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稳重点》 第1231章 卑微乞活 第1231章 卑微乞活 赵孝骞越来越怀疑,自己的穿越是否承载著老天爷赋予他的使命。 一个习惯了快节奏社会,每天九九六的公司社畜,平凡普通不一定自信,偶尔苦中作乐,偶尔把酒问天。 如此平凡的他,上一世何曾梦过麾下百万雄兵? 不知道上天为何会挑选他来完成这个使命,但他终究还是跌跌撞撞走到了今天。 今天,风和日丽,万里无云。 宜迁坟,宜攻伐。 卯时一刻,二十万宋军用完饭,在上京城外列阵。 三面合围,兵临国都。 天地间杀气盈野,气冲斗牛。 赵孝骞位于上京城外南面的中军阵中,身后的明黄色龙旗猎猎招展,与上京城楼上那面黑色的苍狼图腾的契丹王旗形成鲜明的对比。 城头变幻大王旗,历史如天道,只顾滚滚向前,以万物为刍狗。 赵孝骞骑在马上,目光平静地注视著上京城楼上的那面苍狼王旗,表情波澜不惊。 已经离成功如此之近,仿佛触手可得。 自己明明应该兴奋雀跃,应该纵声欢呼,可不止为何,赵孝骞始终兴奋不起来。 近在眼前的成功,不过是水到渠成,瓜熟蒂落,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攻下上京后,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要安抚民心,要收拾善后,要肃清残敌,更要将辽国的统治政权彻底从北方抹干净,从此由大宋的官员来替代。 这些战后的工作,没有几年的时光,怕是难以完成,想想就觉得累,难怪赵孝骞并没有太多兴奋的情绪。 哪怕天下一统了,他仍然是没有休息,不知疲倦的高级牛马,或许要忙到他年迈退位,成为太上皇的那天才算结束。 二十万宋军围城,卯时开始,战鼓便已擂响。 一百余门红衣大炮被将士拉了出来,在上京东南北三个城门外分别列装,每个城门一里外至少都摆著三十门大炮。 本来军中只有三十门红衣大炮,赵孝骞觉得不够,于是下旨令汴京火器局紧急赶制了一批新的红衣大炮,后勤日夜不休地送到了前线。 此时的上京城外,平原上罡风呼啸,二十万大军阵列严整,长戟林立,虽是二十万人列阵,可平原野外却是一片寂静,唯有天上的乌鸦发出凄厉的叫声。 种建中披戴铠甲,大步走到赵孝骞面前抱拳躬身。 「官家,大军已列阵,请官家下旨,即刻攻城!」 向来沉稳冷静的种建中,此刻说话的声音却微微发颤,显示出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宋辽南北分立百年,这百年里,大宋有过主动北伐,但更多的是被动防御,每年还要向强大的辽国交纳岁币,两国边军摩擦,大宋朝廷一退再退,边军一忍再忍。 这样屈辱的日子,不知不觉已过了百年。 今日,当二十万宋军攻城掠地,一路北上,终于来到辽国的国都城外,将这座代表著强盛的城池围得如铁桶一般。 百年君臣名将的夙愿,一雪前耻,今朝得偿,大宋的将军们能亲身经历,亲眼见证这一幕,此生夫复何求? 相比之下,赵孝骞的表情倒是平静许多。 他的目光依然冷静地注视著上京的城楼,盯著那面绣著苍狼图腾的王旗,眼神深邃,不知在想著什么。 良久,种建中打断了他的思绪,再次请旨全军攻城。 赵孝骞回过神,表情萧然地正准备下令,突然一名禁军从前阵策马飞驰而来,人未下马,只在马上抱拳禀道:「禀官家,辽主耶律延禧遣使出城,求见官家。」 赵孝骞皱眉。 其实不必见使臣,他已猜到使臣会说什么。 为了保住权力,耶律延禧一定是把姿态摆得更低了,付出的代价更多了,如此而已。 可二十万大军都打到这里了,所谓的求和谈判,还有意义吗? 所谓付出的那些筹码和代价,简直糊涂啊! 把你弄死了,那些筹码和利益,不还是朕的吗? 「耶律延禧所遣使臣叫什么名字?」赵孝骞突然问道。 禁军恭敬地禀道:「北院枢密使,辽国兰陵郡王,萧奉先。」 赵孝骞一怔,表情顿时变得精彩起来。 虽说你们辽国已到了亡国的边缘,可朝堂里还是有很多仍忠于辽国契丹,不离不弃的忠臣。 那么多的忠臣里,你偏挑了萧奉先出城当使臣———— 你若不亡国,简直没天理了! 赵孝骞深吸了口气。 本来不打算谈判,准备拒绝辽使的。 但萧奉先来了,好像应该见一见。 「传令全军原地列阵待命,宣辽使萧奉先来见。」赵孝骞令道。 没过多久,一道看似仓惶焦虑的身影,从千军万马的阵列中穿行而过,匆忙赶到赵孝骞面前,二话不说下马纳头便拜。 三军将士面前,萧奉先的辽奸身份自然不能暴露,于是仍然装模作样的行礼,大家好像不太熟的样子。 「外臣萧奉先,奉我主之旨,出城觐见大宋皇帝陛下,并代我主恳请陛下,暂息兵戈,我主愿付出代价,请大宋皇帝陛下尽管提出休兵止战的条件。」 赵孝骞眼里闪过一抹笑意,还是配合萧奉先演戏,语气冰冷地道:「朕已兵围上京,耶律延禧除了束手就擒,没有别的选择,这时候他来乞和,他能给出怎样的代价,才值得朕休兵止战?」 萧奉先急忙道:「我主愿退位,自去皇帝号,大辽从此愿为大宋藩属臣国,我主愿以儿臣之礼,事大宋君王。」 「从此以后,大辽可自削军队,自去官府,境内城池乡镇部落土地,皆可由大宋官员接管,我主惟愿留下上京一城,容耶律皇族子孙立足苟活,还请大宋皇帝陛下成全恩允。」 赵孝骞笑了。 耶律延禧开出的条件,确实已经卑微到尘土里了。 皇帝不当了,国家不要了,军政大权送出去了,唯一的请求只是留下上京,由耶律皇族自治。 严格说来,这其实已经不是休兵止战的条件,这简直是跪在地上哀哀求告乞活。 条件很丰厚,作为大宋皇帝,看似面子里子都给足了。 可赵孝骞却只是微微一笑,丝毫没哟动心。 养虎为患的蠢事,他怎么可能做? 辽国若不彻底灭亡,不在今日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就等于把战争留给了子孙后代,因为皇帝的一时之仁,给这片苦难的华夏土地子民更添了多年的战乱。 这是一代圣君能干的事儿? 辽国彻底灭亡的标志是什么? 是军队被全部消灭,是全国行政官府被全部取代,是各地的反抗势力被肃清扫除,是北方所有契丹人和汉人都只能有一个中央政权,只能对这个中央政权效忠。 更重要的是标志是,代表著国家意志的辽国皇帝死了,或是被俘了,耶律皇族子弟全都沦为阶下囚了,国内的契丹权贵被收拾了。 这才是一个国家亡国的标准。 没做到这个标准,这个国家永远还在,永远会有一批遗老遗少前赴后继,妄图复国,这个麻烦,将会留给世世代代的子孙。 现在大宋的枪口都快顶到耶律延禧的鼻子上了,他居然还妄想保留一座城池,说得好听是供耶律皇族立足苟活,说的不好听,他还想保留上京这块地盘培植羽翼,以作为将来谋反复国的资本。 赵孝骞气笑了。 这货难不成把他当傻子了? 你把好好一个国家治成这副德行,亡国已经在眼前了,居然好意思还把别人当傻子,咋想的? 赵孝骞骑在马上,伏低了身子,神情戏谑地盯著萧奉先,缓缓道:「朕若不答应耶律延禧的这些条件,他打算如何?与朕拼个鱼死网破吗?」 萧奉先的演技真的很不错,明明是辽奸,此刻却挤出了尴尬且忍辱负重的微笑。 他的笑容三分凉薄,三分屈辱,三分卧薪尝胆,零点五分讨好逢迎,零点五分狡黠—— 没错,计算就是这么精确,谁叫人家演技好呢,表演特别鲜明,层次感突出。 「皇帝陛下若是不答应,————当然还可以商量,可以商量的。」萧奉先强笑道。 赵孝骞淡淡地道:「耶律延禧提出的那些条件,没有一样能让朕动心,他能给的,朕自己会取,何必他来充大方?」 「而他想要的,朕却不想给,所以,对朕来说,这笔买卖不划算。」 萧奉先垂头道:「皇帝陛下有什么想要的,您尽管提,外臣定将您的要求转告我主。」 赵孝骞笑道:「朕要他自缚双手,袒露上身,带著辽国满朝文武公卿,出城向朕呈递降表,朕可许诺留他一命,耶律皇族宗亲世代圈禁汴京,耶律延禧能答应吗?」 萧奉先脸上的笑容一僵,接著深深地看了赵孝骞一眼,道:「外臣不敢做主,但会把皇帝陛下的要求转告我主,另外,外臣还有一事容禀,可否请皇帝陛下遣开耳目?」 赵孝骞点了点头,朝身旁侍立的陈守示意了一下。 陈守向前两步,沉声喝道:「禁军班直听令,围!」 哗啦一阵整齐的甲叶撞击声,上千名贴身侍卫的禁军班直动作整齐划一,须臾间将赵孝骞和萧奉先围成一个圆,圆心一块数丈方圆的空地,仅有赵孝骞和萧奉先二人。 而圆心之外,则是禁军里三层外三层,围得密不透风,最外一层还用铁盾摆成一圈,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直到确定外面的人不可能看到这个圆后,萧奉先才双膝朝赵孝骞跪拜下来,一脸水深火热的白区人民盼到了解放的激动雀跃。 「臣萧奉先,拜见官家。」 刚才的萧奉先自称「外臣」,此刻却自称「臣」,其中区别大了。 赵孝骞哈哈一笑,亲自下马扶起了萧奉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叹道:「萧奉先,这几年辛苦你了。」 > 第1232章 炮击上京 第1232章 炮击上京 萧奉先与赵孝骞单独见面时,必须以「臣」自称。 大宋即将灭辽,按理说萧奉先这几年潜伏辽国朝堂,为大宋做出的贡献不少,如今辽国将灭,萧奉先应该春风得意,欣喜若狂。 可萧奉先其实并未欣喜,他甚至有些惶恐。 中原文化他学的不多,太深奥的经义也不太懂,可他听得懂故事。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这类的故事,他听过太多了,所以他很害怕,怕自己也会成为这些故事里的悲情主角。 辽国灭了,他萧奉先对官家还有什么价值? 虽说官家应该干不出杀功臣的事,可萧奉先没忘记,自己是契丹人。 这个身份,天生就与汉人无法相融,中原王朝的君臣,多少会对契丹人有些排挤,根本不会重用他。 萧奉先最好的结局就是,灭辽之后,官家念在他立下的功劳,委任他辅佐北方的官员,弹压安抚境内的契丹人。 若是被官家调回汴京,每日与那些汉人官员打交道,萧奉先很清楚,他会被那些城府算计颇深的汉人官员玩狗一样玩他。 所以灭辽在即,萧奉先必须要在官家面前更多地证明自己的价值,让官家忘了他契丹人的身份,而是认真地把他当一个可以重用的人才来看。 禁军班直围成一圈,萧奉先如拜神明般跪在赵孝骞面前。 赵孝骞当然也没让他失望,他的态度很亲和,如同多年老友重逢一般,将亲自扶起来后,还拍了拍他的肩。 萧奉先受宠若惊,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我本应是汉人啊,我其实是投错了胎啊! 「官家圣恩,臣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唯有辅佐官家灭辽,鼎定江山,一统天下。」 萧奉先哽咽地道。 赵孝骞哈哈一笑:「没那么严重,你和萧兀纳在辽主身边潜伏了那么久,为朕和大宋做了很多事,你做的这些事,朕都记在心里,灭辽之后,朕不会亏待你和萧兀纳的。」 萧奉先再次跪拜谢恩,起身后,低声道:「臣欲单独与官家密议,是为了活捉辽主耶律延禧一事————」 赵孝骞饶有兴致地挑眉:「你说说。」 「耶律延禧虽是敌酋,但上京攻破后,我大宋王师还需时日肃清北方残敌,臣以为,活著的耶律延禧,比死了的强。」 赵孝骞含笑点头:「有道理,朕也觉得最好能活捉耶律延禧。」 萧奉先声音愈发低沉:「所以,臣建议,是否能与王师里外配合一下。」 「臣回上京城后,会如实转告官家拒绝乞和之议,耶律延禧必然绝望,那时臣再趁机建言,上京已不可守,辽主为保性命,必须出京西逃,逃到西北招讨司募集兵马,新建一国。」 赵孝骞忍不住挑眉,新建一国———— 历史上的西辽,难不成是这货想出来的主意? 萧奉先接著侃侃而谈:「臣听说王师兵临上京,围三阙一,正好放开了西面的缺口,如此,臣便有理由劝说耶律延禧逃出城,一路向西。」 「耶律延禧如今已六神无主,西北招讨司是他唯一的活路,臣若建言,想必他不会拒绝的,就在这一两日内,耶律延禧应该会逃出城外————」 赵孝骞含笑道:「你的意思是,让朕在西面数十里外布下伏兵,趁势将耶律延禧活捉?」 萧奉先道:「不仅是耶律延禧,他若出逃,整个耶律皇族,包括辽国朝堂重臣权贵等,都会跟著他逃出城,官家可趁机将辽国的君臣一网打尽。」 「活著的耶律延禧掌握在官家的手心里,对大宋未来肃清治理北方有莫大的好处,所以臣才设下此计,助官家活捉耶律延禧。」 赵孝骞点了点头,笑道:「萧奉先,朕觉得你确实是个人才。」 被官家这一句夸赞,萧奉先顿时心跳加速,热血上涌,心里如初恋一般甜甜的。 然而赵孝骞的语气突然一变,缓缓道:「不过,朕需要的不仅是人才,同时更需要忠诚。」 「萧奉先,朕知你的心思,你已证明了你的价值,朕还需要看到你的忠诚。」 萧奉先一怔,立马道:「官家若有吩咐请示下,臣愿赴汤蹈火。」 赵孝骞嗯了一声,道:「辽国将亡,跟你的过去彻底切割吧。」 「朕要你当著辽国君臣权贵的面,亲手把耶律延禧拿下,押到朕的面前。」 萧奉先脸色瞬间苍白起来,他知道,这是官家给他出的一道难题,同时也是一份投名状。 亡国在即,辽臣人心离散,这样的情况下,许多辽臣选择投降,并没有人会责怪。 但如果投降后转过身就把辽主当成功劳送上去,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官家无疑是在逼他跟辽国遗臣彻底决裂,同时也在逼他跟契丹人的身份彻底切割。 想要在大宋朝堂得到重用,就不能再跟旧朝和契丹人拖泥带水。 萧奉先明白了赵孝骞的意思,短暂的错愕后,立马恢复了平静。 这个要求,很正常,很合理,站在帝王的角度,这是必须做的决定。 而萧奉先也没有任何心理压力,背叛的事已经做下了,他也不在乎跟辽国的君臣权贵当众撕破脸。 他很清楚,自己和家族未来的命运,一定会比这些丧家之犬好得多,功劳福泽即在眼前,跟那些丧家之犬彻底撕破脸有何难办的? 从背叛辽国的第一天起,萧奉先就已经把辽国君臣当成了敌人。 对待敌人,还怕撕破脸? 至于道德层面———— 只要我没道德,道德就谴责不了我。 于是萧奉先当即便跪拜下来,恭敬地道:「臣遵旨,臣一定会亲手把耶律延禧带到官家面前。」 赵孝骞笑了:「甚好,朕说过,你是个人才。」 萧奉先离开宋军中阵,策马从宋军整齐肃杀的阵列队伍里穿行而过,回到上京城内。 在萧奉先回城一个时辰后,赵孝骞下令南城外的三十余门火炮十轮齐射。 宋军正式开始攻城了。 攻城的方式令守城的辽军不敢置信。 跟数日前萧中宪麾下十万反军攻城的方式截然不同,十万反军攻城纯粹是拿人命填,以命博命,将士们扛著云梯冲锋,然后向上攀爬,与守军在城墙箭垛间殊死厮杀。 而宋军攻城,看起来轻松了很多,他们甚至都不用亲自冲锋,而是拉出三十余门火炮,火炮不讲道理,炮口对著上京南城门就开始齐射。 一阵地动山摇的巨响后,第一轮齐射便将厚重的城门轰得摇摇欲坠。 第二轮齐射,城门被彻底轰开,城门甬道内的辽军大惊失色,急忙用沙袋石块巨木堆积起来,形成第二道防线。 这样的防线或许在冷兵器时代能起到一点作用,可在无坚不摧的火炮面前,你和你的掩体一样可笑。 第三轮齐射,城门内刚刚堆砌起来的石块沙袋防线,被轰得四分五裂,驻守防线后面的辽军也被炸得血肉横飞,残肢断臂四散。 城门甬道内,倒地的辽军将士尸首遍布,重伤不起惨叫哀嚎的士卒,这扇城门已经彻底失去了防御的作用,新的守军将城门内的惨状看在眼里,无论将领如何威胁咒骂,都没人敢上前补位。 宋军火炮的第四轮,第五轮齐射,开始对准了城楼城墙。 攻城的进度很顺利,跟当初攻打大定府一样,宋军炮火轰击城门城楼,根本不需要拿人命去冲锋。 宋军只需要在红衣大炮旁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样的事,装底火,拉引线,装铁弹,点燃引线,最后清理炮管,继续装底火———— 同样的攻城,宋军造成的景象却惨烈得多,而宋军却没有任何伤亡。 守城的辽军根本没有应对的办法,他们只是惨叫嘶吼,被动地躲在城墙下躲避炮火的轰击,在隆隆的炮声中,被宋军一寸一寸地打掉他们抵抗的意志和决心。 而宋军要做的,就是不费一兵一卒,尽量对这座辽国都城造成破坏。 破坏城门,破坏城楼城墙,用炮火将它们变成一堆废墟。 为了减少伤亡,赵孝骞不介意战后在废墟上重建这座城池。 上京南城的城楼上,一身披挂的天下兵马大元帅耶律和鲁斡已经焦头烂额。 他本是耶律皇族的元老,是辽先帝耶律洪基的亲弟弟,若换在修仙世界,他的地位是妥妥的硕果仅存的宗门老祖,相当于定海神针的存在。 若非到了国破家亡的危急关头,耶律延禧都请不动这位老祖出山。 可惜老祖虽然出山了,但面对如此强大的攻打宗门的敌人,老祖也束手无策。 他手握守城兵权,可他对宋军的火器实在太陌生,他只能按当年冷兵器时代守城的老办法,在城墙马道上堆满烧沸的火油,石块,滚木,推倒攻城云梯的钩镰长枪等等。 可他没想到宋军并未攻城,而是用火炮一轮一轮地齐射,最大限度地破坏上京的城门城墙。 守军想要反击,射程最远的弓弩也根本够不到宋军前阵,至于组织辽军出城反击,选择平原交战,更是不可能。 宋军前阵内,黑幽幽的枪口早就等著辽军出城了。 守不住,攻不了,守城的辽军等于集体双手抱头,躲在城墙上被动挨打,完全没有任何应对的办法。 耶律和鲁斡终于绝望了。 他已意识到,辽国的灭亡已是注定,他们不可能打败如此强大的敌人,一丝一毫的机率都没有。 第1233章 绝境生路 第1233章 绝境生路 宋军十轮炮击,对准了城门城墙,一点折扣都不打,三十余门火炮真的轰击了干轮。 随著炮火的巨响,不仅辽军乱了心神,上京城内街上的百姓也惊慌失措地到处逃窜。 早在宋军兵临城下之前,其实就有许多百姓闻讯逃出了城外。 还有一部分没逃的百姓,大多因为没有地方可去,在古代的社会里,远方没有亲戚投奔,或是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出了城没有土地,没有粮食,迟早也是死路一条。 不如留在城里赌一把,就赌宋军破城后不会滥杀无辜。 可宋军攻城的十轮炮击,终究还是把留在城里的百姓吓破了胆。 这是他们从来没见过的攻城方式,如同上天的神罚,凡人除了跪地瑟缩忏悔,根本没有别的应对之法。 兵灾战乱,是帝王将相创造功绩的手段,却是普通百姓的末日。 城内已经乱成了一片,大街上无数百姓在奔走,他们带著家眷,惊慌失措地聚集在西面的城门内,无数人哀求守门的辽军打开城门,放他们离去。 西面的城门外,是唯一没有宋军的生路,莫说普通百姓,就连绝望的守城辽军也很想打开城门逃出去。 南面的城楼上,天下兵马大元帅耶律和鲁斡一手按刀,睚眦欲裂地盯著被炮火轰塌了的一段城墙,那里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塌方的城墙宽约两丈,足够宋军长驱直入。 作为守将,耶律和鲁斡清醒地意识到,这座城池已经没有继续坚守下去的必要了,城墙垮塌的那一刻,便意味著城池已破,宋军冲进来只是迟早的事。 现在宋军还没冲进来,不是他们善,而是宋军想要扩大战果,尽量多造成破坏和杀伤,减少己方将士入城后的伤亡。 耶律和鲁斡站在城楼上,绝望地阖上眼,两行浑浊的老泪顺著沧桑的脸颊流下。 年迈之躯,本以为自己能够颐养天年,寿终正寝,然而没想到,有生之年他竟然亲身经历了国破家亡。 上京将破,大辽将亡,他和耶律皇族的所有人一样,成了到处流浪的亡国之臣,如同丧家之犬,余生只能活在被宋军追杀,寻找一线生机的流浪路途上。 一生享尽荣华,耶律和鲁斡至今还是高傲的契丹贵胄,风烛残年之时,他怎能过这样屈辱悲哀的日子? 城墙被炮火轰塌的那一刻,耶律和鲁斡已完全绝望,他甚至很想拔出腰刀自刎殉国。 然而理智终究还是占据了上风。 他不惧死,只是他还要为即将亡国的大辽尽最后一份力,这是耶律皇族的使命。 「传令,调西城一万青壮过来,搜集沙袋石块,将塌了的城墙缺口补上!」耶律和鲁斡厉声下令。 「南面城墙上的所有将士都下去,在瓮城内城空地上结阵,弓弩盾牌长枪准备!」 「只要我等同心同德,宋军攻不进来!我们一定能守住上京,勤王保驾!」 耶律和鲁斡挥舞著腰刀,说著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此刻的辽国皇宫内,景象比大街上更乱。 所有的宫人都在搜集抢夺宫里值钱的金银瓷器字画,为了抢夺某个值钱的物件,宫人之间已经互相开始了械斗,死伤了不少人命。 末日将至,皇宫也根本没有了上下尊卑,每个人都在忙著抢东西,忙著逃命。 至于曾经效忠的陛下和宫里的贵人们,这些卑贱的宫人已露出了狰狞的面目,不仅不再效忠,有的甚至为了发泄长久以来在贵人面前受过的委屈,恶狠狠地把匕首捅进了贵人的心窝。 宫里管事的宦官和禁军根本拦不住,有的宦官和禁军甚至成群结队,自己也加入了抢夺和逃跑的人群中。 皇宫的西南偏角,不知何人放了一把火,火势渐大,可此时的宫人们自顾逃命,根本没人去救火。 耶律延禧的寝殿内,地板上散落一地的瓷器碎片和撕碎的字画。 耶律延禧披头散发,状若疯狂,他赤著双足走在碎片上,脚底被刺得血淋淋的,他却浑然不顾。 看著殿外疯狂争抢值钱物件,一脸惊惶逃往宫外的宦官宫女们,耶律延禧不仅不怒,反而哈哈大笑,笑声歇斯底里。 「朕居然成了亡国之君,哈哈!亡国之君!」耶律延禧弯著腰,笑得肚子痛。 「那些卑贱的南人,卑贱的汉人,他们胆小懦弱,手无缚鸡之力,他们互相算计,自私自利,内争内斗,朕的大辽江山,居然被这样一群卑贱的人抢了,哈哈,可笑!」 「赵孝骞!赵孝骞!朕纵是化作恶鬼,也要缠上你,让你一生不得安宁!让你百病缠身,让你家破人亡!」 耶律延禧仰天咆哮,神情疯癫,却充满了愤怒和不甘。 寝殿内曾经侍候他的宦官宫女早已不知所踪,耶律延禧真成了孤家寡人,亡国的这一刻,没有任何人站在他的身边。 独自在寝殿内发泄了很久,耶律延禧喘著粗气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无神地仰望头顶的房梁。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耶律延禧神情麻木地望去,却见萧兀纳和萧奉先出现在殿门外。 耶律延禧的眼神终于泛起了一丝暖意。 四面楚歌之时,他们二人竟然没有逃命,没有放弃他。 无论结果如何,他的人生总算没有失败得那么彻底。 萧兀纳和萧奉先走进殿内,依然行礼如仪。 「陛下,有个坏消息————」萧兀纳停顿片刻,神情悲怆地道:「上京————可能守不住了。」 「宋军的火器太厉害,那种黑色的粗粗的铁管居然连坚实的城墙都能轰塌,我军面对这样强大的火器,真的毫无办法。」 「耶律和鲁斡还在城楼上率军坚守,臣二人进宫护驾,与陛下和大辽同生死。」 耶律延禧欣慰地笑了,绝望中的笑容显得特别悲凄。 「亡国之即,朕的身边总算还有忠臣,有你二人陪著朕,无论结果如何,朕都非常满足了。」 「若有来生,朕愿与你们早点结识,咱们君臣来世再亲手造一场富贵。」 萧奉先上前两步,神情悲凄地道:「陛下何必轻言生死,眼下的局势还没到绝望的时候。」 「上京虽破,可大辽还在,忠于陛下的大辽勇士和臣子还在!」 耶律延禧一怔,扭头看著他:「此话何意?」 萧奉先沉声道:「臣昧死谏言,请陛下带领仍忠于您的勇士和臣子权贵,出城西狩,远赴西北招讨司。」 「西北招讨司还有两万铁骑,还有数十万契丹百姓,他们仍然忠于您,仍然忠于我大辽耶律皇族。」 「陛下留得有用之躯,暂离战乱,回到西北招讨司厉兵秣马,招募契丹勇士组成新军,修建城池堡垒,励精图治发展内政,只要蛰伏隐忍若干年,我们仍有与宋军的一战之力!」 「更重要的是,陛下仍然是我大辽的皇帝,您仍然能在西北招讨司过著锦衣玉食的日子,总归比死在这座没有任何希望的上京城里强多了。」 说著萧奉先率先跪下,诚挚又悲壮地道:「为大辽江山永续,为耶律皇族继续昌隆百世,臣请陛下忍一时之辱,今晚就率我等臣民和契丹勇士们出城西狩!」 旁边的萧兀纳深深地看了萧奉先一眼,终于还是暗暗叹了口气,也跟著跪下,附议萧奉先所请。 耶律延禧的表情不再绝望,他的眼神里多了一抹生动的色彩。 从小锦衣玉食,享尽富贵荣华的他,如果不是被逼到真的没了生路,怎么可能会寻死? 此刻萧奉先提出西狩的建议,虽然很没面子,丢尽了耶律先祖的脸,可是————好死不如赖活著呀! 能活下来继续享受富贵,谁愿意去死? 至于脸面和尊严,在生死和富贵面前,还重要吗? 唐朝时的安史之乱,唐玄宗还不是照样带著满朝文武和军队仓惶逃出了长安城。 那位开创开元盛世的明君都有如此狼狈之时,朕为何还要顾及脸面尊严? 为了安慰自己,PUA自己,耶律延禧不仅自我调节了情绪,拿出了道理,还举出了历史上的事例。 一套层次丰富的内心戏走完后,耶律延禧终于完成了自我救赎。 唐玄宗逃得,朕为何逃不得? 必须走!今晚就走,走了就能活。 「萧奉先,不愧是朕最倚重的忠臣,你为朕做的一切,朕都记在心里。」耶律延禧深情款款地看著萧奉先。 此刻心中对萧奉先的感激,简直如谒神明。 将来逃到西北招讨司后,有这样的臣子辅佐自己,何愁大辽国运不能永远延续下去? 耶律延禧暗暗做了决定,今晚逃出上京后,在半路上就要给萧奉先和萧兀纳升官晋爵,把能赏赐的东西全都赏赐给他们。 「朕决定今晚出城西狩,带上皮室军,带上耶律皇族所有的宗亲和仍忠于朕的忠臣,还有城中新募的二十万契丹勇士————」 话没说完,萧奉先却突然打断道:「不可!陛下,咱们不能带那么多人走。」 「为何?」 「宋军围城,唯有西面未布置兵马,这是汉人围城的战术,名曰围三阙一」,意思就是留出一条活路,不让守城的敌军完全绝望,而生出鱼死网破的心思。」 「这条放开的生路,真正的意义是不让己方将士增加伤亡,便于招降守军。」 「可若是陛下带走太多人马,宋军很快就会反应过来,这么多人逃了,对宋军必然是后患,宋国皇帝不会放任这些后患逃走的,必然会调动兵马围剿,永除后患。」 「所以,臣建议陛下只带皇族宗亲和三千皮室军离城,否则若是人多势众,必然激起宋国皇帝的杀机,陛下的生路恐将断绝。」 萧奉先这番劝说入情入理,耶律延禧沉吟片刻,用力点头:「奉先所言有理,确实不该带太多人走。 37 「朕决定,今晚只带宗亲和三千皮室军离城!」 第1234章 末路伏兵 第1234章 末路伏兵 辽国上京城内的混乱越来越严重。 宋军围城,城破即在眼前,许多官员都换上了百姓衣裳逃出了城,留下的官员忙著藏匿家人和财产,根本无心理政。 这就导致城内的治安越来越差,官员和差役如同消失了似的,让这座曾经繁华的辽国上京几乎一夜之间变成了三不管地带。 宋军围城的当天夜里,城内就发生了杀人抢掠,到宋军火炮攻城,城墙垮塌了一段后,城内更是弥漫著一股恐慌气氛。 而在这个时候,一切平日里被官府压著的地痞闲汉们,仿佛等到了生命里的机遇,他们一个个支棱起来,纠集成团伙,到处杀人抢掠,后来甚至在城里民居放起了火。 许多无辜的百姓没有死在兵灾中,反而被这些团伙害了性命。 这座城池,已经腐烂到无法收拾的地步了。 城外,宋军十轮炮击后便停止了,奇怪的是,将领也不下令将士们冲进城,反而就此停住,不动一兵一卒,白天的十轮炮击仿佛就只是为了听个响儿。 当天夜里,时近子夜。 上京皇宫的宫门悄然打开。 一队披甲戴盔的皮室军出了宫门,将宫门外迅速警戒清空后,又过了半个时辰,穿著一身普通百姓衣裳的耶律延禧乘坐著一辆普通的马车出了宫门。 马车很不起眼,没有丝毫皇室的标志装饰,它就是一辆民间商人用来装载货物的马车,顶上罩著蓝色的篷,车内空间狭小,最多只能容下两人。 马车出了宫门,后面紧跟著又从宫门出来几辆马车。 车内是耶律延禧的家眷子女,包括耶律延禧甚为宠爱的元妃,文妃等。 同行大约十辆马车,在三千皮室军的护送下,悄悄地朝西边城门行去。 马车行至西城门,皮室军将领喝令守城门的辽将开门,辽将却断然拒绝。 开玩笑,宋军都快破城了,城内所有守军都惶惶不安,这深更半夜的怎么可能给他开门? 双方争执不下,耶律延禧在马车内等得不耐烦,正要掀开车帘出面叫开城门,却听得南大街上一声粗犷冷峻的暴喝。 「何人胆敢私自调动皮室军?何人擅权半夜叫开城门?」 耶律延禧坐在马车内神情一怔,他听出这是谁的声音。 耶律和鲁斡,数日前才封的天下兵马大元帅。 宋军炮击城墙后,莫名其妙停止了动作,耶律和鲁斡不明其意,但也不敢丝毫懈怠,此时子夜仍在巡视各城门防务。 想到这位宗室老人为了吊住大辽的最后一口气,年迈之躯仍在坚守城池,马车内的耶律延禧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愧色。 长长叹了口气,耶律延禧终究还是掀开了马车的车帘,露出了他的真容。 马车外,骑马而立的耶律和鲁斡见到耶律延禧,顿时震惊不已,倒吸了一口凉气。 看著耶律延禧穿著普通百姓的衣裳,再看看后面这十来辆普通的马车,耶律和鲁斡立马明白了什么,神情浮上几许悲凉。 耶律延禧看著这位长辈,眼泪顿时流了下来,站在马车的车辕上,垂头哽咽道:「皇太叔,朕————」 耶律和鲁斡也是老泪纵横,长长叹息。 摆了摆手,耶律和鲁斡叹道:「陛下不必多说,城已不可守,陛下保住千金之躯,也是应该的。」 耶律延禧哽咽道:「皇太叔既知城不可守,不如与朕同往————」 耶律和鲁斡却摇了摇头,道:「臣不能走,这座城还需要臣。」 「皇太叔,城池明日或许就破了,你何必———— ,「总要有人守的,城破了也要守。我耶律皇族得此江山百余年,享尽百年荣华富贵,总该要付出点什么,就让臣在史书上为耶律皇族挽回一点颜面吧。」 耶律延禧心痛如刀绞,此刻他突然有些后悔,不该抛下这座城池逃命,在耶律和鲁斡这位长辈面前,他觉得自己渺小且卑劣。 耶律和鲁斡抬头看了看漫天的星辰,摆了摆手道:「莫误了时辰,陛下快走吧,此行向西,直奔西北招讨司,那里还有数万辽骑仍忠于陛下。」 「臣愿陛下此后卧薪尝胆,励精图治,让大辽再复当年的荣光辉煌,将夺我江山的宋人赶回南方去!」 「去吧,去吧!」 耶律延禧忍不住大哭起来:「皇太叔,朕————对不起你。」 耶律和鲁斡泣道:「陛下是我大辽之根本,不可有失,更不可落于宋人之手,你的选择是对的,臣不怪你。」 「皇太叔守城艰难,朕再留两千皮室军予你————」 「不必了,明知城已不可守,何必徒增伤亡,皮室军是我大辽最精锐的重骑,有他们一路保护陛下,臣也安心。」 二人说完话,含泪告别。 耶律和鲁斡沉声下令打开城门,三千皮室军护侍著马车出了城门。 漆黑的城门外,一片稀疏的丛林内,还等候著许多辽国的朝臣和权贵,他们在黄昏时分便叫开了城门,举家携口等在城外。 见耶律延禧的马车到来,还有三千皮室军护驾,这些朝臣权贵长松了口气,纷纷朝马车见礼,然后各自坐上自家的马车,队伍陡然壮大了不少,一行人缓缓朝西行去。 耶律和鲁斡站在城楼上,面色沉重地看著马车走远,突然双膝跪下三拜。 「陛下保重,臣再为大辽尽最后一份心力吧!」耶律和鲁斡老泪长流。 国破家亡,板荡见忠臣。 这位低调多年的宗室老人,在亡国的最后一刻,仍然如标杆般屹立在城楼上。 或许,他坚守的不仅仅只是一座城。 出城的队伍里,萧兀纳和萧奉先也在队伍中。 奇怪的是,所有逃出城的辽臣权贵都带了家眷,唯有萧兀纳和萧奉先二人子然一身。 —— 同僚问起,二人只笑言早在萧中宪的十万反军攻城时,他们便已察觉不妙,提前将家眷妻儿送出了城。 在这兵荒马乱的时节,如何求生都是一件各显本事的事儿,对二人的解释,旁人也不多问,只是暗暗钦佩二人未雨绸缪,见机得早。 西行的队伍虽然人数众多,但气氛却格外压抑沉闷。 整支队伍只是默默前行,队伍里鸦雀无声。 许多朝臣权贵一边走,一边频频回首,眺望上京的城池轮廓,偶尔伴著朝臣权贵家眷的啜泣啼哭声。 除了难受和不舍,他们更多的是迷茫。 迷茫前方未知的旅程,迷茫自己和家人暗淡无光的前程,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明天是否还会活著。 队伍行了十来里后,耶律延禧忐忑的心情渐渐安定下来。 萧奉先的猜测很正确,宋军围三阙一,放开了城池西面,这一路上果然不见一个宋兵。 耶律延禧和所有辽臣的命,应该是保住了。 只要能平安顺利到达西北招讨司,耶律延禧便再次拥有了资本,就算无法打败宋军,至不济也能在遥远的西域再建一国。 打不过,我不惹你总行了吧? 我可以去打回纥,去打吐蕃。 他们总不至于也有天下无敌的火器吧?只要双方不用火器,在冷兵器时代,辽军仍然是天下第一的存在。 耶律延禧越想越觉得希望甚大。 上京城破了,辽国也不会亡,因为辽国皇帝还在,朝臣权贵还在,西北招讨司的数万铁骑也在。 这都是他的资本,只要拥有这些,他有信心再次重建一个新的王朝。 沉默前行的队伍里,唯有萧兀纳和萧奉先二人心神不宁,二人并肩而骑,不时互相扭头,交换一记谁也看不懂的诡异眼神。 路途四周很安静,安静得连虫鸣鸟叫的声音都消失了,整支队伍如同被囚禁在一间真空的静室中。 队伍出城行至二十里左右,萧兀纳和萧奉先交换眼神的次数越来越频繁,眼神也越来越诡异了。 萧奉先骑在马上,环视四周的环境,不经意似的扭头看了看身后跟著的数十名契丹人,这数十人出自萧奉先府上,他对外称是自家的家将护院。 数十名契丹人接收到萧奉先的眼神,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又行了数里后,前行开路的皮室军突然喝令队伍止步。 一名将领面带惊慌之色,策马赶到耶律延禧的马车外。 「禀陛下,情况不妙,四周有密集的马蹄声,正在朝咱们赶来!」 车帘猛然掀开,露出耶律延禧那张更惊慌的脸。 「可有派出斥候查探?是————是宋军吗?」 将领急忙道:「臣这就派出斥候,还请陛下将所有的马车围成一个圈,陛下和诸位贵人就留在圈内,不可擅动。」 说完将领匆匆离去。 耶律延禧眼中的惊慌愈发难以遏制,浑身不可遏止地发抖。 一个难以接受,却正在发生的事实真相渐渐在他的脑海中变得清晰。 四周都是密集的马蹄声,说明————自己已经走进了宋军的包围圈。 所以,这是个圈套?是宋军提前布下的伏兵,就等他出城后将他活擒? 「所有人,把马车围成圈,准备迎敌!」耶律延禧站在车辕上,语气颤抖地高声喝道。 此时马蹄声已经越来越近,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于是大家的脸色都变了。 队伍瞬间慌乱起来,男人的怒吼咒骂,女人的惊惶尖叫,孩童的哭闹嚎陶。 砰! 漆黑不见五指的夜色里,骤闻一声枪响。 前方列阵待敌的皮室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呆坐在马车围成的圈中心,耶律延禧的心头猛地一沉,跌入不见底的深谷。 果然是宋军,果然是圈套,自己一行人被埋伏了! 另一个难以接受的事实真相再次浮上脑海。 到底是谁泄露了他的行程,是谁通风报信,让宋军提前布下伏兵? 第1235章 图穷匕见 第1235章 图穷匕见 上京城外西面二十里,宋军布下了一个完美的圈套。 这个圈套针对的是辽国皇帝耶律延禧,以及一干辽国皇族朝臣权贵。 在野外伏击,与城破后分别去捉拿,性质完全不一样。 这个完美的圈套很轻易就将辽国的君臣一网打尽,连精锐的三千皮室军也入了宋军彀中。 赵孝骞需要一个活的辽国皇帝,只有在野外伏击才有可能达到目的,否则若是耶律延禧一直留在上京城内,城破之时耶律延禧会不会活著,那就不好说了。 来自四面八方的马蹄声越来越急促,从声音来听,距离也越来越近了。 这是真正的四面包围,整个包围圈严丝合缝,没有一丝逃脱的可能。 距离这支逃亡队伍半里左右时,马蹄声已停下,宋军纷纷下马,远远能听到宋军将领喝令列阵,没过多久,便是整齐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朝包围圈中心走近。 耶律延禧被侍卫和臣子权贵们保护在中心,此时此刻他仍然没回过神,神情一直惊疑不定,他的脑子里不停在想著另一件事。 朕的队伍里有内鬼,必须停止交易! 眼前急迫的形势,他根本没有时间抽丝剥茧,现在更重要的是保命。 宋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耶律延禧缓缓阖上眼,脸色一片惨白。 他已彻底绝望了。 四面八方被宋军围得死死的,虽然有三千皮室军护驾,可他知道,这三千皮室军根本保护不了他,宋军的火器不讲道理,不管这些精锐的皮室军多么骁勇,一发子弹就能轻易要了他们的命。 不远处,传来了宋军将领的喊话声。 「辽主耶律延禧,本将折可适,在此恭候多时了,你们已无路可逃,速速投降,束手就擒,我大宋皇帝陛下或可饶尔等性命!」 「如若负隅顽抗,就地格杀!」 「给尔等一炷香时辰考虑,一炷香时辰后若无动静,本将默认尔等不愿投降,我将下令进攻,一个不留!」 折可适喊完话后,空气陡然安静下来。 耶律延禧眼神绝望地环视被马车围在中心的辽国皇族权贵们,在这看不到任何希望的绝境之中,耶律延禧知道,自己的人生到此为止了。 或许,投降可以活,可落入宋国之手后,他能想像自己的生活是何等的憋屈耻辱。 曾经的西夏被灭国后,国主李干顺被押解到汴京,耶律延禧听说过,宋国宫宴上,有朝臣喝令国主李干顺为宋国皇帝跳舞。 而李干顺,真的跳了。 从李干顺身上,耶律延禧能想像自己以后的日子。 亡国之君,哪有什么地位尊严可言?为了活下去,只能每日过著倍受屈辱的生活,就连普通百姓都能轻易吐他一脸口水。 如此憋屈地活著,倒不如死了算了。 耶律延禧当然怕死,可他也不愿过那种屈辱的日子。 宋将折可适留给他一炷香时辰,只过了片刻,耶律延禧的眼中却已生出了死志。 他想活,但前提是有尊严地活著,如果不能,不如死去,也算给即将亡国的大辽留下几分体面。 随著折可适下了最后的通牒,耶律延禧身边的皇族权贵们纷纷围了上来,嚎陶哭闹著请耶律延禧拿主意。 这些人的尊严底线比耶律延禧更低,嘴上说著请他拿主意,可实际上他们都在劝耶律延禧投降宋军。 好死不如赖活著。 耶律延禧听著耳边吵闹不休的声音,脸上突然露出一抹惨然的笑容。 他缓缓地从身边的侍卫腰间拔出了刀,眼神渐渐决然。 周围的皇族权贵们见到他的动作,空气陡然寂静。 仰天长叹了口气,耶律延禧缓缓抬起了刀。 正要自刎之时,身边一直沉默不语的萧奉先突然开口了。 「陛下,臣————对不起你。」 耶律延禧的动作一顿,扭头看著萧奉先的表情。 见萧奉先一脸愧色,眼神却无比阴鸷,如同盯著已经到手的猎物。 耶律延禧怔忪片刻,脑中闪过一道灵光,接著释然大笑起来。 是了,就是他,那个内鬼。 离京西狩的主意是他出的,出城的时辰和路线也是他安排的,宋军的包围圈是他带著队伍走进来的————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耶律延禧状若疯癫地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而萧奉先的表情一直很平静,他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笑,脸上不泛半点波澜,如同看著一个正在发疯的陌生人。 耶律延禧笑得凄凉,像绝望中发出最后一声怒吼的困兽。 「萧奉先,朕向来待你不薄,你一个没有任何本事的纨绔子,朕纳你妹妹为妃,将你从一文不名的副都统提拔到北院枢密使,朕何曾亏待过你?」 「萧奉先,你为何如此?」 一番话出口,周围的皇族权贵们惊呆了,他们从耶律延禧的话里听出了意思,一脸惊骇地盯著萧奉先,众人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 萧奉先表情淡然,叹息道:「陛下,时运命数如此,大辽亡国已是注定,臣只是想顺应天命,不愿做那逆天而为的不智者。 「臣————何错之有?」 耶律延禧笑声一顿,神情突然变得暴怒起来:「朕以为待你足够好,值得你为朕,为大辽死而后已,天命?谁知天命?朕若能走到西北招讨司,天命归属焉知不能是朕?」 萧奉先叹道:「事已至此,臣不敢相瞒。」 「大宋皇帝陛下在多日前已下旨,令章领十万西北军直奔西北招讨司,不出意外的话,西北招讨司应该已经被宋军灭掉了。」 「陛下,臣劝你出城西狩,逃到西北招讨司,不过是海市蜃楼的幻象,它——其实已不存在了。」 「上京,是陛下能拥有的最后一座城池,而今晚陛下弃城逃亡的那一刻起,大辽———— 已经亡了。」 耶律延禧和所有的皇族权贵全都愣了。 良久,耶律延禧突然弯腰,哇的一声,吐出一口殷红的鲜血。 周围的人惊慌地扶住他,却被耶律延禧推开。 他死死地盯著萧奉先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这张脸上已不见向来逢迎讨好的笑容,此时已只剩下一片冷漠和讥诮。 「听你的语气,你应该很久以前就投靠宋国了,是不是?你何时投靠的?」耶律延禧喘息著问道。 萧奉先冷冷地笑了:「很久很久了————宋国皇帝陛下赵孝骞当年还在拒马河戍边时,臣便与他认识了。」 耶律延禧眼球充血,嘶声道:「他许给了你多少好处?为了这点好处,让你不惜背叛大辽,背叛朕,背叛我契丹部族的荣耀?」 萧奉先摇头叹道:「投靠宋国,不仅仅是许给我的好处,而是我看到了宋军那时就已无坚不摧的火器,陛下,臣说过,臣必须顺应天命,不愿逆天而为,那一年我就知道,大辽肯定要亡了。」 一旁惊呆的皇族权贵沉默过后,终于有一人忍不住站了出来,指著萧奉先怒斥道:「狗贼!原来都是你害的!」 锵地拔出刀,这人还来不及有下一步的动作,只见黑夜里雪白的刀光掠过,拔刀的这名权贵脖子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红线,接著红线越裂越大,鲜血如喷泉般汩汩地冒了出来,眨眼间便倒地气绝。 随著这人的倒地,人群里数十名契丹汉子突然站了出来,纷纷拔刀指向这些皇族权贵们。 最后一人则欺身而上,将刀架在耶律延禧的脖子上。 事发突然,没人来得及防备,所有的皮室军都在外围列阵抵抗宋军,马车围成的圈里,这数十名契丹汉子须臾间便将所有人控制住,包括耶律延禧。 被刀架在脖子上,耶律延禧一点也不意外,他仍然死死地盯著萧奉先,眼球都快凸出来,眼神里恨意滔天。 萧奉先的表情仍然很平静,他的语气如同谈论天气一般自然随意。 「陛下息怒,大辽非亡于我手,而是亡于这几代帝王和朝臣权贵之手。」 「若不是你们把大辽治理成这样,帝王昏聩,朝廷无能,官员贪腐,军队孱弱,百姓民不聊生,靠我一人的力量,焉能撼动大辽的根基?」 「所以,不要把一切罪责都推在我身上,我背不起这么大的锅。」 「你们自己把国家玩坏了,怪不得别人,更推卸不了责任。再说陛下答应离京西狩,本质不就是你也贪生怕死么?就算我不把你出卖给宋国,以如今的形势,陛下能守住上京?能击退宋军?」 「没有我的出现,陛下和诸位的命运同样不会改变,你们仍然会沦为宋国的阶下囚,大宋皇帝陛下灭亡辽国,一统天下,已是注定的结果。」 「此时此地,陛下还有最后一次机会,我劝陛下顺应天命,投降宋军,活著————总比死了的好。」 耶律延禧仿佛一夜之间长大,此时的他确实比以往聪慧睿智了许多,可惜,这份迟来的聪慧睿智,终究不合时宜。 「此刻宋军四面围困,你还把朕控制住,是想活捉朕,用来向宋国皇帝邀功么?」 萧奉先淡淡地笑了:「陛下见谅,既然结局已注定,还请陛下最后一次成全我,把你的价值最大化,我答应你,将来你和耶律皇族被大宋圈禁后,我可以善待你们的生活。」 耶律延禧惨然一笑,突然把眼神投向一旁静默不语的萧兀纳。 「朕今晚一直见你神色不自然,本来朕还想不通,现在大约明白了————」 「萧兀纳,你也不干净吧?」 萧兀纳浑身一震,竟情不自禁地朝耶律延禧跪下。 他的底线终究比萧奉先高多了,耶律延禧当众撕开了君臣最后一丝体面,萧兀纳只觉得良心被啃噬,心脏隐隐一阵一阵地剧痛。 泪流满面地跪在耶律延禧面前,萧兀纳泣道:「臣万死!臣请陛下顺应天命,————降了吧!」 > 第1236章 活擒辽主 第1236章 活擒辽主 比亡国更悲哀的事,大约便是被身边最器重最信任的背叛吧。 耶律延禧今晚身处绝境,当一切都摊在台面上,他才发现昔日器重信任的人,竟是在背后捅他刀的人。 刀子捅得很深,下手一点都不留情,耶律延禧此刻不仅对辽国绝望,对自己的人生也绝望了。 原来亡国之君的人生,竟然如此失败,哪怕在他风光得意之时,身边的人也各怀鬼胎。 「萧兀纳,————为何是你?」耶律延禧流著泪,透过泪水朦胧的视线死死盯著他。 萧兀纳也流泪,他的背叛,其实在萧奉先之前,这几年他为大宋做了许多,但他也一直在纠结折磨之中。 和萧奉先一样,萧兀纳也早就看清了辽国未来的命运,所以打动他的不仅是赵孝骞送的金银田产和美好许诺,而是纯粹为了家人的自救,这艘破船不能再待下去,只要能离开这艘破船,去哪里都好。 这是萧兀纳的心态,跟萧奉先差不多,不同的是,萧奉先的背叛很坚决,也从来未曾犹豫挣扎,而萧兀纳世受辽主皇恩,本身又是个很讲良心的人,所以一直处在纠结折磨之中。 「陛下,臣对不起你————」萧兀纳垂头哽咽。 此刻他已无颜面对耶律延禧。 旁边被契丹汉子们控制的皇族权贵们再次震惊。 这可是萧兀纳啊!是耶律延禧最器重的臣子,已经官居宰相,陛下早将朝堂大小事宜全权交托于他,可以说是权倾朝野,一人之下,千万人之上的地位。 这样的人,为何也会背叛陛下? 耶律延禧死死盯著萧兀纳,眼神里透著冰寒刺骨的光芒。 「你也和萧奉先一样,觉得应该顺应天命,所以背叛了朕?」 萧兀纳流泪垂首不语。 没有回答,已是最好的回答。 耶律延禧仰天叹了口气,沉寂良久,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朕最倚重的人都背叛了朕!」 「赵孝骞布局多年,朕却毫无察觉,还春风得意地享受帝王奢靡生活,没想到他都已渗透到朕的身边了。 L 「朕输得不冤!」 「早知是这样的对手,当年朕就不该登基!」 耶律延禧笑声渐止,无力地瘫软在地。 此时,皮室军仓促列出的防御阵列外,传来了宋将折可适粗犷的吼声。 「一炷香时辰已至,尔等还没投降,本将默认尔等负隅顽抗。」 「传令,就地格杀!」 话音落,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起,伴随著皮室军的惨叫声,和宋军阵列步步向前推进的脚步声。 四面八方全是宋军,距离越来越近。 一阵阵密集的枪声后,三千皮室军已伤亡惨重,在火器面前,皮室军再是精锐,终究无法抗衡。 萧奉先深深地看了耶律延禧一眼,突然放声喝道:「折将军,辽主耶律延禧降矣!」 话音刚落,辽国的皇族权贵们也纷纷高呼起来。 「我等亦愿降!」 「我等从此效忠大宋皇帝陛下!」 「将军请停火器,我等降了!」 片刻后,外围基本已听不到皮室军的惨叫,众人明白,三千皮室军应该已经伤亡殆尽了。 整齐的脚步声已走到马车围成的圈边,无数黑幽幽的枪口指著众人。漆黑的夜色里,一阵不慌不忙的马蹄声缓缓行来。 马背上坐著一名身形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孔武将军。 折可适翻身下马,走到圈边,借著火把微弱的光线打量众人,自光最后落到耶律延禧身上。 耶律延禧虽然穿著普通百姓的衣裳,但折可适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单看人的气质就知道,耶律延禧与其他人不一样。 见耶律延禧的脖子上仍然架著刀,折可适饶有兴致地笑了。 「辽主耶律延禧?」折可适问道。 耶律延禧神情木然,一声不吭。 旁边的萧奉先却堆起笑脸,恭敬地道:「禀折将军,是下官劝说辽主投降王师,还请将军明鉴。」 折可适瞥了萧奉先一眼,不满地咂了咂嘴。 太特么遗憾了! 若从头到尾没有别人参与,是自己布下伏兵,活捉了耶律延禧,折可适都不敢想像这桩功劳有多大。 活捉辽国皇帝啊! 功劳簿上不仅名列首页,怕是自己的名字字体都要加粗放大吧。 可惜,泼天的功劳居然被萧奉先这二五仔捞著了。 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折可适也干不出冒功领赏的事儿,只能遗憾地叹了口气,眼神不善地瞥了萧奉先一眼,悻悻地摆手。 「全部拿下,辽主单乘一车,专人看管,送去南城外官家阶前。」 宋军将士收了枪,二人架住耶律延禧的左右胳膊,把他朝马车上拽。 向来粗鲁豪放的折可适难得细腻地补了一句。 「小心侍候辽主,别他娘的伤著他了,没见他金光闪闪,全身都是宝么?一切等官家圣裁。」 耶律延禧已经认命了,一点也不反抗地被宋军将士拽上马车,其余的耶律皇族和权贵家眷也纷纷哭泣著被绑住了双手,被押往南城外。 敌人的国都城池还没破,皇帝和皇族权贵却被活捉了,不得不说,简直是历史上难得一见的诡异事实。 上京城内,兵马大元帅耶律和鲁斡还不知情,不知道辽国的皇帝已经被宋军设伏活捉了,他仍披戴铠甲,兢兢业业地巡视城防。 而此时的上京城外南面,深夜时分的宋军大营里,赵孝骞披著单衣,坐在师帐的案边批阅奏疏。 御驾亲征,行军打仗,汴京的朝政国事也不能不管不问。 甄庆恭敬地站在赵孝骞面前,大气也不敢喘,他在等官家先开口,否则自己是万万不敢打扰官家处理朝政的。 良久,赵孝骞将一份奏疏扔到桌案的另一边,抬眼看著甄庆。 「女真部如今推进到哪里了?」赵孝骞问道。 甄庆低声道:「皇城司眼线查探,女真部集结八千兵马,于九月十七从辽阳府开拔,往北边推进。」 —— 「数日内,女真部攻克辽国北方大小城池八座,扩土千里,皇城司判断完颜阿骨打的战略意图,应该是避我大宋王师锋芒,趁我王师兵围上京,女真部则趁机将北方辽阔的城池土地占据。」 「这些城池土地人烟稀少,但土地适宜耕种,完颜阿骨打将这些攻下的城池土地与黄龙府和辽阳府连成一片,并且打出了金」的旗号,臣与皇城司属下判断,完颜阿骨打应有立国的打算。」 「他占据城池和广袤的土地后,以此为据,大约是想与我大宋分庭抗礼。」 赵孝骞笑了,笑容里满是杀机。 历史上的金国,终究还是要出现了。 华夏历史上最耻辱的「靖康之耻」,其实与辽国没啥关系,全是金国干的,相比之下,契丹人简直是人类文明的灯塔了。 毕竟在宋辽对峙这百年里,契丹人多少还算是比较文明的,人家打草谷,制造边境摩擦等等,都还算是正常的国家行为,根本没有女真人玩得那么变态。 「攻破上京后,我军当分兵而击,一部分肃清辽国境内残敌,另一部分收拾女真部————」赵孝骞冷笑:「完颜阿骨打想扩充地盘立国,与我大宋分庭抗礼,真是想多了。」 顿了顿,赵孝骞又问道:「张嵘麾下两万水军在高丽国的进展如何?」 甄庆道:「张嵘将军已经肃清了高丽国,其国所有的反抗势力都被灭了,如今高丽国已在我大宋的控制之下。」 赵孝骞嗯了一声,然后从桌案上取过一份空白的公文,刷刷写了几行字,盖上自己的玺印,递给甄庆。 「马上把这道调兵公文送到张嵘手里,两万水军接令之日,即刻起兵北上,驻兵辽阳府外二十里。」 「咱先给完颜阿骨打制造一点压力,他在前方攻城掠地,咱在后方给他来一记千年杀————啧!想想就痛。」 甄庆接过调令,恭敬地告退。 帅帐内,赵孝骞脸上的冷笑越来越明显。 完颜阿骨打不愧是有野心的开国帝王,不过可惜的是,有了赵孝骞的这个世界,他终究是生不逢时。 女真部刚刚崛起,实力还不算强大,这个时候忙著扩充,无疑是取死之道。 完颜阿骨打大约是读过华夏史书的,他想效仿东汉三国,趁著两国战乱迅速扩张,打造未来魏蜀吴三国鼎立的格局。 可惜赵孝骞不会给他这个喘息的机会,在外人眼里看来还很弱小,不值一提的女真部,在赵孝骞眼里,危险的等级却比辽国还高。 现在就要趁著它弱小,一举灭了它,永除后患。 夜已深,赵孝骞打了个呵欠,正打算睡下,突然听到帐外一阵喧闹,无数杂乱的马蹄声和欢呼声,打消了他的困意。 师帐的门帘被掀开,陈守一脸兴奋地冲了进来。 「官家,大喜!大喜!」 「出征在外三年,你家婆娘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赵孝骞非常配合地拱手:「可喜可贺啊!」 「啥?」陈守愕然,随即使劲摇了摇头,笑道:「官家,折可适回营了,所部两万兵马于上京西城外二十里设伏,果真将辽主耶律延禧和一众辽国皇族权贵活捉,包括他们的家眷,一个都没少!」 「官家,辽国皇帝已被擒,辽国,灭矣!」 > 第1237章 二帝重逢 第1237章 二帝重逢 宋军大营炸了锅,全军将士都被震动了。 活捉辽国皇帝,何其重要的大事! 皇帝代表国家,所以才有「朕即社稷」这句话。反过来说,一国皇帝被活捉,也就意味著这个国家基本已经宣告灭亡了。 当然,也有例外。 华夏历史上唯一一次皇帝被俘,国家还没亡的王朝,就是明朝。 那位著名的瓦刺留学生,叫门天子朱祁镇,人家是真被活捉了,甚至都干出叫城门这么丢脸的事。 偏偏明朝这个王朝太神奇,皇帝被俘,土木堡之变折损数十万明军将士,这样的情况下居然还没亡国,只能说天佑华夏。 当然,更要多亏那位著名的忠臣于谦少保率军拼命抵抗,打了一场漂亮的北京保卫战。 除此特例,历史上皇帝被俘后,就已经宣告整个王朝国家灭亡,这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折可适带领兵马,押解耶律延禧和一众辽国皇族权贵入了大营。 刚进辕门,便被闻讯而来的将士们围了起来,在确认了折可适果真活捉了辽国皇帝后,大营内的将士们立马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宋军二十万兵马,扎下营盘绵延数十里,其中包括上京的东南北三个方向皆有营盘。 消息传得很快,比瘟疫快。 很快包围上京的三个方向的宋军大营将士全都知道了辽主被俘的消息,于是三个方向的宋军大营都发出了欢呼声。 在这天还没亮的凌晨时分,宋军大营突然爆发的震天欢呼声,吓坏了守城的辽军将士。 原本靠在城墙箭垛边打盹儿的辽军将士,被城外突如其来的欢呼声吓了一跳,所有守军都不敢睡了,纷纷抄起兵器一脸凝重地观察城外敌情。 然而辽军只听到宋军在大营内欢呼,却根本没有做出任何突袭攻城的举动,辽军不敢大意,仍然死死地盯著宋军大营的方向。 欢呼的声浪越来越大,如同海浪般一波接一波地狠狠拍打在上京的城墙上。 辽军将士都懵了,一脸茫然地面面相觑。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敌人欢呼雀跃庆祝的事,对辽国来说,一定不是好事。 兵马大元帅耶律和鲁斡站在城头,浑浊的双眼闪过浓浓的忧虑之色,可他仍然面无表情,按刀而立,维持著统兵元帅的威仪。 「速速放下吊篮,派出斥候出城去查探,探明宋军大营到底发生了何事。」耶律和鲁斡沉声下令。 十几只硕大的吊篮缓缓从城墙上方放了下去,十几名辽军斥候消失在黎明微弱的曙光里。 耶律和鲁斡眼中的忧色越来越浓,心跳都不自觉地乱了节奏。 能让宋军如此欢呼的,一定是大事。 或许所有的辽军将士茫然不知,但耶律和鲁斡却知道另一件很巧合的事。 就在数个时辰之前,他亲自下令打开西城门,恭送辽帝耶律延禧及一众皇族权贵家眷出了城。 耶律和鲁斡亲眼目送耶律延禧离去,暗暗祈祷上苍垂怜,让皇帝陛下能平平安安到达西北招讨司。 可是短短数个时辰后,宋军大营突然爆发出的欢呼声,令耶律和鲁斡心头猛地冒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恐怕耶律延禧一行人出事了! 唯有敌国的皇帝被俘或被杀,才会令三个方向的宋军大营爆发出如此激动的欢呼声,除此还有什么事情比这重要? 总不能今日正好是宋国皇帝赵孝骞的生辰,全军将士都在给他拜寿吧? 耶律和鲁斡只觉心头沉甸甸的,如同压了一块巨石。 若是耶律延禧果真被俘了,那么上京,乃至整个辽国,都已没有希望了。 而耶律和鲁斡和麾下辽军将士的坚守,也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深夜送耶律延禧出城离去,是耶律和鲁斡为辽国放飞的最后一丝希望,他希望在上京城破后,耶律延禧和一众皇族还能保留耶律皇族的种子,将来能够东山再起,重新恢复契丹大辽曾经的荣光。 若是耶律延禧和所有的皇族被一网打尽,这个王朝可就真的亡了,没有任何复国的希望了。 耶律和鲁斡想到这里,不由浑身剧颤,他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传令,全军戒备,严防宋军突袭攻城!」 耶律和鲁斡的声音带著几分颤抖,老迈的他明明已经快被残酷的现实刺激到崩溃,可他仍然努力维持镇定,像一杆标枪稳稳地立在上京的城头。 南城外宋军大营帅帐。 听闻折可适活擒了辽国皇帝,远在另外两个方向的大营将领都赶来了,一脸欣喜地互相打听消息。 帅帐内将星如云,每个人的脸上喜气洋洋,豪迈地骂著娘,说著各种难听的脏话,但帐内的气氛却欢快得如同过年。 赵孝骞坐在首位,对摩下这些杀才骂骂咧咧的难听脏话早习以为常,根本不在意。 许久,折可适亲自押解著耶律延禧,推推搡搡地将他押进帅帐内,二人的身后还亦步亦趋跟著萧奉先和萧兀纳。 萧奉先跟得很紧,一脸巴巴地盯著折可适,生怕他抢了活捉辽帝的功劳似的,目光视线片刻不敢离开耶律延禧,就死盯死防。 耶律延禧脚步踉跄被折可适推进了帅帐,原本喧闹的帅帐陡然一静。 大名鼎鼎的辽国皇帝,在座的将领大部分都不认识他,于是好奇地打量耶律延禧。 唯有种建中和宗泽是认识耶律延禧的。 当年赵孝骞真定府戍边时,种建中和宗泽是他麾下的将领,那年耶律延禧还是辽国的皇太孙,两军对战之时,这货不甘寂寞,居然带著一群侍卫出营游猎,被宋军厢军活捉。 后来耶律延禧关在宋军大营,宋辽双方都因他而鸡飞狗跳,辽皇叔耶律淳为了营救皇太孙,暗地里与赵孝骞谈了不少条件,大宋不仅换到了拒马河以南的广袤领土,还得到了辽国的一万匹战马。 耶律淳这才将皇太孙换了回来,平安地送回了上京。 有了这件光荣的事迹,耶律延禧在辽国所有知情人的眼里,他哪里是什么皇太孙啊,分明是活爹活祖宗啊! 后来,当初俘虏皇太孙的赵孝骞成了大宋皇帝,而被俘的耶律延禧,成了辽国皇帝。 时隔多年,宋辽两国的皇帝终于再次重逢,地点仍然在宋军的帅帐,二人的身份一如当年,一个是俘虏者,一个是被俘者。 世事如棋,玄妙莫测,充满了宿命般的神奇。 帅帐内,多年前见过耶律延禧的种建中和宗泽二人对视一眼,大笑出声。 「果然是耶律延禧!老折没抓错人,哈哈!妙哉!」种建中欣喜大笑。 折可适撇了撇嘴,道:「这话说的,官家当年戍边时,我也是官家麾下的部将,自然也是见过这家伙的,怎会抓错人。」 帅帐内众将一片欢腾雀跃,耶律延禧的脸色在这片充满了讥诮的笑声和眼神里,渐渐变得苍白,目光无神地平视前方,表情麻木,心如死灰。 他知道,这次被俘,没有人能用疆土和战马把他换回去了。 赵孝骞盯著耶律延禧的表情,目光很平静,似乎并没有多少欣喜的成分,仿佛耶律延禧被俘,是一件非常正常且合情合理的事,不值得大惊小怪。 良久,帅帐内的将领们不经意瞥见官家的表情,于是帐内欢腾的声音渐渐变小,最后帅帐内鸦雀无声。 赵孝骞盯著耶律延禧的眼睛,终于开口。 「暌违多年,辽帝陛下得无恙乎?」 耶律延禧的眼神终于恢复了一丝光亮,表情仍旧木然地看了赵孝骞一眼,看著眼前这位一生都在压制他的宋国皇帝,耶律延禧心中百感交集。 他把赵孝骞当作一生之敌,可赵孝骞却似乎从来不觉得他这个敌人多重要,他的眼睛里有更深邃,更广阔的东西,却根本没有他耶律延禧。 赵孝骞的眼睛里是星辰大海,他这个辽国皇帝,渺小得如同尘埃。 避开赵孝骞那深邃广阔的眼神,耶律延禧此刻终于发现,自己与他根本不在一个层次,耶律延禧的自光与他直视,只会觉得自惭形秽。 赵孝骞开口问候后,见耶律延禧久久不语,他也不著急,含笑注视著他,很有耐心的样子。 良久,耶律延禧终于长叹口气:「赵孝骞,你赢了。 赵孝骞一点也不谦虚,当仁不让地点头:「应该的。」 耶律延禧垂睑黯然道:「既然落于你手,自是任杀任剐,但愿————皇帝陛下能放我耶律皇族一条生路,放我妻妾儿女一条生路,他们是无辜的。」 赵孝骞微笑道:「你我都是皇帝,说这话是不是太天真了?」 耶律延禧心中一阵刺痛,确实,经常当皇帝的朋友都知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的道理。 换了他是胜利者,整个赵氏家族的蛋黄都要被他摇散了,一条看门的狗都不能留。 如今他是失败者,当然清楚自己和家眷儿女的命运。 谁知赵孝骞紧接著补了一句:「辽帝被俘,辽国已灭,大宋一统天下,如此————朕也没有必要再造杀孽。」 耶律延禧震惊地抬头盯著他。 赵孝骞微笑道:「朕也是父亲,朕的一位嫔妃肚里还怀著孩子,再过数月就要临盆了,朕也很想给儿孙积点德,有些杀戮若无必要,自然是不会动手了。」 「耶律延禧,朕可以明白地告诉你,你和耶律皇族可以活,但这辈子想要自由就有点奢侈了,你们会被圈禁在汴京,一生出不了府邸。 。 7 「前提是,你和耶律皇族的人必须帮朕安抚契丹部族的人心,助我大宋快速平定北方,接管北方。 。 」 「这个条件,你答应么?」 第1238章 瓦解军心 第1238章 瓦解军心 活的辽国皇帝,比死的值钱。 经常去菜市场买菜的朋友都知道,菜市场里的活禽肉类,活的比死的贵。 赵孝骞与萧奉先密谋定下的计策,设下的局,就是等著耶律延禧上当,被宋军活捉。 如果生死不论,赵孝骞用不著费这么大的劲,一声令下,宋军平推过去就完了。 耶律延禧自然是要活的,不仅如此,他的家眷妻儿,以及耶律皇族的这些人,暂时也不能死。 虽然大宋即将灭亡辽国,但有一个事实不得不承认。 如今的北方还是以契丹人口为多,耶律皇族的人在契丹各部族中仍然拥有极大的威望,尽管辽国已经灭亡了,可契丹族人还是听耶律皇族的话。 赵孝骞将辽国疆土纳入版图后,疆土内的契丹人自然也要纳进来。 把北方的契丹人全部杀光自然是不合适的,契丹人与汉人没有那么深重的仇恨,而且杀这么多人有伤天和,一个成熟的皇帝,靠杀人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安抚,纳入,示恩,融合,才是解决问题的王道。 若干年后,当契丹人失去了本民族的文字,语言,习俗等,他们得到了官府分配的土地和种子,就会从游牧民族变成农耕民族,他们就成了真正的汉人。 那些不想种地,只想放牧的契丹人,当他们发现北方已经没有属于他们的牧场,会自已举家默默离开,去更遥远的地方寻找自己的牧场牛羊。 而留下来的契丹人,当他们扛起农具,挽起裤腿走进田地,会慢慢变成汉人。 这是规则律法的约束,也是大自然的优胜劣汰。 所有的这些,是赵孝骞对统一后的方略大计。 统一华夏后,不代表著高枕无忧,还有更多的麻烦事等著他。 宋辽南北对立已经百余年,在这百余年里,对立的不仅是两个国家,同时也是两个国家的百姓。 赵孝骞要把南北融入到一起,变成后世的举国南北一家亲,这就需要花费数十年的时间。 历史上的南北对立,这个问题到了明朝洪武年都没有解决,于是才有了历史上的洪武「南北榜案」,因为明太祖制造发起了这桩大案,华夏民间南北对立的问题才逐渐缓解,融合。 而赵孝骞,决定在自己的有生之年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 国家也是「家」,一家人不能说两家话。 留下耶律延禧和皇族的性命,便是赵孝骞对未来解决民间南北对立问题埋下的伏笔。 在解决民间部族矛盾的问题上,耶律延禧和皇族还有用,所以不能杀。 「辽帝陛下,你们的国都上京明日就会城破,无论你愿不愿意承认,它是事实。」赵孝骞盯著耶律延禧的眼睛缓缓道。 耶律延禧垂睑不发一语。 他当然知道是事实,他甚至知道,如果宋军愿意,今日上京就该破城了,只是为了活捉他和耶律皇族,宋军停止了攻城,针对他布下了这个局。 现在赵孝骞已达到了目的,对上京自然就不必留手了,明日便是上京城破的日子,就连耶律延禧这个大宋的敌人,对此都觉得毫无悬念。 赵孝骞接著道:「上京城破,皇帝和皇室宗亲被俘,辽国其实已经可以宣告亡国了,剩下的那些城池疆土和残敌被我王师肃清,只是早晚的事,他们翻不了天。」 字字扎心,但耶律延禧还是保持沉默,没错,话很难听,但仍然是事实,无法否认。 「辽国已经没救了,天神下凡都救不了,你也成了我大宋的阶下囚,为了你和家眷妻儿能活下去,朕希望你能认清现实,主动配合朕,招降安抚北方人心,不要逼朕再造杀孽,辽帝陛下,你愿意吗?」 耶律延禧苦笑,愿意吗? 他当然不愿意。 但他更知道,赵孝骞看似是带著商量的语气,可他根本不可能拒绝。 他和耶律皇族如今唯一的价值,就是帮大宋安抚北方人心,如果他和皇族不愿帮宋国皇帝实现这个价值,那么宋国皇帝何必留他们性命? 「朕————我,愿意配合陛下。」耶律延禧垂头低声道。 事已至此,他已接受了命运。 被宋军活擒以后,耶律延禧认清了现实。 他不能死,因为家眷妻儿也在赵孝骞手中,没有尊严地活下去,是救自己妻儿性命的唯一办法。 而他本人,也不是什么为了气节视死如归的人,他不是那块料。 好死不如赖活。 此时此刻,他终于理解了当初西夏国主李干顺在宫宴上,为宋国君臣跳舞了。 赵孝骞对他的回答很满意,活捉耶律延禧的目的就是为此。 国家统一,南北的人心也必须统一,在这件事上,耶律延禧的作用很大。 帅帐内,宋军将领们噤若寒蝉,目不转睛地看著宋辽两位帝王的对话,仿佛亲眼见证了历史。 直到赵孝骞说完,然后环视帐内将领,赵孝骞沉声道:「众将听令!」 轰的一声,帅帐内所有的将领同时起身抱拳,诺道:「在!」 赵孝骞面沉如水,冷声道:「明日卯时之前,全军将士饱食战饭,准备攻城!」 「是!」 帅帐内众将轰应,一股杀气冲天而起,透过帅帐直冲天际。 第二天,卯时。 天刚亮,宋军将士便已饱餐,在将领的呵斥下,于上京城门两里外列阵。 大军即将攻城,守在上京城墙上的辽军将士骇然发现,原本放开的城外西面,也被宋军围住了。 也就是说,宋军已是四面围城,根本不给辽军留任何逃跑的机会了。 卯时一刻,四个方向列阵的宋军再次拉出了他们的大杀器,数十门火炮对准了城墙。 —— 上京南城城楼上,元帅耶律和鲁斡按刀而立,目光冷冽。 昨晚他派出斥候出城查探消息,斥候带回来的消息证实了他的猜测。 耶律延禧和皇族权贵们,果然中了宋军的埋伏,全部被活捉了,此刻就关押在宋军大营里。 一切全完了。 大辽复国的希望,被赵孝骞彻底掐死。 这位年轻的宋国皇帝,斩草除根的本事委实厉害,轻松一个布局,便将辽国皇帝和皇族一网打尽。 此刻耶律和鲁斡站在城楼上,仍然维持著守将的威严体面,这副样子是为了稳定军心,但他心里知道,今日恐怕就是城破之日了。 大辽王朝从今日起,便只是存在于史书上的一抹旧痕迹。 怀著绝望与必死的心情,耶律和鲁斡的站姿仍然昂然。 他要战斗到最后一刻。 卯时已过,严阵以待的宋军阵中开始擂响了战鼓,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却摄人心魄。 耶律和鲁斡沉著脸,盯著宋军中阵,那里有一面硕大的飘扬的龙旗。 龙旗下,一道身影骑马伫立,披甲戴盔,如山岳般岿然不动。 耶律和鲁斡知道,那是宋国的皇帝,灭亡辽国的敌人。 宋军阵中,战鼓的节奏依然缓慢,然而在战鼓声中,一队宋军将士挟制著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走出阵列。 这队人马慢慢朝城墙走近,近到恰好到辽军的弓弩射程边缘,他们才停下脚步。 然后这队宋军挟制著一人,如同巡城般沿著城墙前行,他们的速度很慢,足以让城墙上的每一个辽军都看清楚这队宋军的容貌。 走了不到一炷香时辰,城墙上的辽军已经炸锅了。 城下这队宋军挟制著的人,他们看清了容貌,赫然竟是辽国皇帝耶律延禧! 辽军认出耶律延禧的那一刹,消息如瘟疫般蔓延的同时,辽军将士的军心士气也在间迅速垮塌下去。 怎么被活擒的,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辽帝已经落在宋军的手中了。 我们的皇帝都被宋军活擒了,所以,我们守这座城池的意义是什么? 耶律延禧被一队宋军左右挟制著,神情麻木地沿著城墙外缓行。 他知道自己出现在两军交战的战场上,代表著怎样的意义。 他更知道赵孝骞令他绕城墙而行的目的,就是为了迅速瓦解辽军的军心士气,杀人诛心。 可他没办法拒绝,他已不再是辽国皇帝,而是一个为了自己,为了家眷妻儿必须毫无尊严活下去的可怜人。 其他的一切,他已无法左右,无心顾及。 上京未破,但大辽已亡,自己绕城墙走这一段,也算是逼著辽军承认这个残酷的现实。 上京城楼上,耶律和鲁斡也看清了绕城墙而行的耶律延禧的模样,他瞋目裂眦,牙齿咬得格格响,无尽的愤怒和屈辱如病毒般侵蚀著他的心。 周围辽军将士的军心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下去。 消失的不仅是士气,也是信仰。 身临绝望,大家都憋著一口气,哪怕最终城已不可守,辽军将士们仍然保持著契丹人骁勇的本色,宁死不屈。 可是耶律延禧出现的那一刻,辽军将士憋住的这口气,彻底泄了。 一切坚守都已没有意义。 耶律和鲁斡甚至看到城头上,许多辽军将士神情木然地扔下了兵器,就这样呆怔地站在城墙箭垛边,眼神已失去了光彩。 不得不说,耶律延禧绕城墙走的这几步,威力简直堪比核武器。 耶律和鲁斡眼中饱含绝望的泪水,他突然拔出了腰刀指向城下缓行的耶律延禧,厉声喝道:「传令三军,不可轻信谣言!」 「那人是假的!是假的陛下,是宋军故意找人假扮,意在乱我军心!真正的陛下还在上京的宫里,与我们同生共死!」 「放箭!朝那个假的陛下放箭!」 稀稀拉拉的箭矢射出,却只能无力地射在城外的空地上,城外的这队宋军已提前算好了弓弩的射程,辽军的箭矢根本射不了那么远。 耶律延禧终于还是被宋军带回了阵中。 直到这时,赵孝骞也没下令攻城。 他在等辽军的反应,给辽军上下留足了消化的时间。 辽国皇帝被俘,这个消息传遍辽军后,宋军破城后的巷战将会轻松很多。 因为辽军投降的人会更多。 第1239章 浪淘英雄 第1239章 浪淘英雄 赵孝骞又改变了历史。 历史上第一个叫门天子,终于不再是明朝那个不争气的昏君,而换成了辽国皇帝。 以后也可以称呼耶律延禧为「大宋留学生」。 人家留学历史还不止一回,这货竟然被大宋活捉了两次,实打实的海归精英了。 耶律延禧绕城墙而行的举动,对辽军是致命的。 而且效果也是立竿见影了。 上京城楼上,无论耶律和鲁斡如何厉声下令,如何声嘶力竭地辟谣,辽军的军心士气仍然一泄到底,哪怕耶律和鲁斡用钱财和官爵封赏刺激,始终也无法重振军心。 城外的宋军并未接到进攻的命令,他们仍然列成整齐的阵列,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原地。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中军阵内,赵孝骞估摸著火候差不多了,于是叫来了种建中。 「老种,传令攻城吧,照例先用火炮洗地,把各个城门城墙轰塌,最后再令将士们入城。」赵孝骞淡淡地道。 种建中兴奋地舔了舔干枯的嘴唇。 终于正式攻城了,这一刻他等了太久,宋军将士也等了太久。 种建中抱拳行礼后:兴冲冲地转身。 「传官家令,准备攻城!」 声震金石的声音在宋军阵内逐级传达,宋军将士热血沸腾,眼神中立马爆发出高昂蓬勃的战意。 他们的目光死死地盯著上京的城墙,还有城墙上一个个六神无主的辽军将士。 在宋军将士眼里,他们都是自己的战功,是封赏,是官爵加身,是金银满仓。 片刻后,宋军的火炮发出了第一声怒吼。 仍然如昨日一般,火炮无差别地轰击著上京的城门和城墙。 城墙上的辽军将士亦如昨天一样抱头鼠窜,惨叫哭嚎。 这次攻城的重点依然是上京南城,昨日的十轮炮击,南城的城墙已经垮塌了一段,后来宋军停止攻城后,耶律和鲁斡徵调将士和民夫,用沙袋和石块将垮塌的这一段补上了。 可惜在猛烈的炮火面前,昨日辛苦补上的这段城墙根本支撑不了多久,几轮炮击后,填在垮塌缺口的沙袋石块四溅,顷刻间便将城墙的缺口再次打开。 不仅如此,宋军的火炮继续轰击,南城的城墙眼看又垮塌了一段。 这座辽国的都城,此时已如同被流氓剥光了衣裳的大姑娘,浑身上下没有任何隐私秘密可言,现在就只差流氓扑上去了。 可宋军仍然没有动弹,炮火仍在持续。 火炮后方,折可适来回不停地踱步,神情兴奋又焦躁,他的身后,是两万前锋军将士。 「别轰了,他娘的别轰了!」折可适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道:「你们都轰干净了,老子上哪儿挣军功?」 操持火炮的宋军将士自然懒得理他,官家的命令是一直不停地炮轰,上面没下令,炮火就不能停。 这场炮击整整持续了半个时辰,宋军不计代价地消耗了无数火药和炮弹,而最终的结果,便是上京的城墙垮塌了多段,一个又一个的缺口,仿佛给城内的辽军打开的地狱大门。 终于,宋军中阵传来了新的军令。 火炮停了,宋军入城。 听到军令的折可适兴奋地狂吼了一声,大喝道:「今日的先登之功,老子定下了,谁他娘的跟老子抢,老子先剁了他!」 「上!」 五万宋军将士喊杀著朝上京的城门和垮塌的缺口发起了冲锋。 攻城已经不需要云梯和别的攻城武器了,宋军的火炮已将城墙轰得千疮百孔,宋军将士轻松就能步行冲进城内。 此时的上京城楼上,眼看宋军停了炮火,无数宋军喊杀著发起了冲锋,辽军将士们却发现自己握兵器的手都有些无力。 许多辽军将士甚至索性扔下了兵器,卸下了披甲转身就跑。 耶律延禧绕城墙缓行的威力,此刻终于显现。 上京的城墙垮塌了,辽军将士的信仰也垮塌了,他们已经失去了守城的信心,他们更清楚,不仅是上京城,整个辽国都已没救了。 仍然在坚守的辽军当然也有,他们终究是曾经骁勇无敌的契丹勇士,他们绝不会向任何敌人屈服,哪怕已身临绝境。 此刻的城楼上,耶律和鲁斡仍在坚持守城,尽管许多宋军已经冲进了城内,耶律和鲁斡也没放弃抵抗。 他大声下令弃守城墙,全军收缩防御,回到瓮城继续抵抗。 他挥舞著腰刀,一边下达军令,一边劈翻了无数扔下兵器逃跑的辽军。 他的身后,亲卫们努力举起苍狼图腾的帅旗,帅旗举得很高,似乎在尽最大的努力,让绝望中的辽军看到它,看到他们的主帅仍然还在抵抗,还在坚守。 宋军将士终究还是冲进了城池,然后,燧发枪响了。 一阵阵爆豆般的枪声,伴随著辽军的惨叫,枪声一直持续,声音也在朝瓮城和内城步步推进。 「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宋军将士一边推进,一边高喊,喊出来的不仅是中原汉话,也有契丹话,这是宋军将士们连夜学的。 果然还是有许多辽军听懂了,然后照做了。 许多辽军当即便扔掉了兵器,双膝跪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起。 宋军将士如狼似虎扑上去,接管了这些降军。 外城已破,宋军将士黑压压地朝瓮城逼近。 数十门火炮被拉到了瓮城外,炮击继续。 一阵阵巨响过后,瓮城的城墙和城门也奄奄一息。 折可适兴奋嘶吼,身先士卒,第一个冲进了瓮城,朝最后一道城门发起了进攻。 瓮城的城楼上,耶律和鲁斡一边指挥,泪水却止不住地流下。 为了大辽,他真的已经尽力了,可终究无法改变亡国的结局。 当炮火轰开瓮城,城下的折可适率军第一个冲了进去,耶律和鲁斡知道,这座城池再坚守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整了整身上的铠甲,耶律和鲁斡缓缓转身。 城楼四周,依然还在坚守的辽军大约还有四五千人,这是契丹族最后的骨气。 「城池已破,事不可为,我们败了,————大辽也亡了。」 耶律和鲁斡疲惫地叹息,然后无力地摆了摆手:「事已至此,老夫不忍再害你们性命,诸位各自逃生去吧,以后————好好活著。」 身边的一名亲卫也流著泪,道:「元帅,我愿保您离去,咱们可以从头再来!」 耶律和鲁斡疲惫地一笑,摇头道:「天命如此,夫复何言。我大辽契丹已彻底败了,没有从头再来的机会。」 「元帅,我们还有别的城池,还有未曾被宋人征服的疆土,还有各部族不曾屈服的契丹勇士!」 耶律和鲁斡黯然道:「没有意义了,城池再多,也挡不住宋人的火器,只会付出无谓的伤亡。」 抬眼看向城外,那里是宋军的阵列,那里旌旗招展,中军阵内,那面代表宋国皇帝的龙旗高高飘扬,龙旗下骑马而立的那个年轻人,依然如山岳般岿然不动。 耶律和鲁斡突然露出了决绝又解脱的微笑。 「来人,给老夫备马!」耶律和鲁斡厉声大喝道。 「元帅!」 耶律和鲁斡仰天长笑,道:「契丹子孙,纵是国亡,仍不失志,能在最后一战中战死沙场,不亦快哉!」 「牵我战马,取我长枪,老夫尚有余贾,可发起最后一次冲锋!」 「目标,宋国皇帝!」 亲卫含泪牵来了战马,取来了长枪。 耶律和鲁斡翻身上马,动作仍如年轻时一样利落潇洒。 整了整身上破损染血的甲胄,耶律和鲁斡豪迈大笑。 身后数千辽军将士面面相觑,终究还是有数百人凛然走出了队伍,纷纷在瓮城下找到了战马,翻身而上,紧紧握住了兵器,目光坚定地看著耶律和鲁斡的背影。 「元帅,我等愿随元帅冲锋,破阵!」 每个人都知道这次冲锋的必死的结局,但每个人翻身上马时都没有犹豫。 契丹人最后的风骨,在亡国的关头,理应最后一次展现。 数十名亲卫,加上数百辽军铁骑,迅速在瓮城下列成了进攻阵型。 耶律和鲁斡长枪突然指向城外的宋军中阵,暴喝道:「契丹铁骑,无坚不摧!」 「诸勇士,随老夫,冲锋!」 说完耶律和鲁斡猛夹马腹,朝宋军中阵冲去。 身后的亲卫和数百辽军也紧紧跟随。 数百人策马冲出城外,直朝宋军中阵冲来,他们的身后扬起漫天的尘土,竟也造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宋军中阵的龙旗下,赵孝骞的眼睛微微眯起。 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攻城的每个步骤流程他都预料到了。 但前方朝他亡命冲锋的这支数百人的辽军铁骑,赵孝骞委实没有料到,此刻的他颇为吃惊。 「为首者何人?他们要做什么?」赵孝骞皱眉问道。 旁边的陈守眯眼打量了一阵,道:「他们仅有数百骑,但打出的却是辽军元帅耶律和鲁斡的帅旗,为首的老者须发皆白,身著甲胄,莫非是————」 赵孝骞神情渐渐变得复杂起来,看著距离他越来越近的这支辽骑,眼神终于不再平静。 数百辽骑冲击宋军中阵,这是一场毫无胜算,可以说是决然赴死的冲锋。 宋军将士虽然大部分已冲入了上京城内,可赵孝骞的身边永远都有五千禁军班直重甲骑兵。 仅仅只这五千禁军,对面的辽骑就根本不可能破了宋军的阵。 赵孝骞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脸上浮起一股深深的肃然起敬。 明知必死,却义无反顾,虽然他们是敌人,但不妨碍赵孝骞对他们产生深深的敬重。 「成败勿论,气节风骨当耀千古,永载青史。」赵孝骞叹息道。 「英雄谢幕,理应给他们最后一份体面!」 「传令,五百禁军重骑出阵迎敌,不准使用火器,以刀戟击之。」 赵孝骞下令后,此时的耶律和鲁斡已率军冲到了宋军前阵百步内。 很快,宋军五百重骑策马出阵,他们手握长戟长枪,朝辽骑正面迎了上去。 轰的一声巨响,双方须臾间穿插,闪电般交手,最后擦肩而过。 战场的空地上,耶律和鲁斡已栽落马下,身上甲胄已破,胸膛上布满了深深的致命的伤口,至死未瞑目。 他仰面倒在地上,瞋目圆睁,眸中已失去了活人的光亮,眼中最后的神采只是静静地看著天上的白云苍狗。 大浪淘尽英雄。 兴亡交替,古今事。 > 第1240章 上京城破 第1240章 上京城破 惺惺相惜的敌人,一如肝胆相照的知己。 虽然赵孝骞以前从未见过耶律和鲁斡,也知道耶律和鲁斡最后一次冲锋的目标就是自己,可赵孝骞还是无法遏制对耶律和鲁斡的敬意。 他是敌人,也是可敬的军人。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仍然像军人一样,忠实地完成了生命里最后一次冲锋,哪怕这次冲锋只是赴死。 对这位可敬的敌人,赵孝骞也给了他属于军人最后的体面和归属。 迎敌而上的宋军,不准使用火器,以冷兵器对冷兵器,让耶律和鲁斡死得其所。 至于耶律和鲁斡麾下的数百辽军骑兵,不出片刻,两轮来回穿插冲锋后,他们也终于倒在宋军的长枪长戟之下。 历史长河里跳跃而上的一朵浪花,终究还是化作了水汽,消失于天地间。 没有改变河流的走势,也没有惊起任何涟漪。 此刻的上京城内,宋军已经攻占了瓮城,用火炮轰开了内城的城门。 一队队宋军欢呼,高喊,嘶吼,他们像一道道黑色的潮水,蜂拥而入。 城内很快陷入了激烈的巷战,宋军将士投掷的手雷爆炸声此起彼伏。 城外的空地上,耶律和鲁斡的尸身仍然静静地躺著,死不瞑目的双眼无神地盯著天空0 赵孝骞下马,走到耶律和鲁斡的尸身前,首先亲自解下自己的长氅披风,盖住了耶律和鲁斡的遗体。 四周的禁军也围了上来,不发一语地肃立,尽管刚刚消灭了数百名赴死冲锋的辽军,可此刻没有任何欢呼胜利的声音,将士们都沉默地看著遍地的辽军尸首。 良久,赵孝骞突然面朝耶律和鲁斡的尸身久久长揖。 而将士们也纷纷躬身抱拳。 最后赵孝骞直起身,叹道:「耶律和鲁斡,壮哉!」 「随驾起居郎何在?」赵孝骞问道。 一名文官从万千披甲将士的人群里挤了出来,长揖行礼:「臣在。」 赵孝骞指了指地上的辽军尸身,道:「敌国虽灭,但有些人有些事,不可抹黑。」 「耶律和鲁斡绝境之时,带领数百辽军决死冲锋,此事当据实记之,传于后世,不得贬低辽人,更不得无谓夸大朕与王师将士。」 「耶律和鲁斡之为,可当忠义」二字,虽是敌人,亦当敬重。」 「传朕的旨意,厚葬耶律和鲁斡和这数百辽军,选取风水宝地,镌其生平,立碑著世,以彰其忠,可为万世之表。」 起居郎恭敬行礼:「臣遵旨。」 赵孝骞抬眼,看著远处的上京城,城内处处烽火,无数百姓惊惶地从城门奔逃而出,宋军长驱直入,势不可挡。 赵孝骞沉默片刻,喃喃叹道:「王朝兴亡,莫不如是。千秋万世,只盼太平。」 幸好此战后,太平岁月就要到来了。 耶律和鲁斡和数百辽军的尸身被禁军小心地抬走,城外的空地上只剩尘土飞扬,仿佛一切都没发生。 宋军冲入上京城后,辽军节节败退,局势一发不可收拾。 大多数辽军选择了投降,早在宋军挟制耶律延禧绕城墙而行之时,大多数辽军就已失去了斗志,军心被瓦解得很彻底。 宋军冲入城后,辽军将士神情麻木,第一时间扔掉了兵器跪在地上。 —— 信仰崩塌便是如此,他们已不知为何而战,为谁而战了。 当然,还是有一小部分的辽军宁死不屈,他们节节败退,但仍节节抵抗。 上京城内的民居,商铺,权贵府邸,都成了这些辽军抵抗的战场。 宋军吸取了大定府城巷战的伤亡教训,这次上京城的巷战,宋军主要依靠手雷和一窝蜂开路,任何狭窄逼仄的房屋和阵地,宋军根本不与辽军接触,直接将手雷点燃了扔过去。 整座城池的肃敌行动,种建中采用四面包围压缩的战术,宋军从四个方向入城,如地毯式拉网推进,将抵抗的残余辽军一步一步地压缩他们的生存空间。 攻破城池很容易,一轮轮火炮轰击后,很轻易便摧毁了这座城池的城墙防御。 但巷战仍然比较艰苦,宋军依然也付出了不小的伤亡。 这是古往今来的战争史上都无法避免的。 上午时分破城,可城内的巷战却一直持续到夜晚,仍然有许多辽军在拼死抵抗。 更严重的情况是,许多居住在上京城内的百姓,也加入了抵抗宋军的行动中,这些百姓不仅包括了契丹人,也包括世代居于北方的汉人。 在辽国的阶级等级中,汉人百姓属于二等人,向来是倍受歧视打压的。 但宋军攻入城后,并未换来汉人百姓的「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反而是许多汉人百姓抄起了家里的棍棒菜刀,协助仅剩的辽军抵抗宋军。 宋军将士猝不及防付出了一些伤亡代价后,在将领的怒吼声中,终于还是对手持兵器的百姓举起了屠刀。 城内尸山血海,遍地都是辽军和百姓的尸首,宋军将士也杀红了眼,肃清城内残敌的行动渐渐变得暴戾起来。 一直到子夜时分,城内的辽军被压缩到上京皇宫内。 这里是辽军最后的抵抗战场,而此时的宋军,已将皇宫团团包围。 数千辽军的抵抗,在宋军面前根本掀不起浪花,几轮手雷和一窝蜂的齐射后,数千辽军死伤大半,皇宫的宫门也被火器暴力地轰开。 无数宋军将士欢呼著冲入皇宫的那一刻,许多辽军绝望大哭,性情刚烈者直接跳入了皇宫的后湖自溺,或是拔刀自刎。 一幕幕惨烈的景象,在这座曾经代表强盛和威严的皇宫内处处上演。 整整一夜过去,上京城恢复了平静。 所有的残余辽军基本已被肃清,宋军仍然挨家挨户敲门搜查,寻找残余辽军的踪迹。 上京的京兆府被大宋文官接管,天亮之后立马满城张贴安民告示。 大街小巷的尸首被宋军抬走,一辆辆载水的马车入城,宋军将士打水清洗著大街地面上的血迹。 这座城池已经彻底被宋军掌控,但百姓们仍躲在家中不敢出门,他们惶恐不安地等待世道太平,等待新的主人接管这座城池,接管他们这些平民百姓。 天亮了,上京城内终于基本被清理干净,城内处处有宋军小队一刻不停地巡视,警戒0 被火炮轰成废墟的上京南城门,被宋军简单地清出了一条宽大道。 当朝阳初升,赵孝骞骑在马上,踩踏著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在重甲禁军护侍下,缓缓入城。 城门内,一众投降的辽国官员神情狼狈地跪在地上,恭迎大宋皇帝,并伏地叩首,以示臣服。 入城没有欢呼声,百姓们都惶恐不安地躲在家中,静静地观察城内的局势,赵孝骞一行人安静地入城,直奔上京皇宫。 皇宫也是处处狼藉,遍地的血迹刚刚才清洗完,空气中仍弥漫著淡淡的血腥味。 偌大的皇宫,许多宫殿已被焚毁,有些宫殿此时还在冒著青烟,昨日没来得及逃出去的宦官宫女惊惶地跪在地上。 赵孝骞策马来到皇宫的宫门外,仰头看著这座气势雄伟的宫殿,不由叹了口气。 「这皇宫,比朕的汴京皇宫大多了,也气派多了,嫉妒使朕面目全非啊————」赵孝骞叹道。 旁边的陈守笑道:「官家,以后这座皇宫就是您的了。」 赵孝骞摇头:「还是汴京的皇宫住著舒服一些,这里的味道有点不对。」 味道确实不对,这座辽皇宫虽然气派雄伟,可建筑风格和装饰处处透著契丹部族的游牧特色,那种粗鲁没有内涵的审美,赵孝骞实在无法苟同。 宫门外,种建中和诸将等候已久,见赵孝骞到来,众将纷纷迎了上来,一脸喜气地朝他行礼。 「官家,辽上京,咱们拿下了!」种建中声若洪钟地大笑道。 赵孝骞含笑点头,然后翻身下马。 「我军将士伤亡如何?」赵孝骞第一个问题便是关心己方伤亡。 种建中一滞,低声道:「昨日巷战,我军将士战死五千余,重伤两千余,轻伤者不计其数。」 赵孝骞皱眉:「比大定府巷战的伤亡还高?老种,你是怎么做事的?」 见官家不悦,众将噤若寒蝉,种建中小心地道:「官家,上京毕竟是辽国国都,残余的守军不少。」 「我军入城后,遇到的抵抗也比大定府更激烈,就算用手雷和一窝蜂开路,但巷战处处杀机,将士们实在防不胜防————」 赵孝骞沉默不语,种建中说的情况倒也客观,战前赵孝骞也预料到了,攻陷辽国国都后,巷战肯定前所未有的激烈。 可昨日的伤亡数字还是令赵孝骞的心脏一阵阵抽搐。 歼灭多少敌人,敌人死得多惨,赵孝骞管不著,因为那是敌人,不需要施以怜悯。 可大宋禁军将士的死伤,却实实在在地令人揪心,都是爹娘养大的孩子,活蹦乱跳交到朝廷的手里。 赵孝骞御驾亲征的目的之一,就是尽量减少将士的伤亡,争取战后把这些将士活蹦乱跳地还给他们的父母妻儿,可攻陷上京一战里,终究还是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伤亡。 「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赵孝骞叹息了一声,道:「幸好最激烈的一战已经结束了,接下来的战事,将士们会轻松很多。」 「现在,诸位随朕入辽皇宫,咱们也参观一下辽帝的宫闱是何等的金碧辉煌。」 第1241章 分兵肃敌 第1241章 分兵肃敌 赵孝骞与众将入辽皇宫。 从进宫门开始,赵孝骞和众将的嘴角便不停地撇,触目所及的一切,都令众人皱眉,不时露出嫌弃鄙夷的表情。 说实话,辽皇宫的建筑和装饰不算简陋,宫殿的尺寸高度,以及各个方面的装饰规格,都基本照搬了大宋。 只论宫殿制式的话,其实是找不出毛病的,处处都符合帝王的规格。 可惜契丹人除了照搬中原礼制外,还喜欢弄点画蛇添足的东西,他们抄袭过后,还要坚持保留契丹的民族特色。 这里加一只苍狼图腾,那里搞几幅先祖渔猎的壁画,这些格外的装饰严重破坏了整座宫殿的画风,显得不伦不类。 从远处看,皇宫确实宏伟大气,走进宫才发现,处处都是败笔,严重挑衅著赵孝骞和将军们的审美观。 赵孝骞走到一半就实在看不下去了,这座画虎不成反类犬的皇宫,唯一能看得顺眼的只有几座已经被烧干净,仍在冒著袅袅青烟的废墟。 「不错,雄伟大气,庄严肃穆————」赵孝骞违心地评价道。 毕竟是自己亲手打下来的皇宫,含泪也要夸几句。 众将神色一阵尴尬,也纷纷违心地附和赞同。 「接下来朕就不看了,嗯,朝政公务繁忙————」赵孝骞说著话,顺势原地转身朝宫门外走。 众将也跟著转身,这座不伦不类的皇宫,大家都没眼看。 赵孝骞一边走,一边叮嘱种建中善后事宜。 「俘虏的宦官宫女全部释归回乡,一个不留。」赵孝骞道:「耶律皇族的女眷俘虏了多少?」 种建中挠了挠头,道:「宫里抓了几个公主,是耶律皇族的公主郡主啥的,前晚耶律延禧弃城逃跑,这几个公主郡主兴许是不受重视,把她们扔在宫里没带走。」 「太后太妃这些,在我军冲入宫里后,有几个自缢了,还有几个被我军俘虏。」 「耶律延禧的嫔妃也活捉了大部分,他弃城逃跑的时候只带了几个受宠的妃子,其他的嫔妃都没带。」 赵孝骞嗯了一声,突然问道:「那些公主郡主啥的,可有姿色上佳者?」 种建中不算官场老油条,但绝对智商在线,闻言立马露出男人懂男人的表情,随即肃然道:「公主郡主不少,但姿色上佳者————呃,恕臣眼拙,尚未发现。官家若有意,臣把她们召集起来,请官家训话?」 话说得很委婉,但赵孝骞一听就明白意思了。 「不必了,你都看不上的姿色,朕这么挑食,怎么可能看得上?把她们都送去城外大营,与耶律延禧团聚,一家人就应该整整齐齐。」 有些惋惜地咂了咂嘴,赵孝骞原本以为战乱后能收几个公主郡主啥的,毕竟大宋的公主郡主收不了,都是姓赵的近亲,总归可以收几个亡国公主过过瘾。 结果这些亡国公主郡主一个个姿色平庸,唯一能引起赵孝骞兴趣的,大约只有她们曾经的身份了。 「皇宫清理后封存,朕从汴京调一批宦官过来打理日常。」赵孝骞一边走一边道:「上京城很快会有大宋的官员入驻接管,官府和禁军继续搜捕残余的辽军,一切都按战后的规矩来。」 众人走出了皇宫,赵孝骞站定,环视众将缓缓道:「上京已克,辽帝与皇族尽数被擒,但战事还没完。」 「上京的北方和西北,还有许多辽国的城池和疆土未克,尔等不要以为辽国国都破了,就可以高枕无忧了,辽国只是失了一座国都,还有大大小小的城池疆土存在著抵抗的敌军。」 「你们要做的,便是一路推进,犁庭扫穴,将辽国全境都纳入大宋的版图,将所有敢于对我宋军亮刀兵的残余力量歼灭。」 众将肃然躬身:「末将领命!」 赵孝骞顿了顿,道:「除去伤亡,我军目前还剩下的兵力大约十八万左右。」 「上京形势复杂,肃清残敌的行动将会长期存在,所以,上京留两万禁军驻守,以郭成为守将。」 「其余的十六万兵马,朕决定分兵三处。种建中领五万兵马北上,扫清辽境北部的城池,宗泽领五万兵马西进,一路攻城掠地,早日与西北军章会师。」 「最后六万兵马由朕亲领,狄为副帅,折可适为前锋,全军东出,朕要把女真部解决了。」 众将纷纷凛然应命。 攻克上京后,十六万宋军迅速分兵,以上京为圆点,分别朝东西北三个方向出动。 这个时候的辽国,基本已经宣告亡国,这次的分兵行动,目的是接管城池疆土,肃清残敌。 碎叶辽帝和耶律皇族被俘,境内残余的辽军群龙无首,就算有人组织抵抗势力,也根本挡不住宋军的火器。 对于分兵而击,赵孝骞一点也不担心,他更重视的是女真部完颜阿骨打。 外人的眼里,女真部虽然出兵,但人数不满万,根本无法对大宋形成威胁。 但赵孝骞是穿越者,他知道女真部族人是何等的骁勇善战,可以说,他们比巅峰时期的辽军铁骑更强大。 所以尽管人数不满万,赵孝骞也绝对不敢轻视,必须以狮子搏兔之姿,把这个野心勃勃的部落碾成齑粉。 上京城破后,宋军在城外休整三日。 三日后,城外宋军大营旌旗招展,众将遵照赵孝骞的旨意,各领一军朝不同的方向开拔。 赵孝骞这一支六万兵马,在老丈人狄的指挥下,也拔营朝东面行军。 辽国北部城池,泰州城。 泰州距离黄龙府不远,大约数百里,这座城池比较偏远,而且靠近极北之地,地理气候甚是苦寒。 所以这座城池的规模并不大,人口大约不到二十万,这是一个就连无利不图的商人都不愿踏足的地方,可谓十分贫瘠。 就在二十万宋军兵围上京的时候,女真部完颜阿骨打却把这座城打下来了。 —— 女真部的军纪————他们根本没有军纪,城破之后主打一个随心所欲,当日就开始屠城,无数百姓被抢掠杀戮,无数妇人被奸掳,这座原本贫瘠却平静的小城,一夜之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屠城进行的三日,这三日里,女真族人化身为禽兽,在这座小城里做尽了各种丧尽天良的事。 作为女真部首领,完颜阿骨打对小城百姓的惨状视若无睹。 女真部本是渔猎部落,他们从先祖开始,信奉的便是大自然的丛林法则,对待弱小的生物,包括人类,都是他们食物链底端的猎物,不需要任何怜悯同情,更不懂行什么「仁政」。 弱小是原罪,就像人类吃猪肉时,没有人会对这头被宰的猪产生任何同情,他们只觉得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小城的一座大户人家的府邸,被完颜阿骨打临时征用为帅帐,至于这座府邸的原主人,下场不言而知。 此刻完颜阿骨打手里的,是女真部斥候紧急传来的军情。 军情很简单,大宋皇帝赵孝骞御驾亲征,兵临上京,两日内辽帝耶律延禧和皇族权贵尽皆被俘,上京城破,辽国基本宣告灭亡。 见到这份军情急报,完颜阿骨打颇为吃惊。 他自然早知道宋军火器无敌,也断定辽国上京一定会落入宋军之手,陷落是迟早的事。 但他没想到上京陷落的速度居然如此之快,短短两日就破城了,更没想到宋军居然把辽帝和皇族一锅端了。 完颜阿骨打此刻如坐针毡,宋军破上京对他来说,绝对不是好消息。 上京城破,意味著辽军大量被歼灭,国内基本不会有太多抵抗势力了。 那么二十万宋军腾出手来,下一步他们会做什么呢? 完颜阿骨打几乎都不必思索,答案已然跃出了脑海。 除了收拾女真部这个不稳定因素,宋军还能干啥? 一股浓浓的危机感袭上心头,完颜阿骨打坐立难安。 现在大宋和女真部理论上还是同盟的关系,但,也只是「理论上」。 赵孝骞和完颜阿骨打彼此都清楚,这种所谓的「同盟」,关系是何等的脆弱,它比渣男提上裤子后发的山盟海誓更不值钱。 为了国家的利益,双方随时可能会翻脸,或者说,当宋军攻破上京城的那一刻,女真部事实上已经是大宋的敌人了。 不需要宣战,不必搞什么撕毁协议,大宋破上京后,辽国基本宣告灭亡,那么大宋所诉求的利益也变了。 灭辽之后,天下归一,女真部如今已成了大宋皇帝赵孝骞一统天下唯一的绊脚石。 其实早在宋军破中京大定府之前,完颜阿骨打便已预料到了今日的结果。 尽管宋军火器无敌,无坚不摧,但完颜阿骨打还是无法克制蠢蠢欲动的野心。 他想要女真部走出贫瘠的苦寒之地,想要虎口夺食,在宋辽激战之时,趁势扩张地盘,为女真部谋得一块富庶的栖息繁衍之地,更想要满足自己立国称帝的欲望。 事实上他确实这么做了,宋军忙著兵临上京时,女真部迅速向北扩张,打下了偌大一片疆土,攻克了不少城池。 但现在,宋军破上京的消息传来,完颜阿骨打敏锐地察觉到,女真部扩张的步伐必须停止了。 绝不能给宋国皇帝任何借口对女真部刀兵相向,女真部惹不起,打不过。 这个时候唯一能做的,是占据已经打下的地盘,并马上上表,对宋国皇帝臣服,表忠心,永为大宋藩属臣国。 这件事可以谈,完颜阿骨打认为中原王朝的皇帝都好面子,只要奏疏的语气足够恭敬,对天朝上国表现足够臣服的姿态,那么大宋皇帝有很大的概率承认女真部立国,并默许他们永为藩属。 当然,前提条件是,女真部必须立马停止扩张,否则他们的举动落在宋国皇帝眼里,就是严重的挑衅了。 > 第1242章 女真立国 第1242章 女真立国 比横扫北方的大宋禁军更忙的,是皇城司的探子眼线。 大军北伐,除了正面战场上的厮杀外,更重要的是战前的情报搜集甄别汇总。 宋军破上京后,十六万大军分三个方向出兵,犁庭扫穴,横扫辽国。 皇城司的眼线探子们这段日子跑断了腿,甄庆忙到人都生病了,头上绑著白巾仍不敢休养。 赵孝骞领著六万大军东出,奔黄龙府而去,大军刚离开上京,甄庆就快马追了上来。 据皇城司打探,女真部完颜阿骨打突然下令停止扩张,他们的扩张仅到泰州便停下了,至此,在宋辽开战期间,女真部趁势崛起,吞并了辽国东北及北部许多城池土地。 如今女真部实际掌控的土地,南至辽阳府,北至泰州,东至吉州英州。 也就是说,前世的大中国地图上,女真部实际占领了大半个东北三省,疆土可谓是十分辽阔了。 不仅如此,甄庆还向赵孝骞禀报了一个消息,完颜阿骨打下令停止扩张后,女真部兵马撤回了黄龙府,完颜阿骨打似平已打算正式立国,如今正在黄龙府的女真部族人内部开始造势。 立国一说,已经不算稀奇。 女真部趁著宋辽开战,大肆吞并辽国的疆土城池,他们打出来的旗号就是「金」。 关于立国的造势;显然是从出兵之前就已经开始铺垫。 站在完颜阿骨打的立场,立国自然是必须要做的事。 在这个世上,「国家」与「地方势力」的概念是性质完全不一样的。 「国家」再弱小,理论上也有与大宋平起平坐聊天的资格。 而「地方势力」,在大宋皇帝面前只有跪下的份儿。 这就是区别,女真部想要与大宋谈判,唯有以国家的名义,才能得到大宋的重视。 宋辽之战的战报估计早就传到了完颜阿骨打的手上,在已知结果的情况下,完颜阿骨打自然很清楚,女真部绝不敢与宋军正面抗衡,根本打不过,完全没有胜算。 但完颜阿骨打野心勃勃,想要占据东北当皇帝,哪怕对大宋臣服,成为大宋的藩属臣国,这个皇帝他也非当不可。 唯有趁著宋军没来得及腾出手,完颜阿骨打迅速立国登基,再立马上疏臣服,才最有概率把皇位坐稳。 当然,只要臣服大宋的奏疏写得足够卑微,姿态足够舔,送给大宋皇帝的礼物足够丰厚,想必大宋皇帝也不会太难为他。 毕竟女真部所占的是东北苦寒之地,这块地盘的耕种和经济价值并不大,在中原帝王的眼里,算是一块鸡肋之地,让给女真部去统治,应该不会引起大宋太激烈的反应。 完颜阿骨打把一切都谋算得很谨慎,包括大宋皇帝的心理。 行军扎营,宋军大营帅帐内,赵孝骞看著皇城司探子跑断腿得到了情报,眉头忍不住皱了皱。 「完颜阿骨打要在黄龙府立国,操办登基大典了?」赵孝骞问道。 面前的甄庆垂手肃立:「是,目前仍在女真部族人中造势,大约是一切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如散播舆论,说完颜阿骨打出生时有啥异象,说他如何的英明神武,是老天爷为女真部挑选的天命之子什么的————」 赵孝骞嗤笑一声:「还特么天命之子,哪个天命之子跟个贼似的,趁著别人打生打死,他在后面偷城池,偷地盘————说他是摸金校尉朕都信。」 甄庆的脸颊抽动了一下,低声道:「官家可有示下?要不要阻止完颜阿骨打登基?」 「人家关上门自封皇帝,阻止他干啥?他自封玉皇大帝朕都管不著他。」 赵孝骞冷笑,然后道:「朕关心的是利益,是华夏一统的进程!」 「完颜阿骨打想当皇帝,就让他过过瘾。」 甄庆一脸不解道:「难道咱们什么都不做?」 赵孝骞瞥了他一眼,道:「皇城司继续搜集女真部的情报,尤其是他们的部族青壮多少人,完颜阿骨打能聚集起来的可战之兵多少人等等。」 「是。」 「过不了几日,完颜阿骨打会上疏,代表女真部对我大宋臣服,自请藩属臣国,朕会答应他。」赵孝骞缓缓道。 甄庆再次不解地睁大了眼睛,但没敢开口问。 赵孝骞继续道:「朕麾下这六万兵马,到豫州后会原地驻扎休整,等完颜阿骨打登基立国后,朕会送一份大礼给他。」 甄庆恍然,接著露出无比钦佩的表情。 赵孝骞嫌弃地瞥了他一眼,道:「如果没听懂,可以面无表情听著便是,不必装出一副恍然大悟又无比钦佩的样子,在朕面前装聪明人,并不会加分。」 甄庆一怔,然后尴尬地笑了。 赵孝骞挥了挥手,道:「去吧,皇城司的任务,是搜集女真部的情报,各个方面的情报朕都要。」 甄庆恭敬地告退,赵孝骞坐在帅帐内沉思。 后世的女真部,也就是后来的金国,它的崛起和强大其实是比较突兀的,赵孝骞如今身处这个世界,倒是很想知道女真部为何会如此强大,还有就是,它到底有多强大。 种建中和宗泽各领五万兵马,开始在辽国境内对残余敌军扫荡。 扫荡的目标不仅仅是残余的辽军,也包括辽国境内的地方势力,尽管上京陷落,辽帝和皇族尽皆被俘,可许多地方的契丹人仍然不甘灭国。 他们散尽家财,招募契丹和各族青壮,各自组成反抗宋军的势力,在这片辽阔却荒芜的土地上,与宋军各种周旋游击交战。 赵孝骞麾下的六万兵马,却在出了上京数日后停止行军,驻扎在上京北部的豫州城外。 豫州城很快被宋军攻下,过程几乎没有什么悬念,六万兵马只带了十门火炮,但仅仅一轮齐射,城门就被轰开,宋军冲入城内大肆杀戮守军,也包括拿起兵器反抗宋军的普通百姓。 不到半天,豫州城便落于宋军之手,整座城池被清理干净,宋军接管了城防,城内留下少许禁军巡弋治安,大军仍驻于城外东面十里。 攻下豫州后,赵孝骞意外地下令全军休整。 就在豫州城破的第三天,赵孝骞终于等来了他想要的消息。 靖康三年十月廿四,女真部首领完颜阿骨打于黄龙府登基称帝,立国号「金」。 据皇城司探子送来的情报,完颜阿骨打的登基大典操办得比较粗糙且仓促。 整个过程用「寒酸」来形容也不为过,而且女真部崛起于东北荒蛮丛林,论渔猎或许算是行家,但在皇帝登基立国这方面,根本就不懂什么礼制,整个登基过程显得乱七八糟。 既抄袭了中原王朝的帝王登基仪式流程,也掺杂了许多女真部的民族习俗特色,于是原本庄严肃穆的登基大典,搞得像特么刘老根大舞台似的,当地百姓看了一场纯粹的热闹。 赵孝骞看著皇城司送来的情报,只是微微一笑。 完颜阿骨打的登基过程,他并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另一份奏疏,是完颜阿骨打在完成登基仪式后,当天便派人送来的奏疏。 奏疏里的语气果然十分卑微,几乎可以说是「跪舔」了。 完颜阿骨打在奏疏里十分谦卑地表示,大金国愿永为大宋藩属臣国,完颜一族历代帝王愿世代臣服大宋,每年按时朝贡汴京,绝不敢中断,大宋皇帝对金国但有任何差遣,绝不推诿拒绝,必赴汤蹈火。 同时完颜阿骨打在奏疏的后面还注明,他已派出使臣与大宋汴京的政事堂和礼部接触,并且送出了金国今年的朝贡,共计两万头羊,五千头牛,战马一万匹,东北的山参,貂皮,熊胆等特产若干。 更令赵孝骞吃惊的是,完颜阿骨打不知从何处得知,大宋皇帝尤喜食熊掌,朝贡的礼物里还送上风干的熊掌二十对,并且每年都会持续送上。 赵孝骞看完奏疏,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这货还真是舍得啊,老实说,作为地大物博的大宋,赵孝骞若想给别人送礼,也断不会有如此大手笔,这特么简直极度败家了。 女真部刚立国,地盘还没稳固,人心也没齐,说句不好听的,占了偌大的地盘和城池,完颜阿骨打或许连基本的行政官府架构都没有搭建起来。 一穷二白,干干净净的底子,送礼居然如此大手笔,赵孝骞钦佩之余,都不忍心灭他了。 是个讲究人啊! 当然,从完颜阿骨打如此卑微的语气里,赵孝骞也看到了另一个事实。 完颜阿骨打的求生欲很强烈。 他有野心,女真部也足够骁勇剽悍,但————他还是不敢招惹宋军。 辽国的灭亡,已经给女真部打了个样儿,宋军天下无敌的火器,一时强盛的辽军铁骑都毫无办法,女真部当然更没办法。 虽然完颜阿骨打送礼送得大方,金国也足够卑微,但赵孝骞还是要把这个新生的帝国掐死在摇篮里。 他不想给后世子孙留下任何后患,不然若于年后自己在皇陵寝墓里已经化作一堆枯骨,后世子孙还会暗戳戳地指著自己的牌位骂街,骂他当年明明有这个实力消除后患,为何还给敌人留了一口气。 看完奏疏后,赵孝骞将它扔到了桌案上,不再多看一眼。 独自沉思许久,赵孝骞突然道:「陈守,传折可适来见。」 > 第1243章 设计伏击 第1243章 设计伏击 没人比赵孝骞更懂「事不宜迟」四个字的意义了。 对别人来说,这四个字不过是一个形容词,大抵意思是不要拖拉,赶紧办,晚了就错过了。 但对大宋皇帝来说,宋军出征在外的每一天,都代表著一个天文数字。 大军二十万,民夫几十万,人吃马嚼,国库囤积了两三年的粮食,每天都源源不断地从南方运来,又源源不断地送进每一个将士的嘴里。 这笔数字太庞大,向来勤俭持家的赵孝骞,心里每天都在滴著血。 麾下六万大军在豫州城外休整,将士们倒是喜闻乐见,又能打仗挣军功,又能休整恢复体力精力。 赵孝骞表面淡定,心里却急得不行。 辽国基本算是灭了,剩下的收尾工作,只需要朝廷派遣文官,以及留下数万禁军横扫肃清。 但对女真部,必须要抓紧时间解决,刻不容缓。 折可适进了帅帐,恭敬地站在赵孝骞面前。 赵孝骞不多废话,直接下令。 「老折,给你个差事,或许有点艰难,但必须完成,你能不能做?不能做趁早说,朕换个人来办。」 简单一句话,把折可适气懵了,脸色顿时涨红,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被人指著鼻子骂娘骂祖宗。 「官家说的甚话,这天下没有末将不敢办,办不了的事儿!」折可适怒道:「大不了末将舍了这条命而已,二十年后还是一条好汉,多难的事末将都能办了!」 赵孝骞这话确实有点激将的味道,就像对东北人来一句「你到底能不能喝?不能喝坐小孩那桌去。」 这句话对东北人的伤害性简直比指著鼻子骂娘更严重。 此刻的折可适也是如此。 赵孝骞嘴角一扯,然后迅速恢复如常,淡淡地道:「朕交给你一个任务,这个任务不能携带火器,只能带刀戟弓弩之类的冷兵器。」 「而且朕只能给你五千兵马,你们要面对的,是女真部的战士。」 「朕实话告诉你,这一次你和摩下五千兵马是诱饵,随时可能牺牲,但如果这事儿你办成了,功劳簿的首页上有你的名字。」 折可适闻言立马兴奋起来,用力地一拍胸脯,砰的一声响。 「末将干了!官家随便吩咐,你说咋干,末将就咋干!诱饵也认了,当兵吃粮,干的就是这活儿!」 赵孝骞露出一抹赞赏的笑意,缓缓道:「朕要你挑选五千将士,乔装成契丹败军的样子,外人的眼里,你和麾下的兵马是刚从上京逃出来的残余辽军,为躲避宋军的追杀,正向东面逃亡。」 「然后,你的目标是占据泰州城,获取粮草补充,以及原地休整兵马,最坏的情况是占城为寇,以泰州为据点守住城池,以谋后事。」 折可适不解地眨了眨眼,道:「然后呢?」 「你只要占了泰州,然后,完颜阿骨打会派精锐的女真部兵马来剿灭你。」 折可适更不解了:「末将是从上京败退的残余辽军,与女真部无怨无仇,完颜阿骨打为何要来剿灭我?」 赵孝骞淡淡地道:「因为完颜阿骨打刚刚立国,登基称帝,他已向我大宋表示臣服,愿永世为藩属臣国,朕按下了他的奏疏,并未表态。」 「所以,完颜阿骨打现在急切地需要在朕面前表现一番,最好立个大功,给朕解决个麻烦,来换取朕承认他的金国,默许他的藩属臣国的地位。」 折可适终于懂了:「所以,末将这五千败退的辽军兵马,就是完颜阿骨打立功的筹码,女真部只要剿灭了我这五千兵马,完颜阿骨打才有资格跟官家对话?」 赵孝骞笑了:「没错。」 顿了顿,赵孝骞接著又道:「想要完颜阿骨打派出精锐的女真部战士来剿灭你,你这支五千人的败军就必须有足够吸引他,也吸引大宋皇帝的分量和筹码。」 「所以,朕给你安排了一个身份,你是辽国上京守城兵马的残部,上京被宋军攻破,辽帝和耶律皇族尽数被活擒,而你,却护送著侥幸逃出来的耶律延禧的次子,梁王耶律雅里,五千兵马护送他往东逃亡。」 「梁王耶律雅里,在辽国有正统的继承身份,当耶律皇族尽数被活擒后,他是契丹复国的唯一希望。」 「对外的情报里,朕闻知辽帝次子侥幸逃亡,不由龙颜大怒,甚至不惜亲领大军追杀,毕竟这个梁王对大宋来说,实在是一个很大的后患,他的正统身份,他对契丹残余部族的号召力,都会对大宋造成极大的麻烦。」 说著赵孝骞朝折可适眨眨眼,道:「这个故事,够不够吸引完颜阿骨打?」 折可适立马点头:「分量足够了,完颜阿骨打若能剿灭了辽国梁王和残余的五千兵马,便是给大宋官家解决了一个极大的麻烦,这小子在官家面前已经足够有面子了,可以坐下来跟官家谈点别的事了。」 赵孝骞微笑道:「做戏要做全套,所以,辽军残部逃亡,不能仅仅只有你这一支,朕还会再部署五千人乔装成辽军残部,分批次以小股残余败军为单位,朝各个方向逃亡。」 「如此一来,完颜阿骨打应该会深信不疑了,你这支败军对他来说,也就更具吸引力了。」 「对了,当朕得知辽国梁王被残部护送逃亡,龙颜大怒之下,会对横扫各地的宋军下旨,谁能剿灭或活擒辽国梁王,朕赐封国公,赏万金,列位三公。」 「如此,完颜阿骨打就更清楚辽国梁王的重要性了,于是为了剿灭这支辽军残部,为了活捉或杀了辽国梁王,完颜阿骨打也会付出更大的成本,派出更多精锐的女真部战士。」 折可适今日像被菩提祖师点拨过的猴子,显得格外地聪明,闻言立马接道:「所以,末将这个诱饵,能将女真部的大部分精锐兵马吸引到泰州城,然后官家再设下伏兵,将女真部的精锐一网打尽。」 「嗯,大概是这个意思,朕若主动派兵攻打女真部,他们明知不敌,会到处逃亡,所以朕不如设个局,把他们主动吸引到朕布下的伏击圈里,一劳永逸地解决他们。」 「而老折你,就是朕给完颜阿骨打送出去的诱饵,吸引他主动把精锐送上门,朕麾下这五万兵马便将其聚而歼之。」 「为了演得真一点,朕不能给你火器,不然很容易露馅儿,女真部围住泰州城后,你想办法让女真部精锐兵马冲入城内,聚集起来,方便朕动手全歼。」 「末将明白了,官家放心,末将定不负官家所托,豁出性命也要把事儿办得漂亮!」 黄龙府。 这座曾经辽国的军事重镇,如今已成了金国的都城。 完颜阿骨打立国登基显得比较仓促,而且根本不敢太高调,登基仪式都透著一股子鬼鬼祟祟的味道。 毕竟宋军刚攻破上京,正在分兵到处肃清辽军残部,对名义上的盟友女真部也并不是那么友善。 完颜阿骨打很清楚,就在不远的西面,宋国皇帝正在对他虎视眈眈,一旦女真部敢显露半点敌对的迹象,那位圣明果决的宋国皇帝就会马上下旨,将刚刚立国的女真部剿灭干净。 所以尽管完颜阿骨打性格果断大胆,领袖魄力十足,但在强大的宋军面前,他仍然像个小心翼翼的小媳妇儿,一言一行都如履薄冰,生怕言行稍有不慎,就会激起宋国皇帝的杀心。 就在得到宋军攻破上京的数日后,完颜阿骨打还得到了一个消息。 宋国大将张嵘率两万宋军横扫高丽国,历经数月,高丽国已灭。 此时的张嵘,已率两万宋军北上,越过高丽国的国境线,行军至辽阳府城外二十里扎营。 得知这个消息后,完颜阿骨打更是坐立难安。 虽然女真部还是宋国名义上的盟友,虽然张嵘只是驻兵辽阳府二十里外,并未表露出攻城的迹象,可这个举动,这个架势,已经在释放一个非常强烈的信号。 这是宋国皇帝对他的警告,也是对女真部的提防。 这也是完颜阿骨打果断决定停止扩张地盘的原因之一。 人太得意忘形,会招来杀身之祸的。 他率领女真部往北扩张正欢,宋国已默默地准备了刀子,抵住了他的后背。 所以完颜阿骨打非常理智地决定,女真部的扩张到此为止,不能再动了,再动就是自寻死路,宋国皇帝一定不会再客气,因为理论上,女真部抢占的城池地盘,原本应该是属于宋国的战利品。 于是完颜阿骨打停止了扩张的动作,并且情真意切地给赵孝骞上了一道卑微的跪舔奏疏,各种逢迎,各种讨好,用尽各种姿势表达对大宋的臣服,为的就是打消宋国皇帝的杀心。 现在女真部占下的地盘已经很大了,虽然大多是北方苦寒之地,可————地盘够大,足以立国。 于是完颜阿骨打非常仓促地在黄龙府登基称帝,然后很懂事地向赵孝骞送上了臣服奏 疏,并且勒紧了裤腰带,给宋国送去了非常丰厚的朝贡礼物,那些牛羊战马,各种特产,几乎耗空了女真部的家底。 但更令完颜阿骨打不安的是,他立国登基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宋国皇帝却对此毫无反应,既没说承认,也没说反对。 毫无反应,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因为完颜阿骨打不知道赵孝骞的态度,立国登基会不会给自己招来泼天大祸。 完颜阿骨打也很想硬气一回,我立我的国,当我的皇帝,不需要你宋国来承认。 可是,不行啊。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就必须看人家的脸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