吧,义父这人虽然抠,但心地还是不坏的。” 江小鲤补了一刀:“问题是,抠也是真的。” 林小雨刚冒出来的期待,瞬间又凉了半截。 江祈回来得很快。 他拎着防水布、竹条、白纸、浆糊和一盒彩笔进门,把东西往客厅地上一倒,坐下就开始扎纸人。 竹条先扎骨架,外面裹一层防水布,再糊白纸。 周鸣凑过来:“义父,你这手艺还藏着呢?” 林小雨在旁边看着,一开始满脸怀疑,看着看着,嘴慢慢张开了。 江祈平时看着懒,真动起手来倒是很快。 没多久,一个和林小雨差不多高的纸人就立了起来。 林小雨凑过去看:“腰是不是粗了点?” 江祈头也没抬:“再挑按周鸣的脸画。” 林小雨立刻闭嘴。 周鸣不乐意了:“义父,这属于人身攻击了啊,我抗议。” 江祈的纸扎手艺十分的好,做的纸人跟真人似的。 五官、头发、手指,连衣服上的褶子都有。 脸是照着林小雨的样子做的,白白嫩嫩,就是眼睛有点空,缺少活气。 “进去试试。”江祈拍了拍纸人的肩膀。 林小雨犹豫了一下,飘过去,慢慢融进纸人里。 纸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新手指,又摸了摸脸,半晌才憋出一句:“我能摸到东西了。” “防水布的,不怕水。”江祈收起剩下的材料:“厨房有菜,中午做顿饭试试手。” 林小雨还在适应新身体,转了两圈,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等等。”江祈突然开口。 “怎么了?” “材料费。”江祈算了算:“防水布、竹条、彩纸,加起来……扣你一个月工资。” 林小雨僵在原地。 “你说什么?” “材料费啊。”江祈一脸认真:“我帮你做身体,总不能让我自己掏钱吧?” “你!”林小雨指着江祈的鼻子,手指都在抖:“你是扒皮鬼吧!” 江祈耸了耸肩:“不同意?那算了,纸人我还得拆掉回收。” “我干!” 林小雨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干还不行吗!” 她转过身,朝着厨房一瘸一拐地走去,纸做的身子嘎吱响了两声。 “为了住在这里,我忍。” 周鸣在旁边看得直乐,转头对江小鲤说:“义父这剥削手段,资本家看了都流泪啊。” 江小鲤终于抬起了头,看了看林小雨的背影,又看了看江祈,叹了口气:“你现在才知道?” 第36章 你是一点苦也不想吃啊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锅铲碰撞,油烟机嗡嗡响。 半个钟头后,林小雨端着盘子走出来,纸做的身子在灶台边转了几圈,居然挺灵活。 菜上桌了。 红烧肉油亮亮的,爆炒豆芽冒着热气,酸辣土豆丝堆成小山,蚝油生菜翠绿翠绿的,外加一盆紫菜蛋花涮锅水。 周鸣凑过去闻了闻,眼睛亮了:“义父,这手艺可以啊。” 江祈坐下来,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夹了一块,没说话。 但他吃饭的速度明显快了。 周鸣坐下就开吃,一碗饭扒得飞快,红烧肉往嘴里塞,油汁沾了嘴角都顾不上擦。 豆芽嚼得嘎吱响,土豆丝酸得他直眯眼,但就是停不下来,筷子都没放下来过。 “好吃。”周鸣含糊不清地说,腮帮子鼓着:“比我外面做的强一百倍。” 林小雨叉腰:“那是,我可是新东方出来的!” 江祈吃了三碗饭,靠在椅背上,难得没吐槽。 林小雨端着碗坐在旁边,碗里空空的,她就对着菜吸了吸。 一缕淡淡的白气从盘子里飘出来,被她吸进嘴里,脸上露出点满足的表情。 周鸣抬头看见这一幕,筷子停了:“林姐,你不吃菜啊?” “吃不了。”林小雨白了他一眼,又吸了一口:“鬼只能食气,实物碰了也没味。” 周鸣哦了一声,转头看向江小鲤:“姑姑,那为啥林姐只能吸气,你能直接吃?” “姑姑?”江小鲤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抬头看他:“你叫我什么?” “你是义父的妹妹,那不就是姑姑吗?”周鸣挺了挺胸,一脸认真:“这辈分不能乱,这是华夏人的优良传统!” 江小鲤盯着他看了两秒,放下筷子,揉了揉太阳穴:“你丫路走的是真宽啊,一点努力都不想啊。” “说什么呢,姑姑。”周鸣坐得更直了,胸口拍得砰砰响:“你的侄儿可是很认真的在直播呢!” 江小鲤深吸了一口气:“6,我的身体是偃师做的,他是两千多年前的一个人偶师,在两千多年前做的人偶就已经栩栩如生了。 后来地府那帮技术员改造了两千年,加了点味觉传感器,也就尝尝味道,没法消化,吃完还得找时间清洗胃部,反人类得很。” 周鸣听完,眨了眨眼,看看江小鲤,又看看桌上的菜,再看看江小鲤。 然后想象了一下,江小鲤吃完之后,还得打开木头人的胃部,然后清理一下食物残渣。 这个画面太美,他已经不敢想象下去了。 周鸣只能默默地竖起大拇指,并赞叹一声:“牛逼。” ....... 几人吃完,先后瘫进沙发里。 周鸣仰面躺着,肚子鼓出来,打了个嗝:“好饱。” 林小雨也拍了拍肚子:“原来食气也能撑,第一次吃上贡品,还是自己做的,挺有意思。” 江小鲤靠在扶手上,难得露出满足的表情。 江祈躺在正中间,双腿跷在茶几上,一手搭在肚子上,一手拿着遥控器乱按。 他吃了三碗饭,现在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明天还做红烧肉。”他盯着天花板说。 林小雨嗯了一声,尾音上扬,带着点得意。 屋里安静了一会,只有空调嗡嗡响。 江小鲤忽然坐起来,拽了拽江祈的袖子:“哥,我们出去旅游吧。” 江祈眼睛都没睁开:“不去。” “为什么!” “热。”江祈换了个姿势:“三十七度,出去晒太阳我脑子有病?我又不跟你们一样,一个纸人,一个木头人,我跟周鸣是人类,人类明白吗?” “可以去凉快的地方啊!”江小鲤晃他胳膊:“海边!山里!都行!” “远。” “高铁就几个小时!” “麻烦。”江祈把袖子抽回来:“你有身份证吗,你就坐高铁。” 江小鲤瘪嘴,两只手一起拽他:“哥,七十二变嘛!你就陪我去嘛,我在地府闷了那么久了,好不容易上来一趟,你就让我天天待在这别墅里啊?” 声音拖得老长,带着委屈。 周鸣在旁边听得牙酸,翻了个身,假装睡着。 林小雨也转过头,假装看窗外的云。 江祈被晃了十几下,叹了口气,坐起来:“行,行,别摇了,我去。” 江小鲤立刻笑了,江祈往后一靠,看向蹲在角落的林小雨:“你去不去?” 林小雨愣了一下:“我?” “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江祈继续说:“出去旅游,总比在这强。” 林小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脸:“我这身体,出远门没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江祈上下打量她:“我做的纸人,除了眼睛有点无神,其他跟真人差不多。走路说话都没问题,皮肤也有弹性,你自己摸不出来?” 林小雨捏了捏自己的胳膊,确实,纸糊的外层软乎乎的,像真皮肤。 “那我眼睛怎么办?” “戴个墨镜。”江祈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副黑框墨镜扔过去:“再戴个帽子。” 林小雨接住墨镜,架在鼻梁上。 纸人的脸配上黑墨镜,确实像个正常的年轻姑娘,就是太白了点。 江小鲤看了看,点头:“帅。” 周鸣睁开眼,憋出一句:“像拍文艺片的。” 江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去哪你们定,周鸣开车,给你加工资。” “知道啦!”江小鲤拽着他胳膊往外走:“我先看攻略!” “好嘞!” ........ 第二天上午。几人围坐在客厅。 江小鲤抱着手机,手指划得飞快,突然开口:“自驾游吧。” 江祈躺在沙发上,半眯着眼:“为啥?” “没身份证啊。”江小鲤头也不抬:“我、林小雨,现在这身体都办不了身份证,高铁飞机统统坐不了,只能开车去。” 周鸣凑过来:“去哪?” “三亚。”江小鲤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海边的照片。 周鸣眼睛亮了:“海边?” “嗯。”江小鲤点头:“那边渔村多,应该很好玩吧。” 江祈睁开眼,看着那张照片,没说话。 “哥,去不去?”江小鲤推他。 江祈坐起来,挠了挠头:“住哪?你俩没身份证,酒店开不了房。” “露营啊。”江小鲤说得理所当然:“买帐篷,睡海边,多爽。” 周鸣愣了一下:“露营?睡帐篷?” “对啊。” 周鸣想了一下,忽然笑了:“我还没露过营呢,感觉挺新奇的。行,我没意见。” 江小鲤转头看向林小雨:“你呢?” 林小雨正在擦桌子:“我随便,反正我不会累,睡不睡都一样。” “你呢,哥?” 江祈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想了一下,活了两千多年了,每次回阳间休假,风餐露宿都是常态,有帐篷就不错了。 “我没意见。” “那就定了!”江小鲤拍手,站起来:“周鸣,你负责开车。我哥负责导航。林小雨负责做饭,我负责……负责当吉祥物。” 第37章 欧阳忽雷 第二天一早,客厅里堆着包。 周鸣把手机架在茶几上,直播开了。 镜头一扫,先拍到江小鲤蹲在地上拉拉链,嘴里念叨:“帐篷、睡袋、防晒霜、驱蚊水……林小雨,你把调料拿了吗?” 弹幕刷了起来: 【主播搬家?】 【这是要去哪啊?】 【后面那个戴墨镜的小姐姐是谁??】 “拿了。”林小雨站在门口,纸做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墨镜架在鼻梁上,穿件宽松白T恤,看起来像个话不多的大学生。 【新嘉宾!!】 【主播你终于开窍了知道请美女了?】 周鸣凑到镜头前:“这是我们新聘请的管家!” 他往旁边一让,镜头正好拍到江祈靠在门框上打哈欠。 江祈看了镜头一眼,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算是打过招呼。 周鸣扛起最大的包,塞进白色小轿车的后备箱。 他的车是辆二手大众,不过周鸣没开过长途车,一时间心里还是有点没底。 “义父。”周鸣关上后备箱,拍了拍车身:“我这能行吗?” 江祈上前拍了拍周鸣的肩膀,懒洋洋地说:“不行也得行,我们几个谁也没驾照,你是我们全村的希望啊。” 【哈哈哈哈哈哈】 【义父实诚】 【所以是自驾游吗!!】 【主播这是要去哪!!】 周鸣把镜头对准后备箱,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兄弟们,我们要去三亚。自驾游,海边,露营,海鲜大餐!” 【三亚!!】 【卧槽羡慕了】 【主播带上我!!】 江祈走过来,从镜头前拿过手机,对着自己的脸:“行了,别刷了。到了给你们直播赶海。” 他说完就把镜头一转,对准自己的后脑勺,直播画面变成了一片白花花的阳光。 【???】 【义父你这个镜头操作6】 【快走快走我要看海!!】 四人出门。 周鸣开车,江祈坐副驾导航,江小鲤和林小雨坐后排。 车子驶出刺桐市,上了高速,一路向南。 ....... 车子开了六个钟头,太阳往西斜。 周鸣把车开进服务区,随后熄火趴在方向盘上:“义父,我开不动了。” 江祈看了眼手机地图:“也到晚上了,在服务区歇会吧。” “露营。”江小鲤翻了翻包:“服务区后面有块空地,明天一早走。” 四人下车。 周鸣拖帐篷,江小鲤找洗手间,林小雨站在路灯底下看天。 江祈去超市买泡面,买回来后林小雨拿起随身携带的移动电源和电磁炉煮了起来。 周鸣把直播架好,镜头对着一锅泡面:“兄弟们,服务区露营了,明天中午能到雷州。” 弹幕刷了起来: 【主播到了三亚,我请你们吃饭!】 【主播露营注意安全】 “放心,”周鸣搅了搅面:“我们四个人呢,怕什么。” 他这句话刚说完,旁边走过来一个姑娘。 二十出头,穿件白色短袖和浅蓝色牛仔裤,背着旧登山包。 她站在帐篷旁边,看了看周鸣,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你们……明天去雷州?” 周鸣抬起头:“啊?对啊。” “我……”姑娘搓了搓手:“我能搭个车吗?不白坐,我可以给点钱,虽然不多。” 她声音越说越小,像是随时准备被拒绝。 周鸣转头看江祈。 江祈拿着泡面,看了姑娘一眼:“去哪?” “雷州。”姑娘赶紧说:“我穷游,搭便车到这,后面的路拦不到车了,就想问问。” 江祈直起身,从后备箱拎出一个折叠凳,扔给她:“坐吧,明天一起。” 姑娘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真的?” “真的。”江祈往泡面锅里加了一勺水:“不过我们车上有个情况特殊的人,你别怕就行。” 姑娘接过凳子,顺着江祈的目光看去,正好看见林小雨从路灯底下站起来,纸做的脸转过来,墨镜滑到了鼻尖,露出一双空洞的眼睛。 姑娘瞳孔一缩,伸手就要打开背包,但她很快意识到了什么,随后松开手,坐了下来。 “我不怕。”她笑了笑:“我叫欧阳晴,你是纸扎匠?是要带她魂归故里吗?不过你就这么放一个纸人出来到处跑,你是不是太嚣张了,遇到有人查怎么办?” “江祈,应该算是纸扎匠吧。”他搅了搅锅里的面:“吃面吗?还有剩的。” “吃。”欧阳晴看江祈没有多说的打算,也就没有多问。 五人围坐在帐篷旁边。 江祈把一碗面递给她:“看够了再吃,不着急。” 欧阳晴的手抖了一下,赶紧接住碗:“谢谢。” 她低头吃面,没再看林小雨。 周鸣吸溜了一口面,抬头看向欧阳晴:“阿妹,你一个人出来穷游啊?” “嗯。”欧阳晴端着碗:“毕业三个月了,一路往南走,没钱了就搭便车,晚上睡帐篷。” “可以啊。”周鸣竖起大拇指:“有胆量。” 欧阳晴笑了笑,没接话。 江小鲤放下手机,看向欧阳晴:“你是正统道士还是阴阳先生?” 欧阳晴抬头看江小鲤:“我是阴阳先生,我爸那代就不干了,建国后不让搞。我就学了点皮毛,手艺没学全,算是半吊子。 最近过得有点倒霉。 祖辈以前是雷州做官的,后来辞官回乡,再也没回来过。 我这次过来,就是想看看祖地,顺道上柱香,看能不能求老祖宗保佑一手了。” “雷州做官?”周鸣凑过来。 “算是吧。”欧阳晴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听老人说祖上叫做欧阳忽雷,曾经做过郡里的将领,很有名气,后来被任命为雷州长史,具体在哪不知道,想碰碰运气。” (关于欧阳忽雷,有好多个字,有说欧阳绍的,有说欧阳琟的,也有说是欧阳珣的,没法辨别,都有传说,但是他们仨都叫欧阳忽雷) 江祈靠在椅背上,嚼着面,含糊不清地说:“你祖上欧阳忽雷,我知道啊。” 欧阳晴夹面的筷子停了一下:“你听过他的故事?” 江祈把碗放下,擦了擦嘴:“唐代雷州刺史,湖南桂阳郡人,从小跟着名师学艺,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弓箭一流。雷州那边的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忽雷。” “忽雷?”周鸣凑过来:“啥意思?” “就是不怕雷。”江祈往椅背上一靠:“敢忽略雷霆的意思。 唐代忽雷本来是鳄鱼的别名,也叫骨雷,南方传说鳄鱼能呼雷唤雨、兴风作浪。 拿这个词当外号,是形容他像鳄鱼一样凶猛,连雷霆都压不住。” 欧阳晴慢慢放下筷子,听得入神。 江祈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跟雷神、雷怪有关的故事里,人人都是敬畏雷、害怕雷,甚至被雷惩罚。 只有你祖上欧阳忽雷,是主动找雷怪麻烦、正面打赢雷怪的人,他是唯一一个反过来碾压雷威的凡人。” “我靠,这么猛?”周鸣瞪大眼。 “嗯。”江祈点头:“后来忽雷两个字就成了刚猛、悍不畏天的代名词。 唐代有种琵琶乐器就叫大忽雷、小忽雷,取的就是这个意思,形容音色刚劲洪亮,像雷霆一样有冲击力。” 周鸣在旁边嘶了一声:“阿妹,你家祖上来头不小啊。” 第38章 抛锚 清晨。 服务区的停车场还没几辆车,周鸣已经把帐篷收好了。 江祈从洗手间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拿袖子抹了一把。 林小雨跟在后面,头发扎了个马尾,背着她那个比人还宽的登山包。 江小鲤最后一个出来,边走边打哈欠。 “困死了。”她把背包往车后座一扔:“昨晚那蚊子跟轰炸机似的。” “谁让你不拉帐篷拉链。”周鸣已经坐进驾驶座,把手机架好,直播画面亮了起来。 欧阳晴从服务区便利店出来,手里拎着几瓶水,递给后排三人。 江小鲤接过来拧开盖子灌了一口,转头看她:“你之前一个人穷游的时候,睡过服务区没?” “睡过。”欧阳晴坐进后排中间,林小雨和江小鲤挤在两边:“有次在云南,服务区没开,我就在外面的长椅上躺了一宿。” “不怕啊?” “怕也没用。”欧阳晴笑了一下:“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旁边椅子上还睡了个人,比我睡得还香。” 众人聊着天上了车。 “都齐了?” “齐了,出发!” 白色轿车驶出服务区,重新上了高速。 周鸣握着方向盘,手机架在中控台上,直播间已经开了。 弹幕稀稀拉拉飘过去,这个点看直播的人不多,但总有几个不用睡觉的。 “兄弟们早啊。”周鸣对着镜头打了个招呼:“今天中午到雷州,下午不出意外,应该能到三亚,明天就可以直播玩了。” 欧阳晴坐在后排中间,左边是江小鲤,右边是林小雨。 后排本来就窄,三个人挤在一起,欧阳晴的登山包只能搁腿上。 她倒没说什么,只是把包往怀里拢了拢。 “你一个人穷游多久了?”江小鲤转头问她。 “三个月。”欧阳晴掰着手指算了算:“从湘西出发,一路往南,搭过货车,也搭过拖拉机,还坐过一次运猪的农用车。” “运猪车?”周鸣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对,那车本来只到县城,司机看我是个小姑娘,多绕了几公里把我送到镇上。”欧阳晴笑了笑:“好人还是多。” 林小雨安静地靠着车窗,纸做的手指搭在膝盖上。 她戴了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看起来就像个话不多的普通姑娘。 欧阳晴偶尔看她一眼,又很快把视线移开。 她昨晚已经见识过林小雨的纸人身体了,但大白天坐在一辆车里,还是有点不习惯。 江小鲤注意到她的眼神,凑过去小声说:“习惯了就好,她做饭好吃。” “嗯。”欧阳晴点点头。 弹幕这时候多了起来。 【欧阳妹妹是道士吗】 【昨天没听清,她是阴阳先生?】 周鸣瞥了眼弹幕,替欧阳晴答了:“晴妹是阴阳先生,祖上做过雷州长史,就是那个欧阳忽雷。昨晚义父讲过的,你们没认真听吧?” 【谁大半夜不睡觉啊】 【科普回放在哪】 【忽雷是什么来着】 车开了快四五个小时,现在已经到了中午,天气已经到了三十八度,众人也到达了雷州,下了高速,窗外的风景从山变成平原,又从平原变成小山村。 周鸣打了个哈欠,伸手去拿杯架上的矿泉水。 就在他单手拧瓶盖的时候,仪表盘上一个黄灯亮了。 “嗯?” 周鸣低头看了一眼,还没看清是什么灯,引擎盖下面就冒出一股白烟。 “卧槽?” 他把车靠边停进应急车道,熄了火。 白烟从引擎盖缝隙里往外钻,混着一股烧焦的味。 周鸣拉开车门下去,围着车头转了一圈,又蹲下来往底盘看了一眼,没有修车技术,什么都没看出来。 “怎么了?”江小鲤探出头。 “不知道。”周鸣挠了挠头:“冒烟了。” 江祈从副驾下来,走到车头前,伸手在引擎盖上按了一下。 引擎盖十分的烫。 他收回手,看了周鸣一眼:“全村的希望,好像没希望了。” “义父你别这时候开玩笑啊。”周鸣掏出手机准备叫拖车,信号却只有一格,页面转了半天没加载出来。 就在众人不知所措的时候。 一辆小卡车从后面开过来,小卡车在轿车后面停下,驾驶座窗户降下来,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探出身子。 “要帮忙不?” 男人看了眼前面冒烟的车,又看了看站在路边的几个人。 “车坏了?” “坏了。”周鸣赶紧走过去:“大哥你知道附近有修车的地方吗?” “我就是修车的。”男人指了指车门上的字,锋哥汽修:“算你们运气好,不然这么热还真受不了,我拖回去看看。” “多少钱?” “到了再说,拖车就不收你们钱了。”男人推开车门下来,从车后面拉出牵引架:“先上去,别在这站着了。” 几个人上了拖车。 驾驶室不大,只能坐两个,周鸣坐副驾,江祈他们坐到拖车后排。 “怎么称呼?”周鸣系好安全带。 “欧阳锋。”男人发动拖车,看了眼后视镜。 “诶呦老板,你这名字可以啊。”周鸣调侃道。 “唉,当时出生的时候,我老爹看射雕英雄传看入迷了,随手起的,导致现在谁听到我名字都得调侃两句。”欧阳锋有些无奈道。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我们从闽南过来的,准备去三亚。” “那还远着呢。”欧阳锋打了把方向,拖车拐进匝道:“这车散热器可能有问题。开了多久?” “快六个小时了。” “老车跑长途,散热跟不上。”欧阳锋说:“换个件就行,不贵。” 拖车开了二十多分钟,拐进一个修车行。 修车行不大,门口停着三四辆待修的车,墙上挂着轮胎和各种扳手。 一只黄狗趴在门口睡觉,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趴了回去。 欧阳锋把车拖进修车厂,打开引擎盖,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他伸手在散热器上摸了摸,又看了看冷却液的液位,回头对周鸣说:“汽车散热的配件出问题了,换个新的,两个小时。” “多少钱?” “件钱三百,工时费不要了。”欧阳锋拿抹布擦了擦手。 江祈在旁边站着,看了一眼修车行里的布置,工具摆放整齐,地上虽然有机油印子,但明显经常打扫。 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雷州地图,旁边还有一张褪色的老照片。 “几位进来坐吧。”欧阳锋推开休息室的门:“喝两口茶解暑吧,外面热的够呛的。” 第39章 暴雨 休息室不大,一张旧沙发,一张茶几,角落里堆着几箱汽车配件。 欧阳锋烧了壶水,从柜子里拿出一罐铁观音。 “你们是去三亚旅游?”他一边泡茶一边问。 “算是吧。”周鸣接过茶杯:“先去雷州停一下。” “雷州?”欧阳锋倒茶的手停了一下:“去雷州干什么?” “她寻祖。”江祈朝欧阳晴抬了抬下巴。 欧阳锋看向欧阳晴,上下打量了一下:“寻祖?” “嗯。”欧阳晴把登山包放在脚边:“我祖上以前在雷州做官,叫欧阳绍。我毕业了出来走走,顺便去祖地看看。” 欧阳锋端着茶杯,半天没动。 “你姓欧阳?” “对啊。”欧阳晴被他问得有点莫名其妙。 欧阳锋放下茶杯:“湖南桂阳?” 欧阳晴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家祖上也是桂阳迁过来的。”欧阳锋坐在沙发扶手上,语气比刚才慢了,“你祖上做的是什么官?” “雷州长史。” “是不是有个外号?” 欧阳晴看着欧阳锋,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她想了想,试探着开口:“欧阳忽雷?” 欧阳锋也同时说出了这四个字。 休息室里安静了一下。周鸣端着茶杯,嘴张了一半,硬是把那口茶咽下去才开口:“卧槽,这么巧?” “你也是欧阳忽雷的后人?”欧阳晴站起来,声音有点激动。 “是。”欧阳锋点了点头,但语气比欧阳晴平静得多:“我家祖上也是欧阳绍。不过我们这一支没迁走,一直留在雷州。” “那咱俩算远房亲戚?” “算吧。按辈分排,估计得往上翻一千多年。” ...... 两小时后。 欧阳锋把散热器装好,盖上引擎盖,拿抹布擦了擦手。 “试试。”他把钥匙扔给周鸣。 周鸣上车打火,仪表盘上没有报错 ,发动机声音也正常。 他踩了两脚油门,从窗户探出头来:“行了!锋哥牛逼。” 欧阳晴把登山包背上,走到周鸣车窗旁边:“那我就不跟你们走了,到了雷州也差不多了,你们到了三亚好好玩。” 周鸣正要开口,天边突然滚过一声闷雷。 声音大得很,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 周鸣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掉了。 他抬头看天,云层从西南方向压过来,灰里透黑,速度很快。 “要下暴雨了,估计不好走了。”江小鲤看着乌云说道。 话还没说完,雨就下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直接泼下来的那种。 雨点砸在修车行的铁皮屋顶上,声音大得跟有人在上面撒石子似的。 黄狗被吓了一跳,夹着尾巴躲到了皮卡底下。 欧阳晴刚迈出去两步,被雨浇了个正着,赶紧退了回来。 “先回屋里吧,晚点再走!”欧阳锋提高声音。 几个人又冲回休息室。 欧阳晴浑身湿了一半,江小鲤从包里翻了条毛巾扔给她。 外面的雨已经大到看不清路面了。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跟瀑布似的。 江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掏出手机,天气预报弹了个红色预警,暴雨持续到明天早上。 “走不了了。”他把手机收回口袋。 欧阳晴擦着头发,看着门外的大雨,苦笑了一下:“看来祖上不太想让我今天去找他。” “那就别急着走。”欧阳锋把茶几上的茶具收了:“相逢就是缘,今天都别走了,我这边有地方睡,楼上还有个空房间。” “那不行,太麻烦你了。”欧阳晴赶紧说。 “麻烦什么。”欧阳锋从柜子里拿出一口电磁炉,往桌上一摆。 “这雨下成这样,出门太危险了,而且你们要去三亚也走不了,她去老城区也去不了,等雨停了再说呗。” 周鸣凑过来:“锋哥说得对,这雨开车太危险了。” 江祈点了点头:“那就麻烦老板了。” “诶,麻烦什么,都是小事情。” 江祈转头对周鸣说:“要不,你去买点菜?” “啊?”周鸣愣了一下,“买菜?” “住人家家里,不得请人吃个饭?”江祈往他微信里转了一千块钱:“出去买点菜回来,超市应该还开着,剩下的当你加班费了。” “诶,好嘞!” 周鸣从墙角拿了把伞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欧阳锋把他拦住了。 “哪有让客人去买菜的道理。”欧阳锋从墙上取下一件雨衣:“你们坐着,我去。前面拐角就有个菜市场,十分钟。” 他披上雨衣,推开门,冲进了雨里,速度很快,周鸣根本来不及拦他。 黄狗想跟出去,被雨水浇了一下,立刻缩回屋里,抖了一身水。 “这狗挺聪明。”江小鲤轻笑一声。 黄狗趴在她脚边,舔了舔爪子。 欧阳锋走了十来分钟,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好几个塑料袋。 雨衣上的水往地上淌,他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排骨、青菜、豆腐、一条鱼,还有不少菜,还有两瓶白酒。 欧阳锋把雨衣挂在门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你们谁会做饭?我做饭有点难吃的。” “我来就行!” 林小雨站起来,把塑料袋拎进厨房。 手拿菜刀,动作很利索,排骨剁段、鱼去鳞、青菜择好,一气呵成。 周鸣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转头对直播间说:“兄弟们,雨姐做饭的味道,那叫一个香啊,之前是做大厨的。” 弹幕飘过去: 【姐姐也太能干了。】 【羡慕有雨姐相伴。】 【我看雨姐也颇有姿色。】 【你说的是这个雨姐,还是另一个雨姐?】 欧阳晴换了件干衣服出来,她把湿衣服拧干搭在椅背上,帮忙摆碗筷。 休息室不大,几个人挤在一起,反而显得热闹。 外面的雨声噼里啪啦,屋里电磁炉咕嘟咕嘟烧着汤,排骨的香味慢慢散开。 欧阳锋把白酒打开,给江祈倒了一杯:“喝点?” “行。”江祈接过杯子。 周鸣也凑过来要了一杯,喝了一口,脸皱成一团:“这什么酒,这么辣。” “自己泡的,放了点药材。”欧阳锋笑着说道:“雷州这边潮,喝这个去湿气。” 第40章 地雷 菜上桌了。 红烧排骨、清蒸鱼、蒜蓉青菜、豆腐汤、炒蛏子、还有一个鱼香肉丝,菜摆了一桌子。 五个人围坐,黄狗趴在桌子底下,偶尔伸头蹭蹭周鸣的脚。 “来,碰一个。”欧阳锋举起杯子:“能遇到也是缘分。” “客气了。”江祈碰了一下杯:“是我们给你添麻烦。” “不算麻烦。”欧阳锋喝了一口酒:“我这修车行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人来,今天难得热闹。” 吃到一半,周鸣掏出手机刷短视频。 他一边嚼排骨一边往下滑,刷过几个搞笑视频,又刷过两条新闻,手指突然停住了。 “卧槽。” 他把手机转过来给大家看。 屏幕上是一个新闻视频。 雷州市区某工地,地面一片焦黑,钢筋和混凝土上全是电弧烧过的痕迹。 画外音在解说:今天下午五点,雷州市区一建筑工地发生雷击事故,雷电未从天而降,而是从地面向上释放。 画面切到了现场。 几个工人坐在地上,衣服被烧得焦黑,手臂上有大片的灼伤。 有人在旁边给他们浇水降温。 记者采访了工地负责人,负责人说有三个人被电倒了,一个伤得重点,送去医院了,另外两个只是手和脚被烧了一下,不算太严重。 视频里出现了一个气象专家的连线。 专家说这种现象叫地闪,不是从天上劈下来的,是从地面往上释放的。 成因目前还不清楚,通常和地下矿藏、地下水或地质结构有关。 “雷电从地面往上打?”周鸣把音量调大:“还有这种,我还真是第一次见?” 江祈把手机拿过来,又看了一遍。 画面里工地地面的焦痕排列挺有规律。 欧阳锋放下筷子,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这是哪个工地?” “视频没说具体位置。”周鸣又翻了几条相关视频:“好像说是老城区那边,有个新建的商业中心。” “老城区?”欧阳锋想了想:“那离我家老宅不远。我爷爷以前住那边,后来拆迁搬出来的。” “你家老宅?”欧阳晴抬起头。 “嗯,就是欧阳忽雷当年住过的地方。”欧阳锋夹了块鱼:“不过早就荒了,房子都快塌了,我小时候去过一次,门口有个大坑,以前是个池塘。” 江祈把手机还给周鸣,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你祖上那个池塘,是不是当年有什么传说故事?” “应该是吧。”欧阳锋嚼着菜:“听老人说,欧阳忽雷就是在那个池塘里抓到的雷蛇,不过都是老故事了,谁知道真的假的。” “雷蛇是什么?”周鸣问。 “一种妖怪,唐代《广异记》里写过,长得像蚕,没头没眼睛,刀砍不动,油炸不伤,最后用铁水才浇死。” “这么猛?” “嗯,欧阳忽雷把它捣成粉吃了。” 周鸣筷子停在半空:“吃了?生吃?” “捣成粉吃的。”江祈纠正他。 “那不还是吃了吗。” 欧阳锋在旁边笑了:“我爷爷也讲过这个故事,他说欧阳忽雷吃完以后什么事都没有,照样当官,活到八十多,倒是我们这些后人,一代不如一代。” “怎么就一代不如一代了。”欧阳晴听完说道:“你不是开了修车行吗,能自己有一个产业,挺厉害的。” “修车算什么厉害。”欧阳锋摆摆手:“跟祖上比差远了。” 外面又响了几声雷。 雨还是一样大,没有要停的意思。黄狗趴在桌子底下,偶尔抬一下头,又趴回去。 周鸣又刷了几条视频,都是同一个新闻的不同版本。 江祈则是端起酒杯:“锋哥,明天雨停了,带我们去老宅看看呗,反正欧阳晴也要去,我们也就当了解一下人文了。” “行啊。”欧阳锋跟他碰了一下:“反正也不远,开车二十分钟。” “那池塘还在吗?” “在,不过前几天去除草的时候,感觉周围有点热,比其他地方热很多。” 江祈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欧阳锋把卷帘门推上去,外面路面还是湿的,空气里一股泥土的味道。 黄狗从屋里窜出来,在门口的水坑里踩了两脚,又甩了一身。 “走了。”周鸣把包扔进后座。 欧阳锋开着那辆小货车在前面带路,白色轿车跟在后面。 从修车行出来拐上国道,开了不到二十分钟,路边开始出现老房子,红砖墙、青瓦顶。 “这边就是老城区了。”欧阳锋停了车,从小货车上跳下来。 几个人跟着下车。 眼前一条窄巷子,两边都是老宅,门板上贴着褪色的对联。 巷子尽头是一栋灰砖老宅,比周围的房子都大,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字已经看不清了。 老宅前面是一片洼地,大概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坑底干得龟裂,长满了杂草。 “就这儿。”欧阳锋站在坑边,指了指洼地:“以前是个池塘。” 周鸣把手机举起来对着池塘。弹幕飘过去: 【这就是欧阳忽雷的老宅?】 【池塘看着不小啊】 【这坑得有两三米深吧】 【以前也是大户人家啊】 【不说了吗,做官的】 欧阳锋笑着给众人介绍道:“欧阳忽雷刚到雷州上任的时候,衙门给他安排的住处就是这栋宅子。 当时这宅子没人敢住,前面住过的几任官员,全死了。” 周鸣把镜头对准欧阳锋。 “这池塘当年常年冒云气。”欧阳锋指着坑底:“不管晴天雨天,水面上总笼着一层雾。有人说那是妖气。欧阳忽雷住进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排干池水。” “排了多久?”江小鲤问。 “三天三夜。”欧阳锋站起来:“水一干,池底的东西就藏不住了。” 【来了来了,一听就是妖怪要出场了】 【三天三夜排干池塘,这得多大动静】 【前排坐好】 “听我父辈说,池水见底那天,天突然阴了,一道雷从池底往上劈,然后出现了一条雷怪。” 欧阳锋继续说:“雷怪现了身,欧阳忽雷带了二十个部下,从早晨和那个雷怪打到天黑。” “最后在池底抓到的,是一条雷蛇。”欧阳锋用手比了一下:“像蚕,没有头,也没有眼睛,刀砍上去卷刃,枪扎上去弯头,皮都破不了一点。” “刀枪不入?”周鸣把手机往前凑了凑。 “刀枪不入。”欧阳锋点头:“后来架起油锅,整条扔进去炸。炸了半个时辰,捞出来一看,还在动。” 【油炸都不死??】 【半个时辰就是一个小时啊】 【这玩意也太猛了】 【所以到底怎么杀的】 “最后是熔了铁水,浇上去才死透的。”欧阳锋说:“烧成灰之后,欧阳忽雷当众把灰捣成粉,一口一口吃了。” 周鸣嘴角抽了一下:“当众吃的?” “当众吃的。让全城百姓看着,雷蛇已死,从此雷州太平。” 欧阳锋把手插进口袋,看了一眼坑底,忽然笑了一下。 “不过这是外面传的版本。” 周鸣愣了一下:“还有别的版本?” 欧阳锋没马上回答,他绕着坑边走了一圈,走到老宅门口。 “我家自己传的版本,跟外面说的不太一样。”他顿了顿:“我们家传说的版本是雷蛇没死。” 欧阳晴转过头来:“那为什么大家都说雷蛇死了?” “当年那一锅铁水浇下去,雷蛇只是被打成了重伤,没死透。” 欧阳锋说:“欧阳忽雷知道这东西杀不干净,又怕百姓知道了不安心,前几任官员全死了,好不容易来了个能打的,要是雷蛇没死,那肯定人心惶惶啊。” “所以他当众演了那一出。”江祈接着说。 “对。当众烧灰、捣粉、吃下去,让所有人亲眼看见,雷蛇没了,实际上,雷蛇被镇压在这宅子底下。” 不过欧阳锋转头一笑:“不过这些都是传说,大家听个开心就好。” 第41章 雷蛇 欧阳锋转过身,看向欧阳晴。 她站在坑边,一只手还抓着背包带子。 “你不是要祭祖吗?”欧阳锋朝老宅扬了扬下巴:“屋里还有香。平时初一十五我都会过来一趟,上柱香再走,你直接用就行。” 欧阳锋推开老宅的木门,“进来吧。” 堂屋里光线很暗,正中摆着一张供桌,桌面落了一层灰,但香炉是干净的,旁边还放着一把没拆封的香。 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纸已经泛黄,画中人的五官模糊得只剩轮廓。 欧阳晴站在供桌前,看了那幅画像好一会。 “谢谢。”她回过头,对欧阳锋笑了一下。 “客气什么。”欧阳锋从供桌抽屉里翻出打火机,递给她。 欧阳晴抽出三支香,点着了,双手举过头顶,对着画像拜了三拜。 她把香插进香炉里,青烟笔直地往上走了一截,被屋顶的穿堂风一吹,散开了。 只是刚上完香,外面又开始下雨,雨虽然比昨天的小了不少,但是还是很大。 “又下了。”周鸣走到门口,看了看天:“这雷州的雨是没完了是吧。” “先别走,等雨小点再说。”欧阳锋从墙角拖了几张旧板凳出来:“坐会。” 几个人在堂屋里坐下。 周鸣刷了会手机,忽然抬头:“你们说,那个雷蛇会不会就是一条电鳗啊?” 几个人都看向他。 “你看啊,”周鸣掰着手指:“在水里、会放电、长得像蛇,这不就是电鳗吗?古代人没见过,以为是妖怪。” 弹幕跟着起哄: 【有道理啊,电鳗就是水里的】 【雷蛇=电鳗,这波合理】 【周鸣居然动脑子了】 江祈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洋洋的:“唐朝的时候,电鳗正在蓝星另一边的亚马逊河悠哉放电呢。” 周鸣手指停在屏幕上:“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多读书,多看报,少吃零食,多睡觉。”江祈眼皮都没抬。 周鸣把手机放下:“你那个知识储备就不正常。” 江小鲤在旁边笑了一声。欧阳晴也抿了抿嘴。 “那会不会是别的东西?”周鸣不死心:“比如某种会放电的妖怪,好吧,这不还是妖怪。” “你就非得用科学解释?”江小鲤托着下巴:“我哥都能当主播了,你还纠结雷蛇是不是电鳗。” 周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江小鲤一针见血】 【黑无常本人就坐你旁边呢周鸣】 【科学解释不了一点】 雨一直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外面的光线越来越暗,堂屋里更暗了。 到了傍晚,雨还在下。 周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整个人顿住了。 “喂,你们过来看。” 几个人走到门口。 外面的雨幕里,干涸的池塘坑底正在发生变化,之前那几小片深色湿痕已经连成了一大片,水从土缝里往上渗,坑底正中央已经积了一层浅水。 水面在冒泡。 不是一两个气泡,是整片水面都在翻滚,像底下有人在烧火。 江小鲤往后退了一步:“水在冒烟。” 她说得没错。 池塘坑底那层浅水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白色雾气,贴着水面翻滚。 雨这么大,雾不但没散,反而越来越浓。 欧阳锋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半瓶矿泉水。 他盯着坑底看了好几秒:“这不合理啊。” 江祈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坑底,又看了一眼欧阳锋:“你说的那个传说,好像不打算只当传说了。” 天边又滚过一声雷。 这一声又脆又近,跟刚才那些闷闷的滚雷完全不一样。 堂屋供桌上的香灰跟着震了一下,簌簌落了一层。 周鸣的手机屏幕上弹幕已经开始刷了: 【什么动静】 【打雷了打雷了】 【这声也太近了】 【镜头对着池塘啊别晃】 一道白光从云层里直直劈下来,砸在池塘正中央。 那根光柱有柱子那么粗,一头连着天,一头杵进坑底那层浅水里。 紧接着,水面炸开。 水柱冲起来好几米高,飞溅的水花越过坑沿,打在老宅的台阶上,打湿了周鸣的裤腿。 他往后退了两步,手机差点脱手。 【卧槽卧槽卧槽】 【雷劈下来了!!!】 【池塘底下真有东西】 【主播别退啊拍清楚】 “别退个鬼啊,我也是要命的!”周鸣看着弹幕,不由得吐槽道。 雨幕里,水柱落下去之后,坑底那片浅水没有平静下来。 水面开始往外翻,不是冒泡的那种翻,是整个坑底的水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了起来。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水底浮上来。 体型十分的大,光目测就有一两米粗,蛇形的轮廓在浑浊的水面下游动,雨水浇在它身上,激起的电弧弹开,蓝色的光在雨幕里一闪一闪。 它没有头。 或者说,你看不到它的头在哪。 欧阳锋手里的矿泉水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小鲤一把拉住欧阳晴的胳膊,把她往屋里拽了两步。 周鸣的手机还在直播。弹幕已经完全疯了: 【卧槽这是什么东西】 【雷蛇!真的是雷蛇!!!】 【无头无眼我看到了没有头】 【有没有人报警啊】 【报警说什么池塘里有妖怪吗】 【主播你还好吗主播】 【义父呢义父在哪】 周鸣咽了一口口水,把镜头稳住,声音都在抖:“卧槽!义父!义父你在哪!!” 江祈站在老宅门口,看着那条从池塘里拱出来的黑影。 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 掏出来一张黄符,黄符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江祈嘴角往上挑了一下。 “等你好久了。” 雷蛇的躯体从池塘里继续往上拱,电弧向外四处弹开,把周围的老宅墙面炸出几道焦黑的裂口。 它没有头,但声音从躯干深处传了出来,又闷又沉,像打雷之前在云层里滚的那种动静。 “欧阳.....” “欧阳忽雷!!! 欧阳锋站在堂屋门框边,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复杂了,一个修了半辈子车,从来不信祖上传说的普通人,正看着自己听了无数遍的故事从池塘底下爬出来。 然后喊了自己老祖宗的名字? “我滴个妈呀。” 雷蛇的躯体一转,朝向老宅。 电弧在它表面闪烁,蓝白色的光把整条巷子照得惨白。 “欧阳忽雷的后人,都得死。” 第42章 三圣母曾经说过,人想要胜过天神,必须要依靠智慧和爱。 江祈从门口往前走了一步,踩在台阶边缘,正好挡在老宅和池塘之间。 他把那张发亮的黄符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张空白的符纸。 “等一下。”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外:“我让你动了吗?” 雷蛇停了一下。电弧在它身上转了两圈。 “人类,你准备拦我吗?” 江祈把空符纸夹在指间抖了抖,纸面上自己开始浮现咒文:“我给你个机会,自己束手就擒,我会给你个体面。” “不可能。” 雷蛇说完,一道电弧从它身上弹出来,擦着江祈耳边飞过去,劈在老宅的门楣上。 那块看不清字的匾额直接从中间裂成两半,碎木头砸在台阶上,弹起来又落下去。 江祈侧了一下头,看了一眼碎匾,又转回来看着雷蛇。 “你劈别人祖宗的牌匾?” “欧阳忽雷的后人,一个都别想活。” 又是一道雷。 这次比刚才粗了不止一倍,直直劈向堂屋门口。 江祈左手一翻:“六丁六甲,神将听令。随吾左右,护吾身形。刀兵水火,不近吾体。若有犯者,天律奉行。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随后江祈将那张发亮的黄符往前一推,符纸上的朱砂晕开一片红光,硬生生把电弧挡在半空中。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冲击波往两边荡开,巷子两边老宅的窗户玻璃碎了一整排。 周鸣蹲在供桌后面,手机还举着,镜头对着门外。 【卧槽打起来了】 【主播挡雷了!!】 【这雷蛇是真的猛】 【周围房子全碎了】 【主播你能不能往后挪挪】 【义父加油啊】 “老妹!”江祈没回头,声音压过雨声和电弧声:“带他们去安全的地方!” 江小鲤一把拉起欧阳晴的胳膊,另一只手拽住还在发愣的欧阳锋的袖子。 “走,后门。” 欧阳锋被她拽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门外,江祈的背影在红蓝交织的光里时明时暗。 “他一个人行吗?” “我哥两千多岁了,放心吧,他死不了。”江小鲤推着两人往后门走,语气很平静:“他只是这辈子过的是太平日子,没怎么修炼。” 林小雨已经飘到后门口,纸手一推,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众人纷纷躲了进去。 周鸣最后一个跟上,手机镜头还对着门外。 “义父你小心啊!!” 江祈没空理他,雷蛇的第二波攻击到了。 三道电弧同时从不同方向劈过来,江祈左手黄符挡了一道,右手挡了一道,第三道实在没拦住,擦着他肩膀打进了老宅侧墙。 砖墙直接炸开一个洞,碎砖头飞了一地。 江祈低头看了一眼肩膀,衣服烧焦了一块,里面冒出一小缕青烟。 “啧。”他把焦掉的那块衣服撕掉:“这件衣服很贵的。” 进入了新华夏之后,尤其是到了千禧年后,社会开始稳定,江祈这辈子索性也就没有给这具身体修炼炁的想法。 上一次没有修炼,还是在贞观年间的时候。 没想到就这辈子怠惰了点,就能遇到这种事情。 不过要说打面前的雷蛇,根据前几世的经验,也不是打不过,但是想要控制不破坏周围的居民区,那多少是有些费劲了。 雷蛇的躯体已经完全从池塘里出来了。 比刚才在水里看着还大,光是竖起来的半截就有两层楼高,浑身的电弧密密麻麻,像一条会动的闪电。 它往前一甩,尾巴扫过巷口的电线杆,水泥杆拦腰折断,电线扯断的火花在雨里闪了一下就灭了。 老宅的瓦片哗哗往下掉,隔壁几栋房子的墙裂了缝,有一栋直接塌了半边。 江祈看了一眼周围。 再打下去,这条街的建筑全得报销。 他把两张符纸都收了回来。 “最后问你一次。”他仰起头,看着雷蛇:“自己束手就擒,还是我找人斩了你?” 回答他的是一道比之前粗了五倍的电弧。 整条巷子都被照成了白色。 江祈没再抵挡,他把那张一直发着红光的黄符往天上一扔。 “不要小瞧我的人脉啊!你这个家伙!” “天兵天将,地兵地将。六丁六甲,五方五帝。各仗威光,随吾左右。闻吾召请,速来拥护。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这个是简写过的天地神兵总召咒,而他的作用不是请某个特定的神。 这是一道向天地、雷云水火、时空、山川等一切维度所有的武装力量发出通告,敕令一到,谁在谁应,即刻结阵护身。 符纸脱手的一瞬间,上面的朱砂纹亮起金色。 符纸直直往上飞,穿过雨幕,穿过云层,越飞越快,越飞越亮,最后化作一道金色光柱,一头扎进了云层上面。 江祈仰着头,双手插兜,对着天上喊了一嗓子。 “谁有空的!下来斩了这玩意!” 声音不大,但是清清楚楚地往上送。 周鸣听到这一嗓子,手机镜头对准天空。 【?????】 【叫人??】 【这是在叫谁?】 【天庭热线?】 过了两秒,云层被一道金光从里面劈开。 金光从云缝里直直照下来,正好打在老宅门口的台阶上。 金光里站着一个人影,旁边还有一条狗,狗站在他腿边,黑色的皮毛,耳朵竖着,尾巴摇了两下。 江祈眯着眼看了一秒,脸上的表情瞬间期待起来。 “二哥?” 斧头被那道人影扛到了肩上,随着金光散去,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金盔金甲头戴红抹额、身着紫罗袍腰束战裙,足下乌靴,看着也就十七八岁,眉眼间眉眼间一股少年气。 “江叔。”沉香笑了笑:“倒也不用这么客气。” “怎么是你这个熊孩子?!”江祈的声音带着疑惑:“二哥呢?!” 沉香,三界最强关系户之一,舅舅是清源妙道真君,母亲是三圣母,师父是齐天大圣,引路人是仙界高层。 三圣母曾经说过,人想要胜过天神,必须要依靠智慧和爱。 后来才知道,智慧是指,你要依靠的是你舅舅的智慧,爱是指,你舅舅因为疼爱你,所以是不会把你打死的。 二郎神当初实在是没辙了,把哮天犬的狗毯子薅了过来,给沉香来了一手现编的挥天披风! 一度让孙悟空觉得,当初二郎神打他的时候藏了一手。 不过对于一件事,孙悟空一直是不服的,杨戬说他不能教沉香做人,孙悟空是什么猴,大闹龙宫、地府、天宫的猴。 在二郎神眼里,孙悟空身上全是前科,你跟一个被关了五百年的劳改犯学做人? 杨戬:你教他做人的道理?你是人吗?你就教? 孙悟空:他上来就说我没妈,这么没素质,我教他做人绰绰有余! ...... “我舅舅是司法天神,很忙的好不好。”沉香把手一摊,萱花神斧在肩上晃了两下:“现在就我一个闲人,只能我先来顶顶咯。” 哮天犬蹲在台阶上,歪着脑袋看了江祈一眼,又看了看还在池塘里蓄势的雷蛇。 “想不到啊。”哮天犬开口了,语气里语气里全是调侃:“你一个连大圣魂魄都敢勾的人,居然打不过一条雷蛇。” 【等会?勾大圣的魂?】 【是我想的那个大圣吗?】 【不管是齐天大圣,还是平天大圣,主播都牛逼坏了好吗?】 【我愿意称你为最不吃压力的主播。】 【我以前知道主播牛逼,但是我没想到主播那么牛逼。】 “我没打不过。”江祈转过头:“我是怕把房子拆了。” “那你衣服上那个洞是怎么回事?” “时尚,破洞装你不知道吗,土狗!” 哮天犬舔了舔爪子,没再说话。 雷蛇的躯体在半空中停住了。 电弧还在它身上流窜,它没有眼睛,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在看着台阶上那个扛斧头的少年。 “天庭。”雷蛇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沉香双手抱胸,从天上垂直落下来,别问为什么是垂直降落,因为高手都是这么降落的! 地上的积水被落地的沉香震得往外荡了一圈。 “知道就好。”他抬起头,看着那条两层楼高的雷蛇,笑了笑:“你是自己回去,还是让我送你回去?” 跟江祈刚才说的差不多的话,但这次雷蛇没有回答。 第43章 江阿姨风采依旧啊 不过雷蛇被镇压了千年,早就失去理智了,身上的电弧重新亮了起来。 “欧阳绍。”雷蛇的声音带着愤怒:“一千多年了,他把我封在这池子底下,一千多年。” “他死了。”雷蛇往前一甩,躯干撞碎了巷口那面残墙:“那就让他的后人来还。” 沉香把萱花神斧从地上拔起来,斧刃朝下,单手拎着。 “我再问你一次。”他抬起头,看着那条两层楼高的雷蛇:“投不投降。” 雷蛇的躯干在半空中转了个方向,正对着沉香。 “我不管你是天庭还是地府。”电弧在它身上窜得越来越快:“今天欧阳家的人,一个都别想活。谁拦,谁死。” 沉香看了它一眼,笑了一声:“敬酒不吃。” 他把斧头换到右手,往前迈了一步。 “吃罚酒!” 但是仅仅一步,他的人已经到了雷蛇正下方。 宣花神斧从肩上抡出去。 肩膀一抖,手腕一转,斧刃从下往上撩了一道弧线 ,没有惊天动地的特效,只是平平无奇的一挥。 斧刃划过雷蛇的躯干,从头到尾,一条直线。 雷蛇停住了,电弧还在它身上窜了两下,随后直接熄灭。 雷蛇的身体,慢慢出现了一道切口,从切口的位置开始,蓝白色的躯体一寸一寸裂开,碎成粉末,被风吹散。 池塘的水面晃了两下,又恢复了平静。 巷子里很安静,沉香把斧头往地上一顿。 “啧。”他把斧头扛回肩上:“一千多年白活了,修炼了一千多年,分不清大小王。”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云层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阳光灌下来,照在老宅的碎瓦和断墙上。 巷子里的积水映着天光,慢慢变亮。 周鸣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结束了?” “没呢。”江祈抬头看着池塘上方。 雷蛇躯体碎掉的地方,有一团黑雾正在凝聚。 很淡,混在雨后的水汽里,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黑雾翻了两下,化成一条缩小版的蛇影,只有手臂粗细,朝着堂屋的方向窜过去。 欧阳锋和欧阳晴正站在堂屋门口。 蛇影还没到门口,一道红光亮了起来。 江小鲤从供桌旁边飞了出去。 她双脚离地,悬在半空中,红色连衣裙被风鼓起来。 她伸出右手,掌心里窜出一条漆黑的锁链,链子前端是一个钩爪,直直钉进那团蛇影里。 蛇影发出一声尖啸。 “你是妖我不一定能奈你何。”江小鲤左手一翻,又一条锁链从掌心甩出去,缠住了蛇影的另一端。 “但是你是鬼,” 她双手往回一拽,两条锁链同时收紧。 “我还能治不了你了!” “锁!” 锁链炸开一片黑光。 蛇影被从中间绞成了碎片,一块一块被锁链吸了进去。 尖啸声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 锁链收回掌心,江小鲤落回地面。 她拍了拍手。 “搞定。” “江阿姨风采依旧啊!”沉香拍了拍手,表示高度的赞扬! “沉香!你在叫我阿姨,我对你不客气了!”江小鲤瞥了沉香一眼。 “那不行啊,你和江叔是兄妹,我要喊你姐姐,岂不是乱了辈分。”沉香摊了摊手,表示无奈。 ....... 老宅里重新安静下来以后,几个人先回了正屋。 欧阳锋从墙角拖出几把旧椅子,刚才雷蛇闹出来的动静太大,院子里好几块青砖都被劈裂了,屋檐下面还往下滴水。 周鸣坐下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机支好。 “兄弟们,还活着。”他对着镜头比了个大拇指:“刚才那段你们自己录屏啊,我现在手还有点抖,等我缓缓。” 弹幕已经刷疯了。 【刚才那是沉香???】 【哮天犬也来了?】 【义父到底什么人脉啊!】 【雷蛇没了吧?不会还有第二条吧?】 欧阳晴坐在椅子上,半天没缓过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祖牌,又看了看院子里的池塘,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江先生,那东西真的没了吗?” “没了。” 江祈靠在门框边,拿毛巾擦了擦头发:“本体被沉香劈了,魂也被小鲤收了。” 欧阳晴听到这话,心里才算松了一点。 欧阳锋看起来倒不是怕,就是一时接受不了自家老宅池塘里真藏着这么个玩意。 “所以她这段时间倒霉,也是因为这东西?” 江祈点了点头道:“八成是,雷蛇醒了以后,阴煞和雷气一直往外散。 你们都是欧阳家的后人,身上又带着祖上的气,就容易被影响。” 欧阳晴吐槽道:“怪不得我一路上不是丢钱包,就是摔手机,连搭车都能搭到半路坏车。” 周鸣听到这里,立刻抬头:“等会,我的车是这么坏的?” 江祈把茶杯放回桌上:“现在雷蛇死了,这股影响也就断了,要是还倒霉,那就是你自己运气不好。” 沉香坐在旁边,他刚才劈雷蛇的时候像个正经神仙,现在一坐下来,整个人又年轻得不行,看着跟大学生差不多。 沉香看了江祈一眼,笑着开口:“江叔,多少年没见了,你现在业务范围挺广啊,还带直播。” 江祈往椅背上一靠:“生活所迫,无常叹气啊。” “你以前也这样。”沉香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当年在地府,别人干活是干活,你干活像上刑。” 江祈抬手指了指他:“你别造谣。” 周鸣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 他把手机往前推了推:“沉香哥,你展开讲讲。” 【对对对!】 【沉香别停!】 【我要听江祈上班摸鱼史!】 【他以前是不是也这么抠?】 江祈看着弹幕,眉头一皱:“谁抠?” 弹幕刷得更快了。 【你。】 【就是你。】 【全直播间都知道你抠。】 江小鲤坐在旁边,给自己倒了杯茶:“这点他们没说错。” 江祈转头看她:“你站哪边?” 江小鲤捧着茶杯:“真相这边。” 周鸣差点笑出声。 沉香也乐了,他想了想,开口讲道:“其实江叔以前也不是没干过大事,他什么单子都接过。” 弹幕马上飘过一排问号。 【硬单子?】 【比如?】 【他能有多硬?】 【哦对啊,刚刚哮天犬说江无常勾过齐天大圣的魂?】 沉香看见弹幕,嘴角没忍住往上扬:“他当年是勾过齐天大圣的魂。” 周鸣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谁?”他坐直了:“齐天大圣?孙悟空?” 【?????】 【义父真猛啊!】 【齐天大圣的魂都敢勾?】 【你怎么敢的啊?】 第44章 义父,你的想法很危险啊 江祈本来还懒洋洋地靠着,看到弹幕这几句话,整个人一下坐直了。 “不是,你们等会。” 他伸手把手机拿过来,对准自己的脸:“现在还有人在弹幕上问我俩怎么敢勾孙悟空的魂啊?” 他把抬手点了点镜头。 “来!你过来!我今天必须把这事掰扯明白!” 江祈盯着直播间:“我俩,地府阴差,兢兢业业,全勤奖一次没落下。 那天生死簿弹出个派单:花果山水帘洞,一只猴,名叫孙悟空,寿终三百四十二岁,即刻拘拿。” “我接这个任务有没有问题?这是不是我的职责所在?回答我!Look in my eyes!” 弹幕笑疯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义父破防了】 【上班人狠狠共情】 江祈还没说完:“我俩一看,备注没有,危险等级零,还以为就是山里的野猴子,三百多年在妖怪界修炼也不算长!” 江小鲤在旁边补了一句:“派单上确实什么都没写,而且那个年代,三百年的妖怪,算是弱的,不太会出现事故。” 江祈立刻指向她:“看见没有,人证在这,哦不对,她也是当事人。” 江小鲤端着茶杯,认真点头:“而且那时候其他单子都比这单难处理,那些妖怪基本上往五六百年去的,而且快下班了,就想挑一个简单的单子。” 江祈一拍桌子:“重点就在这,快下班了,你接其他任务,你就得加班,系统给你弹一个普通单子,你接不接?换你你接不接?回答我!!” 沉香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明显已经憋不住笑了。 “我要知道他后面会闹地府、闹天宫,我敢去吗?我要知道他后面那么猛,我不会接别的订单吗?” “你上班接个单子,上面就写个猴,备注空白,危险等级零,你摸着良心说,你不去吗?嗯?说话!” 【我笑死了】 【这波我站江无常】 【地府系统太坑了】 ....... 直播关了之后,堂屋里安静下来。 欧阳晴便打算离开,她掏出二百块钱递给江祈。 “车费。” 江祈看了一眼,没收。 “你那点钱留着买泡面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路上拦不到车给我打电话,我给你叫个滴滴。” 欧阳晴愣了一下,把钱收回去,笑了笑:“谢谢。” 欧阳锋看向欧阳晴:“我送送你吧,先给你送到好拦车的地方。” “不用送。”欧阳晴背好包:“我自己能走。” “你一个姑娘家的。” “我一路从湘西搭车到雷州,放心,我很有经验!”欧阳晴回头看了他一眼:“送我干嘛,你修车行还有一辆面包车等着修呢。” 欧阳锋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再见啦!”欧阳晴朝着众人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雨后的巷子很安静,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欧阳锋朝江祈抱了个拳:“那我也先走啦,你们下次过来,我在请你们吃饭。” “路上慢点啊!” 欧阳锋摆了摆手,也走了。 沉香看着人走完了,才开口询问:“江叔,你们下一站去哪。” “三亚,你去不去?” “三亚。”沉香重复了一遍,眼睛亮了:“去啊,难得有能光明正大下来的时候。” “你舅不管你?” “我舅哪有空管我。”沉香站起来,把斧头从墙角拎起来:“再说了,地府阎王已经上报天庭了,你们遇到鬼还好,遇到妖怪,总得我出手吧,而且哮天犬也在呢,目前应该没什么妖怪碰的了我们。” 哮天犬吐槽一声:“若不是二郎真君是你舅舅,你见了我高低也得喊一声吞日神君。” 江祈看了他一眼:“那走吧,吞日神君。” 周鸣把车门拉开,往驾驶座上一坐。 江祈坐上副驾驶:“走吧,全村的希望。” 周鸣握着方向盘,深吸一口气:“义父,你这个称呼给我压力很大。” 江祈闭上眼:“那你开稳点,别让全村失望。” 沉香把斧头收起来,哮天犬跳上后座,往靠窗的位置一趴,林小雨坐在中间。 ....... 车子从老宅开出去,一路往南。 他们过海的时候排了半天队。 周鸣第一次把车开上渡船,整个人紧张得不行,反倒是江小鲤和林小雨站在甲板边看得很认真。 沉香一路都在看窗外,偶尔问两句这是哪,那是什么山,哮天犬趴在后座上打呼噜。 毕竟天庭不像地府,久不出世,对于人间的东西,沉香还是很好奇的。 下午的时候,车子终于开到了三亚。 周鸣找了一片能露营的沙滩,把车停好以后,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缓了好一会。 “到了。”他有气无力地开口:“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开车比遇鬼还累。” 江祈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指了指路边一个停车场:“就停那边吧。” 周鸣把车停好,几个人下车。 江祈打开后备箱,从最里面拖出一个折叠烧烤架、一袋木炭、两大包串好的肉和蔬菜。 周鸣搬出一箱啤酒,沉香拎着折叠桌椅。 “你们后备箱是哆啦A梦的口袋吗。”沉香看着源源不断往外搬的东西。 “你还知道这个?”这下轮到周鸣有些吃惊了。 “有人给哪吒祭拜的时候放的,我拿来看了几集。” “出门在外,东西不带够怎么行。”江祈把烧烤架往沙滩上一支:“过来帮忙。” 沙滩上人不算多,下午的阳光把海面照得晃眼。 几个人找了块平整的地方,支桌子、架烤炉、生炭火。 周鸣负责点火,点了三次没点着,被江小鲤一把推开。 “你让开。” 她拿打火机往木炭底下塞了团报纸,火苗窜起来,木炭慢慢变红。 肉串放上烤架,油滴下去,炭火嗤嗤地响。 沉香搬了张折叠椅坐下,接过江祈递来的啤酒,拉开喝了一口,眯着眼看海。 “舒服。”他把易拉罐搁在扶手上:“天上可没这待遇。” 哮天犬在沙滩上刨了个坑,把肚子贴进去,尾巴在外面晃。 【好可爱的狗!】 【什么品种啊好帅】 【等等这狗怎么感觉不太对劲】 【新来的,这狗是谁】 【吞日神君了解一下】 江祈从旁边小卖部回来,手里拎着冰水,还多了一个塑料袋。 周鸣凑过去看了一眼:“义父,你又买什么了?” 江祈把袋子打开,拿出几个飞盘。 周鸣看了看飞盘,又看了看哮天犬,嘴角抽了一下:“义父,你这个想法很危险。” 江祈掂了掂飞盘:“你懂什么,这叫团建。” 他看了看哮天犬,然后把飞盘往沙滩远处一甩。 飞盘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哮天犬的耳朵动了一下。 周鸣只看见一道黑影窜出去,沿着沙滩跑了十几米,跳起来一口叼住飞盘。 第45章 你把我吞日神君当成什么了?狗吗! 哮天犬落回沙滩上,叼着飞盘跑回来,尾巴还甩了两下。 它跑到江祈面前,刚要把飞盘放下,自己先反应过来了。 就在这时,哮天犬突然停住了,暗骂一声:“草,条件反射了。” 进入了现代,天庭虽然不像地府那么科技发达,但是也是有一些新奇的东西被信徒松了上去。 而狗飞盘,也是别人去二郎神的庙宇中送上去的。 二郎神闲着没事,也是会拿出飞盘跟哮天犬玩一会的,虽然哮天犬已经是一只有成年心智的狗子,但是爱玩的本能在那呢。 哮天犬把飞盘吐出来,低头看了看飞盘,又抬头看了看江祈。 “姓江的。” 江祈站在烧烤架旁边,手里翻着肉串,没回头。 “你把我吞日神君当做什么了。”哮天犬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狗吗。” 江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吗。” 哮天犬愣了一秒。然后他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没找到反驳的话。 “我跟你说,我忍你很久了!” 【?????】 【卧槽这是哮天犬???】 【哮天犬:你们礼貌吗】 【直播间公然侮辱神职人员】 【哮天犬:我竟无法反驳】 【哈哈哈哈哈哈你不是吗】 江祈从他嘴里把飞盘抠出来,又甩了出去。 飞盘还没飞远,哮天犬已经窜出去了。他跳得比刚才还高,在半空中转了个身,稳稳叼住飞盘,落地的姿势堪称完美。 他把飞盘吐出来,昂着头,尾巴翘得老高。 “怎么样......” 他话说到一半,表情僵住了。 “江祈!我跟你拼了!” 他转身就往回冲,冲到烤架前面的时候,江祈已经拿起一个新的飞盘。 哮天犬的毛都炸起来了:“我堂堂吞日神君,” 江祈把手往后一扬,飞盘飞出! 哮天犬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那个飞盘飞出去,又看了看江祈,又看了看飞盘。 然后他追出去了。 江祈立刻躲到沉香身后:“等等哮天犬咬我的时候,管管你家神君。” 沉香看着叼着飞盘又跑回来的哮天犬,叹了口气:“我管不了,它现在有自己的职业规划。” 【身体是诚实的】 【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 【吞日神君的尊严呢】 【被飞盘吃掉了】 【这叫什么,这叫职业本能】 江小鲤举着手机,镜头对着哮天犬,脸上一本正经,但肩膀在疯狂抖动。 嘴里时不时发出噗噗的声音。 “你录什么。”哮天犬转过头。 “记录吞日神君的英姿。”江小鲤把手机往上抬了抬:“哥你别停,继续。” 江祈把飞盘举起来。 哮天犬盯着飞盘,喉结滚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背对着江祈坐下。 “我不看。你扔我也不看。” 江祈把飞盘扔了出去,哮天犬没动。 飞盘从他头顶飞过去,掉在沙滩上。 哮天犬睁开一只眼,瞟了一下,又把眼闭上了。 江祈从烤架上拿起一串烤好的鸡翅,走过去蹲在哮天犬旁边。 “吃不。” 哮天犬睁开眼,看了一眼鸡翅,又看了一眼江祈。 “一串鸡翅就想让我忘记刚刚的事情!江祈啊!你太小看我了!” 随后江祈又伸出一串鸡翅,他把两串鸡翅递过去,哮天犬叼过来,三两下就没了。 “算你识相!” 沉香擦了擦嘴边的啤酒沫,看着这一人一狗,摇了摇头。 “江叔,你真的,” “怎么了。” “没什么。”沉香又喝了一口:“还得是你最抽象啊。” 海浪声里,哮天犬又刨了个坑,这次挖得比刚才还深,把自己整个埋了进去,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两只耳朵。 他的耳朵还在转,隔一会就朝江祈那边转一下。 江祈从口袋里摸出飞盘,在手里转了转。 哮天犬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江祈把飞盘塞回口袋。 哮天犬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又闭上了。 ...... 同一时间,雷州。 欧阳忽雷的老宅门口停了四辆黑色越野车。 车门同时打开,下来十二个人。 八个穿黑色服装的分散到巷子两头,站位干净利落,一看就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剩下四个站在门口。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看着二十五六岁,穿一件藏青色道袍,袖子挽到小臂,腰上挂了一枚铜制天师印。 旁边一个寸头男人皱了皱眉。 他穿着和那八个人一样的黑色作训服,但肩章不一样,胸口的铭牌写着陆铮。 “张天师,这就是直播里那座老宅。” 张元清抬手按了一下警戒线,弯腰走进去:“叫我名字就行,别一口一个天师。” 陆铮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 他是专项组刚抽调过来的后勤警察,早年在特种部队待过,后来转到地方系统。 跟他一起进来的那几个人也差不多。 这支队伍昨天晚上才正式拉起来。 江祈他们直播雷蛇的时候,几个部门的人都没睡。 网上热搜压了又上,上了又压,最后上面干脆批了一个临时专项组。 对外叫灾害联动调查组,内部文件上写得更直白一点。 国家民俗异常事件应急处置中心,第七部门。 名字很长,念起来也拗口,下面的人干脆都叫第七部门。 张元清就是第七部门第一批请来的人。 龙虎山天师府出身,年轻一代的最强者。 第七部门刚建起来,最缺的就是这种能人异士,而作为道家,现在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老宅院子里还残着一股焦味。 池塘边的青砖裂开一片,墙角那棵老树被劈掉半边,断口黑乎乎的。几个技术员正在拍照取样,仪器在地上扫来扫去,时不时发出几声提示音。 陆铮惊奇道:“张道长,千年道行的妖怪,被解决得也太快了。” 张元清走进堂屋,在裂缝最深的地方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符,往空中一弹。 符纸没落地。 张元清低头看了很久。 “妖怪修炼,动辄几百上千年。雷蛇能修到引动天象,少说也得一千二三百年。”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转身看着陆铮:“但你知道为什么妖族修炼这么慢吗。” 陆铮摇头。 “因为人是女娲最得意的作品。”张元清走出堂屋,站在天井里,抬头看着天空。 “女娲照着自己的样子造人,所以人生来就是万物之灵。 人身体里的经脉、丹田、识海,跟天地运转的规律天然契合。 妖族想修到这一步,得先化形,再淬体,最后才能摸到人身的门槛。 光是化形这一步,资质差的两三百年都过不去。” 他回头看了陆铮一眼。 “可人不用,一个天赋好的人,从入门到能匹敌千年老妖,几十年就够了,人身本身就是最契合天地的道器。” “而这次出手的是沉香太子,三圣母的儿子,二郎神的外甥,正儿八经的仙人,结束战斗的速度自然很快。” 陆铮想了一会:“我回去写报告,这个叫周鸣的主播,还有那个黑无常,要不要接触。” 张元清已经走到了门口,他看了眼手机。 手机上正好是江祈的直播间。 画面里,周鸣举着直播手机,背景是三亚海滩。 江祈坐在烧烤架旁边喝冰水,沉香正在吃鸡翅,哮天犬叼着一个红色飞盘从远处跑回来。 张元清盯着屏幕看了一会,随后递给陆铮:“你觉得现在联系合适吗?” 陆铮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我还是先写报告吧。” 张元清拉开车门:“先报上去特勤第七组,看上面什么意思。” “是!” 第46章 白水素女 烧烤吃到天黑,周鸣瘫在小马扎上,连打了两个饱嗝。 林小雨把烤架收拾干净,顺手把没吃完的食材封好。 江小鲤拿着手电筒在旁边照来照去,已经开始研究沙滩边那片礁石。 “赶海。”她回头看江祈:“来都来了。” 江祈拎着一罐啤酒,正拿飞盘逗哮天犬。 哮天犬吃撑了,趴在沙子上不想动,肚子圆了一圈。 江祈拿飞盘在它鼻子前晃了两下,它眼皮抬了抬:“别烦你狗哥。” “神君,业务能力下降了啊。”江祈蹲在它面前:“刚才追得不是挺欢吗?” 哮天犬咬着牙:“姓江的,你再提飞盘,我咬你。” “你现在跑得动吗?” “跑不跑的动我不知道,但是我肯定咬得动你。” 【吞日神君还追飞盘吗?】 【飞盘表情包已经做好了。】 【神君,支棱起来!】 【我愿称之为吞盘神君。】 哮天犬抬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脸都黑了。 江祈把飞盘往怀里一收,笑得很欠:“看见没有,你红了。” “我不需要这种红。”哮天犬肉眼可见的红温了。 沉香坐在远处的沙滩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他刚才也吃了不少烧烤,这会手里还拿着半瓶可乐,整个人看着特别放松。 江祈冲他喊了一声:“沉香,别装深沉了,过来赶海。” “好嘞!”沉香手上可乐一放,屁颠屁颠的就朝着江祈跑去。 江小鲤已经打着手电筒走到了礁石边。 她蹲下来,伸手翻开一块小石头,下面除了湿沙,什么都没有。 周鸣跟在后面,把镜头凑过去:“兄弟们,第一块,空军。” 江小鲤没理他,又往前走了几步,翻开第二块礁石。 还是空的。 “这片不行。”周鸣一本正经地分析。 江小鲤抬头看他:“你赶过?” “没赶过。”周鸣把手机举高一点:“但我刷过短视频了,两个地方没东西,就该换位置了。” 江祈拎着啤酒罐走过来:“刷过短视频也算经验?那我刷过两天自由搏击,我现在是不是该去打比赛?” 周鸣立刻吐槽道:“义父,我感觉你去打比赛,可能是不给别人活路了。” 林小雨坐在礁石上,把鞋脱了,试着把脚放进海水里。 海水刚没过脚背,她又把脚缩了回来。 周鸣刚好拍到这一幕,弹幕又开始起哄。 【小雨是不是怕水?】 【对哦,大家还不知道雨姐什么身份呢?】 周鸣看向林小雨:“雨姐,能说吗?” 林小雨看见弹幕,立刻坐直了:“我能不怕水吗,我可是纸人啊。” 江祈喝了一口啤酒,顺口补了一句:“我做的这副身体防水,刚当人没几天,她就是心理作用。” 林小雨转头瞪他:“什么叫刚当人没几天?我以前不是人吗!你会不会聊天?” 江小鲤听着他们斗嘴,又翻开一块礁石。 这一次下面还是干干净净,连只小螃蟹都没有。 周鸣本来还在笑,看到镜头里空荡荡的石缝,也觉得不太对。 “不应该啊。”他把手机往下压了压:“兄弟们,你们看,按理说这里多少得有点东西吧?小螃蟹、小贝壳、小海螺,总得有一个。” 弹幕也开始刷。 【这片海怎么这么干净?】 【赶海赶了个寂寞。】 【是不是被游客捡光了?】 江小鲤又往前走了几步,打着手电筒在礁石缝里照。 她照得很仔细,从石头底下照到水洼边,连沙坑都没放过。 沉香也从远处走了过来:“怎么了?” 江小鲤把手电筒往水洼里照:“太干净了。” 周鸣跟着点头:“我们翻了半小时,啥也没有,义父你怎么看。” 江祈把啤酒罐放到脚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怎么看?” “白天游客来三轮,晚上主播来五轮,螃蟹不跑等着给你们加餐啊?” 弹幕立刻笑成一片。 【螃蟹:我也下班了。】 【这片海确实被榨干了。】 【赶海赶到同行了属于是。】 江小鲤蹲在礁石边,翻开最后一块小石头,下面还是空的。 她把石头放回原处,叹了口气:“那今晚没收获了?” “谁说没收获?”江祈朝着远方努努嘴。 江小鲤顺着方向看过去。 不远处的沙滩上站着一名女子。 素色布衣,头发盘起来,用一根螺钿簪子别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江小鲤的神色有些惊喜:“白姐姐!好久不见!” 被称为白潮的女子朝着两人笑了笑:“你们俩,许久不见啊。” 周鸣条件反射地把镜头转过去。 【谁】 【等会,白姐姐,那她得多大了啊?】 【这人什么时候出现的】 【江无常??又认识??】 【义父到底认识多少人】 【这个姐姐好有气质】 【又一个千年老妖怪吗】 江祈把手里的啤酒罐搁在礁石上,走过去两步。 “白姐姐。”他上下打量了一圈:“你倒是一点没变。” 白潮直起身,嘴角弯了一下:“哼哼,我到现在可算是千年老妖怪了,这要是变老了,多对不起我的妖力。” 江祈往她脚边扫了一眼,又看了看周围光溜溜的礁石和滩涂。 “你这就不够意思了。知道我在这,把小海鲜全带走了?我们翻了半小时,连个贝壳都没捡着。” 白潮笑了一声:“他们还太小了。” 江小鲤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看了看:“手还是这么凉。” “习惯了。”白潮把手抽回去,拍了拍江小鲤的手背。 “几百年过去了,你怎么还在这,庙不是都拆完了吗。”江祈收起玩笑的语气。 白潮轻声道:“你们都忙,我也不知道要去哪,索性就继续在这附近呆着咯。” 江祈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而且我在这等一个人,我跟她有一个约定。” 她抬起眼睛看着江祈。 “我想去见她一面。” “那就去啊。”江祈随口说道:“你又不是见不得人。” 白潮摇头:“她现在得了阿尔茨海默症,什么都不记得了,家里人觉得她糊涂,我去了,只会让她更难。” 江祈没说话。 白潮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我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人类了,你要不要帮帮我。” 江小鲤看了白潮一眼,又看了看江祈:“你这也太见外了,咱们什么关系,你还得问要不要?” “帮,必须帮啊!” 【所以义父和白姐姐是什么关系】 周鸣终于忍不住了:“义父,你和这位白潮前辈认识多久了?” 江祈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弹幕。 弹幕整整齐齐地刷着。 【讲讲】 【讲讲】 【讲讲】 【义父讲故事时间】 【前排兜售瓜子饮料】 【搬好小板凳】 江祈把啤酒罐往垃圾袋里一扔,靠着礁石站好。 “想听?” 弹幕:【想!!!】 江祈看了白潮一眼,白潮没拦着。 “白姐姐是白水素女,也就是你们所熟知的田螺姑娘,不过不是你们所知道嫁人的那位,而是她的同族。” “那是七百多年前的事了。” 第47章 你装嫩怪恶心的 七百年前,元朝琼州的一个小乡村。 (为了方便观看,两人名字我就不改了,不然看着挺乱) 村东头的小土路边,两个小孩蹲在水沟边玩泥巴。 大一点的是个男孩,七岁模样,裤腿卷到膝盖上头,光脚丫子踩在泥里。 小一点的是个女孩,看起来大概五岁,头上扎两个小揪揪,蹲在旁边看。 男孩把一团泥捏成小人,放在水沟边,伸脚一踢,泥人顺水漂走了。 “哥,你有点幼稚。”女孩拍了一下他胳膊。 “拜托,我们现在是小孩啊。”男孩摊手。 这俩是渔村的孩子,爹妈出海三天没回来。 三天前的夜里,船在风浪里翻了,两人父母遇到了鲨鱼,当天就去世了。 村里人凑钱办了后事,把两个小的托给了隔壁王婶。 王婶家自己也有三个孩子,顾不上太多。 “妹啊。”男孩抬头看了看天:“好好珍惜未来五十年的假期啊,找到父母双亡,还是同一个村子的,还是同时死的孩子,还都是姓江的,不容易啊。” 女孩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泥。 “这俩孩子也挺惨的,爹娘一起出去打鱼,遇到了海难。” “可不是咋的。”男孩也站起来:“不过这俩小的是怎么同时没的,你看了吗?” “看了,我这个小丫头,娘咽气当天晚上就发烧了,三天没撑过去。” 女孩想了想:“你这个,是娘下葬那天哭岔气,回来发现妹妹也没了,直接哭死过去的。” “真够惨的。”女孩撇嘴。 “没辙,借了人家的身体,只能让他们下辈子投个好人家了。”男孩又抬头看了眼天:“走吧,要下暴雨了。” “等一下。”女孩蹲下来,把水沟边那几个他捏的泥人捡起来,揣进兜里。 “你捡那玩意干啥。” “他俩最后去地府前捏的,好歹给人留点什么,证明自己活过吧。” 男孩没说话。 俩人刚要往王婶家走,后头有人喊了一嗓子。 “前面那两个小的!” 回头一看,是个二十出头的姐姐,素色布衣,头发盘着,挽着裤腿,提着一篮子鱼。 白潮。 她是从海边收网回来的,路上看见这俩孩子在水沟边玩,想起来这是前两天刚没了爹妈的孤儿。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外头晃。”她走过来,眉头皱了一下:“台风眼就在外海了,赶紧回家。” “白潮姐姐。”江小鲤张嘴要说什么。 “打住。”白潮蹲下来,把她头上的一个小揪揪重新扎了一下:“别在外面淋着,我送你们过去王婶家。” “不用不用。”江祈摆摆手:“我们自己走得动。” “你七岁,她五岁,你俩走得动什么。”白潮一把抱起江小鲤:“别犟,等下风起来了路都看不见。” 江小鲤趴在她肩膀上,看了江祈一眼。 江祈耸耸肩,跟上了。 白潮抱着江小鲤,腾出一只手拉着江祈,三个人在风里走。 “白潮姐姐。”江小鲤小声说。 “嗯?” “你做的鱼汤特别鲜。” 白潮被她说中,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做了鱼汤,还是你只是馋了?” “猜的。” “晚上我送点过去。”白潮腾出手拍了一下江小鲤的背:“你俩刚没了爹妈,我知道你们难受,不过吃不下也得吃,饿坏了身子没人赔。” “谢谢白潮姐姐。” “谢什么。”白潮把江小鲤往怀里搂了一下:“可怜的。” 到了王婶家门口,白潮把江小鲤放下来,拍了拍她裙子上的灰。 “进去吧,我回家收个网就过来。” “白潮姐姐你要走啊。”江小鲤拉着她的衣角。 “不走,等会来。”白潮蹲下来,看了看她的眼睛:“乖。” 她站起来走了,风更大了,路边的椰子树叶子刮得哗哗响。 江小鲤看着白潮的背影,看了很久。 江祈默默道:“你装嫩怪恶心的。” “你特么!原主跟人家关系很好的好不好!” 【笑死,我要是听到我熟悉的人跟我说这话,我会破防的。】 【你以为江小鲤就没有破防吗?】 【铁定破防了。】 江祈站在她旁边,江小鲤沉默了一会。 “哥。” “嗯。” “她不是人。” “废话,我老远就闻见了,这个妖气,应该也就化形没多久吧。” “怎么办。” “不怎么办。”江祈往王婶家门里走:“她在这一带住得比我们还久,跟我们又没冲突,也没有害人,装不知道就行。” 江小鲤跟在江祈屁股后面,江祈推开门接着说道:“我跟你说,这些老妖怪可精了,你下回见了别盯着人家看,她那种精怪眼神灵。” “大哥,我们可能还比人家大个几百岁好不好?你也好意思说人家老妖怪。”江小鲤跟着进去。 门在风里咣当关上了。 虽然两人叫王婶,但是王婶其实也就二十来岁,她手上沾着菜叶子,正把三个孩子从灶房赶回堂屋。 “都别在外头晃了,外头要下暴雨了。” 三个小孩两男一女,大的十岁出头,小的才三四岁,挤在一条长凳上,眼睛都往门口瞄。 古人成婚都比较早,王婶十五六岁就生下了老大。 王婶把门一关,回头看见江祈江小鲤浑身湿漉漉的站在门口。 “哎哟,你俩怎么湿成这样。”王婶赶忙去灶房拿了两条干布巾出来:“赶紧擦擦,赶紧擦擦。” “婶子。”江祈接过来,先给江小鲤头上擦了一圈:“我跟您说个事。” “啥事?” “我跟小鲤不回您这住了。” 王婶手上菜叶子都忘了擦。 “你俩不住这住哪?”王婶拉过一条凳子让他俩坐:“回你自己家住吗?而且你家前段时间还漏雨,你们俩小孩子哪能过得下去?” “我去补。” “你七八岁的娃娃补什么补。”王婶手一挥:“听婶子的话,就住这,婶子再苦也饿不着你俩。” “婶子。”江祈语气诚恳道:“您自己有仨孩子,我跟小鲤再一住进来,五张嘴,您家本就不宽裕。” 王婶摆起来脸:“你们俩才能吃多少。” “我爹娘的丧事是村里帮办的,大家的恩情我们心里都记着,但这份情不能一直挂您头上。我会编草帽,编得还挺快的,赶明拿到镇上卖了钱买米面,饿不死我跟小鲤。” “阿晴。”白潮原本已经走了,此时又折返回来,她从门口进来:“我这里有些鱼,今早刚打的,你炖了给孩子们吃。” 她把鱼放在灶台边,走过来,在江祈旁边蹲下。 “俩孩子给我带吧。” 第48章 难怪关系这么好 王晴转头看她。 “阿潮你听我说。”王晴又看了一眼白潮,又看了一眼江家兄妹:“你还没成婚呢。” 王晴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白潮在古代已经算是大龄未婚,在带两个孩子,就更嫁不出去了。 “婶子这话说的,”白潮笑了一声:“我都这把岁数了,本来也没打算成婚,孤零零一个人,带他们两个还热闹点。” 王婶摇了摇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婶子。”白潮看着她,顿了一下:“俩孩子我也打小看着长大,他爹娘在的时候,我常去帮忙。村子里有啥风言风语,让它去,我不在乎。” 王晴叹了口气。 “那就这样吧。”她点了点头:“那就拜托阿潮了。” 江祈抬头看了看白潮,如果是普通人他或许会反对,不过对于妖怪来说,那就好很多了,毕竟算起来,她们跟自己也是同类。 “白姐姐。”他声音很轻:“谢谢您。” 白潮摸了摸他的头。 “我那屋子离这不远,走个百来步就到了,跟婶子说完了我领你俩过去,今晚先把床铺铺好。” “白姑娘。”王晴叫住她。 “嗯?” “这鱼我收着。改天你来家坐,我给你们蒸糕吃。” 白潮笑了一下:“好。” 江小鲤从她哥身后探出半个头,朝王婶挥了挥手。 “婶子,我们会常来看您的。” 王晴鼻子一酸,背过身去擦灶台,父母早逝,孩子懂事,王晴是真喜欢,可是自己家境养起来也困难,有白潮接过去,倒也是好事。 “走走走,婶子这没什么好看的,赶紧跟白姑娘走。” 三个人出了门,踩着泥往海边那间屋子走。 风里夹着大雨点子,哗哗落下来。 白潮把江小鲤抱起来,夹在胳膊底下,一只手拉着江祈。 “白姐姐。”江祈仰头看她,没结婚的叫姐姐,没毛病。 “嗯?” “您不怕我俩给您添麻烦啊。” 白潮笑了一下:“放心吧,你还不信你白姐姐的捕鱼技术。” 三个人在风里走,越走越远。 【所以其实白姐姐是他们这一次休假的养母?】 【叫姐姐。】 【但是性质差不多吧。】 【难怪关系这么好。】 ...... 时间在海边的日子过起来特别快。 住进白潮家头几天,江祈才发现,家里灶台从来没冷过。 早上是鱼汤,中午是海鲜粥,晚饭是经常有点虾蟹之类的。 一问才知道,院子后面那张网,傍晚放下去,凌晨收上来,总有鱼。 江祈坐在门口编草帽。 他手指头细,但编起来快。 一根草茎在他手里翻两下就成了边沿,不过作为小孩子,他的手和身体素质原因,两三天才能编一顶,能换三十文钱。 江小鲤在灶房里跟着白潮做饭。 “白姐姐,那个大锅盖我能动吗。” “不能动,烫手。” “白姐姐,那我能把这条鱼端过去吗。” “端的时候用抹布垫着,锅沿烫。” “白姐姐,我什么时候能自己烧菜。” “等你长到灶台高再说。” 江小鲤继续装嫩,江祈在门口编着编着,听见这几句,嗤了一声。 “笑什么。”江小鲤回头瞪他。 “没笑。” “我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呗。”江祈低着头继续编草帽。 白潮在灶台边忙着,头也没抬。 这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那年秋末,根据从外海归来的渔民说,最近可能会有台风,怕是这几十年最大的台风。 村里人开始收网、补船、加固房子。 白潮在院子里看了会天,回头跟江祈说:“今晚就到家,谁也别出去”。 她从屋里取出一根木棍。 半尺来长,削得发亮,看不出什么木头。 插在院子正中央。 “白姐姐,这是干啥。”江小鲤问。 “保家。” “就这玩意?”江祈走过来,蹲下来看了一眼。 “你懂啥。”白潮把棍子周围的土按实:“回屋去,台风来了,你们就在屋里待着。” 入夜以后,风起来了。 院子里椰子树叶子刮得哗哗响,门板咯吱咯吱直叫。 江祈住在东屋,听着外头的响动越来越大,爬起来往院子里看。 月光底下,白潮一个人站在院子正中央。 她闭着眼。 那根木棍亮着,淡淡的青色,从下往上透着光。 江小鲤也醒了,披着被子站在江祈旁边。 两人就这么看着。 风刮到村边上,呜呜地叫着,不过全从村边绕了过去了。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 白潮睁开眼的时候,江祈江小鲤两个还在院子里站着。 她脸上白得没有血色,额头上全是汗。 “白姐姐,你怎么了?”江小鲤跑过去扶她,明知故问道。 “没事。”白潮笑了一下:“昨晚没睡好。” 她把那根小棍拔出来,揣进怀里,回屋躺下了。 江祈还蹲在那块地边上。 他把两只手都按上去,搓了搓,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哥。”江小鲤从屋里探出头。 “嗯。” “她对村里人还挺好嘞。” 江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可不是。” 台风过了几天,村里码头边的晒谷场上,几个老人在说话。 “你们说怪不怪,隔壁几个村都刮光了,鸡棚塌了一地,就咱村没遭灾。” “我活了六十年没见过这种事。” “听出海的阿海说,台风眼是贴着咱村边过去的,风一过,连根椰子树都没倒。” “王婶你家鸡棚咋样?” 王晴想了想:“我那破鸡棚连风都没进,三只鸡还活着呢。” “怪了。” “是怪。” 几个老人你看我我看你,都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 江祈江小鲤正好从晒谷场边上走过,听了一耳朵。 江小鲤拉了拉江祈的袖子。 江祈看了她一眼,抬脚就走。 江小鲤跟上,两人往家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两步。 第49章 最近海上不太平 时间在海边的日子过起来特别快。 一晃十年。 江祈和江小鲤也十几岁了,在渔村的日子虽然平淡,但是过的也算是别有一番滋味。 无常在地府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也见过太多的人心险恶,说是放假,其实这也算是他们修心的一种。 在地府,一般统称为红尘历练,在修心的同时,还可以祛除曾经工作时对所带来的负面影响。 这天早上,江祈扛着渔网往码头走,江小鲤提着木桶跟在后头,白潮这十年来也没有亏待他们,都是十几岁,但是两人却比同龄人高出了一个头。 码头边停着几条小船,船老大们正忙着往船上搬水、搬干粮。 “小祈!” 船老大阿海从船头探出头,冲他招手:“今天跟我船出海?” “出。”江祈把渔网往肩上一甩,三两步跳上船板:“小鲤,桶给我。” 江小鲤把木桶递上去,自己也跟着爬上来。 阿海打量着这俩孩子,摇了摇头:“一晃眼都这么大了,你俩往白姑娘旁边一站,倒像是她晚生的弟弟妹妹。” “阿海叔,您这话说的。”江祈把渔网在船头铺好. “小什么小,都十七八了。”阿海压低了声音:“那个,回头你们在白姑娘面前,能不能帮叔说两句好话?” 江小鲤眨了眨眼:“什么好话?” “就说,就说阿海这人老实,靠得住。”阿海挠了挠头:“上次我托王晴姐去说,但是没什么效果,你们俩跟她亲,帮叔探探口风?” 江祈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翘:“阿海叔,您这是想当我们姐夫?” “去去去,什么姐夫。”阿海脸有点红:“就是。就是问问。” “你可算难咯,我们白姐姐说这辈子不打算成家。”江小鲤一本正经地说。 “不成家……”阿海挠了挠头:“她都一把岁数了,还……算了,到时候在说,先出海吧。” 江祈笑道:“等我们回去帮您探探,成不成可不保证。” “行,有这句话就行。”阿海清了清嗓子:“那什么,白姑娘今天不来?” “她昨晚晒鱼干到半夜,让她歇着。”江祈说:“今天我俩来。” 船队出海,帆张开,朝着外海驶去。 江祈站在船头,海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眯着眼看远处,海平线上一片蓝,看不出什么名堂。 “哥。”江小鲤凑过来:“你看那边。” 她指的是东边的方向。 那边有几条船,挂着别的村的旗。 “外村的。”江祈若有所思的说道:“最近他们来得越来越勤了,不过总感觉有点奇怪,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听说他们最近鱼获不错。”江小鲤说。 江祈没接话,只是看着那边。 下午船队回港,网里装满了鱼。 江祈和江小鲤帮着把鱼卸下来,每次出船都是几户人家一起出人,回港之后再平分鱼获,两人下来之后,将鱼分到各家各户的筐里。 白潮站在码头边等着,看见两人回来,招了招手。 “累不累?” “不累。”江祈把空桶往地上一放:“今天网了半船石斑,阿海说晚上多分咱们两条。” “那我回去炖汤。”白潮接过江小鲤手里的东西:“你们先去洗个澡,一身盐味。” 三人往家走,路上碰见王晴。 王晴现在沧桑了点,也有三十七八岁了,但腰板还挺的很直。 她手里提着一篮子菜,看见三人,停下来聊了聊。 “白姑娘,你家这俩孩子是越来越能干了。” “是能干。”白潮笑了笑:“今早我起来,网都给我补好了。” “那也是你教得好。”王晴看向江祈江小鲤:“你俩还记得不,小时候连火都不会烧,现在都能出海了。” 江小鲤笑了笑:“王婶,那时候是您教我们烧火的。” “记得就好。”王晴拍了拍她的肩膀:“晚上来我家吃饭?” “改天吧,不然你们一家人来我们这吃吧。”江祈笑着说道:“今天白姐姐说炖石斑。” “今天估计不行咯,我亲家他们过来做客,想让我帮他们说说媒,他们家大女儿十五六岁,屁股大好生养,长得倒是不错,跟你倒是般配,要不王婶我帮你说说?” “还是别了,我比较崇尚自由。”江祈连忙摆手拒绝。 “你小子,帮你说媒你还不乐意了,你们先忙,我要先回去了。”王晴听到江祈这么说,顿时笑骂道。 王晴走了,三人继续往家走。 晚饭是石斑鱼汤,奶白色的汤漂着葱花。 江祈喝了两大碗,江小鲤喝了一碗半,白潮喝了半碗就放下碗。 “白姐姐,你怎么喝这么少。”江小鲤问。 “不太饿。”白潮说。 “你最近吃得都少。”江祈把碗放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白潮摇摇头:“就是没什么胃口。” 江祈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饭后江小鲤收拾碗筷,江祈坐在门口编草帽,这手艺他一直没丢,现在编一顶能卖五十文,比小时候还涨了点。 白潮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 “明天有风,你明天去通知一下村民吧。”白潮看着天边说。 “大不大。”江祈头也不抬地问,这几年白潮预测天气都很准,村里众人早就见怪不怪了。 “不大。”白潮转过头说:“能出海。” 江祈嗯了一声,手指在草茎间翻飞。 ........ 第二天上午,江祈通知了村中的渔民,今日不宜出海。 不过村里倒是来了其他人。 不是本村的,是隔壁陈村的村长,姓刘,五十来岁,身后跟着两个壮小伙。 刘村长一进村子,就直奔晒谷场,那边聚着一堆人。 “诸位。”刘村长拱了拱手,“打扰了。” 王晴直起身:“刘村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有事想跟贵村商量,不知道李村长在不在。”刘村长看了看周围:“方便借一步说话?” 李老头是本村的村长,年过六十,背有点驼,但说话还硬朗。 “就在这说吧。”李老头往石凳上一坐:“村里没什么不能听的。” 刘村长坐下,清了清嗓子。 “是这样的。最近海上不太平,李村长也知道。” “怎么不太平。”王晴往前凑了凑问。 第50章 各位好兄弟 “台风。”刘村长回应道:“这几年台风越来越多,去年陈村毁了一半房子,前年老李村整村都被淹了。” “那是挺惨。”王晴点头:“不过我们村这些年倒是没遭过什么大灾。” “是,我们听说了。”刘村长顿了顿:“所以我们想问问,你们村,愿不愿意一起?” “一起什么。”李老头吐了口烟圈。 “海神祭祀。”刘村长的声音低了一些:“海里有位神仙,这几年显灵了,只要按时祭祀,台风就少,鱼获也多。” 晒谷场上安静了一瞬。 王晴皱了皱眉:“祭祀?用什么祭祀?” “这个。”刘村长搓了搓手,犹豫了一下:“要用活人。” “孩子。”他补充道:“童男童女。” 晒谷场上的人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 王晴的脸沉了下来:“刘村长,您这是什么意思。” “李村长您听我说。”刘村长往前倾了倾身子:“不是我们想这么干,是没办法。 这几年周围的村子都在祭,祭了的村子,台风基本没来过,鱼网下去就能满。 没祭的村子,去年都遭了灾。” 李老头的眉头皱了起来:“我们村一样没祭祀,我们怎么没事,你不要危言耸听!” “你们就用孩子换平安?”王晴在旁边帮了一句。 “一家出一两个,换全村平安,这笔账。” “这笔账算不明白。”王晴打断他:“谁家孩子不是孩子?谁不是父母心头肉。” “可。”刘村长还不死心。 “刘村长。”李老头抬起头:“我们村十年来也没遭受过台风迫害,鱼获虽然不多,但也够吃。这种祭祀,我们不参加。” “李村长,还请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王晴摆摆手:“送客。” 刘村长还想说什么,但看着王晴的脸色,又看了看周围村民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带着两个壮小伙走了。 刘村长走后,晒谷场上的人议论纷纷。 “海神祭祀,听着就邪门。” “是啊,用孩子换平安,这哪是什么神仙,分明是妖怪。” “可隔壁村这两年确实没遭台风。” “没遭台风就能拿孩子去送死?” “就是,谁家没个娃?谁知道会不会轮到自己家?不可能参加这种事情。” 白潮站在人群外头,听着这些话,没吭声。 江祈走到她身边,低声问:“你觉得呢。” 白潮看了他一眼:“什么。” “那个海神。” “不知道。”白潮看着海面说:“不过要活人祭祀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万一真是神仙呢。”江祈低声说。 不过他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猜测,前段时间外村渔船上看到的鬼气,大概就是这个所谓的神明。 “神仙不要童男童女。”白潮没什么表情地说:“要人命的,不是正经神仙。” 江祈点点头,没再追问。 傍晚,李老头把村里几个老人叫到白潮家,商量这件事。 “我怕对方村子不死心啊,他们要是没有童年童女,会不会过来我们村偷,这段时间周边不要放松警惕。”李老头磕了磕烟袋。 “这种事开头了就停不下来。今年要一个,明年要两个,后年呢?” “我也是怕这个。”王晴在旁边帮了一句。 众人七嘴八舌,但意见出奇的一致,不参加祭祀,同时增加村庄安保。 李老头最后拍板:“江祈,这段时间你带着村里的青壮年,在村里周边巡视一下,如果发现可疑人员及时通报。” 江祈点了点头:“这件事交给我吧,村长。” “那这事就这么定了,刘村长要是再来,我还给他打回去。” 说着李老头看向白潮:“白姑娘,这十几年来也是辛苦你了。” “没什么。”白潮摆摆手说:“顺手的事。” 李老头笑了笑,没再多说。 众人散去,白潮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海面。 江祈走到她身边:“白姐姐。” “嗯。”白潮应了一声。 “如果那个海神真的来找麻烦。” 白潮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算来了,也有办法,走一步是一步。” 江祈看着她,没说话。 江小鲤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白姐姐,晚上风凉,披上吧。” 白潮接过披风,披在肩上。 ...... 夜色沉下来以后,村子静得像一潭水。 白潮已经回房歇下了。 江祈和江小鲤坐在院子的石阶上,头顶是满天星星,耳边是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听着让人犯困。 江祈看着院子角落那棵歪脖子枣树下面。 那里蹲着一个人。严格来说,是一个魂。 半透明的身子,看模样四十来岁,脸上刻着海风吹出来的沟壑,正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 江祈认得他。 张老四,十年前出海没回来,家里还剩个老婆和两个闺女。 老婆后来改嫁了,两个闺女嫁到了外村。 张老四的魂就一直蹲在这棵枣树下,哪也没去。 “哥。”江小鲤的声音压得很低:“今天院子里人挺多。” 江祈扫了一圈。 不止枣树下,井台边还坐着两个,一个是前年翻船的陈果子,一个是更早的李家老大。 院墙外面还有影影绰绰的人影,有的靠着墙根,有的坐在路边,都是这些年死在海上的村里人。 阳寿没到,投胎也投不了,对人间亲人又有些执念,不过因为江祈和江小鲤在这休假,倒也没有无常过来接引。 江祈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我去拿点东西。” 他从屋里翻出一沓黄纸、三根线香,还有一个打火石。 江小鲤跟在后头,手里端了个陶碗,碗里装了小半碗米。 江祈在院子正中间蹲下,把香插在土里点着,然后一张一张地烧纸钱。 火光照着他的脸,纸灰被晚风卷起来,打着旋飘过枣树的枝丫。 “各位好兄弟。”江祈对着院子里那些半透明的身影拱了拱手,声音不大:“过来一下,有事商量。” 院子里的鬼魂齐刷刷地扭过头。 第51章 请好兄弟盯梢 先是愣了一瞬,然后互相看了看,眼神里都是同一个意思,这孩子,在跟我们说话? 张老四从枣树下站起来,往前飘了两步,声音有点不确定:“你能看见我?” “能。”江祈点了点头,又往火里添了一张纸钱:“不光是你,张四叔。王二哥,李大伯,还有墙外面那几位,都过来吧,不用躲了。” 院子里炸了。 几个鬼魂同时飘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开了。 “真能看见?我都在这里蹲了三年了,头一回有人搭理我。” “小祈,你这眼睛什么时候开的?” “该不会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吧?” 江祈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各位好兄弟,听我说。”他把手里最后一沓纸钱投进火里。 “今天白天的事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见,隔壁村要搞什么海神祭祀,要用童男童女活祭,我们村不答应,但我怕他们不死心。” 他扫了一圈在场的鬼魂,每个人都是熟面孔,都是在这片海上讨过生活的人。 “所以想拜托各位好兄弟,这段时间多费费心,帮村子盯着点。要是有外人半夜摸进来,麻烦给我递个信。” 鬼魂们安静了一瞬。 然后张老四第一个开了口:“就这?江祈你放心,我张老四活着的时候帮村里守了二十年夜,死了也能接着守。谁敢来偷咱们村的孩子,我让他有来无回。” “对。”陈果子也跟着表态,他那张年轻的脸还带着翻船时因为窒息导致的青紫,但语气很硬:“别的不说,盯梢这事我们在行。一天到晚飘着也没事干,正好活动活动。” “谢谢各位好兄弟。”江祈把江小鲤手里的米碗接过来,撒在香火前面:“等这阵子过了,我给你们每人烧几套新衣裳,再打几壶好酒。” “客气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鬼魂咧嘴笑了笑:“都是一个村的,活着的时候互相照应,死了也一样。” 其他鬼魂纷纷附和。气氛正热闹的时候,院门口又飘进来两个人影。 是一男一女。 男人穿着粗布短打,女人穿着的蓝布衣裳,两人看着都是三十出头的年纪。 两人进了院子,直直地看着江祈和江小鲤。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个声音:“阿祈?” 江祈愣了一下。 他认得这张脸。 应该说,这具身体认得。 江云龙和李秀莲,原身江祈和江小鲤的亲生父母。 “阿祈。”江云龙往前飘了一步,想伸手碰江祈的肩膀,手指却直接穿了过去。 他看着自己穿过儿子身体的手,脸上的表情跟被人捅了一刀似的。 “小鲤。”李秀莲看着江小鲤,眼泪从她半透明的脸上滑下来:“娘的小鲤,长这么高了,头发都到腰了。” “你们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李秀莲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怕听到不好的答案,又怕得不到答案。 “我们过得很好。”江祈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这对夫妻:“村里人也都很照顾我们。小鲤没挨过饿,我也没受过欺负。” “好,好。”江云龙连说了两个好,眼圈红透了:“那就好。当年我们走得早,没能看着你们长大。是爹娘对不住你们。” 江祈看着他们。 这对夫妻在村子周围飘了十年。 十年,三千多个日夜,就在旁边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不能靠近,不能说话,连碰都碰不到。 既然借了人家的身子,有些事情还是帮对方处理好,这也是无常入世之后遇到这种情况的标准做法。 况且这对夫妻哭成这样,看着他们眼里那种十年的思念和愧疚堆在一起快要溢出来的样子,他狠不下心告知真相,就当是替真正的原主,尽一份孝心。 “爹,娘。”江祈开口:“你们没有对不起我们。” 李秀莲浑身抖了起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你喊我什么?你再喊一遍。” “娘。”江祈看着她,又转头看向江云龙:“爹。” “哎。”李秀莲答应着:“我的好孩子。” 江云龙抹了把脸,想拍江祈的肩膀,但是看着自己一身阴气,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好小子。”他的声音哑得厉害:“长大了,能担事了,爹放心了。” ...... 烧纸那晚之后,一连三天都没什么事。 江祈白天带着村里十几个青壮年沿着村子周边转了一圈又一圈,十来个汉子一字排开,手里拿着扁担锄头。 但路上别说生人,连个鬼影都没有。 中午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歇脚,黑脸汉子王大壮往地上啐了一口:“那个姓刘的,应该胆子没那么大吧?” 旁边一个叫陈狗剩的瘦猴儿跟着点头:“可不是,他们村这会估计为了拿谁的孩子献祭,正忙着窝里斗呢,谁顾得上咱们。” 众人哄笑一片,气氛松快了不少。 “也别太松心,这几天大伙儿辛苦点,晚上还是按班守夜。两人一组,三个时辰轮一班,有事就敲铜锣。” 江祈太知道人性了,如果所有村子都进行祭祀,或许没有人会偷孩子,但是有一个村子不祭祀也能不受台风侵扰,难免让人内心不平衡。 凭什么我们得付出童男童女才能不被台风侵扰,而你们却什么都不用干,也能躲过台风。 多少是会搞事的。 “那是应该的。”王大壮拍了拍胸脯:“江祈你放心,俺们守夜守惯了,闭着眼睛都能听见动静。” 江祈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这三天里,李老头也来村口转过两回,看见江祈带着人巡视,他朝江祈点了点头,那意思很明白,交给你们了,我老头子放心。 到了第三天夜里,月亮被云遮了大半,整个村子黑漆漆一片,连狗都懒得叫。 江祈和江小鲤坐在院子的石阶上,跟那晚一样的位置。 白潮早就回房歇下了,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江小鲤靠着哥哥的肩膀,眼皮开始打架:“哥,你说他们是不是真的死心了?” 江祈没立刻答。 他的目光往院墙根那边斜了一下。 张老四的半透明身影正从墙外头冒出来,脸上的神色有点急。 但江祈没动声色,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江小鲤。 江小鲤立刻精神了,她顺着哥哥看的方向看过去,墙根下已经站了四五个鬼魂。 只是这一回,张老四身后还多飘着一个,是隔壁陈村死了几年的一个妇人。 江祈没出声,只朝张老四轻轻点了点头,那意思是:说吧。 “江祈。”张老四把声音压得极低:“村西头来人了,这回五个人。” 旁边的陈果子跟着补了一句:“我刚才飘过去看了一眼,腰里都别着家伙呢,不是空手来的。” 第52章 跟着刚刚被打跑的人 江云龙站在后头没说话,但一脸担忧。 江祈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没立刻站起来,而是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伸了个懒腰,口气跟平时一样平:“小鲤,帮我把屋里那件厚褂子拿出来,今晚风凉,我去村口看看动静。” 江小鲤应了一声,进了屋。 她没拿褂子,而是从床底摸出了根备用的扁担,掂了掂分量。 “叫上人。” 他走出院子,沿着村里的土路小跑过去,挨家挨户地敲门。 没有大喊大叫,只是用指节叩门板,低声说一句村口有情况。 被敲开的门里,一个接一个的年轻汉子提着扁担锄头走了出来。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十几个青壮年已经聚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下。 这些都是在海上讨生活的年轻人,胳膊上全是拉网练出来的腱子肉,手里拿着的虽然不是刀,但锄头和扁担在他们手里和兵器也差不了多少。 “江祈,什么情况?”一个黑脸汉子问。 “有人来偷孩子。”江祈的声音很平静:“从西边摸过来的,手里有麻袋和绳子。” “他娘的。”黑脸汉子骂了一句,握紧了手里的扁担:“还真敢来。” “别急。”江祈抬手压了压:“先看清楚。” 月光下,五个黑影贴着墙根摸了过来。 领头的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打个手势,示意后面的人跟紧。 他们猫着腰,轻手轻脚地经过村口的水井,直奔村东头那几户有小孩的人家。 “动手。” 江祈这边刚说完,十几个青壮年就从老槐树后面一涌而出。 那五个人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围了个严实。 月光照下来,他们脸上的惊愕看得清清楚楚。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脸上的肉跳了两跳,下意识地把手里的麻袋往身后藏。 “几位。”江祈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根扁担:“大半夜的不睡觉,来我们村串门?” “我们走错路了。”胖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走错路?”江祈歪了歪头:“走错路还带着麻袋和绳子?你们村串门都是这个配置?” 胖子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少废话。”旁边一个瘦高个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指着江祈:“我们就是来借两个孩子的,借完了就还。你们村又没祭祀,孩子多,借两个怎么了?” 这句话一出口,在场的青壮年脸色全变了。 江祈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瘦高个还没反应过来,江祈手里的扁担已经横扫过去,正砸在他握匕首的手腕上。 匕首飞了出去,在月光下翻了几个圈,扎进了路边的泥地里。 瘦高个捂着手腕蹲了下去,疼得脸都白了。 “借?”江祈低头看着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冷得能掉冰碴子:“孩子是能借的?你家的孩子借不借?” 胖子一看动了手,也豁出去了,从腰间拔出一把柴刀,吼了一声:“弟兄们,拼了!” 五个人一起冲了上来。 可他们小瞧了这些打鱼人的力气。 一个青壮年抡起锄头,直接砸在胖子的柴刀上,胖子的虎口当场就裂了。 另一个人用扁担横扫过去,把两个想从侧面溜走的人扫倒在地。 不到片刻功夫,五个人全趴在了地上。 江祈走到胖子面前,蹲下来。 “谁让你们来的?” 胖子咬着牙不说话。 江祈把他掉在地上的柴刀捡起来,刀刃对着月光看了看,然后刀尖往下一扎,贴着胖子的耳朵插进了泥地里。 “我再问一遍。”江祈声音冷下来:“谁让你们来的?” 胖子浑身的肉都在抖。 “是刘村长,是他让我们来的。”胖子的声音直打颤:“他说偷两个孩子回去祭祀,海神就会保佑我们村。要是我们不来,就把我们家娃献出去。我们也是被逼的。” “还有吗?” “没了,真的没了。”胖子一个劲地摇头:“我们也不想来的,可是没办法啊。” 江祈站起身,把柴刀从地里拔出来:“先打一顿,打完放他们走。” “还要放他们走?打不死他们。”王二柱咬牙切齿道。 江祈伸手拦了拦:“打死了官府不好交代,听我的。” 王二柱知道江祈聪明,村里平时就他们两兄妹最有主意,最后还是听了江祈的话。 他大喊一声:“听江祈的,先打半死在说!” 十几个青壮年早憋着一股火,闻言一拥而上。 扁担抽在背上发出闷响,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混着惨叫,在夜里传出去老远。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五个人已经鼻青脸肿地趴在地上,哼哼唧唧地爬不起来。 “回去告诉刘村长。”江祈蹲下来,盯着胖子的眼睛:“这次只是打断你们几根骨头。下次再敢来我们村,不管什么理由,不管是谁指使的,就不要怪我下死手了。” 胖子满脸是血,一个劲地点头。 “走。”江祈站起身,摆了摆手。 青壮年们把五个人从地上拽起来,推搡着押到村口的大路上。 江祈看着他们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夜色里,一直没有说话。 江祈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十几个青壮年。 这些年轻人有的还在喘着粗气,脸上的怒气还没消下去。 “今晚辛苦各位了。”江祈对他们抱了抱拳:“回去睡吧,明天还要出海。接下来这段时间,咱们轮流守夜,两个人一班,有事互相通个气。” “没问题。”王二柱拍了拍胸脯:“江祈你放心,有我们在,谁也动不了咱们村的孩子。” 众人各自散去。 江祈没有马上回家。 他走到村口的石墩子上坐下来,他的身后,院子里那些鬼魂也都跟了过来。 江祈对着周围几人拱手道:“还麻烦各位好兄弟,挑出三个好手,跟着刚刚被打跑的人,看看他们究竟想要干什么。” 夜风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好,几个半透明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飘了出去,朝着那五个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今天谢谢各位好兄弟了。”江祈对着周围的鬼魂抱了一拳。 “说什么谢,都是一家人。” 第53章 海和尚 五人往外逃的时候,三个鬼魂就跟了上去。 张老四飘在最前面。他死得最久,这片地界也最熟。陈果儿跟在后头,死了快十年,刘村长那个村子她也去过几回。赵老蔫垫后,蔫性子,飘起来没声响。 三个影子贴着地面往前滑。前头那五个人走得不快,一瘸一拐的,倒也不用费劲跟。 胖子捂着胳膊走最前头,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这怂样。”张老四嗤了一声,“刚才不是挺横的?” 走了小半个时辰,前头出来一片土房。矮趴趴的,比海滨村还破,连个像样的围墙都没有。这是刘村长的村子。 胖子推开一户人家的院门。 里头立刻冲出来个妇人:“当家的!你可算回来了!” 看见胖子满脸是血,她吓得叫了一声。 胖子摆摆手,拖着步子往屋里走:“别嚎了,没死。” 三个鬼魂飘进院子。屋里陆续出来几个人,都是刚才去偷孩子的那几个,挤在堂屋里,油灯点起来,照着几张蜡黄的脸。 “咋办?”瘦高个捂着手腕:“孩子没偷着,刘村长那边怎么交代?” “海神祭就在后天。”另一个汉子闷声说:“抽中签的是我家和老李家,要是凑不够祭品……” “都怪海滨村那些王八蛋!”胖子往桌上一拍:“要不是他们事先得了信,埋伏好了等咱们,咱们能空着手回来?” 瘦高个眼睛也红了:“对!要不是他们拦着,咱们现在两个孩子都有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汉子跟着嚷嚷:“他们村孩子多,匀两个出来怎么了?非得拦!” 几个人越说越来劲。 自家孩子抽中了签,他们不敢怪海神。 那个是神明,惹不起。 但海滨村可以怪,江祈可以怪。 “等着。”胖子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我去找刘村长。” 刘村长住在村子最里头。 胖子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蹲在门槛上,看见胖子这副模样,皱了皱眉。 “没成?” “嗯。”胖子垂着头:“海滨村那帮人事先得了信,埋伏好了等着咱们。他们还骂海神是害人的妖怪,说他们村从来不敬鬼神,也不信什么海神。” “他们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胖子抬起头,一脸怨毒:“还说咱们信海神是愚昧,说咱们村穷就是因为信错了神。骂咱们是蠢货,被个邪神糊弄。” 刘村长慢慢站起来:“你跟我来。” 他领着胖子出了门,往村口走。 三个鬼魂飘在后头。 “江祈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陈果儿啧了一声:“添油加醋。” “可不是。”张老四冷笑:“什么不敬鬼神、不信海神,全是这胖子自己编的。” 赵老蔫没搭腔,他看着刘村长和胖子的背影,只是摇了摇头。 不过三个人也没太在意。 反正他们只负责盯着,回去把话带到就行。 村口是一片礁石滩。 月光底下,礁石滩上空空荡荡,只有海浪一下一下拍着石头。 刘村长走到离海最近的那块礁石前,扑通跪下了。 胖子也跟着跪下,脑袋磕在地上。 “大神。”刘村长朝着海面磕了个头:“海滨村那些人,他们不敬您。他们说您是害人的妖怪,骂您是邪神,说您祸害咱们村,他们也不愿意交祭祀啊。” 海上没动静。 刘村长又磕了一个头:“他们还说自己从不敬鬼神,说咱们村穷就是因为信错了神,说咱们是蠢货,说你什么也不是,您就是个垃圾。” 话刚说完,海面上忽然起了一阵风,这风来得邪。 从海面上直直地卷过来,吹得礁石上的碎石哗啦啦滚了一地。 刘村长和胖子被吹得趴在地上,头都抬不起来。 张老四三个鬼魂往海上看去。 月光底下,礁石滩尽头的那块大礁石上,多了一个妖怪。 它从礁石上走下来。 走一步,海浪就高一层。 走到刘村长面前的时候,浪头已经拍上了礁石滩,溅起的水花好几丈高。 赵老蔫压着声音说:“这玩意究竟是什么,我活着的时候听老人提过海上会有妖怪,没想真有这玩意。” “你说我们能不能去拜拜妈祖娘娘,让他出兵弄死他们?” “天后庙一在白沙门,一在海口所,有点远吧。” 海和尚低下头,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对着刘村长,暗红色的光闪了一下。 刘村长贴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大神息怒。 海和尚张开了嘴,海面上狂风吹开,浪头一浪高过一浪。 它转过身,抬起胳膊往村子方向一指,村子里立刻传来哭喊声。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海和尚没再看刘村长和胖子一眼,迈开腿朝村子走去。 它走一步,狂风就跟着灌进村子,那些破土房在风里晃得站不住。 胖子和那几个汉子冲回村里,三个鬼魂跟了上去。 村东头一户人家院门大开,一个妇人瘫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只小布鞋,哭得喘不上气:“海神把娃带走了,抽签抽中了我们家铁柱,他亲自来取的。” 胖子愣在原地,另一户人家也传来哭声,瘦高个的老婆抱着门框嚎啕大哭,他们的女儿被一阵风卷走了,连人带被子一起飞出院子。 海和尚从村子中间走过去,两边的土房在风里晃得厉害。 它走到村子另一头,站上礁石,仰头对着月亮张开了嘴。 陈果儿看着海和尚的背影,忽然说了句:“刘村长不去告那一状,去添油加醋,也不会惹他不高兴了,惹他不高兴,那就得先想办法消消气,就拿孩子撒气。” 三个鬼魂没再说话。 张老四往后退了半步:“得回去报信了,这妖怪不好惹。” 三个影子飘起来,趁着夜色往海滨村方向去了。 第54章 回去拿刀,削他 陈果儿跑的最快,所以他最先会来。 江祈正坐在门槛上啃鱼干,看见他从墙头飘进来,就把鱼干放回碗里。 “这么快就回来了?那边又整什么活了?” 陈果儿落到他面前,一口气把刘村长告状、妖怪现身、两个孩子被卷走的事说了。 说到那个胖子添油加醋的时候,她气得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江祈,你什么时候说过不敬鬼神?你什么时候骂过那妖怪是邪神?那胖子什么脏水全往咱们村身上泼。” 江祈听完,把手上的鱼干渣拍掉:“所以妖怪信了?” “它出来以后,先把刘村长村里的两个孩子卷走了。”陈果儿指向海边:“张老四说那东西站在礁石上笑了半天,后来又往咱们这边看,它今晚八成要过来。” 江祈没有急着接话。 他抬头看了眼天,月亮挺圆,照得院子里发白,海边那头却黑得厉害。 “妖气冲天啊。” 张老四和赵老蔫这时候也飘了回来。 张老四刚进院子就摆手:“那东西不好惹,浑身都是毛,脑袋顶上光的,嘴咧到耳朵根,一笑起来,我看着都想给自己烧点纸压压惊。” 江祈看了张老四一眼:“你一个鬼还给自己烧纸,流程上有点违规。” 赵老蔫跟着补了一句:“它一动,海浪就跟着涨,刘村长他们那边已经乱了,家家户户都在哭,我活着的时候都没见过这玩意。” “你活着的时候就是个渔民,能见着几次大妖怪?”江祈站起来:“行了,先别回忆人生了。” 赵老蔫被噎了一下:“我都死多少年了,还人生呢?” 江祈走回院子:“陈果儿,你去找白潮姐。她住村口那间屋子,你跟她说,海上有东西过来了。” 陈果儿愣了一下:“找白潮干嘛?她一个打渔的姑娘,能管这种事?” 张老四也跟着点头:“对啊,你要是让我们去找王二柱还差不多,白潮平时最多送点鱼,她能干啥?” 江祈看了他们一眼:“让你们去就去,别问那么多。” 赵老蔫往村子那边瞟了一眼:“那村里人怎么办?我们去敲门?” “你们敲门有用吗?”江祈抬手指了指他们三个:“活人看不见你们,半夜门自己响,村里人先被你们吓死一半。” 张老四想了想,觉得这话还真没法反驳。 说完,江祈就往外走。 江小鲤把外衫披上,顺手把门后的半截木棍拿了下来。她没有问江祈为什么先喊人,也没有问海边到底来了什么东西,只是跟在他身后,把院门从里面带上。 两人先去了王晴家。 王晴睡得浅,江祈刚拍了两下门,屋里就亮起了油灯。 “谁啊?大半夜的。” 她披着衣服过来开门,看到门口站着江祈和江小鲤,第一反应不是问事,而是伸手去摸江祈的额头。 “你这孩子,半夜不睡觉,跑出来干什么?发烧了?” 江祈把她的手扒拉下来:“王婶,我没发烧,海边要起大浪,你先把二狗子叫起来,让他去喊王二柱,集齐一下青壮年,让他带人挨家挨户喊,让他们守好门窗,家里比较破的可以先去别人家躲躲。” 王晴听到大浪两个字,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江祈这孩子平时懒归懒,嘴也欠,可他真要正经起来,从来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她没再摸江祈的额头,转身就往屋里喊:“二狗子!起来!别睡了!” 屋里传来二狗子含糊的声音:“娘,干啥啊?” “干啥?海边要起浪了!”王晴一脚踹在里屋门上:“把你爹和你三叔都叫上,挨家挨户喊人去。” 二狗子披着衣服冲出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 他先看了看王晴,又看了看江祈,人还没完全醒。 江祈没等他,带着江小鲤去了下一家。 两个人沿着巷子一路敲门。 村子慢慢醒了。 先是几盏油灯亮起来,有人不信,有人害怕,有人还惦记着院子里的晒鱼架,可王二柱带着几个男人一路吼过去,几条巷子很快都动了起来。 江祈走到巷口时,王晴也出来了。 她一边帮隔壁老太太关门,一边冲外面喊:“别收东西了!谁还在院子里磨蹭,我明天挨个上门骂!” 这话比江祈的提醒好使,王晴在村里本来也是比较泼辣的性子,目前村里嘴强王者,不轻易不得罪。 江祈看着村里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才稍微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落下,海边那头传来一阵笑声。 “嘻……嘻嘻……” 那笑声听着不大,但是却吓得几条狗夹着尾巴钻进屋檐底下,连叫都不叫了。 王二柱站在巷口,刚要骂一句,海风就灌了进来。 门板被吹得撞在墙上,晒鱼架翻出去老远,竹筐沿着巷子滚。 江小鲤伸手拽住一个差点摔倒的小孩,把人推进屋里。 “关门。” 孩子他娘扑过来抱住孩子,赶紧把门闩插上。 江祈站在巷口看向海边,刚才还平静的海面开始涨浪。 浪头一层接一层,从远处往岸上赶,越赶越高。 最前面那道浪上,站着一个人形的东西。 它浑身长着灰白色的毛,头顶却光秃秃的。 它的嘴很宽,一笑就咧到耳朵边,两排黄牙露在外头,看见海滨村的灯火,又嘻嘻笑了一声。 第一道浪拍上礁石滩,海水直接冲进了村口。 王二柱刚把木板扛到门口,脚下的水已经漫过脚背。 他还没来得及堵,第二道浪又扑上来,浪头砸在土墙上,溅起的水花把巷口一家人的门板直接冲开了。 那家孩子本来已经被他娘拽到门边,门板一撞,孩子没站稳,顺着水流就往巷口滑。 “娃!” 孩子娘扑过去抓,手指刚碰到衣角,人就被水带倒了。 她趴在水里,眼睁睁看着孩子被海水卷向礁石滩。 王二柱扔下木板往前扑,可水比他快。 白潮这时候从村口那间小屋里跑出来。 她没看村里人,也没看海和尚,直奔巷口弯腰把孩子从水里捞了起来。 孩子呛了几口水,趴在她肩上哭。 白潮把孩子塞给赶过来的妇人,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踩下去,冲进村里的海水往两边分开。 巷子里的水退到墙根,贴着两侧流过去,没再往屋里灌。 王二柱扶着墙,半天才挤出一句:“白潮姐?” 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哭得停不下来:“阿潮,刚才那水是你拦下来的?” “先回去,这里交给我。” 白潮没有回头,她站在村口,身前是几丈高的海和尚,身后是挤在门口的老人孩子。 海和尚低头看她,嘴咧得更开:“一个螺女?” 白潮抬头看着它:“这个村子,你不能动。” 海和尚往前走了一步:“我在这片海上待了四百年,你一个躲在村子里的螺女,凭什么拦我?” 白潮没有继续争辩,她抬起手,挡住又一道扑上来的浪。 浪头撞到她面前,没有冲进村子,而是从两侧绕开,村口中间空出了一条路。 就白潮这一下操作,村里人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自己的村子可以每次都躲过台风的侵害。 他们以前只当是运气好。 现在白潮站在最前面,他们才知道,这些年护着海滨村的,一直都是这个平时给他们送鱼的姑娘。 江祈站在巷口,看着白潮的背影,手里的木板慢慢放了下来。 江小鲤站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白潮姐撑不了太久。” 江祈转身往屋里走:“回去拿刀。” 江小鲤跟上去:“拿哪两把?” “长柄鱼刀。” “削他!” 第55章 起势,哪里来的动静? 两人回屋拿刀的这会,村口已经快撑不住了。 白潮站在最前面,脚下的海水一遍遍往村里冲,又一遍遍被她推回去。 可海和尚没有急着进村。 它站在浪头上,低头看着白潮,咧着嘴一直笑。 “你守这个村子守了多少年?” “他们知道吗?” 白潮没有回答,只是把手往下一压,冲到村口的海水又往两边分开。 海和尚笑得更大声:“没人给你立庙,没人给你烧香,连你是个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你替他们挡风挡浪,图什么?” 村口后面,那些躲在门边的人全都听见了。 村口后面的人全都听见了。 王二柱本来扶着墙,听到这里,一把抹掉脸上的海水,火气先上来了。 “图什么关你屁事!” 他这一嗓子喊出去,旁边几个男人也跟着骂了起来。 “阿潮是我们村的人!” “谁说没人知道?我们现在知道了!” “立庙烧香是吧?等今晚过去,老子明天就给她立!” 王晴站在门后,本来还在把孩子往里屋赶,听见海和尚这句话,拿起门边的擀面杖就冲门外骂:“你个海里的秃毛东西,还挑拨上了?阿潮吃的是我们家的饭,住的是我们村的屋,她护我们,我们也认她!” 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还坐在门边,孩子哭累了,趴在她怀里抽噎。 她看着白潮的背影:“阿潮!你别听它胡说!我家娃是你救的,我记一辈子!” 这几句话喊出来,村口那些原本发懵的人像是终于找到了力气。 “四百年了不起啊?你有本事冲我们来,别光欺负一个姑娘!” “阿潮要是妖,那也是我们海滨村的妖!” 海和尚脸上的笑还挂在脸上,只是话里的火气却压不住了。 “行啊。” 它低头看着白潮,又看了看村口那些骂它的人:“你们认她是吧?那我今天就让你们看清楚,一个螺女能撑到什么时候。” 王二柱扶着墙骂:“有本事你冲我来!” 海和尚咧开嘴:“你算什么东西?你们这些人,我等会儿再慢慢收拾。” 它重新看向白潮,笑声低了些。 “我今天不光要这个村子。” 白潮站在海水里,抬手拦住又一道往村里冲的浪。 海和尚盯着她:“我还要你。” 王二柱也不管王晴拦不拦了,弯腰从水里捞起一根断木棍,带着几个男人往前冲。 他们手里拿的东西乱七八糟,有人连剖鱼的小刀都拿上了。 平时他们怕妖怕鬼,可海和尚当着他们的面说要带走白潮,这口气谁都咽不下去。 “阿潮护了咱们这么多年,轮不到你碰她!” “老子今天跟你拼了!” 几个人刚冲到村口,脚下的海水就突然卷了回来。 那股水横在他们面前,像一堵墙,把王二柱他们全挡了回去。 王二柱冲得最前,被海水顶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坐到地上。 “白潮姐!” 白潮没有回头,她站在海水里开口道:“回屋里。” 王二柱急得直跺脚:“你一个人在前面顶着,我们躲屋里算什么?” “你们过来,我还得分心救你们。” 白潮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可村口那些人听完,反而更说不出话了。 王晴握着柴刀,咬着牙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冲屋里喊:“都把门顶住!谁也别出来给阿潮添乱!” 白潮听见身后的门板一块块顶上,才把拦在村民面前的海水撤回去。 海和尚看见她这个时候还顾着救人,咧嘴笑得更大。 它张开嘴,吸了一大口海气。 浪尖上的水雾被它吸到嘴边,又从牙缝里吐出来。 那雾贴着海面铺开,先盖住礁石滩,再往村口爬,没多久就把白潮整个人吞了进去。 村口的人一下看不见她了。 刚才他们还能看见白潮站在海水里,现在眼前只剩下一片白雾。 “阿潮!” 白潮也看不见海和尚了。 海和尚在雾里笑了起来:“螺女,你连我在哪都看不见,还护什么村子?” 海和尚的笑声还没散,一道浪就从白雾里撞了出来。 白潮来不及躲,只能抬手去挡。 那道浪正面砸在她身上,把她一路推到老榕树下,后背重重撞在树干上。 白潮抬手还想把海水压回去,可白雾里伸出一只长满灰白毛的大手,直接抓向她的肩膀。 那只手藏在雾里,到了跟前才露出来,白潮这时候再退已经来不及了。 大手快碰到她的时候,两把长柄鱼刀从旁边扎了进来。 一把刀砍在海和尚的手腕上,另一把刀斜着削过它的指根。 湿漉漉的长毛被刀口割开,几根像手指一样的东西掉进海水里,很快化成一团黑水。 白潮回头,看见江祈和江小鲤从巷子里走出来。 两人一人提着一把长柄鱼刀。 海和尚看见两个孩子提刀出来,先是停了一下,随后又咧开嘴笑了。 “两个娃娃?” “江祈,带小鲤回去。”白潮声音比刚才急了不少:“你们来这里干什么,这里危险!” “白姐姐,你这话就伤人了。”江祈把刀柄往肩上一架:“我刀都拿出来了,你让我回屋,这跟上菜了不让人吃有什么区别?” 江小鲤只是轻笑道:“白姐姐,别喊这么大声,等会村里人听见,我俩这身份就不好解释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贫!”白潮急得往前迈了一步。 她话还没说完,白雾里又伸出一只长毛大手,五根手指张开,直奔她后颈抓下来。 “有意思,那你们两个小东西来试试,看看是你们的刀快,还是我先把她捏碎。” “拿人当要挟啊?”江祈抬头看着海和尚:“你这妖怪混得也不太行,四百年道行,全用来欺负弱小了?” 江祈往前走了一步,脚踩进海水里,水面轻轻晃了一圈。 他和江小鲤,两个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刀柄对着雾。 明明还是两个孩子的身子,可白潮看着他们这个架势,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两人明显不是乱来的,白潮活了那么多年,也见到不少玩刀的高手,现在两人明显已经进入了起手式。 海和尚也停了一下,它在雾里咧着嘴,刚才还嘻嘻笑个不停,这会却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江祈吸了一口气,开口喊了一声:“起势!” 江小鲤跟着压低身子。 而就在这时,观众的耳边响起一阵阵音乐。 【FELL DOWW!】 【哪里来的动静?】 【周鸣!是周鸣!他扛起了音响!!!】 第56章 铁器祛邪! 海和尚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 它终于察觉到不对,抓向白潮的那只手往下一扣,另一条胳膊也从雾里横出来,想先把两个孩子一起拍进海里。 可它慢了一步。 江祈脚下用力,他拖着鱼刀贴水冲出去,刀尖从水面划过,带起一道亮线。 那只长毛大手已经快碰到白潮肩膀,江祈手腕一翻,刀刃从下往上挑,直奔海和尚的腕骨。 海和尚赶紧用另一条胳膊来挡。 江小鲤等的就是它挡。 她比江祈慢了一些,刀却落得更准。江祈把第一只手逼停,她就从旁边切进去,长柄鱼刀擦着白雾一转,直接斩向海和尚横过来的胳膊。 两把旧鱼刀在雾里同时亮了一下。 江祈一刀挑开手腕,江小鲤一刀切断横臂。 海和尚那两条胳膊刚抬起来,还没碰到白潮,就被两把鱼刀硬生生斩开。 两条手臂直接飞了出去,海和尚这回真笑不出来了。 江祈甩了甩刀口上的黑水,抬头看向雾里的海和尚。 江小鲤把鱼刀重新横在身前,接了一句:“再伸一只试试,我在海滨村杀了十年鱼了,我的心早已像手里的刀一样冷了。” 海和尚看着两把鱼刀,脸色有些沉重。 这刀当然算不上什么法器,可刀兵这种东西,本来就克阴邪。 刀兵都是金属,在阴阳五行体系里,金主肃杀,是天地间最刚、最硬、最具破性的力量 鬼、妖、精怪都属阴浊之气,而金气的刚、聚、阳属性是天然的克制。 全世界几乎所有文明都有铁克精怪的传说。 欧洲传说里精灵、女巫怕冷铁,寇国民俗里铁能退治妖怪,西南少数民族也用铁刀、铁箭驱鬼。 本质是人类进入铁器时代后,铁器代表了人类掌握的最强力量。 对古人来说,刀兵是人间秩序的终极保障,妖鬼是秩序外的混乱,刀兵自然就是混乱的克星。 民间说铁器避邪就是这个道理,哪怕是没开刃的剪刀,只要是金属,都能对阴邪产生威慑,这也是为什么古时候很多人枕头下放剪刀辟邪的原因。 而真正让妖鬼恐惧的是染过血、杀过生的刀兵,这才是顶级辟邪物。 阴邪本身就是凶物,但它们的凶是阴凶,而刀兵的煞气是阳间最直接的暴力凶气。 这两把刀在两人借尸还魂的时候,便已经着手打造,经过十年杀鱼,早就染上了无数的血。 “两个小崽子……” 海和尚低头看着江祈和江小鲤,咬牙切齿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江祈把鱼刀扛回肩上:“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 江小鲤把刀横在身前,接得很顺:“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海和尚半张脸还淌着黑水,听得一愣:“什么玩意儿?” 江祈清了清嗓子,往前站了半步:“为了防止人间被破坏。” 江小鲤跟着往旁边一站:“为了守护渔村的安宁。” “贯彻爱与真实的阴司规则。” “可爱又迷人的地府角色。” 江祈抬刀指了指自己:“江祈。” 江小鲤把鱼刀往肩上一搭:“江小鲤。” “我们是穿梭在阴阳两界的黑白无常。” “升职!加薪!美好的明天在等着我们!” 江祈说完停了一下,自己先皱了皱眉:“不对,最后这句串味了,我到现在没加过薪,在说这种话,有些不吉利。” 江小鲤想了想:“改成地府绩效,等着我们的明天?” “更不吉利。”江祈看向海和尚:“算了,反正意思就是这个意思,你听懂就行。” 海和尚盯着他们看了半晌:“你们有病?” 江祈点头:“嗯,上班哪有不犯病的。” “找死!” 海和尚彻底被激怒了,它张开大嘴,狠狠吸了一口海气,海水顺着它脚下往上爬,很快又凝成两条粗大的胳膊。 海和尚两条胳膊刚长出来,江祈就动了。 他根本没给对方第二次机会。 江小鲤比他晚半步出发,但两人像商量好了似的,一个走左边一个走右边,贴着白雾两侧同时切进去。 海和尚在雾里看不清人,只能凭风声判断。 它刚往左边转头,江祈的鱼刀已经到了。 刀尖从雾里扎进来,直取它喉头。 海和尚往后仰,刀口贴着它下巴划过去,割开一道黑口子。 海和尚刚松了口气,右手手腕就疼了一下。 江小鲤从右边摸过来,一声没吭。 等海和尚把注意力全放在江祈身上的时候,她的刀已经切进了它右手腕的骨缝里。 鱼刀往下一压,新长出来的胳膊从手腕那里断开,掉进海水里。 “又少一只。”江小鲤把刀收回来。 海和尚这下真急了。 它咆哮着挥左臂朝江祈砸过去,江祈侧身躲开,鱼刀反手一撩,刀口冲着海和尚的肋骨就去。 海和尚这下没挡住,刀尖扎进去,它疼得嘶了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 可退也没用。 两兄妹一前一后,逐渐往前压制,海和尚好歹四百年道航,从来没被人赶着走。 它忽然发现,从头到尾,这两个小崽子没出过全力。 他们就像在逗它玩,一刀一刀地削,不急着弄死,也不让它还手。 “我走,我马上走,再也不来这个村子了!” 想到这,海和尚开始害怕了,它转身就跑。 四百年的道行,跑起来倒是不慢。 两条腿在礁石上蹬得飞快,它一头扎进海里,想借着水势逃走。 江祈看着海和尚的背影,把鱼刀举起来,往前一甩。 鱼刀脱手飞出去,在空中转了一圈。 江小鲤的刀紧跟着也飞了出去。 两把刀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在海和尚的脖子上交叉划过。 海和尚还在跑。 它的腿又蹬了两下,脑袋忽然歪了,随后从脖子上滚了下来,掉进海水里。 浓雾开始散去,白潮站在一旁看完了全过程,自己拼尽全力无法战胜的妖怪,就这么简单的被斩掉了。 第57章 我,三界人脉侠! 江祈走过去把两把鱼刀从水里捞起来,甩了甩,递了一把给江小鲤。 “收工。”他转头看见白潮在发呆,笑了一下,把一根手指竖在嘴边。 江小鲤也跟着比了个安静的手势:“白潮姐,还希望你保密哦。” 白潮愣愣地看着他们,过了好一会,才慢慢点了点头,江祈和江小鲤算是自己带大的。 一开始她还没反应过来,只是一小会的时间,她就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传说中地府无常的红尘历练,虽然她没见过,但是或多或少也知道一些。 随着海和尚死亡,太阳一点点从云后面钻出来了。 金灿灿的光铺在海面上,潮水往回退,露出湿漉漉的礁石滩。 村民一个接一个从门板后面探出头来。 先是李村长,拄着拐杖,眯着眼往海边看了半天,才敢把整扇门推开。 后面跟着几个胆子大的年轻人,手里还拿着锄头和渔叉。 李村长看见白潮站在礁石上,白潮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处,脸上沾着黑水,头发乱糟糟的,胳膊上还有一道还在往外渗血的口子。 “白潮姑娘!”老村长拄着拐杖就往下走,脚踩在湿漉漉的礁石上,差点滑倒,被旁边的年轻人一把扶住。 “你、你一个人把那妖怪……”老村长走到近处,看了看白潮,又看了看海面上还没完全散干净的白雾:“你一个人把那妖怪打跑了?” 白潮张了张嘴。 她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 江祈和江小鲤正站在不远处的礁石后面。 江祈把鱼刀扛在肩上,冲她笑了笑,又把手指竖在嘴边晃了晃。 白潮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不是打跑。”她有些无奈道:“死了。” “死了?”老村长瞪大了眼睛。 “妖怪死了?!” “她一个人把妖怪杀了?” “我就说白潮姑娘不是一般人!” “什么一般人,她是咱们村的守护神!” “我不是守护神。”白潮连连摆手:“我就是个小妖怪。” 李村长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仰头看着白潮,反而叹了口气。 “姑娘,你终于肯说了。” 村民齐刷刷看向李村长。 李村长转过身,看了看身后的人,又看了看白潮,声音慢悠悠的:“我七岁那年,一个人跑去海边玩,浪头把我卷下去了。 那时候小,不懂事,以为自己死定了。 睁开眼的时候,人已经躺在沙滩上,旁边站着一个白衣服的姑娘。” 他顿了顿,拐杖指了指白潮:“就是白潮姑娘,她跟现在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变。” “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村子附近住着一位……”李村长斟酌了一下用词:“住着一位不一样的姑娘。 这十多年来,只要不是去到远海,你看近海,每逢大风浪、大潮汛,村里从来没人出过事,你们以为是运气好?” 没人接话,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看,又看向白潮,眼神全变了。 白潮站在礁石上,被一群村民围着,整个人有点不知所措。 李村长拐杖往礁石上一顿,声音大了起来:“我说,咱们得给白潮姑娘立个庙。” 白潮抬头看着他,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点急:“不行。” “怎么不行?” “我就是个小妖怪,立什么庙。”白潮把脸转向一边,不跟人对视:“你们别闹了。” “这怎么是闹呢?”李村长拐杖往地上一顿,胡子都跟着抖了两抖:“你救了全村人的命,我们给你立个庙怎么了?又不是多大,村口老榕树旁边那块空地,我们弄个小庙,供奉你。” “就是就是!”王二柱也跟着喊:“白潮姐,你别跟我们客气!” 白潮站在礁石上,被一群人围在中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 她看了看李村长,又看了看旁边那些眼神热切的村民,连连摆手。 “真不行,我就是个小妖怪,你们给我立庙,上头知道了不好交代。” 她这话说得含糊,但江祈和江小鲤都听明白了,白潮是怕天庭那边,还有朝廷上的。 私设庙宇这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村民自发行为,往大了说就是妖怪僭越,冒充正神。 “什么上头下头的!”李村长根本不听这一套:“你护了咱们村这么多年,上头要是真管事的,早该给你记功了!” 王晴站在人群外头,怀里还抱着刚才被白潮从水里捞起来的孩子,她看着白潮,眼眶有点红。 “阿潮,你就应了吧。咱们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就给你立个小庙,供个香火。” 白潮张了张嘴,看着王晴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周围这些她守了十年的面孔。 李村长拐杖一挥:“你就别反对了,就村口老榕树旁边那块空地,弄个小的,我们弄个小的总没人查吧!” 村民们欢呼起来,簇拥着白潮往村里走。 白潮被推着走在最前面,回头看了江祈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倒是帮我说句话啊。 江祈冲她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等回了白潮那间小屋,天已经黑透了。 江小鲤在灶房烧水,白潮坐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下,胳膊上的伤口已经用布条缠好了,但她低着头,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半天没说话。 江祈从灶房端了碗鱼汤出来,放在白潮面前,跟着在她旁边坐下来。 “喝点。” “你之前说的上头,是天庭那边吧。” 白潮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我就是个螺女,修炼了几百年才化了形,他们给我立庙,等于是私设庙宇,天庭要是追究下来……” “追究什么?”江祈把手里的碗往她面前推了推:“你护了村子十年,没害过一个人,台风来了你拿命顶,孩子被水冲走了你去捞。天庭要是连这种事都追究,那他们的规矩该改改了。” “可是!” “白姐姐。”江小鲤从灶房走出来,手里端着另一碗鱼汤,在白潮另一边坐下:“你就别可是了。” 她把碗放在白潮手里,笑着说:“我哥虽然平时不靠谱,但这种时候,他既然敢让你应,就肯定有办法。” 白潮转头看向江祈。 江祈靠在枣树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慢悠悠地说:“放心,你老弟我有人脉。”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白潮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就想起了几个时辰前他在海边挥刀的样子。 那个让她拼尽全力都打不过的海和尚,在这两人面前,跟砍瓜切菜一样。 白潮端起鱼汤,喝了一口。 “你的人脉,靠谱吗?” “啧。”江祈坐直了身子:“白姐姐,你这话就伤人了。我江祈在阴阳两界混了两千多年,别的本事没有,摇人还是摇得来的。” 他拿大拇指指了指自己。 “我,三界人脉侠!” 第58章 入正籍 几天工夫,村口老榕树旁边就搭起来一座小庙。 说是庙,其实就是一间小木屋,还没白潮自己住的房子大。 里头供了一尊木雕的神像,村里的老木匠花了两天两夜刻的,手艺粗糙了点,但眉眼之间依稀能看出白潮的样子。 神像脚下放了一只螺壳,这个其实就是白素的本体,洗得干干净净。 庙门上头挂了个匾,写着白水娘娘庙。 白潮站在庙门口,看着那块匾,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白水娘娘……”她念了一遍,嘴角抽了抽:“这名号是不是太大了点。” “不大不大。”李村长拄着拐杖在旁边笑:“你是白水素女,叫白水娘娘正合适。” “要不改成螺女庙就好了。” 村里人挤在庙前的小空地上,有人在烧香,有人在磕头,还有几个孩子趴在庙门口往里张望。 王晴端了一碗新蒸的糕摆在供桌上,回头看见白潮站在门口,笑着招呼她过来。 “阿潮,你来看看,这糕是我今早蒸的,你尝尝。” 白潮走过去,拿起一块糕,还没送到嘴边,就听见村口传来一阵马蹄声。 所有人都回头看。 村口的土路上,一队人马正往这边走。 领头的是个年轻男子,穿一身深色官袍,腰杆挺得很直,脸上的表情说不上严厉,但一看就是来办公事的。 他身后跟着几个随从,手里捧着卷轴和文书。 白潮手里的糕掉回了碗里。 她下意识看向江祈。 江祈正蹲在老榕树底下啃鱼干,看见那队人马,把鱼干往嘴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来了。” 解枝翻身下马,扫了一圈村口的人,最后目光落在老榕树底下那个啃鱼干的家伙身上。 他眉头皱了一下。 “江祈。” “哎,解兄!”江祈笑呵呵地走过去,拱了拱手:“辛苦辛苦,大老远跑一趟。” 解枝没接他这话。 他从随从手里接过一卷文书,展开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村口那座小庙,最后把目光落在白潮身上。 “你就是白潮?” 白潮往前走了一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还是学着江祈的样子拱了拱手:“是……是我。” 解枝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点了点头,然后把文书递了过去。 “这是地府和天庭联署的批文、还有人间皇帝的圣旨。 海滨村白潮,白水素女,护佑一方百姓,功德属实,今准设立庙祀,录入正籍,享一方香火。” 白潮接过文书,两只手都在抖。 她低头看着上面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嘴唇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李村长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姑娘,你倒是说句话啊!” 白潮抬起头:“谢谢大人。” 解枝摆了摆手:“不必谢我,这是你应得的。” 他说完,转头看向江祈,脸上的表情从公事公办换成了另一副模样,眉头皱紧,嘴角往下撇,像是一个被人从衙门里硬拖出来赶了三天路的倒霉官差,总算见到了罪魁祸首。 “江祈,你是真能给我找事啊。” 江祈把嘴里的鱼干咽下去,一脸无辜:“我怎么给你找事了?” “你怎么给我找事?”解枝把马鞭往手里一拍,一件一件地数:“从地府跑到琼州,先调她的功德记录,再跑天庭文书司盖章,来来回回折腾了我三天。” “你看看。”江祈抬手指了指村口那座小庙,又指了指旁边那些还在烧香的村民。 “多好的一个妖怪,隐姓埋名护着百姓,一守就是十年,台风来了拿命顶,孩子冲走了下水捞。她这样的,给她审批立庙怎么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拍了拍解枝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得意:“你这一趟跑下来,好歹是见证了一个地方小神的诞生,说出去多有面子。” 解枝把他的爪子从自己肩膀上拨开:“我需要这个面子吗?” “需要。”江祈一本正经地说:“你一个獬豸,平日里审的都是贪官污吏,偶尔也得办几件积德的好事,调剂调剂。” 解枝看着他,最后还是没忍住笑了一声。 “行吧。”他把马鞭收起来:“庙既然批了,以后白潮就是正经的地方小神,不受妖籍限制。不过有一条。” 他看向白潮,语气认真了些:“你虽然入了正籍,但法力根基还是妖修,立庙之后香火愿力会慢慢转成神力,这个过程可能有点不适,你自己多留意。” 白潮连忙点头:“多谢大人提点。” “不用叫大人了。”解枝摆了摆手,翻身上马:“日后同在名册上,说不定哪天还得请你帮忙。” 他拽了拽缰绳,又看了江祈一眼:“下次有这种事,提前招呼一声,别让我临时赶路。” “好好好。”江祈冲他挥了挥手:“路上小心,回去我请你喝酒。” “你上次欠我的酒还没请呢,都唐朝的事情了,你要点脸吧。”解枝一夹马腹,带着随从往村外走去。 江祈站在村口,冲着解枝的背影喊了一句:“改天一定!” 解枝头也没回,只抬了抬手,那意思大概是:我信你个鬼。 白潮擦了擦眼睛,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书。 “我真的成神了?”她小声问。 江祈走到她旁边,抬头看着庙门上那块匾,“从今天起,你就是白水娘娘了。” 白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李村长拄着拐杖走过来,在白潮面前站定,然后弯下腰,结结实实地鞠了个躬。 “白水娘娘,海滨村全体村民,给您上香了。” “你们这话,是不是有点不吉利?” ...... 周鸣在旁边端着手机,屏幕上弹幕刷得飞快。 “义父,弹幕在问你后来呢。” 江祈放下杯子,看了一眼镜头。弹幕密密麻麻,全是问白潮的。 【白潮后来呢?庙还在吗?】 【呜呜呜白潮姐姐好好】 【白水娘娘现在还在吗】 【义父快讲后续!】 “行行行。”江祈往后一靠,两条腿翘上桌沿,“那我就跟你们说说后来的事。” 江小鲤在旁边剥橘子,头也没抬:“哥,把腿放下去,直播呢。” 江祈把腿放下去了一只。 周鸣把镜头推近,弹幕又是一阵狂笑。 江祈清了清嗓子:“庙立起来以后,白潮就正式成了白水娘娘,受了香火,入了正籍。” “这样过了十几年吧,村里陆陆续续有些孩子没了爹妈。有的是出海打鱼遇到风浪没回来,有的是得了不治之症,白潮想救也无力回天。” 第59章 往事 “白潮就把那些孩子接到庙里养。”江小鲤接着说。 “对,最早是三个孩子,后来五个,再后来七七八八的。” 周鸣张了张嘴,半天才说了一句:“她养了多少个?” 江祈看了白潮一眼。 白潮思索了一会:“前前后后几百上千吧,我也忘了,毕竟是那么多年累计下来的。” 江小鲤轻声说:“有些是村里的孤儿,有些是外村逃难过来的,她来者不拒。” “后来呢?”周鸣问,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后来打仗了。”白潮轻叹一声。 “战争打到了琼州,村里能扛枪的年轻人,有一个算一个,全走了,有的孩子才十几岁就离了人间。” 江小鲤在旁边轻声说:“后来她把村里走不了的人,那些太老的、太小的、身上带伤的,一个一个接到庙里,跟几个留下的女人轮流照看。” “一颗炮弹落下来,村口庙也塌了,她养了那么多年孩子的地方,全烧成了灰。” 沙滩上没人说话。连海风都好像轻了一点。 “仗打完以后,有些人回来了,有些人没回来。” “小庙没有重建,打仗死了太多人,村民想要把庙在建起来,但是被白潮拒绝了,活着的人得把日子往下过,房子要盖、田要种、家里空了的屋子要学着不去看。” 江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 “行了,故事讲完了。” 江祈这话说完,白潮坐在旁边开口:“其实还没讲完。” 周鸣一愣,把手机往她那边转了转:“白潮姐,还有后续?” 白潮点了点头:“我这次来找江祈,就是想跟你们说后面这些事。” 白潮想了片刻才开口。 “当年村里有个年轻人,打仗的时候走了。他走的时候,女儿才几岁大,他走之前把孩子托给我,说他要是回不来,就让我帮忙照看一下。” 周鸣小声问:“后来没回来?” 白潮摇头:“没回来。” “那孩子叫阿月。她爹没了以后,我就把她接到庙里。她小时候胆子小,晚上打雷都要钻我被子,后来长大了,胆子倒是大得很,谁说我一句不好,她能追着人家骂半条街。” “后来日子一点点好起来,村里也慢慢能过了。可后来,又出了别的事,我留在村里,反而会给他们惹麻烦。” 周鸣听明白了,声音低下来:“四破四立那会?” 白潮点头:“嗯。” 她看着桌上的橘子:“所以那天晚上,我就走了。” “走之前,阿月追到海边。她哭得不行,一边哭一边骂我,说我又不要她了。” “我跟她说,我不是不要她,我只是不适合再待在村里。” “她不听,就拉着我的袖子,跟我做了一个约定。” 周鸣身子往前探了探:“什么约定?” 白潮抬头看向海边:“她说等以后没事了,让我一定回来找她。” “我答应她了。” 白潮继续说:“后来我就离开了琼州。那几年我去了很多地方,看山,看雪,也看了很多没见过的城。其实说是旅游,也就是不知道该去哪。” “等我再回海滨村的时候,阿月已经结婚了。” “她有了丈夫,也有了孩子。她在院子里晒衣服,小孩在旁边跑来跑去。她看起来过得很好。” 白潮低头笑了笑:“我就没去打扰她。” 周鸣皱了皱眉:“可是你们不是约好了么?” “是啊。”白潮点头:“所以我后来想了很久,也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 她伸手摸了摸杯沿:“她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家,我一个很多年没出现的人,再突然站到她面前,算什么呢?” 江小鲤没有说话,只把剥好的橘子往她手边推了推。 白潮看了她一眼,接过橘子。 “再后来,我又去过几次琼州。每次都只是远远看一眼。她的孩子长大了,她也慢慢老了。” “我以为这样就挺好。” “直到前几个月,我听人说,她得了阿尔茨海默症。” 周鸣愣了一下:“老年痴呆?” “嗯。”白潮点头:“她很多人都不认识了。有时候连自己的儿女都认不清。可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会一直喊一个名字。” 周鸣没敢接话,白潮自己说了下去。 “她喊的是我的名字。” 直播间这次连弹幕都少了很多。 江祈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去见她?” “直接去不就行了?” “咳咳,你又不是不知道白姐姐,就算是神明,遇到这种事情,也难免会紧张的嘛。” 白潮点头:“我想去见她一面。可我不知道她还认不认得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去,会不会把她吓到,而且很久了,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对她造成困扰。”她抬头看着江祈。 “江祈,我想问问你,我该不该去?” 江祈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一声。 “白姐姐,你这问题问得就挺多余。” 白潮怔了一下,江祈往椅背上一靠:“人家等你等到忘了儿女,都还记得喊你名字。你现在问我该不该去?” 他抬手指了指直播镜头,又指了指白潮。 “你答应过她,就去。” 周鸣在旁边连忙点头:“对啊,这不去说不过去了。” 沉香拍了拍桌子:“白潮,去看看吧。” 哮天犬往前探了探身子:“去啊!这有什么好想的!” 林小雨也跟着点头,声音不大:“别留遗憾。” 白潮,拍了拍手站起来:“那行,我跟你们一起去。” 就在这时,弹幕忽然滚过去一条。 【等等!你们说的阿月,是不是叫陈月?】 周鸣眼尖,一把把手机拉近:“哎,这条!” 没等众人反应,同一个人又追了一条。 【我奶奶就叫陈月。她最近老念叨这些事,我爸妈只当是老年痴呆乱说话,但刚才你们说的那些,跟她念叨的全对上了。】 【卧槽孙女在现场??】 【这也太巧了吧!】 白潮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她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脑子一阵一阵的,清醒的时候跟我们讲海边的事,糊涂的时候嘴里就喊一个名字。】 第60章 时间很有重量 江祈看了白潮一眼,把手机拿过来,点进那条弹幕的头像,发了条私信过去。 “你好,我是刚才直播的主播。你奶奶的事,想跟你聊聊,方便吗?” 对面秒回:“方便方便!” 周鸣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压低声音:“哥,要不要我先把直播关了?” 江祈点头。 周鸣看见这句话,也没敢继续在直播间里问。 他把手机拿近了一点,对着屏幕说道:“兄弟,你别在公屏发了,保护一下老人隐私,后续能说的我们再说,不能说的就别问了。” 周鸣赶紧把直播关了。 直播一关,周鸣打开后台私信,那边很快发来一个手机号,又发了张照片。 是个老太太,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腿上搭着一条薄毯,头发白得差不多了,脸上皱纹很多,但眉眼还能看出年轻时候的样子。 周鸣把手机递给白潮:“白潮姐,你看看。” 白潮接过去,只看了一眼老太太的照片,就没再往下翻。 江祈坐在旁边,那边又发来消息。 【我叫赵念,是陈月的孙女。】 【她老家确实是海滨村。她小时候说过,自己是在庙里长大的,庙里有个姐姐叫阿潮。】 【我明天早上去镇上接你们,可以吗?】 周鸣手机敲了几下,回复道:【好,明天见。】 林小雨停在原地,半天憋出一句:“我以前总觉得人等人够惨了,现在发现妖怪等人也不容易。” 江祈靠在椅背上:“谁等谁都不容易。” 周鸣把手机收起来,小声问:“那明天还开直播吗?” “不开。”江祈看了他一眼:“老太太又不是节目效果。” 周鸣点头:“明白。” 江祈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可以录上视频,万一有啥问题呢,你还能发挥点正经作用。” 周鸣拍了拍胸口:“义父放心,我这个人,关键时候很专业。” ....... 第二天上午,赵念在镇口等他们。 她二十多岁,穿着防晒衣,手里拿着一顶遮阳帽。 她一看见江祈他们下车,就先认出了周鸣。 “周鸣主播?” 周鸣摘下墨镜,摆出一个主播专用笑容:“是我,不过今天不直播。” 赵念松了口气,又把视线转向白潮。 白潮站在几个人后面,穿得很简单,头发扎起来,看起来跟照片里的老太太完全不是一个年代的人。 赵念看了她好一会,白潮她看着赵念的脸,倒是和年轻时候的陈月有个几分像。 “我是白潮。” 赵念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叫姐姐不对,叫奶奶更不对,最后只能低头笑了一下:“我奶奶要是看见你,应该会很高兴。” “她今天怎么样?” “早上还好。”赵念往路边看了一眼:“我出来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她今天醒得早,吃了一小碗粥,虽然得了老年痴呆,不过精神状态还是不错的。” ........ 赵念家在镇子边上,是个普通农家小院。 院墙不高,门口摆着两盆三角梅,水泥地扫得很干净,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刚洗好的衣服。 院子靠墙的地方放着一张藤椅,旁边摆着小桌子,桌上有水杯、药盒,还有一把蒲扇。 陈月就坐在藤椅上。 她晒着太阳,身上盖着薄毯,手搭在毯子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赵念刚要开口,屋里走出来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他手里端着药杯,看见院门口站了这么多人,先是一愣。 “小念,这几位是?” 赵念赶紧过去解释:“爸,这是我昨晚跟你说的朋友。他们刚好路过这边,想来看看奶奶。” 男人皱着眉,看了看周鸣,又看了看江祈他们:“朋友?你奶奶现在这个情况,不太方便见人。” 江祈笑着上前一步:“赵叔,您别紧张,我们不打扰老人休息,真要说起来,我们这边有人跟老太太是旧相识。” “旧相识?”男人更疑惑了。 他转头看了一圈,一看长相,都是年轻人,没有一个上了年纪的。 陈月今年八十多,一群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说自己是她的旧相识,这话听着怎么都不靠谱。 赵念也知道这事不好解释,只能压低声音:“爸,他们真是奶奶的旧相识,你还记得奶奶老喊阿潮吗?” 男人听见阿潮两个字,脸上的怀疑少了一点:“她是那个什么阿潮的后人?” 这些年,家里人听这个名字听得太多了。 陈月糊涂的时候喊,清醒一点的时候也喊。 刚开始他们还问阿潮是谁,后来问多了也没答案,只当是老人记错了什么旧人。 赵念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打了个哈哈:“额,这件事很难解释。” 男人还是没太明白,但赵念在旁边看着他,他最后把药杯放到小桌上,往旁边让开。 “那你们先进来吧,别围太近。” 赵念领着几人进了院子,白潮站在院子里,看了陈月一会。 她见过很多人老去,也见过很多人离开。 人间几十年,对她来说,有时候不过是海边换了几艘渔船,村口多修了几间新房。 可几十年落到一个人身上,就不是这么算的了。 时间很有重量,它会把一个抱着她胳膊不肯松手的小姑娘,变成藤椅上晒太阳的老太太。 白潮自己走了过去。 她走到藤椅旁边,蹲下来。 陈月听到了动静,睁开了双眼,赵建国正端着药杯站在旁边。 她平时认人要费点劲。 赵念站在她面前,她有时候都要盯一会,问一句:“你是谁家的姑娘?” 可这一次,她看见蹲在藤椅旁边的白潮,脸上很快就笑了。 “白妈妈,你来了啊。” 这句话一出来,赵念就没声了。 赵建国端着药杯站在旁边,半天没想起来把药递过去,他照顾母亲这么久,最清楚她现在是什么样。 有时候前脚刚喂完饭,后脚她就问自己吃过没有,可她现在不光认得白潮,还把小时候的叫法都喊出来了。 白潮蹲在藤椅旁边,看了陈月一会。 她只是把陈月搭在薄毯上的手接过来,像很多年前那样握着。 “嗯。”白潮笑了笑:“我来了。” 陈月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脸。 她的手瘦了很多,手背上全是老人斑,可她却很仔细的摸着面前白潮的脸颊。 “瘦了。” 白潮听完,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向她:“你这话不讲道理,我一直都这样。” 陈月也笑:“以前有肉。” 白潮没再争,她点点头,把陈月的手放回自己掌心里。 “行,那就是瘦了。” 第61章 海边 陈月把药喝了两口,就把杯子推回了小桌边。 赵建国拿起药盒,倒出剩下的两颗:“妈,还有两颗。” 陈月没看药盒,眼睛越过他,停在白潮身上。 “海边远吗?” 赵念蹲到藤椅旁边,手扶着老太太膝上的薄毯:“奶奶,你想去海边啊?” “想去看看。” 赵建国眉头立刻皱起来。 他把药放回掌心,弯腰看着陈月:“今天不行,你昨晚咳了半夜,腿也疼,海边风那么大,吹回来晚上又睡不着。” 陈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手在薄毯上摸了两下。 “我坐车去。” “坐车也折腾。”赵建国把药杯往她手边挪了挪,声音压低了些:“妈,咱们明天再去。今天先把药吃了。” 陈月看了看药杯,又看了看白潮。 “海边远吗?” 这句话她刚才已经问过一遍了。 平时也是这样,赵建国伺候久了,早就习惯了,可今天不一样。 她别的事记不住,偏偏一遍遍问海边,像是怕没人听见。 “妈。”只是考虑到老人家的身体问题,赵建国语气里还是不松口:“你现在不是年轻时候了。海边风大,路也不平,万一回来发烧怎么办?” 赵念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她爸。 她只是把陈月腿上的薄毯往上拉了一点。 “爸,要不就去一小会吧。”赵念抬起头,声音不大:“奶奶很久没这么清楚地说想去哪儿了。” 赵建国皱着眉:“你也跟着胡闹?” “我不是胡闹。”赵念把水杯拿起来,拧紧杯盖:“轮椅我来推也行,药和水都带上,毯子也带上。我们不让她下沙滩,就在海堤边看一眼。要是风大,马上回来。” 赵建国没吭声。 陈月坐在藤椅上,手搭在薄毯上,眼睛还看着白潮。 “海边远吗?” 这一回,赵建国没再立刻拦她。 他看着母亲那双有些发浑的眼睛,过了好一会,才把药盒盖上。 “半个钟头。”赵建国转身往屋里走:“我跟着去。小念,把水带上,再拿条厚毯子。” 赵念愣了一下,赶紧点头:“哎,我这就去。” 白潮这才走到藤椅旁边,蹲下来。 “不远。”她看着陈月:“我推着你去。” 陈月听见这句话,像是终于等到一个准信,手指在薄毯上轻轻拍了两下。 “好。”她笑了一下:“你推我,我就不怕。” 赵建国抱着轮椅从屋里出来,听见这句话,脚步停了停。 他看了白潮一眼,又低头把轮椅展开,没再说什么。 赵念从屋里拿了保温杯、药盒和厚毯子。 陈月坐上轮椅的时候,还伸手摸了摸扶手。 “这椅子谁家的?” 赵念把毯子盖到她腿上:“咱家的,奶奶。” 陈月点点头,又抬头看白潮。 “白妈妈,我们走吧。” 白潮扶住轮椅把手。 赵建国拿着包走在旁边,赵念跟在另一侧,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老太太盖好的毯子。 江祈他们没有催,只跟在后面出了院门。 院门被赵建国反手关上,门扣碰在铁环上,轻轻响了一声。 小路外面停着车。 白潮推着陈月慢慢往前走,等轮椅平稳落地,陈月抬头看着前面。 “去海边啊?” 白潮站在她身后:“嗯,去海边。” 他们把车停在海堤外面,后面那段路车进不去。 赵建国把轮椅搬下来,白潮等陈月坐稳,才推着她往前走。 海风从堤外吹过来,路边有个卖椰子的摊子,塑料棚被风吹得哗啦响。 几个孩子提着小桶跑去沙滩,桶里的小铲子一路磕磕碰碰。 陈月坐在轮椅上,一直看着前面的海。 白潮推得很慢。 这条路她记得。 六十多年前,陈月也是从这条路追出来的。 那时候小姑娘跑得急,鞋后跟踩掉了也不管,一边哭一边喊,说自己不要她了。 现在还是这条路。 陈月的脚盖在毯子底下,轮椅往前走一小段,白潮就低头看一眼路面,避开那些细碎的小石子。 到了海边,白潮把轮椅停在背风的地方。 赵建国把毯子往陈月腿上拉了拉,又把水杯放到她手边:“妈,冷了就叫我,咱们马上回去。” 陈月嗯了一声,眼睛还看着海。 海面很亮,浪一层一层推上来,又退回去。 远处有几艘渔船,船身小得像几个黑点。 陈月看了一会,忽然抬手指了指前面。 “这里以前是不是有棵树?” 赵建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什么树?” 陈月想了想,手又放回毯子上:“忘了。” 白潮站在她旁边:“有,以前那边有棵木麻黄,你小时候总往上爬,下不来就喊我。” 陈月转过头,认真看她:“我胆子这么大?” “说大也大,说小也小。”白潮替她把被风吹起来的毯角按住:“爬上去的时候,什么都不怕,就是下来的时候哭得也大声。” 陈月笑了两声,低头去摸腿上的毯子,像是把刚才的话又忘了。 赵念蹲到她旁边,把水杯递过去:“奶奶,喝水吗?” 陈月看着她:“姑娘,你是谁家的?” 赵念握着水杯,停了一下:“我是赵念,你孙女。” 陈月哦了一声:“那挺好,长得乖。” 赵念低下头,把水杯盖拧开,又慢慢拧回去。 海风吹过来,白潮替陈月按住毯角,陈月坐着看了很久,才轻轻叫了一声。 “白妈妈。” 白潮弯下腰:“嗯。” “你这些年,开心吗?” 白潮按着毯角的手停了一下。 她以为陈月会问她去哪了,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回来,为什么当年说走就走。 陈月一句都没问。 白潮没有开口。 陈月也不追问,继续看海。 风把她的白头发吹乱了一点,白潮伸手替她理到耳后。 陈月自己点了点头。 “开心就好。” 白潮低头看她:“我还没说呢。” 陈月笑了笑:“你不说,我就当你开心。” 白潮把毯角压好,抬头看了一眼海。 “行。”她轻轻应了一声,“那就当我开心。” 第62章 老子是狗啊,你指望狗买菜啊? 那天陈月在海边坐了很久。 赵建国一开始还惦记着时间,可陈月今天精神很好,一会问海水是不是涨潮了,一会又问远处那条船是不是出海打鱼的。 她问完就忘,没多久又问一遍,白潮也不嫌烦,每次都重新答她。 “是涨潮了。” “那条船不是打鱼的,是观光船。” “以前这里没有这么多游客。” 陈月听得很认真,听完就笑。 赵建国看着看着,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母亲这样了。 赵建国看了白潮好几次,最后还是没忍住,走到江祈旁边,声音压低:“江先生,这位白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江祈正蹲在沙地边上,用树枝拨一只被浪冲上来的小螃蟹。 小螃蟹举着钳子,气势挺足,就是一浪过来,又被冲得翻了个身。 江祈把树枝扔到一边,站起来拍了拍手:“这事解释起来有点长。” 赵建国看着他:“她认识我妈的时候,应该还是很多年前吧?可她现在看着……” 赵念赶紧走过来,拉了拉他的袖子:“爸,回去我再跟你解释。” 赵建国看了女儿一眼,又看向白潮。 江祈也看了一眼,语气难得正经了点:“别想那么多,老人家到了这个岁数,能高高兴兴过一天,比什么都强。” 赵建国没接话,他把水杯递给赵念,自己往旁边让开了些。 海风吹了一阵,陈月有点累了。 她靠在轮椅里,眼睛半闭着,可手还拉着白潮的袖口。 白潮低头看她:“阿月,我该走了。” 陈月睁开眼睛,这一次她没有问去哪,也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 她只是看着白潮,看了好一会,才慢慢把手松开。 “你走吧。”陈月笑了笑:“不用惦记我,能见到你这一面,我就放心了。” 白潮把毯角给她压好,站起身:“那我走了。” 陈月点点头:“走吧。” 白潮转身往前走,她走出去一段,又停下来回头看。 陈月坐在轮椅上,抬起手,朝她摆了摆。 白潮站在海风里看了很久,最后也抬起手,朝她挥了一下。 ....... 从三亚回到闽地,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车刚停进别墅院子,周鸣就从驾驶座上爬了下来。 他关上车门,靠着车身缓了半天,才把腰直起来。 “义父,我这辈子都不想开长途了。” 江祈从副驾下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话别说太满,你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经常打自己的脸。” 周鸣立刻警觉:“什么意思?后面还要出门?” 江祈把背包往肩上一甩:“不知道,看命,沉香,进来挑个房间,吞日神君明天我找人给你重金在外面打个狗舍,你要知道我这么抠门的人,能花这么多钱已经是难得了。” 沉香欢呼一声:“来了!” “姓江的!小心我咬死你啊!”哮天犬龇牙咧嘴。 江小鲤抱着一袋路上买的零食从周鸣旁边经过,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开点,至少你的老爷车活着让你开回来了。” 周鸣忽然觉得江小鲤这句安慰比骂人还扎心:“姑姑,这种安慰就不用说出来了。” 林小雨最后一个进门。 她摘下墨镜,没管客厅里那堆行李,先去了厨房。 江祈刚瘫到沙发上,拖鞋还没换好,就听见冰箱门被拉开的声音。 过了几秒,林小雨探出头。 “江老板。” 江祈闭着眼:“干什么?” “三瓶可乐,一盒速冻饺子,半袋冻成砖头的冰块。”林小雨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那盒饺子:“家里的冰箱是摆设吗?” 江祈翻了个身:“这不是你管家该干的事吗?” “我是个纸人啊,菜市场人那么多,磕磕碰碰的,被挤坏了怎么办?” “也是有道理。” 江祈慢慢转头,看向趴在地板上的哮天犬。 哮天犬本来正在甩尾巴,见几个人都看过来,立刻抬头:“看本君做什么?老子是狗啊,你指望狗买菜啊?” 江祈伸手从沙发底下摸出一个飞盘:“吞日神君,我看斗音上的视频,人家海外品种的狗子都是会买菜的,你一华夏犬,总不能比不过外国犬吧,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哮天犬的耳朵动了一下。 江祈把飞盘在手里转了半圈:“吞日神君,来,证明一下你不是那种聪明的狗子。” 哮天犬盯着飞盘,沉香坐在旁边喝水,杯子刚送到嘴边,又放下了:“江叔,你最好别作,这边空间小,等等他咬你的时候,真不好躲。” 江祈举着飞盘:“我这是科学验证。” 哮天犬从地上站起来:“江祈,你敢扔一下试试。” 江祈看了看它,又看了看手里的飞盘,最后把飞盘塞回沙发底下。 “行,今天旅途劳顿,暂时不侮辱神君。” 哮天犬重新趴回去,尾巴也不甩了。 林小雨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半天,最后把饺子盒往茶几上一放。 “你们这家里最正常的,居然是我一个鬼。” 周鸣举手:“还有我。” 林小雨看了他一眼:“你见面第一天就叫人义父,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周鸣吐槽道:“你是不知道,人一辈子就那么点机会。” 江祈拿起手机看了眼,叹了口气:“行,买菜。” 周鸣听见这话,立刻来了精神。 他把手机支架拿出来,点开直播后台:“义父,要不顺便开个直播?咱们三亚回来以后涨了不少粉,直播间天天催,说想看后续。” 江祈靠在沙发背上:“后续有什么好看的?白潮姐都旅游去了,看我回家瘫着?” 周鸣把后台数据递过去:“不是,兄弟们都说想看你们继续户外,黑无常也得有点日常生活吧,昨天光打赏就不少呢,扣掉平台有个几十万呢。” 江祈看见收益,坐姿立刻端正了一点。 “户外啊?” “对,户外。”周鸣低头打标题:“三亚回来第一顿,本地鱼市,最近出渔期,现在渔船应该回来了,海鲜新鲜啊,反正家里没菜。” 林小雨听见鱼市两个字,把围裙往椅背上一搭:“正好买点海鲜。晚上做清蒸鱼,炒花蛤,再炖个汤。” 周鸣眼睛亮了:“雨姐大气。” “钱你们出。” 周鸣马上看向江祈:“义父大气。” 江祈拿起外套,慢悠悠站起来:“今天预算两百。” 林小雨盯着他:“两百买一桌海鲜?” “鱼市嘛,可以讲价。”江祈换好鞋:“再说了,周鸣开直播,万一摊主看他长得喜庆,便宜点呢?” 周鸣低头看了看自己:“我长得像优惠券吗?” 江小鲤拿起钥匙:“走吧,再晚好东西都卖完了。” 沉香也站起身。 哮天犬本来趴在地板上装睡,听见鱼市两个字,鼻子动了动,也跟着起身。 江祈低头看它:“你也去?” 哮天犬抬着下巴:“本君只是去看看人间鱼市。” 江祈点点头:“懂,巡视海鲜。” 第63章 人面蟹 哮天犬看着他,牙都露出来了一点,江祈连忙闭嘴。 自己虽然跟二郎神是好哥们,但是他是真打不过哮天犬,虽然三界捉鬼能力比自己强的人没几个。 但是可惜了,哮天犬是神。 不然你让哮天犬灵魂出窍试试,江祈不把他构式打出来。 周鸣赶紧把直播打开,对着客厅扫了一圈。 直播刚开,弹幕就刷了起来。 【回来了回来了!】 【三亚后续呢?白潮姐姐呢?】 【义父终于开播了,我还以为你们被海边扣下了】 【这次去哪?】 周鸣把镜头转向自己,笑得很熟练:“兄弟们,回闽地了啊。今天咱们去鱼市买菜。” 几个人出了门。 林小雨拎着购物袋走在前面,江小鲤锁门,沉香跟在后面。 哮天犬走在沉香旁边,周鸣举着手机走在最后,直播间人数还在往上涨。 他们刚从三亚回来,行李还堆在客厅,现在大家只想买点菜,吃顿热饭,再好好睡一觉。 江祈也是这么想的。 ...... 鱼市离港口不远。 他们刚下车,就听见里面闹哄哄的。 开渔节刚结束没多久,回港的船一艘接一艘靠岸,码头边停得满满当当。 船老大站在甲板上招呼人搬货,塑料筐一箱箱往岸上抬,里面的鱼还在跳,尾巴拍得水花乱溅。 鱼市门口停着不少电动车和小货车,来买海鲜的人挤在摊位前,问价的、还价的、挑鱼的,声音混在一起,比菜市场还热闹。 周鸣举着手机往里走,镜头一扫,弹幕立刻多了起来。 【这才叫鱼市啊,好热闹】 【刚开渔吧?东西看着真新鲜】 【主播帮我问问皮皮虾多少钱】 【义父两百块预算能买啥?】 周鸣低头看了一眼弹幕,笑了:“兄弟们,别扎义父心啊。两百块预算也是钱,不够我在添点。” 江祈走在旁边,听见这话扭头看他:“你要是这么会说,等会讲价你上。” “我上就我上。”周鸣把镜头对准前面的海鲜摊:“兄弟们看好了,今天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闽地砍价艺术。” 林小雨拎着购物袋走在最前面,头也没回:“你别把老板砍急了就行。” 江小鲤看见旁边一筐活蹦乱跳的九节虾,停下来问了两句价。 林小雨凑过去看虾的颜色,伸手挑了两只,又放回去:“这个可以,先转一圈,等会回来买。” 哮天犬跟在沉香旁边,鼻子一路动个不停。 它刚开始还挺嫌弃,走着走着,脚步反而慢了下来。 江祈低头看它:“吞日神君,巡视得怎么样?” 哮天犬抬起下巴:“鱼还行。” 周鸣差点笑出声:“神君认可了,说明这市场质量不错。” 他们往里走了没多远,码头那边忽然飘来一股香味。 周鸣把镜头转过去,就看见一艘刚靠岸的渔船旁边摆着小香炉。 船老大换了件干净衣服,正带着几个船员烧香。 旁边还放着几盘水果和一条用红绳绑着的鱼。 弹幕一下刷起来。 【这是在拜妈祖吗?】 【沿海渔船出海回来很多都会拜吧】 【求平安嘛,正常】 周鸣也来了兴趣,压低声音问:“义父,他们这是谢海啊?” 江祈看了一眼:“差不多。出海这事,靠天吃饭,也靠海给脸。平安回来,上柱香,图个心安。” “有用吗?” “对活人来说,有没有用先不说。”江祈把手插进口袋里:“至少有个心理安慰,而且你在闽地问拜妈祖有没有用,小心有人抽你啊。” 周鸣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虽然闽地不是每个地方都拜妈祖,但是妈祖在闽地的分量也是极大的,尤其是在这些船老大心中的地位。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摊主已经冲他们招手。 “少年郎,过来看看!”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蹲在摊位后面,手里拿着塑料夹子,面前摆着好几个竹篓。 “今天刚出来的螃蟹,活的,便宜卖!” 周鸣立刻把镜头转过去:“老板,什么蟹啊?” 摊主从竹篓里夹起一只螃蟹,动作很熟练:“花壳蟹,早上刚拖上来的,你看这壳,花得漂亮吧?拿回去清蒸,肉甜得很。” 那螃蟹个头不大,蟹脚还在乱蹬。 背上的壳黑一块白一块,乍一看确实挺稀奇。 林小雨走过去看了一眼:“多少钱一斤?” 摊主一听有戏,笑得更热情了:“给你便宜点,八十五。” 江祈转身就走,摊主赶紧喊:“哎哎哎,少年郎,价格可以谈嘛!” 江祈头也没回:“八十五一斤,你这蟹是会自己剥壳还是会自己下锅?” 旁边几个买菜的大妈笑了起来。 摊主也不恼,拿塑料夹子在竹篓里拨了拨:“今天刚拖上来的,你们先看看,真新鲜。” 林小雨蹲下来,伸手翻了翻竹篓里的螃蟹。 那篓蟹个头都不大,壳上的花纹却很杂。 黑的白的混在一起,周鸣把镜头凑过去,弹幕跟着刷了起来。 【这蟹花纹挺怪啊。】 【像不像脸?】 【前面的别说,你一说我真看出来了。】 【主播拿近点。】 周鸣原本没当回事,看到弹幕这么说,也低头多看了两眼。 竹篓最上面趴着一只螃蟹,背壳正对着镜头。 那壳上有两个黑点,中间一道浅色纹路往下连着,下面还有一条弯弯的黑线。 远看是花纹,镜头一近,就像一张皱巴巴的脸。 周鸣拿着手机,声音小了点:“义父,这蟹长得有点不吉利啊。” 江祈本来已经走出去几步,听见这话才停下。 江小鲤蹲在竹篓边上,盯着最里面那只螃蟹。 那只螃蟹被压在下面,半个壳露出来。 壳上的花纹比其他几只更清楚,两个黑点像眼窝,底下那条线弯得很深,看着像一张发怒的脸。 江小鲤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拉了拉江祈的衣角。 江祈低头看她:“怎么了?” 江小鲤没有说话,只抬手指了指竹篓,而螃蟹背部的花纹却在这时候动了两下,好像是一个鬼面在笑,只是一瞬间,就回复了原样。 【刚才是不是动了?】 【不是螃蟹动,是壳上的脸动了吧?】 【我靠,关公蟹也不是这样啊。】 【义父别看了,买回去清蒸。】 【前面的你是真不怕吃出事。】 摊主没看弹幕,还在旁边招呼:“怎么样?这货少见吧?你们要是诚心要,我给你算便宜点。” 江祈走回摊位前,他看了看摊主脚边另外几个泡沫箱。 “这蟹哪来的?” 摊主愣了一下:“海里拖的啊。” “哪片海?” “就近海,早上跟着一网杂鱼上来的。”摊主见江祈问得认真,也收了点笑。 “平时没见过这种,今天一网下去,全是这玩意,船老大说稀罕,我就拿来卖卖看。” 周鸣听到这里,镜头又往竹篓里凑了一点:“全是这种?” 摊主点头,伸手往旁边泡沫箱一指:“那边还有两箱呢。” 哮天犬原本还站在沉香旁边,听见这话,慢慢走了过来。 它低头闻了闻竹篓,刚闻第一下,哮天犬就抬起头,往后让开了一点。 江祈看向它:“闻出什么了?” 哮天犬传音给江祈:“妖气,还有鬼气。” 第64章 第七部来人 江祈蹲在摊位前,伸手拨了拨竹篓边上的麻绳:“你刚才说还有两箱?” 摊主马上点头:“有,两箱都在后头,你要得多,我给你算便宜。” 林小雨低头看他:“你真买啊?” “买。”江祈站起来,拍了拍手:“这东西放在市场里,晚上指不定爬进谁家里。” 周鸣听得头皮发麻,江祈看向摊主:“这篓,加后面两箱,我全要了。” 摊主这下真笑开了,赶紧招呼隔壁摊帮忙:“来来来,搭把手,这几个老板全包了。” 旁边买菜的大妈也凑过来看。 “这蟹好吃啊?怎么全买了?” “看着怪花的,年轻人拍视频用吧。” 摊主把三箱螃蟹称完,两人又讨价还价一番。 江祈扫码,手机刚跳出付款成功,电话就打了进来。 江祈看了一眼,接通:“哪位?” 电话那边是个年轻男人:“江先生你好,我叫张元清,龙虎山弟子,现在协助国家异常事务第七部门办案。” 江祈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看了眼摊主正在封箱的胶带。 “找我什么事?” “最近闽地沿海出了些问题,我们查到几处港口和鱼市都有异常,尤其是今天早上回来的几批海货。” 江祈低头看向竹篓。 篓底那只螃蟹已经不动了,背壳上的花纹也偏回去一些,乍一看又只是普通花壳。 “我知道。”江祈直起身:“我把有问题的东西全买走了。” “全买走了?” “对。”江祈把摊主递来的小票接过来:“相关部门有报销吗?” “有的。” 江祈低头看小票,语气立刻好了不少:“那行,发票我等会也让老板开。” 张元清继续道:“江先生,我们想和你当面谈一下,这次可能不是单点事件。” “晚上来紫帽山。”江祈把小票塞进口袋:“你能打到我手机,应该知道我在哪。” “好,晚上见。” 江祈挂了电话,摊主已经把三箱螃蟹用胶带封好,还热心地问:“要不要我帮你叫辆三轮?” “那就麻烦你帮我叫个三轮了。”江祈点头:“顺便开张票。” 摊主笑得更热情:“没问题,马上开。” 三箱怪蟹让摊主叫来的三轮先送回紫帽山。 江祈没急着走,又带着众人在鱼市里转了一圈。 林小雨挑了两条石斑,一袋花蛤,一斤九节虾,又买了点海蛎和青菜。 最后几个人拎着大包小包出了鱼市。 正常海鲜放进后备箱。 三箱螃蟹已经被三轮车提前拉走,司机给江祈发了消息,说东西放在别墅院门口了。 回紫帽山的路上,车里比来时安静不少。 林小雨抱着那袋花蛤,越想越不踏实:“那些螃蟹不会爬出来吧?” 江祈把车窗降下一点:“胶带封着呢。” ...... 几人回到紫帽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车停在院门口,后备箱一打开,海鲜的那股腥鲜味先钻了出来。 林小雨拎着两袋鱼虾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开厨房灯。 江小鲤跟在后面,把蛏子和花蛤倒进水盆里,沉香搬了一箱矿泉水,周鸣抱着手机支架,胳膊上还挂着两袋调料。 那几箱螃蟹就在别墅外面,泡沫箱外面沾着水,箱盖压得很紧,里面偶尔刮一下,声音不大,但听着让人不太舒服。 江祈看了一眼,随手指了指楼梯底下那块空地方。 “先放那。” 周鸣把箱子拖过去,低头看了看:“就这么放着?” 江祈擦了擦手:“不然呢?还给它们安排个单间?” 周鸣想了想,觉得也是。 反正这屋里一个黑无常,一个白无常,一个沉香太子,还有吞日神君。 真要出事,那倒霉的指定不是他们。 几箱螃蟹就这么堆在楼梯底下。 江祈没急着处理,只在最上面那只箱盖上贴了一张黄符。 黄符贴上去以后,箱子里那点细碎动静很快小了下去,只剩厨房那边水龙头哗啦啦响。 江祈刚把葱洗了一半,门外传来敲门声。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先看了眼楼梯底下的泡沫箱。 黄符没动。 江祈这才把毛巾往椅背上一搭:“小雨,开门吧,应该是相关部门到了。” 林小雨擦了擦手,过去把门打开。 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面那个年轻些,背着个帆布包,衣服穿得很普通,但站在门口的时候很规矩。 后面那个三十来岁,短发,黑外套,手里提着个黑箱子,进门前先看了一眼院子,又看了一眼玄关旁边那几只泡沫箱。 年轻人开口:“你好,我是张元清,下午和江先生通过电话。” 后面那人跟着点头:“陆铮,第七部成员。” 林小雨让开路:“进来吧。” 两人换鞋进屋。 张元清刚走到客厅,就看见江祈站在餐桌旁边,袖口还沾着水。 再往里,厨房里正忙着做饭,锅里的热油已经响起来了。 这场面和他来之前想的不太一样。 张元清先朝江祈欠了欠身。 “江先生。” 江祈看他这么正经,抬了下手:“别这么客气,叫江祈就行。” 张元清应了一声,但人还是没放松下来。 他又看向江小鲤:“江姑娘。” 江小鲤点头:“你好。” 张元清的视线再往里,看见沉香的时候,神色明显更谨慎了些。 “沉香太子。” 沉香放下手里的东西:“叫沉香就行。” 张元清点头,最后看向趴在厨房门口的哮天犬。 哮天犬也抬眼看他。 张元清这次停得更久,才认真开口:“吞日神君。” 哮天犬听完,尾巴动了一下,这一声给他舒服了。 他看着张元清,笑着道:“你小子上道,以后有什么事,狗哥罩你!” “那就多多仰仗神君了。”张元清拱了拱手,随后又与周明和林小雨问了声好。 江祈看着张元清把这一圈招呼看完,觉得这小道士拘谨得有点好笑,又不好真逗他。 毕竟人家面前两个阴差,还有沉香和哮天犬,能这样已经算心理素质不错。 他把椅子拉开:“别站着了,螃蟹在门口,跑不了,你们吃饭没?” 张元清愣了一下:“还没。” “那一起吃点?”江祈往厨房那边看了一眼:“正好菜多,反正国补。” 张元清下意识看向玄关旁边的泡沫箱,上面已经被符咒镇压,倒是没有什么动静。 他这才把帆布包放到椅子旁边,语气还是很客气。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江祈冲厨房喊了一声:“小雨,多添两副碗筷。” 林小雨在里面应了一声:“好嘞!” 陆铮把黑箱子放到墙边,最后跟着张元清坐下。 厨房里的鱼已经下锅了。 热油声一起,屋里那点因为怪蟹带来的不舒服,被饭菜味慢慢盖了过去。 江祈坐在餐桌旁边,拿起筷子敲了敲碗沿。 “先吃饭。吃饱了,再看看它们到底是哪路来的。” 第65章 人员名单 饭菜很快上了桌。 林小雨做饭确实有两下子,一条清蒸鱼摆在正中间,旁边是蒜蓉粉丝虾、爆炒花蛤,还有一锅热汤。 鱼刚端上来的时候,盘子边上还冒着白气,葱丝被热油一浇,香味一下就起来了。 张元清坐得很规矩,他筷子拿在手里,等着众人动筷子。 江祈夹了一块鱼肚子,放进碗里:“吃啊,看我干什么?大家都很随和的。” 张元清这才夹菜。 陆铮倒是比他自然一点,坐下以后先喝了口汤。 他是外勤出身,跑了一天,肚子早就空了,只是刚进门看见这一屋子人和神,没好意思表现得太明显。 “已经好久没吃过正常饭了,不好意思,多谢款待了。”陆铮感谢道。 周鸣在旁边端着碗,看看张元清,又看看陆铮,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你们第七部门出任务,伙食那么差吗?” 陆铮咽下嘴里的汤:“有时候泡面,有时候压缩饼干。” 江祈抬头:“那你们这工作条件不行啊。” 陆铮看了他一眼:“没办法啊,现在要全国各地调查灵异事件,而且还要注意当地的能人异士,能收纳的还得收纳。” 周鸣立刻把筷子放下,语气都郑重了点:“那你们多吃点。” 江祈没急着提螃蟹,先把一碗汤推到张元清面前:“说说吧,你们这个第七部门,怎么回事?” 张元清把筷子放下。 江祈看了他一眼:“边吃边说,不用那么正式。” 张元清顿了顿,又把筷子拿起来。 “成立没多久。”他想了想,尽量说得简单一点:“以前各地也有处理异常事件的人,但都是分散的。道门有道门的规矩,民间有民间的路子,警方那边遇到这种事,也只能先压消息,再找能处理的人。” 江祈夹了块花蛤:“所以现在统一管了?” “算是。”张元清点头:“上面觉得这样下去不行,灵异复苏不是一个地方的事。真出大问题,临时到处找人,来不及。所以先拉了个架子,把各地能用的人都收拢起来。” 周鸣听到这里,精神来了:“能用的人都有什么?” 张元清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有。” “道士,和尚,出马的,阴阳先生,纸扎匠,抬棺的,赶尸的,还有一些家里祖上传下来的手艺人。能查案的查案,能处理怨鬼的处理怨鬼。” 周鸣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家伙,民间高手大乱炖啊。” 江祈慢悠悠道:“那谁坐镇?” 张元清没立刻回答。 陆铮替他说了一句:“目前前线这边,主要是他,龙虎山最年轻的天师。” 周鸣看向张元清,眼睛都亮了:“龙虎山最年轻天师?” 张元清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只是挂个名,真遇到大事,上面还有前辈。” 江祈低头喝了口汤:“别谦虚,能被推到前线坐镇,就说明你能力不差,而且这部门是真缺人。” 张元清这次没反驳。 他把碗放下,过了一会才说:“缺,很缺。” 第七部门是新搭起来的架子,能人不少,可真正能镇场子的就那么几个。 张元清年轻,名头大,摆在前面好用,也危险。 真有大事,上头自然还有老怪物出来,可老怪物不是消防员,不可能哪里冒烟就往哪里跑。 人间现在要面对的,不是一次两次撞鬼,以现在的情况,大概用不了一两年的时间,人、鬼、妖就得共处一个世间了。 更别说还有海外的妖怪,虽然不是很强,但是体系不同,不一定能发现,处理起来可能也麻烦。 比如恶魔、吸血鬼、狼人就跟妖气这种事情搭不上边,有时候真不一定能检测出来。 江祈向张元清:“行吧。” 张元清抬头,江祈往椅背上一靠:“等会儿我给你一份名单。” “名单?” “黑白无常的名单。”江祈继续说:“全国各地都有,不光是我们兄妹。你们以后真遇到处理不了的恶鬼,可以按名单去请。” 张元清的筷子停在半空。 陆铮也抬起了头。 江祈补了一句:“先说好,不是白请。香火准备好,你别拿鸡毛蒜皮的事去烦他们,小事情你们自己先查,真是恶鬼害人,超出你们处理范围,再喊人。” 张元清把筷子放到碗边,坐直了些:“多谢。” 江祈摆了摆手:“先别谢,这事不是单方面帮你们。” 他夹了一块鱼肉,低头把鱼刺挑干净。 “地府那些老兄弟,很多在人间早就没人供了。你别看黑白无常听着吓人,真到了下面,也就是一帮老员工。 每日工资有是有,但地府那点工资,你懂吧。” 周鸣听到这,立刻懂了:“没额外收入?” 江祈把鱼肉塞进嘴里,点了点头:“差不多,反正都挺不容易。” 张元清听得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这话说得离谱,但仔细一想,又很现实。 人间供奉少了,阴差那边自然也不好过。 香火这东西,在他们这类人眼里不是虚的,是实打实能用的东西。 江祈把筷子放下,继续说:“所以你们请他们,不是让他们白跑。 你们这边解决自己处理不了的事,他们那边多一笔业绩和外快,这事才走得长久。” 张元清从帆布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把该记的记了下来。 笔尖落在纸上,写得很快,像是怕漏掉一句。 江祈看见了,也没拦。 等张元清写完,他才问:“还有什么想问的?” 张元清抬起头:“黑白无常主要管鬼。如果遇到的不是鬼,是妖呢?总不能什么事都去请阴差。” 第66章 刺桐海雾里的黑衣死神 江祈把鱼刺拨到碟子边上:“妖怪这块,这种时候,可以先试试八仙和部分散仙。” “八仙和部分散仙在天庭中不是正经部门,更像天庭挂名的客卿,平时不管事,不像其他神明要干活,所以他们很闲。” 周鸣听到这里,筷子停在半空:“意思就是,有编制,但是不用打卡?” 江祈点头:“你这么理解也行,他们平时自由得很,喝酒的喝酒,云游的云游,真有大事,天庭调他们,他们也会出手。你们要请,就把香火、供品和手续都备好,态度放正一点。” 周鸣一脸羡慕:“这才是我梦想中的工作。” 江小鲤在旁边把汤碗推给他:“先吃饭,你离无常都还差得很远。” 周鸣默默接过汤:“我知道,所以我只羡慕。” 张元清把江祈的话一条条记进本子里。 江祈看见那行字,嘴角抽了抽:“不用写这么正式。” 张元清抬头:“我怕回去说不清楚。” “行吧。”江祈也懒得纠正:“反正意思就是这个,毕竟八仙也就只有八名神仙,全国各地那么多不够用的,但是他们好请,散仙你们龙虎山的应该更清楚,我就不用多介绍了。” 张元清点头:“明白。” “如果八仙那边不方便,或者事情出在水里,再去找地方上能联系上的神兽族群。” “比如涂山氏、四海龙族、江河龙族,这些都不是传说里摆着好看的,尤其是水里的事,找龙族比找什么都管用。” 陆铮终于没忍住:“这些都能联系到?” 江祈抬眼看他:“给你名单。” 陆铮听完,没再追问。 张元清盯着本子上的几行字,一时没往下写。 他来之前,想的只是鱼市那几箱怪蟹。 第七部门刚成立,手里有些人,也有上面给的权限。 可他们面对的是整个沿海的异常,是一件接一件冒出来的灵异事件。 江祈这一顿饭,像是随手把一张更大的网掀开了一角。 阴司的黑白无常,天庭的八仙,各地的神兽族群,四海和江河的龙族。 这些名字以前都在古籍里,在庙里,在故事里。 现在却被江祈放在饭桌上,张元清把笔帽扣上,抬头看向江祈。 “这份名单如果真能用上,第七部门会少死很多人。” 江祈抬手指了指玄关那几箱螃蟹。 “还有,先从这件事开始,你们以后要和阴司、天庭、各地神灵打交道,就别光想着借力。 该你们人间自己查的,自己担的,自己收尾的,也得做好。” 张元清把小本子合上,放回包里:“这点您放心,第七部门成立,就是为了这个。” 他重新拿起筷子:“行,那先吃饭。吃完开箱,看看这些东西是什么玩意。” 张元清低头扒了两口饭。 他本来还有很多问题想问,可饭吃到一半,心里那点压力反而比来时更重了。 名单是好东西,但拿到名单以后,责任也就跟着来了。 过了一会,他还是没忍住,看着江祈说:“您这人脉网,确实有点吓人。” 江祈把碗往桌上一放,表情一下正经起来。 “请叫我,三界人脉侠。” 周鸣一口汤差点呛出来,赶紧抽纸捂嘴。 张元清看着江祈,憋了半天,最后认真补了一句:“好强大的人脉网。” 江祈满意地点头。 ...... 饭吃完以后,桌上的盘子撤了一半。 林小雨把碗筷收进厨房,周鸣抱着手机支架去了客厅。 刚才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忍着没开播,这会终于把设备架起来,镜头对准楼梯底下那几只泡沫箱。 箱子上还贴着江祈那张黄符。 周鸣看了眼手机时间,打开直播间,清了清嗓子:“兄弟们,今晚加个班。白天鱼市买回来的那批螃蟹,你们不是一直问怎么回事吗?现在现场开箱。” 直播一开,弹幕很快刷了起来。 【来了来了,饭后开箱环节!】 【那几箱螃蟹终于要动了?】 【义父表情不太对啊】 【有黑白无常,有沉香,还有吞日神君,这阵容我怕个屁】 【我现在只想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周鸣把镜头对准楼梯底下的泡沫箱,声音带着点兴奋。 “兄弟们,今天鱼市买回来的问题海鲜,相关部门已经到场。友情提醒,普通人看见这种东西直接报警,别自己往家搬。” 江祈走过去,把最上面那张黄符揭了下来。 符纸刚离开箱盖,里面立刻响起一阵密密麻麻的刮擦声。 陆铮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张元清也把手伸进帆布包里,摸到符纸才停住。 江祈没急着开箱,他低头看着泡沫箱,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 江祈还没开口,箱子里的螃蟹突然一齐翻动起来。 黑水从蟹壳缝里渗出来,顺着泡沫箱底往外淌。 几张人脸在蟹壳上挤到一起,七八道影子从黑水里爬出来,身上穿着破旧的短甲,腰间挂着倭刀,裤脚和袖口都滴着海水。 为首那个身形最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周围的屋子,忽然笑了起来。 “此地……是明人之地?” 他手往刀柄上一按,语气顿时凶了起来。 “那就杀。男人斩首,女人带走,屋舍烧尽。” “终于上岸了。” 旁边一个矮些的怨魂也跟着咧嘴:“这地方阳气足,人也多。宗景大人,今晚可以饱餐一顿了。” 另一个怨魂抬起刀,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四百多年了,我的怨气已经养成了。先杀这屋里的人,再去海边把这一带全变成死地。” 周鸣举着手机,听得一愣一愣的。 弹幕也跟着刷了起来。 【好家伙,刚出来就开会?】 【谁懂寇国语言的,翻译一下?】 【建议先看一下屋里阵容】 为首那个怨魂伸手拔出腰间的断刀:“我乃平氏一族,平宗景。” 他抬起头,脸上的笑越咧越大。 “从今日起,刺桐沿海就属于我们平氏一族!” 江祈听他们嚷了半天,抬手拍了两下。 啪啪。 客厅里的怨魂一齐转头。 江祈站在餐桌旁边,手上还沾着一点水。他拍完手,顺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指,像是刚看完一段不太满意的表演。 “说完了?” 几个怨魂同时转头。 平宗景原本还想发怒,可他看见江祈那张脸的瞬间,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了。 黑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他看着江祈,眼睛一点点睁大。 “你……” 旁边的怨魂还没反应过来,低声问:“宗景大人,怎么了?” “刺桐海雾里的黑衣死神……” 周鸣一听这外号,好奇道:“义父,你还有这么中二的名号?” 江祈想了想:“谁起的?审美一般。” 那怨魂把断刀拔了出来。 “江祈!” 这名字一喊出来,其他怨魂也跟着乱了。 “是他?” “当年那个明军里的死神?” “他怎么还活着?” “转世了?!” 江祈听得更迷糊了。 他看着为首那个怨魂,认真辨认了几秒,最后还是放弃。 “你哪位?” “你忘了我?看来你确实是转世了,不过今天就是我报仇的时候!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忘了。”江祈答得很快:“明朝沿海那几年,白天杀,晚上收,忙得很,几百年过去了,谁能记住你们啊?” “我是平宗景!”他咬着牙:“平氏一族武士,嘉靖三十八年,泉州外海,你亲手砍了我的头!” 江祈听完,终于露出点恍然的表情。 平宗景刚要冷笑。 江祈却又补了一句:“哦,还是没想起来。” 第67章 有没有可能这四位,他们的名字就有问题 江祈这句话说完,平宗景脸色瞬间就黑了。 他在海底泡了四百多年,就靠这口怨气撑到今天。 那年刺桐外海,他带着船队上岸,本来以为抢一夜就走,结果刚靠近村口,就在海雾里撞见一支明军小队。 那支队伍人不多,可他们动手太狠。 他们不像守军,倒像一群武功高强的游侠,踩着船舷翻上甲板,从船头杀到船尾。 领头那个穿黑衣,手里拎着一把长刀。 平宗景记了他四百多年。 那天晚上,平宗景眼睁睁看着自己带来的几十个武士被那群人砍到阵都摆不起来。 有人跳海想逃,刚游出去没几丈,就被礁石后面埋伏的人用钩索拖了回去。 那一夜之后,平宗景才知道,明军恐怖如斯。 可他恨了四百多年,结果对方连他是谁都想不起来。 这比再砍他一刀还难受。 不过平宗景阴笑道:“活着的时候我奈何不了你,可是我现在已经死了,你也转世了!” 旁边几个倭寇怨魂也反应过来了。 他身后的矮个子眼睛亮了:“宗景大人,您的意思是……” “他现在就是个普通人。”平宗景把刀横过来。 其他怨魂听了这话,腰杆都直了起来。 “他不可能是当年那个人。” “明人寿数不过百,他早该死了。” “对,他只是转世。” “转世也一样。这张脸在这,先砍了再说!” 【好家伙】 【翻译:他觉得义父转世之后变菜了】 【无知者无畏啊】 这几句话一出来,他们又像找回了胆子。 几个怨魂踩着水往前挪,腰间的刀一把接一把拔出来,锈水顺着刀尖往下滴。 平宗景把断刀横在身前,盯着江祈那张脸。 “好啊。”他咬着牙笑:“老天有眼,让我今天还能再看见你。” 江祈转头看向周鸣:“翻译一下,他是不是要动手了?” 周鸣端着手机:“义父,我感觉他不光要动手,还想羞辱你。” “杀了他们!” 几个倭寇怨魂往前冲,刀直奔江祈这边砍过来。 沉香把杯子放回桌上,哮天犬也从地板上站了起来。 张元清的手摸到帆布包,江小鲤刚要起身,江祈抬手拦住她。 “不用。” 所有人看向江祈。 “反正以后都要配合工作的。”江祈转头看了看张元清,又转回来看着平宗景:“本地的黑无常,我先让你们认识认识。” 他从桌上拿起一双干净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三下,同时将手伸进口袋,抓出一打纸钱抛向空中。 笃。 笃。 笃。 江祈把筷子放回桌上。 “柳如烟,龙傲天,季博常,季博达。” “紫帽山来点个卯。” 客厅灯闪了两下,门口先落下一张湿纸钱。 纸钱贴在地砖上,很快被水泡透。 窗帘往里一鼓,一个女人撑着黑伞站在窗边。 “柳如烟,见过大哥。” 楼梯口那边,铁链先垂了下来。 一个高大的男人顺着楼梯往下走,肩上扛着哭丧棒,靴子踩在楼梯上,一声比一声沉。 他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抬头冲江祈一笑。 “龙傲天见过大哥,好久不见了,放假玩的怎么样?” 电视柜旁边,屏幕自己亮了一下,雪花点闪了几秒。 一个瘦高男人坐在电视柜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倭寇,默默拔出了长刀。 “季博常,点卯。” 玄关鞋柜旁边传来锁链拖地的声音。 最后一个男人出现在大门口,手里拎着拘魂索,笑得挺客气。 “擦!大哥!季博达再此!” 四个人一出现,客厅一下就显得挤了,那几个倭寇怨魂正好被围在中间,往哪边跑都有人挡着。 周鸣把镜头往后拉了一点:“兄弟们,这站位有点帅啊。” 【四个黑无常围一个客厅,地府团建是吧】 【倭寇:刚上岸就进副本】 平宗景手里的断刀举到一半,硬生生停住了。 他先看向窗边的柳如烟,又看向楼梯口的龙傲天,最后看见季博常和季博达,喉咙动了一下。 “月港雨夜的红枪罗刹,柳如烟。” 柳如烟抬了抬伞:“谁给我起的名?还挺难听。” 平宗景没接她的话,声音已经低了下去。 “嘉靖四十一年,松门夜袭,三百多人从月港上岸。那天晚上下雨,你拿一杆红缨枪守栈桥,从子时杀到天亮。后来我们的人提起月港,没人敢第一个下船。” 柳如烟把伞靠到墙边,认真想了想。 “哦,那次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杆枪后来断了,怪可惜的。” 周鸣忍不住看她:“姐,重点是枪吗?重点不是一挑三百吗?” “怎么不是?”柳如烟理了理袖口:“那枪挺贵的,我攒了半年军饷。” 平宗景又看向龙傲天。 “南日礁上的铁索蛟龙……龙傲天。” 龙傲天听完,反倒挺满意:“这个不错,比她那个顺耳。” 平宗景脸色难看,却还是接着说:“南日岛外海,用铁索拦船,硬生生把第一条船拖到礁石上撞碎,船上的人无一幸免。” 龙傲天点头:“有没有可能是你们的船太小了,不是我力气太大了?” 平宗景看向电视柜和玄关,声音更低。 “兴化巷口双刀门神,季博常,季博达。” 平宗景咬着牙:“兴化府城外,你们两个守了一条巷子。凡是穿倭甲、拿倭刀、抢过百姓东西的,进巷就出不来。” 季博常点了点头:“这个倒没说错。” 季博达甩了甩手里的拘魂索:“记性是真不错啊,我们自己都快记不住了。” 这句话一落,客厅里那点笑意淡了下去。 几个倭寇怨魂身上的黑水还在滴,可他们不敢再往前冲了。 当年沿海的倭寇不怕官府,不怕乡勇,有时候连明军也不怕。 可他们真是被这一群游侠给杀怕了。 江祈往前走了两步:“你刚才说,要砍我?” 【这什么全明星阵容】 【平宗景:我就报个仇怎么把国家队叫来了】 【就是小倭寇起的绰号也太中二了】 【倭寇界情报工作做得不错啊】 【有没有可能这四位,他们的名字就有问题?】 【嘶,你别说,短剧常驻人名!】 平宗景握着断刀,江祈冲他笑了笑:“来,机会给你。你要是能从他们四个中间走过来,我站这让你砍。” 龙傲天把哭丧棒从肩上放下来:“大哥,这不太合适吧。” 江祈回头:“怎么了?” 龙傲天咧嘴:“他走不过来。” 季博达蹲在鞋柜上晃了晃拘魂索:“也不一定。万一爬过来呢?” 第68章 背后有大妖 平宗景被他们几句话逼得脸上挂不住,身后的几个怨魂也躁起来。 “别怕!我们怨气够重,冲出去!” “先杀那个转世的!” 平宗景听见转世两个字,像是又抓住了一点胆子。 他举起断刀,黑水顺着刀柄往下滴。 “他不是当年的黑衣死神,他只是个活人!” “砍了他!” 几个怨魂再次冲了起来。 这一次,他们没冲江祈,而是分成两路,想从柳如烟和季博达之间撕开口子。 最前面的怨魂冲到窗边,柳如烟才把黑伞往前一撑。 伞面打开,几张湿纸钱从伞骨里飞出去,贴在那怨魂脸上。 那怨魂往前扑的动作停住,整个人像被按在原地。 季博达手里的拘魂索贴着地砖滑出去,缠住另一个怨魂的脚腕。 他往回一拉,那怨魂摔进黑水里,断刀脱手,叮当一声滑到江祈脚边。 江祈低头看了看那把断刀,用鞋尖踢了一下断刀,断刀飞了出去,扎在了其中一个倭寇身上。 平宗景盯着江祈,神色有些慌张,他快速向后退去。 “不是转世,你不是转世。” 这句话一出来,剩下几个倭寇怨魂也不动了。 平宗景看了一眼窗户,又看了一眼门口咬牙喊了一声:“走!” 剩下几个怨魂这才反应过来。 龙傲天哈哈一笑,把肩上的哭丧棒往地上一顿。 “想走?问过我了吗?” 他手腕一转,哭丧棒横着扫出去。 棒头带起的阴风掀翻了茶几上的茶杯,瓷片溅得满地都是。 落地窗一声全碎,碎玻璃渣子顺着风卷进来。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怨魂没躲开,被哭丧棒扫个正着。 两人胸口凹进去一块,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在墙上又滑下来,在墙面上留下两道黑水印子。 他们趴在地上抽了两下,就不动了。 剩下的怨魂慌了,转头就要往两边散。 可他们刚动,左边电视柜上突然落下一道人影。 季博常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那的,没人看清他怎么出的刀,只听见两声轻响,靠左边的两个怨魂脑袋已经滚落在地,轱辘了两下,停在江祈脚边。 右边的怨魂吓得往门口冲,刚跑两步,就看见柳如烟站在那,撑着一把黑伞。 她没动,只把伞尖往地上一拄。 几张纸钱从伞下飘出来,被阴风一卷,忽然烧了起来。 幽蓝色的火焰贴在最前面那怨魂的袍子上,那怨魂疼得满地打滚。 没几秒钟,他整个人就烧没了,连灰都没剩,只剩地上一滩湿痕。 最后一个怨魂脖子上突然一紧。 季博达的拘魂索在空中绕了个圈,铁索把他硬生生拽了回来,随后一刀魂飞魄散 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满屋子怨魂就剩平宗景一个了。 他靠在墙角,手里的刀都快握不住了。 江祈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用手指拍了拍他的脸。 “你很会打吗?你会打有个屁用啊,出来混要有势力要有背景” 江祈撇了撇嘴:“我手底下四个小弟都打不过,你也好意思上岸?” 平宗景盯着他:“江祈,你别得意。我们大人会为我们报仇的。” 江祈嗤笑一声:“如烟,解决它。” 话音刚落,柳如烟的伞尖已经刺穿了平宗景的胸口。 平宗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体从胸口开始散,像烟被风吹散一样,越来越淡。 最后只留下一句话,轻飘飘的。 “平家大军,迟早会踏平这片海。” 黑水渗进地砖缝里,没了踪影。 “四百年没见,一代不如一代。”季博达把拘魂索收回来,一圈圈绕在手腕上。 柳如烟蹲下来,指尖沾了点地上的黑水,捻了捻。 “怨气不纯,像是被什么东西催出来的。” 季博常把双刀收回鞘里:“不是自然形成的怨灵。” 江祈摸了摸下巴,走到窗边:“闽地海岸线那么长,港口那么多。今天只是三箱螃蟹就冒出来这么多,别的地方呢?” 他突然拍了一下窗台。 “你们四个,分四路。”江祈转过头,手指在空中点了点:“东南西北各走一路,沿岸城隍庙、土地庙、龙王庙都打个招呼。就说我江祈说的,从今起,沿海但凡沾了阴邪之气的,一律扣下。'” “有情况,直接报我。听见没?” “是,大哥!” 四个人同时应了一声,转身往不同方向走。 来的快,走的也快。 客厅里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江祈咂了咂嘴。 “得,往后这沿海,要热闹了。” 周鸣举着手机,镜头对着门口。 弹幕已经炸了,刷得他眼睛花。 【我靠我靠我靠!!】 【楼上咋了?】 【你还没听明白吗,闽南沿海城市要出大事了,或者说闽地要出大事了】 【话说那个武士会什么会附身在螃蟹身上?】 周鸣看完弹幕,先看了一眼江祈。 江祈正蹲在泡沫箱边上,拿纸巾包着一片蟹壳翻来翻去。 周鸣连忙问江祈:“义父,沿海会发生什么事?” 江祈把那片蟹壳放回箱子里:“正常来讲,这些东西上不了岸。” “正常来说,死在海上的怨魂没这么麻烦。”江祈擦了擦手:“它们大多困在海上,缠缠船,迷迷人,顶多闹点风浪。只要不上岸,普通人不往邪门地方跑,碰上的机会不大。” 周鸣听明白了:“问题是它们今天上岸了。” “对。”江祈点头:“还混进了鱼市,差点被人买回家下锅,这就不是它们自己飘过来吓唬人了,是有人把它们往岸上送。” 张元清拿出手机,直接给第七部那边发消息:“先查今天回港的船,再查鱼市出货记录。冷库、餐馆、已经卖出去的海货都别漏,重点找背壳有人脸纹的蟹。” 沉香看向江祈询问:“背后有东西在驱使它们?” 哮天犬原本趴在地上,听见这句话,也抬起了头。 “八成是大妖。”江祈看着楼梯底下那几只箱子:“具体是哪只还不好说,但多半和寇国那边有关。” 这话一出来,沉香的神色反而兴奋了些:“终于来活了啊。” 哮天犬站起来,声音里带了点兴致:“要真是大妖,那倒简单,我和沉香去弄死他就行!” 【所以今晚海鲜还能吃吗?】 【我家刚买了螃蟹,已经在锅里了】 【别吓我啊义父】 第69章 海滩上全是平家蟹 周鸣看见这几条,转头看向江祈。 江祈没卖关子:“该吃吃该喝喝,不过蟹类最好还是别吃了。” 张元清立刻拿出手机,走到旁边打电话安排。 江祈这才捡起一片蟹壳。 蟹壳不大,背上的纹路还在,两个凹下去的地方像眼窝,下面几道沟纹皱在一起,看着确实像一张发怒的脸。 周鸣把镜头拉近:“那它们为什么偏偏附在螃蟹上?” 江祈从箱子里挑出一片完整点的蟹壳,对着镜头晃了晃。 “这就要说平家蟹了。” “倭国那边有个平氏,也叫平家。以前平家和源氏打仗,平家输了,很多武士死在海里。 后来渔民捞到一种小海蟹,背壳上的纹路很像武士脸,就有了武士怨灵附在蟹身上的说法。” 周鸣凑近看:“确实像张脸。” 江祈继续解释道:“当年源平合战,平家败了,很多武士不愿投降,跟着主君一起死在濑户内海。 战后当地渔民发现,这片海域出产的一种小型海蟹,背甲上的沟纹酷似怒目皱眉的武士脸谱,也就是类似寇国传统能剧的鬼面武士,于是逐渐形成传说。 平家武士含恨而死,怨念无法消散,当地传统民俗中,含恨而死、非自然死亡的人会化为怨灵,无法进入轮回,会附着在周边的生物或者物品上作祟。 所以武士灵魂附着在海蟹身上,永远带着战败的愤怒留在这片海域。 这种螃蟹因此被寇国命名为平家蟹。 战死的武士属于典型的怨死,不仅失去生命,还背负着战败的耻辱、对主君的愧疚,这种极强的执念被认为足以改变生物的形态。 螃蟹背甲的人脸纹路,刚好成为怨灵具象化的完美载体。” 江祈把那片碎蟹壳丢回泡沫箱里。 刚才那张武士脸已经淡了,可壳上的纹路还在,看久了还是让人不舒服。 周鸣举着镜头,声音比刚才低了点:“啧,这些国家的脏东西,看着就让人恶心。” “对吧!” 江祈刚把箱盖压上,张元清的手机就响了。 他看见来电号码,立刻接起来:“怎么了?” 电话那头风声很大,夹着好几个人的喊声。 “张队,金屿湾这边不对,海滩上全是螃蟹,浪一退,直接从沙子底下爬出来一片。” 张元清站直了:“有人伤着没有?” “有,两个游客被夹了,还有几个小孩拿桶在装,家长也拦不住,我们这边人手不够。” 江祈听到这里吩咐道:“先别让现场的人碰那些螃蟹,第一件事是把游客清出去。 警察到了以后,直接堵路口和沙滩入口,别让人再往海边走。” 张元清立刻对着电话那头交代:“听见了吗?先清游客,别让人下沙滩。已经捡走的也拦下来,桶先扣住。” 那边应了一声,电话很快挂断。 定位和照片紧跟着发了过来。 照片拍得很急,画面有点晃。 江祈把照片放大。 一只螃蟹爬在塑料铲旁边,背壳上的人脸纹正对着镜头。 周鸣声音低了一点:“这玩意真跑到人堆里了。” 江祈把手机还给张元清:“你去找警察,我们先去海边看一眼。” 张元清点头,已经开始拨第二个电话。 江祈转身往外走:“小鲤,周鸣,沉香,走。” 周鸣立刻把镜头举稳:“在闽地沿海的兄弟们先听我一句,今晚别往沙滩上凑。已经在海边的,看到螃蟹也别捡、别拍,更别发朋友圈显摆,先离开沙滩。真想看热闹就看直播,别把自己弄成现场素材。” 弹幕刷得很快。 【我就在金屿湾附近】 【别看了,先走】 【本地群也在发,沙滩上真有螃蟹】 【别捡啊,桶也别要了】 哮天犬已经走到院子中央。 它抖了抖脖子,身形很快拔高。 黑色毛发顺着背脊铺开,四只爪子踩在青砖上,院子里响起一声闷响。 没一会,一条大得像小楼一样的黑犬低下头,声音从几人头顶落下来:“都上来,坐稳了,我直接送你们过去。” 周鸣举着手机,话到嘴边停了一下:“好大。” 江祈抓住哮天犬背上的长毛翻上去:“赶紧上来,海边现在不是等人的时候。” 江小鲤跟着上去,沉香顺手把周鸣拽了上来。 周鸣刚坐稳,赶紧抱住一撮长毛:“兄弟们,今晚这个直播规格真上来了。我现在坐在吞日神君背上,我得先稳一下,不如等会我手一抖,手机掉下去,你们就只能听风声了。” 江祈回头看他:“手机掉了没什么事,人掉了,我万一捞到你。那你就得去地府上班了。” 周鸣把手机抱得更紧:“懂了,先保命,再保机。” 哮天犬前爪往地上一按,院子里的风一下卷起来。 张元清刚走到车边,就看见那条巨犬腾空而起。 金光从它脚下亮起来,很快裹住背上的几个人,顺着山势往海边飞去。 镜头晃了一下,又被周鸣稳住。 画面里,紫帽山被甩在身后,城市灯火一片片往下退。 远处那条海岸线贴着夜色,已经能看见几处警灯亮了起来。 张元清只看了一眼,就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门关上前,他的电话已经打通了。 “我是张元清。金屿湾那边不用等我到场,先把游客全部往外撤,别让人继续留在沙滩上。” 电话那头不知道问了什么。 张元清系上安全带,语速很快:“游客手里的桶也先拦下来。只要是从沙滩上捡的螃蟹,一只都别让他们带走。” 司机一脚油门,车子驶出院门。 张元清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金光,继续对电话那头交代:“今晚先把海边封住。人可以骂我们小题大做,但不能让他们靠近海水。” 第70章 倭寇上岸 金屿湾沙滩外面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警车停在路口,红蓝灯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几个民警拿着喇叭,一遍遍往外喊人。 “沙滩里的人先出来,别停下拍照。” “桶放在原地,螃蟹不能带走。” “家长看好孩子,别让孩子再往水边跑。” 有人拎着半桶螃蟹不肯走,站在警戒线边上跟民警争辩:“我自己捡的,又没犯法,你们总得给个理由吧?” 民警把桶接过去,看见桶里那些蟹壳上的纹路,脸色也变了一下。 螃蟹挤在桶底,背上的人脸一张挨着一张,看久了像是在往上瞪人。 民警没跟他多解释,只把桶往身后一放:“理由后面会有人跟你讲。现在先离开沙滩。” 沙滩上东西丢了一地。 一个小孩刚被他爸牵出去,忽然挣开手,又往沙滩里跑。 “我的桶还在那边!” 民警赶紧蹲下来挡在他面前:“小朋友,桶先放那里,叔叔等会帮你拿。现在不能往海边跑,里面有东西会夹人。” 孩子还想往里看,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他爸追上来,把人抱进怀里,连忙朝民警点头:“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他不懂事,我这就带他走。” “没事,孩子惦记东西正常。”民警叹了一声:“先出去,今晚别再靠近海边了。” 孩子爸爸应了一声,抱着孩子往外走。 小孩趴在他肩上,还在看那只小黄桶,可这次没再闹着下来。 警戒线外原本还有人嫌扫兴,嘴里嘀咕着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 可他们看见警察如临大敌的样子,也慢慢闭了嘴。 几个刚才还想回去捡海货的人,把手里的网兜放到了地上。 最后一批游客被带出沙滩后,民警没有马上收线。 带队民警站在警戒线里面,先往水边看了一圈。 沙滩上已经没人了,只剩几双拖鞋、几个儿童小桶,还有刚才没来得及带走的铲子和网兜。 旁边一个年轻民警看见桶里的螃蟹不动了,刚想上前确认,带队民警立刻伸手拦住他。 “你先别过去 ,专业人士快过来了。” 年轻民警把脚收了回来,看了看那几个塑料桶:“队长,这玩意到底算海货还是算什么?” “现在别管它算什么,先按危险品处理。”带队民警盯着沙滩,手里的对讲机没有放下:“人都清出去了,咱们只要守住线,别让外面的人再跑回来就行。” 海浪还在往上推,警车的红蓝灯照在湿沙上,一闪一闪的。 可沙滩上那些细碎的爬动声停了。 带队民警很快听出了不对。 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在原地,按住对讲机。 “沙滩里已经没人了。螃蟹开始不对劲,外圈继续把人往停车场带,别让游客回头,路口那边也看紧一点,别让人绕过来。” 对讲机里传来声音:“收到。路口这边已经加人了,我们现在就把人往停车场带。” 警戒线外的人还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看见那些螃蟹一只接一只停住。 它们全都转向岸边,蟹壳背上的人脸纹路朝着人群,看久了真像一张张皱起来的脸。 最前面那只螃蟹壳上的人脸往里陷,黑水从壳缝里流出来,蟹腿很快缩进水里。 湿沙上只剩一张空壳,还有一滩越来越黑的水。 一只手从黑水里伸出来,按在沙上。 很快,一个披着破甲的人影从水里撑起身。 他跪在沙上咳了几口,他抬头看见岸上的人,脸上的肉抖了抖,笑声又哑又难听。 “终于上岸了,海里泡了这么多年,岸上还是活人多。” 旁边另一只螃蟹也塌成黑水。 第二个怨魂站起来,腰间挂着短刀,肩上还背着一截烂掉的火绳枪。 他先看了看远处的路灯,又看向警戒线外的人群,像是没见过这种亮光。 “别急着抢,先看清楚这里是哪。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最先爬出来的披甲怨魂扭过头,嘴里夹着几句倭语。 “管它是哪,只要岸上有人,我们就杀。” 警戒线外的人听见这句,立刻乱了。 有人抱起孩子就往后跑,有人一边退一边喊同伴别拍了。 几个民警马上把人往路口带,带队民警却没有回头,只把警棍抽了出来。 “二组守住左边,别让人群往回挤,里面的人别冲进去,盾牌顶在线上就行,支援没到之前,谁都不要单独上前。” 年轻民警把盾牌举起来,脸色不太好看:“虽然报告上说这次是遇鬼,但是实际上看到,还是太毁三观了。” “我们挡得住吗?” “放心吧,警棍是桃木做的,锤死他们!” 沙滩上的螃蟹开始一片片塌下去。 先爬出来的是早年沿海那些海寇,身上披着破布和竹甲,再往后,嘉靖年间的真倭也站了起来,腰间挂着太刀,皮札甲烂得只剩几片。 清末那批浪人衣服更杂,最后从黑水里撑起来的,还有穿旧军装、绑腿和军靴的怨魂,胸口挂着看不清字的铁牌。 这些东西不是同一批死的,也不像同一支队伍。 刚爬出来的几个互相推搡,嘴里一会喊主君,一会骂同伴挡路。 还有个旧军装怨魂低头找自己的刀,摸了半天没摸到,抬头就冲旁边的海寇吼。 “我的刀呢?谁拿了我的刀?” 那海寇和军装怨魂年代隔了很久,听不懂他的话,却看懂了他的动作,抬手就把他推开。 “滚开,别挡我上岸。” 旧军装怨魂被推得摔进黑水里,爬起来后也不找刀了,直接盯上警戒线外的人群。 “先杀活人。杀完了,再找刀。” 带队民警按着对讲机:“里面的东西已经开始上岸了。外圈继续后撤,先保护群众。第七部的人如果已经到附近,让他们直接进沙滩,不要从人群里挤。” 对讲机那边停了一下,很快有人回:“明白。路口已经清出来了。” 第71章 三棍打散东瀛魂,长官我是自己人! 带队民警看着最前面的怨魂越过那几个塑料桶,脚下的黑水顺着湿沙往外流,离警戒线越来越近。 “所有人听着,防线不能破,支撑到第七组的人抵达。” 这句话一出来,旁边几个民警都把盾牌往前顶了顶,紧接着掏出黄符随手贴在盾牌上,随后在身上的护甲上也贴了几张。 而分散在另一边的民警和特警、武警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没想到啊,有一天警用防爆盾能贴上符纸了。” “这算什么,小时候又不是没喝过符水。” “你干爹干妈是谁?” “妈祖,你呢?” “上帝公!” “神明保庇,无代志!” (闽南和潮汕这边应该都有认神明为干亲的习惯,简单说就是干爹干妈,当然了要摇圣杯,神明同意了才行。 家里人说我小时候认的是上帝公,也就是真武大帝,我堂弟是认的妈祖娘娘,长大后会解除这种关系就是了,也就是洗契,不过还是一样会很尊重。) 警戒线外的人终于不再围着看热闹。 警戒线外的人群这下是真的乱了。 刚才拎着桶跟民警争辩的那个男人,他连看都没敢看,转身就往停车场跑。 几个年轻人原本还举着手机拍,镜头里拍到旧军装怨魂从黑水里爬出来,其中一个女生当场把手机按灭。 “走啊,还拍什么!” 她拽着旁边男生就跑。 男生脚下一滑,差点摔在沙地上,爬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找手机,而是回头看了一眼警戒线里面的民警。 那几个民警还站在那里。 盾牌顶在前面,警戒线被海风吹得一晃一晃,没人往后撤。 游客们这才像突然反应过来,刚才警察不是在扫兴,是在救他们命。 沙滩上,那些倭寇怨魂还在往岸上挤。 最前面的披甲怨魂拖着短刀,刀尖刮过湿沙。 他看见警戒线后面的人越来越少,嘴角那点笑也没了。 “他们要跑。” 旧军装怨魂从黑水里捡起半截铁片,抬头盯着岸边。 “那就追上去。好不容易上了岸,不能让活人跑干净。” 它跑得很快,嘴里还喊着几句倭语。 前面的民警听不懂,只听清最后两个字。 “西内!” 站在最前面的年轻民警喉咙动了一下。 他不是没见过场面,恐惧是人的本能,见到一群厉鬼朝自己扑来,不紧张是不可能得,盾牌后面的手心已经出了汗。 队长站在他旁边,肩膀顶着盾牌,压着声音提醒了一句:“别看它脸,心理压力就小点。” 披甲怨魂已经冲到警戒线前。 可它真冲近以后,场面反倒没刚才那么吓人了。 明清那会儿的倭寇普遍不高,很多也就一米五上下。 现代民警常年训练,站在最前面的几个基本都在一米七五往上,再加上防爆盾一立,身高差就摆在那。 年轻民警心里,突然就没那么怕了。 他把盾牌往前一顶。 防爆盾结结实实顶在怨魂脸上。 盾牌上贴着黄符,外面还用防水胶缠了起来,短刀砍在盾面上,没伤到人,反倒被符纸烫得往外冒黑水。 披甲怨魂疼得怪叫,嘴里又骂了一句:“八嘎!” “八你个头。” 年轻民警这次没躲。 他抬起桃木警棍,从盾牌上方照着对方头盔敲了下去。 一棍正中头盔。 那怨魂被敲得膝盖一弯,直接跪进湿沙里,半张脸都散成了黑水。 年轻民警看着地上那团黑水,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桃木警棍,刚才那点恐惧一下散了大半。 见武器能对鬼魂产生伤害,刚刚恐惧是人类的本能,一下子变成了勇气是人类的赞歌! “队长,能打。” 队长眼睛还盯着前面:“能打就继续打,警棍照头和手腕招呼,别给它们挥刀的机会。” 第二个海寇怨魂扑上来,比刚才那个还矮。 年轻民警一看,心里更稳了。 这东西刚才远远看着像鬼,近了才发现,真打起来还没训练场上的同事有压迫感。 他把盾牌往前一顶,直接把那海寇怨魂顶得仰起头。 旁边民警抓住机会,一棍敲在它手腕上。 弯刀掉进湿沙里。 那怨魂弯腰还想捡,年轻民警抬脚踹在对方胸口,直接把那怨魂踹地上。 年轻民警追上去,警棍抡下,那海寇怨魂刚撑起身子,就被他一棍砸回去。 “八嘎!八嘎!” 旁边民警顺脚把弯刀踢远:“你就会这一句啊?” 年轻民警没跟它废话,警棍照着能动的地方继续招呼。 那怨魂被打得在沙地里翻来滚去:“别打!别打了!长官,我投降!” 年轻民警的警棍还没停。 “长官!真投降!我是你们附属国的!自己人啊!” 三棍打散东瀛魂,长官我是自己人! 旁边几个民警差点被它气笑,手上的警棍挥舞的更快了! “自己人!自己人!我让你自己人,谁跟你们这些倭寇是自己人!!!” 那海寇怨魂被打得只剩半截黑影,整个人贴在湿沙上,连往后爬都爬不快了。 可它刚抬头,就看见海水那边又有一大片螃蟹往岸上涌来。 一个接一个怨魂从黑水里站起来,它们往警戒线这边缓缓走来。 那海寇怨魂一看同伙多了,瞬间嚣张了起来。 “你再厉害,你也活不过今天!” 年轻民警本来已经准备退回去,听见这句,低头看了它一眼。 那海寇怨魂话刚出口就后悔了,赶紧往后退,半截身子在湿沙上拖出一条黑印。 “诶,别别别!长官,我嘴贱!我嘴贱!” 年轻民警没跟它废话,桃木警棍照着它脑袋砸下去。 那怨魂直接被桃木警棍砸碎了脑袋。 队长在盾线那边喊他:“回来!别一个人站外面!” 年轻民警立刻往回撤,他刚退回队伍里,旁边民警就把盾往他这边靠。 几面防爆盾并在一起,盾边蹭着盾边,最前面的民警把肩膀抵在盾背上,鞋底踩进湿沙里,脚踝旁边全是海水冲出来的小坑。 可海边的怨魂还在往上来。 前排刚被桃木警棍敲散,后面就有人踩着那滩黑水上前。 一个披破甲的怨魂把短刀从两面盾牌中间捅进来,刀尖刚露出来,后排民警一棍敲在它手腕上。 “手!打手!” 第72章 戚家军! 队长刚喊完,盾牌上沿又挂下来一只铁钩。 外面的怨魂双手抓着铁钩往下扯,盾牌被扯得歪了一下。 顶盾的民警脚底一滑,鞋跟在湿沙里拖出半道沟,后面的同事赶紧用肩膀抵上去,才把那面盾稳住。 那个抓铁钩的倭寇怨魂把脸凑到盾牌外,半张脸被黄符烫得冒黑烟,还硬撑着笑。 “撑不住了吧?今天晚上,你们都得死在这。” 后面的怨魂跟着叫起来。 “你们的人呢?不是说有援兵吗,怎么还不来?” 年轻民警刚要回嘴,停车场那边先传来脚步声。 队长肩膀还顶着盾牌,没敢回头,只朝后面喊了一句:“路口谁过来了?” 靠警车那边的民警回头看去。 红蓝警灯扫过停车场口,先照到一截旗杆。 旗杆后面站着人,身上披着甲胄,腰间挂着长刀,走动时刀鞘碰着甲片,发出很轻的响声。 海风从路口吹过来,把那面旧旗吹开了半边。 是个戚字。 看到这面旗帜,海寇手里的短刀举在半空,怎么也砍不下去了。 旁边一个真倭怨魂的声音忽然变了调:“明军?” 另一个海寇怨魂转身就往后躲,脚底踩到黑水,差点滑进沙里。 “戚家军!是戚家军!” 这一嗓子喊出来,前面的倭寇掉头往海边退,后面的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照着同伴后背撞上去。 有人手里的刀掉了,有人绊在同伴腿上。 队长这才抽空往后看。 那队军士已经走到警车灯下。 长枪从他们肩侧伸出来,枪尖平着指向沙滩。 打头的军士扶着旗杆,另一只手搭在刀柄上。 旁边的民警把声音压到只让队长听见:“队长,这是第七部的人?” 队长盯着那身甲胄:“第七部要是发这套制服,那多少也是穿越了。” 打头的军士拔刀出鞘。 披破甲的怨魂转身就往海里逃,刚跑出去两步,一杆长枪从旁边递过来。 枪杆贴着它膝弯一挑,那怨魂整个人翻进湿沙里,短刀脱手飞出去。 军士走过去,一脚踩住那把短刀。 那怨魂趴在沙里,抬头看见旗面上的戚字,刚才那点凶劲全散了。 军士低头看着它。 “几百年了,还敢上岸?” 领头军士踩着那把短刀,没有立刻杀它。 他抬手往前一挥。 身后的戚家军英灵立刻分成两伍。 两名牌手走在最前,盾牌贴着盾牌往前推,后面的狼筅从盾牌两边探出去,竹枝上还挂着海雾里的水气。 再后面是长枪手,枪尖藏在狼筅后面,等前面的枝杈一压住人,长枪就从空隙里递出去。 最前面的倭寇怨魂还想靠着短刀硬冲。 它刚绕过盾牌,狼筅已经横过来,竹枝先卡住它的刀,又扫到它脸上。 那怨魂被枝杈刮得抬不起头,手里的短刀还没抽回来,后面的长枪已经扎进它胸口。 黑水从枪口往外冒。 长枪手收枪,镋钯手补上去,三叉钯压住它肩膀,把那团黑影按进湿沙里。 旁边另一个怨魂想趁长枪收回去的空当往里钻,藤牌手把盾牌往下一扣,直接把它的刀压在沙里。 狼筅手跟着往前送,枝杈卡住它胳膊,长枪从后面探出来,扎穿它喉咙。 这一套动作太顺了。 倭寇怨魂平时靠的是凶,靠的是一拥而上,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 牌手挡刀。 狼筅锁人。 长枪杀人。 短兵补缺。 每一个怨魂扑上来,都像自己把脖子送进阵里。 披甲的怨魂趴在地上,看着前面的同伴一个接一个倒下,刚才那股凶劲终于散了。 它想爬走,手刚撑起来,领头军士脚下用力,把手踩进沙里。 “跑什么?” 军士低头看它:“刚才不是要上岸吗?” 那怨魂嘴里漏出一串倭语,连骂带求饶,已经听不出完整意思。 领头军士没再问,刀背一翻,刀刃贴着它后颈落下去。 黑水溅在湿沙上,很快没了动静。 盾线后的民警看得一时没说话。 刚才他们打得已经够狠了,可戚家军英灵一到,场面就变了。 “还得是专业的啊!” “就是就是!” “牛啊!” “我感觉我们刚刚打的跟小孩子打架一样。” 两伍鸳鸯阵顺着沙滩往前走,盾牌一步一步逼过去,狼筅把扑上来的怨魂全拦在外面。 长枪手只等狼筅把对方勾回来,再从后面出枪。 有个旧军装怨魂举着半截铁片想从侧面绕过去,刚跑到阵边,镋钯手已经转身挡住它。 三叉钯架住铁片,往旁边一拨,另一名长枪手立刻补枪,枪尖从它肋下穿过去。 那怨魂低头看着胸口的枪,声音都变了。 “这是什么阵?” 旁边的怨魂听见这句话,整张脸都扭曲了。 “别问了!跑!” 它喊完转身就往海水那边逃。 可它刚跑出去没多远,戚家军两翼已经展开。 牌手往外一拦,狼筅跟着封住侧路,长枪从两边递过来,把逃跑的怨魂一个个逼回中间。 倭寇怨魂这才发现,自己往前是盾和长枪,往左右是狼筅和镋钯,往后又是已经压上来的戚家军。 它们只能往海里跑,旧军装怨魂第一个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喊:“回海里!先回海里!” 剩下的怨魂立刻调头,踩着黑水往潮线那边逃。 它们不再管同伴,就在这时,海面上的雾泛起金光。 逃在最前面的怨魂抬头,整个人停在原地。 海雾上方站着一条巨大的黑犬。 它低头看着沙滩,前爪落在雾里,爪下的海水被压出一圈圈白浪。 它没有叫,只是把头往下一低,獠牙从雾里露出来,刚才还拼命往海里逃的怨魂全停住了。 周鸣站在海边,扛着直播设备。 “兄弟们,我声明一下,这不是特效,壮观啊,真壮观,我是真想不到,我能在现代看到戚家军以前是如何与海寇战斗的。” 弹幕刷得飞快。 【我靠我靠我靠!】 【哮天犬?!真的是哮天犬】 【前面戚家军,后面哮天犬,这把怎么跑】 【建议倭寇原地写遗书】 【写屁遗书,写了也没用,大快我心啊!】 江祈站在潮线前,那个跑在最前面的怨魂看见江祈,瞳孔骤缩。 “刺桐海雾里的黑衣死神!” 它转身就喊:“逃!快逃!!” 后面的怨魂也想逃,可它们回头就看见戚家军的盾牌和长枪已经压到身后。 前面是江祈,头顶是哮天犬和沉香,后面是戚家军。 沙滩上连能躲的地方都没有,领头军士把长刀往前一指。 “杀。” 戚家军英灵立刻推进。 旧军装怨魂还想喊人冲江祈这边,可它刚张嘴,江小鲤手中锁链直接抽了过去,它当场散掉。 最后几只倭寇想装死,趴在黑水里不动,戚家军的短兵走过去,一个一个补干净。 领头军士收刀回鞘,带着身后的英灵走到江祈面前。 戚字旗下,那名军士抱拳行礼。 “江参将。” 江祈看了他一眼,脸上那点懒散收了些。 “其他地方怎么样?” 军士仍旧抱着拳:“沿岸各处都已守住。平海、崇武、深沪、刺桐港,神明和英灵均已出发,一切安好,请江参将放心。” 江祈点了点头:“你们看着这里,我去处理源头。” 戚家军英灵齐齐抱拳。 “是!” 第73章 海坊主 江祈站在潮线边,朝周鸣伸手。 “摄像头给我。” 周鸣马上把直播摄像头递过去,还顺手把防水绳挂到他手腕上。 “义父,小心点啊,你现在用的是人身。” 江祈低头看了看绳扣,把防水绳往手腕上绕紧。 “放心吧,就算死了,也能给对面一点小震撼。” 江小鲤撑着白伞站在旁边,伞沿挡住海风带来的水点。 “有哮天犬和沉香在,海里的东西该先担心自己。” 江祈把摄像头往肩上一扛,朝潮水边喊了一声。 “哮天犬,沉香,我们走。” 哮天犬站在海水里闻了闻,头转向海中央。 “源头在海中央,妖气最重的地方也在那里。上来,我带你们过去。” 江祈踩着哮天犬前腿翻到它背上,先把摄像头护进怀里。 沉香跟着坐到后面,萱花神斧横在身侧。 哮天犬等他们坐好,前爪踩上海雾,后爪跟着踏上浪头,朝海中央跑去。 海水在它脚下往两边分开,浪花刚翻起来,就被它甩到身后。 岸上的灯火越来越远,岸边的声音也被海风冲散,只剩直播间的弹幕还在屏幕上往上跳。 江祈把摄像头护在怀里,等哮天犬跑稳了,才把镜头重新抬起来。 越往前走,海面上的雾越厚。 灰黑色的雾贴着浪尖往前铺,哮天犬每踏出一下,脚下的水花都会被雾吞进去,眨眼就看不清了。 沉香坐在后面,手里的萱花神斧横在身侧。 他看了看左右,发现除了哮天犬脚下那点水光,周围什么都没有。 “能把这片海弄成这样,来头应该不小。” “水生妖怪都爱搞这一套。”江祈拍了拍哮天犬的脖子,把摄像头往前挪了些:“还在前面?” 哮天犬的鼻子往前探了探,脚步跟着放慢。 “就在前面,我闻到它了。” 它话音刚落,前面的雾里就有东西动了一下。 那团影子比周围的雾更黑,起初只是一块模糊的轮廓。 哮天犬停住以后,影子还在往这边走,海浪被它一步一步推开,水声也跟着大了起来。 最先露出来的是一颗光头。 光头下面没有眼珠,两个眼眶里烧着蓝火。 它的肩膀接着从雾里出来,庞大的身子挡在海面上,海水撞到它胸口,又从两边翻出去。 沉香把萱花神斧拿到身前。 “这是什么东西?” “海坊主。”江祈把摄像头抬高,让直播间看清它的脸:“寇国那边的大妖怪。渔民出海碰上它,船基本就保不住了。” 海坊主低下头,先看哮天犬,又看沉香手里的萱花神斧,最后才把脸转向江祈。 它原本还在往前走,看清他们以后,脚步停了下来,庞大的身子还往后退了些。 “华夏的神明。” “贫僧只是在这里修行,没有冒犯诸位。” 江祈指了指身后的海岸。 “岸上那些平家蟹,是你放的?” 海坊主没有马上回答,它沉默了一会,才开口。 “红豆泥私密马赛,贫僧只是借了一条海路。” “哦。”江祈从怀里摸出黄符,夹在指间:“借路不打招呼,在我们这边一般叫偷渡。” 沉香听乐了,斧柄往肩上一搭。 “你们那边妖怪都这么客气?放完东西,还管自己叫借路。” “犯错了一句红豆泥私密马赛就过了?” 海坊主没接这句话。 它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知道面前这几位不好惹。 趁着灵异复苏把平家蟹推到华夏海岸,它敢赌一把。 可是现在被逮到了,真让它跟华夏神明动手,它还没这个胆子。 沉默只持续了一会。 海坊主忽然把双手伸进海水里,十指张开,往上一抬。 它脚下的海水跟着升起来,顺着它的胳膊往上堆,很快在它身前立起一道水墙。 月光被水墙挡住,哮天犬脚下的浪也跟着乱了。 沉香立刻提起斧子。 “它要跑!” 哮天犬前爪踩住浪头,先把背上的江祈和沉香稳住。 下一刻,水墙迎面砸下来。 江祈把摄像头抱进怀里,另一只手抓住哮天犬背上的毛。 沉香把萱花神斧用力挥出,斧面撞上水墙,海水被斧刃劈开,顺着两边砸进浪里。 水花散开以后,前方已经空了。 海坊主刚才站过的地方只剩一个漩涡,海水还在往下陷。 沉香提着斧子站起来,斧尖指向那片漩涡。 “它沉下去了?” “跑得挺熟练。”江祈把摄像头重新扛回肩上,伸手抹掉镜头上的水:“看来平时没少干亏心事。” 沉香低头看着海面。 “追吗?” “不用。”江祈把黄符收回怀里:“海坊主在水里跑得快,不过这里是东海。” 他这句话刚说完,脚下的海面就震了一下。 海坊主逃出去还没多远,肩背先从海里冒了出来。 它两只手扒着水面,想重新沉下去,可身下的海水一直把它往上推。 它的脑袋、胳膊和半截身子接连露出海面,最后整个身子都被推到江祈他们前方。 直播间的弹幕立刻刷了起来。 【海坊主被打回来了?】 【它刚跑出去,就被人捞回来了?】 海坊主趴在水上,眼里的蓝火忽明忽暗,它手臂在水里乱划,黑色指甲抓出一圈白沫,嘴里刚冒出半句寇国语,又被那股水劲顶回嗓子里,只剩下一声嘶吼。 江祈坐在哮天犬背上,先把摄像头往上抬了抬:“兄弟们,今天就让你们看看,你们梦寐以求的生物!” 沉香听见这话,先看了江祈一眼,又看向海坊主身后。 海坊主也察觉到了不对。 它撑在水面的手停住,刚想回头,身后的海水就先分开了。 一对蓝白色龙角从水里升出来。 海水顺着龙角往下流,落回浪里。 那对龙角越升越高,海坊主刚才还能张牙舞爪,这会连胳膊都不敢动了。 龙头从海面抬起时,周围的浪跟着往外退开。 金色龙眼睁开,敖春从海里抬起上身,蓝白色龙身在浪里盘住。 海风从他身侧吹过去,把四周残下的灰雾全吹散了。 刚才还躲在雾里的海坊主彻底露在镜头下。 它庞大的身子趴在水面上,双手撑着浪,头却低了下去,完全没了刚才掀浪逃命的架势。 沉香把萱花神斧放低了些。 “敖春都来了,它今天跑不了。” 江祈把镜头往敖春那边挪了些,语气一本正经。 “来,给直播间的兄弟们打个招呼,今天总算看到真龙了。” 敖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趴在水上的海坊主。 “你们这边动静闹得这么大,东海想装没听见都难。” 哮天犬哼了一声:“他在你们东海这么久,你们也没察觉?” 弹幕一下子刷满了屏幕。 【龙!】 【我靠,直播间真来龙了!】 【人间真的有龙啊!我们的图腾是真的!】 第74章 你不知道闽地是神明在人间的办事处吗? 海坊主立刻低下头,刚才还敢掀浪逃命,这会连半截身子都不敢往水下沉。 “贫僧愿意退走。从今以后,贫僧再也不踏入华夏海域。” 敖春的龙爪从海里探出来:“你借东海的水路,把平家蟹推到岸上,已经害了人,你一句退走,就想把这件事翻过去?” 海坊主急忙抬头。 “那些怨魂还没有成事,贫僧可以赔罪。” 江祈坐在哮天犬背上,听到这里笑了一声。 “你这话说得挺会挑时候。岸上民警、第七部门、戚家军英灵、地方神明和阴差都忙完了,你开始赔罪了。” 海坊主急忙抬起头,立刻把话接了过去。 “那些怨魂还没有成事,贫僧可以赔罪。” 沉香把萱花扛回肩上,也接了一句。 “你刚才逃命的时候,可没想着回头赔罪。” 海坊主张了张嘴,还想再替自己找个说法。 它身下的海水猛地抬起来,把它庞大的身子托出海面。 敖春没有再听它解释。 海水在龙爪前合到一起,变成一道长刃。 海坊主刚抬起双手准备格挡,水刃已经从它肩头劈下去,一直劈到腰侧。 黑色妖血洒进海里,被翻上来的浪头冲散。 海坊主一条胳膊垂进海里,半边身子也歪了下去。 它眼眶里的蓝火忽高忽低,像随时都会熄灭。 敖春正要再动手,海坊主忽然把还能动的那只手按进海水里。 “贫僧就算死,也要让你们付出代价!” 它话音刚落,体内剩下的妖力顺着手臂灌进海水。 黑色水纹从它手边散开,顺着浪头一路推向岸边。 江祈低头看了一眼海面,马上把摄像头转向远处。 “啧,它把妖力放出去了。” 沉香把萱花拿到身前。 “它想干什么?” 哮天犬鼻子动了动,立刻转头看向海岸。 “岸边的螃蟹被它的妖力催化了。” 远处的浅滩上,原本趴在沙里的螃蟹一只接一只爬出来。 黑水渗进蟹壳,蟹壳上像人脸一样的花纹跟着歪斜变形。 蟹壳从中间裂开,披着破甲的倭寇怨魂从蟹壳里爬出来,提着刀往岸上走。 海坊主趴在水上,肆意大笑:“你们杀了贫僧也没用,岸边那么多蟹,今晚总要有人给贫僧陪葬。” 它以为这句话说完,面前几个人至少会急着回头。 可江祈坐在哮天犬背上,看着远处海岸,先沉默了一下,随后叹了口气。 敖春也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急着出手。 沉香把萱花重新扛回肩上,先叹了口气。 “你选哪不好,非选闽地。” 海坊主的笑声停了下来:“什么意思?” 江祈抬手指了指远处灯火:“你来之前是真不查地方啊?” 沉香接着补了一句:“你不知道闽地是神明在人间的办事处吗?” ....... 刺桐市,城东区。 十班公妈庙不大,庙门开着。 庙里的灯还亮着。 庙祝把香点燃后,双手举到额前拜了拜,再把香插进香炉里。 香灰被夜风吹动,香炉前的红布也跟着晃动起来。 庙门外,一队特警沿着台阶排开,守住了庙前那条路。 他们手里的警棍已经换成了临时发下来的桃木棍。 桃木棍上贴着黄符,符纸外面缠着透明胶,免得待会打起来被海风吹掉。 队长站在最前面,肩上的执法记录仪亮着灯,旁边还有一台手机架在支架上。 手机里的直播间,是特警队自己开的,主要是为了让群众放心,同时证明,国家有解决问题的能力。 镜头对着庙门,也对着庙前那一排穿防护服的人。 队长看了一眼屏幕,把手里的桃木棍放到身侧。 “各位市民朋友,现在我们在城东十班公妈庙前。 附近群众已经撤离,现场由公安、第七部门和地方工作人员一起处理。 大家不要往这边来,也不要相信网上乱传的消息,我们会把能公开的情况告诉大家。” 弹幕很快刷了起来。 【国家终于把这些都公开了,不过义父一开始直播的时候,好像也没限制哦。】 【这是哪座庙?】 【城东那个十班公妈庙吗?】 【我奶奶以前每年都去祭。】 【八月廿八那个?】 队长看见这几条弹幕,转头看向庙祝。 “师傅,直播间有人问,这座庙您方便跟大家说一下吗?” 庙祝年纪已经很大了,头发花白,他先看了看镜头,又看了看庙门前那一排特警,最后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走到手机支架旁边。 “方便,这就是十班公妈庙。” 他说完这句,又回头看了一眼香炉。 “我们这边老人都知道,八月廿八要来祭,以前家里大人带小孩来,第一句话就会交代,进庙以后不要吵,先给公妈上一炷香。” 【话说公妈是什么意思?】 【这个词好怪】 队长把手机支架转向庙祝。 “公妈,是指这座庙里供的人吗?” “是。” 庙祝笑着说道:“公妈闽南也写作公嬷,公指祖父也就是阿公,妈指祖母,注意此处的妈并非普通话里的母亲含义,而是闽南语中对祖母级女性长辈的称谓,是古汉语语义的遗存。 十班公妈,供的是当年抗倭死在这里的乡民。这里拜的是我们这片地上真正死过的人。” 弹幕刷得更快。 【我小时候听过!】 【我阿嬷说这里很灵。】 【十班是什么意思?】 庙祝听队长把问题念出来,便把话接了下去。 “古代闽南这边防倭,很多地方靠乡兵。乡兵多由村里人自己组织起来,守的是自家的村子。那时候按村落编队,一个村叫一班。十班,就是十个村。” 他说到这里,庙门里的香火已经烧起来,白烟往门口飘。 一个年轻特警看见香灰快要掉到红布上,伸手想扶香炉旁边的铁盘,又怕自己碰错东西,手停在半空。 庙祝看见了,朝他摆了摆手。 “没事,你把铁盘往香炉里侧推过去就好,公妈不会怪你们,今晚你们也是来守人间的。” 年轻特警这才把铁盘往香炉里侧推过去。 庙祝转回身,继续对着直播间说:“十班公妈,是洛江这一片特有的民间英烈信仰。 第75章 若香可通神,便请诸公听我一请。 明代嘉靖年间,倭寇从海上来,打到刺桐城东洛阳江南岸的琯头一带。 那时候村里人没有退路,后面就是家里老人、小孩和田地,他们只能拿起刀、锄头、木棍去挡。” 队长站在旁边,没有插话,他身后的特警也没人再说话,都在认真听着。 庙祝的声音不高,却说得很清楚。 “明嘉靖三十八年,八月廿八日,一股倭寇登陆以后,窜到琯头一带村落。当地乡民自发组织起来抵抗,和倭寇打了一场硬仗。” “那一仗打得很惨。乡民拼命守,最后几乎把来犯的倭寇全歼了。从那以后,倭寇再也不敢进犯这一片。后来这件事被叫作嘉靖己未之难。” 直播间里的弹幕空了下来。 过了一会,有人打字问。 【那公妈就是那时候牺牲的人?】 庙祝点了点头。 “对。那一战里,有拿着家伙上去拼命的乡勇,也有来不及逃走、被倭寇杀害的普通百姓。战死的、被屠戮的,加起来有上百人。” “战后,官府和乡民一起收殓遇难者遗体。能认出身份的,就由各自家里带回去安葬。认不出来的遗骸,就集中合葬在琯头村东侧的旷地上。” 庙祝转身指了指庙里。 “后来,乡民就在合葬墓上修了一座墓庙。最早的庙不大,大概九尺见方。人们年年祭,代代拜,就有了今天的十班公妈庙。” 直播间里又安静下来,随后弹幕一条一条刷出来。 【原来拜的是普通乡民。】 【他们那时候也是普通人啊。】 【没有名字的人,也有人一直记着。】 队长看完这些弹幕,他把自己的防护面罩重新扣好,又转头对身后的队员说:“检查装备,别让那些脏东西进入市区。” 几个特警立刻应声。 庙祝也把剩下的香拿起来,一支一支分给他们。 年轻特警接过香,手停在胸前。 他学着庙祝刚才的样子,朝庙里拜了拜,把香插进香炉。 他刚退回队伍,远处海边就传来一阵铁器拖过水泥地的声音。 队长马上抬手,所有特警都把桃木棍拿了起来。 庙祝站在庙门里,手还扶着香案边缘。 他看着远处路口,低声说:“公妈,倭寇又来了。” 香炉里的火星亮了一下。 庙里那些被烟熏黑的牌位前,传来一声很低的回音。 远处路口的雾被一群影子冲散。 最先走出来的倭寇怨魂,身上披着破烂甲片,手里的刀拖在水泥地上。 刀尖刮过路面,刺耳的声音一路拖到庙前。 它身后还有更多倭寇怨魂从雾里出来。 它们身上的海水滴在地上,脚下拖出一串黑湿的痕迹。 有人提刀,有人扛着破旗,还有人背上挂着早已腐烂的弓箭。 其中一个倭寇抬起头,看见庙门前的香火,眼眶里的黑火猛地抬高。 “前面有庙。” 另一个倭寇把刀从地上提起来,用寇国语喊了一句,随后又用生硬的汉话接上。 “烧掉。” 后面的倭寇听见这句话,也举起刀跟着喊。 “里面有人,杀光!” “有香火,抢光!” “庙也烧光!” 这些喊声从路口传到庙前,直播间里的弹幕一下刷满屏幕。 【它们看见庙了!】 【特警同志小心!】 【别让它们进去!】 队长没有回头,只抬手向下压了压,示意队伍稳住。 “盾牌往前,桃木棍跟上。别散开,守住庙门。” 最前排的特警立刻把防爆盾顶到身前,后排特警跟着把桃木棍举到盾牌后面,棍头正对着路口。 年轻特警站在盾牌后面,他看见倭寇怨魂越来越近,把桃木棍抬到胸前。 旁边的老队员看见了,用胳膊碰了他一下。 “等等下手狠点,难得能光明正大锤寇国人。” 年轻特警嘿嘿一笑。 “明白。” 路口最前面的倭寇加快脚步,提刀朝盾牌砍过来。 队长立刻喊道:“顶住!” 前排特警把防爆盾往前顶。 倭寇的刀砍在盾面上,黄符挡住刀刃,后排特警趁它手臂停住,立刻把桃木棍打出去。 棍头打在倭寇手腕上,那只拿刀的手冒出黑烟,刀也掉在地上。 年轻特警看准机会,把桃木棍往前一刺,棍头戳在倭寇胸口。 黄符亮起,倭寇往后跌回去,撞倒了后面的同伴。 “打!” 后面的倭寇怨魂被撞倒后,很快又爬了起来。 最前面的倭寇胸口还冒着黑烟,却像闻到血腥味一样,拖着刀又往台阶上冲。 它抬头看见庙门里的香火,眼眶里的黑火烧得更高。 “烧掉!把这座庙烧掉!” 旁边的倭寇也跟着嚎叫起来。 “杀光!抢光!” 它们喊的还是当年的话,隔了几百年,落到庙前还是一样脏。 年轻特警听见那几声杀光,手里的桃木棍往前一顶,棍头直接抵住盾牌边。 “队长,它们以前也是这么喊的吗?” 队长没有回头,只把防爆盾往前压住。 “啊,国仇家恨啊。” 一个倭寇扑到盾前,弯刀砍在透明盾面上,它隔着盾牌盯着后面的特警,嘴里挤出一句生硬的汉话。 “该死的华夏人,让开!” 年轻特警看见它那张烂掉半边的脸,刚才那点害怕反而被怒火顶了上来。 “让你老马!” 他把桃木棍从盾牌旁边捅出去,棍头戳进倭寇胸口。 黄符亮起,黑烟从倭寇身上冒出来。 队长肩膀顶住盾牌,脚跟已经踩上了石阶,手中桃木棍不断挥舞。 “都听好了。” “它们几百年前没能从这里过去,今晚也别想过去。” 倭寇怨魂被这一排桃木棍打得往后退,可很快又嚎叫着冲上来。 庙祝站在庙门里,看着那排年轻人挡在前面,他把香案上的香拿了起来。 他抽出一把,放到烛火上点燃。火苗烧上香头时,他把香举到额前,走到庙门口。 队长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 “师傅,您往后站,前面危险。” 庙祝没有理他,而是站在庙门内侧举着香,朝牌位拜下去,口中诵唱。 “伏以一炉清香,奉请十班公妈。” “请琯头十村先贤,请己未年间守土众灵,请当年持刀者、持锄者、持棍者,请护父母妻儿者,请护乡里田宅者,请为刺桐流血者。” “昔日倭寇烧我村社,杀我父老,抢我粮米,辱我乡民。今贼心又起,仍喊杀光,仍喊烧光,仍喊抢光。” “弟子老矣,不能执刀上前。唯有清香在手,敢在庙前相告,求当年未能归家的英魂再请一战。” “当年诸公无甲胄,无军粮,无号令,无名姓传世,仍以血肉守乡关。 今日后生着警服,持桃木,站在庙前,亦为护民而来。” “愿公妈鉴之。” “若香可通神,便请诸公听我一请。” “请公妈开庙门,照旧路,认旧敌。” “请当年战死乡勇,认这刀声。” “请当年遇害父老,认这倭语。” “请无名无姓合葬诸灵,认这八月廿八未干之血。” “今夜不求富贵,不求平安签,不求添丁发财。” “只求莫使恶鬼越庙门一步,莫使贼寇惊百姓一人,莫使刺桐故土再闻倭声。” 庙祝把香举过额头,朝庙里拜下去。 “十班公妈在上,弟子奉香叩请。” “请诸公!” “回乡!” “守土!” “杀倭!” 最后一个字念完,香炉里的火星猛地亮起来,香火蒸腾起大量白烟。 下一刻,庙门内的白烟往外散开。 白烟里,一道道人影站了起来。 有人拿柴刀,有人提锄头,有人扛竹枪,还有人手里只抓着一根削尖的木棍。 他们穿着旧时短衣,脚上沾着泥,脸被白烟挡着,看不清五官。 可他们绕过香案,站到庙祝身后时,身体开始逐渐凝实。 庙前的年轻特警正用桃木棍顶住一个倭寇,身后伸来一只粗糙的手,直接掐住了面前倭寇的脖子。 年轻特警回头,只看见一个穿旧短衣的男人站在他身后。 男人盯着台阶下的倭寇,用闽南口音提醒他。 “后生家,你的棍子不够快,更不够狠。” 第76章 那就打到结束 他说完这句,手臂往前一甩,手里的倭寇被他摔到台阶下,砸翻了冲在前面的几个怨魂。 台阶下的倭寇怨魂抬起头,刚才还在叫嚣的倭寇闭上了嘴。 它们看见那些从白烟里走出来的人影,也认出了那些当年和它们拼过命的人。 最前面的倭寇往后退,后背撞上同伴才停住。 “是你们!” 它用寇国语喊了一声:“十班村民!” 旁边一个倭寇举起刀,眼眶里的黑火往上蹿。 “几百年了,宿敌竟然又站在这里!这就是命运给我们的羁绊吗!” 另一个倭寇咧开烂掉的嘴:“好啊,真好啊!当年的账,今晚一起算!” “杀光他们!” “烧掉这座庙!” “让这些亡魂再死一次!” 庙里的白烟继续往外飘,绕过庙祝的肩膀,飘到台阶前。 站在庙祝身后的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转头看向提锄头的老人。 “几百年了,还是这几句话。” 老人把锄柄往地上一杵,石阶被敲出一声闷响。 “以前听着烦,今天听着也烦。” 扛竹枪的年轻人朝庙门外走去,经过特警身边时,顺手帮他把桃木棍扶正。 “后生仔,我们帮你们打。” 年轻特警看着他身上的旧短衣,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防护服。 他想说谢谢,可那人已经越过盾牌,走下台阶。 倭寇怨魂扑了上来,第一把刀砍向他的肩膀。 他没有躲,只抬起手臂挡住刀刃。 刀刃砍在他胳膊上,没有砍进去,只震得倭寇手里的刀往回弹。 倭寇还没反应过来,男人一拳砸在它胸口。 动作跟村里打架没什么两样,拳头却把倭寇胸口砸得塌了下去。 几百年来的香火凝聚,自然不是这群倭寇可以比的。 黑烟从倭寇背后喷出来,整个身子摔回路口,撞进同伴堆里。 直播间里的弹幕空了下来。 很快,新的弹幕刷满屏幕。 【一拳?】 【几百年香火养出来的英灵啊!】 【普通乡民也能这么强吗?】 庙祝站在庙门里,手里的香还在燃烧。 他看着那些走下台阶的人,几百年来,城东的人一代一代来拜。 逢年过节有人上香,八月廿八有人摆供,家里老人牵着孩子进庙,第一句话总会交代,先拜公妈。 他们原先只是十村里死去的乡民,香灰一年一年盖上来,名字会模糊,庙门会翻新,可供桌前那一炉香从来没有断过。 供桌前那一炉香烧了几百年,烧到今晚,他们还是从庙里走了出来。 他们记得那年倭刀进村,记得谁家孩子没能逃走,记得谁把门闩上以后提着柴刀出了门,也记得自己倒下时,身后还有人在哭。 所以他们走下台阶时,没有一个人回头。 倭寇怨魂也退不了。 它们身后只有水,退回去还得泡回海里,继续等下一次被人放出来。 它们只能往前。 十班公妈也只能往前。 他们身后有庙祝和特警,也有城东一户一户还亮着的灯。 提锄头的老人先跨下石阶,迎向冲来的倭寇。 倭寇举刀砍他,他抬起锄柄挡住刀刃,另一只手抓住倭寇的衣领,膝盖顶在它肚子上。 倭寇弯下腰,还没来得及惨叫,老人抡起锄头砸下去。 锄刃砸在倭寇背上,黑烟贴着地面散开。 扛竹枪的年轻人从旁边冲过来,竹枪从盾牌旁边刺出去,扎进一个倭寇胸口。 他压着竹枪往前推,倭寇被钉得连连后退,后背撞上同伴。 特警队长立刻抓住机会。 “跟上!盾牌往前推!” 前排特警把盾牌重新顶下台阶,桃木棍从盾牌后面打出去。 身后的乡勇开始前压,柴刀从盾牌旁边劈出去,先砍开倭寇手腕。 长枪刚从另一边捅进来,旁边的乡勇伸手抓住枪杆,往回一拖,把持枪的怨魂拖到盾牌前。 年轻特警听见身旁那个男人又提醒了一句。 “敲脑壳。” 他立刻把桃木棍往前刺,棍头直接砸在倭寇脑子上,黄符亮起,黑烟从倭寇身上冒出来。 男人看了他一眼。 “这下够狠。” 年轻特警喘着气,终于把那句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 “谢谢。” 男人没有笑,只伸手帮他把快要歪掉的盾牌扶正。 “先别谢,倭寇还未除尽。” 台阶下,倭寇怨魂又聚了上来。 最前面的倭寇抬刀指向庙门:“十班村民!我们的宿命还没有结束!” 穿旧短衣的男人往前走了一步:“那就打到结束。” 他说完这句,身后的十班公妈跟着跨下石阶,逼向台阶下的倭寇。 庙门里的香火烧得更旺,庙门外的盾牌也重新排成一线。 旧时乡民和现代特警站在同一排。 台阶下是倭刀和黑水,台阶上是香火和人间灯光。 谁都没有退路。 倭寇怨魂一起冲上台阶。 年轻特警刚把一个倭寇打退,旁边的男人就提醒他。 “别收太快,它会扑回来。” 年轻特警立刻把桃木棍横回胸前,还没来得及回话,队长的声音已经从前面传来。 “盾牌往前推!别让它们重新聚起来!” 盾牌线往台阶下推过去。 石阶上的脚步声连成一片,桃木棍打在倭寇身上,那些倭寇怨魂被打得往后退,可谁也没有往海边逃。 最前面的倭寇被打断一条胳膊,还拖着刀往前爬。 穿旧短衣的男人走到它面前,低头看着它,他弯腰抓住那倭寇的衣领,把它从台阶上提起来。 倭寇张嘴还想骂,男人一拳砸在它胸口。 这一拳落下去,倭寇被打倒在地,它挣扎着想爬起来,后面的桃木棍已经接着打到它身上。 直播间里的弹幕刷得飞快。 【这不是神话,这是祖宗在守门啊。】 【特警和公妈一起往前推了!】 “公妈,打出去。” 像是听见了这句话,十班公妈同时往前。 倭寇怨魂最后一次聚在路口,最前面的倭寇抬头。 穿旧短衣的男人追到它面前,抓住它的后领,把它重新拖回路口。 “当年没让你们过,今天也一样。” 他说完,一拳落下。 黑烟从路口炸开,又被庙里的白烟卷住。倭寇的喊声一声接一声断下去,破刀掉在地上,破旗倒进水里,最后一只鬼面蟹在黑水里翻了个身,被桃木棍砸碎蟹壳。 路口安静下来。 只剩海风吹过庙前的香火。 过了一会,队长才开口。 “确认路口。” 年轻特警往前看了一眼:“路口清空。” 庙祝听见这句话,手里的香终于往下放了些。 庙门里的白烟慢慢往回收,那些穿旧短衣的人也转过身,看向庙前这一排年轻人。 男人拍了拍他的盾牌。 “后生仔,打得不错。” 年轻特警站在原地,手还握着桃木棍。 他看着男人脚上的泥,又看了看自己防护靴上的黑水,最后抬起手,朝他敬了一个礼。 “前辈,剩下的日子,我们会继续守在这。” 第77章 各地宫庙 时间一点点过去,可是闽地的人没有丝毫放松。 因为还没到阴气最重的时候,直到子时。 月光照在海面上。 外海先出现一条黑线。 那条黑线贴着海面往两边铺开,海浪到了那里便往下塌,露出一条黑沉沉的路。 路里传来蟹壳摩擦的声音,最前面的蟹面倭魂从阴路里爬出来。 海水从它身上往下淌,可它没有回头,爬上浪头以后,立刻朝岸边走来。 紧接着,更多蟹面倭魂从阴路里冒出来。 海坊主把妖气全放了出去,岸边那些平家蟹被催动,海底怨魂也跟着醒了。 几百年来,华夏沿海从来没少过与倭寇的血战,死在这片海里的倭寇早已数不清。 那些烂在海底的怨魂,被妖气一叫,便顺着阴路爬了出来。 先前几个节点加起来,也没有今夜外海这么多。 岸边的警戒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官方直播间也分成了好几路画面。 每一路画面都来自提前架好的机位、特警随身摄像头和巡逻无人机。 庙前街口已经清空,路口拉起封控线,附近住户和路人早就被转移到安全区域。 而江祈等人也早就拖着海坊主的尸体回到了岸边。 沉香坐在哮天犬背上,看着手机上同时亮起的几个直播窗口,手都快不知道往哪边指了。 至于为什么海上有信号,别问,问就是地府科技你不懂。 “江叔,这数量也太不讲道理了吧。”他把手机往江祈面前递过去。 江祈看着外海那条阴路,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先喊兄弟们别乱跑,今晚这场面,没点心理准备容易做噩梦。” “岸上的直播已经开了。”沉香把手机递给江祈:“各地庙宇都有特警守着,后方指挥也能看到现场画面。” 江祈接过手机,看见第一路画面停在十班公妈庙前。 直播间弹幕刷得飞快。 【我奶奶每年都去拜,今晚我终于知道她为什么一直叫我们别忘。】 江祈看着十班公妈庙那一路画面,啧了一声。 “海坊主选哪不好,非选闽地。” 沉香刚想接话,手机上第二路画面亮了起来。 外海的阴路里还有倭魂不断爬出来,江祈没法离开现在的位置,毕竟现在的阴路已经大开。 阴路只是放出了阴气,催化了岸上的怨魂,不过保不齐会有什么东西想要从华夏海域混进来,所以江祈等人也只能警戒。 不过一点小小的怨魂也没法对八闽大地造成什么冲击。 岸上的情况,只能靠各处官方直播传回来。 崇武城一带,崇报祠前已经点起香火。 祠门外的风很大,香灰被吹到石阶上。 蟹面倭魂从巷口冲进来,破刀拖在石板上,嘴里喊着要烧城。 祠门里传来木门打开的声音。 一个穿旧甲的男人从门内走出来,身后跟着十余名男丁。 他们衣上有血,手里拿着刀枪,站到特警前面时,巷口的倭魂停住了。 直播间里立刻有人问。 【崇报祠是什么地方?】 【这些人是谁啊?】 【旁边还有个无祀宫?】 沉香把手机往江祈那边递了递。 “江叔,观众问这个祠。” 江祈看着画面里的旧甲男人,开口说道:“崇报祠祭的是钱储。 明代倭寇攻陷崇武城的时候,他已经离任了,但城里百姓还在。 他带着全家十余名男丁巷战抗敌,先把百姓掩护出去,最后一家男丁全都战死。” 他说到这里,画面里的倭魂已经冲上来了。 钱储抬手挡开迎面砍来的倭刀,身后的男丁立刻从两侧接上。 特警队把盾牌顶在巷口,桃木棍跟着旧刀一起往前打。 江祈接着说:“后来倭寇退走,城池收复,朝廷追封钱储为靖江侯。当地百姓建崇报祠专门祭他,旁边的无祀宫,供的是那一战里所有死难的军民。” 钱储站在巷口:“当年你们人多势众,我死于你们手上,而现在,我不会让你们迈过崇武一步,今非昔比矣。” 这句话一落,崇报祠前的香火烧得更旺。 无祀宫里也有白烟飘出,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军民从烟里走出来。 他们没有说话,看见倭刀,便又一次站到了巷口。 ........ 手机上又切到第三路画面。 南安乌墩岭什班公宫前,山风从岭上吹下来,庙前的红布被风吹得贴住供桌。 特警刚把第一批倭魂挡在路口,庙门里的火苗便往上一窜,白烟从门槛里飘出来。 十位旧时将领从庙里走出。 为首那人接过庙祝递来的香,往香炉前一插,再回头看向山路。 “廖将军,倭寇又到岭下了。” 那人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旧刀拔出来。 “当年在乌墩岭没退,今晚也不用退。” 弹幕马上又问了起来。 【乌墩庙也是抗倭的吗?】 【这个廖将军是谁?】 江祈把摄像头往外海一转,让观众看见阴路里还有倭魂往外爬,又把话接了回来。 “乌墩庙也是明代留下来的。嘉靖年间,倭寇窜扰南安,廖平乙等十位将领率军民在乌墩岭血战,最后都殉国了。 当地人记着他们,就把香火供到现在。” 山路上的倭魂冲得很快,特警前排刚顶上去,十位将领已经从他们身边冲了过去。 旧刀砍下去,倭魂身上的蟹壳裂开。 桃木棍接着打上去,黑烟被香火烧淡,山路上的喊杀声一下乱了。 沉香抱着手机,嘴张着半天没合上:“兄弟们,看清楚了,今晚站出来的,很多人没有大名传天下。他们生前守的是村子、巷口、山路和城门,死后受的是乡亲们年年续上的香火。” 江祈指了指岸边那些亮着灯的地方:“他们一直在这里,只是平时宅了点,现在人民需要他们,也就该他们出门了。” 沉香盯着屏幕,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兄弟们,我们现在人在海上,前方是外海阴路,后方是闽地各处庙宇。 大家别出门,别去凑热闹,守在直播间看就行,礼物先别刷,留着明天给当地庙里添香油钱。” 弹幕先刷出一排问号,随后又刷得更快。 【我出息了,沉香太子喊我兄弟,四舍五入我是二郎神子侄!】 【楼上的,你醒醒!】 【香油钱我明天就去添。】 【以前只知道拜神求心愿,今晚才知道他们真在。】 【格局!】 第78章 牛鬼现! 第四路画面里,马銮湾应公庙前海潮正高。 蟹面倭魂顺着潮水爬上岸,破刀刚举起来,庙前的香火便迎着海风亮起。 两个穿旧衣的人从白烟里走出来,一个年长,一个年轻。 沉香低头看了一眼弹幕。 “江叔。” 江祈接着科普:“明正统年间,倭寇进犯同安积善里,乡绅周彝训父子率乡勇抵抗,父子二人都殉难了。 后来他们的遗骸随海潮漂到马銮屿仔尾,当地乡民感念忠烈,就地立冢建庙祭祀。” 他说完,年长那人伸手把年轻人拦在身后。 年轻人却绕过他的手,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爹,又不是没打过。” 年长只把手里的刀举起来。 “下意识。” 父子二人迎着潮水走下石阶,特警队紧跟在他们身后,把冲上来的倭魂全打回水里。 同时刺桐市季将军宫也开了直播。 守将季将军率部从庙门里走出来,庙前区域已经清空。 无人机从上方掠过,画面里只能看见封控线、警车灯和守在路口的特警队。 季将军看向特警队长,把长枪往地上一顿。 “百姓可已撤尽?” 特警队长立刻回答:“季将军,周边已经清空,路口也封住了。庙前交给我们。” 季将军看着他身上的警服,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桃木棍。 “好。” 江祈看着那一路画面,补了一句:“季将军宫供的是新店、畲店一带抗倭的守将。倭寇入侵时,季将军率部阻击,最后寡不敌众,和部下一起战死。当地人一直记得这件事,所以才有这座宫庙。” 倭魂从路口冲来时,季将军率先迎上去。 他身后的兵卒跟着他冲到庙前,和特警队的盾牌连在一起。 倭刀砍到盾牌上,长枪从盾牌旁边刺出去,桃木棍再接着打下去。 那条路不宽,倭魂越挤越乱,最后被他们硬生生打回路口。 ....... 磨头街。 仙游方向那一路画面里,没有拍到庙门,只有城边一处临时设下的香案。 香案旁只留着官方机位和负责看守的特警。 弹幕刚刷出这个又是谁,江祈就接上了。 “仙游那边的无头将军,嘉靖年间倭寇攻城,有位将军头被砍下,仍端坐在马上冲回本阵,把敌兵吓退。 也有人说,那其实是当地义勇,传到现在,名字已经说不清了。” 话音刚落,城外路口便传来马蹄声。 一匹战马从夜色里奔来,马背上的将军没有头,手里的刀却还指向前方。 特警队让开一条路,他便从香案前冲过去,一刀劈翻最前面的蟹面倭魂。 后面的倭魂刚喊出声,战马已经撞进它们中间。 弹幕先空了一片,随后又铺满画面。 【名字没传下来,人还没忘记自己的职责。】 【今晚所有英烈都回来了。】 各处戚公祠也在这时亮起香火。 祠门里的旗帜被人展开,旧时军士排成阵走出来。 他们看见现代队伍的盾牌和警戒线,一个老兵拍了拍特警队长的盾牌。 “这盾好,比我们以前用的好多了。” 江祈看着画面里展开的军阵,语气更轻快了些。 “戚公祠大家应该熟一点。沿海很多地方都有,是为了纪念戚继光和战死的戚家军。” 拿藤牌的军士贴着防爆盾往前走,长枪从盾牌上方刺出,蟹面倭魂成片冲上来,又成片倒下去。 海上的阴路还在往外散出阴气。 哮天犬踩着浪头停在阴路前。 沉香坐在后面,看见倭魂还在往外爬,便把萱花神斧提到身前。 “这样打下去,岸上会很累。” 敖春的龙身盘在海面上,直接挡住阴路前方。 “这条路不知道连着什么地方,也是最近才出现的,龙族就是在奉命处理这件事情,所以才会让这个海坊主有机可乘,要关门,得先把还在往外爬的东西打回去。” 江祈听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几路直播。 他把摄像头对准阴路,脸上又挂回平时的笑。 “兄弟们,岸上都开工了,我们海上也不能摸鱼。” 沉香则是显得有些兴奋:“看来正主出现了啊!” “兄弟们,岸上祖宗守庙门,我们在海上也该看看,今晚到底是谁在开这条路。” 话音刚落,阴路深处传来一声低吼。 阴路深处先冒出一对弯曲的牛角。 随后,一颗长着牛脸的怪头从水里抬起来,鼻孔里喷出白气。 它的身子还藏在黑水里,黑色甲壳从水下浮上来,几乎把阴路口堵住。 几条像蟹足又像蛛腿的长肢扒住浪头,毒水顺着甲壳往下流,海面立刻起了一层灰黑色泡沫。 弹幕停了一阵,随后刷满屏幕。 【这又是什么东西?】 【牛头?蟹身?蜘蛛腿?】 【它比海坊主还恶心啊!】 江祈把镜头抬高,让直播间看清那只怪物。 “牛鬼。”江祈把镜头往旁边偏开:“沉香,别盯它眼睛,被盯上的人最终会疲劳而死,也算是机制怪了。” 沉香看了一眼牛鬼,很快避开那双发黑的眼睛。 “江叔,你说你的。” 他把开山神斧往身前一横。 “我去给你拦住。” 他说完便从哮天犬背上跃了出去。 牛鬼抬起一条长肢,朝沉香当头扫来。 沉香没有硬接,脚尖踩上浪头,身子往旁边一偏,开山神斧从侧面贴着长肢劈下去。 牛鬼痛得低吼,长肢砸进海里,沉香借着浪头转身,斧柄横在身前,把另一条扫来的长肢挡开。 他退回哮天犬前方,脚下浪头往下一沉,手里的斧子仍横在胸前。 江祈立刻把摄像头偏开一点,避过牛鬼的脸。 “各位观众,我是黑无常江祈,我要向你展示怎样才能在蓝星上某些最危险的地方求生。 接下来我们所看到的就是寇国最出名的妖怪之一。 牛鬼! 当地渔民都十分害怕这种妖怪的恶意袭击。牛鬼通常和另外一种类型相似的妖怪一起被提到,它的名字叫做濡女。 既然牛鬼已经出现,那么周围肯定还有濡女的存在。” 第79章 你觉得妖怪恐怖,不妨想想,人类才是统治这颗星球的生物 话刚说完,哮天犬忽然把头转向侧面。 “海里还有东西。” 月光下,远处海面先浮起一团黑发。 那团头发贴着水面往外铺开,一张女人的脸从黑发下面抬起来。 她脸色很白,长发湿透,贴在肩上。 上半身还像人,下半身却拖在海里。 海水往两边分开,一截蛇尾从水下露出,又向更远的地方伸去。 尾巴在浪里绕了一圈,远处的海面都被它带动起来。 江祈看见她,立刻笑了一声。 “配套的也来了。” 沉香挡住牛鬼,又抽空看了一眼。 “濡女?” “对。”江祈把镜头转过去:“人面蛇身,长发湿透,这就是濡女。在一些传说里,她会和牛鬼一起出现。” 濡女张开嘴,声音顺着海风飘过来。 “帮我……抱一下孩子……” 江祈看向镜头:“兄弟们,濡女害人有规则。你接了她递来的东西,那东西就会变得越来越重,黏在手上甩不掉。等你动不了,水里的牛鬼就出来收尾。” 【这俩还打配合?】 【一个骗人,一个杀人?】 【那不接东西是不是就没事?】 “对,不接东西,不搭话,不盯着她的脸看,赶紧离开水边。” 江祈继续说道:“很多寇国水妖都有一条规矩,你不进它的地盘,不接它递来的东西,它就没那么容易动你。” 濡女蛇尾从海里抬起,全身大概三百多米长,朝哮天犬这边抽来。 敖春挡在前面,龙爪一按,海水从濡女身侧合过去,把那条蛇尾带偏。 他没有急着下重手,只把濡女拦在外海。 江祈看了看两边。 沉香守着牛鬼,不让它靠近岸边,敖春挡住濡女,她越不过东海龙族。 江祈这才把摄像头扶稳。 “兄弟们,牛鬼和濡女要放在一起讲。单看一个,你们只会觉得这是海边妖怪,放在一起看,才知道这套传说有多阴。” 沉香那边,牛鬼又想抬头看岸边。 沉香一斧劈在它面前,白浪扑到牛鬼脸上,硬把它逼回去。 江祈看着这一幕,继续讲了下去。 “兄弟们,刚才你们看到的,就是寇国很有名的一组水边妖怪,牛鬼和濡女。” 【牛鬼我听过,濡女是什么?】 【这俩为什么一起出来?】 【刚才那个让人抱孩子的,也太阴了吧?得有三百多米长了!】 江祈看了一眼弹幕,接着讲了下去。 “先说牛鬼。民俗传说里,它最核心的诞生逻辑,是本土水神信仰衰落之后,从受祭祀的神明堕落为作祟的妖怪。” “而濡女的诞生与坠落,和牛鬼的神格衰落完全是同一条因果线。 她本来是地方水神的女性眷属,信仰失序之后,才堕落成猎食诱饵,同时又融合了无数溺死者的怨念。” 【等等,牛鬼以前是神?】 【水神堕落成妖怪,这个设定有点东西。】 【濡女原来不是单纯水鬼?】 “古代寇国的牛,和农耕、治水绑定得很深。牛在很多地方都是水神的使者,甚至可以看作水神的化身。” 江祈把语速放慢了一点,方便直播间跟上。 “民俗学普遍认为,牛鬼的原型,来自寇国西部广泛存在的牛头天王。 牛头天王是素戋呜尊的化身,素戋呜尊为伊邪那岐所生三贵子之一,为寇国的海洋之神,与天照大神、月读命同为三贵子。 而牛头天王掌管水害、瘟疫与农耕,兼具赐福与降灾双重属性。” “靠海、靠河生活的人,最怕深潭、暗礁、海啸、洪水这些东西。 他们解释不了这些灾祸,就把它们想成潜伏在深水里的神。 人们祭祀它,祈求它不要降下灾厄,等祭祀缺位,信仰松动,它就会变成灾厄本身。” 【所以牛鬼其实是人对水灾的恐惧?】 【神没人拜了,就变成害人的东西?】 【这也太民俗了,我爱听。】 江祈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随着佛教传入,地方原始自然神被逐步整合进官方神佛体系,失去了独立的祭祀地位。” “原本带来灾厄是为了警示人类的神威,被解读成无端害人的凶残本性。 无法解释的失踪、毫无征兆的瘟疫、突然爆发的水害,都可以被归因为牛鬼作祟。 给未知的恐惧一个具体的名字,人反而能获得一点掌控感,也能让村落祭祀和祈福有一个正当理由。” 【懂了,怕水灾,所以给水灾起了个名字。】 【那濡女呢?她为什么跟牛鬼绑定?】 江祈看见这条弹幕,顺着往下讲。 “和牛鬼一样,濡女的最早原型,也是寇国西部濑户内海、山阴、四国沿海的地方水神眷属。” “在原始的水神信仰里,牛鬼的原型,也就是牛头水神,是掌管水域灾厄的主神。 濡女是侍奉水神的女巫,负责在岸边接引信徒、传递神谕,是人与水神之间的媒介。” 【接引信徒?】 【所以她一开始不是害人的?】 【怪不得她会在岸边出现。】 “后来地方上的原始祭祀断绝,主神升格离去,留下的眷属失去了神格加持,从接引者变成了徘徊在水边的精怪。” “原本考验信徒诚心的仪式,也逐渐扭曲成了引诱路人踏入死地的陷阱。” 江祈抬手点了点镜头。 “这也是为什么只有西寇国的濡女会和牛鬼成对出现。它们原本就在同一套信仰体系里,一个是神,一个是从属。 堕落之后,也保留了共生的狩猎关系。” 江祈继续说道:“内陆与部分沿海地区的濡女,原型又有另一条支脉,她也可能是抱憾溺死的女性怨灵。” 她们的怨念无法消散,便附着在死亡的水域中,化作浑身湿透的女子形象徘徊。” “这类濡女没有和牛鬼绑定,核心动机是找替身,她会把路人拖入水中,让对方代替自己受困,自己便能脱离苦海轮回。” 【这不就是水鬼吗?】 【找替身这个我熟。】 【寇国那边也有这种说法啊?】 江祈笑了一声。 “说到底,这类传说的根源,还是湍急河流吞噬人命。人解释不了河为什么吃人,就把它讲成了一个会盯人的女妖。” “所以就产生出了这种妖怪。” 【妖怪来自人类的想像?】 【主播最后的意思是不是说,妖怪其实来自于人类的内心。】 【人类才是创造出妖怪的源头?】 江祈看见弹幕,抬手把镜头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你们这个问题问到根上了。” “很多妖怪就是跟着传说一起长出来的。” “人遇见解释不了的事,会先给它起一个名字,传说越传越广,相信的人越来越多,灵能持续聚合,从虚影慢慢变成半实体,开始出现零星的作祟事件。 山里总有人失踪,村里就会传山里有东西,时间久了山里就诞生了妖怪,夜里井边常有人听见哭声,时间久了,井边就有了女鬼。” 弹幕很快接了上来。 【所以传说就是妖怪的起点?】 【名字一出现,妖怪就有了?】 【人讲得越多,它就越容易成形?】 【所以讲故事也可能是在养妖怪?】 江祈笑了一声:“也不能这么吓自己,人为什么能让妖怪出生?因为人族本来就不只是普通生灵。” 女娲造人的时候,用的是自己的样子,也给人留下了一口灵性,所以人族才被称作万物之灵。 当你觉得妖怪恐怖的时候,不妨想想,为什么人类才是统治这颗星球的生物。” 第80章 素盏鸣尊与大绵津见神 江祈说到这里,把摄像头重新对准外海。 “这节课先讲到这,再讲下去,前面那两位该收出场费了。” 弹幕刚才还在认真记笔记,被他这一句带得又刷了起来。 他说完,把摄像头往哮天犬脖子上一扣,朝前方喊了一声。 “沉香,敖春,可以解决他了。” 话音刚落,外海的浪头从中间分开,白浪往两边翻去。 沉香刚才一直用斧面拦着牛鬼,斧刃始终没有朝要害劈下。 这回,他把萱花神斧横在身前,手腕一翻,斧刃朝海面斩下。 海水被斧刃劈开,白浪顺着斧势卷过去,直逼牛鬼身前。 牛鬼看见沉香换了斧刃,立刻往后缩。 沉香没有给它退回去的机会。 萱花神斧从上方劈下,斧刃砍进牛鬼身子,牛鬼被这一斧劈进海里,连惨叫声都没来的及发出。 牛鬼一死,濡女也贴着水面往下沉,想顺着乱浪逃进水下。 敖春的龙身盘在海面上方,龙爪往下一按,四周海水围过来,在濡女身边合成一道水墙,堵住她的退路。 濡女卷起长尾,想从水下游走。 敖春的龙尾贴着海面甩过去,浪头拍在她身上,把她逼出水面。 敖春却没有立刻下手。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海雾。 海雾后面站着一个人,双臂抱在胸前,隔着海水看他。 敖春看着那道人影:“东海轮不到你们撒野,今天先跟你们寇国收收利息。” 濡女张口想喊,海水已经从龙爪下卷起,把她整条蛇尾缠住。 敖春龙身一摆,托着濡女冲上半空,又把她砸回海面。 敖春没有再给她逃走的机会,直接将其斩杀。 ....... 海雾深处,素盏鸣尊抱着双臂,站在翻起的浪上。 素盏鸣尊从头看到尾,始终没有开口,他身旁的海面拱起一圈水纹。 水纹往外散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水里走出来,停在素盏鸣尊身侧。 大绵津见神看着那片重新平下来的海面,叹了口气:“我早就说过,不要招惹华夏。” 大绵津见神看向东海:“真要打得过他们,我们也不用给他们当这么多年的附属国。” 素盏鸣尊这才转头:“你在替他们说话?” “我在替我们自己说话。”大绵津见神没有躲开他:“牛鬼在沿海传说里排得上号,濡女和它同源。它们一起出手,连华夏海岸都没碰到。” 素盏鸣尊的手按上腰间的剑柄。 牛鬼在寇国也算强大的妖怪,可斩掉它的人,在华夏那边只是个年轻神明。 素盏鸣尊看向远处的沉香,手一直停在剑柄上。 大绵津见神看见他的手按住剑柄:“你现在拔剑,东海龙族会来,华夏神系也会来。” 素盏鸣尊松开剑柄:“这次先算了。” 大绵津见神看他松了手,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素盏鸣尊转身走进海雾,身影被雾遮住,大绵津见神又看了一眼东海,这才跟着往回走。 他们身后的海水重新合拢,留下的水纹也被海浪推平。 ....... 江祈关掉直播,抖掉外壳上的海水,确认防水扣没松,才塞进防水袋里。 “行了,今晚的公开课到这里。” 直播一关,海上的声音一下清楚许多。 敖春还看着外海深处,龙身盘在浪上,没有马上回头。 江祈现在用的是人身,看不穿那片海雾,可他顺着敖春看的方向望过去,再想想牛鬼和濡女,心里也猜到了几分。 牛鬼是牛头天王所化,而牛头天王则是素盏鸣尊的分身,能驱使牛鬼的,除了牛鬼自己的本能。 也就是三贵子之一的素盏鸣尊了,也就是须佐之男。 “蠢蠢欲动啊。” 江祈把防水袋塞进怀里,笑了一声:“这帮人是真觉得华夏风水好,谁都想来试试。” 哮天犬甩了甩前爪上的海水:“刚才那家伙,真打起来,应该也就跟狗哥我打个不相上下。要是碰到我家铲屎官,那得被吊起来打。” 江祈转头看它:“哟,狗哥,这么给对方面子?” 哮天犬抬了抬下巴:“我这叫实话实说。” 沉香站在哮天犬背前,手里还提着萱花神斧。 听见这话,他回头问:“那跟我呢?” 哮天犬看了他一眼:“你还得练!” 沉香没生气,只把萱花神斧往肩上一搭:“按现在算,还是按以后算?” 哮天犬回答得很快:“按现在算。” 沉香点头:“那我回去练。” 江祈没忍住笑了:“你还真听进去了?” 沉香看向外海:“刚才那个人没出手,下次再来,他未必还会只站在雾里看着。今天有敖春,有你,有哮天犬,岸上还有那么多香火神。下次局面未必还这么好。” 这话一出,几人都往外海看了一眼。 海雾已经散了大半,刚才那片地方只剩下黑水退去后的浪纹。 敖春这才收回视线:“它们今晚吃了亏,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从这里上岸。” 江祈啧了一声:“短时间内不敢,心里肯定还憋着。” 他说完打了个哈欠,又拍了拍哮天犬的背:“先回去吧,再吹下去,我这个人身明天该感冒了。” 哮天犬立刻转头:“那夜宵呢?” 江祈看它:“你关心的是我感不感冒,还是夜宵有没有着落?” 哮天犬答得很坦然:“都有。” 沉香接了一句:“我也饿了。” 江祈看了看沉香,又看了看哮天犬,最后抬手指向岸边:“行,回去。今晚打完寇国妖怪,庆功宴标准可以提高一点。” 哮天犬耳朵一动:“提高到什么程度?” 江祈想了想:“加鸡腿。” 哮天犬沉默了一下:“你这个黑无常,格局还是太小。” 敖春听着他们说话,也笑了一声。 岸上的灯火重新清楚起来。 哮天犬踩着浪头往岸边跑去,沉香把萱花神斧收回身侧,敖春沉入海里,只留一道水浪跟在旁边。 江祈回头看了一眼外海。 “真有意思。” 第81章 奴良快斗 哮天犬踩着浪头回到岸边,潮线前已经清出一片空地。 周鸣最先冲过来,手里还举着手机:“义父!你可算回来了,我刚才在岸上看直播,我一生的语文功底无法形容,只能说一句屌炸了。” 江祈从哮天犬背上翻下来,先把防水袋丢给他:“接着,战地记者二号,先看看设备还能不能用。” 周鸣赶紧抱住防水袋,低头检查摄像头:“好嘞,义父!” 江小鲤撑着白伞走过来,至于为什么撑伞,还是为了防止木头受潮,在好的木头,受了潮耐用性也下降了。 她看了江祈一眼,又看了看他湿透的袖口:“先别贫了,把外套脱下来,回去再吹风,明天你这个人身真该发烧。” 江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水,嘴上还不服:“我黑无常,发烧这种事听起来就很没有排面。” 江小鲤把毛巾递到他手边:“你现在用的是人身。” 周鸣在旁边立刻点头:“义父,你要是倒了,我明天直播标题叫黑无常因海风受凉暂别直播间。” 江祈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你小子现在胆子大了。” 张元清和陆铮也从封控线那边走了过来。 两人身上的作战服都被汗浸透了,张元清额前的头发贴在脸侧,陆铮手臂上还缠着临时包扎的绷带。 看见江祈回来,张元清先松了口气。 “海上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江祈把毛巾搭在肩上:“岸上呢?” 陆铮抬手抹掉下巴上的汗:“各处节点都报了平安,倭魂已经除尽。封控线还没撤,等确认没有残留再放人。” 周鸣听见这话,抱着摄像头往后靠了靠:“好好好,今晚终于能喘口气了。我刚才看见那群倭魂往岸上扑,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陆铮喝了口水,把瓶盖拧回去:“今晚多亏各处英灵出手,不然是个大麻烦。” 几人说话间,庙前那边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江参军!” 江祈听见这个称呼,擦脸的动作停了一下。 香火后面,几名戚家军旧部走了过来。 为首那人到了江祈面前,先抱拳行了一礼:“江参军,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不正经。” 江祈看清来人,不由得笑了:“老陈?你们也在这边,好久不见了。” 周鸣一听这个称呼,眼睛顿时亮了:“等会,江参军?义父,你还给戚家军当过参军?” 江祈咳了一声,把毛巾往肩上一搭:“低调,低调。年轻时候的事,不值一提。” 老陈看着周鸣,笑着替他拆台:“他那会可没少值一提,给倭寇都杀怕了。” 江祈看了看他们身后,没有看见戚继光:“将军呢?” 老陈把长枪换到另一只手里:“将军带人去了别处。今晚外海阴路一开,沿岸好几个地方都出了倭魂,他去支援其他节点了。” 另一个老兵接上话:“将军走前还说,要是江参军回来了,让你有空去看看他。” 江祈把毛巾搭在肩上:“行,那我明天备茶,你们今晚这一露面,明天香火怕是不少。” 老陈把脸一板:“我等岂是为了香火而来?” 后面的老兵当场笑出声。 老陈自己也没忍住,咳了一声才补道:“乡亲们真来上香,我们也不能让人家白跑。” 周鸣在旁边笑了一下:“前辈,你这话特别实在。” 另一个戚家军老兵看了周鸣一眼,故意挺直腰:“香火是百姓心意,岂能辜负?” 江祈点头:“对对对,百姓心意,今晚辛苦你们了。” 老陈提起藤牌:“守土这件事,活着的时候要做,死了也一样要做。” “参军,今晚这仗打得痛快。” 江祈点了点头:“痛快就好。倭寇这种东西,来一次,打一次。活着的时候这么打,死了也这么打。” 老陈抱拳:“参军这话,听着还是当年的味道。” 江祈看他:“少来,你们先回庙里歇着,将军那边要是有消息,让人来叫我。” 老陈应了一声,带着身后的旧部离开。 周鸣看着他们的背影,声音比刚才小了些:“义父,我以前总觉得英烈这两个字挺远的,今晚一看,他们好像一直都在。” 江祈把毛巾丢回他怀里:“是啊,不过我们也不是任人拿捏的,既然做了,就要付出代价。” 江小鲤看着他翻通讯录:“要动用他们吗?” 江祈翻了下手机:“寇国那边既然把手伸过来了,就得让他们知道,手伸太长会疼,养了这么久,也该让他们活动一下了。” 哮天犬耳朵立刻竖起来:“你在人间还养了别的狗?” 沉香也看了过来:“江叔,他们是谁?” 周鸣更直接:“义父,你在寇国还有人脉?这人脉正经吗?” 江祈思索了一会:“应该正经吧?” “什么叫应该?” 江祈发出去一个短信,很快对方回过来一个电话号码,江祈拨通电话,电话很快接通。 江祈把手机贴到耳边:“莫西莫西。” 电话那头传来杯子碰到桌面的声音,紧接着一个男人用寇国语骂了一句。 “谁?这个号码你从哪里拿到的?” 周鸣听见这句,立刻往江小鲤身后挪了挪,小声道:“义父这个朋友,开场就不像正经人。” 江小鲤看着江祈:“他认识的正经人本来就不多。” 江祈没理他们,只笑了一声:“奴良快斗,你现在脾气见长啊。” 电话那头传来杯子被碰翻的声音,那人用寇国语喊了一声:“阿尼ki?” 第82章 百鬼夜行 电话另一头,京都郊外的一座旧宅里,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滴,院子里的灯被风吹得轻晃。 奴良快斗站在矮桌旁,白色羽织披在肩上,银白长发散在肩后,几缕黑发贴在脸侧,酒杯已经翻在桌上。 酒水淌到桌沿,他也没顾得上扶。 雪女坐在桌边,手里的酒壶停在半空:“快斗大人,是江先生?” 猫又从窗台跳下来,尾巴扫过桌沿,把快要掉下去的杯子勾了回来:“能让你喊大哥的,也就那位了吧?” 奴良快斗立刻抬头:“没错,是大哥。” 江祈笑道:“雪女?这么多年过去,你还跟着他呢?” 雪女把酒壶放回桌上:“快斗大人收留了我,我自然要留下。” 姑获鸟走到桌边:“江先生,许久不见。” 雪女把酒壶放回桌上,提醒奴良快斗:“快斗大人,免提。” 奴良快斗这才弯腰,把手机放到矮桌中央,按下免提:“大哥,您等我一下,大家都想听您的声音。” 江祈那边传来海风声:“许久不见,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奴良快斗笑起来:“托大哥福,几百年来过得不错,奴良组还在,当年您护下来的那些小妖,如今都能独当一面了。” 有小妖压不住好奇:“江先生是谁?快斗大人为什么叫他大哥?” “不知道啊,不过看初代奴良组的样子都很恭敬啊。” 奴良快斗对着手机说道:“大哥,奴良组的人都在,您有什么吩咐,直接说吧。” 江祈笑道:“我就不能找你纯聊聊天?” 奴良快斗也笑了:“大哥,您当年亲口说过,平时少联系我,只有遇上麻烦事,才会主动找我。” 江祈那边海风很大,吹得电话里有些杂音。 他没有解释东海发生了什么,只开口说道:“快斗,明晚在寇国掀起百鬼夜行。” 奴良快斗语气带着兴奋:“大哥,您放心,明天天亮之前,寇国会看见百鬼夜行。” 江祈又说道:“快斗,这次可能会碰到神明,你们要是没把握,可以拒绝,我不会怪你。” 奴良快斗还没开口,院子外先传来一声大笑。 一个穿黑红狩衣的男人从雨里走进来,腰间挂着细长的神刀,额前垂着一缕湿发。 他抬手抹掉脸上的雨水,冲着手机那边喊道:“可别把祸津神当成摆设啊!我八寻祸津彦,也是八十祸津日神之一啊,阿尼ki!” 猫又立刻扭头:“八寻,你来得倒快。” 八寻祸津彦咧嘴一笑:“江先生要掀百鬼夜行,我要是来晚了,明天还怎么在奴良组抬头?” 奴良快斗看了他一眼:“你听见了,这次可能会碰到神明。” “神明更好。”八寻祸津彦把腰间神刀往上一提:“这地方的神明闲太久了。” 江祈听见这句,笑了一声:“有精神是好事,别上头。” 八寻祸津彦立刻低头:“阿尼ki放心,我听快斗的。” 江祈说道:“还有一条。” 奴良快斗立刻收住笑:“您说。” “寇国会乱成什么样,我不管。”江祈的声音从海风里传来:“神社也好,妖怪也好,人类也好,你们自己看着办。” “但别伤华夏人。” “如果有危险,朝着月亮的方向跑。” “朝着月亮的方向跑?”雪女疑惑。 “如果真到了无法收场的地步,会有人接应你们。” 奴良快斗没有迟疑,低头应道:“明白。” 电话挂断后,奴良快斗把手机收进袖中,走到廊下。 雨还在下,院子里的灯笼被风吹得来回晃。前院已经站满了妖怪,后来赶到的还挤在门外,伸着脖子往里看。 奴良快斗抬起一只手,指向头顶的夜色:“大家都听到了?” 院子里的妖怪跟着抬手:“听到了!” 奴良快斗放下手:“开门。” 木门刚被推开,廊后便响起琵琶声。 那声音从雨里穿过去,像古寺夜半有人坐在檐下弹旧曲。 最开始只有几下拨弦,后来曲子慢慢接上,前院那些躁动的小妖也跟着安分了些。 一个身披破旧僧衣的妖怪从廊后走出来。 它以琵琶琴身为头,手里拄着木杖,到了檐下便坐下来,把木杖横在膝前,枯瘦的手指重新按上琴弦。 这是琵琶牧牧。 它是寇国知名度很高的音乐妖怪,由古代名琵琶寄宿灵气化成,属于典型的付丧神。 传说里,它常披着破旧僧衣,像盲僧一样独行在荒野和古寺之间。 到了深夜,它会自己弹出凄切古曲,曲声好听到连鬼怪都会被吸引,甚至有鬼物专门盗取这把名琴,挂在屋里欣赏。 琵琶牧牧本身从不害人。 它所有执念都在失传的古曲上。 此刻它坐在廊下,手指拨过琴弦,曲调从旧宅里往外铺开,像是在替这场百鬼夜行开路。 雪女撑开纸伞,走到奴良快斗身后:“快斗大人,前院聚齐了。” 奴良快斗还没说话,后排先传来一道声音。 “快斗大人,百鬼夜行一开,阴阳寮肯定会动。” 披着蓑衣的河童抬起头,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 另一只妖怪站在他旁边:“还有神社,我们后面才加入奴良组,连江先生是谁都不知道,凭什么替他去冲撞神明?” 院子里的笑声停了。 奴良快斗看着他们:“不愿意跟的,可以退出奴良组。” 河童愣了一下:“快斗大人,这话当真?” “当真。”奴良快斗把羽织披好:“明天百鬼夜行开始前,想走的自己走,以后你们不打奴良组的名号,奴良组也不追杀你们。” 河童立刻说道:“那我现在就走。” 奴良快斗看向他:“现在不行。” 山犬妖把短刀拔出:“说让我们走,又不准我们走,快斗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奴良快斗说道:“今晚谁走出这扇门,谁就可能把消息带给阴阳寮和神社,你想活下去,我也得让留下的人活。” 山犬妖咬着牙,还想往门边走。 雪女把伞柄往地上一点。 檐下雨水贴着石板结成冰线,直接爬到山犬妖脚下。 他刚抬脚,脚踝已经被冻住,冰霜顺着小腿往上爬,很快把他连刀带手冻在原地。 几个跟着起哄的妖怪刚往后退,脚下也结了冰。 雪女收回伞柄:“快斗大人把退路给你们留到明天,今晚还想出去,就别怪我手下无情了。” 猫又走到山犬妖面前:“明天退,没人拦你,今晚闭嘴。” 院子里没人再接话。 奴良快斗抬手指向院门:“愿意跟我走的,今晚就是奴良组的人。不愿意跟的,明天自己离开。可在百鬼夜行开始前,所有人留在这里。” 他看向那些被冻住的妖怪:“谁敢把消息带出去,雪女不用等我开口。” 第83章 来忘掉错对,来怀念过去! 奴良快斗走出旧宅时,身后跟出来的妖怪并不算多。 留下来的只有一百多只。 他们没有再问要去哪里,只跟着奴良快斗走到院门前。 奴良快斗回头看了一圈,笑了一声:“运气不错,好歹还有一百多位,不然百鬼夜行的数量都凑不出来。” 阴摩罗上前询问道:“快斗大人,这样会不会太草率了?” 八寻祸津彦扛着神刀走在旁边,听见这话便笑道:“刚才已经说清楚了,不愿意的,明天可以走。” 阴摩罗鬼看他:“我不是这个意思。” 奴良快斗停下脚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们人少,对面有阴阳寮,有神社,也有那些躲在后面的妖怪。明天走出去,很多人可能回不来。” 阴摩罗鬼没有接话,奴良快斗抬头看着雨夜:“华夏有句话,士为知己者死。” 他说到这里,把手里的羽织往肩上一披。 阴摩罗鬼听到这句话,不由得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快斗大人。” 奴良快斗看向他,阴摩罗鬼认真道:“您也是我愿意跟着去死的人。” 八寻祸津彦听得大笑,抬手拍了拍阴摩罗鬼的肩:“这话说得像样。” 他往前走到院门口,转身看着这一百多只妖怪:“明天会很危险,我知道你们里面有人不认识江先生,也没有受过他的恩。” 雨水从门檐滴下来,落在他脚边。 “可他对我们奴良组来说,是很重要的故人。” 雪女撑着纸伞走到他身侧:“江先生救过快斗大人,也救过雪女,雪女愿追随江先生和快斗大人。” 姑获鸟站在后面:“孩子们我已经安置好了,明天我跟你们走。” 奴良快斗则是摇了摇头:“姑获鸟,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更重要的事情?”姑获鸟疑惑。 “将我们这些妖怪的孩子,全部带到大哥身边,事情太危险,只能委屈他当个幼儿园园长了。”奴良快斗轻笑一声。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我们还没询问大哥啊?”雪女连忙道。 “诶,我懂大哥为人,虽然嘴上说着麻烦,可是大哥是很心软的,我相信他不会介意的,万一我们死了,孩子们还能健康长大。”奴良快斗摆摆手,伸手揽住雪女。 雪女老脸一红。 琵琶牧牧坐在廊下,手指按上琴弦,刚才那支旧曲忽然换了调子。 曲声从凄冷变得明亮,像有人在雨夜里点起灯,照着一群本该躲在暗处的妖怪往前走。 奴良快斗伸出手,唱出第一句粤语:“来忘掉错对。” 雪女看了他一眼,把手放到他掌心上,接住下一句:“来怀念过去!!” 八寻祸津彦同样伸出手,搭在奴良快斗的手上:“曾共渡患难日子总有乐趣!” 猫又嫌位置太高,干脆跳到八寻祸津彦肩上,把爪子伸过去:“不相信会绝望 !!” 周围的妖怪也跟着唱起来。 “在美梦里竞争,每日拼命进取! 奔波的风雨里,不羁的醒与醉! 所有故事像已发生!飘泊岁月里” 奴良快斗听着他们唱完,忽然大喊:“明天开始,我们就要进行几百年来第一次百鬼夜行!明天我们奴良组的名号,就会响彻全球!” 院门外的妖怪齐声回应。 “噢!” ....... 第二天一早,江祈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昨晚折腾到后半夜,回到住处后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往沙发上一倒就睡了。 门外又敲了几下,他才从毯子里伸出手,在茶几上摸了半天,没摸到手机,反倒把空水瓶碰到地上。 “来了来了。” 江祈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时还打了个哈欠。 门一打开,外面站着一个穿素色长裙的女人。 她眉眼温和,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身后还跟着二十几个小孩。 那些孩子看着都只有七八岁大,一个个穿得干干净净,排在走廊里,正仰着脸看他。 女人朝他欠身:“江先生,打扰了。” 江祈看清她的脸,下一刻,门又被他关上了。 周鸣被关门声吵醒,抱着枕头从旁边探出头:“义父,谁啊?” 江祈站在门后,抬手揉了揉眼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衣。 江祈没有回答,重新把门打开。 门外,姑获鸟还是站在那里,脸上带着礼貌的笑。 她身后的孩子们也还在,一个小滑头鬼踮起脚,正努力往屋里看。 姑获鸟再次欠身:“江先生,早上好。” 江祈把门慢慢关回去,转头看向周鸣:“我可能还没睡醒。” 周鸣走过来:“义父,你这一大早神神叨叨的,外面到底是谁?” 江祈抬手按住门板:“你先别开,我整理一下思绪。” 周鸣伸手去拉门:“你整理什么啊?我看看。” 江祈没拦住,周鸣已经把门打开了,走廊里的二十几个孩子齐刷刷抬头。 “爸爸!” 周鸣手还搭在门把上,整个人往后一缩:“嘶,什么情况?” 小滑头鬼反应最快,直接扑进门里,抱住江祈一条腿:“爸爸!” 小雪女也跟着跑进来,抱住他另一条腿。 她身上凉丝丝的,江祈隔着裤腿都能感觉到寒气。 江祈低头看着自己腿上的两个孩子,又抬头看姑获鸟:“你先等等,你们怎么过来的?华夏海域现在查得那么严,你这一串孩子能过来?” 姑获鸟语气还是很客气:“我化作鬼车,在身上贴了您的名字。” 江祈愣住:“你贴了什么?” “你的名字。”姑获鸟认真解释。 【奇米诺,前前前世,卡拉,波库瓦】 【奇米奥,萨嘎西,哈吉梅塔哟】 “音乐关了!你特么是成概念神了吗,随时随地能放音乐啊!”江祈转头看向周鸣。 “嗷!”周鸣默默地关闭音响。 江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门外那一串孩子:“这对吗?” 姑获鸟想了想:“应当是对的,一路上没有谁拦我。” 周鸣慢慢转头看向江祈,伸出大拇指:“义父,不愧是你,三界人脉侠。” “你先别贫,你告诉我上来喊我爸爸是怎么个事?!”江祈一脸震惊,转头看向姑获鸟。 “他们是快斗大人和雪女大人的孩子。”姑获鸟恭恭敬敬的说道。 第84章 妖气冲天啊 小雪女抬起脸,认真说道:“爸爸说,江先生很可靠,可靠的人,可以先叫爸爸。” 江祈看着她:“他还教了什么?” 小滑头鬼立刻仰起脸,学着奴良快斗的语气说道:“爸爸说,喊得越响,江先生越不好意思把我们送回去。” 江祈深吸了一口气:“好,好得很。” 周鸣慢慢转头看向江祈,伸出大拇指:“义父,不愧是你,跨国托儿所这条业务线,你也打通了。” 江祈看着他:“你再多说一句,我就让你负责带孩子。” 周鸣立刻把大拇指收回去:“义父,我觉得孩子还是需要更成熟的人照顾。” 小雪女抱着江祈的腿,小声补了一句:“爸爸。” 江祈低头看她:“别喊了。” 姑获鸟微微欠身:“快斗大人昨夜交代过,孩子们太小,留在那里不安全,他说江先生这里最稳妥。” 江祈感叹道:“这倒也是,这件事是难为他了。” 门外的孩子们还站在走廊里。 最前面的孩子抱着小包袱,眼巴巴地看着屋里。 后面的孩子听见屋里说话,也不敢往前挤,只乖乖等着姑获鸟发话。 江祈看着那一排小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把门彻底拉开,往旁边让出路:“先进来吧,别站走廊里。” 姑获鸟再次欠身:“多谢江先生。” 孩子们立刻排着队往里走。 周鸣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进屋,脸上已经开始发愁:“义父,咱们这里有早饭吗?” 江祈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空泡面桶:“有热水。” 周鸣转头看他:“二十几个孩子,喝热水?” 江祈抬手按住额头:“行了行了,去买包子,买多点,记我账上。” 周鸣听到这句,表情立刻警觉:“义父,你的账最后不会记到我身上吧?” 江祈低头看了看还抱着自己腿的小滑头鬼和小雪女,叹了口气:“今天先不坑你。” 周鸣立刻应了一声:“好嘞,义父,我现在就去。” 江祈弯腰把小滑头鬼抱起来,又把小雪女也抱到怀里。 两个孩子一左一右窝在他臂弯里,小滑头鬼胆子大些,抱住他的脖子就不松手,小雪女安静得多。 江祈看着他们,语气放轻了些:“你们两个叫什么?” 小滑头鬼立刻抬头:“我叫奴良晴斗。” 小雪女跟着小声说道:“我叫奴良雪音。” 江祈听完,点了点头:“晴斗,雪音,名字还挺好听。” 小滑头鬼马上补了一句:“快斗大人说,爸爸听见名字好听,就更不好意思赶我们走。” 江祈差点没把怀里的孩子抱稳。 姑获鸟站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快斗大人临走前,确实这样交代过。” 江祈闭了闭眼:“奴良快斗,你最好真能活到我下次见你。” 就在江祈一脸无奈的时候,楼上传来房门打开的声音。 江小鲤踩着拖鞋下楼,头发还散着,手里拿着发圈。 她刚走到楼梯转角,客厅里一个小妖怪先看见了她,抱着包袱往旁边让了让。 这一让,后面的孩子也跟着抬头。 “妈妈好。” 江小鲤手里的发圈停在半空,顺着那排孩子看过去,最后看见江祈站在客厅中间,怀里还抱着小滑头鬼和小雪女。 她看了江祈一会:“这称呼,快斗教的?奴良组把孩子全弄来了?” 江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两个:“应该是齐了。” 江小鲤把发圈套到手腕上,从楼梯上走下来:“我这辈分涨得挺快。” 江祈立刻把两个孩子往她那边递:“来,你先帮我抱一下。” 小滑头鬼抱着江祈的脖子不肯松:“爸爸不去。” 江小鲤走到他身边,把小雪女先接过去。 小滑头鬼还挂在江祈身上。 江小鲤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你爹让你喊爸爸,没让你勒着不放。” 小滑头鬼想了想,这才松开手,被江小鲤抱了过去。 江祈终于腾出手,活动了一下胳膊,长出一口气。 江小鲤抱着两个孩子坐到沙发边,又看向站在客厅里的小妖怪:“好了,这下成百鬼幼儿园了。” 姑获鸟站在旁边,朝她欠身:“给江先生和江小姐添麻烦了,我还有一件事想问。” 江祈看向姑获鸟,示意道:“你说,能回答的我一定回答。” “这次快斗大人在寇国掀起百鬼夜行的话,他活下来的概率有多少?”姑获鸟语气中带了点询问。 “如果他记得往月亮的方向跑,百分之一百可以逃离。” “那就好。”听到江祈的话,姑获鸟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松了些。 江小鲤看见他们的样子,转头问江祈:“送都送来了,要不今天带他们出去玩玩?奴良组那边还在替你出生入死,让我们帮忙带个孩子也不过分。” 江祈想了想:“有道理。” 就在这时,周鸣提着几大袋包子和豆浆回来,刚推开门,就看见小妖怪们围在客厅里,有几个已经眼巴巴地看向他手里的早饭。 江祈转头看他:“会开大巴车吗?” 周鸣沉默了一会:“义父,驾照是新号,别搞。” ....... 别墅外,张元清把车停在路边,从副驾驶上拿起一个文件袋。 文件袋里装着昨天批下来的奖金。 江祈他们昨晚帮了第七部那么大的忙,张元清和陆铮商量了一路,也没想出来该送什么。 最后只能按最实在的方式来。 给钱。 陆铮下车后整理了一下衣领,看见张元清抱着文件袋站在原地,便问:“怎么不进去?” 张元清抬头看着别墅上方。 在他眼里,别墅屋顶正往外酷酷冒黑烟。 张元清看了一会,感叹道:“妖气冲天啊。” 他说完把文件袋夹到胳膊下,抬脚就往院门走。 陆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我怎么看不到?” 张元清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别动。” 陆铮刚想问他要干什么,张元清手指一弹,瓶口甩出两滴牛眼泪,正好落进他眼睛里。 陆铮眼睛一酸,赶紧抬手去擦:“你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张元清把小瓷瓶收回口袋,重新看向别墅。 陆铮揉了揉眼睛,再抬头时,终于看见那股黑烟从屋顶冒出来。 他盯着看了一会,也跟着感叹:“妖气冲天啊。” 张元清抱着文件袋往前走:“走吧,进去看看。能让这栋房子冒成这样,里面估计又热闹起来了。” 两人进了别墅,就看见客厅里坐满了小妖怪。 张元清沉默了一下:“我刚才在外面说妖气冲天,看来还是说保守了。” 江祈坐在沙发边,听见声音后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来得正好。” 张元清把文件袋往上提了提:“昨天的奖金批下来了,第七部那边让我先送过来。” 江祈的眼睛立刻变成了财迷眼:“第七部还是很有人情味的。” 他说完又看向张元清和陆铮,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陆铮身上。 毕竟江祈也不指望龙虎山的道士会开大巴,但是特种兵就不一样了。 “会开大巴不?” 陆铮刚走进客厅:“你先告诉我,你要大巴干什么。” 江祈指了指客厅里那群小妖怪:“带他们出去玩。” 第85章 我不禁反思 租来的中巴停在别墅门口。 周鸣拿着租车单,从车头绕到车尾,全部拍了照,确认车身没有磕碰,才把单子收进包里:“义父,车租好了。” 江祈站在车门口,低头点小妖怪的人数:“行,先让孩子上车。大家别挤在门口,一个一个来。” 周鸣把车钥匙递给陆铮。 陆铮接过钥匙,坐进驾驶位,把座椅和后视镜调好,张元清坐到副驾。 “路线已经报备过了。”张元清看着江祈道:“路上有第七部的人跟着,露营地那边也清过场。中途要是有人晕车,我们在服务区停。” 江祈点头:“那今天就按这个走,先把人安全带过去,别的到了营地再说。” 车尾的行李舱已经打开。林小雨从别墅里出来,手里拿着清单,身后跟着几个小妖怪。 小妖怪们抱着保温箱、水果盒和纸杯袋,走到车边后,全都停下来等她安排。 林小雨把清单递给江小鲤:“吃的和水都准备好了,雪音我单独准备了一份可以冷食的。” 江小鲤接过清单:“辛苦你了。” 林小雨把保温袋递给周鸣:“这袋放前排,路上孩子饿了可以先垫一下。” 院子那边传来脚步声。 哮天犬从里面走出来,沉香跟在旁边,手里还拎着一袋露营绳。 小妖怪们本来看热闹,哮天犬一靠近,最前面的几个小妖怪先停了下来。 它们抱着包袱往姑获鸟身边靠,眼睛却还盯着哮天犬看。 寇国那边动物化妖不少,能修到神位的却少。 它们认不出哮天犬,也能分出他身上的神力和妖气不同。 哮天犬被一群小妖怪盯着,倒是有些不自觉:“烦死了,别围着我看。” 小妖怪们原本还有些不敢靠近,听见他开口,反倒一下热闹起来。 奴良雪音从江小鲤身后探出头:“哇!狗叔会说话!狗叔好厉害!” 哮天犬转头看向江祈:“你管不管?” 江祈低头继续看名单:“你跟小孩子计较什么。” 沉香把手搭到哮天犬肩上,笑着接了一句:“挺招小朋友喜欢的吗。” 哮天犬扭头看他:“你也闭嘴。” 沉香把露营绳放进行李舱:“切,越来越小气了。” 哮天犬看了眼那群已经开始小声喊狗叔的小妖怪,转身往车门另一边走:“我坐最后排。” 车里,江小鲤已经把前排收拾出来。 小滑头鬼奴良晴斗趁大家忙着上车,往后排挪过去。 江祈数到他的时候,伸手把人拦了回来:“晴斗,你坐我旁边。” 奴良晴斗仰头看他:“爸爸,我想坐后面。” 江祈低头看他:“我对你很不放心啊,我感觉你将是我未来的心腹大患。” “为什么?” “你亲爹以前也没让我省心过。” 奴良晴斗想了一会,才往江祈旁边坐:“那我只坐爸爸旁边。” 江祈把安全带递给他:“可以,先把这个扣上。” 奴良雪音站在车门边,江小鲤把靠窗的位置空出来:“雪音坐这里,窗户这边晒不到你。” 奴良雪音坐下后,江小鲤又把薄毯放到她手边:“冷了或者热了都告诉我。” 姑获鸟最后上车,向江祈欠身:“江先生,孩子们就麻烦您了。” 江祈摆了摆手:“都坐到车上了,就别再客气了。” 姑获鸟应了一声,坐到过道旁边,方便照看前后排。 江祈确认车厢里没有人站着,才对周鸣说:“开吧,今天直播有规矩,能拍的拍,孩子不想露脸就别拍。” 周鸣点头,把直播标题改成百鬼幼儿园,然后把镜头对准中巴。 “兄弟们,今天是正规出行。”周鸣把路线图也拍进去:“我们今天就是带孩子去露营。” 弹幕一开就刷了起来。 【义父业务越来越广了。】 【这次直播间怎么全是小孩?】 【这些孩子是哪里来的,全都是妖怪,发生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了?】 周鸣等车里的孩子适应了镜头,才把手机转向车厢入口。 前排的小妖怪抱着包袱坐好,看见镜头后,先转头看姑获鸟。 姑获鸟点了点头,他才抬起手,认真地朝直播间挥了挥。 弹幕立刻换了风向。 【可爱。】 【前排那个抱包袱的也太乖了。】 【窗边那个白头发小姑娘是谁?】 【她好漂亮。】 奴良雪音听见周鸣念弹幕,把脸往毯子后面藏。 江小鲤轻声笑道:“他们是在夸你,不用躲。” 江祈伸手挡了一下镜头:“行了,孩子害羞就别一直拍,周鸣镜头转回来。” 周鸣马上照做:“兄弟们,今天直播有规矩。能拍的我会拍,不能拍的大家就看风景。” 陆铮从驾驶位回头:“都坐稳了吗?” 姑获鸟又确认了一遍:“都坐好了。” 张元清看着路线图:“那就出发,先上主路,出了城区再进露营地。” 江祈扶着车门上车:“行,百鬼幼儿园,出发。” 陆铮听见这个名字,手放在方向盘上,先看了张元清一眼。 张元清也没绷住,低头笑了一下,把路线图折回去:“带一群妖怪去露营,大年初一翻日历,头一回啊。” 陆铮把车门关好,踩下刹车,抬手挂挡:“那就按流程来。” 他看向后视镜,确认车厢里没人站着,才扬声喊道:“都坐好了,出发!” 中巴开出别墅门口,路边的树影从窗外退过去。车里的小妖怪们安静下来,开始认真看这个对他们来说还很新的城市。 中巴开上主路后,车里比刚出门时安静了许多。 刚才还围着哮天犬喊狗叔的小妖怪,这会都趴在窗边看外面。 高架路从车窗外掠过去,路牌一块接一块往后退,奴良晴斗扒着窗户。 “好蓝的天空。” “空气都是清甜的!” “对啊!好干净!” “我忽然意识到,这是文明的另一种形态。” “我不禁反思,为什么我们国家做不到这种程度。” 弹幕刷得很快。 【我怎么闻到了意林的味道?】 【我要再去重温一遍。】 【重温停电救麻雀,还是寇国马桶水?】 【小孩子才做选择,大人全都看!】 第86章 逢魔时 江祈靠在过道边,伸手把奴良晴斗的安全带拉回去:“坐好,等会到服务区再下车买点吃的。” 奴良晴斗转头问:“爸爸,华夏的服务区是不是很大?” 江祈把饼干放到他手里:“别叫我爸了,我真不是,服务区大不大看地方,不过肯定有吃的,你别带头乱跑,我就谢天谢地了。” 中巴驶进服务区,小妖怪们明显坐直了些。 陆铮把车停到指定位置,张元清先下车,和服务区外等着的第七部人员打了个招呼。 对方确认周围已经安排好,才让他们从车上下来。 江祈站在车门口:“都听好了,下车之后跟着大人走。想看什么先说,不准自己跑。” 姑获鸟站在车下,挨个把孩子接下来。 林小雨把保温袋交给周鸣,自己带着奴良雪音和一个抱包袱的小妖怪往便利店走。 小妖怪们进了便利店,眼睛都亮了。 便利店、自动售货机、热饭柜这些东西他们见过一些,可华夏服务区里的东西摆得多。 一个小付丧神站在自动售货机前,看了一会。 张元清已经把付款码亮了出来:“今天这些算第七部后勤。” 回到车上时,孩子们手里都多了点东西。 陆铮等所有人上车后,才重新启动车子。 张元清把服务区的停车记录发给第七部,中巴驶出服务区,周鸣把手机从前排转向后排。 江祈坐在过道边,抬手把晴斗快滑下去的安全带拉回原位。 晴斗还盯着窗外,顺手把饼干递给他:“爸爸,你吃吗?” 江祈接过饼干正准备夸两句,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他低头打开消息,奴良快斗发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院子门开着,夜雨落在门槛上,门外的石板已经湿了一片。 奴良快斗站在旧宅门前,白色羽织被夜雨打湿了一点。 门外的石板铺着雨水,檐下的灯照着他身后那群妖怪。 雪女站在他左侧,猫又蹲在院墙上,八寻祸津彦呲着个大牙,后面的妖怪挤在一起,几只手从画面边缘伸出来,比了个歪歪扭扭的耶。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 【大哥,等到封魔时,看我们表现。】 江祈看着那张照片,他抬起手机,对准车厢后排拍了一张。 镜头里,小妖怪们都坐在座位上,奴良晴斗靠着窗看外面,奴良雪音抱着冰淇淋正吃着,旁边几个小妖怪看见江祈的动作,也安静地看了过来。 照片发出去以后,江祈又打了一行字。 【孩子们都安全。】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撤的时候朝月亮的方向走。】 寇国京都,旧宅门前。 奴良快斗站在门槛内,白色羽织披在肩上,手机屏幕映着车里的合照。 雪女站在他身后,也看见了那张照片:“他们还适应吗?” 奴良快斗把照片保存下来:“应该适应吧,虽然生活在寇国,但是都是按照华夏的教育方式来的。” 院子里的雨还在下。 琵琶牧牧坐在屋檐下,手指拨过琴弦,曲子只响了一小段便停住。 见越入道弯腰站在门外,朝远处的天色看了一眼:“再过三个小时,就是下午五点。” 八寻祸津彦靠在廊柱边,听见这句,笑了一声:“逢魔时快到了。” 奴良快斗走到门口,抬头看向雨幕后的天。 黄昏还没落下来,京都的街巷已经比白天暗了许多。 逢魔时是指昼夜交替、人世与异界边界模糊,最容易遭遇鬼魅精怪的特殊时段。 日落薄暮时分,天色昏暗到无法辨清对面人的面容,日语中【黄昏】的语源正是【那是谁啊】。 古人将这种视线模糊带来的未知感,解读为异界之物混入人间、人妖难辨。 传统认知里,一天中有两次阴阳交割的节点。 对应两类逢魔时,第一就是夕逢魔,对应十二时辰的酉时,即傍晚五点到七点,覆盖日落前后的薄暮时段。 这是一天中妖怪开始活跃的核心节点,凶险性最强,也被称为大逢魔。 第二就是朝逢魔,对应十二时辰的寅时,也就是凌晨三点到五点,即黎明前天色最暗的时段。 此时是鬼魅归返异界的收尾阶段,同样易与人相遇,但凶险性弱于黄昏时段。 奴良快斗抬手把羽织往肩上拉好,转身看向院子里聚起的妖怪。 “孩子们已经安全了。” “接下来,该我们出门了。” ...... 大巴到露营地时,刚好五点。 露营地提前清过场,门口停着第七部的车。 陆铮把车停稳,张元清先下去和守在门口的人交接。 车门一开,小妖怪们就探头往外看,林小雨带来的锅具和食材也从后备箱搬了下来。 江小鲤站在车门旁,一个个把孩子接下来:“别急,先下车,想去草地那边玩也要等姑获鸟带着。” 林小雨把保温箱放到桌边,对周鸣说:“你去弄直播,晚饭我来。” 江祈抱着投影仪从车上下来:“周鸣,把幕布支起来。” 周鸣看见投影仪:“义父,露营还带这个?你准备给孩子们放动画片啊?” 江祈把投影仪放到折叠桌上:“看直播。” 周鸣凑过去看了一眼:“谁的直播还得用投影看?” 江祈插好线,把手机连上去,顺手改了个标题:“寇国那边的。” 【百鬼夜行】 弹幕马上动了起来。 【怎么露营还看别人的直播?】 【这标题什么意思?】 【百鬼夜行还能直播?】 【义父,你是不是又背着我们干大事了?】 周鸣念完弹幕,自己也看向江祈:“义父,我也想问,这直播谁开的?” 江祈拉了把折叠椅坐下:“奴良快斗。” 周鸣反应了一下:“就是昨天晚上你打电话那个?” “嗯。”江祈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大:“今天让他们那边也热闹热闹。” 弹幕刷得更快。 【谁热闹?】 【寇国那边知道吗?】 【奴良快斗?】 【义父先讲一句,不然我看不懂啊。】 第87章 魑魅魍魉之主,奴良组百鬼夜行总大将。 周鸣看见弹幕都在问,抬手把镜头对准幕布:“义父,观众现在只知道你在看寇国直播,你要不先解释下,不然大家真看不懂。” 陆铮刚把车门关上,听见这个名字,也问了一句:“江先生,奴良快斗是什么来头?听着倒像是寇国人。” 江祈看着幕布:“奴良快斗,妖名滑头鬼,魑魅魍魉之主,奴良组百鬼夜行总大将。 另外几大势力则是酒吞童子的大江山鬼族军团,大岳丸的铃鹿山鬼神军团,大天狗的白峰天狗众,鬼女红叶的户隐山鬼众。” 周鸣听完,先替直播间问了一句:“义父,后面那几个名字听着一个比一个凶,滑头鬼这个名字,怎么也跟魑魅魍魉之主搭不上边啊。” 弹幕立刻接上。 【我也感觉滑头鬼的名字配不上这个身份。】 【确实,听着挺没有逼格的。】 【大岳丸这种名字一听就更凶。】 陆铮也点了一下头:“滑头鬼这个称呼,确实不像总大将。” 江祈轻笑一声:“滑头鬼的百鬼之主身份,并非传说原生,而是经历了从无名妖怪到市井妖怪,再到妖界共主的完整升职过程,是妖怪里最典型的后世创作抬升地位的案例。” “他原本只是傍晚趁乱闯进民宅蹭茶抽烟的厚脸皮妖怪,性格狡黠但完全无害,主打存在感模糊、捉摸不透的特性,是标准的市井小妖。 不过传说只画了他的一个老者的形象,既没有标注它的习性来历,也没有任何身份说明,本质是个无名神秘妖怪。 这个形象本身自带上位者气质,衣着体面、神态从容,既没有青鬼赤鬼的狰狞凶相,也没有河童、狸猫的滑稽感,更像隐居高人。 这种身份不明加气场强大的视觉印象,是后世所有首领设定的先天基础,因为没有固定故事,反而可以随意赋予身份。” 陆铮听到这里,点了一下头:“没有固定故事,后面能补的东西就多了,比如很出名的动漫,滑头鬼之孙?” “啊,那个动漫他们就是投资方,或者说从身份转变开始,不论是文献记载,还是一些民间故事,甚至近代的动漫,都是奴良组出资的。”江祈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 【离谱,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设定少,后面就好补。】 【从蹭茶小妖补成百鬼总大将,确实离谱。】 【这升职速度,放妖怪里也算逆袭了吧?】 周鸣念完最后一条,忍不住看向江祈:“义父,这是不是说明,形象管理很重要?” 江祈拿起水喝了一口,继续说:“如果不是他的形象管理,外加一直刻意保持神秘,他也坐不上魑魅魍魉之主的位置。” “滑头鬼基于神秘气场,进一步延伸出身份定位,滑瓢是妖怪的头目,妖怪之间起了口角争执,都会找它主持公道。 明治之后,学者开始把全国各地零散的地方妖怪,整合成一个完整的妖怪世界体系。 一个社会化的群体,必然需要秩序与仲裁者。 传统顶级大妖酒吞童子、玉藻前、大岳丸全都是秩序破坏者,是作乱的反派、被人类讨伐的对象,不可能承担维持妖界秩序的功能。 滑头鬼立场中立、从不主动害人、没有明确的仇敌与势力范围,完美适配中立调停者的定位。 它不靠蛮力压人,靠身份与威望裁决纠纷,比只会打杀的魔王更适合当妖界秩序的象征。” 陆铮听到这里:“那看来今天寇国人要对他改印象咯。” 江小鲤把小妖怪们带到幕布前坐好。 奴良晴斗抱着水瓶,眼睛一直盯着那行字,而奴良雪音则是一脸担心的看着幕布。 江祈看见了,递给她一块饼干:“别担心,你爹比你想的圆滑多了。” 奴良雪音接过饼干,小声说:“父亲大人很厉害。” 江祈点头:“对,尤其跑路,如果他真的想跑,连我都不一定能抓住他。” 小姑娘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反驳,江小鲤忍着笑,把温水放到她手边。 就在这时,幕布开始出现直播画面。 ...... 宫崎县那边正下着雨。 这个点刚好赶上下班。 办公楼门口不断有人出来,门外的伞一把接一把撑开。 一个男人耳机里还开着会,嘴里嗯嗯答应着,手已经伸进包里摸交通卡。 斑马线前挤满了人,巡逻警车从路口开过去,车轮碾过积水,路边的人往后让开。 一个妈妈把孩子往身边拉了拉:“别站那么前面,车开过去溅起水,裤子会湿的。” 街边有个小神龛,纸垂被雨打湿,贴在木架上。 一个老人路过时停了一下,把歪掉的纸垂扶正。 旁边年轻人撑着伞等他,催了一句:“爷爷,电车要来了。” 老人把手上的雨水甩掉,重新接过伞:“知道了,走吧。” 而奴良快斗的直播间弹幕也开始飘了出来。 【百鬼夜行?】 【这是宫崎县哪条街?】 【拍街景?】 【标题写得好夸张。】 【雨下成这样还拍,真拼。】 地铁口的广告牌忽明忽暗。 站在下面避雨的男人抬头看了一眼,拍了拍旁边同事的胳膊:“这个牌子是不是快坏了?” 同事正在回消息,头也没抬:“别管了,电车快到了。” 话刚说完,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琵琶。 那声音被雨声盖住了一点,等车的男人还是听见了。 他朝街口看去:“你听见了吗?” 同事也跟着往外看:“什么声音?” 便利店里,收银员转头问旁边的同事:“店里的广播串台了吗?” 同事看了眼机器:“没有啊,广播没开。” 居酒屋老板掀开门帘,朝巷子口看了一眼。 刚坐下的熟客端着酒杯问:“老板,外面谁在弹琴?你们加项目了?” 老板把门帘又往上掀了些:“你没听到是外面传来的声音吗,这雨天,谁会站外面弹这个?” 斑马线前的人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等车的男人拍了拍手机背面:“怎么没信号了?” 旁边的女生举起手机,对着闪烁的路灯录像。 同行的男生拉了她一下:“别拍了,先过马路。” 女生没动,手机还对着街口:“等一下,那边好像有东西。” 第88章 上街! 男生顺着她拍的方向看过去,原本想催她过马路,可巷子口的路灯忽明忽暗,照得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断断续续。 等路灯重新亮起,墙上已经多出几道人影。 那些人影沿着巷子往外走,雨水顺着墙面往下流,琵琶声也从巷子深处传出来,一声接着一声,听得斑马线前的人都不敢再往前走。 绿灯已经亮了。 前排的车没有动,后面的车等不下去,喇叭声很快响成一片。 “绿灯了!前面走不走啊!” 司机探出头骂了一句。 他骂完以后,也看见了对面便利店的玻璃门。 玻璃门上原本映着路灯和车灯,现在多出几道人影。 那些影子正从巷子深处往外靠近,可门外明明还没有人走过来。 便利店里,收银员正把零钱递给顾客。 顾客伸手去接零钱,手刚伸出去,就看见玻璃门上多了几道人影。 他往门口指了一下:“你们门外有人吗?” 收银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门外没人,雨棚边还在滴水,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面。 可玻璃门上的影子已经贴近门口。 收银员看着门外一道道身影,手上的钱一时间没拿好掉在了地上,发出了叮当一声响。 顾客一把抓住收银台边缘:“你看见了吧?门上那些东西,你看见了吧?” 他回头喊靠近大门的店长:“店长,把门关上!” 店长从货架后面探出头:“怎么回事?” “门外有东西。” 店长刚要往门口看,巷子上方的招牌却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声音。 顾客抬头看见招牌后面的黑手:“招牌上面!” 一只黑手从招牌后面伸出来,指甲扣进灯箱边缘。 灯箱里面的灯管发出爆裂声,随后整块招牌被它硬拽下来,电线拖着火花甩飞出去。 招牌砸在路边车顶上,车窗当场碎开,车里的警报声跟着叫了起来。 店里的人全往门口看去。 顾客后背撞上货架,几包薯片掉到地上。 收银员也顾不上找锁,转身冲店长喊:“先关门!快点!” 斑马线前的人群当场散开。 “跑啊!”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刚才还在录像的女生被男生拉着往后跑。 “别拍了!走!” 男生拽着她冲向路边,差点撞上等车的男人。 那男人丢下伞,转身往地铁口跑,边跑边回头看,脚下踩进水坑也顾不上了。 出租车停在路边,司机原本还等着乘客上车。 招牌砸下来的声音一响,他先把车窗升上去,又伸手去挂挡。 乘客刚把后车门拉开,司机已经踩下油门,车身就往前开了出去。 “喂!我还没上车!我还没上车啊!” 他拍着车门往前跑,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路边那块砸坏的招牌,骂了一句:“自己跑吧!” 乘客被车身带得踉跄了一下,赶紧松手退开。 出租车冲出去没多远,墙头上忽然跳下几个妖怪,直接拦在车前。 司机把刹车踩到底,车头撞上那只妖怪,车灯碎了一只,引擎盖也被顶得翘了起来。 那只妖怪只往后退了一下。 司机看见它低头看车头,喉咙里骂人的话全没了。 “让开啊!” 他伸手去按喇叭,刚按下去,车顶又传来一声闷响。 另一只妖怪从上面踩下来,铁皮往下凹,司机抱住头,后背抵着座椅。 车前那只妖怪慢慢弯下腰,把脸贴到挡风玻璃前。 玻璃上全是雨水,司机还是看清了它的脸。 “妖怪!妖怪啊!” 人群被出租车挡住,后面的人又往便利店门口挤。 一个女人抱着包冲到玻璃门前,用力拍门:“开门!让我进去!” 收银员回过神,伸手就要开门。 店长从货架后面跑出来,一把按住他的胳膊。 “先锁门,别让外面的东西进来!” 收银员看着门外的女人:“外面还有人啊!” “你让那些东西一起进来,店里的人怎么办?”店长把锁扣按上,转头对店里的顾客喊:“都往后面躲,别站门口!” 门外的女人听见店长让人锁门,拍玻璃的手更急了。 “别关门!让我进去!” 她把脸贴在玻璃上,话还没喊完,身后的雨声里多了一串很轻的脚步。 一只猫从她身后走过来。 它比普通猫大很多,两条尾巴拖在身后,湿透的毛贴在身上。 女人听见动静回头,店里的收银员也看见了那只猫。 猫又停在自动门前,把尾巴往门边一扫,自动感应器冒出火星,玻璃门里的锁扣跟着响了一声,门彻底打不开了。 门外的女人只好转身往街口跑。 她刚跑出去,就被逃回来的人撞得退到路边。 “那边也有!别过去!” 有人拉了她一把。 旁边有人摔在雨水里,刚爬起来,又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走。 警车一辆辆开过来,街口已经挤得过不去了。 巷口那排影子走到灯下,最前面的妖怪先停住,往两边让开。 奴良快斗从巷子里走出来,白色羽织被雨水打湿,银白长发披在肩后,几缕黑发贴着脸侧。 他从逃跑的人旁边走过,抬头看向街边的监控。 监控镜头转到他身上,寇国直播间的画面跟着晃动。 雪女撑着白伞跟在他后面。 她走过积水,鞋边很快结出薄冰。 冰先挡住乱跑的人,又一路冻结到街口,把冲来的警车拦在那里。 警车轮胎碰到冰面,车身横着滑出去,撞到路边护栏才停住。 车门打开,警员刚下来,脚底一滑,赶紧扶住车门。 “不要靠近!全部后退!” 扩音器刚响完,街边那排路灯接连灭了下去。 街灯灭下去以后,屋顶上又跳下更多妖怪。 商铺招牌后面探出几张脸,拖着破旧刀鞘的小妖穿过马路,刀鞘擦过车门,刮出一长道白痕。 奴良快斗把被雨打湿的羽织理平。 他身后的妖怪砸开路障,把警车推到路边,远处的人群还在往前逃,尖叫声顺着长街传过来。 奴良快斗站在雨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啊。” 第89章 八纮一宇塔 奴良快斗站在雨里。 猫又从便利店门前跳回来,尾巴一扫,把挂在路灯杆上的直播手机拨正。 画面晃了晃,重新对准奴良快斗。 寇国直播间的弹幕还在刷。 【这是什么节目?】 【刚才那个招牌是道具吧?】 【拍电影为什么不封路?】 【这特效做得挺真。】 【主播说句话啊,别光站着。】 奴良快斗把肩上的白色羽织拉好,对着镜头笑了笑。 “大家下午好啊,我是奴良快斗,魑魅魍魉之主,百鬼夜行的总大将,如你们所见。” “这就是大家经常说的百鬼夜行哦。” 他说完,身后的小妖正在肆意的破坏,不过暂时没有出现伤人的情况。 奴良快斗不傻,杀了人和没杀人目前来说是两种性质。 而且这么庞大的妖气,总会引来一些其他妖怪势力,暂时不宜出头。 【魑魅魍魉之主?】 【这台词太中二了。】 【滑头鬼?】 【主播演得还挺像。】 【别闹了,后面那些路人看着不像演员。】 奴良快斗扫了一眼弹幕,沿着街口往前走。 猫又凑到直播手机前,尾巴尖在镜头旁边晃了晃。 “八格牙路,对妖怪放尊重一点啊。” 她抬爪按住路边那块被掀翻的隔离栏,爪子一收,铁栏杆立刻被斩断。 猫又看着镜头,笑得露出尖牙。 【她说话了?】 【猫说话了!】 【刚才栏杆是不是断了?】 【节目效果吧?一定是节目效果吧?】 直播间里,有人忽然发了一条新闻链接。 【新闻推送了!京都东侧街区交通中断!】 【我就在附近,警车真的进不去!】 【那些东西真是妖怪?】 【快报警啊!】 【警车就在画面里,你还想让谁来?】 雪女把伞往旁边偏了偏,避开屋檐落下来的雨水:“快斗大人,阴阳寮已经行动了,京都支部在联络附近神社。” 奴良快斗接过猫又递来的烟管,在指间转了一圈。 “那就让他们跟上。” 直播间里立刻刷出一片问号。 【跟上?】 【他知道阴阳寮来了还不跑?】 【这是挑衅吧?】 【他到底想干什么?】 奴良快斗转头看向镜头:“你们不用猜了。” 他说着,伸手指向长街尽头:“我们先去拆一座塔。” 弹幕又乱了起来。 【塔?】 【哪座塔?】 【附近有哪座塔?】 【八纮一宇塔?】 这条弹幕刷出来后,后面的人也反应过来。 【他要去八纮一宇塔!】 【开什么玩笑,那地方不能动!】 【快通知神社!】 【阴阳寮的人看到没有?】 奴良快斗看见那条弹幕,笑了一声:“对,就是八纮一宇塔。” 直播间立刻刷出一片问号。 【你疯了吗?】 【那地方也敢动?】 【八纮一宇塔招你了?】 【你一个寇国妖怪,为什么要拆寇国的塔?】 猫又蹲在路边车顶上,低头念完最后一条,尾巴在雨里甩了甩:“快斗大人,他们问你为什么拆自家的塔呢,有点无知了诶。” 奴良快斗往前走,白色羽织被雨打湿了一角。 “自家?” 他笑了一声,抬手指向前方:“那座塔上,有二百三十八块石头是从华夏各地抢来的。泰山石、黄鹤楼台、明故宫的麒麟浮雕,都被你们搬过去,砌进那座塔里。” 弹幕刷得更快。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别煽动仇恨。】 【证据呢?】 奴良快斗停在一辆翻倒的警车旁边,转头对着直播手机:“证据就在塔上,东西还摆在那里,你们还问我证据在哪?” 猫又把直播手机拨正:“这话问得确实挺不要脸。” 街边大楼上的新闻屏还在播紧急消息,直播间里的寇国观众越来越多。 奴良快斗没有急着赶路:“你们问我为什么要拆塔,那我就说得再明白一点。” “从明代开始,倭寇就往华夏沿海跑,华夏一座座村子被烧,一条条船被劫杀,无数百姓死在自己家门口,死在田边,死在海边。 你们现在翻书,可以把那叫倭寇,不过我想你们的历史书应该不会写。” 【你少拿几百年前的事说话!】 奴良快斗看见这条,脚步没停:“好,那就往近了说。” “丰臣秀吉出兵朝鲜,烧城、屠城、割耳记功,连死人身上的东西都要割下来带回去。 后来你们从华夏手里抢走多少东西,旅顺城里死了多少人,你们自己心里没数吗? 再后来,战争时期的三光政策,你们连孩子都没放过。” 直播间里的弹幕乱成一片。 【闭嘴!】 【那是战争!】 【别说了!】 【他说的这些是真的吗?】 【查到了,新闻百科里都有。】 【为什么学校里没讲这么多?】 【你背叛自己的国家!】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 【你也是寇国的妖怪!】 奴良快斗继续往前走,只是笑意淡了些:“我当然知道自己出生在寇国,正因为知道,我才知道自己出生于这个国家是多么令人羞愧的一件事。” 奴良快斗对着镜头笑了一声:“你们最厉害的地方,还是自己的不要脸啊。 妖怪吃人,怪谈里会写出来,妖怪害人,阴阳师会来除妖,你们从小听到的故事,至少还知道把害人的东西叫妖怪。” 他抬手指向雨街尽头:“可这个国家杀了人,抢了东西,还嫌不够,回头又修塔,修建神社,办祭典,把抢来的石头砌进去,让后人瞻仰,修历史书的时候却什么都不写,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过去了,真是难看啊。” 【所以你拆八纮一宇塔,是为了把那些石头带走?】 奴良快斗看见这条,终于点头。 “对,八纮一宇塔必须拆毁,窃取的每块砖石都浸染罪孽!。” “抢来的东西,今晚全部还回去。” ....... 露营地这边,奴良快斗那句话刚说完,幕布前的小妖怪们先坐不住了。 奴良晴山从小凳子上站起来,小手搭在嘴边,冲着幕布大喊:“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加油啊!” 奴良雪音也跟着站起来。 她个子小,被前面的孩子挡住了,就踮起脚,认真朝幕布挥手。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 她这一喊,后排几个小妖怪也跟着举起手。 “快斗大人,把塔拆回来!” 【等一下,这些孩子喊的是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 【他们不会全是奴良组那些妖怪的孩子吧?】 【我靠,奴良组出门之前,把孩子全送到义父这边了?】 【总大将尿性!】 江祈把饼干袋放到一边,终于开口:“我只是让他闹点事,没让他闹这么大啊,奴良快斗这人吧,平时看着不着调,但是有事他是真上啊。” 周鸣小声问:“义父,他们不会有危险吧?” 江祈轻笑一声:“放心吧,已经安排好了。” 第90章 天手力男神 奴良组继续往八纮一宇塔的方向走。 奴良快斗走在队伍最前面,直播手机被小妖举在旁边。 【他真要去八纮一宇塔?】 【看到官方发的消息了吗!】 【阴阳寮已经发通知了!】 【神社那边也在召集人!】 【就这点妖怪,敢去拆塔?】 猫又蹲在路边车顶上,念完最后一条,尾巴在雨里甩了甩:“快斗大人,我们得速战速决了。” 奴良快斗还没回话,远处高楼上先传来一声大笑。 “奴良快斗!” 街上的妖怪同时停下,躲在店里的人也把头往门后缩了缩。 直播镜头转向高处。 高楼边缘站着一个赤着上身的鬼族,肩上扛着酒坛,面容俊美的男子。 “你带着这点妖怪,满打满算刚过一百吧,你奴良组的妖怪都去哪了,这么点妖怪也敢叫百鬼夜行?” 他说完,把肩上的酒坛往街上一扔。 酒坛砸在路中间,酒味被雨水冲开。 街口另一头随即传来铁架倒地的声音,接着一队大江山鬼族从雨里走了出来。 最前面的鬼族一脚踢开路障,铁架撞上旁边的车门。 后面的鬼族扛着酒坛,踩过碎玻璃和积水,一路笑着往前走。 【大江山?】 【酒吞童子来了?】 【那可是国内三大鬼王之一啊!】 【这回真出大事了!】 【阴阳寮人呢?】 街口尽头,一顶旧神轿被鬼族推了出来。 那顶神轿破得厉害,木头边角全是刀痕,轿顶还挂着空酒葫芦。 酒吞童子从高楼跳下来,刚好落在神轿上,红发披在肩后,手里拎着酒碗。 他低头看着这条被妖怪堵住的雨街。 茨木童子跟在神轿旁边,酒吞童子喝完碗里的酒,随手把酒碗丢给旁边的鬼族。 “我还以为你要把国内翻过来。”他看向奴良快斗:“结果你只是吓吓路人,砸几辆车,再慢悠悠去拆一座塔?” 奴良快斗停在街心,抬头看他:“鬼王嫌我闹得小?” “太小了。”酒吞童子笑起来:“这些年,阴阳寮装得像官府,神社装得像生意铺,妖怪也一个个躲在山里,活得比人还老实,好不容易有人开了百鬼夜行,你就准备这样走过去?” ....... 露营地这边,周鸣盯着投影,手里的烤串都忘了翻。 “义父,这个红头发的,比奴良快斗还不讲道理。” 江祈拿筷子把烤串从火边拨开:“酒吞童子,大江山鬼王,你让他讲理,那多少是有点强人所难了。” 周鸣立刻把烤串翻过来:“那他是来帮奴良快斗的?” 江祈看着幕布上的神轿:“看情况来说,大概是凑热闹的。” 京都雨街上,猫又走到奴良快斗身后。 “快斗大人,要不让大江山打头阵,大江山一掺进来,阴阳寮会先盯上他们。” 雪女撑着伞,接得很快:“神社也会先拦他们。” 奴良快斗笑了,他往旁边让开路,对神轿上的酒吞童子抬了抬手。 “大江山鬼王愿意同行,奴良组当然欢迎。” 猫又听见这话,低头舔了舔爪尖,向一旁退去。 雪女身后的奴良组妖怪跟着退开,把前面的街口让给大江山。 酒吞童子眯起眼睛:“你让我走前面?” 奴良快斗答得很快:“奴良组解散了大部分妖怪,现在实力不行啊,鬼王嫌我闹得小,前面的路交给大江山,让世人瞻仰一下大江山的风范,我们只想拆个塔而已。” 茨木童子冷笑一声:“总大将这算盘,打得倒响。” 奴良快斗看向他:“你们也可以不走,还是说作为三大鬼王的酒吞童子怕了。” 酒吞童子听完,反而笑得更大声。 “有意思。” 他从神轿上站起来,脚踩在轿沿上,雨水顺着红发往下淌。 他望向八纮一宇塔的方向,抬手一挥。 “那就让大江山走前面。” 大江山鬼族把酒坛举过头顶,旁边的鬼族跟着用兵器敲路牌,铁牌被敲得晃来晃去。 “出来!” 酒吞童子坐在神轿上,冲长街大笑:“百鬼夜行都开了,还躲在屋檐底下看热闹?” 一个披着破蓑衣的小妖从广告牌后探出头,见大江山鬼族没有拦它,立刻翻到招牌上,冲下面尖叫了一声。 巷口的垃圾桶被人从里面推开,几个小妖拖着破刀爬出来,跟在鬼族后面。 便利店的卷帘门后,有人看见门缝外多出一排湿漉漉的脚,赶紧伸手捂住孩子的嘴。 刚才还只有奴良组,酒吞童子这一嗓子喊完,躲着看戏的妖怪全出来了。 而且大江山的名声还要更差一些! 【大江山也加入了!】 【他们真的要去八纮一宇塔!】 【阴阳寮快点拦啊!】 【神社那边怎么还没动静?】 奴良快斗重新往前走,白色羽织被雨水打湿了一角。 “大江山开路。” 他对着直播镜头笑道:“诸位,跟紧点,今晚的热闹,现在才算开场。” 更远处,八纮一宇塔方向的神社里,神官接到消息后,连鞋都没穿好,就跑进正殿。 供案前的御币自己晃了起来,神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板。 “请天手力男神出手。” 正殿深处,一只大手搭上门框。 ....... 八纮一宇塔方向终于有了回应。 几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八纮一宇塔的必经之路,车门刚打开,穿狩衣的阴阳师便抱着符箱下车。 他们沿着街边散开,把符纸贴到电线杆、店门和路牌上。 猫又站在电线杆顶上,尾巴往后一甩:“快斗大人,阴阳寮开始布阵了。” “阴阳寮就派这些人来?”茨木童子抬起手:“快斗,你要拆塔,就让你的人跟紧一点。别等我们杀到前面,你们还在后面看戏。” 奴良快斗笑着往旁边退开:“放心,奴良组从来不耽误别人出风头。” 酒吞童子听见这句,坐在神轿上大笑:“你这滑头鬼,说话还是这么讨厌。” 第91章 在门口蹦迪,然后大爷上来玩啊,把人骗出来? 他刚笑完,神社方向传来鼓声。 鼓声从街口一路传来,停在路边的车跟着抖,车窗上挂着的平安符晃个不停。 躲在车里的人抱住头,连往外看的胆子都没了。 阴阳师听见鼓声,立刻往后撤。 “神兵到了!退到阵后面!” 街口的雨水被脚步踩开。 一队神兵从雨里走出来,身上披着旧式甲胄,手里拿着长枪和大盾。 他们把盾牌立在街口,枪尖从盾牌缝里伸出来,直接挡住大江山鬼族的路。 最前面的鬼族举着酒坛冲上去,抬手就往盾牌上砸。 陶坛碎开,酒水泼了满盾。 盾后的神兵被砸得后退,后排长枪马上刺出来,枪尖扎进鬼族肩头,把他逼回同伴身边。 酒吞童子把酒碗递给旁边的小鬼,从神轿上站了起来。 “有点意思。” 街口的神兵往两边退开。 一个高大的神明从后面走出来。 他身上披着甲衣,胳膊比普通人的腰还粗。雨水打在他肩上,顺着甲片往下淌。 他走到最前面,伸手抓住大江山鬼族砸来的铁棍,手腕一拧,铁棍当场弯成两截。 拿棍的鬼族还没松手,就被他连人带棍抡了出去。 直播间的弹幕刷满屏幕。 【这是谁?】 【神明真的出来了!】 【刚才那个鬼族直接被扔出去了?】 雪女撑着伞走到奴良快斗身旁:“天手力男神。” 话还没落地,天手力男神已经抓住第二个大江山鬼族的肩膀。 他往前一踏,积水溅到旁边车门上,鬼族肩上的甲片被他捏碎。 那鬼族痛得吼出来,抬拳去砸他的脸,却被他另一只手接住拳头。 骨头错开的声音传出来,周围的鬼族都往后看了一眼。 酒吞童子把酒葫芦丢回神轿:“把我的酒看好。” 小鬼抱住酒葫芦,赶紧往后退。 天手力男神把手里的鬼族扔到一边,转向酒吞童子:“大江山鬼王,离开这里,我可以当你今晚没来过。” 酒吞童子听完,反而笑了。 “你们神明说话都这么扫兴吗?” 茨木童子站到他侧后方,提醒道:“阴阳师和神使都围上来了。” 酒吞童子活动了一下肩膀:“热血沸腾啊。” ....... 露营地这边,投影幕布前的小妖怪们全坐直了。 “爸爸,父亲大人他不会有事吧?”奴良雪音抓着江祈的手,神色担忧的看着画面。 周鸣举着直播手机,眼睛没离开幕布:“义父,这个天手力男神到底什么来头?” 弹幕也跟着刷起来。 【对啊,刚才江祈说他力气很大。】 【他是寇国神话里的战神吗?】 【义父快讲,这个神我没听过。】 江祈把筷子放下:“天手力男神,寇国神话里的大力神。他最出名的传说,就是把天照从天岩户里拉出来。” 周鸣转头:“天照?这是寇国的至高神之一吧?” “对。”江祈接过江小鲤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才继续说:“神话里,素盏鸣尊在高天原闹事,闹得太过分,天照大神一气之下躲进天岩户,天照一躲,世界就没了太阳,天地无光。” 弹幕立刻接上。 【天照躲起来,世界就黑了?】 【这不就直接关灯吗?】 【那其他神明怎么办?】 江祈指了指幕布:“其他神明当然急,于是众神就在岩户外面想办法,他们把八咫镜和八尺琼勾玉拿出来,又在洞外找了个女神跳一点放网站上会被警察找到家提示你被逮捕了的歌舞,嗯很符合这个章节数,把动静闹得很大。” 周鸣听到这里,表情有点微妙:“义父,这招怎么听着像在门口蹦迪,然后大爷上来玩啊,把人骗出来?” 江祈看他:“你别说,思路差不多。” 江小鲤把一碗汤放到奴良雪音手边,顺口接了一句:“只是神话里说得好听一点。” 江祈继续说道:“天照听见外面这么热闹,就把岩户推开一条缝,想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天手力男神就在这个时候抓住她的手,把她从岩户里拉了出来。” 幕布上,天手力男神又抓住一个大江山鬼族的手臂,把对方甩到路边。 酒吞童子迎上去和天手力男神的拳头撞在一起,旁边的车窗被两人对拳的力气震碎。 周鸣脖子往后一缩:“难怪叫大力神,这手劲是真不讲道理。” 江祈抬手指着投影:“这还没完,传说里,天手力男神把堵住岩户入口的大石头扔了出去,那块石头落下的地方,后来就成了寇国的户隐山,也叫做户隐山之投。” 弹幕刷得更快。 【把石头扔成一座山?】 【怪不得酒吞要亲自上。】 【这个神明正面太猛了。】 【奴良快斗正面打得过他吗。】 江祈笑了一声:“奴良快斗又不傻,滑头鬼最擅长的就是趁别人盯着前面的时候,从旁边把事办了,让他跟天手力男神比力气,那是拿自己的短板去送菜。” ....... 天手力男神往前走了一步,手又抓向酒吞童子的脖子。 酒吞童子抬手扣住他的手腕,胳膊往旁边一拧。 天手力男神的手没有松开,反倒继续锁紧。 后面的鬼族急了:“鬼王!” “喊什么。”酒吞童子咧嘴笑了笑。 天手力男神看着酒吞童子冷笑一声:“你挡不了多久。” 酒吞童子双手扣住他的手腕,一点点把那只手掰开:“那就看你多久能把我打倒。” 酒吞童子和天手力男神在正面顶住,奴良组这边也被阴阳师盯上了。 街边符纸接连亮起,路口有神兵堵着,屋顶上的神使又分出一队,朝奴良快斗这边赶来。 猫又从车顶跳回奴良快斗身边:“快斗大人,再往前走,就要撞上天手力男神了。” 雪女撑伞挡在巷口,伞边结出的冰一路连到地面,拦住几个冲来的阴阳师:“他们想把我们也拦在这里。” 奴良快斗停下。 前面那条街已经被酒吞童子和天手力男神堵死。 大江山鬼族还在往盾阵前补人,倒下的被同伴拖回来,空出来的位置马上又有人顶上去。 奴良快斗没有往正面走,反而把身后的几个妖怪叫到面前。 “你们绕后。” 第92章 拆塔! 几个小妖听懂奴良快斗的意思,立刻拐进旁边的小巷。 前面那条街被酒吞童子和天手力男神堵住,神兵和阴阳师都往大江山那边赶。 奴良快斗没有再往正面凑,他带着雪女和猫又从后街绕出去,等街口的喊杀声被甩到身后,八纮一宇塔已经出现在视线。 塔前守着几名阴阳师。 他们听见后街有脚步声,抱着符箱转过身,脸色当场变了。 “奴良组绕过来了!” 最前面的阴阳师刚把符纸抽出来,猫又已经从墙头跳下,尾巴打在符箱上。 箱盖翻开,符纸洒了一地,旁边的小妖冲上去,把那些符纸全扒进水沟里。 雪女撑伞走上石阶:“别让他们靠近塔身。” 她把伞尖点在台阶边,石阶上的水结成冰,赶来的阴阳师刚踩上来,整个人往前摔去,手里的符纸贴到同伴背上,火苗一下烧了起来。 “八格牙路!你怎么贴我身上啊!” “红豆泥私密马赛!” 见越入道弯腰站到塔旁,用手摸了摸石缝:“快斗大人,从哪开始?” 奴良快斗把旧资料翻开,指着塔身的记号:“全拆!华夏的石头,一块都别漏。” 负责直播的小妖把手机举高,寇国直播间里立刻刷出一片弹幕。 【他真要拆塔?】 【阴阳寮的人呢?】 【快拦住他们啊!】 露营地这边,幕布上的八纮一宇塔刚入画,前排的小妖怪们就安静下来。 奴良晴山看着画面里的白色羽织,小手抓着饭团,半天没咬下去。奴良雪音也往前挪了挪,眼睛一直跟着雪女的白伞。 周鸣把直播间声音调大,忍不住回头:“义父,你以前到底干了什么啊?奴良组这架势,怎么看都像是把家底押上去了。” 弹幕也反应过来。 【对啊,奴良快斗为什么这么拼?】 【这已经不是还人情了吧?】 【义父以前在寇国到底干过什么?】 江祈看了他一眼:“这事以后再细说。先看塔。” 周鸣接过水,老实把镜头转回幕布:“行,兄弟们,先看现场,我们以后慢慢挖。” 江祈看着幕布:“八纮一宇塔里,有从华夏各地掠走的石料,今晚他拆塔,先把能认出来的带走。” 塔下,见越入道双手扣住石块两侧,先把周围的缝撬开。 石料和塔身卡得很紧,他肩膀往后一顶,石缝里传出咔的一声,那块石头终于松了出来。 几个小妖立刻把厚布铺到台阶上。 见越入道把石头放下,奴良快斗低头对照资料:“先包起来。” 江祈认出那块石头:“泰山石。” 周鸣立刻回头:“泰山的?” “对。”江祈说道:“泰山在华夏人心里是什么分量,不用我多讲。能把泰山石搬来砌进这座塔里,他们的胆子从来都不小。” 华夏直播间里,弹幕立刻刷了起来。 【泰山石也敢拿?】 【拆下来,带回来。】 【别让它继续待在那里。】 塔下,小妖们把那块泰山石包好,抬着往后街走。 守在侧门的阴阳师看见石头离塔,急得直接冲上台阶:“放下!谁准你们碰塔里的石料!” 他刚把符笔举起来,猫又已经从车顶跳到台阶边。 两条尾巴扫过去,一条打在他手腕上,一条卷住符笔往外一带。 符笔飞出去,砸进台阶下的积水里。 阴阳师扑过去想捡,鞋底踩上冰面,整个人跪在台阶边,袖口也沾了水。 他顾不上狼狈,抬头冲猫又喊:“你们这些妖怪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阴阳寮不会放过你们!” “急什么。”猫又挡在他面前,尾巴在台阶上敲了敲:“还没拆完呢。” 那阴阳师气得伸手去摸备用符,雪女张开口,轻轻一吹,一道冷风吹过,阴阳师的手被冻结在原地。 他手停在腰侧,牙都快咬碎了,只能回头冲后面的人喊:“别管我!去拦那些抬石头的!” “放式神!先把石头抢回来!” 其中一名阴阳师夹起一张符纸,符纸烧起后,火光贴着式盘转了一圈。 一只犬神先从火里扑出来,爪子踩上石阶,直接冲向抬石头的小妖。 抬石头的小妖被它逼得往旁边让去。 “别松手!” 猫又从台阶边扑过去,尾巴抽在犬神脸上。 猫又低头看着它:“好狗不挡道,你主人没教过你规矩?” 操控犬神的阴阳师气得把符纸往前一推:“咬碎它!别让他们带走!” 犬神听见命令,一口咬住厚布边,拖得抬石头的小妖肩膀一歪。 小妖差点跪到台阶上,急得喊:“猫又大人,布要破了!” 猫又从侧面扑过去,前爪抓住犬神颈后的毛,尾巴卷住它一条前腿。 犬神还想咬着厚布往后拖,猫又借着它发力,把它整只掀向台阶边。 犬神撞上石阶,爪子还在石面上抓,石屑被它刮下来,顺着台阶滚到阴阳师脚边。 操控犬神的阴阳师脸都绿了:“回来!先回来!” 犬神刚抬头,猫又已经扑到它背上,一爪拍在它脑袋上。 犬神哀叫一声,身体散成黑烟,只剩半张烧黑的符纸落进积水里。 操控犬神的阴阳师捂住式盘,式盘边缘裂开一道口子。 他盯着那半张符纸,气得喊:“别让他们走!拦住那块石头!” 猫又回头冲抬石头的小妖喊:“还愣着干什么?走!” 小妖连忙把厚布扶正,旁边的同伴赶上来搭手,把泰山石重新抬起来。 他们刚转过台阶,另一名阴阳师已经把新符按到式盘上:“镰鼬,断他们的腿!” 符纸贴上式盘,台阶上的雨水被风吹开。 镰鼬贴着石阶冲出来,爪子直奔小妖脚踝。 抬石头的小妖听见风声,肩上的泰山石却不能放,只能咬着牙往前冲。 镰鼬的爪子已经贴到小妖脚边。 抬石头的小妖肩膀一抖,泰山石跟着往旁边偏。 旁边的同伴赶紧托住厚布,急声喊:“别松手!” 就在镰鼬即将斩断小妖的腿时,屋檐上响起一声鸦鸣。 鸦天狗从上面跳下,木屐踩上台阶边,锡杖往前一架,挡住镰鼬的爪子。 小妖咬牙和同伴一起把泰山石重新抬稳。 镰鼬顺着锡杖往前蹿,张嘴咬向鸦天狗的手腕。 鸦天狗手腕一转,把锡杖往下一扣,把镰鼬按在台阶上:“你选错对手了。” 后面的阴阳师又往式盘上贴了一张符,指着鸦天狗吼:“撕开他!” 镰鼬听见命令,想从锡杖下面爬出来。 鸦天狗没有让它起身,手腕顺势往下一砸。 杖头敲在镰鼬胸口,镰鼬顿时发出一声惨叫,身体散成一团风。 式盘前的阴阳师手还按在盘上,符纸已经烧到指边,他却忘了松手。 直到火苗烫到指尖,他才猛地缩回手。 鸦天狗走到他面前,锡杖抵住他的胸口:“式神没了,你还要亲自追吗?” 猫又听见这句回头,她先确认泰山石已经离开塔前,才甩了甩尾巴,冲那群阴阳师露出牙:“下一只式神呢?快点放,别耽误我们拆塔。” 第93章 带它回家啊!!! 奴良快斗没有回头:“下一块。” 见越入道换到塔身另一侧,手指摸进石缝,慢慢把松动的石料往外拔出。 旁边几块石头跟着晃,小妖赶紧上前扶住,生怕要带走的石料磕在台阶上。 那块石头落到厚布上时,石面上的旧痕先露了出来。 露营地这边,江祈看清那块石头:“黄鹤楼台石料。” 江祈接着道:“黄鹤楼这个名字,对华夏人来说,连着诗,连着江水,也连着一座城。” 【拆。】 【继续拆。】 【加油啊!总大将!】 台阶下,神使已经从主路赶来。 雪女把伞尖点在台阶上,冰层顺着石阶铺下去,直接拦住最前面那批人。 见越入道已经摸到第三处石料。 这一块不好取,见越入道的手停在石缝边,没有急着发力。 奴良快斗走过去,把厚布铺到下面:“这块慢点,别碰坏。” 几个小妖立刻围上来,有的扶住旁边松动的石块,有的蹲在台阶边接着。 见越入道换了个角度,把那块石料一点点取出来,放到厚布上。 石面上露出一截麒麟纹路。 露营地这边,江祈继续说道:“明故宫麒麟浮雕。” 周鸣的直播间里,弹幕空了。 过了一会,弹幕才重新刷上来。 【带它回家。】 【带它回家。】 【带它回家。】 【带它回家啊!!!】 奴良组的小妖把那块石料包了好几层,奴良快斗一直等他们走下台阶,才把资料翻到下一页。 塔身被拆出几处缺口后,里面的石料也松了。 见越入道刚取出下一块,缺口上方的石头忽然往下一沉,碎石砸到台阶上。 旁边的小妖抱起包好的石料,赶紧往后退。 “快斗大人,塔快撑不住了!” 奴良快斗合上资料:“能认出来的先带走。” 猫又从台阶下跳回来:“神使又来了一批,阴阳师也绕到侧门了。” 奴良快斗问:“还能拦多久?” 猫又舔了舔牙:“够全部拆完了。” 奴良快斗点头:“继续。” 见越入道重新把手伸进石缝。 小妖们在后面排好,把包好的石料一批批抬往后街。 每搬走一块,塔身就多出一个缺口。 缺口上方又裂开几道线,塔里的石头互相顶着,咯吱作响。 寇国直播间里,新的弹幕一条条顶上来。 【塔裂了!】 【他们真的拆下来了!】 【天手力男神还在街口!】 【大江山把他拖住了!】 街口那边,天手力男神听见塔身开裂的声音,猛地转头。 酒吞童子扣住他的手臂:“还没打完,你往哪走?” 天手力男神一拳砸在酒吞童子胸口。 酒吞童子被打飞了出去,擦着地面滑出去,一路撞到神轿边上。 酒吞童子抹掉嘴边的血,反而笑了:“力气真大啊。” 天手力男神没有再管他,转身朝八纮一宇塔冲去。 塔下,猫又先听见主路那边的动静,尾巴立刻竖了起来:“快斗大人,他过来了。” 奴良快斗把资料塞给旁边小妖:“最后一批,能搬多少搬多少。” 他说完,抬头看向直播手机,笑了一声。 “诸位,正主发现了!准备跑了!!” ....... 八纮一宇塔下,最后一块石料被小妖抬下台阶。 奴良快斗翻到资料最后一页,看见上面的编号已经划完,抬手把册子合上。 “你们先撤离,别回头。” 见越入道扶着塔身站起,回头看了他一眼:“快斗大人,你呢?” 奴良快斗把资料塞进怀里:“我断一下后路。” 猫又从侧门那边跑回来:“阴阳师绕过来了,神使也在往这边赶。” 雪女把伞横到身前,冰从台阶一路结到侧门,把追来的阴阳师堵在外面:“你们先走。” 小妖们没有再问。 包好的石料已经被一批批送进后街,那里有早就备好的车。 鸦天狗站在屋檐上,把最后一队小妖往月亮升起的方向赶。 有个小妖回头看塔下,差点撞上前面的同伴。 鸦天狗抬手敲了他一下:“看什么?快斗大人还没叫你回去送死。” 小妖抱着包袱,咬牙跟上队伍。 塔身被拆得只剩空壳,几处缺口连在一起,里面的石料被取走后,外层再也撑不住。 塔顶先歪了一下,碎石沿着裂缝往下掉,砸在台阶上,滚到奴良快斗脚边。 寇国直播间里,弹幕挤满了屏幕。 【塔空了!】 【他们把石头全搬走了!】 【别让他们跑!】 【天手力男神呢?】 街口那边,天手力男神已经甩开酒吞童子,冲向塔前。 拦路的大江山鬼族扑上去抱住他的手臂,被他反手砸进路边的车身里。 鬼族咳着血还想爬起来,后面的同伴赶紧把他拖走。 酒吞童子从雨里追上来,胸口的衣襟已经被血染透。 天手力男神冲到塔前时,雪女的冰墙刚挡住台阶。 他没有停,手掌直接砸上冰墙。 冰墙裂开,裂口一路延到雪女脚边。 雪女被震得往后退,伞柄撞到石阶,才勉强站住。 猫又从旁边扑上去,尾巴卷向天手力男神的手腕。 天手力男神反手抓住她的尾巴,把她甩向石灯笼。 猫又在半空翻身,爪子扣住灯笼边缘:“快斗大人!” 奴良快斗还站在原地。 他脚边是空下来的塔基,身后是已经撤走的小妖,面前是冲上台阶的天手力男神。 天手力男神伸手扣住他的肩头。 寇国的直播间里瞬间刷屏。 【抓住了!】 【总大将被抓住了!】 【别让他跑!】 【杀了他!】 天手力男神把人往自己面前一提:“你拆了这座塔,还想走?” 奴良快斗抬头看他,脸上还挂着笑。 “你来晚了。” 天手力男神手上发力,想直接将奴良快斗捏死。 只是一用力,天手力男神才发现自己捏住的只是一团空气。 站在塔前的人影散开,天手力男神手里只剩一片白色羽织,羽织下面空空荡荡。 台阶下的神使愣住了。 雪女收回伞,抬手擦掉脸侧的水:“快斗大人已经走了。” 猫又从石灯笼上跳下来,甩了甩尾巴:“一给路打油!!!” 天手力男神抓着那片羽织,他转头看向后街,那里已经没有奴良组的影子。 月亮从云后露出来。 真正的奴良快斗站在远处屋顶上,银白长发披在肩后,身旁跟着雪女和鸦天狗。 他手里还拿着直播手机,镜头正对着塔下。 “诸位,今晚的塔拆完了。” 天手力男神一脚踩碎台阶高高跃起,转身就要追。 酒吞童子却在这时走到街口,挡住了他的路。 天手力男神看着他:“让开。” 酒吞童子回头看了一眼。 奴良组已经撤了,大江山鬼族还留在最前面,神使和阴阳师围过来的方向,刚好全对着他。 茨木童子走到他身边,脸黑得厉害:“挚友,我们好像被那只滑头鬼卖了。” 酒吞童子看着屋顶上快要消失的白色羽织,咧嘴笑了一下。 “我知道。” 他转回头,活动了一下手腕。 “滑头鬼什么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反正是我们自己参加的百鬼夜行,现在神明在面前,先打完这一场。” 第94章 祸津神 天手力男神没有理会酒吞童子,他转身就追奴良组,连一句话都没留下。 酒吞童子站在街口,看着他的背影,低头笑了一声。 “真没礼貌。” 茨木童子走到他身侧:“鬼王,追吗?” 酒吞童子没答,抬手理了理被酒水沾湿的袖口。 神使已经围了上来,阴阳师的符线从街面一路连到巷口,把大江山鬼族堵在原地。 酒吞童子这才抬眼看向面前的大江山鬼族。 他长得实在好看,眉眼带笑,脸上看不出半点急躁。 “几百年没出门,第一场夜行,总不能让奴良组把风头全占了。” 大江山鬼族安静了一下。 酒吞童子接过酒坛,仰头喝尽,随后把空坛砸向最前面的神使。 神使举盾去挡,酒坛碎在盾上,酒水溅了他半身。 茨木童子咧嘴笑了起来:“上吧!!!” “oh!!!!” 茨木童子说完,先一步冲了出去。 最前面的神使举枪拦他,枪尖还没递到面前,就被茨木童子一把抓住。 茨木童子把枪杆往旁边一拽,侧边两个鬼族立刻补上去,把那名神使撞回队伍里。 阴阳师见正面过不去,带着几个人往巷口退。 “走侧门,别跟他们耗!先把石头拿回来!” 他刚喊完,屋顶上就落下一只大江山鬼族。 那鬼族挡在巷口,手里的半坛酒往旁边一扔,正好砸断地上的符线。 “百鬼夜行还没结束,酒吞大人也没准你们离开。” 阴阳师气得骂了一声:“该死的鬼族!” 他立刻摸出符纸,想先把巷口封住。 符还没贴出去,左边又有一只鬼族从墙头翻下来,一把抓走他的符咒。 右边的神使刚要来救援,茨木童子已经追到巷口,一拳把那神使砸回人群里。 阴阳师被逼得往后退,一边从怀里拿出对讲机。 “大江山鬼族在这里,来人支援,快!” 街心处,酒吞童子已经翻身坐回神轿。 他把神轿上的酒葫芦拿起来,又取了只酒盏,慢慢倒了一杯。 前面打得越乱,他脸上的笑越深。 茨木童子一拳砸退冲上来的神使,回头轻笑一声:“挚友,他们还在叫人啊!” 酒吞童子端起酒盏,眼睛还看着街上的混战。 “让他们叫。” 他喝完了手中的酒,再次倒出一盏,递给茨木。 茨木接过酒盏,一口饮下:“真痛快啊。” ...... 奴良组沿着月亮升起的方向撤。 抬石料的小妖走在中间,猫又在前面探路,鸦天狗守在队尾。 雪女把最后一车石料送进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后面那条街。 奴良快斗把直播手机交给旁边的小妖。 “拿着。” 小妖抱住手机:“快斗大人,您不上车?” 奴良快斗活动了一下手腕:“我拦住他们。” 他只要让开一步,天手力男神就能追进去。 今晚奴良组把八纮一宇塔拆到这个地步,要是石料再被抢回去,前面那些妖怪拼出来的路就全白费了。 天手力男神追到后街,奴良快斗站在街口,正好堵住他的路。 石料已经送走,再追也要先过奴良快斗这一关。 刚才那次亏,他吃得不轻。 滑头鬼最麻烦的地方,从来不是跑得快,而是能让人明明看见他,出手时却抓不住他。 “滑头鬼,你跑到这里为止。” 奴良快斗重新拿了一件白色羽织搭回肩上,笑着站在巷口中间:“这么自信。” 就在这时,奴良快斗脚边的积水里,先映出了一道影子。 八寻祸津彦从队伍末尾走出,走到奴良快斗身边。 他没有看天手力男神,只看着奴良快斗。 “斩了他吧。” 奴良快斗看着已经追到面前的神明,回了一句:“啊,不然跑不掉啊。” 后街口只剩下奴良快斗、八寻祸津彦和天手力男神。 天手力男神看着他们两个:“一个妖怪,一个祸津神,也敢拦我?” 八寻祸津彦拔刀,刀锋指向天手力男神。 奴良快斗站在他旁边,重新披好白色羽织,同时手轻轻推出了长刀。 “你说错了。” 他看着天手力男神,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些。 “我们是来送你上路的。” 奴良快斗说完,提着刀往旁边走去。 天手力男神马上盯住他。 刚才那身白色羽织已经骗过他一次,滑头鬼再会藏,只要脚还踩在街上,总该留下点痕迹。 可奴良快斗走过巷口那片积水时,水面却没有任何波动。 天手力男神知道不对,伸手抓向奴良快斗的肩膀。 手指穿过白色羽织,那件羽织被他扯下来,衣服后面没有人,只有墙角一截断掉的木桩。 奴良快斗又从他眼前脱身了。 天手力男神抓着那件空羽织,他没有再去追那道看不见的影子,转头看向八寻祸津彦。 滑头鬼抓不到,那就先处理眼前的祸津神。 八寻祸津彦没有趁机后退。 他早就等着天手力男神把目标转到自己身上。 天手力男神走向他:“你倒是不躲。” 八寻祸津彦抬起刀:“小瘪三,你能不能打过我还是另一回事呢!” 这句话把天手力男神的脸色说得更难看。 他不再多话,伸手抓向八寻祸津彦的脖子。 八寻祸津彦没有硬挡,侧身让开半步,同时手中出刀,刀锋从天手力男神手背上削过去。 这一刀割得不深。 天手力男神原本连看都不想看,可是突然发现,手背上的伤口却没有合上,同时伤口处出现了一道道黑纹。 八寻祸津彦抓住这个空当,回刀斩向天手力男神的手腕。 天手力男神这次没有再用手接刀,快速缩回了自己的手。 他看了一眼手背上的黑纹,皱起眉头:“你在坏我的神力?” 八寻祸津彦没有停刀:“祸津神管的就是灾厄,灾厄应验在任何人身上都是不幸的,包括神明。” 天手力男神脸色当场冷下来。 他不再给八寻祸津彦贴近的机会,另一只拳头直接打向八寻祸津彦胸口。 八寻祸津彦横刀去挡,只是他的力量根本扛不住这一下,顿时被一拳打飞了出去,直接撞在了一栋民宅上。 半间屋子被他砸的塌下来,断木和瓦片把八寻祸津彦压在下面。 天手力男神要先杀八寻祸津彦,八寻祸津彦只要还活着,那把祸津刀就会一直消耗他的神力。 天手力男神走到塌屋前,伸手扯开挡路的木梁,他不能让八寻祸津彦再站起来。 木梁下面传来八寻祸津彦的咳声。 天手力男神低头看着他:“你这把刀,留不得。” 他的手刚伸进废墟,身后就传来奴良快斗的声音。 “你好像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第95章 月读命,阿尔忒弥斯 天手力男神听见身后的声音,反手一拳打过去。 拳头打穿白色羽织,他才发现那只是奴良快斗挂出来的空衣服。 真正的奴良快斗已经绕到他侧后方。 刀锋贴着天手力男神的身体斩进去,从肋下一路割到背后。 伤口裂开的同时,八寻祸津彦先前留在他手背上的黑纹也顺着神血往肋下爬。 天手力男神反手抓向奴良快斗的脖子,只是再次抓空,五指扣进墙里,直接扯下半面木墙。 塌屋里,八寻祸津彦趁机推开断木,从废墟里站起来。 奴良快斗从另一侧屋檐下走出,又把一件白色羽织披回肩上。 他看了八寻祸津彦一眼:“还能动吗?” 八寻祸津彦吐掉嘴里的血:“能。” 天手力男神看着他们两个,他已经挨了几刀,心中不由得有些愤怒。 一个从灾厄里生出来的野神,一个只会躲藏的妖怪,竟然对自己造成了这么大的伤害。 “野神也好,妖怪也好,都到此为止。” 奴良快斗听见这句,笑了一下:“你们高天原的神,讲话都这么自信吗?” 天手力男神没有接话,伸手抓向八寻祸津彦的头。 八寻祸津彦这次没有避开,反而迎着那只手往前冲。 祸津刀贴着地面挑上来,直取天手力男神受伤的手腕。 天手力男神已经防着这把刀,立刻收手。 可他刚退半步,奴良快斗就从他身后出现,长刀斩向他的膝后。 天手力男神只能回身,他以为奴良快斗还是虚影,抬腿就踢过去。 这一脚踢中了,奴良快斗被踢到墙边,后背撞上残墙,白色羽织上当场染出血。 天手力男神终于看见血,心头一松。 这次是真的。 他伸手扣向奴良快斗的脖子:“抓到你了,滑头鬼。” 天手力男神手指刚碰到他的衣领,八寻祸津彦已经赶到他身侧。 “八寻!弄他!” 八寻祸津彦爆发出了全身力量,将祸津刀斩进天手力男神的伤口。 同一处伤口被连斩几次,灾厄终于撕开神力往身体里钻进去。 天手力男神那只手一下失了力,松开了奴良快斗。 奴良快斗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借着墙面起身,长刀贴着天手力男神膝后斩过去。 这一刀斩得很深,天手力男神的腿部直接被剖开,他刚要抬手反击,八寻祸津彦趁势把刀尖刺向他胸前。 奴良快斗站到他身后,刀锋对准他的后颈高高举起。 “西内!!!” 天手力男神这才反应过来,奴良快斗刚才拿自己做饵,让八寻祸津彦创造机会,就是为了这一次合斩。 他刚才那点轻视,差点把自己的命送出去。 可两把刀还没碰到天手力男神,天上先落下一道雷电。 雷电劈在三人中间,把八寻祸津彦的刀打偏,也把奴良快斗逼了回去。 第二道雷电接着落下,直接封住巷口。 奴良快斗看了一眼被雷劈焦的地面,笑意一瞬间就没了。 “麻烦了。” 八寻祸津彦换手握刀,被雷电震过的那只手还在发麻。 可他刚把祸津刀抬起来,就看见雷光里那道剑影。 “建御雷神。” 天手力男神捂住肋下伤口,抬头看向半空。 雷光里,一个身影握剑而立。 建御雷神站在半空中,手中布都御魂已经出鞘。 他把剑锋对准奴良快斗和八寻祸津彦,瞥了一眼天手力男神: “退下。” 天手力男神咬牙往后让开,奴良快斗看见那把剑,先把手里的刀换了个角度。 “完犊子了,小打小闹引出来真大神了。” 八寻祸津彦把刀横回身前:“武神。” 建御雷神没有给他们继续说话的机会。 布都御魂从半空斩下。 奴良快斗和八寻祸彦同时出刀去挡,可那一剑比他们预想得更快。 剑锋从两人颈侧切过,两颗头颅同时落进积水里,两具尸体倒在地上,断口处还淌着鲜血。 天手力男神松了口气,他刚要开口,建御雷神却没有看那两具尸体。 而是抬头看向月亮。 月光下,月读命正停在半空。 他看起来像个二十来岁的青年,银灰色长发随手束在身后,几缕发尾垂到肩前,衬得那张脸越发清俊。 他一手提着奴良快斗的后领,一手提着八寻祸津彦的衣领。 两个人都还活着,只是脸色都不太好看。 奴良快斗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幻象,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我差点以为要死了。” 八寻祸津彦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脖子:“俺也一样。” 月读命看向建御雷神:“不愧是武神啊,这么快就发现不对了。” 建御雷神看着月读命手里的两人,布都御魂仍旧指着前方。 “月读命。” 月读命把奴良快斗和八寻祸津彦放到身后的屋顶上。 奴良快斗顺手扶住八寻祸津彦,八寻祸津彦还想提刀,月读命回头看了他一眼。 “歇着吧,再砍下去,我还得多捞一回。” 八寻祸津彦听见这句,才把刀放下去。 建御雷神看见月读命护住两人,连忙质问道:“我奉天照大神之命前来平乱,月读命大神为何要救这两个妖怪?” 月读命笑了笑:“自然是奉一位大人物的请求,他们走到我眼前了,我总不能装作没看见。” 建御雷神脸色有些不好看。 月读命和天照同为三贵子,可高天原谁都知道,月读命跟天照都闹掰了。 月读命奉天照的命令去探望保食神,保食神呕吐出来食物招待月读命,月读命觉得保食神在侮辱他。 顺手就给砍了,天照觉得月读命残暴,就宣布跟他断绝关系永不相见。 建御雷神奉的是天照的命,今晚八纮一宇塔被拆,石料被带走,天手力男神又伤成这样,他不可能因为月读命一句话就收剑。 月读命也知道他不会让路,便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些。 “你回去告诉天照,奴良组,我保了。” 建御雷神抬起布都御魂:“你已经很久没管高天原的事了,今晚也不该管。” 月读命看着那把剑,仍旧挡在奴良快斗和八寻祸津彦前面:“高天原算个屁,你有本事让天照来找我。” 这句话说完,建御雷神不再劝。 布都御魂上的神光亮起,剑身里的器灵也跟着醒来。 天手力男神捂着伤口退到一旁,奴良快斗立刻带着八寻祸津彦跑路。 可建御雷神的剑还没斩下,远处先飞来一根银箭。 那根箭穿过雨幕,正中布都御魂的剑身。 剑锋被箭打偏,剑里的器灵当场发出惨叫,连建御雷神的手腕都被震得往旁边一沉。 建御雷神顺着箭来的方向看去。 远处高楼顶端,一个女人站在雨里,手里的长弓还没有放下。 她身形高挑,银白长发披在肩后,弓弦旁还留着一圈月辉。 月读命这才抬手,朝建御雷神指了指远处。 “我来的可不是自己一个人哦。” 高楼顶上,阿尔忒弥斯已经把第二支箭搭上弓弦。 月读命笑着介绍:“希腊的月与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 月读命按上腰间的长刀,刀镡被他用拇指顶开,刀锋只露出一小截。 月读命看着建御雷神:“要试试吗?” “看看你能不能从我们手里,把人带走。” “建御雷神。” 第96章 恒我 建御雷神看着阿尔忒弥斯手里的箭,又看向月读命的长刀。 布都御魂刚才挨了一箭,天手力男神站在他身后,肋下和手背都被灾厄斩开了口子,再打下去,能不能带走奴良快斗不好说。 天手力男神几乎是必死的局面,高天原的脸面就丢完了。 建御雷神看着他们两个,最后把布都御魂收回身侧。 “走。” 天手力男神还盯着奴良快斗。 建御雷神没有回头,只提醒了一句:“塔已经拆了,石料也被带走了,再打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我是无所谓,你活不活就不知道了。” 天手力男神听到这里,才跟着他退走。 挡在街口的神兵也往后撤。 阿尔忒弥斯一直等他们离开这片街区,才把箭从弦上取下来。 奴良快斗看着高天原的人退远:“还好,真打起来我可顶不住。” 八寻祸津彦看了他一眼:“打起来也没你什么事啊,弱鸡。” 奴良快斗回头看他:“反弹!” 月读命听见这话,转身看向他们:“还能斗嘴,就别在这里耽误时间,带着你奴良组的妖怪跟我走吧。” 奴良快斗立刻询问道:“去哪?” “先去月宫。”月读命指向天上的月亮:“到了月宫,再从月宫转回华夏,不然过海面还要面对须佐之男那个麻烦的。” 奴良快斗转身对后街打了个手势。 猫又先从屋顶跳过来,冲后面喊:“把石料都推过来,快点!” 鸦天狗带着几只小妖把最后一辆石料车推出来。 雪女扶着受伤的妖怪跟在后面,其他奴良组妖怪也从巷子里赶来,谁身上都带着伤,可没人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月读命见石料都在,抬手在月光里划开一道门。 奴良快斗看了月读命一眼:“多谢月读命大神。” 月读命把刀收回鞘里:“还算有点良心,知道道个谢,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奴良快斗笑了一下,回头对奴良组说道:“走,回月宫。” ....... 露营地这边,看到事情结束,小妖怪们松了口气。 奴良晴山坐在最前面,看见奴良快斗带着奴良组踏进月宫,才喊了一句:“父亲大人赢了。” 奴良雪音把手里的小毯子放下来,看向江祈:“他们要回来了,对吗?” 江祈点头:“会回来,你爹这次虽然坑了不少人,但不回去就没事了。” 周鸣抱着手机看了半天,终于转头问他:“义父,外国的神明您都认识?” 江祈拿起桌边的水喝了一口:“我不认识啊。” 周鸣指着幕布上的阿尔忒弥斯和月读命:“那他们怎么会来帮忙?总不能是刷到直播,临时过来凑热闹吧?” 弹幕也跟着问了起来。 【对啊,这也太离谱了。】 【义父,你人脉都扩到希腊了?】 【黑无常外交部?】 【先别玩梗,我真想知道。】 江祈把水杯放回桌上,反问道:“我考考各位,这个世界有多少月亮?” 弹幕很快刷出答案。 【一个。】 【当然一个啊。】 【月亮不就那一个吗?】 江祈接着问:“那有多少月神?” 这句话一出来,张元清先反应过来。 他看向江祈:“您请的是太阴星君?” 江祈点头:“没错,我请的是太阴星君,太阴星君又吩咐月读命过去,所以我才让奴良快斗他们朝月亮升起的方向撤。” 周鸣听到这里,还是没绕明白:“可月读命为什么会听太阴星君的话?他好歹也是寇国三贵子之一吧?” 江祈看了他一眼:“月亮就一个,月神却有很多。” 周鸣思考,周鸣放弃思考:“所以呢?” 江祈对着直播间说道:“所以全世界的月神,早就被太阴星君打服了。” 弹幕刷成一片问号。 【这也能打服?】 【月亮统一战线是吧?】 【太阴星君:月亮归我管,有意见排队。】 陆铮听到这里,也忍不住接了一句:“那太阳岂不是……” 江祈点头:“啊,太阳帝君也把海外神明打了一遍,阿波罗没事在给太阳帝君当司机呢,毕竟他那个车跑的是挺快的,还方便。” 【星空双子星?】 【话说太阴星君是嫦娥吗?】 【说啥呢,嫦娥是官职!】 【对哦,不过有的传说不是嫦娥才是广寒宫的主人吗?】 江祈看见这几条弹幕,把手里的杯子放回桌上:“这个问题问得正好。太阴星君和嫦娥经常被混在一起说,但真要按神话脉络拆开看,不是一回事。” 弹幕立刻刷了起来。 【等下,嫦娥不是月神?】 【我一直以为月亮上最大的是嫦娥。】 【太阴星君听着更像官方职位。】 江祈接着讲了下去:“太阴星君是月亮神格的化身,而嫦娥则是一名独立的仙,严格说她也不是官职。 其实说起嫦娥最怕一开口就跟后羿绑定,嫦娥这个名字出现之前,还有一个名字叫做恒我。” 【恒我?】 【这个名字我第一次听。】 【所以嫦娥最早不叫嫦娥?】 江祈点了点头:“对,先别急着套后羿那版,更早的文本里,故事不是大家后来熟悉的那个样子。” “从前,有一个叫恒我的人,从西王母那里偷来了不死之药,吃下之后便飞奔向月亮。 临行之前,她去请有黄用枚占卜。 有黄占卜后说:吉利。你就像那轻盈出嫁的少女,将要独自向西远行。即使遇到天色昏暗,也不要惊慌、不要害怕,日后终将大为昌盛。 于是恒我便将身体托付于月宫,变成了蟾蜍,这是目前已知最早的嫦娥奔月故事文本,比偷后羿神药的嫦娥早了近两百年。” 弹幕停了一下,很快又刷了起来。 【变成什么?】 【蟾蜍?】 【这和我知道的嫦娥仙子差得有点远。】 江祈看着弹幕:“这恰好是早期月亮信仰里最关键的地方,后来大家熟悉的是仙子形象,但更早的时候,蟾蜍本来就是月亮的重要象征。” “古人观察到蟾蜍有冬眠习性,春来复苏,如同月亮死而复生。 同时蟾蜍繁殖力极强,对应月亮的生生不息。 因此在上古信仰中,蟾蜍是月亮的实体化身,是不死与再生的象征。 恒我奔月化为蟾蜍,本质是人与月神的合一。” 【原来广寒宫也叫做蟾宫是随这么来的。】 【我懂了,早期重点不是美不美,是不死和再生。】 【那后羿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江祈接住这条弹幕:“后面才慢慢合进去。名字也不是一步到位,中间还有避讳和文本演变。” “西汉建立后,汉文帝名刘恒,为避恒字讳,恒我被改写作姮娥,这是嫦娥名称演变的关键节点。 西汉淮南王刘安主持编撰的《淮南子??览冥训》,《淮南子》只说羿从西王母处求得不死药,姮娥偷走奔月,并未说明二人是夫妻关系。 此时的羿与姮娥,更像是药物的所有者与窃取者 西汉时期,官方祭祀的月神仍是太阴,属于国家祀典的六宗之一,与太阳相对,是自然天体神。 姮娥奔月只是民间流传的神话故事,尚未进入官方信仰体系。 西汉初年的主流信仰中,月亮的象征仍是蟾蜍、玉兔等灵物,人格化的姮娥尚未成为月神的代表。” 【所以太阴星君才是官方月神?】 【嫦娥更像奔月故事里的仙?】 江祈看着弹幕,点了点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太阴星君代表的是月亮本身的神格,嫦娥代表的是奔月神话里越来越丰满的人格化形象。 后世故事讲多了,民间印象叠上去,大家才会把月宫、嫦娥、玉兔、蟾蜍全放到一个体系里看。” 第97章 太阴星君与嫦娥 弹幕看到这里,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只是在问名字。 【等一下,所以最早她是自己奔月,后面才变成羿的妻子?】 【这不是把一个女仙故事硬拽进婚姻里了吗?】 【先给她安排丈夫,再评价她偷丈夫的药?】 江祈把屏幕往下滑了一点:“讲到这里,大家已经发现了,神话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会被后来的时代重新解释,也会被后来的道德观念重新审判。” 他说完,接着讲了下去。 “到了东汉末年,学者高诱为《淮南子》作注,首次明确了姮娥与羿的夫妻关系。 高诱的这一注解,彻底改变了奔月故事的性质,原本独立的女性修仙叙事,被纳入了家庭伦理框架。 高诱做出这一注解并非偶然。 东汉时期,儒家伦理成为社会主流,夫为妻纲的观念深入人心。 一个女性私自盗取丈夫的财物离家修仙,在儒家伦理中是严重的失德行为。 为了让故事符合当时的道德观念,需要先确立夫妻关系,再对嫦娥的行为进行解释和评判。” 弹幕这次刷得更快。 【懂了,先改关系,再定性质,老一辈还是有打法的。】 【这不就是叙事权吗?】 江祈看见叙事权三个字,点了点头:“这个词用得很准,神话流传久了,后人不只是在讲故事,也是在给故事里的人重新安排位置。” 周鸣听得直皱眉:“那嫦娥这也太冤了吧?” 江祈看他:“所以才要拆版本,你不拆,就只会记住最后那个最流行的说法。” 他说完,又把话接回到神话结构上。 “汉代是阴阳五行思想的鼎盛期,天地万物都被纳入阴阳对应体系,日为阳,月为阴,日有羲和,月有常仪,日有三足乌,月有蟾蜍玉兔。 羿作为射日英雄,属于太阳一系的阳刚神祇。 嫦娥作为月中精灵,属于月亮一系的阴柔神祇。 将二者配为夫妻,本质是阴阳配对原则在神话中的体现。 日神配月神,丈夫配妻子,阳刚配阴柔,符合汉代人的宇宙观与家庭观。 从此,嫦娥的身份被固定为羿妻,她的行为也从主动的永生追求,被重新解读为对丈夫的背叛。 这一绑定影响了此后两千年的嫦娥叙事,直到今天仍是大众最熟知的版本。” 弹幕已经从单纯震惊,变成了顺着脉络往下评判。 【主动追求永生,听起来比背叛丈夫有力量多了。】 【两千年啊,版本强势真的会盖过源头。】 江小鲤坐在旁边,顺手给小妖怪们分了几块点心,听到这里才插了一句:“所以神话里最有意思的地方,不只是神做了什么,也是谁在后来解释他们做了什么。” 江祈接着往下讲。 “东汉天文学家张衡对奔月故事进行了记述,在张衡的叙事中,嫦娥奔月后依然化为蟾蜍,这是汉代的主流认知。 但此时的化蟾已经开始带有负面色彩,原本的永生象征,逐渐被解读为对窃药行为的惩罚。 这种解读的转变,与儒家伦理对女性道德的要求直接相关。” 这一次,弹幕的反应没有刚才那么吵,却比刚才更集中。 【不死象征变成惩罚,这也太典型了。】 【她变成什么不重要,后人想让她承担什么才重要。】 【味道全变了。】 【月宫仙子这个形象,是不是道教加工出来的?】 江祈看见这几条,顺手把话接了下去:“对,接下来就是形象真正转向的时候。早期的蟾蜍象征不死和再生,可文学和宗教越往后走,越需要一个能承载情绪的人形月仙。” “魏晋时期,嫦娥开始被纳入道教仙谱,获得了月仙的初步定位。 魏晋道教追求白日飞升,仙人保持人形,且容貌绝美、长生不老。 如果嫦娥仍是蟾蜍形态,显然不符合新兴的神仙审美。 因此道教徒开始逐步改造嫦娥的形象,将其从蟾蜍还原为人形女仙。 这个变化非常重要。 因为只有当嫦娥变美人,她才会在后世诗歌里承担孤独、悔恨、清冷、幽怨、相思这些情绪。 一个月宫美女,才适合进入抒情文学,而嫦娥的名字,也是在南北朝时期被定了下来。” 弹幕立刻反应过来。 【懂了,蟾蜍是信仰符号,美人是文学符号。】 【功能变了。】 【月宫美女一出来,诗人的笔就有地方落了。】 江祈点头:“神话人物一旦进入文学,就不只是神话人物了。她要替人承受孤独,替人承受相思,也替人把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放到天上去。” 周鸣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义父,这么说,文人也挺会给神仙安排工作的。” 江祈看他:“不然你以为那么多千古名句怎么来的?” 弹幕刚笑起来,江祈就把话接回正题。 “而到了隋唐,大量的文学作品又为嫦娥定下了基础。 唐代中秋赏月,更多是文人雅士的风流雅事,嫦娥也主要是文人吟咏的对象,尚未成为民间祭拜的神祇。” 【唐代还不是拜月核心?】 【那时候更像文学意象?】 【原来中秋也不是一开始就全民拜嫦娥。】 江祈看着弹幕:“没错,唐代的嫦娥很美,也很适合入诗,但她还没有完全变成民间祈愿里的那位月中女神。 真正往信仰核心走,还要继续往后看。” “宋代兴起的神霄派,进一步提升了嫦娥的宗教地位。 他们将嫦娥封为太阴雷君,与太阳雷君、月孛雷君并列,列为雷部班将,参与雷霆号令。 而太阴星君与嫦娥的神格也在这时候进行了初步混同。 官方与道教正统祭祀的月神是太阴星君,是先天自然神,属于十一曜星君之一,地位崇高。 而嫦娥是后天飞升的女仙,本属不同神格,嫦娥多被称为月中嫦娥仙子,是太阴星君的下属,负责月宫的具体事务。 但在民间与文学作品中,人们更熟悉人格化的嫦娥,逐渐将嫦娥视为月神的化身。” 弹幕这次的讨论更集中。 【官方认太阴,民间认嫦娥。】 【一个天体神,一个月宫代言人。】 【难怪会混在一起。】 江祈接住这句:“太阴星君太高,也太抽象,她不具体,嫦娥有人形,有故事,有月宫,有情绪。普通人拜月时,更容易把愿望交给一个能想象出样子的神女。” 江小鲤正在给小妖怪添热汤,听到这里抬头:“所以很多神格混同,不一定是体系乱,也可能是民间更愿意记住那个离自己近的形象。” 江祈笑着看了她一眼:“江老师说的有道理。” 他没让话题跑远,接着往下说。 “到了宋代中秋最具特色的习俗是拜月,嫦娥作为月中女神,自然成为拜月的核心祈愿对象。 宋代拜月习俗,让嫦娥获得了新的神格。 而对于女性而言,嫦娥成为了专属的保护神,月亮属阴,对应女性,嫦娥作为月中女神,自然成为女性信仰的核心。” 【女性保护神这个倒是很合理。】 【她从奔月者变成被人祈愿的对象了。】 周鸣看着弹幕,也跟着感慨:“这一路变下来,嫦娥都快成多部门兼职了。” 江祈接话:“神仙也是要被时代安排岗位的,民间需要什么,神格就会往哪里长。” 【那嫦娥是官职这个说法呢?】 【天蓬调戏的是嫦娥本人吗?】 江祈看见最后一条,笑了一下:“这个误会就更常见了。 西游记构建了一个高度官僚化的天庭体系,月宫也不例外。 西游记的设定中,太阴星君是月宫最高主宰,嫦娥不是一个人的名字,而是月宫中所有仙女的职位统称。 嫦娥们有具体的名号,如姮娥仙子、素娥仙子、霓裳仙子等,天蓬元帅调戏的就是霓裳仙子。” 江祈点头:“西游记把天庭写得像一套完整官署,月宫自然也被放进这个体系里。大家说嫦娥是官职,主要就是从这个系统里来的。” 他说完,又把这条线收了回来。 “而在清代之后,关于嫦娥的传说则是定性下来,也就是后羿妻子,偷药求仙。 每一次形象的转变,都对应着时代文化的变迁,嫦娥早已不只是一个神话人物,她是华夏文化的一面镜子,映照出古人的宇宙观、伦理观、审美观与宗教观。” 这一次,弹幕没有急着开玩笑。 【从恒我到姮娥到嫦娥,感觉像看了一个神话人物的履历。】 【每个时代都在重写她。】 【她被崇拜,也被审判,被写成仙子,也被写成罪人。】 【怪不得说神话是文化的镜子。】 江祈看着这些弹幕,才把话落下:“所以我们今天说嫦娥,最好别只记一个版本。 她曾经是奔月的恒我,是月中的蟾蜍,是道教的女仙,是诗里的月宫美人,也是民间拜月时被人托付愿望的神女。 版本越多,越说明她在华夏文化里越重要。” ........ 今天四更,主要我刚开始写的时候也没想到嫦娥的资料找下来能这么齐全。 第98章 你要知道江祈是两千多年前的道门天才 建御雷神带着天手力男神回到高天原,殿里已经摆上了下界传回来的画面。 画面停在八纮一宇塔前。 塔身被拆出好几处缺口,台阶上还有搬运石料留下的拖痕。 奴良组撤得干净,只剩阴阳寮的人站在封锁线里,想挡镜头都不知道该先挡哪一边。 天照大神看完那几张画面:“石料呢?” 跪在下方的神官把头埋得更低:“已经被奴良组带走,月读命开了月宫的路,我们的人没能追上。” 天照大神又看向建御雷神:“你也没拦住?” 建御雷神把布都御魂横在身侧。 “月读命亲自接人,阿尔忒弥斯也在场。”建御雷神说道:“继续追,就要追到月宫,我还没有膨胀到那个程度。” 月读命出面,背后还牵着太阴星君。 塔还是被拆了,石料还是被带走了,奴良快斗还开着直播,让外面的人看完了整场热闹。 天照大神把下界画面合上。 “先停手。” 神官听见这句话,才敢抬头确认:“那下界那边……” “让他们自己收拾。” 下界确实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寇国官方连夜发了第一份声明,说京都多处设备故障,是极端天气导致的城市异常。 声明刚挂上去,底下立刻有人贴出八纮一宇塔缺口的照片。 第二份声明很快换了说法,说部分民众受到不明影响,出现群体幻觉。 第三份声明开始往影视拍摄事故上靠,说有剧组违规使用大型道具,造成公共秩序问题。 【剧组?哪个剧组敢拆八纮一宇塔?】 【道具能把塔上的石头搬没?】 【我家就在附近,封锁线现在还在,别睁眼说瞎话。】 【直播回放还在外网,你们删不完。】 【妖怪这种话也有人信?】 【肯定是剪辑,别被带节奏。】 这几条刚发出去,又被新的现场视频盖了下去。 视频里,负责说明情况的官员站在镜头前,嘴上还在说正在调查,可记者把镜头往旁边一挪,塔已经快塌陷了。 阴阳寮先把几条街封住,神社那边也让人去找直播源头。 官方的人忙着删帖,删到后来,连负责值班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问了一句:“删这个有用吗?” 没人回答他。 因为新的截图又冒出来了。 官方删掉一条,下面就有人补十条。 ....... 另一边,大江山鬼族也准备撤了。 酒吞童子重新坐回神轿上,茨木童子把酒坛递给他,脸上还带着火气。 “那只滑头鬼把我们卖了。” 酒吞童子拍开封泥,仰头喝了几口酒,才看向八纮一宇塔的方向。 奴良组早就没影了。 大江山冲在最前面,替他们挡了神兵和阴阳师,等回过味来,奴良快斗已经带着人进了月宫。 酒吞童子把酒坛放到神轿边上:“可今晚这场架,他不开头,我们也打不起来。” 酒吞童子看着那些还没退下去的鬼族,笑了一声。 “走了。” 大江山鬼族开始往后撤。 茨木童子跟上神轿,还是忍不住问:“那奴良快斗呢?” 酒吞童子提起酒坛,朝月亮升起的方向举了一下。 “告诉那只滑头鬼。” 他喝完最后一口酒,把空坛丢给旁边的鬼族。 “这笔账我记下了。” ...... 广寒宫里,白玉阶一直铺到月桂树下。 月桂树旁停着一排石料车,车上的厚布还没有拆,恒我从宫阶上下来。 几个奴良组的小妖站在车边,原本还想偷偷看月宫,见恒我走来,立刻把手放回车把上,不敢再乱动。 她衣袖上绣着月纹,手里托着一枚太阴令,走到第一辆石料车前,先看封条,再看车上那层厚布。 “辛苦诸位。” 奴良快斗站在车旁,听见这句,笑着拱了拱手:“恒我仙子客气了。东西能送到这里,今晚就不算白忙。” 恒我看向他身后的奴良组。 雪女扶着受伤的妖怪,其他妖怪身上或多或少也带了点伤。 恒我把太阴令转向宫内:“太阴星君已经吩咐过,石料先入册,再由月宫转送华夏。你们可以先在广寒宫歇一歇。” 月读命从旁边走过来,停在他身侧:“到了这里,高天原就不敢伸手了。” 这句话一出,奴良组那边松了一口气:“那就多谢诸位大神了。” 阿尔忒弥斯站在月桂树另一侧,看向奴良快斗:“接下来,你们打算去哪?” 奴良快斗听见这句,先看了一眼雪女,又看向那些坐在月桂树下的小妖。 寇国那边已经回不去了。 八纮一宇塔被拆,高天原吃了这么大的亏,阴阳寮也不会再让奴良组像以前一样藏在寇国。 今晚他们是把石料送出来了,可送出石料以后,奴良组也等于把退路一起断了。 奴良快斗把这个结果想明白,反而笑了一下。 “现在这个情况,大概只能投靠大哥了吧?” 恒我听见这句,也笑了笑:“江先生那里,确实是一个好去处。” 阿尔忒弥斯把长弓收回身后,开口道:“我也想去华夏看看。太阴星君提过他,来月宫做客的神明也提过他。我很好奇,一个黑无常,为什么会跟这么多大神关系这么好。” 雪女这才有些意外:“江先生在华夏神界这么出名吗?” 恒我看向她:“在人间不算出名,在天庭倒是很出名。” 奴良快斗有些不解:“大哥不就是黑无常吗?按理说,黑无常在地府应该不少吧。” 恒我笑了一声:“普通黑无常,人脉可没那么广。” 她抬手让月宫侍者先把石料车推去入册,才继续说道:“江先生算是南华真人座下弟子,只是他生性懒散,对世俗功名利禄不喜,反而喜欢人间趣事。 当年地府刚建立,他自己选了勾魂使者这条路,就是为了能在人间游历,毕竟天庭的规矩太多,地府倒是个好去处。” 雪女听到这里,忍不住问:“南华真人?” 恒我点头:“也就是庄周,道教的四大真人之首,单纯按天庭行政品级排序,他是第二梯队,但是从道统权重看,他在道德天尊之下第一人,主治南岳衡山,统领南方仙籍。” 奴良快斗这次是真的愣了:“大哥还有这背景?” 恒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反倒觉得有趣:“你要知道江祈是两千多年前的道门天才,而道家学派距今也就2600年。 他是南华真人的弟子,南华真人的学生有留下姓名的并不多,因为他的学生大多有一个共同点。” 阿尔忒弥斯也被勾起兴趣:“什么共同点?” 恒我看向广寒宫外那片月色,像是想起许多旧事。 “贫穷且低调,主动边缘化,拒绝当官,主动远离名利场,绝大多数甘当无名之辈。” 她说到这里,又看向奴良快斗。 “江祈是最像南华真人的一位,甚至更胜一筹,就连一向咸鱼的南华真人都劝他努力一点,但是江祈极度反内卷,宁愿在人间泥里打滚,也不愿被供奉在庙堂之上。 说白了,就一摆子。” 奴良快斗听完,沉默了一下,随后点头。 “这确实像大哥的性格,那这么说大哥岂不是强的可怕?” 恒我无奈道:“怎么说呢,分情况,你让他去打天照,去打须佐之男,或许江祈只能跑路。” 只不过恒我话锋一转:“但是你让他去打冥王哈迪斯,去打死神阿努比斯、黄泉国的伊邪那美、海姆冥界之主海拉、印度神话的阎摩。” “那我只能说,江祈可以把他们吊起来打。” 第99章 你可以叫我辛西娅 广寒宫的月门开启,阿尔忒弥斯带着奴良组进入人间,而第七部的人已经在华夏这边等着了。 第一辆石料车刚从门里推出去,张元清就带人迎上来。 他先确认无误后才让工作人员接手。 恒我站在门内,把名册递给张元清:“石料先入库,伤员去露营地。太阴星君已经交代过,今晚这条路只开这一趟。” 奴良快斗回头看向身后的奴良组。 一百多只妖怪打了一夜,身上多少都带着伤。雪女扶着受伤的小妖,猫又守着最后一辆石料车,鸦天狗等车队全过了门,才把木杖收回身侧。 奴良快斗见石料车已经被第七部接走,这才把羽织往肩上一搭:“走吧,去见大哥。” 阿尔忒弥斯跟在队伍旁边。 她跨过月门后,先看了一眼华夏这边的山路,又看向远处露营地的灯火:“那里就是江无常在的地方?” “没错,现在还有不少孩子在那。” 雪女看向奴良快斗:“快斗大人,您还是先想想怎么跟江先生解释吧。” 奴良快斗脚步一停,抱着奴良雪音看了看前面的露营地:“解释什么?我这是把孩子送到最安全的地方。” 猫又听不下去,抬爪拍了拍他的鞋面:“你还教他们一见面就喊爸爸。” 奴良快斗咳了一声:“那叫拉近关系。” 阿尔忒弥斯看向雪女:“他一直这么会给朋友添麻烦?” 雪女抱着奴良晴斗,语气倒是很平常:“遇见江先生以后,他胆子更大了。” 恒我和月读命看着几人:“既然已经送到了,你们就在华夏好好玩,如果需要回来的话,随时联系我。” “麻烦你了恒我仙子!”阿尔忒弥斯轻笑道。 随后广寒宫一点点隐去,山路上只剩奴良组和阿尔忒弥斯。 “走吧。”奴良快斗往营地的方向走去:“别让大哥等太久。” 露营地这边,投影幕布还没收,幕布上还停着刚才月宫的画面回放。 林小雨在灶台边翻着烤串,见几串肉快熟了,便把它们挪到旁边的盘子里。 江小鲤坐在草地垫上,正给小妖怪们分甜点。 周鸣举着直播手机,听见林子外面传来动静后,马上往江祈身边靠了靠。 “义父,应该是他们回来了。” 江祈放下杯子,先看了一眼孩子们,又看向林子边走出来的奴良组。 “嗯,回来了。” 最先走出来的是几只小妖。 草地上的孩子认出他们身后的父母,先愣了一下,接着全都站了起来。 “父亲大人!” “母亲大人!” 孩子们朝奴良组跑过去,对面的妖怪也朝孩子们张开手。 小猫又最先跑过去,刚到猫又面前,就扑进她怀里,两条尾巴一下绕住了她的手腕。 猫又把她抱起来:“有没有听江大人的话?” 小猫又马上点头:“有!” 猫又摸了摸她的头:“好孩子。” 猫又看向江祈:“麻烦江大人了。” 江祈哦呦一声:“说起来几百年不见,孩子都有了。” “您也说几百年了,这不是很正常吗!”猫又嘿嘿两声。 旁边的小妖怪们听见这句,也跟着跑向各自父母。 奴良组的妖怪接住孩子后,先看孩子有没有受伤,再朝江祈这边点头道谢。 江祈摆摆手:“行了,回来就好,孩子们都挺乖,比某些大人省心。” 奴良晴斗也跑了过去。 他刚喊了一声父亲大人,奴良快斗已经弯腰抱起奴良雪音,把儿子的位置让给了雪女。 雪女则是抱住奴良晴斗,先摸了摸他的头发:“有没有听江先生的话?” 奴良晴斗马上点头:“听了!” 江祈听见这句,转头看向奴良快斗:“你小子教得挺全啊。” 奴良快斗抱着奴良雪音,朝江祈挥了挥手:“擦,大哥!” 江祈看着他这副死里逃生还敢贫的样子,开口就问:“咋才来?” 奴良快斗抱着女儿走近,马上接话:“还有酒吗?不能没有吧?” 江祈抬手往营地那边一指:“那哪能啊?我能差你酒吗?” 江小鲤拿着干毛巾走过来,先递给雪女,又把另一条丢给奴良快斗:“先擦一下,孩子还在你怀里,都是水。” 奴良快斗接住毛巾,低头看见奴良雪音正盯着他袖口上的血,便把毛巾往肩上一搭:“没事,都是别人的。” 奴良雪音伸手按住他的袖子:“骗人。” 奴良快斗这下没话了。 江祈在旁边看得直乐:“可以啊,我都没想到你能整出这么大的活。” 雪女抱着晴斗,替奴良快斗把话接过去:“既然要玩,那不玩大的,还玩什么?” 林小雨已经让张元清把药箱搬到棚子下面。 她把热汤分给受伤的妖怪,又提醒奴良快斗:“先喝点热的祛寒,不过妖怪需要祛寒吗?” 奴良快斗看向江祈,江祈直接替他拍板:“淋雨总的也不好受啊,听厨子的。” 奴良快斗立刻点头:“好。” 这时,阿尔忒弥斯从奴良组后面走了出来。 她没有打断孩子和父母团聚,只等江祈转过身,才向他伸出手:“初次见面,江无常。” 江祈看见她,便伸手同她握了一下:“初次见面,希腊的月与狩猎女神。” 阿尔忒弥斯听完这句,笑着摇了摇头:“不用那么客气,你可以叫我辛西娅。” 第100章 不是!坏了,没法反驳! 阿尔忒弥斯说完,看向周鸣手里的烤串:“这个可以吃吗?” 周鸣立刻把盘子往前递:“可以可以,辛西娅女神,刚烤好的,义父让我买的都是好肉啊。” 奴良快斗从旁边探头:“那我的酒呢?” 江祈抬手往桌上一指:“自己拿。” 奴良快斗听见这话,眼睛都亮了。 他把奴良雪音放到雪女身边,转头就冲到桌边,抓起一瓶啤酒,另一只手搭上周鸣肩膀。 “兄弟!” 周鸣被他搭得往旁边一歪:“啊?” 奴良快斗把酒瓶往他面前一举:“你叫大哥义父,我叫大哥大哥,四舍五入,咱俩是一家人。” 周鸣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很有问题。 “各论各的?” 奴良快斗拍着他肩膀:“各论各的!” 周鸣被他拍得龇牙咧嘴,手机还没忘拿稳:“兄弟们,我宣布一下,国际友人已经完成认亲流程。” 【以后你管我叫哥,我管你叫大侄子?】 【这场面抽象到我不知道该先笑哪边。】 【好欢乐。】 第七部的人还守在营地边上。 月门合上以后,张元清没急着让外勤撤。 奴良组一百多只妖怪刚从广寒宫出来,队伍后头还跟着一位希腊月神。 第七部这边要是不盯着,回去报告都不好写。 可他们盯了一会,先看见猫又蹲到烤炉边,两条尾巴各卷一串五花肉。 旁边的小付丧神抱着纸杯排队,等林小雨给他倒酸梅汤。 轮到他的时候,他还很认真地把杯子举高了一点,生怕林小雨看不见。 见越入道蹲在草地边,双手捧着一盘烤茄子,吃得认真。 几个小妖盯上最后一串鸡翅,刚把手伸过去,姑获鸟就从后面走来,一人敲了一下脑袋。 “排队。” 那几个小妖立刻把手收回去,老老实实站到队尾。 张元清看完这一圈,陆铮询问道:“还用盯吗?” 张元清看着一只小妖把烤串塞进嘴里,烫得在原地蹦了两下,又低头对着肉串吹气。 “盯食品安全吧。” 陆铮点头,转身往后勤车那边走:“我去问问还有没有肉。” 周鸣正好听见这句,举着手机回头喊:“陆哥!多拿点!” 奴良快斗当场举起酒瓶:“多谢兄弟!!” 奴良快斗这一嗓子喊完,旁边几只小妖也跟着举起手里的纸杯。 “多谢兄弟!” ...... 周鸣把手机转回烤炉这边,刚想继续念弹幕,就看见江祈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两串刚翻过面的羊肉串。 阿尔忒弥斯坐在他对面,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看着他。 江祈原本还能当没看见,可他翻完一面,阿尔忒弥斯还在看。 他把孜然撒上去,阿尔忒弥斯还在看。 等他准备往上刷酱的时候,阿尔忒弥斯仍旧看着他。 江祈拿着刷子的手停在烤串上方,终于没绷住。 “辛西娅,你看什么呢?” 阿尔忒弥斯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反倒笑了起来。 “再看一个神秘而英俊的东方男人。” 周鸣嘴里的半口酸梅汤差点喷出去。 江小鲤正好从旁边经过,听见这句,顺手用胳膊碰了碰江祈。 “老哥,魅力不减当年啊。” 江祈转头看她:“去去去。” 江小鲤笑着把一盘烤好的土豆片端走,走之前还没忘补一句:“我又没说错。” 周鸣立刻把手机怼近了点:“义父,采访一下,被希腊月神评价为神秘而英俊的东方男人,你现在有什么感想?” 江祈把刷子往酱碗里一放:“我的感想就是你再把镜头往我脸上怼,我就把你挂到烧烤架上。” 周鸣立刻把手机往回收:“好的义父,收到义父。” 弹幕已经刷了起来。 【神秘的东方男人哈哈哈哈哈!】 【义父你脸红了吗?】 【周鸣你把镜头放回去,我要看义父不好意思。】 【不是,先别闹,谁来介绍一下辛西娅姐啊?】 【对啊,刚才只知道她是阿尔忒弥斯,希腊神话我不熟。】 【义父,开课!】 周鸣看见弹幕,马上把手机转回江祈。 “义父,观众想听你介绍辛西娅姐。” 阿尔忒弥斯听见这句,也看向江祈。 她对直播间显然有点兴趣,刚才一直看周鸣和弹幕互动,这会听见观众提到自己,便把手里的烤串放到盘子边上。 江祈看了她一眼:“能讲?我指不定会说出什么冒犯的话哦?” 阿尔忒弥斯点头:“你讲。” 江祈这才把那几串羊肉翻到盘子里,又把盘子推到她面前。 “行,那就简单讲讲。” 周鸣立刻把手机架好:“兄弟们,义父神话小课堂又开了。” 江祈拿起一串烤蘑菇,边吃边说:“阿尔忒弥斯,希腊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月亮、狩猎、荒野和少女的守护神。” 弹幕很快接上。 【十二主神?这个级别这么高?】 【怪不得刚才一箭能打偏建御雷神的剑。】 【月亮、狩猎、荒野、少女,这职能好多啊。】 随后江祈话锋一转:“希腊神话中为数不多的正常人。” 阿尔忒弥斯刚咬下一口羊肉,听见这句,整个人都懵了。 “诶,我,你,你这,啊?” 她看着江祈,又看了看周鸣手里的直播手机,最后把手里的烤串放回盘子里。 “不是!坏了,没法反驳!” 周鸣差点笑得把手机怼到烤炉上。 【希腊神话为数不多的正常人,这评价怎么听着像夸奖又像骂人?】 【辛西娅:我想反驳,但我的亲戚不允许。】 江祈看见弹幕,乐得不行。 “你们别笑,这话真没问题。” 阿尔忒弥斯抬手指了指他:“你最好讲清楚。” 江祈把烤炉上的蘑菇翻了一面,接着说道:“如果以奥林匹斯众神的普遍行事作风为参照,阿尔忒弥斯绝对属于行为逻辑最稳定、底线最清晰、私生活最自律的那一类。” 江祈接着说道:“奥林匹斯众神的核心乱象,就是无节制的情欲与泛滥的私生子女。你们但凡翻过一点希腊神话,就知道那边很多故事的开头,都是某位神明又管不住自己。” 阿尔忒弥斯拿起酸梅汤喝了一口,没有接这句,众所周知吗这种事情。 江祈看她没反驳,才继续往下讲。 “但阿尔忒弥斯不一样,她毕生没有主动陷入任何情爱关系,既不出轨滥情,也不争风吃醋,等于完全避开了希腊神话里最常见的狗血源头。” 周鸣听完,沉默了一会。 “义父,你这么一说,辛西娅姐在奥林匹斯山上是不是显得特别格格不入?” 阿尔忒弥斯把杯子放下,看着他认真点头。 “你说的没毛病。” 第101章 你说对吧,我伟大的义父! 江祈看她点头:“不过这种正经,恰恰构成了她最令人畏惧的一面。” 阿尔忒弥斯刚把酸梅汤放下,听见这句,她转头看向江祈,咬着牙提醒:“江先生,我听得到哦!!!” 江祈把烤好的蘑菇递过去:“我又没说你坏话。” 阿尔忒弥斯接过蘑菇,看他的表情明显不太信。 江祈对着直播间继续说道:“阿尔忒弥斯的正常,是相对的。放在一个全员私欲泛滥、情绪无常、天天搞事的神系里,一个有稳定原则、不主动惹事、私生活干净的神祇,已经算得上正常人。” 弹幕很快刷了起来。 【正常人这个词突然变得很沉重。】 【辛西娅姐:谢谢,有被冒犯到。】 【奥林匹斯山风评被害。】 【他们还有风评吗?】 阿尔忒弥斯看着那几条弹幕,抬手指向周鸣的手机。 “这一条,不准念。” 周鸣马上点头:“好的辛西娅姐,已经念完了。” 阿尔忒弥斯:“……” 江祈乐了,接着把话题带回来:“希腊众神最不正常的地方,就是喜怒无常。宙斯会因为一个预言吞掉妻子,赫拉会因为凡人比美下诅咒,很多惩罚纯粹是情绪上头以后泄愤。” 周鸣听得表情都变了:“义父,这神系听起来多少有点抽象了,神明不应该是为民服务,我有事拜你,你觉得我这人很OK,你就帮一把,你觉得我这人是个烂人,你就不帮,不应该是这样吗。” 阿尔忒弥斯把烤蘑菇吃完,接了一句:“所以我喜欢山林。” 江祈转头看她:“你看,她自己都承认了。” 阿尔忒弥斯把空签子放进盘子里:“我承认喜欢山林,没承认你刚才说的那些。” “差不多。” “差很多!” 江小鲤从旁边路过,顺手把空盘子收走:“老哥,你再说下去,今天晚上要被月神记账了。” 江祈摆摆手:“这种小事还犯不上。” 阿尔忒弥斯看向他:“你很了解我?” 江祈把新一把烤串放上烤炉:“刚才不是说了吗,行为逻辑稳定。” 他继续对着直播间讲了下去:“阿尔忒弥斯的报复,通常不源于嫉妒或者权力欲。她的恐怖之处在于,她真的在维护自己的神圣律法。” 周鸣看着弹幕,立刻追问:“比如呢?” 江祈把刷子放回碗边:“阿克泰翁迷路误闯她的沐浴地,触犯隐私底线,被她变成雄鹿,最后葬身猎狗之口。” 弹幕停了一下,很快又刷满屏幕。 【这个惩罚好狠。】 【误闯也不行吗?】 【这就是神明的边界吧。】 江祈继续说道:“再比如阿伽门农,他射杀了阿尔忒弥斯的圣鹿,还当众吹嘘自己的箭术胜过女神。这事触犯的是神职尊严,所以阿尔忒弥斯降下惩罚,阻断希腊联军出航。” 周鸣听到这里,转头看向阿尔忒弥斯:“辛西娅姐,这个能理解,就像要是有人射杀了义父的好大儿,也就是我,那义父肯定会帮我报仇的,还能帮我在地府升职加薪,你说对吧,我伟大的义父!” 江祈看着他:“你小子最近举例越来越危险了。” 阿尔忒弥斯却认真点头:“这个例子可以。” 江祈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接。 弹幕已经笑疯了。 【辛西娅姐认可了周鸣的地府比喻。】 【周鸣你是真敢说啊。】 “所以别把她想成温柔的月亮姐姐。她更像住在山林里的野性领主,有自己的规矩,你尊重她的边界,她可以和你坐在一起吃烤串。 你越过那条线,她不会因为你是人类、英雄、国王,或者神的宠儿就手软。” 周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直播手机,又看了看阿尔忒弥斯。 “可敬,但不好亲近?” 江祈点头:“差不多。” 阿尔忒弥斯这才看向江祈:“我感觉你刚刚挺冒犯我的!” 江祈立刻把手里的烤串往她面前递了递:“这话就冤枉我了。我刚才已经很努力了,当着这么多观众的面,把你从奥林匹斯那堆抽象亲戚里单独拎出来,夸你逻辑稳定、边界清楚、私生活自律。” 他说完,还补了一句:“这在希腊神话体系里,含金量很高了。” 【没毛!】 【确实如此!】 【对比下来,阿尔忒弥斯眉清那个目秀!】 阿尔忒弥斯咳了两声,把手里的烤串放回盘子里。 “那就当你说得有道理好了。” 江祈立刻点头:“你看,神明也是讲道理的。” 阿尔忒弥斯没有接他这句,反而看向不远处的奴良快斗。 奴良快斗正和周鸣坐在一块,两个人一人拿着一瓶啤酒,周鸣已经开始教奴良快斗唱爱拼才会赢了。 阿尔忒弥斯看了一会,才问江祈:“我倒是更好奇,你和奴良组到底有什么故事?” 江祈刚拿起一串鸡翅,动作停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们今晚拆了八纮一宇塔,等于把自己在寇国的退路断了。”阿尔忒弥斯看向他:“一个妖怪组织愿意为你做到这一步,总该有原因吧?” 周鸣原本还在听奴良快斗胡扯,听见这句,立刻把直播手机转了过来。 “义父,这个我也想问。” 江祈抬手挡了一下镜头:“你想问的事多了。” 奴良快斗这时候才端着酒瓶凑过来。 “这个啊。” 他往折叠椅上一坐,顺手把胳膊搭到周鸣肩上。 “我们可是在华夏生活了接近三百年哦。” “多少?” 奴良快斗冲镜头笑了一下:“接近三百年。” 弹幕一下刷满屏幕。 【???】 【奴良组在华夏生活过?】 【接近三百年?这是什么隐藏剧情?】 【寇国妖怪跑来华夏住三百年,这个故事不讲完整我睡不着。】 【快斗大人,开讲!】 周鸣把手机架好,自己也往旁边挪了挪。 “快斗哥,来吧,兄弟们都等着呢。” 奴良快斗先看了一眼江祈。 江祈把鸡翅翻了一面:“看我干什么?你想讲就讲。” 奴良快斗笑道:“那就从我还小的时候说起吧。” ....... 那时候的奴良快斗还没有现在这么开朗。 他藏在船舱最下面,身边挤着二三十只小妖怪。 船舱里又暗又闷,外面全是海浪拍打船板的声音。 那些小妖怪不敢哭,也不敢乱动,只能尽量把身体贴在木板边上。 小雪女坐在奴良快斗身边,她拉了拉奴良快斗的袖子,小声说:“快斗,我好饿。” 另一边的小猫又也凑过来,尾巴没力气地垂在身后。 “快斗大人,我也是。” 这话一出,船舱里另外几个小妖怪也看了过来。 它们都饿。 从上船到现在,它们只分过几块硬饼。 最小的那几个咬不动,奴良快斗只能把饼泡了水,再一点点分给它们。 可船上的水也不能多拿。 他们是偷偷藏进船队里的妖怪,一旦被船工发现,那大概是完犊子了。 奴良快斗低头看了看小雪女,伸手握住她的手。 雪女的手很冷。 他其实也饿,可他不能说。 他父亲把这些小妖怪交给他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 带他们活下去。 奴良快斗把那枚旧组印往怀里塞了塞,才对小雪女和猫又说道:“再忍一忍,我们快上岸了。” 小猫又抬头问:“上岸以后就有吃的吗?” 奴良快斗看向舱门缝里漏进来的那点光,点了点头。 “有。” 他也不知道有没有。 可这些小妖怪都在看着他,他只能先这么说。 “船队要去大唐,等到了大唐,我们就安全了。追杀我们的人应该想不到,我们已经润到华夏来了。” 小雪女往奴良快斗那边靠了靠:“那快斗也会安全吗?” 奴良快斗看着她,过了一会才笑了一下。 “会。” “我们都会安全。” 第102章 你见过和尚化缘付钱的? 船靠岸的时候,奴良快斗先听见外面有人喊话。 船工把跳板搭到岸上,一筐筐货物从船舱里搬出去。 奴良快斗趴在木箱后面听了一会,确认没人往底舱走,才回头朝身后的小妖怪们招了招手。 “跟紧我,别出声。” 小雪女抱着自己的小包袱,先从木箱后面爬出来。 猫又跟在她后面,尾巴绕着腰藏了一圈,怕被外面的船工看见。 二三十只小妖怪就这么贴着货箱往外挪。 他们趁着船工搬货,从另一侧下了船。 岸边人多,奴良快斗不敢停,带着他们躲进货堆后面,又顺着小路跑到村外。 等离码头远了,小妖怪们才敢停下来。 村外有一片草垛,奴良快斗让他们躲到后面。 雪女坐下以后,抱着膝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剩多少。 猫又蹲在草垛边,鼻尖朝村子那边闻了闻。 “快斗大人。” 奴良快斗回头:“怎么了?” 猫又抬起头,耳朵也跟着竖起来:“有香味。” 这话一出,草垛后面的小妖怪全都看了过来。 它们饿了太久,听见香味两个字,眼睛都亮了一点。 奴良快斗却没有让他们马上过去。 村子里有人,也有狗。 它们这群妖怪要是一起冲进去,不等找到吃的,先要把村里人吓出事。 万一被什么除魔组织惦记上,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作为滑头鬼,奴良快斗对自己隐蔽的能力很有信心,他看了看小雪女,又看了看猫又。 “你们在这里等我。” 猫又立刻站起来:“我跟你去。” “不行。”奴良快斗把她按回草垛后面:“你们谁都别动,我先去看看。” 小雪女拉住他的袖子:“快斗,你会回来吗?” 奴良快斗低头看她,笑着点了点头。 “会。” 他说完,顺着猫又指的方向摸进村子。 村子不大,路边都是土墙和篱笆。 奴良快斗靠着滑头鬼一家的本事,从几个挑水的村民身边走过去。 那些人明明看见了他,却像没把他记在心上,转头又继续说起今日的见闻。 “江小子家里好像来了个亲戚,这一天天胡吃海喝的,那点家底那扛得住啊。” “害,就是说,从小孤苦无依的兄妹两,这还不知道哪里来了个亲戚,看着人摸狗样的,吃饭跟猪一样。” 香味从村尾传来。 奴良快斗越往前走,肚子越不争气。 他绕过一口井,终于看见一处小院。 院门没关严,门缝里透出饭菜的热气。 院子里晒着几只竹匾,墙边堆着柴,灶房门口还放着一盆刚洗过的青菜。 院中间摆了一张桌子。 桌上有饭,有肉,有汤,还有几盘刚炒好的菜。 奴良快斗看见那一桌饭菜,脚一下就挪不动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往里走,就看见桌边坐着一个肥头大耳的壮汉。 那壮汉一手端着饭碗,一手抓着鸡腿,吃得头都不抬。 桌子另一边,一个少年坐在长凳上,面前的碗没动几口,正满脸无奈地看着他。 旁边还有个小姑娘。 她手里拿着筷子,看着那壮汉把盘子里的肉往自己碗里扒,终于开口:“你给我哥留两口,你不是入了佛门吗,你还吃肉呢?” 壮汉把鸡腿咽下去,理直气壮:“我是一个古典佛家弟子,我吃的那是三净肉,我可没看你们杀鸡啊,不要污蔑我。” 少年听见这句,当场把筷子放下。 “我说老猪啊,你什么时候回去啊?老唐传经去了,大圣也回花果山看看去了,老沙陪着老唐,你是怎么个事?” 那壮汉又扒了一口饭,抬头看向少年。 “现在我又不想去任职,等师父正式上任了在说,我现在没地方去啊,我总不能回高老庄吧,这么多年过去,翠兰指不定都抱三孩了。” “我还当天蓬元帅的时候,跟你关系那么好,现在就因为我去了佛门,你就开始赶人了,世态炎凉啊,你好歹是南华真人的弟子,你怎么格局这么小呢?” “罚你给我八碗饭!” 少年立刻摆手。 “不是,我没有赶你的意思,就是你来的时候,能不能带点钱,哪怕就带几个铜板呢?我是真没钱了,兄弟!” 壮汉把碗往桌上一放,说得比他还委屈。 “你见过和尚化缘付钱的?!” 少年一时被堵住,转头看向旁边的小姑娘。 小姑娘看着桌上快空掉的盘子,也没替他说话,只把筷子往碗边一搭。 “你一顿吃多少啊,家里穷了啊,揭不开锅了啊,我们放一次假不容易啊。” 壮汉听见这句,终于有点不好意思,用筷子把最后一块肉拨到少年碗里。 “那这块给你哥。” 少年看着碗里的肉,表情更崩溃了。 “这是我买的。” 几人正吃着,院门外的奴良快斗看着那桌饭菜,他知道自己不该进去。 可草垛后面还躲着二三十只小妖怪,雪女饿得连说话都没力气。 奴良快斗发动滑头鬼一家的特性,随后大摇大摆地推开院门。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双手合十。 “不好意思啊,我实在是饿坏了,等我有了钱,我一定会双倍还给你们的。” 他说得很诚恳。 至少他自己觉得很诚恳。 说着还跪地上磕了几个:“红豆泥私密马赛!” 院子里的人都停下筷子,看着这个小妖怪从院门口一路走过来。 奴良快斗却以为他们看不见自己,接着绕过饭桌,径直走向灶房。 灶房里还有一盆刚蒸好的饼,旁边放着半锅米饭,案板上还有一碟准备晚上吃的肉。 奴良快斗看见这些东西,眼睛都直了。 他先抱起那盆饼,又把酱肉夹到饼上,最后看见锅里的米饭,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锅盖也掀开了。 少年坐在桌边,看着他一套动作做完,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在他身上看到了故人之姿。” 壮汉把碗放下,也跟着看向灶房。 “当年那个死猴子去偷桃,还知道先把仙女定住,再开始偷桃呢,他比猴哥嚣张点。” 少年听完,指着灶房里的奴良快斗:“嚣张,太嚣张了!” 小姑娘看了看灶房,又看了看壮汉,忽然问:“话说大圣当年真的没对七仙女做点啥吗?” 少年转头看她。 “他是猴。” 小姑娘想了想:“也是。” 壮汉端着碗接了一句:“你别说,那猴子当年偷桃的时候确实专心,眼里只有桃。” 灶房里的奴良快斗听着几人的对话,抱着饼盆,动作终于停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见饭桌边三个人全都在看他。 少年还抬手冲他招了招。 “拿够了吗?” 奴良快斗抱着饼盆站在灶房门口,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饼,又看了看桌边的少年。 少年叹了口气:“别站那了。” 他说完,顺手把自己面前那个碗推到桌边:“过来吃。” 第103章 隐藏后备物资 灶房里的奴良快斗抱着饼盆,听到江祈他们还在拿他跟孙悟空偷桃比,终于反应过来。 这三个人能看见他。 他把饼盆往灶台上一放,转身就从灶房门口窜了出去。 人还在半空,他先在半空中一个三百六十度托马斯回旋,落地后顺势往前一个滑铲,随后接回旋踢起身,膝盖直接跪在地上。 “私密马赛!!!” 猪八戒看完这一套动作,连鸡腿都忘了啃,直接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你是有操作的!” 江祈看着跪在桌边的小妖怪,看傻了。 “好丝滑!” 奴良快斗没敢立刻起身,只看着桌上的饭菜问:“真的可以吗?” 江祈把自己面前的碗往他那边推了推:“反正你不吃,也是要被老猪吃完的。” 猪八戒立刻把鸡腿放回碗里:“这话说得就没道理了,俺老猪怎么会跟一个小妖怪抢饭吃?” 江小鲤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连我哥碗里的肉都想夹。” 猪八戒把筷子收回来,理直气壮地解释:“那是看他吃得少,怕他浪费。” 江祈没搭理猪八戒,只把筷子递给奴良快斗。 奴良快斗伸手接到一半,却又想起还躲在草垛后面的小雪女和猫又。 他看了看院门,最后还是把手收了回来。 “我能不能带一点走?” 江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门外。 奴良快斗怕他误会,赶紧补了一句:“我和朋友刚从海上漂过来,实在饿坏了。等我以后有钱了,我一定双倍还你。” 他没有说外面还有多少妖怪,也没有说他们是从哪里逃来的。 可江祈看着他那身快撑不起来的衣服,又想起他刚才一边偷饭一边道歉的样子,已经猜到了几分。 面前这只妖怪的品性还是不错的,想来确实遇到了难处。 江祈没有追问,只把筷子放回碗边。 “直接喊他们过来吧。” 奴良快斗立刻抬头:“可以吗?” 江祈指了指灶房:“你都进来搬锅了,现在问我可不可以,是不是晚了点?” 奴良快斗张了张嘴,最后又端端正正跪回去。 “多谢大哥!!” 奴良快斗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往院门外跑。 不多时,小雪女先扶着门框探头进来。 猫又跟在她身后,怀里还抱着自己的小包袱。 再往后,二十多只小妖怪站在院门口,饿得走路都没力气,却没有谁敢先踏进院子。 奴良快斗站在最前面,回头朝他们招手。 小妖怪们这才跟着他站成一排。 他们看着饭桌边的江祈,又见奴良快斗低头行礼,便也跟着一起弯腰。 “大哥好!!!!” 江祈看着门口那二十多只小妖怪,抬手按住额头。 “好好好。” 他转头看向江小鲤:“家里还有米吗?” 江小鲤看了看门口那群小妖怪,又看了看桌边还没放下鸡腿的猪八戒。 “本来还有。” 猪八戒立刻把鸡腿放回碗里。 “你看俺干什么?俺老猪又不是来抢小孩饭的。” 二十多只小妖怪进了院子以后,江家的饭桌一下就不够用了。 江小鲤把碗拿出来,又去灶房翻出几个粗瓷盆,才勉强让他们都有东西盛饭。 小雪女捧着碗坐在门槛边,第一口饭送进嘴里时,还小心看了江祈一眼。 猫又比她胆子大些,端着碗蹲在灶房门口,吃得两只耳朵都快藏不住了。 奴良快斗原本还想维持一点首领的体面,可他看见身后那群小妖怪终于吃上饭,自己端起碗以后,也没忍住扒了好几口。 江祈看着他们这副样子,刚想让他们慢点,旁边一个小妖怪已经被饭噎住,抱着碗开始找水。 江小鲤顺手把汤递过去。 “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 奴良快斗听见这句话,扒饭的动作反而慢了下来。 猪八戒坐在桌边看了他一会,终于开口:“小家伙,你们不是华夏本土妖怪吧?” 奴良快斗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 江祈也看向猪八戒。 猪八戒用筷子点了点奴良快斗的衣服,又看向他身后那群小妖怪:“你们这是从海那边来的?” 奴良快斗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低头道:“我是寇国奴良家的少主。” 他这话一出,院子里几个小妖怪都停了筷子。 奴良快斗没有隐瞒,继续说:“我叔叔为了继承奴良家,杀了我父亲,父亲临死前让人把我们送上船,我们只能逃到这里。” 江小鲤没有接话,只把刚盛好的饭又分给几个年纪更小的小妖怪。 江祈看着缸底那点米,叹了口气。 江小鲤站在他身后,也看见了。 猪八戒探头往灶房里看了一眼,原本还想说什么,可江祈转头看过来以后,他终于从怀里摸出几两银子,放到了灶台边。 “要不你先用着。” 江祈看见银子,伸手就收进怀里:“早这么自觉,咱们兄弟情能少裂八百回。” 猪八戒不服气:“俺老猪也不是不讲义气的人。” 江小鲤看了一眼空下去的米缸。 “不过这些钱也不够啊。” 江祈把米缸盖好,又转身往后院走:“所以现在得启动后备隐藏资源!” 院子里的小妖怪听见这话,都抬头看向他。 江祈从后院墙角拿出一把铁铲,拍了拍铲柄上的土,转身就往外走。 奴良快斗赶紧放下碗,追到他身边。 “大哥,我们可以帮忙!” 江祈看了他一眼,奴良快斗立刻把碗递给旁边的猫又,又认真地看着江祈。 “大哥是好人,我们不能白吃你的东西。” 江小鲤却没有笑,她跟着走到后院门口,看见江祈手里的铁铲,才开口问:“真的要这样吗?” 奴良快斗和那群小妖怪听得一头雾水。 猪八戒跟了出来:“你们兄妹俩在说什么?什么隐藏后备物资?” 江祈没有解释,只扛着铁铲往院外走。 猪八戒更好奇了,连碗里的最后一口饭都顾不上扒,端着碗就跟了上去。 奴良快斗看见江祈出门,立刻招呼身后的小妖怪跟上。 那些小妖怪如今都化作人形,看着也就像一群逃难来的孩子,虽然衣服旧了些,站在一起倒没有刚才那么吓人。 他们顺着村里的小路往外走,才到路口,就碰见几个挑水回来的村民。 村民看见江祈扛着铁铲,身后还跟着二十多个孩子,当场停下脚步。 “江小子,你这是从哪带回来这么多人?” 江祈把铁铲往肩上一搭,说得十分自然:“投奔来的亲戚。” 村民看了看那群孩子,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端着碗的猪八戒,显然一个字都没信。 可他们也知道江祈兄妹平时待人不差,真遇上逃难的孩子,多半也不会往外赶。 问话的村民只叹了一口气,把水桶往肩上提了提。 “那你可得悠着点,家里别被吃空了。” 江祈扛着铁铲继续往村外走。 “已经空了。” 第104章 旮旯给墓!撬咯! 江祈带着一群人上了村外那座山。 山路不算难走,可二十多只小妖怪刚吃饱,走到半路就开始东张西望。 猫又闻见草丛里的动静,差点没忍住扑过去,被奴良快斗一把按住肩膀。 “别乱跑。” 猫又把耳朵收回去,小声应了一句:“知道了,快斗大人。” 江祈扛着铁铲走在最前面,先在一棵老树旁边停了一会,又绕到一块大石头后面看了看,最后站在半山腰上犯了难。 猪八戒端着碗跟了一路,到这会终于忍不住问:“你这隐藏后备物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江祈看着周围的树,又看了看脚下的土。 “诶,我埋哪了?” “你埋哪都忘了?!” 江祈拿铁铲比了比左边,又比了比右边。 “年代有点久,我得找找手感。” 猪八戒听完,更觉得这事不对:“你这说法听着就不正经。” 江祈没回答,只继续在山坡上转。 小妖怪们跟着他找了一圈,越找越迷糊。 奴良快斗不敢催,只带着小雪女和猫又跟在后面,生怕错过江祈的吩咐。 江小鲤一直没说话。 她走到一片草木更密的地方,蹲下去拨开枯叶,又伸手摸了摸下面压着的石板。 “找到了。” 江祈立刻扛着铁铲走过去。 猪八戒也凑过来看:“你们兄妹俩到底埋了什么,还弄得这么神神秘秘?” 江祈把铁铲往土里一插,刚准备动手,奴良快斗已经跑到他面前。 “大哥,我来!” 江祈看了看他,奴良快斗站得很认真:“我们吃了你的饭,不能什么都不做。” 江祈把铁铲递给他:“行,那你悠着点,别把我铲坏了。” 奴良快斗接过铁铲,低头挖土。 猫又看了一会儿,也憋不住了,身形一变,化回原本的模样,扑到旁边用爪子刨了起来。 小妖怪们见他们两个动手,也围在旁边帮忙把土往外扒。 猪八戒越看越觉得不对:“我怎么感觉这么像坟呢?” 江祈站在一边,语气十分坦然:“自信点,把感觉去掉。” “你管这叫隐藏后备物资?” 奴良快斗挖到下面,很快碰到一层木板。 他不敢再用力,连忙停下来让江祈看。 江祈蹲下去敲了敲,确认里面没塌,才让他们把旁边的土清开。 木板被掀开以后,下面露出一处不大的墓室。 旮旯给墓!撬咯! 两具尸身并排躺在里面,衣物早已经旧得看不出原样,可尸身旁边却摆着不少陪葬用的金银、玉器和铜钱。 小妖怪们原本还害怕,一看见那些东西,眼睛立刻亮了。 “好多钱!” “这些可以买好多米吗?” “可以买肉吗?” 江祈听见最后一句,转头看了那只小妖怪一眼:“刚吃完就想肉,你很有前途。” 那只小妖怪立刻缩到奴良快斗身后。 猪八戒看着墓室里的陪葬品,又看了看江祈,脸上的表情一路从震惊变成了痛心。 “你可是南华真人的弟子啊。虽然他天天说你摆,你也不能摆成这样啊。” 他说着指向墓室:“你挖人家坟,说出去丢人啊,我要是回天上,南华真人问我你过的怎么样,这我怎么交代啊!。” 江祈看了猪八戒一眼:“我现在能过成这样,我是因为谁,你心里没点数吗!?” “我挖的我自己的坟,汉朝的时候,我给自己埋这的。” 江祈没有动那两具尸身,只从墓室里拿了钱财出来,又让奴良快斗把木板重新盖好,把挖开的土填回去。 猪八戒端着碗站在旁边,看得直摇头,江祈把钱揣进怀里,扛起铁铲往山下走。 回到院子时,院里的小妖怪已经自觉干起了活。 江祈站在院门口,看着这群小妖怪忙得乱七八糟,到了嘴边的吐槽又收回去一半。 他们显然没干过这些活,可谁都没偷懒。 猪八戒在院门边看了一会,开口问:“这些小妖,你准备怎么办?” 江祈把钱袋放到桌上:“还能怎么办?吃完遣散走呗!” 猪八戒只看向院子里那群忙得手忙脚乱的小妖怪。 “真吃完这一顿就让他们走,那才麻烦,他们刚从海上逃过来,不认路,也不懂这里的规矩,身上还带妖气。 哪天走歪路了,偷鸡摸狗都是小事,要是伤害到平民,或者碰上除妖师,这群小的能怎么收场?” 江祈看了猪八戒一眼:“老猪,你今天怎么突然像个正经佛门弟子?” 猪八戒啧了一声:“俺老猪当年也是天蓬元帅,见过兵乱里的流民。小孩没人管,最后不是被人带歪,就是自己走歪。妖怪也一样。” “啧,关我屁事。”江祈把钱袋往怀里一塞。 他转头看向那群小妖怪:“你们先在这里住着。” 奴良快斗一下抬头:“真的可以吗?” “先别急着感动。”江祈指了指院子:“住可以,白吃不行。明天开始,你们要自己找活干。” 江祈继续说道:“等过两天认熟路了,我带你们去镇上看看。能帮工的帮工,能跑腿的跑腿,真想留下来,就自己学着挣饭吃。” 他说完转身往院外走:“我去镇上换点粮,再买点能用的东西。” 江祈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向江小鲤。 “老妹,陪我一趟。” 江小鲤点头:“好嘞!” 江祈想了想,又朝奴良快斗和小雪女招手。 “快斗,雪女,你们两个也跟上。” 奴良快斗愣住:“我们也去?” “废话。”江祈指了指外面:“你是领头的,不认路以后怎么带他们干活?雪女跟着记粮铺、药铺和集市。以后谁饿了、病了、缺东西,总不能天天等我回来。” 小雪女抱着包袱,赶紧站到奴良快斗身边。 “我会记住的。” 猪八戒指了指自己:“那俺呢?” 江祈答得很快:“你留下,你好歹当过天蓬元帅,管一群小妖怪总比我专业,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什么话不能对村民说,你先教他们。” 猪八戒听到这里,倒是没再推辞,主要吃人嘴短,最近自己的大胃袋快把他吃穷了,总得干点活。 “这话还算中听。” 江祈走出院门,又补了一句:“我回来要是发现院子被拆了,你今晚睡柴房。” 猪八戒当场不乐意了:“你这是请人帮忙的态度吗?” 江祈头也不回:“这是债主的态度。” 第105章 貔貅 贞观年间的长安城,热闹得像是把天下人都装进了一座城里。 朱雀大街宽得能并排行车,坊门一开,各坊里的百姓便往街上走。 胡商牵着骆驼停在路边卸货,驼背上的香料袋和琉璃器挨在一起,驼铃一响,旁边卖胡饼的摊主就扯着嗓子招呼客人。 刚出炉的胡饼贴在炉边,热气往外冒,排队的人手里捏着铜钱,等得急了,还要伸头往炉子里看一眼。 奴良快斗走在江祈身边,脖子都快转不过来了。 他长这么大,见过最大的也就几十户人家,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旁边卖胭脂的小摊前,几个小娘子拿着胭脂盒比颜色,摊主嘴皮子利索,夸得她们一边笑一边掏钱。 再往前,还有耍猴的。 那只猴子戴着小帽子翻跟头,周围的人拍手叫好,奴良快斗看得脚步慢了下来,差点被后面挑担的人撞到。 江祈回头看了他一眼。 “看路。” 奴良快斗赶紧往旁边让开:“对不起,大哥。” 雪女走在江小鲤身边,也看得发呆。 她从小在寇国山里长大,见过最多的是树和雪。 眼前这一条街上却什么都有,雪女盯着看了好一会,连脚步都忘了抬。 江小鲤伸手牵了她一下。 “别站着发呆,再慢就跟不上了。” 雪女回过神,连忙点头,可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看那篮花。 江小鲤看见了,也没催她,只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免得她被路上的人流挤散。 四个人顺着朱雀大街走了一段,才拐进旁边的西市。 西市比大街上还要吵,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各家的伙计都站在门前招呼客人。 江祈最后在一家不太起眼的铺子前停下。 那铺子门面不大,门上挂着一块旧木牌,木牌上写着当铺两个字。 江祈掀开门帘进去,江小鲤跟在后面,奴良快斗和雪女也赶紧跟上。 铺子里摆着几张柜台,角落里还压着几个木箱。 柜台后坐着个年轻女子,正趴在桌上打哈欠。 她听见门帘响,以为是普通客人,头也没抬。 “买东西自己看,典当拿到柜上,赊账免谈。” 江祈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放到柜台上,坟里的东西挺多,丢在柜台上发出一声响动。 柜台后的年轻女子被这动静吓得抬头,江祈把布包往她面前推了推。 “貔貅,帮我换点散钱。” 貔貅没好气地拍了拍柜台:“吓我一跳。” 她伸手拉开布包,往里扫了一眼,原本还困着的脸一下清醒了不少。 布包里装着金饼、玉佩和几串品相极好的玉珠,随便挑一件出去,都不像普通人家能拿出来的东西。 貔貅把布包口重新按住,又抬头看向江祈。 “你上哪来这么多钱,找赵公明借的?” 江祈咳了两声:“挖自己的坟。” 貔貅盯着他看了一会,最后翻了个白眼,把布包往旁边一推。 “真有你的。” 她嘴上嫌弃,手上却开始干活。 她从柜台下面搬出秤,又把布包里的金饼和玉器一样样拿出来过目。 金饼过秤,玉佩验色,玉珠也单独数清楚。 算完以后,她拨了几下算盘,才抬头报数。 “这些东西折成现钱,一共三百二十贯,你要怎么换?” 江祈靠在柜台边。 “全换,银的铜钱都要点,能直接买粮买布最好。” 貔貅也不多问,转身打开身后的木箱。 她取出铜钱,又称了几包银子,用麻纸包好以后,一包一包摆到柜台上。 “点一下。” 江祈看向江小鲤。 江小鲤走过去,把几包钱收进随身的布袋里,又顺手把那个空布包叠好收起来。 貔貅看着他们,靠在柜台边问:“你这次回人间,又要待多久?” “说不准,不过这个年代,应该不用我加班吧,可能先活个寿终正寝。”江祈直起身。 貔貅这才看向奴良快斗和雪女。 两个小妖怪站在旁边,一个还在看柜台后面的木箱,一个盯着柜台上的铜钱,显然没从长安城的热闹里缓过来。 貔貅看了他们一会,嗤笑了一声:“哪捡的小崽子?” “海那边漂过来的。”江祈把钱袋系好:“先放我家看着。” 貔貅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意思,没有再追问,只从柜边拿了一个小纸包,推到雪女面前。 “糖霜梅子,拿去吃。” 雪女没敢接,先看江小鲤。 江小鲤点头以后,她才伸手把纸包抱住。 “谢谢姐姐。” 貔貅听得心情好了点,又看向江祈。 “你这放假还挺忙。” 江祈把钱袋往怀里一塞。 “没办法,时代选择了我。” 江小鲤在旁边补了一句:“主要是多管闲事的性子选择了他。” 貔貅笑了一声,江祈转头看了她们一眼,掀开门帘往外走。 “走了。” 貔貅摆了摆手,又打了个哈欠:“赶紧走,别耽误我做休息。” 江祈掀开门帘出去,江小鲤跟在后面,奴良快斗和雪女赶紧跟上,出门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 出了铺子,西市的叫卖声又一下子围了上来。 奴良快斗走到街边,才敢小声问:“大哥,刚才那个姐姐是什么妖怪?” 江祈往前走。 “貔貅,别称辟邪、天禄、百解,俗称貔大虎,是瑞兽,能吸纳四方财气、守住已有财富,既主正财,也主偏财。” 奴良快斗点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家铺子。 原来大唐的长安城是这样的。 比寇国的京城热闹一百倍。 不,一千倍都不止。 雪女走在江小鲤身边,还在偷偷看旁边的花钿铺。那铺子里摆着金的、银的、螺钿的小花钿,样样都好看。 江小鲤走在她旁边,注意到她的目光,笑了笑:“等买完东西,带你们去东市逛逛。” 雪女眼睛一下亮了,赶紧点了点头。 第106章 李淳风和袁天罡 江祈带着他们买完粮,又添了几匹粗布和几包常用药材,才往东市走。 奴良快斗一路都在记路。 雪女路过花钿铺时又忍不住看了一眼。 江小鲤看见了,带她在铺前停下。 “喜欢哪个?” 雪女连忙摇头:“不用买,我看看就好了。” 江祈在旁边听见,看向一旁的店主,低头翻了翻钱袋。 “看坏了不用赔吧?” 摊主笑着回了一句:“郎君说笑,哪有看坏的道理。” 江祈点头:“那就好,我家现在经济结构比较脆弱。” 雪女听见这句偷偷笑了一下,江小鲤挑了一个素银的小花钿,让摊主包起来,顺手放进雪女怀里。 “拿着。” 雪女想推回去,可江小鲤已经转身跟上江祈,她只好把小纸包收进怀里。 几人刚走出花钿铺,迎面便来了两个穿道袍的人。 走在前面的年轻道士原本正和身旁的人说话,可他一抬头看见江祈,立刻停步行礼。 “见过江无常。” 他身旁那人也跟着停下,抬手行礼。 “见过江无常。” 江祈看见他们两个,也抬手回了一礼:“不用那么客气,把我当做常人就行。” 奴良快斗虽然不知道他们是谁,却也看出这两人不是普通道士,便跟着低下头。 雪女躲在江小鲤身边,抱紧了怀里的小纸包。 江祈看了看两人问:“你们怎么在这?” 李淳风笑道:“今日休沐,出来走走。” 袁天罡看向江祈身后的奴良快斗和雪女,神色有些意外。 “这两只小妖怪是?” “捡的。” 李淳风顺着袁天罡的视线看过去,脸上也多了几分意外。 江祈见他们反应不对,问:“怎么了?” 李淳风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向奴良快斗。 奴良快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李淳风这才开口:“我在这个孩子身上,看见了一点未来。” 江祈听见未来两个字,便看向袁天罡。 袁天罡接过话:“千年之后,他会为华夏做成一件名震天下的大事。” 奴良快斗猛地抬头。 他才刚从海上逃到大唐。 父亲死了,家没了,身后还跟着一群饿得差点偷饭的小妖怪。 他连明天能不能吃饱都不知道。 可眼前这两个道士,却说他会在千年之后,为这片土地做成一件名震天下的大事。 江祈看了奴良快斗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紧张,算命的说话都喜欢说大点。” 李淳风连忙道:“江无常,这不是寻常卜算。” 江祈看向他:“我知道,不过我没空啊。” 李淳风看出他的意思,便把话说得更谨慎些。 “这孩子既然已经到了华夏,若无人教导,未来未必能走到该走的位置。我与袁道友这些年也教过不少人,若江无常不嫌弃,我们愿意教他。” 奴良快斗愣住:“教我们?” 雪女也抬头看向李淳风。 江祈没有替他们答应,只看向奴良快斗。 “你自己怎么想?他们可是现在玄学界最强的人类之二。” 奴良快斗张了张嘴,最后低头行礼。 “我想学。”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雪女。 “如果我学会了,就能带大家活下去。” 雪女抱着怀里的小纸包,小声道:“我也想学。” 江小鲤看着他们两个,点了点头。 “那就学。” 江祈这才看向李淳风和袁天罡。 “行啊,先去我那说呗?” 李淳风和袁天罡对视一眼。 袁天罡拱手道:“那就打扰江无常了。” 江祈摆摆手,转身往来路走。 “别客气,家里现在别的不多,小妖怪多。你们要是真愿意教,正好帮我解决一下问题。” ...... 江祈几人回到江家小院的时候,还没进门,就看见院子里蹲了一排小妖怪。 二十多只小妖怪挨着墙根坐着,谁也不敢乱动。 猪八戒坐在他们对面,一神一群妖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江祈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终于开口:“老猪。” 猪八戒一听见他的声音,立刻转头:“你可算回来了!” 江小鲤把买回来的粮食和布匹放到门边,猫又赶紧带着几个小妖怪过去搬。 奴良快斗和雪女跟着进院,那群小妖怪这才从墙根底下站起来。 李淳风和袁天罡走在后面,看见猪八戒,也先行了一礼。 “见过净坛使者。” 猪八戒抬手往两人身上一指:“你们来得正好。” 李淳风还没来得及问,猪八戒已经往院门口退了两步。 “俺老猪突然想起来,师父那边还有事等着我。你们一个会推演,一个会看相,教几个小妖怪肯定没问题。” 江祈看着他:“你刚才不是还说你没地方去吗?” 猪八戒把袖子一甩,走得比谁都干脆。 “刚才是刚才。佛门事务繁重,俺老猪身为净坛使者,不能整天赖在人家家里吃白饭。” 江小鲤看了一眼灶房:“你这句话要是早两天说,家里的鸡还能多活两天。” 猪八戒脚下更快了。 “告辞!” 话还在院门口,人已经出了巷子。 江祈看着他的背影:“他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要脸。” 江小鲤把门关上,转头看向李淳风和袁天罡。 “那这些孩子……” 李淳风走到院中,看了一眼奴良快斗,又看了一眼那群刚学会在大唐藏尾巴的小妖怪。 “既然江无常愿意收留他们,我和袁兄便帮着教一教。” 江祈立刻看向那群小妖怪:“听见没有?” 奴良快斗朝李淳风和袁天罡行礼。 “我们愿意学。” 雪女也跟着低头:“愿意学。” 江祈这才把钱袋放到桌上。 “行,那就这么定了,吃住我先管着,这些妖怪就交给二位了。” 小妖怪们立刻老实了。 后来很多年里,江家小院都没真正清静过。 天不亮的时候,奴良快斗会带着几只小妖怪去挑水劈柴,雪女跟着江小鲤学做饭。 李淳风和袁天罡隔三差五过来,江祈嘴上嫌麻烦,可小妖怪真在外面闯了祸,最后还是他去收拾。 “我真是欠你们的。” 第107章 你能不能别在人家临终的时候说这种让人想抽你的话? 一晃四十年过去。 袁天罡已经故去二十多年,李淳风却仍旧会来江家小院。 当年躲在草垛后面饿得说不出话的小妖怪,如今都成了能成熟点的妖怪。 奴良快斗也从那个抱着饼盆下跪的小少主,长成了真正能让众妖服气的首领。 江祈这一世的身体也老了。 他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头发白了一半,手里拿着蒲扇,看着奴良快斗带人修屋顶。 “左边歪了。” 奴良快斗站在屋顶上低头:“大哥,哪里歪了?” 江祈拿蒲扇一指:“我看着歪。” 江小鲤坐在旁边剥豆子,笑着拆穿他:“你就是不想让他们闲着。” 江祈把蒲扇往膝盖上一放:“你懂什么,这叫老年人合理行使监督权,简单说,我现在就是个老登,你知道事多的老登是最难缠的,这是在锻炼他们性格呢。” 奴良快斗在屋顶上笑了一声,还是让旁边的妖怪把梁木重新扶正。 也就是那几年,奴良组里又多了一位妖怪。 他叫八寻祸津彦,是从寇国来的祸津神。 八寻祸津彦第一次进江家的地界,是来杀奴良快斗的。 奴良快斗的叔叔这些年一直没放弃追杀他。 八寻祸津彦接了那边的委托,一路追到大唐,最后把奴良快斗堵在村外的山道上。 奴良快斗没有让其他妖怪插手。 八寻祸津彦本以为这个流亡少主在大唐待了几十年,早就被安生日子磨掉了血性。 可真正动手以后,他才发现奴良快斗有些不对劲,对比起寇国的妖怪来说,奴良快斗太强了。 奴良快斗不急着跟他拼命,几次把他引到空处。 等八寻祸津彦刀势用老,他才贴身上前,反手挑飞了对方的兵刃。 八寻祸津彦摔在山道边,手刚碰到刀柄,奴良快斗的刀已经停在他脖子上。 “还打吗?” 八寻祸津彦看着他:“你不杀我?” 奴良快斗收刀入鞘,把人带回了江家小院。 猫又和雪女赶过来以后,他让人去拿酒,又让厨房把刚做好的肉端出来。 八寻祸津彦坐在院子里,看着面前的酒肉,奴良快斗给他倒了一碗酒。 “杀了你,我叔叔还会派别人来。” 八寻祸津彦端起酒碗,看了他许久。 “你这个人,格局倒是不小。” 奴良快斗笑了笑:“我大哥教过我,来都来了,先吃饭。” 八寻祸津彦转头看向院门口。 江祈坐在竹椅上,手里还摇着蒲扇,八寻祸津彦喝完那碗酒,又吃了一口肉。 那天之后,他没有再回寇岛。 奴良组里,也从此多了一位祸津神。 ....... 又过了几年,江小鲤这一世的身体先到了寿数。 这事在江祈看来不算大事。 江小鲤本来就是地府的人,阳寿走完,也就是回去销假上班。 真要算起来,她比江祈还惨一点,江祈这边还剩两年假期,她那边已经要提前回阎王殿打卡了。 所以江祈进屋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张黄纸。 “你这假期到头了啊。” 江小鲤靠在榻上,看着他手里的黄纸,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能不能别在人家临终的时候说这种让人想抽你的话?” 江祈把黄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我还有两年假哦,你气不气。” “尼玛!” 江小鲤这一世已经很老了,头发白了大半,平时还能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这两日却连起身都难。 可奴良快斗他们不知道。 消息传出去以后,江家小院一下挤满了妖怪。 奴良快斗跪在榻前,哭得比当年逃到大唐时还惨。 “大姐!” 这些年,江小鲤是真把他们照顾大的。 谁跟人吵架回来挨江祈骂,也是她先递水,让人坐下慢慢说。 对江祈来说,这是同僚提前结束假期。 对奴良快斗他们来说,这是江家小院里最温柔的人要离开了。 江祈叹了口气,往旁边让了让。 “你们说吧。” 奴良快斗膝行到榻前,低头喊了一声:“大姐。” 江小鲤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快斗。” 奴良快斗连忙应声:“我在。” 江小鲤看着他,又看向屋里那些妖怪。 “以后要做个好妖怪。” 奴良快斗用力点头:“我答应你。” 江小鲤又道:“不要欺负普通人,不要仗着自己有本事,就觉得人间规矩管不了你们。” 猫又在门边哭着点头:“我们记得。” 雪女也跟着开口:“大姐,我们都会记得。” 江小鲤缓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也别总让你们大哥操心。他嘴上嫌你们烦,其实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 江祈立刻在旁边咳了一声。 “这段可以不用说。” 江小鲤看他一眼:“你闭嘴。” 江祈把话收了回去。 奴良快斗跪在榻前,低头把额头抵到地上。 “大姐放心。奴良组以后一定守着规矩,不害人,不作恶,也不忘了大唐这些年教我们的东西。” 屋里的妖怪跟着跪下。 “大姐放心!” 江小鲤听见这一声,终于笑了。 她看向江祈。 “哥。” 江祈走到榻边:“嗯。” 江小鲤把手伸过去,江祈顺手接住。 “你剩下那两年假,别光顾着摆。” 江祈有些无奈:“你都要下去上班了,还惦记我摆不摆?这就没必要了吧。” 江小鲤最后看向奴良快斗,又看向雪女、猫又和屋里那些早就长大的小妖怪。 “好好活着。” 随后脑袋一歪,当场去世。 奴良快斗咬着牙答应:“好。” “大姐!” “大姐你别走!” 江祈站在旁边,看着这群妖怪哭成一片,最后还是没有说破。 ....... 两年后,江祈这一世的寿数也到了。 他走得比江小鲤还省事。 前一天,他还坐在院子里指挥奴良快斗。 第二天早上,奴良快斗去喊他吃饭,才发现屋里没了动静。 江祈躺在榻上,手边放着那把用了许多年的蒲扇。 屋里没有遗言,桌上只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四个字:多烧点纸钱。 奴良快斗看完那张纸,跪在榻前,许久没能开口。 猫又和雪女赶来以后,江家小院又哭了一回。 奴良快斗带着奴良组,把江祈葬在村外的山上。 下葬那日,奴良快斗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大哥放心。” “奴良组会守规矩。” “也会好好活下去。” 第108章 大哥噶了 后来很多年,奴良组仍旧留在中原。 他们学会了在人间做买卖,也学会了在官府和除妖师之间绕开麻烦。 遇见逃难的人,他们会给一口饭,遇见害人的妖怪,他们也会出手。 奴良快斗一直记得江小鲤那句话。 要做个好妖怪。 可世道不会一直太平。 唐末之后,天下乱了。 到了五代十国,城头上的旗换了一面又一面,很多地方连一口安稳饭都找不到。 人饿到极致,会吃人。 妖怪饿到极处,也会吃人。 一些原本藏在山里的妖怪趁乱下山,专挑逃难的百姓下手。 还有些妖怪混进城镇,白日装成人,夜里拖人进巷子。 奴良快斗带着奴良组斩了不少这样的妖怪。 可他们自己也是妖。 乱世里的除妖师早就杀红了眼,哪里还管什么好妖坏妖,只要身上有妖气,就先杀了再说。 起初奴良快斗还愿意解释。 后来他发现解释没用。 那些除妖师只认一个道理。 宁可错杀,不放过。 那一日,奴良组护着一队逃难百姓进山,刚斩了一只吃人的虎妖,就被几个除妖师堵在山道上。 奴良快斗把百姓护到身后,手按在刀柄上。 “那只虎妖吃人,我们杀它,是为了救人。” 为首的除妖师看了一眼地上的虎妖尸体,又看了看奴良快斗身后的猫又和雪女。 “别跟他们废话,乱世之中,妖物都该死。” 奴良组众妖往前站了一步,奴良快斗却抬手拦住他们。 他知道这一仗一旦打起来,死的不会只有除妖师,那些被他们护在身后的百姓,也会被卷进去。 可除妖师没有给他退路。 奴良快斗看着那些除妖师,想起很多年前,江祈坐在竹椅上骂他的样子。 “能讲道理的时候讲道理,讲不了的时候再拔刀。别一上来就动手,显得我们很没文化。” 他那时觉得这句话好笑。 现在却笑不出来。 就在奴良快斗准备拔刀的时候,山道尽头传来一道声音。 “各位,能不能给我一个面子?” 这声音听着懒散,奴良快斗却一下愣住了。 几名除妖师回头看去,才看见山道尽头走来两个人。 江祈穿着黑无常的官服,手里还提着一根哭丧棒,走到符火前面以后,抬脚在火线上踩了一下。 那道符火像是被人掐住了源头,沿着地面退回符纸里。 江小鲤跟在他身侧,白无常的官服干干净净,手里捧着一本账册。 刚才拔剑的除妖师把剑收了回去。 “黑白无常?” 奴良快斗站在原地。 江祈转过身,先看了他一眼。 “怎么几百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么能给我找事?” 江小鲤看了看奴良快斗身后的妖怪和百姓,接了一句:“至少这次没做错。” 奴良快斗终于喊出声:“大哥。” 后面的奴良组众妖也跪了下去。 “大哥!大姐!你们还活着啊。” 江祈摆摆手:“行了,别整得跟我俩诈尸一样。” 为首的除妖师握着剑柄,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无常大人,乱世里死的人太多了,我们一路赶过来,见过整村被妖物吃完,也见过妖怪披着人皮混进逃难队伍。” 他说到这里,看向奴良组那些妖怪。 “我们不敢赌。” 江祈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简单道:“我给他们作保。” 为首的除妖师看着奴良快斗,又看向江祈和江小鲤,最后把剑收回鞘里。 “既然有两位无常作保,我们不再拦。” 他退开一步,又补了一句:“但若他们日后害人?” 江祈接住这句话:“不用你们追,我亲自带他们下去。” “那我们便先行离去。” 为首的除妖师朝江祈和江小鲤行了一礼,带着身后的人让开山道。 ...... 除妖师让开山道以后。 奴良快斗站在队伍最前面,江祈走到他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快斗,你们不能再留在中原了。” 奴良快斗看着他:“大哥,我不想走。” 奴良快斗当年他们从海上逃来这里,什么都没有,是江家小院给了他们第一口饭,也是这片土地教会他们怎么做妖。 如今真要离开,他不知道该怎么答应。 江小鲤走到他身边,替江祈把话说得更轻些。 “不是赶你们走。” 奴良快斗抬起头,江小鲤看着他:“是让你们活下去。” 江祈指了指山道上那些刚退开的除妖师。 “乱世里,人会怕妖,除妖师会杀妖,妖也会借乱世吃人。你们救过人,可你们身上也有妖气。今天有我和小鲤作保,他们不跟你们计较,下一次呢?我们没办法一直看着你们。” 江祈继续道:“我和小鲤能上来一次,不能每次都从地府跑上来给你们挡剑,真到哪天逼急了,你们拔刀是死,不拔刀也是死。” “回寇岛去吧。” 奴良快斗没有立刻答应。 江祈也没有催他。 “你本来就是奴良家的少主。逃了这么多年,该回去看看了。你父亲的仇你也不能忘记,奴良组以后要走什么路,也该由你这个总大将说了算。” 奴良快斗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众妖。 当年跟他躲在船舱里的小妖怪,如今都站在这里,等他拿主意。 过了一会,他退后半步,向江祈和江小鲤行了大礼,说着就要跪下。 “我听大哥大姐的。” 江祈伸手把他拉起来:“别动不动就跪。” 奴良快斗站起身,江祈顺手替他拍了拍衣摆上的土。 “回去以后,好好生活,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可以让来华夏,去各地城隍都可以联系到我。” 奴良快斗点头:“我记住了。” 江祈见他答应:“还有,混好了记得烧点纸钱下来。” 江小鲤立刻喊他:“哥。” 江祈马上改口:“开玩笑的,别乱烧,地府通胀也挺麻烦。” 奴良快斗刚才一直低着头,听见这句,硬是被他说得笑了一声。 江祈等他笑出来,才朝山道外摆了摆手。 “走吧。” “回你们该回的地方去。” 第109章 去吧,好好上班 故事说到这里,奴良快斗的声音把众人带回了露营地。 奴良快斗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拎着一罐啤酒。 他仰头喝了一口,才对着周鸣举着的直播手机笑了笑。 “我跟大哥的事情,大概就这么点了。”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也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说到底只是我们快饿死的时候,大哥救了我们一命。” 弹幕安静了一下,立刻刷了起来。 【你管这叫就这么点?】 【唐朝偷饭偷到黑无常家,被李淳风袁天罡教,五代十国被黑白无常保,这叫没什么惊心动魄?】 【妖怪的平淡人生是不是跟我们不太一样?】 周鸣看着弹幕,忍不住点头:“我也想问,你们对平淡这个词,是不是有点误会?” 奴良快斗把啤酒罐往膝盖上一搭:“活得久了事情多了,就习以为常了,不过两位老师当年算得是真准。” 周鸣把手机往他那边挪了挪:“哪两位老师?李淳风和袁天罡?” “嗯。”奴良快斗点头:“他们当年说,我千年以后会为华夏做成一件名震天下的大事。” 弹幕很快刷起了预言两个字。 【来了来了,预言回收!】 【李淳风袁天罡,跨度一千多年。】 【牛逼!】 奴良快斗喝了一口啤酒:“其实我以前以为,这件事应该应在另一场战争里。” 周鸣追问:“哪场?” 奴良快斗把啤酒罐放到脚边:“还能是哪场,最大的那场,有一次,我想去刺杀天皇。” 周鸣的手差点没拿稳手机。 弹幕刷满了问号。 【????】 【等会,你刚才说什么?】 【这段能播吗?】 奴良快斗没有接弹幕的玩笑。 “可那场战争太大了。” “天地隔绝,妖与神都不能插手,那时候不只是我们,很多神明和妖怪都被挡在外面,这是全世界范围内的战争,只能由人类去解决,如果神明和妖怪插手,那么就是毁灭性的。” 周鸣没再插话,几个抢烤串的小妖也停了筷子。 “所以那件事没有成,后来近代之后,妖怪从已知慢慢变成了传说,所有妖怪都要隐藏自己的身份。” “我那时还想,老师也有算错的时候,千年都过去了,我大概也就这样了。” 奴良快斗抬手指了指头顶:“没想到,应验在今年了。” 江祈把烤好的鸡翅塞到奴良快斗手里:“行了,别一副感慨的样子。” 奴良快斗接过鸡翅,刚咬了一口,又转头朝营地边上喊了一声。 “小哥!” 张元清听见奴良快斗喊他,他走了过来。 “怎么了?” 奴良快斗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那群正在排队领烤串的奴良组妖怪。 “我们现在反正也没地方去,你们部门需不需要式神?” 张元清看着眼前这一百多只妖怪,确认道:“你们想加入第七部?” 奴良快斗点头:“差不多。” 周鸣举着手机凑过来:“等会,你们这个差不多,是一百多妖怪集体考公的意思吗?” 奴良快斗咬着鸡翅,含糊不清地纠正:“是就业。” 张元清只问奴良快斗:“你确定?第七部不是妖怪收容所,真加入进来,就要服从管理,也要接受任务调度。” “总不能又在大哥这混吃混喝。”他说着,朝百鬼幼儿园的方向瞟了一眼,几个小妖怪正围着周鸣要烤肠:“不过我们有个条件。” 张元清接着问:“你们有什么要求?” 奴良快斗把啤酒罐放好,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我要正规的劳动合同。” 张元清:“……可以理解!” 奴良快斗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五险一金得交,外勤补贴和加班费也不能少,能走正规流程就走正规流程。” 周鸣看向一旁的江祈:“义父,他好懂。” 江祈把烤串翻了一面:“废话,跟我混过的妖怪,劳动权益意识还是很有经验的。” 奴良快斗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我们组里还有一些孩子,它们以前一直藏着身份生活,很多东西都不懂,社会化问题、身份证明、读书、教育,这些你们得帮忙安排。” “不过作为报酬,他们长大后同样可以为第七部效力。” “八纮一宇塔一战足以证明奴良组的能力,我虽然打不过建御雷神,但是同样作为武神的天手力男神,我与八寻祸津彦想要斩杀他却也不算难。” “相信有奴良组的加入,第七部可以减少很多伤亡。” 张元清没有立刻应下,他其实是很心动的,八纮一宇塔一战奴良组的表现,尤其是奴良快斗还有八寻祸津彦实在是太亮眼了,不过张元清还是下意识转头看向江祈。 “江先生,这件事您看?” 江祈拿着烤串说:“他想干就让他干呗。” 江祈把烤串递给旁边的小妖怪,才继续道:“闲着也是闲着。再说了,这群家伙要是不找点正经事干,放社会上多半也是该溜子。” 猫又立刻抗议:“我们不会!” 张元清又转回头看奴良快斗。 对方坐得笔直,一脸我们很专业的表情,旁边的猫又还跟着点头,一副没错没错我们超靠谱的样子。 奴良快斗开口道:“小哥,我们不是一时兴起。大哥当年教过我们,妖怪也要给自己找条正路。现在这个时代,妖怪不再像以前那样躲在传说里。既然要活在人间,总得找个能见光的身份。” 张元清听完这话道:“我不能现场给你拍板,但我可以把申请往上报。” 奴良快斗立刻举起啤酒罐。 “那就多谢了。” 张元清补了一句:“在结果出来之前,你们先接受第七部临时登记和风险评估。” 奴良快斗答应得很快:“可以。” 露营一直闹到后半夜才收场。 第七部的后勤车停在营地外,张元清带人给奴良组做临时登记。 奴良快斗签完最后一张表,把登记表递回去。 “之后就麻烦你们了。” 张元清接过表格:“先去部里做临时安置,后续合同和身份问题,我们会按流程走。” 奴良快斗点头,跟着第七部的人往车边走。 上车前,他又回头朝江祈挥了挥手。 “大哥,那我们先去报道了。” 江祈坐在折叠椅上,手里还拿着半杯酸梅汤。 “去吧,好好上班,没事给我烧点,我哪天死了我好用的上。” 江小鲤听到这句话,一巴掌拍江祈肩膀:“你能不能正经点?” 奴良快斗笑着应下:“放心。” 周鸣举着手机做最后收尾:“家人们,今天直播到这里。奴良组准备入职第七部,岛国这条线应该是彻底结束了,后续劳动合同问题我们持续关注。” 第110章 僵尸长什么样 等营地清完,第七部的车队也开走了。 奴良组一百多只妖怪分坐了好几辆车。车窗降下来时,奴良快斗坐在最前面那辆车里,朝江祈和江小鲤低头行了一礼。 江祈抬手挥了挥。 “走了。” 车队开远以后,营地一下空了大半。 (阿尔忒弥斯以后叫辛西娅,不然名字字太多看着累) 辛西娅站在旁边,看着第七部的车灯消失在路口,才开口问:“他们以后就跟着你们的人类部门做事?” 江祈把折叠椅收起来:“正规就业,不比在我这混吃混喝强?” 辛西娅想了想:“这倒是比奥林匹斯的管理方式正常。” 江祈看向她:“你们那边有管理方式?” 辛西娅沉默了一下:“你可以当我没说。” 江祈看她一眼:“你也跟我们回别墅?” 辛西娅系好安全带:“我暂时也没有别的地方去。” “上来吧。” 辛西娅坐到后排,系好安全带:“那就继续打扰了。” ....... 第二天上午,江小鲤带辛西娅出了趟门。 两人回来的时候,江小鲤手里拎着粽叶和艾草,辛西娅手里却多了一袋糯米。 江祈坐在餐桌边拆外卖,见她们进门,顺口问了一句:“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辛西娅把那袋糯米放到桌上,有些神秘的说道:“外面有很多人在买这个。” 江小鲤换好拖鞋,刚要解释,辛西娅已经看向江祈。 “我听太阴星君说过,糯米在你们这里可以克制僵尸。” 众人齐齐看向辛西娅,辛西娅接着问:“所以是僵尸要出来了吗?然后大家因为害怕,都去买糯米了?!对不!” 她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僵尸长什么样?” 沉香有些无奈道:“那是端午节。” 辛西娅没听明白:“端午节?” 哮天犬接过话:“吃粽子是端午节的习俗,就是每年这个时候,人间会吃粽子、挂艾草、赛龙舟,糯米是拿来包粽子的,不是拿来准备群殴僵尸的。” 沉香接着解释:“糯米克僵尸是民间传说里的说法,但今天大家买糯米,是因为端午到了。” 辛西娅把糯米和粽叶对上,终于反应过来:“所以不是僵尸要出来了?” 江祈接过食材递给林小雨:“至少正常端午节不是。” 林小雨把食材接过来就开始处理,过了没一会,食材处理完毕,林小雨将泡好的糯米倒进盆里,又把粽叶一张张压平。 辛西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终于忍不住问:“这个需要我帮忙吗?” 林小雨把两片粽叶叠在一起,顺手折出一个角。 “可以啊,你跟着我包。” 她先往粽叶里舀了一勺糯米,又夹了鲍鱼、干贝、虾肉和五花肉放进去,最后再盖上一层糯米,把粽叶往回一收,用棉线缠紧。 辛西娅照着她的动作学,前面几步还算顺利,可到了收口的时候,糯米从叶缝里漏出来一点。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粽子,在判断这东西算不算失败品。 林小雨把她手里的粽叶接过去,重新压住边角。 “这里要收紧一点,不然下锅会散。” 辛西娅点头,又拿起两片新的粽叶。 “再来一次。” 哮天犬闻着桌上的馅料,尾巴已经在沙发边晃了半天。 “咸粽子无敌!林小姐,帮我包两个大的,五花肉拉满!” 林小雨立刻应了一声:“好嘞!” 辛西娅包到第三个的时候,终于把粽叶收住了。 虽然形状不算好看,至少糯米没有再漏出来。 江小鲤把她包好的粽子放进盆里。 “这个就算成了。” 辛西娅看着那个粽子,语气认真:“比射箭难一点。” 粽子包好以后,林小雨把它们码进锅里,又加了水,把锅盖压严。 水烧开以后,粽叶的清香先从厨房里出来。 再煮一阵,糯米吸了馅料的油香,干贝、虾肉和五花肉的味道也跟着透出来,客厅里很快没人再刷手机了。 哮天犬从沙发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熟了吗?” 林小雨把火调小:“还早,得再煮一会。” 哮天犬只好回去坐下。 可那锅咸粽越煮越香,没多久,它又探头问了一句:“现在呢?” 沉香把它按回沙发上:“狗哥,心急吃不了热粽子。” 哮天犬看着厨房:“那也不能怪我,味道太香了,这那只狗能忍得住。” 辛西娅闻着厨房里的香气,又看了看桌上剩下的粽叶和馅料。 她刚才还以为糯米是用来克制僵尸的,现在才知道,同样一把糯米,到了华夏人手里,可以裹进鲍鱼、干贝、虾肉和五花肉,再用粽叶一包,变成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还是华夏饮食好。”她认真道。 江祈把花生酱从袋子里拿出来:“必须的。” 又煮了一阵,林小雨关了火,用漏勺把粽子一个个捞进盆里。 粽叶还烫着,她先剪开棉线,给每人分了一个。 哮天犬等了半天,拿到粽子以后立刻叼着粽叶一角往外剥,里面的糯米裹着五花肉,肉油已经渗进米粒里。 沉香看哮天犬守着盘子的样子,忍不住问:“狗哥,你就不能变成人吃吗?” 哮天犬用爪子把粽子拨到盘子边晾着:“当人哪有当狗快乐。” 周鸣刚咬了一口粽子,听见这话立刻抬头:“你说这话我不敢苟同!” 哮天犬看向他:“如果不是你抱上江祈的大腿,你真的会快乐吗?” 辛西娅刚把花生酱和甜辣酱混好的粽子吃完一口,对这句话来了兴趣:“此话怎讲?” 哮天犬终于等到有人问这个问题,立刻把盘子往旁边推了推。 “你看他。” 周鸣指了指自己:“怎么还审判上我了?” 哮天犬没理他,接着说:“一个普通人,二十多岁开始找工作,先问学历,再问经验。没经验说你不成熟,有经验嫌你工资要得高。进了公司以后,白天上班,晚上回消息,周末还要担心领导在群里发一句大家方便吗。” 周鸣放下筷子:“狗哥,别骂了。” 哮天犬继续数:“好不容易发工资,房租先拿走一截,水电网费再拿走一截。想吃顿好的,先看外卖红包,想买件衣服,先想下个月花呗,想出去玩,先看调休,想休息一天,还要被问是不是不够上进。” 辛西娅听到这里,手里的勺子都停在酱料碟上:“人类,过的好苦。” 第111章 不喜欢糯米,穿黄袍的勿扰 哮天犬越说越顺:“买房更不用说。首付掏空家底,贷款一背三十年,每天睁眼就欠银行钱。车贷也在后面排队,油费、停车费、保养费、保险费,一个都不少。” 周鸣捂着胸口:“义父,救命,我上不来气了。” 江祈把花生酱抹到粽子上:“它说的是现实伤害,我救不了。” 哮天犬立刻接上:“还有人情往来,谁结婚,你要随礼,谁生孩子,你要随礼,谁乔迁,你还要随礼。 亲戚问你工资多少,问你有没有对象,问你什么时候结婚,问你什么时候生孩子。” 周鸣一把抓住沉香的胳膊:“沉香哥,你管管它,你老舅不是他主人吗。” 沉香把他的手拨开:“我管得住他?他都说嗨了。” 哮天犬看周鸣已经开始难受,持续攻击:“你们人还要体检,体检前怕查出病,体检后怕没钱治病,年轻时拿命换钱,年纪大了拿钱换命,熬夜怕猝死,不熬夜又做不完活,想辞职怕没收入,不辞职怕把自己耗没了。” 辛西娅听完这一串,终于明白哮天犬为什么说当人不快乐了。 哮天犬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的粽子。 “再看看狗。尤其是现在的宠物狗,早上有人遛,晚上有人陪,吃饭讲究营养均衡,零食有冻干牛肉,生病有人抱着去医院,吃的药还比人贵,你说这上哪说理去。” 它说到这里,又看向周鸣:“你天天吃牛肉吗?你营养均衡吗?你可以每天无所事事,还被人夸可爱吗?” 周鸣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 哮天犬替他说完:“不,你不行。” 周鸣把粽子推远了一点:“狗哥,别说了,我错了!” 哮天犬满意地叼起自己的粽子:“所以我说,当人有什么好的,还不如当狗呢。” 江祈看了周鸣一眼,把酱料碟往他那边推了推。 “吃吧,趁热。生活已经够苦了,咸粽子不能再凉了,实在不行我下辈子给你安排个狗当当。” “不是,义父,你不是说让我在地府任职吗?” “嘶,差点忘了。” ....... 吃完粽子以后,辛西娅把筷子放到一边。 “我能不能在华夏走一走?”她看向江祈:“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 江祈把桌上的粽叶收进袋子里:“可以是可以,但我一时也不知道带你去哪。” 辛西娅刚想再问,周鸣的手机先响了一下。 他原本准备接江祈的话,可屏幕上刷出来的同城帖子标题太怪,硬是把他的注意力拽了过去。 周鸣点开帖子,看完前两行以后,连粽子都顾不上吃了。 “义父。” 江祈夹起一个煎饺:“又怎么了?” 周鸣把手机递过去。 “你看这个。” 江祈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同城相亲帖。 【本人00后女性,性格内向,身体强壮,弹跳力强,不喜欢阳光,国外作息,野外生存能力强,牙口好,没有心机,不喜欢糯米,穿黄袍的勿扰。】 【本人相亲,有意向的可以将照片发在评论区,或者私聊我。】 帖子下面还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坐在树荫底下,穿着一件浅色外套,长得确实很漂亮。 她皮肤白得有些过分,黑发垂在肩侧,五官干净,笑起来倒也挺温柔。 可那条自我介绍摆在那里,越看越不对劲。 沉香看完以后,把手机还给周鸣。 “正常人相亲,会专门写自己牙口好吗?” 哮天犬接了一句:“还不喜欢糯米。” 辛西娅听到糯米两个字,立刻坐直了些。 “所以这次真的是僵尸?” 江祈把煎饺放回碗里,又把手机拿过来看了一遍。 “也不一定,网上现在玩梗的人挺多的。” 周鸣松了口气:“我就说嘛,哪有僵尸上网相亲的。” 江祈把帖子往下滑,评论区里已经有人把自己的照片发了上去。 “但正常人相亲,也不会把穿黄袍的勿扰写在简介里。” 沉香若有所思:“或许只是不想相亲外卖员呢?” “嘶,你说的好有道理!” 周鸣刚要把手机收回去,江祈又喊住他。 “你发张照片上去。” 周鸣手指停在屏幕上:“啊?” 江祈把外套搭到臂弯里:“看看能不能钓到地址。” 周鸣指着自己:“义父,你确定?” “发呗,你长得又不差,万一相亲成了呢,二十五六岁了,可以相亲了。”江祈若有其事的点点头。 “你知道的,我对那位白无常忠心耿耿。” “你就当义父的任务。” 不过话说回来,他长得确实不差。 二十多岁的年纪,眉眼干净,脸上还带着没被社会完全磨掉的少年气。 平时一张嘴太碎,容易让人忽略长相,可他只要不说话,拍出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周鸣从相册里翻了半天,最后挑了一张还算正经的照片发到评论区。 他刚按下发送,手机很快就震了一下。 周鸣看见私信提醒,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起来。 “回了。” 江祈走过去:“说什么?” 周鸣点开私信,对方头像就是帖子里的女孩,消息发得很快。 【你好。】 【你喜欢徒步吗?】 周鸣看向江祈:“我怎么回?” 江祈说:“问她在哪。” 周鸣照着打字。 【还行,你最近准备去哪?】 对方很快回了过来。 【无定河。】 【我最近准备在那边徒步,晚上出发,你来吗?】 周鸣看着晚上出发四个字,吐槽道:“义父,她真的是僵尸吧,谁晚上徒步的。” 江祈没有马上回答,只让周鸣继续回。 周鸣咽了咽口水,打字过去。 【我可以带几个朋友吗?】 这一次,对方隔了一会才回。 【可以。】 【人多热闹。】 周鸣盯着最后四个字,越看越觉得不对。 “她说人多热闹。” “那就更得去了。” 第112章 无定河 临出门前,周鸣看着江祈。 “义父,就咱仨去啊?” 江祈穿好外套:“不然呢?你还想带个亲友团去见相亲对象?” 周鸣想象了一下六七个人围着一个姑娘徒步的画面,当场把话收了回去。 江小鲤点开定位群,把手机递到江祈面前:“位置发这里,真有事早点联系。” 江祈接过手机,把定位共享打开:“放心吧,有辛西娅在呢,她比沉香靠谱多了,能出什么事,这趟主要是带辛西娅看华夏,真碰上东西再说。” 沉香这次也没跟着去,而哮天犬狗性大发,毕竟贪玩是狗的性格,所以他决定跟沉香等人一起去转转,他们到现代人间以后,还没正经在街上走过。 但是听到江祈的话,他顿时不乐意了:“江叔,我什么时候不靠谱过,不要乱说啊。” 辛西娅正在看地图,听见这句,便把手机递给江祈。 “这里就是无定河?” “对。”江祈把路线调出来:“你不是想看华夏山河吗?今晚先看一条河。” 周鸣把直播支架塞进包里:“顺便见一个很会写简介的相亲对象。” 江祈看了他一眼。 周鸣马上补了一句:“文化交流,社交观察,外加一点点安全排查。” ....... 无定河在北方,离闽市隔着一大段路。 他们先从闽市飞到最近的机场,下飞机后又在当地租了一辆车。 周鸣一路抱着手机和阿檀确认位置。 对方回消息很慢,每次都隔一会才发来一句。 租来的车开出市区以后,路边的灯越来越少。 等周鸣把车停在无定河附近时,天已经黑透了。 周鸣下车后先确认了一遍定位,见阿檀发来的集合点就在前面,才打开直播,把路上想好的标题挂了上去。 【带外国友人夜游无定河,顺便见一个很会写简介的相亲对象】 标题刚挂出去,弹幕就刷了起来。 【主播,你这到底是旅游区还是婚恋区?】 【很会写简介,是那个牙口好的00后吗?】 【外国友人不会是希腊月神吧?】 【晚上徒步,无定河,相亲对象,主播你是真的勇。】 【说什么呢,他身边不是神明就是阴差的,放网文里面,高低也是个主角了。】 周鸣把镜头对准河岸:“咳咳,说什么主角,就算是主角,也是义父是主角,家人们,今晚主打一个带辛西娅看看华夏风景。至于相亲对象,咱们先当普通网友见面,别一上来就给人扣身份,万一人家只是玩梗呢。” 江祈顺着河岸往前走,“很多人知道无定河,是因为陈陶的一首《陇西行》。” 他念道:“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辛西娅听完最后一句,脚步慢了些。 “这首诗是什么意思?” 江祈没有急着回答,先指了指脚下这条河。 “诗里写的是边塞战事。前两句说,将士立誓要扫平北方边患,可五千精锐最后都死在了战场上。” 周鸣原本还想看弹幕,听到这里,也把直播镜头转向河面和河滩,让直播间能看清他们脚下这片地方。 江祈接着说道:“最后两句最重,那些战死的人已经成了无定河边的白骨,可他们家里的妻子还不知道,还在梦里等他们回去。” 辛西娅听明白以后,看向河岸的方向。 江祈继续往前走:“无定河这一带,古时候离中原腹地很远,长期算边地。 打仗、屯兵、迁徙,很多人背井离乡出现在这里,也有很多人没能回去。” 周鸣看着弹幕刷过一片安静,少见地没插科打诨,只把镜头拿稳了些。 辛西娅过了一会才说:“你们的诗,有时候比神话还残酷。” “神话里死的人,至少常常还有名字。”江祈看着前面的停车点:“战场上不一样。很多人死了以后,只剩一句诗替他们留在后面。” 他说到这里,才抬了抬下巴。 “人应该到了。” 河滩入口停着一辆越野车。 周鸣对着定位看了一遍,又给阿檀发了条消息。 【我们到了。】 消息刚发出去,越野车旁边那个背着相机包的年轻女人就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她确认完消息,抬手朝这边招了招。 周鸣见人真在前面,先把直播镜头转向河滩。 “家人们,尊重一下素人隐私,等会不拍正脸。” 弹幕还在刷主播相亲紧张了,周鸣已经顾不上回。 他把手机交到左手,跟着江祈和辛西娅往车旁走。 车旁站着两个人。 一个女孩拿着遮阳伞,穿着浅色防晒外套,黑发落在肩上,照片里那张脸到了现实里更漂亮,只是皮肤白得过分。 另一个年轻女人背着相机包,脖子上挂着相机,身上穿着户外冲锋衣。 她看见三人走近,先挥了挥手:“周鸣?” 周鸣点头:“对,我是周鸣。” 年轻女人转头看向撑伞的女孩:“阿檀,人到了。” 阿檀这才把伞面往旁边移开一些。 她先看周鸣的脸,确认以后,她朝周鸣伸出手。 “你好,我叫阿檀。” 周鸣和她握了一下:“你好,周鸣,这是我朋友,江祈和辛西娅。” 阿檀说话比普通人慢半拍,她报完名字后,就把伞柄换到另一只手里,没有主动往下聊。 旁边的年轻女人替她接上话:“我叫涂山青岑,做户外摄影的。阿檀平时不太爱说话,作息也怪,白天不怎么出来,所以这次我陪她一起走。” 周鸣听见涂山两个字,直播手机差点掉了。 江祈顺手把镜头拨向河面,直播间里只剩下河滩和远处的土坡。 周鸣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手机拿稳:“家人们,尊重素人隐私,今晚不拍正脸。” 江祈没有顺着“涂山”往下问,也没有提那条相亲帖里的糯米和黄袍,只按普通徒步搭子的规矩开口:“路线怎么走?” 涂山青岑把手机里的路线图亮出来:“从这边沿河往前,绕过前面的旧土台,再从北边的小路回来。路不难走,就是晚上人少。” 江祈看完路线,点头:“行,按你说的走。” 阿檀等周鸣把直播镜头转开,才把伞柄收到左手,向他伸出右手。 “很高兴见到你。” 周鸣把直播手机换到左手,腾出右手和她握了一下。 他的掌心刚碰到阿檀的手背,准备好的开场白就全卡住了。 那只手冷得不像刚在夜里站过,倒像是从冰水里拿出来的。 周鸣没有当场问,只把手收回来,继续把镜头对着河岸。 阿檀也没有多解释,她重新握住伞柄,问:“现在出发吗?” 第113章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阿檀问完,涂山青岑先把手机里的路线图收了起来。 “今晚不往深处走。”她指了指河道外侧的土路:“河边夜里容易起雾,第一次来的人不熟路,先去前面的营地休息。明早从旧烽燧那边开始走。” 周鸣立刻看向江祈。 江祈把手插进口袋:“行,听向导的,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周鸣这才把直播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里,对着镜头收尾:“家人们,今晚先到这。” 几人跟着涂山青岑去了河边附近的临时营地。 阿檀一路话不多,周鸣后半程就老实跟在江祈旁边。 ....... 第二天一早,周鸣重新打开直播时,太阳已经照到了黄土坡上。 无定河白天看着没那么阴。 辛西娅原本以为,能写出可怜无定河边骨的地方,沿路该是白骨、废墟和战场旧痕。 可真走起来,她才发现河边铺着大片黄土坡,坡上长着一丛一丛的野草,河湾绕过浅滩,水色发浑,岸边还露着许多形状奇怪的石头。 她在河滩边停下,指着那些石头问江祈:“这些是怎么形成的?” “风化石。”江祈用鞋尖把脚边一块石头拨到旁边:“这边风沙重,时间久了,石头表面就被磨成这样。” 辛西娅蹲下去摸了摸。 那块石头表面很光,边缘却还留着被风蚀出来的棱角。 她顺着河湾往远处看,又看见对岸土坡上立着一截废弃的土台。 “那个呢?” “旧烽燧。”江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古代放烽火的地方。敌人来了就点烟,一个台子传一个台子,消息能一路传回去。” 辛西娅想了一下:“你们古代传信,靠火?” 江祈点头:“不然呢?总不能让守边士兵拿手机发定位吧。” 阿檀走在周鸣旁边,话一直不多。 周鸣停下来拍河湾的时候,她也会跟着停。 周鸣自己已经喝完半瓶水,再看她时,才发现她从早上到现在连瓶盖都没拧开过。 他把镜头往河面那边移开,问了一句:“你不渴?” 阿檀看了看自己包上的水瓶:“不太渴。” 周鸣又看了看前面的路,他们已经走了很久,他自己小腿都开始发酸,阿檀却还走在他旁边。 “你体力挺好啊。” 阿檀把伞往他那边偏了一点,替他挡住晒过来的日头。 “我经常走这里。” 周鸣刚要问她为什么总来这里,涂山青岑已经从前面退回来,把路线图递到他面前。 “前面有个村子。”涂山青岑指了指地图上的河湾:“先到那里歇一下,再往上游走。” 周鸣只好把话收回去。 他们沿着河道往前,没多久就看见了那个村子。 村口有座小庙,庙里供着一尊看不清脸的神像。 辛西娅站在庙门口,往里看了一会:“这是什么神?” 江祈辨了辨门边的旧碑:“可能是土地,也可能是山神、河神。这种村口小庙求的东西都实在,出门平安,过河别翻,家里少病少灾。” 辛西娅没有进去。 她在奥林匹斯见过的神庙大多高大、洁净、有人献花。 眼前这座小庙却破得很安静,神像坐在灰里,看样子已经很久没人过。 “没人拜了吗?” “年轻人走得多,老人也越来越少。”江祈站在门口:“没人记得,香火就淡了。” 阿檀原本跟在后面,到了庙门前却停住了。 青岑把水杯递给她:“你在外面等吧。” 阿檀接过涂山青岑递来的水杯,却没有拧开,只捧着站在庙门外。 周鸣原本在拍那块旧碑,画面里先是两级旧台阶,接着才露出旁边那棵歪脖子树。 树根底下压着一块石头,大半截埋在土里,只剩上面一角露出来。 周鸣看着直播画面,忽然忘了继续讲解:“嘶,我怎么感觉这么眼熟。” 江祈站在他旁边,也看见了那棵树。 “认得?” 周鸣把镜头抬回庙门,想把这点怪异糊弄过去:“说不上来,就是有点眼熟。” 江祈没接他的糊弄:“你来过无定河?” “没有。”周鸣这回答得快,“我第一次来无定河。” 阿檀捧着水杯,杯口碰到唇边,又放了下来。 涂山青岑接过杯子,替她把盖子拧回去:“走吧,后面还有路。” 江祈没再问,只把周鸣的手机往河道那边拨了拨:“别一直拍人家庙门。” 周鸣把手机转向河道,没有再拍。 出了村口,他还是回头望了一次。 几人沿着河道往上游走。 辛西娅跟着江祈走了一段,指着前面的河湾问:“为什么叫无定河?” 江祈说:“这条河以前老改道。今天从这边过,明年可能就冲到别处。沿河的人种地、修堤、建村,都得先看它往哪走。” 辛西娅看着浑水:“这条河改道以后,沿河的人怎么办?” “能修就修,修不住就搬。”江祈绕过一块碎石:“田被水冲了,就得重新开荒,路被冲断,车进不来,村子要是夹在旧河道和新河道中间,整村都得往高处迁。无定两个字,听着像地名,落到人身上,就是年年都不能安心。” 辛西娅回头望向来路:“所以这里的人,一边防河,一边还要防战事?” “差不多。”江祈指向更远的土坡:“再往北就是旧边地,河涨起来,青壮要上堤,兵马打过来,青壮要上城。守堤的人回来,家里还能种下一季庄稼。守城的人要是回不来,家里就只剩一封信。” 周鸣把手机放低,直播间里刷风景的弹幕停了一阵,转而问起刚才那句诗。 他看着弹幕,接了话:“义父,你前面说的,就是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那种事吧?” 江祈点头:“这句诗狠就狠在这里。人已经死在河边,家里人还不知道,还梦着他哪天推门回来。” 周鸣看着前面的河道,把镜头从阿檀那边挪开:“那确实比鬼故事难受。鬼故事好歹知道鬼来了,这种是人没了,等的人还不知道。” 阿檀走在他旁边:“诗里做梦的人,要是一直没等到呢?” 周鸣原本想接直播间的话,听见这句,把手机又放低了些:“那大概最难熬。等一天,还有一天的盼头,等一年,谁劝都难听。别人说人没了,她听不进去。别人劝她往前走,她只会觉得那人在咒他。” 阿檀看着脚下的路:“那等的人该怎么办?” 周鸣这次没往玩笑上扯:“我不知道,换成我,大概也说不出让她别等这种话,但是我又希望他不要在等下去了。” 第114章 耗尽了人脉 太阳落山后,河边的风先吹透了周鸣的衣服。 他白天走了一身汗,天一黑,后背贴着衣服发凉。 他把背包拉到面前,翻出外套套上,拉链一路拉到下巴。 阿檀还穿着白天那件浅色外套,伞收在手边。 周鸣把手机往河面转开,没让直播间一直拍她:“你不冷啊?这风吹得我都想原地回去了。” 阿檀看了看河边那条小路:“山里夜路走惯了,这点风还好。” 周鸣原本还想接一句,可青岑就在前面,他又看见直播间弹幕开始刷屏,到了嘴边的话便拐了个弯。 “行,徒步大神就是不一样。我这种城市废人已经开始想念空调了。” 【山里夜路走惯了?】 【她白天撑伞,晚上说舒服,主播你真不问?】 【别装了,这越来越像了。】 周鸣扫到弹幕,手里的手机往河面又偏了点。 “别上来就给人扣身份。我们这是徒步直播,不是当场审讯。” 青岑走在前面,手电照过河滩上的碎石。 她绕开一块塌下去的泥地,回头提醒他们:“这边别踩,下面是空的。前面有块平地,离河远些,今晚就在那扎营。再往前没有路灯,夜里出事不好找人。” 他们又沿河走了一段,才到青岑说的那块河滩。 地面还算平,旁边有土坡挡风,离河水也隔着一段干地。 江祈把背包放下,拿脚踩了踩地面:“这能扎。” 周鸣蹲下去翻帐篷杆,辛西娅也过来帮忙。 她研究了半天,把防风绳系到了自己的背包扣上。 江祈看了一会,顺手把绳子解下来,递给周鸣。 “你去铺防潮垫。”江祈吩咐道:“这个再让你研究下去,今晚我们睡河滩。” 辛西娅拿着防潮垫走到旁边:“我只是还没熟悉你们现代露营工具。” 周鸣一边打地钉,一边接话:“辛西娅女士,你这话说得很像我第一次装电脑。” 辛西娅问:“所以你成功了吗?” 周鸣把地钉敲进土里:“最后我买了张新的,显卡坏了,三千块钱啊!” 江祈头也没抬:“你热插拔了?那很有生活了。” 阿檀走过来,把防潮垫另一头拉平。 辛西娅见她动作熟练,索性把剩下那卷也递过去。 “这个也这样铺?” 阿檀点点头:“先压住边,不然一会风吹起来会卷。” 她说完,拿石头压住防潮垫一角,又去帮青岑架炉子。 周鸣把这一段拍进直播间,弹幕顿时安静了不少。 【她看着真挺会徒步的。】 【确实很专业 动作还很快。】 帐篷搭好后,江祈分了些吃的。 阿檀接过压缩饼干,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又捧着青岑递来的热水坐到火边。 她吃得不快,也不怎么说话,可有人递东西,她都会接一句谢谢。 周鸣开着直播,跟观众说白天路过的村口小庙,又把镜头对准远处的河道。 阿檀坐在火边听着,手里的树枝有一下没一下拨着火堆。 她脖子上挂着一块青玉,火光一晃,玉面上隐约能看见半尾鱼纹。 弹幕里有人眼尖。 【她脖子上那个是护身符吗?】 【看着好旧啊。】 周鸣看见这条弹幕,刚想把话题带过去,阿檀却先低头摸了一下那块玉。 阿檀把玉佩重新放回衣领里。 “家里留下来的旧东西。” 吃完东西,几人各自回帐篷休息。 周鸣白天走得腿都不像自己的了,他把手机举到眼前,强撑着对镜头摆了摆手。 “家人们,今天徒步到这,主播先下播保命。明天要是还能站起来,再带你们继续看无定河。” 【别啊,我刚来!】 【主播你别睡,起来夜游!】 【夜游无定河?你是真不怕主播变成河边骨啊。】 周鸣看见最后一条,嘴角抽了一下。 “谢谢你,已经开始不吉利了。” 他说完就去按结束直播,可屏幕停在结束中,那个小圆圈转了半天也没跳出去。 周鸣盯着它看了几秒,眼皮先撑不住了。 “行吧,你爱转转吧。” 他把手机往背包外袋上一搁,镜头正好对着帐篷顶,人往睡袋里一缩,没过多久就没了动静。 直播间却还挂着。 周鸣翻了个身,睡袋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弹幕立刻又热闹起来。 【主播睡相还挺老实。】 【义父呢?义父不管管吗?】 【别喊义父了,让孩子睡吧,今天腿都快走没了。】 另一边帐篷里,阿檀也没有睡。 她把衣领里的玉佩取下来,放在掌心。 那是一枚半鱼形的青玉扣,边缘已经被衣料磨得发润,缺口处却还能看出当年断开的痕迹。 青岑掀帘进来时,阿檀正用手指磨磋着那道缺口。 “他今天看见它了。” 青岑坐到她对面,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色叶片:“看见是一回事,想起来是另一回事。” 阿檀把玉扣扣回掌心里。 “如果他不想看呢?” 阿檀把玉扣合进掌心里,过了一会才问:“如果他想起来以后,不愿意认呢?” 青岑没有马上答。 帐篷外的河水声一阵阵传进来,阿檀等了一会,又自己接了下去。 “他现在叫周鸣,有自己的日子,也有自己的朋友。我找了这么久,可他要是不想接上辈子的事,我不能逼他。” 青岑把袖中的青色叶片取出来,放在两人中间。 “诶,我可是耗尽了人脉,才终于找到一个在斗音工作的狐仙朋友,让他把视频推送给周鸣的,你现在说这个有点晚了。” “虽然这件事是我主动接下来的,但是你可不要小瞧涂山狐族啊!” 第115章 入梦 后半夜,河面起了雾。 雾从河滩那边涌上岸,先盖住几块露在外面的石头,又沿着营地外侧绕到帐篷前。 辛西娅从睡袋里坐起来,伸手拿起银弓。 她刚要掀帘出去,江祈就扣住她的手腕,辛西娅看懂了江祈的意思,这才把弓放低。 涂山青岑绕过帐篷绳,站到周鸣那顶帐篷前。 她把青色叶片贴到唇边,对着叶片吹了一口气。 白雾沿着帐篷缝渗了进去。 涂山青岑站在外面等到周鸣吸收完白雾,才把叶片收回袖中。 江祈等她走远,才松开手。 辛西娅问:“这是什么东西?” “涂山的引梦术。”江祈掀开帐篷帘。 辛西娅收起银弓,跟着他往周鸣那边走。 两人来到周鸣帐篷外。 周鸣睡在睡袋里,手机还架在背包上,屏幕亮着,弹幕已经刷疯了。 【义父来了!】 【外面起雾了吧?】 【刚才是不是有人在帐篷外面?】 【我就说那两人肯定有问题!】 江祈拿起手机,随后抽出一张黄符,用手指点在符纸上。 “让我看看怎么个事!” 江祈伸手在周鸣眉心上方一引。 直播间里的帐篷顶黑了一下,再亮起时,观众看到了画面。 【主播还有这种操作?】 【牛,做梦都能看到内容。】 【你说万一是春梦,那不是完了,社死。】 “跟梦魇学的一点点小技能而已,基操勿六。” 周鸣梦见了一条河,不过却不是现在的无定河。 河水还浅,岸边长着新草。 一个穿粗布短褂的少年提着鱼篓往岸上跑,鞋底陷进泥里,差点把自己摔回河里。 岸边的少女正在洗药草,见他扑过来,先伸手接住鱼篓,又拿袖子挡了一下溅起的泥点。 “你到底是去抓鱼,还是去给鱼当玩具?” 少年抹了把脸,把鱼篓往她面前一推。 “给你抓的。你昨天说想喝鱼汤。” 鱼篓里只有两条巴掌大的小鱼,还在里面甩尾巴。 少女盯着那两条鱼看了一会,最后还是笑了。 少年见她笑了,转身又要往河里跑:“我再抓两条,凑一锅。” 少女赶紧把药草塞进他怀里:“你先把这个背回去。再摔一回,鱼汤没有,药汤倒是能给你熬一碗。” 少年嘴上说自己哪有那么容易摔,手却已经把药筐背到了肩上。 周鸣梦见少年坐在院墙边帮阿檀分药草。 阿檀嫌他碍事,让他去井边打水。 少年拎着水桶回来时,才发现自己的竹篮里多了半块甜饼。 他转头看阿檀。 阿檀低头翻着药草,连头都没抬:“看什么?多出来的,没人吃。” 少年把甜饼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那以后多出来的都归我。” 阿檀拿药草敲了他一下:“想得美。” 梦又往前走。 村里唱社戏那天,人挤得厉害。 少年在人群里排了半天,才买到一串糖葫芦。 他一路护着那串糖葫芦跑回来,外面的糖壳都被太阳晒得有些黏手。 阿檀说酸,不肯接。 少年自己咬了一颗,酸得脸都皱了,还要嘴硬:“甜的。” 阿檀看着他那副样子,终于把糖葫芦接过去。 她吃了两颗,把最上面那颗递回给他。 少年不接:“给你买的。” “我吃不完。” 少年这才接过去,咬完以后还认真评价:“确实挺甜。” 阿檀看他一眼,没拆穿他。 直播间原本还在刷问号,到这里反而慢了下来。 【这脸真的像周鸣。】 【那个少女是阿檀吧?】 【梦里是前世的事情?】 【无定河边的故事,前面越甜后面越不对。】 梦里的院子很快挂上了红布。 桌上摆着枣糕、酒壶,还有一块完整的青玉鱼扣。 那玉扣看着不算多贵重,红绳从玉孔里穿过去,放在桌上时,像一条小鱼停在红布中央。 媒人念完吉话,院里的长辈都看向少年。 少年站在桌前,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才拿起那块青玉鱼扣。 阿檀站在门边,想板着脸,最后还是把脸偏到了一边。 少年胆子才大了些,把青玉鱼扣放回桌上。 “这玉扣分成两半。我拿一半,她拿一半。等成亲那天,再合起来。” 阿檀的父亲看了他半天,最后把酒杯放回桌上。 长辈把红绳穿过鱼扣,将两半青玉分开。 一半挂到阿檀颈间,一半挂到少年胸前。 阿檀低头碰了一下玉扣缺口。 少年凑过去,小声提醒:“别碰坏了,还要留着合上呢。” 阿檀瞪他:“你才会碰坏。” 少年笑着把自己的那半枚塞进衣襟里。 梦的时间过了很快,院里的红布还没摘,村口先响了铜锣。 里正拿着名册站在人群前,旁边的兵卒牵着马。 匈奴犯边,边军要补人,名册上的男丁一个一个被点过去。 少年被叫到名字,阿檀刚从山上采药回来。 她背上的药筐还没放下,就看见少年从人群里走出来,接过那身兵衣。 出征那天,少年穿着行囊已经背好,却一直站在院门里。 阿檀把自己颈间那半枚青玉鱼扣取下来,和他胸前那半枚合在一起。 两半玉扣合上,正好是一条完整的鱼。 她看了一会,又把自己的那半枚收回来,重新挂回颈间。 “我留着这一半,你带着那一半。” 少年把自己的半枚青玉鱼扣放回衣襟里,又把红绳塞好。 “等我回来,就能合上。” 阿檀替他理好衣领,手停在玉扣的位置上。 “那你活着回来。” 少年这回没再用玩笑糊过去。 他隔着布料按了按那半枚玉扣,像是确认它还在。 “我活着回来。” 院门外有人在催。 少年走到门口,又回头喊她。 “阿檀。” 阿檀站在院门里,手里还握着那半枚玉扣。 “我等你。” 少年看了很久,却没有在说话,他想说如果回不来,那就不要在等他了。 可是这句话太过残忍,等转身以后,梦就断了。 直播间最后看见的,是阿檀颈间那半枚青玉鱼扣。 这次弹幕没有立刻玩梗。 过了一会,才有人发了一句。 【可周鸣现在是周鸣啊。】 后面的弹幕才跟着刷起来。 【那块玉佩就是阿檀脖子上的吧?】 【前面订婚,后面出征,这走向不对啊。】 【她一直戴着那半枚?】 【别告诉我,她等的就是周鸣。】 【问题是,周鸣要怎么接这件事?】 江祈看着弹幕,挑了挑眉。 他收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帐篷里的周鸣。 这小子,上辈子还挺有故事。 第116章 鄙视他 周鸣醒得很突然,他坐在睡袋里,半天没缓过来。 他睁开眼时,手已经摸到胸口。 衣服下面空着,没有玉扣,也没有红绳,可他刚才摸过去那一下太顺手了,好像那东西原本就该挂在那里。 他坐在睡袋里缓了一会,才想起来自己还在无定河边的帐篷里。 手机还亮着,镜头对着帐篷顶,直播间没断。 【醒了?】 【主播你刚才摸胸口干什么?】 【他记得梦里的玉佩。】 【这次真不像节目效果了。】 周鸣抓起手机,看见玉佩两个字,刚醒来的那点迷糊一下没了。 院子,红布,半块青玉鱼佩。 还有那个站在门里说我等你的姑娘。 他把手机拿近,问了一句:“你们刚才也看见了?不是,我做梦都能看见?” 弹幕刷得更快。 【看见了。】 【那个姑娘就是阿檀吧?】 【主播啊,不是我说你,人家长得好看,也不至于第一天就做白日梦吧。】 【主播,你这梦不对劲。】 帐篷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江祈蹲在帐篷口,先从他手里拿走手机,关掉直播,又把手机塞进自己兜里。 屏幕黑下去,周鸣才敢继续说话。 “义父,我刚才是不是睡懵了?人被相亲吓狠了,也会乱做梦的,对吧?” 江祈伸手在他额头前抹了一下,一点青气被他从周鸣身上带出来。 周鸣看见那点青气,脸上的侥幸没了。 “什么玩意?” 江祈看他这样,没再拿这事开玩笑。 “有人拿阿檀那块玉,把梦引到你这了。她们现在应该还不知道你醒了,你先别大声,把人招过来。” 周鸣往帐篷外看了看。 营地那边没动静,阿檀和涂山青岑那顶帐篷也没亮灯。 “别人相亲最多查户口,我这边直接查到上一轮人生了?” 江祈坐在帐篷口:“你要走,我现在就带你回去。阿檀那边我处理,涂山那只狐狸也翻不了天。” 周鸣听见回去两个字,手已经摸到背包上。 他是真的想走。 这事太邪门了。 一个疑似僵尸的相亲对象,一条无定河,一场梦,梦里还有个说要回来的少年。 换成平时,他早就抱着江祈大腿喊义父救命了。 可他手摸到背包带,又停住了。 梦里的少年站在院门口,胸前挂着半块青玉鱼佩,说自己会回来。 周鸣把背包放回去,整个人窝在睡袋里,话也没了平时那么快。 “我要是现在走,后面的事会不会就断在这?” 江祈没有马上接话。 周鸣自己把那句话说完:“她等了那么久,我现在跑了,当然也能活得挺好,可我以后想起今晚这个梦,估计得一直惦记。 而且你说对方会不会想不开啊。” 江祈把水瓶推到他手边:“你先把水喝了,脑子先清醒一下,别急着给自己安排。” 周鸣接过水瓶喝了几口:“义父,我还挺好奇后来到底怎么了。” 江祈坐在帐篷口:“想看就看呗。” 周鸣抬头看他:“那我要是看着看着不对劲呢?” “你当你爹我吃干饭的?” 周鸣本来还挺紧张,被他说得差点笑出来。 辛西娅在旁边听了半天,这会儿也把弓放低了些。 “我能一起看吗?” 周鸣愣了一下:“你也好奇?” 辛西娅看了看他,又看向帐篷外的无定河:“你是我来华夏以后认识的第一批人。现在你的梦里出现了一个等了很多年的人,我当然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江祈顺手替她总结:“翻译一下,吃瓜。” 辛西娅认真想了想这个词,最后点头:“如果吃瓜是旁观一段故事,那神明也会吃瓜,吃瓜是所有生物的天性,神明也不例外的。” 周鸣把水瓶放回去,缩回睡袋里,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那你们都盯着点。” 江祈把帐篷帘往下拉了半截,挡住外面的风。 “睡你的。” ........ 第二天再出发时,周鸣开直播比平时拖了点。 他以前一打开镜头,嘴能先跑出去半条街。 今天手机举起来以后,他先把镜头对准河道,连自己的脸都没往里放。 “家人们,早上好。今天继续无定河徒步。” 弹幕立刻刷了起来。 【主播昨晚没睡好吧?】 【你这开场虚得像被抽了阳气。】 周鸣把镜头往河面挪:“今天风景不错,大家多看山水,少看主播。” 阿檀走在他旁边,问了一句:“你昨晚没睡好?” 周鸣咳了一声:“睡得一般,第一次来这边,晚上风大,河水又一直响,有点吵到我了。” 阿檀从包侧拿出一包薄荷糖,递到他面前:“我以前刚徒步的时候也睡不好。后来包里多放一条毯子,睡袋厚一点,哪里都能躺。你吃这个吗?提神。” 周鸣倒出一颗放进嘴里:“谢谢,你这装备还挺齐啊,我还以为徒步大佬都靠意志力硬扛。” 阿檀也没有追着昨晚的事问。 她像真的只来徒步一样,一边走,一边和周鸣聊些很普通的话。 “你平时除了直播还干什么?” 周鸣数给她听:“剪视频,回私信,研究标题,偶尔接广告。再就是被抓去干活。” 阿檀继续道问:“你很喜欢直播吗?” “喜欢啊。”周鸣把镜头对准前面那段河湾:“刚开始是为了赚钱,后来发现挺有意思的,见了不少人和事。” 阿檀听见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只接着问:“你有喜欢的人吗?” 【好!进入正题!】 【主播,组织考验你的时候到了。】 周鸣嘴里的薄荷糖差点给他呛到:“目前没有,现在以事业为重,主要目标是努力活着。” 阿檀没有再问。 她把伞换到另一边,看向远处那道河湾。 周鸣等了一会,没等到她接话,反而更不知道该怎么补。 他只好把话题拽回来:“你呢?你平时除了徒步还喜欢什么?” 阿檀这才接话:“看书,拍照,种花。以前不怎么会用手机,青岑教了很久。现在方便多了,想去哪里,先查路线,到了地方也不容易迷路。” 周鸣顺着她的话往下聊:“那你挺适合做旅游博主的。” 阿檀摇头:“我不太会说话。” “这年头不一定要会说话。”周鸣把镜头对准前面的路:“你长得好看,拍风景也好看,账号就能起来。” 前面的江祈把这一幕看得清楚。 他伸手碰了碰辛西娅的胳膊,凑近说:“你看看,男人。” 辛西娅正看着周鸣和阿檀那边:“什么?” 江祈往周鸣那边一指:“之前还说喜欢地府那个叫韶清欢的白无常,现在人家一问有没有喜欢的人,他当场事业为重。你看看,这就是男人,嘴上深情,实操清零。” 辛西娅认真看了周鸣一眼。 “鄙视他。” 江祈点头:“鄙视他。” 周鸣还在前面举着手机和阿檀说话,压根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后方两位神明审判完了。 第117章 如果一封信隔了很久才来,你会先高兴,还是先害怕? 几人沿着河道又走了一段,路边多了些被风沙磨平的石头。 周鸣刚把镜头从河面转回来,弹幕就开始催他讲点东西。 【主播,别只会拍水。】 【来都来了,整点文化输出。】 【昨天是谁说要带外国友人游历华夏的?】 周鸣正想给自己找个台阶,前面土坡下就露出一块旧碑。 他立刻把手机举过去:“家人们,文化输出这不就来了?今天主播带大家看一块无定河边的旧碑。” 江祈在后面接了一句:“你先别急着给自己加戏,万一碑上字你认不全呢?” 周鸣走到碑前,把镜头对准碑面:“义父,你可以质疑我的体力,但不能质疑我对文化的敬畏。” 那块碑立在土坡下,碑角缺了一块,最上头三个字还算清楚,往下几行就难认了,有些字只剩半边,有些地方干脆空了一块。 周鸣先念出最上面的三个字。 “无定河。” 弹幕刚刷出一排可以,他就卡住了。 他盯着第二行看了半天,硬是没把剩下的字拼出来,只能把手机往碑面凑了凑。 “这碑吧,年代比较久,字也比较有个性。它选择让后人自行体会。” 江祈走过来看了一眼:“你看不懂直说,你这样装的很没有意思。” 周鸣回头:“义父,直播间这么多人呢,你给我留点面子。” 弹幕立刻笑疯了。 【文化水平塌房。】 【主播刚才念了三个字,已经拼尽全力。】 【把手机给江无常吧,别为难孩子。】 辛西娅也凑过来,看了看碑上的旧字:“这些字和你们现在用的字差很多吗?” 江祈指了指碑面:“那肯定,毕竟文字是有演化的,如果不是我这种人,也很难读明白。” 周鸣立刻接话:“听见没有,我读不出来,主要是尊重上下文。” 阿檀走到碑前,先看了看缺掉的那一行,又顺着后面的字往下读。 她抬手指着第二行缺掉的地方:“这里少了一个渡字。” 周鸣把镜头往那边凑:“你怎么知道?” “前面写河水改道,后面写村人修路。”阿檀顺着碑文往下读:“中间接的应当是旧渡废了,新渡迁到北边。” 周鸣把手机往旁边让了让:“阿檀老师,你继续。” 【好,主播退后。】 【专业的人来了。】 【刚才是谁说自己腹有诗书的?】 阿檀看见弹幕,没有急着往下读。 她指着碑上的一个旧地名:“这个地方现在不这么叫了,大概在河对岸那个村子附近。碑上说,河水改道以后,原来的渡口走不了,村里几户人家凑钱修了新路。再往北那处土台,应该就是当年的路口。” 周鸣把镜头从碑面转向北边的土坡:“所以这块碑记的不是打仗,是村里人修路?” “嗯。”阿檀接着读碑尾:“这里是出钱出力的人名。字磨掉了几个,只能认出姓氏。” 周鸣把镜头重新转回碑尾,让直播间看那几行快被风沙磨平的名字。 弹幕这次没急着玩梗。 【这种碑好像更真实。】 【没有大人物,就几个普通人修了一条路。】 【名字快没了,看着怪难受的。】 周鸣看了会碑尾,才开口:“这几个人要是知道自己名字过这么多年还有人看,应该挺高兴吧。” 阿檀把手从碑上收回来:“也可能会觉得,只剩几个字太少了。” 阿檀又看向碑尾那几行残字:“不过能留下几个字,也比什么都没有好。至少后来的人走到这里,还能知道以前有人修过这条路。” 周鸣把手机拿稳,让镜头在那些人名上多停了一会。 碑文读到最后,周鸣才发现,这块碑上没有边军大捷,也没有将军封侯。 它记的是河水改了道,旧渡口走不了,村里人凑钱修路,把新渡口迁到北边。 “我以为这种地方的碑,都会写战争。”辛西娅看着碑上的名字。 江祈站在碑边,伸手点了点旧渡那两个残字:“边地也要过日子,对他们来说,把路修上,把渡口迁好,跟守城一样要紧。” 阿檀看着那些快被风沙磨平的人名,过了一会才问:“你们现在的人,收到消息都会马上看吗?” 周鸣接话道:“一般都会看。手机一响,人就想知道是谁找自己。哪怕不想回,也会先点开看看。” 辛西娅听到这里,转头问江祈:“古代的家书也能送到每个人手里吗?” 江祈把手从碑上收回来:“难哦,信要先写出来,再交给能带路的人。边关到家里,中间有驿站,有河道,有兵乱,也有没人敢走的路。信在路上耽误几个月,送到家门口时,家里人等的那个人可能已经回不来了。” 辛西娅看向碑尾:“那等信的人怎么办?” “等呗。”江祈说:“人没回来,信也没来,就只能一天一天往后等,真等到一封迟来的信,拆不拆都要命。” 阿檀看着碑上最后那行残字,忽然问周鸣:“如果一封信隔了很久才来,你会先高兴,还是先害怕?” “这题有点超纲啊。”周鸣看着碑尾那几行残字:“你要说外卖短信隔了很久才来,那我肯定先生气。你要说银行短信,那我先害怕,怕它通知我余额又没了。” 江祈在旁边接了一句:“你这余额还用通知?” 周鸣回头:“义父,这种时候你就别补刀了,我现在余额可是很多的。” “如果真是等了很久的信,”周鸣思索了一会说:“我应该会先害怕。” 阿檀问:“为什么?” “因为等得太久了。”周鸣看着那块旧碑:“刚开始等的时候,肯定天天盼着它来。可时间一长,人就会自己骗自己。没消息也好,没消息就还能想,说不定人在路上,说不定信被耽误了,说不定明天就到了。” 他说到这里,手指在手机壳边上敲了一下。 “可那封信真来了,就没法再骗自己了。” 阿檀没有说话。 周鸣又补了一句:“当然,我这种人也没那么硬气,真放我面前,我估计会先看一眼。” “怕归怕,总不能让它一直躺在那,总要知道真相不是。” 第118章 第二次梦境 当天晚上,几人还是在河边扎营。 周鸣搭完帐篷,第一件事就是给手机接上充电宝,又把支架插在帐篷口,镜头对着营地。 “家人们,今晚不关播。”他把收音调了一下:“无定河夜间直播继续。” 弹幕立刻刷了起来。 【好!主播有觉悟!】 周鸣躺进去睡袋,还不放心地探出头:“义父,我就交给你了。” “知道了。”江祈把充电宝线往支架边绕了一圈:“你安心躺着,涂山狐族是瑞兽,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辛西娅把银弓放在手边,认真补了一句:“如果她伤你,我会射她。” 周鸣又把头探出来:“辛西娅女士,咱们可以友好一点。” 【你别说,这种事情还挺新奇】 【也就是你没遇到了,你遇到就不会这么说了】 【江祈:技术转播。辛西娅:武力兜底。周鸣:负责睡觉。】 江祈看完弹幕,把手机屏幕调暗了些。 营地安静下来后,直播间还挂着。 观众能听见河水声,也能听见周鸣在睡袋里翻身的声音。 偶尔有风吹过支架,画面跟着晃一下,弹幕就刷一排主播还活着吗。 阿檀那边的帐篷里亮了一会灯。 等灯灭了,涂山青岑才从帐篷里出来。 她看了一眼周鸣那边的支架,见镜头只对着营地外侧,便绕开镜头能拍到的地方,走到周鸣帐篷旁边。 江祈伸手把直播手机拿起来,镜头对准周鸣帐篷外侧。 直播间立刻刷屏。 【来了?】 【义父接管镜头了!】 涂山青岑从袖中取出那枚青色叶片,把叶片贴到唇边,往帐篷缝里吹了一口雾。 雾进了帐篷,周鸣在里面翻了个身,嘴里含糊说了句听不清的话。 江祈等涂山青岑退回去,才用手指点了一下手机屏幕。 “看好了。” 直播间里的营地画面暗下去,周鸣的梦接了上来。 ....... 这次没有小院,也没有红布。 直播间先看见一条被踩硬的土路。 一队兵卒沿着路往前走,靴底带起黄土,走在前头的人扛着长矛,后头的人背着粮袋。 周长庚夹在人群里,身上的兵衣还算新,他旁边的高个士卒嘴上骂了一路。 “这破路也太远了,早知道要走这么久,我娘给我烙的饼就不该第一天吃完。” 前面有人笑他:“你还怪路?你那饼是被路吃的?” 高个士卒骂完,把剩下半块干饼掰开,塞给身边年纪最小的兵:“拿着,别看我。你再饿下去,晚上巡夜都能被风吹跑。” 那小兵接了饼,没好意思立刻吃,只从怀里摸出一支小木簪看了看。 周长庚凑过去:“呦,定情信物啊?” 小兵把木簪塞回衣服里:“我爹给我定了亲。等我回去,就成亲。” 周长庚立刻拍了拍自己胸口:“巧了,我也定亲了。我未婚妻还在家等我呢,我要是回不去,她能从村口骂到我坟头。” 旁边几个人全笑了。 高个士卒咬着饼问:“你未婚妻这么凶啊?” “凶倒也还好。”周长庚想了想:“她平时不怎么骂人,可她要是哭,我受不了。她一哭,我就感觉自己犯了天大的错。” 小兵听得乐了:“那你可得活着回去。” 周长庚把衣襟里的半枚青玉鱼佩拿出来给他们看了一眼:“看见没?这东西还等着合上呢。打完仗,我就回去成亲,到时候请你们喝酒。” 高个士卒把饼咽下去:“你先活到请酒那天再说。” 周长庚被他噎了一下,伸手把他手里的饼掰走一小块。 “你这人说话晦气,罚你半块饼。” 周长庚把饼和玉佩塞回衣襟里:“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命硬,嘴也硬。阎王爷要收我,我都得先问他能不能等我把婚成了。” 高个士卒骂了一句,最后也没抢回来,只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等打完仗,我回去先吃我娘烙的热饼。就这种破军粮,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 小兵把木簪按回胸口:“我回去成亲。” 周长庚跟着接:“我也回去成亲。” 高个士卒听得牙酸,抬脚踢了他一下:“你俩这一晚上念几遍了?你未婚妻知道你这么能念吗?” “知道啊。”周长庚把那半块饼塞进嘴里。 【这嘴,确认是主播前世了。】 【周鸣祖传嘴碎。】 【笑死,阎王爷都得等他成亲。】 【前面越热闹,我越不敢往后看。】 【他们都在说回家。】 【越普通越难受。】 【周长庚真的怕,但他一直在给自己找回去的理由。】 【主播醒了以后看见这段,估计要破防。】 梦里的队伍又走了几天。 越往北走,水袋越金贵。 高个士卒把最后一口水含在嘴里,半天舍不得咽,小兵问他还渴不渴,他直接把水袋塞过去。 “问什么问,问了我也变不出井,你喝一口,别走到河边先倒下。” 小兵喝完,把水袋递给周长庚。 周长庚晃了晃,里面只剩一点水声:“得,咱们现在最大的盼头,先看见水,再想打赢。” 高个士卒抬脚踢了他一下:“你少说两句,省点唾沫。” 周长庚把水袋还回去:“我嘴闲着,腿就更累。” 前头有人喊:“无定河到了!” 三人拌着嘴往前挪,等前排让出路,周长庚先看见岸边那几辆坏车。 车辕插在泥里,被马蹄和人脚踩进土里。 小兵刚才还惦记着洗脸,这会没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高个士卒蹲到车边,伸手碰了碰断开的车辕。 木头里还嵌着半截箭头,箭杆早没了,只剩箭头卡在裂口里。 他立刻回头:“离车远点。” 小兵往后退,靴跟碰到一截硬东西。 他以为是木棍,低头拨开沙土,露出来的却是半截白骨。 他手里的长矛往下一沉,矛尖点进沙里。 周长庚伸手扶了他一下,顺着他脚边看过去,才发现那截白骨旁边还压着一根断矛。 断矛尾端缠着烂掉的布带,颜色被河沙磨没了。 高个士卒把小兵拉到身后。 “别踩,等等万一划破皮肤就麻烦大了。” 校尉从前面折回来,看见河滩上的旧骨,拿刀鞘拦住后排。 “从车后绕过去。” 周长庚看着岸边的坏车,又看见几道被拖出来的痕迹。那些痕迹从车旁一直到河边,到了水里就断了。 高个士卒回头喊他:“周长庚,前面要过河。” 周长庚抬手按了按衣襟里的半枚青玉鱼佩,跟回队伍里。 直播间到了这里,弹幕只剩几行。 【那几辆车是运粮车吧。】 【可怜无定河边骨。】 【他们也想过河回家吧。】 第119章 灵气复苏的原因 周长庚还在梦里的时候,现实里的无定河起了雾。 雾从河面爬上岸,先贴到营地外那盏小灯底下。 灯泡闪了两下,光从黄白色变成灰白色,直播间立刻有人刷屏。 【外面起雾了?】 【这雾在现实里吧?梦里还在无定河边呢。】 【支架旁边那块草是不是变白了?】 江祈看向手机。 直播间还能看见梦里的渡口。 周长庚跟在队伍里,手还按着衣襟里的青玉鱼佩。 周鸣在睡袋里翻了个身,嘴里喊了一句:“阿檀……” 江祈把手机从支架上拿下来,抬头看向河边。 “辛西娅。” 辛西娅已经站到帐篷外,手里的银弓对准河岸。 帐篷口那枚青色叶片动了一下。 涂山青岑从另一顶帐篷里出来,看见那枚青叶,脸色当场变了。 涂山青岑原本想取回那片青叶,手刚靠近,叶尖就结出一层灰。 她立刻换了一片新叶,把叶子压在帐篷绳上。 “有东西顺着执念找过来了。” 辛西娅已经站到营地外,银弓对准河岸。 河边的雾里,有东西贴着地面爬了出来。 那东西没有五官,也没有手脚,像一团黑布。 涂山青岑看着那团黑影,把阿檀那顶帐篷挡在身后。 江祈摸出一张黄符,往帐篷口一贴。 黄符贴上去以后,那团黑影就没法再往周鸣那边爬。 它在帐篷外绕了半圈,又被符纸上的火光烫得缩回河边。 江祈看了它一眼:“这什么玩意?” 涂山青岑手里还捏着青叶,听见这句也没接上来。 “没见过。” 辛西娅把弓弦拉开,银箭对准那团黑影。 “食忆魔。” 江祈转头看她:“你们那边的?” “凯尔特传说里有类似东西。”辛西娅看着那团黑影在黄符外面打转:“专门吃人的记忆,尤其喜欢那些放不下的。” 江祈看了看周鸣那顶帐篷,又看了看阿檀。 “那它这鼻子还挺灵。” 涂山青岑皱眉:“这种东西怎么会到华夏来?” 黑影绕不开黄符,便换了方向,朝阿檀那顶帐篷爬去。 阿檀听见动静,刚掀开帐篷帘,黑影抬起半截身子,直接朝她扑过去。 辛西娅松开弓弦,银箭穿过黑影,把它钉在河滩边的硬土里。 黑影在箭下扭了两下,身上漏出几句含混的人声。 “娘,我找不到家了。” “别忘了我。” 阿檀往前迈了一步,江祈已经顺手甩出一张黄符。 黄符贴到黑影身上,符火顺着银箭烧下去。 那几句人声断在火里,黑影也被烧成一把灰。 江祈走过去,用鞋尖拨了拨地上的灰。 辛西娅指向河边:“它从那边来的。” 江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才发现河岸边开着一道细口。 那道口子藏在雾里,里面没有河水,只有一片黑暗。 涂山青岑把青叶收回袖中:“那是什么东西?” 辛西娅重新搭上一支箭矢:“太阴星君提过,蓝星和其他次元接上以后,有些东西会顺着裂口跑过来,灵气也是这么漏进来的。” 江祈听到这里:“我怎么不知道这事,也就是现在的灵气复苏,是隔壁漏气了?” 辛西娅点头:“你不是放假呢吗,要不是阎王给你做局,你会管这些事吗,不过蓝星这边的妖怪被神明和人类管了这么多年,大多知道规矩,除了一些没脑子的,基本上也都是跟人类和睦相处,但是外面来的东西就不知道了。” 涂山青岑看着那道细口:“那边也是人间?”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如果那边是妖怪走在明面上的世界,人类在它们眼里可能只是食物。” 细口里又探出一截黑影。 辛西娅直接补了一箭。 银箭扎进裂口里,里面传出一声尖叫,那道口子被箭光烧住,边缘一点点合上,最后只在河岸边留下一道焦痕。 雾跟着淡了下去。 涂山青岑把青叶收回袖中,这才转身看向江祈和辛西娅。 她到了这会,终于把该补的礼数想起来了。 “见过江无常,见过辛西娅女神。” 江祈把黄符贴好,回头看她:“你是涂山哪一家的后辈?” 涂山青岑拱了拱手:“我是涂山月这一脉的。” 江祈看了眼周鸣那顶帐篷,又看了眼还在直播的手机。 “有事好说好商量,至于这么弯弯绕绕的吗?” 涂山青岑没有替自己辩解,只是叹了口气。 “我知道这样对周鸣不公平。”她看向周鸣那顶帐篷:“可阿檀等了太久,周长庚当年也帮过我。对我来说,他们两个都有恩。” 江祈问:“所以你想试一次?” 涂山青岑点头:“我不敢说一定能成,也不敢替他们做决定。我只是想让周鸣看见后面的事。看完以后,他要走,我不会拦着。” 江祈看向直播间里还没断开的梦。 梦里的周长庚正站在无定河边,胸前那半枚青玉鱼佩被他按在衣襟里。 “至于吗?” 涂山青岑也看向那段梦。 “至不至于,梦里会有答案。” 直播间这会儿也听明白了。 【等一下,所以涂山青岑早就知道主播的存在?】 【她是看直播找过来的?】 【好家伙,主播这算不算被精准投放了?】 江祈看见弹幕,抬手把手机往自己这边转了点。 “废话,你们自己想想,周鸣这张脸跟前世长得一模一样,直播间又传遍了整个华夏。有心的人要是真想找,还能找不到?” 周鸣还在睡袋里睡着。 他什么都没听见。 弹幕却已经替他急了。 【主播醒来以后会崩的吧?】 【涂山狐仙亲自拉线,这红娘业务有点硬核。】 江祈看着最后一条弹幕,没忍住看了涂山青岑一眼。 “你们涂山现在还接这种业务?” 涂山青岑摇头。 “这是私事。”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也是还恩。” 江祈没再继续挤兑她,只把手机放回支架上。 “那就接着看,不过话说在前头。” “我知道,尊重周鸣的选择。” 第120章 涂山青岑 这一夜,涂山青岑把青叶重新贴回帐篷口,周鸣的梦又往后走了一段。 梦里的天已经快黑了。 周长庚跟着队伍在无定河边扎下营。 营里没有锅灶,校尉也不许他们生火。 几个人蹲在土坡背后啃干粮,咬两口就得灌一口水,不然那饼能噎得人半天说不出话。 校尉让他们轮流去河边取水,谁也不敢离得太远,怕河对岸还有伏兵。 只能匆匆打水,不过无定河边的水十分浑浊,就算打到了水,能喝下去的也不多。 高个士卒把水囊倒过来晃了晃,里面只剩几滴水。 “再这么喝下去,明天不用匈奴打,咱们自己先噎死。” 周长庚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少咒自己两句,能多活半天。” 高个士卒接过去抿了一口,又把水囊塞回他怀里:“你留着吧,你不是还要活着回去见你家那个姑娘吗?” 周长庚把水囊挂回腰上,嘴上还想贫两句,校尉已经在前面喊人去河边取水。 他只好拎着空囊往河边走。 河滩上到处都是车辙和乱石,几辆坏掉的粮车歪在岸边。 周长庚不敢离队太远,灌了半囊水就往回走,才绕过一块大石头,石缝里忽然刮出一点声响。 他停住脚。 那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用爪子刨石头。 周长庚先按住刀柄,拿刀鞘拨开外面的枯草。 石缝里缩着一只小狐,身上全是泥,前腿破了一道口子,血把毛黏成一撮。 周长庚蹲在石边,没急着伸手,只把水囊盖子拧开,倒了一点水在掌心里,往石缝口递了递。 周长庚刚想笑,忽然看见它脖子上那截旧红绳。 他手里的水停在石缝前。 “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小狐听见他的声音,原本缩在肚子底下的前腿动了一下。 它抬头看了看周长庚,又往石缝外挪了一点,喉咙里挤出一声哀嚎,像是总算找到了能告状的人。 高个士卒在后面喊他:“周长庚,你蹲那干什么呢?水打完没有?” 周长庚把水囊往石头后面一塞,顺手扯了把枯草盖住石缝口。 “鞋卡石头里了。”他回头骂了一句:“这破地方,连石头都跟人过不去。” 高个士卒只是简单喊道:“快点,校尉那边催人呢。” 周长庚等脚步声走远,才重新拨开枯草。 小狐已经从石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爪子扒着石边,想往他这边爬。 可它前腿伤得厉害,刚用力就摔回去,疼得尾巴都蜷到了身下。 “别动了。” 周长庚把袖口往手上一缠,伸进石缝里托住它的肚子。 小狐只把脑袋往他腕子上蹭了一下,身上的泥和血全蹭到了他袖子上。 周长庚把它抱出来,藏进怀里,低声骂了一句:“阿檀要是看见你这副样子,非得连我一起骂。” 小狐一进他怀里,就用爪子扒他的衣襟。 周长庚低头看去,才发现它脖子底下还绑着一小卷布。 【它认识周长庚!】 【等等,这狐狸不是青岑吧?】 现实里,涂山青岑站在帐篷外,江祈看向她问道:“那只小狐狸,是你?” 涂山青岑没有绕开这个问题。 “那时候我还不会化形,也不会说话。”她看着周长庚拨开石缝外的枯草:“阿檀和周长庚救过我。” 周长庚把布卷拆开,先看见了信封上的名字。 那三个字写得端正,他盯着封皮看了会,才想起阿檀不认字,真要给他写信,多半还得找人帮忙。 梦里的场景也跟着往前退了一段。 那时他们还在村里。 猎人提着竹笼从集市边走过,笼子里关着一只小狐。 小狐前爪磨出了血,还在用牙咬竹条,咬一下,笼子就晃一下。 猎人被它咬得心烦,抬手拍了拍笼顶。 “再咬,回去就剥了你的皮换酒钱。” 阿檀一把拉住周长庚的袖子。 周长庚还没看清笼子里的小狐,先把自己的钱袋往怀里塞。 “先说好,我今天真没几个钱了。你现在拉我袖子也没用,我又不会凭空变铜板。” 阿檀没松手,反而把他往猎人那边带了半步。 “长庚。” 周长庚听见这一声,钱袋又往怀里塞。 “你别这么喊我。”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竹笼:“你一这么喊,我就知道我这钱袋保不住。” 阿檀仰头看他,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 “它好可怜。” “我也可怜。”周长庚把空出来的那只手往自己胸口一拍:“我今天就剩这么点家底了,你怎么不可怜可怜我?” 阿檀扯了扯他的袖口。 “我心疼你啊。” 周长庚刚要接话,阿檀已经弯起眼睛补了一句:“所以你帮我买下它,我每天都会心疼你的,我给你做点甜饼好不好。” 周长庚被她气笑了:“合着心疼我是这么心疼的?” 阿檀已经走到猎人面前,指了指竹笼里的小狐:“这只狐,多少钱?” 猎人把竹笼提起来,打量了她一眼:“小娘子要买?这东西野性重,养不熟,还咬人。” 周长庚脸上的笑淡了点,往前挡了一步。 “你卖就卖,吓唬她干什么?你卖不卖?” 猎人看出她是真想买,立刻把竹笼往身边收了收。 “卖倒是卖,不过这狐皮也值钱,三百文。” 周长庚差点笑出声:“三百文?你怎么不说三贯呢?它这么大点,扒了皮也就够做个护腕。” 猎人把竹笼往肩上一提:“你要想出三贯也行,嫌贵就算了。我拿去城里卖,识货的人多着呢。” 阿檀拉了拉周长庚的袖子。 周长庚低头看她。 阿檀小声道:“长庚。” 周长庚转头看向猎人:“八十文。” 猎人当场瞪他:“你砍得也太狠了。” “它伤成这样,你带回去还得喂,还得关,养不好就死在笼子里。八十文你现在拿走,省得你还要背一路。” 猎人不肯:“二百五十文。” 周长庚抬腿就要走:“阿檀,我们去买鸡。两只鸡还能下蛋,这狐狸除了好看什么也不会。” 阿檀被他拉着走了半步,又回头看笼子里的小狐。 猎人见她回头,立刻喊:“二百文,不能再少了!” 周长庚停下脚:“一百二十文。” “一百八!” “一百三。” “一百六!” 周长庚转头就走:“鸡。” 猎人咬牙:“一百五!一百五你拿走!” 周长庚闭了闭眼,还是把钱袋掏了出来。 “买了,赶紧收钱,别等我反悔。” 猎人掂了掂铜钱,这才把竹笼递给阿檀。 阿檀接过竹笼,立刻抱到怀里,她抬头看周长庚,眼睛弯了起来。 “长庚,你最好了。” 第121章 阿檀已经不在了 阿檀忍着笑,把笼子提到他面前。 “你看,它在谢你。” 小狐在笼子里看着周长庚,可怜巴巴的看着周长庚,自己贪玩从涂山跑了出来,没想到却落入了人类之手。 耻辱! 周长庚低头看了一会,最后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算它欠我的。” 他们把小狐带回去后,阿檀没有马上放它走。 小狐前爪伤得厉害,阿檀只好先把它养在后院的小柴房里,每天给它换药。 周长庚嘴上嫌麻烦,第二天还是拎着一包碎米来了。 小狐一开始不太亲人,只肯吃阿檀递过去的东西。 周长庚不服,蹲在门口拿碎米引它:“你这狐狸也太没良心了,钱是我出的,你怎么光记她?” 小狐看了他一眼,叼走米粒,转头就钻回竹筐。 阿檀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后来小狐的前爪慢慢好了,胆子也大了些。 它会趴在阿檀晒药的竹匾旁边,阿檀一转身,它就用尾巴把药草扫乱。 阿檀生气要抓它,它就躲到周长庚身后。 周长庚抱着药筐,低头看着藏在自己靴子后面的小狐。 “你倒是会挑人。” 阿檀伸手要把小狐拎出来,小狐立刻扒住周长庚的裤脚。 周长庚立刻摆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阿檀,它都投奔我了。按江湖规矩,我是不是得护它一下?” 阿檀把晒乱的药草一根根捡回竹匾里。 “那按药铺规矩,你替它重新晒。” 周长庚低头看向小狐,被它气得没话说,最后还是蹲下去帮阿檀捡药草。 那段日子过得很快。 小狐跟着阿檀上山采药,跑累了就趴在周长庚背上的药筐里。 周长庚一路背着药草和狐狸下山,小狐已经长大了一圈,脖子上被阿檀绑了一条红绳用来辨别身份。 周长庚嫌她系得太松,自己又重新打了个结,后来边关征兵的消息传到村里。 里正拿着名册站在村口,兵卒牵着马,挨家挨户叫人。 周长庚被点到名字时,小狐正趴在院墙上晒太阳。 它听见外面的铜锣声,从墙头跳下来,跑到阿檀脚边。 阿檀背上的药筐还没放下。 周长庚从人群里接过兵衣,回来的时候,小狐一直跟在他后面。 小狐扒着他的裤脚,不肯松开。 周长庚弯腰点了点它脑袋。 “你也别闹。以后我不在,你替我看着她。她上山采药要是走远了,你就咬她裙角,别让她逞强。” 阿檀听得不服:“我什么时候逞强了?” 周长庚看向小狐:“你看,她还不承认。” 小狐叫了一声,像是站在他这边。 阿檀被他们一人一狐气笑了,可笑完以后,眼神中不免有些落寞。 周长庚退到院门外,最后看了他们一眼。 “等我。” 阿檀站在门里,手里还捏着那半枚青玉鱼佩。 “我等你。” 小狐追到门槛边,又被阿檀抱回怀里。 梦里的旧事到这里断开。 再回到无定河边时,周长庚已经拆开了那封信。 “你不会是妖怪吧,不然怎么能跑这么远找到这里来?” 信纸被小狐一路带来,边角已经皱了,周长庚把那一角抚平,才看第一行。 长庚: 我不会写字,找先生代我写。 你不许笑我。先生说我话太多,写信要拣要紧的说,可我想说的都要紧。 家里都还好。 你走以后,我把院门口种了棵枣树。 树苗现在还小,风一大就歪,我每天给它浇水,又拿竹竿帮它撑着。 你说等它长大,要在树下给我搭个药架,我记着呢。 小狐也还好。 它现在比从前胖了一点。 你若是收到这封信,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别跟人争强,保住自己的性命,你这个人嘴上最会说自己惜命,可真遇到事,又总把自己往后放。 我不在你身边,管不了你。 我最近总犯困,先生不让我出门。 那你替我记着一点。 我和小狐,都在家里等你。 周长庚读完最后一句,把信纸折回去,又重新打开看了一遍。 营地方向已经有人喊他回去,小狐坐在石头后面,前腿包着布条,还在等他。 周长庚把水囊里最后一点水倒在掌心,送到它嘴边。 “你这一路也够能跑的,不过军里不是有专门送信的人吗?怎么会是你带过来。”他等小狐舔完水,才把水囊挂回腰上。 小狐抬头叫了一声,周长庚碰了碰它脑袋上的毛,又替它把腿上的布条理好。 “回去吧。” 小狐没动,只用没受伤的那只爪子扒着他的靴边。 周长庚往营地那边看了一眼,见没人过来,才弯腰把小狐往草丛那边推了推。 “这里不能待。营里缺粮缺得厉害,刚才还有人问河滩边的老鼠能不能吃。你要是被他们看见,明早锅里就得多一味狐肉。” 小狐听见这句,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周长庚顺手把它脖子上的红绳理好。 “回去告诉阿檀,信我收到了。” 小狐往草丛那边挪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周长庚这次没有再哄它,只捡起一块小石子,丢到它身后的草里。 “走啊,再不走,我真护不住你。” 小狐被他赶进草丛,到了草深处,又露出半个脑袋。 天还没亮,队伍就拔营了。 帐篷外,涂山青岑一直没说话。 涂山青岑看着梦里越走越远的队伍,才说起后续。 “那封信送到他手里的时候,阿檀已经不在了。” 周鸣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涂山青岑继续道:“她病得很重,她怕信里写得太苦,周长庚在边关会分心,所以只让先生写家里都好。” 江祈这次没接话。 涂山青岑看着直播间里的梦,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原本送信的人不是我,在写完信没多久之后,阿檀已经病重去世了,老先生把信托给了信差,我只是跟在后面,后来那人遇上流民,流民饿极了抢了他的马,杀死了信差。” “我等流民走后,才去把信叼出来。” 【所以那封信……】 【周长庚不知道。】 涂山青岑看着梦里周长庚的背影,最后才说: “他到死都不知道,那是阿檀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 第122章 阵亡 梦里的内容还在继续。 第二天天还没亮,周长庚等人就接到了护送粮车的任务,校尉就开始点名。 营地里的人把水囊挂回腰上,高个士卒见周长庚总往衣襟上摸,拿刀鞘碰了碰他。 “还摸呢?你那半块玉又不会长腿跑了。” 周长庚拍开他的刀鞘:“少惦记,我就算饿死,也不拿它换饼。” 高个士卒啧了一声:“谁惦记你那破玉?我是怕你丢了,回去让你家姑娘罚跪。” 周长庚刚要骂回去,前头的斥候已经冲进营地。 那人半边身子都是河泥,马还没停稳,他就伏在马背上喊:“胡骑过河了!” 高个士卒脸上的笑先没了。 他把刀鞘从周长庚肩上收回来,低声骂了一句:“真会挑时候。” 校尉扯过令旗,朝河滩方向挥下去:“盾兵上前!后排跟住!缺口开了谁都别想活!” 营地里刚才还在收水囊的人,转眼就抓起兵器往河边跑。 一个小兵慌得连头盔都戴反了,高个士卒路过时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戴正!你娘生你不是让你拿后脑勺看路的!” 小兵被他骂得手忙脚乱,反而把头盔戴好了。 周长庚跟着冲到盾兵后面,河滩那边已经能看见马影。 胡骑从浅水里冲上来,马蹄踩得河泥乱溅,最前头那匹马撞上盾牌时,盾后的小兵连叫都没叫完,就被撞翻在沙地里。 “补上去!” 周长庚往缺口冲,高个士卒比他快一步,伸手把摔倒的小兵拖回来,又把长矛往前一递,硬是把第二匹马逼开。 “周长庚!” 周长庚听见他喊,立刻从盾边贴出去,一刀砍在马腿上。 那匹马往前栽倒,马背上的胡人滚进沙地,还没爬起来,高个士卒的长矛已经扎进他胸口。 高个士卒没给他发愣的机会,大声喊道:“周长庚,你丫小心点!你头上!” 周长庚抬头,弯刀已经从马背上劈下来。 周长庚刚挡开一刀,右臂还没缓过劲,盾阵左边又被胡骑冲开一道口子。 前排的人往后退,后排的人还在往前挤,两边一撞,缺口里立刻乱成一团。 周长庚刚要往缺口里冲,高个士卒一把扣住他的肩甲,把他拽到自己身后。 “别瞎冲。” 周长庚抹掉嘴边的沙:“不补缺口等死啊?” 高个士卒把长矛横到身前,抽空骂他:“你要力气没力气,要战力没战力,跟胡骑硬顶就是白送。等会跟着我,我给你护一把,你从旁边下刀。” 周长庚刚想回嘴,胡骑已经冲进来。 高个士卒先顶上去,长矛扎向马脖子。 那匹马吃痛偏开,马背上的胡人举刀劈下来,周长庚趁着对方身子歪斜,从高个士卒身侧扑出去,一刀砍在那人的腿上。 胡人从马背上摔下来。 周长庚咬着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高个士卒用长矛逼开冲近的马,周长庚就贴着盾边补刀。 侧面一匹马贴着盾边挤了进来。 马背上的胡人看准周长庚的破绽,弯刀直接劈下来。 高个士卒看见这一刀,抬手把他往盾后一推,自己顶了上去。 弯刀砍进高个士卒肩背。 这一刀借了马势,砍得太深,高个士卒咬着牙,反手把矛尖扎进马腹,那匹马受惊横撞出去,马背上的胡人也被甩下去。 周长庚扑过去接他。 “老高!” 高个士卒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他身上,血顺着甲片往下流,很快把周长庚的手也染红了。 周长庚想把他拖回盾后,可高个士卒低头看见他衣襟被扯开,里面那半枚青玉鱼佩露了出来。 他用手背推了一下周长庚。 “别管我。” 周长庚咬着牙去拽他:“少他娘放屁,我背你回去。” 高个士卒没力气骂完整句话,只把手扣住周长庚的甲带。 “活下去。” 周长庚没松手。 “周长庚,听见没有。” “活下去,回去。” 周长庚看着他,死活不肯松手。 高个士卒看向他:“你那未婚妻……还等着你回去呢。” “走,我带你走。” “走个屁……” 周长庚没听他的,弯腰准备把他扛起来。 就在这时,又一匹胡骑贴着盾边冲了进来。 马背上的胡人把弯刀举起来,刀锋正对着周长庚的后背。 高个士卒看见了。 他连提醒都来不及,只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周长庚往旁边推开。 周长庚因为蹲下的原因,受力不足被推开,等他回头时,那把弯刀已经砍进高个士卒胸口。 高个士卒被马撞得往后飞去,而他的手还停在半空。 周长庚扑过去:“高长命!!!” 高个士卒看着他,血从嘴里往外涌。 “活下去。” 周长庚伸手去抓他,可后面的盾兵已经补上来,把他重新挤回阵里。 前面的盾兵又被马撞开,一个小兵摔到周长庚脚边,抱着断掉的盾,嘴里只会喊娘。 胡骑已经冲进缺口,马蹄踩过沙地,离那小兵只剩几步。 周长庚骂了一声,转身把小兵拖到盾后。 “起来!” 小兵吓得站不稳,周长庚没工夫再管他,捡起地上的盾牌顶到身前。 下一匹马撞上来,盾牌直接裂开,是他没有退,反而贴着盾边往前一钻,抬刀砍向马腿。 那匹马往旁边歪过去,马背上的胡人没坐稳,半个身子栽下马背。 而他自己也被摔下来的胡人带倒了。 他在沙地里滚了一圈,刀也脱了手。 那个胡人还想爬起来,周长庚先一步摸到刀柄,扑过去把刀扎下去,对方终于没了动静。 周长庚撑着刀想站起来,可倒在旁边的战马忽然蹬腿,马镫挂住他的甲片。 没等周长庚扯开甲片,已经拖着他往前冲。 他扯了两下,甲带终于被拽断,整个人摔在地上。 他刚撑起身子,还没看清自己滚到了哪里,就看见另一匹战马冲到眼前。 马蹄扬起来,正朝他的头踹下来。 周长庚下意识想躲,可身体已经跟不上了。 马蹄踹在他的头上。 周长庚倒回沙地里,再也没爬起来。 第123章 前世是前世,这辈子先扫二维码啊! 夜里,白无常提着灯到了无定河边。 河滩上的尸体还没收完,白天还在阵前喊着要回家的士卒,现在都躺在河岸边。 周长庚站在自己的尸身旁边。 他的头盔已经碎了,白无常走到他身后,没有催他。 周长庚回头看见白无常,第一句话却是:“我能不能回去一趟?我还没给她回信。” 白无常摇了摇头:“地府有地府的规矩,还恕我无法放你回去。” 而河滩另一边传来骂声。 “周长庚!” 高长命站在不远处,背上还留着那道刀伤。 他低头找了找自己的长矛,没找着,索性冲周长庚骂:“我让你活下去,你怎么也来了?” 周长庚走过去,想像白天那样怼回去,可他看着高长命背上的伤,最后只回了一句:“没跑掉。” 高长命骂人的劲头一下泄了。 白灯照到他们脚下,河滩上的游魂一个接一个跟了上来。 那个白天哭娘的小兵也在队伍里,手里还抓着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高长命看了他一眼,又骂了一声:“死了还抱着,出息。” 小兵被他骂得缩了缩肩,倒是跟上了白无常。 周长庚跟着白无常往前走,走到河滩尽头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尸身。 ....... 告信送回乡里时,阿檀家的院门已经贴了白纸。 送信人站在门口,里正接过告信,看见信封上的名字。 老先生从屋里出来,接过那封信。 他看清周长庚三个字,拐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晚了。” 他带着告信去了村外坟地,把信压在阿檀坟前的石头下面。 “丫头,他也没回来。” 涂山青岑回到乡里时,天已经黑了。 她那时候前腿的伤没好透,却一路跑到村外坟地,看见阿檀坟前压着一封信。 小狐把信叼出来,刚转身,坟土下面传来抓挠声。 指甲刮着棺木,一下接一下。 她叼着信扑回坟前,用受伤的前爪刨开湿土。新坟土没有压实,她刨出一角,里面的棺盖也跟着被人从下方顶了一下。 棺盖掀开时,阿檀从里面坐了起来。 她脸上没有活人的血色,手腕上还缠着下葬时的白布。可她低头看见小狐,先把它抱进怀里。 “你回来了?” 小狐把那封告信推到她手边,阿檀低头去看信封。 “长庚的信吗?” 小狐不会说话,只能把信往她掌心里推。 阿檀把信翻过来,又翻回去。 信封上的字她认不得,信里写了什么,她也看不懂,涂山青岑就更不用说了,连化形也没有。 天还没亮,阿檀抱着告信回了村。 她没有先回自己家,而是转身去了隔壁。 隔壁那户人家以前常来找她抓药,村里识字的不多,而隔壁正是一户,只是因为身患残疾才没有被征兵入伍。 她站在门外敲了敲门。 屋里很快亮起油灯,男人披着衣服出来,嘴里还在问谁这么早。 门板一拉开,灯光照到阿檀脸上,他迅速退回门里,手里的油灯砸在地上,火苗舔上门槛,被他一脚踩灭。 “谁在外面啊?”男人的妻子问道。 “阿檀!” “阿檀都埋了!” 阿檀站在门外,把那封信举到门缝前。 “我想问问,这上面写了什么。” 门里没人答她,她又敲了一下门:“我不进去。我问完就走。” 那家人的喊声惊醒了附近几户。 阿檀把信收回怀里,弯腰抱起小狐。 “他们好像很怕我。” 小狐翻了个白眼,内心吐槽:“你都死而复生了,他们不怕你怕谁?” 不过好好的人,怎么就突然成僵尸了呢?而且过来接引的无常怎么没有出现? 涂山青岑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索性也就不想了。 阿檀摸了摸它脖子上的红绳,转身出了村。 第二天夜里,她在邻村私塾外停下。 屋里的孩子还没睡,正趴在窗边背书。 阿檀隔着窗纸听了一会,才把信放到窗台上。 “你能帮我看看吗?” 孩子抬头看见她,先抱着书躲到桌后。 小狐把信往前推了推,又用脑袋蹭了蹭窗沿。 孩子看着那只小狐,再看窗外的阿檀,最后还是走过来,把信拿到灯下。 他认字认得慢,先把信封上的名字念出来:“周长庚。” 孩子又把信纸展开,顺着上面的字往下读。 “周长庚,战殁于无定河。” 阿檀站在窗外,没有催他。 孩子读到后面,手指在纸上挪得更慢:“遗骨未全,随军暂葬。” 阿檀把信接回来,低头把信纸按平,又重新折好。 孩子看着她,没问她从哪里来,只抬手指向北边。 “无定河在那边。沿官道走,过驿亭,再往北。” 阿檀抱起小狐,朝他点了点头。 “谢谢。” 她们就这么往北走。 白天,阿檀躲在阴影下,夜里,她沿着官道赶路。 她赶到无定河边,沙地被风刮过,又露出几截骨头。 小狐贴着地面往前闻,最后停在一处塌下去的沙坑前。 她们挖开沙坑,里面全是尸体,阿檀抱着小狐,一具一具找过去。 “这个不是。” “这个也不是。” 直到小狐在一具尸体旁停下。 阿檀蹲下去,从那人衣襟里摸出半枚青玉鱼佩。 她把自己的那半枚取下来,合上。 两条鱼合在一起。 阿檀看着那块玉,过了很久,才说:“长庚,我来接你了。” ....... “哎呦卧槽,我的脑袋!” 周鸣一个鲤鱼打挺,醒过来眨了眨眼,刚想翻身,才发现帐篷帘已经掀开了。 江祈蹲在帐篷口,辛西娅站在火堆旁,涂山青岑守在阿檀身后,阿檀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直勾勾的看着他。 【醒了醒了!】 【前世剧情结算完毕,现在进入相亲剧情。】 【周鸣,组织需要你表态。】 周鸣看着这一圈人,先把睡袋往腰上一裹,双手往胸前一抱。 “你们干什么?我卖艺不卖身啊?!” 江祈把水瓶递给他:“醒来第一句就这么有职业操守,你这主播算是干到骨子里了。” 周鸣接过水瓶喝了一口,喉咙终于舒服了点,可阿檀还在看他。 他把瓶盖拧回去,先把话摆明白:“我先说清楚啊,我叫周鸣。周长庚那是上辈子的事,不能因为我做了个梦,就把我整个人打包回收吧?” 阿檀点了点头。 “我知道。” 阿檀把手放在膝上,想了想:“那我可以介入你的生活吗?” 周鸣嘴里的水差点喷出去,还好自己反应快,给咽了下去。 阿檀又补了一句:“如果你不愿意,我会离开。” 这话太直接了,直得周鸣老脸一红。 他看了看阿檀,又看了看手机上疯狂刷屏的弹幕。 【答应她!】 【主播你脸红个泡泡茶壶!】 【前世是前世,这辈子先扫二维码啊!】 第124章 失踪的白无常,阿檀身上的怪异 辛西娅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大方点,又不是什么坏事。” “辛西娅大神啊,这事不是这么算的!” 辛西娅看着他:“你讨厌她?” 周鸣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小声嘀咕:“那倒也没有。” 阿檀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了点笑意。 周鸣抓了抓头发,把水瓶放到一边。 “那……先从普通朋友开始?” 阿檀看着他,周鸣赶紧补上:“普通朋友也可以一起徒步,一起吃饭,偶尔聊天,但相亲这种项目,咱们先缓缓,我胆子真没你想的那么大。” 阿檀点头:“好。” 周鸣松了口气。 江祈拍了拍他的睡袋:“知足吧,别人相亲最多查户口,你这边连前世档案都给你调出来了。” 周鸣:“你们神明不应该是什么,人类与妖怪谈恋爱,什么人妖殊途,天理不容,再咔嚓一道天雷劈下来……” “少看点脑残剧,而且针对的是天庭神明,跟我地府有什么关系?你一个活人交朋友,谁闲得没事劈你?” 江祈把那黄符从口袋里摸出来。 周鸣一看他掏符,立刻吐槽:“义父,你这个动作我现在有点敏感,现在又准备干什么?” “查个账。” 江祈看向阿檀:“你当年葬在哪?” 阿檀摸了摸脑袋:“柳沟村后山。” 江祈用指尖血在黄符上写下柳沟村。 “她当年死后没人接引,才会从坟里爬出来。”江祈把符纸往火堆边一送:“这事很严重啊,严重失职啊。” 符纸碰到火苗,烧成一撮灰。 符灰绕着火堆转了一圈,最后在营地边上聚成一个穿白衣的无常。 那无常刚站稳,看见江祈,腰背立刻弯了下去,同时拱了拱手。 “江哥。” 周鸣把直播手机往那边一抬。 【义父在地府到底什么地位?】 【这个无常看起来像被领导半夜查岗。】 白衣无常看见手机,嘴角抽了抽,又不敢躲镜头,只能硬着头皮站在原地。 江祈指了指阿檀:“柳沟村,汉代,阿檀。死后没进地府,无人接应,人化作僵尸从坟里爬出来了,那片谁管?” 白衣无常一听从坟里爬出来,立刻从腰间抽出册子。 “江哥,你先别把锅扣我头上。”他翻得飞快:“我接柳沟村的时候,已经是武帝年间了。” 江祈指了指阿檀:“那她呢?” 白衣无常看向阿檀,语气放软了些:“姑娘,你还记得自己是哪一段的人吗?不用说具体年份,说个大概也行。” 阿檀想了想:“村里老人常提沛公,说大汉刚安稳没多久,大概是汉高祖时期。” 白衣无常翻册子的手停住了。 他把册子往前翻了几页,翻到一处被朱砂圈起来的名字,直接把册子递到江祈面前。 “那就麻烦了。” 周鸣凑过去看:“赵十七?这谁啊?” “高祖那会管柳沟村的无常。”白衣无常点了点旁边那行小字:“高祖八年,巡阴路之后就再也没回来,后来是我顶了他的班,中间有一些数据断层了。” 周鸣手里的手机往下一沉:“无常还能没回来?” 白衣无常看了他一眼:“人间有活人失踪,阴间也有阴差出事。只不过我们这边出事,查起来更麻烦。” 江祈问:“腰牌呢?” “没回。” “魂灯呢?” “没灭。”白衣无常把册子收回来:“所以当年没法按身亡结案,只能挂失踪。后来柳沟村后山旧档丢了一批,等我接手时,那片已经按新户籍重新补账了。” 周鸣听得头都大了:“合着阿檀就夹在你们交接空档里?” 白衣无常只能无奈道:“大概是可以这么理解的。” 阿檀坐在火边,她听完这些,只问了一句:“所以我死的那天,本来该有人来接我?” 江祈把烧剩的符角丢进火里。 “该有人去。” 江祈看向白衣无常:“赵十七失踪,柳沟村阴路断过,旧档还丢了一批,你们这账补得挺有创造力啊。” 白衣无常低着头:“江哥,这事我回去就查旧库。” “回去查?”江祈看着他:“人都坐这了,你还想等明天上班?” 白衣无常赶紧把册子翻回赵十七那一页。 “我现在查旧库。赵十七最后一次巡阴路,记的就是柳沟村后山。” 周鸣抱着水瓶往睡袋里缩了缩:“义父,我怎么觉得这事比前世那摊子还麻烦?还有你真的很像万恶的老板。” 江祈作势要抽他,周鸣连忙摆手:“求放过。” 到这江祈才叹了口气:“麻烦的不是阿檀。” “她没人接引,已经是问题了。”江祈又把手指落回册子,按在赵十七那个名字旁边:“更麻烦的是,她死后两三天就从坟里爬了出来。” 白衣无常听到这里,翻册子的手也停住了。 江祈看向他:“正常吗?” 白衣无常把那一页重新看了一遍,脸色比刚才还难看:“不正常。刚死的人,就算埋在阴地里,也不该这么快僵化。更别说她还能保留自己的意识,而且也不像普通僵尸还得一跳一跳的。” 周鸣看了看阿檀,又看了看册子上那个被圈住的名字:“所以赵十七失踪,柳沟村后山断过阴路,阿檀又在那地方变成僵尸,这几件事可能是连着的?” 江祈把黄符压在册页边上,没让那页旧账合回去。 “现在才算问到正事。” 江祈没有再让白衣无常往下翻。 赵十七失踪,阿檀又是在那片地方成的僵尸,这几条线已经够他们跑一趟了。 他转头问阿檀:“你还记得自己以前的家在哪吗?” 阿檀点了点头。 “记得,从无定河往回走,还要再过两处镇子。以前那里叫柳沟村,我家在村西,我就是被葬在那边。” 周鸣听到这里,先松了口气:“那还行,至少不是摸黑找。” 阿檀却看了他一眼:“现在也不太好找。” 辛西娅问:“为什么?” “村子早就没了。”阿檀接着说:“后来那片地方修过路,也改过名字。青岑上次去看,说那里现在是旅游景点。” 周鸣把水瓶放下:“你以前的家,变景区了?” 阿檀想了想:“应该是那一片,你要找之前入葬的位置,估计是很费劲了。” 涂山青岑接着补充:“我只能认出大概方位,具体位置要到那边再找。” 江祈把这件事定下来:“那今晚到这。明天先离开无定河,去柳沟村旧址。” 第125章 狩猎女神的狼与鹿 第二天一早,周鸣把睡袋塞进背包,直播已经开了。 他把手机架在车门边,镜头先对着无定河边的营地。 “家人们,今天不继续往河边钻了,咱们换地方。” 弹幕刷得很快。 【主播终于想通了?】 【昨晚那场梦我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今天去哪?】 周鸣把标题改好,念给直播间听:“无定河后续,带希腊月神逛古村。” 【好好好,探灵主播转型旅游主播。】 【终于白天播了,我妈问我为什么半夜看你直播。】 【这个主播的直播白天能看吗?】 【希腊月神逛华夏古村,这标题能点。】 辛西娅站在车旁,听见逛古村几个字,问江祈:“那里是阿檀以前住过的地方?” “差不多。”江祈把背包放进后备箱:“她葬的地方也在那边。先过去看看。” 周鸣原本想问她紧不紧张,话到嘴边又换了个问法:“你还认得路吗?” “怎么可能认得路。”阿檀系好安全带:“两千年过去了,变化不知道多大了,不过能找到山的话,应该能找到路吧。” 周鸣点点头,没再追问。 真要从营地走回停车点,还得绕过一整段河滩。 而且队伍中还有周鸣和江祈两个弱鸡人类,是的,江祈在没死之前,没有什么修炼的今世,确实是个弱鸡。 几个人靠腿赶路,今天能不能出无定河都是个问题。 辛西娅听完,直接吹了声口哨。 哨声落下没多久,营地上方多出两道银色兽影。 一头灰白巨狼先踏到坡顶,爪子落在黄土上,低头看向辛西娅。 旁边那头白鹿比寻常马还高,鹿角上缠着细碎银纹,落地以后就走到辛西娅身边。 周鸣举着手机,人都精神了。 【我刚才是不是看见狼从天上下来?】 【辛西娅女士,你们神明赶路都这么方便吗?】 【主播别废话,第一视角安排一下!】 【鹿!我要看鹿!】 辛西娅拍了拍白鹿的脖子,先翻身坐上去,又朝阿檀伸手。 “你跟我。” 阿檀看着白鹿,倒没害怕,只把遮阳伞收好,借着辛西娅的手坐了上去。 涂山青岑看了一眼白鹿背上的位置,干脆化成白狐,跳到阿檀身后。 周鸣看着那头巨狼,又看向江祈:“义父,我能申请坐鹿吗?” 巨狼低头盯着他,周鸣立刻改口:“狼也挺好,狼看着就很稳。” 江祈坐到巨狼背上,回头看他:“上来,你再磨蹭,时间就浪费了。” 周鸣把手机挂到胸前,小心跨上巨狼背。 巨狼一动,他赶紧抓住鞍带,镜头跟着晃了一下,直播间里全是问号。 “别刷了,别刷了。”周鸣低头看了一眼弹幕,“主播现在也没有安全感。” 辛西娅一声招呼,白鹿先往坡下跑去,巨狼跟在后面。 周鸣胸前的镜头一路晃着,直播间只能看见黄土坡从两边退开。 【这个第一视角我腿软。】 【主播你别抖啊!】 没多久,几人就到了临时停车点。 辛西娅从白鹿背上下来,拍了拍巨狼和白鹿。 “辛苦了。” 巨狼低头碰了碰她的掌心,白鹿也在她身边停了一会。 等几人都下了地,两头神兽转身往坡顶跑去,没几步就消失在半空里。 周鸣站在车边,看着它们离开的方向,半天才把手机举起来。 江祈拉开车门:“上车。” 周鸣这才收起手机,跟着坐进车里。 车从无定河边开出去,车上主路以后,周鸣才把镜头转回车内。 辛西娅正在研究手机里的购票页面。 她把屏幕举给周鸣看:“这里写着成人票、学生票、老人票。神明买哪一种?” 周鸣差点把水呛出来:“您这个身份,系统里应该没有选项。” 江祈坐在副驾:“成人票。” 辛西娅点开成人票,又问:“语音讲解器是什么?” “到景区以后会给你讲每个地方的来历。”周鸣继续说:“你可以当它是随身讲解员。” 辛西娅把页面往下滑:“它会讲真话吗?” 车里一下安静了点。 阿檀接过这句:“有些会,有些只讲游客爱听的。” 车开到柳沟古村景区,停车场已经停了不少车。 景区大门外挂着红色横幅,游客中心门口排着队,旁边有汉服租赁摊位,几个孩子拿着糖画在门口跑来跑去。 旅行团的导游举着小旗子,一边点人数,一边催后面的人跟上。 【终于有阳间味了。】 【辛西娅是不是在看汉服摊?】 辛西娅确实停在汉服租赁摊前。 摊主看见她长得像外国人,立刻热情起来:“美女,要不要试一下我们家的汉服?拍照特别出片。” 辛西娅看向江祈:“这是游览需要的衣服?” 江祈直接摇头:“不是必须。你想穿也行,不过今天要走路,别选太长的。” 摊主一听她有兴趣,马上拿出几套颜色鲜亮的裙子。 辛西娅认真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先把注意力转回游客中心。 “先办正事,衣服可以等回来的时候再看。” 周鸣对着直播间竖了下大拇指:“辛西娅女士,目标明确,值得大家学习。” 【她真的好认真。】 【主播别光说,给其他人一点镜头。】 周鸣把镜头转过去时,阿檀正站在景区大门前。 两千多年过去,村子早就换了样。 她能记得柳沟这个名字,已经很不容易。 辛西娅在自助售票机前停下,照着周鸣教的步骤扫码付款。 出票口没有纸票,手机里只跳出一张二维码。 她举起手机问:“这样就能进去了?” 周鸣点头:“对,检票的时候扫一下。” 辛西娅看了看手机屏幕,又看了看检票口:“好方便,我还以为会是纸票呢。” “纸票也有。”周鸣指了指人工窗口:“不过手机方便。” 辛西娅收好二维码,又去旁边租语音讲解器。 机器刚打开,里面就传出一句:“欢迎来到柳沟古村景区。” 第126章 投壶 周鸣这把镜头转回前面:“行,今天就按游客路线走,先汉风街,再民俗馆,最后往后山那边看看。人多的地方不乱来,大家在直播间看到我们也别乱喊,维持一下秩序。” 他们扫了二维码进景区。 汉风街两边都是仿古店铺,门口挂着酒旗和木牌。糖画摊前围着一圈孩子,旁边有人投壶,箭掉进铜壶里时,围观游客就跟着鼓掌。 再往前走,还有拓印摊和纪念章摊,桌上摆着一排刻了柳沟古村的印章,算是用来打卡的手信。 辛西娅在投壶摊前停下。 摊主把三支箭递过去:“美女,三支中一支,送小香囊。中两支送木书签,全中可以挑一个陶哨。” 周鸣一听,立刻把镜头转过去:“家人们,重点项目来了。辛西娅女士,狩猎女神,专业对口。” 弹幕跟着刷起来。 【上!】 【狩猎女神投壶,这摊主今天有福了。】 【我要陶哨!】 【不,我要那个木书签!】 辛西娅看见弹幕,眼睛亮了一下,直接问:“你们要什么?” 周鸣把弹幕念给她听:“陶哨票数最高,木书签第二。” “那就拿陶哨。”辛西娅接过三支箭,转头看向摊主:“全中就能拿,对吗?” 摊主笑着点头:“对,不过这个没那么简单。投壶看手感,离远了容易偏,力气大了还会弹出来。” 周鸣听见这话,当场给辛西娅让开位置:“辛西娅女士,他不信你,他小看你!上!给摊主上一课!” 摊主赶紧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游戏!” 辛西娅站到线外,旁边两个小孩好奇看过来,周围人看有外国人在投壶,也产生了点兴趣。 摊主见围过来的人多了,笑着招呼了一句:“来来来,都看看啊,外国美女挑战投壶。” 辛西娅站到白线外,先把三支箭拿在手里掂了掂。 摊主还在旁边提醒:“这个看着简单,真投起来不一样。” 辛西娅看向架子上的奖品:“全中拿那个陶哨?” “对。”摊主笑着把陶哨拿起来晃了一下:“全中就送这个。” 辛西娅点头,拿起第一支箭,,手腕一送,箭直接落进铜壶里。 铜壶里当地响了一声。 刚才那个拿糖画的小孩先喊了出来:“中了!” 摊主很快又把第二支箭递过去:“第一支准,后面才难。” 周鸣立刻接话:“辛西娅女士,摊主不服。” 辛西娅接过第二支箭,问周鸣:“直播间要陶哨吗?” 弹幕刷得飞快。 【要!】 【陶哨!】 【给小孩赢一个!】 辛西娅看见最后一条,转头问那个小孩:“你想要吗?” 小孩抱着糖画点头:“想。” “那就给你赢一个。” 随后辛西娅手一甩,第二支箭飞出去,再次落入铜壶中。 这回围过来的游客更多了,辛西娅拿起最后一支箭。 那个小孩比她还急:“姐姐,加油!” 辛西娅笑了一下,把第三支箭投了出去。 箭进壶的一声响传出来,摊前的人立刻鼓起掌来。 三支箭并在铜壶里,一支都没弹出来。 周鸣把镜头转向铜壶:“全中!家人们,陶哨到手!” 摊主这次是真服了,把陶哨取下来递给辛西娅:“美女,你这准头可以啊。” 辛西娅接过陶哨,试着吹了一下。 陶哨发出一声清亮的鸟鸣,那个小孩眼睛一下亮了。 辛西娅把陶哨递给他:“给你。” 小孩愣了一下,接过去以后立刻看向旁边的大人。 大人赶紧道谢,小孩也跟着说:“谢谢姐姐!” 辛西娅摆摆手,转身往回走。 小孩拿着陶哨跑回大人身边,一边走一边又吹了一声。 鸟鸣声从投壶摊前传出去,很快被汉风街上的人声盖住。 周鸣原本还想追着拍,阿檀却在旁边喊了他一声。 “那边可以盖纪念章。” 周鸣立刻被拽走了注意力:“哪?” 他举着手机跟过去,涂山青岑也跟着阿檀往纪念章摊那边走。 投壶摊前一下空了些,只剩江祈和辛西娅还站在原地。 辛西娅还站在线外,看着那孩子把陶哨举给同伴看,几个孩子围在一起试着吹,吹出来的声音一声高一声低,孩子的父母被吵得直摆手。 辛西娅看着看着,自己先笑了一声。 江祈问她:“喜欢这种地方?” “喜欢。”辛西娅把木书签收进包里:“看小孩子开心的样子,总是很欣慰。” 她说完,又看向那个孩子:“在奥林匹斯,神明被人敬畏得太久了。人们要么跪下,要么索求,很少有人像刚才那样。” 江祈说:“或许只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你是神明呢?” 辛西娅收回目光,认真想了一下。 “也不完全是。” 江祈看向她,辛西娅说:“我来华夏以后,发现你们这里的人知道神明,也尊敬神明,但不太把神明放得很远,或者说尊敬,但是不会畏惧。” “他们会拜神,会许愿,会说保佑我发财,好像神明就在生活旁边,不一定非要站在很高的地方。 不知道华夏有没有神明对人类施行压迫的事情,不过我倒是觉得,如果神明压迫华夏人,华夏人只会想着把对方拉下神坛,而不是跪下。” 江祈听完,笑了一下:“差不多,你到挺了解我们国家。” 辛西娅看向那个拿着陶哨的小孩:“所以就算他知道我是神明,可能也不会畏惧我。” 江祈接着说:“大概率会让你再投一次。” 辛西娅也笑了:“这样挺好。” 江祈笑了一下:“那你今天运气不错,华夏景区里小孩多。” “挺好的,我还挺喜欢这个国家的。” 江祈看了她一眼:“那就多走走。华夏别的不说,玩的地方还是很多的。” 辛西娅点头,刚要往前走,周鸣那边已经喊了起来。 “义父!辛西娅女士!快来盖纪念章!” 江祈抬脚往纪念章摊走:“听见没,又有小孩子等你了。” 辛西娅跟上去,看见周鸣正按着一张空白盖章纸,眼睛盯着摊位最里面那枚月亮章。 “他是大人吧?” “他才二十多岁。”江祈看着周鸣那副等章的样子:“跟我们的年龄比起来,算什么大人?” 第127章 餐厅的阴气 临近中午,汉风街上的游客越来越多。 周鸣走了一上午,肚子已经饿扁了。 他把镜头往菜单牌那边一转:“家人们,逛景区最重要的一项流程来了。” 辛西娅问:“什么流程?” 周鸣答得很快:“吃饭。” 江祈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最有精神的时候到了。” 这话还真没说错。 他们这一趟是来查柳沟村旧址的,可昨天晚上到现在也没吃什么东西,加上现在一圈逛下来,早就饿了。 所以该排队排队,该吃饭吃饭。 游客餐厅就在民俗馆后面,门口已经排起队。 周鸣把菜单拍给直播间看:“大家自己看,想吃什么报菜名,主播替你们尝。” 【羊肉臊子面!】 【凉皮!夏天必须凉皮!】 【黄米饭配羊肉臊子看着挺香。】 【主播别拍了,排到你了。】 周鸣被弹幕催得往前挪了一步,点了两碗牛肉面、一碗羊肉臊子面、一份黄米饭配羊肉臊子、一盘炒野菜、一份凉皮,又给辛西娅拿了一杯酸梅汤。 辛西娅看着托盘里的几样菜:“这些都怎么吃?” 她来华夏以后见过不少吃的,但景区餐厅这一盘一碗摆在一起,还是让她有点分不清先从哪下手。 周鸣把筷子递给她:“面直接吃,凉皮先拌开。黄米饭配羊肉臊子,酸汤萝卜味道冲,你先夹一小块试试。” 辛西娅夹了一点凉皮,尝完以后点头:“这个适合夏天。” 周鸣立刻把镜头转过去:“家人们,辛西娅女士认证,凉皮获得海外神明好评。” 【懂了,景区凉皮赢了。】 【这家店准备火了】 【主播带货常见,神明带货那是第一次见。】 【辛西娅女士吃东西好认真。】 【主播你别光拍,你自己吃啊。】 周鸣看见最后那条,低头嗦了一口面:“我吃着呢。” 阿檀也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点炒野菜尝了尝。 “这个还可以。”她把盘子往周鸣那边推了一点。 周鸣本来想顺口贫两句,可阿檀已经把炒野菜夹到他碗里了。 “你尝尝看。” 周鸣低头看着碗里的菜,嘴上那点话一下没接上。 直播间倒是先热闹起来。 【她给主播夹菜了。】 【主播你别装没看见。】 【布鲁斯!!!!】 【布鲁斯在!!!!】 【撕咬!】 【汪汪汪汪!!!】 周鸣咳了一声,阿檀看了他一眼:“你不喜欢吃?” “喜欢。”周鸣立刻把那口菜吃了。 阿檀被他说笑了,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酸汤萝卜。 周鸣刚想道谢,萝卜入口,整张脸都扭曲了。 辛西娅看着他的反应,谨慎地放下了自己的筷子:“这个很酸?” 周鸣喝了口水,才说:“我吃不了太酸的。” 阿檀把酸汤萝卜的小碟子往回拉了点:“那你少吃这个,吃炒野菜。” 周鸣反而不好意思,只低头又吃了一口菜。 周鸣低头又吃了一口炒野菜,江祈那边已经放慢了筷子。 江祈视线落到桌子下面。 在江祈眼里,餐厅地砖上贴着一层很薄的灰白雾气。 雾气只沿着地面铺开,游客端着餐盘从旁边走过,鞋底踩进去,那层雾散开一点,很快又重新合上。 辛西娅也停了筷子,神色有点凝重。 这东西不影响普通人。 至少白天不影响。 后厨的火一直烧着,餐厅里又坐满了游客,阳气和火气压在上面,那层阴雾只能被压制在下面。 可是这么旺盛的阳气,都还能让地面铺满一层厚厚的阴气,那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周鸣看不见地上的阴雾,但他看得见江祈和辛西娅的反应,见两人都没说话,他也意识到问题不对,如果只是小问题,江祈和辛西娅不会是这种反应。 他把镜头转向桌上的凉皮,嘴上还在给直播间介绍:“这个凉皮辣椒油很香,大家来这玩的时候可以试试。” 餐厅里全是游客,直播间也一直开着,保不准有人在附近旅游呢。 真在这里说出来,指不定会引发一点乱子。 ....... 餐厅那块白天动不了。 江祈只让周鸣照常把下午的民俗馆播完。 几个人从展馆出来时,周鸣已经走得不想说话,连直播间都看出来了。 【主播电量不足。】 【刚才吃的面白吃了?】 【吃完饭才多久,这就虚了?】 周鸣把镜头转向前面的民宿牌子:“家人们,主播申请中场休息。再不歇一会,主播就要累死了。” 江祈看了一眼那排民宿。 几栋小院挨着景区后街,门口挂着木牌,乍一看挺清净,离游客餐厅也不算远。 他们刚走到第一家门口,里面就出来了三个人。 两个年轻人拖着行李箱,另一个中年女人提着塑料袋,脸上还带着哀求:“我们不是说老板你不好啊,可这几天这情况,谁还敢住?” 老大爷追到门口,手里还拿着钥匙:“房费退你们,押金也退,别在门口嚷嚷,行不行?” 年轻人把行李箱往台阶下一拎:“你这都出过两次事了,我们也怕啊,我们是来旅游的,又不是来练胆的,而且这几天也有人知道你这出事了啊,你要不还是报警问问第七部电话是多少吧。” 老大爷张了张嘴,最后只叹了口气:“行行行,房费我退你们,路上小心点。” 那几个人拖着箱子离开,周鸣举着手机站在门口,直播间立刻热闹起来。 【有情况?】 【老板刚才说晚上别出门?】 【主播进去,快进去!】 在弹幕刷屏间,江祈已经进了院子。 老大爷一看又来人,连忙摆手:“不住了,今天不接客。” 江祈站在柜台前:“三间房,有吗?” “有也不住。”老大爷拉开抽屉,抓出一叠黄纸符,又摸出打火机点了一张:“你们换一家吧,我这几天不做生意。” 符纸烧起来,烟味一下散开。 他又抄起笤帚,从柜台后面一路往门口扫,手中符纸不断地挥舞。 “走走走,出去出去。” 周鸣看得人都愣了:“老板,你这是打扫卫生还是驱邪?” 老大爷没搭理他,又点了一张符。 江祈等他把那张符烧完,才敲了敲柜台:“大爷。” 老大爷不听,大爷不语,大爷只是一味的扫地。 江祈又喊了一声:“大爷,问你话。” 老大爷抬头看他,脸上全是疲惫:“小伙子,我真不接客。你们找别家,别在我这住。” 江祈问:“出什么事了?” 老大爷把笤帚靠到柜台边,憋了半天,才说:“住我这的人,前后出了两回事,已经死两个了。” 【两回事?】 【专业对口了。】 【民宿老板自己劝退客人,真出事了吧。】 江祈好奇道:“死在房间里?” “那倒没有。”老大爷赶紧摇头:“一个前几天说是摔了一跤,头撞石头上,人没救回来。还有一个去漂流,半路犯病,掉水里了,救上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周鸣听完,忍不住接了一句:“那也不是死在你这啊。” 老大爷急了:“可他们都住我这!” 第128章 水沼美美子?什么玩意? 他把柜台上的登记本翻开,手指点着前面两行名字:“一个住二楼东边,一个住后院那间,前后就隔了几天,你说哪有这么巧的事?” 江祈看了一眼登记本。 老大爷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符:“以前我也不信这些。可现在网上那些年轻人天天说,什么鬼啊神啊都是真的。” 老大爷看向江祈:“我不赚这个钱了。房子空着就空着,总比再出事强。” 江祈听到这里,脸上那点懒散立刻收了:“那大爷你今天算找对人了。” 老大爷愣住:“你们是?” “第七部。”江祈神色一脸严肃:“专门查这种事。后山和漂流那两起,我们已经知道了。” 老大爷盯着江祈看了半天:“我还没报警呢,你们来这么快?” “这不就得快吗?”江祈点了点头:“两条人命,拖一天就多一天风险。组织怀疑这事不是普通意外,怕有妖怪作祟,就让我们先过来看看。人民群众的安全最重要啊,大爷。” 他说得一本正经,周鸣在旁边差点没绷住:“大爷,三个房间一晚上多少钱,我转给你。” 老大爷却真吃这一套,脸上的防备一下松了不少:“那你们住,随便住,你们要查哪里,我都给你们开门,钱我不要了,你们是来办正事的,我哪能收你们钱。” 江祈去摸手机:“不行,规矩不能乱,住店就付钱,查事归查事,不能占群众便宜。” 老大爷被他们逗得终于笑了一下,还是摆手:“真不用,你们帮我把事查清楚,我谢你们还来不及。” 最后周鸣还是扫了码,收款提示响起来,江祈这才把手机揣回去。 “钱收了,房间就得给我们留好。”他把登记本转向自己:“还有,这两个人住过的房间,先别安排别人。我们今晚要看。” 老大爷赶紧点头:“行,我带你们上去。” “二楼东边那间,还有后院那间,先不给住。”他说完还不放心:“你们要查可以,别今晚就住进去。” 江祈把房费付完,拿起钥匙:“大爷,这点你放心。我们是来查事的,不是来给你再添一条记录的。” ....... 几个人进了江祈和周鸣那间房。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一张小桌,窗户正对着民宿后院。 后院再往外,就是景区后山。 辛西娅进门后先问:“餐厅和这里,先查哪边?” 江祈把三把钥匙摊在小桌上:“先这里,餐厅那边白天没伤人,这边已经死了两个人,哪边已经出事了就先管哪边。” 周鸣坐到床边,刚放松下来的肩膀又绷住了:“可是大爷不是说,他们都不是死在民宿里吗?” “住这出去后出事。”江祈点了点钥匙牌:“一个后山,一个漂流,两个地方都离水路近。再加上餐厅下面那股阴气,这几处未必是分开的。” 涂山青岑接过话:“柳沟本来就是靠水成村,村子改成景区以后,水路不一定全变。” 阿檀坐在桌边,手指落到桌面那张景区导览图上。 那张图是老板顺手给他们的,阿檀看了很久,才把手指停在游客餐厅后面那块空白处。 “餐厅的位置,可能就是我当年被埋的地方。” 周鸣抬头看她:“你能确定吗?” “不能。”阿檀摇头:“两千多年,村子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我只记得水沟从后山下来,村西那片地背阴。餐厅后面那条路,方向对得上。” 江祈把导览图转向自己:“那就这么定,民宿这边先查二楼东边那间和后院那间,查完再看后山。” 江祈把另一把钥匙丢给周鸣:“你跟我一间。” 周鸣接住钥匙:“我能不能申请单间?” 江祈看了他一眼,悠悠道:“你确定吗,在场的只有你一个人哦。” 周鸣下意识看了一圈,该死的,差点把这事忘了。 一个希腊神,一个狐仙,一个僵尸,一个地府阴神。 而他周鸣,一个二十多岁的有志青年,中专毕业,百米冲刺十九秒,蹲下起立低血糖,肩不能扛桶装水,手不能开罐头,爬三层楼要在楼梯口调整呼吸。 最要命的是,他还很容易被吓。 他把自己这点身体条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那句我能不能申请单间顿时显得自己非常不懂事。 周鸣默默把钥匙揣回兜里。 “那我还是跟义父睡吧。” 江祈满意地点头:“这才对,人类要有点人类的自觉。” 周鸣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你们这真的很伤害我这么一个普通人的自尊。” 江祈拍了拍他的肩:“没事,你也有优势。” 周鸣抬头:“什么优势?” “安全啊,周围这么多大佬,就为了保护你一个,你难道不觉得庆幸吗?” ........ 周鸣在无定河边走了两天,又在景区里晃了一下午,衣服脱下来时,他自己都嫌弃自己。 等热水从头顶浇下来,他才觉得自己重新回到了人类社会。 江祈排在他后面洗。 周鸣出来时,头发还没擦干,整个人瘫在床边,长长吐了口气:“活过来了,义父,我现在终于不像腌过一天的人了。” 江祈拿着毛巾进浴室前还不忘损他:“你刚才那味,老大爷烧符都该先烧你。” 周鸣往床上直接一躺:“我这是正常徒步后的男子气概。” 江祈把枕头踢回床边:“你那个叫酸。” 等江祈洗完出来,房间里总算没了外面带回来的汗味。 周鸣盘腿坐在床上,正想问晚上先查哪间房,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响的是江祈的手机,可那铃声不对,有点恐怖电影的感觉,十分的阴间。 江祈平时的手机铃声就是最普通的系统提示音,手机响起来没什么存在感。 周鸣刚放松下来的背一下挺直了:“义父,你手机什么时候换铃声了?审美开智了?” 江祈站在桌边,脸上的嫌弃先出来了:“我审美没这么阴间。” 江祈拿起手机,看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屏幕上没有号码。 只有两个字。 江祈。 周鸣看清以后,整个人往床里挪了点:“你自己给自己打电话?” 江祈接通电话,把手机举到耳边前,还抽空骂了他一句:“我能有这闲心?” 而这时候,电话那头却先响起了江祈的声音。 “水沼美美子。” 电话那头的江祈笑了一声。 “我找到你了哦。” 紧接着,听筒里传来一个女生的尖叫。 江祈听完沉默了一会:“水沼美美子?什么玩意?” 第129章 先点个魔王护 江祈挂断电话,直接点开豆包:“我查一下。” 周鸣立刻把手收回来:“我不碰,我离它远点总行吧。” 江祈按住语音键:“豆包豆包,水沼美美子是什么东西?” 豆包很快弹出回答,语音也跟着响起来。 “我将用最直白,最不绕弯子,最直接,最容易理解的话来告诉你:水沼美美子,是把手机变成催命符的怨灵少女,出自电影《鬼来电》。” 周鸣看向江祈手里的手机:“电影里的?” 江祈把屏幕往下滑:“嘶,有点超出我理解了啊,不会是另一个世界的妖怪吧。” 豆包接着念:“美美子是水沼麻里绘遭遇侵害后生下的孩子。她先天患有严重哮喘,同时患有罕见的代理性佯病症。” 周鸣听到后半句,直接皱眉:“说人话,什么症?” 江祈看着屏幕上的解释:“她会主动伤害身边的人,再装成对方无故受伤生病,用这个换关注和同情。” 豆包的语音还在继续:“长期以来,她反复虐待年幼的妹妹奈奈子,再伪装成妹妹无故发病受伤,借此获得母亲与医护人员的全部注意力。” 周鸣抱着被子,憋了半天才骂出来:“这小孩也太毒了。” 豆包继续往下读:“当她伤害妹妹的行为被母亲当场揭穿后,美美子因情绪剧烈波动引发哮喘急性发作。 但母亲只顾着抱受伤的妹妹赶往医院,完全无视了在一旁窒息挣扎的她。 最终,美美子在家中痛苦死去。” 豆包翻到下一段:“化为怨灵的美美子,选择了当时人们最贴身、最私密的通讯工具,也就是手机。 生前她与世隔绝,死后却通过连接全世界的方式,宣告自己的存在。” 豆包最后一段也弹了出来。 “受害者会收到来自未来的未接来电,同时语音信箱里会多出一条留言。点开留言后,听见的会是自己临死前发出的声音。” 周鸣看向江祈的手机,整个人坐得更直:“那这就是刚刚那个电话了。” “豁!诅咒到我身上了!?”江祈乐了,随后继续问豆包:“那有什么办法破解吗?” 豆包继续说:“如果受害者在死前把这条死亡留言转发给手机通讯录里的另一个人,自己的死亡时间会被暂时延后,但收到转发的人,将代替你成为新的目标。” 周鸣嘴角抽了一下:“这规矩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江祈把那条语音点开长按,没有播放,只调出转发界面:“你是想说,不转不是华夏人?” “对对对。”周鸣一拍床:“以前谁没收过这种破消息,什么不转全家倒霉,转发十个群保平安。” “那它挑错地方了。”江祈看着通讯录,手指往下划:“华夏人最烦这个。” 周鸣愣了一下:“义父,你要干什么?” 江祈点开联系人:“没见过这种鬼,我先点个魔王护,谨慎是人类最好的品德。” 周鸣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名字:“义父,你是不是谨慎过头了?” ....... 地府。 一个光头和尚正坐在蒲团上刷短视频。 视频里有人举着木鱼讲解年轻人为什么越来越爱电子木鱼,底下评论刷得飞快。 和尚看了两眼,手指往上一滑,切换电子木鱼软件点了两下。 功德+1 功德+1 “也还行吧,以前我敲木鱼都说我扰民,现在用上电子的好多了,还有点情绪价值。” 他刚准备再刷一条,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人:地藏王。 和尚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手指停在接听键上。 “什么东西?” 他接通电话,听筒响起了他自己的声音。 “就这么个小东西?” 电话里的地藏王语气听起来还挺不耐烦。 “增损二将,弄她!” 电话里随即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 和尚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已经挂断的通话界面。 地藏王默默地挂断了电话,然后看向手机,电话打来的时间是几个小时之后。 “未来的电话?不可逃脱的预定死亡?规则类鬼怪?谁特么转发给我了?你这和捡到买命钱丢功德箱有什么区别?” 地藏王看了一眼转发记录。 发送人:江祈。 “江祈?” 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刚才那点火气反倒散了些。 “那没事了,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不过这种规则类的现代鬼怪,怎么会跑到这边来?” 他把手机放到蒲团旁边,抬头喊了一声:“来人。” 门外的阴差立刻进来:“菩萨。” “去喊增损二将。”地藏王站起身:“让他们跟我上去一趟。” 阴差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地藏王指了指手机:“都把电话打到我这里了,再不去看看,人家还以为地府没人呢。” 阴差赶紧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两名将军从殿外进来,进门就抱拳行礼。 “地藏王菩萨!” 地藏王拿起手机,把那条未来来电给他们看了一眼。 “跟我去趟人间。” 增损二将对视一眼,立刻应声。 “是!” ...... 地藏王那边回了消息以后,江祈反倒没急着出门。 他把平板拿过来,直接搜《鬼来电》。 周鸣坐在床边,看着他点开第一部,又点开第二部,整个人都有点麻:“义父,咱们现在补恐怖片?” “总得知道它怎么杀人。”江祈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一截:“闭眼打也能打,但万一它专挑普通人下手,你第一个倒霉。” 江祈看得很快,遇到未来来电、死亡留言和转发规则,就退回去重看一遍。 他从民宿桌上抽了张便签纸,把几个重点写下来。 【未来来电】 【死亡留言】 【听见自己的死声】 【转发给别人,目标转移】 周鸣凑过去看了一眼:“这规则也太恶心了。” “恶心就对了。”江祈把笔帽咬回去:“它不光杀人,还逼人把别人拖下水。普通人越怕死,它传得越快死人越多,因为他不是你转发之后就不杀你了,而是有了一个优先级而已。” 第130章 周鸣的猜测,事情的严重性 江祈又往后翻了几部相关电影和资料,眉头越皱越紧。 “美美子本身只是个小角色。”他把平板放到桌上:“只是樱花国的电影传了这么多年,知道她的人太多,作为岛国现代影视里的三大怨灵,不管是海外,还是华夏,知道的人都不少,名气在这类东西身上,也是力量。 不一定好抓,毕竟目前能顺着网线跑的鬼可没遇见过。” 江祈把便签纸翻过来,又写了两个字:名气。 写完以后,他看着那两个字,手里的笔没有继续往下落。 周鸣看他停住,也跟着安静下来。 江祈继续说:“现在最麻烦的不是美美子,是她为什么会出现。” 周鸣过了一会,才小声说道:“义父,你说有没有可能,蓝星有星奸?” 江祈抬头:“什么意思?” 周鸣坐直了一点:“就是有人早就混进来了,以前通道没开,或者灵气不够,它们本体过不来,或者说过来了,但是很弱,因为蓝星那时候灵气稀薄。” 江祈没打断他。 周鸣指了指平板上的电影封面:“电影、、游戏、都市传说,这些东西传播快。 只要有资本在背后推,把另一个世界的怪物包装成虚构作品,让大家一遍遍看、一遍遍讨论,它们就先有了名气。”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后背有点凉。 “等通道真打开,灵气也进来了,那些已经被养出名气的东西,就能借着自己的故事动起来。”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这回连江祈都没立刻接话。 周鸣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怎么了?我说得太离谱了?” 江祈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周鸣。” “啊?” “我怎么之前没看出来你脑子这么好用?” 周鸣松了口气:“义父,你夸人能不能别这么伤人?” 江祈拿回便签纸,在名气下面补了一行。 【有人提前播种】 “你这个猜测很有可能。”江祈把笔往桌上一放:“电影鬼能出来,要么它本来就有原型,要么有人借电影给它做了个壳,等灵气一到,壳就能装东西。” 周鸣被夸了两句,胆子立刻大了:“那当然。义父,你虽然在现代生活挺久,但你毕竟两千多岁了。思维没我这个二十多岁的新脑子灵活,也正常。” 江祈看向他:“你刚才说谁两千多岁?” 周鸣立刻把被子往身前一抱:“我是说您阅历深。” “你还说我脑子老。” “我说的是新旧系统需要兼容。” 江祈把笔放下:“现在给你三秒钟,打消我抽你的心。” 周鸣立刻举手:“我错了。您思维年轻,反应迅速,刚才全靠您引导,我才有了这点不成熟的小想法。” 江祈听完更想抽他:“你闭嘴吧,越补越欠。” 周鸣果断闭嘴,江祈把便签纸塞进手机壳后面。 周鸣刚松开的被子又抱紧了:“那我们现在干什么?” 江祈走到门口,直接拉开门。 “叫辛西娅她们过来。” 他走出去前,又回头看了周鸣一眼。 “还有,你刚才那个猜测先别往外说。” 周鸣点头:“懂,怕打草惊蛇。” “怕引起恐慌。”江祈纠正得很快:“这事真要传开,今晚就不只是我们睡不着了。” 周鸣没太反应过来:“可这些东西对你们来说也不强吧?不应该是一刀一个吗?” 江祈手还搭在门把上,听见这话,直接转回来。 “周鸣,你别拿它们跟普通的鬼怪比。”他指了指桌上的手机:“你现在觉得它弱,是因为它先撞到我,又被我转给了地藏王。换成普通人接到这通电话,他连自己怎么死都不知道。” 周鸣抱着被子没吭声。 江祈走回桌边,把平板上的资料往下滑。 “这类东西麻烦的地方,不是有多强,是杀人速度很快,而且传播速度一样很快,还不讲地点。 妖怪杀人,多少有迹可循,而且是冲动杀人或者激情杀人,杀人之后短时间内无法逃到其他地方。 可这种规则鬼怪一动手,可能就是一通电话、一盘录像、一杯水、一场梦,他就可以四面八方的跑了。 可能我们现在在柳沟村,而他在南极,但是下一秒就会出现在柳沟村带走一个人,想要捕捉行踪有一定的难度。” 他说着,点开一条资料:“恐怖片主角为什么不能太强,比如你带着孙悟空去打楚人美,你会害怕吗?但是接触这些鬼怪的,大部分都是普通人。” “楚人美的诅咒靠水传播。喝过潭水的人会出幻觉,会被她一步步带到死路上。 你说她弱吗?对神明来说可能不够看,甚至人弱小,可普通人只要喝了那口水,后面连自己看到的东西是真是假都分不清,如果没有及时得知情况,他必死。” 周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床头的矿泉水,默默把瓶子往旁边推了推。 江祈看见他的动作,只继续往下说。 “贞子靠录像带,以前还得有人拿着带子看,现在要是换成网络视频,一晚上能传多少人?一个人手滑点开,转头又发给别人,谁知道屏幕那边是不是已经多了一个目标。” 周鸣这下彻底不贫了。 江祈又点了点平板上的名字:“弗莱迪在梦里杀人。人总得睡觉吧?你能让一座城的人都不睡?杰森这种更直接,只要到了人多的地方,晚发现十分钟,都可能多死几个人。” 他说完,把平板扣到桌上:“所以别小看这些东西,它们碰上我们不算什么,可它们本来就不是冲着神明来的。 它们盯的是普通人,是人多的地方,是手机、网络、饮水、睡觉这种谁都躲不开的东西。 全国十四亿人,我们没办法全部监控到,如果出现在信息交通不发达的边缘山村,会死多少人不用我多说。 这一两百年内文学作品如此多,谁说得准从什么时候开始渗透的。” 周鸣想起今天景区里来来往往的游客,现在已经死亡两个人了,如果美美子火力全开,那么一天的时间下来,不敢想像会死多少人。 “那我刚才那个猜测……”周鸣抬头:“如果是真的,就不是一两个鬼怪跑进来了。” “对。”江祈拿起手机:“先把眼前这个抓住,再看它从哪条路来的。” 周鸣把被子放下,跟着下床。 “那现在叫辛西娅她们?” 江祈推开门:“动作快点。” 第131章 规则的反推 江祈把隔壁几个人喊过来。 房间本来就不大,辛西娅进门先看手机:“电话里的鬼?” “嗯。”江祈把手机转向她:“《鬼来电》里的水沼美美子。先打未来电话,留下目标死前的声音。时间到了,目标会再次拨通手机,说出已经预言的话,然后死亡。” 周鸣坐在床边补了一句:“还能转发,把死亡留言转出去,新收到的人就顶上。” 辛西娅听懂了:“那不好抓,它不一定在手机旁边。” 就在这时,外面有人敲门,众人面面相觑,江祈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一个墨镜光头站在外面,身后还跟着两个男人。 一个高大壮实,一个看着就不好惹,两人往门口一站,民宿走廊都窄了不少。 光头把墨镜往头顶一推,看见江祈就笑。 “呦,好久不见啊!” 江祈看清来人,也乐了:“oi!好久不见啊,地藏王!” 周鸣抱着被子,看了看江祈,又看了看那个光头:“义父,你们地府打招呼都这么潮吗?” 江祈把他往床里按了按:“你懂什么,老同事见面,讲究一个情绪到位。” 地藏王进屋后,直接坐到小桌旁边。 门口那两位没进来,只守在门边。 他先看了一眼手机:“那个鬼,有头绪没有?” 江祈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重点讲了那通未来电话和死亡留言。 说到地藏王接电话,电话里传出增损二将,弄她,门口那两个男人同时抬头。 周鸣这才把人和名字对上。 地藏王听完,把墨镜放到桌上:“那不是等时间就行了?” “不一定。”江祈点了点那条通话记录:“她已经听见自己未来被揍的动静了。真到了时间,她还敢不敢顺着这条线过来,谁也说不准。” 地藏王啧了一声:“那就麻烦了。” 门口左边那个男人开口:“把附近的鬼全拎出来问一遍,她要是在附近,总能翻出来。” 右边那个立刻接上:“我赞同。” 江祈抬手拦住他们:“停,她都不一定在附近,你们把附近鬼抓干净也没用。” 损将军看向他:“那你说怎么找?” 周鸣低头看了看那条来电时间,忽然道:“义父,他既然不敢来,那我们主动让他来不就行了?” 江祈转头:“你又想到什么了?” 周鸣指着那条记录:“她不是给了时间吗?我们就卡着那个时间拨出去,然后按她电话里留下的内容,把那句话说出来。” 地藏王看向他:“你想顺着她的规矩,把她反叫回来?” “对。”周鸣越说越觉得能行:“她靠这套规则杀人,我们就按她的规则走一遍。她能顺着电话找人,我们也能顺着电话把她叫出来吧?” 江祈看了他一眼:“你卡BUG呢?” 周鸣立刻把被子挡到身前:“我就提个建议。” 地藏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周鸣,眼神中有点赞许:“你这个义子,脑子不错啊,我觉得可以试试,规则鬼麻烦就麻烦在规矩。” 辛西娅点头:“如果能反过来用,以后遇到这种鬼,就不用等普通人先出事。” 江祈把手机放到桌面中央:“时间一到,我拨电话,说那句话。她要是真顺着电话露头,先别动手,看看什么情况再说,先确定对方能不能快速跑走。” 地藏王回头看向门口:“听见没有?” 损将军皱眉:“如果跑了呢?” 江祈指了指地藏王的手机:“菩萨那边不是还有一通未来电话吗?这次确认她能被叫出来,下次就不用试了,直接堵门。” 增将军点头:“有道理!” 地藏王坐在桌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还有多久?” “快了。”江祈把自己的手机放到桌面中央。 ...... 时间一点点过去,到了该拨打电话的时间,屋里的人都停了下来。 江祈把手机拿起来,点开那条来电记录,直接按了回拨。 江祈把免提打开,照着那条留言里的语气开口。 “水沼美美子。” “我找到你了哦。” 这句话落下去,手机屏幕突然暗了。 阴气从听筒口往外冒,先贴着桌面铺开,又顺着桌沿滑到地上,房间里的灯闪了两下,周鸣不由得搓了搓胳膊。 “好冷!” 周鸣看着那层阴气往自己这边过来,整个人往后缩去:“义父,来了来了来了!” 江祈一巴掌拍在他肩上:“牛啊!真能弄出来啊!” 阴气在房间中间团成一团,一个女孩从里面露出半张脸。 她一抬头,就看见了坐在桌边的地藏王,又看见门口站着的增损二将。 增将军已经把手伸向她,水沼美美子尖叫一声,整个人连同地上的阴气一起被电话吞了回去。 房间里的冷意散了大半。 损将军抓了个空,低头看着桌上的手机:“跑了?” 地藏王看着桌上的手机,啧了一声:“豁,跑得挺快啊。” 江祈反应更快,已经从包里翻出一把黄符:“贴符!门、窗、床头、桌底,都贴上,第二通电话别让她跑了!” 周鸣立刻从床上下来,接过一沓黄符往窗户边跑。 其他人也一人拿了一打,开始在房间里面帖符。 地藏王看着他们忙活:“干嘛这么麻烦?我直接封了这间房不就行了。” 江祈把一张黄符拍到手机背面:“总得试试人类能用的办法。她要是能被黄符拦住,以后普通人遇到类似的东西,至少还能有个能照抄的路子。” 地藏王听完,把自己的手机放到桌上。 “那你们快点,时间快到了,我准备拨号了。” 江祈把最后一张符贴到门框上,转头提醒:“先别上来就打散。让她进屋,确认符能不能锁住她。” 地藏王点开那条未来来电记录,按下回拨。 手机接通得比刚才还快。 地藏王看着手机,语气很不耐烦。 “就这么个小东西?” 阴气再次从手机里冲出来。 水沼美美子这次出现得更急,半个身子刚从阴气里爬出来,就想往回缩。 可她碰到手机背后的黄符时,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尖叫着摔回地上。 门窗上的黄符同时亮起,屋里的阴气被压回房间中央。 她跑不掉了,地藏王抬头看向门口。 “增损二将,弄她!” “压脉带呦!!!” 第132章 灰界,赵十七的下落 随着地藏王一声令下。 水沼美美子被损将军按在地上,而她还想往手机那边缩。 江祈把手机翻过来,一张黄符贴到机身背后。 符纸刚压住手机,她身上的黑雾就被拽回地面。 地藏王直接问地上的美美子:“从哪进来的?” 美美子趴在地上,头发盖住半张脸,一声不吭。 损将军没跟她耗,扣住她后颈,抬手把她砸回地上。 地板贴着黄符,黄符贴上她的脸。 水沼美美子顿时发出一声惨叫。 增将军抬脚踩住她的手腕。 她那只手本来就由阴气凝成,被这一脚踩下去,五根手指散成黑烟。 美美子挣扎得更厉害,损将军手上一按,她刚抬起来的头又撞回地上。 “问你什么,答什么。”损将军淡淡道:“再往手机里爬,我把你这层皮撕干净。” 美美子发现根本无法反抗,终于开口:“灰界……我从灰界来的。” 江祈蹲到她面前,指了指桌上的手机:“水沼美美子这个名字,也是从灰界带来的?” 美美子不敢再隐瞒,增损二将军下手太黑了,她连忙说道:“借的!” 周鸣坐在床边,脸色变了:“那别的恐怖片、怪谈、都市传说里的名字……” 江祈没让他把话说完,直接看向美美子:“都能借?怎么借用的?” 美美子闭上嘴,损将军抓着美美子的头,再次举了起来。 “是灰界那些狐妖!” “它们在人间投钱,让蓝星的人拍电影,写故事,做怪谈。”美美子急着直喘粗气。 “片子是你们这边的人拍的,故事也是你们这边的人传的。名字传开以后,灰界的小鬼就能抢这幅躯壳,从而使用杜撰出来的能力。” 周鸣听得后背发凉:“所以水沼美美子这个名字,也是这么来的?” “是。”美美子立刻喊道:“我抢到这个名字,才有未来来电,才有死亡留言。没有这个名字,我什么都做不了。” 江祈看着美美子:“那你怎么进来的?” 美美子继续说道:“柳沟后山!就在那个餐厅那。” “我们现在先说灰界。”江祈看着她:“那边谁说了算?” “魔王。” 江祈挑眉:“就一个?” “很多。”美美子这次不敢再隐瞒:“灰界有很多地盘,地盘上有魔王,下面有鬼族和妖怪。” 周鸣坐在床边,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那人类呢?有没有人类?” 美美子看向他,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有的,最早那会,人被当牲口养。” 江祈只接着问:“最早?” 美美子嘴唇动了动,这回她犹豫了。 地藏王看了她一眼:“这个问题很难答?” 美美子立刻把头低下去:“不是难答,是灰界很多鬼不敢提。” 江祈往前蹲了些,语气反而轻了一点:“那你现在提,你不提,增损二将帮你想起来。” 美美子终于开口:“两千年前,有个白灯鬼进了灰界。” 江祈眼皮一跳:“白灯鬼?” “他手里拿着一盏白灯。”美美子继续说道:“灰界的鬼族一开始以为他是自己这边的,可他后来去了人族那边。” 地藏王手里的佛珠停住,江祈立刻追问:“他帮了人族?” 美美子点头:“他教人如何与鬼对坑,教人如何除妖。” 周鸣思索了一会:“这不会是赵十七吧。” 江祈看向美美子:“那个白灯鬼,灰界没人知道他的名字?” “没人敢叫。”美美子说:“妖怪和鬼族都说他背叛了鬼族,人族那边只叫他白灯先生。” 江祈和地藏王对视了一眼。 这已经不用猜了。 江祈重新看向美美子,语速比刚才快了些。 “白灯鬼?赵十七?” “详细说说,你给的信息够全,我最多让你下十八层地狱。” 美美子点点头:“我说!人族有写了关于白灯先生的来历。” ....... 汉高祖八年。 赵十七提着一盏白灯,沿着柳沟后山的小路往上走。 他翻了翻手里的白簿,看见阿檀那一页,忍不住叹了一声。 “又是一个可怜人啊。” 赵十七走到坟前,刚要开口喊人,阿檀坟边的土忽然往下一塌。 一团黑洞一样的口子出现在坟前。 那口子不大,却深得看不见底,灰白色的气从里面往外冒,贴着坟土一层一层往外爬。 赵十七皱起眉,低头往里看了一眼:“这是什么东西?” 就这一眼,黑洞里伸出几道灰气,直接卷住他的手腕和灯杆。 赵十七脸色一变,身上的阴气当场爆起,他反手抓住坟前的土,想把自己从洞口拔出来。 可那黑洞越扯越紧,赵十七连人带灯被拖进了黑洞。 黑洞合上前,灰界的气和赵十七散出来的阴气一起撞向阿檀的坟。 两股气顺着新土钻下去,直接灌进了棺材里。 ....... 等到赵十七落地,他抬头看了一圈,眼前的景象已经跟刚刚看到的不一样了。 赵十七皱了下眉,取出腰间的无常令,按住令面上的阴司二字。 “阴司过路,开道。” 令牌没亮,白灯也没给他指路。 赵十七又试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 他把无常令收回去,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破地方。” 话刚落,坡下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 赵十七提着白灯走过去,那声音他可太熟悉了,鬼差押魂也用链子。 他绕过山坡,坡下停着一辆骨木笼车。 笼车里挤着十几个人,脖子上全套着铁圈。 车外还有几个活人被拴着脚腕,走得慢一点,后面的青皮鬼卒就拿鞭子抽过去。 最前头的小孩摔在地上,膝盖蹭破了一大片。 旁边的女人想扶他,脖子上的铁圈被链子拽住,整个人撞在笼车栏杆上。 青皮鬼卒骂骂咧咧,抡起骨鞭就往小孩背上抽。 赵十七离那鬼卒还有一段距离,看见鞭子扬起来,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他冲过去,伸手去抓那根落下来的鞭子。 鞭上满是倒刺,刺进他掌心,血顺着指缝滴到地面。 鬼卒愣了一下,没料到有鬼会为了人类去接一鞭子。 赵十七用力抽过鞭子扔在地里,鬼卒退了两步:“你谁啊?敢碰黑角洞的货?” 赵十七没理它,先看笼车里的人。 车里的人也在看他。 准确说,是在怕他。 那小孩连哭都不敢哭了,手脚并用往女人怀里缩。 女人把孩子抱住,第一反应不是求救,而是把孩子的脸按进自己怀里,怕赵十七多看一眼。 赵十七又看见他们胸前挂着木牌。 癸三十七,女。 癸三十八,幼。 只有编号,没有名字。 赵十七指了指小孩:“都没有名字吗?你叫什么名字?” 青皮鬼啐了一口:“畜口要什么名字?” 女人立刻把孩子抱得更紧,一旁的男人赶紧跪下,额头磕在笼车木板上。 “大王,他还小,您要吃,吃我,我肉多啊。” 第133章 还煮我吗? 赵十七看了一眼掌心,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衣。 赵十七这下不用问也明白了。 在这个地界,他这副样子,和那几个青皮鬼卒没什么区别。 青皮鬼卒还以为他看中了笼车里的人,咧着漏风的嘴笑:“新来的?看上哪个自己挑。” 女人怀里的孩子抖了一下。 青皮鬼卒见他不说话,还拿手往笼车上一拍:“躲什么?这位爷要吃,也是先挑嫩的。你娘抱这么紧,等会连她一起称斤两。” 赵十七没打算多说,手从腰后抽出哭丧棒。 青皮鬼卒刚看清哭丧棒,哭丧棒已经砸在它嘴上。 两颗尖牙滚进灰沙里。 青皮鬼卒捂着嘴摔下去,血从指缝里往外冒,它疼得在地上蹬腿,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你敢打黑角洞的差!剥皮!抽筋!把你挂到洞口晒成干!” 它这一喊,笼车前后的鬼卒全转过头来。 押车的一共十只鬼卒,它们看见赵十七手里的哭丧棒,先是一愣,随后全扑了上来。 “抢货的!” “把他手剁了!” “别让他碰笼车!” 十只鬼卒拿着手上的武器,一起朝赵十七招呼过来。 赵十七没躲远,只把白灯往脚边一放,哭丧棒横着一扫。 他不是像黑无常那样的武将,白无常的战斗力不如黑无常,更偏向于文一点,但引路的无常年头久了,手里的哭丧棒也不是摆设。 最先冲到跟前的两只鬼卒被打中膝盖,腿骨当场折了,身体往前扑倒,还没爬起来,哭丧棒已经补在它们后颈上。 两只鬼卒没了声。 剩下的鬼卒被这一下打得一愣。 好强的一只鬼! 赵十七趁这个空,侧身避过铁叉,反手一棒敲在握叉鬼卒的手腕上。 铁叉掉在地上,那鬼卒刚张嘴,哭丧棒从下往上一挑,砸碎了它半张脸。 车尾那只啃骨头的鬼卒见势不对就往笼车后面钻,赵十七手里的铁链甩出缠住它脖子,把它从车后硬拖了回来。 那鬼卒两只脚在沙里乱刨,嘴里喊着:“我没动手!我没动手!” 赵十七一棒砸下去:“我管你动不动手。” 鬼卒脑袋歪到一边,身子软了下去。 剩下几只终于知道怕了,掉头就跑。 赵十七捡起地上的铁叉,朝跑得最快的那只掷过去,铁叉穿过它后背,把它钉在地上。 另一只刚爬上坡,白灯的火苗从赵十七脚边卷过去,烧上它的脚踝,它惨叫着滚下来,被哭丧棒打断了脖子。 十只鬼卒,没撑过几招。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周围的鬼卒都被赵十七清空了。 笼车里的人全缩在一起。 他们没有欢呼,也没人敢哭。 刚才赵十七杀鬼卒杀得太快,落在他们眼里,和鬼族内斗没什么两样,而且面前这只鬼,明显要更凶一点。 赵十七提着哭丧棒走向笼车。 笼车里的人看着他靠近,眼睛里不是得救的希望,是更深的恐惧。 赵十七走到笼车旁边,手里哭丧棒一横,往车栏杆上砸下去。 木栏杆断成两截,囚车被他砸开一个大口子,车里的人却还挤在原处,谁也没敢往外走。。 赵十七提着哭丧棒站在车旁,给他们让出路,他看了一圈车里的人:“跑吧。” 车里仍旧没人动。 一个断臂男人扶着老人,盯着满地鬼卒尸体,最后才低声问:“我们能跑到哪里去?” 赵十七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笼车旁那群人。 他们刚被放出来,脖子上的铁圈有的没解开,手腕上还挂着锁链。 可没有一个人敢自己往前走。 赵十七叹了口气:“跟我走吧。” 笼车里没人应声。过了好一会,才有几个人互相看了看,从车里爬出来。 那个抱孩子的女人最后一个出来,孩子脸埋在她怀里,她低着头,跟上了。 赵十七提着白灯走在前头。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该往哪走,只能先离笼车远一点。 这地方没有太阳,前面是一条干裂的河床。 河床里全是骨头,有人的腿骨,也有兽类的角骨,几根粗大的脊骨横在沙里,挡住了半条路。 白灯照过去,骨缝里有黑虫往下钻。 身后有人踩到碎骨,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赵十七回头看了一眼,断臂男人扶着老人,忍了一路,还是开了口:“大人,前面不能去。” 赵十七停下脚步:“为什么?” 断臂男人看向河床尽头,嘴唇抿得发白:“那边是烂骨洼。黑角洞的妖在那里煮汤。” 赵十七顺着他看的方向走了几步。 低洼地里支着一口大锅。 锅下烧的是灰白色的炭,锅里翻着浑浊的汤水。 几个小妖围在锅边,一个用铁钩往锅里压东西,一个蹲在旁边磨刀,还有一个正拖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男人往锅边走。 男人脖子上也挂着木牌。 他还活着,手指抓着地面,在灰沙里抠出几道血痕。 围着锅的小妖听见脚步声,转头看见赵十七,又看见他身后那群刚逃出来的人。 磨刀的小妖咧嘴笑了:“谁家的?送料也不提前喊一声。” 赵十七把白灯插在脚边:“这人还活着。” 拿铁钩的小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活着下锅才新鲜,你哪洞的,这点规矩都不懂?” 赵十七没再问。 他走过去,抽出哭丧棒,一棒砸断了那只小妖的手腕。 铁钩掉进锅边的炭里,小妖疼得张嘴要叫,赵十七第二棒已经砸在它脖子上。 拎刀的小妖骂了一声,挥刀就朝着赵十七砍去。 赵十七侧身让开刀锋,哭丧棒横着扫过去,先打断它的肋骨,再补了一棒在它后脑。 小妖撞在锅沿上,热汤溅了它满脸,它抓着锅沿往下滑,很快没了动静。 最后那只小妖松开瘦男人,转身就往骨堆里钻。 它钻得很快,但是鼠妖的尾巴太长。 赵十七踩住那条尾巴,把它拖出来。 小妖抱着脑袋喊:“你到底是谁,居然敢对我们动手,不怕鬼王怪罪下来吗!” 赵十七哭丧棒落下去,最后一只小妖也没了声。 低洼地里只剩下锅里的汤声。 赵十七走到锅边,往里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去。 他没让身后的人靠近,先把地上的瘦男人扶起来,又解开他脖子上的铁圈。 瘦男人躺在灰沙里,眼睛还盯着那口锅。 赵十七把铁圈扔进骨炭里:“还能站的起来吗?” 瘦男人没有回答,反倒看着他问:“还煮我吗?” 第134章 妖鬼魔王,宁有种乎!!! 赵十七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身后那群人也听见了这句话。 “不煮了。” 那个男人没听懂似的,还躺在地上看他。 赵十七把白灯提起来,灯火照过低洼地,也照到那些挂在脖子上的木牌。 “从现在起,谁再拿你们下锅,我先送谁上路。” 没人接话。 他们还是怕他。 赵十七也没指望一句话就能让他们不怕。他只是站在那口锅前,看着锅里的汤一点点滚下去,直到骨炭烧塌,火苗变小。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白灯。 这盏灯原本只照亡魂入轮回。 现在它照着一群不敢相信自己能活的人。 赵十七是个善良的,不然也不会成为白无常,因为白无常是专门接引良善无过错之人,所以白无常生性就是良善。 他到了灰界,原本只是想找路回去,结果就看到了这么个景象。 他本无意逐鹿,却知苍生苦楚。 ...... 他们顺着河道继续走,赵十七给他们选了个姓氏,一个个起了个名字。 而这段时间赵十七则是依靠自己生前的知识教众人道法。 赵十七拿着指头在一块平滑的石片上画了一道符。 “看清楚了?”赵十七拿起石片递给周大:“没朱砂就用血,前两天我让你们掰的桃木棍子,上面画上符。” 周大接过石片,看了半天,咬破自己的手指照着画。 周大并不是特别聪明的人,画到第三道的时候才有点样子。 赵十七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拣一个人的手腕扭一下:“可以画歪,但是别画太歪。” 他们趴在那片河床上画了三天符。 ...... 第四天一早,赵十七没让他们接着画符。 他把人叫到河床边,自己踩上河边一块灰石,指着对岸那处冒火光的据点。 据点那边飘来一股肉香味。 站在河床边的人全闻过这个味道。 队伍里有人脸当场白了,脚下往后缩。 一个老头跪得最快,额头磕进灰沙里。 “我们打不过的。”老头不敢抬头:“去了就是送死啊。” 赵十七看着他:“你在这待多久了?” 老头贴着灰沙答:“三代人了。” “三代人。” 赵十七从灰石上跳下来,走到老头面前。 “三代人给鬼当牲口。孩子生下来挂木牌,老人走不动了下锅,年轻人养肥了送进洞里。你管这叫活着?这样不如死了!” 老头说不出话,赵十七没有再逼他,转身看向人群。 赵十七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人群里,一个一个看过去。 有胡子白了的老头,有瘦得只剩骨头的女人,有连棍子都举不起来的半大孩子,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那就是怕。 怕是刻在骨头里的,怕了几十年,怕了好几代,怕到连跑都不敢跑。 赵十七走到周大面前。 周大手里拿着画了符的桃木棍,赵十七问:“你怕不怕?” 周大嘴巴动了两下,最后老实点头:“怕。” “怕就对了。”赵十七拍了拍他的棍子:“我也怕。” 周大愣住了。 旁边的人也抬起头。 赵十七看向河对岸的火光,自己掉进来这里,没法回到自己的世界,也不知道这里的情况是什么样子。 你要问赵十七怕不怕,他肯定是怕的,只是他看着这群被奴役的人类,心中不免得愤怒。 他看向众人:“没有人是不会害怕的,但怕归怕,我还是过来救你们了。知道为什么不?” 赵十七转回头,眼神扫过每一个人:“因为我以前是道士。道士是干什么的?降妖除魔!” 他看着周大,又看向那个跪在地上的老头:“地府管不到这,阴差也没来,那我先管。” 老头慢慢抬起头,赵十七举起右手:“你们打算一辈子当牲口吗?打算自己的孩子生下来就关进笼子里,哪天鬼卒想吃了就拖走下锅吗?打算爹妈死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骨头扔在河床上被小妖捡去熬汤吗?” 他说到这,声音拔高:“你们怕,我可以理解,被关了几代人,谁不怕?可是我能教你们如何对抗鬼怪,你们不是牲口,你们是人,人就该站着活,不该跪着等死。” “妖鬼魔王,宁有种乎!!!” 周大眼圈一下红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桃木棍:“哥,我跟你去,妖鬼魔王,宁有种乎!!!。”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旁边一个中年妇女擦了把眼泪,从地上捡起一根桃木棍,咬破手指就往上画符。 画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都没停。 又一个人站起来,又一个。 最后连跪在地上的老头也爬起来了,腰弯了一辈子,这会他站直了,他拿着桃木棍,发出一声怒吼。 “妖鬼魔王,宁有种乎!!!” 赵十七看着他们一个个站起来,点了点头,陈胜吴广的口号是真好用。 他提起白灯,转身往河对岸走。 “跟我一起,为了人族而战!” ....... 那个据点里有十几个青皮鬼卒,正围着火堆煮东西,听见动静它们转过头来,领头那个脸上还带着笑,手里拎着块没煮烂的肉。 看见赵十七穿黑袍提白灯,那鬼卒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黑牙:“哪来的同僚,你这批肉食不错啊!” 它话说到一半,赵十七已经走到跟前了。 看见赵十七手里的哭丧棒,还有后面人类的桃木棍,领头的鬼卒脸上露出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抽出刀就要叫人。 赵十七一哭丧棒砸在在它脸上。 那鬼卒惨叫一声,连退两步撞进火堆里,剩下的鬼卒先是愣住了,它们在这地方待了不知多少年,从来没见过鬼族带着人类打鬼族。 有个鬼卒反应过来,嗷的一声抽出刀朝赵十七劈过来。 赵十七侧身让开,哭丧棒当头一棒砸下去,那鬼卒的脑袋直接瘪了半边,黑血喷出来。 “上!”赵十七吼了一声。 周大是第一个冲出去的,他闭着眼挥棍子,砸在一个鬼卒肩膀上,那鬼卒疼得怪叫一声,反手一骨刀砍在他胳膊上。 周大闷哼一声,棍子差点脱手,但他愣是没退,第二棍照着那鬼卒脑袋砸下去,砸中了,黑血溅了他一脸。 他抹了把脸,还在砸,嘴里不知道在喊什么,跟疯了一样。 其他人看周大冲了,才跟着涌上去。 三个打一个,桃木棍抡起来往下砸。 那一仗打得很乱,没有章法,就是一群从来没打过仗的人,拼了命往鬼卒身上抡棍子。 有的鬼卒想跑,被赵十七堵在据点门口一棒一个。 有两个鬼卒翻过围栏往灰里逃,被人追上了按在地上,石头棍子一起上,砸得连鬼形都散了。 打完了,十几个鬼卒全死了。 他们这边也躺了好几个,两个再也起不来了。 周大跪在地上,手止不住的颤抖,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有黑的也有红的。 他看着自己满手的血,又看了看地上那些鬼卒的尸体,肩膀开始抖,越抖越厉害。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哇的一声吐了。 赵十七蹲下去,拿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黑血和呕吐物:“第一次能活着回来,不错了。” 第135章 反山六目 周大喘着粗气,喉咙里咕噜响了一声:“我打中了,哥,我们打赢了。” 赵十七拍他肩膀,站起来:“把笼子里的人放出来。” 笼子在据点最里头,木头栅栏钉得歪歪斜斜,里面关了二十多个人,有男有女,还有两个不到十岁的孩子。 这些人缩在笼子最里面,浑身发抖,看见有人走过来,全往后缩。 赵十七一哭丧棒砸开锁,栅栏门倒下去,里面的人没一个敢出来。 他们先看赵十七身上的白袍,又看地上那些鬼卒的尸体,眼神里不是高兴,是怕,是不敢信。 一个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老头从笼子里爬出来,爬到最近一具鬼卒尸体旁边,伸手碰了一下那散了一半的鬼气,又赶紧缩回手。 他抬头看赵十七,嘴唇动了半天,忽然趴下去磕了个头,额头砸在灰沙里,一声不吭。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爬出来,有的跪在地上哭,有的抱着身边人发抖,有的就那么坐着,盯着那堆鬼卒尸体发呆。 赵十七没说话,提着白灯站在旁边,灯火照在那些人的脸上。 两个月不到,赵十七身边聚了三百多号人。 这些人从各处溜过来,手里拿着自己削的木棍。 他们见过爹妈被拖走,知道自己不想活成牲口。 赵十七谁都收,人族有了凝聚力,妖魔鬼怪自然开始害怕,从而组织妖魔鬼怪进攻人族。 而赵十七则是带着人族反抗,仗打得多了,死的人也多。 有时候一仗下来十不存一,赵十七都亲自埋,埋完了不说话,提着灯在坟堆旁站一会就走。 也有逃兵,打了两仗吓破了胆跑的,赵十七不追,也不拦,旁边的人气不过要追,赵十七只说一句:“想活的留下,想走的别挡路。” 大部分人没走,走的人有一半过了十天半个月又回来了,低着头不敢说话,赵十七看了他们一眼,扔过去一根新削好的桃木棍:“棍子拿好,下次别乱跑。” 两三百年就这么过去的。 河床边的桃木林削秃了一片又长出来一片,削棍子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最早跟着他的那批人大多埋在了河床边上,棍子插在坟头上,风吹日晒早就朽了,但新的人又削了新的棍子。 赵十七自己也记不清打了多少仗、救了多少人、埋了多少具尸体。 他只知道哭丧棒上的血没干过,每个新来的人看他的眼神都一样,那是在绝望中看到了一束光的眼神。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身边已经不止几百号人了,是上万。 灰界里能逃的活人都往他这边聚,乌压压一片站在他的身后,手里拿的是桃木棍,没有盔甲没有旗帜,连统一的衣服都没有,破破烂烂什么都穿。 赵十七站在一块高石上,提着那盏点了两三百年的白灯,看着底下密密麻麻的脸。 这些脸有老有小有男有女,有的脸上还有鞭子印,有的胳膊上缠着布条,有的怀里抱着刚生下来的婴儿,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他,等他开口。 赵十七张了张嘴,原本想说点什么,该说的话这两三百年都说完了。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妖鬼魔王,宁有种乎。” 周大等人已经死了,毕竟人类的生命也就寥寥数十年,更别说一身伤病。 而跟在赵十七深厚的又变成了别人,赵狂先吼了一声,把手里那根桃木棍举起来,吼得嗓子都劈了。 他旁边的人跟着吼,后面的人也吼,上万人的声音合在一块,把头顶那片几百年没动过的灰色云层都震得翻了滚。 总攻定在鬼王的都城。 那座城建在灰界最深处,城墙高得看不到顶,城头上密密麻麻站满了鬼卒,城里还盘踞着鬼王、妖王、魔王三个,是这片地界最难啃的一块骨头。 打下这座城,灰界里的人就有了自己的地方。 打不下来,两三百年的积累全得交待在这。 赵十七没给自己留后路。 他把白灯往腰上一别,提着哭丧棒走在最前面。 城门是鬼王自己开的。 它第一个走出来,手里拖着一杆鬼头大铡刀,刀面拖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火星子。 它只挥了一刀,前排冲上去的人就倒下一片,血溅在灰沙上,跟泼了墨似的。 但这次没人退。 后排的人踩着前面人的尸体顶上去,血符贴在它身上烧得鬼气直冒烟,鬼王疼得嘶吼,铡刀抡得更猛,每一下都扫飞十几个人。 妖王从城墙上跳下来,它张嘴吼了一声,离得近的人当场七窍出血,手里的棍子都掉了。 赵十七提着哭丧棒冲上去,一棒砸在妖王脑门上,震得自己虎口开裂,妖王退了两步,甩了甩脑袋,一爪子朝他胸口拍过来。 赵十七被拍飞出去十几丈,后背撞在一块石头上,嘴里涌出一口血。 他摸了摸胸口,不由得吐槽道:“早知道入职的时候就选黑无常好好修炼了。” 他刚撑着哭丧棒爬起来,就看见魔王从城门里走了出来。 魔王没有鬼王那么大,也没拿兵器。 它就是一个穿黑袍的影子,脸都看不清,从城门洞里一步一步走出来。 它只抬了一下手,战场上所有的灰气化成无数只黑色的手从地底下伸出来,抓人的脚踝、拖人的腿、往人身上爬。 一个人被拖倒,一排人被拖倒,黑手顺着他们的身体往脖子上缠。 赵狂就在赵十七不远处,抡着那根桃木棍砸断了十几只黑手,嘴里还在喊:“别退!砸!砸断了它们!” 他喊得嗓子都哑了,又有黑手从背后伸出来缠住他的腰,他挣扎了两下没挣开,转头看见赵十七在看他,咧嘴笑了一下,喊出最后一句:“赵哥,灯别灭!我先走了!” 黑手收紧,赵狂的声音戛然而止,那根桃木棍从他手里掉下来,滚在地里。 赵十七看着那具软下去的身体,把嘴里的血咽回去,拔出腰上的白灯举高。 灯焰一下窜起来,越烧越亮,亮得像白日当空,照亮半个战场。 鬼族怕光,光照到的地方黑手跟被火烧了似的缩回去,青皮鬼卒捂着眼睛惨叫,连鬼王都侧过头用手臂挡脸。 但魔王不怕光。 它站在光里,抬头看着那盏灯,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表情,像是觉得有趣。 它又抬了一下手,像整座城压下来,压得所有人膝盖弯下去,赵十七举着灯的手被压得一点点往下落,嘴里的血一口一口往外涌,白灯从他手里脱出去,滚在地上。 身边的人想冲过来救他,被魔王一抬手全部掀飞出去。 赵十七被两个鬼卒拖到城门前,铁链穿过他的肩胛骨把他吊在城门上方,脚离地面一人多高。 魔王没让他马上死,它让人把战场上还活着的人全押到城门前跪着,让城墙上的鬼族、妖族全探出头来看。 魔王抬头看着他:“我是五天魔王之一,反山六目,你是什么人?我在灰界没见过你这样的。” 第136章 反抗斗争! 赵十七没有回它,他偏过头,看向城门下跪着的那些人。 赵十七带的不是兵,是被妖魔鬼怪当了几代牲口、刚学会站起来的人。 反山六目等不到回答,抬了抬手,行刑的鬼王便拖着大铡刀走到赵十七身前。 赵十七看见这个动作,忽然笑了一下。 鬼王提刀的手停住:“你笑什么?” 赵十七咽下喉咙里的血:“我笑你们杀了几百年,还是没弄明白一件事。” 鬼王把刀尖抵上他的胸口:“什么事?” 赵十七看着底下那群被长叉压住的人,嘴里的血越涌越多,他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下,可那句话还是接着说了下去:“人要是真想活,你们拦不住的。” 鬼王只觉得赵十七的话刺耳,于是刀尖往里一送,直接刺进赵十七胸口。 赵十七被这一刀顶得往后一仰,城墙上的妖魔鬼怪立刻笑起来,有小妖拍着墙垛喊:“再扎深点!让他说!看他还能说几句!” 鬼王也跟着笑,它握着刀柄往上一挑,想把赵十七的胸口挑开给底下的人看。 可赵十七没有低头看自己的伤,他只盯着跪在最前面的人,那人叫做季昌。 季昌半张脸都是血,左腿断了,被两个鬼卒按在地上。 他听见赵十七的喘息,手还在地上摸。 赵十七看见季昌:“季昌。” 季昌抬头,眼泪和血糊在一块:“先生。” “还记得我教你的第一句吗?” 季昌点了点头,鬼卒的长叉压着他的后颈,只要他多抬一点头,叉子就能扎进肉里。 季昌把掌心那块石头握住,指尖里挤出血来。 鬼王听出不对,拔刀回头:“按住他们!” 鬼卒刚要动,赵十七忽然用尽最后一口气,朝城门下喊了出来。 “妖鬼魔王,宁有种乎!” 这一声喊完,他胸口的血直接喷了出来。 城门前静了一下。 反山六目坐在城楼上,六只眼睛同时睁开,它还没开口,季昌已经把那块带血的碎石按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画完最后一笔。 那道符亮起来的时候,季昌把石头抓起来,照着压住他的鬼卒脸上砸去。 鬼卒没想到一个断腿的人还敢动,被石头砸得往后一仰,脸上的鬼皮当场烧出焦糊味。 季昌趁它松手,拖着断腿扑过去,双手抱住它的腰,把它一起拖倒在地里。 旁边的老人跟着站了起来。 他站得很慢,腰骨发出几声响,鬼卒一叉刺进他肚子,他却像没感觉到疼一样,把胸前那块木牌扯下来,用自己额头上的血在木牌背后画了一道符。 “妖鬼魔王!” 老人一开口,血就从嘴里涌出来,可他还是把木牌拍在鬼卒的脑袋上。 “宁有种乎!” 鬼卒的被符灼烧,长叉掉在地上,后面的人立刻扑上来抢。 这一扑,城门下就乱了。 原本跪着的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有的抓石头,有的抢长叉,有的什么都没有,就咬破手指往自己手心画符。 鬼卒挥刀砍下去,砍倒一个,旁边就扑上来两个,妖族从城墙上跳下来,刚落地就被抱住腿,被人用带血的石头往它脚踝上砸。 城墙上的笑声停了。 反山六目看着城门下那群刚才还跪着的人,看着他们被刀砍倒后还伸手去抓鬼卒的脚,看着他们肠子流出来还把血抹到石头上,看着一个妇人抱着死去的孩子冲进火里,只为了把那只拖走孩子的小妖一起点燃。 它终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杀干净。” 这三个字传下去,城门前的鬼族和妖族全动了。 鬼王的旗帜压下来,鬼火烧过人群,妖兵踩着鲜血往前推。 人族没有阵型,也没有退路,他们只是靠着一口气往前扑。 季昌被鬼王一脚踩断了脊骨,临死前还抱住鬼王的脚腕,在自己胸口画了一道血符。 老人倒在长叉下,手里那块木牌被后面的少年捡走,少年刚画完下一道符,就被妖兵砍掉了半边身子。 带着孩子的女人死在城门石阶下。 她死前把孩子推到身后,自己用身体挡住妖王的爪子。 孩子滚进死人堆里,爬起来时满脸都是血,他看见娘倒下,嘴巴张了几下,最后没有喊娘,只把她手里的刀捡起来,在刀背上补了一笔符。 “妖鬼魔王,宁有种乎!” 他喊完这句,冲向离他最近的鬼卒。 鬼卒明明能一刀砍死他,却在他冲过来的时候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很小,连它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可城墙上的反山六目看见了。 不止这一个鬼卒在退。 那些妖兵鬼卒明明还占着上风,明明他们比在场的人类强了太多,可是他们现在看着不断冲上来的人类,心中竟然有了一丝恐惧。 它们杀过太多人,吃过太多人,见过人哭,见过人求饶,见过人为了多活一刻把亲人推出来,可它们没见过这些人一边死,一边往前扑。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求饶。 也没有等死。 他们的眼神中燃起了一种妖魔鬼怪看不明白的情绪,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人类看他们的眼神是恐惧,是臣服。 而现在,却是反抗斗争! 城门前的人族最后还是被杀干净了。 最后一个倒下的是则是那名少年。 他身上中了三刀,手里的刀也断了,只剩半截刀柄还在掌心里。 他倒在赵十七尸体下方,抬头看了一眼城门上挂着的无常,嘴里全是血,却还是把那半截刀柄往前递了一下。 “先生……” 他说不出后面的话,手就垂了下去。 城门下终于安静下来。 灰沙里全是尸体,鬼卒站在尸堆中间,没有一个立刻欢呼。 一个小妖想笑,刚张嘴就看见自己脚边那块还亮着的血符,吓得往后挪了两步。 反山六目看着这一幕,六只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它赢了。 赵十七死了,城门下的人族也死光了。 可城墙上的妖魔鬼怪看着那些尸体,谁也没觉得这场仗真的结束了。 因为那句妖鬼魔王,宁有种乎,已经被这些人在两百年的时间里,刻进了人族的基因里。 第137章 平行世界,妖王齐天 水沼美美子抬头看向江祈:“灰界里人族的历史,就记到这里。” 江祈眉头一下皱了起来:“这怎么跟我认识的五天魔王不太一样啊?” 辛西娅原本还在看水沼美美子,听见这话立刻转过头:“五天魔王?这个名字听着像恶魔领主。” “你这么理解也不能说错。” 江祈继续解释道:“道教里有五天大魔王,东方青天魔王元字丑伯,南方赤天魔王负天担石,西方白天魔王反山六目,北方黑天魔王监丑朗馥,中央黄天魔王横天担力。 名字听着吓人,但蓝星这边的五天魔王早就归了道门,后来做的是魔试和监举的神职。” 周鸣听得有点懵:“魔王还归道门?这么说他们是神明,但是在灰界怎么会是妖怪头头?” 江祈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这也是我不理解的地方,五天魔王与天地同生,最初以扰乱修道、耗损神气为职,后归顺元始天尊,转为专职魔试、监举学道者的神职,修道者若能通过魔考,便由魔王保举升天,即魔王监举,无拘天门。” “灰界这个反山六目,拿人族下锅,这套做派跟我们这边的五天魔王差太远了。” 辛西娅脸上的笑意也收了:“那有没有可能只是名字一样?” “那也巧的过头了” 地藏一直没说话,直到江祈解释完他才开口:“蓝星的五天魔王出世很早,汉以前就已有名号,那个时候已经归顺道家,而这个反山六目则是在汉朝时期当魔王食人。” 江祈看向他:“所以灰界那边,可能是另一个反山六目?” 地藏王脸色有些不好看:“若灰界与蓝星本就有相近根源,那边也可能生出同样的五天魔王,只是灰界没有天庭,没有道门,也没有元始天尊收束它们,它们没被归化,就会一直是魔。” 这句话一落,周鸣后背都凉了,他伸手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江祈没理他,抬头看向地藏:“地藏,你有没有想到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地藏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个方向:“妖王,孙悟空。” 周鸣听见这俩字,立刻坐直了:“也不一定吧?我们这边的孙悟空拜了菩提祖师,后来还有大闹天宫、取经成佛这一串。 灰界要是没有菩提祖师,没有天庭,也没有佛门,那它就算有猴妖,也未必是我们知道的那个孙悟空。” 江祈看了他一眼:“你这话说得挺安慰人。” 周鸣刚松一口气,就听见江祈接着说:“但也就安慰一下。” “不是,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 江祈继续道:“问题就在这,灰界的反山六目没有归道门,就成了吃人的魔王。 那如果灰界也有一只天生地养的石猴,它没有师父教它规矩,没有天庭压它,没有佛门收它,更没人带它走那条取经路,如果说他学会了法术,你觉得它会变成什么?” 周鸣张了张嘴,他脑子里那只金甲齐天大圣还没散,另一幅画面已经升了上来,灰界的山海之间,一只没有约束的猴王坐在尸骨堆上。 辛西娅这下也听明白了,她看向水沼美美子:“灰界的记载里,有猴王吗?” 水沼美美子赶紧回答道:“花果山,齐天。” 众人听完水沼美美子的话,顿时沉默了:“真有啊。” ....... 江祈两只手交握在一起,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地藏。”他转过身:“这个通道你先守一下,任何人从灰界过来,不管是谁,先扣下,等我回来。” 地藏抬头看了江祈一眼:“没问题,这里交给我,你放心去。” 地藏没再说话,闭上眼睛开始念咒,度假村顿时凝出一层淡金色的光。 江祈又看向辛西娅:“辛西娅,要麻烦你带我上去一趟。” 辛西娅点点头,她打开窗户吹了声口哨,一只巨狼从月亮中跑了下来。 辛西娅走过去,抓住狼颈后的毛翻身骑上去,低头看江祈:“上来。” 江祈走到狼身侧面,伸手抓住一把背毛,脚踩在狼肩胛骨上借力一翻,坐在辛西娅后面。 他回头对周鸣说:“这几天你带着阿檀他们先回闽南找沉香和哮天犬,他们身边安全一点。” 周鸣站在茶几旁边:“义父,你早点回来!” 江祈点了点头,拍了拍狼的屁股:“走。” 银狼后腿一蹬,江祈睁开眼,已经在云层之上。 银狼的四只脚踩在白色云海上面,下方城市的灯光越来越远。 银狼跑得很快,辛西娅坐在前面,银色的长发被风吹得往后飞,有几缕抽在江祈脸上。 前方出现一道门。 两根柱子往上延伸,中间横着匾额,门下面是白玉砌的台阶,一直延伸到云层里。 南天门。 台阶最下面的门槛上,坐着一个人。 他脚边放着一杆枪,枪尖插在云里。 他用两条胳膊支着下巴,看着远处,两条腿悬在台阶边缘,一晃一晃。 银狼的脚步声从云海下面传过来,门槛上那个人转过头,看见银狼背上的辛西娅,愣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 他伸手把火尖枪从云里拔出来,往肩上一扛:“西方的狩猎之神?” 辛西娅勒住狼的缰绳,银狼在台阶前停下,鼻孔里喷出两团白气。 “希腊狩猎之神有事要见玉帝。”辛西娅开口说道。 哪吒皱了皱眉开口:“神系之间走动,按规矩得先递文书。你文书呢?” “事发突然,没来得及写。” 哪吒好奇道:“什么事这么急?” 辛西娅还没出声,她身后的狼背上跳下来一个人。 江祈落在台阶上,他直起身,拍了拍被风吹乱的头发,抬头看向哪吒:“哪吒!” 哪吒把火尖枪从肩膀上卸下来,往云里一插,从台阶上跳下来,落在江祈面前。 “江老弟!”哪吒中间那个头一巴掌拍在江祈肩膀上:“你都一百多年没上来了,我想死你了!” 江祈揉了揉肩膀:“在下面忙着呢。” “忙着什么?” 江祈看向哪吒:“出大事了。” 哪吒挑了挑眉。他把江祈往旁边拉了一步,压低声音:“多大?” 江祈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然后又把另一只手也伸出来,十指张开。 “这么大?” “比这还大。”江祈说:“出了个跟孙悟空一样猛的妖王。” “你认真的?”哪吒问。 江祈抬脚往台阶上走,经过哪吒身边时,伸手拍了拍他:“带路吧。这事得赶紧,晚了就来不及了。” 哪吒快步跟上去,他走在江祈旁边:“到底怎么回事?” 辛西娅跟在后面,江祈一边走一边说:“最近灵气复苏你们应该得到消息了,灵气复苏的源头是灰界。 可以理解成平行世界,那个世界没有神仙,现在有同样的五天魔王在那边当军阀,把人类当牲口养,花果山还有一只叫做齐天的妖王。” 江祈继续往上走:“我这么说吧,我们这边有孙悟空,有菩提老祖教他,后面护着唐僧西天取经,最后成佛了。 而灰界那边,只有一只没人管的猴子,没人没人教它善恶,没人告诉它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他走到南天门的门槛前,停下来,回头看了哪吒一眼。 “你想象一下,那只猴子现在是什么状态。” 哪吒脸色都变了:“你跟我来,赶紧去凌霄殿。” 第138章 你再说一遍?你要诛自己九族? 哪吒在前面带着两人一路进了凌霄宝殿。 今日殿里没有满朝仙班,玉帝坐在御案后,王母坐在旁边,杨戬站在阶下,手里拿着一卷天册,听见脚步声便转过头来。 江祈和辛西娅走到殿中,一起行礼。 “见过玉帝,见过王母。” 辛西娅也跟着行了西方神礼:“见过华夏神庭之主。” 玉帝看见江祈,语气里倒没有多少架子:“你倒是好久没上来了。南华真人上次还在叨念你,说他那个不省心的徒弟,到了地府以后连师父都忘了。” 江祈一听南华真人,脸上的正经差点没挂住:“敢问陛下,上次是什么时候?” 玉帝想了想:“得有一百多年了。” 江祈立刻松了口气:“那还好,我师父这一百多年才叨念我一次,说明他老人家过得挺清净。” 王母看了他一眼:“你倒会给自己找台阶。” 江祈赶紧接话:“这不叫找台阶,这叫尊重师父的生活习惯,我师父那个性子,我真天天上去看他,他老人家第一天嫌我吵,第二天嫌我烦,第三天就能把我丢出去了。” 杨戬反倒笑了一下:“你很少上凌霄宝殿,下界出什么事了,不过一上来就贫,看来事情还没坏到不能说话。” 江祈收了玩笑,抬头看向玉帝,“陛下,灰界那边出事了。” 玉帝听见灰界两个字,手指在御案上轻点了一下:“灵气复苏的源头?” “对。”江祈点头:“我和地藏刚审了一个灰界的鬼怪,名字叫水沼美美子。 根据她的交代,灰界可能是个平行世界,灰界人族被妖鬼魔王当牲口养,汉初有个叫赵十七的无常误入灰界,带人族反抗,最后死在白天魔王反山六目手里。” 玉帝原本还不当回事,直到听见反山六目。 王母看向江祈:“你确定是这个名号?” 江祈点了点头:“口供里是这么说的,灰界的小妖怪大概率不知道蓝星也有五天魔王,她没理由专门编这个名字骗我。” 杨戬接过话:“西方白天魔王反山六目,蓝星这边早已归入道门神职。灰界若也有一个反山六目,却还在食人,那边的五天魔王可能没有被收束。” “我也是这么想的。”江祈看向他:“反山六目只是第一个对上的名字。” 玉帝的目光重新落回江祈身上:“灰界有花果山?” 江祈吐出一口气:“有,而且水沼美美子说,妖王谱上有一位齐天妖王。” 凌霄宝殿里安静了一下,花果山齐天,这两个词放在一起,谁都绕不开那只猴子。 王母先开口:“ 真假孙悟空这下子成真了啊。” 杨戬听完,低头思索了一会:“若只是与灰界开战,天庭能调兵,地府能镇魂,佛门也能出手,可要是两个孙悟空在人间动手,凡人承受不住。” 哪吒双手抱胸:“那就把战场定在灰界,别让它过来,玉帝,哪吒请战!” “我也想。”江祈看向他:“问题是通道已经开了,灵气复苏也已经开始。灰界那边不一定只有一个通道,更不一定只有五天魔王和齐天妖王。 今天冒出来一个反山六目,明天要是冒出来一个跟陛下同名的灰界天帝,甚至还有与三清同等级的水平,会出大事的。” 哪吒刚要说话,被玉帝抬手压住。 玉帝看着江祈:“你担心灰界的神话体系可能和蓝星互相对应。” “对。”江祈点头:“如果只是妖鬼魔王作乱,我们打就是了。 但灰界现在像一面歪掉的镜子,它们若只是名字像还好,它们若是本源也近,陛下你应该对自己的水平有数。” 王母听到这里,转头看向玉帝:“此事不能只传天庭。” 玉帝点头:“传令兜率宫、斗府、雷部,另遣仙使往灵山、奥林匹斯山,还有各大神系送信。杨戬你去查天庭档案,凡是与妖王有相关的记录,全调出来。” 杨戬拱手:“我这就去。” 哪吒立刻看向玉帝:“我呢?” 玉帝看了他一眼:“你守南天门。” 哪吒差点急了:“陛下,这时候还让我守门?” 江祈赶紧拦了一句:“你先别,南天门现在很重要,万一灰界顺着人间往天上探,李靖跟你爹可挡不住啊。” 哪吒被他这么一说,火气压了下去,但还是盯着江祈:“那你呢?” 江祈指了指自己:“我先回人间。” 王母看向辛西娅:“狩猎之神,你既然随江祈上来,可愿暂时协助天庭追查灰界通道?” 辛西娅回礼:“我愿意,灰界若借神话名号越界,西方神系也不会置身事外。” 江祈听到这里,立刻接了一句:“那太好了,回头要是灰界也冒出个希腊版本的怪物,咱们提前有熟人,沟通成本能省不少。” 辛西娅看他一眼:“你最好希望没有。” “我当然希望没有。”江祈摊开手,又马上把手收回去:“希腊神话中的妖魔也没几个简单的。” 玉帝听见他这句,脸上也带出一点无奈:“你这张嘴,能不能说点好的。” 玉帝没再跟他贫,抬手从御案上取下一枚金符,金符飞到江祈面前。 “这枚通天符你拿着,灰界若再有与天庭神名相合之物出现,立刻传讯。” 江祈握住金符,脸上的笑也收了几分:“明白。” 哪吒听见这话,立刻补了一句:“喊我。” 江祈看向他:“放心,真到那一步,我肯定喊你。” 哪吒这才满意一些:“那你快去。” 江祈把通天符收好,正要招呼辛西娅离开,殿外却有天兵快步进来,在阶下行礼:“启禀陛下,岛国月神月读命在南天门外求见,说有急事要禀。” 江祈刚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今天这么热闹?” 哪吒看了他一眼:“月读命跟高天原关系很差,反而和太阴星君关系不错,曾经会来天庭走动,不过自从下界发生了战争,月读命自觉没有脸面见我们,也就再也没来过华夏神庭,他这时候来,多半也不是小事。” 玉帝看向殿外:“宣。” 天兵退下没多久,月读命便从殿外走了进来。 他进殿以后先向玉帝和王母行礼,又朝杨戬、哪吒点头,最后才看向站在一旁的江祈和辛西娅。 玉帝看见他,先开口道:“前段时间岛国乱局,多亏你压住高天原那边,少了许多麻烦。” 月读命拱手:“陛下客气,那点事算不上什么。” 江祈听他这话,立刻看了哪吒一眼,用很小的声音问:“这位平时这么客气?” 哪吒也压低声音:“他比须佐之男正常多了。” 月读命抬头看向玉帝:“我这次来,是有事相求。” 玉帝举手示意:“何事?” 月读命没有绕弯,直接道:“请华夏神庭出手,覆灭岛国神系。” 殿里几个人都看向了他,哪吒眼睛都瞪大了:“你再说一遍?你要诛自己九族?” 第139章 师出有名 江祈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月读命,你们岛国神系内部已经闹到这份上了?就算你跟你姐姐关系不好,也不至于一开口就申请自诛九族吧?” 月读命立刻打断他:“这不是家事。” 哪吒好奇道:“那是什么?你总不能跑到凌霄殿来一句灭了岛国神系,我们就真带兵过去。” 月读命咬了一下牙:“他们是球奸。” 江祈听到这个词:“什么奸?” “球奸。”月读命把话说得更清楚:“这个世界既然是一个球,背叛这个世界的神明,叫球奸有什么问题?” 哪吒张了张嘴,硬是没找到话反驳,只能转头看江祈:“他说得还挺对。” 玉帝看向月读命:“你说岛国神系背叛此界,可有证据?” 月读命从袖中取出一枚木牌,木牌上刻着七福神惠比寿的名字。 “这是惠比寿送出来的消息。”月读命把木牌托起:“他亲眼看见天照见了一个陌生妖怪,而且根据感知,实力很强。” 月读命接着说:“惠比寿听不全他们的谈话,只听见那个妖怪对天照说,要让寇国再次伟大。” 江祈吸了口气:“这话一听就没安好心。” 哪吒也沉下脸:“上次须佐之男放牛鬼入侵华夏海岸,是不是也跟这妖怪有关?” 月读命点头:“惠比寿传来的消息里提到了,那次不是须佐之男一时发疯,是天照和那个妖怪一起安排的试探。” 江祈听完,火气当场上来了:“好家伙,拿人命当探路石?须佐之男那回我还以为他单纯脑子不好。” 辛西娅站在一旁,听到这里也开口了:“如果那个妖怪来自灰界,它找岛国神系合作,有可能在挑容易动摇的神系下手。” 哪吒再次自告奋勇:“那还等什么?陛下,我带兵去。” 月读命抬头看向玉帝:“寇国已经犯下过滔天大罪,这种事情不能发生第二次。” 杨戬把木牌放到御案前:“陛下,灰界、五天魔王、齐天妖王,现在又加上高天原。它们在找人间薄弱处,岛国神系若已经被渗透,不能等它们开门。” 王母看向辛西娅:“西方神系那边,也可能被灰界接触。” 辛西娅点头:“我会通知奥林匹斯,虽然父亲荒唐了些,但是想来也不会让其他世界的妖魔染指自己的权力。” 玉帝听完,沉吟片刻。 他看向江祈:“你在人间弄的那个直播,听说现在做得很大?” 江祈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突然拐到这:“还行。” 玉帝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师出有名,华夏神庭若要对高天原动手,得有个说法,否则会让其他神系感到不安。你既然在人间有身份,又擅长跟人打交道。” 他顿了顿,看向江祈,“朕派你去岛国,搜集天照通敌的证据,可行?” 江祈想都没想:“没问题,反正我在人间也是个跑腿的,多跑一趟岛国不算事。” 杨戬在旁边开口:“陛下,江祈虽然不弱,但高天原那帮人神神鬼鬼的,他一个人去,万一被围哪怕恢复了无常身份,也不好全身而退啊。” 玉帝抬手打断他,从御案上取下另一枚金符:“所以朕派你同去。” 金符飞到杨戬面前,杨戬伸手接住。 玉帝看向杨戬道:“你二人以凡间行走的身份入寇国,暗中查探,哪吒,你留守南天门,同时点齐雷部三十六将、斗部七十二星,随时待命。一旦江祈传回确凿证据,立刻出兵高天原。” 哪吒一听让自己点兵,眼睛亮了:“得令!” 随后玉帝看向月读命:“惠比寿那边要麻烦你联系一下了。” “月读命得令。”月读命拱了拱手,尊敬道。 江祈转头看杨戬:“真君,咱俩这算是出差?” 杨戬把金符收进袖中:“算的。” 江祈又看向玉帝:“陛下,差旅费报销吗?” 玉帝:“……” 王母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 玉帝抬手揉了揉眉心:“江祈,你真的是,你能不能有点正形?” “我很正经啊。”江祈一脸无辜:“出国办案,机票酒店吃饭,哪样不要钱?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您不能让我垫资吧?” 哪吒在旁边帮腔:“陛下,他说得对,我上次下凡出差,凡间花销都是自己掏的。” 玉帝瞥了他一眼:“你也想要报销?” 哪吒立刻闭嘴。 玉帝叹了口气,从御案侧边摸出一个牌子,往江祈面前一扔:“拿着,去赵公明那支点经费,省着点花。” 江祈接住牌子:“谢陛下。” 辛西娅在旁边看着这场面,嘴角抽了抽:“你们华夏神庭,还挺接地气的。” 江祈把袋子揣进兜里,转头对辛西娅说:“你要不要一起?去寇国顺便旅个游,我请你吃寿司。” 辛西娅摇头:“我得回奥林匹斯报信,毕竟你也知道,我父亲的性格,挺难搞的。” 她想了想:“如果奥林匹斯那边也有异动,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江祈点头:“行,保持联系。” 玉帝挥了挥手:“都去吧。江祈,记住,搜集证据为主,不要打草惊蛇。高天原若真与灰界勾结,此事非同小可。” 江祈收起玩笑,正经行了一礼:“明白。” 他和杨戬一起退出凌霄宝殿,哪吒跟出来,拉住江祈的胳膊:“你去的时候跟着杨二哥,不要自己乱跑。” 江祈拍了拍他的手:“放心,我还没膨胀到那种程度。” 哪吒这才松开手,转身去点兵了。 江祈和杨戬走下白玉台阶,云海在脚下翻涌。 杨戬忽然开口:“你打算怎么查?” 江祈摸了摸下巴:“先从惠比寿那条线摸,月读命能联系到他,说明高天原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天照既然敢跟灰界妖魔接头,总会留下痕迹。” 杨戬点头:“先从人间开始吧,灰界链接的应该是人间,如果直接连接到高天原,天照想来也不会愿意。” “没问题。”江祈抬头看向人间方向:“走吧,真君,咱们出差去。” 杨戬抓着江祈,随后化作两道流光,向南天门飞去:“先去搞点钱,然后去你家把哮天犬带上。” 第140章 你等我到了正月,我与你切磋一番,让你看看我的长进。 江祈和杨戬出了南天门,没直接下凡,先拐了个弯,往财神殿去了。 玉帝只给了通天符,凡间出差的经费,得找财神爷支取。 财神殿金碧辉煌,门口两尊金蟾,嘴里各含着一枚铜钱。 殿里飘着一股浓重的香火味,不刺鼻,闻久了让人羡慕。 “财神爷这里香火真是令人羡慕啊,比不了,真的比不了。”杨戬发出一声感叹。 赵公明坐在殿后案前算账,听见声音,抬头一看是杨戬,先笑了:“显圣真君,稀客啊。” 然后他就看见了跟在杨戬后面的江祈。 赵公明的笑脸收了回去,手里的算盘往桌上一拍。 江祈退后,刚想说句场面话,赵公明已经绕过案桌冲了过来。 “江祈!” 赵公明的笑脸收了回去,手里的算盘往桌上一拍。 江祈退后半步,刚想说句场面话,赵公明已经绕过案桌冲了过来,伸手就往他领子上抓。 江祈脖子一缩,转身就跑,后领子擦着赵公明的手指尖滑过去。 赵公明追了两步,一把没拽住,眼睁睁看着江祈绕到了最近那根柱子后面。 赵公明绕过柱子,两人在两侧互相瞪着。 赵公明一巴掌拍在柱子上:“你特么还钱!” “我有钱一定还啊!”江祈边喊边绕着柱子转。 赵公明跟在后面追:“还?两百年了吧!两百年前你就说过了!” 江祈跑得急了,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一把抱住柱子,整个人贴上去:“公明兄,咱们共事几千年,就这点情分?” “情分?”赵公明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册,翻到某一页,举起来:“你自己看,两千七百八十四两六钱,按现在的银价和通货膨胀换算,加上逾期罚金和精神损失费。 一共是八百六十四万三千两百二十二块五毛。抹个零,八百六十四万,你就说你怎么还吧。” “等等!”江祈从柱子后面探出头:“这怎么算的?通货膨胀也不能胀这么多吧?你给同事放高利贷啊!” 赵公明把账册卷成筒,往柱子上一敲:“原本你的钱已经快结清了,两百年前你最后一次来找我,说再借一笔,一定一次还清。 我就按这个日子重新立了契,从那天起计息,天庭银行基准利率年化百分之三点五,复利滚动,加上逾期罚金和精神损失费,一共八百六十四万。” 杨戬站在殿门口,看了这场面足有一盏茶的工夫,终于叹了口气,上前一步,伸手挡在赵公明面前。 “公明兄。”杨戬有些无奈说:“玉帝派我们来支取经费,人间出差用的。” 赵公明哼了一声,转身从后面的保险柜里摸出一个牛皮纸袋,掂了掂,没给江祈,直接塞到杨戬手里。 “真君你拿着,这钱要是给他,半路就得被他花光。” 杨戬接过纸袋,塞进袖中:“多少?” “二十万。”赵公明补了一句:“人民币,这是天庭批下来的经费,公款,你俩省着点花,回来要报账。” 江祈眼睛亮了:“财神爷大气!” “大气?”赵公明把账册往他面前一推:“八百四十四万,一分不少,下次来先还钱,否则别进我殿门。” 江祈一把拉住杨戬的胳膊:“真君,咱们快走,公务在身,不能耽误!” 说完拽着杨戬就往外冲,赵公明追到殿门口,看着江祈的背影,又骂了一句:“下回来要是空手来,我拿鞭子抽你!” 江祈头也不回,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 两人出了财神殿,杨戬把袖子里的牛皮纸袋掂了掂,看向江祈:“他刚才说报账,什么意思?” 江祈摸了摸鼻子:“就是人间现在的规矩,公费出差回来要交发票,吃饭打车住宿都得有单子。” 杨戬皱了皱眉:“什么发票?” 江祈叹了口气:“真君你跟社会要脱节了,回头到了人间,我慢慢教你。” “你欠他的八百多万,”杨戬十分好奇问:“到底怎么欠的?” 江祈脚步顿了一下,没立刻回答。 两人沿着云海中的白玉路往前走,远处的南天门只剩下一个轮廓。 江祈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倒:“当年手头紧,借了笔周转。” 杨戬看了他一眼:“但是借的也太多了吧,是发生什么事了?” “说来话长啊,先办正事吧。” 杨戬没再追问。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拍了拍江祈的肩膀:“走吧,先把这趟差事办完,回去你再慢慢还。” 江祈抬头看了眼南天门的方向:“八百四十四万,我得还到什么时候?” “慢慢还呗,听说直播间不是挺赚钱的,按你的实力,八百多万不是简简单单。” 杨戬说完轻笑一声:“反正你命长。” 江祈被他这话逗笑了,摇摇头,两人化作流光,往南天门飞去。 ...... 别墅客厅里,电视开着,沉香瘫在沙发这头,腿翘在茶几上,手边是三罐空了的快乐水。 哮天犬趴在沙发那头,尾巴搭在扶手上,嘴里叼着根磨牙棒。 周鸣坐在电竞椅里,手机对着客厅,镜头里正好能把沉香和哮天犬都框进去。 “兄弟们,今天义父不在,真君也不在,家里我说了算。”周鸣对着镜头笑:“给大家看看神仙的堕落。” 【主播你义父知道会打断你的腿】 【沉香怎么跟大学生似的?】 【哈哈哈哈哈哈神仙摆烂】 【沉香:劈山救母是我简历,躺沙发是我生活】 沉香把空罐子捏扁,往垃圾桶扔,没扔进去,罐子掉在地上:“舒服啊。”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呼喊:“沉香!” 那声音不算大,但客厅里的三个人都僵住了。 沉香手里的薯片袋子掉到地上,把毯子往身上一盖,闭上眼睛装睡。 哮天犬从沙发上跳下去,跑到墙角。 杨戬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江祈。 他扫了一眼客厅,目光落在沙发上那团鼓起的毯子上。 “起来。” 毯子没动,杨戬往前走了一步:“别装了。” 毯子掀开一条缝,露出沉香的眼睛:“舅舅?你怎么下来了?” 杨戬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空罐子:“下来就看见你躺在这里,挺舒服啊,看来是又懈怠了。” 沉香从毯子里出来,坐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舅舅,你听我解释,我这不是懈怠,我是在修炼。” “修炼什么?” “静修。”沉香沉默了一会,继续说:“什么都不想,就是在参悟大道。” 【哈哈哈哈哈哈】 【无为而无不为,所以无为地躺在沙发上】 杨戬嘴角动了动:“那你参悟出什么道理了?” 沉香清了清嗓子:“参悟出,人在舒服的时候,确实会懈怠。” 【草】 【二郎神血压上来了】 杨戬抬手按太阳穴,转头看向墙角:“哮天犬,你也过来。” 哮天犬耷拉着耳朵,蹭到杨戬脚边,鼻子在地上蹭了蹭,不敢抬头。 江祈在后面走过来,拍了拍沉香肩膀:“行了,你舅舅刚从玉帝那领了任务,火气大,你别顶嘴。” 沉香小声说:“我也没顶嘴,我说的是实话。” 杨戬听见了,瞪了他一眼。 沉香立刻闭嘴,腰背挺直:“舅舅,我有在刻苦修炼的。你等我到了正月,我与你切磋一番,让你看看我的长进。” 周鸣在旁边愣了一下:“为什么要正月?” 沉香转过头,对着周鸣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周鸣看懂了,张了张嘴:“正月剪头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正月剪头死舅舅】 【沉香你是真的狗啊】 第141章 你舅舅没削你,是他脾气好。 杨戬的脸黑了。他额头上的神目开始发光,第三只眼睁开一条缝,红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沉香脑袋上。 沉香捂住头顶:“舅舅!切磋是正月的事!你现在不能动手!” “我现在不动手。”杨戬继续说:“我现在给你报个班,从明天开始,每天寅时起床,打坐四个时辰,练剑四个时辰,剩下四个时辰背书。” 沉香脸垮了:“那不是二十四小时?天老爷喔,我要去找舅姥爷!” 江祈在旁边笑了,从鞋柜上拿起那个牛皮纸袋,晃了晃:“正事要紧。这次周鸣、沉香和哮天犬,跟我一起出趟差。” 沉香愣了一下:“我也去?” “对。”江祈把纸袋塞进包里:“我们要去一趟寇国,你和哮天犬跟着,周鸣你也去,收拾一下东西。” 沉香立刻从沙发上跳起来,敬了个礼:“江叔放心!我一定看好周鸣!” 杨戬没再说话,往楼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沉香一眼:“正月剃头是思旧,你要再乱曲解,我削你。” 沉香脖子一缩:“好的!” 【思旧?不是死舅舅吗?】 【我从小到大都以为是死舅舅】 江祈瞥了眼屏幕,又瞥了眼周鸣:“你们真以为是死舅舅?” 周鸣挠了挠头:“不是吗?” “是个屁。”江祈往沙发上一靠:“清朝那帮人入关,逼汉人剃头留辫子,民间无力公开武力反抗,怎么办?便以正月不剃头作为委婉的精神抗议,正月是一年之始,整个正月不剃发,暗含一整年都不忘旧朝衣冠制度的寓意,称为思旧。” 【卧槽,原来是这个意思】 【那死舅舅呢?】 江祈看见那条弹幕:“由于不敢公开表露反清情绪,百姓便用谐音做了一层保护色,对外只说正月剃头会死舅舅,既躲过了清廷的追查,又能让民众自发遵守不剃头的约定。” 沉香在旁边听愣了:“那为啥偏偏是舅舅?” 江祈伸手拍了拍他脑袋:“传统社会讲究娘亲舅大,舅舅在宗法体系中地位很重。 用伤害舅舅作为禁忌后果,比抽象的思念旧朝更有威慑力,也更符合民间趋吉避凶的民俗心理,人们宁愿信其有,也不愿担妨舅舅的名声,这让这条习俗传播得更快、约束力更强。” 【涨知识了】 【原来我舅替我扛了三百年的锅】 【舅舅:我谢谢你啊】 江祈看着弹幕笑了,又收起笑,转头看向沉香:“听懂了吗?你拿这个调侃你舅舅,你舅舅没削你,是他脾气好。” 沉香咽了口唾沫,没敢接话。 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 周鸣过去开门,阿檀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额头上全是汗。 她看见江祈,先喊了一声:“江无常,你们回来了啊?” 然后目光移到江祈旁边的杨戬身上。 沉香从沙发上探出头:“阿檀姑娘,房子看得怎么样?” 阿檀把水果换到另一只手里,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太阳太大了,涂山青岑在看,我躲一会。” 她说完才想起来屋里还有陌生人,目光又落在杨戬身上,没敢上前。 江祈在旁边笑了,伸手一指:“这是二郎显圣真君,杨戬,杨二哥,这是阿檀姑娘,算是朋友。” 阿檀睁大了眼睛,手里那袋水果差点滑下去。 她连忙低头行礼:“阿檀见过二郎真君。” 杨戬摆摆手,轻声笑道:“既然都是朋友,就不用这么客气,我也不是什么很严肃的人。” 阿檀直起身,还不敢完全抬头,悄悄往周鸣那边挪了半步。 沉香从沙发上跳下来,把外套搭在肩上:“阿檀姑娘,我和周鸣要出趟差,和江叔他们一起去寇国。” 阿檀这才看向周鸣,顿时想到江祈匆忙上天,还带了二郎神下来。 二郎神是什么人,三界战神,能跟孙悟空不相上下的神明,连二郎神都出动了,那么寇国的事情肯定不小。 阿檀心中有一些担忧,眉头皱起来:“去寇国?周鸣也去?” 周鸣点头,阿檀把手里的水果放到茶几上,转向江祈:“周鸣只是凡人,寇国那边不会很危险吧?” 江祈走过去,揽住周鸣的肩膀,看向阿檀:“放心吧,有二郎真君和沉香在,还能让周鸣伤到?” “喂!你是不是没把我狗哥放在眼里?” “哪能呢,吞日神君!” 说着江祈拍了拍周鸣:“这可是我的好大儿,兼手机支架,比我自己还金贵。” 周鸣甩开他的手:“义父,你能不能正经点?” 阿檀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看向杨戬:“真君,麻烦你了。” 杨戬点点头:“分内之事。” 江祈把包挎到肩上,拍了拍沉香的背:“走了,哮天犬,跟上。” 哮天犬从墙角蹭出来,尾巴摇了两下,跟到江祈脚边。 沉香抓起外套,回头对阿檀挥了挥手:“阿檀姑娘,我们走了!你有事可以找江小姨!” 阿檀嗯了一声:“那你们去那边要小心啊!” 江祈带着杨戬、周鸣、沉香和哮天犬出了门。 这时候江小鲤打着哈欠从二楼下来,看到空荡荡的客厅:“嗯?人呢?不带我玩?!” 第142章 寻找惠比寿 江祈一行落到东京街头,手机上的时间刚过五点。 这个点还没到真正天黑,街边的便利店却已经有人在往玻璃门上贴临时歇业的便签。 周鸣举着手机,弹幕立刻刷了起来。 【这才几点啊?】 【东京下班这么早?】 【不对劲,路上人走得好快。】 江祈看了一眼街对面。 一个穿校服的女学生刚从路口跑过,书包带断了一边,她用手抓着书包,连掉出来的笔都没捡。 杨戬开口道:“这里到了逢魔时。” 周鸣把镜头压低一点:“逢魔时?就是白天和晚上交界那个?” 周鸣刚抬头,就看见街角一家拉面店的老板正往下拉卷帘门。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他看见江祈几个人站在路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冲他们招手:“喂,小哥,你们是游客吧?” 江祈笑着点头:“对,刚到东京,准备找点东西。” 老板一听这话,赶紧把卷帘门又推上去:“进来,快进来,你们都没看新闻吗,这个时辰别在街上,先躲一会。” 店里地方不大,老板从冰柜里拿出几杯麦茶,放到江祈他们面前,手刚离开杯子,外面就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 周鸣手里的镜头立刻转向窗外。 街对面的路灯下面蹲着一个人形的东西,它身体像人,脖子却拧到了背后,一张脸贴着自己的后背,正盯着刚才跑过去的女学生看。 女学生没敢回头,抓着书包冲进一家便利店,便利店老板等了一会,女学生进去之后,立刻把门锁了。 【卧槽。】 【刚才那个脖子怎么拧过去的?】 【寇国日常这么刺激吗?】 【我在东京留学,我作证,最近五点以后真不敢出门。】 周鸣举着手机问老板:“老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板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只当是国外来的不怕死主播:“都是滑头鬼和酒吞童子闹出来的事,那次百鬼夜行之后,妖怪们胆子就大了。” 江祈端起麦茶,没喝:“那不好过咯。” 老板苦笑:“现在还好,这些妖怪只吓人。” 周鸣忍不住问:“政府不管?” 老板嘴里骂了一句:“管什么?神社的宫司说,这是天照大神的神谕,说妖怪也是这片土地的子民,要让人和妖重新共处。” 他说完,把那碗面往柜台上一放,自己先摇了摇头。 “我不信。天照大神是太阳神,她真要让人和妖共处,为什么这些妖怪只敢等太阳快落山了才出来?” 这句话落下,江祈看向杨戬。 杨戬坐在窗边,手边那杯麦茶一点没动,他正看着马路对面的阳台感叹道:“真是一群放飞理想的有志青年啊。” “我也这么觉得,老板来五碗面,还有一个碗多少钱,我买个碗。”江祈看向老板。 “好嘞,不过小哥你买碗干什么?”老板有些好奇道。 江祈看了一眼哮天犬,哮天犬回头看了一眼江祈,眼神交流:看我干什么?狗哥我很邋遢吗? 江祈眼神回应:出门在外,华夏人的形象还是要注意的。 “明白,各位稍等。” ...... 老板把面端上来,几人吃完了面,又等了一会,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散了。”杨戬朝窗外看了一眼。 周鸣把手机镜头从自己脸上挪开,对着窗外扫了一圈。 街上已经有人从便利店里探出头来,那个贴歇业便签的店员左右看了看,把便签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又把卷帘门推了上去。 【结束了?】 【七点准时收工,寇国妖怪还挺守时】 【跟上班似的】 江祈把面吃完,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月读命给的木牌。 木牌巴掌大,正面刻着惠比寿的名字,背面什么都没有,他递给杨戬:“你来。” 杨戬接过木牌,翻到背面,指尖点在木牌正中。 一丝淡金色的神力从指尖渗进去,木牌被裹了一层光,然后光便灭了,什么都没发生。 杨戬皱了皱眉,又试了一次。 神力比刚才更亮,木牌还是没反应。 沉香看到木牌还是纹丝不动:“都不回消息,会不会人已经没了?” 周鸣筷子停在半空:“你别乱说。” “我没乱说。”沉香把面碗放下,拿筷子指了指杨戬手里那块木头:“这东西要么感应坏了,要么人没了。” 杨戬没说话。 他把木牌翻过来,惠比寿三个字还在,这说明名字的主人还在,但木牌不回应。 他把指尖重新按上去,重新输入神力,木牌背面浮出一行字。 “明晚,神田明神,子时,先别联系我,我在的地方不方便。” 写完最后一个字就消失了,木牌又变回一块木头。 江祈把木牌拿回来,看了一遍已经什么都没有的背面:“人还活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过得不太方便。” 沉香点点头:“活着就行。” 周鸣把手机镜头对准木牌:“义父,这算接头成功还是失败?” “成功一半。”江祈把木牌收回口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人约到了,但得等明晚,还得去神田明神。” 他看向杨戬:“子时啊,小封魔时。” 杨戬端起那杯从头到尾没动过的麦茶喝了一口:“神田明神在哪儿?” 老板正好从后厨端出一锅新汤底,听见这句,插了一句嘴:“神田明神?你们要去那边可得小心点,那附近最近不太平。” 他把汤锅放上灶台,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听说有人晚上路过那边,听见神社里面有铜锣声,还有人在唱歌。附近的老人都说神田明神在办祭典,但谁家祭典半夜办啊,你们还是别去吧。” 江祈和杨戬对看了一眼。 “看来约的地方不太简单。”江祈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压在碗底,又把剩下的面钱放在钞票旁边:“老板,面很好吃。” 老板愣了下,拿起钞票数了数,江祈推开拉面店的玻璃门,回头看了杨戬一眼:“走吧,找个地方落脚,明晚子时赴约。” 周鸣关了直播收起手机支架,老板看着桌上那杯还是满的麦茶,摇了摇头:“现在的年轻人,胆子真大,做直播要这么拼命吗。” 推开拉面店的玻璃门,街上已经比刚才安静了不少。 逢魔时一过,寇国妖怪们开始散去,周鸣把手机支架收进背包,快走几步跟上江祈。 江祈一边走一边拿手机搜附近的旅馆,几个人跟在后面。 走了不到五十米,周鸣忽然停下来。 “义父。” 江祈头也没回:“怎么了?” “那个,惠比寿写的是明天子时对吧。” “是啊,怎么了。”江祈纠正了一下,手指还在划旅馆页面。 “子时是几点?” 江祈停下脚步,回头看周鸣,眼神像在看一个九年义务教育漏网之鱼:“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你连这都不知道?” “我知道。”周鸣把背包带往上拽了拽,脸色有点古怪。 江祈划屏幕的手指停了。 “但是我担心出现理解上的问题。”周鸣越说越快,掰着手指头算:“如果现在还没到子时,那今晚的子时,那就是十一点到十二点的阶段,这个肯定不能算明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说的明晚,是今天十一点开始,还是过了十二点之后算作明天子时?你要去赌一个岛国神明的语言理解能力吗?” 沉香想了想:“好像……还真有道理。” 杨戬开口了,语气平淡:“小心点总没错。” 江祈没接话。他把手机从旅馆页面切出去,看了眼时间,叹了口气。 “走吧。” 周鸣还没反应过来:“去哪?” “神田明神。”江祈把手机收回口袋,语气里带着点认账的散漫:“这种事情马虎不得。” 第143章 妖怪的庆典 江祈把手机收回口袋,沿着街往神田明神的方向走。 越靠近神田明神,妖怪越多。 跟逢魔时不一样,逢魔时的妖怪各走各路,现在街上这些妖怪全往同一个方向前进。 一个提着灯笼的独眼小僧从江祈身边跑过去,后面跟着两个抬酒缸的鬼族,酒缸大得离谱,四条腿的桌子都没它宽。 江祈给周围几人身上套了一层鬼气,伸手拦住靠后的那个:“劳驾,你们这都往哪赶?” 那鬼族扛着酒缸步子没停,扭头扫了他一眼:“去神田明神啊,今晚大祭,你不知道?” 说完就跟着前头跑了。 再往后是个河童,拖着一整条金枪鱼,鱼尾巴在地上刮出一道湿印子。 江祈往旁边让了让,周鸣差点踩上去。 “大祭?”江祈跟上去,走到河童旁边:“什么大祭?” 河童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周鸣和哮天犬:“你新来的?” “路过。” “大国主神今晚开祭,三神都会到场。”河童拽了拽鱼尾巴:“我们这些跑腿的忙着送贡品参加庆典,你们要是想参加,那就得快点了,子时就准备开始了。” 说着河童就拖着鱼走了,江祈没接着往前走。 三神都会到场。 “什么意思?”周鸣凑过来。 “意思是今晚神田明神里头不止一个神。”江祈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有三个,那么三神应该就是大国主命,七福神惠比寿,平将门命。” 江祈顺着妖怪流的方向往前走。 随着妖怪一点点前进,神田明神的鸟居已经能看见了,灯笼从鸟居一路挂到本殿,把整条参道照得通红。 鸟居顶上蹲着几个天狗,翅膀半收,居高临下扫着入场的妖怪。 鸟居下面妖怪排着队往里进,没人插队,也没人闹事。 一个天狗从顶上飞下来,拦住一个想从侧面绕进去的狸猫,翅膀一指,狸猫老老实实回到队伍末尾。 江祈在鸟居外十几步的地方停下来。 “真热闹啊。”他抬头看着鸟居顶上的天狗。 杨戬站在他旁边,目光扫了一圈:“混进去?” 江祈点了点头,往旁边巷子里拐进去,确认附近没有妖怪注意这边,才回过头来打量几个人的脸。 他先看了沉香一眼,若有所思。 沉香往后退了退:“江叔,你那个表情我不太放心。” 江祈抬手在沉香肩上一拍,沉香整个人晃了一下,再站稳的时候已经变了模样。 一身黑色铠甲,腰间挂着太刀,脸被头盔遮了大半,露出下半张脸,鬼族武士的扮相。 沉香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铠甲,又抬手敲了敲胸口的铁片,他又敲了一下:“江叔,这铠甲是用树叶变的?” “知足吧,鬼族武士穿铁甲的话走路多麻烦,树叶轻便。”江祈已经转向周鸣。 周鸣双手合十,江祈看了他两秒,抬手拍上去。 周鸣的头发从中间开始秃,头顶一个光溜溜的圆,周围一圈头发围着,背上多了个龟壳,手指之间长出蹼。 他自己低头看了一眼。 “我靠!义父!” 周鸣终于反应过来,他摸着自己的秃顶都快哭了:“为什么我是河童啊!我不要秃顶!你给我换换!我这形象!我怎么开直播啊!粉丝看见我秃顶绿王八样还不得全跑了!给我换一个,换个帅的,再不济换个有头发的。” “河童好混。”江祈已经开始捏自己的造型了:“寇国河童多啊,没人关注你,你是个人类,又不像沉香那样。” 江祈抬手将自己变成了狐妖,白色长发,眼角上挑,穿一身深蓝色狩衣,腰间别了把折扇。 他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甲变成了淡银色,满意地点了下头。 沉香盯着他看了一会:“江叔,你给自己变得也太帅了吧。” “有意见?” “没有。” 什么河童好混、没人细看,到自己这就换了个标准,双标啊! 江祈没理他,转头看杨戬。 杨戬已经自己动手了,杨戬没变多复杂,就是一只戴面具的狸猫。 面具上画的是个笑得有点欠揍的狐狸,也不知道从哪来的审美。 哮天犬就比较简单了,变成了一名狗样的青年:“好久没变人了,居然有点不习惯。” “行了,走吧。”江祈从巷子里走出来,白毛狐妖混在妖怪流里毫不违和。 周鸣还在摸自己的秃顶,被哮天犬从后面推了一把,踉跄着跟上队伍。 穿过鸟居的时候,蹲在横梁上的天狗低头扫了一眼。 江祈折扇展开扇了两下,那天狗看了他一眼,就把脸转开了,又去看周鸣,然后就看见这河童一个劲仰头瞅灯笼。 “那灯笼上画的天狗眼睛在转,那个不会也是妖怪吧?”周鸣小声说。 “不要疑神疑鬼的,就是风吹的。”沉香回了一句。 参道两边全是摆摊的妖怪,煎炒烹炸的味道混在一块,旁边两个鬼族抱着酒缸对灌,一个河童拎着鱼喊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这是给神开的庙会?”周鸣左右看:“妖怪在神社门口摆摊?”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祭典就是妖怪办的。”江祈若有所思说道。 广场比外面看着大,妖怪按势力分四片坐着。 天狗在东,鬼族在西,水妖在南,山精在北,各片之间空着半丈宽谁都不越线。 天狗区两个蹲地上用翅膀猜拳,鬼族那边碗碎了一片鼓掌。 江祈在水妖区角落找了张矮桌坐下,周鸣蹲旁边,龟壳硌得靠背靠不了,往桌上一趴。 周鸣把手机举起来,塞在龟壳里,镜头对准本殿,弹幕一行行往外飘: 【这是神社?妖怪在神社门口开派对?】 【神明呢?神明不管的吗】 【三神开的祭神就是自己祭自己吧】 【那锅是什么东西煮的色好怪】 【周鸣你那龟壳当手机支架挺合适啊】 【分区坐也太有秩序了比食堂还规矩】 【天狗用翅膀猜拳哈哈哈哈】 【本殿大门没开啊什么时候开始】 周鸣对着龟壳缝比了个嘘。 本殿大门紧闭,门缝里透出光。 周围的说话声忽然低了下来。 门开了一条缝。 第144章 三神 随着门缝打开,一声钟声响起。 广场四周挂着的那一串铜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响起来,从鸟居一路响到本殿。 门后走出来三个人。 中间那个穿着白衣木屐,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笑意,他左边是个少年模样的神明,穿着橘色短褂,右边站着个穿铠甲的武士。 大国主神走到广场中间:“今晚来的,不管什么出身,在神田明神的地界上,就按神田明神的规矩来。酒可以敞开了喝,但是不许打架,明日百鬼夜行我会给你们放风的时间,但是不准伤害平民。” 声音传得很远,广场上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说完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酒菜管够。” 随着大国主神宣布结束,两个天狗拍着翅膀站起来嗷了一嗓子,鬼族区那边酒碗往桌上一磕,咣当碎了好几个碗,河童们拍着桌子喊大国主万岁。 周鸣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从龟壳缝里掉出来。 “这也太接地气了吧。”他小声说。 “管了几千年的地盘,跟当村长没区别。”江祈端起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摆上来的酒碗闻了闻,还挺香的一个清酒。 酒菜虽然是神明提供,但是却是妖怪们自己制作的,有的还会带点土特产。 天狗抬来了烤山鸡和野果,鬼族区搬来的酒,水妖贡献了鱼和贝类,山精区背来一筐一筐的菌子和野果。 几个穿短褂的小妖怪端着托盘穿梭在各个区之间送菜。 一个白耳朵尖的小狐妖端着烤鱼路过江祈这桌,脚步顿了一下,脸通红,拿着托盘边犹豫了好一会,磨磨蹭蹭地走过来了。 “那个。”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耳朵尖抖了抖:“公子,能、能留个联系的法子吗?” 江祈抬头看了她一眼,真张嘴报了串数字,末了还冲她眨了下眼。 小狐妖眼睛一亮,从袖子里摸出张纸飞快记下来,冲他鞠了一躬,端着盘子红着脸跑了。 周鸣看傻了:“你就给她了?” “给了啊。”江祈端起酒碗抿了一口,一脸无辜,“第七部的电话,张元清多有人情味。” 周鸣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过了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可怜的狐妖啊!” 【卧槽小狐妖上来要联系方式了!!】 【白毛狐妖帅到妖怪倒贴】 【义父,你给自己变这么帅就是为了撩妹是吧】 【心疼小狐妖三秒】 “这祭典办了几天了?”周鸣凑到江祈旁边小声问:“妖怪天天来这吃吃喝喝,三神图什么?” “我哪知道。”江祈夹了一筷子贝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我又没在寇国当过神。” 旁边一个河童听见他们说话,端着酒碗凑过来,脸已经喝红了:“这位狐妖兄弟,第一次来?” “头一回。”江祈冲他举了下酒碗:“酒不错。” “那是。”河童立马来了精神,把酒碗往桌上一放,在周鸣旁边蹲下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这祭典都办了六天了。” “六天?”周鸣来了精神:“天天这么吃?” “对啊,大国主大人请的,谁不来谁傻。”河童灌了口酒,抹了把嘴。 “不过也是怕我们这些妖怪闹事,现在网络发达,要是闹事了制止不过来,那多丢面子。” 【六天了那得吃多少鱼啊】 【三神请客六天这得花多少钱】 【神的钱算钱吗】 江祈抬眼往本殿方向瞅了一眼,大国主神已经回去坐下了,平将门将太刀往脚边一靠,惠比寿坐在左边。 杨戬一直没怎么动过。 面具扣在脸上,手里酒碗端了半天没喝一口。 就在天狗区又爆发出一阵哄笑的时候,江祈听见杨戬的声音传来。 “我去找惠比寿,你稳住。” 杨戬直接传音出去:“惠比寿,杨戬奉命来寇岛协助诸位,现在是什么情况?” 隔着大半个广场,惠比寿正百无聊赖的坐着。 听到杨戬的声音,他坐直了些。 “真君。”惠比寿的声音传回来,语气放得很低:“您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小神好去接您。” 杨戬没接他那茬,“大国主摆了六天席,这什么情况?” 他声音压得更低了些:“真君,鸟居外头有人盯着,这会不方便。等庆典过半,到了子时后面,我们请您进本殿说话。” “知道了。” 杨戬切断了传音。 惠比寿在那边松了口气,过了一会,杨戬才对江祈说。 “等着,庆典过半再说,现在有人在鸟居外头盯着。” 江祈比了个OK。 也不知过了多久,广场上妖怪喝倒了一片。 “子时快过了。”沉香看了一眼天色。 江祈没回话,大国主神站了起来,他站到广场中间,拍了两下手。 广场四周的灯笼一盏接一盏暗下去。 闹哄哄的场子一下安静了,正在划拳的鬼族手停在半空,唱歌的河童嘴张着没出声,连趴在桌上打呼的天狗都被旁边的同伙捅醒了。 “今晚就到这。”大国主神还是那副慢悠悠的语气:“喝多了的别掉进沟里,上次有个狸猫掉下去家里人找了一晚上,散了吧,路上小心点。” 他说完转身就往本殿走,惠比寿跟上去,平将门走在最后,三神进了本殿,大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妖怪们开始散场。 喝多的被没喝多的架着走,广场上的桌子没人收,杯盘碗碟摞在那,等着明天再来收拾。 就在这时,惠比寿的声音再次出现在杨戬的脑海里:“真君,外头盯梢的撤了,您几位走正门就行,小神在门内候着。” 杨戬:“嗯。” “里头酒菜重新备了。” 杨戬应了一声:“知道了。” 江祈看着杨戬:“杨二哥,惠比寿回消息了?” 杨戬站起身,点了点头:“走吧,去看看。” “还挺神秘的,现在有种特务接头的感觉。”沉香默默吐槽道。 “可不就是特务接头吗?”江祈笑了一声。 随后几人走向神田明神,推门进去,惠比寿已经在门口等着,看向几人进来,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诸位,请跟我来。” 第145章 四大怨灵 几个人跟着惠比寿往里走,哮天犬没跟进去,摇身一变变了条大黑狗,趴在门槛上,耳朵竖得老高,帮他们望风。 本殿里面跟外面完全是两个样子,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就摆了几张矮桌,跟普通人家的和室没什么区别,朴素得很。 沉香走在最前面,刚进去就开口:“惠比寿,你到底出什么事了,之前给你发消息都不敢回?” “让几位上神见笑了。” 惠比寿苦笑着关上门,招呼他们坐下:“别提了,逢魔时我刚好在高天原当值,身边全是人,哪敢回消息,回了我们今天都不用在这说话了。” 大国主已经坐在主位,亲自拎着酒坛子,给几个人面前的杯子都满上,闻着挺香。 江祈抿了口酒,随口问:“你们这宴怎么非要半夜办?子时阴气重,也不怕出事?” “上神有所不知。” 大国主无奈笑道:“百鬼夜行,妖怪出来容易撞着普通人。我这时候都办宴,把附近的妖怪聚过来管吃管喝,天亮再让走,省得他们出去惹事。 而且还是子时,阴气达到最高,月读命的权能达到顶峰,天照则是慢慢隐去,我们也不会被发现。” 江祈点头,这点确实,天照作为太阳神,在子时的时候,就会完全退去,由月神接管人间琐事。 大国主语气沉下来:“这次请几位来,实在是事出紧急。一开始我们以为是素盏鸣尊自己想搞事,他前阵子召集了大批海妖和鬼族,在江户湾集结,说要搞大动静。后来才发现不对。” 惠比寿脸色很难看:“我前几天去高天原送贡品,亲眼看见她接见灰界来的妖魔,这事她从头到尾都知道,就是她默许的,素盏鸣尊只是打头的。” 周鸣刚喝了口酒,听到这话差点呛到:“不是吧?自己家神勾连外魔,想打我们那边?” 江祈弹了他脑袋一下:“大人说话别插嘴。” 他敲了敲桌面:“多少人,什么时候动手?” “具体数不清楚。” 大国主摇头:“这半个月不断有妖怪和国津神过去,海妖就有上千,加一些不知道哪里来的的东西,估摸着小几千。看调兵的样子,应该就这几天。” 杨戬开口,声音很淡:“你想怎么做。” 大国主叹口气,看着窗外的月亮:“我管了这片地几千年,看着老百姓种庄稼建房子,一代一代活下来。 真打起来,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两边的普通人都不好过。 我们几个反对,但是高天原现在是他们说了算,公开反对先死的就是我们。 实在没办法,才斗胆请几位上神来,就是想阻止战争,别让老百姓遭殃。” 江祈笑了一声:“比我想的还刺激,你这也算是背叛了整个高天原啊。” 大国主也笑:“算是吧,总不能看着他们把日子作没了。” 沉香摸了摸下巴:“那现在打过去?他这个聚集起军队,不就是证据了吗?” “不急。” 江祈摇头:“先摸清楚他想干嘛,灰界来了多少人,在哪集结,再说江户湾那边有眼线吗?” “有,但是送不出消息。” 惠比寿叹气:“那边封死了,只进不出。” “不好混进去啊。”江祈思索道。 “如果诸位上神想要接近素盏鸣尊收集证据,我这倒是有条路子。” 事情谈到这,大国主拍了拍手。 本殿的侧门走进来个穿黑甲的武将,身高八尺,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看着凶神恶煞,进来先对着几人深深鞠了一躬,腰弯的很低:“平将门见过几位上神。” 江祈挑了挑眉:“你想让他带我们进去?” 周鸣好奇道:“这位是谁?” 江祈缓缓解释道:“ 平将门是寇国四大怨灵之一,现在算祭神。” “他跟了我几百年,绝对靠得住。” 大国主给几人介绍:“素盏鸣尊招揽他好几次了,这次就说他想通了,带几个手下去投奔,名正言顺,没人会怀疑。” 几人点头,开始定掩护身份。 江祈还是昨天那身银毛狐妖的打扮,算平将门新收的副将,沉香和哮天犬是跟着平将门的黑甲亲卫,本来定的顺顺当当,说到周鸣的时候,周鸣眼睛一下就亮了,凑过来:“我呢我呢?” 江祈上下打量他一圈,没忍住笑了:“你当随军杂役,负责背东西帮厨。” 沉香拍了拍肩膀:“行了,杂役安全,没人会注意杂役。” 杨戬本来想变个武将跟着,被江祈拦住了:“你别变武将,太扎眼,你就还是昨天那个胖狸猫,你的气质太出众了,变狸猫的话,没人会注意一只狸猫,探消息也方便。” 杨戬脸一下就黑了,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狸猫爪子,又看了看江祈:“你这是好话还是坏话?” 大国主给几人递过来几块黑木令牌,上面刻着平将门:“这是我给你们准备的,遇到盘查给他们看这个。” 大国主拱了拱手:“事成之后,我自己的库房你们随便搬,作为这次的报酬,只要不波及平民,我绝无二话。” “那多不好意思。” 收拾完东西,天已经蒙蒙亮了。 平将门走在最前面,几人跟在他后面,从神田明神的后门出去,顺着小路往江户湾的方向走。 周鸣走了没十分钟,他又闲不住了,凑到平将门旁边,小声问:“听义父说,你是日本四大怨灵之一?那另外三个呢?” 平将门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开口说:“都是死的冤,怨气重罢了。” “最早的是早良亲王,本来是太子,被人冤枉谋反,废了太子位,流放的时候绝食死的。 他死了之后皇宫里就没消停过,今天皇子病死,明天皇妃暴毙,天皇吓得连都城都迁了,后来追封他为天皇,建了神社供奉,才算是安生。” 周鸣摸了摸下巴:“看来太子在寇国也是高危行业啊,这是第一个,那第二个呢?” “第二个是菅原道真,是个读书人,学问很好,官做的挺大,被奸臣陷害贬到偏远地方,没两年就气死了。 他死了之后京都天天打雷,劈皇宫的柱子,那个陷害他的奸臣当天就暴毙了,死的时候才三十九。 后来天皇怕了,给他平了反,现在日本人考试都拜他,现在是学问神。” “读书人这么猛?” 周鸣听傻了:“死了还能打雷劈人?这个权限是不是有点高了。” 江祈在旁边笑:“不然呢,读书人气性大,惹急了什么事做不出来,席方平你不是见过吗,直接下地府对刚阎王了。” 平将门点了点头,继续说:“第三个是崇德天皇,本来是天皇,打输了仗被流放,死之前咬着舌头写血经,说要把自己写成大魔王,以后要搅的寇国永无宁日。 他死了之后确实闹了很多年,哪里打仗哪里闹灾都说是他干的,后来也建了神社供着。” 周鸣继续追问道:“那你呢?你是怎么成怨灵的?” “我?” 平将门笑了一声:“我是造反了,自称新皇,后来被朝廷砍了头。我死了之后头不烂,还能飞,飞去找杀我的人报仇,闹了很多年,后来也被供起来了,神田明神供的就是我。” 周鸣听的直竖大拇指:“可以啊,造反都能被供成神。” 第146章 被剿灭的大江山,被捕获的酒吞和茨木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几人爬上一个小山坡,平将门停下脚步,伸手往前指了指。 远处的海边,黑色的帐篷从岸边一直连到山脚下,密密麻麻看不到头,黑色的旌旗被海风吹的乱晃,浓重的黑气把半边天都遮成了灰色。 “前面就是了。” 平将门声音压的很低,“跟紧我。” 几个人下了山坡,跟着平将门往营地走。 门口守着两个拿鱼叉的海妖,看见平将门,连忙跪下请安,直接让开路。 几个人进了营地。 除了常见的日本妖怪,营地里还混着很多奇形怪状的东西,一看就不是阳间的东西。 沉香碰了碰杨戬,小声问:“舅舅,这些会不会就是灰界来的?” 杨戬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奇形怪状的。” 江祈皱了皱眉,这些东西身上的血气重的有些令人反胃。 平将领着他们到营地,随后将自己的木牌给他:“拿着这个,有人找你们麻烦就亮牌子,我先去主帐见素盏鸣尊,你们自己小心,别起冲突。” “知道了,你也小心。” 江祈把令牌放好好。 平将门走了。 周鸣刚要说话,两个河童走过来,架着他就往外走:“可算找着个闲的,快去伙房帮忙,今天给大人接风,忙不过来了。” “诶,我不是!” 周鸣挣扎着回头,江祈靠在柱子上,给他比了个口型,指了指他胸口藏手机的地方,意思是记得开录像。 周鸣脸都绿了,默默地比了个OK,随后被架了出去。 江祈笑了笑,回头看杨戬:“杨二哥,麻烦跟着点。” 杨戬没说话,胖狸猫的身形顺着周鸣的方向跟了过去。 沉香看着狸猫的背影笑:“我舅舅这狸猫装的还挺像。” “走,我们也转转。” 江祈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看这地方到底藏了什么。” ....... 周鸣偷偷打开摄像头,虽然没有办法录制,但是通过录音还是能获得一些线索。 他被架到伙房,河童塞给他一把刀,面前堆着小山似的鱼。 周围全是忙得脚不沾地的河童,鱼腥味冲的周鸣直皱鼻子,他拿起刀跟着杀了两条,凑到旁边老河童身边,小声问:“老哥,问个事,今天这是迎什么大人物啊,整个伙房忙成这样?” 老河童手里的刀唰唰刮鱼鳞,头都没抬,斜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别瞎问,不该知道的别知道。前几天来的主,住主帐旁边,我们都不敢往那边去,那身上的血腥味,杀的人估计比我这辈子杀的都多。” 周鸣哦了一声,心里直嘀咕,手上动作没停,抬头就看见门口柴火堆那蹲着个圆滚滚的狸猫,正冲他甩尾巴。 周鸣差点笑出来,但是硬生生忍住了,他知道是杨戬,赶紧低下头继续杀鱼。 江祈和沉香拿着平将门给的令牌,假装在营地里巡逻,逛到营地西边,就看见几个穿黑衣服的怪物押着两个人往主帐走。 前面走的红头发男人衣服破得全是口子,身上一道一道的血痕,走一步骂一句:“素盏鸣尊那个香蕉个巴拉,有本事直接杀了爷爷,把爷爷关着算什么本事?等爷爷出去第一个劈了他。” 旁边白头发的男人扶着他,左边袖子空着,声音沙哑:“别骂了,省点力气。” “我省个屁的力气。” 红头发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大江山的鬼就没有投降的,他有种就把我杀了,想让我给他当狗,做梦,大江山的鬼物都死完了,我们两个鬼王要是投降了,对得起下面的弟兄吗。” 沉香皱了皱眉,凑到江祈旁边压着声音:“江哥,这俩鬼气好重,不像普通妖怪,怎么被押着?” 江祈扫了一眼,认出来是酒吞和茨木,心里有些诧异:“大江山的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看来大江山是没了。” 他不动色从怀里摸出个指甲盖大的小纸人,指尖捏了个诀,小纸人抱着一个微型录音笔跟个小虫子似的悄无声息飞过去,顺着酒吞破烂的衣服下摆钻了进去。 酒吞正骂着,忽然感觉后腰有点痒,像是有什么东西贴上来,他眼神扫了圈周围,直到后面的小人拉了拉酒吞童子的衣服,示意他往右看。 酒吞转头刚好和江祈对上。 江祈靠在帐篷上转着手里的黑木令牌,跟他对视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酒吞挑了挑眉,没声张,虽然他不知道江祈是什么人,也不知道是什么身份,但是在这种情况下,能偷偷联系自己的,大概率不是敌人。 知道这人对自己无害,酒吞脸上面上半分异样都没露,骂的反而更凶了:“怎么?素盏鸣尊那个缩头乌龟不敢见爷爷,就派你们这些不人不鬼的东西看着爷爷?” 旁边押人的灰界怪物听得烦了,一脚踹在酒吞腿弯上,骂道:“吵死了!再废话现在就把你剁了喂鱼!” 茨木看见酒吞被踹,顿时大怒:“挚友!我出去我一点要杀了你!” “杀了我?” 那怪物嗤笑一声:“一个阶下囚而已,别给脸不要脸。” 酒吞一把拉过茨木,吐了口带血的唾沫,茨木咬着牙退回去。 等那几个人走远了,沉香才开口,声音里带着气:“这些东西也太狂了。” “不然怎么叫反客为主。” 江祈拍了拍他肩膀:“别露声色,先等消息。” 第147章 与虎为谋! 江祈和沉香在原地没等两分钟,怀里的小符纸忽然发烫,小纸人传消息过来了。 江祈把符纸往折叠桌上一摆,沉香凑过来,就听见里面铁链哗啦响,夹杂着酒吞的骂声。 他起身给酒吞开了手铐,指了指对面的折叠椅:“坐,大江山的酒吞童子,我早就听过你能打。” 酒吞根本没动,一口带血的唾沫直接啐在帆布地上,声音哑得厉害:“少来这套,你灭我大江山,杀我那么多兄弟,现在装什么客气?要杀要剐直接来。” 素盏鸣尊笑了笑,扔了罐没开的清酒过去,酒罐砸在桌上滚了两圈:“别给我摆脸色,跟着我干,我亏待不了你,你那些兄弟死了怪谁?我给过他们机会,死了也是活该,你识相点,别跟他们一样蠢。” 酒吞笑的直咳,咳出来的唾沫都带血:“你可是高天原的神,现在跟外魔勾三搭四,都不如我们这些妖怪,就不怕天照一道雷劈了你?” 这话刚落,素盏鸣尊脸上的笑直接没了。 他一步冲上来,伸手直接掐住酒吞的脖子,狠狠按在桌上,桌上的玻璃杯掉在地上,啪的一声碎了,酒流了一桌子。 酒吞被掐的脸都紫了,挣扎都挣不开。 “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素盏鸣尊凑在他耳边:“给你脸了是吧?要不是看你能打,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 “这事就是天照点头的,你以为我们想这样? 现代人类信仰流失,我们这些神力量逐渐减弱,灰界入侵,我们寇国神系无法抵挡,到时候不管是寇国的人类、妖怪,甚至是我们这些神明都会被杀死。 只要打开通道,不仅能依靠和灰界合作活下来,还能拿到更强的力量,到时候别说寇国,整个东亚,都是我们的。 你大江山的鬼,也不用再躲在那破山里,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你现在说这个是不是晚了?大江山已经死的就剩我们两个了!”酒吞咬牙切齿道。 素盏鸣尊手上又加了点力气,看着酒吞憋得通红的脸,素盏鸣尊不由得笑了:“你硬气是吧?你不怕死是吧?那个跟你一起的白头发小子,你要是不投降,明天我就把他扔给灰界的东西当点心。” 酒吞本来还在挣扎,听见这话瞬间顿住。 素盏鸣尊一把把酒吞扔在地上,踹了他肚子一脚:“我给你三天时间想,想清楚了,是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还是陪你那兄弟一起去喂怪物。” 他拍了拍手,外面的怪物进来,架着地上的酒吞就往外拖。 不远处,江祈把符纸收起来,脸色沉的厉害。 沉香也听傻了,坐在折叠板凳上,半天没说出话:“虽然他说的也不是没道理,但是这个做法有点太罪恶了吧?” “不然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 江祈敲了敲桌子:“神话里能闹得高天原鸡犬不宁的主,能是什么善茬。” 他刚说完,周鸣端着个不锈钢鱼盘苦着脸回来,后面跟着甩尾巴的胖狸猫。 “可累死我了。” 周鸣把鱼盘往桌上一放:“我跟你们说,我在伙房听那些老河童唠嗑,这次来的好多妖怪都不是自愿的,附近好几个小族群不愿意来,直接就被灭了,剩下的被逼着过来当苦力。” 江祈刚要说话,就听见有脚步声,转头一看是平将门回来了。 他一过来就将声音压得很低:“那边来了不少大妖,不过大部分是被抓回来的,大天狗、鬼女红叶都在,比我们之前预想的人多得多。” 江祈点点头,把桌上的小符纸推到他面前,把刚才监听到的内容一五一十说了。 平将门听完,声音里全是怒意:“与虎为谋!” 他皱着眉,抬头看向几人:“各位大神,现在怎么办?” 江祈手指敲了敲桌面,声音很稳:“别急,等晚上。” ...... 架着酒吞的灰界怪物走到牢房前打开锁,一把将他推了进去,粗声粗气吼了句 进去。 酒吞没站稳,直接摔在地上,怪物还抬脚踹了踹栏杆,恶狠狠地撂话:“老实点,再嘴硬有的是苦头吃。” 紧接着茨木也被推了进来,他踉跄了两步,根本顾不上自己胳膊上还在流血的伤口,扑过去就扶酒吞:“大哥,你怎么样?” 酒吞撑着地面坐起来,抹了把嘴角蹭出来的血,朝铁栏杆外啐了口带血的唾沫,笑了一声:“死不了,就这些杂碎,还弄不死我。” 茨木伸手想碰他脖子上被掐出来的紫印,酒吞摆了摆手,抬头扫了一圈关着的人,忽然笑了:“哎呦,大家都在呢。” 靠在铁栏杆上的大岳丸嗤了一声,他身上也挂着彩:“垃圾,国津神发兵才多久,就在这见到你了。” 茨木扶着酒吞,抬头看他,有些不满的说道:“你说什么呢,你现在不也在这。” “我能跟你们一样?” 大岳丸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我可是足足撑了八天,你看看你们,五天就进来了,丢不丢人。” 坐在角落的鬼女红叶正在整理自己破了个口子的外衫,闻言翻了个白眼:“能不能考虑一下我这个只撑了不到三天的心情。” 几个人说完,都没再开口,气氛一下沉了下去。 酒吞扫了一圈,关着的全是熟面孔,各个山头的鬼王基本都在,他皱了皱眉:“户隐山、大江山、铃鹿山,合着就剩我们几个了?底下的兄弟都没了?” 大岳丸一脚把脚边的石子踢得撞在铁栏杆上:“国津神全部出动了,还不知道哪里拖来了一群妖怪,那些东西太诡异了。” 酒吞眉头皱得更紧:“户隐山不是还有大天狗一族呢?他不是一直吹自己天狗族战力第一吗?人去哪了,死外面了?” 红叶冷笑了一声:“投了啊,刚开打没多久,他就投了。 大家都在户隐山,他一投降,我腹背受敌,既要挡神军,又要防他背后捅刀子,不然也不至于连三天都没撑过去。 人家以前就是天皇,投了也正常。” 第148章 说什么呢,我亲爱的抗倭先锋 后半夜的时候,营地里的声音慢慢安静了。 几个被锁着的鬼王都没睡,酒吞靠在墙上,他刚闭了闭眼,就感觉胸口的衣服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窸窸窣窣的,像个小虫子。 他皱了皱眉,还没等伸手摸,一个白纸人就从他领口爬了出来,站在他肩膀上,还伸了个懒腰。 这一下,牢里几个人的目光瞬间都聚了过来。 红叶睁大眼睛好奇地凑过来一点着:“这是什么玩意?小纸人?” 酒吞盯着那个站在自己肩膀上叉腰的小纸人,忽然想起来白天被押着巡逻的时候,那个银毛狐妖。 他挑了挑眉:“白天有个狐妖塞我衣服里的,看那样子,不像是敌人。” 他活了上千年,什么人是敌人什么人不是,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要是素盏鸣尊的人,没必要搞这么个小纸人进来折腾。 小纸人站在他肩膀上,抬了抬小纸手:“算你聪明,我等下出去找钥匙,放你们出来。” 大岳丸本来还警惕着,一听这话,挑了挑眉,直截了当:“条件呢?” 他才不信天上掉馅饼的事,放他们这么多鬼王出来,不可能没条件。 “也不是什么难事。”小纸人摊了摊小纸手:“你们逃出去的时候,制造点动静,越大越好,最好把整个营地都闹起来。” “喂,这也太危险了吧?”红叶立刻皱了眉:“整个营地那么多怪物还有神军,闹动静不是等着被抓回来吗?到时候连命都没了。” 小纸人歪了歪头,说出来的话直戳人心:“那就看你们怎么想咯。是继续待在这等三天后投降,给杀了你们所有兄弟的人当狗,还是拼一把逃出去? 你要是当狗了,哪天死了,你下去那么多好兄弟看着你,你有那个脸? 反正待在这,三天后不投降也是喂那些怪物,怎么选都是你们的事。” 这话一出,牢里瞬间静了。 大岳丸的脸一下就黑了:“投降?投个屁!老子就算是被那些怪物吃了,也不可能给那个杂碎当下人!” 茨木也点了点头:“大哥在哪,我在哪。” 红叶也收了脸上那点无所谓的表情:“我就算是死在这,也不想看见大天狗的脸,丢妖我说实话。” 酒吞没说话,但是眼神很冷,他想到大江山那些兄弟的尸体,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看向小纸人:“闹完之后往哪跑?营地里全是他们的人,乱跑迟早被抓回来。” “往东边跑,去海边,有人接应你们。”小纸人掰着小纸手指头给他算:“过了海就是华夏,以后跟着奴良快斗干活,月薪三千,包吃住,干满十年给交五险一金,平时只要不犯法,没人管你们,想喝酒喝酒,想睡觉睡觉,有任务的时候出一下任务,比在这天天打打杀杀强多了。” 这话刚说完,牢里几个人都愣了。 大岳丸吐槽道:“多少?三千?你打发叫花子呢?!” 红叶也翻了个大白眼,拢了拢自己的头发:“不是吧?你这也太少了。” 茨木也皱着眉,显然也觉得这个工资有点离谱,看向酒吞,等他拿主意。 酒吞也挑了挑眉,显然也没想到工资这么低:“三千?是不是有点少了?” “喂!你们有没有良心啊!”小纸人一下就急了,叉着腰在酒吞肩膀上蹦了一下:“我可是救你们的命啊!命都快没了还嫌工资低? 三千怎么了!包吃住啊!在我们那边打工也就这个价!还有五险一金!五险一金懂不懂!老了有退休金看病能报销! 你们在这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到,还挑三拣四的!” 它蹦得太欢,差点从酒吞肩膀上掉下去,还是酒吞伸手指扶了它一下。 几个人被它说得哑口无言,确实,命都快没了,好像确实没资格挑工资。 红叶沉默了,又想起什么,有点犹豫地开口:“可是......我们可是恶鬼啊,我自己都数不清我杀过多少人,大岳丸在铃鹿山也没少干坏事,酒吞他们大江山更是不用说了,最恶劣的就是他们,你们华夏......能收我们这种?” 她倒是不怕上班有危险,就怕去了那边,人家一看他们是杀人如麻的恶鬼,难免遭到歧视,万一有什么道士看到自己身上那么大的杀孽。 万一要出手怎么办,那才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小纸人听完,忽然站直了,小纸手放在身后,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声音都正经了不少:“说什么呢,我亲爱的抗倭先锋。” 几个妖怪:“?” 大岳丸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脸懵:“啥?抗倭先锋?我?” “对啊,你们杀的不都是寇国人吗。”小纸人点了点小脑袋,一本正经:“华夏跟窝窝头多大血仇啊,你们杀了那么多窝窝头,这是为了华夏做贡献,现在在寇国,你们那是浑身血气,我不挑你们理。 到了华夏,我到时候帮你们运作一下,血煞之气秒变功德金光啊,我的朋友们,这不比当妖怪好。” 紧接着小纸人语气严肃了点:“寇国神明跟灰界的东西勾着,等他把这边平了,下一步就要打整个东亚,第一个打的就是华夏。 你们现在反了他,就是阻止他打仗,就是为了华夏抗倭事业做贡献,也避免了因为神战而导致华夏普通人受伤,那都是功臣。” 它顿了顿,继续道:“只要你们到了华夏之后不杀人放火不犯法,好好干活,没人会找你们麻烦,平时下班了还能去路边摊吃个烧烤喝个冰啤酒,美滋滋? 尤其是酒吞,奴良组可还欠你个人情,没钱找快斗借点不就得了。” 牢里几个人都没说话,你看我我看你,都有点懵。 大岳丸摸了摸自己脸上的伤,想到铃鹿山那些死了的兄弟,要是就这么死在这,连报仇的机会都没有,别说三千,就算管饭他都干。 红叶想到以前在户隐山的日子,也是危机重重,只要到了华夏不用天天打仗,好像三千也不是不能接受。 茨木看了看酒吞,他无所谓,只要跟着酒吞就行。 酒吞扫了一圈大家的眼神,又看了看肩膀上的小纸人,点了点头:“行,我们干了。” 小纸人立刻比了个OK的手势:“妥了,我现在去偷钥匙,你们准备好,等下我把门打开,你们就往东边冲,动静闹大点,吸引注意力,我们这边还有别的事要办。” 说完,它就从酒吞肩膀上跳下来,顺着帐篷缝一下就钻没影了。 牢里几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点兴奋,之前沉得像死水一样的气氛,终于动了起来。 大岳丸活动了一下手腕:“收拾一下,准备动手了啊,这可是投名状之战。” 红叶也把自己的头发扎了起来,茨木扶着酒吞站起来,几个人都盯着牢门的方向。 “是死是活,就看这一次了。” 第149章 混乱 小纸人顺着牢门缝隙钻出去,夜里的风吹得它纸做的身子晃了晃,差点直接被吹飞。 巡逻的妖怪扛着叉子走过来,它连忙往小土坑里一缩,等那只大脚从它头顶迈过去,才敢探出头。 守牢门的是两个长着绿毛的老河童,正坐在折叠凳上喝罐装清酒,一大串铁钥匙就挂在其中一个胖河童的腰带上,随着他喝酒的动作晃来晃去。 纸人看着河童腰上的钥匙,现在根本没有机会能拿到钥匙。 只能继续等机会,就这么等了快一刻钟,远处终于传来换班的脚步声,两个年轻点的河童扛着叉子走过来,打了个哈欠:“换班了换班了,你们俩去伙房找点吃的吧,后半夜我们看着。” 胖河童连忙站起来,腰上的钥匙解下来往折叠椅上一放,他摆了摆手:“行,那我们去了啊。” “去吧去吧。”新来的河童摆了摆手,把叉子往墙上一靠,压根没看桌上的钥匙。 两个家伙凑在一块,掏出烟来点上,背对着桌子开始吐槽,说这鬼天气晚上冷得要死,要不是被强征来,谁愿意在这吹冷风。 机会来了。 小纸人眼睛一下亮了,顺着桌子腿就往上爬,那串铁钥匙比它整个身子都大两圈,它抱不动,只能用肩膀顶着钥匙,一点一点往桌子边,它抱着钥匙往下一跳,钥匙落在泥地上,两个正在聊天的河童压根没听见。 小纸人爬起来推著钥匙往牢门那边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钥匙推到铁栏杆边上。 茨木早就等着了,伸手从栏杆缝里把钥匙拿过去,咔哒一声,锁轻轻开了。 酒吞轻轻拉开铁门,几个人猫着腰溜出来,大岳丸活动了一下手腕,对着小纸人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小纸人站在泥地上,挥了挥小纸手,指了指东边的方向,又做了个闹大点的手势。 酒吞点了点头,几个人对视一眼,大岳丸扯着嗓子就喊:“着火了!敌袭!灰界的东西吃人了!” 瞬间,整个营地都热闹起来了。 红叶抬手丢出几个火符,风一吹火势瞬间窜起来,寇国的房屋和现在的营地,好就好在不是帐篷就是木质结构。 火一点,借着风势映红了半边天,她拍了拍手:“快走快走。” 酒吞拎着抢来的叉子,一叉子挑飞冲过来的看守,茨木跟在他身边,手里的锁链抽得靠近的怪物根本近不了身。 大岳丸直接砸开旁边关着其他妖怪的牢锁,一脚踹开铁门:“跑啊,不跑还等什么?!” 关在里面的妖怪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被关了这么久,铁门一开瞬间就炸了,有妖怪看见门口站着的几人,眼睛都红了:“大岳丸大人!酒吞大人!” “多谢几位鬼王!” 大岳丸啐了口唾沫,把手里的叉子往地上一顿:“谢个屁!想活的就跟着闹!把这破地方给我砸了!能跑多远跑多远!” “干他娘的素盏鸣尊!”有妖怪红着眼抄起旁边的棍子:“反正回去也是喂那些黑东西,拼了!” 那些被放出来的妖怪眼睛都红了,被关了这么久,兄弟死的死散的散,火气憋了快十天,抄起家伙就砸。 有个狼妖扯着嗓子喊:“让你关老子!我兄弟就是被你们拉去喂黑东西的!” 有的跟着红叶四处点火,火焰到处燃起,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是红色。 本来营里大半妖怪都是被刀架着脖子强征来的,之前就见过那些怪物拖走不听话的小妖怪,一听见灰界吃妖,瞬间就炸了。 也不管是不是真的敌袭,扔了手里的东西就往外面冲,边跑边喊:“那些怪物真的吃妖了!跑啊!” 整个营地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有反应过来的神军想过来拦,话没说完就被冲过来的妖群撞得连退好几步,手里的家伙都被抢了。 剩下的神军你看我我看你,本来他们也怕那些不人不鬼的黑东西,也搞不清是不是真的打进来了。 有个小神军先扔了武器,转头就跟着跑,剩下的一看有人带头,瞬间散了大半,连装备都不要了。 根本没人顾得上往东边撤的酒吞几个人,所有人都在往西边、南边瞎跑,生怕跑慢了被黑东西拖走。 大岳丸砸翻两个冲过来的神军,哈哈大笑:“他娘的,早就想这么干了!” 酒吞一锁链抽飞一个挡路的灰界怪物,回头喊了一声:“不想死的就往东边闹!动静越大越好!” 被放出来的妖怪们哪管往哪,听见喊就跟着往东边冲,一路把整个营地搅得天翻地覆,连主帐那边都亮起了灯,乱成一团。 几个人混在乱跑的妖群里,借着混乱和火势的掩护,径直往海边的方向撤。 主帐里的素盏鸣尊听见外面的动静,出来一看,半个营地都烧起来了,妖怪到处乱跑,火光映得半边天都是红的。 他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一眼就看见抄着家伙砸东西酒吞,后槽牙都快咬碎了:“酒吞童子!” 话落他反手就抽了架在帐边的长刀,身形一闪就冲了出去。 路边正抱着东西跑的小妖怪抬头看见他,吓得手里的锅都掉了,扯着身边的人就往旁边躲:“是素盏鸣尊!” “快跑啊!” 蹲在帐篷阴影里的胖狸猫抬头看了一眼,甩了甩尾巴,悄咪咪跟在了后面。 素盏鸣尊的速度很快,一瞬间的功夫就追到了酒吞身后,酒吞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大岳丸先看见了素盏鸣尊:“酒吞!后面!” 素盏鸣尊给过酒吞机会,这杂碎不仅不投降,还敢放了所有囚犯烧他的营,纯粹是给脸不要脸。 他手腕一翻,长刀往酒吞后颈砍过去:“给你脸你不接着,那就去死吧。” 酒吞听见喊声猛地回头,刀已经在了他脸上,躲都躲不开:“吾命休矣!” 就在酒吞闭眼准备等死的时候,一道银芒飞过来,撞在刀身上,巨大的力道震得素盏鸣尊连退了几步。 三尖两刃刀在空中转了个圈,原路飞回了走出来的人手里。 杨戬站在火光影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素盏鸣尊握着刀,看着他:“清源妙道真君,我们高天原的内部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华夏的神来管?” 杨戬抬了抬眼,指尖转了个刀花,语气淡得很:“你都要把刀架到我们家门口了,还叫内部事?” 第150章 直播开启 众神围观 杨戬也不进攻,就这么看着素盏鸣尊,但是杨戬在三界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就算自己被寇国称为武神,素盏鸣尊也不敢动。 两个人就这么持着刀对站在火光里,谁也没先动。 江祈护着酒吞几个人往东边撤,路过蹲在树后面的周鸣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递了个眼神。 周鸣立刻懂了,把揣在怀里防水的手机掏出来,指尖飞快点开直播,把摄像头对准了火光里对峙的两个人。 直播间本来因为停播一天掉了不少人,刚一开播,瞬间涌进来几万人,弹幕直接刷满了屏。 【我靠?主播终于开播了?我还以为你上次探灵被鬼抓了!】 【一天没见这是在哪啊?怎么到处都是火?】 【不是?我就一天没看直播,怎么都打到这来了?这什么剧情进度?】 弹幕刷得快,没两秒,几个特殊id的弹幕飘了出来。 【宙斯(奥林匹斯):想不到阿尔忒弥斯前几天传的消息是真的,高天原真的敢和灰界的域外天魔勾结?】 【阿努比斯(埃及):说起来有点好笑,在华夏人写的里,我们蓝星人好像才是他们说的域外天魔。】 【阿波罗(奥林匹斯):哇哦,前排卖瓜子饮料,打起来打起来!】 【真武大帝(天庭):就这?前几天传得神乎其神,我还以为灰界的东西有多厉害,看着也不怎么样啊。】 普通观众看见这几个id直接炸了。 【???上面这几个id是什么东西?cos号?】 【我靠真武大帝?】 【宙斯都来了?这直播什么排面啊?】 江祈靠在树干上,看见周鸣把镜头转过来,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开口:“别刷了别刷了,给你们科普个新知识点。” 他指了指前面的营地:“现在我们在寇国,脚下这地方就是灰界准备开通道的出口。” 周鸣举着手机,作为捧哏的节目效果道:“灰界?啥地方啊?地府分公司?” 江祈扫了他一眼,嗤笑一声:“灰界也是所谓的域外邪祟,说白了就是一群不人不鬼的东西,你们也可以理解成一群没有记录在册的妖魔。” 周鸣发出感叹:“那神打不过他们?” 弹幕刷得更快了。 【哈哈哈哈周鸣这反应跟我一模一样】 【合着这是寇子引狼入室了?那我们这边没事吧?】 【沙利叶(炽天使):神怎么可能打不过他们,弄死就完事了,不过我担心会有其他神系和高天原一样不长脑子的】 【宙斯(奥林匹斯):确实,一群天天想着战争的东西,没有脑子确实容易被蛊惑,我们奥林匹斯那边也发现灰界的踪迹了,这帮东西到处钻,跟老鼠似的。】 【真武大帝(武当):没事,敢来就打回去,一帮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江祈看见真武大帝的弹幕,笑了一声:“听见没,放心,真打过来轮不到你们上,我们这些打工的先顶,真武大帝在呢,你怕什么?” 正对峙着,主帐后面涌出来一群妖怪,有狐妖有山鬼,模样和普通野妖没两样,只是身上都缠着一层灰蒙蒙的气。 神情癫狂。 领头的狐妖抽了抽鼻子,猛地抬眼看向江祈这边,尖着嗓子喊:“大王果然没有骗我们,这个世界好多人?!” “是人的味道!” 旁边的山鬼也跟着嘶叫起来,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活人的味道!好久没吃过活人了!” 它们嘶叫着呼啦啦一群就冲了过来,一个个眼睛放光。 沉香本来站在江祈身边护着,看见妖怪冲过来,反手就拎起背后的萱花神斧,往前跨一步挡在最前面,厉声喊:“休伤我老叔!” 他一斧劈下去,冲在最前面的狐妖直接被劈得倒飞出去,摔在地上吐了口血,身上的灰气散了小半。 剩下的妖怪不仅不怕,反而更疯了,盯着沉香眼睛发亮:“是神!这就是有修为的神,吃了他的肉,能涨修为!” 嘶叫着从两边包抄过来,一个个不要命似的往上扑。 周鸣举着手机往后缩了缩,小声问:“义父,这些看着跟普通妖怪没两样,怎么跟疯了似的?” 江祈摸了摸下巴,语气也带着点不确定:“之前只听过水沼美美子说过,具体怎么回事谁也摸不准,不过听他们的说法,灰界的人类好像没那么容易被猎杀了。” 江祈看向天空:“闹了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大鱼出现?” 他话音刚落,东边的天空忽然亮了起来,暖金色的光铺下来,一个穿白色和服的女人踩着光落下来,正是高天原的主神天照。 她刚落地,另一边的阴影里又走出来一个人,直接挡在了天照面前,声音淡淡的没什么情绪:“日月算是相见了呢,姐姐。” 挡在天照面前的,自然是月读命。 天照脸上的笑意瞬间没了,眼神冰冷:“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我以为你早就死在外面了。” “死不了。”月读命抬了抬眼:“我再不来,高天原就要被你亲手送给那些不人不鬼的东西了。” “送?”天照笑了一声,语气里全是嘲讽:“你懂什么?灰界的妖魔数量不是你我可以想象的,我们和灰界合作是唯一的活路,你懂个屁的存续。” “活路?”月读命嗤笑一声:“人家拿你当开门的钥匙,等通道开了,第一个吞的就是你这个主神,到时候你连魂都剩不下,还谈什么存续。” 天照脸色更难看了:“轮得到你教我做事?当年你擅自杀了保食神,我把你赶出高天原,你到现在还记恨我,故意来拆我的台是吧?” “我记恨你?”月读命摇了摇头:“我只是不想看着高天原毁在你手里。”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一个金光满身,一个融在阴影里,姐弟俩多少年没见,一见面就是针尖对麦芒。 江祈靠在树上抱着胳膊看热闹,啧了一声:“行啊,姐弟反目,这趟没白来,还免费看家庭剧。” 周鸣举着手机,默默地打开音响:“相对,那就针锋相对!” 【概念神的音响,无论在何时,周鸣都能找到BGM】 【你不懂了吧,两军交战不斩乐师,周鸣这是用规则之力限制神明,来保全自己作为一个普通人的生命啊。】 【楼上说的跟真的一样。】 【宙斯(奥林匹斯):哦?高天原这是要内部分裂了?精彩!】 【阿波罗(奥林匹斯):还行吧,我觉得没我们奥林匹斯的家庭纠纷精彩】 【阿尔忒弥斯(奥林匹斯):你怎么拆自家台?】 【真武大帝(天庭):你们家的事情,还需要拆台吗?】 【阿努比斯(埃及):说起来,高天原的最高神可不是天照啊。】 第151章 吞日神君! 话不投机半句多。 天照眼神一冷,嗤笑一声:“被我赶出高天原这么多年,就练出这点本事?也敢来管我的事。” “总比你越活越回去,和不人不鬼的东西勾结强。”月读话音刚落,抬手召出几道墨色黑影,顺着地面就往天照脚边缠过去。 天照站着没动,身上金光一震,那些黑影碰到金光瞬间就化了,连边都没沾到。 她抬手一道光刃劈过去,月读倒飞出去,落在地上滑了好几步才稳住,捂着胸口,嘴角渗出来一点血,脸色白了几分,明显落了下风。 天照收回手,居高临下看着他:“现在知道差距了?滚回你的阴沟里去,我可以当今天没见过你。” 沉香蹲在树后面,看见月读吃亏,抬手拍了拍旁边蹲着装普通黑狗的哮天犬后背:“狗叔,上去弄她。” 哮天犬甩了甩尾巴,头都没回,一脸不情愿:“为什么是我上去?” 江祈凑过来,搭着他的狗肩膀:“这可是我们的盟友啊,再说你是吞日神君,面对个太阳神,你不上去弄她?专业对口,多合适啊。” 弹幕直接笑疯了。 【哈哈哈哈专业对口可还行?吞日的对太阳神,确实对口】 【哮天犬:合着脏活累活全是我的是吧?】 【我靠?哮天犬还有吞日的设定?这么猛?】 【阿波罗(奥林匹斯):吞日?有意思,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吞了这位太阳神】 【真武大帝(天庭):哮天犬确实有吞日的典故,不过这位天照,还差了点意思】 哮天犬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身上的黑狗皮慢慢褪去,变成了穿黑衣的青年模样。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盯着前面的天照啧了一声:“行吧,看在盟友的份上,我去会会她。” 沉香蹲在旁边抬头看他,有点好奇:“狗叔,你不是最不爱变人形吗?” “废话。”哮天犬甩了甩头发,还顺手理了理衣领,一脸理所当然:“这么多人看着呢,还有直播,我变个狗站月读命旁边算怎么回事?狗叔不要面子的啊?” 说完他也不等几人反应,脚下金光一闪,人已经没影了。 天照刚放完狠话,正等着月读服软,忽然感觉身边一阵风扫过来,还没等她凝聚金光防御,腰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哮天犬一个飞踢,将天照踹得飞了出去,撞在身后的木屋上,木屋直接塌了半边,木架子断了好几根。 素盏鸣尊站在旁边,眼睛都看直了,一时没反应过来这突然冒出来的黑衣青年是谁。 月读也愣了一下,擦了擦嘴角的血,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人,有点没搞懂状况。 哮天犬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撇了撇嘴:“就这?还太阳神呢,连我一脚都接不住。” 【我靠?!一脚踹飞太阳神?这么猛的吗?】 【在华夏,你可以叫我哮天犬,出了华夏,你要叫我吞日神君!】 【哈哈哈哈狗叔要面子可还行。】 【阿波罗(奥林匹斯):一直听闻华夏吞日神君之名,只是没见过,没想到能直接踹飞岛国太阳神?有点意思,改天我要跟他打打看】 【真武大帝(天庭):哮天犬跟着二郎神君南征北战多少年了,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周鸣举着手机,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半天憋出来一句:“义父,哮天犬这么猛的吗?那天照可是高天原主神啊,一脚就踹飞了?” “不然你以为吞日神君白叫的?”江祈抱着胳膊笑。 哮天犬踹完人,回头冲月读抬了抬下巴:“喂,你行不行啊,不行就往后站站,我来跟她玩两招。” 塌了半边的帐篷里传来一阵响动,天照扶着断木站起来,脸上全是怒意,盯着哮天犬的眼神像是要吃人。 黑衣青年模样的哮天犬活动了一下手腕,随后伸出手指勾了勾。 “要不是对付太阳神犯不上费这个劲。”月读命抬手擦掉嘴角的血。 天照纵身飞到半空,金光照得人睁不开眼,她居高临下扫了哮天犬一眼:“一条狗,也配站在我面前?” 虽然天照话放得挺狠,可她周身的金光却下意识又明亮了几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忌惮。 “嘴还挺硬。” 哮天犬笑了一声,抬手往前一抓。 半空里那些刺目的金光被拽住了似的,往哮天犬的手心钻去,刚才还亮得晃眼的战场,瞬间暗了下来。 月读命没等天照反应过来就冲了上去,刀直劈天照面门。 天照皱了皱眉,抬手挡了一下,金月两色撞在一起。 换做平时,月读命根本没法压制天照,而这次却和天照打了个平手。 “怎么?” 月读命收刀嘲讽:“姐姐的太阳神力,就剩这么点了?” “轮不到你来说话。” 天照脸色更难看,指尖一抬,几道金芒朝月读命射过去,只是威力明显不足,被月读命格挡。 天照活了那么久,天狗食日的传说不是没听说过,早知道吞日神君的名头,只当是凡间夸大其词。 真交手才知道对方的能力邪门,自己的太阳神力刚放出去,就被硬生生吞掉了。 “吞日神君。” 天照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天庭要为了这点事,和高天原撕破脸?” “撕破脸倒不至于。” 哮天犬嗤笑一声,双手往前一捞,半空中的金光又被吞下去一大块:“就是来收拾个勾结外魔的内奸而已。” 江祈站在底下,抱着胳膊看热闹,还不忘跟周鸣唠:“看见没,专业对口。天狗食日的传说在哪都好使,你看天照那脸,估计心里已经把素盏鸣尊骂八百遍了。” “我去,狗哥这能力实战这么猛啊。” 周鸣举着手机,镜头稳得一批,毕竟是坐过吞日神君后背上的男人。 【卧槽卧槽!吞日神君真的能吞太阳?!】 【专业对口了属于是,太阳神遇着吞日的,天生被克】 【宙斯(奥林匹斯):有点意思,阿波罗要是遇上这个,估计也得头疼】 【阿波罗(奥林匹斯):谢谢,已经开始头疼了】 【真武大帝(天庭):哮天犬这本事,倒是刚好能用在这】 第152章 黄泉国的介入 半空里,月读命趁着天照被哮天犬牵制,压得天照步步后退。 天照到底是高天原主神,底子摆在那,虽然被吞日能力克制落了下风,却还没到撑不住的地步。 她咬着牙硬接了月读命一刀,借着后退的空隙又炸出一波金光,把两人逼退了一步。 只是金光刚散开,又被哮天犬吞回去大半,看着声势不小,实际威力没剩多少。 两边就这么僵持住了,天照被两人联手压得抬不起手,却也一时半会不会输,整张脸半分笑意都没了。 另一边,素盏鸣尊盯着半空的战况。 他本来等着天照收拾了月读命,再过来联手对付杨戬,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吞日的,居然把天照压得抬不起头。 再耗下去对他们这边没好处。 素盏鸣尊没再废话,直接拔出长刀,带着呼啸的海风朝杨戬面门劈了过去。 刀风扫得地上的碎石满天飞,力道大得惊人。 杨戬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刀快劈到头顶,才抬手把三尖两刃刀横了上去。 两柄武器相碰,两人脚下的地面直接裂开。 沉香喊了一声,往前凑了凑,转头看向江祈:“江叔?要不要帮老舅一把?” “别急。” 江祈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你舅还用得着你帮?先看看情况。” 素盏鸣尊手腕一转,刀身贴着三尖两刃刀滑过去,直挑杨戬咽喉。 杨戬往后退了一步,刀尾一甩,把对方的刀架了开去。 两人一交上手就没停,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直播间弹幕刷得更快,连刚才还盯着天照那边的观众,全转头看这边了。 【我去!两边同时开打?!】 【这波是神仙打架现场直播啊,我票买值了】 【阿努比斯(埃及):素盏鸣尊确实够厉害,不过打杨戬,有点找死了吧】 【关圣帝君(华夏):以吾观之,如土鸡瓦犬耳,吾观素盏鸣尊,如插标卖首耳!】 江祈盯着两边的战况,摸了摸下巴。 现在算是彻底撕破脸了,素盏鸣尊这一动手,就没了缓和的余地。 他正琢磨着,就听见营地方向又传来喊杀声,刚才被放出去的那些妖怪,居然又往这边涌过来了。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脚下的地面突然渗出漆黑的黏液,腥臭的气味瞬间散开,一只只形貌扭曲的恶鬼从黑泥里钻了出来。 最前排的小妖刚冲出去两步,突然怪叫一声:“等等!脚下是什么东西?!” 漆黑的黏液顺着地面缝隙渗出来,像活物一样缠上它的脚踝,它挣扎了两下,整个人顺着黑泥往下沉,惨叫声还没发出就彻底没了动静。 旁边的河童妖吓得往后跳了一步:“是黄泉的黑秽!” 话音刚落,更多裂缝顺着地面蔓延开,腥臭气顺着风往四周飘,一只只形貌扭曲的恶鬼从黑泥里爬了出来。 “黄泉恶鬼!” 不知哪个妖怪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原本往前冲的妖群瞬间炸了锅,转头就往回跑,你踩我我撞你,乱得一塌糊涂。 “别挤!往左边跑!” “救命啊!被抓住了!” “娘的,谁踩我尾巴!” 头顶的云层突然暗了下来,闷雷一声接一声滚过天际。 有妖怪抬头望了一眼,声音都发颤:“打雷了?” 话音还没落,一道粗壮的闪电直直劈在营地中央,烟尘裹着热浪往四周冲散。 烟尘散去后,身形高大的黄泉丑女站在残留的雷光里,身上缠着八道跳动的雷弧。 她的声音厚重低沉,顺着风传遍了整个战场:“奉伊邪那美神谕,阳间秽邪横行,结界破损,黄泉军前来肃清。所有滞留阳间的妖邪,即刻归降者可入黄泉轮回,顽抗者当场诛灭。” “黄泉丑女?!是伊邪那美神的使者!” 妖群里爆发出一阵更响的骚乱:“完了完了,黄泉军来清场了,一个都跑不掉!” 黄泉丑女身上的八位雷神同时发动,八道雷光同时扫了出去,像八把光刃切过妖群,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只妖怪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化成了飞灰。 更多披甲的黄泉士兵紧跟着从地面的裂缝里走出来,手里握着泛着冷光的兵刃,列成整齐的方阵朝前推进。 它们步伐规整,没有丝毫停顿,方阵所过之处,妖怪要么被雷光劈成灰烬,要么被兵刃斩碎,连半点抵抗的余地都没有。 乱军之中的酒吞童子刚砸飞两个素盏鸣尊手下的神兵,余光就瞥见雷光扫了过来,他一把拽住茨木往旁边跑,还是慢了半拍,雷光擦着肩膀过去,身上的袍子直接烧了个洞。 “娘的,黄泉的人怎么来了?” 酒吞拍掉身上的火星,骂了一句。 大岳丸举着刀从旁边冲过来,避开一道散逸的雷光,嗓门很大:“酒吞!这疯女人来了!” 红叶声音里带着沉重:“看这阵仗是要把所有阳间妖怪都清干净,灰界闹出来的动静,把黄泉都惊动了。” 酒吞抬头扫了一眼不断推进的黄泉军方阵,又转头望向江祈所在的方向,当机立断:“走,往华夏那边靠,留在这只会被当成妖邪劈成灰。” 说完他拽着茨木在前头开路,大岳丸和红叶跟在两侧护着,带着剩下的几个鬼王,一边挡着散逸的雷光一边往江祈的方向撤。 江祈看着不断逼近的黄泉军,知道事情比预想的麻烦。 黄泉国向来不掺和阳间的事,这次居然连八雷神和黄泉丑女都派了出来,看来灰界的异动,连黄泉国都惊动了。 “这又是什么来头?” 沉香举着萱花神斧,往前站了站挡在江祈身前。 “黄泉国的军队。” 江祈开口解释:“就像华夏的地府,平时不轻易现身,这次动静闹得太大,把他们引出来了。” 周鸣举着手机,镜头来回扫着地面的恶鬼和天上的雷光,直播间的弹幕直接刷了屏。 【我去!怎么又来一波?这是三方混战啊】 【玉皇大帝(华夏):不一定,黄泉国的伊邪那美虽然和伊邪那岐决裂,但是面对灭神国的战争,可能会让他们站到一起。】 【玉皇大帝(华夏):江祈,如果事态不可控,你就自杀吧,我会帮你在造一副身体,哪吒已经带人准备加入战场了,不过斩鬼这种事情,还是你们专业。】 周鸣看着玉皇大帝的弹幕,转身看向江祈:“义父,怎么说?” 江祈嘴角抽了抽:“想让我自杀,起码也得是伊邪那美亲自出来吧?” 第153章 在人间有个人间体,关键时候会变身 黄泉军的方阵越推越近,雷光扫过的地方寸草不生,整个营地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酒吞带着茨木、大岳丸和红叶一路撤过来,退到江祈身边才停下脚步。 “大人,你可不能不管我啊,我为华夏拼过命啊。” 酒吞往前凑了凑,话里带着点慌张。 茨木、大岳丸和红叶跟着连连点头:“俺也一样!” 江祈抱着胳膊站在原地,扫了他们一眼:“瞧给你们吓的,不就是黄泉军吗。” “黄泉丑女和八雷神都来了啊。” 大岳丸急着补了一句,还盯着不断逼近的雷光。 周鸣举着手机站在后面,镜头来回扫着两边,直播间弹幕刷得飞快。 【为华夏拼过命可还行,这就开始抱大腿了】 【不是,黄泉军真这么吓人?连鬼王都怕成这样】 【奥丁(北欧):黄泉丑女和八雷神是黄泉国的精锐,一般不会轻易出动,这次是真动怒了】 弹幕里很快刷过一串疑问,都是普通观众发的。 【黄泉丑女有那么可怕吗?酒吞好歹是有名的大妖怪啊】 【不是吧,鬼王都怕成这样?这黄泉国什么来头】 【八雷神又是什么?】 周鸣举着手机凑过来,镜头对准江祈:“义父,观众都问呢,这黄泉丑女到底什么来头,怎么连酒吞他们都怕成这样?” 江祈抱着胳膊,扫过前方不断推进的黄泉军方阵,开口给直播间的观众科普:“伊邪那岐与伊邪那美,是日本神话里的创世神,寇国世间万物和神明基本都是他们俩造出来的。 后来伊邪那美生下火神迦具土的时候,被烈火严重烧伤,没多久就死了,去了黄泉国。” “伊邪那岐舍不得妻子,就跑到黄泉国去找她,结果看见伊邪那美的身体已经腐烂生蛆,丑陋不堪,当场吓得转身就跑。 伊邪那美觉得被丈夫羞辱了,勃然大怒,就派手下的黄泉丑女追他,之后又派出了八雷神,能把创世神追的满地跑的角色,自然不是什么小角色。 你要知道伊邪那岐禊祓之后可是诞生了天照、月读命和素盏鸣尊三位主神。”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旁边的酒吞:“这八雷神不是别的,就是伊邪那美死亡腐烂的身体里长出来的,算是创世神身上衍生出来的存在,酒吞会怕,再正常不过。” “可不是嘛。” 酒吞在旁边接了话,往江祈身后又缩了缩:“那可是黄泉国的直属追兵,创世神的亲卫,换谁谁不怕?真被抓回黄泉国,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大岳丸跟着点头,脸上还带着点后怕:“以前只听过老一辈的鬼讲黄泉丑女,以为是吓唬小孩的,没想到真能撞见活的。” 周鸣听得咋舌,转头对着镜头嘀咕:“合着来头这么大啊,我还以为就是普通的黄泉小兵呢。” 弹幕又是一片哗然。 【创世神的手下?那确实惹不起】 【难怪酒吞跑这么快,换我我也跑】 【八雷神是腐烂身体里长出来的?有点恶心啊】 黄泉军的方阵还在往前推。 红叶站在最后面,指尖捏着两张火符,盯着越来越近的雷光:“现在怎么办?真跟黄泉军硬拼?我们几个加起来也不够八雷神劈的。” 酒吞立刻接话,往江祈的方向靠了靠:“别啊,大人肯定有办法,对吧?咱们好歹是统一战线的,你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被抓回黄泉。” 江祈没接酒吞的话,转头看向旁边的沉香:“给我打一顿,打得快死就行,让我魂魄飘出来。” “好嘞!” 沉香答应得干脆,抬手就握住了萱花神斧的斧柄。 旁边几个人直接愣在了原地。 “等等?你疯了?” 酒吞往前跨了一步,声音都拔高了:“好好的打你自己干什么?” “义、义父?” 周鸣举着手机的手都晃了:“你玩真的啊?挨一斧子多疼啊!” 江祈摆了摆手,站在原地没动,抬了抬下巴示意沉香动手:“别废话,快点,黄泉军都快压到脸上了。” 沉香点点头,拎着萱花神斧走到江祈面前,一斧子朝着江祈肩膀劈了下去。 闷响过后,江祈晃了晃,倒抽一口冷气,骂了一声:“你能不能一下搞完?磨磨唧唧的,留力气吃饭呢?” 沉香咳了两声,把斧子收回来一点:“我怕给你劈两半,等会你没肉身了,回来不好用,下手没个准头,不敢太用力。” “疼死我了。” 江祈稳了稳身形:“快点的,等会给我劈出来之后,你带着我的肉身躲远点,护好周鸣和酒吞他们,能离开寇国就先离开寇国。” “哦,知道了江叔。” 沉香点头应下。 周鸣凑到旁边,脸上全是不解:“不是,义父,为啥非要挨一斧子啊?你不能直接灵魂出窍吗?之前你不也能飘出来吗?” “你能不能少看点电视剧。” 江祈扫了一眼越来越近的黄泉军方阵,语速快了几分。 “我们鬼差来阳间休假,靠的都是借尸还魂,相当于卡了阳间规则的 BUG,就算灵魂出窍,也是没法拿回力量。 只有正式死亡过一遍,魂魄归位,才能拿回完整的鬼差力量。” 他踢了踢脚边的碎石:“就现在这半吊子水平,上去也不够打的,只能死一次上大号了。” 江祈重新站好,对着沉香抬了抬下巴,“动手,利索点。” 沉香应了一声,这次没再留手,萱花神斧带着风声劈下去,干脆利落,一斧头就给江祈来了一手扩胸运动。 江祈的身子晃了晃,直挺挺倒在了地上,闭着眼睛没了动静,胸口也不再起伏。 下一秒,地面上突然卷起一阵阵阴风,围着江祈的尸体打转。 风里带着刺骨的寒气,刚吹到旁边,酒吞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身上的鬼气都弱了几分。 空气里传来清脆的铜铃声,一条条漆黑的锁链凭空出现,交叉着悬在尸体上方,锁链上带着一道道红绳,红绳上还绑着铜铃。 周围散逸的阴气疯狂往中间汇集,凝成一团浓稠的黑雾。 黑雾慢慢收缩,一道身穿黑衣的青年人形在里面慢慢凝聚。 他身形比肉身的时候挺拔不少,长相虽然和人形态的江祈一模一样,但是无论是身形比例还是强壮度都与现在的江祈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腰间挂着半块刻着江祈二字,正是黑无常的本相。 阴风猛地一收,黑雾散尽,江祈落在地上,抬了抬手活动了一下手腕。 周围冲得近的几只妖怪被刚才的阴风扫过,直接瘫软在地,连爬都爬不起来,骨子里的阴寒压制让它们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酒吞几人都看愣了,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周鸣举着手机,镜头对着江祈的本相,弹幕已经刷得看不清画面了。 “义父,帅啊!” 江祈转头扫了一眼众人,指尖勾着一条锁链晃了晃,锁链末端的铜铃叮铃一声响。 “行了,都愣着干什么。”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沉香把肉身收起来:“带着人往后撤,这里交给我,我只有三十分钟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就会彻底死亡,这段时间内要找到保生大帝,让他帮忙护住我的命脉,保持半死不活的状态就行。 如果伊邪那美出现了,你看情况直接了解我的肉体。” 沉香赶紧点头,蹲下去把江祈的肉身背起来,往后退了十几步,挡在周鸣和几个鬼王前面。 酒吞看着站在前方的黑衣身影,碰了碰旁边大岳丸的胳膊:“我就说抱大腿没错吧?” 大岳丸摸了摸下巴:“在人间有个人间体,关键时候会变身,变身之后又有时间限制,这个设定,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奥特曼?”鬼女红叶回答道。 第154章 完全体 沉香招呼周鸣和几个鬼王往后退,退出去十几步,他回头朝着江祈的方向喊:“江叔,你小心!” 江祈没回头,抬了抬手,指尖勾了勾:“除了地府那几位大佬,你见过地下世界谁打得过我的?” 周鸣手里的手机突然脱了手,顺着风飘了出去,飘到江祈面前停住。 江祈用阴气托着手机,调整了一下角度,镜头正对着自己。 江祈看着镜头,开口说道:“大家好,我是黑无常江祈,在这片被妖邪和黄泉秽气笼罩的江户湾营地,今天,我将面对灰界与黄泉军的联合围剿,在这片看似绝望的战场上寻找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不仅仅是一场冒险,更是对自我极限的一次深刻认识,准备好了吗?那就让我们一起,走进寇国,迎接挑战!” 弹幕先是安静了一下,没两秒就铺了满屏。 【???什么情况,怎么突然串台到荒野求生了】 【贝爷:这台词我熟啊!他念的是我的词啊!】 【阿努比斯(埃及):你们华夏的阴神出任务都带开场白的?】 【酆都大帝(华夏地府):不带吧...都是阎王在管,不过这小子向来抽象。】 【地藏王(华夏地府):只有他和他妹妹这样,上梁不正下梁歪。】 江祈站在原地没动,身后的阴气还在不断翻涌,黑色的雾气顺着风往四周扩散,压得周围的妖邪喘不过气。 最前排的黄泉士兵最先察觉到不对,一个个停下脚步,手里的兵刃转向了江祈的方向。 “前方有异常阴气,浓度极高。” 有士兵回头报给阵中的黄泉丑女。 黄泉丑女身上的八道雷弧亮了几分:“是华夏阴司的气息。” 黄泉丑女抬眼望向江祈的方向:“不管是什么身份,阻我肃清阳间秽邪,一律按同党处置。全军转向,先清了这边。” 黄泉军的方阵应声转向,朝着江祈的方向压了过来。 另一边,混在妖群里的灰界厉鬼也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江祈的方向。 “这阴气好重啊,什么来头?” 一个刚钻过结界的年轻厉鬼吸了吸鼻子,满不在乎:“看着架势不小,不会是吓我们的吧?” 旁边一个老牌厉鬼语气紧了些:“是无常!华夏阴司的正神!跟以前灰界的白灯鬼是同源,就是这个动静!” “黑无常?没听过。” 年轻厉鬼撇了撇嘴:“这几十年打探情报下来,不就是个管亡魂的小官吗?咱们这么多人,怕他一个?” 领头的灰界妖怪披着一身灰雾,盯着江祈的身影:“老的说得没错,这是正神位格,不好对付。但他只有一个人,咱们耗也能耗死他。抓了无常回去,大人给的赏赐够你们在灰界横着走。都跟我上!” 一群灰界厉鬼怪叫一声,脱离了妖群,也朝着江祈的方向冲了过去。 冲在最前面的全是刚过来的年轻厉鬼,老牌的都落在后面,明显留了心眼。 两边的小兵几乎同时冲到了近前,黄泉的恶鬼举着兵刃,灰界的厉鬼裹着灰气,乌泱泱一片扑向站在中间的江祈。 江祈连脚步都没挪,抬了抬手,指尖随意往下一指。 地面上紧跟着冒出一道道漆黑的铁链,带着铜铃的响声窜了出去,随着铜铃摇晃,那些鬼怪被铜铃的声音震晕定在原地,随后铁链像长了眼睛一样缠上冲在最前面的鬼怪。 铁链越收越紧,被缠住的恶鬼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被绞成了细碎的黑烟,散在风里。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只小兵就没了踪影。 剩下的鬼怪吓得停在原地,不敢再往前冲,刚才冲得最凶的几个年轻灰界厉鬼,连灰都没剩下。 黄泉丑女抬手止住了身后的军队,往前迈了一步,身上的八雷神跟着放出雷光。 “华夏阴司的无常。” 黄泉丑女开口:“黄泉国和高天原勾结灰界,我怎么就不能来?” 黄泉丑女也知道自己这方不占理,天照和素盏鸣尊勾结灰界,等伊邪那美发现的时候,他们已经是一条绳索上的蚂蚱了。 黄泉丑女也不多做解释,身上的雷弧又亮了几分:“你现在退去,我可以当这事没发生过。再往前一步,便是黄泉与阴司开战。” “开战又怎么样。” 江祈笑了一声。 【我去!这就是满级黑无常的实力吗?】 【两边都冲义父来了?这是要一打二啊】 【阎王(华夏):撑住啊!神荼郁垒已经领兵从地府出发,很快就会到达现场。】 灰界的厉鬼见黄泉军停了下来,也跟着缩在后面,不敢贸然上前。 领头的灰界妖怪左右看了看,打算等两边打起来再捡便宜,时不时给手下递个眼神,示意他们绕到侧面找机会。 江祈站在中间,左边是列阵的黄泉军,右边是虎视眈眈的灰界厉鬼。 黄泉丑女身后的八道雷弧开始缓缓转动,显然是准备动手。 江祈也抬了抬手,身后的阴气里又钻出十几条铁链,全部对准了前方的黄泉方阵。 第155章 地府援军,神荼郁垒 看到江祈放出了进攻信号,黄泉丑女拍了拍身上的八雷神。 八道雷弧同时炸开,粗壮的雷光朝着江祈劈了过来,黄泉军的士兵跟在雷光后面,举着兵刃往前冲。 江祈站在原地没动,身后的铁链齐刷刷抬起来,迎上劈下来的雷光。 铁链和雷光撞在一起,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雷光沾到铁链就像雪落进热水里,顺着铁链往江祈这边爬了半截,很快就被阴气吞了个干净。 下一秒,十几条铁链冲进黄泉军的方阵里,像鞭子一样扫过,被扫到的黄泉士兵直接化成黑烟,连兵刃都剩不下。 方阵只是撑了几个呼吸的功夫,就被扫开了一个大口子。 【我去!这也太猛了吧?完全是碾压啊】 【黑无常实力这么离谱的吗】 【刚才还担心一打一群,现在看来是义父单方面虐菜】 八雷神见雷光没用,黄泉丑女身上的八道雷弧同时亮起,带着怒意:“区区阴司小神!!!” 八道雷光同时劈下来,江祈脚下一点,侧身躲开。 江祈稳住身形,抬手甩出去八条铁链,铁链顺着攻势绕着黄泉丑女转了一圈,顺着她身上的八道雷弧缠了上去。 正好把八位雷神的本体都困在她身体表面,链身贴着雷弧往里收,阴气压得雷光一点点暗下去。 “大胆!” 八雷神又惊又怒,催动雷力往外挣扎,雷弧在铁链下面疯狂跳动,却怎么都挣脱不开:“放开我等!!” 铁链越收越紧,雷弧的亮度越来越暗,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八雷神就被彻底封在了黄泉丑女身上。 “八雷神!” 黄泉丑女喊了一声,见雷法被封,手里凝出一把黑秽气凝成的刀,朝着江祈冲了过来。 江祈侧身躲开劈过来的刀,指尖一勾,两条铁链从地面钻出来,缠住黄泉丑女的脚踝,往回一拽。 黄泉丑女重心不稳,往前栽了下去,还没等爬起来,更多铁链缠上来,把她整个人捆得严严实实,按在了地上。 【拿下了?这么快?!】 【黄泉丑女加八雷神,连一分钟都没撑到?】 【这就是阴司正神的实力吗?也太夸张了】 【阿努比斯(埃及):位格差太多了,黄泉丑女只是使者,黑无常是阴司正职,本来就不是一个量级】 江祈走到黄泉丑女面前,刚要开口,远处两道金光疾飞而来。 他扫了一眼,看清服饰模样便收回了目光。 神荼郁垒,阴司老熟人,想来是包令仪派来帮忙的。 铁链依旧捆着黄泉丑女,江祈刚要俯身问话,头顶破风声骤起,杀意直压下来。 江祈察觉不对,当即撤了铁链,身形往后掠出。 他刚站稳,方才站立的地方就被两道刀气劈出一道深沟,黑秽气四散。 两道身影落在地上,穿着和神荼郁垒不太一样,不过长相倒是分毫不差。 只是两人身上没有阴司的清正气息,反而裹着浓浓的灰气,眉眼间全是凶戾,看着就透着股邪性。 江祈站在对面,上下扫了两人一眼。 灰界居然有神荼郁垒的翻版,看来之前的担心不是多余的,神荼郁垒虽说是鬼帝,但是确是神明,而面前这俩在灰界就不知道是什么地位了。 江祈站在对面感叹道:“这就是灰界平行时空的神荼郁垒?长得跟我们那两位还真一模一样。” 左边的人笑了一声,带着点好斗的兴致:“我们叫暗荼、玄垒,可不是什么神荼郁垒。听说这个世界有两个和我们长得一模一样的家伙,正好会会。” 话音刚落,两人举刀直冲过来,刀风裹着灰气,力道沉了不少。 江祈召出铁链挡下。 【我去!反转了?不是自己人?】 【平行时空的神荼郁垒?灰界还有这操作?】 【刚才那一下也太险了,差点就被偷袭得手】 【奥丁(北欧):灰界有镜像倒影能力,能复制别神系的神明,大多带凶性,不如正主稳】 【复制的?实力跟正主比差多少?】 江祈接了两刀,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两人的实力和正版神荼郁垒差不了多少,不过自己师从南华真人,论起战斗力来,神荼郁垒可打不过自己。 他往后撤了一步,铁链在身前一字排开,盯着对面两道身影。 正好试试平行世界的鬼帝,到底有几分本事。 暗荼玄垒也没废话,一左一右分两边冲上来,两柄战刀一上一下封死退路。 江祈指尖一动,铁链交错着挡上去,三人战在一处,铁链和刀光撞得火星四溅,一时半会分不出胜负。 旁边被捆在地上的黄泉丑女见三人打得胶着,催动体内残余的黑秽气,凝出一柄黑刃朝着江祈后心掷了过去。 江祈听见风声侧身躲开,黑刃擦着胳膊飞过去,就这一分神的功夫,暗荼的刀已经劈到了面前,江祈抬链挡下。 一打二本来就需要分心,加上旁边时不时偷袭的黄泉丑女,江祈叹了口气。 神荼郁垒什么时候来。 倒也不是打不过对方,只是就跟看真假孙悟空一样,总是得看看灰界和本界的实力对比。 如果神荼郁垒和暗荼玄垒交手,也能大概猜测本界和灰界之间的差距,那么对其他妖魔就有了一个更好的判断。 【我去!黄泉丑女还搞偷袭?】 【一打三啊,义父能不能顶得住?】 就在江祈因为放水被两边夹着有点分身乏术时,天边两道清正的金光疾射而来,身后跟着黑压压的阴兵队伍,齐刷刷落在战场边缘。 金光散去,神荼郁垒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个无常打扮的人,还有一排排持着勾魂锁的阴差。 暗荼玄垒见到这种情况,也没多纠缠,先退出了战场。 “江哥!” 队伍里的阴差看到江祈,纷纷开口打招呼,声音此起彼伏。 柳如烟走在最前面,扫了一眼场上的局势:“江哥,没事吧?包大人怕你人手不够,让我们跟着过来支援。” “我能有什么事。”江祈摆摆手道。 龙傲天跟在旁边,晃了晃手里的勾魂链:“就是,寇国这点破事,哪用得着你亲自动手,我们来就行。” 季博常、季博达两兄弟站在两侧:“大哥,剩下的交给我们来。” 而一旁的金光散去,两道身影站在那里:“你行不行啊,也就三个人能给你弄成这样?” 左边的身着斑斓战甲,手里握着一杆战戟,气势凛然,右边的神情闲适,身边伏着一头通体雪白的白虎,手里同样握着一杆战戟,正是神荼与郁垒。 两人刚落地,调侃了江祈一句,江祈默默地指了指暗荼玄垒:“这两个准备留给你们呢。” 两人顺着江祈指的方向,目光落在暗荼玄垒身上,同时顿住了动作。 “这……” 神荼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怎么会有和我们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郁垒摸了摸白虎的脑袋,目光在对面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这个就是灰界的?虽然来的时候听阎王说过,不过看着和自己长相一样的人,还是有点新奇。” 两人几步走到江祈身边,神荼对着他点了点头:“你歇会,这两个交给我们。正好碰上另一个世界的自己,说什么也要会会。” “行啊。” 江祈收了铁链,往后退了两步:“我跟他们打了半天,实力不弱,你们小心点。” 郁垒笑了笑,指尖抚过战戟的刃口:“正好看看另一个世界的我们,到底有几分本事。” 第156章 交战 对面的暗荼和玄垒看到神荼郁垒现身,不仅没退,身上的战意反而暴涨了几分。 “正主来了。” 暗荼笑了一声。 玄垒没说话,只是抬手往身侧一招,浓浓的灰气翻涌起来,一头通体漆黑的猛虎从灰气里走出来,站在他身边,獠牙外露,盯着对面的白虎发出低吼声。 玄垒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郁垒身上,战意几乎凝成实质。 显然是把郁垒和白虎当成了自己的对手。 两边的门神隔着战场对视,一边白气清正,一边黑气沉锐,连身边的虎都一白一黑针锋相对。 神荼握紧了战戟,往前站了半步。 郁垒拍了拍白虎的背,白虎往前踏出一步,对着黑虎发出一声震耳的虎啸。 暗荼玄垒也同时抬刀,黑虎跟着低吼,灰气和正气撞在一起,空气都跟着沉了几分。 一场门神对门神的战斗,一触即发。 弹幕已经彻底炸了。 【我去!正版来了!】 【这也太帅了吧】 【还是这边的斑斓战甲好看,和对面灰扑扑的完全不一样】 【阿努比斯(埃及):平行时空的同源神明,这种场面可不多见】 【奥丁(北欧):这一幕让我有了点不好的想法,看来大家要联合起来了,否则灰界入侵,单独几个神系可挡不住啊。】 黄泉丑女见神荼郁垒带着大队阴兵赶到,知道局势不对,悄悄催动黑秽气想往后退,刚挪了两步,就被江祈甩过来的铁链重新捆了个结实。 “跑什么。” 江祈靠在旁边的石头上,扫了她一眼,转头看向身后的阴差队伍:“柳如烟。” “在。” 柳如烟上前一步,应声干脆。 “你带两个人看住她,别让她耍花样。” 江祈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地上的黄泉丑女:“等仗打完再算账。” “明白。” 柳如烟点头,招呼两个阴差上前,把黄泉丑女押到了一边。 “龙傲天。” 江祈又喊了一声。 “哎!大哥!” 龙傲天往前凑了凑。 “你带一半阴兵,去清右边的灰界妖魔,别放跑一个。” “好嘞!” 龙傲天应得响亮,转身一挥手,对着身后的阴兵喊:“兄弟们跟我走!收拾灰界的杂碎去!” 跟着的阴兵齐声应和,跟着龙傲天朝着灰界厉鬼的方向冲了过去。 “季博常、季博达。” 两兄弟同时上前一步,话不多,等着江祈吩咐。 “你们俩带剩下的阴兵,去收拾左边的黄泉军残部。八雷神已经被封了,剩下的小兵不难对付,注意别被黑秽气沾到。” “是。” 兄弟俩应声,转身带队朝着黄泉军的方向压了过去。 阴兵队伍一左一右散开,整齐地朝着两边推进,喊杀声顺着风传开。 对面的灰界厉鬼和黄泉士兵也没退,见阴兵压过来,各自举着兵刃迎了上去,两边撞在一起,瞬间搅成了混战。 灰界的厉鬼招式阴狠,黄泉士兵悍不畏死,一开始还能和阴兵打个有来有回。 只是阴兵训练有素,慢慢就占了上风,把对面的阵线往回压。 江祈抱着胳膊站在边上看着,偶尔扫一眼押着黄泉丑女的柳如烟那边,倒也清闲。 战场上,两边的主将也同时动了。 神荼踏步向前,战戟带着清正的金光劈向暗荼。 郁垒站在原地,抬手示意白虎出击,自己握着战戟看向对面的玄垒。 暗荼举刀硬接,战刀和战戟撞在一起,两人各退了半步。 神荼手上加了几分力,知道对面的人实力不在自己之下。 暗荼甩了甩发麻的手腕,抬刀又冲了上来,招式悍戾,招招往要害招呼。 两人战在一处,战戟战刀交错,十几招过去,谁也没占到便宜。 另一边,猛兽的战斗倒是简单的多,白虎和黑虎先撕咬在了一起,两头巨虎体型相当,爪牙相撞,顿时血光四溅。 玄垒冲过来,郁垒笑着迎上去,两人交战在一起,各有千秋。 “平行世界的我们,路子倒是野得很。” 郁垒语气闲散。 大概交战十几回合,两边几乎同时后撤一步,暂时拉开了距离。 “实力和我们不相上下。” 神荼侧头对郁垒说了一句,战戟横在身前。 郁垒点了点头,摸了摸退回来的白虎的脑袋:“嗯,招式路数不一样,但底子差不多,不好速胜。” 对面的暗荼和玄垒也站定,黑虎伏在玄垒脚边,喘着粗气盯着对面的白虎。 “果然有点东西。” 暗荼吐了口气,握刀的手紧了紧,战意没减反增。 玄垒微微点头,目光落在郁垒身上:“虽然早就打探到有和我们同样存在的人,只是没想到差距这么小。” 江祈站在远处看着,摸了摸下巴。 果然是平行世界的对应者,实力伯仲之间,看来跟灰界这仗有的打了。 弹幕也跟着刷得热闹。 【灰界连门神都能有对应的平行版本?那以后岂不是还会有更多?】 【那我们阳间以后是不是就不安全了?他们都能打过来了】 【嘶,你没就没想到一件事吗,孙悟空啊。】 【害怕。】 没等两边再动手,龙傲天那边先传来了喊声,灰界厉鬼的阵线已经被阴兵冲得七零八落,只剩零星几只还在负隅顽抗。 黄泉军那边也被季家兄弟压得节节败退。 暗荼扫了一眼两侧的局势,脸色沉了几分。 己方杂兵撑不住,再拖下去只会被围,必须速战速决。 他和玄垒交换了个眼神,两人同时提气,灰气暴涨,又冲了上去。 第157章 引城隍香火 一开始双方都在试探,十几招过后,都摸清了对方的底子,下手越来越狠。 两边都没占到便宜。 神荼的肩膀被划开一道口子,暗荼的胳膊也被长戟刺伤,郁垒和玄垒的身上也多了不少伤口。 白虎和黑虎也撕咬得浑身是伤,谁也不肯退后半步。 弹幕刷得飞快,全是跟着揪心的观众。 【看得我大气都不敢喘】 【两边都好猛啊】 【神荼郁垒加油啊!】 【这打得也太凶了吧】 暗荼扫了一眼两侧,灰界厉鬼和黄泉军已经被阴兵清得七七八八,包围圈正在慢慢收拢。 再拖下去,就算打赢了神荼郁垒,也走不掉。 他和玄垒交换了个眼神,两人同时沉气,身上的灰气猛地往体内一收,紧接着顺着皮肤爬出道道灰黑色纹路,整个人的气息瞬间收敛,再暴涨开来。 “不对,好重的血煞气。” 郁垒开口提醒,话音刚落,对面两人的气息已经压了过来,连脚边的碎石都跟着往边上滚。 神荼握紧战戟:“不管是什么手段,这是阳间对灰界的第一仗,不能输,输了士气就完了。” 暗荼嗤笑一声:“不能输?那就看看你们能撑多久。” 话音未落,他的速度比刚才快了近一倍,战刀劈下来,神荼横戟硬接,手臂猛地一沉,竟被击飞出去,神荼只能在半空中调整身形,接下暗荼第二刀。 另一边的玄垒也同时发力,攻势猛了数倍,招招贴着脸过来。 郁垒只能不断变招卸力,手上的力道越来越沉,渐渐有些招架不住。 黑虎也跟着狂性大发,一口咬在白虎的前腿上,白虎疼得吼了一声,往后撤了几步。 局势瞬间倒向了灰界这边。 【我去!怎么突然这么猛?】 【完了完了顶不住了】 【神荼郁垒撑住啊!】 神荼的防守越来越吃力,郁垒那边也被逼得连连变招,白虎被黑虎压得节节后退,眼看就要守不住。 “借香火。” 神荼沉声喊了一句。 郁垒立刻会意,两人同时掐诀,脚下浮起淡淡的金色。 同一时刻,阳间大大小小的城隍庙,正在燃烧的香烛突然亮了几分,自从上次和倭寇的战斗之后,城隍和各地神庙迎来了热潮,香火就没怎么断过。 此时不少城隍庙中都有百姓的功夫,香炉里还有不少没燃尽的香火,香灰无风自动,一缕缕看不见的香火顺着地脉往下沉,汇入地府的脉络里。 守庙的人迷迷糊糊醒过来,以为是风吹的,揉了揉眼睛又睡了过去,没人察觉,遍布大江南北的城隍庙里,所有神像都亮着极淡的金光。 无数普通人平日里烧的香、许的愿,此刻都化成了最实在的力量,顺着地府往战场汇。 阎罗殿里,包令仪站在殿阶上,看着底下翻涌的金色香火潮,抬手往寇国的方向引了一道。 “全部引往神荼郁垒。” 她指尖敲了敲桌沿,语气比平时严肃不少:“阳间对灰界的第一仗,不能输,而且这也是地府的第一战!” 身后的判官应声点头,一道道阴令传下去,地府各处的香火脉络全部打通,毫无保留地往战场上的两个门神身上灌。 战场上,神荼郁垒身上的金光慢慢亮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淡淡的一层,随着四面八方的香火汇过来,金光越来越盛,像两团温厚的太阳站在战场中央。 身上的力量开始汇集,一点一点超过了暗荼和玄垒,还在不断攀升。 “这是什么力量?” 暗荼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能清晰感觉到对面两人的气势在涨,却认不出这股温和又厚重的气息。 玄垒也停了攻势,盯着两人身上的金光,周身的灰气不自觉绷紧了几分。 他想不通,明明刚才还被压着打,怎么突然就涨了这么多力量,这就跟神荼郁垒一开始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上涨力量。 暗荼玄垒的力量提升靠的是常年吃人获得的煞气和血气,在关键时候调用,而面前的神荼郁垒,明明没吃人,是怎么突然达成实力暴涨的。 两人只觉得费解,暗荼咬咬牙道:“这不符合能量守恒定律啊。” 就趁他们愣神的功夫,神荼郁垒的气息已经压了过来。 两人背靠背站定,战戟上的金光连在了一起,借着源源不断的香火之力往对面压过去。 沾到金光的灰气像雪泼进滚水里,散得一干二净,硬生生把漫天灰气压退了。 “阳间的地盘,轮不到灰界撒野。” 神荼提着战戟往前踏了一步,金光跟着又压过去一寸。 “这到底是什么邪门东西?” 暗荼往后撤了半步,语气里全是难以置信。 “喂,你讲不讲道理,邪门的明明是你们啊。” 郁垒轻笑一声,指尖抚过戟身,金光又亮了几分。 暗荼转头想喊玄垒找机会撤,神荼已经提着战戟冲了过来。 “想走?晚了。” 【我去!是香火!各地城隍的香火!】 【我的天,这就是阳间的底气吗?鸡皮疙瘩起来了】 【燃起来了!所有人的香火都在帮他们!】 【第一仗不能输!给我冲!】 【原来我们平时烧香真的有用啊,突然就泪目了】 【灰界的人都懵了,根本没见过这种力量】 金光还在向上暴涨,神荼握着战戟往前踏了一步,金光跟着往前压了一寸。 暗荼心知不能久耗,示意玄垒同步发力,两人齐齐扑向神荼,打算从正面撕开防线。 “你的对手是我。” 郁垒横戟挡住玄垒的攻势,两人战在一处。 暗荼的力道渐衰,周身灰气被金光消磨殆尽,战场节奏已彻底落入神荼郁垒掌中。 郁垒抓住一个空隙,戟尖一挑,将玄垒逼退半步。 “镇住他!” 神荼话音刚落,战戟横架硬接暗荼刀锋,金光顺着戟身倾泻而下,暗荼握刀的手腕猛地一震,再也往前递不动分毫。 郁垒从侧面绕了出去,长戟裹着金光,直扑玄垒。 玄垒刚稳住身形,退无可退,只得硬接,香火加持下的力道不是玄垒能挡得住的,玄垒顿时就被郁垒按在了地上。 “玄垒!” 暗荼急得喊了一声,想抽身过去帮忙,却被神荼牢牢缠住。 “不用管我。” 玄垒闷声回了一句,防守的节奏已经乱了。 金光顺着戟身蔓延上去,碰到的地方灰气就一点点散掉,玄垒闷哼一声,气息开始慢慢减弱。 暗荼始终冲不破神荼的防线,只能眼睁睁看着玄垒的气息不断消失。 玄垒身上的灰气已经散了大半,撑不了几招了。 第158章 首胜 玄垒身上的灰气已经散了大半,撑不了几招了。 郁垒没给对方喘息的机会,长戟往前一送,金光裹着戟尖穿透了玄垒的心口。 灰气从伤口疯狂往外涌,玄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直直倒在了地上,周身的灰气慢慢散干净,露出完整的尸身,那柄战刀也掉在了身侧。 “玄垒!” 暗荼见到玄垒,随后发了疯一样进攻神荼。 神荼侧身避开他的疯劲,战戟一转,从后心捅了进去。 暗荼的动作猛地停住,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冒出来的戟尖,重重栽倒在地,灰气从身上散干净,留下一具尸身。 战场上的灰气彻底散了个干净。 神荼收回战戟,俯身用戟尖挑起两具敌将的尸身,高高举了起来。 “灰界主将已死!” 声音顺着风传开,阴兵阵中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喊声,士气直接拉满。 剩下的灰界厉鬼见主将都死了,哪里还敢打,转头就往裂缝的方向跑,被冲上来的阴兵用勾魂锁挨个撂倒。 【赢了!牛逼!】 【第一仗打赢了!太解气了!】 【你说后面国家会不会发放什么修炼手册啊,不然灰界这种小妖小鬼出来,我们也好生存一下】 【应该会吧,现在也算是民生问题了。】 柳如烟押着黄泉丑女站在边上,看着场上的局势松了口气。 江祈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抬眼往高天原的方向看过去,另外两个战场还没结束。 另一边的海岸边上,素盏鸣尊重重摔在地上,十拳剑插在身侧,肩膀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往外冒着血。 杨戬站在他面前,三尖两刃刀垂在身侧,衣角都没脏。 “就这点本事,也敢勾结灰界捅娄子。” 杨戬语气平淡。 素盏鸣尊撑着剑站起来,咳出一口血,盯着对面满脸桀骜:“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老子栽了,要杀要剐随便你。” “勾结灰界捅破阳间结界,不是杀剐就能了事的。” 杨戬抬了抬刀:“乖乖束手就擒,跟我回去受审。” 素盏鸣尊咬着牙,握紧十拳剑又冲了上去。杨戬侧身躲开劈过来的剑,抬脚踹在他胸口,把人踹出去好几丈远,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杨戬也太猛了吧?素盏鸣尊完全不是对手啊】 【这就是显圣真君的实力吗?帅炸了】 【素盏鸣尊都被打成这样了,高天原还撑得住吗】 再往天上的战场,天照靠着八尺镜的金光挡在身前,勉强撑着月读命和哮天犬的联手进攻。 月读命站在暗处,幻术一道接一道往天照身上扔,哮天犬则是与天照交战在一起。 “撑不住就认输,我的好姐姐。” 月读命的声音从暗处飘过来,话音刚落,又一道幻术砸在天照上。 天照眼前顿时出现了五个哮天犬同时对他发动攻击,天照只能咬牙加大了神力的输出,同时攻击五个方位,天照不敢赌谁是真正的哮天犬。 就在几人正焦灼的时候,远处传来一声怒喝。 “天照大神,我们来了!” 几道雷光从远处劈过来,落在天照身边,建御雷神握着布都御魂剑,带着一众高天原神明落地,周身雷光绕着转。 建御雷神扫了场中一眼,目光落在哮天犬身上,指尖悄悄往剑身上凝起雷光。 雷光在剑身上越聚越浓,眼看着就要劈出去,建御雷神后背突然汗毛直立,常年征战养出来的警觉疯狂报警。 他猛地转头,看向不适感传来的方向。 不远处的云层上,哪吒踩着风火轮悬在半空,双手抱胸,正往下看着他。 身后乌泱泱站了一片天兵天将,银甲亮得晃眼,天戈排成一排,气势铺天盖地压下来。 建御雷神手里的雷光顿住了,脸色瞬间变了。 “哟,躲在后面放冷箭?” 哪吒扫了一眼他手里的雷剑,语气带着蔑视:“高天原的神,就这点出息?” “杀神哪吒!” 建御雷神咬着牙,哪吒在华夏称三坛海会大神,可在外神系,可是被称作实打实的杀神。 几千年来神系之间也不是没有争斗,而一有争斗,哪吒总是作为被天庭放出的第一位神明。 而且在众神系的年轻一代中,从未有过败绩,而老牌神明中,能胜过哪吒的也不算太多。 哪吒抬了抬下巴,身后的天兵天将同时往前踏了一步:“你动一下那只狗试试。” “哪吒!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哮天犬十分不满。 “你不是狗吗?”哪吒有些无奈。 “你你你!我...诶,我草了!”哮天犬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觉得这句话前段时间刚听过。 但是哪吒说的又没错,哮天犬无奈,只能将气撒在天照身上。 建御雷神握着剑没敢动。 他清楚哪吒的本事,更清楚身后天兵天将的战力,真打起来,别说帮天照了,自己能不能走掉都难说。 原本还能勉强撑住的局面,随着天庭兵马到场,彻底倒向了对面。 【我去!哪吒都来了!!】 【这阵仗也太大了吧】 【杀神啊!话说哪吒的杀劫渡完没。】 江祈站抬头看着天上的天兵天将,神荼郁垒收了武器走过来,身后阴兵押着一串灰界俘虏和黄泉残兵。 柳如烟押着黄泉丑女跟在后面,龙傲天和季家兄弟也清完了残兵回来复命。 “这边解决了。” 神荼开口,目光看向天上:“天庭的人也到了,高天原那边撑不了多久。” 江祈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远处的海面。 灰界的裂缝已经合上了,黄泉军也被清得差不多,高天原的主力被杨戬、月读和天庭的人围了,目前还有部分神明没有出现。 虽然不知道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到底是什么态度,不过能放任天照和素盏鸣尊勾结灰界,想来是赞同的。 从出战到现在,伊邪那美和伊邪那岐一直没出现,不过天庭众人可没有放过他们的打算。 这一仗基本已经定了。 只是他心里清楚,这还只是个开始。 灰界能勾搭上高天原和黄泉国,背后的图谋肯定不止这点。 今天赢了第一仗,后面只会有更多麻烦。 杨戬提着三尖两刃刀落在云层上,和哪吒遥遥对视了一眼,月读命从暗处走出来,对着哪吒微微颔首。 两方兵马一左一右把天照和建御雷神还有不少选择参战的高天原神明围在了中间。 高天原的神明们慌了神,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先动手。 建御雷神握着布都御魂剑,进退两难。 打肯定打不过,投降又丢不起高天原的脸,只能僵在原地。 天照收起八尺镜,站在一众神明前面,脸色算不上好看。 她原本算好了,联合灰界和黄泉国,先解决内部的反对势力,再靠灰界提高高天原的位置。 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想来是高天原出现了内鬼。 “天照。” 哪吒踩着风火轮往前飘了一点,居高临下看着下面的人:“勾结灰界、破坏阳间结界,这事你得给三界一个交代。” 杨戬的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他提着素盏鸣尊落在云层上,随手把人扔在地上:“素盏鸣尊已经拿下,反抗者杀!” 高天原的神明们瞬间乱了几分,连素盏鸣尊都败了,他们更没胜算。 建御雷神往前站了一步,刚想说话,就看见哪吒抬手混天绫飘了起来,身后的天兵天将同时举起了天戈。 “不想打就乖乖束手就擒,跟我们回天庭。” 哪吒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要是想打,我们也奉陪。” 第159章 你不要怪为师,为师这是在给你铺路啊 建御雷神是高天原的武神,掌了几千年的兵事,从来没有不战而降的道理。 他手腕一翻,布都御魂上亮起来雷光,照着哪吒就冲过去了。 雷光照亮了天空,建御雷神这一剑拼尽了剩下所有神力。 哪吒站在风火轮上,看着他冲过来,甚至笑了一声。 混天绫一下变长,一下就缠在了他剑上。 布都御魂上的雷光刚碰到混天绫直接就散了,建御雷神只觉手腕一疼,混天绫已经缠上了他的胳膊。 随着混天绫收紧,建御雷神只觉得胳膊快被绞断一样,布都御魂差点脱手飞出去。 他还没反应过来,火尖枪已经穿了他的神甲,扎进了肩胛骨里。 不等他站稳,哪吒一脚踹在他脸上。 这一脚力道极大,建御雷神本就被火尖枪卸了力气,整个人横着飞出去,后背撞在礁石上。 他张嘴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半边脸已经没了知觉,撑着礁石想爬起来,胳膊抖了半天,半分力气都使不上。 布都御魂掉在他身边,剑身上残留的雷光闪了两下,彻底灭了。 剩下的高天原神看见建御雷神一招落败,当时就慌了,有人想冲上来救人,一抬头看见满天天兵将手中武器对着自己,一步都不敢动。 天照看了眼躺在礁石上爬不起来的建御雷神,又扫过一圈直指自己的兵器,闭了闭眼。 “住手。” “我们投降。” 月读命从云层阴影里走出来,站在天照对面。 天照抬眼瞪他:“你别高兴得太早,高天原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叛出高天原的人管。” 月读命没接话,只是饶有兴趣的看着天照:“我管不管无所谓,你进去了就行。” 一道法旨自九天落下,金光铺在海面上,传旨天兵的声音传遍整个江户湾:“玉帝有旨,天照、素盏鸣尊私通灰界,祸乱阳间,押回天庭听候发落。 高天原所有与灰界往来的记录,尽数上交天庭。 由天庭遣仙官常驻高天原监理事务,月读命忠正明事,暂代高天原主神之位,整肃神系。” 江祈靠在云边,手里抓着袋瓜子,边嗑边往吐壳,听完法旨吐槽:“公司爆雷,其他公司派清算组,原 CEO 带走调查,副总临时主持工作,也算是闭环了,至于为什么是其他公司,你别管。” 【什么其他公司,我们是正义之师!】 【很坏,感觉未来好危险。】 【有天庭在,而且上次第七组和武警处理的不也挺好的,国家会有应对的办法的。】 天兵天将押着天照、素盏鸣尊、建御雷神往九天上去,云慢慢抬升,剩下的天兵和阴兵开始打扫战场,押解剩余俘虏。 江祈蹲在海边礁石上,柳如烟拎着红缨枪走过来,她脚边蹲着被锁链捆得结结实实的黄泉丑女,问江祈:“大哥,这个黄泉的神,怎么处理,押回阴司吗?” 江祈摆了摆手:“放这吧,我还有点事要问她。” 他顿了顿又交代:“路上看紧点俘虏,回去直接交阴司大牢。” 柳如烟点头应了,把黄泉丑女的锁链往礁石环上一拴,转身走到不远处,跟正在清点阴兵的神荼郁垒打了招呼,带着无常和剩下的阴兵先撤了。 海边很快空了大半,只剩蹲在礁石上的江祈,被捆着的黄泉丑女。 江祈拍了拍手,蹲到黄泉丑女对面,拿手里的空瓜子袋敲了敲她的肩膀:“想什么呢,问你点事。” 黄泉丑女垂着头,开口道:“要杀要剐随便,不过我建议你别去黄泉国。” 江祈挑了挑眉,刚要问为什么,身后传来竹鱼竿甩线的声音,跟着传来个懒洋洋的声音:“别问了,她主子被人绑了。” 江祈听见这声音,先把手里的空瓜子袋往海里一扔,起身就想跑,脚刚抬起来,就被一条鱼线绊了一下,差点栽进海里。 他稳住身形回头,看见个穿粗布道袍的中年人,坐在他身后最高的那块礁石上钓鱼。 持竿的人穿一身粗布道袍,正支着下巴看他,眼睛弯着,一脸看热闹的神色。 江祈脸一下垮了。 “跑什么?” 庄周慢悠悠收了点鱼线,鱼钩在风里晃了晃:“我有那么吓人?” “哪能啊师父!” 江祈立刻把要跑的姿势收回来,腰弯得比见了玉帝还快,笑得一脸谄媚:“我这不是看见您太激动,脚滑了一下,正准备给您行礼呢。” 直播间弹幕直接刷了满屏。 【我靠?义父的师父?!】 【刚才还秒了黄泉丑女的黑无常,看见师父直接秒怂?】 【哈哈哈哈哈哈全世界的徒弟见师父都一个样!】 【宙斯(奥林匹斯):这就是东方的那位哲学家?】 【灵宝天尊(天庭):子休又坑徒弟了。】 【道德天尊(天庭):习惯就好,没看一个在地府不想上来,其他的人都跑路了吗。】 庄周挑了下眉,懒得拆穿他那点鬼心思,鱼钩往旁边一甩,才开口说正事:“别贫了,我这次下来是奉元始天尊的命,抓伊邪那岐。” “那老小子和伊邪那美闹掰了,早就暗通灰界,把黄泉国攻占了,伊邪那美被灰界的人抓了,天照和素盏鸣尊都是他在背后推出来的棋子。” 江祈哦了一声,蹲回礁石上,正准备问要不要帮忙叫人,就听见庄周接着说。 “我去高天原抓伊邪那岐,你去黄泉国,把伊邪那美救出来。” “看押她的是灰界来的周乞,对应你们阴司的中央鬼帝周乞,你小心点。” 江祈伸出手指了指自己:“我?!” “我一个小小黑无常,去了不是给人送菜吗?!您怎么不去啊!” 庄周理直气壮:“我是你师父啊。” “再说我要去抓伊邪那岐,分不开身。师命不可违,你这点本事,骗骗别人还行,在我面前装什么弱。” 江祈还想张嘴讨价还价,眼前竹影一闪,他后领一紧,整个人被细细的芦苇杆挑了起来,直接往西边黄泉国的方向甩了出去。 “速去速回,晚了伊邪那美被融了,我拿你是问。” 庄周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 江祈在空中手脚乱挥,扯着嗓子喊:“你就可着我一个人霍霍是吧!你怎么不找我那些师兄啊!” “别提他们,提我就来气。” 庄周的声音远远传来:“你那些师兄弟,跑的跑藏的藏,就你在的地方比较固定,不霍霍你霍霍谁。” 被捆在礁石上的黄泉丑女听见要去救伊邪那美,眼睛一下亮了:“我带路!我知道黄泉国的密道!” 江祈在空中稳住身形,手腕一甩,阴司锁链飞出去,正好勾住黄泉丑女身上的锁链,借力把她也带了起来。 “走!” 一人一鬼顺着阴风往黄泉国的方向飞,江祈的骂声还顺着风飘回来:“你个老不羞!下次你钓鱼我潜水往你鱼钩上挂拖鞋!” 等到江祈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庄周才叹了口气:“你不要怪为师,为师这是在给你铺路啊,为师只能靠你了啊。” “你不接我的位置去统领南方仙班。” “我怎么摸鱼。” “我怎么去找地方睡大觉呢。” 第160章 黄泉国 江祈带着黄泉丑女落在一处山脚下。 眼前就是黄泉比良坂的入口,说出来没人信,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山洞口,风从洞里吹出来,凉飕飕的,和南方夏天山里的山洞没什么区别。 “就这?” 江祈挑了下眉,从兜里摸出手机,开了直播,他把手机塞给黄泉丑女:“你举着,镜头对着前面就行。” 黄泉丑女愣愣接过手机,她活了几千年,还是第一次碰这东西,紧张的不行。 江祈活动了下手腕,率先往洞里走:“跟着我,等会打起来你往我身后躲。” 刚进洞口走了没十步,两个鬼怪拎着刀从阴影里跳出来,江祈头都没回,手腕一甩,锁链抽出去,两个小怪直接被抽得魂飞魄散。 越往里走越暗,路边蹲满了灰界来的恶鬼,正抓着路上漫无目的飘着的亡魂往嘴里塞,阴气飘得满洞都是。 看见黄泉丑女,那些恶鬼都抬了头,有人开口:“你不是去阳间了?怎么回来了?” 黄泉丑女没接话,江祈侧头看了她一眼。 “他们拿黄泉津大神的命逼我们。” 黄泉丑女开口:“我和八雷神都是,不帮他们就抽了黄泉津大神的神骨,这些厉鬼都是他们从灰界带过来的,专门吃亡魂攒阴气喂周乞。” “知道了。” 江祈点头,没再废话,锁链甩出去,银亮色的链子扫过去,挡路的恶鬼连叫都没叫出声,直接被穿了,当场散成灰。 锁链扫过的地方,那些吃人的厉鬼一个都没留下,沿路的亡魂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躲还是该跑。 “黄泉大人。” 一个白胡子老头小声开口:“您回来了?” “他们没把您怎么样吧?” 一个抱着布娃娃的小女孩躲在石头后面,露出半张脸看她。 黄泉丑女脚步顿了顿,对着他们点了点头:“我回来救黄泉津大神,你们找地方躲好,等会打起来别出来。” 【所以这就是黄泉国?怎么跟我想的不一样啊,和我们的地府有啥区别吗?】 【同问,以前看动漫觉得黄泉国特别恐怖,怎么看起来跟难民营似的】 江祈一边往前走,一边开口:“不一样,本质上就不一样。” “天地刚分开的时候,寇国这块地方,最先出现的是天上的高天原,是先天就有的神之领域。 地下这个黄泉国,是和高天原一起生出来的先天地方,是世界本来就有的一部分。” “那时候它在大地最底下,但是死这个概念还没出现的时候,它就是个空的,什么都没有。” 【一开始没有死人?那神都不会死吗?】 【合着一开始大家都长生不老?】 “那时候当然没有死的概念。” 江祈继续科普道:“伊邪那美死之前,所有神都是永生的,世界上根本没有死这个说法,自然也不需要专门给死人待的地方。” “黄泉国真正变成死人待的地方,全是因为伊邪那美的死。” 江祈的语气正了点:“她生火神迦具土的时候,被火神身上的高温烫死,说起来也是倒霉,生个孩子把自己生没了。这是岛国这个地界上第一次有人死,死这个概念,第一次出现在这世上。” “她的灵魂离开身体,去往了地下那个本来就存在的幽暗世界,成为了第一个进入黄泉的存在。 如果说之前的黄泉只是一个空的容器,伊邪那美的到来,第一次给这个容器注入了死亡的属性。” 【我懂了!第一个住户自动成业主是吧!】 【业主可还行,那她为什么不回去啊?自己家还不能说走就走?】 “回不去。” 江祈摇了摇头:“她来了之后,因为饥饿啊,就吃了黄泉灶火煮的东西,这一吃就坏了,触发了这里的规矩,吃了黄泉的饭,就是黄泉的人,永远都回不去阳间了。 就这么着,她成了第一个永远留在这的。” “她本来就是开天辟地的创世母神,第一个住进来的,顺理成章就成了这的主人,也就是黄泉津大神,从这时候起,黄泉才有了主人。” 【哦!我知道这个!吃了阴间的饭就不能走了!和孟婆汤一样?】 “不一样,黄泉国并不是轮回的地方,而是秽的存在,代表死亡、污染、灾祸。” 江祈解释了一句,继续往下说。 “负责轮回的实际上是佛教地狱,佛教传入后,产生了阎魔、三途川、赛之河原、十王审判,这才是轮回。” 江祈接了话,语气带了点嘲讽,“至于后面的事情,坏就坏在伊邪那岐身上。” “他后来下来找伊邪那美,结果看见伊邪那美身上长了蛆,腐烂得不成样子,吓得转头就跑。 伊邪那美在后面追,同时派出了黄泉丑女和八雷神,一直追到洞口,伊邪那岐用千引石彻底堵死了黄泉和现世唯一的通道黄泉比良坂。 双方隔着黄泉比良坂的千引石决裂,从此生者无法随意进入黄泉,死者也无法随意返回现世,两个世界彻底隔绝。” 【原来如此,还分这么细的。】 【长知识了。】 【阎摩(天竺):差不多,每个文明的阴界都是这么来的,第一个死的神当冥王,总有那么个缺德亲戚搞事】 【阿努比斯(埃及):奥西里斯他弟赛特也这样,杀了哥哥抢王位,还把人碎尸扔尼罗河里了】 【阿波罗(希腊):你也是不容易啊。】 江祈看向弹幕,嘴角抽了抽,埃及神话的抽象程度和希腊对比可以说不相上下。 大地之神盖布与天空女神努特,生下了四名孩子。 哥哥和姐姐结婚,弟弟和妹妹结婚。 妹妹因为弟弟不育不孕,变成姐姐的模样,睡了自己的哥哥。 然后生下了阿努比斯,所以阿努比斯要喊自己的爸爸叫大伯。 江祈甩甩脑子,清空思绪,转头看去,远方已经出现了黄泉国宫殿的轮廓,他活动了下手腕。 他笑了一声:“行了,唠完了,准备干活。” 第161章 地下阴间第一武道会 江祈话音落下,抬步往里面走,还没走出几步,洞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数十个穿黑甲的鬼兵从各个岔洞涌出来,手里举着刀枪,把前路堵得严严实实,后面的人拿着骨号吹,声响在洞里传得很远。 黄泉丑女下意识往江祈身后站了站,伸手拽了下他的袖子,把他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小心点。” 她握紧了手里的刀,刀刃对着前面的鬼兵:“这些是周乞从灰界带过来的亲卫。” 江祈被黄泉丑女拉停,偏头看了她一眼,笑了:“怎么,很能打?” “不是普通的能打。” 黄泉丑女盯着最前面慢慢压过来的鬼兵:“之前黄泉有几个不服周乞的本地神,连一招都没接下,八雷神上次和他们对上都带了重伤回来。” 她说着往江祈身边靠了靠,刀刃横在身前:“等会打起来你暂避锋芒,我去挡住他们,你找机会往里面冲救黄泉黄泉津大神,带着她走,别管我。” 江祈哦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手腕随便晃了晃,锁链甩出去,扫过最前面一排鬼兵,那些鬼兵连举刀的动作都没做完,碰到锁链就直接散成了飞灰。 “躲什么。” 他手腕一转,锁链往右边扫,又抽飞两个扑过来的鬼兵,走得不快,还有闲心踢开脚边滚过来的鬼兵头盔。 “我避他锋芒?链来!” 他锁链随随便便扫着,左边来的抽左边,右边来的抽右边,连头都没低一下,那些张牙舞爪的鬼兵冲得快,散得更快,碰着锁链就碎,挨着链子就亡,冲了半天,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有个鬼兵想绕到后面偷袭黄泉丑女,江祈背对着,锁链从肩膀后面飞过去,正好抽在那鬼兵身上,鬼兵连叫都没叫就散了。 黄泉丑女举着手机,眼睛越睁越大,刚抬起来准备冲上去帮忙的手都停在了半空。 她本来都做好了拼命的准备,结果就看见江祈跟饭后散步似的,随随便便甩着链子,那些她平时看着凶名赫赫的灰界亲卫,一碰到锁链就散成飞灰,连让他多费一点力气都做不到。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之前她还担心两个人闯进来会折在这里,还想着自己替江祈挡一下伤害,现在看来,她好像想多了。 【我靠?这就清完一排了?我刚把心提起来!】 【义父甚至都没正眼看他们是吧?】 【我还以为他是靠叫人,合着他自己就这么猛?】 【你以为两千年的黑无常是白当的?人家勾魂的时候这些鬼兵的太爷爷都还没出生呢】 有个鬼兵躲在石头后面,看见江祈背对着他,偷偷搭了箭,瞄准江祈后心,松手就射。 箭带着灰气飞过来,黄泉丑女眼尖看见,开口喊:“小心身后!” 她话音还没落地,江祈头都没回,手往身后一伸,正好把箭接在手里。 他都没停顿,随手往后一扔,那支箭飞回去,正好钉在那个放冷箭的鬼兵胸口,那鬼兵愣了一下,直接散成了飞灰。 “玩阴的?” 江祈笑了一声,锁链往那个岔洞里面一甩,躲在里面的两个鬼兵也被抽了出来,散成灰。 黄泉丑女嘴巴都张圆了,举着刀的手都忘了放下来。 她见过不少能打的神,高天原的建御雷神,八雷神,都算是数得出的好手,但是没人能像江祈这样。 就算高天原对上黄泉国,不死也得脱层皮。 【哈哈哈哈我刚才真的吓了一跳!以为要中箭了!】 【放冷箭?在黑无常面前玩阴的?你太爷爷的魂都是他勾的】 【笑死,班门弄斧】 【黄泉丑女:我是谁我在哪我队友怎么这么强,眼睛都看直了】 剩下的鬼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站在原地没一个敢动,最前面的鬼兵手里的刀都快拿不住了,碰了碰旁边的同伙。 “这是什么来头啊?” “我哪知道,一链子一个,老大都没这本事吧?” “刚才放箭的老黑呢?直接没了?” “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岁孩子,我不想死在这啊。” 有人开始悄悄往后缩脚,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人,声音压得极低:“要不…… 跑吧?” 没人接话,但是所有人都在慢慢往后挪步子。 不知道谁先转了头,撒腿就往岔洞跑,剩下的鬼兵哄的一声就散了,连武器都扔了,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往各个洞里面钻,生怕跑慢了被锁链抽到。 江祈也没追,就慢悠悠往里面走,这些小喽啰不值得他费功夫。 而在往前,灰气开始加重,而宫殿上空则是漂浮着一张阵符,黄泉丑女的心又提了起来。 黄泉丑女快走两步跟上去,又开口提醒:“这阵会吸神力,你小心点。” 她说完往前走了半步,想挡在江祈前面。 结果她刚动,就看见那些飘在空气里的黑色阴气,碰到江祈身上散出来的淡淡黑气,直接就散了,连个水花都没冒。 布在洞顶的阵符碰到江祈的煞气,直接落了下来,掉到了江祈手上。 江祈都没看一眼,径直走了过去,什么吸力,什么阴阵,在他身上一点用都没有,连他的脚步都没慢半分。 黄泉丑女眼睛顿时就瞪大了:“这就是华夏和寇国阴间的差距吗?” 她之前听伊邪那美说华夏的黑无常很厉害,她还没当回事,现在才知道,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 周乞在她眼里已经是顶厉害的存在了,结果连江祈的身都近不了,布的杀阵连人家衣角都碰不到。 【???阵呢?我等着看江祈怎么破阵呢?怎么没了?】 【哈哈哈哈冒牌货的阵也敢在正牌阴神面前拿出来?人家身上的煞气比你阵里的阴气都重,吓都吓死了】 【我现在已经麻了,之前还担心打不了,现在我只担心周乞等下会不会被打得太惨】 “就这点本事?” 江祈笑了一声,终于抬了抬眼,看向洞的最深处:“周乞,别躲了,出来吧。” 洞深处没有动静。 江祈也不着急,靠在洞壁上,从兜里摸出半袋没吃完的瓜子,嗑了两个,侧头看见黄泉丑女还举着手机站在那,身体都绷着,就把瓜子袋递了过去。 “来,吃点,别站那绷着。” 他往自己嘴里丢了个瓜子。 黄泉丑女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是跟自己说话,连忙腾出一只手,小心倒了点瓜子在手心,有点拘谨。 “别紧张。” 江祈笑了声,他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说起来,我好像还和你们家黄泉黄泉津大神切磋过。” “啊?” 黄泉丑女捏着瓜子的手都顿了,抬头看他,眼睛睁得圆圆的,“切磋过?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从来没听黄泉津大神提过?” “那都是千八百年前的事了。” 江祈嗑了个瓜子,慢悠悠的:“地下阴间第一武道会听过没?哈迪斯和酆都大帝闲得没事组的局,各个阴界的神切磋交流,你们家黄泉津大神也去了。” 黄泉丑女听得眼睛都亮了,连忙问:“那最后结果怎么样?谁赢了?” “我是擂主。” 江祈挑了下眉:“最后擂主胜利。” 他靠在墙上,又往嘴里丢了个瓜子,简单提了两句当时的事:“那次代表华夏守擂车轮战,一开始都是各个阴界的神明上来挑战。 后来各个阴界的主神看不下去了,亲自下场,你们津大神应该是跟我打了半小时战败。” 黄泉丑女听得都呆了,捏着瓜子都忘了吃。 她跟着伊邪那美几千年,从来没见过自家主神输过,结果在江祈手里连半小时都没撑过。 江祈啧了一声,语气满是嫌弃:“就是奖励抠门得要死,合着我在台上打了三天,就没赚多少,还得买点礼品给各大主神送点伴手礼,亏麻了。” 第162章 老来多惊梦,似有献刀人 两人正聊着,就看见周乞带着剩下的几个亲卫从里面走了出来,看着江祈,又看了看地上散得到处都是的黑灰。 “你是谁?” 周乞开口。 江祈把最后一颗瓜子嗑完,瓜子壳随手弹在地上,拍了拍手,抬眼看向他。 “一个路过的黑无常。” 他语气带了点漫不经心,没把对面的人当回事。 周乞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江祈身上。 江祈靠在洞壁上,手里转着那串锁魂链,懒洋洋抬着眼,身影在他眼里和记忆里的人叠在了一起。 一个穿黑,一个穿白,一个手里转着锁链,一个手里提着白灯。 江祈没管他的反应,只是简单的拿起阵符。 他抬眼看向周乞,语气没什么起伏:“谁教你的?赵十七?” 周乞脸上的笑开始慢慢消失。 “什么赵十七,我不认识。” 他抬眼看向江祈,手按在刀柄上。 江祈哦了一声,拿着那片阵符转了转。 “不认识啊。” 他把阵符翻了个面:“这阵我认得,算是第一批道教的产物,不少道士在当年都会学习。 赵十七当年掉入灰界,他在灰界带着人族反抗,自己改了个简化版,交给了人族。” 他抬眼看向周乞,语气没什么变化:“赵十七死了快两千年了,灰界的人族是什么情况我不知道。” “你会他的阵法,又能当上灰界的鬼帝,说明你原本也是人族,而且地位不低。” 江祈笑了笑,把阵符扔在地上:“人族在赵十七死后,失去了领导,应该会落败,因为灰界的鬼怪太多了,所以你应该不是落败之后的人。” 周乞脸上没了血色,身上黑气散出来,手里的刀抬起来,刀尖指向江祈。 “你找死。” 他身边剩下的几个亲卫也跟着举刀。 黄泉丑女刀横在身前,她没想到周乞说动手就动手,更没想到江祈两句话就把周乞激成这样。 江祈站在原地没动,笑了一声。 “怎么,说中了?” 他甩了甩手里的锁链,锁链撞在洞壁上叮当作响:“当了鬼帝还这么心浮气躁,也就这点本事,说两句就急了。” 直播间弹幕刷了起来。 【我靠!原来真的是叛徒!】 【义父这推理能力可以啊,一个阵符就看出来了】 【急了急了,他急了!】 【叛徒最恨别人说他是叛徒,这不一戳一个准】 【打起来打起来!我要看义父抽他!】 周乞没再废话,脚下一蹬冲上来,刀带着黑气劈向江祈面门。 江祈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刀快到面门才偏头躲开,抬手拿锁链缠上刀身。 “急什么。” 他手腕一转,锁链往旁边一带,周乞整个人被带得踉跄两步,差点摔在地上。 江祈看着他笑了笑:“周乞,乞讨的乞,你这名谁给你取的?乞是求的意思,看你这反应,以前求过别人?” “闭嘴!” 周乞抽回刀又劈过来,刀上黑气比刚才浓一倍,全往江祈要害砍。 江祈不硬接,脚步挪两下躲开所有攻击,锁链时不时抽出去,打在周乞身上,周乞实力不如江祈,被抽的节节败退。 “我前阵子处理水沼美美子的事,听她提过灰界有个叫周大的。” 江祈躲开刀,顺手一锁链抽在他背上:“她说那个人是赵十七最开始的创业班底,后来死了。” “那个人不会是你吧?” 江祈纯是顺嘴瞎聊,主要还是见到周乞听见赵十七名字反应太大,这种人最起码是赵十七的亲信,不然反应不会大到这种程度,江祈也就是顺嘴胡扯罢了。 周乞抬眼,眼睛通红:“我让你闭嘴!你听见没有!” “哟,还真是啊。” 江祈乐了,侧身躲开,锁链甩出,缠上周乞的腰一扯,周乞直接摔在地上,刀脱手飞出去。 江祈走到他面前,踩住他的背,锁链在他脖子上绕一圈。 “我就随便猜猜,你急什么。”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周乞:“怎么,真投敌了?” “你知道个屁!” 周乞在地上挣扎,脸贴在冷硬的石头上,自己先喊了出来:“你知道水牢里是什么样吗?你知道被鬼气蚀骨是什么滋味吗!我扛了三个月!我差一点就扛住了!” 江祈也愣了下,他跟着笑了,脚上稍微用点力,压得他动不了。 “哦,合着是被抓了没扛住啊。” 他语气轻松:“我还以为你是主动投的呢,那更没种,不过硬扛三个月,最后还是求人家给你活路,赵十七应该会理解你吧?” 其实江祈这句话还真没嘲讽,一个人受尽三个月的折磨,扛不住也是正常,不过看着一身血煞气的周乞,不应该只是扛不住那么简单。 结果这话一出来,周乞直接炸了,脸因为暴怒涨得通红,眼睛红得要冒火,也不装了,什么都往外喊。 “主动投怎么了?” 他唾沫星子都飞出来,半分悔意都没有:“你清高!你了不起!” “他们给我活路!我凭什么不投?我给他们带路剿灭人族怎么了?我是受不住刑!那年反抗军转移,我遇上鬼王伏击,身边的人全打光了,我被抓回鬼王都城,受尽折磨!” “你知道折磨我的都是谁吗?” 他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往外流:“不是鬼!是我拼了命要救的人!是和我一起关在水牢里的人!他们为了自己少挨两鞭子,听从鬼族的吩咐,来折磨我,来羞辱我,来换他们自己喘口气!” “鬼给了我活路,给了我尊严,给了我权力,给了我报复的机会!从那天起,我求他们让我活下来!” “我发誓我要爬到最高的位置!我要让所有卖过我的、看不起我的人,全跪在我脚下!” “我就是要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走到最高,我要做最高!” 江祈听他喊完,只是嘲讽道:“虽然你想做赵高,但是赵十七不是易小川啊。” 他扫了周乞一眼,“赵十七原本就不是灰界的人,他可以看着人族被当血食独善其身,他可以看着你被鬼烹食选择不救你,但是他还是豁出去救你们,而你之后却背叛赵十七。” 他语气没什么起伏。 “我问你,你当鬼帝的时候,晚上睡觉做不做噩梦?会不会梦到有人在你门外拿着桃木剑大喊,人族周大,今日誓讨人族叛徒周乞?” 周乞听到这句话,顿时楞住,他确实做过这个噩梦。 江祈看他那反应就知道自己又蒙对了,嗤笑了一声:“老来多惊梦,似有献刀人啊。” 第163章 伊邪那美暴打伊邪那岐 江祈把周乞捆得结结实实,转头看向还举着手机的黄泉丑女,抬了抬下巴示意洞里面。 “别愣着了,去救你们家津大神吧。” 黄泉丑女这才反应过来,对着江祈鞠了个躬,转身就往洞里面跑。 没两分钟,她就扶着伊邪那美从里面走出来。伊邪那美被抽了多日神力,脸色发白,头发乱着,精神头倒不错,看见江祈,笑了笑。 “谢了,江无常,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啊。” “客气什么。” 江祈笑着说道:“好歹是故人,千年前地下武道会你还跟我切磋过,也算不打不相识了。” 伊邪那美笑出声:“记得呢。” 俩人正说着,洞外传来脚步声,庄周拎着鱼竿走在前面,鱼竿后面拴着根粗绳,绑着个穿和服的男人,一路拽进来。 男人衣服破了好几个洞,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有个鞋印,正是伊邪那岐。 伊邪那美本来笑着说话,看见伊邪那岐,脸一下拉下来,糖纸往地上一扔,站起身就往那边走。 伊邪那岐本来还在挣绳子,抬头看见伊邪那美,吓得一缩脖子,直接往庄周身后躲。 “哎哎哎。” 庄周被他撞得晃了晃,笑着往旁边让了让:“你躲我后面算怎么回事,你俩那么久没见过,不叙叙旧?” “谁跟他叙旧。” 伊邪那美活动着手腕:“当年他来黄泉找我,半夜偷看我,看见我黄泉的样子,转头就跑,还搬了大石头把黄泉比良坂堵死。” 她往前走两步,伊邪那岐就往庄周身后缩两步。 “这次更能耐了是吧?” 伊邪那美气笑了:“勾结灰界的人,放周乞进黄泉,把我关在这里,还拿黄泉丑女的命给你们当炮灰,你可真有本事。” “我那是被逼的!” 伊邪那岐躲在庄周身后探个头嘴硬:“灰界的人打上门,我打不过他们,不合作他们就杀我!我那是权宜之计!” “权宜之计?” 伊邪那美挑了挑眉:“我看你是巴不得我死在这里,你好掩盖下有个丑老婆的黑历史吧。” 【哈哈哈哈伊邪那岐这怂样!我还以为高天原创世神多厉害呢!】 【新仇旧恨加一起,今天伊邪那岐不死也得脱层皮】 【哈迪斯(希腊):打狠点!当球奸这种事情都干得出来!】 【阎王(华夏):留口气啊!等下还要带回来录口供的!】 【宙斯(希腊):就这?给神明丢人我都说。】 伊邪那美活动了下脖子,转头看向庄周,指了指伊邪那岐:“真人,我可以活动活动筋骨吗?关了这么久,手都僵了。” 庄周笑了,往旁边一让,做了个请的手势:“自便自便,只要别打死,怎么都行,打坏了算我的。” “哎哎哎!你们不能这样!” 伊邪那岐一看庄周让开,吓得一哆嗦,转身就想跑,只是绳子还拴在鱼竿上。 庄周轻轻一拉,伊邪那岐被拽得摔在地上,他连忙起身一脸惊恐:“我告诉你们!你们这是私刑!这是虐待俘虏!我要去天道那里告你们!我要去玉帝那里投诉你们!” “你去啊。” 伊邪那美捏着拳头走过去:“你看玉帝理不理你。勾结灰界,谋害正神,就算你告到全神系,也是你理亏。” “我跟你说你别过来啊!” 伊邪那岐坐在地上往后退,手在地上乱摸,想找个东西挡着,摸了半天只摸到个小石子。 伊邪那美走到他面前,捏了捏拳头:“西内!!!” 她说完抬手就揍,拳头落在伊邪那岐身上,打得伊邪那岐直叫,躲都没地方躲,只能抱着头蜷在地上。 “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堵黄泉比良坂!我不该勾结灰界!我错了!” 江祈在旁边看得乐,还不忘提醒:“打轻点!等下还要带回去录口供!别打头,等等不小心打晕了,不好做笔录!” “知道!” 伊邪那美应了一声,手底下没停:“我心里有数!就揍他两拳出出气!” 庄周靠在洞壁上,从兜里摸出个橘子剥,看得起劲,还点评两句:“哎,你往腿上打什么,打那能疼吗,不能打头也能打肚子啊,不然打...算了,你意会吧。” 【不愧是师徒,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都是乐子人啊。】 【打哪啊,我意会不到啊!】 黄泉丑女站在旁边,一开始还绷着,后来看着伊邪那岐被揍得鼻青脸肿,也弯了眼睛,在一旁看热闹。 周乞被绑在旁边,脸都木了。 他之前还当伊邪那岐是高天原主神,是能共事的人物,合着就是个怂包,他居然跟这种人合作,还帮着打黄泉,越活越回去了。 伊邪那美揍了五分钟,拍了拍手站起身,伊邪那岐躺在地上,鼻青脸肿,连哼的力气都没了。 “行了,气出了。” 伊邪那美拍了拍手上的灰:“关了这么久,总算顺气了。” 庄周把拴着伊邪那岐的绳子往周乞旁边一扔,两个俘虏并排靠在洞壁边,一个鼻青脸肿直哼唧,一个面无表情看洞顶。 “行了,热闹看完了,我先把这俩货带回去审,省得夜长梦多。” 江祈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伊邪那美,摆了摆手:“那我也先走了。” “行。” 伊邪那美笑了笑:“等我把这堆烂摊子收拾完,把寇国这边的事处理干净,就去华夏拜访你。” 旁边的黄泉丑女也连忙对着江祈鞠了个躬,小声道谢。 庄周鱼竿一甩,两个俘虏被绳子拽着,跟在他身后往洞外走,伊邪那岐被拖得直哎呦,被庄周回头瞪了一眼,立刻闭了嘴。 江祈应了一声,转头跟着庄周往外走,走了没两步,眼前的庄周的身影慢慢淡了,他的身影越来越透明,没一会就彻底消失在黄泉洞口。 随后就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里。 江祈睁开眼,刺眼的白灯光晃得他眯了眯眼,缓了一会才看清周围。 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周鸣凑在床边,沉香趴在床头柜上啃苹果,哮天犬蹲在椅子上,江小鲤站在床尾。 床边站着个穿藏青色道袍的中年人,手里举着桃木剑,另一只手捏着张黄符,一只脚抬着,嘴里念念有词: “收魂附体,帮起精神,天门开,地门开,千里童子送魂来,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他念完最后一个字,举着剑就准备跳,江小鲤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 “义父你醒啦!” 周鸣看到江祈醒了连忙问道:“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 江小鲤面无表情,指了指床上睁着眼的江祈,对举着剑的中年道人道:“大道公,别跳了,我哥回来了。” 被叫做大道公的道人愣了下,抬着的脚慢慢放下来,把桃木剑往旁边一放,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笑了:“怎么样,还疼不疼。” 江祈躺床上,缓了半天,他动了动手指,开口第一句:“你可以试试一斧子下来能有多疼,又要成为无力的凡人了。” 第164章 江先生,您活了这么久还上学啊 几人没有在医院待太久,作为保生大帝,处理一些伤势手拿把掐。 车刚拐进紫帽山别墅的院门,江祈就听见里面闹哄哄的。 院角一只老母鸡扑棱着翅膀满院飞,鸡毛飘了半院,几个长着狐狸耳朵的小妖怪在后面追,笑的东倒西歪。 姑获鸟端着盆跟在后面喊,让他们慢点跑。 江祈刚推开车门,两个小屁孩就从院子里冲出来扑到他腿上。 “爸爸回来了!” 是奴良晴斗和奴良雪音,江祈无奈笑了笑,弯腰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抱起来。 院子的长椅上坐了三个高大的男人,坐的笔直,手都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跟第一次上课的小学生似的,正是酒吞、茨木和大岳丸。 看见江祈进来,赶紧站起来要打招呼,刚起身就被跑过去的小狐狸撞了下,更不自在了。 “江先生!” “坐你的,紧张什么。” 江祈乐了:“又不是来审你,该吃吃该喝喝。” “就是。” 奴良快斗一巴掌拍他肩膀上,拍得酒吞一缩脖子:“都是自己人,你看你吓得,来,喝杯啤酒压压惊。” 林小雨端着一大盘烤茄子从厨房出来:“老板!你回来了!” “啊!回来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张元清和陆铮进来:“江先生,我来看望你了。” “你这话说的。” 江祈咬着烤筋,抬眼看他:“我有那么老吗,天天先生先生的叫。” 张元清愣了下,认真思索两秒,点了点头:“您…… 确实不算年轻了。” 陆铮在后面憋笑,咳了一声,把可乐放在桌子上。 江祈被他堵得没话说,翻了个白眼,给两人递了串烤串:“坐吧坐吧,就你话多。” 几人坐着吃串,风吹过来凉丝丝的,舒服得很。 江祈啃了口烤茄子,抬头扫了一圈,没看见杨戬,随口问旁边啃鸡翅的沉香:“你老舅呢?怎么没见他?” “老舅押着高天原那帮神回天庭了。” 沉香啃得满嘴油。 “哦。” 江祈点了点头:“还想问问他留不留人间呢,来了正好一起吃串。” 几人正说着,江祈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扫了一眼屏幕,瞬间脸垮下来,手一顿:“坏了。” “怎么了义父?” 周鸣凑过来,嘴里还叼着个烤肠,好奇地看他手机屏幕。 “这阵子事太多,忙晕了。” 江祈揉了揉眉心,一脸生无可恋:“我还是闽大历史系大三学生呢,这都开学快一个月了,我连学校门都没进,我导员电话都打过来了。” 一桌人都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茬。 沉香啃着鸡翅点头,恍然大悟:“哦对哦!我之前刷抖音还刷到有人扒你是闽大历史系的,我都给忘了。” “谁不是呢。” 江祈叹气:“这忙得脚不沾地,我哪还记得要上课这回事,这会估计是看我开学这么久没去,以为我出事了。” 沉香啃着鸡翅抬头,一脸好奇:“现在网上不都是你的事吗?教授不知道你是抓鬼的啊?” “王教授就是个老学究。” 江祈叹了口气:“天天拿个老人机,除了上课就是蹲考古工地,不刷短视频也不看新闻,单身一辈子,连个给他说八卦的人都没有,估计也就听一耳朵最近不太平,哪能知道天天上新闻的黑无常是他学生。” 他说着,接起电话,语气瞬间放得端正,和刚才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王老师。” 电话那头传来个老人的声音:“江祈啊,这开学都快一个月了,你怎么还没来报到?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电话也打不通几个,出什么事了?” “老师我没事。” 江祈赔着笑,声音都放软了:“暑假在工地打工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下,在医院养着呢,没来得及和您请假,是我的错。” “摔了?严不严重啊?” 王城的声音立刻急了:“你在哪个医院?我现在过去看你,是不是钱不够?你这孩子,出事了怎么不和老师说。” “别别别老师!” 江祈连忙拦:“真没事,就是扭了一下,医生说养养就好,我明天就能出院了,真不用您跑,大晚上的。” “你这孩子就爱硬扛。” 王城不放心:“多住两天检查清楚,别落下病根,钱不够你和我说,我现在过去给你带点水果和牛奶。” “真不用老师!” 江祈哭笑不得,“我明天一早就去学校,直接去您办公室找您报到,落下的课我自己补,真没事,医生都开出院证明了,您别跑了,路远。” “那行吧。” 王城这才作罢,还不放心叮嘱,“你自己注意身体,别舍不得花钱,明天来学校直接找我,生活费不够你就和我说,别不好意思。” “知道了老师,谢谢您。” 江祈连忙应,“麻烦您还特意打电话过来。” 挂了电话,江祈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扔,瘫在椅子上,一脸劫后余生。 酒吞坐在旁边,一脸佩服:“江先生,您活了这么久还上学啊,而且我怎么感觉你有点害怕你老师的样子?” “什么怕。” 江祈喝了口奶茶,靠在椅子上:“我对于一个纯粹的好人,一直是带有尊敬的,况且我现世才二十岁,也正常。” 他指尖转着奶茶杯,语气淡下来,没了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当初选历史系纯粹是为了省事,活了两千多年,从战国到现在什么事我没见过,考试随便写写就过,不用费脑子。” “王教授是我大一的班导,知道我是孤儿,自己勤工俭学赚学费生活费,对我挺照顾的。” 江祈笑了笑,“大一刚入冬我衣服还比较单薄,他第二天就抱了件羽绒服给我。” “系里有勤工俭学活,他都第一个想着我,零零总总的数不清了,恩情那是最难消的。” 桌上静了几秒,张元清点了点头,给江祈递了串烤羊腰:“王教授是个好人。” “可不是嘛。” 江祈接过烤串咬了一口,又恢复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第165章 王老师,太阳大 第二天一早,江祈换了件宽松的短袖,揣上手机就准备出门。 周鸣举着直播手机跟在后面,有点纳闷:“义父你真去上课啊?你这伤还没好全呢。” “上什么课。” 江祈拉开车门:“以后估计也没什么时间常去学校了,王教授对我不错,得当面和他说清楚,总不能一直不露面让人白担心,这是最基本的尊重。” “说的也是。”说罢周鸣坐上驾驶位,开车就前往江祈所读的大学。 “江叔!我和哮天犬也去!我还没见过大学什么样呢!”沉香挥着手跑出来,随后拉开车门和哮天犬坐到后座。 十几分钟后,车停在离学校南门不远的树荫下,江祈掐诀用七十二变变作普通学生模样,灰卫衣黑框眼镜,和路人没两样。 紧接着手一挥,沉香和周鸣同样变了一副样子。 沉香闻着路边烤肠香,扯江祈衣角要加辣的烤肠,哮天犬也跟着点头。 江祈买了四根,几人站在路边吃,动漫社招新的学姐盯着沉香看了半天,红着脸走过来。 她直直走向沉香,江祈没有改变沉香太多地方,只是简单调整了一下脸型,说实话比沉香本来的样子稍微差一点。 可是底子摆在那,加上沉香本身形象也偏少年,常年练武,虽然只是穿着一件短袖,但是还是能看出肌肉感,看起来也是一名帅小伙。 递了张印着动漫人物的报名表,小声问:“同学,你有超信吗?要不要加个好友,来我们动漫社出 cos 啊?你穿短袖这肌肉线条,出一些不穿衣服的男主肯定特别合适。” 沉香叼着烤肠直接愣了,睁着圆眼睛直看江祈。 江祈在旁边憋笑,撞了撞他的胳膊:“问你呢,加不加?” 哮天犬在旁边笑得直咳嗽,烤肠都差点掉地上。 沉香摆着手连连往后:“我不是这个学校的!” 说完拉着江祈的袖子就往前走,身后的学姐还在后面喊:“没关系啊!不是本校的也可以加好友啊!” 江祈边走边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以啊沉香,刚来学校十分钟就有人要联系方式,比你江叔我当年有魅力。” 沉香脸还烫着,嘟囔:“什么啊,我都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几人往历史系楼走,下课铃刚响,学生从教学楼出来。 进了办公室,李老师抬头看他,没认出来:“同学找谁?” “您好,我找王教授,他今天在吗?” “王教授啊?” 李老师皱了皱眉,翻了翻桌上的签到本:“今天没人见过他,也没签到,不过这段时间王教授身体一直不太好,比较嗜睡,今天他的课在下午,应该还在家休息吧,老人家睡得比较久一些。” 江祈道了谢出来:“先去他住的地方看看吧。” 几个人顺着路往教职工宿舍走,刚好要路过操场。 话刚说完,沉香扯了扯江祈的衣角,指向操场:“义父你看?” 江祈抬眼看去,王城站在太阳底下。 王城今天早上出门就感觉到不对了。 他在小区门口等出租车,可是不管他怎么拦都没有出租车载他。 无奈只能走到学校,住的地方到学校走路十来分钟,虽然不算太远,但是对于一个老年人的体力来说,无疑是一个考验。 只不过王城觉得很奇怪,以前走个几分钟就累了,今天好像很轻松。 到了学校,和同办公室的李老师打招呼,李老师从他身边走过去,像没看见他似的,他还以为李老师赶时间没注意。 而此时的王城正在拦过路的学生:“同学,你能看见我吗?” 只是学生还是没有理他。 人来人往的操场闹哄哄的,学生笑着闹着从他身边过,他像个不存在的透明人,站在晃眼的太阳底下。 江祈没说话,转身走到操场旁边的便利店,拿了把最大的黑伞,付了钱走出去,一步步走到王城身边,把伞举起来,遮在他头顶,挡住了晒在他身上的太阳。 “王老师,太阳大。” 突然没了暴晒的感觉,王城愣了下,转过头,看见是江祈,眼睛一下亮了。 他也不管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连忙上前两步,拉着他的胳膊左右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他:“江祈?你的伤没事吧?好点没有?我昨天还说去看你,你非说不用,我还想着今天下课了给你带点牛肉过去。” 他说着,手不小心碰到江祈卫衣领口,把衣服拉开了一点,看见里面缠着的白绷带,从肩膀一直缠到腰侧,还印着点药渍。 他声音一下放轻了,带着点心疼:“这么大的伤口,一定很疼吧?你这孩子,你暑假是干什么工作去了,怎么受伤这么严重,你这么严重的伤怎么不在家好好养着,还跑学校来,落下的课我给你补就是了,急什么。” 江祈把伞往他那边挪了一下,把他整个人都遮在阴影里:“没事的王老师,一点小伤,不疼。” “这怎么能不疼。” 王城皱着眉,手抬了抬想碰又怕碰疼他:“你这孩子就是爱硬扛,我上次和你说打工别去太危险的工地,你就是不听。” 话说到一半,他才猛地反应过来,愣在原地,看着江祈,眼睛都睁大了:“不对啊…… 今天从早上开始,所有人都看不见我,我和谁说话都没人理,你能看见我?” 江祈没和他解释那些神神鬼鬼的事,笑了笑:“老师,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要不我先带你回家休息下?” “休息什么啊。” 王城摆了摆手,还记挂着上课的事:“下午还有大一的古代史课呢,我教案都抱来了。” “课晚一点上也没事。” 江祈扶着他的胳膊往校外走:“我这好久没见您了,不得和您叙叙旧?办公室人多也不方便,等下午您休息好了,我再送您过来上课,保证不耽误您事。” 王城被他扶着走,愣了愣,随即笑了,点了点头:“好好好,听你的,你这孩子,还是这么会说。” 第166章 现在这场合是谈论这种事情的时候吗! 他走在路上,看见抱着篮球跑过去的学生,还笑着和人打招呼,人家直冲冲跑过去,连眼神都没往这边给。 王城皱了皱眉,和江祈念叨:“现在的学生怎么回事,一个个急急忙忙的,打招呼也不应,没礼貌。” “院运会选拔呢,都急着去检录,没看见您。” 江祈随口打了个哈哈,给身后的周鸣和沉香使了个眼色,别露馅吓着老头,王城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而且又在太阳底下晒了那么久,如果受到惊吓难免对魂体有损伤。 周鸣赶紧点头,拉着还在东张西望的沉香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几个人慢慢往校外走,王城这才注意到后面跟着的周鸣、沉香和哮天犬,停下脚步笑,问江祈:“这几个是你朋友啊?怎么也不介绍介绍。” “哦,这是周鸣,我朋友,做短视频的。” 江祈指了指周鸣,又指了指沉香,“这是沉香,暑假打工认识的一个大哥的侄子,带他来学校转转。” “哦好好好,小伙子们都精神。” 王城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上下打量了沉香一圈,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孩子长得真结实,一看就经常锻炼,比你强,你看你瘦的,平时让你多吃点你不听。” 沉香被他拍得有点不好意思,叫了声 王老师好,声音还挺大,把王城逗得直乐。 几个人往校外走,路过校门口的水果摊,王城看见摊上的橘子,停下脚步:“等会等会,买点橘子回去,你上次来我家不是说爱吃这种蜜橘吗?甜得很。” 江祈示意沉香拉着王城,随后跟周鸣说道:“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随后江祈走到摊前:“老板,称两斤蜜橘,要带叶子的。” “我来付钱我来付钱。” 王城连忙摸口袋:“你个学生娃,打工赚点钱不容易,哪能让你花。” 沉香则是握住了王城的手:“王老师,他一直说你很照顾他,总不能一个回报你的机会都没有吧。” “是啊,好歹是学生的一份心意。”周鸣附和着点点头。 江祈掏出手机扫了码,付完钱把装橘子的塑料袋提在手里,随后轻声道:“老在你那混吃混喝,不报答点怎么行?” “你这孩子,和我还客气。” 王城念叨着,和他一起慢慢往停车的地方走。 江祈应着,顺手挑了两个橘子递给沉香和周鸣:“吃吧,刚买的。” 周鸣跟在后面,也没乱说话,几个人就慢悠悠地走。 到了车边,周鸣开了锁,几个人上了车。 “你们班那个张芸芸。” 王城看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忽然笑了:“上次论文写得是真不错,有自己的想法,我给推到校刊去了。” 江祈靠在后座:“就上次低血糖晕过去那个?” “可不是嘛。” 王城有些无奈:“贫困生很多都是随便吃两口,身体也跟不上,推到校刊上去还有点稿费可以领,我本来想资助她,但是那姑娘性子倔,说这些都是我的养老钱,我也就只能帮她找找能获得收入的地方了。” 开车的周鸣顺口问道:“王老师,你到现在资助多少学生了。” “没数过,如果捐助山区,大概也有一千多人,女孩子偏多一些,山区一些家庭,女孩子都没什么读完书的机会。”王城思索一下。 “至于大学生倒是比较少,都会勤工俭学,顶多就是一些生活上的帮助。”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侧过身看后座的江祈,“哦对了,上次新出的那批秦简释文,我给你留了一本,知道你喜欢这些,书里我还夹了张市博的票,等你伤好了,可以去看看。” “好。” 江祈应着,声音比平时和人插科打诨的时候软很多。 周鸣开着车听着,笑道:“王老师您对学生真好。” “都是孩子嘛,出来读书不容易。” 王城摆了摆手:“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一路唠着,车就开到了教职工小区楼下。 楼是九几年的老楼,三楼的台阶爬了一半,王城喘了口气,江祈伸手要扶他,他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天天爬,身体好着呢。” 他话音刚落,几个人抬头,就看见他家门口站着个扎高马尾的白裙子姑娘,低着头划手里的平板。 王城扶着楼梯扶手喘匀了气,笑着朝人喊了一声:“姑娘,你找谁啊?是不是找错门了?这层楼三户人家,你找哪家啊?” 他话音刚落,姑娘听见声音转过头,看见江祈眼睛一下亮了,挥了挥手:“江哥!!” 江祈还没说话,韶清欢的目光已经落在了旁边的王城身上,指尖划了划平板上的生死簿:“巧了,王城阳寿尽了,我带你去地府报到。” 王城愣在原地,看看江祈,突然乐了,回头和江祈笑:“你们这些年轻人,就爱找演员拍段子逗老头玩。这姑娘演得还真像那么回事,江祈你拿下地垫的钥匙开个门。” 江祈掀开地垫,拿起钥匙,插进门锁拧开了门:“先进来吧,王老师。” 王城也没多想,跟着进了门,还念叨:“鞋架上有拖鞋,你们随便穿,我去给你们拿茶叶。” 后面台阶上,沉香戳了戳身边的周鸣,凑到他耳边压着声音问:“哎,你之前不是说要考地府编制追这个白无常姐姐吗?怎么不上去搭话啊?” 周鸣咳了两声,摸了摸鼻子,想到了阿檀的脸:“咳咳,那都是过去式了。” “你人移情别恋真快啊。” 哮天犬趴在台阶上,抬眼瞥了他一下,吐槽得毫不留情。 周鸣脸一红,伸手去捂它的嘴:“你小点声!现在这场合是谈论这种事情的时候吗!” 另一旁,王城推开卧室门,脚步一下顿住了。 床上躺着个蓝衬衫老人,眉头舒展,像是睡着了。 只是躺着的那个人,是他自己,一瞬间,王城就想明白了今天的各种不对劲,还有江祈的态度。 江祈平日里没心没肺的,今天却有一些惆怅,一开始王城还以为是因为受伤的原因,没想到是江祈看到自己已经死亡了。 王城站在门口,站了好半天,突然笑了,靠在门框上和跟过来的江祈说:“原来我是刚出门就倒了啊,我说怎么今天走在路上轻飘飘的,还以为是没吃早饭饿的。” 他没哭也没激动,就站在那看了自己半天,伸手想给床上的自己扯扯被子,手从被单上穿过去,他也不在意,收回手:“挺好,没遭罪,倒下去就没知觉了,比卧病在床强,就是下午的汉简课没上成,怪可惜的。” 这时候韶清欢才走过来,手里晃了晃引魂铃:“王教授,您阳寿尽了,按理我该接您去地府,但是您有执念没消,引魂铃接不上您的魂,得等您把心里挂着的事了了才能走。” “执念?” 王城愣了愣:“我无儿无女,父母走得早,学生也都毕业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韶清欢摸了摸下巴,思索道:“准确说,这个执念不是你的,而是别人的执念,因为对方的执念,导致您无法投胎,而这种情况,一般有种可能。” “就是您辜负了对方。” 第167章 失去联系 吊扇吱呀转,韶清欢平板架在膝盖上翻看着。 沉香闲着无聊,随手将橘子皮放在哮天犬鼻子边,它闻了闻,沉香挤出橘皮汁,哮天犬猛吸一口,打个喷嚏,把橘子皮喷出去。 “找着了。”过了没多久,韶清欢点了点屏幕:“陆晚,女,二十岁殁的,一九七三年的事,算下来整五十年。 是个痴鬼,在原地待了五十年,执念极深,阴差前后去了八次,就是带不走,也是地府的坏账之一。” “痴鬼?”周鸣凑过去看:“啥是痴鬼啊?会拉替身不?就像电视里演的那种找替死鬼的厉鬼?” “想什么呢。”江祈靠在沙发上:“痴鬼不害人,是十二类常见鬼里的一种,什么品类都有。 有想人想魔怔了的,有赌钱赌到忘了自己已经死了的,还有爱下棋爱到阎王传唤都不肯走的。 说白了就是心里一直有一件事,性子太轴,轴到连自己死了都记不清,就蹲在原地死等。 聊斋里写过一个棋鬼,为了下棋错过了三次投胎的机会,就是这类。” “对,就是轴。”韶清欢点头,戳了戳屏幕上的名字:“这位陆姑娘更轴,八次阴差来接,她连头都不回,就站在你们村那片桃树林里,哪都不去。” 王城坐在沙发正中间,手指转着面前的玻璃杯,他转了好半天杯子,才开口说话。 “她怎么没投胎?” 江祈掰了一瓣橘子,放在他面前的茶几沿上,橘子的清香味慢慢飘上去。 “王老师,你和陆姑娘,是怎么回事?” 王城的目光落在玻璃台板下的旧照片上,照片的边角都磨毛了,照片里的姑娘举着半根冰棍,笑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他盯着照片看了好半天:“我和她都是陇省人,是隔壁村的,陆晚是我的未婚妻,不过后面失了联系。” “失去联系?” 王城笑了笑:“我们一起上村小,她比我聪明,考试永远比我高十分,那时候先生总说,她是块读书的料,以后肯定能考上大学。” “那她后来考去哪个大学啦?” 沉香好奇的询问:“是不是和你一个学校呀?” “没上成。” 王城摇了摇头:“家里供不起,她读到初中就辍学了。” “那时候绿皮车慢,从陇省到闽省得晃个三五天,她每年都会选一天来学校看我。 (我小时候坐绿皮火车从陕到闽,差不多是三天多一点,陇应该是这个时间) 我说等我毕业就娶她,她总笑着说急什么,等你分配了工作,日子稳当了再说,先好好读书。” “大三那年,我攒了三个月的钱,托城里的银匠打了个素银戒指,就等着毕业那天,当着她的面掏出来向她求婚。” “后来呢?” 周鸣听得入神,往前凑了凑。 “没等到人。” 王城转着手里的玻璃杯:“临毕业一个月,她的信断了,我寄回去的信也没回音。 我想着毕业就回去接她,结果回村才知道,她和村里几个姑娘搭伴去南方纺织厂打工了,走得急,给我留了封信,说赚了钱供我读书,等她稳定了就回来。” 周鸣有些惊讶:“走去南方打工这么大的事,就留一封信?” “我一开始也觉得不对。” 王城笑了笑:“我去她家找,她爹妈把信给我,确实是她的字,说南方厂子工资高,赚两年钱就回来。” “后来我就再也没有收到阿晚的信件,我分配了工作,攒了钱就去南方找,找了几年,江浙那边的纺织厂跑了大半,都没找到她。 再后来村里有人捎信,说她在厂子里找了个当地的工人,嫁在那边了,生了孩子,日子过得安稳,不想回来了。” “怎么不接着找?” 沉香眨了眨眼。 “人家都成家了,我还找什么。” 王城点了点头:“后来年纪大了跑不动,我就每年总会去他们村里一趟,她的父母也一直告诉我联系不上,可我总觉得她没走,就在哪棵树后面看着我。” “那你一辈子没结婚?” 韶清欢撑着下巴,有点好奇。 “没结。” 王城无奈的笑了笑:“同事朋友给介绍过,有老师有医生,人都好,我都推了。 我认识她十几年,她连煮鸡蛋都舍不得自己吃,要给我带学校,就算真嫁了人,肯定也是有苦衷的。” “后来我开始资助山里的学生,一开始男孩女孩都帮,慢慢帮女孩子多些。 阿晚比我聪明,就是生在山里没钱读书,我供那些姑娘考大学、毕业工作,就当替她圆个梦。 我总想着,她那么灵透的人,就算在南方,肯定也能读书,也能过好日子。” “我没怨过谁。” 他靠在沙发上:“就是等了一辈子,想知道她当年为什么走得那么急,要是她真在南方过好了,嫁人生子,我也就放心了。” 屋里静了会,吊扇吱呀转着,吹得书桌上的教案响。 江祈换了杯热茶推到他面前,热气飘上去,王城凑过去闻了闻茶香,肩膀松下来。 “她已经去世五十年了,也就是说,她可能根本就没去南方。” 江祈剥着橘子。 王城放在杯子上的手顿住。 “明天我们陪你回村。” 江祈把车钥匙扔给周鸣:“去看看她,有话当面说,既然执念能缠住您老人家,当年多半也是有苦衷的。” 王城点了点头。 风从阳台吹进来,夹在教案里的书签被吹出来,滚到江祈脚边。 他捡起来擦了擦上面的灰尘,看了一眼,书签已经有些泛黄了,看起来有些年代。 江祈将书签放在王城面前的茶几上,王城看着书签笑了,阳光落在书签上,亮闪闪的。 ...... 从王城家里出来,太阳刚落下。 周鸣订最早飞陇省的票,第二天几人打车去机场。 周鸣窝在座椅里,第一次坐头等舱,看什么都新奇,凑到江祈旁边压着声说:“义父,这椅子能躺平。” 江祈靠在椅背上闭眼,王城飘在旁边空位上,一开始还怕挡着空姐,坐了半天发现没人看得见他。 他只知道江祈是阴司黑无常,路上和韶清欢聊天才知道,这人从春秋战国就当差,算下来两千多年了。 “我说你上我课从来不记笔记。” 王城看着江祈:“每次古代史都考满分,我还说你是天才,原来都是亲身经历的。” “也不全记得。” 江祈睁眼,拿了颗坚果扔嘴里:“太早的事记不清,秦汉以后的熟。” “秦始皇真找过长生药?” 周鸣凑过来。 “找过。” 江祈无奈笑道:“我和小鲤去接他的时候,还震惊自己死了呢。” “那李白呢?” 沉香转头,“我最喜欢李白的诗。” 韶清欢飘在椅背上:“李白我熟悉啊,我死的比他早,还是我去接引的,说实在我也挺喜欢他的诗,这小子在唐朝也算是风流人物了。” 王城笑着说道:“我教了一辈子历史,书里写的人,原来你们都见过。” 第168章 真相 三个小时飞机落地,几个人去租车行提了辆 SUV,周鸣开车沿公路往村里走。 开两个多小时到村口,车停在大槐树下。 几个中年人打牌的打牌,摘菜的摘菜,旁边竹筐装着刚摘的杏子,黄澄澄的。 江祈走过去:“大哥,问个事。” 打牌的几个人也抬头,看见三个外乡年轻人,都笑着让坐,穿黑短袖的大哥挪了个小马扎过来:“来旅游的啊?” “我们不是来旅游的,我们是闽大的学生。”江祈站在树荫边说道:“学校有位老教授叫王城,前几天去世了。王教授走之前还念着这边,托我们回来问问,村里以前有没有一个叫陆晚的人。” 摘豆角的女人把这个名字念了两遍,先从本村几户姓陆的人家往下排。 她算到一半,发现年龄对不上,便向牌桌那边问:“你们听家里老人提过这个名字没有?是不是嫁去外村了?” 三个男人你看我,我看你,各自摇头。 男人把牌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我们几个最小的四十六,最大的五十三,五十年前还没我们,有些老人的名字确实没听过,陆晚要是我们这一辈的人,村里肯定记得住。” “她一九七三年去世,当时二十岁。”周鸣把关键时间补上:“我们想找认识她、知道她年轻时经历的人。” 树下几人立刻明白他们为什么问不到这里。 另一个牌友朝村里指去:“问三阿婆,她今年九十三,年轻时在村小食堂帮过忙,而且管过户籍,两边村子的孩子她都认得,她比我们清楚,而且丧葬的事情也都是她张罗的。” 摘菜的女人跟着补充了住址:“顺这条路过晒谷场,左边第二条巷子,院门口有葡萄架,她这个点多半在院里晒花椒,你们喊三阿婆,她听得见。” 男人把牌重新拢进手里,又指了指他们的车:“巷子窄,车停树下就行。你们安心去,我们在这替你们照看。” 江祈道过谢,带着周鸣和沉香往村里走。 王城落在后面,抬头望着那棵老槐树。 他记得陆晚放学后常在树下等人。那时树干还没有现在这么粗,树旁的土路一到雨天便积水。后来他去闽省读书,每年回来一次,每次都从这里进村。 韶清欢飘到他身侧,顺着他的视线确认了一遍周围:“想起什么了?” “三阿婆以前在村小帮工,我应该见过她。”王城收回目光,跟上已经往前走的江祈:“她要是还记得阿晚,也许知道。” 几个人顺着村路走到头,三阿婆坐在门口的小竹凳上,面前摆着竹匾,正把长豇豆一根一根理开,晒成干菜。 “阿婆。” 江祈站在篱笆外喊了一声。 老人抬了抬眼,手搭在额头上挡太阳,看了看三个外乡年轻人:“找谁啊?” “阿婆,我们跟您问个事。” 江祈询问说:“村口打牌的大哥说您记的全,让我们来找您。” “嗨,什么记的全,人老了糊涂了。” 三阿婆笑,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起来,把篱笆门拉开:“别站在太阳底下晒,进来说,进来说。” 几个人进了院,阿婆朝屋里喊:“二牛!出来倒茶!有客人!” “哎来了!” 屋里应了一声,跑出来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抬头看见门口的江祈,脚步停住,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 他之前刷到过周鸣发的直播回放,江祈那张脸他看了快半年,绝对不会认错。 小伙子刚要喊出声,江祈抬了抬手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二牛瞬间懂了,嘴一闭,指尖在自己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挠了挠头,转身进厨房端了三个粗瓷碗出来,盛着大叶茶,挨个放在几个人面前。 “小伙子,你们要问谁啊?” 三阿婆理着竹匾里的豇豆,慢悠悠问。 江祈把来意说清楚:“我们是闽大来的,学校的王教授前几天走了,临了一直记挂着村里一个叫陆晚的姑娘,托他们回来问问。 三阿婆皱着眉想了半天,摇了摇头:“陆晚?这名字听着耳熟,一时半会想不起来是谁了。” 江祈补充:“对象是邻村考去闽大的王城,他是从邻村考出去的,以前常来这边,陆晚五十年前留信说去南方纺织厂打工,就那个姑娘。” 三阿婆愣了半天,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拍了拍自己的腿,叹了好长一口气:“哦,是阿晚啊,我记起来了。” 三阿婆坐在门槛上:“哪是去南方了哦,那丫头傻啊。” “那时候她才二十岁,查出来肺痨,那个年代哪有药治这个病,况且还是穷人家的孩子。” 王城隔着桌子看她,口中反复念着肺痨两个字。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江祈替他把问题递过去:“王教授那时在闽大读书,陆晚病成这样,为什么还写信说自己去纺织厂?” “就因为他在读书。” 三阿婆的声音慢悠悠的:“她自己知道治不好,第二天挨家挨户找我们几个老的,进门就说求我们帮她个忙。” “她说王城读书读了十几年,从这里考出去不容易,马上就分配工作吃公家饭了,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病了,不然这孩子肯定书也不读,跑回来守着她,一辈子可能就毁了。” 三阿婆用袖口抹了抹眼角:“她跟我们说王城回来,就说她跟村里几个姑娘搭伴去南方纺织厂打工了,赚了钱就回来,让王城好好读书。” 周鸣手里端着茶碗,忘了喝,凉茶在碗里晃了晃,洒了一点在裤子上他都没察觉。 三阿婆叹了口气继续说:“她走后就埋在后山的桃树林里,我们和她父母连碑都没敢立,就怕王城回来找着,她一共写了两封信,第二封就是她嫁人的信,也是为了让王城放下。” “我每年清明都去桃树林给她烧点纸。” 三阿婆无奈说:“那丫头可怜,到死都记挂着王城。” 江祈没说话,侧头看了看院门口。 王城就站在太阳底下,背对着他们,也没说话,就安安静静站着,站了好久。 二牛偷偷扯了扯江祈的袖子,压着声音问:“义父,我之前看过你们发的视频,王老师是不是也来了?” 江祈点了点头,默默指了指院门口的石头墩上。 二牛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跑到院角的杏树底下,踮脚摘了四个杏子,拿去水龙头底下洗了一下,递了三个给江祈他们。 剩下那个最大的,轻轻放在院门口的石头墩上。 二牛挠了挠头,轻声道:“王老师来了,也尝一个。” 风从桃树林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点将开未开的桃花气,混着杏子的甜香。 院门口石头上放着的那颗杏子,安安静静的。 “没我份吗?”韶清欢默默地指着自己。 第169章 今天终于结单了! 桃林的花开到最盛的时候,风一吹,粉白的花瓣就落满坡。 陆晚坐在最高的那棵桃树枝上,晃着脚,和过去一万八千多个日子一样,望着山下那条进城的土路。 桃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她还停在五十年前那个落雪的冬天。 山下的土路传来脚步声,几个人说着话往林子里走。 “义父,这地方也偏了,陆晚阿姨真在这啊?” 是个年轻小伙子的声音。 “错不了,三阿婆指的路。” 另一个声音懒懒散散的,陆晚以前没听过。 她顺着声音往下看,目光扫过走在最后那个穿蓝衬衫的老头,手一哆嗦,差点从树上掉下去。 王城死亡的时候,已经七十多岁了,容貌已经变了大半,可是陆晚太熟悉他了。 哪怕过去了很久,可是陆晚还是一眼认出了王城。 “我这头发都白完了。” 而此时的王城则是有些多担忧道:“等会见着人,不会吓着她吧。” “哪能啊。” 江祈揽着王城的肩膀:“她等您五十年,别说您白了头发,您就算化成灰她都认得。” “您可别担心这个。” 韶清欢表示赞同:“人家要是嫌你老,还能有这么深执念,在这等你五十年啊。” “五十年了啊。” 王城叹了口气。 陆晚脚一滑,差点从树上栽下来。 陆晚赶紧从树上溜下来,树枝勾住蓝布衫扯了个小口子,她也顾不上看,躲到林子里最粗的桃树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她抬手理辫子,越理越乱,低头看见衣角的破洞,嘴一撇,揪着那个破洞自己跟自己碎碎念。 “完了完了,衣服勾破了。” “他都白头发了,会不会认不出我啊。” “他要是怪我当年骗他怎么办。” “那我出去吗?” “不行不行,头发乱死了。” 她蹲在树后面,探半个脑袋出去,没留神额头差点撞树干上,赶紧捂住嘴,听外面没动静才缩回来,抬手拍自己的脸,想给自己壮胆,脚却像粘在泥里,怎么都抬不起来。 几个人走到那座小土包跟前,土包上长了三棵半大的桃树,草长的老高,连个碑都没有。 周鸣东张西望没看见人,江祈几个人在周围转了两圈,周鸣喊了两句 陆晚阿姨,除了风刮过桃叶哗哗响,半分回应都没有。 树后面的陆晚听见喊她名字,把自己缩成一团,连头都不敢探了。 “这林子里树太多,指不定出去遛弯了呢。” 江祈冲王城说:“老师,我们几个往远了找找,您在这歇会,她要是看见您在,说不定自己就出来了。” 周鸣还想说什么,被江祈拽了下袖子,给沉香和韶清欢递了个眼神,几个人躲到十几米外的树后面。 王城站在土包前,手习惯性往口袋摸,想摸烟,摸了个空,才想起自己已经死了,烟也带不来。 他咳了一声,看着树的方向,声音放得很轻:“我知道你在这。” 他顿了顿,不由得叹了口气:“当年的事三阿婆都和我说了。” “我去南方找了你十年,江浙那边的纺织厂我几乎跑遍了,一个厂一个厂问,都没你消息。” 说到这里,王城笑了一声,抬手挠了挠头,倒有些不好意思。 “对了,这些年我供了不少个山里的女娃读书。 她们都考上大学了,有当老师的,有当医生的,还有一个考进闽大历史系,毕业以后留校,成了我的同事。” 讲起这些学生,他的背都比方才挺直了些:“你以前总说想读书,家里供不起,我看着她们一个个走进大学,就当你也读过了,厉害吧?” 风吹起他几缕白发。 王城站在土包前,讲完学生,又把这五十年的日子一件件说给陆晚听。 “后来我留在闽大教书,一教就是几十年。学生来了一届又一届,最早教过的那批人,头发也白了。 有些人逢年过节还会回学校看我,进门还是喊王老师,喊得跟当年一样。” “学校给我分了房子,屋里最多的就是书,课备不完,论文改不完,学生的事也管不完,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他望着那棵最粗的桃树,把后面的话说得更慢了些。 “也有人劝我成个家,我答应不了。心里总惦记着你,再拉个人陪我过日子,对人家不公平。” “刚开始那几年,我也怨过你,想着南方再远,总该能寄封信回来。后来听说你成了家,我就劝自己别再问了,你过得好,我离远点也没什么。” “可这人吧,劝多少次也放不下,上课讲到七十年代,我会想起你。看见女学生抱着书从教学楼出来,我也会想,你要是读了大学,会选什么专业,会不会也留在学校教书。” “有时候下课晚了,我一个人从教学楼往家走,路上没什么人,就会想,你在南方过得怎么样,天冷有没有厚衣服,生病了有没有人照顾。想完又觉得自己多事。你都成家了,这些事自然有人替你操心。” 王城朝那座没有碑的小土包走近了一步。 “我这五十年还有课上,忙起来顾不上想别的。你却一直在这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还当你在南方过着自己的日子。” “直到今天我才晓得,你哪都没去。” “你那年才二十岁。” 桃花落在他的肩头,王城抬手想拂开,手伸到一半又放了回去。 “阿晚。” “我来晚了。” 风忽然停了。 满树的桃花悬在半空中,没再往下落。 穿蓝布衫的姑娘站在离他十几步远的桃树下,手揪着衣角,朝他轻轻挥了挥手。 王城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阿晚。” “哎。” 陆晚应他,声音软乎乎的,和五十年前送他去上大学时一模一样。 两个人慢慢往对方那边走。 走到离对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陆晚仰着头,看他白了的鬓角,看他眼角的皱纹,看了好半天,带着哭腔开口:“你怎么老了啊。” 王城看着她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也不尴尬说:“五十年,能不老吗。” 话刚落音,两人之间还剩十来步,王城脸上的老态已经褪去大半。 等他走到陆晚面前,站在桃树下的已经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陆晚抬头看他,一遍遍确认熟悉的眉眼,也把刚才没能好好看的地方全看了一遍。 王城停在她面前,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谁也没再往前。 他们就这么看着对方,桃花落在两人的头发和肩上。 周鸣先转头看向韶清欢,江祈和沉香也跟着看了过去。 韶清欢立刻抬起双手:“别看我啊,不是我干的。” “是我干的!太感人了!呜呜呜……你们俩一点都不专业,这种场景,怎么能让一个老头子和一个黄花大闺女一起出镜,煞风景!” 旁边有人用力擤了一下鼻涕。 一名白无常从另一棵桃树后走出来,拿袖子擦了擦鼻子,眼泪还挂在脸上。 江祈和韶清欢同时一脸嫌弃地看过去。 韶清欢转头看见他,嫌弃得往旁边让了一步:“陈集,你至于吗?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 江祈也扫了陈集一眼:“你都是宋朝入职的了,什么没见过?至于吗?” “你懂个屁。” 陈集吸了吸通红的鼻子,指着那边站着的两个人:“这姑娘的单我接了八次!八次啊!我怎么劝都不肯跟我走,我 KPI 都扣了八年了!今天终于结单了!” 江祈没忍住,笑出了声:“你要怎么谢我?” 陈集思索了一下:“等你死了,请你吃饭。” 风又吹起来,桃花落了两个人一身。 第170章 傩舞 两个人站在桃花里,也没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陆晚有点不好意思,憋了五十年的话终于问出口:“我当年写的那封去南方的信,你看了生气吗?” “你怪我吗?” 王城望向陆晚:“收到信的时候怪过,怪你一声不响就走。找不到你的那些年也怪,怪你连句准话都不给我。今天听三阿婆把事情说完,想怪也怪不动了。” “信是我写的,你可以怪我。” “你那年才二十。我都活到七十多了,再回头责怪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算什么本事。” 陆晚拉着他的手:“就算重来一次,我还是不敢告诉你。你晓得我病了,真会把书丢下跑回来。” “会。” “那我没做错。” “可我能陪你把那个冬天过完。” 风吹落一阵桃花,陆晚才问:“那你的书怎么办?” “晚一年念,总好过晚五十年才见到你。” 江祈领着几个人从树后转出来,王城仍牵着陆晚。 “王老师,了却一桩心事啊。” 王城朝江祈拱了拱手:“还要多谢你才是。” 陆晚跟着弯腰行礼:“谢谢江大人,也谢谢各位送城哥回来。” “路是我们带的,人是你们自己等来的。”江祈受了这一礼:“往后的手续到了阴司再办,缺什么就找他们两个。” 陈集吸了吸鼻子,从怀里取出引魂铃,转头朝韶清欢示意。 两枚铜铃一前一后响起,铃音沿着桃林传向山坳,林外随之铺开一条昏黄的路。 “陆姑娘,走吧。”陈集翻开接引文书:“我来过八次,这回总算能在你的名字后面写上自愿随行。这八份接引记录,回去也能一起销了。” 陆晚看了一眼那座无碑的小坟,又望向守了五十年的桃林。 王城把手递到她面前,她便将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走吧。” 韶清欢和陈集走在前面,铃音引着阴路往山外延伸。 王城与陆晚跟在后面,走出几步,陆晚回过身,冲江祈几人挥了挥手。 王城也停下来:“江祈,我办公室抽屉里有一份秦简释文,麻烦你替我交给系里,给后面的老师用。” 交代完学校的事,他摘下手上的素银戒指,放进江祈掌心:“还有这个,替我留在坟下。” “知道了。”江祈冲他摆手:“我会跟学校说,让他们安排人接下去。” 王城转过身。 陆晚等他走到身边,重新牵住他的手。 两人在接引下,走上了阴路,到了鬼门关。 阴路尽头立着一道旧城门,门下亮着成排的引魂灯。 来往鬼差拿着名册核对亡魂籍贯,石栏后还有几支等候登记的队伍。 陈集在关口递上陆晚的接引文书,韶清欢则带王城去核验生平,两个人只分开几步,目光还落在对方身上。 等文书盖过朱印,王城又牵住陆晚。 两个人并肩走进城门,身影混进阴司长街来往的魂影中,再也分不出谁在等谁。 ....... 桃林里的铃声停了,周鸣抹了把脸。 “人都走远了,还哭?”江祈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陈集那八份积压工单。” “那可是五十年。”周鸣吸了吸鼻子:“换成你,你能忍住?” “我活了两千多年,这种事见得多。” 江祈走到那座小土包前,取出王城临行前托付的素银戒指,在三棵小桃树中间挖了个浅坑,把戒指埋了进去。 江祈把土压实,起身招呼几人:“走了,下山。” 周鸣好奇道:“义父,你说他们下辈子还能遇见吗?” “陈集会把两个人的文书一起交上去,能争取同年同地。” “那能安排他们从高中就当同桌,一起考闽大历史系,毕业就结婚吗?” 江祈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面的山路上:“阴司管投胎,不包办婚姻,路能给他们放近一点,认不认得出对方,还得看他们自己。” 周鸣想了想:“那也行,五十年都认得出来,下辈子住得近,肯定丢不了。” 几个人顺着路往山口走,刚到村口,就看见二牛靠在摩托车旁等,车把上还挂着两个大西瓜。 看见他们过来,二牛赶紧直起腰,笑的一脸灿烂,先冲江祈规规矩矩点头:“无常爷!” 又冲沉香鞠了个躬:“沉香太子!” 最后看向周鸣,乐的露出一口白牙:“这位就是无常爷的好大儿周鸣哥吧!我总刷你视频!每期都看!” 周鸣咳咳两声:“感谢支持,感谢支持。” 二牛笑了两声,很快收住。他站在这里等了半天,显然不只为了送他们下山。 “无常爷,你们是不是今天就要走?” “原本打算回县城吃口饭,再赶晚上的飞机。”江祈打量着他:“有事?” “这不马上杏就全熟了嘛,村里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老人,拉去县里卖不方便,往年好多杏都烂在树上,可惜的很。” 周鸣想了下今天在二牛给的杏子,好奇道:“杏不错啊,这还愁卖?” “收果的贩子嫌路远,车开进来一趟不划算,价钱压得低。送到县里零卖,老人又搬不动多少,懂直播带货的年轻人就更少了。” 江祈听懂了:“你想让我们直播卖杏?” “如果无常爷愿意的话,报酬一定不会少了的,而且村里还有傩舞。” 二牛继续说道:“再过几天,村里本就要办一年一度的丰收活动。杏子开摘那天,村民会请出收在祠堂里的面具,在晒谷场上跳傩舞。 一来谢过神明护佑田地,二来也让忙了一年的村民聚在一起热闹热闹。 以前村里年轻人多,鼓一响,附近几个村都会赶来。 如今会打鼓、会走傩步的老人一年比一年少,围着学的孩子也不多。 村委会想趁今年杏子丰收,把活动办得像样些,再给村里的果子找条销路。 “我刚才认出无常爷,就想到了你们。”二牛把来意说完,神情有些忐忑。 周鸣则是询问道:“活动是谁组织?村里老人都同意吗?” “村委会组织,领舞的是我三叔公,至于老人那边我可以去说,不会有问题的。” 江祈接过二牛的话:“直播可以,但是你们要保证杏的质量,我就当做是助农了,可不能坑消费者啊。” 二牛连连点头:“这个肯定。我们就是想让外面的人看看村里的真东西。” “还有。”周鸣接过话:“杏子一天能装多少箱,谁负责打包,快递车几点进村?直播间真有人下单,靠几个老人可发不出去。” 二牛忙着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折过的纸:“我都记了,村委会找了二十多个在家的年轻人,纸箱也订好了,就是直播的事一直没着落。” “那我们在这住几天,活动开始了喊我。” 第171章 怎么全是靠义父,我很没成就感啊? 二牛骑个摩托在前面突突突带路,周鸣握着方向盘跟在后面,村路直,开着也不费劲,他闲得抠了两下方向盘,突然开口。 “义父,上次在乌镇,你说教我点法术来着。” 江祈坐在副驾,闻言愣了下:“有这事?” “怎么没有!”周鸣理直气壮:“你当时亲口说的,等陈夜那事了了教我两招能用的,别想赖。” 江祈漫不经心抬眼:“行啊,你想学什么?” 周鸣眼睛一下亮了,想都没想:“我想学长生不老的法术。” 江祈嘴角抽了抽:“你以为你是孙猴子呢?说长生就长生,天庭蟠桃给你留的?” 后座的沉香靠在窗边,闻言抬了抬眼,语气平稳:“其实也不是不行。只要正经修炼,就能慢慢往上提寿命,想一直维持住不坠,就得有足够的认同度,二者缺一不可。” 周鸣听的一愣,好奇道:“听着就玄乎,认同度是什么啊?” “就是你做了对大家有用的事,老百姓念你的好,真真切切记着你。”江祈接话,给周鸣简单解释了一下:“再加上有修炼法门,或者有神明给你点化担着,就能活的久,不是什么玄乎事。” 沉香看了周鸣:“对你现在来说,一点不难,修炼法门江叔就有,点化需要个担保人,说白了就是以后你要是犯了错,给你点化的神得跟着担责任。” “至于认同度,更简单。”沉香顿了顿:“你现在天天开直播,只要你一直做正事,帮该帮的人,不坑人不害人,看你的人都念你的好,攒着这份认同,以后你也有成神的机会。 闽地那么多神,没几个是天生的,全是活人修出来的,做了好事大家记着,慢慢就成了神。” 他靠回椅背,思索道:“三样你现在都不缺,要法门有江叔,要担保人有江叔,要认同度,江叔做直播,你慢慢来就行。” 周鸣握着方向盘,人都傻了。 他以前想学法术想长生,以为得练什么飞天遁地的本事,得打多少厉鬼渡多少劫,合着这么简单? “就……就这,怎么全是靠义父,我很没成就感啊?” 他愣了半天:“我以为得练个千八百年,还得遭雷劈什么的,结果好好做好事就行?” “不然你以为呢?”江祈嗤了一声:“神仙又不是天生的,享清福的那是庙里的泥塑,真能管事的神,全是九九六熬出来的。 就说这村里,古时候有个跳方相氏的李老头,发大水那年他带着村里小伙子堵决口,人泡在冰水里三天三夜,决口是堵上了,但是人没上来。 后来大家就在这个村里给他立了个小牌,逢年过节供碗酒、塞个杏子,现在他就是这一片的小神。” “义父,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个神庙?”周鸣听到江祈的话倒是有些意外。 江祈解释道:“城隍呗,大部分城隍任命都是由酆都大帝任命,而我们这些无常就是递酆都大帝旨意的,城隍跟黑白无常之间的关系都很亲密的,我认识这的城隍不奇怪。” 沉香点了点头补了句:“上次的保生大帝,以前就是闽地卖药的郎中,一辈子给人看病不收钱,死了大家给他修庙,现在管着治病救人,也是个由人转神的香火神。” 车刚拐过弯,三阿婆站在门口等,脚边的粗瓷碗冒着热气,辣子香直钻鼻子。 “先别想长生了。”江祈推开车门笑:“先吃臊子面,吃饱了才好做事,想长生,先从帮二牛把今年的杏卖出去开始。” ....... 车停在村委会门口,三阿婆早端着三大碗面等在那,油泼辣子浇得通红,每碗卧着俩溏心荷包蛋,香得人直咽口水。 周鸣早饿的前心贴后背,拉过凳子坐下就吃,两大碗油泼面下肚,辣的嘶嘶吸凉气,汗顺着下巴往碗里滴,他也顾不上擦。 三阿婆看他吃的香,递过两头剥好的蒜,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炒青菜:“慢些吃,没人跟你抢,锅里还有。” 周鸣嚼着蒜,辣的直伸舌头:“阿婆你做的面太香了。” “好吃就多吃点,小伙子正是长力气的时候。” 三阿婆又给旁边默默扒面的沉香添了勺油泼辣子,转头看二牛。 “吃了饭带几个先生去祠堂转转?” “好的,奶奶。” 二牛扒拉完最后一口面,把碗往桌上一放,抹了把嘴:“走,我带你们去看,今年新刻的傩面。” 几个人沿着青石板路往村中心走,就看见祠堂门口蹲了一圈老头,个个皱着眉抽烟,脚底下烟蒂扔了一地,连他们走到跟前都没人抬头。 二牛愣了下,快走两步拍了拍最前面王爷爷的肩膀:“爷,这是咋了?都蹲这晒太阳呢?” 王爷爷抬头看见是他,烟袋锅子在青砖上磕了磕,叹了口气:“还能咋,你李叔住院了。” “啊?” 二牛声音都提高了:“前几天我还见他在这刻面具呢,咋就住院了?” “前天下山淋了场暴雨,肺炎,烧的直说胡话,现在还在县医院躺着呢,下不了床。” 旁边的李老头接话:“给在外打工的娃们都打了电话,要么请不下假,要么路太远赶不回来,而且会跳的已经没几个人了,今年的方相氏,没人跳啊。” 蹲在最边上的张老头吧嗒了口烟,愁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没方相氏镇场,今年的跳会还怎么办?” “是啊,这传了六百年,总不能断在我们这几个老东西手里吧。” 几个老头你一言我一语,烟抽的更凶了。 风刮过祠堂的木门,晃了一声,没人再说话。 江祈靠在祠堂门框上,扫了圈满场皱着眉的老人,又看了看周鸣和二牛,开口笑了。 他抬手拍了下周鸣的肩膀,拍得人一缩脖子:“正好,你之前不是追着要学法术?今天就教你个最实用的,傩班缺两个人,我教你和二牛跳傩,凑齐人把今年的会办了。” 周鸣疑惑道:“啊?跳舞也算法术啊?” 江祈没接话,伸手把供桌上最沉的那尊方相氏面具拿下来:“请神借力怎么就不算法术?你以为法术是什么?画个符念个咒?” 他把面具在手里转了个圈:“这傩舞传了几千年,你会向神祈祷,就会借点力气给你,山精不敢来,野猪不敢进,老人看着心里踏实,这不是法术是什么。” 靠在门边转桃核的沉香接了句:“他说的是真的,商周时候天子行大傩,震慑各种山精野怪,比什么天师符都管用。” 第172章 李广杏 陆大爷张着嘴,犹犹豫豫开口:“这能行吗?” 江祈把方相氏面具往供桌上一放:“放心吧大爷,我可是傩舞专业的。” 二牛在旁边赶紧凑过来,拍着胸脯给陆大爷吃定心丸:“爷,你就把心放肚子里,他们要是不会跳,那就没人会了。” 几个蹲在墙根的老头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了半天,陆大爷弯腰把烟袋捡起来,对着几个人拱了拱手:“那就麻烦几位先生了,需要什么家伙事、吃的喝的,尽管跟我们几个老东西说,我们全力配合。” “太客气了。” 几个人跟老头们敲定教傩的事,天也黑了,二牛领着他们回自己家。 周鸣把包往炕头一扔,摸出手机往窗台上一支,点开直播。 刚开没半分钟,老粉就涌进来了,弹幕刷的飞快。 【可算开播了!等你一下午了!】 【这是跑哪野去了?】 【好几天没开播了吧?】 【这土墙,大西北没跑了吧?】 周鸣拉了个小马扎坐下,挥了挥手:“给兄弟们报个位置啊,我们现在跑陇省来了,这边李广杏刚好熟,村里过几天办傩舞庆丰收,我们过来凑个热闹。” 弹幕刷的一下就炸了。 【傩舞!我知道!那个戴木头面具的非遗是吧!】 【是不是就是面具看着老凶老凶那个?我之前刷短视频刷到过,老带劲了。】 【傩舞是啥啊?跟跳大神差不多?】 【我也是,课本里提过一嘴,现实里从来没见过真的。】 【李广杏是啥?跟飞将军李广有关系?】 周鸣看着弹幕挠头,转头就喊蹲在杏堆旁边吃杏的江祈:“义父!人问呢,这李广杏是不是跟李广有关系啊?” 江祈嘴里塞着杏,含糊不清地凑过来,拿了个黄澄澄的杏在镜头前晃了晃。 “还真有点关系,当地老百姓传了多少年的故事了。” 他把杏核吐在手里,随手扔到院角的树坑里。 “说是当年李广带兵西征,在戈壁里迷了路,将士们渴得快不行了,天上飘下来两匹彩绸。” “李广一箭射下来一匹,那彩绸落地就变成了一片杏林。” “结果将士们摘下来一尝,杏是苦的,给李广气的,当场就把杏树砍了。” “结果第二天起来,砍了的杏树又长起来了,结的杏咬一口甜得流汁。” “说是那两匹彩绸是王母娘娘派来的两个杏仙子,被射下来的是苦杏仙子,甜杏仙子偷偷来帮忙,把甜杏枝嫁接到苦杏树上,才结出这甜杏。” “后来这杏跟着大军带到敦煌,老百姓念着李广的功劳,就叫它李广杏。” 他咬了口杏,甜得眯了眯眼,又补了句。 “不过这都是老百姓编的好听故事,正史里没记载过,最早的记录也就八十年代出的书里有,听个乐就行。” “说起来我当年还路过李广他们军营,那时候那一片的杏确实酸。” “至于正经的则是两种说法,李广杏并非敦煌土生土长,其原产地是和田一带,最初被称为油杏。 也有说法称,这种杏在引入后被称为李光杏,可能指其果面光滑无毛的特点,后来因读音相近,逐渐演变为李广杏。 另一种说法是,李广将军在一次西征大捷后,返回时途经和田,发现了这种品质优良的杏,便亲自剪下枝条带回敦煌,交给当地人嫁接培育。 人们为了纪念他,便将这嫁接而成的杏称为李广杏。” 弹幕瞬间刷得快看不清字。 【我靠?江哥真见过李广?】 【活化石又来现场认证了是吧!】 【原来还有这传说,长知识了!】 【怪不得叫李广杏,以前一直以为是李广种的。】 【别光说杏啊江哥!讲讲傩舞呗!刚才说要跳傩舞,到底是啥啊?】 【对啊对啊,只听过名字,完全不知道是啥。】 江祈把手里的杏核扔了,擦了擦手,往马扎上一坐,正经了点。 “先给你们说这个字,单立人加个难,意思很简单,就是人把灾难赶跑。” 周鸣在旁边点头,像个认真听课的学生:“哦!原来这个字是这么解的!我以前一直以为是什么生僻字,意思这么直白?” “本来就没那么玄乎。”江祈靠在墙上:“最早的时候老祖宗打猎,打不过猛兽,就把猛兽的皮扒下来,面具戴在脸上,觉得这样就能借来猛兽的力气。 后来慢慢就用来赶带来瘟疫、带来灾的东西,觉得戴上面具,人就不是普通人了,而是神,能跟那些害人的东西对着干。” “早在商朝的甲骨文里有个宄字,写出来像个人拿个兵器在屋里,就是最早的傩,叫索室驱疫,就是一群人拿着兵器挨家挨户搜,把藏在人家里带来病的鬼赶出去。” 周鸣摸了摸下巴:“合着最早就是上门抓鬼呗?” “差不多。”江祈笑了声:“到了周朝就更正规了,专门设了个官职叫方相氏,找四个身强力壮的大汉,蒙熊皮,戴四个眼睛的黄金面具,穿黑上衣红裙子,拿戈举着盾,带着人挨家挨户赶鬼。” “不光过年赶瘟疫,谁家出殡,方相氏要走在棺材前面,到了墓地,先跳进墓坑里,拿戈戳四个角,把藏在里面吃死人脑子的鬼赶跑,那个鬼叫方良,也就是你们现在说的魍魉。” 一直靠在门边听的沉香这时候点了点头,补了句。 “那个方良确实胆子小,藏在墓角啃骨头,听见方相氏的声音就跑,以前我跟着人送葬见过一次。” 弹幕瞬间刷炸了。 【我靠?!这官职从周朝就有?我一直以为方相氏是神仙!】 【合着傩舞都传了三千年了?这也太久了吧!】 【所以现在跳傩,就是继承以前赶灾的意思呗?】 江祈点了点头,又拿了个杏。 “是这个理,别觉得是什么封建迷信,他其实是一种文化,老祖宗搞了几千年,说白了就是求个平安,求个心理安慰。 以前是赶鬼赶瘟疫,跳一跳,求个风调雨顺,人看着心里踏实是一个意思。” 第173章 莫欺中年穷,莫欺老年穷 江祈手往小矮桌上一敲,摆出一个茶馆里说书先生拍醒木的架势。 “这傩啊,传了三千年,也不是一成不变的。说穿了就是从皇宫里慢慢跑到老百姓家里,从正经驱鬼的仪式,慢慢变成了民间的传统。” 【义父开书了!前排占座!】 【瓜子汽水已经摆好了,义父快讲!】 “最早周朝的时候,一年办三次傩。三月国傩,赶春天的瘟气。 八月天子傩,只有皇宫里能办,赶秋煞。 十二月大傩最热闹,从天子到老百姓都能参加,方相氏带着人从宫里开始,挨家挨户搜,最后把鬼赶到城外扔水里。” “到了汉朝,除了方相氏,还有十二个专门吃鬼的神兽,一百二十个十岁到十二岁的小孩,穿黑衣服拿拨浪鼓,跟着方相氏在宫里跳傩舞。 边跳边喊神兽吃鬼的词,最后举着火把把鬼送出宫,扔洛水里,连皇帝都得站在宫门口看,严肃得很。” 周鸣摸了摸下巴:“合着最早的儿童合唱团是干这个的?” “什么合唱团。”江祈弹了他个脑瓜崩:“小孩元阳足,鬼最怕,比大人管用,知道童子尿的含金量吗。” “后来南北朝天天打仗,皇宫里都没人顾得上办傩了,这仪式就流到民间了。 老百姓自己凑钱办,还把佛教的金刚、力士都拉进面具里,反正能打鬼的都算上,也不用官方主持了,跳的时候还能逗个乐,慢慢就不那么严肃了。” “到了唐朝那才叫热闹,一次大傩要五百个小孩,教坊的乐工奏乐,长安的老百姓随便围着看,跟现在逛庙会也差不多。我当年去看,人挤得把鞋都挤掉了。” 【合着唐朝人就爱凑热闹啊,跟我们现在赶大集似的。】 【大唐盛世哦,开玩笑呢。】 “宋朝更有意思,官方直接不办傩礼了,全是老百姓自己玩。 面具也不只是方相氏和神兽了,钟馗、二郎神、关公、张飞,哪个灵就请哪个,还有专门扮丑角的,跳的时候跟大家开玩笑、讨喜钱。 从宋朝开始,傩舞就从跳给神看,变成跳给人看了,现在说的戴上面具是神,摘下面具是人,面具一戴,神鬼莫怪,就是那时候传下来的。 全国几乎所有傩文化流传地,都有几乎完全一致的说法,只是语序略有差异。” “到了明清就更接地气了,各地跟各地的风俗凑一块。 赣傩和徽傩跟宗族绑一块,面具是族里的传家宝。 贵或黔傩舞流派融合了少数民族的巫文化。 闽粤两地的傩舞连妈祖、雷公都请上,老百姓觉得谁灵就拜谁,实在得很。” “后来有段时间不让跳,现在又捡起来成非遗了。” 江祈讲完,喝了口茶,把手机往旁边一支,镜头刚好对着院子。 “别愣着了,现在就开始教,省的过两天要上场了还不会。” 周鸣把袖子一撸,跃跃欲试:“不就是踩步子喊号子吗?简单,我看一遍就会。” 他话音刚落,江祈抬脚在地上踩了个点。 “跟着踩,先踩三步,顿一下,再转个身。” 周鸣跟着踩,第一步就错了脚,同手同脚顺拐着走出去,差点摔个狗吃屎。 靠在门边的沉香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哈顺拐了!】 【周鸣:我看一遍就会,身体:不,你不会。】 【这顺拐给我笑的,我奶跳广场舞都比他强。】 二牛倒是有基础,跟着江祈的步子踩,步点卡得准,虽然有点生涩,但是没出一点错。 而周围已经不少村民围了上来,虽然已经进入了信息时代,但是一些上了年纪的老年人娱乐方式还是比较少。 最多的大概也就是刷刷短视频,但是刷多了短视频也累。 听说有个大主播过来教傩舞,村名也来了兴致,纷纷围过来,旁边围观的几个老人点了点头。 “你看看人家二牛。” 江祈看了周鸣一眼,鄙夷道:“你同手同脚你是要去赶鸡?”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江祈正抬手给二牛纠正手上的姿势,头都没抬,顺嘴就接。 “莫欺中年穷,莫欺老年穷。” 他手上顿了顿,把二牛的胳膊抬到合适的高度,继续慢悠悠接。 “不死终会出头!” “死者为大。” “被盗墓笔记。” “盗墓者骂骂咧咧的走了。” “盗墓者又回来了。” “骨头炖汤。” 旁边扒着墙看热闹的半大孩子噗嗤一声笑出来,蹲在地上直拍大腿。 二牛憋笑憋的肩膀直抖,靠在门边的沉香默默地比了个大拇指:“江叔,好文采啊!” 周鸣嘴角一抽:“义父!你能不能好好教!” 【哈哈哈哈哈哈烂梗让你们玩明白了!】 【义父这网比我冲的还快!】 【周鸣:我放个狠话容易吗我!】 周鸣眼睛盯着江祈的脚,跟着一步一步踩,踩了十几遍,总算把顺拐的毛病改过来了,汗顺着下巴滴在土上。 “这就对了。” 江祈点了点头:“接下来是手上的动作,横劈的时候要用力。” 练了没半炷香的功夫,院门口就聚了不少人。 张大爷拎着暖壶挤进来,胳膊上搭着几个粗瓷碗,一进门就喊:“歇会歇会!看把几个娃累的,先喝口水!” 二牛接过碗喝了一大口,笑的露出白牙:“谢谢张爷爷,谢谢嫂子。” “谢啥。” 张大爷摆了摆手,坐在门槛上看他们跳,烟袋锅子点了点地面:“我们这些老骨头,年纪大了跳不动,年轻人又都在外头打工,要不是你们来,今年这跳会真办不成了。” “可不是。” 旁边挎着篮子的老太太搭话:“以前方相氏都是你李爷爷跳,这一住院,我们连个会跳的人都找不出来,看这两个娃跳的,有模有样的,真好。” 江祈教的认真,两个年轻人学的也拼。 二牛本来就跟着李爷爷学过一点,踩起步来有板有眼。 周鸣虽然学的慢,但是肯下死功夫,错了就重来,一遍不行就练十遍,汗把 T 恤打湿了贴在背上,也没喊过一声累。 一套起势跳完,门口坐着的老人都啪啪鼓掌。 江祈教到一半,抬眼扫了下院门口的杏树,最粗的那根树杈上坐了个穿红短衫的小不点。 第174章 一个小妖怪 一尺多高,一只脚穿着布鞋一只脚光着,腰上挂着个破蒲扇,正晃着腿跟着下面的动作踩步子,踩得比周鸣还标准,小胳膊小腿挥的有模有样,小嘴还嘀嘀咕咕的数拍子。 江祈挑了挑眉,随手从旁边的杏堆里拿了个最大最黄的杏,手腕一抬就扔了过去。 那小不点吓了一跳,伸手接住杏,抬头看见江祈正看它,赶紧把破蒲扇挡在脸前面,嗖”的一下就躲到树叶后面去了,只露出个红衣角在风里晃啊晃。 周鸣刚好转完一圈,看见树晃得厉害,愣了下:“义父,什么东西?松鼠?这么大动静?” “没什么。” 江祈笑了笑:“一个小观众。” 月亮爬上来,白光照得院子里亮堂的,几个人练的满头大汗。 三阿婆端着个大搪瓷盆过来了,盆里是冰在井水里的绿豆汤,旁边筐里堆着几个甜酥饼,毛巾搭在肩膀上,湿了大半。 “歇会歇会,看把两个娃累的,喝口汤解解暑,吃个甜酥饼垫垫肚子。” 大家这才停了动作,周鸣累的直接坐在地上。 他接过沉香递过来的绿豆汤喝了两大碗:“阿婆你煮的绿豆汤太好喝了。” “好喝就多喝点,锅里还有。” 三阿婆笑着说道:“我一开始还担心你们年轻人坐不住,学两天就嫌累跑了,这才几个小时,跳得有模有样了,老李要是在医院看见,指不定多高兴。” 周鸣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着头笑,刚想站起来走两步显摆一下,结果腿一软,顺拐的毛病又犯了,整个人晃了晃就要往地上栽。 沉香本来靠在门框上,见状一步跨过来,伸手架住他的胳膊,憋笑憋的肩膀都抖:“行了行了,别显摆了,再显摆都要栽到地里去了。” “谁显摆了!我就是腿麻了!”周鸣有些尴尬道。 沉香没忍住笑出了声,还故意学着他刚才的样子,同手同脚走了两步,学的惟妙惟肖:“是是是,你腿麻了,不是顺拐。” 周围的人哄的一声笑开了,追黄狗的小孩笑的直在地上打滚。 周鸣看着沉香有些无语:“哥,你好歹几百上千岁的人了,能不能稳重点。” 随后周鸣转头看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冲到五十万了,弹幕刷的飞快。 【哈哈哈哈沉香学的好像!】 【周鸣:我不要面子的吗!】 【顺拐三步半,笑不活了。】 沉香笑着走过来,带着点促狭的笑:“行了不逗你了,歇会,等下我教你手上的动作,比你义父教的简单。” “真的?” “骗你干嘛。”沉香挑了挑眉,靠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你们跳傩舞只是请神,可是你没想到,我就是神!实在不行你跳傩舞的时候请我意思意思。” “不行,太熟了,我要请个没见过的。” 【这才是非遗传承啊,比那些花里胡哨的舞蹈好看一万倍。】 【对了!他们那边产李广杏吧?怎么卖啊?我买十斤支持一下!】 【+1,看的我流口水,想买点尝尝,也算帮村里点忙。】 周鸣看着弹幕,转头看向江祈:“义父!他们想买杏!我们直播帮村里卖杏啊!” 江祈慢悠悠的:“急什么,等跳会那天再卖,做事情要一件一件来。” 旁边的王爷爷好奇道:“真能卖出去?我们之前还担心没人收积压呢,快递那么久不会坏吗。” “放心吧,现在都走冷链。” 周鸣拍着胸脯:“我直播间几十万人呢,到时候别说几万斤杏,十几万斤也能给您卖空了。” 歇了一个小时,江祈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来,再练两遍,今天把起势和前半段练熟,明天教后面的发神舞,别到时候上场忘动作。” 周鸣嗷了一声,爬起来就站到位置上,二牛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配合的越来越默契,周围的村民越看越满意。 院门口的老杏树上面,那个穿红短衫的小不点又探出头来,坐在树杈上,一边啃刚才江祈扔给它的杏,一边跟着下面的动作踩步子,破蒲扇晃啊晃,踩错了就拍自己的脑袋。 沉香靠在门边,随手又扔了个甜酥饼过去,小不点接住,对着沉香鞠了个躬,抱着甜酥饼又躲回树叶后面去了。 一直练到后半夜,周鸣终于把前半段傩舞完整的跳下来了,反而二牛的进度落后了周鸣一些。 “周鸣很有天赋啊,正常人半天可练不完前半段。”沉香看向江祈:“等傩舞通神之后,周鸣的身体也算有了基础,到时候跟我练练?” “可以啊,你要愿意教,我还省事了。”江祈轻笑一声道。 周围的村民都跟着鼓掌,掌声在静悄悄的夜里传的老远。 周鸣累的直喘,但是笑的牙都露出来了,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比第一次直播赚十万块、比涨了一百万粉,还要开心。 弹幕也刷满了礼物,满屏的 666。 【太帅了!!】 【跳会那天我一定蹲直播!到时候买二十斤杏!】 【看的我眼泪都出来了,这才是我们自己的东西啊。】 村民们慢慢散了,三阿婆收拾了碗回家,临走前留下了一些活血化瘀的膏药。 二牛也累的够呛,和几个人打了招呼,说明天早点来练,就一蹦一跳的回家了。 院子里就剩三个人,周鸣瘫在椅子上,腿都抬不起来了。 “义父,你说我们真能跳好吗?” 周鸣把膏药贴在小腿上:“我以前从来没跳过舞,万一到时候跳错了,给大家丢脸怎么办。” “有什么跳不好的。” 江祈坐在他旁边:“你只要心里想着,跳好了,大家的杏就能卖出去,全村人都开心,农民有了生计,年底能过个好年,你就能跳好。” 沉香点了点头:“是这么个道理,而且你进度不是挺快的吗。” 第175章 虚耗 第二天吃过早饭,二牛用白灰在院里重新画好落脚的位置,又把直播手机架回昨天那张方桌上。 直播刚开,昨天守到最后的观众就顺着开播提醒涌了进来。 【二牛,杏什么时候能摘?我妈昨天看上了,说能寄就买两箱。】 【今天还教傩舞吗?我昨晚跟着走了四步,差点把自己绊趴下。】 【周鸣呢?】 二牛正弯腰收白灰桶,看见逐渐变多的弹幕,赶紧对着手机说:“能寄,再晒两三天就能摘,到时候我给大家挑熟得正好的。” 屏幕上跟着飘过一排等链接,周鸣顺势把这件事接了下来:“看见没有?杏还没下树,买主先有了。等开园那天我帮二牛播一场,村里有多少,咱们就帮着卖多少。” 二牛听得直笑,转身朝着周鸣感谢:“杏的事先谢谢大伙,你也别光顾着替我卖,昨天那傩舞没走顺呢。” 周鸣活动了两下腿:“我昨晚练到一点多,现在熟得很。” 【真练到一点多啊?那今天不笑你了。】 【傩舞看着慢,手脚一配确实难。】 杏树最高的枝杈上,小妖怪原本靠着树干啃杏。 听见周鸣练到一点多,它把蒲扇放到腿边,又将剩下的半个杏搁在树杈上。 这些年肯跟着老人学傩舞的年轻人越来越少。 周鸣和二牛笨归笨,能对着这套舞练到后半夜,小妖怪还是往枝头前面挪了挪,专门盯住他的脚。 很快,两人继续练习,二牛抬起胳膊,鞋尖踩住第一个白圈:“一二三,起。” 周鸣盯得仔细,第一步正好踩进白圈,可抬起的是右手,迈出去的也是右脚。 小妖怪盯着那只右脚,一巴掌捂住自己的眼睛:“丑陋,太丑陋了!” 周鸣听到声音也不害怕,现在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了,抬头往树上找:“谁在说话?” 一只穿红短衫的小妖怪拨开树叶,从树杈上跳了下来。 它只有一尺多高,落地后把破蒲扇往肩上一扛,仰头瞪着周鸣。 “练了一晚上还走成这样,本大爷在树上看得脚都麻了。” 周鸣眼睛都直了,往前凑了凑:“你就是我义父说的那个小观众?你是什么精怪啊?” “什么小观众!” 虚耗拿蒲扇指着他的鼻子:“本大爷在这村子住了八百年,我教李爷爷跳傩的时候,你祖宗还没学会走路呢!” 江祈听见动静掀门帘从屋里出来,靠在门框上笑:“它叫虚耗,《异苑》里写过,这小东西走到哪,哪就容易丢点零碎东西。” 周鸣一听,赶紧伸手摸两边口袋。 手机在。 钱包在。 早上三阿婆给的煮鸡蛋没了。 虚耗当场炸毛,蒲扇指着他:“你摸什么摸!” “确认下财产安全。” 周鸣盯着它鼓囊囊的口袋:“我鸡蛋呢?” 虚耗把脸一扭,抱着胳膊嘴硬:“谁稀罕你那破鸡蛋。” 只是他袖子抬起来的时候,鸡蛋从它口袋里滚出来,在地上转了个圈。 【哈哈哈哈赃物掉出来了!】 【嘴硬是吧?】 【小馋猫实锤了。】 虚耗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蹲下去捡蛋壳,把破蒲扇挡在脸前面,还嘴硬:“谁把鸡蛋放我身上了,一点都不礼貌,我就是看你跳的太丑,实在看不下去了,当学费了啊。” 周鸣乐了,蹲下来和他平视:“听你这意思,你很会跳呗?” “那当然。” 虚耗把蒲扇往肩上一扛。 “谁教你的啊?说说呗?” 听见这句话,虚耗愣了愣,屁股坐在青石板上,小短腿晃啊晃,抬头看了看头顶遮天蔽日的老杏树。 “自然是这个世界上对傩舞理解最厉害的人!” 周鸣挑了挑眉:“哦?有多厉害?” 虚耗的小短腿不晃了,指尖摸了摸腰上那把破蒲扇,扇边补着八块不同颜色的布。 “论多厉害,那我可是村里的守护神啊!” “守护神?你怎么成为守护神的,说说呗。”周鸣有些好奇的询问道。 “那就得跟我和老太公认识开始了。” ....... 靖康南渡的第三年,金兵过了渭水,沿路的村子烧了半片,路上全是逃难的人。 他才六岁,爹为了掩护他们娘俩的时候没了,娘带着他逃了半个月,最后倒在半道上,临闭眼前塞给他半块糠菜团子。 团子几天前就吃完了。 他沿路讨过几口冷粥,更多时候只能挖草根充饥。逃难的人自身难保,见他伸手,大多只是摇头。 路上的人都顾着往前赶,没人管这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小娃,他顺着黄土路挪了三天,远远看见山坳里的村子。 他咽了口唾沫,想快两步进村讨口吃的。 腿一软,直接栽在了树根底下。 土被太阳晒了一天,暖烘烘的,混着草叶味。 他仰躺着,看层层叠叠的叶子盖着天,太阳光从缝里漏下来,晃的他眼睛疼。 他伸手想往前爬,手指动了动,没撑起来。 “娘。” 他小声嘟囔,声音细的像蚊子叫:“我饿。” 最后那点意识散,再醒过来,他飘在半空中。 再醒过来,他飘在半空中,低头就看见自己小小的身子躺在树底下,身上盖了几片风吹落的叶子,脸埋在草里,手还保持着往前爬的姿势。 他吓了好大一跳,手脚在空中乱刨了两下,不仅没掉下去,还往上飘了一些。 “哎?”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扯了扯自己光溜溜的脚:“我怎么飘起来了?脚不疼了?娘?娘去哪了?” 他什么都记不清了,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家在哪,满脑子只剩一个字,那就是饿。 他不敢往人多的地方去,路上见过抢吃的打人的,他这么点大,被抓住肯定要挨揍,就绕着这棵老树安了家。 第二天清早,村里人发现了树下的孩子。 有人找来一张旧席,将他裹好,又在杏树背后挖了个坑。 小精怪蹲在枝头,看着那张陌生的脸被旧席盖住,看着一锹锹土落下。 那块新土留在树根后面,他也留了下来。 春去秋来,战乱逐渐平息,周围的村落也开始慢慢恢复了人口。 他就成了树上飘着的小不点,村里人从树下过都看不见他,半大的孩子追着黄狗跑,举着半块馍晃来晃去。 他就趴在树枝上看着,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冒热气的馍,口水都快滴到树叶上。 “这个馍好香啊。” 他托着下巴小声嘀咕:“我也想吃,就一口。我下去要,他们会不会给我啊?” 他曾循着热馍的香味飘进一户院子,正撞见一个孩子从笼屉边偷馍。 大人用筷子敲在那孩子手背上,馍也被拿了回去。 小精怪赶忙缩回树上:“算了,他们会打我的。” 傍晚村里升炊烟的时候,他就坐在最高的树上闻着饭香,能坐一整个下午,自己跟自己说话。 “我什么时候能吃一口热的啊。” 就这么飘了几十上百年,他连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直到腊月里的一天,村头祠堂飘出来一阵阵饭香,供桌上摆着刚蒸好的杂面馍,还冒着白汽,他在枝桠上坐不住,扭来扭去忍了半天,咽了几十次口水。 终于趁没人注意,顺着风飘进了祠堂。 他站在供桌边上,小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缩回来又伸出去。 “就拿一点点,就咬一小口。” 他小声给自己打气,对着供桌上的牌位弯了弯腰:“对不起啊祖宗,我太饿了,等我以后找到吃的,给你还三个,最大的。” 他咬着嘴唇闭着眼,小手往前一伸,刚碰到馍粗糙的皮,后领突然被人拎住了。 第176章 李太公 他吓得瞬间缩成一团,手抱着头闭着眼等挨打。 预想中的巴掌没落下来。 他等了半天,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就见拎着他的人摘了那个凶神恶煞的四目熊皮面具,露出张黑瘦的脸,眼角爬着皱纹,鬓角沾着点汗,看着累得很。 “别抱着头了。”老人将供桌上的馍拿回原处:“祭祖的东西不能偷。” 小精怪从胳膊后露出眼睛,确认老人没有抬手,才把护住脑袋的胳膊放了下来。 老人打量他一阵:“原来是虚耗。” “虚耗?”小精怪指了指自己,忘了害怕,歪头重复了一遍:“谁叫虚耗?” “就是你们这种偷东西的小精怪,我见着都这么叫。”李太公把他轻轻放在地上。 “虚耗,虚耗。”小精怪低头念了两遍,又抬起脸:“那我以后就叫虚耗?” “你若想不起来原来的名字,先这么叫也行。” 李太公蹲在他面前,目光扫过他细得像麻杆的胳膊,声音放轻了点:“饿多久了?” “虚耗不知道哦。”他掰着手指数了几下,很快又放弃了。 多久了? 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雪化了又落,草黄了又青,树上的叶子长了一轮又一轮。 李太公没骂他,从怀里摸出个粗布包,打开是半块馍,他把馍掰成两半,一半自己拿起来咬了一大口,另一半放在旁边的蒲团上。 “吃吧,不是供品,是我带的晌午饭。” 他盯着那半块馍,咽了口唾沫,却不敢动。 之前他见过人打偷东西的乞丐,一棍子下去,腿都能打断。 他抬眼偷偷看李太公,李太公靠在供桌边上吃馍,也不看他,就好像旁边蹲着的不是个偷供品的精怪,是个来串门的半大孩子。 他等了又等,实在抵不过麦香,小步小步挪过去,抓过那半块馍就往嘴里塞,硬馍划得嗓子发疼,他也不管,狼吞虎咽往肚子里咽,噎得直伸脖子。 李太公笑了,从供桌上倒了碗凉水递给他。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他捧着碗喝水,喝得呛了,咳得眼泪都出来,李太公也没笑他,等他顺过气了,才看着他慢慢开口。 “我不打你,也不赶你走,这附近你想住就住,树上、山里,随便你待。” “但是有三条规矩,你得记着。” 他抱着碗看李太公,小脑袋点得像啄米。 “第一,饿了就来这棵树底下找我,我给你留吃的,不许再偷人家的救命粮。 年景不好的时候,半块馍就能救一条人命,你偷了,人家就活不成了。” “第二,手欠拿了人家的小玩意,针啊线啊,小孩的长命锁啊,玩够了就得给人送回去,不许藏着。” “第三,不许吓唬村里的小孩,更不许祸害人。” 他听完嘴一撅,把脸扭到一边:“谁稀罕住你这,我就是路过。还有,我才第一次偷东西。” 李太公也不拆穿他,笑着把手里剩下的小半块馍也塞给他:“行,你是路过,那路过的小虚耗,以后常来玩。” 那天他抱着馍飘回树上,嘴硬说自己才不留在这破地方,结果当天晚上还是钻回了那个树洞里,把李太公给的半块馍藏在树洞底下。 第二天他醒的时候,树底下放了个馍,旁边摆了块腌得酸脆的蔓菁。 他趴在树枝上看了半天,确定周围没人,才溜下来,抱着馍又窜回树上,啃得满脸都是渣。 从那以后,树底下总少不了吃的。 他一开始还躲着,拿了吃的就往密叶里窜,后来敢蹲在树上,看李太公在晒谷场上教村里的年轻人跳傩。 李太公戴起四目面具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手里执戈,一跺脚,看着凶神恶煞的,能把藏在人家床底下的小疫鬼吓得哭着往外跑。 可摘了面具,他就是个普通的庄稼汉。 他慢慢敢露面了。 一开始只敢在李太公一个人面前飘下来,坐在树杈上跟他碎碎念。 李太公也不嫌他烦,偶尔应两声,有时候还会给他递个刚摘的果子。 他也记着李太公说的三条规矩。 张阿婆晒的枣被风吹掉了一地,他捡起来整整齐齐放在人家门槛上。 李叔家的半大孩子爬树掏鸟窝,脚一滑要摔,他拽着小孩的后领挂在树杈上,等大人来接。 哪家晒的衣服要淋雨了,他就拿小石子敲人家的窗户,敲得人出来收衣服才走。 有次外村的小偷半夜来偷牛,他蹲在树上拿小石子砸小偷的脑袋,砸一下换个枝桠,砸得小偷抱头鼠窜。 第二天李太公在树底下放了两个煮鸡蛋,对着树竖了个大拇指。 日子过得快得很,虚耗在村子里不断地帮着小忙。 村子里也开始流传起传说,说村庄有个小守护神,只需要在杏树下供奉一些吃食,小守护神就会帮你点小忙。 入春后的一天,李太公又穿着熊皮来到树下,四目面具挂在腰间,手里多了根削平的树枝。 他用树枝在地上敲了记下:“吃了我这么久的东西,总不能一直趴着看,下来跟我学两步。” 虚耗抱住树干:“我就知道你的馍不是白给的!” “不想学就算了。”李太公转身要走,头顶立刻落下一片树叶。 虚耗从树上跳下来,背着手站在白发老人面前:“谁说本大爷不学?我就是怕你年纪大了,教得不好。” 李太公把树枝递给他:“要是以后没人学傩舞了,你学会了,以后有人还想要学,可得帮我看着点。” “放心交给我吧!” ....... 雪落了又化,花开了又谢,他看着李太公的鬓角慢慢染了白,看着李太公家的小孙子从满地爬,到会跑,到能拿着个木戈跟在李太公身后学跳傩。 第一次跳的时候同手同脚,他在树上扔了颗小石子,正打在他错的那只脚上。 小伙子抬头看着树,挠着头笑,和他爹当年一模一样。 他再也没挨过饿,再也不用躲在树叶后面偷看人吃饭,他成了这个村子里的一份子。 虽然没人看得见他,但是他知道,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他的存在。 他本来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直到那年夏天,雨下得没完没了。 第177章 涨水 入夏的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先是毛毛细雨,打在树叶上沙沙响,虚耗缩在树洞里,抱着他那把小蒲扇,听着雨声睡的香。 他以为这雨和往常一样,下半个时辰就停,第二天太阳出来,地上的水洼晒半天就干,他还能蹲在树顶看半大的孩子追着黄狗满村跑。 结果这雨下起来就没个停。 下到第三天的时候,他蹲在树枝上晃脚,都有点烦了。 雨丝飘在他脸上凉丝丝的,平时热热闹闹的村庄连个人影都没有,连最皮的二小子都被大人按在家里,在古代如果因为淋雨感冒了,那可就是生死局了。 黄狗趴在屋檐下吐着舌头,连叫都懒得叫。 第四天早上,李太公披着件蓑衣,踩着没过脚踝的泥过来了,手里拿着两个还热乎的煮鸡蛋,轻轻放在树底下。 他裤脚卷到膝盖,腿上沾着泥点,抬头往虚耗藏身的树洞里招呼。 “我去河边看看,这雨下的邪性,水涨的快,别冲了堤,你最近别在树上,没事可以去我家,这几天打雷下雨的,万一在树上遭雷劈咯。”李太公靠在树干上,不由得感慨道。 “好,那我收拾下就过去。”虚耗应了一声,趴在树枝上看着李太公披着蓑衣,一步步往河边走。 雨还在下。 下到第五天,村头的河水开始漫上来。 先是漫过了河边妇女们常年捶衣服的青石板,只过了小半天,浑黄的水就吞掉了岸边长了十几年的白茅丛。 王大叔把家里的老黄牛从棚里牵出来,牛蹄子踩在泥里直打滑,拍着牛屁股往高地上赶:“这水不对!往年再大的雨也没漫过这块石头!” 张阿婆挪两步喘三口气,嘴里直念叨:“造孽哦,这水一冲,一年的谷就全没了。” 而去查看河堤的村民,一进村就扯着嗓子喊:“裂了!河堤裂了!再涨就要决口了!” 这一嗓子喊完,整个村子瞬间炸了。 “这可咋办吗,这要是决堤了,我们庄稼这个收成,可就全完了!” “没有了庄稼,没有了家,大家不就成流民了。” 李太公披着蓑衣从河边上来,他站在村口的磨盘上,敲了三下铜锣,锣声盖过了雨声和吵嚷,闹哄哄的村子瞬间静了。 “缝还不大,慌什么!” “李太爷,跑吧!”王大叔牵着牛喊,眼睛都红了:“水再涨上来,命都保不住了!” “往哪跑?”李太公抬手指着村后一坡的庄稼地:“坡上的谷子,是你们全家一年的口粮,房子是你们一砖一瓦盖起来的,牛是你们攒了五六年钱买的耕牛,跑了这些就全没了! 你们拖家带口的,上了山喝西北风?等水退了回来,连个家都没有了?” 雨砸在蓑衣上,没人说话。 “听我安排。”李太公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女人家,背上老人,牵上孩子,带上干粮和贵重物品,还有家里的鸡鸭牛羊,现在就往山上走,那地方高,水涨不上去。” “是男人的,能拿动锄头的,回家拿麻袋、扛锄头,跟我去河堤堵缝。”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沉重:“堵上了,咱们的家就保住了,今年的庄稼还能收,日子还能过。” “李叔,万一……堵不住呢?”二柱握着锄头,手都在抖。 “堵不住大家就是流民了,所以堵不住也得堵。”李太公回头看了一眼村子:“这是咱们祖祖辈辈住的地方,你不拼,我不拼,等着水把根冲没了,以后后辈回来,连个磕头的地方都没有。” 没人再说要跑了。 女人们抹着眼泪转身回家,半大的小子要跟着去,被娘一巴掌拍回去,让他背着奶奶往山上走。 男人们沉默着回家拿工具,没一会就站了满满一晒谷场,没人退缩。 张阿婆抹了把脸上的水,也不知道是雨还是泪:“他李叔,你们可一定得回来啊。” “放心。”李太公笑了笑:“等水退了,咱们还得收庄稼呢。” 他安排完人,抬头往杏树的方向看了一眼,密叶后面露着个小小的红衣服角。 他对着那个方向点了点头。 风大雨急,虚耗听不见他的声音,可他看懂了那句口型。 帮我看着点家。 “跟我走!” 李太公把锄头往肩上一扛,人已经当先下了磨盘,村里的小伙子们扛着麻袋、拎着锄头跟在他身后,往河堤的方向去。 虚耗蹲在树顶,看着那排背影在雨里越走越小,白茫茫的雨幕里什么都剩不下。 “走,都走。”他冲着雨幕挥了挥小胳膊,把胸脯一挺:“家交给本大爷了,出不了事。” 雨幕那边没人应他,这么多年来也没人应过他,他早习惯了。 村里的老人孩子也跟着动了起来。 女人们把包袱捆上背,把鸡鸭赶进筐,半大的小子背着奶奶,深一脚浅一脚往山路上挪。 张阿婆落在最后,手里握着个刚煮好的鸡蛋,特意绕到杏树底下,把鸡蛋搁在树根上,还捡了块破瓦片给它挡雨。 她仰着头朝树上喊:“小神仙啊,你一定要保佑他们啊!” “保佑,保佑。”虚耗在密叶里扒开一条缝,冲着她的背影小声应,“本大爷都听见了。” 张阿婆听不见,扶着身边的老太太,一步一步往山上去了。 村子一下子空了,能走的都走了,雨砸在瓦片上,越响越显得静。 虚耗蹲在最高的树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河堤的方向,雨从叶缝里灌进来打在他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也没抬手去擦。 李太公让他看着点家。 看家他熟啊,这几十年他就没离开过这棵老杏树,他抱着膝盖跟自己念叨:“我要怎么保佑他们?我只是个妖怪啊。” 他在树上换了个姿势,又换了一个,怎么蹲都不对劲。 他脑子里就冒出李太公戴面具的样子,他巴掌往树枝上一拍:“面具能借神明的力气!神明比河堤高,比水涨得快,神明往堤上一站,水就不敢过来,就这么简单!” “可是老李让我守家,去不去呢?” 说完他就从树上站了起来:“就送个面具,送完就回来,又不是不回来了。” 他一咬牙,从树上跳了下来。 李太公说过,没事可以去他家。 门果然没锁,几个四目傩面就挂在堂屋的墙上。 他踩着板凳够下来两个面具,往怀里一抱,熊皮浸了潮气,变得有些沉重,他抱着走了两步就摔了个跟头。 他爬起来把面具翻过来,他指着熊皮骂:“你欺负本大爷个子小是不是?李太公天天扛着你跳傩,也没见你压他!” 就这么骂完,虚耗也没有再去拿熊皮,而是把系面具的草绳往小肩膀上一勒,把面具背了起来。 朝着河堤的方向扎进了白茫茫的雨幕。 第178章 锏打三州六府,马踏黄河两岸 李太公踩着泥爬上河堤的时候,雨正往下倒。 他在堤上站住,先看见的是水。 浑黄的水贴着堤顶,比早上又涨了一截,浪头一卷一卷往堤身上拍,拍一下,堤上的土就往下掉一块。 决口在下游百十步的地方,已经有半个晒谷场宽,水从那里往外涌,涌出去就是村子方向的洼地和庄稼。 身后几十号男人扛着麻袋站在雨里,没人说话,都看着他。 “愣着干什么!”他把蓑衣的领口一扯:“大奎,带你那一拨去打桩,木桩往决口两边下,越深越好!二柱,你们年轻的扛麻袋,土装满,跟着我!” “哎!”大奎把蓑衣一脱往旁边人怀里一塞,抡起胳膊招呼人去了。 麻袋是各家凑的,装的是各家炕头边上挖的黄土。 几十号人分成两拨,一拨抡着木槌往泥里砸桩,一拨扛着麻袋往决口边上运,口令和骂声混在雨里,倒比铜锣还齐。 李太公沿着堤来回走,眼睛没离开过那道缝,缝比他想的宽,水比他想得快。 “李太爷!”大奎砸完一根桩,直起腰冲他喊,嗓门盖过雨声:“你上去!这堤上哪有你站的地方?你指挥,我们干!” “我六十多,还没老到扛不动麻袋。”李太公弯腰把一袋土甩上肩。 大奎被噎得没话,扭头把木槌抡得更狠了。 李太公把麻袋口一松,土袋贴着木桩滚下去,被桩子卡住,立在决口边上,“扔,贴着桩扔,别往水里扔。” 小伙子们跟着扔,一袋一袋贴着木桩码下去,决口的水势眼瞅着缓了一点。 大奎那头桩打得深,人站在齐膝的水里,木槌抡圆了往下砸,砸一下喊一声。 李太公正弓着腰丢下一袋土,水底忽然拱了一下,那袋刚压实的麻袋从底下被顶了上来,差点撞在他胸口上。 他扶住木桩站稳,盯着水面看。 麻袋扔下去是沉底的,黄泥水现在还不是很急,冲不动压实了的土袋。 可那袋土就是浮上来了,紧跟着又是一袋,像水底下有只手,把他们码下去的东西一袋一袋往外推。 “李叔!”二柱在岸上喊:“袋子怎么自己上来了?!” 李太公没回答,他想起昨天在老杏树底下说的那句话,这雨下的邪性。 这会他知道了,邪性的不是雨。 决口里的水变了颜色。 浑黄的水底下翻上来一缕灰色,随后一缕缕灰气开始连成一片,灰蒙蒙贴着水面铺开。 那灰气让李太公后脖颈的汗毛全立起来了。 他跳了四十年傩舞,戴上面具借了一辈子神的力气,村里请神送鬼的动静他见得多了,可有些东西的架势,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邪祟都要凶狠。 灰雾中间,水往两边分开了。 一个东西从水底升上来,先是两只微微凸起的角,然后是一整条黑青的脊背,它半个身子立在水里,灰气顺着鳞片的缝往外蔓延,一双眼睛在雨里亮起来,看向站在决口中间的李太公。 堤上的村民顿时慌了,木槌扔了一地,好几个人连滚带爬往坡上跑,大奎吼了一嗓子什么,李太公没听清。 “李守安!” 坡上有人喊他的本名,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全村只剩这一个人还喊他的名字。 那就是李守义,是他的亲哥哥,两人一起学的傩戏,可惜三十年前摔了腿,再也跳不动了。 “你上来!”李守义还在喊:“那东西不是你管得了的,我们跑就是了,总有能让我们居住的土地的!” 李太公没回头,抬起一只手朝坡上摆了摆。 他仰着头,跟那双眼睛对视着。 “蛟...”二柱在岸上看着眼前的巨物,口中喃喃道:“蛟龙……” 就在这时,雨幕里飞出来一张面具。 大奎一屁股坐在泥里,指着那边半天没说出话。 二柱震惊的喊道:“傩面!李叔家的傩面自己过来了!” 李守安看见虚耗拿着两个傩面跑了过来,虚耗一抬头看见决口中间立着的蛟龙。 “老李!接着!!”他冲着决口大喊,随后将一张面具甩向李守安。 李守安伸手接住。 “李守安!”坡上李守义急得直跺那条好腿:“你的身体你自己清楚,你就算打赢了也会死的!” 李守安回头看了他一眼,把四目面具举起来,往脸上一扣,面具一戴,神鬼莫怪。 边上那个虚耗也没走。 李守安看见这虚耗从怀里掏出另一张面具,那张傩面是李守安他照虚耗的尺寸削,削完这小东西还嫌丑,嫌完了又宝贝似的收起来,一收就是这些年。 这会虚耗把那张小面具也往脸上一扣。 李守安戴着面具转回身,面朝决口,面朝那条立在水里的蛟龙,跺下了第一脚。 “四方神明在上。”他的声音从面具后面出来,一声一声,踩着傩步:“弟子李守安,世代跳傩,今天在这请了。” “哪位神明方便,借弟子一把力气。” 他踩着泥跳了起来,跳了几十年的傩舞,闭着眼都不会跳错,雨再大,一步不乱。 不远处那张小面具也跟着跳了起来。 凡人看不见小面具底下的人,他们只看见自家李太爷在决口边上跳傩舞,看见一张旧的小面具在雨里翻飞,像有人在雨里牵着它。 十二傩神里,甲作和穷奇睁开了眼睛。 方相氏一跳傩,头一个听见的就是他们,驱妖吃鬼本就是他们十二傩神的差事。 两位傩神正要借力下去,肩膀上同时一沉,一边一只手,把他们按住了。 “这件事,就交给我们兄弟吧。” “就是,好久没活动了。” 甲作张了张嘴,穷奇却先开口道:“让给你们。” “下回不许抢。”甲作补了一句。 “没事抢你们活干什么?” 随后两道身影就随着金光下了界。 村子方向,雨里透出一点光亮。 李守安认得那个方向,是他家,只是他有些疑惑,为什么是他家亮了起来。 那点亮穿过雨,落在李守安和虚耗身上。 李守安手里一沉,一对锏已经落进他手里,力气顺着锏身往身体蔓延,他这老胳膊,忽然就不酸了。 不远处虚耗手里多了一杆长矛,矛杆比他还高一头,他两只手抱着。 一身红短衫先显出来,然后是光着的两只脚,小孩大的身影在雨里一点一点变成实体,像从雨幕后面走出来,站到了所有人眼前。 “小神仙!” “是一直在我们村里帮忙的小神仙啊!”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虚耗。 他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正想说话,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吐槽道:“这身体也太小了吧!” 虚耗顿时明白了,是借用自己灵体的神明,但是他还是嘴角一抽:“长不大是我对不起你了。” 而附身在李守安身上的神明则是淡淡开口:“有的下来就知足吧。” “二位好像不是十二傩神,请问两位身份?”李守安恭恭敬敬道。 附身在李守安身上的神明甩了一下双锏:“锏打三州六府,马踏黄河两岸,交友似孟尝,孝母赛专诸,神拳太保秦叔宝!” “腰悬单鞭曾夺槊,日抢三关,夜夺八寨,鞭打黄河两岸,威震乾坤,姓尉迟名恭,字敬德!”虚耗甩了一下手中的长矛同样介绍道。 李守安在面具后面怔了怔:“按说应傩的该是傩神……” 秦叔宝把双锏往肩上一扛:“陛下的血脉有难,是我们兄弟的家事。” 在李守安小的时候,村里老人嘴里传过一句老话,说李家这一支,祖上是出过真龙天子的,不过没人当真。 李守安到今天才知道,我擦,这群老家伙是真没骗人啊。 第179章 你今年六十二了 李守安觉出自己的头转了过去,目光落回蛟龙身上,心中安定不少。 历史上的秦琼是唐朝最顶尖的斗将,勇武甚至比演义里描写得更夸张,是李世民的王牌突击手。 早年在隋将张须陀麾下,对阵卢明月十万起义军时,和罗士信率千余死士偷袭敌营,火烧三十余寨,直接击溃十万敌军,一战成名,授建节尉。 投奔瓦岗李密后,李密与宇文化及大战中箭落马,秦琼单骑冲阵救回李密,收拢残兵反杀击退宇文化及。 投唐后第一功,在美良川设伏大败刘武周麾下的尉迟恭,斩首两千余级,一举扭转唐军在河东的颓势,战后李渊特赐金瓶,封上柱国。 虎牢关率李世民最精锐的玄甲军冲窦建德十万大军阵,直接突到敌后竖旗,瓦解夏军军心,是生擒窦建德、逼降王世充的第一破局先锋,封翼国公。 跟随李世民平定刘黑闼叛乱,洹水之战率两千人阻击叛军主力,每战必为先锋。 旧唐书记载李世民每次遇到敌阵有骁将耀武扬威,必派秦琼单骑冲阵,叔宝应命,跃马负枪而进,必刺之万众之中,人马辟易 在没有被封为门神的时候,秦叔宝和尉迟恭两人光凭借百战杀伐的忠勇之气就能直接震慑泾河龙王的冤魂,当夜皇宫再无邪祟,李世民得以安睡。 面对一个小小的蛟龙,也就是小意思,只是秦叔宝担心的并非不是打不过。 而是李守安的身体,秦叔宝沉默了一会才开口:“这一场下来,你这身子撑不住。” “怎么说?” “你今年六十二了,放在现在已经是长寿的岁数,你这副身子,我一进来就摸清了,本来就快到头了。”秦叔宝一句一句说给他听。 “我动起手来,跟你这把年纪的人拼一场重活一样,这一仗打完,你活不过三天。” 李守安在面具后面笑了笑:“我这身子,我自己清楚。” “我六十二了,庄稼熟透了就收,人活够了就走。” “就是有点舍不得,今年雨水足,谷子长得比哪年都好,我原想着秋后能尝尝新米的。” “等等!”虚耗抱着长矛往前抢了一步:“什么叫打完就垮了?神那么厉害,为什么不直接下来,还要借你的身子。” “天上受了正式封号的正神,都在天庭有固定岗位职责,天天要坐班处理公务,绝对不能随便离开岗位,私自下界是要受罚的。 人间求的驱邪这类事,他们只能分出一缕灵神分身,感应到人的请求下来处理就足够办妥了。” “如果神明随意下凡,你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吗?”尉迟敬德有些无奈道。 “会变成什么样?” 秦叔宝则是解释道:“自古以来,佛道两家都有托生的说法。 比如佛教说达摩、僧伽这些人,都是菩萨的应化身,道教说老子、庄子,都是太上老君的弟子化身。 这些在道理上是说得通的,没什么可奇怪的。 但是有些妖僧妖道,动不动就声称某位佛、某位神仙下凡,借此迷惑愚昧的百姓,这类人更是数都数不过来。 然而这些全都是鬼怪精魅附在他们身上作祟,根本不是真正的仙佛。 所以天庭对神明下界管控才如此严格,如果人们知道神明可以随意下界,那便给了山精野怪冒充的机会。 这也是神不能随便私自下凡和普通人直接接触的原因,人也不能随便直接见神,两者之间必须有合法的中介。” (目前这个说法参考了《道元法会》还有《万历野获编》) “那、那就别打了!”虚耗的声音一下比一下小:“房子淹了再盖,庄稼淹了再种,人先上山躲着,等水退了……等水退了……” 李守安看见虚耗抱着矛杆站在雨里。 “小虚耗。”李守安开口了。 虚耗看向李守安,他在这棵树上百八十年,见过的人多了,只有李守安跟他说话,他不要李守安死。 李守安偏过头,看见小精怪急的眼眶都红了,他声音放软了点:“傻小子,人哪有不死的。” “我都活了六十二了,重孙子都能抱了,这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走了也踏实。”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的方向,那里是村子,是他活了一辈子守了一辈子的家:“你看,后面都是咱们的根,最后这一回,我可不能怂。” “我走了之后,我家小子接我的班跳方相氏,他人比较笨,肯定跳错步,你就拿小石子打他脚,帮我盯着点他,啊?” 虚耗张了张嘴,半天憋出来一句:“……本大爷知道了!!” 喊完他把脸扭开了,扭向堤上跪着的那几十号人,扯开嗓子喊:“都上山去!” 大奎第一个从泥里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不走!李太爷把门神爷都请来了,小神仙也显了形,李太公都顶在头里,咱们几条汉子缩在后头,像什么话!!” “就是!”二柱把掉在地上的锄头捡了回来,“李、李叔,我们也能打!!” 跪着的人跟着站起来了一片。 “打个屁!”虚耗抱着长矛往前跳了一步,“你们拿什么打?你们脑子被水灌了?这是蛟龙!不是发大水的泥鳅!都滚上山去!” “听他的。”李守安也开了口:“门神爷到了,蛟龙有人处理,你们围在这,我打起来还得回头顾着你们,都上山,娃娃们还在山上等着。” 人群最后头,李守安的儿子四十来岁,今天跟他爹在堤上压了一天麻袋,手上的泥还没顾上洗。 他直挺挺跪在泥里:“爹!别去啊!” 他的孙子往前跪爬了两步:“爷爷,我们走吧,不要去拼命了!” 虚耗认得这个小伙子。 当年他拿着木戈跟李守安学傩,同手同脚,错的那只脚挨过自己一颗小石子。 李守义从坡上一瘸一拐下来了。 他先把那父子俩一只手一个从泥里拽起来,张嘴就骂:“让你平时好好学,你不学,现在还得让你爹上,他跳了一辈子傩,就等这一场,你们围在这,是给他添乱!” 李守安的儿子被拽着胳膊站在泥里,张了张嘴:“都怪我,要是我好好学......” 李守义又说了一句:“让他安安心心打完这一场,这是咱们唯一能替他做的。” 人群这才动起来,李守义走出几步,自己没敢回头。 大奎走在最后,走两步回一次头,走到坡下又站住了,冲着决口的方向吼了一嗓子:“李太爷!小神仙!我们在山上等你们!” 吼完他自己先抹了把脸,扭头去追人群。 二柱跟在人堆末尾,锄头抱在怀里,一路走,一路嘴还动着,没人听清他在念叨什么。 决口里,蛟龙的头低了下来,黄绿的眼睛平着水面,正对着堤上这一老一小。 “来了。”身子里那位提醒了一句。 李守安抬手把四目面具扶正:“走,门神爷,干活了。” 第180章 昔为凌烟阁上客,今作寻常百姓神。 李守安还没缓过神,蛟龙先开口说话了:“门神。” “两个看门的也敢下来挡我,更可笑的,还附在一个黄土埋到脖子的老头身上。” 它黄眼睛转了转,落到虚耗身上,眼神里全是不屑:“还有一个,连人都不算。” 虚耗往前迈了一步,结果没前进多少,毕竟腿就那么长:“你刚才说什么。” 秦琼手抬起来,双锏一横一扛,只是喊了一声:“敬德。” 随后秦琼直接消失在了原地,等在出现的时候,人已经到了蛟龙上方,手中双锏交叉劈下,蛟龙只能匆忙抵挡。 就这一下的功夫,附身虚耗的尉迟恭也动了。 尉迟恭蹬着小短腿从侧面冲出去,速度快得只剩个红影子,长矛拖在身后,矛尖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沟。 蛟龙的注意力还放在秦琼身上,等它察觉到侧面有动静,已经晚了。 长矛从下往上扎进去,正好扎在蛟龙腹部,黑血顺着矛杆喷出来。 蛟疼得直摆尾,叫声里全是错愕,它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居然被自己瞧不上的小不点扎穿了鳞甲。 “你可别把矮子不当人啊!” 尉迟恭顺着矛杆就往蛟龙身上爬,小短腿倒腾的快。 黑蛟疼疯了,尾巴就要往身上的尉迟敬德身上抽下去,这一下要是抽实了,虚耗那小身板得直接散架。 秦琼双锏在蛟角上一借力,整个人斜着飞过来,一锏砸在蛟尾骨上,给尾巴砸的偏了,擦着尉迟恭的耳朵扫过去,带起的风刮的他脸疼。 “你能不能看着点身后。” 秦琼落地朝着尉迟恭骂道:“我是来帮忙除祟的,不是来给你当奶妈的,你能不能行了,怎么弱成这样了。” “放你娘的屁,老子用你救?” 尉迟恭爬到蛟背上,手里长矛往蛟龙身上扎,扎一下骂一句:“当年老子大意了,没有闪,要不你能抓住我!” “是是是,你厉害,你当年身高八尺,现在你够得着蛟眼睛吗?” 秦琼笑着怼他,双锏不断挡住进攻的蛟龙,蛟龙连半步都近不了堤坝边。 黑蛟被尉迟恭扎的嗷嗷叫,身上的妖气开始往回收,将自己的身躯变得坚硬无比。 “玩赖是吧?” 尉迟恭吐了口嘴里的泥,从蛟背上跳下来,“老秦,砸开它。” 秦琼没说话,双锏并在一块,随便抬了抬手,锏上的光就亮了。 黑蛟看着面前的两个神明咬牙切齿:“两个看门的也敢在我面前放肆,等我出去,连你们带这一村人都喂鱼。” “废话真多,你是不是对门神有什么误解?” “为什么我们会是门神,因为我们强啊!!” 这个问题的答案,藏在民间最朴素的愿望里。 门是家与外界的边界,也是阴阳两界的通道。 邪祟要进你家,必先过这道门。 所以门神的核心 KPI 就一条,越凶越好,越强越稳。 神荼和郁垒就是最早的门神,而两位是守在鬼门边的神人,职责是审查众鬼。 如果有无故害人的恶鬼,他们就直接用苇索捆起来,丢去喂虎。 请注意,他们不是和鬼搏斗,而是对鬼进行审判和处决。 这说明,他们本就是凌驾于所有鬼魅之上的存在。 他们成为门神,不是因为他们能打架,而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是一切邪祟的天敌。 人们在桃木板上写下他们的名字,这种强是位阶上的绝对压制,是把最高的镇邪力量直接请到自家门上。 而秦琼和尉迟恭不是道教封的,也不是天庭任命的,是老百姓自发贴出来的。 那这就有意思了,大量的信仰汇集下,两位门神见鬼杀鬼,见妖斩妖,秦琼和尉迟恭的实力,在没有天庭正式册封的民间神中,无疑是顶尖! 而且在民间信仰中占据着极高的地位,他们已超越了单一的神仙体系,成为一种文化符号。 正所谓。 昔为凌烟阁上客,今作寻常百姓神。 莫道英雄无觅处,万家门上见真人! 门神选强者,是因为以暴制暴,你得比所有的邪祟都能打,邪祟才怕你。 秦琼一锏落下去,连周围的雨都顿了一瞬,蛟龙直接被一锏劈在了地上。 蛟龙吐出一口鲜血:“你们敢伤我?我乃龙族一员,你们敢动我,龙王饶不了你们!” “龙什么王!” 尉迟恭把矛拔出来,又扎了个窟窿:“当年长安边上的泾河龙王当年犯天条见我们哥俩,都得客客气气,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发水害人。” “泾河龙王?他是谁?” “不是吧,你连泾河龙王都不知道?” 黑蛟也管不上那么多,调动身上的灰气,转头就想聚水跑路,只是水刚在身前聚起来,尉迟恭抬了抬手,一面盾直接挡在它面前,水墙撞上去顺着两边流走,连堤坝边都没沾到。 他踩在烂泥上,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短腿吐槽:“这身子是真矮,打个东西还得抬头。” 秦琼踩着水走过去,黑蛟伸爪子拍他,他偏头躲开,第一锏敲在蛟龙的右角根,第二锏直接把蛟龙角敲飞,插在堤坝坡上。 黑蛟连动都不敢动了:“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晚了。” 秦琼语气平淡:“发水冲村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老百姓留活路。” 尉迟恭踩着蛟头上去,一矛扎下去,直接穿了个透。 黑蛟抽了两下,直挺挺沉了底。 尉迟恭把矛拔出来,甩了甩上面的血,跟秦琼唠嗑:“这孽畜也太弱了,还不够我活动手腕的,不过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呢?” “妖气吧?为什么是灰色的?还是第一次见。” 秦琼收了双锏:“算了,事办完了,剩下的按着他的心愿来吧。” 尉迟恭把矛拔出来,甩了甩上面的黑血,刚想笑两句,就感觉身上的力气跟撒了气的皮球似的,手里的长矛慢慢变成光点没了。 “果然只是个小精怪,没有沉淀,坚持不了多久。”尉迟恭有些无奈道。 而另一边的秦琼则是问起李守安:“你的时间不多了,还有什么心愿吗?” 李守安往前晃了晃,一口血咳出来,扶着堤坝慢慢站稳,骨头缝里都透着疼,他知道神要走了,自己这把老骨头也撑到头了。 “秦二爷。” 他开口声音沙哑:“麻烦你,用我剩下的这点力气,把堤坝封上吧,再下雨,堤坝破了,就白打了,一村人等着收庄稼呢。” 秦琼没说话,控制着他的手按在堤坝缺口上,剩下的神力顺着指尖往泥里钻,被水冲松的泥土慢慢往一块聚起来,裂缝从两边往中间闭合,坑一点点被填平。 李守安的力气慢慢消散,膝盖慢慢弯下去,最后单膝跪在泥里,看着最后一道缝合上,手一松,向后倒在了水里。 虚耗回过神,连滚带爬的扑过去,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子:“老李!你醒醒!我傩舞还没学完呢,你说要教会我的,你说话不算话!” “老李,你起来,你说句话。” 雨还在下着,只是堤坝暂时没了崩溃的风险,李守安缓缓地睁开了眼。 他嘴微微张开,想要说些什么,却再也没有了力气,他只能眼神示意虚耗看向他的胸口。 虚耗看向胸口,一把蒲扇露了出来,蒲扇尾端的红穗子只编了一小段。 李守安露出了一个笑容,慢慢失去了力气,手垂了下去。 虚耗抱着那把蒲扇坐在泥里,就安安静静坐着,听着远处村民的喊声越来越近,雨打在泥上打出一个个小坑。 他把新蒲扇解下来,和腰上那把补了八次的旧蒲扇挂在一起,就坐在李守安旁边。 “奇怪,雨都快停了,怎么我脸上还一直流水啊。” 第181章 穷奇应傩 风吹过,周鸣打了个寒颤,猛地回神。 他抬头就看见虚耗站在晒谷场中间,小短腿站得笔直,正抬着下巴看他们,小脸上全是得意。 旁边的二牛愣在原地,他从小听他爹说,村里有个穿红衣服的小守护神,他一直以为是老一辈编出来哄人的故事。 我擦,这群老家伙是真没骗人啊。 每一个传说,都会随时间褪色。 虚耗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尾巴都快翘上天,“不是我吹,我从宋朝就开始跳傩舞,教你们俩,绰绰有余。” 方桌上的直播手机还开着。 屏幕安静了几秒,弹幕才重新涌出来。 【李太公让它看着点家,它真的看到现在。】 江祈朝它竖起大拇指:“振兴傩舞,教他们两个人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虚耗转过身:“本大爷答应过老李,只要还有人愿意学,就得替他教,你们两个站好,先把刚才那套重新走一遍。” 接下来的三天,二牛家院里的白灰圈画了又画。 虚耗个子太小,站在地上示范时,周鸣总得低头看它。 它嫌这样没有老师的威严,干脆搬来一个倒扣的木桶,站在桶底上挥着蒲扇教人。 “腰挺起来。戴上傩面就是神,缩着肩膀给谁赔礼呢?” 周鸣把胸膛往前一顶:“这样?” 虚耗一扇子抽在他腰上:“这是挺腰,不是让你把肚子顶出去!你怀孕呢!” 江祈天天搬个小马扎坐树底下直播,也不说话,就架着手机拍他们练舞,没事就摸摸鱼。 “还是现代好啊,都不想死了。”江祈啃着西瓜,看着面前还在练傩舞的两人。 “江叔,我表示十分有一百分的赞同,我都不想回去了。”沉香点点头。 “我觉得不行。” “为什么?!” “你舅会削你。” 沉香脸一下垮了,蹲在旁边啃煮玉米,不说话了。 ....... 就这么热热闹闹练了三天,七月跳会的正日子到了。 天刚亮,村里就忙开了,村民们把刚摘的李广杏一筐筐放在村口。 江祈找了个高树杈架手机,刚开播人就涌进来几十万,弹幕慢悠悠飘。 【来了来了!蹲了三天终于等到正日子了!】 【前排占座!】 他也没急着带货互动,镜头扫过底下忙忙碌碌的村民,偶尔给观众讲两句七月跳会的规矩。 周鸣换了红傩服,手心全是汗,在后台转来转去,紧张的直咽口水。 沉香靠在供桌旁边啃杏,看他转的眼晕,扔给他一个刚摘的黄杏:“转什么。” 周鸣顺着他的话扫了一圈,最后找到了沉香。 “哥,你前几天说的话还算数不?” 沉香朝他走过来:“哪句?” “你说实在不行,我跳傩舞的时候可以请你意思意思。” 沉香还记得他当时的回答:“你前两天不是嫌我太熟,非要请个没见过的吗?” 周鸣把木戈从左手换到右手:“现在想想,熟人也有熟人的好处。” “算数。” “我真喊了,你可别装没听见。” “放心上场,我就在你身后,真请不到别的神,你就叫我。” 周鸣点点头:“有你这句话就行。” 鼓声一响,全场瞬间静了。 二牛戴着他爹传下来的四目方相氏面具,踩着鼓点第一个从供桌后面走出来,周鸣跟在后面,戈扬盾落,脚步踩的丝毫不差。 【我靠这个面具一出来鸡皮疙瘩直接起来了!这也太有感觉了吧】 虚耗蹲在周鸣肩膀上,小短腿跟着鼓点晃,蒲扇轻轻点着周鸣的头帮他卡拍,风卷着杏香吹过,供桌上的香灰打了个转,绕着场中央飘了一圈。 太阳越升越高,鼓点敲的越来越响,围观的老人先红了眼,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好,接着掌声就炸了,混着鼓声传出去老远。 【看哭了,这就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吗】 【已拍十斤杏!支持非遗!就冲这个傩舞我也得买!】 江祈举着手机,镜头扫过跳的认真的两个人,又扫过旁边堆成小山的李广杏,直播间的礼物刷的飞起。 周鸣跟着鼓点跳,一开始还记着虚耗叮嘱的步点,半分不敢错,跳着跳着就顾不上想别的了,全是肌肉记忆,脚下一步没乱,都是练熟了的动作。 跳着跳着,他觉得周围的声音慢慢远了。 刚才还震耳朵的鼓点、老乡的叫好声,越来越模糊。 旁边的人、供桌、堆着的杏都虚成了影子,周围的场景开始慢慢变黑,就他脚底下站的那块地方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咯噔一下,脚差点踩错,冷汗顺着后脖子往下流,忽然想起虚耗教舞时说的话,跳傩时无论见了什么,步不能停,心不能乱,神自然来。 他稳了稳神,踩着鼓点接着跳,再抬眼,两只金黄的虎眼出现在他正前方,一头生着双翼的巨虎从黑暗中走出来,展开的翅膀遮住了他头上的最后一点光。 它前走一步,那头虎已经走到周鸣面前,只要再低一下头,便能碰到他的傩面。 周鸣咬住牙,把退势改成转身,右脚贴着原来的位置踏下去。 木戈从巨虎颈前扫过,扫到尽头才被他收回胸前,整套动作仍照原样走完。 巨虎停在原地,收起了身后的双翼。 黑羽沿着左肩铺成衣襟,颈侧的白毛顺着右臂收成宽袖。 虎爪化作手掌,虎首也一点点收成人的模样。 等周鸣转完这一圈,站在他面前的已经是一名身穿黑白相间衣服的年轻人。 年轻人围着他走完一圈,最后停在了他的正前方,望着那张傩面,终于给出了回答。 “你这一请,我应了。” 年轻人屈指一弹,一团金光从他手中飞出,直奔周鸣胸前。 周鸣仍按鼓点转身,木戈随着右手扫开,左手也在第二段的收式里抬到胸前。 那团光正好落进掌心,随即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顺着手臂融进了身体。 一声虎啸从他胸口传开,震散了四周的黑暗。 “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呼唤我的名字,可保你无忧。” 周鸣听着重新涌来的鼓声问道:“你的名字是?” 年轻人的身影重新化作那头有翼巨虎:“穷奇!” 第182章 虚耗,回家了 鼓点落定,周鸣收势站好,喘着气把脸上的面具摘下来,额头上全是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江祈和沉香本来靠在杏树底下唠嗑。 沉香余光扫过场中央的周鸣,动作一顿,伸手拉了拉江祈的衣角。 “江叔,你快看,我没眼花吧?” 说着他就直起腰站了起来。 江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就看见周鸣额前的黑头发里,多了几缕雪一样的白头发,太阳底下亮得显眼,他也愣了。 【等等,周鸣的头发怎么白了?】 【不是灯光,二牛就在他前面,头发还是黑的。】 “这小子,难道真是个天才?” “穷奇应傩了?!” 虚耗手里的蒲扇差点掉下去:“真的!请神应了!这是神给的印记!” 周鸣自己还懵着,抬手摸了摸额头,拽下来一根白头发举在眼前看,人都傻了。 “不是,我才二十一,怎么跳个舞还长白头发了?” 周围挤着看的村民一下就炸了锅,三阿婆挤到最前面。 “哎呀呀!我就说这孩子心诚!你看看!老神仙都认他了!这是多大的福气哟!” “阿婆,你小心点,八九十岁的人了。”周鸣看见三阿婆过来,赶忙上去搀扶。 张大爷叼着旱烟袋凑过来,眯着眼睛瞅那缕白头发。 “可不是嘛,我活七十三了,小时候听我爷爷说,跳傩跳的正,神看对眼了就给个记号,一辈子邪祟不沾。 李老头跳了四十年傩,人那么正,都没等来这记号,这孩子是真有缘。” 旁边半大的小男孩挤在最前面,伸着手就要摸那缕白头发。 “他头发白了!是不是变成神仙了!” 他娘啪的一下拍在他手背上,瞪他一眼。 “别瞎摸!” “快回家拿香去,给傩神爷多上三炷香,保佑咱今年杏卖的好,保佑咱村平平安安的。” “对对对,我家还有刚蒸的花馍,也端来供上。” 二牛笑的合不拢嘴,一巴掌拍在周鸣肩膀上:“果然你能碰到江无常,也不是没有道理的,身上有天命啊,晚上我买只羊过来烤一烤!” “诶,太破费了吧,不要不要。”周鸣连连拒绝。 “什么破不破费的,今天高兴啊!” 虚耗蹲在周鸣肩膀上,听大家夸的热闹,小胸脯挺的老高,用蒲扇遮着嘴,小声跟周鸣嘚瑟。 “看见没,要不是我教的好,你能有这福气?等下羊腿分我一半。” 周鸣笑的嘴都合不拢,一个劲点头。 “分!都分你!两个羊腿都给你!” 江祈靠在树上乐,插了句嘴:“你小子赚大了,这缕白头发是穷奇给的印记,以后一般的邪祟看见你都得绕着走。” 【我靠!真的假的!?】 【这就是请神吗?长知识了!】 【周鸣这是开外挂了啊!以后抓鬼不用义父出手了是吧!】 江祈瞥了眼手机,对着镜头挑了挑眉:“别唠了啊,说正事,刚才答应你们的李广杏,现在上链接,一共五万斤,都是今天刚从树上摘的,太阳底下摘了直接装箱。” 他顿了顿,笑着指了指旁边傻乐的周鸣,“再说了,今天你们也看着了,傩神下界,买回去吃个吉利。” 周鸣赶紧凑到镜头跟前,特意把额前那缕白头发露出来,对着镜头晃了晃。 【别的不说,就冲这,我买十斤送我爷奶!】 链接刚跳出来,三秒钟就灰了,后台还在不停刷要加库存。 【???我刚输完支付密码就没了?】 【有没有抢到的兄弟匀我五斤!】 【我直接拍了二十单,公司同事一人发一箱,就当讨个好彩头】 江祈无奈摊手说:“真没了,树上的杏今天全摘完了,要吃等明年,明年熟了再来。” 【记下来了!明年杏熟我直接定闹钟住直播间!】 几个人帮着村民装箱贴快递单,忙到太阳落山才弄完,没人注意到虚耗蹲在箱子堆后面,每个箱子里都偷偷多塞一个树顶最甜的黄杏,塞完还左看右看,怕被人发现。江祈瞥见了,也没说破,笑着递给他一个煮鸡蛋。 天黑的时候,晒谷场的火就升起来了,二牛下午就宰了羊,架在火上烤的滋滋冒油,油滴在炭火上,冒起一股香的人走不动道的烟。 三阿婆搬出自家酿的果子酒。 酒刚倒上,墙头上突然翻下来个穿白差服的男的,鼻子动了动,直勾勾盯着烤架上的羊。 “可算赶上了。” 江祈抬头一看就乐了,是送人下去的陈集,看样子是忙完了,正赶过来。 “你小子KPI扣的还不够是吧,上班时间跑出来蹭饭?” “扣就扣,江哥你这个直播干的不错,我看到杀羊的时候就准备摸鱼了,烤全羊不能不吃。”陈集也不客气,搬个凳子就坐烤架旁边,二牛虽然看不到陈集,但是通过江祈也知道来人了,赶紧给他递了双筷子。 虚耗蹲在最靠近火的地方,二牛给他撕了羊腿肉,他吃的满脸油。 周鸣喝了两杯果子酒,脸通红,拍着胸脯说等明年杏熟了他还来,帮着卖杏。 酒过三巡,众人已经打算散去,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呼喊。 “虚耗!” 虚耗转头一看,李守安正穿着城隍的衣服站在门外,伸手招呼:“回家了!” 虚耗站起来朝着李守安跑去:“来啦!” 李守安牵住虚耗的手,虚耗朝着众人挥手:“那我就先走了。” 几人朝着虚耗挥了挥手,而李守安则是轻轻拱手:“这几天麻烦三位照顾这小子了。” 江祈笑道:“都老同事了,客气这个做什么?” ....... 第二天一早,三人收拾东西准备走,车刚开到村口,就被等着的村民拦住了。 三阿婆提着布袋子往车里塞土特产,说路上吃,二牛手里拿着个厚信封,往江祈手里塞。 “江同志,这是三万块钱,是卖杏的提成,你们跑前跑后帮我们把杏卖出去,不然这几万斤杏都得烂在树上,这钱你们必须拿着。” 江祈把信封推回去,笑道:“这钱我们不能要,本来就是来帮忙的,助农嘛,哪有收钱的道理,而且周鸣也学到很多。” “就是就是,”周鸣也赶紧摆手:“我们就是开个直播的事,也没费什么劲,真不能要。” 沉香也点头,把信封往二牛怀里塞:“举手之劳,留着钱给村里修修入户的路,给小学的孩子们买点文具,比给我们强。” 推来推去半天,三人说什么也不收,村民们没办法,就往车里塞杏子,塞的后备箱都关不上,还有人塞自己家做的红薯粉条、晒的干野菜,车后座都堆满了。 车慢慢开出去,村民站在村口挥手,江祈透过后视镜看,虚耗蹲在老杏树的枝桠上,手里还拿着昨天没吃完的半块羊腿,另一只手举着蒲扇晃啊晃,风卷着杏叶飘下来,落在车顶上。 “有时间再来玩啊!” 第183章 回到闽南 车拐进紫帽山,周鸣握着方向盘打了个哈欠,眼皮底下一片青黑。 从陇省回来之后,在从机场开车回来,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找个地方躺平,谁都别叫他。 江祈靠在副驾上,车窗摇到底,风吹得他头发乱飞。 远远就看见不远处停了辆电瓶车,车身上贴着房产中介的电话。 一个穿白衬衫黑西裤的小伙子正领着一对中年夫妻从隔壁那栋往外走,男客户还在问物业费的事。 小伙子嘴上应着,眼睛余光扫到坡下拐上来一辆白车。 他话说到一半停了。 “那什么,您稍等我两分钟。”他把客户往路边带了带,小跑两步迎上来,脸上那个笑跟刚才职业假笑完全不是一回事。 “江无常回来了啊?” 江祈睁开眼,认出人以后乐了:“房东,又带人看房呢?” “可不是嘛。”王杰擦了擦头上的喊:“你们这一走好几天,我看直播都惊心动魄的,昨天看你们又去陇省了,可真够忙的。” “出趟远门。”江祈从副驾脚边拎起来一个塑料袋,从车窗递出去:“来点特产。” 王杰接过去一看,两袋塑封好的杏干,一袋椒盐核桃,还有一瓶玻璃罐装着的野蜂蜜。 “哎呀你看你还客气。” “拿着吧,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你房子租那么便宜,我倒是算省钱了。” 王杰笑了下:“你能租还算是帮我忙了,那这特产我就不客气了。回头我给你留我家树上结的芒果,今年太阳足,结得多,我爸妈两个人吃不完。” “行,多摘几个,我院里人多。” “没问题。”王杰转身要走,步子迈出去又收回来,一只手摸了摸后脑勺:“对了,那个房租的事,我跟你说真的,下个月不用打了。” “那不行,一码归一码啊。”江祈把手伸出车窗摆了摆。 “不是,江先生。”王杰难得认真起来,声音都不自觉压低了:“你这房子住进来以后什么情况我心里有数。上次我来送物业单子,看见……” 他顿了顿,没把林小雨那个纸人在厨房切菜,还跟我打招呼这句话说出来,只是咽了口唾沫:“反正这房租我收着不踏实。” 当初这套别墅砸在他手里大半年,挂出去的价格一降再降。 前业主是个孤儿,刚装修完人就没了,法拍的时候他看价格低接了盘,结果租一拨跑一拨,最长的没撑过一个礼拜。 直到江祈走进他店里,随手就把名字签了。 那会他还觉得这年轻人胆子真大。 后来有天晚上刷抖音,刷到周鸣的直播间,标题写着黑无常在线科普百鬼,几百万人在线,镜头一扫,坐在副驾上剥橘子那个不就是自己那位租客吗。 弹幕铺天盖地地刷义父、江无常,他手里的泡面叉子直接掉碗里了。 从那以后每次来收租都觉得心虚,而且王杰在闽南,闽南可是尊敬神明的很啊,他自己也不缺钱,就像免房租结个善缘,这一个月几千多值啊。 江祈靠在椅背上,看着王杰那副我占了你天大便宜的表情,叹了口气。 “你房子闹鬼,我刚好能处理,你也没坑我,租之前你就把死过人的事跟我说了。月租两千八的别墅,闽南这地界你上哪找去?你正经做生意,我正经交房租。” “可是……” “别可是了。” 周鸣从驾驶座上探过头来,补了一句:“哥,义父真不缺你这点房租,而且大家都不容易,义父虽然抠门,但也不是占人便宜的人,相逢即是缘,这样反而有些隔阂。” 王杰沉默了大概两三秒钟:“是我着相了,你们说的有道理,那还是下个月一号打。” “这就对了。”江祈又补了一句:“芒果别忘了。” “忘不了。”王杰把手机揣回兜里,抱着那袋特产往回走了。 那对中年夫妻还在路边等着。 男客户看他抱着一袋杏干核桃回来,满脸问号。 “您朋友?” “啊,对。”王杰咳了一声:“老客户,算是我的租客。” ...... 车开进院里,熄了火。 阿檀几步冲到车边,直接冲到周鸣面前,先上下看了他一圈,然后抬手摸了摸他那几缕白头发。 “你没事吧?” 周鸣被她摸得一愣,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我能有啥事,义父跟沉香哥在呢,谁敢造次啊,你摸我头发干嘛?” 阿檀没理他,又看了看那几缕白头发,江祈靠在车门上看热闹,啧了一声,随后看向江小鲤:“哮天犬呢?” “被二郎真君喊走了。”江小鲤抓起一把薯片:“说是最近有一些妖怪作乱,哮天犬追踪好用,只能先回去上班了。” “上班。”江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表情很微妙:“真是个可怜的狗啊。” “人家是正经上班。”江小鲤路过他身边的时候,顺嘴补了一句,“对了,哮天犬告状沉香偷懒,杨二哥走之前让我带句话,让你多看着点沉香,熊孩子没人看管怕他懈怠了。” 她顿了顿,面无表情地又补了后半句:“让你摆烂不要带着孩子一起摆。” 沉香本来还在一旁打趣着周鸣,听见这话立刻转过头来:“什么叫我懈怠了?我每天早上起来练斧头的时候哮天犬还在窝里打呼噜呢!” “狗叔自己上班摸鱼,还告我状?” “这话你跟他说去。”江小鲤抱着薯片往屋里走。 江祈一把抓过薯片:“你一个木头人吃啥啊,天天清理胃部,费劲不费劲?” “诶!我是有味觉的木头人,还给我!” “哮天犬!”沉香对着空气挥了挥拳头:“等你回来我当面喷你!” 阿檀在旁边笑了一声,又看了看周鸣的头发。 周鸣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从驾驶座上爬下来,把手机支架往胳膊底下一夹:“行了行了,别看了,真没事,义父说了,穷奇认了我,这白头发是好事,大概吧。” 周鸣难得没在这个话题上展开,推着她的肩膀往屋里走:“先进去,我饿死了,雨姐肯定做了好吃的。” 第184章 天雷阀庙 客厅门没锁。 推开门就闻见一股蒜蓉烤茄子的香味。 林小雨从灶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面粉印子和蒜末,手里还握着锅铲。 “老板你回来了?我刚好在茄子,收拾收拾就可以吃饭了。” “好嘞!” 江祈深吸了一口那个蒜味,整个人往沙发上一瘫,身体陷进沙发垫里,发出一声舒服的长叹。 “还是家里好啊。” 周鸣把行李往地上一扔,直接坐在地板上,摸出手机支架开始架设备:“家人们,主播到家了,今天太累了,明天再……” 话没说完,屏幕上弹幕已经刷起来了。 【你还记得自己有个直播间啊?】 【主播你这么年轻,你是怎么想着休息的!】 【继续播!】 周鸣嘴角抽了抽:“大哥,我是人啊,我要休息的。” 周鸣还是关了直播,随后拿了两瓶可乐打开,一瓶递给江祈:“义父,请喝茶...不对,请喝可乐。” 江祈接过可乐,两人同时灌下,可乐带着气泡不断冲击着身体的感官,一口下去,两人顿时感觉超脱了。 “啊!” “爽!” 没过多久,林小雨做完饭端了出来。 就在众人准备洗漱的时候,门外传来敲门声。 周鸣回头一看,门口站着王杰,手里拎着个竹筐,里面装满了芒果。 “王哥,你怎么来这么快,客户给你丢了,刚好饭点了,要不一起留下来吃个饭?” 王杰笑着说道:“没有,刚刚已经带看完了,我家离这里不远。” “我爸让我现在就送来。”王杰把竹筐搁在鞋柜边上,往里探了半个身子,刚好和林小雨四目相对。 林小雨端着烤茄子,跟他点了点头:“房东好。” 王杰往后撤了半步:“你们吃你们吃,我走了。” “走什么。”江祈靠在沙发上:“来都来了,吃了再走。” 王杰一只脚已经迈出门槛了,闻言回头看了看:“我家里离这骑车五分钟就到,不麻烦你们了。” “那更得吃了。”江祈拿筷子指了指餐桌:“就这么点距离,省的点外卖了,吃完就能回去午休了。” 周鸣从地上爬起来,拽着王杰胳膊往餐桌那边拖:“哥你就别客气了。” 王杰被按在椅子上,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林小雨从厨房端了一盘炒花蛤出来,看见他坐在那,点了点头,又进去端别的菜了。 王杰悄悄松了口气。 江祈下巴朝他扬了扬:“房东,不要那么拘谨。” 王杰这才拿起筷子,几口菜下去,又喝了大半杯啤酒,肩膀总算松下来了。 他夹了一只花蛤,嚼了两口,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把筷子一放,身子往前凑了凑。 “对了,你们知道最近那个天雷阀庙的事吗?” “天雷伐庙?”江祈筷子停了一下:“我刚回来,还真没听说。” “哪里的庙被雷劈了?”周鸣嘴里塞着茄子,含含糊糊地问。 “隔壁县城的。”王杰喝了口啤酒,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有个叫龙须殿的庙,年初刚修好,还没开光呢,被雷劈中了,今年被劈了一次,而且听说24年的时候,同样被劈了一次。” 沉香从饭碗里抬起头:“雷劈新庙?这庙不对劲啊。” “邪门就邪门在你一个刚修好的庙,门都没开过,一道雷哪也不劈,就劈庙里的一个偏殿。”王杰拿筷子比划了一下。 “你也知道闽南都信这些,现在闽南很多人都说那不是天灾,是天罚。” 江小鲤放下筷子:“没开光的意思是,里面还没请神?” “对,神像都塑好了,就差开光仪式,结果雷劈下来了,神像都劈黑了。” 周鸣擦了擦嘴,习惯性地从兜里摸出手机支架往桌上一架,随后打开直播:“家人们,晚饭时间插播一条灵异八卦。” 【怎么就开播了,主播你不是说今天休息吗】 【正在吃泡面,你倒是吃好菜】 阿檀偏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了句你吃饭都不消停,周鸣嘿嘿笑了两声,没关直播。 江祈筷子在盘子里拨了两下:“一个没开光的庙,雷凭什么劈它,总得有个原因,民间是怎么传的。” “问题就在这,有的人说是神明不应。” 王杰接着说:“也有的人说,龙须殿表面上是个村庙,供的是四大天王,看着挺正规,结果雷劈完了,消防的人进去一看,偏殿角落里还供着另外一个人。” “谁?”沉香好奇问道。 “蒲师文。” 周鸣皱着眉想了半天,转头看江祈:“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 江祈夹了只虾:“刺桐蒲家的人。南宋末年蒲寿庚、蒲师文父子俩开城门投降元军,把城里三千多赵氏宗室全屠了,拿这个当投名状换元朝的官。” 阿檀筷子顿了顿:“三千多?这么多人,丧良心啊。” “宗室,老人小孩都有,刺桐当时是南宋宗室避难的据点,赵氏在那住了好几代人,一晚上被屠干净了。” 周鸣筷子吧嗒掉桌上了。 【三千多个,我靠】 【这么狠】 【等一下,义父这语气,他不会亲眼见过吧】 “蒲家后来怎么样?”沉香接着问。 江小鲤擦了擦嘴,替她哥接了:“明朝开国以后朱元璋下过一道旨,蒲家的人世世代代不许当官不许科举,蒲寿庚虽然已经死了,朱元璋让人把坟挖开鞭尸三百。” “鞭尸三百?这皇帝性子挺烈啊。”沉香嘴角抽了一下。 “朱元璋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江祈端起可乐喝了一口:“杀贪官剥皮填草都干得出来,叛国的人落他手里,掘坟鞭尸算是客气的了。” “后来姓蒲的人全改姓了。”江小鲤夹了只虾放进江祈碗里:“有的改成卜,有的改成吴,谁都不敢说自己祖上姓蒲。” 阿檀轻声问:“那龙须殿跟这有什么关系?” “根据一些传言啊,那个庙名义上是村庙,其实钱大半是蒲家后人出的。”王杰压低了声音,但脸上表情更像是分享八卦的兴奋,不是害怕。 “建的时候就留了心眼,正殿供四大天王打掩护,偏殿偷偷把蒲师文的像塞进去了,说是主殿供奉的菩提祖师,偏殿放蒲师文,偷偷吃香火。” 江小鲤夹了一口菜:“结果还没开光,雷劈下来了。” “对。”王杰比划了一下:“听说那尊像的位置刚好在雷击点正下方,而四大天王因为是非不分,被遮住了眼,同样被惩罚,雷击着火烧掉了四大天王头上的红布,所以四大天王脸都是黑的。” 沉香乐了:“这不是精准打击吗。” 弹幕也热闹起来。 【雷公:有人偷偷塞私货?吃我一发】 【朱元璋要是活到现在估计笑出声】 林小雨端着一大碗海蛎汤从厨房出来,放在桌子正中间,顺手给王杰碗里添了一勺。 王杰连忙双手捧碗说谢谢。 江祈吐槽道:“能不能相信点科学,万一是巧合呢,以前误伤的也不少啊。” “嘶,我听你说科学两个字,怎么就这么怪呢?” 周鸣在旁边狂戳手机屏幕翻弹幕:“家人们说让你查查是谁劈的。” “查什么查,我又不是管打雷的。”江祈擦了擦嘴,往沙发上一靠,“这种八卦网上搜搜就有了,还用得着我们出马。” 王杰笑着摇头:“也是,我就是觉得稀奇,聊两句。” 第185章 头顶葫芦 第二天周鸣起得比谁都早。 倒不是他有多勤快,是昨晚王杰说的那个天雷伐庙的事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宿。 他躺在床上刷了一早上手机,把网上能搜到的龙须殿废墟照片全存了下来,配上王杰昨晚说的那些话,剪了一期短视频。 标题就用了弹幕里点赞最多的那句话。 “天雷劈新庙,四大天王白身黑面,有人知道怎么回事吗。” 发出去没两个小时,播放量就破了百万。 评论区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这是正常的雷击现象别大惊小怪,有人说庙里供的不是正神才招了雷,还有人把蒲家的历史翻出来跟帖,说这庙背后有故事。 周鸣一条一条翻着看,看到一条点赞不多的评论,手指停住了。 “这四大天王怎么是白身黑面的,正常的四大天王是彩塑啊。” 周鸣把这条评论截了个图,本想发给江祈看看,但转念一想义父这个点估计在睡觉,等醒了再问吧,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去厨房翻冰箱了。 林小雨起得更早。 灶台上已经架了锅,她正往里下馄饨,周鸣靠在厨房门口,看她把馄饨捞进碗里,葱花一撒,热汤一浇,端到他面前。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剪辑。”周鸣接过碗,吹了两口就往下灌,烫得龇牙咧嘴:“昨天房东说的那个庙,我做了期视频,发出去就爆了。” “就是昨晚吃饭说的那个什么雷劈庙?” “对,弹幕里有人说那四大天王的不对,我觉得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林小雨没接话,转头又去煮第二锅了。 江祈是最后一个起来的。 他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头发翘着,周鸣已经把奶茶从冰箱里拿出来了,搁在他位置前面,吸管插好。 “义父,网友说那个庙有情况。” “什么情况。”江祈端起奶茶吸了一口,还没完全醒。 周鸣把手机递过去,给他看那条评论。 “有人说四大天王不对,正常的是彩塑,龙须殿那四尊全是白身黑面。” 江祈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他,又吸了一口奶茶:“白身黑面倒不是最大的问题,没开光的像,这样是常有的事。” 他用吸管戳了戳杯底的珍珠:“但是你看他们头顶上那个东西。” “头顶?”周鸣把照片放大,盯着天王像的头部看了几秒:“你说那个圆球?” “葫芦。”江祈把奶茶杯搁在茶几上,稍微坐直了一点:“四大天王头顶的位置,要么是武将的兜鍪,也就是头盔,带盔缨和翅角。 要么是天王宝冠,再往上还有六佛宝冠,宝冠上有一圈小坐佛。 你去看正规寺庙里的天王像,全是武将盔或者宝冠,没有一个头顶上搁葫芦的。” 林小雨听见这句话抬起头来:“葫芦怎么了?太上老君不就有个葫芦吗。” “葫芦本身没问题。”江祈继续解释道:“问题是放哪,太上老君的紫金红葫芦是拿在手里的,铁拐李的葫芦是挂在拐杖上的,济公的酒葫芦是别在腰间的。 葫芦口小肚大,能把病气、阴气、邪祟吸进去封起来,风水里化煞、道士收妖都用它。 但所有这些用法,葫芦都是工具,在人的手上。” 他顿了顿,手指在茶几上敲了两下:“顶在头上,完全是另一回事。”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阿檀拎着一个油纸袋推门进来,袋子里是刚出锅的油条,她看见茶几上围了一圈人,把油条放在茶几中间,在周鸣旁边坐下。 “顶在头上怎么不对?” 江祈朝她点了个头,从袋子里抽了根油条,继续说。 “神像造像有个规矩头顶这个位置,叫顶严。 严是庄严的严,是这尊神佛身份最核心的标志。 佛顶上是肉髻,菩萨顶上是宝冠,天王顶上是盔,都有一定的象征。 而葫芦是工具,你把一个工具顶在头上,在仪轨上是失序的。” “那什么情况下会把葫芦顶在头上?”阿檀听到江祈的话好奇道。 “闽南、两广一带的民间法坛。”江祈继续说:“那些本门祖师既不归天庭管,也不在佛国录,是游离在正统编制外的。 他们的造像不按官方规矩来,由匠人或者乩童自己说了算,完全遵循另一套体系。” 沉香在旁边接了一句:“游师?” “对。”江祈咽下嘴里的油条:“游师指生前修行有道但死后无正统归属、无香火祀奉的修行亡魂,乩童降神的时候要拍葫芦借力,所以很多游师像会把葫芦顶在头上。 这是一种身份标记意思是我不是庙堂上受封的正神,我是坐坛出身的,我的本事是自己修来的,吃饭的家伙就是我的招牌。” 周鸣若有所思:“所以龙须殿那四个天王把葫芦顶头上,是说它们不是正牌天王?” “至少不是按正规仪轨塑的。”江祈把最后半根油条吃完,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是厂家塑造问题还是村民给厂家的描述有问题,那就不得而知了,不过一般会塑造神像的厂家应该不太会犯这种错误。” 话没说完,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名字。 陈晚音。 江祈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叹了口气,接起来:“晚音,什么事。” “江哥。”陈晚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雷部那边托我传个话,三天前劈的那个庙。” 江祈放下筷子:“真有问题啊?” “前段时间你在陇省也就没通知你,雷部他们劈的是灰界的出口,庙里那四尊天王像,是灰界的东西。” 周鸣在旁边听见这句话,转头看江祈。 江祈的表情已经从困意变成了清明。 “灰界想从那个庙里钻出来?” “对,雷部打断了,但通道没关,酆都大帝的意思是,你在闽南,离的近,带着沉香去看看。” 江祈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有人给我打电话就不会有好事。” 第186章 不化骨 他挂了电话,把剩下的半杯奶茶一口气喝完,站起来。 “周鸣,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沉香走了过来:“江叔,是不是有架打?我要向老舅证明一下,我没有懈怠。” “不一定,先去看看再说。” 江祈看了他一眼:“但到了地方别冲动,灰界的东西跟普通的妖怪不一样,之前在寇国遇到的暗荼玄垒你记得吧?四大天王可能在灰界也有对应的存在,以前你能打得过四大天王,因为人家是打工的。 打赢了可能没赏,毕竟你得喊玉帝舅公,真把你劈死了,孙悟空、三圣母和你老舅那边也不好交代。 而且你和哪吒是好友,他们和哪吒是守一个南天门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而且哪吒什么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纯魔丸,指不定给对方整点活呢。 所以四大天王打你的时候,都是出工不出力,法宝都不敢往死里用。 如果是那种下死手的魔家四将,不摸鱼、不放水,四个一起上,就算你有宝莲灯也够呛,毕竟魔家四将当年连燃灯道人都要避其锋芒,不是普通天将。” 沉香认真地点头,但表情还是有点不服:“江叔,你说话真难听,搞得我没后台啥都不是一样。” 江祈看向沉香,眼神一脸你心里没点ABC数:“难道不是吗?” 就在四个人准备的时候,阿檀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我也去。” 周鸣回头看她,愣了一下:“阿檀,灰界那个东西,义父说很危险,你在家等我们就行。” 阿檀看着他:“你是不是忘了。” “忘了什么?” 她举起右手。 从指尖开始,皮肤慢慢褪去了正常的血色,变成了一种冷冽的银白色。 不是骨头露出来的颜色,而是皮肤本身在发光,像光照在金属上。 周鸣瞪大了眼睛。 江祈站起来,盯着阿檀那只银白色的手看了片刻,语气中有些惊讶。 “你一千多年都在找周鸣的转世,居然还能修炼到不化骨的境界?” 阿檀收回手,银白色褪去,又变回了正常的肤色。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涂山青岑给了修炼法,按青岑的说法,涂山氏曾经作为大禹的妻子,当年的国母,与不少种族都交好,收录了一部分修炼法门。 她给我的法门可以不用埋在阴穴里吸收死气,用活人的方式修炼就行。 而且可能跟赵十七和灰界的阴气补充也有关,刚好能被我吸收转化。” 周鸣站在阿檀旁边,看看她的手,又看看江祈,表情还停留在震惊和困惑的中间状态。 “等一下,不化骨是什么?很强吗?” 江祈点了点头:“僵尸有几个等级。最下等的是紫僵,尸身刚开始异变,没有灵智。往上是白僵、绿僵、毛僵、飞僵,到了飞僵这个层次,已经能飞天遁地,不惧日光,飞僵之上就是伏尸和游尸,这俩之上就是不化骨。” “尸身精华凝聚于某块骨骼,即使肉身毁去,这块骨头也永不腐坏,能借此重生。 这是僵尸一脉中最难达到的境界,属于精神不灭、遗骨化妖的最高形态,看阿檀的情况” 他指了指阿檀的右手。 “阿檀将精华凝聚在手上,这个选择很聪明,僵尸修炼大多把精华往最坚固的骨骼上堆,头骨、脊椎、肋骨,都是用来防御的,但你把力量往手上引,倒是很常见,应该主要用来进攻。” 阿檀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经历了不少战乱年代,几百上千年的仗打下来,也见识到不少妖怪想要对我出手,只能把力量汇聚在手上了,防御再高进攻性不足迟早也是被拖死,僵尸本来肉身强度就高,所以我将技能点全拉手上了,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沉香眼睛里全是好奇,凑近了看:“你的骨头真的不会碎吗?” 阿檀的语气很平静:“如果不是远超于我实力的,是打不碎的,就算打碎了,也会自己长好。” “多久?” “看碎得多严重。手指的话,几天,整只手的话,几个月,如果只剩下一只手,那得几十年我才能恢复成人型了。 “我突然想到了我前段时间看的一个电视剧。”沉香默默吐槽道。 “无心法师?”周鸣好奇询问道。 “是的,男主无心剩下一只手都能长成一个人。” 周鸣张了张嘴,最后冒出来一句:“那我以后出门是不是不用担心的安全了。” 阿檀老脸一红,朝门口走去:“走吧。” 江祈站起来,拎起桌上的车钥匙朝门口走去。 路过阿檀身边时,他偏头看了一眼她的右手方向:“你现在的修炼进度还要多久?” 阿檀想了想:“按青岑说的时间,摸到旱魃的门槛大概还要几十年。” “几十年。那你选了个好时候,灰界那边阴气够你吸一阵子了。” 白车发动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来。 林小雨站在门口:“路上小心。” ...... 下了国道拐进县道,路两边桉树越来越密,遮得车里忽明忽暗。 周鸣把导航音量调小了,拿手机支架往挡风玻璃前一挂,开了直播。 龙须殿正殿被雷劈烧了半间,焦黑的木梁斜搭在断墙上,瓦片碎了一地,风从烧穿的屋顶灌进来,呜呜响。 四尊天王像站在半塌的殿中,身子是纯白色,脸却是黑的。 正午的太阳打在它们身上,看起来反而比夜里更别扭。 周鸣举着手机,镜头从第一尊扫到第四尊,弹幕跟着他的画面刷了起来。 【这配色也太阴间了吧。】 【正常的四大天王不长这样啊,谁家天王脸是纯黑的?】 周鸣把镜头怼到一尊天王像的脸前面:“各位观众,我们现在看到的是被雷劈的神秘雕像。” 江祈站在殿门口,抬眼扫了一圈。 他走到最近那尊天王像跟前,伸手在它头顶摸了一下:“奇怪,怎么没什么邪祟的感觉。” 话没说完,殿外传来刹车声。 一辆黑色SUV停在废墟外面的土路边。 车门打开,张元清先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里,陆铮从另一侧下车。 最后下来的人,江祈看见的时候,眉毛挑了一下。 陈夜。 他还是那副老实到离谱的样子,穿着一件深灰色冲锋衣,下了车先抬头看了一眼烧焦的龙须殿,又看见江祈站在殿门口,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江无常。” 周鸣把手机往胸口的支架上一卡,走过去拍陈夜的肩膀:“卧槽,你怎么来了?” 张元清走到江祈面前,伸出手:“江无常,好久不见。” 江祈握了一下,语气随意:“张队长,招到能手了啊。” 张元清侧头看了一眼陈夜:“刚好带他过来熟悉一下工作环境。” 江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陈夜:“你不带他,我才觉得奇怪。” 陈夜愣了一下:“诶?为什么?” 江祈靠在焦黑的殿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陈慕白和林婉清现在是红白双煞,百年厉鬼虽然听着一般,但是特性可不一般。” 他抬了抬下巴,看向张元清:“第七部要是不招揽你,那你们这个部门也白建立了。” 张元清没有否认,只是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档案,封面上印着国家异常事务第七部的钢印。 “陈夜同志,已于三天前正式入职第七部,实习期三个月。” 周鸣眼睛都直了:“哥们你考公了啊?” 陈夜挠了挠头:“也不算考……张队说我的情况比较特殊。” 江祈笑出声来,被红白双煞认了亲,还能把这种事变成公务员编制,陈夜这个人确实是人才引进,而且是最特殊的那种。 【陈夜进第七部了???】 【特殊人才引进:指跟红白双煞当亲戚。】 【这才是真铁饭碗,死了说不定直接转地府编制。】 【这逻辑居然毫无问题。】 江祈从门框上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行,既然人到齐了,那就干活吧。” 他转身往殿内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陈夜一眼。 “对了,你在第七部一个月多少工资?” 陈夜老实回答:“实习期八千,转正一万二,五险一金。” 江祈沉默了一秒,然后看向张元清:“生不逢时啊,要是直播之前有这工作,我就不用打暑假工了。” 第187章 地下、空棺、长剑 江祈把外套拉链拉好,抬脚跨过门槛,走进正殿。 正殿比外面看着还要空。 雷劈掉了半边屋顶,剩下的半边也只剩几根焦黑的木梁撑着,四尊天王像立在殿中央,白身黑面,头顶的葫芦被烟熏黑。 除此之外,殿里再没有别的神像。 周鸣举着手机跟在后面,镜头从门口扫到殿尾,又把四尊天王像仔仔细细拍了一遍。 他看了一圈,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等镜头转到脚下时,他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义父,雷部说天雷阀庙是为了阻止灰界,那不应该有点灰气呢?” 周鸣把手机往下压了压,声音也放低了:“过来查看什么都没有?” 江祈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殿中央,把周围看了一遍,又低头看了一遍地面。 灰气这东西江祈也见过,只要通道还在,就会源源不断出现,不会凭空消失,它要么被什么东西收走了,要么就是沉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雷部说通道没关,通道既然还在,灰气就不可能断得这么干净。 “没了才麻烦。”江祈继续说:“能躲起来的东西,比露在外面的难办。” 他说着,抬脚往前走了两步,第三步落下去的时候,脚底下的感觉有些不一样,地砖踩上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动静。 江祈没有声张,又走了两步,把刚才那块地砖的位置记在心里,然后转身走回去,蹲下来,手掌按在砖面上。 砖面是凉的,比旁边几块都凉。 “张队长,你过来听。”江祈抬手敲了两下地砖,声音从砖下面传上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回响:“这块砖下面是空的。” 张元清几步走过来,蹲在江祈旁边,伸手也在砖上敲了两下。 他听了一会,点了点头:“确实是空的,而且听起来空间不小,底下应该有个空间。” 陈夜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探头往殿里看:“这庙底下还有一层?” “有。”江祈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右脚在地砖正中踩了踩,找准位置,“而且有明显的冰冷感,灰气应该沉淀在下方。” 说完他抬起脚,用力往下一踩。 地砖咔嚓一声裂开,整块砖带着周围的碎渣一起塌了下去,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灰尘从洞口边扑起来,呛得周鸣连咳了两声。 灰气从洞口里涌出来,贴着地面往外爬,周鸣咳着往后退了两步,又赶紧把手机举起来,镜头对准洞口:“卧槽,好浓的灰气?” 【地砖下面是空的?】 【这庙底下有地下室?】 【恐怖片都是这么演的!】 江祈蹲在洞口边,伸手在涌出来的灰气里过了一下,收回手,指尖干干净净,连一点灰都没沾上。 他抬头看向张元清:“让陆铮把手电拿来,下去看看,出口应该就在下面。” 张元清应了一声,起身走到门口,朝院里的陆铮喊:“陆铮,把手电拿来,还有备用灯,一起带过来。” 陆铮很快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两个手电,肩膀上还挂着一盏头灯。 他把手电递给江祈和张元清,自己把那盏头灯戴在头上,在洞口边蹲下,朝里面照了照。 江祈把手电打开,光柱照进洞口,只能照到几米深的地方,再往下就融进黑暗里。 洞口下面是一条石阶,窄得只容一个人走。 江祈打着手电走在最前面,周鸣举着手机跟在他身后,镜头对着台阶,一步都不敢错。 张元清和陈夜走在中间,陆铮殿后。 越往下走,空气越闷,手电的光打在石壁上,能看见一层细密的水汽。 “义父,灰气到这就没了。”周鸣压低声音,把手机往前伸了伸。 江祈没有回头:“到这没有了,那就代表都在前面等着我们。” 台阶走到尽头,是一间石室。 石室正中供着一尊蒲师文像,香火供了不知多少年。 四尊天王像围着石室摆了一圈,白身黑面,和上面正殿里的一模一样。 地面上刻满了名字,一个挨一个,从石室门口一直排到石棺前面。 周鸣把镜头对准地面,弹幕认出了几个地名。 【蒲氏?是南宋那个蒲寿庚的蒲?】 【这地面刻的都是蒲家历代的名字吧。】 周鸣看着弹幕,倒吸了一口气:“义父,这里不会真是蒲家的祖坟吧?” 江祈没有回答。 他走到石棺前,手电在棺盖上照了一圈。 棺盖正中刻着三个大字,正是蒲寿庚的名字。 他伸手推了一下棺盖,盖子十分的重,以江祈现在的力量,一下没有推开,江祈顺着缝隙摸了一圈,发现棺盖没有封死,只是扣着。 江祈把手电往周鸣手里一塞:“把棺盖掀开。” 张元清和陆铮上前,一人一边,把棺盖抬起来,靠在石壁上。 棺内没有尸体,只有一柄锈剑。 剑身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剑柄上缠着一截烂掉的布,剑身上却密密麻麻留着几百道细痕,一道挨一道。 江祈盯着剑身看了好一会,伸手把锈剑拿了出来,举到眼前,就着手电的光,把剑身上那道道细痕看了一遍。 “尸解仙啊 。” 张元清拿出手机,翻到族谱那一页:“蒲寿庚,南宋末年泉州提举市舶司。正史上说他降元,屠了赵氏宗室,后来朱元璋下旨,蒲氏子孙永世不许读书科考,还掘了他的坟。” 周鸣凑过去看屏幕,追了一句:“掘坟之后呢?” “史书上没有下文,但是这里有了。”张元清把手机收起来,目光落在石棺上。 江祈把锈剑放回棺内,转头看向石室门口。 陈夜站在台阶口,林婉清和陈慕白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 林婉清沿着石阶走下来,在石棺前站定。 她只盯着石棺,绕着走了一圈,最后停在江祈面前。 林婉清开口:“江大人,这确实不是庙,而是坟,当年我也是这么被压在地下的。” 陈慕白没有说话,站在陈夜身后,目光落在石棺上。 陆铮好奇看向那把锈剑:“那这柄剑呢?怎么身子不见了,就剩个陪葬品?” “这个就是蒲寿庚的替身。” 第188章 尸解仙 地宫石室里,江祈拿着剑:“剑解,尸解仙的代形物。人从头到尾没躺在这口棺里,躺着的都是这把剑。” 周鸣把镜头怼近剑身,又赶紧退回去一点:“啥叫尸解仙?” 【尸解仙是什么?听着跟修仙有关系。】 【棺材里埋剑不埋人,这算陪葬还是算替身?】 【主播让江哥讲慢点,我笔记跟不上。】 江祈把剑横在胸前,手指顺着剑脊一路摸过去:“道门修仙分三等,葛洪《抱朴子》引《仙经》说,上士举形升虚,叫天仙;中士游于名山,叫地仙;下士先死后蜕,叫尸解仙。 天仙是带着肉身一起飞升,许逊拔宅飞升那种,传说里一家老小连着鸡犬都上了天,地仙是肉身不老不死,在山里云游,不挪窝,尸解仙排最末,火候不到,带不走这副皮囊,只能先死一回,把凡胎扔掉,元神脱壳再成仙。” 周鸣蹲在石棺另一头,把脑袋凑过来:“那地仙算中等?怎么听着跟提前退休似的,整天在名山转悠。” “你当神仙评级呢。”江祈笑了一声:“地仙确实比尸解仙高一头,人家肉身不坏,用不着装死。尸解仙是修得差不多了,可那口气还差一点,才用假死骗过天地,等脱了壳再补功课。” 【所以尸解仙是最低档的?】 【最低档还这么费劲?】 江祈把剑翻了个面:“后世钟吕丹道又分五等,鬼仙、人仙、地仙、神仙、天仙,尸解仙照这个排法,一般归在鬼仙人仙里,是下品。” 他抬眼看了看弹幕,又补了一句:“可下品不等于没本事,陈抟、张三丰那些隐世高道,典籍和传说里都有药解、尸解的记载,人家是不想惊动凡俗,挑个没人的日子假死脱壳,不是修不上去。” 周鸣把镜头往剑身上怼,又问:“那这剑是干什么用的?埋把剑进去就能成仙?” “成仙哪有这么便宜。”江祈摇头:“尸解仙一般分为几种。 第一种就是药解,这是最常见、也最温和的尸解方式,也是历代隐世高道的首选。 修行者炼就丹药,功成后服药坐化,外人看来如同寿终正寝,实则元神安然脱离肉身。 第二种就是剑解,剑解是道门修士最认可的尸解方式,以常年随身修炼的佩剑为依托,让自身元神与剑的金气融合,尸解时佩剑会化出与本人一模一样的假尸,真身则借剑气斩断尘缘飞升。 典型案例是南朝山中宰相陶弘景,他 85 岁时沐浴更衣,交代后事之后抱剑而坐,弟子入内时见他如同安睡,佩剑落在一旁,室中异香数日不散,七日后入殓,棺中只剩衣冠和佩剑,肉身已经消失。 正一教祖张道陵,在青城山得道后,开棺也仅留随身道袍与佩剑,同样属于剑解。 兵解是借刑戮脱身,王敦叛乱时郭璞直言劝阻,被当众斩首,三日后却有人在集市见到他与人谈笑,开棺时棺内空空如也,正是借斩首的兵劫完成尸解。 之后就是水解和火解,这个就比较好理解了,吃下丹药之后,以火炼型,投水借水汽脱壳。 还有最特殊的一种尸解法,修行者假死入棺,隔绝阳气,在棺中以纯阴之气淬炼元神和形体,元神飞升。” 阿檀一直没出声。 听到元神飞升这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要是元神走了,尸身还留在坟里呢?” 江祈看了她一眼:“那就叫太阴炼形,尸身埋在阴气足的地方,看着是死了,其实是身体重新生长,过个几十年,再起来成人。 道藏里记过赵成子,他死后五六年,五脏在肚子里长回来,有人摸开他的胸腹,把五脏里的五颗白石偷走吞了。 后来赵成子该活的时候,那五颗石头从偷石人嘴里飞出来,回到尸身五脏里,他才改形起身。 所以代形物就是命根子,丢了轻则重修几百年,重则魂飞魄散。” 【所以棺材不能挖?】 【这把剑就是他的身份证?剑没了人就没了?】 江祈把剑举到周鸣的手机下:“尸解有三忌,不能回头,不能示人,不能被打扰。 成了仙不能回故乡,不能见父母妻子,一回头贪恋亲情,当场破功。 尸解的事不能外传,更不能让人看见你没死,被人开棺、破了代形物,就是大麻烦。 棺材更不能挖,太阴炼形炼到一半被人迁葬盗墓,轻则重修几百年,重则魂飞魄散。” 周鸣在镜头外嘀咕:“这哪是修仙,这是躲仇家。” 江祈接了一句:“躲仇家可没这么讲究。” 沉香把脑袋探得更近,盯着石棺里那截空荡荡的棺底:“那他这棺材都被人开了,剑都让人拿了,是不是已经破功了?” 江祈没有马上回答,低头看着剑身:“这得看这剑是谁的。” 江小鲤蹲在石棺边上,先开了口:“我刚刚查了下,蒲寿庚从来就没有销过户,他当年那个死,应该就是要施行尸解,他想成仙。” 张元清接着江小鲤的话往下说:“蒲氏降元,赵氏宗室死在他手下的不在少数,明代以后蒲氏改姓黄,明太祖掘坟鞭尸三百。 江祈轻声笑道:“那事情明了了,他当年埋在坟里炼形,朱元璋把坟挖开,当着世人的面鞭尸三百。 尸解最怕被人打扰,他被挖出来,肯定是失败了。” 陈夜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他还能再来一次吗?” 江祈蹲下去,用剑尖敲了敲棺底的石板,底下传回来一声回响:“出口在底下,他已经失败过一次了,想要成功,只能借助外力。” 江祈他看了周鸣的镜头一眼,又看回石棺:“可尸解三忌是他的命门,其中一条就是不能示人,直播间里几十万双眼睛,正看着他呢,不能被打扰,咱们已经开了棺、拿了剑。” 洞口那边,陆铮探头喊了一声,说地面已经封控完毕。 江祈把剑横在手里,石室正中的蒲师文像前,那只积满香灰的铜香炉里明明没有火,炉口却亮了起来。 阿檀已经站到周鸣前面,右手开始变成银白色,沉香把神斧握在手里,挡在石棺另一边。 “先上去。”江祈把锈剑收进怀里:“有东西要出来了,地下不好施展。” 第189章 四大天王 龙须殿从进门起就没一件顺心事。 江祈一声先上去,沉香拉着周鸣先跑,阿檀挡在周鸣身后,陈夜和林婉清跑在中间,陈慕白护在陈夜身后。 江祈兄妹和沉香自己没急着走,他盯着石棺,等前面的人全过了台阶口,才转身。 他刚迈出两步,棺底的石板就被顶得弹了一下,石棺盖错开一道缝,灰气从缝里涌出来,贴着地面追着人的脚后跟爬。 台阶窄,队伍排成一条线往上挤,前面的还没上去,后面的已经能感觉到灰气开始凑近。 周鸣跑得急,一脚踩滑,整个人往台阶上扑,阿檀回手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把他提上台阶:“拉住我!” 周鸣爬起来接着跑,手机还举着,镜头晃得全是灰。 江祈回头看了一眼,蒲师文像前的铜香炉亮起,炉口那点光正往棺底汇集。 陈夜第一个翻出洞口。 他刚撑着地面站起来,身后的灰气跟着涌了出来,眨眼就漫过他的鞋面。 陈夜一脚踩住那团灰气,回头冲着洞口喊:“江无常!灰气出来了!你们快点!” 洞口下面传来江祈的声音,稳得像没看见这回事:“知道了,你先退后。” 灰气越涌越凶,漫过院门,贴地爬向警戒线。 陆铮的对讲机里传来吼声:“封控!以庙为界,拉警戒线!谁都不许往里走!” 灰气从石缝里喷出来,周鸣举着手机往后退,这一下要是再晚一步,这么小的空间还真不好处理。 雾里先伸出来一只手,一只长相像是纸人的怪物,缓缓地从入口爬出来,随后身后又伸出一只手搭在它背上,第二只踩着它的后背爬了出来。 第三只跟着钻出来的时候,雾里已经分不清哪只是哪只。 【卧槽灰雾里全是这玩意】 【泡烂的纸人成精了??】 守在殿门外的两个第七部队员还没反应过来,灰雾就到了跟前。 靠得近的那个被气浪掀得往后飞去,另一个弯腰去捞他,手还没够着,陆铮的喊声已经先到了:“快点!快退出来!” 他几步冲进殿门,一把拽起地上那个,拖着往外走,又朝盾牌手喊:“受伤的往后撤!还站着的,把口子给我堵住!顶前面!把人接出去!” 等三个人退到警戒线,他才抽出腰间的短刀,从兜里摸出一张符贴在刀身上。 张元清看见怪物冲出来:“别在门口堵着,都往广场退!” 陈夜咽了口唾沫,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陈慕白:“卧槽,老弟,我们才上了几天班,第一次任务就这么刺激吗!” “我观对方如土鸡瓦狗,在下乌镇陈慕白!前来讨教!” 林婉清的红嫁衣在灰雾里烧成火色,她没回答陈夜,红袖一卷,冲在最前面的三只小鬼被掀飞出去,撞在院墙上,散成一地灰烬。 “陈哥, 站我身后,别乱跑,你不是学了一点法术吗,我和陈慕白保你,你刚好练习练习!” 陈慕白贴着陈夜站定,阴气沿着地面铺开,小鬼沾上就冻住。 陈夜直接往自己的鞋底贴了张符咒,随后一脚踹过去,符咒爆发出金光,把冲出来的怪物踹回雾里。 踹完第三只,陈夜回头看了一眼洞口,声音一下急起来:“江哥怎么还没上来!” 洞口下面传来江祈的声音:“忙你的,不用担心我。” 【雾里有怪物!】 【刚才不还说这是坟吗,坟自己开了?】 【主播你们撤啊!】 张元清已经退到院里,摸出三张黄符往地上一拍,咬破指尖点了符心:“龙虎山张元清,借祖师符令,封!” 金光顺着地面连成一线,把洞口圈在当中。 灰气撞上金线往回缩,小鬼在金光里无法冲出来,洞口附近的鬼物顿时被压制住。 陆铮抹了把脸:“能镇住?” 张元清蹲在符阵边上:“撑不了多久,赶紧让人疏散周围的居民。” 周鸣举着手机跟着队伍往后退:“家人们,有在龙须殿附近的兄弟,现在赶紧提醒周围的人撤离!!” 江祈这时也从洞口爬出来,他问张元清:“这阵能撑多久?” “顶多十几分钟。” 张元清话音刚落,殿里传来一声巨响。 满院子的人都停了手,眼睛盯着殿门口。 周鸣举着手机朝着门口拍,焦黑的瓦片从屋顶滚下来,随后一只脚踩在了门槛上。 纯白色的增长天王从门内缓缓走出来。 张元清看见这神像,手一下就按在了地上的黄符上:“我超威,能动啊!” 增长天王没看院子里拿刀拿枪的人,慢慢抬起胳膊,黑剑举到最高,他身上那片白绸飘带自己扬了起来。 随着增长天王用力一挥,剑落下来。 张元清铺在地上的大阵被这一剑从正中剖开。 金线炸成漫天光点,阵心的三张黄符同时烧起来,气浪掀翻了半个院子的碎石,张元清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后背撞在枯树树干上,闷哼一声滑坐在地,嘴角呛出一口血沫。 陆铮冲到他面前蹲下来:“老张!伤到哪了?” 张元清抬手抹了一下嘴角,看着手上的血:“没死,太强了,不是我能处理的。”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闪过,沉香萱花神斧已经提在手里了。 他手中的斧头在掌心里转了个圈,照着天王握剑的手腕劈了过去。 增长天王举剑格挡,萱花神斧和长剑相碰,沉香顿时觉得一道巨力传到斧柄上,胳膊上青筋全暴起来了。 “力气不小啊你!”沉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后退卸掉天王的力道,神斧顺势往旁边一翻,萱花神斧甩起来再次砸向天王。 增长天王往后退了一步。 神斧的斧背擦着它膝甲上的白绸飘过去,什么都没碰到。 它退完这一步就站住了,剑尖朝下立在原地,那张纯白的脸对着沉香。 沉香看见它那副动都没怎么动的样子,火气一下就上来了:“再看?再看我把你那身白皮给你扒下来!” 他话还没喊完,殿里又出来一尊。 多闻天王撑着黑伞迈过门槛,它走到增长天王身后停住,伞也不举高,就那么罩在头顶,院子里半天没人吭声,枪口对着它的人也没人敢扣扳机。 周鸣举着手机,镜头在两尊天王中间晃了一下:“又出来一个,两尊了。” 第190章 五尊巨人 周鸣话音刚落,脚底下猛地一晃。 这动静比刚才那几下大多了,周鸣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举着的手机差点飞出去,镜头对着天晃了半天。 “我靠,地震了?” 他话没说完,就看见殿里剩下那两尊天王,眼睛里慢慢亮起两团暗黑色的光。 两尊神迈开步,踩得整个破庙都跟着震动,随后两名天王慢悠悠走到院子里,和增长、多闻站成了一排。 然后他们开始缓缓增长,五米,十米,十五米,等他们停下来的时候,四尊神已经有十几层楼那么高。 增长天王手里那把黑剑也跟着变大,剑刃宽得像块门板,斜斜往下一指,风刮得人睁不开眼。 张元清仰着脖子看了半天,脖子都酸了,才憋出来一句:“我靠。” 然后他开始疯狂翻包,符纸掏得满天飞,桃木剑都掉出来了,边翻边念叨:“张道陵祖师爷在上,我这刚出世多久啊,年终奖还没拿呢,就给我整这个,我打四大天王吗?” 陈夜刚把一个扑过来的纸人踹飞,抬头一看见这四个大高个,腿一软,直接扶着陈慕白的胳膊站住了。 “哥,亲哥,这玩意怎么这么大?我们考公培训的时候没说要打奥特曼啊?这也不在考试范围里啊!” 陆铮举着枪仰着头,枪都快举到天上去了。 旁边一个年轻队员端着步枪:“队、队长,我们这枪打上去,能给人破防不?” 陆铮咽了口唾沫:“你见过蚊子叮大象叮死的吗?” 周鸣坐在地上举着手机,镜头往上移了半天才堪堪框住四尊神的脸。 【我靠!法天象地!真的法天象地!】 【西游记诚不欺我!】 【义父!义父你快变大啊!】 【这要是踩一脚,人直接成饼了吧?】 周鸣看向江祈:“义父你会这个吗?这都快二十层楼高了吧!” 江祈仰着头,手搭凉棚看了半天:“长这么高干嘛,挡太阳,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小区新开楼盘呢。” 江祈看了一眼旁边的沉香:“沉香,大圣有教你这玩意吗?变个大的跟他干。” 沉香无奈指了指自己:“江叔,你说谁,我吗?我怎么可能会那种东西,而且我打四个?我打的过吗?” 几人正说着,增长天王长剑挥落下来,陆铮在烟尘里吼了一声:“卧倒!” 剑刃扫过庙宇,烟尘腾起来,把院子罩得灰蒙蒙一片。 “这他妈是拆迁队吧。”周鸣蹲在警戒线后头,镜头举过墙头,烟尘还没散,他忽然觉得耳朵里嗡了一声。 随着天王动手,灰雾里涌出来的小鬼根本数不过来,潮水一样往庙外涌出。 “开枪!开枪!”陆铮吼了一声。 枪响了,十几条雕刻了符咒的枪口同时喷出火舌,最前面那排纸人小鬼被打得碎纸乱飞,可后面的踩着同伴的碎屑接着往上涌,打碎一排又上来一排。 一个队员打得枪管发烫,换弹夹的工夫,一只小鬼扑到他腿上,灰气咬住他的裤脚往雾里拖,他扒着地面喊:“队长!我腿被咬住了!” 旁边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他,连人带枪拖出雾里,那只小鬼被陈夜一脚踹回雾里。 黑雾还在往庙外蔓延,雾里的小鬼还在往外涌,涌出来的比打掉的还多,警戒线早被冲散,第七部的队员已经退到山坡下的公路边。 “先退到林子里去。”江祈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过来。 江祈站在洞口边上,看着那片雾往山下漫,长出了一口气。 法天象地他不会,不过变化之术,自己倒是会一些。 “也不知道我顶不顶的住,援军快点啊。”江祈抽出一张符咒,随后点燃,符咒直通天庭。 同时嘴里念了一句:“七十二变!大!!!” 随着法觉念出,江祈整个人像吹了气一样往上长,两层楼,五层楼,十层楼,一直长到和四尊天王平齐,五尊巨影把头顶那点天遮得干干净净。 周鸣仰着脖子,看着江祈变大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义父!你力量不是被封印了吗?你怎么变得动这么大个?” 沉香站在周鸣旁边:“你要不要看看我斧头下面是什么?” 周鸣顺着他的斧头看过去,斧头底下,正躺着江祈被劈坏的身体。 “卧槽!义父啊!!!”周鸣扑过去。 “上大号了。”黑雾里传出江祈的声音,跟刚才那个半吊子的架子判若两人。 他抬了抬手,活动了一下手腕:“话说我还没跟四大天王交过手,也不知道灰界的是什么水平。” 沉香把萱花神斧收回来,往肩上一搭,看着地上那具没了动静的身体:“他说别废话,快点把江叔的身体抗走。” 周鸣仰着脖子看了半天,顾不上感慨,扑过去把江祈的肉身从地上拽起来,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搭,弓着腰把江祈背到背上。 “沉香哥,麻烦你开路了!” 沉香把神斧往前一扫,扫倒一片围上来的小鬼:“江姨,你和阿檀保一下周围第七部的成员,我先带江叔的尸体出去。” 江小鲤手中垂下一条条锁链,阿檀的手也变成了银灰色:“这里交给我们。” 跑了没几步,雾里又涌上来一群,有从地面爬的,有从树上往下扑的,一圈圈往里收。 沉香在前头开路,周鸣摸出来一张傩面,他把傩面扣到脸上大喊一声。 “穷奇!” 周鸣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浮起一层金色,转了一圈又沉进皮肤底下。 然后他听见自己喉咙里传出一个声音,慢悠悠的,像被吵醒了不太高兴:“谁?” 周鸣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赶紧在心里答他:“穷奇大爷,我跳傩请过你的!” “原来是你啊。” 周鸣指着前面那群小鬼:“大爷你看这堆玩意,我义父的魂跑去打架了,身子在我背上,我快扛不住了。 你能帮我把这些玩意清了吗?顺便护我从这路走出去。” 穷奇沉默了一下:“倒是贪心。” 然后周鸣就感觉自己的脚自己动了。 围在四周的小鬼往后退,退得慢的直接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碾成灰,连叫都没叫出来。 “牛逼啊,穷奇大爷!” 周鸣心里小声嘀咕:“大爷,你以后要是不忙,常来附附我也行,我这辈子还没这么能打过。” 穷奇没理他。 又走了一段,那个声音才重新响起来,他看着身后的江祈,语气中带着点嫌弃:“几百年不见这么拉了,打个架还得先死一遍。” “本座让你看看,什么叫凶兽。” 第191章 奴良组出场 周鸣背着江祈的身体,站在灰雾中间,纸人妖怪围了一圈,谁也没敢先动。 穷奇借着他这具肉身,先把背上的尸体颠了颠:“走吧。” 话音刚落,最近那只妖怪先扑了上来。 周鸣的右手抬起来,五指张开,一巴掌拍在妖怪脸上,妖怪当场碎成一地,灰气还没来得及散,就被反手扇进地里。 第二只、第三只跟着扑上来。 周鸣的脚都没挪,左脚踩碎一只纸人,右脚把一只妖怪踢进墙根。 背上江祈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他肩膀一抖,又把人颠回原位。 “你轻点!”周鸣在意识里喊:“那是我义父!别颠死了!” “本座知道。”穷奇说着,抬手把一只扑到面前的畜生捏住,随手丢进雾里:“你义父身体倍棒,死不了的!” 周鸣:“……” 周鸣背着江祈的尸体,刚要往东边去,阿檀那边已经先动了手。 她的右手往冲过来的妖怪脸上一按,妖怪当场炸成碎块,灰气还没来得及散,就被她收进掌心里,随着灰气收入,阿檀的掌心又亮了一分。 她一脚踢开剩下的泥块,回头喊了一声:“东边有路,跟我走。” 周鸣刚跟着跑了两步,左侧又涌上来一排纸人,纸人张着手就往他背上够。 江小鲤的锁链从雾里甩出来,链头一卷,三只纸人捆成一串,砸在断墙上,碎纸飞了一地。 她站到周鸣身边,看了一眼他背上的江祈:“把尸体扛稳了,跟上我。” “姑姑!”周鸣喊了一声,跟在她身后跑。 沉香那边也没闲着。 开山神斧横扫过去斩杀一片小妖,他抬脚踩住一只纸人:“该死的,要不是在居民区交战,不然我早一斧头给他们全扬了!小怪交给我,你们先走!” 他话音刚落,斧刃一转就杀进雾里,灰雾深处纸片和泥块翻飞。 周鸣喘了口气,回头往殿里看,江祈的魂体还站在雾最浓的地方。 增长天王那把黑剑横在半空,一下一下往下压,他一步都没退。 就在这时,灰雾外面传来一声琵琶。 紧接着,两列灯笼从雾里浮出来,火光把灰雾染成暖色,照亮了后面黑压压的影子。 屋顶上,琵琶牧牧坐在檐边,木杖横在膝前,枯瘦的手指拨着弦,曲子优雅,替下面的人开路。 灰雾裂开一道口子,一支队伍从裂口里走出来,走到警戒线前才停住。 奴良快斗走在最前面,白色羽织披在肩上,银白长发散在身后。 他手里没有刀,只拿着一盏灯,走到警戒线边上,先看了一眼周鸣背上的人,又抬头看向殿里那个巨大的魂体。 “大哥这是又死了一回。”奴良快斗笑了一声,回头喊:“都跟上,别让人家看扁了!” 雪女撑开纸伞,跟在他身后半步。 鬼女红叶抱着胳膊,外衫破了个口子,翻了个白眼。 大岳丸往前走了两步,跟快斗并排:“灰界妖怪,新仇旧恨一起报啊。” 酒吞童子则是皱着眉头:“小心点为好,这些东西可不好对付。” “知道了,到前面再说。”奴良快斗应了一声。 再往后,第七部的人已经散开,一人手里一张黄符,沿着队伍从头点过去。 张元清站在最边上,手里的符纸刚亮,朱砂浮出奴良快斗的名字,队伍前头,奴良快斗的身体缓缓出现一道金光。 符纸再亮,浮出鬼女红叶的名字,鬼女红叶感叹道:“不愧是正经华夏道士,跟阴阳师那群半吊子真是跟他们没法比的。” 亮到第三张,朱砂写出大岳丸的名字:“都是从华夏这边学过去的,跟孙子和爷爷的区别一样,爷爷打孙子那也是吊打。” 张元清把最后一张符纸合进掌心,抬头看向殿里。 【百鬼夜行?!】 【奴良快斗出现了!】 周鸣眨了眨眼:“快斗哥!” 奴良快斗把手里的灯往地上一放:“呦!周鸣老弟!” 酒吞童子从队伍里走出来,喝了一口酒:“滑头鬼,我想打头阵。” 雪女把纸伞往肩上一收:“快斗大人,符咒都点完了。” 奴良快斗点了点头,转身面向殿里的那些灰界妖怪,声音拔了起来: “这可是我们加入第七部的第一场战斗,不能给大哥丢脸啊!” “哦!!!” 欢呼声还没落,灰雾里先涌出来一片纸人。 奴良快斗把羽织一甩,往前迈了一步:“魑魅魍魉听令!殿里那四个大的,有大哥顶着,我们只管小的!” 酒吞童子把酒碗往腰上一挂,第一个扑了出去。 茨木童子跟上:“上吧!!!” 队伍像开闸一样涌进雾里,奴良快斗往左一扑,追过去的纸人撞成一团。 雪女把伞尖往地上一顿,冰层顺着地面铺出去,一口气冻住十几只妖怪。 大岳丸一拳把冻住的妖怪轰成碎块,红叶踩着碎块跳过去,把漏过来的纸人一只一只点燃烧成灰烬。 第七部的人拿着符纸和桃木棍跟在两侧,把想绕过去的畜生敲倒。 张元清站在队伍最后,把手里的黄符翻了个面,掌心按上去。 炁顺着朱砂流出去,汇进前面的队伍里。 酒吞童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握了握拳,声音一下拔高了:“好强大的力量!” 茨木童子甩了甩手:“总大将,开场交给我们!” 雪女没说话,纸伞又往下压了压,冰层顺着地面多铺出去一丈。 围上来的纸人妖怪少了一半,周鸣脚边一下子空了。 他喘了口气,转头喊:“阿檀,东边能走!” 阿檀应了一声,右手往前一伸,五指扣进妖怪的脸里。 她没停步,手腕一转,妖怪从她指缝间碎开,碎块砸在断墙上,落了一地。 “姑姑,沉香,你们呢?”周鸣跑了两步,又回头。 江小鲤的锁链甩出去,卷住两只想追的纸人:“我留下。” 沉香把斧头往地上一拄:“我留下断后,你们走。” 周鸣咬了一下牙,把背上的尸体背好,跟着阿檀冲出了雾圈。 周鸣跟着阿檀冲过警戒线,把江祈的尸体放进车里,才敢喘气。 他扶着车门往殿里看。 江祈的魂体还站在雾最浓的地方。 第192章 周鸣:齐天大圣?大伯! 江祈的魂体站在灰雾最浓的那块地方,面前四大天王齐齐看向他。 增长天王把黑剑举起来,剑尖对着江祈,黑脸底下传出来的声音:“你和白灯鬼同源?” 江祈抬手,锁魂链从袖口滑出来,在手里绕了两圈。 他看着那张黑脸:“我比较好奇赵十七在灰界到底做到了什么地步。” 增长天王把黑剑从地上拔起来:“也没做到什么地步,只是整合了人类,攻下了几个小妖怪的城池,还没来得及扩张就死了。” “老赵一般啊,不过他当年入职才两百多年,换我只有两百年修为,也不一定能做到他那种程度。” 增长天王没再废话,黑剑一横,剑身上的四道灰纹亮了起来:“青云剑!” 风火顺着剑刃卷出来,江祈轻轻抬手,锁链从脚边的雾里穿出来,缠上剑刃,阴气顺着铁链爬上去。 增长天王手腕一沉,剑刃一翻,缠在剑上的锁链断成几节,落了一地。 他刚要往前,脚踝一紧,又一截锁链从地里钻出来,把他拽在原地。 断链还没落地,又有一截从雾里钻出来,缠上他的剑柄。 江祈站在原地,十根手指间各垂着一条链子。 多闻天王的伞在这时候开了,伞面一转,一股吸力罩过来,地上的断链、碎石、灰雾全往伞里飞去。 江祈的魂体因为巨大的吸力,被吸得往前滑了一步。 不过他一点都不慌,反而松开右手,一条链子顺着吸力卷进伞面里。 他左手一翻,掐了个诀:“六丁六甲,神将护身!” 符光在他身前一亮,吸力被挡在一层光外。 多闻天王把伞一收,伞缝里却钻出一条链子,顺着伞骨缠上伞柄。 【这伞是吃链子的吧】 持国天王的琵琶在这时候响了起来。 江祈手指一动,一道铜铃飞到半空中,随后江祈一铁链抽在了铜铃上,铜铃响了一声,铃音和琵琶声撞在一起,稀释了部分冲击。 持国天王手指连拨三下琵琶,江祈同样锁链连抽铜铃三下,铜铃连响三声。 两道声音汇集成一道道虚影冲撞在一起,随着虚影相撞,虚影一道比一道淡,可持国天王手中的琵琶声没停,反而越来越密集。 江祈的耳朵里嗡了一下,魂体又晃了晃。 他吐出一个字:“敕。” 黄符从袖口飞出去,贴在雾里,符纸亮了一下:“阴司敕令,枉死有名。” 持国天王的音浪推到符纸前,符纸猛地一亮,音浪撞上符光,当场散开。 持国天王把琵琶一抱,退后半步,指尖的弦上裂了一道口子,灰气一滚,又合上了。 一只灰貂从持国天王袖口钻出来,落地见风就长,眨眼间比牛还大,张着嘴就往江祈身上咬。 江祈往后退了一步,指间的锁链垂下去,缠住灰貂的嘴。 灰貂被缠住,疯狂挣扎起来。 链子被绷得笔直,江祈只觉得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随着灰貂不断地挣扎,铁链不堪重负,终于是从中间断裂开来。 链子一断,灰貂收不住冲势,整颗脑袋带着獠牙往前扑。江祈本能地侧了一下身,灰貂的牙还是从他肩头擦过去,咬下一片灰气。 江祈低头看了一眼肩头的缺口,他抬手一张黄符贴过去,符纸碰上貂头,灰貂呜了一声,缩回持国脚边。 持国天王把貂收进袖口:“好胆,居然敢伤我宠物!” 增长天王把黑剑往地上一拄,看了江祈半天:“黑无常,你的本事,我们认了。” “认了就好。”江祈把断链子往手腕上缠:“那今天先到这,明天再来?我们好说好商量?” 增长天王没接话,只把剑尖往地上一顿:“本事认了,你的命我可不认,今天你走不出这座庙。” 江祈冷笑一声:“谁死还不一定呢。” 通讯的黄符已经在天上飞了一会,想来现在已经到了天庭上面,按时间来看,援军应该不远了。 话音刚落,天空亮起一道金光。 金光从云缝里压下来,整片灰雾被照得往四周散开。 周鸣在车边仰头,手机差点没拿稳:“我草!义父有面啊!” 【我草!】 【义父牛逼!】 【连他都请下来了!三界人脉侠,名不虚传!!!】 众人只看见一只猴子踩在半空。 如意金箍棒扛在肩上,头戴凤翅紫金冠,身穿锁子黄金甲,脚踏藕丝步云履,浑身的毛像是被金光镀了一层。 “是谁在欺负我贤弟!”孙悟空怒喝一声,声音从天上砸下来,震得殿顶的灰直掉。 江祈抬头,看到到来的是齐天大圣孙悟空,心中顿时一喜,口中喊得比谁都委屈:“大哥啊!你看看我肩膀啊,破相了啊!他们打我啊!他们四打一欺负鬼啊!” 他把肩头的缺口往前亮了亮:“呐呐!呐呐呐!呐!” 江祈好似什么都没说,却又好似什么都说了! 孙悟空看了一眼,眼睛都瞪圆了,金箍棒往下一指:“好孽畜!好孽畜!果然是个伤生的!你是个什么成精的孽畜,敢在这里弄人!” 四尊天王脸上的笑意一下收了个干净,齐齐抬头。 广目天王的雾里传来声音:“妖王齐天!” 增长天王盯着那身锁子黄金甲看了两秒,沉声道:“不对,他是本界的神明,或者应该称呼,孙悟空!” 孙悟空笑了一声,金箍棒在肩上一转:“想不到灰界也有人认识俺老孙,那么你应该知道,俺老孙的厉害!投降不杀!” 增长天王黑剑一横,四尊天王同时摆开了架势:“齐天大圣的名号,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听过,听说你大闹天宫,打的南天门四大天王抱头鼠窜,我们与四大天王同源,今天正好讨教两招。”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下一杵,棒身砸得地面裂开一道缝:“好!俺老孙就如你们所愿,法天象地!!!” 随着法天象地施展,孙悟空身上的金光炸开。 孙悟空的身形在金光里拔地而起,五米,十米,二十米,一直长到比四尊天王还高半个头。 金箍棒横在半空,影子把整座庙都罩了进去。 【卧槽,齐天大圣?!】 【义父肩膀那点伤,哭得比谁都大声】 周鸣把手机举起来,镜头对着天上:“大伯,揍他!!!” 【大伯?】 周鸣点点头:“齐天大圣是我义父的大哥,那么不就是我的好大伯吗?” 【还得是你啊,主播!】 江祈摸着肩膀缩小,随后站在了孙悟空的头上,抓着他的头冠站稳:“大哥,弄洗他!” 孙悟空低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贤弟,看好了,我来给你报仇!” 第193章 突然的陀螺 废话到此为止。 增长天王把青云剑一横,剑身上风火顺着剑刃卷起,多闻天王的伞在半空一转,寒气混着冰雨压下来。 持国天王五指按上琵琶,四道虚影顺着音浪扑出。 广目天王化成的雾化作一双手手,从四面八方合拢。 四路齐攻,天地都暗了一瞬。 孙悟空站在原地没躲,先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灰手,又抬头看了看那四道虚影。 “花里胡哨。” 他拔下一把毫毛,放在手心吹了一口气。 毫毛飞出去,在半空变成几十只小猴,叽叽喳喳扑进雾里,一只抱一只灰手,随后将灰手砸了下去。 紧接着,孙悟空摇身一变,长出三头六臂,金箍棒往开一分,变出三根,六只手各抓一根,抡圆了照着四路砸下去。 轰的一声,灰雾被搅开一个大口子。 四尊天王被震得齐齐后退,手里的法器都在抖。 增长天王低头看了一眼剑刃:“这猴子的力气,比那头妖王还大。” “废话。”孙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那齐天是什么货色,敢跟我用一个名号。” 多闻天王沉不住气了。 他把混元伞往身前一横,伞面转了三圈,对准孙悟空:“收!” 一股吸力罩过来,金箍棒也被吸得微微离手。 孙悟空反而松开手:“你要收?给你。” 金箍棒脱手,顺着吸力卷进伞面里。 多闻天王眼睛一亮,伞面一收:“齐天大圣的棒子,也不过如……” 他话没说完,伞里传出一声闷响。 金箍棒在伞里越长越大,伞面被撑成一个圆球,缝线一根接一根崩开。 孙悟空慢悠悠喊了一声:“长。” 伞面直接裂成两半,金箍棒从破口里弹出来,打着旋飞回孙悟空手里。 多闻天王看着手里只剩半截伞骨的混元伞,半天没说出话,脸上的灰气一阵翻涌。 “伞是好伞。”孙悟空掂了掂金箍棒:“就是肚量小了点,你们跟四大天王比起来,好像是差了一点,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孙强了,毕竟自从闹天宫之后,就再也没和四大天王交过手了,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水平。” 江祈在孙悟空头顶蹲着,随后伸出食指和无名指中间的指头:“听见没有,你个辣鸡!” “你!”多闻天王捂着手腕,退了两步。 【我在义父身上看到了不一样的他】 【怎么不一样了?】 【人假猴威。】 【话不能这么说。】 【兄台有何高见?】 【人假猴威这词来自于狐假虎威,可狐狸与老虎不是同一个科目的,但是人类和猴子可以同为灵长科,你用词不妥。】 【况且这猴子会说话。】 持国天王见伞废了,指尖连拨四弦。 地裂从脚下劈向孙悟空,火浪卷着风刃跟在后头,水汽又化成一片冰针,兜头罩下来。 江祈再次丢出铜铃,锁链连抽铜铃三下,铃音和音浪在半空撞在一起。 持国天王不信邪,又拨了两下,弦音刚起,江祈的铜铃又响了。 “你的铃……”持国天王盯着江祈看了两秒,“到底是什么来路?” “我活着的时候,这是我的法宝。”江祈淡淡说道:“你特么跟我两千年精炼出来的帝钟谁俩呢!” 持国天王盯着他看了两秒,袖口里钻出一只灰貂,落地见风就长,眨眼间比牛还大,张着嘴就往孙悟空肩上咬。 孙悟空让灰貂咬了个正着。 咔嚓一声。 灰貂的牙顿时就被金刚不坏崩了牙齿,随后被孙悟空一把抓住,往地下猛砸,灰貂拼尽全力挣脱开来,呜咽着缩回持国脚边,缩成巴掌大,全身发抖。 “俺老孙的金刚不坏,当年十万天兵和斩妖台都拿我没办法。”孙悟空拍了拍肩头:“你这貂,牙口还差得远。” 江祈在旁边补了一句:“大哥,你倒是金刚不坏,我肩膀可是真破相了。” “回头俺老孙给你找颗仙丹。”孙悟空说:“等太上老君出门再说。” “那说好了!” 广目天王在雾里听着,越听越憋气。 他看出来了,这只猴子根本就没把他们四个放在眼里,再这么打下去,自己这边连底牌都快打光了。 广目天王沉默了一下,忽然压低声音:“一起上,先废掉那只猴子!” 四尊天王重新聚拢,各执法器,从四个方向压上来。 孙悟空金箍棒一横就迎了上去。 增长天王的剑劈到面前,他一棒架住,震得增长握剑的手直发麻。 多闻天王想趁他架剑的空当从侧面捅伞骨,他反手一棒把人磕开,转身时直接砸向持国天王。 四尊天王的注意力全被这只猴子拽住,谁都没空往他头顶看。 江祈在头顶蹲着,他扯着嗓子大喊:“大哥,让你看看我们热血沸腾的组合技!” “贤弟!上啊!”孙悟空吼了一声,金箍棒抡圆了,把四尊天王往中间一逼。 四尊天王的法器全对着孙悟空,后背却全空了出来。 江祈从孙悟空头顶一跃而起,半空里身形猛地变大,眨眼间长到跟四大天王一样高。 他抡起锁链,照着四张脸一链子抽了过去。 啪! 四尊天王猝不及防,四个脑袋同时被铁链抽的往旁边一歪,手里的法器差点脱手。 “黑无常什么时候变这么大的?!” “他刚才不是还在那猴子头顶蹲着吗!” “你管他什么时候变的,脸好疼!” 就这一下,孙悟空动了。 他一步跨到增长天王面前,一把抓住他的后颈,往地上直接砸下去。 增长天王反应极快,青云剑回手一撩,剑尖刺向孙悟空手腕。 只可惜孙悟空金刚不坏之身,青云剑只留下了一道痕迹,和一撮猴毛。 “多闻助我!”增长天王喊了一声。 多闻天王撑起半截伞骨就冲过来,广目天王的雾手也从地下钻出,缠住增长天王的腰往回拉,持国天王连拨三弦,音浪轰向孙悟空后脑。 三路救援,眨眼就到。 江祈的锁链从半空垂下来,一链子抽在多闻天王脸上,把他抽得原地转了几圈。 【突然的陀螺】 【听见你说,灰界四天王,路边一陀。】 【被义父抽陀螺。】 【我已习惯,你突然间的出手,脑袋一歪,四天王变小丑!】 【沙雕网友还是有才啊。】 江祈手中的帝钟跟着一响,音浪被撞散。 雾手刚抓住增长天王,就被另一条锁链绞住,从手腕一路绞到胳膊肘。 增长天王被锁在原地,挣脱不开。 孙悟空抡起金箍棒,一棒砸下去。 增长天王散成一地,临散前只留下一句:“齐天大圣……” 多闻天王捂着脸爬起来,看见增长天王散成灰雾,眼睛一下红了,声音都变了:“增长!” 他疯了似的冲过来,手中破伞直捅孙悟空面门。 孙悟空侧头躲开,反手一棒扫在他腰上,把他扫得横飞出去。 江祈的锁链从雾里钻出来,缠住多闻天王的脚踝,往回一拖。 多闻天王挣扎着想跑,广目天王过来想接应,被孙悟空一棒击飞。 持国天王则是被江祈的帝钟全面克制。 孙悟空追上去,一棒敲在多闻天王头上。 四尊只剩两尊。 持国天王抱着琵琶,退到殿门口,他看了一眼广目天王,又看了一眼殿底那个洞口,心里已经打定主意:打不过就跑。 他伸手准备拨动琵琶发动攻击,先牵制住面前的双神,随后在想办法撤离。 只是他还没开始拨动,江祈的锁链从半空垂下来,抽在琵琶上,直接将琵琶弦抽断,如果不是琴身还算坚固,否则一锁链下去,连琴都能打断。 “我的弦!”持国天王心疼得喊了一声,脚下却没停。 孙悟空已经追到面前,金箍棒高高举起。 持国天王把琵琶横在头顶去挡,琵琶被砸得裂成两半,他整个人散成灰雾。 广目天王整尊化进雾里,已经钻进去半个身子。 孙悟空没追,把金箍棒往雾里一插,棒身一搅,雾被搅散,广目天王的身形从洞里跌出来。 散开前他还在喊:“你别得意,有人会帮我报仇的!!” “来一个俺老孙打一个!” 第194章 我从进门就发现三个问题了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法天象地一收,身形缩回正常大小。 江祈也从半空落回地面,身形一缩,回到平时模样。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肩头的缺口还在往外渗着淡淡的灰气。 孙悟空看了一眼周围。 灰雾边上还有不少纸人泥胎,正贴着地往洞里爬。 他伸手从脑后抓下一把猴毛,放在手心吹了一口气。 猴毛飞出去,好家伙,全村的猴都来了。 猴毛落地就变成一群法外分身,一个个抄起棒子,嗷嗷叫着朝那些妖怪扑过去。 棒子抡起来,不少妖怪被当场打死,而刚爬回洞口的妖怪又被拽出来敲散。 第七部和奴良组的压力一下子小了不少。 奴良快斗喊了一声:“反攻!” 沉香抡着开山神斧跟上:“给他们全部弄死!!!!” 江小鲤从警戒线那边跑过来,一把抓住江祈的肩膀:“哥,没事吧?” “没事。”江祈把肩膀往她那边递了递:“魂体上破个口,不是很大。” 孙悟空在旁边接了一句:“有老孙在,能有什么事。等过两天,俺老孙去老君那儿求颗丹药来。” 江小鲤嘴抽了一下:“猴哥,你确定是求不是偷吗?” “你以为我是以前的孙悟空吗?”孙悟空伸出双手,一只手揽住江祈的肩膀,一只手揽住江小鲤的肩膀:“俺老孙现在好歹也是佛门中人,不干那种偷鸡摸狗的事情,况且俺老孙和太上老君的交情,求个丹药,还得去偷?” 江祈:“……” 孙悟空又补了一句:“贤弟贤妹,咱们几千年的交情了,你们也不说经常来看看我,让大哥很伤心啊。” 江小鲤叹了口气:“这也不能怪我们啊,自从你成佛之后,我们倒是过了段安稳日子,那段时间我们可是有经常去看你的,可安稳日子没几年,就是安史之乱。” “安史之乱俺老孙知道。”孙悟空叹了口气说:“生灵涂炭啊。” “安史之乱完了是五代十国,换皇帝比换衣裳还勤。宋朝总算好点,可惜武将冤屈太多,我们也不好处理。”江小鲤摊了摊手说:“那会地府的折子,摞起来比我人还高。” 江祈在旁边补了一句:“我加班加的,腰都直不起来。” “元朝就不说了。”江小鲤摆摆手:“后来朱元璋从南打到北,死了不少人,我们刚想喘口气,又是洪武大逃杀。” 孙悟空啧了一声:“朱元璋打仗是狠,杀人也狠。” “再往后,靖难之役、土木堡、北京守卫战,仗一仗接一仗。好不容易消停点,我们休了个假,刚上班呢,明末又惨成那样。” 江小鲤叹了口气说:“接着清军入关,再往后,就是近代史了。” 江祈有些无奈:“忙啊,实在抽不出身。” 孙悟空没接话,揽着两人半天才叹了口气:“百姓苦啊,好不容易好过点,现在又出现灰界这档事。” 江祈拍了拍他的胳膊:“不提那些晦气事,我们走,下去看看。” 几人绕过建筑残骸,沿着石阶下到殿底。 石室里那股灰气已经淡了不少,可东西全变了样。 正中间那尊蒲寿庚的神像不见了。 江祈从怀里抽出那柄,他两指一捏,剑身从中间断成两截,掉在地上,叮当两声,像两块破铜烂铁。 江祈哦豁一声。 “看来蒲寿庚已经彻底逃亡灰界了。”江祈把半截断剑踢到一边:“尸解仙再次失败,不过这次他应该不用再尸解了,下次见到,可能就是不人不鬼的东西了。” 江小鲤盯着空荡荡的底座,啧了一声:“可惜了,没弄死他。” 孙悟空摆摆手:“先不管那个了,小角色而已,先把灰界的入口封起来。” 江祈点了点头,蹲到洞口边,把黄符一张一张铺开盘成阵圈,铜铃挂在四角。 孙悟空走到阵眼中间,掌心往下一按,佛光顺着符咒灌进去,洞口里往外渗的灰气被压回去,随后封印逐渐牢固。 孙悟空拍了拍手上的灰:“只要不是实力强劲的妖王,短时间内打不开这个阵眼,阵眼要是被攻击,俺老孙第一时间就能知道。你们人间,还是得留点防守力量。” “这个我会吩咐下去。”江祈点点头:“回头让张元清排班,第七部轮值守着。” 两人正说着,沉香从石阶上跑下来,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师父!” 孙悟空回头,笑了一声:“沉香?多大人了,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 沉香跑到跟前,先看了一眼江祈的肩膀:“江叔,你肩膀还好吗?” “还行还行。” 沉香又把脑袋转向孙悟空,搓了搓手:“师父,我们也好久不见了,要不你在人间待一阵子?最近不太平,有你在,也有个镇场子的啊。” 孙悟空想了想,点头:“行。俺老孙也好久没看看人间了,就镇几天场子。” “太好了!”沉香一拍巴掌。 孙悟空挑眉:“你不只是想让我留人间那么简单吧?” 沉香咳咳两声:“最近徒儿我保护江叔有点力不从心啊,万一打不过对方,丢人不说,还得被我舅舅抓去修行,有您在,我就轻松多了。” “你小子!” ....... 几个小时候。 客厅里,吴夲正对着江祈的尸体扎针。 三根银针一根接一根落进后背那道口子,针尾颤着,金光顺着针身往里渗透,伤口边缘开始一点点复合。 江祈的魂体站在旁边,看得直咂嘴:“大道公,还没好吗?” 吴夲头也不抬:“你这一斧子挨得结结实实,能补回来就不错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了沉香一眼:“你下手就不能轻点?” 沉香咳了两声:“这我哪能控制,江叔让我砍,我又不能砍个皮外伤交差。” “你倒是实在。”吴夲又补了一句,“回头你舅舅那,我可得告你一状。” “别别别!”沉香立刻摆手:“大道公,我下次注意,下次一定注意。” 这时候,周鸣端着几杯茶从厨房出来,一杯一杯往桌上放。 “义父,喝点茶。” “大道公辛苦了,喝点茶。” “沉香哥,喝茶。” 他最后把茶杯递到孙悟空面前:“大伯,喝茶。” 孙悟空接过茶,愣了一下:“不是?你叫我什么?” “您是义父的兄长,那自然是大伯。”周鸣挺了挺胸:“这辈分不能乱,这是华夏人的优良传统。” 孙悟空看了他两秒,忽然乐了:“诶,你小子!有前途!” 孙悟空喝了一杯茶,突然抬头:“不对!” “大伯你怎么了,有事跟侄儿说,侄儿一定办到。”周鸣端坐,揣手手。 孙悟空伸出三根手指:“我从进门就发现三个问题了。” “您说。” 随后他看向周鸣:“你小子现在背景不比沉香差啊。” “江祈是你义父,而他的师父是庄周,统领南方仙班,而且在道统上是三清之下第一人,这一层关系可谓不小。” “而你义父的性子,属于能找人帮忙就绝不自己出手的懒货,不过人情是要还的,所以天庭不少神明在地府有事帮忙都会找你义父处理,比如沉香当年闹地府就是你义父打的掩护,否则沉香早被扬了。 两千年来,找你义父帮忙的神仙也不少,所以天庭不少仙人都与你义父有点交集,你在天庭也算有了靠山。” “你既然喊了我大伯,那么我师父,还有我那些师弟,也算跟你有了联系,况且江祈与我们师徒关系不错,有他拜托,我们多少也会照看你一二。” “四凶之一的穷奇对你还算青睐有加,所以在凶兽与妖界,也没多少敢对你出手的,鬼界更不用多说,就你在地府的关系,我不用多解释。” “你上辈子,拯救世界了?” 说着孙悟空就看向江祈,而江祈只是默默地喝茶,不去看孙悟空。 第195章 你这人,挺有病啊 吴夲拔出最后一根银针,拍了拍尸体的后背:“行了,躺回去。” 江祈的魂体站在床边,愣了一下:“这就行了?” “我的水平你还不放心?”吴夲把银针往布包里一收:“躺回去,我送你一程。” 江祈的魂体没再废话,往尸体上一躺。 吴夲掌心按在他额头上,金光顺着指尖一沉。 江祈只觉得眼前一黑,再睁眼的时候,天花板在自己脸上方,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 他活过来了。 江祈躺了两秒,猛地吸了一口气,抬手看了看自己五根手指,又摸了摸胸口,最后摸到后背那道口子,疼得手一抖。 江祈龇了一下牙:“疼死我了。” 吴夲头也不抬地收银针:“废话,你后背挨了一斧子,不疼才怪。” “不是。”江祈又摸了摸,笑了一下:“疼说明活了。” 吴夲把银针包系好,开始嘱咐:“后背的口子三天别沾水,辣的忌了,酒也忌了,药膳一天三碗,一顿不能落,魂刚归位,别使大劲。” 江祈嘿嘿一笑:“麻烦你了,大道公,我谨听医嘱。” 吴夲收拾完东西,背起药箱:“尸身补好了,魂也归位了,我该走了。” “留下吃顿饭再走?”江祈坐起来。 “算了,还有病人呢。”吴夲摆摆手,走到门口又回头:等过几天,我再来给你换方子。到时候让小雨做顿好的。” “说好了。”江祈应了一声。 林小雨把吴夲送到门口,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药膳:“老板,先喝这个。” 江祈捏着鼻子灌了一口,苦得脸都皱起来。 他放下碗,活动了一下肩膀,又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自己真的有了实体,才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拨给王杰。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江先生?”王杰的声音又惊又喜:“你活了?!昨晚龙须殿那场直播我从头看到尾!你跟齐天大圣那个组合技,卧槽!” “……谢谢。”江祈把手机拿远了一点:“那个,房子住不下了,你是干这行的,手头有没有大点的?” “我看直播就知道你们人多了!”王杰连声道:“有有有,我手头有一栋!你等着,我马上到!” 江祈还没来得及说地址,电话已经挂了。 没一会,王杰骑着电动车到了紫帽山,车筐里放着一袋芒果,还有一本全新的笔记本。 他进门先看见林小雨在厨房熬药,步子停了一下,又看见客厅里坐着的那只猴子,整个人都愣住了,嘴张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齐、齐天大圣?” 孙悟空抬起头:“嗯。” “活的!”王杰掏出手机,手抖得差点没拿稳:“直播里看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一回事!大圣,我能合个影吗?” “合,合。”孙悟空往旁边挪了挪:“你先把手机拿稳,俺老孙又跑不了,别等会摔了,这玩意在人间听说老贵了吧。” 王杰连拍了好几张,又想起什么,从车筐里拿出笔记本和笔:“大圣,能签个名吗?” “签。”孙悟空拿过笔,龙飞凤舞写下三个字,又还给他:“俺老孙的粉丝,从五行山排到南天门,你是头一个堵到门口的。” 周鸣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大伯,你粉丝真热情。” “那是。”孙悟空把签名本往怀里一收。 王杰心满意足地收好签名,这才想起正事:“对了,房子!江先生,我手头那栋别墅,就按现在这栋的租金算!” 江祈眉头一皱:“这不行,比这大的房子,租金肯定不低,再按这个算,岂不是亏了你了?” 王杰把签名本抱在怀里:“我上班只是因为无聊,我是这片最大的拆迁户,父母以前做生意,也买了不少房产,我不喜欢钱,我对钱不感兴趣。” 周鸣第一个竖起大拇指:“明明能摆烂,还硬要上班,有志青年。” 江小鲤跟着竖:“这话从拆迁户嘴里说出来,最扎心。” 沉香一边竖大拇指一边小声问:“你不喜欢钱,那你喜欢什么?” “喜欢上班。”王杰把签名本又抱紧了一点。 孙悟空愣了一下,乐了:“你这人,挺有病啊。” (最早我是干中介的,有个同事签单多少钱都收,200都干,后面才知道,他是那个片区最大的拆迁户,算自己包下来做出租的,加起来在公司系统上有80多套。) 王杰又看向林小雨:“这套房子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是不会卖的,也不会出租给别人。” 林小雨有些无奈道:“其实我已经看开了,这房子本来也是你花钱买的,而且我已经死了,虽然有点不舍得吧,但对我来说,也算是身外物了。” “话是这么说。”王杰补了一句:“好歹留个念想,而且这房子多有纪念意义,我可不想有人进来给他搞乱咯。” 林小雨张了张嘴,最后只嗯了一声,转身回了厨房。 江祈咳了一声:“行了行了,先看房吧。” 王杰带众人去的是山腰另一侧的一栋别墅。 铁门推开,石板路两边是花圃和鱼池,鱼池里养着十几条锦鲤。 再往里走,房子大得不像话,光是客厅就能摆下原来的整个家,落地窗正对着山。 “一千多平,不算院子。”王杰比划了一下。 周鸣默默拿起音响,打开音乐。 音响里飘出一句:“误闯天家,劝余放下手中砂。” 江祈伸手把音响按掉:“你看,你又唱。” 江小鲤拿出手机,一间一间数过去:“哥,八间卧室,四个卫生间,这能开民宿了。” 她顺手拍了张照发给包令仪:“领导,我家换房了,记得报销一下,齐天大圣也在的,我自己找财务支了。” 没两秒,包令仪回了一条:“???” 江小鲤把手机收起来,当没看见。 沉香往沙发上一躺,陷进去半个人:“这沙发软啊。” 江祈抬头应了一声,又转头看王杰,“房租的事,我还是不能按原价算。” “那我给你按五折算,在高就不行了。”王杰把电动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而且我家就住附近,平时能过来吗?” 江祈点点头:“那你以后想来就来,反正热闹,而且小雨做饭不错,打的折当你饭钱了。” 王杰点了点头,像是松了口气。 傍晚,王杰骑着电动车下山,回头喊了一声:“下班我就来吃饭!” 林小雨站在门口,朝那个背影挥了挥手,直到电动车拐过弯,才慢慢收回手。 江祈站在院子里,看着一屋子人各自挑房间,忽然问了一句:“房东这人,性情啊。” 第196章 世界的变化 第二天一早,江祈翻了个身,疼得龇了一下牙,慢腾腾下楼。 客厅里,孙悟空已经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三个圆球,个个拳头那么大,黑亮黑亮的。 周鸣蹲在茶几边上,看了半天,忍不住问:“大伯,这是什么?” “丹药。”孙悟空往椅背上一靠。 江祈嘴角抽了一下:“大哥,你哪里整的这拳头大小的丹药?” 孙悟空伸手弹了弹其中一颗圆球:“俺老孙去找老君,老君说只给三颗。俺老孙说,三颗那哪行啊。金角银角带俺老孙去丹房,俺让他们炼的。三颗就三颗,拳头大也是颗。” 江小鲤从楼上下来,凑到茶几边看了一眼:“哥,这是药还是保龄球?” “保龄球也没这么圆的。”沉香从楼梯上探出半个脑袋。 周鸣伸手想摸,被江祈拍开,周鸣揉了揉手背,“大伯,这药怎么吃啊?总不能抱着啃吧。” “直接啃啊。”孙悟空又补了一句:“金角银角交代的。” 说着孙悟空又拿出一包丹药:“这个是假死丹,下次就不用沉香砍你了。” “好东西啊,谢大哥。”江祈伸手接过。 孙悟空摆摆手:“咱俩兄弟,谁跟谁啊” 林小雨在厨房门口探出头:“老板,那我帮你切成片?” 江祈沉默了两秒:“切吧,记得切薄点,我不想喝水跟喝汤一样。” 林小雨点头,捧着其中一颗圆球进了厨房。 没过多久,厨房里传来菜刀磕砧板的声音,一下,两下,听着倒真像在切萝卜。 周鸣又掏出手机,对着茶几上剩下的两颗拍了一段:“义父,这个能发吗?” “你想发就发。”江祈摆了摆手。 这么大的丹药,周鸣将视频拍下来,发到了网上,没多久,网上就炸锅了。 毕竟大家通过看西游记,丹药大小也就跟麦丽素差不多,而面前的几颗,可太大了。 【大圣给力啊,拿丹药都拿这么大的。】 【拳头大的丹药?这是丹还是保龄球】 【一颗顶三颗】 周鸣看着弹幕,乐了:“大伯,弹幕说你这丹一颗顶三颗。” “那是。”孙悟空拍了拍茶几:“老君那三颗是豆子,俺老孙这三颗,才是干粮。” 江祈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看着林小雨把丹药切成八片,捏起一片,苦着脸塞进嘴里。 苦味从舌头一路冲到天灵盖。 江祈灌了两口水才缓过来,回头朝客厅喊了一声:“大哥,下回让金角银角炼小点。” “小点?”孙悟空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小点俺老孙怕你不够吃。” “我怕我吃不完。”江祈捏着药片。 江祈坐在客厅沙发上,把药片掰成两半,就着温水咽下去,苦得整张脸都皱起来。 他缓了缓,顺手拿起手机刷短视频。 第一条视频是个招生简章,背景是云雾缭绕的山门,标题黄字加粗:闾山派首次面向社会招生,名额三十。 评论区已经吵翻了。 【三十个名额,够分吗?】 【听说还要过三关,第一关在限定时间内爬上山,山上还有厉鬼吓人。】 【我奶奶说,闾山派以前收徒看的是缘分,现代好歹是放开了吧】 【前段时间国家也发布了见鬼指南。】 【怎么听着像是骂人的?】 【其实就是见到鬼之后该如何处理的指南】 江祈翻到下一条,是官方新闻的切片。 画面里,第七部的标志挂在会议厅正中间,龙虎山的道士和各地民间的术士、萨满巫师坐成一排,桌上摆着一摞摞刚发下来的资格证。 旁白说,国家异常事务第七部门正式扩编,龙虎山等道门牵头,通过认证的民间术士和萨满巫师统一登记,持证上岗。 想要学的话,国家可以免费教学,但是需要与签订契约,而这种契约可不是简单的契约,而是和地府的契约。 如果学了道术违法犯罪,那等待的将是人间的法律还有地府的十八层地狱刑罚。 这也是为了确保学习法术的人不会成为恶人,而地府就是约束力。 江祈看着看着,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以前请个神都怕被人当骗子,现在倒好,都考编了,考编好啊,起码没神棍骗人了,现在没证的可以一律当做骗子了。” 下一条视频是岛国的。 画面里,阴阳寮重新挂起了招牌,一群年轻人穿着狩衣坐在廊下,面前摆着符纸和式神签。 评论说,这是伊邪那美、月读命和大国主联手重开的阴阳寮,从各地挑人训练阴阳师。 底下有人追问了一句:“伊邪那美回来了,黄泉国那边谁看着?” 江祈没回,往下划了:“黄泉丑女跟八雷神呗,再不济找阎魔抽调点人手。” 东南亚那边更热闹。 暹罗的阿赞开班教降头和解降,灵媒在河边直播请神,老挝的萨满背着法器翻山越岭,一条视频比一条视频猎奇。 还有白象国,白象国也算是比较抽象的神系,不过信仰庞大,跟华夏神系也算是世界前列的水平。 不过东南亚那边本来也不是很正经的法师,而白象则是以婆罗门祭祀和苦行僧还有密宗术士为主。 评论区有人问:“这算不算封建迷信抬头?” 底下最高赞的回了一条:“现在谁拳头大谁说了算,他们能打,就是科学。” 江祈被这句逗得笑了一声,又扯到后背的伤,疼得吸了口气。 再往下,是欧洲。 视频里,一群穿着皮衣的人站在雪地里,手里不是枪,是银剑和符文。 旁边是德鲁伊在林地间,驱魔人把十字架和圣水装进战术背包,还有一支支打着十字与鸢尾旗号的军事修会,像从中世纪直接开出来的骑士团。 评论区里有人感叹:“教会到底有多少底牌,现在才亮出来?” 江祈想了想,论底蕴,教会确实能跟天庭掰一掰手腕,这不算新鲜事,毕竟教会的影响遍布全球。 新鲜的是他们也肯走下神坛,跟人间组队了,毕竟不管是天使,还是他们的上帝,一直是高高在上的,不过相比较一些神系,他们算是比较正常的了。 如果不是跟华夏对比的话,跟华夏对比起来,上帝多少有点像黑恶势力了。 最后几条是黑洲的。 部落里的巫师围着一堆篝火,敲着鼓,把新一批学徒的额头抹上白灰。 视频标题写着:黑洲巫师集训,第一课,先学会和祖先说话。 江祈把手机放下,揉了揉眉心。 视频还在往外推,有的地方灰界入口被撕开了小口子,钻出来几只小妖,被当地神明和卫队按了回去。 海外神明总体实力比不上华夏,可对付小规模入侵,倒也够用。 他看着窗外,好一会没说话。 周鸣从楼梯上下来,探头看了一眼手机:“义父,你刷的这都赶上世界新闻联播了。” “比联播有意思。”江祈头也不抬。 林小雨端着药从厨房出来:“老板,喝药了。” 江祈看了一眼碗里的汤,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个闾山派招生的封面,忽然冒出一句:“你说,我要是现在去报闾山派,能不能免试?” 江小鲤头也不抬:“你一个黑无常,去上大专?” 江祈端起碗,苦着脸喝了一口,又拿起手机,接着往下刷。 “好歹我以前也去进修过啊,怎么也算是交换生了。” “你比人家祖师爷岁数都大了,还交换生呢。” 江祈想想,还真是,闾山派是唐宋年间发展起来的。 第197章 我不是猴吗? 江祈把手机放下,揉了揉眉心。 屏幕上那些卫队和神明还在眼前晃,他看了窗外一眼,把那些念头按下去。 孙悟空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贤弟,俺老孙想尝遍人间吃的。” 江祈看了他一眼:“大哥,这个没问题,不过要先跟我去一个地方。” “去什么地方?” “跟我走就是了。”江祈站起来,朝楼上喊了一声:“周鸣,出门!” 周鸣从楼上探出头:“去哪?” 江祈把车钥匙从桌上捞起来:“开车。” 江小鲤从厨房出来,把围裙解了:“我也去,好久没出去转转了。” 孙悟空虽然好奇,但是他也没多问。 “行,俺老孙跟你走。”孙悟空拍了拍裤腿。 几人开车去超市。周鸣开车,江祈坐副驾,江小鲤和孙悟空坐后排。 到了超市门口,孙悟空正要下车,江祈按住他:“大哥,先变个样子,你这一身毛进去,超市不得乱套了。” “那俺老孙变。”孙悟空摇身一变,变成一个年轻人,白T恤,运动裤,长得倒是清秀帅气。 周鸣绕着看了两圈:“大伯,你变人还挺帅。” “那是。”孙悟空走了两步,手又往脑袋上挠。 “别挠头。”江祈把他的手按下来:“大哥你一挠头就太像猴了。” “我不是猴吗?” 超市里人多,孙悟空一路没说话,眼睛倒是没闲着。 他看自动门,看冷柜,看一排排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好几次想伸手,又收了回去。 江祈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先去粮油区,搬了几袋米、两桶油,又拿了三四箱牛奶。 随后又在玩具区挑了不少东西。 江小鲤往车里放了几袋水果糖,又放了两箱小面包。 孙悟空站在零食货架前,盯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贤弟,这个能拿吗?” 江祈点了点头:“大哥,随便拿!今天弟弟买单!” 孙悟空把货架上那排辣条、薯片、可乐一样拿了不少。 “大哥,够了够了。”江祈把他的手从货架上拉开。 “够了吗?”孙悟空看着满满一车,又看了看货架:“俺老孙觉得还差一点。” “车装不下了,今天是临时的,等等还要在网上下单东西呢。”江祈推着车去结账。 结完账,众人回到车上。 江祈把安全带系好,转头看向周鸣:“开车,去城北。” “城北哪?”周鸣好奇问。 江祈看着前方:“城北孤儿院。” ...... 车开进城北,停在一家孤儿院门口。 院墙不高,门头上挂着一块旧牌子,铁门半开着,院子里能听见孩子的笑声。 江祈刚下车,屋里就跑出来一群孩子,一个比一个快,抱住他的腿就不撒手:“江哥哥!江哥哥!” 江祈弯腰,把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抱起来,掂了掂:“又沉了,变胖了?” “我才没有!”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半截没削完的萝卜,看见江祈:“小祈?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周末啊,你怎么没去上课。” “王院长。”江祈抱着孩子走过去:“来看看你们,带了些东西。” 王院长上下打量他,嘴里念着:“又瘦了,吃饭了没?” 江祈笑了一下:“王院长,我好着呢。” 王院长这才看见他身后还站着人,周鸣喊了一声王院长好,江小鲤也跟着打招呼。 孙悟空站在最后面,没说话,看着江祈抱着孩子的样子,忽然冒出一句:“贤弟还是那么心善啊。” 周鸣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大伯,你以前见过义父这样?” “见过。”孙悟空补了一句:“贤弟欠着赵公明两百多万,都是战争时期欠下的。他常找一些在人间有些能力的道士、民间方士,出资让他们建孤儿院。他要是人在人间,就自己去做。” 说着孙悟空笑了一声:“赵公明每次见到江祈就催他还款,不过也就嘴上上说,毕竟也是做好事。” 周鸣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江小鲤在旁边补了一句:“唐朝的时候,面对奴良快斗他们也是如此。来历不明,还小偷小摸的,可老哥嘴上说着麻烦,还是保留了一定善心。” 孙悟空点点头:“嘴上说麻烦,事没少做,这才是俺老孙认的贤弟。” 院子里,孩子们围上来。 玩具一盒一盒分出去,食物一箱一箱搬进厨房,厨房阿姨一边收东西一边念叨够了够了。 王院长拉着江祈的手,半天没说出话来。 孙悟空站在院子中间,被一群孩子围住。 一个小女孩拉住他的衣角,仰头问:“叔叔,你是新来的老师吗?” 孙悟空蹲下来:“不是,我是来送东西的。” “那你陪我们玩一会嘛。”小女孩拉着他不放。 孙悟空蹲在孩子们中间,笑了一下:“那我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的回答要是让我满意,我就给你们变一个魔术,怎么样?” “好!”孩子们齐声喊。 “西游记里面,你们最喜欢谁?” “孙悟空!”孩子们几乎是异口同声。 孙悟空笑得很开心:“为什么喜欢孙悟空?” 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抢着说:“他会七十二变,想变什么变什么!” 旁边那个男孩把两只手张开,比了一截:“他有金箍棒,金箍棒会变大变小!而且能打妖怪,打坏人!” 一个瘦高个男孩插了一句:“他翻一个跟头就是十万八千里!” 戴眼镜的小女孩说得最认真:“他把妖怪都打跑了,保护唐僧去取经!” 角落里传来一声:“他偷吃过蟠桃,还大闹天宫呢!” 最小的那个女孩摸着辫子:“他的毛是金色的,好看!” 一个更小的男孩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他会养马,那么大的动物都能养那么好,弼马温一定很厉害。” 孙悟空指着小男孩:“诶诶诶,别乱说啊。”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又是一阵笑。 孙悟空笑了好一会,退后两步,清了清嗓子:“既然你们这么喜欢孙悟空,那我今天,就给你们请过来!” “真的吗?”孩子们瞪大眼睛。 “真的。”孙悟空悄悄拔下一根猴毛,放在嘴边,朝门外一吹。 猴毛飘飘悠悠飞出门外。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大喊一声:“让我们有请孙悟空!” 话音还没落,门外翻进来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一个接一个的后空翻,翻到孩子们面前才停住,手里的金箍棒往下一甩,转成一圈棍花。 “哦!好厉害!” 第198章 我对钱没有兴趣 猴毛变的孙悟空站在院子中间,被孩子们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喊:“我要合影!我也要!” “不要急,大家都有,一个个来。”猴毛孙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还真站出个架势。 周鸣举起手机,蹲下来当摄影师:“来来来,看镜头,三、二、一!” 第一个孩子站到猴毛孙悟空身边,比了个剪刀手。 第二个孩子站上去,偷偷摸了一把猴毛。 第三个孩子非要孙悟空扛着他拍,猴毛孙悟空笑着把他举到肩上,金箍棒往旁边一放。 周鸣一张接一张地拍,拍完一个,孩子们就挤过来看照片,笑成一团。 王院长站在江祈身边,看着院子里热闹,嘴上念叨:“你呀,又花钱。还专门请演员过来,这得花多少?你暑假工也没赚几个钱。” 江祈看着院子里被孩子举高高的孙悟空,笑了一下:“孩子们开心就好。” 王院长还想说什么,江祈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这个您收着,给院里添点东西。” 王院长连忙推回来:“你这孩子,院里钱还够用,而且经常有人资助。” “我现在是大网红呢,可赚钱了,而且这么多孩子呢,你以后还得用不是。”江祈把卡又往前递了递。 “真不用。”王院长把他的手按回去,“你听我说,今天资助人也要过来呢,我让王强去接了。” 江祈的手停了一下:“王强?” “是啊。”王院长笑了一下,“他小时候跟你一起长大,跟亲兄弟似的。后来他爸妈把他接去外地读书,好几年没见了,前两天刚回来,现在工作大环境不好,他也找不到工作,而且我身体差了,可能也活不了多久了,他也想接下这个孤儿院,这两天在到处拉资助呢。” “呸呸呸,你可是能活一百岁呢。”江祈这个倒是没乱说,他还是有查看过王院长的生平的。 毕竟借尸还魂过来,总得做好背调,结果发现王院长曾经是他找过帮忙的坤道。 坤道就是道教女道士的尊称??,对应男道士称为乾道。???? 从善三世,所以这次投胎,地府给的也是衣食无忧,长命百岁的路子。 王院长投胎在一个富贵家庭,后来因为当时医疗环境不好,总有弃婴,于是便散尽家财又支起了孤儿院。 “那就借你吉言了。”王院长开心道。 “王强最近怎么样,好久没见过他了。” “好着呢,个子比你高了。”王院长笑了一下。 她话音还没落,院子外传来汽车停下的声音。 “说曹操曹操到。”王院长往门口走,江祈跟上去。 院子门口,阳光斜斜地照进来。一个高个青年正从车上下来,扭头朝院子里看了一眼。 青年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江祈?!” 江祈笑道:“强哥。” 王强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看了好一阵直播,知道眼前这位是黑无常,是地府的神明,可这人小时候跟他一个院子里滚大的,撒尿活泥巴都干过。 他没敢跟王院长说。 王院长平时不怎么用手机,外界的消息都是他一句一句讲给奶奶听的,这话他实在不知道从哪开口。 “怎么,生分了?”江祈走过去,搂住他的肩膀。 王强绷着身子,半天才挤出一句:“小祈……你真的是……” “真的。”江祈拍了拍他肩膀:“不过这个是真的,那个也是真的,都是你认识的江祈。” 王强还是没缓过来。 江祈又补了一句:“好歹是一个院长大的,你这样,我可就有些伤心了。” 王强愣了好一会,才慢慢笑出来,摇了摇头:“谁能想到,小时候撒尿活泥巴的,结果是个神仙啊。” “神仙也得吃饭。”江祈笑了一下:“王院长做饭的手艺,我可惦记着呢。” 王强这才松下来,肩膀才不那么僵硬了。 这时候,车上的人才下来。 一个穿旗袍的女人,一个穿白衬衫的青年人。 女人下了车,打量了一圈院子,开口问:“原来你以前住在这啊?” 青年人跟着下车,脸上带着笑:“许久不见了,江先生。” 王强看看他们,又看看江祈,眼睛越睁越大:“诶?你们认识?那两位岂不是?!” “对哦,不过一个是瑞兽,一个是精怪。”江小鲤在旁边补了一句。 江祈也愣了一下:“貔貅,上清童子?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自然是打听过你以前在这长大啊。”貔貅靠在车门上,笑了一声:“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清童子这个人,你救了他一命,其他的他也帮不上你忙,他只能到处找机会报答你咯。” 江祈无奈:“这么久了,也早该报答完了吧?” “我只有一点钱财。”上清童子把手里的包放下来:“我对钱没有兴趣,这点钱而已。” 周鸣在旁边嘴角抽了抽:“我怎么感觉我昨天才刚听过这句话,有钱人都喜欢这么说话吗?” 叙旧完了,王强就准备干活了,他站在貔貅和上清童子面前,把孤儿院的情况一条一条说清楚。 上清童子听了一会:“你与江先生是好友,那自然是我的好友,我相信江先生的眼光,这个孤儿院我会资助的。” 王强愣住了,扭头看江祈。 江祈站在旁边,冲他点了点头。 “谢……谢谢。”王强有点结巴。 “客气什么。”上清童子笑了一下:“江先生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这时候,王院长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没听到前面他们聊什么,只笑着招呼:“都别站着了!我在里面做饭呢,马上就熟!” 孩子们先应了声:“好!” 院子里又热闹起来。 江小鲤挽起袖子进厨房帮忙,被王院长赶出来:“去去去,哪有让客人下厨的。” “阿姨,我在家也做饭的。”江小鲤往里探了探身。 “那也不行。”王院长把她推出去:“坐着等吃。” 周鸣看向江祈:“义父,要不我在直播间帮忙宣传一下?这样资助能多不少。” 江祈把筷子一放:“还是别了,王院长年纪大了,还是让她清净点吧,而且我们直播一年多了,账户上的钱早就财富自由了。” 周鸣想了想:“那倒是。” 江祈说到这,突然一拍大腿:“坏了!” 孙悟空人形抬起头:“怎么了,贤弟?” “忘记还钱了,每天都是利息呢。”江祈说着,掏出手机,打开赵公明的聊天框,手指一划,转了三百万过去。 天上,财神殿里,赵公明正翻账本,手机叮的一声响。 他拿起来一看,转账三百万,愣了一下,回了个【?】 江祈打字飞快:【还你的,清账了啊。】 赵公明又看了两秒,打了一行字:【转多了。】 江祈放下筷子,敲了一行字:【我对钱没有兴趣,懒得按数字,知道吗?】 【6。】 第199章 奇怪的村子,给你送素材来了 吃完饭,众人坐在院子里。王院长去洗碗,孩子们在屋里看电视。 周鸣把碗一推,凑到江祈边上,小声问:“义父,貔貅我知道,招财的。可上清童子是什么妖怪?名字听着跟道观童子似的。” 上清童子正好坐在旁边,端着茶杯:“严格来说,我不是道观的。” 江祈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行,那我说说。” 周鸣点头。 “上清童子是钱币成精。”江祈把茶杯放下:“这名字就是唐朝的时候拆出来的,上清本指道教的上清天,也暗含青色,就是铜钱氧化之后那层铜绿色。 童谐铜音,童子就是铜子,暗指铜钱。 上清童子四个字,合起来就是一枚有年头的老铜钱。” “合着是拆字游戏?”周鸣愣了一下:“难怪他说他对钱没兴趣,他就是钱本身啊。” “你说得对。”上清童子把茶杯放下。 江祈点了点头:“《周礼》的祭祀体系里有四类:天神、地祇、人鬼、物魅。物魅就是百物之精,也就是成了精的物品。上清童子就是物魅。” “物品成精……”周鸣想了想:“那桌子椅子放久了也能成精?” “能,比如椅子姑,但没那么容易,因为椅子姑能成为物精其实还是借助了人死后的怨灵。”江祈掰着手指:“上清童子属于很高级的物精。 钱是人间流通最频繁的东西,经过无数人的手,见证过无数人事。 它流通了几百年,见过的人和事比咱们加起来都多,日子久了,自然就有了灵性,本体还有聚财的能力。” 貔貅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说那么玄乎干什么,他就是个钱精。” 江祈端起茶:“差不多就这样。” 周鸣盯着上清童子看了两秒,忽然压低声音:“那你能不能……让我摸一下,沾沾财气?” 上清童子:“……摸吧。” 周鸣手都伸出去了,又收回来:“算了,怪尴尬的。不过义父说救过你,这个是怎么回事?” 江祈沉默了一会:“其实也不算救吧。上清童子能招财,自然有人觊觎。当时他还是个小精怪,被一个妖怪关押了,刚好我路过,把他救了出来,然后带到貔貅那边,给貔貅当员工了。” 貔貅在旁边哼了一声:“是我收留的他,别说得好像你包吃包住。” “咳咳,两位都是恩人,都是!”上清童子连忙道。 院里笑声落下去,貔貅把话头一收:“行了,闲话说完了,说点正事。” 江祈把茶杯往石桌上一搁,看她这架势,就知道今天这客不是白来的:“正事不是为了送钱?” “切,如果是为了送钱,我让上清童子专门算你在什么地方干什么?” “送钱是顺路。”貔貅往椅背上一靠,旗袍下摆一摆:“我盘了一片山,搞了个旅游区,山脚下有个村,村里有座庙。” “庙里有个老和尚?”孙悟空默默道。 “大圣!别打岔!”貔貅看了孙悟空一眼。 “规划的时候,庙要迁走,村民死活不让,从村口堵到乡里,说什么都不松口。” “老庙不让拆,不是常有的事?”江祈把茶杯端起来:“留着当景点不就行了。” “我一开始也这么想。”貔貅眼皮都没抬:“庙留下了,人开始不对劲了。” “怎么个不对劲法?”周鸣凑过来。 “白天还好好的,一到天黑,全村人都往庙里凑,跟约好了一样。” 貔貅把手机摸出来,划出一条视频:“外来人问路,村民客气得很,可一提那座庙,个个说不知道。昨天有个香客大半夜进了庙,天亮被抬出来,人已经糊涂了。” 江祈靠着柱子,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以你的本事,直接拆了不就完了?而且这听着怎么有点像邪神呢。” “我当然可以解决。”貔貅嗤了一声:“不过这不是给你留素材呢吗?越多人知道它是什么,大家就对他越了解,想要处理起来也容易,你那直播间,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合着拿我当灭虫剂。”江祈啧了一声。 “是给你送素材。”貔貅抬了抬下巴,朝上清童子一指:“再说了,这回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他那儿也出了毛病。” 悟空坐在石凳上,听到这:“说来说去,不就是一座闹鬼的破庙?贤弟,明老孙跟你走一趟,管它什么来路,一棒子掀了看个明白。” “大哥,我们先把庙的来历查清楚。”江祈把手机摸出来:“我担心是灰界的产物,毕竟在华夏还敢动手的邪神和妖怪,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直接灭了倒是简单,但是总得教人民群众怎么抵抗啊。” “听你的!” 貔貅站起身,理了理旗袍:“那就这么定了,明早我派车来接。” “知道了。”江祈挥了挥手。 等貔貅走后,王强才带着王院长出来。 王院长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碟橘子,往江祈怀里一塞:“这就要走?饭都没吃踏实。” “吃了,吃得挺饱。”江祈把橘子接住:“院长,我过两天再来看您。” “你哪回过两天就来的。”王院长嘴上说着,手却把他衣领理了理:“又瘦了,饭要按时吃,钱别乱花,院里不缺你那点心意。” “知道了。”江祈笑着应了一声:“您也早点歇,少熬夜。” “我不熬。”王院长送他到门口,又喊了一句,“路上慢点!” “哎!” ......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别墅门口。 上清童子从驾驶座下来:“江先生,车到了。” 江祈正蹲在门口系鞋带,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这么早。” “应该的。”上清童子拉开后座车门。 江祈和周鸣、孙悟空还有江小鲤上了车。 “走,去会会那个邪神。” 第200章 懂了,这次是教学局 车停在山脚岔路口,再往里是土路。 上清童子下车拉开后门:“江先生,回来前一天给我打电话,我过来接。” “行,辛苦你了。”江祈下车,背好双肩包。 上清童子点了下头,车掉头开走了。 周鸣站在土路边上,背上摄影包,脖子上挂着工作牌。 他把相机举起来,对着村口拍了一圈:“家人们,今天带大家来探访一个百年古村,黑山村,听说保留得特别好,没有商业开发。” 孙悟空走在最后,路过村里的一口井的时候停了一下,帽檐底下的眼睛眯了一下,跟上队伍。 “啧,那么大的鬼气。” 江祈则是搂住孙悟空,悄悄道:“大哥,我们现在是普通人嘛!到时候在看!” 【来了来了】 【又是古村,上次那个村连路灯都没有】 【这次是正经民俗还是又见鬼?】 【见鬼好啊,我爱看】 江祈扯了一下周鸣的衣领,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正了正神色:“咳咳,今天我们将以普通人的身份和大家讲述一下,如果在旅游中遇到了什么灵异事件,该如何自保。” 【?】 【以普通人的身份?义父你摸着良心再说一遍】 【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懂了,这次是教学局】 “咱们这次就是纯游客,吃住玩,顺带教大家几手保命的东西。” 江祈说着,往旁边让了一步,把孙悟空让进镜头里:“这位是我大哥,姓孙,这次跟我们一块来。” 孙悟空对着镜头点了下头:“大家们好啊!” 弹幕停了一瞬,然后炸了。 【等等,义父的大哥,姓孙……】 【卧槽!不会是我想的那个吧!】 【齐天大圣?!】 【大圣变人了?!白T恤帅哥你告诉我这是大圣??】 【大圣,我能要个签名吗!】 【主播快把镜头怼近点,让我看看大圣的人脸!】 孙悟空被弹幕刷得有点不自在,抬手挠了挠头,咳了一声:“那个俺老孙就是来陪贤弟散散心。” 【俺老孙!是他!是他!】 【大圣放心,我们保证不声张,就发个朋友圈】 周鸣赶紧把镜头挪开一点,打圆场:“低调低调,大伯这次是微服私访,你们嘴上留点情面。” 江祈把话头接回来,拍了拍手:“行了行了,正事要紧,今天第一课,进村先看水,旅游的时候,村民不碰的水,你也别碰,这是第一条。” 说着江祈开始凑近井边,然后拿出摄像头往下照,水很清澈,不过周围的水桶已经全是灰尘。 江祈说道:“这口井应该是很久没人打水了。” 【为啥啊,井水不是看着挺干净的吗】 【现在都通自来水的原因吧。】 【有道理,但是也不至于不能喝吧。】 “先别急着问,我给你们从头捋。”江祈蹲下来,指了指井沿:“先说科学。这种老井,井底连着地下水脉,水在地下走,地里的东西都会泡进去。 地质不好,水里就带重金属,铁、锰、砷,干净又卫生。” “第二层,老井用得久了,如果井口长期敞开,落叶、灰尘、老鼠、虫子,掉进去不知道多少年,井底的淤泥厚厚一层,全是陈年堆积的东西,水质在清澈,烧开喝下去也有可能会出问题。” 【有道理啊】 【我外婆家那口井,现在也就浇浇菜】 【那古代没有自来水咋办,不也得喝井水】 江祈拍了拍井沿:“井这种东西,它太深了,底下什么情况谁也看不见。” 他顿了顿:“投井的知道吧?古装剧里,人想不开,或者被人害了,扔井里是最常见的。 井连着地下水脉,尸体泡在井底,那个井水肯定短时间内不喝了。 古时候哪家井里出过事,全村人都知道,那口井就再没人用了,宁可走二里地去挑河里的水。 只能等到一流程的消毒才会继续使用,古代井用久了本来就要定期淘井清淤,死了人更是要连淘多遍,把井里的水全部打干,把井底的东西全部清出来,连井壁都要刷一遍。 井底会撒生石灰、硫磺这些东西杀菌除味,有的还会放几味草药,盖上井盖闷个三五天,利用石灰的碱性杀掉腐生菌。 而且古代人认为井有井神,死人投井是冲撞了神灵,会请村里的老人或者道士拜一拜井神,放个鞭炮、撒点糯米,驱驱所谓的阴气,本质是给全村人一个心理台阶。 等井里重新渗满水,头几桶水一般用来浇地,不会直接喝,再等个三五天,水变清了,就正常挑回家喝了。 但是这个过程是很长的,所以发现很长没人使用的井水,那就要小心了。 而且很多传说中,人投了井,就会化作鬼,阴气会对人身体不好,如果富裕的村子也就会选择封井重新挖。 所以老井水不能随便喝,就是这两层意思,一层是科学,水里真有脏东西,一层是玄学,水里真有脏东西。” 【我靠,这么一说我后背发凉】 【我们村那口井,听说解放前真出过事,现在都没人用】 【华夏文化,博大精深啊。】 江祈没再接话,往村里看了一眼。 而这时候,上清童子联系的民宿老板也到了现场。 一个穿围裙的女人从村口第一家走出来,笑呵呵的:“是昨天电话联系来玩的吧?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江祈笑着说道:“大姐,怎么称呼?” “叫我张嫂就行。”老板娘往村里指了指:“我那院子在村中间,收拾得干净,水电网都有。” 周鸣赶紧接话:“张嫂,村里吃饭方便吗?” “方便,我给你们做。”张嫂把茶盘往怀里收了收:“就是有一点,村里除了桶装水和自来水之外的东西你们别喝,喝坏了肚子我可担不起。厨房里我给你们备桶装水,泡茶做饭都用那个。” 张嫂走在前面,回头喊了一声:“几位,院子在前面。” “来了来了。”江祈应了一声,拍了拍周鸣的肩膀:“收了,进村再说。” 周鸣把手机收起来,跟着江祈往前走。 张嫂把几人领进屋里,指了指东屋和西屋:“你们自己分,饭我做好了,收拾完就过来吃。” “谢谢。”江祈放下包。 张嫂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像是想说什么。 江祈看向张嫂问:“张嫂,还有事?” 张嫂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天黑以后,别出门。” 说完她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江小鲤把包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窗外:“阴气真重啊。” 江祈站在窗边,看着张嫂快步走回前院的身影:“这村子的夜,比我们想的要长。” 第201章 飞鼠 张嫂站在院子门口喊了一声:“几位,饭好了,过来吃吧。” “来了。”江祈应了一声,领着几人进了堂屋。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一盆米饭,家常菜,看着干净。 张嫂给每人盛了饭,自己也坐下,夹了一筷子菜。 周鸣扒了两口饭,抬头问:“张嫂,你做的菜真好吃,你在这开民宿多久了?” “没几个月。”张嫂放下筷子,“这旅游区刚盘下来,老板把我请来的。” “你是本地人?”江祈夹了一筷子菜,随口问。 张嫂笑了一下:“不是。我是被朋友介绍来的,上清童子,他跟我说这地方刚开发,缺个开民宿的,我闲着也是闲着,就来了。” 江祈的筷子停了一下:“上清童子?你们很熟啊?” “老朋友了。”张嫂给他倒了杯茶:“我跟他认识好几百年了。” 周鸣一口饭噎在嗓子眼,灌了口水才顺下去:“几百年?张嫂,你不是人?” 张嫂也不恼,笑着看他:“我本来就不是人。” 周鸣好奇的看向老板娘:“那你是什么?” 【???】 【妖怪?老板娘是妖怪?】 【长得挺和气的啊】 江祈倒是没多惊讶,把菜送进嘴里嚼了嚼,问了一句:“那你是什么妖怪?” “飞鼠。”张嫂继续说。 【飞鼠?宠物店那种飞鼠?】 江祈冲镜头摆了摆手:“人家说的飞鼠,跟你们想的宠物店里那种蜜袋鼯,不是一回事。” 江祈继续说道:“人家现在可是保护动物,《山海经》原文这么写的,天池之山,其上无草木,多文石。有兽焉,其状如兔而鼠首,以其背飞,其名曰飞鼠。渑水出焉,潜于其下,其中多黄垩。” “翻译过来就是,天池这座山上没草木,石头多,上面住着一种兽,长得像兔子,脑袋是老鼠的,靠背上的皮飞行,名字叫飞鼠。” 也就是说,张嫂本体大概长这样 【像兔子的老鼠?】 【这不是鼯鼠吗,就是那种会滑翔的老鼠】 “你们说对了。”江祈点头:“现代管这叫鼯鼠,会滑翔,飞鼠就是它的古称,其实就是长白山现在的小飞鼠。” 他顿了顿:“至于天池之山其实就是现在的长白山。 长白山天池边上,全是火山喷发留下的多孔玄武岩,就是那种浮石,表面全是气孔和纹理,古人管这叫文石,山上到处都是。” 【长白山啊】 “再看原文说的无草木。”江祈继续解答道:“长白山山顶上,天池周围那一片,是高山苔原带,气候冷,风又大,草木长不起来,只有贴地的地衣和苔藓。 两千年前古人写的,跟现在卫星拍的没差,只能说写出山海经的人,真的是牛坏了,你要说他没环游过一个华夏不太可能。” 【这么一说真对上了】 【古人诚不我欺】 【所以老板娘真是长白山上的飞鼠?】 张嫂坐在那,听江祈讲完,点了点头:“江先生学识渊博,我家祖上就是长白山那边的,后来搬出来了。” 周鸣咽了口饭,声音压低了些:“那张嫂,你在这开民宿几个月,村里有没有不太对劲的事?” 张嫂没接话,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才开口:“有。” 她看了一眼门口,确定院子里没人,才压低声音:“我刚来那会,头一个月,村里挺正常的。 就是有一件事怪,一到天黑,家家户户都往村头那座庙里走,跟约好了似的,大人小孩都去,去完才回家睡觉。” “天天去?”周鸣有些惊讶的问。 “天天去。”张嫂继续说:“我当时还纳闷,这村信仰够虔诚的,后来我发现不对,他们去庙里,不是去拜的。” “那是去干什么?” 张嫂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偷偷跟过去看过一次,庙门关着,他们就站在门口,也不说话,站到差不多时辰,又各自回家。 我当时就觉得这村不对,但我想着,我就是个开民宿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江祈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然后上个月,来了个游客。”张嫂的声音又低了一点:“那个游客到得晚,天都黑了才进村,他嫌热,用了村里的水洗脸,现在有了自来水,我肯定不会用井水,所以一开始也没发现井水有什么不对。 我那天晚上就听见他在院子里念叨,我以为他打电话,出去一看,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也不玩手机,就坐着发呆,嘴里一直说一句话。” “说什么?”周鸣凑近了一点。 “他说,有个穿蓝衣服的阿姨在看我。”张嫂说到这,自己先搓了一下胳膊:“我当时汗毛都起来了,但是仔细想想,我是妖怪啊,我怕什么,还是融入人类社会太久了。 我把他叫进屋,他说他洗完脸就看见那女的站在井边,一直盯着他看,我问他女的在哪,他指着院子外面,说就在那站着,可我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后来呢?”江祈接着问。 “我报了警。”张嫂继续诉说:“警察来之前,他自己缓过来了,说看不见了,还问我是不是眼花了。 警察来了没查出什么,就当他精神紧张,后面警察走了。我留了个心眼,他睡着以后,我扒开他眼皮看了一眼。” 张嫂顿了顿:“眼白上,有个灰点。” “灰瞳。”江小鲤在旁边接了一句:“中邪的初期症状,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同时被邪祟发现,眼白会起灰点。” 张嫂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错,就是中邪的初步症状,所以我判定那个庙里应该不是鬼或者妖怪,应该是邪神,但是不确定是什么邪神。 一开始我以为是五通,但是仔细想想,五通淫人妻女,应该不会去招惹一个男游客。” “成都的五通神?”周鸣若有所思道。 “别打岔。” “好嘞。” 张嫂继续说道:“第二天天一亮,我让他收拾东西赶紧走,但我也再没敢用村里那口井的水,我闻得到那水里的味道,那水底下,有东西,起码是具尸体。” 屋里安静了一下。 周鸣咽了口唾沫:“那张嫂,你既然知道不对,怎么不搬走?” 张嫂笑了一下:“我好歹是个妖怪,对方可能也知道我身份,所以也没对我动手,对方也不想生事端。 而且上清童子给我介绍的活,我总得干下去。 再说,我也不是怕事的主,只是这村里的东西,我能感觉到,但我碰不了。 我试过,夜里想靠近那庙,还没走到跟前,就感觉有东西压在我背上,走不动道。” “你道行有个几百年了,这玩意还能压得住你,想来是有点水平。”江祈思索了一会说。 “我知道。”张嫂看着他:“所以我等你们来,前两天上清童子跟我说,请了你们来处理,我也没想到是大圣爷和江无常啊。” 周鸣看了一眼张嫂:“那张嫂,你觉得,那庙里供的是什么?” 张嫂沉默了一下,半天才开口:“我不知道那叫什么,但我见过一次,那庙里的神像手很多。” “手很多?” 孙悟空接着说道:“那邪神,大概跟佛教有点关系,但是具体是什么,我不好判断。” 第202章 豆包豆包,大黑佛母是什么东西? 天黑以后,村里安静得不像话。 下午还有鸡叫狗吠,到了这个点,连虫鸣都没了。 江祈坐在院子里乘凉,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扇了两下,听见隔壁院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隔壁那户人家走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也不说话,闷头往村头的方向走。 江祈把扇子放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九点整。 “时间到了。”他说了一句。 周鸣从屋里探出头:“什么时间到了?” “你自己看。”江祈往院门外指了指。 周鸣走到门口,扒着门框往外看。村道上一户接一户开了门,男女老少,一个挨一个往村头走,路上也没人说话,村里虽然有一些路灯,但是比较昏暗,走在路上也没人打手电。 “我靠,真来了。”周鸣掏出手机,打开直播:“家人们,刚开播,给你们看点热闹。” 【???】 【这大半夜的,集体上庙?】 【怎么感觉怪怪的,一个人说话都没有】 【主播你们别跟过去啊】 江小鲤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些人的背影:“真够整齐的。” “这村里的人,是不是都被人给惦记上了。”孙悟空站在屋檐下,帽檐压得很低,声音里带着点不耐烦:“俺老孙闻着这股味就烦,要不是贤弟你拦着,俺老孙早就一棒子把那个庙给掀了。” “大哥,忍忍。”江祈拍了拍他肩膀:“咱们现在是普通人,普通人能掀庙吗?主要邪神这种东西,普通人了解的并不多,刚好也让观众看看邪神的行为方式到底怎么样,保住普通人的性命就可以了。” 江祈把蒲扇往桌上一放:“走,跟过去看看。” 四人跟在人群后面,隔了二十多步。 村民走得不快不慢,江祈他们跟着走,到了村头那座庙前,人群停住了。 庙倒是不大,整座庙的建筑上没装饰,门口也没门神,白墙黑瓦也没有天井,甚至窗户都做的很小,门头挂着一块旧匾,字迹有些看不清。 庙门半开着,里面点着几盏油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村民在庙门口站定,堵了个严严实实。 江祈等人也没打算隐藏自己,而是前走两步,一个站在最外面的老头转过身,挡在他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外乡人,不能进。” “我们就看看,不进去,你们这么多人在这干什么呢?”江祈笑着退了一步。 老头没松口,还是挡在他身前:“干什么不关你们的事情,你们不能看。” “那我们离开。”江祈点了点头,不再往前,拉着周鸣往后退了两步。 周鸣在后面,手机默默地插在上衣口袋,但是露出了摄像头,镜头对着庙门口。 老头没再说话,转回身去,继续站着。 庙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江祈看了一眼江小鲤,随后挥了挥手。 江小鲤会意,拉着周鸣往民宿的方向走,边走边低声说:“别回头,走快点。” 周鸣回头看了一眼:“那义父呢?” “他肯定要进去看看的,等等我们看直播就行。”江小鲤没停步:“我们先回去。” 两人走出一段,江祈和孙悟空还站在原地。 庙门口,老头看见他们没跟上来,转回身去,继续站着。 庙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江祈看了一眼那道光,把手伸进兜里,摸出一张黄符,往自己身上一贴,身形晃了一下,整个人像融进了夜色里,看不清了。 孙悟空也一个转身,身形跟着隐没。 “贤弟。”孙悟空的声音从旁边传出来:“你不是说要当普通人嘛,怎么还使上隐身术了?” “话不能这么说。”江祈的声音压得很低:“咱们是要以普通人的身份面对,可这场直播,观众花钱看你在这干站着啊? 咱们刚刚那一段,就是给观众看的,村民让你走,你就走,别犹豫,这就是普通人的应对。” “那现在呢?”孙悟空问。 “现在咱们已经走了。”江祈嘿嘿一笑说道:“但是观众对里面好奇啊,我们表现出普通人该干的事情,已经做出了示范,现在是给观众看爱他们看的,两码事。” 说着江祈还不放心看了一眼直播间:“记住我们今天直接走的做法啊,现在是真有鬼怪邪神的,没事就别那么多好奇心了。” 【收到!】 【放心吧义父!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楼上的你小子!】 【不听话!】 孙悟空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行,还是你想得周到。” 两道身影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挪到庙门口。 老头背对着他们,盯着庙门,没回头。 江祈蹲下身,从门缝里把手机伸了进去。 直播画面晃了两下,对准了庙内。 庙里供着一尊像,头戴斗笠,看不清脸,不过身后有着很多只手。 【卧槽,这是什么教?】 【头戴斗笠的神像?没见过】 【他们念的是什么,一个字听不懂】 【这氛围,鸡皮疙瘩起来了】 【等等,刚才那老头不是不让进吗,主播怎么拍到的?】 【义父肯定有办法,别问,问就是钞能力】 【主播快把手机收回来,别被发现!】 江祈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庙门口跪了一地的村民,低声冲着镜头说了一句:“记住了,不管是哪路神,让你天黑之后必须去的,先打个问号。” 村民围着那尊像跪了一圈,额头贴着地面,嘴里念念有词,开始听不清在念什么,镜头靠近了才听出几个字。 “大黑佛母……大黑佛母……” 跪在最前面的一个男人,念着念着,身子忽然僵了一下,然后开始抖。 他直起腰,头往后仰,张着嘴,从嘴里蹦出一句话,那调子跟他本人说话完全不一样:“火佛修一,心萨呒哞。” 旁边跪着的村民听见这句,磕头的动作明显急了,一个挨一个,脑门撞在地砖上。 【这是被上身了吧】 【大黑佛母?这是什么神】 【前面那个人念的是什么,完全听不懂】 孙悟空拽了一下江祈的袖子:“贤弟,这什么玩意,大黑佛母?没听过啊!” 江祈看了一眼孙悟空:“大哥,巧了吗不是,老弟我也没听过。” 江祈思索了一会,随手布了一个小阵法,将自己周围的声音隔绝,拿起手机,打开豆包输入:“豆包豆包,大黑佛母是什么东西?” “谁发明的这玩意呢,真方便。” 第203章 山村老尸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豆包的声音传出来:“大黑佛母是恐怖电影《咒》里的虚构神祇,不存在于任何正统宗教体系。 她的创作原型是迦梨,就是印度教里那位代表毁灭与死亡的女神。 电影把迦梨的形象和云南、闽南一带的民间传说揉在一起,造出了这么个邪神。” 江祈对着镜头晃了晃手机:“电影编的,不是真神,那就是灰界的产物咯。” 孙悟空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电影编的?那这村供个电影里的神,图什么?” “别急,豆包还没说完。”江祈拍了拍手机:“你继续。” 豆包顿了一下:“按电影设定,几百年前,东南亚那边出现过一个怪物,靠近它的人全身溃烂,很快死掉。 当地一个降头师把它抓了,给它塑了座铜像,起名大黑佛母,只要满足它的条件,供奉贡品,再给它受害人的名字,就能借它给人下咒。” “这不就是给人当打手?谁得罪你,报个名号,佛母去弄死他?” “差不多这个意思。”豆包接着说:“那降头师靠这尊像成了当地最出名的降头大师。 但佛母的力量越用越大,最后连供奉它的教派都压不住了,死了不少人,剩下的人没办法,把铜像运到云南,求高僧把它封印起来。” 他为了求永生,献祭了上百名婴儿,把婴儿的哭声封进铜像肚子里,最后他的灵魂和铜像合为一体,变成了大黑佛母。” 【卧槽,百名婴儿??】 【这也太瘆人了】 【献祭婴儿换永生,真畜生啊。】 孙悟空啧了一声:“用娃娃的命换自己长生,这玩意搁谁那都成不了正神。” 豆包继续:“大黑佛母的核心设定是,祝福和诅咒是一体两面。 她赐你福,这个福是诅咒别人的力量,是斗法的能力,但你要付出代价,献出名字,献出后代,世世代代活在诅咒的阴影里。” 孙悟空好奇道:“那那帮人图啥?拿自己的命换诅咒别人的本事?” “然后呢?”江祈问。 “然后这尊像被闽南的陈家盯上了。” 豆包继续说:“陈家是当地大族,世代传法术,一个族人经商路过云南,听说有这么尊铜像,就千方百计弄到手,连夜运回了闽南。 佛母要下咒,靠两样东西,一个是贡品,一个是名字。 你献出受害人的名字,佛母就能顺着名字找过去弄死他。 这就是陈家祖上发家的法子,报个名号,佛母办事。 从那以后,陈家在当地所有的生意对手、官场对头,一个个死得极惨。陈家靠这尊像,成了当地最有钱的家族。” 江祈点了点头:“仇家全清,确实来钱快。” “但代价也大。”豆包继续解释道:“陈家为了维持佛母的力量,一直按它的要求供着,甚至买来孩童,杀害割肉,献祭给佛母。 可佛母的力量越来越大,陈家也压不住了,最后只能把铜像封印起来,立下祖训,世世代代守下去。” 孙悟空听到这,皱了下眉:“用娃娃的命换钱,这种家族,断了根都是轻的。” “后来陈家一个当官的逃到了岛上,走的时候也没忘祖训,把铜像一起带走了,继续封印供奉。” 【这不就是拿自己换刀,然后刀还不归自己】 【邪教都这样,先画饼,再收你命】 【所以那咒语火佛修一是什么意思?】 “问到关键了。”江祈对着手机说:“豆包,给讲讲那句咒语。” 豆包顿了一下:“那句咒语,火佛修一,心萨呒哞,听着像梵文,其实是闽南语的讹变发音。它的原意是祸福相倚,死生有名。” “在电影里,这句话翻译过来的真实意思是,我愿意共享诅咒,献出姓名。每念一次,念咒的人就替被诅咒者分担一份业力。 诅咒可以分摊,越多的人念咒分担,被诅咒者承受的就越轻。 念咒、比手印,甚至只是看了那段录像带,都会成为诅咒的分担者。” 【合着这句咒语就是签卖身契??】 【念一遍分一份业力,那全村人天天念……】 【怪不得他们每晚都去庙里,那是去分诅咒的】 孙悟空听完,沉默了一下,摸了摸下巴:“贤弟,这村里的人,怕不是全给套进去了。” 江祈好奇道:“不过我还有一个疑问,为什么水不能喝,大黑佛母不是跟水有关吧,水里的东西是什么。” 豆包的声音顿了一下:“我将用最直接、最干脆、最不废话、最不绕弯子、最实在的话来回答你的问题。” 江祈愣了一下:“你这开场白还挺长。” “因为要回答的问题有点长。”豆包继续说:“村里的井水不能喝,跟大黑佛母没关系,那是另一回事。 根据你所说的设定推断,你问的这个,有可能是楚人美。” “楚人美?” 豆包说继续:“港市有部老恐怖片叫《山村老尸》,里面的女鬼就叫楚人美,你这村里井水的事,跟那部电影的路数一模一样。” 【山村老尸??】 【我小时候的童年阴影】 豆包应道:“电影里的楚人美是个唱戏的,民国时候嫁到黄山村,丈夫是村里的教书先生。 她丈夫抽大烟欠了一屁股债,想娶个有钱人家的女儿,就设了个局,找村里一个叫田七的帮忙,故意让人撞见她跟田七私通,给她扣了个不守妇道的帽子。” “然后呢?”江祈问。 “然后村里人就把她乱棍打死了,卷进草席,扔到后山。” “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被丈夫害的。有个小孩叫李强,跟她关系好,趴在她尸体边把真相说了出来。 她听了以后,怨气一下子就炸了,三天之内,黄山村死了六十六口人。” 豆包重复了一遍:“后来李强把她生前给的平安镯戴回她手上,才暂时把她的怨气压住。可她怨气没消,只是压住了。” “那怎么又跟水扯上关系了?” “后来黄山村那块地搞开发,施工队挖到了她的坟,把她尸骨刨出来,随手扔进了山边的水潭里。” “她怨气顺着水走,凡是喝过那水的人,都会看到她的幻觉,然后死掉。” “喝水的人都会看到?”孙悟空好奇道。 “对。”豆包应道:“她没法直接动手杀人,她靠的是让你看见她。你喝了带怨气的水,她就会出现在你眼前,你越怕,幻觉越凶,最后自己把自己吓死,或者做出伤害自己的事。” 豆包继续说:“你这村里的水,井底十有八九也泡着什么东西。” 江祈听完,沉默了一下:“啧,两只鬼怪啊,先看看井里的是什么成分。” 第204章 先来一口井水钓鱼执法 白天,江祈带众人到井边,当着直播开始演示。 “今天给你们演示下,如果在野外要碰什么东西,你要做什么准备。” 周鸣举着手机,凑到井边看了一眼:“义父,你真喝啊,里面不是什么老尸骨吗。” “切,不是说灰界的鬼吗,里面应该也就只有鬼气,应该没有尸骨。” 江祈从兜里摸出一张黄符,贴在自己胸口,然后拿起井边一只破碗,舀了一碗井水,当着镜头喝了。 周鸣站在旁边,没拦,问了一句:“义父,你悠着点,别真中招了。” “我心里有数。”江祈放下碗,抹了抹嘴:“符贴在胸口,它进不来。你们看。” 他掀开衣领,胸口那张符纸上浮出一层黑印,黑印正往符心钻,钻到一半,又被弹了回去。 “看见没,这就是符咒护体的用法。”江祈对着镜头:“喝下去的水,符咒帮你挡着,就这灵异复苏的年代,普通人出门,已经是居家旅行必备良品了,国家已经在想办法量产了,所以这段时间还是不要到处跑。” 江祈补了一句:“你们别学我,我没让你们喝。你们的版本是,带符别喝,我的版本是,喝了也不怕。” 周鸣在旁边接了一句:“他怕什么,他死了还能诈尸回来。” 江祈:“你这话,直播着呢。” 【哈哈哈哈诈尸】 【义父:我谢谢你】 【主播你这嘴,小心义父给你穿小鞋】 周鸣赶紧摆手:“义父你别误会,我是夸你,夸你生命力顽强。” 江祈懒得理他,把碗放下,蹲到井边,往下看了一眼。 井口盖着半块石板,他伸手把石板挪开一半,露出的黑洞里,一阵凉气往上冒。 “这井底下有东西。”江祈继续说:“我喝了水,它今晚会来找我。正好今晚给你们上一课,叫怎么对付水鬼。” 【仔细想想,鬼怪好可怜,有人喝了它的水,他要顺着诅咒报复】 【结果左边一个黑无常,右边一个白无常,中间一个齐天大圣,后面还有一个能请四凶穷奇的周鸣封路,还有个几百年的飞鼠】 【楚人美:我打这么高端的局吗?】 【你去把唐僧抓回来】 【他好勇啊。】 “别紧张。”江祈站起来,拍了拍手:“普通人真碰上了怎么办?今晚教你们。” 他转头看了一眼孙悟空:“大哥,今晚你歇着,别出手。” 孙悟空靠在院墙上,嚼着橘子:“为啥?” “你一出场,它就跑没影了。”江祈说道:“我还怎么教?” 孙悟空想了想:“那俺老孙今晚看戏。” 而周鸣则是看着井水,伸手想捞捞:“你说我是不是也可以喝水,然后让穷奇弄她?” 江祈顿了顿:“周鸣,手别往井边伸。” 周鸣缩回手:“我没想碰。” “楚人美对你来说确实没什么危险,不过今天主要是让她来找我的,你碰了水等等找错人了。” 江祈看了他一眼:“你这辈子最缺的就是管住自己那双手。” 【哈哈哈哈被拿捏了】 【主播的手,出了名的爱乱碰】 江祈把石板重新盖回井口,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都回去歇着,今晚有活干。” 几人转身往回走,周鸣举着手机还在直播:“家人们,今晚九点,准时开播,给大家现场演示一下,怎么对付水鬼,不见不散啊。” 【蹲了蹲了】 【今晚必看】 【你说我要是遇到了,能不能跟他掰掰手腕?】 【建议别学,等等别人手腕没事,你手腕断了。】 ...... 江祈把碗放下,走到堂屋门口。 张嫂正在灶台边择菜,看见他进来:“江先生,找我有事?” “张嫂,问你个事。”江祈拉过小板凳坐下:“这村以前,出过什么大事没有?” 张嫂放下菜,擦了擦手:“我打听过,这店不是白开的,我这几个月,村里的事也摸了个七七八八。” 张嫂看着他:“上清童子让我来的,我总得知道自己在哪开店吧。这村一入夜就邪门,开店前我就打听过了,隔壁几个村我都问过,附近的孤魂野鬼我也找过,说法都一样。” 【老板娘是妖怪,路子就是野】 【还能问孤魂野鬼,这情报网可以】 “怎么说?” “几十年前,这一片闹过一场大瘟疫。”张嫂继续说:“来势特别凶,先是村里人病,后来蔓延到几个村,死了一大批人。 据说最凶那阵子,村里人快死绝了,棺材都不够用,都是草席卷着埋的。” 江祈点了点头:“后来呢?” “后来就是庙里那尊像的事了。”张嫂回忆了一下说:“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有人去庙里烧香跪着求,烧完香回去,家里人的病就开始好转。 一来二去,全村都信了,都去庙里供,瘟疫真的慢慢停了。” 【???烧香就好了?】 【这听着像邪教剧本】 【你们想啊,瘟疫本来就有周期,熬过去就好了】 张嫂接着说道:“从那时候开始,那个神像就年年供,月月供,一天都不敢停,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谁家断了供奉,谁家就要出事,而且他们村被拐卖的小孩很多,我感觉就是被供了那个邪神。” “断了供奉会出什么事?”江祈追问。 张嫂往江祈身边凑了凑,声音又低了一点:“我打听到一件事,三十几年前村里有户人家,男主人不信这个,那年腊月没去庙里,断供了,开春他家的牛就病死了,接着他媳妇也病了,躺了大半年才好。 从那以后,村里再没人敢断供奉。” 【牛死了媳妇病了,就赖人家不信神?】 【这不就是杀鸡儆猴吗】 【邪神都这套路,先吓住一个,剩下的全老实】 第205章 驱邪五神器 晚上,江祈在院子里摆了一桌子东西。糯米、铜镜、桃木枝、一碗公鸡血、一把铜钱,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周鸣举着手机,镜头从桌子这头扫到那头:“家人们,今晚是驱鬼教学专场。” 【道具好多】 【其实我比较好奇,这些东西驱邪到底是哪里传下来的说法】 【我一直以为是影视剧才有的说法】 江祈拿起那袋糯米,往地上撒了一圈,白米粒在院门口排成一道线:“先说糯米,你们以为糯米驱鬼是电影编的?” 他把糯米袋放下,拍了拍手:“糯米在上古称为稌,是祭祀等级最高的谷物之一,因能沟通神明,天然具备神圣净化力,不管是山海经还是诗经或者周礼,都有记载,所以糯米在先秦时期就已经是驱邪圣物了。 在传统阴阳观念中,糯米被视作五谷之精,稻米生长于田间,吸收天地阳气,经太阳暴晒脱壳后,阳气更盛,而邪祟、尸气、鬼怪都属阴寒之物,以阳克阴是民俗驱邪的底层逻辑。 加上古代修墓用的糯米灰浆坚硬如石,能牢牢封固墓室,民间便慢慢附会出 糯米能封住阴邪、镇住尸气的说法。 第三层最直白,糯米白生生的,跟蛆一个样,尸体最怕蛆,僵尸粽子看见这一地白米,本能就犯怵。” 【???跟蛆一个样??】 【我再也无法直视糯米饭了】 【义父你赔我早餐,我吃的糯米鸡】 孙悟空靠在门框上,接了句嘴:“俺老孙记得,古书里管糯米叫灵米,辟邪是老传统了。” 江祈点头:“对,糯米从古至今在驱邪上一直占着很大的比例。” 他拿起那面铜镜,举到镜头前:“第二样那就是铜镜,材质为铜,属五金之一,五行属金,金气主肃杀、洁净,能冲散阴浊秽气,铜镜需经烈火熔铸,是火炼之金,自带烈火的纯阳之气; 葛洪《抱朴子》里写过,精怪害人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要么隐形作祟,要么化成人形迷惑人,靠的就是遮蔽人眼、制造幻象。 而镜子的本质是如实映照,任何邪祟在镜面上都无法改变本相,会直接现出原形,一旦原形败露,妖邪的法力就会失效,只能退走。” 江小鲤在旁边补了一句:“古时候战士上战场,盔甲前后都要镶铜镜,战场是杀伐之地,怨气极重,古人认为战死的孤魂野鬼会侵扰士兵,导致人神志恍惚,甚至无故暴毙。 铜镜的特性,正好能驱散这类阴邪之气。 将铜镜挂在胸口,古人认为心口是魂魄居所、阳气核心,相当于随身带着一道结界,让邪祟无法近身。 而且古代军中流传有避兵厌胜术,认为兵刃自带凶煞之气,而铜镜的镜面能将敌人的兵刃凶气原样反射回去,让对方的刀枪难以命中自己。 这种信仰虽无实战依据,但能极大缓解士兵的死亡焦虑,稳定军心,相当于古代军队中默认的心理护身符。” “说得对。”江祈把镜子挂到门框上:“早期铜镜并非日常梳妆用品,而是祭祀、通神的礼器,天然带有神圣性,镜子挂门口,鬼从门口过,镜面一晃,它就知道自己露馅了,不敢进。” 【照妖镜是真的】 【我回家就找面镜子挂门口】 【莫名其妙的知识又增加了】 【我学会了!】 【你又会了?】 江祈拿起那根桃木枝,在手里掂了掂:“第三样,那就是众人熟知的桃木。 神荼郁垒你们也见过了,二神守在桃树下,专门捉拿害人的恶鬼,所以恶鬼怕桃木,不过这只是其中之一。” 他顿了顿:“还有很多个说法,桃树在早春先于众木开花,万物尚寒时已率先生发阳气,古人认为它禀受东方少阳之气最足,属至阳之木,天然克制阴寒邪祟。 夸父逐日渴死,手杖化为桃林,桃木继承了夸父追逐太阳的纯阳神性,进一步强化了至阳克阴的属性。 而他同样是先秦时期的驱邪法器,桃弧棘矢,以除其灾,也就是用桃木做弓、酸枣枝做箭,是官方祭祀中专门用来禳除凶邪的法器,这是现存最早的桃木驱邪文字记录。 和糯米、铜镜相比,桃木是主动杀伐型辟邪物,自带刚猛的克杀之力,适合直接对付精怪、阴祟。 铜镜侧重照破幻形、反射煞气,糯米侧重吸附阴秽、镇滞邪气,三者是传统辟邪体系里功能互补的三大核心物件。” 【我家是卖桃木剑的,我是不是要发财了】 【麻袋捡钱了。】 【桃木梳子是不是也有用】 “有用,都是桃木。”江祈应了一声,端起那碗公鸡血:“第四样,公鸡血,上古巫术与礼制体系中,血本身就是神圣的厌胜媒介,血是生命精华,能沟通神明、封印邪秽、划定阴阳边界。 商周时期的衅礼,就是用血涂祭礼器、宗庙门户,既赋予器物神性,也封堵阴邪入侵的缝隙。 公鸡同样起源于先秦时期,这是公认的阳鸟、司晨之禽,对应东方少阳之气,拂晓打鸣宣告黑夜终结、阴气退散,是天地阳气生发的信号。 民间素有公鸡一叫,百鬼归巢的说法,邪祟皆属阴寒,见鸡鸣则遁形。 而鸡血是公鸡生命精气所聚,尤其是头顶鸡冠血,是全身阳气最凝练的部位,属阳中之阳,纯阳之力最盛。 阴邪秽气与之直接接触,根基就会被冲散瓦解,这是以阳克阴最直接、最暴烈的实现方式。 “最后一样,那就是铜钱。”江祈抓起那把铜钱,往桌上一撒:“铜钱是当朝帝王下旨铸造,代表着皇权正统与国运气数,自带天子威严。 尤其是盛世帝王时期的铜钱,被认为禀受了国运昌盛的阳气,镇压阴邪的威力更强。 一枚流通古钱会经过千万商民之手,凝聚了大量人间烟火气与生人阳气,在唐宋的时候道教将铜钱纳入法器体系,用红绳串起铜钱编成金钱剑,用于法事之中斩妖除煞。”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着镜头总结:“记住这几样,目前来说除了铜钱之外,剩下的几样东西在民间都不难获得。 驱邪五圣器啊,他们能从先秦时期流传到现在几千年,不是没有道理的。” 【记住了,糯米镜子桃木公鸡血铜钱】 【五样东西,我记下了】 第206章 误闯天家 夜里的院子比白天安静得多。 张嫂早早锁了门,屋里灯也关了,只有院子里的灯还亮着,照着桌上那几样东西。 江祈蹲在井边,舀了半碗井水,仰头喝了一口。 周鸣举着手机,镜头对着他:“家人们,正式开始了。” 【教学局教学局】 【你说我们普通人用这些可以斩鬼吗?】 【我觉得大概可以,当初水沼美美子说过,赵十七入了灰界之后,带领人族反抗,用的也是很简陋的装备。】 【虽然最后失败了,但是也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能让灰界记到现在,当时人类的反抗应该很让他们震撼,而且确实有杀他们的能力】 【以现代人的身体素质来说,如果勤锻炼,外加道具辅助,遇到灰界怪物,未尝不能一战,但是能跑还是跑吧,万一打不过就死了】 【死?我每天穿红衣服,我要是被灰界厉鬼杀了,那我死了成厉鬼,我怕他不成!比谁更凶啊!】 【有道理!我决定以后我只穿红衣服!】 江祈把碗放下,抹了抹嘴,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院中那盏灯底下:“它该来了。” 话没落,井口的水面动了一下。 一只手从井沿底下伸出来,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那只手扒住井沿,一用力,一个脑袋探了出来,长发盖着整张脸,往下滴着黑水。 楚人美从井里爬了出来,湿淋淋地站在井台边上。 周鸣的镜头晃了一下:“家人们,楚人美同款。” 楚人美动了。 它从井台边扑过来,嘴张着,一口黑气直冲江祈面门。 江祈站在原地没动,等它扑到最近的地方,才从兜里抓出一把糯米,扬手撒了过去。 糯米砸在它身上,劈里啪啦,像烧红的炭掉进水里。 楚人美被砸得往后一缩,脚底下踩到几颗白米,脚底板腾起一股黑烟,它吃痛,赶紧往旁边躲,再不敢往地上落脚,白米撒过的地方,它一步都不肯碰。 “看见没,遇到这种情况,如果没办法准确命中目标,那就在对方前进的路上洒满糯米。”江祈对着镜头:“米是纯阳,它身上全是阴气,踩上去跟踩炭一样,糯米撒地上,先跟他拉出一个安全距离。” 楚人美绕开糯米,从侧面又扑上来。 江祈抄起墙边那根桃木枝,照着它抽了过去。 桃木枝打在它身上,它嘶叫一声,缩回井边,捂着手臂上被抽过的地方,那里冒出一缕黑烟。 “桃木,主动杀伐。”江祈举着桃木枝:“神荼郁垒守桃树,捉的就是这种恶鬼。这根树枝刚从树上折的,阳气还足,抽它一下,跟拿烙铁烫它一样。” 【这鬼估计这辈子没受过这种羞辱】 【桃木枝当教鞭,义父你是懂教学的】 【楚人美长得太丑了,要是长得好看点,别有一番风味】 【楼上的,你变态吧?】 【换个聂小倩给你试试?】 【我承认我也是变态。】 楚人美缩在井台边上,不敢再往前扑,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它还不死心。”江祈把桃木枝往地上一插,回头从桌上拿起那面铜镜,朝楚人美那边一照。 楚人美看见镜面,整张脸都拧了起来,往后一缩,双手捂住脸。 镜面里,它倒映出来的不是人形,是一团黑雾,雾里裹着一张扭曲的嘴脸。 楚人美被镜子照得受不了,转身就想往井里钻。 “想跑?”江祈端起那碗公鸡血,往前一泼。 鸡血淋在楚人美身上,它发出一声尖叫,猛地一抬头:“我今天就要杀了你!” 江祈把散落一地的铜钱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一点都不经玩,一下子就急了。” 楚人美直起腰,湿头发贴在脸上,露出一双红透了的眼睛,盯着江祈:“你耍了我一晚上,我可是现代最恐怖的鬼怪之一!!!” 【???它说话了??】 【这玩意会说人话??】 【听这语气,它气坏了】 江祈看着它,反而笑了:“哟,会说话啊,那正好,省得我对着空气比划。我跟你打听个事,那庙里那尊,跟你是一伙的不?” 楚人美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的事,我就问问。”江祈把那串铜钱在手里转了个圈:“你要是不想说,那也行。反正明天我自己去看。” 楚人美那张惨白的脸扯出一个笑:“没有明天了,今晚我就吃了你。” 它说完,猛地往前一扑,那张嘴张到最大,露出一排黑牙,直冲江祈的脖子咬过去。 江祈往旁边让了一步,从墙边抄起那根桃木枝,又抓起桌上那串铜钱,左手桃木,右手铜钱,双剑在手,随后桃木肩举在头顶,铜钱剑横搭在肩膀之上。 “拳打他西方地狱,脚踹那赫尔海姆! 哈迪斯是我小弟,撒旦给我点过烟! 死神海拉捏过腿,伊邪那美垂过肩! 奥西里斯让过座,阎摩罗阇倒过茶! 阿努比斯敬过酒,地藏菩萨论过道! 莫拉娜陪我赏雪,奈芙蒂斯是迷妹! 阴曹地府上过班,阎王老爷我义妹! 我黑白无常江祈,今天就来会会你!” 【吓哭了。】 【误闯天家~】 【你看你又唱】 【世界上比较知名的冥王都在上面了吧?】 【恐怖如斯!】 “我草?这么长??”周鸣听完吐槽道。 江祈说完先甩出一把糯米,劈头盖脸砸在楚人美脸上,它被砸得往后一仰,还没来得及反应,江祈已经跟上来了。 “教学局,最后一课。”江祈两步抢到它跟前,桃木剑照着它面门劈下去:“怎么用你手上现有的东西,把鬼送走。” 楚人美伸手去挡,桃木剑劈在它手腕上,冒出一缕黑烟,它吃痛往后退,江祈不等它站稳,右手铜钱剑已经捅到它胸前。 铜钱剑顶住它胸口,一串铜钱噼啪作响,楚人美被压得往后连退,后背撞在井台上。 “你!”楚人美红着眼,抬手要抓江祈的脖子。 江祈左手桃木剑往上一撩,架开它的手,右手铜钱剑顺势往前一送,钉进它胸口。 楚人美僵在原地,低头看着没进胸口的铜钱剑,又抬头看着江祈。 “走好。”江祈松开铜钱剑,退后一步,抓起最后一把糯米,扬手撒了过去。 糯米落在楚人美身上,它整个身子在米粒里散成一团黑雾,顺着井台边沿沉了下去。 水面漾了几圈,慢慢平静下来。 周鸣举着手机,镜头还对着井口:“这就没了?” 【这让我怎么学?】 【有点太快了吧,这是我学的会的吗?】 “没了。”江祈把桃木枝和铜钱剑收回来,在手里转了个圈:“看到了吧,普通人碰上这种不是很强的货色,就这三招,糯米砸,双剑捅,砸完捅完,它就没气了。”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冲着镜头补了一句:“明早,还有庙里那尊,今晚都睡好,明早看我给它上一课。” 第207章 大圣,你闹玩呢?! 第二天一早,众人再次出现在院子里。 周鸣早就开启了直播。 【义父太强了】 【义父义父,我们没你那个水平怎么办】 【现在人都脆皮得很,估计跑两步就大喘气了】 【对呀,真碰上这种玩意,我们怎么办】 周鸣看了一眼弹幕,把手机转向江祈:“义父,观众问呢,普通人碰上这种怎么办,不是每个人都有你那种身手啊。” 江祈正蹲在井台边洗手,听见这话,把手上的水甩了甩,站起来:“你们是真问着了。” 他没马上答话,低头想了想,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我有一计。” “什么计?”周鸣凑近镜头,弹幕也刷了起来。 【什么计什么计】 江祈没急着说,转身回屋,拎出来一盒颜料,往石桌上一放。 他把颜料往江小鲤面前一推:“画。” 江小鲤看了一眼颜料,又看了一眼江祈,把颜料盒接过来,拧开盖子。 江祈这才对着镜头,慢悠悠开口:“这时候,就得请官将首了。” 江祈在石凳上坐下:“老观众应该都见过他们。” “地藏王菩萨座下有一对护法,叫增损二将。红脸的增将军,专门给人赐福添寿,你行善积德,他给你加福气。 青脸的损将军,专门惩恶,你干坏事,他削你的命,两个将军管的就是赏善罚恶这一摊。” 【哦哦哦,之前直播我见过,很帅!】 【但是我们请他们,他们会来吗?】 【以前不好说,但是现在有鬼应该很兴奋吧?】 江祈点了点头:“放心吧,包来的,最好是三个人一起,以前庙会里请他们出阵,觉得两个人太单薄,就把增将军一身化二,分出红蓝两个增将军,加上青脸损将军,正好三个人,青红蓝三张脸谱,站在队伍前头开路,扫荡鬼气妖氛。” 江小鲤手里的笔没停,先在周鸣脸上勾了两笔。 她的动作很快,几笔下去,周鸣脸上多了一张红脸,眉眼一勾,额头鼻梁下巴各点了一记金。 周鸣对着手机镜头,把脸转了转:“家人们看看,我这脸画得怎么样?” 【额头鼻梁下巴都点了金,这画得专业】 【你要知道,江姨那是两千多岁的人了】 “三点金,破相用的。”江祈指了指自己脸上:“官将首开脸,额、鼻、下巴描金,这一笔下去,人就破了相,邪祟认不出你真脸,也就不敢近你的身。 画了这脸,你就是借了增损二将的神相,鬼看了以为真是地藏王的护法来了。” 【原来花脸是这么用的】 【画了脸它就不认得你了】 【怪不得官将首出巡都画大花脸】 江小鲤又蘸了蓝颜料,自己往江祈脸上画。 江祈坐着没动,任她画。 蓝脸在她手里没几下就勾完了,眉高眼阔,配着那三点金,看着比刚才凶了三分。 “义父,你这是什么色?”周鸣凑过来看。 “蓝色,也是增将军。”江祈摸了摸脸:“红蓝两个都是增将军,一个赐福,一个镇煞。青面那个损将军,三张脸一摆,那些脏东西看见,心里先害怕三分。” 轮到孙悟空了。江小鲤蘸了青颜料,冲他抬了抬下巴:“大哥,坐。” 孙悟空一愣,指了指自己:“俺老孙也要画?” “大哥,这可是以普通人视角出发。”江小鲤继续说:“咱们现在是人,人就该用人的法子。” 孙悟空挠了挠头,想了两秒,把凳子拉过来坐下了:“画吧画吧。” 江小鲤手稳,青脸在她手下很快就成了型,獠牙一勾,凶相毕露。 孙悟空对着手机屏幕照了照,自己先乐了:“嘿,俺老孙这一脸青,倒比俺当年当妖怪的时候还吓人。” 三人脸上的脸谱,一青一蓝一红,并排坐在院子里。 江小鲤把笔搁回匣子里,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们三个,啧了一声:“可惜了,少了个人。” 【少了谁?】 【白鹤童子?】 【复刻名场面是吧?】 江小鲤没停手,她从匣子底下摸出九根香,给三人每人头顶插上三根头顶的问香。 她又从屋里捧出一个香坛,放在石桌正中,点上香,插进坛里。 三缕烟升起来,在夜风里打了个旋,直直往上走。 江小鲤往后退了三步,双手结了个印,一字一字往外念: “香烟缭绕通天路,拜请地藏座下神。增将军,损将军,官将之首降凡尘。红面赐福蓝镇煞,青面执签扫妖氛,神将上身,急急如律令!” 最后一句落地,院子里那几缕烟忽然绷直了。 周鸣坐在石凳上,身子先是一抖。 接着江祈也抖了一下。 两人抖的幅度越来越大,周鸣的嘴慢慢张开,下排牙齿旁边,两枚獠牙从牙龈里顶了出来,江祈的獠牙也长出来了,比他平时那副多了两分凶相。 两人同时睁开眼。 原本的瞳孔,已经拉成两道竖线。 【卧槽!!!獠牙!】 【眼睛变成竖瞳了,这是上神了吧】 【这动静比刚才打井鬼大多了】 江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獠牙,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身皮,脸上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他开口,声音还是他的,但语气已经变了:“不是,咱都这关系了,你至于用官将首请我吗,直接让我上来不就行了。” 江祈自己的声音出来:“严肃点,直播呢,观众们,平时你们请的时候不能说话,说话会破功的。” “行行行。”那声音应了一声,竖瞳转了转,正好对上镜头,还对着镜头点了下头:“家人们好,本座增将军。” 【哈哈哈哈增将军还自我介绍】 【俩人共用一个身子,好有喜感】 这边正热闹,那边石凳上的孙悟空忽然也抖了一下。 损将军上了身。 他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皱了皱眉:“不兑,我上的谁的身?” 他闭起眼,意识往身体深处探了进去。 身体里安安静静,坐着一只猴。 哪只猴正抱着胳膊,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损将军:“大圣,你闹玩呢?!” 孙悟空的本相盘着腿坐在识海里,也不起身,就笑呵呵地看着他:“俺老孙看你青面獠牙的怪累,请你进来坐坐,你怎么还不乐意了。” 损将军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我上谁的身不好,上您老的,这不是...哎呀,谁干的!” “江祈。” “没事了。” “坐都坐进来了。”孙悟空摆了摆手:“前面打那个什么佛母,你出你的力,俺老孙不拦你。” 损将军沉默了两秒,认命似的往地上一坐:“交给我吧。” 周鸣那边,增将军已经摸清了这具身体,正活动着胳膊适应。 他隔着三米的空气,冲损将军的方向喊了一声:“老损,你那边咋样?” “咋样?”损将军的声音从孙悟空嘴里传出来:“我上的是齐天大圣的身,你说咋样,帅不帅,我现在也算是三界第一人了,回去之后对我客气点。” 增将军:“……” 第208章 大黑佛母 江祈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来:“行了,神也请完了,身也上了,开始干活,去搞一个叫做佛母的邪神。” 增将军竖着那对竖瞳,看着镜头,接了句:“佛母是吧,去庙里把它那点家底全掀了。” 四人出了民宿院子,村道上空无一人。 快到庙门口那片空地的时候,人群堵了上来。 黑压压一片村民,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最前面站着那个老头,拄着根木棍,往地上一顿:“外乡人,说了不能进,你们听不懂是不是。” 江祈没停,一步步往前走,走到老头面前站住了脚。 他顶着一张蓝脸,两条竖瞳直直盯着老头,盯得老头后半句硬话咽了回去。 老头手里的木棍拄在地上,脚没再往前挪。 江祈慢慢抬起右手,竖起一根手指,指尖对着老头,停在半空。 老头被这个动作逼得往后连退两步,后腰撞上身后的人,被扶了一把才站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那双竖瞳,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旁边一个年轻村民不服气,从墙根抄起一根扁担,横在身前:“你们是人是鬼!大白天的画成这样,想干什么!” 江祈转头看了他一眼,那村民手里的扁担抖了一下,他握着扁担的手顿时失去了力气。 江祈往前迈了一步,这一脚踩下去,脚下的青石板裂开一道缝,从脚尖往前爬了一尺远。 那村民低头看了一眼裂开的石板,又抬头看了看江祈的脸,手里的扁担举了两秒,最后还是放下来,侧身让开了路。 “那啥,请过,过了就不能踹我了哦。” 孙悟空那头也有了动静。 他走到人群另一边,青面獠牙的扮相一亮相,前面几个村民正嘀咕,看见他那张脸,最前头那个缩回人群里,把路让了出来。 孙悟空从让开的人缝里走过去,经过一个村民身边,那人腿一软,被旁边的人一把架住,才没坐到地上。 四个人就这么穿过人群。 没人说话,没人动手,人群自己让开了一条道。 江祈走到庙门前,手掌按上那扇木门,随着手一用力。木门直接折断飞了出去。 庙里的香火味跟着涌了出来,供台上那尊头戴斗笠的佛母像纹丝不动,斗笠底下黑乎乎一片。 江祈站在门槛上,竖瞳对着那尊像看了几秒,抬脚迈了进去。 【卧槽,全程没说一句话】 【这就是官将首吗,一个眼神就让人让路了】 【村民那是被气场压的啊,腿都软了】 【义父现在不能说话吧,请神之后禁语】 【懂了,神将不跟凡人废话,直接办正事】 斗笠底下,大黑佛母的意识正缩成一团。 从昨夜起它就觉得不对。 井里那只楚人美,跟它抢地盘抢了几十年的老对手,气息一夜之间散了个干净。 它正在思考跑不跑路,昨天弄死楚人美的人就站在了门口。 它把意识从斗笠底下探出去,想看清来人的脸。 看不清。 那三张脸五官全被颜料盖住了,它从没见过这种脸。 它试着去盯最前面那张蓝脸的瞳孔,那双竖瞳对着它,它一对上去,自己的意识反倒被撞了回来。 它缩回斗笠底下,压着声音开口:“几位,是哪路神?” 增将军往前走了一步,竖瞳落在它身上:“收为祸乡里几十年,今天到你还债的时候了。” 佛母的斗笠轻轻晃了一下。 它知道躲不过了,灰气从底座下沿涌出来。 “要本座的命,先问过手里这些家伙。” 灰雾裹着那尊神像,神像在雾里一块一块裂开,雾里先伸出第一只手,一把抓住供台的边沿。 第二只手跟着伸出来,第三只、第四只。 等雾散开,佛母整个站在了供台上。 那东西浑身都是手臂,从肩头一直排到腰侧,少说几十条,每条手里都拿着家伙,有的提着钢刀,有的拖着铁链,有的捏着钩子。 江小鲤仰头看了一眼:“这胳膊也太多了吧,这是打算当个多功能开瓶器?” 佛母被这话激得从供台上扑了下来,五六条手臂同时抡起钢刀,朝江祈劈过来。 增将军站在原地没动,等头两刀落下来,才侧身让开,他抬手往上一托,掌心的金光亮起,佛母直接被甩在了旁边的柱子上。 佛母愣了。 它还没缓过神,周鸣那头的红脸已经动了。 增将军一步蹿上去,铁链往佛母手上一抽,大黑佛母被抽得往后一缩。 “该死的!!” 大黑佛母被抽的龇牙咧嘴,几十条手臂一起举起来,刀链钩棍从四面八方砸下来,要把三个人活埋在里面。 就在此时,损将军一步迈到最前面,他抬手抓住最前面两条手臂,往两边一扯,那两条胳膊被硬生生从肩头撕下来,佛母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剩下的手臂全缩回去,护在身前。 “胳膊多了不起?”损将军往前一步,佛母往后退一步,供台被它撞得晃了一下。 它转身想跑,损将军一步跟上,抬脚踹在它后背正中。 佛母整个被踹得离开地面,从墙这边飞出去,砸在对面的墙上,它几十条手臂在墙上抓挠着想撑住身子。 损将军落地,反手从腰间抽出钢叉,随后直接投射出去。 钢叉直接穿过大黑佛母的身体,直接将大黑佛母钉进墙里。 佛母被钉在墙上,几十条手臂全举起来乱抓,抓了两下,一条一条垂下去,最后整尊身子散成一地灰土。 【卧槽!!一脚踹飞,一钢叉钉墙!!】 【损将军这也太猛了】 【那几十条胳膊,它自己都数不清吧】 损将军把钢叉从墙上拔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江祈的竖瞳转了转,扫了一眼地上那堆兵器,又看向供台底下那道裂缝:“行了,收工。” 第209章 珀耳塞福涅,我告你诽谤你知道吗! 跪了一地的村民全仰着脖子,没人敢出声。 江祈身上的增将军开始散掉,江祈看着周围的村民:“都起来,你们供了几十年的,不是什么保村的神,是一个妖怪。 它用诅咒把你们拴住,逼你们奉上祭品给它,死在它手里的不是一两个,今天它死了,诅咒解了,你们自由了。” 前排一个老头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膝盖还软:“自由了!自由了好啊。” 江祈看他一眼:“但你们也犯了罪。奉上去的那些人,是你们亲手送进去的,集体杀人,得坐牢。” 老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咧着嘴笑:“坐牢……坐牢也比天天怕它强。它让我送谁,我不敢不送啊。” 周围一圈村民全哭了,有人笑有人抹脸,没人替自己辩解。 【村民也是受害者又是凶手】 【坐牢都比被控制强,真解脱了】 江祈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张元清的消息正躺在屏幕上:人到村口了。 江祈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吧,剩下的让第七部来接手就行了。” 事情结束,众人就向村外走去。 上清童子的车停在村口,他靠在车门上,看见江祈过来,招了招手:“江先生,上车我送你们回去。” ........ 四人回到了紫帽山摸鱼了几天。 这天下午,紫帽山客厅里,江祈和周鸣在打游戏,孙悟空横在沙发上看。 看了一会,孙悟空忽然开口:“贤弟,俺老孙很少求人。” 江祈眼睛盯着屏幕:“八十一难你求的还少吗?” 孙悟空坐直了点:“那个都是人情世故,现在不一样了。” 他难得一脸严肃。 江祈耸了耸肩:“周鸣已经破产了,我也只剩下了八十万。” 孙悟空从沙发上探过身:“你还有一颗非洲之心啊。” 孙悟空一拍大腿:“碎了他,给为兄带一把AWM,一把M14,为兄带你杀出重围。” 江祈没吭声,抬手朝屏幕指了指。 屏幕上写着撤离失败,游戏时间1分20秒。 孙悟空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慢慢靠回沙发:“那是一场意外。” 江祈最后还是点开了非洲之心,选了出售。 点券到账的声音响了一下,他开始扫装备。五套满改枪一件件挂上,他还给自己背了个大红包,红得扎眼。 周鸣清点完子弹,冲孙悟空喊了一声:“大伯,我给你带AWM子弹。” 孙悟空板着脸点了点头:“不破!” 周鸣立刻接上:“不立!” 江祈把鼠标一拍:“出发!” 五分钟后,屏幕上又跳出撤离失败。 又开了一把。 两分钟后,屏幕上再次跳出撤离失败。 孙悟空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扯着嗓子喊:“你复活点倒是给我刷好的啊!把把刷二员是什么意思!贤弟,游戏策划他家在哪,我要找他去!!” 江祈和周鸣一左一右,一人架住他一条胳膊。 江祈死死拉着他的胳膊:“大哥,冷静冷静,策划家在天边,你找到那游戏都改版了。” 周鸣赶紧摆手:“大伯,人家就是一游戏公司,你跟一个策划较什么劲。” 江祈朝屏幕指了指:“下把,下把肯定撤出去。” 孙悟空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慢慢坐了回去:“那你说,复活点这次刷在哪。” 【大圣!弄死狗策划!】 【把把刷二员,换我也破防】 【义父和周鸣左右护法拦大圣】 【策划躲过一场死劫】 第三把启动。 三人再次落在二员。 孙悟空一下坐直了,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半天憋出一句:“这地方跟俺老孙有仇是吧,回回都这!” 周鸣已经跑到门边,把卡往上一贴,他回头喊:“义父,大伯,二员刷卡开了,走这边!” 江祈看了一眼小地图,往他那边跑:“别急着过,先丢颗烟,防对面架枪。” 周鸣应了一声,爬到管道上,摸出一颗烟雾弹,往管道一丢。 白烟顺着管道漫开,把半个管道罩住了。 三人贴着烟往里冲,快到管道中间的时候,周鸣又摸出一颗烟雾弹,抬手往前一丢。 这一下没丢远,颗烟雾弹顺着地上的缝隙,滚了下去。 江祈脸都绿了:“周鸣!那颗弹你往哪丢的!” 话没说完,对面几条枪线全压过来。 三人还没跑出两步,屏幕上齐刷刷跳出撤离失败。 三人全死。 孙悟空盯着屏幕看了一会,一下站起来,指着天花板喊:“我这次一定要去找策划!玉皇大帝都留不住我!我说的!” 江祈和周鸣一左一右,又把他按回沙发上。 江祈死死按着他的肩膀:“大哥,行,行,你去找,我带你去,咱先把晚饭吃了,吃饱了才好去掀他公司。” 周鸣拼命点头:“对对,大伯,空腹打架不占理,你先歇会,我去厨房看看林姐饭做好没。” 孙悟空喘了两口气,终于又坐稳了:“气煞俺老孙了。” 江祈默默把键盘往边上挪了挪,键盘自己花了一千多买的,他怕孙悟空气急了,等等砸键盘。 【笑死,烟雾弹丢进管子了】 【大圣:玉皇大帝都留不住我!】 【周鸣这烟雾弹是跟管子有仇吧】 【第五把烟雾弹全给大伯,这句我记下了】 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起来。 “来了!”一旁和阿檀看电视的江小鲤跑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女人。 门外站着两个女人。一个穿白裙,腰上挂着银弓,是辛西娅,另一个一身黑裙,头发上簪着一朵石榴花,江祈一眼认了出来。 江小鲤让开门口:“辛西娅。” 辛西娅笑:“小鲤,好久不见,这位珀耳塞福涅,我陪她来逛逛的。” “我其实跟她很熟的,冥后好久不见。”江小鲤笑着问了声好。 江祈从饭桌那边抬起头,先冲辛西娅点了点头:“哎呦,好久不见。” 他看见辛西娅身后那位,愣了一下:“冥后?好久不见。” 珀耳塞福涅嘴一撇:“以前陪人家看月亮的时候,都叫人家名字的,现在新人换旧人了,就叫人家冥后了,终究还是人家错付了,真是,嘤嘤嘤。” 说着把脸转到一边,手往门框上一搭,摆出撒娇的姿态。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江祈的手悬在半空,张了张嘴:“诶,不是,我那是……” 话没说完,孙悟空一脸失望:“贤弟,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你跟冥王称兄道弟,你怎么能……恶心!恶心呐!” 江祈连忙摆手:“大哥,你听我说,那晚是……” 周鸣一把捂住脸,又忍不住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他:“义父你!害!没事,人都有犯错的时候,何况是鬼呢。” “你害什么啊!我什么都没干!” 辛西娅靠在门框上,惊讶地捂住嘴:“江祈,你居然和我的姐姐...不对,伯母?有一段关系?” 阿尔忒弥斯和二人拥有共同的父亲,也就是宙斯, 但是珀耳塞福涅又被宙斯许配给了哈迪斯,所以阿尔忒弥斯又要叫珀耳塞福涅伯母。 又是姐姐又是伯母的。 阿檀站在角落,慢慢侧过头,盯着他看了两秒:“原来江先生和冥后还有这段。” 江祈:“阿檀你怎么也……” 林小雨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看见这场面,手里的果盘停在半空,愣在门口:“老板……没想到你……” 江祈彻底急了,指着珀耳塞福涅跳起来:“我警告你不要乱讲话啊!我告你诽谤你知道吗!我告你诽谤啊!他诽谤我啊!当时看月亮在场的很多人啊!” 【冥后姐姐这撒娇谁顶得住】 【义父你俩有故事啊】 【当时看月亮的人请举手】 【展开讲讲,我爱听】 第210章 说啊,怎么不继续说了? 珀耳塞福涅这才慢慢回过头来,嘴角带着笑:“哦?都有谁啊?” 江祈伸出左手,掰着指头开始数:“我想想啊,我今天就给你数清楚,证明我是清白的,当时我老妹也在场的,她肯定记得住。” 江小鲤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门口,靠在门框上,一脸看好戏:“对对,我作证,我到现在都还记得,记忆犹新啊,跟昨天发生的一样,挥之不去,回味无穷。” 江祈有了底气,声音都大了两分:“希腊的珀耳塞福涅!” 珀耳塞福涅嗯了一声,慢悠悠补了一句:“那天月亮挺圆的。” 江祈没接茬,接着数:“苏美尔的埃列什基伽勒!” 江小鲤在旁边点头:“对,她那天还专门去酆都城买了一些枣子做的糕点。” 江祈掰到第三根手指:“北欧的海拉!” 江小鲤点了点头:“海拉来得最晚。” 江祈掰到第四根手指:“寇国的伊邪那美!” 江小鲤继续点头:“伊邪那美倒是来的最早,不过可能和当时的寇国是附属国的原因,加上大家都是在亚洲混的。” 江祈越数底气越足:“阿兹特克的米克特卡西瓦特尔!白象国的阎蜜!埃及的伊西斯和奈芙蒂斯!凯尔特的莫瑞甘!斯拉夫的莫拉娜!玛雅的伊希切尔!” 他一口气报完,刚要挺直腰杆,忽然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数过的手指,又抬头扫了一眼面前这一排。 希腊的珀耳塞福涅,冥王哈迪斯的夫人,冥界的王后。 苏美尔的埃列什基伽勒,是美索不达米亚冥界库尔努吉阿,意为 不归之国的绝对统治者,名字本义为 大地的女主人。 北欧的赫尔,北欧死者之国赫尔海姆的女王,是洛基与女巨人安格尔伯达的小女儿 寇国的伊邪那美,伊邪那岐的前妻,黄泉之主。 阿兹特克的米克特卡西瓦特尔,阿兹特克冥界米克特兰的女王,与丈夫米克特兰堤库特里地位对等,是个人妻。 白象国的阎蜜,冥王阎摩的双胞胎妹妹,冥界双王制中的女性统治者,专门掌管女性亡魂的审判与安置。 埃及的伊西斯和奈芙蒂斯,一对姐妹,冥界的守护者。 凯尔特的莫瑞甘,又叫幻影女王,是战争、命运与死亡女神,常以乌鸦形态现身战场,收割战死的灵魂并引导其前往冥界。 斯拉夫的莫拉娜,死亡与寒冬女神,冥界纳维亚的守门人与执掌者之一。 玛雅的伊希切尔,冥界与月亮的女神,掌管亡魂在冥界的安息与轮回。 江祈数着数着,已经发现不对了,全是冥界的女性神明。 江祈的声音一点一点小下去,说到最后,干脆闭嘴了。 【义父你数吧,你数出个冥界妇联来】 【好家伙,全是女神】 【苏美尔、阿兹特克、玛雅,义父你到底认识多少人】 珀耳塞福涅走上来,凑到他跟前,笑着问:“说啊,怎么不继续说了?” 江祈咳了两声:“当时人太多了,有点忘记了。” 珀耳塞福涅继续调笑道:“你不会发现,跟你一起看月亮的,不是人妻就是女孩子吧?” 江祈干笑两声:“怎么会呢?肯定有别人吧,” 江小鲤若有所思的说道:“其实在场的,还是有男性的。” 江祈回过神来:“你看,你看,我就说嘛,不可能全是女神。” 江小鲤在门口已经笑弯了腰:“哥,你数一遍,把自己数出局了,在场的只有你一个是男的啊。” 孙悟空从沙发上探出半个身子,一拍大腿:“好家伙!俺老孙活这么久,头一回见一个人认识这么多冥界的女菩萨!” 【救命,一个比一个炸裂】 【苏美尔冥后、黄泉之主、死亡女神,义父你这朋友圈】 【不是,他连玛雅的都认识??】 【冥后说得对啊,不是人妻就是女孩子】 【江小鲤:我就是那个证人哈哈哈】 【义父,你这也叫清白??】 珀耳塞福涅看着他,慢悠悠又开了口:“那晚的事,你自己都忘了吧。” 江祈往后退了半步:“过去的事了,别说了。” 珀耳塞福涅没理他,自顾自说下去:“阎蜜和伊邪那美坐在你右边。” 孙悟空在旁边听得起劲:“后来呢?” 珀耳塞福涅把手一摊:“赫尔来得晚,坐你右边,你左边一个右边一个。” 【左拥右抱是吧】 珀耳塞福涅又慢悠悠补了一句:“埃列什基伽勒和我坐你对面。” 江祈的嘴角抽了抽。 珀耳塞福涅啧啧两声:“伊西斯和奈芙蒂斯是姐妹俩坐你后面,后面来的神明,干脆围着你坐了一圈。” 珀耳塞福涅看他一眼,慢悠悠又添了一句:“对了,那晚月亮确实挺圆。可惜啊,身边莺莺燕燕,都没抬头看。” 江祈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祈:月亮长啥样我真忘了】 【这哪是赏月,这是被围观的木桩】 周鸣倒吸一口凉气:“那天到底发生什么了?” 珀耳塞福涅摊了摊手:“华夏办了一场地下阴间第一武道会。江无常先收拾了冥界主神的下属,后来一打三,打赢了哈迪斯、阎摩、撒旦。” 周鸣咽了口唾沫:“一打三?还是三位冥王?” 珀耳塞福涅点了点头:“所以我们这些女神都好奇,江祈到底是什么来历。 后来找到他的时候,发现他明明大获全胜,但是却一个人坐在那喝闷酒,还怪忧郁的令人着迷。” 江祈嘴角抽了抽,其实是因为当时打赢了,但是给其他冥界的神明打的有些太难看了,哈迪斯都被打抑郁了。 江祈又不想关系闹的太僵,万一哪天去人地界,需要别人帮点忙呢,多个朋友多条路。 总得买些伴手礼补偿一下,然后就花了自己不少钱,早知道得花那么多钱,自己就不下那么重的手了。 本来就穷,一堆伴手礼买下去,口袋直接干净了,这能不喝闷酒吗? 不过江祈还是伸手要拦她继续说下去:“行了,行了,没这回事。” 珀耳塞福涅没理他,接着往下说:“我们这些跟丈夫有仇的,还有单身的,一看他一个人喝闷酒,自然来了兴趣。 后来那些跟丈夫处得还行的,见这么多女神都围了过来,也过来凑热闹。 就成了那天晚上的场面。” 【????】 【我听错了?】 【一打三,不是车轮战?】 【就算是车轮战,义父也猛炸了好吗?】 第211章 恶搞之家 阿檀一直没怎么开口。等茶点都摆上了,她才慢慢抬起头,看向珀耳塞福涅。 “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阿檀的声音很轻,“你方才说,和哈迪斯关系不好。可你们不是夫妻吗?” 客厅里静了一下。 阿檀问得认真,一个等了对方转世两千年的人,问夫妻为什么会关系不好,那分量跟别人不一样。 珀耳塞福涅没有直接答,她偏过头,看向江祈,嘴角弯了弯。 “你不是做节目吗?”她朝周鸣手里的手机抬抬手:“我这个素材,给你了,我自己说道哈迪斯我就烦。” 江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人,连自己的黑历史都敢往外抖。” 珀耳塞福涅往沙发里一靠:“我又没做亏心事。你讲,讲得不对我随时打断你。” 周鸣已经把镜头怼了过来:“义父,弹幕听见了,都喊开课。” 江祈拿起桌上的水杯,来了一手战术喝水,对着镜头坐直了点:“行,那就讲讲。珀耳塞福涅,希腊神话里最有意思的一位。” 【神话小课堂来了】 【冥后姐姐亲自授权,这波顶】 【义父开课,笔记本已就位】 …… “先说名字。”江祈竖起一根手指:“珀耳塞福涅这名字,主流有两种解释。一种叫打脱谷种者,说的是她种子女神的原始身份,跟农业劳作沾边。 另一种叫光明的破坏者,说的是她从光明世界坠进黑暗的那条命。” 【名字就剧透了】 【这神的人设一出生就带反转】 周鸣在旁边接话:“义父,那她是先有的哪个身份?” 江祈把水杯放下:“先是地上的,她是宙斯和农业女神德墨忒尔的女儿,本来是个在尼萨平原上跟海洋仙女一起采花的姑娘,日子过得很清静。” 他说到这里,朝珀耳塞福涅看了一眼:“但是吧,众所周知,跟宙斯搭上边的,就没有几个可以过的很清静的。” 珀耳塞福涅垂了垂眼,伸手玩着自己的头发:“比恶搞之家还要恶搞之家。” 江祈点点头继续:“在成为冥后之前,她的名字是科尔,意为少女,她长得很漂亮,而那副样子,被冥界之主哈迪斯看上了。 宙斯在她本人与德墨忒尔都不知情的情况下,私下应允了冥王哈迪斯的求亲,将她许配为冥界王后。 采花的少女采着玫瑰、番红花、美丽的紫罗兰,她也采鸢尾和风信子,在柔软的草地上漫步。 而这时,她的面前长着一朵水仙花,那朵水仙花是大地女神盖亚遵照宙斯的旨意,特意生长出来作为诱饵,送给那位花容少女的。 这朵花美得惊人,所有人见了,都会心生赞叹,因为它从一条根枝条上,竟长出一百朵花,珀耳塞福涅被这朵从未见过的花吸引,独自远离同伴伸手去采摘。 就在她指尖触碰到花朵的瞬间,大地轰然裂开。 哈迪斯驾着四匹黑马拉的金车,从地底冲出来,把人一抢,直接拽进了冥界。” 孙悟空在旁边听得直拍大腿:“好家伙,这哈迪斯够横的,光天化日抢人。” 江祈继续解释道:“水仙花在希腊语里的意思是麻木、昏睡、麻醉、失去知觉。 在古希腊人的认知里,水仙花的香气有轻微的麻醉性,闻多了会让人昏沉。 它象征着从清醒到昏睡,从生到死,从地上世界到地下世界。 所以哈迪斯用它做诱饵,不是因为好看,而是因为它本身就是死亡力量的化身。 不要小看采花这个行为,在古希腊文化语境里,少女采花代表少女的纯真、脆弱,以及可以被采摘的状态。 萨福的诗里直接写过,少女的贞洁就像山上的风信子,被牧羊人踩在脚下。 花被摘下的瞬间,就是少女时代结束、进入婚姻或者死亡的瞬间。 所以整个场景的叙事逻辑是,珀耳塞福涅正在采摘普通的花也就是开头说到的玫瑰、紫罗兰、风信子,代表她正常的少女生活。 然后她看到了那朵异常美丽的水仙,那是死亡本身在向她招手。 当珀耳塞福涅伸手去摘这朵花时,她不是在摘一朵地上的花,她是伸手触碰了冥界的钥匙,采摘这个动作,就是打开冥界大门,把少女一步步拖入沉睡般的黑暗。 “而这个过程就俩位神明看见了。太阳神赫利俄斯,还有月神赫卡忒。珀耳塞福涅的呼救喊遍天地,没一个敢管,因为这是宙斯点过头的。” 【哈迪斯:合法抢亲】 【宙斯:我批了】 【月神和太阳神:我们就是路过】 “她妈德墨忒尔急疯了。”江祈的语气沉了一点:“穿一身黑衣服,举着火把,九天九夜不吃不喝,满世界找女儿。” “第十天,月神赫卡忒带她去见赫利俄斯,太阳神兜不住,把真相说了,这是宙斯和哈迪斯一起干的。” 阿檀听到这,默默吐槽道:“我已经理解为什么冥后和冥王关系会这样了。” 江祈看她一眼,赞同的点了点头:“德墨忒尔一气之下,离开奥林匹斯,变成个老妇人在人间流浪。走到厄琉西斯城,被国王刻勒俄斯收留。” “她想报答人家,她决定将王子得摩丰炼成永生之神,她每晚将孩子放在火中淬炼,去除他的凡胎。 结果炼到一半,被王后闯进来打断了,没炼成,也是个倒霉孩子。” 【炼到一半被妈打断,这孩子要自闭】 【德墨忒尔:我免费给你儿子搞个永生,你还不乐意】 “德墨忒尔随即显露真身,命令厄琉西斯人为她建造神庙与祭坛。”江祈摊了摊手:“然后就出大事了。” “她往庙里一坐,拒绝履行农业女神的职责,收回了大地的全部生机。 谷物不再发芽,树木枯萎凋零,人类陷入大规模饥荒,连给众神的祭祀也随之断绝。 奥林匹斯众神的权力根基被动摇,宙斯不得不出面调停。” 【神仙断供了】 【德墨忒尔:断我女儿,我断你们口粮】 【这招狠,直接掀桌子】 “宙斯肯定坐不住了,嫁个女儿差点把奥林匹斯的权力整没了。”江祈继续说到:“他派赫尔墨斯下冥界,要求哈迪斯释放珀耳塞福涅。” “哈迪斯嘴上答应了,可临走前,让珀耳塞福涅吃了六颗石榴籽。” 江祈抬起手,比了个六:“冥界有条铁律。吃过冥界东西的人,终将回冥界。” 珀耳塞福涅在这时插了一句:“他骗我,而且我也当时也挺喜欢吃石榴的,我怎么就管不住我这个嘴。” 江祈转头看她:“贪吃害人啊。” 珀耳塞福涅无奈摊摊手:“所以我现在一年有六个月得回去,跟个钟摆似的。” 就在这时,林小雨端着个果盘从厨房出来,盘里摆的正是剥好的石榴。 珀耳塞福涅眼睛一下亮了,伸手就捏了一小把。 【六颗石榴籽,锁了半年卡】 【哈迪斯:留人先留胃】 【冥后姐姐这账记了多久了】 【雨姐神补刀,端什么不好端石榴】 第212章 宙斯紧张?细说! “最后诸神一商量,折中了。”江祈继续说:“她一年六个月在冥界,跟哈迪斯一块统治死者,剩下六个月回大地,陪她妈。” “她回人间,德墨忒尔满心欢喜,大地回春,万物复苏,这就是春和夏。 她回冥界,德墨忒尔陷进悲伤,草木凋零,这就是秋和冬。” 江祈说到这,顿了一下:“所以四季就是这么来的,一位女儿能不能陪着自己的母亲,决定了春夏秋冬。” 辛西娅歪了歪头:“江祈,你居然对希腊神话那么了解。” 江祈:“吃瓜吗,是人的本性。” 他喝了口酸梅汤,把话头又拉回来:“但珀耳塞福涅最特别的地方,不是她惨,是她后来立起来了,她身上有两重神性。” “在地上,她是种子与春回女神。”江祈掰着手指:“管谷物种子的萌发与生长,代表春天的回归,跟德墨忒尔一块守着农业丰收,还护着少女和婚姻的过渡。” “在地下,她是冥界女王。”江祈又掰一根:“进入冥界后,珀耳塞福涅并非被囚禁的囚徒,而是拥有完整王权的共治者。 她与哈迪斯同坐王座,共同裁决亡魂的命运,审批所有进入冥界的外来者。 哈迪斯在重大事务上通常会听取她的意见,她的威严与权力丝毫不逊于哈迪斯。” “水仙宁芙明塔曾是哈迪斯的情人,宁芙是希腊神话中自然现象的化身,也就是自然精灵,属于次要女神群体,她吹嘘自己比珀耳塞福涅更美丽,终将取代珀耳塞福涅的位置。 珀耳塞福涅得知后,将明塔踩在脚下,把她变成了薄荷草。 这个故事显示了珀耳塞福涅她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少女。 薄荷也因此成为古希腊丧葬仪式中的常用植物,当然了,水仙也是。” “要搁奥尔弗斯教里,她干脆就是灵魂轮回的主宰,哈迪斯都混成管理了。” 珀耳塞福涅勾了勾嘴角:“这话我爱听。” 【一个神,两份编制】 【地上地下通吃,这排面】 【女王:听说你要顶我的位子?】 孙悟空乐了:“贤弟,这女王比哈迪斯还厉害啊。” 江祈对着镜头,难得正经了一句:“一个女神,从别人的女儿,变成自己的女王。中间那道坎,是她自己踩过去的,这能不厉害吗。” 然后他话锋一转,又松了下来:“行了,课讲完了,这位女王大人,满意不?” 珀耳塞福涅看着他,眼睛弯弯的:“讲得还行。” 珀耳塞福涅跟江祈斗完嘴,转头就往厨房走,嘴里念叨:“说真的,我想华夏美食,想了很久了。” 辛西娅跟在后头笑:“她这一路,念了不下十遍。” 珀耳塞福涅也不否认,探头往厨房里看:“请问,今晚做什么?” 林小雨系着围裙,听见动静转过身来,先是一愣,随即笑了:“今晚准备得多,香菇排骨饭、海蛎煎、姜母鸭、五香卷,还有土笋冻。” 珀耳塞福涅越听眼睛越亮,搓了搓手:“都上,都上。土笋冻多做点。” 林小雨笑着应下,转身去掀锅盖。 孙悟空已经嗑上瓜子了,往沙发里一靠:“这土笋冻,一条条跟虫子似的,也就你们爱这一口。” 珀耳塞福涅抬了抬下巴:“那叫鲜。你不懂。” 孙悟空哼了一声:“俺老孙什么都懂,就是不想懂。” 【全是闽南特色菜啊】 【为什么有人爱吃姜】 【其实姜母鸭的姜不辣,他是嫩姜,其实还挺好吃的。】 江小鲤拉开椅子坐下。江祈瘫在沙发另一边,手机举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刷。 辛西娅凑到江祈旁边,探头看他手机:“江祈,你看什么呢?” 江祈头也不抬:“看外卖,本来没做你们的,而且你们胃口也大点,这顿要是不够,我补两单。” 辛西娅哈了一声:“什么叫我们胃口大,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一个女孩子。” 江祈哼了一声:“几千岁的女孩子吗?都能当人家老祖宗了,你俩一个比一个能吃。” 【义父:怕被吃穷】 【辛西娅姐这中文是越来越溜了】 菜一道道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 珀耳塞福涅拿起筷子,先夹了块姜母鸭,放进嘴里,眼睛眯起来,半天没说话。 林小雨站在桌边,有点紧张:“怎么了?咸了还是淡了?” 珀耳塞福涅把鸭肉咽下去,才开口:“好吃,我在冥界,那些吃的,不提也罢,一点没有欲望,我都已经很久没吃过东西了。” 林小雨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又去端汤。 【珀耳塞福涅的反应太真了,我去海外留过学,真没什么美食】 【华夏美食,那也是世界各地认证的】 【最幸福的生活,莫过于娶个寇国老婆,雇个华夏厨子,请个擦皮鞋国的管家。】 【现在除了华夏厨子, 其他的已经变味了吧?】 【不知道啊,我土鳖没出过国】 众人落座,动起筷子。饭桌闹哄哄的。 “你们怎么突然过来了?”江祈好奇道。 吃到一半,珀耳塞福涅夹了筷子炒米粉,顺嘴说了一句:“这趟来,也就是走动走动关系,华夏这边,往后得多来往。” 周鸣举着手机,边拍边接话:“走动关系好,走动关系妙。” 辛西娅喝了口汤,把碗放下,突然冒出句:“对了,来之前宙斯交代过,让我们跟你们好好打交道,灰界的事得多留个心眼,他这次,可紧张了。” 【宙斯紧张?细说!】 【什么事能让宙斯紧张】 第213章 门票一人八十五,维信还是鸡护宝 辛西娅这句话一落地,饭桌上的筷子声小了下去,又很快恢复了。 周鸣有些好奇,虽然他对宙斯不算太了解,但是通过海外的电影,多少也知道宙斯是个什么脾气。 “宙斯都慌了?就他那脾气,连奥林匹斯自己人都得让着他,灰界这动静得多大,才能把他逼成这样。” 辛西娅放下碗,难得正经了点:“你们别看他平时那副样子,灰界要是真打进来,他对权力还是很看中的,如果灰界进入我们的世界,对宙斯来说,是对他权力的威胁。 所以他这回比谁都上心,临走前翻来覆去交代,让我们一定把话带到。” 珀耳塞福涅夹了块姜母鸭,把碗搁回桌上才接话:“他这个人,别的都能忍,唯独权这东西碰不得。” 江祈往嘴里扒着饭,头都没抬:“咋了,他不是一直对华夏挺警惕的吗,怕灰界不怕华夏啊?” 辛西娅摇了摇头:“好歹华夏都是一个村的啊,就算有点冲突,也是能商量的,灰界就是入侵者,性质不一样吗,所以他才坐不住,急着让我俩先来走动走动。 华夏这边的情况,他心里有数,而且他自己也清楚,虽然华夏实力强大,但是只要自己不作死,华夏是不会动他的,他还是能继续掌握权柄,能保住一亩三分地就行。” 周鸣举着手机往江祈那边凑:“义父,合着宙斯像抱大腿啊?” 江祈夹了块五香卷,咬了一口:“他们不抱大腿行吗,宙斯贪权归贪权,这点倒是看得清。真到扛不住那天,华夏就是他们最后能指望的,论哪个国家的神明体系武力最充沛,华夏的含金量不用多说啊。” 江小鲤嘴里嚼着花生,接了一句:“抱大腿抱得还挺快。灰界还没打到他家门口呢。” 辛西娅点头:“等打到门口就晚了。希腊那点家底,可撑不起来,更别说这种全球性的灾难。” 江祈听到这,手里的筷子停了停,抬头看她:“那你怎么找到我这来了,走关系不得去天庭吗?” 辛西娅也不藏着:“我跟太阴星君打听过了,庄周是道门四大真人之首,号南华真人,由三清亲自授封,享受天庭正一品仙秩,属于荣誉国老级别的世外仙真。 他不掌兵权、不领政务、不用上朝述职,连玉帝见了也要以先生相称,地位高于一般天庭重臣,但从不介入权力斗争。” 她掰着手指,越说越起劲:“论道统地位,师门含金量高,只是没有天庭实职,你也属于隐世贵公子式的二代。 要是做个简单类比,哪吒是军委副主席家的太子加现役高级军官,庄周弟子是隐世门阀和顶级学派的嫡传传人,都属于顶层,只是赛道不同。” 她说到这,自己先笑了:“加上你现在在人间多出名啊,我们又熟悉,我姐姐又和你有关系,找你方便多了,嘿嘿嘿。” 珀耳塞福涅接过话:“而且我见过你真正实力的。你从直播到现在,只用了一手锁链,其他本事还没用出来呢。真遇到问题了,把你拉上也能顶一阵,熟门熟路总比现敲门强。” 江祈夹了筷子菜,往嘴里一送:“你这样让我很难办啊。” 珀耳塞福涅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我加钱。” 江祈脸色一正:“你这,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你这是在考验干部!哪个干部经不起这样的考验?” 珀耳塞福涅不紧不慢:“价格随便你开。” 江祈咳咳两声:“我最近感冒了,怕说话声音太小, 你们听不到,刚说话是大声了点。” 【原来义父是隐藏二代】 【还是隐世贵公子式的二代】 【价格随便你开,这谁顶得住】 【义父:刚才是我说话大声了】 周鸣举着手机,小声嘀咕:“义父,你现在这排面,跟办事处主任也差不多了。” 江祈瞪他一眼:“吃你的饭。” 江祈端起碗,边吃边嘀咕:“宙斯慌了是好事。省得他们希腊那边真有人脑子抽了,跑去跟灰界谈条件,那才麻烦。” 周鸣小声接话:“义父,听你这口气,希腊那边的水也不浅啊。” 江祈斜他一眼:“浅不了。神多的地方,什么心思都有。宙斯管得再严,也架不住底下有人偷着动心思。” 珀耳塞福涅起身,朝他伸出手:“那我在华夏的行程,就麻烦你了。” 江祈的手机响了提示音,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一行字。 鸡护宝到账,五百万元。 江祈把筷子一放,站起身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双手握住珀耳塞福涅的手:“怎么这么客气,你可是我的挚爱亲朋,手足兄弟啊,这点小事。” 珀耳塞福涅任他握着手,也不抽开,眼睛弯弯地看他:“刚才是谁说,这事让他很难办的?说我考验干部的。” 江祈没松手,脸上的笑更诚恳了:“那是没商量明白,现在商量明白了,谁是干部了,我又不是干部。” 珀耳塞福涅这才抽回手,坐回位子上,慢悠悠地说:“行。那这五百万,算你的定金,后头还有。” 【鸡护宝到账五百万哈哈哈】 【挚爱亲朋,手足兄弟】 【义父这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冥后:刚才谁说的很难办?】 【定金,后头还有,义父这单值了】 珀耳塞福涅刚坐回位子,孙悟空把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往桌上一放,忽然开口:“贤弟,既然都是招待,要不要去俺花果山,俺老孙想回花果山看看,作为东道主不招待招待怎么行。” 江祈夹菜的手顿了顿:“现在?” 孙悟空往后一靠,眼睛望着天花板,难得认真了点:“多少年没正经回去过了。这一趟下山,顺道去看看。山还是那座山,猴子们怕是都换了几茬了。” 珀耳塞福涅正端着茶杯,听见这话,杯子停在嘴边:“花果山?就是大圣您当年占山为王、后来大闹天宫的那个花果山?” 孙悟空扭头看她:“希腊来的,也听过俺老孙这档子事?” 珀耳塞福涅放下茶杯:“何止听过。您的事迹,连奥林匹斯都传遍了。一个能把天宫掀翻、闹冥府的猴子,我们冥界那边,谁不知道。” 珀耳塞福涅笑出声:“我想亲眼见见,华夏最出名的神,老家到底长什么样。” 孙悟空挠了挠腮帮子:“成,俺老孙带你去瞧瞧。” 【大圣要回花果山了??】 【带冥后姐姐逛花果山,这画面】 【水帘洞的桃子,安排上】 【花果山之旅,期待值拉满】 三天后,花果山。 孙悟空站在花果山售票处和售票员大眼瞪小眼。 “门票一人八十五,维信还是鸡护宝。” 第214章 网红猴 孙悟空把手往售票台上一按:“什么?俺回自己家,还要买票?” 售票员抬眼扫了他一下,嘴角一撇:“还回家,你以为你齐天大圣啊?” 孙悟空张了张嘴,一句话堵在嗓子眼,硬是没说出来。 江祈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伸手把人往后拉了拉:“行了行了,人家说得对,你以为你齐天大圣啊,现在花果山是国家的。” 孙悟空扭头瞪他,压低声音:“贤弟,你听听这话!” 江祈抱着胳膊直点头:“是是是,你回家。你回家不也得花八十五买张票吗。别人回家还不花这钱呢,这证明了什么,证明你家值钱啊大哥!。” 售票员头也不抬:“买不买?后面排队呢。” 珀耳塞福涅站在一边,肩膀一抖一抖的,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位先生,原来您回老家,也要买票。” 孙悟空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俺当年在这山上,可没人敢拦俺。” 江祈拽住他胳膊:“行了大哥,当年是当年。你现在在这闹,人等下叫保安了。” 孙悟空脖子一梗:“保安怎么了,俺老孙。” 江祈压低声音打断他:“行了,这么多人看着呢。你还想不想进去看猴子了。” 孙悟空一听猴子,火气消了一半,不吭声了。 周鸣举着手机,小声嘀咕:“义父,弹幕说让大伯变身刷脸。” 江祈斜他一眼:“刷什么脸,赶紧买票。” 珀耳塞福涅笑着从包里掏出一张卡,递过去:“我来吧。这几位,一起买了。” 售票员接过卡,扫了一下,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张张票。 孙悟空盯着那张票,半天憋出一句:“俺老孙现在回家,还得靠朋友给买票。” 珀耳塞福涅把票塞进他手里,压低声音笑:“我这辈子,还是头一回给齐天大圣买票。” 【大圣回家也要买票哈哈哈哈】 【你以为你齐天大圣啊?他真是啊!】 票到手,几个人顺着人流往山门里走。 孙悟空走在最前头,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边走边扭头朝身后招呼:“走快点,里头好看的多着呢。” 珀耳塞福涅跟在后头,眼睛四下里看,这是她头一回进华夏的猴山,看什么都新鲜,连路边的指示牌都要凑过去看两眼。 倒不是说珀耳塞福涅没见识,不管是华夏的阴曹地府还是海外的冥界,都是阴森森的,就算是现代化了也没办法脱离,在阴森森的环境待久了。 一下子来到阳光明媚的地方,自然是会活泼很多。 直到她看到水帘洞三个字,眼睛一下亮了:“水帘洞?就是您当年跳过去,然后统领花果山猴群的那个水帘洞?” 孙悟空脚步没停,头也没回:“就是那个,这都多少年了,居然还在。” 珀耳塞福涅来了精神,快走两步跟上去:“那您当年睡在哪块石头上?” 江祈在旁边插嘴:“你问他这个,他当年满山跑,哪块石头没睡过。” 孙悟空乐了:“贤弟说得对。俺那时候,这山上的石头,没有俺没躺过的。” “我看水帘洞离这边还有点距离,过去看看。” 【冥后姐姐开始考古了】 【义父:你问他睡哪块石头】 【大圣当年满山睡石头】 越往里走,路两边的树杈上就蹲满了猴子,一只只支棱着脑袋,盯着游客手里的东西。 越往里走猴子越多,胆子也越大,见人手里有吃的就往前凑。 孙悟空刚从兜里摸出半包没吃完的花生,一只小猴子已经顺着他的裤腿蹭蹭爬到了肩膀上,两只爪子一伸,把花生袋子抢过去,一扭身就蹿上了树,蹲在枝头,把那半包花生全倒进了自己嘴里。 孙悟空先是一愣,接着抬头冲那猴子笑骂了一句:“这猴崽子,跟俺当年一个德行。” 珀耳塞福涅笑得直拍手:“他也不知道您是大王啊。” 【大圣被自家猴崽子抢食】 【猴王归来,猴孙不识】 【这猴子抢东西的手速,跟它祖宗学的】 孙悟空没急着走,站在那棵树下,抬头看那猴子蹲在枝头啃花生的样子,看了好半天,忽然开口:“当年俺这花果山,猴子可比这多得多。” 珀耳塞福涅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收了笑,轻声问:“多多少?” 孙悟空伸出手,往山上一指:“满山都是,四万七千多只,俺一个个都认得。” 他说着,语气没怎么变,可脚步已经慢了下来:“现在这些,一个都不认得俺了。” 江祈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珀耳塞福涅也没再问,只是跟在他后面,步子也放轻了。 周鸣举着手机,忽然发现弹幕也安静了不少。 【四万七千只,一个个都认得】 【现在一个都不认得他了】 【岁月这东西,真不讲情面】 【义父和冥后都不说话了】 孙悟空没再说话,抬脚往猴群深处走。 他一路走,一路看,那些猴子跳上跳下、抢食打架,闹成一片,他看得越来越慢,话也越来越少。 珀耳塞福涅跟在他后面,几次想开口,到底没出声。 转过一段石阶,路边两个穿着景区马甲的工作人员蹲在栏杆边上说话,一个年长的拿着扫把,一个年轻的拎着半袋子水果。 “那只老猴子又跑没影了。”年轻的把水果袋往地上一搁:“今天还说带它去查查身体,我找一圈没找着。” 年长的直起腰,朝后山方向张望:“它那身子骨,能跑哪去。八成又去水帘洞那边蹲着了。” “你说它都老成那样了,成天不知道蹲哪,也不跟别的猴抢食。”年轻的叹气:“兽医来瞅过,说它这岁数,怕是熬不了几天了。” 孙悟空听到这,脚步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朝那两个工作人员走过去,开口问了一句:“劳驾,后山有只上了年岁的老猴子?” 年长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他,点了点头:“有到时候有,但是不知道跑哪去了,我们准备去花果山找找他。” 孙悟空没接这茬,又问:“那猴子,在这山上待了多少年了?” 年长的想了想,拿扫把往地上一杵:“我来这上班那会它就在了,到现在估计也有十来年了,不过前段时间他倒是成网红了。” “网红?” “他每天必须去的地方就是水帘洞,所以很多人在传他是孙悟空麾下的猴子猴孙。” 年轻的一拍大腿:“网上还有人传呢,说这猴成精了,活了好几百年,以前大家都不知道妖怪,现在有妖怪,大家都在猜测呢,所以也有很多人来看他,慢慢的就火了。” 孙悟空没再问,扭头朝水帘洞的方向看了一眼。 年长的工作人员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您几位是要找它?正好,我们也要去带它检查身体,顺路一起走。” 孙悟空点点头,跟了上去:“那就麻烦两位小先生了。” 一行人往后山走。 年长的工作人员边走边念叨:“这老猴啊,我们景区都稀罕它。它就剩那点皮包骨了,兽医来看了好几回,说内脏都不行了,换别的猴早没气了,它就硬撑着。” 年轻的小声接话:“你说它撑这么多年,图个啥。我觉着吧,它就是在等谁,不然一只猴,没个念想,早完了。” 第215章 崩将军 水帘洞前有一棵老槐树。 树底下,一只老猴子蹲坐着,毛发已经白透了,乱糟糟贴在身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坐都坐不直,只能靠着树根。 一群小猴子在它身边蹦来跳去,拽它的毛,戳它的脸,抢它脚边的东西,它也不动,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懒得理。 工作人员远远地放轻了脚步。年长的凑过来,压着嗓子说:“就是它。我们景区最老的猴子,平时谁都不搭理,游客喂它也不吃,就蹲这。” 孙悟空顺着年长的手指看过去,脚步顿在了原地。 那只老猴子慢慢睁开了眼,它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几个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到孙悟空脸上。 它看了很久,久到旁边闹腾的小猴子都停了下来,支着脑袋看它。 然后,老猴子撑着前爪,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 它爬起来的时候,后腿抖得厉害,站了两下才站稳。 “大王,您终于回来看我们了。” 在场的人都愣了。 年长的工作人员眼睛:“邪门了,老猴子说话了?” 年轻的往后退了半步,上上下下把孙悟空打量了一遍:“花果山,水帘洞,老猴喊大王。先生,您该不会是那位吧。” 孙悟空三个字到底没敢说出口。 孙悟空一步步走过去,在老猴子跟前蹲了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它枯瘦的头顶上,从头顶顺着往后,一下一下地摸。 “就剩你一个了?” 老猴子仰着头看他,浑浊的眼睛却一点点的明亮起来:“都走了,马元帅、流元帅,还有芭将军,都走了。” 它停了一下,喉咙里又挤出半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小的们也不认得大王了,就剩下我一个了。” 孙悟空又摸了摸老猴子的头,把那些乱糟糟的白毛一点点顺开。 老猴子就那样靠着他,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 孙悟空的声音很轻:“俺老孙回来了。” 江祈在旁边站了半晌,低声说了一句:“大哥,当年你不是已经把生死簿撕了吗,怎么马流二元帅和芭将军都死了?” 孙悟空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话说这我老猴子是谁?】 【好像对孙悟空身边的猴子一直没什么印象】 【马流二元帅?芭将军?】 【他们不是无限寿命了吗,怎么还会死?】 江祈瞅了眼屏幕,叹了口气,他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了两道:“生死簿上勾了名字,保的是寿终正寝,保不了横死。” 江祈抬头看了孙悟空一眼,把声音放低了些:“这老猴,是通背猿猴。石猴还没出世的时候,它就是花果山猴群里的长老了,而且是大哥修行的指引猴之一。” 【通背猿猴?】 【石猴出世前就有的长老?】 【那它得多大岁数了】 孙悟空接着往下讲:“俺老孙当年当上美猴王,享乐了三百多年。 有天,山里有只老猴子死了,俺老孙这才头一回知道,猴子也是会死的。 打那天起,俺老孙就闷闷不乐,说现在虽然是王,可早晚有一天要老、要死,到那时候,这满山的快活,就都没了。 满山的猴子都跟着哭,就它一个跳出来,喊了俺老孙一句。” 他学着老猴当年的语气:“大王你能想到这么长远的事,真可以说是求道的心念已经萌发出来了。 世间的五类生灵当中,只有三种身份的存在,不受阎王的管束。 就是佛、仙、神圣这三类,他们可以超脱生死轮回,不会消亡也不会降生,寿命和天地山河一样长久。” 江祈这才补充道:“就这一句,孙悟空才漂洋过海去寻仙,拜了菩提祖师。没有这只老猴当年那一嗓子,就没有后来的齐天大圣。” 【卧槽,原来大圣是被它一句话点醒的】 【没有它就没有齐天大圣,这分量】 【所以它才一直等着大圣回来】 【它等的是当年那个被它送出去的猴王】 【我眼泪要下来了】 孙悟空这时候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它把俺老孙送出去寻仙,自己留在这山上看家。这一看,就是千百年。” 江祈继续说道:“孙悟空学艺归来、剿灭混世魔王后,意识到猴群没有兵器、战力薄弱。 此时四只老猴也就是两只赤尻马猴、两只通背猿猴,也就是后来的马流二元帅、崩芭二将军,他们主动上前献策。 向东两百里的傲来国有工匠作坊,可以去购置或打造兵器。 悟空采纳建议,用分身法搬回了傲来国国库的全部兵器,猴群自此开始操演武艺,形成了花果山的第一支正规武装力量。 悟空拿到凡间兵器后仍不满意,觉得没有趁手的神兵。 四只老猴再次进言,提醒悟空精通水遁之术,可以去东海龙宫向龙王讨要神器,直接推动了悟空获取金箍棒。 悟空从东海带回金箍棒与全套披挂后,正式整肃花果山编制,将四只老猴册封为 四健将: 两只赤尻马猴封马元帅、流元帅,主内政谋划。 两只通背猿猴封崩将军、芭将军,主军务操练。 花果山的日常庶务全部交由四健将打理,孙悟空得以抽身遨游四海,与牛魔王等六大妖王结为兄弟。 后来孙悟空上任弼马温,孙悟空发现弼马温是未入流的小官,一怒之下反出天庭。 回到花果山后,他立刻命令四健将赶制旌旗,书写齐天大圣四个大字,立竿张挂,正式与天庭分庭抗礼。 孙悟空第二次上天、受封齐天大圣后,偷吃了蟠桃、御酒与太上老君的仙丹,逃回花果山时带了天宫的仙酒分给群猴。 崩将军等四健将与七十二洞妖王一同陪悟空饮宴庆功。 九曜星官率先锋部队打上门,悟空起初只顾饮酒,全然不理,直到天兵攻破洞门,才下令独角鬼王率七十二洞妖王出战,自己带着崩将军等四健将领兵压阵。 第一轮大战结束后,七十二洞妖王全部被天兵擒获,只有崩将军统领的猴兵群体退回水帘洞内,保住了花果山的核心嫡系。 天庭调来二郎神与梅山兄弟后,战局彻底逆转。 孙悟空与二郎神正面斗法时,梅山六兄弟率领草头神抄水帘洞后路,全力掩杀猴群。 崩芭二将军等四健将无法抵挡天庭精锐,孙悟空被擒后,二郎神下令放火烧山,整个花果山林木尽毁、猴群死伤大半。 崩将军等四健将带着幸存的猴子躲进井中,靠阴暗潮湿的死角躲过天火,勉强保住了猴群的火种。 孙悟空被压五行山的五百年间,花果山花果凋零、猎户常年上山捕杀,猴群只剩千余老弱。 四人始终带着残部苦熬度日,从未另立大王,一直等孙悟空归来。 从建言组建武装、举荐龙宫取宝,到拥立齐天大圣旗号、抵御天兵围剿,花果山所有关键决策与战事,四人全部深度参与。 可以说马流二元帅、崩芭二将军,是孙悟空是在花果山绝对的核心嫡系、初代创业元老。 第216章 贤弟,要不要陪为兄,闹上一把? 孙悟空又摸了摸老猴子的头:“它把俺送出去寻仙,自己留在这山上看家。这一看,就是千百年。” 老猴子张了张嘴:“大王,您走之后,小的们天天数着日子。起先还数得清,后来数不清了,干脆不数了。小的们就守着这水帘洞,想着大王哪天回来了,一推门,还能看见小的们。” 孙悟空蹲在它跟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伸手把老猴子额前乱糟糟的白毛拨开,问了一句:“马流二元帅,还有芭将军,是怎么死的?” 老猴子的身子抖了一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几滴泪光滚动,到底没掉下来。 “几百年前,山上来了一只猴子。”老猴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模样跟大王您,有九分像。 它说它就是花果山的王,要小的们跟着它走。 小的们虽然跟大王许久不见,可大王这张脸,小的们到死都认得,小的们没跟它走。” 它喘了两口气,接着说:“它见小的们不答应,一句话都没说,就动了手。马元帅、流元帅,还有芭将军,就是那时候没的,而我运气好只是被打成重伤,他误以为我死了。” 孙悟空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按在它头顶上,按了很久。 【一只跟大圣长得像的猴子?】 【又来一个真假美猴王?】 孙悟空成佛之后,再没回过花果山。 佛讲觉行圆满,断的是尘缘执念,而花果山,恰恰是他最深的执念。 那是美猴王的巢穴,是他无拘无束、不服管束、只凭本心行事的那一面。 而取经的全过程,本质就是他一步步驯服野性、完成心性修炼的过程。 取经前期,孙悟空受了委屈第一反应就是回花果山,不过到头来也没回去,刚出五行山打死六贼,被唐僧唠叨几句,他一怒之下本可直接回花果山,却中途拐去了东海龙宫,此时他已经开始有了顾虑 三打白骨精被唐僧逐走,他是真的回了花果山,这是他人生最后一次以退路的心态返乡。此时的他,仍把花果山当失败后的容身之所。 而真假美猴王之后,是他最后一次踏入花果山,也是他人格的分水岭。 这场二心之争,本质是他内心继续取经与重回花果山当妖王两种念头的对决。 当六耳猕猴被打死后,他的二心彻底消散,取经的信念再无动摇。 自此之后,再也没有动过回花果山的念头。 对此时的孙悟空而言,花果山已经从家变成了过去。 他当年大闹天宫,天庭围剿,一把天火把花果山烧了。 后来猎户又常年上山捕杀,四万七千只猴子,死的死,逃的逃,最后只剩下千把个老弱病残。 他取经途中回来那一次,看见的已经是一片狼藉。 他替猴群报了仇,把洞府重新收拾了一遍,可说到底,他离开的那几百年,猴子换了好几代,剩下的这些,对他是敬畏、是传说,不是从前那种朝夕相处的亲近。 可马流二元帅、崩芭二将军不一样。 这四只猴子,是跟着他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时候就在的老班底,跟他出生入死。 如今四只去了三只,剩下这一只,也油尽灯枯,蹲在树底下,就为了等他回来。 孙悟空蹲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这一肚子的火,已经压不住了。 他慢慢站起身,转过身来。 他起身的那一刻,四周的风好像都停了。 蹲在树上的小猴子们齐齐噤声,连那几只正抢食的也停下动作,扭头朝这边看。 两个景区工作人员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后脖子发凉。 江祈看清了他的眼睛,这个眼神,江祈在两千年前见过。 那时候自己的这位好大哥还提着金箍棒,眼神跟现在一样,而当时他所处的场景,正是他面对十万天兵时候的眼神。 当时他与庄周,正远远地看着,这个眼神江祈记忆犹新。 成佛之后,从开始取经之后,孙悟空再没露过这副神情。 这是齐天大圣的凶相。 孙悟空站在原地,语气平静,只问了一句:“贤弟,要不要陪为兄,闹上一把?” 江祈听到孙悟空的话,不由得笑了,不过他的笑容里带了一丝火气,那火气不是对着孙悟空,是对着灰界:“既然哥哥发话了,我这个当弟弟的,哪有不跟的道理。” 从陇省几百年前的蛟龙事件,到眼前花果山的惨案,灰界在千百年前,就已经在本界犯下过不少案子。 到了现代,更是一次比一次恶劣,一次比一次不把人命当命。 这笔账,早就该算了。 “那就陪哥哥走一趟。”孙悟空说完,抬脚就要走。 辛西娅和珀耳塞福涅对视一眼,同时上前一步。 “我们一起去。”珀耳塞福涅开口。 孙悟空脚步一顿,没回头:“这是华夏的事。” 珀耳塞福涅笑了一声:“这可不是华夏的事。” 江祈在旁边好奇地看了她一眼:“你们希腊,凑这个热闹做什么?” 珀耳塞福涅把玩着耳坠,不紧不慢地解释:“灰界针对的是全世界,不止你们一家。 灰界以妖鬼为主,处理鬼物,我这个冥王,手到擒来。” 她说着,一把拉过身边的辛西娅,“至于我妹妹,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打探消息、追猎踪迹,是一把好手。既然你们要打,就带上我们一起。” 辛西娅连连点头:“没错!对于信息获取,没有人比猎人更清楚了,而且我很久没打过架了,我手痒。” 她顿了顿,下巴微微一扬:“最起码这次,我要把希腊神话的名声,在灰界打响。让他们忌惮,他们才不敢挑希腊的闹市下手。” “至于他们之后去哪个神系闹事,”她又补了一句:“就跟我没关系了。” 周鸣在旁边听得直咂嘴,小声嘀咕:“冥后说的好像,很有道理啊。” 【宙斯(希腊):说得好,就该让灰界看看奥林匹斯的分量】 【阎摩(白象):连花果山都敢动,灰界是真不怕死】 【月读命(寇国):冥后和狩猎女神都出动了】 【洛基(北欧):有意思】 【包令仪(华夏):你们先等等啊,我等等找个人给你们送个设备,地府科技,阴气接互联网,好用,这不得实时播放。】 “无良老板啊。”江祈看着包令仪的话,吐槽道。 第217章 悟空,你怎么又这么冲动 没过多久,柳如烟带着一套摄像头到了现场。 她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江祈:“大哥,包大人让我送来的。” 江祈接过摄像头,点了点头:“辛苦了。” 柳如烟摆手:“不辛苦。” 说完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了,也没多留。 江祈把原来的摄像头往周鸣手里一塞,看着他:“你先回去。” 周鸣把手机往怀里一收,梗着脖子:“我不回去。” 江祈刚想再说什么,忽然住了嘴。 他盯着周鸣的眼睛,那双眼已经变了,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 “穷奇?”江祈开口。 周鸣声音已经换了一个人:“灰界里面,全是鬼吧。我这个吃鬼的十二傩神,哪有不去看看的道理。” 江祈皱起眉:“不行,周鸣的身体只是普通人,进去就是送死。” “大哥,我们坐牢呢,以前还能借傩舞出来转转,现在也没什么人跳傩舞请我们了,难得能出来一趟啊。” “而且我自然不会让他一个人进去。”穷奇借着周鸣的嘴笑了一声:“我可是喊了外援的。” 说完,他仰头喊了一声:“甲作!” 周鸣身上亮起一层光,一件漆黑的铠甲从光里浮出来,贴着他的身体一块块拼上。 铠甲的肩膀上,浮出一张凶兽的脸,那张脸张了张嘴,声音里全是不满:“都是十二傩神,凭什么我变成铠甲啊。” 穷奇拖长了声音回了一句:“你不是甲作吗,很合理。” 那张凶兽脸翻了个白眼,不吭声了。 【包令仪(华夏):地府出品,阴气联网,全球首播】 【甲作:合着我就是件装备呗】 【穷奇这外援,是把自己兄弟喊来当盔甲】 【吃鬼的穷奇加护身的甲作,这配置绝了】 【话说穷奇不能本体过去吗,带上周鸣的身体是不是有些不安全】 【谁知道呢,可能有其他原因】 穷奇、甲作这些,上古吃人、吃鬼、吃妖,什么都吃,吃红了眼连自己人都下得去嘴。 汉朝方相氏驱鬼,才把它们收编成十二傩神,专职吃鬼。 说得好听是收编,说得难听,就是把它们的凶性,关进了一个笼子里。 这笼子,就是傩面。 穷奇借周鸣的嘴,拖着调子补了一句:“要么让我们进去,要么我到时候自己上了周鸣的身,自己找地方进去。” 江祈听他这话,气得直磨牙,最后摆了摆手:“行行行,一起走,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周鸣要是出了事,我扒了你的皮。” 穷奇咧嘴一笑:“放心,有我护着,他出不了事。” 甲作那张凶兽脸在旁边哼了一声:“还有我。” 江祈不再理他们,转头看向孙悟空:“大哥人齐了,走吧。” 孙悟空点了点头,刚要招呼众人出发,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悟空,你怎么又这么冲动。” 这声音不大,却让孙悟空整个人都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就看见金蝉子站在不远处,身后还跟着猪八戒、小白龙、沙僧。 孙悟空张了张嘴,喊了一声:“师父,不是徒儿冲动,只是这口气,我忍不下去。” 金蝉子叹了口气:“忍不下,那就别忍,我看到直播就知道事情不妙,紧赶慢赶过来,我也不是过来让你忍的。 可你总得多带点人,灰界凶险,不知情况如何,而且还有与你相似的妖王齐天,你们这么点人去,我岂能放心的下?你是不是不将为师放在眼里。” 他顿了顿,伸手在孙悟空的肩膀上拍了拍:“为师和你们,一起去。” 猪八戒在后面扛着九齿钉耙:“就是,大师兄打架,哪有俺老猪不跟着的道理,这灰界,俺老猪也想去会会。” 沙僧拎着降妖宝杖,只点了点头:“俺也一样。” 小白龙站在最后,一言不发,只是拿出一柄长枪。 【都说悟空和唐僧关系不好,这不对啊】 【这次唐僧直接带着人来了】 【我的认知出现了问题?】 江祈看了眼弹幕,笑了一声:“你们这么想,不怪你们。大众印象里,悟空桀骜不驯、唐僧迂腐,这对立感,大多是影视改编的戏剧化放大。” 他清了清嗓子:“真实的原著里,这师徒俩有过激烈冲突,有过互相猜忌,但到最后,是双向奔赴的师徒情义。 孙悟空到了后期,是对唐僧最死心塌地的一个。” “先说头一桩,五行山。” 江祈竖起一根手指:“孙悟空被压了五百年,唐僧揭下符咒救他出来。你们猜悟空当时什么反应?赤身裸体爬出来,当场跪下,拜了四拜,口称师父,主动牵马挑担,态度恭顺得不像话。” 他顿了顿:“那时候,他是认这份脱困之恩的,也打定主意,要护送唐僧西天取经,报答恩情。” 【悟空还这么恭顺过?】 【跟我印象里的齐天大圣完全不一样】 “可这份恭敬,没维持多久。”江祈接着说:“就坏在六个毛贼身上。” “路上遇到六个打家劫舍的强盗,悟空一棒子全打死了。唐僧立刻数落他。” 江祈学着唐僧的语气,把声音板了起来:“你十分撞祸!他虽是强徒,就是拿到官司,也不该死罪。你怎么不分皂白,一顿打死?全无一点慈悲好善之心!” 他话锋一转,换成孙悟空的口气:“孙悟空当场就顶回去了,说我老孙五百年前,据花果山称王为怪的时节,也不知打死多少人。似你这般说才是,我若不打死他,他却要打死你!” 江祈摊了摊手:“说完驾云就走,连招呼都不打。这是孙悟空全程唯一一次,主动甩脸离开。” 【唯一一次甩脸?后面被赶走那么多次不算?】 【这波我站悟空,强盗该杀】 “那时候的师徒关系,本质是萍水相逢的恩情。”江祈说,“他认唐僧是恩人,但不认唐僧是能管束他的师父。”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而他这一走,直接催生了紧箍咒。” “观音菩萨化作老妇人,给了唐僧一顶花帽和定心真言。悟空不知道是套,戴上了。等他发现上当,举棒就要打唐僧。唐僧念起咒,悟空疼得满地打滚,只能跪地求饶。” 江祈叹了口气:“从这一刻起,这俩人之间的关系,就变成了武力压制下的被迫服从。唐僧从恩人,变成了管束者。” “从鹰愁涧收白龙马,到三打白骨精被逐,是这师徒俩矛盾最集中的时候。” 江祈继续讲:“唐僧迂腐,八戒煽风点火,悟空桀骜,三重因素叠一块,冲突一路升级。”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可转变,也正是从三打白骨精开始的。” “悟空临走前,坚持要拜唐僧一拜再走。唐僧转身不接受,他就变出三个分身,从四个方向围住师父下拜。” 江祈说到这里,有些无奈:“他没提自己半分委屈,只叮嘱沙僧,说要是有妖怪抓了唐僧,就报他名字,那些精怪就不敢作祟。” “他驾云走到半空,听见东海的潮声,想起唐僧,眼泪就掉下来了。” 江祈停了一下,才接着说:“被最信任的师父冤屈,被逐出师门,他一点怨恨都没有,只有放不下的牵挂。” “这个时候的孙悟空,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唐僧早就不是他护送的对象了,是他放在心上的人。” 唐僧被黄袍怪变成老虎困在笼中,沙僧被擒,八戒无计可施,只能硬着头皮去花果山请悟空。 救回唐僧后,这是唐僧第一次真心实意地认可悟空的价值。 在此之前,他总觉得悟空是惹祸精,经此一难他才真切明白,没有孙悟空,他连西天的门槛都摸不到。 真假美猴王,是二人关系的终极转折点。 这场风波表面是打六耳猕猴,本质是孙悟空内心二心的对决,一边是继续取经、修成正果的道心,一边是受委屈就想逃回花果山的凡心。 真假美猴王后,孙悟空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走,但是他没有再离开。 自此之后,紧箍咒近乎作废。 第218章 闭嘴吧,你个常败战神 江祈把师徒这段讲完。 金蝉子等他收了声,补了一句:“江施主讲得在理,这一路的恩怨,旁人是看不懂的。” 孙悟空转过身,眼睛从众人脸上一一划过:“都到齐了,那就定个章程,从哪进。” “灰界的入口,现成有一个。”江祈接过话:“龙须殿。” 周鸣举着手机凑上来,瞳孔还竖着,开口的是穷奇:“龙须殿?就是前阵子被雷劈塌半间屋的那座破庙?” “就是那。”江祈点头:“虽然上次被大哥封住了出口,不过这点不碍事。” 孙悟空把两根手指往嘴边一凑,吹了声口哨。 哨声尖利,顺着山风传出去。 没过几个呼吸,天边就卷来一团云,落到众人脚边停住。 筋斗云。 猪八戒头一个凑上去,扛着九齿钉耙,脸上堆起笑:“大师兄这云,俺老猪多少年没坐过了,当年西天路上,可没少搭你的。” 孙悟空斜了他一眼:“你也知道是搭。” 珀耳塞福涅没见过这个,站在云边看了半天,到底没敢下脚:“这东西,真能站人?” 辛西娅胆子大,一步跳了上去,回头冲她招手:“上来,软着呢,比阿波罗的战车强,那个战车一点都没逼格,也就阿波罗一直当个宝,神仙啊,还得是腾云驾雾啊。” 珀耳塞福涅这才抬脚上去,脚下晃了一下,江祈伸手扶了一把:“站稳了,起飞可没扶手。” 随后金蝉子和沙僧、小白龙也登上了筋斗云。 江祈最后一个上去,回头看了一眼。 崩将军还蹲在老槐树底下,它没追过来,就那么望着这边。 孙悟空站在云头上,也朝那边望了一眼,扬声喊:“崩将军。” 老猴子听见了,撑着前爪,把身子挺直了些。 “等俺回来。”孙悟空的声音顺风送过去。 崩将军只把脑袋往下一埋:“大王小心啊。” 筋斗云升起来,贴着山脊往高处飞,树梢从脚下一片片退开。 山道上的游客抬头看见天上飘着一团金云,全举着手机拍,谁也不知道云上站了一群人。 飞出去没多远,云上就聊开了。 猪八戒趴在云边,探头往下看:“这花果山,还跟当年一个样。就是山门修得花哨,回自家还得掏钱。” 孙悟空头也没回:“八十多一张,别说了真闹挺。” 猪八戒咂嘴:“齐天大圣回家收门票钱,说出去谁信,想想有点好笑。” 江祈在旁边补了一句:“还不止,我们这一行的门票,全是冥后掏的。” 珀耳塞福涅扬起下巴:“五百万的定金都给了,还差这几张门票。” 穷奇拖着调子笑:“冥后大气。” 【大圣回家花八十五,还是冥后买的票】 【八戒:猴王回家收门票,说出去谁信】 【冥后:门票才几个钱】 金蝉子在云头站得稳当,问了一句:“悟空,灰界里那些东西,你可有章程?” 孙悟空回头看他:“章程?打就是了。” 金蝉子不恼,反倒笑了:“还是这个性子。行,为师不问了。反正跟在你后头,总出不了大错。” 猪八戒把钉耙往地上一顿,跟着吆喝:“师父这话在理。大师兄打头,俺老猪补位,老沙殿后,这阵型取经路上练了十四年。” “你不是混子吗?”辛西娅好奇道。 “什么混子?!”猪八戒不服道。 “我可是看过西游记的!你动不动就分行李,这不就是混子吗!”辛西娅十分笃定道。 “俺老猪不跟你一般见识!” 筋斗云越飞越快,天色从晌午的亮一点点转暗。 等周围的景色开始慢下来,前面已经能看见龙须殿了。 殿前空地上站着一队人,都穿着深色冲锋衣,领头的是张元清。 云落下来,张元清带人迎上来。 “江先生,大圣。”张元清先冲江祈和孙悟空各拱了拱手,眼睛扫过云上这一大帮人:“直播我一直看着。你们这是要直接进灰界?” 孙悟空跳下云,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人都到齐了,还等它自己上门?” 张元清开口道:“大圣,我从小听您的故事长大的,可这灰界里头我们一无所知,而且十分凶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不,我这就给天庭递个话,多请几位上仙下来,跟您一道进去?人多总归稳妥些。” 孙悟空看了他一眼,笑了:“第七部有心了。” 他往前两步,在张元清肩上拍了拍:“可人一多,动静就大,反而不好行动。灰界那帮东西,俺老孙这一路,打的就是个快字。” 孙悟空收回手,抬脚往殿门走:“再说,有俺在,不碍事。” 张元清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朝身后队员挥了挥手:“让开,别挡着。” 【哪吒(华夏):打灰界居然不等我?挖槽,我把你们当兄弟,你们把我就抛弃!】 【真武大帝(天庭):就你那性子,省省吧,等等越搅越麻烦】 【宙斯(希腊):奥林匹斯的战士,把名声打出来】 【阿波罗(希腊):两位姐姐,就这么点时间没见,你们整这么大的活?】 【阿瑞斯(希腊):这种时候,居然不带我这个传奇战神!】 【波塞冬(希腊):闭嘴吧,你个常败战神,战绩好的不是碾压局就是阵营加持局,我都不知道战神这个名号是怎么给你的,后台挺硬啊】 【那个海神波塞冬,细说,华夏观众想听,华夏观众爱听】 【波塞冬(希腊):他打输我孩子奥托斯与厄菲阿尔忒斯,之后被他们两个囚禁,如果不是赫尔墨斯趁夜潜入给他救出去,他就死了。 阿瑞斯站在特洛伊战争中,被狄俄墨得斯刺中,受伤的阿瑞斯狼狈逃回奥林匹斯向宙斯告状。 宙斯非但没有同情,反而怒斥他,称他是自己最厌恶的儿子,随后才让医神派厄翁为他疗伤。 被雅典娜全面压制,多次败于半神赫拉克勒斯,你看看他除了一个战神名号之外,他还是啥?】 【阿瑞斯(希腊):我还是有赢过的,比如你儿子哈利罗提奥斯。】 【波塞冬(希腊):啊对对对,也就打赢了我儿子能说出口了,巨人之战是你少有的全程参与且获胜的大规模战役,打完巨人打凡人,脸都不要了。出来!说话!】 江祈看着弹幕希腊神明互相吐槽,不由得抽了抽嘴角,希腊神还是有意思。 孙悟空走在最前头,一步跨过门槛,身影没进黑暗里。 身后,金蝉子、猪八戒、沙僧、小白龙、珀耳塞福涅、辛西娅,一个接一个跟进去。 周鸣举着设备走到门口,冲镜头挥了挥手:“兄弟们,我们现在即将进入现在最危险的地方,灰界!” 【进去了!】 【直播千万别断】 【全世界第一次直播打进灰界】 第219章 进入灰界 江祈把孙悟空给的假死丹扔进嘴里,丹药入口就化,一股凉气顺着喉咙沉到丹田,他眼前花了一下,再睁眼人已经从肉身里站了起来。 黑色阴神长袍垂到脚踝,头戴那顶写着天下太平的高帽,手里拿着勾魂索,腰上的帝钟晃了一下,清越的声响在地宫里散开。 猪八戒伸手一把捞住软倒的肉身,随后递给一旁的张元清,撇了撇嘴:“你倒省事,魂飘着走,让俺老猪给你扛身子。” “回去请你吃斋饭。” 江祈晃了晃手里的锁链,一身阴神的气息散开,比在阳间时厚重得多。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肩头上一扛,先一步跨进地宫深处那道冒着灰气的裂口:“别磨叽了,跟上,进去之后都别落单。” 众人依次跟进去。 脚底下一空,随着一阵翻转,众人眼前的景象变了一副模样。 头顶没有太阳,也没有云,一层灰色匀匀盖在上面,光平摊在地上,人的影子淡得快看不见。 远处是一座连一座的骨山,白花花的骨头堆得几十丈高,风刮过骨缝,发出呜呜的声响。 “我靠,这什么破地方。” 周鸣举着直播设备,铠甲肩膀上的甲作探着脑袋打了个喷嚏:“这味道也太难闻了。” 操控着身体的穷奇拖着调子接话:“你懂什么,这地方全是散不开的阴气,吃了大补,就是味冲了点。” 周鸣自己的声音也传了出来:“你们俩能不能有点正形,我这全球直播呢!” 辛西娅蹲在地上,伸手捻了一撮脚下的黑土,手指一搓就成了细灰,她皱着鼻子拍干净手:“这地方比塔尔塔罗斯还荒,哈迪斯那破地方好歹还长几株彼岸花,这连个草毛都没有。” “别乱碰。” 珀耳塞福涅拍了下她的手腕,从袖袋里摸出个小瓶子递过去:“你是狩猎女神,不是来玩泥巴的。” 她抬头扫了一圈四周,眉头皱着:“这里的死人气比整个希腊冥界加起来还重,而且全是枉死的,连个超度的都没有。” 沙僧看向孙悟空:“大师兄,四周连个脚印都没有,分不清方向。” 孙悟空拿着金箍棒,四下看了看,插了一句:“管什么方向,先随便定个方向,打进去。” 猪八戒扛着钉耙,跟着点头:“大师兄,还得是你。” 江祈抬手拦了一下:“急什么呀大哥。头一回来,两眼一抹黑,先看看情况。你这一棒下去,万一把路砸塌了,咱上哪找回头的门。” 小白龙拎着长枪站在最外侧,目光扫过周围的灰雾:“骨山后面有动静。” 金蝉子双手合十,念了一句往生咒,金色的经文从他袖口飘出去,刚碰到灰气就散了个干净。 他叹了口气:“枉死的人太多,而且这个地界好像没有地府,往生咒没法将他们送下去轮回,悟空,先别急着赶路,摸清楚情况再说。” 孙悟空金箍棒在手里转了一圈:“既然没有地府,这个世界的人类是怎么不断出生的,如果是鬼族为主,那么人类死后不就会变成鬼吗?为什么人类还没灭绝,而且一直是以鬼物为主,人死后不会跟鬼族大眼瞪小眼吗?” “谁知道呢,信息太少了。”江祈若有所思的思考了一下,随后选择放弃,这个问题确实有些超纲了。 而孙悟空则是转头看向江祈:“你阴神状态在这地方好使不?” 江祈抖了抖手里的勾魂锁,闭着眼感受了一下周围的气息:“好使是好使,不过对阴气的感知弱了喝多,因为周围全是阴气,导致我没法捕捉到阴气中有没有鬼物,估计得先熟悉一会才能对周围阴气进行拆分。” 【我后背发麻,空调开 26 度我觉得冷】 【有没有可能是你老了。】 【黑无常这官服比平时穿 T 恤帅太多了,有链接吗】 【好想法,我现在生产】 【张元清(第七部):大圣!江先生!入口我们守着,有任何情况立刻喊话,支援随时进去!】 【哪吒(华夏):???真进去了?你们等等我!我现在就往龙须殿赶!】 【真武大帝(天庭):你给我在南天门待着,进去添什么乱,等有需要了在赶去也来得及,南天门没有你其他人可顶不住】 【哪吒(华夏):好嘛!】 【宙斯(希腊):珀耳塞福涅,让奥林匹斯的光辉照彻那片黑暗!】 【阿波罗(希腊):姐!要是需要帮忙你跟我说,我去求太阳星君一起去!】 【阿瑞斯(希腊):这种破地方,我一个人能打一百个】 【波塞冬(希腊):你上次被两个巨人塞罐子里关了一年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你们有没有看见地上碎骨头里,有小孩的头骨?】 【…… 我刚也看见了,还以为我看错了】 【越看越气,这帮灰界的杂碎】 【大圣狠狠干!把这帮狗东西的窝掀了!】 江祈抬了抬手,在场的人全闭了嘴。 他盯着左侧那座骨山的山脚,勾魂锁在手里绷紧成一条直线。 “别出声。” 他压低声音:“有东西过来了,数量不少。” 灰雾里传来爪子刮过骨头的声响,窸窸窣窣的,越来越近,混着粗重的呼吸声,还有什么东西拖在地上的动静。 孙悟空把金箍棒从肩上拿下来,嘴角扯了一下。 “正好,抓个活的问问路。” 第220章 如意金箍棒,大!· 灰雾里那阵动静越来越清楚,还有粗重的喘息。 周鸣身上的铠甲动了一下,甲作从肩甲里探出脑袋,鼻子抽动了两下:“好浓的血味,还有活人的气息。” 穷奇操控着周鸣的身体,舔了舔嘴唇:“走,去吃点好的。” 孙悟空已经先一步迈了出去。 众人跟上,绕过一座骨山,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住了。 十几只灰皮食尸鬼围成一圈,正撕扯着一个人。 灰皮鬼的手指长着钩爪,从那人身上扯下一块肉就往嘴里塞,血顺着它们的下巴滴在骨头上,积了一小滩。 周鸣举着直播设备,手在抖:“我靠……” 弹幕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那是人!那是真人!】 【我在吃饭,吐出来了】 【这地方是地狱啊】 孙悟空把金箍棒从肩上拿下来,眼睛红了:“这些东西也配叫鬼?先救人。” 孙悟空把手里的金箍棒往地上重重一杵,金箍棒上的花纹一条一条亮起来。孙悟空握紧棒尾,手臂上青筋暴起: “如意金箍棒,大!” 金箍棒冲天而起,碗口粗的铁棒眨眼间涨成一人合抱不过来的巨柱。 灰皮食尸鬼终于察觉到不对,抬起头,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 它们脸上的贪婪僵住了,变成了一种还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孙悟空把变大的金箍棒抡了起来。 那一下没有花招,就是直直地砸下去。 最近那只食尸鬼连跑都没跑,金箍棒砸在它头顶,整个身体被砸得瘪进地里,骨头和灰气混成一团,溅了旁边几只一身。 一只个头最大的往后退了两步,举起手里的刀:“你们是什么人?敢动我们,饲主不会放过你们!” 孙悟空拖着金箍棒往前走了两步,棒子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沟。 他一句话没说,又是一棒砸下。 轰! 一棍子下去,地面跟地震一样,三只食尸鬼被直接砸成肉饼,剩下的食尸鬼终于回过神来。 孙悟空拖着金箍棒往前走了两步,棒子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沟。 他没回答,又是一棒横扫。 “跑!分开跑!”另一只食尸鬼见势不妙,大声喊道。 可它们的腿还没迈开,孙悟空的第三棒已经从天而降。 轰! 等灰气散去,地上只剩一个深坑,坑边的食尸鬼全成了灰。 江祈站在孙悟空侧后方,勾魂索从袖口垂下来。 他的眼睛盯着一只想从骨山后面绕过去的食尸鬼,手腕一翻,勾魂索从他袖口窜了出去。 那食尸鬼刚探出头,脖子就被铁链缠住。 它伸手去扯,可铁链越缠越紧,食尸鬼只能一边挣扎一边求饶:“大人饶命!这些人类都给你们,都给你们吃!” 江祈伸手一拽,那只食尸鬼就被拖得双脚离地,手腕一抖,勾魂索猛地收紧,食尸鬼的脑袋和身体分了家,随后被一旁的穷奇吃了个干干净净。 穷奇舔了舔嘴唇:“大补。” 甲作从铠甲里钻出来,身体膨胀成一只青面獠牙的鬼物。 它扑到另一只食尸鬼身上,一口咬断了对方的脖子,灰色的鬼气从伤口里喷出来,全被它吸了进去。 周鸣在身体里喊,整个人都快疯了:“甲作!穷奇!你们俩干什么呢!我直播间几千万人看着呢!这是我身子啊!” 穷奇头也不抬,把那只食尸鬼撕成两半:“看就看呗,多大点事。” 甲作把那只食尸鬼撕碎:“穷奇,还得是你啊,还能想办法一起过来,来对了来对了,果然跟你做兄弟不亏。” 另一边,金蝉子把袈裟袖子往上一卷,露出两条结结实实的手臂吗,浑身肌肉。 一只食尸鬼见无法再逃,只能扑向他,张嘴就咬,金蝉子侧身让过,右手成拳,砸在那食尸鬼的太阳穴上。 食尸鬼的脑袋歪到一边,还没倒下,金蝉子已经抓住它的后颈,往膝盖上一磕。 食尸鬼的脊椎断了。 金蝉子把它扔在地上,抬脚踩住它的胸口,低头看着那张还在扭曲的脸:“你吃了多少人?” 食尸鬼嘴里发出呜咽:“没……没多少……” 金蝉子没再问,他抬起脚,重重踏下去,食尸鬼的胸口塌成一个坑,灰气从嘴里喷出来,不动了。 “阿弥陀佛。” 金蝉子自然不是为了超度恶鬼,他只是觉得自己下手好像有点轻了感叹两声。 阿弥陀佛是西方极乐世界教主??,发下四十八大愿接引众生往生净土。 释迦牟尼佛在经中教导??持名念佛可往生,所以僧人依教奉行。 净土宗法门简单易行??,不分根器深浅,一心念佛即可。?????? 这玩意跟语气词一样,日常也常被用作问候、感叹或祈祷语。 猪八戒的钉耙挥开两只想从侧面扑上来的食尸鬼,转头看向金蝉子:“师傅,您这身手,取经路上要是露两手,咱们能少打多少架。” 金蝉子把袖子放下来:“你在放什么屁话,我取经有这伸手,我需要你们几个歪瓜裂枣。” 场上安静下来。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变回原来大小。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具被啃得不成人形的人类尸体,胸口起伏了几下。 江祈收起勾魂索,走到孙悟空身边:“大哥,人已经没了。” 孙悟空没说话。 他蹲下来,伸手把那人睁着的眼睛合上。 那人的手还保持着护住肚子的姿势,像是在死前最后一刻还想护住什么,孙悟空没有用火眼金睛去看。 “它们把人当牲口。”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个灰界里的人,全当牲口养着。” 江祈看着那具尸体,又看着远处灰雾里更多的骨山和栅栏:“所以得把养牲口的地方都砸了。” 孙悟空站起身,金箍棒在手掌里转了一圈:“走。” 他一步跨过地上的灰,朝着灰雾更深处走去。 江祈的目光越过战场,落在灰雾更深处,那里还有更多活人的气息。 江祈朝那边抬了抬下巴:“前头还有更大的动静。” 穷奇把最后一点鬼气吸干净,身体又变回周鸣的样子,只是眼睛里的红光还没散。 “走走走,灰界妖怪吃人,我们吃妖怪!” 第221章 救人 众人顺着灰雾里的痕迹往前走。 越走,血味越重,灰雾越浓。 骨山之间出现了人工搭建的栅栏,木头已经发黑,上面还挂着碎肉和骨头。 前方是一个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围场,几十根木头桩子钉进地里,围出一个圈。 圈里面,密密麻麻挤着几十个人,男女老少都有,都缩成一团,挤得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他们的衣服破烂,脸上全是麻木,眼睛里没有光,只是呆呆地盯着地面。 栅栏边上,几只灰皮食尸鬼正在磨刀。 一只食尸鬼从人群里拖出一个老人,老人没有挣扎,只是闭上了眼。 周鸣举着直播设备,镜头对着围场,手一直在抖。 弹幕一片死寂,过了好几秒,才有人发出来。 【我受不了了】 【这些人还活着吗】 【他们在干什么】 【快救人啊】 猪八戒把钉耙往地上一插,眼睛红了:“大师兄,这……” 孙悟空没让他说完,金箍棒一指围场:“动手,先把这些杂碎清干净。” 孙悟空一步跨出去,金箍棒砸在栅栏上。 木栅栏一碰就碎,那几只正准备对老人动手的食尸鬼还没反应过来,金箍棒已经抡到它们头上。 金箍棒化作满天棍影,不断敲击着食尸鬼的脑袋。 最后一只食尸鬼则是被江祈用铁链钉在地上,胸口破了个大洞。 围场里的人都吓呆了。 他们没有欢呼,没有逃跑,反而集体往后缩,缩到栅栏的角落,挤成一团。 他们的眼睛里全是恐惧,但恐惧的对象不是食尸鬼,而是孙悟空他们。 在灰界的世界里,如果一群看着像是妖怪的人击杀了另一伙妖怪。 不会有人类会认为对方是为了过来救他们的,大概率是为了掠夺人类泽源。 孙悟空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那些缩在一起的人,他们脸上没有获救的庆幸,只有更深的恐惧。 他往前迈了一步,人群就往后退,有人已经开始小声地哭,有人把孩子的脸埋进自己怀里,不敢看这边。 孙悟空说:“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人群里,一个老人抬起头,眼睛浑浊:“你们这次又想玩什么?” 孙悟空见过太多仇恨的目光,可这种目光不一样,这是彻底放弃之后的目光。 就在这时人群中冲出来一名女子,女子手中抱着一名婴儿。 他二话不说就带着婴儿朝着一截削尖的木桩上冲过去。 只是女人还没来得及撞上木桩,就被猪八戒一把抓住了手,无论如何也无法挣脱开来,毕竟一个凡人的力量又怎么去和神明对比。 女人大声喊:“别耍我们了。要杀就杀,要吃了我们就直接吃。别一遍遍地骗我们。” 猪八戒的脸涨得通红:“我耍你什么?我老猪要是耍你,天打五雷轰!我们是人,是来救你们的!” 女人伸手指向栅栏里的人群:“你们先假装救人,等我们信了,再把我们拖出去一个一个人吃掉,这种戏法我们见多了。” 女人看着猪八戒,看着周围这些陌生人的眼神。 江祈走过去,把婴儿从女人怀里抱出来。 婴儿的眼睛睁着,看着天,不哭也不闹。 江祈的长袍裹住婴儿,把孩子递给珀耳塞福涅。 珀耳塞福涅接过孩子,她低头看着婴儿,婴儿的呼吸很轻,胸口还在起伏。 珀耳塞福涅转过头,看向栅栏里那些缩成一团的人:“真可怜,看来这些妖怪平时也没少用这些事情戏耍他们。” 辛西娅站在她旁边:“他们见过太多次了。妖物假装救人,再享受他们重新燃起的希望,然后再……” 她没说完。 金蝉子站在原地,袖子里的手握得很紧:“阿弥陀佛。” 孙悟空把金箍棒收起来,变回原来大小。 他看着那个被猪八戒拦下来的女人,看着她怀里空掉的位置,婴儿已经被江祈抱走了,可那个抱着孩子的姿势还在。 他从来没觉得一根棒子有这么重过。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你所说的那个饲主……俺老孙要把它找出来,一棒一棒,把它敲碎。” 他走到栅栏边,伸手把一根尖木桩掰断,扔在地上。 他又掰断一根,又一根,木桩在他手里一碰就断。 孙悟空一边掰木桩一边数数:“所有人都出来。” 人群还是不动。 江祈抱着婴儿,走到栅栏边。 那个最先抬头的老人看着婴儿,看着江祈,看着孙悟空。 人群还是不动。他们看着那个老人,看着江祈,看着那个婴儿,不敢信。 栅栏里,最先抬头的老人开口道:“你们真是来救我们的?” 孙悟空把最后一根尖木桩掰断,扔在地上。 他站在栅栏缺口边上,看着里面的人:“你们可以不信我,但你们如果想活下去,俺老孙保你们不死!” 老人看着周围那些和他一样麻木的人,其实他还是不信,不过事已至此,无论怎么样,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他第一个站起来,跨过栅栏的缺口,走了出来。 有人带头,自然有人跟上。 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有人走到一半,腿一软跪在地上,旁边的人把他拉起来。 那个女人也被猪八戒扶了起来。 她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跟在人群后面往外走。 江祈抱着婴儿,看着人群从栅栏里走出来。 他数了数,七十多个人。 【我哭了】 【这些人太惨了】 【大圣,求你救救他们】 【我要看不下去了,太压抑了】 周鸣举着直播设备,眼睛也红了,但镜头没抖:“家人们,你们看到了。这就是灰界。这就是要入侵我们的世界,是我们要毁掉的地方。” 弹幕刷过去一片,全是愤怒的表情。 珀耳塞福涅抱着婴儿,走到江祈身边:“这孩子真可怜。” 江祈看着婴儿,婴儿的眼睛看着他,不哭也不闹:“还小不记事,以后反正也没这段记忆,以后就可以正常的活下去了。” 辛西娅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婴儿的脸:“他叫什么名字?” 江祈摇头:“不知道,根据上次审问的情况来说,人类是没有名字的。” 珀耳塞福涅低头看着婴儿:“那就给他一个名字。” 江祈看着女人:“我想给你女儿起一个名字,你怎么想?” 女人不敢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有了女人的首肯,江祈想了想:“叫念安吧,念着他的母亲,盼着他平安。” 珀耳塞福涅点头,孙悟空走到队伍最前面,看下下面的人:“你们知不知道,哪里还有人类,如果还是怀疑我们,告诉我们周围一些妖怪聚集地也可以。” 第222章 成佛之后开智了? 众人互相看了看,没人敢先开口。 一个中年男人从人群后面往前挪了一点:“往东边走,大约三十里,有座妖怪城池。城主是七个兄弟,听说都是从西边过来的。” 周鸣把直播设备举起来:“七兄弟?都有什么实力?” “具体实力不清楚。”男人缩了缩脖子:“就知道名字。” “什么名字?” “老大叫健大一,老二叫硬颈二,老三叫长脚三,老四叫远听四,老五叫烂鼻五,老六叫宽皮六,老七叫油炒七。” 江祈抱着婴儿的手停了一下:“这名字……有点耳熟啊。” 孙悟空转过头:“你听过?” 江祈把婴儿递给珀耳塞福涅:“你先抱着,我给你讲个故事。” 珀耳塞福涅接过孩子,低头看了看:“你讲。” “如果跟现世有对应的话,古书里面有一篇叫做《憨子杂俎》,名字确实很怪,但是确实叫这个名字。” 周鸣凑到镜头前:“憨子?这书名听着像骂人啊。” 江祈沉默了:“是有点,书上说古时候有兄弟七人,个个身怀绝技。老大叫健大一,老二叫硬颈二,老三叫长脚三,老四叫远听四,老五叫烂鼻五,老六叫宽皮六,老七叫油炒七。 他们不是妖怪,而是属于异人,也就是有超能力的人。” 猪八戒啧了一声:“这名字取得,跟没取一样。”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俺老孙花果山七十二洞妖王,名字也没这么潦草。” 辛西娅抱着胳膊:“所以这些名字就是他们的能力?” 江祈嗯了一声:“差不多。” 【健大一?这名字跟我爷爷那辈似的】 【硬颈二,我想到了一些很黄的谐音】 【油炒七?饿了,想吃爆炒腰花】 周鸣看着弹幕乐了:“家人们,你们关注点是不是太歪了?人家在讲妖怪呢。” 【主播你才歪,我们这叫透过现象看本质】 【本质就是起名很敷衍】 【楼上+1】 江祈没理他们,继续说道:“老大健大一出门,看见须弥山高大巍峨,这个须弥山不是白象国神话中的须弥山,而是现在固原的现实山脉??,健大一心想这山正好搬回家摆在家门口当屏风用,于是弯腰把须弥山挑在肩上,担着就往家走。” 孙悟空眼睛亮了一下:“挑山回家当屏风?这力气可以啊。” 猪八戒比划着:“须弥山啊大师兄,那玩意你能挑起来不?” “能。”孙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顿了顿:“但俺老孙犯不着。山放着就行,搬回家占地方。” 辛西娅转头问珀耳塞福涅:“希腊有人干这种事吗?” 珀耳塞福涅摇头:“泰坦能搬山。” 【我家门口缺个屏风,老大能来一趟吗】 【须弥山:我没有惹你们任何人】 江祈等他们说完,继续讲:“天帝知道了勃然大怒,命令雷神丰隆、屏翳去追赶他,丰隆是云神,也有人说是雷神,屏翳通常被认为是雨师,也有说是云师的,和丰隆关系很近,古人常把他俩并列。 两位神明同时先把老二硬颈二抓了起来。行刑的人用斧头砍他的脖子,一把斧头砍卷了刃就换一把,换了好几把,硬颈二的脖子却毫发无伤。” 周鸣摸了摸自己后颈:“斧头砍卷刃都砍不动?这脖子是铁打的?” 孙悟空看了他一眼,随后摸了摸脖子:“嘶,好熟悉的场景,怎么感觉在哪经历过。” 周鸣:“……” 【斧头砍卷刃?建议上角磨机】 【我脖子硬,但我没说其他地方硬】 【大圣:你也是斩仙台下来的?】 【埋了,大道至简】 江祈没等他们讨论完,继续讲:“老三长脚三当时远在一万八千里外的海边,得到消息后迈开长腿,一天一夜就赶回了家给兄弟们报信。老四远听四耳朵灵,早就听到了风声,不等长脚三到家,已经带着老五烂鼻五赶去救难了。” 周鸣掰手指:“一万八千里,那还是比大伯慢上不少的。” 小白龙皱眉:“那偷袭不成。只要靠近妖城,老四的耳朵就能听见。” “未必。”江祈说,“古书里是一万八千里,这个世界的远听四什么范围,得试试。” 【顺丰耳(天庭):嘶,好熟悉的技能,我能听一万里以内的声音,你们参考下,不过如果不是特意去听一些声音的话,会被杂音掩盖掉,所以影响不大。】 【一万里?】 【五千公里啊】 【站中间听全国。】 【一天一夜一万八千里,这腿给我我能送多少外卖】 “西海龙王派了数千名将领前来迎战。烂鼻五也不废话,把鼻涕往下一甩,漫天鼻涕糊过去,把那些将领的眼睛全糊住了,一个个什么都看不见。” 周鸣脸皱成一团:“我靠,这有点恶心啊。” 辛西娅往后退:“用鼻涕当武器?” “你当那是鼻涕?”江祈摇头:“应该算是特殊技能,把几千人的实现糊住,阵型一乱,后面的人就跟着乱。” 穷奇舔了舔嘴:“大补的味道。” 周鸣自己的声音传出来:“你能不能闭嘴?说鼻涕呢!” “我说的是这七兄弟。” 江祈接着讲:“龙王于是亲自出征,先抓住了老六宽皮六,下令把他拉直了横拽竖扯,想把他的皮扯裂,可宽皮六的皮又宽又韧,怎么扯都扯不坏。 又抓住了老七油炒七,用铁叉子叉起来扔进滚开的油锅里,炒了七天七夜,捞出来一看,身体连焦都没焦。” 沙僧思索了一会:“老七耐高温,宽皮六抗拉扯,那老七用冷冻,老六用刀斩。” “成佛之后开智了?”江祈有一些惊讶的看向沙僧。 “滚滚滚,说话那么难听。” 金蝉子继续说道:“七个兄弟,力量、防御、速度、情报、控制、韧性、耐火,各有所长。” 江祈语气慢下来:“可就是这么七个有通天本事的人,最终什么大事也没干成,一个个老死在了家中的窗户底下。” 珀耳塞福涅看着地面:“明明有本事,却老死在家中?” 【有通天本事,结果在家躺平到老死】 【这不就是我吗,除了没有通天本事】 【格局只有窗户大,我破防了】 江祈继续说道:“憨子杂俎作者评价说,坚硬能穷尽三界,横阔能贯穿十方,泰山可以挟在腋下,北海可以一跃而过。 而健大这些人,根本没有三界十方那样的格局与体量,不过是仗着一身蛮力挑担负重,眼界只盯着自家的门墙。 招惹得龙王兴风作浪、飞扬跋扈,兄弟几个身陷险境,到头来没有建立任何功业。” 周鸣把镜头转向江祈:“所以那七个城主,就是这七兄弟?” “如果是的话,但在这个世界,他们没老死在家里,还变成了城主,想来有点实力。” 中年男人点头:“他们占了妖城,把人关在养殖场里。我们就是从西边运过来的。” 孙悟空把金箍棒从肩上拿下来,往地上一顿:“走。去会会这七个有力大人。” 第223章 妖王齐天 从养殖场出来,众人在骨山背风的一处洼地里停下。 灰界没有太阳,头顶一层灰雾平平盖着,光线从始至终都是一个样子,分不出白天黑夜。 七十多个人挤成一堆,既不敢靠众神太近,也不敢离得太远。 周鸣找了块骨头当支架,把直播设备架上去,镜头扫过人群。 弹幕刷得飞快,已经看不清字了。 猪八戒从包袱里掏出几块肉干,分给周围的人。 周鸣看到猪八戒身上随手带着肉干和吃的,嘴角不由得抽了两下:“那个猪二伯,您不是和尚吗,带吃的我能理解,但是为什么会有肉干。” 猪八戒摆摆手:“诶,此言差矣!首先商家做肉干,不是专门为我做的,他是为了赚钱,我也没看到生产肉干的过程,我也没听说过这肉干是为我做的,也没有迹象表明动物是专门为我而杀的,所以这是三净肉,贫僧能吃!” “还得是你!” 江祈蹲在最先抬头的老人面前,把一块肉干递过去:“先吃点东西,有话慢慢说。” 老人接过肉干,没往自己嘴里送,先看向旁边一个半大的孩子。 那孩子盯着肉干直咽口水,老人把肉干掰成两半,将大的那块塞进孩子手里。 江祈的目光落在老人胸口:“你叫什么?” 老人没回答,摇了摇头,指着自己胸口。 那里衣服破了个洞,露出下面一块烫伤的印子,是两个数字:十七。 “我没有名字。”老人指了指那块印子:“就这个。” 周鸣把镜头压低,对准老人胸口的数字:“编号?他们把人编成号?” 老人点了点头:“从小就在养殖场里,到了时候,妖物会来拖人去宰杀,然后送到妖市里。” “什么叫到了时候?”孙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走过来。 老人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够了岁数,不过一些老人会被留下来照顾幼儿,所以我也算是幸运的,或者妖城要办宴,或者哪个大人想吃新鲜的,都会带人去。” 人群里有人接话:“我是四十二。” 另一个声音跟着响起来:“九十一。” 角落里又传来一句:“一百零三。” 数字一个接一个从人群里报出来,周鸣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 【灰界入侵就为了吃人?太没追求了,现在人间外卖什么味道他们不知道啊?】 【不过看灰界这个贫瘠的样子,估计也没什么资源,按赵十七去灰界的时候,是汉朝,现在两千年左右过去了,毫无进展】 【这是把人当猪养啊】 【楼上别骂了,我先去吐一会】 【大圣呢?大圣给它们一棒啊】 孙悟空看下老人:“老汉,妖城在哪?” 老人往东指:“大约三十里,有座大城,城主就是那七兄弟。” “七个兄弟上面,还有人。”老人没等他们问,自己接下去:“妖王齐天。” 孙悟空手里的金箍棒往地上一砸,灰气被震开一圈:“他也配叫齐天?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齐天在哪!我现在就过去敲死他!” 江祈抬头看了孙悟空一眼,又低头问老人:“齐天是什么来头?” “不知道。”老人摇头:“只知道灰界所有妖物都怕他。他住在最深处,七城主也要听他命令。” “灰界有多大?”小白龙一直站在最外侧警戒,这时候才转过头来。 “没人知道。”年轻人把肉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才说:“我们没出过养殖场。但听妖物说,像这样的养殖场到处都是,七城主各自管一片,小妖王管更小的,而且齐天还不是最厉害的妖王,不过也是在最顶上的一批。” 周鸣在镜头前比划:“兄弟们,这就是个金字塔,齐天在最顶上,七城主在下面,就是小妖王,再下面就是妖兵妖将,最底层就是人类。” “金字塔?”年轻人没听懂。 “就是上面管下面,一层压一层。”周鸣摆手:“算了,不重要。你继续说。” 年轻人把嘴里的干粮咽下去:“以前人类是完全被圈养的,后面听说有个鬼族背叛了族群,带领人类反抗,大部分人类还是被圈养。 但是有一部分人类跑到了野外,妖怪们经常会派兵去抓人,不过那些人很顽强,听说两千年了,还在抵抗,不过我没见过他们,如果有机会,我是真想加入他们。” “为什么要抓人吃?灰界没有其他东西吃了吗?”辛西娅抱着胳膊,眉头皱着。 老人叹了口气:“不是没有其他东西吃,但是妖物吃人能增长力量,但更重要的是,我听一个老妖说过,齐天要用人炼什么气。” 江祈和孙悟空对视一眼。 “气?”江祈皱眉。 “具体是什么不知道。”老人把手摊开:“只知道每隔一段时间,妖城就会从各养殖场挑一批人运走,说是去献祭。” “固定时间吗?”江祈接了一句。 年轻人点头:“固定时间。每月初一、十五,运输队会从各养殖场往妖城运人。明天就是十五。” 江祈站起来,看向远处的灰雾:“明天有运输队从这边经过。”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那还等什么?截了它。” 江祈摇头:“不急。先弄清楚路线、人数、押送的是什么妖。”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谨慎了?”孙悟空笑了一声,“不像你。” “因为这不是一拳能打完的。”江祈看着那些人族胸口的编号:“这里有七十多个,灰界还有成千上万个。我得知道怎么把他们全救出来。” 孙悟空没再催。 人群里,那个抱婴儿的母亲突然开口:“明天那批人里,有我妹妹。”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被编到东边那个养殖场。”母亲低着头,手指一下一下拍着婴儿。 江祈走过去,看着婴儿,又看向女人:“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摇头:“我没有名字。” “那从今日起,你叫念家。”江祈看着女人,一字一句地说:“念着你的孩子,也念着你的妹妹。” 女人愣住,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谢谢。”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婴儿睁着眼睛,小手抓着她的衣角。 孙悟空看着这一幕,脸上的不耐收了起来。他转过身,看向妖城方向:“明天,俺老孙替你把她接回来。” 【大圣靠谱】 【灰界这地方,必须给它灭了】 第224章 定身术 灰界没有白天黑夜,众人只能凭着手机估算时间,毕竟众人也不知道灰界的时间跟华夏时间一样不一样。 孙悟空盘腿坐着:“要等多久?” “大哥不要急。”江祈蹲在骨坡下,阴神状态让他能看出去很远:“运输队每月十五固定经过这条路,反正已经确定时间了,剩下的事情就简单很多,等他们安排运输过来的时候截了。” “安排?”孙悟空哼了一声,“等俺老孙杀进去,它们就不用安排了。” 猪八戒凑过来:“大师兄,你要是现在就杀进去,俺老猪肯定跟着。但江祈说得也对,先摸清门路,要救那就全救,哪能只救一车。” “你什么时候也会算账了?”孙悟空瞥了他一眼。 “跟着江祈混,不会算账也得会。”猪八戒咧嘴。 念慈抱着婴儿,站在人群最前面。她没敢往前,但脖子伸得很长,眼睛一直盯着土路尽头。 珀耳塞福涅走过去,把手搭在念慈肩上:“别太靠前,一会打起来顾不上你。” 灰黑色的土路尽头,一队黑影慢慢移动。 两只牛犊大小的灰皮妖物拉着一辆木板车,车上装着三个木笼,每个笼子里都挤着十几个人。 前后左右跟着十几只妖物,孙悟空把金箍棒从地上拔起来,往肩上一扛:“就这么几个?” 江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十几个押送,两只拉车的。车上大概四十多人。” 周鸣把镜头压低,对准越来越近的运输队:“畜生啊!” “他们本来就是妖怪,还什么畜生不畜生的。”穷奇咂咂嘴。 运输队越来越近,木笼里的景象也清楚了。 第一个笼子里的人挤在一起,有人靠着木条,头垂在胸前,不知是死是活。 第二个笼子里有个年轻女人正往外看,左眉上有颗痣。 第三个笼子里传出哭声,一个小孩抱着膝盖缩在角落。 念慈连忙看向江祈,小声说道:“妹妹!那个有痣的就是我妹妹” 江祈看着面前这些人:“等它们进埋伏圈,速战速决,不要被那七兄弟听到。” “放心吧,俺老孙的实力,一眨眼的事情。” 一只妖物用刀敲了敲笼子:“安静!” 木笼里的人不敢再动。 孙悟空的金箍棒在手里转了一圈:“俺老孙上了?” “大哥,弄他!” 孙悟空一步跨出去,抬手一指:“定。” 一道金色的光从他指尖散出去,扫过整个运输队。十几只妖物连同两只拉车的灰皮妖物全部僵在原地,有的抬着脚,有的举着刀,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全场安静了。 辛西娅从骨坡后面走出来,绕着一只被定住的妖物走了一圈:“你就这么一指,全定住了?” “不然呢?”孙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 辛西娅抱着胳膊:“我以为要打多热闹。” “你懂什么。”孙悟空哼了一声:“这叫先礼后兵。” “礼在哪?”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礼在俺老孙没一棒砸下去。” 猪八戒在旁边笑出声:“大师兄,你这礼够重的。” 孙悟空不理他们,看向木笼:“先把人放出来。” 江祈走过去,勾魂锁在手腕上绕了一圈,伸手一拽,木笼上的锁链就断了。 他打开笼门:“出来,没事了。” 不过还是没人敢动。 第一个笼子里,一个中年男人颤抖着往外看:“我不出去!” “妖物都动不了了,还不出来干什么?”猪八戒把钉耙往地上一杵,“出来,别逼俺老猪进去拖你。” 金蝉子走过去,把中年人扶出来。 念慈抱着婴儿跑过来,直接冲向第二个笼子。 笼子里的人往后退了两步,她挨着看过去,停在一个年轻女人面前。 “是我。”念慈把婴儿往上托了托。 年轻女人盯着念慈看了好几秒,眼睛一下子睁大:“姐?” “出来。” 年轻女人爬出笼子,一把抱住念慈,眼泪流了满脸:“我以为你死了。” “我没事。”念慈拍着她的背。 孙悟空用金箍棒敲了敲第三个笼子:“都出来。今天没人能再抓你们。” 看到有人先出去了,木笼里的人这才慢慢往外爬。 第一个出来的中年人腿一软跪在地上,后面的人有的四处张望,有的直接趴下冲着孙悟空磕头。 孙悟空往后退了半步,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别跪,站起来。” 那个年轻人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地上那些被定住的妖物,又看着孙悟空。 他膝盖还在抖,但没再跪下。 孙悟空走到人群中间,金箍棒往地上一顿:“你们怕它们,是不是?” 人群里没人接话,但有人小声开口:“它们会吃了我们。” “它们会吃人。”另一个人接话,头低着:“我们打不过。” “打不过?”孙悟空指着那些被定住的妖物:“今天它们连眨眼睛都做不到。你们手里的石头、骨头、地上的刀,随便什么,往它们脖子上招呼,它们就得死。” 一个老人抱着孩子往后退了半步:“大人,我们没杀过妖。” “今天杀一次就有了。”孙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妖怪对人类打杀,今天俺老孙就要让人类反抗。你们不动手,明天它们还会来抓你们的孩子。” 人群中响起一阵嗡嗡的低语。 那个年轻人的眼睛一直盯着地上的一把刀。 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回头看向人群。 随后年轻人走过去捡起刀,走到一只被定住的妖物面前。 那妖物眼珠还能动,盯着他,只是发出不任何声音。 “它平时怎么吃你们的?”孙悟空看着他。 “用爪子撕开……”年轻人握着刀,手还在抖。 “那你还等什么?”孙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 年轻人看着面前的怪物,眼神逐渐变得凶狠,随后一刀捅进妖物的胸口。 血气从伤口里喷出来,妖物的眼睛瞪大,身体还是动弹不得。 年轻人拔出刀,又捅了一刀。 “好!”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 那个年轻人像是被这一声惊醒,拔出刀又捅了一刀。 他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喊了起来:“爹!娘!我给你们报仇了!” 他每喊一声,就捅一刀。 血从他脸上滑下去,他分不清那是妖物的血还是自己的汗。 旁边一个中年人走过来,捡起地上的石头。 他走到一只妖物面前,双手把石头举过头顶,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眼中泪光闪烁,石头再落下,妖物的脑袋瘪下去一块。 “还有我娘!”他又砸一下:“还有我闺女!” 一个女人从人群里挤出来,她没有捡石头,而是扑到一只妖物身上,双手掐住它的脖子。 孩子被老人拉到后面,但一个半大的少年挣脱出来,捡起地上的刀,冲到一只妖物面前。 他刀都拿不稳,砍一下滑一下,砍了三四刀才砍进去。 “哥,我帮你报仇了!” 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妖物被定住,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被它们圈养的人围上来。 一个老人走到一只妖物面前,扬起手,一巴掌一巴掌拍在妖物脸上。 他的力气不大,拍几下就喘不上气,但还是继续拍。 “你们也有今天,你们也有今天。” “别拍了别拍了,一把老骨头了,等等妖怪没打死,给自己手弄骨折了。” 第225章 伪装成妖怪 孙悟空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等最后一只妖物不再动弹,人群才停下来。 有人跪在地上大哭,有人仰着头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孙悟空看着那些人,点点头:“这才像样。” 江祈从一只妖物尸体上搜出一张皮纸,展开看了看,是简易地图,标着妖城和周边几个养殖场的位置。 他把地图折起来,塞进怀里。 “江祈。”小白龙转过头,看向灰雾深处:“东边有动静。” 众人转头看去。 灰雾深处,一队黑影正朝这边移动,数量比刚才多得多,铁链和脚步混在一起的响动越来越清晰。 江祈把地图收好,看向那些刚获救的人:“不想死的,后撤。”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看向远处的黑影:“正好,俺老孙还没打够。” 年轻女人抱着念安,走到孙悟空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 孙悟空摆摆手:“我本无意逐鹿,却知苍生苦楚,先跟着冥王他们。” 江祈朝周鸣招了招手,然后拿过来直播设备,随后对猪八戒道:“你带人先走,找个能藏身的地方等着。” 猪八戒把钉耙往肩上一扛:“听你的,大师兄,俺老猪先送人过去,等下回来接你。” “接什么接。”孙悟空把金箍棒在手中转了一圈:“等你们回来,俺老孙都打完了。” 猪八戒招呼着人族往后撤。 而妖怪也到了眼前,为首的是一只三丈高的独眼妖物,身后跟着四五十只妖物。 它走到半路忽然停下脚步,鼻子朝空气里嗅了嗅。 “有血腥味。”它转头看向身后。 后面的妖物也纷纷停下来,有的伸长脖子往前看,有的互相推搡。 “前面是不是出事了?” “押车的不是黑牙它们吗?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独眼妖物没回答,抬起骨鞭朝前一指,加快了脚步。 它转过最后一座骨坡,眼前的景象让它僵在原地。 满地的妖物尸体,木笼被打开,锁链断成几截,混着血泊往低处淌。 更让它不安的是,那些尸体很多身上插着骨刀、缠着铁链、被砸得面目全非。 “这是…人干的?”一只妖物往前凑了一步,又缩回来。 “反了!反了!!” 独眼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孙悟空身上。 孙悟空一个人站在路中间,身后是还没撤远的人族。 “你是谁?”独眼妖物问。 孙悟空往前走了两步,金箍棒在地上磕了一下:“你孙爷爷。” 独眼妖物盯着孙悟空看了两秒,又看了眼地上那些被定住后打死的妖物。 它的目光在那些尸体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孙悟空身上:“你是从人间来的神明?” “神明?”孙悟空笑了一声,“你孙爷爷是齐天大圣。” “齐天大圣?”独眼妖物哼了一声,“没听过。这灰界是妖王齐天的地盘,你敢动妖城的东西,今天就别想活着离开。” “齐天?”孙悟空脸上的笑收了起来,金箍棒在手中转了一圈:“他也配叫齐天?” “配不配,你说了不算。”独眼妖物举起骨鞭,骨鞭抽在地上,砸出一道灰痕:“给我上!” 妖物群里传出几声嘶吼,但前面的几只互相看了看,没敢立刻冲。 这段时间入侵人间都以失败告终,现在灰界出现了人间神灵,自然 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 有只妖物往后退了半步,被身后的同伴撞了一下。 “上啊!”独眼妖物一鞭子又抽在地上,鞭梢擦过一只妖物的脸,留下一道血印:“不上我就先吃了你们!” 妖物们这才往前移动。 孙悟空一步跨出去,金箍棒横扫,最前面的三只妖物直接飞出去,撞在骨坡上。 后面的妖物停下脚步,开始往后退。 “怕什么!”独眼妖物吼道:“他就一个!” “一个?”江祈从侧翼走出来,勾魂锁在手腕上绕了一圈:“那加上我呢?” 勾魂锁甩出去,缠住一只妖物的脖子,手腕一抖,那妖物的脑袋歪向一边,身体软下去。 “跑!” “跑什么,城主会杀了我们!” “城主?”孙悟空一棒砸翻两只妖物,回头朝那只喊话的妖物咧了咧嘴:“等俺老孙进城,你们城主也得来给俺磕头。” 另一只妖物刚举起骨刀,金蝉子已经走到它面前,一掌拍在它胸口,金色的掌风把它拍出去老远。 珀耳塞福涅的黑色藤蔓从袖中飞出,缠住最后几只妖物的脚踝,把它们拖倒在地。 独眼妖物见势不妙,转身想跑。 孙悟空一步追上去,金箍棒当头砸下。 独眼妖物举手格挡,但是手臂瞬间被打断,金箍棒继续落下,把它的脑袋砸进腔子里。 剩下的妖物看到首领死了,彻底崩溃,四散奔逃。 “别全杀了。”孙悟空喊了一声:“留一个问问路。” 江祈甩出勾魂锁,缠住一只想跑的妖物,用力一扯,把它拽回中间。 其他妖物没跑多远,被金蝉子和珀耳塞福涅追上,一一解决。 金蝉子走到被江祈抓住的那只妖物面前,念了一句佛号,然后一巴掌拍在它头顶:“施主,配合一下,还能少受点苦,我佛慈悲,我不是很想出手第二次。” 而被抓回来的那只妖物浑身发抖:“你们要干什么?” “带路。”江祈蹲下来,勾魂锁缠在妖物脖子上:“去妖城。” 妖物愣了一下:“你们要进城?” “在废话我弄你!” 孙悟空走到木板车旁边,吹了口气。 被打烂的马车重新拼起来,木笼也恢复原样。 孙悟空从后脑勺拔下一撮猴毛,放在嘴边一吹。 猴毛飘出去,落在地上,变成几十个人类模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自己走进木笼,坐在里面。 其中一个还知道做点恐惧的表情,装得煞有介事。 孙悟空自己也变回人类模样,是一个中年汉子,脸上还有块伤疤,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灰布衣服。 他钻进最后一个木笼,坐在角落里,朝江祈招了招手:“愣着干什么,锁门。” 江祈看了眼木笼里的孙悟空,又看了眼自己变出来的妖物模样,摇了摇头:“等等到了城里小心点。” 孙悟空在木笼里摆摆手:“放心吧,你还信不过老孙吗。” 金蝉子变成的妖物叹了口气:“贫僧从未想过,有一日要扮成妖怪进城。” 第226章 混入内部 半个多小时之后,众人已经走出一段距离。 “还有多远?”江祈看向一旁带路的妖怪。 “快了,快了。”妖物缩着脖子,脚步不敢停:“过了前面那道坡就能看见城门。” 它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一直在往两边看。 它心里盘算着,等下要是能冲进灰雾里,或许能跑掉。 但后面还跟着四个不好惹的角色。 “想跑?”珀耳塞福涅看到他的眼神,走在它侧面:“你可以试试。” 妖物赶紧摇头:“不敢,不敢。” 它确实不敢。刚才在路上,它亲眼看见金蝉子一巴掌拍碎了路边一块磨盘大的石头。 那石头碎得跟豆腐渣一样,它的脑袋可没有石头硬。 翻过土坡,一座城池从灰雾里慢慢显出来。 城墙是黑石混着夯土垒起来的,十几丈高,墙头上插着灰白色的幡。 城门是两扇厚铁板,门洞里站着四只妖物,手里拎着铁刀,挨个检查进城的队伍。 队伍排得不长,但走得很慢,每辆车都要翻一遍。 “你去。”江祈把铁链往前一递:“不要耍花招,你应该知道这些妖怪制服不了我们,你要耍花招,我就给你杀了在全身而退。” 妖物接过铁链手在抖。 它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让它去骗守城的同类。 骗过了,它或许还能活,骗不过,第一个死的就是它。 “我……” “你什么?”江祈盯着它。 “没什么。”妖物咽了口唾沫,拉着木板车往前走。 江祈变成妖物跟在它身后,珀耳塞福涅和金蝉子变成的妖物走在两侧,把木板车夹在中间。 “下一个。” 轮到他们了。 守城的妖物走过来,铁刀往木笼里一插,刀尖差点戳到最外面那个人类的腿。 带路的妖物赶紧上前一步:“轻点,这批货是给城主送的人牲,弄伤了,你赔?” 守城妖物把刀抽回来,看了它一眼:“黑牙队的?” “对对对,黑牙队的。”带路妖物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皮纸,双手递过去:“五十三个,一个不少。” 守城妖物翻开册子,对照皮纸看了看,又伸头往木笼里数了数。 木笼里的人类挤在一起,缩着脖子,眼神麻木,有几个还在发抖。 它数完了,把册子合上。 “数量对得上。”守城妖物挥挥手,“进去吧。” 带路妖物松了口气,刚要拉车,守城妖物忽然又开口:“等等。” 它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你小子今天怎么这么客气?”守城妖物眯着眼睛看它。 带路妖物后背瞬间湿透。 它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它平时确实不这样,今天太殷勤了,反而露了破绽。 “今天难得心情不错,给你个好脸!” 守城妖物笑了:“行了,进去吧。” 妖物转头去拦下一辆车。 江祈能感觉它的目光还在自己身上,一直跟到门洞里面才移开。 木板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 木笼里,孙悟空变成的中年汉子缩在角落,脸上带着一块疤,穿着破破烂烂的灰布衣服。 他一直低着头,眼睛却透过木笼的缝隙往外扫。 城里的街道比外面宽,两侧是石屋,高矮不一。 有的门口挂着皮做的装饰,有的堆着不知名的皮毛,还有的门口摆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味道顺着风飘过来。 越往深处走,房子越高,石屋变成石楼,石楼变成石堡。最中央立着一座黑色的巨大石堡,十几丈高,门口挂着七面不同颜色的旗子。 每面旗子上都画着一个符号,隔得远,看不清具体形状,但颜色都不一样。 珀耳塞福涅变成的妖物走在木板车侧面,是个中年女妖的模样,皮肤苍白,眼窝深陷。 她走得很慢,她看向不远处的石堡,此时的石堡怨气冲天,明显有不少人类的怨灵。 “石堡里有东西。”她凑近江祈,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开口,“冤魂多得吓人,但全被困在一个地方出不来。” 江祈皱眉:“能困住冤魂的东西,多半不是什么好玩意。” “今晚去看看。” “先把货卸了。”江祈说,“人栏在哪儿还不知道。” 车拐过一个弯,前面是个宽敞的广场,几只巡逻的妖物看到他们,指了指东边。 江祈拉着车往东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地势忽然低下去,一片巨大的洼地出现在眼前。 洼地里密密麻麻全是人。 全都穿着破烂的布衣服,手脚上锁着铁链。 有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有人抱着膝盖坐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还有几个孩子在角落里追逐,跑了两步就被大人拽回去,按在地上。 木笼里的孙悟空透过缝隙往外看。 他看见一个老人趴在地上,手里拿着半块发黑的饼,一只妖物走过去,一脚把饼踢飞,老人连滚带爬地去追,被另一只妖物踩住后背。 老人不动了,脸贴着地,眼睛还看着那块饼的方向。 孙悟空看着这一切,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他见过人间疾苦,见过妖怪吃人,但没见过把人当牲口圈起来养的。 这不是杀,这是辱,是把人的尊严踩在脚底下,还碾两下。 “停车!”一只妖物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册子:“哪一队的?多少人?” 江祈把册子递过去:“黑牙队的,五十三个。” 妖物翻开册子,对照皮纸看了看,又伸头往木笼里数了数:“数量对得上。” 它把册子合上,指了指人栏方向:“卸货吧,卸完赶紧走。” 江祈打开木笼的门。人类一个个走出来,低着头,不敢看周围的妖物。 孙悟空混在中间,脚步放得很慢,眼睛还在扫四周。 “进去进去!”看守扬起皮鞭:“都老实点!敢跑的,当场撕了!” 人栏的栅栏是粗木和铁条混着搭的,十几丈高,上面缠着带刺的藤蔓。 栅栏只有一个缺口,缺口处站着十几只妖物,手里拿着铁刀和皮鞭,把人类一个个往里赶。 孙悟空走到一根石柱前,铁链刚锁上,江祈和珀耳塞福涅就转身走了。 金蝉子变成的妖物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用手捶了捶胸口,然后指向孙悟空。 栅栏里安静下来。 铁链锁在石柱上,孙悟空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靠着。 旁边躺着几个人,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 “新来的?”就在这时,一道询问在孙悟空身旁响起。 第227章 家门不幸 孙悟空转过头,是个年轻人,二十岁左右,脸上脏兮兮的,头发结成一缕一缕。 他凑过来,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点亮。 “从哪个养殖场来的?”年轻人问:“东边那几个,还是西边的?” 孙悟空随口道:“东边。” “东边哪个?黑牙的还是灰眼的?”年轻人追问。 孙悟空没答上来。年轻人等了几秒,自己接了下去:“我叫编号七三,在这里待一个月了。” “一个月?”孙悟空重复了一遍。 “嗯,一个月。”七三往他身边挪了挪,声音压低:“这里的人,要么刚来的,要么快死的。像你这样还能说话的不多。” 孙悟空看了他一眼:“你话挺多。” “没办法。”七三扯了扯嘴角,笑不像笑:“其他人都不说话,没人说话我会很害怕的。” 孙悟空没接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妖怪:“真够恶心的。” “你知道吗,这里最恶心的不是妖物。”七三往他身边又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是人奸。” 孙悟空转过头:“人奸?” “编号四五。”七三咬牙切齿:“他帮妖物管我们,谁逃跑他告密,上个月有三个兄弟逃跑,就是他告的密。那三个人被拖回来的时候,他还站在旁边笑。” 孙悟空盯着七三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我还以为妖物就够恶心了,没想到人里边还有更恶心的。” “这种人最该死,比妖物还该死。”七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为了半块饼,为了一口热水,为了能多活几天。妖物给他一点好处,他就把同类卖了。” “那还留着他干什么?”孙悟空盘腿坐直了些:“想不想弄死他?” 七三愣住,看着孙悟空,半天没说话。 “你说什么?”他盯着孙悟空。 “没什么。”孙悟空又靠回石柱上,闭上眼睛,“随便问问。” ...... 随着从栅栏里出来没多久,带路的妖物就开始磨蹭。 它越走越慢,趁着转弯的工夫,一头扎进旁边的小巷。 它刚跑出去两步,金蝉子变成的矮壮妖物从后面跟上来,一掌拍在它后脑勺上。 那妖物软倒在地,被金蝉子拖进巷子深处。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城门方向的嘈杂声。 金蝉子蹲下身,一巴掌拍醒那只妖物。 “别杀我!”妖物往后缩,后背抵在墙上:“我已经带你们进来了!” “七兄弟住哪?人牲宴什么时候?”金蝉子开口问。 “七兄弟住中央石堡,每人每月轮流管事。每月十五在石堡举行人牲宴,从人栏挑人当场分食。”妖物一口气说完,眼睛还盯着金蝉子的手。 金蝉子听完松开了妖怪的衣服,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妖物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了倾:“大师慈悲,大师饶命!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金蝉子点点头,然后一拳砸在它心口上。 妖物瞪大眼睛,嘴里涌出一口血:“你不是慈悲吗?!” 金蝉子... 不,应该说是唐玄奘双手合十,脸上带着那种从长安走到西天、见过太多妖魔鬼怪之后才会有的平静:“我佛慈悲,那是因为,旃檀功德佛他是佛,金蝉子他慈悲,我又不是金蝉子。” 巷子口,江祈和珀耳塞福涅正好拐进来。 两人看着倒在地上的妖物,又看看唐玄奘,对视一眼,默默地竖起大拇指。 “大师,你是不是说反了,而且你BUG卡错了吧,明明唐玄奘才是那个慈悲的吧?” 珀耳塞福涅点头:“这卡得,连我都愣了一下。” 唐玄奘甩了甩手,从妖物身上跨过:“你别管,走了,先干正事。” 【这什么操作?!】 【旃檀功德佛慈悲,关我唐玄奘什么事,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是把前世今生玩明白了】 【这和尚真黑,但我喜欢】 【哪吒(天庭):脏什么脏,对妖怪就要这样!】 【二郎神(天庭):好像跟这和尚也没多久没见,他怎么成这样了?】 【观世音菩萨(佛门):……】 【如来佛祖(佛门):……】 【降龙罗汉(佛门):家门不幸。】 江祈拦住唐玄奘和珀耳塞福涅,把两人拉回巷子深处。 他蹲到妖物尸体旁,手指沾上血。 “今晚子时,我会从人栏东侧破墙,带两百人冲城门。能带走一个算一个,硬闯出去救人。” 他嘴上说着,手里的血字已经落到石板上: 如果我动手,七个城主会出来几个,现在还说不准,现在里面都是人类,不好强攻,否则会有伤亡。 我会在城里弄出动静,把能引出来的带到八戒那边。 大师和冥后去同悟空汇合,在里面和外面接住逃出来的人,把他们往西边去带。 人先离开这座城,大哥才能放开手去打。 珀耳塞福涅看清血字:“东侧离城门太近,守卫一收拢,冲出去的人会先被堵住,两百人里还有老人和孩子,这样做会死很多人。” 江祈咬牙切齿:“死也要试,总不能一直当牲畜。” 唐玄奘站在石板另一侧,把后半段安排看完。 江祈没有停笔,继续写道: 八戒会守在东墙外。 我把城主往他那边引时,大师先回人栏,把愿意离开的人带到东侧。 冥后守在这段路上,别让那些人刚逃出来,又被追兵赶回去。 江祈把石板上的字擦掉,三人转出巷子,东城依旧安静。 ....... 石堡顶层,远听四笑出了声。 它只听清那三句故意抬高的话,新进城的外来者果然急了,挑中了东侧最窄的缺口,想带两百个人撞开城墙。 远听四推开议事石室的门。 今夜轮到健大一守城,长脚三和宽皮六正围着商量调货。 “有乐子了。”远听四把听到的话复述了一遍:“城里进老鼠了,他们今晚子时要破东墙,带两百个人硬闯城门。” 长脚三先笑了:“两百个人?小看谁呢?” 宽皮六拍了拍胸口:“东墙交给我,它们真敢撞,我站在缺口里让它们撞。撞到天亮,也撞不出一条路。” 健大一没有跟着笑。 他抬头问远听四:“你只听见这一段?” “前面有说话声,听不清。”远听四答得很干脆:“不过那人的说得急,一个女的也在劝他别干,白天劫了运人队,进城以后又看见人栏,不急才怪。” 健大一把图往东推:“这些人能沙掉运人队混进来,实力不一定会弱,未必真会把退路全押在东墙上。 东侧先加两层守卫,人栏里的看守一个也不准抽走。 长脚三,你去叫油炒七和烂鼻五,让他们先到东侧看着,宽皮六守住缺口。 远听四留在石堡,继续听那三个人是不是改了主意,我和老二去西侧城门看看。” 健大一抬起头:“眼下最不能乱的就是人栏和石堡,谁都不许擅自调人。先把东墙守住,看看他们还会露出什么路数。” 第228章 梦与现实的界限 子时到了。 妖城东门城墙上的火把隔十几丈才插一支,火光被雾气映衬成暗红色。 江祈站在东门,他抬头看了眼城墙,从袖子里掏出一只蝴蝶。 灰蓝色的翅膀,边缘泛着一点白,翅膀像是用墨随手勾出来的。 它趴在江祈手指上,翅膀合着,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江祈把手抬到脸前,对着那只蝴蝶轻轻吹了口气。 蝴蝶的翅膀抖了一下,张开飞了起来。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江祈的手像是开了个口子,蝴蝶一只接一只地往外飞去,各种各样的蝴蝶从他袖子里飞出来,绕着他在灰雾里转圈。 【卧槽,义父用上新技能了】 【哈迪斯(希腊):有种不好的回忆】 【阎魔(白象):那就不要回忆了】 【撒旦(地狱):你勾起我痛苦的回忆了】 【什么回忆?】 【赫尔(北欧):怎么说呢,他们三个一打三,最后是江祈看着他们三个互殴,战斗结束之后,站到最后的撒旦,被江祈一手指戳倒了,因为撒旦已经跟了另外两个打力竭了。】 【月读命(高天原):幻术?】 【庄周(天庭):比幻术还是有点区别吧,幻术是骗你的脑子,梦蝶是模糊现实和梦的界限。 打个比方,你睡了一觉,梦见自己变成蝴蝶,醒来后你照镜子,发现自己真长翅膀了,你搞不清哪边才是真的。 如果硬要说的话,最近看了人间一本叫做道诡异仙的话本,有异曲同工之妙啊,现在的人写的话本真好看啊。】 江祈没看弹幕。 他抬起手,对着东门的方向一撒,蝴蝶群被风一吹,呼地一下散开,朝着城墙上的妖物飞去。 它们灰蓝色的翅膀在火光里一闪一闪。 城头上那只妖物最先注意到。 它揉了揉眼睛,伸手去拍脸前的一只蝴蝶,蝴蝶从它指缝里穿过去,翅膀擦过它的鼻尖。 那只妖物的动作停住了,眼睛开始涣散,手里的铁刀掉在城墙。 它的身体晃了晃,靠着城墙坐下去,嘴角还挂着刚才没擦干净的口水。 城门里那两只妖物同时抬起头。 它们看见一片灰蓝色的东西从雾里飘过来,第一反应不是躲,而是伸手去抓。 “蝴蝶?”蹲在地上的那只妖物笑了一声:“哪来的蝴蝶。” 它抓住一只,蝴蝶的翅膀还在扇动,细碎的磷粉从它指缝里漏出来,飘进它鼻子里。 那只妖物的笑容僵在脸上,它看见城门外多出很多人。 两百多个,或者更多。 那些人穿着破烂的衣服,手脚上还挂着铁链,手里举着从妖物手里抢来的刀。 他们挤在一起,眼睛里带着一股让妖物不舒服的眼神,那眼神是被压迫太久之后,终于敢抬头看一眼的恨。 领头的是个年轻人,他举起手里的铁刀,朝着城门方向一指:“杀!” “杀!” “杀了它们!” “报仇!” 人群涌动,两百多人朝着城门冲过来,城头上剩下的妖物全醒了。 “人类造反了!” “关门!快关门!” “哪来的这么多人?!” 那只捏着蝴蝶的妖物把蝴蝶一甩,从地上跳起来,一脚踹在城门上:“关个屁门,就这么点人,全杀了!” 它拔出腰里的弯刀,第一个迎着人群冲上去。 “这些畜生也敢造反?”它一边冲一边喊:“老子今天把你们全串起来烤!” 身后的妖物也跟着涌出来,城头上跳下来三只,城门洞里又冲出四五只,后面还有更多的妖物被吵醒,提着武器往这边跑。 它们嘴里骂骂咧咧,把那些人类当成了送上门的肉食。 江祈看着那些妖物冲进雾里,冲进人群,然后挥刀劈砍:“还行,这么久没用了,还不算生疏。” 梦蝶模糊现实和梦的边界,这些妖物现在以为自己醒着,其实自己已经睡着了,只是身体在行动,梦中的身体也在行动。 以为自己真的在杀人,可它们挥出去的每一刀,都会落在自己同伴身上。 一只妖物的弯刀劈进领头年轻人的肩膀。 年轻人没躲,只是站在那里,任凭刀卡进肉里。 妖物想拔刀,刀却纹丝不动。 它再抬头,年轻人的脸已经开始模糊,五官已经看不清楚了,可它自己的肚子上却多了一道口子,血正往外流。 “怎么回事?”妖物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又看了看面前那个没流血的人类,往后退了一步。 它身后有妖物惨叫起来。 另一只妖物被同伴一爪子拍在脸上,半边脸皮都被撕下来。 “人类!你敢伤我?!” 拍它的那只妖物却哈哈大笑,它刚在梦里把一个人类拍翻在地,正杀得兴起:“来啊!再来几个!” 雾里越来越乱。 它们看见的全是人类,可砍下去的全是同类。 一只妖物在梦里咬住一个人类的喉咙,现实里它却将另一只妖物的脖子死死咬住。 那只被咬的妖物惨叫着,在梦里只觉得一个人类死死咬住自己,随后抽刀开始捅过去:“放开!放开我!” 一只长着三只眼睛的妖物把长枪刺进一个人类的胸口,枪尖穿过去,从后面露出来,扎进了另一只妖物的后背。 被扎中的妖物转过头,它在看到一个凶悍的人类从背后偷袭自己,怒吼:“畜生!你敢偷袭?!” 长枪的妖物却以为自己又干掉一个人类,兴奋地大喊:“又死一个!” 它话没说完,脑袋却已经被另一只妖物一棒砸开。 江祈往前走了一步,蝴蝶越来越多,把整个东门外的区域都罩在一层灰蓝色的雾里。 那些被蝴蝶碰到的妖物横七竖八倒了一片,有的还在挥舞武器,有的抱着自己的腿惨叫。 而遭受了疼痛之后,有一部分妖怪醒了过来。 “不是人,这些都不是人。”一只妖物跪在地上,他的双腿已经被斩断,脸上全是血:“我看错了,我看错了……我分不清!我真的分不清啊!” 它旁边的一只妖物还在砍杀,一刀一刀砍在地上的尸体上。 “是人,就是人,我要把它们全砍死……” 江祈走到它面前,低头看着它。 那只妖物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看见江祈,举刀的动作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照旧砍下去:“你也是人!” 它一刀砍向江祈的腿,刀却穿过江祈的身体,砍在地上,溅起一串火星。 江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那只妖物:“你砍的是你自己的脚。” 妖物低头,却发现它的左脚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只剩半截骨头茬子戳在泥里,血不断往外流。 它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直挺挺地倒下去。 江祈跨过它,继续往前走。 城门洞里已经没什么妖物站着了。 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十几只妖物,血腥味冲天,令人闻着十分不适。 【卧槽,义父这么牛逼吗,我以为他只会锁链】 【有没有可能以前是懒得这些东西,锁链就够了?】 江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蝴蝶开始往回飞,一只一只落回他的袖口。 雾里的人影慢慢变淡,最后只剩下那些倒在地上的妖物尸体。 城门口的妖怪不算多,但足够让城里乱一阵了。 他把手伸进袖子,拍了拍最后一只不肯回去的蝴蝶:“乖,回去睡觉。” 那只蝴蝶绕着他飞了一圈,落进袖口不见了。 江祈抬起头,看向城门上方,城垛上还有一只妖物没死透,半边身子挂在城墙外面,手里抓着刀,眼睛半睁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人……好多人……” 江祈没理它,从地上捡起一根掉落的火把,吹了口气,火苗重新亮起来。 城外的骨坡上,几只还没来得及进城的妖物正趴在那里,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其中一只年轻妖物推了推旁边的同伴:“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同伴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不知道,它们突然就开始互相打了起来,然后全死了。” “那个穿黑袍的是谁?” “不知道……” 年轻妖物咽了口唾沫,往后缩了缩:“我们还是别进去了。” “你说得对。” 两只妖物缩回去,连头都不敢再探出来。 第229章 中招了? 江祈把火把插进城门缝隙里,却没有急着走远。 他找了块石头坐下,火把靠在脚边,就在这时,地上的火苗晃了一下。 紧接着背后一道风声传来。 江祈还没回头,一只干瘦的腿已经扫到他后颈上。 那腿又快又狠,直接把他脑袋从脖子上踹飞出去。 【卧槽!主播被爆头了!】 【这什么怪物,一脚把头踹没了】 【哪吒(天庭):这个速度,有点意思。】 【拉斐尔(天堂):你们都不担心吗,这头可是没了啊?】 【撒旦(地狱):担心这个做什么,谁死我都觉得他不会死。】 脑袋飞了之后,江祈无头的身体往前扑倒,撞掉了火把,点燃了身体。 长脚三收回腿,站在原地,嘴角扯了扯:“小小幻术,也敢在我面前卖弄。” 他腿上全是血,可他还没来得及擦掉,低头就看到地上的尸体开始发生变化。 这时候尸体的脸已经变了。 不是江祈,而是一只灰界妖物的脸,眼睛还睁着,嘴里往外淌着血沫。 长脚三顿时就笑不出来了。 “中招了?”他往后退了一步,眼睛在四周扫了一圈:“我是怎么中的?” 他刚从中心城区横跨过来。 梦蝶的范围应该只在东门附近,他落地的时候才看了一眼,那穿黑袍的小子还坐在火把旁边。 从进入范围到出手,连一息都不到,幻术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他拉进去。 长脚三想到这,神色不由得有些凝重。 “三哥?”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长脚三猛地抬头,看见油炸七从灰雾里走出来。 他身上还冒着热气,皮肤发红,整个人热气腾腾的。 “不是说有两百人吗?我都预热准备战斗一番了。”油炸七看了看四周,地上除了妖物尸体,一个人类都没有:“怎么一个都没有了?还让你弄死了?被烧着的那个是吗?” 长脚三神色凝重,没有回答油炸七的话。 他盯着油炸七,腿微微绷紧,随时准备攻击:“别过来。” 油炸七愣了一下,停下脚步:“怎么了?臭脚三,你发什么疯?” 听到臭脚三三个字,长脚三的身体放松了一点。 这是油炸七对他的称呼,其他几人都不这么叫。只有油炸七这个没大没小的给所有人起了外号。 能喊出这三个字的,应该是真的。 “没事。”长脚三把腿放下,但眼神还在四周警戒:“刚才有人冒充你。” “冒充我?”油炸七笑了一声:“谁那么想不开?咱们七兄弟几人你还能认不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 长脚三刚想再叮嘱一句,忽然看见油炸七袖子里甩出一道锁链。 那锁链直直朝他脖子缠过来,长脚三眼睛一眯,身体瞬间消失在原地。 他的能力是长脚,一步能跨出几里地。 他这一闪,直接就瞬移到了油炸七的侧面,随后右腿高高抬起,朝着对方脑袋踹下去。 “去死!” 随着一脚踹下,面前的人却变了形。 脸还是油炸七的脸,身体却被拉得老长。 他一脚踹进去,对方的身体凹进去一大块,又弹回来,把他的腿裹住。 宽皮六的声音响起来:“三哥!你踹我干什么?!” 长脚三愣了一下,还没想明白,就看到宽皮六身后的远听四。 远听四浑身颤抖,整个人往后退,神色惊魂未定。 “我...这是怎么了?” “你刚才突然窜出去,没一会又窜回来,一脚朝着我踢过来。”远听四的声音带着点后怕:“要不是老六挡了一下,我现在已经没了。” 长脚三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腿上还裹着宽皮六的皮,那层皮被踹出一个大洞,正在慢慢往回缩。 油炸七和烂鼻五这时候也跑出来:“三哥!六哥!四哥!你们怎么了?!” 长脚三没理他,他看着周围几个人,慢慢开口解释道。 “我刚才看到你了,或者说是通过幻术伪装成老七的人。” 他看向油炸七,又看向宽皮六:“我看到老七朝我甩锁链,我就踹过去了,可那距离只有几十米,我怎么可能一下子跨几里地回来踹老四?我就算收不住力,也不可能跑那么远啊。” 宽皮六把自己被踹变形的身体慢慢收回来,脸色也不好看:“刚刚四哥听到东门那边打起来了,你说要去东门看看,随后就冲了出去,等再出现的时候,腿已经到我脸上了。” 远听四捂着胸口,耳朵动了动:“不是幻术,我听得清清楚楚,你的脚步声确实是从东边回来的,方向没变,可距离变了。” “方向没变,距离变了?”长脚三重复了一遍。 长脚三咬牙切齿:“该死的,会幻术的人真烦!” 油炸七好奇道:“那他人呢?” 长脚三抬起头,看向东门方向:“我不知道。” “不知道啊。”远听四摸了摸下巴,在房间慢慢踱步。 过了一会,他走向远听四:“你说有没有可能,他就在这呢?” 说罢,远听四、油炸七、宽皮六、烂鼻五手中同时出现一把刀,然后捅向了长脚三。 长脚三反应极快,他看向四把刀,刚刚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油炸七,所以他只需要朝着油炸七的反方向跑,就能躲开攻击。 想到这他朝着远听四的方向就冲出去! “其实,四把刀,都是真的哦。”远听四看到长脚三朝着自己冲过来,顿时笑道。 “什么!?” 随后四把尖刀直接捅入了长脚三的身体。 第230章 大运的反复碾压 四把尖刀同时没入长脚三的身体。 他低头看了一眼。 四把刀柄露在外面,血顺着刀往下淌,他抬头看着面前四张熟悉的脸。 远听四、油炸七、宽皮六、烂鼻五,四个人手里都握着刀柄,正看着他。 “你们……” 长脚三深吸一口气,干瘦的身体鼓起来一圈,肌肉把四把刀夹得死紧。 四个人想拔刀,刀却纹丝不动。 “找死!” 长脚三的腿扫了出去,那一腿带着他全部的力气,直接抽在四人腰上,四个人影同时飞出去,随后消散在半空中。 长脚三把刀一把一把拔出来,每拔一把,血就喷一下。 他随手把刀扔了,伸手按住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冒,止都止不住。 他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眼睛在雾里扫视。 “出来……都出来……” 远处传来脚步声,还有人在喊:“三哥!三哥你在哪!” 四个身影从雾里跑出来,油炸七跑在最前头,看见长脚三满身的血,脚步一下慢了:“三哥!你怎么了?哪来的血!” 长脚三盯着他,没有回答他的话。 刚才那个油炸七也是这么笑着跑过来的,然后从袖子里甩出一条锁链,刚刚还有油炸七,长脚三现在是真的被整怕了。 “别过来。” 油炸七愣在原地,停住脚步,宽皮六从后面探出脑袋:“三哥,你这伤是咋回事?” “刚刚又四个跟你们长得一样的人捅的。”长脚三继续说:“他们捅完我,就被我散了,我现在不确定你们是不是真的。” “三哥!”油炸七往前凑了凑,“你先把血止住,有什么事等包扎了再说。” 油炸七的话没说完,长脚三的长腿横扫出去,油炸七没有防备,被扫中腰整个人飞出去摔在地上。 “我说了,现在别过来!” 宽皮六想上来拦,长脚三又一脚踢过去,宽皮六硬接,皮被踹凹一大块,人也被踹得直往后退。 烂鼻五从侧面扑上来一把抱住长脚三的腿,宽皮六顺势用皮缠住另一条腿,两个人合力把他按在地上。 伤口被压到,长脚三闷哼一声,血流得更快了。 油炸七捂着嘴爬起来,气得直跺脚:“是我们!三哥,你看清楚了!” 长脚三被按在地上还在挣扎,眼睛通红:“刚才你们也是这么说的,然后一人给了我一刀!” “谁给你刀了!”油炸七冲他喊:“你看我们谁手里有刀!” 长脚三挣扎的动作停了。 他趴在地上,斜着眼把四个人看了一遍。 油炸七空着手,宽皮六空着手,远听四和烂鼻五也空着手,四个人手里都没有刀。 四个人站在那里,看着他身上那四个血窟窿,脸上全是懵的。 长脚三喘着粗气,停了好一会,才把刚才看到的一点点说出来。 油炸七听完愣在原地:“跟我们长得一样?” “我们四个一直在一起,你跑去东门那会,我们才出来找你,谁有时间去捅你?” 宽皮六也开口:“你说你要去东门看看,后来四哥听见这边有动静,跑出来一看,你一个人在那里对着空气又踢又打。” 长脚三没有说话,低头看着自己肚子上那四个刀口。 “你捏捏我脸。”油炸七把脸凑过来。 长脚三没有伸手。 宽皮六和烂鼻五对视一眼,松开手退开,给他留出距离。 长脚三撑着墙站起来,没有靠近他们,一只手还按着伤口,贴着墙根站住,眼睛还是扫着雾里,腿一直紧绷着,随时准备跑。 远听四耳朵动了动,开口:“管它是幻术还是什么,只要那东西还在附近,我就能听出来。让我听听,对面在哪。” 他闭上眼,耳朵微微颤抖。 周围几个人都安静下来,四个人都看着他。 而这时候,远听四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一下睁开眼:“不对。” “怎么了?”油炸七问。 “心跳声。”远听四一脸凝重说:“到处都是心跳声。” 四人背靠着背,后背各自贴着对方的冷汗。 就在这时,灰雾里传来一阵细碎的振翅声。 一只蝴蝶从雾里钻出来,灰蓝色的翅膀在火光里闪了一下,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数不清的蝴蝶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扑到四人身上。 “这什么玩意!” 随着蝴蝶不断扑到四人身上,四个人一个接一个软倒在地,烂鼻五是最先倒下去的,直挺挺的,再没有起来。 长脚三准备直接逃走,一脚朝雾外跨出去,脚下踩空了,随后便晕了过去。 ...... 几分钟后,他睁开眼。 头顶是发黄的吊灯,他躺在一张床上,后脑勺还有点晕。 他坐起来,晃了晃脑袋。 他盯着那盏发黄的吊灯看了一会,总觉得这盏灯他看过很多次:“原来是梦啊。” 他把床头的外卖工服抓过来,出门的时候太阳正好,热烘烘的。 楼下早餐摊的老板娘招呼他:“长脚,今天怎么这么晚才跑外卖?” 他应了一声,跨上电动车。 他叫长脚,在这座城市跑了不知多少年外卖,反正是很久了。 城市很大,大到他每天穿过它,也认不全它。 他看见夜市口那个炸串摊的摊主又在盯着油锅出神,手被油溅到才回过神来。 看见写字楼门口那个保安站得笔直,有人进出他抬一下手,看见建材市场门口那个扛包工卸完一车货蹲在地上喘气,看见后厨门口那个剁肉的握着刀站在案板前,半天没有落下去。 他和这些人不认识,可每天都能碰到。 这座城市里的人都是这么过的,睁眼就干活,被骂了就低头,房租月底交不上就发愁。 中午他回站点交单,站长站在门口。 “腿快有什么用,还不是条狗!”站长指着他的鼻子骂:“这一单你又超时了!” 长脚三低着头挨骂。 他盯着站长手上那道疤,胃里翻上来一股恶心,他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只想离开这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怕这个骂他的人。 他想不起来,也就没有敢往下想。 站长骂够了,甩手走了。 下午又下了雨。 长脚三接了单往东边跑,雨越下越大,他浑身湿透,在路口等红灯。 订单快超时了,他心里急,眼看绿灯亮了,他拧着车把冲出去。 一辆卡车从侧面撞上来。 他听见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整个人被卷进车底下,车从他身上碾过去。 剧烈的疼痛瞬间袭来,他在最后一刻只想着一件事,他还有一单外卖没送完。 随后伴随着剧烈的疼痛,他看到路边的广告牌写着231。 等他再次睁开眼,头顶是发黄的吊灯,他躺在一张床上,后脑勺还有点晕。 他躺了很久,没有动:“还是梦?” 他穿上工服出门,楼下早餐摊的老板娘招呼他:“长脚,今天怎么这么晚才跑外卖?” 他应了一声。 这一次,他多看了老板娘一眼。 那张脸他好像也见过很多次,可他叫不上她的名字。 日子一天接一天地过。 长脚三说不清自己在这座城市里过了多久,只记得有一天他被车碾过,又有一天他被车碾过,再有一天他还是被车碾过。 每一次都是同一场雨,同一个红灯,同一辆卡车,同一种被碾压的感觉。 他不是没想过换一条路,但是不管在哪,那辆卡车就跟能精准定位一样。 他试着躲过那辆卡车,换成走桥下,绕过那条路,故意迟到不出门。 可不管他怎么躲,那辆车总会撞上来,碾压的疼一点都不会少。 第231章 具有五感的梦 他开始怕天亮,可天还是会亮。 在不知道多少次之后,他睁开眼,头顶还是那盏发黄的吊灯。 他盯着那盏吊灯看了很久,忽然想不起自己叫什么名字。 他张了张嘴,吐出一个词:“长脚三。” 可长脚三这三个字一出口,他又想不起那是什么意思。 他说不清那是谁的名字,他想再用力想一想,越想,头越疼,疼到他抱着脑袋弯下腰去。 他坐在床边,后背抵着墙,喘了很久的气。 窗外天亮透了,楼下早市的价喊了一轮又一轮。 他知道自己该出门了,可他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去。 长脚三推开站点的门,站长正坐在椅子上抽烟。 今天站长没有骂他。 站长看了他一眼,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句话没说,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长脚三踉跄着往后退,还没有站稳,站长又是一脚,这一脚踹在他肚子上,他撞翻一张凳子,整个人摔在地上。 站长蹲下来,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长脚,你这两条腿,跑得快是不是?老子最看不惯你这副能跑的样子。” 长脚三被他揪着头发,他盯着站长的脸。 他想还手。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个念头。 他活在这座城市这么久,从来没有想过还手,站长骂他他就低头,站长打他他就趴着,他一直是这样过的。 可这一下,他只想一拳砸在站长那张脸上。 他的手动了,撑着地想起来。 站长一脚踩在他胸口上,把他踩回地面,弯下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站长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带着一点平静。 “想反抗?”站长踩着他的胸口:“你也有今天。” 长脚三被他踩着,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他盯着站长那张脸,那张脸在他眼前晃着,晃着晃着就变了。 他看见的不是站长,他看见的是灰界,是妖城,是一个跪在地上的人。 那个人被铁链拴着,跪在沙地上,浑身发抖,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嘴里翻来覆去地喊:“大人,求求你,求求你别吃我。” 长脚三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看他。 那个人抬起头,那张脸就是站长。 长脚三听见自己说了句话:“能当我的口粮,是你的福气。” 那个人哭得更凶了,磕下去,额头撞在沙地上,一下一下地磕:“大人!大人饶命!” 画面到这里断了。 长脚三回过神,发现自己还趴在站点冰凉的地砖上,站长还踩着他。 站长看着他冷冷道:“当初吃我的时候,你不是很嚣张吗?” 长脚三想起来一点,又没有想起来。那个跪在沙地上磕头的人,和眼前这张居高临下的脸,在他脑子里叠在一起,他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梦。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站长松开脚,退开,又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好好想想。想不起来?没事,我有的是时间陪你慢慢想。” 长脚三趴在地上,没有动。 他不敢看站长那张脸。他怕自己一看,就又想起来了。 可他不知道自己怕的到底是什么。 ...... 灰界。 江祈坐在城墙上,他一只手撑着下巴:“跑快点啊,再跑快点,说不定这次就能躲过那辆卡车了。” 不远处,五兄弟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口中留着口水 就在这时,灰雾里走出两个人影。 八戒和辛西娅,抬头看见这场面,脚步同时停住。 八戒眨了眨眼:“老江,你这是用梦蝶了?” 江祈回头:“本来只是想拖一下,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辛西娅走近两步,弓还没放下。 她低头看着长脚三那张扭曲的脸,眉头皱着。“这算什么睡得香?看着跟快死了一样。” “没死没死。”江祈摆摆手:“就是比死难受一点。” 【江哥这笑得我有点害怕】 【钟馗(地府):梦蝶之术,入梦者不自知。这五人此刻皆在轮回之中。】 【撒旦(地狱):别说了!】 八戒蹲到长脚三旁边,用钉耙柄戳了戳他的脸。 长脚三没反应,嘴角的口水反而流得更长了,顺着脖子淌进衣领里。 “轮回第几趟了?” 江祈歪着头想了想:“没数,不过他应该要开始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辛西娅好奇道。 “想起自己是谁啊。”江祈指着长脚三。 辛西娅拉开弓,箭头对准长脚三的额头:“那么麻烦干嘛,一箭了结。” 八戒伸手按住她的弓:“急什么。这可是酷刑,你不懂。” “酷刑?” 八戒看着下面那五个流口水的妖怪:“他们现实是灰界的城主,以人为食,现在在梦里当人,一遍一遍地轮回,任人打骂。 等他们想起来自己是谁,想起来自己堂堂妖王城主,结果要看着自己曾经吃掉的人,在梦里打骂他,侮辱他,就算意识到自己入梦了又怎么样,江祈不解除梦蝶,他们没法醒过来,只能一直遭受折磨。 因为模糊了梦境与现实,所以他们的五感是存在的,在梦境所受的折磨是实打实的,有痛感的。” 他说完,还冲辛西娅挑了挑眉:“你说这滋味,跟被他们吃过的那些人比,哪个难受?而且这边安安静静的,师父那边才能放开手脚。” 辛西娅思索了一下:“你说的有道理!” 八戒又补了一句:“杀他们,他们还能落个痛快,江祈这人你还不了解?他最会的就是不让人痛快。” 江祈从城墙上跳下来,拍了拍手:“我告你诽谤啊!” “嘿嘿,我跟你认识这么多年,还能不知道你?” 第232章 恢复的记忆 长脚三睁开眼,人又在房子里。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站长在公司群里艾特他,让他马上回站,说差一个工位。 他骑车过去,外卖箱还没卸下,站长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剧烈的疼痛让他往后倒去,站长又一脚踹在他肚子上,他整个人滑出去,撞到外卖箱才停住。 站长蹲下来,捏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 “怎么来这么慢?” 长脚三盯着那张脸,脸上那道疤从额头穿到左眼角。 他总觉得这张脸在哪里见过,可想不起来,浑身那股子汗顺着领口往下淌。 “你们这群蝼蚁。” “你们这群蝼蚁。” 他自己都没想过这话会从他嘴里蹦出来。 站长抓着他的头发,眼睛眯起来,随后他松开手。 “敢骂我。” 站长一脚踹在他胸口,他整个人飞出去,后背撞上站点门口那个铁架子,架子上外卖箱掉下来砸在他腰上。 他趴在地上,半天喘不上气。 站长走过来,扯住他头发把他拽起来,按在墙面上,脸贴着的铁皮带来一丝凉意。 站长看着周围几个人说:“打断他的腿。” 站长走过来,扯住他头发把他拽起来,摁在墙面上,脸贴着的铁皮凉得慌。站长凑到他耳边,说: “打断他的腿。” 几个人上来,一个按肩膀,一个按腿,把长脚三压在地上。 那骑手抬起脚,踩在长脚三的膝盖上。 长脚三的腿直接被一脚踩断。 站长蹲下来,看着他那条断腿,说:“长脚,你不是跑得快吗?跑一个给我看看?” 长脚三趴在那里,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脑子清亮起来。 一点一点的,他想起来了。 他不是送外卖的长脚,他是灰界黑角洞的长脚三,妖王城主。 他这条腿,踩碎过不知道多少人的脑袋,他吃人,吃了不知道多少,吃的时候那些人跪在沙地上求他,哭得满脸鼻涕眼泪,他站着看,看着看着就笑了。 他想起来自己是谁了。 一股火从胸口顶上来,他撑着地要起来,要跟眼前这个人算账,要让他也跪在地上求饶,尝尝那是什么滋味。 他还没站直,站长一脚踹在他胸口上,他整个人又飞出去,后背撞上铁架子,顺着墙滑到地上。 长脚三趴在地上,没爬起来,盯着站长看。 他想不通。 他是妖王城主,他踩死的人堆成山,他这条腿从前踩碎过多少人的骨头,他怎么会连一个送外卖的站长都打不过? 他连站都站不起来,腿还断在那里。 他低头看那条腿,腿已经弯曲的不成样子了。 怎么可能。 他试着撑地,想站起来,可腿刚一动,疼得他撕心裂肺,整个人连站都站不起来,只是支撑了一会又趴回地上。 站长看他趴着起不来,蹲下来,拿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脸:“长脚,你不是要打我吗?来,站起来打我。” 长脚三盯着他,没有说话。 “你刚才不是挺横吗?骂我蝼蚁?”站长笑了一声:“你倒是再骂一句啊。” 长脚三盯着站长那张脸,那道疤。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你,你是不是我吃过的人?” 站长愣了一下,蹲下来,那张脸几乎贴着他:“你在说什么?” “你脸上这道疤。” “我脸上这道疤是工伤,搬货的时候砸的。”站长拍了一下自己那张脸。 长脚三张了张嘴,自己记忆中的那些人的脸和站长这张脸叠在一起,他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站长看他这副样子,也没了兴致,站起来拍拍裤子,说:“行了,腿断了就躺着,别在这里装神弄鬼。” 站长进了站点,站点外只剩长脚三一个人趴着。 他撑着地站起来,他扶着墙,拖着那条断腿,慢慢往外挪。 他得离开这里,他不知道要去哪,可他不想趴在这里。 他拖着腿走到马路边上,一辆货车从拐角冲出来,车灯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看见车头冲过来,想躲开,腿却不听使唤,怎么使劲都抬不起来。 “死腿,快动起来啊!” 他吼出来,可那条腿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车头撞上来。 砰的一声,他整个人被撞飞出去,摔在马路中间,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他又躺在那张窄床上,头顶是发黄的吊灯。 他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腿,摸了摸膝盖,又摸了摸小腿,腿是好的,身上也没有伤。 “我没死?” 不对,他不是没死,而是再一次轮回了。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一拳砸在床板上,闷响一声。 “长脚三。” 他念出自己的名字,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是长脚三,灰界长脚三。”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我长脚三要是放过你们一个,我这名字倒过来写!” 长脚三从出租屋出来,他路过早市口,看见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在炸油条,油锅冒着烟,那人脸上脖子上全是热气,油点子溅在身上也不躲,只顾着翻油条。 “老七!!!” 他刚准备过去搭句话,巷子那头走过来几个壮汉,大摇大摆的,领头那个一脚把油锅踹翻。 热油泼出来,泼在炸油条那人身上,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胳膊蹲下去,油锅砸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钱呢?”领头的壮汉一脚踩在炸油条那人后背上:“这个月的保护费,你是不是又想赖?” “大哥,我昨天刚交过。” “交过?你交过什么?”壮汉蹲下来,拽着那人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你他妈交过什么?” 长脚三看不下去了,冲过去喊:“你们干什么!” 壮汉转头上下看了他一眼,笑了:“哟,还有个管闲事的。” 长脚三还没反应过来,壮汉一脚踹在他肚子上,他整个人往后飞,摔在地上。 “你他妈谁啊?”壮汉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他,“管得着吗?” 长脚三撑着要爬起来,另一个壮汉一脚踩在他后背上,把他踩回地上。 几个人围上来,拳打脚踢,打得他抱着头蜷在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壮汉们骂骂咧咧走了。 长脚三趴在地上,他抬起头,看见那个炸油条的人也趴在旁边不远,身上被热油烫得一片红一片紫,正看着他。 第233章 伤害统计 他抬起头,看着旁边那个炸油条的。 那人身上被烫得全是水泡,正瞪着眼睛看他,嘴唇抖得厉害。 “老七?”长脚三声音都在颤抖:“油炸七?” 油炸七眼眶一下就红了:“三哥?你是三哥?三哥这究竟是什么地方,我受不了了三哥,我不耐热了!” 两个人趴在早市的地上,隔着不远,看着对方,谁都没爬起来。 油炸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一直在炸油条,有个收保护费的掀了我的摊子,泼了我一身油。三哥,这里是哪里?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长脚三扶住油炸七:“我们中幻术了。” 油炸七眼泪掉下来:“三哥,我们是妖王城主啊,我们怎么连几个混子都打不过?幻术也不是这样的啊!” 长脚三没有说话。 他撑着想爬起来,腿一软,又趴回地上。 与此同时,这座城市里,三个方向的人几乎同时停住了手上的事。 扛包的汉子、看门的保安、后厨的厨子,三个人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这座城市的天空,眼眶发红。 宽皮六,远听四,烂鼻五。 五兄弟,在这座城市的五个角落,同时醒了。 长脚三和油炸七趴在地上,看着对方,谁都没力气站起来。 “三哥,”油炸七哑着嗓子说,“我们怎么办?” 长脚三盯着早市那头,站长站过的方向,半天才开口:“先找到其他人,任何想办法破除幻术。” ....... 八戒看着水镜里那五个趴着的身影,若有所思地说:“几人已经会合了,再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吧?” “你中过梦蝶吗?”江祈忽然看向八戒。 八戒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头:“没中过。你们这一脉与世无争的,也很少见你们用,我们这些神仙,也只知其形,不知其意。” “那你今天开眼了。”江祈笑了笑:“看仔细点,这种热闹不常有。” 辛西娅在旁边蹲着,看着水镜里那五个满身是伤的身影,好奇地问:“他们出来会怎么样?” “出来?这好歹是我用法力生成的梦境。”江祈掰着手指数:“长脚三被车撞了一千多次,出来大概粉碎性骨折,远听四被扇了几千个耳光,我还加大了他梦境的法力输出,耳朵基本上是聋了,烂鼻五被辣椒水灌了鼻子,也不知道能不能用,没试过,宽皮六被生石灰加水反复灼烧,应该是卷了。” 辛西娅听完,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那个,油炸七呢?” 江祈挠了挠头:“油炸七啊,我不知道怎么搞,随便弄了弄,只是折磨一下而已。” 江祈笑得有点不好意思:“等他们出来,弄死油炸七就行。” 江祈拍了拍手站起来:“走,去接客。” 【义父这是真的把酷刑当家常菜】 【黑无常不是接引厉鬼的吗,有点小手段也很正常吧】 【享福了】 ....... 灰界,五兄弟已经会和,他们满身是伤,站都站不稳,可他们还是想站起来。 刚刚在会和的时候,长脚三差点又被车撞了,如果不是油炸七拉了他一把,长脚三又要重开了。 “得离开这里,这地方不对劲,得找条路出去。” “三哥。”油炸七扶着他:“这地方我们待不下去了,往哪走?” “走哪都行,先离开这里。”长脚三咬牙切齿:“总有个出口,那个黑衣服的,我出去饶不了他。” “我总觉得前面不对劲。”远听四皱着眉头往前面看了一眼:“走吧,我走前面。” 五个人互相搀着,慢慢往前走。 他们才走了没多远,面前的世界忽然裂开,露出后面的灰界,露出站在城墙下的三个人。 一个穿黑袍的年轻人,一个扛着钉耙的胖子,一个背着弓的姑娘。 长脚三看着那个穿黑袍的,眼睛一下瞪大了,一股火从胸口顶上来。 “小子!”长脚三不由得怒吼出来:“折磨了我们这么久,我今天一定要把你头拧下来!” 他往前冲,断腿在地上拖出两道印子,可他不管,他就是要冲上去。 江祈微微一笑,打了个响指。 啪。 长脚三感觉自己整个人被正面撞了一下,随后他便倒飞出去,摔在地上。 他还没反应过来,第二下又撞上来,一次,两次,十次,一百次,一千次,无数次的巨力冲撞,全砸在他身上。 他趴在地上,半天才缓过神,抬起头,声音都在发颤:“你做了什么!我怎么会这样!” “没做什么。”江祈收回手:“你梦里被车撞了一千多次,我帮你把那一千多次,在现实里还给你。” 长脚三趴在地上,他想动,可手指刚抬起来一点,浑身就像被针扎一样疼痛,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可以感知到,自己体内的骨头已经被全部碾碎了。 他想开口说话,只是根本发不出声音来,现在的他连求饶都做不到。 其他几个兄弟见他这样,又惊又怒。 宽皮六第一个冲上去:“敢动我三哥!”整个人朝着江祈冲过去。 远听四和烂鼻五没有拦他,跟着就往江祈的方向攻过去,三个人的眼睛都红了。 “老六!”远听四在后面喊:“他不对劲!” “管他对不对劲!”宽皮六头也不回,“三哥的腿,我要他赔!” 他冲到一半,身上的皮忽然一片片炸开,疼得他整个人弓起来,栽在地上。 “老六!”远听四扑过去想扶他,手还没碰到他,耳朵里忽然灌满黑血,什么都听不见了,随后就是一阵剧痛。 他张着嘴,看着宽皮六栽下去,喊出来的声音他自己都听不见。 烂鼻五跟在最后,看见两个兄弟先后倒下去,眼睛一下红了,他不管不顾往前冲:“我跟你们拼了!” 他刚冲出没多远,鼻腔里忽然翻起辣椒水的灼烧,疼得他捂着脸栽下去。 三个人,没一个碰到江祈,先后倒在沙地上。 宽皮六趴着,半边脸贴在地上,朝着长脚三的方向,嘴里还在喊:“三哥!” 远听四耳朵里流着血,什么都听不见,可他看着宽皮六的嘴型,知道他喊的是什么。 烂鼻五趴在地上,眼泪混着血往下淌,他爬向宽皮六,爬向远听四,爬到一半也趴下了。 只有油炸七还站着。 他被热油泼了一千多次,可他本来就是油锅里滚出来的,一千次热油对他一点用都没有。 他站在原地,看着三个兄弟倒在地上,又看了看趴在更前面的长脚三,他想冲上去,替兄弟们报仇,可他刚迈腿,就想起刚才那些人的下场,这条腿又缩了回来。 江祈看着他,笑了一下:“在梦里,我不知道怎么处理你,只能让你疼一疼了。” 油炸七咽了口唾沫,说不出话。 “你运气好,出来之后没遭罪。”江祈继续说道:“不过现在出来之后就剩下你了,做好去死的准备了吗?” 【义父这个法术,有点变态了吧?】 【管他的,自己人都是。】 【八戒:我就说这人不能惹】 第234章 击杀油炸七 油炸七站在原地,看着四个兄弟趴在地上,眼眶越来越红,胸口的那团火越烧越旺。 “你们!” 他握紧拳头,身上的皮肤忽然开始发烫,一层油从他皮肤底下渗出来,滋滋作响,周围的热气一波一波往外冒出来。 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抖,其他四人被一瞬间秒杀,如果说不怕肯定是假的,但是油炸七此时的怒火已经盖过了恐惧。 “你们把我兄弟打成这样,我饶不了你们!” 他朝着江祈冲过去,身上开始冒出大量热油,显然是想跟江祈爆了。 江祈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一头冲过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辛西娅在他身边,抬起弓,搭上箭。 连续三箭射出,三箭都射在他的胸口,把他整个人射飞出去,摔在沙地上,滚出老远。 油炸七趴在地上,浑身都在颤,可他咬着牙,撑着地还想爬起来。 “我还能!!!” 他的话没说完,猪八戒已经欺身而上,一钉耙拍在他后背上,把他整个人拍进地里,趴在那里,再也起不来。 “行了。”八戒喘了口气,看着沙里趴着的油炸七:“你一个油锅,还想翻出什么浪来。” 油炸七趴在沙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江祈走过来,蹲在油炸七旁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远处趴着的四个兄弟,叹了口气:“你说你们,安安静静躺着多好。” ...... 话分两头,孙悟空这边可就开始咯。 牢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打斗声,牢里的人全醒了。 “外面怎么了?”有人小声问。 旁边的人摇摇头:“不知道,怎么感觉听着是来劫牢的,其他城的妖王要来抢我们当口粮?” 七三也醒了,他推了推身边的孙悟空:“喂,醒醒,外面打起来了。” 孙悟空睁开眼,坐起来,侧着耳朵听了一下。 “打起来了正好。” 他伸手进耳朵里,掏出一根绣花针,放在手心里,吹了口气,那根绣花针迎风就长,变回一根金箍棒,棒身花纹一条条亮起来。 七三整个人定在那里,看着那根棒子,又看着孙悟空,半天才挤出一句:“嗯?你...你是妖怪?” 孙悟空没有回答他,提着金箍棒站起来,朝牢栏走过去。 他一棒横扫,栅栏碎了一地,牢里的人全都吓傻了,有人往后缩,有人叫出声,有人直接跪在地上。 守牢的妖物听到动静跑过来,看见栅栏被砸开一个大口子,一个年轻人提着棒子走出来,全都站在原地不动。 “你干什么!”领头的妖物举起铁刀:“回去!再不回去把你剁了!” 孙悟空没理它,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地面裂开一道缝。 “俺老孙最烦别人在我耳边叽叽喳喳。” 他抬手一棒,领头的妖物连刀带脑袋一起飞出去,撞在后面的墙上,软倒在地。 剩下的妖物先是没反应过来,看着那具倒下的尸体,随即眼睛红了,举起刀,齐齐朝他围上来:“一起上!剁了他!” 孙悟空一棒横扫,最前面的三只妖物连刀一起飞出去,砸在墙上。 他反手一棒,又一只妖物的脑袋瘪进去,身体直挺挺地倒下去。 后面的妖物见势不对,有想往后缩的,被同伴一把拽住:“跑什么!他就一个人!” 几只妖物一起扑上来,铁刀照着孙悟空身上招呼。 孙悟空没躲,铁刀砍在他肩头,火星子溅起来,刀口直接卷了。 他一把抓住那只妖物的手腕,往下一拧,那妖物惨叫起来,手里的刀掉在地上。 他随手一甩,那只妖物撞进妖堆里,砸倒一片。 这一下,剩下的妖物才彻底清醒过来。 它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跑,这一次没人再拽,一哄而散,连地上的刀都不要了。 孙悟空也没追,他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转头看向牢里的人:“都出来吧。” 没人敢动。 牢里的人蜷缩在角落里,看着这个破开牢笼的男人,眼睛里全是恐惧。 他们分不清眼前这个是妖还是人,分不清他打破牢笼是要救他们,还是要换一种方式吃他们。 七三还站在原地,脚边是被砸断的铁链。 他盯着孙悟空,盯着那根金箍棒,又盯着孙悟空的脸,往前追了追:“你,你到底是什么?” “你说呢。”孙悟空咧嘴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牢房那头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妖物的喝骂。 “反了!全反了!!” 一队妖物从拐角冲出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妖皮甲的妖物,身后还跟着一个瘦小的人影。 那个人影就是四五。 他穿着妖物赏的披肩,一瘸一拐地跟在妖物后面,脸上挂着讨好的笑,指着牢房这边喊:“大人,就是那边!那个新来的,肯定是他闹的事!” 妖物头领一挥手:“给我上!” 孙悟空把金箍棒从肩上拿下来,朝着冲过来的妖物群,一棒横扫。 最前面一排妖物直接被扫飞出去,撞在后面的妖物身上,倒了一片。 孙悟空反手又是一棒,剩下的妖物也被打飞出去。 没有花哨的招式,就两棒子,十几个妖物全躺在地上,有的断了骨头,有的直接没了声息。 四五站在最后面,看着前面的妖物一个接一个倒下去,腿一软,跪在地上。 孙悟空提着金箍棒,慢慢朝他走过去。 “别杀我!”四五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我,我是人!我也是人!我帮你们!我也帮过你们!” 孙悟空在他面前停下来,没理他,转过头,看向牢房那边,看向七三。 “喂。”孙悟空说,“你不是想弄死他吗?” 四五抬起头,看见牢房门口站着的七三,脸色一下子变了。 “七三!”四五往前爬了爬:“七三!你听我说!哥知道错了!哥对不起你!你兄弟那事是哥不对,可哥也是为了活命啊!!” 七三站在牢房门口,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四五,看着他脸上的眼泪和鼻涕,看着他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 他想起那三个兄弟。 他们被拖回来的时候,四五站在旁边笑,笑得露出一口黄牙。 “七三!”四五的声音更急了,哭腔都出来了:“哥给你磕头了!你饶了哥这一回!哥以后给你当牛做马!你兄弟的仇,哥给你记着,哥帮你报!” 七三没有说话。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 四五看到那块石头,声音一下尖了:“七三!你别!哥求你了!!” 七三拿着石头,慢慢走过去。 四五的求饶声越来越急,到了最后变成了哭喊,哭喊里带着绝望。 七三在他面前停下来,举起手里的石头,砸了下去。 石头砸在四五的脑门上,四五的哭喊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往后倒,眼睛还睁着,脸上的表情还停在求饶的样子。 七三握着石头,手在抖,可他没有松手。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走过来,拍了拍七三的肩膀:“干得不错。” 七三抬头看他,眼眶通红,半天才开口:“我兄弟,就是被这种人害死的。” 孙悟空扫了一眼牢里的人:“都出来,跟着俺老孙走。从今天起,没人再能把你们关起来。” 牢里的人战战兢兢地站起来,一个接一个,从那个被砸开的缺口里走出来。 第235章 你不讲武德 孙悟空带着众人出了牢房。 牢房外,珀耳塞福涅和金蝉子正在斩杀周围的妖怪。 金蝉子一巴掌拍碎一只妖物的脑袋,珀耳塞福涅的黑色藤蔓从袖口飞出去,缠住两只想跑的,拖回来绞断脖子。 地上的妖怪尸体堆了一片。 他们看见孙悟空带着一牢房的人出来,金蝉子把袖子放下来,走过来:“走,先离开这里。” 孙悟空点了点头,回头招呼牢里的人跟上。 众人一路往城门走,路上的妖怪见他们这一队人又是棒子又是藤蔓又是巴掌,没一个敢靠前,远远躲开。 可他们刚走到城门口,就停住了。 城门站着两个人。 健大一和硬颈二。 人群里传出一片抽气声。 “是城主!”人群里有人喊出来。 “完了!”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完了,跑不掉了,又要被抓回去了。” “快跑啊!”有人拽着身边的人想往回跑,可腿不听使唤,才迈出去又摔了个跟头。 “别跑了,跑什么。”一个老人抱着头蹲下去:“他们守着门,咱们往哪跑?回牢里?回牢里也是死。” “我不回去!”一个年轻女人哭着喊:“我死也不回去!” 她这一声喊出来,人群里的哭声一下就压不住了,有人还盯着孙悟空等人:“他们打得过城主吗?”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诸位哪里去啊。”健大一开了口,声音像闷雷一样。 没有人敢回答,牢里出来的那些人全缩成一团,脸色煞白,有几个已经抖得站都站不稳。 珀耳塞福涅挡在人群前面,黑色藤蔓垂在手腕上。 孙悟空看了一眼身后的那些人,回头对珀耳塞福涅说:“你先带人走。” 珀耳塞福涅没有多说,只是看了他和金蝉子一眼:“你们小心。” “放心。”金蝉子把袈裟袖子往上一卷:“我们师徒两个人,够用。” 珀耳塞福涅没接话,转头招呼人群:“跟我走,别出声,快。” 人群跟着她,跌跌撞撞地往后退,退进巷子里,一转眼就没了影子。 健大一看着他们退走,也没有去追,他盯着站在城门口的孙悟空和金蝉子,看了半天。 硬颈二往前迈了迈:“两位什么来头?” 孙悟空看了金蝉子一眼,然后一抬手,收了变化,现出本相,一张毛脸雷公嘴,金睛火眼,顶着金冠,披着锁子甲。 他往前一站,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俺老孙是如来佛祖玉皇大帝观音菩萨指定取西经特派使者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齐天大圣,现在的斗战胜佛孙悟空!” 健大一和硬颈二的脸色,在看到那张毛脸的时候就已经变了。 “齐天!” 金蝉子也收了变化,现出本相,月白袈裟,宝相庄严,双手合十: “贫僧是如来佛祖二弟子金蝉子转世投胎,东土大唐皇帝御弟三藏法师,西天取经特派取经人,九九八十一难征服者,如今的旃檀功德佛,唐玄奘!” “魔蝉!” 金蝉子听到魔蝉两个字,若有所思:“灰界竟然有和贫僧同源的存在吗,真是感兴趣。” 城门口安静下来。 健大一和硬颈二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一个毛脸雷公嘴、一个俊俏和尚,半天没有说话。 硬颈二拉了拉健大一:“大哥,他们好像不是齐天和魔蝉,样子虽然长得一样,但是给人感觉不同,可能是另一个世界来的。” 健大一那根铁链子箍着的脖子上,喉结动了动:“你们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你说呢。”孙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俺老孙到了的地方,就是俺老孙的地方。” 健大一和硬颈二对视一眼。 没有多余的废话,两个人同时动了。 健大一朝着金蝉子冲过去,灰界的魔蝉以法术出名,眼前这个和尚是魔蝉的翻版,那十有八九也是玩法术的,只要近身,一拳就能轰散他。 近战对我有利!!! 他一拳轰向金蝉子的面门。 金蝉子站在原地伸手抓住袈裟,随着袈裟一甩,露出两条膀子。 那一身腱子肉,青筋一条条盘着,比健大一还壮。 健大一的拳头已经收不住了,眼睛一下瞪圆了,这身肌肉,不是玩法术的,他的内心感到一阵不妙。 可来不及了。 两只拳头对在了一起,轰的一声,地面塌下去一个大坑。 健大一这一拳,本来是奔着把这个和尚一拳轰成渣去的,可拳头碰上去的工夫,他心头就凉了半截。 对面这和尚,不止接住了,而且力量更在自己之上。 “怎么可能!” 健大一整个人被那股反震力顶得直往后退,鞋底在灰土上滑出两道长印,直到砸在城墙上才停下来。 健大一盯着自己那只手,他活了这么些年,从来只有他把别人震飞的份。 今天这一拳,对面连脚都没挪一下。 他抬起头,金蝉子还站在原地,拳头伸着,那身腱子肉上连个红印都没留下。 健大一盯着他,声音都变了:“你是怎么练的?” 金蝉子活动了一下手腕:“怎么?这个世界的魔蝉没有我这身躯?” 健大一的拳头还在滴血,他站在原地,心里冒出个念头,这一仗,可能打不赢。 “施主那一拳,有点力道,”金蝉子把手背到身后:“可惜,还差些火候。” 另一边,硬颈二已经缠上了孙悟空。 他全身硬化,刀砍不动斧劈不动,手里提着一把大刀,当头一刀朝孙悟空脖子砍下去,想着这一刀下去,管他什么猴子都得身首分家。 刀砍在孙悟空脖子上,硬颈二手里的刀直接卷了刃。 孙悟空站在原地,脖子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硬颈二低头看了看手里卷了刃的刀,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猴子,脑子已经有点蒙了。 他不信邪,抡起刀照着刚才的地方又是一刀,刀当场崩断,半截刀刃崩飞出去,弹在城墙上,嵌了进去。 硬颈二整个人定住了。他看看孙悟空刚才挨砍的那块地方,连白印都没留下,又看看自己手里缺了口的刀,半天说不出话。 “你砍够了?”孙悟空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看着他:“你说说,是你的脖子硬,还是我的脖子硬?” 他话没说完,金箍棒已经抡了下来,硬颈二连忙挡住脖子,而孙悟空则是一棒子敲在硬颈二太阳穴上,硬颈二整个人被金箍棒砸飞,眼前直冒金星。 他撑着站起来,抬手一摸,鼻血顺着手指缝往下淌,盯着孙悟空:“你不讲武德,不是说比脖子硬吗,你怎么敲我头。” 孙悟空把金箍棒在手里甩了一圈,往肩上一扛:“歪了。” 第236章 贫僧是个慈悲为怀的人,见不得这些 硬颈二从坑里爬出来,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刚才那一棒打得它头晕,鼻血也流了出来,可它最在意的不是这些。 它的脖子一直是全身最硬的地方。 可孙悟空那一棒落下来,它竟然怕了。 这说明对方已经打穿了它的硬化。 硬颈二不愿承认这一点,只能把刀重新握紧。 “你别以为打中我一次,就能在这里横着走。”它盯着孙悟空:“虽然我叫硬颈二,但我坚硬的不止是颈部,刚才只是我没有防备。” 孙悟空看了看它手里的刀:“你砍老孙两刀,俺老孙什么事情都没有,你还被我打了一棒,现在说自己没有防备,不觉得太晚了吗?” 硬颈二一时说不出话。 “我可是硬颈二。”它咬着牙说:“你能打疼我,不代表你能杀我。” “那就再打一棒,让你自己看看。” 孙悟空提起金箍棒,硬颈二挥起刀迎了上去。 硬颈二没有退,它知道自己退不了,健大一也在不远处,面前的人太强,那么其他几位兄弟碰到的大概也是硬茬子,今天七兄弟是危了。 刀刃碰到棒身,当场碎开。 硬颈二的刀脱手飞了出去。 它还没来得及把手收回来,金箍棒已经砸在肩上,整个人连同碎石一起滚进城门。 硬颈二挣扎着想起身,刚要爬起来,孙悟空已经走到它面前。 金箍棒落在它肩背上,它刚撑起的身体又砸回地面。 “牢房里那些人向你求饶的时候,你听见了吗?” 硬颈二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还是盯着孙悟空:“他们只是口粮。谁会在意口粮开不开口?” 孙悟空没有再同它争论,只是举起了金箍棒:“那你也别开口了。” 金箍棒再次落下,砸在了硬颈二的肩膀上,硬颈二的肩骨直接被敲断了。 它的身体陷进灰土里,嘴里全是血,却还在强撑着说话。 “你杀了我也没用!黑角洞还有大哥,城里还有那么多妖物。你们带着那群人能跑多远?他们迟早会被抓回来,到时候……” “到时候的事,到时候再说。” 孙悟空收回金箍棒。 硬颈二以为孙悟空要放过它,赶紧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去撑地。 它刚把头抬起来,金箍棒已经从它颈侧扫过。 这一棒落得很干脆。 硬颈二还想把头抬起来。 “我可是……” 它没能把名字说完,头颅已经滚到一旁。 孙悟空没有再看它,转头望向金蝉子那边。 健大一还站在城墙前。 它的右手肿得厉害,指骨也裂了。 刚才那一拳,它本来是想把金蝉子砸倒,结果却被对方硬生生接住,反震得自己连退几步。 健大一靠拳头坐上大城主的位置。 它不懂法术,也不觉得自己需要法术。 谁不服,就打到谁服,谁敢反抗,就把谁打趴下。 它这些年坐稳妖城,靠的就是没人敢正面接它的拳头。 它知道自己该走。眼前这个和尚的力气比它大得多,再打下去没有好处。 “我可是健大一!我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就是这双拳头。七座妖城里,没人敢和我比力气。你接住一拳算什么?我倒要看看,你能接住多少次!” 健大一将全身力气都使了出来,一拳砸向金蝉子的面门。 金蝉子抬起手,扣住了它的拳头,健大一的拳头停在半空,再也无法前进。 它愣了一下,另一只手立刻砸过去,金蝉子抬起另一只手,仍然接住。 两只拳头都被扣住,健大一才真正慌了。 它拼命挣扎,脚下的地面被踩出裂纹,额头上的汗也流了下来。 可金蝉子站在原地,连一步都没有退。 力量差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谁意志更强的问题了。 健大一越用力,越能感觉到自己的拳头根本撼不动对方。 金蝉子看着它:“施主,松手吧,你杀过多少人,和你的拳头有没有力气,是两回事。” 健大一听不进去,它忽然张嘴,朝金蝉子咬过去。 金蝉子偏头避开,双手没有松开,膝盖已经顶进健大一腹部。 他松开揪着衣领的手,健大一摔在地上。 还没等他爬起来,金蝉子已经骑到他身上,拳头高高举起。 “第一拳,替那些被你们当口粮的人族打的。” 拳头落下,砸在健大一脸上,鼻梁骨当场塌陷,血溅了三尺远。 “第二拳,替我自己打的,你居然让我犯戒了。” 又是一拳,砸在健大一的下巴上,牙齿混着血飞出来。 “第三拳。”金蝉子看着健大一那张已经不成形的脸,拳头停在半空:“还是替贫僧自己打的,贫僧活了这么多年,最烦的就是你们这种吃了人还觉得自己有理的畜生。” 这一拳砸在健大一的心口上。 健大一整个人弓起来,胸口塌下去一块,嘴里喷出一口黑血。 他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可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 “起来,我让你站起来。”金蝉子站起来指着他说:“你刚才不是问贫僧能接住多少拳吗?” 健大一咬着牙站起来。它的双手已经握不成拳,还是把胳膊抬在胸前。 “我还没有输。”它看着金蝉子:“你今天杀不了我,黑角洞的妖物就会去追那些人。那些人跑得再远,也会被抓回来。到那时,我会一个个……” 金蝉子已经走到它面前,拳头砸在健大一的下巴上。 健大一的牙齿断了几颗,血和碎牙一起飞出去,它摔倒以后,还想用手肘撑住身体,金蝉子的拳头又落到它后背。 这一下打断了它最后的力气,健大一趴在灰土里,手指抓着地面,怎么也爬不起来。 “我可是……大城主……我手底下还有……” 金蝉子蹲下来,看着它:“你手底下那些妖物,已经看见你站不起来了。” 健大一到这时才发现,身份已经救不了它。 硬颈二倒在远处,守门的妖物也都退进了城里。没有谁敢出来帮它。那只猴子提着金箍棒站在旁边,连看都懒得多看它一眼。 健大一想求饶,可它一辈子没有求过人,那句话到了嘴边,还是变成了威胁。 “你杀了我,大哥不会放过你……” 金蝉子站起身:“那就让他来,区区一个妖王,我可不觉得他能厉害得过我徒儿。” 拳头落下,健大一的头埋进灰土里,再也没有动过。 孙悟空收回金箍棒,看了一眼健大一的尸体,又看向金蝉子。 “师父,您这次下手比老孙还快。” “贫什么,杀了这个城内的所有妖怪,贫僧是个慈悲为怀的人,见不得这些。” “是,师父!” 第237章 太阳 孙悟空得了令,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伸手从后脑勺抓下一撮猴毛,朝天上一吹。 那撮猴毛散出去,落在城里的街道上,一根根就地一滚,滚成一只只猴子猴孙,吱哇乱叫,拎着棍棒,一窝蜂往城里冲,见妖怪就打。 “孩儿们!”孙悟空站在城门口,金箍棒往地上一杵,“给俺老孙把这城里的妖物,一只不留,全清了!” 几百只猴子嗷嗷叫着冲进街道,见着妖物就打。 守门的妖物刚才就吓破了胆,现在看见这么多猴子冲进来,转身就跑。 可它们跑得再快,也快不过猴子。 最前面那只拎着铁棍的猴子一棍子抡在一只妖物后脑上,那只妖物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栽倒。 后面的妖物看见同伴倒了,腿一软,跪在地上求饶:“爷爷饶命!饶命!” 猴子不理它,一棍子接着一棍子,把那只妖物砸得没了动静。 “别打了!别打了!”另一只妖物跪在地上,抱着脑袋喊:“我们也是听命行事!饶了我们吧!” “别打了!饶命!”一只妖怪抱着头缩在墙角,刚才还挥着鞭子抽人的手,这时候抖得连鞭子都拿不住:“我,我再也不敢了!” “不敢了?”一只猴子踩住它,棒子举起来:“你吃人的时候怎么不说不敢?” 另一边,七三在人群最前面。 他们是被关了一辈子的人,听见打起来了,有人探出头来看,看见满街的猴子在打妖怪,看见妖怪跪在地上求饶,有人站在原地没动,有人眼圈一下就红了。 “那是,妖怪?”一个老人站在人栏门口,看着一只妖怪被猴子踩在脚底下。 “打,打它们!”有人喊了一声。 城里的妖物四处逃窜,可猴子太多了,根本躲不开。 有的妖物想反抗,刚举起刀,就被七八只猴子围住,乱棍打死。 有的妖物想装死,被猴子翻过来,照着头补一棍。 “别杀我!我家里还有孩子!”一只妖物趴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这句话一出口,附近那些刚被放出来的人族都停下了呐喊。 他们看着那只妖物,看着它趴在地上哭的样子,忽然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它也有孩子?” 另一个人接话:“那我们呢?我们的爹娘,我们的孩子,被他们吃的时候,他们怎么没想过?” 一辈子被关着,被圈着,被当牲口一样牵着走,他们早就习惯了低头。 妖怪在他们面前从来都是站着抽鞭子的,他们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妖怪也会跪在地上。 七三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根铁棍,在手里掂了掂。 他想起这些年被拖走的人,一个接一个,拖走了就没回来过。 他握着铁棍,走出人群,走到一只妖怪面前。 那只妖怪趴在地上,看到他走过来,眼睛瞪圆了:“你,你敢!” 七三没有回答,举起铁棍,砸了下去。 第一下,妖怪的叫声变了。 第二下,七三的手开始抖,可他没有停。 第三下,他已经听不见妖怪的叫声了,满脑子都是那些被拖走就没回来过的人。 “我家人。”他一边砸一边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家人就是被你们拖走的。” 人群里,有人哭出了声。 然后,有人也跟着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石头,捡起断掉的刀,慢慢走出去。 一个,两个,三个。 被关了一辈子的人,第一次站直了腰,第一次朝着妖怪走过去,手里的家伙什举起来,砸下去,砍下去,一边动手一边哭,一边哭一边喊。 “还我闺女!” “还我兄弟!” “你们也有今天!” 猴子猴孙在旁边都看愣了,有一只蹲在墙头,看着那些哭喊着砸妖怪的人,挠了挠头,回头冲着孙悟空叫了两声。 “喊什么喊。”孙悟空抱着金箍棒靠在墙边,看着满街的人打妖怪:“让他们打,憋了一辈子了,得让他们出这口气。” 城里的混战还在继续。人类和猴子猴孙撵着妖怪满街跑,哭喊声、求饶声、叫好声混成一片。 忽然,头顶上传来一阵车轮碾过天空的声音,还有马车铃铛的响声。 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 一辆金色的马车从灰蒙蒙的天上掠过,马车的轮子在灰雾里碾出一道金色的光痕。 灰界的天从来都是灰的,没有太阳,可这辆马车一过,整片天空亮了一片。 开车的是一个穿休闲装的青年,一条牛仔裤,一件白T恤,嘴里叼着根烟,鼻梁上架着墨镜,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把墨镜往下一拉,露出半张脸,朝下面的人群里扫了一眼。 他看到了人群中的珀耳塞福涅。 “姐姐!”青年挥了挥手,喊了一声。 珀耳塞福涅抬起头,看清楚那张脸,愣了一下:“阿波罗!你怎么来了!?” “说来话长。”阿波罗叼着烟,朝身后扬了扬下巴。 珀耳塞福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马车的后座上坐着几个人。 一个穿着星官袍的青年,端端正正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身穿华夏星光袍,又能让阿波罗驾车的,那只有一个人,华夏的太阳星君。 他看着下方的众神,挥了挥手,打了声招呼:“大圣,许久不见啊!” “今天太阳这么热闹?”孙悟空嘿嘿一笑。 “不止我们太阳神,其他地区也有神明在进入,风头可不能全让你们抢了。”太阳星君轻笑道。 他旁边是一个面容温和的西方女人,女性太阳神不多,能一起来的,只能是北欧的太阳神苏尔。 再旁边是两个男的,一个肤色偏深,苏利耶,白象国的太阳神,还有一个裹着白袍的,头上戴着鹰形的头饰,正是埃及的太阳神拉。 加上开车的阿波罗,车上正好五尊太阳神。 灰界是没有阳光的。 从进灰界那天起,头顶的天就是灰的,从来没有亮过。 可那辆金色的马车从天上驶过的时候,车上的五个人身上透出一层暖光,那层光洒下来,落在街上,落在那群正举着铁棍打妖怪的人身上。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天。 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们活了一辈子,头顶的天就是灰的,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光。 他们只觉得自己身上忽然暖烘烘的,暖得人想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抱一抱自己。 “天上那是什么?”一个老人仰着头。 没有人能回答他。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光,说不出那是什么。 “那是太阳啊。”珀耳塞福涅开口了。 人群安静了一下。 “太阳。”老人念着这个词,好像头一回听说:“太阳是什么?” “是光。”珀耳塞福涅说:“是照着我们那个世界的东西,从今天起,你们算是见过太阳了。” 老人没有再说话,他仰着头,看着天上那辆金色的马车,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城里街边的墙头上,江祈不知道什么时候蹲了上去,辛西娅和八戒一左一右站在他旁边,三个人一起仰着头,看着那辆金色马车从头顶掠过。 “太阳神团建了啊。”江祈看着天,慢悠悠地说。 八戒眯着眼看那辆马车:“五尊太阳神,凑一桌麻将还多一个。” 第238章 观音菩萨 阿波罗没有停下车驾。 他带着另外四尊太阳神穿过妖城上空,车轮留下的金痕一直延到北方。 神界那边,有神明在弹幕里冒了头。 【二郎神(天庭):七个城主这就没了?我还想会会那个搬山的。】 【哪吒(天庭):大圣出手还是快,说打死就打死了。】 【观世音菩萨(佛门):善哉。】 妖怪那边,七兄弟是灰界数得着的城主,连他们都死了,剩下的妖怪连夜往灰界深处跑,往传说中齐天住的那地方跑。 周鸣举着直播设备,和沙僧、小白龙一起,把一开始从养殖场救出来的那七十多个人,一个个带进了妖城。 那些人进城的时候,看着城门口的城主尸体,又看着满街正在打扫战场的猴子猴孙和人类,腿一软,有跪下去的,有扶着墙站着的,半天没人敢往里走。 “进来吧。”周鸣招呼他们:“这城,现在是咱们的了。” 一个老太太跪在城门口,把脸埋进手心里,哭出了声。 她旁边的小孙女不懂事,拉着她的衣角问:“奶奶,我们不跑了?” 老太太把她搂进怀里,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摇头,又点头。 念慈抱着孩子,也跟在人群里,她妹妹走在她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可手一直牵着。 ...... 就在这时候,灰界和人界之间的壁垒,裂开了一道道口子。 裂缝里透进金光,一道一道神光从裂缝里落下,落进灰界。 先是零零散散几道,然后越来越多。 神光落下来,化作一个个身影,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脚底下踩着风火轮的少年最先落地,火尖枪往肩上一扛,四下扫了一眼,啧了一声:“这灰界的天,怎么灰不拉几的,呆久了眼睛疼。” 另一边,雷公电母一边走一边斗嘴,雷公追着电母喊:“你慢点!一眨眼就没影了!” “你就不能快点,这地界这么大呢!”电母头也不回。 再远一点,降龙罗汉披着袈裟从神光里走出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神光里,还有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慢慢走出来。 它有着人类的身子,不过头部却是个野猪头,手里抓着一把种子。 “大师。”哪吒抱着火尖枪,冲他努了努嘴:“那边那个野猪头,是你们佛门的?” 哪吒说的,是神光里最后一个走出来的身影。 对方有着人类的身体,只是头是野猪头,手里抓着一把种子。 “那是当康。”降龙罗汉看了一眼:“瑞兽,管丰收的。” “管丰收?”哪吒纳闷:“灰界这地方,看着也不像是能丰收的。” 当康听见了,哼哼两声,开口了,声音又粗又憨:“种上食物不就丰收了。。” 它把手里的种子往空中一扬。 那一把种子散开,纷纷扬扬落进灰土里,落在哪里,哪里就生出绿芽。 绿芽从土里钻出来,见风就长,先抽枝,再长叶,然后一节一节拔高,没多大工夫,一片青苗就立了起来。 又过了一阵子,青苗顶上结了穗,穗子沉甸甸的,把苗杆都压弯了腰。 当康这一把种子撒下去,绿意从他脚下那片灰土开始,一片一片往外蔓延,没多大工夫,就把整段城墙根都染绿了。 人类那边,一个老人盯着那片青苗,脚定在原地,动都不动。他弯下腰,抖着手,摸了一下那穗谷子,又摸了一下。 “这是粮食?” 灰界土地贫瘠,虽然也有食物种植,但是数量稀少,这里的人类,平时连吃饱饭都困难。 当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憨憨地笑了一声:“看来是能种,今年能种,往后年年都能种。” 老人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扑通一下,冲着当康跪了下去。 “哎哎哎!”当康被他这一跪吓了一跳,野猪脑袋直摇:“别跪别跪!我就是一个种地的!” 它伸手把老人扶起来,又往他手里塞了一把种子:“拿着,回去种,来年就有粮食吃了。” 老人捧着那把种子,两只手抖得厉害。 “当康把庄稼都种到灰界来了。”周鸣举着镜头:“家人们,这些人,以后就有东西吃了。” 种子发芽的热闹里,妖怪那边却是另一幅光景。 城里有只管着半个妖市的大妖怪,平日里人见人怕,这时候它站在街当中,看着满天落下来的神光,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喊都喊不出来。 “起来,我让你站起来!”一个神明走到它面前,低头看着它。 大妖怪张着嘴,说不出话。 神明没有等它回答,抬手一道光落下,那只大妖怪连灰都没剩下。 以前妖吃人,现在神杀妖。 有妖怪想跑,没跑多远,被一道神光追上,湮灭在原地。 有妖怪跪下来求饶,喊着我投降我投降,可神明们没有停,它们这一趟,是来清算的。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从天上传来,声音十分温和,却压住了全场所有的动静。 一朵莲花从神光中落下,观音菩萨端坐其上,白衣玉净瓶,目光平静地扫过灰界。 在场的神明都停下了动作,江祈也停下了脚步,站在妖城的城墙上,朝观音菩萨的方向,做了一个双手合十的动作。 观音菩萨从金莲上起身,目光落在江祈身上,又扫过在场的众神,说了一句:“有什么要做的,你们就放手去干吧。这里有我在。” “菩萨都来了。”八戒扛着钉耙,看着观音的背影,啧了一声:“这下我们是可以不用操心这些人了,现在就剩下处理那个叫做齐天的死猴子了吧?” “呆子,你没指槐骂桑吧?” “猴哥,这我哪里敢啊。” 周鸣凑过来,举着直播设备:“义父,现在网上都在黑佛门,说和尚都不干正事?不过我看你对观音菩萨好像挺尊重啊。” 江祈看了他一眼:“也不是所有佛都是没作为的。比如地藏王,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比如观音菩萨,千处祈求千处应,苦海常作渡人舟。道教也将她称为慈航真人。” “观音菩萨在民间实际管的那些事,比佛经里写的多多了。” 江祈解释说:“水火灾害,疾病瘟疫,盗贼官司,海上救难,生育保育,死后接引,世俗愿望,一个神祇把 生前消灾、死后往生、中间传宗接代全包了。” “这么算下来,观音菩萨是真忙。”周鸣咂咂嘴。 “劳模嘛,对于劳模,总是要有些尊敬。” 第239章 齐天 随着观音菩萨接管了城镇,众人也抽出手来。 “咱们还等什么?”孙悟空扛着金箍棒:“我先过去,把齐天揪出来再说。” 珀耳塞福涅站在城门口闭着眼,江祈走过去,歪着头看她:“冥后,站在这里当雕塑呢?” 珀耳塞福涅没有睁眼:“你们听我说,这个世界死后还是有冤魂的,他们全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江祈眯起眼:“往哪里走?” “东方。” 江祈转过头看孙悟空:“大哥,如果没意外的话,冤魂赶着去的地方,就是齐天住的地方,毕竟齐天是这个地界的主要统治者。” “那还等什么,走着!”孙悟空顿时开口。 哪吒踩着风火轮凑过来:“我也去!” 话音没落,天上传来二郎神的声音:“三太子,去清洗其他城池还需要你做先锋。” 哪吒撇了撇嘴,飞回来冲孙悟空一抱拳:“大圣,齐天给你们,其他城镇归我,比谁先完事。” 孙悟空咧嘴笑了:“行啊。输了的请客。” “说好了!” 哪吒踩着风火轮,转眼就不见了。 江祈冲周鸣一招手:“走,干正事。” 周鸣扛着设备跟上来:“义父,咱这就这几个人,去杀齐天?” “够了。”江祈头也不回:“人多手杂。” “行吧。”周鸣嘿嘿一笑。 ........ 孙悟空翻身唤出筋斗云,把几个人全捞了上去。 云层升到高空,从天上看下去,整个灰界的魂魄流向清清楚楚,无数条灰白色的细流,从灰界各个角落汇过来,全往同一个方向去。 顺着魂魄的流向飞了没一会,一座城出现在众人眼前。 齐天的妖城和七兄弟那座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城墙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城里的楼阁一层叠一层,整座城密密麻麻全是魂魄。 几人在筋斗云往下看,看见了城中心,城市中心有一个池子,而众多冤魂则是顺着妖怪的指引,一步步的走向池子内,池子另一头,一个个新生的人族婴儿被妖物抱出来,登记,编号,送往各城的养殖场。 周鸣看得手脚冰凉:“义父,这城里的人,全是这么来的?” 金蝉子双手合十,沉默了半天,才缓缓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这次的佛号里没有慈悲,全是怒火。 【难怪灰界永远有吃不完的人,原来是循环利用】 【酆都大帝(地府):轮回池?他连轮回都敢私设!】 【阿努比斯(埃及):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轮回跟我们有什么区别,不过这个事情有些太过恶劣了。】 随着筋斗云慢慢靠近,众人才发现根本不需要潜入,妖城最高处的那座黑石高台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或者说是一只猴子,与孙悟空的金色猴毛不一样,对方是灰黑色的毛发,血红的眼睛,一根灰黑色的棍子横在膝上,只是长相和孙悟空一模一样。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筋斗云上的几个人,看样子已经坐了很久了。 “来了?”齐天开口,声音顺着风传过来:“比我想的慢了很多。” 孙悟空驱使着筋斗云落在高台上,这才看清,齐天身后的石柱上,捆着三个魂魄。 那是马元帅,流元帅,还有芭将军。 孙悟空一个一个看过去,把他们认了出来,正是马元帅,流元帅,还有芭将军。 三个都是花果山最早跟他的,现在他们被捆在石柱上,魂魄被抽得只剩一口气。 马元帅听见动静,眼睛睁开一条缝,看清了孙悟空,嘴唇动了动,想叫一声大王,却发不出声音。 孙悟空站在原地,他盯着那三张脸,又看了一遍,最后落到齐天身上。 他的眼睛红了,红得比方才齐天的眼睛还吓人。 “齐!天!” 齐天坐在高台上,自顾自开了口:“等了这么久,终究是等到你过来了。” 孙悟空拿起金箍棒指向齐天:“你为何要抓我猴子猴孙!” 齐天慢慢说道:“俺生来好战,在灰界打了几千年,把能打的都打服了,再没有妖怪敢跟俺叫板,直到白灯鬼的到来,我知道了有另一个世界,俺闲下来就想,这世上既然有俺一个齐天,未必没有第二个。” “俺就撕开两界的口子,去了一趟人界。” “俺在人界待了几年,逢人便打听,谁听过敢称齐天的大妖,问到后来,才碰上这么个老道,他倒是不怕俺,看了俺好一会,指了个方向说,花果山齐天大圣,你要找的是那位吧?” “俺就顺着那个方向找过去,一路打上花果山。” 他讲到这一句,不由得叹了口气:“俺就问,齐天大圣去哪了?他们说,齐天大圣早就成佛了,不回来了。” 齐天继续说道:“俺一开始不信,一个大闹龙宫地府,大闹天宫敢跟十万天兵战斗的猴子,怎么会皈依了佛门,我很失望,所以我带走了马流二元帅还有芭将军,留下了崩将军传话,等着你回到花果山,等着你过来灰界。” “等了多少年?”江祈好奇问。 “忘了。”齐天站起来,把棍子从膝上拿起来:“反正从今天起,不用再等了。” 孙悟空朝前走,被金蝉子伸手拦住。 金蝉子看着齐天,问了一句:“你费这么大功夫,杀他的猴子猴孙,拘两位元帅和一位将军的魂,就为了跟他打一场?” “对。”齐天答得干脆:“大家都叫齐天,那么自然看谁的天更高了。” “就为了这个?”金蝉子又问了一遍。 “就为了这个。” 石柱上,芭将军的魂魄忽然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孙悟空,口中喃喃道:“大王?是你吗,大王?” 这一嗓子喊出来,孙悟空再也压不住那股怒火了。 齐天慢慢从黑石高台上走下来,他越往下走,整座妖城的灰云就跟着往下。 “动手吧。”齐天拿起棒子,指着孙悟空说:“赢了,这三位让你带走,输了,你留下陪他们一起给我当部下。” 第240章 怨念 齐天把三个魂魄甩了出去,甩向江祈他们站的地方。 马流二元帅和芭将军轻飘飘落到江祈身前。 江祈一把接住马元帅,紧接着又把流元帅和芭将军揽过来。 “珀耳塞福涅!”江祈喊了一声。 珀耳塞福涅落到他身边,伸手按在三团魂上面,一层阴气顺着她的手掌渡过去,三团虚影慢慢凝实了一些。 齐天将三猴的魂魄还给众人之后,把棍子往肩上一横,跃上了高台,和孙悟空面对面站定。 孙悟空握着金箍棒,棒子往地上一杵:“保护好他们三个。” “放心吧大哥。”江祈把三团魂拢到珀耳塞福涅身后:“你要打,就放开了打。” 八戒扛着钉耙退到高台边缘:“猴哥,你放心,俺们看着呢。” 金蝉子双手合十,站到江祈他们前面:“师父在此,魂魄走不了。” 高台上只剩下两个人。 孙悟空往前踏出,金箍棒从手里转了个圈,棒头杵在地上:“俺老孙打了几千年的架,还没有怕过谁,你等了这么多年,俺今天成全你。” 齐天把肩上的棍子放下来,双手握住,也往前走:“来得好。” “齐天!” “孙悟空!” 两根棍子同时抡了起来。 孙悟空当头一棒砸下去:“吃俺老孙一棒!” 金箍棒砸在齐天那根黑棍子上,火花溅了满天。 高台被这一棒震得塌了一角,黑石碎块往下掉,掉进底下的云里,砸出一圈一圈的漩涡。 齐天被震得往后退了退,脚下在高台上犁出两道深沟。 他稳住身形,抬头望向孙悟空:“好!俺等了几千年,等的就是你这一棒!” 孙悟空没有回话,棍子再次抡起来。 第二棒,齐天还是单手接的。 他把黑棍子横着一架,金箍棒砸上去,他整个人被砸得直往后退,退出老远,才借着这股劲一蹬高台,飞上了云端。 孙悟空追了上去。两根棍子在半空又撞在一起,这一撞把头顶的魂云撕开一个大口子,气浪一圈一圈荡开。 两人从高台打到天上,又从天上打到城墙顶上。 孙悟空一棒子砸下去,齐天侧身让开,那一棒砸在城墙上,城墙当场塌了一段。 齐天反手一扫,孙悟空跳上城墙上躲开,棍子扫空,砸在城墙上,城墙瞬间崩塌,碎石乱飞。 两人沿着城墙打过去,城墙一段接一段塌下去,飞起来的碎石没有落地,就被气浪卷散开。 城里的妖物乱作一团。 有抱头往城门跑的,有钻进楼阁不敢出来的,有跪在街当中磕头的。 没有一个敢靠近那一片塌下来的城墙,墙塌到哪,它们就躲到哪。 八戒在城墙上看着:“俺就说,猴哥这一棒子下去,城墙哪里扛得住。” 江祈蹲在高台边,一只手按在三猴身上,眼睛没有离开那两道身影:“那齐天到现在还没有认真。” 八戒看了看那两道身影,又看了看江祈:“还没有认真?” 江祈望向天上打成一团的两道身影:“他手里的武器,从头到尾都是拿一只手使用的,他还是有些小瞧大哥 。” “轰!” 齐天被金箍棒从半空砸下来,砸进城里,在街面上砸出一个大坑。 坑里安静了一会,然后一只手从坑边伸出来,扒住地面。 齐天从坑里爬出来,浑身都是灰土,嘴角挂着一道血印子。 他把棍子往地上一杵,站直了:“再来!” 孙悟空站在塌了半截的城墙上,金箍棒往肩上一搭,低头看着他:“俺老孙倒要看看,你这齐天,还能挨俺几棒!” 齐天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你方才那一棒,也没有用全力。今日俺倒要称称,你这齐天大圣,有多少斤两!” 两道身影又交战在一起,这一交战,整个妖城都跟着震了一下。 城中心那座轮回池,被这道气浪扫过,池面猛地翻起黑浪。 黑浪从池底冲出来,冲起十几丈高,在半空散开,落下来之后顺着街道往低处流,流过一条街又一条街。 这浪专门冲着妖怪去,街上一只小妖转身要跑,后腿刚抬起来就被浪头卷住,整个拖进了黑浪里,连声惨叫都没有。 妖物们想要逃跑,可是黑浪流动的速度比它们快的多,有妖物一路逃到城门口,这才发现黑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出了城,把城门堵死,往前是死,往后也是死,横竖都是死。 黑浪流过大半座城,杀红了眼,顺着高台的台阶一层一层往上爬。 “都坐下!”金蝉子喊了一声,自己在高台边上就地坐下,双手合十念起经来。 八戒、沙僧、小白龙跟着围坐一圈,念经的声音连成一片。 一层金光从四人中间散开,把整座高台护在了里面,黑浪爬到金光边上,撞了一下退回去。 周鸣举着设备,手心全是汗:“义父,这黑水到底是什么东西?!” “怨念。”江祈盯着那片黑浪:“而且积怨已久。” 江祈朝城中心那片黑浪抬了抬下巴:“灰界几千年,人被吃了一代又一代,死了进轮回池,转世接着被吃,每一世死时候的怨恨都没有地方去,全沉在池底。 齐天拿这池子当轮回,人进来投胎到新的人身上,然后再出去当口粮,可是这种方法是错的。 在我们的世界,地府会清除怨气之后再将人送上奈何桥,如果有执念,有怨气的无法投胎,这大家都是知道的。 而灰界可不管那么多,不管有没有怨气,统一丢进池子里投胎,现在大哥跟齐天交战,池底的怨气存在了几千年,终于找到了机会,今天是连本带利一起还回来了。” 珀耳塞福涅蹲下身,一只手贴在地上:“我管亡魂这么多年,都没有见过怨念这么重的东西,等大圣的战斗结束,我们要马上退出这个地方,这里的怨念不是我们挡得住的。” 金蝉子闭着眼,念经的声音很稳:“这怨念一时半会散不掉,大家稳住心神。” 八戒念着经,抽空骂了一句:“真是造孽。” “二师兄。”沙僧小声接了一句:“念经。” 八戒闭嘴,接着念。 江祈一直盯着城中心的方向。 轮回池那边,黑浪一波接一波往上翻,池水眼看着见了底,可涌出来的怨不但没有变少,反而越涌越多。 他又抬头看向天上,孙悟空和齐天还在打,两根棍子每撞一下,半空就震一下,城里的黑浪就跟着往上高一分。 江祈看了一眼天,又看了一眼城里的黑浪:“这两人要是不停手,金光撑不了多久。” 第241章 脱离灰界,这给我干哪来了?这还是国内吗?我到欧洲了? 又打了十几个回合,齐天被孙悟空从天上砸了下来。 眼看整个人就要落进那片黑浪里,他硬生生扭过身子,双足在浪尖上一点,重新稳稳地悬在了半空。 他悬在那里,低头看着脚下翻滚的怨念黑浪。 浪头朝着他一个劲地卷来,城里的妖物已经没剩几个了,这股积了几千年的恨,如今全冲着他一个人来。 孙悟空落到他对面,把金箍棒扛在肩上:“他们恨你,听见了吗?数不清的人,恨了你几千年。” “听见了。”齐天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居然还在笑:“但是这又与我何干。” “与我何干?”孙悟空的眼睛眯了起来:“马元帅他们在花果山跟了俺几百年,俺成佛之后,特意把他们留在山上守家。你倒好,自己找上门去,把他们三个杀了,还把魂拘到这个地方来。” “俺知道。”齐天把棍子在手里转了个圈:“所以俺在这里等你,一等就是这么多年。” “今天你来了。”齐天咧开嘴,露出两排牙:“打赢打不赢,俺都不亏。” 孙悟空把金箍棒从肩上取下来,双手握住:“那就打。” 这一次,两个人谁都没有留手。 齐天先动手,黑棍带着风声横扫过来,孙悟空举棒架住,人被震得往后荡出去老远。 齐天不给他喘气的空,棍子一收又是一记横扫,棍棍都奔着要害去。 孙悟空连连后退,退到退无可退,忽然反手一甩,金箍棒朝着黑棍直接砸下去,两人停在在半空,两个人隔着两根棍子对视,谁都不让。 “好力气!”齐天吼了一声,猛地发力把金箍棒顶开,借着这个空当转身就走。 “哪里跑!”孙悟空追上去,一棒从背后砸下。 齐天听着风声,忽然停步转身,黑棍从下往上撩,正好帅在金箍棒上,把那一棒打偏了出去。 两根棍子又撞在一起,撞出老长的火花,半空的魂云都被劈成了两半。 打了这么久,齐天身上添的伤越来越多,左肩被砸塌了一块,肋下的皮肉翻着,血把半边身子都染透了。 可是他越打越兴奋,被打得越狠,他笑得越大声,每一次被砸退,他都第一时间冲回来,好像挨打比打人还痛快。 “痛快!”他大吼一声,一棍捅向孙悟空的胸口:“几千年了,就这一下,痛快!” 孙悟空侧身让过,一棒抡在他后颈上,把他从半空砸向地面。 齐天在坠落中翻身,双足落地,黑棍往地上一拄,站住了。 再往后,齐天的动作真的慢了。 他的左臂抬不起来,黑棍只能换到右手,可右手的力气也在一点一点失去。 孙悟空看出来了,一棒一棒地往下砸。 齐天又挨了一棒,整个人退出去几百米远,他喘着粗气,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忽然笑出了声。 “算你厉害,这一架,是俺输了。” 孙悟空停在对面,棒子拄在手里:“输了就完了?” “完了?”齐天笑得更凶了:“俺等了几千年才等到这一架,你以为一句输了就完了?俺告诉你孙悟空,这一架没打够,俺还没打够!” 话还没说完,他脚下的黑浪动了。 这几千年里,这股怨念一直找不到机会碰他,此刻他的力气见了底,悬在半空摇摇欲坠,黑浪终于等到了这个空当。 怨念黑浪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起,缠住了齐天的双腿、腰和胳膊,一层一层往上裹。 齐天低头看着缠上来的黑浪,抬头就想挣脱开怨念黑浪,而孙悟空没给他这个机会,就在齐天快挣脱的时候,孙悟空已经冲了出去,金箍棒高高举起。 齐天在黑浪里伸出一只手,朝着孙悟空的方向,拼了命地往前伸手。 “孙悟空!”他放声大喊:“孙悟空!这一架没打完,你给俺记住了!我没输给你! 大家都是一样的出身,都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凭什么你从出生开始就一帆风顺,拜菩提、龙宫取定海神针、大闹天宫夺仙丹,最后还随着西行修行成佛。 而我却要在生死一线徘徊,从底层一步步往上爬,才能获得我现在的所有,我不服你!” 喊完最后一声,怨念黑浪从齐天的头顶合拢,把他整个人卷了进去。 齐天一死,整座妖城开始从里到外一圈一圈塌陷,轮回池也彻底炸开,池底的怨气冲天而起。 江祈在高台上大喊:“这地方要塌了,大哥快走!” 众人往高处撤,江祈怀里还抱着马元帅他们的三团魂,珀耳塞福涅一路护在旁边。 周鸣扛着设备跟在后面,还不忘问一句:“义父,这三个元帅的魂,还有救吗?” “魂魄离体太久。”江祈解释说道:“只要回到人间,去往地府,魂体经过阴气滋养,就能够恢复。” 就在这个时候,辛西娅指着不远处的天空喊了一声:“那边有条裂缝!”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灰界的壁垒上果然裂着一道口子,正透着外面的阳光。 “上来!”孙悟空唤出筋斗云,把所有人都捞了上去。 筋斗云驮着众人直冲那道裂缝,怨气在后面翻着黑浪紧追不舍,一直追到裂缝边上,被孙悟空回手一棒打散。 众人冲出裂缝,孙悟空反手打出一道封印,把出口封得严严实实,那些怨气撞在封印上,只能在外面打转,再也进不来。 直到确认怨气追不出来,众人才纷纷坐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周鸣瘫在筋斗云上,举着设备的手还在抖:“家人们,我差点都尿出来了。” 【真刺激啊】 【话说那个什么怨念,会在灰界到处肆虐吗?】 【那个是灰界的事情了。】 【灰界也有人类啊。】 【虽然很心疼他们,但是关键还是要保住我们这吧?】 众人回到人间,等大家抬起头,看清周围的样子,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这里不是灰界,也不是他们熟悉的那座都市。 来往的行人金发碧眼,还有皮肤黝黑的黑人,说的全是听不懂的话。 金蝉子环顾四周,眉头皱了起来:“此处灵气与中土不同,只怕离得极远。” 辛西娅站在原地,盯着远处的高楼,神色有些恍惚:“奇怪,这是到阿美莉卡还是欧洲了。” 江祈站在原地,看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这给我干哪来了?这还是国内吗?我到欧洲了?” 第242章 天可怜见,我的朋友,我怎么会是那种人。 江祈站在这条铺着石子的步行街上,四处张望。 孙悟空怀里抱着三团魂:“这地方阴气薄得可怜,俺那三个兄弟的魂撑不了多久。” “我知道。”江祈搓了把脸:“从这里回华夏,路途太远,魂体经不起折腾。得先找个阴气足的地方,让他们三个养一养。” “上哪找去?”八戒扛着钉耙凑过来:“这里是谁的地界都不知道。” “反正不是我的。”珀耳塞福涅有些无奈道。 江祈正琢磨着,忽然对空气嗅了嗅。 就在这时候,街角那家咖啡厅的玻璃门被人推开,咖啡厅走出来一个男人。 那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戴着墨镜,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一边喝一边往外走。 他本来走得好好的,一转头不小心看见了江祈,脚步慢了下来,抬手摘下墨镜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看,确定没错,默默把墨镜戴了回去,然后扭头就走,走得比刚才快了不少。 他快走到街角的时候,江祈忽然转过头,隔着半条街指了过去。 “撒旦!” 那男人的背明显僵住了。 他停住脚,慢吞吞转过身,先整了整西装的领子,又把手里的咖啡杯搁在旁边的垃圾桶盖上,这才满脸笑容地看向江祈。 “噢!”他摊开双手,笑得牙都露出来:“很高兴在这见到你,我的朋友,你怎么会在这里,真是让我吃惊,你们不是还在灰界吗,怎么回来的这么快。” 江祈走过去,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握成拳头,在他胸口锤了两下。 “你刚刚是已经看见了我,准备走吧?” 撒旦被锤得往后退了退,脸上的笑一点没变:“天可怜见,我的朋友,我怎么会是那种人。” 周鸣举着设备,镜头都忘了对准,嘴巴张得老大:“义父,这位是撒旦?那个地狱之主撒旦?怎么感觉跟我印象里不一样,不是那种应该逼格很高的存在吗?” “嗯。”江祈接过话,“西方这边的地狱之主,欠过我人情的老熟人。” 【卧槽撒旦?!】 【人脉侠!】 【楼上的,黑无常嘛,同行】 【所以刚才他是想溜?被抓包了哈哈哈】 周鸣默默地调转手机,然后换成自拍,将自己和撒旦同框:“这可是远近闻名的地狱之主啊,合个影合个影。” 撒旦看着满屏的弹幕,脸上的笑僵了僵,抬手把墨镜往下拽了拽,想挡住自己的脸。 江祈松开他的肩膀,指了指孙悟空怀里那三团魂:“你也知道灰界发生什么事情了,刚好也不用舍近求远了,找你借个场地,等三猴养完伤就回去。” 撒旦这才正眼看那三团魂,他凑过去看了看,眉头动了动,三个魂体都薄得快要散了。 “能撑到现在,不容易。”撒旦直起腰:“借场地自然是没问题的。” 江祈随手布置了一个障眼法,随后众人就消失在了周围人的眼中。 而撒旦打了个响指,众人面前的空气忽然裂开一道缝,一道黑沉沉的大门从缝里升起来,一股阴气从里面涌出来。 孙悟空抱着三团魂走到门口,回过头看向撒旦。 他这一路话不多,此刻抱着自家兄弟的魂,看向撒旦,眼神中带着感谢:“这份情,俺老孙记下了。” 撒旦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大圣请自便就好,别把我那地方拆了就行。” 孙悟空带着三猴跨进地狱大门,随后门在他身后合上。 金蝉子双手合十,朝江祈行了一礼:“此间事了,贫僧要回西天复职了。” 八戒挠了挠头,看着江祈,眼里带着点不放心:“那俺们就先走了?要是有事随时联系,老猪第一个过来帮你。” “放心。”江祈摆手:“你们几个慢慢走,到了给我报个信。” 沙僧和小白龙各自合十行礼,四个人腾云而起,往东边去了。 街头一下子安静下来,就剩下五个人站着,珀耳塞福涅、辛西娅、江祈、周鸣,还有撒旦。 撒旦脸上的客套笑意一点点收了。 他重新端起垃圾桶盖上那杯咖啡喝了一口,这才看见周鸣手里还亮着的屏幕,屏幕上一排排的字正往上翻动。 他盯着看了一会,忽然抬起手,对着镜头挥了挥,露出一个笑容。 “你们好,东方的朋友们。”他朝镜头挥了挥手:“我叫撒旦,很高兴用这种方式认识各位。” 【撒旦跟我们打招呼了!!!】 【地狱之主营业了哈哈哈哈】 撒旦打完招呼,收起笑容看向江祈,把刚才那个问题又问了一遍:“那么,我的朋友,灰界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你们是怎么从灰界,直接落到我地盘上的?” 江祈无奈地摊了摊手:“我只是随便找了个出口就上来了,谁知道能直通到你这里。” 撒旦听完,脸上的笑重新挂了回去:“既然来了,也不急着回去了,我们都好多年没见了,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说着,他反手搂住江祈的肩膀,一副不打算撒手的样子:“反正灰界那种大事,也轮不到我们这种小角色出场,天塌下来有高个的顶着。 真要轮到我们上,那问题也就大了。 反正众神已经进入灰界征伐,应该不久后就有战果了,来都来了过段时间再回去。” 江祈被他搂着,哭笑不得:“你这话说得,灰界跟咱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似的。” “本来就没有。”撒旦理直气壮:“我们这种小角色,活着就已经很努力了,这不是天堂和你们天庭的事情吗,他们可都是高端战力啊。” 【地狱之主说自己是小角色】 【撒旦是懂摸鱼的】 周鸣举着设备,镜头稳稳对着这两个勾肩搭背的人,弹幕刷得飞快。 撒旦正说着,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消失了,随即又挂了回去,把手机塞回口袋。 “谁的电话?” “没事。”撒旦摆了摆手:“一个不太熟的朋友。” 江祈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忽然有了数。 他刚想到这里,撒旦的手机又响了,这一次撒旦连看都没看,直接伸手掐掉,然后抬起头看向江祈,笑容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的朋友,有个不太妙的消息。”撒旦看了一眼街对面:“我有个老朋友,过来我这了。” “哪位?”周鸣凑过来问。 撒旦叹了口气,说出那个名字:“米迦勒。” 话音刚落,撒旦松开江祈的肩膀,抬手整了整西装领子。 第243章 米迦勒 街道对面走过来一个人。 那人一头金发,穿一身西装,撒旦抬手扶了扶墨镜,脸上的笑重新挂了回去。 珀耳塞福涅在江祈身后站了一会,这时候凑近了些,低声提醒他:“那位就是米迦勒吗?感觉站在那让我怪难受的。” 米迦勒在他们面前站定,看向撒旦。 撒旦笑得比谁都热情:“哎呀,这不是米迦勒吗,什么风把你吹到人间来了。” 米迦勒转过头看他:“公务,倒是你,在这里做什么,你向来只在有麻烦的地方出现。” “我这是在度假。”撒旦摊开双手,一脸问心无愧:“合法经营、按时纳税的守法公民。不像有些人,穿成这副样子上街,不怕被人当成拍电影的?” 米迦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西装,又抬眼看了看他:“总比戴个墨镜装神秘强。” “几千年不见,你还是这么不体面。” “你还是这么假正经。” 江祈笑出了声,米迦勒他只听过,不过他没见过,他原本以为西方这边的两位顶级存在见面,怎么也得先来点气氛紧张的铺垫,谁知道开场就是这种程度的斗嘴。 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灰界的原因,天堂和地狱之间的关系缓和了很多,毕竟自己家内部打出狗脑子都没事,但是不能让外人给欺负了。 所以这段时间地狱也不闹事了,天堂也不找地狱麻烦了。 辛西娅在旁边看着,转头小声问珀耳塞福涅:“他们一直这样?” “我哪知道,我又不熟。”珀耳塞福涅的嘴角动了一下。 米迦勒这才把注意力转到江祈身上,微微颔首:“米迦勒,久仰,东方的黑无常,你的直播我看到过几次,很有意思。” 江祈回应道:“多谢喜欢。” “行了行了,客套完了。”撒旦在旁边插话:“你说你是来办公务的,什么公务,说来听听,反正我这几天闲着也是闲着。” 米迦勒从西装内袋里摸出手机,划了两下,把屏幕转向他们。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张印刷精美的卡片,暗红色的底片,边缘还有烫金边,正中间印着一行花体字,落款清清楚楚两个字。 撒旦。 “这什么玩意,我名字怎么在上面,谁给我写上去的。” “城里最近冒出一伙人。”米迦勒收起手机,脸色沉了下来:“打着地狱和天堂的旗号办通灵会,卖所谓地狱通行证,一张要价几万欧,据说已经卖出去几百张了,他们还卖赎罪券,明码标价。” 江祈凑过去看了一眼,撒旦语气难得正经了一回:“地狱从来不发通行证。” 米迦勒点了点头,难得跟他站在同一边:“天堂也一样,赎罪券那套东西几百年前就废了,现在还拿出来卖,纯属胡扯。 但你也不能撇干净。他们打的是你的名号,收的是你的钱,你名下出了这种事,总得有个说法。” “还有这种事,我怎么不知道。”撒旦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你这消息从哪听来的?” 米迦勒把手机又往前递了递,几乎戳到撒旦脸上:“那你看看这是什么,盗用你的名号犯罪,你不管吗,需要我把买主的名字也报一遍吗。上个月十四号,一位本地的退休教师,花四万欧买了一张,说是能保她死了以后不去受苦。” 撒旦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忽然笑出了声:“这是做了多少亏心事,连这种东西都信啊?” “谁知道呢,不过事已至此,你对这件事有责任啊。”米迦勒轻声笑道。 撒旦摊开双手,彻底放弃了抵抗:“那你想让我怎么办。我一个合法纳税人,总不能亲自上街去抓人吧,这年头凡事都得讲法律。” 米迦勒摇了摇头:“抓人的事情不用你,不过你摊上事了。” 撒旦摊着的手停在半空,半天没放下来:“虽然不是我干的,但是我摊上事了?” “可以这么理解。”江祈点了点头,这位天使长绕来绕去,其实就一句话,不管是不是你干的,这锅都归你背。 撒旦脸上的笑这回是真挂不住了。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那副样子,跟任何一个被告知今晚要加班的人没什么两样。 “行吧行吧。”他叹了口气,转过头看向江祈,脸上那副嬉皮笑脸收得干干净净:“抱歉了,江祈。我本来答应带你们好好转转,尽尽地主之谊,现在出了这档子事,我得先去收拾,这顿算我欠你们的,改天补上。” 江祈看着他这副模样,反倒来了兴趣。 “闲着也是闲着。”江祈摆了摆手:“一起看看呗,反正我们这几天也没别的事。” 撒旦一时没反应过来:“你也去?” “怎么,不方便?”江祈笑眯眯地看着他。 撒旦脸上的笑收了一下,随即又挂了回去,大手一挥:“那自然是方便的。” 米迦勒把手机重新掏出来,划到地址那一页:“今晚九点,那伙人有一场通灵会,地址在这里,我带你们过去。” 撒旦凑过去看了一眼地址,这回笑不出来了。 “怎么了?”江祈看到这幅表情,好奇问。 “没什么。”撒旦把墨镜往上推了推:“就是那地方,我大概是有点熟悉。” 撒旦说完这一句就把嘴闭上了。 江祈在旁边追问了两遍,他都是一个说法,等晚上到了地方,你们自己看就知道了。 米迦勒还有别的事要办,跟他们约好晚上八点半在那片街区碰头,自己先走了。 他一走,撒旦拍了拍手。 “行了,离九点还有好几个钟头,总不能让你们站在这街上吹风。”撒旦扭头看向江祈他们几个:“走吧,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江祈挑了挑眉:“去哪。” “酒庄。”撒旦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在手指头上转了一圈:“我在这边有点产业,开车四十分钟就到。说清楚啊,不是让你们帮忙,就是带你们去喝杯酒,顺便等天黑。” 周鸣一听,有点好奇:“你在人间还有产业呢?” “我说了,我是一个合法的纳税人。” 【主播把镜头转外面去,我要看街景】 【有人认出来这是哪座城了吗】 【我比较想知道酒庄多大】 撒旦的车就停在路边,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江祈、周鸣、珀耳塞福涅和辛西娅依次上了车。 周鸣坐在副驾,一坐稳就把镜头贴到车窗上。 车开起来,窗外的老街一路往后退。 再往前是一条河,桥对岸有着一座教堂,鸽子落在栏杆上,车过去才呼啦啦飞起来。 出了老城,房子慢慢矮下去,绿色多了起来。 路边开始出现一片一片的葡萄园,一排一排顺着山坡往上铺,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这地方真好看】 【欧洲小城是真的舒服】 【葡萄园!】 【地狱之主在人间走的是田园路线啊】 第244章 你们天堂有没有点执法守则 车又开了一阵,路两边全是葡萄藤,一道石头拱门出现在尽头。 门楣上刻着酒庄的名字,维朗酒庄,名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着一八七九。 车刚停稳,酒庄里就有人迎了出来。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一看见撒旦就快步走过来,嘴里说了一串江祈听不懂的话,说完又恭恭敬敬叫了句老板。 撒旦跳下车,用同样的地方话回了两句,随后撒旦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领带也松了松:“进去吧,里头凉快。” 酒庄比江祈想的要大得多。 一路过去,遇见的工作人员都跟撒旦打招呼。 “这边的园子,一共七个,这片山谷差不多一半是我的。”撒旦一边走一边说。 江祈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一个地狱之主,正经生意做得这么规矩。” 撒旦摊开双手,一脸的理直气壮:“我说了我是合法纳税人,你怎么就不信。该交的税一分不少,工人的工资按月发,每年该报的都报,比你们想象的正经多了。” 【他这个酒卖不卖啊,想买】 【有点颠覆我对撒旦的看法了】 【与时俱进啊】 【话说他要钱干什么?】 【你没钱怎么去蛊惑人心,怎么花钱让人去心甘情愿出卖灵魂?我给你五千万,代价是你死后要入地狱,你同意吗?】 【我感觉我有可能会动摇】 【是吧,之前人又不知道真的有地狱】 【真是个遭天谴的】 周鸣腾出一只手,在手机上划了几下,抬起头:“家人们,我搜着了,他们家真有官网,能直邮。” “直邮到你们那边,运费有点贵。”撒旦冲镜头摆了摆手:“不过这个倒没什么,回头我在华夏建仓,当地直发就行了,我给你们打折。” 江祈笑了一声:“给你免费带货了算是。” 喝了两杯葡萄酒后,江祈忽然看向撒旦,忽然想起白天街上的那一句。 “对了。”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你白天看那个地址的时候,说了句那地方你大概是有点熟悉。当时你没往下说,什么情况。” 撒旦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敲,没有马上答话。 “那地方是我名下的仓库啊,不过我买来之后就出去了,我也一直没去过。” 周鸣举着设备,镜头对准撒旦:“等等,你的意思是,那帮人在你的房子里,打着你的名号办通灵会?” 【啊???】 【地狱之主在自己房子里被人冒名顶替】 【这帮人是真的不长眼】 【租客:我不知道啊,房东你谁】 “别拍我,爷们要脸。”撒旦默默地捂着脸,不让周鸣拍到脸。 “听着是挺荒唐的。”过了一会,撒旦摊开双手,忽然笑出了声:“这事要是传出去,我这脸往哪搁。哦不对,已经传遍华夏了,过几天切片估计能传遍海外了,人家问起来我怎么说,说我在自己家里被人冒名顶替了?” 江祈跟着乐了:“那你这房东当得也够可以的,房子租给谁都不过问一句。” “我一年要签多少份租约,哪能每份都过目。”撒旦摆了摆手,笑归笑,眼里那点怒气还是有的。 辛西娅一直没插话,这时候问了一句:“那仓库现在是什么样子?” “说是做仓储。”撒旦抬手摸了摸后颈:“现在想想,手下汇报的时候,一直说仓库没什么东西。” “既然是我自己的房子,那就不用装成买家从正门进去了。”他把外套往身上一披:“后门我熟,钥匙我也有。” 江祈挑了挑眉:“这么多年,你确定对方没换锁?” “我硬性要求不换锁,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物价,上门换锁起步一百欧,如果算上锁具人工,普通住宅200欧都有,更别说这仓库了,不得三五百的,这玩意多贵啊。” “死抠门的。” “你多大方似的。” 撒旦把袖口往下拽了拽:“在歇一会出发了,米迦勒约的八点半,别让人家等着,恶魔最讲诚信了。” ...... 他们到仓库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仓库在街角,一栋两层的旧砖房,窗户全封着,只有正门亮着一盏灯,门口站着两个人,有客人过去就点头迎进去。 撒旦把车停在街对面,几个人下了车。 离八点半还有几分钟,他溜达到街角那家还亮着灯的店里,买了杯咖啡出来,往车头上一靠,慢悠悠喝着。 八点半,米迦勒准时到了。 他还是白天那身西装,江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正好八点半,一分不差。 撒旦抬手打了个招呼:“来得挺准。” “约的八点半。”米迦勒在他面前站定:“你倒是悠闲。” “等着也是等着。”撒旦把咖啡杯往他那边递了递,“要不要来一口。” 辛西娅凑到冥后身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他们今天不吵了?” 冥后抱着胳膊,眼睛还盯着那两个人:“大概是当着外人的面,抹不开脸。” 米迦勒没有再多寒暄,转身看向街对面那栋楼。 “还等什么。”他抬脚就要过去:“直接进去,把人扣了。” 撒旦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米迦勒回过头:“你干什么。” “抓人抓现行。”撒旦松开手,朝那栋楼抬了抬下巴,“你现在冲进去,人家顶多算是在办一场聚会,你凭什么扣人。等他们把东西摆出来,当着那几十个人的面开始做法,那才叫现行。 你们天堂有没有点执法守则,能不能遵守一下人间规矩,怎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到底是谁在天堂啊。” 米迦勒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江祈在旁边听得直乐。 天使长要硬闯,地狱之主反倒拦着他讲证据,这两位今天的身份怕是反着来的。 周鸣把镜头往那边推了推,屏幕上已经滚成了一片,而且有不少西方国家的弹幕。 【这就是米迦勒和撒旦??】 【为什么跟我认知上的完全不一样】 【撒旦还挺有礼貌的】 【你要知道,撒旦一直是文质彬彬地骗你签合同】 【对,他从来不强买强卖,他是让你自己愿意】 【有没有可能是撒旦经常在人间行走,所以更遵守人间的规则,而且他需要签订契约的人来履行约定,所以他自己也要守约】 【魔鬼是契约精神最严格的执行者,很多民间故事中人类用契约漏洞戏耍魔鬼,规则是弱者对抗强者的工具,而撒旦恰好是那个被规则约束的强者,所以人类更愿意和他打交道。】 【上面那句说到点子上了】 “那你说怎么进。”米迦勒收回目光,看向撒旦。 撒旦把杯子里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完,杯子随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 “那是我房子。”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在手指上晃了晃:“我有钥匙,后门直接进。” 米迦勒看着那串钥匙,又抬起眼看了看他:“有人在你自己的房子里,冒用你的名字,卖你从来没有发行过的东西,而你这位房东,从头到尾一点都不知道。” “概括得很到位。”撒旦把手插回口袋,脸不红心不跳。 第245章 怎么感觉像邪教呢 撒旦带着几个人绕到楼后面。 后门是扇铁门,他掏出那串钥匙捅进去打开了后门。 里面是仓库的后半间,堆着杂物,跟前半间隔着一道帘子。 撒旦伸手把帘子撩开一条缝,几个人凑过去往里看。 前半间被改成了个会场。 中间一张长桌,桌上点着一圈蜡烛,四周摆了几十张折叠椅,墙角立着几个塑料三脚架,上面挂的黑布掉了一角。 周鸣把镜头从帘子缝里探出去,慢慢摇了一圈。 真正惹眼的是帘子这边。 后台的地上放着几卷透明的细线,两个巴掌大的小风扇,一个带遥控的升降底座,一台干冰机,还有一堆塑料杯子和几件黑袍,全堆在纸箱里,箱子上印着批发市场的标签。 江祈只看了一眼:“搞这些玩意是干什么,变魔术啊?” 撒旦笑出了声:“不是,你冒充我你道具用点好的啊!” 【就这?】 【我想象中的邪教仪式就这么点道具】 【九块九包邮的道具】 【撒旦气笑了哈哈哈哈】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动静,好几个人走进来,随后传来说话的声音。 “那几个托儿到了吗?” “到了,在门口呢,今晚安排三个,一个哭,一个喊,还有一个负责说看见她妈了。” “上回那老太太今晚来不来?” “来,报名了。上回四万欧眼睛都不眨,这回说要给老伴也带一张。” “那就卖她两张。” 周鸣隔着帘子小声骂了一句:“四万欧,真有钱啊,有这钱给我啊。” 撒旦抬起手往头顶指了指,声音放得很低:“上楼。” ...... 二楼是个小间,以前应该是间办公室,窗户正对着楼下的大厅,玻璃脏得看不太清,往下看却足够了。 几个人贴着墙站成一排,低头往下瞧。 底下的人陆陆续续进来了。 大多是老人,也掺着几个中年人,穿得都很平常,看不出什么来。 有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被人扶着坐下,还有一对夫妻,男的一直在看表,女的怀里抱着个布包,两只手把那包捂得紧紧的。 他们坐下以后不大说话,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 “你说这到底管不管用。” “管不管用的,买个心安。反正那点钱放着也是放着。” “我女儿说我是被人骗了。” “女儿懂什么。”那人往台上瞟了一眼:“她又没到那天。” 九点整,大厅的灯灭了。 底下有人轻轻啊了一声,接着就安静了。 只剩桌上那圈蜡烛的光,照着一圈人脸,每张脸都抬着往台上看。 主持人从侧门进来,他穿一件米色的长袍,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微笑。 那笑容看着温和得很,谁跟他说话他都愿意听的样子。 他走到长桌后面站定,先扫了一圈底下的人,才开口道。 “各位晚上好。” “来这里之前,我想问一句。”他停了停:“在座的有多少人,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是不是岁数越来越大,反而越来越睡不好了?” 底下安静了几秒。 有人举了手,接着又有几只,稀稀拉拉的,最后举了大半。 主持人点点头。 “我知道,我全知道。”他把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这就是撒旦要来带你们下去的前兆,你们正在离死亡越来越近,撒旦离你们越来越远。” 江祈嘴角抽了抽,吐槽道:“60岁以上老人的褪黑素分泌量可能只有年轻人的一半甚至更低,当然睡得晚了。 至于离死亡越来越近更是废话了,就算刚出生的孩子,每过一秒钟都是离死亡越来越近,时间又不会停止。” 江祈转头看向撒旦:“至于见不见撒旦,撒旦你怎么看?” “我靠在墙上看。”撒旦靠着墙吐槽道。 底下有个老太太,手抖着抹了下眼睛:“帮帮我们吧,会长!!” “我会帮你们的,今天我不要你们的钱。”主持人抬起一只手,在空中摆了摆:“我要你们安心。” 周鸣在楼上小声切了一声:“义父,他后面肯定要提钱。” “不提钱费这么大劲干什么,不过他们也够野的啊,知道这世界上有神明和恶魔存在,都敢搞这个。”江祈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撒旦站在最后面,冷笑了一声:“这些人见不见撒旦我不知道,反正他肯定是要见的。” 主持人往旁边让了让,把台子中间空出来。 “来,各位跟我念一句。”他抬起手:“我不怕了。” 底下稀稀拉拉地跟着念:“我不怕了。” “大声点。” “我不怕了!” 这一回整齐了。 几十个人一起喊出来,米迦勒一直没说话,看着台下那一片人,脸色越来越阴沉。 “上一场,有位大姐拿了一张卡。”主持人等声音落下去,才接着开口:“我想请她上来,跟各位说几句话。”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台前。 她一张口,眼泪就下来了。 “我丈夫走了三年了。”她一边抹脸一边说,“三年,我天天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他。医院跑了,药也吃了,都没用。” 底下没有一个人插话。 “上个月我拿了这张卡。”她把手按在胸口:“当天夜里我就梦见他了。他穿着那件灰外套,站在门口跟我说,他在那边挺好的,让我别惦记,因为这张卡,他现在过的很好。” 大厅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主持人走过去,把手搭在她肩上。 “你看。”他把声音放得更轻了:“他一直都在。” 江祈看了一会:“嘶,我怎么感觉像是传销加邪教呢?” “话说国外的邪教本来也不少吧?”周鸣默默道。 “那可太多了。”撒旦点了点头。 主持人回到桌后,抬手示意了一下。 “今天,还有几位想跟家里人说几句话。我们一道试试。” 桌上那圈蜡烛的火苗,齐齐朝一边偏了过去。 底下一片低呼,周鸣把镜头推近了些,画面里能看见桌沿下头那台小风扇的影子。 “是风扇。” 紧接着,前排一个中年男人往后一仰,眼睛翻上去,嘴上发出来的却是老太太的声音:“这是哪,我在什么地方。” “妈?”他旁边的女人一把抓住他的手:“是你妈吗?” 男人转头看向女人,顿时流出泪来:“露西!是你吗!露西!我的女儿!” 那女人当场就哭出了声,有人鼓掌,有人跟着哭,还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主持人站在桌后,脸上那点笑一直没变。 他抬起手,往下摆了摆,底下的声音就低了下去。 “各位,今天到场的,都是有心的人。卡片一共三十张,要供奉给撒旦的钱,要多少你们自己决定。” 周鸣在楼上没忍住:“你看,开始要钱了。” 第246章 撒旦给我九个圣杯,我会开九枪 台下呼啦一下全站起来了,主持人把卡片举得更高,扯着嗓子喊:“你们的亲人,今天都来了!他们就坐在你们中间!闭上眼,你们就能听见!” 台下一下子就炸了,有人当场哭出了声。 排在最前面的就是那个哭得最凶的女人。 她连台阶都没有走稳,冲上台一把抓住主持人的手,哭得话都不成句:“我妈走了三年了,我天天梦见她,梦见她每天过的都不好,大师,求求你帮我。” 主持人低头凑到她耳边,声音又轻又稳:“买了这张卡,地狱的魔鬼就会记住她,到时候会好好善待你的母亲的。” 女人哭着连连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沓钱,整沓塞进他手里。 主持人把卡片放到她掌心,帮她把手指一根一根合上。 女人捧着卡片下台,走到一半腿一软,扶住台阶边才站稳。 后面的人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我先排的!我比他早来!”一个老头扶着椅背往台上挪,扯着嗓子跟前面的人嚷。 “让让,让我过去!”人群里有人从缝里往里挤。 一个抱着旧存折的老太太被挤得左右直晃,旁边的人拽了她一把,她急得直摆手:“别拦我,他们说了,这一批卖完就再也没有了!” 有个陪母亲来的中年男人站在队伍边上,钱包掏出来又合上,合上了又打开。 他母亲拽着他的袖子。 “妈,这是骗人的,咱们回家。” “你懂什么。”老太太把他的手拨开,“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多大,现在可是真的有撒旦的,我不用你的钱,我自己有。” 她排到了,把钱往台上一放。 主持人翻开看了一眼,笑得慈眉善目,又拿笔在旁边的小本子上记了几笔,这才把一张卡递到她手里。 老太太捧着卡片,冲台上鞠了一躬。 队伍最后面,一个老太太被人踩了一脚,也不喊疼,握着钱的手举得老高:“还有没有!还有没有卡了!” 台上主持人扬着双手往下按了按,台下此起彼伏。 【这些人是真的信啊】 【几万欧,说掏就掏】 【我奶奶要是遇上这个,估计也拦不住】 【那老太太都要挤哭了】 【主播拉近点,我想看看那个卡】 江祈本来是抱着看戏的心思来的,可看着看着,那点看戏的劲头就慢慢没有了。 台下排队的人,全是揣着养老钱来的,虽然不同国家,好歹一个蓝星村,而且这次本来就是来解决这件事的。 他转身就往楼下走。 “义父?”周鸣扭过头来:“你去哪。” “我也去买一张。” 大厅里人挤人,江祈从最后排慢慢往前挪,挪到台前的时候,前面只剩下两三个人。 轮到他的时候,主持人正要把最后一张卡举起来。 江祈没有伸手,两手插在口袋里,抬眼看向台上,用英语开了口:“这个东西,真的有用吗?” 台下安静了一下。 主持人握着卡片的手停在半空,随即笑了起来,用英语回他:“这位朋友,你信什么?” “我谁也不信。”江祈摊了摊手:“我就问这卡管不管用。” “管用的是你的心。”主持人把卡片放回桌上,绕过长桌走了过来:“你心里有牵挂的人,这张卡就是一份平安,你心里没有,它就只是一张纸。” “哦。”江祈抬手挠了挠下巴,“那你这张纸,凭什么卖四万欧。” 台下有人回头看他,主持人脸上的笑没有变:“价格是市场定的。有人觉得值,它就值。” “市场?”江祈往台上瞟了一眼:“你那个市场,是印刷厂定的,还是撒旦定的?或者说是耶和华或者耶稣定的?” 主持人的笑容顿时消失了,就算再傻,他也知道江祈是来挑事的,但是现在周围都是人,他不能吐露出太多不满的情绪。 “朋友,我理解你的疑虑。”他的声音慢了下来:“很多人第一次接触灵界的事,都要经过这个阶段。你不信,是因为你的时间还没有到。” “我的时间没到?”江祈乐了:“行,那我问你个准的。你说这卡保人死后不受苦,受不受苦,谁说了算?” “自然是地狱之主撒旦说的算,如果上天堂自然就是上帝。” “我想问你个问题。” “请讲。”主持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江祈朝台上抬了抬下巴,“你后头那间屋,有很多道具,比如吹蜡烛的小风扇,要不要我现在进去把线拿出来,当着大家的面试一回?”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主持人还在撑:“这位朋友,灵界的仪式凡人看不懂很正常,你说的那些是法器。” “法器?”江祈乐了:“华夏九块九包邮的法器?不过卖到这来确实贵了点。” 台下先是笑了两声,笑完就开始议论。 有的还信着主持人:“大师都说了,那是法器,凡人的东西比不了。” 有的开始犯嘀咕:“他一个东方面孔,凭什么一口咬定是假的。” 还有一两个本来就是被家人硬拉来的,趁势拽着家里人往外走,嘴里不停:“我早就说了这是骗钱的吧,你们一个个非不信,这下看清了?谁家法器是电风扇啊?” 被拽住的几个还在犹豫,看看台上的卡片,又看看自己手里握了一路的钱,一时谁也没有挪步。 主持人盯着江祈看了一会,绕回长桌后面,手伸进了袍子。 主持人的脸涨红了,他盯着江祈看了一会,绕回长桌后面,手伸进了袍子。 再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黑色的手枪。 全场一下子静了,江祈倒吸了一口凉气。 “忘了。”他拍了下脑门:“国外拿到枪很简单。” 枪口对着他,主持人咬牙切齿道:“挑事情是要付出代价的。” 江祈叹了口气,抬起右手,朝那边随手一勾。 那把枪从主持人手里脱出去,越过整张长桌,落进江祈的手里。 大厅里几十号人,没有一个敢出声。 “神迹!” “你看到那个手枪没有,咻一下就飞过去了。” “这才是神迹啊!” 江祈掂了掂那把枪,抬眼看向台上。 “撒旦给我九个圣杯,我会开九枪。”他晃了晃手里的枪:“如果一枪都没响,撒旦会放了你。” 二楼的窗口边,周鸣扭头看向旁边的撒旦:“你们也用掷筊?” 撒旦的嘴角抽了一下:“我是西方人,谁用那东西啊,明显是他自己给自己九个圣杯好不好?!” 台上的主持人举着两只空空的手,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弹幕这时候才滚动开来。 【卧槽,枪】 【义父徒手夺枪?!】 【九个圣杯是什么东西】 【掷筊,拜拜的时候扔的那两块木头,一平一凸算一个圣杯,连扔九个就是神明非常确定地同意了】 【等等,枪在他自己手里,响不响还不是看他的意思】 【楼上聪明,这就是明牌欺负人啊】 第247章 我在地狱等你 主持人的两只手还举在半空,这个赌约他没有全听懂,圣杯是什么他不知道,可他知道枪在对方手里。 江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枪,又抬头看他,他把弹匣退出来拿在手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里面的子弹一发一发倒在长桌上。 台下的人不知道台上出了什么事,一个个伸长脖子往前看,有眼尖的看见了桌上的子弹,人群里响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主持人看着江祈:“警察来了我自首!钱我都退!卡我都收回!求求你,别开枪!” 江祈没有理会他的自首。 “看见没有。”江祈捡起一颗子弹,举到主持人面前:“你的枪,你的子弹。你刚才拿它指着我的时候,想过它会不会杀了我吗?” 江祈把子弹拢到一起,当众挑了起来,拿一颗,往弹匣里按一颗,按满九颗就停了手,剩下的扫进旁边的空纸箱,箱子一合,推到脚边。 “现在,撒旦让我朝你开九枪,既然你认识撒旦,那么你可以通知撒旦,让我取消这九枪。” 他把弹匣拍回枪身,拉了一下套筒,上膛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楚,前排几个老人吓得一哆嗦。 江祈抬手,枪口对准天花板。 “第一枪。” 枪响了。 天花板上顿时被子弹打了一个洞,墙灰一下子就落了下来,落在长桌上那摞还没有卖完的卡片上,空气里多了一股硝烟味,前排几个老人捂住了耳朵。 台下有人尖叫,有人抱住了头,前排一个老太太直接滑坐在了地上。 主持人还没有回过神来,江祈的枪口就转了过来。 他嗷的一声从长桌后面蹿了出来,抱着脑袋就往台下跑。 江祈没有追,而是缓慢的移动枪口:“你跑什么啊,撒旦不保佑你,你喊一下米迦勒啊,你不是卖赎罪券吗?” 主持人刚冲到门口,门框上就被打出一个坑。 他不敢停,顿时就往回跑,而江祈则是不断开枪,虽然一枪没中,但是也给对方吓得不轻。 “别打了!钱我都给你!”主持人扯着嗓子一边跑一边喊:“卡白送!谁要谁拿走!都拿走!” 他一头扎进第三排,一把抱住一个老太太的椅背,整个人缩在人后头不敢露头。 老太太回手就是一布包砸在他脑袋上:“你不是能通神吗!让神接住啊!” 主持人挨了这一下,也顾不上疼,从人堆里爬出来,手脚并用接着往台口爬。 他那件黑袍的下摆太长,自己踩了一脚,整个人扑出去摔了个结实,帽子飞出去老远。 他爬起来接着跑,跑丢了一只鞋也没有回头捡。 台下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二楼上,周鸣看着下面的场景:“不会误伤吧?” 撒旦瞥了周鸣一眼:“亏你还叫义父呢,他现在是阴神的状态,要是误伤的话,我可就要笑他一辈子了,你要知道,一辈子,可是很长的,我还会传遍各大冥府。” “你可真记仇的,不就是在擂台上被人无伤打了一顿吗,记仇记到现在,你们恶魔真是心胸狭窄。”米迦勒看了撒旦一眼,嘲讽道。 “你没被华夏的神明打过?当初你们想在华夏发展信徒,还是你亲自过去,结果被一个小孩打了,可笑啊可笑!还是人家华夏可怜你们,他们包容开放,才让你们有那么一点点机会。”撒旦嗤笑一声。 “我好歹还是被一个看着像成年人的阴神打的,你被小孩打了,加百利被猴打了,能天使的统领卡麦尔,他连条狗都打不过,你说毛呢?”撒旦继续开火道。 米迦勒嘴角一抽:“行了,别说了,不爱听。” 【大师跑起来了】 【看来天庭和天堂的故事挺多啊。】 【哮天犬(天庭):狗?吞日神君!】 江祈第八枪打完,主持人还活着,只是已经被吓得魂飞一半了。 他趴在台口的水泥地上,帽子不知道飞到哪去了,黑袍撕开了一道口子,脸上全是灰,脚上只剩一只鞋。 江祈走到他面前,把枪口顶在了他的脑门上。 枪声停了,整个大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几十号人紧张的喘息声,还有弹壳落在水泥地上最后那一点叮当响。 主持人整个人往后一仰,被江祈一把拎住领子拽了回来。 “都说撒旦会跟人类签订合同。”江祈看着他的眼睛:“我想问,撒旦会不会来救你这个合同工呢?” 主持人张着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江祈退掉弹匣,里面还剩一颗子弹,他把那颗倒在手心,举起来给台下所有人看。 “前面八枪,撒旦都答了,只是我不想打你。”他把那颗子弹举得更高了些:“第九枪并不是撒旦不杀你,而是我选择给你一个机会。” 主持人瘫在地上,盯着江祈看了很久,忽然趴下去,额头抵着地面,结结实实磕了个头。 “谢谢。”他把额头贴在水泥地上,半天不肯抬起来:“谢谢不杀之恩。” 他磕完一个又磕一个,额头撞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虽然我不会杀你,但是撒旦是不会放过你的。”江祈把弹匣扔在长桌上,随后指了指二楼:“好好在监狱待着吧。” 主持人抬起头,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撒旦站在二楼,而他的翅膀正在缓缓扇动,而此时的撒旦看到主持人看到自己,露出了一个和蔼的微笑。 随后撒旦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耳边。 “我在地狱等你。” 第248章 我们从来不做接送的业务 “起来吧。”江祈踢了踢主持人的小腿。 主持人抬起头,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而这时候,警笛声从街角拐了过来。 台下那些老人扶着椅子站着,有几个已经挪到了墙根底下。 刚才还吵着要退钱的人,这会儿听见警笛,反而都不吭声了。 毕竟警察都是带着真理的,而且现场还有内个哥们,他们更是不敢乱动了。 警车停在了门口。 两名警察推门进来,手电筒的光柱在厅里扫了一圈,在他们视线里并看不到江祈等人,于是便询问周围人发生了什么。 周围人说什么的都有,警察只能先把众人带回去。 主持人被拖出门,他回头看了撒旦一眼,撒旦冲他挥了挥手,笑得很和气,倒有几分送行的意思。 江祈靠在门框上,看着那群人走远。 “回去吧。”他伸了个懒腰:“我感觉我得好好休息一会,累死我了。” ....... 第二天一早,酒庄的餐厅里阳光很好。 长桌上摆着面包、果酱、咖啡壶,还有香肠跟一盘切好的水果。 撒旦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壶咖啡,墨镜摘了,露出下面一双淡金色的眼睛。 米迦勒坐在他对面,西装换成了一件浅灰色的,正在用刀切一块面包。 周鸣把手机架在桌边,镜头对着桌面:“家人们,这就是我们昨晚战斗后的早餐,地狱之主亲自泡的咖啡,天使长切的面包!今天他们作为东道主,我们作为客人。” 【我早餐只有馒头】 【撒旦大人看着好憔悴】 【明明精神很好啊】 【米迦勒切面包的手法好专业】 【有没有可能他们是当地人,所以你看着专业,而且切面包有什么专业不专业的。】 珀耳塞福涅坐在桌子尽头,喝了一口咖啡,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什么玩意,这么苦?” 她把杯子放下,站起身看向周围几人,有些可惜的说道:“不过还是多谢款待,我今天就得离开了,希腊那边,有一部分神明进了灰界,冥界不能没人镇守,我得回去。” 撒旦朝她举了举咖啡杯:“替我问候哈迪斯。” “这就走?”江祈指了指桌上的面包:“早饭还没吃呢,吃完再走呗,撒旦的咖啡泡得挺好。” 珀耳塞福涅摆了摆手:“还是得回去看看,感觉哈迪斯一个人遭不住。” 辛西娅咬着半根香肠,把手举了起来:“那我不回去。” 珀耳塞福涅看向她。 “我是狩猎女神。现在城里连片树林都没有,猎没得打,职权也没剩多少。”她把香肠从嘴里拿出来:“回去也是干坐着,不如留下来玩玩。” 珀耳塞福涅看了她一会儿:“随意,不过你别惹祸。” “放心吧,我又不是阿波罗。” “女士请慢走。”米迦勒做了个告别的手势。 珀耳塞福涅出了餐厅,门带上,走廊里的脚步声很快就远了。 江祈往嘴里塞了一块面包,含糊不清地开口:“你这酒庄的面包倒是比你以前做的那个干巴套餐强多了。” 撒旦瞥了他一眼:“大哥,你要不要想想你之前吃我做的面包是什么时候了,几百年前了,当时的工艺跟现在的能比吗?” “不好说,毕竟欧洲这边的面包也有抽象的,比如能当棍子用的法棍。” 撒旦嘴角抽了抽:“你说的有道理,那玩意我也不喜欢吃。” 米迦勒把牛角包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开口:“我难得和撒旦能达成共识。” 【看来法棍确实不好吃】 【不知道,我没吃过,但是我看留子吃法棍都是用锯子的】 【锯子??】 【话说地狱是怎么样的,也是跟地府一样靠人接引吗?】 【东西方文化差距很大,应该不是吧?】 周鸣把镜头转向撒旦:“义父,我有个问题想替弹幕问问。” “问。”江祈咬了一口面包。 周鸣把镜头又转回来:“地狱接引亡魂,跟我们东方地府是不是一样的?” 撒旦抬起眼皮:“哪里一样?” “就是。”周鸣挠了挠头,“我们地府是鬼差上门,勾魂索一套,魂就跟着走了。你们呢?也是有人上门?” 撒旦挠挠头,然后指向米迦勒:“我们不接引啊,接引是他们的事情。” “不接引?”周鸣愣了一下:“我还以为也是那种恶人受苦的戏码呢。” “我们按照新约来说吧。”撒旦放下咖啡杯:“信上帝的人,死了有天使来接,护送到安息的地方。不信的,没有这个待遇,直接在痛苦的地方醒过来。” 【等等,不信的直接痛醒?】 【吓得我差点把早饭喷出来】 【那我这辈子没信过的,死了就直接在痛苦里睁眼?】 “痛苦的地方是什么?”周鸣好奇道。 “地狱呗,也就是我那里,而且我不是管理者,我应该算是囚徒,地狱一开始就是为了关押我和我的使者准备的。”撒旦摊摊手。 “信的上天堂,不信的下地狱,这么干脆?而且那里有像你那么自由的囚徒。”周鸣吐槽道。 “是咯,信的享福咯,不过这是最原始的说法,后面文学还是有加工美化过的。 至于我现在自由,那还是得感谢弥尔顿的《失乐园》把我写成了地狱的统治者,我才能获得统治地狱的力量。”撒旦吐槽道。 “天使的工作,就是在信徒活着的时候保护引导,到死的时候完成最后一次护送,把灵魂平平安安送到耶稣那里。”米迦勒放下刀,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周鸣咋了咂舌,转头看撒旦:“那你们地狱呢?” “我们从来不做接送的业务。”撒旦往杯子里添了点奶,“成本太高,而且上天堂和入地狱一直是上帝的活,跟我没什么关系。” 【地狱之主嫌接送成本高,笑死】 【好家伙,阴间也讲成本核算】 “那不信的人死了,就没有一点补救的办法?”周鸣追问。 “有,在死之前信,而不是快死了才信。” 米迦勒开口:“两千年前,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左右两边各钉着一个强盗。其中一个讥诮他,你不是基督吗?救救你自己,也救救我们。’ “另一个强盗看不下去,责备他,你不怕神吗?我们受刑是应该的,我们做的事配得上这个下场。这个人没做过一件坏事。’ “然后他转向耶稣说道,耶稣啊,你得国降临的时候,求你记念我。’ “耶稣回答他,我实在告诉你,今日你要同我在乐园里了。’ “一个作恶一辈子的人,就凭临死前信了这一下?然后就去乐园了?”周鸣瞪大了眼睛。 “乐园是什么地方?”周鸣往前凑了凑。 “人犯罪以后,被逐出了伊甸园。”江祈往面包上抹了一层果酱:“乐园,就是重新回到神面前、跟神同在的那块地方。讲白了,回家。” “还有一件事,你们得分清楚。”米迦勒接着往下讲:“现在信徒死了,灵魂与耶稣同在,身体还留在坟墓里。 那是好得无比的,但还不算完整。 人本来就是灵魂和身体的联合,分开了,就不是完整的人。” “那怎么办?”周鸣缩了缩脖子:“总不能把坟里那具身体挖出来吧。” “不用挖。”米迦勒开口:“等耶稣再来的时候,死了的信徒要复活。 复活的身体,不是现在这具会老、会病、会死的身体,是一具荣耀的、不会朽坏的、强壮的身体,跟耶稣复活后那具是同一种。 真实存在,但超越了现在的限制。” 【灵魂先去乐园,身体留在坟里等复活?】 【这设定比我玩的网游还离谱】 【信息量有点大,我得倒回去再看一遍】 第249章 我一个魔鬼,居然对被审判的人,生出了一丝恻隐之心。 周鸣往椅子上坐正了一点:“还有个问题,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魔鬼总是想要人类的灵魂啊?影视剧里你们跟拐卖人口一样,天天拿着合同让人签字画押。” 撒旦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放:“首先我要澄清,我没有天天上街拉人签约。” “对,他哪有功夫上街拉客。”江祈在旁边补了一刀。 “这个问题,得分两层讲。”米迦勒则是接过话题。 他看向众人:“他堕落之前,是光明的天使长,天堂里最高的位分,他什么都不缺。可他不满足,他想与至高者同等,不想再服在神的权柄底下。” 辛西娅叼着叉子插了一句:“等于是老二当烦了,想把老大踢下去?” “可以这么理解。”米迦勒点头。 【好家伙,出道即巅峰,还想再进一步】 【结果摔得最惨】 “第二个是恨。”米迦勒继续往下讲:“他恨神,神是他背叛的对象,也是将来审判他的那一位。 他也恨人,因为人是按神的形象造的。 神爱世人,甚至差基督来救赎人,这让他更加嫉妒。 他看见人得救恩,自己却注定灭亡,这种对比里全是恨,这也是撒旦最早的思想。” “第三个最麻烦,则是撒旦的报复。”米迦勒停了停:“他知道自己的结局,被扔进火湖,永远受痛苦。 这个结局他改变不了。 所以他做的事全带着报复,我不能做神,也不让人亲近神。 我要灭亡,也要拉尽可能多的人跟我一起灭亡。” 米迦勒转向镜头:“记住这一条。他不需要你们的灵魂。他是想要你们跟他一起堕落,一起背叛神,一起灭亡。” 【不是想要东西,是拉人垫背】 【这心态也太脏了】 “弹幕转过去,不爱看。”撒旦嘴角抽了抽。 周鸣把弹幕挪开:“那他能直接收魂吗?跟我们地府一样,生死簿一翻,勾魂索一套,上门取人?” 米迦勒摇头:“灵魂的归宿,最终由神的审判决定。他没有这个能力。他只能迷惑欺骗,让人自己选择背叛。” 撒旦转着手里的杯子:“先引诱人怀疑神的话,再引诱人追求眼目的欲望,金钱女人生命,等人犯了罪,再到神面前去控告,你看,他又犯罪了。” “白天控告,晚上引诱,全年无休。”江祈咂了咂嘴:“这业务能力放哪个公司都是销冠。” 周鸣举着半块面包:“所以拿合同让人签字这个事,是影视加工?” “签约这个说法,还真不是圣经里来的。”江祈拍了拍手上的面包渣:“是人自己搞出来的。” “十五世纪的欧洲,日子难过。黑死病刚结束,气候变冷,庄稼歉收,人遭了灾,总要找个说法,得找替罪羊。” “巫师,就成了最好的目标。” “可是审判一个人是巫师,总得有罪行吧?”周鸣往前凑了凑。 “对,光说她会使巫术不够,得有具体指控。” 江祈竖起一根手指:“于是神学家和法官们一起,把这套逻辑造了出来,巫师为什么有超自然能力? 因为她跟魔鬼签了契约,拿灵魂换的。 这样一来,与魔鬼立约就成了巫师的核心罪行,审判立马有了靶子。” 撒旦抬手指了指自己:“也就是说,替罪羊是我。” “一四八六年,两个天主教修士出了一本书,叫《女巫之锤》。” 江祈接着讲:“这本书就是猎巫运动的操作手册。 巫师怎么跟魔鬼立约,契约里有哪些条款,怎么识别巫师,怎么审讯判刑,一条一条写得明明白白。 出版之后影响极大,之后两百多年的猎巫审判,主要就参照它。 恶魔契约这个概念,就是靠这本书标准化、普及开的。” “契约里都写了什么?”周鸣掏出手机准备记。 “审判供词里的要素,大概七条。” 江祈掰着手指头:“第一,放弃信仰,否定洗礼,背弃上帝。 第二,向魔鬼宣誓效忠,认他做主。 第三,有的还签书面契约,用自己的血签名。 第四,魔鬼给超自然能力,飞行、治病、诅咒、占卜、呼风唤雨。 第五,配一个动物助手,猫、蟾蜍、狗,叫使魔,当联络工具。 第六,定期参加聚会,叫女巫安息日。 第七,死后灵魂归魔鬼。” “这条款比正经买卖合同还全。”辛西娅咋舌。 “还有一条仪式性的内容,供词里很常见。”江祈清了清嗓子,表情有点复杂:“臣服的标志,是亲吻魔鬼的屁股。” 撒旦的咖啡杯重重顿在桌上:“打住!我真没那个癖好!不造谣不传谣啊!” 他直起身子,指着江祈:“我以我存在了多少万年的名义起誓,我从没要求过任何一个活人碰我那个部位。那些全是编出来的!” 【哈哈哈哈哈地狱之主当场炸毛】 【屈打成招连这个都编】 【撒旦大人保重】 【得亏撒旦没来成都】 “别急,还有更黑的。”江祈摆了摆手:“那套证据体系,还是个死循环。” “被告在酷刑下招出来的内容,转头就成了审判别人的证据,一个咬一个,越审越多。” “身上有痣、有胎记、有老茧,都算魔鬼印记,拿针刺进去,不流血就是证据。可几乎人人身上都有痣。” “还有水试,把人绑起来扔进河里,浮起来的是巫师,因为水拒绝接纳被魔鬼附身的人,沉下去的是清白的。” “沉下去人不就淹死了?”辛西娅把叉子放下了。 “对。”江祈点头:“清白的淹死在河里,巫师捞上来烧死。横竖都是死。” “再让被告背主祷文,背错一个字就算巫师,可人一紧张,谁都可能背错。” “这套逻辑归结起来就一句话,你被指控了,就一定有问题。找不到证据,就等于你用巫术把证据藏起来了。” 江祈停了一下,把语速放缓:“十五到十七世纪,五万到十万人被当成巫师处死。八成是女人,大多是底层的寡妇、老妇人,还有跟街坊有过节的普通人。” 餐厅里静了下来。 撒旦难得没有接玩笑话。 他把咖啡杯转到手里,看着窗外:“那些人被绑上火刑架的时候,下面的审判者喊的都是我的名字。” “可我一次都没有去过。” “我一直想拉人类毁灭,可这件事发生之后,或许是因为我曾经作为天使长的原因。” “我一个魔鬼,居然对被审判的人,生出了一丝恻隐之心。” 第250章 浮士德 随着撒旦的话语落下,弹幕顿时滚动起来。 【突然沉重了】 【那些人好冤啊】 【水试那个逻辑,横竖都是死,看得我发凉】 【锅全甩给魔鬼了,人自己干的】 周鸣抹了把嘴,把气氛往回拉:“那个,浮士德呢?把灵魂卖给魔鬼换力量的故事,总不会也是编的吧?” “这个有原型。”江祈往椅背上一靠:“历史上真有个约翰·格奥尔格·浮士德的人,大约活在一四八零到一五四零年。 传说他和魔鬼梅菲斯特签契约,用灵魂换知识和权力。 最经典的改编是歌德的诗剧《浮士德》,结局里他因为永不满足的精神最终被天使拯救。 他死后,关于他的传说越传越邪乎,慢慢就演变成了他和魔鬼梅菲斯特签契约,用灵魂换知识和力量的故事。” “一五八七年,法兰克福出版了一本书,《约翰·浮士德博士的故事》,是这个传说第一个完整的版本。” 江祈接着讲:“书里的浮士德是个博学的博士,神学、法律、医学、哲学全都精通,可他不满足,想要无限的知识、权力和快乐。 他在森林里召唤出魔鬼签约,魔鬼伺候他二十四年,满足他一切愿望,带他周游世界。二十四年期满,灵魂归魔鬼。” “他用魔鬼的力量享乐,见识各种奇迹,甚至召唤出了特洛伊的海伦,也就是神王宙斯与斯巴达王后勒达的女儿,被认为是人间最漂亮的女人 。” “可随着契约的期限越近,他越怕。他想悔改,却发现自己祷告的话说不出口了,舌头不听使唤。” “最后一夜,他在恐惧里等,期限一到,魔鬼带着一群恶魔来收走灵魂,把他的身体撕碎,拖进了地狱。 第二天人们进屋,满地是血,墙上嵌着他的眼睛和牙齿。” 辛西娅打了个寒颤:“这结局也太狠了,不过还能跟我们扯上关系我是没想到的。” 【满墙眼睛牙齿,这个画面今晚不用睡了】 “这本书一出版就成了畅销书,传遍欧洲,翻译了好多种语言。”江祈往嘴里塞了最后一口面包。 周鸣举起手:“我最后问一个。为什么这种交易,一定要用签合同的形式?他直接抢不就完了?” “抢不了。”米迦勒开口:“刚才讲过,灵魂的归宿由神的审判决定,他没有收取的能力,灵魂的归属权在于神,在于上帝。 契约的核心,是人自愿同意。 他不能强迫,只能引诱。 人必须自己选择跟从他,他才能得到这个人。 这也是为什么与魔鬼订约的故事能流传几百年,因为签订契约之后,这些人还能在人间存在不短的时间。” “签合同这个形式,还有几层讲究。” 江祈继续说道:“第一层,十五世纪以后欧洲商业复兴,契约精神成了社会的核心观念。 合同是最严肃的承诺,有强制力,签了就不能反悔。 拿契约来写人与魔鬼的交易,是商业社会的思维方式。 灵魂成了合同的标的物,当时的人反而觉得更真实,更可信。” “第二层,契约解释了魔鬼为什么不能直接抢。要是魔鬼能随便收灵魂,那谁都危险,信仰就没有意义了。他必须让人主动选择背叛,才能得到这个人。” “第三层,契约是白纸黑字,不可反悔,你以为你能占便宜,签下去就再也逃不掉。这是警告,也是恐怖的来源。” “第四层,当时的人会选择用自己的血签名,这比普通签名更严肃,更有仪式感,那是拿命做担保,签下去就不可能撤销。” “义父总结得真好。”周鸣冲镜头竖了个大拇指:“家人们,今天的科普含金量拉满了。魔鬼是为了拉人垫背,而不是真的为了灵魂。签契约的说法是猎巫运动造出来的锅,最后有人将浮士德写成了畅销书,最后开始流传。” “总结得不错。”撒旦点头:“可以考虑来地狱做发言人。” “他要是去你那上班,第一个不答应的就是我。”江祈把盘子往前推了推。 【今天这直播值回票价】 【下一集讲什么,天使堕落吗】 就在这时,撒旦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撒旦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怎么了?”江祈好奇询问。 “五年前的合同。”撒旦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今天到期,也就是说五年前有人将自己的灵魂卖给了我。” 餐厅里忽然静了下来。 周鸣把镜头对准撒旦:“什么合同?” “一个老太太。”撒旦站起身,从椅背上拿起外套,“五年前她召唤了恶魔,把自己的灵魂卖给我,换我帮她做一件事。” “什么事?”江祈也站了起来。 “帮她孙女找到真正想做的事。”撒旦把外套披上。 周鸣愣了一下:“这合同怎么这么模糊?” “因为老太太自己也不知道她孙女想要什么。”撒旦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众人一眼。 米迦勒放下刀叉:“我跟你去。” “不用。”撒旦摆了摆手。 “用的。”米迦勒站起身,整了整西装领口,“你要收人家灵魂,我怎么能做事不管。” “你就是想看热闹。” “也是。” 江祈笑了一下,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那走吧。闲着也是闲着。” 辛西娅跳起来:“我也去!” 撒旦把车钥匙抛起来又接住:“行,都上车。” 撒旦开车穿过城郊的小路,拐进一片老住宅区。 这里的房子都是两三层的小楼,墙皮有些脱落,窗台上摆着花盆。 车在一条街边停下。 撒旦没急着下车,先看了看手机上的地址,又看了看街角那栋灰绿色的小楼。 “就是这里。” 小楼大门紧闭,不过二楼有一扇窗户开着,白色窗帘被风轻轻吹动。 窗户里里透出一丝灯光,明明是大白天,灯却亮着。 江祈推门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人还在。” “在。”撒旦看了一眼手机:“但快不在了。” 他们走上台阶,撒旦按了门铃。 第251章 你们魔鬼最会看人心里想要什么。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轻女孩探出头来。 她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一看就是整夜没合眼。 “你们找谁?” 撒旦摘下墨镜,弯下腰跟她平视:“玛格丽特女士住这吧?我们受一位老朋友的托,来看看她。” “老朋友?”女孩堵在门口,没有让开:“我奶奶这十几年不跟人来往,哪来的老朋友。” “年头久了,她大概没跟你提过。”撒旦把墨镜塞进外套口袋。 女孩要关门,江祈伸手把门板抵住:“别紧张,我们不进屋也行。她要是睡着,我们就在门口台阶上坐会,等她醒了再敲门。” “你们到底是谁?” “你就当我们是跑腿的。”江祈往后退了退,把两只手都露出来:“来传句话,传完就走。” 女孩隔着门缝把四个人的脸看了一遍。 撒旦站得笔直,米迦勒一身浅灰西装,江祈笑得最松,那个短头发的姑娘更干脆,直接冲她咧了嘴。 “你一个人守了几天了?”辛西娅往前凑了凑:“看你眼睛已经红的不成样子了,就当我们是义工总行吧?你自己坐着也是坐着,屋里有个人,你至少能闭上眼打个盹。” 女孩盯着她看了好一会,肩膀才松下来。 她把门拉开:“她这两天睡得多,你们小声点。” 周鸣最后一个进门,把手机横过来,顺着屋子扫了一圈。 “家人们到了,五年前跟撒旦大人签合同的那位老太太,就在这楼上。” 【真上门了】 【老太太还活着吗】 屋里的东西都旧,可收拾得干净。 墙上挂着几张照片,最大的那张里,年轻的玛格丽特抱着个小女孩,两个人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楼梯拐角钉着一幅儿童画,落款写着艾拉。 楼上的卧室门开着一条缝,艾拉在楼梯上停了一下:“各位进来既然是来看望我奶奶的,那就跟我上来吧。” 撒旦进了卧室,在床边站住。 玛格丽特已经瘦得脱了形,可她转过头来看他的时候,看到了撒旦站在面前,还是叹了口气。 “艾拉,你下去帮我烧壶水。”玛格丽特轻声道。 “好的,奶奶。”虽然艾拉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身份,但是她也看得出玛格丽特想要和几人单独说话。 随后艾拉变下楼,顺手带上了门。 “到日子了?”艾拉走后,玛格丽特轻声问道。 “到日子了。”撒旦点头:“我来履行合同。” 撒旦往前走了几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玛格丽特看着天花板:“我还有个问题要问你。” “问。” “不急。”她把眼睛闭上:“等我到了那边再问,现在说话太费劲了。” 撒旦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玛格丽特的呼吸慢慢停止了,而心率监测器也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或许是听到了一起的声音,艾拉神色慌张的端着水杯进了门。 她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奶奶,又看了一眼已经变成一条直线的心率。 水杯从她手里滑下去,水泼了一地,她扑到床边,握住奶奶的手。 “奶奶。”艾拉的声音在抖:“奶奶,我水倒好了。你起来喝一口再睡。”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她,玛格丽特的灵魂从毯子底下坐了起来。 她先低头看了看床上那个自己,又扭头去看趴在身上哭的孙女。 她抬起手,想拍一拍艾拉的后背。 艾拉小时候哭,她都是这么拍的,可手从艾拉的后背穿了过去。 手穿过去的时候,艾拉的后背轻轻抖了一下。 她直起身,回头往屋里看了一圈,屋里只有江祈他们,她又埋下去,哭得更凶了。 玛格丽特把手收回来,又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过身,看向撒旦。 玛格丽特看着他:“您记得合同吧?” 撒旦笑了一声:“我记得,你灵魂的价钱就是一句话,不过我还不知道你那句话是什么?” “不是一句话。”玛格丽特朝他飘过来:“是一个答案。” 撒旦的笑收了起来:“什么答案?” 玛格丽特扭头去看孙女,艾拉还趴在床边哭。 “我孙女今年二十二。三岁那年她爸妈出车祸走了,是我把她带大的。” “二十二岁,不小了。” “不小,不过也不算大。”玛格丽特的目光一直在艾拉身上:“她从小就不让人操心。老师说她乖,邻居说她懂事,上了大学门门功课都过得去。二十二年,她没做过一件让我为难的事,只是有一件事我还是放不下心来。” 撒旦看着床边那个哭成一团的姑娘:“你孙女看起来挺正常。上大学,交作业,没什么异常。” “所以她才让我担心。” 撒旦转过头:“正常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什么都做得好,就是从来不问自己要什么。”玛格丽特抬手往艾拉后背指了指:“二十二年,我没听她说过一句我想要什么,我活着的时候问过,她只说想陪在我身边。 但是我知道,虽然她每天都表现的很开心,但是她并不快乐。” “怎么,你要我一个地狱的恶魔帮她找回快乐?有点难为我吧?” “以前我问她,毕业以后想干什么。”玛格丽特停了一下:“她跟我说,先找个稳定的工作吧。” “我问那是你想要的吗,她说大家都这样。” 撒旦有些无奈的说道:“那看来是不太想要这个工作咯,不过你孙女到底想要什么?你不说我怎么处理?” 玛格丽特转回头看着撒旦,“我要是知道她想要什么,五年前我自己就跟她说了,用不着把灵魂卖给你。” 撒旦笑了一下:“我事先说好了,你花了自己的灵魂,可能了一份没用的合同,因为你没有告诉我你具体要什么,这种抽象条约如果没完成,灵魂我是不会退的,你都要和我下地狱。” “我没有买没用的东西,我买的是你的眼睛。”玛格丽特盯着他,“你们魔鬼最会看人心里想要什么。” “放心吧,既然签了合同,我会去达成合同的内容。” 第252章 撒旦的看法 米迦勒一直看着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米迦勒喊了她的名字。 玛格丽特看着他:“请问你是?” 米迦勒停了一下,才把话出口:“我是天使长米迦勒,不管你五年前签了什么,你要是愿意跟我走,我现在就带你走。” “天使长?怎么会跟撒旦站在一起?” 撒旦站在台阶下面,抬起头叫了一声:“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还没来得及回应,地狱之门就被撒旦打开,只是一眨眼的时间,地狱之门就将玛格丽特吸了回去。 米迦勒看向撒旦:“你这个,好歹让她把话说完了,人家要有选择权的!” “喂!他跟我签订合同了!要什么选择权?” 辛西娅蹲在马路牙子上,两只手抱着膝盖。 她看着那块地,歪了歪头:“她自己愿意的吧?” 江祈点头:“肯定是愿意的,五年前签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要去哪。” 辛西娅摊开手:“那还抢什么。” 撒旦看向米迦勒吐槽道:“他是不甘心。” “你们要不要先想一下玛格丽特的孙女到底要什么?”江祈这时候开口调侃了一下。 “还能想要什么,小时候那么爱画画,长大了之后还有学画画,肯定是不想当老师想画画呗,这么简单的问题。”撒旦随口说道。 米迦勒看了撒旦一眼:“啧,你要觉得是就是吧。” “难道不是吗,房间里那么多信息,你不觉得是?” 撒旦把那份档案合起来:“等她把丧事办完,办完了我去学校。” “太急了点吧,人家还没从悲痛中走出来呢?”辛西娅吐槽道。 周鸣举着手机,从后座探过来:“义父,那这几天咱干嘛?” 江祈往后一靠:“等呗,还能干什么,不过这几天可以找找攻略,看附近有没有什么旅游的地方,好歹出国了,得走走。” “得了吧,欧洲现在不是强盗就是小偷,指不定走着走着以为地上一摊水,结果一泡尿呢。”米迦勒有点无力吐槽道,虽然这地方属于他们管辖的地方,但是他还是很想吐槽。 ........ 几天之后,众人先去附近一些景点转了转,老太太的丧礼也已经结束了。 撒旦从楼上下来了,皮鞋踩在木楼梯上,一声一声。 他换了一身深色西装,领带打得规整,袖口的扣子都扣着,连皮鞋都擦的能反光了。 江祈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抬起头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你这么正式?” 撒旦把车钥匙在手上转了一圈:“我现在好歹是个资本家,我名下刚好有个工作室,专门画画的,不穿正式点,怎么看得出我是老板。” 江祈把手机放到腿上:“你还真有这产业?” 撒旦掂了掂手里的钥匙:“我在人间活了几千年。我不置点产业,我喝西北风?” 辛西娅从地毯上抬起头:“画画的?” 撒旦把钥匙收进兜里:“画画的。” 他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先伸手把西装下摆往上提了提:“我想清楚了。她喜欢画画,我给她地方画。” 他往后靠了靠:“工作室那边有个空缺,我让她过去。薪水按她这辈子没见过的数开。” 他把两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她干的是自己想干的事,玛格丽特要的也办成了。两边都圆了。” 【壕】 【这老板能给我也来一份吗】 【不对,我怎么觉得哪儿不对】 【他给她一份工作,就等于给她想要的了?】 【为什么义父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这么穷】 【华夏有华夏的规矩,而且谁说义父穷了?】 【也对,谁知道他埋了自己多少尸体,挖出来就有钱了。】 【你有病吧,谁跟你说挖坟的事情了,我说的是义父直播现在赚了不少钱了,也不缺钱了。】 江祈的耳朵先竖起来了:“多少?” 撒旦看了他一眼:“跟你没关系。” 江祈嘻嘻笑了两声,把手机扣在腿上:“问问嘛,咱们什么关系,我去你公司挂个副总,你每个月给我几十万花花。” “你想屁呢,就算我打不过你,我也是个有尊严的恶魔!”撒旦瞥了江祈一眼,十分有骨气的说道。 不过这时候江祈抬起头:“她要是不要呢?” 撒旦把钥匙从这只手换到那只手:“她为什么不要,不要我就加钱!” 周鸣举着手机插了一句:“义父,换我我也得先掂量掂量,头一回见面就给我开这么高的工资,我肯定先想,这人图我什么。 比如我在东南亚有一条路,虽然风险很高,但是收益也很高,你听了你害怕吗?” “还真是,风险高是真的,那收益就不好说了。” 辛西娅抱着膝盖,歪着头:“而且她现在画着玩,画错了没人管。进了你的工作室,那就不能想画什么就画什么了?这能是一回事吗?” 撒旦摆摆手:“横竖也就多一份工资的事情,爱画什么画什么,她开心就行。” 米迦勒一直站在窗边,他这时候才转过身:“你给她一份工作,她会收下。” 撒旦往沙发背上一靠:“那不就成了。” 米迦勒看着窗外那条路:“可是收下和想要,是两回事。” 江祈转过头:“周鸣。” 周鸣抬起头:“啊?怎么了?” 江祈把身子往前凑了凑:“现在有个人找上你,说给你一间屋子,随便你拍什么,一个月给你开五万。你去不去?” 周鸣想都没想:“去啊!” 【周哥你倒是诚实】 【周哥你完了】 江祈摊开手:“你看。” 周鸣回头看了一眼镜头,这才反应过来:“啊不是,义父,我跟着您呢,我不去。” 江祈打断他,冲撒旦抬了抬下巴:“他去不去不要紧,要紧的是他刚才没问一句拍什么。” “艾拉也一样,你连她想画什么都不清楚,你怎么能说你完成了她想要做的事情呢,你个不靠谱的恶魔。” 【我刚才也想说去】 【懂了】 撒旦看着他们三个:“那你们说,怎么办,你们想太多了。” “她喜欢画画,我给她画画的地方,再给她一份她想都不敢想的薪水。这有什么难的,这是个人都想要吧。” 江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弹幕,把屏幕转过来念了一句:“‘吵了半天,谁问过那姑娘了?我建议你还是先问问。” 撒旦已经走到门口,回过头:“走不走?” 江祈站起来,把手机塞回兜里:“走啊,你不是说这有什么难的么,我看看。” 第253章 艾拉的拒绝 车停在学校门口。 江祈从后座下来,把撒旦上下打量了一遍:“请开始你的表演。” 撒旦推开车门,把西装下摆理平,往台阶上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两个钟头,两个钟头以后,我带她出来签合同。” 江祈追上两步:“签什么?” 撒旦头也不回:“入职合同。” 江祈乐了:“你加油。” 撒旦已经走到了门口,隔着台阶丢下一句:“我给她一个她做梦都想要的位置。” 江祈矮下身子,一只手撑着膝盖,对着镜头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觉得撒旦会吃瘪吗?会的扣1,不会的扣2.” 【我选1,她还没开口呢】 【我扣2,这条件给我,我能乐出来】 【我也觉得2,换我的话,这就是我的梦想啊】 【我选1,你又不是当事人,我觉得不一定】 “等着吧。”他冲镜头轻笑道,随后就跟着撒旦一起进去了。 撒旦走进图书馆,连前台都没看一眼,带着江祈直接上了二楼,而一楼正是艾拉,她此时正在图书馆内。 她是这所学校的老师,不过闲暇时间会在图书馆这种安静的地方待会。 而此时艾拉手上正画着一幅画,旁边还摆放着一部手机。 江祈跟在撒旦后面,压低声音问:“你不是说带我来看你怎么把人挖走吗?人还没见着,你怎么跟来查岗似的。” “她周三下午没有课,六点前都在这里。” 撒旦掏出手机,划到课表那一页给他看:“我先看她两眼。人能进工作室,画不行就换个位置,她万一干不踏实怎么办,玛格丽特是个实在人,我感觉她孙女应该和她差不多,还是保险起见,总不能随便解决了,我可是个负责的恶魔。” “你这老板当得真够实在。” 二楼最里面靠着窗的位置,艾拉正低头画画。 她面前摊着几张纸,左边那张画了一条临海的公路,右边是山里的湖,桌角还压着一页手绘地图。 她画到一半,停下来翻了翻手机里的照片,把公路边那块路牌擦掉,重新画在转弯的位置。 【那张地图画得这么认真,她是不是想去这些地方?】 【我也觉得,像是在给旅行做攻略】 【旁边不还画地图了吗?】 【想去就去呗】 【你以为谁都有钱啊?】 撒旦站在书架后面,没有过去,只是看着对方的画。 江祈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阵:“她画得怎么样?” 撒旦没理他,反而问:“你觉得呢?” “你问错人了,我又不靠这个吃饭。”江祈有些无奈,你要看水墨画江祈还能评价出好坏,不过这种油画风景就不在他技术范围内了。 “那你靠什么吃饭?” 江祈被他噎了一下,想了想才说:“你少拿这个打岔,我画水墨画的。” 撒旦这才笑了一声,目光又落回艾拉手上。 艾拉把路牌挪过去以后,没有接着往下画。她盯着那条路看了会,把路边一排石头擦掉,又在公路尽头补了片海。海只露出一小段,前面的路却一下清楚了。 江祈看明白了:“不过我感觉倒是挺好,挺写实的。” 撒旦转头:“刚才不是不懂?” “我是不懂那些油画,又不是眼睛坏了。” “她画得很好。”撒旦把手机收回口袋。 江祈看了他一眼:“这不就是你要的?” 撒旦回答得很快:“我本来给她留的是工作室的绘图位,现在不用改了。” 他说着,把公文包放到身前,从里面拿出那份合同。 合同第一页已经写好了工作室的名字和岗位,后面的待遇一条都没有动。 江祈看见那行数字,抬头问他:“你这工资开得是不是有点夸张?五万啊?欧元啊?” “我又不缺这点钱。”撒旦把合同折好:“她能把画画好,我就让她安心画。玛格丽特要的事情办成了,我也不用再去找第二个办法。” 江祈没有接着拆他的台,只是又朝艾拉那边看了一眼:“现在过去?” “等她把这张画完,你好歹尊重一点人家的创作时间啊,真跟你们这群人说不明白。” 撒旦继续说:“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这张纸,我这时候把合同递过去,这算什么事,多不尊重人啊,等她画完了,我再问她愿不愿意来。” 江祈笑了笑:“你还知道等人把事做完。” “我又不是来抢人的。” “你就是来抢人的。” 撒旦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艾拉收好最后一张画纸,把速写本和地图一起放进书包。 她刚站起来,撒旦就从书架后面走了过去。 他手里只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走到桌前以后,拉开艾拉对面的椅子坐下。 艾拉抬起头,看清他的脸,手里的书包停在半空。 “是你?” “是我。”撒旦把文件夹放到桌上:“你奶奶的朋友,我们前几天见过的。” 【撒旦拿着合同,总感觉怎么看都不对劲呢】 【我突然觉得那个文件夹里不是合同,是灵魂买卖协议】 江祈站在不远处看着弹幕,发现还有几个IP是欧洲的,压低声音说道:“少给人家乱加戏,合同是真的,灵魂买卖没有。” 艾拉没有去碰桌上的文件夹,只看着撒旦:“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在这边有个工作室,今天过来办事。顺路来看看你。” 艾拉看了他一会,目光落在文件夹上:“你找我有什么事?” 撒旦把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份工作合同和几页工作室的介绍。 他把第一页转到艾拉面前,手指按住岗位那一栏。 “我看过你的画,画得很好。你现在那份工作要是做得不开心,可以考虑辞掉,来我的工作室。” 艾拉没有立刻去看合同。她先问:“你说你是我奶奶的朋友,可是她的丧礼你好像没来。” 撒旦的手停在合同边上。 “那天有事。” 艾拉没有追问他到底有什么事,只是把书包放回椅子上,随后拿起合同烂了起来。 撒旦也没有催。他坐在原位,等艾拉把合同从头看到尾。 等到合同看完,艾拉吐出一口气:“不好意思,虽然你给我的薪资很心动,但是还是容我拒绝。” “为什么?!” 第254章 米迦勒坏事 艾拉把合同推回桌子中间:“我不打算把画画变成工作。” 【拒绝了?】 【她刚才看薪资的时候停了那么久,我还以为这事已经定了】 【她是怕画画变成另一种负担】 【我懂一点。我下班以后打游戏很开心,真让我靠打游戏挣钱,我可能第二天就想辞职】 【但是撒旦给的不是普通工作啊,工作室都能让她自己画】 撒旦疑惑说:“你不想做商业稿,那就不做。薪水你开口,工作室的位置你自己挑,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我不会限制。” 艾拉摇了摇头:“钱解决不了这件事。” “那是什么事?” “我现在画画,是因为我想画,要是它变成工作,我每天都得想着该画什么。” 她停了一下,又把话说得更明白些:“我不想有一天打开画本,先算这张画能不能换钱,再决定画什么,如果让我自己画,不能为您创造出收益的话,我良心也有愧,而且我现在有更想要做的事情。” 撒旦看着合同一会儿,才把文件夹合上。 【撒旦把能加的条件都加上了】 【工资、地点、画什么,他全都让艾拉自己定】 【艾拉还是拒绝了】 【义父怎么不说话】 【这回真不是撒旦不舍得花钱】 江祈把手机握在手里,仍旧站在原地。 艾拉把合同递回去,站起身,将速写本塞进书包,又把书包抱在怀里。 “谢谢你。”她看着撒旦:“奶奶的事……也谢谢你那天去看她。” 艾拉抱着书包走出自习区,没有再回头。 撒旦坐在原来的位置,文件夹摊在桌上,合同第一页还停在艾拉刚才看过的那一面。 江祈等她走远,才从书架后面过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失败了。” “是啊。”撒旦看着那份没送出去的合同:“我判断怎么能错呢。” 江祈没有马上笑他:“你哪里判断错了?” “她喜欢画画,我给她一份画画的工作,钱也够,她为什么不要?不是,现在人类这么有个性吗?” “你又把自己代进去了。”江祈把合同翻回第一页,指着上面的薪水:“要是有人找你,每个月给你这些钱,还让你继续干你喜欢的事,你去不去?” 撒旦没有犹豫:“去啊,干嘛不去。” “我也去。”江祈把合同推回去:“可她不是我们。她刚才都说了,她不想把画本变成工作。你把条件改得再好,还是在劝她做一件她不想做的事。” 撒旦皱起眉:“那她到底想做什么?” “这我哪知道,又不是我的合同。” 撒旦拿起文件夹,又放回桌上。他还想说什么,门口已经有人走了进来。 米迦勒站在自习区外面,他隔着几张桌子看了眼撒旦和那份合同。 “看来你碰钉子了。” 撒旦抬头:“跟你有关系?” “没关系。”米迦勒走到桌边,把咖啡放下,“我在想,我能帮什么忙。” “你能帮什么?”撒旦看着他。 撒旦转头看向江祈:“他要是来帮忙,这合同更完蛋。” 江祈看了看米迦勒,又看了看撒旦:“也不一定吧?” “试试呗?”米迦勒轻笑道。 ...... 撒旦这回是真上了心。 酒庄的事他全扔给经理,这两天就围着艾拉一个人转。 米迦勒在旁边看了两天,看不下去了。 这天后半夜,他谁也没打招呼,自己出了门。 奶奶走后,艾拉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床头的小灯亮了一整夜,画本摊在腿上,人歪在床头就这么睡着了。 米迦勒进了她的梦,一身白光翅膀收在背后,站在一片安安静静的光里。 梦里是片草地,艾拉站在中间,看见他先是一愣:“天使?” “别怕。” 米迦勒把声音放得很轻:“我来,是替你奶奶带句话。” 艾拉的眼睛一下就红了:“奶奶怎么了?” “她现在很好。” 米迦勒说:“她让我告诉你,她只盼着你过得安稳,能去做点自己想做的事,不用老惦记她。” 梦里的艾拉低着头掉眼泪,点了点头。 米迦勒放下心,又温声说了两句,看着她在梦里慢慢平静下来,这才收了光退出来。 回去的路上他还在想,撒旦真是越活越啰嗦,这种事,亲人一句安慰就够了,用得着准备那么多天。 谁知道第二天一早,几个人就看出不对。 往常这个点,艾拉早该坐在图书馆了,今天楼上一点动静没有。 一直等到快中午,艾拉才出门。 她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她走到街心小广场,买了一个面包,在长椅上坐下,从包里掏出画本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 一群鸽子走到她脚边,她也没像平时那样掏面包屑,就那么坐着,眼睛看着鸽子,半天不动一下。 周鸣把镜头推近,脸凑到车窗边,小声说:“这样子比前天还没精神啊。” 撒旦盯着街对面看了好一会,脸上的笑没了。 他转过头,看副驾的米迦勒。 “你昨晚干嘛去了?” “给她托了个梦。” 米迦勒一点不心虚。 “谁让你去的?” “你一直拖着,总不能就这么耗着。” 米迦勒不觉得自己有错:“她在梦里很平静,还冲我点头。” “你说什么了?” 后排的江祈问。 米迦勒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我说,你奶奶现在很好,她只盼你过得安稳,能去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这话一说完,车里安静了一下。 撒旦没急着说话,先抬手捏了捏眉心,那股无奈藏都藏不住:“她爸妈走得早,是奶奶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的。 如今年纪大了,身子骨不行,老人家最怕的就是自己哪天走了,她一个人在外头不稳当。 所以奶奶活着的时候,翻来覆去就念叨一句,找个稳当工作,别折腾。 她也确实听话,一直按照奶奶的话,找了个稳定的工作,做着稳定的工作,画画这个工作,朝不保夕的,我招她进工作室,就是为了让她的爱好可以有稳定的收入。” 辛西娅顺着往下说:“结果你大半夜托梦,让她安稳,后一句又让她去做想做的事。” “这两句话搁一块,能不打架吗。” 江祈接上:“她本来就卡在两头中间,一头是奶奶告诉她的稳定,一头是她自己心里那点没放下的东西,虽然现在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但是肯定不是画画。 你倒好,顶着她奶奶的名头,把这两一块端到她脸跟前。 她只会觉得,连天上的天使都为了这事专门梦里见她,真要顺着自己那条路走,万一走不好,岂不连奶奶最后这句话都对不住?” “本来就够难选的,让你一个梦搅得更乱。” 辛西娅一摊手,“她现在更不敢动了。” 第255章 还得是我来 米迦勒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 他扭头去看窗外那个坐着不动的姑娘,眉头一点点皱起来:“可是,我不是说了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吗?怎么又会因为安稳两个字给卡住了?” 周鸣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候插进来:“打个比方,我快淹死了,你站岸上喊你倒是游啊,这话没错吧?我听着只会多喝两口水,我不会游泳啊。” 他低头看了眼弹幕,念出来:“家人们也这么说,这叫好心办坏事,家长式帮忙。” 屏幕上的字滚得挺快。 【我太懂了,我妈一说妈都支持你,我反而啥都不敢选】 【又要你稳又要你追梦】 周鸣念完,自己也琢磨过来了:“换我临走听我妈说这么一句,我估计也得当场愣住,不敢乱动。” 车里又安静了一会。 “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米迦勒叹了口气:“那现在怎么办。” 江祈推开车门,“你们越劝,她越觉得所有人都盯着她做决定,只能往后缩。周鸣跟我走,你们在这儿等着。” “你去干嘛?” 撒旦问。 江祈下了车,回头丢下一句,“我去找她聊聊画,指望你们这些去完成人愿望,我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好好看,好好学。” 街对面,艾拉还坐在长椅上。 江祈理了理衣服,带着周鸣,不慌不忙往那边走过去。 两人穿过马路,周鸣小声问:“义父,真装问路啊?是不是太刻意了,对方见过我们啊。” “不然呢,总不能上去就说我们盯你一上午了。” 江祈理了理衣领。 “懂了,暗访那套。” “少来,自然点。” 两人走到长椅跟前,艾拉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两张东方面孔,先是一愣,又多看了两眼,很快认了出来。 “原来是你们。” 江祈没料到她还记得,脸上顺势带出一点意外的笑:“你还记得我们。” “那天来的人不多。” 艾拉的目光往两人身后扫了一下:“跟你们一块的那位先生,今天没来?” 她问的是撒旦,又不知道名字,只能这么叫。 “他有事,我们俩自己出来转转。” 江祈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说出来不好意思,我们是来旅游的,走着走着找不着路了,正好看见你,跟你打听个地方。” “打听哪里?” “这附近的车站,我们想去下个城市看看。” 江祈笑着说道:“周围的旅游点已经被我们转完了。” 艾拉抬手指了个方向:“顺着这条路一直走,第二个路口左转,过一个广场就看见了,一栋楼顶上有钟的,就是车站了。” “第二个路口左转,灰楼带钟。” 周鸣对着空气念了一遍:“谢谢啊。” “不客气。” 路问完了,照理该走,只不过江祈没有离开。 他的目光落到她膝盖上摊开的画本,那一页画了一半,是条贴着海的公路,路边一排树,颜色还没上齐。 “你这画的还不错啊?” 艾拉低头看了眼画本:“嗯,随便画画。” “你很喜欢画画吗?” “还可以吧,闲着就画两笔。” 艾拉没怎么抬头。 “能看看吗?我从小就不会画,看别人的画总觉得新鲜。” 艾拉往长椅里头挪了挪,让出半个位置:“坐吧。” 江祈道了声谢坐下,周鸣跟着挤到旁边。 江祈接过画本,配色干净,笔触是下过功夫的,他往后翻,一页一页看过去,翻了小半本,几乎全是风景,没几张人物。 “你好像很喜欢画风景。” 他翻完一页才抬眼:“怎么没怎么画人?这些地方你都去过了吗?” 艾拉看着他一页页翻过去,先开了口:“这些地方,我一个都没去过。” “都是我爸拍的。” 她的目光落回画本上:“我爸妈年轻的时候爱往外跑,挣的钱差不多都花在路上。 后来有了我,俩人就不出去了,在家老老实实上班,照片倒留了一大箱子。 我小时候翻相册,我爸就一张一张给我讲,这是哪,路上出过什么事。” 她停了片刻:“他跟我说,等我再大点,就带着我,照着他们当年的路线再走一遍,他当向导,我妈负责拍照。” 周鸣在旁边听入了神,没忍住:“后来去成了吗?” 话出口他就有点后悔,然后给了自己一巴掌,我真该死啊,对方父母已经死了,这不是白问了吗? “我八岁那年,他俩出车祸,一起走的。” 艾拉不由得叹了口气:“后来就剩我跟我奶奶。” 她低头看着那些画:“我就照着照片画,他们去过的地方,我一张一张画下来,就当我也走过。我爸答应过带我重走一遍,他没来得及,我想自己替他走完。” 周鸣听得替她着急:“那怎么一直没去?” “走不开。” 艾拉苦笑着说道:“奶奶把我带大,她年纪越大身子越差,走远了不放心。她也总跟我说,找个稳定工作,她走后我的身后就没人了,别学我爸妈那样到处跑,安安稳稳的。” “我后来就在学校教书,课排得满,一年到头没几天假,哪儿也去不了,画倒是一直没停,下班回来画两张,心里能轻松点,也算一个小寄托了。” 【照着爸妈的照片画,画的全是自己没去过的地方,破防了】 【爸爸说要当向导,结果……】 【奶奶是怕自己死后,艾拉身后没人托底,所以希望她可以做点稳定的工作,谁都没错,这种最难受】 江祈一页页往后翻,翻到快到底,碰到个硬东西。 画本最后有个夹层,他捏着边抽出来,是一张对折的纸,外加一沓订起来的打印件。 对折的纸摊开,抬头是辞职信。 那沓打印件是一份行程,哪天走、坐哪趟车、到哪个镇、住哪家旅馆、换什么车去下一站,排得清清楚楚,沿路地名一个接一个,旁边还拿笔手写标了哪些是父母照片里的位置。 江祈拿着这两样东西,又看了看那本画满风景的画,嘴角一抽。 撒旦这几天查东查西,又是托梦又是如临大敌,折腾出那么大动静。 结果人家姑娘自己把辞职信都写好了,就差把纸递到校长桌上。 这哪用他们帮,什么都不干,再等些日子,她自己就走了。 这么一看,最碍事的,反倒是他们这帮一上来就要帮忙的。 “怎么了?” 艾拉见他盯着那两张纸不说话,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想收回去:“乱七八糟的,你别笑话。” “没有。” 江祈把东西原样折好,放回夹层,把画本递回她手里:“安排得比我周全,哪里像我,还会迷路。” 艾拉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一时没接上话,还是伸手把画本接了回去。 江祈站起身:“汽车站我们认得路了,谢谢你。” “不客气。” 艾拉抱着画本,看两人转身往回走。 走出一段,周鸣才凑到他旁边,把声音压低:“义父,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理想已经摸清了,后面就要看怎么做了,这种事情急不来。” 第256章 撒旦的第一任女巫 离开广场以后,江祈就去找了撒旦,把画本和辞职信的事情告诉了他。 撒旦听完,先说了一句:“我还有一家做自媒体的公司,我签她当旅行博主去。” “你名下公司怎么这么多?”江祈震惊道。 “你以为我跟你似的,穷鬼!”撒旦嗤笑一声。 第二天下午,撒旦在学校门外等到了艾拉。 她见到他,已经准备解释自己为什么不想换工作,撒旦却先开了口。 “这次不请你来画画,我名下还有一家自媒体公司,想请你做旅行博主。你愿意听听吗?” 艾拉原本要说的话停住了。 “旅行博主?我怎么感觉你们组团准备诈骗我去缅北?” “不不不,怎么会,你又不会中文。” 撒旦继续说道:“你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把路上的见闻拍下来,做成视频,支出有公司负责,具体的工作,我可以跟你慢慢谈。” 艾拉看向跟在他身后的江祈,江祈也没有隐瞒:“昨天听你说了旅行的打算,回来就跟他提了一下。” 她这才答应坐下来聊聊。 几个人去了附近的咖啡店,撒旦把带来的文件夹放在桌上,艾拉却没有急着打开。 “我能先问一件事吗?您跟我奶奶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好友。” “可您已经来找我好几次了,连我的工作都帮着安排。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那就先别谢,上次给你介绍的,你也不喜欢。”撒旦打开文件夹,把里面的合同递给她:“先看看这次的,免得谢完又拒绝我。” 艾拉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接过了合同。 她当然想去旅行,刚才听到这个职位的时候,连已经暂时放下的行程都重新想了起来。 可真要辞掉学校的工作,她又不敢只凭这份心动做决定。 “抱歉,我可能还是……” “担心不稳定?” 艾拉无奈的点头:“我奶奶以前一直希望我找份稳定的工作。我也担心出去以后做不好,毕竟自媒体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万一账号没做起来,辜负你的期望,到时候工作没了,还得重新找。” “我给你的也是一份稳定的工作。”撒旦指着合同上的待遇:“公司按月发工资,住宅和旅行用的车辆都由公司提供。你先做旅行博主,如果确实不适合出镜,可以转去幕后团队,不会因为视频没人看,就让你失业。” 艾拉找到他说的那一页,确认了上面的内容,又往后翻了翻。 撒旦见她没有放下,接着说道:“至少待遇比你现在做老师好,还能去你想去的地方。你担心哪一项,可以直接问我。” “可是,我只会用手机拍一些普通的视频,剪辑也不会。公司给我房子和车,我却连这些都做不好……” “有人教你,也有团队负责剪辑。你要学的是怎么记录自己的旅行,怎么把你想说的事情讲清楚。” 撒旦看了一眼旁边的周鸣:“他也是做这个的。你有不懂的,现在就能问。” 周鸣正举着直播设备,听到这里,才发现自己也被安排上了。 “拍摄的事情可以问我。”他倒也没有推辞:“不过刚开始确实需要练习,你别拿第一段视频跟别人拍了几年的比。先试着拍一段,才知道哪里需要学。” 【周哥今天还兼职教新人啊。】 【撒旦要不要给人家结一下课时费?】 【先别说课时费,公司还招人吗?我也想问问。】 【刚才还在看热闹,现在都来找工作了是吧。】 艾拉被周鸣说得笑了,随后又低头去看合同。 这一次,她连工作内容和转岗的条款都仔细读了一遍,有不确定的地方,就当面问撒旦。 等问题问完,她没有再把合同递回去。 “我想试试。” 撒旦从文件夹里取出笔,艾拉接过来,却还没有签字。 “不过,有件事我要先说清楚。如果学过以后,我还是不能胜任这份工作,我会自己离职。您愿意帮我,我很感谢,但我不能一直因为奶奶跟您的关系,让公司养着我。” “可以。”撒旦答应得很快:“但至少先做过,再来跟我谈,我今天是来招人的,你别还没签字,就已经想着怎么辞职了。” “我只是想提前跟您说好。” 艾拉终于在合同上签下名字,签完以后,又拿出了那份行程。 “那第一站,我想去这个湖边的小镇,可以吗?” 撒旦接过她递来的纸,看了看目的地。 “可以。等你和学校交接完,我们就安排。” 艾拉把自己的那份合同收进书包,又拿出了那封辞职信:“那我现在回学校,先把辞职的事情说一下。等交接时间定下来,我再联系您。” 撒旦把行程还给她:“可以,有什么变化就给我打电话。” 艾拉向他道了谢,也没忘记跟江祈和周鸣告别。 走到门口时,她碰上了过来找他们的辛西娅,又跟她打过招呼,才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辛西娅进门就问:“谈成了?我看她都笑着走了。” “准备回学校辞职了。”周鸣把旁边的椅子让给她:“刚才还在跟我们商量第一站去哪。” 撒旦收好文件夹,刚准备起身,江祈就揽住了他的肩膀。 “Oh!伟大的地狱之主,我觉得这可不像平时的你。以前你虽然也会执行合同,可没有现在这么上心。” 撒旦瞥了他一眼:“你对我有什么意见?” “我是在夸你。”江祈笑着说道:“人家拒绝了,你还接着想办法,你以前对每个人都这么照顾?” 他原本还等着撒旦为自己辩解几句,撒旦却直接说出了一个名字。 “玛格丽特是我的第一任女巫。” 江祈松开了搭在他肩膀上的手:“那得很久了吧?” “她的灵魂,几百年前就已经卖给我了。”撒旦把文件夹放回桌上:“五年前签的,只是补充条款。” “可是我在身上可没感受到你的力量?” “几十年前就收回来了,不然你以为怎么老的。” 【我还以为他们五年前才认识。】 【所以他刚才说自己是奶奶的好友,还真没骗人。】 【好友和第一任女巫,这关系差得有点远吧?】 【先别争这个,我现在想听他把前面的事情讲完。】 辛西娅本来只是过来问问进展,听到这里:“既然几百年前就把灵魂给了你,那她当时想要什么?” 周鸣把直播设备转向撒旦,跟着追问:“她那时候为什么会找上你?总得有什么事情,才会让她愿意把自己的灵魂卖掉吧?” 第257章 玛格丽特 几百年前。 玛格丽特去布店送衣服,老板娘没有像往常一样让她进门。 “放在那里,钱改天来拿。” “可上次的钱也还没结。您说这批送过来,就一起给我。” 老板娘看着她,没有接衣服。 这张脸她已经看烦了。 丈夫每次听见玛格丽特过来,总要从后面出来,问她累不累,要不要喝点东西。 可轮到自己叫他帮忙,他就有做不完的事情。 “你是不是觉得,他在这里,就会替你付钱?” 玛格丽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柜台后面,老板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账本。 “这是我做衣服的钱,为什么要谁替我付?” “拿着你的东西走!” 衣服被扔回她怀里,玛格丽特还想争辩,店门已经关上了。 她在门外站了一会,最后抱着衣服回了家。 妹妹正等着她买面粉回来,见她连衣服都带回来了,立刻解下围裙。 “她又不给钱?我去跟她说!” 玛格丽特拦住她:“今天先吃剩下的,明天我把她订衣服时写的单子带过去。” “那我跟你一起去,你做了那么久,她凭什么不给钱?” 可她们没能等到第二天。 傍晚,一群人带着绳索撞开了家门,老板娘就站在他们后面,指着玛格丽特说:“就是她,她用巫术迷惑了我的丈夫!” 妹妹气得冲到门口:“你不想给钱,就说我姐姐是女巫?” 一个卫兵推开她,径直走到玛格丽特面前,抓住她的手臂往外拖。 玛格丽特挣扎着扶住门框:“你们凭什么抓我?她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 “是不是女巫,审过就知道了。” 邻居陆续打开门,却没有一个人过来,上个月才有人因为替被捕的女人说话,一起被带走。 现在谁都怕那根指向别人的手指,下一次会指到自己身上。 妹妹追了出来,被玛格丽特叫住。 “去找店里的伙计!他见过那张单子,知道她欠着钱!” 她还以为,只要证明老板娘在撒谎,自己就能回家。 第二天,妹妹确实找到了那个伙计。 可到了审讯室,他却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妹妹急着跟他争辩,老板娘已经抢先开口:“她也有份!每次都是她陪着姐姐过来,我丈夫吃过她们送的面包以后,就开始不对劲了!” “那是你让我送的!你说伙计们要吃午饭,让我姐姐顺路从面包店带过去!” 妹妹越说越急,转头去找那个伙计。 “你也吃了,你说句话啊!” 伙计始终没有抬头。 主持审判的男人让人把妹妹也绑了起来。 玛格丽特扑过去,没能碰到妹妹,就被卫兵按回了椅子上。 “她是来给我送证据的,你们不能连她一起抓!” “你们可以在认罪书里解释。” 一张纸被放到玛格丽特面前,上面已经写好了她如何向魔鬼献出灵魂,如何呼唤撒旦的名字,又如何得到蛊惑男人的力量。 她连撒旦那个名字都没听说过:“这些事情我都没有做过,为什么要认?” 男人没有回答,只让卫兵把妹妹带了下去。 “你们要带她去哪儿?她什么都没做!” 玛格丽特追到门口,被卫兵拦了回来,等玛格丽特也被关进牢房,外面已经有人点起了灯,她问过来往的卫兵,却始终问不出妹妹被关在哪里。 直到有一个送饭的女人过来,她立刻站了起来,面前的女人前段时间因为丈夫死了,被婆婆指认是女巫,用巫术害死了自己的丈夫,之后她就被抓了。 “安娜婶婶!你没事啊!您看见我妹妹了吗?他们把她带走以后,就不肯告诉我她在哪里。” 安娜指了指另一个牢房:“她在后面那间,我刚给她送过饭。她也在问你,现在没什么事情,放心吧。” 玛格丽特连忙走到门边:“那您下次过去,帮我告诉她,我没事,让她别怕。她吃东西了吗?” “吃了一点,你也吃吧。” 安娜把面包递过来,玛格丽特伸手去接,却发现她的手指一直弯着,连拿块面包都费力。 “您的手怎么了?” 她记得安娜以前给她们送过自己烤的面包,还教妹妹揉过面,那时候这只手分明是好好的。 安娜把面包交到她手里,便收回了手。 “让你签的东西,你签了吗?” “没有,他们非说我用巫术害人。”玛格丽特急着解释:“您知道我的,我每天除了做衣服,就是在家照顾妹妹,我怎么可能会那些东西?” “我知道。” “那您能不能替我跟他们说说?” 安娜看了她一会,才把那只手重新伸出来。 “我连自己的事都说不清楚,还能替你说什么?” 玛格丽特看向她的手:“是他们弄的?” “他们说我丈夫是被我用巫术害死的,我的丈夫明明是病死的,我肯定不能承认,他们就接着审,后来我认了,才让我出来做这些事情,过段时间我也要上火刑架了。” “可他病了那么久,村里人都知道!我还替您去买过药!” “我说过。他们让我把买过的药也交代清楚,说那就是我害他的证据。” 玛格丽特还想争辩,却想起了妹妹送去布店的那些面包。 她们也解释过,可解释完以后,妹妹就被绑了起来。 “那我也认了呢?”玛格丽特有些担心的说道:“我说都是我做的,跟我妹妹没有关系,他们会不会让她回家?” 安娜摇了摇头,有些无奈道:“玛格丽特,我不知道。我只能帮你去看看她,别的事情,我真做不了。” 玛格丽特拿着面包,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那您帮我告诉她,让她把饭吃了。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她还肯听您的。” 第258章 撒旦的交易 入夜以后。 玛格丽特守在牢门边,听见走廊里有人经过就去看,可一直等到天快亮,才看见妹妹被带回来。 “姐姐!” 妹妹想往她这里走,却被卫兵推回了自己的牢房。 玛格丽特连忙朝那边喊:“我在这里!他们有没有打你?” 妹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急着告诉她:“他们让我说你教过我巫术,我没答应。姐姐我没说你是女巫。” “我知道,你先告诉我,有没有受伤?”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妹妹才说:“有点疼。” 玛格丽特抓住牢门,想叫卫兵过来,可看守的人已经走远了。 “你先坐下来,别一直站着。等送饭的人来了,我让她过去看看你。” “那他们还会带我走吗?” 玛格丽特答不出来。妹妹等不到回答,又叫了她一声,她才开口:“我会跟他们说的。” 她守在门边,陪妹妹说了很久的话。 上午,审判的人拿着认罪书再次进来。 玛格丽特没有等他开口,就迎了上去问他:“如果我签字,你们能放我妹妹回去吗?” “只要你把自己的罪行交代清楚。” 玛格丽特没有接笔:“你说的交代清楚,是不是让我把这张纸上写的事情都认下来?” “上面已经写清楚了,你只需要签字。” 男人把笔放在认罪书旁边:“事情都是你做的,她不知道,只要你肯认罪,我可以把她当作受你蒙骗的人,放她回去。” 玛格丽特看着他:“那你写下来,写她不知道这些事情,也没有帮过我。” 男人有些不耐烦,却还是拿起笔,在纸上补了一句。 玛格丽特看见那句妹妹对此并不知情,才肯伸手去拿笔。 “签完以后,我要见她。” “可以,我让人带她过来。” 玛格丽特终于签下了名字。 ....... 可到了下午,来的只有收碗的卫兵。 玛格丽特叫住他:“我妹妹呢?审判官答应让我见她,怎么还没带过来?” “她已经带走了。” “带到哪里去了?” “那你找他问,别拦着我。” 卫兵关上门,任凭她怎么叫都没再回来。 玛格丽特等了一夜,她不敢往坏处想,只能反复想着认罪书上补的那句话。 既然已经写了妹妹不知情,总该放她走了吧。 直到行刑那天,她被押到广场,才在一座用过的刑架旁看见了妹妹的鞋。 玛格丽特停下来,问押着她的卫兵:“那只鞋为什么在这里?我妹妹来过?” 卫兵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昨天烧的就是她。” “你认错人了吧?她已经被放回去了,审判官亲口答应的!” “大家都是一个村子的,而且跟你一起抓来的姑娘,还能有谁?昨天也是我把她押过来的。” 玛格丽特挣脱他的手,跑到柴堆旁拿起那只鞋。 她又去翻那些烧过的木柴,直到看见下面残留的尸骨,才被追来的卫兵拖开。 “让我见审判官!是他答应放人的,你们凭什么把她烧了!” 高台上的男人听见喊声,走到台边。 玛格丽特一看见他,立刻举起手里的鞋。 “你不是让我等着见她吗?我等了一夜,你们却把她带到这里烧死了!” “你已经承认自己在面包上施过巫术,她帮你送过东西,协助女巫,也要处置。” “我签字前就问过你!你说只要认下这些事情,就会放她走,还亲手写了她不知情!” 男人看了看周围的人,打断她:“那是你为了保住妹妹作出的辩解,不能证明她无罪。” “把她带过去。” 卫兵重新抓住她的胳膊,玛格丽特却还在冲着台上喊:“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她,是不是?你让我签字,就是想把我们两个都烧死!” 男人不再看她,转头催促行刑的人准备点火。 “把她绑好,别耽误行刑。” 玛格丽特被绑上了另一根柱子上,她只看着旁边那堆木柴,直到火把被扔到脚下,才抬起头。 老板娘站在人群前面,正等着看她被烧死:“该死的女巫!终于要付出代价了!” 玛格丽特想起了认罪书上的那个名字。 他们替她编好了交易的过程,逼着她承认自己向魔鬼索求力量。 现在火已经烧到了旁边,她第一次真正呼唤了那个名字。 “撒旦。” 她不知道魔鬼会不会来,可她已经不想再向台上的任何人解释。 “如果你听得见,就出来跟我做一笔交易!” 火焰烧着了裙摆,玛格丽特疼得往后躲,身体却撞上了木柱。 她拼命扭动手腕,想把双手从绳索里抽出来,可绳结绑在身后,她连碰都碰不到。 台上的男人看着她:“她亲口承认向魔鬼献出灵魂,用巫术蛊惑他人。直到现在,她仍在呼唤魔鬼的名字,拒绝悔改!” 男人停下了宣读,转头吩咐卫兵:“看住周围,别让人靠近刑架。行刑继续。” 卫兵退到了柴堆外面,把想凑近的人往后赶。 老板娘也跟着退开,却始终舍不得离开,一直盯着玛格丽特被烧着的裙子。 玛格丽特抬起头,用尽力气喊出了认罪书里的那个名字。 “撒旦!我的灵魂可以给你,但我要活下来!” 男人终于抬头看向她。玛格丽特盯着他的脸,将最后的要求喊了出来。 “我要亲手杀了他们!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这么着急,总得给我个答应的机会吧?” 玛格丽特低头看去,一个黑衣男人已经站在柴堆边。 他抬了抬手,她裙摆上的火便熄灭了,脚边仍在燃烧的火焰也退开了,不再碰她。 她终于能够喘口气,台上的审判官却叫了起来。 “谁让你进来的!把他抓起来!” 撒旦转头看向高台,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你刚才还说她把灵魂卖给了我,现在我来了,你不打算亲自问问?” 审判官没有过来,只催促卫兵动手。 可围在柴堆旁的人看着那些自行退开的火,谁也不敢先靠近。 撒旦等了一会,见他又往卫兵身后躲,便笑出了声。 “我今天才见到她,你倒先替我收了个女巫。既然这么了解我的事情,躲什么?” 他一路过来,已经见过好几处刑架。 那些女人死前都在喊冤,审判她们的人却总能拿出一份写着魔鬼名字的罪证,自己天天背黑锅本来就郁闷,结果现在还有人直接喊他的名字。 撒旦原本还想再问几句,木柱旁的玛格丽特却叫住了他。 “你就是撒旦?” 他回过头,玛格丽特正试着挪开受伤的腿,撒旦把她脚边最后那点火也熄灭了,没有再理会台上的叫喊。 “我就是撒旦,火不会再烧到你,有什么话,你可以说完。” “他们说,把灵魂交给你,就能得到力量。是真的,还是编出来的?” “真的。” “那我愿意将灵魂奉献给你。” 玛格丽特转头看向高台,又去找那个躲在人群里的老板娘。 “台上宣判的人,还有诬告我和妹妹的那个女人,我要亲手杀了他们。我要能从这里活着走出去的力量,你能不能给?” “能。” 他朝高台看了一眼,又笑了起来。 “他们把我编得那么厉害,我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到,岂不是让你白喊了?” 第259章 晚了 撒旦重新看向她,抬手便让一张契约停在了她面前。 “先看条件,别急着答应。我要的是你的灵魂,报完仇可不能跑来跟我说,当时只是随口一提。” 玛格丽特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纸上的字,确认上面写了自己能够活下来,也能得到足以报仇的力量,才问:“我答应以后,你现在就给我?” 撒旦看向高台,笑了一声:“你把我跟他当成一回事了?我可不需要骗一个被绑住的姑娘,来证明自己有多大本事。” 玛格丽特又读了一遍契约。 她已经被一张纸骗走了妹妹的命,这次不能再只听一句保证。 确认条件以后,她才看向撒旦:“我的灵魂归你。让我活下来,把力量给我。” 纸上出现了她的名字。 撒旦接过契约,交到她眼前让她确认,随后才收了起来。 “成交。” 玛格丽特还没来得及问自己该怎么做,腿上的疼痛已经开始减轻。 她试着站稳,刚才被烧伤的地方竟然正在恢复。 撒旦让开了刑架前的位置:“试试吧。你想亲手报仇,总不能让我替你把事情全做完。” 高台上的审判官见他退开,立刻催促卫兵:“她还绑着!趁现在杀了她,别让她下来!” 刑架旁的卫兵拿起长矛,对着玛格丽特的胸口刺了过来。 玛格丽特急着挣脱,绑在手腕上的绳索突然烧了起来。 她还没来得及害怕,绳索就已经断开,原本使不上力的双手也得以抽了出来。 长矛已经刺到面前,她本能地抬手阻挡,黑色的火焰却从掌中扑了出去,先烧中了长矛。 卫兵赶紧往回抽,可火已经顺着木杆烧到了他手边。 他惨叫着丢掉长矛,拍打袖子上燃烧的火焰,反而连另一只手也烧了起来。 玛格丽特靠着木柱,看着那个刚才还要杀她的人倒在柴堆旁边。 她原本只是想挡住长矛,根本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卫兵仍在挣扎,想从她脚边爬出去。 玛格丽特看见他的脸,又想起他押着自己经过妹妹的刑架时,说已经把妹妹烧死的样子。 玛格丽特抬起了手。 这一次,她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掌中的黑火随着她的动作烧向卫兵,随着卫兵的死亡,玛格丽特抬起头,朝刑架外走去。 围观的人开始往后退。 老板娘也退到了别人身后,刚才还催着卫兵点火,这时候却连玛格丽特的目光都不敢对视。 审判官拿起桌上的认罪书,大声叫卫兵拦住她。 “都看见了吧!她真的会巫术!今天放她离开,以后死的就是你们!” 几名卫兵拔剑围了上来,却都避开了地上那具烧死的尸体。 走在最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同伴没有跟紧,立刻骂了起来。 “你们站那么远干什么?刚才说一起上,现在又让我一个人过去?” 随着一句谩骂,身后的人这才靠近,他不敢再等,举剑朝玛格丽特砍了过去。 玛格丽特抬手,黑火迎着剑刃烧了上去,长剑还没砍到玛格丽特,卫兵的衣服就烧了起来。 “帮我把衣服脱下来!我解不开!” 他转身去找同伴,有人伸手抓住他的衣领,想帮他脱掉外衣。 黑火却沿着布料烧了过去,救人的卫兵疼得立刻松手,赶紧脱掉自己着火的外衣,扔在地上。 “我碰都没碰到火,怎么也烧过来了!” 他还在往后退,受伤的同伴已经倒了下去,在地上翻滚着拍打火焰。 可不管他怎么折腾,黑火都没有熄灭。 “别走!帮我一下,我求你们了!” 另一个卫兵想过去拉他,被刚才烧伤手的人拦住:“你没看见我的手吗?碰到他,你也得烧起来!” 那人停了下来,地上的同伴还在叫他的名字,他却连看都不敢再看,转身便往人群外面跑。 审判官在台上叫住他:“谁让你走的!回来,把女巫抓住!” “那你自己来抓!他还没死,你下来救他啊!” 剩下的人见他逃走,也跟着扔掉了武器,任凭同伴在身后怎么求救,都没有再回头。 “回来!谁敢逃走,我连他一起审!” 审判官追到台阶边,想把人叫回来,可那些人宁愿推开他,也不肯再往玛格丽特面前去。 玛格丽特走上高台,审判官急忙绕到桌子后面,把认罪书挡在身前。 “你不能碰我!我是这里的审判官,你的罪已经定了!” 玛格丽特伸手拿过那张纸,他想抢回来,却被她手上的黑火逼得退开。 “抓我的时候,我不会巫术。你烧死我妹妹的时候,我也不会。现在我会了,你怎么反倒不敢审了?” 男人急忙指向台下:“是她举报的!她说亲眼看见你施过巫术,我才派人去抓你!” 老板娘正往人群外面挤,听到这里,立刻回头叫了起来:“认罪书是你写的!也是你让人点的火,别全推到我身上!” 玛格丽特看见她要走,手中的黑火便沿着高台前的地面烧过去,封住了她的去路。 女人试了几次,都没能绕出去,只能重新退回来。 “衣服的钱我给你!你把火弄走,我现在就回店里拿,欠你多少都给!” “你还记得欠我钱?” “记得!我再多给你一些,你别杀我!” 玛格丽特看着她:“我妹妹去找伙计作证,你为什么连她也举报?她替我说句话,也要死吗?” “我只是想让你别再来店里!我没想杀她,是他把人烧了!” “那刚才烧我的时候,你为什么一直站在最前面?你笑的很开心。” 女人回答不出来,又去求台上的男人。 审判官却已经拿起了笔。 “我可以撤销判决!你把认罪书给我,我现在就改,你和你妹妹都没有罪!” 玛格丽特深吸了一口气:“晚了。” 第260章 我想跟你谈另一笔交易 玛格丽特把认罪书扔到桌上,火焰跟着烧了过去。 审判官伸手去扑,袖子却被点燃了,他急忙脱掉外衣,还没能把手抽出来,玛格丽特已经冲上去掀翻了桌子。 他被撞倒在木栏边,试图从桌子下面爬出来,伸出的手却再也找不到能抓住的地方。 “救我!快把这张桌子搬开!” 台下的卫兵回头看见了他,脚下却跑得更快。 玛格丽特沿台阶走下去,身后的黑火烧穿了木板,将他的叫喊一起焚烧在了高台上。 老板娘转身往布店跑,想要收拾一些钱财跑路,玛格丽特则是慢慢走在她身后,她拍打着店门,催丈夫把门打开,可里面的人隔着门缝看见玛格丽特,反而把门关得更紧。 “你开门啊!她过来了,你要让我死在外面吗!” 门始终没有打开。 老板娘回头看向玛格丽特,正要开口,黑火就已经烧到了身上。 她倒在门前,叫着丈夫的名字,火焰却穿过门缝,把店里的布料也烧了起来。 里面终于有人开始撞门。 玛格丽特站在街上,抬手将整扇门连同门框一起烧毁,火焰随即烧进店铺深处,柜台后面的人放弃了从这里出去,转身朝后门逃去。 她看见柜台上还有几件做好的衣服,是自己被抓之前送来的。 她做完那些衣服,只想拿到钱,回家跟妹妹吃顿饭。 屋顶在黑火中塌了下去。 街上的人被逼着往两边跑,邻家的男人提来水桶,刚把水泼到门前,火就顺着屋檐烧到了他家。 他丢下桶,冲着玛格丽特喊起来。 “玛格丽特!我以前没少帮过你们,女巫的事情我也无能为力。” 玛格丽特认出了他,自从父母死后,老猎人约翰对自己姐妹确实还不错,经常会送一些卖不出去的猎物,或者用极低的价格出售给自己。 约翰急着指向自己的院子:“我妻子还在里面,你先停下,让她出来!我求求你了!!” 她朝那里走去,火焰越过邻家的院墙。 约翰赶紧跑回院子,把妻子拖了出来,身后的门窗接连烧毁,两人逃到街口。 牢房里也响起了求救声。 “外面有没有人!把门打开,我们还在里面!” 女人们用力拍打牢门,逃跑的看守却连钥匙都没有留下。 玛格丽特听着那些叫喊,眼前反复出现的仍是妹妹被带走时的样子。 她已经认了罪,签了字,照着他们说的做了。 凭什么还要烧死妹妹! 黑火烧断了屋顶的横梁,里面的人惊叫着躲避,撒旦从玛格丽特身边走过,抬手托住了落下来的木梁,随后将牢门上的铁锁全部震断。 “门开了,往外走。” 安娜扶着同牢的女人逃出来,撒旦让出一条通往田野的路,等最后一个女人出来,才放下那根木梁。 牢房在玛格丽特面前烧塌。 她仍然往前走,黑火从倒塌的屋子烧向街口,迫使堵在那里的人转身逃跑。 有人拿起地上的木棍,想拦住玛格丽特。 她一抬头,那人就丢掉木棍,跟着其他人逃出了街道。 人群散开以后,她看见了广场另一边烧过的刑架。 妹妹还在那里。 玛格丽特转身往回走,到了柴堆旁边便蹲下来,搬开盖在上面的木头。 妹妹的鞋掉在旁边,她捡起来放好,又继续寻找灰里的遗骨。 她找到了几块,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先捧在手里。 撒旦走过来,脱下外衣铺在她身边。 “放在这里,可以一起带走。” 玛格丽特把遗骨放上去,又去翻剩下的木柴。 撒旦替她搬开挡在面前的木头,露出了下面被烧碎的骨头。 她伸手去捡,一块骨头却在拿起来时碎开了。 玛格丽特停住,随后连旁边的灰一起捧了起来,放进外衣。 “魔鬼大人,麻烦您帮我看看,还有没有漏下的。” “喊我撒旦就行了,这边还没有找过,我把木头搬开,你再找找看看。” 撒旦陪她把那堆木柴翻完。 等再也找不到能辨认的遗骨,玛格丽特才把鞋放进去,包好了外衣。 她抱着那个包裹,却一直蹲在地上。 妹妹被带走的时候,还能隔着走廊叫她姐姐,现在她竟然只用一件衣服,就能把妹妹留下来的东西全部带走。 她想对撒旦表达感谢,开口却哭了出来,撒旦在她身边蹲下,只是静静等着。 过了好一会,玛格丽特才抬起头。 “谢谢你。” 撒旦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包裹:“先带她离开这里吧。你想把她葬在哪里?” “村子后面的山坡。我们小时候经常去那里。” 玛格丽特抱着妹妹的遗骨站起来,撒旦陪她走出了村庄。 到了山坡上,她选了一处地方,把包裹放下,想找块石头挖土。 “这种事就不用你自己来了。” 撒旦抬手,面前的泥土自行分开。 玛格丽特向他道了谢,跪在坑边,把包裹放了进去,又将外衣露出的边角收好,才让他把土填回去。 等坟前放好标记用的石头,她仍然没有离开。 撒旦也没催她,直到她自己转过头来。 “我的事情已经办完了。” 她看着他,问出了那句一直记着的话。 “现在,你要拿走我的灵魂了吗?” 撒旦笑了起来:“你倒是记得清楚。不过,我什么时候答应收你的灵魂了?” 玛格丽特怔住:“可你给了我力量。” “所以,我想跟你谈另一笔交易。” “另一笔交易?” “替我去救一些人。”撒旦蹲下来,和玛格丽特平视。 玛格丽特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撒旦朝山坡下面看了一眼,村里的火已经熄灭,从这里还能看见倒塌的屋顶。 “这种地方,我见过的不止一个。他们把女人绑上去,逼她们承认自己跟魔鬼做过交易,再拿着那些供词宣布,她们该被烧死。” “她们也没有签过你的契约?”玛格丽特好奇询问。 “我连人都没见过,签什么契约?你以前跟我契约过吗?”撒旦不由得笑了:“倒是他们替我安排得周到。谁成了我的女巫,拿过我什么东西,我自己还得听他们说才知道。” 玛格丽特也笑了一声,随后转头看向妹妹的坟。 “他们烧死人的时候,嘴里喊的是上帝。” 撒旦没有接话,她便继续说了下去。 “我妹妹也信。她以前睡觉之前,还会祈求上帝保佑我。可那些人把她带走,烧死她,又说这是上帝的意思。” 她抹掉脸上的眼泪,重新看向撒旦:“最后来救我的,竟然是他们让我害怕的魔鬼。现在你还告诉我,你想救别的人。” “我来救你,你倒觉得好笑?” “我笑的是上帝!” “我和妹妹一直在求救,他到底听见没有?如果他真的在看,为什么最后站到刑架旁边的是你!” 她说完以后,仍然盯着撒旦,等他回答。 第261章 我是撒旦的女巫 “这话你可以当面问他,我不替他解释。” 撒旦看向山下,接着说道:“不过那些猎巫的家伙,我倒想先管一管。他们到处说我给了女巫力量,我就真给一个。你替我去,把关着的人放出来,把刑架上的人带走。” 玛格丽特看着他:“你给我力量,就是要我去做这些?” “力量已经给你了,现在是问你愿不愿意继续。”撒旦在她身边坐下:“我不收你的灵魂,我们换个条件谈。” “可你刚才说,很多地方都在烧人。我只有一个人,怎么来得及?” “我会把知道的消息告诉你,你先去救能赶得上的。” 玛格丽特又问:“那我要替你做多久?” “做到猎巫结束吧。”撒旦看向她:“我会让你一直活着,不会衰老。以后你不想继续,可以来找我,把力量还给我,去过你自己的生活。” “所以,我不是签了以后,就永远只能听你的?” “我只是需要找一个人替我做事而已。” 玛格丽特看了他一会,终于点头:“我愿意去。” 撒旦抬手,一张契约出现在两人面前,玛格丽特从头读到尾,最后看下撒旦:“救人以后,还得告诉她们,是你让我去的?” “当然。你是我的第一个女巫,总不能用了我的力量,最后连名字都不肯替我提一句。” 撒旦笑着补了一句:“尤其别让那些人刚从刑架上下来,又跪着感谢上帝,把我忘得干干净净。” “可审判她们的人也会知道。以后那些人会把这些事情都算到你身上。” “他们现在不也这么干?以后好歹真是我干的。” 玛格丽特没有再反对,接过撒旦递来的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等他收好契约,她便站了起来。 “你知道最近哪里有人要被处死吗?” “邻近的镇上关着几个,还没到行刑的时候。” “那就先去那里,她们现在还在牢里,能早点救出来,就不用再受审了。” 玛格丽特朝山下走去,走到岔路前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她回头看向还站在坟旁的撒旦。 “你能不能带我去?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镇子。” 撒旦走到她身边:“自然没问题,我的第一任女巫。” ........ 玛格丽特跟随着撒旦指引赶到一个镇子,行刑的人正在往木柴上浇油。 撒旦带来的消息没有错,这里也在烧女巫。 三个女人被绑在刑架上,其中一个已经站不住了,全靠捆在身上的绳子支撑着身体。 “我没有害过人!你们去问问我丈夫,他可以替我作证!” 女人还在求旁边的卫兵,让他去找自己的丈夫。 卫兵拿着火把,只顾着催促浇油的人快一点。 玛格丽特朝刑架跑了过去,她不想再听见这种求饶了。 “把她们放下来!” 卫兵转头看见她,举起火把拦在面前:“退回去!再敢妨碍行刑,就把你一起绑上去!” 玛格丽特抓住了他的胳膊。 黑火顺着袖子烧上肩膀,卫兵惨叫着丢掉火把,拼命想甩开她。 玛格丽特却没有松手,反而将他拖到了刑架前。 “你刚才要把谁绑上去?” “松手!求你松手!” 浇油的人提起水桶,整桶泼在同伴身上。 水流了一地,黑火却还在燃烧,连卫兵倒下以后都没有熄灭。 “魔鬼!不对.....女巫!这是一个女巫!!”那人丢掉水桶,转身就跑。 广场上的人也跟着往外逃,主持行刑的男人站在台上,指着玛格丽特命令剩下的卫兵动手。 “她就是女巫!谁杀了她,我亲自向教会替他请赏!” 一名卫兵举起长矛刺了过来,玛格丽特握住矛杆,将他拖到面前,黑火烧上了他的衣服。 “救救我,把这件衣服割开!” 周围的人试着用剑挑开他的领口,火却顺着剑刃烧到了护手。 他吓得丢掉剑,踢开同伴,连滚带爬地逃下台阶。 玛格丽特抬头去找那个许诺赏赐的男人。 他已经从高台后面下去了,正往巷子里跑。 她追过去,黑火已经顺着地面焚烧到了男人面前,男人被迫停下来,隔着火焰看见她,立刻改了口。 女巫会来现场大肆破坏,那只有一个可能,就是要救被审判的女巫。 想到这男人立刻开口:“我可以放人!你要救谁都可以,把她们带走,我绝对不拦着!” “现在用不着你答应了!” 听到这句话,男人一点不带犹豫的,掉头钻进另一条巷子。 玛格丽特正要追上去,刑架上的女人忽然叫住了她。 “救命!我的裙子烧起来了!” 被丢下的火把点燃了浇过油的木柴,火已经烧到了女人腿边。 她被绑在木柱上,连扑打衣服都做不到,只能哭着求玛格丽特回来。 玛格丽特伸向巷口的手停了下来。 那个男人正在逃命。 她知道自己一旦回去,就可能再也找不到他,可女人还在叫她,旁边的两个同伴也被烟呛得咳嗽起来。 “我回来,你别乱动!” 玛格丽特跑进柴堆,先让火焰从女人身上熄灭,再扶住她,烧断捆在木柱上的绳索。 女人倒进她怀里,还在哭着拍打已经没有火的裙子。 “已经灭了,不会再烧着你了。” 玛格丽特握住她的手,让她摸到已经不再发烫的裙摆。 女人这才停止拍打,却仍然抓着她,不肯松开。 撒旦从广场另一边走来,看过她怀里的人,又检查了另外两个女人的伤势。 “这里有人认得去牢房的路吗?” 被他解开绳索的年长女人连忙点头:“我认得,那里还有我们的人,你们能不能……” “带她过去,把剩下的人一起接出来。” 玛格丽特抱着受伤的女人,看向刚才那条巷子,撒旦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巷子里已经没人了。 “跑了?” “我看见他往那边去了。” 玛格丽特重新把她抱好,转头问年长的女人:“先安顿她们吧,跑了就跑了,牢房在哪里?带我去。” 三个获救的女人都跟着她离开了广场。 年长的女人扶着另一个同伴带路,到了牢房门口,却不敢再往里面走。 看守拿着钥匙出来,见到她们,张口就骂:“谁让你们回来的!” 玛格丽特将怀里的人交给两个同伴扶住,朝看守走了过去。 “把里面的人放出来。” 看守还想说什么,看见她手上的黑火,识时务者为俊杰,看守赶紧去开牢门。 里面关着五个女人,看守往后退,给里面的人让路。 一个女人经过他面前,看到了他腰上那条鞭子,急忙护住自己的脸。 玛格丽特伸手夺下鞭子,黑火在掌中烧了起来。 看守吓得靠上墙,求她别再靠近。 “我已经放人了,你还想怎么样!” “站在那里,等她们全部出来!” 直到最后一个女人离开牢房,他都没有敢动。 玛格丽特把烧剩的鞭子扔到他脚边,回去抱起腿上有伤的女人。 刚出牢房的人也过来帮忙,搀扶着病倒的同伴,一起往镇口去。 年长的女人跟在她身边,几次想帮她分担,不过她们饿了太久了,实在用不上力气,只能跟在一旁。 “姑娘,我们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玛格丽特。” 她想起撒旦提出的要求,又补充了一句。 “我是撒旦的女巫。” 第262章 由女巫形成的小镇 (今天开始到后面大概都会是4更) 撒旦已经弄来了两辆马车,正让车夫把车厢里的杂物搬下来。 看见她们过来,他接过玛格丽特怀里的人,安置在铺好的毯子上。 玛格丽特站在车旁,等他下来。 “我放跑了一个,就是刚才主持行刑的。” “救出了几个?” “八个。” 撒旦朝还没上车的人招手,又叫车夫过来扶住病人。 “先把她们送到我的住处,再去请医生。厨房也叫人准备着,饭钱回来找我拿。” 玛格丽特帮着把最后一个女人送上车,撒旦才问她:“你也受伤了?” “没有。” “那就好。” 撒旦拉开另一辆车的门,让她坐进去。 ....... 半年后,玛格丽特再到那座镇子,已经有人在路口等她。 来的是莉娜,第一次被她从牢里带出来的女人之一,也是撒旦赋予力量的第二个女巫,只是撒旦并没有赋予对方无穷的生命。 毕竟生命是有代价的,并不是撒旦想赋予就赋予。 而这个镇子自从被玛格丽特焚烧过一次之后,大部分人出逃,而且也传出了这个镇子是被女巫占据的传说,所以倒也没什么人敢来讨伐。 第一是这群女人并没有出去,第二点是讨伐女巫吃力不讨好,危险性还高,所以倒也相安无事。 她如今在旅店帮工,见到玛格丽特,提着床单篮子就迎了过来。 “你可算来了!昨天有人逃到我们这里,一直不肯睡,非要等你。” 玛格丽特跟着她进了旅店后院。 厨房旁的小屋里,一个女人坐在床边,脚上包着布,连鞋都穿不上。 另一个叫做玛莎的年长女人正在劝她喝汤。 这个曾被绑在刑架上的年长女人,如今负责旅店的洗衣活,也替她照顾过几个逃出来的人。 看见玛格丽特进门,床上的女人立刻放下碗,想站起来,受伤的脚却让她重新跌坐回去。 “你就是那个女巫?求你去救救我姐姐,她还在牢里!我跑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说要烧死她了!” 玛格丽特坐到床边,让她先把地方说清楚。 姐妹俩替人洗衣服,雇主一直不给钱。姐姐上门讨要,第二天,对方便说她用巫术害病了自己的孩子。 “那个孩子根本没病!我亲眼看见他在院子里玩,我去跟抓人的人说,他们却连我也要抓!” 女人抓住了玛格丽特的衣袖。 “我没有丢下姐姐。我是去找人帮忙的,可他们都不肯听我说话……” “你找到我了。我去接她,你留在这里养伤。” “我跟你去,我认得路!” 莉娜把篮子放在门边:“我去过你说的镇子。那里的商人给旅店送货,我跟车去买过东西。你告诉我牢房在哪里,我带她去。” 女人仍旧不肯松手,直到玛格丽特问清牢房的位置,把姐姐的长相也记了下来,她才放开衣袖。 “她的外衣是蓝色的,你叫她的名字,告诉她我在这里,她就会跟你走了。” 玛格丽特答应以后,跟着莉娜出了门。 撒旦的马车停在后院。他看见她们出来,打开了车门。 “午饭又不吃了?” “回来再吃。有个人等着我们去救。” 玛格丽特先让莉娜上车,又去问送她们出来的玛莎:“人带回来以后,能不能住在你这里?” “床已经铺好了,让她们姐妹住一起。那个妹妹脚伤成这样,总得有人陪着。” 撒旦取出钱袋,玛莎却没有接。 “您上回留下的钱还没用完。我们在这里有工钱,住店不用花钱,饭也能自己做。” ....... 那天入夜以后,马车才回到旅店。 妹妹听见后院有动静,扶着墙出来,刚叫了一声姐姐,就被下车的女人抱住了。 “你跑到哪里去了!他们说你也被抓了,我还以为……” “我找到人救你了。” 妹妹一边哭一边去看她身后。玛格丽特正从车里拿出那件蓝色外衣,交到姐妹俩手里。 玛莎把两人扶回屋里,莉娜则端来一直留在灶上的汤。 玛格丽特回到院子,撒旦还坐在车上。 “你怎么不进去?” “我就不进去了,都是女孩子,不方便。” “你可真像个绅士。” “我本来就是。” ...... 又过了两年,玛莎住的物资换过不少客人。 这一次的消息,就藏在送进旅店的一包衣服里。 写信的人邻居家的母女被抓了,而邻居以前曾经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帮助过他们,不可能是女巫,牢房里的人说,行刑就在三天后。 玛格丽特赶到时,报信的女人却急得连家门都没关。 “他们提前了!听说有人要来救人,天还没亮就把她们带走了!” 她带着玛格丽特穿过厨房,推开后门,刑架就在巷子外面。 莉娜跟到门边,规划好路线,便返回前院去赶接人的货车。 这条后巷狭窄,车停在巷口,受伤的人出来就能上车,不必再穿过广场。 玛格丽特走出巷子时,卫兵正拿火把去点木柴。 黑火烧断了火把的木柄。 卫兵丢掉剩下的木头,拔剑回头,主持行刑的男人却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拦住她!是撒旦的女巫!” 他自己先往台下跑,卫兵听见那个名字,举起的剑迟迟没有砍下去,旁边的人已经丢掉了武器。 “你还让我们拦?你怎么不上去拦!” 刑架上的年轻女人抬起头,朝黑火烧起来的地方喊道:“撒旦的女巫!求你救救我母亲,她就在旁边!” 玛格丽特赶到刑架前,卫兵连忙退开。 黑火烧断了绳索,报信的女人从巷口跑出来,接住倒下来的老人,叫她女儿一起过来帮忙。 主持行刑的男人逃进后巷,却被横在出口的货车挡住。 他想从车底钻过去,莉娜已经跳下车,朝巷子里喊了起来。 “玛格丽特,他在这里!” 男人爬起来去抓她,莉娜绕到车的另一边。 隔着车厢,他认出了这个在广场边出现过的女人。 “你跟女巫是一伙的!你也想被抓起来吗!” “你先想想自己怎么逃吧!” 玛格丽特已经赶到了他身后。 他试图拿莉娜威胁她,刚伸出手,黑火就烧上了胳膊。 玛格丽特把他拖离货车,扔在空地上,直到他再也没能站起来,才让火熄灭。 莉娜赶紧把车挪回巷边,让后面的人过来。 玛格丽特帮着把老人送上车,女儿跟着爬进车厢:“母亲,你没事吧。” 报信的女人也想上去照顾,玛格丽特叫住了她:“你得跟我们一起走。他们看见你帮忙,可能会回来找你。” 女人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家:“我拿件衣服就来。” 玛格丽特陪她进屋,等她收好东西,两人才一起回到车旁。 撒旦的马车停在街道另一端,见她们出来,他让车夫先送伤者离开,自己接过报信女人的包袱,放进车厢。 “住处安排好了,她们可以直接过去。” 玛格丽特扶着女人上车,又回头去找莉娜。 她还在货车旁重新系好套绳,撒旦已经叫自己的车夫过去替她赶车。 撒旦伸手替莉娜打开车门,“过来歇着吧,让他赶车。” 货车上的女儿看见他跟玛格丽特说话,隔着车问了一句:“您也是来帮我们的?” “撒旦。”他报出自己的名字。 女人怔住了,随后抱着母亲,朝他弯下腰。 “谢谢您。也谢谢您让她来。” 撒旦等她坐稳,才回到自己的车上。 玛格丽特已经给他留好了位置,手里拿着莉娜带来的面包。 “今天总算能坐下来吃了。” 撒旦接过面包,坐到她旁边:“那你吃慢一点,别又全掉在我的座位上。” 第263章 参加人类婚礼的撒旦 又过了几年。 玛格丽特再一次收到莉娜的信,还以为她又找到了需要营救的人。 她带着撒旦赶过去,刚进门,就被莉娜塞了一束花。 “拿着,等会替我拿进去。你们来得太晚,我还以为赶不上了!” 院子里摆了桌椅,门上挂着花,莉娜穿着新裙子,正催一个男人去看看厨房里的肉有没有烤好。 玛格丽特看了看她,又看向手里的花。 “你要结婚了?” “信上不是写了吗?” “你只写让我一定过来,别忘了带上撒旦。” 莉娜想了一会,捂住额头:“我改了好几遍,最后竟然把这件事漏了!” 撒旦在旁边笑了起来。 “她一路上都在问我,你是不是不方便把事情写清楚。我连接人的车都准备好了。” “正好,晚上有几个客人住得远,借我用一下。” 莉娜叫来未婚夫,向他介绍两人。男人听过她被救的经过,见到撒旦时有些迟疑,还是伸出了手。 “她一直想请你们来。这些年,多谢你们照顾她。” 撒旦跟他握了手,随后朝莉娜说道:“太突然了,你让我们空着手来参加婚礼?礼物可得晚些补给你。” “你们来就行了,别再往我这里送礼物了,我都是你们救下的,而且我可是你的第二位女巫。今天听我的,进去坐着,谁也不许帮忙。” 玛格丽特被她推到桌边,手里的花也被接走了。 她坐下以后,还想问问附近的情况,莉娜却端来一盘肉,先放到了她面前。 直到天黑,客人陆续离开,玛格丽特才跟撒旦走出院子。 莉娜追到门口,让她答应下次来这边一定进来住,又把剩下的点心装了一盒,交给她带走。 玛格丽特拿着盒子,走出去很远,不由得笑了一声:“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她还死气沉沉的。” 撒旦回头看了一眼,莉娜还在院子里跟丈夫争论,听那意思,丈夫已经让了好几回。 “看来她找了个愿意听她说话的人。” 玛格丽特打开点心盒,递到他面前。 “你以前也来过这种地方吗?我是说,参加人类的婚礼。” “没有,有谁会请一位魔鬼去参加婚礼呢,而且就算呼唤我一般也没什么好事。” 她停下来,看了他一会:“都是什么事?” “抢走别人的未婚妻,让情敌出点意外,什么要求都有。”撒旦拿了一块点心:“说实话,我以前很讨厌人类。” “因为他们总骂你?” 他把点心吃完,才接着说道:“倒也不是,有一些特殊原因在。” 玛格丽特没有接话。 她想起自己站在刑架上的时候,也把灵魂当成了最后能拿出来的东西,而且撒旦对她们这些女巫的灵魂好像不怎么感兴趣。 “那你后来为什么救人?” 撒旦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点距离。 “对女巫的一点点小怜悯。” 玛格丽特看着他的手:“就这么一点?” “你还嫌少?” “莉娜知道你今天要来,天没亮就起来准备了。你回去跟她这么说,她肯定要把点心拿回去。” 撒旦把盒盖合上,交还给她。 “那就别告诉她。” 玛格丽特没有继续逗他:“第一次见到那些刑架的时候,你也救人了吗?” “那时候还没有,当时对这种事情挺无感的,第一次还是因为你喊出了我的名字,你呼唤了我,我不回应好像有一些不合适了。” 他往前走了一段,玛格丽特跟在身边,等他说完。 玛格丽特抱好手里的盒子,没有再问下去。 过了一会,她才说:“莉娜今天很高兴。” “我看见了。” “你说我以后会结婚吗?” “你杀了很多人,女士。” “但是我也救了很多人不是吗?” 玛格丽特重新打开盒子,这次自己也拿了一块。 ......... 后来再去,开门的已经不总是莉娜。 有时候是她的丈夫,有时候是抱着孩子的她。 孩子长大以后,会跑到巷口迎玛格丽特,接过她带来的东西,再回头问撒旦有没有自己的那份。 后来莉娜的家庭又诞生了一名小儿子。 撒旦去看望的时候,起初只带一份礼物,后来小儿子长大了,便知道要分开准备,否则大的拆了礼物,小的就会跟着哭。 玛格丽特也渐渐不再只在路过时登门。 她记得孩子的生日,莉娜生病时会住下来陪她,哪怕附近没有需要营救的人,也会留几天再走。 又一次回来,莉娜已经老了。 她坐在院子里,听见玛格丽特叫自己,抬起头辨认了片刻,便伸手让她过来。 “你还是这个样子。我还以为自己记错了,拿你以前留下的画像看了好几回。” 玛格丽特在她身边坐下。 她原本带了布料,想让莉娜做件新裙子,却发现她连穿针都费劲了。 “让我女儿替你做吧,这个颜色你以前最喜欢。” “她总嫌我穿得太鲜艳。” 莉娜握住她的手,又去看站在门边的撒旦。 “你怎么也不老?” “你想看我拄着拐杖来?” “我还挺想看看魔鬼老了是怎么样的。” 撒旦笑着坐了下来,把带来的酒放在桌上。莉娜伸手想拿,他却把酒交给了她女儿。 “给你丈夫的,你的那份在玛格丽特那里,别拿错了。” 那次玛格丽特住了很久。 莉娜有时说着话就会睡着,醒来发现她还在,便接着讲孩子们的事情。 临走前,玛格丽特答应她,冬天以前再来。 可她没能再见到莉娜。 入冬前,她再回来,给她开门的却是莉娜的外孙女。 姑娘叫出了她的名字,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折好的外衣。 “外婆让我们留给你的。她做不动了,剩下的都是妈妈缝的。” 玛格丽特接过来,半天没有打开。 “她什么时候走的?” 姑娘告诉她日期,又说外婆走的时候家里人都在,没有受太多苦。 玛格丽特点了头,想把带来的东西放下就走,姑娘却叫住了她。 “妈妈出去买东西了,马上回来。你留下吃饭吧,她一直想见你。” 玛格丽特看向撒旦,他把手里的酒交给姑娘,问她还有没有空房间。 “有,外婆以前给你们住的那间一直留着。” 姑娘进屋收拾,玛格丽特抱着那件外衣。 撒旦陪她在院子里坐下。 过了一会,玛格丽特展开衣服,摸到袖口还没有剪干净的线头,眼泪便掉了下来。 “我以为冬天以前回来,就来得及。” 撒旦没有劝她,把自己的手帕递了过去。 她接过来擦掉眼泪,仍旧舍不得把衣服收起来。 “今天留下吧。” “好。” 第264章 丹尼尔 后来,玛格丽特一直追踪的公开猎巫行刑,逐渐停止了。 她起初仍旧往各地走,也托熟人留意消息。 可几次回来,收到的都是朋友的来信,有人请她去参加婚礼,有人问她什么时候有空,想带孩子来看看她。 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求救了。 时间逐渐到了近代。 玛格丽特在一座临河的小城住了下来,租下一栋小楼,楼下开裁缝铺,楼上住人。 起初她只添了必要的家具,后来又买了书架和餐桌,把行李箱收进柜子,开始记住街坊们的名字。 丹尼尔第一次进店,是来改裤脚的。 他妹妹周末结婚,借来的西装不太合身。 他试着自己缝短裤脚,结果两边长短不一,只好拿来找裁缝重新修改。 “我妹妹星期六结婚,这套衣服到时候要穿。能不能麻烦你帮我赶一下,星期五之前改好?” 说完,他看见桌上还堆着不少衣服,又补了一句:“会不会耽误其他客人的?我昨天才发现自己改坏了,来得有点晚。” 玛格丽特接过裤子,翻开裤脚检查了一下。 “来得及,这个用不了多久。你先穿上,我重新给你量。” 玛格丽特让他站到镜子前,看过长度,拿来软尺。 丹尼尔松了口气:“那就好。我妹妹已经说了,不许我再穿上班那套去,她嫌到时候合照我看着像是她的老师。” “你是老师?” “就在附近那所小学。住在街尾,每天经过这里,今天才想起来进门。” 星期五,丹尼尔按约定来取衣服。 他换上裤子,在镜子前走了走,又低头看了看裤脚。 “这下总算能去见我妹妹了。多少钱?你替我赶了时间,该加的费用也算上。” “没耽误别人的衣服,按原来的价钱就行。” 玛格丽特把西装装好,递给他。 ....... 婚礼过后,他又来了一趟,把一小盒喜糖放到桌上。 玛格丽特看见他,先问:“衣服还有哪里不合适?” “没有,是来道谢的。我妹妹让带的,说你总算救了她的婚礼照片。” “那也太夸张了,我只改了裤脚。” “她还让我告诉你,以后家里有衣服要改,都送到你这里来。” 玛格丽特笑着收下糖,打开盒子,递到他面前:“你也拿一颗吧。” 丹尼尔拿了一颗,却没有立刻走。 他见她把剪刀收进抽屉,又去取门边的外衣便问:“准备关店了?” “嗯,先去街口买面包,再买点菜。你刚下班?” “刚从学校出来。你去河边那个市场?我也往那边走。” 他退到门外等她。 玛格丽特锁好门,两人一起往街口走,她问起婚礼,他便说妹妹出门前还在找耳环,最后全家都蹲在地上帮忙,倒是新郎一直站在门外,不知道里面出了什么事。 玛格丽特听得笑了,又追问耳环最后找到了没有。 丹尼尔讲完,才指了指旁边的店。 “你刚才不是说要在这里买面包?” 她回头一看,已经走过了门口,只好折回去。 买完出来,丹尼尔还站在外面。 “你不用等我的,不是还要回家吗?” “不急,今天回去也没什么事。” 他接着问她还要买什么,两人便继续往市场走。 以后再碰见,玛格丽特也会先叫他。 有时她还没忙完,丹尼尔便在门口等一会,跟她说说学校里的事情。 那天他到的时候,一个客人刚从店里出去。 玛格丽特把衣服重新摊到桌上,拿起软尺,又放了回去。 丹尼尔停在门边:“今天还不能关店?” “本来能的。这位先生让我按去年的尺寸做衣服,现在穿不进去,非说是我裁小了。” “那就让他试试去年的衣服。” “试过了,他说洗缩水了。” 丹尼尔笑了起来。 玛格丽特看着他,也跟着笑了,却还不肯放过那个客人。 “我给他重新量,他又说我的软尺不准。我开的是裁缝铺,总不能还替他把腰变细吧?” 丹尼尔无奈的摇摇头:“那你确实没办法。我们班也有个孩子,作业做错了,他说是哥哥偷偷改的。最后把哥哥找来,两个人当着我的面吵起来,谁都不肯承认那道题是自己算的。” “后来呢?” “我给他们一人发了一张纸,让他们再算一次。两个人错得一模一样。” 玛格丽特笑着追问:“不愧是亲兄弟,最后怎么处理的?” 丹尼尔把兄弟俩各自辩解的话学给她听,等她停下来,才发现市场已经到了。 她买好菜,看见丹尼尔还在旁边,又问:“你要买什么?” “我今天不买东西。” “那你跟过来干什么?” “想跟你多说一会话,刚才看你聊的正起劲,我总不能说一半就走。” 他回答得坦然,玛格丽特反而不知道怎么接了,最后只能叹了口气。 “那你要不要去我店里坐一会?我刚买了茶叶,你帮我尝尝。” 丹尼尔答应下来,跟着她回了店里。 玛格丽特把他带到楼上,收好买回来的东西,泡了两杯茶。 丹尼尔坐在餐桌旁,看见窗边摆着几盆花,问她是不是一直住在这里。 “搬来没多久。以前经常换地方,东西都不敢多买,搬起来太麻烦。” “这次准备住多久?” “还没想过,店才开起来。” “那就好。我刚找到一个能聊天的人,你要是马上搬走,我还真不知道以后下班去找谁。” 玛格丽特给他续了茶:“你在这里教书,连个朋友都没有?” “有,可他们没有你这么愿意听我说话,我要说学校里的事情,他们就让我下班以后放过学生,也放过他们。” 她笑出了声,又问他平时放假做什么。 丹尼尔喜欢看电影,偶尔也看演出,只是有些场次结束得晚,第二天还要上课,不能常去。 他说起上周看过的一部电影,讲到结尾被后排的观众提前说破,直到现在还觉得扫兴。 “我听见的时候还以为他胡说,结果真让他说中了。” “电影啊,我还没看过呢。” 丹尼尔立刻问:“我可以邀请你去看电影吗?你看星期天行吗?我想看的那部还在放映。” “就是被人说破结尾的那部?” “另一部。” 第265章 撒旦的到来 两人约好时间,又聊了一会。等玛格丽特起身去准备晚饭,丹尼尔才发现自己已经坐了很久。 “我该回去了,耽误你做饭了,周末见。” “周末见。” 那次电影看完,两人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去附近吃了晚饭。 丹尼尔觉得结尾收得太快,玛格丽特却很满意,反问他是不是非要再死一个人,才肯说好看。 他急着解释,连服务员过来点菜都没注意,还是玛格丽特先接过了菜单。 从那以后,丹尼尔再看到感兴趣的电影,便会拿着报纸来找她。 玛格丽特要是正忙,他就坐着等,顺便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带的东西。 有一回她随口说茶叶快喝完了,第二天他来,手里便多了一包。 “不是让你帮我买,只是昨天没来得及去。” “我知道,可我来一次喝一次,也不能总喝你的。” 玛格丽特收进柜子,周末买点心时,她也多买了他上回吃过的那种,等他来了便拿出来。 后来有部电影要上映,丹尼尔提过几次,说自己一直想看,却赶上学校有事,好几天没能过来。 玛格丽特从报纸上找到放映时间,挑了星期天下午的场次,去买了两张票。 星期五,他下班经过店门,玛格丽特叫住了丹尼尔,把其中一张递过去。 “星期天下午。” 丹尼尔认出电影的名字,拿着票问她:“我记得你不太想看这种片子。” “你上次不也陪我看了?你上次不是说想看?” 丹尼尔把票收好,却还站在柜台前笑了笑。 玛格丽特拿起桌上的衣服,问他还有什么事。 “没了,我在想,看完以后请你吃什么。” “找一家不用排队的吧,上次排了半小时,有些烦了。” “行,这次找一家不用排队的。” “星期天的。你上次说过想看,别再答应别人了。” ........ 几个月后,撒旦来探望玛格丽特,正赶上她和丹尼尔吃晚饭。 楼下响起敲门声,玛格丽特下去开门,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瓶酒,身后跟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也不提前告诉我。” “上次告诉你了,你说要做饭等我。结果我来了,你还在替客人改衣服。” “那次是客人临时要用。今天正好,坐下一起吃。” 丹尼尔已经站了起来。 玛格丽特把酒放到桌上,给两人作了介绍,说这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以前照顾过自己。 “这是丹尼尔,在附近的小学教书。” 两人握过手,丹尼尔去厨房拿餐具。 等他回来,撒旦已经从柜子里取了酒杯,连开瓶器也找到了。 “你这里的东西倒没换地方。” “换了你又要问,我干脆没动。” 玛格丽特把菜往中间挪了挪,让他坐下。 丹尼尔放好餐具,看着撒旦打开那瓶酒,问道:“您经常来这边?” “有时候来,有时候她不在。我上回跑了一趟,她出门了,连封信都没留下。” “我让楼下的邻居告诉你了。” “她只记得你走了,问你去哪,她也不知道,我又没那个闲心找你去,我开了个葡萄酒庄园,忙死了。” 玛格丽特笑着给他盛了菜:“下次直接给你写信,行了吧?先尝尝,今天这个做得不错。” 撒旦吃了一口,转头看向丹尼尔:“你做的?” “我只帮忙洗了菜,都是她做的。” “怪不得。她以前做这道菜,总嫌麻烦,不肯花时间。” 丹尼尔接过话:“她今天准备得挺早的。我下班过来,菜已经快做好了。” 玛格丽特看了他一眼,他却低头切起了盘子里的肉。 撒旦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接着问起她前些时候探望的朋友。 “那个谁,有点不记得了,反正他女儿结婚,你去了?” “去倒是去了,给人吓得不轻,看来以后还是不能随便去那种场合。”玛格丽特有些无奈,自己去的时候长得还跟二十多岁差不多,但是新娘自己小时候还抱过她。 过去二十多年,还一点变化没有,你说这不吓人吗? 两人说起以前的事情,丹尼尔等了片刻,问玛格丽特:“是你上个月去看的人?” “对,我跟你提过,她在外地开了一家店。” 丹尼尔点头。 他记得玛格丽特说过要去参加婚礼,却不知道她跟这一家是怎么认识的。 撒旦连新娘小时候不肯上学的事情都知道,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再插话。 丹尼尔承认这时候,自己有了点醋意。 玛格丽特注意到他安静下来,便问起他昨天提过的学校活动。 “你们最后定好去哪里了吗?孩子们不是一直想去郊外?” “定好了,下周去,还在找愿意一起带队的家长。” 撒旦问:“没人愿意去?” “有,就是要求不少。” 撒旦跟他碰了杯,丹尼尔喝过酒,神情比刚才松快了些,却仍旧惦记着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饭吃得差不多了,他替撒旦添了酒,问道:“您是做什么工作的?好像经常往外地走。” “做些生意。” “难怪有时间来看她。” 撒旦看了他一眼:“有时间就来。你平时下班也过来?” “经常来。有时候一起出去,有时候就在这里吃。” 丹尼尔说完,伸手接过玛格丽特面前的空盘子:“你坐着,我拿进去。” 撒旦没有再问,跟玛格丽特说了自己接下来的行程,便起身告辞。 她送他下楼,回来时,丹尼尔已经把桌子收拾干净,只剩那瓶没喝完的酒。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玛格丽特问。 丹尼尔把瓶塞放回去,终于看向她。 他停了一下,还是把真正想问的话说了出来。 “他经常来看你?” “有空就来。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们关系很好。” 玛格丽特看着他,等他把后面的话说完。 丹尼尔却去拿桌上的杯子,没再继续。 “你是不是误会了?”玛格丽特看着面前有些窘迫的男人笑着问道。 丹尼尔停下手:“我不太确定。” “他照顾过我,对我来说,跟家里的长辈差不多。” 第266章 归还女巫的力量 丹尼尔这才笑了,随后又有些尴尬。 “我今天是不是表现得太明显了?” “是很明显,丹尼尔先生。” 撒旦倒没有把这点戒备当回事。 等他第二次来玛格丽特家里时,丹尼尔正在楼下等他。 看见撒旦提着葡萄酒再次出现在门口,丹尼尔迎上去接过酒,却没有立刻招呼人上楼。 “上次吃饭,我有些失礼,想跟您道个歉。” 撒旦看了他一会:“上次?你做什么了?” 丹尼尔原本准备好的解释,被他问得停住了。 “就是我一直问您的工作,还问您是不是经常来看玛格丽特,我当时……” “那些问题不能问吗?” “能问,可我不是出于好奇。”丹尼尔终于把话说清楚,“我以为您也喜欢她,所以有些不太客气。她后来解释过,我才知道是自己弄错了。” 撒旦听完,连手里的外衣都忘了递过去。 “你以为我在追求她?人类真是弯弯绕绕的。” 丹尼尔点了头,笑着说道:“说的您好像不是人类一样。” 撒旦又看向楼上,玛格丽特正在厨房里忙。 他这才笑了起来,撒旦把外衣交给他,仍旧觉得这件事有意思。 他认识玛格丽特太久了。 哪怕过了这么多年,想起她,最先记起的还是刑架上那个小姑娘。 她竟然也到了有人为她吃醋的时候。 而且那个人防备的,居然还是自己。 “她怎么跟你说的?”撒旦好奇询问。 “说您以前救过她,一直很照顾她。对她来说,您跟家里的长辈差不多。” “她还有这份良心,没白照顾。” 丹尼尔跟着笑了,撒旦也没再为难他,拿回酒瓶,跟他一起上楼。 玛格丽特从厨房出来,见两人边走边说话,问道:“你们在下面聊什么,叫了半天都不上来?” 丹尼尔刚想回答,撒旦便把酒递给了她。 “他想问问你以前的事情,不过我说何必执着于以前呢,往后每天都是新生活。” 玛格丽特接过酒去拿杯子,丹尼尔把外衣挂好,经过撒旦身边时,朝他道了声谢。 撒旦坐下,还没来得及问最近过得怎么样,就听见玛格丽特跟丹尼尔说起明天的电影。 票早就准备好了,而且过段时间丹尼尔约玛格丽特出去旅游,玛格丽特作为一个活了几百年的人,虽然没怎么出去玩过,但是也是东跑西跑,早早就做好了攻略。 撒旦听着,也替自己倒了杯酒。 丹尼尔把餐馆和位置记了下来。 等玛格丽特去端汤,他才问撒旦:“她平时还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吗?我想给她买件礼物,又怕选得不合适。” 撒旦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他一时还真说不好,虽然两人认识几百年,却很少需要猜她想收到什么礼物。 “她最近跟你说过什么?” “她说想在楼下放一个收音机。做衣服的时候能听,客人来了也不至于太安静。不过她还没去挑。” “那就陪她去挑。” “可是直接带她去,就没有惊喜了吧?” “你怕她提前知道?玛格丽特是个很直接的人,你不用担心这个问题。”撒旦继续说道:“东西是她要用的,她亲自挑中,总比你搬回来以后再换好。” 丹尼尔想了想,点头答应。 玛格丽特端着汤回来,见两个人又凑在一起,停在桌旁。 “我一走,你们就有话说?” “在问我买东西的事情。”撒旦接过她手里的汤碗:“他怕花了钱,还挑不到你喜欢的。” 丹尼尔没有料到他直接说了出来,连忙看向玛格丽特。 她先看了他一会,随后笑着坐下。 丹尼尔终于不再拘谨,说起学校最近也要买书,可惜预算有限。 “我原本还想给孩子们添几本课外读物,算完课本的钱,就不剩多少了。” 撒旦问了他看过哪些书店,听到其中一家,便让他先不要急着买。 “那家开价高。我认识另一家书店的老板,替你问问。” 过了几天,他真带来一张地址,说店里准备搬迁,有一批书可以便宜出售,已经请老板留到周末。 丹尼尔去了以后,挑回来的书比原先计划的还多。 再见到撒旦,他主动说起孩子们拿到书的反应,讲到一个平时不肯看书的男孩,为了先借到新书,连午饭都吃快了。 撒旦听完,问起那是一本什么书。丹尼尔拿出来给他看,两人翻着书,连玛格丽特进来都没有留意。 ....... 大概在一年后。 玛格丽特来找撒旦,带来了一张请帖。 撒旦打开看过,把新郎的名字又看了一遍,抬头问她:“终于定下来了?” “定下来了。丹尼尔想早点办,我也觉得没必要再等。” “行,这回把日期写清楚了。” 他把请帖放到桌上,拿起笔记下了那天的安排。 玛格丽特坐在对面,等他写完,才说:“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 “礼物?你想要什么,直接说。” “我想结束女巫的职责。” 撒旦把笔放下,却没觉得这有什么值得专门跑一趟的。 “想休息就休息,你结婚以后总不能还天天往外跑,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我不是想请几天假。”玛格丽特看着他,“你给我的力量,还有永生,我都想还给你。” 撒旦这才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请帖,重新坐好。 “丹尼尔知道了?” “不知道,我没有告诉他这些事情。” “那你应该知道,不用把力量还回来,你也能跟他结婚。” “我知道。” 撒旦等着她说下去,玛格丽特来之前已经想过该怎么开口,可真坐到他面前,还是觉得这件事比自己想的难说。 她从刑架上下来以后,一直用着他的力量。 遇见危险,可以动手,受了伤,也不用担心,就连收拾东西出远门,她都不必考虑自己还能不能回来。 这些东西,她已经用了几百年。 “丹尼尔跟我说,他想等以后放长假,带我去他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玛格丽特轻笑道:“他还在算,要攒多久的钱,什么时候能把现在租的房子买下来。” 撒旦无奈问:“你怕他发现你不会老?” “这当然也是一个原因。可是就算他知道了,也愿意接受,我还是会来找你。” 她把手放到请帖旁边。 “我见过太多次了,认识的人结婚,有了孩子,孩子又成了家。我再回去,或许他们家里人已经不认识我了。” “永生虽然很不错,不过这次我想跟他一起过。我想等他老了,我也老了,两个人还能坐在一起,商量晚上吃什么。哪怕走不远了,就在家里待着,也没关系。” 撒旦没有拿这几句话逗她,他起身从柜子里取出那份契约,展开在桌上。 纸上的名字仍旧清楚,是玛格丽特当年亲手签下的。 第267章 慢慢衰老的玛格丽特 撒旦翻过契约,看过当初写下的约定。 “当年让你去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你已经不欠我什么了。” 撒旦看着她,过了一会,把契约转到她面前。 “可以。但有些话我得先说。力量还回来以后,你会生病,受伤也得慢慢养。你习惯了不把这些当回事,以后得改。” 玛格丽特点头,他却没有就此停下。 “还有衰老。你现在觉得头发白了也没关系,真到了走路要人扶的时候,未必还这么想。” 玛格丽特点点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想过那些不好的地方,也知道结婚以后不可能每天都高兴。我们会吵架,可能会缺钱,也会生病。可我还是想试试。” 撒旦靠回椅背,看了她好一会。 “以前事情最多的时候,赶你休息都不肯。现在终于不用忙了,你倒想走。” “我又不是不来看你了。” “以后再叫你出门,你就有理由了,今天累,明天病,后天要陪丈夫,大后天就要带孩子了。” 玛格丽特听到这里,轻笑一声,把契约推回他面前。 “收回去吧。” 撒旦伸出手,玛格丽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黑火从她掌心燃起,顺着两人交握的手,回到了撒旦那里。 她曾用那些火焰杀了不少人,也救了不少人,如今最后一点火焰离开,她再试着唤它,掌中已经没有了反应。 撒旦等力量全部收回,才松开她的手。 契约上属于他的印记消失了。纸仍然留在桌上,却再也不能约束任何一方。 “结束了。” 玛格丽特拿起那张纸,看过自己的名字,又递给他。 “还是放你这里吧。” 撒旦收好契约,回头见她还坐着,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 “没有。”玛格丽特站起来:“只是一下子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 “那就说说婚礼。你们把我的位置安排在哪里?” 她拿起桌上的请帖,翻到背面,给他看自己画的座位。 “长辈的位置。” 撒旦看过,把请帖收进外衣口袋,随后送她出去,看着她拿出车票,确认过回程时间,才走下台阶。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回来把那份已经失效的契约放进柜子。 作为一个恶魔,看着玛格丽特成长,直到放下过去,然后走到结婚这一步,这件事带给撒旦的感觉有些奇妙,或者让他有些不知道怎么形容。 “莫名有点欣慰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会有这种情感?我是恶魔啊?” ....... 婚礼那天,撒旦坐在玛格丽特留给他的位置上。 丹尼尔来敬酒,认真谢了他。 撒旦喝完,提醒他别光顾着招呼客人,玛格丽特从早上忙到现在,还没吃上几口东西。 新郎赶紧回去找妻子,带着她在桌边坐下。 玛格丽特隔着人群看过来,撒旦朝她举了举空酒杯,让她先吃自己的。 后来,她有了孩子。 丹尼尔第一次抱儿子,紧张得不敢换姿势。 孩子哭了,他看向妻子,孩子不哭了,他反而更担心。 玛格丽特靠在床头,实在看不下去,叫他把孩子抱过来。 “给我吧,你抱得太远了,他都靠不住你。” 丹尼尔照着她说的做,儿子终于在怀里睡了。他站了好一会,才肯坐到床边。 那之后,玛格丽特的生活里多了许多她从前不需要操心的事情。 孩子发烧,她会整晚守着,店里活多,丹尼尔就下班去接孩子。 有时候两个人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做,最后只能带着儿子去街角买吃的。 撒旦再来,坐下之前得先看看椅子,毕竟小孩子爱吃甜食,经常将黏糊糊的糖果纸放在椅子上。 有一次撒旦坐在椅子上,屁股黏了一块糖果纸,走到大街上才发现。 玛格丽特笑了很久,后来逢他来,总会先检查凳子干不干净,再让孩子过去要礼物。 儿子长大,离开家,又带回了喜欢的姑娘。 两人结婚以后,常寄来旅行时拍的照片,丹尼尔负责收好,玛格丽特则写信催他们别光记着拍照,路上要小心。 艾拉出生的时候,丹尼尔的头发已经白了不少。 他抱孙女比当年抱儿子熟练多了,还不许玛格丽特接手,说孩子已经快睡着,换个人又得醒。 可艾拉刚睁开眼,哭着找奶奶,他又只能把人送过去。 “才这么小,就知道挑人了。” 玛格丽特接住孙女,腾出手替他擦掉肩上的口水。 丹尼尔没有陪她一直走下去。 他去世以后,玛格丽特仍旧住在两人的房子里。 餐桌对面的椅子空着,她早上有时会多倒一杯茶,端过去,才想起没人喝了。 儿子劝她搬过去,她没有答应,只让他们多带艾拉回来。 后来她等到的,却是儿子和儿媳在旅行途中出事的消息。 那时艾拉正在她这里过假期,消息送来的时候,孩子坐在桌边画画,还在问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来接自己。 玛格丽特扶着桌子坐下,听对方把事故经过说完,又问了一遍医院的名字。 她总得去看看。就算只能见最后一面,也得去。 撒旦赶来接她时,玛格丽特已经收拾好证件,艾拉却拉着她的衣服不肯松手。 “奶奶,你也要出去吗?” 她低头看着孙女,把手里的包放下,抱住了她。 “奶奶出去办点事,很快回来。你先跟隔壁的阿姨待一会,她会陪着你。” 艾拉不肯,玛格丽特便坐下来陪她,等邻居过来,哄得孩子愿意让自己离开,才跟着撒旦出了门。 处理完儿子和儿媳的后事,她接回艾拉,把自己的东西搬进小房间,让孙女住那间采光更好的卧室。 她得好好活着。 孩子每天放学回来,都还要找奶奶。 玛格丽特给她做饭,修改校服,去学校见老师。 她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抱着孩子走很远,买东西时便多买一些,少去几趟。 第268章 第二次契约 艾拉渐渐长大,也开始帮她拎东西。 再后来,玛格丽特有一次在店里觉得头晕,扶着柜台坐了很久,等艾拉回来,才陪着去看医生。 从那以后,孙女出门前总要先问她舒服不舒服,朋友来约,也要看看家里有没有人。 五年前的一个下午,玛格丽特躺在椅子上慢慢睡去,等到醒来的时候,发现艾拉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却又把手上的东西放回了房间。 “不是说今天有约吗?” “改天再去。你上午不是没胃口?我留下来做饭。” “我已经好多了,你去吧。” 艾拉答应着,却没有走,转身进了厨房。 玛格丽特坐在桌边,听见她洗菜,又听见她跟朋友解释,说今天有点事,去不了了。 她没有再催,等艾拉把饭端出来,她努力多吃了一些,告诉孙女自己真的没什么事。 过了几天,她去见了撒旦。 撒旦见她独自来,先让人倒水,问是不是艾拉遇到了麻烦。 “她没出什么事,是我有件事想请你答应。” 玛格丽特坐下,等手里的水杯放稳,才继续说。 “我以前总让她找个稳定的工作,能养活自己,让我少操点心。她答应得很好,什么事情都先想着我,他找的工作我很满意,跟丹尼尔一样是一位老师。” “现在你又嫌她太听话?” “我是怕她以后回头想起来,自己这一辈子,就陪着我这么一个小老太太,最后自己所喜欢做的事情什么都没做成,只顾着陪我了。” 撒旦好奇问:“她想做什么?” 玛格丽特没能马上回答:“艾拉可能喜欢画画,也一直保存着父母留下来的照片,不过你也知道,画家都是死后才有名气的,我也不想她一辈子过的颠沛流离的,但是现在想想,我还是限制了她,我这个做奶奶的,真不称职。”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这点不能怪你。”撒旦看着玛格丽特无奈道。 玛格丽特看着他:“我想请你帮她,让她有机会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撒旦听完,没有立刻答应:“你希望我现在去找她?” “我会先跟她谈谈,让她别总守在我身边。我现在还在,能帮她一点,可往后的事情,我实在放心不下。” 玛格丽特停了停,才把后面的话说完。 “等我走了以后,她连奶奶也没了。到时候你替我去看看她。如果她想做什么,就帮她一把。” 撒旦没有说她还能活多久,他看得见她这些年的变化。 玛格丽特这些年走路慢了很多,拿杯子也不像从前那么稳,总是伴随着一些手抖。 那些变化,是他当年亲口告诉过她的,如今都发生了。 玛格丽特从包里取出一张纸,上面已经写好了自己的愿望。 “这次,我把灵魂交给你。等我死后,我的灵魂归你。你替我完成这件事。” 撒旦接过纸,没有去拿笔。 “上一次我没要你的灵魂。” “上一次,你让我去救人,我已经做完了。” 玛格丽特轻笑道:“这次我要的,是你替我照顾艾拉,你别把两件事算在一起。” 他把那张纸从头读完,又确认了一遍她写下的要求。 玛格丽特只写下了自己能提出的请求,至于艾拉以后做什么、去哪里,都留给孙女决定。 “她也可能不接受。”撒旦继续说:“我给她机会,她未必愿意要。” “那你就听听她为什么不愿意。” 玛格丽特说得很认真:“不要因为我是她奶奶,就觉得我替她想的一定对。我已经让她听了太多次话了。” 撒旦看了她一会,终于拿起笔。 “好,这件事,我答应你,我的第一位女巫。” 他们将要求写进新的契约。 玛格丽特签下自己的名字,撒旦留下印记,收起了这份以灵魂为代价的约定。 几百年前,她签第一份契约的时候,身上还穿着烧坏的裙子,如今她的头发已经白了。 撒旦送她到门口,问要不要让车送她回去。 “送到街口就行,艾拉不知道我过来,我跟她说出门见个朋友。” “你又没说错。” 玛格丽特笑着点头:“是没说错。” ....... 撒旦说完。 周鸣有些惊奇道:“原来是这样,难怪我觉得你一个地狱之主给人的感觉不一样,太有活人感了。” 撒旦摊了摊手:“跟人呆久了,没有活人感才奇怪。” 江祈起身招呼周鸣:“走吧,吃饭去。刚才不是一直喊饿?” 周鸣收拾好东西,跟着两人出了门。 周鸣跟着起身,几个人一起离开了。 过了些日子,撒旦跟江祈吃饭时,收到了艾拉发来的照片。 她站在旅行车旁,车门开着,行李已经放好。 她把父亲留下的照片举在身前,笑得连眼睛都眯了起来。 照片下面附着一条消息。 “第一站选好了,今天出发!谢谢你给我的机会,等我回来,给你带礼物。” 撒旦把照片点开,看过她身后的车,又去看她手里那张旧照片,最后重新读了一遍消息。 江祈问了他一句菜怎么样,没等到回答,便探头看过来。 “看什么呢,饭都不吃了?” “艾拉出发了。” 撒旦把手机递给他。江祈看见照片里的姑娘。 “真自由啊。” 撒旦接回手机,打下一路顺风,准备发出去,又添了一句。 “礼物我记住了,回来别忘。” 江祈正好看见:“你还真跟她要啊?” “她自己说的。我连要什么都没提,还不够客气?” 撒旦发出消息,把手机放到桌边,重新拿起餐具。 屏幕亮起来时,他还是先看了过去。 艾拉回得很快:“不会忘!” 撒旦笑了,回她说自己等着,随后便收起手机,继续吃饭。 艾拉看完回复,将父亲的照片夹回画本,放到副驾驶座上。路线早就选好了,她却直到今天坐进车里,才终于不用再把计划往后改。 她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 开出停车位时,艾拉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还在笑,索性打开收音机,把音乐放了出来。 第269章 庆忌、榆树 又在欧洲待了几天。 江祈看了眼时间,起身叫周鸣回房间收拾东西。 “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了。你看看有没有东西落下。” 周鸣正拿着手机翻照片,听见要回国,便把手机收了起来:“我的东西都在包里,拿上就能走。” “这么快就要回去了吗?撒旦那个家伙又不差钱,这段时间不多薅点?”米迦勒询问道。 “先让我回身体里待着吧,再这么下去,我都怕自己回去以后站不稳。”江祈有些无奈道。 毕竟自己从华夏吃了丹药脱离了身体,然后到现在已经很久没回去身体内了,对于作为一个阴神,江祈还是喜欢有身体的实感。 没身体这种事情以后有的是时间,有身体的时间可不多。 辛西娅听见两人的话,也拿出手机联系姐姐:“那我也回希腊了。你们都走了,我自己留在这里也没意思。” 江祈答应了一声,回房间检查落下的东西。 等周鸣提着行李出来,撒旦正好回来,手里还拿着车钥匙。 他原本准备招呼几人出门,看见周鸣连直播设备都收好了,便停在门口。 “这就要走了?” 撒旦看着周鸣放到门边的行李,又转向从房间出来的江祈:“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再住几天能耽误你什么?” 江祈原本正检查有没有落下东西,听见这话,笑着走了回来。 “舍不得我啊?” 撒旦将手里的车钥匙放在桌上:“晚上订了餐厅,位置也留了。你们现在走,我一个人过去吃?” 江祈看了看那把钥匙,没再拿这件事逗他。 “你跟米迦勒去呗,反正现在关系也缓和多了。”他坐到撒旦旁边:“我离开自己的身体已经够久了,真得回去看看。再这么待下去,等我回去的时候,身体都该营养不良了。” 撒旦不太满意:“你就不能把身体也带来?” “那我现在也得先回去拿啊。” 撒旦被他堵得没了理由,仍然不肯把桌上的钥匙收起来:“吃完晚饭再走,总来得及吧?” 周鸣站在行李旁边,看了江祈一眼,没有催促。 江祈想了想,答应下来:“行,吃完再走。” 撒旦重新拿起钥匙,转头看向辛西娅:“你呢?也跟他们回华夏?” “我回希腊,已经跟姐姐说好了。”辛西娅把自己的包放到周鸣的行李旁,这些都是她这两天逛下来买的七七八八的特产。 “不过晚饭我也要吃,你不会只订了他们的位置吧?” “少不了你的。” 到了餐厅,撒旦把菜单递给江祈,让他再添些想吃的。 等到江祈点完,撒旦让服务员照着已经选好的上菜,坐下后却又问江祈:“下次什么时候过来?” “我这次都还没走,你就问下次?” “你要是给不出时间,就换我过去。”撒旦看着他,“我好像也很久没去过华夏了?” “有,你来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这顿饭吃到餐厅里的客人陆续离开,周鸣才去取寄放的行李。 撒旦陪着江祈走到门口,又确认了一遍:“我过去之前会告诉你。” “你提前说。”江祈揽住他的肩膀。 撒旦笑了,伸手抱了他一下,又拍了拍他的后背。 “回去了告诉我。” 江祈应下来。辛西娅也过来与他拥抱,松手后又抱了一下周鸣表示告别。 众人说好各自抵达后联系,这才分别离开。 ......... 刚到华夏,江祈便给撒旦发了消息,随后和周鸣一起往回赶。 他离开肉身太久,这会只想早点回去看看。 周鸣架好设备,重新开了直播。 观众陆续进来,周鸣正说着已经回国,忽然看见有人连续留言,想托他联系江祈。 他点开私信,将手机递了过去:“义父,有人找您,说是替一位老朋友送东西。” “哪位朋友?” “没说,只说您见到东西就知道了。” 江祈接过手机,看见对方说送信的人已经到了附近,便让周鸣把位置发过去。 “让他过来吧。” 周鸣发出消息,没过多久便收到回复:“他说在旁边公园的花坛上等我们,他骑着马,就不好到处跑了。” “骑马来的?”周鸣转头看向窗外:“这附近哪有地方拴马?” 江祈听见“花坛上”,倒是有了些猜测:“吃完过去看看,应该是庆忌。” 两人吃过饭,照着对方说的位置来到公园入口。 周鸣先往花坛旁边看,没找到马,正准备拿手机联系,石沿上却有人朝他招手。 “这里!我在你面前,你别往远处找!” 他循着话声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黄衣、戴着黄帽的小人骑在马上,停在花坛的石沿上。 连人带马还没有旁边的灌木高,马背后绑着一个细长的布包。 周鸣蹲下来,将镜头对准他:“是你要找我义父?” “是我。” 江祈也走到花坛旁:“庆忌,你替谁送信来了?” 庆忌解开马背上的布包,取出里面细细的榆枝。 江祈伸手接过,认出了这根枝条。 “她让你来的?” “她让我问您,当年在庙里烧掉的那些木头,您还记不记得?” 周鸣听见庙和烧掉,立刻看向江祈:“义父,您以前还拆过庙啊?” 庆忌不满地看着他:“你先让他回答。我替人带的话,他还没回呢。” “记得,当然记得。”江祈笑着答完,才转向周鸣:“我拆庙干什么,木头是她给的,那时候我受过她的帮助。” 庆忌听见他记得,这才把布包收好,接着说:“她想请您过去一趟。还让我问问,您以前答应她的事,现在还作不作数,就是欠她一次人情,可以帮她做一件力所能及的事情。” “作数,她现在怎么样?” “都好,不是急事,她说您要是在忙,等方便了再去。” “具体想让我做什么,没跟你说?” “她要自己跟您说。”庆忌停了一下,又道:“我本来还劝她,多告诉我一些,免得我说不清楚,她却说不用,让我把话带到就行。” 江祈把榆枝收好:“那我现在就走。” 周鸣看了看那匹小马:“这么远,你今晚还要赶回去?” 庆忌已经坐回马上,听见这话,又转过头来:“她还等着回话呢,我知道您答应了,她可不知道。” 江祈拍了拍周鸣的肩膀:“不用担心他,庆忌是水泽里的精怪,《管子》就写过,能到千里之外传报消息,来回非常快。” 庆忌听见最后一句,满意地向江祈告别。 小马沿着石沿跑到花坛尽头,再落到地面,转眼便穿过园路,消失在远处。 【我还在看那匹马呢,这就跑没了?】 【人家惦记着回去报信,哪有空给你看。】 【刚才周鸣插话,他是真的不高兴了。】 【不过义父这位朋友是谁啊,连名字都不用报。】 第270章 想要下山去看看的榆树 庆忌离开后,周鸣查好第二天的路线,把出发时间告诉江祈。 江祈答应下来,又问山下哪里方便买东西,准备给老朋友带些吃的。 第二天,两人带上东西出发。 车驶出城区,周鸣开了直播,问起那位托庆忌送信的朋友。 “义父,您当年怎么认识她的?以前连住庙生火都得找她帮忙。” “那是几百年前了,我也是借尸还魂出来休假,路上遇到恶劣天气,被困在一座破庙里。她的本体就长在庙外,我进去避寒,还占了她平时待的地方。” 周鸣笑了:“难怪她到现在还记得您。” “她当时嫌我麻烦,连多拿根木头都要问清楚用途。后来柴不够了,却又是她自己送来的。” 江祈看了眼带给她的东西:“临走时我答应过,以后她有难处可以找我。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开口。” 周鸣没再追问,按着导航确认进山的位置。 ....... 庆忌在山路入口接到了两人,骑着小马领他们绕过一段岔路。 破庙的屋顶才露出来,它便朝前面喊了一声。 “人来了,你自己跟他说吧!” 榆树下走出一个姑娘。 江祈看见榆树,提起手里的袋子,还没来得及开口,榆树已经迎了过来。 “你来就来,怎么还带东西?” “那我带回去?” “都提到这里了,你还想拿走?” 她接过袋子,放在庙前的石阶上,打开以后才发现里面装了好几个纸盒。 江祈在旁边坐下,把最上面那盒递给榆树。 “先吃这个,凉了就没那么好吃了。” “蛋挞?” “你吃过?” 榆树摇了摇头:“见别人吃过,这里经常有人过来徒步,经常会说一些吃食上的事情,听得我都想让他们下次带两个来,上次他们说肯大爷的好吃,还有说麦门的好吃,不过我也没吃过,对比不出来。” 她打开盒子,拿起一个尝了尝,吃完才重新看向江祈。 “确实很好吃,你买的是哪家的?” “怎么,你还准备换一家比较?” “当然要比较。他们争了那么久,总得有一家更好吃吧。” 江祈笑着把袋子里的糕点也拿出来,摆在榆树够得着的地方。 周鸣举着设备跟过来,原本准备找个不挡路的位置,榆树却先注意到了他。 “这就是庆忌通过他找到你的那个人类?” “周鸣,算是义子吧。”江祈朝手机示意:“他在直播,昨天庆忌就是通过这个联系上我们的。” 周鸣跟榆树打过招呼,将镜头转向摆开的吃食。 “看来今天买对了,义父在店里挑了好一会。” “你挑的?” “怎么,不相信我?” “以前你可没带这么多。” 榆树拿起另一块糕点,直接递给江祈,又把盒子朝周鸣那边送了送,让他也吃。 【义父曾经的生活真是多姿多彩啊。】 【所以到底有什么事情?我从昨天等到现在了。】 【我也好奇。】 周鸣看见最后那条,没有急着替观众催促。江祈已经把糕点吃完,正向榆树提起庆忌带来的口信。 “说吧,特意让他跑这一趟,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我想下山,你借我一具身体。” 榆树把盒子放下,指向庙外那条通往山下的路。 “我离不了这棵树太远,总得找个办法。你以前不就是借了身体出来的吗?” 江祈本来还以为榆树遇上了什么麻烦,听到这里,才知道她要的是这个。 “想出去多久?” “先玩几天,没意思就早点回来。” 榆树已经想过要做什么,说起来连停顿都少。 “最近来爬山的人多,坐下来就聊山下的事情,我一棵树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有挪动过,听说现在的人间很和平,已经没有战争了,我想出去看看,总归有点好奇。” 江祈看了看榆树面前的纸盒:“这是个好事啊,确实也在这里很久没动过了,你想要干什么?” “我其实对电影感兴趣,上次几个人为了结尾吵起来,走到山路上还在争吵。我连前面演的什么都不知道,听得更难受。” “所以你想自己去看?” “对。” 江祈把糕点吃完,拿出自己的手机:“我的身体正好还没用上,借你几天。” 榆树看看江祈,又看向那条走了无数次、却始终没能走到底的山路。 “那我今天就能去?” “等身体送到就能去。” “你陪我去吃火锅,再去看看电影,别等下山以后又说有别的事情。” 江祈正在找联系人,听见榆树把行程也安排上了,答应得倒痛快。 “今天都陪你,先让我把电话打完。” 而江祈则是拨通了奴良快斗的电话,没过一会手机里传出他的招呼。 “大哥,你回来了?” “我刚到华夏,先来看了个朋友。 你有空的话,开车帮我把身体送过来,接取的地方和安排我发给你。” “你还没回身体?” “还没。” “好嘞!你位置发给我,我现在就出发了!” 江祈把位置和接取的安排发过去。 奴良快斗看过以后,确认了会合地点,约好出发时再联系,便挂断电话去准备车辆。 榆树一直在旁边听着,电话刚结束,她就拿起装糕点的袋子,把打开的纸盒收了进去。 “还要等一会。” 榆树听见还要一会,索性向周鸣打听附近有哪些店。 周鸣平时去过几家,便把自己吃过的口味告诉榆树,又找出照片给她看。 周鸣把镜头转了回来。 “嘿嘿,榆树姐姐,你以前跟义父怎么认识的?” 榆树思索了一下:“怎么认识的啊,我把我自己的身体借给他烧了。” “怎么这话听着这么怪呢?”周鸣听到榆树的解释吐槽道。 榆树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是有点啦,不过也不是什么复杂的故事啦,他以前抢我东西来的!” “这话说得,我什么时候抢过东西。”江祈把手上最后一点糕点渣拍掉。 “那得从头讲。那年冬天,雪从入冬一直落到第二年开春。” 第271章 大雪 官道上早就没有了人,只剩一队往南走的。 他们原本是三个村子的人,战火烧过来的时候一起跑出来,走到这里,一百多口人只剩下不到三十个。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人都叫他老周头。 他背着小半袋干粮,每隔一阵就要回头数一遍人。 数完他把手收回去:“还有二十来个。” 跟在旁边的人裹紧了包袱:“昨天还有二十三个,又掉队一个,真是造孽。” 老周头没有接这一句,把干粮袋往肩上掂了掂,接着往前走。 走到晌午,老周头把干粮袋解下来,从里面摸出最后几块硬饼,掰成小份,一份一份往后传。 传到最后一个人,袋子里还剩两块。 他把袋子系上,没有再吃。 风迎面刮过来,刮到脸上就没有知觉了。 队伍中间有个年轻的媳妇,怀里抱着孩子。 她走一阵就要停下来喘,喘完了再跟上去。 她男人走在前头,回头喊:“别停!停下就起不来了!” “我没停,我没停。”她把孩子往上托了托:“我就是鞋里进雪了。” “进雪也得走,坐下就完了,只要坐下就会困,你就再也醒不来了。” 她咬着牙跟上去,跟了一阵,又慢下来。 有人走不动了,蹲在路边歇一口气,蹲下去以后,就没有再站起来。 天黑以前,队尾又有个人坐下了。 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脸还没长开,个子在同龄人里算高的。 他爹娘是开春那会没的,村子被人烧了,他躲在柴堆后面,看着那些人从他家出来。 他跟队伍里的人说过一回话,说杀他爹的那个人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 他说自己往南走不光是为了活命,那个人也是往南去的。 说完那一句,就没人再跟他搭话了。 “起来,别坐着了,不然起不来了。”走在后头的人拽了他一把。 少年没有动,一只手撑在雪里,头往前垂着。 “听见没有,快起来。” 拽他的那个人又喊了两声,见他不应,又补上一句:“你这样睡下去,明天就走不成了。” 见少年还是不动,他探了探少年的鼻息,发现已经断气了,他只能感叹一声:“该死的世道。” 他往前赶了几步去追队伍,追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还是接着走了。 前面的人回头,谁都没有说话,天黑以后,少年站了起来。 少年站起来踉踉跄跄的,站都站不稳,先扶了一下旁边的树,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把手张开,又合上,试了两遍。 他试着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冲着雪地里空着的地方看去。 雪地里还坐着一个人,就在他刚刚离开的那个位置上。 他坐在刚才那个位置上,一只手还撑在雪里,头往前垂着,跟他死的时候是一个姿势。 他的肩上有雪,雪从他身上穿了过去。 江祈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少年抬起头,他眼睛红得厉害,一看就是好几夜没睡。 “你叫什么。” 少年看着他,过了半晌才张口:“陈三。” “行,我记住了。”江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黄纸,递过去。 少年伸手来接,手从纸上穿了过去,什么都没有碰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起头。 江祈把纸捏在手里,随后纸自己燃烧起来了,火很小,烧得也慢。 他把手一松,那股烟没有散,落到少年手里,成了一小片灰,随后慢慢凝聚出了一张新的黄符。 少年低头看着那张黄符,把手合上。 “你在这等着,晚点会有人来接你,接你的人到了把手里这个给他们看,报我的名字,我叫做江祈。” “我这是死了?” “死了。”江祈没有绕弯子。 少年过了半晌他才开口:“我不能死。我爹娘的仇还没报。” 江祈把手上的雪拍掉:“有机会的话,我会帮你的。” “我不想走。” “抱歉,这不是你能决定的。” 少年没有接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那个人脸上有一条疤,叫做陈阳华。” 江祈停了一下:“下辈子我会帮你挑个好人家。” “我还没长大呢。” “生死有命。” 少年没有再说话,坐在那里坐了一阵,才把手里那张符纸收进怀里。 江祈站起来,拍掉身上的雪,追着队伍往南走了。 追到天快亮的时候,他赶上了。 队伍在路边找了个避风的地方歇着,有几个人靠着行李打盹。 他走过去的时候,靠着行李的那个人先醒了。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眼睛揉了揉,又看了一遍,忽然往后挪了一点,撞醒了旁边的人。 “怎么了?”身旁的人看了他一眼,不解的问道。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往江祈那边抬了抬下巴。 旁边的人顺着他抬下巴的方向看过来,看清走过来的是谁,也往后挪。 “你不是说他已经死了吗?” “肯定死了啊,我摸过他鼻子,都没气了。” “不会是鬼吧?我们没惹他啊!”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往后躲,动静把睡着的都弄醒了。 醒过来的人先看他们,再看江祈。 挨着火堆的一个老头看了江祈两眼,打了个哈欠:“队尾跟上来的?” 老头也没等回话,往边上挪了挪,把火堆边空出一块:“坐下吧,站着费力气。” 江祈走过去,在老头让出来的地方坐下,把手伸向火那边烤了烤,火光照出他手上冻出来的口子。 挨着他的人往边上让了让,队伍里没有人再问他是谁。 这年月路上多一个孩子,是常有的事。 只有那两个人还站在原处,摸过他的那个一直没有蹲下。 他盯着江祈看,看到江祈把手收回来,又伸出去,才把话憋出来:“你不是已经没气了吗,我摸过你鼻子。” “摸错了。”江祈把手伸回火那边。 那人停了一下,往旁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我摸的是鼻子底下,一点气都没有。”他把剩下的话也说了:“真的。” 江祈无奈道:“你的手都冻成这样了,能感受出来就奇怪了。” 旁边那个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两只手肿得跟馒头一样:“也是有道理。” 江祈没有理他们,低着头烤手。 两个人站在那站了一阵,谁也说不出别的,最后挨着人堆蹲下了。 过了没多久,天已经完全亮了,队伍收拾东西动身。 有人从江祈跟前过去,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 江祈站起来,拍掉身上的雪,跟在了队伍后头。 【人家跟你讲证据,你讲人家手不行】 【这是耍赖,可你还真反驳不了他】 【那俩人的手确实都冻成馍了,换谁摸都一样】 第272章 借柴 队伍接着往南走,走了半天,天黑的时候,在一座破庙歇了脚。 江祈跟着队伍进去,大部分人一直走到最里头那个墙角,靠着墙坐下。 那面墙是整的,能挡住一点风。 庙里没有柴,生不了火,一庙的人挤进来,人倒是挺挤,但是还是很冷。 有人靠着墙坐下就不动了,也有人蹲在门洞边朝外看,看还有没有人跟上来。 天快黑透的时候,一个男人背着小姑娘挤进来。 他进来先往里看了一圈,看见江祈那边还空着一块,才又往里走了走。 “我们能在你这边挤挤吗。”他把背上的小姑娘往上托了托:“孩子走不动了。” “坐吧。”江祈往旁边挪了挪,把墙角那块地方让出来:“这挡点风。” 男人道了谢,把小姑娘放下,坐到江祈旁边。 小姑娘六七岁,脸冻得发白,嘴唇乌青,两只手缩在袖子里,一直在抖。 男人的手上全是裂口,裂口边上凝着血,他把自己外面那件衣服脱下来,裹在小姑娘身上,伸手去搓小姑娘的手。 “爹,我冷。” “到了南边就不冷了。”男人把小姑娘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再走两天,两天就到了。” “你昨天也说两天。” 男人低下头,把小姑娘的头往怀里按了按。 他搓了半天,小姑娘还是抖。 江祈低头看了看小姑娘,又往门洞那边看了看,风从那灌进来,把地上的雪吹得往屋里跑。 男人把小姑娘往怀里又搂紧了些,自己转过身,把后背对着门洞那边。 小姑娘缩在他怀里,牙齿磕在一起,一下一下地响。 男人解下腰上的布包,摸出小半块干饼,掰下一角,向江祈那边递了递。 “谢谢你让了个位置给我。” 江祈摆了摆手:“你们留着吧,小孩子不吃不行。” 男人把饼收回去,塞进小姑娘嘴里。 小姑娘含着饼,含着含着就睡着了,睡梦里牙齿还在磕。 江祈看着那个小姑娘,他走出了门。 【庙里连柴都没有,这一夜怎么熬】 【有的,榆树不就是木柴。】 【义父站起来那一下,我就知道他要去找东西了】 外面的雪还在下,风很大,把雪吹得斜着走。 江祈在进入庙里的时候,就已经感受到了不远处有一只榆树精,现在庙里饥寒难耐,不找点柴火,众人估计活不过去了。 他顺着妖气找到了榆树,在树跟前站了一阵,风雪打在他脸上,他抬手抹了一把。 他没有立刻开口。风把树枝上的雪吹下来,落在他肩上,落了一层。 风把树枝上的雪吹下来,落在他肩上,落了一层。他把手按在树干上。 “里面的朋友,能不能出来见一面?庙里有个小姑娘冻坏了,我手里没有柴火,想跟你商量件事。” “你想烧我的树枝?” 江祈抬起头,才发现树杈上坐着个姑娘。她看了看他放在树干上的手,并没有下来的意思。 “想借一些。庙里剩下的柴烧不了多久,外面的又全湿了。你的枝条能多烧些时候,够我们熬过今晚。” “你倒是会挑。普通柴不够烧,就来找我?” 她从树上下来,站在江祈面前。 江祈笑道:“毕竟你是妖怪,比较耐烧。” “那些枝条都是我长出来的,真给你烧了,我还得重新养。你想拿什么换?” 江祈将手收回来:“我答应帮你办一件事情,你有什么想做、自己又做不到的,以后可以找我。” 榆树打量着他的衣服,最后看向那双已经破了的鞋。 “你先看看自己,都快冻死了,还答应替我办事?我今天给了你,你明天走不出这座山,我找谁去?” “找江祈,阴司的黑无常,也就是我本人。” 她原本还想再说几句,听见这个身份,倒是有些好奇:“你是无常?” 江祈只是点了点头,榆树刚才对着他的那点不满,立刻被好奇取代了。 “入世放假的?” 江祈点了点头,这回轮到他意外了。 “你还知道这个?” “隔着山坡就是城隍庙,以前有无常来办差,我跟他们说过话。有一位提起过,说休假以后也想在人间住一阵。” 她又看向江祈的鞋,实在没能把眼前的人和黑无常联系起来。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路上刚接了个饿死的灾民,借了他的身体。总得先找地方缓过来。”江祈指了指庙的方向。 榆树没再拿他的模样取笑,榆树顺着江祈指的方向走去,到了庙门口正好看见男人怀里的小姑娘。 小姑娘已经困了,父亲却不敢让她睡,一遍遍叫她的名字,想让她再吃一点东西。 树妖回来以后,看向江祈:“我现在没什么要你做的,先留着。以后我想好了,你可别嫌麻烦。” “只要我能办,你来找我。” 她看了一眼榆树顶部,有不少树枝从相接处脱落,落进地里。 江祈捡起来,发现木头里面仍带着她修行积攒的灵气。 寻常柴火烧尽就没了,这根枝条却能借着灵气维持火势。 外面还不知道要冷多久,有了它,至少不用冒着冻死的危险整夜找柴。 榆树有些心疼道:“分开用,别一口气全放进去。我长这么久,可不是专门给人烧火的。” “记住了。” 她这才把枝条交给他,又朝庙门催促:“那还站着做什么?先进去,孩子还等着呢。” 江祈抱着木头回到庙里,靠门坐着的男人先站了起来。 “外面还能找到干柴?在哪捡的,我也帮忙去捡些。” “不用出去,这些够烧一阵。” 江祈将枝条分成几段,然后用火石点燃,火焰沿着木头烧起来,周围昏昏欲睡的人也有了反应。 “找到柴了!他找到柴了!” 原本挤在墙边的人纷纷抬起头。 有人扶着墙站起来,有人连忙叫醒身旁的同伴。 “这些能烧吗?外面那么湿,能不能点着?” “能,先把地方腾出来。” 男人赶紧搬开地上的包袱,旁边的人也跟着挪动行李,将铺草移远,给江祈空出一块地方。 一个老人摸遍衣襟,终于找出随身带着的引火物。 “应该没湿,你试试,不行我再想想办法。” 第273章 身体送达 江祈接过去,将榆枝分成几段。 围在旁边的人不再出声,都看着他手里的动作,连刚才一直喊冷的孩子,也被父亲哄着安静下来。 火苗燃起的时候,离得最近的男人立刻伸手护住。 “门口!把门口堵上,别让风吹进来!” 靠门的人赶紧扶起木板,另一个人从包袱里抽出破衣服,塞住下面的缝隙。 等他们回过头,火焰已经沿着榆枝烧了起来。 老妇人看着越来越旺的火,连着拍了几下身旁少年的胳膊。 “着了,真着了!快把你爷爷扶过来!” 少年跑回墙边,将老人扶到火前。 老人刚坐下,便伸出双手,烤了一会,又把手贴到脸上,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孩子的父亲抱着女儿坐近些,将她冻僵的手从衣服里拿出来。 “有火了,你看看,有火了。咱们不用再挨冻了。” 小姑娘还在发抖,却已经肯把脸从父亲怀里露出来,朝火堆伸出手。 江祈把剩下的榆枝放到身旁,没有继续往里添,有人担心他舍不得,连忙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饼。 “你也吃点东西,柴不够,我跟你出去找。只要能让这火烧着就行。” “你把饼留着。” 有人从铺草旁捡起一截榆树,准备往火里添柴。 江祈拦了一下,将木柴放到旁边。 “先留着,这根还没烧完。” 那人低头看去,才发现火一直烧着,新添的木头却没短多少。 “这是什么木头,这么经烧?” “榆木,外面那位姑娘给的。” 江祈朝门边示意,众人才注意到跟着进来的榆树,靠门的男人连忙往旁边让开,把自己刚才坐着的干草也抱了过来。 “姑娘,来这里坐。我们没什么东西,你别嫌弃。” 孩子的父亲看见她站在门边,又往自己身旁让了让。 “姑娘,你也过来。这里还能坐,别站在风口。” 榆树走过来,在他让出的地方坐下。 “先照顾孩子吧,她还冷着呢。” 他这才重新抱住女儿,却还是朝她连着道了几声谢。 旁边的老妇人把一块饼递过来,怕她不肯接,又往她面前递了递。 “姑娘你拿着吃,没什么好东西,你别嫌弃。” 榆树接下了,坐在火边掰下一小块。 庙里的人陆续围过来,将江祈和她也让到了暖和的地方,再有人起身,都会先回头看看有没有挡住后面的人烤火。 不过榆树这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吐槽,看着自己尸体燃烧的样子,那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姐姐,你好漂亮。”这时候被男人抱在怀里的小女孩喃喃道。 “那当然。” 她本来还有些舍不得,听见孩子已经能好好说话,便把江祈留在旁边的一段木头拿过来,放到父亲够得着的地方。 “晚上不够就添,别等火灭了才想起来,不够我在去弄点。” “好,麻烦你了。” ...... 夜深以后,庙里的人陆续睡了。 树妖过来时,江祈正把一段木头放进火里。 她在旁边坐下,看见那个父亲睡着了还抱着女儿,便将刚才留给孩子的半块饼放到他包袱上。 “我以前总觉得,能到处走挺好的。” 江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现在不觉得了?” 她把话停了一会,才重新看向江祈。 “人间怎么这么苦?” 江祈将烧到外面的木头拨回火堆:“谁知道呢,每个时代都有这么一段时间。” 后半夜,孩子的父亲醒来,发现江祈还坐在那里,便抱着包袱挪到他身边。 “你去睡吧,我已经睡过了,该换你了。” “孩子醒了怎么办?” “就在我旁边,叫一声就能听见。你也冻了一天。” 他将包袱塞到江祈身后,自己坐到添柴方便的位置。 江祈在旁边躺下。后来靠门的男人也醒了,两人轮着照顾火堆,没再叫江祈起来。 天亮时,庙里有人准备出门看路,刚移开木板,便被迎面扑来的寒风逼了回来。 “还是走不了,外面什么都看不清。” 几个人又坐回火边。 老妇人摸了摸空下去的包袱,正想把最后那点吃食留给孩子,榆树却从门外进来,将一包干果放在他们面前。 “还有这些,先分着吃,如果风雪还没散,就不用急着走。” “姑娘,你把吃的给我们了,自己还有吗?” “我饿不着。” ....... 到午后,风渐渐停了。 庙里的人连忙收拾行李。 少年替老人背起包袱,孩子的父亲把女儿抱起来,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找那个送柴的姑娘。 “她人呢?刚才还在这里。” 老妇人也跟着找,庙里已经没剩几个人,榆树坐过的位置却空了。 有人担心她独自出门,准备绕到后面看看,江祈先叫住了他。 “她回去了,让你们不用操心。” 父亲这才放心,老妇人把借用的铺草整理好,确认火堆有人处理,才跟着众人出去。 江祈将余火熄灭,抱起没用完的榆枝,绕到庙旁。 姑娘从树后出来,接过木头,往下山的人群看了一眼。 “那孩子的爹还让我替他谢谢你。”江祈看了她一眼,轻笑道。 她把枝条收好,催他赶紧跟上。 “去吧,等他们到了村里,记得让孩子好好睡一觉。” 江祈笑着答应:“等我休假结束,回来补上你这次的损耗。答应帮你办的事情,也不会因为给了补偿就不算数。” 她听完,才不再催促,朝他挥了挥手。 那次休假结束以后,江祈果然带着补养草木的灵土回来了,还另外带了一包糕点。 姑娘先接过糕点,打开看过,才发现他正在榆树根旁处理冻裂的土层。 “你还真回来了。” “我没骗你吧。” 江祈将灵土铺好,把剩下的留给她,交代以后如何使用。 “再有事情,也从那里找我。你报名字,他们知道传给谁。” 她收好东西,拿着糕点在旁边坐下,终于问起他这些日子去了哪里。 从那以后,江祈再经过这边,偶尔便会停下来看看。 ...... 讲到这里,江祈的手机响了。 “大哥,车快到山路入口了,还是在你发的位置等?” “对,我现在下来接你。” 江祈挂断电话,周鸣已经收好设备旁的背包。 榆树把装吃食的袋子递给他,又提醒江祈别忘了说好的事情。 “今天到了山下,先去吃火锅。你讲了这么久,我又饿了。” 第274章 好奇怪 山路入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奴良快斗靠在车门边等,看见三个人从坡上下来,先朝江祈招手,目光在他身后那个姑娘模样的树精身上多停了一会。 “大哥,身体在后座。” 他拉开后车门:“睡得很安稳。” “你在说什么屁话,我还没回去身体呢,要是睡得不安稳那问题大了。”江祈无力吐槽道。 “好像也是。”奴良快斗挠了挠头。 随后奴良快斗打开车后座,后座躺着江祈的肉身。 江祈凑过去看了一眼,这具身体已经躺了太久了,看起来已经有一些脸色苍白。 “辛苦。” “跟我还来这套。” 奴良快斗腾出空,朝那姑娘点头:“这位是?” “你可以叫她榆树,是我的一个好友,借我这具身体用几天。” 江祈侧过身,又给她引荐:“奴良快斗,现在是第七部的工作人员。” 榆树的目光一直在后座那张脸上。 她绕着车走了半圈,从左边看到右边,看得奴良快斗浑身不自在。 “大哥,你这朋友,验货呢?” “她没见过人用的身体,估计也感觉新鲜,毕竟榆树精属于山川精灵一类的妖怪,严格算还是个魂魄体。” 江祈退开,朝后座抬了抬下巴:“别绕了,就现在进去。你有灵体,直接往眉心进去,剩下就不用操心了。” 周鸣早把手机架好了,镜头对准后座:“家人们,历史性的一幕,义父把身体借出去了,接下来由榆树小姐姐演示,什么叫魂穿。” 【这说的跟一样,义父被人穿了】 【等会,榆树是姑娘,义父是男的吧?】 【前面的,你发现了华点】 【我已经开始替这具身体担心了】 【义父的形象有可能要毁于一旦了】 榆树没顾上周鸣那边的直播。 她点头,化出来的那道姑娘身影一点点的变成透明,随后散成一缕青色的烟,顺着江祈身体的眉心钻了进去。 那缕青气刚没入江祈的身体里面,后座那人的眼皮就动了动,紧接着眼睛睁开了。 榆树撑着座椅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手比她魂体大出一圈,她翻过来看手背,又翻回去看手心,五根指头一根根张开,再一根根握起来,来来回回摆弄个没完。 “这手,怎么这么大,还挺新奇的。” 话一出口,她抬手去摸喉咙,碰到一个凸起的喉结,又赶紧把手收回来。 “好不习惯。”同时榆树很女儿姿态的用手捂住了嘴,眼神中带着一丝惊讶。 江祈抱着手站在旁边,眉头越皱越紧:“你别拿我这张脸做这种受惊的样子,我自己看着好别扭。” 【哈哈哈哈身体主人当场后悔】 【别用我的脸做这种表情,笑不活了】 【义父:这身体要不还是我自己用吧】 “先下来走两步。” 江祈朝奴良快斗抬了抬下巴。 奴良快斗忍着笑,把人从后座扶下来。 脚一沾地,榆树就皱起了眉。 这具身体比她想的虚弱。 江祈这副身板看着高,腿上没多少力气,一脚踩下去不踏实,她握了握拳,又抬了抬胳膊,手上也没什么力气,人类的肉身就这么不中用? 视线也得重新适应。她自己化形只到江祈肩膀,现在多出了一个头出来。 “你这身体怎么这么虚弱。” 她顶着江祈那张脸,嫌弃是实打实的:“才站这么一会,腿就没力气了。” “废话,那是我的身体,连着在医院躺了估计也有十来天了,能不虚弱吗。” 江祈看着自己的脸一本正经嫌自己不中用,别扭得不行:“你慢着点,别摔了,再把我胳膊腿弄折了。” 周鸣在旁边看得直乐,手机都快端不稳:“义父你是没看见,她顶着你的脸,一本正经嫌你身体不行,这也太损了,我笑得肚子疼。” 奴良快斗绕着她转了一圈:“站得稳吗?要不要我扶你走一段?” “不用。” 榆树松开手,她边走边打量自己,抬手往脑后一撩。 她化形时是长发,这个动作做过千百遍,结果手抬到一半,只摸到一头短发。 她的手停在脑后,又去摸身上,没摸到裙子,只摸到一条长裤。 “真是不习惯!” 看她站都站不稳,江祈手已经摸进兜里,掏出一颗丹药凑过去。 “张嘴。” 榆树还没反应过来,丹药已经塞进了她嘴里。 药一进嘴就化开,咽下去没一会,身体上的那种空虚感不见了,手脚都跟着有了力气。 “你给我吃的什么?” 榆树一愣。 “补力气的丹药。” 江祈收回手:“先给你补上,别走到半道趴下,还得我扛你。” 身上不虚了,榆树也就顾不上跟他斗嘴,一门心思新鲜起来。 她闭上眼睛,一点一点的感觉这具身体。 风从山道吹过来,吹在脸上和胳膊上,有点凉凉的。 她做树的时候,吹风只有叶子有感觉,自己化形是妖身也不觉得这些,如今换了人的身子,身上全都能觉出来。 胸口那颗心脏一下一下的跳动,跳得挺有劲,她知道这是心跳。 她吸了口气,山里的草木味、泥土味,连周鸣兜里那点零食味,全都闻见了。 最明显的是肚子,空空的,还咕噜叫了一声。 榆树睁开眼,一脸认真地看向江祈:“你的身体饿了。” 江祈让她逗笑了:“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反正丹药已经喂下去了,现在想吃点什么东西都可以。” 榆树又走了几步,她学周鸣的样子,把手插进外套兜里,立刻觉得这个动作省事。 “能走了。” 她点头,眼睛亮得很:“走,下山吃火锅。我现在总算明白,你们人为什么一天吃三顿。” “你一棵树,上手倒快。” “那当然。” 她顶着江祈的脸一脸得意,偏偏是他自己的模样,看得江祈又是一阵别扭:“现在用的可是人的身子,当然按人的生活来。” 奴良快斗把车掉好头。榆树第一个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趴在车窗边上,打算一路看新鲜。 周鸣跟着钻进后排,把手机架好。 “义父,你坐我旁边。” 江祈上车坐好。 车往山下开,榆树一路盯着窗外,看什么都新鲜。 等车开进镇上,头一家火锅店的招牌亮起来,后排的江祈和副驾的榆树,几乎同时坐直了。 “就这家。” 榆树指着那块招牌。 “行,就这家。” 江祈盯着那块红招牌:“我倒要看看,你用我的身体,能吃下几盘。” 第275章 鬼市 几人进了火锅店,几个人刚一进门,迎宾的服务员就迎了上来。 “欢迎光临,几位?” “四位。” 周鸣架着手机走在前头:“找个靠墙的位置,我们直播,不打扰别的客人。” 服务员把他们领到靠墙的卡座,放下菜单,又指了指桌角:“扫这个码点单就行,锅底想好直接下单。” 榆树坐下,盯着桌角那张二维码看了半天,又看周鸣拿手机对着它一扫,屏幕上跳出满满一页菜图。 “这就点完了?” 她凑过去:“不用喊人,也不用递钱?” “钱在网上就扣了。” 江祈从周鸣手上拿过手机,把手机递给她:“想吃什么自己加。” 榆树接过去划得认真,先点了一堆眼熟的,菌汤锅底、菌菇拼盘、嫩豆腐、藕片、土豆片、绿叶菜,划到荤菜那栏又停下来,一样一样看图。 “这个虾滑是什么,这个肥牛呢?” “都是肉,涮熟就能吃。” 周鸣凑过去给她指:“都好吃,你都点上尝尝。” 榆树干脆把虾滑、肥牛也加了进去。 江祈本来还等着看一棵树只点草,见她肉也照点,自己又补了毛肚、鸭肠、黄喉和一锅麻辣牛油底,最后合成一口鸳鸯锅,把菌汤那半推到她跟前。 锅一端上来,红汤白汤各占一半,咕嘟咕嘟开了。 榆树先把菌菇下进白汤,捞出来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亮了。 “这个鲜,汤也好喝。” 她点头评价:“对比以前,现在人类的日子算是好多了。” “赶上了一个好时代。” 江祈把涮好的肥牛捞进她碗里。 榆树尝了一口,一边嚼一边点头,又自己伸筷子去锅里捞:“这玩意...嚼嚼嚼...是谁发明的?嚼嚼嚼...怎么这么好吃!”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几个人下筷慢下来。 榆树涮着一片藕,忽然想起什么。 “我问个事。” 她看看江祈,又看看奴良快斗:“我做一棵树几百年,一直想不通,人间的妖怪平时都待在什么地方?现在虽然说已经公开了,但是也很少有妖怪大摇大摆的出现在人间吧,他们都在什么地方,我有点好奇。” 这话一出,弹幕也跟着询问。 【同问,妖怪在城里到底藏哪,我想要一场人妖恋】 【楼上的压抑了】 【你没发现妖怪化形之后,颜值都是爆炸高吗?】 【嘶,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是不是真有人类找不到的那种街区】 “自然有地方。” 江祈往嘴里丢了片肉:“妖怪一般聚集在鬼市。” “鬼市?” 榆树头一回听。 江祈拿筷子在桌上比了比:“自然是与人隔绝的市场,妖怪、阴神、鬼魂,还有一些奇人异士,都在里头落脚摆摊。普通人类不是进不去,是进去转一圈,只当自己逛了个普通夜市,出来转头就忘。” 榆树听得心痒,筷子也顾不上动,往桌边凑了凑:“你刚说鬼市,这地方总不能凭空就有,它到底怎么来的?” “问到点子上了。” 江祈往白锅里下了把青菜,看菜叶在汤里翻上来:“多数人一听鬼市,以为是鬼开的。错了,最早的鬼市,是活人做起来的。” “活人做起来的?”周鸣连忙问道:“这个设定听着好奇怪” 他把一片肥牛在红汤里涮熟,捞进碗里,才不慌不忙往下讲:“东汉有本《新论》,记了扶风一个叫邠亭的地方,传说是周人先祖太王住过的。 当地百姓有固定的聚会日子,一到日子,就得半夜凑在一块做买卖。书上原话是,不这么干,就有重灾,翻成人话,不赶这个夜集,就得遭大灾。” “白天做买卖不成吗?” 榆树没绕过来这个弯:“干嘛拿遭灾吓唬自己人。” 江祈把筷子搭在碗沿:“在它之前,《周礼》里有朝市、夕市的说法,但那都是白天,上午叫朝市,傍晚叫夕市,都在天黑以前。 真正夜里开市的明确记载,这是头一份。所以夜市史把它当作起点。 如果只是有人夜里做买卖,那不算什么。 但如不为则有重灾咎说明,这不是自愿的,是全村必须遵守的规矩,不参加就要遭灾。” 他顿了顿:“至于为什么当时一定要在晚上开集市,也没人知道原因,推测大概是一些当地民俗上的观念。” 【不赶集就遭灾,古代版不加班倒霉是吧】 【那这个规矩也挺抽象的,大晚上的不睡黑灯瞎火的。】 周鸣继续追问道:“义父,那后来怎么样了?” “到唐朝,其实鬼市一开始还没出现,他是被一套严法逼成了真鬼市。” 江祈来了精神,身子往前靠了靠:“那时候长安一百零八个坊,外头围着坊墙,做买卖只能去东市、西市两块官方划定的地盘,坊里不许开店,沿街不许摆摊,谁敢在坊墙上开门做生意都是违法。 开市也卡时辰,日中敲鼓三百下开,太阳落山前七刻敲钲三百下散。 等承天门鼓敲四百下,城门关,再敲六百下,所有坊门跟着关。 闭门鼓之后、开门鼓之前还在街上晃,叫犯夜,抓住实打实打二十板子。每个坊角还设了武候铺,有兵丁守着。” 榆树听得咋舌:“百万人口的大城,做买卖一天就给四五个钟头?” “还只能挤在两块地方。” 江祈一摊手:“可需求压不住。 冬天夜里柴烧完了,宫里偷摸流出的东西要找下家,胡商带来的私货不敢白天出手,落魄小官要当件皮裘换酒钱,这些事,哪一件能在东西两市明着办? 于是坊墙根、城角落,就自发攒出了凌晨的集市。” 他报出个地名:“最出名的是务本坊西门。 那地方紧挨着皇城和国子监,白天住的全是达官显贵、太学生,体面得很,一到后半夜就换了张脸。 《辇下岁时记》里留了一句,务本坊西门有鬼市,冬夜尝闻卖干柴声。” 周鸣挑眉:“你怎么跟亲眼见过似的。” “我本来就见过,你忘了快斗也是唐朝时候进来的华夏吗?” 江祈瞥他一眼。 “早年养奴良组一家子的时候,我经常去那一片,价格便宜啊,而且安全,大晚上你顺着墙走,听有人喊卖干柴。你照着价把钱递过去,墙那边把柴塞出来,钱货两清,谁也不抬头看谁。” “嘿嘿,其实我也去过。”奴良快斗默默举手。 榆树托着下巴:“卖个柴而已,怎么就成鬼了?” “你把这几样放一块看。” 江祈屈起手指,一样一样点:“卖的是过冬刚需的干柴,而且很多人为了多赚钱,正经买卖市场关了门才敢出来,买家卖家隔着墙,只听得见声、瞧不见人。 鬼市又开在了五更天,天最黑,灯又少。 老百姓想破头也想不明白墙那边到底是谁,干脆说那是枯柴精在卖柴。 一群大活人,在宵禁底下压着嗓门买柴米,见不得光,三传两传,就传成了鬼在做买卖。” 他把话收回来:“这就是最早的鬼市,后来中唐商业起来,人口暴涨,宵禁实在执行不动,朝廷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到晚唐,扬州、广州、成都的夜市都摆到明面上来了,诗人王建写的《夜看扬州市》里面有一句话就是,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夜市两个字都能风光进诗里。” 【犯夜打二十板子,古代夜猫子的地狱】 【枯柴精:我就是个冻得够呛的卖柴老头罢了】 第276章 鬼市二 榆树继续询问到:“只有在繁荣都市才有吗?那种比较偏远的地方呢,比如当时的海边?” “海边是另一条完全独立的路。” 江祈继续解释道:“唐朝有本《番禺杂记》,记广州海边,时有鬼市,半夜而合,鸡鸣而散,人进去做买卖,常能带出些人间没有的异物。 你想,广州是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起点??和??主要发祥地??之一,九十几国的商船在那停靠,码头上本来就全是来历不明的人、来历不明的货、来历不明的话。 偏偏海边还有海市蜃楼,傍晚黎明,海面凭空浮出城郭、楼台、车马,古人讲不通,就说是蜃气,是螺女鲛人浮在水上做买卖。” 他给了个具体画面:“明末清初有本《广东新语》,写得活灵活现,说黑夜里海水上,无数灯火在水上来回走,听得见女人说笑,听得见卖珍珠、卖绸缎、数钱、量米量麦的声,一直闹到天亮才停。 书里还记了两处更玄的,虎头门西边有个珊瑚之市,还有一片沉在水底的洲渚,洲渚的意思就是水中可居住之地,每个月浮上来一回,有鬼物就着海开市,叫沉洲夜市。” “长安那个,是躲官府的地下买卖。” 江祈把两条线分得清清楚楚:“海边这个,是真没人说得清那集市是谁开的。两套东西的骨架又长得太像,后世就把它们统称鬼市。” 【九十几国商船停靠,这码头搁现在也是国际大港】 【水面灯火,鲛人卖珍珠,我看到估计只有一个想法,又美又不敢去】 【一个躲官府,一个真灵异,居然能并成同一个词】 周鸣抓住了最要命的一层:“那要真在里头撞上鬼,做买卖到底有没有规矩?会不会稀里糊涂把命搭进去。” “有,而且这是第三条线,也是最要紧的一条。” 江祈拿筷子尖点了点桌面:“古人信一件事,鬼神在另一个世界也有家产,这些家产能通过规矩借给活人。 就比如《五杂俎》记过,济渎庙是豫省济源的一座皇家水神庙,古代把独流入海的四条大河合称为四渎,也就是长江、黄河、淮河、济水。 济水就是这四条之一,古人说它在地下潜流三次、冒出地面三次,最后注入海中。 这条河现在已经改道消失了,但它的名字留了一串城市:济源、济南、济宁、济阳。 你把这些地名连起来,大致就是古济水的河道。 而豫省济源的济渎庙后头有个大池子叫做济渎池。 谁家要办红白大事,缺桌椅板凳、缺牛马牲口,甚至缺金银周转,就写一张契券,相当于借条,恭恭敬敬投进池子里。 过一阵,你要借的东西,当真一样样从水里浮出来。 用完了原样还回去,再把钱投进去,钱就沉下去。” 榆树眼睛睁大:“借了不还会怎么样?” “问得好。” 江祈就等这句:“这套信俗全在有借有还、不能欺心八个字上。 还有更直白的,书上说秦始皇修过一个地市,让阳间阴间都有集市,规矩只立了一条,活人不许欺负死人。 其实是最朴素的交易伦理,跨着生死做买卖,两边得对等,你守规矩,东西借你用,你耍滑欺心,那就有代价。” 他筷子在碗沿上一磕:“后世那些误入鬼市的故事,鬼长得凶不凶不重要,要命的是主角自己手欠、嘴欠,坏了人家的规矩。” 奴良快斗给榆树添了勺菌汤:“大哥说的这条,到今天也一样,现在的鬼市也讲公平交易。” 【古代版征信系统是吧】 【秦始皇这句活人别欺负死人,居然挺正派】 江祈接着往下捋:“鬼市的模样在唐朝就卡死慢慢定了下来。” 他话锋一转:“不过唐朝人记这些,还偏写实,怪谈味不算重,真正把鬼市写成志怪符号的,是宋朝。” “宋朝怎么了?” 周鸣继续当起了气氛组。 江祈夹起一筷子青菜:“宋朝把坊墙拆了,宵禁松了,夜市合法了。 《东京梦华录》写汴京每到五更就点上灯做买卖,天一亮就散,当地人管它叫鬼市子。 你听名字唬人,扒开一看,就是个证照齐全的正经晚市,连鬼影子都没有。” 榆树乐了:“那鬼不就失业了?” “现实里的黑市是散了,可鬼市这名字,还有那股阴阳交界的感觉,不但没有消失,反倒专往怪里去改写了。” 江祈给她讲了段真事:“欧阳修知道吧,北宋的文坛盟主、朝廷重臣,一辈子讲规矩,不是爱编鬼话的人。 他自己讲过一桩事,有回调任,船半夜泊在汉江野岸上,后半夜,岸上忽然热闹起来,男男女女的说笑、讨价还价、叫卖糕饼果子,跟个集市一模一样,一直闹到天亮才停。 第二天他上岸去看,四周全是荒滩野地,半个人影、一条路都没有,走出老远才望见一座古城的墙基,问附近村里人,说那是隋朝一座旧城的遗址。” 桌上静了一瞬,江祈自己接着往下:“沈括在《梦溪笔谈》里还记了另一个版本,说欧阳修出使河朔,夜里听见半空中有一队鬼神经过。 你把这些摆一块看,当事人都是正经读书人,地方都是废城荒野,时辰都是半夜,现象都是集市,天亮一核实,集市就不见了。” 他敲了敲桌沿:“从这时候起,鬼市就不再单指城里那个凌晨黑市了,它变成一种在哪都可能撞上的超自然现象。 活人在一个根本不该有集市的地方遇见集市,就说明脚下是阴阳交界。” 【再往后呢,明朝这种志怪最多的年代,应该发展的更花了吧?】 【那肯定的,明朝的可太多了。】 江祈点了点头:“再往后,明朝出了个集大成的。” “谢肇淛写《五杂俎》,把几百年散在各处的传闻、海外见闻、志怪故事,归成了三类。” “第一类,鬼自为市,鬼自己关起门做买卖。 第二类,鬼与人市,鬼跟人凑一块做生意,活人进得去,还能买着人间没有的稀罕物,广州海边、济渎庙借东西,还有传说秦始皇开的那个,都算这类。 别小看这两条分类,他等于把几百年的零碎传闻,编成了一个有结构的异类交易宇宙。 后世不管哪本书写鬼市,框架都没跳出这两条。” “如果你们想去的话,可以去第二类。” 奴良快斗回答道:“鬼跟人混着开,各做各的生意,各守各的规矩。” 第277章 沉洲鬼市 “能不能去看看,我还没去过呢?” 榆树听到这连忙说道 周鸣嘴上直吸凉气:“义父,为了直播间这帮家人,我觉得榆树姐的提议不错。” 【想去鬼市加一】 【周鸣胆子不大,为了打赏是真敢上,敬业】 江祈吃完了最后一口牛肉:“自然是没问题,可以带你们去沉洲夜市,其他鬼市我也很久没去过了,沉州夜市还有个熟人当向导。” “义父,你真是到哪都有人脉。” ....... 火锅吃到后半夜,几个人没多耽搁,奴良快斗结了账,开车一路往东。 等他们踩着礁石摸到东海岸边,天早就黑了,海上没有灯,只有浪一层一层往礁石上拍。 榆树仰着脸:“水上怎么做买卖?” 江祈望着漆黑的海面:“那地方原本是片洲渚,后来整个陷进海里,逢着固定时辰才重新浮上来一回。 里头做买卖的,全是海族、溺死鬼、海上的精怪,还有一些海上的异人。” 周鸣镜头对着黑漆漆的大海:“义父,你说的向导是谁?” “老相识家的小辈。” 江祈从兜里摸出一张黄符:“你们往后站。” 【住海里的老相识,我好像猜到是什么了】 【龙族?】 江祈捏着黄符往符面上吹了口气,黄符无火自燃,他手腕一扬,燃着的符纸落向海面,刚一沾着水,火苗非但没灭,反倒贴着海面飞快往深海里冲去,拖出一道细长的光。 江祈两手拢在嘴边,冲着漆黑的大海喊了一嗓子:“敖春!” 海面上没动静,周鸣举着手机刚要开口,正前方的海水忽然鼓了起来,越鼓越高,整片海水从中间朝两边分开。 一条通体湛蓝的巨龙从水里抬起头,长须在风里摆动,一身鳞片在夜色里泛着蓝光。 它尾巴一甩破水而出,在半空中盘了一圈,带起来的海水落回海面,成一大片白浪。 周鸣手里的手机差点飞出去,直播间的弹幕当场糊了满屏。 【龙!是龙!!】 【蓝色的,这也太好看了,我人没了】 【敖春啊!之前的老朋友了!】 蓝龙在半空一盘,身上蓝光往里一收,等落到礁石上,已经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 他个子高挑,一张脸周正俊朗,穿一身蓝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脚上踩着运动鞋,瞧着不过二十出头,一身现代打扮。 青年落地先找江祈,目光落到江祈魂体上,张嘴刚要喊,余光又扫到旁边的榆树 。他看看魂体江祈,又看看顶着江祈那张脸的榆树,来来回回打量了好几圈。 “江叔。” 他到底年轻,藏不住话:“你找我什么事?还有,怎么有两个江叔?” 榆树被他看得不自在,抬手打了个招呼:“你好,我叫榆树,暂时借他的身体用用。” 敖春嘴角抽了抽,到底是龙族见多识广,很快回过味:“借身啊,行吧,江叔你的行为做事,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江祈走过去,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半分不客气:“敖春,今天找你,是请你做个向导。” “向导?” 敖春来了兴致,扭头去看周鸣的镜头:“江叔,你这是要去龙宫直播?我跟你说,我爹那片珊瑚林拍出来,保准上热门。” “谁去你家,当然了,晚点去也可以。” 江祈揽着他没撒手:“我要去沉洲夜市,那地方很久没去过了,入口在哪早记不清了。你是东海的,这片海你熟。” 奴良快斗看了江祈一眼:“大哥,这位是东海龙族?” 得到江祈点头,他才转向敖春,客客气气:“奴良组,奴良快斗,今晚叨扰。” 敖春打量他一眼:“很高兴见到你,我以前有听说过你的事情。” 随后敖春又回头看江祈,爽快点头:“沉洲夜市啊,那地方我还熟悉,一个月就浮那么几回,今晚时辰还正好,得亏是今天来,换明天就进不去了。” 他一口应下来:“江叔开口,自然没问题。” 【龙宫:所以我是被嫌弃了是吗】 【龙族青年亲自当向导,这排面去哪找】 【别聊了快冲】 “那就别耽搁。” 江祈松开手:“怎么下去,你安排。” 敖春弯下腰,把手探进海水里,抬头冲几人一笑:“都别慌,跟紧我,水沾不到你们身上。” 周鸣举着手机凑到最前:“家人们,接下来的画面,可能是你们这辈子头一回见,都睁大眼睛看好了。” 海水在敖春手下慢慢朝两边分开,露出一条往下的、湿漉漉的水路。 第278章 四海龙族 几个人顺着水路往下走。 敖春走在最前头,他往前一步,身前的海水就朝两边分开,留出一条朝下的路,两边的水立着不倒,成了两堵水墙,头顶那片海水也悬在上面没落下来。 在往下就是海床,虽然地面上看着是潮湿的,但是几个人踩上去,鞋面却是干的,一滴水都没沾上。 周鸣走在队伍中间,举着手机慢慢转了一圈。 水墙里一群群鱼贴着他游过去,银亮的鱼鳞看得清清楚楚。 【好好看,说起来我还没去海边玩过呢】 【鱼群贴着镜头游,这门票钱多少我都掏】 【别人赶海,义父他们赶海底】 周鸣把手机端平,凑到前头敖春身边,把镜头带了过去,“春哥,给家人们说说,咱们现在什么情况?” 敖春双手插在兜里,听见这话偏过头:“沉洲夜市开在东海,这片海归我们龙族看着。我打小常下来,里头摊主基本都认得我,你们跟紧我就行,别的不用操心。” 【以为喊来的是向导,没想到是少东家】 【毕竟海域是四海龙王掌控的】 【春哥相当于是房东的儿子了】 周鸣把镜头带到两人中间:“春哥,趁赶路我采访你一下。这么大一片海底,又没挂牌子,为什么从古至今是你们龙族说了算?东海龙王这位置,到底怎么来的?” 队尾传来江祈的声音,语气懒散:“这问题问得有点水平。不过最早的龙,根本不在海里。” 周鸣一愣:“不在海里在哪?” “在天上。” 江祈继续说道:“华夏人最早说的龙,是天上的苍龙七宿,春天黄昏,东方天际升起七个星星,分别是角、亢、氐、房、心、尾、箕,连起来像一条龙。 古人看天吃饭,这串星一到春天黄昏就升起来,正好赶上雨季,一到秋天落下去,正好赶上旱季。一来二去,就认定龙跟雨绑在一块了。” 【等等,龙不是动物,是星星?我二十几年白活了】 【楼上的,苍龙七宿本来就是天文,回去翻翻书】 【看星星看出个龙王来,古人这脑洞我是服的】 【那我天蝎能不能也封个王】 江祈等这几条弹幕讨论完,才继续说道:“那会求雨也实在,人们缺雨就堆一条土龙,捏成应龙的样子摆着,说是龙一感应,雨就跟着来。这法子从商朝一直用到唐宋,这也是龙王神像的起源。” “等等。” 周鸣抬手比了个暂停的手势:“龙在天上管雨,那海归谁管?总不能一开始也是龙吧。” “还真不是,这时候的龙还没有王,没有官职,没有龙宫,没有虾兵蟹将。它就是一种神性的动物,比如帮助黄帝讨伐蚩尤的应龙。” 江祈摇头:“先秦管海的另有其神,《山海经》里是一位叫做禺虢的海神,《庄子》里的海神叫海若。那时候龙住江河、住云里、住深渊,跟海不沾边。” 敖春一直听着,到这接上:“汉代以后,龙的形象越来越复杂。它慢慢从一种星象,变成了水里一切生灵的老大。 原因很简单。 龙住在水里,江河湖海都是它的地盘。 老百姓遇到水患、遇到干旱、想在河里打鱼、想过河,都要跟水里的神打交道。 既然水里最大的生灵是龙,那水里的神自然就归龙来当。 这个转变不是某个人拍脑袋定的,是民间几百年慢慢形成的。 到了唐代,龙已经是公认的水神了,但还没有正式的官衔。” 江祈在旁边点头,话锋一转:“但真正让龙族一家名正言顺的,是人间朝廷。” 他朝敖春那边看了一眼:“唐天宝十年,唐玄宗一纸诏书,给四海的龙都封了王,东海广德王、南海广利王、西海广润王、北海广泽王。 打这起,龙才算有了正式官衔、固定辖区,从民间水神进了编制。” 【不过为什么是东海龙王为首?】 【我也挺好奇的,古代其他志怪,好像其他四海的龙王都没什么存在感】 【好像是哦。】 敖春继续回答道:“其实一开始没有西海和北海,当时在华夏的版图内,天底下就东南两片真靠海,可皇帝要的是四方齐整,西、北没有海也得封,图个疆域周全。 我们东海排第一,一来东方属木、主生,在五行里东是最尊贵的方向。皇帝祭天也是面向东方,所以东海龙族自然为首。 二来唐朝最热闹的港口都在东海,海上买卖最忙,于公于私,这班长都得我家来当。” 江祈接着说道:“到了宋朝,道教看到龙崇拜很兴盛,就把它整理进自己的神谱。 道教经典里把四海龙王归到玉皇大帝的管辖之下,让他们成为天庭的基层官员。 他们不再是自由散漫的神兽,而是负责下雨的公职人员。 下雨下多下少要写报告,下雨错了地方要受处分。” “名分有了,名字倒是晚得多。” 江祈又补一刀,摆明了看热闹。 “封王那会还没敖广这称呼,就叫东海广德王,听着像个官职。 直到元朝一出《争玉板八仙过沧海》的杂剧,才头一回给四位龙王起了人名,东海敖广、南海敖钦、西海敖闰、北海敖顺,从这开始才是有了正名。” “再往后《西游记》和《封神》一写,全天下都认识了。” 周鸣接得飞快,说到这自己先乐出了声:“不过春哥我多句嘴,书里你们龙族好像不太行啊,金箍棒让猴子抢了还得上天告状,敖丙让哪吒扒皮抽筋,这……” 敖春额角直跳,硬邦邦堵了回去:“那是。” “民间也没好到哪去。” 江祈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旧时赶上大旱,百姓先去龙王庙烧香,求不来就把龙王爷的像抬出来晒太阳,再求不来,鞭子都敢往上招呼。 在他们眼里龙王就是个管下雨的差事,干不好是要被问责的。 比如那个张宗昌,??玉皇爷爷也姓张??,为啥为难俺宗昌?三天之内不下雨??,先扒龙皇庙,再用大炮轰你娘。??????” “江叔。” 敖春没好气地瞥他一眼:“能不能不揭短。” 【哈哈哈哈龙子当场破防】 【管雨的公务员,下不好雨还得挨揍,太真实了】 “逗你的。” 江祈这才不慌不忙把话收回来:“听着窝囊,那是对着上天和人间。 真到了水里、对着万族,龙就是实打实的豪门子弟。 这片海,从水脉到水族再到名分,全是他们龙族家的,连海底这座沉洲夜市,明面上也归龙族看着。” 他朝甬道前头那片越来越近的红光抬了抬下巴:“所以你们踏踏实实跟着,等等去了跟回家一样。” 周鸣好奇道:“那我回家了,买东西还要付钱吗?” “不要让我在最开心的时候抽你。”江祈默默道。 周鸣立马做了一个拉上嘴巴拉链的动作。 第279章 鲛绡 越往里走,两边水墙的颜色越不对劲。 刚下来时还是正常的深蓝色,走了一阵,海水里开始透出暗红色,连里头游过去的鱼都成了一团团模糊的红影子。 头顶的水也跟着变了颜色,光从海面上照下来,整条甬道一会亮一会暗。 【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前头是不是泛红了,海水怎么会是红的】 通道尽头那片红光越来越亮眼,而且逐渐有了人声,周鸣跟着敖春往前。 水路的尽头,前方的红光越来越亮。 敖春停在离红光还有几十步的地方,回身朝众人摆了摆手:“就到这里。都站好,它要起来了。” “它?”周鸣举着手机,“春哥,你要说清楚,它是什么,我好跟家人们交代。” 敖春朝脚下指了指:“还能是什么,沉洲鬼市啊。” 没等周鸣再问,一整条青石长街缓缓升了起来,海水顺着街沿往两边流动,街两边的铺子房檐下挂着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灯笼的光铺被周围的水晃得洒落在周围。 先前隔着水听不真切的人声这下全清楚了,讨价还价的、招呼客人的、蹲在门口卸货的,闹哄哄挤成一团,吆喝声一声盖过一声。 周鸣举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镜头来来回回地扫。 【街从水里长出来了?】 【我没看错吧,刚才上来的是一整条街?】 【水底还有夜市】 榆树从江祈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声音藏不住兴奋。 “它们的灯笼是活的,你快看,会动诶!!好神奇!!!” 周鸣赶紧把镜头推近。 房檐下那些灯笼果然没有骨架,一团团红光自己收拢又张开,仔细看去是脸盆大的红色水母,须子挂在檐角,随着水流一开一合。 “夜光游水母,东海拿它当路灯,不过也是有工资的。” 敖春往前走,头也没回:“这东西上岸就蔫了,只能一直在海里。” 榆树的目光又被旁边一个摊子吸引住。 摊主是只背壳发绿的老龟,站在板凳上给人称货,秤砣却是一只闭着眼的贝壳,老龟拨它一回,贝壳就张嘴报一个数。 她看得入神,脚步跟着慢了下来。 一只海碗大的螃蟹横着从石缝里跑出来,从众人脚边横穿过去,蟹壳上驮着个木匣,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匣子里往外飘。 “上好的南海珠,一匣十颗,概不还价。” 榆树让了半步,看着螃蟹一路横到市口,才扭头问江祈:“螃蟹也能做买卖?” 江祈双手揣在兜里:“这是东海的地盘,有点虾兵蟹将卖货也很合理吧?” 奴良快斗跟在旁边,目光在两边摊子上转了一圈。 “跟我以前在长安灞河下面见过的鬼市差不多,就是那边点鱼骨灯,没这么红火。” 【那一匣珠子上链接啊】 【上不了一点,人家螃蟹自营】 【海底快递进不去啊】 市口摆着两张长桌,两个管事正拦着进市的人挨个清点,队伍排出去老远。 两名管事瞧见敖春过来,话都没多问,侧身把正中的道让开,抬手行礼。 “八太子。” 敖春朝两人抬了抬手,带着众人进了市场。 街上走着的也都不是人。 头上挂着水草的鱼妖挎着篮子在摊前闲逛,蚌精把货摊在自己半开的贝壳里,这些都不算稀奇。 真正让榆树停步的是两只虾妖,它们抬着一筐红珊瑚从旁边经过,筐沿蹭到了榆树的胳膊,榆树赶紧往旁边让开,回头还盯着那一筐红珊瑚看了好一会。 江祈扫了她一眼。 “收着点,别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你现在用的是我的身体,丢的是我的人。” 榆树认真摇了摇头:“我就是没见过。” 她朝前边一个围满了客人的摊子指去,“那个摊子卖什么?怎么还挂着一排布。” 那摊主是个鲛人姑娘,长着人的脸和手脚,脸侧贴着几片银蓝色的细鳞,坐在织机后面织布,梭子在手里来回穿,看得人眼花。 架子上挂着一匹匹绡纱,又薄又软,几乎透光,围摊的水妖挑中一匹,就拿其他东西来换。 “这布叫鲛绡,可不便宜。” 江祈停下脚步,来了点兴致:“古书《博物志》里写过,南海水里住着鲛人,跟鱼一样住在水里,照样天天织布,哭一回,掉下来的眼泪都是珍珠。 它织的这种布就叫鲛绡,别的好处没有,就一条,穿在身上水沾不湿,走远路过水的都爱要。” 周鸣一听眼泪能变珍珠,立马把镜头凑了过去:“义父,哭一回就掉珍珠?这比上班强多了,它一天得哭几回?” 江祈乐了:“你当珍珠想掉就掉?鲛人一年也哭不了两回,这东西才值钱。” 他朝摊子抬了抬下巴,“走,过去瞧瞧,我上回来还没这个摊子。” 【哭一回掉珍珠,我哭了只掉鼻涕】 【水沾不湿?求链接,下雨天刚需】 【别人摆摊卖货,鲛人摆摊卖手作】 【主播是懂上班的,一天哭几回都算好了】 五个人走到织机跟前。 那鲛人姑娘低着头织布,梭子在两手之间来回穿,织机边上摆着一只铜盘,盘底落了三四颗珍珠,都是她方才掉的眼泪。 榆树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见她织上两梭,眼眶里就掉下一颗泪,看着怪不好受。 她俯下身,把声音放得很轻。 “你怎么一直哭,是不是摊上有人欺负你?” 鲛人姑娘抬起头,脸上一点哭相都没有,眼神里全是莫名其妙。 “谁哭了?” 她抬手把刚掉的一颗珍珠抹进铜盘:“我在备货。我们鲛人哭一回就出一颗珠,这就是我的本钱,一天定点哭两回,哭够数就收摊。” 榆树伸出去想安慰人的手停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那你现在这是……” “今天哭不出来,正发愁呢。” 鲛人姑娘朝她摊开手:“你们身上带没带催泪的海葵?借我用用,哭完就还。” 周鸣在旁边听得直乐,把镜头凑到铜盘跟前:“家人们,上班哭着挣钱我见过,哭本身就是上班的,头一回见。” 【哭不出来还得借道具,这算工伤吧】 【海葵:没想到我还有催泪的副业】 【这岗位还招人吗,我挺能哭的】 第280章 普渡与施孤 “行了,别耽误人家干活。” 敖春上前一步,目光在架子上扫了一圈,抬手点了四匹花色不同的鲛绡:“这四匹包上,他们一人一匹。” “好嘞!八太子!” 鲛人姑娘把四匹绡抱下来,敖春从怀里摸出四枚金贝,那金贝只有铜钱大小,是龙宫官炉铸出来的。 周鸣把脑袋凑过来,小声问:“义父,春哥怎么给金子,海底也用黄金啊?” 江祈拿起一匹绡抖开,绡面又薄又软:“龙宫毕竟是皇帝封的,货币也差不多吧,金贝是龙宫铸的硬通货。” 鲛人姑娘听见这话,朝江祈点头,接着把另外三匹绡分别递过去,奴良快斗、周鸣、榆树一人一匹。 周鸣抱着自己那匹,乐得合不拢嘴:“春哥大气!义父,这一匹在岸上能值多少钱?” “你别管值多少。” 江祈把自己那匹搭在胳膊上:“龙宫太子请的客,你好意思卖吗?” “也是啊!” 敖春没接两人的话茬,只问那鲛人姑娘:“近来市上生意还行?” 鲛人姑娘重新坐回织机后头,梭子又在两手之间穿起来。 “生意还行,承蒙东海照顾了。” ...... 又往前走了一段,一股食物的香气从前面飘过来,炖得酥烂的肉香混着粮食的热气,周鸣的肚子当场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几个人已经站到一处食摊门口,摊上摆着两口大锅,锅盖盖得严严实实,白气一股一股往上冒。 两口大锅后头探出一颗圆溜溜的脑袋,是只上了岁数的老章鱼,八只手各忙各的,两只掀锅盖,两只擦碗,剩下的朝众人招呼。 “几位里边请,刚出锅的热乎饭。” 周鸣走了一路,肚子早就空了,闻见这股香气,凑上去就要掀左边那口锅盖。 “哎。” 江祈伸手把他的手拦了回来:“这锅不是给人吃的。” 周鸣的手停在半空,赶紧缩到身后:“义父,你别吓我,饭还有不能给人吃的?” 【主播别拿,义父都说不行了】 【阴间饭是吧,吃了就得留下洗盘子】 【手比脑子快,说的就是主播】 【我刚就想说这摊透着古怪】 老章鱼也不恼,把左边锅盖掀开半条缝,让众人看。 锅里炖得满满当当,鱼虾豆腐青菜挤在一起,卖相不差。 锅前排着三四个身形发淡的人影,穿的都是早年间的旧衣裳,一人端着一只碗。 老章鱼舀一勺菜浇进头一只碗里,那魂把碗凑到嘴边,碗里的菜一点没见少,锅气倒是一缕一缕往他身子里去,等那点气散尽,他脸上多了点人色,朝老章鱼拱了拱手,端着碗退到旁边。 “看见没,这口叫阴锅,是给鬼吃的。” 江祈松开手。 老章鱼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叹口气。 “海上讨生活,哪年没有翻船的。这些都是遭了海难的,尸首没捞回去,牌位进不了自家祠堂,一年到头没人供,连口热的都吃不上。” 他拿勺子敲了敲锅沿:“亏得闽南、潮汕两地的百姓心善,年年农历七月做普渡、行施孤,村里凑钱搭起孤棚,给没主的孤魂野鬼施饭施衣。 这些供品顺着水路到了他们手上,我没别的本事,就替这些可怜人加工一口热乎的。” 这时候一旁的榆树好奇道:“普渡、施孤,我怎么听着耳熟?” 江祈继续说:“这俩说的是一回事,源头都是七月十五的盂兰盆会。 自家关起门供自家祖先,那叫私普,在村口、海边搭起台子,普度所有没主的孤魂,谁都能来领一份,那叫公普。 闽南人客气,管这些孤魂叫好兄弟,门口摆上饭,烧了纸钱衣裳,还挂盏灯给人家照路。” 榆树一直盯着锅前那几个魂,听到这,轻声问:“他们,都是淹死在海里的?” “嗯。” 这回接话的是敖春:“东海每年七月也放水灯,灯顺着水漂,漂到哪片,巡海的就把那片的溺魂引上来领供。水灯照不到的,就靠他们自己摸到这种水市来。” 锅前一个年轻的魂端着碗,低着头跟碗里的饭说话:“阿母,今年的饭收到了,我不用饿肚子了。” 榆树看着他,心里不是滋味,转头问老章鱼:“那我能请他们吃一碗吗?我给钱。” “姑娘心好,不过你放心啦,这些普渡的餐食一般都还不错的,只要到了七月他们是不缺食物的。” 老章鱼摆手。 【破防了,以前这两个地方的人靠海吃饭,一定死了不少人吧】 【普渡施孤原来是干这个的,忽然懂阿嬷七月拜门口了】 【好兄弟这个称呼,又客气又温柔】 【放水灯引魂领饭,老祖宗是真的软心肠】 周鸣抹了把脸,指右边那口锅:“那这口呢?” “这口是阳锅。” 老章鱼拍了拍右边锅沿,锅里鱼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给有身子的妖怪做的,实打实填肚子。人也能吃,几位要不要试试?” 周鸣看看锅,又看看江祈:“义父,你先来。” “怂样。” 江祈让老章鱼盛了一碗,自己先吃了一口:“味道不错啊。” 敖春也端过一碗,顺手把四碗的账结了,老章鱼推让两回,还是收下了。 周鸣捧起碗喝了一大口,鱼骨粥熬得发白,鲜得他眯起眼睛。 榆树看了好一会,小声问江祈:“他们在这吃了这顿,下一顿怎么办?” 江祈端着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农历七月鬼门开,整整一个月,闽南的村子轮着做普渡,今天这个村,明天那个村,潮汕那边施孤也是一茬接一茬,陆上的供品走水路下来,这个月他们饿不着。” 榆树还是不放心:“那七月过完了呢?门一关,他们又没人管了。” “过完七月,还有东海龙族呢,只是农历七月的伙食比较不错而已。” 江祈笑着说道。 榆树听完,脸上那点担心才松开。 江祈看了她一眼,转头跟周鸣说:“我们那边做普渡的时间是农历八月初九,回头到了时间,找个海边,买点饭菜水果往水里撒一份,心意到了,水里这些可怜人收得到。” 周鸣认真点头,把镜头转过来对着自己:“家人们都听见了,农历七月在海边碰见施孤的,能搭把手就搭把手,一碗饭的事。” 【记下了,七月去海边随喜一份】 几个人端着阳锅的粥接着往街里走。 榆树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阴锅前排着的孤魂都安安稳稳捧着碗,终于吃上了一口热乎的。 第281章 到时候给你整个木头身体 几个人端着阳锅的鱼粥,一边喝一边往街里走。 周鸣喝得最快,三两口见了底,把空碗丢一旁的垃圾桶。 “感觉怪诡异的,怎么海底有垃圾桶。” 敖春瞥了他一眼:“这有什么,我还经常组织海族捡垃圾呢。” 前边一小圈水妖排着队,挡住了半边路。 榆树凑过去,众人也跟着停下脚。 一张老木桌当街摆着,桌上立一面铜镜,镜子嵌在一只磨盘大的老蚌壳里。 老蚌半张着壳,时不时一开一合,桌前立块小木牌,写着秦镜照影。 “照镜子也能摆摊?” 榆树排在队尾,踮脚往里看。 前头轮到一只鲤鱼妖。 它往镜前一站,镜里没照出鱼脸,倒照出一条小鲤鱼,脑门上搁着半块没啃完的糕点。 鲤鱼妖自己臊得不行,扔下一颗珍珠,甩着尾巴钻进人群。 【哈哈哈哈镜里是它本相】 【秦镜是什么镜,照妖镜吗】 【别排队了,我想看主播照】 榆树看得稀奇,转头问老蚌:“它照出来的,怎么不是自己的脸?” “秦镜不照脸,照的是心里的想法。” 老蚌两片壳开合一回:“心里装着吃的,照出来自然是吃的。” 榆树追问:“照得不满意,能重照吗?” “一人一天一回。” 老蚌继续说:“照多了,那就不灵咯。” 弹幕一起哄,周鸣来了劲,挤到桌前:“义父,我先来试试,我看看我什么成色。” 他往镜前一站。 镜里的周鸣还是周鸣,只是周身上下罩着一层金灿灿的光,光里绕着好几根数据线,还飘着满屏的小心心。 “金光?” 周鸣乐了:“我这是要发财?” “发什么财。” 江祈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你家人们给你打的赏,数据线都绕身上了,你心里装的全是直播。” 【??路由器成精】 【哈哈哈哈一身网线】 【电子宠物实锤】 【别照了怪丢人的】 【数据线绕心,这病我也有】 周鸣让开位置,把敖春让到镜前。 敖春本不想凑这个热闹,随手往镜前一站。 镜面里云气走了一圈,一条龙影子在云里一晃,鳞光闪了闪就收了回去。 老蚌本来半合着壳,这下两片壳一下全张开,壳沿磕在桌沿上:“八太子驾临,小的有眼无珠,给八太子见礼。” “做你的生意。” 敖春抬手往下按了按:“出来逛个街,别惊动后头排队的。” 老蚌连应是是是,合回壳里。 快斗跟着照了一个。镜里浮起一个滑头鬼的虚影,披风一晃,他自己端详两秒,点头:“还行,是我帅气的全盛时刻。” 最后轮到江祈。他往镜前一站,镜里立着个戴高帽的黑无常,周身一圈香火,官威端正,跟他这会揣着手的懒散模样完全是两张脸。 “嘶,怎么会是香火,不应该是钱吗?”江祈咂咂嘴。 “对你们阴神来说,香火不就是钱吗?”敖春吐槽道。 一圈人都照完,榆树还站在旁边。 周鸣把镜头转过去:“榆树,该你了。” 榆树走到镜前。 镜子里没有姑娘,那是一棵老树,枝干粗壮,树冠铺开老大一片,树阴底下三三两两歇着赶路的游魂,有的靠着树干打盹,有的蹲在树根边喝水,安安稳稳。 而且还有不少人类在树底下乘凉,还有冬季捡柴火烧火的人。 榆树盯着镜里那棵树,声音放低:“江祈,我怎么不是人样。” 周鸣也不敢起哄了,举着手机没出声。 江祈走到她旁边,看着镜子:“树老成精,你一直给人遮太阳、挡风雨,走累了的鬼魂愿意来你树阴底下歇脚,这是好事,多少妖求都求不来,可能你没觉得这是一件什么事情,不过你在心底还是喜欢人类和那些游魂将你做短暂依靠的。” 榆树没接话,盯着那些歇脚的游魂看。一个赶路的老魂靠着树干,歇舒服了,身影都踏实了些。 “他们不怕我?” “怕你什么。” 江祈无奈说:“你又不害人,而且你道行比他们深多了,他们也不知道你是妖怪。” 榆树又看了一会,小声说:“可树不会走路,只能在一个地方站一辈子。” 江祈听出她话里的意思:“那你现在脚底下踩的是哪?” 榆树低头看看青石板,又看看满街的灯:“沉洲鬼市。” “到时候我会去地府帮你去找偃师求一个木头做的身体,虽然不像人体那么方便,不过也可以像我妹妹那样在人间随意行走了。” 榆树眼睛亮起来:“真的吗?” “我有必要骗你吗?” “谢谢你!” 第282章 新身体 沉洲鬼市闭了市,青石长街缓缓退回水底,房檐下的红色水母灯一盏盏散开,游进漆黑的海水里。 众人跟着最后一拨水客浮上东海海面,天还没亮,西边天上挂着月亮,海面白晃晃的。 “说定了?” 榆树看向江祈:“真给我求一具身子?”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过。” 江祈抬手,从袖里摸出一张黄纸帖子,就着海风写了两行字,又扬手点燃,随后柳如烟出现在面前。 “大哥,有何吩咐!”柳如烟拱了拱手。 “如烟,还要麻烦你跑一趟阴司驿马,送地府匠作司,问一下偃师现在在哪个城市。” 江祈把帖子递过去。 “放心吧大哥,马上帮你送到。” 柳如烟接了帖子,一扭头扎进水里走了。 没等多久,海面上冒了个泡,柳如烟去而复返,带回一张回帖。 江祈拆开扫了一眼:“人在洛阳,让我们直接过去就行。” “洛阳?” 周鸣眼睛亮了:“古都啊,这回有得逛了。” 榆树轻声说:“谢谢你,江祈。” “谢什么。” 江祈瞥她一眼:“答应你的事,办完为止,我也好把身体拿回来。” 榆树乖乖点头。 正事落定,剩下告别。 奴良快斗先一步走过来:“大哥,我得回了,张元清那边给我传来消息了。” 敖春是东道主,最后才开口,他看看榆树,又看看江祈,自己先乐了:“江叔,等榆树姑娘有了自己的身子,下次见面,我总算不用分辨哪个才是江叔了。” “你认不认有什么区别。” 江祈损了他一句,话头一转:“东海这趟,麻烦你了。” “这话就见外了。” 敖春摆手:“以后东海的地界,你们随时来。” 他又朝周鸣抬了抬下巴,“小子,直播里替东海说说好话。” “春哥放心,回头我给您剪个合集。” 周鸣拍着胸脯应下。 奴良快斗踩着一道向西的水浪走了,敖春分开海水回龙宫,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没入夜色下的海面,很快看不见了。 周鸣把镜头转回来:“家人们,海底鬼市这趟到这就收摊了。刚收到准信,下一站洛阳,带你们看怎么给树精做一具木头身子,没点关注的点个关注。” 【已蹲,洛阳见】 【八太子再见,快斗再见】 他说完按了关播,海面一下清净。 海上只剩三个人,周鸣背着设备走在中间。 “走吧。” 江祈在前头引路:“天亮之前到洛阳,带你去见见这位三千年的第一巧匠。” 榆树笑起来,跟着往前走去。 ....... 洛阳老城,天刚蒙蒙亮。 一条青砖巷子深处,有一家老木匠铺,门板卸了一半,门上挂着块旧木牌,牌上四个字:偃氏木作。 周鸣扛着设备凑到门口,压着嗓子解说:“家人们,看见没,就这家铺子,在地府匠作司挂了号的千年老店,听义父说,有不少无常只是短期办事,都会来这边做个身子,跟江小鲤姑姑的那个一样。” 江祈从他身后越出来,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门里跟着响起一串木头关节的咔哒声,随后门被打开,门板后面探出一个木头童子的脑袋。 那童子脸蛋上两团红漆,眼珠子是两颗黑木珠,骨碌碌转了转,看向了周鸣。 “卧槽,这是什么!”周鸣一嗓子蹦出去三步远。 “出息。”江祈从他旁边走过去:“木头孩子都能给你吓一跟头。” 木头童子把门板彻底卸开,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客官里边请,小声些,师父刨木头呢。” 江祈背着手跨进门槛,榆树跟在后头。 铺子里比外头暗。木头童子回身把门板带上,领着人往柜台后头走。 柜台后头有一扇小门,推开一条石阶斜着往下,黑黢黢的望不到头。 榆树探头看了一眼:“这么深?” “黑灯瞎火的,诸位小心脚下。”木头童子迈开短腿往下走。 两边墙上每隔几步嵌着一盏小灯,灯光一盏接一盏往后退。 石阶越走越宽,拐过两道弯,前头一下子亮堂了。 底下整整一层都是作坊。 头顶悬着几盏老式灯泡,黄光照下来,靠墙放着成堆的木料,墙上挂着一排机关手脚,地上摆着一列半成品,一直排到最里头。 空气里全是刨花味,混着一点桐油味。 作坊最里头,一个干瘦老头伏在工作台前,手里的刨子推着一条半成品的机关鱼往前推,一推一推,木屑卷成卷翻出来。 “哟,老爷子。”江祈隔着老远就喊:“还活着呢?” “托你的福,死不了。”偃师头也不抬:“稀客啊,江大无常。” “怎么说话呢。”江祈拉过榆树:“给你带生意来了,这位是榆树,是一位树妖,需要制作一具能在人间走动的身体,你给上点心。” 偃师手里的刨子停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江祈和周鸣,直接落在榆树身上,上上下下看了一遍,那眼神倒是像看一根木料,看的榆树浑身不自在。 偃师朝她抬了抬下巴,“过来,先从那具身体里出来,然后站到灯底下。” 榆树从江祈身体中显现出来,走过去站定,而江祈的身体则是往后一倒,被周鸣扶住。 偃师绕着她转了一圈,抓起她的手腕,又抬手在她眉心前虚虚一比划,前前后后不到十分钟。 “就按你平时化形的样子做。”偃师松开手。 偃师拿着木工铅笔对着那道轮廓上下比量,在小本子上记得飞快,嘴里报着肩膀多宽、腰多细、腿骨做多长,顺便还打了个36。 “这个36是什么?”周鸣好奇道。 “D。” “为老不尊啊。” “你不懂死宅对自己手办要完美的执念。”偃师默默道。 偃师并不算妖怪,而是属于异人,比如比较出名的就是修月人,给月亮做雕刻的。 还有秦代的大力士乌获,南洋记中记载暹罗的尸罗蛮,还有沉洲夜市的鲛人都算是异人的一种。 记完偃师把本子一合,转身去后头货架上翻出几块木料,一块块码在工作台上。 榆树跟着他在桌子边上转,目光一直在那几块木料上:“做好了,我能自己上街吗?就跟正常人那样,没人看得出来?” “你当我这三千年手艺是摆设。” 偃师头也不抬:“刷过漆,泡水里都不烂,爱吃吃,不吃也饿不着,跟小鲤那具一个道理。” 江祈在旁边乐:“你改的那版也好意思吹,我妹吃碗面,尝个味还得开肚子把东西倒出来,大半夜折腾卫生间。” 偃师面不改色:“大哥,我是异人,我不是神,我还能给你手搓消化系统啊?” “你好歹让她能有个正常排泄出来的行为啊,而不是打开肚子倒出来。” “嘶,诶你说的有道理啊。” 【哈哈哈哈倒出来】 【小鲤:你礼貌吗】 【老师傅这嘴是真硬】 正事说完,江祈起身:“行,不耽误你,我们明早再来。” 他刚要往台阶那边走,偃师开口叫住他。 “等等。” 偃师抬脚,踢了踢工作台后头一具新打的机关身,个头比人高,关节上的齿轮还露在外头:“这个是百戏班订的,要能唱能跳,我自己一个人看不出毛病。你们既然在,搭把手,谁进去跑一套。” 第283章 普渡 第二天一早,三人准时回到偃师坊。 地下室的灯亮了一宿。 工作台上摆着一具做好的木身,一身有设计感的黑色长衣和牛仔裤,脚上蹬着双小白鞋,长发则是做了一个高马尾。 就算凑近看,也根本分不出是木头还是活人,这身衣裳是偃师照着现在流行的打扮提前备下的,不过没有做一个时兴的发型。 偃师正拿布擦木身的手背,瞧见人来,把手一摊:“成了,过来认主。” 榆树退后两步,把原本江祈的身体让了出来。 他这具身子让榆树借了这些天,眼下到了还的时候。 榆树的神念退出来的那一刻,江祈的身子一晃,周鸣赶紧伸手扶住。 下一刻,江祈本人睁开眼,活动了一圈脖子:“可算回来了。” 另一边,榆树的神念进了新身子。 木身的眼睛睁开,她坐起来,先看自己的两只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偃师敲了敲工作台:“别摸了,下来走两步。” 她翻身下床,双脚落地,往前走了几步:“好像跟正常人的身体没什么区别啊,好厉害。” “我说什么来着,没有磨合期。” 偃师抱着胳膊,一脸骄傲。 榆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一步又一步,忽然笑出声:“我终于自由了!!” “高兴归高兴,规矩说清楚。” 偃师拿指头敲了敲桌面:“跟小鲤那具一样,虽然十分耐用,但是毕竟不是人的身体,阴雨天擦擦油避免发霉,真出了毛病回来找我,别自己拆。” 榆树点头点得勤快:“知道了。” 江祈掏出手机:“多少钱,扫码。” 偃师报了个数,江祈转账的动作顿了顿,一脸肉疼:“还是那么黑啊。” “嫌贵别做。” 偃师瞪眼。 “做都做了。” 江祈收起手机。 榆树走到他跟前,站得笔直,认认真真鞠了一躬:“江祈,谢谢你。没有你,我现在还在老地方站着,哪都去不了。” 江祈被她整得一乐:“谢就免了,你找个时间去第七部登记一下身份,他们会给你安排身份证了。” 他说完,语气又松下来:“树挪不了窝,你现在挪得了,想去哪,腿长在你自己身上,去看看这个世界吧。” 榆树用力点头:“我会的!” 从作坊出来,太阳已经升起,街上早点摊冒着热气,人来人往。 榆树走在江祈和周鸣中间,没人多看她一眼,她就是街上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姑娘。 ...... 从洛阳回来,车刚在门口停稳,江祈推开车门,先长出了一口气。 进了家门,他把背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跟着倒进去,闭上眼晃了晃脖子:“还是自己的身子好使,借出去这些天,可算还回来了。” 周鸣把两个行李拖进屋:“义父,你这话让榆树听见多伤心,人家不就用了你几天脸。” 厨房门口,林小雨系着围裙探出半个身子,锅铲还握在手里:“回来了?正好,汤马上出锅,多双筷子的事。” 江小鲤窝在另一张沙发上刷手机,听见动静抬眼,目光在榆树脸上停住,她坐直了些:“我怎么感觉偃师做你的更精致了,我觉得他有些敷衍我了。” “你还好意思说。”江祈在沙发上哼了一声:“人家榆树做适配的时候,眼巴巴等了整整一天,偃师可跟我说你干了什么,你自己讲。” “咳咳,三小时内,快速完工,不然我开始拆家了。”江小鲤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榆树站在门口,双手抓着背包带子,朝屋里人挨个点头:“你们好,我叫榆树,这几天打扰了。” 阿檀正帮着摆碗筷,抬头冲她笑:“周鸣!你终于回来啦!” 到家这一路周鸣都开着直播,这会把手机架在电视柜上,镜头正好对着客厅。 看到周鸣回来,阿檀一蹦一跳的朝他跑来,随后检查起周鸣身体情况,给周鸣弄了个大红脸。 “我没事,我真没事。” 【可算回来了,主播这趟出远门够久的】 【说起来从进入灰界开始,主播已经很久没有回过闽南了】 【也不知道灰界怎么样了】 【那么多神明进去,应该很快就推平了吧】 【要是真的就好咯,世界和平】 周鸣没多播,跟弹幕说了句过两天有大活,就把直播关了。 周鸣和阿檀给榆树简单的介绍起了房间内的家电设施,榆树听得认真,却没他预想的那么大惊小怪。 走到阳台,她倒停住脚。 窗台上摆着林小雨种的一点葱姜蒜,水没少浇,叶子却黄着边,打不起精神。 “小雨姐,你这葱怕是救不活了,做饭虽然天赋极佳,但是种植水平还是有待商议。” 周鸣凑过去看。 林小雨在厨房接话:“别瞎说,我天天浇水,它自己不长,怪我?” 榆树伸手在那排盆上方罩了一小会,最边上那棵黄了尖的葱先直起叶子,跟着辣椒棵子抽出一截新绿,板结的土也松快过来。 周鸣看直了眼:“这也行?” “它们就是屋里晒不着太阳。” 榆树收回手,有点不好意思:“在山里,旁边都是树,谁缺什么,互相搭把手。” 众人吃完了饭,林小雨收拾完碗筷,周鸣把投影打开,白墙上落出画面。 他记着榆树下山就是为了看电影,特意挑了部故事片。 收拾完碗筷,周鸣把投影打开,白墙上落出画面。 他给榆树挑的是《大话西游》 片名一出来,江祈看了一眼周鸣:“你挑什么不好,挑这个。” “怎么了,这片子封神的好吗。” 周鸣不服。 “没怎么,你放你的,主要看过好多遍了,有些腻了。” 江祈换了个姿势。 屋里关了灯,几个人各找地方窝着。 榆树坐得最直,从头到尾没挪过位置,片子里的人笑,她跟着笑,放到至尊宝戴上金箍那段,屋里没人笑了,她也一直盯着画面。 片子放完,周鸣去开灯。 榆树还盯着那面白墙,周鸣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才回过神,第一句话是:“原来齐天大圣还有这么一段。” 她在山里也听过孙悟空的名头,路过的妖怪提起这名字,没一个不害怕的。 她转头看阿檀:“真有紫霞仙子这个人吗?孙悟空真跟她成过亲?” 阿檀正在收桌上的水杯,听见了摇头:“这个就跟看戏一样,戏都是编的,当然了也有真实演绎,唐僧取经是真事,齐天大圣也真有,可紫霞和月光宝盒、这段感情,都是人后来加上去的,图个好看。” “加上去的。” 榆树重复了一遍,又往下问:“可演戏的人会老会死,编故事的人也会死。那么多人看过,都记住了紫霞,那她算不算一直活着?好像有不少妖怪或者神仙在人口口相传中诞生的。” 周鸣张了张嘴,没答上来,他扭头去看江祈。 江祈睁开一只眼,看了一眼榆树:“自然是不会,毕竟都知道这是虚构的,和以前那种信息不流通的时代不一样,信息不便利,自然有人当真,现在没人把紫霞当真,那就不会成为传说。” 榆树哦了一声,默默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门铃响起来,周鸣去开门,门外站着房东王杰,手里拎着半袋刚摘的杨桃,枝子上还带着叶子。 “都在啊,回了趟老家,摘了点果子给你们尝尝。” 王杰进门瞧见榆树这个生面孔,周鸣赶紧介绍是朋友,来住些日子。 王杰坐下没聊两句,就说明天家里有大事。 今年轮到他家当本铺境公普的头家,也就是主办户,明晚在村大埕搭坛竖灯篙,请僧道诵经,后半夜还要去海边放水灯,一大家子忙得脚不沾地。 他特意过来问周鸣明天能不能去搭把手,顺便开个直播,给村里凑凑人气。 (这个大概十几年前才有,不过最近南安开始慢慢有地方开始恢复公普了。 以前是因为经常发生械斗的原因,所以被禁止了,当时基本都是诺基亚,而且没多少人家里有电脑的,能搜到的资料并不多。 下周我家就普渡了。) “公普?请好兄弟吃饭那个?” 周鸣一听就来劲,摸出手机:“这个能播,家人们就爱看这个。” “你先把人家流程问清楚再拍,别到了现场丢人。” 江祈眼皮都没抬。 “今晚就做功课,稳的。” 周鸣拍着胸口应下,又转头招呼榆树:“你要不要去,前两天在沉洲夜市不是才说过这个事。” 榆树点头:“可以呀。” 第284章 普渡公 第二天傍晚,天还没全黑,一行人进村的时候,村庙前那片空地上已经忙开了。 灯篙竖在村庙前头,一根三四层楼高的青竹,竿头挂着灯和幡,风一过,灯跟着晃。 供桌从庙门口一路排到空地边上,鸡鱼鸭肉、米饭糕点堆得冒尖,帮忙的村民端着盘子来回走,僧道在坛上诵经。 王杰穿了件熨平的衬衫,迎上来的时候脑门上全是汗,手里还捏着一叠流程单:“可算来了,可算来了。” 他挨个招呼,把周鸣往灯篙底下让:“机位架这,这看得全。” “头家今天气派。” 周鸣乐着架好手机,把补光灯递给阿檀,阿檀自然接过去,站到他侧边。 江祈揣着手,不紧不慢跟在后头,扫了一圈:“行啊,排场挺大啊,我那边已经很久没有那么大排场的普渡了,都是家普,公普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王杰苦笑:“一年就轮这一回,全族的眼睛都看着,办出岔子,别说我爸踹我了,我爷爷都能拿拐杖追我三条街。” 周鸣点开直播,开播没一会,在线人数就涨了上来。 【黑无常亲自出勤,这村面子够大】 【还不怕孤魂野鬼闹事】 【头家这衬衫比周鸣上镜不少啊】 【这一桌菜,我年夜饭都没这么硬】 周鸣念了两条,把镜头扫过全场:“家人们,今天闽南一个村子办普渡。 先说清楚,这块空地闽南话叫大埕,就是村里晒谷子、办大事的地方,今年轮到我房东当头家,也就是主办户,请客的钱和活都他家牵头,带你们看全套流程。” 榆树一进空地就看不过来,走到第二张供桌前站住:“摆了这么多菜,请的客人呢?我一路进来,没看见谁入座。” “客人早到了,就是你看不见。” 江祈走到她旁边。 榆树认真起来:“是鬼?” “在闽南别这么叫。” 江祈抬了抬下巴,示意满场供桌:“本地人管他们叫好兄弟,请来吃顿饭。坛上那位是普度公,专门镇着场子,客客气气请来,客客气气送走。” “普渡公是谁?”榆树倒是有些好奇的问。 “普渡公的身份其实不止一个。”江祈笑道。 佛经里有个故事。唐代翻译的《救拔焰口饿鬼陀罗尼经》记载: 阿难尊者夜里打坐,三更天来了一个饿鬼,这个饿鬼告诉阿难:三天之后你命尽了,要投胎到我们饿鬼道里。 阿难吓坏了,去问释迦牟尼佛。 佛教了他一套施食的方法,说这样不仅能救饿鬼,阿难自己也能延寿。 这个喷火的饿鬼,就叫面燃大士,也叫焰口鬼王。 后来佛教里讲,这个面燃大士不是普通的饿鬼,他是观音菩萨的化身。 观音菩萨为了度化饿鬼,故意现了一个凶恶鬼王的样子。 所以你看他的神像:青面獠牙、口吐火焰、身披盔甲,但头顶上永远站着一尊小小的观音像。 这是在告诉你:别看他长得凶,他本质是慈悲的观音。 道教的说法不一样。 道教认为普度公是太乙救苦天尊的化身,全称很长:叫做面燃大士羽林监斋普渡真君。 太乙救苦天尊是道教专门救度地狱众生的神。 中元节他出来主管鬼魂,给孤魂野鬼施食,让他们吃饱了别闹事。 上面讲的是通用版本。 但在很多地方,普度公不是面燃大士,而是本地历史上一个具体的人。 比如泉州廿一都的莲塘村,当地的普度公传说是南宋一个姓刘的外地郎中。 他从中原迁来,跟莲塘开基祖是朋友,当年闹瘟疫,他救了很多人。 死后村里人感念他,奉他为普度公,让他管这一片的孤魂。 这种情况在闽南很常见。 很多地方的普渡公,其实是本地的一位好医生、好乡贤、或者战死的军人,死后被请出来当这个管鬼的领导。 所以你问闽南人普度公长什么样,有人会告诉你他是青面獠牙的鬼王,有人会告诉你他是个白胡子老大夫。 他到底是谁,取决于这个村子想纪念谁。 周鸣把这话接给直播:“听见没家人们,今天来的都是客人,好兄弟。” 江小鲤在旁边闲闲补一句:“好歹一年一桌席,今年也放开了些,虽然比起十几年前还是冷清不少,不过也算是回暖了,以前比过年都热闹。” 【好兄弟这称呼,居然有点暖】 【合着七月是给阿飘开自助餐】 【一年一桌还轮流请,这格局】 榆树仰头看那根高竹竿:“杆子上挂这么多灯,也是给他们照路?” “聪明。” 江祈难得夸人:“这叫灯篙。好兄弟是亡魂,认不得路,远远看见这盏高灯,才知道今晚这一片开饭,照着灯过来。” “这做法年头可不短。” 江小鲤抱着胳膊:“北宋有本《东京梦华录》,写汴梁过中元,竹竿砍成三只脚,上头织个灯窝,叫盂兰盆,盆里还搭着衣服冥钱一起烧。 过了七月初七,戏园子就开演《目连救母》,连演到十五。” 她偏头看江祈:“哥,你那时候是不是也去挤过?” 江祈面不改色:“路过。” “哦,路过八回。” 江小鲤拆台拆得干脆。 “古代确实没什么娱乐项目,闲来无事。”江祈面无表情。 周鸣没忍住乐,弹幕也乐。 【路过八回哈哈哈哈】 【这不就是连看八回吗?】 【义父: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再往里走,两边住户家门口也各摆一张小桌,饭菜、米饭上插着香,桌角放着一盆清水、一条新毛巾。 榆树蹲下来看:“这也是请好兄弟?怎么桌子摆在门外,这盆水和毛巾又是做什么的?” “空地上这个叫公普,全村凑一块办,各家门口这个叫私普,各家自己请。” 江祈继续解释说,“赶了一年路的客人到你门口,总不能让人直接上桌,先洗把脸、擦擦手,这盆水这条毛巾就是干这个的。 桌子摆门外,因为人有人的屋,鬼有鬼的地界,请客在门外请,不往家里领。” 榆树听完点了点头,神情认真:“连洗脸都替他们想到了,好细致。” “不然怎么叫礼数。” 江祈轻笑一声说。 【门口摆毛巾原来是给客人洗尘】 【这礼数比我招待亲戚都周到】 榆树边走边想,又问:“来之前周鸣给我补过课,说这天佛家叫盂兰盆会,道家叫中元节,两个节怎么过到同一天了?” 江祈找了张干净凳子坐下,示意榆树站近些:“佛家这本经叫《佛说盂兰盆经》,西晋译进来的,讲目连救母。 目连的母亲堕在饿鬼道,饭送到嘴边就变成火炭,佛祖让他在七月十五备下百味五果供养十方僧,靠众僧的功德把母亲救出来。 盂兰是梵语,意思是倒悬,人饿狠了跟倒挂着一样难受,供僧救人,就叫解倒悬。” “华夏头一场盂兰盆斋是梁武帝办的。” 江小鲤补了一句。 “而道家这边是三官,天官、地官、水官。” 江祈接着讲:“正月十五上元,天官赐福,七月十五中元,地官赦罪,十月十五下元,水官解厄。七月十五这天,地官大帝生日,这一天他亲自下凡,带着手下把人间和阴间所有人的善恶记录核对一遍,赦免罪过。” “一个供僧救母,一个赦罪,日子都在七月十五,老百姓不管你是哪家,合一块过,就成了今天的普渡。” 周鸣长出一口气:“一个节两套系统,最后拼了个节,拼好节了算是。” 【饭到嘴边变火炭,这也太苦了】 【佛家道家各过各的,老百姓:我全都要】 【讲半天就是请可怜人吃饭】 村道尽头,几个村民蹲着扎纸灯,灯裱在木板上,里头留着放蜡烛的位置。 榆树看见了:“那边扎的是什么?” “水灯。” 江祈顺着看了一眼:“灯篙照陆地上的好兄弟,水灯照水里的好兄弟,后半夜去海边放,放了你就懂了。” 榆树还想再问,江祈已经站起身:“别急,后半夜有你看的。” 空地边上那棵老榕树有些年头,树阴铺开老大一片。 榆树走到树底下停住,回头跟江祈说:“这地方人多,影子也多。” 周鸣举着镜头四周看:“哪呢?我怎么看不见。” “你也看得到,只是你入行时间太短了,有一些经验不足,分不清而已。” 江小鲤走到榆树身边,目光从树阴、供桌边、巷口挨个扫过去,语气平常。 “树底下蹲着三个,供桌边上站着两排,巷口还有几个探头,都排着队等开席,规矩得很。” 周鸣恍然大悟:“我就说嘛,原来是我太菜了。” ........ 吉时到,坛上法事正式开始,僧道诵经,王杰带着各家代表依次上香,空地上静下来,只剩经声。 头一个出问题的是灯篙。 竿头那排灯毫无征兆灭了一盏,守灯的村民当是风刮的,搬来梯子重新点上。 灯刚亮稳,又灭一盏,这时候半点风都没有,旁边挂着的幡一动不动。 没等他再爬梯子,剩下的灯一排接一排灭下去,高高的灯篙上头,只剩两三点火光。 灯一灭,供桌那边也跟着出怪事。 同样的香,四周几桌烧得又红又旺,唯独场地正中那几排,点着了火就缩回去,只剩一点,怎么点都烧不旺。 更让围观村民心里发毛的是供品。 村里老人常说,好兄弟真来吃了,香会往下落灰,可正中那一排供桌,那个香都快燃了一半了,还没往下掉,等于客人到了门口,一口没动。 人群里开始小声议论。 一个被奶奶抱在怀里的小男孩忽然扭过脸,盯着空地边上,拽奶奶的衣裳:“奶奶,那边站着几个湿湿的人,一直看我们。” 他奶奶赶紧捂住他的嘴,自己脸都白了。 巷口谁家的狗叫了起来,冲着海边的方向,一声接一声。 刚才还红火热闹的空地,一点一点冷下去。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互相看,其中一个变了脸色:“不对,做了几十年普渡,没见过好兄弟不敢上桌的。” 第285章 普渡公开路 阿檀一直望着海边那条村道,这时候开口:“海边那头阴气堵着,阴魂好像过不来。” 江祈顺着她望的方向看过去,又抬头看了眼天色,心里有了数。 他走到坛前,先按住王杰的肩膀:“别自乱阵脚,法事该怎么做还怎么做,经别停,灯灭了叫人再点上就是,供桌一张都不能撤,这时候一撤,人心就散了。” 王杰正六神无主,听见他这话,连声应下,转头安排人去办。 周鸣凑过来,声音放低:“义父,到底咋回事,会不会是哪里出错了。” “其实也不算出错了,只是今年海边出了点问题。”江祈三言两语给他点透:“陆地上的好兄弟认灯篙,顺着高灯进来,水里的客人认水灯,纸灯放到海上漂出去,把入海口照亮,他们才找得着上岸的道路。 按规矩,两条路都得在开席前点亮,客人到齐了才好动筷。” 他朝海边偏了偏头:“陆地上已经点亮了,至于海里的那条路,理事的人捧着纸灯去岸边放了好几回,偏偏今晚起浪,纸船刚送下水就叫浪头打回滩上。 折腾到现在一盏都没漂出去,导致海路一直没被照亮。 陆上的客人都进了门,水里的客人还在外头摸黑,这帮老兄弟又最讲礼数,人没到齐,谁都不肯先动筷,就这么一耗,灯点不住,香也烧不旺。” “水里的客人?” 周鸣抓住这个词。 “海上遇难、漂在水里的亡魂,本地人叫水流好兄弟,天底下最没着落的一批。” 江祈朝海边抬了抬下巴:“他们不害人,大老远赶着日子来吃这顿饭,这会就堵在入海口外头。” 榆树在旁边听得认真,这时候插了一句:“那找个浪打不到的地方把灯放出去,门不就开了?” “就是这个理。” 江祈看了她一眼,转头安排:“好在灯都扎好了,就差放不出去。阿檀你带周鸣过去,和房东说一下这件事,然后带着人站到浅水里把纸灯送出去,等它顺着水势漂远就成。这边有我跟小鲤还有榆树盯着,法事照做,你们快去快回。” “得嘞,看我的。” 周鸣点头,招呼阿檀往理事那边走。 王杰正在普渡坛边上张罗,急的是满头汗。 周鸣挤到他跟前,急得放低声音:“出岔子了!” 王杰听得眼睛越瞪越大:“啥?我们供品香烛一样没落啊,哪一步出岔子了?” “坏就坏在今晚的浪上。”周鸣都快急冒烟了:“你去岸边看看,那个船灯刚放出去没多久,就被浪打回来了,我义父说了,赶紧把灯想办法送出去,客人才能上门,再耗下去,今晚这席就真成冷席了。” 王杰一拍大腿,他是土生土长的海边人,这种话不用听第二遍,扭头就亮开嗓子喊:“水生!王水生去哪了!棚里那些扎好的水灯,全给我抱出来,能点的都点上!” 水生跑过来:“头家,席上的菜刚上齐,这时候动?” “菜留两个人看着就行。” 王杰已经弯腰从棚里拖出一堆纸灯,头也不抬:“人接不进来,菜摆一晚上给谁吃?都什么时候了,再不上桌还有时间吗。” 旁边一个帮忙的婶子探出头:“那我们也去帮忙。” “都跟着去,路上搭把手。” 王杰把一盏灯塞到她怀里,又回头冲周鸣扬下巴:“还要麻烦你们跟我跑一趟了。” “小问题。” 周鸣跟在阿檀身后往海边走,一群人呼啦啦跟上。 直播一直没关,弹幕还在追着问出什么事了。 【主播跑慢点,晃吐了】 【所以到底咋了,谁给翻译翻译】 【楼上+1,客人进不来是什么意思啊】 到了海边,众人才知道这事有多难。 夜里起了风,海面一层接着一层往岸上推白浪,轰隆声盖过人说话。 阿檀挑了处看着平缓的滩,让年轻人先试。 两个半大小子脱了鞋,踩着水到腰眼,捧着点好的纸灯往水里送,岸上的人都不吭声了,几十双眼睛全钉着那点小火星。 灯刚离手,一道浪头横着撞过来,纸灯在水里转了个圈,直接沉底了。 “我去!浪太大了,船灯出不去啊。” 岸上有人喊出了声。 “别愣着啊,换一边再试!” 众人不甘心,往东又走了一段沙湾。 这边浪看着小,结果一样,灯漂出去没多远,又叫浪托了回来。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渔民蹲在滩上看了半天直摇头:“风太大了,今天可能很难送出去了。” 有个性急的后生脱了外衣就往深处蹚,一边蹚一边回头喊:“你们等着,我送远点,送远点它就冲不回来了!” 他刚到齐腰深,想趁一个浪退下去的空档把灯放在海上,这样海水在回落的时候,就会把灯带走。 “回来!太危险了!” “后生家,快回来!” 后生家跑了两步,人还没站稳,下一排浪已经到了跟前,岸上的人齐声喊! 他抱着灯往回跑,裤腿全湿了,灯也灌了水。 旁边人接过灯一看,灯芯早泡透了,连连叹气,说这点灯的纸不耐泡,又废一个。 连着换了三四个地方,能试的都试遍了,海面上还是一盏亮的都没留住。 帮工的村民你看我我看你,有那憋不住的先开了口:“头一回遇上这种事,是不是咱们哪件事礼数上不周?”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我就讲今年这风邪性,七月半哪有这么大的风。” 又有人把声音放得很低:“要不先给庙里打个电话,请老师傅过来看看?” 王杰听见了,板着脸吼了一句:“别乱猜!!” 他蹲在滩上,望着满海一层赶着一层的白浪,半晌没说话,那张脸在远处灯火底下又老又累。 王杰他清了清嗓子,嗓子哑得厉害,冲着海面念:“老大公,您老人家开开眼,灯送不出去,客人进不来啊。” 【浪怎么专门跟灯过不去】 【看得我这个急啊】 【老大公收到请回复】 【别啊,这种fg一立,我反而更怕了】 就在所有人都没了主意的时候,风忽然变了。 半空里贴着海面的云层朝两边分开,云雾拢出一只手的轮廓,朝着海面往下一挥,那轮廓随即散开,谁也没看清云后头是谁。 阿檀仰着头,低声念了一句:“是普渡公,老人家亲自来开路了。” 她话音没落,眼尖的已经叫了起来:“风!你们看风!” 方才还一个劲往岸上扑的浪齐齐掉了头,朝着深海的方向退回去,滩涂外让出一条又平又稳的水道,风也调了方向,改成往海里吹。 “浪退了!浪退了!” 滩上当即炸了锅,刚才还蔫头耷脑的一帮人,全直起了腰。 “放灯,趁现在!” 阿檀第一个反应过来,扬声招呼众人。 第286章 引路入席 村民们七手八脚把剩下的纸灯一一点着,这一回灯刚沾上水面,那股往海里去的风就稳稳托着它们往外走。 头一盏灯出去了,岸上有人大着嗓子喊:“出去了!出去了!” 第二盏跟着出去,立刻有人接:“又出去一盏!” 第三盏、第四盏…… 喊声连成了片,有那好事的干脆跟着数,一盏,两盏,十盏,几十盏,再没有一盏被打回来。 一个老汉直拍大腿:“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这么顺当的事情,普渡公开眼啊。” 周鸣举着手机:“家人们都看见没有!这就是普渡公开路!一盏都没打回来!” 王杰站在人堆里,看着灯火越漂越远,一屁股坐到沙滩上,也顾不上头家的体面了,冲着海面直拱手:“成了,成了,老大公开眼了,老大公开眼了。” 灯火铺到尽头,水里开始有人往上走。 先是最前头一个,再是三三两两,到后来排成了一长串,都是浑身湿透的人影,年纪有老有少,身上的衣裳还保持着落水那年的样子。 他们顺着灯火路往岸上走,脚步踩过浅水、踩上沙滩,沙地上却连一个水印都不留。 岸上人先是没人敢出声,不知谁先往后缩了缩,人群跟着退。 有个孩子哇地哭出声,被大人一把搂进怀里捂住眼睛。 周鸣镜头端端正正对着那串人影,嘴里还不忘给直播间交代:“家人们别怕,我义父说了,他们都是来吃饭的水流好兄弟,海上遇难的可怜人。” “都让开道,别挡着客人上岸。”阿檀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村民们听了就往两边退,在滩涂中间让出一条路来。 灯火铺到尽头,水里开始有人往上走。 先是最前头一个老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雨衣,脚上一双三十年前的黑胶鞋。 人群最前头,一个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本来也在往后缩,忽然就钉在了原地。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队伍前头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那老人走得慢,抬眼看过来,正好跟他对上。 汉子的喉咙里先挤出一点不成调的声音,他跟着就往前踉跄着扑过去,临到跟前又不敢相信,停在原地,哑着嗓子试探着喊了一声:“爸?” 老人站住脚,就着灯火看他,看了很久很久,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一点一点露出笑来:“是阿强啊。三十年了,没想到,你都长这么老了。” 这一声出来,汉子再也绷不住。 他冲过去,到了老人面前又不敢碰,两只手悬在半空,眼泪跟着糊了满脸:“爸,三十一年了,出事那年我才十四,村里说船没了,我不信,我天天去码头等,整整等了三年。爸,我好想你啊。” 老人抬起手,在他脑袋上方虚虚地放着,隔着阴阳碰不到,就那么放着,声音又轻又软:“别哭,爸知道。爸在水里这些年,年年就等七月这一顿,今天灯亮了,爸才能回来看看你。你看你,胡子都白了几根,成家了吧,孩子多大了?” “成家了,儿子今年都考上大学了。”汉子哭得说不成句,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就这么蹲在浅水里,哭得比当年码头上那个半大孩子还凶。 “爸,我妈走之前还一直念叨你,交代我,年年普渡,一定给你供碗饱饭。” “吃上了,今年吃上了。”老人点点头,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灯火路:“走吧,别让你叔伯们等着,先去席上,边吃边说,爸今晚有的是时间陪你。” 这一幕落在周围村民眼里,那点害怕散了个干净。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认出人来。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渔民往前挤,盯着队伍里一个穿救生衣的壮实汉子:“阿水?你是阿水!九二年那条船,咱们一块出的海,你没回来,我回来了啊!” 那汉子停住脚,朝他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好久不见啊,王城叔。” 旁边一个老婆婆认出了三十年前没回来的弟弟和小叔,两人一条船上的,同时遇了难,她抓着身边人的袖子就红了眼。 滩上的招呼声、哽咽声一声接着一声响起来。 到这时候,村民们才真正回过味,这些让他们发怵的客人,全是这些年被这片海收走、再没送回来的人,背后是一户又一户一年又一年等不到人回家的人家。 王杰抹了把脸,头一个张罗起来。他把袖子一撸,亮开嗓子喊:“都别围着看了!两个人引一位,举着灯给客人照路!” 喊完他又回头点了两个腿快的小伙子:“你们俩,现在就往坛上跑,告诉加碗筷,添热菜,今晚来的客人,一个都不能落下!” “好嘞!” 两个小伙子撒腿就往村里跑! 村民们红着眼圈应下,侧身走在这些客人旁边,就替他们照着路。 一个大婶把队伍里那个年纪小的后生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孩子,这边走,脚下是平的,慢些,慢些走。” 那后生朝她点了点头。 举灯走在最前头的老爷子回头招呼,灯一晃一晃:“都跟上都跟上,别落下,席面都摆好了,就等你们开饭。” 就这么一句接一句,一村人把这队客人往灯最亮的地方引过去。 周鸣举着手机,镜头里是一条从海里铺到岸上的灯火路,路上走着一队回家的魂魄,有的已经逝去几百年,有的可能刚逝去四五十年,甚至二三十年。 他张了张嘴,发现平时那些张口就来的直播词,这会一句都用不上,最后只说了一句:“家人们,看见没,这就是普渡。” 【我一个大老爷们,在工位上看哭了】 【原来水灯照的是回家的路】 【三十年啊,儿子都老了,爸还是走那年的样子】 【以后我们这边海边放水灯,我一定去帮忙】 【主播别哭啊,镜头都晃了】 【哭了+1,今晚这直播能记一辈子】 阿檀站在他旁边,望着那串走远的影子,轻声补了一句:“他们等这顿饭,等了一整年。” 周鸣吸了吸鼻子,把镜头转回去对准海面,最后一排纸灯正好漂过水道尽头,火光在黑海里亮着,一盏都没灭。 第287章 一连串成语 队伍走到埕边的时候,灯篙上的灯一盏不差全亮着,供桌正中那几排香也烧得笔直,烟直直往上走。 村民把客人挨个领到座位上,端茶的端茶,布菜的布菜,再把碗筷摆到客人面前。 江小鲤一直在坛边上看着,见周鸣回来,冲他抬了抬下巴:“你们可算回来了,我这边都看着呢。” 榆树在人群里转了一圈,在角落那张供桌前停住。 榕树下那几个人正靠墙站着,没好意思坐下。 王杰走过去,跟那几个人说:“别站着呀,席都摆了,菜凉了不好吃。” 几个好兄弟看了看他,又互相看了看,才挨着桌坐下。 王杰忙得脚不沾地,挤过来冲江祈一拱手,嘴都合不上:“江先生,这回真多亏了你。” “谢啥。” 江祈摆摆手:“席是你办的,灯是普渡公开的,我就站这儿看了场热闹。” 王杰还不死心,从怀里摸出个红包往周鸣手里塞,周鸣边躲边喊:“使不得使不得,直播呢,家人们看着呢,传出去我成什么人了。” 夜深下来,席上吃得热闹,村民陪在桌边说话,说的都是这一年村里的闲事。 周鸣对着镜头最后露了个脸:“家人们,今晚就播到这,我下播了。” 回去的路上,周鸣走在前头打哈欠,阿檀提着设备跟在他旁边,江小鲤和榆树两个木头人一路念叨。 夜风从海那边吹过来,村里的灯一盏一盏灭去,只有村庙前那盏灯篙还亮着,照得满路都是暖的。 ....... 普渡过了三天,家里恢复了平常。 这天一早,榆树吃完饭,把筷子放好,说她想出去走走。 周鸣嘴里的粥都没咽下去:“你准备去哪?其实我觉得大理不错的,我一直想去。” “哪都去。”榆树继续说:“有了这身子,总不能天天在屋里坐着。我想去看看大山,看看大河,再去北边看看雪。” 江祈放下碗,拿手机给她转了笔钱,转完把屏幕朝她晃了晃:“省着点花,路上住店挑干净的。” 榆树摸出自己那部手机,叮的一声到账。她看着那个数字,抬头:“太多了。” “多什么多。”江祈已经又端起碗:“我现在有钱。” 她把手机收好,走到门口又回头,冲一屋子人弯了弯腰。 “都回去吧,我走了。” 周鸣追到门口喊:“你认得路吗你!” “放心吧,我就算不认得,周围的树也认得。”榆树站在巷口的日头底下笑了笑,转身顺着村路往外走。 ....... 晚上,江祈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周鸣在旁边剪片子,剪的是普渡那场的素材,剪两下回放一下,自己给自己点了两回头。 就在这时,江祈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就三个字:陈晚音。 江祈接起来:“哟,稀客,不能又让我加班吧,我这才刚回来。” “那哪能呢,这不是包阎王不好意思自己打你电话让我代为转达吗。”电话那头陈晚音嘿嘿一笑:“灰界的战报出来了,上头让我知会你一声。” “战报?”江祈坐起来了一些:“进去才半个月,就有战报了?” “有,不好看,推进有点慢。” “慢?”江祈乐了:“一百多位神明进去,推个灰界,得有多慢?” “你别嫌慢。”陈晚音把战报翻了一页:“半个月,前军往前推了不到三千里。灰界那个地方,地图上看着是一整块,实际上是一层一层的。打完一层,底下还有一层,越往深处的老东西越多,也越难打。” “强度呢。” “很高,比预估的高出不少,上头原本估的是三个月平推,这个口径昨天改了,改成按年算。” 江祈嘶了一声,往沙发背上一靠。 这个他是真没想到。 天庭那批战将,两千年没有正经打过一场硬仗,希腊那几位更闲,天天在山顶喝酒看戏。 大家伙维持着秩序,谁也不敢先动手,一维持就是上千年。 上千年攒下来的手痒,这回全放进灰界了。 “那帮人现在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那都疯了,光顾着战斗爽了,开战头一天,战神那几位跑得比谁都快,进去了就没打算出来。 别说神明了,一些原本就是战争狂热粉的,直接开局就拉满自己战斗力了,有个很古早的古代异人,也就是??战神刑天,进灰界当天就下了战书单挑,现在排着队跟他打的,从北边一直排到南边。 还有雷部,更是疯狂,三十六部跟着雷祖每天在灰界起雷暴,还带上了几个海外雷神。” “而且灰界战斗力不低,打的爽着呢。” “爽着呢。打不打得过,上头不愁。愁的是怎么把他们轮换下来,一个个打到兴头上,喊都不回来。” 江祈乐了,刑天其实不是神明,他只能算是异人,或者说是精神图腾,他本来想当神,结果没当上。 《山海经》原文只写了刑天与帝至此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 不过原文没说哪个帝。 后世一般认为是黄帝。 因为常羊山这个地点很关键。 传说常羊山是炎帝出生的地方,所以有学者推测,刑天本来是炎帝这边的人。 黄帝在阪泉之战打败了炎帝,刑天不服,跳出来接着打,结果被黄帝砍了头。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刑天就不只是一个人跟天帝抢位置,他是旧部落联盟最后的反抗者。 炎帝那一系的人,别人都服了,就他一个还在打,故事中的刑天没有结局,他不会赢,也不会输。 他不会死,也不会活。 他就是一个永恒的、没有结局的战斗者,所以后世的人敬仰他的精神,称呼为他战神。 而刑天这个反应太合理了,一个为了战斗而存在的异人,或者说是神明。 神仙也不是生下来就爱端着的,忽然有个地方能放开手脚,还能论功行赏,换他他也疯,可惜了自己是个摆烂性子。 “你去凑热闹了没有。” “我管地府部将的战报汇总,五方鬼帝全部入场,外加不少鬼王率兵下场,芒砀山的鬼王曹操已经领兵杀入灰界,再说了,我一个黑无常,过去也就是站边上做记录的份。” “这话说的,搞得你以前多能打一样。” 陈晚音那头没有顺着玩笑继续说,而是严肃了一些:“正事的第二件。” 江祈坐直了:“不能是人间出事了吧?” 陈晚音有些无奈:“人间这阵子,新怪谈伤人的案子多了。上个月,全世界报上来四十几起。这个月才过二十天,已经三十起了。伤的全是普通人,轻的进医院,重的没救回来。” “集中在哪。” “海外,欧美的几起最重,岛国和东南亚也连着出现那种影视鬼伤人的现象。国内的少。少得反常,满打满算三起,一起都没有死人。” “海外的恐怖片多。”江祈感叹了一声。 “对。白头鹰国以前一年出几十部,岛国也几十部,看的人以亿计,一个人怕一点,几亿人攒到一块,就是个大家伙。” “那国内怎么少成这样。” “国内的嘛。”陈晚音那头静了静。 这种话还要想,可见不太好看。 “国内的怪谈没有养起来,是片源不行。” “啊?” “国产恐怖片,你也不是没有看过。” 陈晚音那头翻着记录接话:“到最后不是精神病人,就是做梦,再不就是一段回忆杀。从头到尾立不住一个鬼,观众看完只记住了烂。怕都没有怕到位,拿什么养出怪谈,至于以前的恐怖片,其实沿用的都是已经出现过的鬼怪,所以也没什么区别。” 江祈听到这里,不由得笑出声,乐完还点头,服到没有第二句。 “所以国内的鬼怪,要么是古代传说那种已经知道的,要么就是烂片里长出来的半成品。不成形,也没什么杀伤力,第七部的人出去顺手就处理了。这个月处理了十一个,平均两天一个,都用不着专门上报。” “海外的呢。” “海外他们的处置力量是教会、驱魔人,再加几个民间组织,水平参差不齐。 现在是怪谈越养越大,他们越打越吃力。上头已经在议了,要不要组个队伍过去支援。” “跟我们有关系吗。” “暂时没有。”陈晚音那头合上本子:“上头的意思,国内稳住,海外让他们先自己扛,真扛不住了再议。 我知会你这一声,如果海外有求助的话,也可以帮忙,虽然知道你摆烂点,但是这可是全球大事,我本慈悲啊,当然了你不想去的国家可以不去。” “我像那种人吗。” “江哥,你觉得你不像吗?”陈晚音那边丝毫没有犹豫:“战报回头发你邮箱,挂了。” 电话挂了。 江祈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往后一躺,陷回去沙发里。 周鸣从剪片子的电脑后面探出头。 他刚才一直戴着半只耳机,这场电话从头到尾听下来了。 “义父,我总结一下啊。”周鸣把手里的鼠标一放,“海外的恐怖片导演太厉害,把鬼喂大了,国内的导演太烂了,把鬼饿死了,就这么回事吧?” “你这个总结可以。”江祈朝他点头:“发出去,我看看播放量。” 【已经发了!】 【国产恐怖片:我谢谢你啊】 【所以海外的怪是真的猛?】 【战神排队单挑,这个画面我想看直播】 “不过话说回来。”江祈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把那条战报的推送点开,从头又扫了一遍。 “烂片把国内的怪饿死了,这个也不是长久之计。观众的口味是一年比一年高,哪天国产恐怖片真的起来了,一口气回血,那就热闹了。” 他没往下说。 周鸣剪片子的手停了:“义父,其实你大可不必担心,我感觉国产恐怖片目前已经没有提升空间了。” 江祈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确实没什么进步空间了。” ...... 就在两人还在讨论国产恐怖片有多烂的时候,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周鸣走出去打开大门,发现张元清正站在外面,身边还站着一个欧美人。 穿一件灰蓝色的西装,胸口别着一枚铜色的徽章,人往那里一站,腰板笔直。 “江先生。”张元清侧了侧身:“这位是埃里克森,北欧联合特勤组的组长。专门来找你的。” 埃里克森伸出手,中文有些生硬,不过还算流畅:“江先生,打扰了。” 江祈跟他握了一下:“进来坐,有什么事坐下说。” 进了屋,张元清先开的口,坐下就把话挑明了:“江无常,其实这次是过来请您帮忙的,北欧几个国家最近怪谈闹得凶,埃里克森组长的特勤组顶在前头,顶不住了,他们想请你去帮忙。” 埃里克森跟着点头:“江先生,我们的人手不够,经验也不够,江先生处理怪谈的经验十分充足,我们也了解江先生是东方冥府一名。 风流倜傥、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玉树临风、气宇不凡、温文尔雅、俊美无涛 、面如冠玉、一表人才、仪表不凡、丰神俊秀、文质彬彬、貌似潘安、鹤立鸡群、高大威猛的神明,所以这次是来请求您帮忙的。” 江祈嘴角抽了抽,给两人倒了杯茶:“这么多成语你都背的下来,也是难为你了,什么情况,先说说。” “咳咳,来之前我做了点功课而已。” 茶倒上,埃里克森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个平板,摆在桌上,点开一段视频推到江祈面前。 视频是监控拍的,一片树林边上站着七八个年轻人,围成一圈,圈子中间点着几根蜡烛,有人在念一段什么,念到一半,圈里头的火苗齐刷刷往上蹿了一米多高。 拍摄的时间就停在这里。 埃里克森关了平板:“这是我们一个失踪男孩的手机,三天前找回来的。视频里念的,是他们从网上学的一场招魂游戏。参与的一共九个人,现在找回来的只有四个。” 第288章 胡德拉 屋里安静了一下,周鸣都愣了。 “这么多?” 埃里克森往下翻:“这样的游戏,这两个月在我们那边,网上就传开了十一种。跟风玩过的孩子,光报了案的,就死了八十七个。” 周鸣剪片子的手停了:“八十七个?以前觉得外国人少是有原因的这句话是个梗,没想到不是梗啊。” 埃里克森点头:“这还只是报了案的。我们几个国家能管这事的人,加起来不到六十个。 以前对付的都是些老东西,还算简单,毕竟有长年累月下来的经验,这些新的怪谈,我们以前的手法完全用不上。 所以我们向贵国递了请求,他们派我过来,想请江先生和您的团队过去帮一把。” 张元清翻开随身的文件夹接上,公事公办:“江先生,这事的性质,上头已经定过了,海外的怪谈激增,我们查了一部分,背后是有人在做推手。” “还有幕后BOSS啊。” “对。”张元清把茶杯搁下:“我们顺着那些招魂游戏的源头查,发现这些教程、这些挑战,最早都是同一个人发出来的。 那人在海外,一层一层换着马甲发,专门挑青少年扎堆的平台发。 内容包装成游戏,规则简单,拍视频有流量,年轻人一跟风,人就多起来了,人只要一多,怪谈扩散,怪谈的强度也会增加。” 张元清把茶杯放下了:“这事情从头到尾都有人在引导。” 张元清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江无常,这件事自然不会让你白忙,这是对方的条件。”张元清把另一页推过来:“全程经费北欧方面承担,机票住宿都走他们那边,另外特勤组奉命开出了一笔出场费。” “多少。” “五千万欧元。” 江祈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欧元。”张元清补了一句:“折算按当天汇率,也可以谈支付方式。”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周鸣的脑袋从电脑屏幕后面一点一点升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多少?” “五千万欧元。”张元清重复了一遍。 “欧元??” “对,欧元,不是越南盾。” 周鸣一把抓过手机,一只手在上面戳得飞快,戳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给江祈看:“义父你算算,五千万欧元,换成咱们这边的钱,四亿多。四亿多人民币啊义父!!” 江祈好奇道:“不过北欧神话也有不少神明吧,怎么不请他们帮忙?” “自然也是请了,不过他们在人间行走的时间不长,对一些怪谈了解的并不多,而且这次请您出手也是为了北欧和华夏未来可以有更亲密的活动。”埃里克森有些郑重的说道。 江祈清了清嗓子,把脸上那点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表情整理掉,重新靠回沙发,语气沉稳:“这样吧,看在北欧和华夏的友谊份上,去看看也好。” 张元清跟埃里克森交换了一个眼神。 埃里克森长出了一口气,靠回椅背:“江先生爽快,您愿意出手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玩笑归玩笑。”江祈看了一眼手机上那个数字:“资料今天给我,我上飞机之前要看明白,那些孩子到底是怎么没的。” “我这个人,一向以大局为重。”江祈站起来,语气一本正经:“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高于一切。” 【哈哈哈哈变脸名场面】 【三万块:人民生命安全高于一切/五千万欧:两国友谊高于一切】 【四亿出场费,北欧这是真急了】 【八十七条人命啊,这钱义父拿了也别说什么】 【对,直播里别拿死者开玩笑,这句该说】 “出发定在什么时候。”江祈询问。 “越快越好。”埃里克森神色有一些凝重:“那个发挑战的人,昨天又发了一条新的,这一次参与的人数,一晚上涨了两万多。” 江祈站起来:“那还等什么,张元清,手续现在就定下来,另外把北欧的情况发我一份,我上飞机之前要看明白。” “早就办好了。”张元清把另一份文件递过来。 ...... 几人并没有磨蹭多久,而是接到请求的时候就选择出发。 没多久众人就到达了北欧。 一出舱门,周鸣就把羽绒服的帽子扣上了:“义父,这才几月,怎么跟咱们腊月似的。” “北欧,离北极近。”江祈把手揣进兜里:“人少,林子大,冬天一天见不着几个钟头太阳。” 埃里克森这时候迎了上来,邀请两人跟着他一起走,两人跟在埃里克森出了机场,旁边停着一辆印了特勤组标志的越野车。 上车一路往城外开,路两边全是一片连着一片的针叶林,开半天看不见一户人家。 周鸣举着手机给直播间扫了一圈。 【这树密得我眼晕】 【开半小时没见着人?】 【这种地方喊破喉咙没人听见吧】 特勤组驻地在城郊一栋三层小楼,墙上钉着一张大地图,密密麻麻全是红点,红点大多贴着几片老森林和几个大学城。 周鸣站在地图前咂舌:“这么多?” “两个月,十七起。”埃里克森给两人倒了热咖啡:“红点是出事的地方,黑圈是找回来的人,叉是没找回来的。失踪和死亡的,全是十五到二十五岁的年轻人。” 江祈扫了一眼:“都是玩那个招魂游戏出的事?” “对,教程全是网上流出来的,版本还不一样。”埃里克森把咖啡推过来:“我们请了位顾问,本地故事的事,他比我们清楚。人已经在路上,马上到。” 江祈正要再问,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就两个字,海拉,顺手接起来开了免提,搁在桌上:“说。”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中文说得字正腔圆,声音却懒洋洋的:“江无常,落地我的地界,连个招呼都不打?要不是看到直播,我还不知道你来北欧出公差。” “真菜啊你们。”江祈把那杯咖啡往远处推了推。 “诶,过分了啊。”海拉在电话里笑了一声:“上回你去撒旦那,玩得怎么样?” “还行吧,就是海外的饮食实在有些不习惯。”江祈轻笑道。 “行,回头组个局。”海拉话头一转:“说正事,你这次是冲林子里那东西来的吧?犯事的妖怪叫做胡德拉,是斯堪的纳维亚传说中的一种森林精灵,通过赤身来引诱萧楚南上钩,然后猎取魂魄,我现在在另一个地方处理其他妖怪,这件事就麻烦你了。” “知道了,这就去会会她。” “忙完来我这喝酒,别又一声不吭跑了。”海拉说完就挂了。 电话一收,埃里克森端着咖啡的手还停在半空:“江先生,刚才那位,是海姆冥界的海拉女士?我们特勤组递了三回拜帖,连人都没见着。” 江祈把手机揣回兜里:“你们以后真有事,报我名字试试,好不好使另说。” 【报我名字,好不好使另说,义父又装】 【这就是同级别的人脉吗,开眼了】 第289章 像妈妈的那个建议他家长带他去看下心理医生 门推开,一个白胡子老头走进来,怀里抱着一摞快翻烂的书,毛衣上沾着咖啡渍。 埃里克森介绍,这是大学退休的民俗教授林德格伦,特勤组的民俗顾问。 教授冲两人点点头,中文意外地好:“江先生,周先生,久等了。东西我都带来了,先看片子。” “行。”江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把杯子搁下了:“先看片子。” 埃里克森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这是那段监控的完整版,你们在国内看的是截出来的片段。” 画面亮起,还是那片树林。 手机被架在一旁,九个年轻人围着蜡烛,有人拿着纸念上面的内容,旁边的男孩笑着催他别念错。 周鸣对这段还有印象,可接下来,蜡烛的火焰突然升高,照亮了围在旁边的人。 拿纸的男孩立刻蹲了下去,伸手护住自己的头。 “灭掉!先把火灭掉!” 有人在喊,可站在他对面的女孩已经抬起了头。 她越过火焰望着树林,原本往后躲的身体站直了,随后绕过蜡烛,朝树木之间走去。 “你去哪里?回来啊!” 蹲着的男孩抓住了她的外套。 女孩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连外套从身上脱了下来都没有停。 另一个年轻人想去拦她,才站起来,也望向了同一个地方。 他不再叫女孩回来,转身跟了上去。 接着又有三个人离开了火堆。他们直挺挺地走进树林,任凭身后的人怎么喊,都没有回头。 拿纸的男孩已经哭了,几次想站起来,却被旁边的人拖住。 “我们先出去!” 剩下的四个人低着头,互相抓着衣服往外爬。 最后经过手机的男孩伸手去够设备,却没能拿稳,手机翻倒在地,只拍到了泥土和离开的鞋子。 录像还在播放,会议室里已经没人开口。 周鸣盯着屏幕:“他们到底看见什么了?刚才那个女孩连外套都不要了。” 【那五个人走路姿势不对啊】 【直挺挺的,像被牵着线】 【没敢抬头那四个是懂规矩的】 【喊名字不能答应!!他们是不是答应了】 屋里没人说话。周鸣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半天才开口:“义父,走进去那五个,还有救吗?” “人还在林子里,就有救。”江祈盯着最后的画面看了一会,抬头问埃里克森:“逃出来的人是不是说有人在前面引路,走在最前头那个,是不是个子特别高?” 埃里克森愣住:“对,逃出来的孩子也是这么说的,林子里有个很高的女人,走在最前面,挨个喊他们的名字,声音像他们的妈妈,像他们的女朋友。” 江祈听完嘴角抽了抽:“像女朋友还说的过去,像妈妈的那个建议他家长带他去看下心理医生。” 江祈刚要往下问,埃里克森桌上的座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一小会,脸色变了,挂了电话站起身:“江先生,西边那片林子,又一支搜救队进去转了一夜,到现在走不出来。跟丢的那五个孩子,是同一片林子。” 江祈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走吧,去会会这位森林夫人,先去林子边上看看。” 车开出驻地,天已经开始暗了下来。 周鸣把手机架在车前,林德格伦教授抱着那本书坐在后排,埃里克森开车。 “义父,开讲吧。”周鸣把收音麦别好:“家人们都等着呢,这位森林夫人到底什么来头。” 教授从书里抽出一张老插画递到前排。 正面画着个金头发的漂亮女人,长头发,皮肤白,穿一条农妇的长裙,侧着脸笑,可以看出是一名很漂亮的女人。 周鸣把画翻过来,背面画的是同一个女人,只是背上是空的,里头是一截被虫蛀空的老树干。 “这就是胡德拉,正面看,是个极美的年轻女人。” 教授的声音从后排传过来:“你在林子里迷了路,又冷又怕,她就出来了,跟你说话,邀你去她屋里烤火,这副模样,你根本不会起疑心。 可她有两个版本,第一是背,她的背没有血肉,就是一截烂空的老树,你绕到她身后,看见的是个树洞。 有的版本不说背是空心的,说她屁股后面藏着一条牛尾巴,藏在裙子下面。她走路的时候得夹着,或者坐着的时候得压着,一不留神就露出来。” “她这名字,本意就是被隐藏的人。”教授补了一句:“专挑落单的人现身。” “她专挑什么人下手?”江祈替直播间问了一句。 “进山的男人。猎人、伐木工、放羊的、跑运输的,到了晚上就容易撞上。” 教授继续说:“在传说中,她对你好,分两种结果。 你跟她客客气气,不戳穿她,她就报答你,你打猎她让你每次都打到鹿,你伐木她让你树倒得正好不压着你,你家里有事她暗中帮你。 她甚至会嫁给你,变成你老婆,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规矩只有一条,她的尾巴和空背,你半个字都不能提,心里知道就行,一说出口,她当场就走。” 周鸣追问:“那要是嘴欠,非戳穿呢?” “你要是辜负她,或者当众戳穿她,她就报复。”教授继续说:“她不会一上来要你的命,她叫你一年比一年倒霉。 还有一个更邪的说法,跟她睡过的男人,魂会被她扣留在林子里。 人还活着,整个人却郁闷了,不爱说话,天天就想往林子里钻,家里人一看就明白,这是叫林子里的女人勾了魂。” 周鸣回头看了一眼监控截图上那五个直挺挺的背影:“义父,这五个孩子,是不是就是这个状态?” “一个样。”江祈点头:“咱们志怪里管这叫被狐狸精、山鬼勾了魂,人活着,魂有一半留在山里,所以喊他不应,拽都拽不回来。” 教授把书合上:“说白了,胡德拉这个故事,就是古代北欧人对森林的恐惧和欲望混在一起。 恐惧是什么?森林是危险的。 你进去了出不来,就是死。迷路、冻死、被野兽吃、摔下悬崖。 欲望是什么?当时北欧男人怎么一个人在林子里生活? 北欧这个地方,耕地少、林子大、冬天长。 男人们干的活,有一大半是要一个人进山待很长时间的。 一个人在林子里,会胡思乱想。要是有个美女突然出现,那该多好。 这时候你看见林子里走出一个女人,长得好看,穿裙子,对你笑。 你觉得这是幻觉也好,是真的也好,你心里那一下是什么感觉? 是松了一口气,终于有人了。 这就是为什么胡德拉不是凶神恶煞地出来吃你,她是温柔地、安静地出现的,因为你心里等的就是这个。 这两样东西一搅和,就出来了胡德拉,她是你最想要的东西,也是最危险的东西。 她长得越美,越温柔,你跟她走的后果就越惨。” 江祈看着窗外一片片往后退的林子:“天底下的精怪都是这个理,越是合你心意的,雷越大啊。” 说话间车停了。 林道入口拦着黄黑警戒线,几个穿制服的搜救队员守在边上,看见埃里克森的车,立刻迎了上来。 “今天所有的工作,全部配合华夏来的两位先生。” 第290章 入场救人 年轻队员连连点头,搜救总指挥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挤过警戒线迎上来,先跟埃里克森握了手,再看向江祈:“江先生,请你救救我的队员吧。” “所有人听我一句。”江祈转向搜救队:“有铁器的,现在全握到手里,钥匙、折叠刀、消防斧,什么都行。” 他又看向埃里克森:“联系最近的教堂,现在开始敲钟,钟声别停,一直敲到我们出来。” 埃里克森半句话没多问,当场去打电话。 搜救总指挥将信将疑,还是回头吩咐队员照做。 周鸣凑过来小声问:“义父,钟声真管用?” 江祈往林子里走:“管用不管用,进去就知道了,反正敲敲又没什么,都跟紧。” 江祈走到林道口看了一会,又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往树林里丢了进去。 落叶被风吹向深处,绕过路边的树,最后又从林道口飘了出来。 他接住叶子,朝林子里笑了一声。 “还挺热情,不让人走啊。” 周鸣跟过来看了一眼定位仪:“义父,这跟咱们那边的鬼打墙是不是一回事?” “异曲同工之妙吧。” 队员把工具分给同行的人,江祈也拿了一根铁钉,周鸣挑了把扳手,举起来给镜头看。 江祈朝他手里的扳手指了指。 “铁器能干扰这里的邪气,让你不那么容易受迷惑,借着钟声找到往外的方向。” 埃里克森结束通话,过来确认附近村子的教堂已经答应帮忙,随即又联系了受困的队长。 “让他们先听着,能听到钟声就告诉我们,不要自己乱跑。” 江祈带着人走进林道,周鸣跟在他身后,刚经过那棵落叶绕回来的树,前面的路便多出了一个岔口。 埃里克森选了两名特勤队员同行,让他们带上担架和保温毯以防万一。 司机与医护人员留在林道入口,负责接应。 江祈走在最前面,周鸣拿着直播设备跟在他身后,埃里克森和两名队员随后进林。 刚离开公路,埃里克森手里的定位仪就跳到了另一个方向。 他没有再看屏幕,直接用对讲机联系受困的队长。 队长还记得江祈让他们原地等候的交代,四个人都没有离开,目前状况还算良好。 埃里克森一边听,一边把情况转述给江祈。 “他们在一棵倒下的松树后面,那里的地势判断应该低一些,因为能挡风。” “让他们先别动,我们过去接。” 远处响起了教堂的钟声。 江祈停在林道旁,等钟声再次传来,确认了公路所在的方向,才带着几人离开林道,往树林深处走。 周鸣跟了过去:“义父,你不是可以直接破除鬼打墙吗?” “教学局,现在灵异事件那么多,要点常规手法,不然以后遇到这种事情,搜救都没法搜救,反正那几个人也没事,真有危险我自然会出手的。”江祈默默吐槽道。 “那为什么不绑绳子在进去?”周鸣好奇道。 “你是不是傻?绳子断了不就麻了?你以为搜救队怎么失踪的。”江祈翻了个白眼。 江祈看着树间反复绕回的阴气,挑出能够通行的地方。 后面四人沿着他走过的路线跟上,没有再分开寻找。 穿过一片灌木后,对讲机响了起来:“我们听到钟声了,你们在哪里?!” 江祈让众人停下来,示意埃里克森联系队长。 “让他吹哨,我们在松树这一侧。” 对讲机里传来回答,随后,树干后方响起了哨声。 埃里克森立刻朝那边挥手:“听见了!别起来,我们过来接你们!” 他叫着队长的名字,从倒伏的树冠旁绕了过去。 江祈几人跟在后面,总算见到了困在这里的四个人。 队长坐在树干后面,其中一人已经撑着树干站了起来。 “埃里克森!我们在这里!” 他想迎过去,腿却不听使唤,只能扶着树干,一个劲地朝身边的同伴招手。 “起来,快起来!有人来接我们了!” 队长跟着抬头,看见埃里克森,又看了看他身后带着担架的特勤队员,终于喊出了声。 “这里有个伤员,刚刚寻找钟声的时候踩空了,脚估计扭伤了,不过问题不是很大,只是行动有一些不方便。” “先让我看看他怎么样了。” 埃里克森蹲到队长面前,准备帮他扶住伤员。队长却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们能带我们出去吧?” “能,我们刚从公路那边进来。” “可昨晚也有人喊我们,说车就在外面,让我们跟着走。”队长看着他,急着解释:“我们追着声音找过去,却一直没见到人。等想往回走,连原来休息的地方都找不到了。后来又听见有人叫,我就没敢让他们跟过去,你们不会是怪物变得吧?” 说着队长露出了一个警惕的表情。 埃里克森听他讲完,指了指身后带着担架的两名队员。 “刚才电话里,你说有人站不起来,让我带担架。我们带来了。你再看看他们,都是你认识的人。” 队长认出了其中一名特勤队员,终于松开埃里克森的胳膊,低头拍了拍怀里的伤员。 “再坚持一下,我们抬你出去。” 伤员睁开眼睛,看向正在展开的担架。 “我们能回去了?” “能,车就在林道外面,我们抬你过去。” 江祈帮特勤队员把新的保温毯盖在伤员身上,又看向旁边的两名搜救队员。 “先把他抬上担架。你们还能走吗?” “能,这个没什么问题,就是有些失温。” 扶着树干的队员试着站稳,望向已经准备好担架的同伴。 “咱们现在就走吧,我真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周鸣收起自拍杆,腾出一只手扶住他。 队长和特勤队员一起将伤员抬上担架,确认同伴躺稳以后,才让埃里克森扶着站起来。 他抬头去找江祈。江祈已经走到队伍前面,回头看见担架抬了起来,便招呼众人跟上。 “都跟着我,咱们出去。” 第291章 这回又跑到哪来了?这还是国内吗? 一行九人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走。 到了林道附近,江祈根据钟声辨认出公路的方向,带着众人走出树林。 等在车旁的医护人员立即接过担架,司机打开车门,让另外三名搜救队员上车取暖。 江祈和周鸣走到一旁等候。埃里克森留在车门旁,询问队长有没有找到那五个失踪的年轻人。 队长摇了摇头,把进林后的经过讲了一遍。埃里克森听完,关好车门,回到两人身边。 “他们起初找到过脚印,后来迷了路,连自己是从哪里进来的都不知道,没能找到那五个人。” 周鸣看向树林:“他们才在里面待了一夜,就冻成这样。那五个人穿得还没他们多。” 江祈确认医护人员已经接手,转向周鸣。 “不能再顺着脚印慢慢找了。请穷奇来,让他闻闻里面还有没有活人的气味。” 周鸣把设备递给埃里克森:“帮我拿一下。” 埃里克森接过设备,看见周鸣脱下厚外套,放进了车里。 “需要脱掉外套吗?” “衣服太厚,跳傩舞的时候手脚伸不开。” 【主播也是好起来了,羡慕坏了,如果当初是我去鬼屋直播,现在会不会我也这样】 【别想了,你就算没被吓死,你也没周鸣那种硬要跟着的胆子】 【你说的也有道理。】 【这是准备在国外跳傩舞请神了?】 周鸣看见最后那条弹幕,停下了准备动作。 周鸣傩步转身踏地,双臂配合着脚下的动作展开。埃里克森起初还在调整拍摄角度,随后便举稳设备,拍下周鸣请神的过程。 周鸣额前的白发亮了起来,身后出现了一头生着双翼的巨虎。 车旁的一名特勤队员看见巨虎,下意识伸手去摸武器,江祈当即拦住了他。 “这是我们请来的,别动武器。” 巨虎低下头,金色的兽影进入周鸣体内。周鸣完成最后一个动作,站稳后睁开眼睛,看向埃里克森手里的镜头。 “这回又跑到哪来了?这还是国内吗?” 他的模样没有变化,控制身体、开口说话的却已经是穷奇。 江祈把周鸣的外套递过去:“北欧,五个年轻人玩招魂游戏,被带进林子里了。这里的人叫她胡德拉,你帮忙闻闻,找找那几个人。先把衣服穿上,别让周鸣冻病了。” 穷奇穿好外套,朝树林里嗅了嗅。 “我还以为有东西吃,你叫我来找人?” “把人带走的东西也在里面,找到以后再看能不能吃。旁边这些搜救队员刚从林子里出来,你找的时候留意一下,别跟着他们留下的气味走。” “这还用你提醒?人就在面前,他们的气味我能分得清。” 埃里克森听着两人交谈,把镜头转向江祈。 “现在说话的是穷奇,对吧?我看过你们之前的直播。可他借用了周先生的身体,那周先生自己还清醒吗?” “我清醒着呢,只是把身体借给他用一会!” 这次开口的是周鸣,穷奇随即接了话。 “知道你醒着,别打断我,废话真多呢,早知道就不应你傩了。” “说的好像还有多少人跳一样。” 【刚才说扫码的出来,穷奇连主播的身体都一起借走了。】 【先让他找人吧,那几个孩子还在里面呢。】 【应该还有希望吧?】 【得闻到了才知道,先等结果。】 穷奇转身朝林道走去,埃里克森跟上来,把设备交还给他,又招呼刚才那名特勤队员一起进林。 穷奇回头制止了他:“让他留在外面接应。你跟着我走,我带你找人。” 江祈安排好入口的接应,和埃里克森一起跟上穷奇。 这次,穷奇没有沿着林道走,而是循着气味进入了树林。 他控制着周鸣的身体,一手拿着直播设备,将镜头对准前方。 穷奇在一棵树旁停下,凑近树皮嗅了嗅,没有继续往前走。 “江祈,你过来。” 埃里克森还在后面绕过一丛灌木。 江祈走到穷奇身边,穷奇把设备拿远了些,凑近他,压低声音。 “你们找的胡德拉,真是这山里的野仙?” “你闻到什么了?” “在山林里待久了,身上多少会带点草木腥气。这个东西的气味不对,有灰界的味道,还混着刚剥下来的生皮的血腥味,感觉这狗东西有点像画皮呢,剥皮只有画皮干这事吧?” “海外干剥皮这种事情的也不少啊,不过灰界无国界,从那都能上来,指不定还真是画皮。” 江祈看向那棵树,他原本以为有人借着森林夫人的名字作怪,如今又发现了灰界的气味,看来还得查清楚对方的来历。 “先找人,这件事等会再说。” 埃里克森绕过灌木跟上来,江祈没有提起刚才的交谈,只跟着穷奇继续往树林深处走。 穿过一片密林,穷奇停了下来。 前面站着一个穿灰色连帽衫的少年,正是录像里跟着女孩离开的那个人。 他直挺挺地站在一棵烂空了心的老树前,树洞里漆黑一片。 埃里克森认出了少年身上的衣服,刚要喊他的名字,就被江祈拦住了。 少年正在对着树洞说话。 “我已经留下来了,你能不能先让他们回家?” 第292章 顺着气味过去就行 江祈拦住埃里克森,示意他先听少年把话说完。 “他们已经走了吗?你让我待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少年望着树洞,等了一会,又往里面探了探头。 “你回答我啊。我都答应你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树洞里始终没有回应。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树林,想回去找同伴,却又不敢离开。 “我没有要走,我只是想知道他们到哪里了。你让我跟他们说句话,行不行?” 埃里克森听到这里,已经等不下去了。 “诺亚!” 少年回过头,看见站在树旁的几个人,先是愣住,随后看向埃里克森身上的特勤组标识。 “你们是来找我们的?” “对,我是埃里克森。我们找到了你们留下的手机,也拿到了你们的照片。别怕,我们是来接你们出去的。” 埃里克森走近了些,让他看清自己的证件。 诺亚看完证件,立刻朝他身后张望。 “其他人呢?你们是不是已经找到他们了?” “还没有。你先跟我们离开这棵树,再告诉我们,他们在哪里。” 埃里克森伸手想扶他,诺亚却避开了他的手,重新站回树洞前。 “不行,我不能跟你们走。” “为什么?” “她答应放他们走的。我现在跟你们走,她就不肯放人了。” 埃里克森看向树洞,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你说的她,是谁?” “胡德拉。就是我们那天晚上叫来的女人。” 诺亚又看了一眼树洞,见里面还是没有动静,才继续往下解释。 “我们按照网上的方法点了蜡烛,念了她的名字。火烧起来以后,我看见树林里站着一个女人。后面的事情记不清了,等我清醒过来,已经到了林子里面,旁边还有四个朋友。” 江祈站在埃里克森身旁:“让他接着说,那个女人怎么把他单独带到这里的?” 埃里克森把问题转达过去,诺亚却先抓住了他的袖子。 “我告诉你们,你们先别带我走,行不行?” “可以,你先把事情说清楚。” 诺亚这才松开手。 “我们试过离开,可不管往哪里走,最后都会回到她面前。她说是我们把她叫来的,现在却又要丢下她。除非有人愿意留下陪她,否则谁也别想出去。” “所以你答应留下?” “她说只要一个人。我问她,如果我留下,是不是就能让其他四个人回家,她说可以。” 诺亚的衣服上还沾着泥,双手冻得通红。他把手塞进袖子里,低头看着自己站着的地方。 “她把我带到这棵树前,让我在这里等。她说会给他们指路,等他们出了树林,就回来找我。我不能跟过去,也不能自己离开,不然她就把他们带回来。” 埃里克森朝周围看了看。 “你最后一次看见她,是在什么时候?” “她把我带过来以后就走了。后来我喊她,树洞里有回答。她说他们还没出去,让我继续等。” 诺亚抬头看向他。 “可现在我怎么叫,她都不回答了。我没有乱跑,她让我做的,我都做了。” 埃里克森听完,将这番经过告诉了江祈。穷奇借着周鸣的身体站在旁边,手里的设备也录下了他的转述。 【难怪一直站在那里,他以为自己走了会害到朋友。】 【可是她根本没让他看见其他人出去,这怎么能信?】 【他们跑不出去啊,除了答应还能怎么办?】 【先找另外四个吧,光劝他,他肯定不敢走。】 埃里克森收好证件,没有再伸手去拉诺亚。 “我们会找他们。可你在这里冻了这么久,也得出去。” “我知道。” 诺亚刚回答完,眼泪就掉了下来。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抬头望着埃里克森。 “我也想回家,可万一他们还在里面呢?我现在走了,她反悔怎么办?” 他指向身后的树林,急着把自己的意思说清楚。 “你们先去找他们,好不好?等找到他们,再来接我。我会在这里等着,不会乱跑的。” 埃里克森还想再劝,江祈先叫住了他。 “他怕我们把他带走,里面那四个人会出事,先别催他了,短时间内不会有事的。” 穷奇没有加入他们的交谈,他借着周鸣的身体绕到老树后面,朝不同的方向嗅了嗅,又往树林深处走了一段,才回到江祈身边。 “其他人的气味还在里面。” 埃里克森立刻望向他:“能找到吗?” “能,顺着气味过去就行。” 诺亚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却看见埃里克森几次望向树林,急着抓住了他的袖子。 “是不是找到他们了?” 埃里克森把穷奇的发现告诉他,诺亚却转向树洞,想找里面的女人确认,可喊了几声,依旧没有回答。 江祈等他停下来,才让埃里克森替自己传话。 “林子里还有活人,是不是你的朋友,得见到以后才知道。你跟我们过去,亲眼看看。” “可她让我在这里等。” “你留在这里,是为了让他们出去。现在连他们在哪里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自己等下去有没有用?万一对方骗你呢?” 埃里克森将话翻译过去,诺亚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树林,想起自己被带来之前,那几个人也跟现在的他一样,冷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你们闻到的人,还活着,对不对?” 得到肯定的回答,他又看向树洞。 “我只是去看看他们。如果他们还没走,我……” 诺亚没有把后半句说完。他答应过留下,可一想到朋友可能还困在里面,就没办法继续站在这里等。 穷奇已经朝找到气味的方向走去,江祈和埃里克森留在树旁等他。 诺亚终于离开了树洞。 他刚走到埃里克森身边,背后便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诺亚,你要去哪里?” 少年立刻停住,回头望向老树,穷奇也停了下来,把镜头转回树洞这边。 树洞里还是看不见人,女人却继续说了下去。 “你答应留下,我才肯放他们走。现在有人来接你,你就不想认了?” “我没有!我只是想去看看他们。” 诺亚急着解释,已经顾不上身边的救援人员。 “你一直没有回来,我不知道他们出去没有。我叫你,你也不回答……” “所以你就准备跟别人走了?你要反悔,也不管你的朋友了?” “我没有反悔!” 埃里克森想扶住他,诺亚却把胳膊收了回去。他看了看已经走向树林的穷奇,最后还是退回树前。 埃里克森将女人的威胁翻译给江祈,直播间里也跟着争论起来。 【她刚才一直不回答,人要走了就出声了?】 【先让她说清楚另外四个人在哪里啊!】 【这孩子哪还敢问,她一提朋友,他就回去了。】 【刚才都准备跟上了,别让他再留在那里。】 诺亚站回刚才的位置,望着树洞,连去确认朋友是否还在的要求都不敢再提。 “我不走了。你答应过让他们回家的,别因为这个伤害他们。” 第293章 被剥皮的胡德拉 树洞里的女人声音立刻软下来:“这才乖。你过来,离那些人远一点,他们救不了你的朋友,这里只有我能放人。” “过来,到我这里来。” “费这么多话干什么。”江祈连树洞都没看一眼,而是转头看向穷奇:“把她弄出来。” 埃里克森愣了愣:“江先生,不再问问另外四个人的位置?” 江祈看都没看他:“她知道,穷奇也闻得到,问她不如直接找。” 埃里克森不再劝,转向少年:“诺亚,看着我,到我身后来。” “我不能走!”诺亚两眼盯着树洞,“我一走,她就杀了我朋友!” “她要真有这个本事,不会跟你一个孩子磨一整夜。”埃里克森上前把人护到身后。 树洞里的声音马上变了:“诺亚!你敢跟他们走,你那四个朋友,一个都别想活着出这片林子!” 【义父:我赶时间】 【孩子快过来,别跟妖怪讲信用】 【就是,还是抓人的妖怪】 穷奇把直播设备塞进埃里克森手里,面具底下传出凶兽粗哑的嗓门:“手机帮我那一下,不然等等捏坏了。” 他朝着那颗树走去,树洞里的东西还在骂骂咧咧。 “吵死了。”穷奇头也不回。 江祈站在原地,手插在兜里,只说了两个字:“动手。” 穷奇侧身抬腿,一脚踹在树干上。 两三个人才合抱得过来的老树,从根部往上一点应声断裂,上半截树身横着飞进林子,撞断两棵细树,摔进灌木丛。 树洞里那个怪物跟着半截树一起被踹了出来,在湿落叶上滑出去老远。 “出来了。”穷奇收回脚。 那女人从地上爬起来,还是那张年轻漂亮的脸,头发上挂着碎叶,裙摆撕开一道口子,嘴里却还硬撑着:“你们敢动我!我是这片森林的主人!” “主人?”穷奇朝她逼近:“你真的是这篇森林的主人吗?” 女人抬头,正对上那张凶神面具。她脸上的凶狠挂不住了,眼神往两边飘。 “你们等着!”她丢下一句,转身就往林子深处跑。 “哎?不聊了?”穷奇乐了,拔腿就追:“刚才不挺能聊吗!” 江祈抬了抬手,掌心多出一条乌黑的锁链:“不用管她,你接着闻那四个孩子在哪,逃跑的这个交给我。” 穷奇脚步收住:“你不活动活动?这玩意儿跑得可快。” “抓她用不着。”江祈手腕一抖,链梢贴着地皮窜了出去。 那怪物连头都不敢回,金发在身后甩成一片,前头那片灌木眼看就到,只要钻进去,借着满林的雾和树就能逃走。 可江祈的锁链比她更快,乌黑的链子在湿落叶上掠出一条直线,铁链直接缠住她的腰,跟着往回一收。 这一收力道大得很,怪物尖叫着被铁链拽得离地,两条腿在空中乱蹬,两手抓上链子,掌心刚碰上铁环,黑烟就顺着她的手往上冒,疼得她嗷一声撒了手。 怪物跟着锁链在湿落叶上拖出一道长印子,一路拖回断树跟前,江祈再往上一提,把她整个人摔在自己脚边。 “放开我!” 穷奇低头瞧着她:“跑啊,怎么不跑了?林子里不是你家吗,接着跑给我看看。” 女人腰上锁着链子,另一头握在江祈手里,漂亮的脸上又是泥又是碎叶,顾不上收拾。 “我再问你一遍,那四个孩子,关在哪?”江祈低头看着她。 她梗着脖子:“你放了我,我就放人。不然你永远别想找到他们。” “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她脸上的凶相撑了两秒,当场垮掉,声音软下来:“你放我走,我马上把人还给你,一个都不少。” 【这会就成没想害人了】 【这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毕竟要死了吗,也都可以理解的】 江祈转头问穷奇:“别等她开口了,你闻出什么没有?” “不用她交代。”穷奇朝林子深处嗅了几轮:“东北方向,四个孩子的气味都在,都还活着,有那种呼吸的味道。” “那你过去把人接出来。”江祈朝林子里抬了抬下巴:“这有我盯着她。” “得嘞。”穷奇拔腿就走。 女人一看真没人等她放人,顿时就急了:“你们不能走!诶朋友!都可以商量的,我现在说行不行!我现在说!好商量啊,靠鼻子多慢啊!” 江祈没再管她,走到裂开的树桩前蹲下身,捡起一根枯枝,拨开表层的烂木。 被踹断的木头底下,蜷着一具女人的尸首。 她穿着旧式的农家长裙,浅金色的头发和泥结在一起,脸朝着树洞内壁。 江祈用枯枝把她的肩膀扳过来,埃里克森手里的设备差点没端稳。 那尸首脸上和身上的人皮被整张剥走了,露出来的不是血肉,是带着一圈圈木纹的身体。 她的后背是空的,肋骨的位置什么都没有,洞口直接连着脚下这个烂空的树洞,整具尸首和树洞长在了一起。 【我靠,树里头有人,这个好像是前面说过的胡德拉啊,她死了?】 【那现在这个胡德拉是谁?】 【皮呢?她的皮呢??】 【我怎么感觉有点像画皮啊?】 埃里克森把灯光挪过去,湿黑的洞壁上,一道挨着一道,全是抓出来的深痕。 尸首的两只手还蜷在胸前,保持着往外抓挠的姿势。 江祈蹲在树桩前看了一会:“这才是真正的胡德拉,死了有些日子了。” 【占了人家的林子,还披人家的皮去骗孩子】 【这种东西也配谈条件?】 被铁链锁着的女人听到这里,拼命往后缩,漂亮的脸扭到一边,不敢看脚边的尸首,嘴里却还在念叨:“不是我!我才是胡德拉,我是这片森林的主人……” 两人也不管旁边的怪物在说什么,自顾自得聊了起来。 埃里克森低头看了看尸首,又抬头看了看被链子锁着的女人:“江先生,那她到底是什么?” “目前看来,没有推测错误的话,应该是画皮鬼。” 第294章 洛基 江祈蹲到女人面前,捏住她脸侧人皮的接缝,顺着脖颈往上一揭。 整张脸连着满头金发掀了下来,人皮底下是一团灰白的怪物,没有五官,它惨叫着要逃,铁链把它锁在原地一动不动。 江祈把揭下来的人皮搭在旁边的木头上,随手丢下一张黄符,黄符沾到它身上,顿时燃起巨大的火光,随着火焰的燃烧,画皮鬼惨叫着,最后成了一堆灰烬。 江祈拿起那张人皮,走回树桩前,盖在尸首脸上。 林子里忽然起了风,树林里的雾气开始慢慢散去。 埃里克森手里的对讲机冒出一阵电流杂音,跟着传出驻地的呼叫,他低头看定位,屏幕上的雪花没了,红点重新亮起来。 “定位恢复了。”埃里克森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 而过了一会,周鸣戴着面具走在前头,四个少年披着保温毯,走得跌跌撞撞。 诺亚跑过去,一把抱住最前头那个,几个孩子哭成一团,搞得埃里克森手足无措,不知道如何安慰。 “诺亚,你没走?”那少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答应她留下,换你们出去。”诺亚抹了把脸:“我在树洞前站了一整夜。” 江祈冲周鸣抬了抬下巴:“面具摘了,别吓着孩子。” 周鸣摘下傩面具,满头是汗,喘着气汇报:“义父,卧槽,我这身体还能踹大树了。” 江祈点头:“干得不错。” 埃里克森已经在对讲机那边喊上了:“驻地驻地,孩子全找到了,四个冻得不轻,命都没事,叫医护上来,再通知孩子们家里人。” 他放下对讲机,又冲江祈说了一遍:“江先生,实在是太感谢你了。” 江祈笑了下:“好歹是几条人命,你们付了钱,我自然会出力,我们会在北欧待一段时间,如果有事随时联系,我们要是有发现线索,也会联系你。” 埃里克森看了眼树桩里的尸首:“那这位真正的胡德拉,怎么办?” 江祈掏出手机:“招呼你的人收殓吧,话说附近有没有什么吃饭的地方?” 埃里克森愣了愣,掏出手机翻了翻:“镇上有家开了三十多年的馆子,鱼汤和驯鹿肉做得地道,我开车送你们过去,正好我做东。” “不用。”江祈摆手:“你忙你的,把地址发周鸣手机上,我们自己找过去。” 埃里克森还要客气,江祈已经往外走了:“饭钱回头算在经费里,发票我会留。” 周鸣举着手机跟上去,弹幕乐成一片。 【五千万欧元的单子,吃饭还惦记发票】 【这就公费旅游了是吧】 馆子开在镇子主街边上,窗户里头亮着黄灯,推门进去,一股鱼汤的香味扑过来。 两人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服务员递上菜单。 周鸣翻了两页:“义父,这上头全是挪威字,也就图片能看懂。这驯鹿肉是什么,圣诞老人车上那种鹿?” “就是那种鹿。”江祈往椅背上一靠:“接下来在北欧待一阵子,感觉伙食上很艰难啊。” “那咱们明天干嘛?” “睡觉,逛街,看海。”江祈掰着指头数:“来都来了,差旅费都收了,不玩白不玩,有活再去,没活纯玩。” 点完菜,江祈起身:“我去趟洗手间,你盯着菜。” 只是过了几十秒,江祈又回来了,他拿起菜单冲周鸣抬了抬下巴:“想吃什么随便点,今天我请。” 周鸣愣住了,他这个义父,虽然现在很有钱,但是抠门的习惯还是改不了的,上了趟洗手间,回来要请客? 【义父请客?我没听错吧】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对劲,义父什么时候这么大方过】 【主播试试他,问他要钱】 周鸣盯着他看了一会,赔着笑试探:“那上回我替你垫的三百块打车钱,今儿一块儿结了?” “结,多少都结。” 答得这么痛快,周鸣心里那点不对劲反倒更重了。 他抓起桌上的水杯挪到自己跟前,正想着再试一句,另一个江祈从洗手间方向走了回来。 江祈看见座位上多了个自己,拖过椅子就在旁边坐下,顺手把菜单从对面手里接过来,低头认真看了一遍。 他招手叫来服务员:“刚才点的之外,驯鹿肉再加一份,鱼汤一人一碗,甜点上四份,然后这一页,和那一页,这两页菜单直接上一份。” 菜单合上,他才看向对面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你们继续,刚才谁说请客来着?” 【???两个义父!!!】 【真义父回来了,座位上那个是谁】 假江祈起身要走,江祈抬起手按在他肩膀上。 “饭还没吃,你准备去哪?”江祈吐槽说:“变我的脸,坐我的桌,还敢替我请客,不留下来把单买了?” 那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笑出声,身形一晃,脸上的模样像水纹一样化开,再抬头,成了个红头发的年轻男人,眉眼弯弯。 “行啊,东方来的黑无常。”他干脆坐回去:“换别人,看见两个自己,早喊打喊杀了。” “喊打喊杀有什么用,有人请客是好事。”江祈给自己倒了杯水。 红发男人冲他抬了抬水杯:“阿斯加德的洛基,海拉是我女儿,她刚给我发消息,说来了个有意思的东方人,我闲着没事,作为东道主,总要过来看看。” “到了这里,总不能一直让人类替我们招待。” 江祈看一眼他刚才坐的位置:“所以你先变成我,替我请客?” “总得有个让你记得住的见面方式。” 周鸣听到这,悬着的那口气才松下来:“洛基?北欧神话里那个洛基?义父,他可是出了名的爱恶作剧。” “我听见了。”洛基冲周鸣眨眼:“恶作剧归恶作剧,我又没恶意。” 周鸣来了精神,把手机往桌边一立:“那我替直播间问一句,书上说的那些,什么诸神黄昏,你带着怪物跟诸神对着打,也是真的?” “写书的总得给我安排点坏事干。”洛基摊手:“干倒是干过,不过现在暂时算统一战线吧。” 洛基看了一眼周鸣手上的手机:“这东西直播还开着吗?” 周鸣把手机转了个方向:“国内几千万人正看着你呢,打个招呼?” 洛基眼睛一亮,对着镜头挥起勺子:“晚上好,我是洛基。” 【??????】 【我居然被北欧男神打招呼了】 江祈点的菜一份份的送上来,江祈舀了一勺汤:“你们北欧这阵子,到底叫灰界钻了多少空子,听海拉的说法,你们连人手都快抽不出来了。” 洛基脸上的笑收了三分,拿起勺子:“那就说来话长了。” 第295章 野火、思想、大海、老迈 洛基咬着驯鹿肉:“大部分神明都在灰界征战了。” “全进去了?”周鸣问。 “我们那边好战的多,太平了快一千年,闲得浑身发痒。” 洛基放下勺子:“灰界大门一开,不用动员,自己报的名,拎着兵器就往里冲。 能打的都进去了,人间这边自然就少了点神明。灰界跑出来的怪物说多不多,可没人收拾,案子就一桩接一桩,埃里克森就求到你头上了。” 江祈点头:“难怪。” “你怎么没去?”周鸣瞅着洛基。 “我不爱排队打仗。”洛基笑得理直气壮:“再说总得留个能跑腿的。” 周鸣给江祈添了勺汤,凑过去:“义父,咱们反正要在北欧待一阵子,公事办完了,能不能开开眼?我想去那种北欧神话中出现过的地方看看,家人们也跟着长见识。” 江祈还没接话,洛基先拍了桌子:“这个我熟。我带你们去吃顿更好的,比这馆子强。不过那的主人,跟我有点像。” “哪的主人?”周鸣问。 “巨人国,乌特加德堡。主人叫乌特加德·洛基。”洛基说到这儿自己先乐了:“你没听错,他也叫洛基,跟我同名,完全是两个人。往后我管他叫乌特加德,你们跟着叫,省得混了。” 江祈抬眼看他:“也爱恶作剧?” “爱,手艺还比我高。”洛基承认得痛快:“你们要去,吃饭之前,怕是真得先把主人从桌子底下揪出来。” 江祈好奇道:“你怎么这么熟?吃过亏?” “吃过,还不止我一个。”洛基往椅背上一靠:“当年索尔带着我,还有他的侍从提亚尔菲,往东去巨人国,在他城堡里住了一夜,连输四场,把索尔的脸都输进去了。” 周鸣来了精神,把手机往桌子中间立好:“讲讲,细说,爱听。” 【前排前排,瓜子已备】 【恶作剧之神自认手艺不如人】 【连雷神都输,这巨人什么来头】 “那天走到后半夜,我们在山谷里看见一座城堡,门洞高得离谱,几个人并排走都碰不着边。” 洛基继续说:“进了大厅,里头坐满了巨人,乌特加德坐在主位上,扫了我们一眼,笑着问,就你们这几个小矮个,也敢来我这?” “他还先损人。”周鸣点评。 “巨人王都这德行。”洛基摆摆手:“我当时年轻,不服气,站起来说我吃东西比谁都快。 乌特加德点点头,叫人抬上来一个长木槽,里头堆满熟肉,叫我坐一头,另一头坐他的厨子罗吉,谁先吃到中间谁赢。” “结果呢?” “我吃得够快了,等我吃到木槽中间抬头一看,罗吉连肉带骨头,连木槽都嚼了,已经坐到我跟前,嘴里还嚼着木头。” 洛基摊手:“这玩意我比个屁啊,我输了,那时候我哪知道,其实这是乌特加德的幻术,罗吉的本体是野火。野火点着了,见什么烧什么,人再能吃,吃得过火吗?” 【哈哈哈哈人跟火比吃饭】 【这题超纲了,赢不了】 【罗吉:我连桌子都能吃】 江祈舀汤的手没停:“人家摆的局,对面坐的全是天地间的东西,没有一个是人。你拿人的本事去比,从坐下那一刻就输了。” 周鸣说完又催,“后来呢?” “后来提亚尔菲不服,说他跑得快。乌特加德指了个叫休吉的小男孩,叫他俩赛跑。 提亚尔菲跑得够拼命,但还是被甩在后头,连人家的影子都追不上。” 洛基说:“休吉的本体是思想,人这两条腿,跑得过自己的脑子吗?” 周鸣张了张嘴:“那也没法跑啊。” “本来就没法跑。”江祈接了一句:“你们打坐,师父教的意到气到,一个道理。念头永远快过身子。” 【好家伙,全是必输局】 【赛跑跑不过念头,吃饭吃不过火】 “最丢人的是索尔,连输三场。”洛基比了个三。 “雷神也输?”周鸣凑得更近。 “头一场,索尔说他能喝。乌特加德叫人拿一只角杯出来,杯口也就他嘴那么大,说喝完杯里的酒就算赢。 索尔端起来就灌,灌了好半天,低头一看,酒才下去浅浅一层。 他不信,又灌两大口,还是那个样。” 洛基笑:“那角杯的另一头连着大海,他那几口,等于把整个海湾往肚子里吸。后来海上有了潮汐,就是他喝出来的。” 周鸣愣住:“潮汐是这么来的?” “在北欧的话,是这样的。”逻辑点了点头。 “第二场举猫。”洛基接着讲:“乌特加德说,你不是力气大吗,把地上这只猫举起来。 索尔低头一看,一只灰猫蹲在那,个头是大了点。 他弯腰去抱,咬着牙往上抬,折腾半天,猫也就一只爪子离开了地。 那猫的本体,是盘在地上绕了世界一圈的世界蛇耶梦加得。” “第三场呢?” “第三场摔跤。乌特加德说,跟我的奶妈摔一跤吧。出来个干瘦老太婆,拄着拐,走路都不利索。 索尔上去就动手,老太婆伸手搭住他肩膀,索尔一条腿就跪了,站都站不起来。”洛基顿了顿:“那老太婆叫埃莉,本体是老迈。我草了,天底下谁不会老,老迈面前,神也站不住,神只是寿命很长。” 【好家伙,大海、世界蛇、衰老全上了】 【雷神输给老奶奶,这画面我不敢想】 【越听越想笑】 江祈把汤碗推开一点:“乌特加德干的事,就是把天地间的大道理化成人形,陪你们一个一个比。 你们以为在跟厨子、小孩、老太婆较劲,其实在跟整个天地较劲,赢了才怪。” 周鸣听得直点头,又想起什么:“那索尔就这么认了?” “那不能,乌特加德告诉了索尔真相,索尔气得锤子都举起来了,一锤子还没抡过去,城堡、巨人、木槽、猫,全没了,眼前就一个空山谷。” 【哈哈哈哈跑路了】 【一给路打油!】 江祈看着洛基:“所以你说带我们吃顿更好的,是想叫我们也照这个剧本走一遍?” “你们又不是当年的我们。”洛基笑得毫无负担:“你这位东方黑无常好像入梦术很厉害啊,我能不能看个热闹。” “饭可以吃。”江祈拿起甜点:“玩笑开过头,我就把他那座城堡拆了,给直播当素材。” 周鸣早把手机举了起来:“家人们听见没,下一站巨人国。” 洛基笑着站起身,冲桌上的账单抬了抬下巴:“这顿我请,说了的。” 三个人出了馆子,夜风一吹,洛基没往镇子的路上走,反倒拐进馆子后头一条没路灯的小巷。 他在巷子尽头站住,抬手往前一指。 巷子尽头本该是墙,这会墙不见了,底下是一条往山里去的路,路两边是林子,风里带着海腥气。 “路开了。”洛基回头,冲两人眨眼:“乌特加德堡,敢不敢走?” 周鸣举着手机就往里走:“我要道德绑架自己了,俗话说得好,来都来了。” 第296章 你说胳膊这么粗,那,啧嘶,诶呦 路看着不长,三个人却走了好一阵子,两边的林子越来越密,树梢上头的月亮倒是亮得如白炽灯一般。 周鸣举着手机走在中间,镜头扫了一圈,嘴里不闲着:“家人们,咱们现在正经是在神仙的地界上赶路。” 【月亮怎么越来越低】 【这月亮看着就不对劲】 【主播脚下看着点,别踩空】 洛基在前头停住。 林子深处露出一角屋檐,是座山间宅院,石头垒的院墙,木门半开,院里还晾着渔网,跟山外头的渔家没两样。 “到了。”洛基偏头朝院门抬了抬下巴。 周鸣愣住:“巨人国就这?还没我房东家院子大。” “门脸是给过路人看的。”洛基推开木门,“里头什么样,看主人今天的心情。” 江祈先迈过门槛。 周鸣跟在后头,前脚一落地就仰起了头,手里的手机差点歪了,赶紧两只手捧住。 镜头里,门框还是那个石头门框,门里却立着一座大得没边的宴厅,墙上火把连成一线,照得有些晃眼睛。 “我去。”周鸣把镜头从脚边一路往上:“义父,这门槛是个界啊,一脚迈过来,连户型都换了。” 江祈回头看了眼门槛,门外还是那个晾着渔网的小院,门里是这座宴厅。 他抬脚在门槛上点了点。 “看出来了?”洛基凑过来。 “门里头另开了一片地方。”江祈拍了拍手:“放在华夏神系的话,我们叫壶中天地。” “桌子不算什么,你看桌上。”江祈顺着长桌往里走。 桌上摆着长条肉槽,槽沿比周鸣还高,里头整扇整扇的烤肉堆着,旁边立着喝酒的角杯,杯口比脸盆还大。 旁边一个巨人笑了一声,周鸣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稳。 “家人们看见这杯子没有。”周鸣把镜头凑过去:“这一杯下去,我人直接上菜了吧。” 【那只杯子能把主播整个装进去】 【这哪是杯子,这是澡盆】 长桌两边坐满了巨人,一个比一个壮,捧着整扇的肉啃,端着角杯往嘴里倒。 三个人贴着桌沿往里走,站直了还不到人家桌面高。 旁边一个巨人笑起来,整张桌子跟着晃,周鸣赶紧扶住桌腿,抬头一看,那巨人的胳膊比他腰还粗。 “你说胳膊这么粗,那,啧嘶,诶呦。” 【我感觉主播在说一些很不好的事情,但是我没证据】 【可能还很不雅】 【说出来会封号的水平】 【应该不会封他吧?】 洛基背着手走在前头,一个巨人正端着角杯喝酒,他凑过去,也不打招呼,踮起脚从人家盘子里撕了块肉。 巨人低头瞧见他,咧嘴一乐,一只大手直接罩下来,那手比周鸣的脸还大,摆明了想把他拎起来看个稀罕。 洛基在原地晃了晃,巨人手里已经抓住了一根肉骨头。洛基本人早站到了另一边,冲那巨人挥挥手,嘴里还嚼着肉。 巨人举着肉骨头左右看看,以为自己看花了眼,闷头接着喝。 【???我眼睛呢】 【这手速,神仙里的惯犯吧】 周鸣凑到江祈耳边,小声问:“他在人家地盘上,还敢顺手牵羊?” “他到哪都这样。”江祈见怪不怪,“你再看他另一只手。” 周鸣把镜头转过去,洛基空着的那只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杯酒,走一路抿一口,自在得很。 洛基瞧见镜头对着自己,把杯子举了举:“巨人国的规矩,客人进门,主人得请一杯。” “人家请你了吗?”周鸣问。 “我手都伸了,他没拦,那就是请了。”洛基答得理直气壮。 长桌尽头的主位上坐着一个巨人,比旁人还高出两个头,红胡子编成辫子,手里转着角杯,眼睛从杯沿上方看过来,先看洛基,再看他身后两个小不点。 “洛基。”巨人开口,满厅的嗡嗡声跟着低了下去:“你上回从我这走的时候,说再也不来了。” “那是上回。”洛基笑嘻嘻地在长桌前站定:“这回我给你带客人来了。东方来的黑无常,江祈。旁边举着手机的是他义子周鸣,手机是个有意思的东西,可以让全世界的人看到你们在干什么。” 乌特加德没急着搭话,先低头瞅洛基:“你平时上门,不是蹭酒就是顺东西,这回改行做向导了?说实话,你又想干什么?” “我这回真是来吃饭的。”洛基摊手,手里还端着那杯来路不明的酒。 “你?”乌特加德一个字都不信。 满厅巨人吃肉的手都停了,齐刷刷看过来。 乌特加德愣了愣,仰头大笑,他看向洛基:“你刚才说,他是东方的什么?” “黑无常,东方冥府的阴神,专管人间亡魂。”洛基收了那副嬉皮笑脸:“论差事,跟海拉算同行。” “阴神?”乌特加德把江祈重新打量了一遍,抬手往长桌一摆,“神职的客人,哪有站着的道理,加座上酒。” 洛基眼珠一转,又凑上去补了一句:“光当客人请,你可亏了。论真假难辨,他也是行家,你拿手的那些幻术,人家在东方玩了两千多年。” 江祈听见这话,转头看他:“你是带我来吃饭,还是带我来替你争口气?” 洛基也不狡辩,笑得坦荡:“你要是顺便叫他吃点亏,我也不拦着。” “出息。”江祈懒得再理他。 几人入了座,乌特加德把角杯搁到桌上,扭头看周鸣:“小客人,你手里那东西,真能叫世界的人看见我这厅?” “能。”周鸣把手机举高,“现在就有几十万人看着您。” 乌特加德显然没听懂几十万是多少,扭头问洛基。 洛基凑过去,把直播是什么讲了一遍,人间的人不用进门,隔着手机就能看宴会。 乌特加德从主位上探过来,影子把三个人全罩在里头:“那他们看得见我喝酒?” 周鸣点头:“看得见。” 巨人王当场端起角杯,对着手机举了举,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人间的小不点们,我是乌特加德·洛基。” 【??巨人王开直播了】 【他怎么比主播还爱镜头】 【好大一个人。】 乌特加德还真对着手机又喝了一口,才把角杯放下,上上下下打量江祈:“你这客人对我胃口,山里天黑得早,这条路夜里不好走,今晚就住我这,好酒好肉,少不了你们。” “行啊,反正来都来了。”江祈撕肉的手没停。 洛基早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上门的客人,天黑走不出这片山的,都得住一夜。住宿费也不贵,陪主人玩几样小游戏。” 乌特加德接过话,笑得胡子一翘一翘:“赢了的,好酒好肉随便吃。输了的嘛……” 他故意留了半句,满厅巨人跟着哄笑。 江祈嚼着肉,头都没抬:“游戏先不急。你上回跟索尔玩的那几样,野火、念头、老迈,我来的路上听过了,换一套吧。” 乌特加德脸上的笑停住了,离得近的几个巨人互相看了看。 “有意思。”乌特加德坐直了身子,罩在三个人身上的影子挪开了:“那就先吃饭,吃完饭,咱们再来玩。” 第297章 感觉好深奥,我好像要长脑子了 等桌上的烤肉吃得差不多了,乌特加德放下角杯,朝江祈招了招手。 “江无常,坐过来。刚才隔得远,我还没好好敬你一杯。” 江祈拿起自己的杯子,正准备起身,主位旁边忽然又多出了一张椅子。 椅子上同样坐着一个乌特加德,红胡子编成辫子,手里端着角杯,连衣服上沾的酒渍都一样。 “那边有什么好坐的?到我这儿来。” 他话刚说完,另一张椅子也出现在主位旁,第三个乌特加德拿起酒壶,给身边的客席摆上了杯子。 “酒都给你准备好了,就等你过来了。” “上来,先喝一杯。” “站着干什么,肉都要凉了。” 随后现场又出现两名乌特加德,一共五位巨人,长桌旁的巨人们放下手里的肉,笑着看向江祈。 周鸣举起手机,将几个乌特加德都拍了进去,又转向江祈。 “义父,他这是让您选哪个是真的?” “选什么?”江祈看着主位:“三个都在请我过去,怠慢了哪个都不好。” 洛基刚端起酒杯,听见这话,已经笑出了声。 “那你准备怎么办,就站一宿?传出去,东方来的阴神在巨人国罚站。” “他请五个,我只来一个,那才叫失礼。”江祈抬起手,一只粉白的蝴蝶从他袖口里飞出来,在火把光里绕着他转了一圈。 他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厅里跟着多了五个江祈,一样的懒模样,一样揣着手。 五个江祈各自散开,一个走向一个乌特加德,到了跟前就自己找座,撕肉的撕肉,端杯的端杯,还有一个凑到周鸣的镜头跟前,冲直播间招了招手。 周鸣把镜头从五个江祈身上挨个摇过去,凑到嘴边给直播间交代:“家人们看明白没有,主人摆五个自己,请客人选人,我义父不接这茬,反手变出五个自己,把题原样退回去了。 现在轮到主人头疼,他今晚到底在招待哪一个。 因为我们是客人,客人认错情有可原,而作为请客的主人认错了客人,那就有些不合适了。” 五个江祈同时回过头,五张嘴一块开口:“少废话,拍你的。” 【???义父也五个了】 【五个爹,这镜头该对准谁】 主位上的五个乌特加德,笑意一齐淡了。 他还不死心,五个主人同时端起角杯,朝五个客人递过去,五个江祈都接了,仰头就喝,喝完各自把杯子倒扣过来亮了个底,一个比一个自然。 乌特加德端着空杯盯了半晌,扭头看洛基,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你这回没吹牛,幻境可不会真的喝酒。” “我什么时候吹过。”洛基抿了口酒。 一个江祈在他对面坐下,撕了条肉,边吃边开口:“你这五个身子,杯里的酒是满的,座下各有各的影子,火把也照着五份,这份本事不小。” 周鸣没听明白,把手机凑过来:“义父,变五个假人而已,影子酒肉幻术一块变出来不就完了,这有什么稀奇?” “幻术也分真假两路。”江祈把角杯搁到桌上,拿杯底的残酒在桌面上一个挨一个印了五个酒圈。 “寻常的幻术,好比往空中放一幅画,画里的人看着再像,脚底下没有影子,手里的酒喝不进嘴,你伸手一碰,什么都碰不着。 他这五个不一样,五杯酒都冒着酒气,五个影子各占各的地方,火把照着五个人,地上就是五片影子。 这等于他把这间宴厅,连着桌上的酒、墙上的火把、连同他自己,一块复印了五份,五间屋子里各坐着一个他,每一份都是真的。” 乌特加德举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我变这五个,自己心里清楚哪一个是真的我,剩下四个再像,也是从我身上分出去的样子。” 乌特加德直视着江祈:“你那五个,我刚才递酒的时候挨个试过,五个都接了杯,五个都把酒喝了,我分不出哪个是你本人,哪个是变出来的。你本人藏在哪个身上?” “分不出来就对了。”五个江祈一齐笑:“我师父是个搞文学的,有一天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一只蝴蝶,在梦里飞得自在得很。 他醒了以后坐在床上发呆,想不明白到底是他做梦变成了蝴蝶,还是有只蝴蝶正在做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他。 我这几个身子,就是他梦里的那只蝴蝶,你想找出哪个是真的我,得先等我梦醒。” “梦要是不醒呢?” “那这五个,就全是真的。” 巨人王上下打量了他半晌,忽然仰头大笑,双手往上一抬:“认输认输。我这厅小,摆不下五位黑无常,都收了吧。” 火把光晃了晃,五个乌特加德往主位中间一凑,合成一个。 江祈抬手一招,那只蝴蝶飞回袖口,五个做客的江祈也跟着散了,他本人还站在原地,连位置都没挪过。 洛基没看过瘾:“这就完了?我还等着看你们谁先出丑。” 乌特加德没理他,指着自己身边的位置:“快请坐,我还没有见过这么有意思的术法。” 江祈不客气,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乌特加德亲手给他斟了杯酒,态度和刚进门时全不一样:“你这门手艺,叫什么?” “梦蝶,也可以叫做物化。”江祈接过酒:“他曾经说过一句话,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乌特加德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抬眼问:“天地跟你一块儿生,万物跟你是一个东西,这话怎么讲?” “你看这厅里,巨人是巨人,蝴蝶是蝴蝶,酒杯是酒杯,看着各是各的。” 江祈转着手里的杯子:“按他老人家的说法,这些样子都是临时的。 天地间原是一股气,聚起来成了形,散了再去变别的,人活一回是这样,一片叶子从青到黄也是这样。” “就拿这酒说,它盛在杯里,是一杯酒的样子,冻上了,是一块冰,放到火边烤干了,变成水汽散在空气里,看不见了。 可它从头到尾就是水,只是换了个样子。 我那几个分身你摸不出真假,就因为醒着的我和梦里的我,跟冰和水一样,你说冰是真的还是水是真的?都是那点水,分不出哪一个算假的。” 乌特加德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感觉好深奥,我好像要长脑子了。” 第298章 博格瓦特内特牧师宅 这顿酒一直喝到后半夜,几个人就在宴厅里歇了一夜。 天亮过后,众人就准备离开,眼前又变回昨天那座山间宅院,石墙木门,院墙上搭着渔网,山风带着松针的凉气吹过来。 乌特加德亲自送到门口,他把一只牛角雕的小杯放进江祈手里,杯子磨得发亮,上头刻着看不懂的花纹。 “拿着当个信物。以后你到了北欧,进山报我的名字,就可以找到这里了,不用非叫洛基带路。” 洛基当场就不乐意了,红头发一甩:“人是我带来的,你们这就准备把我甩开了?” “你带他来,是带他来吃饭,还是带他来看我出丑,你自己心里清楚。”乌特加德哼了一声,“上回顺走我那把酒壶的账,我还没跟你算。” “那是我比试赢来的彩头。” “你赢来的?”乌特加德扭头冲江祈抬了抬下巴:“你听听,输了一晚上的人,还好意思提彩头。” 江祈把牛角杯翻来覆去看了看,顺手揣进怀里。 “礼我收了,也不能白吃你的。”江祈点头:“下回过来,给你带两坛我们东方的酒。” 乌特加德一听新酒,不免得有一些感兴趣:“一言为定。” 洛基挪到江祈旁边,话只说给两个人听:“你可不能有了新交情就忘了旧相识。下回他再请你,你得叫上我。他这个人死要面子,没我在中间搭话,你俩坐一块喝闷酒?” “你真的是海拉的父亲吗,这性格怎么完全不一样。”江祈已经迈步往山下走。 洛基跟上来,两手背到脑后:“这是什么话,华夏有句话叫做,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你现在可是很让我六月寒啊。” ....... 从山里回来,天早黑透了。 埃里克森安排的住处是镇上一家旅馆,其实本来想安排酒店的,但是周鸣非得体验一下木屋旅馆是什么感觉。 周鸣把乌特加德那场的素材导进电脑,又把手机架在桌上开了直播,标题还没改,直播间的人已经挤了进来。 洛基占了窗边那张沙发。 【主播可算开播了】 【你别说,这个旅馆风格不错啊,我下次去旅行我也去。】 【下一站呢】 【求义父看看博格瓦特内特牧师宅,著名凶宅啊】 周鸣划着手机上的弹幕:“博格瓦特内特牧师宅?” 江祈靠在椅背上喝茶,抬了抬眼:“牧师宅?” “北欧几个国家里最出名的鬼宅,据说没有之一。”周鸣来了精神:“义父,家人们点单点到这份上,梦回咱们刚开播那会了,当初我就是靠探灵起的家。” “初心不忘啊。”江祈把茶放到桌上,凑到电脑屏幕跟前:“查查,我也想看看鬼宅是什么东西。” 周鸣点开网页,一边看一边念:“这房子在瑞典北部耶姆特兰省的一个小村子里,离斯德哥尔摩四百来公里,1876年建的,一栋红色木头房子,最早是教区牧师的住宅。” “牧师住的地方也闹鬼?”洛基从沙发上回过头。 “闹了快一百年,没断过。”周鸣接着往下念:“头一个把怪事写下来的,是1927年住进去的牧师,叫赫德伦。 他上阁楼收衣服,晾衣绳上挂着洗好的衣服,他亲眼看着那些衣服一件一件从绳子上脱落,整整齐齐落在地上。 当时阁楼就他一个人,窗户关着,也没有风。” 【衣服自己往下掉?】 【整整齐齐落地,这鬼还挺不爱干净】 【好不容易洗干净的衣服】 【牧师:我衣服招谁惹谁了】 周鸣又点开一条:“下一任牧师也撞上了。30年代有个叫滕登的牧师,在大厅里看见一个穿灰衣服的女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拐弯进了办公室。他跟进去,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有,窗户关着,门就那一扇,人根本没出去。” “打这儿起,灰衣女人这个名字就留下来了。 后来每一任住进来的牧师,差不多都见过她,有站在门口的,有坐在屋里的。 还有一位一推客厅门,看见三个灰衣女人并排坐在沙发上,他转头去叫人,再回来,沙发没人了。这种事还不止一回。” 江祈吐槽道:“回来跟上班似的,还有固定工位。” “在我们北欧,灰裙子女鬼的故事各村都有。”洛基在沙发上笑出了声:“闹了半天,裙子是统一发的。” 【哈哈哈哈女鬼统一制服】 【灰衣女人也讲编制是吧】 江祈等他们笑完,才敲了敲桌子:“不过好像也不是很凶啊,都没什么杀伤力,只是恶作剧的感觉。” “最有名的是一把摇椅。”周鸣翻到下一页:“1945年,牧师林德格伦搬进来,自己带了一把摇椅,他说这椅子往后就不归他了。 每次进屋,他都看见椅子上坐着个人影,快步走过去,人影就没了,他不信邪,自己往上坐,刚坐稳,身后像有人使劲,一把把他从椅子上掀到地上。 试了多少回都一样,坐不了一分钟。” “换我就把椅子劈了当柴烧了,不让我坐就谁都别坐。”洛基答得飞快。 “人家最后也差不多。”周鸣在屏幕上点了点:“他到底把摇椅搬走了。这些事他全写在日记里,一天一天记的。这本日记现在还留着。” 【我自己的椅子,我坐不得?】 【劈了当柴烧,洛基是懂处理的】 “还有个外来的客人。”周鸣又找出一条:“1941年,一个来做客的女人睡在客房,半夜醒了,觉得床上不止她一个人,睁开眼,看见黑着的房间里有东西。 她没敢动,就那么一直躺到天亮,出了那间房,再也没来过。” “网上还流传一个说法。”周鸣把椅子往江祈这边挪了挪:“说1907年,有个牧师的妻子叫玛尔塔,在这房子里难产死了。 牧师伤心过头,不敢报官,偷偷把她埋在后院,后来被村里人发现,把他赶走了。 好多人都说,灰衣女人就是这个妻子。” “假的。”江祈连网页都没看。 “啊?义父你怎么一眼就知道?” “你往下看。” 周鸣把页面拖到末尾,果然写着,这个说法查不到任何官方记录,瑞典本地查鬼宅的人多数认为是后人编出来的。 “这种段子在我们北欧也多,村口老太太一人一个版本。”洛基撇了撇嘴:“死了媳妇、埋在后院、被人赶走,要素齐全,一听就是编的。” 周鸣把电脑合上:“那要不要去看看?” 江祈答得干脆:“去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难得有点事情,而且跟灵异相关的事情,去了不亏。” 周鸣立刻把手机镜头对准自己:“家人们听见没,点单成功,下一站博格瓦特内特牧师宅,瑞典最凶的鬼宅,咱们现场见。” 【终于等到了】 【建议白天去,我是说建议】 【灰衣女人:你们不要过来啊】 【梦回游乐园鬼屋,爷青回】 第299章 这对吗? 车在村口停下,周鸣举着手机先下了车。 镜头里是一栋两层的红色木头房子,白窗框,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立着块木牌,旁边还停着两辆旅游大巴。 “就是这,博格瓦特内特牧师宅,瑞典最闹鬼的房子。”周鸣把镜头往上抬了抬:“家人们,百年凶宅,灰衣女人,会推人的摇椅,今天咱们……” 他刚介绍到一半,几个背着背包的游客说笑着从他身边经过,直奔大门。 门一开,咖啡香先飘了出来,里头坐满了游客,喝咖啡的、拍照的、围着导游听讲解的,比镇上的集市还热闹。 【???】 【我是不是走错直播间了】 【凶宅门口卖咖啡?】 【这客流量,鬼来了都得排队】 洛基下了车,打量着进进出出的人群,又看了看门口那块木牌:“你们管这个叫凶宅?” 江祈站在院子门口,扭头看向周鸣:“这真的是凶宅吗?” “资料上是这么写的啊。”周鸣低头重新搜,搜了没几条,脸上的表情精彩起来:“义父,情况有点变化。这房子现在是个青年旅舍,一楼是咖啡馆,还卖货,楼上是床位。” “说重点。” “重点是,你可以花几十克朗,订一间闹鬼房,在里面睡一整晚。”周鸣念着网页,越念越慢:“第二天早上你要是没跑,前台还给你发一张证书,上面写着我在博格瓦特内特鬼宅活过一晚。” 洛基凑过来看那行字:“住一晚没死,还能领奖?” “专门有人坐飞机过来住。”周鸣接着翻:“万圣节那几天的房,提前几个月就订光了。” 【鬼:我不要面子的吗】 【灰衣女人:我成接待员了?】 【建议女鬼考个导游证,持证上班】 【活过一晚发证,没活过呢】 【没活过上本地新闻吧,哈哈哈哈】 江祈的目光落在那扇门上,游客一拨接一拨往里走,门口的铃响个不停。 周鸣凑到他旁边:“义父,咱们还进吗?” “进啊,来都来了。”江祈拍了拍衣襟:“几十克朗买一晚,住完还给证书,住宿的钱又算特勤组的,不住白不住。” “那订哪间?” “哪间闹得最凶,订哪间。” 三个人进了院子,洛基跟在后头,兴致勃勃:“我也要一张证书。” “你一个神,要这个干什么?”周鸣回头。 “挂墙上。”洛基理直气壮。 周鸣低头订房,江祈没急着进门。 他站在台阶底下,目光越过满院子游客,落到房子侧边那片树林边上。 林边站着七八道影子,穿什么年月衣裳的都有。 灰衣女人胳膊上搭着件外套,旁边一个穿黑马甲的白胡子老头,握着只缺了口的杯子,另有穿长裙的、穿工装的,零零散散站了一排。 院子里这么热闹,他们却站在树影里,跟举着相机找鬼的游客隔着老远,互不打扰。 穿工装的男鬼朝红房子抬了抬下巴:“我再进去试一回。总不能一辈子站在这树林子里,看着它占咱们的地方。” “试什么试。”白胡子老头握着那只缺口杯子,头摇个不停:“上一个进去讨说法的什么下场,你忘了?” “那就一直在这干站着?” “我们顶多恶作剧,我感觉那个鬼真敢杀人啊,到时候真成凶宅了。” 江祈走过去,在白胡子老头跟前站住:“你们就是这里的鬼,为什么不敢进去?” 白胡子老头仰头看他:“你居然看得到我?” “啊,特殊行业从业者。”江祈点了点头。 “进不去喽。”老头摆了摆手,把事情一五一十讲了。 他们都是这宅子里的老住户,死在宅子里,恋着宅子,就没走。 早些年夜里有外人闯进来偷东西、点蜡烛玩招魂,是他们弄出脚步声,把摇椅摇得吱呀响,灰衣女人在走廊里走一趟,把人吓跑的。 闹鬼的名声一年年传出去,后来的事他们也没想到,人类修了路,把宅子圈成参观点,既然无法反抗,那就默默接受吧。 “白天一屋子人喝咖啡,我们就挤阁楼上。”老头朝楼上比了比:“等晚上客人睡了,我们再下来坐坐。这么多年,勉强相安无事,他们卖他们的咖啡和房间,我们当我们的鬼。” 【等等,摇椅和灰衣女人原来是他们】 【鬼和旅馆合租是吧】 【那张证书问过鬼的意见了吗】 周鸣把镜头往下挪。那一排影子站在泥地上,脚下空空的,连个鞋印都没有。 灰衣女人一直没开口,这时候才接过话,调子慢悠悠的:“本来好好的。上个月,宅子里来了个新的。” 周鸣把手机往前递了递:“新鬼?” “不是这片地上死的人,也不跟我们搭话,进来就占了最里头那间房,就是你们人最爱订的那间。”老头接着讲:“我们轮番进去赶它,近不了它的身,灰裙子姑娘的外套都叫它撕了,还有一个叫它扔到房梁上,到现在还没下来。” 【鸠占鹊巢啊这是】 【游客订的闹鬼房,里面换了个真凶】 【老鬼:我们才是正版,那个是盗版】 【证书上写活过一晚,今晚难度翻倍了】 江祈听到这儿,开口问它:“什么来路,看出来了吗?” 老头摇头:“看不透。” 洛基抱着胳膊站在旁边,听到这句,跟江祈对了个眼色。 江祈拍了拍衣襟,转身往台阶上走,“人家占了你们的房子,你们不敢进,我替你们进。” 林边的影子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吭声。 江祈推开咖啡馆的门:“走,办入住。今晚有的忙了。” 第300章 底下的,搭把手,成不成? 咖啡馆里比外头看着还热闹,柜台前排着买咖啡的队,墙上挂着一排印着灰衣女人的明信片,旁边相框里裱着那张活过一晚的证书样本。 周鸣护着手机挤到前台,刚报上订单号,柜台后面的女管理员就摇了头。 她眼底一圈青黑,像是一夜没睡。 “先生,你的订单取消了。”她在电脑上点了几下:“这边房费原路退回,另外赔了你一晚的钱,您看可以吗?” 周鸣的手停在半空:“取消了?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他手机紧跟着震了一下,还没等他同意,退款通知和一封英文邮件并排弹在屏幕上。 洛基凑过来看热闹:“钱都退到账了,看来今晚这张证书,你是领不上了。” “为什么取消?”江祈走到柜台前,“白天不是还有导游带团?” 女管理员脸上的职业笑收了起来,转身取出一块手写的木牌搁到台上,牌子上写着今日住宿区关闭。 正好两个背着大包的游客过来问今晚还有没有床位,她指着木牌摇头,三言两语把人劝去了镇上的旅馆,转回来才接着答话。 她把木牌摆正,“昨晚,出事了。” “出什么事?”周鸣把手机举稳了些。 女管理员没急着讲,先调出手机相册,把手机递了过来。 第一张是她推开房门时拍的,那张床本来贴着墙,照片里已经歪到了屋子中间,床腿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印子。 客人的睡袋从床边一直被拖到门口。 “接到电话我就跑上楼,进门先拍的,屋里的东西一样没敢动,得留给警察看。”她翻到第二张。 第二张拍的是门,门的内侧密密麻麻全是抓出来的手印,漆都挠花了。 第三张是一条小腿的特写,皮肤上一片淤青,而且脖子上有明显的勒痕:“客人自己说的,半夜有东西拖着他的腿,把他从床上拖了下来。 他钻进睡袋往门口爬,门怎么都打不开,直到他喊出声,楼上别的客人撞开了门,才被撞开,这张是天亮以后在医院拍的。” 【半夜被人从床上拖下来?!】 【这都已经上脖子了,是想杀人吧?】 【睡袋拖到门口,人得吓成什么样】 【证书上那句活过一晚,突然就不吉利了】 女管理员把手机收回去,接着讲,这回她放慢了语速,像是知道有人在听:“我在这干了六年,什么灵异事件我都见过,但是顶多就是小打小闹,今天摔个杯子,明天开个电视,但是客人就好这口。 可把人从床上拖下来,从来没有过。 今天一早,我把住客全安排到了镇上别的旅馆,房费双倍退,教区和警察都打过电话。 牌子是我自己挂的,查清楚之前,谁也不许上楼。” 【停业退钱还倒赔一晚,这老板能处】 【换个黑心的,早改成限定惊吓房加价三倍了】 【还是有良心的】 江祈的目光看向女管理员:“受伤的客人现在在哪?” “在镇上医院,惊吓加擦伤,没大事。”女管理员答得很快:“就是说什么都不肯再靠近这房子。警察在往这边赶,教区的人也要来,可他们来了,也没有好办法。” 江祈点头,朝周鸣抬了抬下巴:“给埃里克森打电话。” 电话拨过去,周鸣把地址和事情讲了一遍,又把手机递给女管理员。 她半信半疑听着,听了没几句,脸色接连变了几次,连着应声。 挂了电话,她绕出柜台,取下通往住宿区那扇木门的钥匙,又跟江祈核对了一遍特勤组的名号,这才把钥匙递过来。 “电话里的先生说,你们是他从东方请来的专家。楼上的灯我都开着。”她握着钥匙的手没松:“你们真能把它处理掉?” “能不能,得看了才知道。”江祈接过钥匙:“你和店里的人留在一楼,不管听见什么,别上楼。” 周鸣把直播手机重新举稳,朝那扇木门走:“家人们,房没住成,活倒是自己找上门了,会会这位新住户。” 洛基跟在后头,回头冲女管理员比了个放心的手势:“夫人,楼上那位要是讲理,我们就坐下来谈,不讲理也不怕,我们这位江先生,比它还不讲理。” 江祈把钥匙插进锁孔,木门打开,楼梯通向二楼。楼下是咖啡香和说笑声,楼上一片安静,只有走廊最里头那间房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道缝。 ...... 闹鬼房的门推开,屋里倒是没什么味道,毕竟经常有打扫和人类居住,床贴着墙摆着,地板上留着几道拖动的印子,从床边一直拖到门口。 周鸣举着手机把地上的印子拍了一遍:“跟管理员说的一样。” “哎。”就在这时,上头有人喊了一嗓子:“底下的,搭把手,成不成?” 周鸣把手机往上抬,灯光扫过房梁,梁上蹲着个干瘦老鬼,穿一身工装,被人绑在房梁上。 【房梁上还绑着一个!】 【这就是那个两天没下来的老兄弟吧】 【被绑两天,这谁受得了】 【它还知道喊搭把手,脑子挺清楚】 “你是这宅子里的老住户?”周鸣把手机举起来。 “住了大半辈子了。”老鬼瞅着他手里的手机,没个好脸色:“别拍了。你们这些看热闹的,白天来一拨,晚上来一拨,举着个手机东照西照,有一个正经搭把手的没有?” “我们真是来搭把手的。”周鸣仰着头:“你怎么上去的?” “叫新来那个扔上来的。”老鬼往梁上缩了缩:“我上去跟它讲理,叫它一把掀到梁上,两天了,我又不敢下去,就这么蹲着。” “它来多久了?”江祈好奇问。 “一个来月。”老鬼想了想:“头几天还装模作样,后来干脆不装了,明着抢屋子。” 江祈抬起手,朝梁上的绳子虚虚一握,绳子当场崩断。 “下来吧。”江祈收回手。 老鬼一时没反应过来,试探着往梁边挪了挪,身上再没有东西绑着,这才落下来扶着墙:“哎哟,两天,整整两天,我这胳膊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鬼也怕腿酸?” “你上去绑两天试试。”老鬼瞪了他一眼。 说到这,老鬼一把拽住江祈的袖子,“能走你们赶紧走!新来的那个还没回来,不走来不及了。” 第301章 弗莱迪 江祈刚要回话,楼梯上响起一阵脚步声,管理员慌慌张张跑上来。 “江先生,镇上医院的电话。”她抬手捂住话筒:“白天送走的那位客人,睡着以后又出事了。护士就在病房里,听见他躺在床上喊别过来,一屋子人怎么喊他,他都醒不过来。医院请你们过去看看。” 江祈朝管理员走近:“人现在怎么样?” 管理员转述着护士的话:“还那么躺着,医生查不出毛病,几个护士都守在病房里不敢走。再这么拖下去,人怕是保不住。” 老鬼在旁边听见医院两个字,脸色变了:“这都追医院去了?不会是要杀人吧?” “你在宅子里待着,等我们回来。”江祈回头朝老鬼交代一句:“周鸣,去医院。” ...... 小镇医院二楼,整条走廊的灯全开着,白晃晃的。 几张长椅上挤着七八个年轻人,脚边摆了一排空咖啡罐。 走廊尽头,一个卷发男生脑袋往下一点,旁边的姑娘赶紧推他:“别睡!你还敢睡?” 男生慌忙抬头,抓起手边的咖啡往嘴里灌。 洛基跟着护士先进了病房,江祈在长椅前站住,扫了一圈这些熬得两眼通红的脸。 “你们都是牧师宅的住客?” “这两天住那的,差不多都在这儿了。”高个男生站了起来,背一直驼着:“您好,你们是管理员叫来的人?管理员说会有人来,你们算是特勤组的吗?怎么还是华夏人?” “先不管我是谁。”江祈搬了把椅子,坐到他们对面:“我问,你们答,照实说。从哪天晚上开始的?” “前天还只是脚步声,楼上有人走,我们当乐子。”高个男生搓了把脸,“昨天晚上就不对了,我们开始频繁做噩梦。” “梦见什么了?” “一个男的。”高个男生说到这,喉咙动了动:“整张脸是烧烂的,右手戴个手套,手套上伸出来好几把刀。 他在后面追我们,房间一直变,我们往门外跑,门一开,还是那间屋,怎么跑都在原地,他还喊我名字,他知道我叫什么。” 【烧烂脸加刀爪子,这配置我怎么有点耳熟】 【入梦?】 【等等,这描述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先别剧透,我看他们几时认出来】 “我也梦见了。”短发姑娘把袖子撸上去,小臂上横着三道红印,“就这儿,三道。” “梦里怎么挨的,从头说。”江祈看了一眼那几道印子,梦里的环境能作用现实,机制怪啊。 “他从墙里走出来,站在两张床中间。”短发姑娘的手还搭在袖子上:“我睡靠窗那张,然后我就看见他抬手要抓我,我拿胳膊一挡,拿刀那只手跟着就划过来了。我撞开他,之后我就醒了。” “醒过来呢?” “胳膊就这样,火辣辣地疼。”她把胳膊转了个方向,“我同屋就睡旁边,门从里面锁着,窗户也插着,屋里根本没别人。我先还当是床板上有钉子,开灯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有。” 她旁边的姑娘接了话:“我能作证。她一声叫把我喊醒,我开了灯,她坐在床上,胳膊已经都是血了。” “醒了以后,胳膊上的印子拍照留了吗?” “留了,早上一开灯就拍了。”短发姑娘掏出手机,翻出照片递过来:“本来想发游客群里问,又怕人说我蹭热度,加上怕造成恐慌,我也没敢发。” “我这个更怪。”扎马尾的姑娘把围巾解开,脖子侧面有一个发青的手印:“我没看清他的脸。他站在床头,俯着身子看我,伸出没拿刀的那只手,来掐我脖子。” “你当时能动吗?” “不能。”马尾姑娘摇头:“眼睛睁着,身子不听使唤,就看着那只手过来搭上我脖子,我以为我这回完了。后来楼下有车开过,灯光从窗户扫进来,我身子一松,就能动了,浑身都是汗。” 她把围巾全摘了,侧过脖子给众人看:“我睁眼的时候人在被子里,捂得严严实实。” “她早上也拍了照发群里,我们一对,才知道不是哪一个人倒霉。”高个男生在旁边补了一句。 “我这还有个邪的。”刚被推醒的卷发男生举了下手:“我听见一个小女孩数数,一二三四,就在耳朵边上数,看不见人。我不敢睁眼,数了一整夜。” 江祈看向高个男生:“睡前你们干什么了?手机里看到什么,玩了什么,一个都别漏。” 高个男生和旁边人对了个眼神:“前天有人在游客群里发了个视频,说是什么招魂挑战,睡前念三遍一个电影里鬼的名字,就能把它招来,我们当乐子看的,就里头那哥们……” 他朝病房方向偏了偏头:“就他跟着念了,还关着灯念的。” “念完第二天,他就出事了。”短发姑娘接过去。 【外国人人少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们不知道现在现实中会有鬼了吗?】 “这两天,你们都试过什么办法?” “能试的都试了,现在只要一睡觉,就会梦到那个鬼,如果不是有人在旁边喊我们,早就睡死过去了。” 高个男生一样一样数:“现在咖啡当水灌,两个人一组轮着看,十字架塞枕头底下,还给家里打了电话。但是没用。打个盹的工夫,就梦到鬼,醒过来身上就多道印子。” 短发姑娘捧着空咖啡罐:“现在我们是真没招了,不知道拿什么防它。人总不能一直睁着眼吧?” 周鸣在旁边听着,听到烧烂的脸和刀的时候,他凑到江祈身边,把江祈往旁边拽了拽。 “义父。”周鸣凑到他耳边:“我怀疑个东西,你听听像不像。” “说。” “白头鹰有个老恐怖片,系列拍了八部,里头那东西叫弗莱迪·克鲁格。” 周鸣一边想一边说:“生前叫人烧死的,右手戴着刀爪子的手套,专门钻进睡着的人梦里。 最邪门的一条,梦里受的伤,醒过来全带在身上,梦里死了,人就真死了。 刚才他们说的那个数数的小女孩,电影里也有,她一开口唱歌,就是弗莱迪的杀人预告。” 他回头看了一眼长椅上的人。 【周鸣认出来了!猛鬼街!】 【电影里的鬼跑瑞典鬼宅上班,这么乱吗?不应该是在白头鹰吗?】 “你怀疑是它。”江祈没接他的话头。 “我就是觉得太像了。”周鸣挠了挠头。 江祈站起身,转向护士:“醒不过来的那个,在哪间屋?” 护士往走廊尽头指了指:“最里头那间,医生护士都守着呢,怎么喊都没用。” “走,去看看。”江祈抬脚就往那边走,又回头朝长椅上的人交代:“你们几个,灯别关,咖啡接着喝,谁都不许闭眼,等我出来。” 第302章 哥,我给你跪了 江祈找了张病床,然后搓了搓手:“玩梦境,这不是我舒适区吗?” 江祈在空床上躺下:“洛基,你去买点咖啡给这层楼每个人发下去,今晚谁都不许睡。” “你让我一个谎言与诡计之神??去买咖啡,你不怕我恶性大发给咖啡里加料吗?”洛基有些无奈道。 “那你是不是太没品了?”江祈嘴角抽了抽,随后不再理他。 江祈闭上眼。 一只梦蝶从眉心飞出,钻进住客额头,江祈眼前画面一转,眼前全是生锈的管道,墙缝透着炉火,一股烧焦的味味道。 走廊深处,有个小女孩在唱。 “一,二,弗莱迪来找你。三,四,锁好你的门。” 白天出事的那个住客,光着一只脚在前面跑,另一只鞋跑丢了。 “我不玩了!”他一边跑一边喊:“你放我出去!” “出去?”身后那东西笑了,“门不都在你手边吗,自己开啊。” 他推开一扇门,门后还是那条发红的走廊。 “我怎么又回来了!” 再拽开一扇,还是开过的门。 “这楼里到底有多少扇门!” “够你开一晚上。” 第三扇门一拽开,里头是锅炉房。 弗莱迪就站在炉火边,烧烂的脸,红绿条纹毛衣,头上扣着棕色旧礼帽,右手手套上伸出几把长刀。 “念我名字的时候,不是挺高兴的吗?我不来,不是扫你们的兴?”他低头看了看手套,脑袋歪着。 “我朋友呢?你把他们怎么了?”住客退到墙根。 “跟你一样。”手套上的刀子一把一把弹开:“别急,排队,一个一个来,你是今晚头一个。” “你敢动他们!他们什么都没做!” 弗莱迪动身往前,钢爪拖在墙上,刮出一串火星:“跑啊,接着跑,我有的是时间。” “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他笑了一声:“陪我玩到天亮。” 现实里,病房的灯又灭了一盏。 住客闭着眼,手在被子上乱抓,监护仪滴滴地响,护士要上前,洛基抬手拦住。 周鸣凑到他耳边,气都不敢大喘:“不能叫?” “魂魄受了惊散在梦里,人就回不来了。”洛基眼睛没离开床:“等江祈出手。” 护士站在门口:“他到底在跟谁说话?要不要叫医生?” 梦里,住客叫墙挤得退无可退,弗莱迪走到他面前,几把刀对着他的脸。 住客把眼一闭,没等来弗莱迪的攻击,倒是听见有人开口,话里带着嫌弃。 “就这地方?” 他睁开眼,走廊尽头多了个人,此时的江祈背着手,正打量那排管道和炉火。 弗莱迪举着刀,慢慢转过身:“你是谁?” 江祈的目光在他的脸和那只手套上停了停。 “穿成这样,在梦里吓唬孩子。”他开口,没什么表情:“你就是弗莱迪?” 戴刀的手转向江祈,弗莱迪笑了一声:“又来一个不怕死的。” “我找你半天了。” 他拿手套上的刀从管道上刮过,刮出一串火星:“你知道我在这条走廊上弄死过多少人吗?报个数给你听听,我怕你晚上睡不着。” 江祈没动,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怎么不说话?”弗莱迪歪着脑袋,拖着步子往前挪:“吓傻了?也行。我先玩你一轮,再去找外面那几个。” 他忽然就不见了,等到身影再次出现,刀已经到了江祈面前。 江祈抬起手,袖口里飞出来一只粉白的蝴蝶。 一眨眼的工夫,弗莱迪的脑袋飞了起来,脑袋在半空里转了小半圈,他低头看下去。 底下站着一具身体,右手手套上伸着刀,抬手的姿势还停在往前扑的那一下。 只是脖子上面,是空的。 他张了张嘴:“这是我的身体?”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底下那具身体还站着,一点都不知道自己的头已经没了。 弗莱迪在半空里越飘越低,看着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近,最后眼前一黑。 再睁眼,他在一张床上,弗莱迪一把捂住自己的脖子,摸了一圈,头还在。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 “原来是做梦啊。”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他转了转头,想看看自己这是睡在哪。 结果一转头,江祈就坐在床边那张椅子上,两条腿搭着,手揣在袖子里,看着他。 “苏坡来死!!!” 弗莱迪贴着床头,他看看江祈,又低头看看自己,手在脖子上又摸了一遍。 弗莱迪脸上的肉僵住了。这张脸他认得,就在刚才那个梦里,这个人站在他的锅炉房里。 “你怎么进来的?”他往后缩去:“这是我的梦!” 江祈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的看着弗莱迪。 弗莱迪咬着牙从床上弹起来,右手的刀爪一把甩出,五把刀直冲着江祈的胸口过去。 江祈连手都没抬,刀停在半空,弗莱迪使足了劲往前推,那五把刀纹丝不动。 他偏了偏头,一眨眼的工夫,弗莱迪的脑袋又飞了起来。 “我们再来一次。”江祈在椅子上坐下,把腿又搭了起来。 弗莱迪的眼睛瞪得老大。 ....... 这一夜剩下的时间,弗莱迪死了一次又一次。 有时候他刚从床上坐起来,刀还没举起来,人已经和身体分了家。 有时候他在梦里跑出很远,以为这回总算醒了,回头总能看见江祈坐在不远处。 每死一次,梦就重新来一遍,到后来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掉过多少回脑袋,只记得每次睁开眼,看见的都是同一张脸。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再一次从床上坐起来。 阳光照在窗帘上,屋子里安安静静。 他没有去摸脖子,他直接掀开被子下了床,冲着椅子边的人直挺挺跪下去,额头抵着地面。 “放过我吧,我求求了,杀人不过头点地啊,哥,我给你跪了。” 江祈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没有叫他起来。 “现在知道怕了。” 弗莱迪跪在地上点头,烧烂的脸贴着地板,不敢抬起来。 现实里,监护仪的响声缓了下来。 病床上的住客眉头松开,呼吸一点点匀了。 周鸣扒着床边看:“他不动了,是不是义父搞定了?” 洛基看着监护仪上的波形:“看这个时间,应该还玩了一会。” 第303章 入海姆冥界 梦里,江祈一把抓住了弗莱迪的后脖颈。 “别打了,别打了!”弗莱迪连连求饶。 江祈抬手打了个响指,蝴蝶应声退回他的袖口。 病房里的白光从梦的边缘一点点渗进来,越来越清楚。 江祈睁开眼。 周鸣的大脸正悬在他上方:“醒了醒了!义父醒了!” “离我远点,喘气都喷我脸上了。”江祈抬手把他扒拉开,撑着身子坐起来。 洛基靠窗坐着,手里捏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见他坐起来,把苹果核往纸篓里一抛:“回来了?看你玩的好像挺开心。” “还行。”江祈摊开手。 病床另一边,昏迷了两天的住客忽然哼了一声,眉头慢慢松开,监护仪一点点稳了下来。 “人缓过来了。”周鸣凑过去看了一眼,长出一口气。 “元凶在这呢。”江祈把那弗莱迪举到镜头前晃了晃。 “你没给他打散?”洛基凑过来看,挑了挑眉:“你下手这么轻?” “急什么。”江祈把弗莱迪往床头柜上一放,抽了张纸巾擦手。 【????真给拎出来了?】 【梦中杀人狂,现捆现卖】 【这就是能把人吓昏迷的怪物?现在看着跟个仓鼠似的】 【住院的小哥是不是能醒了?】 江祈拖了把椅子在床头柜前坐下,胳膊肘架在膝盖上,看着那团灰影。 “聊两句?” 弗莱迪抬起头,烂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聊,聊什么都行,别打了。” “痛快。”江祈点头:“第一个问题,你从哪来的?” 弗莱迪不敢再绕弯子: “一条看不见天的迷雾之路,两边全是排队往前走的死人,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江祈掏出手机拨了海拉的号。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江无常。”海拉打了个哈欠:“你最好有要紧事,我三十六个小时没合眼了。” “正好,有件事你听了就清醒了。”江祈把弗莱迪的供述原样学了一遍:“一条迷雾之路,两边全是排队走的亡魂,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电话那头,海拉吐出一口长气。 “幽河旧道。”她在电话里开口:“灰界崩了之后,人间和海姆冥界之间裂了不少口子,幽河旧道是其中一段。九天前裂开的,我三天前刚把它封上。” “封上了?”江祈挑眉:“封上了它还能溜出来?” “我封的是路,人家指不定道路刚开的时候就溜进来呢。” 海拉没好气:“亡魂走那段路走了几百年,封路的时候队伍正走到一半,我总不能把几千个亡魂全扣在雾里,只好开了一条临时的道,叫它们绕行,再派人接应滞留的。人手就那么多,谁顾得上挨个查路边的野东西?” “既然知道地方了,那明天约个时间?”海拉吐槽完继续说道。 “没问题。” ...... 第二天上午,女管理员把两人送到牧师宅门口,手里拿着两张连夜打出来的证书。 证书上一行瑞典语,一行英文,写的是持证人在博格瓦特内特牧师宅完整住了一晚,活着出来的。 “住院的几个孩子,早上都出院了。”管理员把证书递过来,又冲江祈鞠了一躬:“这次真的谢谢你们。” “收钱办事,应该的。”江祈接过证书,转手塞给周鸣。 院外的树影底下站着几道老影子,穿工装的老鬼抬了抬手。 江祈冲那边点了点头:“宅子过两天解封,你们先在林子里住着。新鬼已经抓走了,没人再赶你们。” 白胡子老头领着几道老影子,冲他鞠了一躬。 周鸣把两张证书举到镜头前:“家人们,瑞典最凶鬼宅,打卡了。” 【这张证书含金量我不好说,含鬼量肯定够】 【对主播来说,含金量约等于0吧】 周鸣把镜头往山谷的方向转了转:“家人们坐稳了,接下来这地方,国内直播头一份。” 洛基靠在院外一棵老桦树上等他们,红头发在太阳底下扎眼,见两人出来,站直身子往村外走:“佛罗米!” 三人开车往北,过了中午换小路,最后把车停在一处没人的山谷口。 进了山谷,天上的太阳一点点暗了下去,风里开始夹碎雪,脚下的土路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湿石板,两边的崖壁上长着苔藓。 周鸣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已经看不见了。 再往前,水声先到。 一条黑河横在谷底,河上架着一座金桥,桥身通体镀金,亡魂在桥头排着队,一个披甲的高大女人立在桥心,手边一杆长矛,每个魂上桥,她都要问过名字和来历才放行。 “吉欧尔河,金桥,守桥的莫德古德。”洛基一边走一边低声交代:“过了桥是赫尔格林德门,进了门才算到海姆冥界。” “这是什么地方?跟奈何桥一样的地方吗?” 洛基开口解释道:“吉欧尔河意思是轰鸣、回响,它是环绕海拉居所、离死之门最近的一条河,是生者世界与死者世界的分界。 而金桥的就简单很多,因桥面铺着闪亮的黄金,通称金桥。 在一片漆黑灰冷的冥界,这座桥是唯一发光的建筑,死者的过法是骑马或乘车过桥,这和北欧人下葬时陪葬马、车的习俗对应。 桥有一个灵异特性,活物踩上去,桥会雷鸣般轰响,死者成队走过反而很轻。这是守桥者分辨活人的依据。 守桥者莫德古德是一名女巨人少女,职责是守桥、盘问每一个过桥者,名字通常解为狂怒之战。 【这桥是镀金的?北欧地府装修预算这么高】 【黑河配金桥,配色够大胆的】 【守桥这位姐姐比我都高两个头,那杆矛看着就不好惹】 【别人旅游拍风景,主播拍阴间入口】 周鸣抓紧了背包带子,手机还举在手里:“我先问一句,咱们地府的十八层地狱我见过,北欧这边总不能差太远吧?” 洛基在前头笑了一声:“战死的魂,一半归奥丁的英灵殿,一半归弗蕾亚。病死的、老死的、淹死的、出意外的,才上我女儿那报到。 有几类人她会单独处理,杀人犯、叛徒和伪证者、勾引别人已经结婚的人,婚姻是两个家族之间的契约。 你勾引已经成家的恶人,你不是勾引一个人,你是把两个家族之间的誓约撕了,这种破坏关系的事,跟叛徒一个性质。 而他们被送往的地方,无数毒蛇的脊骨互相交缠,蛇从洞里往屋里吐毒液。毒液不停滴,汇成一条河,在屋子里流动。 河里漂着刀和剑,那些被罚到这里的人,就在这条河里行走,河水是毒,底下是刀。你走一步,刀把脚割开,沾染了毒液又形成了剧痛,你不能上岸,你就在河里一直走。” “这里应该就是十八层地狱那种场所吧?”周鸣好奇。 “没错。” ....... 三人踩上金桥,桥身发出的响动比整队亡魂走过去还大,金板在脚下嗡嗡发颤。 莫德古德看见洛基,把长矛横在桥头,目光在江祈和周鸣身上各过了一遍。 “名字。” 洛基替两人报了名字,又指了指自己:“海拉请的客人,她人呢?总不能叫客人在桥上等。” 莫德古德收回长矛,从桥头石台上拿起一块铁牌递过来:“请进,女王还在忙公事。” 江祈接过铁牌,在手里掂了掂:“走吧,过去看看。” 桥那头是一道高得望不到头的黑铁门,门扇包着铁,门边裂着一道缝,缝上贴着海拉亲手画的封条,两名披黑斗篷的守门仆从守着。 门旁的山岩裂开一个洞口,一条满身血污的黑狗伏在洞里,铁链拴着脖子,见了活人,狗耳朵竖起来,喉咙里发出低吼。 “加尔姆。”洛基从背包里摸出一块路上买的黑面包,朝洞口抛过去。 黑狗一口接住,嚼了两口,重新趴回地上,把脑袋搁回两只前爪上。 “赫尔海姆的看门犬。” “一块面包就打发了?不整点肉什么的?”江祈看了一眼加尔姆,不得不说加尔姆的长相还算凶悍,不是很对江祈的胃口。 他还是喜欢大黄。 “又不是我养的,有啥吃啥吧。” 洛基拍了拍手上的面包渣,上前把铁牌亮给守门的仆从。 看过铁牌,两名仆从合力把门推开半边,放三人进去。 门里是一片望不到头的灰白色空场,天上飘着细碎的雪,冷意从石板缝里往上升起。 空场上搭满了粗木和兽皮拼成的长棚,棚子之间排着长队,队伍里男女老少都有,穿粗毛衣的、套下葬黑西装的、穿现代夹克的,什么年代的衣服都有。 披黑斗篷的仆从拎着刻名木牌在队间来回走,喊一个名字,一队人就往前挪一截。 铁火盆沿路摆开,盆边围满了烤火的亡魂。 周鸣把手机举高,镜头扫过一排排长棚。 离门最近的棚子底下,一个围着围裙的老太太抓着一名仆从,翻来覆去问同一句话。 那仆从是个年轻姑娘,同样的话显然已经答过很多遍,还是蹲下来,把手里的木牌递到老太太眼前,指着上头刚刻好的名字给她看,又指了指前面排队的方向。 老太太松了手,跟着队伍往前走,走出一截又回头问了一遍。 第二处棚子边上围着一小圈人。 一对老夫妻,男的已经排进要走的队伍,女的叫仆从拦在另一队里,两只手抓在一处,谁都不肯先松。 周鸣看得皱眉:“这也要分开?” “分不了。”洛基接得很快:“一条队伍去报名字和家世,一条队去棚里烤火、领面包和热汤,办完在里面的长屋见。她听不懂他们的话,当这一分是永别。” 果然,那仆从叫来一个会两口子家乡话的同伴,解释了好一会,两人才松了手,跟着队伍走,走出一段路就回一次头。 第304章 北欧神话的女装达人 三个人顺着火把最密的河边往前走,河湾后头立着一座黑木大厅。 “埃琉德尼尔,我闺女的住处。”洛基抬了抬下巴:“名字的意思,是叫霰雪打湿的房子,也是叫做悲惨的,不过她起名一直不怎么样,盘子叫饥饿,刀叫营养不良,床叫病床,窗帘叫摇晃的灾难。” 大厅中间站着个高个女人,穿一身深色长裙,头发随便束在脑后。 她半边脸和脖子是活人的肤色,另外半边发黑泛青,眉眼垂着,不怎么抬头,怀里抱着木牌,发一块,交代一句,仆从领命跑开,再发一块。 周鸣举起手机,镜头先给到她。 洛基把背包往周鸣怀里一塞,整了整衣领,自己先走上前,在她跟前站住。 “海拉。” 女人发木牌的手没停:“你来了。” “人我给你带到了。” “看见了。”她把手里那块木牌发出去,终于抬眼,目光从洛基脸上扫过去。 “那正好。”她扭头冲火盆那边抬了抬下巴:“盆边缺个看柴的,你去帮个忙。” 洛基站着没动:“我好歹是你父亲。” 她已经转身去接仆从抱来的下一摞木牌,头也没回:“那就更该搭把手。” 洛基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乖乖走到火盆边坐下,接过了仆从怀里的柴。 周鸣凑到江祈耳边:“义父,他们父女俩,平时就这么处?” 江祈靠在河边一块湿石头上,望着火盆边那个红头发的背影:“确实很冷淡吧,目前来说找不到他们父女说话的记录。“” “义父能不能,从头讲讲?”周鸣把手机转回来对着江祈:“直播间都在刷,问这一家子到底怎么回事。” “她母亲叫安格尔伯达,是个女巨人。”江祈也不避讳:“洛基跟她生了三个孩子。大儿子芬里尔,后来叫诸神用骗局捆住的那头巨狼,二儿子耶梦加得,生下来没几年叫扔进大海,最后长得能绕人间一圈,人称世界蛇,最小的女儿,就是她。” 火盆边,洛基把一根柴搭进火里,忽然插了句嘴,眼睛看着火,没看任何人:“预言说我这三个孩子长大了,会毁了阿斯加德。诸神不敢等,就先动手把孩子处置了。” 江祈接过话:“奥丁又丢给她一项权力,九个世界里,凡是病死、老死、出意外死的人,全归她管。” 海拉抱着木牌从两人旁边经过,把一摞空木盘塞进迎上来的仆从怀里:“扔我的地方最冷,派给我的活最多。” 她说完就走,脚步没停。 江祈往火盆边凑了凑,接着往下讲。 “洛基自己就是巨人出身。”他朝火盆对面抬了抬下巴:“他爹叫法尔包提,是巨人,他妈叫劳菲,也是巨人。按出身,他本该一辈子待在约顿海姆,跟巨人们住在一起。” “那他怎么进的阿斯加德?”周鸣把手机举稳。 “他跟奥丁是血盟兄弟,拜过把子的。” 江祈一件一件数:“就凭这一层关系,他能进阿斯加德,诸神再瞧他不顺眼,也赶不走他。 而且他这个人,惹事是真惹事,平事也是真能平。 索尔的锤子叫巨人偷过一回,巨人点名要芙蕾雅嫁过去才肯还,是洛基出的主意,叫索尔穿上嫁衣扮新娘,他自己扮伴娘,两个人混进巨人的婚宴。 趁巨人把锤子捧出来行礼拜堂,索尔一把夺过锤子,把一屋子巨人收拾了。” 火盆对面,洛基拿柴拨了拨火,嘴角翘起来:“他穿嫁衣那回,脸比锤子还黑,我能笑到世界末日。” 【神跟巨人拜把子,这关系我头一回听说】 【索尔男扮女装抢锤子,黑历史又加一条】 【又惹事又能平事,这种员工哪个老板都头疼】 【关系这么铁,后来怎么就打到世界末日了?】 “问得好。”江祈看着盆里的火,脸色正经下来:“坏就坏在预言上,封建迷信害死人啊,其实如果不是奥丁因为预言将三个孩子拆开,指不定也不会走到那步。 奥丁只从预言是看到了结果,但是却没去思考过程是怎么来的。 奥丁从预言里知道,洛基在约顿海姆生的三个孩子,长大了要毁了阿斯加德。芬里尔、耶梦加得、海拉,三个孩子叫诸神分头处置了,这事你们刚听过。” “原典没写洛基反抗,也没写他求情。可那是他的种。三个孩子他自己没怎么养过,毕竟是他的骨肉。奥丁一句预言,说孩子是祸根,就把三个孩子全带走了。” “从这件事以后,他这个人就变了。”江祈接着讲:“以前他惹事,是恶作剧,是朋友之间没大没小。 从那以后,他开始真动手。 头一件,他半夜溜进索尔家里,把索尔的妻子西芙一头金发剪了个干净。 西芙那头头发是金丝长的,索尔抓住他,他还嘴硬,叫索尔揪着去了矮人那里,逼着矮人重新打了一头金发,种回头皮上。” “这只是开头,最狠的是巴德尔。” 【这已经是报复了,他在跟诸神叫板】 【最狠的是巴德尔?巴德尔怎么了?】 “巴德尔是奥丁跟弗丽嘉的儿子,光明神,诸神里头长得最好、脾气最好的一个,谁都喜欢他。” 江祈继续讲述:“有一阵他天天做噩梦,梦见自己要死。 他娘弗丽嘉急了,跑遍全世界,叫天下万物都发誓,绝不伤害巴德尔。 火、水、铁、石头、树木、野兽,样样都发了誓,诸神也放心了,平时闲着没事,就拿兵器往巴德尔身上扔,看他刀枪不入,拿这个取乐。” “全世界都发了?” “唯独漏了屋外头一根槲寄生。弗丽嘉没叫它发誓。”江祈有些无奈道。 “洛基知道以后,折了那根槲寄生,削成一支箭,找到瞎眼的神霍德尔。 诸神都在朝巴德尔扔东西取乐,只有霍德尔一个人站在外头,他看不见,没法玩。 洛基把箭塞进他手里,说你也扔,我给你指路。霍德尔照着一撒手,箭正中巴德尔,光明神当场就死了。” 周鸣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连瞎眼的神都利用。” “他不递那支箭,霍德尔连靶子在哪都不知道。” “巴德尔一死,诸神跟他彻底翻了脸。”江祈继续讲:“洛基跑了,躲进山里,后来又变成一条鲑鱼,藏进小溪。众神织了网,下水捞他,叫索尔亲手从水里逮了上来。” “逮住以后呢?” “判了。”江祈吐出两个字:“他们杀了洛基的儿子纳尔菲,这孩子的名字,意思就是尸体。 众神掏出纳尔菲的肠子,用这副肠子把洛基绑在山洞里一块大石头上。肠子一上他的身,就变成了铁链,再也挣不开。” 周鸣嗓子发干:“亲儿子的肠子?” “然后他们在他上方的石壁上盘了一条毒蛇,蛇牙朝下,毒液一滴一滴往下落,全落在他脸上。” “他的妻子西格恩,端着个盆子站在他旁边接毒液,接满了就去洞外倒。她走开倒盆的那一会,毒液直接滴在他脸上,他疼得整个人直抽,身子撞得山洞晃,地上跟着一震一震。凡人管这个叫地震。” 洛基看着盆里的火,添了根柴:“他就这么绑着,从巴德尔死那天,一直绑到世界末日。” 【亲儿子的肠子绑亲爹,诸神下手也够狠】 【闹了半天,地震是他疼的】 【这仇要是能忍,那才叫见鬼了】 “然后就是诸神黄昏。”江祈抬起头:“末日那天,绑他的铁链断了。他从山洞里站起来,他穿上盔甲,拿上武器,上了那艘死人指甲造的大船纳格尔法。 船上装满从冥界出来的死人,他亲自领着,从东边往阿斯加德开。他别的儿子和追随者,跟着他的死人军队一道;芬里尔和耶梦加得,各打各的方向。” “最后呢?” “最后他撞上彩虹桥的守护神海姆达尔,两个人打到底,谁也没活下来,互相要了对方的命。”江祈看着周鸣:“奥丁那边,叫芬里尔一口吞了。” 周鸣半天没说话:“拜把子的两兄弟,一个叫兄弟的儿子吞了,一个跟守门神同归于尽。这到底图什么?” 【链子一断他就上船,一天都没多等】 【芬里尔吞奥丁,等于儿子替爹报了一半】 【海姆达尔跟他互杀,谁都没赢】 【好好的兄弟,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想不通】 “想不通,是因为你总觉得这里头得有一个坏人。”江祈往火上烤了烤手:“奥丁跟他歃血为盟那天,就知道他是什么东西,洛基自己也知道。一个管秩序,一个就是混沌。” “知道还拜把子?” “秩序也有秩序办不成的事。”江祈看着火盆:“巨人偷了锤子,诸神摆开阵势去要,要不回来,他去扮个伴娘,锤子就拿回来了。规矩解决不了的死局,得有个不按规矩来的人去解。奥丁留着他,是用他。” “那洛基图什么?” “他认这个兄弟。”江祈答得干脆:“他在阿斯加德白吃白住,惹了无数事,诸神几次赶他,奥丁也认他。” “后来怎么就不认了?” “后来奥丁先听见预言先怕了。”江祈一件一件往下数:“可是因为害怕,所以在两人之间产生了隔阂。” 【那海拉呢?】 【海拉才刚说一半呢。】 【我有点好奇,他们不都死了吗,为什么现在还能在我们面前】 这时候洛基指了指自己的脑子:“神会死,但是只要人类能记得我们,去述说我们的故事,我们就能在重新回来,只是要时间、要代价,聚回来也未必是原来那个状态。” 江祈点了点头:“没错,我们继续。” “海拉这个词,古日耳曼语里是遮盖、藏起来的意思。”江祈伸手在湿石板上划了一下:“最早它根本不是神的名字,是地方的名字。死人埋到地下,藏起来了,那个地方叫海拉。 “就是那个巴德尔呢?”周鸣马上接住:“他那么受宠,死后会不会来你这?” 海拉轻声笑道:“他没拿刀死在战场上,他是叫我父亲拿槲寄生暗算的。再受宠,死法不对,照样要到我这来。” 周鸣把镜头转回火盆:“奥丁作为神王,他如果来要,你会不会给?” “奥丁自己没来,派的赫尔莫德赎人,我就回了他一句话。” 海拉伸手比了个一:“我说,世间万物,活的死的,都为巴德尔哭一场,我就放人。有一样不肯哭,人留下。” “结果呢?” “结果万物都哭了,连石头和金属都哭了。”江祈摊开手:“唯独山洞里一个叫托克的女巨人不肯哭,说她只会流干眼泪,巴德尔活着死了都没给过她一天快活,叫海拉留着他吧。 就这一个没哭,巴德尔永远留下,一直留到末日之后,才跟霍德尔一块回去。” “众神都说,那个托克是洛基变的。” 洛基举起两只手:“都说是我,谁亲眼看见了?” 海拉没拆台:“既然有个女巨人没哭,我自然是不会放他回去。” 【洛基举手那样,摆明了默认】 【女装专业户】 【是的,两次女装哈哈哈哈哈】 第305章 小六壬 讲述完,众人便跟着海拉前往被她封印的灰界通道。 封印在河湾背面。 那是一面黑色的石崖,崖壁底下裂着一道口子,这道裂口就是道通往人间的门。 越靠近那道封着旧道的裂口,路上的亡魂躲得越远。 排队的死者本来沿着河岸走,到了黑石崖前,一个个低着头绕到河岸最外侧,把裂口前那片空地整个空出来,绕出去十几丈才敢回到原路。 有个老亡魂鞋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站在远处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光着脚走了,没敢回来捡。 江祈在通道前站住,而通道里的灰白雾气常年不散,到了封条这却缺了一块。 海拉在裂口前停下,回头看见江祈也跟了过来:“通道就在这,现在逃跑的妖怪已经不知道上哪里去了,你还回来干什么?” 江祈站在空地上:“跑出去的怪物应该不止一个,到了人间各藏各的,等我的人一个一个去搜,搜到明年也搜不完。我先把它们在哪算出来,再动手。” “算?”海拉皱眉:“拿什么算?” 江祈没答话,在原地站定,左手摊开,大拇指在掌心上一处一处点了过去。 周鸣把手机凑过来:“义父,家人们问你这是在干什么。” “小六壬,民间也叫马前课,道门上查失物、查逃人用的快算法门。” 江祈手上没停:“掌上排六个宫位,大安、留连、速喜、赤口、小吉、空亡,六个宫位按这个顺序转圈。 起课不用罗盘,不用生辰八字,只要当下的农历月、日、时。 从大安起正月,月上起日,日上起时,月、日、时各落一宫。 月宫看起因和方位,日宫看事情经过,时宫定最后结果,三个宫放在一起断。” 【抬手一算?这个我奶也会】 【不用罗盘不用八字,抬手就来,这么省事?】 江祈从正月数起,数完当月,手停在掌上第一个位置:“月宫落在大安。” 他又从大安起初一,数完日子,手挪到第二个位置:“日宫落在留连。” 最后从留连起,一路数到眼下的时辰,手停在第四个位置:“时宫落在赤口。” “三个宫,挨个说说。”洛基也凑了过来:“我听听东方的卦是怎么个断法。” “月宫大安,五行属木,方位正东。”江祈看着掌心:“卦辞里说,失物去不远,行人身未动。跑掉的那些东西在东边,离这不算太远,窝在一处,没再挪地方。” “那不是好事吗?”周鸣来了精神:“东西不动,咱们摸过去一锅端。” “日宫是留连,这一宫就不吉了。”江祈接着往下断:“留连的卦辞说,留连事难成,求谋日未明,官事只宜缓,去者未回程。 放到咱们这事上,就是咱们自己摸过去,它躲着不露头,事情一直拖,找不到正主。” 周鸣脸上的笑收住了:“那结果呢?” “时宫赤口,五行属金,临白虎,主口舌凶险,行人惊慌。” 江祈把手收了回来:“三个宫里时宫最重,定的是最后成败。结果落在赤口,硬来就是一场恶斗,要见伤。” 他顿了顿。 “月宫指它在东边占着静地,日宫说咱们找不着、拖不起,时宫说硬攻要伤人,三宫没一个利咱们上门。这一趟,得找人搭手,把客场变成主场,才好动手。” 海拉和洛基对看了一眼。 “这就齐了?”洛基脸上的惊奇藏不住:“你在我面前点了几下手,连路都没跑,方位、经过、能不能打,全出来了?” 海拉也看着他:“我忙了三天没摸到的影子,你站在这儿几分钟,连该找谁都算出来了。” 【神秘的东方力量,懂得都懂】 【大安留连赤口,记住了,回头我也给自己起一课】 江祈把手往袖子里一收,抬眼看了看两人。 “你们没听过吗?”他面不改色:“神秘的东方力量。” 洛基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只是默默地竖了个大拇指。 海拉倒先转过了弯,手朝东边一指:“往东过了雾区,东边那片地面,主力跟着奥丁进了灰界,留守的神还有几位,提尔、海姆达尔他们都在。你要找帮手,能打的只能找他们。” “那就回人间,往东走。”江祈拍了拍周鸣的肩:“收拾东西,先去会会阿斯加德留守的神。” 【下一站阿斯加德,这趟直播跑得是真远】 【提尔!是那个只有一只手的战神吗,蹲一个】 ........ 海拉把三人送到冥界边缘的岔路口,洛基带路往阿斯加德的方向走去,越走越亮。 等雾散尽,脚下已经踩上一道七色光铺成的长桥,桥下全是翻动的云海,桥那头伸进云里,云深处露出守望殿金色的屋檐。 这就是彩虹桥。 大片黑影堵在桥头。 尸鬼顺着桥栏往上爬,爪子扣住桥沿,一具挨着一具,前头的被劈下去,后头的跟着补上来。 几头房子高的山怪混在尸鬼后头,抡起从殿墙上掀下来的石板往桥面拍,七色光面被拍出一道道裂纹,又自己合拢。 狼群在侧翼游走,灰毛贴着雪地,只等桥头露出空档,领头的是一头大出一圈的灰狼,站在坡石上,看着桥面。 桥面最窄的地方,海姆达尔持剑站着,他是守桥的神,桥在人在,一步都退不得。 他的剑每扫出一道,桥面就跟着亮起一道白光,扑到跟前的尸鬼成排断开,翻下云海。 他身前堵着两个年轻神,红胡子的叫摩迪,比他高出半头的是曼尼,都是索尔的儿子。 摩迪提着战斧,擎一面盾,一斧下去连尸鬼带兵器一起劈开。 曼尼那把剑早砍得全是豁口,他嫌碍事,干脆空着两只手打,山怪拍过来的石板叫他抬手接住,反手扣回尸鬼群里,一拍就是一片。 两人脸上全是血和灰,摩迪用盾沿架住一头尸鬼,扭身撞下桥,扭头喊:“哥,左边又上来了!” “我看见了。”曼尼抓起一头尸鬼,把扑到栏杆上的狼一起扫出去:“父亲把锤子带进灰界那时候,我就该拦住他。”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而且你拦他干什么,他不带进去不是更危险。” 摩迪拿斧背撞开一头狼,喘着粗气还嘴。 曼尼接住他退过来的身子:“海姆达尔,号角呢,吹号角叫人!” 海姆达尔剑上的白光又扫出去一排:“主力在灰界,我吹给谁听?” “那就这么硬扛?”摩迪叫起来。 冬猎女神丝卡蒂踩着雪鞋立在高处,白皮袍上溅了狼血。 她的箭离弦就带着霜,射中哪头狼,哪头狼就连同脚下的雪冻成一块,她一箭接一箭,石头后头,瓦利的箭不声不响,一箭离弦,半空里分出好几道,每一道都钉进一具尸鬼的眉心。 “奥丁挑人进灰界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桥上还得有人守。”丝卡蒂又冻住一头狼,头也不回地喊:“瓦利,尸鬼归你,狼和山怪归我。” “知道了。”瓦利话音没落,坡下的尸鬼已经倒了一排。 桥这头,三个人已经走上桥面。 周鸣举着手机,镜头对着桥头:“守成这样,阿斯加德没人了?” “红胡子是摩迪,高的那个是曼尼,索尔的两个儿子。” 洛基边走边把袖子挽起来,“桥中间持剑的是海姆达尔,坡上那两个,丝卡蒂和瓦利,神界剩下的弓箭手都在这了。” “主力呢?” “奥丁,我那大侄子索尔,能打的全在灰界。”洛基望着桥头,脸上没了笑容:“家里空成这样,偏偏赶上有人上门。” 摩迪用盾撞开一头尸鬼,肩头已经见了血,狼群踩着同类的尸体往桥上扑,眼看就要扑到两人跟前。 就在这个时候,敌群后头的桥面上,飞来一群蝴蝶。 蝴蝶成群结队穿过雪雾,从怪物头上飞过去,落在尸鬼和狼群身上,落上就不见了,像钻进了它们身子里。 怪事跟着发生。 最前头的尸鬼转过身,抱住身后的同伴一口咬了下去。 雪坡上两头灰狼本来并排往前冲,其中一头忽然掉头,咬住另一头的脖子。 狼群和尸鬼全乱了,不再往桥上扑,转过身跟身边的同类撕咬在一处。 “什么东西?”摩迪扛着一头扑到胸前的狼,一时忘了动手。 “别管是什么,先守住你面前的!”曼尼吼了回去。 紧接着,一条条乌黑的铁链跟着从蝴蝶群后头飞了出来,一道接一道,直奔坡石上那头最大的灰狼。 第一道绕住狼嘴,第二道捆住狼腰,后面几道把四条狼腿也捆上,那灰狼连挣都没挣开,整个被拖倒在雪坡上。 蝶群往两边分开,三个人踩着满地乱咬的怪物走了过来。 江祈走在中间,一只手抬着,铁链那头握在他手里。 周鸣举着手机,镜头一路扫过乱咬的狼群和满地尸鬼。 洛基走在另一侧,红头发在七色桥上格外扎眼。 雪坡上,丝卡蒂看见反打的机会,扬声喊:“瓦利,斯库尔被捆起来了,把头上那片云给我开了!” 瓦利抬头就是一箭。 长箭钻进厚云,云层从箭孔往两边分开,阳光直直洒下来,在雪坡上铺出一大片阳光。 丝卡蒂的霜箭跟着出手,把最大的一头山怪一步步逼进日光里。 山怪一脚踏进去,沾到太阳的半个身子当场变成石头,它收脚不及,整具庞大的身躯僵在光里,成了一尊石像。 后头两头山怪扭头要躲,瓦利的箭已经钉在它们身上,两头山怪吃痛往前扑,正好跟着扑进太阳里,雪地并排立起三尊石像。 尸鬼群后头,一具比同类高出两头的尸鬼还在原地打转,浑身挂着陪葬的金链,胸口一团蓝火明灭。 “戴金的那个是尸鬼头子德拉古尔!”洛基冲雪坡上喊:“射它胸口那团火!” 瓦利闻声又是一箭,长箭穿过乱阵,正中那团蓝火。 德拉古尔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整具尸体开始消散,随后成了一地坟土,满身金链落在土堆上。 剩下几具没了头子的尸鬼在梦里乱转,海姆达尔上前,白光扫过,全数翻下桥去。 【一箭下班,干净利落】 【守财奴尸鬼,都成精了还挂一身金】 一头灰狼趁乱想扑海姆达尔。 摩迪从侧面撞过去,两条胳膊抱住狼头,曼尼矮身托住狼腰,兄弟俩同时发力,把那头比野牛还大的灰狼整个掀离桥面,摔下雪坡,顺带撞翻了后头两头跟上的狼。 桥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被铁链捆住的那头灰狼还在挣扎,四蹄乱蹬,磨得雪地一串火星子。 江祈走到它面前,手腕往回一带,铁链收紧,灰狼被迫抬起头。 “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江祈看着它:“你是谁?” 灰狼喉咙里呜呜作响,嘴叫铁链绕了一圈又一圈,张不开,只能从鼻子里往外喷气,一双绿眼睛瞪着他。 “不说话?”江祈抬脚踹在它头上:“说不说?” 灰狼疼得直叫,四条腿在雪地上乱蹬。 “还挺硬气。”江祈又是一脚:“说不说?” “呜呜!” “我再问你一遍,说不说?”江祈把铁链拎起来往它背上抽了一下,铁环蹭过狼毛,黑烟跟着冒起来。 灰狼叫得那叫一个委屈,脑袋一仰一仰,偏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周鸣举着手机,镜头对着人狼两个,嘴角直抽:“义父,它是不是有话要说?” “有话等它服软了再说。”江祈抬手还要打。 洛基在旁边看了半天,这才开口:“你是不是没把它的嘴松开?” 江祈的手停在半空,低头看了看灰狼那张叫铁链绕得严严实实的嘴,又看了看洛基。 “好像是。” 他蹲下身,把绕在狼嘴上的铁链松开两道。 铁链刚松,灰狼一口长气喘出来,差点哭出声:“你倒是问啊!你上来就打,打了半天,翻来覆去就一句说不说,我拿什么说?我嘴捆着,我怎么说?我倒是想交代,你给过我开口的机会吗?” 坡上桥下安静了一瞬,连海姆达尔都偏过头看了过来。 【哈哈哈哈,它急了它急了】 【狼:我招,我全招,你先把我嘴松开】 江祈脸上不见半点尴尬,拍了拍手上的雪:“现在嘴松了,能好好说了?” “能!”灰狼喘着粗气,眼眶通红:“你问!” “你是谁,谁派你们来的,一个一个说。” 第306章 维达尔 守望殿的大门打开,提尔空着右袖大步走出来,维达尔跟在他身后,殿里最后一批伤员已经抬走。 他走到江祈面前,左手按在胸口,低下头行了一礼。 “留守阿斯加德的提尔,多谢东方来的朋友。”他回头看了一眼满桥的黑灰,又看了看雪坡上并排立着的三尊石像。 “谢早了。”江祈摆了摆手,“等事了,折成酬劳一起谢。” 他转身走回灰狼面前:“接着刚才的,你叫什么?” 灰狼叫铁链捆在雪地上,喘了两口气,泄了劲:“斯库尔。” 周鸣举着手机咦了一声。江祈乐了:“难怪今天一天太阳不敢露头,追太阳的狼,叫我们捆在桥上了。” 【哮天犬(华夏):怎么,你也对太阳有点意见?】 【都是犬科】 【有道理。】 【话说斯库尔是谁?】 “义父,弹幕问了,斯库尔什么来头?”周鸣把手机凑过来。 江祈蹲在狼旁边,拿脚尖拨了拨铁链:“北欧的天上,有两头狼天天追日月。 这头叫斯库尔,追太阳,还有个弟弟叫哈提,夜里追月亮。 你当太阳为什么从东边跑到西边,跑得那么急,不是它勤快,是后头有狼。 太阳神苏尔驾着战车,车前套着两匹马,她一路提心吊胆,跑慢一步,狼嘴就咬到马的脚后跟。 夜里月亮神玛尼走天上,后头跟着哈提,也是一样。” “那日食月食呢?” “狼追上了呗。”江祈答得干脆:“斯库尔一口咬住太阳,地上黑了,那就是日食。 古时候北欧人一看见日食,全村人敲锅打盆,敞开嗓子喊,闹得越凶越好。 狼被吵得分了心,松了口,太阳赶紧跑。 月食就是哈提追上了月亮,一样的治法。” 【敲锅打盆救太阳,这成本有点低】 【苏尔天天上班是因为后头有狼,突然就合理了】 【哈提也在,那今晚的月亮危险了】 “名字也不是白取的。”江祈拍了拍狼脑袋,灰狼冲他龇了龇牙:“斯库尔翻过来,是背叛、嘲笑的意思,哈提,是仇恨。” “它们什么出身?” “说起来,还是这位的亲戚。”江祈朝洛基那边抬了抬下巴:“两头狼是芬里尔的儿子。 芬里尔是洛基的大儿子,就是预言里后来一口吞掉奥丁的那头巨狼,叫诸神设计绑住了。 它们的娘,是东边铁树林里的女巨人,诸神绑了当爹的,没管两个儿子,由着它们在天上追。 结果到了诸神黄昏那天,斯库尔追上太阳,一口吞了,哈提追上月亮,也一口吞了,天地全黑。 芬里尔挣开链子,洛基驾着指甲船纳格尔法到场,火巨人苏尔特举着火剑,末日这才算开场。” 洛基靠在桥栏上,撇了撇嘴:“所以我说,奥丁当年干活就爱留尾巴,不过我没想到灰界居然还有跟我孙子同源的存在,不过想想他们的故事,在灰界有同源也正常,指不定还有跟我一样的存在呢。” “科普听完了,说正事。”江祈转回灰狼:“谁派你来攻桥的?” “我父亲。”斯库尔趴在雪里,瓮声瓮气:“他叫吞天,他说你们这个世界,也有一头跟他一样的狼,叫芬里尔。” 提尔的脸色当场就变了,往前走了一步,海姆达尔持剑的手也收紧了。 “他找芬里尔做什么?” “吃了他。”斯库尔把眼一闭:“我父亲一路走一路吃,同类也吃,阴气也吃,越吃块头越大。 你们这头芬里尔叫锁在北边湖心的岛上,锁了一千年,正是最虚的时候。吃了他,对方的力气就全归我父亲。” “那你怎么在桥上?” “他把我留下的。”斯库尔的下巴往雪地里蹭了蹭:“只要我拖住你们,就没人能管得了他。” “芬里尔要是真叫他吃了……”摩迪后半句没说出来。 提尔望着北方,开口很慢:“芬里尔是预言里要吞掉奥丁的狼,他那份灭世的力气,要是归了吞天……” 他没有往下说。桥上刚打完仗的几个人,谁都没接话。洛基脸上那点笑也没了,他看着北方,站在原地没动。 【坏了,这不是攻城,这是调虎离山】 【拿儿子当钉子,自己去吃正主,这爹是真狠】 【能打的全在桥上,岛上谁拦得住它】 江祈还蹲在狼旁边,抬手又拍了拍狼脑袋:“慌什么,吃没吃成,去了才知道。”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雪,看向提尔:“真出了大事,你们扛不住,后头还有华夏兜着。灰界跑出来的东西,本就不是你们一家的事。眼下我们是战友,我不会站在边上看。” 提尔点头,没有第二句话:“我带路。维达尔、曼尼、摩迪跟我上岛。海姆达尔守桥,丝卡蒂、瓦利回山镇。” “这头狼呢?”曼尼用靴尖碰了碰铁链。 “拴在队前带路。”江祈手腕一翻,铁链从斯库尔嘴上绕开,只留下身上的几道。 斯库尔叫铁链牵着爬起来,满嘴是雪,一脸认命。 【狼形导航,还是被捆着的那种】 【江神一句华夏兜底,我反复看了十遍】 【战友这词从阴神嘴里说出来,突然有点燃】 【北上,救芬里尔,再放芬里尔打吞天】 周鸣把手机镜头转向北方:“家人们,下一站,林格维岛。” ....... 离开彩虹桥,队伍一路往北。 一共七个人,加一头狼。 提尔走在最前,维达尔跟在他侧后,曼尼和摩迪兄弟俩抢着开路,斯库尔叫铁链拴在队前,走得磨磨蹭蹭。 而江祈和周鸣还有洛基则是跟在众人身后。 周鸣举着手机,镜头对着前头两个正在砍狼的背影。 “义父,这两位王子什么来头?”周鸣凑过来:“块头一个比一个吓人。” “索尔的两个儿子,曼尼和摩迪。”江祈望着前头:“高的那个叫曼尼,名字翻过来就是力气。他娘是女巨人雅恩莎撒,索尔虽然是神,但他老在巨人国打架,打着打着就跟女巨人生了孩子。这在北欧神话里不奇怪。 这孩子的力气一半随娘。诸神里头单论蛮力,他排第一,他爹索尔都得往后站。” “这么夸张?” “有真事。”江祈往手心里呵了口气:“当年有个石头巨人叫赫朗格尼尔,巨人里头最能打的一个,跟索尔约了决斗。 索尔一锤子迎上去,把巨人连人带盾牌打碎。 巨人倒下的时候,一条腿搭在索尔脖子上,满堂神上去,谁也搬不动。 那时候曼尼刚出生三天,他走过来,一只手抓住那条石腿,一使劲抬起来了。 索尔从下面钻出来。他看着自己这个才三天大的儿子,高兴得不行。 他说:这孩子将来,比我还厉害。” 【出生三天,一只手掀巨人腿】 【这血统不讲道理,娘是巨人,爹是雷神】 【索尔:我儿子三天就比我有劲,合理】 “索尔高兴,把巨人的马赏了他。那马叫古尔法克西,一身金鬃,跑起来比奥丁的八足天马只差一线。”江祈顿了顿:“为这匹马,奥丁还甩了好几天脸子,说这么好的马,不该赏给女巨人生的外孙。” 【奥丁:好马该留给我】 【外祖父吃外孙的醋,哈哈哈哈】 “那红胡子呢?”周鸣把镜头转回摩迪身上。 “摩迪,名字翻过来是怒火、勇气的意思。他娘是谁,原典没写清,有的算在希芙头上。”江祈看着前头:“他自己没有单独的故事,可诸神黄昏那段,他比谁都重要。” “怎么说?” “末日那天,索尔跟绕住整个世界的大蛇耶梦加得拼命,一锤子打死了蛇,自己也叫蛇毒喷中,走了九步,倒在战场上,没再起来。” 江祈说得平平常常:“老一代的神死的死、吞的吞,活下来的没几个,曼尼和摩迪是其中两个。预言里写得明白,末日过后,雷锤妙尔尼尔归他们兄弟,新世界靠他们守护。” 周鸣琢磨了一下:“可锤子不是叫索尔带进灰界了吗?” “他爹还在,锤子当然是他爹的。”江祈瞥了他一眼。 【突然明白他俩为什么死也不退了】 【今天守住的桥,就是以后接锤子的底气】 【红胡子:锤子还没到手,名声不能先丢】 队伍穿过一片松林,前头叫一片湖湾拦住,要去林格维岛,近路就得从冰上穿过去。 二三十头灰狼守在湖滩上,排成一条横线,把上冰的路口堵得严严实实,,绿油油的眼睛一齐对着队伍。 斯库尔叫铁链牵着,脖子往回收了收:“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岗哨,从这过湖的活物,一个都走不了。” “走不了的是它们。”洛基冲维达尔比了个手势,维达尔点点头,先一步踩着湖边的雪走了出去。 周鸣还没明白他要做什么,洛基已经抬起手,往狼群身后一指。 狼群背后的雪地里,竖起一排巨人的影子,一个个比山怪还高,手里举着火把。 狼最怕围猎的火,背后叫火把一堵,群里当场炸了窝,二三十头灰影挤成一团,没命地往湖面上逃。 就在狼群的眼神全叫火把吸住的那点工夫,维达尔穿着铁靴在湖心那段冰面上走了一个来回,人已经回到岸上。 狼群逃到湖心,脚下的冰忽然整片塌开,看着平平整整的冰面,底下早叫他踩松了。 灰狼一头接一头栽进黑水里,前爪搭住冰沿,怎么也爬不上来。 几头机灵的掉头往回,江祈腕上的铁链飞出,贴着冰面扫过去,把狼一头头扫回裂开的冰面里。 一头大狼绕开火把的影子,贴着湖岸直扑举着手机的周鸣。 周鸣往后一仰,镜头里全是张开的狼嘴。 铁链从他眼前飞过去,绕上狼脖子,江祈手腕往回一带,那头狼横着摔回湖心,落在裂开的冰面上,薄冰跟着塌开,它连碎冰一起栽进水里。 “吓死我了!” “出息,有你爹在,还能让这点狼伤到你了?”江祈瞥了周鸣一眼。 周鸣扶着膝盖站稳,重新把手机举起来:“家人们看见没,这就是有靠山的感觉。” 队伍沿着湖边的厚冰过了湖。 周鸣凑到江祈身边,回头看了一眼走在前头的维达尔:“义父,这位什么来头?一路过来,好像就没怎么说过话。” “他叫维达尔,奥丁的儿子,娘是女巨人格莉德。”江祈也看了一眼前头那个背影:“诸神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诸神里头的闷葫芦。 众神的故事里,他几乎没开过口,开会坐着听,吃饭坐着吃,别人吵架他不插嘴,别人起哄他不跟着,永远一个人坐在角落,没几个人想得起来他在场。” 【人狠话不多的典型】 【一看就是I神】 “别拿不吭声当没本事。”江祈瞅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诸神里头,他的力气仅次于索尔。 真出了事,别的神兴许还吵个章程,但是找他最靠得住。 他也不爱住阿斯加德,自己在荒野里有一片地方,有树有石头,没人管他,他天生不爱凑热闹。” 周鸣的镜头落到维达尔那双铁靴上:“他这靴子感觉也挺特殊啊。” “这靴子可有说法。”江祈的口气正经了几分:“这是维达尔最有意思的地方。 他脚上穿的那只靴子,是用**人类做鞋剪下来的皮碎片**拼起来的。 北欧人做鞋,剪下来的边角料,扔了可惜。据说这些碎皮都被收走,拿来给维达尔做靴子。 他这双鞋,是世世代代的人做鞋剩下的边角料,一块一块拼出来的,厚得离谱,结实得也离谱。” “好好的靴子,做这么结实干什么?” “踩狼嘴。”江祈吐出三个字,才接着往下讲:“诸神黄昏那天,奥丁骑着八足天马斯莱普尼尔,亲自上去跟芬里尔拼命。 芬里尔把嘴一张,上嘴够着天,下嘴碰着地,就这么把奥丁一口吞了。 众神全慌了,维达尔从后头走上来,一脚踏住芬里尔的下嘴,一只手抓住上嘴,当着全军的面,把那张吞了神王的嘴生生撕开,再一剑从嘴里捅进心脏。 他爹的仇,是他报的。 所以北欧人有个规矩:你做鞋剪下来的皮碎片,一定要扔了,别留在屋里。 因为那些皮是要给维达尔做靴子的。你要是把碎皮留着不扔,维达尔到那天就少一块皮,他那只靴子就不够结实。他踩不住芬里尔的嘴,他爹就白死了。” 第307章 放出芬里尔 再往前就是林格维岛。 提尔走在最前面,左手按着腰间的剑,脚步没停,直接往冰面上踩。 “提尔。”江祈开口叫住他。 提尔回过头,好奇的看向江祈:“江先生,怎么了?现在芬里尔随时可能会被吃掉,时间紧任务重,您能不能在路上说?” “路上说不了。”江祈在湖岸边停下来,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我得先算一遍。算出来再上路,之前的卦象不太好,现在要重新理一遍。” 洛基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往江祈身边凑近了点:“麻烦你了。” 江祈把手掌摊开,左手大拇指点在掌心,一处一处点过去。 洛基看了两眼,忽然问:“你这次不用月份日子时辰了?” “算过一遍就够。”江祈又点了一下,“一个题目算两次,结果还是一样的。这回我换一个题目,三个数随口报,我照着往下走。” “随口报。”洛基笑了一声,“那就是你自己说了算。” “数是我报的,落在哪一宫我说了不算。”江祈抬眼看了他一下:“不信你报三个,我照你的数走一遍。” “江先生,麻烦您尽快吧,不然出事北欧神现在战斗力不够,有点兜不住啊。”提尔在旁边连忙劝道。 “行,长话短说。”江祈抬起手,快速点了几下,卦象很快出来,大安,速喜,小吉。 “大安主稳,人还在原处,没出事,速喜主寻人,人找得着,事在眼前,要快,小吉主和合,芬里尔可以短暂成为自己人。” 江祈站起身:“三宫没一个落凶位。岛上那头狼还活着,救得下来,不能拖,不然被吃了就费劲了。” 江祈袖口一抖,一群白蝶飞出去,贴着碎冰往岛上飞过去。 蝴蝶飞过了对岸,岸上人都看着湖面,江祈则是闭上眼。 岛上的样子一点一点浮现在眼前,而岛的中心有两头狼。 这两只狼,一只瘦得只剩骨架,皮毛贴着肋骨,一根一根都能数出来。 一把剑倒撑在它嘴里,把上下颚支开,嘴合不上,也咬不了东西,口水顺着剑身往下淌,在脚边淌出一条小河。 而他的面前还站着另一头狼。 这一头个头跟拴着的一般大,灰毛底下全是吃出来的横肉,它低着头啃着血食,脚边堆着白花花的骨头。 岛上,吞天啃完最后一口,抬起头,冲着叫铁链拴在岩壁上的芬里尔开了口。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铁链拴着,剑插在嘴里,一千年了,喝自己的口水活着。我在灰界,满山的东西见了我都得趴下,我想吃谁,就吃谁。” 它抬起爪子,把脚边那堆白骨拨到芬里尔眼前。 “你别急,等我把你吃了,你的力量就全是我的,到时候我替你出去,把那些神一个一个吃过去。” 芬里尔合不上嘴:“你也配在我面前称领主。” “你敢走到我跟前,是因为我动不了。” “你吃了一路的残次品,把自己喂饱了,到我这你还要消化一下,你在灰界没碰过对手,那是因为灰界没有芬里尔。” 它睁着眼,眼珠对着吞天,一动没动。 “要不是这根链子和这把剑,你在我眼里连个屁都不是。等我嘴里这把剑拔出去,我头一件事就是把你撕开。” 洛基听到这句,抬脚就往湖里走:“我要上岛。” 江祈没拦他,虽然芬里尔因为从小和父亲分离,所以对洛基也是比较冷淡,但是好歹是洛基的儿子,洛基不心急是不可能的。 岛上,吞天听完没发火,反倒笑了。 它不看芬里尔了,转过头,一双灰眼睛直直看向停在铁链上的那只白色蝴蝶。 “看了这么久,怎么不说话。”它抬起爪子,慢条斯理地剔了剔牙,“跟你来的客人,也一块请出来吧。” 白蝶抖了抖翅膀,从铁链上飞起来一路飘回湖岸。 吞天顺着它飞的方向看过去。 湖岸那边的冰面上,四个人正往岛上走。 江祈打头,洛基、提尔、维达尔跟在后头。 “我道是谁。”吞天眯起眼睛:“梦里杀人的那个小子,是你弄死的吧。” 江祈抬头看了它一眼:“顺路收拾的。” “客人既然上了门,先报个家门。”吞天重新趴回骨堆边上,声音不咸不淡:“我叫吞天,灰界的狼王。” 江祈正要回话,铁岩那头忽然传出一声巨响。 捆着芬里尔的锁链齐齐崩断,剑也从狼嘴里飞出去,斜斜插进滩上的石缝。 山一样的巨狼从岩上站了起来。 吞天浑身的毛当场炸开,本能地往旁边一蹿,蹿出去十几丈,压低身子,喉咙里滚着低吼。 只是没多久,他就看到芬里尔还趴在原地,链子好好拴着,剑还撑在嘴里,从头到尾一动不动。 吞天僵在原地,眼睛来回扫了两遍,才反应过来自己对着一团空气龇牙。 “幻术?!”它脸上挂不住,声音陡然拔高:“谁耍的把戏?!” 就这一口气的空当,洛基已经冲上了铁岩。 “小把戏,骗你够用了。” 芬里尔睁着眼看他。 父子两个,一个嘴里撑着剑合不上嘴,一个站在跟前,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先说话的是芬里尔:“你终于想起来,我还被关在这里了?” 洛基伸出手,两只手握住剑柄说:“先别说话,我把剑拔了。” 双臂较劲,剑身从岩缝里一寸一寸拔出来,当啷一声扔在黑石滩上。 芬里尔缓缓合上了嘴,千年了,他的嘴第一次闭上。 随着长剑被拔掉,芬里尔身上的锁链,也被洛基解开,至于放出芬里尔则是江祈的意思。 吞天要吃掉芬里尔,而现在北欧主力进入灰界,在现场的神明没有几个能打得过吞天的,包括江祈也有些费劲。 毕竟吞天在灰界严格算起来是魔神,而江祈对魔神可没有特攻。 那么能处理吞天的,只有芬里尔,就算打不过,只要能拦住吞天,让芬里尔撤离也行。 芬里尔撑着站起来,骨架晃了晃,差点又跪回去。 一千年没吃过东西,口水都流干了,他身上哪里还有什么力气。 黑石滩上,吞天把这个过程从头看到了尾,看着看着,忽然笑出了声。 “笑死我了。”它一步一步走回来:“我还当放出来个什么。你们看他,站都站不稳,他能有什么用?” 说着吞天就朝着芬里尔冲了过去。 只是还没冲出去多远,一柄剑横在了它面前。 提尔站在那里。 这个一千年前把右手伸进狼嘴里的神,右袖空荡着,左手执剑,剑尖垂向地面,看着前面。 吞天愣了一下,嗤笑出声:“你拦我?你的手就是被他咬掉的,今天你反过来保护他?” “手是手的事。”提尔淡淡的说:“北欧内部自己会解决,而你作为一个入侵者,今天必须死。” 第308章 离开北欧 提尔被吞天逼得连退,回头正撞上芬里尔看过来的眼睛,他把空着的右袖往身后一甩,转身再扑上去和吞天站在一起。 可芬里尔的样子实在撑不起场面。 它是站起来了,一身皮包骨,四条腿发软,风一吹都晃,身上没有一分力气。 提尔一剑逼退吞天,回头又喊:“江先生,它站都站不稳,这仗怎么打!” 江祈已经摸出了怀里的瓷瓶,他倒出一把丹药甩手扔过去:“芬里尔!吃了它!!” 芬里尔连问都没问,张嘴接住,一口咽了下去。 药一下肚,芬里尔眼里顿时亮了起来,他晃了晃身子,还是那副皮包骨的模样,可四个爪子踩在地上,脚下的岩石裂开了纹路。 【上次大圣找太上老君要的丹药!】 【还是瘦的啊,这副身子骨真能打吗】 【你们看它的眼睛,眼睛变了】 随着芬里尔的气势一点点上涨,吞天再次逼退提尔,随后警戒的看着芬里尔。 刚才那点戏谑,一点一点从它眼睛里退了出去。 芬里尔低下头,随后直接冲向吞天。 两头狼顿时滚作一团,吞天被撞出去老远,翻身爬起来,反手一爪正拍在芬里尔肋上,瘦狼被拍得横移出去,四条腿在石面上犁出两道深沟,硬生生刹住。 身上见了血,芬里尔连看都没看。 吞天扑上去补第二爪,芬里尔不躲,迎着爪子贴上去,一口咬在它前腿上。 这一口跟刚才那一口不一样,獠牙硬生生从吞天腿上撕下一块肉来。 吞天疼得惨叫,低下头去咬芬里尔的脖子,这一口要是咬实了,芬里尔的脖子当场就得断。 芬里尔还是不躲,咬住前腿的牙反倒合得更紧,摆明了就是你咬死我,我也先撕下你这条腿。 吞天从没见过这种换命的打法,它的嘴张到一半,心里先虚了,没敢咬下去,偏头躲开,只想把自己的腿从狼牙里抽出来。 再撕咬了一阵,芬里尔招招往吞天的要害下口,自己身上又挨了多少下,它看都不看。 吞天那条右前腿叫咬得能见骨头,血把爪子底下的雪泡透了一片,它先撑不住,掉头就准备跑路。 “它要跑!”江祈一眼看破,扭头大声吩咐:“维达尔、提尔,弄他!!!” 只是刚走没两步,芬里尔又跑过来咬住他的右前腿,它拖着芬里尔走了一段路,甩不脱,只得低下头,张开大嘴去咬挂在自己腿上的芬里尔,想先把芬里尔从腿上弄下去。 它这一张嘴,等的就是维达尔。 这位平日里不爱说话的神迎着张开的狼嘴冲进去,一脚踩在吞天的下颚上,两只手同时抓住它的上颚。 “草了,手撕我的名场面都来了。”芬里尔咬着吞天,嘴上含糊不清的吐槽道。 随后维达尔脚往下踩,手往上抬,吞天的嘴叫他撑成了一个一百遍二十度的钝角,合不上,也咬不下。 吞天急得甩头,想把维达尔从身上掀下去。 提尔等的就是这个空当,他独臂抡剑,一剑从吞天嘴里刺进去,穿透吞天的脖子。 吞天前后都叫制住,痛得直甩尾巴,嘴合不上,咬不到人,只能拿眼珠子四处找退路。 江祈就是趁这个工夫出手,铁链绕上吞天的脖子,随后和洛基用力一扯,将吞天带倒。 “芬里尔,咬喉咙!”江祈抓着索子吼。 芬里尔应声松开右前腿,它没有半分停顿,一口咬在吞天的喉咙上。 吞天发出一声长长的惨叫,两只爪子在芬里尔身上一通乱挠,挠出一道道血口子,芬里尔把整个身子挂在它脖子上,死不松口,獠牙越合越紧。 吞天的四条腿先是乱蹬,踩得冰面碎成一片,跟着一下比一下软,最后齐齐跪在雪地里,整个身子歪倒下去,那双灰眼睛里的光彻底灭了。 它一死,尸身里冒出一团黑雾,贴着地往岛后的雾里钻,摆明了要顺着来路逃回灰界。 江祈早守在那个方向,铁链脱手飞出,卷住黑雾往回拖:“你有本体我怕拿你没办法,你都成鬼了,我弄不死你哦!!!” 他掏出一张黄符,把拖回来的残魂一包,塞进怀里。 雪地上一下安静了,只剩风声。 芬里尔站在冰上,浑身是伤,血顺着腿往下滴,丹药的时间已经过去,芬里尔顿时失去了全身力气,不过芬里尔还是倔强的站在原地没有倒下。 江祈刚把吞天的符咒打包好,回头正看见提尔和维达尔握着兵器,重新朝芬里尔围过去。 吞天是死了,可岛上还站着另一头芬里尔,预言里芬里尔对北欧神话永远是个威胁。 维达尔上去就想将芬里尔制服,提尔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拦在他面前。 “提尔,你松开我,听我把话说完。”维达尔看着他,平时没两句话的他,难得说出了一连串的台词。 “它是芬里尔,今天咱们能为了吞天放它,明天它要是转头对付阿斯加德,谁来挡?” “今天它替咱们守住了北欧,有些不合适。”提尔没松手。 “那是两回事。” 芬里尔站在包围圈里,,也没替自己辩解一句,开口只有一句:“你们也太卸磨杀驴了吧。” 江祈走过去,站到了芬里尔和众神中间。 “都把家伙收了,听我说一句。”他先看维达尔,再看提尔:“你们怕它,我能理解,可你们自己算算,今天没有它,吞天谁杀得了?我肯定打不死,人家还是立了功的。” 他说到这,顿了顿,伸手拍了拍身边那副血淋淋的骨架子。 “我有个提议。你们放了睡芬里尔睡不着觉,也不能杀,刚替你们卖完命就宰功臣,这话传出去,以后谁还敢替阿斯加德出手? 人你们交给我,我带它回华夏,它在你们北欧是灭世狼,到了华夏,那也只能跟哮天犬作伴了,你们看怎么样,我做个保,芬里尔永远不会回到北欧,让他发誓,你们看怎么样?” 众神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先点头,也没人反对。 最后还是提尔先开了口,他看着江祈:“江先生作保?” “我作保。”江祈答得干脆:“它要是会北欧,我肯定会负责,而且天庭多能打,你们心中也有数。” 提尔看了他半晌,又看了一眼芬里尔,把剑插回鞘里,朝维达尔摆了摆手。 维达尔又看了芬里尔一会,到底退了一步,收了拳头。 芬里尔跟着江祈往湖岸走,路过洛基身边,洛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血淋淋的背影,到了也没说出话,末了只转向江祈:“它在华夏缺什么,你托人带话给我。” “放心。”江祈头也没回:“饿不着你儿子。” 第309章 狼想开了就是狗 北欧的收尾只用了两天。 斯库尔叫曼妮和摩迪押回阿斯加德,提尔亲自收的监。 吞天这个大儿子关进阿斯加德的石牢,哈提没找着。 从彩虹桥到林格维岛,灰界那头追月亮的小儿子从头到尾没露过面。 ....... 几天之后,北欧那边结算了佣金,江祈手里牵着一条狗回国。 没错,一条狗。 那狗毛是黑的,鼻子是黑的,眼圈是黑的,爪子是黑的,张嘴打了个哈欠,连舌头都是黑的。 【不是,出门一趟,牵回来一条狗?】 【五黑犬,这品相搁乡下是镇宅的】 【灭世魔狼转型家庭宠物,这行业跨度有点大】 客厅里灯亮着,林小雨在厨房忙活,江小鲤瘫在沙发上刷手机,阿檀在擦桌子。 周鸣最后一个进门,手机还举着。 江小鲤眼皮都没抬:“家里怎么多了条狗?” “捡的。”江祈有些无奈的说。 “捡的?”江小鲤坐起来,凑近看了看:“哥,这不是狼吗,就是变成狗了?” 芬里尔被一屋子人围着看,浑身不自在,他蹲坐在客厅中间,尾巴贴地,抬起头看着江祈。 “你礼貌吗?为什么要我变成这个样子?” “你不懂。”江祈把钥匙往桌上一扔:“五黑犬多好啊。” “我是狼!我是狼啊!”芬里尔一下站起来:“灭世的狼,预言里吞了神王的那个!你见过谁家的狼长成这样?” “你不懂。”江祈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悠悠坐下来:“狼进化成狗,就是一瞬间的事。为什么狼要进化成狗?既然是进化,那肯定是因为狗更高级。为什么狼会进化成狗?因为狼想开了。” 芬里尔愣住了。 “你想想。”江祈循循善诱:“狼过的什么日子?风里来雪里去,饿了啃雪,累了睡石头,稍微凶一点,就被人记恨一千年,锁一千年,你不就是这个例子。 狗呢?有人喂饭,有人洗澡,太阳底下打盹,小孩抢着摸头。狼想不想当狗?想。所以狼一想开,就变成狗了。 你现在还想不想回去北欧复仇,是不是刚获得自由,那你不想回去复仇,是不是代表着想开了。” 黑狗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我……”它低头看看自己的爪子。 “你……”又抬头看看江祈。 末了它眼睛一亮,爪子在地板上一跺:“诶!有道理啊!” 周鸣在旁边笑得手机都端不稳:“义父,它真信了啊。” “什么叫信了,这叫想通了。”江祈从兜里摸出一根肉干,往狗面前一丢,芬里尔凌空接住,嚼了两口,尾巴在地板上扫得更欢了。 只是吃着吃着,芬里尔就觉得不对了:“不是!你真当我是狗啊!” 【灭世狼王被一套歪理说服了】 【江哥这是在给狼做思想工作还是给狗上户口】 【芬里尔:我竟然无法反驳】 【哮天犬(天庭):听说落户了?五黑品相?改天让我看看。】 江小鲤在沙发上笑出声:“哥,你这一套也就骗骗脱离社会的。” “他信了就行。”江祈面不改色。 芬里尔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墙根,趴了下来。 阿檀正好端着一盆刚拌好的狗粮出来,搁在他跟前。 芬里尔低头闻了闻,试探着舔了一口,然后一整盆都见了底。 “再来一盆,这什么玩意,这么好吃?” “上次哮天犬下界的时候,从天上带下来吃的,上次没吃完,貌似是二郎神专门弄得,我想你应该会喜欢。”阿檀又给他盛了一盆。 “你要喜欢吃的话,过两天我带你去天庭找二哥要点。”江祈看着大快朵颐的芬里尔,摸摸了下巴。 “那感情好啊!” 【好家伙,灭世的狼,一盆狗粮就收买了】 【想开了,肚子层面的想开了】 【芬里尔:复仇?复什么仇?】 【求问这只狗的领养渠道,我家也想供一只】 周鸣举着手机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把这一屋子人连带那条狗都扫了进去,忽然想起什么,凑到江祈跟前:“义父,对了,追月亮的那头哈提,从头到尾没露面。你说它跑哪去了?” 江祈端着水杯,朝窗外看了一眼。 “不知道。”江祈收回目光:“反正就是个小角色。” ....... 第二天一早,门外传来敲门声。 江祈在卫生间里刷牙,含着一嘴泡沫喊了句开门去。 芬里尔看着空空如也的别墅,不由得叹了口气:“十一点了,居然没人起床你敢信。” “哦不对,管家出门买菜了。” 趴在卧室门口的黑狗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晃晃悠悠走到玄关,后腿立起来,嘴叼住门把手借着身子往下一坠,再用脑袋把门拱开。 门外头坐着一条黑狗。 芬里尔嘴里的门把手差点没叼住:“诶?” “呦!兄弟!”外头那条黑狗眼睛一亮,尾巴摇得飞快:“可算见着了,昨夜里隔着屏幕看了一宿,难得有狗神啊。” 芬里尔往后退了退,把这条不请自到的狗上下打量了一遍。 那狗也是通身漆黑,毛细短贴身,四条腿又直又长,腰收得一把细,胸口却宽,一条细尾巴末端带个小钩,蹲在那比芬里尔高出小半个头,精悍得很,正是条山东细犬。 “你谁啊?”芬里尔好奇问。 “我叫哮天,在二郎神跟前当差。”哮天犬抬了抬下巴,话说得亲热:“兄弟你在北欧那一手可以啊,我连夜跟二爷告了个假,今天一早过来看看。” 哮天没拿自己当外人,抬腿就进了门,扬声朝屋里喊:“老江,你可算回来了,出去这一大趟,也不说给我捎点啥。” 它熟门熟路直奔餐桌,一张嘴,从周鸣刚端上桌的盘子里叼走一个包子,含混不清地补了句:“早饭我蹭了啊。” “哎,那是我的!”周鸣伸手没抢回来。 【哮天犬又来了】 【一个五黑一个细犬,两条黑狗堵客厅,黑成双煞】 江祈漱完口,擦着嘴从卫生间出来:“你鼻子倒尖。” “你直播间多少人看着呢,你在北欧牵了条狗回来,这会半个天庭都知道了。” 第310章 哮天犬:欢迎来到当狗的日常 哮天已经跳上一张空凳子蹲着,低头瞧见自己叼来的布兜还在门口放着,又跳下去,用嘴把布兜拱到芬里尔面前:“对了,二爷叫捎的,府里小厨房烘的肉干。” 芬里尔一千年没吃过正经东西,鼻子动了动。 哮天自己先叼起一根嚼了,又叼起一根递到它嘴边:“尝尝,尝一口不丢人。兄弟我跟你说,当狗有当狗的规矩,也有当狗的好处。吃穿不愁,住处不愁。” 芬里尔看着那根肉干看了两眼,到底没绷住,一口叼走,嚼了两口,尾巴尖自己晃了晃。 【一千年没开饭,败在一根肉干上】 【哮天这劝降的本事,回头派它去收妖得了】 哮天舔了舔嘴,站起身:“走,兄弟,头一天进门,哥带你认认地界,顺道把犬籍上了。” “犬籍?”芬里尔脖子上的毛全炸了起来:“我乃芬里尔,上什么犬籍!” “你就说狼是不是犬科吧。”江祈端着粥碗在桌边坐下,不慌不忙地接话。 芬里尔不吭声了。 哮天的尾巴摇得更欢,扭头就往门口走:“走着,先遛弯,再办证,办完证哥请你吃街口那家酱牛肉,管你吃够。” 芬里尔嘴里还嚼着肉干,骂骂咧咧地跟了上去。 ........ 门口,两条黑狗一人分到一根绳子,至于周鸣早就吃完早饭回去睡死过去了。 几天连轴转下来,周鸣早就燃尽了,江祈也就没喊他起来,在下去要燃成舍利子了。 江祈把手机架到胸前的支架上,点开直播,左手一条,右手一条,开门下楼。 电梯里空间不大,一条方头方脑的五黑犬,一条高挑精瘦的山东细犬,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 【周鸣呢?今天怎么是主播自己举手机】 【一手一条黑狗,这阵容出门谁敢惹】 【哮天犬也在!】 【主播胸前这个视角,遛狗直播是吧】 哮天看见镜头,尾巴立刻摇起来,张嘴就要打招呼。 江祈另一只手按在它脑袋上,低头冲芬里尔说话:“再说一遍。到了外头,嘴闭紧,人话回家说,别吓着人。” 芬里尔一脸不乐意:“凭什么不许我说话。” “凭你一张嘴,整条街的人都得进医院。”江祈面不改色:“想说话,回家说。在外头,你就是一条狗。” 旁边的哮天早把嘴闭得严严实实。 小区外头就是早点街,这个点儿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炸油条的锅前排着队,包子铺掀开笼盖,白气往外冒,上班的、送孩子的、拎着菜往回走的,挤了满满一街。 两条黑狗刚拐进街口,街上就不对了。 一只泰迪本来冲着谁都叫,看见这二位,当场闭了嘴,四条腿一软趴到地上,肚子贴着地面直哼哼。 旁边一只大金毛平时温顺得很,这会掉头就往主人两腿之间钻,脑袋撞在主人膝盖上都顾不上。 再远些,一只二哈拖着主人往回跑,拖得那人差点摔倒。 “哎,我家豆豆今天怎么了?平时见谁冲谁嚷嚷。”泰迪的主人把狗抱起来,一脸纳闷。 “我这只也一样,趴地上不起来,跟见了老虎一样。”金毛的主人牵着绳子,抬头打量江祈手里两条狗:“小伙子,你这两条什么品种啊,气场这么足?” 江祈答得坦然:“一个五黑犬,一个细犬。” “还是国内的狗有气势。” 【泰迪:当时我就趴下了,这两位我惹不起】 【凡狗:报告,街上过来两个祖宗】 【主播一句土狗,面子全没了】 正说着,一个背着手遛弯的大爷凑了过来,目光在芬里尔身上转了两圈,越看越喜欢,干脆蹲下来细看。 “小伙子,你这条黑狗养得好啊。”大爷抬头问江祈,“这叫什么品种?几岁了?” “五黑犬,土狗,看家护院的。”江祈一本正经:“岁数不大,还小。” “还小?这骨架,这爪子,一看就是好狗。”大爷一拍大腿:“我家有条母黑背,正好三岁,模样周正。我看这俩般配,给它们说说亲事怎么样?配上一窝,我给你三千。” 江祈只是默默地看着芬里尔:“三千啊,没想到你刚出来就能赚钱了。” 芬里尔脖子上的毛当场全炸了起来。 它堂堂灭世魔狼,洛基之子,奥丁都要专门修个岛锁起来的存在,这会叫人当街相看,还要给一条黑背配种。 它扭过头冲大爷龇开牙,喉咙里发出一串威胁的低响,偏偏一个字都不能说,气得直喘。 “不好意思啊大爷,它认生。”江祈把绳子往回一收,芬里尔庞大的身子叫他带得转了半圈:“配种真不考虑,我怕给你家狗咬了。” “小什么小……”大爷还在后头念叨。 江祈牵着两条狗挤出人群,一直走到街口才松手。 “配种?”芬里尔咬着牙凑过来:“他管我叫配种的?” 哮天在旁边乐得直甩尾巴:“这才哪到哪。当狗的日常,习惯就好。往后夸你毛色好、要摸你脑袋的,多了去了。” “我乃芬里尔。” “你乃五黑犬。”江祈头也不回:“再嚷嚷,牛肉没你的份。” 芬里尔把嘴闭上了。 【哮天犬:欢迎来到当狗的日常】 第311章 二郎搜山图 (昨天哮天犬写成黑的了,一直看影视剧是黑狗,然后一查是白狗) 酱牛肉摊在早点街中段,一口大锅支在门口,锅里老汤翻着花,酱好的牛肉一块一块放在案板上。 哮天离着摊子还有老远,尾巴就摇得飞快,鼻子直往案板那边凑。 “老板,那块牛腱子,切个三四斤。”江祈牵着绳子走到摊前,又指了指案板边上:“带筋的那块也切上,装一块。” 芬里尔在旁边可端不住,鼻子一抽一抽,脖子一个劲往案板那边探出去。 “把嘴闭上,口水咽回去。”哮天斜了它一眼,默默地传音:“你好歹是个灭世魔狼,怎么连这点诱惑都挡不住,不要说自己是狗,丢狗!” 芬里尔把脖子收回来:“我本来也不是狗。” 江祈把肉袋子接过来挂在手腕上:“这肉是路上的零嘴,先吃早饭,吃完带你们去河边。” 两条狗一左一右跟着,芬里尔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那只袋子,哮天犬看到芬里尔的样子,无奈的摇了摇头,江祈牵着它们拐进旁边一家早餐摊。 摊子支着四五张折叠桌,油条在油锅里翻着,大保温桶里盛着现磨豆浆,江祈先点了一碗面。 老板四十来岁,系着围裙,端面上来的时候先看了狗一眼,脚步就停在了原地。 “小伙子,你这条山东细犬。”他把面放在桌上,人倒是没走:“我怎么瞧着这么眼熟呢?” “狗子吗,长得都差不多。”江祈接过面:“两碗豆浆,用一次性的碗,再来一屉包子。” “不是,我是真觉得眼熟。”老板绕着哮天看了半圈,又抬头打量江祈:“这条细狗我肯定在哪见过,还有你,我瞧着你也面善,你是不是来过我这?” 江祈出门早就释放了七十二变,不然现在自己这长相,在国内认识的人可不少,正常人当面看他,就是个二十来岁的普通年轻人。 “天天早上见这么多人,总有几个大众脸嘛,我豆浆什么时候上啊。”江祈面不改色,拿起筷子。 老板端着豆浆回来,嘴里还在嘀咕,摊里的老板娘喊他去收拾隔壁桌,他应了一声,临走又回头看了哮天一眼,这才走。 江祈撕了根油条放到芬里尔面前,又撕了半根给哮天。 哮天两口吃完,芬里尔先闻了闻,再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耳朵自己竖了起来,三口两口把整根吞下去,抬头看江祈:“这是什么?” “油条。” 江祈把一碗豆浆放到它面前,又夹了个包子掰开。 芬里尔把包子吃了,尾巴在桌腿边扫来扫去,扫得地上的尘土扬起来一片。 “这个呢?” “包子。” “这个我知道,豆浆。”芬里尔把碗舔干净,抬起头,一脸认真:“华夏好啊,华夏得来啊。” “一根油条就把你收买了?”哮天在旁边看不下去。 “你被锁一千年试试。”芬里尔答得理直气壮,眼睛又落到那屉包子上,“还有吗?” “管你吃饱。”江祈又夹了两个放到它碗里:“老板,再来两屉包子。” 【一根油条,灭世魔狼归心】 【我要被关那么久,换我我也这样】 芬里尔吃东西的样子不难看,可它浑身上下跟有多动症一样,耳朵跟着街上的动静转来转去,一会看炸油条的锅,一会追着路过的猫看,尾巴在地上扫个没完。 “你能不能坐稳。”哮天往旁边挪了挪,“你那尾巴,把人桌腿底下都扫干净了。” “我在岛上除了趴着就是坐着。”芬里尔的眼睛追着街尾一只花猫,半个身子都抬了起来:“你还叫我坐?” 江祈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自己嘴里,起身牵狗,拎起肉袋子:“走了,去河边遛弯消食。” 话音没落,芬里尔头一个窜了出去,差点把他手边那碗豆浆带翻在桌上。 江祈赶紧放下碗,抓紧绳子:“你慢点,你是狗,不是套了缰的马。” “河边在哪,远不远,河有多大,水里有东西吗?”芬里尔四条腿不停倒,回头就是一串问题。 江祈叫它拖得差点小跑起来。 哮天跟在后头,看着那条绷成直线的绳子,摇了摇头:“憋了太久,成哈士奇了。” 【绳子:我承受了不该我承受的力气】 【哈士奇成精】 【别人遛狗,义父这是叫狗遛了】 【头一回放风,理解一下】 河边公园在小区后头,一条柏油便道沿着河湾铺开,便道外头是草地,草地尽头是水。 早上遛弯的人不多,江祈把芬里尔那根绳子放长,绳扣刚松,芬里尔就窜了出去,四只脚倒成一团黑影,贴着草地跑出去老远,又兜回来,嘴里叼着半根不知道从哪捡的树枝。 “看见没。”哮天没怎么跑,看着它来回折腾:“这就叫没见过世面。” “你比它强多少?以前不也是到处撒野。”江祈把胸前的手机支架扶正。 “本君那是神犬,天生稳重。” 弹幕已经刷了满屏,点名要听哮天犬的来历。 河面上刮过一阵风,便道上打太极的老大爷草帽叫风掀了,贴着草地往河边飘。 哮天窜了出去,一道白影比风还快,没等帽子落水,一口叼住,跑回来放在老大爷脚边。 老大爷乐得直夸:“跑得好快,厉害啊!” 哮天回到江祈身边,尾巴没怎么摇,那意思全摆在脸上。 “嘚瑟什么。”江祈嘴上损它,还是顺着弹幕开了讲:“行,今天就讲讲它。 它这模样,原型叫山东细犬,民间叫细狗。 你们看它的腰细,腿长,毛短,这是视觉型猎犬,靠眼睛找猎物,跑起来比马还快,从前撵兔子撵鹿,都是一把好手,陕西也有细犬。” “本君祖上,山东的。”哮天补了一句。 【山东细犬!我们老家叫细狗,撵兔子一绝】 【细腰长腿短毛,这身材管理,我惭愧】 【跑起来比马还快?主播叫它跑一个看看】 【那它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二郎神的?】 江祈靠在河边栏杆上,看着芬里尔去追一只从草地上起飞的水鸟,扑了个空,差点扎进草窠里,他边看边讲。 “现存最早的画,是宋代的《二郎搜山图》。画里二郎神带着部从进山搜妖怪,跟打猎一样,鹰架在胳膊上,狗在身边跑着,追妖怪追在最前头。 明朝汤显祖给这类画题过诗,有一句叫神兵猎妖犹猎兽,说得很明白,降妖就是围猎,围猎里少不了狗。” “到了元代,形象定了型。杂剧里二郎神一出场,三山帽,淡黄袍,骑白马,架着鹰,牵着犬。 明朝嘉靖年间有本《二郎宝卷》,头一回给了它个叫法,白犬神嗷。嗷就是狗叫,哮天那两个字的意思,已经在里头了。” 第312章 黑狗的辟邪史 哮天把下巴抬了抬:“狗冲着天叫,那是瞧见了人瞧不见的东西。山里打猎,狗一叫,藏着的野物自己就往外窜,本君这一嗓子,惊的就是山精鬼怪。” “再往后,万历年间的《西游记》,全书没有哮天犬三个字,就叫细犬,二郎爷爷的细犬,连名字都没有。” “哮天犬三个字,是天启崇祯年间的《封神演义》头一回写进书里的。 但你们要分清,最早的封神里的它不是一条活狗,是件法宝。 杨戬平时把它收在怀里,打仗了祭起来,放出来化成巨兽,个头抵得上一头大象,专咬敌人脖子,咬完再收回去。 书里还有赞诗,仙犬修成号细腰,形如白象势如枭。铜头铁颈难招架,遭遇凶锋骨亦消。” “法宝怎么了。”哮天不服气:“法宝本君也咬过赵公明、邓婵玉、余元、温良,梅山七怪里的精怪,见了本君都得绕着走。” “对,它在封神里不负责正面决胜,专管趁人不备咬脖子、撕肩膀,打断对方施法,给主人制造破绽。” 江祈继续说:“这就是猎犬的真实打法,不跟你硬拼,扑上来就奔要害。” “那电视剧里会说话、会变人的呢?” “那是《宝莲灯》,清朝以后的戏曲评书,先把它固定成杨戬的搭档,八六版《西游记》用真细犬出镜,到了后续的电视剧,比如港版西游记和宝莲灯都化了人形,其实哮天犬也会化形,但是你们也知道,他不喜欢变成人。” 【宋代画里就有白狗,这编制历史够久】 【西游记里居然没有哮天犬三个字】 【我一直以为哮天犬的名字是西游记出现的】 “那它在《西游记》里到底立过什么功?”这时候芬里尔跑回来好奇道。 “两场硬仗。”江祈比了个二:“第六回,二郎神带着梅山六圣围住孙悟空,太上老君在天上扔下金刚琢,正打在孙悟空头上。 孙悟空跑着跑着,被哮天犬赶上,照腿肚子上咬了一口,就这一口,孙悟空就摔在地上,被众神上去捆了,穿了琵琶骨。 你们记住,孙悟空是铜头铁脑,刀砍斧劈都不伤,而哮天犬能咬伤孙悟空,足以证明哮天犬的强度。” “你咬过孙悟空?”芬里尔看着哮天,有些吃惊,虽然他被关押很久,但是曾经也是听过孙悟空的名号的。 毕竟敢闹华夏天庭的神明可不多。 “就一口,咬在腿肚子上。”哮天答得轻描淡写:“别嫌我咬的地方小,跑起来全靠腿肚子上那根筋,那地方一受力,人就得栽,齐天大圣也不例外。” 芬里尔把嘴里的树枝吐在地上,走到哮天旁边坐下,坐得规规矩矩。 “第二场,第六十三回,碧波潭的九头虫战到半空,刚探出一个头要咬二郎神,细犬蹿上去,一口把那个头咬了下来。九头虫带伤逃去北海,是《西游记》里少数没被打死、成功脱身的妖怪。” “你怎么不追?”芬里尔问。 “九头虫一脑袋扎进北海了。”哮天别过脸:“本君是陆地上的猎犬,水里的活有龙宫的兵管,本君不凑那个热闹。” 江祈接着往下说:“所以你们看,它的本事一直很清楚,真到了追踪和长距离猎杀,它是专业的。” 【为什么二郎神身边非得是条狗,不能是别的?】 【我也好奇,毕竟其他神明什么千奇百怪的宠物都有,二郎神有点朴实无华了】 【确实,什么牛、老虎狮子,看着都比狗战斗力强】 “原因在神职。”江祈继续说:“宋代二郎神管搜山降妖,整套造型就是个进山打猎的贵族猎人。” “再一层,是跟天狗的说法合了流。《山海经》里有种天狗,白脑袋,养着可以御凶,占星术有天狗星主兵乱,民间把日食月食解释成天狗吃日月,后来老百姓干脆把哮天犬俗称为天狗。” 江祈抬了抬手:“但这里要分清。吞日月的天狗,原本是凶星,哮天犬是护法的神犬,原典里是两回事,名字长相相近,叫老百姓认成了一家。 至于什么天狗吞了月亮犯错被贬、又叫二郎神收服,那都是清朝以后说书人编的,各地版本都不一样,当故事听可以。” 【那五黑犬镇宅、黑狗辟邪是真的吗?主播你现在遛的这条就是五黑。】 【为什么都说黑犬辟邪】 【我家养的也是黑狗。】 芬里尔听见自己的品种名,耳朵竖了起来。 江祈说:“狗看家护院,夜里有个风吹草动就叫,黑夜里黑狗藏在暗处,小偷摸进院子,先看见一双眼睛,贼自己先心虚。 养条凶狗看门,这是实打实的用处。 五黑犬又是土狗里头最壮实、性子最稳的一类,老百姓用着放心,镇宅的说法就这么来了。” “另一半是越传越玄,其实最早辟邪的是白犬,《史记??秦本纪》记初伏,以狗御蛊,蛊在这里指盛夏的热毒恶气和致病的厉鬼,初伏杀狗是国家级的厌胜仪式。 一开始还没说用什么狗,到了东汉开始定下,秦德公最先开始杀狗,把狗裂杀后张挂在城邑的四座城门上,用来抵御蛊害和灾疫。 如今人们杀白狗,拿白狗的血涂抹在门上,正月间用白狗血驱除邪祟,就是从这个做法沿袭下来的。 所以狗血辟邪至少有两千六百年文献史,但上半段的主角是白狗,不是黑狗。 古人用血驱邪,只要是有一层原因,血是阳气和生命的载体,术士体系里狗属十二地支的戌,戌为阳土、主燥,狗被定性为至阳之畜。 汉代讲犬为金畜,后世民间术数再进一步,黑色属坎水、是至阴之色,一条纯黑狗于是被解释成外形至阴、内里藏着至纯阳气的阴中抱阳之物,对付阴寒邪祟反而最猛。 而清代的《子不语》还有《阅微草堂笔记》,一类清代笔记构建了僵尸世界观,黑狗血能对付僵尸就成了标配,同样加强了黑狗辟邪的说法。” 芬里尔听完,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黑毛:“那我现在,也算镇宅的?” “你就算了。”江祈上下打量它:“你先学会在家不拆东西再说。” “我拆什么了?” “你今早把沙发垫子掏了个洞,别以为我早上没说你就没干啊。” 芬里尔不吭声了。 哮天在旁边幸灾乐祸:“镇宅的没有,拆家的倒有一条。” 第313章 城隍 北欧回来以后,倒也无所事事,江祈给自己放了两天假。 芬里尔在江祈家住下以后,城里小区那片草坪,别的狗跑两圈就够了,芬里尔跑多少圈都不嫌累,剩下的力气没处使,回到家就折腾。 江祈出门买个菜的工夫,它能把沙发垫子掏出来三回,掏完还一本正经坐在垫子上,问江祈这个软东西里面为什么全是棉花。 江祈一度怀疑,芬里尔以前是不是被维达尔给脑袋打坏了,或者说被关傻了,现在看到人有点人来疯了。 按理说不应该啊,好歹是个魔神啊,怎么会这样,哪里出现了问题? 前两天不是挺帅的吗? 现在江祈看到芬里尔顶着五黑犬的样子,但是却干着哈士奇的事情。 已经有一些无力吐槽了。 早饭桌上,江祈咬着包子拍了板:“得带它去个敞亮地方,再圈两天,我家就得叫它重新装修一遍,这是租的房子啊!” 周鸣举着手机凑过来,屏幕上是个旅游帖子:“义父你看这个,青牛镇,邻省的,背靠大山,镇上十天赶一回大集,牛肉汤和山货在周边几个县都有名。我查过了,后山很大的,狗随便跑,没人管。” “功课做得挺足。” “那当然,今天户外直播拍什么我都想好了。”周鸣点了开播,把手机举到胸前:“家人们,今天不聊神鬼,带你们进山赶集,看我义父遛两条狗。” 哮天蹲在门口等,听见两条狗四个字,扭头看了周鸣一眼,没跟晚辈计较。 芬里尔已经在客厅里跑了两圈,叼翻一只拖鞋,又叼着拖鞋送回江祈脚边,尾巴扫过茶几,桌上的杯子晃了好几晃。 “出门。”江祈把拖鞋从它嘴里抽出来:“路上不许这样,你到底是不是魔神啊,洛基给我掉包了???” “咳咳,被压抑太久。”芬里尔不好意思的说道。 【芬里尔今天怎么跟通了电一样】 【叼翻拖鞋还知道给主人送回来,哈士奇经典项目,它毕业了】 【哮天犬的白眼,我清清楚楚读到了嫌弃】 车是周鸣开的。 上车以后,周鸣把手机架在仪表台的吸盘支架上,镜头对着后座,直播间里正好能看见两条狗。 芬里尔占了后座大半个位置,蹲不住,一会儿站起来把前爪搭在车窗上,一会儿又坐下,鼻子到处闻。 车刚出小区,它就用脑袋把车窗拱开一条缝,把鼻子伸出去,风吹得它眼皮直翻,它也不肯缩回来。 “人类真是有活力啊,以前我见过的还是一个个土屋小村落,现在都用这么高了。”它看着窗外一排排往后退的楼。 “确实,几十年前也还是土楼,科技发展真快。”江祈坐在副驾,闭着眼补觉。 车转过一道山弯,路边热闹起来。 青牛镇到了。 十天一回的大集,摊子从镇口一直摆到街里头,山货干货摆得满满当当,街角支着香烛摊子,人挤着人。 周鸣找了块空地把车停下。 芬里尔在后座早就站了起来,脖子伸得老长,鼻子一抽一抽,外头的味道一股一股往车里钻。 江祈先把两根牵引绳理好,一根扣上芬里尔,一根扣上哮天犬。 进了镇口,老街两边全是摊子。 十天一回的大集,山里人背着背篓往镇上赶,卖花椒的老汉拖着长音吆喝,现炸的丸子在油锅里翻着花,山果干货一筐挨一筐摆到街边。 芬里尔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活人挤在一处走,脖子转得不够使,鼻子一路走一路抽。 江祈和周鸣找到一家路边摊的牛肉汤,准备吃完之后,再带芬里尔出去放放风。 江祈刚牵着狗在一张空桌边站住,隔壁桌一个老头抬起头。 老头六十来岁打扮,灰布褂子,脚边放着个布袋子,袋口露出两把青菜和一块豆腐。 虽然老头分辨不出七十二变,但是江祈是没有隐藏自己黑无常的气息。 感受到黑无常的气息,他端着碗就站起来:“我当是谁,江无常,什么风把你吹我这小镇上来了?” 江祈也乐了:“老城隍,亲自赶集?” “什么亲自不亲自的。”老头把脚边的布袋子往旁边提了提:“在庙里天天待着,偶尔也得出来走走,不然憋坏了,你这是?” “放假,带狗进山跑跑。” 城隍低头一看,哮天犬正看着他,他倒吸一口凉气:“吞日神君,小庙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还望海涵。” 哮天抬了抬下巴,算是还礼。 城隍往街两边招呼:“今天这顿算我的,老板这桌再来五碗汤,肉切厚些,刚出锅的烙饼来五个。” 两张桌子拼到一处。 周鸣找了个角度,把手机架在汤碗旁边,镜头正好罩着一桌人。 江祈跟老板要了个空碗,把自己碗里的肉拨了一半进去,放在两条狗中间。 老板端汤过来,看见狗也不恼,还多瞅了哮天两眼。 “北欧那趟差事,我听上头传了一耳朵,说你去了好些日子。”城隍把饼掰开泡进碗里:“回来就好。” “放假不谈公事。”江祈吹了吹汤。 城隍连忙冲哮天拱了拱手:“吞日神君,我是青牛镇城隍,小庙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 哮天抬了抬下巴,算是还礼。 【等等,这大爷是城隍爷?】 【主播不是地府总部的吗,怎么跟地方上这么熟】 周鸣瞅了眼弹幕,把嘴里的饼咽下去,凑到手机边上:“家人们,正好给你们捋一下。城隍爷就相当于阴司设在人间的办事处,一个地方的亡魂、土地、小庙,都归他这一摊子管。 咱们平时说的本地勾魂无常,出门办差,听的就是城隍爷调遣。” 汤喝到一半,城隍端着碗往街两头望,望了一会,把碗放下了。 “总感觉今天有点不对啊。” 江祈正往狗碗里拨肉,听见这话抬了下眼:“什么不对?” 城隍拿筷子朝街上点了点:“往常逢大集,山里下来的妖摊主,少说十几家,今天少了一半。” 周鸣举着手机:“城隍爷,这集市上还有妖怪摆摊?” “妖怪也是要生活的嘛。”城隍喝了口汤:“在山里修行的,待久了也得买点物资,是善妖先看一下以前有没有干坏事,没干坏事,在我这挂个名,安分守己做买卖,我不管它,逢年过节它还来庙里上炷香。” “那今天这些摊主上哪去了?” “我正纳闷呢。”城隍放下碗:“今早我还专门问过当坊土地,他给我回话,说四里八乡太平,什么事都没有。我还当是自己多心,如今这么一看……” 他没把话说完,转头看向江祈:“肯定不是无缘无故没的。” 第314章 这不是借着地府的名头绑架吗! 城隍那句话还没落地,斜对面一个摊主抬起了头。 那是个瘦小汉子,守着个卖鸟食鱼虫的饲料铺子,摊上挂着一排鸟笼子。 这一个月逢集,他眼观六路,这会他往汤摊那边一打量,脸一下白了。 汤摊上坐着三个人,两条狗。 那个赶集买菜的老头,就是当地城隍,老头对面的年轻人,他看不出深浅,但是黑白无常的气息展露无遗。 年轻人脚边那条白狗,他只看了一眼,浑身的毛就自己立了起来。 麻六没有半分犹豫,钻出人群,顺着镇外的山路就逃。 “麻六,你跑什么!”邻摊卖菜的喊了一嗓子。 城隍放下碗,眼睛望着那道瘦小的背影:“开饲料铺的麻六,黄鼠狼成精,山里下来的。我正说少了一半妖摊主,这就有一个见了我就跑的。” 江祈把哮天和芬里尔的绳子松开:“堵住他。” “记住了。”芬里尔答了一声,蹿了出去。 出了镇口,山路两边全是灌木。 麻六个头小,在林子里头钻得飞快,枝子抽在脸上也不管。 芬里尔顺着山路跑,越追越近。 麻六听见后头的动静,知道大路跑不过,斜里一拐,直扑石坎底下那道石缝。 那缝十分的窄,只够他这样瘦小的身子挤进去,他一头扎进去,手脚并用地往里爬。 芬里尔追到缝口,没有继续在追踪,而是通过石缝闻了闻出口的位置。 麻六在缝里爬了一身土,好不容易见到亮光,脑袋刚探出去,就看见豁口前蹲着一条黑狗,安安稳稳等在那。 “出口在这儿。”芬里尔看着他:“我等你有一会了。” 麻六魂都飞了,掉头往回爬。 爬回石缝入口,白狗已经站在那了,刚从山梁小道上下来,连大气都没怎么喘。 麻六前后都是狗,腿一软,跪在石坎底下,冲着两条狗连连作揖磕头,脑门磕在碎石上:“饶命管理费我也交,昨天刚凑齐,我一条小命不值钱,各位犯不上跑这一趟!” 江祈和城隍顺着大路过来,周鸣举着手机落在最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江祈打量了麻六一眼。 这小妖身上没有命案,倒是被哮天犬和芬里尔吓得三魂没了七魄,不是犯了事的模样。 江祈拿下巴往城隍那边一抬:“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是谁。” 城隍上前一步,麻六抬头看了一眼,头磕的更快了:“城隍爷饶命!小的在镇上这些年,一只鸡都没偷过!别抓我走啊!” “你要真犯了事,今天用不着我亲自跑这一趟。”城隍看着他:“我只问你,你跑什么?” 麻六张了张嘴,一眼扫见周鸣手中的直播设备,而此时周鸣和江祈也解除了七十二变的伪装,两人的脸他太熟了,妖群里转发过不知道多少回。 他看看手机,又看看江祈,整个人僵在那。 麻六嗓子发干:“义父!?” 周鸣点头:“如假包换。还有,不是你义父,是我义父。” 江祈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你叫麻六是吧。城隍说,往常逢大集,山里下来的妖摊主有十几家,今天少了一半,还有好几家铺子关了门。你把这一个多月镇上的事从头说,那些摊主都哪去了。” 麻六吸了口气,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 “一个多月前,镇上来了伙穿黑制服的,说是地府派下来的清查队。 那阵子妖圈里本来就在传,说灰界在打仗,有灰界的妖往人间跑。 他们就说,灰界派来的奸细混进集市了,所有在镇上做买卖的妖,都得到当坊土地庙核验来历、登记在册,窝藏奸细的同罪。 他们说谁是灰界的,谁就是灰界的,绑起来就走,喊冤都没人听。 从那以后,集上的妖摊主一天比一天少,有叫他们绑走的,有吓得收了摊躲回山里的,剩下我们几个,全靠装不知道硬撑。” 城隍打断他:“文书呢?你没看一下印章吗?你怎么不来找我?” “文书倒是有,至于找你,他们说就是你下的命令,我哪里敢找你啊。” 麻六苦着脸:“我们这些山里小妖,哪认得地府的印长什么样,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江祈顿了顿:“卧槽!这不是借着地府的名头绑架吗!太过分!太过分了!” 江祈又问:“你认得的,叫他们绑走的都有谁?” 麻六低下头:“三个,斜街卖花草的狐狸精胡三,街口修鞋的蛇精柳木,还有收旧货的猴子精老齐,他们照着通知去土地庙里核验来历,人去了就再没见着。 我们托人去问,庙里先说转交上头了,后头又回话,说查实了是灰界奸细,早押走了,再问连回话的人都找不着。” 他抬手抹了把脸:“老齐走那天跟我说,他要是三天没回来,叫我千万别去找他,不过这一个月,土地爷本人不出庙门,庙里走动的全是生面孔。那地方我绕着走,多望一眼都怕。” 城隍听到这儿,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往山下走。 江祈叫住他:“干什么去?” “这种情况,土地庙的老同事可能遇害了。”城隍脚步没停:“我得回去看看!” “你现在回去,土地背后的人立刻就知道走了风声。”江祈站起身:“他给你报了一个月太平,你这一去,等于替幕后的人报信。先别声张,看见了东西再拿人,一个都跑不了。” 城隍的脚步停了,回身站了一会,火气都在脸上,到底点了头。 江祈转向麻六:“你回集市去,摊子照摆,今天见过我们的事,烂在肚子里,跟谁都别说。” 麻六站起来,又犯愁:“长官,我这一回去,他们再来指我怎么办?” 江祈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递过去:“贴在你摊子底下,如果你被抓了,就拿着这张符纸,我会去救你。” 麻六接过黄符,小心叠好,塞进自己手机壳里,冲江祈直弯腰:“谢谢江爷,谢谢江爷!” 江祈往山下走:“走吧,先去土地庙。” 周鸣举着手机跟在后头。 【土地爷八成是叫人拿住了】 【你说土地愿意帮忙传递消息,是不是因为妖怪命还在?不然以华夏人的性格,早就跟他们爆了。】 【应该是。】 第315章 探查 土地庙在镇子边上,一堵矮墙围着个小院,庙门的漆剥了大半,香炉里没几根香。 江祈站在街对面的树荫里看了一会,转头开口:“我先进去看看,你们在外面等我。” 城隍好奇问:“你怎么进去?” “变个虫子进去。”江祈开始分派:“周鸣绕到后墙去,手机别关,夜里有车有人进出,都给我拍清楚。哮天守后墙,出来一个拦一个。芬里尔跟着周鸣,谁敢跑就咬谁的腿,记住,留活口。” 芬里尔往前凑了凑:“我跟你一起去?” “你老实待着。”江祈看都没看它,“我是去探路,不是去闯门,你这么大个头,等等暴露了,打草惊蛇,在这等着。” 芬里尔不吭声了,蹲到周鸣脚边,哮天也在树荫里伏下,两条狗都望着庙门。 江祈整个人一转,眨眼工夫,一只蚊子从原地飞起来,在镜头前头大摇大摆打了个转。 周鸣憋着笑,凑到镜头边上小声问:“义父,是你吗?” 蚊子在半空停了停,上下晃了两下,算是点头,随后顺着庙墙的缝隙钻了进去。 【义父变蚊子了!】 【你说等等飞进去让人当蚊子拍了会怎么样】 【那对面是遭老罪了】 正殿里,供桌叫搬到了当中,桌上横七竖八摆着酒壶、碗筷和啃剩的骨头,土地的神像叫挪到了墙角。 桌后头坐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外地来的恶妖,化着中年汉子的模样,两个跟班一个是人一个是妖,都穿着黑夹克。 中年汉子翻完手里的名单,抬头发话:“还有一个黄鼠狼精,今天下午出现在集市了,下午散集人乱的时候动手,照前几次的样子办,别在集上见血。” 人模样的跟班应了一声,又问:“接货的车,天黑能到?” “能到,今夜装车,连夜送走。” 中年汉子点头:“柴房里那十几个,今晚一起送走,剩下的等城里来的人到了再处置。” 妖跟班凑过来,朝庙后努了努嘴:“大哥,那小老头呢?他是在册的土地,留一晚上多一晚上的风险,依我说,今晚一块做了干净。” 中年汉子冷笑一声:“这怎么能杀,就算是个小神明,可是这神明的血肉,送到灰界应该能卖个好价钱吧?” 蚊子趴在房梁上,把这些话一个字不落地听完,转身往后院飞。 后院有间柴房,蚊子顺着门缝钻进去,柴房地上铺着柴草,十三个妖现着人形缩在里头,有老有小,好几个脸上带着伤,法力被灰气封着,连人形都快维持不住。 最里头靠墙坐着个干瘦老头,身上的土地官袍叫剥了,换了件脏褂子,正是这庙里的土地。 一个半大孩子缩在他身边,带着哭腔问:“土地爷,我们还能出去吗?” 土地抬手摸了摸孩子的头:“今天逢大集,城隍爷逢集必到,集上你们一个都没出摊,他总能看见。” 孩子又追问:“可咱们都等好久了。” 土地张了张嘴,半天答不上来,末了把脸别到一边:“他一回回问我太平不太平,我一回回骗他。” 旁边一个老妖叹了口气:“那也是刀架在脖子上,不怪你,为了我们也是煞费苦心了。” 土地没接这话,过了一会才开口:“再等等,他今天只要赶了集,一定会发现的,到时候他肯定会来。” 就在众人还在惆怅的时候,一只蚊子飞过来,落在他耳朵边上。 江祈的话音直接落进土地耳朵里:“土地,别出声,也别到处找我。我是黑无常江祈,城隍就在庙外头。” 土地整个人坐直了,眼眶一下红了,咬着牙把头点了点:“江大人!可算等到你了。” “柴房里关了多少妖?” 土地没敢开口说话,而是通过传音:“十三个,不过有一部分妖怪被押走了,我没保住。” “今晚的车,往哪送?” “只知道天黑从后墙装车,送走以后去哪,他们不当着我的面说。” “一个多月前来的,一伙人穿着黑制服,拿着地府的文书,说是上面派下来清查灰界奸细的。”土地的话含在嗓子眼里:“我在这方土地上待了多少年,地府文书我还能不认识?我一看就不对劲,我心里能没数?我当面就戳穿了他们。” “戳穿了以后呢?” “戳穿了,他们就不装了。”土地往柴草上靠了靠:“当天夜里,他们当着我的面绑了几个妖怪,又放下话,这个镇子有很多普通人,如果我不帮他们隐瞒,下回带走的就不是妖,就算他们要死,也会拉着镇上的人陪葬。 我打不过他们,而且城隍势单力薄,也不是很厉害,我不敢拿镇上的孩子赌,只能躲在后院装病。城隍爷一回回问我集上太平不太平,我一回回回他太平。” 江祈打断他,“今晚我会对土地庙发动进攻,你等一声狗叫,听到狗叫就保护好这些小妖怪,剩下的我来处理。” “是,江大人!” 蚊子从门缝里退出来,飞回后墙根。周鸣的镜头里,墙根阴影一晃,江祈已经站回原地,抬手掸了掸袖子。 城隍迎上来就问:“里头怎么样?” “十三个妖连土地一起关在后院柴房。”江祈拣要紧的说:“人口拐卖都拐我们头上了!” 城隍转身就往庙门走。 江祈伸手把人拦住:“下午散集,他们分兵去集上抓黄鼠狼精,应该就是麻六,等人员分散了,我们在进攻土地庙。” 随后江祈交代哮天犬:“你先回集市上,看住麻六的摊子,有生人靠近就跟着,看他们几点动手、一共出来几个人,数清楚了回来报我。” 哮天点头:“集市上有我,你等我的信。” 它掉头顺着田埂往集市方向走,周鸣举着手机问:“义父,那我们呢?” “我们在这儿等。”江祈在庙对面的树荫里坐下,眼睛望着庙门,“等他们的人出去,庙里空了,再收网。” 周鸣把镜头对准庙门口那块木牌,直播还开着。 【十三个妖连土地都关着,这分明是绑票】 【主播脸都黑了,这伙人今天是真踢到铁板上了】 第316章 蒲家再现 等到哮天犬看不见了,江祈才把目光从庙门上收回来,转头看向城隍。 江祈靠着树:“调人吧,今天估计事情有点多咯。” 城隍也不废话,抬手整了整衣襟,灰布褂子从身上褪下去,城隍官袍现出来,手里多了一方铜印和一张黄纸。 他提笔写了几行字,铜印盖上去,把黄纸凑到指尖,纸自己燃了。 灰烬一路往镇子方向飘。 【城隍爷烧条子叫人了】 【你确定不是叫条子吗?】 小半个时辰后,镇外田埂上多了五道影子,黑衣衣裳,腰里挂牌,凡人来来往往,没一个往那边看。 城隍走过去交代了几句,五道影子散开,两个守镇口,剩下三个贴着墙蹲下。 周鸣数了数,凑到江祈身边:“义父,就来五个?今晚庙里要来的那个,听口气,可不是什么小角色。” “五个够了,他们今晚不干别的,只要辅助就行。”江祈眼睛望着庙的后墙。 “那庙里那位呢?” 江祈没接话,低头看了脚边一眼。 芬里尔蹲得笔直,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眼睛也望着后墙,一人一狗的目光落在同一个地方。 “有他在,我还需要担心战斗力问题?如果不是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万一人太多,我怕伤害到普通人,不然我连人都懒得叫。” 江祈掏出手机,给张元清拨了过去,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乱糟糟的,张元清先开口:“稀客啊,我早上看直播,你不是放假进山了吗,山里信号这么好?” “假放不成了。”江祈也不绕弯子:“青牛镇,两省交界这地方,有伙人占了土地庙,冒充阴差在集上绑架妖怪,今天下午散集还要再绑一个。” “冒充阴差绑妖?”张元清啧了一声:“行,我让县里第七部和公安过去,集上人多,先把场子控住,别惊着群众,夜里呢?” “夜里才是正场。”江祈继续说:“子时前后,土地庙会有人亲自过来接货,人质和土地都在庙里。 你们天黑前把庙周围几条街清出来,住户挨户疏散,封控线架到街口,外线归你们死守。 里面的东西我们处理,真有东西冲出来,也不能让它伤着一个群众。” “明白。”张元清答得干脆。 江祈点了两名鬼差,又把周鸣叫到跟前:“你们三个进集市,到了听哮天犬安排。” 周鸣重重点头:“知道。” ...... 集市里,麻六的摊子照常开着。 他今天格外不在状态,连着找错两回钱,一些鱼虫饲料还被他撒到了地上,对面卖布的摊主探头笑他:“麻六,魂叫狗叼了?” “昨晚没睡好。”麻六龇了龇牙,蹲下去捡虫子。 饲料摊斜对面,一个卖杂货的摊子底下,趴着一条白狗,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跟集上任何一条等主人收摊的狗没什么两样。 两名鬼差已经到了,一个守集口,一个绕进了后巷,而周鸣则是堵住了最后一个路口。 日头往西斜,集市开始散了,满街都是收摊的动静。 四个穿黑夹克的人逆着人流挤进来,直奔饲料摊。 为首的正是庙里那个人模样的跟班,他在摊前站住,脸上堆着笑:“麻六是吧?跟我们去后巷走一趟,核验的事,问你两句话,问完就放你回来。 都是替公家办事,别在集上闹,闹大了,你这摊子往后也别想开了。” 麻六照着教好的,把摊布一收,脸上堆着怕:“我配合,我跟你们去,各位长官问什么,我说什么。” 他挑着担子往集外走,四个黑夹克跟在后头。 一进后巷,为首的左右看了一眼,从怀里抖出个黑布袋,朝旁边两个人一摆头:“套上,麻利点,天黑前还得回庙里。” 黑布袋张着口,就要往麻六头上套。 就在这时候,巷口的光暗了一下。 周鸣举着手机站在巷口,镜头里,一名鬼差把巷子一堵。 哮天犬从巷口走进来,不紧不慢,走到路中间坐下,把唯一一条道路挡得严严实实。 四个黑夹克的脸色齐刷刷变了。 为首的把黑布袋一扔,扭头就往巷尾跑,巷尾墙底下,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青面鬼差,正堵在那。 他腿一软,还想往墙根钻,哮天一口叼住他后领,把人拽回来按在地上,一爪子搭上他后背。 按住为首的,先闻了闻,一脸嫌弃:“跑什么,本君在这坐半天了。” “当年跟着二爷搜山,本君咬的最差也是个成了气候的妖怪。今天来咬你一个冒充阴差、绑妖卖神的东西,传出去,本君的脸往哪搁。” 麻六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到为首那人跟前,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眼,扭头冲镜头开口:“就是他。这一个多月,带人走的就是他,这张脸,他烧成灰我都认得。” 那人把脸扭到一边,咬着牙不吭声。 哮天松开他的领子,不慌不忙走到他跟前,蹲下来,就那么看着他。 白狗的眼睛一眨不眨,那人额头上的汗成股往下淌,眼神往两边躲,躲到哪,白狗的脸都在他正中间。 看了一会,那人先扛不住了,吞了口唾沫,连话都接不上:“我说,我全说,你让这条狗别看我了,怪可怕啊。 天黑以后,那位真不是人,我们这些跑腿的,连它的脸都没资格看。它一进庙,庙里的灯全变成绿的,后院那堵墙会自己裂开一道口子。” 他喘了口气,抢着往下说,怕说慢了那双眼睛又落到自己身上:“我就是个跑腿的,后院的门都不让我进,我知道的全在这了。” 周鸣举着手机追问:“城里来的,打哪座城来?” “不知道,我真不知道。”那人脸上没了血色:“我们只听庙里大哥的,大哥见了那位,腰都弯到地上了。” 哮天犬继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蒲元丰。” 哮天嘴里嘶了一声,往前凑了半步:“蒲家人?哪个蒲?” 那人停了停,没弄明白一条狗怎么会揪着他的姓问,还是答了:“草字头的蒲。” 周鸣举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蒲?龙须殿那个蒲?” “南宋刺桐蒲家。”哮天的眼睛没离开地上那张脸:“叛宋降元,开城门屠了三千赵氏宗室,朱家皇帝登基以后掘坟鞭尸、子孙世世代代不许科考的那个蒲家。我说的是你家吧?” 蒲元丰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嘴还硬着:“天底下姓蒲的多了,你凭什么说我是那家的人。” “是不是,查了就知道。”哮天扭头冲周鸣一点头:“发消息给第七部。” 【蒲?蒲寿庚的蒲?!】 【龙须殿!】 【尸解仙,现在又冒出来一个蒲家人抓妖怪,还要献祭土地神,现在是知道尸解仙没用,准备成妖魔了?】 巷外传来汽车声。 两辆警车开到集口,车门拉开,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和民警快步进了后巷。 带头的工作人员扫了一眼地上几个人,又看了看路中间坐着的白狗和举手机的周鸣:“吞日神君,还有周同志,你们好,接受第七部的指令来这边协助现场。” 哮天站起身,冲那个带头的抬了抬下巴,点了点地上的蒲元丰:“这个单独铐,别跟另外三个塞一辆车,他的案子回头张主任亲自跟你们交代。” 两个民警把四个黑夹克反剪了手,一个个拽起来往集口押,蒲元丰被单独押上了第二辆车。 没散尽的集市群众远远站着看,这两年封控线和第七部的车他们见得多了。 有人认出来这些人:“就是他们!前几回挨摊发黄纸的就是他们!” “早看他们不对劲,正经差人哪有青天白日套黑布袋的。” 几个妖摊主站在人群里,看着人被押上警车,眼圈一个比一个红,大家都是老街坊,妖怪在人间也是要报团取暖的。 因为这些人被抓走了不少妖怪,而被抓走的妖怪生死未卜,众人自然伤心难过。 哮天这才看向麻六:“集上剩下那些没叫抓走的妖摊主,你挨家去说一声,今晚谁都不许往土地庙那边凑。凡人这边不用你管,第七部和村干部挨户敲门疏散,天黑前撤到村部,到时候我统一保护,这事你办得了吗?” 麻六把胸脯一拍:“办得了,集上我熟,谁家住哪条巷子我都知道。” 他转身要跑,又停下来,凑回来,把嗓门放低:“神君,我那些街坊,今晚救得回来吗?胡婶他们三个,是不是已经……” 他没敢把后半句说出来。 哮天看了他一眼:“我不知道你说的胡婶他们还在不在,但是前几天就送走了一批,今晚救不回来,后面自然有人去处理,只能希望他们不出事了。 柴房里这十三个,还有你们土地爷,今晚就回家,你把集上的事办好,庙里的事,有姓江的。” 麻六眼圈一红,重重点头,挑着空担子钻进集市:“收摊收摊,都早点回家!第七部要封街办事,晚上别往土地庙那边凑!” 第七部的人配合村干部挨户通知,说土地庙一带有异常事务处置,天黑前整条街撤到村部。 凡人住户拖家带口往镇外走,妖摊主那边归麻六挨家敲门。 哮天跳上集市口一张空摊板,冲周鸣抬了抬下巴:“给姓江的拨个语音。” 周鸣把手机架好,语音拨了过去。 江祈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怎么了?” “集市上抓住的,全交给第七部了,一个没漏。”哮天对着手机,把后巷审出来的话拣要紧的报了:“住户往村部撤,我和两个黑无常还有周鸣在这盯着。” 它停了停:“还有一件事,为首那个报了名字,叫蒲元丰,草字头的蒲。”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蒲家?这么久了,我差点把他们忘记了。” 哮天继续说:“人我让第七部单独收押了,到时候事情结束可能要审一下。” 语音挂了。 江祈转手给张元清拨了过去:“集市上那个为首的,叫蒲元丰,你们连夜查一下,跟龙须殿的案卷并到一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放心,今晚给你结果。” 第317章 城隍他! 高强度健身过的!他是个肌肉老爷爷! 土地庙周围几条街的住户撤得一个不剩,街口横着黄黑相间的封控带,第七部的人和公安守在线上,盾牌靠在腿边,警灯关了,只留一盏小灯亮着。 庙后墙底下,江祈亲自把手机架在墙头的杂草丛里,镜头正对后院,屏幕的光调到最暗,直播一直开着。 今晚庙里能用的鬼差就三个。 他和城隍、三名鬼差蹲在黑影里,芬里尔趴在他脚边,他的手一直按在狗背上。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周鸣从村部发来的消息,说村民都安顿好了,他和哮天守着。 江祈回了两个字:等着。 等了小半个时辰,后墙外的小路上亮起两道车灯。 一辆外省牌照的小货车顺着路挪进来,在墙底下熄了火。 司机探着脖子往后院瞅,嘴里嘟囔:“这鬼地方连个灯都没有。” 他推门就要下车,一名鬼差绕到车门边,抬手在他后颈轻轻一拍,司机脑袋一歪,趴在方向盘上睡了过去。 城隍看了一眼:“凡人?” “估计是蒲家的。”江祈盯着驾驶室:“到时候让第七部审问一下吧。” 又等了一会,子时到了。 正殿和廊下那几盏灯同时变了颜色,后墙底下冒出一层绿雾,雾走到墙中间,那堵砖墙从上到下化开一道竖口子,冷风从里往外吹,架在墙头的手机镜头上立刻蒙了一层白气。 缝里先露出半个脑袋,一个干瘦的账房先生站在缝里。 它回头说了句什么,随后从雾里走出一头牛,比庙门还高,长着四只角。 四角牛不出声,迈着腿往院子四角各走一趟,每到一个角落,鼻子里喷出一股绿雾。 “它在干什么?”城隍问。 江祈盯着那团绿雾:“玩过射击游戏吗?排点呢。” 等排查完了周围,账房先生这才过来,四角牛把院门挡得严严实实。 【那是牛?牛长四只角?】 【我怎么有点印象】 【好像在哪里听过。】 正殿门开着,中年汉子和妖跟班早就等在院里,见账房进来,腰弯得极低。 账房不看他们,抬了抬下巴:“东西呢?” “都在柴房,按先生上回的单子,一个没少。”中年汉子赔着笑。 柴房的门跟着打开,十三个妖现着人形,手脚拴在同一条绳子上,一串牵出来。 土地走在最后,手腕也捆着。 账房先生开始验货。 它从第一个妖跟前走过,伸手量人家的胳膊,又捏住下巴,把嘴掰开看牙口,看完一个,摇一回头。 查到土地,账房先生终于正经了。 它绕着土地转了一圈,伸手把土地的下巴抬起来,左看右看,又在他胳膊上捏了捏。 土地抬着眼看着它,嗓子哑着,一字一句:“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杀你?”账房笑了一声:“你是主菜,我怎么舍得杀你。” 账房又捏了捏土地的胳膊,嘴里嘟囔:“就是瘦了点,正神也这么瘦,摆上席面不好看。” 土地往他脚边啐了一口。 账房也不恼,掏出手绢擦了擦鞋面。 江祈偏过头,声音放得极低:“四角牛归芬里尔,诸怀是山海经的凶兽,应该够你吃饱了,伙食费都省了,挺不错的。” 芬里尔一下子抬起头。 “中年汉子归你。”江祈看向城隍。 城隍重重点头,眼睛还钉在院里那个人身上:“看我不弄死他!” “鬼差看芬里尔的情况行事。”江祈的目光扫过墙底下三个黑影:“先把孩子和老人弄出来。” 城隍盯着缝口那头四角牛:“这东西,你这狗拦得住?” “放心吧,他的实力,强的批爆。”江祈低头看了脚边一眼,手还按在芬里尔背上。 黑狗伏低了身子,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缝口。 院子里,账房先生的手又一次抬起来,去捏土地的下巴,而在一段时间的安静之后,诸怀也放松了警惕。 “怎么车还没过来。” 江祈低头,拍了拍芬里尔的头:“准备动手!准备动手!!!” 芬里尔扬起脖子,叫了一声。 江祈翻上墙头,先一把摘了芬里尔脖子上的牵引绳卡扣。 三名鬼差同时动了,直接冲进院子。 账房先生听见狗叫,又听见满院子的脚步声:“诸怀,有人闯进来了,把人都给我杀了!” 四角牛低着头冲出来,四只角对准扑到跟前的两个鬼差,牛角已经顶到了眼前,两个人躲都来不及躲。 就在这时候,一道黑影从墙头上冲了下来。 芬里尔脖子上的卡扣一离身,那层五黑犬的皮相就变了,黑毛在风里炸开,身子在半空一圈圈涨大,落到诸怀背上的,已经不是那条黑狗,是一头比他还大上不少的巨狼。 它两只前爪搭上牛背,一口咬住牛颈侧,诸怀冲得正猛,叫这一扑生生扑断了势头,前腿一软,两头巨兽一块翻倒在砖地上。 诸怀好不容易甩开它站起来,芬里尔已经冲上去将它一巴掌拍飞。 正殿那边,城隍堵住中年汉子。 中年汉子两只手长出黑毛,掀翻供桌扑上来,城隍抬臂一架,两个在正殿门口打成一团,碗碟碎了一地。 账房先生回头去看诸怀,土地手抓住机会,抬起一脚,正踹在它肚子,账房没料到这瘦老头还敢动手,直接被踹到了地上。 土地扭头冲那串妖喊:“跑!快跑!!” 鬼差趁着大乱,早就解开了怪物的绳子,十三个妖从地上爬起来四散奔逃,有的钻进柴草堆后头,有的贴着墙往庙门跑。 中年汉子在正殿门口正打着,眼梢扫见妖群散了,手上招式一变。 城隍一掌拍过来,他不架不躲,硬挨了这一下,借力翻出圈子,落地就奔土地,一边跑一边冲缝口喊:“那些妖别管了,跑了是小事!老头给我留下,他才是上面要的正菜!” 听到他的喊声,魍魉也反应过来,就准备抓住土地公。 而中年汉子也朝着土地公冲过去,只是他刚扑到土地跟前,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扣住他的手腕,把他整个人按在原地。 城隍一把撕开官袍,袍子底下哪是个赶集喝牛肉汤的干瘦老头。 此时的城隍,一身硬邦邦的肌肉,膀子上的肉一块一块,白胡子在风里翘着,胸口一起一伏。 他把中年汉子的手往旁边一甩,活动了一下脖子,盯着对方,一字一句:“占我的庙,绑我的土地,还当着我的面抓人,我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做,我儒家的,以德服人!” 城隍抬起拳头,拳头上慢慢出现了一个德字。 “不是!以德服人是这个德吗?!” 江祈看着直播间默默道:“忘记说了,本地的城隍,曾经是汉朝的文官,而当时汉朝尚武,儒家也不是后世孱弱的样子。 城隍他! 高强度健身过的! 他是个肌肉老爷爷!” “我忍你很久了。” 【城隍爷???这一身腱子肉是谁???】 【白天喝牛肉汤的赶集老头,你管这叫老头?】 第318章 给我砸!!! 城隍这一拳没留手。 中年汉子两只手上黑毛炸起,抬臂就抓,爪子扣在城隍小臂上,五道白印划过去,连皮都没破。 他不肯信,第二爪跟着到,直奔喉咙,嘴里还骂:“老东西,皮肉倒硬!” 城隍偏头让过,一拳捣在他肋上。 中年汉子闷哼着退了两步,撞翻半张供桌,碗碟碎了一地。 他到底是占了庙一个多月的恶妖,手上有真功夫,脚跟还没站稳,人又扑了回来。 爪子挠在城隍肩头,跟着抬膝撞在城隍肚子上:“一个看庙的,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看庙的,也看得住你。”城隍硬吃这一下,脚下退了半步,反手扣住那条腿往外一拧,拧得他整个人歪了出去,跟着一肘撞在他后颈上。 中年汉子往前栽,伸手去撑地,城隍已经欺到跟前,一拳打在他后腰,人当场趴了下去。 两个人就这么在正殿门口交手十几招,土地庙已经被拆的差不多了。 中年汉子越打嘴里越不干净,打到后来,语气已经带了点慌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城隍实打实挨了他两下,跟没事一样,人家还回来的拳头一下比一下重,他抬手挡了一记,胳膊里的骨头传来了一声断裂的声音。 中年汉子又一爪扫过来。 城隍不躲不架,抬手抓住他的手腕,往身后一拧。 汉子疼得弯下腰,另一只手还想抬,城隍另一只手已经扣上来,照样拧到背后,两只爪子全别住了。汉子还想抬腿挣,城隍膝盖往他腿弯里一磕,人结结实实跪在门槛上。 “你们给我等着。”汉子脸贴着门槛,还在嘴硬着:“我上面的人不会放过……” “还敢反抗!真以为我德行不够吗!”城隍把人按死在正殿门口,抓着他两条胳膊往后上方猛地一别,闷响两声,中年汉子惨叫出声,两条胳膊软软垂下去,肩关节当场卸了。 城隍弯下腰,两只手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双脚在门槛上一蹬,抱着人跳起来。 “给我砸!!!”城隍一声大喊。 中年汉子悬在半空,脸上的凶相全没了,可着嗓子惊叫:“不要啊!” 城隍抱着他从半空落下来,一个抱摔,把人重重摔在正殿门口的砖地上。 这一下摔得结结实实,砖地都裂了,中年汉子哼都没哼出来,两眼一翻,当场昏死过去。 堵庙门的鬼差这才凑上来,眼睛还盯着那条卸了的胳膊:“城隍爷,这人我看着。” “看死了,跑了我拿你是问。”城隍拍了拍手。 【一爪子没破防,这老头是金刚不坏吧】 【问你服不服,这才是物理意义上的以德服人】 【给我砸!!!这就是肌肉老爷爷的以德服人】 【卸完胳膊还抱摔,占了一个多月的庙,十几招没撑住】 缝口那边,打得比正殿门口还快。 诸怀刚叫芬里尔扑倒过一回,爬起来还没站稳,绿雾里的账房先生又催了一声,它低着头,四只角对准黑狼,一声不吭就撞了过来。 芬里尔站在原地,眼看着牛角快碰到鼻子,才不紧不慢抬起一只前爪,迎面拍了下去。 就这一下,最靠前的那只角当场从根上断了,牛头叫这一爪带得偏向一边,整个身子横着歪出去,前腿一软,半个身子重重磕在地上,尘土溅起老高。 黑狼收回爪子,低头看了看那截断角,围着诸怀慢慢转了半圈,拿爪子拍了拍牛脸:“给你脸了?知道我是谁吗?灭世魔狼,你知道什么是灭世吗?” 【???】 【一巴掌叫拍跪了?】 【不愧是能吞下奥丁的魔狼】 诸怀叫这一巴掌拍破了胆,挣着爬起来,断角的地方直淌血,不敢再往黑狼跟前凑,掉头就退。 绿雾里的账房先生一看它要退,急得尖着嗓子喊:“诸怀,撑住!你敢退回来,大王扒了你的皮!” 诸怀在缝口边上顿住脚,扭头看了一眼黑狼,没敢再冲,可就这么退回去也是个死,它索性一低头,拼着命往缝里挤。 只是诸怀还没来得进去,黑狼已经蹿了出去,整个身子扑到牛背上,前爪扣住牛肩,獠牙锁住牛颈,后爪蹬着地拼命往后拽。 这时候诸怀大半个身子已经挤进缝里,四只蹄子在地上犁出四道深沟,可任凭它怎么蹬地,还是叫黑狼一寸寸拖回院子这一侧。 等四只蹄子全离了裂缝,芬里尔狠狠咬下。 诸怀惨叫起来,四条腿乱蹬,蹬着蹬着就不动了,硕大的牛头贴在地上。 黑狼松开口,抖了抖毛,低头拿鼻子拱了拱牛尸,见它不动,便没了兴致,挪开两步。 正殿门口有鬼差守着,城隍甩了甩手,往江祈这边走,打算看看狼这边要不要搭把手。 他还没走到院子正中,城隍抬头一瞧,比庙门还高的牛尸已经横在地上,黑狼站在旁边,嘴上全是血。 他在青牛镇当了几百年城隍,山里藏着什么精怪,心里都有数,早上他还把这条黑狗当成江祈养的什么普通妖怪,多看了两眼,这会才算回过味来。 狗子不简单啊。 黑狼没理会这边,转过头盯着缝口那团绿雾,舔了舔嘴边的血:“就送来这么一个?还有吗?” 一开始的账房先生这会声都不出了。 他盯着牛尸看了两秒,一声不吭,掉头就往缝口扑,干瘦的身子往绿雾里一扎,想逃回那一头去。 “来了还想走?”江祈解下腰上盘着的铁链,手腕一抖,铁链抖开一条直线,直飞出去。 魍魉的脚刚离地,铁链已经兜头套了下来,在它身上绕了两圈,把它两只手连同那件灰长衫一块捆死,跟着往回一带,它整个人从雾口拖了回来,结结实实摔在江祈脚边。 黑狼踱过来,低头闻了闻地上的账房,又拿鼻子拱了它一下,回头看江祈:“这是什么东西?看着弱得很,连撞都不敢撞一下,也是给那个什么大王干活的?” “它叫魍魉,今晚这两位里,它的来头比诸怀大。”江祈把铁链的另一头在手里盘好,冲墙头上的手机偏了偏头。 【前排卖瓜子,开课了开课了】 【比牛来头大?就这瘦样我不信】 【主播的科普从来没让我失望过,小板凳已搬好】 【感觉很弱啊,】 “魑魅魍魉大家都听说过吧,先说名字,魍魉这两个字,最早连鬼字旁都没有,就写罔两,欺罔的罔,两个人的两,后来还有蝄蜽、蛧蜽、方良、罔阆一堆写法,说的都是同一个东西。” 江祈蹲下身,冲账房抬了抬下巴:“你们也别把它当成某一种固定的鬼,他们先后当过四样东西,地穴里的动物、山里的精怪、瘟疫鬼,还有影子。” 【一个妖怪当过四样东西?这履历有点丰富】 【罔两,这名字听着就不像正经妖怪】 “第一样,刨坟的动物。《左传·宣公三年》里楚庄王问鼎,王孙满回答他说,夏朝有德,九州进贡青铜,大禹铸了九鼎,把天下百物的样子都铸在鼎上,老百姓先认清什么是神、什么是奸,往后走进山林川泽,螭魅罔两,莫能逢之,谁也撞不上它们。” 江祈说,“听明白没有,认得它的样子、叫得出它的名字,它就害不到你。九鼎说白了就是一套铸在青铜上的妖怪图鉴,比我这直播间早几千年,干的却是同一件事,先让你们认识它。” 【鼎:没想到吧,我是图鉴】 【认得它就防得住,这思路和主播一模一样】 【螭魅罔两莫能逢之,这句我好像在哪本里见过】 “《周礼》里写得更具体。出殡的时候,棺材前头走一个方相氏,蒙着熊皮,戴着四个眼的黄金面具,黑衣红裙,一手戈一手盾。 到了墓地,他跳进墓室,拿戈击打四个角落,专门驱一种叫方良的东西,方良就是罔两。” 江祈看了城隍一眼:“这位是过来人,城隍爷,汉朝的大傩,您给说说?” 城隍哼了一声:“我当值那几年,年年岁终都办,满城的人跟着方相氏跑,挨家挨户搜,热闹得跟过节一样。” “先秦时候墓室修得不结实,又不少小型食肉动物,或者食腐动物,掏个洞就钻进去啃尸首,比如狐狸之类的。 方相氏在墓里打四个角,一开始赶的就是这种真动物,年头久了,才传成赶鬼。” 江祈接着讲:“还有配套的说法,《风俗通义》里讲,罔两这一类爱吃死人的肝脑,偏偏怕两样东西,老虎和柏树。 虎能吃鬼,《风俗通义》说虎是阳物,百兽之长,能执搏挫锐,噬食鬼魅。 总不能天天请方相氏守坟,怎么办?坟前种柏树,路口立石虎。你们现在去看古墓,两边的柏树、前头的石兽,这个就是最早的镇墓兽,有的地方也叫做吞口。 至于柏树,《汉书》里有柏者,鬼廷也的说法,鬼神喜欢幽暗,就把松柏当作自己的官署。 所以柏树被归为阴树、墓树,只种在坟地、祠堂、寺庙,民间讲究门前不种柏,原因就在这。 另外有礼制上的一层,汉代规定天子坟上种松,诸侯种柏,大夫种栾,士种槐,老百姓种杨柳。 后来这套等级没人守了,皇帝以下的人修坟就普遍种柏,柏树慢慢成了坟头树的标配。” 【怪不得坟前都种柏树,今天才知道为什么】 【石虎是干这个的,我一直以为是摆排场】 “第二样,山精。” 江祈冲手机抬了抬下巴:“这段有个现成的故事,《国语》和《史记》都记着。 鲁国大夫季桓子家里挖井,挖着挖着,从土里挖出个土罐子,罐子里有个活物,长得像羊。 季桓子想试试孔子的学问,故意跟人说挖出来的是一条狗,叫人拿去问孔子。 孔子一听就摇头,说不对,按我的听闻,该是羊。 他还一口气把三类怪都分了,木石里的怪叫夔、罔阆,水里的怪叫龙、罔象,土里的怪叫坟羊,所以这是羊。” 他顿了顿,接着说:“三国韦昭给《国语》作注,注得最直白,蝄蜽就是山精,好学人声而迷惑人,专门学人说话,把人往迷路里引,这本事的原型也不神秘,就是山谷里的回声,而且它只能学当场听见过的声音,没听过的,它学不出来。” 黑狼又拿爪子拨了拨账房:“就这?感觉没什么用啊?” “第三样,疫鬼,东汉《论衡》引古礼说,颛顼氏有三个儿子,生下来就夭折了,一个住在江水,成了疟鬼,一个住在若水,就是魍魉,还有一个住在人家屋角,专门吓唬小孩,叫小鬼。” 江祈继续说:“那年头沿水传的疟疾,就安在水边的疫鬼头上,也就是疟疾和魍魉。” 【疟疾:那年头没有显微镜,这锅只能鬼来背】 【确实,不过现在知道有鬼怪,可能真是他们放的呢?】 【也有道理。】 江祈拍了拍手:“最后讲讲它怎么从精变成了鬼。 明末清初有个大学问家顾炎武,考证过一句话,仙论起于周末,鬼论起于汉末。 什么意思呢? 秦汉时候的方士一心求仙,很少谈人死后怎么样。 到了东汉,人才开始认真琢磨死亡这回事,志怪就是那时候兴起来的,写鬼成了风气。 罔两也就是在这几百年里叫人加上了鬼字旁,写成今天的魍魉,从山里水里的精怪,变成了孤魂邪鬼的代名词。 《三国志》里的管辂碰上宅子闹怪事,张口就说是魑魅魍魉在作怪。 《晋书》给葛洪立传,也把狐狸和魍魉摆在一起,说这两样东西会借着人形害人,到这一步,它已经和狐狸精是一路货色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个故事:“《南史》里还记着个医案,更能说明问题。 南朝有个名医叫徐嗣伯,有个病人眼睛疼,疼起来还老看见鬼怪。 徐嗣伯看完说,这是邪气进了肝,你去找个死人枕来,煮成汤喝下去,喝完把枕头埋回原来的坟地。 病人照做,病真好了。 有人想不通,问他三种不一样的病,为什么都用死人枕,他解释说,邪气进了肝,人就眼睛疼、看见魍魉,得拿一样邪物把它勾出来,邪气跟着枕头走了,枕头自然还得埋回坟里去。 你看,到南朝人这儿,魍魉已经是能叫人看见、还能用药赶走的鬼了。” “再往后,到了唐宋,华夏本土反倒没人说得清它到底长什么样了。” 江祈冲手机摊了摊手:“魑魅魍魉四个字凝固成一句成语,形形色色的坏人、鬼怪,什么都能往里装,具体模样反而没人较真。 倒是寇国,把这一整套原样学了过去。 他们宫里每年大晦日办追傩,方相氏戴着四个眼的面具,跟着阴阳师念祭文,绕着宫城巡行,把鬼从一道道门里赶出去,魍魉就在这套仪式里占着位置。 他们那边的魍魉一直是汉代墓鬼那一路,三岁小孩大小,红黑皮肤,红眼睛,长耳朵,一头润泽的好头发,专门挖坟吃死人的肝。 一七七九年,鸟山石燕编《今昔画图续百鬼》,把它收了进去,画得清清楚楚,原文就写着,形如三岁小儿,色赤黑,目赤,耳长,发润,好食亡肝者。 等于说魍魉这条线在本土走散了,在人家那完整存了档。” 【本土模糊了,海外存了档,心情有点复杂】 【从动物讲到影子再讲到鬼,这堂信息量太大】 【魑魅和魍魉到底怎么分,还有一个螭呢。】 江祈扫了一眼屏幕:“魑魅和魍魉什么区别。魑魅是山泽里的怪,螭是兽形的山神,魅是老物件成精,魍魉是木石之怪,后来又兼了水鬼、疫鬼、墓鬼。” 他低头看向脚边:“不过今晚这位应该是山精这一路。” 账房先生叫他看得一缩,干巴巴地讨饶:“我就是个跑腿的,人是上面要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黑狼拿鼻子喷了它一口气,吹得它那身灰长衫直晃。 江祈冲手机笑了笑:“今晚的科普先到这。下播不下播另说,这位得带回去,慢慢问。” 第319章 请你吃全家捅 后半夜,审讯挪到了城隍庙偏殿。 魍魉叫铁链捆在柱子上,铁链外头贴着符。 两个鬼差审了半个多钟头,城隍坐在旁边,脸色越来越黑。 这东西不闹也不慌,问它同伙在哪,它说自己就是个跑单帮的,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反正它什么都不知道。 江祈靠在门框上听了一会,站直了:“换个地方问。” 周鸣举着手机跟进来,直播还开着。 城隍点了点头:“话虽如此,但是要换什么地方问?” 【梦蝶?这东西也在阴司当差吗】 【梦里没信号,所以接下来是主播单人副本】 【两个人睡觉的直播,我居然看得有点紧张】 【城隍爷守门,白狗看门,这排面够了】 江祈放出两只梦蝶,一只落在魍魉眉心,一只落在他自己肩头。 灯影晃了晃,魍魉直接睡了过去,只剩两只蝴蝶在灯底下慢慢扇翅膀。 再睁眼,魍魉发现自己还捆着,地方却换了。 它回到了土地庙正殿,供桌摆在当中,它自己叫铁链捆在验货的柱子上,这会椅子上坐着江祈,手边放着一把刀。 “这是什么地方,你使了什么手段?你要干什么?”魍魉左右看了一圈。 “我的梦。”江祈坐在椅子上没动:“请你吃全家捅。” 魍魉死命挣扎了两下,铁链纹丝不动,它又试着憋气把自己憋昏,脸都涨红了,脑子反倒越来越清醒。 江祈也不催,坐在椅子上看着它折腾。等它自己消停了,他才站起身,拎着刀走到柱子跟前,第一刀落了下去。 魍魉疼得惨叫出声,低头去看,自己身体已经被刀刺穿,血流不止:“你敢杀我?我死了,你们想知道的东西,一个字都别想得到!你们留着我这条命,这事还有得谈,我要死了,这条线今晚就断在这,你们自己想清楚!” 江祈正看着它,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放心吧,你不会死的。” 江祈轻笑着说。 “第一轮,一千刀。” 江祈把刀重新拿稳,看着它:“你什么时候愿意说实话,什么时候停。” 他说完没有走过来,就站在原地,身子一晃,一个人分成两个,两个分成四个,眨眼工夫,正殿里站满了他,整整一千个,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把一模一样的刀。 魍魉看着满殿的江祈,脸上第一次变了颜色。 一千个江祈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让我们现在开始吧。” 离柱子最近的那个先走上来,一刀捅完,整个身子散成一层薄雾,随后就消失在了原地。 后头的跟着上前,排着队,一个接一个走到柱子跟前,一人一刀,捅完就散,没有一句废话。 开头几十个,魍魉还硬气,刀落一刀,它骂一句,咬着牙放狠话:“你敢动我?我们大王要是知道了,能把这座镇子连人带神一块吃了,你也跑不掉!” 江祈不接话,那些分身也不接话,排队的脚步一刻没停。 到了几百个上,魍魉骂不动了。 狠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它闭过嘴,想把惨叫咽回去,眼睛一直瞪着,每一个走上来的分身,它都死死盯着,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最后一个分身走上前,捅完第一千刀,正殿里那层薄雾往中间一合,一千个江祈变回一个,坐回椅子上。 柱子上的魍魉已经看不出本来样子,一身刀痕,血顺着身子往下淌,头垂着,喘得整个身子都在晃。 江祈看着它,过了一会,魍魉一点点把头抬起来,冲江祈咧开嘴,牙全是红的:“一千刀,完了?还有什么,一块使出来。” 江祈头一回正经打量这个干瘦的账房,看了半晌,点了点头:“我管阴阳两界这些年,山精野怪见得多了,挨一刀就哭爹喊娘的有,挨十刀乱咬人的也有,像你这样硬挨满一千刀、一句软话不说的,你是头一个。是条有骨气的。” 他顿了顿:“可惜,骨气再硬,也救不了你。” 魍魉挂在柱子上喘了半天气,反倒笑了出来。 它吐掉嘴里的血,冲江祈咧嘴:“一千刀是不少,我这一身伤,血都快淌干了,还能活多久?我一死,你想知道的东西,照样一个字都得不到。咱们就这么耗着,看谁先着急。” 它是真这么想的。 疼是真疼,可只要会死,这一千刀就有个尽头,它拿这条烂命吊着,江祈迟早得收手。 江祈坐在椅子上听完,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抬手打了个响指:“是吗?你现在再看看。” 魍魉下意识低头。 就这一眼,它整个人僵在柱子上。 身上还是那件灰长衫,干干净净,一千道刀口一道都不见了,血没有了,疼也没有了,周围全是它刚进梦时的模样,它回到了梦开始的地方。 “不可能,这不可能。” 魍魉拼命低头去看,一点伤口都没有,但是刚刚自己疼的死去活来是为了什么。 它本来就是奔着死去的。 一千刀,咬碎了牙,熬的就是一个死,死了就一了百了,江祈什么都问不出来,如果出卖了老大,自己可是会被一口口嚼碎的,江祈肯定也不会放过他,反正横竖都是死。 比起一千刀,还是一千刀好抗一点。 可是,眼下江祈等于当面告诉它,那一千刀白挨了,死也死不了,伤还能长好,它要是不开口,前头还有第二个一千刀、第三个一千刀,一刀接一刀,没有尽头。 魍魉刚撑起来的那点硬气,一下就垮了大半。 “想明白了?” 江祈看着它。 魍魉张了张嘴,还想再挤出两句硬话撑一撑。 江祈没给它这个机会。 他身子一晃,又是一千个分身从正殿各处站出来,一人手里一把刀,跟第一轮一模一样。 “现在开始,第二轮。” 话音没落,离得最近的分身已经走到柱子跟前,一刀捅了进去。 这一轮连数都不数,也不问话,前排的捅完散开,后排的接上,一刀跟着一刀,连个喘气的空当都不给它留。 魍魉起先还想骂,第二刀下去,骂声就变成了惨叫,到后来它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它这才真的怕了。 又过了几百刀,前头的分身忽然慢了下来,一刀和一刀之间,终于留出了说话的空当。 就这一个空当,魍魉拼上仅剩的那口气,嚎得不像人声:“停!停!!我招,我全招!你问什么我答什么,我求你,别再下刀了!” 江祈抬了抬手,满殿的分身散开,正殿里又只剩一个江祈,而魍魉身上的伤也恢复原状。 他坐回椅子上,看着柱子上的魍魉:“现在说吧,你都知道什么。从头说,漏一句,我让他们再进来。” 魍魉身子一缩,抢着开口,生怕说慢了刀再落下来。 “我们上头那位,叫暴食君王,是我们大哥。” 它说话的速度很快。 “他什么都吃,妖他吃,神他更想吃,越有道行的,他越馋。诸怀你们见过了,那是大哥座下看圈的凶兽,跟诸怀一个级别的,还有不少。” 它说到这,偷偷抬眼瞄江祈的脸色,想看出自己这条命还留不留得住。 江祈坐在椅子上,就那么看着,魍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只好把最要命的那句也交代了:“大哥他,已经到人间了。” 江祈搭在扶手上的手停住了:“到了多久,人在哪。”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魍魉赶紧喊,“我这种层级,连他面都见不着几回,我只知道人已经过来了,席都快摆好了!” “什么席。” 魍魉咽了口唾沫:“送过去的妖,都还活着,那些就是配菜,先养着,掉一斤肉都要问罪。 大哥要摆的是开宴,正神才是主菜。 你们那个土地,就是这趟的正神主菜,主菜一到齐就开席,日子很近了。 具体哪天,我这个层级真的够不上,这种事轮不到我听……” 它越说越没底气,因为江祈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拎着刀,一步步走到柱子跟前。 魍魉吓得把眼一闭,整个身子缩成一团,以为又要挨刀。 江祈默默地把刀放在魍魉身上:“人间除了你们,谁在替他办事,那个司机是谁?” “不归我们妖管,归一个活人管,那个司机就是他们家的人。” 魍魉巴不得把知道的全倒出来,一句比一句快。 “我们底下都叫他蒲老。他是几个月前才投靠大哥的,跟大哥说他人间路熟,能帮着在人间物色食物。我这种层级,前前后后只见过他两回。” “本名。” 江祈继续询问:“他叫什么,你知道吗?” 魍魉使劲想,想得脸都皱起来,半天才带着哭腔开口:“我只听过一回。有一回席摆在外头,我在席边伺候,听见大哥亲口叫他,好像叫做什么庚。 姓什么就是蒲了,他们说话,我不敢往前凑……” “蒲寿庚。” 江祈替它把三个字说全了。 魍魉如蒙大赦,拼命点头:“对,对,就叫蒲寿庚!” 第320章 饕餮和芬里尔 正殿里安静了一会。 江祈看着柱子上的魍魉,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们大王,长什么样。” 魍魉的脸一下白了,拼命摇头:“这个不能说,这个真不能说!底下人妄议大王的形貌,叫它知道了,我连皮带骨都剩不下……” “你不说,现在就剩不下。” 江祈坐在椅子上没动。 魍魉看看他,又看看他手边那把刀,喉咙里挤出一声哭腔。 “我是开宴前报菜单的账房,远远见过三回,不敢抬头,看得不全……” 它干咽了一口唾沫,一边说一边往门口看,生怕这话叫谁听了去:“大王长着羊一样的身子,脸是人的脸,眼睛不长在脸上,长在两个胳肢窝底下。 一口牙是虎牙,爪子长得跟人的手一样,它永远在吃,那张嘴占了整张脸,除了吃,就是在找吃的。 底下都传,再这么吃下去,如果有一天没吃的东西,它连自己的身子都要吃……” “而且还有三位妖王,跟大王是一辈的,大王在里头排老三。” 魍魉把头埋得极低:“那三位是什么来路、长什么样,我连见的资格都没有。我们这种小角色,连提它们名号的份都没有。” 江祈没再追问。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正殿里走了两步:“你说的这些,我怎么这么耳熟呢?” 魍魉缩在柱子上,胆战心惊地看着他:“你认识我们大王?” “我知道他是什么了。” 江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它一眼,抬手一挥,整座正殿淡了下去。 城隍庙偏殿里,周鸣盯着手机屏幕,眼睛都不敢眨。 镜头里,义父和那账房先生一前一后垂着头,跟睡着了一模一样,只有两只蝴蝶在灯底下扇翅膀。 就这么个画面,直播间几百万人盯了快一个钟头,弹幕从一开始的热闹,慢慢全变成了着急。 【都睡四十分钟了】 【你们看那账房,睡着睡着怎么还哭上了】 【梦里到底在干嘛啊,急死我了】 【两个人睡觉的直播,我从头看到尾,也是没救了】 【这就是期待感吧】 灯影晃了晃,两只梦蝶先后飞起,绕着灯柱转了一圈,化成两点光不见了。 江祈睁开眼,魍魉也跟着醒了。 它一醒过来整个人就垮了,顺着柱子往下出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醒了醒了!】 【那魍魉哭成一摊泥了,梦里到底挨了什么】 【别光哭啊义父,快说它招什么了】 【我赌它这辈子都不想睡觉了】 江祈没看镜头,先起身开了偏殿的门,把城隍叫进来,又给张元清拨了电话,开了免提搁在桌上。 他冲周鸣抬了抬下巴:“手机挪远点,直播先静音,这几句不能播。” 周鸣赶紧照办,把手机架到离桌子最远的墙角。 直播间听不见声音,只看得见三个人围着桌子说话,弹幕刷都刷不过来。 【别静音啊!!!】 【我像那个被家长赶出会议室的孙子】 【越不让听我越想知道,义父你做个人】 【看城隍爷的脸,越来越难看,事小不了】 “江无常,怎么了?”电话那头张元清的声音传来。 “先说能坐实的。” 电话那头传来翻东西的声响,张元清没废话:“您说,我在记录。” “第二层是我的判断,不是结论。” 江祈继续说:“据魍魉口供,背后的妖怪叫暴食君王,已经到了人间,它的形貌根据口供,应该是饕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张元清一个字一个字地问:“是四凶里的饕餮?” “四凶之一。” 江祈接着说:“而且它不是一头闯来的。魍魉交代,灰界深处还有三位跟它同辈的妖王,它排老三,灰界那边,四凶怕是凑齐了。” 江祈接着说:“蒲寿庚几个月前投靠那个所谓的暴食君王,专管在人间物色活食、安排藏身的地方。” 城隍猛地抬起头。 电话那头椅子在地上拖出一声响,张元清站了起来:“蒲寿庚?” “对,这里还抓了一个司机,你到时候可以去审审。” “我马上到!” ....... 电话挂了。 江祈冲门口交代一声,两名鬼差进来,把柱子上哭到脱力的魍魉拖下去单独看守。 偏殿里剩下自己人,一直趴在周鸣腿边的芬里尔站了起来。 “你刚才说的那个四凶,那个饕餮,” 它看着江祈:“跟我比,怎么样?” “没有胜算。” 江祈端着茶碗,头也没抬。 芬里尔脖子上的黑毛一下炸起来:“我不服。我还没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胜算?” “我说饕餮没有胜算。” 江祈看了它一眼:“正常状态下的你,它打不过。” 芬里尔张了张嘴,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黑毛慢慢顺了下来,重新趴好,尾巴在地上扫了半圈,那意思是你接着说。 周鸣在旁边听得直发懵:“不对啊义父,饕餮在传说里不是厉害得没边吗?我刷到的视频都说它能无限吞噬,越吃越强,吞天吞地,还有人说它是龙生九子之一,在先秦时期的龙,应该也是很有强度的吧?” “那都是现在的网文和短视频二创出来的。” 江祈喝了口茶:“先说龙生九子。这个说法明朝才成型,而且从成型那天起,名单就没统一过,一个版本一个样,只有少数版本把饕餮塞进去。 先秦两汉的典籍里,饕餮跟龙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 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搁:“饕餮最早的档案在《左传》里,缙云氏有个不成器的儿子,贪吃又贪财,天下人拿他跟另外三个凶徒并列,管他叫饕餮,后来大舜把四凶一族流放,赶到四方边远之地。 后世注解经书的人,把饕餮对应到三苗。 你听清楚,它在原典里的身份,是一个被定性的部族凶神,罪名是管不住嘴和手,不是什么吞天吞地的怪物。” 江祈继续讲到:“它在书里的本事就一桩,吃人。 《吕氏春秋》写得更直白,周鼎上铸着饕餮,有脑袋没身子,吃人还没咽下去,就先把自己害了。 你自己品,一个吃人都能吃到害了自己的主,书里给过它什么高光? 没有,除了吃人,还是吃人,末了叫舜帝流放,连一场像样的仗都没打过。” 周鸣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么一说,好像确实夸大了。” “评判妖怪和神明的实力,不看后人怎么吹它,看它在自己的神话里干成过什么。” 江祈转头看向芬里尔:“这一位的档案,我今晚给你们从头捋一遍。” 江祈靠着椅背:“前面说过了,预言说洛基的三个孩子将来要毁了阿斯加德,其他两个孩子被发配了,奥丁唯独把芬里尔带回阿斯加德,放在众神眼皮子底下养着,名为养,实为管控。 芬里尔长得又快又大,满殿的神,没一个敢靠近喂食,只有战神提尔敢上去给他喂食。” “嗯。” 芬里尔闷声应了一句:“每天的肉,都是他送来的。” “众神越看越怕,决定先下手为强,借口试它的力气,要绑它。” 江祈比了个一:“头一回,他们拿出一条叫莱丁的粗铁链,说你挣断了就算成名。 芬里尔让他们绑,一发力,链子碎成粉末。 第二回,他们又造了一条叫德罗米的铁链,比头一条结实一倍,芬里尔照样让绑,这回的链子虽然强度高了不少,但是在芬里尔一番挣扎下,链子断成碎片。” 哮天犬这时候回来了,听到这抬了抬眼皮:“两次都让绑,这狼心眼实,呆头呆脑的。” “不是心眼实,是它要看众神到底想干什么,而且芬里尔对提尔的感情还是复杂的。” “所以在骗局发生之前,提尔是芬里尔唯一有日常接触的神,某种意义上是它的饲养员,也是它唯一熟悉的人,甚至有可能是最信任的人。” 江祈摇了摇头:“两回都没拴住,奥丁派信使跑到矮人的国度,请矮人打造第三样东西。 这回造出来的根本不是锁链,是一根丝带,叫格莱普尼尔。矮人造它,用了六样东西。” 周鸣果然顺着问:“哪六样?” “猫走路的脚步声,女人的胡子,山的根,熊的筋,鱼的呼吸,鸟的唾沫。” 江祈一样一样数给他听:“《散文埃达》还一本正经地解释,说就因为这六样东西叫矮人用光了,所以今天猫走路没有声,女人不长胡子,山看不见根,鱼看不见喘气,鸟没有唾沫。” 周鸣张着嘴,半天才合上:“这也行?” “东西越不起眼,猫腻越大,芬里尔一看那根丝带就知道不对。” 江祈敲了敲桌子:“众神约它到黑湖中央的林格维岛,第三次试力气。 芬里尔当场把话挑明,这带子要是没施加法术,你们不会拿它来绑我,让你们绑也行,但你们得派一位神,把一只手放进我嘴里作担保,证明这东西没使法术。” 偏殿里没人出声。 “满殿的神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一个伸手。” 江祈冷笑了一声:“最后还是提尔走上去,把右手放进了狼嘴里。 众神拿丝带绕上狼身,芬里尔越挣扎,丝带收得越紧。 它知道上当了,一口咬下去,提尔的右手断在它嘴里。 众神哄堂大笑,只有提尔笑不出来。 他们笑的是那头吓了他们多年的巨狼,竟被一根丝带骗倒。 没有人在这个瞬间停下来照看提尔,甚至没有给他一句喊痛或抱怨。 北欧神话其实很讲伤害要赔。 洛基剃光了西芙的金发,事后被勒令找矮人打出金丝头发,还连带赔出了奥丁的永恒之枪和托尔的雷神锤。 巴德尔死后,诸神也要追究、设局抓洛基。 但提尔这只手,是为了全体神的安全主动押出去的,没有任何一则故事写谁补偿过他。 没有神给他打造银手,没有赔偿,没有表彰,没有道歉,后来这只手还被当众当成笑料 在《诗体埃达》的《洛基的争辩》里,洛基在酒宴上挨个辱骂众神。 轮到提尔,洛基直接拿断臂开涮,羞辱他缺了右手、没有资格谈信用。 提尔为自己辩了几句,周围没有一个神站出来替他说话,整场闹剧最后是托尔扬言动武才收场。” 芬里尔一直趴着没动,听到这才开口:“他把手放进来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他知道自己的手保不住了,但还是放进来了。” 江祈感叹一声:“芬里尔咬掉提尔的手,不是兽性大发,也不是报复社会,而是按约定取走抵押物。 提尔是公正与誓约之神,他把手放进去的那一刻,就等于代表众神承认了这个条款。 骗局揭穿后,他没有事后报复,平静地让芬里尔把这次约定结清。 集体安全赢了,但理亏的是神,唯一守信的人替整个神界付了一只手。 芬里尔从小被诸神圈养,唯一对它好过的人就是提尔,结果欺骗仪式上,伸嘴可及的也只有这个人。 它咬掉的是整个阿斯加德唯一对它释放过善意的神。 提尔在这件事上,其实是很悲哀的,一个公正之神如何用自己的身体为集体的欺骗买单,众神要安全,需要骗狼。 骗狼需要担保,没人肯付代价。 唯一平时对狼好的人,成了唯一付代价的人。 狼没有错,它按合同取手,神也不觉得自己错,他们在笑,因为他们保住了集体安全。 只有提尔夹在中间,他既是骗局的参与者,又是信用的抵押品。 《散文埃达》还补了一句评价:从此提尔不被认为是促成人和解的人,因为他亲手参与了一场失信。” 城隍半天没说话,这时候端起茶碗:“明知道自己的手会被咬掉,还敢把手放进狼嘴里作保,可是又参加了一场失信,没有人在意他的手,确实有一些悲哀。” 周鸣往前挪了挪:“后来呢?” “后来就是诸神黄昏。” 江祈把碗里的凉茶喝干:“末日那一天,芬里尔挣断格莱普尼尔,跟耶梦加得一起赶到维格里德战场。 它把嘴张到最大,上腭撑着天,下腭碰着地,一路喷着火焰和雾往前冲。 奥丁骑着八足天马斯莱普尼尔,手里拿着永恒之枪冈格尼尔,带着英灵殿的战士迎战。 他没打赢,被芬里尔整个吞了下去,众神之父,死在狼肚子里。” 偏殿里又静了一会。 周鸣看看江祈,又看看脚边那条黑狗,没说出话来。 “现在你自己看看。” 江祈不紧不慢地接着说道:“一个,在自己的神话里吞了众神之王,一个,在自己的神话里叫人流放到边远之地,吃人还没咽下去就害了自己。这两位摆在一起,你说谁没有胜算?” “那还用看,我让他一只手。” 芬里尔重新趴稳当了,尾巴慢悠悠扫着地。 第321章 南斗六司,加上北斗七元 后半夜,城隍庙偏殿的灯一直亮着。 两名鬼差把魍魉重新拖进来,按在地上。 它刚从梦里醒过神,眼睛还是肿的,一看见江祈就打哆嗦。 江祈跟城隍和周鸣把话说开:“咱们捋一下,魍魉和诸怀今夜没回去交差,这事瞒不到天亮,对面一清点人数,就知道青牛镇这边翻了车。 暴食君王已经到了人间,这会本来就藏得深,一旦叫它惊着再缩回去,那些已经送过去的妖,咱们一个都别想找回来。” 城隍皱着眉,一只手在桌上点了两下:“那你的意思是,还得照原计划给它送过去?” “送,而且得按时按点送到,一点岔子都不能出。” 江祈的笔在名册上点着:“不过真的土地和十三个妖,一个都不能上车,全留在你这,他们过去还是太危险了。” 他拿笔在名册上一敲:“我来扮演土地公,然后送过去,之后看一下被抓的妖怪关在哪。” 江祈转头看向趴在门口的芬里尔:“到时候我帮你变成诸怀,你跟在魍魉身边。” 芬里尔站起身,江祈直接一个七十二变甩过去,芬里尔顿时就变成了诸怀的模样。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不乐意:“我堂堂灭世魔狼,你让我装一头牛?” “让你装你就装,办正事。” 江祈两个字把它噎回去,又指了指周鸣:“你扮司机。” 周鸣拍着胸脯应下来:“没问题!” 城隍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候插上话:“别的都好凑,就差车上那十三只妖,我手底下当值的鬼差就五六个,而且面对那么多妖怪,他们可能没那么能打啊。” 江祈捏着笔琢磨了一会,铺开一张黄符,提笔在上头写:青牛镇出公差,急要十三个能打的人手,今晚当值、手头没差事的,请求来一趟帮帮忙。 写完他把黄符往烛火上一送,符纸烧成灰,一道火光穿出屋顶,直往天上去了。 魍魉跪在地上,看得眼睛都直了:“你这符是烧给谁的?” “天庭值班房,等会消息就到玉帝手里了。” 江祈拍了拍手上的灰:“等着吧,一会你就知道了。” 没过一刻钟,城隍庙的院子里接连落下十三个人,身上带着神光,照得满院子发亮。 为首的是个文官打扮的中年人,背着手把院子扫了一圈,剩下十二个三三两两站着,有老有少,还有个抱着剑靠在廊柱上打哈欠的。 江祈走到院里,上下看了一圈,嘴角抽了抽:“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 那文官乐了:“你就说我们哥几个是不是十三个吧,刚刚好啊。” 他身后一个壮汉瓮声瓮气补了一句:“我们十三个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也没别的事,下来转转也好。” 周鸣从江祈身后探出脑袋,看了半天,偷偷拽了拽江祈的衣裳:“义父,这些…… 都是谁啊?” “南斗六司,加上北斗七元。” 江祈给他解释:“民间那句话听过吧,南斗注生,北斗注死,天下万物的生死簿籍,都归这十三位管。 你平时上庙里烧香,能请动一位就算祖上积德,今晚人家整建制来了。” 周鸣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义父,牛啊。” 城隍反应比他还大,赶紧整理官袍,快步走到院里下拜行礼,起来以后凑到江祈耳边小声埋怨:“请这几位下来,你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这小庙连杯好茶都没备着。” 南斗六司里一位年轻的星君踱到货车边上,探头看了看后车厢,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官袍,回头冲江祈喊:“江祈,我们哥几个今晚的差事是什么?” “委屈各位,装被绑的妖,蔫头耷脑一点,民间有不少妖怪被灰界的饕餮被抓走,所以需要先进去救出那些妖怪。” 江祈冲他拱了拱手:“等妖怪全部就走,见着正主,有各位动手的时候。” “新鲜,活了几千年没演过这个。” 贪狼星君笑了一声,看了一眼刚刚获救的几只妖怪,转头一变就成了对方的样子。 随后率先跳上车,剩下十二个也变了身,随后跟着往上走。 江祈这才走到魍魉面前蹲下来,看着它:“路你认得,人你也认得,到了地方该怎么回话、怎么带路,跟平时一样。 这趟办明白了,今晚的事算你将功折罪,办砸了,什么后果你心里清楚,我不吓唬你。” 魍魉嘴唇哆嗦了两下:“我办,我一定办明白。” “等它看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江祈站起身,拍了拍芬里尔的脑袋,又看了一眼换上司机衣服的周鸣,和后车厢里十三位正低头收神光的星官,吐出两个字。 “出发。” ....... 货车出青牛镇。 周鸣换上那个长途司机的夹克,坐在驾驶座上。 魍魉坐在副驾,灰长衫外头套了件旧外套,开缝牌贴着胸口藏好,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路上比开车的周鸣还老实。 后车厢里,南斗六司和北斗七元叫绳子拴成一串,十三位星官把神光收得干干净净,看着就是十三个垂头丧气的赶路人。 江祈换了土地的模样,单独靠在车厢最里头,手腕上拴着绳。 车开以前,他在后车厢里又交代了一遍:“记住,等我说动手在动手,伪装的好点,先给那些无辜的妖怪捞出来在说。” 文官打扮的司命星君靠着车厢笑:“放心,我们哥几个演什么像什么。” 芬里尔没上车。 诸怀的个头明显进不去车厢,它站在路边抖了抖毛,江祈冲北边抬了抬下巴:“你腿快,穿山走,先到山脚等着,路上避开人。” 黑狼鼻子里喷出两股白气,扭头钻进路边的林子,带倒一片灌木,连牛带狼转眼没了影。 货车在山路上绕了一整天,越走路越窄,手机信号早就没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车开到了一个山脚下,不过这个山明显是没有开发过的,上面连一条路都没有。 周鸣熄了火。 江祈从后车厢跳下来,走到驾驶座旁边,小声交代:“车就停这片林子里,别开灯,今晚十二点以前我们下山,你在这等着,过了十二点不见人,你直接开车回镇上等,一步都不许往山上走。” 周鸣两手把着方向盘,嘴唇动了动:“义父,那你们小心点。” 江祈点了点头:“放心吧,区区一个饕餮,我只是担心到时候如果有其他变故,你只能召唤穷奇的力量,并不是直接拉穷奇下来,还是有些风险,接下来交给我就行。” 周鸣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林子里黑影一动,芬里尔已经到了,低头看着众人,魍魉赶紧凑过去,小声提醒:“到了山上你就是诸怀,头低着,眼睛别乱瞟,它本来就不爱说话。” 芬里尔从鼻子里出了口气,没跟它计较。 一行人这才整队上山。 魍魉走在最前头,十三位星官拴成一串跟在它身后,江祈这道主菜走在队伍中间,芬里尔低着头,不紧不慢跟在最后。 山里黑得看不见天,只有远远近近的虫叫。 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小半个钟头,前头山路一拐,终于透出一点手电的亮光。 上山的路口横着一道石头垒的卡子,两个小妖守在那,一个打手电,一个捧着名册。 手电光先晃到魍魉脸上,它整了整外套,不躲不避迎上去,把开缝牌在对方面前一晃。 捧名册的小妖凑过来赔笑:“账房先生可算来了,比单子上晚了一天,山上都问两回了。” “路上查得紧,正神是金贵货,能跟那些散妖一样赶路?” 魍魉把牌子收回来,转头点了点十三位星官:“货点一点,十三个,一个不少。主菜也在这,小心点,温柔点,要是给他们吓坏了,肉质变了,大王不开心了就完了。” 小妖连声不敢,捧着名册数了一遍,又拿手电往江祈脸上照了照,照到一半反应过来这是主菜,赶紧把手电挪开,在名册上勾了,挥手放行。 半山腰还有一道卡,守卡的是个妖将,化着壮汉模样,带着四五个小妖,手里拎着棍。 他围着芬里尔转了一圈,拿棍捅了捅牛的前腿:“诸怀今天怎么这么蔫?” 芬里尔慢慢抬起头。 手电光正好照在他的眼睛上,妖将让它盯得心里发毛,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江祈在队伍后头咳嗽了一声。 魍魉赶紧赔着笑挡到中间:“它今天饿了一天,闹脾气呢。这一路谁敢喂它?席上给它留着一份,饿急了眼,你再拿棍子捅它,它先拿你垫肚子。 你要是嫌它不精神,我这就上去回大王,说你替诸怀把那份口粮留下了?” 妖将脸色变了变,把棍收了,眼睛又往江祈身上瞟。 魍魉一把拦住他:“这位你也敢凑近了看?闪开,误了吉时,你担着还是我担着?” 妖将到底没敢再问,带着人让到路边。 越往上走,山路越陡。 武曲星君叫绳子拴着还在打哈欠,上生星君年纪最轻,东看西看,江祈挂着土地的脸,只能在人经过身边的时候一个接一个地使眼色。 司命星君冲他眨了眨眼,老老实实把脑袋低了下去。 又走了半个钟头,一行人翻过一道山。 山林里烧着十几堆火,火光把半边山照得发红,棚子一个挨一个搭在空场四周,小妖挑着东西来回跑,肉香混着腥膻味顺风飘上来。 路边的沟里堆着骨头,江祈的眼神顿时就冷了下来,地上的骨头都是妖怪的骨头,看样子四凶暂时还不敢动人类。 可是在人间,他们居然能偷偷摸摸的掳掠妖怪,想来都是蒲寿庚的功劳。 蒲寿庚进入必须死。 魍魉感受到身后江祈的冷意,他站在山梁上,两条腿直打哆嗦,要不是芬里尔在他身后勾住了他的衣服,魍魉当场就能跪下去。 江祈凑到它耳边,话说得很轻:“照我教你的说,今晚办成了,你死不了。” 魍魉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领着一行人往山梁下走。 空场上早有小妖等着接货,看见魍魉,迎上来牵绳子。 江祈挂着土地那张脸,垂着头,一双眼睛却没闲着。 周围有不少妖怪被关了起来,每个妖脖子上都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上等、中等、待养,最次的那块写着配菜。 接货的是个疤脸妖头,点完十三位星官,看见队伍后头的江祈,立马换了脸色,挥手叫过来两个后厨的小妖:“主菜到了?快快快,别跟配菜关一处,碰着蹭着谁担待得起。送后厨偏棚,单开一间,净水洗脸,今夜谁都不许进去惊扰。” 十三位星官叫小妖赶着往大棚里送。 司命星君经过江祈身边,两个人对了个眼神,轻轻点头,领着武曲、上生他们进了围栏,神光收得干干净净,看着跟一棚愁眉苦脸的妖没有两样。 江祈叫两个小妖请着,绕过烧得正旺的宴席场,往后厨走。 芬里尔扮的诸怀不声不响跟在后头,疤脸妖头看见了张嘴想拦,魍魉在旁边不紧不慢来了一句:“大王交代过,主菜金贵,路上就是诸怀一路看着的,让它守在棚外。” 疤脸妖头一听是大王的意思,半句多话没有,亲自挑了后厨旁边那间最严实的偏棚。 说是偏棚,其实是后厨旁边搭出来的一间木屋,干净倒是干净,门只有一扇。 江祈走进去,门从外头扣上了。 他也不急,贴着墙坐下,手腕上那根松松垮垮的绳子一抖就脱了。 门外头,四角牛的影子往门口一横,正好把后厨进出的道挡了个严实,里头的人想出来,得先从这头牛跟前过。 隔着一道木板,动静听得一清二楚,火光从高窗户透进来,在地上晃。 江祈抬着头,安安静静看着那点火光,看着就是个吓破了胆、等着挨刀的老土地。 第322章 暴食 十三位星官叫小妖赶着,进了最里头那排大棚。 棚里关着满满一棚妖,一个挨一个坐在草上,见又进来新受害者,齐刷刷抬头。 胡婶正靠着柱子打盹,一抬眼看见队伍里那几张熟脸,人都傻了,手脚并用地扑过来,手伸到一半又不敢碰围栏:“你们怎么也进来了?不是说你们都跑了吗?” 皮匠和老齐也挤了过来。 老齐嘴唇直哆嗦,把声音放得又轻又低:“土地公呢?他们说土地公也叫他们带走了,土地公还好吗?” 武曲星君扮的是个卖柴的壮汉,听见有人跟自己说话,张嘴就要应。 司命星君在他身后拿胳膊肘碰了碰他,抢先开了口。 他扮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妖,腰弯着:“可不叫一锅端了嘛。我们十三个在前头,土地公在后头,一起送上山的,不过他现在被单独关押了。” 胡婶一听土地公也叫抓了,眼泪一下就出来了:“连土地公都…… 那咱们是不是……” “哭什么。” 司命往围栏外头扫了一眼,两个看守的小妖靠着柱子打盹,他把声音放得更低,只剩身边几个听得见:“该吃吃,该喝喝,等等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别慌,听见没有?” 老齐在青牛镇摆了十几年摊,是最机灵的一个,听到这眼睛都直了。 他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重重点头。 皮匠反应慢,还在那抹眼泪,他刚想问点什么,就被老齐一把捂住了嘴巴。 “让你等着就等着,问那么多干什么。” 十三位星官在棚里散开坐,看着跟一棚垂头丧气的妖没有两样。 ...... 木屋外头有人催着撤走杂物,原本守在门口的小妖也被喊了起来。 “大王要见主菜,把里面那位请出来,别弄伤了。” 江祈听见动静,把地上的绳子重新套回手腕,等门打开,才扶着墙站起来。 来接他的小妖伸手想拽绳子,疤脸妖头照着它的手就是一下。 “刚才交代的话没听见?他自己会走,你拽什么?” 小妖挨了打,赶紧让开门。 江祈看了它一眼,又看看疤脸妖头。 要不是知道这帮东西准备吃自己,还真以为它们懂得敬神了。 他低着头出了木屋,芬里尔也从门前起身,跟着往外走。 疤脸妖头没拦这头负责看守主菜的诸怀,把江祈带到后厨外面,特意挑了个能让宴席那边看清的地方。 隔着一片空地,主桌上的肉已经换过几轮了。 坐在上首的男人穿着宽大的袍子,面前摆满盆碗,左右各有小妖捧着肉候着。 他手里的骨头还没丢,另一只手已经伸向了旁边的盆。 江祈看清他的脸,便知道用不着再猜了。 那张嘴几乎占满了整张脸,张开以后,整块带骨的肉都能塞进去。 他连骨头一起嚼碎,旁边的小妖刚添满一盆,转身的工夫,盆里就又空了。 都化成人形了,这张嘴还舍不得变小。 江祈正看着,山坳入口忽然乱了起来。 一个迎客的小妖连跑带爬地赶下来,到了主桌前,跪在地上才把话喊全。 “大王,无明君王它们到了!” 暴食君王总算从盆里抬起头,抓着没吃完的肉站了起来。 山路上走下来三拨妖怪,各自跟着主人,刚进山坳,浓重的妖气便扩散开来。 挑着酒的小妖当场跪倒,酒坛摔碎在脚边,它也顾不上收拾,只管把头往地上低。 后厨有人还端着热汤,来不及放下就趴了下去。 疤脸妖头方才还在训人,这时候比手下趴得都快,江祈身边顿时没了站着的小妖。 芬里尔也卧了下来,却仍旧抬着头,挨个打量进来的三位客人。 无明君王走在前面,到了席边,先看了看地上的空盆,又看向暴食君王手里那块肉。 “你请我们赴宴,自己倒先吃上了。我们要是再晚来些,是不是连骨头都没了?” “这才吃了多少?” 暴食君王把剩下的肉全塞进嘴里,腾出手招呼它们入座。 “给你们留的还没动,一路送过来,专门有人看着,连伤都没让它受。” 啖善君王没急着坐,往后厨的方向看了过来。 “信里说得那么好听,别又拿个会些法术的老妖来糊弄我们,真是正神?” “土地神,在这个地方好像叫做,福德正神,有人供奉,有神职的土地!” 暴食君王就等着它问这句话,伸手朝江祈一指。 “人间的妖怪你们都吃过,这个谁吃过?我费了这么大的工夫把它弄来,还能拿假的上席?” 江祈坐在柱子旁,听着它们把自己商量来商量去,倒也不生气。 都盯着他才好,省得去看棚里那十三位。 乱常君王原本已经拉开座位,听到这里,又把椅子放了回去。 “既然还活着,就过去看看。我还没见过等着下锅的正神。” 这话正合暴食君王的意思。它领着三位客人离开主桌,走到江祈面前,疤脸妖头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弯着腰候在旁边。 “大王,按您的吩咐单独关着,没跟那些妖怪挤,也没让旁人碰过。” 暴食君王没理它,绕着江祈走了一圈,又弯下腰凑近闻了闻。 江祈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嘴,实在没忍住,往旁边偏了偏头。 暴食君王却很满意,又绕到另一边闻了一回,这才直起身来。 “不错,跟本界的那些妖怪就是不一样。” 它转过身,准备叫另外三个也来看看,江祈已经先开了口。 “你吃完东西,能不能先把嘴擦干净?” 疤脸妖头差点伸手捂住他的嘴。 这老土地怎么还敢嫌弃大王? 刚送来时一句话都没有,眼看要上席了,反倒挑起毛病来了。 啖善君王当场笑了起来。 “听见没有?人家嫌你嘴脏。你非要凑那么近干什么,还怕它从你眼前跑了?” 暴食君王用手背擦了擦嘴,倒没恼火,反而又多看了江祈两眼。 “有点脾气好。先前那些妖,见了我就只会求饶,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听得烦。” “那你还专门把他留下来陪你聊天?”乱常君王有些不耐烦:“看也看了,什么时候上菜?” “急什么,时辰还没到。” 无明君王在旁边看够了,这才往宴席那边走。 “行了,知道你舍不得。我们坐着等,你要是不放心,就把饭桌搬过来,守着它吃。” “谁舍不得?今天请你们来,就是吃它的!” 暴食君王冲它的背影喊了一句,又交代诸怀留在这里看守,这才领着啖善君王、乱常君王回席。 疤脸妖头等它们走远,才敢叫手下把地上打翻的东西收拾干净。 江祈仍旧坐在柱子旁,芬里尔守在他身边,把后厨想要凑过来的小妖挡了回去。 宴席上,三位客人各自落座,随从都退到了身后。 暴食君王坐回上首,抓起一盆刚端上来的肉,吃着还不忘吩咐旁边候着的小妖。 “盯着时辰,到了就来叫我,别耽误开宴。” 第323章 四大君王 暴食君王把手里的空盆递出去,招呼小妖往另外三位面前添菜。 “尝尝,这些都是人间养出来的,跟咱们那边的不一样。” 啖善君王夹了一块肉,吃完又去夹第二块,倒没挑剔。 暴食君王等了一会,见它只顾着吃,便端起酒碗。 “不过这些算不上什么,好的还在后头。平时受人供奉的正神,今天摆到咱们桌上,你们以前吃过没有?” 啖善君王没接酒,拿筷子指了指后厨。 “这话你已经讲了好几遍了。人也看过,什么时候能吃?” “总得一道一道来。几百道菜,我让人准备了这么久,你一坐下就要最后那道,前头这些白做了?” “那就上啊。” 啖善君王把面前的盘子推过去,盘底只剩些肉汁。 “你光顾着讲土地,这盘都空了,也没见换个新的,能当土地的应该是个好人吧,我最喜欢吃好人了。” 暴食君王朝旁边看去,捧着菜的小妖赶紧上前,换走空盘。 它本来还想听这几个夸一句,结果啖善君王从坐下到现在,就没把心思放在土地上,一盘吃完等下一盘,连句好吃都不肯给。 “吃得倒快,也没堵住你的嘴。” “你请我来,不就是吃的吗?我总不能端着盘子陪你看那位土地。” 无明君王喝着酒,听到这里,终于笑了一声。 “它想听什么,你还不知道?承认这顿饭没吃过,让它高兴高兴,后头的菜也能上得快些。” “我是没吃过。”啖善君王答应得痛快,转头又看暴食君王,“到现在也没吃着。” 啖善君王反倒坐直了些:“请我过来,东西端上桌又不让我吃?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 暴食君王懒得再跟它争,伸手去拿那盘烤肉,却发现盘子已经到了乱常君王面前。 乱常君王抬头看它:“你面前还有。我们没来的时候,你就已经在吃了,这盘让我尝尝。” 暴食君王只好收回手,扭头把候在旁边的小妖叫过来。 “后厨干什么呢?客人都坐齐了,还要我一道一道催?” 小妖赶紧弯下腰:“大王,热菜都在做,后头还有几道要现备……” “那就赶紧去备!做好的先端来,别让桌上空着。土地那道留到最后,其他的都给我上齐。” 小妖答应着跑向后厨。暴食君王这才转回来,把酒碗往啖善君王面前一放。 “这回满意了?先喝着,真端上来的时候,可别说我没招待好你。” 啖善君王接过酒碗,终于不再催它。 后厨接到命令,几个灶前的妖怪忙着端菜,管事翻开旁边的名册,把负责提人的手下叫了过来。 “去棚里,把这几道要用的带出来。大王催着上菜,别再磨蹭了。” 宴席那边又在催菜,棚门前的两个看守赶紧站了起来。 “把门打开,先提几个上等的。大王等得不耐烦了,手脚快些。” 拿名册的妖怪正隔着围栏往里看,目光落到胡婶胸前的木牌上,朝她指了指,又点中了坐在她旁边的皮匠。 “就这两个,带出来。” 皮匠赶紧往后挪,身后却已经坐满了人。 他回头看看,又转回来,张着嘴,连句求饶的话都没说出来。 胡婶低下头,伸手去摘脖子上的牌子。 老齐知道,现在摘下来也没用了,可看见她解不开那根绳子,还是伸手帮忙。 “老齐,帮我拿下来。” “我帮你解,你别扯着它。” 他想让胡婶别怕,自己却也害怕得很。 之前他已经猜到了有救援,可人家只让他们等着,没说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怎么偏偏这时候来提人? 门锁已经打开,看守一脚踢开棚门,见他们还在解木牌,当场骂了起来。 “点到你了还摘什么?把脑袋藏起来,我就找不着你了?” 胡婶的手停了下来,她抬头看着老齐,眼泪跟着往下掉。 “我不去。老齐,你帮我说说,我不想去。” 老齐把她挡在身后,朝看守赔着笑。 “再等一会行不行?她吓得站都站不起来,我劝劝她,您先别动手,万一不小心吓尿了,岂不是打扰大王雅兴。” “站不起来就拖出去,吓尿了洗干净就行,谁有工夫等她?” 看守把名册塞给同伴,跨进棚门,伸手拨开老齐。 老齐被推得撞上了柱子,仍旧拦在胡婶前面。 他恨不得直接去抓司命的衣服,求他救救胡婶,可门外还有看守,他怕自己一开口,反倒把来救人的也害了。 “你别推他,我自己走!” 胡婶扶着围栏站起来,刚才还求老齐帮忙,这会看见他挡在自己前面,又怕把他也牵连进去。 她站不稳,看守等得不耐烦,伸手便来拽她。 那只手还没碰到胡婶,武曲星君已经扣住它的手腕,将它拽进棚里。 看守甚至没来得及站稳,就被他摔在地上。 武曲捂住它的嘴,把它的脑袋按进草堆,膝盖抵住后背,任凭它怎么挣扎都起不来。 门外拿着名册的妖怪张嘴要喊,上生星君已经到了它面前,掐住脖子将它提了起来。 另外两名看守刚摸到兵器,也被星官分别制住,拖进棚里。名册掉下来,被上生伸手接住,外头连声求救都没传出去。 胡婶还扶着围栏,没敢动。 刚才要抓她的妖怪就在脚边,胳膊被扭在身后,脸朝下趴着,连抬头都做不到。 而按着它的人,分明是镇上那个卖大米的汉子。 她认识他那么多年,知道他有多大本事,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 皮匠却先急了,从人群后头挤回来,伸手想拉武曲,又不敢碰。 “外面还有好多妖怪!你把它打了,它们不会放过你的!” “我不打它,难道看着它把你们拖出去?” 武曲取下看守腰间的绳索,将它的双手绑好。 那妖怪还想挣脱,被他重新按住,彻底没了反抗的力气。 “刚才提人的时候不是挺急吗?现在给我老实待着。” 他把看守丢到柱子旁,起身时,旧衣服变回了星官袍,脸上也不再是卖柴汉子的模样。 皮匠伸出去的手还没收回来,见状连忙退开,差点撞到胡婶。 “您是神仙?” 胡婶总算敢从地上的看守旁边挪开,望着武曲,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司命也恢复了本相,扶着她往棚内走了些,将门口让给其他星官。 “江祈请我们来救你们。你们认识的那些人,已经在镇上了,没有再被抓回来。” 老齐听到这里,终于不用再忍着,抓住了司命的胳膊。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您刚才是在提醒我们!可它们一来提人,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不敢喊您……” “你没喊,很好。外头还没发觉,我们正好把其他棚里的人也接出来。” 司命扶稳胡婶,看向老齐。 “这里谁伤得重,走不了路?你熟悉,带我们去看看。” “我知道,我带您去!” 老齐答应得很快,转身就往棚里走,没走多远又回过头,朝还站在门边的胡婶招手。 “听见了没有?不用去了,咱们不用去后厨了!” 胡婶点了点头,想跟上,低头却又看见胸前那块牌子。她拿起来,看着上面那两个字,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武曲替她扯断挂着木牌的绳子,将牌子丢到那个看守身上。 “走吧,用不着戴这个了。” 皮匠赶紧过来扶住她。这回他没再往人群后面躲,跟着老齐去找那些伤者,一边走,一边把还缩在角落里的人叫起来。 几位星官已经走出棚门,去查看相邻的关押处。 武曲将挡路的看守挪开,把棚门彻底拉开,转身接过一个站不起来的伤者。 “能走的互相扶着,走不了的我们来背,别把人落下。” 第324章 救妖 武曲星君刚把伤者抱出棚门,司命星君便迎了上来。 “交给我们,你们去开其他棚子的门,别让看守把人带走了。” 上生星君伸手接住伤者,让他靠着棚边坐好。 武曲星君转身走向相邻的关押处,另外几位北斗星君也各自散开,沿着棚间的道路往外走。 老齐扶着皮匠跟出来,看见上生星君在伤者面前蹲下,急忙提醒。 “他的腿断了,碰一下就疼,得找块板子……” “先让他坐稳。” 上生星君抬手,星光从掌中落下,覆住那条伤腿。 裹着伤口的破布自行解开,原本肿胀变形的小腿逐渐恢复,露在外面的伤口也在愈合。 伤者原本闭着眼,等着接骨时那阵疼痛,等了一会,却发现连之前的疼都没有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试着动了动脚。 “我这腿……还能用?” “好了,你站起来试试。” 老齐赶紧去扶,伤者借着他的手起身,刚站直又不敢动了。 被抓来以后,他一直拖着这条腿,连睡觉翻身都要疼醒,这会却能稳稳地踩在地上。 他试着走了几步,又弯腰摸了摸小腿,转身就要给上生星君跪下。 “多谢星君,我还以为这条腿……” 上生星君扶住他,没让他跪下去。 “谢的话出去再讲。里面还有伤者,你能走了,就给他们让个地方。” “我能走了,不用再让人背了!” 他赶紧退到旁边,见老齐还扶着皮匠,又主动接过了皮匠的一条胳膊。 棚里的人都看见了,原本不敢挪动的几个伤者也抬起头。 司命星君带着南斗诸君进去,沿着众人坐着的地方查看,将伤重的先安置到一处。 延寿星君停在一个昏迷的老妖面前。旁边的人还在叫他,见星君过来,立刻让开位置。 “他刚才还能应声,现在怎么叫都不醒了。” 延寿星君伸手按在老妖胸前,法力入体,原本已经微弱的气息逐渐恢复。 益算星君在旁护持,为他补足损耗的生机,老妖终于睁开眼,认出旁边的同伴。 “还没轮到我吧?” 同伴先是点头,又赶紧摇头,急得话都说不顺。 “神仙来了,咱们要出去了!” 老妖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延寿星君已经扶着他坐起,确认他能够自己呼吸说话,才让同伴陪着他缓一缓。 胡婶站在门边,看着刚才还站不起来的人一个个起身,连眼泪都忘了擦。 她扯住老齐的衣服,指向隔壁。 “那边也有受伤的,我昨晚还听见他们喊疼。得告诉星君,别漏了。” 司命星君听见了,招呼她过来带路。 “你知道哪处关着人,就指给我们看。已经救出来的先跟司禄星君走,到下山路口那边等着,不要独自往山里跑。” 胡婶连忙答应,绕出棚门时,迎面却来了一个提刀的看守。 “谁把你们放出来的?” 她脚下停住,想退回去。看守已经举起刀,手臂却忽然动不了了。 武曲星君从旁边扣住它的胳膊,夺下刀,将它撞到棚柱上。 那妖怪连叫都没叫出来,便直接死了过去。 “带路吧,它拦不了你。” 胡婶看看地上的看守,又看看武曲星君,这才从它身旁走过去。 到了隔壁,她主动指向最里面。 “就在那里,靠墙坐着的几个!” 武曲星君打开的棚门已经有星官守住。 南斗诸君进去救治,北斗则继续清理通路,准备跑去报信的看守也被截了回来。 这些小妖哪里挡得住他们,真正需要留心的是棚里的人。 有的已经昏迷,没法出声,有的吓怕了,门开着也不敢出去,只管往角落里躲。 老齐见状,索性站到门前,让里面的人看见自己。 “认得我吧?青牛镇的老齐!真有人来救咱们了,不是叫你们去后厨。能走的先出来,不能走的说一声,星君就在这儿!南斗六司加上北斗七元,都来了啊!” 角落里有人抬起头,认出老齐,扶着墙就想站起来。 “老齐,你没被带走?” “没有!刚才它们要抓胡婶,叫星君给拦下了。看守都绑着呢,不信你出来看看!” 那妖怪挪到门边,看见倒在外头的看守,又看见司禄星君正领着获救的人往外走,终于敢跨过门槛。 他才走出去,又回头朝棚里招手。 “真能走!外头没人拦着,大家快出来!” 原本缩在角落里的众妖纷纷起身,有人走得急险些跌倒,旁边的人赶紧扶住。 一个老妇人到了老齐面前,却不肯往前走,抓着他的胳膊直掉眼泪。 “我家那个呢?他们把我们分开关了,你看见他没有?” 老齐不敢随便点头,连忙问清名字和模样,陪她去找。 走到相邻的棚外,里面忽然有人应了一声,老妇人立刻松开他的胳膊,迎了过去。 “我还以为你被带走了……” “我没事,你别哭了,咱们先出去。” 两人互相扶着,跟上司禄星君带领的队伍。 老齐看着他们走远,才回去继续找人,将前来询问的名字一个个记在心里。 认不准的,他就带着家人去看,直到双方见了面,才肯把人交给司禄星君。 获救的众妖逐渐集中到营地靠近下山道路的一侧。 隔着整排棚子,已经看不见宴席,有人坐下以后还不敢相信,不断回头确认,生怕看守又来把自己拖回去。 司命星君站在通往营地的路上,见众妖还在往后躲,便让他们安心坐下。 “我在这里,不会再让它们把你们带走。伤还没好的,到度厄星君身边去,不要自己忍着。” 有人听完,终于把一直抓着同伴的手松开,低头哭出了声。 胡婶挪过去,陪着她坐下,自己说着说着也掉了眼泪。 “出来了,别怕,咱们已经出来了。” 度厄星君在一旁继续照看伤者,其余南斗星君往返于棚舍和空地之间。 每有一批人被带过来,等候的众妖便起身张望,认出熟人,就赶紧叫着名字迎上去。 一个年轻妖怪才到空地,找了一圈没看见弟弟,转身便想往回跑。 “你弟弟在后面,腿伤刚治好,跟着上生星君过来了。” 司命星君把他叫住。 他还想再问,棚角后面已经有人喊了一声哥。 弟弟正自己走过来,脚步还有些迟疑,见他迎上来,便把手伸给他。 “我能走了,星君把我的腿治好了!” 年轻妖怪低头看了看,确认那条腿真能落地,才扶着弟弟往空地里走。 “那你慢些,我陪你过去。” 后厨派来催人的小妖绕到棚前,只看见敞开的门和空了大半的围栏。 它刚要转身,贪狼星君已经抓住它的后颈,将它拖到棚后,随后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让你抓妖怪!” “让你惹事!” “让你特么吃妖怪!” 管事等不到回话,又派来一个,也被守在路上的北斗星君制住。 宴席上,暴食君王面前的盘子又空了。 它将盘子丢给旁边的小妖,伸手去拿另一盘,发现里面也没剩什么,终于恼了。 “后头的菜呢?刚才不是让你们去催了?” “大王,已经派人去提了……” “提到哪去了?” 小妖答不上来,只能赶紧去后厨问。 啖善君王看着它跑远,将筷子放在盘上,拿起了酒碗。 “你要是没准备好早说。我们又不是等不了,何必一会催一遍。” “几百道菜,我还能让你饿着?” “我倒没饿着,你面前先空了。” 暴食君王看了一眼自己的桌面,越发恼火。 宴席是它办的,话也是它夸出去的,偏偏后厨这么不争气。 难道最后真让这几个喝饱了酒,再回去笑话它? 它正要再叫人,端熟菜的小妖送了几盘过来,却仍旧没有它等的那几道。 “提人的还没回来?” “没有。管事先后派了两个去找,都还没回话。” 无明君王朝关押处看了一眼。 “别是那些活食闹起来了。” 暴食君王它招来一个随从,让它亲自过去查,自己又把疤脸妖头叫到桌前。 “那些先不等了,把土地带过来。你亲自去,别再让我催!” 疤脸妖头连忙答应,带着两个小妖往后厨赶。 其他菜为什么没来,它也不知道,可土地始终单独看着,就在后厨旁边,把这位送过去,总算能让大王消消气。 江祈仍旧坐在柱子旁,手腕上套着绳子,见它们过来,抬头看了一眼。 疤脸妖头记得暴食君王先前的交代,没敢直接拽人,只招呼两个手下过去扶。 “起来吧,大王等着见你,别耽误了。” 两个小妖刚走近,卧在旁边的芬里尔便站了起来,横过身挡在江祈面前。 它们连忙退开,回头去看疤脸妖头。 “是大王要提人。”疤脸妖头上前解释:“你守到现在,也该去吃东西了,把他交给我们就行。” 芬里尔没有让开。 疤脸妖头以为它没弄清来意,往旁边绕了绕,准备自己去拿江祈手上的绳子。芬里尔跟着转过身,再次挡住了它。 席上还在等,疤脸妖头不敢继续耽搁,恼火地抬起头。 “大王亲口叫提人,你没听见?” 芬里尔低下头,四只角正对着它,仍旧没有让路。 第325章 被芬里尔压制的暴食君王 疤脸妖头见诸怀还是不肯让路,终于有些急了:“你闹够了没有?大王亲口叫提人,耽误了开宴,难道还让我替你挨骂?” 它伸手去推面前的牛头,芬里尔低头一顶,直接将它掀了出去。 疤脸妖头撞翻后面的木架,连人带筐摔在地上,捂着肚子直叫。 跟来的两个小妖立刻往旁边躲,谁也没敢上前扶它。 芬里尔还想过去,江祈已经站了起来:“行了,正主在那边。跟它有什么好计较的?” 他扯掉手腕上的绳子,顺手拿着,绕过芬里尔往外走。 疤脸妖头撑着地面抬起头,正好看见他的双手已经没了束缚,连疼都顾不上喊了:“你怎么解开的?站住!” 江祈停下来,回头看它:“刚才催我走,现在又让我站住,你到底想不想交差?” 疤脸妖头张着嘴,视线从他手里的绳子移到诸怀身上。 芬里尔往前走来,它赶紧撑着地面往后挪,没敢再拦。 江祈也不等它回答,带着芬里尔往宴席走去。 沿路的小妖看见土地过来,还以为终于要上主菜了,连忙端着盘子让开。 有个正往后厨去的,也停下来跟着看热闹。 江祈看了它们一眼。 还看呢,等会有你们看的。 暴食君王远远看见诸怀,终于放下酒碗,朝啖善君王招了招手:“来了!催了一晚上,这回总该满意了吧?” 江祈仍旧顶着土地那张脸,自己往前走,芬里尔跟在旁边。 暴食君王起初还觉得后厨总算会办事了,知道把活的带到席前,让客人再好好瞧瞧。 可人走近以后,它才发现绳子已经不在手腕上了。 后面也没跟着疤脸妖头:“谁让你们把绳子……” 它话没讲完,江祈已经从旁边拖来一张空凳子,放到桌边。 面前堆着吃剩的盆碗,他看着嫌弃,直接往外挪了挪,腾出地方坐下。 暴食君王盯着他,一时间竟忘了自己刚才要骂谁。 啖善君王拿着筷子,扭头去看做东的:“你还给主菜留了个座?” 江祈把凳子往前挪好,听见这话,转头便接了过去:“催得那么急,来了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拿点酒过来,我给自己去去腥。” 他答得太自然,旁边负责添酒的小妖差点真把酒壶伸过来。 暴食君王一眼看过去,它才赶紧抱着酒壶退下:“谁准你坐这里的?” 江祈抬头看它,反倒笑了:“你把我当菜,还指望我听你的?坐都坐了,有话就这么讲。” 暴食君王将手里的骨头扔进盘中,桌旁伺候的小妖纷纷退开:“你知不知道,自己等会要被端上这张桌子?” “知道啊,你都讲多少遍了。” 江祈朝另外三个看过去,又看回它:“从后厨闻到这里,逢人就夸。我还以为你准备亲自过来接,结果就派那么几个东西,架子倒是不小。” 乱常君王原本还在笑,听到这里,将手里的肉丢回盘子,转头看向暴食君王:“人是你抓来的,现在坐在这里教训你,你就听着?” 暴食君王被它催得恼火,朝江祈身旁的诸怀一指:“还站着干什么?把他从凳子上弄下来!” 芬里尔看了它一眼,根本没动。 桌边的小妖赶紧往后退。大王已经发火了,诸怀竟然还敢不听,谁也不想这时候凑上去挨骂。 暴食君王等不到动静,脸上越发难看:“诸怀,我在跟你说话!” 江祈抬手拍了拍芬里尔,笑着接过话:“听见了,你喊这么大声干什么?它又不聋。” “我让它把你拖下来!” “那你倒是让它动啊。” 江祈仍旧坐着,甚至往旁边让了让,给芬里尔腾出地方。 芬里尔却只管站在他身边,连头都没朝暴食君王那边转。 乱常君王脸上的笑没了,也不再催着看热闹。 暴食君王盯着诸怀,刚才准备骂出口的话也停了下来。 土地敢跟它顶嘴,还能说是知道活不了,索性骂个痛快。 可诸怀为什么也不听它的? 它把这个土地送上山,守在旁边,到现在竟然连碰都不肯碰一下。 它重新看向江祈的手,它记得很清楚,自己绕着土地查看的时候,对方双手被绑着,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它还以为这位正神早就被收拾服帖了,连逃跑的念头都不敢有:“既然能解开,你为什么不跑?” 江祈听得直乐:“我费这么大工夫上来,就是为了跑?你真把我当成给你送上门的了?” 啖善君王放下筷子,侧身看向诸怀。无明君王也不再喝酒,目光在江祈和诸怀之间来回看了看。 暴食君王看向江祈:“你不是土地,你到底是谁?” 就在他质问的时候,后厨那边已经跑来一个看守。 它撞开端酒的小妖,扑到主桌前,连站都没站稳:“大王,棚里的食材动手了!” 暴食君王正恼火,听见这话,抬手便指向关押处:“那就抓回来!关着的时候你们看不住,放出来还要我亲自去抓?” 它朝随从招手,几个妖怪刚拿起兵器,报信的看守却急忙伸手拦住:“不能去,里面有神仙!” 啖善君王转过头来:“什么神仙?” “今天送来的那批,全是神仙!提人的一进去,就被他们拿住了。我亲眼看见的,根本不是送来时的模样!” 暴食君王站了起来:“你再说一遍,哪一批?” 看守被它问得更慌,朝江祈指过去:“就是跟这个土地一起送来的!他们把棚门全打开了,关着的妖怪也带走了!” 主桌旁边没人接话了。 暴食君王看向江祈。江祈坐在凳子上听着,见它转过来,还冲它笑了笑。 这下不用问了。 啖善君王把筷子丢进盘里,看向暴食君王:“你不是说亲自看过了?” “我看的就是他!” “那你看出什么来了?” “他不是神明吗?” “他就是神明!” “他身上一点那种正神的感觉都没有,他能是什么神明?!” 暴食君王答不上来。 它确实看了,还绕着闻了几遍,确实跟妖怪不同,不过却带着一丝阴冷的气味,而且还带着一点金光暖意,想来就是蒲庚寿所说的功德金光。 不过对于那一丝冷意,他虽然有些在意,不过也没当回事,他也没见过神明,只当是正常的,当着三个兄弟的面夸口,这位正神一点差错都出不了。 江祈靠着桌边,替它把话接了下去:“谁说我不是神明的,别把阴神不当神啊。” 啖善君王一把抓住桌沿,面前的木头被它捏裂。 旁边的看守吓得往后躲,它却忽然转头,追问了一句:“关着的全跑了?后面几排呢?” “都开了!您派去查问的也被抓了,我没敢往前,从后厨绕出来的……” 无明君王没等它说完,已经离开座位,朝关押处看去。 它原本还想借那些被关的妖怪牵制对方,现在听来,连这一点都没得指望。 关押妖怪的棚子和宴会的路上,有人走了出来。 武曲星君走在前面,贪狼星君将一个绑好的妖怪丢到路旁。 那妖怪想往席上爬,才动了动,就被身上的绳索勒住,趴在原处再也起不来。 暴食君王认出了它,正是自己派去查问的随从。 七位北斗星君在路口散开,身后的关押处已经看不见守卫,通往撤离方向的道路被他们守住。 啖善君王朝侧面走去,破军星君随即转身,挡在它要经过的路前:“那边没有你的座位,回去。” 啖善君王停住,看了看他,又看向其余星君,终于没再往前走。 附近的小妖这才看清来人的衣袍,端着盘子的往后躲,喝酒的从凳子上站起来。 还有人伸着脖子朝棚舍看,想弄清里面到底来了多少神仙。 武曲星君没有理会它们,直接朝江祈开口:“都查过了,活着的全部接出来了。南斗六司在后面救治,司命星君让我转告你,人护住了,你这边可以动手。” 江祈这才站起身:“好,辛苦诸位星君了。” 无明君王听见南斗六司,又看了一遍面前七位星君,转头看向暴食君王:“十三个。” 暴食君王没有回答。 它当然也算出来了。 今晚送来的,除了一个土地,正好还有十三个。 乱常君王一脚踢开碍事的凳子:“你到底是请我们吃饭,还是请我们来送死?”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暴食君王猛然转向它:“人都站到面前了,你还跟我吵?把他们杀了,我们一样开饭!” 江祈伸手把凳子往后推开,给自己腾出地方:“这话倒没错,别吵了。我特意等到你们来齐,也挺不容易的。” 四位君王同时看向他。 土地那张苍老的脸在它们面前变了模样。 黑色阴神长袍显露出来,高帽上写着天下太平,勾魂索垂在身侧,腰间帝钟响了一声。 暴食君王盯着江祈的帽子和锁链,牙齿咬得作响:“地府的?” 江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再抬起头:“这回认出来了?刚才你凑那么近,我还以为你真有什么本事,能把我认出来呢。” 暴食君王看着江祈:“我见过跟你穿的差不多的人,只不过他是白衣服。” 江祈没再等它接话,伸手解去芬里尔身上的变化:“行了,你也别装了。离桌子远些,别把我挤下去。” 芬里尔转身离开桌边,四只牛角随之消失,身躯迅速变大。 守在后面的侍从先往旁边退开,发现让开的地方根本不够,赶紧扔下酒坛逃走。 黑色巨狼站在后厨与主桌之间,低头看着席前几位君王,张嘴露出了狼牙。 桌旁的妖怪彻底乱了。 方才它们还围着看主菜,这时候却谁都不想留在这里,推着同伴往外退。 有个小妖被凳子绊倒,连忙爬起来,手脚并用地躲到了另一桌后面。 乱常君王抬头看向巨狼,又退开些,免得自己被堵在桌边。 无明君王也换了位置。 它不认得这头狼,却看得出,对方根本没把满营的妖怪当回事,变回本相以后,始终只盯着暴食君王。 暴食君王终于明白,诸怀为什么不听命令了。 哪还有什么诸怀! 从送上山的那一刻起,就没一个是真的。 江祈抬手朝芬里尔示意,冲暴食君王笑了起来:“你要不要跟他比划比划?” 芬里尔听见这话,朝暴食君王走近,巨大的狼头低了下来。 暴食君王没有退。 它盯着狼头旁边的江祈,胸口起伏,手掌已经变成了利爪。 自己在这里做东,当着三个兄弟、满营手下的面,被对方从头戏弄到尾,现在连那些小妖都在看它如何收场。 今天不杀了江祈和十三星君,自己以后就不用带团队了! 江祈还站在桌边,离它并不远。 只要先把这个领头的拿住,局面就还有得谈。 暴食君王忽然越过桌面,一爪抓向江祈的脖子:“我先吃了你!” 它动手的同时,芬里尔已经从旁边扑来。 暴食君王看见了,另一只爪子迎着狼头拍去。 它不愿放弃近在面前的江祈,想先挡住巨狼,抓到江祈便退回来。 可爪子刚拍上去,它就知道不对了。 暴食君王那一爪拍中了芬里尔,却没能将它挡开。 巨狼迎面撞来,顶着它的胳膊撞上胸口,连它抓向江祈的另一只手也被带了回去。 暴食君王只觉得胸前剧痛,双脚已经离开了地面。 它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连挡都没挡住! 啖善君王就在桌旁,见它倒飞过来,赶忙伸手去接。 可还没抓到它,暴食君王便撞上主桌,厚重的桌面当场断裂,酒坛和盆碗摔了一地。 它撞穿翻倒的宴桌,又砸倒了后面的座椅,才摔进空地。 啖善君王扑了个空,转头望着倒地的暴食君王,脱口而出:“你怎么连它一下都接不住?” 暴食君王本就疼得恼火,听见这句话,更是气得怒吼:“刚才没站稳!你少在那里废话!” 满营的手下都看着,它请来的三个兄弟也在看着。 自己才说要杀人,转眼就被撞翻了桌子,这让它怎么忍? 它当场现出原形,庞大的羊身撑破衣袍,人面上的大嘴张开,露出虎齿。 腋下的眼睛盯住芬里尔,前爪已经撑住了地面:“我吃了你!” 它想起身扑过去,可身体刚撑起来,方才迎击巨狼的那条前肢便疼得使不上力。 前爪一弯,庞大的身体再次摔了下去。 暴食君王的怒吼顿时变成了痛叫。 乱常君王原本还等着它扑回去,见状赶忙往前走去:“你的胳膊怎么了?” 暴食君王没有回答。它试着活动那条前肢,疼痛却从爪子一直传到胸口,连撑起身体都困难。 方才那一下,竟然把自己伤成了这样? 无明君王伸手拦住乱常君王,没有让它继续靠近巨狼:“先别过去。它刚才可是正面接的。” 乱常君王停了下来。它当然也看见了,暴食君王并非毫无防备,那一爪甚至先拍中了对方。 可芬里尔还站在翻倒的宴桌旁,被拍中的地方连血都没有流。 啖善君王收回了手,原本想骂暴食君王没用,这时却骂不出来了。 暴食君王也在看那头狼。它自己的前肢还在疼,对方却连退都没退,站在那里等着它起来。 它张着嘴,刚才那句要吃了对方的话,终于没能再喊出来。 它重新看向暴食君王,咧开了嘴:“起来。不是还要吃吗?” 暴食君王抬着头,终于没能骂回去。 刚才它出了手,也用了力,却连让这头狼停一下都没做到。 第326章 战灰界四凶 暴食君王缓过那阵疼痛,撑着没有受伤的前肢站了起来。 它没有看芬里尔,先朝周围的随从吼了一声:“都看什么!” 离得近的小妖赶紧低下头,往后躲去。 啖善君王却没有动,仍然盯着它那条前腿:“你这实力,下滑的有点严重啊。” 暴食君王被看得越发恼火:“我方才要杀的是那个阴神,这畜生从旁边扑过来!换了你,你能防得住?” 啖善君王指着芬里尔:“它可还在等你。” 暴食君王转过头。巨狼果然站在原地,既没有继续扑咬,也没有往江祈身边退。 芬里尔见它终于肯看过来,开口道:“站稳了吗?” “你找死!” 暴食君王后腿发力,庞大的身体越过碎桌板,朝芬里尔扑了过去。 它不再用伤腿迎击,完好的前爪直抓狼头,大嘴同时咬向脖子。 这一口要是咬实,任凭这头狼力气再大,也别想挣脱! 芬里尔迎面扑起,双爪撞上它的肩膀,将它扑来的身体挡住。 暴食君王的嘴已经凑到了,它还没来得及攻击,脖子已经挨了一口。 暴食君王痛吼着抬爪去抓,芬里尔却咬住不放,转身将它往外拖。它的后爪拼命抓住地面,泥土被刨得翻了起来,身体仍旧停不住。 “松嘴!你给我松嘴!” 它想回头咬芬里尔,脖子却够不到,只能抓向巨狼按在自己身上的前爪。 可还没把那只爪子推开,芬里尔已经拖着它越过了散落的盆碗。 挡在前面的随从连忙逃开,连那几个提着兵器准备上前的,也赶紧让出了路。 它们的大王被咬着拖了过来,谁还敢拦? 江祈朝后厨方向看去。 棚子外面,上生星君正护着最后一批获救者离开,芬里尔却拖着暴食君王走向另一侧,直奔山坡下的空地。 他原本已经准备开口提醒,见状便把话收了回去。 到了空地,芬里尔甩动脖子,将嘴里咬着的暴食君王掀了出去。 暴食君王被芬里尔用力一甩,砸在坡下,撞碎了几块石头。 暴食君王挣扎着翻过身,才发现脖子上的皮肉被撕掉了一块,血顺着前腿往下流。 它抬头看向芬里尔,满嘴的骂声忽然停住了。 巨狼吐掉嘴里的皮肉,活动了一下脖子,居然朝它走了过来。 暴食君王往后退去:“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你不是叫我畜生吗?”芬里尔露出牙齿:“刚才骂得挺高兴,现在想起来问了?” 不过芬里尔现在确实有些高兴。 从锁链里挣脱出来后,它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扑咬过。 到了江祈家里,变回本相嫌屋子小,出门又怕吓着人,连活动身体都要先看看周围。 加上江祈对自己有救命之恩,而且在他的地界,如果自己不听江祈的话,那就有点不合适了,所以他一直限制着自己的体型。 眼前总算有个经得起折腾的,周围又是大平地,芬里尔甚至不愿意再缩回那副五黑犬的身体。 可暴食君王一点也不想继续咬了。 方才拼着前肢受伤,它也要扑上去,就是不信自己正面交手还能输。 如今脖子疼得厉害,它才知道那一下撞击根本不是侥幸。 它盯着芬里尔,后退的脚步停了下来:“喜欢咬是吧?” 那张大嘴越张越大,地上的血混着泥土飞了起来,尽数落进嘴里。 芬里尔脚边的碎石随即被带动,擦着狼爪飞了过去。 芬里尔停了下来,暴食君王腋下的眼睛一直盯着它,见它没有再往前走,立刻加大了吞吸。 宴席上翻倒的空盆沿着地面滑过去,撞上石头弹起,又被吸得飞向空地,酒坛碎片跟着离地,离得近的随从连站都站不住。 一只小妖抱住木桩,身体已经横着离开了地面,吓得大叫:“大王,我还在这里!” 暴食君王根本不理它。 旁边的同伴伏在地上,抓住它的脚踝,两只妖怪拖拽着躲到一块大石后面。 它们刚缩回去,木桩便被连根拔起,飞进暴食君王嘴里,直接被虎齿咬碎。 那只小妖再也不敢喊大王救命,扯着同伴便往远处逃。 乱常君王退开,避过飞来的酒坛,正准备绕向空地,勾魂索却横在了它面前。 江祈握着锁链,看向它:“想过去帮忙?” 乱常君王停住脚步,没有立即接话。 它身后的啖善君王忽然开口:“不用过去,那头狼撑不住了。” 芬里尔的爪子还抓着地面,身体却开始往前滑动。 它试着重新站稳,脚下的泥土又被吸走,连落脚的地方都在变化。 暴食君王看得清清楚楚,方才被咬住拖行的恼怒顿时有了发泄的机会。 它不能闭嘴说话,便把吸力催得更大,非要将这头狼拖到自己嘴边! 你不是力气大吗?再站住给我看看! 芬里尔与它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狼爪在地上抓出的痕迹也越来越长。 暴食君王甚至已经想好,等那颗脑袋到了面前,就先咬断它的脖子,绝不给它再挣扎的机会。 芬里尔却抬起了头。 它看着那张不断吞进碎石的大嘴,忽然收起了抓地的前爪。 暴食君王大喜,立刻抬头准备咬住它。 巨狼后腿却在此时蹬向地面,借着向前的势头扑了起来! 狼头从暴食君王张开的嘴边越过,它急着仰头追咬,芬里尔的前爪已经拍上它的头侧,将它的脑袋按向一旁。 上下虎齿撞在一起,咬了个空。 暴食君王还想转头,肩颈上的疼痛已经让它叫出了声。 芬里尔又咬住了它。 这次比上一口更深,狼牙刺进皮肉,随着巨狼落地,将它的前身拖得歪了过去。 吞吸当场中断。 飞到半空的盆碗与碎木纷纷落下,啖善君王还没说出下一句话,就看见暴食君王的伤腿没能撑住身体,被芬里尔咬着掀翻在地。 巨狼却顺势扑在它身上,将它重新按了下去。 暴食君王后腿乱蹬,连身边的石头都踢碎了,身体还是翻不过来。 它使劲张开嘴,想重新吞吸,肩颈上的伤口却被扯得鲜血直流,刚吸进一口气便疼得惨叫。 芬里尔松开牙齿,前爪仍按着它,低头看向那张大嘴:“张这么大,怎么还咬不中?” 暴食君王气得扭头便咬,芬里尔将它的肩膀往地上一按,牙齿再一次落了空。 这回它没再骂,抬起完好的前爪去挡芬里尔的脑袋,生怕那张狼嘴再落下来。 暴食君王抬起头,终于顾不上方才的脸面,朝另外三个君王吼了出来:“你们还看着干什么!” 乱常君王也顾不上解释,直接朝江祈扑去:“你去接它,我来拦住这个!” 江祈原本正用勾魂索挡着乱常君王,见它扑来,收索架住迎面抓来的利爪。 乱常君王趁此退开,绕过翻倒的宴桌,朝自己的随从招手:“跟我过去!” 啖善君王抓着锁链,想把江祈拖离,江祈却顺势靠近,抬脚踹在它胸口,将它踢得退了回去。 “这么急着?看你样子,应该是穷奇吧。”江祈抖开勾魂索。 啖善君王没有再接话,直接显出虎身,双翼将旁边的桌椅掀开。 它转身绕向江祈侧面,想凭体型把他撞开,眼前却飞来几只蝴蝶。 江祈仍在原地,连躲都没躲。 啖善君王一口咬下去,黑袍和身体同时散成蝶群。 它还没闭上嘴,背上便挨了一记锁链,疼得它扭头扑咬。 这一次,它看见江祈就在身后。 利爪划过黑袍,依旧没有碰到血肉,缠上后腿的勾魂索却是真的。 江祈拽住锁链,将它扑起的身体拉回地面,砸碎了脚下的长凳。 啖善君王怒吼着回头去咬,腿上的锁链已经松开,江祈站在断桌另一边,朝它招了招手:“看哪呢?这边。” 它没有立刻过去,方才两个都是假的,这个凭什么就是真的? 可山坡下的暴食君王还在吼叫,它不能一直留在这里猜。 啖善君王索性展翼跃起,不再追着江祈扑咬,准备越过宴桌赶去救人。 下方的江祈散成蝴蝶,真正的勾魂索却从另一侧飞来,缠住它的后腿,再次将它拽了下来。 它落地后立刻挥爪截住锁链,江祈已经沿着收回的锁链到了面前,另一头铁索抽向它的脖子,逼得它只能低头迎战。 乱常君王听见身后的动静,没有回去。 它带着随从刚绕出宴桌,便发现关押区那边的南斗星君正转身看过来。 它当即改变主意,指向下山的队伍:“去抓那些逃出来的!” 只要那边乱起来,这几个神就得回去救人,它便能赶到暴食君王身边。 司禄星君看见随从分散过来,将扶着的伤者交给老齐,又回头看向司命星君。 司命星君已经站到道路外侧,神光从脚下展开,将伤者和仍在移动的队伍一并护住:“这里交给我。你们去,别让它们再往这边伸手。” 五位南斗星君这才离开队伍,迎向冲来的随从。 前排妖怪还没跑到棚边,手里的兵器便被神光打飞。 司禄星君抬袖扫过,将它们掀回宴场,想从旁边绕行的也被拦下,转眼摔倒了一片。 乱常君王刚迈出脚步,上生星君便挡在它面前。 它气得回头大骂:“叫你们抓人,你们连路都过不去?” 没人敢答应。 随从正在地上挣扎,另外几位星君已经从两旁走来,乱常君王再想退回啖善君王身边,身后也被截住了。 它只得挥爪迎击,刚挡住面前的神光,侧面又挨了一击。 庞大的身体被打得偏了方向,离山坡下的暴食君王反而更远。 无明君王看着两个被缠住的同伴,听见山坡下暴食君王还在喊,心里也开始着急。 再这么各打各的,谁也救不了谁! 它朝下山的道路看去,见获救的妖怪正从司命星君身边经过,立刻掀开挡路的桌子,朝那边冲了过去。 只要抓住几个,这些神就得停手。它倒要看看,到时候他们还顾不顾得上围攻! 可它刚越过宴席边缘,武曲星君已经迎面拦来。无明君王抬臂撞过去,想凭这一撞强行挤出路,胸前却先挨了一掌,身体被打得退回宴场。 它撞翻身后的长凳,恼火地抬起头。武曲星君没有追着它打,依旧守在那条路前。 无明君王咬牙转向棚子旁的空隙,才冲过去,破军星君便从侧面出手,将它再次截住。 “让开!” 它挥臂砸向破军星君,宁愿挨上一击,也要先冲出去。 两侧却同时有星光落下,逼得它不得不收回手臂抵挡。 等它站稳,北斗七位星君已经分散围住了它。 无明君王转头寻找退路,这才发现,连回到同伴身边的方向也被堵住了。 它看向武曲星君:“你们七个,就盯着我一个?” 武曲星君抬手挡住它试探着挥来的攻击:“你不是急着过去吗?再试试。” 无明君王被这句话激得大怒,迎着他便撞了上去。 武曲星君接住攻击,其余星君随即出手。 它原本想先逼退面前这一个,却被打得接连后退,只能转身寻找空隙。 可它刚换了方向,拦在那边的星君已经上前,根本不给它冲出去的机会。 无明君王越打越急,索性抓起身旁的桌子砸过去,跟着碎裂的桌板一同扑出。 木板在星光中炸开,它还没碰到面前的星君,便又被打了回来。 山坡下又传来暴食君王的吼声,无明君王气得朝那边骂道:“别喊了!你当我不想过去?” 无明君王被堵得恼火,想再往外闯,面前的星光却已连在一起。 它再也顾不上撤离的妖怪,只能先应付眼前的围攻。 下山路上,有伤者被后面的动静惊得停住。 老齐扶着他继续往前走,飞来的碎木刚到道路旁,便被司命星君挡了下来:“别回头,跟着前面的人走。” 老齐听见司命星君就在身后,才敢带着人继续下山。 山坡下,暴食君王也没能等到援手。 暴食君王原本还想往兄弟们身边靠,抬头却看见三处都已经打了起来。 啖善君王明明离它不远,此时却连看它一眼的工夫都没有。 芬里尔已经追到面前。 暴食君王连忙后退:“你替谁办事?那个阴神给了你什么,你非要帮着他杀我?” 狼爪迎面拍下,它抬起完好的前肢抵挡,仍被打得身体歪斜,嘴边又添了一道伤口。 “我在问你话!” 芬里尔继续往前:“你问你的,我打我的,不冲突。” 此时的暴食君王已经有些慌了,打到现在,自己身上伤口越来越多,那头狼却连走动都没有受影响。 暴食君王终于不敢再想着把脸面找回来了。 它打不过这头狼。 再留在这里,等不到另外三个脱身,自己就得先死! 它退开时,腋下的眼睛扫向出口。通往下山道路的方向仍有神光,可它已经顾不上挑选,只想先摆脱眼前这张狼嘴。 暴食君王佯装朝宴席靠去,见芬里尔跟着转身,突然掉头,拖着受伤的前肢直奔山坳出口,再也没有喊另外三个兄弟! 第327章 他好像没那么容易给自己弄死 “让开!” 暴食君王冲向出口,前方几个随从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它撞得飞了出去。 一只端过菜的小妖摔在地上,手里的托盘也被踩烂。 它挣扎着抬起头,看见大王头也不回地往外跑,急忙伸手去喊:“大王,带上我们!” 暴食君王根本没停。 它两条前肢都在疼,每跑一下,脖子上的伤口便往外流血。 可它不敢慢下来,腋下的眼睛已经看见,那头狼追上来了! 芬里尔越过它撞倒的随从,沿着营地外侧追去,暴食君王前爪刚踏上通往出口的坡地,身后便响起落地的动静,近得让它不敢回头。 那只小妖还在喊,旁边的同伴一把将它拽开:“别喊了!它自己都在逃!” 几只原本守着路口的小妖顿时散了。 有的丢掉兵器往棚子后面钻,有的想追着暴食君王跑,抬头看见紧随而来的巨狼,赶忙又退了回去。 大王跑了,另外三个君王也没能过来,谁还肯留在原地替它守路? 营地里到处都是逃窜的妖怪,方才那些催人迎客、传菜的吆喝全没了,只剩下互相推搡和寻找藏身处的叫喊。 乱常君王听见动静,往坡地方向看去,正好看见暴食君王已经越过营地边缘,气得破口大骂:“你往哪跑!回来!你特么说跑就跑,留我们怎么玩!” 它这一分神,武曲星君的神光便打在肩上,将它逼得退了回去。 暴食君王听见了,却连答应一声都不肯。 回来干什么?回来等死吗? 它只盯着前方的山口。 只要先从这里出去,钻进山里,就还有逃命的机会。至于那些手下和自己的三个好兄弟,现在谁愿意要就给谁! 可芬里尔已经追到了身侧。 暴食君王腋下的眼睛看得清楚,巨狼只要再扑过来,就能咬住自己的后颈。 它不能再这样跑了! 暴食君王突然停住,后腿蹬住坡地,转身便朝芬里尔扑去:“跟我一起死!” 这一声喊得凶狠,它却根本不想死。 只要让这头狼退开,哪怕只躲一下,它也能转身继续逃。 它不再护着受伤的前肢,两只爪子一并抓向芬里尔,虎齿对准脖子咬下。 芬里尔没有退,巨狼迎着它扑起,双爪将暴食君王抓来的前肢挡开。 暴食君王拼命伸长脖子,嘴还没碰到狼颈,受伤的身体便先承受不住,整个身体被撞得翻倒在坡上。 它还想翻身,芬里尔已经落下来,前爪按住它的胸肩,将它按在坡地上。 暴食君王后腿蹬着泥土,急着把身体挪出去,脖子却已经被狼牙咬住。 它那张一直没停过的大嘴骤然张开,两只前爪抓向芬里尔。 爪子还没碰到狼头,芬里尔便咬紧牙齿,将它的头颈扭向一旁。 颈骨断裂的声音清楚地响了起来。 暴食君王抬起的前爪落了下去,后腿蹬动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芬里尔松开嘴,尸体的头垂在坡地上。那张大嘴仍然张着,却再也没能发出声音。 它死在了营地外围,离山坳出口还有一段路。 躲在坡下的小妖亲眼看着这一幕,原本还在往外挪,忽然不敢动了。 有一只仍抱着兵器,过了片刻,才把兵器丢到地上,双手抱住脑袋。 旁边的同伴张了几次嘴,终于叫了出来:“大王死了!” 宴席那边,啖善君王听见喊声,急忙朝坡地看去。 巨狼正从尸体上收回前爪,暴食君王躺在它脚下,脖子已经扭断。 啖善君王张了张嘴,连暴食君王的名字都没喊出来,背上便又挨了一记勾魂索。 江祈拽回锁链,将它逼得转过身来:“别看了,该顾你自己了。” 啖善君王被勾魂索抽得转过身,已经没有心思再与江祈纠缠。 暴食君王死了,那头狼还活着。 等它走回来,自己还怎么脱身? 它忽然张嘴扑向江祈,双翼同时展开,将散落的桌板掀了起来。 江祈抬索迎击,它却在半途拔高身体,越过宴桌,直奔营地外面。 只是还没飞出去多远,后腿随即被勾魂索缠住。 啖善君王这次没有回头追咬江祈,而是低头咬住腿上的锁链,拼着牙齿剧痛,使劲往外扯。 铁索终于断了,直到身体不再受束缚,才赶紧展翼飞了出去。 营地的灯火被甩在身后,耳边的打斗声越来越远。 它飞过山坡,钻入树冠之间,连被树枝刮到都没有减速。 逃出来了! 啖善君王不敢立刻回头,又往前飞了一段,确认身后没有人追来,才落在山石上。 它低头看着自己被勒伤的后腿,庆幸之后,恼怒又涌了上来。 好好一顿宴席,竟然吃成这样。 早知道暴食君王弄来的是什么,它连山门都不会进! “死了也好,省得再害……” 它后腿一紧,整具身体忽然从山石上摔了下来。 啖善君王急忙展开双翼,翅膀却被什么东西缠住,根本伸不开。 它惊慌地低头,勾魂索竟然还在腿上,正沿着腰腹收紧。 “怎么还在!” 它张嘴去咬,脚下的山石却先散开了,蝴蝶从石缝里飞出,前方的树木也跟着消失,露出翻倒的桌子和满地盆碗。 江祈站在宴桌旁,手里握着锁链,看着它落回原地。 啖善君王盯着他,又去看自己方才逃走的方向。 根本没有山林,它甚至没离开这张桌子! “我咬断了!”它拼命扯动后腿,已经顾不上扑咬:“我明明把它咬断了!” 江祈收回锁链,将它拖到面前:“咬断了倒是真的,毕竟勾魂锁了也不是什么坚硬的东西,不过逃出去那段是假的,你原地绕了个圈罢了。” 啖善君王忽然不敢动了。 它以为自己终于逃出去,连落脚的石头都找好了,现在却仍在江祈手里。 就算再逃一次,谁能保证醒过来以后,不是还在这张桌子旁边? 江祈抬起手,一只梦蝶落在勾魂索上。 啖善君王立刻闭上眼睛。 不能再看了! 它收起双翼,四爪抓住地面,不再管周围的动静,只去感受缠在身上的铁索。 后腿被勒着,但是捆的不好,不是特别紧,而胸腹是自己力量最大的地方,只要自己用力,胸腹的铁链一定会断,只要先扯断这处,它就还有机会。 江祈没有拽动锁链。 那只蝴蝶顺着铁索飞到啖善君王面前,落在它紧闭的眼皮上,随后便消失了。 啖善君王试着往前挪动,后腿果然挣出了锁链,胸腹上的铁索随着用力也滑落在地。 它没有急着睁眼,反而更加用力地收拢双翼,生怕又被眼前的东西骗过去。 可就在他收缩自己身体的时候,脖子上忽然多了一道束缚。 有什么东西正从身后将它往后拖! 啖善君王立刻扭头反咬。 牙齿碰到的却是一条披着黑袍的手臂,江祈正伏在它背上,勾魂索绕着它的脖子不断收紧。 “你还敢上来!” 它终于找到了可以反击的目标,抬起前爪便朝背后抓去。 黑袍被撕开,江祈从它背上摔了下来,却仍抓着那条勒住它脖子的锁链。 啖善君王挣开前腿,一爪按住他,另一只爪子扣住他的脖子。 它不肯再给这个阴神机会,爪尖刺穿皮肉,朝着颈骨抓去。 鲜血顺着它的爪子流了下来。 可疼的为什么是自己? 啖善君王的动作停住了。 爪下的江祈抬头看着它,身体散成蝴蝶。黑袍消失以后,露出的竟是它自己的前胸,利爪已经深深刺了进去。 另一只爪子正扣在它自己的颈侧,爪尖已经刺了进去。 江祈始终站在宴桌旁,连位置都没有换过,只是简单的跟他挥挥手:“你对比起这个世界的穷奇来说,还是弱了不少啊,起码穷奇发现不对的时候,还能及时收住手。” 啖善君王想收回爪子,眼前却又出现了那身黑袍。 江祈还在它爪下,脖子已经被抓破,却仍抬起手,朝它放出了蝴蝶。 它惊得再次用力,随即被自己的疼痛惊醒。 低头看去,爪子仍在颈侧,伤口比刚才更深。 “该死的!” 不能再动了,这也是假的! 它拼命松开爪子,爪下的江祈却趁机翻身,勾魂索随即勒住了它的脖子。它想忍住不反抗,窒息与疼痛却越来越清楚,眼前也开始发黑。 这次到底是不是假的? 啖善君王已经分辨不出来了。 它只知道,再不动手,自己就要被勒死! 它怒吼着扑向眼前的江祈,一爪按紧他的胸口,另一只爪子扣住颈骨,用力扯了下去。 颈骨断裂,鲜血喷在碎裂的宴桌上。 啖善君王的身体抽搐着倒下,利爪仍陷在自己胸前,江祈松开勾魂索,铁链从它身上退了回来。 最后几只梦蝶飞回江祈袖中,地上的啖善君王已经没有了气息。 “不过你的攻击力,好像是比穷奇高那么一点,他好像没那么容易给自己弄死。” 第328章 机制怪和数值怪 宴场另一侧,无明君王正拼命往围攻的空隙里撞。 武曲星君始终迎着它的正面,其余星君封住了它能退的方向,它几次想脱身,都被打回。 “江祈那个机制怪已经把那个灰界穷奇解决了!我们这些数值怪该加快速度了!!!” 这一次,它拼着挨打,撞向两位星君之间,身体刚挤进去,两侧的星光便同时落下,将它截在中间。 北斗七元随即合力出手,星光贯穿妖身。 无明君王倒下时,前臂还朝着营地外面伸着。 乱常君王没有再指望它们,它混进逃窜的随从中,借着妖群遮挡,朝棚子后方退去。 谁知前方随从忽然被神光扫开,上生星君已经站在那里。 它急忙转身,司禄星君与另外三位星君也到了,根本没被那些随从引走。 乱常君王被迫反扑,五位星君同时迎击,将它斩杀在棚前。 那些跟着它逃跑的小妖看见尸体倒下,纷纷丢掉兵器,再不敢往星君面前挤。 江祈收起勾魂索,转身去了关押区。 他挨着推开棚门,度厄星君也从后厨那边回来,两人在空棚前碰面:“还有遗漏的吗?” “活着的都带出去了,后厨也查过了。” 江祈点头,出了最后一间棚子,朝下山的队伍追去。 路边,胡婶正低头扯脖子上的木牌。 绳结越扯越紧,她气得将牌子翻过来,又去抓后面的绳子:“怎么还解不开!” 老齐赶紧拉住她的手:“别扯了,脖子都勒红了,我来。” 他替她扯断绳子,待养那块木牌终于掉了下来。 胡婶抓在手里,直接一把丢掉:“奶奶的,吓死我了,这几天我提心吊胆的,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这么久没回去,家里人估计都吓坏了!” 旁边的皮匠也摘下了自己的木牌。他看着上面的配菜,骂了一句,将它掰成两半:“我也是,我还上有八百岁老母,下有一百三十岁儿子呢,差点没法看着他长大了。” 胡婶听见这句,终于抬起头:“一百三十岁?他还不够大吗?” “你别管,孩子在我面前,永远是孩子。” 江祈赶到两人身边:“车在山下,先把伤重的送出去,再接剩下的。” 胡婶刚要答应,前方突然有人喊起名字,一个瘦小的妖怪从她身边挤过去,连鞋掉了都没顾上捡。 “江先生!” 魍魉从碎木堆后面探出头,没敢直接过来,先举起了双手:“我没跑,我一直在这里!” 江祈走过去:“呦,这你都没趁乱逃走?” 魍魉朝坡上看了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你答应过的,带你们进来,办成了就不杀我,我该做的都做了!” “没说要杀你。” 它刚松了口气,江祈便将锁链扣在它手腕上。 魍魉急了:“那你还绑我干什么?” “带回地府。”江祈提起锁链,示意它出来:“我答应留你一命,可你还是助纣为虐了,不过念你带路和提供信息有功劳,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我们这有一个十八层地狱,只要关押足够的时间,就会放你自由。” 魍魉还想争辩,旁边的皮匠已经认出它,抬脚便要过来。 它赶紧躲到江祈另一侧:“我跟你走!你可得看着点,别让他们打死我!” 江祈将它交给武曲星君押着,又与众星君安排清查和护送。以及藏在营地里的帮凶,都有人留下处理,才带着第一批伤者下山。 芬里尔从坡上回来,江祈看了看它身上的血:“伤着没有?” “都是它的。” “那就走,今晚打够了吧?” 芬里尔回头看看已经安静下来的宴场:“比在家里待着有意思。” 它恢复成五黑犬的模样,招呼它跟着队伍下山。 山脚,周鸣听见山路上有动静,提着手机迎了过来。 看见江祈身后跟着那么多人,他先是一喜,随即赶紧跑向货车:“义父,车厢我打开了,伤着的先上!” 星君帮着将重伤者安顿好,其他获救者由留守的星君继续照看,等接应车辆过来。 周鸣忙着搬踏板,扶人,直到关上车厢,才腾出空问江祈:“义父,山上的妖怪都死了?” “四个都死了,先出去联系接应。” 周鸣答应着往驾驶室走,经过车头,发现芬里尔正坐在副驾驶门边。 它仰头看着江祈,江祈拉开门,它才跳上去,蹲到座椅前的空处。 周鸣上车时还看了它一眼:“你倒挺精神,我在下面等得都快坐不住了。” 芬里尔换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活动开了,舒坦啊。” 货车驶出山路,手机终于有了信号。 江祈拨通张元清的电话,刚接通,对面便问起山里的情况:“江无常,人救出来了吗?我一直联系不上你们。” “活着的都带出来了。车上先送下来一批伤者,剩下的有星君护着,你得多派些车来,一辆货车装不下。” 张元清立刻叫人安排车辆,又追问了一句:“那四凶呢?” “四个都死了。营地还有看守和帮凶,星君们正在清查,你派人上去接手。” 电话那头停了片刻,张元清才长出一口气:“好,伤者交给我们,江无常麻烦你了,总算把这伙东西端了,镇上的人还在等消息。” 江祈看了一眼前方的路:“先别急,蒲寿庚没在里面。” 张元清刚要交代旁人的话停了下来:“没在?” “没见到,魍魉口供里提过他,可这场宴席从开席到结束,他都没露面。” “会不会提前走了?”张元清重新开口:“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要是知道了,恐怕更不会露面。” “也可能根本没来。”江祈靠回椅背:“四个君王坐在这里吃饭,他却不在。现在连他知不知道这场宴席出了事,我们都不清楚。” 张元清听到这里,原本准备报给镇上的好消息,也没有急着往下传。 山里的妖王是杀了,可替它们在人间抓人、送货的这条路,还没有查到底。 江祈接着问:“蒲元丰还单独押着吧?” “押着,按你之前说的,没有让他跟其他人接触。” “那就从他那里继续查。” 张元清答应下来,仍有些不甘心:“我原本还想,今晚总能抓到这个蒲寿庚,后面的审查我安排,同时第七部会全部散出去,主要调查蒲寿庚。” 江祈报清停车位置,才挂断电话。 周鸣一直听着,忍了半天,这时才开口:“义父,也就是说,山上那些都收拾了,帮它们抓人送人的,还没找全?” “对。先把救出来的送回去,剩下的继续找。” 周鸣点头,将货车停在约好的路边,收起手机,先去查看车厢里的伤者。 接应车辆赶到后,医护人员立即上车检查。 有人听见要换车,急忙抓住身边亲友的手,直到医护人员答应可以陪同,才肯让人扶下去。 江祈将已经知道的伤情交代清楚,又把进山路线告诉接应人员,让其余车辆沿原路去接剩下的获救者。 山上还有星君留守,清查人员会在那里接手扣押的帮凶和受害者的物件。 等电话里传来接应队已经与星君会合的消息,江祈才朝周鸣点了点头。 周鸣重新打开直播,试过声音,将手机固定在支架上:“家人们,人接出来了,先跟大家报个平安。我们刚跟接应的人碰上,伤着的已经有人照顾了。” 【可算开了!我还以为今天不播了。】 【人怎么样了?先说这个!】 【主播你别光摆手机,急死我了。】 【义父在旁边,应该救出来了吧?】 “救出来了,接应的人已经到了。”周鸣看过弹幕:“山上没信号,我也一直在下面等,别问我打得怎么样,我现在也想知道。” 他重新发动车子,跟着接应车辆驶向青牛镇:“义父,您说四个都死了,那个暴食君王是谁打的?” 江祈朝脚边看了一眼:“芬里尔单挑暴食君王。” “打他轻轻松松啦。”芬里尔在一旁咧嘴一笑。 【所以我们断网这会儿,它已经把暴食君王杀了?一点没看到啊!】 【周鸣也没看到。】 【听到主播也没看到,我心里就舒服了。】 回到青牛镇,接应车辆停在了安置点外。 周鸣将货车停好,刚打开车厢,便有人在外面喊老齐,老齐转头一看,是麻六在一旁挥手。 “麻六!你是真运气好啊,没被抓进去。”老齐从里面探出头,急忙朝找来的人挥手:“先搭把手,把他扶下去!” 周鸣搬来踏板,胡婶扶着车门下车,看见等在外面的家人。 “有没有伤到哪里,我听说这个都快吓死了。” 胡婶已经将口袋里的木牌拿出来,又塞了回去:“回家再说。” 副驾驶那边,芬里尔隔着车窗看向周鸣。 周鸣忙完手里的事,赶紧绕过去给它开门:“来,您下车,本次的MVP。” 芬里尔跳到地上,看了他一眼:“你这也太客气了。” “你这么猛,跟你打好关系,以后我要打不过人,我就带你找场子。” 第329章 替身 蒲元丰被带进讯问室,张元清把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放到桌上,蒲元丰瞥了一眼,又靠回椅背。 四个君王的死讯,张元清已经告诉过蒲元丰。 最初听见的时候,他也不肯信,不过看妖怪被一车一车带回土地庙。 他终于接受了这个结果,交代自己的事时,却还是不肯多说。 “蒲寿庚在哪!”陆铮坐在蒲元丰面前,拍了一下桌子。 蒲元丰避开江祈的目光:“我不知道。” 陆铮看着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蒲元丰急忙解释:“您在查这件事,找他肯定也是为了和灰界勾结的事情,可家里的长辈去了哪里,哪会事事告诉我?我就是个做小辈的。” 江祈往椅背上一靠:“开车接送妖怪这么重要的事情都能交给你,你现在倒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听话可是要进地府过十八层地狱的喔,刀山火海下油锅喔。”这时候张元清默默地补了一句。 “你怎么口音一股老表味?”江祈吐槽道。 “最近去那边出差了,口音的传染性太强了。”张元清无奈道。 “这不是一回事!我带人出去,不代表我什么都知道啊!” 蒲元丰说完,又怕这句话惹恼江祈,自己肯定是会死的,他可不想死后再地狱加刑期。 他赶忙补了一句:“江先生,我真没有骗您。他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我上哪儿知道去?” 江祈看着他:“你没见过蒲寿庚,那蒲家平时在哪儿办事,你总知道吧?” 蒲元丰刚要开口,江祈又补了一句:“别告诉我,你连自己家里都找不着。” 蒲元丰把话咽了回去,蒲寿庚的下落,他确实不知道,可蒲家据点在哪里他还是知道的。 家里安排他们做事,也是在那里。 张元清见他不说话,将笔放到纸上:“地方叫什么?在哪?” 蒲元丰犹豫着开口:“您二位找的是蒲寿庚,我说了家里的地方,也不一定能找到他啊。” “找不找得到,是我的事。”江祈朝他伸出手:“地址给我。” 蒲元丰坐着没动,心里却已经开始后悔。 张元清等了一会,抬头看他:“真不知道的,你可以说不知道。明明知道还不说,那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蒲元丰想起他刚才提过的刀山火海,连忙解释:“我没说不告诉你们!可家里要是知道地方是我说的……” 江祈打断了他:“你都被抓进来了,还想两边都不得罪?你带人抓那些妖怪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 蒲元丰被堵得说不出话。 他低头坐了一会,终于报出了一个地址。张元清记下来,递到他面前让他确认,他看过以后,点了点头。 “就是这里。家里有什么事情,都是叫我们去那边。我去过,可我真没见过蒲寿庚。” 江祈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蒲元丰见他起身,还想补充几句,江祈已经转向张元清:“调动第七部跟我去一趟蒲家。” ...... 蒲元丰报出的地址在城郊。 车停在老宅外,周鸣跟着江祈下车,打开了直播。 张元清没有让所有人一拥而上。 他带第七部的人守在院门外,陆铮和几名警察上前敲门,另有警察沿院墙去守后门。 门里有人问是谁。陆铮亮出证件:“第七部办案,请开门配合调查。” 院门开了一半,里面的男人看见站在后面的江祈,立刻想把门关上。 陆铮挡住门:“我们找蒲寿庚。你是这家的什么人?”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男人嘴上答着,回头却朝堂屋喊了一声:“有人来了!” 他还想往里跑,陆铮叫住他:“站住。刚才问你的话还没答完。” 男人没有停,反而推开挡路的警察。两名警察随即上前,将他控制在院门旁。堂屋又出来两个人,见院里站着警察,一个退回屋内,另一个急忙往后门走,正好撞上从那边进来的警察。 “别碰我!我又没犯法!”他往后退,还想把手里的手机收起来。 警察让他站在原地,接过手机交给同事。他还在争辩,张元清已经带着第七部的人进了院子,确认没人借着刚才的混乱从屋后离开。 周鸣将镜头朝向江祈,没有追着被控制的人拍:“义父,他们听见蒲寿庚的名字,怎么一个比一个急?” 江祈看向刚才有人退回去的堂屋:“心虚呗。” 芬里尔留在院中,见江祈回头,便走到通往后院的门前。江祈带着周鸣进了堂屋,身后还有第七部的人守着门。 屋里摆着茶,一名老者坐在桌边。 院里闹得那么厉害,他仍坐在原处,见江祈进来,便把对面的杯子推了过去。 “江先生,到了蒲家,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家里这些晚辈做事毛躁,叫你见笑了。” 周鸣原以为堂屋里的人也会跑,看到这副架势,反倒停了一下。 江祈没碰杯子,打量老者一眼:“纸人做得不错,就是你把家里人留在这替你拦路,自己躲得远远的,还请我喝茶,这待客之道差了点。” 周鸣把手机放低,又仔细看了看桌边的人。衣服、头发、脸上的皱纹都看得清楚,老者刚才推杯子的动作也没有半点僵硬。 “纸人替身?”周鸣又看了一眼老者:“好像也看不出来啊。” 【什么替身?我放大了看也没找出破绽。】 【义父都直接说了,他应该不会认错。】 【我现在只想知道他本人躲哪了。】 老者听着周鸣和江祈说话,手仍放在桌边,没有收回那只杯子。 他没有否认。 周鸣将镜头移近。 这老者穿着衣服,坐着说话,脸上看不出什么毛病。 若不是江祈点破,他还真以为找到了本人。 蒲寿庚笑了一声:“我还想看看,你会不会先抓了我,再发现白忙一场。可惜,没看成。” “我抓你干什么?”江祈在桌边坐下:“抓回去让你隔着纸人天天陪我聊天?” “那也未尝不可。只是江先生恐怕没这个耐心。”蒲寿庚给杯里添了茶:“你既然知道我不在,打坏这纸人也没用。不如坐下来谈谈。我等你这一趟,也等了很久。” 江祈看着他:“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 蒲寿庚端着茶杯,却没有喝:“山里那几位怎么样了?” “没了。” 蒲寿庚看着江祈,过了片刻才开口:“四个都没了?” “不然呢?我还有那个善心放他们走?” 蒲寿庚将杯子放回桌上。他请江祈坐下,是想知道山里出了什么事,没想到得到的是这个结果。 江祈的手一直放在背后,趁蒲寿庚盯着那杯茶,已经借小六壬算过一回。眼前的纸人正受本体操纵,江祈顺着这条联系,推到了蒲寿庚所在的地方。 他没有告诉周鸣,也没打断蒲寿庚。 蒲寿庚只看见他坐在椅子上,丝毫不知道他刚才做了什么。 既然江祈没动纸人,他也乐得继续谈下去。 蒲寿庚终于抬头:“江先生,你坏了我很多次好事。今日人都来了,怎么不问问我究竟想做什么?” “还能干什么,成仙不成,恼羞成怒呗。”江祈看着他。 纸人坐在他对面,一时没有回答。 周鸣把手机举稳,弹幕也少了些。蒲寿庚将杯子往旁边推开。 “有什么不敢的?”他看着江祈,“你认得出纸人,总不至于觉得我本人也在这里。既然你找不到我,今日这话,我还真想跟你说清楚。” “你坏了我很多次好事了。”蒲寿庚将茶壶放回桌上。 第330章 我忍你很久了 江祈看着对面的纸人:“龙须殿那口棺材里只有一把剑。你费了那么多工夫,是想借尸解成仙?” 蒲寿庚端茶的手停住了:“你倒查得清楚。” “用不着查。”江祈坐在原处,“我活得比你久。你们蒲家当年做过什么,朱元璋后来又做了什么,我都知道。” 蒲寿庚还以为他会问藏身之处,听见龙须殿,端起茶杯:“既然见过,你该知道我走到那一步不容易。” “是不容易。”江祈点了点头。 蒲寿庚把茶杯放回桌上:“那地方是我一手安排的,后人守了几代,我也在里面熬了那么多年。若不是朱元璋命人掘坟,谁敢说我成不了?” “这么多年了,你还在替自己算那一步。”江祈朝他笑了笑:“那我也替你往前算算。宋朝待你蒲家不薄,宋一败,你父子就降了元。三千多赵氏宗室被杀的时候,你想过他们能不能活到下一步吗?” 蒲寿庚脸上的客气没了:“江祈,你坐在这里谈忠义,倒轻松。当年朝廷大势已去,难道我要带着蒲家上下,陪那些人一起死?” “谁让你陪他们死了?”江祈反问:“你替家里人找活路,我听得懂。可他们的死,你怎么又说得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为了富贵出卖了他们,又有什么脸面说自己是为了找活路呢” 纸人的手扶住茶杯,蒲寿庚看了一眼,索性松了手。 江祈看着他:“宋亡了,你说那叫识时务。朱元璋不肯放过蒲家,你又问他凭什么毁你的修行。轮到自己,倒是很在意别人讲不讲道理。” 【等等,我能理解被掘坟有多恨,但前面的事不能一句保全家人就翻篇吧?】 【而且青牛镇那些妖怪招谁惹谁了?】 【你们听他怎么答。义父问了两回抓妖的事,他两回都绕开了。】 蒲寿庚隔着纸人看向周鸣的手机,忽然笑了:“你把这些话说给天下人听,是想让他们跟着骂我?” “这你可冤枉我了。”江祈也看了一眼镜头:“我还没拦你说话呢。你要真有委屈,尽管说。外头那么多人听着,总会有人替你评理。” 蒲寿庚听得出这是嘲讽,仍要替自己辩:“我为尸解准备的东西被毁了,蒲家也受了牵连。这些年我只能借别的办法维持修行,想重新走回原来的路。你已经是阴神,自然不觉得等下去有什么难。” “我觉得难啊,上班也是一件很累的事情。”江祈看着他:“难就能让你把青牛镇的妖怪抓去当菜?你在坟里等了几百年,人家活得好好的,凭什么替你补上这几百年?” 蒲寿庚被这一句顶住,没再提那杯茶。 江祈活了几千年,见过求仙的人,也见过修行被毁之后从头来过的人。 蒲寿庚恨朱元璋,他并不奇怪,当然了,他觉得朱元璋做做这种事情肯定没错,这种人吧,纯活该。 不过让他鄙视的是,这人至今说起赵氏宗室和山里那些妖怪,仍觉得他们的命可以放到一边,先听他讲自己的损失。 “江祈,你早就认定我不配成仙。”蒲寿庚终于不再叫江先生:“那你何必还坐着?直接毁了纸人,不就合你心意了?” “你请我进来,我连茶都没喝,哪能这么快走?”江祈往椅背上一靠:“不过我倒是挺好奇你想干什么的。” 蒲寿庚盯着他,纸人脸上的笑慢慢退了。 江祈一直没问他藏在哪里,也没追着他讨什么证据。对方既然敢这么坐着,必定还有后手。蒲寿庚想到这里,心里有些不痛快。 他终于开口:“我选了哪条路,你应该也猜得出来。” 蒲寿庚将那只裂开的茶杯往旁边一推:“我以前总想着成仙。修行、等候,哪一步都不敢出错,到头来,还是有人一句话就能掘我的坟。既然这条路由别人决定能不能走,我为什么还要等?” 蒲寿庚看着江祈:“我现在不想要了。灰界那些妖物有地盘,手下的人听它们的,谁能守住一座城,谁就能在那里作主。 我有蒲家替我做事,也懂得如何用人。等灰界吞了这里,我只要献祭了大量的人,我们就可以得到永生,我若占下一片地方,谁还来问我祖上做过什么?” 说到这里,蒲寿庚自嘲一声,以前他看不起那些妖物,如今却在他们手下做事,想到它们能支配一城的人,反倒觉得自己当年费心求仙,走了太远的弯路。 “它们凭本事得到的,我也能得到。”蒲寿庚越说越快:“到那时,就算有人知道我姓蒲,又能如何?他想毁我的东西,先得问问我肯不肯。” 周鸣握着手机,听他越说越兴奋,插了一句:“义父,他说得跟地盘已经分到手了一样。” “你倒问到要紧处了。”江祈看着纸人:“蒲寿庚,你派人替灰界办了这么多事,它们给过你什么承诺?” 蒲寿庚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脸上的笑意少了些:“我不需要谁的承诺。灰界那些妖王能争来的东西,我凭什么争不来?只要有足够多的血气,我自然会成为魔。” 【血气从哪儿来?他说得跟出门买菜一样。】 【义父问的是谁给他承诺,他到现在还没答。】 【他连见义父一面都只敢用纸人,还想满世界抓人?】 周鸣看见最后一句,笑出了声。 蒲寿庚转头看他。 周鸣立即拿稳手机,对着镜头检查画面:“你继续说,我在听。” 蒲寿庚重新看向江祈:“你们只看得见眼前这具纸人。我耗了几百年,蒲家也不是这几年才替我办事。江先生知道我的过去,应该明白,我想要的东西,向来会自己去拿。” 他刚说完,周鸣又笑出了声。这回直播间也听得清清楚楚。 蒲寿庚回过头,周鸣已经闭上嘴,一本正经地把镜头对准他。蒲寿庚盯了他一会儿,转向江祈,周鸣又笑了。 蒲寿庚终于不说了:“我忍你很久了。我说的话有这么好笑?” “不好意思。”周鸣收住笑,“刚才想到一件好笑的事。” “什么事?” “您连散仙都不是,见义父还得派个纸人。刚才却说要在本界凑够血气成魔,我就想问问,您准备从谁眼皮底下抓人?第七部、地府,还是那些天庭的杀神,还是那些先秦时期的神明?” 周鸣说完,又笑了出来。 江祈原本坐在一旁看热闹,这时也跟着乐了:“你别说,我也有点想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顿时大笑起来,同时还十分夸张的拍着大腿。 第331章 捕捉蒲庚寿 周鸣笑得停不下来,江祈也好不容易才擦掉眼角的眼泪,一只粉白的梦蝶从江祈袖中飞出,落在纸人的衣摆上,钻进了纸里。 蒲寿庚的心神还连着这具替身,梦蝶便循着联系到了另一头。 江祈借它看见门后挂着的布包,以及被拆去门栓的后门,没有立刻惊动屋中的本体。 随后江祈招呼周鸣起身:“行了,别笑了,再笑下去,今天这人还抓不抓了?” 蒲寿庚一直看着他们,此时反倒笑了:“江先生,你准备去哪里抓我?” 江祈回过头:“怎么,你还准备给我带路?” “带路就不必了。我只是提醒你,我本人不在这里。”蒲寿庚端起茶杯,看了周鸣一眼:“你们笑得这么高兴,我还以为江先生已经想好,怎么把这具纸人带回去交差了。” 他方才被周鸣笑得恼火,却始终没有断掉联系,就是不愿这样离开。 江祈知道他想做什么又如何?本体远在别处,难道还能隔着纸人,把他从藏身的地方揪出来? 这两个人笑够了,总该轮到他说话了。 江祈听完也没生气,倒有些好笑:“我抓你,还得先问你在哪?河边住得挺舒服啊。” 蒲寿庚听到这句话,顿时头皮发麻。 那地方是他自己挑的,远离蒲家老宅,连平日里送东西的人都不知道他的身份。江祈今天才来,怎么可能找得到那里? 他将杯子放回桌上,盯着江祈:“谁告诉你的?” 话出了口,他便后悔了。 自己这么一问,岂不等于承认江祈说对了? 江祈看着蒲寿庚,笑意却更浓了:“那门后挂着的布包,里面那些纸人,你还带不带?后门的门栓都拆了,不就是怕我找过去,耽误你跑路吗?” 蒲寿庚站了起来,衣袖碰倒了茶杯,茶水顺着桌沿流了下去。 他根本没顾上。 布包、纸人,还有那扇专门改过的后门,全是他自己备下的,这些东西连蒲家人都没见过,谁能告诉江祈? 江祈不但知道他在哪里,连他准备怎么走都知道! 蒲寿庚看着门前的人,再没有追问的意思。 他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既然地方已经暴露,江祈随时可能动身。 周鸣见他忽然站起来,正要开口,纸人却不动了。 方才还端着茶杯说话的老者,此时僵在桌边,衣袖垂在翻倒的杯子旁,蒲寿庚已经断掉了联系。 周鸣凑近看了一眼,回头看向江祈:“义父,他刚才不是还等着看咱们怎么交差吗?这就跑了?” 江祈把倒下的杯子扶正:“再不跑,等我过去请他喝茶?” 【刚才嘴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换你听见人家把后门都报出来,你跑不跑?】 【跑归跑,义父还在这呢,真来得及追吗?】 【我更想知道义父什么时候找到的,前面我光顾着看周鸣笑了。】 江祈走到门口,张元清也从院里迎了过来。 他将人叫到镜头外,说出蒲寿庚所在,让张元清通知附近的人留意河堤,便独自出了院门。 周鸣还想跟出去,江祈已经回头交代:“你跟着张元清,先留在这。我去把这位领主请回来。” 话说完,他腾空而起,朝远处飞去。 蒲寿庚此时已经取下门后的布包,将贴身使用的几具纸人收进衣内,又拿走桌上的符纸,推开后门便出了屋子。 江祈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个念头让他越发恼火,可眼下不是追究的时候。 对方还在蒲家老宅,他先走一步,总比留在屋里等人来抓强。 蒲寿庚沿河堤往下游赶,周围也没有人追来,他终于敢停下松了口气。 想起周鸣笑得直不起腰的模样,蒲寿庚又恨得咬牙。 等自己脱了身,他倒要看看,这两个人还笑不笑得出来! 蒲寿庚赶到桥下,正要从涵洞穿过去,抬头却看见刚刚跑出来的房子就在出口前面。 他停了下来。 刚才还在身后的屋子,怎么又到了前面? 蒲寿庚退回涵洞外,朝来路看去,又转头望向下游。他沿着河堤一直往前走,连一个岔口都没经过,怎么可能绕回来? 他试着换了方向,才走出一段,水泵房又出现在前面。 连那扇敞开的后门都没有变。 蒲寿庚握着布包,终于不敢再走了。 他原以为抢先离开,便能让江祈扑空。如今连走出去的路都找不着,自己竟还在惦记他们会不会笑! 蒲寿庚朝四周喊道:“江祈!你既然动了手,出来就是了!藏着让我绕路,你还想绕到什么时候?” 河堤上没有人回应。 他等了一会,仍不见江祈,心里越发恼火,却也渐渐冷静下来。 继续顺着眼前的路走,只会再回到水泵房,他得先稳住魂魄,查清自己究竟中了什么法术。 蒲寿庚取出护魂符,贴在额前,闭眼念起定魂的咒诀。 这些年修行下来,他还不至于连自己的心神都守不住。江祈能借着纸人动手,他也有本事把这道法术破开! 符纸亮起,他没有再理会眼前的河堤,咒诀也没有停,随后直直朝前走去。 可就在这时,腿上传来一个触感,耳边忽然响起木头摩擦地面的声音,紧跟着,一张椅子撞到了墙上。 蒲寿庚心里一惊,差点睁眼。 自己明明站在河堤上,哪来的椅子? 他记得屋里那张椅子,断掉联系后,他起身去拿布包,将它碰倒了,没顾上扶起来。 难道自己还在屋里? 蒲寿庚继续念着咒诀,符纸在额前燃烧起来。 他守住魂魄,直到眼前那些虚假的景象逐渐消退,才重新睁开眼睛。 面前是水泵房的后门。 倒下的椅子被他踢到了墙边,他方才沿河堤赶路时,竟一直在屋里走动。 蒲寿庚看着这些东西,脸色难看得厉害。 江祈让他亲口说出自己的打算,又任由他断掉联系,自己以为逃得够快,结果连这间屋子都没出去! 墙边飞起一只粉白的蝴蝶,他自然知道了这是什么东西。 蒲寿庚抬手便抓,蝴蝶已经从窗户飞了出去。他追到窗前,没能抓住,反倒被窗外真正的河堤提醒了。 现在还顾得上出这口气? 梦境已经破开,江祈随时会到,自己得赶紧走! 蒲寿庚跨出后门,正要沿墙绕向河堤,旁边却有人开口:“这回终于肯出来了?” 他转过头,江祈就站在门边,手里拿着勾魂索。 蒲寿庚咬牙切齿:“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一会,看你在里面念咒,有一点好奇。” 第332章 血气 蒲寿庚看着江祈,手伸进衣内,将那几具纸人取了出来。 江祈朝他手里看了一眼,倒有了些兴趣:“还留着本事呢?拿出来,我也想看看,你准备靠什么去灰界争地盘。” 蒲寿庚将布包往身后一拢,盯着江祈:“想把我带走,你也得有这个本事!” 几具纸人被他抛向地面,随着法诀落下,折起的手脚接连展开,变成了几个与他相貌相同的老者。 它们手里也拎着布包,额前也沾着符灰,同时抬起头,看向江祈。 其中一个老者先笑了:“江先生,你看仔细了。” 其余几个也跟着开口,说着同一句话,连抬手的动作都相同。 江祈站在门边,眼前几个蒲寿庚一齐挥袖,黑光从符纸上射出,直扑他的胸口。 江祈甩出勾魂索,迎面扫了过去。 黑光被铁链打散,冲在最前面的两个老者也被拦腰扫断,落地时便恢复成了碎纸。 剩下的身影已经散开,分别朝河堤和放房间另一侧跑去。 蒲寿庚混在其中,挥袖放出一道符,逼江祈再接一次攻击,自己则趁机转过屋角,奔向外面。 他根本没打算站在这里拼命,只要让江祈耽搁一会,自己就能争到脱身的机会。 方才那几句狠话,也是想让对方将注意放在交手上,别急着找他的本体。 蒲寿庚绕到屋后,听见铁链又响了一次,便知道那道符也被打散了。 他没有回头,反倒跑得更快。 江祈没有去看跑向河堤的那些身影。 蒲寿庚正沿外墙往另一侧去,几个纸人身上虽有操纵它们的法力,却没有真正的魂魄。 江祈握住勾魂索的一端,将铁链朝他逃走的方向甩了出去。 蒲寿庚听见身后铁索响动,还没来得及回头,铁链已经从他头顶飞过,落在前面的出口处。 他刚要跨过去,江祈便抖动手中的勾魂索。落在出口前的铁索随之扬起,拦住了他的去路。 蒲寿庚急忙停步,伸手想把铁索拨开,铁链却转过来缠向他的手腕。他赶紧缩回手,退到墙边,江祈也已经绕过屋角,握着勾魂索走到他面前。 蒲寿庚急忙停下,伸手想把拦路的铁链拨开,铁链却朝他缠了过来,逼得他赶紧收手。 江祈握着铁链从屋角走出来,冲他笑道:“怎么不走了?” 蒲寿庚没有回答,转头看向河堤。 几个纸人仍在往外跑,其中一个已经跑出很远,可江祈跟到这里以后,根本没往那边看过。 他咬着牙,终于问出了口:“这么多纸人,你怎么偏偏认准了我?” 江祈看着他:“我干的就是拘魂的差事。你把几张纸变得再像,里面也没有魂魄,还指望我跟着它们跑?” 蒲寿庚不再施法操纵纸人,远处那几个身影便散成了纸片。 他不再跟江祈争辩,抽出袖中的符纸,朝铁链拍了过去。 黑火沿着铁链烧起来,蒲寿庚趁机往出口跨去,想逼江祈收回铁链,让出通路。 可江祈根本没松手,燃着火的铁链反倒朝他卷来。 他急忙往旁边躲,布包也脱手掉了下去,几张尚未用过的符纸散在脚边。 江祈抖掉铁链上的符灰,没有继续追着缠他,看着地上的东西笑道:“还没用上,就先掉了一地。捡起来吧,我等你。” 蒲寿庚弯腰捡起布包,听着这句话,脸已经气得通红:“你侮辱我?” 江祈朝他手里的布包看了一眼:“你要去去当领主,我不得看看你有什么本事,怎么还不让看了?就靠这些纸人和符,谁肯把地盘让给你?” 蒲寿庚握住布包,恼怒地看着他:“你真以为我这些年,就准备了这几张纸?” 江祈接着他的话:“那就拿出来。你刚才说要当领主,说得那么有把握,我也想看看,你到底凭什么。” 蒲寿庚又看向出口,铁链还拦在那里,江祈也没有让开的意思。 他把布包扔到墙边,双手结印,解开了封住血气的法术。 黑红色的血气从他身上涌出,干瘦的双臂逐渐鼓起,皮肤下浮现出一道道血纹。 随着血气在双手间聚集,散在脚边的符纸也被吹到了路旁。 江祈看着这番变化,仍握着铁链。 蒲寿庚见他没有动,脸上终于又有了笑:“这些血气我原本还要留着。你非要逼我现在用,那就好好看看,别以为毁了几个纸人,就把我的本事全试出来了!” 他带着越聚越浓的血气,重新走到铁链前:“我今天还就要从这里过去!” 江祈看着他走近,笑着答道:“行啊,等你过去了再高兴。” 蒲寿庚不再答话,抬起聚满血气的双手。 蒲寿庚立刻冲了出去,回头看向江祈:“我可是从宋朝活到现在的,你真以为我这些年只学了几个纸人?” 江祈正在收回铁链,听见这话,朝他多看了两眼。 几只梦蝶从袖中飞出,屋角和路边随即出现了几个江祈。 蒲寿庚本来还在得意,看见那些人影,立即停下。 可他很快发现,铁链还在往屋角收回,握着它的江祈正站在那里。 “找到你了!” 他迎着那道身影扑去,将体内的血气聚到双手,朝江祈打了过去。 江祈侧身避开,血气将墙壁打出一个大洞。 蒲寿庚看见江祈避让,笑得越发得意:“怎么不接了?刚才不是还让我拿出本事吗!” 他追着江祈又打过去,想趁对方退开时再逼近一些。 可江祈已经扬起铁链,迎面打散了涌来的血气,挡住了他的去路。 江祈没有接着出手,朝破开的墙内看了一眼,笑着点了点头,只是眼神中的冷意更胜:“威力不错啊,看来在灰界没少祸害人啊。” 蒲寿庚听得脸色难看:“少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我能找到你,就能杀你!” “行,我认真一点。” 江祈答得随意,蒲寿庚却越听越恼。 他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江祈竟然还在跟他开玩笑! “那你就给我接住!” 蒲寿庚将更多血气聚在双手,对着江祈打了下去。 这一次江祈没有避开,连铁链都没举起,血气径直撞上了那身黑色长袍。 蒲寿庚刚露出喜色,眼前的人便散成了蝴蝶,绕过他的双手。 他急忙转过去,看见江祈仍站在路旁,衣服上连一点破损都没有,刚才那一下竟然全打空了。 蒲寿庚的笑僵在脸上:“我刚才明明找到你了!” 江祈看着他:“你总不能指望我一直站在那里吧,你蠢还是我蠢?” 蒲寿庚抬起手,正要朝他攻去,屋角那个江祈也转过头来,他又望向破开的墙壁,里面竟然也走出了一个江祈。 他看向路边的人,咬牙道:“有本事就用真身跟我打!你躲着算什么!” 江祈听得笑出了声:“你刚才放纸人拦我的时候,可没这么讲究。怎么轮到我用法术,你就受不了了?” “我让你出来!” 这次,几个江祈都朝他看了过来,却没有一个肯依着他的话走近。 蒲寿庚的双手仍聚着血气,望向谁都想打,最终又把手收了回来。 他已经用掉了一部分积攒的血气,方才那一击还全打在了梦蝶上。 眼前这些人究竟有几个是真的,他根本无法确认,再逐个打过去,剩下的血气未必够他脱身。 蒲寿庚将血气收回身边护住自己,盯着屋角那个江祈,想再找出一点破绽。 可他才转过去,身后便有铁链缠上了身体。 他立刻催动血气,想将铁链震开,缠在身上的铁链却越收越紧。 魂魄被拘住以后,连聚起的血气都无法继续催动,他这才慌了,转头朝身后望去。 江祈握着铁链走了过来,而周围的人影,全都散成了梦蝶。 蒲寿庚气得张开嘴,江祈却已经收起笑容,将铁链又拉紧了些:“好了,别的本事留着回去再说,下十八层地狱去吧!” 蒲寿庚还想催动剩下的血气,可铁链拘着他的魂魄,他连转身都做不到,双手间刚聚起的血气也散了。 第333章 斯库尔!哈提! 蒲寿庚试了几次,连结印的手都抬不起来。 江祈拉着铁链让他往前走,他的身体竟然也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到了这一步,他才真正怕了。 他修过尸解,费尽心思拖了这么多年,始终不肯受阴司管束。 如今江祈拘住他的魂魄,再把他带回去,他这些年逃避的事情,便一件也躲不掉了。 蒲寿庚看向丢在墙边的布包,忽然闭上嘴,不再与江祈争辩,只在口中念起了咒。 布包里还有一具没用过的纸人。 那具纸人本来便是为接魂备下的,此时随着咒语展开,从布包里站了起来。 它没有再变成蒲寿庚的模样,只朝这边伸出双手,等着接住他的魂魄。 江祈看见纸人动了,停下脚步,原先那点笑意也收了起来。 蒲寿庚却顾不上看他,强行催动离魂的法术。 自己的身体已经动不了,只要魂魄还能转入纸人,这副肉身他宁可不要! 他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魂魄从肉身中向外挣出,朝墙边的纸人扑去。 可魂魄才离开身体,原本拘着他的铁链便跟着收紧,将他当场拽了回来。 纸人的双手还伸着,蒲寿庚却已经被拉到了江祈面前。 他低头看见缠在魂魄上的铁链,立刻往后挣扎。 方才尚能借着肉身催动法术,如今连这点余地都没了,每挣扎一次,魂魄便被拘得更紧。 “松开!你先松开!” 江祈伸手扶住失去魂魄的肉身,让它靠在墙边,随后才回头看他:“在黑无常面前舍身逃魂,你是真急糊涂了,小老头,你挺猖啊?” 蒲寿庚望着那具纸人,咒语还没念完,纸人却已经站着不动了。 没有接到魂魄,它仍然只是一具空壳。 他终于停下挣扎,转头盯住江祈:“你早就发现了?你一直在等我用这个?” “其实我挺喜欢人间最近听到的一个词的。”江祈将他的魂魄拉近了些。 “什么词?” “老叟戏顽童。” 蒲寿庚张了张嘴,望向靠在墙边的肉身,忽然急了:“我还活着!你不能就这么把我带进地府!” “知道自己还活着,刚才又舍得把身体扔了?” 江祈没有任他留在体外,将魂魄送回原身,却仍用铁链拘着。 蒲寿庚重新睁开眼睛,胸口恢复了起伏,急忙想站起来,才发现自己依旧被锁在墙边。 江祈看着他:“人间的事,第七部会问,地府的事,也少不了你,放心,两边都有人接待,反正也是先枪毙再入地府,也没什么区别。” 蒲寿庚这次没有再接话。 江祈取出手机,联系张元清,把泵房的位置发了过去:“本体抓到了,人还活着。带人来接,屋里的东西也一起查,血气的来源得弄清楚。” 张元清立即应下:“我带人过去。周鸣和芬里尔还在老宅,让他们先等着?” “等着就行,我这边已经结束了。” 挂断电话,江祈将墙边的布包和那具纸人收到一起,没有毁掉,留着交给第七部。 等张元清带人赶来,江祈将用过的纸人、符纸和破开的泵房指给他们看,又交代清楚蒲寿庚方才离魂的经过。 第七部接手看管肉身,魂魄上的拘束仍然留着,待人间案情查清,再按阴司的规矩处理。 蒲寿庚被带上车,车门关上,蒲寿庚没能再说出一句话。 ....... 江祈回到蒲家老宅,院里的涉案人员已经被控制住,第七部正在清查各间屋子。 周鸣还在堂屋门口举着手机,看见他回来,立即迎了上去:“义父,抓到了?” “抓到了,张元清已经把人接走了。”江祈朝院中看去,芬里尔仍守在通往后院的门前,听见这话,也走了过来。 江祈没再细讲,带着周鸣往院外走。 芬里尔跟了出来,江祈拍了拍它:“兄弟,载我回去。” 芬里尔扭头看他:“你把我当什么了?坐骑吗!” “我都喊你兄弟了,哪有这么跟坐骑说话的?” “你喊完兄弟,下一句就是让我载你,这不是对坐骑说的话吗,你这就好像在说,嗨bro让我骑一下你!” 江祈听得笑了起来,手还搭在它身上:“你妹妹可是我的好友。你这个当哥哥的,疼爱一下妹妹,顺便帮帮她的朋友,怎么了?” 芬里尔看着他,一时都不知道该先反驳哪句:“我跟她很熟悉吗?!” “你不熟悉,你就不认这份交情了?我可是把你当兄弟,才开这个口的。换个人,我还不好意思呢。” “你也会不好意思?” 江祈点头,答得十分坦然:“那是自然,你看我喊哮天犬变身,我还得喊一声吞日神君呢,快快快,我不想自己回去。” 芬里尔听得直想翻白眼。 这人抓蒲寿庚的时候跑得倒快,事情一结束,连回家都不肯自己走了。 它没好气地伏低身体:“走走走走,上来吧!” 江祈立刻解去缩小身形的变化,等芬里尔恢复巨狼的模样,便翻身坐了上去:“好兄弟!” 芬里尔还没起身,背上又多了一个人。 它转过头,周鸣刚关掉直播,把手机收进衣兜,一只手扶着江祈,努力往上坐稳。 “怎么还有你?” 周鸣赶紧答应:“顺路,托一个也是托,托两个也是托,等等回去您整点牛肉!” 芬里尔盯了他片刻,又看向江祈:“你是不是还准备说,他也是我妹妹的朋友?” 江祈本来已经张开了嘴,听它这么一说,笑着拍了拍它:“你都知道了,那我不说了。” “坐好了!” 周鸣刚扶稳,芬里尔已经带着两人离开老宅,避开有人来往的道路,沿无人处赶回住处。 等到了住处附近,芬里尔才慢下来,放两人落地,它重新变回黑犬的外形。 江祈活动了一下坐久的腿,刚想进门,却发现门前已经有了两条黑狗。 它们分坐在门的两边,谁也没往屋里去,听见这边的动静,才一起转过头。 江祈看了看两条狗,又看向身旁的芬里尔,嘴角抽了抽:“这两条哪来的?在门口Cospy石狮子呢?” 话刚说完,两条黑犬便站了起来,越过江祈,朝芬里尔跑去:“父亲!” 周鸣还没反应过来,芬里尔已经停在原地。 它看着跑到面前的两个儿子,方才被江祈纠缠得不耐烦的神情全没了。 “斯库尔!哈提!你们怎么在这里?” 第334章 所以他们说您在华夏有人管饭 斯库尔没有立刻回答,先看了看周鸣,又看向芬里尔。 斯库尔看向刚从它背上下来的周鸣:“您刚才一直载着他们?” “顺路带回来,有什么问题?” 周鸣听出它有些不自在,周鸣刚把手机拿出来,听见这句,赶紧替芬里尔解释:“还有我义父,我们一起回来的。辛苦您了,刚才忘了说,明天我请您吃牛肉。” 哈提看了看周鸣,又看向芬里尔:“所以他们说您在华夏有人管饭,是真的。” 芬里尔立即转过头:“牛肉跟载人没有关系!他自己说要请的。” “我也没说有关系。” 哈提答得坦然,芬里尔却更不好解释了。 两个儿子第一次看见自己过现在的日子,偏偏赶上它载着两个人回来,还有人当面拿牛肉答谢! 江祈在旁边笑出了声:“行了,没人说你为了牛肉,先给我们介绍一下,你两个儿子?” 斯库尔朝江祈点了点头:“江先生,我们就是来找父亲的。听说它离开北欧以后,一直跟您住在一起。” “怎么,是来接它回去的?” “我们也想留下。”斯库尔看向芬里尔:“既然您在这里过得不错,我们就过来了。在北欧待着,走到哪里,都有人盯着我们。” 芬里尔听得不高兴:“谁又找你们的麻烦了?” “他们不用过来找麻烦。”哈提接过话:“只要我们出现,那就没安生日子过,毕竟您也知道,我们两也是预言里的狼,上哪不被翻两下白眼。” 斯库尔有些烦躁地补了一句:“我们不想再待了。听说您来了华夏,就想过来跟您住。” 芬里尔原本还准备追问,听到最后那句话,却停了下来,自己的两个儿子从出生之后,也很少和自己相处,现在过来了,也算好事吧。 两个儿子在看着它,等它回答。 它从前被锁着,没法管它们,如今已经自由了,人也找到了面前,总不能还让它们自己去找地方。 它朝江祈看去:“我想让它们留下。再添两个,你这里方便吗?” “方便。”江祈拿出钥匙开门:“先进去吧,你们想一起住,还是各住各的,进去了再看。” 芬里尔立即接话:“你们先住下来,别的事情,有我在。” 斯库尔看着它,终于没再继续追问。 哈提倒有一句要确认:“我们也跟您住一间?” “先去我那看看,住得下。”芬里尔往门里走,走到一半又回过头:“你们要是想自己住,也有地方。” 斯库尔跟了上去:“今晚先一起住吧,我们也是第一次来,不好意思,打扰了江先生。” “叫江叔叔。”芬里尔看了库尔斯和哈提一眼。 “好的,江叔叔。” “倒也不用这么客气。”江祈嘴角抽了两下。 芬里尔答应下来,脚下走得比方才快了些。 江祈让它先带两个儿子去看房间,自己跟周鸣进了客厅。 周鸣重新打开直播,刚向观众介绍两位新住客,便有人提起此前被抓的斯库尔。 江祈看了一眼手机:“那个是灰界的,今天这位是本界的,是芬里尔的儿子。名字相同,两个独立的个体,别把那边干的事情算到它头上。” 【义父,我刚才还想问怎么放出来了,原来认错了。】 【名字一样也就算了,连父子三个都这么黑,明天出去怎么认?】 【喊父亲,看谁回头。】 【那只能分出一个爹,剩下两个你准备怎么办?】 周鸣正看着弹幕,芬里尔已经带着两个儿子回来了。 斯库尔朝手机看了一眼,听见周鸣喊江祈义父,又转头看向江祈。 周鸣发现它在看自己,便笑着介绍:“我叫周鸣,平时跟义父一起直播。刚才忘了跟你们打招呼,欢迎。” “你也住这里?” “对,以后经常能见着。你们还没吃饭吧?想吃什么,我来点。” 芬里尔接得很快:“牛肉,多点一些,这边做得不错。” 斯库尔想起门口那番争辩,看了父亲一眼:“您真挺喜欢牛肉。” “吃过就知道了。”芬里尔催周鸣把店找出来:“华夏的饮食,对比起北欧那边,简直是天上地下啊。” 周鸣刚找到店,哈提却开了口:“麻烦给我换成鱼吧,我不吃牛肉。” 芬里尔看向它:“一点都不吃?” “能吃,但我更想吃鱼。” “这家的牛肉做得好,你尝尝……” 哈提没有跟它争,只朝周鸣看去。 周鸣正准备开口,江祈已经拍了拍芬里尔:“你觉得好吃,人家就得跟着吃?它都说要鱼了,让它自己选。” 周鸣也把店里的鱼翻了出来,准备让哈提挑。 芬里尔先凑过去看了看:“有鱼,它们也做鱼。你自己看看想要哪种。” 哈提选好以后,周鸣又看向斯库尔。 这回芬里尔没有替它回答,斯库尔才接着说道:“我尝尝牛肉。父亲都推荐半天了,总得看看有多好吃。” 芬里尔听见它愿意尝,终于又有了能聊的话:“还有几种做法,我吃过这个,也吃过旁边那个。你第一次吃,先选这个,辣椒没那么多。” 斯库尔跟着它看了看,选下那道菜。 周鸣将三只狼的饭和自己、江祈的饭一并点好,等外卖的时候,又跟它们讲了讲平时直播的事情。 芬里尔坐在旁边,听两个儿子回答。 斯库尔想知道镜头里的观众能不能跟自己说话,哈提则先询问怎么分辨哪些留言是在叫它。 周鸣把手机递近,给它们看正在发来的弹幕。 【哈提看这里,你选的鱼我也爱吃。】 【斯库尔,牛肉吃完记得评价,看看你父亲推荐得靠不靠谱。】 【你让它对着亲爹说不好吃?】 【怎么不能说,哈提刚才不就自己换成鱼了吗?】 外卖送来以后,周鸣把餐盒摆在桌上,三只狼各自找到刚才选的那份。 芬里尔没有急着吃自己的,先看着斯库尔尝牛肉。 斯库尔吃过一口,又吃了一口,它这才开口:“怎么样?” “好吃。” 芬里尔顿时满意了:“我说了,这家做得好。” 它正准备再给斯库尔推荐一道菜,门口便传来了开锁的动静。 林小雨提着两袋菜进来,江小鲤和阿檀跟在她身后,三个人还没走到餐桌旁,就看见了摆了满桌的外卖。 林小雨看看手里的菜,又看看已经吃上的众人,有些哭笑不得:“我来的好像不是时候?” 江祈把旁边的椅子拉开:“不,你来的正是时候,你们的我也点上了。菜先放冰箱,今天不用开火,过来吃。” “我还怕买少了,又回去添了一袋。”林小雨将袋子放下,见桌边多了两条黑犬,便朝江祈看了过去:“这两位也是来住的?” “芬里尔的儿子,斯库尔和哈提。”江祈把它们介绍给三人,又朝芬里尔笑了笑。 第335章 游神 江小鲤听得笑了起来,林小雨也没再站着,和阿檀一起将菜收进冰箱,回来时桌边已经腾出了位置。 大家边吃边聊,两条新来的黑犬渐渐不再只跟芬里尔说话。 吃过饭,众人转到客厅。周鸣将手机放在支架上,刚在沙发旁坐下,屏幕上就接连刷出了同一个词。 “游神?” 他往前凑了凑:“家人们,你们今天怎么商量好了,全在说这个?” 【义父回华夏了,能不能去看一场闽地游神?】 【我最近刷十个视频,八个都是世子。】 【你们看世子,我想看七爷八爷。】 【让黑无常本人去看黑无常游街,这个谁能拍得出来?】 【你别说,义父还能现场点评自己的衣服。】 周鸣笑着将最后那条念了出来,随后把手机转向江祈:“义父,游神跟闽南这边的神明出巡还有点不一样,我最近也刷到了不少,要不咱们去看看?” 江祈靠在沙发上,听见要出门,先摇了头:“你打开视频看看,街上挤了多少人。我这才回来,想在家里待两天,你们就惦记着把我带出去。” “这个是看热闹,又不用您办事。” “看热闹也得挤进去。到时候你举着手机喊义父,我站在人群外面,连你在哪都找不着。” 周鸣刚想表示自己绝不会跟丢,江小鲤已经拿着手机坐到了他旁边:“去。” 江祈转头看她:“我刚才说了半天,你一点都没听进去?” “听进去了。”江小鲤把正在播放的视频递给他:“但是我不听,难得有这么热闹的时候。” 视频里锣鼓齐响,高大的神将从街道上经过,路边的人举着手机, 连楼上的窗户后面都挤着人。 江祈还没接手机,林小雨已经凑过去看了,阿檀也跟着往前坐了一些。 江小鲤顺势将手机转向她们:“你们想不想去?” 林小雨看了一会,点了点头:“我以前只在手机上看过,现场还没去过。要去的话,我也想一起。” 阿檀盯着视频里经过的神将,直到镜头转开,才接上她的话:“我也去。” 江祈原本只是嫌麻烦,眼见她们都来了兴致,也伸手接过手机。 江小鲤却没有放开,先看着他:“那就一起去?” “你都把人叫齐了,还问我?” “你不答应,我总不能替你收行李。” 江祈笑着松了口:“行,那就去去。” 周鸣立刻将镜头转回来:“家人们,听见没有?同意了!地点呢,有没有本地的,给我们推荐一场?” 【厚塘镇,两天后就是正日,现在来还赶得上。】 【来厚塘!我都请好假了,就等那天。】 【你们自己玩,别到时候全去堵义父,人家刚说怕挤。】 【对,主播拍给我们看就行,别把看游神变成围主播。】 【七爷八爷:本尊来了,那我们还走不走?】 周鸣一边笑,一边记下地名,又查了查路程和当地公布的活动时间:“厚塘镇,两天后。咱们明天过去,先住一晚,第二天不用赶早路。” 林小雨已经开始考虑带什么,听见要住一晚,便拿出手机查看附近的住处。 江小鲤则转向趴在沙发旁的三条黑犬:“你们呢?去不去?” 斯库尔先看了眼芬里尔,随后直接答应:“去,我们也没看过,而且我也挺好奇华夏文化的。” 芬里尔答应,两个儿子也没有意见。 江祈见大家都要去,便让林小雨找辆宽敞些的车,省得带着行李出发时,三条狗连趴下的地方都没有。 第二天,订好的九座车送到了门前。 周鸣把行李搬上车,替阿檀留出座位,又将直播设备放好。 芬里尔原本想让两个儿子先上,哈提却站在车门旁等它,它只好先跳了进去,再叫它们跟上。 车驶出小区以后,周鸣打开直播,将镜头转向后排:“家人们,今天全家出行,目的地厚塘镇。有什么想看的,等到了地方再说,先让我义父把车开过去。” 江小鲤和林小雨朝镜头打了招呼,阿檀正在看窗外,听见周鸣叫她,才转过身。 三条黑犬趴在最后一排,哈提选了靠窗的位置,斯库尔也凑过去看,芬里尔却已经闭上了眼睛。 【这一车到底有几个活人?】 【一个半吧,义父现在算半个】 【我在厚塘,今年新添了一尊黑无常,主播你来看看,跟义父长得一模一样。】 【真的假的?照着直播做的?】 周鸣看见了那条新弹幕,转头念给江祈听:“义父,有人说厚塘今年新添的黑无常跟您一模一样。” 江祈还在看路,听完便笑了:“戴个黑帽子、穿身黑衣服,你们就说像我。回头碰见白无常,是不是又得喊小鲤过去认亲?” 江小鲤从后排接了话:“先看你的,别扯上我。” 周鸣笑着将镜头转向前方,没有再追问。 车子已经驶上大路,厚塘镇的导航还开着,直播间里那几条关于那尊黑无常的留言,很快便被询问游神路线的弹幕顶了过去。 ....... 周鸣把镜头转回车里,刚准备问江小鲤想先看哪一位神将,弹幕里已经争了起来。 【我上次去鲤城市看游神怎么跟视频里不一样?】 【福市的塔骨多,你刷到的是长乐那边的。】 周鸣自己也有些拿不准:“义父,他们说两边都叫游神,可一个抬着轿子走,一个是人钻进大偶里面走,这到底怎么算?” 江祈仍看着前方的路:“福市也抬神轿,鲤城也有人装扮的队伍,你只刷到几位世子走过去,后面的轿子还没进镜头,就以为整场都没人抬轿了。” 芬里尔在后排睁开了眼睛:“那些比轿子还高的,都是随行的?” “福市很多塔骨表现的是主神驾前的部将和随员,开路、护卫、巡查,各有身份。” 江祈接着它的话往下讲:“你们看到的世子、保长、七爷八爷,还有一些将军、马夫、孩儿弟,队伍里都可能有。具体哪座庙请出哪些,得看那座庙,不少神明的民间形象、故事和供奉有自己的传承,到了庙里,找当地人问最清楚。” 周鸣笑着应下,正想接着找视频,导航已经提示前方有服务区。 江祈开了这么一段,便将车驶离高速,准备让大家下车走走。 车停稳以后,林小雨先去买喝的,阿檀跟她一起下车。 周鸣将手机从车上的支架取下,跟着江祈走到车旁。 三条黑犬也下来了,芬里尔带着两个儿子在车边活动,并没有往人多的地方去。 江小鲤还拿着刚才的视频,停在了一位神将换人的地方。 周鸣凑过去,画面里的年轻人被同伴帮着从塔骨底下出来,另一个人钻进去,接过了位置。 刚才走得威风的大神将暂时被几个人扶着,神袍下面露出了竹制的骨架。 “里面就一个人?”周鸣看得有些吃惊:“我还以为这么高,怎么也得有两个人。” “行走时由里面的人扛着。”江祈终于能看屏幕了,顺着视频往下解释:“竹篾搭出空心骨架,上面安神将的头,外面披衣服。人从底下进去,用肩膀扛起来,带着整副塔骨走。” 哈提仰头看着手机:“里面的人能看见路?” “得留出能观察外面的地方,否则怎么走?你看旁边也有人照应,遇上人群、拐弯或者换人的时候,都要配合。” 周鸣将进度往前拖了一点,这回他没有只盯着神将的脸,而是去看它怎么行走。 里面的人迈步时,塔骨的手臂也跟着摆动,转身以后又稳稳停了下来。 “难怪有的走得好看,有的刚转个弯就得调整。”他把手机递回江小鲤:“这东西还真得练。” “当地叫挺塔骨,也叫挺神将。”江祈朝视频里的年轻人看了一眼:“骨架怎么扛,步子怎么走,手臂怎么摆,都得有人教。你只顾着看外面,里面的人可一路都在出力。” 第336章 巡境 江小鲤笑着把视频放大,周鸣跟着看了一会,忽然指向塔骨的脸:“这个舌头还能动?” “有些眼睛、舌头能动,头也能转。你昨天刷到的那几个动作,有些就是装置和里面的人配合做出来的。” 【难怪我看见七爷一直转头,还以为是镜头角度。】 【我现在更想看里面的人怎么扛了。】 林小雨和阿檀买完东西回来,见几个人围着手机,便将饮料放在车里,也走过来看。 林小雨看着画面,先注意到了换人的那几个年轻人:“那闽南这边呢,为什么跟福市不一样。” 江祈把水放回车里,接过江小鲤的手机,换到一段闽南巡境的视频。神轿经过以后,后面的旗队、锣鼓和表演队伍也陆续走进了画面。 “闽南很多地方,神轿特别显眼,旁边配着阵头。舞龙舞狮、宋江阵、各式乐队,有的地方还有装扮神将的队伍。阵头就是参与仪式、沿路表演的队伍。” “游神本身,重点在请神出庙巡境。”江祈接着她的话解释:“境就是当地信仰里守护的一片地方。队伍按安排走过街巷,乡亲沿路迎接,烧香、摆供品,祈求平安、风调雨顺。你看他们在门前等神轿,就能知道大家在等什么。” 阿檀朝手机看去,画面里一家人站在自家门前,桌上已经备好了供品。 队伍还没过来,孩子就先跑到路口看,又被大人叫了回去。 “通常有当地约定的路线和安排。接神、巡游、回庙,各处都有自己的规矩。现在游客多,还要配合交通和现场秩序,咱们去看也跟着安排走。” 哈提听了半天,终于把自己在意的事情说了出来:“那些抬神轿、扛塔骨的人,平时也做这个?” “很多就是本地人,到了日子回来参加,有人挺神将,有人敲锣鼓,有人做供品、照应队伍。外出工作的也会赶回来。” 周鸣开着车,还惦记着刚才看过的两段视频:“义父,我还有个问题。福市那边有那么多塔骨,鲤城那边又有那么多阵头,这两种队伍怎么发展出来的?” “行,那就先从供奉的神讲。”江祈把话接了下去:“福市过去很盛行五帝信仰,也就是民间说的五灵公、五福大帝、或者说是五瘟神,他们的迎神活动,都很重视驱瘟除疫。” 芬里尔抬起头:“瘟神也请出来?” 江小鲤看向它:“正因为怕疫病,才盼着神明把灾病带走。迎神、驱疫、送瘟,许多仪式都是围着这些事情办的。” 江祈把视频停在队伍经过路口的位置:“这类出巡,部将随员就很重要。开道、护驾、驱邪,都有相应的位置。再加上福市长期是省会,官员出巡的仪仗、官府办事的排场,也会影响民间怎样迎神。” 他接着提起旧事:“《榕城纪闻》记过崇祯十五年福市驱疫的事情。民间给五帝设衙署、配差役,还收诉状、批文书,书里说一如官府。 连早晚升堂、吃饭、更衣、休息,都照着人间的生活安排。别处的神来拜访,也有递帖、迎接和行礼的规矩。” 林小雨听得有些意外:“连吃饭和休息都安排了?我还以为就是把队伍请出来,走完再送回庙里。” “那次的活动可比走一圈复杂。祭祀、迎送、驱疫,还有后面的送瘟,都有人操办。” 江祈指了指画面里的队伍:“中军、差役、鬼卒,各有各的职责。这套部将随行的安排,也给塔骨留出了位置。” 周鸣接着道:“那闽南为什么更重神轿和阵头?那边也有城隍,总不能只因为请的神不同吧?” “当然还有地方上的组织方式。”江祈让江小鲤换到另一段视频:“闽南常见的主神,有妈祖、保生大帝、开漳圣王、清水祖师、广泽尊王。 海上求平安的,求治病的,保佑村里的,信仰各有来历。 游神时,大家把庙里受供奉的金身请上轿,沿着本村、本境的路线走。” 视频里的神轿经过街口,前头有人举旗,后头跟着锣鼓队。 再往后,一支拿着不同兵器的队伍停下来,开始演练。 林小雨指着那支队伍:“这些人也都从同一个村里来?” “有的是村里自己的队伍,有的是请来助阵的。一个地方办游神,要有人筹钱,有人抬轿,也要有人准备仪仗、音乐和表演。乡村里宗族、村社会参与,鲤城城里还要看铺境。” “铺境是什么?”周鸣对这个词有些陌生。 “你可以先理解成有共同生活范围、共同祭祀的街坊。一个境里的人供奉自己的境主,出钱出力迎神,神轿经过的路线,也跟这个地方的范围有关系。” 江祈接着道:“过去鲤城的记录里,就有各铺境凑钱设醮、迎神巡境的事情。轿子经过,家家户户在门前设供案。到了正日,平时分散在各家的人,都出来为同一场活动忙。” “宋江阵有武术,舞龙舞狮有各自的技艺,还有戏曲、音乐和各式表演。闽南不少地方的热闹,就在神轿与这些队伍的配合上,而不少是自己家里人参加的。” 林小雨笑了:“自己家里有人参加,那肯定得去看。” “所以乡里的组织很重要。谁来出钱,谁来出人,队伍怎样传下去,都会影响最后的样子。福市也有村社和宗族,闽南也讲出巡礼仪,只是你看这两边常见的队伍,各自突出的地方确实不同。” 周鸣接上她的话:“所以两边的主神,其实都是金身坐轿?福市只是把随行的神将做得特别显眼?” “常见的安排是这样。”江祈看着那顶轿子:“福市的部将随员,很多用塔骨来表现,闽南同样把金身请上神轿,周围配开道的仪仗和各种阵头。两边都重视主神,只是队伍中最引人注意的部分不同。” 第337章 抵达 车停进民宿院子,天还没完全黑,老街那边已经响起了锣鼓声。 江小鲤放下行李,站在窗边往外看。 沿街挂着一排灯笼,几个人正在梯子上绑旗子,底下还有人抱着没挂完的境旗等着。 鼓声一停,喊话声便从街口传了过来,催后面的人再走一遍。 她回头朝江祈招手:“哥,别坐了,外面已经在排练了。” 江祈刚坐到床边,还没来得及靠下去,只得重新起身:“我包都没打开,你就催上了。” 周鸣在门口等着,见江祈出来,连忙把直播打开:“家人们,到厚塘了,正日是明天,今晚先带你们逛逛,看看游神之前,镇上都在忙什么。” 林小雨和阿檀随后下楼,三只黑犬也跟着出了院子。 江小鲤听着鼓声,原本想直接往排练的地方去,刚进老街,却被一张正在往外搬的供桌拦住了路。 铺子门前堆着几箱水果,一个男人扶着桌子往外退,身后的人不停提醒他,别碰倒了墙边的香炉。 江祈顺手托住桌子另一边,帮他们放稳,江小鲤便拉着阿檀退到台阶上,等他们搬完再走。 男人连声道谢,见周鸣举着手机,笑着指了指前面:“来看游神的吧?来得正好,明天这条街全是人,想慢慢逛都难。” 周鸣把镜头转向街上。 旗子刚绑好,梯子还没收走,隔壁铺子的老板又抱出一张凳子,踩上去调整门前的灯笼。 几个孩子挤在路边看热闹,被自家大人叫去帮忙搬水果,抱起一袋橘子,还不忘回头看鼓队走到了哪里。 “这会就这么多人了?”周鸣朝街口望去:“明天咱们还能站到前面吗?” 男人听得直笑:“想看得清楚,明早早点来,等听见锣鼓才出门,就只能看别人后脑勺了。” 江小鲤立刻看向江祈:“听见没有?明天不能睡懒觉。” 江祈听得直乐:“你少订两个闹钟,别到时候整间屋子都醒了,你还在被窝里。” 【义父,你说得再小声一点,我妈在旁边听见了。】 【我明天去不了,主播替我占个前排。】 【他今天还在问能不能站前面,你敢把位置交给他?】 【姑姑不是在吗,跟着姑姑走就行了。】 【你们负责逛,我负责截屏,明天睡过头了可别赖网不好。】 周鸣看着最后一句,笑着把镜头往前转:“放心,今晚不熬太晚。先逛一圈,再随便吃点东西……” 话还没说完,身后的林小雨已经停了下来。 路边的锅边糊摊上,一口大锅正冒着热气。 老板拿起盛米浆的勺子,沿着锅边浇了一圈,等米浆凝住,再用锅铲刮进汤里。 林小雨站在旁边,看完一遍,又往前凑了些。 “米浆就这么直接浇上去?锅边还要抹油吗?” 老板正忙着盛汤,听见有人问做法,便指了指手边的小碗:“要抹,不然不好刮。你站这边,等我做下一锅,正好看得见。” 林小雨挪到他指的位置,等下一勺米浆下锅,又问起米浆要调到什么程度。 江祈回头等了一会,见她连老板放在旁边的小桶都开始看了,干脆招呼其他人坐下:“先吃吧。等她问完,咱们也差不多吃饱了。” 摊外有两张空桌,老板娘过来收走上一拨客人留下的碗,听他们要坐,赶紧拿抹布擦了一遍:“锅边糊、鱼丸、肉燕都有,旁边还能买海蛎饼,买了拿过来吃也行。” 江小鲤翻完菜单,点了一碗锅边糊,又惦记上街口的奶茶:“我去买喝的,你们要什么?” 江祈看了一眼摊边摆着的饮料:“给我拿瓶水。” 她去了奶茶店,阿檀点的鱼丸也端了上来。 阿檀先尝了一颗,咬开后等热气散了些,才招呼还在拍街景的周鸣:“这个好吃,你也尝一颗,里面还烫,别一口咬下去。” 周鸣坐到她旁边,把手机架好,接过她递来的竹签。 刚尝了一口,他就看向桌上的碗:“早知道给我也点一份了。” 阿檀把碗往两人中间推了推:“先吃这份,不够再点。还有肉燕呢,你刚才自己点的。” 另一张桌旁,芬里尔尝过刚端来的卤牛肉,朝两个儿子招呼了一声:“这个可以,给你们也拿一份。” 斯库尔答应得痛快,哈提却看向隔壁的海蛎饼:“我想尝那个。” 江小鲤这时回来了,除了奶茶,手里还提着一个纸袋。 哈提看向她:“大姨,你买的是不是那个?” 江小鲤把纸袋展开:“倒也不用给我叫这么大,海蛎饼,刚出锅的,想吃我再去给你买。” “我父亲说他与江祈先生是兄弟,那么我这么叫也没什么问题,今后也是你家的狗了。” 哈提跟着江小鲤去了摊前,斯库尔还盯着街上。 几个年轻人抬着一副竹架从他们桌旁经过,边走边催前面别停,今晚还有不少东西要整理。 斯库尔追着看了几眼:“他们往哪儿去?” 周鸣顺着他看的方向举起手机:“应该是准备神将的地方,待会咱们也过去看看。” 林小雨这时才坐回来,面前也放上了一碗刚盛好的锅边糊。 等江小鲤把第二份海蛎饼带回来,街上的灯已经全亮了。 哈提拿到了想吃的东西,两张桌子上也陆续添了几样吃食,大家吃着东西,还不忘往街上看。 周鸣吃到一半,街口的鼓声忽然又响了起来。 几个刚才还蹲在路边的孩子立刻跑过去,摊上的老板也抬头看了一眼,提醒他们:“要看排练就趁现在,等会他们走完,还得回去检查东西。” 江祈听见这话,端起碗把剩下的几口吃完,起身去结钱。 江小鲤还在收拾纸袋,见他已经站到路边,笑着叫住他:“刚才谁嫌人多,不想出来的?” 江祈朝她手里的东西示意:“你再不跟上,就真只能看后脑勺了。” 一行人跟着围观的人往街尾走。 铺子门前的供桌已经摆上水果和糕点,还有几家仍在拆箱,年轻人抱着饮料跑来跑去,刚放好东西,又被叫回去拿漏掉的盘子。 路边有人展开折叠凳,招呼来看热闹的亲戚坐下,见前方的队伍要过来了,赶紧把凳子往里挪。 周鸣正想找个能拍全的位置,江小鲤拉了他一下:“站这边,别堵着他们。等转过来,整队都能拍到。” 他跟着移到街旁,镜头里终于出现了几尊高大的塔骨。 旁边的人先扶稳塔骨,再提醒里面的人起步,鼓点一响,塔骨便随着脚步向前移动。 走到拐弯的地方,前面的人抬手示意,围观的人便朝两边让开,让队伍有地方转过去。 阿檀原本跟在周鸣旁边,看见前方正好空出一块位置,连忙招呼江小鲤:“这边能看见他们转弯,快过来。” 江小鲤举着奶茶跟过去,还顺手把江祈也拉到了旁边。 前头有人喊停,让后面的队伍重新排好。 江小鲤看他们还要再走一遍,便回头看向江祈:“哥,要不去前面逛逛?那边还有几家做塔骨的,我也想看看。” 第338章 游神,但是游的是自己 鼓队走完这一遍,几个穿着班社衣服的年轻人从队伍旁退了下来,边商量买什么夜宵,边往摊子那边走。 其中一个经过江祈身旁,脚步突然停了。 他看着江祈,脸上有些惊喜,正要开口,又看向旁边举着手机的周鸣,这才高兴地叫了起来:“义父!!真是您啊!” 江祈转过头,见他连身旁的同伴都拉住了,笑着回应:“来看个游神,还让你们认出来了。” “我们平时也看直播啊!”青年看向周鸣的手机,抬手打了个招呼:“周哥,你们今天就到了?我还以为得明天才能见着你们。” 周鸣把镜头转向他:“你知道我们要来?” “知道,你们说要来厚塘,班社群里就有人转视频了。我们刚才还在说,明天不知道能不能碰见,结果今天就见到了。” 他这才想起还没介绍自己,赶紧接着往下说:“我叫阿炜,就住这镇上。刚才跟着队伍走的,你们看见了吧?” 周鸣点头,朝他身上的衣服看了一眼:“看见了。你们这就结束了?” “今晚的事情还多着呢。”阿炜朝前面指了指:“明天要用的塔骨还得检查一遍,再把走位排好。陈师傅还在工坊里忙,我们出来给他们带点夜宵,不然等做完,摊子都收了。你们要是不急着回去,一会也去看看?” 【本地人呢?快出来认领你们的阿炜。】 【谁逛街能碰见黑无常啊。】 【我刚刷到班社群的截图,还以为他们在开玩笑。】 【所以全镇都知道他们要来了?】 周鸣看见最后一句,笑着转向江祈:“义父,这回不用找地方了,人家正准备回工坊。咱们也过去看看?” 江祈刚才就听江小鲤提过做塔骨的铺子,如今有人邀请,当然也想去。 不过他朝前面看了一眼,妹妹还拉着阿檀拍照,正等着塔骨转过来。 他便朝阿炜示意:“你先买夜宵,别让工坊里的人等着。给我们说个地方,等她们拍完,我们过去找你。” 阿炜赶紧拿出手机:“我加周哥吧,把位置发过去。那地方就在前面,拐进巷子就能看见门了,找不着给我打电话。” 周鸣用自己的另一部手机加了他,收到位置,顺手给江祈看了一眼。 阿炜还在旁边解释哪条巷子更方便进去,江小鲤拍完照,跟阿檀一起走了回来。 她从江祈手里拿回奶茶,看见几个人正围着手机,便问了一句:“你们找到工坊了?” “有人带咱们去。”江祈介绍了一下阿炜,又看向她:“这回不用挨家找了,你刚才想看的,就是他们那边。” 江小鲤听得高兴,转向阿炜:“那就麻烦你了。” 阿炜邀请得更热情了:“村里人要是知道江先生到了,肯定高兴。” 江祈看向他:“别让他光顾着招呼我们,该忙什么还忙什么。我们就是来逛的。” “您到了叫我一声,我出来接。” 同伴在摊前叫了阿炜一声,老板已经把打包好的夜宵放在桌边,等他们过去拿。 阿炜应了一声,刚要走,又回头看向江祈:“对了,今年添了尊新的,您肯定认得。” 江祈原本正把纸袋递回江小鲤,听见这话,又看了他一眼:“你倒挺有把握。” 阿炜笑着点头:“这个真不会认错。您来了,陈师傅肯定得拿给您看。” 他跑过去接了夜宵,跟同伴一起往巷子里走,边走还边拿出手机,准备把江祈要过去的消息告诉工坊里的人。 周鸣看了一眼弹幕,赶紧把手机拿稳:“义父,咱们过去吧。” 巷子里面的锣鼓声越来越清楚,几个人走到工坊附近,便看见门外已经站了不少人。 几个班社青年正沿着路边招手,让围观的人往旁边挪,给准备出来试走的神将留出地方。 江祈带着众人站到路旁,周鸣已经把镜头举了起来:“家人们,赶得正好,他们要出来试走了。” 七爷先从工坊里出来,高帽越过门口,后面跟着八爷。 两尊塔骨走到街上,随着锣鼓转过方向,又沿着空出来的路往前走。 周鸣兴奋地往前跟了几步,把两尊塔骨都拍进画面:“这个角度好,刚才在街上只拍到背面,现在能看见正脸了。义父,您往这边站一点,别挡着……” 他说到一半,发现江祈没跟上来,便又回头看了一眼。 工坊里还有一尊正往外走。 那尊塔骨戴着高帽,穿着黑袍,刚出来时还侧着身子。 江祈原本也在给它让路,等它跟着锣鼓转过来,看见那张脸,他的脚步顿时停了。 江小鲤顺着哥哥的目光看过去,又转头看了看他,立刻把奶茶递给阿檀,拿出自己的手机。 周鸣还在往后退,想把新出来的塔骨拍全,江小鲤却已经将镜头对准了江祈。 江祈察觉妹妹在拍自己,刚要转头,那尊黑袍塔骨又往前走了一步,正好停在他面前。 高帽下面,那张被做得格外威风的脸,分明就是他自己的。 周鸣退到路边,终于把塔骨的脸完整拍进了镜头。 他看了看屏幕,又看向站在旁边的江祈,忽然笑出了声:“义父,真是您啊!” “您别动,我换个角度。” 周鸣笑着挪了两步,让江祈和身后的黑袍塔骨同时出现在画面里,这才满意:“家人们,截图了,大的那个在上班,小的这个来旅游,别认错了。” 江祈看向他:“你才小的。” 周鸣还想接话,抬头看看那尊塔骨,再看看江祈,笑得更厉害了。 【义父先别走,这个同框必须留着。】 【怎么出来旅游,还撞见自己在上班啊?】 【里面是挺神将的小哥,义父现在只是围观,别给他算加班。】 【那里面的小哥知道本尊就在外面看着吗?】 【主播别笑了,我截了三张,全是糊的。】 第339章 成吉祥物了 江祈懒得再跟周鸣争大小,走近些,仰头看着塔骨。 塔骨停在工坊门外,班社的人围在旁边,准备检查试走时发现的问题。 他这一过去,阿炜也从门里出来了。 看见江祈站在新偶旁边,阿炜高兴地朝工坊里面叫了一声:“陈师傅,快出来!江先生已经看见了!” 几个青年听见招呼,都转头看了过来。离得近的人认出江祈,赶紧给他让出位置,还有人拿出手机,想把本人和新偶一起拍下来。 江祈回头看向阿炜:“难怪你说我肯定认得,你们这是真没打算提前告诉我啊。” 阿炜笑着点头:“想让您自己看见嘛。陈师傅做了好几个月,前些天才把衣服都穿好,我们一直想让您看看。” 陈师傅出来时还在擦手,见江祈真的站在门外,脚步都快了些。 他到了近前,先向江祈打了招呼,随即抬头看向新偶:“您给看看,这张脸做得怎么样?我们拿直播画面来对照了不少回,总怕有哪里做得不对。” 周鸣把手机转了过去,正等着听江祈回答。 江小鲤站在他旁边,自己的手机也没收起来,两个人的镜头全对着江祈。 江祈倒没有敷衍,绕到正面仔细看了一会。 帽子和黑袍都是照着他平时的打扮做的,连脸也很容易认出来,做工确实不错。 只是塔骨的眉毛挑得高,眼睛睁得大,脸上没有一点笑意。 他看向陈师傅,先点了点头:“做得挺好,衣服也做得细致,这张脸都不用介绍,一出来就知道是谁。不过,师傅,我问您个事。” 陈师傅还等着他指出哪处需要改,听得很认真:“您说。” 江祈指向塔骨的脸:“你们平时看我直播,我一直是这个表情?” 陈师傅听见他提表情,赶紧解释:“我照着您抓鬼的时候做的。明天要出去巡境,总得做得威风点。您要觉得太凶,我们……” “师傅,您先别改。”周鸣已经拿出了另一部手机:“义父,您等会儿,我给您找张图,您自己看。” 江祈转头看他:“我跟师傅商量,你怎么还开始找证据了?” “您刚才问直播里有没有这个表情,我这儿有录像啊。” 周鸣翻出红白双煞那次的直播,停在江祈面对林婉清的画面上,又把另一部手机举到直播镜头前,让观众也看清楚。 画面里的江祈正盯着当时的灰界四大天王,脸上确实没什么笑意。 江小鲤听见这句话,笑着往前凑了凑,陈师傅也看向手机,马上点头:“对,就是这段,做的时候反复看了好几遍。” 江祈听着视频里自己的问话,再看一眼旁边的塔骨,原本准备挑的毛病倒有些说不出口了。 周鸣偏偏还把手机往上抬,让陈师傅能对着两边看:“师傅,您这做得挺准啊。” 江祈抬头看了一眼塔骨,又看向陈师傅,终于笑着摆了摆手:“别改了,做得挺好。下次找参考的时候,您多往后翻翻,总有我笑着的时候吧?” 周鸣马上接了话:“义父,您现在笑得就挺好,要不我再给师傅拍一张?” 江祈看着他举起来的两部手机,又看向旁边同样满脸笑意的妹妹,干脆也笑出了声:“合着你们今天还打算给师傅把素材补齐了?” 周鸣还没来得及拍,旁边就有人叫了起来:“真的是他!义父!是义父啊!!” 江祈嘴角抽了抽:“现在有种四处当爹的感觉。” 一个背着包的年轻游客挤到前面,看看神偶,又看看江祈,兴奋得连身后的朋友都顾不上了:“我刚才就觉得眼熟,你们还说我认错了。这回碰见活的了!义父,能跟您拍张照片吗?” 江祈笑着点头:“可以。” 他这一答应,年轻人立刻朝后面招手,几个原本还在路边等着的朋友也跑了过来。 旁边的人听见动静,纷纷往这边看,很快有人认出了周鸣手里的直播手机,又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直播间对照。 “真是他们,镜头里都拍到咱们了!” 有人把手机举给同伴看,同伴确认过画面,再看向站在神偶旁边的江祈,已经高兴地往前走了。 阿炜也拿出了手机,拉着江祈往陈师傅那边站:“那咱们先拍一张。师傅,您也来,这尊做了几个月,总得跟本人一起留张照片!” 陈师傅刚走过来,江祈却没急着站好,先朝身后的神偶看了一眼:“照片可以慢慢拍,先让里面那位出来歇歇。他从出门一直挺到现在,咱们在外面聊了半天,他还在里面等着呢。” 阿炜连忙回头招呼同伴。 陈师傅让人搬来支架,几个人一起扶着神偶放稳,在里面的青年这才弯腰钻了出来。 青年额前的头发全湿了,出来以后先擦了把汗,却没往旁边坐,反倒朝江祈走近了些:“义父,我也想跟您拍一张。我明天挺的就是这尊,刚才听见您在外面说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一直想出来看看。” 江祈给他让出身旁的位置:“先歇一会,我又不会跑,等你休息好了再拍。” “我现在就能拍!” 青年赶紧擦了擦脸,站到他旁边,又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挺着的神偶,笑得怎么都停不下来。 周鸣也跟着笑:“你这张照片发出去,朋友们可得羡慕了。” 青年高兴地点头:“我就是这么想的!” 阿炜把自己的手机交给林小雨,请她帮着拍。 林小雨往后退了些,见江祈身后的神偶没拍全,又示意几个人往旁边挪一挪:“都看这边,陈师傅,您再靠近一点。” 陈师傅刚站好,阿炜又叫了两个刚才帮忙扶神偶的同伴:“你们也来啊,别光站旁边看。” 两人还在擦手,听见招呼就走了过来。 原本准备拍的几个人一下站了两排,江祈刚往中间让出地方,前面的年轻游客又举着手机问了一句:“义父,我们等这张拍完,也能一起拍吧?” 江祈朝旁边示意了一下:“能,你们别挤在一起影响交通了,散开点让里面的人进出。” 几个游客赶紧让开,手机却都举了起来。 【之前提醒你们的就是我,现在信了吧。】 【义父以为大家在玩梗,结果人家真做出来了。】 【你看义父现在这表情。】 【有了一点班味。】 等阿炜几个人拍完,那几个游客立刻接了上去。 年轻人站到江祈身旁,刚拍好,又想把手机换给朋友,自己再到神偶下面留一张。 江祈看着他来回跑,笑着提醒:“一次站齐了不就好了,我又没说只能拍一张。” 年轻人立刻招呼朋友:“那就麻烦您再跟我们拍张合照!” 几个人凑到一起,刚才负责拍照的朋友也过来了,把手机递给阿炜。 阿炜接得熟练,往后退了几步,连陈师傅做的新偶也一并拍了进去。 工坊门口又传来一声招呼:“义父,我们也想拍一张!” 几个班社青年从里面走出来。他们刚才一直在检查别的塔骨,听见本人到了,忙完手里的事情才赶出来。 江祈朝他们招了招手:“过来吧,刚才都拍了,你们也一起。” 周鸣拿着手机,眼看着画面里又多出几个人,只得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重新往后退。 周鸣把手机放低了些,旁边还没拍上的人也跟着笑,见江祈招手,索性一起站了过去。 他只得再往后退,直到神偶和前面的人全都进了画面,才终于拍了下来。 照片里的江祈正笑着,头顶那张巨大的脸依旧威风十足。 周鸣低头看了一眼,刚想招呼江祈再单独留一张,又有游客拿着手机走到了他面前:“能帮我们也拍一下吗?” 周鸣看了看还站在神偶旁边的江祈,笑着接过手机:“来吧,义父在那边等着呢。” 江祈有点无奈道:“成吉祥物了。” 第340章 范无咎、谢必安 众人准备离开庙院,江祈却在院子侧边停下了脚步。 那边有座石亭,里面坐着两个男人,一黑一白,都穿着寻常衣服。 石桌上放着茶壶和几袋吃食,白衣男人正拆糕点,黑衣男人端着茶杯,看班社的青年往院里搬东西。 庙里准备明天游神的人来来去去,也没人特别留意他们。 江祈看了一眼,却笑着走了过去:“老谢,老范,你们俩倒会找地方。” 谢必安听见声音,抬头就乐了:“江祈?小鲤,你们也来了?快过来,这盒糕点刚拆。” 江小鲤跟着哥哥进了亭子,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纸盒:“老范,你们买的是哪家?” 范无咎把纸盒推到她面前:“不知道啊,反正供奉了,烧了香就到我们手上了,先吃呗。” 谢必安笑着给江祈让出位置:“带了这么多人,出来玩的?” “本来还不想来,她非要来。”江祈朝妹妹示意了一下,江小鲤已经拿起了一块糕点。 她听见这话,立刻看向哥哥:“刚才你可比我感兴趣的多。” “我哪知道里面还给我准备了那么大一个惊喜。” 周鸣原本还在拍庙门,听见江祈叫出的名字,赶紧跟了过来。 他看了看两人的衣服,又看向江祈,手机都忘了转:“义父,您刚才叫老谢、老范,这两位是谢必安和范无咎?” 江祈指了指他的手机:“镜头先转过来,你拍了半天他们的塔骨,本人坐在这,你倒把镜头对着庙门。” 周鸣赶紧把手机转回来,兴奋得又确认了一遍画面:“家人们,真碰上七爷八爷了!两位大人好,我叫周鸣,刚才外头太热闹,一下没留意这边。” 谢必安看着他举起的手机,笑着点了点头:“认得你,天天跟着江祈到处跑的那个。” “您也看直播?” “地府又不是没通网,不过一开始是老谢拿给我看的。”范无咎朝谢必安示意了一下:“还没看完,你们就走到面前来了。” 江祈却已经朝范无咎看了过去:“没意思,来了也不看看同事,就这么自己吃独食?” 谢必安把糕点递给他:“我们刚想去看看,外头又是笑又是拍照的,还以为你忙着呢。” 江祈刚要接话,院门那边便传来了阿炜的招呼声:“麻烦让一让,神将回来了!” 试走的几尊塔骨正沿着院里的空路回来。 七爷、八爷先过去,紧接着,那尊戴高帽、穿黑袍的新偶也进了院门。 班社青年扶着它转过身,骨塔那张脸正好朝向石亭。 范无咎端着茶杯,看了看骨塔,又看了看江祈,终于笑出了声:“我们还以为你来玩的,原来你也出巡?” 谢必安连糕点都顾不上递了,朝院里指了指:“难怪外头这么热闹,你可没告诉我们,今晚还要把自己送进庙里。” “我也是今晚才知道。”江祈接过糕点,在桌边坐下:“你们两个倒好,坐在这里喝茶,我在外头跟自己的脸对了半天。” 江小鲤坐到他旁边,笑着接上了话:“我哥还想让师傅把脸做得和气一点。” 谢必安乐得直点头:“这能怪师傅?拿了鬼的时候,哪个敢叫他笑一个?” 林小雨等他们笑完,才把纸盒往旁边挪了挪,给阿檀腾出坐的位置。她看着盒上的店名,又闻了闻糕点的香气:“这家店我记下了,明天回去前再买一盒,给大家带着。” 江小鲤把盒子推过去些:“你先看看,里面还有别的口味。” 三只黑犬也进了亭子。 芬里尔在江祈身边坐下,斯库尔还望着院里的骨塔,哈提则看了看穿黑衣的范无咎:“刚才前面过去的那个,也是照着你做的?” 范无咎点了点头,谢必安却笑得更高兴了:“我们看惯了,倒是你这尊,头一回见。” 江小鲤听着他们说话,将自己的奶茶放在哥哥旁边,拆开一块糕点分给阿檀。 周鸣总算也坐了下来,镜头对着石桌这边,外面的锣鼓声又响了一阵,班社青年把新偶扶到院里,开始检查明天要用的东西。 谢必安听着周鸣的话,也笑了起来,转头看向江祈:“明天跟我们走一段?难得在这碰上,正好一起热闹热闹。” “明天我陪小鲤逛。”江祈朝院里的骨塔指了指:“大的跟你们走,我在外面看。” “把小鲤也叫上,走一段再去逛,又不耽误。” 江小鲤放下奶茶,先替哥哥接了话:“我们都还没逛完,你们别刚见面就把人叫走。今晚光看他那个骨塔了,街上好几家店我都没进去。” 范无咎听得好笑:“这是替你哥说话,还是你自己也不想去?” “两样都有。”江小鲤答得坦然。 江祈这下倒得意起来,给周鸣倒了一杯茶:“听见了?我明天有安排,你们两个就别劝了。” 谢必安笑着点了点头:“我们就问一句,你们兄妹倒商量好了。那明天在路边等着,可别光逛街,连我们过去了都没留意。” “我替他们看着!”周鸣接过茶杯,又把手机举起来:“家人们,明天想看什么,现在就说。我先问问,省得到了现场什么都拍不着。” 【能不能拍一段完整队伍?】 【对,镜头稍微远一点。】 【远一点也得占得到地方啊,我上次全程看前面人的后脑勺。】 【那你明天来直播间,前面有多少人都让周鸣去操心。】 【主播刚端起杯子,你们又给他安排上了。】 周鸣看完,连茶都没顾上喝,便朝两位无常看去:“我还真想拍一段完整的。明天能跟着队伍走吗?在旁边拍,让家人们也看看神轿和神将怎么走。” 范无咎朝院门示意了一下:“你想拍全,站街边反倒更方便。跟得太近,前面一尊骨塔就把后面挡住了。” “那我明天先找阿炜。”周鸣点了点头:“今天拍得太近,明天找个宽敞地方,让他们一尊一尊走过来,应该更好看。” 谢必安拿过茶壶给几人添上茶。 周鸣将镜头转向院里,让观众看看班社的准备,林小雨和阿檀在旁边翻看着摊位上买来的东西。 第341章 巡境前夕 庙院里的锣鼓停了下来,试走的神偶也陆续被送回去。 班社的年轻人还在整理旗子和器具,江祈看了一眼时间,放下茶杯,招呼众人准备回住处。 谢必安见他起身,也跟着站了起来:“明天到得早,出发前还能过来坐坐。” “明天见,我们在路边等你们。” 江祈笑着朝两人挥了挥手,带着众人离开了庙院。 出了庙门,街上还有不少人在逛。 几个班社青年提着夜宵往回赶,铺子里的供品也还没摆完,林小雨经过时多看了几眼,才跟上前面的阿檀。 芬里尔带着两个儿子走在旁边,一行人沿着来时的路往住处去。 周鸣把镜头转了回来:“那咱们几点出门?我先告诉家人们,省得他们明早干等。” “睡醒再说,我又不用跟着出巡……” “哥,庙里贴着安排,九点就出发。”江小鲤停下来,看向他:“你来晚了,神轿和神将全看不到了。明天还得吃早饭,走过去也要时间,咱们八点就出门吧。” 江祈听完,只好转向周鸣:“你定个七点半的闹钟,明早来叫我。八点出门,先去吃早饭。” 周鸣立刻朝镜头比了个八:“家人们,明早八点开播。想看队伍出庙的,记得早点来,咱们一起过去。” 【八点我能来,这次要看完整队伍。】 【我明天上班,周鸣留个回放,拜托了。】 【前面的先设提醒,别明天睡醒了才来问播完没有。】 【提醒已经开了,义父都能起这么早,我也不能输。】 周鸣答应给没空的观众留回放,又拍了一段沿街的准备,直到住处就在前面,才跟大家道了晚安,关掉直播。 ....... 天还没亮,厚塘镇的境庙就开了门。 住在附近的人洗漱完,换好干净衣服,提着供品往庙里赶。 街边的店家也早早起来,把昨晚收进屋里的供桌重新搬到门前,水果摆好,香炉放稳,再朝庙门那边看上一眼。 昨晚还在工坊里试走的神将,这会儿已经排在庙院中。 各样道具全备齐了,几名年轻人挨个检查,谁发现神袍没整理好,便叫同伴过来帮忙,谁还没吃早饭,就被催着先去吃,免得出发以后没空。 江祈一行到时,庙前广场已经站满了人。 周鸣昨晚还觉得八点出门够早,如今看着前排一部接一部举起来的手机,赶紧找了个能看见庙门的位置,把直播打开:“家人们,昨天谁说我们来得早的?你们看看前面,这些人怕是比我的闹钟醒得还早。” 江小鲤从他身边走过,选中了台阶旁的一处空地:“来这里,庙门和广场都看得见。” 江祈跟着过去,见她已经给自己留了位置,便站在她旁边。 林小雨与阿檀也挤了过来,三只黑狗则贴着众人的腿边坐下,没有占着中间的路。 有人看见芬里尔,刚想招呼自己的孩子过来摸,庙里的锣便响了一声。 “开始了!” 前面有人回头提醒,举手机的赶紧举稳,正在说话的也转向了庙门。 周鸣跟着把镜头抬高,越过人群,拍到了殿内的供桌。 香炉里已经插满了香,桌上摆着糕点、水果和供品。 几位负责请神的人整理好衣服,站到五福大帝的神像前,上香行礼。 外面的鼓手原本还在试鼓,听见里面开始禀告,也停了下来,握着鼓槌等着。 庙祝捧起一对红色筊杯,把今日出巡的事情向神前禀明。 围在殿门边的人都盯着他的手,后排看不见的,干脆踮起脚,等着前面传消息。 周鸣也跟着紧张起来,手机举了半天,又往上抬了些:“义父,等他掷完,咱们就能知道什么时候出发了?” 江祈看着神前的庙祝:“这会儿是在请示五帝,能不能按今天的安排出巡。看那两只筊杯落下来的样子,一只平面朝上,一只凸面朝上,便是圣杯,表示应允。” 周鸣刚想再看看筊杯,庙祝已经将双手举到身前,郑重拜过,把它们掷了下去。 两块木头落在地上,弹开了一点,其中一块很快停住,另一块还晃了两下。 前排几个人都低着头,等那块也停稳,一个穿班社衣服的青年立刻抬起手,朝外面喊:“圣杯!” 殿门边跟着响起了好几声:“圣杯!!” 周鸣还在看地上的筊杯,身旁的人已经欢呼起来。 有人拍着同伴的肩膀,把结果往后传,有人举起香朝神前拜,负责鼓队的人转身一挥手,等了许久的鼓手当即敲响了大鼓。 紧接着,锣也响了。 庙外预先围好的空地上,鞭炮被点燃,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几个孩子捂着耳朵,嘴却没闲着,跟着大人喊五帝出宫。 站在街口的人看不见殿内,听见锣鼓和欢呼,也知道里面已经请准,立刻招呼身边的人往路旁站。 “出巡了!把路让出来!” 这句话从庙门一直喊到了广场外,原本挤在一起的人群往两旁退,给队伍留出了一条通路。 红纸碎落了一地,烟还没有散,庙院里已经有人开始搬神将。 周鸣兴奋得往前跟了半步,又被阿檀拉回来,给抬东西的青年让了路:“我刚才还想听听筊杯落地的声音,这下连自己说话都快听不见了!” 江祈朝他的手机看了一眼:“那你先别说,让他们听听现场。” 【我戴着耳机,刚才差点跟着喊出来。】 【前面那个大叔拍了他朋友好几下,比过年还高兴。】 【他们等了一年,我们昨晚才开始等,肯定不一样啊。】 【别挡镜头,我要看神将怎么出来。】 【主播先别讲了,这锣鼓我能听一上午。】 庙院里,几尊塔骨被同伴扶稳,挺神将的年轻人弯腰钻了进去。 周鸣赶紧将镜头转过去,只见一个青年在神偶里面调整好位置,等肩膀把骨架撑稳,外面的人才慢慢松手。 原本静立着的神将随之抬高了一点,神袍垂下来,将人遮得严严实实。 旁边的同伴蹲下替他整理衣服,又把道具递进手里。 青年先试着往前走了两步,觉得还有地方不舒服,便停下来叫人帮着调整。 等他重新站稳,那尊神将才转向庙门。 林小雨看着那件层层叠叠的神袍,跟着往旁边让了让:“昨晚摆在那里还没觉得多重,真扛起来走,连上面那颗大头都得一起带着,还是有点分量的。” 阿炜正帮同伴递东西,听见这句,回头朝他们笑:“几十斤呢,还得走一天。我们都有人轮换,等会看见神将停下来,也可能是在换人。” 周鸣把他刚才帮忙的过程拍了进去:“这就叫挺神将?” “对,钻进去,扛起来,让神将走起来。你等会看七爷,那步子可跟保长不一样。” 阿炜把最后一件道具送过去,听见里面有人叫自己,又赶紧回去帮忙。 周鸣没有再追着他问,刚转回镜头,便看见一尊穿长衫马褂的神偶从庙门走了出来。 它手里拎着酒壶,走了两步,身体便往一旁歪过去。 前面的人正想扶,它已经随着步子转了回来,抬起酒壶,又朝另一边晃去。 围观的人笑着往旁边让,给它腾出了更宽的位置。 “这个我知道,保长!”周鸣赶紧跟拍:“家人们,刚才还在里面站得规规矩矩,一出门就喝上了。” 江祈看着它往前开路:“保长拿酒壶、走醉步,本来就带着诙谐的意思。你看它晃归晃,走的方向没乱,前面的路得由它先开出来。” “那等会儿不会一路都这么走吧?” 江小鲤转头看他:“你觉得里面的人舒服,还是站在这儿看的人舒服?” 周鸣再看那一左一右的步子,立刻把镜头举稳了:“我还是负责看吧,这个得练。” 保长走过广场,后面的马夫也出来了。它没有慢慢跟在队伍中间,反倒跑到前面,招呼人往旁边站。看见路边有人靠得近,它便挥动道具示意,等通路空出来,再回到神将前面。 周鸣跟着它转了一会儿镜头:“这个从左边跑到右边,都快忙不过来了。” 江祈接着他眼前的动作往下讲:“马夫负责开道引路,哪边有人挡着,哪边通路不够,它都得过去。大个子的神将转弯、迈步需要地方,前面有人清道,后面才走得稳。” 他说话间,几尊更高大的神将已经到了庙门前。神袍上的刺绣随着步子晃动,木雕的大头高过围观的人群,哪怕站在后面,也能看见它们朝哪边走。 旁边有人拉着孩子喊:“摆爷出来了,看上面!” 周鸣听见这个称呼,朝江祈看过去:“弹幕也有人这么叫,大个子都是摆爷?” “这边有人把这些大个子的神将统称摆爷,不过你真要认它是谁,还得看装束、道具和庙里的名目。小一些的,有人叫海弟,也常见孩儿弟的叫法。各村的称呼和形制会有差别。” 第342章 开始巡境 周鸣正想拍后面的小骨塔,它已经从一尊高大的神将旁边绕出来,朝路边一个伸着手的青年走去。 青年笑着跟它击掌,刚碰了一下,它又抬手朝他肩膀拍了拍。旁边的人立刻起哄,催青年别挡着,轮到后面的人了。 再往前,一个孩子嘴上喊着要看,真见它走近,却赶紧躲到爸爸身后。 那尊小骨塔弯下腰,朝孩子招了招手,等孩子伸出手,才与他碰了一下。 孩子当即笑起来,躲也不躲了,还想跟着往前走,被爸爸抱了回来。 周鸣看得直乐:“刚才还不敢看,现在要跟人家走了。” 江祈也笑了:“孩儿弟跟观众互动多,有些会拍肩膀、敲一下头,当地人把这当成讨吉利、得福气。 只是轻拍一下的话不用慌,站稳就好。不过你们看归看,别跑到队伍中间挡着。” 江小鲤见小骨塔朝他们这边转过来,便碰了碰周鸣:“你刚才也伸手了,别往后退。” “我哪退了,我是在给它留地方。” 周鸣把一只手伸出去,对方却先朝他的手机凑了凑,那个大头一下占了大半个画面。 他还没来得及换角度,骨塔已经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然后转身追上了前面的队伍。 江小鲤笑着看他:“这下拍到了。” 周鸣捂着肩膀朝镜头解释:“家人们,这是祝福,刚才义父都讲了,你们回头别剪成我被神将追着打。” 【你不说,我还真没想到这个标题。】 【谢谢主播,素材和标题一起提供了。】 【它先看了镜头才拍,懂直播的。】 【我也想去击掌,那个小朋友刚才笑得好开心。】 【去可以,听义父的,别站中间堵人家的路。】 前面的神将刚走出广场,庙门附近又热闹起来。 几个孩子被家里人举高,七爷先从门里走了出来。 高帽,白袍,长长的脸,手里那把扇子一摆,它迈着步子往前走,身体随着步伐左右摇晃,高帽和白袍也跟着摆动。 周鸣仰着头追拍了一会:“昨晚离得近还没这么明显,真走出来,比前面的人高出一大截。” “七爷的高、白,八爷的矮、黑,是很鲜明的一组造型。”江祈顺着镜头朝后看:“不过各地的衣帽、手里拿什么、脸怎么画,都有自己的做法。” 江小鲤已经踮起脚,朝七爷挥了挥手。 周鸣顺着她的方向拍过去,七爷手里的扇子恰好朝这边摆了一下。 江小鲤笑着把手放下,又朝跟在后面的八爷看去。 八爷一出门,旁边几个孩子便闹成了一团。 它戴着黑帽,帽上系着红布,脸黑,个头比七爷矮了许多,偏偏舌头还会随着动作伸出来。 一个孩子刚笑着凑近,看见舌头动了,便赶紧抓住妈妈的手,退了半步以后又不肯走,非要站在那里继续看。 周鸣把镜头往下调整,拍到了那一小群又笑又躲的孩子:“看来八爷吓到小朋友了,而且舌头还能动!” 江祈点头:“有些塔骨会做活动的眼睛、舌头,甚至脑袋也能转。人藏在里面,除了扛着走,还能配合这些动作,让神将跟观众互动。” 八爷转过来,舌头又动了一下,刚才抓着妈妈的孩子立刻叫起来,叫完却又笑,直到骨塔走过去,还探着脑袋往后看。 江小鲤看得高兴,正要跟哥哥说话,江祈已经伸手把帽子往下戴了戴。 她先看他,再看庙门,笑容顿时更大了:“到你了。” 江祈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那尊昨晚见过的新黑无常,正跟在八爷后面,往门外迈步。 周鸣昨天已经拍过,可真看见它随班出宫,仍旧笑得没拿稳手机:“义父,这回真跟着出去了!” 前面的人已经认出了新骨塔,议论声从庙门边一路传过来。 “后面这尊今年才有的吧?” “这张脸我认得,直播里的江先生!” “就是那个黑无常,前几天我还看他直播呢!” 原本只顾着拍七爷八爷的人纷纷转过手机,庙门前也有人往这边走,想看清新骨塔的脸。 阿炜与几个班社青年赶紧跟上,边走边招呼人别往通路里挤。 一个老人把早就准备好的红包从口袋里拿出来,见骨塔到了跟前,便想往神袍上放。 旁边的班社青年替他托住,放进神袍外系好的布袋,再扶着神将继续往前走。 后面的人见了,也纷纷伸出手。 有人送的是香火钱,有人隔着几步拜了拜,还有人高声叫了一句:“黑爷,保佑一家平平安安!” 江祈站在妹妹旁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塔收了一路红包。 周鸣把镜头转向他:“义父,人家叫您呢。” “我听见了。” “您不答应一声?” 江祈朝他看过来:“你有病啊?” 周鸣赶紧将镜头转回去,正好拍到新黑无常朝这边迈步。 骨塔到了江祈面前,却突然停了一步。 骨塔朝这边稍稍低下头,连着黑袍一起,朝江祈晃了晃。 站在旁边的人没多想,只当挺神将的青年扛累了,停下来换口气。 班社里有人往前看了一眼,见通路没有堵,便继续招呼后面的人跟上。 江祈却抬起了头。 里面那个青年还在调整步子,骨塔刚才低头时,却有一股很熟悉的神意。 他朝庙门边看了一眼,谢必安和范无咎正站在那里,见他看过去,两人脸上笑着看他。 江祈当即瞪了过去,作为一个脸皮略薄的人,江祈现在也有点不好意思,只能吐槽一句:“笑什么,你们两个看够了没有?” 隔着锣鼓和人群,两人没跟他争,范无咎反倒朝新骨塔抬了抬手,示意他继续看。 新黑无常已经重新往前走了,江祈只好收回目光,见周鸣还在把自己和骨塔往同一个画面里拍,脸顿时拉了下来:“它都走了,你怎么还没拍够?” 周鸣举着手机,笑得话都接不上:“义父,它刚才还给您打了个招呼。” “我看见了,你不用重复。” 江小鲤站在哥哥另一侧,笑着替他接了一句:“那你也招招手,人家扛着几十斤,还专门停下来跟你打招呼呢。” 江祈看她一眼,又看那尊走远的骨塔,最后抬手朝它挥了挥。 周鸣赶紧把这一幕拍进去:“家人们,互相打过招呼了。” 庙里忽然响起了招呼抬轿的声音,便赶紧转了回去。 神将已经陆续出了广场,五福大帝的銮驾终于到了庙门前。 装饰好的神轿上,金身安坐,红色的轿帘被整理到一旁,花与彩带都扎得稳稳当当。 抬轿的人站好位置,听着领头的人喊号,齐齐抬起,将神轿送出门槛。 刚才还在笑着议论新骨塔的人,这会都转了过来。 十番乐队随着队伍往前,舞龙的人等前面空出地方,便把龙举起来,顺着广场一路舞过去。 后面的狮子也抖起身子,刚朝路边的小孩转头,那几个孩子便兴奋得挥手叫它过来。 周鸣的镜头刚追上狮子,另一侧踩高跷的队伍又走了出来。 他转过来,又转过去,最后自己先乐了:“家人们,我真拍不过来。你们刚才还让我盯着义父,再盯他,别的全错过了!” 江小鲤拍了拍哥哥,指向已经出了广场的神轿:“走了,再站在这里,真得看你一个了。” 江祈朝前面看去,沿街早已摆好供桌。 第一家的主人点好香,带着家里人站在门前,等銮驾到了近处,便一起上前行礼。 隔壁几家的鞭炮也准备妥当,队伍还没到,门口就站满了等候的人。 周鸣边跟上边把镜头举高,拍过沿街的香案,又拍回队伍:“义父,昨天讲巡境,现在就是从这一家一家门前走过去?” 江祈点头:“在本境的地界巡行,受各家的香火,民俗里也有逐疫、驱邪、祈求境内平安的意思。看见前面那些供桌没有?家家都等着,接下来有得走了。” “那咱们跟到哪?” 江小鲤看向江祈。 江祈招呼周鸣跟上:“先陪他们走一段。” 周鸣笑着答应,转头喊阿檀一起走。 林小雨跟在江小鲤旁边,三只黑狗也站了起来,随着他们往路边走。 太阳已经照到庙前广场,灯笼下的旗子迎风展开。 五帝的銮驾出了庙门,前面的神将绕进老街,第一串迎驾的鞭炮随之响了起来。 巡境开始了。 第343章 五福大帝 一个男人抱着七八岁的男孩,站在巷口往街上看。 男孩很瘦,戴着一顶帽子,原本靠在父亲肩上,听见前面的欢呼声,便急忙抬起了头:“爸爸,它是不是在跟小朋友拍手?” 父亲把他往上抱了些:“看见了,就在那边。” 男孩立刻伸出手,朝着前面的孩儿弟挥了挥。 可路边也有几个孩子在招手,孩儿弟与他们碰过手,便跟着队伍往前走了。 “爸爸,我还没拍到。” 父亲朝前看了一眼,抱着他往路边挪了挪,前面却已经站满了人。 他护住孩子,没有继续往里挤:“咱们等后面那尊过来,爸爸帮你叫它。” 男孩没有收回手,仍望着走远的孩儿弟:“它会看见我吗?” “会的,爸爸陪你等。” 江祈听见父子俩的交谈,朝他们站的地方看了一眼。 店门前立着一块广告牌,挡住了巷口大半的视线,孩子得被抱得很高,才能看见外面的队伍。 他朝店里的老板招呼了一声,得到答应,便把广告牌挪到墙边:“来这吧,视线好,等会它过来了,你们也不用往里面挤。” 男孩跟着看过去,马上拉了拉父亲:“爸爸,这里能看见!” 父亲扶着他,抬头向江祈道谢:“谢谢,他一直盼着来看,到了这里,又怕漏掉哪个。我抱着他挤进去,实在怕碰着他。” “看他的样子,生病了?” 父亲点了点头,过了一会才叹了口气:“是啊。” 男孩连忙转过头来,又指着前面的队伍:“今天好热闹啊。” 江小鲤笑了起来:“那今天开心吗?” 男孩却摇了摇头,重新望向街上:“还没跟孩儿弟拍手呢。” 男孩说着,又探头去找前面的孩儿弟。它已经走远,围在旁边的孩子一边招手,一边跟着跑了几步。 周鸣顺着他的目光把镜头转过去:“你想看那个?” “我想跟它拍一下手。” 父亲低头解释:“刚才也过来了一尊,他伸手没够着。前面挤得厉害,我不敢抱着他往里面走。” 男孩把自己的手伸出来,看了看,重新朝街上望去:“视频里,它会过来找小朋友的。” “你平时还看游神视频?”江祈站到椅子旁,跟着他看向队伍。 “我在病房里看的。爸爸手机上有好多,我一看就知道谁来了。” 周鸣听见这句,把手机举稳了些,笑着接话:“那等会认出来了,你提醒我一下。我刚才顾着拍,有几尊过去了都没拍到。” 男孩已经顾不上他们说什么了,远处又有一尊孩儿弟跟着队伍过来,他立刻拍了拍父亲:“爸爸,这里还有!” 父亲刚想站起来,江小鲤已经走到路边,朝着经过的孩儿弟挥手:“这边也有个小朋友,想跟你拍一下手。” 旁边跟着的班社青年听见,朝椅子这边看了一眼,便提醒挺神将的人往巷口靠一些。 他又招呼前面几个跟着跑的孩子让开通路,孩儿弟这才转过身,朝父子俩走来。 男孩刚才还急着找它,真见它过来了,反倒往父亲怀里缩了缩。 父亲低头笑了:“刚才一直找,现在又不敢了?” “它比视频里大。” 江小鲤站在旁边,朝他伸出手:“你先跟我拍一下。” 男孩看了看她,把手抬起来,与她碰了一下。 “就这么拍。你看,他等着你呢。” 孩儿弟已经朝孩子伸出了手,停在他能够碰到的地方。 男孩这回没有再躲,坐在父亲腿上往前伸手,终于拍到了那只大手。 刚碰上,他便笑了,转头急着喊父亲:“爸爸,我拍到了!” “看见了,爸爸看见了。” 父亲也跟着笑起来,原本扶着孩子的手松了些,任他坐直了再往前看。 孩儿弟没有马上离开,又把手伸过来,男孩连忙跟它再拍了一下,这次连胳膊都伸得比刚才高。 旁边的班社青年乐了:“这回够得着了吧?” “够得着!” 男孩答得响亮,怕对方听不见,还特意点了点头。 后面的队伍已经走近,孩儿弟朝父子俩挥了挥手,重新跟了上去。 男孩一直挥到它转回街上,才把手放下来,看向江小鲤:“姐姐,谢谢你帮我叫它。” 江小鲤笑着朝他摆摆手:“后面还有,坐在这里慢慢看。” 父亲这才有空再向几个人道谢,江祈指了指挪开的广告牌:“你们坐着就好,等队伍走完,我再放回去。” 男孩已经重新望向街上,听见后面的锣鼓声,便拉了拉父亲的手:“爸爸,你看那边,又来了。” 父亲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笑着把孩子往怀里扶稳了些:“看见了。” 前面又响起了一阵欢呼,周鸣抬起手机,隔着人群看见那顶黑色高帽,便朝江祈招呼:“义父,您那尊走到前面去了,咱们跟过去?” 江小鲤正要拉哥哥一起走,江祈却还看着旁边的父子。 刚才经过的神将已经走远,男人重新抱着孩子站了起来,却没有往前跟。 他朝队伍后面看了好几次,连有人从旁边经过,都要侧过身,免得挡住巷口。 江祈见他一直抱着,便走近了些:“要不要我帮你抱一会?” 男人连忙道谢,仍将孩子留在怀里:“谢谢,我们再等一会,五帝还没过来。” 话刚说完,巷子里便走出来一个女人。 她拿着孩子的外套和水杯,胳膊上还挂着一个袋子。 孩子一看见她,马上挥起刚才击掌的那只手:“妈妈,我拍到了,拍了两下!” 女人赶紧走到他跟前,笑着应了一声:“真的?妈妈就去拿了点东西,这就错过了。” “这个姐姐帮我叫过来的。”孩子指了指江小鲤,又往街上看:“它已经走到那边了。” 女人看向江小鲤,笑着道谢:“谢谢你啊,还特意帮他把孩儿弟叫过来。他一直盼着跟它拍一下手,刚才一见我,就急着告诉我自己拍到了。” “小事。” 她拧开水杯,送到孩子嘴边:“先喝两口水,刚才说了那么多话。” 听见这句,他才又喝了一口。 女人收好水杯,抬头看向丈夫:“你还能抱住吗?要不换我来。” “我抱着,你帮他把外套穿上。” 孩子却拉住外套,着急地看向母亲:“穿好了还看吧?” “看,五帝还没来,爸爸妈妈陪你等。” 他这才配合着把手伸进袖子,穿好以后,又靠回父亲怀里,母亲替他整理衣服,发现帽子歪了,也一并戴好。 江祈的目光从那个装着病历的袋子上移开,朝父亲问了一句:“孩子治了很久了?” 男人点了点头:“几年了,医院也换过几家。每次换过去,我们都想着,这回也许能治好,结果到现在,还是这样。” 女人手里的水杯还没放回袋子,听到这里,接着补了一句:“有时候好一点,我们都不敢急着高兴,怕过几天又不好了。” 孩子没有接这句话,仍在看街上的队伍。 前面有人举起旗子,他便指给父亲看,父亲应了他一声,才重新看向江祈。 “之前听他说是在病房里看视频,现在还住着院?” “最近回老家养一阵子,下次复诊还得过去。”男人看向妻子:“预约的日子没变吧?” “没变,我昨天还确认过。报告都收在这儿了,到时候一起带。” 她说着,将胳膊上的袋子往上提了些,又朝江祈解释:“药也一直在吃,治疗没停。家里人听说今年五帝出巡,就让我们带孩子来拜一拜。” 男人原本还在留意队伍,听到妻子提起这件事,终于转过脸来:“我们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该看的医生都看了,医生让怎么治,我们就怎么治。我就想,现在不是有神明了吗,只要我们用心祈求,他能不能再好一点。” 说到最后,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孩子听见了,转头去看母亲:“妈妈,后面就是轿子了,你别走了。” 女人朝街角望了一眼:“你记得比妈妈还清楚。” “我看过好多遍了。” 他回答得很认真,随即又问:“今天拍的,回去还能看吗?” “能,爸爸刚才拍了。” 孩子便去拉父亲的衣服:“那两下都拍到了吗?” 父亲怔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口袋。刚才光顾着抱他,又跟着他高兴,哪里还顾得上拿手机。 “爸爸没来得及拍。” 男孩有些失望,转头又看了看已经走远的孩儿弟。 周鸣在旁边接过话:“我拍到了,等会给你爸爸发过去,两下都有。” 孩子立即看向他:“真的?” “真的,我一直拍着呢。” 父亲连忙向周鸣道谢,母亲也跟着笑了:“这回放心了吧?回去还能看你自己跟它拍手。” 男孩点了点头,见母亲还站在旁边,便靠着父亲,继续等后面的队伍。 周鸣没有再催着往前走。他留在巷口,将镜头转向后面的队伍,刚才还讨论新黑无常的弹幕里,渐渐多了些别的留言。 【刚才还以为一家人带孩子出来玩。】 【也是出来玩啊,孩子刚才多高兴。】 【对,让他先好好看完,别一直问他生病的事。】 【周鸣记得把视频发过去,小朋友还等着看呢。】 【希望下次再来,他能自己跑过去击掌。】 江小鲤站回哥哥身边,往街角看了一眼:“銮驾快过来了。” 江祈点了点头,没有再往前走。 巷口这边的人也渐渐转过身,有人招呼家里的孩子站好,有人从供桌上取了香。 母亲把水杯和资料交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扶住丈夫怀里的孩子,父亲却往街边走了一步。 锣鼓队先转了过来,后面抬轿的人随着号子迈步,五帝的銮驾终于出现在巷口前。 孩子抬起头,刚想叫母亲来看,父亲忽然将他抱紧了些。 女人还没来得及开口,男人已经在街边跪了下去,朝着迎面而来的神轿低下头:“大帝,求求你们,救救我孩子。” 第345章 大帝赐福 銮驾越走越近,路边一个男人抱着孩子,带着妻子在路旁跪了下来。 他仰着头去看那顶神轿,嘴唇哆嗦了半天,一路上准备好的话,出口只剩了半句。 “大帝,孩子他…… 医院我们跑了一家又一家,治了好几年,总不见好。” 他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想让轿上的五帝看清那张小脸,“求您看看他,他才这么大。” 女人扶住丈夫的肩膀,空出一只手托着孩子的背,哑着嗓子提醒:“你先把孩子抱稳。” 男孩本来还伸着脖子看热闹,猛地叫人抱着跪下,又听见父亲嗓子都变了调,吓得抓紧他的衣襟:“爸爸,你怎么了?” “爸爸跟大帝说两句话。” 男人低下头,想冲儿子笑一下,嘴角刚扯开,又忍不住朝神轿望去,“大帝,您帮帮他吧。” 女人把手里的袋子搁到台阶上,安抚好孩子,她才抬起头,“大帝,药我们一顿没落下,复诊一回没缺过,眼见着好些了,过些日子又得回医院。今天他听说能看游神,天不亮就爬起来等。我就想让他往后年年都能这么出来玩,别老困在病房里。” 说到这她再也接不下去,低着头,把孩子的手握在掌心里。 抬轿的放慢了脚步,敲锣的青年回头看了一眼,放下锣槌,连前头准备点鞭炮的也歇了手,銮驾停在了巷口。 走在轿旁的中年人早听见了这边的祈求,回头吩咐跟着的阿炜:“那边有个抱孩子的,你过去看看。” 阿炜穿过队伍跑过来,先瞧见扶着孩子的江祈,再看向这一家子。 男人还想解释自己不挡路,阿炜已经伸手把人扶了起来:“都先等一等,前头有个孩子,鞭炮也先别放!” 围观的人听了,主动往后退,把巷口空了出来,还有人帮着拦后头:“别挤,让人家好好拜。” 江小鲤弯腰拎起台阶上那只袋子,放到孩子母亲身边,免得叫来往的人踢翻。 周鸣举着手机退到巷口内侧,把地方腾出来,镜头却一直对着这边。 阿炜刚跑回轿旁,还没来得及回话,轿边忽然亮起一团金光。 一个身披神袍的男子从光里走出来,冠帽、相貌和轿中端坐的金身一模一样,那金身却还好端端坐在轿里。 阿炜瞪大眼睛,回头冲着整条街扯开嗓子:“大帝显灵了!都往旁边让,给大帝让路!” 父亲抱着孩子,眼睁睁看着那位大帝朝自己走来,激动得直拿胳膊肘碰妻子:“你看,大帝下来了,大帝看咱们孩子来了!” 女人一边笑一边掉眼泪,扶在孩子背上的手始终没挪开:“看见了,我看见了。” 周鸣手一抖,画面跟着晃,他赶紧把手机拿稳,小声问:“义父,大帝是专门来给孩子看的?” 江祈看着走过来的熟人:“这是自然。” 周鸣这才松了口气,往旁边让出地方,镜头一直对着那名走向孩子的大帝。 【那个人从哪儿出来的?我一直盯着轿子,没看见有人过去啊。】 【我现在就想知道,小朋友是不是有救了。】 【真显灵了!】 【其实神灵显灵我们看过的还少吗?】 江祈见父亲已经抱稳孩子,便松开手,迎着来人走了过去:“张大帝,这孩子治了好几年,医院也换过几家,病情一直反复。这一家子今天特意在这里等你们。” 张元伯看向仍跪在路旁的夫妻:“他们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他没有在江祈面前停留,径直走到了孩子面前。銮驾旁又有四道身影显现,随后一同跟了过来。 父亲仰头望着张元伯,手臂仍牢牢抱着儿子,嘴唇动了几次,才叫出声:“大帝……” 母亲抓着丈夫的胳膊,望着已经来到跟前的张元伯,连脸上的眼泪都忘了擦:“大帝,求您救救他。” 张元伯俯身看着孩子,先朝夫妻开口:“起来吧,让我看看。” 父亲听到最后一句,立即抬起头:“多谢大帝!多谢大帝!” 男人连连点头,刚想再低头拜,江祈已经扶住他的肩膀:“你先起来,孩子还在你怀里呢。” 父亲这才借着江祈的手站起来,把儿子交到妻子怀里。 他没有退开,就站在椅子旁,手仍护着孩子,目光一刻都不肯从五帝身上挪开。 孩子靠在母亲怀里,看看面前的人,又去看轿子:“妈妈,大帝下来了?” 女人点头,想回答他,刚开口又哽咽了。她赶紧擦了擦脸:“下来了,大帝来看你了。” 周鸣没有往前凑,站在巷口将这一幕拍了下来。见孩子已经坐稳,他才朝夫妻确认:“叔叔,阿姨,这边还开着直播。接下来大帝给孩子看,您愿意让大家继续看吗?不方便的话,我就关掉。” 父亲转头看向妻子,女人抱着孩子点了点头:“拍吧,我们愿意。” 周鸣应了一声,仍留在原处,镜头拍着椅子旁的几个人。 江祈朝阿炜招呼:“銮驾先在这里停一停,跟后面说一声。巷口别围太多人,给孩子留点空地方。” 阿炜立刻答应,和同行的青年一起招呼人群。前面的人看见五帝显身,都想靠近些,听说是要给孩子治病,又相互提醒着退开,挤在巷口的地方渐渐空了出来。 张元伯已经向孩子伸出手:“来,把手给我,让我看看。” 母亲赶忙扶着儿子的胳膊,孩子却没有马上伸手。他看着面前的大帝,小声问了一句:“会疼吗?” 父亲正要哄他,张元伯已经俯下身,朝孩子摊开手:“不会疼,你不用忍着。” 男孩这才松开抓着母亲衣服的手,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母亲还扶着他的胳膊,父亲则蹲回椅子旁。 两人谁都没有再催,只望着张元伯握住孩子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