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舅舅易中海,我来享福啦》 第330章 周老家宴 周老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缓和下来,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叮咛。 “不过我得跟你说清楚。这个‘爱国增产模范’,不是光给你一个人的。你头上顶着这个称号,泰丰楼就跟着沾光。往后你的一言一行,你带的徒弟,你们后厨出的每一道菜,都得配得上这四个字。” 崔天阳郑重地点了点头。 周老没有跟他说任何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但这段话比任何场面话都更实在。 他明白周老的意思,荣誉落在自己头上,但光环是会扩散的。 泰丰楼会因此受益,可反过来,泰丰楼的一举一动也会被放到更显眼的位置上,一点岔子都可能被放大。 他用最朴素也最笃定的语气说了一句:“周老,您放心,往后我还会好好干。” 周老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那我就放心了,等今天忙完,来我家一趟。” 说完,周老就和身边那两人离开了。 至于崔天阳。 他则是被泰丰楼的众人围在一起欢呼,根本挪动不了一点脚步。 ………… 下午,崔天阳被孙必光赶出泰丰楼,到了周老家中。 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几个家常菜。 青椒炒肉片、西红柿炒鸡蛋、醋溜土豆丝,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白菜豆腐汤,主食是白面馒头。 周老没让他下厨,说今儿个你是客,该我请你吃顿饭。 两个人对坐在桌前,没有旁人,只有炉子上水壶咕嘟咕嘟响着的声音和窗外巷子里几个孩子放风筝的嬉笑声。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里,落在周老花白的头发上,也落在崔天阳那只刚刚切完牛肉干、洗得干干净净却还残留着一丝五香粉气味的手上。 张嫂端上一壶新沏的茉莉花茶,又退了出去,轻轻把堂屋的门虚掩上。 周老给崔天阳碗里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小口抿了一下,放下酒杯,语气比在泰丰楼时更加随意, “今天这份奖励,你收了,我替你高兴。高兴之余,我得跟你提个醒。荣誉越大,眼睛盯着你的人就越多。 你一个饭庄的厨子,现在手里握着野战口粮的配方、工艺、培训体系,还跟各军区的人搭上了线。 放在几年前,谁能想到一个厨子能搅动这么大的风云?你把这些东西抓在手里,是好事,也是责任。” 崔天阳放下筷子,安安静静地听着。他知道周老这番话的分量。 周老今天特意把自己叫到家里,饭桌上说这些话,表面上是转交奖励后的闲谈,实际上是在给他交底。 荣誉给了你,但你要清楚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崔天阳点了点头,拿起茶壶给周老续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 周老又抿了口酒,目光落在那盆白菜豆腐汤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跟崔天阳说起了一段旧事。 他说自己在抗战时期就是干后勤的,管过军粮,也管过被服。 战士们吃的那些苦,他是亲眼见过的。 一袋炒面背在身上,翻山越岭好几天,饿了抓一把塞嘴里,渴了就着溪水往下咽。 那时候他就想要是有一种东西,能揣在兜里,什么时候饿了什么时候咬一口,那该多好。 后来解放了,条件好了些,但这个念想一直没落地。 直到去年王井府饭店那顿国宴上,他看着崔天阳把一道荷花酥做出了花,心里就隐隐有个感觉。 再后来崔天阳提出要给苏联专家做标准菜谱。 他就更确信了。 这个年轻人心里装的不只是自己的灶台,装的是更大的东西。 再再后来,野战口粮的样品送到前线,三个连队的试吃报告交上来,他看到那句“比炒面强多了”的时候,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不瞒你说,看到那些报告的时候,我想起的是我那几个牺牲在路上的老战友。” 周老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的杯沿,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刚抽出新芽的老槐树上。 “他们要是在天有灵,知道现在前线的战士不用再嚼炒面了,也能安心了。” 崔天阳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杯,跟周老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瓷杯碰瓷杯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窗外孩子们的笑声盖过去了。 周老没看崔天阳,只是把酒杯里的最后一口酒抿尽,然后长长地舒了口气,像卸下一块背了几十年的石头。 崔天阳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南锣鼓巷的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在暮色里晕开一片。 他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吕翠莲正在收她给崔天阳晾了一天的床单。 蓝底白花的粗布床单在晚风里猎猎作响,像一面软绵绵的旗。 易中海坐在门槛上给吕翠莲养的几盆月季松土,嘴里哼着一支他自己都叫不上名字的曲子,调子全不在一个音上,却哼得很是那么回事,手里的小铲子一下一下地翻着花盆里的土,动作不紧不慢。 两个人听见门响一起抬头,看见崔天阳进来,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笑容。 吕翠莲抱着床单就往屋里走,说锅里还热着饭呢。 易中海放下小铲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又弯下腰把花盆往墙根下挪了挪,才转过身来,看着崔天阳,问了句:“周老叫你去,什么事?” 崔天阳从帆布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伸手递给易中海。 易中海接过去,借着廊下刚亮起来的灯光抽出文件,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认字能力有限,看得慢,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爱国增产模范”和“个人二等功”这几个字他认识,在轧钢厂里听过,知道那是什么分量。 他把文件纸放回信封里,递给崔天阳,笑了笑,说:“好。” 吕翠莲从厨房里端出热好的饭菜,见父子俩站在院子里说话,放下饭菜又折回厨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瓶酒,是那年从老家带来的,一直没舍得喝。 第331章 你们有表彰吗 吕翠莲往桌上放了两个杯子,朝易中海和崔天阳各指了一下,说今晚都喝点。 瓶盖已经拧开了,一股浓烈的酒香飘出来,弥漫在暮色里,和院子里月季的香气、远处巷子里的炊烟混在一起。 易中海端起杯子,跟崔天阳碰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只是仰头干了。崔天阳也喝了。 月光洒在院子里,照在易中海刚松过土的那几盆月季上,照在吕翠莲晾衣绳上忘收的一条蓝布围裙上,也照在崔天阳手里那个牛皮纸文件袋的红印章上。 吕翠莲又端出一盘切好的咸菜丝和一碟炸花生米,催着崔天阳坐下吃菜。 她拉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拿围裙擦着手问周老给了什么奖,问完又自己接了一句说“我就知道我们天阳有出息”。 易中海在对面坐着,也不插话,只是每隔一会儿就端起杯子抿一口酒,眼角眉梢都是舒展的。 ………… 第二天一早,崔天阳照常骑着自行车去泰丰楼。 五月底的清晨,正阳门大街上的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串白花花的槐花从枝头垂下来,风一过,清甜的香气便飘飘洒洒地落了一街。 卖豆汁的老赵摊前照旧围了几个熟客,修鞋的老王已经在巷口支起了摊子,嘴里叼着几颗鞋钉,手里的小锤子叮叮当当地敲着。 崔天阳在老赵摊前停下车,要个焦圈,要了个糖糕。 老赵一遍给崔天阳装着,一边嘴里念叨着:“崔师傅,听说您又给国家立了功了?昨儿个巷子里都传遍了,说周老亲自来泰丰楼给您送奖状了。” 崔天阳笑了笑,没接话。 这巷子里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昨天的事到今天早上就已经变成“崔师傅立了功,周老亲自来送奖状”了,再传两天说不定就变成“崔师傅要当官了”。 崔天阳拿上东西,付了钱,蹬上自行车走了。 泰丰楼后厨的灶火已经燃起来了。 马红蹲在墙角择菜,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于得志站在案板前切肉丝,刀工又稳又匀,切出来的肉丝粗细一致,码在盘子里整整齐齐。 看到崔天阳进来,几个人都抬头打了招呼。 崔天阳系上围裙,把袖子卷到手腕以上,先到后院的示范生产线转了一圈。 生产线的门开着,压片机已经启动了,传送带上均匀地排列着新压出来的压缩饼干,方工程师正带着那两个从食品研究所借调来的年轻技术员在做例行检查。 方工程师蹲在压片机的出料口旁边,用游标卡尺测量刚压出来的饼干厚度,一边量一边往记录表上填数据。 他今天穿了件白大褂,里面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口袋里插着钢笔和计算尺,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他也顾不上推。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见是崔天阳,笑着打了声招呼:“崔师傅,这么早。你昨天的事我可听说了,爱国增产模范,二等功。所里都传遍了,郑所长一大早就去你那儿祝贺了没有?” “郑所长没来,您倒是先知道了。” 崔天阳笑着走到他旁边,随手拿起传送带上的一块饼干,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凑近看了看边缘的压合度。 “你们所里消息也挺灵通的。” “那当然。你的事迹,所里都当典型来宣传了。” 方工程师站起来,用圆珠笔的笔尾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笑容很真诚。 “我正想问你呢,这么大的荣誉,是不是该请我们这些人吃顿饭?” 崔天阳还没答话,身后传来一阵稳健的脚步声。 他回过头,看见段连长从院子那头走过来。 段连长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但手臂活动起来还不太利索,走路的步子却依然带着军人特有的那股利索劲儿。 他今天没穿军装,换了件半新的灰布对襟衫,袖口卷到胳膊肘,小臂上那道伤口愈合后留下的淡红色疤痕清晰可见。 “崔师傅。” 段连长走过来,冲崔天阳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点笑。 “昨儿个本来想留下来给您道贺的,后来看周老在,我们就没去打扰。恭喜您了,爱国增产模范,二等功,您这称号,在咱们部队里可不好拿。” 崔天阳转过身来,看着段连长和那两个学员。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跟这几个人早就熟络了。 段连长在培训班里表现最扎实,对机械设备的悟性极高,又肯帮人,崔天阳一直挺器重他。 老罗和小刘也都是实诚人,白天在生产线跟着学技术,晚上还主动留下来帮方工程师整理数据,从不叫苦叫累。 他想起昨天周老把表彰文件递给自己的时候说过的那句话。 “这份荣誉不是光给你一个人的。” 当时他还不觉得有什么,此刻看着眼前这些人,他才真正理解了周老的意思。 野战口粮从无到有,从来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方工程师做的包装防潮和保质期测算,段连长他们在生产线上日复一日地操作,还有那些在各军区筹建分生产线的结业学员,每一个人都在这件事上出了力。 “你们呢?”崔天阳看看方工程师,又看看段连长,语气里带着关心,“上头有没有给你们也下表彰?” 方工程师笑着摆了摆手,手指在记录表上又写下一行数据,头也不抬地说。 “表彰什么表彰,所里就给了一个通报表扬,说我们食品研究所这次配合泰丰楼搞野战口粮研发有成绩。郑所长说,等年底评先进的时候会优先考虑我们。我倒是觉得,我们干的都是本职工作,能把事做好就行了。” 段连长在旁边也接了一句,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我在军区接受过表彰了,师里给记了个三等功,表彰大会前天刚开过,全连的兵都参加了。主要表彰我在野战口粮培训期间带着左臂的伤坚持学习,还协助方工程师完成了设备调试。其实我这点事跟崔师傅您比起来,差远了。” 第332章 六月 段连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和,没有半点骄矜,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老罗在旁边插了一句:“我们几个还没那么快,不过军区里说等我们回去建好分生产线,就给记功。我反正是觉得,先干活再说。” 崔天阳点了点头,没有再就着表彰的事多聊。 他太了解这几个人了。 方工程师是个典型的技术人员,心里装的都是数据和参数,荣誉对他来说是额外的,不追逐也欣然接受。 段连长的性格则更接近他熟悉的那些前线战士,把荣誉看得比天还重,却从不肯在别人面前多提半个字。 跟他们比起来,自己这个“爱国增产模范”落得太重了。 但他也知道,这份荣誉不是白给的,组织上给他记功,不是因为他一个人做了多少,而是因为他把一盘散沙的技术力量聚拢到了一起,拉出了一条能复制的路。 这恰恰是方工程师和段连长他们不具备的、只有他能做的事。 “行了,都别谦虚了。分工不同,出力一样。” 崔天阳拍了拍段连长的肩膀,又对方工程师说。 “中午别走,我亲自下厨,咱们几个吃一顿。叫上郑所长,让他也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顿我请。” 方工程师笑着说崔师傅今天这是转了性了,平时在后厨炒菜都是工作,今天居然主动张罗请客。 崔天阳笑着说昨天拿了奖金,不花点出去心里不踏实。 虽然是在泰丰楼做,到时候孙叔也不会收钱吧。 段连长本来想推辞,说中午还要赶一份生产线检修报告的进度,被崔天阳一句“报告下午再赶,饭不能不吃”给堵了回去,只好笑着应了。 中午,平房里支起了一张小方桌,崔天阳亲自下厨炒了几个菜。 回锅肉、麻婆豆腐、辣子鸡、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碗番茄蛋花汤。 他掌勺的时候,方工程师和段连长就坐在旁边等着,闻着灶台上飘来的麻辣香气,饿得直咽口水。 老罗和小刘也没走,在一边帮忙摆碗筷。 崔天阳还让人去前厅叫了郑所长,郑所长夹着个黑皮本子匆匆赶来,一进门就闻到了辣子鸡的干香,笑着说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多吃两碗饭。 几个人围坐在小方桌前,没有客套的开场,拿起筷子就吃。 菜是很普通的家常菜,但掌勺的人不普通。 回锅肉炒得油亮喷香,豆瓣酱的红油裹着每一片卷起灯盏窝的五花肉,蒜苗碧绿脆嫩。 麻婆豆腐嫩而不散,花椒粉现磨的,麻味从舌尖一直蹿到后脑勺。 辣子鸡炸得外焦里嫩,辣椒段红亮酥脆,埋在鸡块里像一簇一簇的小火苗。 郑所长连吃了两碗米饭,把辣子鸡里的辣椒段都夹出来嚼了,辣得额头上直冒汗,还不停地拿手帕擦着脖子说“真过瘾”。 方工程师被辣得连喝了好几口汤,嘴唇红了一圈,还忍不住伸筷子去夹。 段连长更不用说,他一个战场上下来的人,吃饭向来风卷残云,但今天也难得慢下来,夹一块鸡肉,扒一口饭,再夹一片回锅肉,吃得踏实而满足。 饭吃到一半,赵宇端着两杯茶进来,放在崔天阳和方工程师旁边,又给郑所长和段连长各添了杯水。 马红跟在后面,探头探脑地往桌上瞅,被赵宇拽了一下衣角,讪讪地退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透过后厨的小窗户洒进来,照在方桌上,照在几盘已经见底的菜上,也照在围坐的人脸上。 这一刻没有表彰,没有公函,没有战争与炮火,只有一口热饭、一口热菜,和几个为了同一件事熬了几个月的人,趁着午后的日头正暖,安静地吃一顿他炒的家常菜。 崔天阳用汤勺给每人盛了碗番茄蛋花汤,端起来说:“这碗汤,敬这段时间熬的那些夜。” 方工程师端起碗,笑着碰了一下:“也敬崔师傅的勺。” 郑所长夹了块麻婆豆腐放进碗里,说敬这块豆腐,段连长端着碗跟崔天阳碰了一下,说敬以后不用啃炒面的兵。 几个人的碗碰在一起,叮当响,汤晃了晃,没洒出来。 阳光把碗沿的细碎光斑晃得微微发亮。 ………… 六月。 北平,天亮得早。 南锣鼓巷口的槐树已经浓荫如盖。 风一吹,细碎的白色花瓣簌簌地落在青石板路上,被早起行人踩得星星点点。 崔天阳依旧天不亮就起来,井台边洗把脸,推着自行车出门,蹬着车穿过正阳门大街。 日子像一条安静的河,不疾不徐地往前淌。 泰丰楼后厨的节奏渐渐回到了正轨。 示范生产线还在运转,但经过这几个月的磨合,设备的日常操作和基础维护已经被赵宇他们摸熟了。 方工程师不必天天守在那里,隔三差五来看看数据就行。 崔天阳又把重心移回了灶台。 需要的时候。 他依旧亲自掌勺,回锅肉、水煮鱼、麻婆豆腐。 这几道招牌菜的手艺愈发炉火纯青,闭着眼都能做出最合适的火候。 马红已经能独立负责热菜档口了,手脚麻利,出菜稳当。 于得志私下跟崔天阳说,这小子现在一个人顶半个后厨川菜。 同时凉菜也做得有模有样,他调的蒜泥白肉酸辣适口,在泰丰楼的常客里都有了口碑,孙必光还特意在菜单上给他加了两个凉菜。 生活里的那些琐碎温暖,也在这段时间里慢慢铺展开来。 易中海每天清晨在院子里打太极拳,动作比开春时熟练了不少,吕翠莲说他精气神好了,连走路都轻快了。 崔天阳有时早回来了,也会跟着比划两下,逗得吕翠莲在廊檐下直笑,说你们爷俩一个半斤一个八两。 于依依的书店生意比年前好了不少, 何雨柱在娄氏铁厂食堂干得风生水起。 一个月下来工人们都吃惯了他做的谭家菜和川菜。 有回崔天阳去铁厂找娄半城谈事,路过食堂后窗,看见何雨柱正翻着锅炒大锅菜,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脸上的表情却认真得跟他在丰泽园给师父帮厨时一个样。 第333章 提升技艺 最让崔天阳欣慰的是阎家的变化。 阎解成出院后养了一阵子,也开始上班了。 阎埠贵隔三差五就提着菜篮子去菜市场。 买排骨、买活鱼、买时令的嫩菜。 有一回还买了半只烤鸭回来,被巷子里的人打趣说“阎老师这是把供销社当自家厨房了”。 阎埠贵也不恼,嘿嘿一笑,说给儿子补身子。 阎大妈脸上的笑比过去几年加起来都多,吕翠莲跟她聊天的时候,她说老阎现在每天晚饭后都拉着她去巷口散步,跟变了个人似的。 ………… 这天傍晚。 崔天阳回家得早,路过南锣鼓巷口时看见几个孩子蹲在地上斗蛐蛐,凑过去看了一会儿。 一个光头小子认出了他,仰着脸喊了句“崔师傅”,说他家就住在九十四号院斜对过,他妈总说崔师傅是南锣鼓巷最有出息的人。 崔天阳笑着摸了摸那小子的脑袋,说别听你妈瞎说。 然后把刚从泰丰楼带回来的半包排叉分给几个孩子,孩子们欢呼着抢了就跑,连蛐蛐罐子都忘了拿。 晚饭是吕翠莲做的炸酱面。 这段时间下来,崔天阳时不时的指导。 吕翠莲的厨艺和之前那是云泥之别。 炸酱面的酱是上午就熬好的。 猪肉丁肥瘦相间,黄酱和甜面酱的比例恰到好处,炸得油亮浓稠。 拌在过了凉水的筋道面条里,配上黄瓜丝、豆芽、心里美萝卜丝和一小碟醋蒜,香得崔天阳连吃了两大碗。 易中海更是一边吃一边念叨这酱熬得有水平,说比前门外头那家老字号都强。 吕翠莲听得高兴,给爷俩各添了一勺面,又去厨房拍了两根黄瓜拌了端上来。 吃完面,三人在院子里乘凉。 天还没全黑,西边天际还泛着一层蟹壳青。 易中海泡了壶茶,吕翠莲把白天晒了一天的被单收下来叠好。 崔天阳搬了三把马扎出来,一家人坐在老槐树底下喝茶乘凉。 树叶沙沙响,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夏初傍晚特有的温吞吞的暖意,和院墙那边飘过来的不知谁家炖肉的香气。 “舅,您这拳练得不错了。”崔天阳给易中海倒了杯茶。 易中海接过茶杯,小口小口地喝,慢悠悠地说:“我练的还差得远呢。不过学了太极,这腰倒是好多了,阴天也没那么酸了。” 他看了崔天阳一眼,忽然话锋一转,“天阳,你自己的事,也该上上心了。” 崔天阳一愣:“什么事?” “还装傻。” 易中海把茶杯搁在膝盖上,脸上带着那种长辈特有的、半认真半促狭的笑。 “你舅妈前些日子还念叨来着,说天阳也老大不小了,总不能老是一个人。孙掌柜他外甥女,街道王主任的远房侄女,都托人打听过你的情况。你觉得怎么样?” 崔天阳端着茶杯没说话。 只不过于依依的模样在他脑子里浮现了一下,但很快又散了。 这些事他不是没想过,只是觉得现在还没到那个份上。 他刚要开口,吕翠莲从屋里出来,正好听见易中海最后那句话,把被单搭在绳子上就凑了过来,眼睛里都带着光。 “什么怎么样?我也看那些孩子好。就是不知道人家姑娘对天阳有没有意思。” “舅妈,您怎么也跟我舅舅一块儿起哄了。” 崔天阳把茶杯里的茶一口喝了,起身往屋里走。 “我锅里还煨着药膳汤呢,我去看看火候。” 易中海和吕翠莲对视一眼,都笑了。 晚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东边墙头后头爬了上来,把院子里的一切都笼上了一层薄薄的银光。 这段时间。 崔天阳的日子,说闲下来,其实也没有完全闲下来。 泰丰楼后厨的午市每天照样要开,他照样站在那口最顺手的铁锅前,该颠勺颠勺,该收汁收汁。 但跟之前那几个月比起来,现在确实松了不止一点半点。 崔天阳忽然有了一大段属于自己的时间。 这时间来得有点突然,起初他还有些不习惯。 从前几个月那种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脑子里除了菜谱就是生产线的日子,一下子变成了午后就能踩着阳光回家,他反倒不知道手脚该往哪儿放了。 头两天他在屋里转来转去,把炕收拾了,把帆布袋里的东西理了一遍,又把系统空间里那十本网络小说翻出来看了一阵,看得眼睛发酸才放下。 这天。 崔天阳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看着易中海慢悠悠地打太极,忽然想起了什么,把系统面板调了出来。 他的系统面板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过了。 这段时间太忙,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是后厨的灶火和后院的生产线,系统签到几乎都成了睡前匆忙补上的例行公事,签完就关,签到给了什么东西也懒得细看。 此刻他静下心来,把面板上的信息一条一条地看过去,才发现自己在这个时代这几个月里,攒下的东西已经不少了。 技能栏里,大师级川菜厨艺、药膳技艺、射击、洞察、天象辨别,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个熟练度进度条。 川菜厨艺的熟练度一直维持在很高的位置,这段时间进步缓慢。 射击和洞察和天象辨别用得不多,熟练度也都停在原地。 唯独药膳技艺这一栏,熟练度停在了大师级大师级,熟练度2200/10000 这熟悉,不算低,但距离下一级差的多。 崔天阳看着这个数字,忽然来了兴致。 他以前总觉得系统给的技能都是拿来就用的,就像厨艺,脑子里有了菜谱,手上就会做,用起来行云流水,从来不用去想什么熟练度不熟练度的事。 但仔细琢磨琢磨,又不对。 药膳技艺这个技能,跟川菜厨艺不一样。 川菜厨艺灌进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和脑子是同步接住的,从第一天炒菜起就带着大师的直觉。 可药膳技艺不是。 他虽然也能开出方子、也能给人做药膳、也能给人针灸推拿,但每次动手,心里都隐隐约约有一种“差一点”的感觉,像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没有捅破。 第334章 学医 那道窗户纸,就是熟练度。 崔天阳想起来了。 阎解成被捅伤那次,他掏出银针给人截脉止血,动作很快,穴位也准,整个流程行云流水。 但他心里清楚,那更多的是系统本能,是技能自带的肌肉记忆在推着他走。 等事情过了,他坐下来回忆自己当时是怎么下的针、为什么选那几个穴位,却只能说出个大概,说不清楚每一个步骤背后完整的医理。 阎解成那条命是救回来了,但崔天阳知道,如果让他再在同等情况下独立判断一次,他未必还能那么果断。 他不想这样。系统给的本事,得变成自己的。 况且,药膳方面他虽然外行。 可整个中医上却并不怎么样。 正好,李叔的医术很好。 李田是正经的坐堂医,从小学医,医术扎实。 想到这些后,崔天阳当即就拍板决定。 第二天,苏生就骑着车去了李田的药铺。 李田正在院子里晒药材,看见他来,把刚切好的党参片往竹筛里拢了拢,笑着说:“天阳,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小铺子里来了。” 崔天阳也不绕弯子,直问有没有什么医书,他想在医术上再学一学。 李田一听这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天阳啊,你在泰丰楼一个月挣的工钱顶我这药铺俩月的流水,怎么忽然想起学医来了?” 崔天阳则是有些惭愧的说:“不是为了挣钱,是觉得手里这点东西不够扎实,想把它学透。” 李田听完,半天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常年抓药磨得粗糙的手拍了拍崔天阳的肩膀,说了句“好,你跟我来”。 转身进了里屋。 过了一会儿,他抱着一摞书出来,放在崔天阳面前的石桌上。 最上面是两本线装看着很厚的医书,书页泛黄发脆,边角都用粗线重新订过,看得出被翻了无数遍了。 下面还有几本薄一点的小册子,是李田自己手抄的药性赋和方歌,字迹工工整整,每一页边角都写满了小字的批注。 “这些你先拿回去看。”李田说,“你在药材上知道的不比我少,毕竟药膳不懂这不行,这两本是我感觉在医术上最能提升的,你带回去看吧,有什么不懂的再来问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针灸这块,先别急着给人下针。等你把《针灸大成》里的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都捋顺了,我再教你怎么下针。你现在有基础,但基础归基础,路子得走正,走邪了一辈子都扳不回来。” 崔天阳把书收好,给李田道了谢,临走时李田又叫住他,从药柜里抽出两张用旧报纸包好的东西塞给他:“艾条,没事练练温针灸。家里有现成的病人,不练白不练。” 崔天阳知道他说的是易中海的腰,笑了一下,拎着书和艾条回了家。 从这天起,崔天阳的生活里就多了一件事。 每天早上起来,他在院子里打一桶井水洗脸,洗完了就搬个小马扎坐在廊檐下,把李田手抄的方歌拿出来,一句一句地念。 这日子一过就是半个多月。 崔天阳自己没觉得什么,倒是熟练度面板上的数字在悄悄变化。 每个数字往上蹦一下,他心里就踏实一分。 这种踏实感跟他在灶台上炒出一道好菜的踏实感不一样。 炒菜是手上的功夫,进步看得见摸得着。 这个却更像是在黑屋子里摸一件东西,摸得久了,那件东西的轮廓就慢慢清楚了。 当然,纸上得来终觉浅。 李田虽然让他先别急着下针,但崔天阳有现成的练手对象。 易中海的腰是老毛病了,轧钢厂几十年的钳工活落下的病根,阴天下雨就疼得直不起腰。 崔天阳在给他做推拿这件事上已经很熟练了。 之前用药膳加推拿的办法调理了大半年,易中海的情况比去年刚入冬时好了不少,但根治还谈不上。 崔天阳把自己这段时间书里学的,结合系统灌输的知识对照着琢磨。 发现易中海这腰上的毛病,表面看是肌肉劳损,往深了究,其实就是肾气亏虚加上寒湿入络。 肾主骨生髓,腰为肾之府,易中海年纪大了,又在轧钢厂那种阴冷潮湿的环境里干了几十年,寒湿之气早就顺着经络钻进了腰背的筋骨缝里。 等崔天阳把这个判断说给易中海听后。 易中海不太听得懂什么肾气亏虚什么寒湿入络。 但他知道自己外甥说这话时那种认真的神态。 这跟他看人家大夫坐堂看诊时的模样有几分像。 崔天阳又跑去问李田,把自己的判断说了一遍,问能不能用温针灸的方子给易中海调理。 李田听完,想了想,说思路是对的,但下针得注意几个地方,遂把易中海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口述了一个温针灸的方子,取穴“肾俞、命门、腰阳关、委中”,每次留针一刻钟,隔天做一次,连做七次一个疗程,再配合崔天阳的药膳汤调养。 崔天阳拿了方子回去,把整套流程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又在自己腿上试了试银针的深浅和角度。 才在一天傍晚跟易中海说:“舅舅,今晚开始,我给您扎针。” 易中海答应了。 于是在这之后的半个月里,每天傍晚,院子里总能看到这么一幕。 易中海趴在屋里的炕上,腰间和腿上各扎着几根银针,崔天阳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针尾,偶尔伸手轻轻捻一下。 煤油灯的光照在银针上,亮晶晶的,像是几根极细的月丝被钉在了皮肤里。 吕翠莲在旁边纳鞋底子,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脸上的表情又是紧张又是骄傲。她不懂针灸,但她信崔天阳。 扎到第四个疗程的时候,易中海自己说,这腰好像没以前那么沉了,早上起来翻身也不费劲了。 有回中午下雨,他按照以往的经验,以为这腰又得疼上一天,结果到了傍晚居然没多大感觉,只隐隐有一点酸胀。 他高兴得在院子里连打了三趟太极拳,被吕翠莲笑话说跟小孩似的。 第335章 中医总纲 崔天阳站在廊檐下看着,脸上带着笑。 他调出系统面板,看了眼熟练度。 药膳技艺这一栏的进度条已经稳稳地迈过了九千大关,还在一点点地往上爬。 他不再急着去盯那个数字了。 每天该看书看书,该背方歌背方歌,该给易中海扎针就扎针,该去李田那儿请教就蹬车过去。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往前走。这样的日子平淡而充实,像一棵树在夏天里抽枝展叶,你看不出它每天长了多少,但过些日子回头看,已经亭亭如盖了。 崔天阳这天照例翻着医书,看到书中关于“上病下取,下病上取”的一段话,心里头的那层窗户纸又亮了几分。 熟练度的每次提升。 就好像是崔天阳又有了感悟一样。 ………… 转眼又是一个月过去。 北平正式进入夏天,热得厉害。 正阳门大街上的道路上,热的仿佛空气都扭曲了。 泰丰楼后厨一到中午就跟个大火炉似的,几个灶眼同时开火,油烟和蒸汽搅在一起,热浪扑在脸上火辣辣的。 于得志带着人在灶前挥汗如雨,人人脖子上搭着条湿毛巾,炒几下菜就得拿起来擦把脸。 崔天阳掌勺的时候倒还稳当,他身体底子好,比旁人耐热。 但一中午忙下来,后背的褂子也湿得能拧出水。 孙必光让伙计每天熬一大锅绿豆汤搁在后厨门口,谁渴了就去舀一碗。 崔天阳喝得最多,喝完了汤把碗搁在窗台上,又去井台边打桶凉水抹把脸。 忙完一天的工作回到家,天儿还是热。 晚饭后崔天阳把躺椅搬到院里老槐树底下,摇着蒲扇乘凉。 易中海坐在旁边的马扎上,光着膀子,只穿一条灰布短裤,脖子上搭着条湿毛巾,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吕翠莲说着巷子里的事。 吕翠莲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针起针落,就着傍晚残余的天光,时不时抬头插两句话。 崔天阳躺在躺椅上,眯着眼看槐树叶间漏下来的碎光,脑子里还在不紧不慢地转着那些药性赋和经络走向。 这些日子,他每天去李叔那边借医书来看。 给易中海的温针灸也在按疗程做着,一个疗程结束,停三天,再开始下一个疗程。 易中海的腰是一天比一天见好,现在弯腰劈柴、弓腰浇花都不费劲了。 随着药膳技艺到九千熟练度以后,朝着一万迈进的时候。 熟练度的增长就慢了下来。 只是每次熟练度的提升,所获得的知识经验却更多了。 崔天阳自己也能感觉到。 他对药膳、针灸、医理的理解正在从“会做”往“懂得为什么这么做”的层面深入。 以前开药膳方子,他脑子里系统灌进来的菜谱式记忆会告诉他,什么体质该用什么食材,什么季节该添什么药材。 这就像是套公式一样,按照脑子里系统灌输的记忆套。 但现在他再开方子,会先从脾胃入手去判断一个人的运化能力,再根据寒热虚实去调整君臣佐使的配比,而不只是照着脑海里的方子去抓药。 给易中海扎针时,他也会根据当天舅舅的舌苔和脉象,在固定的穴位基础上做一些加减,而不是每次都按同一套打法。 这种变化是细微的,细微到崔天阳自己一开始都没太察觉。 他只是觉得,最近翻医书的时候,那些原本晦涩的句子越来越顺了,很多以前需要想一会儿才明白的概念,现在几乎是眼睛扫过去就能在心里串起来。 有天晚上他读《针灸大成》里关于“虚实补泻”的章节,读到“虚则补之,实则泻之,菀陈则除之,邪盛则虚之”这一段时,忽然停下来,把书扣在膝盖上,盯着对面墙上煤油灯投下的影子发了好一会儿呆。 崔天阳感觉自己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像是泥土底下有什么要拱出来,但还差最后一点力道。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药膳技艺那一栏的熟练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到了九千九百九十九。 进度条几乎是满的,只差最后一线,像是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就等着最后那一口气。 崔天阳没太在意。 九千九也好,九千八也好,到了这一步,他已经不再靠着数字去督促自己了。 该练的还是会练,该学的还是会学,日子照过。 ………… 第二天早上,崔天阳照例天不亮就起来,到院子里打水洗脸。 井水刚从地底下提上来,凉得沁人。 崔天阳捧着水往脸上一激,整个人从迷蒙中清醒过来。 然后搬着小马扎往廊檐下一坐,把李田手抄的方歌拿出来念。 今天念的是他最近刚背熟的那几页,内容已经从基础的四气五味进入到更复杂的配伍宜忌。 他一句一句念得很慢,念到“甘草甘温,调和诸药,炙则温中,生则泻火”的时候,忽然觉得这字里行间好像有什么在动,像是那些僵硬的铅字在纸上活了过来,一行一行地往他眼睛里钻,往他脑子里挤。 他停下嘴,放下抄本,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就在那个瞬间,他听到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响,像是极远的地方敲了一声钟,又像是夏天午后树上的蝉忽然一起停了。 紧接着,系统面板自己弹了出来,淡金色的光幕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他看见药膳技艺那一栏的进度条轻轻一跳,从九千九百九十九跳到了一万,满了。 然后那一栏金光一闪,字迹开始变化。 原本的“药膳技艺”四个字慢慢模糊、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五个崭新的字。 中医总纲。 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宗师级。 这个念头刚落下,海量的信息就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了进来。 崔天阳只觉得眼前猛地一花,无数文字、图样、药方、脉象、经络、穴位、诊断口诀……一股脑地灌入他的脑海。 它们不是杂乱无章地挤进来,而是极有秩序地归入各自的位置。 本草的药性归入中药类,经络的走向归入针灸类,脉象的特征归入诊断类,辨证的逻辑归入内科总论。 第336章 十万? 崔天阳仿佛看见了一张巨大无比的中医知识网络,在他的意识中迅速铺开,像是一棵树一夜之间长满了叶子,每片叶子都脉络清晰,每根枝条都各归其位。 崔天阳坐在马扎上,手指攥着那本手抄方歌,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 呼吸却不乱,心跳也不快。 很奇怪,那么多东西在脑子里翻涌,他却一点也不觉得难受,反而有一种久旱逢甘霖的痛快感。 好像他早就该懂了,只是一直差这一下。 现在这一下来了,什么都通了。 崔天阳闭着眼,感受着脑子里那些新扎根的知识。 中药的药性、归经、炮制方法、配伍禁忌。 针灸的穴位定位、针法补泻、灸法温通、禁忌穴位。 四诊合参的望闻问切,舌诊、面诊、脉诊的细微分别。 内科杂病的辨证论治,从感冒咳嗽到痹症腰痛,从脾胃不和到肝肾亏虚。 还有好多好多,像是一座藏了万卷医书的大殿,在他脑海里缓缓亮起了灯。 崔天阳睁开眼。 院子里的晨光已经亮起来了,照在老槐树上,把叶子照得透亮。 易中海还没起,吕翠莲的厨房门虚掩着,里头传来轻微的响动。 一切都和一刻钟前一模一样,但崔天阳看这些事物的眼光,已经不一样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内响了一下,一句简单的话浮现在眼前。 【药膳技艺已达上限,自动融合为:中医总纲(宗师级)。宿主可依此技能进行全面的中医诊断与治疗。】 【中医总纲(宗师级):1/100000】 等等! 十万? 到下一级需要十万? 崔天阳呼吸都不由的停滞一下。 不过想一想,现在脑子里的这些技术,似乎到下一级的经验有十万也不足为奇。 迈进了宗师级的门槛,崔天阳忽然就感觉到了前路浩瀚无垠。 他掌握的知识相较于其他人虽然很强大了,甚至已经超过了李叔。 可越是这样,崔天阳越是感觉自己还差的很远。 况且,经验的提升,也会带来各种知识。 十万的话,也确实能够看出来今后的道路还有很多要走的。 崔天阳把方歌抄本合上,放在膝盖上,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易中海门前,停了一下,又转身走到那几盆月季花旁,弯下腰,凑近一朵开得正盛的花闻了闻。 花很香,香气里还夹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心里格外安静。 和那种突然得来的力量相比,这种安静更让人踏实。 回屋换了身衣裳,崔天阳把方歌抄本收好,揣上银针包,出门前跟从厨房探出头来的吕翠莲说了声“舅妈,我中午回来”。 方歌对于他来说,其中的内容他早已掌握。 甚至跟他掌握的知识相比,方歌都有点像是孩童读物。 不过他却并不会打算放下。 继续阅读,总是会带给他更多的灵感,想法。 说完,他没去泰丰楼,而是推着自行车出了门,往李田药铺的方向骑去。 晨风从耳边吹过,正阳门大街上的槐花已经落尽了,只剩满树碧绿的叶子,在初升的日头下油亮油亮的。 到了李田药铺门口,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晨光从东边斜斜地打过来,照在药铺那块老木匾上,漆皮斑驳,字迹却还清晰。 铺子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一股药香。 崔天阳支好自行车,在门口站了站,深吸了一口气。 那种感觉又来了。 以前他闻这股药香,只能笼统地觉得“好闻”“熟悉”“让人安心”。 可今天不一样。他站在门口,鼻尖轻轻一动,那些混合在一起的药味就在他的感知里自动分开了。 他辨认出了当归的甘辛,黄芪的微甜,白术的醇厚,茯苓的淡渗,还有一丝极细微的、藏在最底下的艾叶苦香,那是从后院里晾晒的艾草堆里飘出来的。 不止如此,他还能闻出其中两种药材的炮制程度。 那批当归是酒炙过的,那股若有若无的酒香逃不过他的鼻子。 黄芪是生晒的,不是蜜炙的,因为闻不到一丝炙烤后的焦甜味。 他闭了闭眼。 这就是中医总纲宗师级带来的变化吗? 五感被重新打开了一遍,连嗅觉都变成了诊断的工具。 他曾经在系统里获得过“洞察”技能,那个技能让他能捕捉到常人看不到的细节。 可此刻的嗅觉通感,比单纯的“观察”还要入微几分,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辨”味。 崔天阳轻轻推开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堂屋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空气清凉。 李田正坐在诊桌后面,背对着门口,就着窗边投进来的天光整理药材。 他今儿个穿的是件半旧的灰布对襟褂子,袖子卷到肘上,花白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拢在耳后。 听到门响,他也没回头,一边把桌上一小堆晒干的桔梗往纸包里分装,一边说:“来了?今儿个来得倒早。先坐,我这边马上好。” 崔天阳“嗯”了一声,在诊桌旁边的木椅上坐下。 他四下看了看,堂屋的陈设和往常一样。 靠墙的药柜顶天立地,一格一格的小抽屉上贴着药名标签,字迹有些模糊, 但崔天阳只扫了一眼,便惊讶地发现,那些他从前还会分神去辨认的标签,现在似乎都不需要了。 他甚至不用看字,只凭药柜缝隙里透出的气味,就能大致判断出哪一格放的是什么药。 靠窗的小柜里,有一丝辛凉而微麻的气息,那是冰片和薄荷脑混在一起的味道。 左手边第三排抽屉里,他闻到了厚朴和砂仁那股沉实的辛香。 身后头顶的方向,是少量储存的川贝母和北沙参,清润的微甜若有若无。 李田把桔梗包好,搁在一边,转过身来。 他上下打量了崔天阳一眼,眉头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 “天阳,”李田端着诊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声音不大,却多了几分认真,“你今天气色不一样。印堂发亮,双目有神,嘴唇比前些日子红润,整个人的精神头都提起来了。不过我看你眼下微微泛青,昨晚没睡好?” 第337章 今日医诊 崔天阳一时语塞,然后笑了一下。 以前李田跟他说话,多半是长者对后辈的关心,今天的语气却不同,这分明是坐堂大夫问诊的口吻。 而他自己,几乎在同一时刻,也在打量李田。 中医总纲带来的变化让他的眼睛跟以前不同了。 他看见李田嘴唇的颜色,舌苔在对方开口说话时隐约露出的一角,看见他眼睑下方淡淡的浮肿,看见他左手指节微微变形, 那是常年捣药抓药留下的劳损,还有藏在耳垂后头的一小片老人斑。 最重要的是,他看到李田的印堂和山根之间有一道很淡的青色,隐藏在皱纹里,像是气血运行不畅留下的痕迹。 “李叔,您还说我呢,” 崔天阳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不疾不徐,却少了平日那种只带关切的随意,多了一分笃定。 “您这两天是不是头疼?后脑勺发沉,早晨起来尤其厉害。晚上又睡不踏实,辗转反侧,天快亮的时候才迷糊一会儿。而且左边肩膀前些天是不是又酸了,手腕也没劲儿,才熬了一宿翻医书,今早连早饭都没吃就坐在这儿干活了。” 李田手上一顿,搪瓷缸子停在嘴边,悬了两秒,慢慢放下了。 他拿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盯着崔天阳,看了好一会儿,又把身子往后一靠,带着点探究地笑了。 “行啊天阳。说吧,是不是昨晚又翻什么新书了?还是碰上了什么高人?单凭你说的这几句,就不像之前那个只会照方抓药的小子了。你来,给我把把脉试试。” 李田说着把右手腕一伸,搁在诊桌上的小棉垫上,又用左手比了个“请”的手势,目光却一瞬不瞬地望着崔天阳。 崔天阳没有推辞。 他伸出三根手指,稳稳搭上李田的寸关尺。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手指比眼睛更先入了门道。 指腹下经络里那一下下的搏动,稳稳地传了过来。 崔天阳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没有刻意去想,脑海里自然浮起一套判断。 浮取无力,沉取弦细,尺部尤其微弱。 关上略滑,但重按又觉虚软。再观李田面色,舌淡而干,口唇虽红而失润。 “李叔,您这脉,关上有些滑,可这滑是虚滑,不是痰湿。您脾虚胃弱,运化不力,加上暑湿困中,升降失司,所以早晨后脑勺沉,没胃口。尺脉细弱,是肾气不足,近来又熬夜耗神,虚火上浮,夜里自然睡不实。左关偏弦,您最近应该还动了点气,肝气郁着,肩膀才跟着酸。我上回给您带的那两包酸枣仁,您是不是没吃?” 李田没接话,只是缓缓收回手腕,垂下眼,好半天才抬眼望着崔天阳。他叹了口气,笑了,那笑容里有惊讶,有欣慰,也有一点淡淡的怅然。 “天阳,你长进了,不是一点半点。” 李田端起搪瓷缸子,又放下,似乎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半晌,他才道:“酸枣仁确实没吃。那东西涩肠,我一到暑天就肠胃犯困,怕吃了更吃不下饭,就自作主张停了两天。也没动气,就是前儿个有个病人家属来闹,说药费该免,话不中听,我当时忍了,没回嘴。你光靠一个脉,就把这点儿底子全摸出来了。你,到底是怎么练的?这才多久的时间,你就这么厉害了?” 崔天阳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番,只能避重就轻地答道。 “李叔,方歌我这几个月天天念,医书也一页没落下。您教我的东西,我都记着呢。再加上最近给我舅做温针灸,手上摸得多了,心里也想得多了。可能是今天忽然就开了点窍。您别笑话,我来的路上还在想,到了您这儿,得让您考考我,您瞧,我这还什么都没说呢,先给您看上了。” 李田当然不会信“忽然就开了点窍”这种说法。 可他也知道自己这个后辈身上有些古怪,从当初被捡回来时一身的伤,到后来的厨艺,再到如今突然通了医理,本就不是寻常路数。 他在药铺里坐了几十年,见过不少人,有些事不需要问得太明白。 他看着崔天阳,重新把那碗药案上的小棉垫摆正,说:“来,你来坐这儿。” 崔天阳依言起身,走到诊桌后面。李田让他坐下,又指了指门口。 “今早头一个病人还没来,不过我昨儿个约了老周家的儿媳妇。那媳妇入夏以后一直说心口闷,吃不下饭,还泛酸。我先前拟了个方子,是疏肝和胃的路子,但你既说你开了窍,待会儿人来了,你先看。我不说话,就在旁边听着。” 李田说完,又从旁边搬了把椅子坐下,把诊桌正位让给了崔天阳,自己坐到一侧,俨然一副考官模样。 崔天阳点了点头,也不怯阵,从怀里把银针包摸出来,在诊桌边放好。 约莫一刻钟后,药铺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身材瘦小,面色萎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额上有一层细汗,手在肚子前轻轻捂着,走路时微微弓着腰,像是一挺直了身子就牵得胸口发闷。 她看见诊桌后面坐着的不是李田,而是一个年轻后生,愣了一下。 随后又看见李田坐在旁边,才放下心,朝李田点了点头:“李大夫,我来了。这位是……” “我徒弟,崔天阳。”李田平静道,“今天让他先给你看看。” 妇人将信将疑地坐到诊桌前,把手腕搁在脉枕上。 崔天阳没多说什么,只温和道:“嫂子,手放平,呼吸慢些。” 三指搭上,崔天阳闭了下眼。 那妇人的脉象虚软而弦,右关尤其无力,寸口处还带一点极轻的促意。 崔天阳点了点头,收回手,又看了妇人的舌苔和眼白,舌淡胖大边有齿痕,苔白厚而滑,泛着一层淡淡的水光。 再看她的神色。 眉头轻蹙,说话间不时轻轻吸气,像是一口气吸到胸口就被什么挡住,又缓缓吐出来。 这都不是什么重病,却极磨人。 第338章 七月到来 “嫂子,你是不是最近一到下午就泛酸,嘴里发苦,还容易打嗝?有时候胸口像堵着一团棉花,按着不疼,可就是压得喘不上气。晚上不敢吃多,吃多了就难受,可到了半夜又饿得心发慌。白天犯困,腿脚还发沉?” 崔天阳说话声音很轻,语速平缓,像在跟人拉家常,这样也不会带给对方什么心理压力。 妇人眼睛一点点睁大,连声道:“对,对,就是这样,一点不差。特别是这个打嗝,打上来了就舒服一些,打不出来就憋得整张脸都发烫。李大夫,你这徒弟神了!” 李田没接话,只是看向崔天阳,目光里有考较,也有期待。 崔天阳略一沉吟,道:“嫂子,你这不是大毛病,可也不能拖。你是脾胃虚弱,加上暑湿困着,中焦气机转不动了。气不降,所以打嗝,泛酸;胃气上逆,所以胸口发闷;脾不运湿,所以人发沉、舌苔发白。我看你眼白有点黄气,但还不重,应该是湿气困久了,带着点肝胆的疏泄也不利索。我给你开个方子,先把中焦转开,再用点淡渗的帮身子把湿气往外排。饮食上这几天别沾生冷,西瓜、凉水都停一停,吃些好克化的,比如白米粥,少食多餐。” 妇人连忙点头,又转头看李田。李田这才起身,走到诊桌边,把崔天阳刚说的要点在心里过了一遍,缓缓道:“他说的没错。之前我给你开的方子,偏重疏肝,这回让他来,我看看他给你拟个什么方。” 说着把纸笔递给崔天阳。 崔天阳提笔蘸墨,笔下没停,先写了四君子打底,又加了一味藿香,一味厚朴,一味陈皮。 想了想,又添了少许泽泻,最后在方尾写上“生姜三片为引”。 他写得规整,写完了双手递给李田。 李田接过方子,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眉头先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嘴里轻轻“嗯”了一声。 他放下方子,对那妇人道:“这方子稳。比我先头给你开的那个更适合你。党参、白术、茯苓、甘草,健脾益气;藿香、厚朴、陈皮,化湿行气;泽泻淡渗利湿,通利下焦;生姜和胃降逆,正好对你那打嗝泛酸的毛病。去吧,抓三副吃吃看,吃完了再来。”妇人千恩万谢,去药柜前等着伙计抓药。 等那妇人走了,李田才转过身来,又把那方子看了一遍,抬头看崔天阳,眼里终于多了点什么,像是一个人守了一辈子的园子,忽然看见自己随手种下的小苗长成了能遮阴的树。 他伸手在崔天阳肩膀上拍了拍,只说了一句:“天阳,有时候我真想给你脑子打开看看,里面到底装的什么,这才多久,你医术都超过我了。” 随即又笑了。 “不过你这声李叔,我倒是听习惯了,改不了就别改了。” 崔天阳也笑了。 他望着诊桌上那块磨得发亮的脉枕,心里有片刻恍惚。 就在昨天,他坐在这里还有些紧张,还要想很久。 有时候还需要李田在旁边提醒着。 今天,却已经能替人切脉开方了。 李田没追问原因,他也没再解释。 等崔天阳又给几个人诊脉看了病之后,才在李田不耐烦的催促下离开。 前面李田还没感觉到什么。 可到了后面,李田就感觉,崔天阳是他妈来炫耀的! ………… 时间仍旧如流水般前进着。 孙必光给崔天阳放假,是七月底的事。 中午,泰丰楼后厨刚忙完一轮午市,崔天阳把最后一道水煮鱼出锅。 铁锅往灶台上一搁,正拿湿毛巾擦脖子上的汗。 孙必光掀开门帘探进半个身子,朝他招了招手。 崔天阳把毛巾搭在肩上走过去,孙必光把他拉到账房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天阳,这是这个月的工钱,提前给你结了。另外,我给你批了三天假。这三天你别来店里了,好好歇歇。这大热天的,你从过了年就没正经休过一天,再这么熬下去,铁打的人也扛不住。马红他们现在也能撑起来,你尽管放心。” 崔天阳接过信封,说:“孙叔不用这么客气,后厨有于叔看着,我休不休都行。” 孙必光却板起脸来,严肃说道:“这是我这个掌柜的安排,不是跟你商量。” 说完,孙必光又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小罐茶叶塞到崔天阳手里,是今年新到的龙井,让他拿回去跟易中海一起喝。 崔天阳推辞不过,道了谢,把信封和茶叶装进帆布袋里。孙必光又叮嘱了一句。 “这三天你就踏踏实实歇着,什么都别想。城里头最近热闹,你得空去走走,别老闷在家里看医书。” 崔天阳笑着应了。 第二天一早,他照例在院子里打了桶井水洗脸,又陪易中海吃了早饭。 吕翠莲蒸了一锅韭菜鸡蛋馅的包子,还熬了锅绿豆粥。 崔天阳吃了三个包子,喝了两碗粥,被吕翠莲嗔了一句“慢点吃,跟谁抢似的”。 易中海在一旁端着碗笑,说年轻人能吃是好事。 早饭后,崔天阳把自己的专用炒锅擦了一遍,又把屋里简单收拾了收拾,换上一身干净的月白色短袖衬衣和一条深灰长裤,跟吕翠莲说了声中午不回来吃了,就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七月的北平,入了伏,热得真叫一个厉害。 太阳白花花的,像有人在天上挂了个大火盆子。 正阳门大街上的柏油路被晒得软塌塌的,自行车轮子碾过去,带起一层薄薄的沥青味。 两旁的槐树全都蔫蔫的,叶子挂着,没有一丝风。 卖冰盏的小贩推着车沿街叫卖,车上那只铜碗敲得叮叮当当响,听得人心里也跟着清凉了几分。 崔天阳骑了一段路,在钟楼附近下了车,把自行车存在街边的存车处,交了钱,拿了个木头牌子挂在手腕上,然后便沿着地安门大街慢慢地走。 他其实也没什么具体要去的地方,就是瞎逛。 这种优哉游哉的闲逛,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第339章 再见娄半城 自打穿越到这个地方,先是没命地学厨站稳脚跟,再是忙着泰丰楼的事,后来又卷进国宴、敌特、野战口粮、培训试点这一大串事里,他几乎每天都在赶着往前走,今天这个批文,明天那个样品,后天又是一批培训学员。 能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赶,就一个人在城里慢慢地走,看看光景,听听叫卖,竟然成了一种奢侈。 地安门大街上热闹非凡。 路边摆满了卖杂货的小摊子。 卖蒲扇的、卖草帽的、卖小孩玩的风车和泥人的。 还有个山东大汉在路边支着口大锅卖羊汤,锅里翻着奶白色的汤浪,香气飘得老远。 只不过这个天气,显然不会有多少客人。 几个半大孩子围着卖冰盏的推车,举着手里的纸票喊“来两碗酸梅汤”。 小贩把铜碗敲得叮当响,一碗碗深红色的酸梅汤从铜壶里倒出来,碗壁上立刻凝了一层细密的小水珠。 崔天阳也要了一碗酸梅汤,站在树荫下慢慢地喝。 汤是真酸,酸得他眉头都皱了一下。 可回甘又上来,满口生津,比熬的绿豆汤还要解暑。 喝完了把碗还给小贩,崔天阳顺手在旁边的摊子上买了把蒲扇,一边摇着一边继续往前走。 走到银锭桥附近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 “崔师傅?是崔师傅吧?” 崔天阳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便看见一辆黑色小轿车在街边缓缓停下,后车门打开,娄半城迈步下来。 今儿个娄半城没穿那件呢子大衣,毕竟太热了。 而是换了件浅灰色的真丝短袖衬衫,下摆束在笔挺的西裤里,皮带扣锃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墨镜,整个人瞧着像个资本家。 事实上他也确实是,不过那也比企业家好听多了。 在他身后跟着从车上下来的两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一身素净的蓝底白碎花旗袍,气质温婉。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穿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扎着两条乌油油的小辫子,额前的刘海被汗微微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小姑娘手里举着根冰棍,正歪着头打量崔天阳,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娄厂长,真巧。” 崔天阳笑着走上前去,跟娄半城握了手。 娄半城的手掌温热,握手的力道恰到好处,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热络和真诚。 “巧什么巧,我正想着过两天去泰丰楼找你呢,今儿个倒先在街上碰着了。” 娄半城笑得爽朗,转身介绍道,“这是内人,晓娥娘。这是我闺女,娄晓娥。晓娥,这就是我常跟你提的崔师傅,泰丰楼的崔大厨。比你大不了几岁,可是给国宴做过菜的人,你那些苏联来的叔叔伯伯都爱吃他做的饭。” 娄晓娥咬着冰棍,冲崔天阳喊了声“崔师傅好”,声音清脆,跟黄雀似的。 她那一双大眼睛把崔天阳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眼神里既有好奇,也有一丝少女初见生人时特有的羞涩。 娄半城的夫人也微笑着跟崔天阳点头致意,说了句“崔师傅年轻有为”。 崔天阳客气地应了,又跟娄晓娥说:“你好,冰棍好吃吗?” 娄晓娥点点头,又觉得光点头不太礼貌,红着脸补了句:“好吃,是奶油味的。” 旁边娄半城听了,哈哈笑起来,说我这闺女就知道吃。 娄晓娥撇撇嘴,不依地叫了声“爸”。 寒暄了几句,娄半城说相请不如偶遇,崔师傅今天既然得空,不如一块儿吃个饭。 崔天阳本想推辞,说你们一家难得出来逛,我就不打扰了。 娄半城却不给他推辞的机会,说有什么打扰的,让他老婆闺女先回去,他们俩找个地方坐坐,好好喝两杯。 崔天阳也看出来了。 娄半城这是有事。 随后崔天阳也不再推辞。 娄半城便转过身,对车上的司机交代了几句,又跟夫人说了声:“你跟晓娥先回去,午饭让厨房做清淡点,晓娥这两天有些苦夏。” 娄夫人温顺地点了点头,拉着娄晓娥上了车。 娄晓娥上车前还回头朝崔天阳摆了摆手,说“崔师傅再见”。 黑色小轿车沿着地安门大街慢慢驶远了。 娄半城摘下墨镜,拿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重新架回鼻梁上,对崔天阳说:“走,这附近有家馆子,门面不大,但清静,菜也地道。我请客,甭跟我客气。” 两人沿着什刹海边的柳荫路走了一段。 湖面上荷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层层叠叠地铺开,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荷叶的清香和一丝水汽的凉意,总算把夏日的燥热冲淡了些。 娄半城带崔天阳去的是柳荫街深处一家不大的四合院菜馆,门脸不显眼,推门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 院子里搭了葡萄架,浓密的葡萄叶把阳光筛成斑斑点点的绿影,下面摆着几张方桌,桌面上铺着蓝白格子的桌布,清清爽爽。 两人在葡萄架下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跑堂的端来一壶冰镇的酸梅汤,又上了几碟时令小菜。 拌藕片、五香花生米、清蒸白水鱼、凉拌黄瓜粉皮,还有一壶烫得温温的黄酒。 娄半城给崔天阳倒了杯酒,自己也满上,端起来先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笑着说:“我这个人啊,夏天喝黄酒,冬天喝白酒,说不上什么讲究,就是图个舒服。崔师傅,你别拘束,就咱俩,随便聊。” 崔天阳端着酒杯小抿了一口。 黄酒温润,入口不烈,带着点粮食的甜。 两人先聊了聊天气,聊了聊最近街面上又新开了什么馆子,又聊了聊何雨柱在铁厂食堂干得怎么样。 崔天阳说:“柱子最近晒黑了不少,但精气神足。” “工人们都爱吃他炒的菜。”娄半城笑着继续说:“那小子是个好苗子,当初把他招进去,是招对了。” 说着说着,娄半城的话锋就慢慢沉了下来。 他放下筷子,给自己又倒了杯酒。 第340章 重工业 这酒并没喝,只是端在手里慢慢转着杯,目光落在杯壁上那层细小的气泡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葡萄架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零星的光斑在他脸上晃来晃去。 “崔师傅,”娄半城终于开了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上个月,市里派人到我们厂里做了资产评估。” 崔天阳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猜到了。 娄半城的铁厂,在京城私营企业里也是排得上号的,资产不小,工人上百,这样的厂子,公私合营不会漏掉它。 娄半城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干了,放下杯子时“咯”的一声响。 他长出了一口气,像把憋了一路的话都吐了出来:“合营这事,我从年初就开始琢磨。泰丰楼试点的时候,我还专门让下面的人去打听过你们的经营情况。说实话,看着泰丰楼合营之后效益还往上走了,工人工资也涨了,我这心里本来还挺踏实的。可真到了自己头上,到了他们进我厂子里一间房一间房地核资产、一台机器一台机器地贴封条的时候,我这心啊,还是跟被人揪着似的,松不下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层生意人的从容和精明都没了,只剩下一个半辈子辛辛苦苦打拼起来的厂主在时代浪潮面前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 他不是不知道大势所趋,也不是不想配合,可那厂子是从他父亲手里接过来的,两代人熬了多少夜、求了多少人、赔了多少笑脸才攒下这份家业。 如今一纸文件下来,就不全是他娄家的了,换谁心里能没有个疙瘩。 崔天阳没有急着劝他。 这种时候,讲大道理是最没用的。 他端起酒壶,给娄半城又倒了杯酒,给自己也满上,陪着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娄厂长,您能在商场上把铁厂做这么大,您比谁都明白,势这个东西,顺之者昌。 重工业是国家的命脉,上面不可能让它一直抓在私人手里,这个您比我清楚。早一点放手,反倒能占个先机。 泰丰楼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孙掌柜那会儿比您现在还犹豫,可后来郑代表一来,账目清楚,后厨的自主权也保住了,效益不降反升。 合营不是把您的厂子拿走,是让您原来一个人挑的担子,有国家来搭把手。担子轻了,厂子还能比之前更好。 您看何雨柱在食堂干得多欢实,工人们吃得好了,劲头足了,厂子效益能差吗?” 崔天阳也不可能其他的什么,只是捡着好的说。 况且,真合营了,人也能轻松点。 娄半城听着,慢慢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苦笑道:“崔师傅,你不经商,可你这些话,倒比那些来厂里做动员的干部说得还实在。我心里也明白,重工业这一块,私营是做到头了。可就是这‘明白’和‘甘心’之间,隔着一层窗户纸。我这心里啊,是明明白白的,可就是捅不破。” 崔天阳端起酒杯,跟娄半城碰了一下,只说了句:“该放手时放手,不是输,是顺势。”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公私合营的事,他能说的也就到这儿了。 再往下深了说,就不合适了。 涉及具体政策走向、上面下一步的安排,他也知道的不多, 说多了反而给彼此招麻烦。 娄半城也不是笨人,自然听得出崔天阳话里的分寸。 他沉默片刻,吐出一口长气,像是终于把心里那块大石头搬开了一半。 他重新拿起筷子,给崔天阳夹了块白水鱼,说:“吃鱼,凉了就腥了。崔师傅,今天请你吃饭,本来说这些就够扫兴的了,不说了。以后铁厂合营了,我还想请你到职工食堂指导指导,让工人们也尝几天真正的好手艺。何雨柱那小子做菜不错,可他总说,离他崔哥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崔天阳笑了笑,说:“柱子手艺不差了,再磨两年,能独当一面。” 两人便岔开了话题,又聊起些轻松的。 娄半城问崔天阳最近有没有研究什么新菜式。 崔天阳说起自己在试做荷叶粥和几道消暑的凉菜。 娄半城顿时来了兴致,让崔天阳回头给他抄几个方子,好让家里厨房照着做。 这么聊着,刚才那股子沉闷也就散了不少。 吃过饭,娄半城又邀请以后崔天阳常来他家坐坐之类的事情。 崔天阳也没拒绝。 只是去不去,到时候就另说了 ………… 从娄半城那顿饭回来,崔天阳心里一直搁着点事。 跟娄半城聊天后,让他不由想到了赵宇。 那个被安排进周老单位食堂的徒弟,到如今已经去了半年多。 合营的事、铁厂的事、娄半城的纠结,崔天阳能说的都说了,能做的也都做了。 可说到底,他终究是个厨子,政策上的事,轮不到他操心太多。 这三天假,他本来就打算去周老那儿走一趟。 除了探望赵宇,也顺带说说野战口粮后续生产的事。 于是第二天上午,崔天阳骑上车出了门。 日头还没到最毒的时候,什刹海边的柳枝慢悠悠地摆着,湖风吹在脸上,又湿又凉,比地安门大街那蒸笼似的柏油路舒服了许多。 崔天阳骑到周老那座小院外头,照样是敲了门,张嫂出来看见是他,笑着把他引了进去。 周老正在书房里跟两个干部模样的人谈事情,桌上摊着一份图纸,看那纸面上的线条和标注,像是什么工程项目的规划图。 听见敲门声,周老抬眼看见崔天阳站在门外,便笑着朝那两人摆摆手:“今天就先到这儿,你们回去把第二批的数字再核一遍。” 两个干部应声起身,朝周老敬了礼,又冲崔天阳客气地点了点头,先后出去了。 “崔小子,来得正好。我正打算下午去他们单位看看赵宇那小子,你既然来了,跟我一块儿去。” 周老把老花镜摘下来,揉了揉眉心,又指指旁边的椅子让崔天阳坐。 第341章 赵宇现状 崔天阳笑着问:“赵宇给您惹麻烦了?” 周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着摇摇头:“惹麻烦?那小子这半年多可是刻苦的很,给他们食堂的台账记得比我们财务科都清楚。上回有个老同志过生日,那小子愣是用食堂的灶台给人家做了一碗长寿面,汤头吊得比外头馆子还香。” 崔天阳听了只是笑。 自己那个大徒弟,他了解。 赵宇天分不算太好,可那股子肯下死功夫的劲儿,是他最看得上眼的。 如今到了新单位,能把一个食堂从无到有经营得有声有色,崔天阳并不意外。 周老没让张嫂备饭,说今儿去单位食堂吃,正好尝尝赵宇那儿的伙食。 他换了双布鞋,跟崔天阳一前一后出了门。 周老的单位在城西一条不宽的巷子里,大门开在两排灰砖旧楼之间,不挂大牌子,只留一个小传达室。 门口执勤的同志见是周老,赶紧立正敬礼。周老摆摆手,领着崔天阳往里走。院子挺大,几栋楼围着一块空场,空场上种了几排槐树,树底下停着几辆自行车。 穿过空场往后走,拐过一个花坛,就闻到了一股饭菜香。 这会儿离午饭还有半个钟头,食堂后厨里已经忙活起来了。 崔天阳还没进门,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嗓子在里头说:“灶再小点火,汤滚大了就把油花打散了,等会儿见不到油星子,老同志们又该说今天的汤没油水。” 声音不急不慢,带着一种在灶台上磨出来的稳重。 崔天阳脚步一顿,脸上浮起一点笑意。 周老推门进去,后厨里几个人回过头来。 赵宇正拿勺子从大锅里舀汤,看见周老,赶紧把勺子往锅沿上一搭。 又看见周老身后的崔天阳,整个人都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叫了声:“师父!您怎么来了?” 赵宇手上还沾着点油,想上前又觉得不干净,就在围裙上反复擦了好几下手,才快步走到崔天阳跟前。 他脸上汗津津的,人也壮了些,肩膀比离开泰丰楼时厚实了不少。 崔天阳上下打量了他一圈,拍了拍他肩膀:“半年多没见,壮了。在这儿怎么样?” 赵宇重重点头,“挺好,师父我在这边一切都好。” 随后赵宇把周老和崔天阳带到食堂外头的树荫下,搬了两把折叠椅,又让厨房端来两碗新熬的绿豆汤。 汤里加了点冰糖,甜丝丝的,不齁。 崔天阳喝了一口,问道:“赵宇,现在都做些什么菜。” 赵宇便打开话匣子,说现在食堂每天两个荤菜一个素菜一个汤,逢周三周五给夜班同志加顿夜宵。 菜单每周排一次,尽量不重样。 他还在食堂边上空地上开了块小菜地,种了些葱蒜和时令小青菜,能省一点是一点,账也清楚。 周老坐在旁边摇着蒲扇,慢悠悠地插了句:“小赵现在不光管后厨,仓库的进出库台账都是他盯着。上个月防疫检查,他们食堂比旁边两个单位都干净,检查组的同志还专门写了个表扬。” 赵宇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又给端着崔天阳绿豆汤回去填满。 崔天阳看着他,心里也觉得欣慰。 当初把赵宇能到如今一个人能撑起一个食堂。 账目、灶台、采买、人心,都抓得住。 这份成长,比什么都强。 快到开饭时间,崔天阳和周老就留在了食堂跟大家一起吃。 他们没让赵宇开小灶,就在大窗口前排队打饭。 周围的同志见周老来了,纷纷侧身让路,周老笑着摆手说“都排着,都排着”。 崔天阳端着搪瓷盘跟在周老身后,看他那副随和的样子,心想这老爷子在单位里是真有威望,不是靠官威压人,是日复一日处出来的。 两人打了米饭、西红柿炒蛋、红烧茄子和一个白菜豆腐汤。 赵宇也端了份饭,坐在旁边陪着吃。 食堂里人来人往,有年轻的女同志小声议论,说那个生面孔是不是赵师傅的师父,听说在泰丰楼是给苏联专家做过饭的。 赵宇听见了,低声跟崔天阳说:“师父,他们都好奇您呢。” 崔天阳夹了块茄子,笑着说:“那还不是你的手艺让他们都吃好了。” 赵宇嘿嘿笑了。 饭后,周老还要去开个会,便让崔天阳自便。 崔天阳没走,在食堂门口那棵大槐树下站着,看赵宇来回收拾桌子、清点菜品、签收下午的菜料。 那样忙碌而踏实的赵宇,让崔天阳有些恍惚。 半年前,赵宇还站在自己身后,切个土豆丝都要被马红笑话。 现在,已经有了一副食堂负责人的样子。 崔天阳看了一会儿,没多打扰,跟赵宇摆摆手,一个人沿着院子慢慢走了出去。 夏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食堂里尚未散尽的饭菜香,也带着一种很淡的、属于安稳日子的味道。 从单位出来,崔天阳骑着车在城西的巷子里慢慢穿行。 午后的日头正猛,他索性把车拐进有树荫的小街走,哪里凉快往哪里骑。 街边的槐树都上了年头,树冠连成一片,把火辣辣的阳光筛成满地的碎点子,随着风一晃,碎点子也跟着晃,像撒了一地的铜钱。 崔天阳骑了一段,在一条不知名的小河边停下来,支好自行车,走到河堤的柳树下坐了会儿。 河水不急,慢悠悠地流着,水面上泛着细碎的油光,几只蜻蜓贴着水面飞,翅膀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崔天阳解开衬衣领口,把蒲扇从车把上取下来,扇着凉风,看对岸几个半大孩子在河边捉小鱼,裤腿挽得老高,脚丫子陷进泥里,不时爆出一阵惊呼。 更远处,有个老头坐在树底下拉胡琴,琴声断断续续的,拉的是《二泉映月》。 调子有些走样,但在这空荡荡的午后倒也并不难听。 他忽然想起自己到这个世界已经这么久了。 大半年的时间。 崔天阳还没忘了现代都市的夏天是什么样。 空调、冰箱、防晒服、手机推送的高温橙色预警。 第342章 新情报 而此时此地的夏天,是汗水,是蒲扇,是冰镇酸梅汤,是湿毛巾搭在脖子上的凉气,是傍晚时分家家户户把小方桌搬到门口吃饭的市井声。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习惯这里了,习惯到甚至喜欢上这样的日头。 在河边坐了一阵,崔天阳重新跨上自行车,往南锣鼓巷方向骑。 经过鼓楼西大街时,忽然看见街口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把半条街都堵了。 崔天阳骑过去一瞧,原来是一个摊贩跟一个买主吵了起来,为的是两斤西瓜的斤两。 卖瓜的汉子拍着胸脯说少一两赔一斤,买瓜的婆子拿着杆秤不依不饶,说秤砣都压不住了,还狡辩。 旁边有劝架的,有看热闹的,还有个半大孩子趁乱从瓜摊上摸了块瓜皮就钻出去了。 崔天阳没多停留,蹬着车从人群旁边绕了过去。这种市井热闹,天天都有,他早已经见怪不怪。 回到九十四号院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 他刚跨进院门,就看见吕翠莲坐在廊檐下,面前摆着两个大木盆,盆里泡着黄瓜和豆角。 她正往缸里下盐,准备腌咸菜。 见他回来,吕翠莲擦了把额头的汗,说:“回来得正好,我淹了点咸菜,回头你记得吃,还熬了桂花绿豆汤,吊在井里冰着呢,快去喝一碗。你舅舅去街道办开会了,晚点回来,晚饭咱们吃凉面。” “好嘞舅妈。” 回了句后,崔天阳走到井台边,把吊在井绳上的竹篮提起来,里面果然放着一个白瓷坛子。 坛子外头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一拎出来就往下淌凉气。 他把坛口解开,给自己倒了一碗。 汤色碧绿清透,桂花的香气混着绿豆的清香,凉丝丝地滑进喉咙,整个胸腔都跟着舒展开来。 崔天阳连喝了两碗,然后打了盆井水洗了把脸。 那水凉得激人,却正好把身上最后一丝暑气也带走了。 吃过晚饭,凉面拌着新腌的黄瓜丝和蒜醋汁,爽口又开胃。 易中海从街道办回来后坐在院里说了几句会上的事,不外乎是防火防盗、夏季卫生那些。 崔天阳照例又给易中海做了一套温针灸。 针入得比从前更稳,银针在他指间像活了一般,轻轻一捻就钻进去,不疼,只觉得穴位深处麻酥酥地胀。 易中海趴在炕上,半阖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哼。 “天阳,你这手艺,真是一天比一天好了。” 易中海的声音从臂弯里透出来,闷闷的,带着几分困意。 “我们厂里好几个老师傅都有腰腿疼的毛病,回头我领他们来,你给瞧瞧?” 崔天阳把最后一根针起了,又用药油在易中海后腰上反复推按,说:“行,您哪天叫他们来家里,我一并给看看。” 崔天阳一边推一边在脑子里想,这些常年在钢厂干活的老师傅,不是腰肌劳损就是寒湿入络,还有几个估计还带着尘肺咳嗽。 若按他现在的医术,倒都能辨证施治,推拿针灸加药膳,效果应当不差。 更重要的是。 治病带给医术技能提升的熟练度更多。 比他看书提升的多很多。 现在他也不想当大夫,像这样能有几个人给他练练手,那再好不过了。 等吃了饭,易中海跟吕翠莲都回去后。 崔天阳也查看起系统面板。 中医总纲的熟练度已经挪到了三百多,距离一万还早得很。 关掉面板,崔天阳就着煤油灯又翻了几页医书,随后闭眼睡觉。 ………… 次日。 崔天阳是被窗外那棵老槐树上的麻雀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阳光已经透过了窗户纸,在炕上投下一大片明晃晃的光斑。 看这亮度,时候不早了。 崔天阳翻了个身,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老式手表,眯着眼看了一眼。 八点一十八分。 假期的最后一天,他反倒不知道该干点什么了。 昨晚他跟易中海聊到很晚,从给钢厂老师傅们瞧病的事,一直聊到年底前泰丰楼要不要再招两个学徒。 今早易中海早早过来看了看,见崔天阳没起,说了声什么街道办组织什么夏季卫生检查。 之后又过了会,吕翠莲端了早饭过来。 虽然静悄悄的,可崔天阳迷糊中还是听到了。 之后,崔天阳才再次睡着。 再睁开眼,就已经八点一十八分了。 崔天阳躺在炕上,两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发了几秒钟的呆。 脑子里很空,像是这些天连轴转的忙碌被昨天的闲逛一搅和,忽然就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片松散的懒怠。 他不是很想这么躺着,可又实在想不出该做点什么。 后厨有于得志他们盯着,野战口粮那边有赵宇和方工程师在,医书昨晚看过了,方歌今早已经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连系统空间里那几本网络,都看了两遍了,让他提不起太大的兴致。 崔天阳呼出一口气,习惯性地调出系统面板,顺手点开了今日情报。 【情报:今日上午九时,于依依在三才书店整理高处置物架上的书籍时,轮椅撞到旁边的旧木凳,旧木凳突然腿脚松动,凳腿卡进轮椅,于依依身体失去重心,连人带椅一起向侧方倾倒,右臂撞在倾倒的旧书架上,书架老旧倾斜,最后造成右臂骨折。书店内当时无人在场,她将被困于倒塌的书堆与书架之间约四十分钟,直到有客人推门进去才发现。】 崔天阳猛地从炕上坐了起来。 于依依。 三才书店。 右臂骨折。 崔天阳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上,冰凉的青砖地面激得他整个人一激灵,却也让他的脑子彻底清醒了过来。 看了一眼手表。 八点二十四分。 时间还算充裕,但绝对不能耽搁。 崔天阳手忙脚乱地把搭在椅子上的长裤拽过来套上,腰带没系好就伸手去拿衬衣。脑子里在飞速地转着, 从南锣鼓巷到三才书店,骑自行车抄近道,快的话二十分钟能到。 现在八点二十四,时间很紧,路上不能耽误。 第343章 排除危险 那丫头平时开门早,说是喜欢趁着早上凉快把新到的书理一理。 如果不知道这件事,崔天阳不会有任何愧疚。 可现在知道了。 去晚了,别说救人,撞见那个惨状都够他后悔一辈子。 崔天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手没有抖,但心跳明显快了半拍。 他飞快地扣着扣子,脑子里已经跳出了于依依坐在轮椅上的样子。 安安静静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说起书来就收不住。 于依依本就腿脚不便,要再伤了胳膊,可怎么受得了。 “不能晚,绝对不能晚。” 他系好鞋带,抓起桌上的钥匙,三步并作两步冲出房门,从墙边扶起自行车,连车链子上的防尘布都来不及掀掉,推着车就往院门跑。 门口那几只麻雀被他这阵势惊得扑棱棱飞起来,墙头的花猫也“喵”地一声跳到了房上。 “天阳?你上哪儿去?饭吃了吗?” 身后传来吕翠莲的声音,她刚好从巷口回来,胳膊上挎着个布包,见他这副着急忙慌的样子,一脸困惑。 “舅妈,我有急事出去一趟!” 崔天阳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人已经跨上了自行车,脚下一蹬,车子“嗖”地蹿出去老远。 巷子里的青石板路颠得车筐咣当咣当响,他也顾不上减速。 晨风迎面灌过来,把他没扣好的衬衣下摆吹得猎猎翻飞。 “别骑那么快!看着点儿人!” 吕翠莲的喊声从身后传来,带着担忧,可惜他拐过巷口时已经听不太清了。 崔天阳把自行车蹬得飞快。 这时候正是早市快散的当口。 街上买菜回来的行人不少, 有老太太挎着菜篮慢慢吞吞地横穿马路。 有拉着板车的车夫在路边不紧不慢地走。 崔天阳一边按着车铃一边在人群中灵活地穿插。 汗水很快从额头上渗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顾不上擦,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赶在九点之前到三才书店。 “让一让!劳驾让一让!” 崔天阳冲前面并排走着说笑的两个年轻后生喊了一嗓子,两人侧身一让,他连人带车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带起一阵风。 其中一个后生往后退了一步,咕哝了一句:“赶着投胎啊?” 崔天阳听见了,没工夫计较。 眼睛紧盯着前方的路,脑海中再次确认那条最快捷的路线, 从南锣鼓巷穿雨儿胡同,过银锭桥,再沿后海北沿骑一段,拐进柳荫街,再往南一拐就是三才书店所在的那条巷子。 “八点三十五分。” 崔天阳瞥了一眼手表,嘴里低声念了一句。 心跳还是快,但脑子已经渐渐冷静下来。 崔天阳调出系统面板快速扫了一眼,情报没有更新,于依依现在应该还在书店里,离事故发生还有五十分钟。 只要路上不出意外,他肯定来得及。 自行车拐进雨儿胡同的时候,胡同口有个挑着豆腐脑担子的小贩正弯腰给人盛豆腐,担子横在路中间,堵了大半条道。 崔天阳心里一紧,手上一使劲,将车把往右一斜,紧贴着墙根从担子旁边蹭了过去。 墙灰被他的车把刮掉一块,扑簌簌地落在车铃上。 他连道歉的话都来不及说,只听见身后小贩“哎哎”了两声,那声儿很快就被风吹远了。 “不能摔。这种路不能摔。” 崔天阳提醒自己,手上的劲道又沉稳了些。 车胎碾过一块翘起的石板,颠得他整个人往上一蹿,他身子一沉,稳住车把,继续往前蹬。 后海北沿的路面开阔了些,他骑得更快了,湖风带着水汽迎面扑来,湿凉凉的,吹得他眼睛里都沁出了一点水光。 拐进柳荫街的时候,崔天阳看了一眼手表。 八点五十。 比预想的还快了几分钟。 他稍稍松了口气,但脚下的动作一点没慢。 三才书店就在前面巷子的拐角处,再有两三分钟就能到。 他现在只希望那旧木凳还没开始松动,希望于依依还没爬上那该死的高架。 只要他先一步到,就能把那破凳子从她脚底下换下来,哪怕只是提前几分钟,都来得及。 八点二十八分,崔天阳一个急刹车,停在了三才书店门口。 车还没停稳,人已经跳了下来。 书店的门虚掩着,和往常一样。 崔天阳喘着粗气,把被风吹得翻起来的衬衣领子压下去,又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定了定神,推开那扇木门走了进去。 书店里静悄悄的,只有从窗台上斜射进来的晨光,把满屋子的书脊照得明明暗暗。 空气里还是那股熟悉的纸张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淡淡的,像时光的气味。 崔天阳站在门口,朝里张望了一眼,目光扫过那几排摆满书的旧木架,最后落在墙角那架半新不旧的木凳上。 于依依正坐在轮椅后面,推着轮椅正往准备往书架旁边去,而书架旁边,那旧木凳正好好的在那放着。 听见门响,于依依抬起头来,见是崔天阳,眼里先是惊讶,随即弯成了一对月牙。 “崔大哥?这么早,你怎么来了?” 崔天阳看着她好端端地坐在那里,悬了一路的心“咚”地落回了原处。 他扶住门框,喘了两口气,声音还有些发紧,脸上却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个笑。 “我来……看看你。今天天气好,想来看看书店里最近有没有什么新到的书。” 崔天阳随口扯了个由头,迈步往里走。眼睛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墙角那架旧木凳,又扫过于依依身后那面高至天花板的置物架。 那架子靠墙立着,最上面两层塞满了大部头的精装书,边角处有几本已经探出了架沿,摇摇欲坠。 崔天阳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于依依把裁纸刀放下,推着轮椅想出来迎他,被崔天阳几步走过去按住了。 他顺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抽了一本书,拿在手里翻了翻,问:“这些都是新到的书吗?。” 于依依点点头,脸上带着点高兴:“昨儿个刚从旧书市场淘回来的,正想着这两天整理上架呢。崔大哥,你今天真清闲,泰丰楼不忙吗?” 第344章 排除危险二 “放假了,三天。今天最后一天。” 崔天阳说着,把书塞回原处,又状似随意地走到墙角。 伸脚,踢了踢那架旧木凳。 凳子晃了晃,发出“咯吱”一声响,果然有一只凳腿已经松了,榫头处还裂了道细缝。 他用脚轻轻一碰,那凳子便晃得厉害,像是随时都会散架。 “这凳子坏了,不能用。” 崔天阳转过头,语气听上去很随意,却带着不由分说的肯定。 “回头我给你找把结实的。这种高架子上的书,你腿不方便,别自己上去弄。要整理就找人帮忙,或者跟我说,我来。” 于依依眨眨眼,像是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这个,歪了歪头,问:“怎么突然这么说?” 崔天阳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把那只破凳子从墙角拎起来,搁到门后一个不碍事的地方,又朝那面高架子上头看了一眼,心想回头还是得找几块木板,帮她把这几层架子加固一下。 有些事既然看见了,就要做到根上。 “我这个人,最见不得破凳子。”他说得一本正经,眉宇间却带着几分认真。 于依依“噗嗤”笑了出来,又觉得自己笑得太大声,忙用手掩了一下嘴。 晨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照出几丝细碎的金光。 崔天阳看着她笑,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于依依笑了过后,推着轮椅,又准备去动书架上的书。 “你先别动,我来。” 崔天阳走到那面高得快要顶到天花板的置物架前,抬头仔细看了看。 架子是旧式的松木货架,用了几年的老东西,卯榫接合的地方已经有了松动的迹象,尤其是最上面那层,木板被大部头的书压得微微下弯,几本厚书把架沿顶得有些往外倾。 于依依平日只能坐轮椅,最高的地方本就够不着,若拿木凳垫脚,稍一失衡,后果不堪设想。 他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面上却仍带着那副“我来看看书”的轻松神情。 “天阳哥,你今天到底怎么啦?” 于依依到底还是没忍住,仰起脸看他。 她说话永远轻轻的,可那双眼睛却很会看人。 崔天阳站在窗边,晨光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额角的汗珠还没干透,身上带着点风尘仆仆的气息。 她不是没见过他,可今天总感觉他来得有些急,像被什么事赶着似的。 崔天阳顿了顿,把手里那本刚从高处抽出来的书在掌心转了半圈,说:“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你这书店里书架塌了。醒了以后觉得不踏实,反正今天没事,就过来看看。结果一进门就看见那只破凳子,你说巧不巧?” 崔天阳说得半真半假,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那几层歪歪斜斜的书。 于依依听了,歪头想了一下,竟认认真真地说:“我昨晚也做了一个梦,梦见下雨,屋顶漏了,书全被打湿了。我还起来看了两回窗户呢。” 她自己说着先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像是觉得这事挺好玩。 崔天阳也笑。 笑完了,他指了指柜台前那个空着的窗台:“我帮你把上面几层不常翻的书搬下来,顺便看看哪些书皮破了、线开了,该修就修一修。今天闲着也是闲着。” 于依依听他愿意帮忙,自然高兴,却又有些不好意思:“那多麻烦你……” “不麻烦。别忘了我现在还在放假呢,正愁着没事干呢。” 崔天阳开了句玩笑,抬脚就往架子前走。 他的身材在厨师里算挺拔的,手劲又足,搬起那些几册一摞的大书毫不吃力。 他先把最上层那些压得最狠的精装书一摞一摞地取下来,整整齐齐地码在靠墙的长条桌上。 每取一摞,他就随手在书脊上拍一拍,掸去积尘。 阳光从窗户外打进来,那些被惊动的细小灰尘在光柱里乱飞,像一群急慌慌的蜉蝣。 “这本《日用便览》封底都潮了,字都润了,回头得晒一晒。” 他拿起一本书,用拇指捻了捻书角,又放回桌面的另一侧,示意那是“待修区”。 于依依把自己的轮椅往前推了推,停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干活。 她的视线跟着他翻书、拍灰、分类的动作移动,嘴角始终带着一点笑。 她很少这么清闲地看人干活,心里却觉得安稳,像是这间小书店里多了一个人,连光线都变得柔和了些。 “崔大哥,你这一忙起来,跟你掌勺的时候好像。”她忽然说。 “哪里像?”他正踮脚去取最上层靠里的一本书,闻言头也不回。 “就是一样利索。你做菜的时候,我在泰丰楼见过一回,切菜、下锅、装盘,一点不拖泥带水。现在整理书也是一样,哪本放哪儿、哪本要修,心里都有数。” 于依依说着,用手指了指他刚分出来的一堆书。 “你看,连分类都跟炒菜配菜似的,清清楚楚。” 崔天阳被她说得一笑,抱着一摞书转过身来,故意板起脸:“你这话可别让于叔听见。他要是知道你说我整理书跟炒菜一样,准又得说我不务正业。” 于依依“哎呀”一声,忙去掩嘴,眼角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站在架前搬书,一个坐在轮椅上指点位置,偶尔说说某本书的来历,偶尔因为一本泛黄的旧版书而小声惊呼。 时间在书店里流淌得慢悠悠的,日头从窗棂的这一格移到那一格,屋里弥漫着木头、旧纸和一点夏日尘埃混在一起的气味。 崔天阳把高处的书搬完后,又去门后拎起那只坏木凳,蹲在门口仔细看了看。 凳腿的榫头已经完全脱了胶,裂了缝,确实不能再用了。 他四下找了根粗铁丝,先把凳子腿临时缠了缠,免得谁再拿它垫脚。 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问于依依:“店里还有锤子钉子吗?我待会儿去街口买几颗,回来帮你把架子几个松动的接头都敲一敲。” 第345章 排除危险三 于依依忙说不用不用,他拗不过,只好说:“那别买钉子,你帮我把那几本压在最下面的大字典抽出来吧,不然底层再压下去,整个架子都要往外趴。” 崔天阳点点头,蹲下去一册一册地抽。 他动作轻缓,每抽一本都先用手托住上面的重量,再慢慢替换。 于依依在旁边看着,忽然小声说:“崔大哥,你今天真不用去忙别的吗?” 她怕耽误他。 崔天阳没抬头,只轻声道:“最后一天假,想在你这儿躲个清静。” 于依依一怔,随即弯起眼睛笑了。 窗外有人经过,车铃声叮叮当当地响过去,惊得路边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书店里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沉浮,像是一屋子旧时光都活了过来。 崔天阳把底层压着的大字典全部抽出来之后,那面木架果然晃得更明显了。 他站起身,扶着架沿轻轻往前一推,架子便“咯吱咯吱”响了几声,像是一副老骨头在哼哼。 于依依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崔大哥,你可别使劲,这架子真不结实了。” “就是看出来它不结实了,才不能留着。” 崔天阳退后两步,把整面架子从墙边微微拉开一些,侧头朝后面的背板看了看。 背板倒是完整的,但几个关键的卯榫接点已经松脱,两颗铁钉外露,锈迹斑斑。 再看那几块横板,靠里一侧被书压得微微下陷,整体重心已经有些前倾。 崔天阳蹲下去,用手按了按最下面那层,发现连立柱的底座都有点晃。 这样的架子,若不处理,早晚要塌。 “有没有锤子?”他问。 于依依想了想,说小柜子里有一把旧锤子,是之前修窗户时留下的。 崔天阳找了一圈,果然从墙角一个松木小柜里翻出一把长柄铁锤,锤头锈迹斑斑,但还能用。 柜子旁边还有个小木盒,里面装着几根铁钉,都生了黄锈。 他拿起锤子掂了掂,又回到前堂,把锤子往手里一握,开始给木架“动手术”。 他先把松脱的榫头重新对进去,用锤子轻轻地往里敲。 不能使猛劲,得顺着木纹慢慢来,否则老木料容易裂。 他一手扶住架身,一手起锤,锤面落在木料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梆梆”声。 每敲几下,他就停下来,用手摇一摇架子,试试还松不松。 于依依坐在旁边,屏着气看他动作,生怕自己出声打扰。 “这架子很久了吧?”崔天阳一边敲一边问。 “店里盘下来的时候就在了,应该用了不少年了,我也不太清楚。平时看着挺稳当的,没想到里头已经松成这样。”于依依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幸好今天你来了。” 崔天阳没接话,手里的锤子又稳稳落下几下。 他把松动的榫头一一敲实,又把那几根生锈的铁钉起出来,换了从木盒里挑出的几颗稍新一点的钉子,对准原先的孔眼慢慢钉进去。 钉子入木时“嘎吱”作响,他故意留了最后一点不钉死,让钉帽吃住力,又不至于把木板撑裂。 接着,他又从店里的旧报纸堆中抽出几层,叠成小方块,垫在架子几个前倾的脚下,使整面架子微微后仰,重心靠墙。 最后他退到于依依旁边,扶着架子前后推了推,又用脚在底座上轻踹了两下。 “这回稳了。”他喘了口气,把锤子放回地上,拿袖子抹了把额角的汗。 那件月白衬衣的袖口已经沾了几处锈迹和木屑,他也懒得拍。 于依依把轮椅往前推了一点,伸手在那架子上轻轻碰了碰,又仰头朝上看,眼里亮晶晶的:“真不晃了。崔大哥,你也太厉害了,怎么连木匠活都会?” “会什么呀,都是手上功夫。” 崔天阳笑着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目光扫过那面重新变得规规矩矩的书架,又扫过地上那几根换下来的生锈铁钉。 “等以后我碰着合适的木料,再给你重新打一架结实的。这架子毕竟是老东西了,眼下能修,长远还是得换。” “那多不好意思。”于依依的脸颊在晨光里微微泛红,声音轻轻的,“你今天已经帮了大忙了。” “没事,我这个人闲不住。”崔天阳摆了摆手,顺手从桌上拿起一本刚才抽出来的旧版《诗经》,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回已经整理好的那一摞里。 空气里还浮着几丝被锤子震起来的灰尘,在阳光里慢悠悠地飘,像一层面粉筛出的细雾。 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书店外面的巷子里,传来卖菜小贩的叫卖声,和谁家窗台上飘出来的收音机声,沙沙的,正播着一段评书。 于依依把一双细白的手交叠着搁在膝头,犹豫了一下,说:“你午饭还没吃吧?要是忙完了,我那儿还有两块早上买的绿豆糕,你若是不嫌弃……” 她越说声音越小,眼睛瞟向柜台后的一个小铁盒。 崔天阳看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笑道:“绿豆糕我喜欢。不过别拿干点心充饭,等会儿我带你去巷口吃碗馄饨。我请客,算你这些书给我个地方偷得半日清闲的谢礼。” 于依依“嗯”了一声,眉眼又弯起来。 她喜欢这样的上午,有人帮她修好了书架,有人坐在旁边翻旧书,安静、踏实,像是从某本翻旧了的里裁下来的一页。 崔天阳看着她,又看了看那架书,心里的一角安安稳稳地落下来。 他今天本是为着一则冷冰冰的情报赶来,却在这间小书店里,把晨光过成了寻常日子的模样。 “对了,崔大哥。” 半晌后,于依依忽然轻声开口,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安静。 “这两天不知道是不是天太热,我总觉得后腰发酸,坐久了就胀得难受,晚上睡觉腿也像没处搁似的,翻来覆去不舒服。我爹要带我去医院瞧,我嫌远,又怕他担心,就说没事。” 她说这些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膝上裙子的布料,声音低低的,像是怕麻烦到别人。 第346章 好像能治! 崔天阳收起笑,正了神色。 他刚才就觉得于依依今天的气色比上次见面时略差了些,眼下有一圈很淡的乌青,嘴唇的颜色也偏淡,印堂那一片微微泛着白。 此刻听她主动提起,崔天阳往她身前挪了挪,说:“我帮你看看。手伸出来。” 于依依乖乖把右手腕翻过来,搁在轮椅扶手上。 她的手腕细白,淡青的血管隐隐可见。 崔天阳没有立刻搭脉,而是先垂下眼,把她的面色、唇色、坐姿又快速扫了一遍,然后才把三根手指搭上她的寸口。 他的指尖很稳,力道不轻不重,指腹刚贴上去,就感到一层微凉的皮肤,脉象细弱而涩,像一条在沙地里艰难穿行的溪流。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那些刚激活不久的中医知识像是被这脉象触发了什么开关,忽然自行串联起来。 寸口三部,寸浮而缓,关沉而弱,尺脉细涩。 左尺主肾阴,右尺候命门。 于依依的脉象里,关沉带弦,显示她长期情志不舒,气机郁结。 尺细而涩,则主肾精亏虚,精血不足。 而最让崔天阳在意的,是那股从沉脉深处透出来的极微弱的“涩中带芤”之感。 这不是普通的虚弱,而是经脉受损、气血不续之象。 可若仅仅是经脉受损,脉中不该还有那一丝“缕缕不绝”的生机。 崔天阳又看了看她的舌苔。 舌质淡红,苔薄白,舌体略有齿痕。再观其目,白睛少神,眼神却清亮,眼底有神光未散。 她的情况并非骨断筋绝,而是腰脊之间气血阻痹,兼之肾中精气不足,导致下肢气血运行不畅,经脉失养,久而久之肌肉废用,行走之力尽失。 可她的髓海未竭。 崔天阳忽然觉得喉咙口发紧。 他缓缓抬起手,问了一句:“你的腿,现在有知觉吗?比如掐一下,或者热水烫到,能感觉到疼吗?” 于依依愣了下,点点头:“能的,知觉一直有。就是没力气,站不起来。膝盖发软,脚踝也使不上劲。” 崔天阳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几个月前的他,或许还只能看出“肝肾亏虚、气血不荣”这样的层面。 可此刻,当他再“看”于依依这具身体时,那些千丝万缕的经络就像一张被点亮的星图,清清楚楚地铺在他的感知里。 他能看见她腰脊两侧经脉堵塞的位置,能“摸”出哪几处穴位气血断绝,能判断骨与筋之间哪一处还保有声气。 甚至能推演出,若以针法疏通其督脉与膀胱经,再辅以药膳补益肝肾、强筋壮骨,虽不是一朝一夕之功,但并非没有站起来的可能。 “崔大哥?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于依依见他久不出声,又见他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心里不由有些紧张。 崔天阳赶紧回过神来,笑了笑:“没有,别瞎想。你的脉象不算好,但也不是什么不能调的事。就是肝肾亏虚、经脉不畅的老问题。我回头给你拟个调养的方子,再试试用针灸的办法,先把腰上的气血打通。能缓解酸胀,也能让身子轻快些。” 崔天阳尽量说得轻描淡写,可内心的震动却如潮水般一遍遍拍打。 他怕自己说得太满,给了她希望又让她失望。 可他又无法完全压制住那个从胸腔里冒出来的念头。 或许,自己能让她重新站起来。 “先别跟我爹说。”于依依小声说,“他这些日子为书店进书的事已经够操心了。要是再听说我身子不爽利,非得天天守着我不可。” “我谁都不说,但你要答应我,接下来好好配合我。” 崔天阳看着她,说道:“该扎针就扎针,该吃药膳就吃药膳。我不在的时候,别自己搬重书、垫凳子,有什么事等我过来,或者让隔壁铺子的伙计搭把手。” 于依依望着他,忽然觉得他今天说话的分量不太一样。 那神情里少了平日的随和,多了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她轻轻点了点头,说:“好,我答应你。” 崔天阳这才把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把几本刚修好的书又重新码了码齐。 窗外已经过了正午,阳光从偏西的角度照进来,照在于依依安静的侧影上,也照在崔天阳那只还残留着锈迹与木屑的手上。 他背对着她,嘴角却极轻极轻地抿了一下,像在心里许了一个还不能说出口的愿。 两人在书店里又待了一会儿,崔天阳帮于依依把修好的书一摞一摞码回架上,顺手将柜台上的裁纸刀、浆糊、牛皮纸都归了位。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热气稍退,巷子里又传来了小贩们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于依依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旧挂钟,已经快一点了。 “饿了吧?走,去巷口吃馄饨。”崔天阳把最后几本线装书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于依依身后,说,“我推你过去,不远的。” 于依依有些犹豫:“真去啊?要不我请你,你帮我忙了一上午,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 “就两碗馄饨,什么破费不破费的。别跟我争这个。” 崔天阳的语气不由分说,就像他今天所有事情一样,带着一股稳稳当当的笃定。 于依依只好点头,又指了指柜台后的小铁盒:“那我把店门锁上,你先到门口等我一下。” 崔天阳没出去,就站在门口,等于依依把钥匙从柜台抽屉里取出来,又把那盒绿豆糕装进自己的小布包里。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把铁盒放好,又理了理裙摆,这才自己转着轮椅往外走。 崔天阳没有上前推,而是替她扶着门,把两扇门都敞开。 夏日的风灌进来,把于依依鬓边的碎发吹得轻轻飘起。 她抬起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忽然说:“我觉得今天好多了,腰上也没那么胀了,不知道是不是你刚才帮我看了那一会儿的缘故。” 第347章 好像真能治 “看可看不好病。”崔天阳笑了一声,走到她旁边,慢慢跟着她的轮椅走,“得认真治。我回头给你拟个调理方案,针灸加药膳,得花些日子。你要有耐心,我也会常来。”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的腿上。 于依依今儿个穿了条素净的蓝布长裙,裙摆遮到脚踝,只露出一双旧布鞋。崔天阳收回目光,没有再看。 巷子不长,走到底左拐就是那家馄饨铺子。 门面极窄,只放得下三张长桌,墙被油烟熏得发黑,但桌面擦得干净。 老板是个黑瘦的山东汉子,正站在灶前下馄饨。 崔天阳要了两碗清汤馄饨,又让老板给卧了两个鸡蛋。 于依依说吃不了那么多,崔天阳说鸡蛋是我给自己加的,你只管吃馄饨。 她被他这句话逗笑了,说你怎么也学会耍贫嘴了。 馄饨端上来时,汤清得能看见碗底,十来只薄皮小馄饨浮在汤面上,撒着葱花和紫菜,滴了几滴香油。 于依依拿起小勺,先舀了一口汤,轻轻吹凉了送进嘴里,眼睛眯了眯,说真鲜。 崔天阳也低头吃了一个,确实是好味道,皮子滑,馅儿鲜,汤头是用猪骨吊的,清淡不腻。 正吃着,门外来了个挎着竹篮卖栀子花的小姑娘,估摸十一二岁,晒得脸皮黑红,篮子里的栀子花摆得整整齐齐,花瓣雪白,香气浓得发甜。 小姑娘站在门口,瞅着两人,怯生生地问:“大哥,给姐姐买朵栀子花吧,新鲜的,早上才摘的。” 她嘴里的“姐姐”显然指于依依。于依依忙说不要。 崔天阳放下筷子,掏了几个零票子,挑了一朵半开的,花瓣上还沾着点露水,递给于依依。 “给你。驱驱暑气。”他把花递过去。 于依依接过来,低头闻了闻,嘴角抿出一点笑。 那朵栀子花被她拿在手里,衬得她整张脸都跟着亮了几分。 她把花小心地放在桌边,又低头去吃馄饨。 崔天阳看见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一口一口,不急不躁,像她的人一样。 吃完馄饨,两人回到书店门口。 崔天阳没进去,站在门口说:“下午我还得去李叔那里一趟,给你拿点药吃吃。” 于依依点点头,问:“那你的针灸,什么时候开始?” 崔天阳想了想,说:“等我把你的脉案再理一理,明天吧。” 于依依“嗯”了一声,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像要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 崔天阳朝她摆摆手,跨上自行车走了。 他骑出巷口时,回头望了一眼,于依依还坐在书店门口,手里握着那朵栀子花,在午后的阳光里小小的一团。 他脚下使力,车轮滚过青石板路,发出一串细碎的响声。 脑子里却已经飞快地转了起来。 于依依的腿是痼疾,但并非绝症。 若用温针通督,再配合药膳填精益髓,或许真能寻到一线转机。 他得先回去理清方案,去李田那儿借几味药材。 明天,他要正式开始。 崔天阳心里清楚,要治于依依的腿,单靠针灸还不够,须得配合药膳内服,药材的选择和炮制也得李田帮着把关。 等到了李田的药铺后。 崔天阳把于依依的脉象、舌象和双腿的症状一一说给李田听,又提了自己的初步想法。 温针通督,药膳填精。 李田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闭着眼想了好一阵,才睁眼道:“你说的这个病,是痼疾,要治起来得从长计议,至少我还真没看出来。不过你这思路倒有几分意思。温针通督,取的命门、腰阳关、委中,倒也不错。这样,我先帮你配几味药,你拿回去做成药膳,再结合针灸,观察两周看看。” 崔天阳谢过李田,拿着配好的药材回了家。 当晚,他没有急着去于家,而是把治病的思路反反复复又理了几遍,把要用的穴位、针法、药膳食谱都写在了一个本子上,又把本子压在枕头下,合眼前还在心里过了一遍。 第二天傍晚,崔天阳先走了,等到听到隔壁院于得志也回来了,他才动身。 于得志刚下班,正蹲在那里拾掇菜,听见有人敲门,起身去开。 见是崔天阳,先是一笑,又有些纳闷:“天阳?这大晚上的,怎么过来了?是不是泰丰楼有什么急事?” 崔天阳摆摆手,说泰丰楼没事。 他站在院子里,朝屋里看了一眼,问:“依依在吗?” 于得志说他老婆正陪她在里屋说话。 崔天阳说:“于叔,我有点事想跟您和婶子说,方便的话,咱们到堂屋里坐坐。” 于得志心里一紧,他最怕崔天阳用这种正儿八经的语气说话,忙往围裙上擦了擦手,把人让进屋。 堂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光线暖黄。 于依依的母亲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见于得志领着崔天阳进来,忙起身让座,又张罗着倒水。 崔天阳说:“婶子不用忙,我坐会儿就走。” 他也没绕弯子,待两人都坐定后,便将于依依身体不舒服、自己给她把了脉的事,简要说了。 然后他顿了顿,把最关键的话压着声音放了出来: “于叔,婶子,依依的腿……我想试着治一治。” 于得志和他老婆都愣了。 屋子里静了一瞬,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噗”地跳了一下。 “治……治腿?” 于得志的嘴唇动了动,像是不敢信,又像是太想信,身体不自觉地前倾过来,两只粗糙的大手按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都微微鼓起来。 他盯着崔天阳,眼睛一瞬不瞬,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哑着声问:“天阳,你这话,有几分把握?” “我要是没几分把握,不会跟您开这个口。” 崔天阳看着于得志的眼睛,目光很稳。 “依依的腿不是经脉尽断,知觉还在,只是气血阻痹太久,筋肉失养。我有套针灸和药膳结合的法子,能先从腰上下功夫。短期内让她没那么难受,长期……未必站不起来。” 第348章 施针 崔天阳说得谨慎,可“站不起来”前面那一个“未必”,已经足够让于得志夫妇的心同时揪了起来。 于得志老婆的眼泪几乎是“刷”地就下来了。 她一把捂住嘴,像是怕自己哭出声来,身子微微发抖,另一只手死死抓着炕沿,指节都泛了白。 她盯着崔天阳,几次想说话,嘴唇抖得厉害,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那眼神里有惊有怕有期待,还有十几年来压在心底的那点早就快磨光的念想,被这几句话又给勾了出来。 于得志把脸别到一边,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 他平时在泰丰楼后厨里算是个硬汉,对赵宇马红吆五喝六,手上被油锅烫出泡来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可现在,他肩膀微微佝偻着,两只手绞在一起,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才重重地点了下头:“天阳,只要能让依依好受点,别说配合,你让我干什么都行。叔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这一个闺女……你有几分力,叔就跟你使几分劲!” 崔天阳心里也酸了一下,但他忍住了,认真道:“于叔,婶子,你们先别跟依依说我是要治她的腿。她现在身子虚,情绪不能大起大落。我跟她只说是调理腰酸,治着看。等真有了起色,再慢慢告诉她。你们也照常待她,别突然把她当病人一样供着。吃饭、睡觉、走路,都跟平时一样,别让她多心。” 于依依的母亲连连点头,一边抹泪一边说:“行,行,都听你的。我们一个字都不说。” 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就往厨房走,说去给崔天阳热几个鸡蛋。 崔天阳刚要拦,于得志一把按住他的胳膊,用力攥了攥:“让她去吧。她这辈子,能替依依做的事不多。给你热个鸡蛋,她心里头好受。” 听到这话,崔天阳便不再推辞。 从于家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 月亮挂在胡同口的槐树梢上,把青石板路照得银白一片。 崔天阳慢慢走着,手里还拎着于婶硬塞给他的几个热鸡蛋。 他抬头看了看天,夜风温热,吹在脸上黏糊糊的。 他吐出一口长气,心里那个不能说的念想,比星星还亮。 隔了两天,崔天阳把于依依的脉案翻来覆去地推敲了几遍。 又去李田那儿把药材的炮制细节一一核实。 直到每一味药的归经、每一个穴位的补泻都心里有了底,才在一天傍晚正式去了于家。 他去的时候,于得志正坐在堂屋里卷烟。 见他进来,于得志“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把刚卷了一半的烟卷捏扁,想说什么,又怕说多了露馅,只干巴巴地张了张嘴:“天阳……来啦。” 于婶也从里屋快步出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个不停,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欣喜,眼睛红红的,像昨晚又没睡好。 崔天阳朝他们点了点头,低声说:“于叔,婶子,别紧张。你们照常忙,我去看看依依。” 于依依的房间在后院靠东边,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崔天阳走进去时,她正坐在窗前的轮椅上,借着天光看一本书,手边还摆着一碟没吃完的绿豆糕。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见是崔天阳,脸上立刻露出笑意,把书合上放到桌上:“崔大哥,你来了。我今儿个身上乏得很,正想着你要是再不来,我就明天让我爸问问你呢。” 崔天阳从肩上解下帆布袋,往桌旁的椅背上一搭,笑着说:“那以后说个准日子,省得你老惦记。来,我先给你把把脉,再看看舌苔。” 他说着拉过一张凳子,在于依依旁边坐下。 于依依乖乖伸出手,把细白的手腕搁在桌上。 崔天阳搭上三指,闭了眼。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院子里于得志在轻轻扫地的声音,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这一次切脉,崔天阳足足用了两分多钟。 他指腹下的感觉比前几日更清晰了。 于依依的脉象细弱,脾肾阳虚,冲任不调,腰以下经络阻痹,有一股很深的寒湿盘踞在督脉和膀胱经之间,郁结成“着痹”。 但让他心中笃定的,仍是那一丝藏得很深的“生机”。 他收回手,睁开眼,见于依依正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目光里带着点说不出的希冀,又带着点怕被拒绝的怯。 他忽然很想跟她说:“我或许真能让你站起来。”但话到嘴边,到底忍住了。 “还好。”他只是淡淡一笑,“比上次好一些。今天先给你做一次温针灸,取穴在腰背和腿上,会有些酸胀,你若是怕,就跟我说。” 于依依摇摇头:“我不怕。你尽管扎,我信你。” 崔天阳让于婶取来几条干净毛巾和一盆热水。 他自己则把银针盒取出来,又点上一根艾条。 艾烟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沉厚的药香,很快就散在屋里。 他让于依依平趴在床上,用热毛巾把她腰背和腿部的皮肤擦热。这过程里他什么也没多说,动作又轻又稳,像是照顾一个易碎的人。 于依依把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半截后颈,那上面细细的绒毛都竖着,不知是紧张还是害羞。 崔天阳先取命门、腰阳关、肾俞,三针齐下。 银针在他指尖极轻地一捻,便入了皮。 于依依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后便放松下来。 他接着取双侧委中、承山、涌泉,以温针法慢慢补入,不疾不徐。 艾条隔着纸片在针柄上方悬灸,热气顺着针身缓缓渗进肉里。 每过一会,他就把手掌贴近针周,感受那股由体内透出来的温热,像在判断某条河流有没有悄悄解冻。 “酸吗?”他低声问。 “酸……很酸,但是舒服。” 于依依的声音从枕头里透出来,有点闷,却比平时多了几分软和,“后腰那里,热热的,像贴了块暖乎乎的膏药,一直往骨头缝里钻。” 崔天阳“嗯”了一声,继续下针。 他下得很慢,每下一针都要看一眼于依依脚趾有没有反应,再看她面上的神情。 第349章 新厂建立 他是真的在做一场极精细的活计,比在后厨切文思豆腐还要专注。 额角渐渐沁出汗来,他也没擦。 于婶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只拿眼睛往里望。 于得志把扫帚搁在墙边,站在院子里,背对着房门,像一尊沉默的守门人。 他听见屋里偶尔传来于依依轻轻的抽气声,心都跟着一紧,可又不敢进去,只能一遍遍地对自己说:要信天阳,要信天阳。 约莫过了三刻钟,崔天阳起了针。 他用热毛巾重新给于依依把背腿擦净,又用药油推了推她后腰和双膝周围,直到皮肤微微发热才停手。 于依依翻过身来,脸上的气色竟比刚进屋时好了一些,两颊透出一点淡红,眼睛也清亮了几分。 她试着动了动脚趾,又抬起头看看崔天阳,有些惊喜地说:“崔大哥,我腿是不是热了?刚才有一会儿,我好像觉得脚心热乎乎的,像踩在温水里一样。” 崔天阳把银针擦净收好,回头看她,目光里带着笑:“有感觉就对了。慢慢来,咱们不急。等天气凉快些,我再带你去李叔那儿,让他也给瞧瞧。” 崔天阳说得很平常,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于依依说脚心发热的那一瞬间,他心里有多高兴。 那是气血开始往下贯通的迹象,是这具久痹的身体给出的一点点回应。 他收拾好东西,又把带来的药包交给于婶,细细嘱咐了煲汤的方法。 排骨焯水,加杜仲、牛膝、桑寄生、红枣,文火炖足两个钟头,让于依依睡前喝一碗,连喝七天。 于婶捧着药包,连声说记下了记下了,眼里的那点光比之前又亮了几分。 临走时,于依依突然叫住他:“崔大哥,你明儿还来吗?” 崔天阳回头,见她半撑起身子,眼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期待,像个小孩子在问明天还有没有糖吃。他笑了笑,说:“来。以后每隔一天,我都来给你扎针。你要按时吃药膳,不能偷懒。” “我保证不偷懒!”于依依用力点头,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躺回去。 于得志和于婶把崔天阳送到门口,两人站在月光里,好半晌没说话。 还是于得志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天阳,叔不会说漂亮话。就一句,以后在泰丰楼,你让叔干啥都行。” 崔天阳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月色里。 蝉声低了下去,夜风轻得像谁在耳边叹了口气。 他一边走一边想,今天只是第一步。 往后,还有很长的路。可他没有半点退意。 ………… 次日。 崔天阳回到泰丰楼,日子又恢复了熟悉的节奏。 后厨那口大铁锅仍在他手里翻飞,灶火舔着锅底,油盐酱醋在高温下炸出最浓烈的人间烟火气。 马红见师父回来,麻利地递上围裙,又把晾好的绿豆汤端过来,嘴里絮叨着:“师父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于叔就要把你的锅给霸占了。” 于得志在旁边笑骂了一句“臭小子”。 又转头对崔天阳说:“回来了好,再不回来,后厨都成菜市场了。” 崔天阳笑着一一应了,系好围裙,重新站到灶前。 几天不掌勺,手却没生。 回锅肉下锅,肉片在热油里瞬间卷起,红油翻滚,香气直冲房梁, 鱼香肉丝调的那碗荔枝味芡汁,依旧是那声熟悉的热油激香,酸得人眉毛一挑,甜得人口舌生津。 孙必光中午到大堂转了一圈,见几桌老客吃得满面红光,满意地回了账房。 忙完了午市,崔天阳刚坐下歇口气,一碗绿豆汤还没喝完,孙必光就掀开门帘进来了,身后还跟着方工程师。 方工程师今儿个穿了件半旧的白衬衫,袖口挽到肘上,手里拎着个黑皮包,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有些踟蹰,像是有大事要宣布。 “天阳,你来得正好。”孙必光搬了把椅子让方工程师坐下,自己也靠坐在账台边上,抱了胳膊,对方工程师道,“你跟他说吧。” 方工程师坐定后,从皮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崔天阳面前。 崔天阳低头一看,是份红头文件,标题写的是《关于军用压缩干粮生产线迁建及投产相关事宜的通知》。 他微微一怔,抬头看向方工程师。 “上头批下来了。” 方工程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难掩语气里的激动。 “新厂房已经收拾好了,就在西郊食品研究所北面,比原来这后院大出十倍不止。车间、仓库、办公室都分开了,还专门配了条机械传送带。以后生产、包装、仓储一体化,不用再窝在这几间小平房里。通知上让咱们下个月开始搬迁,争取入冬前完成迁建,正式投产。” 崔天阳把文件看了一遍。 文件上写得清楚,新厂房由军区后勤部和食品研究所共同划拨,机械设备由后勤部统一调配,泰丰楼这边负责提供技术支持和人员培训,搬迁期间原示范生产线的日常运转由食品研究所暂管。 也就是说,从下个月开始,野战口粮的生产将正式从泰丰楼后院迁出去,进入更大规模的工厂化阶段。 这当然是好事。 可崔天阳放下文件时,心里还是有些发空。 他想起这几个月来,后院那几间小平房里压片机日夜不停,自己和方工程师蹲在地上画工艺图、调配方,马红轮班盯着机器,段连长他们汗流浃背地学操作。 那地方局促、闷热、机器声吵得慌,可那些真正能改变前线战士口粮的东西,都是从那儿一块一块地压出来、一袋一袋地封好的。 如今要搬走了,像是一个孩子养大了,该去更大的天地了。 “搬走是迟早的事。”崔天阳把文件合上,慢慢说道,“我早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李部长催得急。”方工程师说,“入冬前要保证北方几个军区的冬训供应,战线拉得太长,光靠咱们这条示范线根本供不上。” “新厂那边设备好,原料供应也稳定,最主要是有了正式的车间和仓库,产量能上去,质量也能更有保证。” 第350章 搬空 “崔师傅,我知道这后院对你、对泰丰楼都有特殊的意义。但这事吧,往大了想,是好事。” “我明白。”崔天阳笑了笑,又转头看向孙必光,“孙叔,那边搬出去了,那边空出来,您打算怎么办?” 孙必光直起腰,走到门口,挑开后厨门帘往外看了一眼,又走回来。 “空不了。我早想好了,那几间平房打通,正好给泰丰楼做职工宿舍。现在合营了,前些日子又招了人,不给他们安排个住处,像什么样。” 方工程师连连点头说孙掌柜这想法好。 崔天阳也笑了,说这安排妥当,后院那几间平房改成宿舍,倒是合适,离得也近。 三个人又聊了几句搬迁的细节。 哪些设备要留作教学用,哪些资料要移交,马红要不要跟过去帮几天忙。 末了,方工程师说:“新厂那边的事你不用太操心,有我和郑所长盯着。你的任务还是技术把关,尤其是新工人培训,还得你来。没有你把关,他们弄出来的东西我不放心。” 崔天阳应了。 晚上回到家,他把这事跟易中海和吕翠莲说了。 易中海听完,咂了口茶,点头说:“这是正事。你做的那些军用干粮,本来就该到厂子里去,不能老跟炒菜似的窝在后厨。你也有你的位置,不是什么事都要你亲自动手。” 吕翠莲也跟着说:“是啊天阳,你这些天忙得人都瘦了,正好能歇一歇。你孙叔说得对,厂子那边有郑所长他们,你该放的心就放一放。” 崔天阳说:“舅妈我知道。泰丰楼有我在,乱不了。” 夜深了,崔天阳坐在炕沿上,又看了眼那份红头文件。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户纸鼓鼓地响。 他忽然觉得,这半年来的一切都像被什么推着往前走,野战口粮从无到有,从泰丰楼后院到即将落成的新厂,从一口炒锅到一整条生产线。 他不再是那个刚穿越来时只想着在泰丰楼站稳脚跟的小厨子了。 ………… 通知下来之后,泰丰楼后院的气氛就跟过去不一样了。 起初还只是多了一股忙碌劲儿,后来搬家的那几天,几乎整条巷子都能听见院子里传来的吆喝声和箱子拖地的摩擦声。 天刚擦亮,几辆从后勤部借来的绿皮卡车就停在了巷口,车身滚着一层薄薄的晨露,车厢上蒙的旧帆布被风吹得扑棱棱响。 方工程师带着两个从食品研究所调来的小伙子早早到了,屁股后头跟着十几个帮运的工人,穿的都是耐磨的灰布衫,肩头搭着手巾,进进出出地搬东西。 崔天阳也起得比往常早。 他没有站到最前头去指手画脚,只站在廊檐下,手里端着一缸子热茶,静静地看着那些跟他朝夕相处了小半年的机器被一点一点从平房里拆出来。 压片机是最先抬上车的。 那台机器不算重,可搬到门口时几个工人还是费了老大的劲。 崔天阳看着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机身,上面还留着一道他从车间带回来的细长划痕,是当初调试时他手滑了一下留下的。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晚上为了校准一个压力参数,他和方工程师蹲在机器旁,点着煤油灯,来来回回忙到后半夜,谁也不肯先回去。 如今它被抬走了,像是个刚出了师的徒弟,要离开师傅去更大的地方闯荡。 赵宇也来了。 跟以前相比,赵宇还是那副少言寡语的样子,卷起袖子和工人们一起抬机器,背上洇出一大片汗渍。 马红则在一旁清点零配件,一手拿着本子,一手拿着铅笔,嘴巴不停地报着数,跟两个研究所的小伙子对完单子又跑到崔天阳跟前,说师父您放心,少一颗螺丝我都给您追回来。 崔天阳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拍了一巴掌,说少一颗螺丝你自己留那儿。 马红嘿嘿笑着跑开了。 搬迁一共持续了三天。 三天后,后院空了。 那几间平房被搬得只剩光秃秃的水泥地和几排还没来得及拆走的木架。 地上散落着一些用过的标签纸、废包装皮和几根不知什么时候掉落的铜线头。 于得志带着几个帮厨把平房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又把那些木架拆下来,该留的留,该劈的劈,说是回头当柴火烧了。 院子里的空气总算清静下来,不像以前那样一天到晚都响着压片机的声音,反而叫崔天阳有些不适应。 他有时忙完午市,还会下意识地往后院走,走到一半才想起来,机器已经搬走了,那间屋子现在是空的。 可后脚孙必光就找人把木料搬了进去,说要趁着入秋前把职工宿舍收拾出来。 没几日,后院里便又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比从前还热闹。 几间平房被重新刷了白灰,安了新门新窗,砌了个带烟囱的大灶,又搭了三条长桌。 崔天阳站在新食堂门口看了看,觉得挺好,有模有样了。 新厂正式投产那天,崔天阳跟郑所长、方工程师他们一道去了西郊。 那是他头一回来这个厂子。厂房比他想得还大,灰砖围墙上拉着铁丝,大门两侧种着两排新栽的白杨,叶子还嫩生生的。 车间里窗明几净,几台新式压片机轰隆隆地运转着,传送带把一块块包了铝箔的压缩饼干稳稳地送出来。 崔天阳在车间里站了许久,看那些穿着新工作服的年轻人按照他定的工艺流程一步步操作。 虽然动作还不太熟练,但每一步都有模有样,规规矩矩。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当初自己蹲在泰丰楼后院里敲打出来的那套东西,现在变成了眼前这条从早到晚滚动不息的生产线。 那些他熬过的夜,较过的真,在这里变成了能够复制、能够传播、能够交给更多人的标准。 方工程师带他参观了仓库和检验室。 检验室里摆着几个新到的玻璃仪器,有两个年轻技术员正对着记录表认真核对数据。 第351章 何雨柱请客 方工程师说:“现在厂里这些检测,都是按咱们那时候定的最严标准来的。你定的那些硬道理,他们一天也不敢松。” 崔天阳点了点头。 他知道,从泰丰楼到西郊,变的只是地方和规模,有些东西不能变,也变不得。 只要质量这道关还攥在手里,其他都好说。 搬走之后,崔天阳照旧回泰丰楼干活。 后厨的节奏重新热络起来,少了野战口粮的牵绊,他的精力又大部分回到了灶台和徒弟们身上。 得空时,他还会骑车去西郊厂里转一圈,看看生产,看看人。 厂里的工人们也认他,都知道这就是那个从泰丰楼来的老师傅。 有回他在仓库门口碰见个年轻的技术员,那小伙子一见他,立刻停下手里的活儿,站得笔直:“崔师傅好!” 崔天阳笑着点点头,问了几句生产上的小事。 小伙子答得结结巴巴,最后说:“我在这儿干了两个月了,最佩服的就是您。我们食堂大师傅说了,就是您把炒菜的手艺变成咱们前线战士背着的干粮。” 崔天阳听了,心里发暖,面上却只说:“是大家伙儿一起干出来的。”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 职工宿舍弄好的那天,崔天阳亲自下厨,炒了满满一锅回锅肉,又烧了个大锅酸菜白肉,蒸了两笼屉白面馒头。 泰丰楼的伙计们围坐在长桌前,吃得热热闹闹。 马红跑前跑后端菜盛饭,于得志端着搪瓷缸子喝着小酒,孙必光坐在最前头,看着满屋子的人,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这顿饭,菜是寻常菜,人都是自家人。 崔天阳坐在中间,跟几个老伙计碰了碰杯。 外头起了风,吹得后院那几棵老槐树沙沙响,像在给这新的灶火添响。 夜深了。 崔天阳回到家,洗了把脸,坐在炕沿上擦脚。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银。 他想起白天在车间里看到的那一幕,又想起晚上职工食堂里的馒头香。 两种香气混在一起,竟然也没什么不搭的。 吹了灯,躺下去,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崔天阳刚在井台边洗完脸,正拿着毛巾擦脖子,院门就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崔哥!崔哥!”何雨柱一脚跨进院子,手里拎着个用粗绳捆着的油纸包,额头上汗津津的,一看就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他今儿个没穿食堂的围裙,换了件半新的蓝布褂子,下摆整整齐齐地扎在裤腰里,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就是那张脸被伏天的日头晒得又黑了一层,笑起来时牙显得格外白。 “大清早的,你怎么跑过来了?今天不用去厂里?”崔天阳把毛巾往肩上一搭,笑着迎过去。 “去!一会儿就走!”何雨柱把油纸包往崔天阳手里一塞,兴冲冲地说,“崔哥,今儿个晚上你可得来我家吃饭。我昨天去买了半扇排骨,又跟人换了条活鱼,都在水缸里养着呢。晚上我下厨,你叫上易大爷和吕婶,雨水也老念叨你们。咱哥俩好久没好好坐下吃顿饭了。” 崔天阳打开油纸包一看,是几块切得方方正正的驴打滚,面上滚着黄豆面,还冒着点热气。 他捏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糯香甜,豆沙馅细腻,就知道这是南城那家老回回铺子刚出笼的。 他一边吃一边说:“买这个做什么,晚上去你家吃饭,我还能空手不成。说吧,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别的事,就是想请你吃顿饭。”何雨柱咧着嘴,挠了挠后脑勺,“厂里最近菜不错,我手艺也长进了,想让你给我尝尝,看看够不够格在你面前露两手。雨水也想你跟吕婶了,天天在家念叨。” 崔天阳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何雨柱这个人他了解,心里有事的时候说话就特别快,手脚也跟着不停,这会儿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不停地摆弄着腰带扣子,跟平时那个在灶台前稳当当的何师傅判若两人。 不过眼下还没到问的时候,他愿意先说就自己会倒出来。 崔天阳便应了:“行,你晚上好好准备,我带你易大爷和吕婶过去。” 何雨柱笑得更开了,连声说好,转身就要走,被崔天阳叫住,又从屋里拿了包昨晚上蒸的红糖馒头塞给他,让他带回去跟雨水当早饭。 何雨柱推了两下便收下了,把馒头裹在衣服里往怀里一揣,风风火火地走了。 傍晚时分,暑气稍退,崔天阳跟易中海、吕翠莲一道往何雨柱家去。 何雨柱和何雨水住在南锣鼓巷靠北的一条胡同里,两间小瓦房,带个不大的院子。 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炖肉香,混着炸鱼的香气,从院墙上翻出来,勾得人直咽口水。 吕翠莲笑着说:“这柱子,手艺见长啊,光闻这味儿就地道。” 何雨柱正在灶前忙活,光着膀子,只系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听见院门响,回头喊了声“来了来了”,又让何雨水赶紧出来迎人。 何雨水今儿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小褂,两条辫子梳得油亮,见了吕翠莲就小跑过去,亲亲热热地叫了声“吕婶”。 吕翠莲笑着搂了搂她,又把手里的一个小布包递过去,说这是给你织的两双袜子,天凉了穿。 何雨水高兴得眼睛亮晶晶的,连声说谢谢。 易中海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转,看看墙边堆的柴火,又看看那张用砖头垫了脚的小方桌,脸上带着笑。 崔天阳则搬了把小凳子,坐在离灶台不远的地方,看着何雨柱炒菜。 何雨柱今儿个是真卖力气。 一口铁锅搁在临时搭的土灶上,底下柴火烧得旺旺的。 他手脚麻利地往锅里下料,葱姜蒜一样不少,酱油醋顺着锅边一溜,滋啦一声,香气直冲上来。 锅里炖的是排骨,已经焖得快脱骨了,酱色浓油,看着就下饭。 旁边案板上还摆着片好的鱼片,挂了薄薄一层蛋清糊,等着一会儿下锅。 第352章 娄氏铁厂换人 何雨柱一边翻炒一边跟崔天阳说这火候怎么掌握的,哪道菜学的谁,说到兴头上还顺手把锅往上一颠,几块排骨在火苗里翻了个漂亮的跟头。 崔天阳在一旁看着,偶尔点点头,偶尔说一句“大火再顶半分钟”“这汤色还差点火候”。 何雨柱听得认真,立刻照做。 灶火映得两个人脸上都红通通的。 何雨水在旁边摆碗筷,时不时抬头看看她哥和崔天阳,嘴角翘得高高的。 饭菜上桌时,月亮已经从屋后头爬上来了。 院子里拉了盏小电灯,黄澄澄的,照得满桌菜热腾腾的。 何雨柱端上最后一道水煮鱼,红油在盆里滋滋响,花椒和干辣椒堆得尖尖的。 他给易中海倒了杯散酒,给吕翠莲和何雨水倒了凉白开,给崔天阳倒了一小盅。 然后自己端起杯子,张了张嘴,本来想说几句敞亮话,最后只憋出一句:“易大爷,吕婶,崔哥,吃菜!都趁热吃,凉了味儿就差了!” 几人齐动筷子,吃得分外香。何雨柱的手艺的确见长,排骨炖得酥烂,水煮鱼麻辣鲜香,鱼片嫩得筷子一夹直打晃。 易中海吃了几口,难得夸了句“这手艺能上桌了”。 何雨柱被夸得嘿嘿笑,忙又给易中海添酒。 何雨水吃得鼻尖冒汗,不停地喝凉白开,吕翠莲笑着给她夹了块鱼肚肉,让她慢点吃。 吃到一半,何雨柱放下筷子,像是终于憋不住了,压低声音说:“崔哥,易大爷,厂里最近好像要变动了。” 崔天阳夹菜的手没停,只“嗯”了一声,示意他往下说。 “我们厂门口的保卫员,前些天换人了。” 何雨柱拧着眉头,手在桌沿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原来那几个都是跟着娄厂长好些年的老人,熟得很。现在换成了几张生面孔,穿得挺板正,腰里都别着对讲机。我们食堂买菜进出,以前打声招呼就行,现在要签条子、报部门,还得对证件。问他们为啥,也不说,就说是‘按规定办事’。” 易中海放下酒杯,也是点了点头:“确实,我最近也注意到了?就是不知道娄厂长那边怎么说?” “没听着信儿。” 何雨柱摇摇头,又看向崔天阳。 “崔哥,我寻思这事不太对。娄厂长是个心里有数的人,平时对底下人最重感情,不会平白无故把老保卫员都换了。我怕是上头要有什么动作……你说,会不会跟泰丰楼那时候一样,也要搞公私合营了?” 崔天阳没有马上回答。 他嚼完嘴里的菜,端起那盅酒抿了一小口。 何雨柱想的,他前几天跟娄半城吃饭时就猜到了。 娄半城说市里派人做了资产评估,那还只是第一步。 如今连厂门口的保卫员都换了人,说明动作已经推进到了内部管理层面。 合营的消息,怕是很快就瞒不住了。他看了眼何雨柱那张满是油汗的脸,目光沉了沉。 “柱子,你信我吗?”崔天阳问。 “信。”何雨柱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信就记住我这话。”崔天阳放下酒盅,正色道,“不管厂里来什么人,换什么规矩,你只管把食堂这摊子守好。灶火不熄,饭菜不松,工人吃什么你都保证好。外头的事,有娄厂长和上面的人去管。你凭手艺吃饭,不掺和那些有的没的。该知道的,你自然早知道;不该知道的,别去打听。听见没?” 何雨柱张了张嘴,像还有话说,可对上崔天阳那双眼,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重重点了点头。 他知道崔天阳是为自己好。 有些风波,不是他一个食堂师傅掺和得了的。 他忽地松了口气,又给崔天阳满上一小盅,笑着说:“那我不瞎操心了。来,崔哥,我再敬你一个。”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院角那棵瘦高的枣树沙沙响。 桌上的菜慢慢见底,月光和灯影在桌面上交叠,几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崔天阳看着何雨柱那张被炉火烤得黑红的脸,心里却想,这场风,怕是比何雨柱以为的还要大。 第二天清晨,何雨柱是被何雨水摇醒的。 “哥,该起了。你不是说今儿个要早点去厂里吗?” 何雨水站在他床头,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推了两下。 何雨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见他妹妹已经换好了干净的学生衫,两条辫子梳得齐齐整整,正歪着头看他。 天光从半扇旧木窗里漏进来,落在她额角上,毛茸茸的。 他心里一暖,翻身坐起来,光着脚踩在炕沿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知道啦,知道啦。你吃了没?”他揉着眼问。 “没呢,等你起来一块儿吃。” 何雨水说着已经走到外屋,把昨晚剩的半张烙饼切了,又把小米淘洗好了蹲在灶台前生火。 她嘴里的“一块儿吃”其实每次都是她吃一半,剩下全塞给何雨柱,自己就着米汤就饱了。 何雨柱知道,却也不说破,只是每次都要把她赶到桌边坐下,逼着她多吃几口。 早饭后,何雨柱换上了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把裤脚用别针收紧了些,临出门前又对着门后的破镜子使劲抹了把脸。 他这人,别看平时马马虎虎,可只要进厂门,就一定要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 按他师父冯新的话说,灶上的师傅,要是不干净,做出的菜也没人信。 他骑着厂里给食堂配的那辆旧自行车,从南锣鼓巷一路往北。 早晨的太阳还不太毒,胡同里凉丝丝的。 骑到厂门口时,他下意识减了速,拿眼去扫门口那几个站岗的保卫员。 果然,新来的两个生面孔已经在岗上了。 一个在传达室旁边翻着一本登记簿,另一个在铁门前来回踱步,腰上的皮带扎得笔挺,站姿跟当兵的似的。 何雨柱认得其中一个,面熟,像是上礼拜刚调来的。 他推着车过大门时,那人抬手一拦,说:“同志,证件。” 何雨柱皱了皱眉,还是从裤兜里摸出食堂的工作证递了过去。 第353章 改制 那人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又抬眼看看他的脸,最后才把证件还回来,摆摆手说:“进去吧。” 何雨柱把证件揣回兜里,心里却不是滋味。 他在这厂子里也干了小半年了,以前进出食堂后门,门口的老赵老钱都冲他喊“何师傅”,哪个查过他证件。 现在倒好,一夜之间,门口的人不认识他了,他也认不得门口的人了。 这感觉活像自己变成个外来的。 食堂里已经有人到了。 帮厨老周正蹲在后门口剥蒜,见他进来,抬头喊了声:“何师傅来了?今儿个菜送得早,你赶紧去验货,肉挺新鲜。” 何雨柱应了一声,把车支在墙边,套上围裙,跟着老周去了后厨。 送菜的是老张头,天不亮就赶着马车从东郊送来的,一筐茄子,一筐西葫芦,半扇猪肉,还有两条草鱼,都还带着晨气的凉意。 何雨柱蹲下来,掀开肉上的油布看了看,又用手指按了按,见肉质紧实,血色鲜亮,才在单子上签了字,让老周搬进去。 一整个上午,他都心神不宁,手上虽然没停,脑子里却总在转昨晚上崔天阳说的话。 那些新来的保卫员,那些陌生的证件检查,那些以前没有的条子规矩,像一根根细小的刺,卡在他心里。 他不是不懂这些变化背后意味着什么,而是实在不喜欢这种什么事情都悬着不落地、什么话都不能明说的气氛。 他是个在灶台前干活的人,喜欢直来直去,一顿饭做得好不好,掀开锅盖就知道,哪像这些天这样,什么都遮遮掩掩的,让人心里长毛。 中午开饭的时候,工人们照例排着队打菜。 何雨柱站在灶前,戴着白帽,手里颠着一把大锅铲,眼疾手快地往每个搪瓷碗里舀菜。 菜是熬茄子配土豆,外带一勺肉末,油汪汪地盖在饭上。 打饭的工人们大多都是熟人,有性子直的,见了他就喊:“何师傅,今儿个菜香啊!” 何雨柱扯出个笑,说多吃点,下午有力气。他笑得跟平时一样,可心里却不像表面那么松快。 他看见队伍尽头有两个穿灰制服的干部在低声说话,其中一个拿眼睛往食堂里扫,像在看什么,又像在数什么。 何雨柱不认识这两个人,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就是娄半城说的“上面”派来的人。 下午,娄半城来食堂转了一圈。 他穿着件白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肘上,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做派。 何雨柱正在后厨带老周他们擦灶台,娄半城掀开帘子进来,见了他便笑着招手:“柱子,出来一下。” 何雨柱忙把抹布一扔,跟了出去。 两人站在食堂外面的老榆树底下。 娄半城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给何雨柱,何雨柱摆手说不会。 娄半城也不勉强,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柱子,最近厂里有些事在调整,你只管把你那摊子事管好。食堂不能乱,工人们吃不上热乎饭,比什么都容易乱。你明白我意思吧?” 何雨柱抬头看他。 娄半城的脸在树影里半明半暗,看起来比上次在什刹海吃饭时又清瘦了些,眼窝也陷下去了些。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明白”,又觉得光这三个字太轻了,便补了一句:“娄厂长,您放心。食堂的事我兜着,谁来也一样,灶火照点,菜照炒。” 娄半城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笑着说:“当初没看错你。” 他把烟头在树干上碾灭,背过手往车间那边去了。 何雨柱站在原地,看着娄半城走远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难受。 他说不好那是什么滋味,就好像这个人一直在用笑和烟把这些天所有的不容易都压下去,走得稳稳当当,可谁也不知道他肩上到底扛了多沉的东西。 他摇摇头,转身回了后厨。 晚上回到家时,何雨水已经放学回来了。 她见何雨柱进屋,先端了杯凉白开过去,又神神秘秘地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卷子,在他面前晃了晃:“哥,我们学校作文比赛,我拿了第三名!老师说我的字写得最好,还说再练练,能去区里比赛。” 何雨柱接过卷子一看,是一篇写“我的哥哥”的作文。 字迹一笔一画,干干净净。他没有细看,只笑着在何雨水头上揉了一把,说:“行啊小雨水,等你拿了区里的奖,哥给你买双新球鞋。” 何雨水眼睛一亮,问真的假的。何雨柱把胸脯一拍:“你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夜里,何雨柱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娄半城说那几句话时的神情,又想起崔天阳昨晚上看自己时那副笃定的样子。 两个人都让他放心,可他偏偏放不下心。 他何雨柱不是什么聪明人,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他知道,一个人对你好,你就要记他的好。 娄厂长对自己有知遇之恩,崔天阳对自己有提携之义。 如今厂里要变,他帮不上大忙,那至少要把食堂这摊子事护住,让工人们什么时候来都能吃上口热乎饭。 这么想着,心才慢慢静下来,窗外的虫声一声接一声地叫着,像在催着他睡。 接下来几天,厂里的变化像梅雨天里的潮气,一点一点地渗进来,又湿又闷,还躲不开。 先是各车间开始重新编组,工人的班次和时间也调整了,门口的挂牌换了好几块,平时最熟的那条上下班路线,如今隔几步就多出一道“区域调整”的示意线。 何雨柱看在眼里,话却不多。 他照旧每天凌晨去接菜,后厨的灶火照旧按时点起来,该出几锅菜就出几锅。 老周有几次忍不住凑过来嘀咕,说食堂是不是也要改规矩,被何雨柱一句“咱只管把菜做好”顶了回去。 老周见他不愿深聊,也就不再吭声。 可真正的变动到底还是来了。 那天午后,厂里的大喇叭突然响起来,叫各班组长和主要岗位人员去大礼堂开会。 第354章 更名,红星轧钢厂 何雨柱作为食堂负责人也被通知到了。 他摘下围裙,擦了把脸,把帽子扣上,跟着人群往大礼堂走。 一路上不少工友交头接耳,有人压着声音说“公方代表今儿个要来”,也有人说“娄厂长可能不当厂长了”。 何雨柱谁也没搭话,只闷头往前走,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大礼堂里黑压压坐满了人。 台上已经摆好了一排长桌,铺着蓝布,放着茶杯和话筒。 娄半城就坐在长桌最边上,还是那身白衬衫,只是今天把袖子放下来了,扣子系得整整齐齐,领口的风纪扣也扣上了。 他脸上没太多表情,只时不时和旁边的人低声说话。 何雨柱坐在靠后的位置,远远地看着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娄半城平日里到食堂来,总是一副轻松随和的模样,可这会儿在台上,他看起来和一个即将卸任的人没什么两样。 会议开始后,先是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干部宣读文件。 何雨柱听得不是很明白,只知道大意是厂子要实行公私合营,成立新的管理机构,公方代表进驻,生产经营计划由新班子统一安排。 随后是那位公方代表讲话,四十来岁,方脸,浓眉,说话条理清楚,声音不大,却字字落得实。 他说厂子还是这个厂子,工人还是这些工人,只是往后厂里的管理方式要跟国家的整体安排接轨。 他最后说了一句:“我们要把娄氏铁厂办得更好。” 台下一片安静,过了好一阵,也不知道谁起头,才有了掌声。 何雨柱看见娄半城在文件上签了字。他签字时坐得很直,手也稳,看不出什么情绪。 签完字把钢笔帽拧上,轻轻放在桌上,像放下了一把用了很久的钥匙。 然后他站起来和公方代表握手,脸上还带着笑。 何雨柱隔得远,看不清他眼底有什么,但他觉得那笑容发空,像隔着一层纸。 散会时,何雨柱在人群里又看见娄半城。 他和几个人站在礼堂门口说话,神态还是那样不紧不慢。 何雨柱想过去说点什么,可脚底像生了根,实在想不出自己该说哪句话。 那些安慰或表态的话,搁在平时他还能咧咧几句,可此刻一句都说不出口。 他干脆转过身,回食堂去了。 到了食堂,老周他们已经等着了。 老周见他回来,嘴张了张,想问开会到底说了什么,可看他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何雨柱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忽然把帽子摘下来往案板上一摔,说了声“开工”。 他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从胸腔里逼出来的劲儿。 老周赶紧催着几个帮厨点火洗锅,食堂里又响起了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那天傍晚开饭,何雨柱比往常做得更卖力。 他多切了五斤肉,多炒了两个菜,把那锅白菜粉条炖得油亮喷香。 打饭的窗口前排起长队,工人们端着搪瓷碗,有气无力的,都有点蔫。 何雨柱一边舀菜一边高声说:“今儿个菜足,都多吃点!吃饱了好干活,天塌不下来!” 他嘴上这么说着,手里的大勺一点不含糊,每一碗都舀得满满当当。 有人抬头冲他笑了下,说何师傅,这菜真香。 何雨柱便也笑,笑纹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倔。 他想起崔天阳那晚说过的话。 不管厂里来什么人,换什么规矩,灶火不熄,饭菜不松。 他何雨柱别的干不了,可这两条,他能守住。 晚上回家,何雨水还没睡,趴在桌前写作业。 见他进来,何雨水仰起小脸叫了声“哥”,又说我今天发新书了,包了书皮。 何雨柱“嗯”了一声,脱下工装挂在门后,洗了把脸,在桌边坐下,盯着妹妹包好的书皮出神。 “哥,你怎么了?厂里有事啊?”何雨水凑过来,声音软软地问。 何雨柱这才回过神,扯出个笑,说:“没事。厂里忙,累了。” 他不想让妹妹为那些她还不懂的事烦心。 何雨水却没走开,而是从书包里摸出几颗用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放进何雨柱手里:“我们班小娟给我的,我没舍得吃,给你留的。” 糖纸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几粒彩色的星星。 何雨柱看着那几颗糖,忽然鼻子一酸。 他伸手在何雨水头上揉了揉,哑着嗓子说:“哥不累。哥就是觉得,咱得把日子过好,不能让人看扁了。” 何雨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坐回去继续写作业。 何雨柱剥了一颗糖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得舌尖发麻。他闭上眼,心里慢慢静下来。 不管厂里以后谁来当家,他妹妹还在,灶还在,自己这双手还在。 那就够了。 ………… 第二天,何雨柱照旧起得早。 天蒙蒙亮,巷子里的青石板还带着前一夜的潮气,他推着那辆旧自行车出门时,东边的天边才刚泛出一点蟹壳青。 经过胡同口那棵大槐树,一只早起的喜鹊在枝头“喳喳”叫了两声,他抬头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句“叫什么叫,今儿个又没肉给你吃”,便蹬上车往厂里骑。 清晨的风带了点凉意,扑在脸上倒舒服。 何雨柱一边骑一边合计着中午该备多少料。 如今工人们的饭量他心里有数,天热归天热,油水不能少,红烧茄子和肉末豆腐都得加量。 路过菜市口时,他顺道跟赶早市的菜贩子打了个招呼,问了两句土豆和冬瓜的价,想着回头让老周来定。 他骑得不快,可心里的那点闲散也没能维持太久。 远远地,他就看见厂门口聚着几个人,正仰着头朝门楣上张望。 何雨柱放慢车速,眯了眯眼。那扇大铁门还是那扇铁门,灰扑扑的,两边水泥门柱上爬着几根半黄的藤。 可门楣上原先挂了好些年的那块“娄氏铁厂”的牌子,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崭新的木牌,白底黑字,端端正正地写着四个字。 红星轧钢厂。 何雨柱脚下一滑,自行车差点歪倒,他慌忙用脚尖撑住地,连人带车停在了厂门口。 第355章 食堂主任 他仰起头,把那块新牌子上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字写得方正,新漆还没干透,几丝黑漆顺着笔画往下淌,像极了人咬牙时脖子上鼓起来的青筋。 门柱上原来的钉子眼还在,黑乎乎的,像几只张着的嘴,被人用一块木板囫囵盖住了。 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得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不是震惊,也不全是难过,更像是一天之内,自己熟悉的地方被换了个名字,连带着过去那大半年在这儿起火、做饭、跟人说笑的日子,都像成了旁人的故事。 “何师傅,来了啊。” 旁边站着的是老周,正帮着几个工人扶梯子。 他见何雨柱发愣,凑过来低声说,“今儿一早,公方代表让人来换的牌子。娄厂长……不在。” 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风听了去。 何雨柱“嗯”了一声,目光还粘在那块牌子上。 他想起娄半城白衬衫的袖口,想起什刹海边的黄酒和那句“明白和甘心之间隔着一层窗户纸”,又想起昨天会上娄半城笑着签完字,把钢笔轻轻放在桌上的样子。 那人走的时候,是不是也回望过一眼这门楣?还是从头到尾都没抬头? 他到底没问。 只把自行车往墙边一停,拎起车把上的布袋,说了句:“回食堂吧,今儿个菜多,得早点备。” 老周应了声,招呼着几个帮厨跟上去。何雨柱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块新牌子。 朝阳已经爬上来了,把“红星轧钢厂”几个黑字照得发亮,漆味还没散尽,在风里像某种并不刺鼻却挥之不去的存在。 何雨柱走进食堂后门时,天光已经大亮,几缕阳光从东墙的破窗格里斜射进来,把灶台前那方空地照得明晃晃的。 他刚把布袋放下,准备去缸边舀水,就见食堂前厅的条凳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中等身材,偏瘦,穿一件半新的灰布干部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袖口整整齐齐地挽了两道,露出手腕上一块亮锃锃的手表。 他腿边放着一个黑皮包,皮面擦得干干净净,包沿上还别着一支钢笔。桌上摊着几页纸,用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压着,正低头翻看。 何雨柱脚下一顿,和老周交换了一个眼神。 老周摇摇头,意思是不认识。 “同志,你是?”何雨柱开口问。 那人闻声抬头,起身,动作不紧不慢,脸上带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 他先不急着回答,而是把桌上的纸收进皮包,又把皮包扣好,才朝何雨柱伸出手:“你就是何师傅吧?我姓钱,钱德胜。是新来的食堂主任。以后食堂这块,由我负责统筹管理。咱们一起把食堂办得更好、更规范。” 何雨柱有点发懵,下意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伸过去跟对方握了一下。 钱德胜的手不软不硬,恰到好处地握了握就松开,既不太热络,也不算冷漠。何雨柱问:“钱主任,您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厨房准备。” 钱德胜摆摆手,笑着说:“不用准备,不用准备。我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做客的。食堂的情况,上面已经给了不少材料,我昨晚也看了一遍。今儿个提前过来,就是想趁你们还没开火,实地走一走、看一看,摸一摸底。” 他说话带点外地口音,字正腔圆,像是从部队转下来的。 何雨柱“哦”了一声,也不知道该接什么。 钱德胜已经拎起皮包,走到灶台边,一样样地看过去。 锅铲怎么挂的,油盐酱醋怎么摆的,碗柜里的碗碟刷得干不干净,他都看得仔细,时不时问上几句。 何雨柱跟在他后头,心里七上八下,像被老师检查作业的学生。 “何师傅,你们食堂平时早上几点开火?中午几菜几汤?菜品是你们自己定,还是有人安排?”钱德胜一边在本子上记,一边问。 “早上七点开早饭,中午两个菜一个汤,晚上也是两个菜,有时加一个咸菜碟。菜单是我跟老周商量着定,菜市场什么新鲜就做什么。”何雨柱答得老实。 钱德胜点点头,又指着灶台边那袋土豆问:“这些食材入库有没有登记?用多少、剩多少,月底有盘账没有?” 何雨柱说登,天天都记在本子上。 钱德胜“嗯”了一声,把本子翻给他看:“我今早翻了一下你们之前的账本,记得挺细。何师傅,你这个人,会干活。”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以后厂里规范管理,食堂的账目、菜单、人员排班,都要按新章程来。我来了,就是为了帮你把这些理顺。” 何雨柱听着,没有做声。他不怕人管,可“规范”这两个字,总让他隐隐觉得后面跟着一串麻烦。 这新主任才来头一天,就翻了他的账本,看了他的灶台,摸了装油的瓶子,像是要把这间厨房的每一条缝都拨开来看看。 他不怪对方,可心里就是有点不得劲。 老周在旁边也不说话,只是比平时更用力地擦着那口大铁锅,擦得锅底都泛了蓝光。 “钱主任,您放心。我何雨柱不是那种偷奸耍滑的人。该登记的登记,该盘账的盘账,您怎么要求,我怎么做。” 何雨柱说,声音平实,不卑不亢。 钱德胜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好,有你这句话,我这心里就有底了。来,咱们先把今天的菜单定下来。后勤送来的单子在你那儿吧?” 何雨柱“哎”了一声,去后厨把菜单拿了出来。 钱德胜把皮包搁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一张印好的表格,用钢笔在上面圈圈画画,嘴里念叨着“红烧茄子油盐重了些,可以改成清炒加一勺肉末”、“豆腐汤不要勾芡,天热容易馊”,时不时抬头问何雨柱的意见。 何雨柱开始还绷着,后来见对方不是在故意找茬,而是真心在盘算怎么把食堂的饭菜做得更合规矩、也更合工人们的胃口,便一点点松下来,把自己的看法也说了。 第356章 新官上任 临近开火,钱德胜把表格收进皮包,说:“就先这么办。今天我先熟悉情况,明天开始,咱们每天下午碰一次,把第二天的菜单和用料定下来。以后食堂要接受厂部统一考核,提前规范起来,咱们不吃亏。” 他朝何雨柱点了点头,拎着包出了食堂。 何雨柱站在门口,看着钱德胜的背影走远。 阳光把那张灰布干部服照得发白。老周靠过来,压低声音说:“这钱主任啥来头?管得真细。” 何雨柱摇摇头,转身走回灶台,抓起锅铲,在手里掂了掂,说:“管他啥来头。火照点,菜照炒。他讲规矩,咱们有手艺,不怕。” 他说完,把锅铲往锅里一磕,高声吆喝:“开火!今儿个多切五斤肉,红烧茄子给工人们吃足喽!” 灶火腾地蹿起来,锅里的油花噼啪作响。 红星轧钢厂食堂的烟囱里,照旧冒起了第一缕白烟,袅袅地升上清晨的天空。 晚上回家,何雨柱推开门,何雨水正给院角那盆水仙换水。 她抬头喊“哥”,见他没应,就端着盆子跟进来,仰脸看他:“哥,你今儿个不高兴。” 语气跟陈述似的。 何雨柱把布袋往墙上一挂,回头见她一脸认真的小模样,到底没绷住,嘴角扯了扯:“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不高兴了。” “你每次不高兴,回来第一件事都不跟我抢水喝。” 何雨水把盆子放下,走过去给他倒了杯凉白开,“今儿个你直接坐那儿了。” 何雨柱怔了怔,接过水杯一口喝了,又伸手在何雨水鼻尖上刮了一下:“鬼机灵。” 放下杯子,何雨柱长长出了口气,像要把这一天积攒下来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都吐出去。 何雨水顺势坐到他旁边,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陪着。 何雨柱想说些什么。 可刚想开口,话却像堵嗓子里,随即又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出来后,何雨柱才算是好受点。 随即何雨柱开始把这两天厂里的变化,和他自己的感触说了出来。 其实这些变化并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 何雨柱也能看出来,随着铁厂这样的改变,是更加规范了。 真正让何雨柱难受的是。 原本这厂子的主人,娄半城,似乎被边缘化了。 这个厂子,也不是娄半城的了。 对于娄半城,何雨柱还是很感激对方的。 现在想到对方可能遭受了不公的对待,心里更多的是为对方打抱不平。 把这些都说了出来后,何雨柱心情好了许多。 同时。 何雨柱心里也暗自下了决定。 明天,明天他就去跟娄厂长聊一聊这件事。 虽然在这种大事上何雨柱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 但只要这一切不是娄厂长自愿的,他何雨柱大不了也就不干了。 ………… 次日。 何雨柱照常去娄氏铁厂上班。 现在不应该叫娄氏铁厂了。 应该叫红星轧钢厂。 忙完一天。 下班铃响的时候,何雨柱正把最后一口大锅从灶上端下来。 锅里是明早要用的高汤,得先搁凉了才能进缸。 何雨柱胳膊上还沾着几片葱花,后脖颈的汗珠顺着脊背沟往下淌,工装后背早就湿透了。 他把锅稳稳地放在案板上,拿围裙角抹了把脸,刚想坐下喘口气,食堂门口忽然有人喊他。 “何师傅,有人找。” 他抬头一看,是厂办的通讯员小刘,正站在门口冲他招手。 何雨柱应了声,解了围裙扔在案板上,走出来。 小刘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娄厂长让你下班后去他家里一趟,说请你过去做几道菜,就做你的拿手谭家菜。” 何雨柱愣了一下。 娄半城已经不是厂长了,可厂里的人私下里还是这么叫他。 小刘见他发愣,又补了一句:“娄厂长特意让晚点来叫你,怕影响你工作。让你一定去。” 何雨柱“哦”了一声,脑子里却转开了。 娄半城叫他去家里做菜,这本身不算稀奇。 早前他也去娄家做过两回,一回是娄半城请几个商界朋友吃饭,一回是娄半城的老母亲过寿,都是他掌勺。 每次去,娄半城都客客气气的,从不把他当普通厨子看,还总在客人面前夸他,说这是得了何大清真传的。 可那都是合营前的事了。 如今厂里刚换了牌子,公方代表刚进厂。 食堂又来了个新主任,正是最敏感的时候,娄半城忽然叫他去家里做菜,这让他心里犯起了嘀咕。 何雨柱想不太通,索性就不继续蹲想。 回到后厨,把锅碗归置了,又跟老周交代了几句明天早上的事,便蹬着车出了厂门。 临出门前,何雨柱犹豫了一下,又折回去,从食堂的菜窖里拿了两根水灵灵的黄瓜和一包干木耳,用旧报纸包了,夹在自行车后座上。 上人家家里做菜,空着手总不好看。虽然娄半城家里什么都有,可这是他何雨柱的一点心意。 虽然这心意是从食堂拿的。 娄半城的家不算远,在城东一条种满银杏的小街上。 何雨柱骑了不到二十分钟,拐进巷子时天已经擦黑了。 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砖路面上洒出无数个小光斑。 他放慢车速,老远就看见娄家那扇朱红小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 他在门口支好自行车,把工装外头那件旧褂子脱下来搭在车把上,又用毛巾把脸和脖子仔细擦了一遍。 他这会儿浑身是汗,头发也乱糟糟的,站在这扇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门前,竟有点自惭形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裂了口的旧布鞋,鞋尖上还沾着几星油点,忍不住抬脚在墙根上蹭了蹭。 他告诉自己,你是来做饭的,又不是来做客的,紧张什么。 可心跳还是没来由地快了几拍。 推门进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极干净。 靠墙两棵海棠树挂了青果子,树底下摆着几盆兰花,叶子被晚风吹得轻轻晃悠。 堂屋里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坐得端端正正,一个正端着杯子喝茶。 第357章 何雨柱坐客 何雨柱走过去,脚踩在青砖地上,几乎没发出声音。可屋里的人还是听见了。 “柱子来了。” 娄半城的声音先传出来,带着笑,听着跟以往没什么两样。 何雨柱掀起竹帘进了堂屋,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愣了一下。 饭桌旁坐着的不止娄半城一个,还有崔天阳。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灰短袖,袖口卷到肘上,面前的茶杯还冒着热气。 看见何雨柱进来,崔天阳朝他点了点头,嘴角带着点笑,那目光却比平时更深一些,像在打量他,又像已经把他看透了。 “崔哥,你怎么也在?”何雨柱脱口问了一句,问完又觉得自己这话有点冒失,忙补了一句,“我是说,娄厂长没跟我提你也来。” “他特意没提,想给你个惊喜。”崔天阳放下茶杯,笑道,“不过看你这表情,惊是有了,喜不喜还不知道。” 崔天阳上下扫了何雨柱一眼,又说,“热坏了吧?先坐下喝口水。厨房里的菜都给你备好了,这一时半会儿的,饿不着你。” 何雨柱在饭桌边坐下,娄半城亲自给他倒了杯凉茶。 他接过茶杯,一口气喝了大半杯,这才觉得嗓子眼那股火辣辣的燥热劲缓了下去。 堂屋里凉快,不知是穿堂风好,还是这老房子的墙厚。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茶,几双筷子,看起来他们已经坐了一会儿了。 何雨柱心里更不自在了。 娄半城和崔天阳都不是没事就凑一块儿闲坐的人,这会儿摆出一副“等你来”的架势,能是为了什么? 难道就是为了一顿饭? “柱子,我今儿个找你,不是为了让你干坐着喝茶。” 娄半城说话了,语气随意,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不显山不露水的笑。 “我想吃你做的谭家菜了。跟厂里没关系,也不是什么大酒席,就咱们仨,你安安生生做几道拿手菜,咱们仨好好吃顿饭。别的,不想它。” 话说到这个份上,何雨柱也不好再胡思乱想了。 他“哎”了一声,起身往厨房去。 娄半城家的厨房他不陌生,宽敞亮堂,锅灶齐全,靠墙一溜儿放着油盐酱醋,各色调味瓶瓶罐罐排得整整齐齐。 案板上已经堆好了几样菜码:排骨、草鱼、虾仁、冬菇、黄瓜、萝卜、豆腐、青菜,量不多,样数不少,看得出来是精心备下的。 何雨柱把手洗了,围裙一系,整个人就稳下来了。 他这人有个特点,只要一沾灶台,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都沉下去了。 锅铲一握,眼里只剩下火候、刀工、咸淡。 “都说人一沾灶台,心就静了。我看柱子就是这样。” 娄半城站在厨房门口,对崔天阳说。崔天阳靠在门框上,点了点头,说:“做菜的人,最忌带气上灶。气不顺,菜就杂。” 他这话声音不高,却正好能让厨房里的何雨柱听见。 何雨柱的手在案板上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把切菜的刀使得更快了些。 他先做砂锅炖吊子。 这道菜是谭家菜的看家菜,也是何大清当年最拿手的东西。何雨柱小时候蹲在灶边看他爹做这道菜,看得多了,也做得熟了。 肥肠要用盐和醋反复搓洗,再用清水冲上好几遍,直到没有半点杂味。 他一点不马虎,洗完了还凑近闻一闻。 豆腐要手掰,不能用刀切,说是刀切的不入味。 冬菇用温水发开,火腿切薄片,砂锅里一层豆腐一层肥肠一层冬菇,码得整整齐齐,加高汤没过,小火慢慢焖。 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不紧不慢,有一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安稳。 “柱子这手艺,是越来越有样子了。”娄半城又说,眼里带着几分赞许。 崔天阳“嗯”了一声,目光却看向何雨柱那双手。 不得不说,在做菜这方面,何雨柱确实有天赋。 那双手切菜时极稳,翻锅时极柔,像是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拿得住。 可崔天阳却从他今晚格外沉默的侧脸上,看出了些不同以往的东西。 何雨柱这人,越是不说话,心里的事就越重。 他今儿个这锅炖吊子做得越认真,就说明他心里越乱。 清蒸鱼上锅后,何雨柱又炒了个虾仁黄瓜片。 虾仁上浆时他加了一点点蛋清,下锅时油温控制得极好,虾仁一下去就卷成了好看的弯,粉里透白。 最后他又炸了个花椒油拌萝卜丝。 萝卜丝切得跟头发丝一样细,花椒在油里炸香,滚油一浇,香气登时满屋。 三道热菜一道凉菜,外加一锅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的砂锅炖吊子,何雨柱把它们一样一样端上桌。 三个人这才正式落了座。 娄半城开了一瓶汾酒,给三人都倒上。 何雨柱还想推, 娄半城笑着说:“就一小杯。喝完让小刘送你,或者你跟天阳一块儿走。” 何雨柱这才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酒液辣得很,顺着嗓子下去,像条火线一样一直烧到肚子里,然后慢慢化开,热乎乎的。 他放下杯子,抹了把嘴,说:“这酒冲。” “人心里有火,喝什么酒都冲。”娄半城看着他,忽然收了笑,语气也沉了下来,“柱子,你这两天,是不是心里不痛快?” 何雨柱正伸手去夹一块炖吊子,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收了回来。 他抬头看娄半城,正对上那双深得看不透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话到嘴边,却觉得对着这个人,实在说不出这种糊弄人的话来。 他吸了口气,低声道:“也说不上不痛快。就是心里头有点乱。门口牌子换了,保卫员也换了,今儿个食堂又来了个新主任,管得比从前还细。我好像一进门,什么都不一样了。心里没底。” 娄半城没有马上接话。 他端起酒杯,在手里慢慢转着,目光落在杯壁上那层细密的酒花上,好一会儿才说: “你这种感觉,我懂。你来厂里不早,可我瞧得出来,你是真把厂子当家了。家里突然变了样,人能不别扭吗?但你要记住,厂子还是那个厂子,工人还是那些工人。你何雨柱还是食堂的何雨柱。” 第358章 开导 “上面派新主任来,为的是把食堂管得更规范,不是要把你的灶给拆了。食堂主任管的是制度,你管的是锅铲。两码事。制度上你配合他,灶上他也插不了你的手。你要是有气,就全使在案板上,别憋在心里头。日子还长着呢。”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信你看人的眼光。崔师傅也在这儿,我让他来,不光是吃饭。” 何雨柱的喉结动了动。 他听出来了。娄半城这是专门叫崔天阳过来,一块儿给自己解心结。 他这人反应再慢,这会儿也全明白了。 从什刹海那顿饭,到厂里的大会,再到今天这桌菜,娄半城一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拉着他何雨柱往前走。 他心里忽然酸得厉害,像有一肚子话想往外倒,又不知从哪一句开始。 崔天阳这时候开口了。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慢说道:“柱子,你缺的不是手艺,也不是规矩。你缺的是把自己放对位置。这厂子怎么样,食堂怎么样,你得先分清,哪些是你能左右的,哪些是你左右不了的。能左右的,拼了命做好;左右不了的,别死磕。娄厂长把你招进厂,不是让你替他扛那些有的没的,是让你把工人的饭做好。你把饭做香了,让工人们吃饱吃好,就是对厂里最大的贡献。”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何大清跑了,把你和雨水扔下。你心里有口气,我看得出来。可这股气,你别使错了地方。娄厂长对你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他退了,不在了,可这厂子的根还在。你若是想让这厂子好,就别让人看见你蔫头耷脑的样子。你可是何雨柱。” 何雨柱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嗓子眼紧得发疼。有什么东西从脚底板一直往上涌,冲到鼻腔里,酸得他几乎要掉下泪来。 他猛地端起酒杯,仰头把剩下的半杯汾酒一口灌了下去,辣得直咳嗽,眼泪到底呛出来几颗,他拿手背一擦,哑声说:“娄厂长,崔哥,你们放心。我何雨柱不是那种扶不上墙的人。以前怎么干,往后还怎么干。不就是换个牌子、来几个新人嘛,我还怕了不成!” 娄半城笑了,笑纹慢慢在眼角铺开。 他亲手给何雨柱又满上一杯,说:“这才是我认识的何师傅。来,吃菜。你费了这么大力气做这一大桌,总不能光看着。” 何雨柱忙夹了块鱼,又给崔天阳和娄半城各夹了一片炖吊子。 三个人重新动起筷子,气氛和刚才不同了,轻松了不少,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在几杯酒几筷子菜之间,慢慢裂了,又慢慢垮了。 外头起了风,吹得院子里两棵海棠树沙沙响。 窗里那盏电灯被风吹得微微摇晃,三张脸在灯下明明灭灭,却都带着笑。 娄半城说起厂里以前的趣事,何雨柱听得咧嘴直笑,崔天阳偶尔插一句,一屋子都是人声和菜香。 那锅炖吊子最后被吃得见了底,汤都不剩。 何雨柱起身收拾碗筷,被娄半城按住了:“你歇着,我让家里阿姨来收拾。今儿个你是大厨,大厨不刷碗。” 何雨柱又是一阵笑。 散席时,娄半城叫来司机,要送何雨柱。 何雨柱推说酒不多,自己能骑车。 崔天阳说他跟我顺路,一道走,路上还能说几句。 娄半城便不再坚持。两人并排推着车出了娄家小门,银杏叶在脚下沙沙地响。 何雨柱抬头看了看天,月亮正从云层里钻出来,把整条巷子照得银亮。 他忽然说:“崔哥,我是不是挺傻的?厂里一变动,我先慌了神。” 崔天阳看了他一眼,说:“你不是傻,你是太实。心实,人才可靠。” 顿了顿,崔天阳又说,“往后心里再不痛快,先炒俩菜。菜出锅了,火也旺了,再琢磨事儿,就顺了。” 何雨柱咂了咂嘴,没说话,只推着车,跟在崔天阳身后。 ………… 从娄家回来的那个晚上,崔天阳没有直接回家。 他在巷口跟何雨柱分了手,骑上车,沿着什刹海边慢慢蹬了一段。 夜风从湖面吹来,带着荷叶和水汽的凉,把白天里积在骨头缝里的热一点点抽出来。 他蹬得不快,脑子里却一直在转于依依的事。 自从上次给她做完第一次温针灸,他就知道这事急不得。 她的腿是经年累月积下来的病根,腰脊气血阻痹得太久,像一条断流了太久的河。 要让它重新通水,光靠猛药不行,得一点一点地渗,一点一点地引。 他这些天一直在翻《针灸大成》里关于“痿证”和“着痹”的篇章,又结合他脑子里那套宗师级的中医总纲反推她的脉象变化,越琢磨越觉得自己先前的路子是对的。 肾精亏耗是根,督脉瘀阻是标,血不荣筋是果。 根要补,标要通,果要养。 补、通、养三管齐下,才能让那两条腿重新“活”过来。 但他不能跟于依依说这些。 他怕话说太满,也怕她万一有了盼头又失望。 所以他只把治疗做下去,别的不提。 逛了一大圈,想通了许多事情,崔天阳这才朝着家里赶去。 ………… 入了七月末,北平的暑气非但没减,反倒像积了一整夏的火气,在立秋前狠狠蒸了几天。 太阳一出来就白花花地毒,烤得正阳门大街都感觉扭曲了一样。 树叶子都卷了边,蔫蔫地耷着。 蝉声倒是不歇,从清晨叫到黄昏,叫得人心里发焦。 崔天阳这段日子的生活,比前些时候更规律了几分。 每天清晨起来,先打一遍五禽戏。 这五禽戏还是他从系统里带出来的,不是市面上那种花架子,每一式都暗合经络导引之理。 虎扑时脊背一张一合,气走督脉。 鹿顾时侧颈舒展,牵扯胆经。 熊晃时腰腹蓄劲,养的是脾胃中州。 猿提时足跟离地,调的是三焦气机。 鸟伸时肩胛开合,通的是心肺宗气。 第359章 站起来了 一套下来,通身出层薄汗,比光打太极还畅快。 易中海头几天站在旁边看,还笑话说这动作跟猴儿似的。 后来见外甥练完气色确实好,自己也跟着比划了几天。 可惜腰板硬,架子放不下去,最后干脆还是打他的太极,说各有各的缘法。 这天傍晚,崔天阳照旧去了于家。 于得志没在家,厂里加班。 于婶把他迎进去,又一如既往地要给他泡茶拿点心,被崔天阳拦下了。 他问了几句于依依这两天的起居。 于婶压低声音,像对大夫汇报病情似的。 说依依昨晚睡得不踏实,半夜醒了一回,说右腿抽筋,揉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崔天阳听了,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抽筋是好事。”他说。 “好事?”于婶愣了。 “是气血在往下走,筋脉在争。” 崔天阳把帆布袋搁在桌上,一边取银针包一边低声解释。 “下肢气血不来,筋脉失养。如今气血开始往下沉,筋脉活过来,才会抽。就跟冻僵的手泡进热水里,会先麻后疼一样。” 于婶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拿袖子按了按眼角,什么也没说,只把崔天阳往于依依那屋领。 走到门口,崔天阳停下了。 他听见屋里极轻的一声响,像是脚踩在地板上,又像是布鞋底子在床沿上磕了一下。 片刻后,是于依依一声极轻的“嘶”。 崔天阳想也没想,推开了门。 于依依就站在床边。 准确地说,她不是站着。 她半弯着腰,两只手死死按在床沿上,两条瘦弱的胳膊撑得直颤。 她的右腿向外别着,左腿弯着,像是刚从床上挪下来,想自己站起来,结果只撑了一半。 窗外投进来的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那影子瘦得厉害,像一根随时会折的芦苇。 “崔……崔大哥。” 于依依抬起头,满脸通红,不知是热的还是羞的,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 她没料到崔天阳会这时候来,更没料到自己这副狼狈样子会被撞见。 她想往回缩,可两条腿根本不听使唤,身体一晃,整个人就往旁边倒。 崔天阳一步跨过去,稳稳地扶住了她。 他的动作极快,却轻得没有一丝冲撞。 于依依整个人的重量有一半落在了他臂弯里,额头抵在他胸口的位置,急促地喘着气。 崔天阳只觉怀里的人轻得可怜,像抱着一把单薄的骨头。 “别怕,我扶着你。慢慢把重心放回床上,别急。” 他把于依依半扶半抱地放回床沿坐好,又蹲下来检查她的腿。 她的手还在抖,指尖冰凉,小腿的肌肉却紧绷着,摸上去有根筋还在突突地跳。 崔天阳一手按住她膝盖,一手沿着她右腿后侧的膀胱经慢慢往下按。 按到承山穴附近时,于依依忽然“嘶”了一声,倒抽一口冷气。 “这儿抽的?”他问。 于依依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她还没从刚才的慌乱里完全缓过来,胸口一起一伏的,耳根到脖颈都红透了。 她长这么大,除了她爹,还没有哪个男人离她这么近过。 第360章 继续诊治 崔天阳不知道怎的,有些不敢看她,只转过身去拿银针包。 身后,于依依把脸埋进膝盖里,好半天没抬起来。 过了片刻,她才闷闷地说:“我这样,什么时候才能真站起来。” “不急。”崔天阳说,背对着她,手上已经在给银针消毒,“你这条腿。早晚有一天。” 崔天阳转过身来,正好对上她的眼睛。 于依依抬头看着他,眼圈有点红,却努力笑了笑。 那笑不像是为了安慰自己,更像是为了告诉他:我信。 崔天阳心里像被人用温热的布擦了一下,又软又酸。 他面上不显,只低头开始给她下针。 这一天,崔天阳下针格外地稳。 命门、腰阳关、肾俞、环跳、殷门、委中、承山、昆仑,一路下来,根根精准。 于依依把脸埋在枕头里,身体随着银针的深入不时轻轻一颤。 起针后,他又用艾条悬在足三里上温了半刻,热气从针孔里渗进去,把那条瘦白的腿都灸出些血色来。 于婶在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看了两三回,每回都看得眼眶泛潮。 治疗结束时,于依依已经睡着了。 崔天阳替她把薄被盖好,把银针和艾条收进帆布袋。 他走到前屋,于婶正坐在门槛上等。 见他出来,连忙站起身。 崔天阳说:“明晚再来。今晚她可能睡得沉些,别叫她。” 于婶连连点头,送他出门时欲言又止。 崔天阳知道她想问什么,只说了句:“再有个把月,应该能扶着东西站会儿。” 于婶一把捂住嘴,背过身去。 崔天阳没有多留,走进了暮色里。 刚刚说的,还是很保守的。 如果按照正常,应该一个月就差不多了。 往家里走去。 只是隔壁院的一段路,崔天阳却走的很慢。 脑子里一幕一幕地回放刚才于依依站起来又倒下去的样子,一遍又一遍。 崔天阳忽然想,于依依这病,说到底不过是命不好。 一个好好的姑娘,平白遭了罪,困在轮椅上这么多年。 可她偏又生得那么要强,一句苦都不肯喊。 他见过太多人经不起病痛折损,被日子磨平了棱角。 甚至,崔天阳想着,如果是自己一直被病痛折磨。 恐怕也做不到于依依这样。 于依依像一枚被埋得太久的种子,只要给一点水,给一点暖,就要往上拱。 他也能看见她的变化。 从起初的拘谨,到现在会主动跟他说“我不怕”,会在他面前笑、会拿做梦来打趣自己。 这些细小的东西,像溪水里慢慢泛起来的光,藏不住。 他知道她心里有他,更知道自己心里不是没有她。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得把每一步都走得端端正正,不能有半点含糊。 ………… 几天后,贾张氏被送进了卫生所。 消息传来时,崔天阳正在后厨里教马红炸小黄鱼。 第361章 八月中旬 “嗯,下午包了好几本。有一本还给你留了。” 于依依说着,从轮椅侧边的袋子里摸出一本小书,递了过来。 崔天阳接过来看,是本旧版的《茶经》,封皮用蓝布重新糊的,连书脊都用线重新订过了。 “好手艺。”他笑着说,把书收进包里。 “手艺人,做惯了。” 习惯了崔天阳有时候的调侃,于依依也接了话茬,睫毛在夕阳里一颤一颤的。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于婶照旧避了出去。 崔天阳把脉、下针、施灸,每一个步骤都跟平日里一样。 可今晚他总觉得屋里的气氛跟往常有些不同。 于依依不像前几次那么安静,时不时跟他说几句话。一会儿问:“崔大哥,人要是老做梦走路,是不是就真想走了?” 一会儿又说:“我昨晚梦见你教我切菜呢,也不知道怎么会在你家的厨房里。” 她说完,自己先红了脸。 崔天阳只当没看见,用艾条在她足三里上慢慢打圈,说:“你要想学切菜,等腿好了,去泰丰楼。我教你。” 到了这个时候。 崔天阳索性也就不装了。 毕竟人家腿都有感觉了,还说不是给对方治腿的。 那也太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于依依“嗯”了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片刻,又漏出一句:“那说好了。” 崔天阳手一顿,艾条悬在针柄上方,烟丝袅袅地往上飘。 “说好了。” 那晚起针后,于依依又有了新的感觉。 她说双腿像是被人泡在温温的药汤里,脚趾都热烘烘的。 崔天阳蹲下去,按了按她的脚背,指腹下果然有了点血色。 他心里一阵激荡,却只淡淡道:“好兆头。” 于依依望着他,忽然说:“崔大哥,我要是能走了,第一个要去看后海。” 崔天阳说:“为什么是后海?” 她说:“我爹说,后海的晚风最好。我坐轮椅去过,只到过桥边。我想自己走过去。” “那你快点好。”崔天阳说,声音有些哑。 他起身收拾银针,把那些细长的针一根根擦净,插回包里。 于依依看着他的背影,像还有话要说,可终究没有开口。 崔天阳从于家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巷口的路灯亮着,把路面的石子照得明一块暗一块。 刚到自家门口,忽然听见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 他回头,却是于婶追了出来,手里捏着一个油纸包。 “天阳!”于婶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把纸包塞进他手里,“刚炸的麻花,你带着。刚你走太着急了,我都没注意到。” 崔天阳说了声“谢谢婶子”,把麻花拿着,推开了门。 于婶却拉住他的胳膊,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天阳,你对依依这份心,我们一家都记着。” 崔天阳笑了笑,说:“婶子,依依的腿有得治,我不过顺手做了点事。” 夜风从巷口吹来,吹得他衣襟猎猎。 崔天阳进了院子,拿出那根麻花咬了一口。 麻花还温热,酥得掉渣。 ………… 八月的北平,热到了极处,反而生出几分干脆来。 白天虽然还闷着,夜里偶尔能起些凉风,从后海方向吹来,带着水草和芦苇的清气。 崔天阳有时从于家出来,故意绕到银锭桥那边待会儿,坐在桥栏杆上吹风。 他肩上的帆布袋里装着银针和药油,脚边横着自行车,月亮在湖面上碎成千万片,风一吹就散了,又慢慢聚回来。 崔天阳是喜欢这一刻的安静,像一锅滚过了头的汤,慢慢沉淀下来,滋味反而更足。 这段日子,他把大半的心血都扑在了于依依腿上。 每隔一天去一次,雷打不动。 泰丰楼后厨忙完了午市,他就骑上那辆半旧永久,穿过正阳门大街,拐进于家所在的巷子。 于依依也很少去书店了,反而经常在家里按照崔天阳教他的按摩方式,按着双腿。 因为早就摸准了崔天阳来的时辰,每到那天,于依依便提前把窗户支开,把床铺理得整整齐齐,自己挪到门口,眼睛往前院瞟。 远远听见自行车铃响,她就把手上忙的活放下,转着轮椅迎出来。 “崔大哥。” 于依依总是这么叫,声音轻快,像炎夏里的一杯凉茶。 崔天阳“嗯”一声,把车停在墙边,从车把上取下一个布袋。 袋子里有时是几根刚买的脆黄瓜,有时是一小包酸梅粉,有时是从泰丰楼顺出来的两块绿豆糕。 都是些不值钱的小东西,可于依依接过去的时候,眼里的光总是鲜亮亮的。 她把东西放在膝上,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像只得了食的小雀,安安静静地候着。 治疗上,崔天阳比从前更大胆了些。 于依依的底子虚,但胜在年轻,气血虽弱,却尚未枯竭。 他在温针灸之外,又添了循经点按的手法。 每次起针之后,他必用药油从命门推到足跟,一寸一寸地按,一条经一条经地通。 每按到穴位处,于依依就说酸,说胀,有时还痒得直缩腿。 崔天阳知道那是气血来复的征兆,面上不动,只把指下的力道又稳了几分。 他这双手,既能颠锅炒菜,也能循经点穴,热起来像两块温过的铜,稳起来像两把老钳。 于依依把脸埋在枕头里,闷声受着。 于婶来送水,瞧见女儿那张红透了的脸,又见崔天阳半蹲在床边,两手在她小腿上揉按,心里又酸又软。 她没说话,蹑手蹑脚地放下搪瓷缸子就出去了。走到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天,轻轻叹了口气。 于得志还没回来。 她知道,如果老于在,看到刚刚那周,估计比女儿于依依更红。 八月中旬的一天,于依依的右腿忽然能抬了。 那天傍晚,崔天阳照例给她做完温针,正收起艾条,准备用药油推按。 于依依侧躺在床上,右腿屈起,膝盖朝上。 她起先只是无意识地动了动脚尖,过了一会儿,她才猛的瞪大了眼睛,惊呼出声:“崔大哥,我右腿好像……能抬了。” 第362章 能以及站起来了 崔天阳也注意到了刚刚于依依脚尖懂了的画面,说道:“那试试。” 于依依咬着唇,绷紧了小腹,把右腿慢慢往上抬。 她抬得极慢,像在泥里拔一根桩。 崔天阳就在旁边看着,没吭声。 那腿每高一分,他的心就往上提一寸。 最后,于依依的右腿竟抬离了床面,离了约莫小半尺,停了两秒,才轰然落下。 她又惊又喜,回过头来,满眼的难以置信。 崔天阳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撞了一下,喉咙发烫,却轻笑着,有些风轻云淡的说:“不错,能抬了。” 于依依眼里的光忽然黯了黯。她撑起身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像在确认刚才那不是梦。 片刻后,她小声说:“崔大哥,你老是这么轻描淡写的,我都不知道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崔天阳正在往掌心里倒药油,闻言手停了一下。 他没抬头,只说:“我高兴。” 于依依说:“那你笑一个。” 崔天阳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 他怕自己一笑,就收不住。 把药油在掌心搓热,崔天阳按上于依依的小腿,声音很淡:“等你能下地走两步了,我再笑。” 于依依没再说话,只是咬着唇,让眼泪在眼眶里转。 她知道他是真的高兴,只是这人不肯说。 第二天,于依依的右腿又抬得更高了些,连左腿也有了点动静。 于婶撞见了一次,当场就哭了,捂着脸跑到院子里,肩膀一抖一抖。 于得志傍晚回来看见了,站在门口半晌没动,最后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转身到院子里抽了根烟。 崔天阳知道他心里翻腾。 这老于世故的厨师长,在泰丰楼掌了半辈子勺,从来不肯在人前露软。 可闺女的腿有了起色,比他自己多活十年还让他激动。崔天阳没去劝。 这种时候,任何话都显得轻。 到了八月下旬,于依依已经能在床上自己活动腿脚了。 崔天阳给她加了站立训练,让她每天扶着窗台,靠自己的力气撑起身子。 第一天,她站了四秒。 第二天,站了九秒。 第三天,整整十五秒。 崔天阳不扶她,只把木凳放在旁边,自己站在她身后半尺处,张开手随时防着。 他能看见她两条小腿在抖,像风里的细竹,可她的背挺得笔直,牙关咬得死紧,一点声音不出。 等她终于撑不住跌下来时,崔天阳一把揽住她,把她慢慢放回轮椅上。 于依依浑身湿透,刘海贴在额头上,却仰起脸冲他笑:“崔大哥,这次比上次多了五秒。” 那笑容亮得让崔天阳不敢多看,却还是同样高兴的露出笑脸:“下次肯定能更多。” 于依依的腿好转得如此顺利,崔天阳心里却不敢真正松劲。 他白天在泰丰楼,晚上回来还研究医案,把那套《针灸大成》都快翻烂了。 他还专门去了李田那里,把于依依的脉案和近来表现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但不是想从李田口中听到什么更确切的治疗方向。 毕竟,现如今他的医术,早就超过了李田。 不过,李田的医术同样也高深,以前是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也能想通一些。 崔天阳听李田的想法,或多或少也能再想到些其他的东西。 李田听完,沉吟了好半晌,说:“这病有转机,是好事。但你要注意一个事,她久痹之体,筋骨失养已久,如今气血一冲,容易生热。要防虚火挟湿热下注,温针补泄的比例要拿捏好。不然反倒激起膝肿。” 崔天阳点头认同。 李田又说:“还有,她若练走,别让她在闷热天硬撑。暑热伤气,气一虚,腿又软了。” 崔天阳听着,还真想通了一些事情。 从李田那里回来,他更加留心于依依的体质变化。 果然,几天后,于依依左膝有些发热,按下去还隐隐发胀。 崔天阳当即调整了针法,少了艾灸,添了清热利湿的穴位,又在药膳里减了温补药材,添了薏米、茯苓、防己。 于依依有些不乐意,说想多灸会儿,腿才暖。 崔天阳难得板起脸:“你这腿现在是虚中夹实,不是越暖越好。听我的。” 于依依见他严肃,便不再争,只小声说:“我又不是不听你的,凶什么。” 崔天阳意识到自己口气重了,正想着怎么找补,却见她正低头拨弄膝上的药油瓶子,耳根又红了。 他心一软,缓下声来:“怕你心急,伤了刚活过来的筋脉。你听话,再过几天,膝不热了,我再给你灸。” 于依依“嗯”了一声,眼里又带了些笑。 两人之间的相处,就在这样一点一滴的日常里,慢慢变得亲近而自然。 于婶后来都不怎么盯着了,有时甚至找借口出去,把屋子留给两个年轻人。 于依依心细,母亲这层意思她怎会不懂,只是装不明白。 她其实想得很多。 崔天阳如今的身份,泰丰楼的招牌、部队的关系、上面的表彰,随便哪样拿出来,都不是她一个开小书店的残疾姑娘能配得上的。 她不是妄自菲薄的人,但每看崔天阳为她蹲下按腿、为她擦药油、为她把脉时眉头深锁的样子,她就觉得这人太好了,好得离她太近,又太远。 她不敢往深处想,只把那些个念头夹在书页里,晚上睡觉前翻一翻,又合上。 八月底的一个傍晚,崔天阳推着于依依去了后海。 于依依的腿已经能扶东西站上一小会儿了。 崔天阳觉得老闷在家里练,不如出去透透气。 跟于得志夫妇商量后,崔天阳又跟孙必光请了假。 这才在今天推着轮椅,带于依依出了门。 于依依高兴坏了,从下午就开始挑衣服,于婶帮着选了半天,最后还是穿了件月白色的衫子,外面搭了块淡绿色的薄披肩。 她把头发散下来,用一根绿丝带轻轻束在脑后。 崔天阳来接她时,她就坐在门口,身后的海棠树簌簌掉着碎光。 她看见他,笑了一下。 崔天阳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夏天所有的闷热都值了。 第363章 五步 后海的黄昏极美。 夕阳斜斜地铺在水面上,把半湖染成金的,半湖染成青的。 几只游船从荷叶间荡过去,船娘摇橹的声音混在蝉鸣里。 岸边的柳条垂下来,风一吹,就拂过行人的肩。 崔天阳推着于依依从银锭桥头慢慢走,走得很慢,跟这黄昏很配。 于依依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仰起脸深吸了一口气,说:“原来从桥这边看过去,和从桥那头看,不太一样。” 崔天阳问怎么不一样。 她想了想,说:“那边看是水,这边看是风。” 崔天阳笑了。 这是他这些天来,头一回真正笑出来。 于依依看见了,就说:“崔大哥,你笑起来好看。” 崔天阳没接话,只把轮椅推到桥边一块平地上,把刹车踩住。 然后绕到她面前,半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于依依被他看得心慌,别过脸去,小声说:“没听见就算了。” 崔天阳笑着站起来,说:“我听见了。” 那天他们在后海待了很长时间,直到天光散尽,岸边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于依依说:“等我腿好了,我要把这条湖边的路走一遍。” 崔天阳说:“我陪你。” 她没有说话,只把手轻轻覆在膝头,像在按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而就在同一天晚上,南锣鼓巷那头,又起了风。 贾张氏出院了。 她是被居委会派人接回来的。 人瘦成了一把干柴,两条腿没知觉,彻底瘫了。 医院说治也没多大起色,让回家养着。 贾家那两间屋,早在她住院时就被人从外头锁了,窗户纸破了好几处,门上贴的旧春联被雨打风吹得只剩半截。 送她回来的人把她往炕上一放,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贾张氏睁着眼,直直地盯着黑漆漆的屋顶,一句话不说。 巷子里的人经过贾家门口时,都绕开走。 张婶跟孙婶说:“这回是真站不起来了。你说这算不算报应?” 孙婶没接话,只叹着气走了。 消息传到崔天阳耳朵里时,已经是第二天。 一早,易中海过来的时候,顺嘴就说起了这件事。 只不过也就是单纯顺嘴说罢了,只当这件事看个热闹。 崔天阳听了,沉默了片刻,也没多说什么,也没多想什么。 崔天阳不是铁石心肠。 他知道贾张氏那双腿,若换作自己去治,未必没有办法。 可他更清楚,贾张氏那个人,纯粹就是无药可救。 谁粘上,谁最后都会惹一身骚。 崔天阳是能救人。 可救人,也不是什么人都救。 于依依那双腿,他愿意倾尽全力。 贾张氏那双腿,他连多看一眼都觉得累。 第364章 街道主任找上来 整个人倚在左拐上,右手虚虚地扶着门边,两条腿并着,站得不太直,却稳稳当当。 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描成了一道浅金色的剪影。 她的头发用一根素色发带束在耳后,身上是件白底蓝花的旧裙子,裙摆被风吹得微微鼓动。 于依依看见崔天阳,弯起眼睛,像个小姑娘似的喊:“崔大哥!你看,我站得住了!” 崔天阳站在院门口,没有动。 他手里还拎着半包从泰丰楼带出来的芝麻烧饼,纸包被风掀得哗哗响。 看着她,看着她那条瘦弱的、绷得直直的双腿,看着她脸上那副“我做到了”的得意劲儿,喉咙像被什么轻轻绞了一下。 崔天阳慢慢地笑了。 那笑不是浮在脸上,而是从眼底漫上来的,像一块被日头焐透了的石头,温温的。 “站得住了就多站会儿,别逞强。”他走过去,把烧饼递给她,又补了一句,“奖励你的。” 于依依接过来,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凑近闻了闻,笑说:“真香。崔大哥,你觉不觉得,这烧饼都跟你似的,外头硬,里头软。” 崔天阳一愣:“这话从哪儿学的?” “书上看的,说会做饭的人,面子上硬,心坎里软。” 于依依说完,拄着拐往屋里挪,像条刚学会走路的小鹿,脚步虚,但兴致高。 崔天阳跟在后头,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丫头,腿还没好全,嘴倒先利索了。 他把烧饼掰成小块,于依依就着温茶慢慢吃。 两个人坐在窗前,风从院子里穿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一飘一飘。 她说起今天下午书店里来了个客人,是个在附近上班的年轻女教师,挑了几本旧诗集,还在她那儿坐了好一会儿,说她的书店像从书里走出来的。 于依依说这话时,眼里有光。 崔天阳说:“那女教师有眼光。” 于依依看他一眼,说:“人家说的是书店,又不是我。” 崔天阳笑:“书店不也是你的。” 于依依不说话了,低头去摆弄裙摆上的褶子,耳尖红了一片。 这之后,于依依走路成了院子里的一景。 她每天都拄着那副木拐在院子里来回走,从东墙走到西墙,从海棠树走到院门口。 于婶在厨房择菜,眼睛总往窗外瞟。 于得志有回下工回来,看见女儿从堂屋走到了影壁前,竟站在那儿没动,好半晌才回屋。 他这回没哭,只是坐下后连喝了三杯茶,又把崔天阳的药油瓶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九月初,于依依已经能扶着崔天阳的胳膊,慢慢地走到巷口了。 那是崔天阳提议的。 说她这腿不能老在院子里练,得走上平路,感受感受不同地面。 于依依起初有些怕,崔天阳说:“我扶着你,摔不了。” 她便把手搭在他小臂上,跟着他出了门。 两人沿着巷子慢慢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于依依走得很慢,崔天阳也放得极慢,像陪着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巷子里的邻居看见了,都露出善意的笑。 张婶凑在孙婶耳边说:“这崔师傅,对于家丫头可真好。” 孙婶说:“好,好。要真能站起来,可是于家祖坟冒青烟了。” 于依依其实听见了,脸有些发烫,又有些说不清的欢喜。 她把身子往崔天阳那边靠了靠,借他的力稳住。 崔天阳侧头看她,问:“累不累?” 她摇头,说:“再走一段。” 崔天阳说:“好,再走一段。” 两个人就这么慢慢腾腾地走到了巷口,又折回来。 等回到于家门口时,于依依喘得厉害,可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她说:“崔大哥,我从来没觉得这条巷子这么短。” 崔天阳说:“以后你能走了,就嫌短了。到时候我陪你去后海,你走不动了我背你。” 于依依怔了怔,随即轻轻“嗯”了一声。 于依依的恢复,在周围人眼里渐渐成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王主任听说后,专程来于家看望了一次,还带了两斤鸡蛋和半袋子小米。 她拉着于依依的手,问她是怎么治的。 于依依没细说,只说是崔大哥一直在给她针灸。 王主任点点头,说:“崔师傅是个能人。上回街道表彰会,区里还点名夸了他。” 走的时候,王主任在门口碰见了崔天阳,笑着说:“崔师傅,你这双手,又炒菜又治病,以后可了不得。” 崔天阳则是说:“只是尽了份心。” 王主任摆摆手,风风火火地走了。 于依依站在门口,看着崔天阳,说:“崔大哥,你现在名声可大了。” 崔天阳说:“别听那些虚的。你腿好了,比什么都强。” 于依依咬了咬唇,低头笑了。 就在这日子一点点变好时,贾张氏那边的阴影又往巷子里漫了漫。 居委会来找了崔天阳一回。 是王主任亲自来的。 她脸上有些为难,说贾张氏自打出院,就瘫在炕上,大小便都出不去。 街道上派了人去看,她也不让人近身,只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 前两天,孙婶去给她送饭,回来跟王主任说,贾张氏那两条腿已经黑紫了,跟朽木似的。 王主任叹了口气,说:“崔师傅,你会瞧病,能不能……”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崔天阳正在后厨里备菜,听她说完,把手里的菜刀往案板上一搁,拿毛巾擦了擦手。 他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王主任,不是我不给看。贾张氏那两条腿,我也听说了。她这病,我去了也白搭。” 王主任有些急:“可总归是条人命……” 崔天阳摇摇头:“她若想活,谁来拦都拦不住;她若自己都不过了,谁去都是白费。” 王主任到底没再说动他,叹着气走了。 马红在旁边小声说:“师父,你说她怎么就成了这样。” 崔天阳却并不在意,只是说:“各人有各人的业。有些忙,帮了反倒是害。而且,你看她真想治?” 第365章 九月,后海 第二天傍晚。 崔天阳去叫易中海和吕翠莲过来吃饭的时候,经过贾家门口时,还是慢了慢。 那扇门半掩着,门缝里黑乎乎的,一股酸腐气从里面透出来。 崔天阳皱了皱眉,没停,只加快了脚步。 他知道自己的心不是铁做的。 可这世上,有些善,要留给配得上的人。 这天夜里,崔天阳又给于依依做了一次全面诊治。 从脉象到腿形,从步态到面色,他都看得仔细。 结论是:她的腿,用不了太久,就能和正常人一样了。 针灸完,于依依已经睡下,呼吸均匀。 崔天阳替她掖好被角,把银针收好,轻手轻脚走到外屋。 于得志正泡了壶茶等他。 两人在灯下坐了一会儿。 于得志给他斟了杯茶,忽然开口:“天阳,我于家欠你的,这辈子怕还不清。” 崔天阳把茶端起来,说:“于叔,您跟我,还说这个。” 于得志咧嘴笑了笑,抬起手,用粗糙的掌心擦了一下眼睛:“不说了。不说了。” 茶香在夜风里慢慢散开,外头蝉声渐稀,像把夏末的最后一点热闹也收了。 于得志送崔天阳回去的时候,眼神也渐渐变了,变的像是在看满意女婿一样。 ………… 九月中的北平,秋意已酿得极浓。 巷口的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像一场缓慢而温柔的金雨。 后海的水更清了,天倒映在里头,蓝汪汪的,偶有几片早黄的柳叶漂着,晃晃悠悠,像谁搁在湖面上的一封短信。 崔天阳每天骑在街上,都能闻见空气里那股子干爽的、带点焦甜味的秋香。 那是北平秋天独有的气味,说不上来由,却让人心里踏实。 于依依能走了。 不靠拐杖。 就在前天傍晚,崔天阳照旧去于家给她做治疗,于依依正拄着单拐在院子里活动。 他蹲在地上调药油,一抬头,却看见她松了拐,两只手虚虚地张着,一步一步往他这边挪。 夕阳从海棠树间漏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一颤一颤。 那一刻,崔天阳手里的药油瓶子差点脱了手。 “别急。”他站起来,嗓子像是被什么糊住了,只说出这么两个字。 “我没急。” 于依依咬着唇,额头上全是细汗,两条腿瘦瘦地撑着,每一步都像在跟地心讨价还价。 她走到他跟前,站定,喘着气,仰起脸冲他笑,“崔大哥,你看,我把拐扔了。” 崔天阳低头看着她。 她的刘海被汗黏在额角,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灼人。 崔天阳慢慢伸出手,替她把那缕湿发拨到耳后。 然后他喉结动了动,哑声说:“我都看着呢。你走得很好。” 于依依的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明明盼了那么久,真到这一刻,反倒像被人从深水里拽出来,又见了天光,那口气一松,眼泪就怎么也止不住。 于依依不想让他看见,忙别过脸去,拿袖子胡乱擦着,可袖子也是潮的,越擦越花。 崔天阳没说话,只把手伸过去。他的手很大,掌心干燥温热。 第366章 贾张氏死了 不是那个坐在轮椅上、把书一本本包得整整齐齐的姑娘,而是一个会笑、会闹、会在湖边跟水说话的年轻女孩。 病困了她太久,如今,她开始一点点把自己还给自己。 走到银锭桥边时,于依依停下来,扶着桥栏,低头看水里自己的影子。 崔天阳把车支好,走到她旁边。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崔大哥,我能走这件事,除了我爹我娘,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崔天阳说:“那我运气不坏。” 于依依摇了摇头,说:“不是运气。是你……是你没放弃我。” 她说得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带走。 崔天阳没有应声,只把目光投到湖面上。 夕阳正沉下去,把整片水染成深深浅浅的红。 他胸口有句话,滚了几滚,到底没说出来。 他怕一说,有些东西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这些日子,他何尝不知她心里怎么想。 她的情意,像她包的旧书皮,密密实实,层层叠叠,从不张扬,却经得起一遍遍地看。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看见她笑,心里就发亮。 看见她疼,就恨不得把银针都扎在自己手上。 他不是没动过心。可越是这样,他越要稳。 她是于叔的闺女,是他一手治好的病人。 若在这时候把心事挑明,倒像拿恩情换人情,胜之不武。 他崔天阳不是那样的人。 “晚上风大,回吧。”他最后说。 于依依“嗯”了一声,又望了眼湖面,才恋恋不舍地转过身。 崔天阳推了车,陪她沿原路往回走。 天光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于依依走久了,腿有些乏,崔天阳就让她坐后座,自己推着走。 她也不推辞,斜坐在后座上,两条腿并着,随风轻轻晃。 她说:“崔大哥,我这样坐着,倒像又不会走了。” 崔天阳回头道:“偶尔歇歇也好。” 她笑:“那你推快点,我想吹风。” 崔天阳便蹬上车,慢慢骑起来。 夜风迎面吹来,于依依在后座轻呼了一声,像只出笼的鸟。 于依依的头发被风吹开,发带不知什么时候松了,扫在崔天阳后颈上,痒痒的。 他送她到家,于婶早已候在门口。 于依依从后座上下来,又自己稳稳地走进了院里。 于婶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嘴里止不住地念:“好,好,能走了,能走了。” 于依依回头朝崔天阳挥手,说:“崔大哥,明儿见。” 崔天阳站在巷口,笑着点头。 月亮升起来了,把她家那扇旧门照得清清亮亮,像镀了层银。 而就在第二天,贾张氏死了。 消息是一大早传开的。 张婶最先发现。 她心好,想起来了,就去给贾张氏送次饭,推开门,就看见人还躺着,却已经硬了。 脸上的表情很扭曲,像临死前看见了什么极怕的东西。 被子被踹到了炕脚,两条腿黑紫黑紫的,散发着一股烂肉的气味,怕是昨晚上就已经走了。 张婶当场就吐了,连滚带爬地跑出来,挨家挨户地拍门。 等居委会和派出所的人到了,巷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第367章 这次不骑车了 院子里的秋虫叫得正好听。 崔天阳忽然说:“等你腿好利索了,我带你去看野鸭子。” 于依依说:“野鸭子有什么好看的。” 崔天阳说:“野鸭子会飞,也会在水上跑。” 于依依笑了,说:“好。我倒要看看,你是要让我看野鸭子,还是想带我去显摆你骑车的本事。” 崔天阳也笑,没再说话。 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地上,像铺了碎银子。 两人就那样坐着,一个喝茶,一个低着头看自己那双终于能走路的腿。 谁也没再提贾家,谁也没再说那些太远的事。 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这一刻过得很长。 ………… 贾张氏死了的消息,在巷子里传了几天,也就慢慢凉了下去。 像一场下过了头的雨,起初还能听见响,后来只剩地皮上那点潮气,再后来,连潮气也被秋阳收走了。 日子到底还是往前走的。 南锣鼓巷该上学的上学,该上工的上工。 卖豆汁的老赵照旧天不亮就支起摊子,修鞋的老王照旧蹲在巷口叼着鞋钉。 有人经过时,还能听见他含含糊糊地哼几句不成调的老戏。 只是贾家那两间屋,就那么空着了。 王主任来瞧过一回,站在门口叹了口气,说先封着吧,等上头政策下来再说。 门上的封条是张婶让儿子从街上买来的,两指宽的白纸,贴得端端正正,墨字还浓。 风一吹,角上扑棱棱地响,像只被困住了的蛾子。 没人再从那门口多停。 倒是何雨水有回放学经过,站了站,又小跑着走了。 何雨柱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只把书包抱得死紧。 何雨柱便也不问,买了串糖葫芦塞给她,说哥带你回家。 于依依的腿,到了九月下旬,已经能自己走上一段长路了,是不用中途歇的那种。 从于家到后海,中间要过三条巷子,跨两个路口。 她第一次不要人扶、不要拐杖、也不要崔天阳在旁边护着,一个人从家里走到了银锭桥头。 于得志不放心,远远跟在后头,跟做贼似的,又怕闺女发现,又怕她真摔了。 结果于依依走得很稳,虽然慢,但一步是一步,脚底落得实,肩也不晃。 到了桥头,她扶着栏杆喘了会儿气,一回头,就看见她爹缩在电线杆后头,露了半截灰布裤腿。 她笑了,喊:“爹,你出来吧,我都瞅见你了。” 于得志这才直起腰,讪讪地走出来,说:“我这不是……出来买包烟嘛。” 于依依也不戳穿他,只挽了他的胳膊,说:“那走,我给你买去。” 父女俩就这么在桥上站着,看水,看船,看天。 于得志的烟没买成,眼圈却红了一路。 崔天阳知道这事,已经是第二天了。 于依依瞒不住,一见他来,就兴冲冲地站到门口,说:“崔大哥,我昨儿走到后海了!” 那语气,像个小学生在等老师发小红花。 崔天阳把自行车支好,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气色确实比前两天还要好,两颊透红,眼下那圈乌青也几乎看不见了。 他点点头,说:“厉害。比我预想的还快些。” 于依依说:“那你奖励我。” 崔天阳问:“想要什么?” 她偏着头想了想,说:“我想再去一回后海。这一回,你跟我一块儿,谁也别在后头跟着。” 崔天阳笑了,说:“成。等周末,我陪你去。” 于依依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得了天大的便宜。 周末很快到了。 崔天阳那日起了个大早,先回泰丰楼把午市的菜备了,又把几个灶上的事交代清楚,才骑了车去于家。 于依依已经等在门口了,穿了件浅青色的薄呢裙,外面罩了件米白的毛衣,脚上是一双新做的方口布鞋,白袜干干净净。 于婶在一旁左看右看,又替她把围巾重新系了一遍。 于得志在门口抽烟,见崔天阳来了,把烟掐了,说:“你俩去吧。早点回来。” 那语气,像父亲送闺女出门,又像老丈人见女婿,说不清,却是透着一股子全然的信任。 崔天阳应了声,带着于依依走了。 两人这次没骑车,就那么慢慢走。 于依依走得不快,但已经没有半点拖沓。 她的步子轻了,整个人像被重新打磨过的玉,透出温润的光泽。 他们穿过长长的柳荫街,经过几处旧王爷府第,青砖灰瓦间探出几枝半红的爬山虎。 于依依指着一处角门说:“那里头原来住着一位唱大鼓的先生,我小时候还跟我爹去听过。” 又指着一个门脸说:“那家以前卖豌豆黄,可好吃了,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崔天阳就跟着她的话头,一路看,一路听。 秋天的阳光暖得正好,风里都是桂花的甜香。 到了后海,两人没去桥上,只拣了湖边的长椅坐下。 于依依把脸迎向湖风,眯起眼,像只晒太阳的猫。 她说:“崔大哥,你说这世上,是不是很多事情都得等到了,才算真。” 崔天阳说:“也不一定。有些事,光等是等不来的。” 于依依偏过头看他:“比如呢?” 崔天阳望着湖面,停了一会儿,说:“比如你这双腿。光等,等不来。得有人下针,有人熬药,有人走第一步。” 他说得平实,像在讲一道菜的工序。于依依却听出了那底下的千钧。 她没有接话,只把一只手轻轻覆在另一只手上,指尖在秋风里微微发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我昨天看了一本书,里头有句话,说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走不动,是没人肯为你停下来。” 她顿住,没再往下说。 崔天阳转过头,正好对上了她的眼睛。 后海的水光映进她眼里,潋滟滟的,像盛满了没说出口的心事。 他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轻轻一拧,不疼,却酸得发胀。 他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么,于依依却先一步站起来,说:“走,我带你去看野鸭子。” 崔天阳一愣,随即笑着跟了上去。 她走得很快,像要把刚才那点微妙的不安甩在风里。 崔天阳也没戳破,只大步跟在她身旁。 第368章 终于能走了 两个人在湖边绕了小半圈,还真看见了几只野鸭。 灰扑扑的羽毛,扁扁的嘴,有几只在水里扎猛子,有几只在岸上摇摇摆摆地走。 于依依高兴得不行,指着其中一只肥的说:“那只真像何雨柱。” 崔天阳忍不住笑出声,说:“回头我告诉柱子去。” 于依依“哎呀”一声,说:“别,他知道了非跟我急。” 说着就转身跑了两步。 她的裙摆被风吹起,像一朵刚刚打开的花。 崔天阳看着她小跑的步子,又稳又轻,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极不真实的、做梦般的感觉。 这个在湖畔追着野鸭子笑的姑娘,半年前,还坐在轮椅上,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忽然很感激这个秋天。 两人在湖边待了大半天。 午饭是在地安门大街一家小馆子里吃的,要了两碗炸酱面,一碟小葱拌豆腐,一碟酱牛肉,一壶白开水。 于依依吃面时,嘴角沾了一点酱,崔天阳递过去一张干净手帕,说擦擦。 她接过来,在嘴角按了按,说:“你出门还带手帕?” 崔天阳说:“给病人带惯了。” 于依依把脸一别,小声说:“谁是你病人。” 崔天阳但笑不语。 那顿饭吃得极轻松,像两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随便说点什么,都能接。 谁也不必刻意找话,沉默也不觉得尴尬。 从饭馆出来,两人又慢慢往回走。 经过一座小石桥时,于依依忽然停下,说:“崔大哥,我要是以后老了,走不动了,你说我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跟你一块儿走路?” 崔天阳看她一眼,说:“走不动了,我背你。” 于依依“噗嗤”笑了,说:“你当我那时候还是女孩呢。” 崔天阳说:“你可女孩还轻。”于依依笑着打了他一下,说:“少编排我。” 这一下打得极轻,像片羽毛扫在他的小臂上。 崔天阳反手一抓,竟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都愣了。 风从桥下吹过来,吹得两人的衣摆都鼓起来。 于依依的手很软,很凉,像一片落在掌心的秋叶。 崔天阳没松。他就那么握着,像握着一个迟到了很久的答案。 于依依低着头,没挣扎,只把脸慢慢烧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极轻地说:“崔大哥,你……是什么意思啊。” 那声音又细又颤,像怕问,又不得不问。 崔天阳没直接回答。 他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让她靠得更近些,然后低声说:“我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吗?”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灶上用文火慢慢煨出来的,热而不烫。 于依依把头低得更狠了,连耳根都红透了。 她“嗯”了一声,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却让崔天阳的心稳稳当当地落了下来。 送她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于婶在门口张望了好几回,见于依依回来,才舒了口气。 第369章 行了吧,崔大夫 于依依在桌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别说了。 崔天阳一笑,不再说话。 于得志听到后,也只是笑呵呵的看着两人,什么话也没说。 日子就这么稳稳地朝前走。 进入十月中旬,天气一凉,巷子里的叶子落得更多,铺了一地。 何雨柱在红星轧钢厂干得越来越顺手,新主任钱德胜跟他磨合得也顺了,有时还坐在后厨门口跟他一块儿啃烧饼。 娄半城彻底从厂里退了出来,偶尔去泰丰楼坐坐,喝喝茶,下下棋。 他闲下来了,人反倒胖了一点。 有一回在泰丰楼碰上崔天阳和于依依,他看了于依依好一会儿,说:“崔师傅,你可得请我喝喜酒。” 崔天阳笑说:“早着呢。” 娄半城哈哈大笑,说:“不早不早。我等着。” 日子还在继续。 灶火还燃着,药箱还开着,书页还翻着。 崔天阳偶尔会想,这场从穿越开始的漫长跋涉,也许从来都不是为了成为什么大人物。 他只是想好好做菜,好好爱人,好好把每一个从手边经过的人,都安顿在能看见光的地方。 于依依站在他身边,风把她鬓边的发丝吹起来,轻轻刮过他的下巴。 他抬手替她拢了拢,说:“明天想吃什么?” 于依依想了想,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崔天阳笑了,说:“那你得想很久了。” 于依依也笑了。 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靠在一起,像两棵并肩站着的小树,枝叶悉悉索索地,说着只有风听得见的话。 ………… 时间悠然流转。 十月的北平,是一年里最好的时候。 天高得不像话,蓝得透亮,像是谁拿清水把整片天都洗了一遍。 云薄薄的,被风扯成细纱,一会儿聚,一会儿散。 街上的银杏黄了,洋槐也黄了,落下来的叶子厚厚地铺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响,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子焦脆的香。 于依依的书店门口,那两盆水仙早谢了,换上了她亲手养的秋菊。 一盆白,一盆紫,花盘不大,开得却精神,给那间旧门脸添了不少生气。 她如今走路已经十分利索,只是走快了偶尔还看得出右腿稍显迟滞,不细看,和旁人没什么两样。 书店的生意也渐渐有了起色。 附近几所中学的女学生常来,附近胡同里的大爷大妈闲了,也爱进来翻翻旧画报。 她性子软和,说话又轻,从不催人,有孩子蹲在角落里看半天不买,她也不恼,临走还送人家一张旧书皮。 崔天阳来得少了些。 不是疏远,而是于依依已经不怎么需要他隔三差五地针灸了。 他把针灸调成了半个月一次,算作巩固。 可这少了也不过是从两天一回变成四五天一回。 崔天阳总有些由头,不是给于婶送个新调的药膳方子,就是托人从南边带了几本旧医书要给于依依看,再不然就是路过。 其实哪里是路过。 泰丰楼在正阳门大街,于依依的书店在柳荫街北头,中间隔着好几条胡同。 他一个在后厨站了大半天的人,骑起车来倒比什么时候都勤快。 于得志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 有天晚上于得志跟自己老婆说:“天阳这阵子往咱家跑,可比去泰丰楼还上心了。” 于婶正铺炕,头也不回地说:“人家那是给咱依依瞧腿。” 于得志从鼻子里笑出一声:“腿都好了,还瞧什么?也就糊弄糊弄你。” 于婶也笑了,拿枕头砸了他一下:“就你精。” 两口子谁都没把话说破,可都觉着,这往后,怕是真要走那一步了。 不过两人也并没有感觉什么,什么乐的看见那副场景。 这天,崔天阳又来了。 还没到门口,就看见于依依站在书店外头,踩着把矮凳,正探着身子去擦门楣上的那块木匾。 他赶紧把车支在路边,两步走到她跟前,一把扶住凳子腿,仰头道:“下来,这活儿我干。” 于依依低头看他,手里攥着抹布,额上沁着一层细汗,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寻思这两天灰大,把牌子擦擦。没事,这凳子稳当。” 崔天阳没松手:“稳当也不成。你腿才好了几个月?这高低上下的,万一崴了,我怎么跟于叔交代。” 于依依看他板着脸,只得撇撇嘴,乖乖从凳子上下来。 崔天阳自己踩上去,拿过抹布,把木匾上下擦了个遍。抹布擦过“三才书店”那几个字,字便清亮起来。他擦得仔细,连边角缝里的灰都抠了出来。 “行了吧,崔大夫?” 于依依站在底下,故意把“大夫”两个字咬得重。 崔天阳从凳子上跳下来,说:“怎么听着跟叫老头似的。” 于依依抿嘴乐,说:“那叫你什么?崔师傅?崔大哥?还是崔同志?” 崔天阳把抹布递还她,说:“叫崔大哥就成。亲切。” 于依依“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低头绞着抹布,耳尖又红了。 崔天阳心头一动,没再逗她,只问:“中午吃了没?” 于依依说还没。 崔天阳说:“那正好,跟我去巷口吃碗馄饨。我请客。” 于依依把凳子拎回屋里,锁了门,拍拍手上的水渍,跟着他往巷口走。 两人并肩,影子被午后的太阳拉得修长,一个高大,一个细瘦,时不时交叠又分开,像两片被风偶尔卷在一起的叶子。 馄饨铺子还是那家。老板认识他们了,笑着招呼:“来了?还是两碗清汤馄饨,卧两个鸡蛋?” 崔天阳说:“对,两个蛋。” 于依依忙摆手:“一个就成,我吃不下。” 崔天阳说:“两个都给你卧着,吃不完我吃。” 于依依看他一眼,不再争。 老板笑着转身下锅,汤勺碰着铁锅,叮当响。 馄饨端上来时,于依依才发现桌上多了一小碟酱菜。 “老板送的。”店老板把碟子往她面前一搁,笑呵呵道,“这大姑娘有福气,对象这么体己。” 于依依的脸腾地就红了,刚想解释,崔天阳却只是笑了笑,对老板说了句“谢谢您了”。 第370章 手织围巾 于依依低头用勺子舀汤,小口小口地抿,眼睛却不停地往崔天阳那儿瞟。 崔天阳用筷子夹起一个馄饨,吹凉了,一口一个,吃得极香。他吃东西的样子一直这样,不端着,也不粗鲁,就是吃得认真,像在对待一件正事。 于依依看得出神,竟忘了自己碗里的汤。 “看我能看饱?” 崔天阳突然抬头。 于依依忙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含含糊糊道:“谁看你了。” 崔天阳低低一笑,也不说话,只把碟子里的酱菜往她那边推了推。 吃完饭,两人在附近的小巷子里慢慢走。 于依依消食,崔天阳陪她。 霜降快到了,好些人家门口都摆出了大白菜,成摞地码在墙根下,上头盖着麻袋片。 空气里有炖白菜的香味,混着谁家飘出来的中药味,又暖又苦。 于依依边走边跟他说书店里的事。说前天有个小姑娘来买《千家诗》,拿了一把零票子,数了半日,差点钱。 她收了,说剩下的下回再带来。 小姑娘高高兴兴走了,今天真把钱送来了,还带了个自己画的书签。 于依依说到这儿,眼睛亮晶晶的,说:“崔大哥,你说现在的小孩怎么这么懂事。” 崔天阳说:“那是因为你这书店好。小孩们愿意来,就说明你这儿跟别处不一样。” 于依依听了,笑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两人拐进一条窄巷,没什么人。 墙根下蹲着只三花猫,懒洋洋地舔爪子。 于依依弯下腰去逗它,猫却不买账,甩了甩尾巴,跳上墙头走了。 她直起身,有些失望。 崔天阳说:“你跟它不熟,它怕生。” 于依依说:“你倒像挺懂的。” 崔天阳说:“我家院里有只花猫,常来讨吃的,喂了几回,现在跟我熟得很。下回带你见见。” 于依依说:“好啊。” 语气里带出几分雀跃。 走了约莫半里地,崔天阳发现于依依的步子有些慢了。 他侧头看,她的右腿微微拖了半步。 他皱眉,停住脚:“累了?” 于依依摇头:“不累,就是有点酸。” 崔天阳说:“那前面拐角有个石凳,过去坐坐。” 于依依便跟他过去坐了。 她把右腿伸直,轻轻捏着小腿。 崔天阳蹲下来,把她的手拿开,说:“我看看。” 他卷起她裤管,露出半截清瘦的小腿,用手指沿着胫骨一路按下去,按到承山穴时问:“这儿酸?” 于依依点头。 崔天阳便不轻不重地揉起来。 他的手指热而稳,像三根烧温了的小针,一下一下点在穴位上。 于依依先是觉得酸,慢慢又觉出一股暖流从腿肚子往脚后跟蹿。 她没吭声,只把脸别向一边,看着对面墙头枯藤上那几片被风掀动的叶子。 “崔大哥,”她忽然说,“你以后要是真做了大夫,这双手就能救很多人了。” 崔天阳手上没停,眼睛仍盯着她的小腿:“我现在也能救不少。” 于依依说:“可你总待在灶台边,多可惜。” 崔天阳抬起头,认真道:“一点不可惜。做菜和看病,说到底是一回事。一个养人的胃,一个养人的命。胃暖了,人就有劲;命稳了,人就不慌。我两个都能干,干嘛非选一个?” 于依依看着他,忽然笑了。那是从眼底渗出来的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佩服和喜欢。 她说:“崔大哥,你总能把什么都说得有道理。” 崔天阳也笑:“因为道理本来就在灶火和药香里。” 他把她的裤管放下,站起来,说:“歇够没?能走就再走两步,别坐凉了。” 于依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腿,果然松快多了。 两人继续慢慢往前走。 这一回,于依依悄悄走在了他左边,靠近墙的那一侧。 巷子窄,有时两人的胳膊会不小心撞到。 撞一下,她脸就热一下。崔天阳的胳膊结实而温热,不像她平日碰到的任何一堵墙。 她忽然想,若这条巷子再长些就好了。 再长些,这秋阳,这微风,这满地的黄叶,就都还能多留一会儿。 几天后,于依依送了崔天阳一件东西。 那是一件手织的围巾。 用的是深灰色的细毛线,织得并不算顶好,有几处针脚不匀,还有一处漏了两针,又用同色线小心地补了回去。 崔天阳接过来时,围巾上还带着她的温度。 她说:“天冷了,你每天骑车,脖子该护着点。” 崔天阳把围巾展开看了看,没说话,只低头在围巾上闻了一下。 于依依有些慌,说:“线是新买的,没什么味。” 崔天阳说:“有皂角香。” 他把围巾叠好,放进随身的帆布袋里,说:“明天就戴上。” 于依依抿了抿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补了一句:“我织得不好,你别嫌弃。” 崔天阳说:“我不嫌弃。这比外头买的都暖和。” 于依依脸一红,垂下眼去。阳光从书店门口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那方旧木地板上,像铺了层薄薄的蜜。 又过了几日,这天崔天阳给于依依做巩固治疗时,两人无意间聊起以后。 于依依问:“崔大哥,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崔天阳正给她揉脚,想了想,说:“早上起来,捅开炉子,熬一锅粥。然后去泰丰楼,跟于叔一块儿把灶点起来。中午忙完,得空去你店里坐坐,翻翻旧书。晚上回来,给舅舅舅妈做顿饭,再给你按按腿。要是你还在店里,我就去接你。跟你一块儿走着回来。” 他说这些时,语调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很多遍的事。 于依依却听得心里翻江倒海,像有人拿柔软的羽毛,一遍遍扫过她最软的地方。她“哦”了一声,然后笑了笑,说:“听起来真好。” 过了一会儿,又说:“我也想过。想有一间大些的书店,书架顶到房梁,底下摆一张藤椅。夏天开窗,冬天生炉子。你来了,我给你泡茶。你走了,我就把书理理。等你再来,就有新书看了。” 第371章 生日快乐 说完,也不看崔天阳,只把脚缩回被子里,小腿还热着。 那天,崔天阳从于家出来时,天已经擦黑。 于依依送他到门口。风起了,院子里几盆菊花摇摇晃晃。 他跨上车,又回头。 于依依还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围裙里。 崔天阳冲她点点头,说:“进去吧,晚上凉。” 于依依“嗯”了一声,却不动。 崔天阳便也不急,脚搭在踏板上,与她隔着一地落叶相望。 忽然,于依依几步跑过来,把一包东西塞进他手里,然后不等他反应,转身就进了院门。 崔天阳低头看,是个用蓝布包着的小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核桃酥,用油纸垫着。 崔天阳笑了,把核桃酥放进怀里,蹬上车走了。 月亮刚从屋檐后头探出来,把整条巷子照得发白。 崔天阳骑着车,心里暖烘烘的,嘴里不知怎么哼起了一支老调。 那是易中海平时打太极时最爱哼的那支,他听多了,竟也记住了。 风从耳畔过,像把哼声拉成了一条细细的线,一路扯进秋夜深处。 第二天傍晚,崔天阳去了李田的药铺。 门口那盏纸灯笼又换了个新的,白纸红字,在风里慢慢晃。 李田正坐在堂屋里捣药,铜钵一下一下响着,节奏沉缓,像老钟摆动。 见崔天阳进来,李田也不招呼,只朝对面的小凳努了努嘴。 崔天阳坐下,把从南城买的半斤酱驴肉放在柜上:“顺路带给您的。” 李田眼皮都没抬:“顺路?你那泰丰楼离我这儿比于家还远。” 崔天阳笑:“李叔,您就不能装回糊涂?” 李田也笑了,放下捣药杵,拿湿布擦了把手,说:“你呀,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是不是又为了于家丫头的事?” 崔天阳没绕弯子:“我准备跟她把关系挑明了。您看,合适吗?” 李田端起来一杯茶,慢慢呷了一口,像在品这话里的意思。 良久,他说:“你啊,年轻有为,名声也有,手艺也有,人也不坏。若说这四九城里,配不上谁家闺女,那是假话。可于家这丫头,跟旁人不一样。她是你的病人,又是在你手里从轮椅上站起来的。这份情,你要想清楚,到底是感激,还是喜欢。” 崔天阳没说话,只看着地上那堆刚捣了一半的药。 李田又说:“若是感激,你就趁早收住,别耽误人。若是喜欢,就好好待她,别让人再受一点委屈。我这话,不轻不重,你自己掂量。” 崔天阳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道:“李叔,我分得清。我给她下针的时候,手是稳的。可哪天见到她,心是不稳的。这不一样。我崔天阳在灶台前站了半辈子,什么时候该下什么料,心里有数。我也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 李田听他这么说,脸上那点子严肃才收了,重又露出点笑来:“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她说?” 崔天阳说:“过两天。给她过个生日。” 李田一愣:“她生日?” 崔天阳点头:“我打听了,十月中旬的生。就在后天。” 李田笑着摇头:“你啊,心真细。也好。姑娘家,尤其她这样身子刚好的,最在意的就是个心意。你若能花心思给她过个生日,比什么都强。” 崔天阳又坐了一会儿,跟李田讨了一味安神的药材,又聊了几句于依依的近况,才告辞走了。 回到家里,他把自己关进厨房,花了大半夜的工夫,做了样东西。 他把山药蒸烂了压成泥,加牛奶和糯米粉,揉成团。又把红枣去核,熬成枣泥,包在薯团中。 外边裹层白芝麻,用手捏成小圆球,炸到微黄,出锅码盘,再浇上桂花糖汁。 他做了三遍,前两遍都扔了,要么太软,要么太甜,第三遍才满意。 这道“山药枣泥糕”是他前世在一本旧书里看过的,具体配方已记不清,好在他如今中医总纲了然于胸,山药健脾补气,红枣养心补血,这么搭,正好合于依依此时的体质。 既是点心,也是药膳。 他擦净了手,看着那一盘金黄的小圆子,一个一个卧在盘里,像满月前夜的小月亮。 他想,于依依会喜欢的。 十月十四这天,于依依一大早就被于婶叫起来,说晚上家里吃面,给她煮长寿面。 于依依说:“又不是整生日,弄这么隆重干什么?” 于婶说:“崔师傅今儿个也来,你于叔也早点收工。咱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于依依听见“崔师傅”三个字,心里一跳,面上却装得平静,只说好。 傍晚,崔天阳果然来了。 穿了一身少见的深蓝色中山装,脖子上的围巾就是她织的那条。 围巾在秋风中微微摆动,衬得他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挺拔。 手里拎着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块蓝布,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 于得志和于婶都迎了出来,只有于依依站在堂屋门口,手扶着门框,像是突然不敢往前走。 崔天阳走到她面前,把篮子轻轻放在地上,说:“生日快乐。” 于依依鼻子忽然就酸了。 “你怎么知道……” “打听的。”崔天阳笑,“你不肯说,我便问。” 饭桌上,于婶做了热腾腾的打卤面,于得志开了瓶二锅头,崔天阳陪他喝了两小杯。 席间气氛很好,于得志话多,说起于依依小时候过生日,家里穷,顶多下一碗白面,卧个鸡蛋。 于依依低头吃面,耳朵红红的,嘴角却带着笑。 等面吃完了,崔天阳才把竹篮端上来。 蓝布一掀,那盘山药枣泥糕露出来,金黄小巧,上面还浇着琥珀色的桂花汁,甜香扑鼻。 于依依怔住。于婶惊呼:“这做得也太好看了!哪买的?” 崔天阳说:“自己做的。山药配枣泥,对脾胃好,适合秋天吃。” 他说得平淡,于依依却知道,这盘糕,不知费了他多少工夫。 她夹了一块,送进嘴里。 山药绵软,枣泥香滑,桂花的甜顺着喉咙往下流,不腻,不齁,温温柔柔地,像秋天本身的味道。 第372章 真是有福了 崔天阳忽然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于得志和于婶还在说这糕点好,只有崔天阳看她,像是看出她要做什么。 “崔大哥,”她看着他,声音发着颤,却又极其笃定,“我想去院子里走走。你陪我。” 崔天阳跟着她走到院中。 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把整个院子照得澄澄澈澈。 那几盆菊花在月下像镀了银。 于依依在梨树下站定,转过身来,望着他。 “崔大哥,我有句话想问你。”她说。 “你问。”他说。 她上前一步,离他只有半尺近,目光清清亮亮,像这院子里所有的月光都落进了她眼里。 “你对我,到底,是不是……”她没把话问完,可那半句,已胜过所有。 崔天阳看进她眼里,慢慢道:“是。” 于依依的嘴唇微微一颤,像终于等到了这个字。她说:“那你怎么不早说?” 崔天阳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轻声道:“因为我想让你先站起来。自己走到我面前。” 于依依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笑着,又哭着,把脸埋进他胸口。 崔天阳没有动,只把手轻轻按在她的后脑上。 月亮落在他们身上,像给他们披了一层极轻极白的纱。 夜风从后海那边吹来,把两人的衣角吹在一起,缠了又缠。 于依依的眼泪把崔天阳胸前的衣襟打湿了一小片。 夜风凉,她却觉得整个人像浸在温水里,从头发丝到脚趾头,无一处不是暖的。 那是她等了太久的一句话,久到真听见了,反倒有些恍惚。 她抬起头,鼻尖红红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潭被风吹皱的清水。 “你早就算计好了,对不对?”于依依的声音又软又颤,带着哭腔,又夹着笑。 “怎么是算计。”崔天阳低头看她,目光沉静而认真,“是时机。我说过,要你自己走到我面前。” 于依依把脸又往他胸口埋了埋,手却慢慢抬起来,抓住了他围巾的下摆。那围巾是她织的,深灰色,针脚不匀,在秋夜里像条厚实的小蛇,乖乖伏在他颈间。她攥着那围巾,像攥住了一份踏实。 “那咱们这算什么了?”她问,声音小得像是自己跟自己说话。 “算对象。”崔天阳答得极自然,像说“算吃饭”“算天冷”。 于依依被这两个字逗得笑出来,眼角还挂着泪。 她拿手背去擦,被崔天阳捉住了手。 他的手还是热,热得不像深秋里的人。 “别擦,就这么回屋去。让你爹娘看看,是哪个混小子把他们家闺女惹哭了。” 于依依呸了他一声,忙抽回手,退开半步。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半是娇嗔半是羞涩的模样,被崔天阳看了个正着。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忙里偷闲、压了又压的一段心思,到底是值了。 “进去吧,夜里凉。面再不吃就坨了。”他低声说。 于依依点点头,先走了一步,又回过头,朝他伸出手来。 崔天阳一怔,随即笑了,上前一步,把她的手握住了。 她的手很小,凉凉的,被他整个包在掌心里。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穿过洒满月光的院子,走回堂屋。 于得志正夹着一块山药枣泥糕往嘴里送,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刚要开口,视线落在他们相牵的手上,筷子“啪”地掉在了桌上。 于婶端着个空碗从厨房出来,也愣在了堂屋门口。 堂屋里登时静得只有炉火舔着锅底的微响。 “于叔,婶子。”崔天阳松开于依依的手,站得笔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有件事,我想先跟二老说一声。我和依依,处对象了。” 于婶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没碎,只在地板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发出好一阵响。 她像是没听见,只瞪大眼睛,看看崔天阳,又看看女儿,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于得志倒没那么失态,他看了看崔天阳,又看了看自家闺女,最后把掉在桌上的筷子捡起来,慢慢搁回碗沿上。 “坐。”于得志说。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竭力想做出家长的镇定来。 崔天阳依言坐下。于依依也坐到她娘身边,小声叫了句“娘”。 于婶一把攥住她的手,攥得紧,像小时候牵着她过马路一样。 于得志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一口干了,才缓缓道:“天阳,于叔不是那种不开窍的人。你这些天怎么对依依,我都看在眼里。我不是傻子。可今儿个你正式跟我们老两口开了这个口,我心里……高兴。就是有点太突然。” 说着,于得志抬手在眼角飞快地抹了一把,又笑:“你小子,倒会挑时候。今天这生日,算是双喜了。” 于依依见爹抹泪,自己也跟着又红了眼,忙转过头去看墙上的年画。 于婶一边掉泪一边拍她的手,说:“好,好,依依有福,遇上了天阳。” 说着,于婶又觉得这话不够妥帖,忙补一句:“天阳也有福,我们依依从小就懂事。” 这晚的寿面,吃得比平日都长。崔天阳和于得志又碰了几杯,于婶不停地给两人夹菜。 于依依坐在崔天阳旁边,不再像往常那样拘谨,偶尔会给他碗里放一筷子葱花,或把他喝空了的杯子续上茶。 两个年轻人的手在桌下悄悄握了一握,又松开,像两只在灯影里试探的小雀。 第二天,消息就传到了易中海和吕翠莲耳朵里。 “舅舅,舅妈,我和于家的依依处对象了。”崔天阳在早饭桌上说的这话。 吕翠莲正往他碗里剥一个煮鸡蛋,手一抖,鸡蛋滚进粥碗里,溅起几滴米汤。 易中海端着粥,动作没停,只抬了抬眼皮:“那姑娘的腿,真好了?” “好了。能走了。”崔天阳说。 “好。”易中海说了一个字,低头继续喝粥。 过了片刻,又补一句:“就是她爹这关,你得过得漂亮。于得志那人,我打过交道,老实,但心里有杆秤。你娶的是他闺女,也得让他放心。” 崔天阳说:“我知道。于叔昨晚已经点头了。” 第373章 一支钢笔 易中海放下碗,笑了:“那还说什么。改天把人请到家里来吃顿饭,我跟你舅妈也见见。你爹娘不在了,这就是你的头等大事,我们给你操持。” 吕翠莲在旁边激动得连粥都忘了喝, 吕翠莲越想越满意,毕竟于依依那丫头她也经常见,不挑食的姑娘好养活。 易中海笑她:“你当是人挑菜呢。” 吕翠莲理直气壮:“怎么,过日子的姑娘,能嫌饭食吗?再说咱天阳可是厨子,还能饿着她?” 崔天阳笑着把鸡蛋从粥里捞出来,吃了。 于依依今天照旧开了店门。 早上的风很凉,她把新到的几本旧书搬到门口吹风,又把窗台擦了一遍。 门口有人经过,跟她打招呼:“于家丫头,今儿个精神头真好。” 她应了一声,又低头笑。 崔天阳没来。昨天才把关系挑明,她猜他今天一定在忙泰丰楼的事。 可心里还是惦记着,总往巷口看。 快中午时,崔天阳来了。 他骑的还是那辆半旧永久,车把上挂着个布兜。 于依依隔着窗看见他,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拍。 她没迎出去,只低着头理一本旧杂志。 崔天阳把车停好,推门进来,带进一阵风,还有他身上那股极淡的皂角味。 “给我来碗茶。”他往门口的旧藤椅上一坐,像是把这儿当成了自己家。 于依依说:“我这儿是书店,不卖茶。” 崔天阳说:“那我坐着歇会儿,成不?” 于依依“嗯”了一声,到底还是起身去后头给他倒了杯温茶,递过去时,指尖蹭到他的手背,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你上午忙不忙?”于依依问。 “忙。忙完就过来了。” “吃饭没有?” “还没。”崔天阳喝了口茶,“想着你这儿有馄饨铺,就过来蹭一顿。” 于依依笑了:“你还是来我这里蹭馄饨的。” 崔天阳也笑:“顺带看看你。” 于依依抿了抿唇,眼睛弯起来。 她锁了店门,两人又去了巷口那家馄饨铺。 老板见了他们,这回连问都没问,直接喊:“两碗清汤馄饨,卧两蛋!” 那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 于依依闹了个红脸,小声说:“以后不来这家了。” 崔天阳说:“不行,得常来。老板认熟脸了,量给得足。” 于依依瞪他,眼里却全是笑。 饭吃到一半,崔天阳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来。 那是一支钢笔,笔杆乌黑,笔帽上滚着一道细金边。 他把笔放到于依依手边,说:“送你的。你那柜台上的蘸水笔笔尖都秃了,该换换。” 于依依看着那支笔,有些惊讶:“这很贵吧?” 崔天阳说:“不贵。你以后记账、写信,用这个顺手。” 于依依把笔拿在手里,轻轻旋开笔帽,又旋上,反复试了好几下,最后郑重地别进自己衣襟口袋里。 她没有说谢。 她知道,对崔天阳这样的人来说,一声“谢谢”反倒轻了。 下午,于依依关了店,跟着崔天阳去了后海。 秋高气爽,后海边上满是出来看景的人。有放风筝的,有下棋的,有推着婴儿车晒太阳的。 两人寻了处僻静的长椅坐下 。于依依今天走得比上次更快更稳,崔天阳几乎不用再留意她的腿。 她自己也觉出来了,说:“我爹说我好了以后,走路带风。” 崔天阳说:“是带风。刚才你过马路,我差点没跟上。” 她笑,忽然把腿伸直了,看自己的脚尖。 过了会儿,无于依依说:“崔大哥,你说,人这一辈子,最要紧的是什么?” 崔天阳说:“你觉得呢?” 于依依说:“以前坐轮椅的时候,我觉得最要紧的就是能走路。后来能走了,又觉得最要紧的是把书店开好。现在……”她停住,偏头看崔天阳。 “现在呢?”崔天阳问。 “现在觉得,最要紧的,是有个人,能让你不怕以后。”她说完,把脸别到一边,耳根又透出红来。 崔天阳没有接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放在自己膝上。 于依依没挣。她的手心有一点潮,像秋天的露水。 “以后不用怕。我在。” 于依依把头靠在他肩上,轻得几乎没重量。 后海的柳树又黄了一层,风一过,细长的叶子飘下来,有几片落在他们肩头。 天那么高,水那么清,像把人间都洗过了一遍。 几天后,泰丰楼的人也都知道了。 最先知道的是马红。 那天崔天阳去后厨,马红眼尖,一眼就看见师父脖子上那条灰围巾。 顿时脸上笑容跟个花似的,挑眉弄眼的显得都有些猥琐了。 于得志冷不丁的就在他身旁,一看到他这个表情,一个板栗子就敲了上去:“什么臭表情,该切菜的切菜,该刷锅的刷锅!你师父你也敢调侃!” 马红捂着头,一副委屈样子离开了。 孙必光知道这事后,特意把崔天阳叫到账房。他也不绕弯子,笑眯眯地说:“天阳,我听老于提了,你和于家丫头的事。这是好事,我举双手赞成。别看老于在灶上凶,对他那闺女宝贝得很。你往后可得待人家好。” 崔天阳说:“您放心。” 孙必光从抽屉里摸出两张票子塞过去:“拿去,给于家丫头买点吃的。算我的。” 崔天阳推辞,孙必光把脸一板:“拿着!这是当掌柜的一点心意。等办喜事的时候,我再封厚礼。” 崔天阳见推脱不掉,只得收了。 消息像长了脚,没几天,连何雨柱都听说了。 他专程跑来泰丰楼,一进后厨就嚷嚷:“崔哥!听说你跟于姐处对象了?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说一声!” 他嗓门大,惹得后厨里的人都笑。 崔天阳抄起个土豆作势要扔,何雨柱一缩脑袋,嘿嘿笑:“我就问问。于姐人好,你俩般配。” 他说着,又把怀里抱着的一兜橘子往案板上一放,“雨水让我捎的,说给于姐吃。” 崔天阳接过来,说:“替我谢谢雨水。” 何雨柱摆摆手,一屁股坐到灶台边的小凳上,又开始讲厂里的新鲜事。 崔天阳一边听,一边剥了个橘子。橘子很甜,像秋天的另一副面孔。 第374章 怎么这么突然 十月下旬,北平下了场小雨。 雨丝细得不成线,落在瓦上,像谁在悄悄磨墨。 崔天阳去于家做巩固治疗。 于依依的腿已经不用再下针了,崔天阳只给她做了套推按,又看看舌苔和脉象。 两个人在窗下坐着,雨声细细地铺下来。于依依忽然说:“等开了春,我想把书店重新收拾收拾。” 崔天阳说:“好。我帮你。” 她说:“我还想在门口摆张小桌,给人喝茶。” 崔天阳说:“更好。我再给你做几样小点心,配茶正好。” 她笑了,说:“那我的书店要变成茶馆了。” 崔天阳说:“书店也好,茶馆也好,只要你在,都好。” 于依依不说话了,只把腿伸到窗台下的光里,让雨后的天光照着。 崔天阳坐在她旁边,腿上搁着一本她新收来的旧书,翻了半页,没看进去。 他心里在想,这日子,怎么就能过成这样。 不声不响地,就有了牵挂,有了想头。像一锅老汤,熬着熬着,味就厚了。 ………… 日子一旦有了奔头,就过得飞快。 秋叶还没落尽,冬就追着脚后跟来了。 北平城落下第一场薄雪那天,崔天阳正和于依依在后海边上走着。 雪粒子细得像盐,落在地上就化,只在车辙和墙根处留下几道浅白。 于依依伸手去接,雪落在她掌心,转眼就成了一点水。 她回头冲崔天阳笑,说:“崔大哥,下雪了。” 那声音清亮亮地,像雪珠子落在瓷碗里。 崔天阳把自己颈上的围巾取下来,绕在她脖子上。 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厚墩墩地堆在她下巴旁,把她半张脸都埋了进去。 于依依眨眨眼,说:“你怎么办?” 崔天阳说:“我火气旺,不冷。” 她抿着嘴笑,笑纹从围巾边露出来,像雪地里开出的花。 两人已经处了快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崔天阳隔天就去于家,于依依得空也来泰丰楼,有时坐在靠窗的雅座,要一壶茶,抱一本书,一坐就是一下午。 泰丰楼的人早习惯了,马红一见她来,颠颠地跑过去问好。 于得志每回看见闺女在崔天阳跟前笑,脸上就绷不住那股“又得意又舍不得”的劲儿。 于婶倒是高兴得很,逢人就说“我们依依遇上好人了”。 这话传到崔天阳耳里,他只觉得肩上又沉了几分。 这天,崔天阳刚从泰丰楼后厨出来,就看见易中海站在巷口。 他穿着件厚实的灰棉袄,领口竖得老高,远远地招手。 崔天阳走过去,易中海也不看他,只望着对过儿房檐上那层薄雪,说:“天阳,我跟你舅妈商量过了。年底前,把老房子拾掇拾掇,给你收拾间像样的屋子出来。等开春,咱们就去于家提亲。” 他说得极自然,像在说“今年的白菜该囤了”。 崔天阳愣了一瞬,旋即笑了:“舅舅,您比我还急。” “能不急吗?”易中海横他一眼,“你多大岁数了?我在你这年纪,都跟你舅妈过了好几年了。于家那姑娘没爹可依靠,你于叔又是个面冷心热的,你要不早点把这层事定下来,他还得替你悬着心。早早把婚结了,两边老的都踏实。” 崔天阳没说话,只抬头看天。 雪还在下,细细的,轻轻落在他头发和肩上。 他想,确实该定了。 他早就见过李田。 李田说他跟于依依有缘分,是“病里结下的,最牢靠”。 周老知道后,只笑着让张嫂给他带话,说等他成亲,给补一份大礼。 连何雨柱那浑小子,都拍着胸脯说结婚那天的席面,他帮忙打下手。 周围人都替他把日子往前推,崔天阳自己反倒不慌了。 婚姻这事,和熬汤一样,火候到了,自然该掀锅。 ………… 腊月的正阳门大街格外热闹。 年货摊子从街口一路铺到城楼底下,卖春联的,卖年画的,卖糖瓜和炒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崔天阳和于依依并肩走在人群里,像两条逆着人流游动的鱼。 于依依被一个卖绒花的摊子吸引,站住不走了。 那摊上摆着好些红绒花,有石榴,有牡丹,还有小蝴蝶,做得栩栩如生。 崔天阳挑了一朵红石榴,别在她发间。 于依依今日没戴围巾,辫子松松地垂在胸前,那朵红绒花衬得她眉眼愈发秀气。 她问:“好看吗?” 崔天阳说:“好看。” 于依依笑:“那我以后天天戴。” 崔天阳说:“天天戴可不成。等过年再戴。” 她“哦”了一声,把绒花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像收一件极金贵的宝贝。 两人走到鼓楼下面,崔天阳忽然停住了。 “依依,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于依依抬头,见他神色少有的郑重,心里没来由地紧了一下:“什么事?” “腊月十二,我舅舅、舅妈,想上你家坐坐。”崔天阳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带上媒人,正式提亲。” 于依依怔住了。 她的脸“噌”地一下红到了耳根,连围巾都遮不住。 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可喉头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怎么这么突然……” “不突然。”崔天阳说,“我早该去的。” 于依依低下头,拿脚尖轻轻碾着地上的一小片雪。 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我……我得回去问问我爹。” 崔天阳说:“我已经跟于叔说过了。” 于依依猛地抬头:“什么时候?” 崔天阳笑:“昨天晚上,在泰丰楼后门。他抽了两根烟,说让我舅舅挑个日子。” 于依依又羞又恼,伸手要打他,被崔天阳一把握住了手腕。 “别闹,大街上呢。” 于依依抽回手,背过身去,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可那站姿里没有半分不情愿,倒像是被这消息撞软了骨头。 腊月十二这天,易中海和吕翠莲起了个大早。 易中海穿了那件压箱底的藏蓝中山装,领扣扣得严严实实,吕翠莲换了一身崭新的枣红棉袄,头发盘得一丝不乱。 第375章 婚礼 崔天阳早早备好了一应礼数,糕点、酒、茶、干果,每样都双份,用红纸包得方方正正。 李田应了崔天阳的请,特地歇了半日,来当这个媒人。 于家这边也早早就准备好了,屋里烧得暖烘烘的,窗台擦得一尘不染,桌上摆着几盘点心,于得志和于婶穿戴整齐,在堂屋里守着。 提亲的过程并不复杂,可每个人都很认真。 易中海说了崔天阳的诚意,李田把崔天阳这几年的为人、手艺、前途一条一条摆出来,句句落在实处。 于得志端坐在太师椅上,听完后,半晌没说话。 于婶在旁边偷偷用脚踢他,他才“哎”了一声,声音有些哑:“天阳这孩子,我没什么不放心的。早先他给依依治腿,我就觉着,这世上除了他,怕没第二个人能对依依这样了。可我还是要说一句,我于得志没儿子,就这么一个闺女,她从小没过几天松快日子。天阳,你若娶了她,就不能让她受一星半点的委屈。你能做到,今天这事就定下。” 崔天阳起身,朝于得志和于婶各鞠了一躬。 “于叔,婶子,我崔天阳在灶台前说过的话,不多。但今天这句,我认认真真说给您二位,也认认真真说给依依。她嫁我,不是去受苦的。有我一口吃的,就短不了她。有我一天好日子,就是她一天好日子。” 于依依就躲在里屋门口,听得泪珠子断线似地掉。 于婶也抹眼泪。于得志端坐不动,只把手中的茶杯慢慢放下,说:“好。” 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接下来半月,两家都忙得脚不沾地。 易中海找了街道上的老木匠,把崔天阳的那个院子重新修葺,刷了白墙,新打了一张大床和一对樟木箱子。 吕翠莲赶着做喜被,四床新棉絮,被面是托人从瑞蚨祥买的大红印花布。于家那边也不含糊。 于婶托人从通县买来一段红绸,给于依依做嫁衣。 于依依自己手巧,按着旧年画上的样子,一针一线地缝。 她手慢,却做得极认真,每缝几针就要举起来看看。 于得志见了,说:“比外头裁缝铺做的还板正。” 于依依笑:“是给您省了工钱。”于得志背过身去,眼圈又红了。 崔天阳也没闲着。他除了上班,就是往新房里拾掇东西。 赵宇和马红帮了大忙,搬床、挪柜、糊墙、钉窗纸,俩徒弟干得热火朝天。 何雨柱得空也来,扛着半扇猪肉,说:“崔哥,这肉我出一份。结婚那天,我帮你做几个拿手菜。” 崔天阳也不客气,照单全收。 李田送了对联,是请他熟识的一位老中医写的:“橘井泉香,杏林春暖。” 崔天阳觉得这联子太雅,可于依依却极喜欢,说比市面上那些“百年好合”都好。 最后那副对联被贴在了新房外间的墙上。 婚期定在腊月二十八。 那日天不亮,南锣鼓巷就醒了。 九十四号院门口挂起了红绸,门楣上贴了大红喜字。 院里的老槐树上也系了两根红绳,风一吹,像两尾游鱼。 吕翠莲和几个邻家媳妇在厨房里进进出出,蒸馒头、炖肉、煮蛋,忙得脚不沾地。 崔天阳换了一身簇新的蓝卡其布中山装,胸前别了朵红绸花。 这花是于依依提前做好送来的,瓣子叠得极巧,中间还缀了颗小珠子。 崔天阳低头看了看,只觉满院子的喜气都凝在这朵花上了。 接亲队伍不长,就一辆借来的黑色轿车,车头上别着红绸。 崔天阳本不想摆排场,可孙必光说该有的体面不能省。 车从南锣鼓巷出发,拐过几条街,在于家门口停下。 于家门前也贴了喜字,只是比男家小些。 于得志站在门口,见崔天阳下了车,嘴唇动了动,到底只说了句:“来了。”崔天阳喊了声“爹”,于得志应得不大自然,眼里却亮着。 于依依被于婶扶了出来。 她穿了一身大红嫁衣,是于婶和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衣襟上绣着并蒂莲,袖口滚着金边。头上蒙着一方红盖头,是旧式的样式,四角各坠一枚小小的铜钱。 风一吹,盖头轻轻晃着,底下露出她半截白净的下巴和一点翘起的嘴角。 崔天阳看着那一身红,像看见这整个冬天的雪都化成了春色。 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低声说:“我来了。” 那三个字穿过盖头,落进于依依耳朵里。 她轻轻“嗯”了一声,把手放进他掌心里。 她的手不凉了。 婚礼没有铺张,只摆了几桌。 泰丰楼的大厨们全来了,连孙必光都亲自下厨炒了一道糖醋鲤鱼。 李田、周老派的张嫂、娄半城、何雨柱、何雨水、赵宇、马红,还有阎埠贵一家,坐得满满当当。 于得志和易中海坐在上首,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喝得满脸通红。 于婶和吕翠莲拉着手,一边说话一边擦泪。 何雨水给于依依剥喜糖,奶声奶气地叫“嫂子”。 于依依摸摸她的头,从兜里掏出几朵红绒花,分给来吃喜酒的孩子。 席间,于依依换下红盖头,穿了身红底金花的短袄,挨着崔天阳坐下。 她不太喝酒,有人来敬,就抿一小口。 崔天阳替她挡了不知多少杯,到最后自己也有了些醉意。 他眼睛亮亮的,侧头看于依依。于依依正用筷子给他夹菜,嘴里说着“别光喝酒,吃点东西”。 崔天阳就笑,笑得像个孩子。 他忽然凑到她耳边,说:“媳妇儿。” 于依依手一抖,一筷子豆芽全掉在桌上。 她又羞又恼,低声说:“这么多人呢。” 崔天阳说:“我就叫叫。” 她别过脸去,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宴散已是傍晚。 亲友们渐渐散去,院里的大红灯笼亮了起来。 新房被拾掇得暖洋洋的,炕上铺着新被子,桌上的红蜡烛点了半截,烛光摇摇晃晃。 于依依坐在床沿,崔天阳坐在她旁边。两人谁都没说话,只并排坐着,听窗外风声。 第376章 又是一年冬 雪又下起来了,轻轻的,像谁在往这屋里撒细糖。 “崔大哥。”于依依轻声叫。 “嗯?” “你以后,会不会一直这样对我好?”她问,声音很小,却极认真。 崔天阳侧过身,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胸口。 她感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以后的路,我背着你走。走不动了,就换你扶我。” 于依依把脸埋进他怀里,半晌没抬头。 烛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成一个。 窗外的雪落了一层又一层,南锣鼓巷静得只有风过屋檐的响动。 那晚,月亮被雪遮着,看不见。 可他们知道,明天,后头还有无数个明天,都会有月亮,有雪,有彼此。 ………… 婚后。 生活一段时间又恢复了平静。 泰丰楼因为公私合营后,越来越规范。 崔天阳的工作也更加轻松,有更多的时间在家里陪着于依依了。 日子过的很快。 眨眼间,又是一年腊月。 这次腊月里的雪一连下了三天,把南锣鼓巷的屋顶都盖成了白面馒头。 九十四号院的屋檐下挂了一排冰溜子,长长短短,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像谁挂上去的水晶帘子。 天冷得厉害,可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系的两条红绳还没解,在雪风里飘着,给这白晃晃的冬天添了两点暖色。 这天于依依醒得早。 她睁开眼时,窗外的天还灰蒙蒙的,只有一缕极淡的晨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炕沿上。 她偏过头,见崔天阳还在睡,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而沉。 她没动,就那么侧着身子看他。看他的眉毛,看他的鼻梁,看他嘴角那道她从前没注意到的浅纹。 这人睡觉不打呼噜,也不翻身,安安静静地占着半边炕,像一截厚实的木头。 她悄悄把被子掀开一角,光着脚踩在炕沿的木板上,想去捅炉子。 刚站起来,身后就伸过来一只手,搭在她腰间,没怎么用力,却也不让她走。 “去哪儿?”崔天阳的声音还带着睡意,含糊糊的。 “捅炉子。你睡你的。”于依依说。 “我去。”他说着已经坐起来了,揉了一把脸,顺手把搭在椅子上的棉袄捞过来披在她肩上,“你先穿着,别凉着。” 于依依被他按回被窝里,看着他把棉袄套上,趿拉着鞋走出去。 炉子在堂屋,隔着门能听见他捅煤渣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那声响停了,传来铁皮烟囱里呼呼的火苗声。 又过了片刻,崔天阳端着一搪瓷缸热水进来,搁在炕头的木柜上,说:“先喝口水,我去熬粥做饭。” 于依依裹着被子坐起来,捧着搪瓷缸暖手。 水是刚烧的,烫得她指尖发红。 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吹着喝,听厨房那边传来淘米的哗哗声和锅盖碰灶台的轻响。 外头的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打在窗户纸上沙沙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格外暖和。 早饭是小米粥配咸菜丝,还有昨晚上剩的两个馒头,切片用油煎了。 崔天阳把煎馒头片码在碟子里,撒了一点细盐,又拿小碟倒了点酱豆腐。 于依依坐在桌边,看他忙前忙后,想伸手帮忙,被他一句“你脚凉,坐着”给挡了回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套着厚棉袜的脚,确实还凉着。 她这腿虽然好了,可一到冬天还是比别人怕冷,脚踝处总像有凉风钻。 崔天阳给她做过几回艾灸,已经比往年好多了,可他记得比她自己还清楚,每天早晚都要问一句“脚凉不凉”。 吃过早饭,崔天阳要去泰丰楼。 于依依站在门口送他,把他围巾系好,又替他把棉帽子的护耳放下来。 崔天阳低头看她,说:“今天我早点回来。咱去趟李叔那儿,他上回说有几味冬补的药想让你试试。” 于依依说好。 崔天阳又说:“你店里要是冷,就别开门了。等开春再好好干。” 于依依说:“不行。那几个学生说好了今天来拿书的,我不能放人鸽子。” 崔天阳笑:“那你把炉子生旺点。我中午让你于叔给你送碗热汤过去。” 于依依点头,送他到院门口。 崔天阳跨上自行车,又回头看她一眼,围巾被风吹起来,露出他半截下巴。 他说:“外头冷,进去吧。” 于依依“嗯”了一声,却没动。 他骑出去老远,拐弯前又回头,看见她还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红底金花的短棉袄,在雪地里小小的一团。 他扬了扬手,她也扬了扬手。那动作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像两片对着飘的雪。 于依依回到屋里,收拾了碗筷,又把炉子添了两块煤。 等屋里暖得差不多了,她才换了出门的衣裳,围上崔天阳留给她的那条灰围巾,慢慢往书店走。 雪后的巷子很安静,只有她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响声。 路过井台时,张婶正端着一盆衣服出来,见了她,眼睛一亮:“哟,于家丫头,不对,该叫崔家媳妇了。今儿个开门不?” 于依依笑着点头:“开的,婶子有工夫来坐。” 张婶说:“好好好,回头我带点花生去你那儿嗑。” 于依依应了,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听见张婶在背后跟孙婶嘀咕:“这丫头成了亲,倒比从前还显年轻了。” 她抿嘴笑了笑,没回头。 书店里几天没来,冷得像冰窖。 于依依把炉子生上,又用湿布擦了柜台和书架。 等屋里渐渐有了暖意,她把门敞开半扇,把窗台上的两盆秋菊搬出去换气。 那两盆花早过了花期,只剩几片蔫蔫的绿叶,可她还是按时浇水。 她爹说过,花这东西,你待它有心,它迟早还你一朵。 她把花盆摆好,回身坐在柜台后面,拿起崔天阳送她的那支钢笔,在记账本上写了今天的日期。 笔尖滑过纸面,又细又顺。她忽然想,这支笔大概会陪她很久。 快到中午时,于得志果然来了。 他穿着厂里的棉猴,手里提着一个搪瓷饭盒,往柜台上一搁:“天阳让我给你带的。羊肉汤,刚出锅的。赶紧喝,凉了膻。” 第377章 第二年 于依依接过饭盒,盖子一掀,热气扑面而来,汤色奶白,里头还有几片薄薄的羊肉和一把翠绿的香菜末。 她吹了吹,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却不住地点头:“好喝。” 于得志靠在门框上,看她喝汤,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角微微翘着。他说:“你娘让你晚上回去吃饭,天阳那边我已经说过了。” 于依依说:“知道了。” 于得志又站了一会儿,像还有话说,最后只摆了摆手:“我走了,那边还有事。” 走到门口又回头,“汤喝完,别剩。”于依依冲他晃了晃饭盒,他这才推门出去了。 下午,果然有几个学生来拿书。 其中一个小姑娘买了本《寄小读者》,又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给于依依,说是自己写的读后感。 于依依展开一看,字迹稚嫩,却写得认真,足足两页。 她看完了,认真地对小姑娘说:“写得真好。你以后要是想看书,随时来。姐姐给你留着好位子。” 小姑娘高高兴兴地走了。 于依依把那篇读后感夹进一个旧文件夹里。 那文件夹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沓,都是这几个月来孩子们留给她的。 她没跟人说过,她把这些都留着,想等多年以后,再翻开看看。 傍晚,崔天阳来接她。 他到书店时,于依依正蹲在地上整理最底下一排的书。 他走过去,也没说话,只把手伸到她面前。 于依依抬头看他,笑了笑,把手放上去。 他把她拉起来,又替她把裤腿上沾的灰拍了拍。 于依依说:“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 崔天阳说:“门开着,敲什么。再说,我进我媳妇的书店,还用敲门?” 于依依白他一眼,拿围巾抽了他一下。 崔天阳接住围巾,一圈一圈缠回她脖子上,说:“走吧,家里等着咱吃饭呢。” 两人锁了店门,慢慢往回走。 雪停了,天反而更冷了,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团,又慢慢散开。 巷子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有时叠在一起,有时分开。 于依依走在他左边,手被他攥在掌心里,暖暖的。 她忽然说:“崔大哥,我今天记账,用的你送的那支笔。” 崔天阳说:“好使吗?” 于依依说:“好使。比蘸水笔顺手多了。” 崔天阳说:“那以后就用这个。” 于依依点点头,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回到家,于得志家已经做好了菜,已经把饭菜都摆上了桌。 于得志坐在上首,面前烫了一壶酒,正跟于依依招手:“快来,今儿个做了红烧肉,你爱吃的。” 崔天阳和于依依洗了手坐下。 于依依给她爸妈各夹了一筷子菜,又给崔天阳碗里添了块肉。 晚饭吃到一半,院门口有人敲门。 于得志去开了,回来时手里拎着个小布包,说:“是老李托人送来的。说是给依依的。” 于依依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包配好的药材,还有一张纸条,写着“冬日暖足方,每晚泡脚,连用半月”。 于依依认得那字,是李田的。 第378章 怀孕 她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可不敢说。 万一不是呢? 空欢喜一场,反倒惹人笑话。 第四天早上,崔天阳被她起身的动静弄醒了。 他侧过头,看见她趴在炕沿上,肩膀一耸一耸的,脸都白了。 他翻身坐起来,手掌贴在她后背上,问:“怎么了?” 于依依摇摇头,拿手背擦了擦嘴角,说:“没事,可能是昨晚吃多了。” 崔天阳没说话,把手从她背上收回来,搭在她手腕上。 他三指一按,垂着眼,静了好一会儿。 于依依被他按着脉,心跳忽然快了几拍。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崔天阳收了手,什么也没说,只把被子拉过来裹住她肩膀,说:“别起这么早。再躺会儿,我去熬粥。” 他下了炕,披上棉袄往外走,脚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于依依坐在炕上,心里七上八下,拿不准他那表情是看出来了还是没看出来。 粥端上来时,崔天阳坐她对面,看她小口小口地喝。 于依依被他看得不自在,问:“你看我干什么?” 崔天阳放下筷子,说:“依依,你那个……有多久没来了?” 于依依的勺子停在半空,脸腾地红了。 她想了想,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快两个月了。” 崔天阳点了点头,面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只说:“那今天别去店里了。等下我带你去找李叔看看。” 于依依急了:“万一不是呢?” 崔天阳说:“是也好,不是也好,让李叔看看总没错。你别瞎琢磨。” 他话说得稳,可端碗的手指尖却微微有些发颤。 于依依看见了,忽然就不慌了。她低下头,把粥一勺一勺地喝完,说:“那走吧。” 两人到了药铺,李田刚把药柜打开。 见他们一大早进来,又见于依依那张红扑扑的脸和崔天阳绷着的嘴角,老人家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他让于依依坐下,把了左手把右手,又把舌尖看了看,最后笑着说:“天阳,你心里有数了吧?” 崔天阳说:“想请您老确认一下。” 李田捋着胡子,呵呵笑了两声,说:“确认了。脉象滑而有力,尺部尤显。是喜脉。快两个月了。” 于依依坐在那儿,脑子嗡地一声,像有人往她心里丢了一颗滚烫的石子。 她张了张嘴,看看李田,又看看崔天阳。 崔天阳站在她旁边,脸上那层绷了一早上的皮终于松了下来,露出一个极浅极淡的笑。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说:“听见了?” 于依依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明明是天大的好事,可那眼泪就是止不住。 李田从柜台上摸了两块陈皮糖递过来,说:“吃块糖压压。头三个月最要紧,别大喜大悲的。” 于依依接过来,糖纸都没剥,攥在手心里,呜呜地哭了好一会儿。 从药铺出来,崔天阳推着车,于依依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慢慢走着。 走到一处背风的墙角,崔天阳忽然停下来,把车支在墙边,转过身看着她。于依依抬头,见他眼圈微微泛红。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崔天阳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开,说:“依依,我要当爹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于依依点点头,说:“你要当爹了。” 崔天阳忽然笑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敞亮。 “走,回家。中午给你炖鱼。” 消息传开得很快。 吕翠莲知道后,当天下午就拎着一篮子鸡蛋和两斤红糖上了门。 她拉着于依依的手,左看右看,嘴里不住地说:“好好好,天阳这孩子,总算让我等到了。” 于婶是第二天来的,带了一包袱小衣裳,说是去年就攒下的新棉布,正好裁了给外孙做襁褓。 她嘱咐于依依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碰,又说头胎要格外小心,走路要慢,睡觉要稳,气得不能受,累更不能受。 于依依一一应了,心里暖得发胀。 何雨柱是第三个知道的。 他提着一兜子苹果和半扇排骨,风风火火地闯进泰丰楼后厨,还没进门就喊:“崔哥!我听说我要当叔了!” 听他说,在厂里听易叔说了这件事后,赶忙就请假过来了。 后厨里的人都笑。 何雨柱却是说:“你们当哥呗。” 马红说:“凭什么你是叔我们是哥?” 何雨柱理直气壮:“因为我认识崔哥早。” 崔天阳抄起个萝卜扔过去,何雨柱一把接住,嘿嘿笑着搁在案板上,开始动手帮崔天阳收拾排骨。 他把排骨剁得咔咔响,一边剁一边絮叨:“等孩子生了,我教他做谭家菜。不对,先教他炒鸡蛋。也不对,先教他颠勺。” 崔天阳说:“你先把自己那口大锅菜炒明白。” 何雨柱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刀却剁得更利索了。 于依依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到了三月,棉袄已经遮不住了。 她照常去书店,只是把营业时间缩短了,下午早早关门。 崔天阳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便把书店后院那间小屋收拾出来,摆了张竹榻,铺了厚褥子,让她累了就躺着歇。 他每天中午都从泰丰楼绕过来看她一眼,有时带碗汤,有时带几个刚出锅的包子。 于依依说他太操心了,崔天阳却笑了笑,说道:“你肚子里揣着我的娃,我能不操心吗?” 于依依拿书拍他,他躲也不躲,只笑。 有天傍晚,于依依坐在书店门口晒太阳。 巷子里的孩子们放学路过,看见她,都围过来。 那个买《寄小读者》的小姑娘蹲在她膝边,问:“于姐姐,你肚子里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 于依依说:“姐姐也不知道。” 小姑娘说:“我希望是小妹妹,我可以给她扎辫子。” 旁边的男孩说:“我想要小弟弟,可以跟我踢球。” 于依依笑着摸摸他们的头。 崔天阳正好走过来听见了,说:“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都跟你们一块儿玩。” 孩子们欢呼一声,跑远了。 第379章 货币改制第二版 崔天阳坐到于依依旁边,两人看着巷子里渐渐暗下来的天光。 于依依依偎在崔天阳肩膀上,嘴角渐渐带出笑意,说:“你说,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崔天阳笑了笑,点头道:“都好。” 于依依听到又是这两个字,伸出粉拳轻轻捶在崔天阳肩上,“又是这句话,你倒是会说话。” 崔天阳无奈,揽住于依依的肩膀,说:“不是会说话。是真觉得都好。” 他把手轻轻覆在她隆起的腹部上,掌心温热,像把一整个春天的暖都拢在了那里。 于依依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 风里有了青草的味道。 巷口那棵老槐树,终于冒出了第一批嫩芽,鹅黄鹅黄的,在暮色里像点了一树的碎金。 ………… 三月初的一天,崔天阳从泰丰楼出来,准备去于依依的书店。 刚拐上正阳门大街,就看见街边的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堆人,里三层外三层,堵了半条路。 有个戴眼镜的干部模样的人站在最里面,举着个铁皮喇叭,大声念着什么。 崔天阳停下自行车,侧耳听了几句,心里猛地一动。 “……自三月一日起,统一发行新人民币。新旧币折合比率,一比一万。旧币停止流通前,可到指定银行兑换。新币面额分壹分、贰分、伍分、壹角、贰角、伍角、壹圆、贰圆、叁圆、伍圆、拾圆……” 他支好车,挤进人群看了那张盖着大红印的公告,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币制改革。 旧币换新币,一万换一块。 他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泰丰楼现在账上的流水,于依依书店的积蓄,易中海和吕翠莲攒的那点家底,还有他自己的工钱,换算起来倒也不复杂,就是数字后面少四个零的事。 可对普通人家来说,这件事的冲击远不止数字。 他正想着,旁边一个老头拍着大腿叹气:“哎哟喂,我那半辈子攒的一柜子票子,全成一堆废纸了?”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两只手哆哆嗦嗦地比划着,像是那柜子票子就在眼前飞走了。 旁边一个中年妇女接嘴,手里还挎着菜篮子,篮子里搁着两棵白菜:“怎么是废纸呢?公告上写了,能换新钱。一万换一块,明明白白的。” 老头还是愁眉不展:“那也得跑银行啊。我这腿脚,排队排一天也排不上。再说了,我那一柜子票子,数都数不清,搬去银行不得累死我。” 又有人问那个念公告的干部:“同志,这新钱长什么样啊?跟旧钱一样不?” 干部放下喇叭,笑着说:“还没见着呢,但听说票面小些,好看些。具体什么时候能换到,得等银行通知。大家别急,旧币还能用一阵子,等银行开了兑换窗口,会通知到各街道的。” 另一个穿工装的小伙子挤进来问:“那我们厂的工钱怎么算?以前一个月拿三十万,换成新币就是三十块?” 干部说:“应该是按一比一万折算,具体你们单位财务会通知。新币值钱,三十块比三十万顶用,这个道理大家慢慢就明白了。” 人群中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个老太太拉着旁边的人问:“那我家存的那点钱,是不是也得赶紧花出去?我听说旧钱要作废了。” 旁边的人赶紧摆手:“大娘,您别听人瞎传。公告上写得清清楚楚,旧币到银行能换新币,作不了废。您要是急着花,反倒吃亏。” 老太太半信半疑,嘴里嘟囔着:“我还是回去问问我儿子吧。” 又有人问:“那以后买大件东西,是不是便宜了?” 干部说:“物价不会因为换钱就大变,国家都安排好了。大家该怎么过日子还怎么过日子,不用慌。” 崔天阳从人群里挤出来,重新跨上车。 他脑子里转的倒不是自己家那点积蓄,而是更大的事。 泰丰楼是公私合营试点,这次币改肯定要走在前头。 孙必光和郑志国那边,怕是要忙上一阵了。 他又想到于依依书店里那些旧书标价,还有李田药铺里的药价,换算起来都得重新来一遍。 这可不止是数字的事,是每个人脑子里那根算账的弦,都得重新拨一遍。 果然,他到书店的时候,于依依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油印的小传单,正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见他来了,她把传单递过来:“你看,刚才街道王主任送来的。说新钱要发了,旧钱停用。上面还写了,让各商户这两天重新核价,把旧币标价改成新币标价。” 崔天阳接过来扫了一眼,跟公告内容差不多,但多了一行手写的通知。 后天上午,街道办组织各商户开会,讲解新币使用办法。 “书店的账上,有多少旧币?” 于依依说:“不多,就是个日常周转的数。不过前几天收了一笔旧书款,有个老主顾一次性买了好几本古籍,给了五十万旧币。我还没来得及存呢。” 崔天阳说:“那正好,下午我陪你去银行换了。反正迟早要换,早换早踏实。” 于依依点了点头,又有些忧虑地说:“我听说有人担心新钱不值钱,急着把旧钱花出去。这两天市场上会不会乱?” 崔天阳想了想,说:“乱不了。公告贴出来了,就是有备而来的。再说了,新钱背后是国库,比旧币稳当。你别听风就是雨。” 于依依看他一眼,笑了:“你倒是稳。” 崔天阳说:“不稳当怎么做你男人。” 于依依拿传单拍了他一下,脸上却全是笑。 她又说:“那我先把架上的书都重新标一遍价。旧币标的是五千、一万的,新币就得写五毛、一块。这一排排改过去,得改到什么时候。” 崔天阳看了看那几架子书,说:“我帮你。你说改多少,我写标签。” 于依依说:“你那字太硬,像菜刀刻的。” 崔天阳说:“能看清就行,又不挂在墙上当画。” 于依依笑着摇头,到底还是让他帮忙了。 第380章 货币改制二 中午回了九十四号院,易中海和吕翠莲也在说这事。 饭桌上,易中海端着酒杯,难得感慨起来:“我活了这么大岁数,经了好几回币改了。小时候用的是银元,后来换了法币,再后来是金圆券,现在是人民币。每回换钱,老百姓都得脱一层皮。我记得日本人投降那年,金圆券一天跌三回,早上够买一袋面的钱,下午就只够买一盒洋火。那日子,提起来都心寒。可这回不一样。这回是国家统一发新币,根基稳。公告上写了,旧币换新币,一分不少。这说明上面有底气,不怕你换。” 吕翠莲在旁边算账,手里还拿着筷子,忘了夹菜:“咱家那点积蓄,换了新钱,也没多少。不过够用。” 易中海点了点头,说:“够用就行。别贪多。这年头,有口热饭吃,有间暖屋住,比什么都强。我那钳工的工钱,以前发三十万旧币,换成新币就是三十块。听着少,可物价没涨,三十块照样买原先三十万能买的东西。” 吕翠莲也是认同的说:“那倒是。我今天去买菜,白菜还是五百旧币一斤,摊主说等换了新币,就是五分钱一斤。五分钱,听着顺耳多了。” 崔天阳想了下,抬头看向易中海,说道:“舅,明天我陪你去银行换了吧。排队的人肯定多,我认得银行的一个同志,能省点时间。” 易中海摆摆手:“不用。我自己去。你忙你的。” 崔天阳说:“泰丰楼那边有孙叔和于叔盯着,不差这半天。” 易中海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只把酒杯搁下,说了句:“也好。顺便把咱家那几本旧账也理理。从你姥爷那辈开始记的,一笔一笔,看看到底攒了多少年才攒出这点家底。” 吕翠莲在旁边笑:“你姥爷那本账,记的净是鸡毛蒜皮。买颗白菜都记。” 易中海也笑:“那叫会过日子。” 第二天上午,崔天阳果然陪易中海去了银行。 银行门口排了长队,从柜台一直排到街角,可秩序倒不乱。 队伍里有拿着布袋的老太太,有揣着账本的小商贩,有替单位来换钱的会计。 大家虽然等着,倒也不急,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有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说:“这新币一出来,咱们国家算是把货币统一了。以后做生意、存钱、发工钱,都利索了。” 旁边一个老汉说:“利索不利索我不管,我就图个安稳。前几回换钱,换得我心惊肉跳。这回我看行,没涨价,没关门,该买什么还买什么。” 崔天阳听着,心里暗暗点头。 好在崔天阳提前找了熟人,从侧门进去,没等太久就换完了。 银行的人把一沓新票子递出来的时候,易中海双手接过,翻来覆去地看。 新钱是淡蓝和深蓝两色,票面上印着天安门和工农兵形象,比旧币小一圈,摸着有股子新纸的脆劲。 他抽出一张壹圆的,对着光看了半天,又递给崔天阳看:“你瞧,这上面有暗纹,还有水印。做得真精细。” 崔天阳接过来看了看,说:“国家发的,能不精细吗?” 易中海把新钱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像是怕它飞了。 出了银行,他站在台阶上,长出了一口气,说:“这回心里踏实了。” 消息传开后,泰丰楼里也热闹了好几天。 孙必光把郑志国请到账房,关上门商量了一下午。 出来后,孙必光把大伙叫到一起,说了几条, 所有旧账限期结清,新账从三月一日起用新币记账。 工钱从本月起按新币折算发放。 所有旧币收入限期存到银行,不留库存。 马红听完了,私下里议论:“师父,咱那点工钱,换成新币,听着少了一大截,心里怪别扭的。” 崔天阳说:“钱还是那个钱,就是数变了。你出去买碗馄饨,以前花五千,现在花五毛,馄饨还是那碗馄饨。” 马红想了想,说:“倒也是。可总觉得五毛比五千少。” 于得志那边也闹了个笑话。 他头一回拿新币去买菜,掏出一张伍圆的递给菜贩子,菜贩子找了他一把零钱,他数了半天没数明白,最后还是旁边一个小孩帮他算的。 回来跟于婶说:“这新钱太轻,拿在手里跟假的一样。” 于婶笑他:“你拿了一辈子锅铲,倒让钱给难住了。” 于得志嘴硬:“锅铲跟钱能一样吗?” 于婶说:“有什么不一样,都是过日子用的。” 于得志想了想,说:“也是。” 何雨柱那边也热闹。 红星轧钢厂发了新工钱,他头一个月的工资袋里装着三十六块新币。 他拿着工资袋,在食堂后厨里数了两遍,然后跑到泰丰楼来找崔天阳,把钱往案板上一拍:“崔哥,你瞧,三十六块!我现在一个月挣三十六块!” 崔天阳正在切菜,头也没抬:“以前三十六万的时候你也没这么高兴。” 何雨柱说:“那不一样。以前拿三十六万,觉得自己是个富翁,可买碗馄饨都得掏半天。现在拿三十六块,知道自己挣得不多,可花起来利索。该多少钱就多少钱,不用在心里除一万。” 崔天阳放下刀,看了他一眼,说:“你总算明白什么叫‘数小乾坤大’了。” 何雨柱嘿嘿笑,把工资袋收好,说:“崔哥,今儿个我请客。馄饨铺,两碗清汤,卧俩蛋。你一碗,我一碗。” 崔天阳说:“你不是刚说要攒钱给雨水买鞋吗?” 何雨柱说:“那是下个月的事。这个月先请你吃馄饨。” 崔天阳笑着摇头,到底跟他去了。 过了几天,于依依书店里的生意也重新稳了下来。 她把旧币全部换成了新币,又把记账本重抄了一遍,用新币记。 崔天阳送她的那支钢笔,记新账正合适。 于依依写了几个数,发现新币记账简单多了。 少了那些万和千的单位,数字清爽了不少。 她拿着账本给崔天阳看,崔天阳扫了一眼,说:“你这字倒是越写越好了。” 第381章 改制后 于依依说:“以前蘸水笔写出来的字粗,钢笔细,自然好看。” 崔天阳说:“跟人一样,工具顺手了,干出来的活也精神。” 到了三月中旬,市面上已经渐渐恢复了正常。 新币在商店、饭馆、供销社里畅通无阻。偶尔还有人拿着旧币来买东西,摊主也不拒绝,按一比一万找了新币回来。 老百姓私下里议论,说这回币改比前几回都稳当,没涨价,也没断货,粮铺里的米面还是老价钱。 崔天阳听到这些,心里暗暗点头。他知道,这不只是币改的事。 这是国家在告诉所有人。 新社会,新规矩,天塌不下来。 币改之前那几年,金圆券跌得人心惶惶,老百姓对钱早就怕了。 可这回,公告一贴,物价没动,货架没空,连银行门口的队伍都排得整整齐齐。这种稳,比任何宣传都管用。 晚上回到家,于依依正坐在窗前,就着新换的电灯泡的光,给孩子做小衣服。 她如今身子重了,做一会儿就要歇一歇。 崔天阳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看她一针一针地缝。 那料子是吕翠莲从瑞蚨祥扯的新布,浅黄底子印着小蓝花,软和得很。 于依依说:“你说,孩子生下来,是先会叫爹还是先会叫娘?” 崔天阳想了想,说:“先会叫娘。你天天陪着他。” 于依依说:“那你天天给他做饭,他先学会闻味儿。” 崔天阳笑了:“闻味儿也算?” 于依依也笑,把针别在布上,靠在他肩头。她说:“我今天记账,写‘壹圆’两个字,写了好几遍都不像。” 崔天阳说:“壹圆是钞票上写的,你记个‘一’就完了。” 于依依说:“那不行,正经账目得写大写。” 崔天阳说:“你倒是认真。”于依依说:“过日子嘛,不认真怎么行。” 窗外的风暖融融的,巷口那棵老槐树,已经抽了一树的新叶。 远处传来卖豆汁的老赵收摊的吆喝声,和着谁家收音机里飘出来的评书,在暮色里慢慢散开。 崔天阳低头看了看于依依肚子,又看了看窗外新绿的槐树,忽然觉得,这个春天,什么都赶在一起了。 孩子要来了,钱要换了,日子要往前走了。 可不管怎么变,灶台还在,药铺还在,身边这个人还在。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于依依的手背上。 于依依没说话,只把另一只手也搭上来,三层手叠在一起,暖烘烘的。 ………… 币改的消息正式传开之后,崔天阳还没顾上仔细算过自己家那点钱。 泰丰楼那边忙得脚不沾地,孙必光和郑志国关在账房里对了两天的账,于得志带着赵宇马红把后厨的食材库存清了一遍,所有旧币的标价都得重新折算。 崔天阳在灶台上忙完午市,这才想起来家里柴米油盐也快见底了,得去采买一趟。 他揣着刚换回来的新票子出了门。 票子是昨儿个在银行换的,一沓淡蓝色的纸币,壹圆、贰圆、伍圆、拾圆,拿在手里比旧币轻,也比旧币挺括。 他抽了一张伍圆的放进上衣口袋,又抓了几张零散的票子揣在裤兜里,拍了拍,觉得比揣旧币利索多了。 以前出门买趟菜,兜里得塞一大把,数着还费劲。 先去了菜市场。 正阳门大街西边的菜市场他常来,几个摊子上的老板都认得他。 卖猪肉的老冯远远看见他就招手:“崔师傅!今儿个有新到的五花肉,你看看这膘,多厚实。” 崔天阳走过去,低头看了看案板上的肉,确实新鲜,皮薄膘匀,瘦肉里夹着细细的雪花纹。 “多少钱一斤?” 老冯愣了一下,随即拍了下脑门:“嗨,还没习惯呢。以前五千旧币一斤,换成新币就是五毛。您要多少?” 崔天阳在心里过了一下。 旧币五千,新币五毛,比值没变,还是那个价,只是数小了。 “来二斤。再给我留根棒骨,回去熬汤。” 老冯切肉的时候,旁边一个老太太凑过来看热闹,手里攥着几张新票子,翻来覆去地看:“冯师傅,你这肉真的还卖五毛?没涨?” 老冯乐了:“大娘,公告上都写了,物价不动。我要是涨了,您去街道办告我。” 老太太咧嘴笑了,掏出一张伍圆的票子递过去:“那给我也来二斤。这新钱拿着,总觉得不踏实,买点东西心里才有着落。” 老冯接了钱,找了她一把零票,老太太数了两遍,揣进贴身的口袋里,又拍了拍,这才满意地走了。 崔天阳拎着肉和棒骨,又去了旁边几个摊子。 鸡蛋,以前旧币五百一个,现在五分。 他买了二十个,花了壹圆。 豆腐,以前旧币一千一块,现在一角。 他买了两块,花了两角。 青菜便宜,五分钱一大把。 他买了几样,装了满满一兜。算下来,这一趟采买总共花了不到两块新币。 他心里默默盘算着:要是以前,兜里得揣着好几万的旧币,数着累,找零也累。现在好了,几张票子就够了,利索。 卖菜的老张一边给他称菜一边感慨:“崔师傅,你说这新钱是不是国家算好了的?我昨儿个算了半宿,以前一天挣三万旧币,现在挣三块,买的东西一样多,可数着简单了。以前我媳妇总嫌我算账慢,现在她不吭声了。” 崔天阳笑:“那是因为你算得快了。” 老张也笑:“可不是嘛。以前找零钱,数着数着就糊涂了。现在好,一毛两毛的,掰着手指头就能算明白。” 从菜市场出来,崔天阳又拐去了粮店。 粮店门口排着不长的队,几个老头老太太站在那儿唠嗑。 崔天阳排在后头,听前面一个穿灰棉袄的老头说:“我们家那口子,昨天把存的两百万旧币全拿去换了。换成新钱,就二百块。她拿回来往桌上一搁,说‘咱家一辈子攒的,就这么薄薄一沓’。我说你嫌薄,以前那两百万旧币不也才这么厚一沓?她说那不一样,以前数着有分量,现在数着心慌。我说你心慌什么,钱还是那个钱,就是数变了。” 第382章 改制后二 旁边一个老太太插嘴:“我家那口子也是。昨晚上拿着新钱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这上面印的天安门,真好看。我说你又不识字,看什么。他说看画不行啊?” 崔天阳听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他买了两斤白面、一斤小米、半斤绿豆,以前得花两万旧币,现在花了贰圆。 粮店伙计找了零,他数了数揣进口袋,觉得这动作比从前利索多了。 出了粮店,他又去了趟李田的药铺。药铺里正坐着两个抓药的病人,李田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见崔天阳进来,朝他点点头。 崔天阳说:“李叔,给我抓两副药膳的料。一副给依依安胎的,一副给我舅舅治腰的。” 李田放下算盘,从药柜里熟练地抓药,一边抓一边说:“你来得正好。我正愁这药价怎么定呢。以前旧币标价都挂在药柜上,现在得全换。你帮我看看,这几味药按新币该收多少。” 崔天阳凑过去看了看药方,说:“您按旧币的价除以一万不就得了。” 李田说:“除是除了,可有的药以前是三千旧币,除以一万就是三毛。有的以前是两万旧币,除以一万就是两块。数字小了,反而不好记。” 崔天阳说:“您就按旧币的底价折算,该多少是多少。病人也不傻,自己会算。” 李田叹了口气:“你说得对。可我昨儿个试着抓了一副旧方子,按新币收了病人两块钱。病人愣了一下,说以前这副药是三万旧币,怎么现在才两块?我说三万旧币就是三块新币,我少收了你一块,你还嫌少?” 他摇摇头,继续抓药,“你说这些人,以前嫌钱不值钱,现在又嫌钱太值钱。” 崔天阳笑了。 他提着药包从药铺出来,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 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多了不少,好多人手里都拿着新票子,翻来覆去地看。 有个年轻人站在街边,把一张拾圆的票子举起来对着太阳照,旁边一个老头凑过去问:“小伙子,看什么呢?” 年轻人说:“我看有没有水印。我听人说新钱有水印,还有暗纹。” 老头也凑过去看,两个人头碰头地研究了半天,最后年轻人说:“没看出来。” 老头说:“我年轻时候在钱庄干过,这水印得对着光慢慢转。你这样看不出来的。” 两个人又研究了一阵,才各自散了。 崔天阳路过一家杂货铺,进去买了针线和几尺布。 老板娘正趴在柜台上算账,手里捏着一支秃了头的铅笔,在本子上涂涂改改。见崔天阳进来,她抬起头,揉了揉太阳穴:“崔师傅,你来买什么?” 崔天阳说了要的东西。老板娘一边拿货一边抱怨:“这新币什么都好,就是算账费劲。以前一盒针是五百旧币,现在得写五分。以前一尺布是三千,现在得写三毛。我这本子上的价,全得重写一遍。昨晚上写到半夜,手都酸了。” 崔天阳说:“您就写个总账,回头慢慢改。” 老板娘说:“那不行,上头要查账的。公私合营了,规矩严。” 崔天阳没再说什么,付了钱提着东西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于依依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她如今肚子明显了,走路也慢了些,可气色好得很,脸上红扑扑的。 见崔天阳拎着一大兜东西回来,她站起来迎了两步,被崔天阳按住:“你坐着,我来收拾。”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顺嘴跟她说了说今天买菜的经历。于依依听着,笑了好几回。 “我今天在店里,也碰到个有意思的事。有个老主顾来买书,以前那本书标价一万旧币,我改成了壹圆。他看了半天,说怎么才一块钱?我说就是一块钱。他掏出两块钱,说不用找了。我说不行,该多少就多少。他说那剩下的钱给我留着,下回买书再算。我说行。他走了以后,我把那多出来的一块钱记在本子上,等他下回来,给他少收一块。” 崔天阳把肉和菜拿到厨房,挽起袖子开始准备午饭。 他把五花肉切成小方块,下锅煸出油,又加冰糖、酱油、料酒、姜片、八角,小火慢慢炖。 棒骨扔进另一个锅里,添水加葱段,大火烧开,转小火吊着。 厨房里很快弥漫起肉香和骨汤的鲜气。 于依依在院子里坐着,闻着味儿,说:“崔哥,你这一锅肉,够咱俩吃三天的。” 崔天阳头也不回地说:“你现在是两个人,得多吃点。” 于依依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肚子,笑了笑。 中午吃饭时,崔天阳把今天花销跟于依依报了一遍。 二斤肉五毛,二十个鸡蛋壹圆,豆腐两角,青菜五分,白面小米绿豆加起来贰圆,药包两块。 总共不到六块钱。 于依依掰着指头算了一遍,说:“比我想的少。” 崔天阳说:“以前这一趟,得花好几万旧币。现在几张票子就办齐了,省心。” 于依依说:“那倒是。可我今天听隔壁张婶说,她拿新钱去买东西,总觉得不踏实。说以前一百块旧币能买块糖,现在一分钱就能买块糖,她觉得这钱太值钱了,反倒不敢花。” 崔天阳放下筷子,想了想,说:“这是心理上的事。旧币用惯了,总觉得数字越大越值钱。可实际上,钱就是个数。数越小,说明国家把货币稳住了。这是好事。” 于依依点了点头,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今天的肉炖得真好。新币买来的肉,跟旧币买来的肉一个味儿。” 崔天阳也笑了:“那可不。肉还是那块肉,火候到了,怎么炖都香。” 下午崔天阳回泰丰楼,路过街口时看见那个卖糖葫芦的老赵。 老赵的草靶子上插满了红亮亮的糖葫芦,旁边搁着一块小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每串伍分”。 崔天阳停下来买了一串。 老赵接过他递来的伍分钱,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小心地塞进腰间的皮钱包里。 第383章 农学 “崔师傅,你是头一个不用我找零的客人。以前卖糖葫芦,一串五百旧币,有人拿一千的来,我得找五百。现在好,五分的票子递过来,正好。” 崔天阳咬了一口糖葫芦,酸甜的糖衣在嘴里碎开,山楂的果香顺着舌尖往下淌。 他嚼着糖葫芦,慢慢往泰丰楼走,心里觉得这个春天,连糖葫芦都比往年甜了几分。 晚上收工回家,崔天阳特意绕到于依依的书店门口看了看。 书店已经关了门,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 他透过窗户纸看见于依依坐在柜台后面,正借着灯光往一张小纸条上写字。他凑近看了看,是明天要贴的标价签,上面用她清秀的字迹写着:“新到旧书——《诗经》壹圆,《论语》捌角,《千家诗》伍角。”他看了几秒钟,没有敲门,转身走了。 风从巷口吹来,暖烘烘的,带着春夜特有的泥土和草木的湿润气息。 ………… 三月的北平,风里还带着些凉意,可日头已经暖起来了。 正阳门大街两旁的槐树抽了新芽,鹅黄的嫩叶在枝头颤颤巍巍地挂着,被风一吹就沙沙响,像谁在轻轻拨弄一树碎纸片。 崔天阳坐在泰丰楼大堂的条凳上,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馄饨,热气扑在脸上,把他半张脸都笼进一片白雾里。 马红在旁边擦桌子,一边擦一边嘀咕:“师父,今儿个春游,你带什么吃的?总不能光带嘴去吧?” 崔天阳喝了口汤,说:“带几张饼,带壶茶,够了。又不是去下馆子。” 马红嘿嘿笑:“那你可别怪我把好吃的全抢了。” 春游是今年孙必光跟大家伙商量的。 说是往后每年开春的都要这样。 年前年后忙了两个多月,过了二月二,孙必光准要放大家一天假,让伙计们出去透透风。 今年定的是南苑那边,沿着护城河往南骑,到大兴县地界,找块有树有水的空地,铺上油布,吃一顿野餐。 崔天阳本来没打算去,于依依肚子大了,眼看着就要足月,他想着在家陪着。 可于依依早上推他出门,说:“你去。你成天在灶台前站着,也该出去走走。我这儿有我娘呢,你怕什么。” 崔天阳还想推,于依依已经把他的帆布袋递过来了,袋子里装着她昨晚上烙好的几张葱花饼,用油纸包着,还温着。 “去吧,回来给我讲讲城外什么样。” 崔天阳这才点了头。 同去的除了泰丰楼的伙计,还有何雨柱。 他从红星轧钢厂请了半天假,专门跑来蹭春游。 何雨柱骑着他那辆旧二八,后座上绑着个网兜,里头装着两瓶散酒和半兜子花生米。 他骑到崔天阳旁边,得意地拍了拍后座:“崔哥,你看我这装备,全不全?” 崔天阳看了一眼,说:“你这是春游还是野炊?” 何雨柱理直气壮:“春游不就是换个地方吃嘛。” 一行人出了永定门,沿着官道往南。 春风迎面扑过来,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把在城里憋了一冬的浊气都给吹散了。 路边的柳树已经绿了,长长的柳条垂在护城河的水面上,被水流带着慢慢地摆。 有几只鸭子在水里扎猛子,屁股朝天,两只脚蹼在水面上划拉,逗得何雨柱指着大喊:“崔哥你看那鸭子,屁股比脑袋大!” 骑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大兴县地界。 孙必光早早让人找好了地方。 护城河边一片缓坡,坡上种着几十棵老杨树,杨树底下铺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塌塌的。 坡下就是河,水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沙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 几个伙计从车上卸下油布、水壶、碗筷,又有人去河边搬了几块平整的石头垒成灶。 马红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把火升起来了。 崔天阳没有坐。 他把帆布袋往油布上一搁,跟马红说了句“我去转转”,就顺着田埂往河边走。 身后是伙计们嘻嘻哈哈的笑声,有人在说昨晚听来的相声,有人在比谁骑车骑得快,何雨柱已经开始跟马红抢花生米吃了。 那些声音被风一吹,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走上一条窄窄的田埂。 田埂两边是刚翻过的土地,泥土的深褐色在日头底下泛着油润的光。 可崔天阳蹲下来,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眉头就皱起来了。 每天系统签到,虽然大多都是琐碎的东西。 可一些知识也经常能签到出来。 现在的崔天阳,不说是个百科全书吧。 最起码方方面面的事情都知道很多。 就像手中这土,很硬,搓碎了之后尽是细末,没有团粒感,摸起来涩涩的,像攥了一把干沙子。 崔天阳凑近闻了闻,土里几乎闻不到那种新鲜的泥土腥气,反而带着一股板结的沉闷味道。 这是典型的“死土”。 有机质太少,团粒结构差,保不住水也保不住肥。 庄稼种在这种地里,就算施了肥,也留不住。 崔天阳又站起来往远处看。 田里的麦苗倒是种上了,一行一行的,可长得参差不齐。 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稀,远看像癞痢头上的头发。 盯着麦苗看了好一会儿,崔天阳忽然发现了另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他蹲回田里,挑了几株麦子仔细看。 植株高矮不一,矮的只有一拃高,高的能到他膝盖。 麦穗又短又瘪,麦芒稀稀拉拉,籽粒也不饱满,捏开一粒,里面是瘪的。 他连看了好几株,每一株都有这个问题。 这不是土地的问题,是种子的问题。 他想起来了。 签到的时候,就有过什么各种事迹知识。 说是当时华北农村普遍使用“自家留种”的传统方式。 农民收了粮,挑几穗最大的留着,来年再种。 这样年复一年,种子几代甚至十几代不换,品种退化严重。 抗病抗倒伏能力越来越差,产量自然一年不如一年。 即便土肥水都跟上,种子不行,产量也上不去。 这才是根子上的问题。 崔天阳在心里想着。 第384章 吃白面馒头 “这位小同志,看什么呢?”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崔天阳回头,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农正站在田埂那头看着他。 老农穿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褂子,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脚上一双草鞋,手里拎着一把锄头。 脸被日头晒得黑红,褶子一道一道的,像犁过的田。 “看麦子。”崔天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大爷,这麦子种了几年了?” 老农走过来,往田里瞅了一眼,叹了口气:“我哪记得几年。我爹那辈就是这么种的。收成好的时候一亩打百十斤,不好的时候几十斤。年景不好就等着饿肚子。” “种子呢?年年换不换?” “换什么换。” 老农蹲下来,也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搓, “挑几穗大的留着,来年接着种。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 他把土往田里一扬,灰扑扑的尘土被风吹散。 “这地也不行,种什么都长不好。可有什么法子?有地种就不错了。” 崔天阳没有接话。 他蹲在老农旁边,看着田里那些歪歪扭扭的麦苗,在心里翻着系统里那并不多的农学知识。 选择育种,连续选育,单株选择,混合选择。 崔天阳脑子里那些词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像灶台上翻炒的豆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之前一直没在意的知识,现在也聊聊回忆上来。 “大爷,您这麦穗,最大的能有多大?” 老农从田里揪了一穗,递给他。 崔天阳接过来在手里翻看,这穗子已经算这块地里长得好的了,可籽粒还是稀稀拉拉,小得可怜。 他在脑子里比划了一下,要是能选到穗大、秆硬、抗病的单株,连续选上三代,再配合杂交,产量至少能提上去三成。三成。 一亩地多收几十斤,十亩地多收几百斤。 几百斤粮,在荒年里就是几条命。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蹲麻了,趔趄了一下。 老农伸手扶了他一把,问:“你是城里的干部?下乡搞调查的?” 崔天阳笑了笑:“不是。我是厨子。” 老农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 崔天阳穿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袖口是干净的,手指甲缝里也没泥,确实不像种地的。 老农咂了咂嘴:“厨子?厨子看什么庄稼?” 崔天阳把麦穗还给他,说:“厨子也得知道粮食是怎么长出来的。不知道粮食怎么来的,怎么对得起锅里的饭。” 老农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他“嘿”了一声,摇摇头,拎着锄头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冲崔天阳喊了一句:“城里人,你要真懂庄稼,下回再来看看!” 崔天阳站在田埂上,看着老农的背影越走越远,慢慢变成一个黑点。 他忽然想,几年之后,这片地要是还种这些退化的种子,年景再差一点,会怎样? 他不敢往深处想。 可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灶膛里的火苗,怎么捂都捂不住。 他一个厨子,能管得了那么多吗?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田埂上那层浮土吹得细细地扬起来。 崔天阳眯着眼,看着远处的麦田。 那些参差不齐的麦苗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一群瘦弱的孩子,怎么吃都吃不胖。 回到春游的地方,何雨柱他们已经把火升好了。 马红在烤土豆,旁边还有几串羊肉,时不时的翻动两下。 何雨柱见崔天阳回来,招手喊他:“崔哥,快来,我给你留了块最肥的肉!” 崔天阳在油布上坐下,接过何雨柱递来的肉串,咬了一口。 肉烤得有些焦,盐放多了,可他还是吃得很香。 马红凑过来问他刚才去哪儿了。 崔天阳说,去看田了。 马红有些疑惑的挠了挠头,不解的问道:“看田?师父你一个厨子看什么田?” 崔天阳没回答,只把肉串上的最后一块肉咬下来,慢慢地嚼。 那天春游,崔天阳玩得不太投入。 他坐在杨树底下,端着茶缸子,看着伙计们打打闹闹,脑子里却始终转着那片田。 毕竟,几年后的饥荒他是知道的。 如果可以,现在改良良种,是可以做到避免那时候的那场灾难的。 傍晚回城的路上,何雨柱骑在他旁边,说轧钢厂最近在扩建,要招一批新工人,问崔天阳有没有合适的人推荐。 崔天阳应着,可何雨柱说完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没认真听。 回到家,于依依正坐在院里择菜。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圆鼓鼓地顶着衣襟,择菜的时候身子得微微往后仰。 见崔天阳回来,她抬起头,笑着问:“今儿个玩得好不好?” 崔天阳在她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路上买的半斤糖炒栗子,放在她膝盖上。 于依依剥了一颗塞进他嘴里,问:“城外什么样?” 崔天阳嚼着栗子,想了想,说:“庄稼长得不怎么样。” 于依依歪头看他:“你一个厨子,还操心庄稼长得好不好?” 崔天阳没接话,只低头去剥第二颗栗子。 剥到一半,他忽然说:“依依,你说,要是能让地里的粮食多收点,是不是能帮很多人?” 于依依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她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家里不用你操心。” 崔天阳把那颗剥好的栗子递给她,自己又拿了一颗。 于依依接过栗子,没吃,在手里攥着。 “你今天回来,跟平常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于依依笑了笑,说:“你平常回来,都是先问我今天怎么样、穗穗踢没踢。今天你坐下就说了庄稼的事。” 崔天阳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去摸她隆起的肚子。 掌心贴上去,过了一会儿,里面果然动了一下,轻轻的,像一条小鱼在掌心蹭了蹭。 他笑了,说:“穗穗在跟我说话。” 于依依把手覆在他手背上,说:“她跟你说什么了?” 崔天阳说:“她说,爹你好好种地,等我长大了,我要吃白面馒头。” 于依依“噗”地笑了出来,拿栗子壳砸他:“你胡编的。” 第385章 要地 崔天阳也笑,笑着笑着,心里那个念头就更加笃定了。 那天晚上,他等舅妈于依依都歇下了,一个人坐在堂屋里。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他闭上眼,调出了系统面板。 熟悉的淡金色光幕在眼前展开,他盯着那些已经点亮的技能栏看了一会儿,然后点开了签到页面。 “签到。”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了一下,一行文字浮现出来。 “获得:作物育种学、农学基础。包含选择育种、杂交育种、诱变育种的基本原理与方法,及华北地区主要作物的品种退化数据与改良案例。” 文字消失的瞬间,一股庞大的信息洪流灌入脑海。 崔天阳只觉得眼前猛地一花,无数名词、图谱、公式、数据像被施了法术一样,按各自的类别飞速归位。 选择育种中的“单株选择法”“混合选择法”“改良混合选择法”,每一层怎么操作、周期多长、预期效果如何,清清楚楚。 杂交育种里,人工去雄的时间窗口是几天、套袋用什么材料、花粉采集和储存的条件是什么,一目了然。 甚至还有具体的案例, 某个村子用了几代选择育种,把小麦亩产从一百斤提高到了一百五十斤;某个合作社用了杂交组合,抗锈病品种配本地高产种,产量翻了一倍。 崔天阳闭着眼,感受着那些知识在脑子里扎根。 系统还是跟他想的一样。 只要心底最期待什么事情,系统就会回应他。 农学和中医总纲不一样。 中医总纲是一张大网,铺天盖地地罩下来,万物都在其中。 而育种学是一把把具体的锄头、镰刀和筛子,教他什么时候松土、什么时候去雄、什么时候选穗、什么时候淘汰。 选种如选材,好食材才能做出好菜。 育种如养人,一代一代地筛,一代一代地育,急不得,却也慢不得。 崔天阳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觉得嚼出了味。 他睁开眼,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本子和半截铅笔,开始在上面写。 第一行字写的是:小麦选种计划。 第二行:城南河滩地。 第三行:连续选择三代,筛选穗大、秆硬、抗病抗旱单株。 写到第四行,他停住了,把铅笔头在嘴里抿了抿,又写了一句。 时间:从今年麦收开始。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把它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枝枝丫丫的,像一幅被风吹皱的水墨画。 崔天阳吹灭了煤油灯,躺到于依依身边。 于依依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怎么这么晚才睡?” 崔天阳把手搭在她腰上,说:“想了点事。” 于依依“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崔天阳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眼睛还睁着。 先小范围试。不声张。 等有了结果再说。 一粒好种子,能改变一季的收成。 一季的收成,能养活一家人。 一家人活下来了,就是一个村子。 一个村子活下来了,就是一个县。 这话他没跟任何人说,只放在心里,像一粒种子一样,埋得深深的。 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影子在窗户纸上摇摇晃晃。 崔天阳闭上眼,慢慢地也睡着了。 ………… 城南那片河滩地,崔天阳从那天后就经常去看。 早春的河水还瘦着,露出大片大片灰白色的沙滩。 沙滩再往上走几步,是一片缓坡,坡上长着半人高的荒草,枯黄里夹着几星新绿,是刚冒头的野蒿和蒲公英。 这块地荒了好些年,没人管,也没人种。 地头立着一截断墙,墙根下堆着碎砖烂瓦。 再往外就是护城河的水面,河对岸是另一个村的地界,隔得远,看不清人。 崔天阳站在地头,把手插进衣兜里,用脚后跟磕了磕脚下的土。 干硬,板结,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碱皮。 他蹲下去抠了一把,土块在手里碎成粉,拿近了闻,没味儿。 他又站起来,往远处看了看。 这块地靠河,取水方便,面积不大,也就几分。 土质是沙壤,种粮不行,种菜勉强,可若是做试验田,够了。 最大的好处是偏。 离正阳门大街远,离南锣鼓巷也远,泰丰楼的人不会往这儿跑,巷子里的邻居更不会。 崔天阳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事儿得悄悄干,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一个厨子跑去种地,说出去叫人笑话还是小事,关键是说不清楚。 你得解释为什么种、种来做什么。 解释深了,没法说。 解释浅了,没人信。 这天中午忙完。 崔天阳就从泰丰楼离开,直接去找了王主任。 街道办的门开着,王主任正坐在桌子后头翻一份文件,见他进来,笑着抬头:“崔师傅?稀客。今儿个怎么上我这儿来了?” 崔天阳在对面坐下,说:“王主任,我想跟您打听个事。城南护城河边上那块荒地,就是九十四号院往南走两里地那片,归谁管?” 王主任想了想,说:“那片啊,归街道管。荒了好几年了,没人要。你问这个做什么?” 崔天阳说:“我想借来用用。种点东西。” “种东西?”王主任有点意外,把文件合上,两只手交叉着搁在桌面上,“崔师傅,你在泰丰楼当大厨,怎么想起种地来了?” 崔天阳早想好了说辞。 “泰丰楼不是合营了嘛,我想着给后厨弄点新鲜菜。可您也知道,市面上买的菜,运到城里都蔫了。要是能自己种点,现摘现用,菜的味道能上一个台阶。那块地离河近,浇水方便。我不用多,就几分地,种点葱蒜、香菜、小青菜,够泰丰楼配料就行。” 王主任听完,点了点头。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公私合营之后,各个单位都在想办法搞生产自给,泰丰楼想种点菜,不稀奇。 “那块地倒是没人管,你想用就用。不过丑话说前头,地是公家的,你只是借用。哪天街道上要收回去,你得腾出来。” 第386章 种小麦 崔天阳点了点头:“那当然。我就在上面种点东西,不搭棚不盖房,您随时要随时收。” 王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写了个简单的条子,盖了街道办的红戳,递给崔天阳:“拿着这个,回头有人问,就说是我批的。” 崔天阳接过来折好放进兜里,道了谢。 临走时王主任又补了一句:“崔师傅,你可别光种菜。跟上次弄那个什么野战口粮一样,你要是种出什么名堂来,街道上也跟着沾光。” 崔天阳笑了笑,没接话。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崔天阳就骑着车出了城。 他穿了件旧褂子,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脚上蹬了双解放鞋,车后座上绑着一把从李田药铺借来的小锄头和两只柳条筐。 筐里搁着几个馒头和一壶水,是他给自己备的干粮。 城南的地比他昨天来看时又荒了几分。 过了一夜,地头的野草被风刮得东倒西歪,断墙根下积了一夜的潮气,土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把车支在断墙边上,拎着锄头走进地里。 第一步是清理。 他先把荒草连根刨了,抖掉根上的土,堆在一边。 草根扎得深,一锄头下去只能刨出半截,得拿手去拽。 他蹲在地上,一棵一棵地拔,拔了约莫一个时辰,才清出半分地。 清完草,开始翻地。 沙壤土虽然瘦,但好在松软,翻起来不费太大劲。 他一锄头一锄头地把土翻过来,把大块的土坷垃敲碎,又把底下的生土翻上来晾着。 翻到一半,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他坐在断墙根下歇了一会儿,就着水壶啃了个馒头。 馒头是凉的,就着凉水咽下去,胃里有点不舒服。 他想起于依依早上要给他烙两张热饼,他嫌麻烦没让。 这会儿反倒是有点后悔。 吃完馒头,崔天阳站起来继续翻。 翻完了地,拿锄头背把土面刮平,又用脚踩出几条浅浅的沟。 这块地被他拾掇得整整齐齐,长不过十几步,宽不过七八步,可站在地头一看,竟像模像样了。 直起腰,拿袖子擦了把汗,左右看了看。 远处的河滩上,几只白鹭正单脚立在浅水里,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把他浑身的汗湿都吹得清爽了。 真正的活儿从第二天才开始。 育种的第一步,是选种。 崔天阳在系统里那套“作物育种学基础”里读得清清楚楚。 选择育种,就是从现有的品种群体中,选出最符合目标的单株,单独收获、单独播种,连续选上几代,直到性状稳定。 他眼下没有实验材料,只能从现成的麦田里去找。 离河滩地不远,就有几个村子,地里种的都是冬小麦,这会儿已经返青了,绿油油地铺在地里,像一块块绿毯子。 他骑着车在田埂上转。每到一块麦田边,他就停下来,走进地里,弯着腰一行一行地看。 他看得极慢,每株麦子都要看穗头大小、茎秆粗细、叶片颜色、有没有病害。那些矮的、瘪的、叶片发黄的,他扫一眼就过去了。 那些穗大、秆硬、叶片浓绿、没有病斑的,他就在心里记下位置,等麦子成熟了再来收。 转了三天,崔天阳跑遍了城南城东七八个村子,在一块一块的麦田里穿梭。 有些地里的麦子明显好些,穗头大,茎秆也硬,一看就是地势好、肥水足。 有些地里的麦子又瘦又小,跟他在大兴县看到的一个样。 他把好的记下来,差的也记下来,本子上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符号。 赵宇有回碰见他从城外回来,见他一身泥一头汗,问师父你去哪儿了。 崔天阳说去城外转了转。 麦收季节终于到了。 六月的日头毒辣辣地烤着地皮,麦田里一片金黄。 崔天阳请了两天假,说是家里有事。 凌晨四点他就出了城,赶在太阳最毒之前到了选好的那块麦田。 麦子已经熟透了,麦芒扎在胳膊上又痒又疼,他咬着牙在地里一株一株地看。 选单株的活儿最费眼力,得在万万千千株麦子里找出最顶尖的那几株。 他看一株,弯腰,拿草绳在穗颈上系个记号,再直起身,往前走一步。 一垄地走下来,腰像被人拿棍子抽过一样疼。 虽然现在身体素质比很多人 他一共选了三块地。 每块地里选了三十株左右,总共不到一百株。 这些单株,崔天阳小心翼翼地用剪刀把穗子剪下来,装进随身带的牛皮纸袋里,每一个袋子上都标了编号, 地块、行号、株号,写得清清楚楚。 等到全部收完,崔天阳坐在田埂上,把那些纸袋一个一个地排在膝盖上,数了两遍。 九十二株。 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底了。 回到城里,他把那些麦穗一穗一穗地脱粒。 用手搓,用嘴吹去糠皮,把饱满的籽粒挑出来,装在十几个小纸包里。 每个纸包上都编了号,整整齐齐地码在抽屉里。 于依依有天收拾屋子,拉开抽屉找东西,看见那一抽屉的纸包,问他:“这是什么?” 崔天阳说:“麦种。” 于依依拿起来看了看,纸包里是一小撮金黄的麦粒,比寻常的麦子大了一圈,也饱满得多。 她把纸包放回去,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的抽屉关好了。 秋天到了。 翻好的河滩地里,他开辟出一小块一小块的苗圃,把选出来的麦种按编号分开播种。 每一粒种子都点进了土里,用脚轻轻踩实,再浇上水。 播完之后,他在地头站了很久,看着那一小片新翻的土。 种子里埋着他的希望,也埋着他的秘密。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只知道必须试。 入冬之前,麦苗长出来了。有一指高,绿莹莹的,在枯黄的河滩地上格外扎眼。 崔天阳隔三差五就去看一趟,每回都在本子上记几笔。 哪一株长得快,哪一株分蘖多,哪一株叶色深。 那些长得特别旺的,他都做了标记。那些病恹恹的、叶子发黄的,他也做了标记。 淘汰的、保留的,他在本子上分得清清楚楚。 第387章 找人 冬天来了,麦苗在雪底下休眠。 他不用下地了,就窝在屋里,把那个本子翻来覆去地看。 他把今年选的所有数据都整理了一遍,画了表格,做了比较。 于依依有时凑过来看,见他本子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线条和数字,问:“你看得懂吗?” 崔天阳说:“自己画的,当然看得懂。” 于依依指着其中一个符号问:“这个是什么?” 崔天阳说:“这个表示那株麦子抗病性好。” 于依依又指另一个。 崔天阳说:“这个是分蘖多,以后抽穗就多。” 于依依说:“你以前就会这些?” 崔天阳顿了顿,说:“学了些。” 于依依没再追问,只把他的本子合上,给他倒了杯热水。 开春之后,麦子返青、拔节、抽穗。 崔天阳几乎每天都往河滩地跑一趟,记录每一株的变化。 等到麦子成熟,他拿着本子一株一株地对照。 哪些株的分蘖数达到了预期,哪些穗粒数超过了目标,哪些提前倒了。 他淘汰了一大半,只留下表现最好的二十株。 这二十株,他单独脱粒、单独装袋,作为下一代的种子。 然后是第二轮选育。 每一轮都是一整年。 他站在地头的时候,常常想起那个老农。 那个穿着补丁褂子、拎着锄头、问他“厨子看什么庄稼”的老农。 两年过去了。 他选出来的种子,已经连续种了三代。 第三代的小麦,穗头比最初选的那批大了将近一圈,茎秆也明显粗壮了。 他在地里做了一次实测。 同样的面积,同样的管理,他选出的种子比旁边那块地里的农家种多打了将近三成。 三成。 崔天阳蹲在田里,把那个数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了好几遍。 亩产多三成,一百亩地多收三千斤。三千斤粮,荒年里能救多少人。 可他高兴不起来。因为就在麦收前,他去看了看邻近几块地用普通农家种的麦子。 一样的地,一样的肥,人家的麦子虽然不如他的大,但也差不了太多。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 他的选择育种是有用的,但效果太慢。 别人不可能等上三年、四年、五年,一亩地一亩地地选。 太慢了。 等他的种子推广开,那场灾可能早就来了。 坐在田埂上,不会熬药看着自己那几十株宝贝似的单株,长长地叹了口气。 得找别的法子。 晚上回到家,于依依和已经两岁的穗穗在家等他。 穗穗躺在小床上,脸蛋红扑扑的,攥着拳头睡得正香。 崔天阳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转身去了堂屋。 他点上煤油灯,翻开系统面板,把那套农学知识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选择育种已经滚瓜烂熟。 他翻到后面。 杂交育种。 人工去雄,套袋隔离,授粉,收获杂交种子。 崔天阳一行一行地读,一字一字地嚼。 读到“杂交后代会出现性状分离,需连续自交多代才能稳定”这一段,他停住了。 自交多代。 又是时间。 可杂交的优势在于,它能打破旧性状的连锁,把不同品种的优良特性重新组合在一起。 如果找对了亲本,杂交第一代的产量优势就能体现出来,比纯靠选择育种快得多。 崔天阳把铅笔在本子上重重地画了一道线。 脑子里出现两个字,找人。 他一个人做不过来,必须有人帮忙。 得有懂技术的人,有能干活的人,有能说得上话的人。 他合上本子,听见里屋穗穗哭了一声,于依依轻声哄着。 他把本子揣好,轻手轻脚走回里屋。于依依抱着穗穗在怀里摇,见他进来,冲他笑了笑。 崔天阳在床边坐下,看着她怀里的小人儿。 那小人儿哭了两声就停了,扁着嘴又睡过去了。 于依依说:“她认得你了。” 崔天阳说:“才多大,认得什么。” 三岁之前,都是不记事的。 于依依说:“闻味儿。你身上有灶火味儿。” 崔天阳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确实有股淡淡的油烟味。 他笑了,伸手把穗穗接过来抱着。 小小的一个人,裹在襁褓里,轻得像一捧面。 他低头看着她,忽然想,等她长大了,那场灾也许已经来了,也许还没有。 不管来不来,他得让她有饭吃,生活在更好的时代。 第二天,崔天阳去药铺找了李田。 李田正在后院晒药,见他来了,拍了拍手上的灰。 崔天阳开门见山说了来意,说自己在城南搞了点育种试验,想找个懂行的人搭把手。 李田听完,好一阵没说话,最后问了一句:“你图什么?” 崔天阳沉默一会,说:“既然我懂这方面,也有这个想法,不做的话不安心。” 李田看了他半晌,叹了口气,说:“我认识一个人,姓吴,原先在金陵大学学农的,现在在区农业科坐冷板凳。那老头脾气倔,说话不中听,可学问是真的。你要真想干,我带你去见他。” 崔天阳说:“那就见。” 从药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骑着车往家赶,路过正阳门大街,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骑得很慢,脑子里却转得很快。吴技员,区农业科,坐冷板凳。 这三条凑在一起,他觉得能成。一个厨子,一个旧知识分子,两个都是不被人看好的角色,凑在一块儿能做成什么事? 他也不知道。 可他想起那块地里他选了三年的麦子,一株一株地站起来,在风里晃。 那些穗子沉甸甸的,比什么都实在。 回到家,于依依正给穗穗喂奶。穗穗叼着奶头,哼哼唧唧地吃,小手攥着于依依的衣襟。 崔天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于依依抬头看他,问:“今儿个怎么回来得晚?” 崔天阳说:“去找了李叔,让他帮我介绍个人。” 于依依疑惑,问道说:“什么人?” 崔天阳说:“种地的。” 于依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一个厨子,认识种地的干什么。” 第388章 区农科 崔天阳在床边坐下,看着穗穗的小脸,说:“让穗穗以后天天有白面馒头吃。” 于依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又抬头看了看崔天阳,没再说什么。 她只是把穗穗往怀里搂了搂,轻轻哼起一支小调。 那调子很老,不知道从哪儿传下来的,崔天阳听着,觉得耳熟,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成一个。 ………… 第二天。 一大早崔天阳就起来了。 在家里吃了饭,就赶忙去找李田。 李田也不耽误,直接带着崔天阳去了区农业科。 区农业科在城南一条窄街上,门脸不大,两间平房,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字写得端正,漆皮却已经起了层。 李田领着崔天阳进去的时候,屋里只有一个人。 那人正趴在桌上对着一份表格写写画画,听见门响也没抬头,只拿笔杆子敲了敲桌面,说:“材料放那边架子上,一会儿我看。” 李田咳了一声,说:“老吴,是我。” 那人这才抬起头来。五十多岁,瘦长脸,颧骨高,眼窝深,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老花镜,镜腿断了半截,用白胶布缠着,挂在耳朵上晃晃悠悠。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的风纪扣倒是系得规规矩矩。 他看了李田一眼,又看了看李田身后的崔天阳,把笔搁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那把破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响。 “李大夫,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吴技员说话声音不高,带着点南方口音的尾调,语气里没什么热络,可也谈不上冷淡,就是一副“你来了就来了”的平常样子。 李田也不绕弯子,指了指崔天阳:“这我侄儿,崔天阳。泰丰楼的大厨,给国宴做过菜,上过报的。他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吴技员的目光在崔天阳身上停了两秒,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崔天阳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灰蓝布褂子,袖口是白的,指甲缝是干净的,站在那儿腰板挺直,不急不躁,任他打量。 吴技员收回目光,端起桌上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问:“厨子找我聊什么?我这儿又不卖菜。” 崔天阳在对面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上坐下来,把随身带的帆布袋搁在膝上,从里面掏出一个牛皮纸包,打开,搁在桌上。 纸包里是一小撮麦粒,金灿灿的,颗粒饱满,比一般麦子大出一圈。 吴技员低头看了一眼,眼皮跳了一下。 他放下搪瓷缸子,伸手捏起几粒,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又凑近了闻了闻,最后把一粒塞进嘴里,用牙咬了一下,听那一声脆响。他抬起头来,眼神变了。 “这麦子哪来的?”他问。 “我种的。”崔天阳说。 吴技员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重新打量他,这回看得比刚才认真多了。 一个厨子,种出这样的麦子。 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把麦粒小心翼翼地放回纸包里,问了一句:“你用什么法子种的?” 崔天阳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纸包重新包好,从帆布袋里又掏出那个旧本子,翻开,推过去。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着日期、株号、分蘖数、穗粒数、抗病表现,还有他自己画的一张简单的性状对比表。 吴技员接过本子,一页一页地翻,越翻越慢,翻到最后几页时,他把本子合上,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你一个人搞了近三年?”他的声音还是不高,可语气里的那点“平常”已经没了,换成了一种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的东西。 崔天阳点头:“从选单株开始,一年一代,连续选了三代。” 吴技员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两只手交叉着搁在面前的本子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刚抽出新芽的槐树上。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照出几根翘起来的碎发。他说:“你知道你这三年选出来的东西,值什么吗?” 崔天阳没有接话。他知道,但他想听吴技员说。 吴技员转过头来,看着他:“你这批种子,要是再稳定两代,放到区里参加品种比较试验,能排到前面去。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见的种子多了。你这麦子,穗大、秆硬、粒饱,抗病性也好。你是怎么选出来的?” “一块地一块地看,一株一株地挑。”崔天阳说,“好的留,差的扔。连续三年,只留最好的。” 吴技员听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很短促,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点自嘲。 “我在这区里干了三年,打了十几份报告,说要搞品种改良,说种子退化了,说再不换种就要减产。没人听。他们说,‘老吴你一个旧知识分子,懂什么种地’。他们宁可相信老农的经验,也不信我念过的书。” 他把桌上的本子推回去,两只手撑着桌沿,身子微微前倾,看着崔天阳的眼睛,“你一个厨子,倒是把这事干成了。” 崔天阳说:“还没成。选种太慢了。三年才选出这点东西,等推广开,不知道多少年。我想学杂交育种。” 吴技员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慢慢靠回椅背,那把破椅子又“嘎吱”响了一声。 他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飞马牌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灰蓝色的烟雾。 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散开,像一层薄薄的帘子。 “杂交育种,”吴技员把烟夹在指间,弹了弹灰,“你会吗?” 崔天阳说:“书上读过,没动过手。” 吴技员又吸了口烟,把烟灰弹在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盘算什么。 然后他把烟掐灭在缸沿上,站起来,走到靠墙的文件柜前,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摞纸。 第389章 吴技员 纸上画着各种表格和草图,有些是手抄的,有些是油印的,边角都卷了毛。 他把那摞纸搁在桌上,摊开来,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张画着麦穗的图。 “这是河北农学院前几年搞的几个抗锈病品种。我托人弄来的种子,种在区里试验田里,长得还行,就是产量上不去,穗子小,粒也瘪。本地农家种产量高些,可不抗病,一闹锈病就大片倒伏。” 他抬头看崔天阳,“你说的杂交育种,就是把这两边的优点合到一块儿去。抗病的穗子小,穗子大的不抗病。要能合起来,产量至少能提上去两成。” 崔天阳凑过去看那张图,图上画着两个品种的麦穗对比,一个穗大粒饱但茎秆细软,一个茎秆粗硬但穗小粒瘪。 他在脑子里把系统里的杂交育种知识过了一遍,说:“去雄要赶在花粉成熟前。套袋用硫酸纸。授粉最好在上午九点到十一点。” 吴技员听他说完,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那包飞马烟塞回抽屉里,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他坐定了,看着崔天阳,语气比刚才郑重了些:“你要真想干,我可以帮你。但我有条件。第一,试验田不能光靠你一个人,你得找几个能干活的人来。第二,种出来的东西,数据要给我一份,我要往上面报。第三,” 他顿了顿,“别把我当什么技术顾问。我就是个搭把手的老头子,出了成绩是你的,出了岔子也是你的。” 崔天阳站起来,伸出手。 吴技员看了看那只手,也站起来,把手伸过去。 两只手一握,崔天阳的掌心里有薄茧,吴技员的掌心里有老茧。 一个厨子的手,一个农技员的手,握在一起,谁也没说什么漂亮话。 李田在旁边看着,把两只手揣进袖筒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天下午,三个人就在农业科那间小屋里聊到了天黑。 吴技员从文件柜里翻出所有能用的材料。 前几年的品种比较试验数据、区里各村的土壤分布图、河北农学院寄来的品种介绍。 崔天阳把这些东西一份一份地看过去,在心里跟系统里的知识对照。 有些地方对得上,有些地方吴技员的经验比书上更细。 比如书上说硫酸纸套袋透气性好,吴技员说实际用起来,硫酸纸太脆,风一大就破,最好用羊皮纸,或者两层报纸。 书上说去雄要赶在花粉成熟前,吴技员说具体时间得看天气,晴天花粉熟得快,阴天可以晚半个时辰。 崔天阳把这些都记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写得工整。 临走的时候,吴技员从抽屉里又摸出一个小纸包,塞进崔天阳的帆布袋里。崔天阳问是什么。 吴技员说:“河北农学院的抗锈病种子。我留了两年了,没舍得种。你拿去,跟你的大穗品种配。” 崔天阳把纸包攥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这包种子的分量。 出了农业科的门,天已经擦黑了。 李田往东走,崔天阳往西走,两个人在巷口分了手。 崔天阳骑上车,把帆布袋往肩上一甩,袋子里装着吴技员给的那包种子和那一摞资料。 他骑得很快,风从耳边过,把褂子吹得鼓起来。 心里像是揣了一团火,不烫,但热乎。 回到家,于依依正抱着穗穗在院子里溜达。 穗穗如今一岁半多了,能走能跑的。 她看见崔天阳进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伸出两只胖乎乎的手往他这边扑。 崔天阳把帆布袋往地上一放,伸手把穗穗接过来,举高了,穗穗咯咯笑着,口水滴在他脸上。 于依依在旁边拿手巾给他擦,说:“今儿个怎么这么高兴?” 崔天阳抱着穗穗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才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于依依听完,没有多问,只说:“那个吴技员,听起来是个有本事的人。” 崔天阳说:“有本事,也有脾气。” 于依依轻笑着点头,“有脾气不怕,怕的是没本事还脾气大。” 崔天阳看着她,忽然笑了,说:“你说得对。” 穗穗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伸手去够他衣领上的扣子,够不着,急得直哼哼。 崔天阳把她的小手拿下来,包在自己掌心里。 那只手小得可怜,五个指头像五粒小豆子。 于依依把饭菜端上桌,崔天阳抱着穗穗坐下来。 桌上摆着一盘炒青菜,一碗蒸蛋,还有一小碟咸菜。 崔天阳把穗穗放在旁边的竹椅子里,拿小勺子舀了一勺蒸蛋,吹凉了喂她。 穗穗张着嘴,一口一口地吃,吃得满脸都是。 于依依在旁边笑,说:“你喂个饭比她吃还费劲。” 崔天阳说:“慢慢来,不急。” 吃过饭,穗穗被于依依哄睡了。 崔天阳把帆布袋里的东西全倒出来,在桌上摊开。 那包抗锈病种子他单独搁在一边,跟自己的大穗品种隔开。 他又翻出那个旧本子,在最后一页画了一张表,左边写“本地大穗”,右边写“抗锈病”,中间画了个箭头,写着“杂交组合”。 他盯着那个箭头看了很久。两条线,两个品种,各自的优点和缺点写在两边。 他要做的,就是把左边的优点跟右边的优点合在一起,把两边的缺点都扔掉。 夜里,于依依和穗穗都睡了。他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就着煤油灯翻吴技员给的那摞资料。 其中有一份是区里历年小麦品种比较试验的汇总表,上面列着十几个品种的产量、抗病性、生育期数据。 他一行一行地看,把有用的数字抄进自己的本子里。 抄着抄着,他的笔顿住了。有一行写着——“本地农家种,亩产一百二十斤。 河北农学院抗锈病品种,亩产八十五斤。 杂交一代,理论估算亩产一百六十斤。” 理论估算。 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理论是理论,实际是实际。 他在灶台上站了那么多年,最明白这个道理。 一道菜的理论配方再漂亮,火候不到、下料不准、食材不对,做出来照样难吃。 种子也一样。纸上算出来的产量,得在地里长出来才算数。 第390章 六月旱 他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吹灭煤油灯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包抗锈病种子。 牛皮纸包着,鼓鼓囊囊的一小包,搁在桌子正中间,像一颗睡着了的种子。 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枝条在窗户纸上晃来晃去。 他躺下来,把手枕在脑后,闭上眼。 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数据,转着吴技员说的话,转着那块河滩地。 他要跟吴技员一起,在那块地上种出理论估算的那个产量。 一百六十斤。 比农家种多四十斤。 比抗锈病品种多七十五斤。 七十五斤,够一个人吃两个月。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去厨房热了碗昨天剩的粥,就着咸菜吃了。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穗穗,小家伙睡得正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搁在耳朵旁边。 于依依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又去地里?” 崔天阳扣着扣子,轻声说:“嗯。今天跟吴技员约了,去他那边看试验田。” 于依依“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崔天阳把帆布袋挎上,临走前在于依依额头亲了下,随后出门骑上车。 清晨的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起早扫街的环卫工。 他蹬得很快,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到农业科门口的时候,吴技员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手里提着一把锄头和一卷麻绳。 看见崔天阳来了,吴技员把锄头往肩上一扛,说了句:“走吧。今天先把地整出来,明天开始做杂交。”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城外走。吴技员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 崔天阳跟在后面,看着他那个瘦长的背影和肩上那把锄头。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灰扑扑的土路上。 一个旧知识分子,一个厨子,两个人都不年轻了,都不被看好,都揣着一肚子不服气。 前面的路还长,地还没整,杂交还没做,种子还没下。 可崔天阳觉得,从今天开始,这件事算是真正动起来了。 ………… 一九五三年夏天,老天爷像是被人捅了个窟窿。 从六月初开始,一滴雨没下过。日头一天比一天毒,白花花地挂在天上,把地皮烤得发烫。 正阳门大街上的槐树叶子打了卷,蔫蔫地挂在枝头,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在喊渴。 护城河的水位一天比一天低,原先能没过大腿的河段,如今只到脚踝。 河底的淤泥露出来,被晒得裂了缝,裂缝里冒着热气。 崔天阳的河滩地,却还撑着。 他在地头挖了三条蓄水沟,去年冬天农闲时就挖好了,沟底铺了黏土防渗。 沟里蓄着水,虽不多,可足够浇那几畦育种田。 他又在麦垄上铺了一层草木灰,是入夏前就备下的,厚厚地盖着土面,挡住了日头直晒。 别的地里麦苗已经打蔫了,他的麦子还绿着,秆硬,穗大,在太阳底下站得直直的。 可蓄水沟里的水也在一天天少下去。 崔天阳每天早晚各去一趟地里,拿根树枝在沟壁上划一道痕,看水位降了多少。 到七月中旬,最深的那条沟已经见底了,只剩下沟底一小片湿泥,勉强能润湿周围几寸土。 他蹲在地头,抓了一把田里的土搓了搓。 表层的土是干的,但往下两三寸还有潮气。 还能再撑几天。 可几天之后呢? 吴技员也急了。 他从区里跑来找崔天阳,两个人蹲在地头,对着那几条快要干涸的蓄水沟发愁。 吴技员把草帽摘下来扇了两下,说:“打井。眼下只有这一个办法。” 崔天阳站起来,往河滩的方向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沙壤土。 河滩地,沙层厚,打井不一定出水。他脑子里飞速转着系统里的农学知识,想找一条别的路。 保水,增墒,覆盖。 他忽然想起一个法子。 “吴叔,打井的事我去跑。但在这之前,咱们先把这层草木灰加厚,再加一层秸秆。”崔天阳蹲下去,用手比划着,“把麦垄之间的空地全铺上,铺厚些。能少蒸腾一点是一点。” 吴技员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扛起锄头就干。 两个人忙了一下午,把地头堆着的陈年秸秆全搬了过来,一层秸秆一层灰,密密地铺在麦垄之间。 干完的时候,两个人都成了土人。 吴技员靠着断墙喘气,看着那几畦被盖得严严实实的麦子,说了句:“这法子要是管用,明年全区都能学。” 崔天阳没说话,只看着天。 天上还是没有一丝云。 第二天,他去区里跑打井的事。 区水利科的人听了他的来意,面露难色。 打井队全县就一支,已经在城东打了一个月了,那边也是旱得厉害。 水利科的同志说:“崔师傅,不是我不帮你。打井队就那些人,排队的村子有十几个,你那边是河滩地,沙层厚,打不出水的可能性大。我得先紧着能出水的打。” 崔天阳从水利科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日头晒得他眯起眼。 他知道对方说得在理。 河滩地打井,确实风险大。 可眼看着育种田里那几十株宝贝麦子就要旱死了,他放不下。 他想了想,转头去了街道办事处。王主任正在开会,见他来了,从会议室里出来,问他什么事。 崔天阳把情况说了,问街道上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 王主任皱着眉,说:“打井的事,街道上使不上劲。那是区里统管的。不过你要实在急,我帮你写个条子,你再去找水利科的老周说说看。老周以前在街道干过,跟我认识。” 崔天阳拿着条子又跑了一趟水利科。 老周看了条子,又听他说了那块育种田的来历,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帮你插个队。打井队后天能匀出半天工夫,去你那儿试试。丑话说前头,打不出水,你别怪我。” 崔天阳说:“要是打不出水,我认。您能给我这半天,我领情。” 第391章 有人举报 从水利科出来,崔天阳没有直接回家。 他骑车去了城南的河滩地,站在地头,看着那几畦麦子。 麦子已经抽穗了,穗子沉甸甸地弯着腰,在风里轻轻晃。 他蹲下来,用手拨开一株麦子的叶片,看了看根部的土壤。 还湿着。再撑三天,应该可以。 他心里盘算着,后天打井,打井队来了,就算打不出水,至少也能想想别的办法。 他看着那些麦穗,想起穗穗。 穗穗出生那天,于依依说,等麦子收了,给穗穗扎个小把玩。 他当时答应了。他得让这些麦子活下来。 可就在他等着打井队来的这两天里,出了事。 那天中午,崔天阳刚从泰丰楼后厨忙完午市,还没来得及擦汗,赵宇就急匆匆跑进来,说外面有人找他。 他出去一看,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灰布制服,面生,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年轻人一过来,就脸色凝重,甚至没有好脸色严厉的说:“崔天阳同志,我是区里派来的。有人举报你利用试验田谋私利,把种出来的粮食私留不交公。区里让我们来调查一下,请你配合。” 崔天阳愣了一下。 私留不交公?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想起来了。 上个月麦收,他选了一批单株,脱粒后留了种子,确实没有全部上交。 可那是做试验用的,他留的每一粒都有记录,每一袋都编了号,明明白白。 他点了点头,说:“行。你们要看什么,我给你们看。” 调查组一共来了三个人。 除了那个年轻人,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和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女同志。 崔天阳把他们领回家,从抽屉里搬出那个旧本子,又从柜子里取出所有的纸包。 纸包一个一个摊在桌上,他指着说:“这是去年选的第一代单株,一共九十二株,每株编了号。这是第二代,淘汰了一批,剩了四十七株。这是第三代,只剩了二十株。每一粒种子都有记录,用在哪里、留了多少、剩下的在哪里,全部在本子上。” 那个中年人翻了翻本子,又看了看桌上的纸包,问:“你留这些种子,经过谁批准了?” 崔天阳说:“没有经过谁批准。我自己搞的试验,自己留的种。地是街道批的,条子在王主任那儿。种出来的粮食,除了留种,其他的我一口没往家里拿。吴技员可以作证。” 中年人没说话,把本子一页一页地看。 那个女同志在旁边做记录,把纸包上的编号一个一个地对。 年轻人则走到院子里,看了看那几盆花,又看了看墙角堆着的杂物,没发现什么异常。 就在这时候,吴技员来了。 他是听李田说的。 李田在药铺里听到风声,赶紧托人去农业科给吴技员带了话。 吴技员赶到的时候,气还没喘匀,摘下草帽拿在手里扇着。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本子和纸包,又看了看那三个调查组的人,把草帽往桌上一搁,说:“我姓吴,区农业科的。这个试验田的事,从头到尾我都参与了。他留的每一粒种子,都是为了下一代的试验,一粒也没往自己家里拿。你们要查,查我。是我让他留的。” 中年人的态度缓和了一些。他把本子合上,看了看吴技员,说:“吴技员,你也是老同志了。这事我们回去研究一下。但有一条,种子是国家的,个人留种,得有手续。” 吴技员说:“手续可以补。但今天我把话说清楚,他这三年选出来的东西,区里要是看不上,我拿人头担保,将来你们会后悔。” 调查组走了。 崔天阳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骑车远去。 吴技员在旁边站着,从兜里摸出烟来点了一根,吸了两口,说:“没事。查就查。咱们的东西是真的,不怕。” 崔天阳没说话。 他回到屋里,把桌上的纸包一个一个收好,放回柜子里。 又把本子重新压回枕头底下。 他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脑子里转着刚才那个中年人的话。 种子是国家的,个人留种,得有手续。 他在心里琢磨着这句话。 手续。 他得把这个手续办下来。可他一个厨子,找谁办?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于依依被他弄醒了,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他的胳膊,问:“怎么了?白天的事?” 崔天阳把调查组的事说了。于依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去找周老。” 崔天阳没接话。他也在想周老。可这件事,他不想麻烦周老。 周老帮他够多了。 又是奖励,又是批文,又是公私合营。 他一个厨子,种个地还要惊动周老,像什么话。 可眼下,除了周老,他还能找谁? 第二天一早,他还没出门,就听见院门口有人喊。 他出去一看,是王主任。 王主任手里拿着一张纸,递给他,说:“区里来电话了,说调查组昨天查完了。你的种子留种的事,他们跟农业科核实了,吴技员那边有记录。没事了。这是电话通知的抄录,你收着。” 崔天阳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看。上面写着两句话。 “经查,崔天阳同志所留种子均用于试验,未发现私留问题。所留种子继续用于育种试验,但需在农业科备案。”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兜里。 王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崔师傅,你种的那点东西,区里有人看着呢。好好干。”说完就走了。 崔天阳站在院门口,看着王主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忽然觉得,头顶那片天好像比昨天高了一点。 他回屋拿了帆布袋,骑上车出了门。 今天打井队要来。他得赶在打井队来之前,把地里再收拾一遍。 他到河滩地的时候,吴技员已经在地里了。 吴技员正蹲在蓄水沟边上,用手扒拉着沟底的湿泥。 见崔天阳来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说:“沟底还有水。今天再浇一遍,能多撑两天。” 第392章 四成 崔天阳把调查组的事跟他说了。 吴技员听完,“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只把手里的泥在裤子上蹭了蹭。 打井队是下午到的。 三个人,带了一台手摇钻和几根铁管。 领队的师傅姓韩,四十来岁,黑瘦,话不多,在地里转了一圈,用脚踩了踩几个位置,选了一个点,开始架钻。 钻头是螺旋形的,用手摇着往下钻,每钻一阵就得提出来倒土。 韩师傅摇了一阵,停下来,抓了一把钻出来的土看了看,皱眉。 “沙层,下面还是沙。”他说,“再往下打两丈,要是还不出水,就换地方。” 打了两丈深,还是沙。 韩师傅把钻头提出来,摇了摇头。 他换了个位置,重新下钻。 这一回打到一丈五,钻出来的土里带了潮气。 韩师傅眼睛一亮,说:“有水汽。再往下打打看。” 又打了半丈深,钻头带上来的土已经湿透了。 “成了。再挖个坑,把水引出来。” 崔天阳和吴技员轮流挖坑。 挖到一人深的时候,坑底开始渗水。水不多,但确实在渗。 韩师傅说:“井不算好,但够你这几畦地浇了。省着用,能撑到下雨。” 他收拾工具的时候,看了崔天阳一眼,说:“你这地里的麦子,比别处长得好。怎么种的?” 崔天阳说:“费了点心思。” 韩师傅没再多问,扛着工具走了。 那天傍晚,崔天阳和吴技员把井坑里的水一桶一桶地提上来,浇进地里。 水渗进土里的声音细细的,像谁在悄悄地喝水。 他蹲在地头,看着那些麦穗。麦芒在夕阳里闪着金光,沉甸甸地垂着。 他伸手摸了摸,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有水了。 麦子能活。 可老天爷的脾气,谁也摸不准。 第三天傍晚,崔天阳正在家里给穗穗喂米糊,吴技员忽然跑来敲门。 他气喘吁吁地站在院门口,手里指着天:“要下雨了。” 崔天阳放下碗,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 西边的天边堆着一大片黑云,压得很低,云层深处有闪电在跳,闷雷滚过来,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土腥味。 他脑子里“天象辨别”的技能自动弹了出来。 强对流天气,三小时内降雨,雨量大。 他对吴技员说:“快走。去地里。” 两个人骑上车就往城外跑。 路上,吴技员问:“你怎么知道要下雨?” 崔天阳说:“看云。” 吴技员也抬头看了看天,没再问。 两个人在黑云底下骑得飞快。 到河滩地的时候,风已经大起来了。 麦穗在风里剧烈地摇晃,秸秆发出沙沙的响声。 崔天阳跳下车,走到地头,蹲下来看了看蓄水沟和麦垄上的秸秆层。 覆盖已经做好了。 井坑里的水也够。 他站起来,跟吴技员一起把地头堵住,防止雨水冲刷。 刚堵好最后一道土埂,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 雨下得又急又猛。 两个人躲在断墙根底下,看着雨幕把整个河滩地笼罩进去。 雨点打在麦穗上,打在秸秆层上,打在蓄水沟里,溅起一片白花花的水雾。 吴技员把草帽扣在头上,缩着脖子,说:“这雨要下多久?” 崔天阳在心里过了一遍刚才的判断:“大概半个时辰。”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雨势渐渐小了,最后停了。 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片橘红色的霞光。 两个人从断墙后面走出来。 地里积了一层水,但麦子没有倒。 那些沉甸甸的穗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像在跟他们点头。 崔天阳蹲下来,拨开秸秆层,看了看底下的土。 土是湿的,但不是烂泥。 他抓了一把攥在手里,松开,土团在手心里碎了,但形状还在。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秋收的时候,区里来了人。 不是调查组,是农业科的技术员。 两个年轻人,背着工具箱,拿着记录本,在地里一株一株地量。 量株高,量穗长,数穗粒数,称千粒重。 吴技员在旁边陪着,一项一项地报数据。 崔天阳站在地头,手里攥着一把从地里拔出来的麦穗。 那个技术员量完了,把本子合上,对他点了点头,说:“崔师傅,你这批种子,数据很好。比周边农家种高四成。” 四成。 那个数字在崔天阳耳朵里响了好几遍。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麦穗,又抬头看了看吴技员。 吴技员正站在田埂上,拿草帽扇着风,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扇草帽的手,比平时快了一点。 消息传开得很快。区里组织了一个小型现场会,来了十几个村的生产队长和农技员。 崔天阳把地头的几捆麦穗摆出来,又把本子上的数据抄在一块黑板上,让他们自己看。 有人问:“你用的什么肥?” 崔天阳说:“跟你们一样。” 有人问:“你打了几遍药?” 崔天阳说:“一遍没打。选种选得好,抗病。” 有人问:“能不能给我们点种子?” 崔天阳说:“今年的种子得留种,明年能匀出一些。” 那天现场会散了之后,吴技员没有走。 他坐在断墙根下,点了一根烟,看着地里那些被拔了穗的麦茬。 崔天阳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吴技员抽了半根烟,忽然说:“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头一回,有人来看我的种子。”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崔天阳没有接话,只把手里那穗麦子递给他。 吴技员接过去,放在掌心里搓了搓,吹去糠皮,把籽粒扔进嘴里嚼了嚼。 他说:“这麦子,有味儿。” 崔天阳问:“什么味儿?” 吴技员说:“好麦子的味儿。” 年底,区里把崔天阳的那个株系定名为“北平一号”,开始在京郊几个重点合作社推广。 种子是从他那二十株单株繁出来的,第一年只种了十几亩。 可吴技员说,明年能种一百亩,后年就能种上千亩。 崔天阳站在泰丰楼的后厨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剁肉馅。 他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然后接着剁。 第393章 区里通知 那天晚上回到家,穗穗已经会扶着墙走了。 她看见崔天阳进来,摇摇晃晃地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 崔天阳弯腰把她抱起来,举高了,穗穗咯咯笑着,口水滴在他脸上。 于依依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蒸好的蛋羹。 她看见父女俩在院子里转圈,笑了笑,说:“吃饭了。” 崔天阳抱着穗穗走过去,在桌边坐下来。 穗穗坐在他腿上,伸手去够桌上的筷子。 崔天阳把筷子拿开,塞了个小木勺给她。 穗穗攥着木勺在桌上敲,敲得当当响。 于依依给崔天阳盛了碗饭,又夹了块蒸蛋放在他碗里。 她坐下来,看着穗穗敲勺子,忽然说:“你那个麦子,有名字了?” 崔天阳说:“有了。北平一号。” 于依依说:“挺好听的。” 崔天阳说:“穗穗以后吃的馒头,就用这个麦子磨的面。” 于依依笑了一下,说:“那她可得多吃点。” 崔天阳低头看穗穗。 穗穗正仰着脸看他,嘴角挂着蛋羹的糊糊,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 他拿袖子给她擦了擦嘴,说:“听见没?你以后要多吃馒头。” 穗穗听不懂,但看见爹在跟她说话,就咧着嘴笑,露出几颗米粒大的牙。 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影子在窗户纸上摇来摇去。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一家三口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崔天阳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饭是白米饭,就着蒸蛋和咸菜,香得很。 他嚼着饭,忽然想起那块河滩地。 地里的麦茬这会儿应该已经被翻进土里了,等着种下一季。 而他的种子,已经在十几个村的地里扎了根。 明年,后年,越来越多。 一粒种子,能长出多少个穗? 一个穗,能结多少粒? 他算不清楚。但他知道,那些穗子会在风里摇,会有人弯腰去割,会有人的饭碗里多一口白面馒头。 这件事,比他做过的任何一道菜都值。 ………… 又是一年秋。 北平的天高得不像话。 正阳门大街上的老槐树又是一年黄叶落,风一吹,满街都是沙沙的响声。 崔天阳骑着他那辆半旧的永久牌自行车,从城南回来,后座上绑着两捆麦穗。 麦穗是新收的,穗大粒饱,沉甸甸地往下坠,用草绳扎得结结实实。 他骑得不快,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路过正阳门城楼的时候,他抬眼看了看天,忽然觉得今天的天蓝得叫人心里敞亮。 区里的大田比较试验结果,前天刚出来。 北平一号种了三百亩,分布在京郊五个合作社。 平均亩产比本地农家种高出四成二。 其中产量最高的一块地,亩产破了三百斤。 三百斤。 这个数字在区农业科的办公室里传了一圈,几个技术员围着一张油印表格看了半天,谁都没说话。 后来还是吴技员先开了口。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戴上,说了一句:“我干了二十多年,头一回看见麦子能打三百斤。” 没人接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那个年轻的技术员才拿起铅笔,在表格旁边写了几个字。 建议全面推广。 消息传到市里的时候,崔天阳正在泰丰楼后厨剁肉。 马红跑进来的时候差点绊在门槛上,手里挥着一张油印的传单,嘴里喊着:“师父!师父!市里来通知了!你那个麦子,要在全市推广!” 崔天阳手里的刀没停,当当当地剁着肉馅,头也没抬:“什么麦子?” “北平一号!你种的麦子!市农业局说要全市推广,明年要种一万亩!” 赵宇把传单拍在案板上,案板上的肉末被震得跳了一下。 崔天阳把刀搁下,拿围裙擦了擦手,低头看了一眼那张传单。 传单上写着市农业局的通知,大意是北平一号通过区试和市试,表现优异,决定在全市推广。 落款处盖着红彤彤的公章。他把传单折好,揣进围裙口袋里,又拿起刀继续剁肉。 赵宇急了:“师父,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崔天阳说:“有反应。今晚加个菜。” 赵宇愣了半天,嘟囔了一句“你这反应也太小了”,转身跑出去找马红报信了。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崔天阳预想的要快得多。 先是泰丰楼的人知道了。 孙必光特意在门口挂了一条横幅,红底白字,写的是“热烈祝贺本店厨师崔天阳同志培育的小麦新品种‘北平一号’在全市推广”。 横幅挂出去那天,正阳门大街上的行人都停下来看,有人认出了崔天阳,在门口喊了一声“崔师傅好样的”,崔天阳从后厨探出头来,冲那人点了点头,又缩回去继续炒菜了。 于得志站在后厨门口,端着搪瓷缸子,看着那条横幅,嘴里没说什么,可脸上的褶子比平时深了不少。 他把缸子往窗台上一搁,回头对崔天阳说:“天阳,这横幅太扎眼了,要不摘了?” 崔天阳笑了笑,却说:“挂着吧。孙叔他不挺高兴的。” 于得志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灶台,可切菜的刀使得比平时更有劲了。 然后是南锣鼓巷的人知道了。 张婶站在井台边,手里攥着一把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小白菜,跟孙婶嘀咕:“你听说了没?九十四号院那个崔师傅,就是泰丰楼的大厨,他种的麦子被市里看上了,要全市推广呢!” 孙婶把衣服往搓衣板上一搭,抬起头来:“真的假的?他一个厨子,还会种麦子?” “可不是嘛。我听街道王主任说的,说市里都下了文了。” 张婶把小白菜往盆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泥,“你说这人,怎么什么都会。” 孙婶说:“人家那是本事。” 张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咱巷子里出了个了不得的人。” 消息传到九十五号院的时候,阎埠贵正蹲在院子里给他那几盆月季松土。 张婶隔着院墙喊了一嗓子,把话传了过来。 阎埠贵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松土。 第394章 全国农业增产模范 他松了两下,忽然站起来,把铲子往地上一搁,回屋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出来,手里多了个搪瓷盆,盆里是刚摘的几根黄瓜。 他端着盆走到九十四号院门口,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吕翠莲。她见是阎埠贵,愣了一下,说:“阎老师,您这是……” 阎埠贵把盆往她手里一塞,说:“自家种的,给天阳尝尝。” 说完转身就走,走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他种的那个麦子,要是需要试种,我老家那边的自留地可以匀出一分来。” 吕翠莲端着盆站在门口,看着阎埠贵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面,忍不住笑了。 再后来,连何雨柱都知道了。 他下了班从轧钢厂直接跑到泰丰楼,一进后厨就嚷嚷:“崔哥!我听我们厂办的人说,你种的那个麦子要全国推广了?” 崔天阳正在灶前翻锅,头也不回:“全市。还不是全国。” “那也了不得啊!” 何雨柱凑到灶台边,伸手就要去揭锅盖,被崔天阳一铲子敲在手背上,缩了回去。 何雨柱揉着手背,嘴上不停:“崔哥,你说你一个厨子,怎么连种地都会?你还让不让别人活了?” 崔天阳把锅里的菜盛进盘子里,并不想多做解释,只是递给他:“尝尝。堵上你的嘴。” 何雨柱接过筷子,夹了一大口,嚼了两下,眼睛瞪圆了:“这什么菜?怎么这么好吃?” 崔天阳无奈撇了眼:“回锅肉。你以前吃过。” 何雨柱说:“不一样。今天的特别香。” 崔天阳没接话,只把锅刷了,开始炒下一道菜。 ………… 真正让崔天阳觉得这件事“成了”的,是三天后的那个傍晚。 那天他刚到家,院门口就停了一辆吉普车。 他认出了那辆车。 周老的车。 他快步进了院子,看见周老正坐在堂屋里,跟易中海喝茶。 易中海见他进来,站起来说:“天阳,周老等你半天了。” 崔天阳走过去,在周老对面坐下。周老端着茶杯,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忽然笑了。 “崔小子,你行啊。”周老放下茶杯,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市农业局报上来的材料,说你那个北平一号,明年要在全市推广一万亩。后年,周边几个省也要引种。你知道一万亩地,一年能多收多少粮吗?” 崔天阳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 上面列着详细的数据。 一万亩,按平均增产四成计算,每年多收粮食几十万斤。 几十万斤。 他在心里过了过这个数,没说话。 周老又说:“我经手过不少报告,农业上的、工业上的、基建上的。可这份报告,是我今年看过的,最实在的一份。没有花架子,没有虚数字,就是一株一株选出来的,一亩一亩试出来的。崔小子,你一个厨子,把农业科技人员该干的事干了。” 崔天阳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说:“周老,我只是试了试。” “试试?”周老摇了摇头,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奖状,比上次那张“爱国增产模范”更大,纸张更好,抬头印着国徽。 周老把奖状展开,竖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崔天阳低头看。 上面写的是“全国农业增产模范”几个大字,落款是农业部,红彤彤的公章盖得端端正正。 “部里特批的。”周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全国农业增产模范,你是头一个以非农业口身份拿到这个称号的人。崔小子,这份荣誉,比上次那个还重。上次是北京的部里给,这次是全国的部里给。分量不一样。” 崔天阳看着那张奖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朝周老鞠了一躬。 周老摆摆手,说:“坐下。我话还没说完。” 崔天阳重新坐下。周老端着茶杯,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些:“你这个事,上面很重视。农业部的领导说了,明年开春,要在北京开一个全国性的种子工作会议。到时候,你得去讲讲你是怎么搞的。” 崔天阳愣了一下:“我讲?” “你讲。”周老说,“不用讲得多花哨,就把你这几年怎么选种、怎么试种、怎么跟吴技员合作的事,原原本本讲出来。让全国各地的农业干部听听,一个厨子是怎么种出高产麦子的。他们听了,比听十场专家报告都管用。” 崔天阳没有推辞。他只是问了一句:“吴技员能一起去吗?” 周老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赞许的意思,说:“我替你跟上面说。应该能去。你们俩一起搞的,一起讲。” 那天晚上,周老留下吃了顿饭。 崔天阳亲自下的厨,炒了四个菜,又炖了锅汤。 易中海陪着周老喝了两杯,席间说了不少崔天阳小时候的事,其实都是易中海后来听吕翠莲转述的,有些添油加醋,周老听得直笑。 穗穗被于依依抱出来给周老看,小丫头不怕生,伸着手去抓周老的胡子,被于依依赶紧抱开了。 周老摸了摸穗穗的头,说:“这孩子有福气。有个好爹。” 于依依看了崔天阳一眼,笑了笑。 送走周老之后,崔天阳回到屋里。 穗穗已经睡了,小脸埋在枕头里,一只手攥着被角。 于依依在灯下补衣裳,见他进来,抬头问:“周老走了?” 崔天阳在炕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张奖状,展开来看。 于依依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然后把手缩回去,继续补衣裳。 崔天阳把奖状卷好,收进柜子里。柜子里已经有一张“爱国增产模范”的奖状了,两张挨在一起。 这两个东西。 以后要是碰到什么事情可都是能用来保命的。 而且,这保命还不只是能保他一家。 而且,崔天阳做这一切也并不只是为了以后的保险。 生活在这个时代,他还是很想让这个时代的人都过的更好一些。 崔天阳把柜门关上,回头看见于依依正看着他,嘴角带着笑。 第395章 明年一万亩 “看什么?”崔天阳问。 “看你。”于依依说,“你刚才进门的时候,走路带风。” 崔天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没觉得哪里带风。 可于依依这么说,他也没反驳。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看她在灯下穿针引线。 针脚细密,一针一针地往前走。他说:“明年开春,我得去趟北京。” 于依依“嗯”了一声,没抬头:“去吧。穗穗我带。” 崔天阳说:“吴技员也去。” 于依依说:“那挺好。他比你懂行。” 崔天阳说:“到时候我上台讲,他在台下坐着。” 于依依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还怯场?” 崔天阳想了想,说:“不怯。就是觉得,我一个厨子,站在种地的台上讲话,有点怪。” 于依依把针别在布上,正了正身子,认真地看着他:“崔大哥,你种了三年地,选了三年种。那块地里长的每一株麦子,你都亲眼看过、亲手摸过。你比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写报告的人,更知道种子是怎么回事。你上去讲,不怪。” 崔天阳看着她,没说话。 于依依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把针又拔出来,继续补衣裳。 崔天阳在灯光下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柜子旁边,把那个旧本子拿出来。 本子已经很旧了,封皮磨得起了毛,边角卷了起来。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那个杂交组合的箭头,左边“本地大穗”,右边“抗锈病”,中间写着“北平一号”。 他在那个名字旁边,用铅笔又添了一行小字, “一九五三年秋,全市推广,一万亩。” 他把本子合上,搁在枕头底下。 于依依吹灭了灯,黑暗里,穗穗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声“爹”。 崔天阳伸手拍了拍她的小被子,轻声应了一句:“在呢。” 窗外,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薄薄地铺在地上。 他闭上眼,脑子里没有想别的。 就想那块河滩地,想那些麦穗,想吴技员蹲在地头抽烟的样子,想周老把奖状推过来时的那双眼睛。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去泰丰楼。 路过正阳门大街的时候,他看见街边的公告栏前面又围了一堆人。他凑过去看了一眼,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的告示,是市农业局关于推广北平一号的正式文件。 文件旁边还附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片金黄的麦田,麦穗沉甸甸地弯着腰,在风里晃。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 “北平一号,亩产三百斤。” 崔天阳看了一会儿,从人群里退出来,重新跨上车。 他蹬了两下,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秋天的风从身后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飘起。 他骑得不快,可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快。 像是一锅老汤,终于熬到了火候。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春游的下午,他蹲在田埂上,抓起一把土,心里冒出那个念头。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能不能成。现在他知道了。 一粒种子,埋进土里,浇水,施肥,等它发芽。 然后一年,两年,三年。 它会长出来的。 不光长在地里,也长在人的饭碗里,长在人的心里。 他骑到泰丰楼门口,把车停好,解下后座上的帆布袋,推开后厨的门。 灶火已经升起来了,于得志正在案板前切肉,马红在灶前翻锅,马红蹲在墙角择菜。 见他进来,马红喊了声“师父”,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崔天阳系上围裙,走到灶台前,从马红手里接过炒勺。 他掂了掂,分量正好。 然后他把锅烧热,下油,下料,翻锅。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跟这三年里的每一个早晨,没什么两样。 ………… 三天后,周老又来了泰丰楼。 这回他没坐车,是走着来的。 穿了一件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的灰布中山装,脚上一双黑布鞋,鞋面干干净净的。 后头没跟秘书,也没带文件包,就他一个人。 手里拎着个网兜,兜里装着两瓶酒,一瓶汾酒,一瓶竹叶青,玻璃瓶身上贴着红纸标签,是旧式的包装,看着有些年头了。 崔天阳正在后厨里教马红做鱼香肉丝。 马红如今虽然独立上灶了,可调那碗荔枝味的芡汁还是毛手毛脚,糖和醋的比例总拿不准,不是甜了就是酸了。 崔天阳站在他旁边,看他往碗里加糖加醋,正要开口纠正,前厅的跑堂伙计掀开门帘探进头来:“崔师傅,周老来了,在大堂坐着呢。” 崔天阳把炒勺递给于得志,解了围裙,擦了擦手,快步走到前厅。 周老坐在靠窗的那张八仙桌旁边,面前摆着一壶茶,没喝,正仰头看墙上挂着的那张奖状。 那是泰丰楼合营之后挂上去的,把崔天阳得过的几张奖状都裱在一个木框里,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周老看了一会儿,见崔天阳出来,收回目光,朝对面的凳子努了努下巴:“坐。” 崔天阳在他对面坐下。跑堂伙计又添了个茶杯,倒了茶,退了下去。 周老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放下杯子,从网兜里把那两瓶酒拎出来,往桌上一搁。 “汾酒是给你的。竹叶青是给老易的。你舅爱喝这个,我记得。”周老说。 崔天阳道了谢,把酒收了。 周老两只手交叉着搁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看着崔天阳,目光里有一种崔天阳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 不是欣赏,欣赏他见过太多次了。 不是赞许,赞许也是常见的。 是一种更深的,像是把什么掂量了很久,终于确定它够分量了,才肯拿出来的神情。 “崔小子,”周老开口了,声音不高,“你那个北平一号,部里开了一次专门会议。农业部、粮食部、供销总社,三家坐在一起,把推广方案定了。明年一万亩是打底的,后年要推到周边三个省。五年之内,整个华北平原都要种上你的种子。” 第396章 还有表彰? 崔天阳没说话。他在心里把“整个华北平原”这六个字过了一遍。 那得是多少亩地? 多少斤粮? 他算不过来。 可他知道,那是一个比泰丰楼、比南锣鼓巷、比正阳门大街大得多的地方。 周老继续说:“你知道部里为什么这么重视你这个种子吗?” 他自问自答,“不是因为产量高。产量高的种子,农科所里也有。是因为你这个种子,是在最普通的土地上、用最普通的法子种出来的。没有好设备,没有好肥料,没有专家天天守着。你一个厨子,靠一双手、一个本子、一块河滩地,种出了比农科所还好的麦子。这件事的意义,比你种出来的麦子本身大得多。” 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语气沉了沉:“上面有领导说了,你这条路子,是能给全国农民学的。不挑地,不挑肥,不挑人。谁家地里都能试,谁家都能干。这才是最要紧的。” 崔天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泰丰楼最好的龙井,可他今天喝在嘴里,觉得比平时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滋味。 周老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不是客套的笑,是从眼底漫上来的,眼角那几道深深的皱纹都跟着弯了。 “我经手过不少表彰。”周老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有功臣,有模范,有标兵。可你这份荣誉,我递上去的时候,心里最踏实。你知道为什么?” 崔天阳摇头。 周老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搁在扶手上,看着崔天阳的眼睛:“因为你没有跟国家要过一分钱。你没要经费,没要设备,没要人。你就自己一个人,一锄头一锄头地刨,一株一株地选,一年一年地等。上面给你什么,你都接着。不给你,你也不闹。可你干出来的东西,比那些要了钱要了设备的人干出来的还好。崔小子,你这种人,上面最喜欢。因为你把事干在了前头,把话说在了后头。” 崔天阳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浮浮沉沉的茶叶。 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 他不是个善于表达的人。他能用菜刀把食材切成最合适的形状,能用银针把气血引到最该去的地方,能用锄头把荒地翻成良田。 可面对周老这番话,他找不到合适的语言。 周老也不催他。 老人家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两口,目光越过崔天阳的肩膀,落在后厨门口。 于得志正站在那儿,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没过来,远远地朝这边点了点头。周老也朝他点了点头,然后收回目光。 “还有一件事。” 周老从中山装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来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手写的字条,字迹苍劲有力,一看就是周老自己的手笔。 上面写着一行字。 “崔天阳同志在农业增产工作中的突出贡献,建议纳入全国农业工作会议典型发言,并作为全国劳动模范候选人上报。” 周老用手指点了点那张字条:“这是我给部里写的推荐。全国劳动模范。五年一次,整个华北地区今年只有一个名额。我拿我的乌纱帽给你担保,你担得起。” 崔天阳的呼吸停了一瞬。 全国劳动模范。 这五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的时候,他想起的是三年前那个春天的下午,他蹲在田埂上,抓起一把土,心里冒出那个念头。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 没有地,没有种子,没有技术,没有一个懂行的人帮他。 就一个念头,埋在心里,像一粒种子,埋进土里。 然后他选了三年种,跑了几十个村子,翻了几百亩田,写了几百页记录。 他扛过旱,躲过涝,跟调查组对过账,跟吴技员吵过架。 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做下来,做的过程中他没觉得什么。 可此刻周老把那张字条推到他面前,他忽然觉得,那些事好像都变成了实心的,沉甸甸地坠在胸口,坠得他眼眶发酸。 “周老,”崔天阳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干这些,不是为了当劳模。” 周老看着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你要图劳模,你早来找我了。你三年没跟我说过一个字。要不是区里报上来,我都不知道你在种地。这才是你最让我看重的地方。”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崔天阳旁边,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那力道不重,可崔天阳觉得那分量压在了他肩上,又暖又沉。 周老说:“崔小子,你做了很多人想做却没做成的事。一个厨子,种出了全国推广的麦子。这件事,以后是要写进书里的。你好好干。明年开春,全国农业工作会议,你得去。去讲讲你是怎么选的种,怎么试的地,怎么跟吴技员一起干的。不用讲漂亮话,就讲实话。实话最打动人。” 说完,周老收回手,拎起那个空网兜,往门口走。 走到大堂门口,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崔天阳,忽然问了一句:“对了,你那个麦子,磨出来的面,蒸馒头怎么样?” 崔天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他今天头一回笑出来。 “周老,您还没尝过?” 周老也笑了,摆摆手,推门走进了秋天的阳光里。 崔天阳站在大堂门口,看着周老瘦长的背影沿着正阳门大街慢慢走远。 阳光照在周老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上,照在他那双干净的布鞋上。 他走得不快,可步子很稳。 崔天阳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后厨。 于得志还在灶台前等着他。见他进来,于得志把炒勺递过来,问了一句:“周老说什么了?” 崔天阳接过炒勺,在手里掂了掂,说:“说让我去开会,讲讲怎么种地。” 于得志“哦”了一声,转身去切菜。 切了两下,忽然又回过头来,盯着崔天阳看了两秒,说:“就这些?” 崔天阳说:“还说让我蒸锅馒头给他尝尝。” 第397章 上报纸 于得志“嘿”了一声,摇摇头,继续切菜。 刀在案板上发出均匀的笃笃声。 晚上回到家,穗穗正在走路。 她摇摇晃晃地从堂屋走到院子里,又摇摇晃晃地从院子里走回来,于依依跟在后面,弯着腰张开手护着。 穗穗看见崔天阳进门,张着两只小胳膊朝他扑过来,嘴里喊着“爹”。 崔天阳蹲下来,把她接住,抱起来。 穗穗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口水蹭了他一脖子。 他不在意,抱着她走到于依依身边。于依依直起腰来,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问:“今天周老来了?” 崔天阳“嗯”了一声。 于依依问:“说什么了?” 崔天阳想了想,说:“让我蒸锅馒头给他尝尝。” 于依依笑了,伸手把穗穗从他怀里接过去,说:“那你去蒸。我带孩子。” 崔天阳走进厨房,舀了两碗新磨的面粉,加了水和酵母,揉成团,搁在灶台边上醒着。 他站在案板前,手上还沾着面粉,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旧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北平一号”和那行小字。他把本子翻到前面,一页一页地往回翻。选种记录、杂交组合、抗旱数据、调查组的抄录、区里的通知。 三年的东西,全在这一个本子里。他翻到第一页,上面是他三年前写下的第一行字, “小麦选种计划。” 他在那行字下面,用铅笔添了一句。 “一九五三年秋,全国农业工作会议典型发言。全国劳动模范候选人。”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搁在案板旁边。面团在盆里慢慢胀起来,把湿布顶得鼓鼓的。 他洗了手,擦干净,走到院子里。穗穗正在于依依怀里咯咯地笑,手里攥着一片刚捡的梧桐叶,举高了给他看。 他走过去,把穗穗接过来,举过头顶。穗穗笑得更大声了,两只小脚在他胸口蹬来蹬去。 于依依站在旁边,看着父女俩,把梧桐叶从穗穗手里取下来,免得她往嘴里塞。 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红,把整个院子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崔天阳抱着穗穗,于依依挽着他的胳膊,三个人站在老槐树底下。 风从巷口吹来,带着各家各户做饭的香气。 远处传来卖豆汁的老赵收摊的吆喝声,和着谁家收音机里飘出来的评书,在暮色里慢慢散开。 崔天阳抬头看了看天。天很高,云很薄。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人儿。 穗穗正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小星星。 他把穗穗往上颠了颠,穗穗咯咯笑了。 于依依在旁边说:“走吧,吃饭了。” 崔天阳应了一声。 三个人转身往屋里走。 院子里那盆醒好的面团,正等着他回去蒸馒头。 ………… 礼拜天,崔天阳难得没去地里。 早饭吃的是昨晚上蒸的馒头。 用的是北平一号磨的面,白得透亮,掰开来一层一层的,暄腾腾地冒着热气。 北平一号经过这段时间的推广,种植。 除了留下粮种外,基本上没有对外出售。 只有极少数被筛下来的,才被分出来让一些人尝尝。 不巧的是,崔天阳就是这其中首批拿到北平一号的。 于依依给穗穗掰了一小块,穗穗攥在手里,啃得满脸都是馒头渣。 崔天阳自己吃了三个。 这馒头比往年吃的都香,毕竟是他结合系统给的知识,又经过了两三年才种出来的成品。 于依依看他吃得急,递了杯水过去:“慢点,又不是最后一顿。” 崔天阳接过水喝了一口,说:“这面筋道,做包子更好。” 于依依眉眼带笑,就那么看着崔天阳,眼里满是爱意:“那你下次做包子。” 崔天阳笑着,点头说道:“行。” 吃过饭,崔天阳抱着穗穗在院子里晒太阳。 秋天的日头不毒,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风从巷口吹来,把老槐树上最后几片黄叶吹得打着旋往下落。 穗穗伸着手去够飘下来的叶子,够不着,急得直蹬腿。 崔天阳托着她的屁股往上举了举,让她够到一片,穗穗攥在手里就往嘴里塞,被他轻轻拽出来,说:“不能吃。” 穗穗扁了扁嘴,没哭,扭头又去够下一片。 于依依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是街道上订的《人民日报》,邮递员刚才从门缝里塞进来的,还没展开。 她本来打算垫在柜子底下防潮,随手翻了一下,翻到第三版的时候,手停住了。 她站在廊檐下,低着头,把那张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了,她抬起头来,看着院子里正抱着穗穗转圈的崔天阳。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崔天阳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问:“怎么了?” 于依依把报纸折了一下,走过去,递给他。 崔天阳接过来,穗穗伸手要抢,被他用胳膊挡开。 他低头看。 报纸第三版的下半版,整整半版,印着密密麻麻的字,上头是一行黑体大标题, “一个厨子的种子情结——记泰丰楼厨师崔天阳培育小麦新品种‘北平一号’的事迹。” 标题下面配了一张照片,是一张麦田的照片,麦穗沉甸甸地弯着腰,旁边站着一个穿布褂子的人,正弯腰去看麦穗。 照片里的人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脸,可崔天阳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他。 那件灰蓝色的布褂子,是去年麦收时穿的,袖口磨毛了,背后洇着一片汗渍。 他把穗穗递给于依依,自己在廊檐下的石阶上坐下来,把报纸展平在膝盖上,一行一行地看。 文章写得不短,占了整整半版。 开头从三年前那个春游的下午写起,写他怎么在田埂上发现种子退化,怎么一个人跑到城南荒地做试验,怎么连选了三年种,怎么跟吴技员联手搞杂交,怎么跟大旱斗、跟调查组磨,最后写出了北平一号。 文笔不算花哨,可每一个细节都踩在实处。 崔天阳看着看着,眉头慢慢皱起来,又慢慢松开。 他记得那些事。 文章里写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对得上。 第398章 上报纸了 那块河滩地,那些选种的本子,那包从河北农学院弄来的抗锈病种子,那一场大旱,那一场暴雨,那个打井队的韩师傅,那个调查组的中年人,吴技员蹲在田埂上抽烟的背影。 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从报纸上跳出来,落在他脑子里,像一锅老汤重新滚起来,滋味一点点往外冒。 文章里有一段,写的是吴技员。 说吴技员是个“旧知识分子”,在区农业科坐了好几年冷板凳,没人听他说话。 直到崔天阳找上门来,两个“不被看好的人”凑在一起,才把这件事干成了。 崔天阳看到这一段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他想,写这文章的人,懂。 文章最后一段,写的是推广。 说北平一号已经在京郊种了三百亩,明年要推一万亩,后年要推周边三省,五年之内覆盖整个华北平原。 这一段崔天阳已经在周老那儿听过了,可印在报纸上,感觉又不一样。 铅字比说话重。印出来,就板上钉钉了。 他把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第二遍看得更慢,一字一字地嚼。 于依依抱着穗穗站在旁边,没催他。 穗穗在她怀里扭来扭去,伸手要去够崔天阳手里的报纸。 于依依把她往怀里搂了搂,轻声说:“别闹,让爹看。” 崔天阳把报纸合上,放在膝盖上,抬起头来。 他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看着飘下来的黄叶,看着廊檐下那几盆月季,看着于依依和穗穗。 他忽然觉得,这院子、这巷子、这日子,跟报纸上那个“崔天阳”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报上写的都是真的,一字不假。可那些铅字拼出来的“崔天阳”,跟他自己,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报纸上那个人,是“一个厨子”,是“全国农业增产模范”,是“北平一号的培育者”。 而他崔天阳,此刻坐在自家廊檐下的石阶上,脚边搁着一双沾了泥的旧布鞋,袖子上的面粉渍还没洗干净,怀里揣着的那点本事,就是能把菜炒好、把人治好、把地种好。 这两者之间的距离,他说不清楚。 “看完了?”于依依问。 崔天阳“嗯”了一声。 于依依把穗穗放下来,让她扶着墙自己走。 穗穗摇摇晃晃地挪了两步,一把抱住廊柱,回头冲崔天阳笑。 于依依在崔天阳旁边坐下来,从他膝盖上拿起那份报纸,翻了翻,说:“写你的字,比写别人的多。” 崔天阳说:“半版。” 于依依说:“我数了,三千多字。” 崔天阳没接话。 他看着穗穗抱着廊柱转圈,转了两圈,一屁股坐在地上,没哭,自己撑着地又站起来,接着转。 于依依说:“你出名了。以后走在街上,有人会认出来。” 崔天阳却不在意的说:“认出来就认出来。我还是我。” 于依依侧头看他。 秋天的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今天跟平常不一样。” 崔天阳问:“哪儿不一样?” 于依依想了想,说:“平常你从地里回来,身上带着土腥味。今天你坐在廊檐下看报纸,身上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定了。” 崔天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手指粗短,掌心有茧,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这双手切过菜,扎过针,抡过锄头,也抱过穗穗。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什么也没攥住。 可他觉得手心是满的。 那天下午,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赵宇难得的回来了,还跟马红一起回来的。 马红手里也攥着一份报纸,是泰丰楼订的那份,他跑到院子里就喊:“师父!你上报纸了!《人民日报》!” 崔天阳说:“知道了。” 马红把报纸翻到第三版,指着那段文章说:“师父你看,这写的是你!‘一个厨子的种子情结’!这标题谁起的,真带劲!” 赵宇在旁边说:“你小点声,穗穗睡觉呢。” 马红赶紧捂住嘴,往屋里看了一眼,穗穗确实刚被于依依哄睡。 然后是李田来了。 李田是坐着黄包车来的,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可还是亲自跑了一趟。 他进门也没多说,只在院子里站了站,看了看崔天阳,又看了看于依依怀里的穗穗,捋着胡子笑了两声,说:“好。好。” 然后转身就要走。崔天阳送他到门口,李田在上车前,回头说了一句:“你那个药铺的方子,我替你去坐堂。你忙你的大事。” 崔天阳说:“李叔,不是什么大事。”李田摆摆手:“是不是大事,报纸上写着呢。” 再后来,孙必光让人在泰丰楼门口又挂了一条横幅。 这回不是红底白字,是红底金字, “热烈祝贺本店厨师崔天阳同志事迹荣登《人民日报》”。 横幅挂出去,正阳门大街上又围了一圈人。 有人站在底下念了一遍标题,念完了咂咂嘴,说:“这崔师傅,真是了不得。” 旁边有人接话:“人家本来就是国宴大厨,上报纸不稀奇。” 头一个说话的人摇摇头:“你懂什么,这回是种麦子。一个厨子种麦子,上了人民日报,这才叫稀奇。” 晚上,穗穗睡了之后,于依依把那份报纸叠好,夹进了崔天阳那个旧本子里。 本子搁在枕头底下,鼓鼓囊囊的。 崔天阳躺下来,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着报纸上的那些字。 他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于依依问他笑什么。 “我在想,要是冯师傅知道他的徒弟上了人民日报,会说什么。” 冯新是泰丰楼的前任大厨,早就退休回乡了。 于依依轻笑着说:“肯定说,‘你小子,灶上的手艺还没学到家呢,倒先跑去种地了。’” 崔天阳说:“对。他就这语气。” 于依依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含糊地说:“睡吧。明天还要去地里。” 崔天阳“嗯”了一声,伸手把灯拉灭了。 黑暗里,穗穗在隔壁轻轻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叫了声“爹”。 崔天阳应了一声“在呢”,把手搭在于依依的腰上,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