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灵诅咒》 第一百九十五章 寺中鬼影 孟鱼吃了亏,方知二少李侠绝非平庸之辈,口中急呼:“兄弟圈住他,别与他硬拼内力!”说罢身形复起,再次扑上,一招“游蜂戏蕊”,双掌拍向二少李侠双肩。二人对李二少展开夹攻,虽身手平平,却也颇具功力。 李二少岂容他们如此猖狂?勃然大怒,双掌直劈横扫,掌风呼呼,招招杀手,口中叱道:“少爷今日要你们狗命,省得在旁瞎吠!” 这两名丐帮弟子刁钻油滑,不敢硬拼,早已打定主意游斗待援。三条人影鹘起兔落,缠斗不休。一方招术纯熟,刁滑巧打;一方内力浑厚,却时有不继。一时之间,竟打得难解难分。 战至三十回合、六十余招,二少李侠为求速战速决,目中杀机陡现,正要施出致命一招“风卷残云”,蓦见城门口涌出一大群人,喊声震天:“二位别放走那小子!” 二少李侠心头一震,暗忖:恶狼难敌众犬,好手不敌人多。若被围困,岂不成了瓮中之鳖?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他边战边道:“少爷早晚要你们血债血偿——”语声中施展出“一鹤冲天”,嗖的一声,恍如幽灵,瞬间消失无踪。 两名丐帮弟子见状,神色一愕——这等神奇轻功,莫非是“飞天鹞子”绝学?眼见发财机会,岂肯轻易放过?援兵已到,胆气倍增,当即四处搜寻。忽听有人惊呼:“人在这里!”十几条身影蜂拥般朝那方向追去。 二少李侠行动再迅捷隐蔽,也难摆脱众多追兵的眼睛。此刻心慌意乱,知若被擒,后患无穷。耳后叱喝连连,他也不辨方向,只顾急掠飞驰。忽见一道绿色火焰划破夜空,接着身后响起几支响箭。 他心知是追兵发信号求援,不由得大急,当即转向一片黑黝黝的密林奔去。刚出二十余丈,蓦地前面响起一声大喝:“猪头山主朱武在此!小子往哪里跑?还不束手就缚!” 二少李侠正憋了一肚子气无处发泄,见有人挡路,顿时三煞神暴跳,五雷豪气飞空,怒声吼道:“少爷不识什么山猪山狗,挡我者死——”身形不停,飞奔而上,双掌蓄满全身功力,猛然推出。 顿时狂飙骤起,势如奔雷,挟起飞沙走石,漫天向朱武涌去。朱武原以为这无名小卒不过泛泛之辈,未放在心上,不料对方内力竟如此深厚惊人,不禁一凛。欲要闪避,已然不及,仓促间双腕一翻,硬碰硬地迎了上去。 “嘭”的一声大响,如雷贯耳,场中尘土飞扬。朱武被震得连退八九步,二少李侠也后退一步,心中暗惊——此人功力比那两名丐帮弟子高明太多。若是那二人接这一掌,早被震飞出去。若被朱武缠住待援,自己恐难脱身。当机立断,趁对掌后的刹那,身形斜纵,改向而逃。 朱武因轻敌,仓促间只提七成功力,吃了个暗亏。见二少李侠要逃,不禁大怒,身形一弹,纵身追去,大喝道:“小子哪里走!你已身陷罗网,插翅难飞!还不停下,否则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此时各路武林人物已纷纷赶到,与朱武会合,奋起直追。二少李侠回头一瞥,追兵不下二三十人。若无法摆脱,早晚力竭被擒。况且腹中无食,饥肠辘辘,心跳如鼓。情急之下,他只能拼尽全力,向地形复杂处奔走,希冀寻个藏身之所。 李二少穿山越岭,时间流逝,身上已沁出冷汗,真力消耗大半。忽见前方黑影幢幢,迎面而来,心中一紧。正暗暗叫苦,忽听那边有人高声问:“喂!哪路同道?发信号有何急事?” 二少李侠情急生智,连忙应道:“发现那姓木的小子!他往你们左方逃了,快改方向拦截!” 这一招果然奏效。只见前方十几条黑影立即向左方急驰而去。身后朱武的声音传来:“别上当!姓木的就在这里!”可惜他喊得晚了——李二少发话在先,那些人转向左时,他已向右急掠。这一错开,双方距离便拉远了。 李二少见机会难得,咬紧牙关,忍着提气时的剧痛,奋力飞跃,决心一口气甩掉追兵,再觅地潜伏。这一招“匿影藏形”,果然把朱武等人抛在身后。忽见前方一道山谷蜿蜒曲折,心中暗喜——正是隐身的好去处!他当即蹿入山谷,初时阴暗幽深,转过几个弯,视野渐次开阔。 谷中东南方向有片树林,更利隐蔽。他急奔而入,回头望去,追兵未至,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精神一松,顿觉全身虚空,软弱无力——真元消耗过甚,已超人生极限。 他强打精神,忍着饥饿,踉踉跄跄穿林而出。眼前赫然出现一座荒凉而宽广的破败寺院。 此时他急需找个地方运功打坐,恢复些许真力,便蹒跚着向寺门走去。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座愈发临近的荒寺。心想:此处不知是何庙宇,竟颓败至此?看这规模,当年定非寻常。 走近寺前,抬头一看,心神为之一震,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寒噤——寺门上横悬一块木匾,赫然三个大字:血光寺。 他万没想到,自己瞎碰瞎撞,竟来到荣丽娟所说的血光寺。那三个大字在凄凉朦胧的月色下,泛着点点阴森森的磷光。想起她的话,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脚步竟有些踌躇。江湖传言,血光寺近日时有鬼叫,甚至有人亲眼见鬼影出没;又说“飞天鹞子”死而复生……种种迹象表明,此寺已是不祥之地,恐藏着恐怖与不可告人的秘密。 既来之,则安之。想到此,他不禁哑然失笑,暗忖:血光寺主二十年前已死,人死岂能复活?不过是别有用心之人装神弄鬼,借以达到某种目的罢了。眼前不过一座无人迹的荒庙,有何可怕?正合自己藏身休息! 心念既定,他伸手一推,“吱呀”一声,血迹斑驳的寺门缓缓开启。步入院中,满目疮痍——围墙倒塌,杂草丛生,狐鼠乱窜,不时传来“叽叽”怪叫,甚是渗人。一座正殿还算完整,但梁柱枯黑腐朽,依稀可见当年火烧的痕迹。 大殿内漆黑一片,以李二少目力,站在门口也难透视其中。望着这荒凉景象,想到自己悲惨遭遇——全是皇甫玉龙阴谋陷害所致!如今不但未能擒住此贼、洗清自身,反遭天下七派七道追杀,不禁凄凉长叹。二十年前,“飞天鹞子”死于血光寺;二十年后,自己如丧家之犬被追至此,难道也要落得同样下场?总不能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吧! 他怀着无尽忧郁与愤慨,仰望夜空中颤抖的寒星,发出一声沉重叹息。若是仇敌闻讯围剿而至,自己已是强弩之末,该如何是好?朦胧月光映在他脸上,现出一种可怕的苍白,但那紧锁的浓眉下,目光中却透出倔强与冰冷煞气——宁死不屈,凛然不可犯! 他缓缓关上腐朽沉重的寺门,步入院中。忽见人影一闪,恍如鬼魅,瞬间消失。他喃喃自语:是“飞天鹞子”鬼魂显现,还是屈死鬼来纠缠?我一身正气,头上有三寸神光,岂惧妖魔鬼怪? 自语间,他踏上石阶,走入正殿。一脚迈入,顿觉四周气氛阴森古怪,一股阴风袭来,竟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凝神望去,殿中阴暗无光,正中竟并列着七口棺木!四顾这座破败大殿,蛛网盘结,尘垢遍地,神像东倒西歪,映着斜射来的月光,恍如鬼域。一阵微风卷起尘土枯叶,如鬼影飞舞,更添几分恐怖! 李二少见之平静,不为所惧。目光扫过七口棺木,想到自己今日竟与死人为伴,不禁怆然长叹。不知谁家灵柩寄放于此,无法入土——想来必有隐情。 此刻双目已适应黑暗,他看清殿中景象:正梁熏得焦黑,不时响起吱吱之声,不知是老鼠还是蝙蝠;白色墙壁上溅有紫色痕迹,似是昔年留下的血迹。处处透着恐怖与凄惨。 二少李侠无暇多想——他急需运功恢复真力。便向里走到墙角,用掌风扫开一片尘土,正欲席地而坐,忽听一阵刺耳的阴笑! 那笑声冷酷阴森至极,如同打磨铁锅之声,令人毛骨悚然,且神秘莫测,不知来自何方。 李二少闻声大骇,想起进殿时恍惚见到鬼影一闪,不由得扪心自问—— 此处,难道真有鬼? 第一百九十六章 棺中鬼人 二少李侠依墙而立,凝神四顾——大殿空空荡荡,除了七口棺木,别无他物,根本不见半个人影。他心中飞快闪过一念:莫非仇敌已追踪至此,装神弄鬼恫吓于我? 他再次扫视殿外,仍是死一般的沉寂。暗忖:若那二三十个武林人物追到此地,不会毫无声息。由此推测,那诡异的笑声来自殿内,绝非殿外。这……这里难道真的有鬼? 一想到鬼,他不由得心虚地又瞥了一眼那七口棺材,脊背直冒凉气。他暗暗叹息,喃喃自语:“妈的,人倒霉,连鬼也找上门……” 旋即又想到那装神弄鬼的“黑白无常”吃人兄弟……结论是:世上哪来的鬼?不过是俗人迷信,借以编造吓人罢了。那吃人兄弟,不就是处处装鬼吓人,以达到自己目的么? 转念至此,他镇定心神,低声沉喝:“你是谁?” 空殿寂然,毫无回音。二少李侠暗吁一口气:莫非是自己真力大耗,加之情绪不宁,恍然间产生了错觉?他揉揉眼睛,调整心态,长长呼出一口气,正要坐下,忽然又是一阵阴恻恻的笑声破空而起! 这一次,那笑声更加阴森清晰、悠长刺耳,听得他头发根根直竖。那笑声如游魂般四散飘游,虽明知在殿中,却辩不出出自何处。他冷汗涔涔,轻叱道:“朋友,何必故弄玄虚?你到底是人是鬼?” 语声刚落,那古怪笑声戛然而止。片刻后,又响起阴恻恻的语声:“你以为是人,便是人;认为是鬼,便是鬼!”那声音怪异阴森,如同鬼魅啾啾。 二少李侠用尽心力,全神贯注,仍无法判断声音来自何方。大殿不过六丈见方,以他的内功竟无法察觉对方踪迹——可见此人内力远在自己之上。若想取他性命,易如反掌。想到此,他周身发毛,心如坠冰窖。 他目光再次扫过阴森大殿,更觉惶恐不安,简直摄魂夺魄。转念一想:自己反正凶多吉少——原以为此处安全,可暂避一时,不料外有仇敌四伏,内有如此鬼怪。早晚是死,又何必怕鬼?念及此,豪气顿生:大丈夫生而何憾,死而何惧?他沉声道:“不管你是人是鬼,若是为在下而来,何不现身一见?也好让在下看看阁下到底是何等模样!” 空蒙殿中又响起一阵阴笑。笑声中,另一墙角传来“吱吱吱”的凄厉叫声,随即“噗噗噗”蹿出几点黑影。二少李侠心头一沉,不由自主背贴墙壁,凝神望去——几只蝙蝠从漆黑大殿中飞出,似被那阴森笑声惊动,扑棱棱飞出殿外。 他正暗吁一口气,阴笑声戛然而止,传来阴沉如厉鬼的说话声:“好小子,胆子倒不小!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二少李侠听是说话声,惊骇之心反倒安定下来——说话的毕竟是人,不是鬼。就像那吃人兄弟,装神弄鬼吓唬人罢了。他答道:“我当然知道,这是血光寺。” “不错,是血光寺。”那阴冷语声一落,接着一阵嘿嘿冷笑,“你可知道血光寺的来历?” 二少李侠缓缓道:“曾听说过,略知一二。喂,你为何不敢现身?到底是人是鬼?” “是人,也是鬼。小子,你既听说过血光寺,定是武林中人。他们都把这破败之地视为鬼居之所、不祥禁地,无人敢来。你为何与众不同,竟敢到此?” 二少李侠答道:“在下向来我行我素,不欺老,不骗少,行得端,站得直,心胸坦荡。荒山败寺,有何不敢来的?” “嘿嘿嘿,你可知道,这血光寺只有活人进来,从无活人出去?小子,你既然来了,就别想生离此地。在你死前,快说来此有何用意?” “我不过是路过此处,想歇息片刻,还能有什么用意?” “嘿嘿,死到临头,还要欺瞒老夫……” “在下坦诚相告。尊驾若硬说是欺骗,我也无话可说。以尊驾这份‘传音入密’的功力,当是绝世高人,何不出来一见?” “哼,你死的时候,自会见到老夫!小子,你若不想死,老老实实说来此企图。若让老夫感动,或许手下超生,放你一马。否则,嘿嘿,叫你生死两难!” 二少李侠悲愤狂笑:“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尊驾不必恫吓。反正在下已是强弩之末,迟早是死——哪里黄土不埋人?死在何处都一样。在下从不虚伪蒙骗,至此确实偶合……” 阴恻恻的语声陡然变得悲厉冷酷,阴寒如冰:“你小子还在欺瞒老夫!若无企图,为何有许多同党跟来?” 二少李侠闻言一惊,侧耳细听——寺外果然传来人语之声。他深服其听力,长叹道:“不瞒尊驾,这些都是在下的仇敌,誓要追杀于我,不死不休!” “仇敌?” “不错。在下已成众矢之的,仇敌满天下。如今丧家之犬,身无立锥之地得以喘息……” “哈哈哈,小子有种!怪不得你不怕死,原来如此。想不到世上还有与老夫同病相怜之人!既如此,小子,你想不想杀他们?” 二少李侠目中闪过一丝怨毒光芒,愤然道:“我恨不得将他们斩尽杀绝!” 话未说完,寺外倏然响起一阵惊呼:“血光寺!”接着有人说:“我看那小子就躲在这里,咱们进去搜搜!”“唔,不可,不可……”显然有人犹豫。要知道二十年前,这神秘恐怖之地无人敢提。人有名,树有影——“飞天鹞子”的威名谁人不知?虽大多叫不出他名字,却都知道那是个杀人魔王,多少武林人士死在他手。“血光寺”便成了他的代名词,一提血光寺,便想起“飞天鹞子”滥杀无辜。如今这批人一见这破庙,仍余悸犹存,不敢冒进。 又有一人哈哈笑道:“各位不必害怕!血光寺主已死二十余年,尸骨怕早成灰。这破败荒寺有何不敢进的?咱们这么多人,互相照应着,还怕什么?” 二少李侠目光一扫,心想:来了这么多人,若被堵住门口,自己不就成了待宰羔羊?必须主动出击,打他个出其不意!正欲出殿拼死一战,忽听那幽灵般的声音:“小子别急!快过来!让老夫助你一臂之力!” 二少李侠一愣——对方既说要助他,却隐不现身。他忙问:“前辈,你在哪里?” “棺材里!就在棺材里!快,快过来!他们快进来了——你坐到离门口最近、最右边那口棺材盖上!” 二少李侠大感惊疑——活人睡棺材里,真是天下奇闻!此刻不及多想,依言纵上最右边那口棺材盖,忙道:“老前辈既愿帮我,为何不出来?棺材里多闷气……” “哼,老夫睡里面从没觉得闷!现在我不想让他们知道这个秘密。你只管在棺材盖上盘膝坐好便是!” 二少依言盘膝而坐,心中暗忖:此人当真古怪。难怪我看不见人影,只闻其声——原来他在棺材里说话。他究竟是谁?为何睡在棺材中?一时之间,无数谜团涌上心头。 正沉思间,殿门口人影晃动,进来三人。他端坐的这口棺材正对殿门,凝目望去——两旁赫然是丐帮弟子花求财和史谋金,正是在城里纠缠自己、为赏银追到此处的两个叫花子;中间那老者,正是猪头山山主朱武! 他心中顿时忐忑不安——不知棺材中老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要自己坐在棺材盖上,到底意欲何为?扪心自问:以自己此刻功力,对付那两个叫花子倒不成问题,但加上朱武这等高手……莫说真气未复,便是全盛之时一对一,也未必是人家对手。想到此,心里犹如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棺材里老者毫无动静,他疑虑更重:难道是故意捉弄自己,要看自己出丑?我可不能坐以待毙!我……我该怎么办? 第一百九十七章 棺上奇人 猪头山主朱武与两名丐帮弟子一眼瞧见二少李侠端坐棺材盖上,气定神闲,全然未将他们放在眼中,不由得心生疑惧,齐齐驻足殿门,六道目光迅速扫视殿内。见只有李二少一人,方才稍稍放心。 朱武率先厉声吼道:“小子,如今看你还能逃到何处?还不下来束手就缚,省得老子动手!” 二少李侠心中暗暗叫苦,正不知如何应对,忽闻一阵细如蚊蚋的语声钻入耳中:“小子,外面人太多,为杀一儆百,先给个下马威——杀掉这三个!” 李二侠用眼估算距离,心下叫苦不迭:自己离对方足有四丈,以此刻功力,掌力最多及于三丈,如何能取人性命?何况自己端坐棺盖难以发力,棺材中老者又不许他下去,说要杀敌,岂非痴人说梦?这些念头只在脑中一闪而过,唯恐内心犹豫被对方识破,他强作镇定,沉声笑道:“三位想擒在下,何不先掂量掂量自己?”语气满是不屑,盛气凌人,大有视三人如无物之势。当然,此刻李侠不过是虚张声势,借以惑敌。 三人神色闪过一丝惊疑。史谋金目光诡诈地一闪,阴险地嘿嘿一笑,挑衅道:“小子,吹什么牛?纸糊的老虎,还想吓唬谁?还不下来!朱山主,咱们就瞧瞧他有何本事……”语声未落,身形已动。三人心有灵犀,缓缓向李二少逼近。 二少李侠见三人步步紧逼,心头如擂鼓般怦怦直跳。恰在此时,耳中又响起急促的细语:“傻小子,还不快发掌!” 闻听此言,他仿佛得了助力,精神为之一振。心下一横,暗忖: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对敌宽容,便是对己残忍。也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拼了! 念及此,他双目倏然喷出怒火,厉声喝道:“三位既然找死,在下便成全你们!”喝斥声中,运起全身功力于双掌,猛然向三人推去。他明知自己掌力难及,但为震慑对手,也只能狐假虎威地作势一击,心想至少能阻住三人猖狂进逼之势。 岂料他掌势刚起,尚未发力,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对面三人陡然发出一阵惨嚎,三条身影如风吹落叶般倒撞出殿外!“嘭嘭嘭”连声闷响,三人已摔倒在荒草萋萋的院中,一动不动,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当即气绝身亡。便是那颇有功力的老江湖朱武,也难逃此劫。 二少李侠一见此状,恍然大悟,又惊又喜。他心知肚明:以自己此刻功力,绝无可能做到。定是棺材中老者暗中相助!想到此处,他不禁暗暗心惊——这老者能隔棺运力取人性命,身手之惊世骇俗,当世罕见,闻所未闻。莫非,这便是武林掌门悟空所说的“飞天鹞子”绝学重现? 寺外骤然响起一片惊呼,紧接着几十条身影蹿入寺院。黑影晃动,一片嘈杂,显然众人皆被这出人意料的变化所震惊。院中响起一声大喝:“殿中之人,可是木子?” 二少李侠见有人问,豪情顿生,仰天狂笑:“不错!阁下是谁?” “邵阳镖局总镖头,铁枪追魂甘之亮是也!” 二少李侠发出一声冷笑,奚落道:“既是镖头,不保镖护货,来此何干?” “奉七派掌门英雄帖,想请阁下往少林一叙……” “醉翁之意不在酒。话说得好听,实则包藏祸心。我与他们话不投机,有何好叙?烦你代为转告:在下没空,暂不能往。不过,早晚是要去少林会会他们的!” “木子!你如此狂妄,目空一切,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连少林掌门也不放在眼里!若有胆量,便出殿一搏!”铁枪追魂甘之亮显然怒极,厉声斥责。 二少李侠哈哈狂笑,反唇相讥:“甘之亮,你仗着人多势众,欺压于我。既有胆量捉拿,为何不敢进殿?莫非也是怕死不成?” 此言充满挑衅与嘲讽,院中立刻响起一阵叱喝与骚动。有人道:“甘总镖头,我就不信这小子有三头六臂!不如咱们一起进去瞧瞧?” 铁枪追魂甘之亮却不敢贸然举步——前头三人惨死,已是前车之鉴。他不敢拿性命做赌注,只得踌躇不前,虚张声势道:“小子,你已成瓮中之鳖,插翅难飞!老夫告诉你,不出天亮,天下武林皆可接到传讯。届时七派七道高手齐聚于此,谅你插翅难逃,死无葬身之地!” 就在甘之亮与李二少对话之际,邵阳附近百里内的二三十名武林人物已陆续赶来,群立于殿门口。当他们瞧见李二少神态沉稳、目露杀机,高踞棺材盖上,而殿外三人死状如此凄惨,不由得皆神色一凛,毛骨悚然。 须知猪头山主朱武也算一流高手,江湖上颇有名望。方才入寺,未闻半点动静,便已横尸院中——显然是对方端坐棺上,不曾挪动分毫,便举手间击毙三人。这份功力,实在骇人听闻,无人敢轻举妄动。众人呆呆立在殿外,目光四扫,听着对方的挑衅,不明虚实,谁也不敢以身犯险。 二少李侠满含怨毒的目光注视着殿门口群雄,冷冰冰道:“各位别磨蹭了。若想学那三人,便一个个进殿受死吧!” 为首伫立的甘之亮一阵犹豫,缓缓道:“小子,老夫也不难为你。识时务者为俊杰,依老夫好言相劝,不如随我等走一趟。七大门派皆是讲理之人,何必大动干戈,多造杀孽?” 二少李侠豪情满怀,仰天大笑,声震屋宇!破败的大殿纷纷抖落墙块,笑声瓮瓮作响,充满凄厉与悲愤,惊得殿中蝙蝠纷纷飞出,连隐藏的老鼠也叽叽乱窜。笑声一落,他调侃地奚落道:“嘿嘿,讲理?你们所谓的‘理’,不过悬于刀锋之上,容不得人辩驳。否则便成了七大门派所谓的败类,当诛当杀!若是讲理,为何群起追我?还不是要置我于死地!” 话刚说完,棺材中老者的细语又钻入耳中:“小子,来的是哪路人马?” 李二少为震慑众人,也为让老者听清,故意大声道:“邵阳附近的黑白两道人物!” 群雄闻言皆是一愣,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他突然高声说这话是何意,更不敢强出头——枪打出头鸟,谁也不愿去领死。他们自然不知,这其实是在回答棺材中老者的话。 一阵细语又传入李二少耳中:“都该杀。” 二少李侠心中一凛,想不到这棺材中奇人竟比自己还嗜杀。他本不欲如此,可眼前情势容不得他心慈手软——对敌容忍,便是对己残忍。若不杀他们,他们便要杀我。于是他大声道:“你们这群乌合之众,如缩头乌龟,畏首畏尾,不敢向前!若要赏银,便一个个排着队来领死吧!” 众人岂能受这等窝囊气?勃然大怒,群胆群力,齐声怒吼,蜂拥而入! 二少李侠见状大惊——三四人或可对付,这许多人一齐拥进,如何是好?但情势紧急,容不得犹豫。他索性牙关一咬,将全身内力尽数聚于双掌,环扫猛推! 一股惊人的掌风呼啸而出,骇人听闻的惨剧骤然发生! 只听得二十余人接连发出凄厉哀叫,几十条身影倒撞出殿外,口中鲜血狂喷!后面紧跟之人见状,无不毛骨悚然,惊心动魄。同时,一股阴寒至极的无形狂飙扑面涌来,他们连忙脚跟倒纵,迅捷飘出殿外。 紧接着,院中“嘭嘭嘭”连声大响,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十余具尸体,与先前那三人一般面目狰狞,一动不动,连挣扎也无,死状惨不忍睹。 血光寺,果然一片血光!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二十余名武林人物,在此“血光索命”之下,只剩七八人侥幸生还。幸存者见此掌威势,心神俱震,无不胆战心惊。他们齐聚院中,面面相觑,这才知道那小子所言非虚——真如索命无常、降世瘟神!再无人敢越雷池半步,唯恐性命不保。 活着的人困惑不已:这小子先前如丧家之犬,被人围追堵截,不得已躲藏至此,也未见有这般惊心动魄的掌力。若早如此,我们焉能追他到此?只怕早已死在他掌下。可为何一到血光寺,他便有如神助?方才那一掌,排山倒海,血光一现,人便莫名其妙死于掌下——这究竟是何种掌法? 第一百九十八章 鬼人授法(1) 二少李侠见那么多人涌进,死的死,伤的伤,尽皆退出殿门,不由暗松了一口气。恰在此时,棺材中响起一阵得意的阴笑声,随后洋洋得意道:“小子,怎么样?” 二少李侠感激道:“多谢前辈相助!” “嘿嘿,老夫不过小试牛刀。凭这批龟孙杂碎,便是再加上十倍,也不在话下,照样一掌毙命。” 二少李侠通过他的暗中相助,深知此言不虚——那掌力着实厉害。此刻殿外余下的几人噤若寒蝉,不敢再放肆,大约是在等救兵。他心里一松,精神不再那么紧张,腹中却立刻饥肠辘辘,难受得紧,忙道:“老前辈神功绝世,在下佩服……不过,在下许久未进食,饿得心慌!” 棺材中老者嘿嘿一笑:“没用的东西,真是没出息。一点饿也受不了。老夫棺材里还备有吃食,你就充充饥吧!” 话声一落,二少李侠只觉自己坐的棺材盖板“吱”的一声,竟渐渐向上开启。一只漆黑如骷髅般的手伸了出来,简直像鬼爪——指甲长约二寸,无异于五把短剑。那爪中握着一团黑漆漆的东西,显然是递给他吃的。 若不是李二少早已知道他是活人,心里有了准备,这一下非得吓得魂飞魄散,从棺材上滚落不可。即便如此,此刻一见那手,仍感到心惊胆战。看其手,想其人——老前辈长年藏在棺材里不见阳光,定是与鬼无异,怪不得他说自己既是人,也是鬼。 李二少连忙接过,定睛一看,原来是个野果,不知存放了多少年,已干瘪得发黑。那只怪手递出果子后,缓缓缩回棺中,棺材盖板也慢慢恢复原状。饥不择食,李二少顾不得许多,连忙送入口中,倒也觉得香甜可口。吃完之后,不再感到饥饿,体力也恢复了许多。 殿外天色,月影西斜,将近黎明。那些幸存的武林人士聚于院中,倏然射出一道绿色火焰。信号发出后,他们并不退走,显然是等待援兵,留下来监视。 二少李侠见状,心中十分着急,气馁道:“老前辈,他们在讨救兵,怎么办?” “无妨。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语气中丝毫不以为意,全然不把来人放在心上。 二少李侠道:“我们总不能被动挨打,也不能干耗着啊?” “那你就下去把他们杀了。” 二少李侠苦笑:“唉!晚辈如今有难言之隐,已身不由己。若是往常,何劳前辈出手?我早出去把他们干掉了,也不会在此……” “那你说怎么办?” “还得请前辈援手!”李二少第一次求人。此刻他似乎对老者产生了信任,无形中生出一丝亲切之感。 求声刚落,耳中便响起那苍老阴森的声音:“小子,不要得寸进尺。给你一点甜头,你就想咬老夫的手指头。老夫从不轻易施恩于人……” 这话让李二少不由得一愣。心中暗忖:这棺中之人不仅行动怪异,说话也阴阳怪气,令人捉摸不透。你不求他,他反倒主动帮你;你求他,他却变得不近人情。奇怪,这老者为何言行相悖?他心中泛起一丝反感,疑问道:“你方才为何要帮我?” 棺中传来阴森森的话语:“老夫帮你,只因同仇敌忾,有些同病相怜。同时也感到你小子与老夫有志同道合的缘分。” 二少李侠暗暗点头,心想原来如此。不论如何,他帮我退敌,总算有恩于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是救命之恩?我李侠恩怨分明——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棺中老者又以传音入密道:“如今你既开口求老夫打发这批酒囊饭袋,不过老夫也有两个条件……” 二少李侠转忧为喜,忙道:“前辈仗义援手,莫说两个,便是二十个,晚辈赴汤蹈火,也该报答!” “好!好!”棺中响起一阵轻微而阴沉的笑声,“事不宜迟,为争取时间,老夫的条件慢慢再说。你看看殿外还有多少人?” 二少李侠探首望去,见尚有八人附耳交谈,便答道:“还有八个。” “是些什么人物?” “晚辈都不认识。不过这批人是方才随猪头山主朱武及邵阳总镖头铁枪追魂甘之亮追来的人,谅是他们手下。” 棺中响起一声不屑的冷哼:“跳梁小丑,平庸之辈。要他们的命,不过是举手之劳……” 二少李侠暗道:“好大的口气!”但他对棺中老者的武功深信不疑,不禁猜测此老者究竟是谁。凭他在武林中积累的经验,只觉此老者性格暴戾怪异,其武功与魔教有关,掌法阴险狠毒,与九幽阴功有异曲同工之妙…… 正思潮起伏间,棺中冰冷的声音又响起:“小子,看看天色是什么时候了?” 二少李侠收回思绪,望向殿外疏落的星辰与黯淡的月影,答道:“快近五更……” “唉!晚了!!晚了!!!” “晚了?”二少李侠心头一愣,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茫然问道,“前辈,什么晚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唉,我知道你不明白……”棺中老者语声忽变得有些伤感,轻轻一叹,“老夫昔年受人袭击,身受重伤,九死一生逃向关外寻药疗伤。合药之时,误将一株阿修罗花当作千年石斛,虽治好了伤,却全身中了剧毒,因此不能见天日,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十几年来,成了个活死人。幸有人送来七口棺材,我才能在此空棺中度过漫长孤苦的岁月。如今将到五更,天快亮了。老夫若在天亮时来不及进棺避光,全身两个时辰内便会糜烂而死。故而老夫说晚了。不过,小子别慌,且让老夫想想别的办法。” 二少闻言,恍然大悟,明白了老者说“晚了”的道理,也知晓了他为何躺在棺中。眼见天色快亮,对方已发出信号,后援将至,而棺中老者此刻无法出手,难道自己就这样耽误一天不成? 转念至此,他心中暗暗焦急。他虽生性偏激,却并非只顾自己之人,便建议道:“既然前辈有此隐疾,何不由晚辈出声诱他们进殿,再予以诛杀?” “嘿嘿,你想得未免太天真。方才已让这批家伙心惊胆战,成了惊弓之鸟,如今怎会再上钩?你可知道‘惩羹吹齑’的道理?他们已尝过那种惩罚,任你再怎么诱骗,也是嘴上抹石灰——白说。” 二少李侠暗叫惭愧。自己为求尽快脱身,只想速清这些人,却忽略了这一点。棺中老者所言极是。照此情形,自己真要坐在这棺材盖上不能动了?这……这可如何是好? 他焦灼地想着应对之策。片刻功夫,耳听棺中老者道:“这样吧,老夫念及与你有缘,为不让你吃他们的亏,免得死在他们手里,今特传你两招掌法,便足以打发他们。但老夫传艺向来有惯例——只说三遍心法,你能否领悟,全凭你的智慧。若你愚蠢不能领悟,老夫也无可奈何。你只有等上一天,待晚上老夫再出棺助你。” 二少李侠闻言一阵兴奋,振作精神道:“多谢前辈成全!晚辈有生之日,终生不忘救助之恩!” 棺中老者微微一哼:“记好了……”当即以传音入密功夫,向李二少讲解两招掌法的姿势与变化:“心神合一,气沉丹田。气以运而实,力从气出,气隐力后……” 此刻殿中一片阴沉,只有二少李侠端坐棺材盖上,凝神细听棺中老人传授用掌练气心法。他如雕塑般一动不动,令人感到萧条而阴森。而大殿外的院落中,却呈现一片惨烈景象——二十多具尸体横七竖八躺在血泊之中,引来了无数老鼠觅食。大约是闻到了血腥味,这些鼠辈特来打野食。 死者之中,有首先发现二少李侠踪迹的两名丐帮弟子,有为首的猪头山主朱武,还有总镖头铁枪追魂甘之亮。他们此刻都静静躺在地下,怀着没能得到好处的饮恨,魂归地府报到去了。仅余的八个活人惊悸地伫立在一起,望着地上二十多具尸体,心中不免胆战心惊。但他们又不敢离去,怕受责罚,脸上皆现出焦急之色,等待着求援信号发出后的回音。 这种出人意料的结局,不仅死者死得糊涂,便是仅存的活人也感到迷茫。若说那木子有惊人武功,令人瞠目,那方才又何必被追得如丧家之犬?为何一到血光寺,他便像变了个人,顷刻之间武功高出十倍?莫非是血光寺主“飞天鹞子”上官彬雁阴魂不散,附体在他身上? 正是: 血光寺中见血光,多数人士把命丧。 疑作阴魂来作祟,不知谁人又死亡。 若知以后蹊跷事,还得细心看下章。 第一百九十九章 鬼人授法(2) 这些问题,让院中幸存的八个人百思不得其解。他们再怎么想,也绝不会想到这全是棺材中那个活死人的杰作。这八人中有五个是甘之亮镖局的镖师,其中地位较高的是七星刀周仁。此刻,他望着猪头山副山主九霄鸢商奇,商议道:“商兄,我看还是先离开这血光寺为妙。”语气中满是惶恐与不安。 矮个子九霄鸢商奇一皱眉,苦着脸道:“周兄之言固然不错。可如今死了这么多人,若我们就此回去,如何交代?何况那小子是当今武林唯一祸根,若不铲除,血腥隐伏,后患无穷。况且信号已经发出,若再被那小子逃走,七派掌门责问起来,这责任谁来承担?” 话虽如此,他那削瘦的脸上却同样现出惊惧之色。他不时转头望向那阴暗阴沉、令人恐怖的大殿,只见那人仍如雕塑般坐在棺材盖上。看着看着,忽见那人两手虚空比划,乱舞一通,感到十分奇怪,忙道:“你们看,你们看!这小子又在搞什么鬼?”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去,心中皆感困惑。其中一人道:“这血光寺一定有鬼!这姓木的小子若真有这般杀人的能耐,早出来杀我们了,还会坐在那棺材上鬼画符?我看他这是井里放屁——有原(圆)因(音)!” 七星刀周仁一看说话的是嘴皮子滑翔,不由得脸红耳热,狠狠瞪了他一眼。心想,你也不过有嘴尖舌巧的功夫,如此夸夸其谈,遇上事比兔子跑得还快!便奚落道:“我看你也是事后诸葛亮。遇上事,你为什么不首先冲上前去?” 滑翔被他呛得闭口无言,片刻后辩解道:“我不过是就事论事……” 周仁虽不耐烦滑翔,却也觉得他说的颇有道理。心中虽恨,表面上仍点点头,对九霄鸢商奇道:“商兄,滑老弟之言也不无道理。咱们就看看那姓木的小子敢不敢出来。”说到这里,他嘿嘿一笑,似想起了什么,得意洋洋道:“若能抓到这小子,咱们哥们儿对武林而言,不仅是大功一件,还能扬名立万,名利双收,哈哈……” 在名利驱使下,他忘记了心中惊惧,立刻得意忘形。可此刻别人都没有这份心情听他自鸣得意,只是远远望着大殿里坐在棺材上那人的举动,感到莫名其妙。又有谁会想到,那人正在学习棺材里老者的两招掌法,而目标正是取他们八人性命呢? 此刻,二少李侠全神贯注听着棺中老者讲解,一边听一边双掌虚空比划。两遍下来,他已牢记于心。只觉这两招掌法果然奇奥难测,厉害无比——有摧枯拉朽之势,摧心裂胆之力。名为两招,实则是变化繁多,充满诡异的罡力。 棺材里老者继续说道:“小子,这可是最后一遍,注意听着!第一招是‘血光索命’:脚踏子午,右掌向下,举臂平肘。横切推腕之时,左掌立刻穿右肘闪电拍出。此刻右掌改切为拂,掌心向内,向左反拂。双掌左右交互齐下,任他一流高手,也必难挡此一招。功力差者,当场立毙掌下;功力高者,见此也会魂飞天外,必然退避。 “第二招是‘血迸魂飞’:当敌手暴退之际,你可立刻以卦位游身坤宫,右掌上切咽喉为虚,左掌下击会阴为实。一划一推,或切或抓,全凭你临场情况随机应变。如今三遍已过,你学会了多少?” 二少李侠本是聪悟之人,闻言立刻停住虚空乱晃的双手,恭声答道:“晚辈惭愧,自觉仅学会八成。其中有些奥妙变化之处,尚不能随心顺手而出!” 棺材中老者感到惊奇,称赞道:“好聪悟的小子!将来定会成为人上之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老夫三遍讲说之中,你能有这份成就,实出老夫意料之外。哈哈,真是一朵奇葩,堪可造就……” 二少李侠心道:你老者深藏棺材里,岂能知道如今天下武林中,我李二少也乃是佼佼者?曾闯过武当,去少林与方丈论过剑……令那些武林人士闻风丧胆的侠义之士。只因交友不慎,结识了那野心勃勃的皇甫玉龙,才遭此不幸。如今病痛缠身,全身功力削减大半。若是往常,我不会把这些虚伪追杀我者放在眼里。如今龙落浅滩被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为自保,我只得学会你这套绝世掌法。 棺中老者幽幽道:“老夫昔年凭这套掌法纵横天下,无人敢小觑。你现在既然已学会这两招‘血光索命’与‘血迸魂飞’,趁他们外援未到,何不展露一下身手?趁早结果院里那八人性命,省得他们与来人胡说八道,于己不利。”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二少李侠心想也是,何不趁外援未到之际,试掌看看是否有此威力,结果那八人性命,然后逃之夭夭?念及此,为吸引殿外八人注意,他猛喝一声:“血光索命!” 殿外八人果然被声音吸引,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只觉殿里忽地刮出一股罡风,一道血光随着罡风扑面而来!“嘭”的一声,八人顿时感到心碎骨折,伴着撕心裂肺的嗥叫,身形飞起,随即横七竖八从空中落下,气绝而亡,无一幸免。 二少李侠见八人死得如此惨烈,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深感这招“血光索命”之厉害,如此霸道。心想以后若非万不得已,绝不再用此招,以免妄生杀戮、草菅人命,于心不忍。但今在自己性命攸关之际,也不得不用。趁此机会,还是赶快逃离这是非之地为好。 他正欲动身,忽见七派掌门已飞身来到殿外,只得打消了逃脱的念头。他坐在棺材上,目光炯炯注视着殿外动静。 新到的一干高手,个个目光如炬,脑门凸显,武功非凡。他们扫视当场,发出唏嘘之声,脸色虽现出愤恨,但怒意中皆透出一丝惊奇与困惑。实在难以理解——有的在淮南见过此人身手,在江南道大会上,他不过凭花言巧语骗得“罗刹令”与江南道盟主令后,靠“飞天鹞子”那式“鹞子钻天”轻功遁走。如今竟能击毙这么多高手,惨不忍睹,简直如神话传说一般,令人匪夷所思。若不是亲眼所见,说什么也不敢相信他有如此能耐。 武当掌门“松木道长”平素性如烈火,此刻早已按捺不住。他目光扫视殿内坐在棺材盖上的二少李侠,大声道:“贫道不信这小子有通天之能,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犯下这等杀孽!让我先见识见识……”语声中,只见他身形一晃,如电闪般跃到殿门口。 众人一见武当掌门腾身而起,唯恐他有失,纷纷随身而起,落在大殿门口。向内一望,果见那人端坐在对着殿门的棺材之上,旁边并排列着六口同样的棺材。 “松木道长”虽久经战阵,见多识广,技高位尊,但见此情景,也觉殿中阴气慑人,不禁有些惊讶。今见群雄俱围立自己身边,胆气复壮,目光如炬,大声责问:“小子,那些人都是你杀的吗?” 二少李侠见这批为己私利、欲得自己而甘心的高手,想起自己被追杀的惨状,想起荣丽娟及皇甫玉凤的死,想起皇甫玉龙至今遁逃无音讯,本想以“罗刹令”为诱饵逼他现身……不由得怒火万丈,骤然上升。他狂笑一阵,震得大殿轰轰作响,豪放不羁道:“不错!是他们自己找死,怪不得少爷心狠手辣。咎由自取,死有余辜!” “松木道长”闻言大怒,叱责道:“好小子!年纪轻轻,竟敢妄生杀戮!不嫌双手血腥,会遭报应?看你已为瓮中之鳖,还不乖乖俯首偿命!” 二少李侠冷哼一声,不屑道:“道长别夸海口,冒狼烟。有本领就请进来试试……” 他有恃无恐地说着,耳中传来棺材中老者的声音:“来者又是什么人?”他随口接道:“七派掌门。” “松木道长”闻言,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困惑地问:“你在和谁说话?” 二少李侠朗声道:“我在与地狱五阎罗说话。他问我来者是谁,我照实回答。他说你们助纣为虐,都该杀,要你们统统报名受死!” 此刻不仅“松木道长”气得暴跳如雷,便是旁立的六派掌门也为之神色一变,愠怒至极,受不了这狂妄挑衅。在这些高手听来,这等于是说七派掌门都是浪得虚名、有其名无其实,全不是他的对手。这对统率武林的七大宗派而言,是何等讽刺与打击!凡练武之人,都把名声看得比性命更重要——宁愿身首异处,也不愿名声受损。因此这番话,他们听来格外刺耳,分明是在出言挑战,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七派掌门同仇敌忾,欲要行动,与李二少拼个你死我活。 李二少仅凭刚学会的两招“血光索命”与“血迸魂飞”,能斗得过七大门派掌门吗?只怕凶多吉少。 若知李二少生死如何,且看下章分解。 第二百章 血光索命(1) “松木道长”身形一动,骤然欺进,叱喝道:“好小子,如此口出狂言,欺人太甚!贫道倒要试试你有什么惊人的能耐!”说着双掌随势迅扬,一股凌厉的掌风犹如排山倒海般向二少李侠席卷而去。 李二少虽仗着有靠山而有恃无恐,但见来势威猛绝伦,也不禁心惊。暗忖:一代掌门,功力果然不同凡响,非寻常人可比,绝不可等闲视之。他忙气沉丹田,依棺中老者所授,双腕翻起,透出一股寒入骨髓的阴厉之力,双掌带着血光猛力一推,反向迎上“松木道长”的刚猛掌力。 “砰……砰……”巨响声中,武当掌门一声闷哼,只觉一股阴寒至极的反弹之力绵绵不绝涌来,初时尚可抵挡,转瞬之间便愈发敦厚刚猛,自己实在难以支撑。他胸口一热,张口喷出一道鲜血——显然是受了内伤。他连忙收势凝气,身形踉跄倒退,脸色惨白,气息难继,不得不服输认栽。 在场高手见此情形,无不瞠目结舌,心头大震。点苍掌门一把扶住“松木道长”,少林掌门悟空大师迅速从宽大僧袍中摸出两粒丹丸,塞进“松木道长”口中。他伸手一按其脉搏,脱口惊呼:“怎么是九幽阴功?” “九幽阴功”四字一出,在场高手脸色骤变,不寒而栗,面面相觑。心中不约而同闪过一念:这小子难道竟是血光寺“飞天鹞子”上官彬雁的传人?天啊!怪不得…… 众人往日傲气荡然无存,只剩唏嘘。他们开始感到,此人实是个可怕的人物——武林中惨变隐伏,一场浩劫即将来临,天地翻覆,恐难幸免。一时间,人人踌躇不前。 二少李侠却不知九幽阴功是何门何派的武功,只知这招“血光索命”便将武当掌门逼退,令他受了内伤。若是旁人,早已毙命当场——可见此功威力无比!见众掌门踌躇不前,他心中一阵痛快,嘴唇翘起一道冷酷的弧线,幸灾乐祸道:“堂堂一代掌门,不过如此!你们谁有兴趣,可报上名号,前来领死……” “松木道长”此刻虽感汗颜,难以忍受,却也无可奈何,只当听不见,由点苍掌门扶去瞑目疗伤。其余众人闻言,脸色愠怒已极,无不义愤填膺,难以忍受。要知道在场诸人皆是技高一筹、德高望重的武林名宿,谁甘受这等奚落?长白掌门一声怒哼,身形一动,便欲越众而出,与其对掌,决一死战。 少林掌门悟空大师老成持重,伸手一挡,阻止道:“方施主且慢!事情解决,不急在这一时,请勿急躁。待老衲问问他……”说到这里,他脸色凝重,对着殿里坐在棺材上的李二少道,“木施主年纪轻轻,竟妄生杀戮,满手血腥,难道不怕有伤天和?” 二少李侠岂能不认识少林悟空大师?他曾在少林与悟空大师论过武功之道,没想到这老和尚老眼昏花,竟看不出自己就是易容后的李二少!如今受他人蛊惑,竟不能主持武林正道,反与自己为敌。想到此,他心中气愤,不再对他尊重,哈哈狂笑道:“老和尚不必口是心非,满口仁义道德!你既然怕血腥杀戮,为何还恃众凌人、以强欺寡,如此逼迫追杀于我?” 悟空大师口念“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解释道:“老衲是接到绿火急讯赶到,却并非是要逼迫小施主……” 二少李侠截话道:“既非逼迫,何必画影图形捉拿于我?请问我犯了什么法?” 悟空大师不愧为佛门高僧,对李二少犀利的词锋、咄咄逼人的态度并未放在心上,仍脸色肃穆,沉静道:“施主此言差矣。如今武林动乱,不仅出了个神秘的‘梅花门’组织,又出现了‘飞天鹞子’上官彬雁的继承人,接着七道盟主神秘失踪……当今武林对施主身世迷惑不解,不过是欲请施主问个明白罢了。” 二少李侠冷哼一声,理直气壮道:“你理由勉强,不过是追杀我而制造借口罢了。大路朝天,各走一边——马行马路,车行车道。你我各行其事,我身世与你们何干?老和尚,如今天下武林动乱,定是与那‘梅花门’幕后操纵者有关。你不设法追查那神秘人,却来找我的不是,苦苦追杀不肯放过。与其如此,倒不如一决胜负!老和尚若不怕死,就进殿来。否则……” 在场的太极掌门雷钧实在听不下去,不由得怒不可遏,大喝一声:“小子!你树敌天下,如此狂妄,已离死不远,竟还敢冒犯少林掌门?”说罢便要行动。 悟空大师却摆手阻止,道:“各位请勿动怒。佛海无边,回头是岸!让老衲再劝劝他……”说着对大殿里坐在棺材上的李二少道,“施主若能随老衲回山说明身世,老衲愿担保施主安全。要知道二十年前,武林七派公议:为使武林安宁,划分天下为七道,每道推举盟主一人统治,避免纷争……因施主身份不明,大闹江南道盟主大会,骗走了‘罗刹令’及江南道盟主令,自然难免令人起疑。任何人予以询查,理所当然。小施主若能忏心向善,诚心悔过,伤亡之事,老衲绝不追究。” 二少李侠脸上现出一丝残酷而不屑的冷笑。暗忖:你这老和尚用花言巧语骗我下去,可是枉费心机了!不经一事,不长一智——就是我李二少过分相信他皇甫玉龙,才被他害得这般惨,弄得生不如死。我岂能再轻易受骗?想到自己在监牢蒙冤受屈的惨景,想到郑飞为他而死,想到“快手一刀”王憨与弥勒吴为他血溅追杀……想到皇甫玉凤及荣丽娟的惨死,不由得恨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在心中发狠:我要报仇!我要杀尽这些假仁假义之徒!一旦我学会那绝世武功,绝不轻饶任何有血债的人——血债必须血偿! 念及此,他怒形于色,满脸煞气,目光仇视着门口群雄,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相激道:“老和尚不要再枉费唇舌、煞费心机了。若听我劝告,不如趁早回去,改弦易张,去追查那‘梅花门’幕后操纵者——他才是武林中的罪魁祸首!” 少林悟空大师见软语相劝无效,清癯的脸色一变,再没耐心,怒道:“小子,你若再不听从老衲善意之言,可知后果?” 二少李侠侠肝义胆顿生,不屑一顾,鄙夷道:“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不听,又能奈我何?” 少林悟空大师缓缓道:“既然你不听劝,老衲倒要试试你的能耐,看能否活捉你……”说着身形缓缓欺进,禅门绝学菩提神功已然催动。他每一步踏出,宽大僧衣便被劲风鼓满,刚劲之力缓缓运至双臂,爆出噼啪响声。 有了武当掌门吃亏的前车之鉴,悟空大师虽怀少林绝学“大力金刚掌”,却也不敢贸然进攻。他目光如电,注视着坐在棺材上的李二少,紧盯他的一举一动,考虑出手的部位,以不变应万变,以免重蹈武当掌门覆辙。 二少李侠见状,心中不免一阵紧张。自己虽有凭恃,但少林七十二般绝技一向令武林敬畏。少林能雄踞七派之首,绝非幸致——门下多出杰出人才,何况眼前又是少林一派之尊,其功力可想而知。 此刻气氛紧张至极,犹如箭在弦上。各派掌门及高手皆紧盯着对面坐在棺材上的李二少,注视着这一场生死之搏。武当掌门虽已受伤,但众人都知道武当擅长剑术,内功方面比少林菩提神功自逊半筹。如今少林掌门出手,胜败不仅关系武林劫运,更能试出李二少的功力究竟高到什么程度、出自何门何派。 二少李侠也紧紧盯着悟空大师一步步逼近,心中估量着距离,预备向棺中老者求援,让其奋力一击。棺中老者几次相助,虽给了他无比的信心与勇气,但那些人比起棺中老者,不过是弱者。而今对手是七派之首的少林掌门悟空大师,且悟空大师已有戒备——二者相较,不知功力谁高谁低。 两者距离渐近,生死判决就在眼前。悟空大师见李二少坐在棺材上巍然不动,气宇沉稳,毫无惧意,心中生疑,顿起戒心。他脑中倏然闪过一念,停下脚步,沉声道:“施主,在你未死之前,能否回答老衲一个问题?” 二少李侠冰冷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一掌判生死,还有什么好问的?” 悟空大师脸色凝重,冰寒如霜,问道:“你如此抢夺‘罗刹令’及江南盟主令,施的又是‘鹞子钻天’绝学轻功,究竟是谁的传人?” 二少李侠觉得目前尚不宜透露真实身份——还不知道皇甫玉龙现在何处,说不定他就在暗处蛊惑着这些人。反正让他们摸不着头脑更好。念及此,他反唇相讥道:“你和尚身为一派之尊,难道还看不出?” 这一狡猾反诘,把个悟空大师气得不知如何回答。他斥道:“你骗夺‘罗刹令’及江南盟主令,意欲何为?” 二少李侠脱口而出:“‘罗刹令’乃是有德者得之。我不能让那‘梅花门’幕后操纵者以此令横行霸道、残害武林……” 悟空大师神色一震,嘿嘿一声冷笑:“满口胡言,不足为信!你乃‘飞天鹞子’残孽,杀之不为过——打!” “打”字出口,双掌一翻,身形欺近,迅速推出。有了前车之鉴,老和尚留了后步,只用了七成真力,以防不敌时能迅速撤掌倒退。 但这七成菩提神功的气势也非同小可。只见一阵猛烈无比的阳刚劲气,如排山倒海般向李二少飞撞而去! 二少李侠此刻,能挡得住这少林金刚掌摧山裂石的掌力吗? 第二百零一章 血光索命(2) 二少李侠在悟空大师说话之际,耳中已听到棺材中传来一声轻微的惊异。他不知道那老者发现了什么,此刻见掌风袭身,也容不得多想,豪放不羁道:“今倒要领教领教你这老和尚的大力金刚掌!”语声中,双掌猛推,疾迎而上。 “嘭、嘭——”两声大响,罡气四溢,震耳欲聋。本就腐朽的大殿梁柱吱吱作响,摇摇欲坠。尘土飞溅中,一条人影倒飞而起,“嘭”地一声撞在墙壁上,跌倒在地,连连喷出数口鲜血——啊!受伤之人,竟是李二少! 这情形不仅大出七派掌门及一干高手意料之外,就连李二少自己也始料未及,不禁一阵震骇。他方才虚空出掌,满以为照方抓药,施展“血光索命”招术。岂料掌出半途,碰上悟空大师劈来的大力金刚掌,掌风凌厉刚猛,便知不妙。他忙运功抵挡,怎奈气力不济,内力提不上来,疼痛难忍,如何敌得过悟空大师一甲子修为的深厚内力?胸口如受重锤猛击,身形不由自主离了棺材,被掌力劈得倒撞向殿内后墙。若非他本身内力颇厚,又有防范意识,加上悟空大师心存顾忌、只用了七成功力,恐怕他这条命早已了结,魂飞魄散,到阎王殿报到去了。 此刻,李二少依壁半坐于地,胸头虽疼痛欲裂,心中却充满无限困惑。他扪心自问:棺中老者这次为何突然袖手不管?难道是隐疾复发,抑或另有缘故?你这隐藏在棺材里的阴森杀手,可把我害苦了! 这李二少先前能两掌击毙二十余名一流高手,已属惊奇,堪称武林奇才,实属罕见。而今转瞬之间,竟化神奇为平庸——明明方才武当掌门一掌受创,此刻他却挡不住少林悟空大师七成菩提神功的一击。这情形大反常理,令人百思不解。一时间,在场人数虽多,却是出奇的静寂,都为这意外的发展愣在当场。 少林掌门悟空大师注视着嘴角挂血、依墙而坐的李二少,从他痛苦的表情中看出他已受伤,却仍感困惑。以他能掌毙二十余一流高手的功力,理当能抵住自己七成功力的一掌,可他……不管怎样,此时不趁机活捉,更待何时?意念一动,身形缓缓欺近,口中冷冷道:“本掌门原以为你是‘飞天鹞子’上官彬雁的余孽作祟,不知还兼有九幽阴功,才不敢小觑,处处戒备,以防上当。没想到竟是只纸老虎!如今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可是自找的,怨不得老衲。本掌门看你还能往哪里跑?” 二少李侠见悟空大师面含杀气,缓步逼近,刹那之间,想起身边好友与红颜知己——如今死的死,伤的伤——顿然豪情满怀。心想: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别说是你悟空大师,便是阎王老子,本少爷也不会束手就擒!情急之下,他强压伤痛,聚集体内残存真力,欲困兽犹斗,拼命一搏。岂知运气之下,只觉丹田真气四窜,难以凝聚,心脉如割——显然伤势极重。他急火攻心,大叫一声,又张口喷出一道血箭,人竟昏了过去。 就在李二少昏厥、悟空大师走近棺材旁时,阴森森的殿中忽然响起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阴笑。在那阴沉沉的笑声中,一股摄人魂魄、寒冷浩大的劲气,竟向悟空大师周身涌来。悟空大师闻声心中一凛,只觉那阵阴森森的罡气袭身,正像是二十年不曾现世的九幽阴功。他大骇之下,晃身暴退,震惊的目光四处巡视——殿中除了李二少倒依在墙边外,四周空荡荡的,并无一人。 殿门口诸人耳闻诡异阴笑,又见悟空大师举动失常,倏然暴退,皆毛骨悚然,暗暗戒备,以防袭击。太极掌门雷钧一步跨入殿内,高声问道:“大师发现了什么异样?” 悟空大师顾不得回答,侧目一瞥,示意噤声。心中恍然大悟:李二少之所以能掌毙二十余高手、击伤武当掌门,必是有人暗中相助!他当即仰空朗声道:“少林贫僧悟空,与六派同道在此。何方高人,何不出来一见?” 殿中立刻响起一阵阴恻恻的刺耳语声,嘲弄地奚落道:“领袖武林的少林掌门见多识广,难道就察不出老夫隐身所在?” 众人闻言,目光四扫,仍不见半个人影,皆瞠目结舌,周身发毛,心头打颤。暗忖:大白天难道真有鬼不成?怎么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刹那之间,二十年前悲惨的历史重新浮现在群雄脑际。一个天大的悬念立刻涌上心头——难道那令人恐怖的一代人魔,血光寺主“飞天鹞子”上官彬雁,竟没死? 此念一起,各人心中顿感不安与惶恐。要知道二十年前,武林人士一提起血光寺,无不谈虎色变,周身战栗,噤若寒蝉。那阴森神秘之地,从来只许活人进,不许活人出,被视为禁地。只要你招惹了它,任你逃到天涯海角,终逃不出厄运。可见血光寺在人们心中留下的恐惧印象,至今难以磨灭。 自从武林总盟主“神医武侠”皇甫擎天用计战胜“飞天鹞子”上官彬雁,侥幸以飞剑将其钉死在血光寺大殿墙壁上之后,不知何人放了一把火,将血光寺烧成废墟……而皇甫擎天为免连累无辜、使武林再遭浩劫,甘愿只身赴险,接受“飞天鹞子”师兄弟们的挑战,前往其老巢……此后下落不明,二十年来音讯全无。众人皆信二人已死,可那“飞天鹞子”的恐怖阴影,至今犹存。 如今群雄身处血光寺中,耳闻方才击伤武当掌门的竟是九幽阴功,虽知上官彬雁不可能死而复生,但联想至此,心中无不胆战心惊。 悟空大师示意太极掌门噤声,原想在对方发话时能察出其隐身所在,此刻却大失所望。只觉那阴冷森森的声音若有若无,四处飘浮不定,根本不知来自何方。闻其嘲讽,他心中羞怒,喝道:“尊驾既自命不凡,何不现身一见,也好让我等一瞻风采?” 殿中立刻响起一阵刺耳的阴笑,听起来如同鬼哭,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在场之人无不心生恐惧与不安,心悸地注视着殿内动静。 “想见我不难,各位可愿把殿门关上?” 此刻殿外朝阳四射,天色大明。只因殿门口涌塞着那么多人,殿中仍昏暗无光。众人一听此言,对方竟要求关殿门,显然不怀好意——布下陷阱,要关门一网打尽!他们面面相觑,互相征求意见,不知如何是好。 太极掌门雷钧首先道:“此人别有用心,大师莫要理他……” 话音未落,阴森森的冷笑过后,传来语声:“堂堂掌门如此胆小,未见老夫,先怀惧意,又何必出言相激?赶快滚回去,不见也罢。” 悟空大师深知,若真把殿门关上,无异自绝退路。正犹豫不决之际,闻听此言,不由得勃然大怒。要知道武林中人,艺业尚在其次,名望第一。当众受此讥讽,堂堂七大门派如何再领袖武林?岂不落下笑柄?各大掌门怒形于色,欲要行动。 悟空大师狂笑道:“本掌门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人是鬼!”语声至此,转首道,“各位掌门何不上前一步,关上殿门,一同看看是哪位高人?” 众人闻言,俱各会意,心有灵犀。自思七大派掌门及江南盟主俱在,任他本事再高,也足可抵挡一阵——毕竟恶狼难敌众犬,好手不敌人多。况且上前一步便在门边,大门虚掩,退路不绝,照样有备无患,防备这诡异之人将他们一网打尽。他们岂能料到,棺中老者此言,实因身有隐疾、惧怕天光? 此时少林掌门悟空大师已退到大殿门边,向其余各人暗使眼色。点苍掌门扶着软弱无力的武当掌门,与众人跨步踏入殿内。最后一人反手将腐朽的殿门一拉——“吱嘎嘎”作响,两扇大门虚掩而上,殿中立刻又陷入一片黑暗空蒙。 殿门一关,众人立刻互相一瞥,蓄势沉气,紧张戒备,以应付随时可能降临的灾难。 长白掌门朗声一笑:“殿门已关,尊驾为何还不现身?难道是怕见天日,见不得人吗?”语气讥讽,极尽挖苦嘲弄之能事。 话音一落,阴森恐怖的大殿中,立刻响起一阵“吱——吱——”之声,是那般古怪与瘆人。随着那刺耳的声响,众人惊恐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在几十道如炬的目光注视下,忽然发现最右边那口棺材——正是对着大门的那一口——竟在缓缓开启! 天啊!想不到大殿内真有鬼! 众人不由得头发根根直竖,心头噗通乱跳。在这令人窒息的恐怖气氛中,棺材盖被顶起,“呼通”一声落地。倏见一个乱发披肩、骨瘦如柴、凸眼虬髯的老者,挺身而立!他干瘪的嘴唇一咧,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发出一阵令人心惊胆寒的阴森怪笑,震得腐朽的大殿尘土簌簌而落。 众人一见那似鬼的形象,尽皆色变,倒吸一口凉气,不由得惊呼:“果然是他!” 他是谁?且看下章分解。 第二百零二章 鬼人出棺(1) 惊呼声中,虚掩的殿门“嘭”的一声倒撞而开,十余条身影如电光石火般倒掠而出,刹那之间,人影俱无。 他是谁?不用说,正是武林中传言已死的血光寺主——上官彬雁。 此时殿门大开,亮光重新涌入阴森恐怖的大殿。几乎在众人夺门遁走的同时,又是“嘭”的一声,棺盖复又合上。血光寺这诡秘之人因身有隐疾、畏惧亮光,重又躺回棺中。殿内传出阴沉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吼叫:“嘿嘿,你们以为本血光寺主死了吗?我是猫,有九条命,死不了!待老夫身上剧毒一除,便是你们末日来临之日!老夫要将江湖上七派一流高手统统杀光,哈哈哈……” 鬼气森森的话语在大殿内瓮瓮作响,飘浮而出,化作一股摄人魂魄的强大气流,追逐着那些狼狈逃窜的所谓武林七派高手。 然而这一切,二少李侠尚在昏迷之中,无从得见。此刻他神志模糊地躺在墙根旁,气息微弱,除了胸口微微起伏,真如死去一般。 殿门口的光亮由东向西缓缓移动,殿门前的身影由长渐短。时光在李二少的昏迷中悄然流逝,蛛网密布、尘埃满地的血光寺又恢复死一般的沉寂。虽是白昼,恐怖阴森的气氛依旧弥漫不散。 当李二少从昏迷中渐渐苏醒时,夕阳已然西下,大殿内昏暗无光,又是一天黄昏降临。他睁眼缓缓巡视殿内,一切如旧,唯有胸口隐隐作痛。四周一片死寂,仿佛从未发生过什么。 李二少心中充满困惑与茫然,脑中泛起一连串问号。他扪心自问:这是怎么回事?七大宗派掌门及那一干对头,难道会心存仁慈,放过自己离去?难道…… 他自然不知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竟是藏在棺中的诡异鬼人,假借“飞天鹞子”上官彬雁那令人魂飞魄散的威名,吓退了众人。他更不知道,此刻江湖上已是风声鹤唳、风云骤起,惊人消息飞传:“二十年前一代人魔,血光寺主幽灵复活……”“那神秘小子竟是‘飞天鹞子’的传人……” 他反复思量,猜测必是棺中那诡秘老者出手相救。否则,身为俎上之肉,七大门派掌门绝不会好心放过自己。但有一点令他苦思不解:前辈为何中途袖手,让自己与悟空和尚对掌时险些丧命? 想到老者身中剧毒、暗有隐疾,他心中释然。暗忖:我不能怪他。若无他,我此刻哪有命在?为人得讲良心,说不定当时他另有隐情……转念至此,他长吁一口气,感恩图报之心油然而生——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他不愿欠人情,定要报答。 他怀着感激之情望了那棺材一眼,又望望天色将黑,觉得当务之急是疗伤。于是收敛心神,依壁盘坐,运功疗起伤来。他内功根基本厚,加之毅力坚韧,初时运气虽感气息凝滞、运行困难,但一遍遍尝试,终算缓缓催动真气,循环贯通周身大穴。 昏暗的光渐渐消失,惨淡的月色又挂上天际。二少李侠望着殿外朦胧的月光,心中倍感孤寂与怆然。又想起亲友与红颜知己之死,而那个从朋友变成仇敌的皇甫玉龙至今踪迹全无,深感自己实在无能。遥望殿外月色,料想已过三更。面对殿内黑暗,又想起棺中老者,不禁自问:他如今怎样了? 运功调息后,他觉伤势大好,胸口已不再疼痛难忍。再次注目那棺材,陡然听到一阵“吱吱”之声,接着棺盖霍然掀起,一条幽灵般的身影跃棺而出。 二少李侠虽知这活死人便是出手救自己的老者,但身处这肃杀之夜、阴森荒芜的殿中,仍禁不住心中一惊。他凝目望去,面前倏然站着一个矮小骨瘦如柴的老者——乱发披肩,尖腮突颧,虬髯纠结,面容狰狞。如炬的目光中泛着两道磷磷绿火,正注视着自己,令人毛骨悚然。 他见对方容貌虽狰狞丑恶,但想到其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再生之德,顿时涌起感激之情,连忙施礼:“晚辈承前辈相救,终身难忘!受晚辈一拜……”说着欲起身。 陡听对方一声阴森大喝:“别动!”一条枯黑如鬼爪的手臂如电闪般伸出五指,直扣李二少的穴道。 二少李侠心头蓦地一惊,脱口道:“前辈,你这是干什么?”一惊之下,反抗意识油然而生。电光石火间,他身形依壁倏然横移一尺,欲避开那五指奇袭。虽已移动,陡见眼前一花,那五爪鬼影竟如影随形跟进,仍距他腰部不过五寸!他不由得心中大骇。 千钧一发之际,李二侠无暇细想对方为何突袭自己。危急中,他突然想起那神秘老人所授的奇招“以阳克阴”。心念一动,右臂已起,以指代剑,闪电般向外划出一道弧线。指影抖动间,倏地反袭对方手腕“寸关穴”。 那人脸上闪过一丝惊意,暗呼:“九阳神功!”倏然收招,冷冰冰道:“少林秃驴之言果然不假!” 二少李侠见对方收招,也自停手。闻其言不禁一愕,不知少林掌门方才讲过什么话。愣神间,只听对方阴恻恻道:“小子,你知道我是谁?” 李二少暗忖:奇怪,这老家伙久隐棺中,时间长了,神经也反常了。这话我正想问他,怎么他反问起来?他哪知此言的含义——老者因隐疾白日无法出棺,虽能以冥心感应神功觉察外界动静,却无法目察事物,更不知李二少当时已然昏迷。 二少李侠想罢,口中道:“晚辈正想动问……” 那人截住话头,阴恻恻道:“你难道不知七大门派为何逃走?” “晚辈当时受伤昏迷,虽不知他们为何逃走,但想定是前辈伸手相助。晚辈这条命,全是前辈所救,理当感谢!” 那人在夜间的眼中放出荧荧绿光,似要看穿李二少心中所想。见他神色不似说谎,狰狞面目渐隐。心想:看来这小子尚不知我是谁。若再出手强逼,反会引他起疑。 念及此,他又打量李二少一番,觉得此子乃可用之才。若能结束自己孤苦凄凉的岁月,重振血光寺威名,实现报仇雪恨之愿,他正是最佳人选。这老奸巨猾之辈,存心利用李二少,便收敛险恶用心,嘿嘿一阵干笑,缓缓道:“看来你小子不仅聪明,还有良心。不错,是老夫将那群自命正义之徒赶走的。唉,当时老夫未能及时出手助你,是因隐疾复发,致使你受伤。方才对你出手,不过是想试试你功力是否恢复。” 这番掩饰之言颇为勉强。二少李侠聪明绝顶,危机中使出九阳神功“以阳克阴”绝招,对方才收手。他虽不知对方为何对此招有所顾忌,当时无暇细想,此刻心中一松,反而疑心大起。一个个问号闪过脑际:难道自己学的这一招,与对方所授两招有什么渊源?心有疑虑,不免形之于色。 那活死人又是一阵干笑:“小子,你是疑心老夫方才出手的动机?” 李二少心中活动被点破,脸色一阵尴尬,呐呐道:“晚辈只是不明其由,望指教一二。” “老夫方才之举,实与你有关。可还记得你答应老夫的诺言?” 二少李侠见他语声虽仍阴森,语气却转友善,疑虑稍减,但仍疑心重重。暗忖:出手突袭与诺言有何关系?心中虽想,口中却说:“晚辈求助在先,既已应诺,理当遵守。请前辈明示,晚辈定当照办。” “第一件,老夫昔年因治隐疾,误饮修罗毒草,体内中剧毒,为避阳光,只得藏身棺中。要根治此疾,须用千年铁皮石斛草服用,方能除毒。你若能为老夫取来此药,老夫不得不试试你的功力,看是否能履险如夷。同时,老夫也想收你为徒——此乃第二条件。试试你功力,也好适才授你一些武学,助你应敌防身。” 他说得天衣无缝,用心却恶毒至极——唯有他自己清楚,收徒虽系本意,实则是为依靠李二少实施自己的计划。 二少李侠听罢,疑虑尽释,对老者大为感激。他激动地想:举世皆敌,想不到这世上竟还有个同情我的活死人! 他觉得这份情谊太过珍贵,信誓旦旦道:“晚辈赴汤蹈火,在所不惜!请明示那千年铁皮石斛生长之处。为报救命之恩,晚辈誓必取到!但对前辈第二条好意,晚辈只能心领——因已有师教,恕难从命,只能辜负前辈大德了!” 那活死人脸色微愣,心想:我这“飞天鹞子”上官彬雁所留绝世武功,别人费尽心机求而不得,他却避之不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二百零三章 鬼人出棺(2) 他看着李二少,目光一转,娓娓道来:“听说那千年铁皮石斛长在括苍山的悬崖峭壁、阴暗之处……小子以师命难违来搪塞老夫,倒让老夫感到稀奇不解。人家想学这绝世武功求之不得,老夫主动传授于你,你却不要。若不拜我为师,你又如何对付得了那七大门派的高手?” 二少李侠叹一口气,黯然道:“恕晚辈有难言之隐……” “难言之隐?”那鬼人心中暗忖:什么难言之隐?莫非……啊,对了!少林和尚说他劫掠了“罗刹令”及江南道盟主令牌,难道这小子知道“罗刹令”和七道盟主令的隐秘? 这鬼人老于世故,似有所悟,不由得暗自欣喜。心想:天下能知此中秘密者,非此子莫属。怪不得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明目张胆抢夺这“罗刹令”与江南盟主令。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小子既然在此与我相遇,也是有缘,正是助我成功之人! 他脸上闪过一抹诡诈难辨的神色,故意长叹一声,无限凄楚地幽怨道:“老夫一生孤苦,想寻一位资质上佳的传人继承绝世武功。如今物色到你,想不到仍旧让我失望。唉,看来老夫注定孤独终老,没有出头之日了!” 二少李侠见状,大感同情,不由得歉然道:“前辈绝世武功震惊武林,晚辈无福承受,实感歉疚。请赐示姓名,也好铭记在心,感恩图报。” 那鬼人闻言,微微颔首:“你有难言之隐,老夫也不可强求。老夫毕世远,也有一本难念的经……”说到这里,脸色一变,严词警告道,“以你目前功力,行走江湖太过危险,实难摆脱七大门派高手的追杀。不仅完不成老夫托付的任务,恐怕连小命也难保。老夫为了自己,也为了你,不妨再传你三招掌法。以你目前功力,虽不能无所畏惧,但用以防身,绰绰有余。” 说罢身形后退,脚下一划,双手怪异地抡划起来,口中道:“注意看清楚了——第一招‘血光索命’,第二招‘血迸魂飞’,第三招‘血光飞溅’,第四招‘血掌惊魂’,第五招‘血日争霸’。” 他一边说一边演示,只见黑影游移不定,回步进身,掌势所指,虚虚幻幻,奇诡难测,充满潜在威力。看得李二少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这掌法阴险歹毒,恐怕是人魔武功传世,会给天下武林留下祸害;喜的是如今得此秘功,再遇生死关头,也可拿来一用,置之死地而后生。 毕世远演示完毕,身形顿住,冷冷道:“你学会了么?” 二少李侠微微颔首:“多谢前辈成全。” 毕世远冷哼一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你已学得老夫五招绝学,但可知这五招的来历?” 李二少见老者语气又转阴寒,只觉对方个性孤僻怪戾,难以捉摸。闻言摇头道:“晚辈不知,望请前辈赐教。” “嘿,这五招绝学,正是二十年前血光寺主‘飞天鹞子’上官彬雁的掌法绝学——‘死亡索魂十二式’中的前五式!” “血光寺主绝学?”李二少闻言脱口惊呼,神色骤变。 “不错。唉,老夫侥幸得此秘籍,实属不易,说来话长。当年上官彬雁挑战皇甫擎天败北,立誓只要皇甫擎天在世,他便销声匿迹,永不踏足江湖。为此耿耿于怀,出家隐于血光寺前身——红光寺中…… “待他练成九幽阴功‘死亡索魂十二式’,羽翼丰满,便除掉红光寺主持及一众僧人,自任主持,将红光寺改名血光寺,招兵买马。我为偷学武功,便在此寺做了和尚…… “上官彬雁苦心经营,只为报复皇甫擎天。待准备就绪,他便大闹阳平县城,搅得人心惶惶,民不聊生。他霸占县官女儿,借她之口诱出皇甫擎天,欲暗施毒计除掉心腹大患。岂料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皇甫擎天识破阴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与上官彬雁激战七天七夜…… “二人激战之时,左手剑客白云鹤率几名武林豪杰趁火打劫,血洗血光寺,将寺中僧人赶尽杀绝……当时我趁乱躲在大殿阴暗角落,侥幸保住性命。 “待白云鹤一伙离去,我本欲趁天黑溜走,不想上官彬雁竟被皇甫擎天追杀至此。我亲眼见他飞身欺入大殿,以壁虎功贴在前墙之上,皇甫擎天随即飞身而入,倏地回手一剑——只见剑光一闪,‘嗖’的一声,飞剑直贯前墙,将上官彬雁钉在墙上! “我吓得魂飞魄散。待皇甫擎天离去,我才敢上前查看。翻动他身体寻找武功秘籍时,竟发现他尚有一口气在。他求我放火烧掉尸体和大殿,作为交换,将武功秘籍给了我。 “我依言行事,趁漫天大火逃离血光寺,从此遭武林人士追杀,逼得我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得逃往西域暂避。谁知身中剧毒,见不得阳光。为求存身,只得偷偷潜回这血光寺隐蔽——越是危险之处,反而越是安全。我便在此住了下来。如今遇见你,也算有缘,这才将绝世武学中五式相授,望你不要辜负老夫所托!” 他对李二少知恩必报的态度早已看在眼里,故意仰首感叹,以博同情。 二少李侠听罢,果然动容。心想:此乃邪门武功,虽已学会五招,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再用,以免为正道武林所不齿。 毕世远似看透他的心思,强压怒火,冷冷道:“小子,莫以为老夫绝学是邪门武功。自古黑白两道,经纬分明,但黑道中亦有豪杰义士,白道中也不乏奸诈之徒,不可一概而论。全在个人修为。你也莫要太过执拗——性命要紧。难道你要背弃对老夫的诺言?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在此等你消息,你可莫让我失望!” 二少李侠豪情顿生:“我既许诺,必当践行!前辈尽管放心,一年之内,我定取回千年铁皮石斛前来复命,决不失言。此刻即当告辞。” “慢着。”毕世远道,“你得把‘罗刹令’及江南道盟主令留下。” 二少李侠一惊:“前辈,这是何意?” “你的行迹已然败露,七大门派掌门及武林高手皆虎视眈眈,对你围追堵截,其目的不正是你身上之物么?带在身上,只会招来杀身之祸。为稳妥起见,不如由老夫替你保管,日后可取回。” 李二少乃仁人志士,未多想对方用心。细想之下,觉得有理——此物确是烫手山芋,人人觊觎。如今三道盟主令石沉大海,杳无音讯,以自己目前功力,难保不失。放在此处,倒也是个稳妥之法。当即将“罗刹令”及江南道盟主令双手奉上:“晚辈听从。待我取回千年铁皮石斛,再来换取此物,也省得前辈对我不放心。” 活死人毕世远发出一声得意长笑,意趣盎然道:“小子,老夫虽不知你心中所想,但确是为你好。不想你途中遇险,能顾虑的都已替你顾虑周全。最后告诉你——老夫不会挟恩图报。只要你取回千年铁皮石斛,治愈我体内剧毒,老夫便告诉你另外那三道失踪盟主令的下落。” 此言一出,二少李侠无不吃惊,脱口道:“真的?”他不敢相信——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等好事竟能落到自己头上?况且一个活死人,长年隐于暗无天日的棺中,又如何知晓当今武林如此动荡的秘事? “以老夫辈分,岂会欺骗于你?去吧去吧。若想知道这一秘密,愈快回来愈好……” 二少李侠施礼道:“前辈既如此说,晚辈不得不信。请放心,待我取得千年铁皮石斛,定当尽早赶回。”话声一落,人已如一缕轻烟,施出“一鹤冲天”轻功,飞出血光寺。 活死人毕世远望着李二少离去的背影,心中疑虑丛生。暗忖:看这绝世轻功,与师傅的“鹞子钻天”如出一辙,难道这小子也与上官彬雁有什么渊源?怪不得少林和尚说他是“飞天鹞子”余孽,要追杀于他。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捧着“罗刹令”及江南道盟主令,发出一声得意长笑,喃喃自语:“小子,老夫可顾不得你了。待你回来之日,便是你毙命之时。你可知道——那三道盟主令,就在老夫旁边的棺材之中!” 看官不禁要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其中蹊跷,还得细细道来。若知后事如何,且看下章分解。 第二百零四章 阴阳双煞 毕世远待二少李侠离去之后,心中暗暗盘算:“我报仇雪恨的日子不远了!没想到机缘巧合,那混小子竟给我送来了复仇的良机。二十年前败落之耻,我定要加倍讨回!”阴森森的语声,夹杂着复仇泄愤的冷笑,在荒无人烟的大殿中飘荡,是那般凄厉而恐怖。 这些话,李二少自然无从知晓,他已被这鬼人毕世远完全蒙在鼓里,落入其算计之中。不错,毕世远在未得到千年铁皮石斛解毒之前,绝不会让李二少去送死。为确保他能完成取药重任,反而传授了他五招绝学掌法。 世上料想不到的事实在太多。二少李侠做梦也想不到,救了自己性命的人,竟是“飞天鹞子”上官彬雁——那个大难不死、隐于棺中的活死人。而他无意中使出的“一鹤冲天”轻功,却被少林悟空大师误认为“鹞子钻天”,从而被当作“飞天鹞子”的后人,遭七大门派追杀,成了毕世远的替罪羊。他更想不到的是,自己千里奔波去寻药解救之人,竟是最终要置自己于死地的恶魔。 二少李侠飞掠出血光寺,仰头望去,明月西斜,繁星满天。四周寂静无声,大地已然沉睡,正是赶路的好时辰。想到那三道失踪盟主令总算有了着落,又想起要为挚友与红颜知己报仇雪恨,还要探寻“罗刹令”中的武学真藏,他决心尽快赶往括苍山,寻取那千年铁皮石斛。 念及此,他立刻提气跃身,向谷外掠去。可他万万想不到,前方等待他的竟是生死劫难——血溅追杀,性命堪忧。当然,这是后话,还需笔者一层层剥茧抽丝,细细道来。 荒凉的山谷在黑夜中静寂无声,仿佛有鬼魅在暗中窥视他的行踪。李二少提气轻纵,目光警觉地四处扫视。他深知自己身份已然暴露,此刻正处在追杀者的虎视眈眈之中。此去必是步步荆棘,危机四伏,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因此他处处留神,防备有人监视跟踪。 他没想到,身形刚出谷口,半空中陡然响起一声清啸!三条人影飞泻而落,挡住去路,将他团团围住。来人赫然是两位身穿长袍的老者和一个弱冠少年。二老容貌威严,脸色一黑一白,脑门突起,目光精芒四射。少年黄脸赤眉,显得异常剽悍,威风凛凛,不可一世。三人虽静立不动,脸上却皆闪过惊异之色。 二少李侠心头一惊,停下脚步,暗忖:果然不出所料!他打量着眼前三人,皆不相识,鼻中发出鄙夷的冷哼,傲然屹立,冷冷道:“三位阻拦在下,意欲何为?” 黄脸赤眉少年手握长剑一扬,傲慢道:“少侠解乾,与师父师叔阴阳双煞,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李二少闻言心中一震,暗忖:久闻阴阳双煞在河西一带颇负盛名,百闻不如一见,原来就是这一黑一白二老。他当即谦恭施礼:“在下久仰阴阳双侠大名,今日得见,不知有何指教?” 黑脸的阴世煞冷哼一声:“老夫与师侄奉七派掌门之令,在此恭候阁下已一整天了。幸而等到,还不快快俯首就擒?” 二少李侠听他出言不逊,顿时仇火升腾,双目冷焰怒射,哈哈狂笑道:“你们真是欺人太甚!本少爷岂是怕事之人?若想见真章,尽管上来,我倒要看看你们有何能耐,能奈我何!” 一旁的阳世煞白脸骤变,嘿嘿冷笑,戏弄道:“‘飞天鹞子’遗孽,我看你还是乖乖听命,俯首就擒。识时务者为俊杰,或许尚有活路。要知道血光寺周围已密布江湖高手,无异于天罗地网,你自信能脱身吗?” 二少李侠闻言又是一惊。原以为他们畏惧“飞天鹞子”复活而潜逃,没想到七大门派竟布置得如此之快。回想当初在血光寺击杀那些追兵,全仗毕世远的掌力。如今虽学了他的五招掌法,却不知是否管用。不如就拿他们试试! 阴世煞见李二少陷入沉默,又道:“小子,你能活着走出血光寺,颇出老夫意料。只要你肯听话合作,老夫可保你毫发无伤。” 李二少此时已暗暗运气蓄势。在掌伤未愈的情况下,他不愿浪掷虚击、空耗体力。闻言冷冷道:“要在下怎样合作?” 解乾红眉一挑:“说出那血光寺殿内鬼人的实情——他究竟是人是鬼?” 二少李侠闻言一愣,打马虎眼道:“在下在血光寺殿内从未见过什么人鬼,你怎会如此问?” 阳世煞闻言大怒,白脸涨红,大喝道:“好小子,还敢装傻充愣?给老夫躺下!”话音未落,身形陡欺,双掌一圈,倏然向李二少轰然拍出! 阳世煞的火焰掌已练至炉火纯青之境。只见双掌一抡,一团奇热之气以排山倒海之势汹涌而至,威势惊人,锐不可当! 二少李侠见状一凛,虽早已蓄势,但自知内力受阻,尤其内伤未愈,怎敢硬挡?他避其锋芒,冷哼一声,单足点地,横身一掠,倏然避开那威猛掌力。 岂料阳世煞这一出手,阴世煞与解乾也同时行动。见李二少跃身飞掠,二人齐声暴喝,同时扑上!一股寒冰劲气挟着一道银光,如长虹倒泻般向李二少飞劈而来! 二少李侠陷入被动,一招失机,着着被动。虽避过火焰掌,但寒冰掌的寒气已然逼人。劲风贯耳,他心中大惊!空有五招掌法与一身剑术,此刻却无从施展。若对掌,恐内力不敌;腰间软剑又来不及抽出。无奈之下,他身形一矮,双足一点,“嗖”的一声,竟从掌风与剑光的包围中闪身而出! 这一式轻功奇快绝伦,诡谲无比。身形一闪,人影已失——正是他施展的“一鹤冲天”,却被他人误认为“鹞子钻天”的修罗阴功绝学。 三人招式落空,同时发出一声惊呼。他们没料到,此子竟有如此能耐,飞出包围圈! 就在此时,二少李侠陡升杀机。他气愤填膺,双目暴射怒光,厉声道:“你们三个仗势欺人,若不给你们一点颜色看看,还不知马王爷长几只眼!今日就让你们领教少爷的掌法!”话音一落,身形一闪复进,左掌前伸,右掌向下,横臂平肘,首先向解乾猛切而出! 这一掌快如闪电,劲风飒然,罡气猛烈!解乾耳听风声,急忙回剑反撩,使出阴阳剑法中的“倒转阴阳”,直刺李二少手腕,狂妄笑道:“小子,你若能在小爷面前走过三招,再吹牛不迟!” 二少李侠不容他把话说完,随着话音一声冷笑,右掌虚晃微顿,左掌运足功力,倏地诡谲穿肘而出!右掌随之往下一沉,改切为拂,双掌交叉拍出! 说时迟,那时快!解乾剑招未及使满,前胸已中一掌!只听一声惨叫,他身形被猛烈掌风撞出一丈开外,鲜血狂喷,扑倒在地,一动不动,连挣扎都没有,当即气绝而亡! 这一掌威力之凌厉,令人心惊。而那奇诡掌法,正是血光寺鬼人所授“死亡索魂十二式”的第一招——血光索命。二少李侠本只想试试,没想到竟有如此威力,见状不禁一愣,暗忖:怪不得七大门派对“飞天鹞子”如此忌惮! 阴阳双煞见状,不由得毛骨悚然,脸色骤变!黑脸变成灰色,白脸更白,异口同声惊呼:“九幽阴功!死亡索魂……”阴世煞双肩一晃,一把抄起解乾尸身,对阳世煞道:“二弟,发信号,快退!”说着向李二少怒视一眼,身形一跃,刹那之间已纵出五丈开外。 阳世煞遵兄所嘱,袍袖向空一甩,一支绿磷火箭冲霄而起,在夜空中炸出示警讯号。临走前他抛下狠话:“小子,这笔账给你记下了!看你能否逃出天罗地网……”话音未落,身形一闪,随兄而逝。 二少李侠见对方突然退走,颇感意外。想起血光寺主“飞天鹞子”上官彬雁虽已死去二十余年,但掌法一现,余威犹存,竟令两位武林高手畏惧而退,不禁发出一声感叹。转念又想:他们既然惧怕“飞天鹞子”的九幽阴功,疑心血光寺中那棺中鬼人是“飞天鹞子”死而复生,那我何不将计就计,化装冒充一下那个活死人毕世远,以便逃脱这天罗地网? 第二百零五章 围追堵截 二少李侠打定主意,决定先找个地方乔装改扮。他提气纵身,向前掠去。刚走出不过一里,陡然间半空中传来一声大喝:“施主留步!”话音未落,五条身影疾落而下,一字排开,拦住了他的去路。 李二少停步凝目,只见面前站着五位老僧,个个手持禅杖,双目精光四射,显是内功深厚、已达巅峰的高人。他心中虽暗暗吃惊,面上却镇定自若,口中道:“大师不在庙中参禅拜佛,来此何为?” 为首的老僧悟明脸色一沉,口念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随即反问道,“小施主何必明知故问?老衲少林五子奉掌门之命,已恭候多时。为免武林再遭浩劫,请小施主放下屠刀,随老衲赴嵩山少林复命!” 二少李侠仰天大笑,朗声道:“大师说得动听。在下本欲听命前往,怎奈身有要事在身,哪有闲暇随大师赴嵩山?大师如此相逼,岂不是强人所难?” 少林五子——悟明、悟灵、悟嗔、悟色、悟戒,与少林掌门悟空同辈,在寺中地位崇高,岂容李二少这般狂妄狡辩?闻言脸色俱变,齐声冷哼,目光如剑般刺向他。为首的悟明大师再次稽首,喧号“阿弥陀佛”,冷冷道:“小施主若再执迷不悟,不纳善言,老衲也只好出手了!” 二少李侠嘴角勾起一道冷酷的弧线,反唇相讥道:“为区区在下一人,竟劳七大门派及七道如此兴师动众,这般看重于我,大师们不觉得羞耻吗?” 少林五子闻言,耳根发赤,脸上有些挂不住。的确,一个无名小卒,加上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血光寺主,竟闹得武林中人仰马翻,惊心动魄——这等情形,可谓空前绝后,足以贻笑天下。他们想起当年“飞天鹞子”上官彬雁的旧事,至今记忆犹新,深知那是一场血腥浩劫,不知多少武林豪杰惨遭毒手。如今又出现其“余孽”,杀机隐伏,若不早日铲除,后患无穷。五人互视一眼,只等为首老僧定夺。 悟明大师愠色道:“小施主口舌虽利,能言善辩,却于实际无补。你虽豪情万丈,但孤掌难鸣。老衲与师兄弟参禅礼佛,念及上天有好生之德,绝不想恃众凌人。只要小施主随老衲上一趟少林,敝派掌门绝不为难!” 二少李侠仰天长笑,豪气冲天,厉声道:“我知道你们怕了!既然后悔今日,何必当初?现在已晚!五位大师可知,阴阳双煞为何不战而退?” 少林五子见李二少有恃无恐,甚觉蹊跷。听他此言,神色皆为之一愣。阴阳双煞的身手、功力皆不在少林五子之下,方才他们夹着弟子解乾的尸体仓皇退走,发出信号,众人本就心中起疑。如今被李二少当面点破,怎能不惊? 悟明大师接口道:“小施主能击败阴阳双煞,功力定然不凡。但老衲五子仍想试试,能否将小施主留下……” 李二少狂笑一声:“大师们错了!击败阴阳双煞者并非在下,而是血光寺主所为!” 少林五子听到“血光寺主”四字,无不变色,激灵灵打个冷战,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二少李少见时机已到,趁他们心神未定,身形一晃,右掌横切改拂,左掌穿肘而出,闪电般向悟明大师前胸拍去!口中冷冷道:“大师若不信,就先领略一下死亡索魂十二式!”这一招“血掌惊魂”,配合“一鹤冲天”的绝世轻功,速度之快、招式之诡谲,陡增一倍。 悟明大师震惊之际,万没想到李二少会突然出手。待他发觉,猛烈凌厉的掌风已然逼身。那招式如此诡异,他空有禅杖在手,却无从施展,惊呼一声,身形倏然后纵! 变化快如电光石火!一旁的悟灵、悟嗔、悟色、悟戒四子见状大惊,怒哼一声,身形齐晃,四条禅杖如乌龙卷空般猛然出击,截向李二少! 李二少志不在战,见缺口已开,身形一矮,一招“一鹤冲天”拔地而起,恍如淡烟,倏然不见。只留下讥讽的语声飘荡:“五位大师请回复少林掌门,在下记下了少林门派对在下的‘照顾’。有来无往非礼也,日后定当报答!今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哈哈哈——” 笑声在漆黑的荒野中飘散,充满愤懑与仇恨,凄凉而痛楚,连少林五子也不禁浑身一震。 悟明大师顿足长叹:“想不到二十年后,血光寺余孽竟重现江湖!唉,看来当今武林又要重蹈二十年前覆辙,惨遭屠戮在所难免……”说到这里,面色肃穆,幽幽道,“血光寺中情况不明,掌门严谕监视其行踪。那小子仍需生擒活捉。悟色、悟戒师弟在此留意监视,二弟、三弟随我急追!前面尚有拦截,谅他插翅难逃!”话音未落,僧袍飘飞,三道光影疾掠而去。 二少李侠逃脱少林五僧阻截,一路飞跃,心中充满悲哀与仇恨。仰望天色,一片漆黑——正是黎明前的黑暗。他暗忖:天明之前若不能脱身重围,形势将更为不利。想到那“罗刹令”给自己带来的祸患,想到这些武林人物为夺此令不肯放过自己,若非想以此引出仇敌皇甫玉龙报仇雪恨,自己何至于此?越想越气,不由得怒恨填膺,擢发捶胸,狂叫道:“只要我李二少能苟活于世,定杀尽天下武林中挡我道者!不管是谁,见鬼杀鬼,见人杀人!定要找到那奸邪小人皇甫玉龙,讨还公道,问他为何设圈套苦苦害我!” 吼罢,心中怒火迸发,发出长长嘶吼——“噢——噢——噢——”声如怒兽,凄厉无比,在漆黑的山谷间回荡,惊得宿鸟四飞,野兽逃窜。 待激情平复,心中稍安,他猛然想起自己仍在罗网之中,不由得暗暗自责:李二少啊李二少,你怎么如此冲动?如今还在围追堵截、危机四伏之中,这般怒吼,岂不是引敌上门?你真混蛋!好不容易借着血光寺主的威名闯出少林五子拦截,岂能再坏这来之不易的逃脱之机?快走! 恨、怒、悲、愤交集于心,他收气丹田,蓄集精力,身形轻捷地向南飞跃而去。 刚走出不到三里,猛然间半空中泻下两条人影,夹着一道迅猛无比的掌风,突袭而来!李二少心中一惊,脚下一垫,身形横飘而出,避开那威猛掌风,口中厉喝:“什么人敢出手袭击?”目光一扫,只见丈余外站着两名四十来岁的武林人物。右边一人鹰眼勾鼻,一脸杀气,背插长剑尚未出鞘,正是出手之人。左边一人白净无须,神色平静,但贼眉鼠眼间透着狡黠,正不怀好意地盯着自己,不知其用意。 鹰眼勾鼻之人冷哼一声,傲慢道:“大爷铁掌银剑虎飞,与白衣秀士甄兄,已在此恭候多时!小子,你竟能连闯两道拦截,身手果然不凡,倒令人刮目相看。今日再试试,能否闯过大爷这一关!”话音未落,“嗖”的一声,长剑出鞘,一道奇亮银虹横在胸前。 二少李侠见二人拦住去路,心下暗忖:这批成名人物不分善恶,对自己围追堵截,层层阻杀,必欲置己于死地而后快。自己虽不惧,但若这般缠斗下去,必于己不利。天色将明,合围之势即将形成,这……这可如何是好? 形势逼人,不得不应付。他审时度势,心中有了计较,口中道:“少爷有要事在身,没兴趣在此与二位啰嗦。二位既来拦截,想必不会轻易放过。不如打个赌:二位若真是英雄好汉,在下愿以空手对搏五招决胜负。在下若败,自愿就缚,任凭处置;二位若败,嘿嘿,那就请让开一条路——如何?” 铁掌银剑虎飞乃黄河两岸绿林瓢把子,生性狂妄无比。闻言长剑一抖,洒出一片星芒,狂笑道:“好办法!我铁掌银剑虎飞出道江湖二十年,还没见过谁敢如此夸下海口,冒此狼烟!敢自夸五招能胜我二十五路铁掌、三十五路快剑?混蛋小子,你太目中无人,未免狂傲至极!大爷一人就与你搏五招,教训教训你这无知小子!无论胜败,就照你的话办!” 虎飞对李二少空手对搏之言大为光火,激起满腔怒意。一旁始终神色平静的白衣秀士却淡淡开口:“虎兄,不可轻敌。别忘了,此人可是击败阴阳双煞、闯过少林五子的人物,还是小心为妙!”这几句话,足见此人城府之深,心机之重,与虎飞的刚愎狂妄截然不同。 铁掌银剑闻言哈哈一笑,朗声道:“此子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了不起。若不教训教训,他还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甄兄尽可在旁为老弟掠阵,看我如何擒他,建此奇功!” 二少李侠见他如此狂傲,冷哼一声,朗声道:“多言不如动手!尊驾请出招吧,试试我这死亡索魂十二式!”说罢脚踏子午,蓄势沉气,抡动双掌,欲要欺进。 就在这千钧一发、胜负将分之际,白衣秀士闻言脸色大变,倏然喝道:“且慢动手——” 也就在这一掌定生死的危急关头,白衣秀士立即出声阻止。他想怎样?难道另有图谋? 第二百零六章 白衣秀士 二少李侠闻言住手,寒眸暴射,冷冰冰道:“尊驾还有何吩咐?” 白衣秀士甄士隐无声一笑,那笑容诡异莫测,令人捉摸不透其用意。李二少心中一动,顿生狐疑,暗忖:他想怎样?莫非另有什么计谋? 只见甄士隐冲李二少诡秘一笑,倏然转首对铁掌银剑虎飞道:“虎兄,在下忽然想起一事,请附耳过来——” 铁掌银剑虎飞方才听得李二少说出“死亡索魂十二式”,心中已是猛然一惊。他深知这“死亡索魂十二式”乃是“飞天鹞子”上官彬雁的九幽阴功绝世武学,自己如何应付得了?正感为难,忽听白衣秀士招呼,不由得一喜。他知道甄士隐表面文质彬彬,实则心机深沉,精于算计,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武林中人都对他忌惮三分——此人惯会挂羊头卖狗肉,往往口是心非,你永远分不清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他若动了杀机,偏是笑脸说着好话的时候,令人防不胜防。 甄士隐本是“黑白秀士”之一,与黑秀士古通齐名江湖。自黑秀士被“快手一刀”王憨击杀后,他便落了单。后来结识黄河两岸绿林瓢把子铁掌银剑虎飞,二人结为异姓兄弟,从此形影相随。因他爱穿白衣,面皮白净,便改称白衣秀士甄士隐。 虎飞此刻见甄士隐招呼自己,以为定有什么擒拿李二少的妙计,连忙道:“甄兄有何吩咐?”说着身形一晃,已到甄士隐身边,附耳静听。 甄士隐笑容可掬地凑近他,倏然之间,笑容凝固,面目狰狞!右掌暴起,五指连戳虎飞周身死穴——这一下贴身下手,虎飞哪能防备?他只道是兄弟密谈,万没想到甄士隐竟存杀心!待发觉不对,为时已晚。死穴被点,他身形踉跄栽倒,仰首望着甄士隐,目中满是不解、惊异与怨毒,颤声道:“你……你好狠……”话音未落,张口喷出一道血箭,气绝而亡。 可怜黄河两岸绿林瓢把子铁掌银剑虎飞,在江湖中颇有名望,却因交友不慎,糊里糊涂死于非命。这正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知江知海不知深。只知听了他人语,哪知害了自己身。 这一幕看得李二少心中也是一愕。他本以为白衣秀士与虎飞密语,无非是商议如何擒拿自己,万没想到局势竟陡生变故——白衣秀士突然对同伴痛下杀手!这等当面称兄道弟、背后暗下毒手的行径,活脱脱是只狼心狗肺的白眼狼。方才还“虎兄”“甄兄”叫得亲热,转瞬之间便翻脸无情,怎不令人心寒? 甄士隐望着地上虎飞的尸身,发出一声冷笑,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觉察的神色,随即对李二少诡诈一笑:“少侠,可知在下此举用意么?” 二少李侠被他这突然变故弄得如坠云雾,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下暗道:我又不是你肚里蛔虫,怎知你什么用意?好意恶意,只有你自己清楚。他茫然摇了摇头。 正在此时,远处响起一声清啸,传来苍老的问话:“虎、甄二位大侠何在?可曾见到那小子?” 甄士隐闻言一惊,仓促道:“少林和尚来了!不用我说,你心里也清楚他们来意。我为救你,特杀了虎飞。若信得过我,少侠快跟我来——”话音未落,人已向右方一条野草丛生的小路纵去。 李二少虽弄不清对方是敌是友,但此刻急于脱围,容不得多想。一听少林五子又赶来,定是对自己不利,为避锋芒,只得跟随甄士隐而去。甄士隐在前,李二少在后,一前一后左曲右转,腾纵飞跃。约莫一顿饭工夫,才在一座丛林中停下。 甄士隐停身,摆手示意李二少坐下,自己探头林外张望片刻,然后来到李二少面前对面而坐,长长出了口气,缓缓道:“此处已脱重围,少侠可以安心了。我为救你脱险,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亲手杀了同伴,足见救你之诚心。我看不惯他们以强凌弱,那么多武林群雄对你围追堵截,必欲诛杀而后快,这才出手相救。望你莫要疑我……” 二少李侠闻言,心中一动。暗忖:我与他素不相识,他却为何甘犯武林公愤,暗中放水?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他对我这般好,莫非有所图?李侠呀李侠,他暗暗叫着自己的名字,江湖上尔虞我诈,诡谲万千,前车之鉴,切不可再落入别人陷阱! 他暗暗戒备,试探道:“尊驾仗义出手,在下心中感激。能否告知相助的缘由?” 甄士隐似乎未料到李二少有这一问,神色微愣,随即微微一笑道:“你问得好。世间事情虽千变万化,但万变不离其宗,都只有一个不变的理由。你可知道这不变之理何在?” 李二少心中一愣,摇头道:“尊驾语意深奥,在下愚钝,不敢妄加揣测。” 甄士隐淡淡一笑,缓缓道:“很简单。这不变之理,就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每个人都为自己活着。武林中这般拼杀劫掠,他们虽有千万理由,说得冠冕堂皇,但终究脱不了‘为己’二字。” 李二少诧异道:“这……难道就是你的理由?” “不错。在下干冒众怒救你,也正是为了自己……”甄士隐说到此处一顿,脸色肃穆,提高声调,“我甄士隐自信功力与少侠相比只高不低,如此做,却是为将来打算……” “你这样说,我愈发不明白了。” 甄士隐长叹一声,幽怨道:“二十年前血光寺那场触目惊心的惨案,在下也曾参与——曾随左手剑客白云鹤前往血光寺……如今想来,‘神医武侠’皇甫擎天当年消灭血光寺主‘飞天鹞子’上官彬雁,并非真正功力胜他,不过是侥幸得手。如今少侠挟仇夺取‘罗刹令’及江南道盟主令,想来是为复仇;而血光寺主未死,还能传你武功绝学。在下有先见之明,预感到武林中血腥隐伏,将有一场灭绝人性的大杀戮。为使自己将来不致身首异处,我宁可反叛武林,与少侠交好。少侠现在该明白我的苦心了罢?” 这番剖白直言,令二少李侠沉默不语。他暗暗佩服对方智谋深远、颇有心计,是个非凡而又棘手的人物。他霍然起立,侃侃道:“大丈夫恩怨分明,眼里揉不得沙子——有恩必报,有仇必雪。尊驾当年在血光寺事件中并非主谋,尽可放心。在下会牢记尊驾相助之情,若有将来,定不忘今日之德。就此告别!” 甄士隐也缓缓起立,面含微笑,抱拳道:“少侠此去何往?能否见告?” 二少李侠正迟疑是否相告,甄士隐已解释道:“在下心迹已剖,绝无恶意。此问不过是为少侠安全着想,请勿误会。若有难言之隐,不说也可。如需效劳之处,在下定当尽力,决不失言。路遥知马力,事久见人心——在下知道少侠尚存疑虑……” 二少李侠听他如此说,也不好再隐瞒,慨然道:“括苍山。” 甄士隐脸上迅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提议道:“括苍山路途遥远,少侠若信得过在下,可绕道沅陵,当可避开七大门派及七道的监视追杀。” 李二少拱手道:“谨领教言,容图后报!” 甄士隐抱拳还礼:“青山不老,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二少李侠未待他说完,已施出“一鹤冲天”绝顶轻功,“嗖”的一声穿林而出,转瞬消逝。 白衣秀士甄士隐望着李二少离去,缓缓走出丛林。遥望东方黎明,他心情舒畅,得意地哈哈一笑,眉飞色舞,喃喃自语:“混账小子!我白衣秀士若是被你看穿心中所想,也配叫甄士隐?我甄士隐向来是我负他人,不容他人负我,从不做亏本买卖。你小子易容改装,岂能瞒过我的眼睛?你的一举一动,尽在我掌握之中。别人要杀你,我反倒放你,这便是欲擒故纵——你知道为何吗?哈哈哈,李二少,你再恨我入骨,也休想心想事成。你在明,我在暗,你逃不出我手心。我改名甄士隐,便是将真名真事隐去,纵是站在你面前,你也认不出我庐山真面目。我所图的,不过是那‘罗刹令’与七道盟主令的秘密——当然,也是为了我这项上人头!” 他沾沾自喜,庆幸自己已实现计划第一步,看到了成功希望,为自己的计谋感到满足。心道:少林掌门呀,你这秃驴还不是被我牵着鼻子走?你们苦心积虑,以命相搏;我却稳坐钓鱼台,脚踏两头,坐收渔利。 越想越得意,忽觉似乎漏了什么。他倏地一拍脑袋:“对了!我何不泄露他李二少的行踪?让他仍在七大门派及七道追杀之下,而我则尾随其后,径上括苍……” 话音一落,他气沉丹田,纵身一跃腾起,向来路疾驰而去…… 第二百零七章 黄衫少女(1) 且说二少李侠听信甄士隐之言,绕道沅陵,向括苍山急赶。天明时分,他来到一个小镇。原本打算装扮成血光寺那活死人毕世远的模样,借此吓退追杀他的武林人士,可转念一想,此法不妥——如今好不容易摆脱追兵,若再扮成那般模样,不仅于事无补,反而会惊扰路人,更易引人怀疑。于是他改变主意,向农家讨了一件粗布衣褂,将佩剑换作盘缠,又抹了一脸泥土,改装成一个乡下人,继续向驿道急赶。 一路上,果见道上不时有马匹嘶奔,尘土飞扬。一批批武林人物来回穿梭,行色匆匆,却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徒步赶路的乡下年轻人——正是那个在血光寺突然失踪、杳无音信的李二少。 李二少能突出七派及七道高手布下的天罗地网,着实震惊了各派掌门,令整个武林为之焦灼不安。尤其是少林五子中的悟明大师回报,说那逃脱的小子用九幽阴功死亡索魂十二式击毙了铁掌银剑虎飞——这消息自然是听白衣秀士所言——更是引得江湖人心震动,惶恐不已。 李二少也暗自吃惊:自己明明已逃脱天罗地网,行踪飘忽不定,极不易引人察觉,怎地又险些被他们追上?幸亏自己再次乔装改扮。他虽然感到周围危机四伏,却尚未暴露行藏。可他哪里知道,白衣秀士救了他,却也出卖了他——正是此人故意将他前往括苍山的行踪泄露出去。如今七派七道的头领正调兵遣将,前往括苍张网以待,只等他自投罗网。 二少李侠愈发谨慎,极力隐蔽身份,埋头赶路。为避人耳目,他专在荒野小店打尖。如此两月有余,终于踏入浙境。 这一日,他翻过仙霞岭,遥望括苍山脉已在眼前,心头微微一松,欣慰地想: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到了!此时正是晌午,他摸了摸身边,还剩一包干粮,不由得摇头叹息。暗忖:自己用剑换来的钱只剩下这一点了,看来回程只能乞讨度日了! 他望着手中仅剩的两个干馒头,无奈地咽了口唾液。刹那之间,几年来的惊险凄苦涌上心头——从原先的风姿飒爽、风度翩翩、衣食无忧的李二少,到如今狼狈逃窜、遭人追杀、连乞丐都不如的落魄之人。越想越是慨叹,不由得喃喃自语:“皇甫玉龙,你这个禽兽不如的奸邪小人!你……你害得我好苦啊!” 他想起一首古诗,伤感地念道:“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念罢,竟潸然泪下。他暗暗发誓:定要寻到那“罗刹令”与三道盟主令中的秘密,学得那藏着的绝世武功,方能扬眉吐气,快意恩仇…… 思绪纷飞间,他啃着干馒头,眼睛却遥望着峻峰连云的括苍山脉,不知那千年铁皮石斛究竟在何处。心想:只有取得此药,交给血光寺棺中的活死人毕世远,才能知晓那三道盟主令的下落。吃完干粮,他起身继续向括苍山赶去。 括苍山有鬼斧神工之美。两岸悬崖峭壁,奇峰挺拔,瀑布飞泻,涧深水清。沿途秀色,不输徽杭。单以九台沟而论,与楠溪江大箬岩景区内的石门台颇有相似之处。飞瀑涧流,怪石奇岩,松涛阵阵,植被丰茂——典型的亚热带风光,绿得清秀,间或红色鲜艳夺目,光影流转间,时呈金黄,时现紫气。 苍山著名的象鼻山、象鼻岩、象鼻洞、象鼻潭、王士琦墓、永安溪风光、黄石坦、野猪塘、西山瀑布、九台沟、九台岩石群、石盖龙潭、插剑岩、跑马坪、绝顶揽胜、摩崖石刻、渔叟岩、帆岩、曲溪帆影,以及全国道教十大洞天之一的九洞之谜……奇山秀水,景色迷人,颇有“神农、九寨”之风采野韵。括苍山乃浙江名山之一,山势雄拔陡绝,峰峦叠嶂。山上常年云雾缭绕,盘山公路自白云深处盘旋而下,胜似锦带飘舞,与碧海蓝天相映成趣,正是“身缠丝绢半遮脸,娇娜异常惹人爱”的一派山海奇观。括苍山四周,著名风景胜地比比皆是——东北有闻名中外的天台山,及称为第六洞天的玉京洞;东南有雁荡山,以及温岭市称为小雁荡的方山风景区、长屿洞天,还有黄岩的宇内第二洞天委羽洞;西坡有“天台幽深,雁荡奇崛,仙居兼而有之”的仙居八景与六大古洞;称为宇内第十洞天的括苍洞(又名凝真洞)便在仙居县下各镇;东坡则有洞天丛聚如林的临海洞林,著名古洞五十九个。临海洞林以章安五洞、雉溪六洞、武坑八洞、芙蓉六洞、朝阳三洞等二十八洞最为闻名,适符天星列宿之数,玲珑奇巧,蔚为壮观。 然而二少李侠心事重重,哪有闲情逸致欣赏眼前美景?方才为抄捷径翻山而过,此刻他下山走上驿道,想找个人问路,打听何处能寻得千年铁皮石斛。 他走在山路上,停下脚步前后张望,不见半个人影,心中不免一阵烦躁。暗忖:偌大的括苍山脉,我上哪儿去找那千年铁皮石斛?岂不是难煞我李二少! 正发愁间,忽听来路响起一阵轻快的马蹄声,还伴着少女的歌唱: “岁月无情几度秋,月圆人缺何日休。 啥时与郎欢心醉,不负少女盼等候……” 二少李侠闻声一喜,立刻停身伫立,等候马上的歌者。心想:既有人来,何不向她打听一番,也好少走冤枉路。 马蹄声渐近,只见一匹白马驮着一条黄影飞驰而至。李二少忙挥手高呼:“马上朋友,能否停一停,指个路?” 一声希聿聿的长啸,白马瞬间冲到李二少面前,马上之人勒马停蹄,人马立而挺身。二少李侠这才看清,马上是一位身佩长剑的黄衫少女。但见她—— 飞鬓黛眉弯又弯,樱唇瑶鼻赛天仙。 面如桃花笑靥生,疑是嫦娥下人间。 真是说不尽的风姿,道不完的美艳。虽貌若天仙,却神情冷淡;一双深邃难测的明眸中,闪烁着高傲的光芒,冷冰冰的,令人有种高不可攀之感。 李二少近见对方艳如天仙,再看自己这般肮脏破烂、狼狈不堪,相比之下自惭形秽,尴尬地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黄衫少女在马上见这拦路的乡下青年一副穷途潦倒、可怜兮兮的模样,又不自在地呆愣着,不由得黛眉轻蹙,心中倒生出一种莫名的怜悯之情。她开口问道:“你要去什么地方?”声音柔和,犹似鹂啭莺啼,动听至极。 二少李侠见问,微微一揖,施礼道:“在下不知括苍山断崖谷在何处,冒昧拦路相问,惊扰了姑娘,还望姑娘见谅。” 黄衫少女目光一瞥,神色微动,反问道:“你能否说说,去断崖谷所为何事?” 李二少觉得对这少女不必隐瞒,心想她既是本地人,说不定还能相助,便道:“在下想采千年铁皮石斛,为人治病。” 黄衫少女“哦”了一声,道:“多亏你遇见了本姑娘。这事我知晓——不错,听说括苍山断崖谷阴秘处生有四株千年铁皮石斛。但是,你来晚了!” “来晚了?”二少李侠闻言,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犹如高楼失足、扬子江断缆,急急问道,“此言怎解?” “那断崖谷的四株千年铁皮石斛,已于一年前被人寻到,挖走移去养植了。” 李二少听罢,心头猛然一沉——千里迢迢来到此地,满怀希望竟成泡影!他不由得长叹一声,言不由衷道:“姑娘此言……当真?” 黄衫少女脸色一寒,显得不耐烦,冷冷一哼,娇声嗔道:“不信,你又何必问我?”说罢一拍马,擦过李二少身边,纵马扬长而去。 李二少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伤了姑娘的心。是呀,既不信人家,又何必问人家?他心中暗忖:是自己失礼了。不管她的话是真是假,也该问清楚才是。何况她既知断崖谷的千年铁皮石斛被人移走,必定知道落于何人之手……解铃还须系铃人,还得找她问个明白。 念及此,他转身一望,见黄衫少女已纵马驰出五丈开外。心中一急,他倏地身形一矮,施展出“一鹤冲天”的轻功——只听“嗖”的一声,身如离弦之箭,迅捷无比地向那姑娘掠去!但见人影一闪,他已超过急奔的白马,折身立于路中,横手一拦,口中喊道:“姑娘暂请留步!” 黄衫少女万没料到,这个肮脏不修边幅、毫不起眼的乡下青年,竟有如此惊人的功力!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她不禁对他刮目相看,一声惊噫,勒住马头,目闪奇光,注视着李二少,道:“想不到你竟是一位藏头露尾的武林高人,失敬了。请问还有何事?”她言语虽仍冷峻,神色之间却已由冷漠转为和缓。 她的态度为何转变得如此之快?因为她已觉察出,此人绝非寻常乡民。他装扮成这副模样,无非是不愿让人看出真面目,定有难言之隐。她不禁暗想:他到底是谁?为何自己见到他,竟有种不可名状的心动?想起昨夜梦中情景,她不由得扪心自问——难道说…… 第二百零八章 黄衫少女(2) 二少李侠见对方并未动怒,稍稍放下心来,急急道:“在下仍请姑娘指示去断崖谷的方向。” 黄衫少女恢复了高傲神态,寒声道:“你莫非还是不信我刚才所言?” 李二少情真意切道:“在下并非不信姑娘的话。只因那千年铁皮石斛关系到敝友生死,为回去能对友人有个交代,在下虽明知姑娘之言是真,也不得不亲自走一趟,尽人事而听天命!”他见黄衣少女言语间神态真诚,透着一股令人信服的正气,自己心中其实已信了七八分,只是此事关系重大,不亲眼看看终究难以甘心,只得勉强编出这番话来。 自古美女爱英雄。黄衣少女此刻发觉,对方虽是一身乡土装扮,却掩不住那股男性特有的刚毅气质,深深吸引着她情窦初开的心房,犹如平静的心湖投下一石,激起层层涟漪。闻言大为感动,放缓语气,娇声道:“你为友人不辞劳苦,千里奔波,必是性情人,也罢!”说到这里,丝鞭一抬,遥指北方,继续道,“由此而去,穿过葫芦峡谷,翻过一道分水岭,便是断崖谷所在。” 李二少正欲答谢动身,黄衫少女却长叹一声,幽怨道:“其实刚才我并没有骗你。不过话说回来,那断崖谷中,即便尚有千年铁皮石斛生长,这一月之内,恐怕你也无法前往采得。” 二少李侠闻言一愣,困惑道:“此话怎讲?” 黄衫少女嫣然一笑,解释道:“天下武林七派七道高手,听闻一名叫木子的青年最近前来括苍山,纷纷赶来,拦道阻截。在此期间,凡有武林人物及其他人等欲过括苍山者,皆被挡回。试想,你去岂不是也要被拦回来?说不定你运气不好,若被他们当成那木子捉拿了去,岂不是自寻祸事?” 二少李侠闻言,不由得心神一震,双目中骤然升起两道愤愤不平的杀气。暗忖:难道我在途中暴露了行藏?他们为何要对我赶尽杀绝?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黄衫少女见状,心中也是一愣,暗自思量:这人目光中的怨毒之色何以如此沉重?难道……她心中想着,好奇之心油然而生,娇声问道:“我们说了这许多话,彼此尚不知姓名。尊驾能否告知大名?” 二少李侠正苦思冥想自己泄露行踪的原因,闻言漫不经心地应道:“在下姓李……” 黄衫少女心有灵犀一点通,不由得惊呼:“呀!你就是木子?” 二少李侠蓦然惊觉自己大意说溜了嘴,心下暗叫:该死!在这紧要关头,怎能泄露身份?看对方并无恶意,他情急生智,淡淡一笑,缓缓道:“不错,在下李人夹。今见姑娘助人为乐,有如此菩萨心肠,才敢报出真名。敢问姑娘芳名?既然明知括苍山有人挡道,为何姑娘仍往那边走?” 黄衫少女神色坦然,天真一笑,风趣道:“哦,原来是李少侠。本姑娘云彩霞,家世居括苍山,他们怎能挡我回家?”说到这里,低声叹了一口气,为李二少抱屈道,“看少侠气宇轩昂,作风正派,绝非甘居人下之辈,不知怎地得罪了这许多武林中人,竟聚集百余高手在此拦截捉拿。本姑娘看不惯他们这般嚣张剑拔弩张的气焰,竟对手无寸铁的少侠下此狠手。今见少侠轻功如此了得,想必武功非常,这才被他们追杀至此。少侠能否说出被追杀的原委?我爱打抱不平,愿助你一臂之力!” 李二少望着她,想到自己艰难的处境,便谎称:“有一人杀了我的妹子,我为替妹子报仇,这才追杀他。不想他跑到七派少林掌门那里花言巧语,竟得了庇护,反将矛头都指向了我……”说着心下歉疚,暗忖:如此纯洁的姑娘,我竟用谎言欺骗她! 他对云彩霞骤然生出一份好感,可这份情感迅即被另一个念头淹没。他心道:李二少啊李二少!如今你命运多舛,仇敌遍天下,怎可对人滥生情感,让人家受连累?既然她如此说,断崖谷不去也罢。何不向她打听那移植千年铁皮石斛之人的下落? 念及此,他强压心中波澜,淡淡道:“云姑娘之言,犹如拨云见日,使在下茅塞顿开。既然去断崖谷有危险,在下便打消此念。但在下仍有一事相询:那移植千年铁皮石斛的是何许人?姑娘若知,能否告知?” 云彩霞点点头道:“那年前来断崖谷挖掘移植千年铁皮石斛之人,乃是闻名武林的哀牢怪医邪叟徐夫,居于滇境哀牢山脚医庐。” 二少李侠得了人和地点,目的已达,心想:何不前往那里……如今此地危机四伏,还是尽快离开为好。念及此,口中说道:“承蒙指示,盛情日后再谢。因敝友病重候药急救,容在下就此告别。”语声一落,身形一晃,施展提纵之术,向来路急速掠去。 云彩霞望着李二少远去的背影,心中顿感空落落的,仿佛丢失了什么。她竟被他这种男子汉的刚毅气质深深吸引,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了他。她喃喃自语:“李人夹,李人夹……”不由得恍然大悟——人夹合起来,不就是个“侠”字么?哟嗬,原来他的真名叫李侠!真人不露相,从他这个名字看,他定是个气宇轩昂、怀有侠义心肠的美男子。 她越想越美,露出甜甜的微笑,心道:李侠呀李侠,说什么叫木子,虽骗过了那七派七道武林高手,却骗不过本姑娘。本姑娘聪明才智胜过你,略一沉思,便解析出你的真实身份。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擦肩不相逢。看来你我有缘,难道我的终身大事就寄托在你李侠身上? 她转念又想:难道他就是江湖上传言的赫赫有名的二少李侠?听父亲说,他吃了官司被囚进监狱,说是奸嫂害侄,死在了监中。后来又听说他找了替身,自己诈死埋名,隐于江湖追查害他之人。若真是他,他怎会来此?难道真是为寻那千年铁皮石斛而来?从她一见到他,她就不信江湖传言说他是奸嫂害侄的凶手。看他举止言谈,她相信他是个好人,其中必有隐情。 她想:如今他落难,既然遇见了我,可算是他与我有缘。我不帮他,谁帮他?念及此,倏然一掉马头,向李二少身后急驰赶去,娇声喊道:“喂!你等一等!!等一等呀!!!” 二少李侠已奔出甚远,忽听身后有女子喊声,心中一愣,停步转身,见那骑马急促驰来,不知是何用意,持疑问道:“姑娘有何吩咐?” 云彩霞勒马停蹄,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倏地面红耳赤,娇艳欲滴道:“我想……若少侠以后有空,请至我家断崖谷云家寨一叙。家父云飞生性好客,届时定当竭诚欢迎!” 二少李侠心中颇为激动,没想到这姑娘对自己竟这般热情,特地追来相邀。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对她暗生情愫,虽然匆匆而别,心中却对其倩影深印。见她由衷相邀,便施礼诚挚道:“多谢姑娘盛情,在下日后有暇,定当拜访,以报姑娘今日之德。”说到这里,反问道,“不知令尊属于哪一门派?” 云彩霞嫣然一笑,甜甜道:“家父二十年前即退出江湖,相识满天下,却超然于各派各道之外。如今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苍山,两耳不闻江湖事,乐享天伦趣清闲!” 她这一笑——桃花盛开百媚生,香气扑鼻春意浓。人如桃花娇又艳,岂能不让人动情?李二少看得神情痴然,浑然不觉。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李二少血气方刚,承女青睐,怎能忘情?方才因顾忌她可能是仇敌门下,如今听她美言,心头一松,倒生出几分情愫。可转念又想起皇甫玉凤、荣丽娟来,蔚然长叹,心道:李侠呀李侠,你是个灾星!两位多情女子都已为你而死,难道你还想连累她人吗? 云彩霞见李二少陷入沉思,纵身跳下马来,情真意切道:“滇省离此千里之遥,徒步实在太累。小妹愿赠马于你代步,以作纪念。一年之后,我在断崖谷等你!” 二少李侠着急道:“姑娘如此馈赠,在下实在不敢领受……”语声未落,只见云彩霞发出银铃般的笑声,香肩一晃,人如夜空流星般飘然而去。她转首向他摆了摆手,片刻之间便没了踪影。 二少李侠呆立在那里,望着她背影消失的方向,怅然若失。心中久久难以平复,蔚然长叹。想自己如今茕茕孑立,命运多舛,一年之后还不知是死是活,能践行诺言去断崖谷云家寨拜访吗?他真后悔,不该向她许下允诺,弄不好又欠下人家一笔人情债。唉! 思前想后,他又觉得自己还算幸运——在走投无路之时,总有人相助。血光寺遭七派七道高手追杀,是棺材中的活死人毕世远救了自己一命;逃离血光寺遭截杀时,是白衣秀士帮自己脱困;而在此括苍山,又有幸遇到云彩霞,她那情真意挚的相助,滋润了自己干枯的心灵。想到这里,心里倒有了几分安慰。 八月天气,秋高气爽。二少李侠嗅到一股桂子清香,仰视山影如黛,林木如画,白云飘飘;耳听鸟鸣悦耳,令人心旷神怡。可惜他无福消受,长叹一声,缓缓跨上马背,一领缰绳,两腿紧夹马腹,正欲驰骋。忽听身后传来云彩霞的娇呼:“李少侠,你停一停!停一停……” 二少李侠不由得一惊,心道:难道她还有什么要交代? 第二百零九章 阴毒之人(1) 二少李侠勒转马头,等候云彩霞到来。见她来到面前,他有礼问道:“云姑娘还有何事?” 云彩霞此刻艳若桃花,神色柔和温润,全然不见方才的高傲冷漠,仿佛换了个人。正是:秋波频闪深藏情,两颊笑靥春意浓。蛾眉微扬传心意,莫忘小妹在此等。 她注视着他,情意殷殷道:“方才我忘了告诉你,哀牢山怪医邪叟生性怪癖,功力奇高。你去讨药时,千万别激怒于他,要顺着他的毛捋,只可智取,不可力敌,知道么?你若有个好歹,还怎么践行诺言?岂不是让本姑娘白……”察觉失言,她哑然一笑,停住了后面的话。 李二少见她为自己来回奔走,殷殷叮嘱,实是感动——人心都是肉长的,孰能无情?他目露感激之色,温声道:“多谢姑娘关照,李某有生之日,定当不忘大德。” 云彩霞闻言,心中激荡着幸福的春潮,面颊浮现欣慰的微笑,调侃道:“你拿什么谢我?” 李二少没料到她有此一问,尴尬得面红耳赤,不知如何作答,吞吞吐吐道:“我……我……” 云彩霞咯咯笑道:“只要你别忘了一年之约便是!祝你一路顺风,心想事成——”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李二少见她如此相助,反倒对她依依难舍,心中泛起层层涟漪。心想:多衷情的姑娘,不仅貌美如花,心灵更是冰清玉洁,实乃女中豪杰。若非有要事在身,真想与她多聊片刻,倾诉心中苦闷。 可时间不等人,他不能再耽搁。他暗暗叹了口气,向云彩霞投去深情一瞥,无言地点点头,表示记下了她的话。一转马首,扬手作别,纵马向前奔去。他不敢回头,怕看见她还伫立在那里翘首张望。一口气跑出十多里,他才深深喘了口气。为了报仇,为了绝学,为了践行诺言,他强压着心中情感,专心赶路。 夕阳西下、飞鸟归林时分,他来到一个镇子。 他骑在马上缓行入镇,听着街道两旁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腹中饥肠辘辘。本想买饭充饥,却想起自己身无分文,穷途潦倒,不禁暗暗长叹,扪心自问:这……这可如何是好?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人是英雄钱是胆,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按说武林人物取钱财本是举手之劳,若他泯灭良心,掠取他人钱财轻而易举。可李二少生性刚傲,良心放在正当中,宁愿忍饥受饿,也不愿做那没本钱的买卖。 眼见街道两旁酒幌高挂,酒楼上笑语喧天,他愈发觉得腹中饥饿难忍。他策马缓缓而行,思绪纷纭。人穷志短,不由得想起古代秦琼卖马之事……目光落在胯下这匹白色骏马上,云彩霞的倩影立刻浮现在脑际,她那深邃清澈的目光仿佛正看着他,露出幽怨之色。 李二少伸手抚了抚马颈,睹物思人,暗暗道:我宁可饿死,也不能辜负人家赠马的情意,绝不能卖此马!一匹马虽不值多少钱,但这份真情千金难买。我岂能有此卖马之念?他下定决心,宁可另想办法解决吃饭问题,也决不能辜负云彩霞的一片情意。 正陷入沉思,忽听有人招呼:“木少侠。” 他闻言一愣,循声望去,见一白袍中年人正惊异地注视着自己。那人五官端正,风度潇洒,只是脸色微泛青白,双眼中深藏着机警与睿智,正朝自己招手。 二少李侠见他,心里感到热乎乎的,飘身下马,走上前去,脱口道:“原来是白衣秀士甄大侠!月余不见,想不到竟又在此相遇!” 白衣秀士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似有些惶恐,低声道:“少侠请随我来……”说着移步向道旁一家客栈闪身而入。 李二少闻言一惊,不知他有何急事,怔然牵马随后跟了进去。店小二迎面迎来,李二少交过缰绳,便随甄士隐直奔后院。 二人一进房中,甄士隐脸色略显紧张,示意李二少坐下,压低声音,却又显得亲切道:“少侠,你可知道在下找得你好苦!” 二少李侠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困惑道:“兄台找我何事?” 甄士隐长叹一声:“你暴露了行踪,七派七道百余高手群集括苍山。在下得知消息,为你的安危担忧,便急急赶去,希望暗中再助你一臂之力……唉!也算皇天有眼,不负苦心人,竟让少侠未入括苍,有幸躲过此劫!” 李二少闻言大为感激,起身拱手施礼道:“兄台如此仗义,满腹热诚,令在下刻骨铭心,难以忘怀。所幸在下预先得讯,已避道他往……” 甄士隐脸上迅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之色,道:“少侠吉人天相,竟有人预先相告,使少侠逢凶化吉,在下倒是空劳心力了!”语声至此,表情严肃,侃侃而谈,“老弟,在下功力浅薄,虽不能仗义执言、鼎力相助,但你若有差遣,我甄士隐仍愿暗中助你一臂之力!” 二少李侠对他这番仗义执言大为感激,对其先示恩惠、再以收买之心机浑然不觉,致谢道:“承兄台如此相助,没齿不忘!在下心领就是,日后定当报答!”说到这里,长长叹了口气,幽怨道,“其实在下之事,别人要帮忙,也插不上手……” 甄士隐脸色一寒,疑道:“老弟可是有难言之隐?” 二少李侠怆然道:“兄台多疑了。” 甄士隐盯着他,眨眨眼,沉吟片刻道:“若我甄士隐猜测不错,老弟千里前往括苍山,可是与那‘罗刹令’中的秘密有关?” 这正是他处心积虑想探得的秘密。他希望能从李二少口中探听消息,便仔细观察对方神色。二少李侠闻言,不由得一惊,不知该如何作答。 甄士隐见状微微一笑,似乎心中有数,忙解释道:“兄弟不必疑心。要知道括苍山此刻密布高手,誓要擒拿你而后快,你又岂能轻入虎口?我此问之意,不过是欲代贤弟走一趟。只要你信得过我,我甄士隐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番话义薄云天,充满激情,听得李二少心中一阵激动。他伸手握住甄士隐的双手,抖动着说:“兄台言重了!得友如此仗义,愚弟何事不可言!”他心中充满由衷感激,语气一片真诚,接着说,“不瞒兄台,愚弟括苍山之行,只是受一人之托,去采一种千年铁皮石斛。” 甄士隐一听此言,大感失望。他思虑片刻,建言道:“兄弟,你既劫得‘罗刹令’及江南道盟主令,听说又劫了长白、百粤、齐鲁三道盟主令,怎不从中查看秘密,苦练内中绝世奇功,早日报仇?为何反而代人奔波,寻什么千年铁皮石斛?我真不懂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二少李侠长叹一声,满腹幽怨道:“兄台有所不知,在下也在追寻你所言的那三道盟主令的下落。世人说我劫取,全是扯淡,不可当真。我取这千年铁皮石斛,虽系受人之托,却也是关系到那三道盟主令失踪的消息……” 甄士隐闻言惊愕,急忙截话道:“这话怎讲?” 李二少解释道:“托我之人曾说,若我能取得千年铁皮石斛,他便告诉我那三道盟主令的下落,以此作为酬谢。” 甄士隐追问道:“兄弟是受何人所托?如今此人何在?” 二少李侠沉吟片刻,暗忖:那血光寺老者虽性情刁钻古怪,但对我有恩,我岂能将他身有隐疾的秘密告诉于人?万一消息外泄,岂不是恩将仇报?念及此,他怆然摇头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那人嘱我严守秘密,在下答应在先,不能毁诺于后,尚请兄台见谅。” 甄士隐似理解地点点头,沉吟片刻,旁敲侧击道:“我听说你藏在血光寺大殿时,遭七派七道高手追杀,是那死而复活的血光寺主‘飞天鹞子’救了你,你才得以逃生——可是真的?” 二少李侠看着他,想起自己因过分相信皇甫玉龙,才陷入圈套,遭此追杀,累累乎如丧家之犬。眼前这甄士隐,是否也是别有用心,想从自己身上探听什么,进而置自己于不利?前车之鉴,不可再犯。 他想到“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的古训,小心谨慎道:“我当时走投无路,逃进血光寺躲藏。只见大殿内并排放着七口棺材。后来与少林掌门悟空大师对掌,受伤昏迷过去,以后的事便不知道了。” 甄士隐深思片刻,试探道:“我知道那血光寺七口棺材的秘密……” 二少李侠心中一惊,看了看他,心道:看来此人城府极深,不知他心中藏着多少秘密。且听他说些什么…… 第二百一十章 阴毒之人(2) 白衣秀士甄士隐道:“那天夜晚,我有事路过血光寺。那寺门横匾高悬,触目凄凉,满目破墙颓垣。除了正殿尚算完整,其余地方荒草连天,不见蹊径,蛛网密布,一派荒芜萧索。尤其是从那残破的院墙与颓败的寺门上,那些凝结的紫黑血迹,以及残留的淡淡血腥气,依稀可见昔日那场恶斗的惨烈与恐怖。 “当时夜色朦胧,月色昏黄,大地一片死寂。我站在血光寺外,望见四周的森林黑黝黝的,透着说不出的凄迷、阴沉与诡异。忽然,一阵凄厉的长啸划破寂静的夜空,从森林深处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竟是向血光寺而来的。 “我吓得毛骨悚然,急忙伏身在荒草中躲藏。我忐忑不安地伏在那里,听着那鬼哭般的凄厉啸声越来越近,最终在血光寺前戛然而止。月光朦胧中,大殿前出现了一个奇特的黑影——那赫然是一个人形,更诡异的是,他背上竟驮着一口棺材! “那人在殿门口略一驻足,四下一望,发出一阵桀桀怪笑,刺人耳膜,令人不寒而栗。我看他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也不知究竟是人是鬼,吓得缩成一团,唯恐被他发现,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人笑声一落,便跃进大殿,动作轻灵地卸下肩上的棺材。随即身形一晃,人影消失,只听得那凄厉的啸声渐渐远去,离开了血光寺。我不敢动,生怕被他察觉性命难保,只得耐着性子继续潜伏。估摸着他已走远,正想离开,忽然那凄厉的啸声再次响起,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竟是又回来了! “我更是不敢动弹,要看个究竟。片刻之后,那神秘人果然又背着一口棺材进了大殿。不用说,殿中又多了一口棺材。就这样,那神秘人如幽灵般来来往往,一夜之间竟背回七口棺材,并排放在大殿内。待到黎明前,他出了大殿,仰天一阵狂笑,笑声悲凄苍凉,随即便如幽灵般消失在夜幕之中,不知去向。天亮之后,我见再无危险,才敢离开那血光寺。 “如今听说那血光寺主‘飞天鹞子’死而复活救了你,我才由此一问。既然你说当时昏迷不知情,倒也罢了。但无风不起浪,少林方丈德高望重,所言也绝非子虚乌有——你使的那招‘鹞子钻天’轻功,确确实实是血光寺主‘飞天鹞子’的绝学。” 甄士隐看了看李二少,心道:你再如何隐瞒,我也知你心中所想。便旁敲侧击道:“各人有各人的隐私,我理解你的苦衷。我猜那藏在血光寺大殿内的鬼人,极有可能就是当年背进七口棺材的神秘人。你说,那鬼人是不是就藏在那棺材里?” 李二少望着他,故作困惑地摇了摇头:“兄台,在下实在不知。我所使的那招轻功乃是师门绝学,并非什么‘鹞子钻天’。可他们硬说是血光寺主所传,我也无可奈何。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由他们说去吧。” 甄士隐又问:“你的恩师是谁?” 二少李侠道:“恕难奉告。传授我武功的是一位云游四方的世外高人,连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号……” 甄士隐沉吟片刻,轻咳一声,叹道:“既然如此,我愿助贤弟一臂之力,代你跑一趟括苍山,去取那千年铁皮石斛,如何?” 二少李侠忙道:“括苍山不必去了。我已听说那千年铁皮石斛被哀牢怪医邪叟捷足先登,采去移植了。愚弟正打算改道滇境。” 甄士隐这才明白李二少为何反向而行,不由得暗自思忖:我为探知那“罗刹令”与盟主令的秘密,煞费苦心,布下天罗地网,设下钓饵,原想一石二鸟。没想到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竟横生枝节,让我的计划落空。时间不等人,为了我的大业,何不先制住他,逼问出那人是谁?严刑之下,不怕他不招。若不挖出那血光寺中的神秘之人,恐会坏我大事。无毒不丈夫…… 心念电转,他双目闪过一丝狰狞的光芒,缓缓起身,正欲突施袭击—— 李二少毫无防备,以为甄士隐要走,忙挽留道,话到嘴边又有些难以启齿:“兄台,在下还未用饭,能否……” 甄士隐心中一动,暗忖:趁此机会,下蒙汗药岂不方便得多?当即改变主意,接口笑道:“贤弟何不早说?唉,真是……”话未说完,房门“嘭”的一声轰然倒塌,门口传来一阵冷笑! 房中二人皆是一惊,朝门口望去。只见两名锦衣大汉立于门前,左边一人虎目虬髯,神态威猛怪异;右边一人容貌清癯,英气逼人。二人皆携带兵器,脸上满是讥讽之色。 那虬髯大汉盯着甄士隐,奚落道:“我等奉川蜀道盟主之命,四处寻访阁下不见,没想到鼎鼎大名的白衣秀士,竟在此暗通武林公敌,甘附‘飞天鹞子’余孽!真是知人知面难知心,哼哼,想不到,想不到啊!” 他虎视眈眈,鄙夷地看着甄士隐,一连两个“想不到”,说得白衣秀士神色万分尴尬,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要知道甄士隐虽心机深沉,暗中行事,却绝不愿在人前暴露自己当面是人、背后是鬼的真面目。更不愿在这为山九仞、功亏一篑的关头,被人坏了这难得的机遇。可此刻他又无法向二人解释自己的真实意图,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李二少见自己形迹败露,又见甄士隐愕然呆立不语,只觉是自己连累了人家。大丈夫顶天立地,恩怨分明,岂能让别人替自己受过?他豪情顿生,侃侃道:“二位既然是冲我而来,与他无关。有何事,冲我说便是!”说话间,体内真气凝聚丹田,蓄势待发。 那清癯的瘦汉冷冷一笑:“你以为大爷不敢?”语声未落,一脚跨入房中。 虬髯大汉连忙跟进,沉声道:“二弟小心!听说他已学得‘死亡索魂十二式’,切勿大意!” 白衣秀士甄士隐最担心的,是阮氏双侠当着李二少的面,揭穿自己泄露他行踪的秘密。若真如此,自己不仅前功尽弃,还会落得里外不是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抢上前截住话头:“阮氏双侠,你们错了!在下的心意,你们岂能猜得透……” 阮氏双侠听他此言,不知何意,又见他面目怪异,伸舌挤眼,一时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愣在当场。 就在此时,李二少已决心速战速决,绝不让这二人活着离开。听对方提起“死亡索魂十二式”,他忽然想起血光寺那鬼人所授的五招绝学。本为自己的名声着想,他不愿再施展这九幽阴功的诡异招式,但此刻大敌当前,不得不用——这不仅是为自己脱身,更是为保护甄士隐的身份。心念已决,他口中一声冷酷的冷哼,身形倏然欺近虬髯大汉身边!双掌一拂一拍,挟雷霆万钧之力,诡疾迅猛般推出! 虬髯大汉见状大惊!他万没料到此人竟敢突然动手,眼见那掌法奇诡无比,竟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切入,刁钻古怪得根本无法招架!他不由得毛骨悚然,身形暴退! 一旁的瘦汉老二为护兄长,一声低喝,掌势一翻,从李二少左侧疾劈而下,口中喝道:“‘飞天鹞子’余孽竟敢逞凶!试试阮老二的翻天掌!” 白衣秀士甄士隐见三人动上手,面上露出一丝诡秘的微笑。他身形一晃,堵住房门。见阮老大欲退向门口,他一声冷笑:“老大,给我回去!”掌势一圈一拂,一股凌厉的掌风直袭阮老大! 此时李二少见左侧受袭,顾不得追击虬髯大汉,目光逼视阮老二,一招“血掌惊魂”倏然变作“血光索命”!他脚下一旋,避开阮老二的侧击,左掌如红光一闪,划向阮老二脑门;右掌一抡,幻出三道红影,直击对方前胸! 按说阮老二的翻天掌也是驰名川中的绝学,功力不在李二少之下。可此刻面对血光寺主的武功绝学,他如何抵挡得住?眼见对方左掌诡异奇快地击向自己脑门,他急忙使出翻天掌中的“雪拥蓝关”,欲硬架来势。却不知李二少左掌击脑门乃是虚招,右掌才是实招!他双臂刚抬起,李二少右掌已后发先至,重重击在他前胸! 阮老二只觉胸口一阵剧痛窒息,眼前金星乱冒,连叫都来不及叫一声,人已被掌力撞向墙壁!“嘭”的一声,他重重撞在墙上,五脏碎裂,气绝而亡。 正是—— 出师未捷身先死,一命呜呼见阎王。 若知来此有劫难,说啥也不来一趟。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章分解。 第二百一十一章 阴毒之人(3) 这些事笔者写来虽长,但当时的情形却如电光石火,转瞬即逝。且说那虬髯大汉刚闪身避过白衣秀士甄士隐的掌风,眼见胞弟惨死倒地,心中大恸,一声怒吼:“小子还我二弟命来!”身形扑进,施展翻天掌法中的一招“激荡风雷”,双掌奋力推出,挟排山倒海之势向李二少涌去。 常言手足连心,他痛惜胞弟活生生一条性命转眼间命赴黄泉,早已忘却自身安危,拼死相搏。李二少见其状若疯虎,岂愿与之硬拼内力?一声冷笑,身若游龙,巧妙闪过那猛烈掌力,翻手便使出那鬼人所传“死亡索魂十二式”前五招中的“血迸魂飞”。但见他翩若惊鸿的掌影中,虬髯大汉一声惨叫,身体飞撞上墙壁,喷出一口血箭,倒地而亡,魂飞地府报到去了。 屋内地上横着两具尸体,尸身上赫然印着两只血红掌印——这正是“死亡索魂掌”的独特印记,触目惊心,令人丧胆。此时店伙及房客听到打斗之声,纷纷拥来,争相窥探。 白衣秀士甄士隐见李二少击毙阮氏双侠,唯恐被人发现,一把挟起倒地门板,竖立起来紧闭房门,低声对李二少道:“此地人多眼杂,难免走漏风声。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李二少心想此地离括苍山尚不甚远,若不早早离开这是非之地,风声一旦传出,恐怕又会陷入重围。他颔首赞同:“好,我们走!” 语声一落,他便欲跨窗而出。甄士隐一把拉住他,笑道:“贤弟也不必如此紧张。夜尚未深,岂可跃窗而逃,岂不更引人注目?为不暴露杀了人,须得稳住阵脚,且看为兄如何应付。” 说着他将门板移开,见门口仍围着些欲探究竟的店伙与房客,便拉着李二少闪身而出,掩住房门,怒道:“看什么看!店小二,快去抬一桌酒席来!” 店小二闻言要酒席,顿时笑容满面,连连应诺而去——既然要酒席,说明客房中并无大事,不必大惊小怪。 甄士隐目光扫向围观客人,客气道:“在下与朋友有些小误会,争执了几句,这也是司空见惯之事,不足为奇。自己吃饭还有咬舌头的时候呢,各位还是各自回房歇息吧!” 众人听他所言,俱怏怏转身散去。李二少见他不慌不忙,从容应对,心中着实佩服他老谋深算、颇有心计,低声问道:“如今怎么办?” 甄士隐环顾四周,见人群已散,会心一笑,低声安排道:“你莫要说话,跟我走便是。为兄已有计较……”说罢迈开方步,缓缓向外院走去。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柜台,店小二急忙迎上,谦恭道:“大爷要出去?酒席马上送到。” 甄士隐从腰间掏出一块银子掷给小二,缓缓道:“我朋友尚在房中等候,快快准备。我与这位贤弟出去骑马遛遛,马儿喂饱了没有?” 店小二见了银子,眉开眼笑,毕恭毕敬哈腰道:“爷放心,小的早把马伺候好了。小的这就去替二位爷把马牵来。”说罢三步并作两步,屁颠屁颠跑出去,很快将马匹牵到店门口。 甄士隐一拉李二少,从容踱出店门,手牵缰绳,故意对李二少道:“趁着酒席尚未送到,愚兄与贤弟骑马兜兜风,散散心如何?” 李二少会意,欣然应道:“大哥既然有此雅兴,愚弟自当奉陪。咱们就共乘一骑,跑一圈回来再喝酒不迟。”说着从甄士隐手中接过缰绳,飘身上马。甄士隐踏镫坐于他身后,喝一声“走”,二人一骑便向镇外飞驰而去。 店小二呆呆望着,大声喊道:“二位爷可要快快回来,莫误了酒席!” “知道了——”随着甄士隐的应声,骏马已风驰电掣般冲出镇口。 李二少此刻腹中空空如也,饥肠辘辘,本想饱餐一顿,不想鸡飞蛋打一场空。他心中暗自叫苦,望着黑沉沉的四周,不知该往何处去。正欲开口询问甄士隐,猛然间身后传来一声刺耳的狞笑! 他还未及反应,只觉腰际一麻,人便突然失去知觉,昏厥过去。 白衣秀士甄士隐得意地发出一阵狂笑,抱起李二少,抄过缰绳,纵马向三清山方向疾驰而去。 可怜二少李侠刚脱虎口,又遭暗算。真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怎会想到,这甄士隐与那皇甫玉龙一般阴狠毒辣,当面说好话,背后下毒手,防不胜防! 他毫无知觉地被甄士隐纵马急奔,也不知过了多久。朦朦胧胧中,只觉胸口被人击了一掌,吐出一口浊痰,这才悠悠醒转。睁开双眼,天色已明,凉风拂面,发觉自己竟躺在一座山顶的平坦岩石上。他心中一愣,暗忖:我怎会在此? 抬眼望去,只见甄士隐正虎视眈眈立于面前,双目射出两道令人心寒的冷光,杀气腾腾地盯着自己。他这才想起,方才正是此人点了自己的昏穴,将自己带到此地。他问道:“这是何处?” 甄士隐皮笑肉不笑地答道:“三清山,飞仙台。” 飞仙台位于虎头山上,是一座塔式建筑。基部有两层大方脚,上层正面基石刻着“飞仙台”三个楷书大字。中部由四块大角石组成,平面方形,每面有一小拱门。上部圆形,比中部略小,亦由四块大石构成,四面拱门,中间空透,仅存半边。顶部呈凸圆形。 二少李侠一愣,想挣扎起身,这一挣却浑身无力,动弹不得——这才发觉自己被点了穴道。他大吃一惊,问道:“兄台,你这是何意?” 甄士隐此刻终于撕下伪装,露出狰狞面目,发出一阵诡谲阴笑,幽幽道:“我这么做,全是出于好意。小子,只要你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话,我决不会让你受苦。” 二少李侠见他神态大变,阴恻恻慑人,判若两人,方知这甄士隐也是狼子野心。他强压心头怒火,恶气变好气道:“兄台有话尽管问,何必点我穴,将我带到这荒山绝顶?” 甄士隐反驳道:“什么荒山绝顶?此乃三清山,又名少华山、丫山。” 这三清山位于江西上饶玉山县与德兴市交界处,距玉山县城五十公里,为怀玉山脉主峰。因玉京、玉虚、玉华三峰峻拔,如三清列坐其巅,故而得名。三峰中以玉京峰最高,海拔1816.9米,是江西第五高峰。山间花岗岩微地貌密集分布,峰林形态多样,举世罕见。 “这三清山风景秀美,又是道教名山。我将你带到这飞仙台,是看得起你,想度你成仙……嘿嘿,就怕你不肯合作!” 二少李侠心中骤然升起不祥的预感,愕然道:“你要问我什么话?要我如何合作?” 甄士隐冷冷道:“很简单。我要你讲出分辨‘罗刹令’及那七道盟主令的秘密,再告诉我那血光寺中鬼人的底细。若肯如实相告,我便破例放你一条生路。” 李二少此刻终于明白甄士隐亲近自己的真实用心——为达目的,不惜杀害朋友、出卖同道,其心之毒,至此昭然若揭。他心中一阵悲凉,想不到自己竟重蹈覆辙,又被甄士隐的花言巧语所骗,一片真诚换来的竟是如此下场!越想越气,他愤怒地盯着甄士隐,双眸中射出怨毒的火焰。 仰天大笑之后,他凛然正气道:“怪不得人称你白衣秀士,原来你果真是个藏头露尾、表里不一的伪善之徒!唉,少爷我算瞎了眼,竟把你看作好人——是我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 甄士隐不耐烦地阴叱道:“住口!我不听你胡言乱语!你只消说,愿与不愿合作!” 李二少鄙夷一笑,嘴唇倔强地翘起一道凛然不可犯的弧线,冷冰冰反问:“少爷若说不愿呢?” 白衣秀士阴沉一笑,语寒如冰:“你想要我动刑?” 李二少傲气十足:“嘿嘿,少爷可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你这套恫吓之术,可不会让少爷低头!” 这话彻底激怒了甄士隐。他歇斯底里叫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倒要看看你这骨头有多硬!”说着倏然用脚尖一踩李二少手臂肘弯的“曲池穴”,阴森森问道:“你说是不说?” 李二少情不自禁发出一阵唏嘘,虽痛得冷汗直冒、深入骨髓,但他刚傲成性,宁折不弯的性子激励着他狂喊:“大丈夫生而何憾,死而何惧!少爷不说,偏不说!” 甄士隐赞道:“有种……”脚尖又加了两分真力,一跺一翘,只听“咔嚓”一声轻响,李二少肘间骨头应声而断!李二少怎经得起这般摧残?一声惨哼,人竟昏了过去。 李二少这才真是逃出虎穴,又入狼窝。甄士隐会就此善罢甘休吗?他还要如何折磨这宁死不屈的硬汉? 第二百一十二章 落井下石 白衣秀士甄士隐望着昏死过去的李二少,嘴角浮起一抹得意而残酷的冷笑。他心中暗道:你不是要追查我的踪迹报仇么?可惜你肉眼凡胎,我站在你面前,你也看不清我的庐山真面目。你被我利用,玩弄于股掌之间,到死也不知死在何人之手——你才是个真正的蠢货!李二少,你自称什么“木子”,能骗过武林七派七道的高手,却骗不过我的慧眼。任你如何易容,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想跟我斗,你不过是小鸟跟着鹞鹰飞——命憋着呢!今日你落在我手,正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既然到死也不知死在谁手,那就认栽吧! 他伸手连点李二少的“人中”、“印堂”等醒穴,将人从昏迷中唤醒。李二少看着眼前这厉鬼般的甄士隐,内心悲痛万分,眼中竟淌下热泪。这泪水并非软弱,更非恐惧,而是悲伤——为自己一片真情被践踏而悲伤,为自己有眼无珠不识人而痛苦,为自己未能牢记皇甫玉龙的教训而黯然神伤…… 甄士隐以为李二少受不住疼痛而流泪,便脚尖一松,奚落道:“怎么?疼得受不了了吧?大爷我不过用了一分劲,你就疼得流泪了?嘿嘿,识时务者为俊杰。为免受皮肉之苦,还是乖乖说出来吧!” 李二少闻言,顿觉受了奇耻大辱。悲痛之色陡然化作无比愤怒,“呸”的一声啐了一口,两道刚毅的剑眉上扬,豪情满怀,凛然不可犯地反唇相讥:“哈哈,狗贼!你看错人了!少爷我可不是贪生怕死、卑躬屈膝之辈。我可以告诉你:你可以摧残我的身体,但要我说出那两件秘密,除非河水倒流,太阳西出!否则,你枉费心机,痴心妄想!”斩钉截铁的话语,饱含着他的钢铁意志,纵是粉身碎骨,也改变不了他的坚定信念。 甄士隐闻言,脸色阴沉得更加骇人。他立在那里,如一具没有灵魂的魔魇,双目暴射出锐利的杀气,浑身气得发抖,歇斯底里地怪叫道:“大爷想不到你竟如此痴迷不悟,不肯合作!那好,我再看看你是真有骨气,还是假有骨气……”说着如狼嗥般抬起脚尖,向李二少胸口狠狠踢去! “喀嚓”一声,李二少两根肋骨应声而断!剧痛使他眼冒金星,一声闷哼,豆大的汗珠从鬓角渗出。他顽强地咬紧牙关,强忍着没有惨叫出声,心中却如翻江倒海般难受。但他仍顽强怒骂:“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狗贼,少爷就是死了变鬼,也要向你讨还血债,绝不饶你!” “嘿嘿,成者为王败者寇。如今你落在大爷手里,就得任我宰割。大爷也不会让你这么容易死……”甄士隐说着,又是一脚踢向李二少前胸。又是“喀嚓”一声,又一根肋骨断裂。李二少痛彻心扉,几近昏厥。他咬紧牙关强忍,绝不发出惨叫以示软弱,只是怒视着甄士隐,心中暗暗发誓:只要弄不死我,少爷总有报仇之日! 甄士隐每一脚踩下,力道都恰到好处——既不让他昏迷,又要折磨他,以此摧毁他的意志。每踢一脚,便问一句:“你说不说?” “不说!就是不说!”李二少每次回答,换来的就是又一根肋骨断裂。如此反复,他胸前十二根肋骨尽数被甄士隐踢断。终于,李二少双目一闭,再次昏死过去。 甄士隐见他至死也不肯吐露自己想要的秘密,气得七窍生烟,三煞神暴跳,却也无可奈何。他狠狠一跺脚,从身上掏出两粒药丸塞进李二少嘴里,又帮他推拿半晌,才见李二少缓缓呼出一口气,渐渐苏醒。 甄士隐看着李二少,心中暗忖:既然用强不能使他屈服,何不换个策略?转念至此,他脸上挤出诡异的一笑,阴沉的面孔竟变得柔和起来,对李二少道:“你现在感觉如何?唉,你真是个死心眼,一头撞到南墙也不知拐弯的犟牛。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老弟,我多希望你能与我合作,我绝不会亏待你。这有名有利之事,何乐而不为呢?” 二少李医用虚弱的眼神看着甄士隐,见他脸色变得和蔼可亲,与方才判若两人。但想起方才被他折磨的惨状,仇恨再次涌上心头。他厌恶地说:“我看你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任你花言巧语,也是白费心机。少爷我铁了心,宁愿将秘密带入地下,也绝不向你吐露半字。如今你猫哭耗子假慈悲,又有何用?”说罢闭上双目,再不看他一眼。 白衣秀士甄士隐不愧是“隐”字当先,神色依然不动,缓缓道:“你不是想死么?我偏不让你死。我要活活折磨你,让你求死不得,求生不能。若我废去你一身功力,叫你永远不死不活,你又当如何?” 李二少闻言,浑身不由得一抖。对习武之人而言,废功比死更可怕,那活罪如何受得了?他勉强压制内心的颤抖与愤怒,缄默不语。 甄士隐察言观色,看出李二少内心的动摇,继续劝诱:“你若被我废了武功,便成了无用的废人。你的复仇,你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难道你就不想找仇人报仇了么?”他颇有心机,擅用攻心之术。方才用死亡恫吓无效,此刻便以情激之,唤起他潜藏的求生欲望。甄士隐深知,对于那些豪情满怀、视死如归之人,若能击中其软肋,使其想要活下去,便达到了目的——死人嘴里是掏不出秘密的。 这番话果然击中李二少要害,使他陷入沉思。他又想起好友郑飞为他而死,想起弥勒吴与王憨为他受伤,想起红颜知己皇甫玉凤与荣丽娟为他香消玉殒——那比山高、比海深的情谊,岂能忘怀?他扪心自问:血海深仇未报,难道我真要这样残废一生,抱恨终天?荣丽娟甘愿舍命护我,就是希望我能活着报仇,查明害她全家的真凶。难道我要辜负她的期望?还有,大嫂到底被何人奸污,却让我来顶罪……不行!我要活着!我要好好活着!我要报仇!我要报仇!!我要报仇!!!我不能任这甄士隐摆布…… 白衣秀士细察李二少面上神情变化,知自己的劝说起了作用,进一步试探道:“只要你肯说出谁知道那‘罗刹令’与七道盟主令之间的秘密,我甄士隐决不加害于你,且与你同参那‘罗刹令’中的奇功,共修绝艺!” 李二少此刻内心激烈交战。他在苦苦思索,如何能花言巧语摆脱甄士隐的魔掌,却又顾忌血光寺中那鬼人毕世远的安危。一时矛盾重重,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他左右为难之际,忽然想起那鬼人毕世远在血光寺中既能击退七派掌门,功力远在甄士隐之上,又何惧区区一个白衣秀士?自己伤势虽重,何不让他甄士隐去取千年铁皮石斛送到血光寺?谅那甄士隐见了鬼人毕世远,也决讨不了好去。你甄士隐能对我施尽阴谋,我李二少也能借刀杀人! 转念又想,至于那七道盟主令上的秘密,若没有自己身上藏的那半张人皮图,他甄士隐得了也是无用。我何不借坡下驴,顺水推舟,先迎合于他……念及此,他长长叹了口气,幽怨道:“听人劝,吃饱饭。也罢,少爷我答应说出你要的那两个秘密。条件是,你得先治好我的伤。” 甄士隐见李二少回心转意,愿说出自己日夜所思的秘密,顿时心花怒放,忙笑道:“理所当然!你快说,谁知道那‘罗刹令’的秘密?” 二少李侠冷哼一声:“别急。你得先解开我的穴道……” 甄士隐闻言一愣,转念又想:你如今十二根肋骨齐断,右手肘骨折,即便解开穴道,重伤之躯又能奈我何?便连声道:“好,好,好!”伸指连点,解开了李二少的穴道。 李二少血气一通,想挣扎坐起,却牵动伤处,痛得咬牙难忍,发出痛苦**。他仇恨地看着甄士隐——这一切都是你给的!天若有眼,他日我必加倍奉还!大丈夫恩怨分明,我记下了你今日所为! 白衣秀士心中狞笑,表面却和颜悦色:“你现在可以说了吧?” 二少李侠微微一叹,静卧不动,幽然道:“托我寻找千年铁皮石斛之人,就在血光寺中……” “什么?”甄士隐激灵灵打个冷战,身形倒退两步,惊叫道,“我怎么不知道?” 二少李侠幸灾乐祸道:“你现在知道也不晚,就看你敢不敢去。” 甄士隐疑道:“你没有骗我?” 李二少嘿嘿干笑:“你自己害怕,怎说我骗你?” “血光寺主怎会死而复生?他要那千年铁皮石斛何用?” “你去了,不就知道了?”李二少用激将法,故意不说,为那假名毕世远留下余地。他知道那行为怪异、说话阴沉的活死人,绝不可能将真名告诉甄士隐。 甄士隐沉吟片刻:“那你再说第二件……” 李二少故作神秘道:“要分辨七道盟主令的秘密,就在其纹路上——有纹路者是真,光滑者即假……”说到这里语气一顿,冷冷道,“白衣秀士,你现在可以放我了吧?” 甄士隐陷入沉思。他并非李二少肚里蛔虫,岂知这话是真是假?我能骗他,难道他就不能骗我?这……该如何处置? 第二百一十三章 幽谷奇异(1) 甄士隐脸色一沉,厉声道:“你所说的句句属实?” 李二少怒道:“少爷我虽恨透了你,却不像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不会挂羊头卖狗肉,大丈夫言出如山,不屑骗你这翻脸不认人的狗贼。你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甄士隐对他的讥讽奚落毫不在意,反而露出得意的微笑,包藏祸心地问:“你能辨认出你身上那‘罗刹令’的真假吗?” 李二少反问:“‘罗刹令’也有真假?” 甄士隐扬扬得意:“那当然。既然你说七道盟主令中有真有假,想当然‘罗刹令’也会有真假。世上事虚虚实实,连人也有真假,谁能说得透呢?” 李二少看着他沉吟道:“看着你的举止和声音,使我想起一个人……” “谁?”甄士隐问。 李二少喃喃道:“皇甫玉龙。虽然你与他形不似,但神似……” 甄士隐哈哈一笑:“我看着你,也让我想起一个人。” 李二少好奇地问:“谁?” 甄士隐诡诈地笑道:“二少李侠……” 李二少不由得大吃一惊,心想自己的老底竟被他摸得一清二楚,此人显然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危险人物。他愕然问:“你……你到底是谁?” 甄士隐阴森森道:“我是谁并不重要。我且问你,若得了真的盟主令,如何知晓‘罗刹令’中奇功秘籍所在?” 李二少冷哼一声:“花纹即是地图。你不会自己依图寻找?” 甄士隐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在山谷中回荡,如虎吼狼嗥。笑罢,脸色复又狰狞可怕,盯着李二少阴恻恻道:“李二少,你终于说出了秘密,总算圆了大爷我的心愿。可我向来贪得无厌——既想得奇宝,也想收买人心得大功……” 李二少心头一沉,怒目而视,叱骂道:“无耻小人!你要把少爷怎样?” 甄士隐呵呵一笑:“把你送给七大门派处置,对我而言,岂不又是大功一件?” 李二少闻言愤怒已极。他万没想到甄士隐两面三刀,竟如此背信弃义。先前救自己,不过是其罪恶计划的一部分——放长线钓大鱼,目的就是要自己说出他想要的秘密。如今目的已达,自然不会再客气。若再落入七大门派手中,更是生不如死。他心中焦急,忽地灵机一动,情急智生,嘿嘿冷笑道:“你想一举两得,心机果然不错。但你却忘了一点……” “哪一点?” “若我把这秘密公之于七派七道,并揭露你为达目的,不惜杀害铁掌银剑虎飞,又杀害阮氏双侠,你还能如愿以偿吗?” 一言惊醒梦中人。甄士隐恍然大悟,暗骂自己糊涂。若非这小子提醒,自己险些铸成大错——不仅捞不到好处,反会成为众矢之的,死无葬身之地!他立刻狂笑道:“多谢你提醒,让我悬崖勒马,救了自己一命。既然如此,大爷便对你来个毁尸灭迹,让你见阎王去吧!”语声一落,双掌倏然一翻,一股狂飙般的掌力直推李二少! 李二少大骇,想不到甄士隐竟如此迅速地下毒手。电光石火间,求生的本能驱使他运尽全身力量向外翻滚。他穴道虽解,但在重伤之下,行动哪能快捷?甄士隐口中响起一声冷笑,双掌一翻,再次发力。只听“嘭”的一声,李二少一声惨嚎,身躯如断线风筝般飞向半空,飞快坠向那黑沉沉的千丈深谷! 白衣秀士甄士隐俯首望着幽谷深壑,眼见李二少的身体由大变小,迅速下落,得意忘形地大声叫道:“李二少,大爷原以为你千里奔波是为了‘罗刹令’。我一面跟随你,一面让七派七道高手活捉你,目的就是从你口中得到我想要的秘密。没想到内情竟如此曲折,也是苍天有眼成全于我,让我心想事成,如愿以偿!待大爷解开那‘罗刹令’中的秘密,成为天下第一高手,坐稳武林总盟主之位后,再来此祭你一番,也不枉咱们结交一场!”他对着空荡荡的山谷大喊,既像为李二少追悼,又像为自己的成功喝彩。 人便是如此,自以为大事告成,往往得意忘形、沾沾自喜。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他甄士隐怎会知道,李二少身上还有半张秘图?他又怎会知道,方才那一掌匆忙间只击中李二少屁股,并非要害?李二少并未被他掌力击毙。 他俯首看着李二少身影消失在幽谷深壑之中,这才舒心地伸展一下身体。猛然间想起一事,暗忖:差点忘了,七派七道高手还在括苍山等候李二少。如今他已死在我手里,而他的消息又是我透露出去的。为免引人疑心,我还得回去向他们通报李二少的死讯,然后悄悄取道滇南,去取那李二少所说的千年铁皮石斛。 思虑缜密至此,他再无心在此逗留。一声长啸,身形跃起,直掠峰下,骑上李二少留下的白马,疾驰而去…… 三清山雨量丰沛,水量充足,溪流纵横,瀑布极多。主要的瀑布有八条,海拔一般在五百至千米之间,分布于山体中下部,落差十至三十米不等,宽数米至数十米。瀑布多具“三层结构”特征——上端有“石门”形出水口,中段为悬岩瀑布主体,底部常有一汪碧潭。 瀑布成因大体分断裂型和侵蚀型两种,如八磜龙潭瀑布、玉帘瀑布、石涧瀑布、冰玉洞瀑布等。三清山的碧潭多与溪流、瀑布相连,澄清碧绿。碧潭面积大多数十平方米,深达数米。其形成是内外地质营力共同作用的结果——多出现在地质构造断裂、节理交汇处,由地表流水不断侵蚀冲刷而成,如石鼓潭、玉女潭、五色碧玉潭等。 三清山花岗岩体发育有大量网状裂隙,赋存丰富的构造裂隙水。加之雨水多,气温低,水分蒸发慢,森林茂密,构造裂隙水的渗透作用形成了许多季节性下降泉。泉水清冽,凛冽冰凉,甘甜可口。 再说李二少被甄士隐一掌击中屁股蛋儿,虽受了轻伤,头脑却异常清醒。他只觉全身轻飘飘的,如腾云驾雾般向下沉……向下沉。他绝望地望着深不可测的幽谷,心中叹息:若这般跌下去,必死无疑。难道我李二少就要葬身于此?我恨!我恨!!我好恨啊!!! 身处半空,重伤之下毫无挣扎之力,他悲痛欲绝,眼前一黑,再次昏了过去。就在这刹那之间,“嘭”的一声,他只觉全身一凉,倏然惊醒——自己还活着!他双目一睁,一张口,竟“咕咕”吞下两口水,这才隐约意识到自己落入了水中,捡回一条性命! 正是三清山独特的地质地貌救了他。他的身躯正落在深谷中一个二丈见方的深潭之中。就在他直落水潭、击起水花飞溅的刹那,潭边黑沉沉的山壁间突然传出一声惊噫,接着响起凄凉的语声:“唉!想不到这紧要关头,竟有人跌落水中。看来是天命如此,非人力所能挽救。老夫在此二十年的苦心孤诣,前功尽弃了!” 这苍老凄凉的语声,李二少自然没有听见。他沉入水中,头脑立时清醒过来。求生的本能让他连忙屏住呼吸,意识到自己没死,便拼命挣扎着想浮上去。可他胸前肋骨俱断,右臂肘骨折断无法动弹,真气提不上来,全然无力。 人浮不上来,李二少淹没水中无法呼吸。闭气一久,胸口憋闷难忍,不由得张口又灌进两口寒冽入骨的潭水。为求生,他本能地挣扎,却越挣扎越喝水,身体越往下沉。忽觉双脚踩到了实地——他睁开眼一看,一幕奇景赫然呈现在眼前! 他惊喜地发现,这二丈方圆的潭底清澈无比,水波静止,人仿佛置身水晶宫中。胸口不再憋闷,他长长吁了口气,观察四周。只见潭边突出一块巨石,石上有一圆形石臼,如人头般凸起。四周约三尺距离皆成真空,潭水似被无形之物挡在外面。 二少李侠头脑渐渐清醒,见状大为惊奇。为解心中疑惑,他运足全身之力,游入那石臼中的无水地带,深深舒了口气。仔细察看,发现那石臼正中有一小圆凹处,晶莹剔透,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他忍不住伸手去摸—— 这一摸不当紧,刹那之间,那泛着异光的圆形石臼竟似有了灵性,缓缓上升。李二少为之一愣,心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会有什么奇迹发生不成? 第二百一十四章 幽谷奇异(2) 二少李侠正自惊疑之际,只见那下面的石头上冒出两股蒸气。他凑近仔细观察,发现那石头上有一个圆形窟窿眼,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圆形的石臼正好堵在窟窿眼上。他方才那一摸,使石臼有了松动,两股蒸气便从窟窿眼里冲出,将石臼托了起来。敢情那大石之下,竟是一个泉眼。 他看那石臼在两股蒸气的托举下,一上一下地浮动,宛如顽童仰头用细竹筒吹着竹筒头上的一粒豆子。只见那两股蒸气有部分弥散到石臼上方时,立刻会聚在一起,像水蒸气遇冷般倏然凝成一滴水,正好落入石臼的凹坑之中——一滴,两滴,三滴,四滴…… 李二少目睹这奇幻景象,大为惊讶。那带凹坑的石臼承接了四滴水后,两股蒸气渐渐失去了上冲之力,慢慢减弱。而被蒸气抬浮着的石臼也渐渐下降,最终落回原处,正好堵住了石上的泉眼。 李二少愈发好奇,吃力地抬起左手,想取下石臼仔细察看其中蹊跷。可这一次,那石臼竟像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他心中困惑——方才只轻轻一碰,便现出奇幻之景;如今用力,反倒动它不得? 他手触石臼,只觉温润异常,心旷神怡。定睛看去,那石臼凹坑里接住的四滴水晶莹剔透,仿佛能嗅到一股沁人心脾的甜香。他环顾四周这水晶宫般的世界,看着那圣洁的水滴,愈发感到饥肠辘辘,心如火烧,又渴又饿。暗忖:既然到此,虽未丧命,却也难以生还,何不饮了此水,以解心中之火?念及此,他伏身探头,饮下了那四滴水。 他万没想到,那水入腹之后,竟神奇地化作一道温和的气流,贯通全身!霎时间,周身血流舒畅,精神百倍,筋骨活泛,疼痛大减,饥渴之感顿消。他又惊又喜之际,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那圆形石臼迸裂成几半,落入泉眼之中!紧接着,周围原本如玻璃板般被阻隔的潭水,汹涌澎湃地向李二少涌来!他刚饮下圣水,身体稍有好转,见状大惊。求生的本能使他滚身躲到岩石下,随即被汹涌的水流一压,又昏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二少悠悠苏醒过来。想起方才情形,仍心有余悸。他摸摸心口,觉察到心跳,知道自己还活着。睁眼观察,不由得惊叹一声——“咦!”面前竟出现了奇迹:那二丈见方的水潭中,此刻滴水全无!自己正躺在岩石下边。那水到哪里去了?想必是都流进了那石泉眼里。正因如此,李二少才能活下来。 李二少茫然不解,站起身来。全身骨骼一阵咯咯暴响,周身竟无一丝痛楚——那一身严重的内伤,竟在不知不觉中痊愈了!他惊喜之余,试探地摸了摸前胸,肋骨完好如初,仿佛从未断过;又活动了一下右肘,曲关节灵活自如,伸缩无碍。他心头狂喜,暗忖: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天有好生之德,让我死里逃生?啊!莫不是因为我喝了那石臼凹坑里的圣水? 想到这里,他举步想跨上岩石一看究竟。岂料脚下一用力,身形竟陡然飘起,轻飘飘地上升,全身仿佛没了重量!他心中一惊,急忙收敛真气,飘落岩顶。这才发现,周围的潭水都被泉眼吸了进去,那泉眼的洞中还有水滴落下。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因祸得福!方才这情形,分明表示他体内功力已然恢复,且达到了真元凝固、凌空虚渡的境界。不错,他饮下的那四滴水,乃是千载难逢的天地圣品——乾坤圣水,能使人脱胎换骨。唯有缘之人,方能得此奇遇。 李二少盘坐岩石之上,试着催动体内真力。运气一个周天,只觉真气从丹田涌出,贯通血脉,上达百会,直透紫宫,再下达丹田,如飞泻泉涌。三个周天后,便达天台清彻、人我俱忘之境。他收了真气,将充盈口中的津液咽回腹中,顿感神清气爽,与先前判若两人。 此刻,他脸上的污垢已被潭水冲刷干净,头顶宝光隐现,朱唇白脸,神态庄严,气宇轩昂,宛如一尊玉雕神像。他这才看清,自己置身于干涸的潭底,潭高约两丈,四周怪石嶙峋。 李二少缓缓起身,庆幸自己还能活下来。正所谓:人叫人死天不肯,自有机缘转运来。他想起血海深仇,想起皇甫玉龙带给他的灾难,愤恨难平,心中诅咒:皇甫玉龙,你不得好死!我要找你报仇,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嘿,白衣秀士,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小人,你没想到我还能活着吧?若没有你对少爷落井下石,我怎能得此奇遇!这才是害人如害己,害不着人家害自己。待我出去,定要向你讨还血债——便是追你到天涯海角,也要将你碎尸万段! 他心中充满仇与恨,怒火在胸中燃烧。扪心自问:凭自己目前内力,至少能与七大门派掌门抗衡。若再用上那活死人所授的“死亡索魂十二式”五记残招,便再也不用畏首畏尾,躲避七派七道高手的追杀了。 此刻李二少气宇轩昂,豪情满怀。为发泄心中愤懑,他双掌一错一拂,反推而出!狂飙般的掌力中,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岩壁顷刻间崩塌一片,碎石纷飞而落。 李二少见此情景,心道:我虽未探得那“罗刹令”中的奇功秘籍,却要先让那七派七道高手如这山石般烟消云散,方泄我心头之恨!念及此,他气沉丹田,仰天长啸,声震潭谷。身形一晃,一招“一鹤冲天”腾空而起,落在那崩塌的岩石口边缘。正欲蓄力跃上,蓦然听到侧面峭壁中传来苍老的说话声:“小子,请慢走!” 李二少心头一惊,从容站定身形。暗忖:在这深谷之中,难道还有强敌等候不成?既如此,有福盼不来,有祸也愁不过去。我必严阵以待,与其拼个鱼死网破,死中求生!转念至此,周身立刻散发出令人心寒的无形杀气,眸中暴射出森冷寒光。循声望去,只见右面峭壁上,有一个人高居石洞,正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他。以他的耳力,知道那说话之人就藏在洞中。他豪放不羁地冷冷道:“是哪位高人在呼唤我?” “我……”那人向李二少扬了扬手,应了一声,便缓缓折身向石洞深处走去。 不过五六丈的距离。既有人相邀,岂有不去之理?李二少生性孤傲,从不拒人之邀——便是龙潭虎穴,他也要闯上一闯。只见他头紧、腰紧、足紧,一连三紧之后,上气一翻,下气一合,“嗖”的一声如离弦之箭般掠到山洞口。他稳住身形,向里走去。约莫走了两丈,望见洞中景象,不禁深深愕然。 石洞中,餐食用具一应俱全。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盘坐其中,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苍凉凄楚之色。更奇怪的是,他怀中竟抱着一具身穿锦袍的人,那人闭目不动,仿佛失去了知觉。 白发老者看着他,眼中射出两道具有穿透力的寒光,令人不寒而栗——显然功力深厚,非常人可比。只听他问道:“小子,你姓甚名谁?” “大丈夫坐不更名,行不改姓——我乃李侠,李家堡二少便是!”他说着,豪情迸发,放荡不羁。 白发老者忽然怒形于色,“哦——”的一声凄厉大叫,“你叫李侠?是李家堡的二少……嗯,不错,我等的就是你!” 李二少大惊,心想果然是仇家!他忙将真气蓄积丹田,停在洞口,发出一声摄人心魄的冷笑,示威道:“既然等我,何不出来一决高下?我倒要看看你有几分能耐!”说着,嘴角翘起一道鄙夷而不服输的弧线,冷酷的目光中射出凛人寒光。他将全身真元之气提聚双臂,严阵以待——只要对方稍有异动,便迎头痛击,决一死战!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白发老者依然一动不动地抱着那个仿佛失去知觉的人,眼中露出无可奈何的光芒,竟凄凉地落下泪来。那似乎是失望与伤心的泪水——不是仇恨,而是无助与忏悔的泪水! 李二少见此情形,颇感意外,有些迷茫,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他反倒对老者生出了怜悯之心,不由得扪心自问:他为何如此伤心?可有什么过不去的事?那被他抱在怀中之人,又是他的什么人?他叫住自己,究竟所为何事? 欲知详情,且看下章分解。 第二百一十五章 洞中奇遇(1) 只见那白发苍苍的老者用悲伤的目光不住地上下打量着李二少,随后喟然长叹,幽幽道:“乾坤圣水,果然如此神奇,竟能使将死之人重获生机!唉,这也是天意,非人力所能挽回。小娃儿,老夫对你并无仇恨之心,能在此相遇,也是你我有缘。老夫只有一个不情之请。” 二少李侠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他虽不知“乾坤圣水”为何物,却听懂了老者后面的话。历经多次坎坷、饱受苦难之后,他已变得格外警醒——前有皇甫玉龙害得他走投无路,今有甄士隐险些要了他的命,使他再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他牢记“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古训,冷冷道:“你有什么要求?” 白发老者脸上露出乞求之色,歉然道:“我只要你体内的一碗血……” “什么?”李二少闻言,眼中寒光乍现,哈哈狂笑,讥讽道,“好可怕的要求!你我素不相识,竟要我的血,岂不是心存邪念要害我?”语气一沉,寒意逼人,“只要你有杀我的把握,莫说一碗血,我体内全部的血,你随手可取,我绝无怨言!” 老者听罢,怒形于色,白发根根竖起,目眦欲裂,狰狞可怖,暴怒道:“你……你不肯?” 二少李侠嗤之以鼻,鄙夷道:“你我素不相识,我连你是什么人都不知道……你不妨换位想想,若是你,在素未谋面的情形下,你会肯吗?” 白发老者怒哼一声,显然是在极力压制胸中怒火,幽怨道:“依我天煞星当年的脾气,早已出手取你性命!” “那就请你起身与我一决胜负。嘿嘿,我看你如此傲慢无礼,我倒也想灭灭你的威风。只不过见你抱着个人坐着,不愿先动手罢了!”李二少词锋锐利,毫不示弱,脑中却飞快思索着“天煞星”这个名字——这些年来闯荡江湖,在成名高手中,似乎并未听说过这一号人物。 白发老者见李二少毫不退让,叱喝道:“好狂的小子,竟不知天高地厚!想必有两下子,老夫就试试你的内功深浅!”语声中,他左手仍抱着那闭目之人,右手一翻,疾推而出,一股浩大劲风直涌李二少! 二少李侠见状大惊,发觉对方掌力竟如此浑厚凌厉,比七派掌门只高不低——此人绝非等闲之辈!他不敢轻视,见对方只出单掌,便也右掌发力,疾迎而上。“嘭”的一声巨响,震耳欲聋,沙石弥漫。李二少手腕一震,下盘却屹立不动;而那白发老者的身躯险些向后倾倒,发出一声闷哼,张口喷出一道血箭——显然已被李二少所伤。 按说,李二少占据优势——他挺立蓄力发掌,而老者坐着,一边搂着人一边发力,自然难以抵挡,因而受伤。李二少默运功力,发觉自己并无异常,心中欣慰。他这一掌本有试探之意,见竟能击伤对方,便幸灾乐祸地挑衅道:“老家伙,如何?若想要我李侠的血,何不站起来?” 白发老者伸手抹去嘴角鲜血,突然嚎啕大哭,悲伤道:“主人呀!我满以为在此等候二十年,待吸取阴阳之灵气,能使你魂返人体,死而复生,报仇雪耻。没想到天不从人愿,我们在此苦候二十年的乾坤圣水,竟被他人所得!主人呀,如今前功尽弃,心愿难遂……我……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天哪……”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李二少为之一愣。他虽听不懂老者究竟在说什么,但从他那把鼻涕一把泪的情形看,分明是有着极大的伤心事。他不禁心生怜悯,追问道:“你说什么乾坤圣水……” 白发老者老泪纵横,闻言止住哭声,望着李二少道:“你方才落入幽谷水潭中,可曾喝下那石臼中的水?” “不错。在下当时又饥又渴,机缘巧合,便喝了那水……” “那就是聚天地之精华、阴阳二气相合之灵气,幻化出的千载难逢的乾坤圣水呀!”老者狂喊着,神情近乎疯狂,“老夫深通地脉,察知此幽谷潭中异状,便抱我家主人在此苦苦等候二十余年,日日盼着地脉中阴阳二气会合,幻化出乾坤圣水,好取之救我家主人……唉!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想不到竟被你小子不劳而获——此乃天命也!” 二少李侠恍然大悟。怪不得自己重伤能突然好转,真气在无形中冲破任督二脉,达到真元固本之境——原来是服下了古籍中记载的千年难遇的乾坤圣水!看来老者所言非虚,自己才是那个有缘人。此刻见老者连哭带叫,十分伤情,他心中不忍,劝慰道:“只怪您老人家没有福缘……” 白发老者叱道:“小子,老夫年过七旬,形将朽木,本就没有此奢望。我在此苦苦等候二十余年,不过是为了我家主人!” “你家主人是谁?”李二少愈发好奇。老者在此耗尽二十余年岁月,竟是为了别人。以李二少在这尔虞我诈的人世间所体验到的,这个老者不是神经不正常,便是有些痴迷疯癫。照那甄士隐的话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可这老者却反其道而行,不为己,只为他人,这是何等不寻常!李二少不由得对老者刮目相看。 白发老者长长叹了口气,泪流满面地望着怀中之人,啜泣道:“就是他!” 李二少这才注意到,躺在老者怀中的人始终僵直不动,关切问道:“啊!他就是你的主人?是有病,还是受了伤?” “唉!他已死了二十来年了!” “什么?”李二少骤然一惊,发出惊呼。老者竟然抱着一个死人,一抱便是二十年,真令人匪夷所思!他顿生敬意——这情形何等可怖,怪不得那人僵直不动,怪不得老者方才与自己对掌时会受伤——原是怕惊动主人的尸体,未用全力,只以七成功力试探自己内力罢了。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不该。想到这里,他心中惭愧。 受到老者情绪的感染,李二少放缓语气,不解地问:“你家主人既已死了二十余年,您还抱着他作甚?为何不让他入土为安?” “这乾坤圣水,有让死人复活的神奇力量。老夫在此二十余年,就是要等这神水,供我家主人死而复生,重返人间……如今全完了,我满腹希望,已成泡影!” “那你方才为何要我的血?” “因为你捷足先登,饮了那乾坤圣水。圣水入腹,化作阴阳二气,贯通融化于你的血液之中。老夫向你要血,便是想以此救我家主人!” 李二少心想: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要一碗血并不能伤我身体,能救活一个人也是好事——况且是自己破灭了人家二十年的希望。他问道:“我的血真能使他活转来吗?” 白发老者不由得转忧为喜,说道:“老夫虽无十成把握,也有七八成。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为救主人,我才向你乞求。若肯答应,我代我家主人谢你了!” 李二少正想点头应允,倏然脑中闪过一丝警觉——想起甄士隐对自己阳奉阴违的伎俩。暗忖:我如今仇敌满天下,倘若今日所救的竟是仇人,将来岂不是自讨苦吃?念及此,他心头一沉,委婉道:“您且说说,你家主人是什么人?看看我值不值得救他。” 白发老者一阵迟疑,嗫嚅道:“这个……这个……老夫想保守秘密。” “保守秘密?”李二少疑心大起,神色复寒,冷冷道,“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人过不留名,不知张三李四;雁过不留声,不知春夏秋冬。你既要保守秘密,说明心里有鬼。恕我也无法献血——我李二少可不愿糊里糊涂救人,落得里外不是人。对不起,就此别过!” 白发老者见李二少欲走,急忙道:“李小友,请留步!让老夫考虑考虑。” 李二少静静注视着他,心中暗暗好笑:有什么可考虑的?不过是个名字罢了。你张口便说出自己是“天煞星”,怎么说你家主人就这么难?正想着,只听老者发话道:“这样吧,在老夫说出之前,你能否告诉我,你的门派出身?” 李二少回道:“我的武功较杂,吸取各派武功之长……” 白发老者摇摇头:“你的话我不信。你会些什么拿手招式,演来我看看!” 这情形变得离奇——本是老者有求于李二少,此刻竟反过来考验起李二少的招式,试探他的身份来。这老者究竟有何用意? 第二百一十六章 洞中奇遇(2) 二少李侠被白发老者这般慎重其事的态度引起了深深的好奇,他决心要弄清楚这已死去之人究竟是谁。闻言答道:“我集众人所长,武功较杂,且都能应用自如。你要看哪一种?” 白发老者问:“看你轻功精妙绝伦,是何功夫?” 二少李侠答道:“那叫‘一鹤冲天’。” 白发老者点头赞道:“不错,是梅山老祖创立的九阳神功……你既说会的武功很杂,还会什么?” “死亡索魂十二式……” 李二少刚说出“死亡索魂十二式”几个字,倏见白发老者怒不可遏,白发根根直立,双眼圆睁,目眦欲裂,暴叱道:“好小子,你竟敢骗到老夫头上来了——打!”打字声中,他放下怀中尸体,身形一振,疾如闪电,双掌诡异一抡,猛然发力!十指箕张,飞身袭至,呼呼锐利的指风,竟笼罩了李二少周身死穴! 李二少见老者方才还是和颜悦色地交谈,怎么一听到“死亡索魂十二式”便突然大发雷霆,对自己突施杀手?眼见对方招式如此诡异绝伦,欲置自己于死地,一股潜藏心中已久的怨气勃然而发!他一声冷哼发自丹田,脚踏子午,力聚双臂,交错一拂一拍——两掌威猛无比的浩然罡气立即反涌而出!招式诡谲阴狠,势不可挡,正是死亡索魂十二式中的一招“血日争霸”! 要知道,李二少饮下那蕴天地阴阳二气之精华的乾坤圣水后,短短两个时辰内,内力竟增高百倍!这血光寺主的生平绝学经他施展出来,威力倍增——恐怕便是“飞天鹞子”上官彬雁复生,也要为之大吃一惊! 白发老者见状也不由得骇然变色,料不到李二少招式竟如此神鬼莫测的诡奇!他口中喝道:“果然是九幽阴功——死亡索魂……”话音未落,身形已迅捷暴退! 此时李二少已杀红了眼,得势不饶人。他认定对敌人的宽容便是对自己的残忍,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绝不让对方有还手余地!见老者暴退闪避,他身如电掣,如影随形般跟进。这一飘一闪,已到老者身侧,双掌招式倏变——左掌上切咽喉,右掌下击丹田,正是死亡索魂前五式中的“血掌惊魂”! 老者只顾防备咽喉那一掌,下面已来不及躲避。“嘭”的一声,丹田上已被击中一掌!他“哇”地张口喷出一道血箭,人向地上倒去。多亏白发老者功底深厚,身受一击,尚能咬牙支撑坐起。他伸手指着李二少,颤声道:“你……你好狠毒……” 二少李侠此刻停身屹立,冷冰冰道:“你也一样。武林人物,本就是强存弱亡,仁慈不得。我便是因为心存仁慈、过分相信人,才被人打落这幽谷水潭!” “你……你到底是什……什么人?不仅会九阳神功,还会九幽阴功——黑白两道通吃!我问你,你那招‘一鹤冲天’绝世轻功是谁教你的?你总不会是无师自通吧?” 二少李侠回忆道:“那时我还小。仿佛记得在山脚下玩耍时,来了个人。他上下打量我,问我喜不喜欢跟他玩。我说喜欢。他便拉着我的手跟我玩起来,还教会了我‘一鹤冲天’轻功。临走时拉着我的手,说他与我有缘,二十年后若有机会相见,便把他的飞剑神功传授给我。” “你还记得那人的相貌吗?” 李二少摇头:“时隔多年,儿时的记忆里已没有他的印象,只依稀记得有这么回事。” “嘿嘿,你可知道这死者是谁?” “晚辈正想知道……” “告诉你吧,这死者正是传授你‘一鹤冲天’绝世轻功的‘神医武侠’、武林总盟主——皇甫擎天!” 李二少闻言,心头为之一震!他一把抓住白发老者,急不可耐道:“此言当真?”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我为我家主人输送真气二十余年,耗尽精力,形将朽木,恐怕已不久于人世,骗你做甚?你说与我家主人有缘,二十年后有相见之日——果然相见了!可没想到竟是这般相见,真是上天捉弄人啊!” 李二少忽然想起荣丽娟曾说过,皇甫擎天业已失踪,不知死活。没想到竟会在此与他有缘相见——这其中定有不寻常的经历。他正欲询问,白发老者却先开了口:“你怎么又学了‘飞天鹞子’上官彬雁的九幽阴功‘死亡索魂十二式’?难道不知我家主人与上官彬雁是生死对头吗?二者不能并存!那教你‘死亡索魂十二式’之人,不是好心救你,而是在害你!” 李二少心道: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明明是那血光寺中的鬼人用死亡索魂十二式救了我,我用其招吓退了七派掌门及七道高手,还击毙了追杀我的那些人,怎么反倒说这武功害我? 白发老者似看透了他的心思,反问道:“你每次施展死亡索魂十二式后,是否会有片刻难受发喘,感到体内有股逆流在周身穿行,而且越来越厉害?” 李二少不由得脸色煞白,惶恐不安地看着老人——自己内心的秘密,他如何知晓?看来他所言非虚。他默默点了点头。 白发老者道:“我看你面色发青,有中毒迹象。把手伸过来,我给你把把脉。” 李二少顺从地伸出手去。白发老者把了一会儿脉,沉吟道:“你体内中了九幽鬼母之毒,又学了九幽阴功的死亡索魂招式,这与我家主人先前输给你的九阳神功真气相克,因此导致你体内真气逆转,有时难以提聚。加之你体内还有其他毒物,中毒之深,有时痛苦得生不如死,且会愈来愈严重……” 李二少佩服老者说得丝毫不差,可一时又困惑不解——我何时中了九幽鬼母之毒?思来想去,忽然想起一事:当初为救“鬼见愁”郑飞,皇甫玉龙曾让自己去云蒙山寻九幽鬼母求药。面见九幽鬼母时,她身后有人影一闪躲开,仿佛是皇甫玉龙。当时未在意,后来郑飞惨死,又见皇甫玉龙假扮受害者回家,被弥勒吴识破真面目后,从他自圆其说中才知他与九幽鬼母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既是“巧手神医”,又曾是自己朋友,常在他家吃住——若他将九幽鬼母的毒药暗下在自己饭食中,自己当然无从知晓。如今体内有九幽鬼母之毒,也就不足为奇了。 李二少因不慎交此恶友,种下恶果,后悔莫及。他长叹一口气,问:“有解毒之方吗?” 白发老者摇摇头,为难道:“此毒乃九幽鬼母秘制。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她才能解你体内之毒。否则,你只能在漫长痛苦中慢慢死去……”他叹了口气,“若是我家主人活着,或许能救你!” 李二少愕然:“难道前辈有能治九幽鬼母的良药?” 白发老者道:“别忘了,我家主人可是‘神医武侠’。况且他曾与九幽鬼母有过一段纠缠不清的恩怨……” 李二少更是如坠云雾,灰心丧气地感叹:“看来,我是死定了!” 白发老者安慰道:“那也未必。常言吉人自有天相。你在此幽谷水潭中饮了乾坤圣水,自会逢凶化吉。虽不能解九幽鬼母之毒,但至少能抑制毒性发作,减轻痛苦。有此福运,日后找到九幽鬼母,便可向她讨要解药。” 李二少困惑道:“为何武林七派七道高手见我施展‘一鹤冲天’时,都认定我是‘飞天鹞子’余孽?为怕我危害武林,同仇敌忾地对我围追堵截,要赶尽杀绝?” 白发老者释疑道:“因为‘一鹤冲天’与‘鹞子钻天’确有渊源。二者虽都是绝世轻功,却非一人所创——‘一鹤冲天’出自梅山老祖的九阳神功,而‘鹞子钻天’出自阴山老母的九幽阴功。两位创始人曾是一对情人,在一起切磋武功,彼此了解。后因性情不合,分道扬镳,各自创立门派,成为黑白、阴阳两教,互不往来,视同仇敌——致使我家主人成了无辜的牺牲品……” 李二少心想,果然不出所料,正如荣丽娟从她外祖父那里听来的故事:二十年前,皇甫擎天为民除害,在血光寺大殿中一飞剑将“飞天鹞子”钉死在前墙上。此后皇甫擎天便杳无音讯。二十年后的今天,自己竟发现了他的踪迹——看来其中定有一段不寻常的经历,遭逢劫难,且听老者细细道来…… 第二百一十七章 皇甫擎天(1) 话说皇甫擎天为民除去了“飞天鹞子”上官彬雁之后,深得百姓爱戴,武林同道交口称赞。为维护天下武林太平,众人共推皇甫擎天为总盟主。无规矩不成方圆,自此七派掌门与七道盟主协助总盟主安定武林秩序,江湖井然,各得其所。 上官彬雁的死讯传到阴山老母耳中,顿时掀起轩然大波。阴山老母震怒不已,认定是梅山老祖唆使徒儿杀害了她的不肖之徒,存心给她难堪。她认为,自家徒子徒孙纵有千般不是,也该由本门家法处置,绝不容外人插手。 她思忖:梅山老祖定是对当年旧事耿耿于怀,才借徒弟之手杀害我徒儿,意在打压于我,压我一头。既然如此,我便拿他的徒儿皇甫擎天说事,借此要挟他前来讲情,向我低头服软。说不定看在一往情分上,我还能放过皇甫擎天,与他摒弃前嫌,重归于好。 主意已定,她便派人前往梅花山庄,给皇甫擎天下战书,约他去阴山魔鬼城会晤。话中带刺:来者是君子,不来是小人。 皇甫擎天何许人也?武林一代豪杰,武林中的佼佼者,岂能受此凌辱?但凡练武之人,无不将名声看得比性命还重——宁肯赴死,也不愿名声受损。于是他慨然应战,答应如期赴约。 他心知此行凶多吉少,那些人必是为上官彬雁报仇而来,此去恐怕有去无回。然大丈夫可杀不可辱,他既已承诺,便当践行,早已做好赴死准备。 渡过黄河,他踏上了前往魔鬼城的路途。 当他抵达那片荒原时,眼前景象令他惊叹不已——只见一片片矗立的“城堡”,一列列待发的“船只”,一条条蜷伏的“巨龙”,一座座奇特的“雕塑”。鬼斧神工,非人力所能为。难怪人称此地为“魔鬼城”——定是借“魔鬼神力”所造。 他听说过,“魔鬼城”并非此处独有,世界许多干旱沙漠区都有分布。不过,“魔鬼城”只是俗名,地貌学上称之为“雅丹”。一俗一雅,皆可接受。若论成因,称“风城”更为贴切——风,才是这种地貌的真正缔造者。他在新疆时便知,那里风蚀地貌分布极广。新疆多风,三山夹两盆的地形,使山谷成为气流通道,狭管效应形成的强劲风力,造就了九大风区、四大风口。风,既送来水汽,也塑造着山川地貌。正是风的长年吹蚀,将松软部分带走,留下坚硬部分,才形成了千姿百态的魔鬼城。岩石性状与风力,缺一不可。 站在这亘古荒原上的“城堡”前,皇甫擎天心中充满敬畏。沙的狂扬,风的巨啸,更令他感到阴森可怖。“魔鬼城”之名,当真恰如其分——既是“魔鬼居住的城”,也是“魔鬼建造的城”。城中楼台亭榭,市井小巷,应有尽有;石柱、石蘑、石笋、石兽、石鸟,不一而足。远望之,既如海湾中待航的庞大舰队,又如鳞次栉比的高楼街巷,蔚为壮观。 关于魔鬼城,还有一段神奇传说:传说此地原是一座雄伟城堡,男人英俊健壮,女人美丽善良,人们勤于劳作,过着丰衣足食的无忧生活。然而随着财富积累,邪恶渐生。他们开始沉湎玩乐酒色,为争夺财富,城里充斥着尔虞我诈与血腥争斗,每个人的面孔都变得狰狞可怖。天神为唤醒人们良知,化作衣衫褴褛的乞丐来到城堡,告诉他们正是邪恶使他从富人变成乞丐。可他的话非但无效,反遭辱骂嘲讽。天神圣怒之下,将城堡化为废墟,所有人被压在下面。每到夜晚,亡魂便在城中哀鸣,盼天神能听到他们的忏悔。 皇甫擎天心想:既来之,则安之。管他魔鬼城有没有鬼哭,既已应约,便当坦然前往。他顺着市井小巷,来到一座大院。院内亭台楼阁,东西厢房,整齐有致,却空无一人,静得令人沉闷不安。眼见天色已晚,他决定在此留宿,明日再作计较。选了一间房,吃过随身干粮,便躺在榻上歇息。眯着眼想心事,思忖明日可能发生何事,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夜半时分,月已西斜,繁星满天。皇甫擎天忧心忡忡,辗转难眠。忽闻外面风声骤起,接着传来鬼哭狼嚎之声,愈来愈近,愈来愈恐怖。紧接着,门外响起“咚咚咚”的擂门声! 皇甫擎天睡意全消,机敏地坐起,大声问道:“谁?”无人应声,窗外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注目望去,似乎有无数女子围在窗外,正朝他嬉笑。 他心想:果然不出所料。既是魔鬼城,自然会有诡谲之事。且不管她,只要自己心无邪念,谅她也奈何不得。于是复又躺下。 擂门声渐渐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鬼的凄厉叫声,间或夹杂着女子的嘻笑。 皇甫擎天惊疑不定,再次坐起。忽觉整间屋子似乎在旋转,转得他心神不宁。正自惴惴,又觉床下有人掀动!他急忙下床,厉声喝道:“何处妖孽,竟敢戏弄于我?难道我怕你不成?” “我——” 随着一声娇艳欲滴的回答,一个貌美如仙的女子翩然现身。她长袖一拂,屋内烛火尽亮。皇甫擎天定睛看去,不禁愣住了。眼前女子果然貌若天仙,非同凡响。只见她: 乌云巧挽盘龙髻,黑发不搽桂花油。 眉儿弯弯如春柳,秋波凤眼俏露眸。 鼻梁端正樱桃口,耳坠金环挂玉钩。 藕色衫儿翠挽袖,内衬罗衣楼上楼。 天仙见她亦含羞,心灵巧处情自柔。 皇甫擎天问道:“你是何人?” 美女嫣然一笑:“妾身乃是阴山公主!” “什么?”皇甫擎天闻言大惊。他知晓阴山公主刘楚玉乃是南朝刘宋山阴公主,后封会稽长公主,乃孝武帝刘骏与皇后王宪嫄的长女,后嫁与何戢。在刘宋皇族中,山阴公主有第一美人之称,但因生性淫荡,被叔父宋明帝刘彧赐死。她怎会在此?他问道:“你为何来此?” 美女轻启朱唇,娇声娇气道:“这话该我问你才是。” 皇甫擎天沉吟片刻,答道:“我是来践行阴山老母之约……” 美女道个万福:“哟嗬!原来是贵客来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既然来到本姑娘住处,想必是你我前世有约,今世有缘。趁此良宵,莫要辜负月下老人成全的美意。不如你我鸳鸯戏水,共赴爱河……” 皇甫擎天面容肃穆,正色道:“姑娘美意,在下心领。怎奈在下不愿做那偷鸡摸狗、为人不齿的小人勾当。我愿堂堂正正做人,光明正大做事,站得直,行得正。与姑娘苟且之事,实不敢为。万望姑娘海涵,饶恕在下!” 美女惊奇道:“哪有猫儿不闻腥、见肉不吃的?哪有男人不爱色的?为何你竟与旁人不同?难道你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再生?” 皇甫擎天道:“非也。在下平生光明磊落,时时以祖训警戒自己:非己之物不取,非己之财不贪,非礼勿动,非礼勿听。诚实有信,心地坦然,方能心中无鬼,不怕鬼敲门……” 美女点点头,赞赏道:“你皇甫擎天真不愧为正人君子。怪不得上官彬雁会死在你手里。你的一言一行感动了我,倒让我对你刮目相看,心生敬重。实话对你说吧,我名刘玉春,是借阴山公主刘楚玉之名来试探你——看你究竟是见色起意的浪荡子,还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若你方才一念之差对我无礼,此刻只怕早已命丧黄泉……” 皇甫擎天深施一礼:“多谢姑娘成全,能推心置腹,在下感激。但不知姑娘深夜来此,有何用意?” 刘玉春道:“我听闻皇甫先生深明大义,义薄云天,名闻遐迩,起初不信,特来一探虚实。果然先生名不虚传,令本姑娘实在佩服。仰慕先生高风亮节,特来通风报信,解救先生。我不忍见你遭杀戮,愿放你安全离去……” 皇甫擎天深为感动,真诚道:“大丈夫生而何憾,死而何惧?既来之,则安之。便是死在这里,也不能连累姑娘,令我于心不忍!” 刘玉春也为之动容:“先生果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更令人难忘……既然如此,不如你我做个交换,如何?” 皇甫擎天愈发困惑,心中暗忖:她说的交换,究竟是何意? 第二百一十八章 皇甫擎天(2) 刘玉春看出皇甫擎天的困惑,莞尔一笑道:“我是说,你抱着大丈夫可杀不可辱的信念前来赴约,心知此去无回,早已做好了必死的准备。可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人呢?若是我能救你不死,你又当如何?” 皇甫擎天此刻如同困在闷罐里的蟋蟀,蜷曲着腿,看不到一丝光亮,没有半点摆脱困境的求生欲望——他孤身闯入魔鬼城,在别人的地盘上,阴山老母岂会放过他?不来是死,来了也是死,倒不如堂堂正正地来,死得有价值、有意义,总比被人追杀而死来得荣光。 如今听她此言,倒激起了他求生的本能,如同拨开乌云见青天,引发了他对生命的珍惜与向往。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希望能从绝望的深渊中被拉出来。他急忙接口道:“姑娘打算如何救我?” 刘玉春道:“你现在身在魔鬼城,如同井底之蛙,再难蹦跳出去。阴山老母为刀俎,你为鱼肉,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你若聪明,待见到老母时,切莫再傲气凌人、言语顶撞,应当服个软,顺着她的心意,听凭处置。在她老人家不动怒的情况下,我好从中为你周旋。你需如此如此……” 皇甫擎天见她这般真挚坦诚,十分感动,坦率道:“姑娘诚心相助,想必有条件交换。说吧,是什么条件?在下洗耳恭听。” 刘玉春抿嘴一笑,羞涩道:“我本是句玩笑话,你竟当真了。我是说……我是说,外面老母已布下无数妖魔鬼怪要取你性命,又来了许多高手要报上官彬雁之仇。你若想逃过此劫,今夜便与我同住一室。有我在你身旁护卫,谅他们不敢加害于你。人需有良心,常言道吃水莫忘掘井人。我救了你,你可不能忘了我——一年之后,我在云蒙山等你!” 皇甫擎天不由得笑了。他只当是什么苛刻条件,原来是要他应诺一年之后去云蒙山见她。他慨然点头应允。可谁能想到,世事无常,命运弄人——他这一点头不要紧,竟引来她后来反目成仇,招致多少是非恩怨、仇杀纷争!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皇甫擎天答应了她的要求,在她的帮助下,破除了魔鬼城的鬼幻迷魂之术,平安度过了那恐怖的一夜。次日,他依刘玉春的安排,让她将自己捆绑得结结实实,前去面见阴山老母。 阴山老母听了刘玉春的禀报,又见皇甫擎天服绑而来,心中怨气倒消了一半。她虽对梅山老祖有怨,却也不得不佩服他教徒有方,能教出如此识时务的徒弟。她问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九阳神功与我九幽阴功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道,各行各的事。你为何要诛杀我门徒上官彬雁?难道是仗着你师父梅山老祖,欺我阴山老母门下无人不成?” 皇甫擎天谦恭有礼,委婉答道:“晚辈不敢。只因他上官彬雁到我黄河以南不行正道,违背师训,在血光寺建立巢穴,危害武林,骚扰百姓,残杀无辜,闹得民怨沸腾……晚辈为安民心、替天行道,不得不诛之。此事全是我一人所为,我恩师并不知情,与他老人家无关。今日晚辈特来领罪,是杀是剐,任凭老母处置。” 阴山老母见他如此乖巧,便不再深究。杀人不过头点地,既然他甘愿受罚,自己也不便再说什么。她命刘玉春将他押下去就地处死——也算是给门徒上官彬雁报了仇,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心道:你梅山老祖的门徒杀了我的徒弟,我阴山老母以牙还牙,也杀了你的爱徒,这算是打了个平手,谁也说不得谁。唉,你个老东西,就因为我年轻时争强好胜得罪了你,你竟离我而去,难道真要老死不相往来么? 皇甫擎天忙道:“慢着!晚辈已是将死之人,还有个不情之请,望老母能成全。” 阴山老母道:“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来。” 皇甫擎天真挚地说:“晚辈生长在黄河以南,没想到竟要死在此处,心中怆然。常言道叶落归根,游子思乡。晚辈有个心愿,想在死前到黄河北岸,再遥望一眼自己的家乡,跪拜父母,也算报答了养育之恩,死而无憾了。” 阴山老母正沉吟不决,刘玉春急忙进言道:“老母何不答应他的要求?这样既成全了他尽孝之心,又让老母留下宽宏大量、成人之美的美名,何乐而不为?老母若应允,我愿替老母分忧——让他饱餐一顿,然后带他到黄河北岸,待他祭罢祖,再杀他也不迟……” 老母听她说得有理,便答应了皇甫擎天的请求,命刘玉春全权代理此事。皇甫擎天暗暗佩服刘玉春的心计——事情正按她的安排顺利进行,他不仅没有受苦,反而受到好酒好菜的款待。 这一日风和日丽,刘玉春带人将皇甫擎天押至黄河北岸。待他遥望河南、祭拜父母之后,皇甫擎天依刘玉春事先嘱咐,偷偷用脚踩掉一只鞋,嚷道:“我已是将死之人,有谁能帮帮忙,替我把鞋穿上,也好让我体面地死去?” 刘玉春带来的人自然都不愿理会——谁愿意伺候一个将死之人穿鞋?那不是自寻晦气么?况且与他非亲非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皇甫擎天见无人响应,长叹一口气道:“我知道你们的心思——我是个要死的人,没人会自寻晦气帮我穿鞋。那不如暂且解开绳索,我自己把鞋穿上,你们再把我绑上,行么?” 仍无人答话,众人只是看着刘玉春。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她才是这些人的头,只有她才有权决定解与不解。 皇甫擎天再次长叹:“我知道你们怕我逃跑。可你们看这黄河如此宽阔,河水汹涌澎湃,我能跑到哪里去?就算我有此心,你们这么多人,还不得把我剁成肉馅?为能死后留个全尸,我也不敢那么想啊!” 众人望望那浊浪滔天的黄河,想想他的话也有道理——即便解开绳索,大家围着,他纵有天大的本事,又能逃到何处?为成全他这点心愿,众人再次将目光投向刘玉春。 刘玉春明白该是自己决断的时候了。她故意咳嗽一声,望着那滔滔黄河,说道:“反正他已是将死之人,既然大家同意成全他死前的要求,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可以解开绳索,谅他也飞不到天上去……”说着走上前去解绳,轻声对他道,“可别忘了咱们的一年之约……” 皇甫擎天会意地眨了眨眼。待刘玉春解开绳索,他弯腰提鞋之际,猛地将真气聚于丹田,趁众人不备,施展出“一鹤冲天”的绝顶轻功,“嗖”的一声直上云霄!那速度之快,令人防不胜防。待众人惊觉,已然太迟——只见他飞上天空后,瞬间降落到黄河中央,将那只鞋抛出落在水面,脚尖在鞋上一点,借力再次腾空,“嗖”地飞到了黄河南岸,疾奔而去,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在场之人无不瞠目结舌——没想到他还真能飞上天去,越过黄河,逃脱而去!众人无可奈何,都望着刘玉春,等她拿主意如何向阴山老母交代。 刘玉春见皇甫擎天脱险离去,装出无可奈何的样子,长叹一声道:“大家都看见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谁也料不到会有这等事发生,大概是他命不该绝,才得以逃脱……咱们回去只能照实向老母禀报,听凭发落。” 刘玉春回去后将皇甫擎天逃脱的经过禀告老母。老母并未责怪她,只是安慰她莫将此事放在心上,以免伤了自己的心神。让她回云蒙山修心养性,苦练武功,日后自有出头之日。 老母为何待她这般好?原来刘玉春是她从小收养的义女,看着在自己身边长大,教她武功,希望她能继承自己衣钵,将苦心开创的九幽阴功发扬光大,继续与梅山老祖开创的九阳神功抗衡。当老母得知门徒上官彬雁被皇甫擎天诛杀后,虽知上官彬雁恶贯满盈、罪有应得,但面子上终究过不去。为求得心理平衡,才约皇甫擎天来此受戮。同时,也是为了锻炼义女刘玉春的胆识、智慧和办事能力,才将她从云蒙山召来处理此事。 老母没想到,女儿也和自己年轻时一样,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虽然她没明说,但老母岂能看不出来?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女儿是爱上他皇甫擎天了。老母心道:老娘吃的盐比你吃的米多,过的桥比你走的路多。我知道你们俩有缘无分,终究没有结果。老娘为了你,本可以赦免他皇甫擎天一死,愿意成全你们一对。可我的徒子徒孙们岂能答应你嫁给我们的仇敌?便是那梅山老祖知道了,恐怕也不愿让他的门徒娶我阴山老母的女儿。唉,老娘爱女心切,不忍你伤心,才没戳破你的心事。 待刘玉春回到云蒙山后,老母思前想后,为了女儿,决定快刀斩乱麻——斩断女儿对皇甫擎天的情思,让她彻底断了念想。于是她亲自出马,悄悄前往梅花山庄。在三更半夜、人脚已定时,将皇甫擎天约到梅花林中,冷冷道: “你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便是逃到天涯海角,难道我就找不到你么?” 皇甫擎天义正词严道:“你的约我赴了,算我没有失信,有理在先。而你不讲理,欲置我于死地,是你无理在后。我看有机会逃跑,能不跑么?你既然追到这里,还想怎样?” 正是:逃出是非地,今又遇劫难。欲知老母如何处置皇甫擎天,皇甫擎天是生是死,且看下章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