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妻归来的身份不太对_甜心丧彪》 第1页 《亡妻归来的身份不太对》作者:甜心丧彪【完结】 简介: 【小情侣if线激情更新中】 1. 萧元戟满门忠烈冤屈而死,他归京只为一件事,<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谋逆。 废太子,娶公主,育皇脉,挟天子,掌朝枢。 废太子没什么难度,公主也很快娶到。 问题在育皇脉。妻子长公主倾国倾城,美则美矣,却病病殃殃、先天不足,而且还胆小懦弱,抗拒同他接触亲近。 好在公主表面体弱实则聪慧过人,助萧元戟良多。 至于子嗣——慢慢来罢了。 2. 祁明景男子之身,长公主一扮就是十七年。 不知哪里来的粗厉武夫,坏了他的脱身计划,害他以公主身份下嫁,还妄想坐实夫妻名分,诞下子嗣! 祁明景隔日便寻太医,得了个“先天不足,无法生育”的枕案,又给“驸马”找了十个八个良家子养在后院。 生!只要别找自己,他萧元戟想生多少生多少! 不料当天后院就被清空,这煞神不顾他在沐浴冲进房中—— “殿下这是何意?” “若是为此,无后也罢。” 祁明景湿手攥紧纱幔,生怕他闯进来:“好——你先出去!” 3. 萧元戟想借自己拿捏皇家血脉,祁明景便反过来借萧元戟的遮掩拦权、铺垫、假死脱身,顺利登基。 心腹劝他早日处置萧元戟,否则迟早成为心腹大患。祁明景却在听闻萧元戟为亡妻怄血时举棋不定。 后来大军回朝,萧元戟不顾礼数,死死盯着新帝与亡妻一模一样的脸—— 直至夜半,祁明景被锁在<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床,大掌覆在腹部。 “当初吾妻自称无法生育。” “圣上龙凤逆转都不在话下,何况子嗣?臣想试试。” 【阅读指南】 1、前将军后权臣攻×先公主后真帝王受 2、无<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不生子,不怀孕。假孕也没有!没有任何怀孕生子情节,文案里只是因为作者有点奇怪的xp 3、一个排雷:攻后面会因为老婆假死逃走欺骗自己,瞬间bt,狠狠“报复”老婆(。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古代幻想 正剧 狗血 主角:祁明景(祁昭琅) 萧元戟 一句话简介:老婆假死登基了 立意:守初心不改,终能拨云见日 第1章 赐婚 暮春三月,长平殿里门窗敞着。风卷着晚樱从窗口飘进来,落在榻上人素色衣摆上。 书青从殿外进来,脚步雀跃:“殿下!鸾鸣宫消息,稍后有赐婚旨意到!” 榻上一双过分漂亮的丹凤眼抬起,露出一张雌雄莫辨的面庞,唇色偏白,透着孱弱。 书青语气雀跃:“殿下,等大婚结束,您就可以出宫,不用再困在这里了!” 世上只有寥寥数人知道,皇贵妃膝下的长公主,其实是男儿身。皇帝赐名祁昭琅,本名祁明景,在这深宫中,已经扮了十七年女子。 祁明景凝眉:“时间不对。信应该还没有传到姚州,再说才半个月,不会这么快。再去……”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一阵脚步声,太监乌泱泱涌进长平殿里,用细长嗓音唱:“圣旨到,长公主祁昭琅接旨——” 祁明景垂眸收敛眼中波澜,借着书青的力到院中接旨。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王怀展开圣旨:“……奉国将军萧元戟,克建殊勋,实乃国之柱石……与长公主择吉成婚,仪制如例。” 奉国将军萧元戟? 祁明景指尖猛地一缩。 那个刚从西北大胜归来的,传闻小兵出身、凭战功封爵的那个泥腿子将军? 这与他筹谋已久的计划,南辕北辙。 身边的书青骤然白了脸,惊疑不定地悄悄看他。 大太监王怀念完圣旨,弯腰作势要扶他,“长公主殿下,奴才瞧着皇上慈父之心,挑了许久的青年才俊,也就这位入了皇上的眼,说是堪做驸马呢。” “儿臣接旨,谢父皇隆恩。”祁明景温顺地接过圣旨,抿了一下嘴唇,没有吭声。仿佛一个真正的,羞怯无措的深宫公主。 - 另一边。 刚挂上的“奉国将军府”上还带着红绸,府邸门口围着过来瞧圣上御笔亲书的老百姓,门庭若市。 府内主院,新封的奉国将军萧元戟站在院中大槐树前,掌心按在树干的丑陋疤痕上。 瞬间将他带回到十一年前的那晚。 夜里反射银光的长刀,女眷的哭嚎,火把燃烧的焦味。他被舅舅裹进袍子里,塞给后门等着的下属,与血亲天人永隔。 舅舅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永远不要回来。可他如今回来了,改头换面,拜将封爵,还要迎娶皇帝的长公主。 接了赐婚圣旨之后,他转身去了后院的无字牌位前,焚香叩拜。英宇眉目间是散不开的寒雾。 列祖列宗庇佑,婚事顺利,大仇得报。哪怕当个遗臭百年的权臣佞臣,他也在所不惜。 - 据当日在御书房的大臣说,赐婚旨意颁布当日,长公主在御书房哭晕过去,惊得泰羲帝把半个太医署的御医都传了过来。 赐婚旨意未改,婚期却往后延了两个月。 听闻此事之后,皇贵妃在宫中罚了一个下人,随口骂道:“不上台面的东西。” 消息亦是传到了奉国将军府,贵妃的心腹太监亲自上门,满脸堆笑:“娘娘让小的给将军带几句话,圣旨已下,公主那边不过是女儿家脾气罢了,过些日子便好了,将军莫因此事与公主置气”一副全然为二人着想的慈母模样。 萧元戟拱手,“臣惶恐。公主殿下金枝玉叶,能得皇上、娘娘赐婚实乃三生有幸。” 送走人,院中只剩跟了萧元戟十年的心腹孔志。 萧元戟指尖轻叩桌面,眼底一片冷意,“倒是会用柔弱伎俩的,遇事哭哭啼啼,知晓使性子。” 他早就打听过这位养在贵妃膝下的长公主。听闻默默无闻,是个乖巧安静的。这遭倒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了。 希望成<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对方是个省心的。 …… 四月初八浴佛节,朝中休沐。 泰羲帝携后宫妃嫔、朝中重臣前往京郊玉兰寺举行浴佛仪式,随行重臣中便有新出炉的准驸马萧元戟。 此次随行的武将仅他一人,泰羲帝便下了旨意,命他暂任随驾备御使,负责本次出行安保戍卫。 仪仗行了半日,中途停下修整片刻,贵人们用了些点心。 祁明景一路备受颠簸,靠在马车软枕上按了按额心,一点胃口也无。他吩咐书青收起吃食,自己从掀起的帘子一角往外看。 往前两个马车便是皇帝的御驾,御驾旁的高头大马上坐着个玄甲劲装的男人,鹰视四周。忽然,对方微微侧头,视线穿透了车队,与祁明景目光直直撞上。 长公主殿下猝然一惊,兔子般垂下视线。 再偷偷瞥去,见对方还盯着这边,霞红瞬间飞上耳廓,指尖仿佛被烫了一下,放下帘子。 书青紧张道:“殿下,怎么了?” 帘子落下,隔绝外面视线。祁明景脸上红霞一寸寸褪去,眼里只剩下一片清明的冷冽,轻声道,“看见了只异想天开的畜生。” 这么一闹,祁明景失去了看景的兴致,靠回软垫上思忖。 这桩婚事是贵妃一力促成,打的什么算盘一看就知道。受宠多年,三皇子如今也已长成。但有太子在前,想谋求大事还缺一样东西,兵。 祁明景正沉浸思绪里,忽然听见“笃笃笃”三声。 “殿下。”外头有人轻声请示,“皇上赏赐点心。” 书青掀开帘子,发现是陌生面孔:“这位大人是何处当值的,怎么由大人来送?宫中女眷的点心,不当是由公公们来送吗?” 对方双手握拳一礼:“这位姑姑说的是。原是皇上命我家将军给殿下送来,我家将军怕唐突了殿下,这才命在下来送。” “你家主子是谁?” “奉国将军,萧元戟。” 这位准驸马倒是不居功,直接就说是泰羲帝让他送的。 “父皇那里我会亲自谢恩,也替我谢谢你家主子。” “欸,欸,是,公主。”这人打马而去,揉了揉耳朵。 亲娘嘞,这长公主殿下声音真好听啊! …… 仪仗再行了约两个时辰便到了玉兰寺,各自安顿下来。 祁明景换了身素色衣裳,熟门熟路走小道来到一处偏僻小院。 石凳矮松,地面一尘不染。木门之后并非殿外数十丈高的壮观佛像,仅是一尊玲珑可捧于掌心的神龛,神龛宝座下藏着一个无字牌位,跟前一份供品,袅袅香烟。 祁明景缓缓在蒲团跟前跪下,阖眼缓缓磕了三个头。 母后…… 一刻钟后,祁明景才从屋中出来,院中已经立着一位僧人,瞧着年岁约莫四十上下,气质平和可亲。 第2页 “有劳如幻大师。”祁明景微微颔首。 对方轻轻摇头:“皆是缘法,殿下不必客气。您近来身子如何?” 祁明景方才跪得有些久了,胸口刚提起一口气,人陡然闭了闭眼,身形不受控制一晃。 书青脸色煞白,连忙上前扶住他:“殿下?!” “……无碍。”祁明景压下喉间轻微的腥甜,声音轻得如同刚刚坠落的晚樱花瓣。 如幻大师揣着袖子站在原地,仰头望了眼花朵凋零的树枝:“殿下的药于身体有损,该是控制用量了。” …… 此行共计在玉兰寺中驻留五日,根据安排,需依次进行法会、讲经、浴佛、祭祖。 每日都活动在泰羲帝和贵妃眼皮子底下,为了不出岔子,祁明景不得不每日服用一枚药丸。 夜里回了小院,书青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眼眶红了:“殿下,不若称病一日吧,大师这次给的药,药性更烈了。” 祁明景抬眼,从铜镜中看见自己苍白的脸和唇。 他从七岁起开始服用一种特制药丸,抑制骨骼和身体生长,让嗓音维持着雌雄莫辨的清软,身形纤细若女,就连喉结也看不大出。 只是药丸浸淫多年,骨缝里日日夜夜泛着密密麻麻的疼痛,耗神损气,远非常人所能忍受。如今他年岁渐长,男子身量逐渐长成,药性只得越调越烈,反噬也一日重过一日。 祁明景就在这样的疼痛中,面不改色看完了第一日的法会、又听完了两个时辰的讲经。 只是起身离席时,身形晃了一下,借着书青的力道才站稳。 泰羲帝远远地看了一眼这个体弱的长女,不咸不淡吩咐一句:“伺候长公主的人,多用些心。” 祁明景连忙上前福身,声音温顺恭谨:“多谢父皇挂怀。儿臣愿日日抄经,为父皇母妃祈福。” 泰羲帝随口:“昭琅有心了。” 晚间忽然加强了守卫,每位宫中贵人和随行大臣的院子里都加了两名侍卫。书青去打听了一趟,回来同祁明景讲,说是随驾备御使发现附近有人行踪可疑,所以命令加强了守卫。 这晚是来到玉兰寺的第三夜。 药丸服下之后的六个时辰皆有效。 亥时夜深。药效逐渐褪去,如跗骨之蚁的疼痛也随之消散,祁明景好似终于活了过来。 “唔——”门口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哈欠声,是奉了萧元戟的命寸步不离保护的侍卫。 祁明景躺在被子里,保持平稳绵长的呼吸,缓慢舒展放松着僵硬的躯体,心里不悦更浓厚一分。 半路杀出来坏他大事,如今又安排人守在房门外,连他夜半唯一松快片刻的机会被剥夺了。 “打起精神!”另一人用气声提醒,“这位可是和咱们将军赐婚的长公主,看好了!” 隔着厅房和帘帐,本该是正常人听不见的声音,但常年服药之后,祁明景的五感已经被磨得敏锐。外头的话一字不差落入他耳里。 另一人叹了口气:“一点动静也没有,估计睡熟了呢。我瞧长公主殿下似乎身子虚弱,起身都得让婢女搀扶……咱们将军不是最厌恶这种弱柳扶风姿态了吗?” “天家赐婚,有你选择的余地?这是陛下赏识。”大写的与有荣焉。 “也是。” 对话告一段落。 祁明景睁眼看着头顶的帘帐,若有所思。 - 次日便是浴佛、祭祖,泰羲帝极重视祭祖,随行大臣也会奉命作祭典赞颂先祖的祝文,并当众朗读。 祝文中往往会提到一些陈年往事:如皇上是如何从四位素有名望的皇子中脱颖而出,从而在先帝薨逝之后奉遗诏登基。 尽是些华而不实的吹捧之言。 祁明景微微侧头,忍住一个哈欠。 余光瞥见坐在末席、出自淳嫔的三公主,频频望向自己的准驸马萧元戟。 趁着泰羲帝下令休息片刻的间隙,三公主竟起身直奔萧元戟而去,葱白手指一扶额头,闭上眼睛就要往人怀里倒。 祁明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走近两步,眼睁睁看见萧元戟眉峰一皱,果断后退一步! “噗通”。三公主结结实实坐到地上,懵了。 她眼泪汪汪指责萧元戟:“将军!你——!你方才若是扶一下我,我何至于摔到!” 萧元戟声音冰冷:“三公主殿下,末将卑贱,一介莽夫。殿下乃天家公主,若是末将不慎冒犯,恐万死难辞其咎。” 嗤。祁明景在心底冷笑一声。 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 三公主羞愤之下慌不择路,看见垂头在侍女搀扶下缓慢起身走来的祁明景,简直看见了一个大写的出气筒,擦肩而过时用尽全力,狠狠一撞—— 祁明景闪避不及,眼睁睁朝地面摔去。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小臂被一双有力的大手稳稳托住。男人手指如钢筋铁铸,掌心滚烫热意穿透衣裳,灼在他肌肤上。 “殿下,小心。” 低沉嗓音在耳旁响起,祁明景抬眸,撞进一双浓黑深邃的眼里。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了~有几章存稿,努力吭哧吭哧屯稿中,目标是保日更争取加更 - 3.24已捉虫 第2章 掌上明珠 入手满掌滑凉,对方错愕抬眼,一张脸苍白如云巅未化的残雪,叫人有种捧了一掌薄雪的错觉。 这位在宫中默默无闻的长公主,有一张出尘绝艳的脸。 视线从那双剔透湿润的眸子上一扫而过,萧元戟即刻收回手,重新掌着腰间的剑柄。剑柄冷硬硌着掌心,远不如方才入手一瞬的纤瘦手腕,柔软惊人。 “有劳驸马。”连声音也是清清冷冷,“皇妹年岁尚小,将军不要在意。” 话音落,长公主身形晃了晃,被身边宫女赶紧扶住。垂头时鬓发遮住苍白脸颊,露出雪白的一点鼻尖。 萧元戟眉心皱了一下。 长公主身体竟然虚弱至此?可皇贵妃从未提及半分。 萧元戟心中不虞,淡淡问:“公主殿下身体可有大碍?” “身体安好,有劳将军关怀。”说完,长公主略一点头,脚步匆匆领着宫女走远。从头到尾,一个眼神也不曾落在萧元戟身上过——果如传闻一般。看来不仅体弱,还胆小。 萧元戟站在原地,目见长公主一步步走远。 腰间九环玉带勒出不堪一握的腰身,素色裙摆裹着脚步,拂过被僧人扫净的地面。 - 祁明景回到自己的偏僻小院。 院门口两个护卫显然得了上峰吩咐,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周围稍有动静便立刻警惕两分,生怕长公主被人碰了、磕了、碎了。 房门紧闭,书青匆匆出去,不多时领着随行太医季忱进来。屋里的声音很轻,院门口两个侍卫只能隐约听见“体弱”“静养”几个零碎词语。 屏风之后,季忱收起木胎缎面的脉枕,眉头紧锁:“长公主殿下,您一直服用调理体弱的药,可否容臣看一眼?” 祁明景放下袖子,没接他的话,只问:“脉象如何?” 季忱只得躬身回话:“殿下脉息柔缓。诸如心悸气短、畏寒、目眩,皆是体虚所致,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孱弱,当好生静养。”他顿了顿,又忍不住道:“殿下若是一直用的药方无效,大可停了,臣重新为您拟一个调理的方子。” 两人一站一坐,季忱微微弓着腰回话,视线只轻移就能看见祁明景的侧脸。 冷淡,秾艳,脖颈雪白。 季忱进太医署才两年,资历尚浅,便被安排给长公主诊脉。这两<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来,他心里隐约有个念头,这位长公主并不像外界传闻、甚至贵妃娘娘以为的懦弱、胆小、没主见。 他甚至时常看不透,这位仿佛风一吹就倒的殿下,到底在想什么。 譬如此刻,听完了他的断脉,长公主殿下只略一点头,“如实记录即可。” “是。” 离开前,季忱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长公主殿下端起釉白的茶盏凑到唇边,茶水湿润了她的唇瓣,泛着四月春桃一般的嫩红。 季忱眉梢一跳,不敢再看,匆匆离去。 - 佛门圣地,春夜梵静。 山风卷过,拂过祁明景伏案抄经低垂的眉眼,也掠过长廊尽头,萧元戟身着护甲走过的挺拔身影。 “哒!”“哒!”—— 护甲摩擦的细微声响停在贵妃院门外。萧元戟和随从取下身上武器,被太监引着来到院中,贵妃程蔓菁早已领着三皇子祁仲尧在此等候。 萧元戟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臣萧元戟,见过贵妃娘娘,见过三殿下。” 贵妃闻声扭头,笑逐颜开,对身边三皇子道:“将军请起。尧儿,这位便是你长姐的准驸马,你未来的皇姐夫了。” 萧元戟能感受到,十五岁皇子的视线放肆又无礼地将他上下扫荡一圈,那眼神像在打量所属物,或者心仪的玩具,令人十分不悦。 第3页 “姐夫果然一表人才,我就知道,母亲定为皇姐选了位好夫婿,毕竟长姐是我母妃的掌上明珠呢。”祁仲尧笑眯眯地说。 贵妃也是笑了笑,语气温柔:“本宫怎会叫她受屈呢。” 这话听着有些奇怪,仿佛在澄清或者反讽什么。 萧元戟缓缓站直,安静听着,面上不露半分情绪。回京之前,他已把几位皇子的底细摸清楚。泰羲帝如今有三位养成的皇子:贤妃所出的太子、贵妃所出的三皇子,还有一个婕妤所出的四皇子。 婕妤原本不过普通宫女,是泰羲帝醉酒临幸入了后宫生了皇子,母家一介平民;贤妃乃是世家所出,二皇子出生便被封为太子,太子党一脉势力在朝中已是枝繁叶茂,不管是朝中还是军中,皆有死忠。 唯有贵妃所出的三皇子,朝中已有势力,军中却无人。 这是萧元戟精挑细选的路。 “娘娘、殿下,臣非狂妄之徒,恕臣多嘴,近日见到长公主似乎身子不大好,不知公主殿下眼下如何了?”萧元戟微微皱着眉,似乎很为未来妻子忧愁。 三皇子张口就来:“皇姐是这样的,病……”话刚出口,他猛地一顿,连忙改口,“不过是略有些体弱,没什么问题的。” 贵妃接过三皇子的话,语气无奈:“萧将军方回京中,许是不大了解。这孩子打小体弱,也是被我宠坏了,精心地养了这么多年,身子骨却仍是没有起色。太医署的平安脉月月请着,没甚大问题。” 萧元戟的目光不着痕迹扫过三皇子。 祁仲尧年前刚满了十五,脸上还带着未脱的少年气,脸颊圆润,指节饱满,养得面如冠玉,比起长公主,他似乎才是被贵妃“精心养着”的那个。 且提起长公主,这母子二人语气里,半分忧虑也无。 见萧元戟不吭声,三皇子转转眼珠,凑过去压低声音,带了点邀功意味:“萧大人,你莫非是担心皇姐身子骨?你且放心吧,保管没事!且母妃已经在想办法叫婚事再提前了呢,保管叫你抱得美人归——” “尧儿。”贵妃冷着脸,打断了祁仲尧。 某个念头,在心底缓慢浮现,随着心绪一皱。 这话,不像是在说亲姐,倒像是在说什么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一个用来交易的筹码。 萧元戟抬眼看向贵妃,故作疑惑地问:“娘娘,殿下所言是何意思?” 贵妃不着痕迹瞪了一眼三皇子,轻轻叹气:“罢了,本就是预备同你商量的。萧将军,你看这婚期,若是仍旧往前提三个月如何?皇上那边,本宫自有法子去说。” 贵妃心里清醒的很。这位新晋的奉国将军是一块冷冰冰的木头,只有长公主和他的婚事落定了,生米煮成熟饭,她才敢放心相信,这人已经被拉到自己这边。 萧元戟拱手:“臣,听凭皇上、娘娘安排。” 贵妃含笑的嘴唇僵硬一瞬,心里暗骂,滑不溜秋、冷硬如冰。这个萧元戟,真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 次日,祁明景连夜抄好的佛经被送往佛像前。这日,他停了一天的药。 傍晚时分,祁明景又召季忱前来诊脉。 “……殿下的脉象虽然仍然细缓,但比起昨日竟好了些许。”年轻的太医挠了挠头,显然很好奇:“殿下,请问您昨夜做了什么?用了什么特别的方药?” 祁明景伸手,替他翻开一页空白脉案,“季大人请坐。” 季忱受宠若惊,连忙坐下:“是,谢殿下。” “大人如实记录便可。”祁明景刚开口,季忱连忙拿起笔,侧耳等着下文。却听长公主殿下清清淡淡地补了一句:“我昨日只是抄了一夜的经书罢了。” “……?”季忱提笔茫然。竹节似的玉骨在他面前桌面上轻敲,季忱听见长公主清冷的声音提醒他,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提醒:“季大人,如实记录。” …… 一连两日,季忱日日前来诊脉,次次都惊觉,长公主殿下的脉象果真逐渐强壮。季家世代行医,他自然不会相信长公主说的“抄佛经能调理身体”,反而有了个推测——殿下必然秘密找到了可以调理身体的方子。 隔日,就连泰羲帝也发现祁明景脸色较之往常红润些许。太子紧跟皇帝身后,端详片刻,笑着开口:“皇姐,孤瞧你脸色比前几日略好,看来这玉兰寺果得佛祖庇佑。” 众目睽睽之下,长公<a href=Tags_Nan/iaS3.html target=_blank >主受</a>惊般垂眸、红了耳廓,声音轻柔和缓:“……幸得佛祖和父皇保佑,许是这几日诚心礼佛的缘故。儿臣这几日瞧着父皇主持祭祖大典,也想为我大祁先祖做点什么,可惜不如大人们有文采,便只能在屋中抄写经书,替父皇供奉佛祖。儿臣瞧着,父皇这几日神采英姿,想必也是祖宗显灵。”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泰羲帝被哄得心花怒放,当即哈哈大笑起来。 后宫妃子和太监大臣们极有眼色,连忙跟着奉承开来。一时间,满殿都是鼓吹礼佛灵验、盛赞佛祖眷顾今上的声音。 萧元戟作为随驾备御使,敛了气息在人群末席,将祁明景所说的话听在耳中。 礼佛能叫人身体康健?简直天方夜谭。 若是礼佛有用,边境那些流民、难民都应该日日念经颂佛,祈求佛祖赐他们良田安宅;若是礼佛有用,被俘受辱的将士应当放下屠刀诵经,祈求佛祖显灵,放他们一条生路。 若是礼佛有用,佛祖睁眼要做的第一件事,也当是斩昏聩、平冤屈,开太平。 萧元戟握着手中剑柄,指节微微泛白。他一身玄衣站在满堂香火里,宛如一尊融不进这盛世假象的煞神。 他半抬起眼,望向寺庙中那尊巨大的佛像。 石佛眼眸半闭,无悲无喜。 祂的视线,不曾往这尘情投入半分。 第3章 朝令夕改 浴佛节后,帝驾回宫。 之后整整三日,长公主都在长平殿中闭门不出,专心抄经。直到第四日,皇帝身边的太监王怀亲自传旨,泰羲帝命长公主前往鸾鸣宫。 祁明景刚走到鸾鸣宫门口,远远听见泰羲帝龙心大悦的笑声,三皇子祁仲尧的声音紧随其后,对着母亲撒娇:“……还是母妃有福气,才能让父皇这么开心!” 门口宫人通报,随着祁明景走近,屋里情形一眼瞧了分明。 贵妃、皇帝并肩坐在上首,三皇子祁仲尧在下首,最末是萧元戟。 “昭琅来了。”贵妃笑着朝他招手,语带揶揄:“快来瞧瞧,驸马真是有心了,特地给你寻了好东西。” 桌子上摆着三个厚重的黄花梨木盒子,面朝着泰羲帝和贵妃打开。祁明景还没看清盒子里的东西,祁仲尧笑眯眯地凑了过来,“皇姐,萧大将军对你真好,听闻你身体不好,特地让人从疆外寻了百年野参过来——” 祁明景看着三皇子祁仲尧伸来扶他的手臂,往旁错了一步。 祁仲尧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阴沉一闪而过。转瞬又扬起笑脸,“皇姐你快来看呀。” 走近了便见,桌上三个黄花梨木盒子里,整整齐齐摆着三株野山参。山参瘦小紧致、根须繁茂,一看便知是年份极久的珍品。 萧元戟站起身来,对着上首帝妃拱手:“臣在西北时,曾听甘州本地猎户讲,附近人迹罕至的断崖小山上有诸多药材,此番便让人寻来了这三株两百年的老参,给殿下调理身体。另有一株八百年的老参献与皇上。” 无事献殷勤——五个字浮现在祁明景脑海。 他捏住衣角,本是站在萧元戟身边,这会儿却“悄悄”往旁挪了小半步,指尖攥着一小截衣袖,长睫垂落。仿佛被未来夫君的心意羞得手足无措,抬不起头来。 “儿臣谢父皇隆恩,谢驸马……谢驸马一片心意。”祁明景轻声说,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 余光看见贵妃和三皇子祁仲尧满意的眼神,祁明景猜到后面还有好戏,略一思索,在旁稳稳坐下。 帝妃说起正事。这趟叫他来,还是为了婚事。 泰羲帝说了,婚事当日不准备亲临,作为补偿,额外添了许多赏赐。贵妃也添了几件陪嫁,又把话题扯回祁明景身上。 “皇上,昭琅这身子,您也知道。前些年因着她身子不适,及笄礼也未办全呢,臣妾这些日子,日日让太医给她诊脉,只盼这婚事能够顺顺利利。” 泰羲帝听出贵妃话里有话,淡笑不语。 贵妃:“说来也巧,驸马所想竟同臣妾一样。”她眼波扫过萧元戟,娇媚拉住泰羲帝的手,“还是皇上眼光毒辣,给咱们昭琅选了这么好的一位驸马。此婿真乃吾家千里驹也。今日趁着两个孩子都在,臣妾想向皇上求个恩旨。” “臣妾一介后宫妇人,没什么大志向。昭琅是臣妾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当母亲的只希望孩子健健康康、万事顺利。皇上,如今驸马这般有心,不若早些成全两个孩子。日后昭琅有人照顾,臣妾这个做母妃的,也能放心了。” 第4页 泰羲帝听出贵妃意思,脸上没了表情,指尖一松搁下茶盏,语气听不出喜怒:“贵妃是想朕收回口谕,将婚事提前。” 周围宫人们紧紧低着头,恨不得关起耳朵,大气也不敢喘。三皇子也心头发怵,身子往椅子里缩了缩,喏喏不敢吭声。 贵妃当即起身,盈盈跪倒在地,殿中其他人见状,齐齐跟着跪下。 “皇上,臣妾绝无半分违逆旨意的心思,只有那么一点慈母之心,和为皇上江山分忧的妇人之见。”程蔓菁的声音放得极软,眼眶瞬间泛红,美人掩泪,“皇上慈父之心,怜惜长公主身子不适,这才推迟婚礼。可是奉国将军刚大胜归来,为皇上守住边关,可西北终究不太平,保不齐什么时候鞑子又卷土重来。臣妾只这一个公主,臣妾怕……”话到此处,竟然哽咽当真哽咽难言。 跪在末席的萧元戟垂着眼,心底明了。 西北边关是泰羲帝的软肋。先皇丢失边疆八城,泰羲帝登基后又丢一城。这十几年来派往西北的将军换了一茬又一茬,唯有他一人是凯旋归京的。 泰羲帝抬眼扫了一眼垂眸端坐、并不吭声的萧元戟,眼底闪过一丝满意,很是受用他这份识时务的安分。接着又看了看跪在地上泪眼婆娑的贵妃,脸色终于缓了过来,温和了声音,朝着贵妃招招手:“起来吧,地上凉,多大的人了,还说哭就哭。” 借着起身时的动作,程蔓菁飞快瞥了一眼三皇子和萧元戟。照她的想法,这就是直接请旨的好时机,最好把婚期定下,免得夜长梦多。程蔓菁暗地里朝萧元戟使了好几个眼色。 然而萧元戟稳坐原地,纹丝不动。余光里贵妃的小动作意图明显,他却在用余光打量下首的长公主。 少女垂着长睫,鸦羽似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脸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至于殿内剑拔弩张的风波,更像是半点没沾染她。 见萧元戟纹丝不动,贵妃差点咬碎后牙,只能慌忙转开视线,朝三皇子使眼色,暗示自己的儿子帮帮忙。 “父——”祁仲尧开口。 “父皇。”一道清越柔和的声线,轻轻压住了祁仲尧刚要出口的话。 祁明景从座上起身,句句轻柔,字字清晰:“父皇母妃一片拳拳爱护之心,昭琅三生有幸,无以为报。” “此前浴佛节,儿臣便在佛祖面前立了誓,若能以抄经换父皇母妃康健、福寿绵长,儿臣愿茹素礼佛,万死不辞。”祁明景垂着头,长睫轻颤,语气里满满真切的孺慕之情:“这几日闭门抄经,不仅儿臣的身子见好,连父皇前几日的咳嗽都好了,定是佛祖感念孩儿诚心,降下恩泽了。” “儿臣没什么可以报答父皇、母妃的,唯有继续日日抄经供奉,以尽孝心。”祁明景抬头,眼眶微红,“儿臣的婚事,比之我大祁的万里江山、比之父皇母妃的身体康健,又算得了什么?父皇,儿臣想从明日起,重回玉兰寺中抄经、礼佛,在出宫成婚之前,专心为父皇母妃祈福。” 程蔓菁彻底懵了。 她万万没想到,临门一脚了,长公主会来这么一糟,她甚至怀疑对方是故意的,紧接着又推翻——那个从来逆来顺受、在自己面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长公主,哪里有这种胆识胆量? 可她扭头看到皇帝神情,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沉到谷底。 泰羲帝盯着跪在地上的长公主,指尖摩挲着瓷杯边缘,满眼意动。 他这是把长公主的话听进去了! 在泰羲帝眼里,一个不受宠的公主、一个会打仗但没有根基的武将,哪里有他的福寿绵延、万里江山重要?! 可毕竟推迟婚礼的旨意在前,泰羲帝就算再心动,也不好如此朝令夕改。 祁明景心里清楚,当即递上了完美台阶:“父皇,母妃素来爱护儿臣,日日命太医为儿臣诊脉。”他搬出了贵妃程蔓菁的话,好似母女一心,嘴上却在打贵妃的脸:“父皇也可把太医传来一问。” 泰羲帝果然顺梯而下:“既然如此,便将太医传来。” 到此时,萧元戟方才的预感落了地。 贵妃和长公主这对传闻里母慈子孝的母女,显然早已离心。而贵妃一脸震惊错愕、哑口无言的神色,明明白白写着,她也没料到女儿会忤逆她。 这位长公主,哪里像她表面那般胆小怯懦? 萧元戟垂眸,视线落在桌上的几株野参身上。 根须虬结复杂,变相丛生。 片刻后,季忱捧着脉案匆匆进殿。泰羲帝一问一看,果然如前面所说,长公主脉象日渐康健。 贵妃听着,压根直发痒。她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摆了一道,下棋不成反被将军。可当这泰羲帝的面,她半点心绪不敢泄露,只能盯着慈爱的笑,顺着话头赔笑:“真是太好了,只要吾儿康健,比什么都强。况且能为皇上祈福,本就是天大的功德一件。” 泰羲帝龙心大悦,一锤定音:“朕准了。” 季忱捧着脉案跪在原地,指尖收紧——他不知道自己来前这里发生了什么,但他忽然无比清楚意识到,自己依照长公主要求写下的脉案,必然让长公主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他一瞬间心脏重重跳了两下,后背惊出一层薄汗。 听见这话,祁仲尧脸上勉强维持的笑意瞬间僵住。他本想着婚期一定,萧元戟就成了他这边的人,没想到这个一向逆来顺受的皇姐,居然也敢当众拆母妃的台,坏了他们的大事! “谢父皇、谢母妃。”长公主柔柔弱弱一礼,略一犹豫,又敛着视线,声音轻轻地朝萧元戟一点头:“劳萧将军挂念了。” 萧元戟起身,亦是一礼。他分明是马革裹尸杀出来的武将,举止间却有种世家子弟一般的端方风度:“长公主殿下不必客气。望殿下保重身体。” 祁明景只是微微颔首,没再接话,仿佛真的只是个害羞的闺阁少女。两人这番对话,客气又疏离。 长公主得了恩旨,即日便可出宫。 书青立即高高兴兴地指挥几个小宫女拿上他们早就打包好的包裹。一边收拾,一边偷偷抬眼看书桌拆密信的主子,心里又高兴又佩服。 难怪殿下还在玉兰寺时,就吩咐她提前回来收拾行李,原来殿下早就把贵妃的每一步棋都算得明明白白! 第4章 长孙皇后 离开玉兰寺仅仅四五日,祁明景又回来了。 佛寺门口清寂无人,如幻大师揣着袖子立在山门前,脚边躺着一圈失了色泽的樱色花瓣,也不知在风里等了多久。 见他的马车过来,如幻大师上前半步:“殿下来了。房间已经替您收拾妥当,僻静无人打扰。”他神色平和,似乎一点也不意外祁明景的去而复返。 祁明景扶着书青的手下了马车:“有劳。人可安排好了?” “殿下放心,皆是贫僧亲自点的人,口风严实。” 祁明景在房间闭门抄经整整两日。 直到两日之后,他才来到之前去过的无人小院,将几沓手抄的经书在那尊巴掌大的佛像跟前焚化了,恭恭敬敬磕了九个头,才让书青将剩下的经书呈到佛像面前。 书青捧着经书,心里有些发憷,小声劝道:“殿下,毕竟是您亲手抄写的佛经,由您亲自去送去殿前供奉才更显诚意,佛祖才会保佑您和皇上吧。” 祁明景用帕子擦净指尖沾着的纸灰,勾起一抹极冷的笑,“我亲自去放,皇帝怕是没有这个福气消受。” 扑棱几声,院中落下一只信鸽,膘肥体壮,脚上信管里塞了两封信。 祁明景看完,对折返回来的书青招了招手,将其中一封递给她:“来看看。” 书青看完,眼睛直发光:“姐姐回京了!” 祁明景看着她喜不自胜的样子,眼里也漾开一抹真实的笑意:“想你姐姐了?收拾东西,咱们去一趟山下。” - 京郊东南会馆,是皇商聚集、举子入京落脚的地界,亦是朝中官员私下聚会议事之地,鱼龙混杂,消息灵通。 为西北军供应军需物资的皇商今日才抵京,萧元戟收到消息,前去赴宴。 对方已在二楼,从窗口贫他:“哟,这是哪位风流倜傥的将军大人?!再不上来,酒可就要被我喝光了!” 萧元戟听见熟悉声音,仰头无奈一笑,抬脚往里走。 忽而一阵风过,嗅见一阵熟悉的淡雅味道,幽幽檀香,混合着淡淡药香,像极了……那日面见泰羲帝和贵妃时,长公主站在身旁时传来的味道。 萧元戟下意识环顾一圈,看见拐角停着一辆朴素马车,一位戴着帷帽的女子在侍女搀扶下上了马车,那侍女转过头来吩咐车夫时,萧元戟将她一张脸看得清清楚楚,正是长公主身边的大宫女,书青。 马车里的,是长公主? - 东南会馆周围有许多点心铺子、茶楼。其中有个叫云酥里的蜜饯铺子深得京中贵妇喜爱,专卖各种瓜果蜜饯,甜而不腻,清爽适口。 第5页 祁明景的马车悄无声息停在云酥里的后门,他戴着帷帽,先一步上了二楼独立开辟的私密账房,然后才让书青下楼去请人。 不一会儿,一个和书青七分相似、眉眼里却比书青更为成熟稳重的女子缓步走上来。步伐稳健,眉心已有沟壑,眼中似有千言万语,进门第一件事,却是对着祁明景深深躬身下拜:“主子。” 祁明景立刻起身,亲自起身去扶,指尖托住她的手肘,语气里流露出几份卸下防备的柔和与怀念:“书安快起。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书安顺势起来,看着眼前的人,心中又是欣喜,又是酸涩怅然。一别七年,殿下长大了,眉眼里依然有先皇后的影子,却也……再不似幼时那般,黏着她唤她“书安姐”了。 两人坐下叙旧。 祁明景在宫中蛰伏十七年,受困于长公主的身份,手中并无多少可用之人。年初寄往东南、筹谋借婚事出宫的书信还没有回复,除去宫中的零星眼线,眼下宫外京中,他能全然信任的,唯有玉兰寺的如幻大师,和眼前的书安书青姐妹。 “赐婚的事情我也听闻了,那毒妇,简直欺人太甚。”书安脸色很冷,继而深深懊恼,“主子,只怪我无能,这云酥里花了这些时间才在京中立足……” 祁明景打断她:“不必如此说。东南会馆这一片,一尺之地千金难求,你能做到如今这样,我已经很满意了。一切须得从容计划。” 书安望着自己年轻的主子,只觉刹那见到旧主,万般滋味涌上心头。 书安,是当年服侍先长孙皇后的贴身女官。 十七年前,先皇后获罪被处置,身边的人树倒猢狲散,受牵连的、遣散出宫的宫人不计其数,书安便是是其中一个。她那年方才十二,入宫第一年就被分到长孙皇后身边,是当时长孙皇后身边年纪最小的宫女。 听闻她家中只有一位腿脚不便、怀着身子刚守寡的母亲,长孙皇后怜惜她,将她亲自带在身边教导,亦师亦母。后来,有关掩藏祁明景男儿身份、提前打点好接生婆、奶娘,伪装公主的事情,也是先皇后授意,她一力操办的,桩桩件件滴水不漏。直到她年满二十五被放出宫,她又将自己的妹妹送到殿下身边,代替她照顾小殿下。 书青想着这些,扭头看看站在殿下旁边的傻妹妹,脸色红润眼睛雪亮,竟然比旁边坐着的殿下都要圆润几分——也不知这些年到底谁在照顾谁?殿下真是同长孙皇后一般…… 书安心中一酸,压住喉间的哽咽,柔声问道:“主子身子如何?府里一切可还顺利?身边可有用得趁手的人?” 祁明景打从出生便是书安照顾,心里早就把书安当成家人。他眉眼柔和,点点头:“家中一切都好,无人关注一个不受宠爱的女儿,省去许多麻烦。” 书安点头,心里五味杂陈。这些年来,她有多少次为祁明景担忧,就有多少次庆幸,长孙皇后冒着风险将殿下扮成公主。若不如此,恐怕殿下在程蔓菁手中都活不到如今! 书安叹了口气,又追问:“那主子身子呢?那药要吃到什么时候?” 祁明景还是笑,只轻描淡写回了两个字,“都好。” 书安看他轻描淡写的样子,心里更加忧虑。当初吃那药时,如幻再三叮嘱,长期服用会有损身体根基,须得尽早停药。若是…… 她正沉浸愁绪中,被祁明景打断:“你说我要的人找到了,他如今在哪里?” 书安知道殿下这是不愿她多担心,只能咽下刚刚到了嘴边的话,回答:“就在咱们对门的茶楼里,一直盯着对面的东南会馆呢。今日漕运总督楚江河楚大人面圣述职,他已经在这里等江大人四天了。。” 祁明景顺着书安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在对面茶楼二楼靠窗位置,一位商人打扮的年轻男子,面前放了一碟点心一盏茶,看着怡然自得,目光却带着两分焦躁,始终锁定着门口。 喉间忽然有些痒,祁明景扭回头,“咳咳咳……”书安眉头一锁,书青忙起身去关窗。 等对面窗边人若有所查地扭头过来,只能看见缓缓关上的窗户后,一张垂眸低咳、苍白脆弱的侧脸。 书安起身扶住祁明景因为咳嗽而蜷起的肩膀,目光担忧扫过他的脸,终究还是没忍住:“主子,恕我多嘴……那药您需抓紧停了,在这么吃下去,会彻底伤了身子的!” 祁明景接过书青递来的温水抿了一口,平静安抚这目露担忧的姊妹两人:“我知道。快了。” 书安欲言又止,却见主子抬头望向对面,目光沉静而深远。掌心下这副瘦弱的肩膀,受困于性别的樊笼、宫中仇敌的掌控,却硬是于巨石重压之下,长出荏弱血肉,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长出了坚韧的灵魂。 她一下子收回了到了嘴边的话。 书安想起当年自己出宫之前。那时贵妃趁着殿下年幼,日日磋磨欺负。她给祁明景上药,看着刚刚十岁的主子满手臂的青紫,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随后她头顶落下一片云,是一只柔软且尚未长成的稚嫩手掌。她此生都忘不了自己抬头时,年幼的主子那悲悯又平静的眼神。 “放心出宫,做好我交代你的事,我们很快就能见面的。”面色苍白的孩子有着一双雪亮的眼睛,历经九年时光,也不曾在记忆里黯淡分毫。他肯定地说:“好吗,书安姐姐。” …… 祁明景换了身衣服,留书青在店中跟管事学做事——毕竟她是长公主贴身宫女,那张脸在这遍布京中权贵的东南会馆的地界,还是有不少人认识的。 祁明景领着书安来到对面茶楼二楼雅间。 “笃笃”。 “谁?”里头传来一道警惕男声。 书安沉声应道:“你等的人。” 脚步窸窣,门从里打开,露出一个身量挺拔的男人。他面容略黑,看得出常年在外奔波,五官却较为周正清隽,带了两分书卷气。唯独眉骨上有一道疤,徒增一分悍然气质。 见到面前是两位女子,他先是一愣,将两人打量一眼,才警惕问道:“两位是?” 书安微微一笑,“公子泡的什么茶,闻起来甚香。” 谢驰目光打量两人一眼,侧身让开路:“在下失礼,两位请进。” 谢驰今日为了等人谈事,没带随从,眼下便亲自给二人倒茶。 书安接过茶盏,先放到主子面前,又往里推了推,这才对谢驰道:“冒昧前来,没有打扰先生吧。” “无事。我约的人今日怕是不会来了。”他来京中已经第四日了,没有一个人愿意见他。 书安微笑道:“我是对面云酥里的掌柜云安,在这地界上做了八年生意,听过几句先生的事,久仰大名。” 谢驰端起茶杯,微微颔首:“原来是云酥里的掌柜,幸会。” “这位是长公主身边的人,谢先生唤他书青便是。”书安说完,单刀直入:“贵人事忙,我便直说了。” 谢驰:“请。” “好,谢先生也是爽快人。”书安笑容朗然,扭头对“书青”说,“贵人请讲罢。” 祁明景一颔首,甫一张口,喉头涌上一阵痒意,被他不动声色眼下。开口时声音压低,带着几分雌雄莫辩的清软::“谢先生,我家主子今年有几件大事要办。别的倒还好,自有人替他操心,但有一件事不敢假他人手。不知先生做生意有几年了?” 谢驰沉声回答:“约莫廿载。” “东南一带,先生有多熟悉?” “大小水陆漕运镖局,不敢说全部走过,约莫跑过七成。” “好。”祁明景点头,“那么东南沿海的稀罕物件,先生又知道多少?” 谢驰还是那么惜字如金:“略知一二。” 祁明景:“先生谦虚了。今年年底,我家主子欲向老爷进献一份寿礼,天南海北的好东西老爷也看多了,想劳先生帮忙前往东南一寻,替我们主子找几件稀罕物件。” 谢驰虽没吭声,心里却剧烈跳动起来。 公主府里的 “主子”,自然是长公主;那公主口中的 “老爷”,岂不是当今天子?! 第5章 皇商 谢驰心念转的飞快。 给天子寻寿礼,这事若是办得漂亮,岂不就在皇帝面前记上名了。日后东南行事,谁还敢随意拿捏他? 可还没完全想明白,对面的“书青姑娘”拿出一沓银票推到他面前,“这是定金,供先生舟车劳顿、打点行程所用。” 谢驰定眼一看,整整两万两银票。他念头飞速划过。 他对宫中几位皇子有所了解,对几位公主却不甚了解,尤其是长公主。 据闻长公主素来十分低调,从不在大臣们面前露脸,泰羲帝对此女的评价是:性淑温良,内向胆小——就差直接批注“懦弱胆小”几个字了。 商人逐利,更懂权衡。 这是个在泰羲帝面前露脸的好机会,可也要看由谁举荐。一个不受宠的公主提十句,恐怕也比不上一个受宠的皇子提一句。 第6页 况且寻宝物这种事情耗时耗力又容易不讨好,还容易耽误他眼下最要紧的正事——讨回军需欠款,为东南筹备军需。 念头百转千回,也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 谢驰将银票推还回去,露出一丝苦笑:“书青姑娘,恕我直言,我非常愿为贵人效劳,但今时不同往日。云掌柜在对面云酥里也看见了,在下日日来、却日日无人赴约,在下还有几十万军需银无法回账,若是此次上京要不回这些银钱耽误了大军,在下只能以死向东南大军谢罪了。” 书安还要再劝说两句,却见祁明景轻轻抬了抬手,便立刻闭了嘴,安静坐在原地。 祁明景:“如此,便祝谢先生万事顺利。不过这两万银钱先生也可收下,若是有什么宝物信息也可送到云酥里,我自会呈给主子;若是没有,这银子先生原数退回即可。就当是,我家主子交先生这个朋友。” 话说到这里,谢驰心中叹服。 连身边宫女都有这般格局气度,进退有度不卑不亢,这位长公主果真如传闻中那么懦弱胆小吗? 他不再推拒,将那叠银票收入袖中,郑重承诺:“姑娘放心,谢某不是狂妄不守信用之人。所托之事若有能力,必定办到。” “好。” 谢驰看着这位“书青”姑娘点头起身,动作轻柔,却透着一股尊养出来的气势,且脸色苍白,像是久病缠身。 ——许是自己看花眼了。 宫中哪能有比主子还矜贵、娇弱的奴仆? 忽而眼前一花,“书青”姑娘旋身回眸,下摆宛如一朵绽开的雪梅,“谢先生,军需且还有军部在,朝廷不至于叫你要不回银子。只是如今局势复杂,谢先生还得盯好自己的运船,莫叫人钻了空子。” 说完,两位女子离开了雅间,再也没有回头。 人走后,谢驰在窗边又坐了两刻钟。那话听起来似乎是宫中人谨慎的提醒,可套到他身上,实在太意有所指。 他这趟回京,只带了两三人,一个船工打理杂事,另一个是跟了他多年的心腹,许多事情都要经心腹的手。 谢驰思忖片刻,面色逐渐凝重,起身离开。 - 萧元戟与西北军需皇商的老友议事结束,对方先一步离开。萧元戟推开窗,低头能看见对方坐上门口马车离开。 他倏地想到自己来时嗅见的,一闪即逝的香味。 小二过来倒茶:“客官,可还需要加点点心?” 萧元戟指节敲敲桌面,示意小二顺着他的方向看向那边:“你可知道,对面那家半闲堂是做什么的?” 小二一瞧,眼珠子一转,立刻笑着回答:“贵客许是刚回京不久吧?那家和我们一样,也是茶馆呢,只是我们后厨可是御厨出的宫,点心独一份的好,这周围几家不少学我们的,可都做得不如我们。” 言语里是把对面当成潜在竞争对手,生怕萧元戟转头去了对面。 萧元戟看他,笑了,“你倒是个机灵的。放心吧,爷不去对面,只是刚刚看见熟人了。” 小二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噢噢。是小的多嘴了,您见笑了。” 萧元戟留下银钱,转身朝那半闲堂去。 掀帘走进,萧元戟环顾一圈。堂内布置倒是风雅有趣。掌柜的柜台前站着一个男人,背影挺拔,看着像儒雅书生,扭头朝门口张望时,露出眉骨上一道疤痕。 萧元戟听见他问掌柜:“……可曾见过他们家仆前来寻我?” 掌柜的叹了口气:“客官,我专门给您安排了个人盯在门口,但确实没有您等的人来,家仆也没有。” “好。”那人利落撂下一个字,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萧元戟扭头看了一圈,并无熟悉的面孔。许是看错了,长公主怎么会在这里呢。她此时应当在玉兰寺抄佛经才是。 萧元戟摩挲腰间刀柄,原地沉吟片刻,转身离开。 奉国将军府上格外忙碌。东边外墙整个推倒,和隔壁泰羲帝新赏的宅子合并,扩建成公主府。 萧元戟一回府便被琐事缠上,脚步未停地往正厅走,孔志守在垂花门口候着,见了他忙快步跟上,手里攥着个册子,急得直搓手:“将军,您之前吩咐购置供长公主婚后用的珠翠头面、胭脂妆奁都购好了,您可要看看?” “不必。” 孔志:“可是、可是……” “拿不准便去找孔二姐问,不必问我。”萧元戟头也没回,脚步没有半分停顿地往后院走,“这点小事,不必问我。” 听见自己远房表姐的信息,孔志打了个寒战:“二姐回京了?!” 等孔志苦着脸退下,萧元戟进了书房,还是抬手叫人拿来宫中的嫁妆册子、府上采买的妆奁册子、这几日公主府修建采买的册子。 他一眼也没看那些珠翠清单,只看了看经手之人,确认贵妃没有趁机往自己府上安插人便将东西丢到一旁,没再多看一眼。 这婚事只要正常按计划进行便行,其余的不值得多费心。 …… 一个月后。 谢驰快马加鞭,一路疾驰直奔玉兰寺,手里攥着云酥里掌柜云安的亲笔信,被门口的小和尚引到了一个小院。 半山的佛寺安宁寂静,偶尔听见几声鸟叫。谢驰捏着手里能要了他命的书信,还能听见从胸膛里传来的一声又一声的震动。 从收到这封书信到现在,他已经不知道将这封书信翻来覆去看了多少遍了。 字迹是他的字迹,落款亦是他的姓名,甚至落款的章都是他的名章。 可这封信,不是他写的。 这是一封写给东南敌军将领的通敌书信,里面清楚告知粮草运输航道、转运节点,甚至同对方商议定下了劫粮方案,约定事成之后给二十万两白银的酬劳。 这是一封能让他满门抄斩、万劫不复的书信。 谢驰眼睛里全是血丝,这几日,从粮船停靠的岸口到京城,他不眠不休跑了一个来回。上次见过那位长公主身边的宫女“书青”之后,他总觉得哪里不对,抽丝剥茧找到了有问题的手下,最后顺着蛛丝马迹,找到了这封藏在货舱中的书信。 若是他再晚两天,等市舶司的人上船验货搜查,后果将不堪设想! 谢驰怒极反而冷静下来,后槽牙咬得发紧,口腔里都是丝丝缕缕的铁锈味道。 好歹毒的计谋! 当初害了他父亲,如今又想来害他。 长公主分明早就知道了。谢驰念头千回百转。 可长公主一个深宫中的女子,传闻里又是懦弱内向的性格,她能知道多少?谢驰忍不住地想,这件事,她背后许是有旁人。长公主养在贵妃膝下,是不是三皇子一派?贵妃背后的程家? 不知过了多久,那小和尚才再次出现,领谢驰来到一处小院。 正门桌上放着香炉,烟雾袅袅,嗅在鼻中有些熟悉,花香混着檀木香味,似乎还有丝丝缕缕的药香。 一个面生的侍女过来引他进去:“殿下在里头等您。” 谢驰跟着侍女转过屏风。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妆台前坐着的女子不施粉黛,素面朝天,却有张秾丽的脸。比起一个月前茶楼里的样子,多了几分金枝玉叶的矜贵气场。 听见动静,她眼波朝后轻轻一瞥,清冷视线落在谢驰身上。 谢驰大脑一片空白。 那日茶楼里,自称长公主身边宫女的“书青”,给了他两万定金、提醒他盯好运船、救了他一命的人,竟然就是长公主殿下本人! 第6章 刁奴 宫中送婚服过来给长公主试衣的人刚走。 “谢先生来了。”铜镜里的人缓缓转过身。妆台临窗,一缕阳光从外头投射进来,正巧投在他下巴、唇瓣上。阳光中浮尘起伏,混着香炉里袅袅檀香和极淡的药香,浸了满室。 布料按在柔软唇瓣上,轻轻一碾。鲜红的胭脂从唇瓣转染到帕子上。 大抵是这几日没睡够,神思恍惚,谢驰竟一时失神,连手里的书信都松了半分,直愣愣看着眼前人,彻底看呆了。 察觉到他大胆逾矩的眼神,妆台前的人睫尖轻敛,眸光微沉,眼底掠过一丝凛冽冷意。 谢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见过殿下,一时失神失了礼数,还请殿下恕罪。这几日昼夜兼程,打马在粮船口岸与京城之间跑了一个来回,已有七日不曾睡过一个安稳觉。” 祁明景没有吭声,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侍女帮长公主卸妆的窸窣声、铜盆里浣洗帕子的水声。 擦过唇瓣的帕子丢到一旁,侍女连忙恭敬接过,和其余梳妆用具收在一处。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长公主才抬手让侍女退下,手里捏着一支朱钗,眼都没抬:“人找到了吗?” 寒意陡然从背后升起,叫谢驰胳膊上汗毛几乎根根直立。 若不是心腹痛哭流涕,亲口坦白是受到了兵部某位大人的指使,他几乎要怀疑长公主才是主使!否则如何解释她那般精准明确的预警?! 第7页 “回殿下,找到了。”谢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另一份手抄稿,双手奉上,“供殿下过目。” “不必。”祁明景连眼皮也没掀起一下,又问了一遍:“我问你,人找到了吗?” “是!抓个正着,人赃并获。”谢驰额角浸出一点薄汗,再也不敢打来时的小算盘,不敢有半分隐瞒。 于是谢驰定了定神,徐徐道来,“……他说,此事是漕运总督楚大人命他做的。若事情成了,兵部欠草民的四十万两白银便可一笔勾销,连同港口的八艘粮船也可直接归市舶司所有。” 谢驰说到最后,哑了声音,压着心火。这是一盘市舶司、兵部联合布下的死局,只为了吞吃他这么个小小商人——用的还是当年害死他父亲的毒计。 “多谢殿下提醒,免草民一场灭族的牢狱之灾。”谢驰道,可惜他九族中已无多少人,仅剩他一个人而已,“若殿下不嫌弃,愿为殿下驱使。” 祁明景终于卸完了一身为试婚服化的妆。复杂的发髻也松散下来,只用一根发带松松束着。他转过身来靠着妆台,喉间压着两声低咳,周身透着股病弱的慵懒与疲惫。 “驱使谈不上,有桩生意与你谈一谈。我即将成婚出宫,公主府上还差一个采买管事,商船可挂皇商旗子。”祁明景轻声说完,看见谢驰豁然抬起头。 挂皇商旗帜,几乎是在漕运司拿了一张畅通无阻的通行证,不仅免了大部分市舶司的检查与刁难,更能摆脱兵部掣肘,那四十万两的欠款,恐怕也会变得分外好要账。 这哪里是一桩生意,简直是给了他一道护身符!谢驰不得不在心里承认,这一趟真是远超他的想象了。 “蒙殿下赏识,愿为殿下鞍前马后!” - 萧元戟立在朝臣之列,半张浸脸在阳光里,隔着起伏的尘埃,望见尽头高堂上的泰羲帝。 “万代同兴”的牌匾之下,泰羲帝打了个哈欠,丢下一句“无事退朝”,起身离开太极殿。 众臣分开两边,给几个皇子让出路来,太子却在萧元戟面前停下:“萧将军,借一步说话?”太子长身玉立,面上含笑。他一向是个翩翩君子的形象,在朝中也是中正端方,不曾苛责朝臣,颇有贤名。 话音刚落,旁边三皇子祁仲尧的目光便如刀子一样射了过来。 萧元戟便顶着祁仲尧刀子一样的目光,颔首:“殿下请。” 两人一同往外走,祁仲尧也不避讳,就这么大喇喇地坠在他们后面。 太子:“将军,长公主府布置得如何了?皇姐是第一位出宫的公主,这桩婚事阖宫上下都十分挂念。” 萧元戟:“贵妃娘娘早同工部打过招呼,工匠们做活用心,差事办得漂亮。臣听闻长公主喜欢金丝楠木打的家具,已购置了一些,也着人打了妆奁。” 太子赞许地点头:“萧大人看来是用了心的。孤这里还有早年云贵献上的象牙扇与一些珍品,回头也让人送到公主府,给皇姐解闷。” 坠在后面的祁仲尧往前走两步,阴阳怪气地开口:“太子殿下,皇姐还没出宫呢,若是当真惦记,送去长平殿不就行了?一年到头这么多时候可以送礼,唯独到皇姐快出宫了,太子殿下才想起来送东西呢?” 太子笑意僵住,脸色也沉下来:“老三,休得放肆!”说完,对着萧元戟略一颔首,面无表情:“萧将军,孤还有要事在身,你且好生准备婚事。”说罢匆匆离开。 人走远了,祁仲尧才从鼻子里嗤笑一声:“这么多年不见他关心过皇姐,如今倒来装好人了?” …… 萧元戟脚步不停地赶往礼部。 距离大婚只剩一个月,长公主上面有贵妃拿主意,他府上却没有长辈可以代为操持,许多事情还需亲自出面。 忙完已是午后,隔日是休沐。想起玉兰寺里的长公主,萧元戟回府路上便牵了马,领着几个护卫直奔京郊而去,沿途还不忘买了些点心礼物捎上。 快马加鞭,抵达玉兰寺时天色刚暗。僧人听闻来意,引他去了上次落脚的院子,用了斋饭才领他去见长公主。 刚走到院门外,便听见嬷嬷苛刻的训斥。萧元戟停了脚步,站在院外的阴影里,往院内看去。 公主住的小院俨然成了一个行宫。檐下挂起灯笼,宫中的嬷嬷换了素色衣裳,乌泱泱挤在这方小院里,把长公主纤瘦身影围得密不透风。 长公主便伶仃地立在人群中央,一步步重复着嬷嬷教的礼仪动作。举步、顿足、行礼,抬手、叩拜、抚袖。一个动作不对,嬷嬷手里的藤条便落在她背上、臂上、腿弯。 灯笼光线朦胧,照着长公主苍白的脸颊、纤细的脖颈,她虚弱得仿佛下一秒便会昏厥过去,额头上有薄薄的汗珠。 可偏偏是看起来这样孱弱的长公主,藤条抽在身上,也只是咬紧了牙关,没有泄露一丝声音。 萧元戟忽然想起散朝时,三皇子祁仲尧说的:‘母妃十分挂念皇姐,这些日子天天派人去看,生怕皇姐在宫外受了委屈。’ 三皇子说:‘将军,皇姐可是我母妃的掌上明珠,你千万好好待她。’ 怕她委屈? 掌上明珠? 是因为顶撞了婚事安排,所以贵妃要这样教训女儿? 萧元戟给孔志递了一个眼神。 孔志当即领会,领着两个随行下属一脚踹开了门。 “哐当”一声巨响,刀面反射的银光晃过嬷嬷们的脸,院中响起一片惊叫。 “放肆的东西,谁准你们这些刁奴以下犯上,如此欺侮公主?!”孔志怒喝。 长公主也是愕然回头。 清冷的侧脸映着背后的灯笼,脸色比月光还要苍白。看见萧元戟从阴影中走出来,她侧开了脸肩,显然是觉得眼下狼狈模样被人撞见,失了颜面。 夜风吹过,树上的树叶扑簌掉了几片,飘落在她瘦弱的肩。 萧元戟听见两声隐忍的咳嗽。 几个嬷嬷终于反应过来,为首的一个梗着脖子喊道:“将军,我等奉皇贵妃之命来教公主礼仪,您这是想违抗贵妃的口谕不成?!” 另一个也跟着怒喝:“宫中的规矩,成婚之前不得见面,将军贸然闯入是要做什么?!造反不成?!” 萧元戟没理他们,径直在院中石凳上坐下,衣襟下摆扫过地上的落叶,腰背笔直如劲松,沉肃开口:“贵妃娘娘今日才叮嘱过我好好待公主,却见尔等以下犯上,苛待殿下。我这便绑了你们去向贵妃复命。看看贵妃娘娘吩咐的到底是要你们教礼仪,还是要你们折辱皇家公主。” 他一抬手,孔志几人这便要上前押人。 几个嬷嬷吓得面如白纸,跪求饶命。 主事的嬷嬷见状不妙,过来打圆场:“将军息怒!长公主出宫代表的是宫中脸面,是这些奴婢太心急了,还请将军息怒。”扭头又呵斥那些已经被看住的几个嬷嬷:“还不快退下?” 又朝萧元戟一礼:“既然将军有话要同殿下说,我们便先退下了。” 眨眼间,院子里的嬷嬷们散了个一干二净。 孔志得了萧元戟眼神,放下礼物,也领着人退下了。 院中瞬间安静下来,只留下萧元戟和长公主。 萧元戟:“殿下。臣在京中见了些有意思的东西,特意带来给公主瞧瞧。” 长公主站在院子中央,侧头没有看人。月辉洒在她肩头,蒙上伶仃光晕:“多谢关心。只是宫中的规矩,婚前不当见面。将军既是奉母妃的旨意行事,更该守规矩。将军放下东西便走吧。” 他未过门的妻子,简直如惊弓之鸟。 第7章 新婚 长公主一身素色衣衫,背后被藤条抽出许多凌乱褶皱,露在袖口的腕上,带着几道浅浅的红痕。 萧元戟脱下身上玄色罩衫,上前一步,轻轻披到背对着自己的长公主身上。指腹从她单薄肩膀一触即离,面前雪白的脖颈轻轻抖了一下,猫儿一样想躲。 怕是吓着了。 萧元戟看着她单薄背影,想起在西北时曾见过的林中野兔,警惕、柔软、弱小。 他一向对这种弱小的东西敬而远之,却不想有一天,自己也会娶这样弱小的妻子。 萧元戟立刻收回手,拉开距离,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轻轻放到桌上:“殿下身上可有受伤?这是我在军中用的伤药,止痛生肌。” 长公主指尖动了一下,仍是没回头:“多谢将军关心。” 萧元戟略一沉吟,试探性地问:“今夜之事,臣可代为出面,一字不差地回禀给娘娘。”被贵妃捧在掌心养大的长公主,被这几个刁奴欺负,恐怕会想要告知贵妃。 却听见冷清清的两个字:“不必。” 贵妃和长公主母女二人的龃龉,似乎比他想象的要深。 萧元戟又道:“当初御书房里殿下不惜为婚期顶撞贵妃娘娘,怎么如今几个刁奴也处置不了?” 第8页 可长公主没再回复,始终侧着脸,连一个眼神也没给。 两人一个站在院中,一个坐在石凳上,中间隔了半个院子,生分至此。 萧元戟看着长公主雪白侧脸,一瞬间又想起那日御书房里,长公主顶撞贵妃的模样。 当真是生动鲜活极了,不像兔子,更像是亮了爪、露了脾气的猫。可惜这样的生动在长公主身上并不多见,更多的时候,她还是一副病弱可欺的模样。 “公主保重,臣告辞。”萧元戟不再追问,转身离开时玄色衣袍下摆在院中划过一道凌厉弧度,眨眼消失在院中。 …… 出了这样的事情,几个嬷嬷隔日便灰溜溜地启程回宫。正巧玉兰寺住持得了件佛门至宝,亲自前往宫中送给泰羲帝。 泰羲帝听闻,将两拨人一道传了进来。 玉兰寺献上一串菩提子舍利手串,泰羲帝龙心大悦。扫了一眼旁边几个嬷嬷,随口问了一句:“长公主如何?” 几个嬷嬷还没回答,玉兰寺住持让身后小僧拿出厚厚一沓佛经,躬身道:“皇上,贫僧顺道将长公主这些日子所抄佛经一并带来。长公主日日为皇上茹素礼佛、抄经祈福,即便身上有伤也不曾中断一日,必是感动佛祖,才赐下这菩提舍利。” 泰羲帝龙颜大悦,翻看了两页佛经,练练夸赞“昭琅孝心可嘉”。 太子忽然忧虑询问:“身上有伤?皇姐何时受的伤?伤势如何?” 几个嬷嬷霎时脸色惨白,对视一眼,膝盖一软,险些直接跪倒在地。 住持朝太子躬身:“出家人不介入他人因果,太子殿下,恕贫僧不知。” 几个嬷嬷们拿余光瞄着萧元戟,生怕他开口把事情抖出来。然而萧元戟垂首与其他大臣一道站在太子身后,没有吭声。 泰羲帝没问出个所以,只让身边大太监差人送些上好伤药去玉兰寺,又随口问了嬷嬷几句,长公主规矩学得如何,这事便过去了。 几个嬷嬷离开御书房后,回想起方才一幕,仍然心有戚戚:“吓死我了……还以为萧将军会同皇上说些什么呢。” “你傻啊?尚了公主,萧将军便是咱们三皇子一派的人了,怎么会在皇上面前打咱们贵妃娘娘的脸?” …… 隔日,如幻大师来到祁明景的小院,将御书房中发生的所有事情,一字不差地说与祁明景听。 祁明景站在窗边,给鸽子绑好腿上书信,在窗沿上撒了一把谷子,看着鸽子啄食,嗤笑一声。 前些日子,他算计贵妃推迟婚事,因着泰羲帝在场,萧元戟便袖手旁观、半点波澜也无。 如今婚事临近了,在泰羲帝面前,他又闭口不言,拿自己这个长公主全了贵妃脸面,卖了程蔓菁一个人情。 萧元戟。 他指尖捻起一粒谷壳缓缓捏碎,柔软指腹传来些微刺痛,眼底一片薄凉。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 时间眨眼过去,很快到了大婚这日。 祁明景提前半个月从玉兰寺回了宫中,按祖制,驸马须和长公主一起拜别皇帝与贵妃,然后才能出宫开府。 今日宫中是满目的红。 新人一身的鲜红礼服,红色的宫墙几乎要和地上红色地毯融为一体,延伸到宫道尽头无限的广阔天地。 奉国将军府上今日亦是十分热闹,车马盈门,门庭若市,远远便能瞧见贵客们进进出出、鼓乐喧天。 祁明景坐在摇摇晃晃的华盖宝车之中,头顶的金钗凤冠压得脖颈酸疼,厚重的婚服绑缚在身上,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好在马车及时停在将军府门前,车帘被人轻轻撩开,逆光中,同样一身婚服的男人伸出骨节分明的手,低沉嗓音穿过喧闹的鼓乐,清晰传入他耳中:“殿下。” 是萧元戟。 男人背着光,眉目很深。鲜红喜袍将他战场带出的杀伐之气压下几分,显得愈发挺拔英武。 祁明景顿了顿,缓缓搭上他的手。 下一秒,男人手指猛地收紧,宽大手掌将他的手整个包裹住。触感粗糙滚烫,掌心指腹皆有执剑磨出的茧子,存在感极强。仿佛他整个人,也被对方沙场淬炼出的气息完全包裹。 祁明景猝不及防,指尖一颤,下意识地挣了一下。 不仅没有挣脱,还引来对方安抚的力道,指节微微收紧,分寸拿捏的刚好。 祁明景掩下眼中阴郁。 ——待日后,他定要砍了这只冒犯他的手。 周围响起阵阵惊呼和赞叹,围在府门前的老百姓,看着他被萧元戟牵下马车的模样,纷纷低声议论开来:“我的天爷,这位就是长公主吗?长得跟天仙下凡一样!” “英雄配美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内堂里无有比他们身份高的长辈,仅有太子代表皇帝和贵妃出面,立于高堂之侧,看着新人行拜天地之礼。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祁明景心里清楚,等到三拜结束,他与萧元戟,就成了世人眼里一根绳上的蚂蚱。 等到宴请完宾客,已是两个时辰之后,祁明景早已换下婚服,洗漱更衣,预备歇下了。 甚至都没有派人去通知一下“新婚夫君”的意思。 外头传来一声通报:“殿下,驸马来了。” 祁明景人已坐在榻边,打发书青去回:“不见。就说我歇下了。” 行军之人耳聪目明,萧元戟在外头显见是听到了,声音里带着一股饮酒之后的暗哑:“殿下今日累着了,臣明白。只是合卺酒还未饮。” 祁明景脸色难看。 他就是不想饮这合卺酒才不见人,就连成婚也不过权宜之计罢了,他根本不想和萧元戟扯上任何夫妻名分。 “殿下,没有别的意思。饮了合卺酒,臣明日入宫谢恩,才好向娘娘复命。” 祁明景胸口火气上涌,反手将手边茶盏甩在地上! “咚”的一声闷响。茶壶在厚重地毯上咕噜两圈,停在变了脸色的书青脚边,不动了。 他这是在拿程蔓菁威胁自己。 祁明景胸口起伏,嗓子里的痒意压不住,侧头撑在床沿咳嗽起来,直咳得眼睛发红,哑着嗓子吩咐:“让他进来。” 看来来日,不止那只攥了他的手,连萧元戟的脑袋也不必留了。 书青满心不忿地亲自去开门,扶祁明景坐到桌边,咬牙布置好了酒。 殿下何等身份,这萧元戟好大的胆子,也敢真让殿下喝了这合卺酒! 烛火噼啪,祁明景冷眼瞧着萧元戟走进来。 男人身高腿长,跨过门槛之后两步就到了眼前。钿花金线绣的玉带勒出虎狼一般劲窄的腰,整个人往桌子跟前一站,投下的影子便能整个将祁明景拢住。风沙战场里淬炼出来的气息,极具侵犯与压迫意味。 祁明景不喜欢这种感觉,起身离开了他影子的范围。 萧元戟拿过面前翡翠做的卺杯,将另一个递给祁明景:“殿下,先人以葫芦制卺杯,葫芦味苦、酒味甜,寓意福祸与共。臣既尚公主,便会尽好一个夫君的责任。” 自幼年家破人亡、背井离乡,他此生只剩复仇。 他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妻子,但对着长公主,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更罔论心动。可既然娶了人,他也会尽到该尽的责任。 祁明景手里捏着另一半翡翠卺杯,和萧元戟对上了视线。 随后心里一沉。 这男人眼神太认真、太专注了。 他恐怕当真以为自己娶到了一位娇滴滴的皇室公主做妻子。 祁明景捏紧手里的卺杯,凉意和嘲讽一直透到心底。他答:“可我却不一定能尽到妻子的责任。” 房中沉默了瞬间。 紧接着,祁明景耳旁听见萧元戟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带半点轻慢,竟然有股从容的温和。 下一瞬,萧元戟伸手,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他的手腕,微微用力,促使两人手臂交叠,大红的衣料纠缠。 萧元戟仰头,将合卺酒饮尽。房中落下他字字分明的嗓音:“无妨。” 烛火噼啪一声,炸起一点火星,映得两人交叠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第8章 恩将仇报 新婚头夜,萧元戟主动提出回西院歇息,一对新人分房而眠,隔日大早,按祖制一同入宫谢恩。 书青早已命人备好常坐的车马,正要扶祁明景上车,萧元戟抬手却命人牵来另一驾。 “不必了。”祁明景朝他略一颔首,垂着眼睛不看人,做足了娇羞女儿姿态:“驸马不必麻烦,我乘这辆便好。” 他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更显得脸色苍白。按说如今应当梳妇人发髻,祁明景却只让书青给他简单盘起,素净得看不见大婚痕迹。昨日将军府与公主府里泼天的喜红,仿佛半点都没有沾染到他身上。 萧元戟柔和解释:“殿下,臣没有别的意思。这驾马车是臣特地命人改的,内里多有巧思,若是出远门坐起来也舒服,能让殿下少受些罪。殿下不妨上去看看。” 第9页 坦诚至此,祁明景只好上去瞧瞧。 从外头看平平无奇的马车,里头却有无限巧思。 车壁上铁扣松开之后,拉出一张高度合宜的小桌,边角也做了圆润打磨,不用担心磕伤;座椅下方分了明格暗屉,明格刚好能放下常用的药瓶、暖炉和点心,暗屉带锁,能放些私密物件;车顶上有一小挂件,放下之后扯扯绳子便可扇风,且毫无声响,不会扰人歇息。 这马车确实用了心,处处比照着一个“体弱多病”的公主来设计的。 “殿下可喜欢?”萧元戟介绍完,含笑看着祁明景。 祁明景指尖拂过桌角圆润的包边,点头:“这马车做得不错,驸马费心了。工部何时有这样的妙人了?” 这样的心思,总不会是他亲自设计的。 “不是工部,是臣行军时发现的巧匠。”萧元戟说,“臣托她日夜赶工,总算赶上大婚时间,作为礼物送给殿下。” “驸马费心了。只是这马车我不能收。驸马便留着自己用吧。”祁明景说完,转身下了马车。 萧元戟吃了个软钉子,也不恼。 看着孱弱胆小的长公主,在皇帝面前了连自己的母妃也敢违逆,何况是给自己这个驸马一点脸色呢? 这么一想,这位长公主倒是有几分有趣。何况来日方长。 萧元戟没再跟上去,只吩咐孔志分两个人跟在长公主马车后随行保护:“跟紧了,不可出半分差池。” …… 从宫中谢恩回来,萧元戟领了兵部的差事,祁明景则先回了长公主府。 回府第一件事便是将脸上的红妆卸去,换下缠枝莲纹的束腰宫装,换回一身素色衣裳。书青出门一趟,回来时领回两个侍卫和一个大夫。 两名侍卫在祁明景跟前跪下,低着头,规规矩矩:“长公主殿下,属下是是老高将军旧部,收到高将军书信,特来护卫长公主殿下。” 祁明景没有先让人起来,淡淡问:“放弃了随着高将军建功杀敌的机会,过来守着一个手无寸铁的公主,你们二人可会觉得心中不平?” 两个侍卫没有立刻回答。 祁明景:“如实说。我要听实话。”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属下是很想追随高将军建功立业、战场杀敌。但我们二人是老将军战场捡来的遗孤,恩情大过天,对于将军的命令,我们愿意服从。” “原来是为了恩情。”祁明景颔首。 两个侍卫重新低下头。是长公主说要听实话的,他们便实话实说。 “我知道了,你们退下吧。”打发走两个侍卫,祁明景让书青把大夫请进来。 老大夫细细为祁明景诊脉,又问了几句祁明景身体的情况,眉头紧锁:“殿下,此药不可贸然停下。”他将脉枕收入随手医箱中,医箱盖子一角用金粉刻了一个“苏”字,是太医署的太医们寻常区分药箱的法子。 苏太医语气凝重:“此事需要从长计议。殿下依赖这药太久,药性浸透骨血。贸然停下只会坏了身体根基。须得循序渐进、先调理身子,然后替换其中几味最霸道的药才行。”他叹了口气,看着祁明景的眼里带着担忧:“可等到彻底停药那日,殿下恐怕还要再受一场大罪。” 祁明景细细听完,没有半分意外。他平淡颔首:“便有劳苏太医了。调理的方子,还劳烦您多费心。” 老人摆摆手:“殿下,草民早就离开太医署了,担不起这声太医。” 送走苏太医,祁明景又让人将谢驰传来,当面给了谢驰一个装着公主府采买玉牌的匣子。 谢驰接过一看,难掩面上笑容:“多谢殿下。在下定将公主吩咐的事情办得漂亮,为您、为皇商挑选宝物贺寿。” 匣子里是一枚莹白的羊脂玉牌,正面刻着“长公主府”四个篆字,背面一只金凤。是长公主之前说过,给谢驰的长公主府采买身份凭证。 “嗯。”祁明景却似乎对自己提过的皇帝寿礼一事不太感兴趣,转而抽出一张地图,在桌面上缓缓展开:“久闻大祁东南沿海幅员辽阔、珍宝遍地。谢先生来帮我看看这地图。” 谢驰不明所以,起身走近。 只一眼,难掩诧异表情。 长公主面前的舆图,是整个东南三府的地图,详尽到府、州、县,不仅标有城防漕运、重镇,甚至还绘了坊巷街市。即便是熟悉东南如他,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程度的图。 可如今,它却出现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公主手里。 谢驰定了定神,惊疑不定:“殿下,草民斗胆……这舆图从何而来?” 祁明景看他一眼,唇角勾起淡淡笑意:“谢先生今日话,倒是比那日茶楼里的多。” 谢驰诚恳认错:“……那日是草民有眼无珠,不识殿下。” 祁明景点头,舆图的问题就这么被四两拨千斤地略过了。他一根手指落在底图上,圈出一片山脉,“谢大人可曾去此处看过?” 谢驰仔细辨认,认真回答:“不曾。此处位于群山之中,连当地猎户都要绕开,地势险峻难走。” 祁明景便用指尖圈出一片地方,示意他记住:“那下次,谢大人若是路过,可设法去瞧一瞧。” 谢驰看去,满心疑惑。群山怀抱的绝地,能有什么?还没想明白,又听见长公主开口。 “听闻深山中有野味出没,谢大人瞧了,可猎上两只带来京城。”长公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轻描淡写。 谢驰抬头对上祁明景含笑的脸:? 绕了这么一大圈,只是为了两只野味? 也罢。长公主想要,他便去找。 谢驰想了想,瞧了眼长公主不甚红润的脸色,心里暗道,乌蒙山有乌金鹿,他曾听苗医说,其肉补肝肾,强筋骨,鹿胎鹿筋更是可以调理先天不足,瞧着正好送给殿下。 “谢大人无事便退下吧,东南还在打仗,大人该去兵部讨债了。” 谢驰笑道:“是。还没祝殿下新婚大喜,恭祝殿下与驸马琴瑟和鸣,福禄绵长。” 祁明景听不得这话,差点黑了脸,摆手让他快走。 这谢驰说的什么话,简直恩将仇报。 - 京城城门,一个信使打马从城门疾驰而过,路过云酥里点心斋时,袖中系着一根红线的竹筒滑落。 此时天色已黑,无人留意。 守在店门口的书安过去拾起,回到店中无人处展开来看:转告主子,东南大军粮草仅够再撑两月。 书安从账台抽屉中拿出一张纸条,落笔:主子已设法解围。粮草月内必到。 随后从后院鸽笼里捉出一只鸽子,绑上纸条放飞。 信鸽扑棱着翅膀冲上云霄,朝着东南方向飞去。 书安站在原地,抬头望了一眼长公主府的方向,召来店中小二:“长公主大婚,贵人们这些日子总是宽容的,咱们也可沾沾喜气。去把刚做的糕点一样打包两份,送到长公主府上去,便说,云酥里为殿下贺喜,殿下若是想吃,云酥里随时为殿下送点心。” - 萧元戟同太子、三皇子一起,被皇帝从御书房打发出来。 今日泰羲帝用一道云靖府递来的折子教考皇子,正巧萧元戟也在,便让萧元戟也说了说看法。 末了给萧元戟安排了兵部的公务,还借着萧元戟点了太子几句,让太子于国事上“多上心、多思虑”。 三人一同从御书房内出来,太子忽然停下脚步,对着萧元戟叹了口气:“萧将军,父皇很是看重你。” “臣惶恐,一介莽夫只知行军打仗。方才御书房中所说,不过臣的片面之见罢了。” 太子摇头,语气诚恳:“不,你方才所言字字要害,孤亦没有想到。日后恐怕还要多请萧将军赐教。” 萧元戟语带安抚,云淡风轻推回太子递来的橄榄枝:“殿下言重了,不必妄自菲薄。” “——太子可不是妄自菲薄。”三皇子祁仲尧从太子另一侧走了出来,“用皇兄的话来说,这叫人各有长。太傅教的经书,皇兄倒背如流,可这沙场治世的事,终究不比圣贤书好学。” 三皇子话里话外带着讽刺。 太子皱眉,冷声道:“老三,这还是在宫中,你不要放肆。”这些人各有长的话,皇帝说得,他一个皇弟却说不得,若是计较起来,治他祁仲尧一个不分尊卑也是使得的。 祁仲尧好不容易逮着太子被泰羲帝批评出丑,哪里肯善罢甘休。还要开口,却被萧元戟打断:“二位殿下,臣还要去兵部复命,先行告辞。” 临走前,他看了三皇子一眼:如今不是和太子对上的时候。 兵部在皇宫之外的千步廊东侧,西北战事虽然平定,东南却有倭奴进犯,西南的云靖府又出了山贼,各处军情不断,兵部一时十分繁忙,人来人往。 萧元戟过来递了文书,被领着往里间走时。刚到门口,看见了一个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人,手里拿几张纸,同另一位兵部侍郎说着话。 第10页 萧元戟想起在东南会馆那家茶楼见过这人。他脚步一顿,转头问起身边同僚。 同僚挠了挠下巴,压低声音小声:“萧将军,您刚从西北回京,怕是不知道呢。东南不是正跟倭奴打仗吗,这人名叫谢驰,是东南那边的商人,大军粮草告急时,他卖了些粮草给大军,如今拿着条子想来要钱呢。” 涉及军需,萧元戟明白其中复杂。 军中粮草吃紧时,向当地商人借粮也是常有的事。只是这其中关系复杂,账最难算清。 “我看啊,他这笔钱够呛要到。虽说第一笔是大军向他借的,后面几批粮食是军部的条子,但这种事情,谁开的口找谁。这些事,我本不该说与你听,”同僚笑了,语带一丝讨好,“萧将军,你可是皇上钦点的驸马,这种事情,日后你可千万当心。” 萧元戟视线落下,看见一张遍布沟壑,满脸算计油滑的脸。 “如此,”萧元戟勾唇一笑,“便多谢大人提点了。” “客气,客气!” 萧元戟脚已经跨过门槛,听见微微抬高的谈话声从外头传来:“……左大人,不然军部先还一半,不,先拆借我三十万两白银也行!长公主殿下交代了让草民去买给皇上的寿礼,还有长公主殿下补身子的草药,耽误了这个差事,草民十个脑袋也不够交差的!” 萧元戟脚步一顿,回头一眼看见了谢驰高举手中的、那枚通身莹白的羊脂玉牌。 一瞬间,那日东南会馆街角以为闻错的那缕药香、茶楼掌柜跟前询问的谢驰的脸,汇成了一条线。 不是错觉,那日当真是长公主。 想必那日她是出来寻人,吩咐对方给自己找些草药、寻可以送给泰羲帝的寿礼吧。 萧元戟心里涌上一点说不出来的滋味,贵妃生养的金枝玉叶,皇帝亲封的长公主,怎么手下人出来办个事还得向衙门拆借银两? 同行的同僚看看谢驰,又看看骤然沉了脸色的萧元戟,尴尬地一笑:“哈哈,哈哈。真巧啊萧将军。竟然是长公主府上的人。” 第9章 半闲堂 祁明景为了出宫,已谋划多年。 对一个公主困在深宫的公主而言,出宫最直接的方式,是成婚。 早些年,借着太后薨逝的孝期,他顺理成章将婚事推迟了两年,精心设计了出宫的方案,却不料东南战事一拖再拖,他的精心布局亦受到影响,就这么打乱了他的计划。 祁明景坐在案边,手里拿着苏太医写的调理方子,案上明处摆着抄了一半的佛经、未完成的女工,抽屉暗格里摆着东南塘报的抄件。 正看着方子,忽然听见院中吵闹。 “嘶——这水这么烫,你怎么做事的?想要烫坏公主的嗓子吗?!”书青手一抖,手里茶盏在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热茶溅了一地。 对面的侍女阿鹊白了脸,睁大眼睛:“这水、这水明明是温的!” “还敢顶嘴!”书青往前一步,从袖子里抽出几张揉皱的纸摔到那侍女脸上,“你说,你偷偷府里的出入账册、打听将军每日行踪做什么?我们公主府容不下你这胆大包天的刁奴,来人,把她捆起来!” 侍女看着那几张纸,白了脸,却还是梗着脖子硬撑:“你敢?!我可是贵妃娘娘指来伺候长公主殿下的,你凭什么——” “吵什么。”半开的雕花窗被轻轻推开,祁明景的身影出现在窗后。 他身上披着一件月白的素纱披风,乌发松松捆着。嗓音不高,还带着一丝病后的微哑,却瞬间压得满院鸦雀无声。 触及他的视线,侍女莫名瑟缩一下,嚣张气焰散尽。 祁明景却半点没看阿鹊,只对书青说:“既不安分,便不必留了。送回宫里去。” 得了这话,书青立刻指了两个身强体壮的侍卫捂住这侍女的嘴。 侍女名叫阿鹊,两年前入的宫,原本伺候在贵妃的鸾鸣宫。 这些年,贵妃有个什么旨意要通知长公主都是她去的;玉兰寺里,带着贵妃娘娘的旨意,领着嬷嬷们去“教导”长公主礼仪的,是她;玉兰寺里见了黄昏而来、为长公主披上罩衫的奉国将军,随后向贵妃请旨跟着长公主出宫的,也是她。 书青早就看她不顺眼了!结果没想到,贵妃娘娘把阿鹊赐给公主做陪嫁,还打着监视公主、往宫里传消息的主意呢。 正好将她处置了! 阿鹊被捂住嘴巴,眼泪从眼眶里飙出来。她不能现在就离开,谁来帮帮她! 祁明景收回视线,从桌上的点心盒子夹层里,抽出几张纸条看起来。 书青轻手轻脚从院外挪过来:“殿下,方才吵着您了?”她心里是真憋着气。 公主大婚,宫中按例安排宫人陪嫁,可贵妃塞来的这是什么人?她忍不住抱怨:“十四五六的水灵姑娘,日日里不在院子里安心当差,找着机会就跑出去打听驸马的事情。贵妃把这样的人安插在殿下身边,安的是什么心!” 祁明景看她气鼓鼓的脸,哭笑不得地把点心盒子推过去:“尝尝,你姐姐差人送来的。” 书青吃了两块,甜香在嘴里漫开,紧绷的脸色这才放松。瞧着自家殿下沉静的样子,书青也慢慢平和下来。 祁明景:“一个眼线而已,看不顺眼直接打发走,不必寻那些理由。” 书青嘴里塞着糕点,两颊鼓鼓,若有所思地点头。 指尖点了点密信:“还有,书安传的信,东南战局有变,不能全指望谢驰。我吩咐你办的事,要抓紧。” 书青重重点头,神色也凝重起来:“是,殿下放心。” 萧元戟提着食盒走进公主府前院时,正巧看见两个侍卫压着一个侍女往外走,扯得发髻凌乱,衣裳也皱巴巴,在地上挣扎着拖出一道凌乱痕迹。 “这是做什么。”萧元戟问,带着常年行军的压迫感。 两个侍卫给萧元戟行礼时不慎让阿鹊挣开,她像是找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了命往前扑,伸手就要扯萧元戟的衣袍下摆—— 萧元戟后退一步,避开她的手。 阿鹊扑了个空,愣怔一下之后,转过身对着萧元戟磕头,哭着嘶喊:“驸马,救救奴婢!公主要把奴婢遣送回宫里去!奴婢会没命的!” 萧元戟没看地上的人,目光越过院子,从敞开的窗户看见屋中案边的长公主。 窗后,长公主安静站在那里,发丝柔顺披在肩膀上,随着侧头看来的动作,几缕乌发滑落胸前。风过,萧元戟仿佛又闻见了那股子淡淡药香。 祁明景对着他微微颔首,声音清软:“驸马来了。” 书青立刻从屋中出来,到萧元戟面前躬身回答:“驸马,这刁奴屡次冲撞殿下,还暗中窥探府中事务,不配留在公主府上。” “我没有!”阿鹊尖声反驳,“分明是你为难我!是你栽赃我!” “来人。”萧元戟开口。 阿鹊脸上露出得意笑容,以为萧元戟要为自己做主。可接着,就见他眼神冷冽地俯视过来:“那日傍晚玉兰寺,你也在,是不是?” 阿鹊脸色一白。她在。 但她躲在嬷嬷们中间,连头都没露,驸马怎么会看见? 萧元戟看见了她变幻的脸色,对过来的两个侍卫吩咐:“办事不力,顶撞污蔑长公主,按军中律例当斩。看在伺候贵妃娘娘有恩的份上,饶你一命,杖责二十,就地发卖。”说完,扭头问祁明景:“殿下以为,这样处置如何?” 祁明景猜不透萧元戟意图。上一次在御书房里,他明明选择维护程蔓菁,怎么眼下却又敢打程蔓菁的脸? “也可。”他好似有些担忧地抿了抿嘴唇,眉心微蹙,“只是……我怕母妃知道了生气。” 萧元戟:“娘娘必然生气。若是知道此人在府中窥探生事、苛责殿下,便是将此刁奴赐死,亦有可能。” 祁明景简直要在心里冷笑出声。话说得冠冕堂皇。 尽管不知萧元戟为何如此配合自己打贵妃的脸,但事情走向有利于自己便可,祁明景痛快地点了头。 院中动静平息,阿鹊重新被堵着嘴拖了下去,萧元戟才拎着手里的东西进了房中。 祁明景用眼神示意书青:让两个侍卫站在门口,门开着,你也不许出去。 萧元戟拎了一道酱鸭,一碟点心,亲手摆在桌上:“听闻东南会馆有家半闲堂,酱鸭是一绝。特地带回来,给殿下尝尝。” 祁明景指尖一顿,心中警铃大作。半闲堂。他那日扮成“书青”去见谢驰,就是在半闲堂,“是吗。”他轻声说,“我倒是没吃过。” 萧元戟便替他取了银箸小碟,当着面不急不缓试了毒,才极为妥帖地把筷子递到他手里:“殿下试试。” 祁明景尝了一口,酱鸭皮肉酥烂,咸香入味,没有半分腥气。他微微颔首:“确实不错,驸马有心了。” 萧元戟在桌边坐了下来,给他添了一杯温热的茶,动作自然顺畅极了,连说起话来也异常熟稔,仿佛两人当真是一对默契无间的恩爱鸳鸯:“臣今日入宫面圣,领了兵部的差使,协管云靖府剿匪事宜。去报到时,正巧看见公主府采买谢掌柜在兵部讨账。” 第11页 祁明景神色未变,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满朝文官都笑称西北回来的武将是不通文墨的莽夫,可这萧元戟分明敏锐得很。先说半闲堂,又提起谢驰,能将这个串起来,萧元戟必然是那日撞见自己了。 好在事情隐蔽,萧元戟应当不知道别的。只是下次须得更谨慎一些了。 祁明景掀起眼皮看他一眼,自然而然地顺着问下去:“谢驰还没来回禀我,他要回账了吗?” “要回了。这账,兵部本该在四个月之前就结算的。若非殿下的名头,恐怕这账还要拖些日子。” “那便好,我还指着他替我寻宝物给父皇贺寿。”祁明景笑了笑,语气随意。 “臣在西北行军时也认识了几个当地商人,殿下若是需要,臣也可去信一封,让他们帮着寻寻稀罕珍宝。” “那就有劳驸马了。”祁明景点头。 三言两语,两人第一次同坐一桌,气氛意外地平和安宁。 萧元戟则借着饮茶时的广袖遮挡,无声瞥了一眼祁明景。 罢了。 自己的意思,让长公主遇到困难了,缺钱了,同自己说。 长公主她,听明白了吗? - 萧元戟到了兵部,凭借着几次御前为云靖府剿匪献策,仅仅半月时间就站住脚跟,摆脱了兵部对他“一介莽夫武将”的轻视。 再加上太子日日往兵部跑,向萧元戟询问许多行军打仗、用兵布阵的事情,仿佛拿萧元戟当了半个太傅少师。一时间,兵部无人敢轻视萧元戟。 只是太子越是拉拢萧元戟,越是有人坐不住了。 这日下朝后,三皇子祁仲尧先遣人送来了御前获批的出行条陈,紧跟着便把拜帖递到了公主府。大祁宫规,皇子无旨不得擅自出宫,更不得私入公主府,有了皇帝的御批,才算名正言顺。拜帖上写得明白,奉旨出宫,前来探望长公主皇姐。 祁明景看着拜帖上的字迹,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淡淡吩咐下人:“请进来。” 已是十月,金桂飘香,深绿桂叶之下点点黄星。风一吹,馥郁的桂花香便飘得满院都是。 祁明景这几日已经开始按照苏太医的方子调理身体,为了避风,已经好几日没有出门。恰逢今日秋阳灿烂,特地让人在院中支了贵妃榻,盖着薄毯午歇。 祁仲尧到时,先闻见满鼻子馥郁悠远桂花香,抬眼才见桂树下的人。 祁明景支着额头倚靠塌边,青丝如瀑落下,发梢坠了几颗落下的金黄花朵,更有一朵落在眉梢上,和着他如画师沥血偶得的眉眼,惊心动魄。 祁仲尧一时呆了一下,连脚都忘了抬。 直到祁明景听见脚步声,抬眼看来,眉梢的小花随即轻轻飘落:“皇弟。” 第10章 舅舅 祁仲尧八岁时,贵妃便告诉他,长公主并非亲生,而是先皇后所生的孽种。先皇后一族已经获罪流放,是他父皇念着骨肉亲情饶了长公主的命,将长公主玉碟记到贵妃名下。 瞧着长公主缓缓起身,祁仲尧心里登时涌起一股子压不住的厌烦。 又是这副死样子,靠着这张脸装柔弱博同情,让整个宫中、朝堂都以为,他母妃养不好一个长公主,把人养得病病歪歪。 瞧见来人,祁明景回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书青,唇瓣轻轻一碰:阿鹊? 主仆多年的默契,书青即刻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已被贵妃的人找到。 祁明景便颔首,缓缓扭头回去。程蔓菁亲自送到自己身边的棋子,可不能就这么简简单单逐出府,得物尽其用才是。 祁仲尧负手大步走过去,连见了长姐的礼都没行,张口便是一句质问:“你把母妃赐给你的陪嫁宫女发卖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母妃,还有没有宫里的规矩?” 长公主好似被他忽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轻咳两声,声音有些无措:“母妃也知道了?原是那宫女手脚不干净,我怕惹母妃生气,这才没有声张……阿尧是为这个来的?” 祁仲尧眉心骤然隆起,毫不掩饰声音里的排斥和恶意:“不要喊我阿尧!” 长公主指尖一颤,缓缓低下头。书青在一旁急得眼睛都红了,扶住自家殿下,却碍于三皇子还在,大气也不敢出一声。跟她主子一样没用。 院外,萧元戟听见从院子里传来三皇子的斥责,脚步一顿。他抬手制止了门口侍女通报的动作。 三皇子私下里便是这样同长姐相处的?难怪长公主与贵妃不睦。 他敛了眉目,脸上一层冷意,盖着寒霜一般的失望。 三皇子毫无礼数分寸,可长公主,便也这么惯着他、任由他如此放肆?那日御前顶撞贵妃的勇气呢? 萧元戟转身,朝大门走去。 那位贵客,应当还未离开太远。 院中。 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懦弱样子,祁仲尧气得太阳穴也跟着突突跳。母妃还说她胆子大了,知道跑到父皇面前哭着推迟婚事,还敢算计他们,接着给父皇抄佛经祈福躲开了母妃的计谋。 可瞧瞧她的样子,仍旧一副没骨头的病秧子模样,能掀起什么风浪? 祁仲尧抿了一口茶水,难忍嫌弃:“堂堂公主府,一点好茶也没有?驸马在哪里?” 书青为自家殿下打抱不平:“三皇子殿下,这是宫中分配下来的贡茶,我家殿下一口没有喝,这也是您来了才拿出来。” 长公主长睫微垂,轻声:“书青,下去。” 书青看了一眼自家殿下,拉直了嘴角退到一旁。 长公主拢了拢身上薄毯,“我也不清楚驸马在哪里。他今日似乎是得了兵部的差使,每日里忙碌得很。” “哦?他可曾同你说过什么?” 长公主摇头,担忧地问:“我倒是听出府采买的下人说,京中人都在议论东南战事。听说军饷吃紧,战事胶着得很……小舅舅可有消息传回?真是让人担心。” 祁仲尧“啪”的一声把茶盏撂在桌面上,沉了脸:“这不是你该问的。” 什么舅舅,谁的舅舅?张口就喊。 祁明景没再吭声。 他看见了方才院子门口一晃而过、来而复返的那些个人影,料想方才萧元戟应当是来过了。 他是知道今日府上有贵客的,程茂松来府上时,萧元戟便派人给长公主府这边递了消息,说长公主若是想见舅舅,尽可随时前往西院。 可他没兴趣见这个“舅舅”。 “我有些不舒服,先回房了。”祁明景留下这句话,兀自起身进了屋,留下祁仲尧一人在院中。 才刚过去一炷香的工夫,祁仲尧就坐不住了,大喊:“来人!” 外头伺候的侍女急忙上前,焦头烂额:“殿下有何吩咐?您可小声点,公主殿下才刚刚歇下。” 祁仲尧置若罔闻,皱起眉:“让我一人等在此处,便是皇姐的待客之道吗?去,把人喊起来。” 话音落,外头一道沉稳声音,“三皇子殿下是想要将谁喊起来?” 祁仲尧霎时从凳子上站起,望向门口。一道人影缓缓从萧元戟身后显露出来。 祁仲尧错愕道:“舅舅。你怎么在此处?” 来人是程蔓菁的兄弟程茂松,如今已官至户部尚书,年长贵妃五岁,祁仲尧唤其一声舅舅。 程茂松捋了一把下巴上美髯,表情平和,先行一礼:“殿下。臣今日来府上,是有要事同萧将军商议。长公主殿下呢?” 祁仲尧喏喏不吭声。 萧元戟向祁仲尧一礼,转头细细询问两个侍女,长公主今日用了什么点心,调理身子的药吃了没有,可有午歇。 心底一片冷漠,面上却做足了新婚燕尔、将长公主放在心尖的模样。 得知长公主刚回屋中躺下,萧元戟向程茂松歉意道:“程大人见谅,昭琅本是想要亲自见您一面的,看来她今日身子不大爽利。” 程茂松摆手,和煦又慈祥:“将军说的哪里的话。本该是我这个做臣子的亲自来给公主请安才是。既然公主已经歇下,不好叨扰,我便先告辞了。”他视线转而落到祁仲尧身上:“殿下可是要在长公主府上一起用晚膳?” 祁仲尧骤然有种被拎住后颈的紧张,连忙摇头:“不不。萧将军,那我便同舅舅一起走,告辞。” 程茂松转身之前,微笑朝萧元戟一颔首,从容抬脚离开。 直到出了长公主府,上了马车,祁仲尧才打量舅舅神色,好奇地问:“舅舅,你今天怎么在将军府上?” 程茂松原本闭着眼养神,听见他问,掀起眼皮,定定地看着祁仲尧。 直到祁仲尧有些讷讷无措:“舅舅,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程茂松才叹了口气:“殿下,长公主已经出宫建府,成亲了。” 祁仲尧眉头一皱,“我知道啊。嫁给萧元戟不是?萧元戟这爵位不还是舅舅你替他美言,父皇才给萧元戟封的吗。如今萧元戟归了咱们这边,却迟迟不来投诚拜见你,我此次来长公主府上便是为这件事情呢。” 第12页 程茂松沉默了一会,看着祁仲尧的眼神中,有许多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祁仲尧想要开口询问,程茂松却摇摇头,先开口了:“殿下,你没懂。臣的意思是,长公主殿下,如今也有人替她撑腰了,您不可像以前那般对待她。” …… 祁明景这一觉,结结实实睡到了晚上。 今日是开始服用苏太医药方的第一天,他没有用药丸。骤然更换药方,原本被药力浸透的身子骨透着难言的疲乏和酸疼,唯有昏睡过去才略微好受一些。 可睡了一下午,晚上的觉便不好睡了。 祁明景只能起身到案边,拿出一张纸,展开舆图,临摹其中被他反复圈点的地方。 不一会儿,流水的点心从外头送进来,书青走到祁明景跟前:“殿下,咱们厨房温了些东西,您用点吧。” 祁明景从善如流搁下笔:“咱们东院厨房里做了什么?” 书青回答:“芙蓉鸡茸羹、山药茯苓糕、蛋盏、温酥南瓜。都是苏太医说的好克化、适合您吃的。” “送到西院去。这个时候,驸马应当还没歇下。” 一码归一码。对方今日也算是帮了他忙,投桃报李。 没多久,萧元戟在书房里收到了从东院送来的吃食,他看着舆图,头也不抬,声音冷硬:“不吃。拿下去分了。” 孔志犹豫一下,低声劝道:“将军,这到底是长公主殿下的心意,就这么分了,怕是落了殿下的面子……” 萧元戟眉头一皱,扫了一眼那些食盒。一想起今日长公主懦弱不吭声的模样,顿时觉得胃口全无。 到底是个深宫女子,就算偶尔有些脾气,骨子里仍旧是个软弱胆小的。 “拿下去分了。”萧元戟不容置喙吩咐。 - 又过了五六日,祁明景收到了从东南寄来的两封密信,一封来自谢驰,一封来自高守业,现任东南行营右路兵马使。 谢驰的信里,简单禀告了自己已经抵达东南大军驻守之地,言明自己需要先为军中送粮,然后才能替公主寻宝。 薄薄一张书信,三言两语说清、写完。 而高守业足足寄来了一沓纸。 为首那几张笔触颤抖、信纸上多有墨点污渍,可见执笔之人心境大乱。直到最后几张纸,笔迹才慢慢稳定。 信的第一句便是力透纸背的八个大字:“殿下大婚,臣竟不知!” ——东南有战事,祁明景特地下令,封锁了大婚的消息没有传给他。况且区区一个公主婚礼,消息本就传不出京城,更罔论能抵东南战场。 高守业述完心迹、对祁明景处境的担忧和自责,随即将东南形势明明白白道与祁明景。 陆路关隘被偷袭,他率领的海师却势如破竹,杀得倭奴抱头鼠窜、跳海逃生。 只是奈何粮草被人恶意扣押,害他和手下五千精锐被困小岛,拼死才逃生。寄出书信时,大军粮草已到,却不是朝廷的官粮,而是长公主府府上采办商船送到的。 信末,高守业字字泣血、满心愤慨:程家把控东南命脉,连军中塘报也敢扣押、朝廷的粮食也敢私吞! 祁明景一行行看完,指尖在信纸上轻轻摩挲。片刻之后,心里有了计较,低头开始给谢驰写信。 他选中谢驰做长公主的采办之前,早就想好了这一步。 刚落笔,外头侍女忽然脚步匆跑了进来,“殿下,宫里的消息,请您去宫中一聚。” - 早朝后,御书房。 泰羲帝召集诸重臣及入朝的皇子议事。今日议事,核心为云靖府剿匪之事。 新送入京的折子,山中剿匪失利,折损兵将三百人。 泰羲帝怒极,一把将折子甩到站在御前的萧元戟身上! “萧爱卿,你好好看看,这便是你的本事?!朕看你只适合在西北打仗!” 萧元戟一撩前袍利落单膝跪下,垂首回答:“臣知罪。定然是悬崖夜袭之策不适合云靖府地形,太过冒进。臣愿亲自前往剿匪!” 泰羲帝揉着额头,闻言抬头:“什么悬崖夜袭?不是你让他们跨江夜袭?” 萧元戟一愣,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太子和旁边的军部同僚,闷不吭声重新低头,只说:“臣愿前往,将功赎罪。” 泰羲帝看见他的动作,眯起眼睛。 他旁边的一位同僚连忙一撩衣袍,也在御前跪下,捡起被甩下的奏折一目十行看完:“皇上,云靖府那边收到的,并非萧将军的计策。” “怎么回事?”泰羲帝闻言,从御座中坐直起来。 祁仲尧张口欲言,被程茂松瞥了一眼,遂闭嘴退了回去。 “这……”同僚看了一眼太子,一咬牙,在地上磕了个头,如实道来。 萧元戟是领了兵部的差使,可是泰羲帝指了太子去兵部,兵部自然唯太子马首是瞻。议事之时,太子对悬崖夜袭表示担忧,认为可借助江水湍急作为掩护、渡江夜袭,这才有了夜袭失败的惨痛损失。 这次剿匪失败,实属兵部众人对太子溜须拍马,哄得太子失了判断所致。 泰羲帝震怒,当即免去太子再去兵部的差事,着萧元戟全权负责云靖府剿匪之事。 萧元戟就这样不费一兵一卒,甚至没有多费一句口舌,便排开太子,将整个兵部的实权牢牢握在手中。 至于日日追随其后、请教兵法布阵的太子——只能怪他自己无能了。 议事结束,受挫的太子一派阴沉着脸,率先离开太极殿。离开之前,太子用极为失望的眼神看了一眼萧元戟,萧元戟微微低头,目不斜视。 朝臣陆续散去,前面的程茂松转头过来,看着萧元戟的脸上带着点看不透的笑意:“萧将军实乃用兵高手。”在朝为官几十年,方才太极殿里的弯弯绕绕,程茂松一下看出。 太子在储君之位上已经坐了十年,根深蒂固。纵使是他们也不敢冒然动手,可萧元戟却偏偏敢剑走偏锋,只凭一招以退为进,就从太子手里硬生生抢来了整个兵部的实权。 此等心性,此人日后不可小觑。 萧元戟正欲敷衍两句,抬头忽然看见书青从旁快步跑来,满脸焦急匆忙。 “程大人!驸马。”书青冲到两人面前,匆匆屈膝行礼,跑得太快,一时喘不上气。 萧元戟皱眉,往前小步:“何事?慢慢说。” 书青拍拍胸口,却没有看萧元戟,而是直接在程茂松面前跪了下来:“程大人!贵妃娘娘将我家殿下关起来了!” 第11章 皮相 太极殿外。 议事刚结束,朝臣们陆陆续续离开。 书青这一跪,尚还未走远的朝臣纷纷扭头回看。 程茂松脸色铁青,一边用余光留意着萧元戟的脸色,一边赶紧把书青扶起来,声音压得极低:“出了什么事?慢慢说。”末了带点警告:“贵妃娘娘为何要把长公主关起来,切不可胡言乱语污蔑娘娘,你从实说来!” 警告完书青,程茂松咬牙暗忖,程蔓菁到底又惹了什么事! 书青眼眶一红,当即抽噎一下:“不是奴婢污蔑娘娘,是那个胆大的刁奴阿鹊,不守规矩被逐出府上,竟然还敢到贵妃娘娘面前胡言乱语,攀扯污蔑我家殿下!” 阿鹊明明已经被发卖,如何还能又到了贵妃面前?萧元戟神色一冷,怀疑是贵妃还在暗中叫人盯着将军府。 程茂松余光看见萧元戟脸色就觉要糟——新婚燕尔,都是男人,他自然理解萧元戟会把妻子划在自己领地里,谋事才刚开始,贵妃便处置他的妻子,这让萧元戟怎么想! 程茂松手臂用力,一把将书青拎起来:“走,我同你一起去见贵妃娘娘。”扭头又对萧元戟微微一笑:“萧将军正好也在,不妨一起?” 萧元戟颔首:“也好。” 祁明景被关在鸾鸣宫偏殿,刚喝完一杯茶,听见主院里传来宫人们通报程大人求见的声音。程茂松竟然真的来了。 作为宫中最受宠的妃子,皇贵妃有一项娘家入宫可随时拜见的恩旨。程茂松平时顾忌着君臣之礼,从不贸然前去后宫拜见,今日第一次破例。 紧接着,又听见了下人说萧元戟一同求见的通报。 怎么他也来了? 没多久,贵妃身边人来请祁明景去主院。 堂中情况一眼看得分明。书青跪在大殿中央,贵妃揉着眉心坐在主位,下手是程茂松和萧元戟。 一走入堂中,萧元戟的视线便投了过来,扫视一圈又收回。怎么,是想看自己受伤没有? 祁明景快步上前,对着贵妃一礼:“母妃。” 喊完一声,祁明景望向程茂松,眉心隆起,语气委屈:“舅舅。”然后又对萧元戟:“驸马。” 程茂松望向贵妃:“娘娘,人都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等贵妃开口,祁明景先往前半步,自责道:“舅舅,是昭琅不好。母妃赐了我一个丫头跟着出宫,没承想那丫头手脚不干净,让我给打发了,这事我没同母妃说清楚,让那丫头又找到母妃跟前胡言乱语,惹了母妃误会。” 第13页 程茂松听得脑袋一嗡。 一个被逐出府的丫头能有什么本事再找到深宫的后妃跟前,怕不是程蔓菁自己的手伸得太长!若只是想看着长公主也就罢了,若是想探查将军府的事情—— 连泰羲帝都不曾干预大臣家事,程蔓菁怎敢! 祁明景扶着椅子走下来,朝贵妃一礼:“我一时情急,顶撞了母妃几句,害母妃生气了,是昭琅的不对。” 贵妃听完他的话,更觉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胸口火气直往上蹿。 分明是阿鹊自己撞上了替她出宫采买的宫女,方才也是祁昭琅顶撞自己,自己气急了才暂时将人关在偏房!没承想她身边的宫女一时没看住,竟然将程茂松和驸马都引了过来,当着众人的面信口雌黄、颠倒黑白! 程蔓菁何时受过这样的气,越想越难忍,咬着牙关伸出一根指头:“好,好……你好得很。” 祁明景站在原地,背脊微微发颤,低头抿唇不语。落在外人眼中,便是被母妃吓坏了的模样。 程茂松沉下脸,转头问:“那手脚不干净的丫头呢,带上来。” 贵妃唰地一下抬头看着程茂松:“带她做什么?程茂松,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信本宫,这丫头这么几句话……你反倒是相信他?” 程茂松没吭声。 毕竟这些年,仗着皇帝宠爱,连算计泰羲帝、撺掇他改御旨的事情都干得出来,实在嚣张跋扈惯了。当着驸马的面,这件事情必须处理好,不能因此毁了信任。 阿鹊被两个宫人拖了上来。 她头发凌乱,还穿着被逐出公主府时的衣裳,身上臭气熏天。她被带进宫已经有两天了,贵妃见她办事失败,一点好脸色也没给她,直接绑了丢在杂物厢房,一天只送一顿冷饭,显然等她彻底没用便会将她处置。 阿鹊怕疯了,如今被拖到殿上,瞧见程茂松便眼睛一亮!这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了! 程茂松一眼认出阿鹊,心沉了下去。从前便是这宫女替贵妃跑遍阖宫,鞍前马后,很是得力。如今落得这副模样,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他瞬间不想问了。况且萧元戟在跟前,得给贵妃留些面子。 程茂松摆摆手,冷声道:“把人带下去。” 一听这话,阿鹊瞬间跳了起来。 她猛地挣脱宫人的手,疯了一样膝行着蹿到程茂松跟前:“二爷,二爷救我!奴婢只知道听主子的话啊,求二爷救救奴婢!” 阿鹊已经怕极,慌不择言、失去理智。贵妃这态度显然已经舍弃她了,要想活命只能求眼前人了……哪怕是回程府也行啊! 贵妃一拍扶手站了起来,瞪眼呵斥:“阿鹊,你在说什么?!谁让你攀咬本宫的!” 祁明景吓得一颤:“母妃息怒!快,来人,堵住她的嘴带下去。” 程茂松看着这一幕,心里叹了口气。长公主性格确实太过懦弱,但……也罢。这种时候,哪怕受了委屈,也还知道维护她母妃的体面。 可贵妃愈发生气,只觉得祁明景这是当众打她的脸:“谁许你在此处发号施令!都给本宫滚下去!” 程茂松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事情变成这样,他有心替程蔓菁守住脸面都不行。一拱手,声音冷硬:“贵妃娘娘,臣还有要事在身,先告退了。娘娘今日也累了,将公主放出宫吧,免得来日公主受累生病,届时皇上问起来,娘娘也不好回话。” 祁明景小步上前,朝着程茂松:“谢谢舅舅。”然后视线越过程茂松,落到还坐在席中的萧元戟身上。 他对上了一双隐晦的,沉黑的眼眸。置身事外,清醒敏锐。 祁明景镇定自若,朝他微微一笑:“驸马公务可忙完了?可要回府?” 萧元戟站起身来,对他抱拳:“臣还有公务在身,晚些再回府陪公主。” 祁明景低头,温顺回应:“好。” 等殿中人离开,贵妃气得砸了手边的茶盏、玉壶、木盘。 好一个祁昭琅,果真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今日竟敢算计他! 还有程茂松!她才是撑起程家满门荣光的人,可今日,他非但不站在自己这边,还敢在自己面前发号施令、拿腔拿调! 越想越恨,程蔓菁咬牙切齿吩咐宫人:“研墨!本宫要给父亲写信,好好问问他,程家京中,到底是谁说了算!” - 祁明景从头到尾,没被关上半刻钟便被放出了宫。可书青那一跪,阖宫上下都看到了,宫中上下乃至朝廷大员,都知晓了贵妃罚长公主的事情,连泰羲帝也知晓了。 出宫回府的马车上,祁明景问:“怎么萧元戟也来了。” 书青拿出存在马车匣子中的食篓,取出一点云酥里的点心:“奴婢赶到时,程大人与驸马在一处,是程大人邀请驸马前来的。” 祁明景回想起萧元戟离开之前的那个眼神,总觉得有什么略微超出了掌控。 外头驾马车的侍卫项卓敲了敲车壁,轻声恭敬:“殿下,宫中的消息。”他一手拉着马车缰绳,另一手往后伸到帘帐边上。 跟着长公主这些日子,他从一开始的心存疑虑,到如今早已心服口服。旁人都道长公主体弱怯懦,可唯有这些日子近身伺候才知道,这位殿下看着柔柔弱弱,哪怕天塌下来,也始终稳得住心神,进退有度,半点不见慌乱。 书青从项卓手中抽走纸条,递给祁明景。 祁明景缓缓展开。上头写的是从兵部传来的消息,说是由于太子妄断,今日御书房里,太子丢了兵部掌控,由萧元戟接手。 祁明景捏着信纸,陷入沉思。 太子日日跟在萧元戟身后学习排兵布阵人尽皆知,在行军事宜上,事事听从萧元戟建议。实在太好猜测发生了什么——或许是短暂的沉默、不在场,或许是简单的误导,以太子的无能,轻易就能在奉承声中做出错误决策,而萧元戟需要的只是放任。 电光火石之间,一点火星在祁明景脑海中乍现。 自己今日所为,和萧元戟御书房里所为,何其相似! 与此同时,兵部,萧元戟回到办事房内。 鸾鸣宫中一幕幕划过眼前,长公主低垂的长睫、苍白的侧脸,每一次恰到好处、不多一句话的开口。 是贵妃自己走进了名为失误的陷阱,而长公主全身而退。 这一计,和他今日御书房里所为,何其相似! 原来如此。长公主软弱可欺的皮相下,原来藏了一副这般生动的面孔。 萧元戟广袖中的手倏地攥紧,指尖如有电流窜过。 第12章 轻浮 萧元戟是掌了兵部,差事却不如从前好办。 太子掌兵部已有数年,上下亲信盘根错节。不少官员明着不敢多说什么,可是暗地里推诿、隐瞒、打太极之事比比皆是,打的算盘再明白不过:拖垮云靖府的剿匪之事,等到事情办砸了,只等泰羲帝治萧元戟一个失职之罪。 萧元戟与这群老狐狸斡旋数日,却连一道最基础的调兵文书都传不下去。 “唉,这有的人啊,娶了位金枝玉叶,真当自己一步登天了呢。” “可不是嘛,忘恩负义。” 听着门外冷嘲热讽的议论,萧元戟捏着奏折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面无表情放下折子,起身径直走出值房。 刚刚嚼舌根的几个官员对视一眼,嗤笑出声:“这就听不得啦?” “哧,莽夫一个。入了京中,还当自己是北疆的杀神呢?瞧他那夹着尾巴逃跑的样子。” 萧元戟充耳不闻,径直出宫去了程府。 门房瞧见他来,半点不敢怠慢:“萧将军来了!我家老爷早就吩咐过,如若将军登门,只管先引进来好生伺候呢。老爷今日恰在府中,您且喝杯热茶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去通传!” 程茂松此时在书房里,冷眼看着祁仲尧上蹿下跳。 祁仲尧背着手在书房里踱步,咬牙切齿:“祁昭琅到底有没有规矩,有没有把我母妃放在眼里!岂有此理,还有这个萧元戟,他想自立门户、上天了不成!” 翻来覆去这些话,已经念叨了一盏茶的工夫。 程茂松起初还耐着性子劝慰几句、掰开揉碎了给他讲其中利害,可祁仲尧一句也听不进去,非念念叨叨那些“欺人太甚”、“白眼狼”之类的咒骂。 程茂松渐渐冷了脸色,心底的失望越积越重。这个三皇子,被养得性子与其母如出一辙,骄纵跋扈、沉不住气、心胸狭隘,无半分容人之量。 如今祁仲尧这般鄙夷自己的亲生姐姐长公主,程茂松恍惚看见了自己幼时。 他与程蔓菁,并非一母所出。 程家这一辈共有三男一女,他行二,上头还有个和程蔓菁一母所出的嫡兄,程蔓菁行三,最下头还有个和他一样庶出的幺弟。 幼时,程蔓菁仗着嫡出身份,没少欺侮他和幺弟,似祁仲尧这般对长公主破口大骂,于他而言也是家常便饭。 第14页 可是长公主呢?分明一母所出,祁仲尧竟也这样待之? 又或者,是程蔓菁这血脉,已经低劣至此。 “三殿下,隔墙有耳。”程茂松面色冰冷,强硬打断他滔滔不绝的咒骂,“这话臣之前说过一次,今日只说最后一遍。长公主现在是萧元戟的妻子,若殿下未来还用得上萧元戟,便不该对长公主心怀怨怼,更不能将今日这些话宣之于口。” 话音落,书房小厮敲门:“老爷,萧将军登门求见。” …… 萧元戟视线在这花厅里扫了一圈。 程家接连三代出重臣,财力雄厚,光这花厅中几盆稀世名兰、近乎两人高的整料寿山石都可窥见端倪。 而程家起于东南。这一花一草、一山一石中,又有多少东南百姓的民脂民膏呢? 正驻足端详跟前一道绣艺精湛的屏风,程茂松领着祁仲尧跨过门槛进入花厅,瞧萧元戟站在屏风前,含笑道:“将军对这屏风感兴趣?这是请了十位苏杭顶尖的绣娘,赶制了足足一年才绣成的。” 萧元戟转身过来,对着二人拱手行礼:“见过三殿下、程大人。”瞥了一眼屏风,又颔首:“这屏风确实工艺精湛,是世间罕见的珍品。” 程茂松一笑,随口客气道:“将军若是喜欢,那便送给将军,如何?” 萧元戟径直点头:“好。” 这下轮到程茂松怔住了。 萧元戟神色不变,坦然补充道:“这屏风实属难得,想必送给长公主殿下,她一定会喜欢。多谢程大人割爱。” 程茂松:…… 程茂松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这萧元戟,当真是个直率莽夫! 可毕竟自己开了口,断没有收回的道理,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忍着心头滴血,咬牙吩咐道:“既是送给长公主殿下,自然妥当。来人,将这屏风好生收起,即刻送到长公主府上!” 祁仲尧在旁边,好悬才控制住表情,心里为程茂松的吃瘪大笑——刚刚还教训我呢,转头就被人噎得说不出话! “多谢程大人。” “……”程茂松吸了口气才咽下心痛,皮笑肉不笑地问:“萧将军今日登门,不知所为何事?” 三人这才分宾主坐下,讲起正事。 萧元戟将兵部如今困局简要说了一遍,讲完抿了一口茶,语气很是恭敬谦卑:“下官归京不久,京中<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门道不甚清楚,还望程大人多多指点。” 程茂松刚被敲竹杠的不快,在萧元戟这般放低的态度里,瞬时消散不少。他捋了把胡须,思忖片刻。 到底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都是为了日后成事。 想通此结,程茂松剖析了一番,末了提点道:“……大祁不似前朝以文官治武官,先祖马背上打下的江山,从不轻视武将,因此朝中曾有越过兵部直接号令将士的先例。” 萧元戟微微垂头,掩去眼中精光,做出凝神思考的模样。 祁仲尧坐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挠了挠耳朵,“所以说到底应该怎么办?” 程茂松闭了闭眼,耐着性子道:“殿下,萧将军应当是明白臣的意思了。” 祁仲尧:…… 他知道萧元戟听懂了,可是他仍旧半分不懂! 但考虑到这样说实在显得自己愚笨,他只能悻悻闭上了嘴。 萧元戟确实明白程茂松的意思——这与他原本计划分毫不差。但他原本只有三成把握,既然得了程茂松亲口验证,又有程府、三皇子在背后,如今便有六成把握了。 “在下明白了。多谢程大人指点。”萧元戟起身拱手,语气诚恳:“已经申时,下官还需回府陪长公主用膳,不便再多叨扰,就此告辞。” - 祁明景身在公主府,却有流水一般的消息,从宫里、兵部、东南……各处源源不断汇往府上,连萧元戟在兵部被太子党硬生生架空的事情也有所耳闻。 出宫建府的好处便在这里,他可以隔绝监视,一道道指令、一条条消息,都能在不起眼处完成布局。 将看过的密信丢到书房炭盆中烧毁,祁明景走到窗户跟前透气。外头弥漫着熬药的苦香,书青连忙取了一件披风,快步过来替他系上:“殿下,天凉了,仔细受寒。” 祁明景由她为自己系上披风,状似随口问:“驸马回府了没有?” 书青连忙回答:“往常这个时候,驸马应当是在兵部当值。殿下若是要寻驸马,奴婢去西院瞧瞧?” “不必。” 祁明景指节扣了扣窗棂,心里已经把萧元戟眼下困局看得通透。 这事再好处理不过,只需告个病假在家休息,便可借着泰羲帝此前 “协管兵部、督办剿匪” 的口谕,越过兵部一众官员,直接向云靖府下达军令、向泰羲帝递折议事。 可他还在考虑是否要为萧元戟解困。 日晷到了申时三刻,厨房将晚膳端了上来。 祁明景刚在桌前坐下,便见萧元戟从外头跨过门槛,来到自己面前:“殿下。”他拱手行礼,看了眼满桌丰盛的饭菜,带着点笑意:“臣刚从程府回来,整日滴水未进。西院厨房以为臣要在程府用膳,也没开火。” 祁明景抿抿唇,把到了嘴边的拒绝咽回去,恪守着柔弱公主的身份,垂眸轻声说:“驸马请坐。一道用膳便是。” “多谢殿下。” 两人用饭习惯极好,食不言寝不语,满室只听得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窗外天色渐暗,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相对而坐的身影,恍惚间竟真有几分恩爱夫妻的平淡安宁。 直到下人撤下餐盘碗筷,二人净了手、漱了口,萧元戟才命人抬上从程府带回来的落地屏风,讲明来龙去脉,“这屏风,任公主处置。” 祁明景看着屏风上栩栩如生的苏绣,难得露出一点笑意。程家人素来吝啬,这下程茂松要肉疼许久了。 正含笑想着,忽然听对面萧元戟开口,声音低沉:“臣极少见殿下这样笑。” 祁明景怔忪抬眉,望见萧元戟落来的眼神。那目光轻如鸿毛,却在烛光之中格外专注,似乎随着摇曳烛光一道,在他肌肤上灼烫一瞬。 萧元戟:“殿下这样笑很是好看,臣希望殿下多笑。” 祁明景缓缓收敛笑容,微微压低下颌。 被同是男人、明面上还是自己丈夫的人夸“好看”,祁明景心底涌上一股无法遏制的不适与警惕。他并不希望被萧元戟关注,否则时日久了总有纰漏被发现的一天。 好心情顿时全无,祁明景心里冷笑一声,压下了那点要帮他的犹豫。 还是不必多管闲事了,且让萧元戟被兵部那群老狐狸架空吧。若他就这么被收拾了也罢,省得自己日后还要亲自动手。 萧元戟始终仔细观察着祁明景的脸色,见“她”被夸之后反而失去笑容,心中也有些不解。 难道是方才讲话太过轻浮,冒犯了殿下? 萧元戟转而道,语气带着点歉疚:“殿下,大婚之后,臣原该是在府中陪着殿下的,怎料突逢云靖府起匪情,皇上传唤督办,未能尽到驸马本分。臣今日去兵部告了假,未来有五日休沐时间,殿下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臣可陪殿下一同前往。” 祁明景低垂的眉眼缓缓抬起,明知故问:“云靖府山匪之事,已经解决了吗?父皇竟然放你休沐?” 萧元戟闻着屋中起伏的淡淡药香,坦然回答:“山匪之事还未解决。兵部一众官员拒不配合,军令传不到云靖府。臣唯有告假在家,才能越过兵部,直接向皇上递折子、传令云靖府。” ——朝中曾有先例,每逢战事,可由督管官员越过兵部,直接统辖、并向皇帝禀报。 祁明景十分意外。 他没想到,萧元戟竟然一点也不隐瞒,就这样将计谋坦然宣之于口。 “驸马同我说这些做什么。”他掩去眼底惊讶,轻声说,“我不懂这些朝廷政事。” 烛火摇曳,光影朦胧。灯下看美人,愈看愈觉惊心动魄。 萧元戟视线落在祁明景身上,仔细看来,如今才发觉,长公主的五官在秾艳之中带着几分清冽英气,不似寻常女子那般柔媚无骨。 她当真不懂自己所说的这些吗? 萧元戟心底轻笑,温声回答:“无妨,殿下只需告诉臣,想去哪里散心,臣陪殿下一同前往。” 第13章 赏菊 眼前这位驸马,生了一副好皮囊。 眉目深远,眼瞳沉黑。柔和烛火落在他眼底,有一种灼人的专注。尤其是,对方视线里有股明晃晃地看自己妻子的意味,这叫同为男人的祁明景心里十分不痛快。 祁明景从桌前起身,避开他的视线,走到窗边茶台坐下,兀自斟了一杯茶水才缓缓:“驸马后头几日,当真不用再去朝中?” 萧元戟从桌前起身,窄袖收臂的朝服被覆盖着肌肉的肩背撑得挺括利落,肩颈处绣了暗金狻猊护肩,折射着烛火的冷光。他 第15页 从一处光亮中缓缓走到另一处光亮中时,步履沉稳无声,恍惚有种猎豹于暗夜中逡巡潜伏的压迫感。 身为男子,没有人不渴望这样一身筋骨。可上马驰骋射箭、亦可挥刀取敌军首级。 可偏偏,眼前这人是自己名义上的丈夫。 他被汤药折磨、迟迟无法长成一身男子筋骨,或许此生都难有这样的力量。 可偏偏,拥有这一切的萧元戟还日日在他眼皮子底下晃。 萧元戟停在祁明景身前,高大身影投下阴影,将坐着的人整个笼罩。他继而又抬起了手。 祁明景瞬间心神一紧,指尖捏紧茶盏,余光已经扫向茶案下方藏着匕首的暗格—— 萧元戟的手却越过他,扣住大敞的窗户,将其关上,“夜晚天寒,殿下注意身体。” 他低头就见,长公主在跟前低着头,小脸绷得紧紧的,没有半分表情,捏着茶盏的指节用力到发白。显然是因为他的靠近而过分紧张。 萧元戟立刻退开,绕到茶台另一边坐下,便见长公主紧绷的背脊果然逐渐放松,“殿下,臣已经向皇上告了假。殿下可是已经想好了安排?” 祁明景先是轻轻点头,又问:“不管做什么,驸马都奉陪?” “是。” 祁明景满意颔首,轻飘飘下了逐客令:“好。那驸马便先回吧,今日早些休息。” 萧元戟连面前一口热茶都没喝上,就这样被客客气气请了出去。 回到西院书房中,原是想再看看云靖府的舆图,可是坐了片刻,眼前总晃过方才烛光里,长公主白皙的鼻尖,还有明明紧张得不行,却硬撑着不肯露怯的紧绷侧脸。 萧元戟干脆放下舆图,差人去将孔二姐请来。 不多时,孔二姐匆匆赶到。一身粗布麻衣,衣裳下摆沾了点木屑,手里还拿着半截没打磨好的木块,形状奇怪,像是什么装置的零件。 瞧见她这副模样,萧元戟张张嘴唇,有点无奈:“……怎么这样就来了。” 孔二姐刚刚做工出了一额头薄汗,随手拿袖子一抹,把木块放到桌子上,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了半杯,这才把气喘匀了一点:“将军传唤,我以为有急事,匆匆就来了。所以怎么了?” 看她这副满脑子只有机关、做工的样子,萧元戟开始怀疑自己请教孔二姐的决定,但到底男女有别,他身边也没有其他能问的人。 顿了顿,还是问:“长公主她……好像对我十分抗拒。女子都是如此吗?” 孔二姐闻言皱眉,脸上出现面对什么复杂工程时才会出现的表情,琢磨半天,才含糊憋出一句:“也许吧。哦对,将军,什么叫对你十分抗拒?” “我若稍微靠近,殿下都会异常紧张。” 孔二姐更加不解:“什么叫你稍微靠近?你舞剑舞到殿下跟前去了?” 萧元戟看着她满脸空白,扶了扶额:“没事。你且去忙吧。” 孔二姐立刻抓起打磨一半的木头零件,转身就走:“哦,好。我那暗弩就差这么个关键部位了,将军若没什么要紧的事,最近先别找我了,有什么事情让孔志帮你去办就行。” 萧元戟看她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无奈应声。 - 次日早上快巳时,长公主府终于随着主子一起苏醒。 祁明景昨夜花了些工夫安排事情,歇得有些晚了。加上换药已有些时日,药力逐渐开始发挥效用,丝丝缕缕的疼在骨缝间乱窜,叫他夜晚睡不安生。 他一边耐着浑身不适穿衣起床,一边听书青轻声禀告:“殿下,您昨日写好的东西,今日辰时便送到西院,驸马约是看过了,眼下在暖阁等您。” “他说什么了吗。”祁明景声音带着被疼痛折磨一晚的微哑。 “没有。但西院那边今晨就忙碌起来,管事的早早出门说是去采买,说是为府上宴客准备。” 祁明景睁开了眼。 昨日萧元戟问他安排,于游山玩水一事上他并无兴趣。但若是萧元戟奉陪,他倒是有些事情想做。 譬如借着公主驸马新婚的由头,邀请朝中官员来府上赏菊,好让他看看如今朝中局势,认认脸。 是以他昨晚连夜拟了些想法,嘱咐人天一亮就送给萧元戟去看。原本也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没想到萧元戟不仅同意,且这就已经安排上了? 祁明景心情难得好了几分,嘱咐厨房多做些点心,再备上一份驸马的早膳,一起送去暖阁。 祁明景到时,瞧见暖阁里头支了张长案,孔志在旁研墨,萧元戟站在案边,正亲自写请帖。笔迹是龙游虎跃苍劲有力,不像寻常武将的笔锋粗糙滞涩,反倒暗藏风骨。 “殿下来了。”萧元戟抬头看他,“听闻殿下起迟了,昨夜没休息好?” 祁明景微微抬眸去看他写好的请帖,轻声回答:“尚可,旧疾罢了。倒是将军这书法,师从何人?” 想起自己在西北风沙里的那些年,萧元戟笑了笑,语气平淡:“臣父母早逝,哪有银两去拜师?早年有举子在镇上开了私塾,臣交不起束脩,便觍着脸站在门外,学了几个字。” 祁明景点头:“那夫子现在恐怕悔青了肠子,只恨没有贴钱让你来拜师。” 萧元戟一怔,反应过来长公主竟在同自己开玩笑,喉间溢出一声低笑。 他没有告诉祁明景,那夫子见他好学聪慧,确实动了恻隐之心,本要免了束脩收他入学堂,可他执意辞别参军。等到再回小镇,是听闻鞑子入城,在关中烧杀抢掠。等他领着兵马赶到,夫子连同学堂中十一名无辜的学子,均葬身鞑子弯刀之下。 后来,他亲自斩下入关鞑子人头六十个,在学堂遗址跟前堆成京观,焚烧祭拜了那些枉死的亡魂。 - 赏菊宴定在三日之后。 因着是借由新婚休沐的由头请人,并未广发请帖,只以萧元戟的名义,给兵部同僚、将士同袍,还有宗室和几位略有交情的官员发了帖子。五十余张发出去,最后来赴宴的不到六成。 可即便如此,在朝中一众新贵里,也算颇有分量的了。 这日,将军府早早开门迎客。 各色珍奇品种秋菊摆满将军府,冷香浸漫了半座府邸,宾客陆续登门。 巳时正,宾客到齐,宴会开席。 萧元戟在园中作陪,长公主作为府上的女主人,按规矩也须得露个面。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绣着银菊的长裙,脸上施了淡妆,清冷出尘。头上一支羊脂玉簪子,长裙摇曳,缓步从花中走过的样子,宛如从工笔画中走出的一般。 满院喧闹霎时安静下来,看着祁明景缓步走到萧元戟身边。 长公主身形纤瘦,十一月底已经披上大麾,足见孱弱。可偏偏她背脊笔直,哪怕看着弱不禁风,也带着股紧绷不断的韧劲,举手投足皆是皇室养出的尊贵。 两人站在一处,一个如暖玉生辉,清贵无双;另一个如宝剑出鞘,是战场里带出的锐利。分开来各有风骨,站在一处便宛如一对璧人。 祁明景先开了口,声音轻柔:“今日多谢诸位赏光。今日不必拘束,只管开怀畅饮。我身子弱,不耐喧闹,就让驸马陪各位尽兴。” 话音落,满座皆起身拱手:“谢长公主殿下”。 敬了众人一杯酒后,祁明景便朝萧元戟一颔首,转身去了园子隔壁的听雨楼。小楼身前有假山遮挡,从二楼可居高临下俯视整个园子,又不会打眼惹人注意窥探。 祁明景在二楼临窗的案前坐了下来,只开了半扇窗,跟前皆有绿竹遮挡。 他缓缓抿了一口热茶,仔细瞧着楼下。 满堂的宾客泾渭分明。 一派是宗室的子弟,举止松弛,开怀畅饮; 一派是太子部下,身居不同要职、分散朝中各处,却在今日堂下聚于一处,目光带着审视意味,从今日场上的官员脸上扫过; 一派是三皇子和程家势力,今日左右逢源,拉拢着那些零星的中立派,将人脸上逼出满脸奉承笑容。 而最是开怀的,还是同萧元戟一道从西北回来的同袍,在席间勾肩搭背,才喝两口已经热泪盈眶,一个个轮番上前,找萧元戟敬酒。 祁明景对着名册,很快就将这些人的脸、职位、派系认得齐全。 他瞧了瞧堂下萧元戟,眼底难得流露出一点满意。他这驸马,也不是全无用处。 第14章 小叔 说是赏菊宴,在场却无一人有心思关注那些千金难求的名贵花种。 兵部那几个太子党,始终拿眼神关注着萧元戟动向,听见他西北同袍红着眼笑骂“又有军功又娶公主又进兵部,你小子,怎么什么便宜都让你占了!”时,终于忍不住酸溜溜开口:“是啊,萧将军如今可真是圣眷正浓,连兵部的大印都快攥在手里了,不像我们这些人,如今连个正经差事都捞不着了。” 其他几人也跟着奉承,话里话外讽刺萧元戟靠着女人裙袍上位,从他们这些老臣手里夺权。 第16页 昔日西北大军都虞侯闻言,“啪”地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往前凑来,眯起眼睛:“还有此事?” 这几人对视一眼,立刻来了精神,添油加醋又说了几句,指责萧元戟玩弄权术、不敬老臣。 那都虞侯把玩着手里杯盏,邪气一笑:“我倒是没想到,萧将军竟然是这种人。” 以萧元戟为核心的西北将军们始终稳坐原地,如看跳梁小丑,看着这几人滔滔不绝地数落抹黑了半天。 直到都虞侯“哐当”一下,直接将腰侧佩剑拍到案上!结实的梨花木案板,就这么“咔嚓”一声,被拍出一道半指宽的裂痕! “岂有此理!”都虞侯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声如洪钟:“没想到萧将军这些日子,在兵部做了这样多的事情,真是叫我——” 他话锋一转,仰头大笑:“更加敬佩了哈哈哈哈!!” 笑罢,他在太子党目瞪口呆的视线中,端起酒杯,快步走到萧元戟面前,挤眉弄眼道:“将军,当初多靠你,几十万兄弟才能守着性命,未来平安和家人团聚。那时我就知道,我们这群榆木脑袋里出了个聪明的!将军,你且放手去干,让那些尸位素餐的废物趁早退位让贤、能者居上!” 那几个刚刚以为找到知音的兵部官员,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恨不能拂袖而去。 可一想到如今云靖府剿匪情况只有萧元戟和皇帝知晓,只能咬着牙留了下来,想要再打听点情况。 酒过三巡,推杯换盏,席间气氛愈发热烈。 话题换了一茬茬,一位西北大军旧部忽然问:“将军,我看这宅子格局挺有讲究啊,你从哪儿找来的?” 都虞侯举杯,面露得意:“这你得问问我了。京中寸土寸金,将军回京找个合适宅子多难啊?还得靠我,跑断腿才找到这么个宅子。听家父说,这乃是十数年前罪臣之宅。” 话音落,只听“喀嚓”一声脆响。 众人闻声望去,看见角落里的刑部侍郎周显,怔怔地瞧着被自己摔碎的茶杯,衣裳下摆被溅了一身茶水,嘴唇微微颤抖。 被众人目光凝视,周显慌忙起身,朝着萧元戟颤声道:“将、将军,下官忽然身体不适,先失陪了!” 听雨楼二楼,瞧见这一幕的祁明景忽然放下手里名册,看着仿佛被豺狼追赶、匆匆离去的周显。 他沉默片刻,轻声吩咐身边书青:“去,打听一下,方才底下说了什么,怎么叫刑部侍郎怕成这样?” 书青领命下楼去打听消息,不多时便回来回禀:“殿下,园中方才说起了西院将军府的宅子。说是十数年前一位罪臣的旧宅。” 祁明景闻言,皱眉回忆了一下。方才离席的刑部侍郎周显,泰羲三年殿试三甲,刑部侍郎位置一坐就快二十年。 泰羲帝的刑部……那自然是冤假错案无数。只是不知方才,他是想起了哪桩案子、哪件亏心事。 祁明景暗自记下这件事,垂眸往园中看了一眼。 宴会过半,席间众人守着自己那么点赴宴前的算盘,早已心不在焉。 是时候下去了。有几个人,他必须亲自去会会,头一个,就是他应当喊小叔的宁王。 祁明景吩咐书青拿了两坛好酒,重新回到园中。萧元戟正被同僚围着,听席间议论着刑部某些个平反的冤案,一时脱不开身,只抬眼望向他,遥遥举杯示意,颇为沉稳妥帖。 祁明景下巴一点算是回应,脚步不停,径直停在喝闷酒的宁王跟前。 “小叔怎么自己一人喝闷酒?”祁明景把酒坛放到跟前,亲自给他倒了满满一杯,声音清软:“昭琅敬小叔一杯。” 宁王已有几分醉意,头晕目眩间抬眼,撞进祁明景含笑眼眸,怔怔又闷头喝一口酒,一字不言。 祁明景看着,眼眸微深。 宁王是先帝最小的儿子。 当初先帝驾崩之前,朝局动荡不安,年仅五岁的宁王无人照看,被宗族扔给当时还是太子妃的长孙皇后照看。 直到三年之后,泰羲帝登基;又过三年,他母后获罪。从五岁到十一岁,他母后算是宁王半个母亲,情谊不可谓不深厚。 当初长孙皇后全族一夜获罪、子嗣下落不明,而没有传出身孕消息的贵妃,却在皇后倒台后骤然有孕产子,。此等宫闱秘事,底下宫人兴许不知,日日养在皇后宫中、犹如他母后亲子的宁王,岂能毫无察觉? 可书安姐姐后来告诉自己,母后生产前后落难、生死未卜的那段日子里,宁王闭门不出,缩在自己王府里,连一句求情的话也不曾替他母后说过。 祁明景笑意盈盈,将所有恶意藏在心底,一双眸子映着午后阳光,如宝珠剔透。 他又给宁王斟满酒,在他面前坐下,摆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小叔。真神奇,昭琅一见你,便觉得亲切。” 宁王本就有些不胜酒力,左肘支在桌子上,正昏昏沉沉。闻言愣愣抬脸,露出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哑声回答:“是吗。” “是呢。”祁明景点点下巴,似乎在苦恼如何描述,忽而眼睛弯起:“我听嬷嬷说,若是还在娘肚子里就见过的长辈,出生之后也会觉得亲近。想必是因为我还在母妃肚子里时,就见小叔的缘故吧?” 宁王好似被这话烫了一下,手指蜷缩着一颤,洒了半杯酒。他不顾旁边侍从的惊呼,狼狈躲开祁明景视线,抢过旁边的碗,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烈酒,仰头一饮而尽。 祁明景瞧着,脸上笑容缓缓收敛,露出受伤神色,“皇叔好像不愿同我讲话。那便罢了……不过,听说皇叔手下有商队,还替父皇管着内承运库,想必也是见过天下珍奇。皇叔可知道有什么药对伤口好?可化瘀生肌,不留痕迹。” 宁王猛然抬头,略显潦倒狼狈的神色里,骤然出现一分不易察觉的锐利:“你受伤了?怎么回事?” 祁明景却抿起了嘴唇,低敛起眉眼,好似后悔刚刚鲁莽开口:“……无事。”然后起身仓促离开。 宁王盯着他的背影,恍惚间不知想起了什么,攥着杯子的指节发白,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可他的力气,也只能用在这无人察觉的地方。 连起身追上去,问一句长公主伤在哪里、受了什么委屈的勇气都没有。 …… 夜幕降临时,宾客散尽。 东西两院的仆从低头收拾着院子,将名贵花种搬回花房,收走桌上残羹冷炙,脚步放得极轻。 萧元戟亲自送完贵客,从门口折返时,想起今日宴上一些细节。 兵部的几个太子党被他当众敲打,云靖府剿匪一事上其余人只能仰仗他手里的军情,凭此一事,他在兵部地位愈发牢固;甚至还有意外之喜,冒出来个周显。 正思忖着,一头装入眼前画面。 灯火幢幢,长公主扶着木制的扶手拾级而下,手里还捏着宾客名册。月光落在她月白色长裙上,有一层朦胧光晕。 长公主今日似乎一直在二楼关注院中情形,对宾客已经认得清楚。 电光火石,萧元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祁明景一抬头,便看见萧元戟负手站在小楼前的阴影中,望着从楼下下来的自己,神色若有所思。 祁明景心头一顿,脚步未停,停在萧元戟面前几级台阶上,对上他仰头望来的视线。 一明一暗,一高一低。 满院里没有丁点声响,连风都忽然停了,莫名有股紧张气息。 背后夜空明月高悬,洒下满院清辉,银白的月光尽数落在祁明景脸上,照亮了他平静无波的眉眼,却把台阶下的萧元戟,完完整整藏进了浓黑的阴影里。 祁明景轻声开口:“驸马还不回去歇息?” 萧元戟自阴影里抬眸,视线落到祁明景手中名册上,却没再往前。他往旁站了一步,让出下楼的路,回答:“臣先送殿下回东院。” “好。”祁明景缓步走下台阶。 两人并肩往公主府走去,彼此中间始终有半臂距离,孔志和书青等人落后两步远远地跟着,不敢上前。 满院的菊香裹着晚风飘来,两人并肩走完一条长长游廊,谁也没有先开口。 祁明景心里清楚,今日也有些不在名单上的官员闻讯拜访,却被萧元戟安排的人在门口伺候着喝了杯热茶,又送走了。 他早已提前跟陛下报备过休沐办赏菊宴的事,这般做派,既全了体面,又避开了结党营私的猜忌。 祁明景心想,这位西北回来的莽夫,有个聪明脑子。 最后是萧元戟先打破沉默:“殿下,臣今日在殿上遇见一件怪事。” 祁明景心道,来了。 他收拾表情,微微侧头,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什么事?”肩头墨发随着动作倾泻而下,绸缎般散在胸口。 萧元戟停下脚步,驻足回头望了一眼将军府:“臣这宅子,是回京之前托都虞侯替臣寻的。今日席间说起这事,刑部的周显大人却当场失态。” 第17页 他忽然扭头,目光直直锁定在祁明景的脸上:“殿下今日在楼上也瞧见了,对吗?” 祁明景转头对上他的视线,两人视线在半空中安静交汇。他瞧出萧元戟眼中打量意味,却没有躲,凝视着萧元戟的眼睛:“看到了。” 萧元戟瞳孔一缩。 祁明景甚至勾了勾唇,语气淡然:“许是想起亏心事了。周显周大人在刑部已有十载,处理案卷无数,光是在午门口监斩、砍下的头颅就有上百个。驸马怎么忽然对这位大人如此上心?” 话音落地,满院寂静。 风卷着菊香吹过,萧元戟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眼前的长公主。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哪有平日里的怯懦柔弱? 萧元戟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自喉间溢出一点低笑,一直将人送到卧房门口:“夜深了,公主早点歇息吧。” 第15章 骑马 许是前一日累着了,加上药性磨人,第二日早晨祁明景起得迟了些。刚一起身,被书青发现了异样,一探查才知,竟然起了低烧。 东院一时忙碌了起来,烧水的、煎药的、请大夫的。 祁明景靠在床头,脑袋昏沉发胀,颊边泛着一点胭脂般的薄红,默不作声瞧着院中伺候的人忙前忙后。 不多时,苏太医匆匆赶来,把脉之后又看了看近来服药情况,“殿下这是过于劳神了。恕草民直言。殿下的身子骨早被那副药伤了两分底子,如今又更换了药方,正是需要好生养着、妥善固本的时候,不可太过劳心劳力、损耗心神。” 书青连忙担忧地询问:“那这烧可要紧?多久才能退下去?” 苏太医带着点安抚意味,温和回答:“书青姑娘放心,只是体虚引起的低烧,殿下好好歇息上一天,安安心心睡个觉、出一身汗,便可好了。” 书青这才松了口气。 苏太医年事已高,医者仁心,既把祁明景当主子,也将他当晚辈疼着,忍不住絮絮叨叨多叮嘱了几句养身的细则:冬日到了不可吹冷风,夜里脚边上可以放个汤婆子,平日不可受惊吓,更不可太过劳心等等。桩桩件件交代得清清楚楚。 祁明景唇边始终噙着淡淡的笑,耐心听完,才让书青亲自送老太医出府。 等内室彻底安静下来,书青也陪着老太医出去,祁明景唇边的笑容才一点点淡了下去,最终彻底消散。 磕了、碰了、凉了、吹了都不行。就连多思都成了禁忌。 正是昏昏沉沉思绪纷乱之时,外头传来仆从低声禀报,说驸马求见。 祁明景垂眸扫了一眼身上仅着的素白亵衣,又看向旁边架子上繁复的襦裙沃袄,还有梳妆台上的点翠步摇、朱钗环佩,一股难以抑制的厌弃顿时涌上心头,想也不想便冷声吩咐:“就说我歇下了,不见。” 外头隐约的交谈声似是隔着一层水幕,让人听不真切。祁明景本就神思困倦,在榻上翻了个身,裹着被子沉沉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已是日落西斜,橘红色的夕阳透过窗洒进来,落在床榻边。他身上发了点汗,烧退了,脑子也清明许多。 听见榻上窸窣,守在外头的书青连忙过来,端了杯热茶,担忧地问道:“殿下醒了,身上可还难受?” “无事。”祁明景接过热茶,刚喝一口,就听外头一声牲畜的响鼻声,再听还有蹄子在地面挪动的“哒、哒”声音。 祁明景扭头往窗外看,只是门窗紧闭,什么也瞧不见,“院子里养了东西?” 书青接过杯子放到一旁,又叫了一盆温水、给祁明景背后垫了个靠枕,这才妥帖缓缓回答:“今晨奴婢送苏太医出府,曾撞见驸马往东院来,说是听闻东院请了大夫,放心不下,特意来探望。后来午时,西院差人送来一匹小马驹,说是军中的马所生,将军已经特意让人驯养了一个月,性子最是温顺,特地送过来给殿下解闷。” 祁明景闻言有些好奇,用温水简单收拾了,穿衣来到院中。 院角空地上,一匹枣红色的小马驹正低头嚼着草料,皮毛水光水滑。虽还年幼,肩腿处却已经生出非常流畅漂亮的肌肉线条,眼睛看人时干净温顺,不见半分烈马戾气,可见长成之后是匹宝驹。 马边喂料草的汉子瞧见祁明景,转过身来行礼,不等他问便主动禀报道:“见过长公主殿下,小人郑良。此马乃是小人接生的,断奶后也是小人平日照料。将军命小人在此等候,让殿下和小马先熟悉一番。” 书青在旁听着,暗地里撇了撇嘴:明里暗里献殷勤。这驸马,不会真惦记上她家殿下了吧! 祁明景望着这匹马驹,略一犹豫,还是走上前去。 以公主身份生活行走的这些年,为稳妥起见,骑射之类皇子本该学习的东西,他从未碰过。可到底是男人,骨子里还是渴望御马驰骋、挽弓射箭的豪迈。 见他靠近,郑良牵住缰绳,引着马儿温顺地低头,让祁明景的掌心落在它额上。 郑良躬身:“殿下,赐它个名字吧。其父是将军的坐骑破风,其母是北疆战马青崖,都是上过战场立过功的。” 马儿在祁明景手下打了个响鼻,往前凑了凑,嗅着他袖口的药香,半点不认生。 郑良说它是一匹母马,性格温顺。 祁明景指尖抚过它额头,缓缓开口:“便叫它观海。” 郑良立刻躬身:“好名字。观海听涛,正合了它父母驰骋疆场的气度!” 祁明景没说话,指尖轻轻拂过观海光滑的皮毛。心里那股压抑着身份的躁动,这么多年来,竟然有了破土而出的迹象。 他抬眼看向郑良,开口问道:“你会驯马,也会教骑马?” 郑良连忙点头回答:“殿下,小人自幼在马背上长大,自然是会的。观海性子温顺,适合殿下初学。” 祁明景沉默了片刻,终究是下定了决心:“好。明日起,你来教我骑马。” - 萧元戟休沐的这几日,朝中不太平。 太子党及其背后的世家勋贵,在早朝时集体发难,弹劾程家,称其东南抗倭战事迁延日久,过于“劳民伤财”,若再不结束战事,恐怕会拖累国库、朝廷。 泰羲帝朝上不置一词,下朝之后却把几个重臣、兵部堂官都叫到御书房讨论战事,萧元戟因此提前结束了休沐。 这日傍晚,祁明景将刚阅完的密信放入炭盆中焚烧。 密信分两路来。 宫中的消息。太子向泰羲帝引荐了一位道长,几日下来便让泰羲帝对其异常信任,前几日甚至将折子丢给朝臣,自己跟着道长闭关了三日。 东南的消息。陆路与海师双险胜,倭奴战败退回海岛,仗算是打赢了。然而东南起了流民,消息已经被两广总督程敬中封锁;商船这边,谢驰传来消息,他刚起身预备回京,沿路替长公主搜寻宝物,可忽然市舶司将广宁港口封了,任何商船一律不许靠岸、不许离港。 市舶司为何忽然封了广宁港……?这不合理。 程敬中打了胜仗,正该是向朝廷邀功的时候,虽出了流民,却也是战乱时候常见之事,为何要封锁消息、封死港口? 炭火盆里的柴火噼啪一响,燃尽的信纸化作黑灰,被风吹得粉身碎骨,散在盆中成了死灰。 祁明景正在垂头思索,书青轻声走过来,低声说:“殿下,驸马求见。” 他闻言从窗边抬头,一眼瞧见院中角落里的观海。马儿悠闲地甩着尾巴,低头吃着草料。 见他沉默,书青又小声补充一句:“驸马今晨托人问过殿下情况,想必是有些担心。” 书青心眼实,她根本不愿意为驸马说好话,心里还防备着。可是对方这些天里日日找人来问,可见是当真担心殿下,一时没忍住,说了句好话。 祁明景抬眼看向门外:“请他进来吧。” 萧元戟身上还穿着一身绯色武将朝服,跨过院门门槛进来时,解下腰间佩剑交给身边孔志。一进来院子他就瞧见了祁明景——这位殿下似乎总喜欢在窗户边上,仿佛很向往外出,却又不能。 没有贸然进入长公主闺房,他在院中站定,抬手远远向祁明景行礼,“殿下,臣回来了。” 祁明景指腹按在窗棂木纹上,眉心一蹙又松开:“驸马。” 萧元戟直起身,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观海。马儿似乎嗅见熟悉的味道,摇头晃脑侧头看旧主,萧元戟失笑,又收回视线看着祁明景:“殿下,观海可听话?” 祁明景抿了抿唇,并没说实话,“尚可。”其实他对观海异常满意。 这匹马驹被调教得极好,显然是早就考虑到了主人是初学骑术,步子稳当,性情温顺,连一点急躁的样子都没有,处处都透着调教人的用心。 萧元戟颔首:“臣听郑良说,殿下想骑马。郑良擅驯马养马,可论骑射教习,还是臣更胜一筹。西院中臣已经让人辟出马道,圈出马埒,殿下若是想学,臣可陪殿下去马道上走马练习。” 第18页 从北疆尸山血海里的小兵,一路爬到西北大将,获封奉国将军,萧元戟在骑射上可不止是“略胜一筹”。 祁明景:“驸马自谦了。那便有劳驸马了。且稍等,我去更衣。” 片刻后,二人一同来到西院马埒。 平整压实的黄土场地被围栏圈得方正,围栏上挂着萧元戟日常练射的箭靶,外头兵器架子上还放着一排兵器。 祁明景更衣时,萧元戟已经让人将观海先牵过来熟悉场地,听见二人脚步声,观海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看着两位主人。 祁明景站在马埒入口,指尖蜷了蜷。 他换下了平日里女子繁复的襦裙沃袄,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窄袖骑装。衣摆收束在素银腰带中,勾勒出清挺的肩背线条,头发仅用一根玉白簪子挽着,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 他下意识在领口按了按,指尖发紧。 药性压制,喉结不显。他照过镜子,看不出破绽。 “殿下放心,观海性子温驯,臣也在,不会有差池。”萧元戟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似乎是瞧出祁明景藏在平静表情下的一丝不自在,放低了声音。 萧元戟也换了一身玄色骑装,革带勒着劲瘦的腰,手里牵着观海的缰绳,站在三步开外,开始从如何控制缰绳开始讲。 他说得慢,每一个细节都讲得清楚详细,旁边孔志听了暗自咋舌:将军原来可以讲得这么仔细?!那当初他初入军中,丢匹马让他自己跑,摔得鼻青脸肿是做什么?? 祁明景侧耳认真听着,方才由于骑马而浮起的点点躁动,在萧元戟平稳讲解中,缓缓熨帖平整,沉了下去。 “好。”祁明景看着讲完的萧元戟,朝他伸出手。 萧元戟应声将缰绳递到他手里,自己退到旁边半尺远,一手抚着观海颈侧,一手掌心朝上虚虚抬着,摆出一副保护姿态。 祁明景看了眼他虚托着的手,轻轻吸了一口气,踩着马镫,腰腹微微发力,翻身上马。 起身的瞬间,重心微微一晃,身子往侧边歪了一下。 一只大掌迅速在腰间一触即离,托了他一把。 祁明景的身子不受控制轻颤一下。 萧元戟站在旁边,双手垂落身侧,微微握拳,“臣失礼了,殿下恕罪。” 没有得到回应,萧元戟抬头去看,却见马背之上,长公主垂眸握着缰绳,睫羽间有金色阳光漏下。 ==========作者有话说:========== 孔志:那我摔得鼻青脸肿算什么? 萧元戟:算你耐摔。 —————— 最近甲流了,发烧头晕还一直咳嗽,大家要记得戴口罩啊,不行还是打个流感疫苗。 第16章 剿匪 “驸马何罪之有。” 方才的触碰一触即离,克制守礼。 祁明景收稳缰绳,观海迈着平稳的脚步,没有半分躁动。 风带着股草木清香吹过,阳光照在身上,熨得人周身发暖。 起初祁明景还有一分拘谨,指节仅仅扣着缰绳,待摸清了观海的步调,腰背才彻底放松,攥紧缰绳的指节也略微放松力道。 他忽然想起过去在校场远处,看到那些个皇弟们学习骑射的模样。 那时他心中羡慕,却只能克制着脚步,将所有的渴望压在心底。而今那些压抑多年的东西,开始破土。 凡事都需循序渐进,祁明景只骑着略跑了几圈便翻身下马,指节残留着缰绳粗糙的质感,有些意犹未尽。 四下环顾,不见其他马匹,他忍不住问:“观海的父母何在?驸马这院里可还有其他的马?” “破风是臣的坐骑,如今养在府上,青崖在军中。殿下想去看看破风?”萧元戟问。 祁明景点头。 萧元戟便让人去牵了破风过来。 不多时,一匹身形更加高大健壮的骏马缓缓走入场中,步态沉稳从容。一见到萧元戟,它便亲昵地凑上前,用脑袋拱了拱主人。 萧元戟对着战马神色温和,失笑拍拍它的脖子,示意它看向祁明景:“破风,这是长公主殿下。”然后又指指旁边的观海:“记得吗,这是你和青崖的孩儿,殿下赐名观海。” 破风打了个响鼻,扭头嗅了嗅自己女儿,两匹马额头短暂贴了一下。 “看来是记着的。”萧元戟失笑。 祁明景脸上也流露出淡淡笑意:“破风颇有灵性。” 两人含笑视线撞在一起,气氛难得<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祁明景瞬间警醒。 他很快回神,,敛了笑意,起身欲走:“我累了,先回东院。” 萧元戟站了起来,忽然说:“臣与三殿下约了暖阁议事,殿下若是身子还撑得住,不妨一起前去。” 祁明景脚步一顿。 萧元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一次宴会纵容也就罢了,如今竟又邀请自己去听他和三皇子议事,他这是在邀请自己走到他的身后,与他共享信息、荣辱与共,向他交出了信任。 可他不能接。 这桩婚事只是权宜之计,萧元戟以后会有真正的妻子。 祁明景摇摇头,声音很轻,出口的话却很果断:“大病初愈,我已经有些乏了。正事要紧,驸马去吧。”说罢转身离开。 祁明景回到东院,未曾歇息片刻,换了常服前往宁王府而去。 马车上,书青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祁明景看在眼里,好笑道:“怎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书青犹豫一下,低声回答::“奴婢担心王爷不见您,那殿下您岂不是白跑一趟?” 祁明景觉得心里熨帖,安抚书青,语气笃定:“他会见我的。” 马车途径云酥里,稍作停留取了一只食盒,径直驶向宁王府。 门房看了拜帖,朝书青堆起客套笑意:“姑娘见谅,王爷今日确实不在府上,恐怕要叫长公主殿下白跑一趟了。” 宁王一个闲散王爷,只挂着虚职领俸禄,平日里多是把自己关在府上,大门也不常出——这可是全京城都知道的事情。 怎么她家殿下一来,王爷就不在府上了? “不敢叨扰,只是我家殿下身子不好,出门不容易。可否劳烦大人还是去通报一声?”书青道。 门房还是推脱,用宁王不在的说辞敷衍书青。 正是僵持,祁明景轻轻掀开帘子,外头两人瞧见,连忙垂手噤声。 他淡淡扫了眼油滑的门房,便放下帘幔,平静开口:“既然皇叔不在,那便作罢。赏菊宴上见皇叔偏爱此等糕点,特命厨房做了一些,留下便是。” 话音落,马车径直调转。 门关弓着腰目送马车远去,刚回到院子里就得宁王召见,只得匆匆拎着食盒前去。 堂上,宁王倚靠在座椅里,神色阴郁:“长公主来做什么。” 门房低着头,只回道:“长公主未曾明说,只留下了一盒糕点。” “拿来看看。”宁王沉沉吩咐。 食盒打开,扑鼻是熟悉的香味。宁王走神一瞬,捏起一枚咬了一口,瞳孔一缩。 这味道,同他幼年时在先长孙皇后殿中吃过的,一模一样! “去。”宁王骤然变了神色,失态吼道:“给本王把长公主请回来!” …… 祁明景去而复返,意料之中。 他从容下了马车,被好生请到暖阁之中,炭火烧得正旺,炉上烧着水,宁王端坐着,唇线抿紧,姿态透着股紧绷。 “皇叔。”祁明景轻轻一拜。 宁王紧攥紧扶手,面皮紧绷:“你私自见本王,皇上可知道?” 祁明景道:“父皇正在闭关,并不知晓。昭琅也是情急才冒昧前来,还请皇叔相助。” 宁王盯着他的脸,目光反复打量,“这糕点是你府上做的?” 祁明景没有直接回答,转而说道:“皇叔,我府上采办前两日来信,商船在广宁港市舶司被扣下了,昭琅别无他法,听闻皇叔手下商船众多,可否帮昭琅探查一二?” 堂中瞬间陷入死寂。 宁王视线落在眼前之人身上,脑海里不受控制翻涌起过往,想起长孙皇后是如何轻柔抚摸他头顶,笑着说:‘宁王殿下少年英才,日后要多为你皇兄分忧。’ ‘阿泽不要贪嘴,当心吃坏牙。’ ‘阿泽要好好读书,否则日后有了侄子侄女,如何才能当他们的榜样?’ …… 宁王的视线透出一股恨意来。 是眼前这人的母亲,害死了阿姐。 “哈——”宁王冷笑一声,挥袖将那点心食盒掀翻在地,“凭什么,凭你是当朝宠妃的女儿吗?” 糕点滚落在祁明景脚边。书安亲手做的点心,就这么浪费了。 祁明景看着脚边满地狼藉,忽然笑了。笑意冷冽,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浸了十几年寒潭的冷。 “皇叔这些年将自己关在府上是做什么?每年的浴佛节又是去玉兰寺里祭拜谁?”祁明景往前一步直直看到宁王震惊交杂的眼里,“不过一盒糕点而已,皇叔又为何有这么大的反应?” 第19页 他身上气势太甚,直把宁王往后逼退一步,“你在胡说什么?!” 宁王早就挥退下人们,此时堂中除了他们,再无别人。 祁明景欺近一步,将宁王满脸惊疑戒备收入眼中:“皇叔不敢说,我却知道。玉兰寺里有你为她请的佛像、立的牌位,你每年都会前去祭拜,为她点长明灯。可皇叔——” 祁明景一字一顿,声如冰刃:“长明灯是点给活人的。” “而我母后,死不瞑目。” 宁王浑身一震,冷汗瞬间浸透衣背。他双目赤红,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 “你……你是……”他嘴唇颤抖,字不成句。 祁明景解下颈间衣领中的贴身玉佩,凤纹引颈,背后一个“景”字,是泰羲帝当年下聘时,亲自送给长孙皇后的信物。 宁王一眼认出这枚玉佩。 他曾无数次看见长孙皇后对着这枚玉佩垂泪,还以为这东西已经跟随长孙皇后长眠地下,却不想竟然出现在此处。 祁明景直视着他的眼,问出诛心一句:“皇叔,十七年了,你还要假装看不见我母后的冤屈吗?” 话音落地,宁王浑身剧烈颤抖,仿佛被人抽走了脊骨,在原地痛苦蜷缩成一团。 …… 祁明景在天黑之前回到公主府。 暮色四垂,院子中一人长身而立,负手站着,看郑良给观海梳毛。他身后站着两个面容硬朗肃穆的侍卫,一看便是精锐。 郑卓今日按祁明景的安排留下看守院子,瞧见祁明景回来,连忙过去小声禀报:“殿下,驸马一刻钟前来的,说是有事要同殿下商议。” 萧元戟听见脚步声,回头看来,便见那名今日守在长公主书房前、不许任何人进入的侍卫,凑在长公主耳旁低语。 凑在他的妻子耳旁,低语。 一丝极淡的不悦,在他眼底一闪而逝。 萧元戟缓步过去,将自己身上披风解下,一言不发披到长公主身上,“殿下,入冬了,天气冷。殿下当多穿点。” 只字不提、不问她去哪里了。 萧元戟瞧见她抬起头来,发间步摇随动作轻轻左右晃动,像是猫儿尾巴吸引人的视线。忽然想起,婚前他是命人给长公主打了妆奁的,眼前这只,是不是其中之一? “驸马怎么来了。”长公主说。 萧元戟缓声回答:“臣来辞行。” 长公主指尖一顿。 萧元戟说:“这两日朝堂之上,太子党弹劾程敬中总督贻误东南战事,程茂松大人则弹劾太子党云靖府剿匪不力。皇上降旨,派臣前往云靖府剿匪。” 朝堂上的事情,比萧元戟这三言两语复杂得多。太子与程家互相攻讦,皆想安插亲信掌控地方兵权,争执不下。 最终程茂松将萧元戟推了出去,以 “兵部延误军情” 为由,逼他离京赴任。泰羲帝本就忌惮太子势力,顺势敲定,命萧元戟前往云靖府。 “此事尚在臣的意料之中。”萧元戟顿了顿,将跟在自己身后的人召过来:“这两人是臣在军中得力手下,均是以一敌三的好手。便让他们守在院子外头,保护殿下。” 祁明景心头微动,“那你呢?” 萧元戟知道长公主想问什么,却没有直接回答。他唇角勾出一抹极淡的、意气风发的笑容:“臣自在他们之上。” 祁明景顿时语塞。他不是要问这个。 可话到嘴边,祁明景忽然冷静,闭紧了唇瓣。 萧元戟低头凝视着眼前人白玉一样的脸颊,喉头滚了滚,把那句“殿下去了何处”也咽了回去。 祁明景莫名被他看得心口发紧。 两人在月下沉默相对。 片刻后,萧元戟缓缓抬起手,指尖在披风系带上犹豫了片刻,喉头重重攒了一下。犹豫又克制地,轻轻替祁明景拢了拢披风。 指腹不小心擦过祁明景的下颌,触到温软滑腻的一片肌肤。 两人同时愣住。 萧元戟飞快收回手,嗓音微哑:“殿下保重。”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祁明景,转身离去。 第17章 宫廷家宴 隔日是宫中一年一度的开炉节,泰羲帝在宫中设皇家家宴,命宗室悉数赴宴,由贵妃主持。 按规矩,祁明景须提早入宫随侍。 晨起天寒,砭骨的冷风铺在窗上。祁明景穿好衣服,裹上披风出门时,一片凉雪正落在他鼻尖。 下雪了。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祁明景脚步一顿,转头问萧元戟留下的两个侍卫:“驸马是什么时候走的?” 其中那个名叫刘子孤的侍卫上前一小步回答:“殿下,将军是寅时动身的。” 祁明景疑惑:“怎么走的这样急?”冒雪趁夜行路,云靖府匪情难道如此紧急? 刘子孤继续回答:“将军有令,不必对殿下隐瞒。他说漏夜前往,可探察云靖府剿匪军中虚实。” 祁明景点点头。萧元戟一个征战西北屡立战功的将军,区区几个山匪,想必是手到擒来。 他转身上了驶向宫中的马车,甫一坐下,却觉得车厢内暖意融融,可里面布置却与平日不同。正疑惑间,却见书青掀开帘子爬上马车,先吩咐车夫驶得平稳些,又满脸开心地凑过来:“殿下,这马车可真暖和!奴婢昨晚趁您歇下,特意命人布置的呢。” 膝前的案桌下藏着暗炉,暖意顺着衣料烘得膝头、鞋面一片温热。祁明景眉眼柔和两分,问道:“你安了暖炉?” 书青摇头,伸手轻探温度,确定这炉子温度适宜,不会烫到祁明景,这才笑着回话:“殿下,奴婢哪有这个本事呀。这是驸马上次送给您的马车,驸马走前特意让匠人连夜改造过,让您出行坐这个,省得冻着。” - 宴殿内,宗室齐聚。 各位王爷、勋贵和命妇依序入座,因着忽然下了入冬的第一场雪,宫人们忙前忙后地加着暖手的小炉子。 此时人已到齐,只等着泰羲帝和贵妃驾临。 祁明景的座次被安排在公主之首,离主位最近,按规矩,添炉当从他这里开始。 鸾鸣宫中的宫女捧着鎏金暖炉上前,堆着笑,躬身递到祁明景面前,却迟迟不松手,只等着他起身来接。 祁明景端坐原处,眼睫未抬,只冷冷扫过那只暖炉。 程蔓菁又在耍什么花招。 那宫女见他不动,竟然又往前递了半分,手臂抬得比他的案几还高,有恃无恐看着祁明景。 满殿宗室无人留意这细微刁难,唯有对面席上的宁王,目光沉沉落过来,在那宫女和祁明景中间打个来回,眼底寒意皱起。 宁王昨晚彻夜未眠。 祁明景走后,当年发生的事情在他脑海中一遍遍翻来覆去,有些无法想通的诡谲细节、莫名违和的蛛丝马迹,全部串联了起来。 阿姐骤然失宠,被关在殿中长达半年不许外人探视,皇兄更是在他试图探视时,以阿姐性命、自己的爵位要挟。 直到后来阿姐骤然仙逝、长孙家轰然获罪倒台,等他意识到不对,早已无力回天。 阿姐当年到底是如何去的?皇兄又为何,要将她辛苦产下的公主,对外宣布是程蔓菁所出?! 宁王袖中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捏得泛白,骨节轻响隐在殿内的人声里。 这些年,他不是没见过这般场景。程蔓菁宫中的女婢,对着长公主颐指气使、有恃无恐。可过去他从不往心里去——程蔓菁就算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他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他只恨自己明白得太晚。 正是咬牙切齿之时,忽见那宫女慢悠悠放下暖炉,手腕一歪,“不小心”撞翻了案上的茶盏水壶。 滚热的茶水泼了他满襟,宫女脸上却毫无愧色,忙不迭躬身:“殿下赎罪!殿下赎罪!奴婢带您去偏殿换身衣裳吧——” 宁王看见长公主后退一步避开那宫女的手,冷冷地说了句什么,拂袖转身离开。 长公主前脚刚走,泰羲帝和贵妃便到了,两人在首位坐下。 泰羲帝目光一扫,便见下手首位空着,格外显眼,皱眉发问:“那可是长公主的位置?她去何处了?” 皇贵妃看了看,巧笑道:“许是昭琅调皮离席去看雪景了,臣妾这便命人去寻她。” 宁王坐在席上垂眸,胸口被扯得生疼。 从前也是这样,程蔓菁永远用一句 “调皮”,就把她对祁明景的所有磋磨盖了过去。 …… 另一边,祁明景被宫女引到一处偏僻宫殿,身后殿门“啪”的一声落了锁。 方才冒雪穿越宫殿,寒风早已钻透了湿衣,此刻他手脚冰凉,指尖不受控地微微发颤。 “书青。”他唤了一声,唇色泛白。 然而本该跟在她身后的人却不见踪迹,没有回声。 那宫女还在笑:“贵妃娘娘有些事情要吩咐书青去做。干净衣裳在这里,还请长公主殿下更衣吧,奴婢到外头等您。” 第20页 祁明景指尖抵在微凉的桌沿,看了一眼架子上的“干净衣裳”,暗沉颜色,透着股水汽,许是比他身上这件还要潮湿。 哪怕浑身湿冷、指尖发僵,他声音也没有一丝颤抖抑或波澜,冷冷地瞧着这宫女:“你叫什么名字?你在我母妃身边当差几年了?” 宫女一愣,没想到过去和和气气、说话声音都弱弱的长公主,会是这样的反应。可仗着有贵妃撑腰,她也不怕,屈膝行礼时,下巴依旧抬得老高:“奴婢瑾儿。” “好。”祁明景缓缓道,“本宫问你,你当众泼湿本宫衣衫,诱我至这偏僻宫殿锁门扣押,是谁给你的胆子?你是母妃宫中的宫女,是谁指使你,让你污了母妃的名声?” 他的声音不高,目光睥睨之下,叫瑾儿心头一跳,强撑着道:“殿下说笑了,奴婢只是失手,方才已经请罪了,还请殿下先更衣吧,免得冻着……” “好心?”祁明景冷笑一声,望了一眼殿门口。 话音刚落,殿门便被人从外推开,两名内务府的太监躬身而入,身后跟着满脸怒容的书青。这二人是宫宴前,宁王特意带过来认了祁明景的人,在宫中可随时听他调遣。 瑾儿目露惊恐,步步后退:“殿下想做什么?!” 祁明景却不看她,只淡淡吩咐:“书青,取备用的干净衣裳来。劳烦两位公公守在门口,本宫更衣时若谁敢擅闯,一律以犯上之罪送去处置。” 又看向瘫软在地的瑾儿:“将她绑了,嘴堵上。今日是母妃操持的家宴,怎能准许这等奴婢坏了母妃的宴席。” 瑾儿瞬间脸色苍白,瘫软在地,还未来得及说一句告罪的话,便被两个太监利落绑住,拖了出去。 殿中没了旁人,书青这才小心上前,帮祁明景更衣。触及他冰冷的指尖,书青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赶忙拿出备着的披风,给祁明景严严实实披上:“还好有这披风。不然天寒地冻,殿下着凉了怎么办?” 貂皮兔绒的披风,不是内务府的规制,算不得什么华贵之物,却胜在保暖。 祁明景摸了摸,鼻尖仿佛隐约嗅到一点铁甲味道,“这是哪里来的披风?” 书青回答:“是马车暗格里的,驸马走前给奴婢留了书信,叮嘱让奴婢为殿下随身备着这些保暖衣物。” 祁明景微愣,指尖顿在绒面上:“什么书信?” 书青从怀中取出,递给他。 金戈铁马一般的笔锋,写的却是些烦琐小事,诸如毯子在何处、装了药的暗格如何打开,甚至还提到留下的两个侍卫,说是刘子孤心思细,郑石功夫好,若遇急事,都可听凭书青调遣云云。 薄薄一张信纸,没有一个字提及祁明景。 却字里行间,皆是他。 - 祁明景回到席间时,宴会才刚刚开始。 他身上披着粗陋的貂绒兔毛披风,虽唇色苍白,却身姿挺拔,径直先来到大殿中央,向泰羲帝请罪:“父皇,儿臣来迟了。” 众目睽睽,都瞧见了他身后被扣押着的宫女瑾儿。 程蔓菁眉梢一跳,连忙开口:“昭琅可算回来了,可是看雪景去了?快坐下吧……” 可祁明景却没有止住话头,不疾不徐地把话说完,“孩儿方才是被这宫女泼湿了衣衫,又以更衣为由,将儿臣诱至偏僻偏殿,锁门扣押。” 他声音很慢,却满殿清晰可闻:“如此胆大妄为,让儿臣分外担心——今日敢私自扣押公主,焉知明日是否会听信摆布,刺杀宫中其他人?还请父皇处置。” 泰羲帝脸上笑容散尽,放下手里酒杯。他往前一抬头,看见了那宫女的脸。然后他缓缓眯起眼睛,转头看着身边的贵妃。 一字不言,视线里却满是阴沉猜忌。 程蔓菁吓得当即起身跪下:“皇上,臣妾不知!” 满堂宗室皆是目露疑惑。 泰羲帝:“这宫女,朕若没有记错,叫瑾儿。”他抬手点了点贵妃:“她是你宫中的宫女。” 程蔓菁花容失色,当即反驳:“她是臣妾宫中宫女,可臣妾竟然不知,她敢私下扣押臣妾的昭琅啊!”她抬起用凤仙花晕染的鲜红指甲,指着被塞上嘴巴的瑾儿:“你说!到底是谁指使你谋害我的昭琅的!” 瑾儿被塞着嘴巴,自然说不出话,只能疯狂飙泪摇头,明白自己成了弃子。她拼命想要磕头求饶,却被太监死死按住。 满堂死寂中,宁王冷笑一声:“这有什么,贵妃娘娘毕竟是长公主母亲,怎么会害长公主呢。恐怕这宫女是旁人指使的。真相如何,一审便知。听闻从江南请来的乐队来了,且让他们上来为皇上演奏一曲吧。” 泰羲帝这才来了兴致,随手一摆:“也罢。压下去审问吧。贵妃,管好你宫中的宫人。” 唯有贵妃,闻言脸上露出一点灰败惊慌,用恨不得咬下一口肉的眼神,死死盯着祁明景。 第18章 骂程家 宫宴刚散,祁明景便被皇贵妃以母女叙话为由,传召到了鸾鸣宫中。 贵妃端起一贯的慈母模样,柔声细语问起今日席间的变故,言语之中对祁明景多有关怀疼爱,字字句句却把自己和瑾儿的干系撇得干净,往“外人”指使上引。 祁明景垂着眼,不咸不淡敷衍着,任贵妃演得再如何情真意切,也没表现出一点亲近之意。 “那贱婢瑾儿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知听了谁的挑唆……罢了,不说这个了。”程蔓菁视线看了看祁明景放在案边的手,本想抬手去拍拍以显母女亲昵,可手刚抬起来,眉心一皱,心里抗拒得厉害。 当年被长孙皇后身世、容貌、品行、学识……全方位压制多年,她吃够了这憋屈滋味,如今也不想委屈自己在手下败将的女儿面前演戏。 程蔓菁索性收回手,话锋一转,摆出一副为女儿撑腰的姿态:“驸马待你如何?你可是当朝长公主、皇室的金枝玉叶,倘若驸马敢亏待你半分,你只管来同本宫说。” 祁明景垂着头,拿帕子掩了掩唇角,放软声音:“驸马对儿臣很好。” 垂落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清明,视线却不自觉飘向殿门方向,想起方才出宫时裹着的那件披风,还有萧元戟留给书青的那封满是琐碎的信。 程蔓菁看着他逐渐发红的耳尖,丹红指甲缓缓攥紧了帕子,笑得十分勉强:“那便好。”末了叮嘱:“有空多来宫中陪陪母妃。” 祁明景便只淡淡回答:“是。”态度冷淡,一个笑脸也欠奉。 这丫头已经跟自己离了心了。 程蔓菁脸上伪装的慈母表情缓缓消失,三言两语将祁明景打发走。等人背影消失在鸾鸣宫门外,屏风后才缓缓步出一人,衣摆上绣着一只四爪龙,正是三皇子祁仲尧。 他望了一眼祁明景身影消失的方向,又转头看向正揉着眉心压火气的程蔓菁,“母妃,您宫中这些人真是应当约束了。之前陪嫁那个阿鹊,孩儿还当他是被诬陷的,可如今又出了个瑾儿。母妃,你宫中……”简直如筛子一样。 程蔓菁被儿子这副不开窍的样子气笑了,冷声道:“不是本宫的人管不住,是长公主的心,野了。” 祁仲尧也点头:“是。儿臣觉着她远不如从前对母妃恭敬,心野了。怕是出了宫,有了自己府邸的缘故。” 程蔓菁瞪他一眼,恨铁不成钢:“你真是个傻子!她哪里是忘了本分?她是嫁了萧元戟,以为自己找着了能跟本宫抗衡的靠山了!” 祁仲尧怔愣一下,皱眉思索片刻才回过味来。可还没等他再开口,忽然听见他母妃轻飘飘吐出一句,却如惊雷般炸在他耳边:“这丫头不能留。” 祁仲尧耳旁仿佛听见炭火炸裂的“噼啪”声音,疑心自己听岔了:“母妃,您方才……说什么?” 程蔓菁瞥他一眼,心底暗骂这孩子半分不像自己,脸上却瞬间扬起温婉的笑容,挥挥手:“本宫说不留你了。本宫乏了,你退下吧。” 祁仲尧将信将疑地起身往外走,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心一个劲儿往下沉。忍不住抓住身边内侍:“你刚刚听清我母妃说的话了吗?” 侍从“噗通”一下跪在地上,脸色煞白,惊慌失措地磕头:“殿下,奴婢什么都没有听见!真的!” 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 仿佛一块重石压在胸口,闷得喘不过气。他一时没有想到,对自己温柔的、端庄的,执掌后宫的母妃嘴里,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一瞬间,好像有什么破裂了。 - 萧元戟寄往京中的家书,固定每七日一封。措辞永远简洁平淡,只字不提剿匪军务,只写了点山野见闻:山涧的野梅开了,河面上快结冰了。 只是每封书信最后,总要问问观海。 ——听闻京中已开始下雪。天寒地冻,殿下,观海可还习惯?莫让它受寒。 ——山匪狡猾,入山难寻。殿下,已近年关,臣会尽快赶回,想来观海许是长高许多。 第21页 祁明景每每看完,总觉得手里捏着的信纸在微微发烫,只能沉默着收到书案上的匣子里。两封家书,连同萧元戟之前留给书青的信,都一并放在了里面。 隔天,祁明景与宁王在长公主府暖阁议事。 “市舶司各处如今加紧戒备,货船审查从一日拖到五日,但凡和程家沾边的商船,畅通无阻,其余的全被找由头敲打扣货。” 宁王说着,狠狠一掌拍在桌上,“这个程家,在东南两广,简直是土皇帝!只手遮天!” 宁王派去探查的人回信:白日里市舶司按规矩开港验船,一到深夜,便有数十艘无标识的小船从港内驶出,隔日,朝廷运往东南前线的军粮船,吃水线便会凭空涨一大截 —— 明晃晃是借着军粮船的幌子,走私夹带,中饱私囊。 “他们谨慎的很,本王的人怕打草惊蛇,已经先撤回来了。”宁王说。 截粮草、拦商船,东南简直成了程家的私产。 宁王越说越恼怒,忽而又望向对面一直沉默着的祁昭琅,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你且莫急。本王再想办法。不与你说这些朝堂之事了。”长公主一个养在深宫的公主,想必也不懂许多。 祁明景安静瞧着他,闻言抿了一口茶水,润润嗓子,“皇叔手下没有可以派去市舶司的人?这账,去查查便知道了。” 宁王苦笑叹气:“能派去东南查案的要么是朝中重臣,要么是户部主事……哪有这么简单。”且这人还得敢于程家为敌才行。 他当了这些年的闲散王爷,朝中一点根基也没有。 祁明景点点头,不急不缓:“那皇叔且等等吧,不出七日,便会有消息了。” 次次日早朝,东南战事、赈灾贪腐之事再被提起,太子党与三皇子党互相拉扯博弈,最终泰羲帝降旨,钦点四名官员分赴东南,查军账、核赋税、巡市舶司。 名单里,有一人名叫李守谦,正七品江南道监察御史,二十年前受已故长孙皇后接济,成功赶考中榜,此后入朝为官,一路高升。 京中无人知道,出发前一日,李守谦在长公主府的暖阁里,坐了整整半刻钟。 …… 午后,祁明景刚小憩片刻起来,收到宫里的消息:皇贵妃因为宫女摔碎了她一支玉镯,在鸾鸣宫大发雷霆,连杖责了三个宫人。 祁明景一边抬臂让书青给他披上厚厚的外衣,心底冷笑。程蔓菁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何至于为了一副镯子大动干戈?必然还有其他隐情。 他抬眼看向侍立在侧的项卓,淡淡问道:“程茂松今日,有什么动向?” 项卓上前一步,恭敬回答:“殿下,程大人今日早朝后,在宫里多留了一刻钟。” 祁明景颔首。那必然是程茂松去了趟鸾鸣宫,与程蔓菁说了什么。 贵妃对他这个庶兄一向呼来喝去,没有半点尊重,也就是现在三皇子大了,瞧着父亲不再需要靠庶兄立住程家,她几年才对程茂松脸色好些。 就在这时,萧元戟留下贴身保卫祁明景的侍卫刘子孤从府外归来,向祁明景献上了两封书信。 刘子孤:“殿下,这是将军寄给兵部的公文,还有寄给程茂松程大人的书信。将军都让人誊抄了一份,秘密送来府上。” 祁明景迟疑瞬间,眼底闪过诧异:“他让你呈给我的?” 刘子孤:“是。将军有令,京中诸事,不必瞒殿下。” 祁明景接过,展信阅读。 只扫了几行,他的神色便骤然变了,待两封信都看完,他合上信封,指尖捏着信纸,神色复杂难辨。 寄给兵部的公文里,萧元戟写了三件事:一是重整云靖府剿匪军,替换了三名副将;二是入山突袭山匪窝点,大获全胜;三是突袭途中,被军中兵士误伤,连人带马险些坠崖,需暂歇休整。 而寄给程茂松的私信里,通篇只讲了一个典故 —— 昔年平阳公主在皇室屡受非议折辱,大司马大将军卫青主动请旨求娶,以一身权柄护她周全,从此皇室宗亲无人再敢欺辱。 信的结尾,萧元戟写道:长公主素来体弱胆小,还望程大人多照拂一二。 难怪程蔓菁气成那样。 萧元戟以卫青将军和平阳公主自喻他们二人,在华夏自古含蓄委婉的文官眼里,无异于指着鼻子骂程家,欺负长公主、低贱皇室血脉。 明明还要靠着程家在朝堂的关系,萧元戟何至于为了他,将程家得罪成这样? 祁明景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声音不自觉紧了一分:“驸马……伤势如何?” 刘子孤却略一迟疑,摇了摇头:“殿下……将军未曾提到伤势,属下也不知。” 祁明景眼底一片烛火跳跃,晦涩难明。 刘子孤沉默片刻,忽然试探着问:“殿下若是担心,不若亲自给将军去信一封?在下推测,将军定会高兴见到公主的家书的。” ——毕竟将军的家书已经寄回来两封,可长公主却宛如铁石心肠一般,从没回过一封。 第19章 谋逆(修) 将军行府中,大夫诊治完毕离开,下人们端着一盆盆血水从屋中出来,远远廊下两个探头探脑的人瞧见了,对视一眼,眼底精光一闪。 屋中,萧元戟赤着上半身,一道触目惊心的青紫瘀痕斜跨腰腹,手肘手臂满是深浅不一的擦痕,却并不见有见骨的狰狞伤口。 桌旁,孔志正端着一碗鸡血往清水里倒,不一会儿就将那盆清水染红得触目惊心。 萧元戟扭头反手给自己涂着药膏,肩背肌肉拉出绷直的、充满爆发力的线条,问孔志:“今天应该差不多了,让他们收网吧,跟紧了,查查他们到底是要往何处通报。” 孔志忙不迭点头:“放心吧将军,早就派人看紧了这几个龟孙——从我们来就没安好心,背地里没少阴我们,更是差点害您掉下悬崖——这次必然要把他们查个底朝天!” 萧元戟涂完药,起身给自己披上衣裳。 外头人只看见一盆盆血水往外端,定然以为这位过来剿匪的奉国将军重伤垂危,却不知从头到尾,这只是萧元戟布下的一出诱敌之计。 天色将黑时,驿站来了马,给军中将士们带回家书。萧元戟照例将刚写好的家书递给驿丞,对方收下后,低头拿出一封信:“将军,有您的家书。” 萧元戟一怔,似乎有些意外。 信纸角落里加盖了长公主府的朱印,拆开来是松墨的淡淡香味。 纸上仅落了一个字,劲瘦漂亮,带着独属于长公主的风骨:安。 前头两封家书,可是都没有回信的。长公主为何忽然回信了? 是因为听闻了自己受伤的消息? 她说的,是自述,还是询问? 萧元戟摩挲着信纸,眼神幽幽。 他忽然将信纸凑到鼻尖跟前,深深地,嗅了一下。 除了松墨香,还有一丝极淡的药香。 那是长公主的气息,仿佛随着这一嗅,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 夜半,孔志带来鱼儿上钩的消息。萧元戟点了三个精锐,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绕过一座山坳,远远可以看见一处山谷,入口处灯火莹莹,甚至还有手持长枪的护卫把持通道,将那两个细作拦住,上下检查一番才放行。 另外几人看了一眼萧元戟,眼底是藏不住的震惊。 这山谷里……竟然有如此私兵!没想到,太子一派不仅把手伸到云靖府军中,甚至还豢养私兵!!这已经形同谋逆! 萧元戟冷冷笑了。 太子可真是迫不及待自取灭亡了。 - 萧元戟的家书第三次寄到长公主府上没多时,萧元戟的公文书信和给程家的书信,没多久也誊抄送到。 奇怪的是,这次萧元戟送来的家书一共两封。 第一封书信拆开来透着一股冷梅香,拆开信封,几瓣梅花从信中飘落,落在桌面。纸上书:山谷温暖,已开早梅,寄予殿下。臣无事。 这次倒是不提观海,不拿马打掩护了。 寥寥几笔,行笔之间却不太稳当,似乎拿笔时略有颤抖。 祁明景垂眸,想起朝堂中关于“萧元戟重伤”的消息。他定了定神,拆开第二封信。 这封信的文字比上一封隐晦太多——观海在府上若是无聊,殿下可带它去军中跑跑。若是臣这趟带了它,说不定也能让它见见山中野马。 祁明景皱起眉头。 骏马生于辽阔草原,山中何来的野马?除非……有人刻意豢养。 藏在山中、刻意豢养。两相叠加,只有一个可能,私兵。 祁明景手指顿时攥紧。太子竟然敢在云靖府山谷之中豢养私兵?!那么云靖府那些山贼流寇,又到底是不是真的流寇?! - 京郊某处私密宅邸。 “啪!”的一声,太子一掌重重拍在桌上,滚烫茶水溅出,洒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第22页 刚刚听到的消息,令他整个胸口、脑中都是一片灼人火海:“你们怎么敢豢——!!” 他实在不敢说出那个大逆不道的词语。 拍着桌子的手指攥紧成拳,在桌上狠狠砸了好几下! 被立为太子快有六年,他从没有哪一刻如此愤怒、惶恐过:“竟然还让萧元戟发现,接着剿匪的由头一锅端了,好好好,等他回京,你们一个个都等着提人头去见父皇!” “到时候孤也逃脱不了,圈禁、赐死,都听凭父皇处置!” 惊怒之余,他心中也升起深深的惶恐无措。 母族势弱,无可靠长辈,他汲汲营营努力当好一个太子,却不料底下的人竟然瞒着他,做出这等欺上瞒下之事! 太子浑身发冷。他应当立刻禀报父皇才是,告诉父皇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是被蒙蔽其中的!—— 可是,父皇会相信吗? “太子——” “殿下——!” 殿中几个老臣和太子母家的人连忙跪下,膝行过来抱着太子的腿哭道:“是老臣糊涂!可皇上偏信三皇子,程家又屡受提拔,更是直接掌管东南!我们也只是担心,有朝一日,皇上会改立三皇子啊!” 太子别开脸,脸上一片惨白青灰,绝望与屈辱之色在脸上交织。他咬紧牙根,一字一句,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您不能这样想!那三皇子若是得势,难道会放过您不成!!” 见太子凄凄惶惶,为首的老臣起身站起,声泪俱下:“殿下,事已至此,不破不立。如今还有一计,云靖府军情,只看那萧元戟如何上书。臣收到消息,这萧元戟对待长公主用情至深,倘若我们能将长公主掌控起来,萧元戟必不敢轻举妄动。” 太子拧眉,不可置信道:“皇姐从来体弱胆小,不曾掺和朝堂之事,怎可将她掺和进来!” “殿下!”那老臣急了,这都什么时候了,太子还是这样心软,如何能成事!他一字一顿:“若是不对她下手,他日站在朝堂之上,听由皇上和三皇子处置的,可就是您了,殿下!” 太子狠狠闭了闭眼,指节攥得发白,终是缓缓点了点头。 - 泰羲二十二年的最后一天,京中下起鹅毛大雪。明日便是除夕了。 往年,这一日都是皇族及宗室家宴,但今年,泰羲帝却下旨命宗室各自度过,只在宫中摆宴,命嫔妃、皇子公主们一起。 自上次瑾儿之事后,程蔓菁很是安分了一段时间,譬如今日宫宴,祁明景也是顺顺利利,并没遭遇什么烦心之事。 直到布菜的宫女端上来一个装着血红药丸的白玉小碟。 祁明景顿觉不妙,抬头望去,见到往常和贵妃一起出现的泰羲帝,今日是和太子一起出现的。父子二人穿着相似的玄黑绣金道袍,头上戴着一顶以花草编织的花环,一个身着黑色衣袍的道士紧随两人其后,鹤发童颜,倒是有两分仙风道骨。 来到殿上,泰羲帝赐那道士坐在自己下手。 道士入座,见到满殿环肥燕瘦,尤其主位上,陈贵妃金钗凤环,丰腴艳丽,眼眸不太明显地直了一下,一闪即逝。 那一身仙风道骨,便在这瞬间的垂涎中彻底消失。 祁明景心里冷笑。 上首传来泰羲帝带着点兴奋的洪亮声音:“今日大喜!恰逢新旧交替、阴阳流转之时,云机子终于炼成了仙丹!” 他指了指妃子和公主们面前的玉碟:“这红色的是驻颜丹,可保青春永驻。”,又扭头指了指皇子们面前:“这青色的是固元丹,固本培元。你们虽年轻,也要保重身体,为朕分忧。” 众皇子面面相觑之时,太子率先站起,拱手朗声:“恭喜父皇,贺喜父皇。云机子得龙气庇佑,不仅炼出驻颜丹与固元丹,更是练出一粒九转还阳丹,天地之间仅此一粒!儿臣祝父皇龙体康健、与天地同寿,万岁万岁万万岁!” 祁明景沉默片刻,也跟随着众人一起,面无表情地山呼万岁。 泰羲帝龙颜大悦:“好!好!赏!都重重的赏!” 泰羲帝随后命令撤了酒:“今日都要服仙丹,这酒影响仙丹效力,都撤了。” 他接过太监递来的温水,就着水将那“九转还阳丹”服下,然后眼神直勾勾落在殿中众人身上。众妃子皇嗣不敢违抗,只能纷纷拿起药丸,仰头服下。 祁明景仰头,以袖子遮挡,指尖一翻,将那粒血红的驻颜丹藏进了袖中暗袋。 宴席快要结束之时,云机子又站起来说:“皇上,贫道斗胆一言:修炼之道,丹药为辅,灵气为主。今日新旧交替、阴阳交汇,正是修炼的最佳时机。贫道以为,当由至尊阴体与至尊阳体共同守阵,为陛下护法。” 程蔓菁脸色一僵。满堂的人还有谁堪称至尊阴体?这妖道怕不是伙同太子冲着他来的! 不等她思考出对策,便又听云机子补充道:“若这至尊阴体与至尊阳体,与皇上有血缘关系更妙。修仙讲究机缘,血脉亦是最大的机缘。” 程蔓菁顿时坐了回去,喝茶时唇角勾出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容。 家宴结束,太子与长公主,分别作为至尊阳体与至尊阴体留在宫中,由云机子“测算方位”,将太子安排在泰羲帝身边,而祁明景被安置到一处偏僻宫殿之中。 祁明景安然住下,以自己身子不适为由,将书青也留在身边。 起初,只是需要每日打坐而已,但三日过后,每日膳食忽然从三顿减少到了一顿。 这日午后,祁明景打坐结束,对旁边一直守着自己的小宫女道:“去请太子殿下来。” 小宫女一怔,仿佛非常错愕惶恐:“长公主殿下,您在说什么?上面有令,皇上修炼结束之前,任何人都不得离开这座宫殿。” 祁明景面无表情,目光冷冽:“那我便亲自去告诉父皇,每日入夜,你都暗暗往太子宫中通风报信如何?” 小宫女脸色煞白,原地无措站了一会,果然转身去请了太子过来。 不多时,太子果然来了。他在屋中负手而立,还揣着从前风光霁月的那副储君架子:“听说皇姐寻孤?何必吓唬那小丫头,孤只是担心皇姐,才让她多照看些。” 祁明景也不戳破:“原来如此。太子,本宫是想问……那日你吃的丹药可还有?” 太子面皮紧绷一瞬:“皇姐问这个做什么?” 祁明景便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虚弱:“本宫自幼身子孱弱,那日听父皇说,这丹药可固本培元,有些嘴馋。这几日打坐颇为耗费元气,便想着太子那儿若还有,可能忍痛分与本宫一粒?” 太子悄然松了口气:“这有何难?孤一会儿便差人送一粒过来。” 祁明景又道:“好,本宫要太子服用的那种,不要给其他皇子的。那日宴上,本宫见着仿佛是有些差别的。若太子不便,本宫便让母妃替本宫去向父皇求赐一粒。” 太子瞳孔一缩,脸上表情僵住,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生硬:“孤听不懂皇姐在说什么,孤那日吃的,和其他皇子一样,都是固元丹。云机子只炼出了这一炉。孤还要替父皇守阵,不在此逗留。丹药一会儿让人送过来。” 说罢匆匆转身离去。 祁明景看着他仓皇背影,眼底锐利一闪而过。 他看清楚了,这次无妄之灾,是因为太子想要对付萧元戟。大抵是因为萧元戟在云靖府上,撞破了太子豢养私兵之事,便想以自己来要挟萧元戟。 而云机子这妖道果然是太子推荐的,太子也知丹药与寿元无益,故以其他药丸代替了丹药,是以自己那日远远看着也没错,太子服下的丹药,颜色同其他皇子也是略有区别。 有了这两个信息,他便有法子脱困出宫了。 祁明景兀自思索片刻,抬眼看向殿外,轻声唤:“书青。” 殿内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来人。”祁明景蹙眉唤道。 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替太子当眼线的那宫女推门进来,脸上背光:“长公主殿下在找书青姐姐吗?” “听说她被云机子带走,去给皇上炼制第二枚九转还阳丹了。” 第20章 臣替你报仇 祁明景手指猛地攥紧,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询问一番,得知那云机子要让“药引”服药养魂七日之后才会投入丹炉。这意味着,书青至少七日之内性命无虞。 他强压下心头涌动的情绪, 在原地缓缓坐了下来。 隔日午时, 长公主府上侍卫项卓与刘子孤入宫,接替门口侍卫守卫此处。 ——这是方才祁明景与太子谈好的条件。 祁明景召他们来面前, 简单问了几句府上情况。距离府中上一次收到书信已经过去了五日, 第四封书信应当这两日就能到。 刘子孤:“属下与郑石交代过, 若是收到将军书信,便差人送入宫中。” 第23页 祁明景看着他, 不置可否。他此刻不关心驸马的书信,只想救出书青。 领着两人, 他朝宫门口而去,却在殿门口被那宫女拦住:“殿下, 您不可离开此处。” 祁明景直视前方, 一点余光也没给她:“何人所言?谁的旨意?本宫要见旨意。” 那宫女颇为为难,旁边一个太监捏着嗓子, 拿腔拿调:“之前不是已经同您说过了,是太子殿下的旨意。” 祁明景:“杀了他。” 在场众人愣住。 “无凭无据污蔑太子私自关押本宫、假传太子旨意,宫中留不得如此胆大包天的奴才。”祁明景冷冷道。 刘子孤错愕看着眼前那道纤瘦笔挺的身影,犹豫了一下。 泰羲帝闭关修炼,宫中如今成了太子一堂言, 在这种情况下杀了太子的手下, 岂不是自找麻烦。 然而只听“嚓”的一声刀剑出鞘,宫门口血溅三尺, 那太监随着银光一闪,轰然僵挺倒地, 吓得那宫女尖叫一声。 项卓收刀。 地上的血缓缓淌着,汇成一股,眼见就要流到祁明景鞋边。 他垂头,瞧见自己绣花宝珠的鞋面,皱眉,往旁缓缓挪了一小步。随后视线垂落在表情错愕的刘子孤身上。 刘子孤竟然从这种视线里感受到一股难掩的威慑,背脊一僵。 “走吧。”祁明景收回视线,“先随我去见见父皇。” 这位在众臣、宫人们印象中柔弱胆小的长公主,身上仿佛裂开了一道名为伪装的瑕疵,露出他的獠牙一角。 - 三日之前,云靖府。 寅时,突袭大胜,山中残匪被萧元戟与都虞侯一网打尽。 云靖府兵将当真不堪用,萧元戟一封书信将都虞侯请来,只花了半个月就收拾好了这枚长在云靖府身上长达半年的脓疮。 萧元戟下令,修整两日之后便可启程回京。 “萧将军,” 都虞侯闻言,慢悠悠道,“往日你打完仗,总要让兄弟们歇够了再走。这次怎么这么急?云靖府的雪还没化,山路不好走。” “皇上沉迷修仙炼丹,恐生变故,早一日回京,多一分稳妥。” 都虞侯挑眉,“哦?难道不是因为你想早日回京见长公主?” 萧元戟擦刀动作一顿,瞥他一眼,没有作声。 都虞侯:“……” 都虞侯:“哈哈哈哈哈哈!!!我竟能见到你如此样子,真是不枉此行!” 萧元戟颇有些无奈,“殿下不得皇上宠爱,又似乎与程家和娘娘有隔阂,我确实……有些放心不下。” 都虞侯亦是大祁皇室后裔,只是与如今的泰羲帝一脉血缘淡些。提起这事,他倒是想起些事情:“我本也习以为常,偶尔听家中长辈讨论此事,他们也是见怪不怪。如今一想,倒是觉得这样反而更加奇怪。” ——为什么贵妃作为长公主的母妃,宗室里却人人觉得她怠慢长公主是一件正常的事?并且,族中长辈似乎对有关长公主的话题,颇有些讳莫如深。 孔志前来送审问俘虏的册子,顺便带来一封今日射下的信鸽送来的信。 萧元戟读完信,手背青筋暴起。他缓缓将信纸折叠放入怀中,开口声音发紧:“命大军好生修整,明日下午便启程回京。” 都虞侯刚要应声,忽然又听萧元戟说:“点五百轻骑,备最快的马,随我即刻出发。” “发生什么了?”都虞侯表情严肃。 萧元戟眼底戾气翻涌:“太子扣了长公主,用来换这些‘山匪’。” - 祁明景求见泰羲帝,被皇帝身边大太监王怀拦在了外头。 老太监满脸堆笑,说是皇上正在修炼,不许别人打搅。至于祁明景在自己宫门口斩杀一名太监之事,竟然没有在宫中掀起任何水花,想来也是被太子压下了消息。 或许,这当中也有程蔓菁的功劳。她许是等着自己与太子两败俱伤,她好替三皇子、替她自己,一口气除掉两个眼中钉。 祁明景无功而返,却并不着急,第二日、第三日仍旧准时前往。 每次从泰羲帝那里回来,祁明景都会到梳妆台边,看一眼书青离开前收拾好的梳妆台。 还有四日,他必须在四日之内,救下书青。 直到第五天折返时,终于遇见太子和云机子一同面圣,便跟着一起进入殿中。 泰羲帝问起丹药进度,云机子便答:“那药引之人已服香茹素第五日,再有两日便可投入丹炉之中炼化。” 如此残忍之事,在场这三人竟然面不改色。 泰羲帝看向低着头的祁明景,有些不悦:“长公主过来是做什么的?莫不是不舍得你那婢女。” 祁明景却是柔柔摇头一笑:“父皇误会昭琅了。区区一个婢女罢了,若能助父皇修仙,儿臣没有舍不得的。” 泰羲帝面色一松,显然十分舒坦。 这些日子他光顾着做修仙大梦,朝中政务也丢了出去,几个老臣交替着在殿外哭喊,吵得他不得安宁。 上午才刚把几个日日来哭的打了板子拖下去。 祁明景话锋一转:“儿臣前些日子处理了个试图拘禁孩儿的太监,想起这事还觉得心中惶惶,想起几日不见,有些担心父皇安全。” 他又扭头,鼓起勇气、怯懦地问太子:“太子,你日日与云机子商议炼丹之事,也要多多关注父皇才是。” 伴随着泰羲帝的目光落来,太子头皮一凉,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皇姐说笑了,孤自然以父皇摆在第一位。” 祁明景便点头,拿出又一个阳谋,凭空问道:“那便好。对了,你们炼的九转延寿丹何时可以出炉?” 始终没吭声的云机子这才问道:“长公主殿下说的什么九转延寿丹?” 太子也皱着眉头:“皇姐你在说什么……”一股锐利的寒意,陡然从背后升起。面前的帝王眼中猜忌与杀意一闪而过。 太子瞬间明白了! 根本没有什么九转延寿丹,长公主凭空捏造一炉丹药,为的就是让父皇怀疑他已经与云机子串通好了!至于是否成功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父皇会因为此事开始猜忌自己! 千算万算,万万没料到这个胆小病弱的皇姐竟然有如此胆识计策! “父皇——”太子刚抬起手,却见长公主大惊失色,直接冲到他与泰羲帝之间,俨然一副牺牲自己也要保护父皇的姿态。 “来人——!”长公主惊呼。 侍卫潮水涌了进来,项卓和刘子孤亦在其列,一见形势,两人率先冲到泰羲帝和长公主身边,将刀尖对准了太子的方向!其他侍卫纷纷跟上! 太子铁青着脸色,“皇姐这是要做什么?谋反不成!” 祁明景这才睁开眼环顾一圈,也白了脸色,转身在泰羲帝莲花宝座跟前跪下,身子颤抖:“父皇!孩儿有罪,孩儿只是太担心了,错怪了太子……” “到底是谁要谋反!”泰羲帝怒喝道,他从莲花宝座上站了起来,俯视着地面上瞬间跪下的众人,揉了揉额角,“朕本不想问,若是一心为朕,朕不是不能容人。云机子,朕问你,你在云靖府泸山中的那间破道馆,是不是云靖府的吴家给的银票?” 云靖府吴家,太子母家在云靖府的分支。 太子脸色煞白。 云机子浑身一颤,伏跪在地,正要说句什么,祁明景往旁瞥了一眼,刘子孤立即上前去捂住他的嘴:“闭嘴,圣上自有裁断,你莫要再妖言惑众!” 刘子孤方才在殿外耳闻一切,只觉身上都惊出冷汗。长公主这一步棋,太狠了!眼下,他对这位“弱女子”实在是心服口服。 泰羲帝看着殿中这一团乱麻,脸色铁青:“将云机子压到昭狱,朕要亲自审问。太子关在东宫,等朕发落。至于长公主,先关在长平殿中看起来,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出宫。” “是!” 祁明景眼里蓄起泪水,眨眼时滴落一枚,受惊一般,柔柔回答:“是。” 不等其他人来请,便领着项卓和刘子孤先转身离开。 路过太子面前时,目不斜视。 出宫两个月之后,祁明景重新回到长平殿中。 刘子孤被安排守卫宫门口,项卓则被安排跟在祁明景身边。 刘子孤垂着头,对这件事情不敢有分毫的异议。他垂头,只见长公主裙摆缓缓消失在视线里。 忽而觉得自己衣摆似乎在随风摆动,可此时宫中风平浪静。 再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己的手在颤抖。 方才项卓动作太快,那般情形,他来不及思考就跟了上去。 如今一回想才回过味来,心跳逐渐加速,耳旁仿佛有鼓声咚咚。 方才在殿上,他们竟然直接用刀尖指着太子!! 虽然长公主和太子都被圈在宫中,但是明眼人都知道,长公主禁足只是暂时的,而太子恐怕已经离被废不远。 大祁要变天了。 第24页 …… 祁明景在窗边坐了一个时辰。喝茶、看书,翻阅过去自己练字的手稿,只是眉心一直留着一道散不去的折痕。 直到门口传来刘子孤的一声:“书青姑娘!” 祁明景这才唰地一下,从案前站了起来,快步走到门口。 书青被搀扶着,脸色有些白,身上因为几日的饥饿没什么力气,但她眼神雪亮,遥遥望向门口台阶上看着自己的祁明景,笑了笑:“殿下,我回来了。” 祁明景眉心皱着的折痕这才退下,指尖却抽搐一下,苦笑道:“书青,苏大夫开的药……你带了吗?” 书青一怔,挣开刘子孤往前冲了两步,腿一软坐到地上,视线里印着祁明景缓缓倒下的身影,惊恐喊道:“殿下——!” - 此刻,京郊。 入京前的最后一个驿站停满了马,这批从云靖府昼夜不停驱马回来的队伍,在驿站短暂休憩两刻钟便重新上路,人人眼里都是血丝、眼下都是浓重的淤青。 但只要萧元戟一声令下,众人便整齐翻身上马,继续往京城而去。 终于赶在天黑之前抵达皇宫。 泰羲帝正在昭狱中审讯云机子,听闻萧元戟归京立刻求见,便传他前来昭狱。 萧元戟一踏入昭狱便闻见了阴湿的霉味。潮气瞬间裹挟全身,令人不由自主打寒战,他径直来到泰羲帝面前:“皇上,臣不辱使命,已将云靖府山匪贼首活捉。” 孔志等几名亲兵紧随其后,压着几个被堵了嘴,满脸菜色、惊惧惶恐的“山贼”上来。 泰羲帝看一眼萧元戟满脸风沙、衣裳几乎都在往下掉落泥土,撇下审问一半的云机子,走到旁边:“剿匪大胜,朕要赏你。说说吧,你发现了什么?” 萧元戟却单膝跪下:“臣,不敢。” 泰羲帝负手站着:“朕命你说。” 萧元戟微微抬头,复又低下,从怀中取出两封书信并一枚令牌,递给泰羲帝,“这是臣在贼寇山谷老巢中发现的,信中密谋豢养私兵,而令牌上……刻有太子私印。” 泰羲帝眼角抽搐一下,按捺着胸口起伏,将萧元戟呈上的东西看了一遍。 随后将手里令牌狠狠往地上一摔:“放肆!!” 玉碎崩裂,飞屑擦过萧元戟脸边,留下一道血痕。萧元戟跪在原地,只是闭了闭眼,纹丝不动。 从头顶上,传来泰羲帝怒吼的声音:“去查!!到底是谁平日与太子私下往来,还有谁参与了此事!!” 一行藏匿身形于暗处的天子护卫出列叩首,领命而去,犹如一个个离开地狱的索命杀神。 片刻,泰羲帝怒气平复,瞧着跪在原地一声不吭的萧元戟,摆了摆手:“你先退下。好好回去收拾收拾,明日早朝,朕要见到你。” “是。” “慢着。” 萧元戟止步,躬身转了回来:“皇上。” 泰羲帝摆摆手:“昭琅在长平殿,你去接她回公主府。” “是。” - 长平殿中,一切井然有序。 祁明景骤然倒下,脸色苍白、同样虚弱的书青站了起来。她替她的殿下撑起了这座宫殿,守卫、请太医、往宫外送信、应付外头的打探,一样样从容不迫。 萧元戟到时,天色已经暗了,书青正在安排将祁明景送回长公主府。 ——殿下需要尽快服药。苏太医曾叮嘱过,那温养身子的药性还能压制殿下骨子里的药毒。都怪她粗心上了当,才会将自己陷于险境,让殿下断了药,还为了救她耗费心力。 “书青姑娘,殿下身子不适,是否暂且让殿下在宫中休息一夜更为稳妥?”项卓提议。 刘子孤抿唇,也道:“书青姑娘,殿下身子不适,还是不要贸然移动她了。” “殿下怎么了?”萧元戟进了殿中便见众人忧心忡忡,房中书青和其余几人争执不下。 几人看见他,回身行礼,将床前位置让开:“驸马。” “将军。” 萧元戟一眼便看见了塌上双眸紧闭的祁明景,快步走了过去。 殿下的呼吸很轻。 萧元戟垂眸,低声说了一句“冒犯了”,握住祁明景的手腕。 入手满掌滑腻温润,肌肤如玉。萧元戟无暇顾及其他,先探了探脉搏。亦是乱且弱。 萧元戟扭头看了一眼外面天色——更暗了,再耽误宫门便要落锁了。 “回长公主府。”话音落,萧元戟隔着被子,将祁明景打横抱起来,送入外头书青安排的步辇上。 - 祁明景昏睡时由书青喂了药,次日大早便醒了过来。 鼻尖萦绕熟悉的药香,床榻柔软,是他熟悉的触觉。 额上盖着什么,温软中带着点粗糙,正贴着他的眉心,动作轻柔。似乎是……一只手掌,衣袖拂过,带着主人刚刚沐浴过的皂角香味。还有一点极淡的、洗不掉的淡淡铁锈味道。 祁明景睫毛颤了一下,呼吸紧绷,没有立刻睁眼。 有人在他的床边。 书青呢?怎么会在他熟睡时,放其他人进来?门口的侍卫们呢? “殿下醒了。”额上手掌挪走,他听见萧元戟的声音。 祁明景定神,克制好心中惊疑,缓缓睁眼。 入目是萧元戟坐在床边,背脊宽厚。男人下巴上带着点青色的胡茬,颊边一道结痂的血痕。身上武将朝服胸口以金线绣了一只狮子,银线勾勒的爪牙,仿佛泛着锐利冷光。 祁明景问着,不着痕迹往上扯了扯被子:“驸马什么时候回来的?云靖府山匪已经全数剿灭?” 萧元戟垂下视线看着祁明景,声音略哑:“臣昨夜回京后便入宫面圣,禀告山匪剿灭之事。” 屋里烧着地龙,十分温暖。 萧元戟背后是琉璃贝片镶嵌的窗,阳光照在其上,有一股如珍珠朦胧的光晕,映照得武将朝服上的猛兽栩栩如生。 祁明景忽然意识到,这人应当是起了大早,在早朝之前匆匆来看他一眼。 眉梢一跳,祁明景下意识挪开了视线。 却听得萧元戟叹息一声,粗糙指腹又探了过来,悬停唇瓣之上。 祁明景被子下的指尖攥紧了亵衣,胸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他正要侧头躲开,却见萧元戟的手克制着撤了回去,只在颊边一触即离,快得几乎让祁明景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在祁明景没有看见的地方,萧元戟膝上朝服皱了一团, “殿下,”祁明景听见他说,“今日臣替你报仇。”说罢,赤金盘绣的朝服光华一闪,萧元戟高大背影消失在门口。 隐约可以听见他同外头叮嘱:“殿下醒了,好生照顾。” 萧元戟,好大的胆子。 那是太子,而他萧元戟,是臣子。 他要替自己向谁报仇? 祁明景躺在塌上,盯着床帐虚空的某点,沉默了片刻。 直到书青闻讯匆匆赶来,祁明景才终于回神,轻唤:“书青。” 饱喝足睡够,书青的元气已经恢复八九成:“殿下,怎么了?” 祁明景看着她,缓缓说:“将院子里守着的人重新安排,我们的人守在内院,驸马安排的人打发出去。往后驸马过来,必须提前通传。若是我歇着……” 他顿了顿,“便请他回去。不许踏进我的房门。” - 朝中无秘密。 昨日,宸卫营连夜闯入府邸,带走太子党大臣的消息当夜便传遍朝野。天还没亮,太极殿外的白玉台阶上,站满了面色惶惶的大臣。 曾经与太子党有过接触的,低头便能从擦得雪亮的金砖上,照见自己惨白的脸色。 而三皇子一党,则是置身事外、从容淡定。 萧元戟站在武将首列,云靖府剿匪大捷的消息还没有传回京中,不少大臣都偷偷用余光瞟他,没人知道为什么这位奉旨剿匪的奉国将军兼驸马,会忽然出现在朝堂之上。 大臣中有那么几个心思飞快的。将士忽然不声不响回京,而此时太子又出了事…… 程茂松抬脚便走向萧元戟,轻轻一拱手:“驸马回京了。” 萧元戟回身看他,颊边结痂的血痕增添两分锐利煞气,“程大人。” “云靖府剿匪想必顺利。听闻昨日长公主在宫中病倒,已经连夜回公主府了,不知身子可好些了?”程茂松状似随意地问。 “受了惊吓,在府中歇息。” 昨夜,萧元戟问过书青。 为何那妖道忽然要以真人入药,为何就选中了长公主身边的人? 书青却不知其他,只知道,自己是接到了贵妃的消息,结果在去往鸾鸣宫的路上被太监带走。 此事疑点太多,像是有人趁乱,想要浑水摸鱼对付长公主一样。 可是对付这么一个已经出宫嫁人的,多年来一直以病弱胆小面目示人的女子,究竟能有什么好处? 第25页 程茂松正要再问,泰羲帝已经临朝。 众臣迅速归位,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太极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泰羲帝穿着一身玄色龙袍,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扫了一眼底下跪着的众人,声音沉沉的,带着压抑的怒火:“传太子。” 几个侍卫,压着一人来到百官面前。 太子身上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太子朝服,发冠松散,脸色惨白,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半点不见昔日储君风姿。 被压跪在殿上的一瞬间,从太子眼里缓缓淌下两行泪珠。 “太子。”泰羲帝唤他,“在云靖府豢养私兵、勾结云机子私炼仙药,你可知罪?!” 众臣仿佛炸开了锅—— ‘豢养私兵?!!’ ‘这与谋逆篡位有何异!!’ ‘太子、太子……怎能如此糊涂?!’ 太子猛地颤抖一下,血色潮水般从脸上褪去。他的最后一丝自尊,在泰羲帝的质问、耳旁百官的议论中,彻底破碎。 “父皇,” 太子的声音很轻,带着哽咽,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儿臣…… 认罪。” 泰羲帝冷酷的声音回荡在太极殿之中:“即日起,废太子为庶人,迁居冷宫,永世不得出!” 萧元戟站在武官首列,垂着视线,没有一点表情。 殿下起床了吗。 该吃药了吧? 第21章 深夜求见 朝堂上的消息没过多久就传回公主府。 尽管太子当庭认罪, 太子党里那些见风使舵的大臣已经开始互相攀咬,恨不得把所有罪责都推到废太子头上。是萧元戟从云靖府带回的山贼俘虏、从山贼老巢里搜刮到的密信与太子私印,将整个太子党一网打尽。 府上, 书青去门口取了信件回来, 穿堂走过时,裙摆掀起残影:“殿下, 殿下!咱们今日收到好多拜帖!” 祁明景将手里纸条投入香炉, 盖上鎏金的盖子, 火星刷的一下便灭了。回头看见书青抱着一摞帖子,“哗啦”一下堆到案上, 滑下铺开满桌。 “都是来另找靠山的。”他淡淡地说。 适龄皇子中,太子与三皇子分庭抗礼已久, 太子一倒,岂不只剩三皇子?那么和三皇子“一母所出”的长公主, 也成了炙手可热的巴结对象。 何况这位公主, 出了名的软弱好说话。 祁明景拿起面上的几个帖子翻了翻。 书信带着香薰过的味道,信纸也是鎏金的, 甚至有些用上了时下最奢侈的梅花纸。又翻了翻底下几张,字里行间全是谄媚的客套话。 看过几个之后,祁明景就没有兴趣了,将帖子扔回案桌上,“后厨这会应该在熬药吧?” 书青:“是呢殿下。您现在要喝吗?” 祁明景摇头:“不用。你去将这些帖子, 拿去当柴火烧了。也不必写信回了, 差人去统一回了便是,就说长公主身子不适正在疗养, 没工夫看这些帖子。” 书青抿唇一笑:“是。”抱着帖子退了出去。 过去这些日子,朝廷派去东南查案子的御史也到了, 李守谦传了消息过来,称自己抵达广宁港已有三天,不是被引去看港口商船,就是被引去看粮仓、兵器库,始终没能看到市舶司的账册。 祁明景便从匣子中拿出早就写好的信,命人寄往东南,一封给李守谦,一封寄给谢驰。 信刚寄出去,便见萧元戟的随从孔志领着一个女子进了门来求见,说是给长公主做马车的那个工匠,奉驸马的令来给您送个新奇玩意。 祁明景便在前厅召见对方。 见了面,孔志先介绍道:“殿下,这位是是属下的远方堂姐孔玉珠,善机关工事,将军……” 他还没说完,便见孔二姐看他一眼,皱了一下眉头,孔志当即卡了壳:“将军,额,将军……” 便见孔玉珠往前一小步,接过了话头,讲话干净利落:“民女孔玉珠,见过长公主殿下。听闻殿下受了欺负,驸马让民女给殿下找了个防身武器送来。”她说着,从身上背的小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 “姐!姐!”孔志连忙拿手按了一下,将那东西指向墙角,避免直接对着祁明景。 祁明景一眼瞧出是个改装过的弩,立时起了兴趣:“拿过来,给本宫瞧瞧。” 孔二姐便绕过孔志,来到祁明景面前展示:“这是民女改装的袖箭,可以绑在手臂之上。”她说着,动作熟练地挽起袖子、绑上,然后瞄准刚刚侍女给她上的茶杯:“民女做了射程加强,一共六连发,十五步之内箭可封喉。” 话音落,她指尖轻扣,便见“咻”的一下,一道银光闪过,不远处桌子上的茶盏迸裂粉碎,茶水四溅。 祁明景缓缓坐直身体,眼里露出真切的兴趣。他让孔二姐给他也绑上试了一下,果然十分好用。 机关灵巧无声,何止自保,便是用来袭击或者刺杀—— 思绪急拐,祁明景头脑瞬间冷静,“这袖箭,是你亲自设计打造的?” “是。” “你还会什么?” 孔二姐想了想,语气平淡,却十足又底气:“按说本是军中机密,但殿下已下嫁将军,自是夫妻一体,不算外人。西北灯荣关中的瓮楼,是民女设计的。” 那是一座建在城墙外,形似普通哨塔的高楼,每隔一百五十步一座。看似彼此独立,实则彼此链接。若有人踏中机关,藏在其中的机关便会启动,将箭簇发射出去,先将敌方的先锋军射死。 祁明景听她介绍完,心跳加速了些许,仿佛看见西北关外,敌军成排倒下的壮观画面,“你如今在何处当差?” 孔二姐答:“在军中铸剑。”又顿了顿,开门见山道:“殿下,民女其实想去工部。听闻工部有天下名匠,还藏着历朝历代的机关图纸,民女想去学习。将军没有门路,工部又不屑民女女子身份,公主可有法子?” 这位孔二姐,是个直爽性子,眼里全是对技艺的渴望。 祁明景勾唇笑了笑,对她很是欣赏,“工部是六部之一,从不收女子任职,本宫也做不了这个主。但若你是为了那些图纸或者工程手册,本宫兴许能想想办法。” 孔二姐眼睛一亮,利落拱手行礼,一个不注意,甚至行成了男子军中之礼:“民女在此提前谢过殿下!” - 下午时分,祁明景服了一剂药,小憩了一回。 萧元戟去西院换了衣裳,进了东院却被拦在祁明景院子外。 刘子孤硬着头皮站在自家将军跟前:“将军,长公主殿下说过,若她在休息,谁、谁都不可放行。” 郑石手里握着剑柄,憋了又憋,还是忍不住:“子孤,难道你忘了,是将军派我们保护殿下的吗?” 刘子孤不敢抬头看萧元戟,脑海里又闪过那日金殿之上,长公主如何以荏弱身躯,三言两语让重疑心的帝王废了太子。时至今日,一想到自己曾经剑指一国储君,那滋味便叫他口舌生津,心跳加速,更不敢忤逆长公主。 “是。是将军派我们保护殿下的。”他在萧元戟跟前单膝跪下:“属下在执行将军交代的任务,望将军恕罪。” 萧元戟望了一眼院中紧闭的门窗,沉默片刻:“你起来。” 睡着时不让任何人靠近,这显然是为了针对他。 他沉默片刻,只留下一句“我稍后再来”,便拂袖转身离去。 祁明景醒后听闻此事,只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 然而直到天黑,时辰到了往常祁明景该歇下的时候,萧元戟也没有再来。 书桌前的灯油添了第三回,茶水也冷透了,祁明景抿了一口,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他皱眉将茶杯推到一旁。 “殿下,不行便明日再写,今日先歇下吧。”书青柔声劝道。 祁明景回神,这才发现右手的狼毫笔尖墨汁已经干了,轻轻落在宣纸上时能戳出一个小洞。 他揉了揉发酸的眉心,看了眼外头月色:“什么时候了。” “戌时三刻了。往常这个时辰,您已经歇下了。” 祁明景又看了眼门口:“嗯。晚上还有我的消息吗。” 书青略有些奇怪:“殿下您忘了?晚膳后我去门房取过了,没有新的信件了。” 祁明景沉默片刻,终于起身准备离开书房。 院门口这时递来消息,说是将军求见。刘子孤硬着头皮,深觉自己怎么两头不讨好,“殿下,您……要不见一下将军吧。将军当时有要事,否则不会这个时候来找您。” 刘子孤说完,见祁明景没回复,大着胆子用余光打量了一眼长公主。 却看见对方扭头看了一眼月色,昂起下巴时,侧脸到脖颈连成一片素白的雪,心头顿时跳了一下。 不——夫妻之间,这个点来寻…… 刘子孤暗恨自己多嘴,暗骂自己怎敢如此胡思乱想,闭了闭眼清空思绪,不敢再多言一句。 第26页 可他等了两息功夫,却听见上头传来长公主的回复:“去请驸马来书房。” 刘子孤如蒙大赦,说了一声“是”,步伐飞快地离去。 不多时,萧元戟便到了书房里。 他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踏着月色,进门时,高大身形拉出长长一道影子。离得近了,祁明景嗅见他身上带着一点铁锈味道。 男人目光如炬,落在他脸上,随后又敛了眸光行礼,在桌前坐下:“臣回府后又接到刑部和昭狱的消息,办差耽误了点功夫,这才来得晚了。打扰殿下歇息了吗?” 祁明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想,意有所指。 “刘子孤说,驸马有要事寻我。”祁明景说,“是父皇让你审讯太子党的事?” 萧元戟心情复杂:“殿下聪慧。” 今日早朝之后,泰羲帝将他单独叫道御书房,敲打了一番。 帝王最忌臣子结党,太子倒台后,三皇子一党势大,这不是泰羲帝乐意见到的。 大祁的臣子们,眼里应该只有一个父君,他们的忠诚,也应该只能交付给大祁的天子。 敲打之后,泰羲帝又将审讯太子党的差事交给了他,显然是想扶持他来抗衡。 “今日审了一天,那些官员互相攀咬,牵扯甚广。臣对京中世家这些弯弯绕绕不如殿下清楚,想来请教殿下。” 书房中烛火明亮,祁明景扭头就能看见案边放着的,孔二姐今天送来的袖箭。孔二姐今日告诉他,那是驸马让她送来的。 祁明景指尖按了按袖口,抬头看着萧元戟:“说说吧,驸马今日在昭狱审问出了什么。” …… 一番交谈,眨眼便到子时。 太子党的烂账梳理清楚,书房里的气氛也松快了下来。最后话题不知怎的,拐到孔二姐身上。 “……她做的那袖箭,很有巧思。是个难得的人才。”祁明景露出一点浅浅笑意。 “殿下喜欢,日后可让她常来陪伴。” 两人隔着烛火,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一抹<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柔和的笑意。 房间一时有些安静的过头,好像能听见胸腔里的心跳。 最后是祁明景先挪开视线:“时候不早了,我要歇息了。驸马请回。” 萧元戟却说:“臣还没见过那袖箭,殿下若是方便,可否戴上让臣看看?” 已经子时,不差这一回,祁明景犹豫一下便同意了,穿上袖箭绑在小臂,站到下午让书青安装的木头靶子跟前。 他今日练了好几次,终于觉得自己有些准头,抬臂专心瞄准那木头靶子的靶心。 身后忽然一道温热气息笼罩,一只钢筋铁骨的手掌按住他的肩头掰了一下,紧接着手臂被握紧,往上抬了抬。 萧元戟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后。 男人低沉的声音往他耳朵里钻:“殿下姿势不对,肩膀沉下,手臂要往后垃,像这样才能瞄准——” 说着,手掌从小臂滑到手背,将他手掌整个裹住—— “咻”。 袖箭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第22章 袖箭 祁明景的肩膀抵着男人的胸口, 有什么东西隔着一层温热血肉,一下下,几乎要撞到他的后心。 他被人从背后整个拢住, 不属于他的这股气息存在感极强, 铺天盖地,带着一股男人独特的压迫感。 原来武将握剑的手, 这么粗糙, 指腹的茧这么厚。擦过他的手背时, 就像一片砂纸刮过,带起一片细碎的酥麻。 祁明景定了定神, 缓缓开口:“驸马今日怎么不说,自己失礼了。” 萧元戟垂眸, 看着眼前白玉似的耳廓染上一层漂亮的绯色,一路有往耳垂蔓延的趋势。 他喉结攒了一下, 哑声回答, 没有半分歉意:“臣刻意为之,无颜请罪冒犯。” 视线不自觉落到被他握于掌中的那截手腕。 好细。 他甚至疑心, 自己稍一用力就能将之折断。 两个手掌一上一下交叠,肤色一深一浅,极具视觉冲突。 好白。 掌心里的手挣扎了一下,萧元戟放开,手掌从长公主肩膀上离开时, 指腹不慎划过后颈一片细腻的肌肤, 清晰看见怀里的人身子猛地一颤。 他瞳孔微微一缩,顿时觉得口干舌燥, 喉间发紧。 怀里的人却在这时忽然转过身,抬起手臂将那袖箭抵在他的胸口。箭头微微陷入胸口温热肌肉中。只要长公主轻轻一压手指, 锐利的箭簇就能没入面前这片过分有生命力的胸膛里。 祁明景抬眸对上男人视线,第一次如此直观感受到他和对方的身高差距。他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萧元戟眼底的神色。 这是他被药物压制生长的骨骼所不可能长到的高度。 他看见萧元戟下颌紧绷,如猎豹一般蓄力,浑身肌肉都瞬间绷紧。胸口的肌肉更是眨眼坚硬如石,将他抵着的手臂和袖箭都推出来几分。 “殿下。”他听见萧元戟沉声唤,眼睫压了下来,带了股危险的味道,烫得祁明景忍不住眨了一下眼睛。 祁明景毫不怀疑,倘若自己出现分毫攻击的意图,对方一定会折断他的手腕—— 这个发现让他心跳骤然失序,鼻尖更是嗅到了一股比铁锈味还要独特的味道。 萧元戟鼻尖出了汗。 这味道,是萧元戟身上铁锈的味道,混合着衣服上的松木香气和萧元戟的汗意。 “嘘。”祁明景微微勾起唇,眼神发亮,却如猎人一样缓缓压制了萧元戟的动作:“别急。” 他享受了一会这种格外直观的、仿佛面对野兽的鲜活感,胸口畅快极了。 半晌,他才缓缓后撤一步,收起袖箭,语气平静地说:“孔二姐送的袖箭,确实好用。今晚这些讯息,便当是我回报你将孔二姐引荐给我。” 祁明景转身将袖箭放回书桌,却没有听见萧元戟的回话。 他转过身来,瞥了一眼萧元戟。男人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薄唇紧抿,肩背仍旧紧绷,眼里的墨色浓得散不开。 祁明景心道,这是被他吓着了? “驸马退下吧。”他扭过头回来,冷声命令。 一阵衣袖摩擦之声,伴着沉稳却略显仓促的脚步声,眨眼间便走远了。 连平日里的那句“殿下好生歇息”也没有说。 祁明景低头瞧着自己被袖箭硌红的手腕,缓缓抬手握了上去。 不对,和萧元戟握住的触感,完全不同。 也好,被吓着了,就不会纠缠他了。 他冷冷地想。 …… 萧元戟大踏步离开书房,面色冷煞,将过来添热茶的书青吓了一跳,连忙躬身避到廊下。 腊月的寒风拂面,吸一口空气,一直冰到肺管子里,直叫人浑身冰寒。 可萧元戟却从胸口到指尖,浑身每一处都热得发烫。 他血液之中仿佛燃起了一股火苗,在方才被长公主用袖箭抵着胸口时燃起,一路烧到五脏六腑,烧得他心口发疼。 直到脚下踩进西院的门槛,他才猛地回神,终于驻足深吸一口气,望了一眼空中弯月,勉强压下胸口沸腾的热意。 眼前再次闪过方才一幕。 萧元戟怀疑,恐怕就算方才长公主直接扣下机括,胸膛里的那个东西也会趁机欢呼着破胸而出,雀跃着冲向攻击它的人。 - 之后一连许多天,祁明景再没见过萧元戟。 太子党倒台,朝中挪出许多肥缺,,满朝文武都盯着。可泰羲帝偏偏不许身为吏部尚书的程茂松经手此事,而是点了一个吏部侍郎协理,明摆着是敲打程家,制衡三皇子一派。 兄长那里不得力,程蔓菁安分了几天,很快原形毕露,开始往泰羲帝眼前跑。 端着一碗煮好的莲子羹进了御书房,程蔓菁亲自净手端出来,“皇上,折子是永远也看不完的,您千万保重龙体。臣妾刚刚熬好的莲子羹,您尝尝吧?” 泰羲帝头也不不抬:“放下就行,出去。” 程蔓菁一愣,又扬起笑容凑过去,“皇上——” “啪”的一声,泰羲帝将手里折子拍到桌面上,忽然问:“听闻爱妃宫中,前几日有个宫女投井自尽了?” 程蔓菁脸上笑容干巴起来:“是。那小丫头刚进宫,笨手笨脚干活闯了祸,被罚跪了一会便受不了了,这才投井自尽。”声音越说越小。 泰羲帝往椅背深处一靠,瞥了一眼贵妃,端起茶盏兀自喝了一口,没有吭声。 直到程蔓菁端着食盅的手开始颤抖,脸色也开始发白,泰羲帝才再次开口,听不出情绪息怒:“你宫里那丫头既然是心中委屈,又为什么要在投井自尽之前,去一趟云机子让长公主守阵的坤兴宫呢?她去见了谁?” 程蔓菁心中咯噔一下,眨眨眼,脸上摆出无辜姿态:“皇上您在说什么?……小小宫女的踪迹,臣妾如何得知?” 泰羲帝眼神冷了下来。 第27页 从程蔓菁十五岁入府,他宠了她十几年。后来登基,他封她当贵人、妃子、贵妃,给了她仅次于皇后的尊荣。 他把她的心,都宠野了。 “贵妃,”泰羲帝轻声说,不容置喙,“朕只同你说最后一次。你宫中的人,管不好便不必管了。后宫不得干政,王怀——” 太监尖细声音回答:“奴才在。” “传朕旨意,后宫嫔妃不许再来御书房。” “是。” 程蔓菁脸色瞬间惨白,身子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得宠十几年,能自由出入御书房也是其他嫔妃没有的殊荣,而如今…… 程蔓菁垂下头,心里发慌。她心想,程茂松是个不顶事的,她必须要差人去一趟东南了。 等皇贵妃转身离开走远之后,泰羲帝看着面前的折子,忽然从胸口溢出几声剧烈咳嗽,吓得王怀连忙上前替他顺气:“皇上息怒,您千万保重龙体啊!” 泰羲帝按着胸口,喘匀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与怒意:“他们都当朕老了,昏庸了!可朕如今还不到知天命的年纪,脑子还清醒着!王怀,朕还活着,太子和朝臣们竟然已经开始盘算朕百年之后的事情,忙着给自己找下家了!” 他怒从中来,狠狠一巴掌拍在案上! 王怀“噗通” 一声跪下,眼中涌起热泪:“皇上,您是大祁的君父,天下只有您一个主人!那些狼心狗肺的东西,不值得您动气伤神啊!” 泰羲帝摇摇头,摆手让他起来:“当初朕登基时,长孙皇后便说不可太早立太子,储位定得早了,人心就乱了。竟是让她说中了……” 王怀这次却深深埋下头,不敢说话。 泰羲帝靠在椅背里,望着殿顶盘龙的木梁,忽然觉得自己当真是老了。 否则,自从太子被废,他为何总是想起先皇后? - 朝廷的钦差御史,再如何对其敷衍拖延也得有个限度。 没过多久,李守谦便传来消息,称拿到了市舶司的账册;另一边谢驰的信件也送到,说是商船成功离了港,事情都办完了,准备去替长公主寻宝。 祁明景便差高守业之前留下的另一侍卫往东南跑一趟,非常大手笔地送去一沓银票票号。 ——近来京中风云变化,书安也是个胆大心细的,在祁明景的支持下做了几轮生意,回报颇丰。 经此一事,京城的东南会馆地界上,出了个厉害的老板娘的消息在街头巷尾悄然流传。 …… 三皇子祁仲尧近来春风得意。 太子倒台,地下的弟弟们至少年幼他六七岁,不足为患;后宫,母妃是当朝宠妃皇贵妃;朝中,他外族把控东南,是封疆大吏,如今他的姐夫又是连战西北、云靖府的将军。 这些日子,他是走到哪里奉承话就跟到哪里,浑身的毫毛都快被人捋顺了。 今日是开春之后的难得好天气,几个纨绔子弟哄着他出了宫,说是要带他去东南会馆的新茶楼散散心。 来到东南会馆地界上,其中一个纨绔扯扯祁仲尧袖子,指着街对面:“三爷,您看,那不是您那位姐夫吗?听说他这些日子在诏狱里可威风了,咱们要不喊上他一起玩玩呗。” 祁仲尧皱起眉头——萧元戟身上杀气太重,他其实有些犯怵。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认怂,又实在丢面子。 正犹豫着,旁边一个纨绔拱火:“说啥呢你?人家萧将军是正经人,得老爷器重,忙着呢,跟咱们玩什么呀?” 听见这句话,祁仲尧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太子被废之后,他非但没被父皇委以重任,反而整天无所事事,连御书房的门都进不去几次。反倒是萧元戟,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去御书房的次数比他这个皇子还多。 越想越气,身边的人还在不停拱火,祁仲尧脑子一热,当即差了身边的太监去拦住萧元戟。 街对面,萧元戟刚从云酥里出来,手里还提着两盒点心,牵着马正要回府,就被一个太监拦在了路中间。 他听着太监尖着嗓子传三皇子的话,只遥遥对着三皇子的方向抱了抱拳。正要牵马离开,那太监竟上前一步,伸手扯住了他的袖口。 萧元戟脚步一顿,缓缓回头。先是看了一眼自己被扯住的袖子,视线又缓缓上移,落在那太监脸上。 隔着一条街的距离,祁仲尧仿佛都能感受到那股铺面来到煞气,吓出一身冷汗。他盯着着萧元戟的唇语,看出他在说:看来这位公公说的话,比老爷还好使。 那太监瞬间吓破了胆,屁滚尿流回来了。 还朝着三皇子添油加醋地禀告:“爷!这位大人太嚣张了,竟然、竟然说,难道家里老爷也要听从您的差使不成!——他说这种话,简直是欺上瞒下、胆大包天!” “啪!” 一声脆响。 祁仲尧反手甩了这太监一耳光,阴沉着脸:“你是不是觉得爷很好骗?当爷看不出刚刚他跟你说的什么话?” 当街之上已有众人频频回头。祁仲尧脸色几变,一甩袖,撂下一句“没兴致了”,转身回宫。 等萧元戟带着云酥里的点心去了东院,却听说长公主今日不在府上。 守在门口的刘子孤回答:“殿下去宫中了。” 萧元戟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你为什么不跟着?” 刘子孤语气莫名有点丧气:“……殿下点了项卓随行护卫。” 两人面面相觑,萧元戟品出一种奇怪的心情,眯起了眼睛。 此时御书房中。 祁明景正给泰羲帝展示孔二姐做的木雕机关水车。 木雕的水车精巧灵动,只需往水流湍急之处加上,便可以加速纺织机生产、调控港口船闸,还可以有效控制水位,汛期防洪,旱季储水,一举多得。 想起东南那大大小小的河流水域,泰羲帝的眼睛都在发光。 东南水网密布,河渠纵横,有了这东西,何愁丝绸产量不增?何愁水患不绝?何愁赋税不涨? 泰羲帝急忙问:“你说的这匠人在何处?召来让朕见见。” 祁明景略一犹豫:“不敢隐瞒父皇。这匠人其实是位女子。她原是西北打铁匠的女儿,被驸马发现,这才一道带回京中。”他声音轻轻柔柔,慢条斯理:“儿臣这些日子教考过她,确实是个有本事的,这才来禀告父皇。” 泰羲帝暗忖。 此等人才,若是让东南程家先拿在手中,恐怕届时又能向朝廷邀功。而这长公主和驸马,先将人献给自己,显然上次驸马是将自己的敲打听进去了,与程家划清了界限。 东南程家—— “你和驸马孝心可嘉。赏。”泰羲帝道,望向祁明景的视线柔和两分,“先秦有妇好将军巾帼英雄,你母……” 泰羲帝忽然一愣,话头戛然而止。 祁明景却岿然不动,垂着眼,仿佛没有发现泰羲帝这一瞬间的停顿。 泰羲帝心情复杂,仔仔细细端详着微微垂着头的长公主,心里不得不承认,这长公主眉颜之间,颇有当年长孙皇后的风姿。 昔年长孙皇后是个绝顶聪明的,更难得的是,事事以他为先,从无半分私心。 前几日他刚下了旨意后宫不得干政,今日却在听说长公主要献宝物和人才时,就这么将人放了进来。 “你说的这女子,明日带来宫中给朕瞧瞧。若真是有本事,朕便安排她去东南。” “是。” 泰羲帝:“等等。” 祁明景从容转身:“父皇。” 泰羲帝指了指案边那碗雪莲羹:“这雪莲羹赐你,用了再走。” “是,儿臣谢父皇赏赐。” 立刻就有太监抬上小桌案,伺候着祁明景在此坐下。 这茶盏边上有多多盛开的梅花,旁边一枚纯金汤匙,这做派祁明景再熟悉不过,正是皇贵妃程蔓菁的风格。 足够奢华、张扬。 祁明景低头,缓缓一勺一勺吃了起来。 刚吃一半,又听见外面通传,说是驸马求见。 泰羲帝皱眉:“他不是才走,又来做什么?” 通报的太监看了一眼从容用羹的祁明景,缩着脖子回答:“皇上,驸马说他来接长公主回府。” 祁明景捏着汤匙的动作慢了半拍,随即又恢复如常。 泰羲帝楞了一下,笑骂:“好个驸马,追到朕的面前来接人了!去,让他进来!” 萧元戟大步进来御书房,先看了一眼长公主方向,然后才一掀衣袍,利落行礼:“臣参见皇上。臣来接长公主回府。” 泰羲帝严肃脸色没能绷住,神情古怪:“朕倒是不知,你与昭琅感情这样好。” 祁明景头也没抬一下,余光也没给萧元戟一个,却听见他在泰羲帝面前大言不惭:“长公主殿下极好,臣自然是得好生珍惜,护她周全。” 别说泰羲帝,就连在场太监都被肉麻地震慑一瞬,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第28页 泰羲帝挥挥手打发人:“行了行了,吃完赶紧走,别在朕跟前碍眼。” 一小碗羹汤很快见底,祁明景吃完便告退,萧元戟紧随其后,两人一道离开御书房。 跨过御书房高高的门槛,祁明景被外头的高照的太阳晃花了眼,扶着门在原地站了站。 萧元戟立刻上前半步,缩着眉头:“殿下?您怎么了?” 祁明景瞧见他神色,嘴唇抿了抿,没有回答。他估算了一下两人之间的距离。 萧元戟这趟赶来,虽在他意料之外,但也不算什么坏事。至少,他不用狼狈摔到地上去了。 祁明景看着萧元戟,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随即阖眼卸了浑身力气,直直倒了下去。 陷入一片黑暗的瞬间,他听见萧元戟声音紧绷的慌乱呼唤:“殿下?!” 然后他被嵌入了一个结实的、密不透风的怀抱。萧元戟的手臂死死圈着他,连指尖都在发抖。 “传御医——传御医!” 萧元戟双目赤红,将围过来的太监们吓了一跳。 听见动静,泰羲帝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殿门口,正看见萧元戟抱着昏迷的祁明景,急得眼眶都红了。 他的目光扫过旁边刚撤下来的、程蔓菁送来的那碗雪莲羹的空盏,脸色瞬间阴沉。 “查,给朕查!” 泰羲帝的声音里带着滔天的怒意,“到底是谁如此胆大包天,竟然意图谋害朕!!” 第23章 疼 祁明景忽然有些后悔倒在萧元戟面前。 他疑心这人趁机报那晚书房袖箭之仇, 环在他腰上的手臂收得这样紧,快将他腰都勒断了,令他喘不上气。 “皇上, 臣先将公主挪去偏殿。”祁明景听见他靠着的胸膛微微震动, 如是说道。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掩不住的紧绷。 接着他只觉身子一轻, 被人稳稳抱了起来。 有力的臂弯从膝下抄过, 大掌扣住他的腿弯, 指节用力到微微陷入肉里。 曾听人说,西北战场上, 奉国将军能开百石弓。而今这能开百石弓的手,正掐着他的腿弯, 指节微微颤抖。 耳旁声音嘈杂,乱成一片。可祁明景听得最清晰的, 却是靠着的这方胸膛里, 一下下擂鼓般的心跳。 急促,沉重, 过分有力,撞得他心口也跟着发颤。 祁明景心绪复杂。 方才借着用羹汤付下的药开始发挥药力,四肢逐渐开始发寒发冷,骨子里泛起比从前更加紧密的疼痛,头脑昏沉滞涩。 御医很快赶到诊脉, 却并未查出任何异常, 只说是长公主骨子里本就孱弱,许是劳累过度, 才一时晕厥过去。 泰羲帝听完,脸色愈发阴沉不定。 验毒的太监也端着托盘上前, 跪地回禀:“皇上,银钗验过了,这羹汤里确实无毒。” “你们也瞧瞧。”泰羲帝抬了抬下巴,吩咐太医。 两个太医连忙凑过来,翻来覆去检查一会,才谨慎回答:“皇上,这羹汤中确实验不出常见毒物。” 另一太医补充:“长公主脉象虚浮,并无急性中毒之兆。若是真服了毒药,恐怕长公主身子受不住。” 事情一时僵持。 萧元戟袖中手指攥紧。 方才怀里那轻飘飘的重量还在掌心,一想到殿下在皇上的御书房里、在众目睽睽之下都能被人动手脚,后怕与惊怒就一股脑往上涌。 他视线沉沉望向御医:“两位大人,太医署中可有专研奇毒异草的御医?若不是长公主,那羹汤恐怕就让皇上吃了!” 这话简直是把刀架在脖子上提醒他们。 两个御医瞬间面无人色,对视一眼,颤颤巍巍请求到旁边稍作讨论,泰羲帝冷着脸准了。 萧元戟在长公主榻边坐下,看着人昏睡中不自觉锁起的眉头,忍不住伸手,将被子外的那只手轻轻握在掌心里。 如此冰凉,像是接住了一捧即将融化的雪。 萧元戟胸口起伏,再也按捺不住,“皇上!此人御书房中都敢动手,此事必须严查,臣愿——” 祁明景耳旁将房中一切都听得分明。他对萧元戟办案没什么意见,但萧元戟将他捏疼了。 实在是有些忍耐不了,祁明景微蹙眉头,把手腕往回抽了抽。 萧元戟猛地扭头,话头戛然而止。 他死死盯着祁明景,怀疑自己看错了,手下意识地又使了使力气。 结果榻上人不仅抽了抽手腕,还微微掀开眼睛,面无表情地盯了他一眼,带着点警告意味。 泰羲帝:“驸马,你要如何?” 萧元戟话锋一转:“臣愿为皇上效犬马之劳,彻查此事,绝不容许任何宵小之徒惊扰圣驾、伤及公主。” 没有看错,殿下醒着。 那她……这羹汤? 萧元戟扭头来到泰羲帝面前,沉声开口:“敢问皇上,这羹汤乃是何人所做?又是何人送来御书房的?” 泰羲帝淡淡开口:“皇贵妃。” 殿中陷入死寂。 萧元戟终于明白了,所以殿下是在……针对贵妃? 太医们在偏殿商议了片刻,终于回来跪地回禀,说疑心羹汤里加了致人体虚乏力的寒性草药,虽无致命剧毒,却能慢慢损耗人的元气。 恰巧长公主本就体弱,受了药性冲撞,才会骤然晕厥。 泰羲帝追问:“若不是长公主,而是常人吃了,会如何?” 太医头埋得更低,答:“三五日兴许不打紧,但若是时日长了,恐怕也会影响寿元。” 泰羲帝缓缓坐下。他扭头看着萧元戟,问他:“皇贵妃是昭琅母妃。萧将军,此事朕交给你来办,相信你绝对不会……冤枉昭琅的母妃,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心怀不轨之人。” “是。” 祁明景被子下的指节动了动。事情的确是在按着他预料的方向发展。 只是他错估了两件事。 一则,没想到牵扯了萧元戟不说,他还主动蹚下这趟浑水; 二则,停药两个月再吃,反扑的药力比过往更甚。密密麻麻的疼痛啃噬着他的骨头,疼痛是以前的千百倍,浑身的骨头仿佛一碰就会破碎。 一不留神,从齿缝里露出一声轻吟。 萧元戟当即回身大步过来,慌张问道:“殿下醒了?” 祁明景不吭声,翻身过去,背对着他蜷缩成一团。 萧元戟心中一紧,顾不上什么规矩避嫌,连人带被子拥入怀中,立刻发现被子里的人在轻颤。 唤太医过来看,也只说兴许是身子骨虚弱,被那药性冲撞了。 在祁明景被痛觉折磨敏锐的感触中,外界一切都让此刻的他有些烦躁。 直到一只手掌忽然捂住他的耳朵,将外头噪声隔绝。 手的主人也垂下头来,嘴唇贴在手背上,声音隔着血肉传入他耳中:“殿下身上疼?哪里疼?” 祁明景怔忪一瞬,有片刻失神。 心底一角像是有什么被撬动了,听见窸窸窣窣裂开的声音。 本来忍耐习惯的疼痛,忽然在这一瞬间疯长、放大,变成了过去的十倍、二十倍百倍……直到彻底无法忍受。 他听见自己唇瓣动了动,从齿关间吐出一个陌生的形容:“……疼。” 好疼。 过去有这么疼吗? 搂着他的手臂瞬间收紧,额角似乎被什么东西贴了一下,柔软,带着克制之下流露的怜惜。 胸腔震动,男人的声音沙哑:“殿下……” 更疼了。 祁明景忍无可忍,眼睛也被逼红。 他的手从被子中伸了出来,苍白的一截,攥住男人胸口的布料,将那只金线绣得栩栩如生的猛虎,揉得面目全非、皱成一团。 “萧元戟。”祁明景说着,甚至记不清自己是否泄露出哭腔,“我要回府。” “好。”对方回答,“我们现在就回。” …… 鸾鸣宫。 祁仲尧急匆匆走进来时,便见皇贵妃坐在书案边,面色格外凝重。 瞧见桌面信纸上东南程家的印章,祁仲尧将到了嘴边的话先咽了回去,“母妃,东南又出什么事了?” 程蔓菁眉头紧锁,“朝廷派去东南的监察御史,不知道是个什么来头,背后又是什么人,打定主意要与你外祖过不去,非要查漕运司的账,还攀扯到了税赋上。” 祁仲尧表情也凝重起来。 外祖没少给京城程家送钱。 他和母妃的月钱是不少,但打点上下笼络官员,处处都是花钱的地方,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全靠外祖源源不断接济。 他不知道外祖送来的钱到底是从何而来,但东南天高皇帝远,来钱最快的,只有税赋。 “外祖预备如何?”他连忙关切询问。 程蔓菁看他一眼,眼里冷光闪烁,“你不必操心这个。你是大祁的皇子,不管是御史还是长公主,自会有人帮你解决。” 长公主—— 第29页 祁仲尧这才想起自己过来的初衷,双手撑在书桌上,神色焦急:“母妃,儿臣正想跟您说这个。您为什么非要同她动手不可?她不过是嫁了人心野了,哪里值得这样大动干戈?” 这话一出,程蔓菁看他的眼里,已经带上了一股失望和怜悯,“本宫辛辛苦苦将她嫁给萧元戟,是指望给你多一个助力,可你看看那萧元戟如今在做什么?”她猛地提高音量,“他如今得你父皇重用了,眼中也瞧不上程家了,哪里有为你出一分力气?!” 程蔓菁狠声道,丹红的指甲掐住手帕:“本宫只恨斩草没有除根,当初便不该心软饶过她,让她活到长大。竟让她如今仗着夫家,骑到了本宫的头上!” 祁仲尧为母妃狠毒的样子震惊了片刻,脱口而出:“那御书房中的事,是您做的吗?” 程蔓菁不解,皱起眉头:“什么?” 祁仲尧满心担忧,“祁昭琅今日去了御书房,吃了父皇赏赐的羹汤便晕厥了。孩儿听说,今日只有母妃往御书房送过羹汤。” 程蔓菁脸色骤变:“是谁如此胆大包天,妄想陷害本宫、害你父皇?!” 祁仲尧打量着程蔓菁,有些迟疑:“母妃,真的不是您?” 程蔓菁脸色缓缓变了,脑袋一嗡。 她恍惚着踉跄一下,手掌按到茶杯边缘,滚烫茶水泼洒到手背,却好似没有察觉。 程蔓菁一字一顿地问面前的亲儿子,“祁仲尧,你是怀疑本宫……对你父皇下毒吗?” 祁仲尧嗫喏一下,被程蔓菁的样子吓到了,“母妃,你的手!” 被茶水烫到的地方已经赤红一片,必然要起水泡了。 “来人!来人!”祁仲尧大喊,“拿烫伤药过来,宣御医!” “不必了。”程蔓菁冷冷制止。她用帕子按住手背,“这个时候宣御医,只会让你父皇觉得本宫又在无事生非。” 祁仲尧眼睁睁看着母妃离开,她的声音飘飘地落下来,却好似一记耳光抽到他脸上:“本宫希望你好好想想,对你父皇下毒,到底对本宫有什么好处?” - 祁明景上了马车便不愿意再让萧元戟抱着,执意自己靠在车壁上。 马车摇摇晃晃,祁明景觉得自己浑身骨头都快要被颠散架了,心里觉着失算。 下次不可使用此计,虽能达成目的,却吃这么大的亏。 正昏昏沉沉,忽然听见萧元戟轻声问:“殿下没有解药吗?” 祁明景错愕掀开眼帘,眸子被疼痛折磨得湿润,靠着车壁的脖颈无力弯折。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回答:“不是毒药,亦没有解药。” 马车中又沉默了一会,只听得见车辙摩擦滚动的声响。 祁明景眼皮沉重,勉力支撑。 快要睡过去时,又听见萧元戟轻轻问:“殿下在计划什么?” 祁明景扭头看过去,见男人眉目深远,专注看着自己:“或许可以尝试相信臣一点。臣与殿下,是拜过天地的结发夫妻。” 祁明景缓缓闭上了眼。 他到底……如何才能让这人放弃这个想法? 忽然马车碾过了碎石,剧烈颠簸一下。祁明景毫无防备,往旁侧一倒,手掌按在身旁男人紧实的大腿上。 身下的人下意识绷紧身躯,结实肌肉隔着朝服,硬邦邦顶在祁明景的掌心。 而他的腰也被对方紧紧搂住,稳稳靠在对方胸口。 乌黑发丝瀑布般垂落,扫过萧元戟的肩头,与男人胸口的发丝汇在一起。 祁明景倏地想起成婚时,喜婆拖着长调唱的那句祝词——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作者有话说:========== 本来下午就写完了,总觉得逻辑不对,后半章晚上回家重新推翻重写的,所以才到这么晚。大家久等了,祝大家周末愉快哦么么哒 第24章 马车 跟前一阵头晕目眩。 眼前石青色的武将朝服仿佛成了绯红的喜服, 马车里铺天盖地都是男人的气息,金戈铁马的铁锈气息将清苦药香包裹,丝丝缕缕地缠绕。 粗粝指腹落在下巴上, 祁明景被迫昂起头, 下颌被人用虎口稳稳卡住。 萧元戟的动作里,泄露出两分平日收敛严实的霸道与掌控。 “殿下……”男人张嘴, 微哑的嗓音擦过耳边。 紧跟着, 祁明景看见他微微凑近, 鼻尖停在自己面前,呼吸交缠。 祁明景面无表情看着, 心弦紧绷。 萧元戟动作倏地一顿,在祁明景面前垂下头, 双手圈紧,直将祁明景整个人搂进怀里, 埋在他颈侧, 深深吸了一口。 祁明景双臂挡在跟前,浑身发软, 无力推拒。 只能在心里恶狠狠地想——来日他一定要砍了这登徒子的胳膊! 耳廓却忽然被柔软温热的唇瓣贴了一下,祁明景蓦地睁大了眼睛,听见男人凑在他耳边,气息滚烫:“殿下,我们成过亲的。”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低哑恳求:“你疼疼臣。” 抵在对方胸口的手腕骤然一软, 祁明景呼吸骤然乱了节律,指尖一阵酥麻。 男人瞬间捕捉到了他的轻颤, 大掌顺势扣住他的膝弯,直接让他跨坐自己身前。 此等姿势—— 肌肉紧绷, 硬实触感,祁明景这次是真的抖了起来。 气的。 来日定要把这胆大妄为的登徒子,连人带东西一起剁了! 跟在炽热呼吸之后落下的是唇瓣,祁明景瞬间扭开了头。 唇瓣于是轻轻落在他的下颌,一触即离。 身前的人随即克制地撤开了距离。 马车里只剩车辙碾过青石板的轻响,温度却还在疯狂攀升。 萧元戟低头看着怀里的妻子。 看着对方抵在自己胸口的指节微微颤抖,看着她从耳廓到眼角都染上绯红,看着对方尽管眼睛仍然清明锐利,可靠在自己掌心的那截腰肢,却酥软得不像话。 心道,早该如此。 他将人稳稳当当搂住,轻声说:“殿下靠着臣便是,只当臣是靠枕。” 祁明景鼻息间全是对方气息。平心而论……说不上讨厌。 身上的疼还在一阵一阵往上涌,骨头缝里都透着化不开的乏。 滞涩的思绪被马车里滚烫的气息蒸得转不动,想着回头再算账。 祁明景靠在人肉靠垫上,对方下意识有些肌肉紧绷。 祁明景微阖眼睛,命令道:“放松。硌着我了。” “遵旨。”胸腔震动,对方似是笑了一下。 人肉靠枕立刻柔软许多。 - 隔日早朝,东南传来军报,将战情一五一十汇报。 东南大捷,倭奴退避海岛之上,签下五十年内不可侵犯的合约。 捷报当庭呈上,泰羲帝龙颜大悦,命太监将军情折子当庭念给文武百官听。 “奉国将军啊。”泰羲帝在龙椅上点了点人,见萧元戟出列,笑着摇头:“朕看东南军中这个高守业,也是一员猛将。与四百将士一起困守海岛,竟然还能死守三天……实乃天佑大祁!” 百官随即跪地,口里高呼“天佑大祁”、“皇上万岁”。 泰羲帝下旨,让东南大军即刻班师回朝,论功行赏。 早朝过后,萧元戟留在宫中,奉命查长公主御书房中毒一事。 由于牵扯后宫,泰羲帝特批长公主旁听,如此萧元戟一个外男,在宫中行事也更方便一些。 只是查了几天,什么也查不出来,只牵扯出一些各宫主子们互相算计,或者宫女太监们结对食之类鸡零狗碎的事情。 转眼距离泰羲帝给下的五天期限,只剩最后两日。 泰羲帝准许萧元戟在长公主过去居住的长平殿中查案、审问宫人。 眨眼一个上午过去,祁明景有些乏了,而萧元戟却依旧精神奕奕,丝毫不见一点疲色,精力旺盛得惊人。 他刚抬手揉揉额角,就听萧元戟轻声说:“殿下乏了,便去内殿歇会儿吧。” 祁明景缓缓放下手,摇了摇头。 这是极好的机会,可以将宫中的那些老人也传来审讯。 虽然无法得知当年母后仙逝的个中详细,但却让他隐约摸索到了一张藏在水面之下的关系网,只等时机成熟。 但他有些高估自己身体了。 又坐了片刻,头晕目眩的感觉再次袭来,胸口也闷得发慌,终究还是撑不住,决定先回内殿休息片刻,留下萧元戟继续提审宫人。 祁明景歇下后不久,新一批被问话的人刚到院中,是负责巡逻宫中的侍卫,紧跟着一起的还有祁仲尧。 “三皇子殿下怎么来了?” 祁仲尧径直走到桌边,毫不客气地坐下了:“听闻此事与母妃有关,我特地来瞧瞧。省得有人凭白攀扯,空口白牙血口喷人。” 萧元戟点头:“殿下自便。” 祁仲尧左右望了望,忍了一会才问:“皇姐呢?” 第30页 “殿下有些疲乏,正在殿中休息。” “哦。” 提审过半,有个侍卫频频左右抬头四处张望,神色慌张,。 忽然,他觉得背后汗毛一竖,抬头便见萧元戟面无表情看着自己。 他顿时哆嗦一下,乖乖低下了头。 祁仲尧坐了一会,跟着这批侍卫一起离开。 走到长平殿外,忽然觉得刚刚那个左顾右盼的侍卫很是眼熟,便让随从把人叫过来问话。 “你负责巡守哪一片的?” “回殿下,奴才负责巡视宫中西北四殿,其中包括贵妃娘娘的鸾鸣宫和另外三位贵人的宫殿。” 难怪眼熟,许是过去巡视母妃宫中时,见过这人巡守。 祁仲尧点点头,随口吩咐:“好生当差。”便径直往鸾鸣宫中而去。 结果到了鸾鸣宫中时,又见到了这名侍卫,正躬身立在皇贵妃程蔓菁面前,低声回话。 皇贵妃满脸满意,淡淡道:“办得不错。”瞥见了祁仲尧,便朝那侍卫摆摆手:“你先退下吧。” “是。”那侍卫眼神闪烁,埋着脑袋向祁仲尧抱了抱拳,大步离开。 祁仲尧一皱眉,总觉得有些蹊跷,还没问出口,便被皇贵妃开口打断了思绪:“你不去你父皇跟前当差,来本宫殿中做什么?” 祁仲尧立刻被扯走了思路。 母妃还在为上次的争执置气。 他连忙凑上前去,好不容易一顿撒娇卖乖,用尽浑身解数才终于把贵妃哄得开心,母子两个重归于好。 皇贵妃叹息着抚了抚儿子发顶,苦口婆心:“皇儿,如今东宫无主,你前头已经没有太子这个绊脚石了,能不能坐上那个位置,全靠咱们自己争。” 她顿了顿,侧过头,示意祁仲尧看向她指尖指的地方:“你看。母妃已经生了白发,又能为你操心到几时呢?皇儿,你是未来要做大事的人,不可再心慈手软。” 祁仲尧瞧见了母妃鬓角丝丝缕缕的白发,当即红了眼睛,把她的话一字一句悉数听到心里,牢牢记住。 母子两个说了些体己话,祁仲尧才起身告辞。 走出半路,祁仲尧又忽然想起那个侍卫在长平殿里鬼鬼祟祟的样子,思来想去,觉得还是需要提醒母妃,便掉头回去。 到了鸾鸣宫门口抬手止了宫人通传,径直往里走。 内殿里,母妃似乎在同人谈话,祁仲尧脚步一慢便要掉头,不欲打扰。 却忽然听到屋中一声叹息。 “你说为何本宫生的孩儿,性子不像本宫呢?如此愚钝心软,难堪大用,平白耗费本宫这样多的心思。” 祁仲尧浑身冰凉,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想抬脚走,却双足僵硬,仿佛被冻住。 又听见屋里说:“只怪本宫当年生了他伤了身子,无法再有孕,否则……” 跟着一声更长的叹息,和侍女压低的劝慰声。 祁仲尧如坠冰窟,咬紧牙关,默不作声掉头就走。 到了门口,脚步忽然一顿,赤红着眼睛警告那门口的婢女:“娘娘歇下了。不必让她知道我方才回来了。懂吗?” 那婢女被他眼底的狠厉吓了一跳,慌忙点头。 祁仲尧走后,屋中也换了话题。 贴身侍女轻声问:“……娘娘今日此计甚妙,可若是驸马不相信呢?奴婢瞧着,长公主驸马二人新婚燕尔,感情甚好。” 程蔓菁嗤笑一声,丹红的指甲捏着果皮,随手扔在白玉盘里,语气里满是轻蔑:“十几岁的丫头片子,嫩生生的手段就跟本<a href=tuijian/gongdou/ target=_blank >宫斗</a>。一次不信又有何妨?只要有了这个怀疑,男人自己就会去找证据。” 她这两日是回过神来了,前几日里御书房那件事,分明是跟她玩了一出空城计! 羹汤里是否有毒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是否认为其中会有毒! 只是不知,她自己在局中时又要如何解呢?等到驸马厌弃她时,看她还如何同自己叫嚣! - 眨眼天黑。 按宫规,外男不得留宿宫中,萧元戟收拾好案宗,预备去军部耳房将就一晚。 收拾好东西正要离开,忽然门口有宫女拿着一封信过来:“驸马爷,方才瞧见的,像是家书,许是今日过来回话的哪位侍卫大人落下的。” 侍女正要往外递,视线忽然瞥了一眼上头落款,“咦……这不是长公主殿下的字吗。” 几息之后,萧元戟拿着信,和祁明景对坐书桌之前。 祁明景看他一眼,伸手将信拆开。 通篇的放荡暧昧之语,阐述着对情郎的思念缱绻,不堪入目。 祁明景看得拧起眉头,胸口泛起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信上写了什么?”对面的萧元戟问。 祁明景瞧着他,指尖捏着信纸,却没有将信递过去。 当夜,只听当夜路过长平殿的宫女太监说,长公主和驸马在殿中起了龃龉,闹腾了许久。而驸马离开的时候,身上的朝服都被茶水泼湿了,颊边还擦出血痕。 驸马走后不久,长平殿中连夜宣了太医,说是长公主气急攻心昏厥过去,真正的人仰马翻。 ==========作者有话说:========== 好想用我的地球online游戏积分换个码字<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写的太慢了救命,我去睡觉了 第25章 私相授受 两人动静闹得太大, 流言当晚传遍六宫。 程蔓菁梳洗就寝前就听到消息,令她心情畅快,唇角笑容压不下来:“真当自己嫁了个手握兵权的驸马, 便万事大吉了?” 多疑是掌权者的顽疾, 忠诚是枕边人的底线。 前朝是有公主圈养面首的先例,可瞧瞧别人驸马都是什么人?似萧元戟这般从刀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武将, 断断容不得头上顶着疑似染绿的嫌疑。 而另一边, 祁仲尧也收到了消息。 他略一思考, 立刻就想起了白日里见到的那名探头探脑的侍卫。 污蔑长公主秽乱宫闱……此等腌臜之事,不仅有辱皇家体面, 若是查出来是为栽赃陷害,母妃该如何? 就算此事能瞒天过海, 若是宗族知晓此事,长公主又该如何自处? 而他作为和长公主“一母同胞”的皇子, 声誉又岂能幸免?! 母妃此举, 未免太过有失考量! 诸多思绪翻涌,最终都被祁仲尧死死压下。 前日母妃在殿内那句 “愚钝心软, 难堪大用” 的话还在耳边,他闭了闭眼,脑海里只剩一句反复回响: 你是未来要做大事的人,不可再心慈手软。 …… 这一个月里,东南查案的折子接连不断递上朝堂。 两广总督程敬中折子上满口应承, 而朝廷派去的监察御史李守谦却奏报, 无论是粮税账目、海防军务,还是漕运司的往来账目, 至今一页都未能见到。 泰羲帝冷着脸扫过阶下群臣,面无表情发问:“诸位爱卿如何看呐?” 金銮殿中一片死寂, 无人应声。 泰羲帝心头一沉。太子未废之时,朝堂上偶尔还能听见弹劾程家的声音,怎么如今这些声音都消失了? “怎么,都哑巴了?没有人说话?”泰羲帝眉头拧得死紧。 泰羲帝点了两个重臣出列,二人却支支吾吾,打了半天太极,听得泰羲帝心中窝火。 这副畏首畏尾的样子,当他看不出来是忌惮程家?!他程家难不成在朝中已经只手遮天到了这个地步?! “行了,退下吧。”厉声打断大臣的废话,泰羲帝目光扫过宗室,点了宁王:“宁王呢?” 宁王沉默片刻,一掀衣袍跪了下来:“臣不敢妄语。” 泰羲帝积攒了满胸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当庭怒斥道:“宁王!你是不敢妄语,还是怕说错话得罪人?!朕看你就没有将朕放在眼里!” 借着宁王发了一通脾气,泰羲帝最终定了章程:点了一个户部侍郎,又听了宁王举荐,从苏杭调了一个素有直名、不涉党争的地方官,派往两广协助李守谦查案。 早朝结束之后,泰羲帝独独留了宁王和萧元戟二人到御书房议事。 他先是问了萧元戟御书房下毒一案进展,听闻暂无线索,脸上也不见意外,话锋一转,反而问起别的事情:“昨日你与昭琅是怎么回事?” 萧元戟便答:“回皇上,只是审出来一个胡乱攀咬主子的宫女,让殿下听了气急了,惊动了皇上,是臣的不是。” “哦?攀扯了什么,说与朕听听。” “不敢欺瞒皇上,那宫女攀扯起了数年前王美人和赵贵人无故流产的旧案,攀扯到了皇贵妃娘娘身上,这才让殿下动怒。” 泰羲帝眯起眼睛,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站着的王怀。 王公公缩了缩脖子。昨日他明明听底下人回禀,说是从长平殿中找到了长公主与侍卫私相授受的信函……此事到底是哪个狗奴才敢胡乱造谣?! 好半晌,泰羲帝只留下一句“昭琅对她母妃倒是维护得紧”,便打发人离开了。 第31页 等萧元戟走后,又将屋中宫人都打发出去,只留了宁王,叫到近前来喝茶:“十一,你最近在忙些什么?” 宁王猛地抬头看了一眼泰羲帝。 他已经多年没有听过泰羲帝喊他“十一”了,这是先皇后还在世时,帝后两人对他的称呼。 他很快敛去眼底的情绪,仍旧摆着和之前一样的恭敬姿态,垂首回话:“回皇上,内承运库近来新入库了一批外邦送来的珍宝、药材等,臣近日都在清点;”他顿了顿,又说,“皇家商船从两广运回一批琉璃、香料,在广宁港已经滞留三日,臣弟近日也在着手处理。” “为何滞留?”泰羲帝皱眉。 “…… 广州港市舶司以清查账簿为名,所有路过商船,无论官私,都要重新开箱查验货物,不肯放行。” 泰羲帝声音骤然沉了下来:“朕的皇家商船,他们也敢扣下查验?!” 宁王低着头,没有吭声。 泰羲帝一口气梗在胸口,怒极上头,反而冷静了下来,“十一,朕竟不知道,程家已经势大如此。我大祁的东南半壁,如今恐怕只知有程家,而不知有天子了。” 宁王沉默。 泰羲帝这才缓缓垂头看他,神色复杂难辨,“十一,你是不是还在为先皇后的事情……怪朕?” 这话传入宁王耳中,他先是震惊抬头,接着直接起身跪在御座旁的地砖上:“臣弟不敢。” “是不敢,还是没有?” 宁王只是把头埋得更深,背脊发紧,不肯多说一个字。 “你果然还在埋怨朕。”泰羲帝深深叹息。 可瞧着宁王这样胆小恭顺,拿着他给的内承运库和皇家商船的差事,一干就是十几年,从不曾有半点差池怨言,泰羲帝心中对让他满意,又带着点愧疚。 “先皇后将你教得很好。”自长孙皇后去世,这是泰羲帝第一次和宁王提起故人。 上一次谈起,还是泰羲帝以爵位和性命要挟,不许当年才十一岁的宁王插手长孙家的事情。 宁王确实没有插手,可当年消息传回宁王府,他在府中绝食整整四天,滴水不进。泰羲帝得知后大发雷霆,撂下一句“他想陪葬便让他去!” 后来许是终于见识到君王的无情,宁王才挣扎爬起来,重新进食,却在府中一躲就是十七年,都快叫世人忘记了还有他这么个王爷。 “……”宁王红了眼眶,飞快看了一眼泰羲帝,又重新埋头低声说:“阿姐很好。她教臣弟,不管发生什么,都要以皇上为重。” 泰羲帝指尖仿佛被膝头布料烫了一下,蜷了一下手指,扭头看他:“她当真这么跟你说的?” 宁王闭了闭眼:“臣弟视阿姐为母,当年本想随她去了。后来是臣弟收到了阿姐的信,才……”他喉头哽咽,止了声。温热眼泪顺着颊边,滴落在冰凉地砖上。 泰羲帝愣愣地出了神,骤然明白了当年宁王绝食四天又重新进食的缘由。 “她还说什么了?” 那种情况下,长孙皇后竟然还能往外传讯。 泰羲帝心中一凛,无边的疑心翻涌上来,怀疑她是否会往外头透露其他讯息——尤其是她那出世就被抱走,宣称是皇贵妃所出的女儿,祁昭琅。 宁王跪在泰羲帝面前,缓缓直起身来,抹了把眼角,“没有。” 他说着,语气骤然委屈,“阿姐都没有给我留下话,只晓得为皇上着想。她怎么能如此狠心?臣弟这些年,每每想到这里,便觉得心痛委屈。” 他说完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可臣又觉得,阿姐当是惦记着臣弟才这么说的,她定然是怕臣与皇上兄弟离心,落个不得善终的下场。” 宁王瞧着泰羲帝飘远的眼神,往前膝行两步,抓着泰羲帝龙袍下摆:“皇上,臣弟这话藏在心里十七年了,求您恩准,让臣弟去给阿姐守皇陵吧。她走的时候,身边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也没有留下一儿半女,连个替她烧香守灵的人都没有,臣弟…… 臣弟怕她在地下孤苦。” 泰羲帝豁然站了起来,宁王恍惚间仿佛瞥到了他眼角一闪而过的湿润。 “皇上!臣弟求您赐恩!”眼见泰羲帝要走,宁王磕头就拜。 泰羲帝离开的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只是嗓音透着一分沙哑:“你不能去皇陵。朝中正是用人的时候,你若记得先皇后同你说的话,便不许再提去皇陵!” 宁王缓缓坐在地上。 阳光从外面洒了进来,照亮御书房,却照不亮他眼底沉沉的阴霾。 他不会去守皇陵的。 阿姐,十七年了。 我逃过一次,这次为了你的血脉,不会再逃避了。 出了御书房,泰羲帝迎风叹了口气,眼中湿意片刻散尽。 随后冷冷对王怀吩咐:“传朕的旨意,宫中流言四起,多生事端,皇贵妃执掌六宫不力,难辞其咎,从今日起着其余三妃共同处理六宫事宜。” 王怀哆嗦一下,被帝王声音里的寒意震慑,战战兢兢回答:“是。” - 鸾鸣宫中,祁明景正在听程蔓菁训话。 “……本宫瞧你也太不小心了,怎的让驸马发现了。好在此事还不算闹大,否则本宫就是想替你想法子也不行。” 祁明景擦了擦唇角茶水,收拾好表情,摆出一副蹙眉烦恼的模样瞧去:“可是母妃,孩儿没有与那侍卫……您可得帮帮昭琅,孩儿不能凭白受此奇耻大辱。” 倒是上道,知道求自己。 皇贵妃满意地瞥她一眼,“此事倒是简单。只是如今你皇弟那边事情颇多,让本宫分心。太子被废,朝堂上下到处都是要用人的关口。” 祁明景眨眨眼,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仿佛没听懂她的话外之音。 程蔓菁同他对视一眼,被他满脸的空白差点气个仰倒。 “你可听懂本宫的意思了?”程蔓菁皱眉问。她如今已经触怒了皇上,此事不能自己再出面,还是交给祁昭琅去传话较为合适。 养了这丫头十几年,如今该到她报答自己的时候了。 祁明景点头,乖顺回答:“是,昭琅听懂了。” 程蔓菁耐着性子等了一会。 然后便见长公主不吭声,只瞧着她看。 程蔓菁:…… 这蠢货! 她忍住撂脸色的冲动,只得把话掰开讲明:“你去想办法哄哄驸马,叫他活动一下,本宫有几个人得用,想要提去兵部和刑部,此事同你舅舅也说过了。” 长公主迟疑道:“可父皇有令,后宫不得干政……” 程蔓菁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本宫让你去,你就去!” 见长公主似是被她语气吓得缩起肩膀,程蔓菁才缓缓吸一口气,缓和了表情,诱哄道:“好孩子,听母妃的。本宫一会便安排人,这就替你将此事澄清分明,你去哄哄驸马,记得母妃教你的事情,明白吗?” 长公主这才迟疑着、乖巧地点点头,领命离开了。 到了长平殿中,萧元戟正巧也从御书房中回来。 没等两人讲上几句话,忽然外头传来消息,说是皇贵妃娘娘身边的董阳公公求见。 董公公身后押着两个被堵了嘴、后背衣衫被血浸透的人,正是昨日那个探头探脑的侍卫,和一个面生的宫女。 进了殿,董公公一挥手,两人便被狠狠按跪在地上,看那摇摇欲坠的样子,也不知来之前受了多少酷刑。 “奴才给长公主殿下、驸马爷请安。”董公公捏着嗓子,满脸堆笑,“娘娘今日散步,发现此二人竟在御花园中幽会,从这丫头身上搜出来的字迹竟然还是模仿的长公主殿下的,一审才知道,这侍卫昨日竟然还落了一封信在长平殿中,娘娘特让奴才带这两个腌臜东西过来说明,想将那信一并取了,回去再仔细审理。” 打发走董公公,两人进了书房。 祁明景:“母妃今日召我去,是想要我同驸马说说,来日朝廷的空缺,安排几个三皇子的人。” “殿下的意思呢?” 祁明景从袖中取出今日贵妃给的名单,递了过去。 萧元戟却没有接,视线从信纸落到祁明景脸上,又问了一遍:“殿下的意思呢?” 祁明景顿了顿,将信纸放到他面前,缓缓收回手:“驸马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朝中为贵妃娘娘和三皇子安排人,这也是殿下的意思吗?若这也是殿下的意思,那臣便遵旨。” “若我的意思是,驸马不必遵从呢。” 萧元戟掀开面前鎏金铜炉的炉盖,捏起那张名单丢进去,随即扣上。做完这些,他看着祁明景,语气平静:“那臣便听殿下的。” 祁明景看着铜盖缝隙中缓缓燃起又转瞬熄灭的烟,看着里头的宣纸化为灰烬,抬头盯着萧元戟。 “驸马到底想要什么?”他问出了这句在心里盘亘有一段时间的疑问。 当初,萧元戟接了程蔓菁的橄榄枝娶了自己,却又扭头背叛了程家,断了退路。 第32页 满朝文武都看得明白,如今适龄、有资格争储的皇子,只剩三皇子祁仲尧一人,他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难道…… 他想要另扶一位皇子上位? 萧元戟低头,看着香炉中重新袅袅升起的香烟,思忖片刻。 有些话,如今说起来还是太早。 他最终只是抬眼看向祁明景,轻轻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殿下,皇上正直壮年,储位之事,不急一时。” 第26章 夏天(补上断更) 御书房下毒一事, 最终以泰羲帝撤了皇贵妃掌管六宫权柄落幕。 回到公主府后,苏老太医前来为祁明景诊脉。 老太医捋了把胡子,收起脉枕, 细细询问:“殿下近来觉得身体如何?” “尚可。比出宫之前似乎康健些。”祁明景淡淡回答。 这是停药的第三个月。 这段时间以来, 他吃的都是苏老太医开的疗养方子,一点点温养被强行抑制生长的身子。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轻松的感觉了, 不再有白日里服药后如影随形的骨中暗痛, 连呼吸都轻盈许多。 苏老太医先请祁明景起身, 又请书青仔细丈量了他的肩宽、身高,一一记在心里。 “事关殿下私密, 可否请书青姑娘先退避屋外,不要让其他人靠近?” 等书青退了出去, 带着侍卫退守十步以外,苏老太医才压低声音问:“殿下停药以来, 可有过走阳?” 祁明景哑然片刻, 等到反应过来苏老太医的意思,耳朵如烟花般炸开薄红, 连指尖都微微紧绷。 他别开脸,喉间不自觉轻轻一顿,声音压得极低:“不曾。” 等那股子臊意压下去,他才重新抬眼,冷静问道:“此事……十分要紧?” 苏老太医捏着笔, 缓缓摇头:“您月底便满十八了, 寻常男子十四到二十之间出现走阳都算寻常。臣问这些,只是想知道殿下身体温养如何。”忽然话锋一转, 依旧是公事公办的语气:“这三个月来,殿下可有过自解?” 祁明景脸皮紧绷, 唇瓣抿成一条直线:“不曾。” “殿下不妨一试。需知骨子里的药性还有多少、身体恢复几何,老夫与如幻大师,才能商议下一步该如何配药。”老太医捋着胡子,语气自然地说。 臊过了头,反而冷静下来。 若是外祖还活着,苏老太医年纪与他相仿,对着这样一位仁善的老者、医者,祁明景很快平复心情,点点头没再多言。 等这桩私密事问完,老太医才说起后头章程:三个月温养已过,接下来是固元养阳、百日筑基,最后重新配药,恢复正身。 祁明景耐心听完,思索片刻:“这药,恐怕得劳烦苏老和如幻大师提前制出。” 苏老太医不解地看着他。 祁明景抬手将肩上披着的狐皮撤了下去,微微抬起下颌。 白皙脖颈之间,平滑的喉间开始有了比从前明显的弧度。 身形可用厚重冬衣大麾遮挡,喉结亦可用披肩衣领遮挡,就连声音也可暂用药物修饰。 可等到春暖花开、冬衣渐减,到时该如何解释他忽然抽高的身条、与男子逐渐接近的形貌? “留给长公主的时间,不多了。”祁明景淡淡地说,重新围上雪白狐皮。柔软绒毛贴在他的颊边,拂过细腻肌肤。 苏老太医张了张嘴,又重新闭上。腹的担忧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眼前之人才十七,本是居嫡居长的皇子,却伪装成长公主,在害他母族灭门的仇人手下长大。 他还如此年轻,却已经忍了常人所不能忍,苦了常人所不能苦。 在他年轻的面庞上,仿佛已经能看见一个掌权者的雏形,进退从容、行一谋十,且不容置喙。 而自己家那个同样十七岁的孙儿,苏老太医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那臭小子,如今还在人闲狗厌地在《后汉书》上作画,每日只知玩乐! 两相对比,更让他心头酸涩。 苏老太医收起医箱,算完时间后脸上忧心忡忡,“草民这便去寻如幻大师商议,配好全部的药制成药丸,大约需要两个月的时间。” “尽快。”祁明景看着老太医的眼睛,认真地说:“烦请苏老费心,一个月之内便将药备好。有任何需要的,随时差人来报。” 苏老太医内心一沉,抬手道:“是。” …… 事情谈完,祁明景让侍卫亲自送苏老太医去玉佛寺寻如幻大师,自己则带着人前往京郊码头。 谢驰的商船分了两批,一批提前完成任务已经折返,带回了祁明景需要的南洋珍稀药材; 而另一艘船还停靠在广宁港港口,等待运回长公主为天子寿礼搜罗的珍宝。 药材贵重,谢驰亲自跟着上京,有些事情顺便当面同祁明景讲。 差人将药材按祁明景的要求送往苏老太医的药圃,两人进了船舱内室,四周都是草药清苦香味,令人心神安宁。 四下再无旁人,谢驰先是朝祁明景行了一礼:“此行多亏殿下赐计,否则商船许是要卡在广宁港了。” 他简单将事情的首尾同祁明景讲了。 这一趟他给军中送粮,到了广宁港,却见港口名义上设卡检查,实则盘剥商船,缴税之外还要硬生生扣下两成的货物,行事简直如劫匪一般。 起初,他亮出长公主府采买的牌子之后,本是要被放行的,谁承想不过一个时辰,又来了一人,上下检查了下船,一挥手,直接就扣下了三成的粮食。 这可是军粮! 程家岂敢?! 正在谢驰一筹莫展之际,收到了京中祁明景寄去的密信,还有快马赶来的侍卫。侍卫随行包袱里带了一些宫中之物,让他可“易物置宝”,随意处置。 ——那侍卫如是说着,指了指船上只剩七成的粮食。 谢驰立即福至心灵,将这些宫中之物塞入粮船之中,报了官,言说广宁港搜查之后,他藏在船上长公主所赐、藏在军粮中的御赐宝物丢了。 正巧此时监察御史李守谦到了两广已有数日,苦于无法查账,借着这个由头发作一番,命广宁港口将所有粮食归还,顺势开始彻查所有港口账目。 谢驰说罢,已是心服口服:“殿下妙算。” 祁明景语气平静:“程家在东南只手遮天,这一趟你能全身而退,其中凶险只有你自己知道。” 谢驰听到这里,抬头看了他一眼。 ——“程家”。这称呼着实见外。 祁明景将他反应看在眼底,只说:“程家并不将我这个长公主放在眼里,我又何必自讨没趣呢。” 谢驰点点头,似乎是接受了这个说法,说起另一桩要紧的事情。 “草民这趟在广宁港,见到了宫中出来的人。”谢驰皱眉认真回忆。 那人贴了假胡子、刻意沉了声音,却骗不过他的眼睛。 “那人并无官职在身,李守谦大人开堂审案那日,他就在堂侧旁听,全程陪在程敬中大人左右。”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画像递过去,“这是属下后来寻了画师画的,殿下请看。” 祁明景接过看了,并不认得此人。 他将画像收好,对谢驰道:“我知道了。你此趟辛苦了,便先歇息吧。” 回到长公主府上时,院中十分热闹。 木制的水车模型放在院子一角,一些处理好的木料正往院子里运。 一抬眼,却见萧元戟站在刚搭好的秋千旁,正弯腰亲自给粗糙的麻绳扶手处缠上软锦布。 “这是在做什么?”祁明景愣了一下,差点疑心自己走错了地方。 院子里吵吵嚷嚷,众人都忙着手里的活,大家一时没有发现祁明景回来了。 还是门口的孔二姐背着麻绳路过,拽住扛着木头的孔志,先朝他行礼:“殿下回来了!” 满院的人这才纷纷停下手里的活,朝他行礼。 出去时只带了侍卫,留下书青便是让她看好宅子。 祁明景看向书青,这丫头竟然怀里也抱着木板,脸上身上都是灰,“殿下!” 接着,一个人往旁一步,挡住了书青。 萧元戟穿过人群看见他,先是朝他笑了笑,英朗眉目透着点温柔,走了过来:“殿下回来了。今日臣按前两日商议的,将孔二姐带去宫中面圣,以这水车模型演示一番,皇上龙心大悦,下令先在江南推行,随后直下水系发达的东南。” 孔二姐拍了下孔志的肩膀,让他先去旁边把木头放下,也笑着凑过来:“民女想着,开春后殿下可在院中赏花,何不将院中活水引来,以这水车为殿下做个新奇造景?” 祁明景视线跟着望过去——院子的墙角已经挖开了一条水渠,墙壁也凿开引水的口子,院子里一片热火朝天。 耳边萧元戟又说:“殿下莫怪,这是臣的想法。” 萧元戟将他引到秋千旁边,轻声向他描述:“届时西北角放寿山石,水车引水其上,做瀑布落下,汇入这水槽,若想养鱼,也可引一二条锦鲤来。水槽挖到五尺,防止外人翻入,还可护卫殿下安全。” 第33页 他的手指从西北角一路指过来:“臣已让人移了桃花过来,栽种在这秋千旁,入夏可遮住小片院子。靠墙位置搭一个两层平台,届时殿下可在院中赏景纳凉。” 祁明景面无表情听着。 他才刚离府半日,院子就被“糟蹋”成这样,祁明景心中该是愤怒的。 可他听着萧元戟声音平缓,隐含笑意的描述,眼前仿佛能看见今春桃花满院、入夏院中流水潺潺的清凉景象,顿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秋千上的锦布还没缠完,瞧见他视线落过去,萧元戟又说:“这麻绳粗糙,绑上这个便不担心硌手。” 萧元戟抬手,替祁明景拢了拢身上披风,指尖略带珍重地拂过他颊边,笑着说:“冬日寒凉,可春天之后到了夏日,殿下这院子中,想必会热闹起来。” 祁明景心中已经散得差不多的不悦,被这句话彻底打碎。 夏天。 祁明景缓缓抬眼,环顾一圈。 颊边被萧元戟指腹擦过的粗糙感过分明显,被阳光一照似乎有些发烫。 这个夏天,他恐怕不会在此处度过了。 ==========作者有话说:========== 这是之前断更那天的份儿,写了这么几天终于补上了呜呜 第27章 画像 祁明景瞧着院中忙碌热闹的场景, 不自觉多看了一会儿。 今日天气暖和,晚饭便索性让众人一同在隔壁花园里用了,斜阳佐饭, 晚梅入酒, 倒别有一番闲趣。 没过多久,天便彻底沉了下来。 “书青, 东阁收拾出来了吗?” 书青一拍脑袋, 缩了缩脖子:“殿、殿下, 奴婢忘了……” 萧元戟瞧了眼天色:“殿下,此时再去收拾已经来不及了, 西院主院里一直按规制打扫着,寝具陈设一应俱全, 殿下今日不妨下榻西院主院。” 他接得太过自然,祁明景忍不住疑心, 这人是不是早就料到了这一步。 然而萧元戟似乎也早就预料到他会拒绝, 压低声音,极具分寸地轻轻说:“殿下放心, 只是暂居主院罢了,臣绝无半分逾矩的心思。” 祁明景略一点头,语气平淡:“多谢驸马,不过不必了。” 然后扭头吩咐书青:“去将东院暖阁收拾,今日我便在暖阁暂住。” 话音落, 听见身旁萧元戟叹了口气, 并没有多说什么。 可没过多久,书青匆匆折返, 皱着眉头忐忑禀告:“殿下,暖阁床榻不知怎的全湿了……那打扫的小丫头说, 白日里想晒晒被褥,却不小心将整壶水撒了上去,奴婢已经罚了她了。” 祁明景还没开口,旁边萧元戟抬了抬眉梢,皱眉反问:“怎的如此不小心?”又看着祁明景,似乎颇为担忧:“那殿下可还有其他地方能暂住?” 书安揪着手指,又是怒又是担忧地回答:“殿下,奴婢方才也去看了,仓库里那些被褥是今日统一晒的,也是全部都打湿了。” 话音落,祁明景侧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萧元戟。 ——若说此事与萧元戟无关,恐怕傻子都不能信。 祁明景便一挥衣袖站了起来,勾唇笑了笑:“既然如此,只好委屈驸马将西院卧房让给我,自己去次间里歇息了。” 他半分没打算委屈自己,就这么大大方方住进了将军府主院,连隔壁的书房也一起占了过来,花了两日时间,才让下人们按照他的习惯陈设布置妥善。 初搬过来的两日,祁明景加强了院中护卫,明令禁止任何人进入。 这日入睡之前,祁明景收到东南将领高守业的信,说是东南大军还有两日便可归京了,归京之后,他有要事需要当面同殿下禀报。 祁明景将信阅过即焚,靠在床边看了会书,直到书青轻声提醒夜深了。 “嗯。”祁明景将书递给她,随口问道:“院子外头可有什么动静?” 书青不解地眨眨眼,扭头望了一眼院子外头:“没有啊。殿下听到什么动静了吗?奴婢去瞧瞧。” “不必。”祁明景制止她,“熄灯吧。” 屋中便陷入一片黑暗。 祁明景躺在床上片刻,翻了个身。 蓦地,漆黑屋中传来他一声极轻的冷笑。 这萧元戟倒是说话算数,说是没有逾矩的意思,竟然当真规规矩矩守在次间,不曾夜晚打扰。 祁明景吐出一口浊气,闭眼准备入睡。 一炷香后。 祁明景将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翻了个身。 许是这几日天气好了些,夜晚也没有那么冷了;亦或者苏老太医开的那些调养方子起了作用,他素来冰凉的手脚也有了点温度,身上亦是暖融融的。 只是不知为何睡不着。 蓦地,他想起苏老太医的话,黑夜里的耳廓微微红了。 犹豫片刻,他翻身对着床里,手往被子底下缓缓探去,将脸埋到枕头里。 好一会,额角鼻尖冒出薄汗。 祁明景从枕头里抬起头来,眉梢低沉沉压着,眼底藏着点烦躁。 不知是服药过久,对男阳已有损伤,或者是他没有经验,不得趣的缘故,竟半分感觉也无。 这种挫败感坏了兴致,也格外影响他的心情。 以至于第二日起床时候,祁明景脸上格外冷淡,问出口的话也好似带着几分未散的郁气:“驸马这几日在做什么?” 自他来了西院将军府,竟连萧元戟的面都没见过一次。 书青忙答:“殿下,听闻驸马昨日子时才从诏狱回来,今晨天不亮,又进宫去上早朝了。” “诏狱里太子旧部的案子,不是早该审结了?” 书青摇了摇头:“殿下,奴婢也不知其中内情。可要让他们打听一下?” “不必。差人去给皇叔递个帖子,约他去云酥里见面。”上次谢驰给的画像,他正好要拿去问问。 “是。” 正要出门时,苏老太医忽然登门来访,祁明景便索性将人请上了马车,一路行往云酥里,路上正好议事。 苏老太医在玉佛寺中同如幻大师讨论之后,回府尝试配了两个方子,这次过来,便是带着制好的药丸样品来给祁明景过目。 苏老太医从随身布袋里拿出两个小瓷瓶,轻轻放到祁明景面前:“殿下,这白瓷瓶里的,是助您恢复正身的药。初服之时,体内阳气骤然回升,恐怕会十分难熬,之后才会慢慢平顺。这药的药性与您之前服的秘药正巧相反,还望您提前做个准备。” 祁明景并非不能忍耐之人,轻易便接受了,径直问:“这过程需要多久?” 苏老太医摇头:“草民与大师亦没有十足把握,快的话兴许几个月,慢的话,数年也有可能。” 祁明景亲自将药收起,又问起桌上那瓶青瓷的小瓶:“这里面又是何物?” 苏老太医面容一肃:“假死药。” …… 云酥里二楼的雅间里,宁王已经在此等候,雅间门口守着两个换了常服的王府侍卫,一见着祁明景过来,立即躬身放行。 宁王如今的模样,倒是与上次见面大有不同。 往日里略微涣散的视线,如今凝实了许多,举手投足间多了一分天家宗室的谨慎,从前那股子隐世避居的闲散慵懒,散了大半。 整个人瞧着有了两分天潢贵胄的威严。 只是看见祁明景的瞬间,他蹙起的眉头一松,那点刻意端起来的威严瞬间便散了个干净。 “琅儿。”他唤。 祁明景从善如流地应了,在桌边坐下,浅笑道:“听闻小叔近来颇得父皇重用,先恭喜小叔了。” 宁王摇摇头,端着茶杯苦笑一声:“这朝中事,不比漕运商船、算账清货简单,还是从前日子潇洒……”他摇摇头,不欲同祁明景多说这些,“本王东南的商队刚传了消息回来,本王才知那谢驰是你手下。他与那李守谦联手……可是你的计谋?” 祁明景但笑不语,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寒暄片刻之后,祁明景从怀中拿出谢驰给的画像,展开放到宁王跟前:“小叔可见过此人?” 宁王垂眼看去,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眉头越拧越紧。 忽的,他瞳孔一缩,骤然起身,动作之大将整个桌子带得晃了晃,茶杯“咔嚓”落地摔了粉碎! 祁明景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色,心中也跟着一紧,沉声问:“小叔认得此人?” 宁王抓起那张纸,手背、颈侧暴起青筋,咬牙切齿:“你从何处拿到此人画像?” 祁明景昂头看他,神色紧绷:“此人到底是谁?” 宁王深深吸了一口气,挥退外头听见碎瓷声想要进来的侍卫,重新坐了下来,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带着整个画像也在抖。 “此人名叫刘全,是当年伺候在你母……在阿姐身边的太监。” 祁明景的心重重一沉,随即疯狂地加速跳动起来。 伺候在他母后身边的太监,十几年后却出现在了东南程家的地盘上,这便是程家加害他母妃的人证! 第34页 若能将此人活捉,当年母后离世前的所有隐情,便可彻底大白于天下了。 宁王哑着嗓子,陷入回忆:“本王后来才查清,此人本是程蔓菁身边伺候的人,不知为何竟然到了阿姐身边伺候。后来阿姐出事,她身边的宫人太监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不见,本王不仅没能保住长孙家满门,除了书安,也再没见过一个当年伺候在阿姐身边的人。” “琅儿,你从何处得知的此人讯息?一定要将这刘全活捉!”宁王说着,死死拽住他的衣袖。 宁王倒是同自己想到一处去了。 “小叔,你抓疼我了。”祁明景低头看着他泛白的指节,轻声说。 宁王一愣,连忙松手。 祁明景松了松被抓疼的手腕,语气平静:“是我的人在东南发现的。”接着他抬眼看着宁王,眼底凝起一片寒霜,“为免打草惊蛇,此事小叔便不要插手了。” 祁明景一字一顿:“我定会将此人活捉回京。” 宁王迟疑一下:“可是你——”哪儿来的人到东南去抓人? 但话到了嘴边,宁王瞧见对面淡淡瞥来的一眼,竟不自觉噤了声。 等反应过来自己竟然下意识摆出遵从姿态,宁王心中愈发惊诧,最终只逐渐化为一声叹息。 阿姐,你若生的是个男儿该多好。 若是男儿,我必倾尽所有,助他荣登大宝。 宁王走后,书安便脚步急促地屏风后走出,几乎是两步跑到桌边,望向桌上画像,反应与宁王出奇的一致。 脸色苍白,指尖颤抖。 她对画像上之人的记忆与宁王分毫不差,只是有一点截然不同:“这刘全,似是被您的父亲、家主,赐给主母的。” 祁明景蓦地抬眼。 是父皇赐给母后的?父皇将程蔓菁的贴身内侍,赐给母后? 他动了动唇瓣,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确定?” 书青也上前一步,急忙拽住姐姐袖子:“姐,你要想清楚了!此话不可乱说!” 书安缓缓点头,眼神无比笃定:“殿下,我确定。” 当年她便有颇多想不通的地方。先皇后掌管皇宫多年,无论如何都积威甚重,那些宫女太监们,怎会一夕之间仿佛全部另择明主了似的,一水的听了贵妃的话? 除非,有个身份比皇后、比贵妃都要高的人,凌驾于后宫所有人之上,亲自下了命令,他们才敢如此。 试问大祁天下,除了皇帝,还有何人能做到? 第28章 吻 回到府上之后, 祁明景立即给高守业去信,让他遣几名心腹折返东南两广,等候差遣。 书安如今已快吞下半个东南会馆, 手中消息灵通, 祁明景便让她重新搜集十几年前出宫的那几批宫人的讯息。 …… 一道道指令下去,等祁明景搁笔暂歇已是亥时。 萧元戟腾给祁明景用的这间书房临着窗户, 夜风一吹, 两瓣梅花簌簌飘落, 一瓣落入砚盘里,一瓣粘在狼毫笔尖。 祁明景抬头望去, 见萧元戟坐在院中石桌跟前,正巧也搁笔望来。 书青在旁边小声解释:“将军来了约莫两刻钟, 见您在忙,便取了笔墨, 就在院中处理公务了。” 话音落, 萧元戟已经走到书房跟前,脚步停在门槛外, 低头看了一眼,问祁明景:“殿下,臣可以进来吗?” 装模作样。 祁明景心中瞧他好笑,故作认真反问:“本就是驸马的书房,何故多此一问?” 萧元戟走了进来, 仿佛十分有分寸的模样, “若是贸然进来,殿下又要生臣的气了。” “你连我的院子都带人拆了, 还怕我生气?” 萧元戟无奈地叹了口气:“殿下这可冤枉臣了,那是孔二姐的意思, 只是臣正巧觉得合适,这才同意了。您要找,可得去找孔二姐。”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支簪子,捧到祁明景面前:“殿下,这支簪子送给您。” 眼前展开的手掌,虎口掌腹皆有剑茧,触感粗粝,抵在下巴上时便已让祁明景领教过。 祁明景视线落在他指腹上,上头有些新添的细小伤口,新痂颜色并不深,可见是这一两日才添的伤。 祁明景心头一动,拿了过来,指尖抚过打磨得圆润光滑的簪身:“是你亲手做的?” “是。”萧元戟绕过桌案走过来:“原本想寻块好玉给您做一支,可惜臣手艺不精,怕糟蹋玉石;身上又有差使,只能等日后再为殿下补一支玉簪。” 他从祁明景手里抽走簪子,轻声询问:“臣为殿下戴上如何?” 祁明景微微收着下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不吭声,萧元戟便当真不动。 之前隐约的觉察此刻格外清晰——这萧元戟如今对着他,当真是进退有度,尺寸拿捏得极佳。 吃准了他不喜旁人忤逆犯上,便当真摆出低姿态,哄着他,顺着他,求着他,将拴着野兽的缰绳递给他。 祁明景并不否认,这一点让他同为男人的掌控欲获得了极大满足。 于是大发慈悲地“嗯”了一声,算是准了。 话音落,头上的白玉簪被取了下来,萧元戟轻轻将那檀木素簪替他戴上。 整个后背都是对方的气息,祁明景不由有些后颈紧绷。 “还没好吗?”他微微低着头,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后颈却忽然落下柔软一吻。 祁明景瞳孔一缩,后腰不受控制轻颤一下。 可对方却立刻收了气息,只是弯下腰,两条长臂按在书案上,将他虚虚圈在身前,额头靠在他肩上,“这簪子太素了,不衬殿下。” “那驸马便收回去。” 男人低哑笑声在颈侧响起,胸膛的震动从相触的肩头胸膛传来:“送了人的东西,焉有收回的道理,只好委屈殿下先戴着了。” 祁明景视线不自觉落到面前桌面的那双手上。 青筋突起,骨节分明,微微抬起的指腹上可以看见握剑的茧,仿佛能凭空想象出这双手挥剑斩敌时,是何等的凌厉果决。 那手掌很大,祁明景跟自己的手略一比,当是可以将他的手完全圈住。 祁明景脸一黑,抬手推开他搭在桌案身旁的胳膊,“夜深了,驸马早些歇息——” 腰间忽然横过来一只胳膊,稳稳将他揽了过去,后背撞上一片结实胸膛。 祁明景横眉冷对:“驸马这是何意?” 眼前光影一暗,又是一个吻落在额头上。 萧元戟垂头,看着眼前人抿唇薄怒、格外生动的表情,心里轻叹。 这桩婚事本是他动机不纯,抱着少许不可言说的愧疚,原本只想举案齐眉、尽好责任,眼下见到人便觉得胸口满胀,这是他不曾料到的。 那专注的眼神,让祁明景沉默了片刻。 还没反应过来,脸颊又被带着薄茧的手指捧住,对方眼里带着某种满胀到要溢出来的东西,缓缓靠近。 祁明景侧开头去,又被坚定地、慢慢地捧了回来。 半点也不容他躲闪。 唇瓣一触即离。 祁明景背对着他,并没看见萧元戟退开时,舌尖舔了下唇瓣。 撤开时,书房中响起“哐啷”一声座椅被踢到的声音。 萧元戟视线虚虚落在祁明景下巴上,哑声道:“殿下早些歇息”,大步转身离去。 祁明景独自在书房中站了一会儿。 忽然,他抽下发簪握在手中,缓步走到炭盆旁边,抬起了手—— 炭盆里头烧得赤红,一截刚放进去的新炭刚被点燃,丝丝缕缕地沿着木纹燃烧。 祁明景看了片刻,收起簪子,转身离开。 - 东南大军不日归朝,泰羲帝金銮殿上龙颜大悦,按军功依次封赏。 这其中,以率三百士兵退守海岛数日的将领高守业获封最厚,一跃成为新贵,擢升总兵、赏玉带。 随后泰羲帝召数人入御书房问话。 祁明景早早在云酥里等着,听书安讲完近来搜集的讯息,在铺子里用完午膳,高守业正好便到了。 高守业如今三十有五,虎背熊腰身材高大,乍一看过去如小山一般,面上带着常年征战留下的凶相。 带他上来的那小二不时回头偷瞄一眼,吓得哆哆嗦嗦:“您、您这里请……就是这里了。” “嗯。”他望一眼紧闭的房门,随手拍了拍小二肩膀:“有劳。” 那小二被他这一掌拍得差点趴下,咳嗽两声,捂着胸口连连后退:“您客气、您客气……” 祁明景听见动静侧头看来,正巧瞧见高守业推开门。 八尺有余的汉子,瞧见坐在桌子边上的人,一眨眼就哭得如同婴孩一般:“殿下……呜呜呜呜您受苦了……您怎么瞧着又清瘦了这么多!呜呜呜……” 祁明景哭笑不得将人扶起,“你同倭奴厮杀时,也这般哭哭啼啼吗?” 第35页 高守业瞬间瞪圆了眼,配合着赤红的双目,简直可以止婴儿夜啼:“臣杀得他们哭爹喊娘!” 凶相没坚持多久,一瞧见祁明景,眼泪珠子又吧嗒吧嗒往下落,直把他衣服跟前哭湿一片。 祁明景只能无奈地示意旁边忍笑的书安,安排两个侍女去拿帕子、打水。 等高守业终于哭够了,祁明景才得以同他好好说话。 听他讲完东南的局势,讲程家如何只手遮天,不将天子放在眼里,对朝廷的旨意置若罔闻,又听他说起新来的监察御史,语气里满是敬佩。 “……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李守谦真当是条汉子。那程敬中老匹夫拿他全家性命威胁他,他当场拔刀就要抹脖子,可把那老东西吓得够呛!属下瞧着他行事虽剑走偏锋,却是个难得的硬骨头、好人才!” 他拿着帕子一边擦干净脸上眼泪,一边说,“依属下看,程敬中这老匹夫说不定当真会在这里摔上一跤!属下回京时,听说那李守谦好像已经查到什么账本了呢。” 祁明景耐心听着,等他讲完才问:“你信中说,有要事需当面同我讲,到底是什么事情?” 高守业表情陡然严肃,先瞧了书安一眼,见她朝自己点头,才放心讲:“殿下,属下在程敬中身边,见到了之前伺候娘娘的老阉货刘全。这老阉奴行踪诡谲,似乎接手了程老贼在两广的漕运事宜。” 收到祁明景寄来的信之后,他就将手下安插去了广宁港,时刻盯着那刘全的动向。 书安听到此处,不由自主往前一小步,面色严肃。 祁明景再次拿出那张画像,高守业只扫了一眼,一下便认了出来:“正是此人!殿下看来已经收到消息了?” 祁明景略一颔首,缓缓同他讲出心里章程。 …… 一番议事结束,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祁明景起身准备回府,离开之前,高守业跟在他身侧,小声问道:“殿下如今出入可还自在?属下听过那驸马的名头,西北斩杀戎狄,也是个铁铮铮的汉子,却不想竟被猪油蒙了心,投靠了程家……他若敢有半分私心冒犯殿下,属下便是拼了性命,也绝饶不了他!” 祁明景思绪飘远一瞬。 烛火摇曳,抵在肩膀的胸膛震荡,身前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无妨。”祁明景站定,缓声安抚,免得叫这个爱哭鼻子的将军又掉眼泪:“不必担心我,一切且按计划来便是。” 他说着,轻声说:“母亲必然也是担心她的义弟的,将军平安归来,便先去玉佛寺,给她上一炷香吧。” 高守业才刚刚退下血丝的眼球又有了泪奔征兆,狠狠一抹眼睛,低下了脑袋:“是。” 马车载着祁明景摇摇晃晃返回,祁明景先去了一趟东院公主府。 东院里紧锣密鼓,按照萧元戟和孔二姐定好的计划来,由孔二姐亲自监工,拍着胸脯保证,定能在春天结束之前,让殿下顺顺利利住进来。 孔二姐还在监工的空隙里,翻看着从工部借来的营造稿纸,仔仔细细研究着江南的河道形制,入了夏便要去江南实地布置这些水车。 等回到西院,萧元戟正站在书房的窗边。 他今日倒是回来得比平日都要早,已经换下了朝服,穿了一身玄黑衣裳。 两人都未用晚膳,萧元戟便留下陪着祁明景一起用了些。 祁明景只吃了两口便放下了筷子,萧元戟见了,忍不住皱起眉叮嘱:“殿下用得太少了。回头我让厨房变着花样给您做些适口的,殿下总要为自己的身子着想。” 这语气格外温和牵挂,有些奇怪。 虽说萧元戟平日里对他讲话语气也算平和,却极少有这样毫不掩饰的、放心不下的感觉。 ……就好像,他马上又要离府出征了似的。 祁明景点头,猜不透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可萧元戟直到用膳结束,起身准备离开,都始终规规矩矩,半分逾矩的动作都没有。 只是离开时,明明已经转过身,却忽然折返回来,长臂一揽,把祁明景又抱回怀里。 不等祁明景推拒,在他耳旁留下一句:“殿下,臣去处理些公务,很快回来。” 随后便松开手,痛快转身离开。 祁明景站在原地,身上残留的温度,随着萧元戟转身的瞬间,尽数散尽。 夜风裹挟着寒意吹入房中,让人瞬间头脑一醒。 祁明景倏地抬头:“今日朝中发生什么了?” 守在门口的刘子孤听见这话,见无人回答,往前一步单膝跪在祁明景面前,声音发紧:“殿下!诏狱之中废太子旧部攀咬将军,说谋逆之事全是受将军指使!废太子也忽然翻供上书,说自己是听了萧将军的挑唆,才意图谋逆!” “皇上已经下旨,将将军打入诏狱中严查,限三日查清,如若不然,便将将军和废太子一起问斩!” ==========作者有话说:========== 今天先写完,直接发了!我真的好想快点屯稿子然后每晚9点准时发……家人们赐予我码字机之力吧!! 第29章 安抚程家 两天以前。 御书房内, 泰羲帝召集归朝的东南将领议事。 议事结束之后,其中一人去而复返。 “皇上。” 泰羲帝坐在御案之后,脸色沉沉:“杨爱卿。朕让你查的事情如何了?” 杨义错愕地抬头看了一眼泰羲帝:“皇上, 臣给您寄的信……您一封也没有收到吗?” “什么信?”泰羲帝沉声反问。 杨义便将自己密信里写的那些内容, 一五一十地仔细禀明。 从程家在东南如何卡住漕运、扣押商人货物乃至官货,到东南两广的税是如何五艘船去收, 只有三艘船回京入库…… 一桩桩一件件讲完之后, 泰羲帝已然暴怒。 “我大祁的江山, 竟成了他程家的私产!!”泰羲帝拍案而起,一口气没提上来, 眼前黑了一瞬,却因怒意攻心来不及在意。 他绕到杨义面前, 俯身盯着他,“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你查到另外两艘船去了何处?!” 杨义伏低身子, 不敢抬头:“两艘船离港后分作四小艘,都……入了程家。” 怒火攻心, 泰羲帝喉间涌上阵阵腥甜。 天子盛怒,杨义却无法退避,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说。 他抬头看了眼面前龙袍上怒目圆瞪的金龙,颤声说道:“臣还有事禀报,兹事体大, 不敢在信中提及, 只等回京禀报——东南战事本不该拖延至此,除了程家借机揽财, 臣怀疑程家暗中给倭奴送信,” 他越说语气越急促:“臣亲眼所见有倭奴出入程府, 与程府上人来往甚密。皇上,程家恐怕已有不臣之心!!” 泰羲帝低头看着他,只觉得眼前阵阵眩晕。 而他的眼中,跪在地上的杨义也仿佛跟着这金砖琼楼一道天旋地转起来,直到天地颠倒,杨义倒地不起。 而后从杨义的耳鼻眼中,缓缓流淌出一缕鲜血。 他双目圆睁,表情错愕又平静,没有一丝痛苦。 却死不瞑目。 泰羲帝惊恐后退两步,厉声高喊:“来人——!” …… 诏狱之中,萧元戟低头看着手上的证词。 刑部侍郎周显踏着地上阴森的尘气走了进来,捂着口鼻咳嗽两声:“驸马。” “你我皆为大祁臣子,周大人还是唤我萧将军更为合适。” 周显咳嗽一顿,忙道:“咳咳,好。萧将军。”他抬抬手,“请你将手中证词交给本官一阅。毕竟废太子旧部的证词里,说是听你指使才意图谋反的,本官好心提醒将军一句……可要注意避嫌呐。” “敢问这证词从何而来?”萧元戟扭头看着牢中地面上,一个个血肉模糊、不见人形的人,质问道。 周显努了努下巴,表情显得有些瑟缩,眼神也不敢看牢中,声音却平静:“喏,便是这些乱臣贼子招的。好了,请将军避嫌吧,剩下的交给本官便是。” 他若是此时出去,这谋逆的脏水岂不正好全扣在他头上? 这刑部侍郎周显果然也是程家的人,用在这种构陷无辜之时。 萧元戟将手中供词放在桌上,毫不留恋转身离去。 诏狱中逼人翻供,无非是严刑拷打、以其至亲威胁。 萧元戟手中尚有底牌,早在审讯第一天,他便告知这些太子旧部,自己已经派人将他们的家人保护起来,除非皇上下旨处置,无人可以威胁他们家眷的安全。 已经做到如此,却还是被逼着翻供。程家的手段比他想象的要多。 萧元戟心中沉沉,忍不住想——当年萧家满门忠烈冤屈而死,其中到底又有多少他无法想象的内情? 诏狱外一片艳阳,空气干燥温暖。 王怀公公的小徒弟守在门口,一见了萧元戟就凑了过来:“萧将军日安,皇上召您呢。” 第36页 然而小太监却没有引他去御书房,而是径直去了帝王寝殿。 泰羲帝靠在床头,脸颊通红却唇色惨白,御医跪在旁边哆嗦请脉,满殿无关宫人已经遣散。 王怀一看见萧元戟,便忙将人往里请:“将军,皇上等您许久!” 看帝王这副模样、寝殿里这副架势,若是下一秒掏出纸笔写遗诏,萧元戟也不奇怪。 他快步过去,在龙床边单膝跪下:“皇上!您万万保重龙体!” 泰羲帝摆摆手示意太医退到一边。 褪去黄金冠冕之后,帝王鬓边银丝显露,白发丛生。 他似乎是疲惫极了,讲话时候也提不起多少力气,只是眼睛里充满着沉郁的、愤怒的情绪,“驸马,这几日,朕收到了不少参你的折子。” “臣……” “朕不是要同你说这个。”泰羲帝打断他,“不止折子,废太子给朕递了密信,朕还听说,诏狱里的废太子旧部也都翻了口供,说是你指使太子谋反的。” 萧元戟心跳加速,面上却极稳,没有贸然开口。 皇帝派太监请他来,而不是直接把他下狱,已经能说明态度了。他想,皇帝当是还有别的话要说。 泰羲帝喘了口气,深深看他一眼:“你果然是个沉得住气的。” 不枉他将昭琅嫁给他,一路提拔重用。 “朕问你,依你之见,程家如何?”泰羲帝问。 萧元戟毫不避讳,字字铿锵:“臣以为,程家欺君罔上、狼子野心、蠹国害民!” 他斩钉截铁、掷地有声的几个字,落入泰羲帝耳中,仿佛叫他虚弱的躯体里也涌动起了杀气腾腾的力量。 泰羲帝太熟悉如今发生的一切了,在他掌权的这十几年里,同样的事情发生过太多次,他或是纵容、或是谋划、或是默许。 他做错什么了吗? 不,他只是做了一个帝王该做的事罢了。 心中安定不到一瞬,想起方才死在自己眼前的杨义,泰羲帝的指尖又开始颤抖起来。 程家竟然将手伸到了京城当中,给杨义下毒,还算准了时间,让他面圣之后才毒发身亡! 这就是赤裸裸的警告和威慑! 程家,已经快要骑到他这个天子的头上了! “好。”泰羲帝脸色缓和,他看着跪在自己龙榻旁的年轻臣子,这个娶了他的女儿、能带兵杀敌,又可让他制衡程家的年轻人,语气格外温和。 他甚至探过身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朕没有看错你。” 这日下午,病榻前的皇帝告诉萧元戟,朝中将有变故,而他需要见机行事。 萧元戟应了。 随后,一则泰羲帝书房中的秘闻,被有心人递到朝中几位众臣的书案跟前。 这秘闻说的是,萧元戟与东南归来的大将军杨义产生龃龉,杨义激动之下旧伤复发,被泰羲帝留在宫中命御医为其调养。 - 得知萧元戟入诏狱的当晚。 “驸马有何缘由,要与那杨义将军产生争执?”傍晚收到消息,祁明景去了一趟云酥里,随后去往宁王府,大致了解了始末。 只是萧元戟与杨义素来毫无瓜葛,一个征战西北,一个斩杀倭奴,何来的矛盾? 宁王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面前的茶,喝出了一股借酒消愁的架势,满面愁容。 想起这事,他心里止不住地叹气:阿姐遇人不淑,阿姐的女儿怎么也要受此磨难? 宁王心中郁郁,想来想去,只有一点令他心下稍微安定,劝慰道:“昭琅,你不必忧虑,驸马本就是为了攀附程家娶你,何曾有半点真心。大祁又非前朝那般不许女子二嫁,来日你请旨和离,再择良婿便是。” 这么一说,他忍不住顺着一想,这世上还有哪个好儿郎,堪配阿姐的女儿? 礼部侍郎的二公子?风流倜傥,貌若潘安——不行,太风流了,身份也太低了。 那刚从东南回来的杨义将军的长子,小杨将军? 也不行,杨义已经没了,杨家没落已是板上钉钉。 或许可让皇兄看在杨义忠心耿耿的份上,给杨家赏个世袭爵位? 祁明景得到了想了解的讯息,起身准备告辞。 宁王回过神来,担心长公主为此事过于忧虑,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提醒:“昭琅,你不必在他身上花费太多心思了。杨义将军其实……已死。他回京前便中了毒,于御书房中,竟然死在皇兄面前,这事便是程家所为!这次废太子和其诏狱中的旧部又集体翻供,本王看来,皇兄恐怕是已经……”被吓破了胆。 他回忆起下午入宫时所见情形:“皇兄怒火攻心,呕了血。如今寝殿周围更是三步一护卫,五步一设岗,本王见皇上,宛如见惊弓之鸟。” 祁明景眉头微蹙,又听宁王抬起头来反问他:“你可知道,派去东南的御史有多久不曾回信了吗?朝中近日有传闻,称那位李大人……已经被程家斩于东南。程家这是……要反啊!萧元戟投靠程家后又向你父皇投诚,程家视他为眼中钉也是正常,本王若是皇上,恐怕也会在此时避其锋芒。” 祁明景心中微微一沉。 他确实也有数日没有收到李守谦的讯息,可这并不能直接证明李大人已经遇害。 而程家——自古以来,不乏外戚势大之后野心渐甚的例子,外朝里把着地方势力,宫中用宠妃牵着皇帝心神,内外勾连,首尾相护。 个中结果,要么皇帝及时掐灭外戚,要么外戚手揽兵权,来一场兵变,改朝换代。 祁明景瞬间明白宁王的暗示。 泰羲帝这是想牺牲一个萧元戟,试图安抚正在蠢蠢欲动程家。 “何不直接出兵,踏平程家。” 清玉般琳琅的声音落在耳旁,宁王被其中睥睨杀意狠狠震了一下。 缓缓抬头来,与祁明景视线对上的一瞬,宁王竟然下意识挪开了目光。 那其中的杀伐决断,叫他都为之心肝一颤。 那张清冷面容,与记忆里另一张同样尊荣天下的脸,渐渐重叠。 阿姐,她身上,当真是流着你的血脉。 “昭琅。”好一会儿,宁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不知朝中之事……西北战事刚结束,东南刚退倭奴,如今国库空虚,恐怕是打不起这一仗。” 宁王话音落地,看见长公主祁昭琅淡淡地瞥他一眼,披着玄色大氅的瘦弱背脊径直消失在夜色里。 仿佛一柄劈开夜色的利剑,让人心中久久难平。 阿姐…… 若是大祁出一位女帝,如何? 第30章 君臣 祁明景回府便写了密信, 命人连夜送去高守业府上。 信中主要内容有二,一为暗中探查程家府上太监刘全行踪,若有机会, 将其活捉押解入京;二为追查监察御史李守谦的下落,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次日,鸾鸣宫。 程蔓菁捏着手里的信, 指尖止不住地颤抖, 难以置信地问程茂松:“刘全这个狗奴才, 竟然擅自越过父亲下令?!” 程茂松早已听够了她的抱怨,如今出了这等纰漏, 对她再无半分耐心,冷声道:“你养的好狗。” 程家如今一团混乱。 走私账目已被李守谦查获, 虽及时将人控制住,却无从得知他是否已将账册秘密送回京城。 露出的马脚太多, 不管是东南程家还是京中程家, 都自顾不暇。 兄妹二人正是彼此横眉冷对时,三皇子祁仲尧从外疾步走来, 喊了声“母妃”和“程大人”,接着便急声道:“儿臣方才在外头都听见了。程家之事需尽快解决,若此事因刘全而起,便听程大人的,将他绑了给父皇便是。” 话里话外, 皆是着急牵连自己, 影响争储。 见亲生儿子和庶兄站到统一战线上,程蔓菁瞬间脸色铁青, 厉声斥道,“绝无可能!” 这两人哪里知道, 在泰羲帝那里,这个害了长孙皇后的关键人物,早该喝过孟婆汤重新投胎了! - 已是午后,祁明景用完午膳,回卧房小憩,门外由刘子孤与郑石二人轮守。 见书青掩门出来,郑石忍不住轻声叫住她:“书青姑娘,殿下……驸马之事,明眼人一看便知是那些废太子旧部污蔑!” 书青拧眉瞧着他:“郑侍卫有话不妨直说。” 郑石张口欲言,却被旁边刘子孤一把按住。 刘子孤对书青拱手道:“书青姑娘可是要去为殿下熬药?且先去吧,他只是心中忧虑驸马罢了。” 等书青离开,郑石冷冷瞥一眼刘子孤,嗤道:“刘兄倒是好本事,这就忘了将军,另攀高枝了?” 刘子孤握了握手里的剑,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你觉得长公主没有为此事烦心?你没瞧见殿下案头摞得高高的案册?你可有发现项卓侍卫昨日连夜离京?” 他这么一说,郑石一愣,才想起确实今早不见项卓侍卫身影,他可是殿下身边最得用的侍卫。 第37页 若不是项卓不在,哪里轮得到他和刘子孤来身边伺候。 “他去了何处?”郑石冷冷地问。 刘子孤摇头:“不知。但我知道,殿下让人调来了刑部侍郎周显上任以来的所有案宗。” “你是说——是这几日负责审讯将军的那个程家走狗的案本?!” “嘘——!轻声些,别扰了殿下休息。” “好好好……” 外头声音逐渐低了下去,终于彻底归于宁静。 祁明景阖着眼,却无半分睡意。 周显任刑部侍郎以来经手的所有案卷,他方才已尽数看过,近十年的卷宗、庞杂的信息在脑海中沉沉浮浮,始终抓不住那根最关键的线头。 这天夜晚,将军府上,书房中的灯点至深夜。 隔日大早,朝堂各方从东南刺探的讯息,潮水般涌回京城。 祁明景晨曦时分收到宁王消息,对方从京郊码头接了两艘商船回来,船上对外宣称是东南两广今年的贡品与上缴国库的粮米。 可宁王却告诉祁明景,船上那些沉重的木箱和麻袋一打开,里面装的是满满当当的、晃瞎人眼睛的真金白银。 这是程家向泰羲帝递的降表,用整整两船的巨额财富,换帝王一次网开一面的机会。 祁明景手下的人关注着宫中消息,无人知道泰羲帝这次是否会接受程家的致歉。 这是萧元戟被关在诏狱的第二日,流水一样的消息亦是四面八方暗中汇聚到这间书房。 书案上的案卷摞得齐肩高,炭盆阅后焚烧的信灰都端出去了三盆,就连迟钝直肠子的郑石也再没有过半分嘀咕,和刘子孤一起安安静静守着书房门口,守着他们将军的长公主。 “刘子孤。”祁明景道,忽然听见自己声音略有些干涩。 还不等他抬手拿茶,听见召唤的刘子孤已经闪身进来,长臂一伸,双手将茶盏恭敬端到他面前:“属下在,请殿下喝口茶水润润嗓子。” 刘子孤垂着头,看见长公主殿下素白指尖从自己手里接走茶盏。 夜里殿下起了咳,书青这几日找了大夫,殿下每日要喝的药从一碗变成了三碗。 熬药时的苦香能从院角飘满整个院落,他们这些侍卫闻着都皱眉,可一日三顿的苦药,长公主却喝得面不改色。 刘子孤垂头等着,等长公主殿下喝完了茶水,听见她轻声问:“驸马先前安置过废太子旧部,此事你可知是谁经手?与谁联络?” 殿下是想从这里下手? 刘子孤如实回答:“回殿下,此事臣并不知详情。但将军在西北需要安顿京中之事时,似乎都是交予都虞侯经手。” 祁明景知道都虞侯。 祖上与太祖皇帝是异母兄弟,宗室旁支,已没落多年,直到老侯爷战死沙场、立下军功,才重振了门楣。 上次萧元戟宴请同僚,此人也在席上。 祁明景手下暗桩早已回禀,诏狱这几日明里暗里也是诸多探查,往外传的、往里递的都不少。 大约萧元戟也在都虞侯那里留了后手,否则那日离开之前,不会说——‘臣去处理些公务,很快回来。’ 祁明景心下稍定。 刘子孤瞧着长公主殿下问完话之后又陷入沉思,安安静静站在原地等候。 倘若殿下还有什么要问的,必知无不言;还有什么要他去办的,必滴水不漏。 “备马车,去关押废太子的南宫。” 刘子孤忽然听见长公主吩咐,抬头望去,却见站起身之后视线恍惚片刻,接着捂住额头,身子晃了晃—— “殿下!”刘子孤心里一慌,连忙上前,顾不得逾矩,伸手稳稳扶住了长公主的手臂。 发丝滑落,遮住长公主侧脸,只隐约露出一点苍白的鼻尖,毫无血色的唇珠。 他心里忍不住懊恼,怎就忘了长公主殿下身子孱弱,如何经得住这般连日生熬? 郑石闻声也惊慌从外头进来,瞧见祁明景低着头,一只手撑在桌子上,吓得心都漏跳了一拍:“殿下……属下这就去请御医来!” “不必。备马车。”长公主缓缓抬起头,脸上不施粉黛,连一点金银装饰也没有,只有头上一根素簪。 郑石认得,那似乎是他们将军亲手给殿下做的。 他忽然心中极不是滋味。 程家是殿下的外家,将军此趟又是被程家构陷栽赃。 再往前数,接了程家示好、求娶殿下的是将军;后来借着皇上的提拔、成了皇上制衡程家的手中利剑的,也是将军。 从头到尾,长公主殿下何错之有? 她不过是一个连婚事都无法做主的弱女子罢了。 郑石转身狠狠抹了一把脸,哑声回答:“是。”离去之前,却忽然单膝跪地,轻声说:“属下去叫马车。还请殿下……保重身体。” …… 祁明景低调去了一趟关押废太子的南宫,夜半时分,又趁夜去了京郊一处民宅,将一个刚满五岁的幼童与一位老妇人带回了将军府,安置在重兵把守的内院深处。 次日,萧元戟入诏狱的第三日。 天还未亮,泰羲帝起床时,便听闻长公主跪在寝殿之外求见。 泰羲帝只道一声“不见”,跨过门槛去上朝时,从长公主身边走过,目不斜视。 而后者也只是安静低着头,并未如皇贵妃昨日来时那样,紧紧抱住天子的衣袍,哭得梨花带雨、痛心疾首。 耳旁贵妃的哭喊还在回荡,“皇上,臣妾父兄为大祁操劳,臣妾的长兄更是死在赈灾路上,可我程家上下从无半分怨言,此事……” “咳。” 脑海中回荡的哭喊,被耳旁一声轻声咳嗽打断。 泰羲帝站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一道清瘦的身影身着素衣跪在地上,展开的衣摆如同一朵垂落的素莲,肩膀克制地微微颤抖,一丝咳喘从紧抿的唇缝中泄了出来。 王怀察言观色,连忙冲旁边小太监使了个眼色,低声呵斥:“这天还没回暖,怎么就让长公主殿下跪在风口里!快去取暖炉和大氅来,给殿下披上!” 泰羲帝瞥了一眼王怀,没有制止,转身上朝。 两个时辰之后,早朝结束,泰羲帝回到御书房。 王怀上前低声提醒:“皇上,长公主殿下……还跪在寝殿门口。” 泰羲帝这才想起此事,随意摆摆手,让人去将长公主请来。 跪了一上午,长公主孱弱的身子有些撑不住,走的脚步缓慢轻浮,仿佛随时会倒下。 一见到泰羲帝,便又重新在书桌跟前跪了下来,规规矩矩,端方沉稳,没有半分失态。 半点不像那个将长公主养大的、见了自己就扑过来的皇贵妃。 泰羲帝低头瞧着,心道这孩子似乎还是更像先皇后和自己。 “若是为了驸马而来,朕看你还是趁早回去的好。”泰羲帝冷声说。 可跟前的长公主却忽然俯身一拜,月白的衣袖铺开在金砖之上,让人凭白有种寒梅摧折之感。 “父皇,儿臣不是为驸马而来。” 泰羲帝面露诧异:“哦?那你为何而来?” “儿臣为外祖而来。”垂着头的缘故,长公主的声音略为低闷,“儿臣这几日府中养病,听了许多风风雨雨的传闻,心神不安……父皇,外祖忠心耿耿,怎敢做出如此放肆忤逆之举,定是奸人蒙蔽,才……” 泰羲帝听着,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无可忍,厉声喝道:“住口!” 长公主身子一颤,抬头看了一眼他,又重新伏身下去:“父皇息怒,请父皇明察。若此事当真是外家有错…… 儿臣愿自请归还皇家玉牒,贬为平民,只求父皇……留母妃与皇弟一条性命。” 泰羲帝黑了脸。 长公主为程蔓菁和老三求情。 此事……简直是他登基以来,见过的最荒唐的笑话。 祁昭琅可知,她到底是在为谁求情? 泰羲帝目光空荡一瞬,有些脱力地在龙椅上坐下。 元后啊……你的孩子,像极了你。 “你回去吧。”许久之后,泰羲帝才开口,嗓音沙哑,“此事你不要再管。” 长公主沉默片刻,只道一声是。 泰羲帝忍不住问:“你就半点也不担心驸马?” 祁明景伏在地上,跪了一整个上午,胸口发闷。 眼前是被擦洗得一丝不苟的金砖,他看见自己月牙色的下摆铺在金砖上,仿佛也被染了一圈金边。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道。 泰羲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神色几番变幻,最终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作者有话说:========== 好着急,好想写登基,憋死我了,老天你能不能让我一小时写3k字! 我先发一章,看看今天还能不能再写点 第31章 血燕粥 萧元戟被下入诏狱的第三日, 天还未亮的凌晨。 第38页 寒风从砖石缝隙中挤进屋中,刮得人骨头疼。 诏狱里没有点灯,只能借着檐角漏进来的熹微晨光, 依稀看见木板床上躺着一人, 枕着手臂侧卧,姿势与沙场宿营时别无二致。 听见黑暗里传来的脚步声, 萧元戟瞬间睁眼, 视线锐利地扫过去, 撑在床沿的手背青筋骤然绷紧凸起。 来人掀开兜帽,露出都虞侯那张眉头紧锁的脸。 萧元戟紧绷的手臂放松下来, 往后仰靠在墙壁上,抬手将眉心困倦揉散。 都虞侯方宴打量他神情, 看到他脸侧有枕在衣服上印出的痕迹,眉心拧得可以夹死蚊虫:“我说萧将军, 你心也太大了, 竟然还睡得着?已经第三天了,皇上那里还是没有动静, 长公主又——” 萧元戟抬起头来:“殿下如何?” 方宴当场翻了个白眼,恨铁不成钢道:“我的好将军,你先顾顾你自己吧!你那位殿下昨晚跑到御书房替程家求情去了,哪里管得上你!她在御书房里可是说了,君要臣死, 臣不得不死;可是为了程家, 却甘愿自请贬为庶人,只求保他弟弟与母妃之命呢!” 本是想讽刺一下萧元戟, 结果自己越说越烦躁,抬脚狠狠踢了一下跟前的牢门, 铁门哐当作响。 “殿下为程家求情?”萧元戟缓步走了过来,先是鼻尖、唇瓣从阴影中显现,慢慢照亮他整张脸的轮廓。 关在诏狱的这几天,他更瘦削了一些,原本俊朗的轮廓愈发棱角分明,皮肉紧贴骨骼,线条流畅又充满力量感,像一头敛了锋芒、却依旧蓄势待发的猛兽。 方宴双手抓着生了锈的牢门,把脑袋凑过去压低声音:“这时候就别管长公主了!她到底是程家的女儿,这种时候哪里会管你?你之前交代我的事情……” 两人一番交谈,萧元戟安排下另一轮布置。 “你这是铁了心要逼皇上处置程家了。”方宴听完,沉声道,“你就不怕程家狗急跳墙?” 萧元戟轻笑一声,低沉声音飘荡在阴冷牢房里:“只怕程家不反。” 方宴一愣,回过味来。 将军一心要扶四皇子上位,挡在前面的三皇子和其外家程家,本就是非除不可的障碍。 如今程家已经触怒龙颜,竟还妄想用两船金银抹平谋逆通倭的大罪,此等奇耻大辱,没有哪个天子能忍。 将军不过是顺水推舟,借这把火,把程家彻底烧干净罢了。 至于程家——都虞侯随口安慰道:“也罢。长公主薄情至此,你也不必过多挂怀。” 等都虞侯离开,萧元戟抱臂重新靠回墙壁,脸重新藏于阴影之中。 他侧头抬眼,望向窗外已经隐入晨曦的皎皎明月,眼底藏不住的笑意漫了上来。 殿下哪里是对程家有半分挂怀。 明知程家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却还凑上去为三皇子、为程家求情——这不是给程家下催命符又是什么? 萧元戟想着,心口又麻又痒,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 真奇怪。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合他心意的人呢? - 将军府内,苏老太医被书青请来,为长公主诊脉。 房门紧闭,刘子孤和郑石再次退到十步以外守着。 这次诊脉时间似乎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长,郑石回头看了两次,忍不住低声问刘子孤:“大夫进去已经有两刻钟了吧?怎么会这么久?” 这两日,他们护卫着长公主,去东南领馆、去宁王府、去京郊暗桩、见各路商队……长公主一日时间几乎是掰成了十份来用,连他们这些身强体壮的侍卫都觉得疲乏不堪,长公主却硬生生撑了下来。 刘子孤亦是有些担忧:“不清楚。许是要仔细诊脉,重新开方子吧……对了,你这几日怎么也不念叨将军了?” 郑石略显局促地摸了一下鼻尖,低声说:“你不也不问?”他现在算是知道了,“我相信殿下,也相信将军。” 屋中。 苏老太医诊脉结束,反复叮嘱祁明景不要过于操劳,务必静心养身,随后将装着两枚暗红色药丸的小木匣递给祁明景。 “殿下,这是假死药,只炼出这两颗。服下之后一刻钟便可起效,能封闭血脉、息止脉搏,状似亡故,便是太医院的院判亲自来,也查不出半分破绽。药效持续两日,之后便会逐渐恢复生机。” 苏太医将假死药丸和其他调养药丸一同拿给祁明景,“殿下,剩下的半数调养药丸,还需半个月才能炼制完成。这些药……殿下务必谨慎服用。” 尽管苏老太医反复叮嘱祁明景保重身体,可他刚走,祁明景立即从榻上起身。 只因早朝的消息传回府上。 泰羲帝仍旧没有表露出任何处置程家的意图,朝堂上对程家通倭走私之事避而不谈,对西北将领联名上书、请求释放萧元戟的谏言,也一概置之不理。 后宫之中,程贵妃已卸去满身钗饰,素衣跪在帝王寝宫外,自请降为末等贵人,泰羲帝也始终置之不理。 阳春三月,日头渐暖,祁明景也逐步褪去了大氅,只是衣裳仍旧比旁人厚实一些。 东南来了信,信中说找到了李守谦,人无大碍,被程家人严密看守着,无法往外传出任何消息。 朝中流言四起,都说倘若皇上此次原谅了程贵妃,萧将军便必死无疑。 时间只在黄昏前后了。 书青瞧着自家殿下这三日的忙碌,她也跟着沉默不少,这几日只默默陪着殿下。 东院里的修缮也被叫了停,说是长公主嫌吵。 书青心里算过了时间。 殿下安排的人去东南,就算抓人顺利,一来一回也要十日,这短短一日半根本来不及。为了这驸马,殿下已经启动了许多暗桩,每动一步,都会让殿下的秘密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为了一个居心不良、坏了殿下计划的驸马,这样值得吗? “书青,去煮一碗血燕粥。” 殿下的声音忽然响起,书青骤然回神,连忙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煮一碗血燕粥需要一个时辰,书青端上燕窝粥时,宫中也来了消息。 泰羲帝亲自去寝宫跟前扶起皇贵妃,二人相携入了殿中。 收到消息时,祁明景正在给观海梳毛。 闻言,他指尖一紧,拽得马鬃一紧,观海疼得往后一挪,扭头过来用嘴巴直扯他衣摆撒娇,将嘴里草屑都蹭了上来。 他低头看着观海动作,脸色白了又白,只觉得骨头里的疼好像钻到胸口里去了,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这一瞬间,他只觉得,不该有这门婚事的。 若按原本计划,他本该借病继续拖下去,等到东南战事结束,让高守业出面求娶,顺理成章地借机出宫。 可他的计划被萧元戟毁了。 这个默默无闻的长公主当得好好的,是萧元戟非要横插一脚,平添这么一桩婚事。 如今落得这个下场,自然也是萧元戟自找的。 祁明景同观海乌黑的眼珠对视,脸色变了又变。 这匹马刚刚被扯了鬃毛,这会又低头过来,巴巴地拿脑袋顶他的手,似乎是想要他摸一摸自己。 蠢货。 和你主人一样。 “书青。”一直沉默的祁明景忽然开口,“将血燕粥打包上,随我去一趟诏狱。” 刘子孤担忧道:“殿下,诏狱阴气重,您的身子恐怕不适合去。” 祁明景豁然转身,带着迁怒地冷笑一声:“怎么,如今不为你们将军发愁了?” 刘子孤默默低下头,飞快看了一眼旁边缩着脖子的郑石,这郑石却鹌鹑一样,低着脑袋,一声不吭。 祁明景看一眼他们二人,越看越心气不顺,冷哼一声,抬脚往外走:“走吧!你们将军就要问斩了,且去送他最后一程。” - 泰羲帝扶起程贵妃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诏狱。 萧元戟算了算时间,心道,来得及。 今晨都虞侯应当就拿到了军部的东西,一个白天的时间,足够将那些在东南抗倭战事中投靠程家的东南将领名单整理出来,呈奏给泰羲帝。 到那时,皇帝便会惊觉,这些本该忠于大祁、为大祁而战的东南将领,已有八成向程家投诚。 若是忌惮程家势大,皇帝兴许还能忍。 可若是发现东南两广富庶之地的财、政、兵三权皆是旁落程家之手,他又当如何?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程家分割走大祁半边天下,效仿那古代诸侯,裂土自立为王了吗? 届时必有一仗,而东南诸将已不可信。 唯有他及麾下西北将领可用。 程家倒,废了三皇子,便可另立年仅八岁的四皇子。 这是他真正的后手。 萧元戟在心中反复推演盘算,忽然听见狱卒来报说是长公主探视。 他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被睡皱的囚服、凌乱的发鬓、衣摆里沾的杂草,脸瞬间黑了,只来得及随手捋顺衣摆、拢了拢头发,长公主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牢门外。 第39页 “殿下,到了。”狱卒说完,弯腰开了锁便退到外头去了。 萧元戟松开衣摆,走到这牢房中间。 视线带着点贪婪意味,巡视过眼前这张脸。 他们已经三日不见。 “殿下瘦了。”他皱眉,说。 殿下颊边凹陷了一些,眼底蒙着一层散不去的倦雾,连往日里清亮的眼尾,都带着淡淡的青黑。 长公主没吭声,回头瞧了一眼,随行的刘子孤和郑石从旁搬了桌椅过来,摆放在牢房中间,请两人落座。 “将军,殿下这几日……” “出去。”长公主淡淡开口,不容置喙地打断郑石。 郑石眼神闪了闪,抿着嘴唇退了下去。 殿下这是不让他说?为何不能让将军知道? 萧元戟随长公主一起在桌前坐下,牢房中光线惨淡,衬得长公主肌肤惨白如雪。 殿下似乎不大喜欢用那些胭脂水粉,总是素面朝天。 萧元戟想着,日后还是送些其他东西罢了,玉石或者书画,殿下喜欢看书,送些前朝孤本也不错。 视线落到长公主素净发间,萧元戟轻声问:“殿下怎么近日没戴臣送的发簪?” 长公主看他一眼,冷漠回答:“太素了,不喜欢。” 这态度,与他下诏狱之前判若两人。 明明来之前还能一起在暖阁里用膳,殿下还对他笑了。 书青在旁边把食盒里的东西端了出来,颜色鲜红,粘稠香甜。 殿下这是怕他饿着了? 餐风露宿,草根也吃过,尽管并不觉得腹中饥饿,长公主的心意却叫人无法忽视。 萧元戟对着长公主软和了语气:“殿下是吓着了?臣来时便说了,很快便会回来了。” 长公主视线垂落,看见萧元戟衣裳上绳索勒出的痕迹、从手背蔓延到衣袖中消失不见的一点血痕,下巴紧绷,淡色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她虽没吭声,萧元戟却看见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指紧握,无意识间将指节攥得苍白。 萧元戟忽然笑不出来,喉头发闷,胸膛里的东西也跳得沉重笨拙。 他抬手,轻轻盖住长公主冰凉的手,继而将那苍白纤细的手指裹在自己滚烫的掌心里。 恨不得揉进骨血里,却又害怕太用力捏疼了她。 “让殿下担心了。” 长公主终于开口:“父皇去见了母妃。处置你的旨意应当很快就会下来,许是今晚就会赐下毒酒。”她顿了顿,声音似乎有些干涩,“我来送驸马最后一程。” 她分明神色淡淡,这话听在萧元戟耳中,却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了他的胸口。 他恍惚一瞬,忽然问自己,他到底做了什么? 布置好了一切,却始终将殿下蒙在鼓里,这三日她该是如何度过的?又是用什么心情去向泰羲帝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 萧元戟胸口如坠巨石。 不可否认,他起初藏了些想试试殿下心意的意思,可如今当真瞧见了,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悔意。 他不该让他的殿下经历这些无妄的惊惧与煎熬。 萧元戟决心将一切和盘托出,刚张嘴,外头匆匆跑来一个太监,跪在长公主跟前:“殿下,不好!皇上已经拟了旨意,再过一会儿便要送到诏狱了!” 长公主猛地从萧元戟手中抽回自己的手,将那碗血燕粥推到萧元戟面前,拧眉略微急促,命令道:“喝了它。” 好上路。 第32章 诏狱 程蔓菁一个时辰后才从帝王寝宫离开。 宫中上下人人皆道, 皇贵妃不愧是当朝第一宠妃,程家犯下如此谋逆的大罪,皇贵妃居然还能重获圣心、恢复盛宠。 然而程蔓菁回到鸾鸣宫中之后, 却屏退宫人独自静坐许久, 才命人将三皇子、程茂松请来。 三皇子一进门,满面欣喜地惊叹道:“母妃, 父皇是否已经既往不咎, 饶过程家了?!” 程茂松恰在此时踏入殿内, 听见这话,当即双眼一闭, 身子控制不住地晃了晃,心头阵阵发寒。 三皇子竟然愚钝至此……若此事泰羲帝既往不咎, 恐怕程家离杀身之祸,已经不远了。他在宅中已有数日不得安眠, 思考解困之法, 却全然没有把握保住程家。 程蔓菁佝偻肩背,身上还穿着那件素色衣衫, 膝头落满了跪拜时沾的灰尘,她既没拂去,也像是根本无力去拂。 听见三皇子的话,她缓缓抬头,眼神流露出短暂的迷茫来, 就好像在问——这就是本宫倾其所有培养的儿子吗? 但最终, 她只是唇瓣动了动,扭头望向程茂松。 “本宫已经去信父亲, 让他派人将那刘全押解上京。”程蔓菁语气虚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视线盯着程茂松,忽然沉了几分:“你和父亲,恐怕得有一人提前告老,此事你们自己商量。除此之外,程家需再拿出六百万两白银给朝廷。” 程茂松豁然抬头,惊诧万分:“六百万两?!” 祁仲尧亦是破音惊呼:“母妃,这可是两广整整三年的赋税啊!” “交不出来也无妨,程家只等满门下狱便是。”程蔓菁手里攥着帕子,指尖不住发颤。 方才皇帝扶她起身时,指尖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那眼神里的疏离与审视,像一把冰锥扎在她心口。 天子如今,对她还有几分情分? 连连斥责、剥夺六宫主理之权,如今程家又出了这样的事。 旁人都以为她是得了皇帝谅解,却不知皇帝向程家提出了什么样的条件、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 程蔓菁感受到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撑着头,声音里满是力竭的沙哑:“答应皇上的条件,或者程家满门下狱,自己选吧。” 祁仲尧转身抓住程茂松的手腕,眼神里带着某种让程茂松觉得可怕的残忍与天真,他轻声说:“舅舅,为了程家,你和外祖,便牺牲一下吧。”说着轻笑一下,“等到来日……要什么官位没有呢,您说是吗?” - 一个时辰前,诏狱之中。 从御书房传旨到诏狱,脚程最快的太监也需要一刻半钟。 “喝了它。”祁明景下颌紧绷,将血燕粥推到萧元戟面前。 “这是什么?”萧元戟捏住勺柄,随口一问。 祁明景瞧他神情轻松,好似浑不在意,沉默了片刻。 萧元戟打量他神色,竟然还有心思开玩笑:“殿下难不成在里面下了毒?” 祁明景咬着后槽牙,冷笑一声,“是,下了毒。” 对面的人闻言愣了一下,竟然一勾唇,端起碗来凑到嘴边,仰头就要喝—— “等下!”祁明景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袖拦住动作,“我说是毒药,你竟然也敢喝?!” “这是殿下所赐。况且,若真是穿肠毒药,臣更得喝了。” 嘴上这样说着,却敛起笑意,黑眸深邃,珍重地看着祁明景。 那语气太过认真,半点不像玩笑,反倒让祁明景心头猛地一颤,生出了几分恍惚。 “……为什么?”祁明景松怔了眉眼。 萧元戟垂眸,将他缩回的手拦截、捂在掌心。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冲动,让他不自觉捧着那只手吻了吻,“臣多有负殿下之处,心中愧疚难安,唯独庆幸有这桩婚事在,来日方长,可以慢慢弥补殿下。” 他的视线认真扫过祁明景的眉眼、鼻尖,薄薄的唇瓣,只觉得每一处都长在他的心坎上,“臣虽在诏狱,却也知道殿下这几日必然受惊了,少不得为臣奔走。” 祁明景抿起嘴唇,心中乱了节奏。他分不清是抓不住头绪的慌张,还是别的什么。 他往回抽了抽手,萧元戟五指却有力笃定,顺着他的指缝穿插进来。 十指紧扣。 那掌心温度,烫得祁明景起身欲走。 “若这是毒药,”萧元戟说,“那也必然是因为,殿下想用这个法子救臣。” 他唇瓣贴着祁明景一截冰凉手指,抬起视线,带着某种洞若观火的犀利,温柔地问道:“是吗?殿下。” 诏狱深处的黑暗如浓墨做的野兽,无声将祁明景无声吞吃入腹。周遭所有的声响,都在这一瞬间被无限放大。 角落里某种动物啃噬木门的细碎声响、外面狱卒压低的交谈声、更远处漏壶滴水声、对面萧元戟平缓有力的呼吸声。 还有他自己胸膛里,那乱了章法的嘈杂声响。 祁明景从没有一刻怨恨过命运戏人,此刻亦不怨。 他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萧元戟求娶的不是一个真正的公主,否则萧元戟与妻子,便当真可以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相守共白头。 萧元戟掌心里紧绷的手指,忽然放松下来。他垂眸看着,觉得自己当真是饿了,竟然有种将这截漂亮手指、眼前这人吞吃入腹的冲动。 忍不住将嘴唇压上去,在细腻肌肤上碾了碾。 第40页 长公主想躲,却被萧元戟一掌按住,安抚地再次亲了亲:“殿下莫急,臣这便喝了这碗粥。” 说着便松开了他的手,端起那碗血燕粥,喝了一大口。 刚咽下去一口,皱起眉:“殿下,这血燕粥味道有些奇怪。” “是吗?”祁明景抬眼,指尖轻轻托了托碗底,无声催促他,“我惯常喝的就是这种。喝吧。” 萧元戟哭笑不得,清了清嗓子,“殿下,臣先说一事,说完再喝。” 祁明景看一眼碗里,又看了看牢门外,皱眉道:“不急,喝了再说。” “不,殿下听我说……” 一刻钟已经快到了,传旨的人兴许马上就到了。 但既然萧元戟想说“遗言”,那他便用长公主身份,再为他拖上一时半刻。 祁明景道:“你说。” 萧元戟半点也没有大难临头、将死之人的自觉,淡淡地讲着自己的规划,讲他们的以后。 夏日如何在院中纳凉,冬日如何让孔二姐给长公主寝房加地龙;讲开春了带他去京郊围场骑马,入秋了陪他去西山看红叶;讲他们日后儿女成双、子孙满堂…… 听到儿女成双、子孙满堂,祁明景瞬间失去继续听的心情,冷着脸打断他,只吐出一个字:“喝。” “圣旨到——”就在这时,外头太监尖细声音传入诏狱。 祁明景飞快瞥了一眼桌上血燕粥,思忖着一会还有工夫支开人,若是萧元戟还是如此话多,便让刘子孤和郑石直接给他灌下去。 传旨太监快步走进牢房,展开圣旨尖声宣读。核心旨意只有一句:仍是要问斩,不过是拖到明日罢了。 皇帝到底在等什么? 祁明景心情沉重,挥退其他人。 只见身旁高大身影忽然晃了晃。 萧元戟摇了摇头,好似有些眩晕,“殿下,臣……头晕。” 话音未落,跟前一道人影扑了过来,瞬间挡住墙上烛火。祁明景眼前一黑,后背就撞上了冷硬的木板床,身前压上了萧元戟宽阔结实的身躯。 毛茸茸的脑袋凑在他颈边,声音越来越低,渐渐没了声响:“殿下,臣……” 武将的身躯满是紧实的肌肉,沉得要命。 祁明景到底也是个男人,最初错愕过了之后,双臂一撑,腰腹发力,略有些吃力地将萧元戟掀到一边。 男人翻过身去,无知无觉仰面躺着,手臂从祁明景腰间滑落。 祁明景起身之时头皮一紧,整个人扯得往后一仰,重新跌了回去。 低头一看,才发现这男人昏睡过去,指尖竟还死死攥着他的一截发梢,半点没有松开。 祁明景只觉得又气又可笑,往上抬头看了一眼。那双用专注视线看着他的眸子已经紧闭,而他掌心之下的胸口,一下一下,有什么东西撞着他的掌心。 祁明景视线垂下,掌心缓缓按了过去。 苏老太医不是说,这药能封闭血脉、息止脉搏吗?怎么这颗心脏,还是跳得如此用力? 祁明景着了魔一般,缓缓将耳朵贴了过去。 距离夏至还有二十九天。 他只取这一夜好眠。 - 萧元戟许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 梦里没有西北漫天的风沙,没有童年抄府那夜摇晃的火把。他仿佛躺在塞外晒暖的沙子上,浑身沐浴着温软阳光,连掌心里的触感也是绵软趁手,仿佛合该嵌在他掌心里一般…… 睁眼的瞬间,萧元戟睡得不知今夕何年,满目迷茫。 祁明景却瞬间被腰上收紧的手指惊醒,意识到自己正侧躺在人怀里。 更让他脸色发黑的是,某个在他身上还从未启用过的物件,在对方身上倒是生龙活虎,大清早便隔着衣料,冲着他耀武扬威。 祁明景黑着脸坐了起来,身上大氅从肩头滑落,要掉不掉地挂在手臂上,青丝铺散。 一缕晨光从狱中狭小窗户直射下来,恰好落在他雪白的下颌上,勾勒出一道清瘦又锋利的轮廓。 腰间又是一紧。 低头一看,是萧元戟的胳膊,圈在他腰上,指尖扣着他的腰侧,带着极强的占有欲,缓缓收紧。 祁明景腰肢颤了颤,冷声命令:“松手。” 声音沙哑,嗓子有些疼。 大概是在粗陋诏狱睡了一晚,受了寒。 “殿下。”萧元戟声音低哑,带着一股刚睡醒的慵懒。 可他没有听话地松开手,反而直接将坐起身的人重新圈回了怀里,随即长臂一撑,翻身将人圈在了自己与床板之间。 世间还有什么事,比得上一睁眼便见心上人在怀里? 霎时间,祁明景眼前再次暗了下来,只见跟前人影伏下,粗粝掌心轻轻卡住他的下颌,滚烫的吻毫无征兆落了下来。 在唇瓣轻咬一下,那微末的刺痛里,暴露出男人极力克制的、汹涌的侵占欲望。 祁明景伸手推拒,唇瓣却忽然被吮了一下,一股麻意混着电流从后腰窜上来。 只这一愣神的功夫,萧元戟的吻便再次落了下来,膝盖挤进他双腿之间,另一只大掌将他推拒的手牢牢按在身侧。 呼吸交缠。 祁明景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加剧,脑海中却警铃大作。 某个苏老太医交代他自己查证的事情,下次似乎终于可以回复了。 祁明景用最后一丝残存理智,牙关狠狠一用力—— 跟前一声闷哼。 萧元戟终于松开祁明景的唇瓣,微微抬起头来。血珠从他被祁明景咬破的唇瓣中一粒粒冒出,沿着唇瓣边缘就要滴落到下颌。 猩红舌尖从齿间伸出,一舔一扫,血色被涂匀。 殷红颜色衬着他俊朗锐利的五官,平添几分野性邪肆。 他就着跪坐在祁明景腿间的姿势,微微垂眸睨着他,声音又忠诚又柔软,眼底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痴迷:“臣……弄疼殿下了?” 第33章 浴池(文案回收) 嘴唇的刺痛不及战场刀剑伤人的万分之一, 可心底燃起的滚烫热血,却与沙场之上有几分相似。 萧元戟胸口满胀,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那碗血燕粥有问题。 初闻只觉得气味熟悉, 不似他用过的任何一味草药, 只喝了一口便觉得舌尖微麻,分明是掺了麻沸散。 其他尝不出来, 可只这一点, 便足够他明白, 这碗血燕粥里,被他的殿下放了东西。 诏狱寒凉, 金尊玉贵的殿下就这么躺在他身前,狐皮大氅挂在臂弯, 青丝如瀑披散,眼角是被他亲出来的淡淡霞红。像一朵落在泥沼里的初雪, 连呼吸都带着清浅的冷香, 和这人间地狱格格不入。 明明居于下位,被自己居高临下俯视着, 却始终有一分气定神闲和胜人气魄。 此景美得不可方物。 萧元戟眼皮颤动,喉结狠狠一顿。 “殿下给的血燕粥,可惜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旁边桌子,“臣昨晚不知怎的,忽然觉得困顿, 竟就这样睡着了。”说着长腿一跨, 下榻准备去端起那碗,“臣还是喝了吧。殿下一片心意, 不能浪费——” 袖子上传来一股极轻的力道。 完全不足以拉住一个成年男人,却定住了萧元戟所有动作。 回头望去, 长公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用素白指尖攥着他袖口,“不必了。”另一只手将挂到臂弯里的大氅拢回肩头,云淡风轻吩咐:“过夜的东西,让他们收拾了便是。” 萧元戟声音含笑,“是。” 祁明景松开手,准备离开诏狱,对方却回到榻上,长臂穿过他的膝弯,稳稳将他抱到自己腿上。高大身影整个拢住他,耳旁一热,萧元戟的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肩窝,脸已经贴到了他的耳边。 祁明景微微眯起眼睛,眼神危险地盯着自己腰间的手臂。 这驸马,如今倒是放肆得习以为常了。 “殿下,臣之前就想问了,从前伺候殿下身边的人,还能找到吗?” 祁明景微微侧头,镇定反问:“从前伺候我身边的便是书青,若你问的是乳母,那些我已经记不得了。” 萧元戟拢了拢手臂,觉得自己怀里的位置简直是为他的殿下量身定制。 瞧,她正好可以完全嵌入自己怀里,一手搂满怀。 “殿下可有找过?” “不曾。驸马问这个做什么?” 萧元戟用讲着今日天气不错的口吻随口道:“好奇罢了,想要了解殿下。单看程家对殿下这态度,臣都要怀疑殿下不是贵妃亲生的了。” 祁明景侧头看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我也曾如此怀疑。” 什么样的谎言最容易被拆穿?顾左右而言他、遮遮掩掩错漏百出的谎言,最是不堪一击。 只要敢大大方方呈于台上,哪怕是空城计,寻常也看不出来。 祁明景如此淡定,倒是萧元戟疑心是自己想多了。他低头吻了吻祁明景耳侧:“这么说,臣倒是与殿下想到一处去了。” 第41页 温热的话语贴着耳廓,低沉的声线震得人后腰一阵发麻。 祁明景面无表情地想,这是入春了,万物复苏,连带着驸马的心思也活络起来了。 - 太极殿上,帝王临朝,百官列位。 一轮议事结束,程茂松整肃朝服,缓步出列,跪在殿中,向泰羲帝递上辞呈,请辞告老。 泰羲帝坐在龙椅上,冷笑一声:“程卿行年四十有三,正是年富力强、为朕分忧的时候,怎么就告老了?难道朕的大祁还容不下你一个吏部侍郎不成?” 程茂松双膝跪地,行的是五体投地大礼。他额头死死抵在太极殿的金砖之上,听见皇帝在大殿中回荡的冷笑,心中瞬间凉了彻底。 他闭上双眼,心底只剩一个念头:程家,命数已尽了。 程茂松心里清楚,比起自己这个吏部侍郎,泰羲帝显然更希望看到手握两广兵权的父亲告老回京,许是贪恋权势,亦或者是害怕被皇上清算,父亲几封来信里只字不提自己告老,只命他先出面辞官,试探帝王心意。 不过,如今这些都不重要了。 用不了多久,程家满门就要在牢狱之中团聚了。 这日早朝之后,三道圣旨接连下发:程茂松准辞,革去所有官职,贬为庶民;皇贵妃程蔓菁,褫夺封号,降为程贵人;三皇子祁仲尧,奉命迁入东宫居住。 接旨之后,三皇子祁仲尧见了程茂松一面。 辞官后的程茂松,早已褪去了绣着补子的朝服,换了一身素色的平民衣衫。料子依旧是上好的云锦,可他身形佝偻,鬓发间凭空添了几缕霜白,一身精气神尽数散尽,竟生出几分锦衣骷髅、行尸走肉的颓败感。 祁仲尧皱皱眉头:“舅舅为何这般作态?父皇已命我迁入东宫,来日……便可恢复程家荣光。” 程茂松看着眼前一脸天真的祁仲尧,摇头苦笑一声,竟然无言以对。 泰羲帝这是一手釜底抽薪,是为将程家慢慢抽筋扒骨、拔除爪牙。 三皇子迁入东宫又如何,可有立储圣旨?便是立储了又如何,南宫里七十二殿,还容不下第二个废太子吗? 这一切,不过是帝王为了暂时安抚程家,以免东南两广大乱的缓兵之计罢了。 好半晌,他才沙哑着嗓子回答:“殿下……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草民言尽于此,告辞。” 他转身步下走了二十年的台阶,瞬间有些释然了。 当初他替嫡兄科考,一朝高中,被顶替了名额,换嫡兄入仕。谁知嫡兄不知深浅非要去战场一闯,最终命丧黄泉。 程家没了能撑门面的嫡子,只能转头命他再次科考入仕,这条仕途,他一走就是二十年。 他也从当年那个刚正不阿、心怀天下的 “小程大人”,变成了如今这个提笔便为程家罗织构陷、遮掩罪孽的 “程大人”。 一饮一啄,皆是命数;一善一恶,皆有归处。 - 辰时,祁明景离开诏狱,乘马车匆匆回了将军府。 东南来了信,谢驰南下时铺开的商路财脉,在此时派上了大用场——靠着高守业的人手、谢驰的银票通融,再加上宁王借来的商船势力掩护,祁明景终于拿到了他想要的讯息。 高守业亲自去东南,成功抓住了刘全,将人藏在商船暗舱里,正一路秘密北上。 信中还说,李守谦已经被程家放了出来,暂时性命无虞;只是程家在两广养了大批私兵,如今把持了所有水陆要道,挂出高额悬赏四处寻人。 从那悬赏的画像来看,程家也在疯找刘全,所幸他们提前了一步。 祁明景在从诏狱回府的马车上,听闻了今日早朝程茂松辞官之事。 他转瞬想通其中关窍,将信纸浸进茶水里,看着墨迹在水中晕开消散,抬头吩咐书青:“你亲自去办件事。且去瞧瞧谁家女儿无依无靠、或者人牙子处有那些个身份清白、愿意为妾的女子,请几个到府上来。” 书青愣在原地,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半晌才颤着声问:“殿下,您说什么?驸马还没被问斩呢,您的身份还没恢复呢,已经准备……纳妾了吗?” - 萧元戟踏出诏狱、回到将军府时,已是第五日的下午。 回府之后,他先将自己好生收拾了一番——诏狱里住了五日,吃的是馊冷的饭菜,睡的是硬木板床,浑身都是挥之不去的霉味,下颌也冒了密密麻麻的胡茬,这副模样,绝不能去见长公主殿下。 先给泰羲帝回了折子,又给宫外的部下们去了信,将紧要事处理妥当,萧元戟起身往后院走去。 谁知刚穿过长廊,便见湖边水榭、亭台之中,站了许多面孔陌生的年轻女子,看穿着打扮,绝非府里的侍女。 萧元戟随口问道:“这些是殿下请来的客人?” 孔志脸上表情有瞬间变形,头摇得像拨浪鼓,正发愁怎么说呢,还好将军自己问了,硬着头皮回话:“殿下说,府上这些人让您瞧瞧,喜欢的留下,不喜欢的送走。” 萧元戟脚步一顿,钉在了原地。自他眼底浮上一片阴沉之色,冷冷瞥了一眼院中那些女子,一字一顿:“你再说一遍。” 孔志吓了一跳,往后唰唰退开两步,视线慌张看了一眼将军腰侧。 ——还好还好,没有佩剑,不会突然抽出来削自己。 他苦着脸,恨不得消失在原地,这种差事,殿下为何交给他来办! “殿下要给我纳妾?”萧元戟转过身来。 五日的诏狱磋磨,没能在他身上留下半分颓丧,可仅仅是这一句话,便让他瞬间变了脸色。眉峰沉沉压下,满脸都是山雨欲来的阴翳。 “为何?”他抿唇问道,声音冷得像冰。 孔志缩了一下肩膀,小声回答:“大、大夫请脉之后说,长公主殿下先天不足,无法生育……殿下这才、这才请了这些女子入府。” 萧元戟脸色几变。 他猛地想起长公主常年苍白的脸色、孱弱的身子,想起她在程蔓菁手底下受的那些磋磨,更想起那日在诏狱里,自己搂着她,笑着说日后要儿女成双、子孙满堂。 眼底翻涌的阴翳与怒火,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方才还汹涌的戾气,尽数化作了沉甸甸的悔恨。 这便是殿下始终抗拒同自己亲近的原因吗? 萧元戟攥紧手指,用力到手腕微微发颤。 殿下许是早知自己不能生育,自己却还同她说了那样戳人心窝的话。 萧元戟垂下眼眸,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 “殿下在何处。” 旁边随时准备逃跑的孔志连忙回答:“一直在寝房中。” 话音落,萧元戟已经同他擦身而过,转瞬消失在长廊尽头。 只有一句话远远飘来:“府上这些女子,给足银钱,全部好生请回去。一个不留!” …… 内室里燃着安神的檀香,水汽氤氲了整个屋子,把窗棂上的雕花都晕得模糊了。 让书青最后添了一道热水,祁明景便将人遣到外头去候着。 小厨房来了一趟,说是有两味药不确定,书青便吩咐刘子孤和郑石守在湢室门口,自己匆匆赶去了小厨房核对。 这短暂的时刻独属于祁明景,他从不在此时让任何人打扰。 仰头靠在浴池边缘,祁明景彻底放松下来。风寒使他身上肌肉略微酸痛,提不上太多力气,只有温热的水浸泡着身子,能稍稍缓解几分不适。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诏狱里,掌心触到的结实肌肉。那是男人在沙场尸山血海里锤炼出来的体魄,健美、强壮,带着蓬勃的力量感,让他心底生出几分隐秘的艳羡。 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胸膛白皙、手臂纤瘦,掌心抚在喉间,也只能感受到隐约起伏。 太白了,太瘦弱了,如女子一般。 他忽然想起府上那些女子。 算一算时间,萧元戟应当已经回府了,应是看见那些人了。 明知不该想,可脑海里却控制不住地浮现出画面:萧元戟或许正与其中某个女子交谈,或许片刻之后,就会让人来回话,说要留下哪一个。 “哗啦”。 祁明景骤然睁眼,猛地将手臂放回水中。 一想到这样的可能,他心底便生出一股难以遏制的冷意,甚至想立刻叫人,把那些女子全部打发出府。 祁明景缓缓深吸一口气,往脸上浇了一捧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样才对。 他和萧元戟,本就各有各的路要走。 可以是君臣、仇敌,可以是相敬如宾的表面夫妻。 唯独不能是眷侣。 他冷静地想着,视线落在水面波纹之上,思绪逐渐平静。 直到看见水面上飘开一缕殷红,掌心也同时传来丝丝缕缕的尖锐刺痛,他才猛地举起右手,发现掌心被浴池边缘碎裂的石片划破了。 第42页 他沉着脸,扯过一旁布巾,随手裹住手掌。 萧元戟不是想要儿女双全、子孙满堂? 只要别找自己,他萧元戟想生多少生多少。 房门吱呀一声,屏风外传来细微脚步。 祁明景缓缓从浴池碎裂处挪开,随口吩咐:“书青,明日令人来修缮浴池。去拿些伤药来。” 屏风之后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祁明景瞬间绷紧了身子,心底警铃大作!他此刻浑身赤|裸,守了十几年的秘密在这水汽氤氲的浴池里无处遁形! “谁?!”他厉声喝问,同时高声唤人,“刘子孤!郑石!” 屏风之后,那道高大的阴影停住了脚步,未再往前踏进一步,却投下了大片的阴影,身形挺拔,气息沉郁。 “殿下,他们身为外男,如何能进殿下浴池。”萧元戟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低落与沙哑。 祁明景心中一紧,左右看了一眼,抬手扯住浴池边缘纱幔挡在身前,惊怒交加:“驸马这是做什么?!你怎可擅自进来?” 萧元戟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臣今日见到府上那些女子了。殿下这是何意?” 祁明景满心警惕,没能听出他声音中的低落沉寂,冷冷反问:“驸马不是想要儿孙满堂?苏太医今日请脉,本宫无法生育。给驸马纳妾,有何不对?” “若是为此,无后也罢。”萧元戟说着,低声嗓音飘荡在浴池地面。 祁明景眼睁睁看着他往屏风跟前走了一步,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倘若萧元戟胆敢绕开屏风,自己苦心掩藏了十几年的一切,便全都功亏一篑了! 祁明景湿手死死攥紧纱幔,生怕他闯进来,指尖都泛了白,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惊怒:“好——你先出去!” 第34章 用情如此 自从隔壁长公主府开始扩建护府河沟, 孔二姐干脆借着现成的水渠,将将军府和长公主府联结起来。 一泓活水流过东西两府,更巧的是, 两府背后挖出一个天然温泉, 活水引着温泉水穿府而过,在院内辟出了一处清幽私密的汤池, 别有一番景致。 温泉水温略高, 氤氲的水汽填满目之所及。 祁明景露在水面上的肌肤被蒸得泛着薄粉, 精神绷紧到了极致——血液循环加快,呼吸急促之间, 竟生出几分眩晕感。 他指尖收紧,攥住了身前纱幔, 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屏风:“来人。此处是本宫浴池,未经许可放人进来, 刘子孤、郑石!你们的脑袋不想要了, 本宫替你们摘了!” “谁敢进来!”萧元戟听见门口脚步窸窣,瞬间扭头看了回去, 目光凌厉如刀,带着能杀人的寒意。 殿下在此沐浴,这些人怎可靠近半步?! 门口,刘子孤和郑石进退两难,既顾忌着男女大防不敢擅自入内, 又被自家将军方才那副盯住领地闯入者的野兽模样慑住, 半步都不敢往前挪。 “殿下不必生气。”萧元戟苦涩说道,“臣这便出去。” 即刻派人去请来书青:“殿□□弱, 不可久泡浴池,仔细伤了身子。” 书青匆忙应声, 心惊肉跳地快步走了进去,反手便将房门死死关上。 等她快步走到浴池边,看清眼前的景象,差点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唤道:“殿下!” 只见祁明景趴在浴池边缘,掌心用来止血的布巾染上血色,纱幔被扯了下来,一半披在他肩上、背脊,一半飘在水面,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 程家从两广运来的六百万两白银抵京当日,泰羲帝命宁王前去清点核验。 同一时间,三皇子祁仲尧下了学,径直往鸾鸣宫去,探望被贬为贵人的生母程蔓菁。 从皇贵妃一降到底成了末流贵人,鸾鸣宫的规制一减再减,往日里满院争奇斗艳的名贵花木早已被清理干净,宫中空空荡荡,连伺候的宫人都少了大半,满院都是挥之不去的萧瑟。 祁仲尧迈入内室中时,只见程蔓菁坐在桌边,面前摆着荷包、手帕、绣了一半的寿字纹样,而她正拿着剪刀,正一下下将这些东西剪碎、撕烂。 “母亲。”祁仲尧轻声唤。 程蔓菁肩头一颤,握着剪刀扭头过来,满面阴鸷,看得祁仲尧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皇儿。”程蔓菁神情恍惚,手里剪刀“啪嗒”一下落在桌面,红了眼眶。 祁仲尧见她落下泪来,才皱着眉叹了口气,缓步上前宽慰了几句。 翻来覆去仍是同程茂松讲的那几句:待他来日荣登大宝,必恢复程家荣光云云。 程蔓菁心烦意乱,只得点头,:“我如今都见不到你父皇,你虽迁入东宫,立储的旨意却迟迟没有下来,我这里心中实在不算安定。” 这几日来,祁仲尧何尝不为此事心里惴惴难安呢? 他此趟过来便是为此事:“母亲,舅舅辞官之后,父皇便下旨让孩儿迁入东宫……孩儿心想,父皇对此必是满意的,兴许祖父也辞官,父皇便会降下立储旨意了。” 程蔓菁本要坠下的眼泪卡在眼眶,愣了许久。 祁仲尧见她不吭声,还当她在犹豫,小声继续劝道:“父皇无非就是忌惮祖父手握两广兵权,只要祖父交了权……” “你回去吧。”程蔓菁拿起面前被剪碎的手帕,扬起头来,擦了擦眼泪。 “母亲?” “出去。”程蔓菁轻声说,“我要好好想一想,此事该如何处置。” 祁仲尧眼底闪过一丝得意,躬身应道:“是。孩儿等母亲的好消息。” 祁仲尧出去之后,程蔓菁坐在原地出神很久,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心腹太监从外疾步进来,凑到耳旁小声低语:“娘娘,刘全——找不到了!” 程蔓菁脸色扭曲:“如何不见的?这帮人拿了本宫的银子,就是这么办事的?!” “此事蹊跷得很,几位弟兄说刘全消失得蹊跷,干净利落,像是练家子动的手……他们推测,许是军中之人。” 程蔓菁第一时间想到了萧元戟。 可萧元戟如何能把手伸到东南两广去? ——是了,是皇上。 他萧元戟投靠了皇上,当了保皇党,反过来帮着皇上对付她程家。 萧元戟的手伸不到东南去,可皇帝能! 甚至!这几日她的人也探查不到诏狱情况,谁知道萧元戟是否真的一直在诏狱之中,又或者,是早就暗度陈仓去了东南,亲自抓了刘全! 程蔓菁已被恐惧彻底攫取心神,失了理智。 这一切都是从萧元戟求娶了祁昭琅开始的。 程蔓菁的脸色,一点点变得狰狞扭曲。 - 祁明景在浴池中眩晕片刻便醒了过来,不许书青声张,惊动其他人,只一驾马车秘密请了苏老太医来瞧,诊出结果只是一时气血不足罢了。 是以除了主仆二人,外头的萧元戟和刘子孤、郑石等皆不知祁明景曾在浴池边短暂昏迷过。 书青端着水盆出去、端着药汤进来,萧元戟无声无息跟在后头,任祁明景如何冷眼也赶不走。 他从书青手里接过药碗汤匙,先将汤药倒在手背上,试探着温度正好,才重新舀起一勺,送到祁明景唇边,温声道:“殿下,喝药。” 祁明景靠在床头,毯子盖住肩背,被子挡到腰腹,遮得严丝合缝。 唇边冷不丁被怼来一枚汤勺,他无奈看着萧元戟:“将军是要我一口一口喝完这碗药?是为了报复我给你纳妾之事不成?” 萧元戟这才反应过来,抿抿唇,将汤匙拿了出来,“是臣思虑不周。殿下直接喝罢。”说着从旁拿过蜜饯候着。 祁明景接过碗,越喝眉头皱得越紧。 太苦了,苦得舌根发僵。 好不容易咽下最后一口汤药,一枚蜜饯被塞到唇边,他下意识张嘴咬住,齿关刮到粗糙指腹,唇瓣仿佛被不经意揉了一下,淡红的颜色像被揉开的花汁,在他的唇边、下颌蔓延开来。 这动作多少带点狎昵意味,祁明景当即冷下脸抬眸,却对上一双沉沉的、藏着珍重的眼睛。他眼底像是藏了一汪温泉,几乎快把人溺毙在里面。 祁明景心底刚升起来的冷意,被这汪温水裹住,温柔地落了地,瞬间消散无踪。 他咬住齿关的蜜饯,指尖绷紧,心头涌起一股难掩的酥麻,让他牙齿发痒。 萧元戟眼睛也不眨一下,就这么一直瞧着他。 物似主人形,萧元戟送他名叫观海的那匹马撒娇时,也是如此巴巴地看着他。只要自己一伸手,就能摸一摸它的背脊,挠一挠它的下巴,牵着它去哪里都行。 这对祁明景来说,实在太有蛊惑力了。 他困在长公主身份里,从来恪守分寸、苦心谋划,掌控感是他最稀缺也最费心维护的东西。 而现在,萧元戟却将之毫不吝啬地双手奉上。 祁明景不是不想要这份忠诚。 可他更希望这份忠诚放在别的地方。 第43页 ——比如来日,他需要让萧元戟为他开疆拓土、效犬马之力时。 于是祁明景咬了咬舌尖,冷静收回视线:“将军还在此处做什么?我要歇下了。” 放在被子上的手忽然被捧住,萧元戟撑着手臂往前凑过来,将他的手按到自己颊边。 掌心之下的青色胡茬略微扎手,祁明景缩了缩指尖,被按得更紧:“殿下帮臣涂个药吧。那些狱卒下手没轻没重,臣回来之后愈发觉得背后疼得厉害。” 祁明景皱眉:“让孔志给你涂。” 这男人又在耍什么花招? 萧元戟毫不犹豫:“孔志粗手粗脚,臣肩上旧伤全败孔志照顾才撕裂多次,硬生生多拖延了半个月才痊愈。” “你院中难道没有其他人——” “我不纳妾。”萧元戟打断他,一只手臂撑在祁明景身边,将人圈在了自己与床头之间。两人鼻尖相隔不到半个拳头,他垂着眼睛,声音很沉,透着一股憋闷与执拗,“殿下,您是大祁的长公主,岂能受这种屈?况且,臣既尚公主,此生便只有公主,不会有旁人。” 祁明景看着他近在眼前,刀削斧凿般的轮廓,没有吭声。 跟前的人、头顶的窗幔、身下的床榻构成了一个密闭<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两人呼吸交融。 一个清晰的认知浮现在祁明景脑海中。 萧元戟在向他示弱。 他看穿了自己藏起的强势和掌控欲,不曾用寻常男子对付女子的那套风流手段,而是如君子藏锋、野兽藏爪,示自己以弱,摆出一番低姿态来。 萧元戟又凑近一分,唇瓣几乎要贴上祁明景的。 他停了一会,见跟前人没有退开的征兆,闭起眼,将侧脸在对方掌心里蹭了蹭。 “殿下。”他低声说,“臣只认你,殿下也莫要想还有旁人。生,我们做一世夫妻;若是有朝一日臣战死沙场,殿下便守着臣的牌位,好好度过余生。” 话到最后他重新睁开眼,黑眸里有藏不住的疯狂偏执。 祁明景被这话狠狠惊住。 可惊讶之后,心脏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重。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指尖发麻。 他猛地抓住萧元戟领口,仰头凑了过去—— 萧元戟适时闭上眼睛。 可祁明景唇瓣蹭过他的唇边、脸颊,擦过耳侧,激起一片肌肤战栗,最后张开嘴,狠狠咬在他的颈侧! 床帐昏暗光线里,萧元戟错愕睁开眼,只见满瀑青丝从长公主单薄的肩头滑落。从他的角度望下去,瞧见一片线条优美的腰线,再往下,所有蜿蜒起伏的轮廓,都藏进了堆叠的锦被与乌黑的发梢尽头。 萧元戟藏起眼中晦暗,勾了勾唇。他侧头露出大片颈侧肌肤,好让长公主殿下咬得更尽兴一些。 屋中烛火摇晃,明明灭灭的光影映在祁明景眼底。 他嘴里叼着一截脖颈,舌尖抵在跳动的脉搏上,拽着萧元戟领口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理智崩到极端,几乎就要溃败。 他在心里默数。 二十二天。 沸腾的血液缓缓冷却下来。 他松开齿关,看见血珠从咬出的齿痕上冒了出来,一粒又一粒,填满他牙齿咬出的凹陷。 不该如此。 萧元戟不该用情如此。 否则来日,当他以祁明景身份与他相见,萧元戟又该作何反应? 是否会认为这是欺辱一场,拔剑相向? 祁明景脑海中一闪而过那般场景。 只一瞬间,便觉得连呼吸里,都泛上了丝丝缕缕的疼。 第35章 涂药 舌尖还留着淡淡腥甜味道, 祁明景撤开身子,看着他颈侧渗血的咬痕,垂眸时眼睫轻轻颤动:“你为何不躲开?” 说着便拿起一旁的素帕按住伤口, 唤人拿药。 眼前鲜红一闪而过, 萧元戟捉住他那截纤细的手腕,捧到跟前定睛一看, 皱眉问:“殿下的手何时受的伤?” 祁明景抽回手:“无事。” 刚刚的失控已经从他身上彻底消失。 瞥了眼萧元戟被自己抓皱的领口, 他往后靠去, 好整以暇道:“驸马伤在何处,衣裳脱了我瞧瞧。” “遵旨。” 跟前男人抬起手, 当真一件一件缓缓解起衣衫。褪下的衣袍松散挂在腰间,块垒分明的腹肌线条一路往下, 藏入腰带勒着的衣衫堆叠中。 一道道疤痕由此展现,最醒目的是肩上那道, 长三寸, 宽一分。丑陋疤痕盘踞大臂、肩头,愈合之处透着嫩肉的淡粉色。 萧元戟转过身去露出后背, 旧伤叠新伤纵横交错,触目惊心的青紫与皮开肉绽的鞭痕显然是诏狱中留下的新伤:“殿下看得见吗?应当已经快痊愈了。” 周显对他用了刑,但他错估了萧元戟的硬骨头,没能逼得萧元戟低头。 半掌宽的淤青叠加鞭痕,触目惊心。 祁明景怔了一下, 不知他带着这样的伤, 两日以来是如何一声不吭的,难道武将都如此结实耐疼? 他第一次屈尊为人涂药。 裹着软锦的药签蘸了冰凉药膏, 落下的时候,肌肉骤然绷紧, 脊背如同拉紧的弓。 祁明景涂得慢条斯理。 如此千锤百炼出来的力量感,没有男人能拒绝。即便只是欣赏也足够养眼。 只是苦了萧元戟。 他如今算是知道什么叫作茧自缚了。 受伤和药膏他都习以为常,磨人的是殿下扫过后背皮肤的发梢和呼吸。 存在感极强,却始终保持距离。令他心尖发痒,偏生不敢动分毫。 忽然颈侧一凉,落在颈侧咬痕上的药签换成指腹,萧元戟身体紧绷,弯弓拉满,到了极致。 这可真是自讨苦吃。 涂完药,他捉住长公主的手,低头在指节处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没有被拒绝。 萧元戟呼吸滚烫,长臂撑在床边,转身往前凑去,想去捉她的唇。 一根葱白手指竖在他唇上,不费吹灰之力拦住他。 “嘘。”长公主瞧着他,轻声说,“我累了。” 萧元戟看着她轻启的唇瓣,克制地垂下视线,喉结滚动一下,转而捉住长公主的手,贴到自己颊边蹭了蹭,“那殿下,早些歇息。” 祁明景确实累了。 泡过温泉又动了气,他浑身都提不起力气,连指尖都泛着软。 可萧元戟离开之后,他在榻上躺了许久也没有睡着,最终翻身坐起,唤来书青:“准备一下,明日我要去一趟玉佛寺,祭拜母后。” - 次日早晨,两辆马车先后离开将军府,一辆载着萧元戟去往宫中上朝面圣,另一辆载着祁明景去往京郊玉佛寺。 祁明景在玉佛寺中停留了一日,原本准备隔日返程,午后孔志却匆匆赶来,带来萧元戟口信:“殿下,京中今晚不太安定,将军说,请您即刻回府!” 书青显得有些不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孔志摇头:“属下也不知详情,将军只命属下务必平安接殿下回府。” 祁明景算了算日子。 过去两三日了,宁王那边应该清点完东南程家送来的六百万两白银了。 皇帝是时候清算程家了。 “回府。”他淡淡道。 这日夜里,大祁京中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城门重兵把守。 奉国将军萧元戟率领宸卫营五千禁军,在黄昏落幕时趁夜倾巢而出,按着提前拟好的名单,趁着夜色闯入那些投入程家麾下的将领府邸,将人直接绑了丢入诏狱。 其中亦有负隅顽抗者,仗着府上养了些护卫,拔刀向萧元戟叫嚣:“萧元戟!你娶了公主就真当自己是皇亲国戚了不成!你别忘了你娶的是谁家的公主!你这个吃里扒外、背主的东西!” 火把将院中照得如同白昼,萧元戟冷笑一声,光影明灭间,面色如修罗般冷厉:“背主?敢问将军效忠的是哪位主上,萧某只知道,大祁只有一个主子,那便是天子。” 也有人拿他同为武将的身份批驳他:“……打天下要用我们这些武将,如今东南安定了,朝廷便要卸磨杀驴?!萧将军,你也是武将,难道就不觉得心寒吗!” 萧元戟抬头看了一眼天际。 东方泛着鱼肚白,快要黎明了。 等处理完这些乱党,他得向皇帝求个恩旨,让太医署最好的御医去为长公主诊脉。也不知是哪个庸医,张口就敢断定殿下无法有孕?殿下心中必然已有此心结,须得拔除才是。 “你说什么?”萧元戟道,“罢了,总归是些骂我的话,带下去吧。” 他身侧宸卫营的兵士熬了半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上前绑人时竟一时不察,叫对方挣脱了束缚。 那人反手抽出兵士腰间的佩剑,嘶吼着直冲萧元戟心口而来! 只见银光一闪。 一声凄厉的哀嚎,伴着一截断口整齐的手臂落在地上。 第44页 周遭原本昏昏欲睡的禁军兵士瞬间清醒,怔怔地从地上的断臂,抬眼看向挡在萧元戟身前的孔志。 “锃”的一声,长剑入鞘,孔志退到萧元戟身侧。 萧元戟双手负在身后,身上铁甲反射出晨曦的冷光,瞥一眼倒在地上不住哀嚎的人,转身时吩咐:“绑上,带走。” 宸卫营这把刀已经钝了,给泰羲帝用来扫平乱党,倒是足够。 他留在将军府护卫长公主的,才是他手下的精锐。 若是日后他与殿下有了自己的孩子……当要好好磨一磨宸卫营禁军才行。 - 隔日,祁明景收到高守业密信,说他已经与谢驰一同将刘全秘密押送京中,如今人关在京郊一处偏僻民宅,由高守业亲自带人看守。 祁明景当即派人去了一趟宁王府上,与宁王约好会面后,两人乔装改扮一番,低调往民宅而去。 见面之后,宁王先是同祁明景说起这几日京中剧变。 “程家当真胆大包天!那六百万两白银之中,竟然掺了一成的滥恶银!说是六百万两,最后只入库了五百三十多万两……皇上盛怒,当即便传了程蔓菁问话,可她能知道什么?此事全是程敬中这个老贼所为。我看这老东西……怕是要反。”宁王皱眉,沉声说道,语气里满是担忧与愤懑。 祁明景颔首,追问道:“祁仲尧如今在何处?” 宁王凑到唇边的茶杯又放下,表情古怪,“这三皇子甚是奇怪,我看他已经彻底失了神志,竟然跑到御书房中,请奏皇上直接抄了两广程家的府。” 这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明明白白默认了程家贪污谋逆的罪名? 宁王语气一转,颇为幸灾乐祸:“程蔓菁听见这话……啧啧,”他摇头,“只可惜你不在现场,不能替阿姐亲眼目睹,那可真是一场好戏!” 母子反目、口不择言,御书房里这两人,各打各的算盘。 “这祁仲尧,如今也是被打发去了南宫,与那废太子作伴去了!”宁王拊掌称快,末了又问:“听闻此次捉拿反贼,驸马立下了功劳,如今程家的余党,也全由他监督刑部和诏狱审讯,琅儿,驸马这个人……到底可不可信?” 祁明景抿了一口茶水,不答反问:“小叔,刘全此人,你了解多少?” 宁王即刻被带走思绪,跟着祁明景的节奏思索起来,片刻后两人一同起身,往关押刘全的柴房走去。 刘全被遮着眼睛、罩住耳朵,关押在布满尘埃的柴房里。 这是一个瘦如枯柴、下巴光滑的中年太监。尽管一路奔波、狼狈不堪,下巴却始终微微昂着,带着一股阴恻恻的傲气。 高守业就持剑站在旁边,见祁明景和宁王进来,抬手撤下罩住刘全耳朵的布。 祁明景同宁王一起进了柴房,落座在椅子之上。 刘全鼻尖在空气中耸动了几下,来回嗅了两圈,用难掩尖细的声音缓缓说道:“哟,这是来了位贵人。” 宁王兀自泡茶、沏茶,仿佛忘了刘全这个人似的,足足晾了他一盏茶的功夫。 直到慢悠悠用了点心,擦了擦手,才缓缓道:“刘全,程蔓菁已被打入冷宫了。” “原来是宁王殿下啊……您怎么如今跳出来演情深义重了?当初长孙皇后亡故,您在皇上面前可是……屁都不敢放一个呐。”刘全勾着满是恶意的笑容,字字都往宁王心上扎,“怎么,当了十几年缩头乌龟,想出头了?” 宁王脸色一变,指尖死死抠住桌边—— 一只手掌轻轻从后按在他肩上。 宁王回头,只见长公主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脸色沉静,垂眸轻轻看他一眼。 他转瞬冷静下来。 “三皇子被送去了南宫。”宁王重新坐直身子,幽幽说道,“刘全,你猜猜程家这些腌臜事情大白于天下之后,皇上能留程蔓菁到几时?” 刘全脸上笑容逐渐消失。 随着祁明景撤回手,冷静下来的宁王冷笑着反客为主:“许是本王想岔了,刘公公说不定等着贵妃娘娘被废许久了吧?要不要本王把你也送去冷宫,你和程蔓菁便可在冷宫中,继续做那<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 刘全乃是程府家生子,自幼与程蔓菁一同长大。 后来程蔓菁被先皇赐给太子做了侧妃,本是不欲带上刘全的,只带了几个贴身丫鬟。却不想泰羲帝登基之后,这刘全竟然自阉入宫,是个十足的狠人。 宁王对这刘全印象很深。 当年他跟在长孙皇后身边,这刘全总是最殷勤谄媚的一个,看似处处对阿姐上心,笑意却从来不到他眼底,就好像他人在这里,魂却去了别处。 有时他无意中瞥到,总能看见刘全眯起的眼睛里有着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也是后来才在一次次的回忆中察觉,当阿姐与程蔓菁同在一处时,这八面玲珑的刘全会瞬间收起所有谄媚,变得格外安静规矩。 宁王冷笑一声:“刘公公,你这藏了一辈子的龌龊心思,程蔓菁到底知不知道啊?” 刘全脸上覆上一层冰寒。 房中一时沉寂许久,才听刘全缓缓说道:“宁王殿下叫奴婢很是意外。可是长孙皇后故去这么多年,宁王何苦旧事重提呢?必是有什么事情让您不得不站出来吧?” 他忽然抬高声音,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柴房的寂静:“长公主殿下,奴婢还没给您——请安呢!” 第36章 中毒 鸾鸣宫已于昨日摘了牌匾, 更名静和宫,朱漆大门紧闭,严禁任何人探视。 帝王薄情, 二十多年的恩宠, 一夕之间尽数收回。 大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条缝,两个侍卫架着一个内侍往里狠狠一搡, 粗声粗气:“去去进去, 再发现乱跑别怪我们不客气。” 程蔓菁提起裙摆跑过去, 抓住对方胳膊扯过来,见到人满脸青紫, 先是一愣,随即全然不顾他的伤势, 尖利地追问自己交代的事:“尧儿在哪里?!” “娘、娘,”内侍被她指甲抓痛, 怯怯往回缩, “三皇子……三皇子被送去了南宫。” 程蔓菁浑身一软,跌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继而眼底恨意流露, 嗓音尖利地问:“那本宫给的秘药呢?” 那些可是上好的毒药,只需要一滴便可毒倒一个成年壮汉,她手中总共四罐用来保命,这次直接送了三罐出宫! “娘娘——”这小内侍无奈摇头,捂着自己青紫的脸, 忍不住哭出了声:“奴才连这宫门都出不去, 如何能知道?!您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内务府那里可是连午膳都不肯给咱们送了!” 他才刚入宫几个月, 削尖了脑袋才到鸾鸣宫伺候,万万没想到, 这才刚过来,皇贵妃就一贬再贬,成了这冷宫弃妃。 一想起自己渺茫前路,他不禁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程蔓菁身边跟了多年的心腹,早已尽数被送进了诏狱,其余见风使舵的宫人,也早就另谋高就,真正是树倒猢狲散,连个能用的人都找不到。 她面无表情地厉声叱道:“都是些没用的废物!”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仰头望了一眼头顶高悬的春日暖阳,忽然想起多年以前,先皇后也是在这么个阳春天殁的。 “十八年了啊……” 十八年前,长孙皇后处境比之自己如何?她可是临盆待产之际全族被处置下狱,孩子一出生便被抱走,人还未下产床便收到泰羲帝赐下的鸩酒。 程蔓菁满心阴毒,唯有靠反复回忆这些陈年旧事,才能找到些许病态的安慰。 她转身跌跌撞撞往殿中走,嘴里疯疯癫癫地低吟着:“当了皇后又如何?……姐姐,我这就送你的孩子下去陪你,如何?” - 隔日。 萧元戟早朝后到御书房时,门口大太监王怀笑眯眯拦住他,说是皇上正忙,让他等一等。他便依言站在门外,听见里头传来的声音。 “……皇上,此事非同小可,臣愿往东南。”这声音略为陌生,萧元戟脑海中闪过几张脸。 御书房中沉默了片刻才听见泰羲帝的声音,跟在一声冷笑后头:“说得好听。高将军,朕看你是为了你那些私情请去的。” 高守业。 萧元戟对此人印象极深。东南抗倭将领,那位困守海岛还能率领三百人突围的猛将,也是这次东南抗倭回来,不曾明升官职,却暗地里得了泰羲帝赏赐最多的东南将领。 “皇上乃千古明君,臣的心思自然瞒不过您的眼睛。可臣还是要说,”高守业的声线平稳,坦坦荡荡,“可臣还是要说,于公于私臣都应当去,何况如今东南主将下狱大半,军中人心浮动,若程家暗地里行谋逆之举,东南恐怕再无宁日。” 看来御书房内,正在商议派武将前往东南坐镇之事。 当初处置这些将领时,萧元戟便与泰羲帝商讨过此事,只是不知为何,皇帝迟迟无法拿定主意。 里头传来泰羲帝一声叹息,紧跟着脚步窸窣,似是泰羲帝亲手将人扶了起来:“克成啊……朕听闻你回京第一件事,先去了皇陵祭拜长孙皇后。” 第45页 “……是。”高守业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臣是受到皇上与先皇后赏识才有的今日,不敢忘本。臣被困海岛时,想的也是至少再拉几个倭奴垫背,不叫我大祁疆土落入倭奴手中。” 泰羲帝:“不错,不愧是我大祁的猛将。” …… 泰羲帝最后降旨,准了高守业自请去东南的奏请。 高守业从书房中离开时,瞧见门口冲自己抬手客气见礼的萧元戟,只回了个极其敷衍的礼便匆匆离开。 萧元戟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莫名觉得,这位高将军似乎对自己有几分不知来由的敌意。 同泰羲帝商议完事情之后回将军府已是午后,孔二姐今日去工部取了新的图纸,这时在宫外等着,同他一起回将军府,中途绕路去了一趟西市,说是长公主府上那些花草不知为何在陆续枯萎,去重新买些品相好的移栽过去。 萧元戟今日求了旨意,御医很快便会到府上,他便先去房中见长公主,同她说御医来诊脉之事。 不曾想院中门窗紧闭,书青和刘子孤等人个个愁眉紧锁。 问过书青才知道,殿下昨日回府之后便一直觉得身子不大舒服,始终在寝房中休息,不曾迈出房门一步。 萧元戟心中担忧,换了身衣服匆匆去探视。 屋中,长公主穿着一身雪白寝衣,青丝披散,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正透过窗户的缝隙望着外头暖阳。 她面前放着一碗盖着双福蛋的面,已经凉透。 萧元戟心中揪起,只觉得她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死寂,是大悲无声的颓败。 忍不住放轻了脚步,声音也压得极低:“殿下,臣听闻殿下身子不适,今日感觉如何?” 长公主缓缓转过头来,视线无处落点,空茫一片。 她当是看见了萧元戟,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一点反应。 “殿下……这碗面凉了,臣让小厨房重新做一碗送来如何?” 长公主这才聚焦了视线,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眼珠缓缓转动着,最终落在面前的这碗面条上。 这是一碗长寿面,也是祁明景独自祭拜先皇后的冥寿面。 当年的事情,书安不曾对他有丝毫隐瞒,可书安当年毕竟也不过是个小小宫女,许多事情知道的并不真切。 ——至少不如刘全这个始作俑者真切。 祁明景到如今才知道当年事情的全貌,知道他的母后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样一位坚韧果决、聪慧勇敢的女子,于孕时察觉危机提前布置,生产当天以仅剩的全部能力为他铺了一条生路,随后从容饮鸩赴死。 他不曾见过长孙皇后一面,也并不亲自见过她音容笑貌,可她的痕迹却处处可见。 她留下的人、草蛇灰线的布置,还有他血脉里,继承自她的坚韧与风骨。 昨日同高守业一起审完刘全后,祁明景忍不住想,许是因为他,长孙皇后当年才处处掣肘。 否则当年长孙家亦是权倾朝野,便是逼宫立新、让母后垂帘听政又有何不可? 于产床上被泰羲帝赐毒酒—— 光是一想,便觉痛彻心扉。 他一直以为,母后之死为程蔓菁和程家一手策划,却不想,从头到尾是一场皇帝和程家联手的构陷栽赃、蚕食瓜分。 祁明景忽然被搂入一个温暖坚硬的怀抱中。对方双臂如剑如戟,揽着他时却像怀抱世间至宝,生怕揉碎了他。 “殿下这样,叫臣看着心中难受极了。” 祁明景放软了无力的身子,靠入这个安稳可靠的怀抱之中。 随后侧身将额头抵在萧元戟胸口,无力的指尖死死攥住他胸前、肩头的衣料,仿佛抓住了这世间唯一的浮木。 只一阖眼,两行滚烫热泪就夺眶而出,没入贴在颊边的萧元戟的衣服之中。 萧元戟心急如焚,不知发生了什么,刚想宽慰两句,却见长公主忽然从怀中抬起头来,颊边还带着隐约泪痕,唇瓣颤动两下。 “噗——” 下一刻,萧元戟的侧脸、脖颈、领口,被长公主口中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 他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 将军府上,风雨欲来。 书青守在祁明景房门寸步不离,拒绝所有御医诊治,坚持邀请惯常给殿下诊脉的苏老太医。 老太医断定是中毒。 萧元戟将整个将军府和长公主府查了个天翻地覆,最后找到毒源——就是两府连通、新挖的那汪温泉。 苏老太医抬手一指:“温泉水被引入府上,送到殿下浴池之中。活水流动,已无法验毒,可这周围的植物,却已全部被毒枯死,这些便是被下毒的证据。” 萧元戟抬眼望去,如今正是草木繁茂的阳春时节,可温泉往外五尺,所有草木却皆彻底枯死。 “如今唯有庆幸将军府上守备森严,这凶手无法将毒下到殿下饮食之中,只能出此下策。”苏老太医亦是心惊胆战,“经由皮肤接触,殿下沐浴时沾染些许,已是万幸。若是当真将这等毒药服下……恐怕回天乏术。” “查。”萧元戟的声音凝着一层寒冰,站在温泉边的枯草之中,回头时恍如地狱罗刹。 “郑石、书青二人寸步不离守着殿下,不可有任何纰漏。刘子孤、孔志,你二人负责查出是何人下毒。” 孔志心中忧虑,领命之后不安地问:“将军,那您呢?” 萧元戟抿唇,孤身走入夜色之中,“我去一趟程府。” …… 夜晚,程家府上灯火寥落,仆从遣散只剩一成,满院都是挥之不去的萧瑟。 程茂松沐浴更衣回到书房,点灯预备看书。 却见一人缓缓从书房阴影中走出,浑身煞气,面如修罗。 程茂松吓得险些一口气没有提上来,失声惊呼:“驸马?!你为何在此处?来人——!” 萧元戟走入烛光照亮区域,拿起桌上一枚帕子,慢条斯理擦拭手中长剑。 程茂松这才瞧见,血珠顺着他的剑尖滴了满地,就连自己方才也是踏着血珠走进来的。随着萧元戟靠近,他身上浓郁的血腥味冲击着程茂松,让程茂松几欲呕吐。 “在下有一桩事情想请教程大人。”萧元戟冷冷看着他。 程茂松强自镇定,脸色难看:“这便是驸马请教人的礼数?” 萧元戟“哐当”将剑放到桌面之上,问道:“宫中之人皆有些保命的本事,程大人,令妹手中可是有穿肠毒药。” 程茂松心中一惊,“此事我并不知晓。驸马想要知道,入宫自己去问便是。” “程大人。”萧元戟按捺住心中暴戾,缓缓抬眼看他,“东南要乱了。皇上不日便会派武将前往东南镇守。程大人以为,皇上会派谁前去?” 萧元戟顿了顿,语气仿佛淬了毒,“听闻东南程家枝繁叶茂,不比京城程家人丁凋敝,可是有足足三百二十四口人。” 第37章 毒 “将军这是在威胁我?”程茂松心中涌上阵阵寒意, 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危险,想要逃离眼前这个危险的男人。 “不敢。只是想同程大人分辨清楚其中利害。大人如今辞官告老,自然不<a href=Tags_Nan/Mingl target=_blank >明朝</a>中动向, 恐怕还不知道, 高守业将军已经自请去东南了吧?”萧元戟说完,紧紧盯着程茂松, 没有错过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 程茂松的心重重沉了下去。 他不知道萧元戟到底知道了什么, 但他没有忘记, 如今兵部的事情都要先过萧元戟的手。如今是萧元戟主动找上门来,等到来日, 恐怕自己连将军府的大门都迈不进去。 父亲那边不知到底在筹谋什么,倘若皇上真要处置, 程家上下几百口人,又能有几条活路? 萧元戟看着程茂松的脊背一点一点塌了下去。 直到房中烛火“噼啪”一声爆了灯花, 灭了一盏, 程茂松半边身子陷入黑暗,才见他自黑暗中艰难抬起头, 沙哑嗓音开口:“将军想知道什么?” …… 苏老太医给祁明景把脉时,宁王便守在一旁,直直地盯着。 将军府里天翻地覆地找给长公主下毒之人,这样大的动静很快便传了出去。何况祁明景昏睡不醒,书青心中忧虑, 给宁王府递了消息。 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郑石奉命寸步不离守在门口,却想不通为何在朝中没有太多存在感的宁王, 竟然会漏夜前来探视长公主,还这般紧张在意。 宁王瞥一眼守在门口的郑石, 淡声敲打:“长公主如今中毒昏迷,本王的意思,便是琅儿的意思。若有胆敢把今日屋中之事往外说的——杀无赦。” 郑石心中一惊,低下头去。 自从被安排到长公主身边,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脱离了自己的认知,朝着他无法理解的方向发展。 苏老太医在宁王关切的眼神中点了点头:“万幸,毒素在褪,殿下脉象平稳,只是虚弱了一些,到底伤了身子。” 第46页 宁王阖了阖眼,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了地,却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骂道:“萧元戟到底是做什么吃的,满腹心思都拿去争权夺势了不成,连自己的内院都守不好!” 外头郑石恨不得把耳朵闭起来。 但很快,里头的声音就压低了,郑石站在门口,再听不见只言片语。 苏老太医压低声音:“王爷,殿下确实性命无虞,可他自幼亏了底子,这毒伤身得很,后续调养怕是要费极大的功夫,且这解药……” 这解药配起来并不复杂,可事关祁明景大计,他无法同宁王讲。 宁王果然想多了一层,还以为苏老太医想要解药难寻,皱眉回答:“解药本王会想办法。至于长公主的身子,还得有劳苏老好生调理。苏老的医术,本王心中是清楚的。” 苏老太医心中叹息,面上只能谨慎答是。 这岂是养身的问题?事关祁明景的大计。 榻上,祁明景出了一身冷汗,昏昏沉沉醒转过来时,最先入耳的便是苏老太医不停叹气。 “这是在做什么?”他动了动嘴唇,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耳旁阵阵嗡鸣之声,手臂沉得抬不起来。想起自己昏迷之前发生的事情,再一扭头,只见宁王和苏老太医满脸惊喜,起身快步走来。 祁明景微微蹙眉,轻声说:“我中毒了。是程蔓菁?” 宁王抿唇,重重点了点头:“是。” 苏老太医宽慰:“殿下,毒下在温泉中,幸而是活水,您只是沐浴的时候泡了片刻,暂无性命之忧。” 再一扭头,看见旁边书青眼泪汪汪,手里捧着药碗,惊魂未定地看过来,显然是被今日的事情吓坏了。 门口郑石听见屋里动静,满心焦急地探头探脑,祁明景见了,对书青说:“让郑石守到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 待屋中只剩自己人,他才看向满眼关切的宁王,声音依旧虚弱:“让皇叔担心了。” 宁王侧头,根本不忍心看他这般荏弱苍白的模样。这张脸太像当年的长孙皇后,总会让他忍不住想起阿姐当年受了多少苦,简直让他心如刀绞。 “皇叔,此时不是沉湎往事的时候。”祁明景嗓音沙哑,借着书青的力气缓缓靠坐起来,饮了一口温水润润嗓子,才继续轻声说:“程蔓菁手中握有这等剧毒,三皇子又被圈在南宫。皇叔焉知,程家会不会狗急跳墙,弑君扶三皇子登位?” 宁王豁然起身,瞳孔骤然锁紧。 程蔓菁人在冷宫之中,尚能设法把手伸到外头将军府,何况是她待了二十多年的皇宫? 她执掌六宫十几年,宫里到处都是她安插的眼线,若是指使哪个太监宫女,在泰羲帝的膳食里动了手脚…… 宁王抬脚就要往外冲,却又猛地顿住脚步,回头看向床上虚弱的祁明景,满脸犹豫,“这将军府上实在不安全,你……” 祁明景柔声安抚:“皇叔,不安全的不是将军府,是程家。您只管入宫,把其中利害禀明父皇。” 宁王沉默片刻:“你且好好养病,本王去去便回。”随后便带着一身杀气,转身大步离去。 屋中一时只剩苏老太医和书青。 祁明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老太医一见他神情,立刻会意凑了过去。 “此毒会如何?”他问。 苏老太医也不瞒他,直白回道:“此毒配方虽偏,倒不算难解,老夫与如幻大师一同推演,有八成把握能配出根治的解药。只是殿下身子原本就有先天亏空,再经这毒一伤,若不抓紧时间悉心调养,恐怕真的会影响子嗣。” 祁明景听完,忽然有一瞬的走神。 其实这几日,天气已经十分暖和了,在府上花园中走过时,瞧见那些郁郁葱葱的树木,偶尔会让人有种恍然盛夏的错觉。 他还没有见过,将军府与长公主府相连的那片水榭,到了盛夏,会是怎样一番景致。 不知日后……还能否有机会见到。 屋中不见理应守着的人,祁明景抽回思绪,轻声问书青:“驸马去哪里了?” 书青抿唇,小声回道:“驸马只身去了程府。” “怎的如此莽撞。”他轻叹一声,语气里却没半分责备,反倒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忧。 已是天子重臣、当朝红人,前脚刚趁夜抓了东南将领投入诏狱,京中本就对他议论纷纷,说他仰仗天子恩宠,不将同僚放在眼里,如今又只身杀入程府……且不论程家那些护卫是不是他的对手,单是来日朝堂之上被言官参上几本,也够他喝一壶的。 祁明景垂着眼眸,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唇角竟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他很快又将勾起的唇角拉直,再次抬头时,脸上已是一片冷静:“苏老,自今日起,便对外说此毒已入骨髓,无药可解。” …… 萧元戟深夜只身入程府,凌晨时分才带着一身未散的血腥气,还有几封程茂松亲笔写的密札回来,其中有诸多程茂松亲笔写下的,萧元戟逼问的关窍与程家秘辛。 将军府上,下毒的人已经抓到,是个装成工匠混进府里的小太监,胆子不如米粒大小,一吓唬便什么都招了。 “将人看好,严加审讯,查清楚背后还有没有同党。”他吩咐道,匆匆前往房中探望祁明景。 却不想房中竟然点着烛火,长公主不知何时醒了,正靠在床头,口述着什么让书青代笔书写。 见他进来,书青便收起东西,行礼退下:“奴婢去看看殿下的药熬好了没有。” “殿下。”萧元戟匆匆到长公主榻边坐下,下意识想去握她的手,指尖快要碰到时,又怕自己身上的寒气惊到她,顿在了半空。 却见长公主一反常态,忽然撑起虚软无力的身子,将额头轻轻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萧元戟心口猛地一缩,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哑声道:“臣听那大夫说……幸好毒是下在温泉里,没进殿下的饮食,否则……” 他不敢想那个后果,光是提一句,心口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长公主只是笑笑,没答这话,转而说起了别的事情:“驸马去程府做了什么?” 萧元戟抿唇:“臣去要解药。” “要到了吗?” “……”萧元戟沉默了许久,“没有。但程茂松给了臣一个名字,刘全。他说此人乃是程蔓菁心腹,且一直在东南掌管程家海上商路,那些旁门左道的阴私东西,程蔓菁都交予他来办。” 长公主便轻轻答:“好。” 这一个字落在萧元戟耳里,竟像一句温软的安慰,却只让萧元戟的心更沉一分。 他心中清楚,东南离京一来一回要十几日,何况他在东南毫无根基,要如何在程家的地盘上,搜出这么一个核心人物? 更别说,他根本放心不下把中毒未愈的殿下一个人留在京中。 “驸马,苏老太医说,此毒霸道,我又先天不足,这一遭后尽管性命无虞,却怕是……不会有子嗣了。” 萧元戟扭头,看见她削尖的下颌,心中大痛。 他抬手将人拢入怀里,浑身叫嚣着占有与怜爱,可环着她脊背的手臂却几乎不敢使上分毫力气,唯恐稍微一用力,会将怀里人揉碎弄伤:“殿下,西北多<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殿下若喜欢,我们日后在府上养几个便是。” “你不喜欢?” “臣不喜欢。” 萧元戟答的没有半分犹豫。 长公主便抬起头,直直盯着他,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道:“哦?驸马之前还道要儿女双全,原来是骗我的。” 萧元戟从没见长公主如此鲜活灵动,一时间竟看呆了。他闭了闭眼,脸上沉重神色忽然一扫而空,笑着请罪:“不骗殿下,臣……有殿下便够了。” 长公主耳廓泛上一点薄红,苍白脸色终于有了些活人生气。 “驸马,朝中如今仅剩年仅七岁的四皇子和方才五岁的六皇子。四皇子生母是个宫女,没有母家可以仰仗;六皇子母族却是中原大族,你是如何想的?” 长公主问什么,萧元戟便耐心回答什么,不曾犹豫隐瞒。末了,还得到了一些与刑部侍郎周显有关的讯息。 两人如一对恩爱夫妻那般,抵着头倚靠在一处,悄声说了许久的话,直到长公主困倦地阖了阖眼。 萧元戟立刻察觉,轻声说:“殿下累了,先歇下吧。” 他说着,缓缓低下头,唇瓣离她的额头只有半寸,停了许久,见她没有躲闪的意思,才终于落了下去。 祁明景眨了眨眼,到底没有躲开,只是在他温热的唇瓣落下来时,轻轻阖上了眼。 蜻蜓点水的一个吻,带着无限珍重,叫人心中发涩。 只用这瞬间,萧元戟便做好决定:“殿下,臣会找到刘全,为殿下找到解药。” 祁明景敛眸不忍看他,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好。” 扶祁明景躺下之后,萧元戟离开卧房,脸上轻松神色瞬间消失。 第47页 他牵马追上坐着马车刚刚抵达府上的苏老太医,见苏老下车时错愕看着他,抬手郑重一礼:“敢问大夫,殿下中的这毒,到底如何。” “殿下未曾同你说?” 萧元戟面无表情,摇了摇头。 对方看他的表情里,便流露出一丝叫人难堪的同情来:“此毒,无药可解。” 夜色已尽,天边撕开了第一缕晨曦。 这柔和光线穿透沉沉夜幕,轻轻落在萧元戟身上,本该是温暖的。却让萧元戟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这晨光,生生凿穿了。 第38章 动身 这毒虽只是经由皮肤沾染, 却也给祁明景的身体造成不小负担。 整日胸闷气短,心口像坠着块石头,浑身提不起半分力气。 书安从将军府侧门低调进来, 跨过门槛后瞧见祁明景靠在床头的样子, 眼泪登时夺眶而出,两步冲到榻边:“殿下……怎的如此不小心?苏老太医配的解药呢?” 祁明景握住她胳膊, 那力道轻飘飘的, 怕是连一碗水也端不住。书安心中苦涩, 连忙顺着他的力道稳了稳身子。 祁明景轻声问:“让你准备的事情,如何了?” 书安接过旁边妹妹书青递来帕子, 擦了擦眼角,“都已经布置好了。那户人家原本就有个足不出户的病弱少爷, 便是周围左邻右舍也不会发觉异常。其他旁的人,也都安排好了, 只等殿下过去。” “好。”祁明景淡淡点头, 心中莫名觉得有些空荡荡的。 他清楚知道这是为何,只能选择视而不见。 - 太极殿上, 早朝过半。 素来在朝堂上极少发声的宁王,忽然越众出列,说起昨夜听闻将军府连夜请大夫,似是长公主中了毒。 宁王站在丹墀台阶之下,微微侧头瞥向萧元戟, 质问道:“驸马, 皇家血脉遭此暗算,你为何不及时上奏?如今长公主殿下又是什么情况?” 泰羲帝神情一顿, 往前倾身:“中毒?” 满朝文武哗然。 萧元戟立即出列,回答道:“下毒之人已经找到, 只是此事太过匪夷所思,臣原本想查清楚之后再禀明皇上。” 泰羲帝只命他将人传上来。 片刻后,殿中侍卫压着个哆哆嗦嗦的小太监上来,手一松,小太监便浑身瘫软,吓得爬不起来。 泰羲帝皱眉:“把他头抬起来朕瞧瞧。”方才简单一瞥,他总觉得这小太监瞧着有些眼熟。 两个侍卫便架着胳膊,将小太监连抬了起来。 宁王声如惊雷,在大殿中炸响:“这不是程氏身边的内侍吗?竟敢对长公主下此毒手!深宫之中竟有人私藏剧毒、谋害皇嗣,今日敢对长公主下手,焉知明日不会做出更胆大包天的事情来!” 一句话,给程蔓菁扣了三顶帽子,仿佛已经默认程蔓菁就是下毒主使,暗示他会对皇帝下手。 泰羲帝本就疑心深重,瞬间想起此前御书房下毒的事情,最后也因查不到什么线索而不了了之,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等萧元戟复述了大夫诊治与那毒药特性,泰羲帝的心沉了下去,被欺瞒、被背叛、被威胁的愤怒在他胸膛里燃烧。 这毒药,当初程蔓菁曾献给过他一瓶,说是世间绝无仅有,能让人去得了无痛苦。他后来,便是将这瓶毒药,赐给了长孙皇后。 可这绝无仅有的药,程蔓菁竟然让人一口气给长公主下了三瓶!她手里到底有多少?! “放肆!”泰羲帝怒而拍案,天子一怒,百官伏拜。 胸口血气上涌,被丹药损伤掏空过的身子承受不了这样的情绪波动,泰羲帝身子晃了晃,跌坐回龙椅之中,浑身发冷。 然而殿中百官内侍全部低头跪着,无一人发现泰羲帝异样。只有大太监王怀,急得变了脸色,跪着抬手扶了一把。 “给朕好好的查。谋害皇嗣,当凌迟处死。”泰羲帝的声音弱了几分,语气却依旧阴森冷酷,他抬手一点,“宁王,此事便由你牵头彻查。” “臣弟,遵旨。” 早朝之后,与程蔓菁和程家有关的文官、内侍、宫女悉数投入大牢,泰羲帝又点了萧元戟协助宁王。 萧元戟忙得脚不沾地,终于赶在天黑之前将供词放到泰羲帝面前。 皇帝看完,久久没有言语。他看到了一个本该消失在世间已经十几年的人名,刘全。当初程蔓菁信誓旦旦已将此人处理,原来却是暗度陈仓,送去了东南。 好一个程家,真是好得很!! 泰羲帝抬手“哐啷”一下,将案上东西悉数掀翻在地! 大太监王怀听见,哆哆嗦嗦冲进来,又被皇帝厉声呵斥:“滚出去!” 随即连滚带爬又退了出去。 眼前发黑,泰羲帝抬手去摸桌上盒子,却见盒中空空,那道士死前留下的全部丹药,都已经被他吃完。 泰羲帝他扶着桌沿,兀自平复翻涌的气息。 昔年元后母家长孙一族,广结朋党,引半个朝堂天平倾斜。 可这些放在如今程家面前,半点不够看的!程家如今,是不是已经准备谋逆弑君了?! “萧元戟。”泰羲帝道,“你今日便出宫,秘密前往东南,将逆贼程敬中、刘全二人秘密抓捕回京。有胆敢抗旨不尊者,格杀勿论。” “是。”萧元戟立即领命,顿了顿,“皇上,臣有一事相求。长公主殿下如今身中剧毒,臣放心不下,恳请皇上下旨,派御医前往,为殿下解毒调养。” 泰羲帝低头看着这个满脸恳切、关心不似作伪的年轻臣子,忽然想起那日,祁昭琅站在同样的位置,不为驸马求情,只说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的模样。 看似铁石心肠,却在自己中毒之后,递了请旨同意驸马再娶、纳妾的折子,只怕萧元戟无法绵延子嗣。 泰羲帝幽幽叹了一口气:“你们二人,倒是夫妻情深。昭琅这孩子,用心至实……”他一阵恍惚,不曾留意,话出了口,“这一点,倒是像她母亲。” 恍然意识到说错了话,泰羲帝却没有解释的意思,摆摆手:“去吧。朕即刻下旨,命御医为昭琅诊治。” 萧元戟领命起身。 离开皇宫的路上,他心中反复闪过方才泰羲帝失态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像她母亲。 这句话,显然不是用来形容程蔓菁的。 是以,长公主殿下并非程氏所生,而是生母另有其人。 程氏对长公主的苛责、乃至今日痛下杀手,基于这个真相之上,便可以理解了。 萧元戟脸色冷峻,不由得想,关于长公主殿下的身世,她自己是否知晓? 出宫之时,萧元戟在宫道上遇到了正要去拜见泰羲帝的四皇子及其母妃李贵人。 萧元戟避到一旁,让贵人先行。 李贵人朝他略一颔首,神色莫名有些紧张,牵着儿子的手一扯,竟然就这么在宫道上停下脚步:“言儿,这位便是萧大人,你皇姐的驸马。” 四皇子祁仲言已有八岁,按说应当已正式出阁开蒙,可这四皇子看着却怯生生的,,身上也少了些皇子该有的规矩教导,竟然对着萧元戟抬手道:“见过姐夫。” 这便有些太刻意了。 萧元戟垂下眼眸,略微侧开,然后才回礼:“见过娘娘、见过四殿下。臣还有要事,先行告退了。” 李贵人脸色一白,胡乱点了点头,连忙牵着孩子让开了路。等萧元戟的身影走远,她才捏着儿子的手低声叮嘱:“以后见了萧将军,一定要恭敬,他是你皇姐在宫里唯一的依靠。” 也是我们母子日后的依靠。 李贵人想着,目光逐渐坚定。 这李贵人当真与长公主殿下所言一般,没有母族依靠,胆小慎微,连在宫道上搭句话,都慌得手足无措。 恐怕四皇子还需要好生打磨教导才是。 - 静和宫中。 紧闭了数日的宫门忽然被推开,泰羲帝身边大太监王怀领着一众侍卫、内侍进来。 程蔓菁枯坐在梳妆台前,听见动静,见是王怀,当即疯了一样冲过去,抓住王怀的袖子:“公公,是不是皇上派你来传旨了?皇上知道我是清白的了,要恢复本宫的位份了对不对?” 王怀冷眼看她。 看来这是已经疯了。颠三倒四、不知所云。 一把挥开人,王怀用尖细嗓音吩咐:“给我搜!每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人群流水一样从程蔓菁身边哗啦散开,冲入殿里翻箱倒柜,程蔓菁尖叫:“这是做什么?!本宫要告诉皇上,让他杀了你们的头!” 王怀冷哼一声,旁边两个身强力壮的太监当即过去堵住了她的嘴。 不一会,一个太监捏着一个乌瓷瓶子出来,双手捧到王怀面前:“公公,您看。” 王怀瞥了程蔓菁一眼,抬手接过,走到日头底下,仔仔细细地看。 “就是这个。”他尖细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冷意,“来吧,这可是贵妃娘娘自己宫里搜出来的东西,给贵妃娘娘尝一口吧。” 第48页 - 萧元戟回府第一件事,仍是去见长公主。 只见长公主靠在床边,手里正端着一碗药,喝得十分艰难。 萧元戟拿了一枚蜜饯,等那碗药见了底,便将蜜饯送到长公主唇边。 他温声关怀了几句身体状况,祁明景只说身子已经大好,两人心照不宣,都没有提那 “无药可解”的说法。 很快,萧元戟说起了要去东南的事情:“臣请了旨,今晚便要动身。” 祁明景愣了一下:“怎么这样快?” 萧元戟用掌心牢牢裹住他冰凉的手,一下下轻轻摩挲着暖着,放软了声音说:“东南局势不稳,皇上不放心,所以让臣尽快出发。臣已经求了恩旨,让御医每日过来,为殿下调养身体。” “我这儿已有惯用的大夫。”祁明景手背被他粗糙指腹擦红,低头看了看,没有抽回来。 萧元戟不以为意。 什么惯用的大夫?便是说“此毒无药可解”的庸医吗? 他轻声哄道:“无法,多几个大夫为殿下诊治,臣也好放心去东南。” 心知这是自己惹出来的麻烦,祁明景只有应下。 房中沉默片刻。 颊边忽然一热,祁明景微微抬眼,便见萧元戟伸来一只手,轻轻捧着他的脸,满目怜惜。 萧元戟说:“殿下,臣尽快回来。等臣回来,殿下的东院应该也快修好了。到时,可否请殿下开恩,准臣入东院?” 祁明景从来不知,粗粝武将也能有此般百转心肠。萧元戟这话,委婉又直白。 可这是一个注定无法兑现的承诺。 若是往前两个月,祁明景恐怕会随口敷衍过去。 如今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见他面露难色,萧元戟只是淡淡一笑,松开手道:“殿下先养好身子,其他等臣回来再说。臣这便告退。” 他起身要走,却被轻轻勾住手腕。 萧元戟错愕回头,看见榻上的人微微低着头,抬手抓住了他。指尖绵软无力,衣袖滑下,露出一截细瘦苍白的手臂。 萧元戟压制的情绪骤然失控,欺身压了过去。 鼻尖萦绕的全是对方身上清浅的药香与气息。 祁明景扬起脖颈,无力承受。 他缓缓闭上了眼,唇瓣打开一条细缝。 生平所压抑的一切,都借由这个吻,在今夜泄露分毫。 只此一次,短暂放肆。 第39章 叛乱 宫中人皆道, 昔日宠冠六宫的皇贵妃,无声无息地服了毒,自尽在静和宫中。 一个皇贵妃的死兴许会震惊朝野、惊动天下;可一个冷宫弃妃的死, 没有惊动任何人。 ——何况她唯一的皇子也被丢入南宫圈禁, 唯一的女儿长公主也被她下毒谋害。 泰羲帝体恤长公主,特意下旨, 准她不必为程美人守孝。 消息传到南宫之中, 形容萧瑟的废太子只是冷笑一声:“她也有今日。她当初可是说好了只要本宫拉萧元戟下水, 她就设法让父皇放本宫出去……看来言而无信、阴险狡诈者,天恒弃之啊哈哈哈哈!!” 大笑之后, 废太子咳嗽两声,逐渐咳得撕心裂肺, 最终瘫伏在榻上。 春日照在他枯槁的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就快要夏至了。 可他春日染上的肺痨, 到现在也没好。恐怕是……没有多少时日了。 废太子扯过一旁褶皱破旧的被褥, 盖住自己瘦骨嶙峋的身体,蜷缩起来。 只盼, 祁昭琅与她母妃不同,是个守信之人了吧。这样自己的独子在他手中,也算是有血脉延续下去了。 不过说起来,祁昭琅倒真是与程蔓菁天差地别…… 废太子意识渐渐涣散,陷入了乏力的沉睡。 在废太子隔壁, 圈禁的正是昔日三皇子祁仲尧。 得知程蔓菁死讯瞬间, 他如遭受雷击一般愣在原地。 身旁内侍也是从小便伺候他,只当三皇子伤心过头、不知所措, 正要安慰两句,却忽然被祁仲尧一把抓住肩膀, 双目圆睁、表情疯癫:“母妃死了??那父皇是不是就可以放我出去了!!!” - 萧元戟带着孔志一走,刘子孤和郑石便被重新安排到院外值守。这段时间不知去了何处的项卓重新回来,寸步不离地守着长公主房门口。 刘子孤郑石两人满心担忧,却也不敢靠近院落,怕惊扰了长公主休息,只得打起精神来守卫此处。 起初,太医署的御医每日都来,个个拧眉凝神,认认真真为长公主把脉。 可从第三日、第四日起,却是个个皱着眉进来,摇着头出去。刘子孤有心要问,御医们却只是叹气。 这让刘子孤和郑石两人越来越忐忑不安。 萧元戟的信从出发第二日开始往回寄,将军府上收到第一封时,他已经出发了约莫四日。 长公主当日便写了回信,交给刘子孤命他交给信使送与驸马。 可从收到第二封信,也就是驸马离京的第六日,长公主却不再回信。 恰逢宫中泰羲帝身子不适,御医们心思都放到了皇帝身上,来将军府的次数便越来越少。 却不想皇帝竟然开始广招天下能人异士,寻找能炼丹的方士,朝中一时人心浮动。 - 收到将军府第一封回信之时,萧元戟才刚刚寄出写的第二封信。 他一身风尘疲惫,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奔赴东南,每日看到日头西斜一分,便觉多一分心惊胆战,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要失去。 只恨不得胯|下马儿快一些,再快一些。 十六日路程,十日便达。 高守业亲自来接,他比萧元戟早到东南几日,自有别的事情要办,尚不清楚殿下那边情况,反复按捺,只能化作一句不痛不痒地:“萧将军此趟匆忙,府上如何?长公主中毒之事,都传到东南了。” 萧元戟抿唇,眼下是掩不住的乌黑青影。 那日在御书房外听了他与皇上的对话,他直觉高守业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便直接开门见山:“高将军熟悉东南地界,可否知道程府有个名叫刘全的太监?程氏手中的毒药便是他所配,想必解药也在他手中。” 高守业紧拧的眉心一松,继而大喜。 刘全就在殿下手中,看来殿下应当已经无碍! 继而看到萧元戟狼狈憔悴的模样—— 高守业表情瞬间凝重。驸马倒是对殿下颇为关怀上心,看来应当还不知道…… 高守业拍了拍萧元戟肩膀,安抚道:“驸马莫要担心,长公主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必会无碍。至于那刘全……程家府上近来颇为安静,我先带你前去探查。” 萧元戟颔首,眼中流露出冷意:“有劳。” - 五日之前,将军府上。 太医离开之后,已经四日不曾见过长公主的刘子孤,忽然被长公主召入房中。 刘子孤心中一紧,随着书青走入房中。 卧房里药香弥漫,素色纱幔垂下,屏风隔开里间外室。 刘子孤吸了满腹浓郁药味,心头沉甸甸的,站在屏风外头躬身轻声:“殿下。” 书青则绕到了屏风后面。 刘子孤视线落在地面,耳旁听见屏风后头声音窸窣,长公主的声音低哑虚弱,听着便让人心头发紧:“刘子孤,将军有一事,需要你去办。” 刘子孤立刻回答:“是,殿下请吩咐。” …… 丑时,京中某个不起眼的民宅之中。 刘子孤漏夜准时抵达长公主交与的地址。 眼前是紧闭的大门和生了锈的铁锁,门槛上铺了厚厚一层灰尘,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模样。 刘子孤刚要绕到后院查看,便见门缝打开一条,里头人验了他身份之后便开门迎他进去。 这人一句多的话也不说,领他往里走:“你便在此处守着,每日自会有人送吃食过来。记住,从现在开始,一步都不要离开这院子。” 刘子孤暗中端详对方,心中暗自惊心。这人是个练家子好手,一身浓重的煞气,下盘极稳,几个下意识的动作,一看便是从军中厮杀出来的人。 “敢问……” 对方猛地回头,目光夜色中如鹰隼一般:“什么都不要问。”他一字一顿,“记住我说的,你自会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刘子孤一去不回,剩下郑石每日看守院中。 长公主寝房之中,一日比一日安静,郑石的心一日比一日惊慌。 他不知刘子孤去了何处,连个商量的人也没有,只能在每日天亮之时望一眼东南的方向,心中念着——将军,您到底什么时候才回京?? - 萧元戟在程府之外守了三日,不曾见到程敬中或者刘全的影子,却嗅到一丝风雨预来的气味。 程家府上一日比一日安静,街上之人一日比一日少。而偶尔有些宅院之中,会有成群的壮汉脚步轻盈地来去无声,警惕地观察着每一个见到的陌生人。 第49页 萧元戟连夜写了折子,送信回京上报泰羲帝:程家行踪诡秘,有谋逆之兆。 然而京中迟迟没有回信,只有都虞侯来信道:五皇子母家进献一名道士,皇上近日龙体欠佳,沉迷炼丹论道,不理朝事。 到了东南的第十日,同样察觉不对的高守业秘密召集驻留东南的抗倭大军,连同萧元戟一起驻守主帐之中。 叛乱发生在第十三日。 高守业安排在城中的密探凌晨来报,程府中已经人去楼空! 隔日午时,分明已经承诺上供、退守岛外的倭奴忽然卷土重来;与此同时,程家的大旗,在东南两广多处竖了起来! 京中,泰羲帝自觉虚弱久病,在寝殿之中架起丹炉,闭锁殿门,启用五皇子母家进献的道士炼丹,朝中之事一律交由宁王连同几个大臣共理。 宁王当机立断,为东南派下援军镇压叛乱。 萧元戟单独率领一支精锐,秘密前往各处搜寻程家余党。 他敏锐果决,于满城乱象之中,循着蛛丝马迹便能搜到些与程家有瓜葛之人,严刑逼问刘全下落,却只得到同一个结果——这阉奴怕不是早就得了消息,早就不见踪迹! 萧元戟的话越来越少。 城中原来早被倭奴盘踞占领多处,萧元戟追踪程家人下落,误入一座沿海城中城中,往来皆是手执短刀赤脚之人,嘴里说着蹩脚难听的语言。 城中入目皆是惨相。 被虐杀的百姓、被欺侮的少女,触目惊心。萧元戟及手下精锐,看得目眦欲裂、胸口杀意翻腾。 萧元戟微微一抬手,握拳。 身后跟随的精锐便重新伏低身子、平复呼吸,蛰伏待命。 待到夜深寅时,人睡得最熟之时,一行人悄无声息潜入进去。 这头从西北战场里厮杀出来的孤狼,在东南复杂的地形中亦能找到着力之处,他是天生执掌兵权、战场厮杀的人。 这一夜过去,城中倭奴六千,不留一个活口。 而萧元戟及其手下精锐,加在一起不过六百人而已。 如此数日,高守业亦为萧元戟的狠戾与果决惊叹,放心将东南陆上指挥和对抗程家军的战场交给他,自己则领了水师,去了海上驱逐倭奴。 这样刀尖舔血的日子过了数十天,待到高守业从海上回来之时,惊觉萧元戟似乎一日比一日疯狂。 他几乎是掘地三尺,将程家余党严刑拷问,只为逼问刘全下落。 高守业眉梢一跳,连忙前往牢中查看。 虽然当初带走刘全的事情做的神不知鬼不觉,但万一萧元戟发现了什么…… 高守业连忙赶往地牢,刚一迈进脚,就听见从地牢里传来令人牙酸的痛呼呻|吟。 阴影之中,萧元戟背手而立,身旁便是摆满带血刑具的架子,他几乎快要与那刑架上泛着寒光的刀刃融为一体。 “萧将军,我听闻你两日未睡,不妨去休息一下,此处交给我便是。”他说。 萧元戟抬头看他一眼,高守业与他对视瞬间,竟然下意识后退两步。 “不必,多谢高将军好意。”他淡淡回答。 东南战乱,他历经已有一个半月,整整四十余日。 程家军截断东南前往军中之路,他收不到京中的信,也无法给长公主寄去家书。 无边的惶恐每一日都缠绕在他心头。 牢中痛呼弱了下来,萧元戟目光落到施刑的狱卒身上,“停下做什么,继续。” 猩红血液流淌到萧元戟脚边,他却眉头也没皱一下。 高守业进退两难,心中咯噔,要坏事。 这驸马,瞧着不像是轻易就能放手的。 这是孔志忽然拿着一封信从外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递给萧元戟,孔志满面欣喜:“将军!府上寄来的信!” 终于拿到家书了!这下将军可以安心了,不用再每日跟个煞神一样了,他瞧着真是心惊胆战极了—— 萧元戟抿起薄唇,动作难掩急促地拆开信封,垂眼去看。 孔志在旁边,忍不住好奇地探头。 “噗!” 温热鲜血忽然喷了孔志跟前一身。 只见萧元戟缓缓弯腰,又呕出一口鲜血。 如此变故,孔志惊呆原地,无法动弹。 直到瞧见萧元戟直起身来时身子晃了晃,他才终于动了,扑过去一把将人扶住,吓得魂飞魄散:“将军!这是怎么了将军!” 那封薄薄信纸仿佛带着千钧重量,从萧元戟手中落下,浸入地上血色里。 高守业一窒,快步过去捡起信纸。 ——长公主殿下,殁了。 ==========作者有话说:========== 我刚刚昨天想到了一个if线,记录一下,正文写完写,大家如果有想看的也可以点菜,如果有灵感我也可以写写试试看。 if:(平行时空)祁明景登基第一年,西北大将军归朝,背负血海深仇的萧将军认为父债子偿,是泰羲帝冤杀自己满门,便该泰羲帝之子祁明景、景帝来偿还这血债。萧大将军心里越气,即儿越硬(?),明里暗里各种搞事,跟景帝对着干,结果最后gan(?)到了龙床上—— 说好了,不许说我xp脏,如果你说!那我会当没看见 第40章 夏日 两个月后, 京中已夏日。 值房中,宁王连同御史监察李守谦批完今日折子,预备前往皇帝寝宫禀报。 刚出值房, 门口不知守了多久的两个小太监即刻迎了上来, 谄媚笑着捧起手中食盒:“王爷、李大人,这是我家娘娘命奴才送来的糕点, 两位想必饿了吧?请用。” 另一个忙往前挤了一步, 抢着道:“两位大人忙了一上午, 糕点那也不顶饱呀,还是用膳吧, 这是我们毓秀宫小厨房做的,娘娘从川蜀带来的厨子, 别有一番风味。” 宁王揉了揉眉心,满脸不耐。 李守谦揣着手站在一旁, 老神在在, 并不开口。 宁王冷声道:“这话本王只说最后一次: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本王此处的膳食, 不劳各位娘娘费心,若是让皇上知道了,没的连累本王!” 说罢挥袖而去。 自从太子被废、三皇子被圈禁,宫中没了年长的皇子,底下只有一个八岁的四皇子和一个才刚三岁的五皇子。 两位皇子的母妃与母族也心思也活络起来, 这些日子变着法子地往值房里送点心吃食, 嘘寒问暖,心思昭然若揭。 宁王头痛不已, 从起初和颜悦色,到如今已经不假辞色。 两个小太监被他冷厉神色吓了一跳, ,低头缩在一旁,不敢再出声。 “走吧,李大人。”宁王道,“皇上还等着你我回话呢。” 李守谦笑眯眯看一眼两个太监,连忙跟上:“是,王爷。” 两人片刻走远,宁王一路沉默,显得心事重重。 李守谦思忖片刻,忽然道:“王爷,依臣看,两位殿下的太傅,需要重新选选人了。” 宁王不假思索:“换了太傅又如何?” 见过珠玉在前,谁还能忍受鱼目? 宁王现在只恨程家该死、恨长公主成婚太晚,没能留下血脉。 若是昭琅还在,以她本事,自己助她登基为女帝又如何? 李守谦笑了笑:“看来王爷心中本有千秋。” 宁王侧头瞥他。这个监察御史,是长公主毒发身亡前留下的书信所荐,也是前些日子在东南彻查程家,人送外号“李铁齿”的硬骨头。 “李大人。”宁王语气古井无波,暗含警告,“本王对你多有宽宥信任,只因你是昭琅推荐。大人还是做好本分之事,不要胡乱猜测为好。” 李守谦脸色不变,只轻声应是。 两人来到皇帝寝房外,只见门窗大敞,刺鼻的硝烟与硫磺味扑面而来。 大太监王怀也穿了一身道袍,一见两人就匆匆迎上,苦着脸道:“哎哟王爷、李大人,您来得不巧,一会儿便要开炉了,皇上恐怕没空见您二位。” 宁王往里看一眼,层层叠叠的道符纱幔之后,隐约能见穿着道袍的泰羲帝站在丹炉跟前。 “公公可否进去通报一声?朝中有些要事,本王须得当面禀告皇上。”宁王道。 自泰羲帝龙体稍安,彻底不理朝政已有一月之久。 “这……”王怀为难地笑了笑,“王爷,您日日都来,皇上都知道。如今正是要开炉的关键时刻,奴婢实在不好这个时候去打扰皇上呀。” 宁王无功而返,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实在荒唐。 再这么下去,大祁的江山都要被这丹炉炼没了!满朝文武等着他拿主意,边关急报堆了半桌,他却只守着个丹炉求长生!也不知到底是哪个妖道蛊惑了皇兄!那献上妖道的四皇子母族更是包藏祸心,可恶至极! 李守谦一路沉默,亲自将宁王送到王府马车前。 眼见就要分别,李守谦忽然低声,恭谨道:“下官是皇上继承大统前一年的进士。当时下官背井离乡独自上京,路上花光了家中存了三年粮食换来的盘缠。” 第50页 宁王忽而侧头看他,满脸莫名。这人究竟想说什么? 李守谦继续道:“下官当时身无分文,连吃饭住宿的钱都没有,是当年还是太子妃的长孙皇后娘娘路过,给了下官一锭银子,救了下官一命。” 宁王眉头一松,怔然看着他。 “下官发誓报效,却因查长孙家旧案被贬谪,是长公主殿下助我回京;也是长公主殿下,将下官从东南程家府上救出,护送下官回京。” 李守谦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仍旧是微笑着,轻声说:“王爷若是信得过,下官倒是有一人……想引荐给王爷认识。” - 京中某处隐秘的私人宅邸。 小厨房中,小火慢熬了一个时辰的粥已是软糯香甜,最是好克化。 婢女盛了一碗,小心端到主院,放在门口之后轻声敲了敲门,转身离开。 片刻之后,门打开一条缝,书青动作轻柔打开门,端起粥进了房里。 屋中门窗紧闭,十分安静。 榻上伏着一道修长人影,四肢纤长,覆盖着薄薄肌肉,肌肤是常年不见太阳的冷白,隐约可以看见皮肤之下蜿蜒的青色血管。 再绕过幔帐走近,便见得更加清晰。 榻上的人半张脸埋在枕头里,脊背似在轻轻颤抖,抓着枕头的手用力到青筋暴起,后颈出了汗,粘着几缕凌乱湿发。 书青心中一紧,忙将手里的粥放在一旁,匆匆擦了手,跪到榻边为他揉起紧绷的筋骨,“殿下,又开始疼了?” 祁明景无声吸了一口冷气,只觉得浑身骨头都仿佛被寸寸敲断、再重新拼接。 这助他恢复身形的药,服下之后竟然比抑制身形的药还要疼痛十倍、百倍。 他慢慢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外头天色,声音沙哑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什么时辰了。” “殿下,刚过午时。” 祁明景咽了咽,喉间一滚。 与两个月之前相比,他已判若两人。 他的身形拉长许多,覆盖着薄薄的漂亮肌肉,用力时会绷起如弓箭一般的弧度,充满成年男子会有的力量感,虽然与萧元戟这般沙场淬炼的武将不能相比,却也足够赏心悦目。 忍过了这一阵疼,祁明景缓缓从床上坐起,让书青拿来一面铜镜。 镜中的人,五官褪去了那两分雌雄莫辨的柔婉,喉间隆起清晰的喉结,下颌线条利落锋利,唯有狭长的眼尾,因方才的剧痛泛着一丝潮湿的红。 任谁看了都不会将这张脸错认成女子,这是一张足够漂亮秾艳,却也有分明男子英气俊美的脸。 祁明景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恍惚一瞬。 若是萧元戟看了,恐怕也认不出了吧? 祁明景将铜镜丢到一旁,两日没进食,他没有分毫食欲,每日都疼得胃里翻江倒海,只想吐。 可等他阖眼再次睁开,只是轻声说:“书青,将粥端来。” 书青面露不忍,转身时悄悄擦了一下眼角,将粥端给祁明景。 祁明景端着,指尖微微发颤。过了许久,才终于舀起一勺,送到嘴边。 喉结轻轻滚动,这一口白粥怎么也咽不下去。 祁明景弯腰趴到床边,吐得昏天黑地,脊背如龙骨,瘦得凛冽锋利。等到吐完,又重新坐起来,坚定道:“重新熬一碗来。” 书青扶住他,带着哭腔,声线颤抖得不成样子:“殿下!” 程家!刘全! 书青在心中愤怒地呐喊:我诅咒你们永生永世不得好死!!! 一个时辰之后,艰难用了些粥的祁明景精疲力竭,昏睡过去。 宅院门口停下一驾不起眼的马车,作农户乔装的李守谦先下来,身后跟着宁王。 项卓亲自领人守在门口,迎了过来:“您今日怎么来了?” 李守谦回头看了一眼宁王:“我带位贵客来见少爷。” 看见项卓,宁王眼神一凛。这不是长公主的心腹护卫项卓?昭琅亡故之前留下的意思,让他去守公主陵墓,他怎会出现在了这里? 宁王满心惊疑,没有贸然开口,只是跟在李守谦身后进了院子。 可越往里走,他的心就跳得越快。这里处处给他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 直到宁王在主院门口停下脚步,看见了手里拿着扫帚,正在清扫落叶的那人。 那人身着袈裟,头上有戒疤。 宁王如遭雷击,驻足原地,再也无法挪动分毫。 听见动静抬头望来时,如幻大师满目的怀念温和,轻轻一点头,道:“王爷,好久不见。” - 又过一月,大祁东南两广地界。 军营中升起袅袅炊烟,大军休憩,为明日的战事做准备。 视线尽头,烧得火红的地平线上,一队玄衣铁骑策马疾驰而来,为首那人身姿压低伏在马背,视线如虎狼般冷厉狠戾。 在他身后,是整整六百人的精锐铁骑,一行人突进得悄无声息,眨眼间便冲入了营中,其他士兵见了,慌忙撤到两边让出路来。 “吁——”萧元戟翻身下马,身后六百精锐动作整齐划一,同时勒马收缰。 唯有动作间翻飞的下摆沉重黏湿,随着翻身的动作,甩出几点猩红液体,落在夕阳照射下的泥土之上。 “押下去。”萧元戟冷冷道。 队列靠前、紧跟他身后的十人,从马背上各自拎下五花大绑的人,拽着绳子,拖行着往营地关押犯人的角落而去。 路上其他士兵见了,纷纷互相提醒着退让开,只敢以视线追随,目露惊叹与敬畏。 “乖乖……萧将军又捉到几个程家人?” “程老贼狡猾如此,三百多人分成几十批,这样都能被萧将军找到啊!” “你说,怎么才能加入萧将军那支精锐?” “嗤,做梦呢你,你不是报过名被涮下来了?萧将军这只精锐,个个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也不知萧将军怎么练的兵,这几个弟兄怎么瞧着,跟萧将军一样越来越没有人味了呢……” 萧元戟对营中视线、讨论充耳不闻,他回帐中换下一身被血水浸透的衣裳,重新俯身案前,翻出舆图,整理今日审出的新消息,在舆图上圈圈点点。 累得狠了,便从领口翻出一枚莹润漂亮的玉扣,攥在拳心,抵在额头前阖眼歇息片刻。唯有指尖触到玉扣的微凉,才能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和骨子里的疲惫。 高守业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有人进来,萧元戟便将玉扣收入衣领。 高守业被萧元戟浑身煞气冲得心里发慌,正愁不知如何开口,瞥见玉扣,灵机一动寒暄道,“萧将军回来了。你这玉扣挺漂亮啊。” 萧元戟垂眸,下颌绷得如开刃利剑,淡声说道:“这是亡妻在最后一封家书里寄来的。” 高守业:…… 这破嘴! 高守业恨不得掉头出去,再给自己一巴掌。本来这萧元戟身上人气就越来越少,长公主成了他们不敢提起的禁忌,但凡提一句,萧元戟就会摆出这副要杀两个程家人祭亡妻的模样。 ——果不其然,话音落,高守业便看见萧元戟的手下意识摸到案上匕首。 高守业连忙硬着头皮转移话题:“程家余党被你挨个清剿之后,程家军群龙无首,兵士四散逃逸,还有不少投诚到了我们营中……” 话没说完,孔志从外面走了进来,抱拳朝高守业一礼,“高将军,失礼。”然后打断他说道:“将军,昨日抓来的程家人都吐干净了,没什么新的消息。” “杀了。” “是。” “慢着。”萧元戟起身从案后站起,反手抽出身后架子上的长剑,脚步无声无息,“我亲自来。” 高守业看着他的背影,仿佛看见了一尊从地狱归来的修罗。 他悄悄地打了个寒战,心中愈发沉重。 萧元戟如此状态,实在令他心中忧虑,恐有变数,还是得写信告知殿下才是。 ==========作者有话说:========== 快要重逢了,应该就是下一章(确信) - 记录一下我想写的和大家点的(同时我也有点想法的)番外if线,更完了写。如果评论区还有想点菜的,欢迎留言: if一号:我自己提的父债子偿,做恨到做ai版本 if二号:评论区有亲提的没有父辈仇恨,两个人甜甜的青梅竹马版本 第41章 新帝 长公主毒发薨逝之后的第四个月。 东南两广地界上, 出了一个新战神。 前有高将军率领五百士兵,困守孤岛之后杀出重围,逼得倭奴弃械投降;后有萧元戟率领六百精锐, 如闪电一般出现在程家军各处驻扎营地, 直入敌军主账捉拿程家余孽,如入无人之境。 这场有萧元戟参与的平叛, 程家逆贼甚至没有坚持超过四个月, 已然全线溃败, 残兵或向朝廷投降、或躲入深山老林、或亡命倭奴国,四散溃逃。 第51页 程家上下三百多口人, 只有逆贼首领程敬中及其次子不见下落。 高守业安插在倭奴国的探子来报,称在倭奴国京都见到了程家父子二人。 “若是真逃到倭奴国, 此事便麻烦了。”高守业拿出手边卷宗,其上有两国签订条约, “没有许可, 我们无法进入倭奴国抓人。” 倭奴国素来阴险狡诈,面对大祁质问, 他们坚持,这些入侵大祁的人是海盗,而非他倭奴国的士兵。 若是萧元戟贸然踏上倭奴国领土找人,恐有使两国彻底开战的风险。 萧元戟明白高守业的意思,他是在权衡利弊, 想要劝他收手。 可他只是思索一下, 回答:“高将军,军中可有缴获的海盗船只?” “有。”高守业警惕问道:“你要做什么?” 萧元戟道:“甚好。”说着就让孔志去从六百精锐中再筛出三百人, 却被高守业拦住。 “将军,京中刚来的折子, 这两年西北、东南战事连连,国库吃紧。皇上意思,既然程家主力已灭、倭奴不成气候,你我便该回京了。” 萧元戟只略一颔首,继续往外走。 国库无法支撑也无事,长公主薨逝之后,谢驰留在了东南,他熟悉商队商船,已指认助他拦截了数个倭奴“海盗”船只,积攒不少财宝,足够他这六百人小队继续作战。 即便朝廷下旨让大军即刻回京,他也能靠着这些积攒,留下继续找程家人。 高守业望着他的背影,不解又不忍。 他不能看着萧元戟这般孤注一掷,否则来日回京面见殿下,他该如何交代? “萧将军。”高守业忽然拔高声音,急声喊道,“军中消息,先皇后所出嫡皇子被找到了。” 萧元戟皱眉,脚步只是略停一瞬。 高守业继续道:“据闻,嫡皇子与长公主容貌相似,是先皇后当年秘密送出宫的龙凤胎中的皇子。大皇子与长公主,原是一母同胞的兄妹,皆是先长孙皇后所出!” 萧元戟豁然转身。 …… 东南程家逆贼被彻底清洗,倭奴再次溃败不成气候,京中一连下了两道折子:命高守业镇守东南,并令长公主驸马萧元戟速速归京。 萧元戟在一年中最热的八月动身,归京之路与来时截然不同,已是不急不缓。 来时十日,可归京之时,十日已过,路程却才赶了三分之一。 路程过半,又惊闻宫中变故:泰羲帝服用丹药时猝然驾崩,从民间找回的先皇后嫡皇子即位登基。 新帝登基第一道旨意,便是处斩惑主方士、手揽朝廷权柄,另将四皇子、五皇子及其母妃一并打发往各自的封地就藩。 那道传遍大祁疆域、各营军中的圣旨上明明白白写着:新帝祁明景,为长孙皇后嫡出,与故去的长公主祁昭琅乃一母同胞的龙凤胎! 昔年长孙氏满门抄斩、族人流放的旧案也被新帝翻了出来,查明是程家一手构陷栽赃,就连长孙皇后当年也是被程蔓菁毒杀。 新帝下旨,命萧元戟亲自押解程家在逃余孽入京,交由诏狱严审。 - 半个月后。天子寝宫。 卯时整,书青端着刚熬好的药跨过门槛,殿中灯火通明。 来到里间,便见年轻的新帝坐在塌边,发丝披散,一身素白亵衣勾勒出瘦削身形。如幻穿了一身内侍衣裳,跪在他脚边,正亲自为他穿鞋。 书青将药端过去,新帝眉头也不皱一下的一饮而空,将碗递给她后,随口问道:“宗老们还在外头跪着?” 书青连忙答:“回陛下,是。昨日有两个撑不住的,已经安置在偏殿,请太医诊治过了,剩下的还在门口跪着。” 新帝微微颔首。 当内侍端着御膳房准备好的早膳,从跪在天子寝宫外的宗亲们旁边路过时,不少人闻见香味之后,身子晃得愈发厉害了,险些支撑不住栽倒在地。 直到卯时过半,天子要往早朝。 浩荡宫人低眉顺目跟在新帝身后,乌泱泱往外走。 原本跪在路中间的宗亲们见了,在内侍搀扶下纷纷退到道路两旁,行动迟缓艰难,故作老态。 他们垂着眼,视线却死死黏在从面前经过的龙袍袍角上,那上面绣着一只腾云驾雾、威严锐利的五爪真龙。 新帝作为流落民间被寻回的皇家血脉,自即位以来,屡屡遭受宗族刁难质疑。 血脉只是其中最好处理的一个,如今他们更是得寸进尺,开始将手伸得更长、变着法子给新帝继续施压,试探他的底线,看看能捞到多少好处。 新帝忽然停下脚步,龙袍随风摆动,其上五爪真龙仿佛随波游动,锐利的龙眼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 “诸位叔伯,该上朝了。有什么事情,今日朝堂上讲吧。” 地上的宗亲众人对视一眼,纷纷压住嘴角险些勾起的弧度。 ——这个流落民间的野种,恐怕也就这么一点胆量了。他们说要验血脉,他便允了验血脉;如今他们在寝宫外跪一宿,给长孙家翻案的事,恐怕也能不了了之。 也就只有宁王这个如同长孙皇后半子的人,甘愿为其驱使了。 众人在内侍搀扶下起身,低头时视线千回百转,已经在心里思考起日后如何拿捏这位年轻的新帝了。 …… 金銮殿上。 早朝各部大臣依次奏禀要事、商议政务完毕,站在新帝身边穿着内侍衣裳,却留着和尚光头的如幻扬声道:“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新帝端坐龙椅,视线巡视一圈。 宗室队列里,几人对视一眼,出列跪地。 “陛下,臣有事启奏。臣等昨日在寝殿外跪了一宿,是想向皇上禀报,有关于先圣母皇太后母族长孙家旧案之事……” 祁明景打断他:“惠王。圣祖曾将户部交与你掌管,武安二十六年至四十年,户部有七十万两白银不翼而飞,朕的人昨夜从你私库中,找到白银整整六十万两。” 话音落,项卓身披铁甲、腰佩宝剑迈入殿内,在他身后是一列禁卫军,扛着足足十二只箱子,动作整齐划一,“哐啷”一声将箱子卸下、翻开。 “惠王不如解释一下,你私库中的白银,为何会与户部当初不翼而飞的那些白银,錾刻铭文完全一致?” 项卓一挥手,禁卫军拿出箱中白银,交与百官传阅。银锭底部,确有户部专门清点入库之后的錾刻铭文。 惠王骤然失声,抬眼望着高高在上的新帝,满脸错愕惊恐。 祁明景淡淡俯视着他,视线古井无波。 欣赏够了底下人哑口无言的模样,才轻轻叹了口气:“看来惠王没什么想说的了。来人,把惠王拿下。惠王监守自盗、侵吞国库帑银,即刻削爵废庶,抄没全府,押入诏狱,与程家余党一同候审!” 禁卫军便堵住惠王的嘴,眨眼将人拖了下去。 祁明景再去瞧其他宗亲:“各位宗亲叔伯,诸位昨夜跪在朕寝殿之外,还有何要事禀报?” 在场宗亲王爷、侯爵们纷纷抬手,抹了一把额上汗珠。 新帝好一招杀鸡儆猴!识时务者为俊杰,此等关头,傻子才去撞到枪口上! 殿中雅雀无声。 打破沉默的,是新帝重新响起的声音。 “各位没什么想说的,那么朕便说了。”祁明景抬了抬手,如幻一颔首,往前一步,从袖中掏出一份圣旨,清了清嗓子,不急不缓念了起来。 强抢民女、结党营私、贪赃枉法、泄露军情、打探帝踪……一条条一桩桩,这些在京中横行数年的宗亲底细,被新帝翻了个底朝天,举重若轻,一网打尽。 朝堂彻底安静了。 处置完一批蟊虫,也挪出来更多的空位。 紧接着,如幻又掏出了第二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着封高守业为平南郡王,食邑五千户; 封奉国大将军萧元戟为武威郡王,食邑五千户;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李守谦,直谏有功、辅政有功,擢升为二品辅政大臣; 宁王祁承岳,辅政有功,加食邑至万户,十代以内恩荫不绝。 钦此。” 众臣再无质疑之人,纷纷俯首叩拜:“陛下圣明——” 早朝结束,祁明景起身时,仿佛无意问道:“东南凯旋的大军,还要多少时日抵达京城?” 如幻便轻声回答:“回陛下,说是今日便到。” “十五日路程,却走了二十五日。大军难道在路上磨绣花针不成?”祁明景冷冷道。 如幻瞥了一眼祁明景背影,心中纳罕圣上这番情绪波动,如实回答:“大军是今日抵京,但那位武威郡王萧将军,昨夜便抵达了京中。” 祁明景脚步凝滞一瞬,“回京了,却不来宫中禀报。” 如幻便叹了口气:“圣上,武威郡王一回京中便直奔皇陵……已经将自己关在长公主陵墓里整整一日了。” 第52页 圣上脚步一顿。 他望着眼前层层叠叠、巍峨壮丽的宫阙,喉结滚动一下。 半晌,才落下两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荒唐。”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我有罪,写了一点必要铺垫还没见面……去皇陵见到棺材算吗……(bushi)我现在就去写下一章见面,真的,今晚不写完不睡觉,挖个洞,flag插这里了 另外大家说的if我都有看,有灵感的我都记下了,正文完结再写if 第42章 龙凤胎 萧元戟在长公主陵寝外枯坐了一日。 陵墓石门早已封死, 擅自闯入恐会惊扰亡妻安眠,他只能坐在碑前,以酒相祭。 空酒坛在青石板上摆了长长一排, 风吹过时, 坛口发出空洞的嗡鸣回响。 萧元戟拿起最后半壶酒,缓缓倾入碗中, 只抿了一口便放下。 这是他这些日子以来, 喝的唯一一口酒。 他不敢多喝, 更不敢醉。只怕忘了,正是因为自己迟迟找不到程家老贼和刘全, 才让长公主殿下毒发亡故。 孔志远远候着,见已经快过了时辰, 终于还是上前低声禀报,称将军府上来信, 大军已经抵达京城, 按规矩,主将该入宫面圣了。 萧元戟最后深深望了一眼紧闭的陵门, 才终于起身,转身时衣袍烈烈,裹着化不开的沉郁。 进宫面圣之前,他先往府上更衣,稍作整理。 可骑马行至府门前, 瞧见门楣上垂着的素白孝帘、门侧贴的丧封、檐下挂着的白绫灯笼, 萧元戟却脚步一沉,仰头视线沉沉地看着。 直到胯|下的战马都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他才终于翻身下马,抬脚踏入阔别了四五个月的将军府大门。 府上空空荡荡, 是与新搬入之时完全不一样的死寂。 八九月正是京中草木最繁茂的时节,可放眼望去,他只觉得满院凌乱萧瑟。 半途停工的水渠荒草丛生,廊下的灯笼蒙了薄灰,处处都是没来得及收尾的残相。 孔志唯恐他触景伤情,小声提醒:“将军,您还得面圣,别误了时辰。” …… 一个时辰之后,萧元戟立在御书房外。 门外守着的禁卫军早已换了一批,风貌与先帝在位时截然不同。眼前这些禁卫军个个身高八尺有余,太阳穴饱满隆起,眼带煞气,腰佩宝剑,一眼便知是从沙场里拼杀出来的精锐,带着一股血腥戾气。 每一个来到御书房的人,都要经由他们在偏殿搜身、卸甲、交出所有兵刃利器方可放行。 里头新帝正在同臣子议事,声音隔着雕花木门传出来,听不出情绪。 说的是将那些宗亲抄家的家产收归国库、充作东南、西北的战后重建之用,至于宁王提议的重新修缮帝王寝宫及行宫,新帝一口回绝,说是不必为此挥霍国库。 片刻后,殿门被内侍推开,议事的大臣躬身退了出来,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宣东南归朝的将士入内。 萧元戟与正往外走的李守谦、宁王擦肩而过,低垂着头,踏入殿里。 “臣萧元戟,率东南归朝诸将,叩见陛下。”一众武将跟随萧元戟,齐齐叩拜在地,额头贴住冰冷的金砖。 察觉到一道锐利视线从御座上落下来,从自己身上扫过,萧元戟脊背微微绷紧。 “平身。”御座上传来新帝的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没有寻常男子的粗哑低沉,温润里裹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仪。 萧元戟忽然动了动鼻尖,在殿内厚重的龙涎香气息之下,似乎嗅到一丝淡淡的药香。 萧元戟也听过传闻,说是这位新帝身子不大好,每日都要喝药,皆是因为当年长孙皇后病中产子的缘故。 恍惚想起亡妻,萧元戟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痛。 “谢陛下。”众将士道,随即起身。 尽管萧元戟已在心中做好准备,起身瞥见天颜之时,萧元戟仍有片刻失神,视线直勾勾看着新帝。 旁边内侍如幻脸色一沉,低声喝止:“萧将军,不得直视天颜!” 萧元戟这才僵硬地低下头去。 龙凤胎、龙凤胎……有关于这位新帝的传闻,逐渐在萧元戟脑海中有了实质性的印象。 亡妻与新帝,竟然是一母同胞。 原来龙凤胎眉眼之间神魂这般相像,整体却又如此泾渭分明。 不管是轮廓、身形,还是声线、举止,皆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 过去长公主太受磋磨,姿态上总是带着一分谨慎提防,有一股令人心疼的坚韧。 而这位新帝,龙椅上姿态舒展,长臂端放案上,下颌微微抬起,冷冷俯视着地下臣子,自有一种执掌天下的气定神闲,和一分从容不迫的大权在握。 “无妨。”御座上的人开了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缓缓道:“这位便是长公主驸马,萧元戟吧。” 萧元戟压着喉间涩意,克制着想要抬头再看一眼的冲动,涩然回答:“是。” 新帝便颔首:“程家反贼已送入诏狱,此事便由你会同诏狱一同审问。” 萧元戟当即往前一步,单膝跪地:“谢陛下。陛下,臣收到密报,程敬中与其次子已逃入倭奴国京都,内侍刘全必在二人身侧。臣恳请陛下宽限时日,臣定将此三人活捉回京,为长公主报仇雪恨!” 殿内其他诸将纷纷侧目,用一种近乎惊骇的眼神看着他。新帝登基,对于边境战事态度尚还不明朗,萧将军才刚刚返回京中,何苦这个时候重启战事,凭白撞去枪口上? 龙凤胎又如何?这位新帝可不是与长公主殿下一同长大的,不一定有那劳什子兄妹之情!! 萧将军怎么连这都想不通,糊涂啊! 御座上的祁明景端起茶盏,指尖摸到另一只手的骨节,缓缓转了转那枚碧玉扳指。 只听新帝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萧爱卿。你可知,擅入倭奴国国境,意味着什么?” 萧元戟猛一低头:“回陛下,知道。” 他声音发紧,毫不犹豫。 条约是泰羲帝还在时签订的,白纸黑字写得明白,两国约定若有官员、将士擅入对方国土,则将视为全面开战。 新帝声音冰冷,饮了一口茶。 他视线俯就而来,正好能看见萧元戟伏低身子时绷紧的背脊和宽厚的后背。 方才瞧了一眼,他脸色憔悴,长出青色胡茬,眼神狠戾又带着一股恹恹,眉心已经刻出两道深深的川痕。 茶盏落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新帝语气里甚至带了点似笑非笑的凉薄,听不出半分情绪:“哦?这么说,萧爱卿是准备为我大祁,开疆拓土了?” 方才被新帝与长公主极为相似的容貌刺激得一时冲动,此刻他已经冷静下来。 思忖片刻,萧元戟没有贸然回答。 新帝初登基,尚在收拢权柄,不会贸然开启战事,若是因鲁莽而丢失了新帝信任才是得不偿失,他会失去为长公主报仇的机会。 于是萧元戟咬紧牙关,轻轻低下头:“若来日陛下有令,臣愿身先士卒,踏平倭疆,为大祁建功立业,收复先祖失地。” 新帝只是瞥他一眼,没再回答,转而问起其他将领东南防务的事情。 诸位将军风尘仆仆地来,带着手里的虎符、敕令,离开时却是两手空空,将虎符、敕令尽数留在了御书房的案上。 登基不足一月,这位年轻的新帝,已将大祁的兵权、政权,完完整整收拢在了自己手里,他与长公主一样,是天生玩弄权术的好手。 “无事便退下吧,朕乏了。”新帝懒懒吩咐,往龙椅深处靠了进去。 萧元戟为首的诸武将领旨,躬身退下。他在迈出御书房的最后一刻,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 龙椅为纯金打造,其上两只金龙栩栩如生,交缠着盘踞在龙椅之上,从椅背往前探出头来。 虬结纠缠的龙身便在新帝颈侧,那探出的龙首更是张牙舞爪,威严凛冽。 新帝缓缓往后靠去,微微阖眼,抬起一只手,揉了揉眉心、额角。 衣袍挡住他的半边脸和喉结,在阴影短暂覆上脸颊的瞬间,露出半张线条昳丽的侧脸。 萧元戟心口一跳。 可下一瞬,察觉到旁人打探视线的新帝忽然睁开了眼,冰冷视线穿过屏风,直直落在萧元戟身上。 萧元戟看见新帝蹙了蹙眉,侧头对旁边如幻说了句什么。 紧接着,如幻望了一眼门口,那两樽煞神一样的禁卫便一左一右扣住萧元戟,嘴里毫无歉意:“将军莫怪,公公有话对您说。” 方才注意力都在新帝于亡妻极为相似的容貌上,以至于萧元戟现在才发现新帝身边的内侍居然是个光头和尚。 太过荒唐,以至于他忍不住冷笑出了声。 泰羲帝信道求长生,这位新帝便信佛求长生? 这大祁的皇室血脉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竟都是这般一脉相承的荒唐昏聩! 第53页 心思已经走了一个来回,如幻才缓步来到面前,揣着袖子,语气里带着一股与其他内侍不同的轻缓,有一股常年念诵佛经的平和韵律,只是出口的话阴冷却不似出家人,“将军,陛下与长公主一母同胞,自是有些相似的。陛下体恤您刚丧发妻,不追究您今日之失礼御前,可来日……将军莫要再在御前失了分寸。” 萧元戟心中冷笑,敛起眼中冷意,面无表情道:“臣遵旨。” 两个禁卫一松手,他冷冷拍了拍被揉皱的朝服,一拱手,朝里遥遥一礼,“臣告退。” 随后转身,果决离开。 见人走远,如幻才命人取来施针工具,关上御书房大门。 如幻将银针在案边一字排开,净了手,将药油抹到祁明景额角,低声道“陛下这头痛是从何时开始的?奴才一会再去重新调配一下配方,许是其中有两种药性相冲的药。” 祁明景阖着眼,“从昨日便开始了。” 他到一旁软榻上躺下,额角抽痛令他难以集中注意力,而这疼痛之上,很快又叠加了银针扎下的刺痛。 他欲通过转移注意力来对抗这密密匝匝的疼痛,在脑海中想着今日的政事。 眼前恍惚一闪而过萧元戟方才拂袖而去的身影。 甚好。 山鸟与鱼不同路。 而他和萧元戟,只能是君与臣。 第43章 亡妻 尽管没有抓到逆贼之首程敬中, 仅靠着萧元戟抓到的程家人、和早就被祁明景控制起来的程茂松,得以大白于天下的陈年冤案,已经不胜枚举。 构陷忠良、毒杀先皇后、贪墨国库、通敌倭寇、谋害皇嗣…… 桩桩件件, 都够将程家九族凌迟三五遍了。 这场针对程家的盘点清算、对过往冤屈的翻案重审持续了两个月。 新帝下旨, 程家谋逆通敌、构陷朝中忠良、毒杀先皇后,罪无可赦, 判诛九族;其余助纣为虐、依附程家的奸佞, 按情节轻重, 首犯斩立决,从犯流放三千里、家产抄没。 先皇后母族长孙家终于洗刷了数十年的污名, 过往所谓的“结党营私”,原来都是程家栽赃。 新帝下旨, 追封先皇后长孙氏为孝昭端惠慈懿皇太后,追封外祖为昭烈国公, 追封长公主为昭德庄惠大长公主。 百官无有异议者。 萧元戟及萧家, 也在此次翻案之列。 得知他归京,刘子孤悄然趁夜回到将军府, 献上一人,正是本该在诏狱中被鸩杀的刑部侍郎周显。 一同献上的,还有从周显府中搜出的三十余本旧案卷宗,一笔一划,详细记录了周显如何为程家鞍前马后、罗织罪名、构陷忠良的全过程。 萧家满门, 原是文官清流、世代忠良。祖父曾任都察院左都御史, 为言官领袖;父亲为翰林大学士,曾是泰羲帝为太子时候的经筵讲官。 泰羲帝登基之后, 为借程家收拢权柄、摆脱长孙家掣肘,纵容程家做下诸多枉法之事, 而萧家祖父和父亲,只因刚正不阿,死谏护朝,被怀恨在心的程家罗织罪名构陷栽赃,最终满门抄斩冤死,仅萧元戟一人幸存。 ——所有这些,刑部侍郎周显都亲口承认了,确凿无疑。 - 将军府的书房里,烛火摇曳了一夜。 萧元戟坐在书房之中,面前是长公主留下的案本。 此前送去诏狱的,只是他让人誊抄的副本,唯有这一本,是长公主生前反复翻阅、批注满纸的原本。 卷宗里,所有指向萧家的那些内容,都被她用折好的宣纸卡在书页里做了记号,纸页边角被摩挲得发毛,几乎能想象到,当初长公主殿下是如何坐在这张案前,一夜夜反复翻阅,冥思苦想,从程家编织的弥天谎言里,揪出那一点点蛛丝马迹。 案前烛火忽然跳动一下,烛油淌下来,如一滴鲜红的泪。 萧元戟心如刀绞。 他如今才从刘子孤口中得知,案本也好、周显的性命也好,都是自己离京奔赴东南之后,长公主拖着中毒的身子周旋辗转得来,为防程家狗急跳墙毁证,她更是早早将人和卷宗藏到了府外,替他铺好了所有翻案的路。 萧元戟呼吸沉痛,大掌按在胸口,掌心是那枚长公主留给他的平安玉扣,随着他的喘息微微起伏。 时至今日,他依旧无法想象,当长公主发现自己瞒着她如此身世时,是什么心情;而她又是以什么心情,拖着中毒孱弱的身子,在泰羲帝眼皮子底下为他周旋保人。 脑海里怒海翻涌,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疯了一样在他脑海里滋长。 明知如此想大逆不道,他却忍不住—— 既为龙凤胎,凭什么? 凭什么死的不是这位坐享其成的新帝,偏偏是他那一生饱受磋磨、从未享过几日安稳的亡妻? - 新帝的新政,自程家鲜血中拉开序幕。 将一桩桩陈年冤案逐一昭雪之后,新帝筛选起用了一批从前被程家构陷罢黜、郁郁不得志的官员。 这些人从五湖四海隐居之地或者故乡重新奔赴归京,满心都是被圣主赏识的感激涕零。 对这些心怀抱负的士大夫而言,没有什么比得遇明主、为国效力、施展毕生抱负更重要的事。 拨乱反正、重启忠良,新帝拿出了与沉迷炼丹、昏聩怠政的泰羲帝截然相反的励精图治,令满朝文武心中对大祁未来心向往之。 …… 程家谋逆、构陷忠良一案行刑这日,祁明景换了一身寻常青色常服,玉冠束发,亲自前往三山街观刑。 听闻要斩程家这帮祸国殃民的逆贼、奸臣,不到午时,三山街口就挤满了围观的百姓。 刑场中央,程家上下百余人被绑在木桩上一字排开,围观的百姓对着一字排开的程家人指指点点,烂菜叶、石块纷纷往刑场里扔,满眼都是鄙夷与愤恨。 祁明景带着书青和几个同样乔装打扮的侍卫,在书安提前安排好的二楼雅间落座。 书安领他入此厢中之后,便下楼亲自去后厨盯着要呈给圣上吃的膳食,亲手端来房中。自从圣上中了那慢性毒、又被迫用猛药恢复身形之后,他们这些身边伺候的人,对于圣上所吃所用之物皆是谨慎至极。 书安端着膳食进来:“主子用些吧,我听书青说,您近日连早膳也没来得及用。” 祁明景没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刑场上,只淡淡摆了摆手:“不急。 不过两个时辰不曾用膳而已。 他等这一刻,却等了足足十八年。 日头渐渐爬上天中,暑气蒸腾,刑场地面的青石砖在日头下暴晒得滚烫,日晷上的影子随着阳光逐渐移动,代表着时间的流逝。 监斩台上,奉新帝特旨监斩的宁王一身赤红亲王朝服,面无表情地坐在案后,案上摊着圣旨、钦犯名册。刑场四周皆被层层叠叠的佩刀禁卫军镇守,威仪肃杀。 直到影子精准落在日晷午时的刻度之上。 祁明景缓缓放下手中茶盏,抬眼向刑场望去。 日晷旁读晷之人转身面向宁王,双膝跪地,朝监斩台高声禀报:“禀告监斩官!午时已至!请下令行刑!” 宁王垂眸扫过“斩”字令牌,拿过朱笔重重圈定,狠狠掷在台下青石板上,冷声道:“行刑!” 伴随着令签落地的脆响,刽子手们齐齐挥臂——血光瞬间溅满了刑场的青石板,百姓的叫好声震彻三山街。 这是新帝登基之后,处理的首桩牵连范围最广、所涉人数最多的大案。 这一日,三山街刑场流淌的鲜血,洗刷三日才彻底干净。 行刑结束,祁明景用了两口桌上午膳便觉胃里翻涌,再也吃不下了。 书安见了急得不行,拧眉问旁边妹妹书青:“主子平日里用的也是这样少?” 书青面露苦涩,小声回答:“主子吃多了便会吐,能用这些,已经实属不易。” 书安怔然,担忧地问祁明景:“主子,大师如何说?他日日跟在您身边调理,怎么一点效果也没有?!可要为您寻来其他名医诊治?” 祁明景摇头,轻声安抚:“苏老也看过了,没什么新鲜的,慢慢养着便是。” 不管是谁来看,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说法:身子亏空厉害,须得慢慢调养,如今情况,恐影响子嗣后代。 至于呕吐和头痛,是服用恢复身形的猛药之后的副作用,就连精通医理的如幻也没有办法。 抛开这个话题,祁明景问:“谢驰如今到哪里了?” 登基之后,祁明景也给谢驰谢家翻了案。 过去谢家是长孙家门生,父辈与长孙家颇有交情,当年谢驰父亲也是因替长孙家说话才被程家一同栽赃陷害,抄家问斩。 书安便答:“前日里传了信,快到山中了。那位置他之前去查过,这次应当很快就能找到。” 践祚之后,祁明景便命书安出面,替自己去见了谢驰,只字不提圣上真实身份,只说圣上信任他们这些过去先皇后、长公主身边的人,欲要启用,让他考虑。若是想入朝为官,便去参加科考,若是仍想经商,可为皇商。 第54页 谢驰选了后者,随后领命,前往过去祁明景还是长公主时,对他提过一句的深山。 那里有祁明景想要的东西。 “书安,路上商路,你可有什么想法?”祁明景问。 书安神色认真起来,思忖片刻之后才缓缓回答,一条条细说自己的考量。 …… 半个时辰之后,祁明景起身,在护卫跟随之下起身准备离开。 刚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却见楼梯口对着的雅间大门骤然打开,萧元戟身后跟着孔志,一脸沉郁地从里走出。 四目相对,走廊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祁明景背着双手,看着萧元戟从容拱手,轻声道了一句:“见过主子。” 语气陌生又冷漠。 祁明景垂头看了一眼自己。 比长公主高出半个头的身形,更加宽阔的肩背,还有喉间明显的特征。看来他如今恢复的很成功,即便是萧元戟也不曾认出。 涩意浮起,被祁明景缓缓压下。随即,又忽然觉着有些好笑。 这萧元戟,嘴里喊着主子,脸上却无一丝恭谨神色,上次如幻才刚刚在御书房外警告过他御前失仪,眼下他竟然又直勾勾地用眼神瞧着自己。 祁明景只略一颔首,转身领着人便走。 却听见萧元戟低沉声音从后面传来:“主子。属下斗胆,有一事求问。” 祁明景瞥了一眼随行的侍卫,立刻有人上前,守住了楼梯口与走廊两端,隔绝了外人的视线。 “你说。”他侧过半身,漫不经心地开口。 萧元戟便缓缓抬起头,先是压着眼睫,随后忽然转动眼珠,从下而上看他一眼,如狼顾一般,带着冷意:“主子身边这位曾是亡妻贴身婢女,按制应当为亡妻守陵三年。如今她在主子身边得用倒也无妨,只是属下之前去到亡妻墓前祭拜,见亡妻陵寝实在冷冷清清、萧瑟孤苦。” 祁明景垂头,捏住指腹上的玉扳指,缓缓转了半圈,语气听不出喜怒:“所以?” 萧元戟重新垂头:“请主子准许,拨给亡妻原规格三倍的香火与守陵奴仆。” 祁明景捏扳指的动作一顿,表情古怪。 让他为“长公主”批下更多香火,此事怎么品怎么怪异荒诞。 况且,“故人”已去,萧元戟不该沉湎往事,应当往前看才对。 祁明景心情复杂,盯着萧元戟低垂的头,温声回复:“准。”顿了顿,又道,“驸马,我知晓你与昭琅夫妻情深,但人已仙去,哀思不宜太甚。” 说罢领着人转身,径直下楼离开。 一直沉默的孔志这时忽然抬头,悄悄用余光瞥了一眼新帝。 ——他也说不上来,但就是觉得,这位贵人的身份,喊自家主子“驸马”,似乎有些奇怪。 萧元戟站在二楼走廊,缓缓直起身,冷眼俯视着新帝一行人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 半晌,走廊里响起他一声低沉冷笑,藏着化不开的寒意与嘲讽,叫孔志瞬间忘了刚刚的疑惑,心惊肉跳地看着自家将军。 好一个哀思不宜太甚。 躺在生母与妹妹用尸骨铺就的权位之上、享受着亲妹妹替自己做了一辈子的挡箭牌、吃尽了苦头的这位新帝,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第44章 求见 大祁科举三年一次, 新帝即位,下旨开恩科,朝堂上敲定了主考官及监考官。 新帝下旨, 让李守谦担任钦命稽查, 替天子巡查考场、监看恩科纪律。 程家谋逆一案暂时告一段落,从逆贼家中抄没的家产解了户部燃眉之急。除开拨付西北和两广的战后重建银两, 户部账上还盈余不少, 竟是比泰羲帝在位时要富裕数倍。 祁明景便命宁王和户部一起拿个章程出来, 重新清点税收及各地欠款。 下朝之后,祁明景又召书安秘密入宫, 与宁王一同商议商队采办之事,定下几条商路来。 议事结束, 祁明景留宁王、书安在宫中用膳,席间, 宁王始终只夹自己面前的饭菜, 显得有些拘谨。 祁明景唤过一旁侍立的如幻:“去让御书房弄做皇叔爱吃的点心来。” 宁王连忙抬头,笑着说道:“陛下, 不必麻烦了,这些菜臣都爱吃。” 书安明日便要出发去考察商路,今日也被新帝破格被赐座。 她瞥了一眼宁王跟前的那些饭菜,适时笑着开口道:“陛下,王爷从前贪嘴爱吃点心, 便是娘娘也头疼他不好生用膳呢。好在王爷过去爱吃奴婢做的点心, 陛下不必担心,一会儿奴婢就让云酥里把王爷从前就爱吃的那几样, 装好送到王府去。” 宁王一窘,耳廓都泛着淡淡地被揭短的红, 连忙求饶:“书安姐姐——本王唤你一声姐姐,你快别在陛下面前说这些事情了。” 祁明景还是第一次见宁王露出这般少年气的羞窘神色,忍不住勾起唇角笑了起来,摇摇头:“几盒如何够?皇叔爱吃的那几样,以后每隔三五日就往他府上送上一盒,从朕的私库走。” 宁王连忙拱手:“臣多谢陛下赏赐。” 一顿饭用完,新帝仍是进的不多,宁王和书安轮流劝了几句,见他实在没胃口,这才告退。 出了宫门,书安于宁王并肩走着,看了一眼无意间皱起眉的宁王,叹了口气:“王爷,陛下看得出来。” 宁王不知神游何处,闻言视线才视线聚焦,落在书安脸上,下意识问道:“什么?” 书安望向面前,视线尽头是大祁皇宫宽阔的十六马车车道。皇宫正门巍峨矗立,朱红宫门配鎏金铜钉,仅有帝王车架方能通行。 她叹了口气:“您待陛下前后的不同,连奴婢都看出来了,何况是陛下。” 宁王一怔,锁眉沉默,不知如何应答。 还是皇子时,他就是兄弟们当中最不善权术的一个。他自认生性愚钝,靠着阿姐护了那段时间才能成功长大,加之后来出了那样的变故,他从来没有什么争权夺利的心思。 为阿姐报仇、助她的血脉登基,他义不容辞,可他……确实没有多少野心。 自圣上登基以来,雷霆手腕有目共睹,又屡屡对他委以重任,平心而论,除了感激,他也颇为惶恐,亦不知该如何自处。 皇家之中,兄弟尚能手足相残、夫妻也会反目,何况他与陛下,只是叔侄而已。 过去他也有过助长公主登基的想法,可登基之后该当如何,他全然一片空白。 书安见他始终只字不言,忽然侧身屈膝,浅浅行了一礼:“是奴婢妄言了,若有失礼之处,还望王爷海涵,不要怪罪。王爷,奴婢先行告退——” 她刚转身,却听身后宁王有些急促地开了口:“书安姑娘!” 见她轻轻投来视线,宁王才微微垂了头,声音低落茫然:“本王……我没有怪罪的意思。我只是不知如何回答。若我说,我本无心朝堂、无心权术——你信吗?” - 程家之事告一段落,新帝给萧元戟为首的,从东南回来的武将批了假,准他们休憩十日再归朝。 萧元戟拿着旨意,特意向兵部告了病假,这几日既没有上朝,也不曾去京营练兵。 当都虞侯拎着两坛酒从大门里摇摇摆摆走进来时,便见三日不见、怎么请也请不到的人正打着赤膊,亲自在墙角底下挖渠。 他呆愣原地,咋舌道:“怎么了这是?咱们将军府上已经穷到请不起工匠了吗?怎么还劳动您堂堂武威郡王亲自挖渠?!” 水渠在树下,阳光斑驳,照在萧元戟蜜色布满汗珠的背脊、胸膛之上。汗珠顺着贲张的肌肉线条滚落,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萧元戟直起身,一眼看见他手里的酒,挑了挑眉:“山河醉?你不怕老侯爷发现,再将你屁股揍开花?” 方宴仰头哈哈大笑:“不怕!你是不知道,我如今搬出你的名号来有多好使!我直说这酒我要拿来与你喝,家父二话不说就让人取了两坛出来!!” 因着是直臣、忠臣,身为文官清流的萧家父亲、祖父,过去在朝中颇有威望。这些日子萧家洗刷冤屈之后,也有些过去同萧家有交集的人递来拜帖求见,是萧元戟一一拒绝。 说起这个,都虞侯往前走了两步,伸手一甩—— 两个酒瓮在半空中翻转,瓮口上系着的红绳翻飞,稳稳落在萧元戟青筋鼓起的手里。 方宴眨眼间窜到他跟前,抬手把萧元戟脖子一揽:“将军!今日不在军中,我可就直说了——你小子藏得够深,连我都没有告诉!我说你为什么当初就要买这宅子呢!太不仗义,今天必须把这两坛酒喝完,不然不算完!” 说着抬手拍了拍他肩膀,拍到一手汗之后,皱着一张脸往后退,抬手往萧元戟挂到树枝上的外袍上擦,“行了,你快去收拾一下,我直接去里头等你。” 这日下午,一坛山河醉没多久就见了底。 这酒是军中酿造的烈酒,寻常人一碗就倒,方宴在军中酒量已算了得,可陪萧元戟喝完整整一坛之后,已经醉得眼神发直,嘟嘟哝哝地拿手点他:“萧将军……好兄弟,当初在西北,背着我爹投奔军中……跟着你出生入死……我敬你是条汉子。但是……情深不寿,你……要想开点才是。” 第55页 说完脑袋一歪,趴在桌上醉得不省人事。 萧元戟摇摇头,看了一眼旁边那坛还没动过的山河醉,亲自拿过来拍开泥封,满满斟了一碗。 许是老天不忍忠良枉死,他萧家代出儒士,偏偏到他这里出了一个武将,自幼便能将兵书倒背如流,又是个千杯不醉的体质。 命人将方宴抬去屋中休息、派人去侯府说明情况并稍后来接人,萧元戟撇开酒碗,捧着酒瓮,直接对嘴豪饮。 春季时候栽下的那些花,是亡妻生前亲自挑的品种,到如今已经开过数轮;院子里的树,叶片也是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可这院子里的主人,再也回不来了。 萧元戟提起酒瓮,一步步往东院走去。 归京之后,他还不曾踏足东院半步,怕触景伤情,徒增忧愁。 可眼下,许是酒意上头,他忽然想去看一看。 东院中,一切都与长公主离开时一样。 修到一半的水渠,被搬空的书房,空出的床榻,一切分毫未动。 亡妻还在时,萧元戟从不失礼贸然踏足殿下闺房,如今院落空寂,他站在紧闭的寝房门口,对着紧闭的雕花木门,却还是下意识地低低说了一句:“殿下,冒犯了。” 然后才抬起空着的手,推开门。 许是经常打扫的缘故,屋中没有什么灰尘或者杂味,空气中反而还飘着淡淡的药香,似乎是从那些被药香浸透的家具中散发出来的。 萧元戟站在门口,恍惚了片刻。好似下一刻就能看见窗边有人侧头看过来,拧眉问道:‘刘子孤和郑石不在外面?没有本宫的许可,将军怎么进来的?’ 抑或者,书青会端着药碗从自己旁边迈入门中,轻声对屏风后榻上的人说:‘殿下,这药苦了些,奴婢已经备了蜜饯,您还是抓紧喝了吧。’ 萧元戟将手中拎着的酒瓮放在屋中桌上,走到长公主的梳妆台前。 新帝恩旨,准萧元戟留下长公主遗物,不必尽数入墓陪葬。是以梳妆台前仍和从前一样。 他拉开妆奁,看见了大婚最初,自己随便寻了匠人为长公主请人打的全套头面,还有后来陆续添的各式珠钗。 只是长公主生前极少佩戴这些华贵珠钗,倒是自己亲手做的那枚素净的木簪…… 萧元戟在妆奁中找了一会,把每一个格子都翻遍了,不见那枚木簪。 难道在西院寝房中? 萧元戟转身就去西院寝房,也没找到。 一股巨大的失落、恐惧与下坠感,将萧元戟攫住。 他抹了一把脸,坐在桌边冷静下来。 殿下含蓄,从未说过有多喜欢那枚簪子,可萧元戟却见过她常在院中佩戴。 长公主殿下看重之物,不可能丢失。 唯一可能,是殿下最后时刻特意吩咐,只将这一件东西带走了。 萧元戟扶着桌沿的手颤抖起来。 - 未时、申时初,宫中御书房。 如幻看了眼铜壶滴漏的刻度,到御前轻声提醒:“陛下,到用药施针的时候了。” 新帝揉了揉眉心,松下紧绷的肩膀:“也好。” 初掌大权,诸事繁杂,千万头绪总要理顺了,日后才能方便。 知道不能急于一时的道理,新帝泡了药浴,卧在榻上,由如幻为他施针。 他埋首在双臂之间,乌发撩到一旁,浑身的筋骨都透着惫懒与疼痛。 如今是药浴、口服、施针,三管齐下,既要彻底恢复身形,又要将亏空多年的身子,调养成与普通人无异的健壮。 如幻每隔两日便要和苏太医一起重新讨论,根据新帝的身体情况来调整药方与施针方案。 涂了药油、才刚扎了三五针,祁明景已经疼出一身的汗,他死死咬住早已准备好的锦布,勉强忍住将身体蜷缩起来的冲动。 便是这个时候,外头传来通报,说是武威郡王萧元戟在寝殿门口,求见圣上。 新帝乌发濡湿贴在后颈,瞥一眼大门,面无表情重新埋下头。 如幻便会意地差内侍去回绝:圣上服了药正在歇息,任何人不得惊扰。 那内侍随后折返,跪在龙床边,眼神紧紧盯着地面,半分不敢往上看圣上那截骨肉匀亭、层峦起伏的背脊:“圣上……萧将军说,他便在外头候着,等您醒了再觐见。” 祁明景睫羽已经被汗濡湿,一声痛吟到了喉间,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隔着屏风和关起的门,他看不见外头情况。 新帝身子一僵。 意识到自己在试图往外看,他垂下眼帘,一滴汗珠顺着黏湿的睫羽滚落,砸在身下锦缎上,晕开一小片湿润。 第45章 玉佛寺 萧元戟立在殿外廊庑, 宫檐下冷风一吹,被酒气浸泡的思绪清醒了大半。 他冷静算着,那两瓮山河醉, 方宴恐怕只喝了三碗就倒了, 剩下那些都入了他的腹中。他虽没有醉,却还是受了烈酒影响, 一时冲动直接入了宫。 这也无妨, 若不是今日, 他也会另择时机求见。 他想知道,亡妻薨逝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除了留下的这些东西, 是否还有其他书信亦或消息留给他? 过去亡妻聪慧内敛,心思难测, 婚后相处数月,他也只能从蛛丝马迹里窥到她的一点心思。 亡妻到底对他, 到底是什么心意? 他本不敢确定。 可是亡妻设法保下周显, 离世之前还只带走了那枚簪子。 满库珠宝奇珍,甚至皇室陪嫁, 她一个都没带走。 ——只带走了那只自己做的粗陋木簪。 他如何还不明白殿下的心意? 唯有心如刀绞,恨自己明白得太晚。 又过了片刻,终于有内侍来请,说圣上召见。 内侍将他引到前殿,没过多久, 圣上便来了。 萧元戟转过身, 对着从门口进来的圣上拱手行礼:“臣见过陛下。” 垂下的视野里,能看见圣上擦肩而过时随动作晃动的衣摆, 袍角上金波翻涌,折出细碎的光, 圣上人影伴着一股浓郁药香从跟前过去。 这味道如此熟悉,让萧元戟心神一颤,不由得想起亡妻。 圣上落了座,手臂随意搭在一旁,指尖垂在半空。 袖口露出的那一截手腕白得晃眼,垂下时露出流畅漂亮的弧度,纤细指缝间漏出后头瓷瓶反射的阳光。 萧元戟被那光晃得眯了眯眼。 上头传来圣上微哑声音,不知是刚睡醒还是怎的,声音和往日早朝不一样,有股特殊的质感:“朕不是批了你的假,武威郡王不在府上休息,到宫中来做什么?” 这声音擦过萧元戟耳畔,他想,龙凤胎之间,声音竟然也能如此近似吗。 略一定神,他答:“臣有要事,想请陛下准臣见一面书青姑娘、项卓侍卫。” “为何。”祁明景明知故问。 “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妹妹长公主殿下,臣的……亡妻。中毒仙去时,臣在东南平叛,未能及时赶回。自她去后,臣每日夜里总辗转反侧,不知亡妻最后那些时日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还有……只言片语留给臣。” 祁明景胸口一窒,垂下的手指缓缓攥紧扳指,喉间仿佛压了一块石头。 他期望萧元戟成为他大祁的将才,而非受困于曲折情事。当初布置安排时,他确实不曾留下多余东西,以免叫他牵肠挂肚。 只是圣上没有想到,见到萧元戟在自己面前如此失魂落魄,他也会觉得心口艰涩,似乎说什么都不合时宜。 殿中沉默了几息。 萧元戟耐心等了片刻,微微往上瞥了一眼,便听圣上适时开口:“准。传书青、项卓。” 书青就在宫中伺候,如今已经步步升为女官,掌管宫中许多事宜。 闻召她匆匆赶来,见到萧元戟时颇有些意外:“将军?” 萧元戟说明来意之后,书青略一思索,先向祁明景禀报:“启禀陛下,非是奴婢不愿意说,而是长公主曾经说过,许多事情不必叫将军知道了,免得徒增伤感。” 又转身看了一眼萧元戟,书青擦了擦眼角,敛去泪光:“武威郡王,殿下有言,您是大祁将才,莫要太过伤神。至于旁的,恕奴婢失礼,还请您不要再问了。” 祁明景垂头,指尖捏着扳指,转了两圈。 书青讲完之后,萧元戟许久没有回应。圣上这才抬头看了一眼,不想正是这一看,叫他愣在当场。 萧元戟刀削斧凿一般的侧脸对着祁明景这边,视线僵直,面上没有丝毫表情。 他的眼眶甚至没有红上半分,却偏偏有一滴泪珠,在他眨眼的瞬间,掠过颊边,落在地上。 很快洇没在地毯之上,不见踪迹。 只这一滴而已,并无更多。 可祁明景指尖却颤了一下,好似被什么东西在心口烫了一下,以至于他的呼吸变得短促而清浅,喉间梗塞。 第56页 “多谢书青姑娘。”萧元戟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不再强求。 祁明景握紧扶手,急欲起身离开,匆匆道:“既然如此,驸马便……” 萧元戟却一撩衣袍,重重单膝跪地,斩钉截铁:“陛下,臣请替长公主守陵三月。” “荒唐!”到脱口而出的话比理智先做出反应,祁明景拍案站了起来,额角的抽痛卷土重来,他扶住桌子,咬牙说道:“方才书青说的,你难道没听见吗?” 萧元戟拧眉,从下往上抬头看了一眼,目光隐晦。 祁明景一眼看懂。萧元戟在奇怪,为何自己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殿内空气凝固。 祁明景缓缓坐下,接过如幻适时斟来的茶,抿了一口,转瞬恢复往日端方平静。 方才的情绪外露仿佛是旁人的错觉。 萧元戟又道:“臣知错,不当忤逆陛下、亡妻的意思。那便请陛下准书青、项卓回长公主府,替殿下守着宅子。” 只听圣上冷笑一声:“书青如今是朕手边得用女官,项卓乃禁卫首领,萧将军是要与朕抢人?” 书青侍立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这一次,萧元戟沉默了许久。 圣上冷眼瞧着,直到看见面前的人缓缓弯腰,额头轻轻抵地,轻声道了一句:“臣,不敢。” 圣上脸色骤然白了几分,抬手攥住旁边如幻的胳膊。 如幻脸色大变,连忙从怀中掏出一粒药丸喂到他嘴里。 这上头发生的一切,额头抵地的萧元戟都不知道。 近在咫尺的地毯就在眼前,模糊得看不清上面花纹,但却隐约能瞧见一枚圆形湿痕。 他知道自己的请求逾矩了。 可他看着空荡荡的长公主府,总觉得那里还留着她的气息,留着她没说完的话,只有熟悉的人守着,才不算人去楼空。 萧元戟忍不住怀疑,对于圣上这位同胞兄弟的存在,殿下是否一直知道,甚至为了大计,甘愿牺牲自己? 可殿下,他呢。倘若稍微……顾念着些他呢。 思绪辗转,最后皆归于沉寂。 既然这是亡妻所愿,那便让她,得偿所愿。 萧元戟缓缓开口,“请陛下恕臣思念亡妻,言语无状。” 上头没有回应。 萧元戟也不管,只说想要将功赎过,将自己曾经仔细思量过的武举科考章程和盘托出,称处理逆贼之后,朝中得用武将不多,愿为圣上分忧,甄选将才。 圣上准了,命他回去详细拟份折子递上,末了又让他明日便去兵部点卯——许是惹恼了圣上,不愿叫他闲着惹事。 萧元戟应了,起身告退。 转身时视线不经意扫过圣上,却见他脸颊白得如手上翡翠扳指一般。 萧元戟敛眸,视线不曾多一分停留,转身离开大殿。 同样的先天孱弱、病弱之躯,殿下撑了十八年。 如今圣上这些痛楚,不知又有亡妻中毒之时的几分呢? - 其后两日,除恩科之外,新帝下旨再开武举,交由武威郡王萧元戟负责,兵部主办。 文考武举,皆定在次年开春时候。 这边方才敲定,东南那边,高守业又派人亲自入京面圣,称东南沿海近来常有倭奴国船只出没,对方因频繁撞见大祁巡海海军,心中颇为忧虑,遣使想要与大祁商议边境海贸事宜。 恰逢周边诸附属国听闻大祁新帝登基,纷纷遣使奉表,想要面圣献上贺礼,圣上便下旨一个月后命诸国来朝。 新帝出了七七热孝便是十一月,按说诸多禁忌已可解除,然新帝却仍旧每日只往返于太极殿、御书房与静和殿,不是上朝、处理政务便是在寝殿中养病,日子过得如苦行僧一般。 观 可对外,为免叫有心人知道圣上龙体不佳,只说关起寝殿来礼佛,一时倒叫大祁民间兴建了许多佛庙。 朝中百官看在眼里,有那迎风使舵的,便上了折子,建议延请天下高僧开祈福法会,为大祁江山、黎民百姓祈福。 起初,祁明景看过便丢到一旁不予理会,谁知这样的折子却越来越多,竟然还有大臣在朝堂之上公然提起此事。 拒绝一次、两次、三次之后,圣上三辞而允,定下了在玉佛寺中开祈福法会的事情,点了部分重臣随行。 去往玉佛寺的山路仍是那样坎坷,祁明景坐在马车之中,被颠得身上骨头都快散架了,有些怀念当初孔二姐给他打造的那架马车。 可惜人已被他派去江南富庶之地去修建水车和水纺厂,没有个两三个月回不来。 思来想去,圣上吩咐书青回京之后去趟工部,重新打造一辆马车。 此行没有女眷,不必顾忌而减慢速度,因此快马加鞭三个半时辰便到了。 一些不善骑马的文官也是乘着马车来的,下车时走路都还在自己颠簸,还没从赶路的颠簸里缓过神来,身上衣裳、发冠也被颠散,显得有些狼狈。 反观一旁被如幻扶着从车中下来的圣上,同样是发丝略有凌乱,额前一缕垂落眉边,却因了那张脸,不显狼狈,反添了几分动人心魄的清隽无双,令诸随行臣子不敢直视。 法会在第二日,祁明景下旨众人先各自休息,随后在禁卫拱卫之下入了主院。 萧元戟仍旧住在上次来时的院落,除了圣上独居主院,其他臣子都是数人同住一个院落,萧元戟隔壁便是都虞侯方宴。 用过斋饭之后,听见萧元戟出门动静的方宴连忙开门跟上,“将军去哪里?带我一道吧?这里真是太无聊了。” 萧元戟沉默颔首,方宴见他心情不佳,想起他似乎是与长公主在这里初次见面,一路上便安安静静,默默跟在旁边。 萧元戟本是要去长公主过去住过的院落瞧瞧,却见一路上都有禁卫把守,显然圣驾在此,只得绕路。 靠着上次来时记下的路,萧元戟绕开守卫,来到半山山路,居高临下俯视玉佛寺。 从这里,可以看见玉佛寺一小片后宅,以及上次长公主所居住的院落。 天色已黑,长公主的院落一片漆黑,自然不会有人。 夜风吹过,萧元戟衣袍猎猎,一身玄黑融入夜色之中。 他静默伫立半响,正要离开,忽见不远处另一个院落,有人玉冠束发,一身素色常服,从灯火通明的小佛堂里出来。 夜色柔和软化了那人的棱角轮廓,只有一双眼睛倒影着身前侍卫手中的火把,明灭如星。 “殿下……”萧元戟愣住。 第46章 高烧 夜风萧瑟, 火把晃动。 侍卫走上前,光亮凑近了,将那人轮廓照得清晰。 眉目冷峻, 华贵清隽, 犹如上天精心勾勒,是比长公主要锐利几分的长相。 不是他的亡妻, 是新帝。 萧元戟皱眉, 暗恼自己看走了眼。 旁边都虞侯吓得差点抬手来捂他的嘴, 压低声音左顾右盼:“你山河醉的酒劲还没醒吗?怎么还在胡言乱语?!” 萧元戟转身就走:“你府上还有山河醉?再拿一瓮来。” 方宴连忙跟在他身后:“没有了!我还想留着一些娶媳妇的时候喝,哪儿能都给你……” 两人压低声音, 前后下了山。 佛堂小院门口,圣上抬头环顾了一眼趴卧在黑暗中的山峦, 鼻尖嗅到秋夜微冷的空气。 项卓警惕着左右,视线无意扫过圣上被秋夜吹得微凉的鼻尖, 如玉般的皮肤上透着淡淡粉, 登时眼皮跳了两下,连忙低下头去。 他略一犹豫, 又上前小声劝道:“圣上,夜风凉,仔细受寒。” 祁明景折身往落塌的院中回去,想起明日的仪式,问道:“那些赶来的僧人, 可都逐一盘查过了?” 项卓躬身回答:“是。都派人看着了。” …… 祈福从次日大早开始。 上书劝说圣上祈福与负责此次祈福的, 是几个礼部的官员,差事办得格外用心, 极尽谄媚之能事。 如此作态,难免叫人想起泰羲帝当初信道炼丹, 修仙服丹求长生的荒唐光景。 萧元戟跟着旁边僧人的吟唱弯腰,动作间不着痕迹敛去眼底厌恶。 十位高僧身披赤色袈裟一起唱经,手持佛珠低眉诵念,梵音沉沉回荡山间。 新帝缓缓坐在蒲团之上,身后随行官员则双膝点地,跪坐于新帝身后。 秋日天朗云舒,清晨时分山间云雾浅浅萦绕在屋角,铜制的雨漏铃铛一直垂到檐下地面,落入最下方的莲花宝座中,风过时响起清脆细碎叮咚。 从圣上背后看去,那些铜莲仿佛一朵朵盛开在圣上身旁,空灵静谧。 众臣皆闭着眼、垂着头,唯有萧元戟面无表情往前瞥了一眼。 新帝身后衣摆铺展开来,缠枝莲纹在晨曦光线中若隐若现,侧脸几如羊脂白玉素净,倒真有几分玉像似的尊幽。 只是坐得久了,起身时候身子晃了晃。 第57页 守在旁边的项卓立刻大步迈了过去,抬手要往背后扶,眼见着指尖就要碰到圣上,却好像怕冒犯了圣上似的,慌忙收了势,改为稳稳托住圣上手臂。 萧元戟漠不关心地垂下眼来。 皇帝这么副病弱不堪的身子……又能在龙椅上撑多久呢? 祈福结束,圣上一刻也不多留,当即下令启程回宫,就仿佛这趟祈福当真并非他所愿,只是应了那几个臣子的需求,速速来走了一趟而已。 回京的路程仍旧那样颠簸,队列最后,隐约能听见几个体弱文官被颠的一路“哎哟”、“哎哟”,反而圣上马车中没有半点动静。 从外看起来平实朴素的御驾中,祁明景靠在马车车壁,袖口挽起,如幻正在他腕上、手背施针。 马车颠簸不好动作,如幻施完针已是满头大汗,祁明景听见他轻声宽慰:“陛下再忍忍……再有五里路便到驿站了,届时方可休息片刻。” 祁明景脸色苍白,恹恹地看了一眼腕上银针,阖了眼。 忽然马车剧烈一颠簸,车厢几乎被颠得飞起,在半空中凝滞了瞬间。紧接着,从马车外传来项卓的一声大喊:“护驾!” 接着是马儿受惊的嘶鸣。 祁明景立刻拔下手上银针,死死扶住车壁。马车骤然停下,他立刻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从山坡上冲下约有两三百人,项卓领着几个手下就守在祁明景御驾旁,其他禁卫则直冲对方而去,偶尔有一两个冲到队伍之中的,眼看这就要拔刀砍到随行的大臣,只听圣上厉喝一声:“保护诸位大人!” 便是这一声,叫那些瑟瑟发抖的大臣抓住了主心骨,也让刺客从一众马车中,找到了圣上座驾。 萧元戟按住剑柄,瞥见圣上马车帘下一截下颌,清瘦白皙,恍惚熟悉。 但很快,挥到面前的大刀就逼他将思绪搁置,拔剑迎敌。 祁明景心跳急促,冷静退回车中,对项卓命令:“点人,驱马车离此处,空出此处捉拿刺客。” 项卓吹了声口哨,几名手下望向他,跟着他的动作翻身坐上马车,扬鞭狠狠一抽! 马儿嘶鸣,马车队伍顷刻间就冲了出去! 有刺客突出重围上马追来,车队为了躲避,不多时便四散逃开。 追击圣上的刺客最多,御驾驶过一处山坡,只见一道黑影借着山坡遮挡,从马车上一跃而下,滚入枯树草丛中不见踪迹。 那些刺客们视线被山坡遮挡,不曾瞧见方才情形,仍然只知道追着马车去。只见马蹄将山间小路踏得尘雾飞扬,眨眼就消失在山路尽头。 祁明景在枯树堆中静静藏匿了两刻钟,直到林中山间再也听不见马蹄声,才缓缓起身。 “唔——”身子猛地一歪,他扶住面前树干。 脚踝传来钻心的痛,撩起袍角看一眼,脚踝位置的裤管已经隆起明显的弧度,想来是方才从马车上跳下来时崴的。 这么点伤,已经比他预想的好上许多。 祁明景从容放下衣袍,以佩剑撑着身体,一瘸一拐沿着山坡摸索,最终找到了如幻向他描述的那个隐蔽山洞。 当年如幻被追杀时出逃,也是找到这处山洞才保下一命。 脱下外袍垫在地上,祁明景挽起裤管,果然看见脚踝隆起,可怖的青紫色透在薄薄皮肤上,触目惊心。 祁明景用佩剑割下一段布条,用山洞里的泉水沾湿,裹在脚踝之上。做完这些,额角已经冒起细密汗珠。 在程蔓菁手下被磋磨长大,祁明景处理起这些简单伤口已经是得心应手。 精神短暂放松下来,病弱的身体便开始泛起铺天盖地的疲倦,他趴在跟前干燥巨石上,不受控制地缓缓阖上了眼。 …… 另一边,项卓离开之后,萧元戟迅速号令禁卫控制住场面,三百多名刺客,抓了一百个活口。 登基之后圣上重金练就的禁卫,风貌不同泰羲帝时,个个眼神如鹰。环顾一圈不见圣驾,禁卫军瞬间躁动起来:“圣上呢?!” “圣上何在?” “分头去找。”萧元戟沉声道。 众禁卫便顺着车辙方向四散分开。 萧元戟亦领着几个人寻找,然山路崎岖,车辙混乱,偏偏天色也暗了下来,入夜之后更是难辨踪迹。 眼见禁卫军愈发着急,个个面露焦躁,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划过萧元戟心头。 若是……不找了。 病弱的皇帝被刺客追击,就算侥幸逃脱,以他那副风一吹就倒的病弱身躯,又能在野兽出没的山中坚持多久?兴许只要一匹狼、一只豺,便能要了他的命。 四皇子、五皇子才刚被送去封地,并未脱离朝堂太久,倒是随时可以接回京城…… 夜色暗了下来。 萧元戟眉目阴鸷,轮廓融入山间危机四伏的夜色之中。 亡妻一个人在九泉之下,该是何许凄冷?她许是会怕。 不若……送她的兄长去陪她吧?这是皇帝,欠亡妻的一条命。 - 浑身发热,掌心滚烫。 祁明景趴在冰凉巨石之上睡得昏昏沉沉,意识到自己发了高烧,只是怎么都挣不开沉重的眼皮。 这副身子还是太弱了。 也不知道调养好了之后再习武,还能不能练出几分强健体魄。 不知怎的,眼前一闪而过衣衫滑落、块垒分明的漂亮腹部线条,人鱼线落入层层叠叠衣衫之间,极具力量感。 萧…… 意识在昏沉中起起伏伏。 咔嚓。 静谧山夜,从洞穴外,忽然传来一声落叶被踩碎的轻响。 沉沦的意识当即被求生本能拽了回来,祁明景猛地睁开眼,一只手按在巨石上撑住发软的身体,另一只手悄然摸到腿边地上的剑柄。 是宫中人找来了,那倒皆大欢喜。 可若是最坏的情况,折返的刺客,或者深山中的野兽? 祁明景眼中被高烧蒸起水雾,定定地看着山洞入口的方向,掌心握紧了剑柄。 却见一人撩开洞口杂乱藤蔓,一弯腰踏着满地月华走进了山洞,影子拉得极长,一直铺到他面前。 四目相对,祁明景撑着身子的手臂软了一下,随即迅速稳住,抿唇淡淡道:“萧爱卿。”声音里带着高烧的沙哑,亦有帝王的矜贵自持。 来人愣在原地,瞳孔颤动。 萧元戟背对月华,一张脸藏在阴影之中,可对着洞口的新帝却被照得分明。 新帝月白衣襟在身后蜿蜒铺散,一截雪白小腿露在外头,脚踝处裹着黑色金纹的湿布,一明一暗,一深一浅。 只是萧元戟的视线,无法离开新帝的脸。 墨发披散肩头,只用一根布条简单束起,眉眼间神色恹恹,透着股被病气支绌的乏力,轮廓都被高烧柔化了几分。 太像了。 像极了当初病榻上不施粉黛、青丝披散的亡妻。 未等他回过神来,便听新帝哑声问:“外头是什么情况?刺客是否已经全部捉拿?” 萧元戟眼神闪烁,缓步上前,脚步无声无息:“已捉拿部分,剩下的逃窜山中,多数已经就地斩杀。” 祁明景眼尾被烧出几分薄红,用手撑住眩晕的额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项卓呢?如幻何在。” 萧元戟的盯着他眼尾的薄红,心中冷笑。都自身难保了,竟然还惦记那秃驴? 嘴上却轻声说着,伪装出两分臣子的恭谨来:“臣也不知他们在何处。等到明日天亮再寻吧。” 祁明景略一颔首,显然是认可萧元戟说的。 只是他烧得有些难受,胸口沉闷,伸手往怀中够,却手脚发软,半天找不着东西。 萧元戟静静看着,不吭声,也没有主动上前。 余光瞧见他冷漠旁观,祁明景心中不悦,命令道:“萧爱卿,找找朕的药。” “陛下的药在何处?” 圣上便朝他转过半边身子,有气无力:“怀里,或者腰间锦袋。” 萧元戟应声,在他身前单膝点地,筋骨分明的手抬起就往圣上怀里探—— “唔!”圣上身子一蜷,往后退了一寸,后背撞在冰冷的巨石上。 萧元戟却面无表情,掐着人的腰,将人按在原处,语气恭敬又冷漠:“圣上忍忍。臣为您拿药。” 继而往衣衫更深处去。 繁复领口被粗鲁动作扯松,脖颈肌肤露出在微凉空气中,有些冷。 跟前的手半天找不到东西,圣上被他摸得心中泛起羞恼不耐,奈何被高烧耗光了力气,只能强自忍耐。 直到萧元戟捏住了一截被体温焐热的什么硬质东西,正要往外拿,圣上蓦地抬掌按住胸口,蹙眉抬头,盯着近在咫尺的人,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放肆。不在此处,在锦袋中。” 方才被硌着胸口,祁明景高烧之下记岔了,胸口的不是药瓶,而是一只木簪。 第58页 一只不能让萧元戟知道的木簪。 圣上呼吸急促两分,气息在两人极近的距离之间蔓延开来。 这人似乎是被药香浸透了皮肉,呼吸也混合着药香和淡淡檀香味道,气息从他烧红的湿润唇瓣吐出,又被近在咫尺的萧元戟吸入鼻中。 萧元戟莫名觉得浑身不自在,心想这新帝真是胡言乱语、出尔反尔。 方才难道不是他说,让自己去怀中探的吗? 手掌抽离,触及洞穴中冷气,萧元戟动作顿了一下。 这人发烧了?方才怀中滚烫惊人。 压下心底异样,萧元戟埋头,在新帝腰间锦带中翻找,很快翻出一个不起眼的青瓷小瓶。 “陛下……” 抬眼一看,新帝已经重新趴到石头上,双眼紧闭。 萧元戟眉心一跳,抬手去试他鼻息,指尖被喷洒新帝呼出的滚烫气息,这才松了一口气。 瞧着是昏了过去。 萧元戟打开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在掌心里,然后伸手,动作粗鲁地掐住新帝下颌,将人的脸抬了起来—— 人是无知无识的,又如何配合他张口吃药? 萧元戟重重拧眉,拇指指腹卡住圣上牙关,稍一用力便撬开了他的嘴,将药丸推入他嘴中。 柔软唇瓣被粗糙指腹压扁揉搓,收手之后,新帝重新趴回石头上,只是下颌、唇瓣都带着被蹂躏过的艳色,配合着被烧红的眼尾,清冷月光之下竟然分外旖旎艳丽。 萧元戟蓦然起身,转身大步走到洞口,背对着新帝坐了下来。 第47章 小腿 指腹还残留着唇瓣柔软触感, 无端令人心悸。 萧元戟在山洞入口吹了半晌冷风,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混乱思绪,冷静下来。 想起新帝还发着高烧, 萧元戟叹了一口气, 终究还是转身回去。裁下一块布料浸水,敷在新帝滚烫的额头上。 本要顺手替他将露在外头的小腿盖上, 却见布条下露出一小片青紫皮肤, 不正常地高高隆起。 萧元戟蹲下瞧了瞧, 解开布料,入目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淤肿, 从脚踝一只蔓延到接近脚背的位置。 犹豫片刻,他将外袍接下盖到新帝身上, 转身出了洞口。 不一会儿便拿着一些草药回来,在旁边碾碎, 轻轻涂到新帝淤肿的脚踝上。 发着烧的人觉出疼来, 齿缝里溢出两声细微轻吟,下意识往回抽腿, 却被萧元戟一手握住。 入掌一片温润滑腻,小腿肚薄薄的肌肉光滑细腻,软软地陷入萧元戟指缝。 萧元戟手上一顿,眼皮发紧。 视线不自觉从脚踝往下,新帝的脚也是一片雪白, 脚背上蜿蜒的淡青色血管从雪白肌肤透出, 疼的狠了,小腿还会轻轻抽搐一下, 微微缩起脚趾,跖骨绷出细长的骨棱。 直到涂完药、重新裹好纱布, 萧元戟被洞口灌进来的夜风一吹,才发现自己已是满头大汗。 大抵是被涂药动作疼醒,萧元戟一转身,发现新帝靠在石头上,不知安静地看了他多久。 满脸病容,单薄却从容,仿佛是用一脊玉骨撑着肩上的江山社稷。 “爱卿处理这些倒是趁手。” 萧元戟:“臣出身行伍,略懂一点。” 想起他的身世,圣上了然颔首,“爱卿参军时年岁多大?” 萧元戟:“十一。” 闻言,圣上勾唇,带着点讶异:“朕竟不知,军中竟然还收十一稚童。” “臣从杂役做起的。西北鞑靼来犯,朝中迟迟不送粮,臣初入军中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大军河边捞鱼、跟着去鞑靼营中偷羊。” 圣上笑意瞬间淡了。 从西北到东南,泰羲帝在位时战线绵长,却连最基本的粮草供给都无法保障。 东南那边,高守业背后有自己暗中用京中产业买粮送去,那西北呢?身为主将的萧元戟,又是凭着多少不要命的拼杀,才在缺粮少饷的绝境里,打出了那般漂亮的胜仗? 山洞中响起一声幽幽叹息,“愿教四海无烽燧,常使黎民享岁丰。”圣上轻声道,“爱卿,边关兵士的血,不会白流。” 萧元戟望着面前柴火,不置可否。 两人在山洞中度过一晚,次日凌晨,天边刚出现一丝晨曦时。便听闻山中马蹄阵阵,肃穆整齐的甲胄摩擦声在林中由远及近。 萧元戟本靠墙按剑闭目休息,听见这动静,当即睁开眼,“锃”的一声拔出宝剑,挡在了洞口。 山风吹进来,被锋利剑刃撞碎时,发出轻微轰鸣。他回头看了一眼,新帝背对已然熄灭的篝火卧在地上,这样大的动静也没有惊扰他半分。 显然仍是高烧未退,昏沉睡着。 萧元戟神情凝重。 眼下只能期望是禁卫来了,否则即便是他,也没有把握在重兵追杀之下,带着一个高烧无知无觉的人逃出生天。 马蹄声停在山洞不远处,听得见有人整齐下马而来。 萧元戟握紧剑柄,便见项卓径撩开藤蔓进了山洞之中,瞥见角落还有一人持剑而立,当即惊喝道:“谁?!” 禁卫军自他身后冲了进来,瞧见是萧元戟,两边才放下剑拔弩张,项卓匆匆一拱手,直奔新帝而去。 “陛下,陛下。”项卓单膝点地,小声唤道,满脸担忧焦急。 随后如幻也从外头匆匆进来,一只手臂缠着白纱,上头渗着血。他探了探新帝脉搏,脸色沉沉:“项侍卫,快将陛下扶起送入马车。” 项卓心中一沉,看着蜷缩起来的新帝,将人胳膊往肩膀上一架—— 手中却忽然一空。 只见萧元戟已弯腰将人打横抱起,沉声道:“陛下崴了脚,经不得磕碰。马车在何处?” 项卓抿唇,脸色并不好看,瞧着颊边烧得通红的圣上:“就在外面。” 萧元戟略一颔首,便这么抱着怀里的人,大步走出山洞。 项卓脸色从青转紫,咬着牙匆匆跟上。 遇刺之事不曾往外声张,圣上病中还问了刺客审问进展,一力交给项卓去办,就连萧元戟也被项卓客客气气请去,问了两句那日发生的事情。 不出意外,是那些被圣上处理的宗族,以及被驱逐的四皇子、五皇子母家联手安排的刺杀。 等到圣上重新临朝,已是两日之后。 金銮殿上,他第一句话便点了当初牵头上书请办祈福法会的礼部官员,语气平淡地敲打,说他差事办得不够漂亮。 对方还以为圣上说的是这次遇刺之事,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战战兢兢跪地磕头,一边奉承一边请罪,甚至自请罚俸禄半年。 却不想上头忽的传来圣上一声冷笑:“朕还当你是真知罪呢。” 大病初愈的圣上视线扫过群臣,指尖敲了敲龙椅,“诸位爱卿,道家如何,求仙问药如何?” 朝堂上鸦雀无声。 圣上看着底下这些如鹌鹑一般胆小安静的百官,心火骤旺。 他拿过手边让书安整理出来,这些时日上书劝圣上礼佛的折子,从里头随手抽了一本,问道:“宋爱卿,你说。” 如此一连点了三个人。 三人战战兢兢答曰,世上许有仙人,只是缥缈无依,踪迹难寻。 圣上:礼佛祈福,又当如何? 再抽折子,又问三人。 躬身喏喏答曰:若是心诚,必得佛祖保佑,护佑大祁江山永固。 圣上怒极反笑,声音中寒意刺骨。 他命李守谦将这些日子查到的账簿交给百官查阅,手臂支着下巴,指尖抵着下颌。大拇指上那一枚玉扳指,恍惚不如他肌肤颜色细腻。 圣上忽然神色柔和:“既然如此有用,几位大人为何不诚心求求佛祖,求神祗保佑诸位敛财媚上、中饱私囊时,不叫旁人发现呢?” 字字诛心。 那几人扑通跪地,一句求饶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已被禁卫捂住嘴巴带了下去。 圣上自御座上缓缓起身,他分明极瘦,甚至因为脚踝扭伤尚未痊愈,需要扶住龙椅才能站位。却偏偏站在那里,如一顶巍峨的山,压得满朝文武无一人吭声。 圣上悠悠道:“诸位,朕非皇考,不信长生。人生一世如草木一秋,自有寿数求仙问道换不来江山永固,礼佛祈福换不来黎民安康。若是求佛有用,朕自可日日居于佛堂,诸位直接告老还乡便是。” 萧元戟听到这里,脖颈忽然僵硬。他万万没想到,新帝竟然于朝堂之上说出这种话来! 百官也是瞠目结舌,左右一望,同僚个个面色茫然,无一人敢出声接话。 圣上将他们反应看在眼底,语气里的锋芒愈发锐利:“为人臣者,当忠社稷,忠君王。更要忠苍生!明知求神问药虚无缥缈,为何不进言?明知朝中有以<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私、媚上之人,为何不弹劾?” 百官垂头,哑口无言。 “唐太宗有魏征,朕亦希望,大祁也能有几个魏征。”留下这句话,新帝转身离去,龙袍扫过御座,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第59页 禁卫军也将那些个借着礼佛一事中饱私囊的官员带走了。 百官站在金銮殿上,呆愣许久。 萧元戟缓缓抬头,望着圣上离开的方向,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他原以为,新帝不过是个踩着生母、亲妹骨血上坐享其成的病秧子,可今日,他忽然懂了新帝胸中沟壑。 大祁至今传承一百七十年有余,王朝身躯早已臃肿不堪,延续盛世谈何容易? 尸位素餐的世家贵族、空虚凋敝的国库、暗中勾结的贪官污吏、欺君媚上的奸佞小人……每一个王朝,改朝换代前都逃不开这些征兆。 而新帝比所有人,都要先意识到。 登基第一刀,他斩的是宗族。斩去这些盘根错杂的关系于利益,斩去那些于社稷、百姓无用的蛀虫,新帝要将王爵封侯,留给大祁真正的栋梁。 登基第二刀,他斩的是奸佞贪官,杀鸡儆猴、以儆效尤。他要的是一个忠贞直言、为民清正的朝堂。 登基第三、第四……分别是重整商路,广纳人才。 他要的不是繁华一现的花团锦簇,而是是要给这沉疴缠身的王朝,来一场彻彻底底的改头换面。 萧元戟胸口一涩,继而汹涌澎湃。 这体弱的新帝,有着远远胜过其父的雄韬大略,也有着无限宏大的君王胸怀。 萧元戟深深望了一眼圣上离开的方向。 他忽然庆幸,还好自己那日折返回去,而不是放任新帝在山中独自过夜。 - 经此一事,朝中文武两班都空出了大量缺口,圣上一口气提拔了许多寒门出身的年轻官员,却依旧有些捉襟见肘。百官这段时间个个忙得脚打后脑勺,一个人恨不得掰成两瓣儿用。 圣上知晓后,直接大笔一挥,从前些年殿试落榜的举子、京城周边州县调来一批人,称为“走京官”,等来年恩科结束之后再结束调任、官复原职。 一时间众臣轻松不少,连连轻叹圣上法子多、思虑周全。 这日,萧元戟入宫预备面圣禀报武举进展,往御书房走到半路,却得知圣上不在御书房,而是在寝殿之中。 萧元戟了然。 这些日子以来,他已摸清圣上作息,早朝之后必然在御书房中,若是不在,则必然在寝殿中疗养服药。 只因每次自己去圣上寝殿,都能嗅见他身上比往日浓郁得多的药香。 萧元戟在殿外侯了没多久,只见如幻、季忱、苏老太医从里走出来,三人脸上皆是愁眉不展,商讨着如何才能让圣上多用些吃食。 如幻:“贫僧为圣上日日施针,明日用药为引再试试,须得烦请苏老将药准备好。” 苏老太医:“那药好弄,只是这会做药膳之人……该上何处去寻?” 季忱便轻声说:“两位国手若是不弃,晚辈想去请家父一试,家父乃是季沺。” 三人在殿门口止步,如幻和苏老诧异道:“你是季沺之子?” “正是晚辈。” “好好好。当年先皇后的药膳也是季大人做的,老夫这就亲自去请他出山!” 说完扭头看见站在门口的萧元戟,两边互相颔首,拱手行礼之后,季忱与苏老太医匆匆离去,如幻双手揣进袖子里,笑问:“萧大人来寻圣上,可是有要紧事情?” 萧元戟答是。 想起方才听到的,萧元戟心底浮现淡淡疑惑。 原来圣上将如幻带在身边不是为了礼佛,只是因为这僧人擅长药理。 还有苏老太医,他竟然也得圣上如此仰仗,出入寝宫中为圣上疗养。 项卓、书青、谢驰、苏老、季忱…… 萧元戟困惑地想,为何圣上身边得力之人,全都是当年长公主用惯的人? 第48章 校场 萧元戟原以为会和过去一样到寝宫前殿面圣, 毕竟天子内室,外臣不得入内。 谁承想,竟然一路被如幻请到了天子日常起居的内间——这不合规矩。大祁祖制, 天子寻常不在寝宫内间面见外臣。 圣上启用了过去亡妻身边的所有人, 难道也是因念及长公主才信任自己,破例召自己入内觐见? 他在屏风跟前停下脚步, 隐约能瞧见屏风后床榻上的人影, 朦胧绰约, 他垂下眼眸。 内殿中没点龙涎香,药味更加浓郁。那日在山中, 他便是靠着这一丝药香找到圣上的。 “陛下,这是御膳房那边送来的粥。”书青从旁边宫女手中拿过粥, 递到圣上跟前,语气却犹犹豫豫。 萧元戟心下正奇怪, 却听圣上声音沙哑道:“嗯, 先放着。”人影似是往床头靠了起来,抬眼望来, 萧元戟下意识落下视线,听见那边道:“萧爱卿,武举之事如何了?” 萧元戟便细细讲了。他虽是武将,到底是词臣世家,处理起政事来颇为得心应手、周全齐整, 也难怪当初泰羲帝会启用他。 圣上赞许道:“爱卿思虑周全。若没别的什么事情, 便退下吧。” 屏风斜侧,只见项卓端着木盘出来, 上头摆着些药瓶、药油。 萧元戟视线追了过去,果然见到圣上床脚少了一团黑影, 他本以为那是床脚的春凳——方才,是项卓在里面为圣上揉药? 这原本不关他的事,天子受伤,管他是太医敷药还是侍卫揉药,都不该他这个当臣子的操心。 可他一想到那日山洞里,那截莹白修长的小腿是如何落在掌心里,软肉是如何陷入指缝里,却又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然后端着一副臣子姿态,关怀问道:“陛下脚上的扭伤……恢复得如何了?这两日观陛下上朝,似是行动自如,不知是否已经大好。” 说到这个,圣上似是叹了口气,“军中可有什么法子,让瘀伤恢复得快些?每日揉药,实在是有些……” 不自觉流露的情绪,和一个没能说出口的“疼”音一起消散在唇瓣间。 鬼使神差,萧元戟忽然道:“可否容臣替陛下看看?” 旁边的项卓忽然扭头,用一种警惕豺狼虎豹的视线盯着萧元戟,唇瓣动了动,辨认模样,似乎是想说“不”。 不什么,不合适吗? 里头圣上略一犹豫,道:“准。” 萧元戟便从项卓面前走到屏风后。 寝殿中烧了地龙,颇为温暖。圣上身上盖着薄被,小腿在床边,依然可见刺目的青紫肿起,比起前几日只能说略好一二分。 “肿成这般,陛下如何上朝的?”萧元戟忍不住问。 却见圣上青丝披散,垂眸看着他。长睫浓黑如羽,眼眸静谧安静,颇为专注——那是一种和看天下苍生不同的眼神。就好像这一刻,君王视线只为他一人落下。 听见这问题,只是略一勾唇,并不回答,朝他抬抬下巴。 萧元戟心中一跳,带着一丝慌乱,视线挪回眼前。 喉头滚动一下,他问:“可否看一看陛下的药。” 项卓便端来给他。 萧元戟看完,“这些便是全部了吗?可还有别的药?”他说着,视线落在圣上手边,放在床头的一个巴掌大木盒子之上:“这个……” 一只手轻轻按在木盒之上,圣上轻声,不容置喙:“这不是。” 萧元戟不以为意,颔首道:“臣在西北军中,军医曾用当地草药做过一种药油,对跌打损伤颇为有用。待臣去命人取一些来。” 圣上自然应允,遣他退下,让一旁书青端来药粥。 眼下已经未时末了,圣上难道还没用膳? 瓷勺叮咚,声音清脆。 紧随其后的,却是一声令人闻之揪心的“呕——” 书青惊慌道:“陛下!” 萧元戟脚步一顿。 圣上声音仍是那般从容,只是听着虚弱许多:“无妨,朕能用。端来。” 面前便是寝殿外的檐廊,萧元戟的脚却如钉住一般,进退两难,站在原地。 身后片刻之后又是一声“呕——”。 书青:“陛下,不必勉强,让御书房重新做别的便是了,您这样……奴婢看着心里实在难受。” 圣上声音微弱,断断续续传来:“有何不同?不是食物的问题,一直以来都只是因服药伤了肠胃罢了。不用也不行……罢了,实在吃不下,朕再歇一会。” - 祁明景每日熏在药里,日子久了心中生厌。 武举文考在即,圣上一时兴起,预备去校场营房瞧瞧,由负责武举的萧元戟领路,仅点了宁王陪同。 萧元戟先行一步去做安排,祁明景一下马车,便见熟悉的马车停在外头,是萧元戟让孔二姐为长公主定制的那驾。 旁边书青瞧见圣上眼神,低声道:“陛下,工部那边已经快做出来了,奴婢今日再去瞧瞧。” 祁明景略一点头,瞧见从城墙里有人御马而来,马蹄阵阵。 抬眼望去,便见萧元戟一身玄色戎服,领口袖口都用牛皮镶了边,脚下是一双高筒皂靴。 随着他策马冲出城门,阴影从脸上一闪而过,露出冷硬下颌,一身沙场里磨砺出来的杀伐之气毕显。 第60页 圣上微微眯了眯眼,掌心轻轻攥住玉扳指,瞧着马背上的萧元戟一勒缰绳、下马、两步到跟前,然后单膝点地,身后跟着都虞侯。 如鹰如狼的人,马革裹尸、手沾鲜血,却在此刻俯首称臣,于低位仰望而来:“恭迎圣上、王爷。圣上,已为您备了马。” ——圣上脚上扭伤未愈,不宜行走劳累。 上头没应声。 萧元戟略一抬头,却见圣上眼神如昨日他在龙床边见到的那样,安静俯视着他。 萧元戟双肩舒展,从容静候。 ——若是圣上还想多看上一时半刻,也是无妨。 然而只见跟前脚步动了动,圣上绕过他:“带朕瞧瞧里头。” 宁王紧随圣上后。 等圣上一行人往前走了几步,一同起身的方宴凑到萧元戟旁边小声嘀咕:“你把圣上的贴身侍卫得罪了?那位项卓大人怎么方才用那种眼神盯着你?” 萧元戟:“什么眼神?” 方宴回忆了一下,觉得那眼神很像自己娘亲或者兄长,看妹妹青梅竹马的眼神。是一种防着野猪拱了自家白菜的眼神——但这话大逆不道,怎么能用白菜比喻圣上呢? 都虞侯只琢磨打仗的脑瓜想不出更好的形容,急的抓耳挠腮。 没等想明白,就见萧元戟已经撇下他快步走到陛下身旁,只能先放弃思考跟了上去。 入了城墙,祁明景被萧元戟领到一匹温驯马儿身边,扶着上了马,萧元戟则亲自牵着缰绳。 武举文考约莫二十日后的年关举行,此处便是武举当日的考场,一排排青砖灰瓦的营房已经收拾妥当,里头是通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外头靠墙的武器架上摆着弓箭、刀枪。 再往前走便是一大片校场,有人练习弓箭、骑射、拳脚功夫,吼声豪放震天。还有那么几个人,练出一身汗来,干脆将上衣一脱,往旁一放—— 萧元戟脸色一黑,命孔志去训话:“圣驾在此,岂能如此放肆,去让他们都把衣裳穿上。” 祁明景瞧着这些举生一身虬结的肌肉,摆了摆手:“无妨。朕只是看看,不必打搅他们。” 如此冬日能练出这样一身汗,也是颇为身强体壮了。只是这般肌肉壮得如熊,反倒不如萧元戟身上那线条流畅的劲瘦好看—— 圣上打住思绪。 马场里有人跑马,许是瞧见圣上来了,忽然侧歪身体,手中红缨枪挑起地面一枚石子,挥枪一拍! 锃的一声,石子打到前面的马屁|股上,那马儿嘶鸣一声高举前蹄,暴躁地原地转了一圈,差点把背上的人摔下去。 “哈哈哈哈——”都虞侯没忍住,笑出了声。 圣上连同宁王都回头瞧了他一眼。 “哈哈哈呃……”都虞侯止了笑。 宁王忍不住也扯开唇角,瞥了一眼校场里,感叹道:“陛下,臣观这些武举考生个个龙马精神,”不知看到哪里,宁王声音里笑意加剧,“听闻这次还要加考兵法策论,想来今年武举又能为大祁添几员猛将。” 圣上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瞥见校场角落里,也忍不住勾唇笑了笑。 却见角落里一名武举考生手里捧着一本书,一边咬着指甲一边念,念了一会忽然拿头去磕校场外头的木栏,咚、咚、咚,声音清脆极了。 萧元戟适时道:“王爷,陛下要改革武举,不仅考弓马,还要考兵法、考时务。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成不了大器。” 圣上摇摇头:“这可不是朕的想法,是萧爱卿思虑周全。” 此时忽然一声响亮马鞭脆鸣划破长空,校场中空了出来,众人聚集到场边,摩拳擦掌。 圣上好奇道:“这是要做什么?” 萧元戟:“陛下,每日这个时辰,营中都会有比试。” 圣上似是有些兴趣,在布置了遮阳的考官台前坐了下来。这些举生瞧见瞧见圣驾亲临观赛,个个捏拳摆臂,把身上肌肉崩的一鼓一鼓。 几组考生比试精彩,场中频频传来欢呼。 祁明景沉浸在这校场氛围中,竟觉得连日来被药气浸得发沉的身子,都轻快了不少。 一组比试结束,空出场地来,留给下面两人上场。 忽然只听校场中陡然沸腾的欢呼,圣上循着声音望去,便见萧元戟缓缓从人群簇拥中走出来,停在校场中心空地上。 祁明景往身边看了一眼,刚才萧元戟坐着的位置已经空了。 萧元戟忽而隔着校场,抬头往台上望来。 圣上面色不显心绪,安静看着。 只见萧元戟朝着圣上方向一抱拳,从脖子上拎出一样东西,交到身后孔志手里保存。 宁王一眼瞧见那东西,忽而嘴唇动了动,猛地转头错愕望向身边圣上。 ——若他没看错,那应当是阿姐遗物。 阿姐留给圣上的东西本就不多,圣上怎么会……就此赠与了那萧元戟?!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呜呜 这两天工作忙 第49章 疏离 宁王认得那枚玉扣, 从成色到模样,皆是世家大族重工打造,贵重无双。先帝登基之后阿姐亲手编绳, 温柔说日后要赠给自己的孩儿, 保他/她一生顺遂平安。 他也不知,圣上如今这样, 算不算得顺遂平安? 但有一样事情宁王心中隐约明了。他视线从那枚玉扣上收回, 以余光悄然打量身边圣上, 尽管圣上表情淡然,眉眼却隐隐含笑, 可场中百余人,圣上的视线只落在其中一个身上。 宁王心中隐约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 “皇叔。”圣上忽然侧头过来说话, “书安那边有郑石跟着,足够了。皇叔今日也可看看, 若有合适的便挑几个去商队, 来日跟在皇叔身边保护。” 宁王登时将方才忧虑放到一旁,心神微动:“多谢陛下, 只是臣就在京中,许是用不着……” 圣上便看他一眼,抬手指了指其中几人,“皇叔可瞧瞧这几人,身姿、容貌皆是寻常, 商队带着最是稳妥。日后从西北到狄人, 深入西域腹地、最中心的商路,书安一个人可跑不过来, 她还得替朕管其他产业,只能劳烦皇叔亲自去跑了。” 听完这番话, 宁王沉默了片刻,心底一片躁动,却被压抑下来。这段时日以来,除了恩科,圣上安排的差事,他都推脱了。 他从泰羲帝那里学会的最重要的事,便是帝王多疑。 自己是先帝兄弟、圣上皇叔,又知晓圣上过去那样多的秘密,在圣上登基最初,他其实渡过了很长一段忐忑不安的时光,以至于圣上身边的书青都能看出一二。 这大约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比起在朝中处处谨慎,他仍旧是觉得经商更自在。 再看圣上之前让书安拿的那些章程,两条皇家商队,一条乘船南下,直抵南洋;一条穿越大漠,直通西域。 他早猜到圣上要安排至少两人,却不敢想象其中一个会是自己。 圣上淡淡补充:“南下的宝船,工部已将图纸画好,皇叔回去之后便去瞧瞧吧。毕竟是日后皇叔要坐的船。” 宁王豁然抬头,难掩心中激动,嘴唇颤动片刻,起身便要拜:“多谢陛下——” “不必。”圣上按住宁王胳膊,制止他起身,“选人吧,皇叔。” “是。” …… 底下,萧元戟叮嘱孔志替他暂时保管好平安扣,抬头望向圣上方向。 却见圣上扭头看着宁王,点了点场中几个方向,脸上带着一点浅淡的认可。 难道是想挑几个人做御前侍卫? 萧元戟看了一眼圣上点的那几人。 一个满脸麻子,另一个贼眉鼠眼、尖嘴猴腮,还有其他几个,也是歪瓜裂枣、不堪入目。 如此模样,怎配随侍圣上左右? 萧元戟便先将这两人点了过来,那两人还推辞,说不敢与将军较量。 如此胆小,如何堪得大用? 武威郡王沉下了脸,负手场中一言不发,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那两人吓得腿都软了,只好硬着头皮上前。 结果不出两招,就被萧元戟一脚撂倒在地,快得连围观的兵士都没看清动作。 在震天的欢呼声中,武威郡王眸色沉沉地望了一眼圣上方向。 如此无能,绝无能力保圣上安全。 然而武威郡王望过去时,正好瞧见圣上扭头,对着身边的书青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 阳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勾勒出漂亮的下颌线,连说话的语气都比平时柔和了几分:“朕的私库里,是不是还有一张南洋进贡的鳄鱼皮?” 书青点头答是。 祁明景:“让针工局做一副护腕,尺寸按武威郡王的身量来。朕要赐给武威郡王。” 书青:“是。奴婢这就去办。” 之后萧元戟又点了几人上来,竟没有一个能在他手下撑过三招。 这时忽然有一内侍匆匆从外赶来,凑到圣上耳旁低声说了句什么,圣上听完,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点了点头,撑着扶手慢慢站起身。他脚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动作有些迟缓,身边的内侍和宁王连忙一左一右扶住了他。 第61页 萧元戟见圣上走的缓慢艰难,心中发紧,拿过平安扣重新戴上,快步往圣上身边走去。 可走到一半,他脚步一顿。 他刚刚竟然在想,要在这军营之中、众目睽睽之下,将圣上抱到马车上去。 且不论他的身份或者眼下校场是否合适,也不论圣上是否会动怒…… 这冬日暖阳投在身上,却将萧元戟照得浑身血液冰凉。 他这是疯了吗?竟然在圣上身上,寻找亡妻的影子。 萧元戟握紧拳头,猛地转身,扭头朝圣上相反方向大步离开。 - 祁明景匆匆离开,是因宫中有人来报,先帝一位不得宠的嫔妃宫中,竟然发现了一个年仅三岁,还不曾上过玉碟的公主。 小公主的生母忌惮程贵妃,将她藏的很好,只是如今小公主一时大了调皮,趁她不注意时跑出了宫中,这才叫宫人发现,报给了圣上知晓。 祁明景回到宫中一瞧,见这小公主冰雪聪明,便大手一挥,又接了一个男童入宫,说是宗族中人的遗孤,将这两个孩子养在宫中,还特意选了太傅来为二人启蒙。 第二日,那小公主母妃忐忑难安地到御书房中求见,一进门就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奴婢在宫中教她女工便是,无才便是德,不必、不必学那四书五经……” 祁明景正在瞧书安从西北寄回的书信,还有命人捎回的一小批各色货物样品,闻言缓缓放下手中信纸,从桌上拿起两样东西:有小公主拳头大的琉璃宝石、一枚已经打磨光滑的幼鹰头骨。 “祁清遥,过来。” 小公主抬脚就往圣上那里走,却被她生母下意识拽了一下衣角。 圣上便好整以暇瞧着,又淡淡道了一声:“过来。” 小公主便低头瞧了一眼母亲拽着自己的手,用软糯的声音哄说:“母亲,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哦。”然后就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的朝圣上走去,脆脆地唤了一声:“皇上哥哥。” 圣上摊开手掌让她选:“朕还没送你见面礼,这两个你喜欢哪个?” 小公主用大而黑的眼睛瞧了一眼面前圣上,拽住了圣上龙袍。 她母亲在身后吓得魂飞魄散,差点冲过来将女儿拉走,却被圣上一个淡淡眼神定在原地。 祁清遥:“皇帝哥哥,你长的真好看。可以选你吗?” 圣上一愣,随即勾唇笑了,摇头:“不可。只可选朕手里这两个。” 小公主便左右瞧了瞧,拿走了那枚头骨:“那我选这个吧,谢谢皇帝哥哥~” 圣上瞥了一眼小公主身后满头大汗、心都快跳到嗓子眼的先帝嫔妃,不容置喙:“往后每日辰时,送她去端本堂念书。若有一日未至,朕拿你是问。” 晚间时候,刘子孤入了趟宫,送来一瓶药油,说是武威郡王命他去寻西北老军医要来的。 圣上问起武威郡王为何不亲自献药,刘子孤答曰武举临近,武威郡王日日住在武举校场中,忙着巡查考场、整顿纪律,实在抽不开身。 时间眨眼过去,文考武举连考七日,脱颖而出的举子不日便要来到朝上殿试,成为天子门生。 然而在这之前,朝中还有一件大事:万国来朝。 早朝之上,各国使者依次觐见。有琉国、朔娄国这般百年称臣、恭顺有加的,也有倭奴国、安檀国这种表面顺服、实则心怀鬼胎的。 往年来大祁朝拜面圣,贡品中必有百枚犀牛角、象牙,今年安檀国使者却只献上二十枚,推脱说是物产不复丰饶,实在没更多的了。 而倭奴国更是猖狂,自泰羲帝时贡品便逐年减少,从火铁、彩帛、玛瑙,变成了今年仅有两千匹的麻布丝绸。 朝中当即有大臣厉声斥责:“尔等此番粗陋贡品,难道是不将我大祁圣上放在眼中吗?!” 那倭奴国使者不慌不忙,起身躬身回答:“大人息怒。并非臣国不敬,只是听闻大祁江南已有新式织布机,织出的布匹比臣国的好上百倍,想来并不缺这些。臣国此次,特意准备了更珍贵的贡品。” 说着,他身后侍从便打开身边箱子,里头装的是……一大箱鱼干。 满朝震惊。 大祁建国近两百年,藩属臣国无数,从未有人献上如此轻慢失礼,堪称蔑视的朝贡! 宁王拍案而起,“放肆!尔等倭奴,竟敢如此欺辱我大祁!” 满朝文武纷纷起身,口诛笔伐,厉声斥责。 可那倭奴国使者却油盐不进,低着头站在原地,任凭众人如何责骂,都一言不发,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御座之上,圣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慢条斯理喝了一口茶。 然后缓缓放下手中的金盏,淡淡开口,点了一个人的名字:“萧爱卿。” 满堂喧哗刹那安静,金銮殿上落针可闻。 龙椅上的帝王头戴十二旒冕,玉质的流苏垂在眉心,威严俊美。那只捏着金盏的手,苍白如雪,骨节分明。 萧元戟死死低着头,不敢抬眼去看:“臣在。” 圣上声音淡淡,却仿佛暗藏惊雷,威严赫赫:“朕记得,你麾下西北大军,仍在日日操练。” 萧元戟道:“是,不敢有一日怠慢。” “很好。” 祁明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么,就请诸位使臣,去京郊大营看一看吧。” 萧元戟低着头,瞬间了然,勾唇回答:“臣遵旨。” 正是午时,诸位使臣连圣上赐的午膳都没吃上,圣上便一声令下,命禁军 “护卫”他们,直往京郊西北大军营地。 萧元戟已命都虞侯先行一步前去安排,自己则先同圣驾一起出宫,领了圣上几句吩咐才走。 祁明景脚伤刚好不久,走得不急不缓,便说着,偶尔侧头看一眼身旁。 只是武威郡王始终低着头,不曾抬头看一眼圣上,且始终往后落了半步,保持着一臂距离。 半个月不见,讲话时又如此作态,任谁都能瞧出其中疏离意味。 圣上忽然淡了神色,将他挥退。 只是萧元戟刚到宫门口,忽而又被早就侯在这里的书青叫住了。 书青手里端着一个描金锦盒,走到他面前,躬身道:“将军,陛下有赏。”说着打开锦盒,里面是两副做工精致的鳄鱼皮护腕,上面用银线绣着栩栩如生的麒麟暗纹。 萧元戟沉默片刻,朝着宫中方向深深一礼:“多谢陛下赏赐。”略一犹豫,却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陛下近来如何?脚上扭伤可好了?” 书青却缓缓收敛了笑容,脸上冷意一闪而过,冷冷道了一声:“陛下好得很,不劳驸马操心。” 萧元戟不明就里,忽的愣住。 冬日的寒风吹起他的衣摆,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锦盒,半天都没能回过神来。 第50章 宫宴 书青送完护腕转身就走, 头也不回地一口气走到另一边御驾之上,撩开帘子钻进马车。 这马车里头,尽力按照之前孔二姐打造的模样进行了复原。 祁明景坐在过去惯常依靠的位置, 膝上盖了薄毯, 眉眼低垂,一只手撑着额角, 另一只手捏着一只木簪摆弄, 指尖反复摩挲着簪尾那道几乎看不见的刻痕。 听见动静, 圣上掀了掀眼皮,问道:“拿给武威郡王了?他说什么?” 书青抿了抿嘴唇, 如实回答:“回陛下,郡王谢了恩, 还……关心了两句陛下的身子和脚伤。” 圣上薄薄眼皮透着点自然血色,这几日脚伤好了, 加上太医精心熬制的药膳, 总算养出一点气血来。 就是这枚木簪从将军府带到了宫中,日夜不离身, 每每看了,叫书青心中又酸又急。 ——不过就是一根最普通、常见、廉价的木簪子罢了,它甚至都不是金银玉石的,做工也粗糙得很,只是那萧元戟随手做的, 怎么就让圣上如此割舍不下?! 一想起每一日萧元戟面圣时一无所知的表现神情, 想起圣上为他做的那些安排,书青一时没忍住, 红着眼眶小声问道:“圣上!您是一国之君,富有四海, 想要一个人,又有何难?!” 何必如此委屈自己? 圣上手上一顿,将那木簪放入马车暗格中,眸光悠远,仿佛已然穿越大祁百年时光,“书青,一位名将,远比一个宠佞对大祁国祚有用。”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书青愣了愣,被这话中沉重而深远的远虑震慑,缓缓低下了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 这日下午,来大祁朝拜恭贺新帝践祚的使臣,看到了大祁这位看似俊美温和,却有雷霆手腕的圣上为他们安排的一场“见面礼”。 营中,十万西北边军列阵以待。 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兵士,个个目光如鹰,筋骨如铁。 千人格斗拳拳到肉,杀气腾腾,叫人惊叹其中藏龙卧虎;万人布阵变幻莫测,步骑弓铳配合得天衣无缝,更叫人惊叹主将之能;步兵、骑兵、弓箭、火铳,目不暇接。 第62页 最后整个营地足足十万兵士整齐振臂高呼“天佑大祁”、“陛下万岁”时,声浪直冲云霄,更是直接叫那胆小的安檀国吓尿了裤子,液体顺着袍角流了一地。 听着安檀国使者哭天抢地的请罪声,圣上勾唇一笑,语气愉悦又残忍:“使者怎么这就走了?朕的水师营还没请诸位去瞧瞧呢。” 安檀国使者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直说自己御前失仪,不敢再看。 圣上不曾开口,那安檀国使者仍旧跪在原地,不敢起身。 忽然,圣上抬手,朝身边那位貌美冷脸的女官低声说了句什么。 女官略一点头,拿过旁边盘中玉哨吹了一下,哨音清越,穿透营场上空—— 十万兵士再次高呼,山呼海啸一般:“天佑大祁,陛下万岁!!” 整个地面都因这十万大军的高呼而震颤。 底下倭奴国使臣忽然哆嗦一下,一屁股跌坐地面之上。 视线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使臣的脸,圣上忽而轻声笑了起来。 玉面帝王,威仪无双。 这笑声在大军震耳高呼中本该是听不清的,却被瞪大眼睛、心神颤抖的诸位使臣清晰捕捉。 他们同时看清了帝王轻启的唇瓣:“安檀国和倭奴国,若非有不臣之心,不会献上这样的贡品。朕给你们两个月的时间,重新备礼来朝。” 使臣们早已两股战战、俯首帖耳,当即额头抵地,连声应答。 圣上目的达到,一根大棒一颗红枣,将整个御膳房的御厨也带来了军中,膳食早就备好,山珍海流水一样端上来,叫各位使臣好好犒劳五脏庙。 圣上自己只用了两口便先行离开,留下随侍身边的一名和尚,笑眯眯地,领着身后几排持剑威武的禁卫军留在原地。 等使臣们食不知味、味同嚼蜡地吃完,这和尚又笑眯眯地一合掌,吩咐使臣背后禁卫拿上一个木匣子。 有使臣大着胆子打开瞧了一眼,瞥见几张赫然盖了圣上宝印的银票,登时目瞪口呆。 那和尚便含笑回答,声音竟然是太监一样的尖细嗓音:“陛下有言,大祁欢迎能人志士。日后诸位若是想弃暗投明,这些既是通牒,也是盘缠。拿着它,可直接入京面圣。” 底下响起吸气声音。 有那反应快的,瞧着面前银票,脸上露出苦笑。 拿着这样的银票回了母国,他们的君主会如何看他们?少不得猜忌打压……来日若是当真逃了出来,就得把母国的底细向大祁的这位皇帝陛下全盘托出。 这一手阳谋,实在是杀人不见血。 天威难测。 这四个字,第一次在各位使臣的心中有了明确的模样。 …… 诸位使臣第二日便纷纷仓皇启程,匆匆返回母国。 随后圣上颁下旨意,解除京中东西两市的宵禁、开放夜市。 再后三日,便是文考武举殿试,除三甲三人由圣上朱批钦点,另有武举考生八十人,被圣上钦点编入御前侍卫,只是武举之后,朝中再无人见过他们下落。 ——有传闻称,他们是入了圣上钦点的“黑龙卫”,只听命圣上一人,神出鬼没。 - 眨眼到了新年。 圣上除夕在宫中设元旦宴,邀请宗族参加。 比起过去先帝时候的热闹,如今宗族没剩下几个人,仅有宁王一脉、都虞侯一脉等,以及养在宫中的皇侄一人、公主一人。 统共不超过五十人,又因为宗族早就被圣上收拾了一遍,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倒也清净。 正月初一,早朝之后,圣上又在宫中设宴,宴请群臣。 美酒珍馐流水一样地端上来,就连圣上也破例饮了一小盅。尚未调养好的身体不胜酒力,很快酒气上头,圣上便轻撑着额头,半眯着眼,瞧着底下群臣痛饮。 今日他穿了一身冕服,玉带金革,赤绶垂腰。天子仪容尊贵,一丝不苟。 只是被酒气沾染两分的眼眸略有一丝朦胧,透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颜色。 年前恩科新出炉的探花郎视线望去,目光黏在帝王身上,早就看痴了。 想起当初圣上堂上赞他“风清朗月、仪容俊秀”,他胸口砰砰直跳,心中慌乱暗道:我这模样,连圣上的万分之一都不及。 又不由得痴心妄想:难道圣上当真觉得他模样好看? 反复吞咽唾沫之后,探花郎鼓起勇气,端起酒杯朝御前走去。 见圣上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探花郎只觉得从脚尖到头皮都酥麻了,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探花郎在圣上跟前站定,听见自己声音都在发颤:“臣恭贺陛下圣躬康泰,国运昌隆!臣本是寒门士子,资质驽钝,幸得陛下慧眼识珠,点为探花……往后臣必当恪尽职守,辅佐陛下,不负圣恩,不负大祁苍生!今日臣斗胆,敬陛下一杯,愿陛下福泽绵长,万事顺遂!” 圣上错愕一愣,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身后是宫殿巍峨的雕梁画栋、绚烂夺目的宫灯,却都在圣上缓缓勾唇的眉眼中黯然失色。 探花郎红透了耳朵,忍不住抬手按住胸口,怕这骨血下的东西跳的太快,从他嘴里跑出来。 圣上今日应当是心情不错,还有心思开玩笑,“爱卿,这杯酒能不能喝,朕说了不算。”说着扭头去问身边的如幻:“朕还能喝吗?” 如幻从袖中拿出脉枕,搭了搭他的手腕,才道:“陛下今日按时喝了药,药膳也用得好,再饮一杯无妨。” 圣上一挑眉,表情生动,反问道:“你定是听他说,助朕福泽绵长、万事顺遂,才准了这杯酒的。” 如幻表情不变,又揣起袖子:“瞒不过陛下。” 圣上便展颜而笑,拿起跟前酒杯,一饮而尽。 探花郎在地下看得目不转睛,心想——陛下待身边人,竟然如此平和信任,全然不似朝堂之上那般…… 若他也能日日伴在圣上左右,是否也能瞧见圣上如此模样? 探花郎晕晕乎乎地回了座位,满脑子都是圣上的笑容,心里盘算着日后如何才能常伴君侧。 祁明景搁下酒杯,再没动过一下筷子。 他偶尔瞥一眼底下百官,视线不经意扫过某处,笑容渐淡。 也罢。 此等宫宴也不见萧元戟来御前敬酒,这一个月以来,萧元戟的疏离如此明显,这样……再好不过。 留下口谕百官尽兴,圣上起身回到寝宫。 书青伺候圣上刚歇下,看着他躺好,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殿外。 刚关上门,就看见萧元戟立在廊下。 他身上是武将朝服,手里捧着一个锦盒,身姿挺拔如松。看见书青,他微微颔首,语气客气:“书青姑姑,臣准备了一份新年贺礼,还想请姑姑代为传达,呈给圣上。” 除了那日在宫门口没忍住呛了他一句,平常时候书青待他也是颇为敬重,颔首便要接过,忽而心念一转,伸出一半的手收回了。 圣上说的是不错,一个将军比一个宠佞有用。 可如今朝中,得用的将军难道只有他萧元戟一个吗?凭什么要让陛下这样委屈自己? 书青往后退了一小步,低头轻声道:“驸马,陛下刚歇下,还没睡着。如此心意,还是驸马亲自进去呈给陛下吧。” 圣上才刚歇下,应当没有这么快睡着。便是明日圣上要罚她,她也认了。 萧元戟皱眉,他本就刻意避开圣上,自然不愿进去圣上寝殿内间。 本想再与书青商量,她却二话不说行礼告退了。 萧元戟无法,只能捧着锦盒亲自去送。 帝王寝殿内室中,烛光灭了大半,留了几颗夜明珠,将满室照得幽暗朦胧,似铺洒一层淡淡月华。 萧元戟在屏风跟前停下脚步,轻声说道:“陛下,臣萧元戟,来献贺礼。” 屏风后头没有丁点动静。 萧元戟犹豫片刻,将锦盒放在屏风旁的桌上,转身准备离开。 鬼使神差地,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圣上侧卧锦被之上,白色亵衣乖顺贴在身侧,腰线塌下清瘦流畅的起伏弧度,领口、袖口、足尖都泛着淡淡的红。 萧元戟蹙眉避开视线,忽然想起什么,蓦地再次回头,视线被某处牢牢吸引。 这一次,他看见了圣上垂在榻边的那只手。 掌心里某样东西若隐若现,在夜明珠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木色光泽,瞧着十分熟悉。 萧元戟脊背陡然僵直,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高大身影挡住夜明珠的光,在圣上脸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离得近了,看得更清晰。 萧元戟颤抖着手,从圣上掌心抽出那样东西。 是他亲手做出,送给了长公主,本应随亡妻一同葬在皇家陵墓当中的……那枚木簪。 第51章 揉药 萧元戟捏着那枚木簪, 甚至不用低头去看。 第63页 温润的檀木贴着指腹,有淡淡木香,听闻能养身;柄上何处有刻痕、何处打磨不均匀……闭上眼, 这簪子的每一寸纹路, 都在他眼前分毫毕现。 世上兴许会有许多一模一样的簪子,可是这支簪子, 他只做了一枚, 世上也仅有这一枚。 长公主下葬时, 也仅有这一只簪子被她带走,又为何会在圣上手中? 萧元戟从指尖到脊梁骨都彻底僵住了, 他隐约觉得自己仿佛要触碰到了什么,可一团乱麻的思绪却怎么也理不出个合理的解释。 萧元戟牙关紧咬, 几乎听见自己齿关碰撞的细微声响。弯腰将簪子放回圣上手中,转身大步流行地出了宫殿! - 今日宫宴, 宁王喝了不少酒。 侍从扶着踉踉跄跄的宁王, 好不容易安置在马车上,放下帘子, 忽然一只钢筋铁骨的手猛地握住车壁,带着一身霜寒钻进了马车。 宁王一眼瞧见他手里拎着的一大坛酒,皱起眉:“武威郡王,明日初二,圣上还要宴请众人呢, 今日便不必再喝了吧?” 萧元戟不发一言, 拿起酒碗倒了满满一碗,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将空碗侧倒, 展示给宁王看。 宁王哑口无言,被他浑身低气压惊了一下:“……如此喝, 恐怕有些伤身吧。” 只见对面的人沉默着又斟了一碗,脊背陡然松垮下去,像是支撑不住了似的,哑声说道:“王爷,同下官说说长公主殿下吧。” 宁王额角一疼,抿起了嘴巴。 他本不想说,可在他沉默的短短几息功夫里,萧元戟又给自己满上一碗酒,干了。 见他抬手还要再倒,宁王连忙按住他胳膊:“别喝了!本王说还不行吗!” 他真是怕萧元戟醉死在他马车里,那可没法同陛下交代。 宁王揉了揉晕乎乎的额角,勉强理了理思绪:“本王也是后来才知,先皇后的亲子,竟然就在本王的眼皮子底下……过去还只当程蔓菁不喜欢这个女儿,若是早知道,本王应当多多关照一下才是……” 萧元戟沉默听着,一口接一口地喝着,仿佛喝的不是烈酒,是白水。随 他随手又倒了一碗,放到宁王跟前。 片刻之后,宁王说得口干舌燥、真情流露,端起碗也喝了一口,将酒碗往桌上重重一磕:“……殿下真是傻,为何不早些与本王讲!若是早日筹谋,何至于吃这些苦头,早就可以荣登——” 话到嘴边,戛然而止。 萧元戟低着头,眼底精光一闪而过。 宁王捂住了嘴,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连忙偷偷抬眼打量萧元戟,见他抱着酒坛,嘴里喃喃自语:“殿下为什么连一封书信都不肯留给我……” 一副沉浸在悲痛里、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 宁王暗自松了一口气。 好险。 跟前萧元戟又喝了一大碗,这般不要命的架势,宁王拦也拦不住,只能听他悲痛万分道:“王爷,自殿下去了,我便觉度日如年,时常梦里见到殿下,她怨我为何去东南,为何没有早日归京?” 看着萧元戟这般痛不欲生,宁王连连叹气:“唉,你……唉,将军……罢了!” 他夺过萧元戟怀里的酒坛,给两人分别满上一碗,豪气万丈、不知死活道:“喝!喝了这碗本王再与你说!” 他今日便舍命陪君子了!直接将萧元戟喝倒,省得他胡思乱想,问一些自己没法回答的问题! 两人一碗又一碗地喝,直将酒坛喝了个底朝天。 宁王趴在马车中小案上,晕晕乎乎、不省人事,只有嘴巴里还在念叨:“喝……喝!你给我,继续喝……” 马车摇摇晃晃地行驶在长街上。 萧元戟却坐得四平八稳,眼眸如星,那里半分醉意? 他缓缓倾身,凑到宁王耳边缓缓问道:“王爷……上穷碧落下黄泉,我寻殿下不见,心中难安。” 宁王费力地掀开眼皮,眼前重影成了好几个萧元戟。他摆了摆手,大着舌头说:“你啊……不必多想!”他一摆手,哐啷一下,脖颈支撑不住晕晕乎乎的脑袋,栽在桌面上,“……下现在,好得很……” 萧元戟心脏猛地一跳,连忙附耳过去追问:“什么?” 然而宁王已经彻底醉死过去,脑袋一歪,发出轻微鼾声。 马车在宁王府跟前停下,侍从往里面招呼人:“来人来人!找几个壮丁,王爷和武威郡王喝醉了——” 撩开马车帘子,却见萧元戟如山岳静坐,脊背笔挺,清明视线与这仆从对上。他从马车上下来,接过一直跟着王府马车的孔志递来的缰绳,翻身上了马,居高临下道:“王爷喝醉了。照顾好你家主子。” 侍从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萧元戟骑马离去,消失在长街的夜色中。 这夜,将军府与隔壁长公主府上,烛光长明整宿。 当接到消息匆匆从军中赶回的刘子孤见到武威郡王时,天色还没亮。一进书房,他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萧元戟正满目赤红,坐在书房中,眼底布满血丝。 目之所及,案上、地上、桌上、塌上,全是展开的信纸、递到宫中的折子、翻开的做了记号的书页。 刘子孤脚步一顿,感受到萧元戟身上风雨欲来的阴鸷,舔了舔嘴唇:“将军?” 萧元戟缓缓转动赤红眼珠看来,视线发直,落在虚空某一点,怔然问道:“殿下去时,我在东南,不曾见到。我问你……你可见亲眼见到过殿下尸身入棺椁?” 刘子孤心脏狂跳——这也是他一直以来没有想通的,那样的时候,分明将他留在身边最为妥帖,为何长公主却非要将他安置到外头?就好像是……刻意将他支开了似的。 他摇头,轻声回答:“属下当时在宅中看着周显,不曾见过。但当时,郑石还在将军府上。” 萧元戟扯了扯嘴角:“郑石……已经被陛下派去护送商队,去了隔壁沙漠。” 刘子孤连忙道:“将军,属下听闻商队已经归京,京中开放夜市便由那商队女官主办,郑石应当也回来了。属下这便去找。” “不必。”萧元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哑声道,“不必找了。我知道了。” - 祁明景多年不曾饮酒,微醺入睡,倒是难得一夜无梦。 今日初二,还要在宫中设宴,单独宴请如宁王、李守谦、萧元戟之类重臣,倒是还可以再喝上两口。 想着一会吩咐书青去拿几坛宫中御藏的好酒,祁明景将滚落枕边的簪子收到木盒中,一抬眼瞧见了屏风边,桌上多了一个描金锦盒。 书青低着头进来,却没像往日里直接上前,而是站在屏风后头轻声问:“陛下,可要准备浴汤?” “准备浴汤做什么?” 书青一怔,大着胆子略微抬起三寸视线—— 屏风之后,只有圣上单薄身影,不见本该在此承恩的萧元戟。 走了? 圣上觉出不对,沉下脸问道:“昨日有人进过寝殿?” 书青心中忐忑难安,在屏风后扑通一下跪了下来:“陛下,奴婢知错了!昨日武威郡王求见,说是有贺岁礼要献给您,奴婢一时想岔,就放他进来了!” “长公主已逝,他不是驸马。他是大祁的武威郡王,无召不得入寝宫内殿的外臣。”圣上声音轻轻一顿:“书青,你自己去领罚。” 书青垂下了头,缓缓起身退下。 祁明景瞧着屏风桌上的东西,视线沉静,心中却略有惊疑。 瞧那位置,是在屏风之后直将搁在桌子上的,传人过来问话,侍卫和宫人也说,武威郡王只进来片刻便离开了。 那他应当……没有瞧见的罢? …… 午时宫宴仅有重臣数人,饮酒也不过是点到为止,倒是没出现昨日那般,多位大人竖着进的宫,却让太监们横着抬出去的画面。 只有宁王是个意外,他宿醉未醒,三杯下肚就直接趴在了桌上。 “皇叔酒量怎么如此差?”圣上摇头,无奈叹气,命宫人去收拾出宫殿,先扶宁王去歇息。 说着自己起了身,身子晃了晃。 今日武威郡王颇爱往圣上跟前去,敬了好几杯,圣上似是心情不错,也喝了不少。 旁边如幻抬手要扶,却不如站在跟前的萧元戟更快,他握住圣上手腕,力道极稳,连圣上手中的酒杯也不曾洒落一滴酒水。 他从祁明景手中抽出酒杯放到一旁,轻声说:“陛下醉了,还是不要再喝了。” 圣上打量了一眼他与平日一般的脸色,颔首应了:“也好。” 宴散之后,众大臣离宫回家,只有萧元戟留在宫中,说是饮酒伤身,他之前献给圣上的那药,也可拿来醒酒。 萧元戟道:“只是需要些手法,臣曾向老军医学过一二,不若由臣来为陛下揉药。” 圣上轻轻摆手:“今日初二,爱卿还是早日归家陪陪家人。” 第64页 萧元戟便低下了头,冷硬轮廓透着无限萧瑟:“陛下,臣亡妻已去,府上……没有家人。” 圣上沉默了片刻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揉揉额角,叹了口气:“罢了。那便有劳爱卿。” 祁明景先去内室换下了沾染酒气的衣裳,穿了一身雪白的亵衣,这才召萧元戟进来。 萧元戟入内殿中时,视线不着痕迹扫了一圈。 床头的木匣不见了,那枚檀木簪也不见了。 他假装不知,端着药在龙床脚踏边单膝点地,挽起袖子,露出青筋毕显的小臂。 请一旁内侍为圣上卷起裤腿,自己将药油倒在掌心,按揉,撮热。 然后低头瞧着面前雪白的腿肚,掌心按了上去。 “唔……”圣上被烫得一惊,抓住身边床褥,指尖逼出花瓣一般的红。药油的热度顺着皮肤渗进去,带着一股辛辣的暖意。 萧元戟垂眸,不为所动,照着记忆中的手法按揉片刻之后,往上来到膝盖附近。 视野里,圣上靠在床头,头发简单束着,胸口确无女子玲珑起伏。甚至当他手掌往上时,圣上滚动的喉结分外明显,耳廓还染上一点霞色。 萧元戟压着眼皮,感受到掌心里滑腻的肌肤,手掌继续往上—— …… 圣上心中微恼。 自回宫以来,身子尚未调养好,不曾有过多少反应,今日倒是让萧元戟揉得…… “爱卿退下吧。”圣上脸上不见一点羞窘,仿佛只是被臣子瞧见了什么无关要紧的小事。 萧元戟垂头,视野里是自己搓红的掌心,眼里翻滚起浓郁的阴鸷。 眼前这位陛下,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他低着头,不敢让圣上瞧见他的脸色,却咧嘴一笑,冷意森然:“是臣失礼。要不要替陛下寻两个女子过来?” 迎头蓦地砸来一方枕头! 扑鼻而来的先是药香,贴到脸上时才是浸润的圣上的体温。 萧元戟听见上头传来圣上咬牙切齿,喊着冷笑的一声呵斥:“滚出去!” ==========作者有话说:========== 见段评(低调) 第52章 开棺 年节, 宫中落锁晚。 其他大人都已早早离宫,孔志在宫门口的马车上等着自家将军,正是打着哈欠、昏昏欲睡的时候, 忽然一个激灵清醒了—— 只见自家将军面色阴沉, 大步从空无一人的宫道中走出来。他没等马车,直接翻身上马, 马鞭狠狠一抽:“驾!” “将……”孔志才刚张嘴, 眼前的人已经如弦一般御马冲了出去。孔志连忙跟上。 快到将军府门口时, 孔志正要提前勒马,却见萧元戟“咻”的一下, 从将军府前过门而不入。 孔志心中一惊,连忙跟上。 难道这是忽然出了什么军中急务? 出了城中, 半路下起了大雪。 萧元戟压低身子伏在马背之上,雪花擦过他刀削斧凿的下颌, 撞到他的朝服之上, 化为一小片冰冷雪水。 雪落本该无色无味,可萧元戟鼻尖翕动, 只觉得鼻中、面前、身上,乃至这铺天盖地落下的风雪中,为何都是那股该死的药香味道?! 就仿佛,连他也被这药香味道浸染骨髓,打上了标记! 一路疾驰不停, 破风不愧为千里马, 只用了一个时辰,就将萧元戟带到皇家陵园。 守陵的兵卒瞧见萧元戟面如寒霜大步过去, 连眼皮也没掀一下,窝在值房中碰了碰酒杯, 小声交头接耳:“来来来,又是那个武威郡王,咱们喝,不必管他。” “真是痴情啊,长公主都去了这么久,还每月都来祭拜。你说,他怎么不再娶个新婆娘啊?” …… 萧元戟来到亡妻永眠之处。 以前他来祭拜,从不敢靠近地宫半步,只敢在碑前站半个时辰,怕惊扰了她的安眠。 可这次,萧元戟直接进入了地宫之中。 撞开墓门、点燃火把、掀开棺椁,行云流水。 橘红的火光瞬间照亮阴森的墓室。 跟在后面的孔志魂飞魄散:“将将、将军!!您这是做什么?!不怕打扰长公主安眠吗?!他连忙冲过去抱住萧元戟的胳膊,却晚了一步。 只听“哐啷”一声巨响,棺盖落地,整个墓室都被震得簌簌落灰。 孔志差点疯了,闭眼不敢去看,做好了闻见尸臭的准备——可什么也没有。 嗯? 孔志瞪大眼睛。 什么也没有???! 萧元戟甩开抱在胳膊上的孔志,阴沉着脸大步过去。 棺底只整整齐齐叠着几件长公主生前常穿的素色衣裙,除此之外,一件陪葬物品都没有。 就仿佛,这里埋葬的不是某个人,只是一个身份。 孔志不明所以、震怒恐惧,大喊道:“将军!!有人偷、偷了长公主殿下的尸骸,此事简直胆大包天,需得禀报陛下——” “禀报陛下?”孔志听见自家将军冷笑一声,墙上火把将萧元戟身影投在棺椁、墙壁之上,影子遮蔽半个墓室,扭曲得如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胆大包天的人,不就坐在金銮殿上吗。” - 从初三到初六,圣上下旨休沐三日。 初二宴重臣时,一不留神喝了太多酒,祁明景次日睡到午时才觉清醒,换了身衣裳低调往宫外私宅去。 谢驰、书安已经提早收到消息,等候在此。见到祁明景,几人立即从座上下来行礼:“见过主子。” 祁明景缓步到堂中坐下,瞧了一圈,笑了:“谢驰,朕让你去探山,你这倒像是亲自去挖矿了。” 好好的一个儒雅商人,从头到脚黑了一圈,像是刚发配边疆回来似的。 被圣上眼睛瞧着,谢驰略有些不好意思,莫名红了耳廓,低头瞧瞧自己,“属下亲自去山中探查,不敢马虎,矿山附近并无什么树荫遮挡,许是晒着了。” 堂中其他几人听了,纷纷发出和善笑意。 祁明景:“看来朕让你找的东西,有眉目了。” 谢驰收敛了笑容,让人搬上来一个木箱。打开来,里面躺着一个巨大的、灰黑色的不起眼的石头,他取了一块慈石,才刚刚靠近,便“啪嗒”一下被吸了过去,“主子瞧瞧,应当是了。” 祁明景第一时间站了起来,大步走了过去,围着那箱子走了一圈,道了一声:“好!” 圣上难掩眼中兴奋。自许久以前,他读到一处民间举子写的文章,便觉此处当是有玄铁矿,果真如此! 刘子孤跟在圣上身后,不明白这块石头为什么能叫圣上如此兴奋,可等他听到圣上讲的话,却慢慢瞪大了眼睛。 “有了这座矿山,不出三年,便可叫我大祁军士人人用上钢刀重甲!进可削铁如泥,退可刀枪不入!”圣上抚掌,龙颜大悦。 到那时,谁还敢觊觎大祁江山?! 刘子孤站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看向祁明景的眼神里,更多了几分敬畏。 …… 晚间,众人宅中用了点膳食,随圣上微服出访。 京中夜市开了有些时日,一日比一日热闹,除了大祁人,来往也开始有了些外邦人,卖着些大祁没有的香料、首饰和新奇玩意。 禁卫镇守夜市,圣上身边由黑龙卫护卫,他们换了寻常百姓的衣裳,隐入人群之中,呈包裹之势将圣上一行拱卫中间。 书安跟在圣上身边,柔声轻缓地介绍着各色小吃和玩意。 刘子孤和郑石二人,久违地并肩同行。过去他们跟在萧元戟身后,如将军左膀右臂,如今却跟在圣上与其心腹女官身后。 郑石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刘子孤的眼睛,心里虚得厉害。 ——天知道,当他亲自护卫长公主灵柩行至京郊半路无人山野,却见和尚如幻领着一队兵马,打开棺椁,将“已经死了”的长公主从棺中接了出去! 后来在那个偏僻小院中,横着被人抬进去房里的明明是长公主,站着出来的却成了先皇后嫡子、如今的圣上! 郑石都要吓哭了,以为自己要被灭口,可圣上没有杀他,只是把他派到了书安身边。 他多次想找机会将消息送给将军,却不得机会,一拖再拖,直到陛下登基。 到了这一步了,似乎也没有必要再给将军递消息了,还不如就让将军以为长公主殿下殁了呢! 郑石心事重重,变得比以前沉默寡言。 一打眼,他和刘子孤同时抬头,似乎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晃而过。 前头原本穿行在人群中的圣上停了下来,显然也是瞧见了。 圣上望着那座灯火辉煌的酒楼,淡淡问身边道:“那是什么地方?” 女官望了一眼,轻声回答:“是揽星榭,一个西域的商人开的。卖些西域点心,茶饭之间会有些风雅表演,有男有女。近日来在京中一座难求。” ……有男,有女? 第65页 圣上抬头望了一眼揽星榭灯火通明、间间明亮的包间。 飞檐挑着红灯笼,挂着些西域风格的装饰。二层三层的窗纸上隐约可见曼妙人影,长袖轻纱、腰肢纤细,随着音乐节奏摇曳妖冶地扭出一个个剪影。 长街喧哗,祁明景却只听见了这一句话。 他脚步一转,往揽星榭走去:“如此热闹,当一观才是。” 书安便颔首:“主子可有看中的位置?属下自去安排。”她并不问圣上意欲如何,她只管让圣上如愿。 祁明景已抬脚走过去,一句“查查武威郡王去了哪间”到了嘴边,又被咽下,面上愈发地冷,“不必,你随意安排。” 何必去问。 昨日那样情形,他竟说要去找几个女子进来。 片刻之后,书安陪着圣上,坐在了揽星榭三楼最好的厢房中。 掌柜听闻女官云安至此,丢下另一边贵客急匆匆地赶来,拿着一壶好酒和一瓶香料同书安客套:“云安大人,您瞧瞧,这可是我手里最好的货,拿来孝敬您了。” 书安接过闻了闻,微微一笑,满意颔首:“你倒是个老实的,行了,东西我收下了,至于旁的不必担心,好好地做你的生意便是。” “是是是……”掌柜的连声答应,微微一抬头,瞧见旁边还坐着一位,观座次,竟然让云安女官将主座给了他;观仪容样貌,透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贵气,尤其是那张脸,他精心挑来的各色美人,竟然无出其右者! “招子看哪里呢?”书安轻轻一笑,冷意飒然:“再乱看,我便替你挖出来吧?” “不敢不敢。”掌柜吓的哆嗦一下,连忙下去了。 这人的身份……掌柜的不敢深想,连忙告退。 片刻之后,酒菜上齐,美人入内。 有男有女,衣裳大胆又漂亮,露着领口,脚踝、手腕上皆拴了铃铛,舞动间,清脆声音混着浓郁香料味道在房中散开。 祁明景用银箸尝了几口西域点心,没什么味道。 他放下了筷子,走到窗边。 这屋中味道太浓了,令他头晕。美人却是别有一番风情,他却提不起丁点兴趣,甚至都不如那日,萧元戟探入亵衣中的、带着薄茧的手,令他有片刻晃神。 圣上揉了揉额角,心道当真是一时冲动了,怎么就浪费时间在这种地方? 忽然却听,从隔壁敞开的窗口飘过来零散几句交谈声:“我说萧兄!这么多美人围着,你竟然没有一个看上的吗!长公主都去了有多久了,你还念念不忘呢?你就算此时再娶,圣上也不会怪你的!” 长街上的喧闹似乎瞬间沉寂了片刻。 夜色中,圣上的面上被寒风吹得紧绷。 隔壁,萧元戟嗓音分明如此低哑,传到圣上耳中时,却又如此清晰:“岳兄说的是,圣上自然不会怪我。那你说,今日这满屋美人,哪个颜色最好?” ==========作者有话说:========== 陵园小兵:“……你说,他怎么不再娶个新婆娘啊?” 圣上:? - 岳某人:“……你就算此时再娶,圣上也不会怪你的!” 圣上:? 第53章 黑暗 从长公主陵墓回了将军府上之后, 萧元戟一夜未睡,在后院校场练了一夜的武。 长枪烈烈,破空铮铮, 他枪尖扫过之处风雪也跟着飘开, 一夜过去,院中的雪愣是没有落下一片。 孔志蹲在旁边屋檐下啃着指甲, 满心忧虑。 一想起方才墓穴里, 将军提到陛下时候说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 他就觉得后颈发凉,唯恐自家将军这是想造反。 焦虑得把指甲都啃秃了, 孔志在心里默默祈祷:长公主殿下……您快显灵保佑吧,保佑将军不要想不开啊!若是他家将军想要造反……他可拉不住啊!! 但到了晚上, 孔志又觉得,自家将军虽然想开了, 但是想的太开了! 睡了一个白天, 将军开门的第一句话便是:“近日可有什么人递帖子,请我去风月之所?”顿了顿, 又面无表情补充一句:“有娈童的。” 最后还真从一堆拜帖里翻出来一个这种帖子,同人约在揽星榭。 递帖子的岳姓官员是兵部侍郎岳春平,眼见着萧元戟入了兵部、太子被废、程家垮台,瞧着萧元戟一路高升,便想给自己找个靠山。 只是萧元戟过去一直没有搭理——主要原因, 还是此人路数有些歪门邪道, 给府上递拜帖总想将萧元戟请去那等寻欢作乐的场所。 甫一见面,岳春平满面喜色, 起身到门口相迎:“将军!萧将军!您可真是贵人事忙,今日竟然让在下给您请出来了!” 萧元戟听他絮絮叨叨介绍揽星榭的排场和异域风情, 兴致平平,只在听闻有西域葡萄酿时才抬了抬眼皮。 岳春平极有眼色地当即命人去抬酒来,随后又对小二道:“去将你们这里的美人,记住,不要歪瓜裂枣,好生选几个水灵的过来!” 他还惦记着萧元戟如何在亡妻逝去之后郁郁难安,想着得好好开解开解、巴结一下。男人嘛,总归是有了新欢就好。 只要今天把人哄开心了,还怕自己报不上这棵大树? 小二应声便要去,忽然听萧元戟淡淡道:“听闻你们这里还有男倌?也点几个过来。” 岳春平一怔,随即连忙附和,眼珠子悄悄转得飞快:“哈哈哈哈……是是是,都请、都请,是在下疏忽了!” 倒也是……京中这些贵人们什么不缺呢?便是山珍海味吃惯了,换换口味也使得。 酒过三巡,岳春平敬的酒萧元戟全喝了,如此气氛,岳春平颇觉渐入佳境。 场面话说完,便要说些“掏心窝子”的话了,又一杯一饮而尽,岳春平端着酒杯晃晃悠悠走过去:“……长公主都去了有多久了,你还念念不忘呢?你就算此时再娶,圣上也不会怪你的!” 萧元戟手里捏着酒杯,修长手脚肆意伸展,充满了危险的力量感。 他捏着酒杯,看着喝得面红耳赤、口舌打结而不自知的岳春平,只觉得这人聒噪、鲁莽。还有找来的这个地方—— 跟前这些皮肤黝黑,肌肉线条纤长漂亮的少年在他面前舞了一圈,衣袂翻飞间露出那腰肢扭的确实漂亮,但也只是漂亮而已。 对他来说,如同看见一匹骏马、一把宝剑、晴空万里,仅仅是可以欣赏而已。 他扭头去拿脚边酒坛,忽而从敞开的窗边嗅见一丝药香。随着夜风吹来,那味道似乎愈发浓郁。 如此独特的药香混着龙涎香,曾凭此在山洞找到过圣上的萧元戟不会认错。 圣上在隔壁。 ——这里揽星榭的格局,应当是一样的。 酒意瞬间上头。 萧元戟抬头,眼睛盯着窗户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缓缓说道:“岳兄说的是,圣上自然不会怪我。那你说,今日这满屋美人,哪个颜色最好?” 哐啷! 隔壁传来一声碎瓷声,隐约还有一道压低的女声:“主——”戛然而止,当是被制止了。 岳春平的声音和屋中异域舞乐都成了背景:“……依在下看,当属这两个最好!去,你们去伺候萧大人!” “碰”地一声,隔壁窗户被猛地关上。 萧元戟眸底颜色转暗,撇开酒壶,直接去拎酒坛,手上却一轻。 “咦,又喝完了?小二!!给我再来一坛!”岳春平见了,扯着嗓子嚷嚷道。 萧元戟坐在原地等酒,心中隐火翻涌,海浪滔天。 一会儿想的是,圣上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一会儿又想,真是委屈圣上扮成女子嫁给自己。难怪长公主过去不愿与自己同房,两个男子,如何同房? 一会儿又是满心讽意地想,圣上当是不喜欢男人的,这位九五之尊曾经嫁给自己应当只是权宜之计。会不会哪一日,为了守住秘密、抹去这个黑点和隐患,赐死的圣旨就送到了将军府? 忽而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吱呀”一声门响,似是预备离开。 那心中翻涌的海浪瞬间变为惊骇怒海,奔涌狂啸着要找一个出路! 圣上必然听见他说的话了。 来了这种地方不说,发现自己也在便要走?! 萧元戟一撑手臂,猛地从案前站起,一把揪起晕晕乎乎的岳春平,声音低沉得可以掉出冰碴:“岳大人,里间包房不错,还请你和这些美人,入内歇息片刻。没有我的话,不许出来。明白吗?” - 隔壁房中,窗前。 祁明景抿唇,后退一步。 窗边放琉璃瓶的花几被他碰得一歪,琉璃瓶落地砸碎。 书安连忙上前,压低声音担忧道:“主子,您——”话没说完,就被祁明景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祁明景亲手关上了窗户。 外头街上的喧闹、隔壁房间的交谈都被隔绝在外,可他还是觉得嘈杂吵闹。 第66页 以至于额角又开始突突抽痛起来。 一时不由得回想起不久之前,如幻劝他的话。 那是某日召萧元戟书房议事之后,如幻给他施着针,忽然轻声道:“陛下,郁结于心,只是施针恐怕不够。” 两人心知肚明。 祁明景的头疼非是因服药所致,只会在每次见了萧元戟之后发作。 如幻叹了口气,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则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世间诸般痛苦……圣上何必自苦?” …… 思绪回笼,祁明景如同着了心魔一般,忍不住去想隔壁房中是如何景象。 许是美人乡,英雄醉卧美人膝,流连忘返,互诉衷肠。 许是酒后意乱情迷,温香软玉—— 额角剧痛。 祁明景立在原地,缓缓攥紧了指尖。 点了一个侍卫跟着,圣上沉着脸色,转身推开房门。 隔壁屋中异域舞乐暂停,许是进了内间。 圣上记得屋中布局,这揽星榭格局一样,内间……是有寝房的。 祁明景脚步一顿,眼神凌厉,瞥了眼身边侍卫,正要命人破门,面前的门却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屋中灯都熄了,一片漆黑。 不见舞姬或者美人,也没有出现什么会令圣上震怒的场景,只有萧元戟安静站在门口,眼上蒙着一条黑色锦缎。 穿堂风过,吹过他系在脑后的绸缎,掀起两人对面而立的袍角。 萧元戟微微侧头,朝着圣上方向抬了抬下颌,似是在辨认:“这么快就来了?” 祁明景一愣。 继而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 不等他出声,忽然被门口这人精准扣住手腕,用力拽了进去! 侍卫大惊失色,正要拔剑护驾,瞧见圣上压着眉梢,瞥眼示意他退下。 祁明景被扯入一个混合着酒气和异域香料的怀里。身前是坚硬宽阔、肌肉结实的胸口,身后是贴了琉璃片的柱子,冷冷硌着他的背脊。 他被握着手腕、掐着腰,动弹不得,只能微微抬头,看着面前的男人。 黑色绸缎遮住眼睛之后,愈发显得萧元戟轮廓冷硬,下颌线条锋利。 祁明景恍惚间想起,那日殿试点状元的时候,他还在心里可惜:可惜萧元戟已经是武将,若是去考文试,这探花郎的名头,还不知道花落谁家。 略一晃神的功夫,跟前的人已经凑了过来,停在离他鼻尖一拳的位置。 呼出的热气带着一点葡萄佳酿的醇香,拂在祁明景的脸上,让他也跟着有些头晕目眩。 酒气醉人。 许是没有察觉到抗拒,萧元戟凑得更近了。 颊边一凉,是萧元戟的鼻尖贴了过来,圣上一颤,往后仰头,直到后脑贴到柱子上。萧元戟的鼻尖却追了过来,甚至顺着他侧开的颊边,蹭过颧骨,滑过耳旁、颈侧。 深深一嗅。 圣上抿唇,耳廓燃起热意,克制着腰上轻颤,下意识反握住了攥着自己腰的那只手。 对方却忽然被刺激到一般,骤然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哑声道:“很好,就这样继续保持安静。我不想听你发出任何声音。” 祁明景陡然清醒。 他这是将自己当成了谁?他召来的舞姬,或者那些以色侍人的娈童不成?! 好,好得很! 圣上奋力挣扎起来,手掌按在萧元戟胸前用力推拒。可这副还没彻底调养好的身子,哪里又有与萧元戟抗衡的力量? 反而将男人激怒。 钢筋铁骨的手掌一抓、一握,将圣上两个手腕攥到身后,再用手臂一揽一托,逼得圣上朝他怀里更深地靠去,两个人贴在一起,彼此都能听见对方清晰的心跳。 亦能听见自己的。 圣上惊怒,抬脚就要用膝盖顶去,又被人一个侧身借力卡住了腿,彻底钉在柱子与跟前胸膛之间。 屋中一片漆黑,感官被放大。萧元戟的掌心滚烫如岩浆,烫得圣上唇瓣、脸颊皮肤发疼。 萧元戟起先只是轻嗅,带着点试探。继而鼻尖贴过来,像是在细细感受。 直到唇瓣落了下来,贴着颊边,挨着耳廓,落在耳后。 叼住一小块肌肤,像是饿久的野兽终于找到了肉,唇齿吮吸。酥麻的痛感顺着脊椎一路蔓延到头顶,生生将圣上逼红了眼睛。 只能昂起头试图躲避,却宛如自投罗网,将脆弱颈项彻底暴露在野兽面前。 满目昏涨时,忽然捂着嘴的小臂垂落跟前,贴在胸膛上时,两人都被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圣上眉间一拢,难得生出一丝慌张。 是他怀里那枚簪子。 第54章 男人(已修) 触及硬物的瞬间, 萧元戟陡然清醒。 鼻息里嗅不到房中甜腻的异域香料,吞吐间只有清苦药香。 眼前一片黑暗,萧元戟听见自己的喘息, 低沉, 急促,焦躁。 掌心的那截腰肢柔韧温热, 小臂之下的胸膛平坦, 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而他不仅明知这一点, 甚至还想疯了一样,想要继续。 可当初马车里, 他与亡妻长公主…… 萧元戟大脑陷入混乱,一个疯狂的念头却在混乱中破土而出。 刹那松动, 跟前被制着的人得空脱身,等萧元戟平静下来, 摘下遮眼黑绸, 房中已经空无一人。 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将房中残存的最后一缕药香吹散。 - 圣上带着侍卫, 转身就先回了外头马车。 回到宫中将披风解开来看,才见腰间、袖口衣料被揉得皱皱巴巴,扭开头去,铜镜里倒映着颈侧被蹭红的痕迹。 颈侧那片被吮吸出来的红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祁明景皱着眉头, 命如幻拿药进来。 这种痕迹, 书青这种未出阁的丫头,还是不要让她来了。 圣上皱着眉, 侧开头去让如幻涂药。 如幻涂完脖颈、耳后的痕迹,忍不住轻声道:“陛下若是喜欢, 抬进宫里封个嫔妃也可。先皇像您这么大的时候,后院里已经有三位妃子了呢。” 圣上忍不住抬手支着额头,回忆起今晚荒唐事情,冷笑一声。 难道要把萧元戟抬进宫里当嫔妃? 又昵了一眼如幻,道:“出家人竟然也会劝这些?” 如幻便从容微笑,恭敬回答:“出家之前本是俗人;出家之后,不也来陛下身边伺候了么?人不离五谷杂粮,奴婢只是一个俗人罢了。” 瞥见圣上抬手时,袖口滑下,露出手腕,袖口边缘一圈红痕紫。 如幻表情陡然凝重,捧过圣上手腕,将袖口挽起。 白皙皮肤上触目惊心的一圈红。 如幻屏了半天,憋出来一句:“圣上……注意龙体。” 祁明景脸色由红转青。 这萧元戟,怎么蛮牛一样,手上力道这般大! 方才挣脱不开不说,怎么还留下这种见不得人的痕迹! …… 年初三晚上,正是长街上生意好的时候,女官云安却带人封了几家酒楼、铺子。 说是做些不入流的生意,有伤风化。 揽星榭那异域老板挂着一身珠串,叮里当啷地跟在书安后面,哭天抢地、苦哈哈地鞠躬:“云安大人、云安大人!您看我这做的老实生意,怎么就不入流了!冤枉啊!” 书安被他念了一路,缠得头疼:“掌柜的,且安生几日便好了。” 她也是陛下离开之后才知道,原来方才隔壁房里的竟然是萧元戟。掌柜的兴许是无妄之灾,过两日陛下气消了,自然就能解禁重新做生意了。 不过……方才隔壁房里到底发生什么? 书安正准备钻入马车,那掌柜的跟在后头哭红了眼,一着急,竟然伸手想要去抓书安的胳膊。 “锃”的一声! 郑石挡在书安身后,手按在刀柄上,对着掌柜的怒目而视。 那掌柜的哆哆嗦嗦,踉踉跄跄往后退了好几步,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 便见书安从马车帘子里伸出来一只手,腕上戴着一只翠绿的镯子,轻轻拍了拍郑石的肩膀,夸赞道:“干得漂亮,走吧。” 郑石挠了挠头,耳朵一红。 忽而后背一凉,一股莫名危机感让他心中慌乱,视线四下里一搜寻,便瞧见二楼窗边,有一人居高临下俯视着他,背光的面容模糊不清,只有发尾一截黑色绸带随风飘动。 ……是将军! 郑石心虚极了,匆匆一拱手算是行礼,翻身上马跟在书安马车旁,头也不敢回。 …… 回到将军府上,萧元戟命人打了一桶冷水。 寒冬腊月,外头新雪未化,屋里烧着地龙,萧元戟一头扎进了冷水里。 过热的头脑瞬间降温,肌肉因为低温而紧绷。 第67页 西北行军打仗时,冰天雪地里用雪水擦身也是常事,这点冷对萧元戟来说不算什么。 他用指节揉着发酸的眉框,试图理清乱成一团的思绪。 大婚历历在目,长公主的模样与圣上的模样在脑海里交替出现。 越理越乱。 这日夜里,萧元戟做了一个梦。 梦中是一屋暗室,灯火葳蕤。 屋中处处挂着红帐,他低头瞧见自己身上是一身大红新郎装扮。 撩起珠串、绕过屏风,他终于一步步来到内间。 只见明黄色锦被之上,一人穿着鲜红嫁衣,侧卧着阖眼熟睡。颊边泛着慵懒的微红,长发铺在枕上,如一匹光泽漂亮的绸缎。 听见脚步声,那人缓缓睁开眼,朦胧光线氤氲在对方眼底,美得不可方物。 “你来了。”对方手臂撑起勒得不堪一握的腰身,朝他伸出手,动作间衣领散开一点,露出泛着淡淡粉色的白皙胸膛:“过来,爱卿——” 萧元戟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滚烫。 他低头看了眼被子,眸色逐渐黑沉。 - 大年初四,恢复早朝。 新年第一次朝会,李守谦第一个出列,弹劾武威郡王身为朝廷官员,却出入声色场所,实在有失体统。 圣上闻言,十二旒冕后的眼眸淡淡瞥来,五彩玉珠轻轻晃动,遮住了他的表情,“萧爱卿,竟有此事?” 岳春平在旁边没说话,低着头瑟瑟发抖。 萧元戟垂着头,一眼也没看圣上,一撩衣袍,单膝跪地:“是。” 就这么斩钉截铁、供认不讳的一个字。 再无多余的话。 圣上耐心等了一会,仍是没有等到多余的解释。 便也冷了脸,道:“看来是属实了。武威郡王便回府反思去吧。” 萧元戟干脆利落一磕头:“臣,领旨。” 起身转身大步离开。只是走到殿门口时,脚步顿了一瞬,极快地回头瞥了一眼龙椅的方向。 金銮殿中满堂沉寂。 李守谦心道要糟,连忙打圆场道:“陛下……这两日正是新年团聚时,长公主去了,将军府上空空荡荡,武威郡王许是心中难受,还请陛下体量他丧妻之痛啊。” 百官心道也是,这位武威郡王算起来,还是圣上的妹夫呢,关上门可是一家人。 这么一想,岳春平也好、其他官员也罢,纷纷出列附和:“是啊陛下,还请陛下开恩。” 不说便罢,一说圣上心里的火便要压不住。 “长公主……才故去多久?”圣上顿了顿,似是不愿多说,“日后再发现本朝官员出入此等场所,罚俸六个月、官降一等。” 李守谦:……对不住了,将军。 只是领命借机敲打而已,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将军到底做错了什么,引得圣上不快? 早朝之上定了几件大事,东南找到了玄铁矿,圣上下旨开矿锻铁,为大军重新整备;另有孔二姐在江南造水车之事,遇上罕见寒冬,河道结冰,圣上便指了工部的人亲自去江南协助。 下了朝,圣上额角疼的有些受不住,咬牙隐忍着,欲回寝殿让如幻施针。 书青匆匆从寝殿方向赶来:“陛下,武威郡王求见。” 圣上冷脸:“他不在府上闭门思过,求见朕做什么?不见,让他回去!” 书青一怔,轻声道:“……他说今日不见到您便不回去。” 圣上脸色一沉,刚要发火,拐过墙角,却遥遥看见了寝殿外头候着的萧元戟。他背后是漫天飞雪,雾蒙蒙的天拢住宫中巍峨楼宇,这人却如一柄剑,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任寒风凛冽却岿然不动。 圣上脚步不停,越过他走了进去,对书青说:“朕要休息,若有人觐见只管打发回去。其他的,便随他等着。” 书青回头瞧了一眼门口垂着脸的萧元戟,只能在心里说声抱歉:“是。” 今日早朝未下,萧元戟便来这里候着,听说是前朝被圣上斥责了。 见了她之后,又问了几句长公主的事情,观面色颇为憔悴……这是还放不下“长公主”吧。书青瞧着他,心里有些同情。 如幻从里间过来,一眼瞧见站在门口,如武神守门一般的萧元戟,用旁人也能清晰听见的声音同书青商量:“这副针不行,劳烦姑姑替我换一套吧。陛下头疼得厉害,细针不管用。” 书青道了声是,片刻后端着一副新的银针进来。 路过萧元戟身边时,男人视线在银针上顿了顿。 银针如麦芒粗细,比粗糙马尾要粗上一圈,能想见扎在身上会是如何刺痛。 陛下……要用这个? 萧元戟喉头滚动一下。 远处宫人正在扫丹墀上新落的雪,扫帚擦在地面上的声音本是微不足道、无人在意,这会儿却像扫在萧元戟耳旁一样,令他额角突突直跳。 萧元戟忽然想起他去往东南之前,亡妻中的那毒……还有京中众人,乃至都虞侯都曾说,亲眼看到过长公主“尸身”。 武威郡王低头瞧着脚边高高的红漆门槛,脸色逐渐比外头纷飞的大雪还冷。 约莫过了两刻钟,如幻才亲自端着银针出来,路过萧元戟时略一点头:“将军,陛下传您进去。” 萧元戟低头随手整理了一下衣摆,沉默着迈步。 圣上屋中摆设还与之前一般。 祁明景依靠在塌边,听见萧元戟脚步跨过门槛,渐轻。越是靠近,反而越是消失不见。 让人想起狩猎时候潜伏的野兽。 莫名心慌,祁明景一皱眉,当即说道:“站住。就站在那里。” 萧元戟依言止步。圣上侧头,通过影子朦胧大小,估摸着萧元戟大抵停在屏风三尺外。 这样远的距离,还隔着屏风,圣上却总觉得,对方视线仿佛穿透了屏风,钉在他身上。 “说吧,什么事情非要见朕。”祁明景清了清嗓子,下意识摸了摸耳后的痕迹。今早看红痕还在,且颜色比昨夜更深了。 屏风后头,萧元戟沉默了片刻,难辨情绪。只是嗓音如同拉满的弓弦:“臣……来请罪。亡妻故去,臣实在难以释怀,岳大人不忍臣消沉,这才带臣去了揽星榭。” 不等圣上开口,萧元戟又平静道:“可那满座美人,浓妆艳抹俗不可耐,不及亡妻千之一二。陛下,臣斗胆有一不情之请,还望陛下开恩。” 屏风后头,祁明景沉默许久。 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脱离掌控,心底隐约不安。 没等到回答,萧元戟也不急,兀自平稳开口:“臣想求见圣上一眼。陛下与亡妻乃是一母同胞,眉眼实在相似。只一眼……便可解臣相思之苦。” ==========作者有话说:========== 感觉不对,重新调整了一下这章 第55章 婚服 放他进来? 圣上怕是昏了头才会放他进来。 耳后、颈侧的痕迹隔着金銮殿瞧不见, 可若是放进来近了身,那便是一览无余。 祁明景淡淡:“放肆。朕看你是糊涂了。” 外头轻轻一声,似是膝头隔着衣裳和地毯, 轻轻抵在地面上。 屏风后传来萧元戟的声音:“……臣知罪。只是臣昨夜梦到了亡妻, 醒后却见府上空空。亡妻甚至不曾给臣留下只言片语。” 祁明景心里一颤,视线落在枕边木匣子上。 两人俱是沉默。 圣上嘴唇轻颤一下, 接着重重阖眼, 抿唇不语。 “陛下, 臣身边孔志,原是伺候在长公主身边的旧人, 臣闭门思过这几日,可否让他来御前伺候?也好让臣放心。” 祁明景不解, 瞧着屏风上,萧元戟半跪地上的一团黑影:“朕身边自有黑龙卫, 宫中有禁卫, 卿有什么不放心的?” 萧元戟的声音平稳、冷静,“亡妻便是在臣离京时去的。” 圣上哑然片刻, “罢。准了。”御前也不差一个孔志了。 …… 宫外,瞧见自家将军迎面走来,预备和人一同回府的孔志便听:“我要回将军府闭门思过七日。这七日里,你便在陛下身边伺候。” 孔志瞪大眼睛,食指反指自己:“啊?我?” 这差事轮得到他吗??不是有神出鬼没、圣上钦点的黑龙卫? 只见将军一颔首:“陛下已经恩准了。” 说罢便翻身上马, 离开之前, 忽然一勒缰绳,对原地回不过神的孔志一字一句道:“长公主殿下还在府上等我, 我先回去了。你记得替我问陛下讨恩旨,问问宫中可有什么可为殿下解毒的药。” 说罢一声鞭鸣, 策马而去。 留下孔志在席卷而过的寒风中目瞪口呆。 ——长公主殿下还在府上?长公主殿下不是已经殁了吗!!! 他家将军,疯了? - 年前万国来朝之后,回国重新整理贡品、赶在春节入京的第一批使者已经到了,圣上抽空亲自见了几个。 第68页 这次敬上的这批贡品可见下足了血本,圣上颇为满意,降下恩旨赐宴。 席间有使臣敬酒,圣上却只是略一举杯,唇瓣不曾碰过酒杯一下。 滴酒不沾。 晚间,如幻为圣上请平安脉时,道:“陛下,那云逸国献上的药材中,倒是有几味可解百毒的奇药。奴婢想拿去制成药丸,以蜡封着,以备不时之需。” 此等小事,祁明景自然没有异议:“嗯。” 却听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弱弱的、小心翼翼的:“陛下……末将有一不情之请。” 如幻抬眼望去,眉头微蹙:这是哪儿来的不懂规矩的新人? 圣上睁开眼,瞧见是孔志,倒是有两分意外:“你说。” 孔志连忙凑到跟前来,躬着身子,恭敬请求:“陛下,若这药当真如此有效,末将斗胆请求赐给我家将军两粒。” “你家将军怎么了?”圣上侧头看来,眉心不自觉蹙起。 孔志抓耳挠腮,模样有些为难,脸色并不好看。 “说!”圣上低喝一声。 孔志一哆嗦,连忙一口气道:“末将怀疑将军脑子有问题!” 如幻:“……” 孔志:“陛下,长公主都故去这么久了,将军却说、说长公主在将军府上等他!” 回想起这些时日将军奇奇怪怪的言行举动,孔志越说越信服,“陛下,自从长公主故去,将军言行举止总……不似往常,不如陛下派个御医,抓紧给将军瞧瞧吧!” 圣上胸膛里头,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揉了一把。 皱皱闷闷地疼,一点点悄悄往下坠。 方才午后,萧元戟来求见时才说,昨夜梦到了亡妻。 是单单昨夜梦到了,还是…… “你家将军举止反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圣上问。 孔志闻言,认真回想了一下。 按他说,其实过去将军在西北领兵打仗,虽也冷硬,却没有这么疯。 不像去岁在东南,听闻长公主薨逝的消息后仿佛性情大变,竟然拎着刀一个一个将村子里的倭奴屠尽、对程家赶尽杀绝。 于是孔志回答:“从去岁在东南,听闻长公主薨逝后开始。” 圣上一阵恍然,按在旁边木匣上,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一痛。 - 武威郡王闭门思过第一日,府上重新挂起守孝素帘。 第二日,外头仍旧挂着素帘,将军府上采买却四处采买红绸,还去拿了两身大红婚服,自西市上招摇而过。 第三日,昔年长公主府上采买谢驰回来一趟,送来两个侍卫。 如今已是皇商的谢驰对着昔日旧主依然十分恭敬,慢声道:“将军,孔志将军留在宫中,恐您身边没有得用的人,这两人为陛下所赐。” 萧元戟正在堂中亲自点燃一支红烛,闻言抬了抬眼。 他一眼瞧出这两人是黑龙卫。 当初参与了武举的举子,每一个他都认识,这两人便在中举之后“消失”之列。 萧元戟颔首谢恩,语气平淡:“多谢陛下。” 谢驰含笑,欲言又止,而萧元戟已经转身去点下一只红烛。 谢驰视线追着他望去,屋中情形一览无余。 这是将军府的主堂,靠墙的长架上已经点了整整两排红烛。 而这主堂中,这样的架子足足摆了三个。 烛泪滴落,凝固成薄薄一层红蜡。 萧元戟今日穿一身白衣,低垂着眉眼。满堂烛火跳跃,却无法照亮他眼底一分。 谢驰看在眼里,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沉默着转身离开。 - 晚间,御书房中灯火明亮。 圣上花了大力气重金培养的黑龙卫开始有了回报。一条条隐秘消息传入宫中,整个京城动向皆在天子掌控下。 只除了一个人。 祁明景捏着手里信纸,脸色阴晴不定。 重新挂起孝帘便罢了,毕竟亡妻故去,萧元戟还在孝期。 可红绸红烛又是什么意思?还有新制的婚服。 圣上脸色冷厉:“将军府上要有喜事?” 王顺——圣上钦点的黑龙卫首领,眉毛打结,回道:“回陛下……应当是没有。并不曾见将军府上有与人说媒的迹象。将军这几日连寝院大门都不曾出过。” 圣上沉默片刻,那张纸条被揉成一团,扔到一旁水盆里。 纸张在水中慢慢散开,墨迹晕染开。 圣上拿起下一张纸条—— 下一张纸条被圣上猛地放回桌子上。 祁明景倏地从桌子后起身,冷声吩咐:“更衣,出宫。” - 这是萧元戟闭门思过的第四日晚间。 京中的雪停了,白日出太阳时已经化了大半,院中已经十分干燥。 将军府寝房的门窗大敞,萧元戟坐在书桌跟前,面前堆的不是兵书、折子,而是一堆细碎木屑。 手里刻刀娴熟转动,片刻工夫,一小根檀木便被雕刻成一根簪子的模样。 夜风吹拂,吹开他手上的木屑,也吹开了桌上的木屑。 露出下头足足四五支一模一样的木簪来。 萧元戟放下簪子,拿起另一块木料,开始按照记忆中的模样雕刻。 旁边跟了他两天,一头雾水的黑龙卫侍卫小声问:“将军……您这是在做什么?” 萧元戟头也不抬:“簪子。” 两个侍卫面色古怪,对视一眼。 做簪子而已,需要……穿一身大红婚服吗? 画面太过诡异,两人已经开始思考,是否要上书圣上,请求派个御医来为将军看看脑子。 忽而外头有小厮压低声音,带着惊慌跑了过来:“将军,将军!!陛下来了!!!” 手上刻刀猛地一错! 萧元戟看着指节上骤然冒出的血珠,眉头一皱。 - 将军府上,一切未变。 就连墙角挖到一半的水渠,维持着动工一半的模样,摊在原地。 将军府的时间宛如被按了暂停键。 孔志在前面带着路,还当圣上是第一次来,矜矜业业介绍着:“……长公主府上也是修到一半,将军不让修缮,说是要睹物思人。” 祁明景视线从挖开的墙角挪到眼前。 一路上是满目的白,唯独将军府的寝院当中,处处皆是喜庆的红。 红帐红烛红灯笼,两相对撞,着实诡异。 孔志也吓了一跳:“这这这这是怎么了??” 明明他离府时还不是这样啊。 他连忙加快脚步:“陛下、季大人,快快有请,快瞧瞧将军这到底是怎么了……” 里头萧元戟起身相迎,一身鲜红婚服,扎得人眼睛疼,“见过陛下。” 圣上低头瞧他,轻声:“爱卿府上有喜事?朕来的不巧。” 萧元戟:“陛下来得正是时候。” 知道卧房里没有旁人,祁明景迈步进去。 几个黑龙卫下意识想跟着,却见萧元戟跨过门槛时回头瞧了一眼。面无表情,如狼顾虎视,似蛰伏的兽。 本就在武举校考时在他手下吃过亏,几个黑龙卫被震慑得愣住,脚步定在原地。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萧元戟跟着圣上进了屋,顺手带上了门。 祁明景不知身后暗潮涌动,进屋之后,他一眼看见桌上的几根簪子,还有刻到一半、隐约可以看出人形的一小块木料。 忍不住问:“爱卿这是在做什么?” 萧元戟视线细细勾勒他背影,视线过分粘稠。 只是等圣上回头问话时,他又垂着头,显得温驯:“在给亡妻做簪子。他只带走了这一样东西,想必十分喜欢。可惜当初手艺不精,臣欲给他再做几个。” 祁明景不着痕迹环顾屋中陈设。 一切如旧,就连床边木梳摆放位置都维持原样。 圣上注意力都在这屋中。 倘若他回头看一眼,便会发现身后的人步步渐近。 “爱卿,长公主已经去了。”圣上艰难道。 却听萧元戟的声音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从后传来:“……是吗。” 第56章 躁热 背后的人, 靠得太近了。 祁明景往前两步,不动声色脱离萧元戟的气息笼罩,回头看见身后竟然大门紧闭, 偌大的房间里, 只有他和萧元戟。 黑龙卫怎么没跟上? 瞥了眼浑身阴郁气息的萧元戟,祁明景心中默然。 这些黑龙卫当初都是校场里萧元戟亲自训过的, 自然会怕他这个“教官”。 只是如今侍奉御前还这般, 实在有些不成体统。 圣上正欲开口唤黑龙卫进来, 肩头却忽然落下一只温热的大掌。 身形高大的男人往跟前一站,将烛火全然遮挡。指尖刻意避开了祁明景的皮肤, 大掌轻轻替他拂去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他们是怎么当差的?叫落叶沾到陛下身上了。这黑龙卫,还需再操练操练。” 第69页 刚刚拉远的距离, 重新被萧元戟这一个动作重新拉近。 那日揽星榭混乱还在眼前,祁明景心尖一紧, 腰间下意识紧绷, 一句“放肆”刚到嘴边,跟前萧元戟却忽然自己退开, 单膝点地。 他手扶着膝盖,低头避开圣上视线:“恕臣失礼。臣方才只是……”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只是想到了长公主而已? 祁明景唇瓣微张,看着杵在跟前的萧元戟,哑然失声。 好似说什么都无力,说什么都苍白。 视线忽而一顿, 看见萧元戟膝上手掌, 正在渗着血珠的划伤。 再看桌上角落,一块染了血的帕子被塞在角落里。 圣上揉了揉额角, 深深地看着跟前的萧元戟。听闻武威郡王在东南杀倭颇为勇猛,一条条的军情传回京城, 连他也心惊。不知萧元戟身上,又有多少当时留下的伤? 沉默着转身在桌前坐下,祁明景扬声唤季忱进来,给萧元戟上药。 长臂放在桌上,掌心摊开,季忱涂药时,萧元戟眉头也没眨一下,仿佛不知道疼似的。 看着季忱给萧元戟上完药后,祁明景起身便往外走。 行至门口,寒风扑面,看见院中挖开摊出的沟渠,圣上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却见萧元戟视线幽深望来,翻涌着某种过于沉重的情绪。 四目相对,萧元戟先抿唇挪开视线,“臣失礼。” 圣上呼吸一顿,理智有一瞬的动摇。 他看着萧元戟被闪烁烛火照得沉郁的面容,忽而开口:“明日入宫。” 萧元戟蓦地抬眼,听见他说:“黑龙卫不得力,你便在御前替朕调教一二。” 圣上心道,书青说的并无道理。 只是想要一个人罢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要得起。 与其两相折磨,不如从心。 - 第二日,圣上卯时起身。 祁明景换好衣裳,绕过屏风,在桌前坐下。 往日里,是书青为他束发。今日却是一身朝服穿戴整齐的萧元戟缓缓从旁边走出,拿起了木梳。 书青捧着铜盆从外匆匆进来,大惊失色:“将军,您在外面候着就行,奴婢来——” 圣上侧头,递来一个眼神。书青脚步一顿,将铜盆放到架子上,安静退到一旁,眼睛不敢四处乱打量,心里却惊疑不定地想:陛下这是……终于想开了?! 萧元戟捧起一缕乌发,触手滑凉,如绸缎一般。 他视线落在圣上耳畔,那里皮肤极薄极嫩,几乎可以看见底下青色血管。只是粗糙指腹无意擦过,都能带出一道绯红痕迹。 萧元戟记得,若是唇瓣留连此处,圣上会塌下腰,身子轻颤。 呼吸一重,指尖避开。 过去不曾为亡妻挽发戴簪,每每想起时总觉遗憾,如今这遗憾倒是圆满了。 不,不能再称亡妻了。 挪开视线,萧元戟熟练将发挽起、戴上发冠,速度竟然比起书青也不遑多让。 瞥见铜镜里圣上安静的眼神,萧元戟抿唇轻声道:“怕伺候不好陛下,昨日在府上练过了。” 此时,寝殿门外。 跟着得道的将军“鸡犬升天”的孔志站在门外,莫名其妙也得了一个御前侍卫的差使。 只是——他挠了挠头,总觉得到现在,自己头皮还是和脑袋分离了。天见可怜,将军为何要练习给人束发,还拿他练手整整半晚?! 圣上心里有什么情绪涌动过去,喉间轻轻一顿,垂下视线,“到时候了,走吧。” 于是早朝上,瞧见本该在禁足的武威郡王和圣上一起出现,百官心中皆是:瞧吧瞧吧,到底是一家人呢,萧将军总归盛宠在身的。 早朝之后,圣上入御书房议事,萧元戟寸步不离跟在圣上身边; 之后宗亲入宫问安,萧元戟也跟在身边,若有想凑到圣上跟前说话的女眷,他一个眼神便能吓退; 圣上午歇时,听闻萧元戟就守在殿外,一站就是一个时辰,如门神一般。 直到隔日萧元戟到军中,都虞侯连忙把人拉到一边,狐疑地问:“将军,你到底在做什么?好好一个大将军,怎么愣是快变成御前侍卫了?” 倒也不是说在圣上跟前伺候不好,只是,别人都是得了圣上信任之后御前侍卫变将军,怎么萧元戟反而倒过来了,好好的大将军当回去了? 萧元戟不答反问:“听闻侯府下了聘礼?” 方宴挠挠脑袋,忍不住一脸得意:“是啊,表妹已经及笄了,再不下聘难道让不知哪里来的阿猫阿狗跟我抢人不成?” 他瞧着萧元戟,话头一转:“不对啊将军,这和我问你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萧元戟眼中倒影着宽阔的校场,缓缓回答:“是一样的。” 方宴:“?” 方宴:“这能一样吗?” 将军到底在说什么,跟他打哑谜吗? 萧元戟知道他没听懂,但也没再解释,拍拍他的肩,兀自下了城楼。 - 正月十五,元宵节。 圣上下旨停朝一日,安心过节。 白天在御书房中处理了一日的政务,祁明景头昏脑涨地抬头时,便见手边倒好了热茶,折子也已经分门别类按照朱批分好了,只等着拿去发到各个衙门便是。 旁边如幻和书青被“抢了”活,一个笑眯眯地揣手站在一旁,另一个则忙前忙后地布置着稍后圣上要用的汤池。 见圣上抬眼,萧元戟视线立刻跟了过去,专注极了,印着圣上身影。 祁明景顿了一下,心中有些无奈:“此等小事,让旁人来伺候便是。” 哪里至于让他一个堂堂大将军,在御前端茶送水做这些伺候人的活计? 萧元戟垂头:“是。” 只是等圣上起身往里间走时,萧元戟自然而然转身到架子边,在宫女抬手之前,拿起披风先拢在臂弯里。 似是以为圣上要去外头。 圣上回头瞧见,不禁哑然。 萧元戟却不明所以,快步过来,微微垂下头,“陛下有何吩咐?” 他往跟前这么一站,影子将圣上全然包裹,宽阔肩背挡住殿外所有的光。 偏偏又垂下头来,做一副驯服姿态,用这样凌厉的五官,做出一副温驯姿态来。 萧元戟盯着圣上脚尖。 对方已经不再试图挪出他影子的范围了。 祁明景视线里都被萧元戟身影填满,垂下的侧脸就在眼前。 心中悸动,有些无奈:“朕并无吩咐,你不必如此……”圣上想了想,找到一个词,“过度反应。” “是。” 也不知他到底听进去没有,这些日子,萧元戟整日在跟前,简直比书青、如幻还要上心。 祁明景道:“换身衣裳,去夜市瞧瞧。” 书青早就备好了热水,也为萧元戟在偏殿准备了一番。 萧元戟一介武将,沐浴更衣动作极快,片刻便收拾好,径直在外头候着。 只是等了许久,也不见圣上出现。 忽而听见门口两个宫女小声议论:“……已经一个时辰了罢?” “是啊,怎么今日这么久?” “是施针的缘故吗?往日里陛下也有沐浴时施针过。” 另一个宫女忽然变了脸色:“什么施针?我一直在这里,如幻大师不曾来过!” “那里面是谁伺候??” “这么久了,陛下会不会在里面……” 两个宫女脸色俱是一白。 萧元戟陡然起身,步伐如风,眨眼越过惊慌失措的两个宫女,冲入浴池之内! 水汽氤氲,模糊了屏风上的绣样。 萧元戟在屏风前将将止步,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躁和恐慌,唤道:“陛下!” 里面没有回应。 心沉了下去,被未知的恐惧啃噬。 萧元戟吸了一口气,大步绕过屏风。 屏风后便是矮几和两个木架,圣上亵衣搭在上头,入目先是浴池边搭着的一截纤白手臂。 霜白肌肤上凝着水珠,从露出水面的白皙肩头上滑入水里。祁明景枕在手臂上,颊边被温热池水晕出两分晕红,睫羽黑沉,凝着一点朦胧水汽,睡得正沉。 祁明景隐约听得见萧元戟的声音。 沐浴前他喝了如幻端来的汤药,活血调养,在浴池温水中一泡,药力被激发,总会有些困倦。 只是他忘了,今日萧元戟还在外头等着。 昏沉迷蒙间,听见萧元戟闯了进来,祁明景却挣扎着醒不过来。 他能感受到萧元戟指尖颤抖着凑到他鼻子底下,探了探鼻息。 接着只觉得浑身一轻,整个人被一股大力从池水中捞了出去,紧紧搂在怀里! 萧元戟扯过矮几上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绫浴巾,将怀里人整个裹住,视线克制地落在圣上颈侧,不敢再往下半分。 水汽沾湿了他刚刚换好的衣裳,掌心下方才按住的细腻肌肤烫着他的手,萧元戟要紧紧握拳,才能按捺住隐约升腾起的躁热。 第70页 萧元戟将人放在一旁塌上,正要喊人进来,却见圣上缓缓睁开了眼。 大脑被池水泡得眩晕,一张口却是一句带着鼻音的:“……驸马?” 雾气氤氲,抬头看见萧元戟近在眼前的脸,恍惚还以为自己在将军府的卧房中。 房中沉默了一下。 接着,圣上忽然清醒过来。怎么就叫出了这个称呼? 攥紧了身上细绢,放在塌上、露在细绢包裹之外的脚趾也蜷缩起来,透着被池水泡粉的漂亮色泽。 被骤然裹紧的细绢紧贴着身上弧度,顺着圣上背后凸起的龙骨,一路蜿蜒往下,收出一道圆润饱满线条。 萧元戟骤然偏头,挪开了视线。 只是方才惊鸿一瞥瞧见的画面仿佛刻在了脑子里一样,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在每一次眨眼时都纤毫毕现。 浴池里躁动的热意仿佛将他传染,萧元戟下颌绷紧。 只是这一偏头,又看到了旁的东西。 方才扯走矮几时,便觉得似乎不慎将什么东西扫到了地上,却来不及细瞧。此时视线落去,才见一只木簪安静躺在池边砖上,在空无一物的地面上格外显眼。 萧元戟眼底一片山呼海啸! 上次在陛下寝宫内殿中瞧见已是意外,如今在这里见到,难道圣上是每日……贴身携带? 萧元戟唇角压下,心如擂鼓,重重地,一下、又一下。 那日揽星榭里,陛下跟前隔着自己胳膊的……? 越想,萧元戟的眸色便越深,到最后已经是一片浓稠墨色,胸口疼的发紧。 长公主,陛下。 圣上显然也瞧见了那东西,愣怔一瞬之后,声音里带着一闪难以察觉的紧张:“萧卿,出去。” 萧元戟置若罔闻。 他不可能在此时出去。 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时机了。 他缓缓起身,一步步走过去,将那簪子捡了起来,回头望着榻上仅有一匹绢布裹体的圣上,叹息一般询问:“陛下……这是什么?” 第57章 方寸大乱 祁明景看着那只被萧元戟捏在手中的簪子, 短暂的心慌过去,转瞬冷静下来。 已经被发现,慌也无用。 圣上指尖捏着身上被水沾湿的绢布, 热气将颊边蒸腾出绯色。他伸了伸蜷住的腿, 那截雪白的腿便露在绢布外头。 比盖住身上的布料还要剔透如玉。 “拿朕的里衣过来。”圣上吩咐道,侧头看来。 湿发贴在他背后, 顺着脊背的弧度隆起、垂下, 线条最终落在榻上, 承托出被压得扁平的饱满弧度。 话音落,圣上瞧见萧元戟侧头过去, 牙关咬着,下颌线绷成一道锋利的直线。 在原地站了两息, 萧元戟才忽然抬步,却不是往架子去拿衣服, 而是压着眉头, 一步步走到榻边。高大的影子将圣上整个拢住,看着坐在榻上, 浑身湿漉漉的圣上,哑声再一次问:“陛下,臣给亡妻的簪子,怎么会在这里?” 祁明景指尖抓紧了身上绢布,周身无从遮挡的感觉令人分外不适。 偏要在这种时候问么? 圣上仰头看着他。 萧元戟面容在浴池氤氲中笼着浓雾一般, 站在三步开外, 视线很冷。 祁明景胸口发闷,抿着嘴唇, 用被水汽温出两分绯红的凤眸瞧着他:“萧卿,朕冷。” 嗓音轻轻, 在空旷浴池上格外清隽,荡出浅浅的回音。 萧元戟在跟前杵了一会,低头死死盯着手里的簪子。 仿佛经过了一番剧烈挣扎似的,骤然转身,玄黑常服划出一道冷厉弧线。 他拿过旁边架子上搭着的里衣,递到圣上面前。 “出去,朕要更衣。”圣上又冷冷道。 这次萧元戟却没有听从。 他一撩衣袍,就这么在浸着水汽的地砖上单膝点地,定定地瞧着圣上。眸底翻涌着深切的悲戚和恳求,执着地又问了一遍:“请陛下解惑。臣给亡妻的发簪,到底为何在您手中。” 八个月的思念、偏执,无法释怀。 萧元戟的理智被烧得滚烫。 此时追问,无异于一场豪赌。 身为长公主的聪慧、身为嫡皇子的隐忍、身为帝王的谋略,眼前这人都有。他知道眼前这人有多聪明,有多隐忍,有多会伪装。无论是过去还是如今,甚至无论是男是女……他的视线都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对方心中理应有他,否则不会将这枚簪子留下,还贴身携带。 可是身为天子的祁明景又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他是将那夫妻一场当成一段不应提及的污点,抑或只是当成了某种卧薪尝胆的证据与提醒? 他是将自己留着用于警示,还是——等待日后再处理自己这个“隐患”? 萧元戟半跪榻前,视线里正好是圣上白皙脚背,皮肤薄而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血管蜿蜒。 足弓拱起的弧度优美漂亮,看上去极衬他的虎口,一掌可握。如果从足弓这里卡过去,指腹便可按在脚踝上,顺势…… 萧元戟收敛了眉目,视线死死落到地上。 圣上看着萧元戟忽然握紧了拳,手背上骨棱凸起,用力到掌心里露出的发簪都在微微颤抖。 祁明景心中微涩。 “龙凤胎”的说法,骗骗不知情况的世人还行,可若是萧元戟有心探查,便会发现处处都是漏洞。 能瞒到现在已是侥幸。 萧元戟禁足反省第三日,大年初七那晚,他自将军府回来之后,曾经收到了高守业的信。 除了请安、汇报东南情况,高守业秉笔直言,道:驸马用情至深,恐不日便会察觉,到时只怕君臣反目、朝中动荡。 高守业上书道,不若直接将萧元戟重新派去西北镇守边关,或者继续北上,总之不能留在京中、留在圣上身边。 只是圣上看过之后,便将那封信投进了炭盆里,连一点灰烬都没有留下。 祁明景瞧着跟前的人,忽然从绢布里伸出一只手臂。 白皙修长,晃得人眼睛痒。他指尖挑起里衣,轻轻一抖,披到自己肩上。 圣上从塌上起了身,动作间宽大衣服轻晃,遮挡不了太多春光,翻飞间露出一片霜白里嫩。 他赤着脚从榻上下来,行走间在地砖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痕迹。 然后在萧元戟面前停了下来。 圣上忽而抬手,带着湿气的手掌轻轻落在萧元戟颊边。 这是一双从来没有碰过刀枪剑戟、长弓短刃的手。掌心是一片柔软温热,落在耳旁时,像是贴上了一片云、一块暖玉。 萧元戟脊背一僵,呼吸陡然急促,蓦地抬头,捉住了那只手。 需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克制住将人顺势扯入自己怀中的冲动。 圣上垂着眼,端详着他失魂落魄的神色,循循善诱般轻声反问:“萧卿,你觉得呢?” 湿漉漉的发顺着动作滑落,其中一缕晃了晃,垂下一滴的水珠落到萧元戟唇上。 他瞳孔一缩,低下头去。 抿唇时舌尖一扫,将那枚带着祁明景体温的水珠吞入腹中。 嘴上却硬邦邦地说:“臣,不知。” 祁明景被他攥的腕骨疼。 可他顾不上,只是盯着萧元戟压下的眉,试图把眼前的人看穿。 “萧卿不是说,朕与长公主极像。” “陛下与亡妻是龙凤胎,自然十分相像。” 祁明景一哂,“朕手里有你送给长公主的簪子。” “……陛下留在身边,是用来思念胞妹。” 祁明景深深看他:“萧卿何必自欺欺人?” 萧元戟豁然抬头,颊边擦过圣上柔软掌心,甫一开口,便觉声线有一丝藏不住的颤抖:“那殿下又为何骗臣至此?”顿了顿,又哑声问出了那句近来日日夜夜都在折磨他心神的问题:“夫妻一场,对殿下来说,难道只是权宜之计?” 他唤圣上“殿下”。 如同从前那般。 圣上哑口无言,心口酸涩。 萧元戟忽而松开他的手腕,退开两步,挺直了脊背。他变回那个不苟言笑的武威郡王模样,低声道:“陛下,恕臣失礼。” 冷冷冰冰,恪守规矩。 仿佛退回一个臣子的位置,划清界限。 “陛下早些休息,臣先告退。”话音落,转身就走。手已经碰到门把,他余光还留在房中,看见圣上站在原地,背影纹丝不动,发梢还滴着水。 “滴答”一声,落在白皙脚背上。 祁明景没有回头,掌心紧紧攥着,身躯微不可查摇晃一下。 他说了,萧元戟却要走。 “慢着。”萧元戟刚要用力推开门,忽然听见圣上淡淡开口,“簪子留下。” 萧元戟倏地一阵窒息,铺天盖地的心痛和酸涩将他包裹,以至于他脚步过分沉重,再也无法挪动分毫。 开口逼问圣上之前,他想过许多种可能。 第71页 兴许被打入牢中、发配边疆,此生不复相见。 他唯一没想过的,是圣上只要他留下那枚簪子。 萧元戟胸口痛得不能自己,猛地转身,两步回到圣上身边。 抬起手臂似要环抱,却又最终收回,只是落下单膝,点入圣上发梢落下的水汽里。 够了。 萧元戟心道。 他忽而不想再以退为进,谋求圣上低头,自御座上向他走来。 他可以自己去到圣上身边,做他的刀枪剑戟,开疆抑或斩敌。 祁明景听见萧元戟去而复返,在他脚边重新单膝跪下。 接着,他垂落身边的手掌被轻轻捧了过去,带着无限珍重与心疼,按在自己长出一点胡茬的颊边,扎得掌心微疼。 祁明景还是没有回头。 直到他听见萧元戟轻声问他:“殿下,臣……也能留下吗。” 直到这时,祁明景才终于回头。 他唇瓣苍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垂头落下视线时,忽而有一滴水汽在眼中凝聚成型,顺着眨眼的动作,重重砸在萧元戟仰头望来的眉心。 萧元戟登时方寸大乱,手足无措想要抬手替他拭泪,却被圣上扭头避开。 温软如玉的手从萧元戟掌心抽走,顺便也抽走了那枚簪子,湿气与药箱伴着里衣宽大袖摆,拂过萧元戟的脸上。 圣上往外走去,声音冷冷清清,不容置喙:“朕这宫里容不下萧大将军这尊佛,你回去吧。” 十几年来的隐忍克制,却在方才落了泪。 圣上心中,恼了。 …… 换了一身干衣裳,烘好头发,圣上仍是预备去元宵的夜市上瞧瞧。 出宫之前点黑龙卫时还觉奇怪,眼前换了几个生面孔,圣上随口问道:“今日怎么是你们?” 无他,只是之前伺候御前的,是让黑龙卫首领王顺挑选了一二,为数不多面容还算俊朗的。这两个……说是面容平平也算夸奖了。 其中一个答:“回陛下,前两日萧将军便调了御前排班,今日正是我等当值。” 圣上听完,面无表情。 萧元戟动作倒是快,让他调教黑龙卫,这便将他跟前的人都换了一圈。 祁明景到底与泰羲帝不同,用人不疑。既然萧元戟心中有想法,圣上便只等着瞧瞧,他要给自己调教出一个什么样的黑龙卫来。 马车载着圣上出了宫。 过去作为长公主,离开宫中机会便不多,连白日里的集市都不曾见过,遑论自他登基之后,这开放夜市的盛世模样。 街上的人比祁明景想象中多,摩肩擦踵、游人如鲫。街边张灯结彩,各式各样的花灯挂得满满当当,耳边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往更远之处看去,隐约可见有舞龙队伍。 书安亲自陪同,这集市上每一个小摊贩都是她亲自过目的,知根知底。 圣上当初虽然看过书安呈上的章程、甚至还亲自圈点调整了一二,纸上感觉却终究不如亲眼所见。 不知边关百姓如何,至少从天子脚下开始,百姓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每逢年节,也能有这样欣喜热闹的时刻。 走了半条街,圣上忍不住命换了常服的黑龙卫去买了点东西过来,有糖墩儿、圆子、杏仁茶……每样只是尝一点,也能叫圣上心中高兴。 忽而一阵锣鼓喧天,舞龙的队伍近了。 汉子们在寒冬凛月赤着胳膊,挥舞着手中长杆、令金灿灿的长龙自人们头顶“游过”,引起沿街百姓阵阵欢呼。 人群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潮水一般,险些将圣上与黑龙卫冲散。 一名乔装的黑龙卫紧紧跟在圣上身边,伸手便要将祁明景护到自己身边。 圣上即将撞到他胸口的下一秒,一只长臂从旁横空而出,轻轻拦住圣上肩头,用身躯圈出一小片有限空间。 黑龙卫拧眉压目,警惕地便要抬手推开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却见那人侧头望来,眼神冰冷,暗含警告,藏着一丝小心克制的戾气。 ——是在校场上将他们一个个都揍趴下的萧元戟。 黑龙卫瞬间静若寒蝉,乖乖跟在一旁。 ……打不过。 而且看将军这眼神,哪里是来保护陛下的,怎么像是来抢亲的一样?生怕陛下被别人碰着了。 片刻之后,长龙过去,人群散开一点。 萧元戟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垂着头站在祁明景面前。方才对着黑龙卫的狠戾消失得无影无踪,声音也放得很轻,小心说道:“殿下如何?可有被挤到?” 满街长灯,亮若白昼,天上银河高悬。 萧元戟在灯火长明的繁华长街上,众目睽睽,唤他殿下。 ——如同过去他还是长公主那般。 浴池中落泪的恼意在这轻声中消散,圣上肩头一松,心道,罢了。 不等圣上回答,萧元戟又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正是方才祁明景看了两眼,却没有令黑龙卫去买的甜糕。 萧元戟瞧着圣上神色略微松动,将还带着余温的油纸包捧过去:“臣方才看,殿下好像喜欢这个。”过去还是长公主时,他似乎也爱这种糕点,萧元戟记得,偶尔下朝回府,都会顺路去一趟云酥里,为长公主带回一些。 “卿不回将军府,倒是跟了朕许久。”这甜糕摊位,已是祁明景两刻之前路过的了。 萧元戟视线不敢从圣上脸上挪开分开,妥善藏起贪婪,轻声说:“臣只是怕一眨眼,又寻不见殿下了。”又小心翼翼地问:“街上人多,殿下可否准臣身边护卫?” 圣上转身往前。 萧元戟看着他的背影,眸色渐深,忽而听见两个字轻轻飘来:“跟上。” 眉间一松,萧元戟轻轻勾着唇角,快步跟上。 第58章 阴霾 集市上的人潮越涌越密, 比圣上刚来时还要喧闹几分。 书安早就提前做好了规划,算着时辰引圣上凑了半刻热闹,估摸着他累了, 便将人引到二楼雅间中歇息, 自己则告退去布置其他。 恰逢龙灯巡街的鼓点由远及近,圣上便到二楼一观, 预备等到巡街结束之后再下楼。 宁王今日亦在街上, 跟在书安旁边从旁协助, 听闻圣上亲至,便到雅间来见。 迈入房中时, 雅间里静悄悄的。 便见圣上倚靠雕花窗边,半边身子浸在暖黄的灯影里。在他身后半步远、半边身子在屋中阴影里的是武威郡王, 钦点的黑龙卫都被打发到了门口。 听见动静时,先回头看来的是武威郡王。 他换了一身黑衣, 腰边是一把不起眼的佩剑, 藏在不起眼的剑鞘里。他听见动静时,望过来的眼神也是如此, 冷硬、沉冽。 瞧见宁王,他才微松了眉眼,不着痕迹往圣上身边挪了半步。 “见过主子。”宁王他口干舌燥,匆匆一礼,扑到桌边兀自倒水, 咕咚, 咕咚。 圣上瞧他这样,不禁笑了:“小叔怎么渴成这样?”语气熟稔。 放下杯子, 宁王毫不客气地挤开萧元戟,凑到圣上边上, “臣……我刚刚从西街回来,碰上几个找茬的人,花费了一些口舌。” 圣上问了两句,吩咐再拨两个禁卫到书安身边护卫。 正事说完,宁王忽然伸手到怀中掏东西—— 忽然觉得背后发凉,宁王摸不着头脑,左右看了一圈。只见萧元戟盯着他伸在怀里的那只手上,视线像出鞘利刃。 宁王被他盯的汗毛都要竖起,勉强镇定,舌头打结地问:“怎、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圣上不解望来,萧元戟随即压下眼睫,敛住锐利眸光。他像个谦逊的臣子,朝着宁王轻轻躬身:“王爷要拿什么?可否由在下呈上?” 一个想法恍惚从宁王脑海划过:他不会是……怕自己对陛下不利吧? 宁王顿时哭笑不得,从怀里掏出一枚跌的扁平的花灯交给他:“我方才路过一个摊位,瞧见有个人巧手折纸,抖开来便是一盏纸灯,特地呈来给主子瞧瞧。” 萧元戟将那纸灯拿过,反复检查,指腹不着痕迹寸寸按过,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呈给圣上。 祁明景捏住竹篾提手,眼里露出一点新奇的神色。 薄薄的油纸涂了油蜡,祁明景摸索一会儿便找着诀窍,慢慢撑了开来。 这匠人确实有些巧思,几根竹篾简单支撑,便见支开来、点上灯,是两只互相依偎、交颈缠绵的鸳鸯。 祁明景颇觉得有趣,用指尖在鸳鸯头顶点了点,纸灯便开始缓缓旋转起来,里头烛火摇曳,两只鸳鸯瞧着缠绵的紧。 萧元戟站在宁王身后的阴影里,定定地看着这一幕。 宁王笑着说:“我幼时,阿姐和……姐夫带我游过灯会,那时还没有这些精巧东西呢。若是阿姐见了,定然也会喜欢。” 眼底摇晃的烛火一顿,萧元戟压低视线。 听闻宁王幼时曾被长孙皇后抚养,自然会亲近圣上、得圣上信任。 第72页 只是…… 萧元戟忍不住开始想,宁王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是最开始就知道,还是后来才知道的? 应当是后来才知道的。 否则以宁王和长孙皇后的情谊,他不会放着长孙皇后遗孤十几年来不闻不问。 抽丝剥茧,萧元戟想起某日将军府上的宴会。 他依稀记得,他在留意周显时,长公主殿下似是从隔壁小楼下来过一趟,单敬了一位宁王。 酸涩啃咬着他的心脏。 连宁王都知道,他这个枕边人却不知。 外头龙灯游街鼓点渐渐远去,街上的喧闹声却丝毫未减。 宁王送了花灯便告退,祁明景在窗边瞧了一会,看着底下提着花灯嬉笑的男女,忽而起身,“走,去外头瞧瞧。” 书安曾对他提过,元宵佳节,京中定了亲的男女会在家长默许下结伴游街、过三桥。寓意免灾咎、走百病。 三桥尽头还有花灯入河,犹如银河倾倒,想必颇为有趣。 萧元戟吐出一口浊气,瞧了一眼圣上背影,默不作声跟上。 这会儿的街上是衣香鬓影、笑语盈盈,往来人人手里皆拎着花灯,往往是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圣上手里拎着花灯汇入人群中,加上旁边跟着萧元戟,倒是一点也不突兀,像个领着自家护卫出门玩耍的矜贵世家公子。 夜风吹拂,带来不知哪里的脂粉熏香,闻着过分甜腻。 萧元戟微微偏头,想避开那股甜腻的味道,正巧风向变了,吹拂过圣上发丝,擦过萧元戟颊边,发梢从他指尖勾了一勾,流水般滑走。 软得像朵云。 萧元戟蜷了蜷指尖,下意识想要去捉,掌心却只捞到一片冰凉的风。 一阵心慌。 他往前猛地迈了一步,几乎就要碰到圣上的背,却见圣上此时回头,凤眸里倒映着长街灯火,颊如白玉,唇瓣如樱,引得漫天星河骤然失色:“去桥上看看。” 慌乱的心被瞬间安抚。萧元戟略一颔首,沉默跟上。 他的视线黏在祁明景的背影上,从单薄的肩落到指尖,还有手里捏着的那盏碍眼的鸳鸯花灯。 两只鸳鸯缠绵,四只画的滑稽的鸟眼晃得人头晕,实在碍眼。 萧元戟走到圣上身边,道:“殿下,我来拿吧。” 他知道,圣上一向不会为此等小事费心,果然松开手让他拿着。 转过某处长桥街角,一大群提着花灯的路人过去,萧元戟手里的鸳鸯灯 “不小心” 被一个孩子撞掉在地上,转眼就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挤走,不见踪迹。 他向圣上躬身告罪:“臣失职,把灯弄丢了。” 祁明景回头望了一眼,并未说什么,脚步一转,走到旁边花灯小摊跟前。 扫了一眼挂满架子的花灯,最后伸手,指了指最上面那只画得歪歪扭扭的老虎灯。 老板一见他一身华贵,喜笑颜开:“公子好眼光!这老虎灯是我家小秀才亲手画的,二十个铜板!” 萧元戟面无表情——这粗制滥造的花灯,撑死不过五个铜板,他竟然也敢狮子大开口要二十枚? 祁明景摸了一把腰间,顿了顿。 然后扭头看萧元戟。 小摊老板也跟着他一起扭头过去——然后被萧元戟冰冷面色吓得哆嗦一下,连忙改口:“二、二枚就……” 比起小摊老板,萧元戟自然第一时间留意圣上动向。 瞬间了然——圣上出门,何时用他自己带银钱?自有内侍或者宫女跟着,想来过去也是书青带着。 萧元戟心中涌起一股微妙满足,掏出一粒碎银丢了过去。 老板手忙脚乱抬手接住,又手忙脚乱低头去找铜板,结果一抬头,方才两人已经走远了,只见两个背影,一前一后走在灯火阑珊的长街上。 走在前头那个的贵公子将手里的老虎花灯撑开,扭头递给了落后半步跟着的那个。后者把花灯接了过来,如刀斧刻的半张侧脸自阴影中走出,照出俊朗模样和深邃眼眸。 他接过花灯,脚步凝滞一瞬,随即眼底燃起明亮炙热的火,定定看着逐渐走远的人,继而快步跟了过去。 小摊老板站在原地,瞧了眼手里无人来接的找零铜板,合上张开的嘴,发了好一会的呆。 不知为何,今夜这花灯满街、银河高悬、长龙舞过的种种画面,唯有贵公子回头递灯的眼神,和那个黑衣护卫接过灯时眼里的火光,最是让他印象深刻。 …… 祁明景今日走了不少的路。 跟着人群走过长街上三座小桥,最后在尽头处某个飘着无数河灯的岸边,让萧元戟去将老虎花灯放入水中。 对圣上百依百顺的萧元戟却看着手里花灯,蹙眉的模样有些不愿意,轻声请求道:“殿下,我想留着这灯,可以吗?” 祁明景低头瞧了一眼——这老虎花灯是那小摊手绘,做工比起刚刚那个鸳鸯的着实粗糙不少,即便放入水中,恐怕也漂不了太久,留下也未尝不可。 圣上好奇地问:“自然可以,只是,这花灯有什么特别?” 特别在是圣上送的。 萧元戟压低着眼睫,瞧见圣上抬起手,玉白的五指按在长桥的石柱上,指腹在花灯照耀下瞧着格外……可口。 萧元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祁明景正等着萧元戟的回答。 石桥不宽,旁的人距离不过两拳,这一路走来,萧元戟却始终与他隔着半臂的距离,对面而站时也总是这样,微微垂着头,压着眼皮。 克制、恭谨、守礼。如朝中每一个人在圣上面前展示的那样,是个不出错的规矩臣子。 全然不似那日揽星榭黑暗的混乱里,他放肆、大胆,极具侵犯意味。 若不是亲身经历,祁明景简直要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瞧见萧元戟唇瓣微动,祁明景往前两步,想要听得更加清晰。 有路人从背后过去,黑龙卫一时不查没有暗中隔开,肩膀擦过圣上后背。 石阶短窄,圣上身子一晃,随即往萧元戟怀里倒去。 掌心按到胸口,肌肉急遽收紧,垫在圣上掌心下。 大掌稳稳扣住肩膀,鼻尖从浅浅浮着剑戟味道的胸口划过,圣上被握住肩膀,按在原地站稳,萧元戟则是退了一步,低声询问:“殿下没事吧?” 祁明景低着头,看着两人之间骤然从半臂拉到一臂的距离。 再抬头去看,触及他的视线时,萧元戟又迅速挪开、垂落一旁。 两人之间的距离实在宽阔。 宽阔到寒风可以肆意呼啸而过,一臂正好可以企及,却又绝对不算是一个亲密的距离。 圣上脸色缓缓沉了下来,转身就走,“回宫。” 发尾扫过萧元戟掌心,捕捉不着。 望着骤然变脸的圣上,萧元戟掩住心中阴霾,缓缓抬脚跟上。 为什么……? 是因为他的忤逆,想要留下这花灯? 还是圣上原本想要放入河中的是那鸳鸯花灯,却被他弄丢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久等啦,这两天我整理了一下思路,圣上和驸马进入感情新阶段了,之前感觉有个点没有想清楚,所以卡住了,现在继续啦~祝大家看文愉快,生活开心~ 第59章 阴暗 走暗巷穿过长街, 圣上来到马车边。 离了人头攒动的长街,黑龙卫纷纷现行,一袭黑衣如暗夜潮水, 从四面八方涌到马车边, 密不透风地保护着马车里的人。 候在车边的如幻放好脚踏,祁明景才刚踩上去, 面前忽然伸来三只手臂。 跟前如幻的、黑龙卫首领王顺的, 还有萧元戟的。 三只手都停在半空中, 想要让陛下掌着踏上马车。 祁明景目光淡淡扫过,最后扶着如幻的手臂上了马车。 自始至终, 没有看萧元戟一眼。 马车帘子撩起落下,淡淡药香味道弥开一缕, 转瞬就被夜风吹散。 萧元戟轻嗅一口,味道转瞬消失不见, 再难寻觅。他的手臂还僵在半空。 看见王顺已经跟着如幻坐到马车前头, 他预备放下的手臂转而按在王顺肩上,力道不大, 却让王顺无法驱动马车:“王大人,我来。” 即便王顺如今已经是黑龙卫首领,想起过去在军中是如何受训、□□练,看见萧元戟时,仍然心有余悸。 他卡了一下, 然后逐渐硬气骄傲:“将、将军, 陛下有令,命在下御马。陛下说, 在下驾的马车,驶得更稳。” 萧元戟紧了紧牙关, 颊边的肌肉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区区黑龙卫。 萧元戟低下头,数个阴暗想法掠过。 到底要站到什么位置,才能日日伴随君侧,让他一点一滴都离不开自己,眼里、跟前只有自己一人? “萧爱卿。” 马车里忽然传来圣上的声音,刺破夜色,让萧元戟瞬间回神,“臣在。” 第73页 “你站在那里做什么?等朕亲自请你上车吗?” 萧元戟蓦地一顿,低头道“是”,转身上马车时,肩膀擦过方才口口声声“陛下说我马车驶得稳”的王顺。 王顺捏着手里的缰绳,牙关紧咬。 别以为天黑他就看不见,这萧将军方才……是不是朝他笑了一下?! 不过是陛下召他入马车里,竟然这般得意! 马车缓缓启程。 萧元戟一上马车便愣了一下。 这马车从外看,显然是工部给圣上打造的,用料顶好,暗纹刻着祥云,其中有龙纹浮现,可见是御用之物。 只是这内里竟然瞧着分外眼熟,与他让孔二姐为长公主殿下打造的那马车一模一样。 萧元戟抬眼正要问,视线触及慵懒靠在座中的圣上,忽然微妙一顿,连呼吸也忘了。 祁明景靠在软榻上,显然是累了,没有了平日里端严的帝王姿态。 他手肘撑在靠枕上,腰肢微微塌下,勾勒出流畅又锋利的腰线。乌黑的长发顺着肩头垂落,有几缕散落在胸前,颈侧白皙肌肤在乌黑发丝中时隐时现。 圣上方才大抵吹了冷风,脸颊苍白,抿过热茶的嘴唇却殷红欲滴,生出了几分勾人的艳色。 像是迂腐书生念呆了书,一梦而就的画中仙。 “萧爱卿。”圣上抬起凤眸过来,“你瞧今日灯会如何?” 萧元戟艰难地略微压下眼皮,他的余光贪婪地扫过祁明景垂在膝头的衣摆,声音有些沙哑,“回陛下,灯会极好,足见大祁皇城气派、陛下治国有方。” “是吗。”圣上点了点头,并没有轻易被这番奉承收买,忽然话锋一转:“今日许多酒楼都张灯结彩,朕瞧着,似乎独有那揽星榭大门紧闭。” 萧元戟心中咯噔一下,莫名的危机感和求生欲骤然涌上心头。 他心念飞速转动。 揽星榭里的歌舞、黑暗中的那个吻,圣上是知道了什么? 片刻思忖,萧元戟谨慎回复:“陛下,揽星榭中歌舞出格、舞姬衣着暴露,不合我大祁民风,是该整治一番。” “哦?”圣上忽然直起身子,往前倾了过来。 他一只手按在小几上,白皙的手掌在暗沉的木色衬托下,白得几乎透明。另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掐住了萧元戟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爱卿那日在揽星榭到底瞧见了什么,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看来朕的处罚还是轻了?” 柔软掌心卡在萧元戟下巴上,指腹顺着脸颊弧度扣在颊边,温软又细腻。 一瞬间,血液顺着圣上贴在他颊边的手掌,全部涌向头顶。 连萧元戟自己都觉得意外,自己竟然能为眼前之人意动如此。 他心痒得厉害,胸口疯狂悸动,手臂要用尽力气握拳克制,才能忍住不将那只手从颊边取下来、放到唇边吞吃入腹的冲动。 他不敢抬头看祁明景的眼睛,怕自己眼里的欲望会吓到他,只能哑着嗓子说:“臣那日喝多了,醉了。只记得……梦见了殿下。” 不是长公主,不是亡妻。 而是殿下。 是活生生的,仍然在面前的当今圣上。 仿佛一句隐晦的告白。 陛下能听懂吗? 萧元戟等了几息,又听见圣上问:“喝了多少?” 萧元戟道:“两坛枫叶红。” 圣上点了点头,松手退了回去。 萧元戟原地等了一会儿,血液仍躁动不停,只是半晌也没等到下文。再抬头一看,圣上靠着车壁,有些倦乏地阖上了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萧元戟:…… 他如今算是知道了,什么叫不上不下,急躁难耐。 对跟前那人的占有欲和身为臣子的身份拉扯着他,强迫他必须缓缓图之,不可贸然行动,以致招受不悦。 可陛下……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心火浮动,欲壑难填。 马车抵达宫中时,祁明景并未睡着,他闭着眼稍作歇息,心念分秒不停。 耳旁还是萧元戟方才那句“梦见了殿下”。 正要睁眼,对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只粗糙大掌亲昵抚过他颊边,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轻声唤道:“陛下,回宫了。” 祁明景猛地睁开眼,却只能瞧见萧元戟骤然后退的身影。 颊边的手掌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圣上心中烦躁。 这萧元戟到底在想什么? 对着长公主还能有那般亲密,对着自己却只剩君臣尊卑。难不成他其实忽然发现自己喜欢的是女人? 总不能叫他堂堂天子重新扮成长公主模样吧? 越想约心气不顺,祁明景掠过萧元戟下了马车,冷风一吹,按下丁点心火。 罢了,亡妻变男人,世上又有几个男子能轻易接受? 再给他几天时日。 “萧卿今日回将军府吧,不用在宫中了。”圣上吩咐。 这是要逐他出宫,不准侍奉身边? 萧元戟一怔,连忙跟着圣上下了马车,蹙眉低声问:“那明日……” 圣上打断他:“明日再入宫。” 说罢领着黑龙卫和如幻,浩浩荡荡消失在宫殿中。 - 隔日早朝之后,圣上并未召见任何臣子,一个人在御书房中关了一下午。 御膳房按照前几日惯例,送来了两人份的点心和银耳莲子羹,冬日里滋养温润,前几日萧元戟在时,有他陪着,圣上能用完大半碗。 但今日,案边的莲子羹只吃了一口便放下了,剩下的另一碗无人问津。 如幻瞧着案前手握狼毫细细落笔的圣上,又到窗边,眯起眼睛瞧了眼宫道。 还是没人。 这往日里恨不得把人叼在嘴里的萧元戟,怎么今日不知早早来宫中陪着? 如幻脸上惯常挂着的笑也消失了,幽幽叹了口气。 “一个时辰,你到窗户边瞧了三次了。”祁明景放下狼毫,眉心微锁,“如幻,你在瞧什么?” 如幻面不改色,“奴婢在瞧,这天色不大好,像是要下雨。奴婢想着,恐怕京中百姓没什么事的话,今日不会出门。” 京中冬日,能下几场雨?无非是替萧元戟找借口罢了。 祁明景懒得拆穿他,命他拿来披风,放下狼毫:“去御花园里走走。” 登基半年,祁明景没有纳妃,也没有留下任何先帝的嫔妃。偌大的皇宫,总是冷冷清清的,御花园更是少有人来。 不想今日却遇着了人。 挖出来的浴池旁,亭阁中,三公主正对着一本驸马名册发脾气,把册子翻得哗哗作响:“这都是些什么歪瓜裂枣!礼部是没人了吗?拿这些人来糊弄我!若是嫁给他们,我岂不是要被全京城的贵女笑死!” 太监一声通报:“陛下到——” 亭子里头的三公主吓了一跳,连忙合上册子,提起裙摆行礼:“见过陛下。” 圣上目不斜视,略一点头道了句“平身”便要往前继续走。 三公主抬起头来,瞧见他的背影,眼睛一转。 心道:听闻武威郡王随侍君侧,怎么今日不见? 心中顿了顿,又想——若是能求陛下赐婚! 祁明景刚走出去两步,又见三公主踢着裙子,“蹬蹬蹬”往跟前扑通一声跪下,激动得满面桃红:“陛下,臣妹有一事相求!求陛下一定要答应臣妹。” 圣上冷冷淡淡:“说来听听。” “臣妹已经到了出宫嫁人的时候,可礼部呈来的那些人……臣妹看了实在不满意!” 圣上了然,平静地问:“你看中哪位青年才俊了?朕也不可贸然赐婚,此事还得先问问对方意思才是。” “臣妹知道!只是这人,这人说不定也愿意呢!他刚丧了妻,正好续弦。以臣妹的身份配他,也不算辱没了他吧?况且他又是陛下身边得力的人,若是将臣女嫁过去……岂不正是两全其美?”这三公主,从小到大一贯的脑中空空、口无遮拦。 圣上越听,脸色越沉。 忽然想起去岁在玉兰寺中,三公主是如何假装脚崴,往当时还是奉国将军的萧元戟怀里倒的。 春梅已经挂在枝头,含苞待放的一点粉白,好似圣上被怒意沾染之后的眉眼,秾冷清冽。 圣上轻声询问,平静之中仿佛风雨欲来:“哦?皇妹这是看中了谁?” 三公主捏了捏手指,略有一丝羞怯,小声说:“臣妹……想要萧元戟做驸马。” ==========作者有话说:========== 本来这章应该5.23更的,我写慢了。这章发后还有一章补更 第60章 算账 戌时, 圣上沐浴完,伏在榻上。 如幻拿着配好的药油进来,搓热掌心, 将缎布盖在圣上腿上, 一点一点地替他将药油揉开。 过了隆冬腊月,圣上的身子骨也如初春的万物。十几年服药亏空的底子, 正像初春抽芽的草木, 缓慢地补着生长。 第74页 只是夜里总免不了抽筋疼醒, 如幻和书青守夜时听见,便连夜配了这副舒筋活血的药。 祁明景趴在榻上, 脸颊朝着床榻里头,凤眸紧闭, 指尖抓着床榻。 圣上身量还带着少年人的单薄,肌肉薄而匀地覆盖在身上, 并不吃力, 尽管如幻已经收着力道,酸疼还是顺着骨头缝钻上来, 令他觉得酸楚难耐。 只是圣上扭过头去,没出声,也没让如幻瞧出分毫。 过了片刻,书青从外头来禀,说是武威郡王来御前当值了。 圣上没吭声。 片刻后, 守在屋中的两个黑龙卫退到屏风外头, 屋门轻响,萧元戟走了进来。 只在御前几日, 萧元戟便将黑龙卫调教好了:只要有他在御前,屋中不必留其他侍卫。 浓郁的草药香混着龙涎香扑面而来, 萧元戟脚步放得极轻,站在屏风角落的阴影里,没说话。 如幻又焐热了掌心,掀开缎布,手掌按在那截白皙的小腿上。用力推上,再缓缓刮下。 药油在皮肤上晕开一层温润的光泽,随着他的动作,皮肉轻轻起伏。 而圣上扭头朝着床榻里头,仿佛已经熟睡了一般。 如幻忽而觉得后背一凉,侧头先是看了一眼窗户。 地龙烧得正旺,门窗紧闭,并不曾漏风。 如幻又瞧了瞧自己衣裳,穿束整齐,后背衣服也完好无损。 直到如幻扭头看完自己后背,准备扭回头的时候。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站在一旁屏风角落里的萧元戟,眉目阴鸷,藏着暗沉情绪,面无表情地微敛着眼睑,视线落在他为圣上按揉的手上。 如幻定了定神,继续将注意力放到手上,为圣上揉松肌肉。 直到两条小腿揉完,如幻缓缓卷起里衣裤脚,一点点推到大腿上。 后背落下的视线忽然成倍的冰冷,过去以为如芒在背只是一句形容,而今如幻才知道,原来被人用视线注视着,竟然也会有后背如针扎一样的不适感! 那是一种极为隐晦的威胁感,就仿佛是他触碰了什么了不得的珍宝,引得守护身侧的野兽暗暗露出獠牙,对着他的脖颈—— 后背忽然有风吹过,如幻下意识僵硬了颈背,屏住呼吸! “公公。”声音响起在身侧。 原来是萧元戟上前一步。 如幻脸色白一下青一下,发现自己竟然出了一点冷汗。 他勉强维持着平静脸色,头也不回:“将军请讲。” “在下曾与随军军医学过一些按摩手法,这药油似乎快见底,公公可交予在下,去再取些药油来。”萧元戟压低声音怕惊扰圣上,说得冠冕堂皇。 如幻视线微抬,不着痕迹瞧了一眼圣上。 榻上人一动不动。 如幻心领神会,扭头回答:“也好,有劳将军了。” 说着起身退到屏风外去,多少带着避之不及的意味。 书青似乎早就料到,领着侍女端了一盆水过来,给萧元戟净手。 眼瞅着萧元戟挽起袖子,书青在旁轻声提醒伺候的宫女:“给武威郡王拿陛下平时用的宫皂,好叫郡王将手洗干净些。” 洗干净了,才好伺候陛下。 净好手,萧元戟用丝质襻膊将长袖挽到手臂上,丝缎勒紧肌肉,抬臂用力时更显得肩膀宽阔结实。 他在龙床脚踏单膝落下,回忆着过去从老军医那里学到的手法,低头专注为圣上按揉。 他私下寻相识的大夫打听过,知道那种能改变身形的秘药有多伤身,知道十几年不间断服用,会亏空多少底子。 也只有跟前这位,毫不犹疑一用就是十几年。 体弱、少有胃口,是否也是长期服药的后遗症? 要多久才能恢复过来? 萧元戟难掩心中淡淡忧虑,沉甸甸的,无处解疑。 按完膝盖附近,他又补了一些药油,顺着圣上推起的裤腿继续往上。 触及匀称的肌肤内侧,眼皮子底下匀称漂亮的肌肉线条忽然轻轻绷紧一瞬,宛如长弓拉紧的弦,在皮肉下隆起漂亮弧度,凹下的弧度正好适合用拇指卡进去。 圣上醒了。 萧元戟心脏蓦地急跳两下,喉头重重一顿。 又或者说…… 圣上一直醒着。 萧元戟动作只微妙顿了一顺便继续下去,只是手掌辗转间,带了点留连黏腻的力道,难掩贪恋。 祁明景趴在床上,对着里侧的脸颊已经从一开始的苍白,变得绯红欲滴。 蹙起的眉头隆起难耐的弧度,凤眸紧闭,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像暴雨中挣扎的蝶。 原本只是想瞧瞧,萧元戟对着男子身躯是否心存抗拒。 如今他是明白了,何止不嫌弃。那掌心里的热度,几乎要将他的骨头都烫化了。 圣上对此略为满意,这笔账算是清了。 只是还有一笔账要算。 不知萧元戟突然按到哪里,圣上脚脚背猛地绷直,白皙的脚趾紧紧蜷起,腰也塌了下去。 从脊椎到后颈一片酥麻。 圣上抓起旁边被子拢在身前,翻身坐起,抽回腿时,却被一只精钢一样的手攥住了脚踝。 手很烫,力道却不大,只是松松地圈着他的脚踝,却像铁箍一样,挣不开。 白皙的脚趾无措地蜷了蜷,深浅肤色的对比,刺得人眼睛发疼。 这种被反制的感觉让圣上心中不悦。 手肘撑在靠枕上,圣上身子懒散后倾,另一只脚从被子里探了出来,赤脚踩住萧元戟握着他脚踝的腿弯。 药油清香从鼻尖拂过,萧元戟低头,便见那两条漂亮的小腿就在面前,前后交错着,蹭过他的小臂,将药油的清香留了下来。 大臂被圣上脚掌踩着点了点,漫声吩咐道:“松开。” 臂弯里沉甸甸的,压着胳膊。 熟悉的姿态,熟悉的语气。和当年长公主命令他时,一模一样 萧元戟再一次清醒认识到,这就是他的殿下。 心中满胀,萧元戟喉头干涩,小心压制住急促的呼吸,视线垂在跟前白皙的腿上,嗓音微哑:“陛下,臣为您整理一下衣裳。” 说着一掌往龙床边上一撑,往前探了探身,手指勾住被子边缘的里衣裤腿,就这么用肘弯挽着圣上的腿,慢条斯理为他整理好裤腿、抚平裤腿每一道皱褶,才终于握着脚踝放入被子里、彻底松开了手。 祁明景就这么依靠在塌上,借由屋中烛火,圣上冷锐的目光清晰将跟前人的动作、神态,悉数收入眼底。 看着他是如何用视线寸寸舔舐过眼底肌肤,在自己的脚踝小腿上停留,还偏要故作姿态,敛眸克制着,为他收拾好衣裳。 当他瞧不出来,收拾裤腿时后的力道差点将他裤腿撕碎吗? 祁明景心中轻叹,颇觉得自己前些日子的踯躅有些可笑,真是浪费时光——竟然以为,萧元戟只爱女子? 等萧元戟为他掩好被子,圣上抬了抬下颌,“爱卿,坐。” 萧元戟起身动作一顿,本就压着晦暗涌动的心绪,闻言心中更是晦暗流淌。 此处明明没有别人,为何圣上唤他如此生分。 分明那日睡醒时,迷蒙间还唤他一声“驸马”。 “谢陛下。”萧元戟低声回答,在一旁凳子上坐了下来。 人走了,余光还留在圣上露出被子的一截白皙脚背上,根本挪不开。 只听跟前圣上漫不经心地问:“爱卿丧妻已有时日,近日有人到朕跟前关心你。” 萧元戟手掌按在膝头,挽起的袖口还没放下,小臂肌肉肉眼可见地绷紧一下。他没有片刻犹豫,开口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反感:“敢问陛下,是何人如此多管闲事?” 再听圣上开口,似乎语气松快了一些,“哦?爱卿不曾考虑过续弦之事?去岁玉兰寺里,三公主似乎同你有段渊源,今日午后她来求朕,希望朕为你们赐婚。” 祁明景问完,跟前沉默了一会。 萧元戟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刀。头微微垂下,一缕鬓发挡住阴影中的眉眼,愈发瞧不清楚神色。 祁明景知道自己有些迁怒。 从去岁玉兰寺里,到今日御花园里,一直是三公主自己痴心妄想,萧元戟从来避之不及。 可萧元戟将心意藏得太好了。 若不是今日窥见,还不知要蹉跎多少时间,浪费多少时日。 圣上想要探一探,萧元戟心中到底是什么想法。 屋中沉默了大约有两息。 萧元戟蓦地缓缓站了起来,这个瞬间,屋中所有光线仿佛都被他夺走了,浓郁的夜色随着他抬脚靠近,几乎瞬间将龙床上的圣上也全数包裹。 圣上听见他开口的声音,带着冷意,十分罔顾礼法尊卑道:“恕臣直言,臣与三公主从无渊源,若有,也只是三公主殿下错择良人、痴心妄想。” 这话实在大逆不道,圣上却没有驳斥。 第75页 圣上视线落在萧元戟无法自制的起伏胸口,见他忽然一撩衣摆,单膝跪在龙床上,俯身双臂撑在圣上身子两侧—— 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陛下,臣不要旁人。” 祁明景微微抬头,对上他自阴影中望来的视线。 平日里总是敛着的眼睫完全抬起,带着点赤红血丝,翻涌着无限晦暗。他显然是气极了,连呼吸都变得粗重。撑在锦被上的手指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萧元戟俯身,离圣上更近了一些,鼻尖几乎要碰到面前这人的。他咬着牙关,“圣上难道,还要再丢下臣一次不成?!” ==========作者有话说:========== 这个作话插播一句: 最近写这本《亡妻》的时候,有个姊妹篇的小灵感,想要写封建大爹攻×天之骄子小太阳受(人设暂定,还在琢磨中),可能会涵盖伪骨科/伪fuzi,所以弱弱地想请求大家收藏一下我的作者专栏,等我下一本写完,把姊妹篇的核心梗打磨好就会开始把预收放出来,然后屯稿开写了~感恩大家~ 第61章 缺太监 萧元戟双臂撑在祁明景身侧, 自手臂到肩背,肌肉绷紧至极致。 束在身前的襻膊被贲张的肌肉顶出危险弧度,像是蓄力的兽脖颈上即将崩断的缰绳。 缰绳最后还是崩断了。 萧元戟猛地往前一扑, 手掌稳稳垫着圣上后脑, 将人扑倒在塌上。 眼珠充血,咬牙切齿:“殿下知道, 臣那几日是如何熬过来的吗?” 祁明景怔怔望着他, 听他字字痛入心扉道:“臣时常暗想, 是否是我战场杀孽太重,恨苍天不降罚于我, 却叫殿下香消玉殒。” “或者是我惦记满门冤屈要讨血债血偿,叫天道不容。” 君埋泉下泥销骨, 我寄人间雪满头。 萧元戟过去满心只有回京、复仇,一朝谋来婚事, 那人却让他再难忘怀, 简直命运弄人、咎由自取。 萧元戟盯着祁明景的眼:“我在亡妻棺前发了誓,不会续弦。” 祁明景心口发涩, 抬手攥住他肩头的襻膊,主动将人拉近。 龙床之上青丝披散,圣上从容将登堂入室的野兽拉进。 祁明景紧了紧牙关,忽然仰头,在萧元戟颈侧咬下一口。 叼住一小片血脉鼓动的肌肤, 磨了磨牙。恨不能将牙关和心口的酸涩全部泄去, 好叫他不要这样心痛。 松开嘴时,唇舌间已经尝到淡淡腥味。 萧元戟顺从地任由圣上施为, 手臂不曾有分毫晃动,语气带着分明的讨债意味:“殿下欠臣八个月, 还请陛下赏赐偿还一些给臣?” 祁明景松开手,倒回榻里,抬手用白皙指腹擦了擦唇角。 抬起的凤眸水光潋滟,一开口又是居高临下的反客为主:“过来,朕准你先讨点利息。” 瞧见萧元戟喉头剧烈滚动一下,圣上微微勾唇,默许臣子暂时以下犯上。 臣子粗糙的指腹顺着刚刚涂抹过药油的脚踝揉了过去,掌心从裤腿按在小腿,寸寸游走。 祁明景瞧着萧元戟跪坐塌上,胸口起伏愈剧烈,两膝微微分开,大腿肌肉在布料下浮现。 直到正对着视线的位置,对着圣上耀武扬威,明目张胆地张扬着渴求。 祁明景挑了挑眉。 这一幕实在太过有冲击性,似猛兽走进量身定制的囚笼,又似凶悍的生灵,安分守在主人划定的方寸之地。 垂落的纱幔之间,属于成年男子的浓烈气息四下漫开。 圣上嗓音也染上几分沙哑,用脚尖点了点绷紧的腿:“萧卿瞧着,确实像来讨债的。” 萧元戟垂头看着被他圈在手中的一截脚踝,“陛下还不还?” 圣上不答,只是整个脚掌踩在他紧绷的大腿上,姿态不言自明。 言下之意,休要多言。 寻常皇子十四岁时屋中便收了人,可祁明景作为公主被养大,自然没有这等经验。 倒是从小在军中摸爬滚打的萧元戟见得更多。军中没有女人,也不是没有撞见过军中两个男人,在营帐中、或者夜半时候幕天席地的事情。 萧元戟握住踩在他腿上的漂亮足弓,拇指果然如他想象的一般,正好卡在凹陷处,一掌可握。 随着他的动作,圣上小腿被抬起,软肉如蚌,陷入萧元戟的指腹之中。 爱不释手。 这等缓慢揉搓,倒真像是讨债的,让祁明景上下不得。 祁明景微微蹙眉,正要收回小腿,抬手想要去拽萧元戟袖口。 萧元戟仿佛是怕到嘴的蚌肉飞了一般,握着人的脚踝把圣上轻轻一扯,大掌再一按,就落在大腿内侧。 两人俱是轻轻一颤。 掌下布料轻颤,萧元戟看着圣上殷红的唇瓣,低头含住。 柔软,甜腻,带着淡淡的药香。 “好生伺候。”圣上分明腰软的不像话,唇舌也黏腻难耐,却依旧掌控着臣子的节奏,“伺候好了,朕有赏。” “不是臣来讨债吗?圣上要赏的先放放。”上了龙榻的臣子胆大包天,简直忤逆犯上。 圣上刚刚抬手按住他肩膀,忽然被攥住。 接着唇瓣被轻咬一口,野兽叼住蚌肉,气息灼热轻叹:“陛下好嫩。” 叫他哪怕只是稍微收紧手指,也怕撮疼了这人。 圣上被他说的耳热,忍无可忍,手掌顺着两人动作间散开的衣袖,按在块垒分明的腹肌上,满掌滚烫。 再往下,也硌着圣上的手了。 到底脸皮生嫩些,圣上之间轻颤,收了回来。咬着牙关,轻骂:“脏东西。” 萧元戟脸颊贴着圣上,弓起了腰。鼻息骤然粗了,语气恭敬,话里却带着些犯上的意乱神迷:“殿下,别骂了。臣怕你受不住。” 脸颊殷红如霞,圣上睫羽轻颤,还要开口,只能咽下一声闷哼。 再后来,交缠的鼻息里便只剩微不可闻的轻吟。 …… 一番荒唐。 屋中浮动浅浅暧昧气息,萧元戟被圣上命令着打开窗户透气,等书青进来时,端着两盆水,瞧萧元戟放下擦手帕子,先端着水盆到屏风后,亲自给圣上净手。 然后才就着圣上洗过手的水,给自己草草洗了洗。 龙床上挽帐放下,书青只当圣上已然安睡,正要退下,却忽然听见圣上声音微哑,带着一股莫名让人耳红心跳的意味:“……再打一盆水来,给郡王净手。” 书青便道:“是。” 心里暗自困惑,将军不过是给圣上用药油按摩,为何接连几番净手? 圣上卧在被揉皱的锦被里,耳垂滚烫,鲜艳欲滴。 即便萧元戟唇舌已经离开,皮肉上还残留着轻微的刺痛。 祁明景眼皮沉重,略有不适地蜷了蜷。 不止是耳垂,腰上、脚踝,还有不便言说的地方,酥麻混着微疼,圣上浑身懒洋洋的,提不起一点力气。 屋里水声停了,安静了片刻,光线幽暗,祁明景困倦阖眼。 直到听见萧元戟说话,圣上才错愕发现萧元戟还未离去:“陛下,臣今日……可否留在殿中?” 圣上膝盖蹭过锦被,跟前还麻着,微恼:“出去!” 瞧着是个儒将,手劲儿却那般大,在耳旁再三叮嘱也不听,给他都搓红了。圣上骨子还酥着,今夜不想在房中瞧见这人。 萧元戟得了一句轻斥,却也不恼,温和道了声“遵旨”,步伐从容退出。 书青瞧着,更加奇怪。 瞧将军这模样,分明是挨了骂,怎么倒像是……春风得意一般? - 隔日早朝,萧元戟站在武将首列恭迎圣驾,身侧的都虞侯方宴侧目打量他两眼,眉头微微蹙起。 萧元戟正低头整理衣摆。昨夜这身衣裳揉皱了一些,熏后仍然可见痕迹。 清晨宫女忐忑问他是否要去寻一套武将朝服来,萧元戟视线细细瞧过那些折痕,和颜悦色回答:不必。 都虞侯越瞧他面色越觉得奇怪,“你昨晚在哪里?” 萧元戟手指捏了捏袖口,语调分明和平时一样的平缓,却莫名让方宴听出两分餍足:“家里。” 在将军府? 都虞侯狐疑等着他耳侧,哪里有一道细微划痕,像是指甲不慎刮过的模样。 难道是武威郡王给自己挠痒痒的时候不慎抓伤了不成? 都虞侯拧眉,挠了挠下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尽管都虞侯为了心上人守身如玉不通风月,可家中兄长皆是过来人,耳濡目染也略知一二。心念一转,他压低声音:“莫非将军府中,新纳了人手?” 太监拉长声音:“陛下驾到——” 都虞侯声音戛然而止,随着百官一起安静迎驾。 今日圣上并未走偏殿近路,径直从殿门走入。 一众文武躬身行礼之际,浓郁的药香随风漫开。方宴鼻尖一动,骤然察觉异样。 萧元戟身上的气息……竟与方才陛下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第76页 众人行跪拜大礼,待圣上登临御座,才依序起身。 隔着大殿中间的过道,站在文官之列中的探花郎起身时慢了半拍,喃喃了一句:“陛下身上……好香。” 萧元戟眼神瞥了过去,冷意凛然,视线如刀一般。 此前前往江南督办水车事务的官员已然回京,呈上孔二姐的奏折与地方近况。 孔二姐推行的水车与纺机利农利民,却遭到江南农户联手抵制,众人堆砌沙袋,阻拦工匠打下水车木桩。 圣上听完,不急不缓思索片刻,将探花郎点了起来:“周卿,朕记得,你是江南嘉州人士。” 探花郎受宠若惊,连忙回答:“回陛下,正是。臣一族世代居于嘉州。” 圣上并未急着问询水车新政,反倒闲话风土:“听闻嘉州有种糕点名叫‘定胜糕’,科考、喜事、出征必吃。” 听见这话,探花郎想起圣上也未至弱冠,还是和自己一样的少年郎,会好奇这些也属正常。 于是探花郎放下拘谨,大着胆子回复道:“禀陛下,确有此事。微臣离家之前,母亲日日为微臣做定胜糕,后来离家路上,做了足足一包袱的,微臣……都快吃怕了。” 御座之上,圣上一愣,低低笑了两声。 探花郎抬头看了一眼,触及圣上含笑凤眸,忽然心头一跳。舌灿莲花的人,竟然脑子空白了片刻,不愿错失圣眷,脱口而出:“陛下若是来日去嘉州,微臣愿陪陛下吃定胜糕。” “啪”! 探花郎话音落地,殿中蓦地一声指骨脆响。 探花郎一惊,陡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一埋头,嗫喏道:“臣、臣失礼了。” 圣上含笑:“无妨,起身。”说着,视线扫了一眼百官中低着头、方才将指骨捏响的某位将军。 圣上心如明镜。 他的好四弟、五弟被打发去了江南,母族里仗着皇子还未长成,心里抱着可笑期望,只想将江南这块富庶地方牢牢攥在手里,不想朝廷染指。 这可由不得他们。 早朝过后,圣上召探花郎来御书房议事。 探花郎一进了御书房便觉目眩神迷——太香了。 并非胭脂或者花香的甜腻,而是药香混合着龙涎香,幽静清冷,极衬圣上。 他躬身行礼,正要拜倒,一双手轻轻托住了他的手肘,听见圣上声音:“周卿不必多礼。” 探花郎抬眼,撞入视线的是一双莹白修长的手,骨相匀称,肌理温润,堪比上等暖玉。 他从未与圣上靠得这般近,昔日殿试、宫宴皆是远远仰望,只觉对方宛若天人。此刻近在咫尺,鼻尖萦绕着清浅香气,他耳廓泛红,心跳骤然失序。 圣上打量着这位年轻的探花,心中寄予厚望——江南可是块硬骨头呢。 细细问过嘉州情况,瞧着紧张局促的探花郎,圣上含笑问道:“周卿,你可愿荣归故里?” 探花郎一惊,想也不想:“陛下!臣愿在京中!不,臣愿在陛下身前伺候,为陛下分忧!” 少年心性直白坦荡。 圣上心中好笑,刚要开口,忽然殿门口一暗,一道挺拔身影未经通传走入殿内,却又只是停在门口,守着臣子的身份,克制地站住。 “臣萧元戟,见过陛下。”他垂身行礼,抬眼时,冰冷的视线径直扫过跪伏在圣上身前的探花郎。 这探花郎的手指差一点就抓到圣上衣摆,实在叫他觉得刺眼。 萧元戟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语气森冷戏谑:“陛下身边,看着倒是空缺不少,正好添两个手脚麻利的内侍伺候。” 第62章 探花 探花郎与这位朝中威名赫赫的武威郡王素无交集, 只知他颇得先帝和圣上重用,亡妻更是圣上一母同胞的长公主。 于是探花郎好脾气地躬身回复道:“萧大人说笑了,圣上身边内廷之事, 下官岂敢置喙?” 探花郎跪在圣上脚边, 伏低着身子,露出半张脸。鼻梁挺直, 眉眼干净, 瞧着也是个俊朗好儿郎。 萧元戟盯着他看了两息, 忽然展颜扯出一抹淡淡的微笑:“陛下,江南自古水土丰茂、是税赋重地。水车新政事关百万民生, 非得力之人不能胜任。臣以为周大人青年才俊,又熟悉江南嘉州, 去江南正是人尽其才。周大人,在何处为圣上分忧不是分忧呢?” 他是疯了才会将这小白脸放在圣上身边。 话是如此。 细细想来, 确实没有比自己更合适的人选。 可是……探花郎看了一眼圣上, 心中又是踌躇满志,又是有些犹豫不决:“陛下, 臣蒙圣恩得中探花,便是为了报效朝廷而来,自当为陛下分忧……臣愿往江南!” 萧元戟站在门口,瞧见探花郎流连在圣上衣摆上,带着仰慕的眼神, 唇角浅淡维持的笑容愈来愈冷。 怎么?是舍不得陛下? 祁明景瞧出探花郎的犹豫, 温声安抚道:“周卿不必多虑,朕会派黑龙卫随你同行。江南有驻军, 再有黑龙卫护持。料你不管遇到谁,对方也不敢动朕的朝廷命官。” “陛下说的是。”萧元戟在旁道, “臣定然好生挑几个黑龙卫,寸步不离护着周大人。” 探花郎一怔。是错觉吗?怎么武威郡王方才“寸步不离”这几个字,听起来咬牙切齿的? 不过话已经说到这份上,探花郎再无犹豫,他抛开杂念,重重叩首:“臣遵旨!” 待探花郎走后,萧元戟才在圣上默许下进入殿中:“陛下,江南驻军废弛多年,不堪大用。臣以为可从西北边军抽调三千精锐南下,领兵之人臣心中已有合适人选。” 祁明景心中微动。 他不曾对任何人提过,萧元戟竟然猜到他心中所想。 只是尚有几处细节,圣上还没想好,并不想此时与萧元戟讨论。 于是圣上淡淡问道:“萧爱卿过来做什么?” 萧元戟脚步微微顿了顿。 但这只是极其细微的一瞬间,连圣上都不曾发现他方才眼底暗了一瞬,又恢复如常的表情。 他走到御案边,自然地握住圣上放在桌上的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纤细的指骨,声音放得很低:“已经午时过半了,陛下准备何时用午膳?” 掌心滚烫,温度顺着相贴的肌肤传到心口。 圣上仰头,瞧见自己的臣子目光沉沉地望着自己,毫不掩饰其中炙热的渴求,那视线滚烫得几乎能将人皮肤灼痛。 祁明景食指按了按玉扳指,打磨细腻的内圈贴着手指转了一圈。 片刻后,心里低哂一下,暗叹一口浊气。 罢了。 不管那天萧元戟在揽星榭里到底准备做什么,这笔账在他这里都揭过了。 祁明景手腕一翻,想要按住他的手,却发现萧元戟的力气大得惊人,纹丝不动。 他只得松开手,转而拽住他的袖口,让他的臣子来俯就自己。 萧元戟会意地弯腰下来,原以为圣上有什么话要吩咐。不料,颊边却落下圣上温热手掌。 祁明景眼前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一下。 萧元戟扭头,唇瓣去寻圣上的手,见他要收回,连忙攥住,声音比方才更低、更沉:“陛下唤臣萧卿,方才也唤探花郎周卿。” 圣上怔了一下,抬头望去,看见萧元戟垂下眼,下颌紧绷。 祁明景心里浮现一点别样的意味。 每日早朝时候,萧元戟站在武将之首,背脊笔直如刀如剑,议事之事从来不多说一句废话或是一个多余的字。 以至于李守谦有一次御书房议事,萧元戟驳斥了李守谦几句便匆匆离开,结束之后,李守谦还小心翼翼问他:陛下,武威郡王是否今日心情不佳? 就连黑龙卫首领王顺,也曾小心翼翼表示:黑龙卫如今有萧将军安排,他自然服从。 而今,这样的萧元戟,却在他跟前面无表情地说:陛下唤他周卿。 圣上心头漫过一丝好笑,“萧卿说得对,朕该唤你郡王才是。” 萧元戟眼皮落在掌心里,圣上的手腕漂亮极了,清瘦匀称的一截,霜雪一般。 他忽然改了口:“殿下,臣听说探花郎还未到弱冠,倒是与殿下差不多的岁数。若是再早些年认识,殿下许会喜欢他这样直率的才子吧?” 祁明景略有些错愕地瞧着他,起初是意外,接着是浅浅浮起的一点酸涩和心软。 从长公主时他就避着萧元戟,以至于这人无法,过去就曾伏在长公主膝头,求他“疼疼臣”。 而今,萧元戟只是瞧着自己与年纪相仿的臣子在一处,竟然也能胡思乱想。 祁明景从萧元戟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腕上依稀可见一点昨晚留下的红痕,叫萧元戟看得喉头滚动。 圣上一只手捏住萧元戟下巴,左右端详了一下,“武威郡王好几日没照铜镜了?” 这是什么意思? 是说他已不如探花郎年轻俊秀不成? 第77页 西北沙场里摸爬滚打的萧将军心想,今晚便要让人在将军府上放一面大铜镜。 却听圣上说:“萧将军若是也参加了今年恩科,探花哪里轮得到他。朕自是钦点你。” 萧元戟呆住。 难得调戏了一把人,圣上好心情地笑了笑:“摆午膳吧,驸马。” 萧元戟蓦地抬头,下颌一松,抿紧的嘴唇勾起,压也压不住:“是。” …… 用过午膳,圣上原本准备歇息片刻,工部来报说第一艘宝船已经造好,圣上便取消了午歇,预备亲自去看看。 为方便日后下水,工部在京郊港口搭了船厂。这艘宝船前后造了八个月,圣上反复提点,又交给宁王亲自监工,硬生生将原本一年的工期缩短成了三分之一。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行至半路,祁明景吩咐停车,将骑马随驾的萧元戟唤了进来。 萧元戟撩开帘帐进来,第一反应就是蹙眉看向祁明景,以为他哪里不舒服。 想起方才在御书房里,圣上腕上的红痕,他抬手摸到马车边上的暗格,取出一小瓶膏药来:“臣给陛下再上些药吧。都是臣的不是,昨夜手劲大了些……臣替陛下看看?” 青天白日,艳阳高照,还有书青在旁边。 萧元戟在胡言乱语什么? 祁明景面无表情,抬脚轻轻踹了一下萧元戟小腿,“爱卿对朕这马车倒是熟悉得很。” 萧元戟余光扫一眼书青,面不改色道:“回陛下,臣当年曾请孔玉珠姑娘为长公主殿下造过一辆马车,与陛下这架马车倒是一样。” 祁明景没说话。 他想问的根本不是这个。他想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把药膏藏进马车暗格的?又藏了多久? 眼见萧元戟手就按在了圣上膝盖,祁明景眉梢一跳,按住他手腕:“萧爱卿。” 声音暗含警告。 萧元戟怔了一下,挽起圣上袖口,捧着手腕端详两眼,确认没有大碍之后,将药膏收了回去,“臣看看陛下手腕已经大好了,无碍。陛下唤臣进来,有何事吩咐?” 书青坐在马车角落里,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头雾水,惊疑不定。 陛下手腕怎么了?她怎么不知道? 还有萧将军对陛下这种态度?…… 祁明景沉默了一会儿。 抬手按了按额角,“无妨。” 让萧元戟坐在自己对面,圣上将前些日子拟了好几遍、已经在心中日渐完善的章程缓缓说与萧元戟听,“……这六位大臣,便是朕的内阁。驸马以为如何。” 祁明景想了许久。 大祁立国已近两百年,尽管祖制不可违,可许多东西随着王朝沉重前行,已然不适用。若想王朝延续,必须做出改变。 萧元戟听得入了神,只觉得自己仿佛接触到了一个帝王深谋远虑的冰山一角,心头滚烫,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直到祁明景停下来看着他,他才骤然回神,连忙给祁明景添了一杯热茶。 他低头思索片刻,“臣以为,此事甚妙。臣有三个建议:第一,入阁的人,品级不能太高;第二,内阁只能票拟,不能批红;第三……臣亦有一事想说与陛下听。” 萧元戟从怀中拿出一张折了几道的纸,递给祁明景,神色郑重:“京中已有京畿卫、驻军、禁军,宫中和陛下身边亦有御前侍卫、黑龙卫,臣以为,”他顿了顿,“黑龙卫不可只做陛下的护卫。当使其成为天子耳目,监察内阁与百官,与禁军、都察院互相牵制,如此便无人能欺上瞒下。” 祁明景接过折子,指尖微微一顿。 他不曾看错人。 从过去在将军府上,秉烛夜谈,提点萧元戟的那几次,祁明景便是从心中欣赏这个驸马的。 有勇有谋,文韬武略。不管是战场杀敌还是入朝中办事,都稳妥周全。 即便是仙人也会有私心,何况是自认肉体凡胎的人间帝王。 服下假死药,在床榻上忍受从骨头里钻出来的疼时;登基之初,见百官叩首,而这人也在群臣之中,全然不知地参拜的时候。 祁明景无数次动过私心,想以九五之尊要一个人,以帝王权术,把人留在身边 想过收回他的兵权,想过拿捏他的软肋,让他永远无法离开。 可他到底没能狠下心。 舍不得让这把能为大祁劈开万里江山的刀,困在深宫的方寸之地。 舍不得让这个能陪他开创万世基业的人,变成一个只会依附帝王的宠臣。 萧元戟见他久久不语,只盯着自己看,以为他是被茶水烫到了。他下意识地伸手探了探茶壶,温度正好。 转而又一想,圣上细皮嫩肉不比自己,又倒了一杯凉些的茶放到祁明景跟前,“陛下可是烫着了?臣去寻烫伤膏。” 说着一掀帘子转身就要走。 “不必。”矮几底下,圣上轻轻勾了一下他的脚尖。 萧元戟身子一僵,即刻坐了回来。 祁明景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这才低头去看手里的折子,一目十行。 萧元戟这折子里写的章程已经十分成熟,祁明景只看完,心中便有了想法,让萧元戟尽管放手去做。 两人一番议事,不久后便到了造船处。 圣上登基之后对各部都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整改,唯有工部养着一些老匠人不曾动过。 孔二姐离京去往江南之前,圣上曾让她留下一份工部匠人的名单,里头记录的都是孔二姐对工部匠人的了解情况。 圣上此番前来不曾通知过工部,乃是乔装过的,也给现场监工的宁王递了消息,让他不必声张,只管做自己的事情。 祁明景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萧元戟也脱下了将军铠甲,换上了一身和黑龙卫一样的玄色劲装,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始终按在腰间的佩剑上。 造船厂在皇家港口,这里河面被拓宽,可容纳两艘宽十七丈的大宝船并行驶过。 刚下马车时,闯入祁明景和萧元戟耳中的,便是宽阔河面上翻涌如海浪的声音。 风很大,书青才刚拿过大麾,萧元戟已经接过,从容自若地为圣上仔细披上,系好。 圣上没有留意是谁为自己穿披风,他的目光早已被远处那座如山岳般巍峨的巨物夺走了,萧元戟系好披风退开后,顺着圣上的视线一起望了过去—— 人声鼎沸,一声喊号子的“呦嘿!”,十几条胳膊同时用力,扛起一根粗大的木头运到一旁,看起来像是造宝船多余的木料。这些零散的木料被搬到一旁,由其他的汉子绑上绳子运走。 收到消息之后,宁王第一时间安排了手下心腹过来,领着圣上看了一圈宝船,往来的匠人们已经认得宁王手下,只以为圣上是某位朝中大人,纷纷远远绕开。 圣上向他打听着宁王情况:“自从宝船开工,除了过年、元宵,竟是见不到你家主子了。” 这心腹笑了笑,连忙回答:“回爷的话,我家王爷为了这宝船几乎天天泡在船厂,连府里都很少回,大小事都要亲自过问,只差自己亲自去扛两块木料上来呢。” 祁明景闻言,忍俊不禁。 萧元戟在旁听着,愈发觉得宁王与陛下感情深厚。甚好,他与陛下都没有旁的家人了,宁王对陛下来说,因了先长孙皇后的缘故,总归是特殊一些。 “……最底下这两层是货舱,王爷盘算过,这一层还可装些活物,听闻南洋有些稀奇动物,预备到时也买上一些献给陛下。”宁王心腹领着圣上看完一圈,最终来到甲板上的船头,“爷,到这里,咱们便是将这宝船看完了一圈。” 阳光洒在巨大的船帆上,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九根桅杆直插云霄,最高的那根,几乎要碰到天上的云。 祁明景扶着船舷,望着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光芒。 萧元戟站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被风吹起的衣摆,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数年后,百艘宝船扬帆出海,大祁的旗帜插遍万里海疆的景象。 萧元戟回忆起方才听到的宝船航线,他都听懂了。 那将是大祁见过以来史无前例的一场航行,从这处港口开始,全世界都将知道在这片土地上,有一个国家叫大祁,而大祁,有一位雄韬伟略的圣上。 他的殿下想开创的,是前无古人的万世基业。 实在幸运,生逢其时。 何其有幸,陪在他身边,亲眼见证这一切。 一阵寒风卷过,祁明景捂住唇,低低地咳了两声。 身侧萧元戟即刻往前两步,挡住迎面吹来的寒风,低声劝道:“陛下,船上风大,还是先避一避。” 祁明景点点头,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就在这时,甲板上几个船工扛着沉重的铜制船舵过去,其中一人脚下一滑,手一松,只听“哐当”一声闷响,船舵砸在甲板上。 巨大的闷响震得脚下微微发颤。 第78页 萧元戟抬手想捂住圣上耳朵,却被他轻轻挡开。 船工过去,祁明景低头看着脚下的甲板,眉头微微拢起。 不对。 孔二姐为他讲解那马车壁是如何用了两层楠木、扎实稳妥,又是如何寄书信来为圣上矫正那宝船图纸,祁明景全部都记得。 圣上又走了两步,忽而蹲下身来,屈指敲了敲。 咚咚。声音沉闷。 “驸马,你的佩剑能否刺穿木板?”他抬眼看向萧元戟,指了指船舵砸中的位置:“驸马,用你的剑,刺这里。” 萧元戟始终安静地立在他身侧,目光扫过船舵砸出的浅坑,眼底已经掠过一丝冷意。 闻言没有半分犹豫,反手抽出腰间的佩剑:“臣愿意试试。” 这把剑是他亲自监造的,用的是西域最好的精钢,征战多年,斩过敌将首级劈过倭寇的战船,刃口从未卷过半分。 利剑出鞘时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一道冷冽的寒光划破潮湿的寒风。 有几个船工见了,大声喝止,可对上萧元戟抬眼扫过来的眼神,那点声音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他的眼神很淡,却带着战场上厮杀出来的煞气,像淬了冰的刀,看得人脊背发寒。 再看那身后一拍黑衣蜂腰的黑龙卫,愈发不敢大声说话了。 萧元戟两脚分开站定,玄色劲装下,肩背的肌肉缓缓绷紧,束在小臂上的襻膊被贲张的肌肉勒出清晰的弧度,像一张拉满的硬弓。 他运足浑身力气,腰腹间骤然爆发出可怖的力气! 嚓的一声闷响。 劲装下摆被带起的风掀起一角。 剑刃没入第一层。 萧元戟垂眸看着,没将剑拔出来,而是重新握住剑柄,腰背弓起。随即再次运足全身力气,猛地往前一送! 嚓! 又一声,带着木头撕裂的声响。 竟然就这样刺穿了甲板。 旁边几个黑龙卫面无表情看着,心里已经崩塌——他们已经算万里挑一的好手,却也没有自信能做到这样。 萧将军这是什么恐怖巨力? 船工们更是瞠目结舌,议论纷纷:“这可是铁钉固定的三层三寸的楠木!就这么被他刺穿了?!” “是啊!别说用剑刺,就是用斧头劈,也得劈个十几下才能劈开啊!” 提前守在夹层的黑龙卫即刻上来回禀:“陛下,剑尖从下方露出约一寸三分。” 说着,递上一把从船舱里捡来的木屑。 祁明景接过木屑,指尖轻轻捻了捻。 木屑松软发白,没有楠木特有的致密纹理和香气。 是松木。 且仅有两层。 祁明景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周身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冷得让人窒息。 所有人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天子之怒,气势若此。 “去请宁王来。”祁明景道。 图纸上写得明明白白,甲板用三层三寸百年楠木,钢钉交错固定。 现在,不仅厚度少了一层,连木料都换成了廉价的松木。 祁明景骤然冷笑一声。 第63章 宝船 这宝船是宁王监的工。 在御书房议事时, 萧元戟偶尔能听圣上问起进展,可问得最多的,还是宁王的情况。 有先长孙皇后在, 叔侄二人情分不似作假。 可滔天权势利益跟前, 情分又能称几斤几两?即便是先帝,不也是利用了长孙一族坐稳江山, 转而又用宠妃程家踢开了长孙家吗? 萧元戟弯腰, 用力握住剑柄, 拔了出来。 寒光一闪而过,在周围船工倒吸一口气、退后一步的动作中, 长剑入鞘。 萧元戟握住剑柄,走回圣上身边, 压低声音轻声说:“此事还需仔细彻查。” 只希望宁王不曾参与其中,不要叫圣上尝到被亲人、信任之人背叛的滋味。 圣上瞧了萧元戟一眼, 抬脚往船舱夹层走去, 面色略冷:“是要好好查查。” 工部的人比宁王先来。 现场监工的有两个工部侍郎,前往御书房汇报宝船进展时曾经见过萧元戟, 一抬眼瞧见,惊诧之后顿时心如擂鼓,先去将顶头上司工部尚书请来了。 工部尚书张顺之心惊胆战,进来往圣上跟前一跪就开始“陈情”,直说自己不知道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有负陛下信任云云。 三言两语, 将责任全部甩给了宁王。若是往深了想, 恐怕还会叫人怀疑,宁王是否借着造船的由头, 中饱私囊? 萧元戟安静地站在祁明景身后,真拿自己当了侍卫一般, 沉默着,安静地瞧着跟前的背影。 这夹层中的书桌靠着窗,外头是走廊。满室昏暗,只有圣上坐着的窗口处借到了外头春光,照着圣上捏着茶盏喝茶的手指。 祁明景今日未着衮服,穿了一身月牙白的锦袍,袖口束起,挽着白绸。头上一枚白玉簪,大麾之下可见身形瘦弱,却自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帝王威仪。 工部尚书张顺之讲完,半晌没有得到回应,眼前只有圣上鞋尖上一点沾着的一点木屑,忍不住抬头悄悄窥探了一眼圣容。 年轻的天子坐在暗屋唯一的光源中,肌肤比手里捧着的白瓷茶盏还要雪白,在这样的光线中宛如透明,连眼睫上都沾着细碎的金光。 他没有看任何人,正侧头望着外头岸上,平静的眸子被柔光照透了褐色。 张顺之琢磨了一会儿,竟然丝毫猜不透圣上心绪,心中有些忐忑。 ——也知道宁王和先长孙皇后有些关系,可那么点情分,能顶什么用? 帝王心思重,多猜疑,宁王在先帝时候不得用,不也是这么个原因吗? 萧元戟瞧着祁明景难辨喜怒、平静的侧脸,正要说此事还当听听宁王的说法,忽然听见门口一阵急促脚步声,宁王擦着汗、手里拿着厚厚一沓纸,快步就走了进来。 宁王:“见过陛下。”下一句便是:“听闻方才铜舵掉落,没有惊着陛下吧?” 张顺之胡子一瞥——这宁王,真是巧言令色! 一扭头,张顺之:“什么?陛下方才见着铜舵掉落了?!在何处,不曾惊扰圣驾吧?” 圣上捧着温茶,似笑非笑抬眼去瞧宁王:“宁王,张大人说,这宝船工程皆是你一个人管的,把三层楠木换成两层松木这种事,自然也是宁王你的主意了?” 萧元戟:“陛下,王爷……” 宁王“唰”地扭头,拿着手里一沓纸啪地抽在张顺之的乌纱帽上:“好你个张顺之!我道你为何自从宝船龙骨造好之后就再也不沾身,原来是打着这样的主意!陛下明鉴!” 他将手上稿纸献上,这些都是宝船所需木材的单子,都有张顺之和宁王的签字。 三言两语,宁王将事情来龙去脉说清楚:东西原本是他来安排采购,工部却以朝廷本就有木料储备为理由,将事情承揽过去。 宁王羞愧至极,一撩衣袍在圣上跟前跪下,重重磕头:“是臣大意,竟然被钻了这样的空子,请陛下降罪。” 张顺之脸色一变:“陛下明鉴!此事分明宁王也签字,为何如此空口白牙污蔑下官!” 一番辩驳陈情,众人都等着陛下圣裁。 只听圣上忽然轻笑一声。声音极轻,宛如冬日河面破冰之声。 他脸颊边细小的汗毛镀了金一般,连跟前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也仿佛成了金沙。 祁明景:“张大人是不是觉得,朕不及弱冠,无知可欺啊?” 张顺之脸色煞白:“陛下!臣忠君之心天地可鉴,陛下明察!” 这时,从外头进来一个黑龙卫,是方才下了马车,圣上便点他到一旁单独吩咐的。 这人到御前跪下:“陛下,查过了,那些从船上运走的余料,在码头绕了一圈,被劈砍成两截,藏到往江南去运木材的船上了,等到了江南,再将这些木料卸下来,卖给当地的商人,获利是朝廷采购价的三倍。” 萧元戟眸色一暗,原来圣上方才是让他去打听消息了。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圣上对黑龙卫的期待,本就并非只是侍卫的信号。 那么他在来时的马车上递给圣上的那份章程,岂不是多余? 还有方才他的进言,似乎也有些多余。圣上从头到尾并未对宁王有过一丝一毫的怀疑。 祁明景含笑看着浑身瘫软、面如死灰的张顺之,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张大人,朕记得,你的发妻似乎出身江南商贾之家,正好是江南最大的木商。正巧朕在江南要造的水车差些银两,便用你张大人的家当造福我大祁民生吧。” 圣上起身,路过宁王时,脚步一顿。 跟着宁王跪在一旁的人,伏羲骨隆起,下颌方正,耳骨上戴着一枚银质耳环,这些特征,都像极了孔二姐曾经提过一句的工部奇人。 于是当童远低头等着圣上离开时,视线里忽然停下一双月白的皂靴,“童远,朕听孔玉珠提过你。今日起,你便是工部尚书了。” 第79页 童远错愕抬头,撞进了一双清澈却威严的眼眸里。 他瞧见一张仙人般出尘绝艳的脸,还有仙人身后,如罗刹一样阴冷的那侍卫。 不等他回神,鼻尖拂过的那缕药香已经远了。 - 宝船返工,宝船完工的日子眼瞧着又要推迟半年。 借着这件事情,圣上将工部也换了血,留下的人都是孔二姐曾在名单里提过的能人,将那些尸位素餐的平庸之辈悉数革职罢官、追查贪腐钱银,按律处置。 处理完这些事情,天色已经暗了,然而等圣上洗漱完上了床榻,屏风跟前还是空空荡荡,只有一个书青。 祁明景:“近日是你当值?” 书青便道:“是。如幻公公去寻苏老太医了。”给陛下调理身子的药,每隔半月便要调整一下。 圣上略一顿,点点头,任由书青放下龙床边的纱幔,轻声退下。 又过一会儿,圣上坐了起来,锦被堆叠在腰间,唤来书青:“今日地龙烧得有些热。” 书青:“陛下,今日地龙和昨日一样呀。奴婢再去瞧瞧。” 祁明景重新躺下,这一夜翻来覆去好一会儿,迷蒙间正要睡着,忽然指尖贴上一片冰凉。 圣上一惊,发现掌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枚木雕的小人,长发披肩,襦裙沃袄,言笑晏晏,正如长公主风华模样。 一抬眼,却见屏风上人影晃动,一个影子正无声走远。 好一个萧元戟,半夜做了木雕的长公主,悄悄跑到他寝殿中,塞给他就走。 这是什么意思? “慢着。”圣上盯着那道影子,声音在寂静的寝殿里响起:“萧元戟,过来。” 那道人影一顿,逐渐靠近,直到萧元戟的身影越过屏风,来到龙床跟前。 萧元戟眼神沉沉地看着祁明景,声音压得很低:“臣惊扰陛下了。” 他仍旧穿着白日里黑龙卫的黑色衣裳,腰封勒出劲窄腰线,让人想起白日里刺穿船板的那一剑。 圣上瞧了一眼他,却见两人中间隔的距离都可以再躺下一个萧元戟了,顿时有些不悦:“离朕那么远做什么?怕朕吃了你不成?” 萧元戟默不作声走了过来,却没像往日一般,在龙床的脚踏旁单膝跪地,烛光照着他的影子,投下的阴影将圣上整个拢住。 祁明景抬头看着他,仰得脖子酸,“朕让你过来,是到朕身边来。” 萧元戟视线落在龙床上。 他沉默一瞬,果断褪去了来寝殿之前刚换上的干净衣裳鞋袜。到了龙床上,又毫不犹豫地伸出长臂,将圣上牢牢圈在自己怀里。 和过去圈住长公主时候的感觉有些不一样,长公主身子更孱弱两分,身躯也不似圣上修长,在他怀里如羽毛一般,令他不敢用力。 可如今怀里靠着圣上,男子修长匀称的腰,也是刚好嵌在怀里。同样的孱弱,他却恨不能收紧双臂,将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这是他失而复得的爱人。 尽管用“爱人”这个词来形容一国之君,实在太过狂妄、以下犯上。 祁明景不知萧元戟心里在想什么,却觉得,近日的萧元戟太过沉默,行径也不对,竟然不似往日那样主动想要留在殿中。 这不合常理。 他捏着手里的长公主模样的木雕,问:“这是什么意思。”圣上决定单刀直入:“在萧将军心里,难不成觉得还是长公主更好?或者,是女子更好?” 腰上一紧,靠着的胸膛僵硬硌人,祁明景听见萧元戟的声音从耳朵边上传来:“不是。臣觉得,是长公主、陛下,都一样。” 圣上这才满意,指尖轻轻摩挲着木雕上细腻的纹路,并不吝啬夸奖:“雕得不错。” 这巴掌大的小人上,萧元戟还雕了大麾,毛茸茸的一圈蹭在颊边,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 忽而又听萧元戟在耳旁问:“陛下对宁王……当真是十分信任。” 祁明景手上不停,心绪转动,唇瓣张了张。 难道是还在将军府时与宁王见面的事情,萧元戟知道了? 第64章 撩拨 可最不能让人知晓的与长公主的关联, 萧元戟都已经知道,旁的又有什么大碍? 祁明景放松身体靠了回去,手掌在背后坚硬如铁的胸膛上按了按:“放松。硌着朕了。” 夜半惊醒, 本就有些困顿迷蒙, 萧元戟胸膛宽阔温暖,圣上靠着, 又有些昏昏欲睡。 等背后的人肉靠枕也慢慢放松, 圣上眼皮也有些沉, 半阖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他衣襟上的暗纹, 慵懒问道:“你便是为这件事情躲着朕?” 萧元戟沉默片刻,“臣……” 祁明景轻笑一声, 打断他:“是谁昨日问可否留在殿中守夜?书青还当有人要抢她的活。” 萧元戟垂眸,看着懒洋洋蜷在自己怀里的人, 心都要化了。他手臂紧了紧, 悄悄把唇瓣往圣上发顶贴了贴,又稍微侧了一下上身倚靠在床头的角度—— 圣上随着他的动作自然偏头, 白皙的耳廓便贴到他胸膛上。 在病中时,祁明景曾经听过自己的心跳,凝滞,沉重,像是被荆棘束缚的脚步。 而萧元戟的心跳, 稳重、有力, 像是拉满的弓弦,又或者是即将出鞘的剑戟。有一种极致的力量和健壮。 祁明景迷迷糊糊听着, 愈发昏昏欲睡。 萧元戟的声音从相贴之处隔着骨血传来:“昔年光武大帝驭下,最是懂得推心置腹。识其人, 信其行……” 悠远如从幽谷中传来,叠加着规律的心跳,更加令人昏昏欲睡。 萧元戟道:“……宁王得陛下如此信任,想必也会愿为明君肝脑涂地。”他顿了顿,“臣,亦然。” 窗幔间一片安宁沉静。 萧元戟低头,看见怀中人枕着自己心跳,睡得眉心舒展、脸颊微红,一只手还微微蜷起,轻轻抓住他胸口的衣裳。 瞧着睡着有一会儿了,想必是没有听见他方才的肺腑之语。 圣上睡容叫萧元戟看得喉间发紧,忍不住将他的手从胸口握了起来,取而代之那一小块被揪皱的布料。 拇指揉着圣上柔软的掌心,心头一片火热。凑到鼻尖嗅了嗅,仿佛能闻见从肌肤下透出来的熟悉药香。 萧元戟缓缓舒出胸口一缕郁气。 圣上还年轻,不到弱冠,君臣之间,多得是意想不到的事情,何必庸人自扰。 至少这一刻,天子安眠于他胸口。 萧元戟情难自制,低头在圣上耳廓吻了吻。 又怕圣上睡得不舒服,于是搂着人缓缓躺下,枕在自己的胳膊上。 玉枕上对面而卧,他在去岁前往东南出征时候的请求,长公主沉默相对,但圣上却让他到身边来。 原以为是同家人一般阴阳两隔,怎能料想还有再见面的时候。 萧元戟眼底明明暗暗起起伏伏,最终化为落在圣上耳廓、额角、眼尾的轻吻。 圣上被他吻得扰了清梦,蹙起眉头,抬臂一挥,“啪”的一声轻响,拍在萧元戟颊边。 蚊子大的一点力气,徒有声音,残留一点药香余味。 眼看着抬起来的手就要滑落,萧元戟连忙握住圣上手腕,伶仃一截,两根手指就可轻松圈握。 疑心自己打着人脸,祁明景艰难撩开一点眼帘,用睡得绯红的凤眼去瞧。 却见萧元戟握住他方才拍在他颊边的手,正顺着手腕内部细细地吻。他眸色很暗,垂着眼睫,洒在肌肤上的呼吸滚烫。 祁明景看着他是如何微微阖着眼,着迷地用唇瓣一寸一寸碾过他的手腕内侧,干燥柔软,高耸的鼻尖随之划过,在白皙的皮肤下留下一条旖旎蜿蜒的痕迹。 锦被之下,圣上发现自己贴着萧元戟的腿侧,感受到了男人身上某种汹涌的,剧烈的,如野兽一般的变化。 看着这样的一个男人对自己渴求至此,是人便会心生愉悦。 祁明景喉间略微干燥,索性阖眼卸了力气,默许了萧元戟动作。 结果等了一会儿,只等到男人弓腰后退两步,将他手腕放回被子里。然后脚步极轻地下床,小声吩咐内侍准备冷水。 一去不复返。 圣上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床沿,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拥着被子坐起来,祁明景阴沉着脸色叫来内侍:“萧元戟去哪里了?” “回、回陛下,将军去偏殿沐浴了……” 圣上冷笑一声:“用的冷水?” 内侍微愕:“回陛下,是。” 好一个萧元戟,给他撩拨得有些意动,结果自己却跑了。 内侍悄悄抬头打量一眼圣上—— 却见榻上人冷白的肌肤泛着旖旎的粉红,微微低头的动作露出黑发下一截线条优美的脖颈,在窗幔间的幽暗中有一番旖旎春色。 只是眼神如冰,透着帝王威严。 内侍心头一跳,连忙低下头去,大气也不敢喘。 第80页 又听圣上冷笑一声:“萧将军既然爱用冷水沐浴,便多给一些,让他好好泡泡。” - 自去岁诸国使臣敷衍来朝后,到如今已经快四个月过去了,这当中,只有倭奴国是最后给反馈的。 倭奴国使臣回国时,圣上曾说,若是倭奴国有心,便可把逃逸其境内的程家父子二人找出、献给大祁。而今开春在即,倭奴国送来国书,称已经找到了程家父子二人,却不便送来京城,恳请圣上派人去两国交界之处亲自提人。 ——还指名道姓要让武威郡王萧元戟亲自前往。 消息一出,百官中有人十分困惑:“武威郡王在东南杀倭奴无数,他们指名让郡王去……莫非是预备埋伏郡王、再起战事不成?” “倭奴在东南被萧将军剿灭据点,哪里还敢造次?你当将军是前朝勾结……”戛然而止。 前朝曾有一位大将军,勾结外敌、谎报功勋,后来借由两国边境逃逸,轰动震惊一时。 众大臣想起这件事情,纷纷微妙沉默下来。 总不能……萧将军也是这样吧? 怎么说也是圣上的“妹夫”呢,手握重兵、圣眷正浓,大好前程摆在眼前,何至于? 心里是这么想的,众人忍不住偷偷抬眼乜一下上头圣上—— 他们怎么想都无所谓,主要是圣上怎么想? 宁王今日也在朝中,工部整饬,码头停工几日。 朝中沉默下来时,宁王也在悄悄打量圣上,却见圣上一言不发,翻阅着手里倭奴国呈上的信。 圣上与萧元戟去码头那日,他后来听自己陪着圣上参观宝船的心腹说,萧将军几次开口,似乎是试图为王爷说话。 宁王哪里能不明白,驸马这是看在长公主的份儿上。 心中一阵唏嘘——长公主都“去”了这么久,驸马还念念不忘,也是个实诚的痴情人。 这样的人,哪里能做出那种勾结倭奴的事情来? 宁王当下便沉吟片刻,清清嗓子道:“陛下,臣以为,此事并没那么复杂。定是倭奴国在驸……在萧将军身上吃了亏,怀恨在心。此次便让萧将军去也无妨,只是恐怕得多带些人手,以免倭奴国半路埋伏。” 说完,宁王用余光看了一眼旁边武将之首,沉默站着的萧元戟,用眼神狠狠推了他几下,意思非常明确:呆站着干什么?你倒是为自己说两句话啊! 而萧元戟只在满堂的目光打量中,稳立原地,岿然不动。 直到圣上看完倭奴国使臣送来的书信,冷笑一声,留下两句话:“这倭奴国学我大祁文字,学了个四不像,笔划歪歪扭扭,不堪入目。” “此事不必劳烦武威郡王去,高守业高将军正在东南,此事交由他办便是。” 圣上已开尊口,百官自然也没有异议,此事便照这么办了。 萧元戟抬头去看,却只看见圣上扭头,从托盘中拿起又一本折子。 …… 这日早朝之后,圣上下旨,分别召了几位重臣到御书房中议事。 萧元戟从校场练完黑龙卫,回来先去换了身衣裳,如往常那般,往御书房门口一站,宛如一个寻常御前侍卫。 如今也成了御前侍卫的孔志懵懵地看着自家将军:将军这到底是图啥?都成郡王了、掌管兵部了、还为圣上练黑龙卫……如此大权在握,怎么还跑到陛下跟前当侍卫啊?? 想来想去,只能归结为:将军境界太高,他理解不了。 祁明景一连见了十几个大臣,直到如幻端着熬好的汤药进来,才发觉天色已经快黑了。 圣上靠在宽大椅背中,只稍微片刻放松,阖着眼悠悠道:“如幻,朕过去觉得时间太慢,如今却时常觉得,时间太快了。” 过去以男子之身被困长公主身份、昔日杀母仇敌手下的每一天,都恍若度日如年,却急不得分毫。 那么大点的孩子,同年龄的皇子、公主还在母亲怀抱里撒娇时,幼年的祁明景却已经学会了隐忍,等到再大一些,便知晓走一步看十步,暗中谋划。 即便如此,半大的孩子也曾经有过无措、委屈,望着高高的宫墙,也会想要知道何时是尽头。 如幻低着头,小心将装了药汤的碗端出来,用银针试了试,才放到祁明景手边:“陛下登基未满一年,宵衣旰食、日理万机,如今朝中景象比起前朝已是焕然一新,还请陛下多注意龙体才是。” 两人交谈声音并未刻意压低,站在门口的萧元戟垂着头,清晰听入耳中。 “西北、东南不算安定,战事结束,百姓还需休养生息,而今倭奴国还在东南虎视眈眈,朕只希望这内阁建立之后,能给朕……”圣上忽然问:“萧元戟何在?” 如幻一顿,笑着回应:“回陛下,在御书房门口呢。”又打趣一句,“奴婢瞧着萧将军守门模样,如关公一般,便是什么魑魅魍魉来了都能被吓跑。” 话音落地,却见萧元戟已从外头走了进来。 他视线隐晦扫过如幻所站的位置——就在圣上身侧。又瞧着如幻端起那药,为圣上用小扇轻扇两下。 脚步顿了顿,他按下眼神,克制住想要过去对如幻取而代之的冲动,一撩衣袍单膝点地:“臣萧元戟见过陛下。” 圣上幽幽:“昨日那冷水澡,驸马洗得舒服吗?” 如幻在一旁听得转了转眼珠,幽幽低下头去,一言不发。 萧元戟昨日沐浴到一半,内侍过来添了几次凉水,还说“这是陛下的意思”,他才知道方才竟然惊醒了圣上。 却并不后悔。 萧元戟想了想,挑起一桩往事来说:“五年以前,臣深入西北伏击单于。当初西北落了雪,若是贸然移动恐怕会留下痕迹,臣便与将士们一起在雪地中埋伏了两日。冬日以冷水沐浴,对臣来说也算家常便饭。” 祁明景听完,心中有些复杂。 西北常年战乱,萧元戟几乎是在战场长大;东南这边稍晚,高守业也是前几年才去了东南,到这时,祁明景已能通过一番运作,为他大军输送粮食,保心腹不至于被粮草短缺而。 可萧元戟何曾有人在背后如此支持? 沉默片刻,圣上又问:“朕今日在召人讨论内阁人选,你在外面做什么?” 冷水澡的话题果然就此揭过。萧元戟盯着跟前的地板,声音更沉了:“是……那臣下次去兵部值守。等陛下得空了,再召见臣。” “你去兵部做什么?”祁明景心思一转,忽然明白了。 扭头示意如幻先退下,御书房中只剩他们二人。圣上起身走到萧元戟跟前,却见这人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头,视线分明隐晦追随着他的脚步。 “抬起头来。”圣上道。 跟前单膝点地的人便敛着眼眸缓缓抬头,英俊凌厉的脸,肌肉柔和,摆出一副让圣上觉得违和温驯的表情来。 祁明景不悦:“看着朕。” 萧元戟这才缓缓抬起眼睛来。 眸色暗沉汹涌,落在圣上身上时,像野兽盯住一块美味可口的肉,和他温驯表情形成鲜明对比。 祁明景这才满意,在他跟前缓缓蹲下,指尖轻轻划过萧元戟紧绷的下颌线。 盯着这双恨不得将他吞吃入腹的眼睛,祁明景缓缓道:“驸马。朕要提名内阁人选,你为何退避门口,甚至还想要退避兵部?” 手握天下的圣上也把玩着跟前这人触手可及的心绪,将对方不敢言说的东西一点点挑明、摊开来:“你是觉得,朕不欲让你入阁。” “你觉得,朕不信你。” 第65章 真嫩 不必从萧元戟的沉默里去细究原因, 答案显而易见。 半年的夫妻,长公主从不许驸马近身;登基之后,若非萧元戟自己撞破, 恐怕圣上不知何时才能开恩让他知道。 祁明景问:“驸马可有想过, 朕拟的章程,为何第一个交予你看?” 萧元戟心中亦是想过这个问题, 可他不敢放肆深思, 唯恐想得多了, 到最后却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可圣上没有给他举棋不定的空间,继续道:“朕的内阁, 第一个定下来的人便是你。” 祁明景从来不是优柔寡断、犹豫不决的性子,当初是以为萧元戟不喜男人、怕误他前程, 可如今两人心意相同,何妨把话说开。 萧元戟仰头望着他的圣上, 单膝点地, 大腿肌肉因克制而紧绷。 他眼神紧紧锁着祁明景,鼻尖沉迷捕捉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 他听见祁明景语气淡淡, “朕过去不让你知晓,是因为同你成婚的是长公主。至于后来,也是惜才,怕折损大祁一名勇将。” 萧元戟呼吸陡然沉重起来,“那现在呢。” 圣上轻笑一声。 “现在, ”圣上顿了顿, 凤眸里是执掌天下的睥睨,亦倾泻出一丝萧元戟不曾见过的霸道, 轻声说:“你若同朕说你后悔了,朕会打断你的腿, 将你关在宫中。” 萧元戟觉得自己真是病了。 第81页 否则为何听见这种话,竟然只觉得呼吸滚烫,血液里如同翻滚着岩浆,烧得他眼睛都红了。 点在地上的结实大腿骤然用力,肌肉一用力,再难克制,撑身上前,就着这个姿势,向他的圣上索要了一个不成体统的吻。 唇舌纠缠,满腹药香,圣上唇瓣柔软,舌尖亦是如蜜一般,萧元戟步步紧逼,直吻得圣上头晕腿软,险些支撑不住。 祁明景一只手按在萧元戟肩上,想将人推开,奈何手腕发软,被吻得指尖都在轻颤,只觉得魂都快被萧元戟吸出去了。 觉得眼前阵阵发晕时,圣上牙关用力一咬,尝到一点腥甜。 唇瓣分离,萧元戟退开时,唇瓣带着一点血红。 他用大拇指随手擦开,指腹贴着圣上掌心、手腕,顺势将人扶住,直接把人整个揽进怀里:“陛下可是身子不适?” 动作里一反前头的克制压抑,满满无处不在的侵略和占有欲。 祁明景额角直跳。 被吻到头晕眼花,实在丢人,断不可能承认。 于是圣上指了指旁边的药:“拿来。” 萧元戟眉头隆起,旖旎瞬间退去,端来残存余温的药,表情担忧:“圣上身子不适?这药快凉了,臣让人温一温……” “不必。”祁明景道,“这药太热了味道难闻,朕喝不下去。” 说完拿过,仰头一口饮尽。 萧元戟连忙又拿起旁边如幻早就放好的甘草梅子,亲手喂给圣上。 瞧着圣上绯红褪去之后略显苍白的脸色,萧元戟又想起昨日他去寻如幻、苏老太医时听见的话。 这二人见他造访并不奇怪,作为圣上身边的人,萧元戟留宿圣上寝殿之事,这二人心知肚明。 苏老太医同他道,圣上过去十几年强行靠着药物压抑身形,已然损伤根本。如今首要任务是培本固元,需要精心地将身子养好,忌动怒伤神、忌过劳伤神、忌纵欲伤元。 ——那最后一项,显然是对着他说的。 萧元戟又问起圣上需要养到什么时候,苏老太医却反问:“萧将军以为,伤了根本的人,何时才能补回来?” 答案心知肚明。 养不回来的。 是以昨夜,他宁愿自己去泡冷水,也不舍得伤圣上分毫。 嘴里苦意退去,祁明景这才缓缓说道:“明日朕便会下旨立内阁,那些世家许是会有些动作,朕亦有对策。” 萧元戟精心训练的黑龙卫卓有成效,可以出营的那些人已经一个个到御前报到,领了差事,如雨水入海,汇入了这大祁京城权势的浪潮里。 “至于你,朕还有旁的安排。”圣上道,“朕要你秘密去东南。” 祁明景拿出高守业递来的折子递给萧元戟。 萧元戟一目十行。 折子里说,程家从十年前就在暗中资助倭奴国,此番逃逸到倭奴国境内也是早有谋划,只待喘过气来便会同倭奴国联手,计划一路北上,直攻大祁京城! “探子回报,倭奴国已在东南屯兵,似有起兵征兆。朕要你点精兵五万,秘密前往东南,倭奴国起兵之时,自有高守业迎战,而你。”圣上看着萧元戟,轻声说,“朕要你绕到倭奴国大军后方,直接攻陷王城。” 祁明景是个天生帝王,骨血里流淌着开疆扩土、收复失地的帝王血性。 “倭奴国本就是前朝叛军占岛自立,两百年了,是时候收复大祁国土了。萧卿,你可能为朕做到?” 萧元戟全副心神骨血都在为这人澎湃,再次一撩衣袍单膝点地:“臣定,不辱使命!” 铿锵有力的声音落了地,手肘上却传来云朵一般柔软的力道。 萧元戟顺着圣上的手起了身,喉头滚动一下,又反客为主地将圣上抱入怀中,脸埋到颈侧,深深嗅了一口。 “大胆。”圣上不轻不重地轻斥,“萧卿怎么忽然如此放肆。” 萧元戟半点不慌,甚至收紧手臂,将唇瓣往圣上血脉跳动的颈侧贴了贴:“臣乃天子宠臣,自然是圣上给的胆子。” 圣上轻笑一声,果无半点怒意。 萧元戟:“臣此趟恐怕一去半年。圣上在京中务必保重身体。”满腹的话,百转千回,最后出口的只有这一句。 圣上幽幽回道:“朕知道。” …… 军情从急,刻不容缓。 萧元戟这便要出宫去清点兵马,如幻在檐廊转角遇见了,将萧元戟拦住:“将军若是不急,奴婢带您去个地方。” “是陛下的意思?” 如幻摇头,“陛下不曾说过,只是奴婢觉得,您兴许想要看看。” 萧元戟:“请公公带路。” 后宫檐廊漫长,串联起一座座宫殿,这里在泰羲帝时繁华热闹,如今却因后宫无人而悉数空置,显得颇为空旷寂寥。 直到绕到其中一座,如幻才上前推开门,回身对萧元戟道:“将军请进。这里是先长孙皇后的长乐宫。” 萧元戟一怔,看着跟前门口高悬的牌匾,抬脚迈了进去。 如幻走在前头,轻声说:“圣上登基之后,立刻命令将这长乐宫恢复成先长孙皇后时的模样,可娘娘已去,宫殿又废弃了十几载,终究是无法还原了。” 这满宫的空寂都是沉重的气息,压在萧元戟肩头、胸口,令人难以喘气。 如幻:“听书安,哦,她如今叫云安了。她曾说,圣上年幼时候偶尔会消失不见,总能寻到他躲在长乐宫的墙角。” “陛下第一次服那药时,五岁的孩子,疼得浑身都在抖,可等下一次书安再将药拿去时,他却仍然会毫不犹豫服下。” “陛下每年都会随先帝前往玉佛寺礼佛,盖因先帝薄情,皇陵中只是衣冠冢,先皇后险些被抛在乱葬岗,奴婢只能悄悄烧了,为陛下留下一捧生母的骨灰。” “每每前往玉佛寺,只敢偷偷祭拜,每次都在佛堂中留下银票。奴婢知道陛下的意思,是怕倘若被先帝查到,不至于牵连到奴婢。” 如幻站在这殿中青铜灯台之下,望着满堂烛火却空无一人的大殿,轻声说了许多。 萧元戟听着,心头十分沉重。 先皇后那样聪明的女子,倘若她在,必然能护陛下周全。 若是在她羽翼下安然长大,圣上如今又会是如何模样? “多谢公公同我说这些。”萧元戟哑声道。 如幻含笑,揣着手回头看他,眼底倒映着烛台中灯火:“将军不必同奴婢客气。奴婢方才已为您下了毒药,每两个月需要服一次解药。若是您敢背叛陛下,奴婢便叫您尝尝何为穿肠烂肚而死。” 萧元戟骤然拔剑,寒光一闪,已经抵到如幻颈侧,“你有如此秘药,为何不早些下给程氏?” 如幻哈哈大笑,单指推开颈侧长剑,拍手道:“将军妙人,奴婢玩笑而已。”末了话音一顿,“娘娘的牌位已供奉在里头,将军可要去瞧瞧?” 萧元戟缓缓收剑,摇了摇头:“不必。等在下从东南回来,再陪陛下一同祭拜。”他须得拿出功绩来,才敢去见先长孙皇后。 说罢收剑,站在门口遥遥一拱手,转身而去。 - 隔日早朝,圣上宣布了内阁人选,包括萧元戟、李守谦等人在内,一共八人。 朝堂之上掀起不小轰动,都被一力按下。 京中世家勋贵果然暗中密谋,打算联名上书反对;亦有人暗中计划弹劾如萧元戟、李守谦等人,最好叫圣上与这些人中离心一二,好腾出位置让他们拱自己的人上去。 那些在府中私下面见的倒罢,有那在东南会所或者其他酒楼里的,当场便被黑龙卫抓到合谋污蔑朝廷命官,人赃俱获,小施惩戒后放了回去。 众人这才心惊发现,肃清六部、整顿三军之后,这位登基不到一年的新帝,已然对朝堂的掌控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 于是不出两三日,圣上一力推行的内阁制就此推行下去。 又过五日,萧元戟已经秘密清点好精锐,预备低调离京。 辰时,祁明景比往日更早地歇下了。 有了内阁从旁协助,他省了一些批阅烦琐奏折的功夫,终于可以像如幻叮嘱的那样,多些休养生息的时间了。 只是从亥时上床,翻来覆去半个时辰,圣上仍旧无法睡着,叫来守夜的如幻,漫不经心问道:“萧元戟今日应当在营中吧,今夜他便要启程前往东南?”白日时,萧元戟已经来请过安了,圣上明明知道,却还是又问一遍。 如幻:“是。陛下,可要传信令他入宫?将军明日寅时才起身,时间还来得及。” 圣上闭了闭眼:“从京中赶往东南,再快也要二十日,不必了。去将温着的安神汤给朕端来。” 饮了安神汤之后,圣上重新歇下,勉强生出一点昏昏沉沉睡意,却始终睡不踏实。 直到半梦半醒时,忽然觉得掌心一片滚烫,艰难掀开一点眼皮,却见手掌被人碰着,掌心里落下一枚枚滚烫的吻。 第82页 萧元戟不知何时来了龙床之上,一身玄衣,撑在圣上身边,眸光灼灼。 祁明景还以为自己睡懵了,带着浓重鼻音,低喃一句:“驸马……” 神志被药拽着,并不曾彻底清醒。 却听那人道:“臣一去半年,怕陛下忘了臣。思来想去,只好给陛下留下点什么。” 祁明景不明所以:“……什么?” 萧元戟却没再回答。 圣上只觉得纱幔落下的龙床之下骤然升了温,滚烫粗糙的手掌钻入里衣,落在他皮肉细嫩的腰侧,让他皱起了眉。 但比手掌更热的,是萧元戟骤然低头下去的动作。 衣襟散落,春光乍泄。 “真嫩……” 男人低头不错目地瞧着,蓦地一声感叹飘散在锦被之上。 祁明景猝然一惊,腰腹紧绷,指尖发颤地想要攥住什么,却落了空。 最后落了下去胡乱一抓,抓到萧元戟束起的发冠,似乎攥住了一枚发簪,抽了下来。 “陛下当心,别伤到自己。”发簪被抽走,萧元戟握住他的手腕,低声蛊惑一般:“圣上瞧瞧……”然后将他的手贴到自己颊边。 “唔……”圣上鼻音轻哼,摸到萧元戟下颌和颊边腮帮,摸到被顶起硌在自己掌心的线条。 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感觉在头皮炸开,令圣上骤然回忆起元宵时节曾经见过的烟花。 圣上的私库中,有一件玉质的宝物,精巧漂亮,温养着,连自己也不曾过多把玩。 如今却开了库门,让萧元戟得见皇家宝库中最私密的私藏。 豆丁整理萧元戟对保养宝物有自己的见解,他体温熨烫着,用玉露滋润着,他小心观察伺候,等着宝物展现出夺目光华的一幕。 直到这宝物被沁润呵护着,在极致的时刻,绽放出如花蜜一般的光泽。 便是攫取之时。 玉露生华,旖旎药香弥漫。 萧元戟看着沉沉睡去的陛下,含笑轻叹:“陛下……浑身上下都是药香呢。” 第66章 犬齿发痒 更漏响了三声, 祁明景睫羽颤动着,瞥见从窗缝中漏到寝殿里的第一缕晨曦时,空气中沉浮的尘埃都在懒散飘浮。 圣上眯着眼缓了缓神, 感受到一股从骨头缝里透出的酥麻, 让他膝盖发软,手腕无力。 视线从尘埃上收回, 落到手边, 是一枚檀木簪子, 枕边也并排放着一枚羊脂玉簪。 祁明景缓缓从榻上撑起身子,里衣松松垮垮滑向肩头, 露出一小片白皙锁骨,上头印着一枚殷红痕迹, 圣上并不自知,垂着头, 略微有些茫然地看着手里的簪子。 长发从肩上滑落, 乖巧贴服在他弧度优美的脊背上。 书青从屏风外压低脚步进来时,瞧见的便是这般景象。 她连忙低下头去, 轻声说:“陛下,该起身了。” 圣上拿过床头阁中的木匣,打开来,发现里头已经有一枚木簪了,正是驸马送给他的那只。 那他手里和床头这两枚…… 纱幔落下间炙热交缠的画面, 宝物被肆意亵玩, 男人放肆又贪婪舔舐,兵荒马乱里他攥着萧元戟的长发, 指尖都掐进了他肩背,扒下他头顶发簪。 圣上骤然收紧了手指, 望了眼外头天色——这么一扭头,发丝掩盖下的脖颈侧面又露出更多深浅不一的暗红痕迹来。 祁明景声音冷了几分:“萧元戟今日寅时,直接从宫里走的?” “是,陛下……奴婢帮您收拾一下吧。” “怎么?” 书青从旁边拿过一面铜镜,双手举到圣上跟前。 圣上视线落去铜镜里,瞧见锁骨、颈侧,捏着簪子的指尖颤抖。 气的。 萧元戟昨日是不是说,怕被忘了? 好,很好。 朕这回,是真记住了。 - 几日过去,京中世家供养的官员发现萧元戟不在朝中,安分了没几日,又开始暗中谋划联名上书。 这次做得倒是隐蔽,不曾私下聚集,只在几日之后前后递上了折子,不约而同举荐人填补上萧元戟离开后内阁的空缺。 御书房中,新出炉的几名内阁成员亦是十分忌惮世家——倘若让世家联合起来,真的往内阁中塞入了第一个人,那么以百年积累的财力便会塞入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届时,这内阁到底是大祁的内阁,还是他世家的内阁? 李守谦等人纷纷进言献策,言说可以贬斥、下放到州府,或者暂行安抚,明升暗降,提拔几个,好让世家安分一点。 圣上却并不采用。 “诸位可知,昔年长孙家被程家构陷,这些世家是如何做的?”圣上指腹捏着玉扳指,缓声问道。 内阁几人,李守谦对此最是清楚,言简意赅:“回陛下,落井下石,捏造莫须有的罪名提交刑部,将长孙一族赶尽杀绝。” 其余内阁几人面色凝重。 圣上瞧他们模样,轻笑一声:“诸位爱卿不必如此,朕自有章程。” 内阁诸人离开御书房后,其中一人连忙追上李守谦,小声打听:“李首辅!李大人!圣上今日说的章程……李大人可知道啊?” 李守谦捋了捋蓄起的美髯,摇了摇头:“在下也不知。只是……咱们这位圣上与先帝和前头几位都不大相同,大人且等着瞧吧。不出三日,这些世家自然会闭嘴。” 次日早朝,又有世家上折子,提起荐人暂时填补萧元戟离开留出的内阁空缺之事。 只见宗亲队列之中,宁王眉毛一挑就出列,指着方才说话那人一顿训斥:“真是没完没了,日日早朝都听你们说这些!内阁人选圣上早有定夺,百官都无异议,怎么就你们要指手画脚!你们可知,武威郡王是去做什么了!” 那人被宁王一顿劈头盖脸痛骂,懵了一下,偷偷瞧了一眼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喝了一口的圣上,又看了看对自己怒目而视的宁王,满头雾水地摇头:“下官不知……还请王爷明示。” 宁王冷哼一声,转头就朝圣上一拱手:“陛下!此人在朝堂之上公然打听军机重臣的秘密行踪,居心叵测!臣以为,当严查此人到底是为谁打听消息!是西北逃窜的单于,还是东南虎视眈眈的倭奴!” 这邹大人目瞪口呆,吓得连忙跪地求饶,痛哭流涕道自己绝无不臣之心。 圣上将茶盏放到一旁,发出 “嗒” 的一声轻响,满朝瞬间寂静无声。 他早已将底下众人反应悉数收入眼中,略一颔首,“带下去,严查。” 御前侍卫便上前堵住了嘴拉下去,挣扎中陆续散落发冠发簪、玉佩锦囊,呜咽渐远。 圣上悠悠问道:“诸卿可还有事要奏?” ——世家们再无一人敢轻举妄动。 祁明景的目光落在宁王身上,“既然如此,那便让宁王暂入内阁,接替武威郡王之位。” 宁王错愕:?! - 一下早朝,宁王便火急火燎来找圣上诉苦:“陛下,臣当真无心政事——” 圣上抬手。 宁王话音戛然而止。 祁明景从书案前抬头,眼底带着一丝笑意:“朕知道皇叔志不在此。皇叔后头照常去码头便是,偶尔来御书房站站就行,免得朕被他们吵得头疼。” 宁王大喜过望:“是!陛下放心,臣保证随叫随到!” “朕命你采购送去东南的鱼皮胶衣,可曾送到?” 宁王一五一十答道:“陛下放心。跨海所需的胶衣、柳叶船,船上搭载的火炮……臣都已采购好,武威郡王一到东南便能用上。” 圣上颔首,思索着如今萧元戟又赶路到了哪里。 算算日程,应当快到湘府了…… 另一头,萧元戟已出发七日,路程过半。 五万大军御马而行,马蹄踏过大地,发出轰隆隆的低沉震动。 这些都是萧元戟一手带出来的老兵,有人在西北斩过匈奴首级,有人在东南屠过倭奴据点,个个悍不畏死,令行禁止。 大军行至一处旷野,萧元戟抬臂握拳,五万人同时勒马,翻身落地,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杂音。 他们从马儿随身的包袱中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干粮,安静咀嚼。 道路两边林中传来几声驴子杂乱蹄声,还有车辙轧过路面石头、木车零件的碰撞声。 萧元戟抬头,瞧见五队驴车安静从小路尽头出来,为首那人过来亮了亮驿站的牌子,然后小队八十人从驴车上搬下一个个大包袱,一人扛着一个,开始给盘腿原地休息的精锐送上热腾腾的肉包子。 八十人,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分发完毕,那些人又安静地驾着驴车,消失在了树林深处。 孔志大口咬着包子,口水都快从眼睛里边流出来了:“将军,”他塞了满嘴,讲话含糊不清,“咱们真是从来没有打过这么富裕的仗啊……以前行军打仗能有口粗粮饼子就不错了,现在居然能吃上热肉包子!” 第83页 萧元戟看着手里的油纸包。 他的纸包里比旁人多上些东西,是腌制晒干后的肉脯,闻着口舌生津。 这一路都是这样,每个他们经过的驿站都会提前备好吃食,如这般在大军来时无声无息出现,分发完之后,再无声无息退回驿站。 萧元戟遥遥望了眼京城方向,心中说不出的涌动滚烫。 他的圣上用权势为他铺了一条前往东南的坦途,告诉他从此大军出征不必为粮草担忧,自有圣上为他殿后。 萧元戟垂头盯着手里的肉包子,只觉得犬齿发痒,心口滚烫。 只有低头,狠狠咬了一口肉包子。 ——却到底不如温润的玉骨软肉,咬下去可解心痒。 大军稍歇片刻,萧元戟一声令下,众人随即翻身上马,重新启程。 萧元戟压低身子伏在马背上,疾驰的风扬起他鬓角的发,清晰地露出凌厉冷峻的眉眼。 这场仗,须得快些结束了。 不能让圣上在京中等他太久。 - 收到萧元戟第一封寄回京城的折子时,五万精锐已经启程二十日。 算一算,信寄出时萧元戟刚刚行至半路,而今应当已经到了东南。 随信一起寄回的还有一只木雕的小鸟,萧元戟说是沿途所见的枝头雏鸟,半夜思念陛下时随手雕刻。 祁明景拿起那枚比指节略大一点的小鸟,端详片刻。 萧元戟如今雕刻技艺肉眼可见的有长进,将这雏鸟短钝的鸟喙、胖嘟嘟的身子雕得十分形象,憨态可掬。 圣上看完,随手收入旁边木匣子,和其余两枚檀木簪放在了一起。 而萧元戟留下的那枚一看便是亲手雕刻的玉簪,如今在圣上发冠之上。 忽然,书青从外疾步进来,脸色发白:“陛下,奴婢有要事禀报!” 圣上挥退内侍宫女,随手拿起两枚木簪对比,漫不经心问:“何事?” 书青声音颤抖:“陛下……长公主的陵墓,曾被人硬闯进去!” 祁明景声音微沉,“何人所为?守陵的人去了哪里?朕不是吩咐过,任何人不得靠近吗?” 书青抬头,小心看了一眼圣上,唇瓣颤抖,犹豫不决。 “书青,朕要听实话。” 书青一咬牙,“陛下,是、是武威郡王曾于去岁十一月孤身闯入,还、还掀开了放着长公主衣物的棺椁!郡王离开之前还收买了那守陵侍卫,因此他们才不曾上报!” “哐啷”一声。 圣上将手里两根木簪扔到木匣子里。 若是没有十足把握,萧元戟不会轻易闯入长公主陵墓,还掀开了“她的”棺椁。 恐怕是早就开始怀疑上了。 是从什么时候? 三山街诛程家九族观刑时遇见,还是遇袭之后的山洞中共度的一夜? 那么,揽星榭中和闯入自己浴池那次,萧元戟又是否知晓? 第67章 发带 冬日里尚衣局给圣上提前制了春衣, 如今已经快开春,尚衣局掌事姑姑拿着制好的衣裳来让圣上试穿,看看可还有其他要改的地方。 小太监伺候着圣上换了衣裳, 掌事姑姑拿着软尺上前去量, 瞥了眼圣上侧脸,忍不住轻声道:“陛下清减了不少呢, 这腰又细了一寸。” 书青在一旁接话:“可不是嘛, 陛下每日里胃口也不好, 御膳房每日里五六道菜,陛下只用两口就放下筷子了。” 这位掌事姑姑早年曾伺候过先长孙皇后, 如今年近五十,书青同她这些时日早已熟悉, 拿她当长辈一般。 听书青说完,她皱眉直摇头:“使不得啊, 龙体要紧, 陛下还是要多用些。” 祁明景瞧着一老一少都皱着眉满脸 “使不得” 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哪里有你说得这么夸张。” 书青挑挑眉, 做了个俏皮表情,没再吭声。 量完衣裳尺寸,掌事姑姑回禀说各地进贡的上好缎布还剩许多,问后续如何安排。 圣上随口道:“给端本堂里的公主皇子做几套。” 掌事姑姑便答:“是。那位小公主是许久不曾做新衣裳了。” 许久不曾听闻这位幺妹的情况,圣上随口问了两句, 尚衣局姑姑不敢多言, 等她走后,书青才低声回禀道:“陛下, 七公主的母妃性子谨小慎微,把她看得极紧, 平日里几乎不让她出自己的宫殿。” 恐怕是怕公主四处乱跑,触了自己这个新君的眉头罢了。 圣上心中了然,转而问起别的事情:“尚衣局想必存有武威郡王的衣制尺寸?” 书青住了嘴,点点头,“有的!去年陛下登基时,刚给郡王府赶制过朝服,尺寸都留着呢。” 圣上点点头,语气平淡:“那便按他的尺寸,也做两套春衫。” 吩咐完这些,转而又让书青去传旨,召兵部侍郎岳春平来面圣。 - 岳春平一收到传讯便匆匆入宫。 入朝为官也有近廿载,还是第一次踏足御书房,站在朱红门槛外,手心都攥出了冷汗。 到御书房中时,便见圣上坐在窗边,正在用药粥。 熬得软烂的白米粥,里头有一些切得极碎的药材,一整碗散发着清淡药香,混着书房中淡淡龙涎香,味道让他觉得有些熟悉。 岳春平一时想不起在哪里闻过,忙着先给圣上行礼:“微臣兵部侍郎岳春平,见过陛下。” 他拜倒下去,视线恰好落在桌面下那只搭在膝头的手上。 腕骨凸起,线条凌厉,指尖捻着一枚羊脂玉扳指,竟比那玉还要莹白温润。 男人的手竟然也能这般? 岳春平低下头,不敢再看。 圣上让他起了身赐了座,岳春平只道不敢,垂手站在桌旁听凭圣上吩咐:“……陛下不急,先用了膳吧。” 祁明景本也不急,慢慢悠悠喝完了,把瓷白的勺子往碗里轻轻一放。 “嗒”的一声。 岳春平瞬间精神,拢紧了手臂,微微弯了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祁明景拿帕子擦完嘴,轻声问:“岳爱卿,揽星榭这两日,似乎是重新开门了。” 冷汗登时就从岳春平额角滴了下来,他拿袖子擦了擦,声音发颤:“陛下……臣不知。” “是么,朕还当你十分熟悉揽星榭,否则为何会邀同僚一起前往?”圣上轻笑,扭头过来瞧着他,凤眸里带着一丝凉意。 岳春平膝盖一软,当即就跪了下来,心里发慌:“陛下,臣知罪,臣就只邀请武威郡王去了那一次!臣的俸禄,哪里能够日日去此等地方,圣上可以查臣的俸禄啊!”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线索,圣上轻轻眯起眼睛,温和地问:“哦?哪次?岳爱卿可以仔细讲讲,朕要知道你们那日吃了什么酒、说了什么话。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岳春平还有些怔然,不明白圣上打听这个做什么,抬头呆呆地望着圣上。 眼瞧着圣上微微往前倾身,披在身后的发丝往跟前滑落一点,挽在肘弯。扑鼻而来一股药香味道。 岳春平脑子里轰的一声! 初二揽星榭里,萧元戟先行离开,等他风流潇洒完从里头出来,只闻到一股和甜腻胭脂不一样的淡淡药香,似乎……便是圣上身上这种味道! 岳春平一瞬间心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百般猜测掠过,却都不敢细想,哆嗦着唇瓣,慢慢将那日的事情——除去他在里间潇洒的事情——悉数说与圣上听了。 …… 一炷香后,岳春平说完,舔了舔干燥的唇瓣,紧张地站在原地。 不慎瞥到圣上旁边女官书青瞧着自己的眼神,似乎带着点……同情? 岳春平紧张地低头。 他刚刚说什么了?这位女官为何这样看他? 他不过是如实说,自己那日在揽星榭里劝武威郡王,不要为已故之人伤身,抓紧续弦而已,这话有什么错吗? “岳爱卿,你做得不错。”圣上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脸上表情也不曾有分毫变化,“朕这里还有桩事情交给你去办。东南军备多年未曾修整,此次大军所需的兵器已经锻造完毕,便由你亲自押送前往东南。” 岳春平缓缓瞪大眼睛。 此等军机要事,过去从来轮不到他一个在兵部伏案写东西的人,如今圣上竟然不知怎么赏识到了他的才能不成! 一定是自己方才如实交代、还有劝武威郡王续弦的事情,说到了圣上心坎上! 可不是吗,长公主可是圣上的亲妹妹,那武威郡王不就是圣上的小舅子?如今小舅子在东南打仗,圣上想必也是极为关怀他的! 越想越兴奋,岳春平按捺住情绪,连声应答:“是!” 岳春平退下后,圣上起身到桌案边,打开木匣,从里头拿出来一根发带。 黑色的一根,是京中男子最常见的款式,绸缎的质地,有细微暗纹。在将军府时,祁明景曾见萧元戟束发用过几次。 第84页 这一根,是昨日命黑龙卫从将军府中找到的,就收在萧元戟的枕边。 圣上将那根发带拿了起来,轻轻地,一圈一圈缠绕在自己白皙的手上,犹如一条温顺的黑蛟缠住了他。 他垂眸看着手腕上的发带,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年初一,萧元戟闯入长公主陵墓; 年初二,萧元戟在揽星榭与岳春平饮酒,将路过的他拽了进去。 后来萧元戟闯入皇家浴池,捡到他掉落的簪子,又用孔志引他上将军府。 圣上垂眸看着手里发带,眼底沉沉浮浮,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后,却是勾起一点清浅笑意。 …… 东南营地。 萧元戟所率五万大军安置在隐蔽的山谷中,他带着孔志、都虞侯等人前往东南大营,与高守业会合,商议作战部署。 问完布防,高守业又问:“你们粮草可够?” 萧元戟颔首:“陛下已安排驿站沿路送来粮草,营中储备充足,足够我五万大军三月之用。” 高守业还是有些担忧:“可若是后续入了倭奴国中……” 萧元戟便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冷冽:“那便如我西北大军当初与鞑子交战一般,走到哪里,就地取粮。” 高守业打了个寒战,想起当初萧元戟是如何一战成名——便是将鞑子那一套学来,以战养战,打到哪里,便养牛羊、杀牛羊,吃到哪里。 “甚好,甚好。”高守业道。尽管跟前战事蓄势待发,他也不曾忘记京中登基不久的圣上,又问:“陛下近来如何?可惜我身在前线,无法回京亲自觐见。” 萧元戟的眼睫微微一动。他敏感地捕捉到一个信息:高守业,似乎对他的陛下非常熟悉。 否则,高守业应当说:陛下登基,按律我当归京觐见,只是东南战事在即,陛下应当也会体谅的。 萧元戟瞧着高守业满脸的自然,敛了敛眼眸。 所以,这也是殿下昔日的心腹是吗? 全天下都知道,只有他不知道。 萧元戟语气平淡道:“高将军不必担心,多年情谊,殿下岂会为此等小事怪罪于你?” 高守业蓦地睁了睁眼。 萧元戟见这表情,心中已经了然。 犬齿又开始发痒,想要叼住什么、咬住什么,把那个人叼回自己的巢穴,藏起来,在他身上打下自己的标记,让他独属于自己。 辞别高守业,萧元戟回到帐中,提笔写了一封信寄往京城:东南路远,思君不见。望陛下赠臣信物一二,聊解相思之苦。 又过了十余日,岳春平终于押着军械抵达了东南大营。 士兵们手握吹发可断的利剑利刃,兴奋得恨不得立刻直取敌首级! 萧元戟这一日忙完之后回到营中,才在席间问岳春平:“岳大人,为何由你来押送这批军需?” 岳春平牛饮一口这东南特有的粗茶,砸么出一点涩味。 他叹了口气,一脸邀功:“萧将军,此番是圣上的意思,圣上关怀你,让我来劝劝你,不要整日为亡妻伤心难过,且往前看——” 说完,便见萧元戟眉梢猛地压了下来,那眼神让岳春平看得呆住,不敢继续往下说。 只听跟前人从桌子后面站了起来,高大身影几乎快要抵到屋中的横梁,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你同陛下说了什么?” 岳春平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吓得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下官、下官……陛下让下官交代那日在揽星榭发生了什么,下官便如实说了……” 萧元戟说不清心中思绪。 圣上恐怕知道了。 知道那日是他放肆装醉,将圣上拽入房中。 陛下又会作何感想? 两日之后,萧元戟等到了答案。 驿丞为萧元戟送来了京城的包袱,打开来是一套雪白的里衣,还有一根黑色发带。 正是那本该放在他府上枕边的那根。 萧元戟拿起发带,下颌骤然紧绷,牙关咬了咬,犬齿又开始发痒。 军中不缺粮食,可只要一想到圣上,他便总觉得腹中空空,饥饿难耐。 萧元戟将发带凑到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果然可以闻见熟悉的药香。 然而包袱中的里衣味道更加浓郁,药香混合着龙涎香,渗透到了衣料的每一处缝隙里、每一个针脚里,甚至还能隐约嗅到一点圣上浴池中的湿气—— 明知可能只是尚衣局放在一起熏了香,他却忍不住想,若这衣裳曾经擦过圣上肌肤,蹭过圣上胸口,碰过那日夜里他好生伺候过的地方…… 萧元戟狠狠闭了闭眼,喉结剧烈滚动。 这日夜里,萧元戟巡视完布防,直至半夜才歇下,枕边放的便是圣上寄来的衣裳,可才一日过去,味道已经淡了许多。 萧元戟在夜色浓郁的帐中坐了片刻,翻身起床,提笔给京中写了一封信,寻来黑龙卫专门豢养的信鸽绑上。 信上所言:求圣上降恩,再赐一件里衣与他——要圣上穿过的。 望着信鸽飞远消失在夜色中,萧元戟定定地想。 圣上看到他留在将军府书房中的信了吗? 第68章 羞恼 几日之后, 圣上晨间刚起身,一只信鸽便落在寝宫院中的木栖架上,“咕咕”叫着啄食圣上昨日命人撒下的粟谷。 黑龙卫上前, 取下绑在鸽足上的密信, 躬身呈上。 圣上展开信纸,扫过寥寥数语, 哼笑一声, 叫旁边送信之后恭敬站着的黑龙卫头皮微微一麻, 连忙低下头去。 “他倒是乖觉,学会跟朕要东西。”祁明景说完, 只将这信收到一旁,瞧着似乎是不打算回了。 将第一批军械送去东南之后, 祁明景依着早已筹谋妥当的计划,逐步地让孔二姐和探花郎在江南开始安排农耕新政, 改良曲辕犁、龙骨水车等, 又丈量闲置农田,招募流民前去开垦。 大祁土地辽阔, 适合耕种的土地并不少,京城往北二省皆有辽阔的肥沃土地,就连京郊也有大片荒置的田地。 昔年他身为长公主时,暗中供给高守业的粮食便是这么来的。 可今时不同往日,彼时他只需支撑心腹一军之需, 如今身为大祁帝王, 他要担起的,是天下万民的生计。 次日内阁议事, 圣上便提起让内阁几位大臣举荐擅长务农之人。可是一连数日下去,内阁寻来的人却始终不能叫圣上满意。 另一头, 东南高守业和萧元戟却传信回来,说倭奴国在边境蠢蠢欲动,探子随处可见,恐怕战事一触即发。 这日午后,祁明景从繁复政务中得了片刻喘息,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望着御书房外的朱漆丹墀,圣上忽然觉得宫中沉闷,想要出宫走走。 这一走,便走到了将军府。 门房的人识得黑龙卫的牌子,黑色漆木上刻着一个“龙”字,凌厉威严,皆是天子私卫的滔天权势。 然而一见黑龙卫护着进来的人,门房的腿便开始战战兢兢:“陛陛陛……” 接着就被旁边黑龙卫捂住了嘴,轻声道:“主子早有吩咐,宫外不必多礼,噤声。”暗含警告。 圣上已经袍角随风微动,走远了。 将军府里和上次他来时见萧元戟时,略有不同。 悬挂的素白引魂幡尽数撤去,先前开挖的水渠也修葺完备,庭院草木移栽规整,整座府邸从上至下焕然一新,再无半分萧瑟。 只是走到将军寝房里,仍旧是满屋子喜庆的红。廊下挂着的红绸、窗上贴着的喜字,灼灼赤色铺满眼帘,一如上次,未曾改动半分。 祁明景在寝房门口,几次抬脚也没能下定决心走进去,问旁边的黑龙卫:“你上次来取发带,将军府里也是这般?” 那黑龙卫不知圣上问的是满目的红,只老实回答:“回禀主子,属下上次来时还不是这般,将军府上正在修缮,有匠人修水渠、移栽这些树来。只是属下不知,将军府这般遍挂红饰,究竟是为何故。” 还能为何? 圣上眯了眯凤眼,一眼看穿萧元戟心思。武威郡王这是把岳春平的话听了进去,想“续弦”罢了。 胆大包天。 圣上心想着,想起了今日才见过的,劝他纳妃的折子。 一阵急促脚步声,收到消息的管家扶着歪斜的帽子、搂着散乱的头发,局促地拢着破了个洞的袖口,匆匆到圣上跟前惶恐请罪:“贵人亲至,有失远迎,还望贵人恕罪!” 祁明景回身瞧见他这狼狈模样,顿时失笑:“鲁管家为何如此匆忙?” 鲁管家一怔,十分错愕:“贵人竟认得小的?” 祁明景淡淡颔首,忽然院子外头传来“哒哒哒”极有节奏的马蹄声,只见一匹枣红马儿迈着悠闲的步伐,就这么“哒哒”地跑进了院子。 它全然无视院中众人,径直走到鲁管家身前,微微低头,一口衔住他残破的袖口,左右轻轻甩动。 第85页 尽管已然刻意收了力道,可鲁管家还是被拽得一个踉跄,哭笑不得:“观海,住手!吁——!你停!” 这下,圣上便知道他的袖子是怎么破的了。 祁明景淡淡出声:“观海——” 就在他开口的同时,观海鼻孔动了动,似乎嗅到了熟悉的气息,一双乌黑的眼睛瞳孔忽然一缩! 方才还顽劣闹腾的马儿瞬间收敛了所有脾性,迈着轻快的步子蹭到祁明景身前,温顺地将硕大的马脸往他肩头轻靠。 肩头一沉,祁明景制止了略显紧张的黑龙卫,一扯缰绳,指尖抚过它顺滑的马鬃。 观海鼻尖贴着祁明景袖口猛嗅,只凭味道,它便认出了这是它许久不见的另一位美人主人。它鼻子拱着祁明景的手,还想伸舌头舔一舔,被祁明景躲了开,轻斥:“不许调皮。” 圣上摸了摸它的脸,抬眸看着一脸错愕的鲁管家:“马倌郑良何在?观海怎么缠着你?” 嘴巴颤动好几下,茫然的鲁管家下意识答:“回贵人的话,将军出征,须有马倌照料战马,便将他带去了,说是自会有人照料观海……只是现在还不见新马倌来。”又顿了顿,“这观海活泼桀骜,每日只肯追着熟悉的人咬……贵人之前见过它?” 自会有人照料? 萧元戟这是算准了他会来将军府。 圣上与跟前眼睛也不眨地瞅着他的马儿对视,唇角勾起笑容:“既然无人照料,朕便将它带走了。” 这一趟倒也不算白来。 观海颇有灵性,除却祁明景,旁人一概不允近身,黑龙卫但凡敢伸手接缰绳,它都张嘴要咬,显得暴躁。 到了将军府门口,似乎意识到就要离开,观海忽然往回扭头,马头朝向府内,不肯移步。 缰绳被扯得笔直,祁明景安抚地拍拍它的脖子:“随朕回宫。” 观海打了个响鼻,上下晃着脑袋,反而更加用力地将祁明景往院子里拽—— 跟在身边的张顺瞧着,轻声道:“主子,属下瞧着,它似乎想要带您去个地方。” 祁明景亦是瞧出,索性放了缰绳,对观海道:“好姑娘,带路吧。” 没了人牵着绳子,观海掉头往里,走两步一回头,等着祁明景跟上才继续往里走。 张顺瞧着,心中暗暗惊叹:此马好生有灵性! 鲁管家连忙快步跟上,适时道:“贵人有所不知,这是长公主在世时,将军送给殿下的。将军出征前,日日亲自在院中调教,早已养得通人性。去岁将军喝多了酒,它还会将酒坛子掀翻,不让将军多饮呢。” 圣上脸上唇角笑意淡了一些,“驸马常在院中饮酒?” “唉……贵人有所不知,过完年将军心境已是好了许多。只是去岁刚从东南回京那段时日,他几乎夜夜独饮,一人坐在长公主昔日的书房里,一坐便是整整半宿……” 鲁管家说起那时来还觉得唏嘘。 成婚才几个月,将军去了趟东南,回来便与公主天人两隔。 鲁管家:“将军原是至情之人,也有人邀他赴宴、游赏风月,尽数被他拒了。旁人不知,只当他性情冷僻,唯有我们这些府中老人知晓,他是念着旧人,始终走不出来。” 圣上听完,默然许久不言。 说话间,前头引路的观海,最终停在了书房门前。 它一回头,瞧见祁明景站在原地,这才又“哒哒”地折返回来,绕到祁明景背后,用脑袋轻轻顶着他往前。 圣上踉跄一步,这才回神,抿唇抬脚走入这间阔别许久的书房。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棂洒进来,院中刚种好的桂树枝繁叶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叶影。 书房里有股淡淡草木清香,不同于他身上的药味,更像是某种草木或者干花香的温润气息。 这里的布置,和他离开之前一模一样。不曾有分毫变化,便是旁边架子上用过的帕子、扇子,挪到桌边短暂坐过的矮凳、倚靠过的靠枕,也都还在原处。 再往里走,书桌映入眼帘,就连笔洗位置、狼毫摆放角度,都与从前无二。 仿佛长公主只是暂时出了个门,转瞬便会推门进来。 唯一不同的,是映入眼帘铺撒在书桌一角的桐花,有新鲜的,也有晒干的。 书房中的草本清香便来源于此。 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几朵干桐花。圣上轻轻捻起一朵,鲜桐花红色的花蕊便在他掌心微微颤颤,静谧深情地绽放着。 凤凰栖梧桐,叶落寄相思。 大祁有习俗,情深恋慕的爱侣,大婚时会以桐花相赠,寓意情意不渝,至死不负。 花瓣微凉,圣上指尖却好似被烫了一下,睫羽轻颤。 花朵之下,还有一封信笺。 圣上在书桌跟前缓缓坐下,展信阅读。信很短,只有两三行: “望殿下亲阅: 戟八岁父母双亡,满门冤故。 九岁至西北,十三参军,戎马十载。” “戟斩敌数万,保城池二三、河山万里、生民万计。 不求权势富贵,只求一人之心,只求一人之安。 此生若是无望,戟来世再娶。” 上好的宣纸,本该摸着平柔微糙,它却微微褶皱,布满一圈圈深浅错落的干涸水痕。 案头也是上好的徽墨,本该墨香浓郁、经久不衰,这信纸上却可以嗅见淡淡酒香,笔迹狂放潦草,想来是昔日醉酒伏案、心绪难平之时写下。 合上信纸,圣上垂眸,久久不语。 指尖抚过信纸上那道最深的泪痕,那里的字迹被晕开,模糊成了一片。 一旁的观海耐不住静立,焦躁地轻轻动了动蹄子——它饿了。 另一位主人让它办了事,可是要给它喂些东西的!它乖乖领了路,却没有吃到爱吃的黄豆。 观海两枚眼珠转了转,盯上了桌上的花。 马头往前一凑,叼起一朵囫囵嚼了起来。 “观海!” “啪”的一声,观海没讨到吃的,还挨了轻轻一巴掌。 力道极轻,带着点药香味道。 嗯? 怎么主人身上好像更香?? 观海嗅了嗅,越发黏人,顺势又一口叼住美人主人的袖口,再不肯松口。 …… 一番顽劣闹腾,等圣上黑着脸坐上回宫的马车,袖口已经被马儿嚼烂、沾了口水。 而始作俑者观海被拴在马车边上,马嘴被缰绳套了一圈,无论如何也张不开了,蔫蔫哒哒地跟着跑—— 倒不是它乖巧,毕竟离开将军府时,它已经一蹄子踹伤了一个试图骑在它背上的黑龙卫。 此刻安分,不过是察觉这位漂亮主人似乎有些生气,又记着萧元戟日日耳提面命 “必须乖乖听殿下的话”,不敢再放肆。 回到宫中,命人好好照料观海,祁明景径直去沐浴更衣。 浴池蒸汽氤氲,出来之后披上书青早就熏好的,带着药香味道的干净里衣。 宫女进来,捧着圣上换下的里衣,预备拿去浆洗。 “慢着。”圣上耳廓一片通红,隐约有扩散到整个耳廓的趋势。 宫女捧着里衣,垂头回身。 等祁明景再次开口时,却是脸颊边都染了些红,带着点说不清的羞恼,嗓音微哑:“将这衣裳放下。书青,安排人妥善包好,送去东南。”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结尾调整了一下,可以配合这章瞜一眼~ 第69章 应禾 东南大军配备圣上送来的新军械之后, 整个大军风貌焕然一新。 就连高守业夜间与萧元戟一同用膳,讨论倭奴动向时,也忍不住感叹道:“陛下总是如此思虑周全、深谋远虑。昔年我在东南作战时, 兵部迟迟不送粮, 陛下总能想方设法为我送来军需,粮草药物, 一应俱全……” 说着说着, 忽然瞧见跟前萧元戟只是喝茶, 脸色淡然,并不说话。 高守业差点咬着舌头, 连忙住嘴,急匆匆低头咕咚喝了一大口水。 坏事! 喜形于色、得意忘形了!他竟然忘了西北大军才是最缺粮草的! 在萧元戟面前说这个, 岂不是吃心吗! 正要改口说起别的事情,对面萧元戟见他停了话头, 忽然颔首淡淡道:“是。若非如此, 陛下恐怕……陛下实属不易。” 他说着,视线穿过营帐落在外头夜色里, 指尖按在绑在腕上的黑色发带之上。 高守业叹了口气,越看跟前萧元戟越觉得顺眼。 ——能体谅陛下的难处,一心为主上,最重要的是也得到了陛下的认可。 高守业忍不住举杯:“萧兄,我今日不唤你将军, 真心唤你一声小萧兄弟。为兄以茶代酒, 敬你一杯!” 萧元戟亦是举杯,将冷茶一口饮尽。 …… 不久之后, 探子来报,倭奴开始在港口集结战船, 恐怕要跨海登岸。 东南大军连夜集结,严阵以待;萧元戟则将突袭大军兵分三路,按照计划部署。 第86页 果然收到消息的第二日凌晨,倭奴战船驶出港口,直奔大祁东南海岸而来! 不仅如此,探子回报,那率领大军的,似乎正是此前潜逃至倭奴国境内的程家父子! 第三日,两军交战。 高守业按计划假装不敌、诱倭深入;与此同时,萧元戟手下五万兵将沿着边境跨海,兵分三路直入倭奴境内,一路南下! 军情急报传回京中,圣上几乎是日夜不停地忙了起来,整个内阁亦是跟着圣上不眠不休地运转。 李守谦将东南军报整理完,按照条例说与圣上商议,提到其中一个,特意问了问陛下意思:“东南军中,萧将军和高将军皆上折,言说程家父子二人与倭奴多有勾结,想要活捉之后押解回京,仔细审问,好挖出朝中到底还有谁与他们勾结。” “不必。”圣上的声音淡淡,落在新建好的内阁值房青石地砖上,回荡出威严清冷的余韵,“若能当场诛杀,则就地诛杀。若能捉住,不必押解回京,就地凌迟。” 祁明景思虑清晰,程家父子诡计多端,这又是一笔可以借题发挥的账,程家父子死了比活着价值更大。 况且,查出是谁与倭奴、程家有勾结,何须通过程家父子?这些时日,已足够黑龙卫挖出他想要的讯息。 每隔七日,边关战报便送往京中一次。 一共五六次,次次都是大捷战报,圣上朝堂之上龙心大悦,直言天赐高、萧二位猛将。而下朝之后,一趟趟的物资粮草、良医好药源源不断地供往东南。 入了夜,圣上寝殿里灯熄的也晚。 这日深夜,书青从圣上寝殿退出,与守在外头的如幻对视一眼,两人俱是无声叹了口气,回头望见圣上寝殿中烛火明亮。 书青同如幻商议道:“如幻公公,圣上每日这般忧心,食难下咽,夜难安眠,我实在是担心陛下的身子……这样熬下去,可怎么受得了?” 如幻揣着袖子,素来笑眯眯的眼睛也压着眉梢,沉沉拢住:“陛下身子还不曾调理好,可自登基之后,陛下哪有调理的功夫?天下万民都需他忧心。如今边境……” 一边是收服大祁先祖失地,一边又是人在边关、深入敌国腹地的萧元戟,陛下如何能放心? 这才一个多月,圣上已经瞧着又瘦了一大圈。 “宫中原来有些安神香,劳烦书青姑姑在此守着,我去瞧瞧,重新给殿下配一味。” 书青忧心颔首:“有劳公公,去吧。” 三日之后,点上如幻加急制出的安神香,圣上夜里终于能沉沉睡上一两个时辰,不至于一点动静便醒。 当第九封东南军报呈送回京时,圣上正在内阁值房议事。 江南的农耕新政已经推行下去,丈量富余土地的事情却遇见了棘手之事,当地的一个县吏非说朝廷的丈量之法不对,当地县官本已因他干扰执法将人收押,而探花郎却在与这人交谈之后,将人带来面圣。 圣上听完探花郎陈情,淡淡一颔首:“将人带上来看看。” 一个一身素麻衣衫的年轻男子被领了上来,走路身形晃晃悠悠,头发用一根草绳随意绑着。不等在圣上跟前站定,先抬手,把手里拎着的酒往嘴里倒—— “放肆!”旁边黑龙卫劈手夺过,按着他的肩膀一压,这人便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哎,我的酒……”他伸手要拿,那黑龙卫却已经退到一旁。 跟前明黄颜色一晃,这人顺着面前的金靴鞋面、龙袍缎面一路缓缓往上看,瞥见视线里玉带勒出一截瘦削的腰,羊脂玉一般的颈间肌肤,最后才是一截精致的下颌,和圣上那张脸。 “啧。”从他嘴里发出一声混不吝的噪声,“小皇帝。” “应禾,休要放肆!”探花郎周思朴压着怒意,低声呵斥完,扭头又对圣上道:“陛下,此人举止放纵,但却有几番真本事,还望陛下且先听听他如何说!” 祁明景往后退了两步。这人身上酒味浓郁,扑鼻而来,熏得他头疼。 圣上在桌前坐下,道:“你叫应禾?朕的探花上书说你有几分本事,你且一一说来,若是能叫朕满意,今日便饶你不死,若是胡言乱语,朕便治你的罪。” ——朕的探花郎。 周思朴袖中的手捏了捏,红了耳廓。 这叫应禾的人撇撇嘴,“拿纸笔来。” 探花周思朴顿时暴怒:“你竟然如此大不敬——!” “周卿。”圣上轻轻道,探花郎瞬间安静退下,仿佛刚刚暴怒狰狞的另有其人,叫应禾看着叹为观止。 黑龙卫松了手,给应禾递来纸笔,他叹了口气,半点不讲究礼数,就地往地砖上一坐,开始给圣上算账:“……我早就量过锦州的土地,你们朝廷这些人的算法根本就不对……” 他只用了两页纸、一炷香的工夫就算完一块地,直勾勾地盯着圣上:“陛下,您是天子,您告诉我,这些百姓每人每次丈地少了的那三又三分之一亩地,到底去了何处?” 祁明景没急着回答他,而是让早就候在旁边的户部侍郎按他说的法子,仔仔细细重新算了一遍。 一炷香后,三个户部侍郎擦着汗到御前禀报:“陛下,此人术数算法颇为高效,算无遗漏。” 祁明景抿了口茶,轻声道:“再算一遍。” 应禾嗤笑一声,扭头对探花周思朴道:“看吧,我早就说了结果一样,你非要我来这趟京城。” 周思朴压着眉头沉住气,也没再回复应禾。 他相信陛下。 再算第二次,结果仍然一样。 于是圣上挥退房中闲杂人等,只留下内阁几位要员和周、应二人。 应禾冷笑一声,瘫坐在地,伸起手来:“来吧,快给我抓去砍头,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圣上却缓缓来到周思朴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周卿,你做得很好。” 周思朴舔了舔嘴唇,“愿为陛下分忧。” 应禾瞪大了眼睛。 却见年轻的天子缓缓踱步到他跟前,一股药香跟着临近,“大祁立国已有近二百年,江南一直是豪绅兼并土地的重灾区。周卿,朕派你去江南,不是为了让你在江南给朕描绘锦绣河山,朕要的便是还耕于民。” 掷地有声。 周思朴和应禾都呆滞地看着圣上。 祁明景却缓缓笑了笑,视线里仿佛映照着悠远江山、黎民万万。他轻声说:“此事朕早已拟好章程交予内阁整理,你们二人且看看。” 两人接过折子,看完之后已是心潮澎湃。 周思朴当即一撩衣袍,年轻的儿郎热血沸腾,眼眶都被逼红了:“臣——谨遵陛下旨意!必将这次农耕改革执行到底!” 旁边应禾看完,坐在原地久久不语。 竟然……这样就解决了? 那他父亲上书数十载却无法直达天庭,直到被上峰暗中报复,溺亡于家门口的河边,又算什么?这二十多年来的冤屈和午夜惊醒,压在他肩上沉甸甸的东西,又算什么? 耳旁忽然听见有人唤他,应禾呆呆抬头,瞧见圣上站在从门口透进来的阳光里,浑身仿佛沐浴着金光,轻声道:“……应禾。周卿已上书同朕说过你父亲的案子,朕已下旨彻查,你且安心回江南。” 应禾唇瓣颤动,久久不语。 直到外头忽然传来熟悉的振翅声,圣上抬头望去,眉心拢了拢。 应禾下意识想——圣上在为什么皱眉? 黑龙卫解下鸽子脚上密信,匆匆呈给圣上。 圣上展信,一眼看完。 ‘五日之前,倭奴以长孙皇后遗物为诱,引萧将军深入腹地,至今下落不明。’ 满屋的人见圣上拧眉沉默,纷纷放缓了呼吸。 直到第一声、第二声咳嗽,交叠着,急促地在这屋中响起。 圣上忽然微微弓起腰,扶着旁边的桌案咳嗽起来,指腹用力到发白。随着咳嗽,白色肌肤下的血色蔓延上他的颊边、颈侧,显得格外鲜活,可唇瓣却肉眼可见地苍白下去。 他拧眉咳得这般脆弱、以至于整个身子都跟着轻颤,让应禾下意识想要站起,抬手去扶。 可有人比他快了一步。 探花郎周思朴两步到了圣上跟前扶住了圣上的手臂,“来人!倒碗热茶来!” 书青闻声匆匆进来,面色一变,还不等她到陛下跟前,却见圣上身子忽然一颤,从捂住嘴唇的指缝里,渗出一滴鲜红的血珠来。 满屋的人面色大变! “陛下!——” “主子!” 第70章 走漏 东南大军营地靠着水源, 营地用水十分便利。 天热了,军中汉子正是火气旺的时候,耐不住东南炎热, 索性纷纷傍晚脱了衣裳下到水中。 孔志在水中扑腾一会儿, 抹了把脸,朝岸上自家将军喊:“将军!下来凉快凉快!西北的时候您不也跟兄弟们一起下河摸鱼吗!” 第87页 萧元戟刚脱了外衫放到一边, 忽然看见一小块木头晃晃悠悠飘在水面, 正顺着水流, 悠悠荡荡靠向案边。 萧元戟过去弯腰拾起。 木头是普通的桑木,一小块巴掌大的木料, 底下凿开一些凹槽,有磨损痕迹。 萧元戟捏在手里端详, 锁眉深思。 河水中扑腾的士兵还在喊他:“将军!快下来吧,水里好生凉快!” 都虞侯和孔志一人一手把那人按到水里, 水面上冒起一串“咕噜咕噜”的泡泡。 忽然萧元戟看了都虞侯一眼, 方宴立刻松开被他按下去那人,留孔志在原地被胖揍, 自己从水中翻身起来,湿淋淋地来到萧元戟跟前,沉声问:“将军发现什么了?” 萧元戟将手中浮木递给他。 桑木、有嵌齿、有竹篾残留。 是倭奴的木屐。 都虞侯脸色也沉了下来:“有倭奴探子来过。” “整军戒备,我去一趟大营,亲自将此事告知高将军。”若是倭奴探子早就来过, 我们的布阵恐怕泄露。。 片刻后萧元戟翻身上马, 带着几个黑龙卫一起直奔大营,与高守业商议足足两个时辰才结束, 即刻又准备折回营中。 高守业亲自送他出帐,萧元戟翻身上马时, 瞧见他脖颈上的平安扣从领口一晃而过。 高守业猛地出手,拽住了萧元戟马儿的缰绳! “萧将军留步。”高守业视线盯着他的领口,凝重问道:“敢问将军身上戴的,可是家中送你的平安扣?” 萧元戟居高临下沉默一会儿,忽然淡淡颔首,勾唇一笑,语气温柔:“是。平安扣乃是长公主殿下亲赠。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太大了。 高守业皱起眉头,心里发沉。 这枚平安扣通体色泽漂亮,一眼便可认出,是难得的好料子。 但更重要的,这是先长孙皇后赠予陛下的遗物,陛下过去宝贝的紧,从来不曾拿出。如今陛下却又将它赠与了萧元戟! 高守业问:“将军可知这枚平安扣由来?” 萧元戟瞧他骤然严肃的脸色便知另有隐情,当即翻身下马,郑重说道:“愿闻其详,恳请高将军解惑。” “皇后娘娘当年入宫时曾有一对平安扣,后来娘娘在宫中仙逝,将其中一枚平安扣留给了殿下,另一枚下落已不可知。这是娘娘留给殿下的,唯一遗物。” 高守业说完,瞧见萧元戟眸底震动,拍拍他肩膀叮嘱道:“还请将军好生保管,高某言尽于此。” 萧元戟郑重抱拳:“在下记住了,多谢将军。” 翻身上马直奔营地,萧元戟满心鼓动,喉头发紧,想他的陛下想得心口钝钝发痛。 发簪、平安扣。 一样是唯一带在身边日也不离,另一样则是陛下过去最珍贵的东西。 若是他还看不出、不相信陛下的心意,他也不必做这劳什子驸马、武威郡王了。 萧元戟抓紧手中缰绳,□□的骏马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扬蹄朝着营地飞奔而去。 他心中浮现起那座巍峨宫殿,浮现陛下面容,浑身心潮澎湃皆化为一个想法。 他要河山安宁、收复失地。 过去是为黎民百姓,如今,更是为了陛下! …… 发现木屐之后两日,战事爆发。 萧、高兵分两路,程家父子亦是如此,并且他们还将那倭奴用作阵前兵、马前卒,放肆地用来消耗、拖延大祁士兵的脚步,手段阴损至极。 萧元戟与高守业二人早就猜到这般情景,倭奴与程家看似在一艘船上,实则各怀鬼胎,各自将对方当成跳板罢了。 开战之后的第七日,高守业便从海上传来讯息,道已经诛杀了程家老二,等着萧元戟诛杀程家老贼的好消息。 收到捷报时,萧元戟刚刚踏平一座埋伏着倭奴士兵的村落。 燃尽的炊烟从一间间低矮的平房中袅袅升起,院子里的竹篱笆被踩得稀烂,地上散落着大量大祁东南风格的陶罐、瓷碗,是这些年倭奴从沿海劫掠来的赃物。 跨过地上的倭奴尸体,萧元戟沉声道:“搜!一个活口不留,看是否有被掳走的大祁妇女。” “是!” 搜索直至晚间,萧元戟领着人搜完一座山,预备退回驻扎点时,从空旷的山头响起一声狂放大笑:“来人可是大祁武威郡王萧元戟!” 萧元戟一勒缰绳,马儿原地踏蹄两下,驻足不动。 对方显然位于隐蔽的视角高处,想来定然能窥见他,只是地形不占绝对优势,不敢贸然露脸或者利用地形进宫。 萧元戟猎鹰一般犀利的视线逐一扫过跟前每一处山丘,手上打了个手势,士兵们看见信号悄悄散开,扇形包抄过去。 程敬中本想故弄玄虚,怎料萧元戟根本不接茬,连忙继续开口:“萧元戟!你别不识好歹!你以为你现在风光无限就没事了?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纵使你为大齐立下再多汗马功劳又如何,还是少不了被那皇帝卸磨杀驴!我便是你的前车之鉴!” 萧元戟一个字也没往心里去。 他稳坐原地,视线已经锁定了一片山头。 程敬中果然狗急跳墙,交出最后筹码:“萧元戟,你可知道你到底是在为谁效力!祁明景根本就不是长孙皇后的儿子!他是个野种!我手里有长孙皇后的遗物为证!” 萧元戟的眼底骤然掀起比这山风还要阴冷的气息,他的声音骤然在这山丘群中回荡,充满杀气:“众将士听令!” 山谷里从四面八方响起将士们中气十足、整齐划一的应和:“在!” “诛杀程敬中老贼者,赏黄金万两,封千户侯!” “杀——!!!” …… 黑龙卫跪在地上低声禀报东南战况时,圣上撑着额角靠在桌边,唇瓣泛着白。如幻在一旁缓缓卷起袖子,为他诊着脉。 这黑龙卫讲完,圣上思索许久,然后才缓缓问道:“武威郡王在西北时亦是从无定所,这是他行军的惯用法子。为何密信上说,他深入倭奴腹地,下落不明?” 黑龙卫回答不上来。 如幻把脉完,躬身出去拿熬好的药;书青进来,将香炉中的檀香重新换上了更温和养身的药香。 圣上饮了一口旁边书青泡好的药茶,冷冷道:“查。再派一百黑龙卫去东南,查清消息是何处出了错漏。此事若差不清楚是哪里出了差错,你们也不必回京城了。”又对旁边书青道:“宫中也好好查查,到底是谁走漏的消息?” 书青也绷紧了脸皮,心中凝重,轻声答:“是。” 她日日在陛下身侧,管着宫中事务,竟然没有发现有人往外传消息,她难辞其咎。 此事再明显不过,显然是有人瞧出了圣上与武威郡王的亲密,将消息递了出去,让有心人以为可以以此要挟。 片刻后,如幻端着药汤进来,瞧见圣上手按着胸口,眉头顿时一跳,加快脚步走了过去,慌张问道:“陛下感觉如何?何处不适?” 祁明景抬眼瞧他,摆了摆手,平静道:“不必慌张,只是略有气闷。这些日子的调养,朕对自己的身子也清楚,如武将那般拉弓骑射是做不到了,寻常生活却不会有大碍。” 如幻沉默片刻。他与苏老太医亦是如此判断的,可一个孱弱的身体是帝王的桎梏,陛下谋虑深远,以他帝王之尊,岂能接受这种结果? 却不想,他和苏老太医还没想好如何同陛下说,陛下自己却已经接受了。 “……是。”如幻一边将汤碗汤匙拿出、验毒,一边轻声说:“陛下服药太久,气血压制,这么多年终究是有伤根本。但方才吐出的那口血也不算坏事,将凝滞的瘀血吐出也好。” 祁明景淡淡“嗯”了一声,端起如幻验过毒的药汤饮尽。 …… 另一边,探花郎周思朴和应禾一同离宫,预备返回江南,继续推行新政。 错愕、担忧、一展雄心的各种情绪在两人心里激荡,圣上让他们看的那些新郑章程,足以颠覆他们至今以来的认知,可以料想到日后的江南会是如何一番繁荣景象。 但那都是后头的事情。 眼下,二人都不由自主想起方才内阁值房中瞧见的那一幕。 年轻的天子弯腰咳嗽时,身形如同绷紧的弓弦上随之轻颤的玉,仿佛就要到了破碎边缘。 他们都瞧见了从他指缝中缓缓渗出的那一枚血珠,殷红的颜色,饱满如珠,应禾当初的第一反应竟是——天子连咳嗽时,都能吐出血玉珠不成? 直到手掌撤开时,露出唇角血迹。 等圣上缓缓直起腰,那股脆弱感又瞬间消失,瞥来的视线是一国之君的威严与冷静:“此处没有你们的事了,回江南去吧。” 应禾忍不住问闷头走在前面,不知在想什么的周思朴:“周大人,陛下方才……这是怎么了?” 周思朴哪里知道! 第88页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就是这双手,才扶了一下陛下,缎面龙袍的凉意还停留在掌心,依稀可以感受到圣上伶仃匀称的腕骨。 可还没来得及关怀两句陛下,他就被那黑龙卫首领王顺挤开了! 周思朴顿足,回望一眼身后的巍峨宫殿。 他对应禾喃喃道:“圣上……一定没事。这次回江南你最好快些做事,别再浪费我的时间!” - 当祁明景听王顺禀报起东南的进展,听闻是程敬中用先皇后的另一枚平安扣做诱饵引萧元戟深入境内时,就连圣上也顿了顿。 放下茶盏时,指尖微微颤抖:“书安说过,另一枚平安扣,母后不是带进了墓中吗?!” 如幻在旁,亦是眉目拢着,身上罕见有些阴森气息:“陛下,娘娘刚入宫时,曾经将另一枚平安扣,赠给了同为太子妃子、一起入宫的程氏,看来是流入程家手中了。” 与此同时,东南前线战局发生了变化。 高守业诛杀程家老二之后,倭奴剩余兵力在沿海负隅顽抗,竟然不调兵回国内支援; 而萧元戟已经夺回第一座城池,占领了第二座城池险要之处,而程敬中已经许久没有露面了。 上次他在林中朝萧元戟喊话,大军虽然没有搜查到他,却找到了一封他以匕首钉在树上的信。心中画了一枚平安扣的图形,与他身上那枚别无二致。 信的落款,程敬中猖狂留言:老夫在倭奴国王庭等你。 明知这是刻意的引诱、明知可能在倭奴国都城埋伏重兵,萧元戟再三权衡,还是决定前往。 他给高守业去信,请求增援一万士兵。 这是一个极为冒险的决定,倭奴周边还有几个盟国,若是他们趁机出兵,自己很可能会腹背受敌。 占领第二座城池之后,萧元戟在原地等了两日。 他没有抱太大希望。高守业没有义务为了他的私事,赔上自己手下将士的性命。 到了第三日,不管高守业是否回信、增援,他都将继续南下,直取倭奴都城。 第三日晨曦时分,高守业麾下一名将领趁夜入了萧元戟营帐,身后只跟着两三个亲兵。 萧元戟瞧了眼,心中了然。 “萧将军。” 那人笑着拱手,“我家将军让我给您带句话。” “京中来了信,倭奴的几个盟国联合上书朝廷,要求陛下撤军。陛下不仅驳回了所有奏折,还把那些使臣骂了个狗血淋头。京中如今派了使臣去那些盟国,跟他们算前朝被他们侵占的土地账!现在那些国家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功夫管倭奴的死活!” 萧元戟的心猛地一颤,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哑声道:“我知道了。替我多谢高将军。” 那人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起来:“陛下有令,让两位将军尽管放开了手打!大祁与倭奴自前朝延续至今,三百年的账,该清算了!高将军让我点了五万兵马,连夜赶路,大军此刻已经快到城外了!” 萧元戟耳朵动了动,望向帐外。 五万兵马,马蹄踏地,那是让着片丘陵群山震动的声响,自夜色里沉闷传来。 后来的二十日,萧元戟领着的这十万兵直取倭奴都城,杀红了眼。 普通老百姓放走,负隅顽抗者就地诛杀。 程敬中老贼还沿途散播着景帝血脉不明的谣言,被萧元戟反过来利用,叛国者的言论有何可信,此等人渣,人人当得而诛之! 直到最后,萧元戟破了数个埋伏,一路杀到倭奴王庭。 当萧元戟提着长剑,踏入倭奴王庭大殿时,程敬中正坐在破烂的龙椅上。他身上披着一件不伦不类的明黄龙袍,怀里抱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稚童。 龙椅旁边地上,倒着一个已经断气的女人,血流了一地。 看来这些时日,他便是这样在倭奴国中挟天子以令诸侯、狐假虎威的。 萧元戟跨过地上宫人的尸体,提剑缓缓朝着程敬中走去,剑尖上的血缓缓滴落。 这一路杀来,倭奴宫中那些侍卫没有一点将士血性,见到萧元戟先是张牙舞爪地攻击,接着却又跪地求饶、声泪俱下,如同软骨头一般,让人瞧不起。 一国将士尚且如此,可窥其国风貌。 “程敬中,交出你手里那枚平安扣,我可亲自动手了结你,给你个痛快。”萧元戟冷冷道。 程敬中颤颤巍巍,发冠下的头发稀疏花白,瞧着苍老不少,“哦?朕终于登基了?” 他望向一地横尸的大殿,“平身!平身!哈哈哈哈哈!” 瞧着是疯了。 “搜。”萧元戟一声令下,身后士兵即刻将此处翻了个底朝天,最后从程敬中身上搜出来一枚平安扣,交给萧元戟。 与他身上那枚一模一样。 萧元戟攥紧,收入胸口贴身放好,提剑上前。 程敬中和他怀中同样穿着龙袍的稚子一起抬起头来,老的那个目光混浊,小的那个眼底一片茫然,满是童稚气息。 萧元戟抬手,捂住了稚童眼睛,一如当年舅舅捂住他的:“不必看。” 剑起剑落。 鲜红血液喷溅,溅到萧元戟已经凝成褐色的衣衫上。 他退后两步,回头吩咐旁边黑龙卫:“将程敬中的首级拿下,送往京城!——” 话没说完,忽然身子一僵。 他低头,却见方才眼神空茫的稚童,带着阴森的、明晃晃的恨意,盯着自己。而他的手中,握着一把匕首,深深刺入了自己的腹部。 旁边奉命保护萧元戟的黑龙卫大惊失色,“将军!” 第71章 相迎(捉虫) 与倭奴一战整整三个月, 大军开春出征,盛夏归朝。 大军归朝,路程二十余日。 归京路程走了二十余日。到了大军入城这日, 祁明景亲自出宫, 到京郊长亭相迎。 天子仪仗停在道旁,烈日炎炎, 圣上在马车中稍候。 自上次吐血之后, 如幻更加小心为他调养身体, 如今一两个月过去,才终于恢复之前强骨养元的用药节奏。 只是这些方子热性强, 药性沉厚,喝下之后令人气血升腾, 以至于祁明景鼻尖冒出一点薄汗。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远处大军的马蹄声、身上盔甲摩擦碰撞的锵锵声都一齐近了, 祁明景这才缓缓撩开帘子, 从马车上下来。 远处高守业与萧元戟并架走着,见到圣上从马车下来, 两人同时一夹马腹,领着随行的黑龙卫到了跟前,翻身下马请安。 “末将高守业见过陛下。” “臣萧元戟,见过陛下。” 经此一役,东南才算是彻底安定了。 五百年前从前朝版图分裂出去的倭奴国, 也被彻底收归大祁, 重新化作了东南海面上的数座郡县。 祁明景亲自上前将两人扶了起来,视线不着痕迹扫过萧元戟腰腹。 铠甲覆盖, 衣裳遮挡,看不清伤处是什么情形。 祁明景收回视线, 先瞧了一眼高守业,唇角浮现一点笑意:“高爱卿比上次还要黑了不少。” 高守业也忍不住笑了:“陛下,东南海风一吹人就黑了,臣也不是这两年才黑的,已经黑了好多年了。” 说到这里,想起这些时日在萧元戟脖子上明晃晃看见的那枚平安扣,高守业又觉得心中难受,低头轻声道:“臣回来晚了。” 陛下将娘娘留给他的平安扣送给了萧将军……是不是因为前面长公主与萧元戟的赐婚? 高守业望着跟前面身形清瘦的陛下,满心心酸:“陛下,臣若是早些回来……就好了。” 如果他当初能早些平定东南局势,早些归京,按照陛下当年计划,由他求娶、顺势出宫,想来陛下也不会经历那些波折了。 他在东南,一直不曾细想,长公主与萧元戟的这段婚事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原以为,陛下是将萧元戟收作了心腹,可若是……不止于此呢? 祁明景怔了怔,缓缓摇头:“高将军回来得正好。” 君臣二人说了片刻的话,圣上才将视线轻轻落到萧元戟身上:“爱卿伤势如何了?” 去岁从决定离开将军府到重新与萧元戟在朝堂见面,是八个多月的时间。 那八个月里,他日日捱着停药后骨骼重新生长的剧痛,筹谋着回宫的每一步,只能压着、忍着,分出极少的一点心神,偶尔想起那位远在东南的、名义上的驸马。 而这一次,大军从离京到归朝,不过短短三个月,祁明景却觉得,这日子熬得竟比去岁那八个月还要漫长。 萧元戟脖子上戴着圣上赠的平安扣,胸口好生装着从程敬中手里夺回来的另一枚。 这艳阳照在头顶,将他盔甲晒得滚烫,可更滚烫的是他的心。 萧元戟花了极大的自制力,才克制地在大军跟前低下了头,没有放肆贪婪地去打量他的圣上,没有失态地将瞧着清减不少的陛下揽入怀里。 匆匆一瞥,将圣上身子引入眼底,萧元戟舌尖在齿关顶了顶,眸底一片暗沉。 第89页 圣上瘦了,玉带勒出的一截腰愈发细瘦,颊边皮肤被太阳一晒,白得如同在发光,细微的绒毛纤毫毕现,平白添了两分软意。 他身上这点伤倒不是什么要紧的,更严重的伤也不是没有受过,皆是他自己大意,对稚童不设防所致。 只是他难以忘记后来在倭奴宫中暂休养伤,黑龙卫呈来的大祁宫中消息。 ‘帝闻之,呕血,休朝一日,增派黑龙卫三百人驰援。’ ——圣上为他呕了血。 一番思绪,不过是眨眼工夫。 萧元戟只觉得自己垂下的眼皮也被晒得滚烫,咬紧牙关往后退了小半步,声音压得很低:“臣无妨,已大好。臣身上都是尘汗,陛下离臣远些,免得沾染浊气。” 心里明明思念得恨不能把人融进骨血里,嘴巴上却克制收礼,脚步还往后退了小半步。这一路赶来,他自己都能身上风尘仆仆的汗味,实在不够好闻。 此处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 祁明景压了压思绪,仰头望向后头的大军,朗声道:“诸将士为大祁立下汗马功劳,朕不会忘!好好休整,来日封赏!” “是——!” “陛下万岁!” “大祁万岁!” 山呼海啸的“万岁”声中,圣上脸上露出一点清浅笑意,转身上了马车。 这几日休养足不出户,只这片刻工夫,竟然就将他的颊边晒得有些发疼刺痛。 养得太弱了些。 祁明景想着,原想闭眼歇息片刻,心中一角却始终略有躁动。 东南三个月,萧元戟的轮廓似乎比从前更加凌厉利落了。 圣上启唇,吩咐外头黑龙卫:“去,将萧将军请来。” 没过多久,萧元戟撩开帘子,从外头利落上了御驾。 他呼吸有些急促,身上带着点皂角香味,发尾还带着点湿气。 方才见过圣上,他好似一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一样,将自制力抛到了脑后。 明明想的是回了宫中沐浴更衣再求见,可方才与高将军匆匆见了陛下一面之后,爱人的模样却印在他脑海中,无论如何也忘不掉、抛不开,只想立刻见到。 于是他策马暂离大军,借着旁边农家的宅子匆匆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刚收拾完,正赶上黑龙卫来寻人。 圣上也想见他。 萧元戟归心似箭。 萧元戟上了马车,瞧见慵懒倚靠着的圣上,喉结翻滚,在他脚边单膝点地:“陛下。” 马车中空间有限,萧元戟只能跪在祁明景跟前。 在这私密的有限空间里,祁明景清晰地闻见了他身上的皂角香味,不用想也猜到他方才去做了什么。 圣上胸口轻轻起伏两下,沉声说:“伤在何处,给朕瞧瞧。” 萧元戟片刻不曾犹豫,卸甲,脱了外衫,褪去里衣。 一身在沙场上磨出来的铜筋铁骨尽数露在圣上眼皮子底下,块垒分明的腹肌随呼吸缓缓起伏,利落的人鱼线向下没入腰际堆叠的衣料里。 仅仅是被圣上这样瞧着,萧元戟便觉得马车里的空气滚烫起来。 圣上视线扫过哪里,哪里便窜起一阵热意,汗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滑下来,滴在结实的胸膛上。 祁明景视线扫过。 这人身形比之去东南之前似乎更为精壮两分,战火里磨炼出来的男人,身上有股暗藏冷意的刀锋气息,却在他跟前安稳收敛。 这样一副躯体,被白色的纱布在腰上缠了两圈,透着一点血色。 圣上眸色沉了沉,撑着身子往前探去,指腹似是想触碰一下纱布,却又收回。 “匕首可有毒?”祁明景问。 淡淡药香扑鼻,满怀熟悉味道,萧元戟喉结滚动,摇头:“无毒。” 祁明景轻轻攥了一下手指,手掌刚刚再次往前伸去—— 单膝跪在他跟前的男人却仿佛再也无法克制了似的,顺势攥住他的手腕轻轻一带,长臂一箍,褪到腰上的衣摆半空划了个弧,顺势将圣上搂在怀里、坐到他腿上。 萧元戟埋入圣上颈侧,深深地嗅闻一口。 这是他日思夜想的人,如今终于嗅得到气息,见得到人,还拥在怀中。 萧元戟勾唇,放肆地顺着圣上微红耳廓咬了咬,声音哑得厉害:“殿下,恕臣放肆。” 这般讲着请罪的话,却不似往常那样认真,倒像是某种预告,好似在说——臣接下来预备再次放肆、更加放肆。 这种时候,又不唤他陛下了,仍是叫殿下。 祁明景发现萧元戟对这个称呼有种偏执,就好像只要这样唤他,他们就仍是成过亲、拜过堂的夫妻一般。 圣上心跳漏了一下,腰侧被男人有力的指腹用贪婪的力道搂着,顿时有些发酥。 他按住萧元戟肌肉隆起的手臂,那温度烫得圣上后腰直颤:“放开……什么时候换的药?让如幻过来给你瞧瞧……唔。” 圣上被堵住了嘴。 被他心爱的臣子,呼吸急促地,忍无可忍地,贪婪地,用吻封封缄。 鼻息交换,意醉朦胧。 圣上起初还疑心萧元戟是不是饿急了,却被发现他分心的萧元戟用手掌轻轻熨帖着后腰,还带着他的手,抚向自己腰间缠绕的白色绷带。 绷带紧实粗糙,肌肤却温热光滑。纱布勒紧之后,肌肉欺负的弧度便更加分明。 …… 马车外,高守业瞧着萧元戟一入御驾去而不返,随着时间流逝,眉头愈发皱紧。 心里那个最不愿意相信的猜测在动摇他的心神。 高守业驱马上前,轻声询问在马车外头的书青:“小青姑姑,不知可否通报一声,末将求见陛下。” 书青定定瞧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她似乎瞧出高守业的焦躁,轻声说:“将军,陛下此刻不便见你。” 不便。 高守业眸光一颤,瞧见书青表情平稳淡定,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来,仿佛只是阐述了一个她早就知道的事实。 唇瓣颤动,高守业轻声说:“……我知道了。” …… 马车里。 圣上身子养了这些时日,也还是不抵萧元戟,很快呼吸便有些跟不上,轻轻侧开了头。 吻继而自萧元戟扬起的唇瓣,继续落在圣上下颌、颈侧,还有被抓过去放到颊边的指尖。 祁明景此刻是坐在萧元戟身上的姿势,低头去看绷带,低叱道:“胡闹。” 这一低头,也瞧见了他颈间的平安扣。 漂亮温润,散发着贴身佩戴、被好生温养的色泽。 圣上瞧着,轻声道:“你将它保管的很好。” 萧元戟昂起头来看着他的陛下:“是。殿下送的,臣自然要保管好。” 祁明景还来不及开口,便听见男人一声又一声,从未有过的直白热烈: “殿下,臣想极了你。” “杀敌时想,要给殿下太平盛世。” “听高将军说了平安扣时也想,想臣竟然才知殿下心意,浪费这多时间。” “夜晚也想,想殿下睡的好不好……会不会,也想臣。” “班师回朝时最想,想快些见到吾妻。” 祁明景蹙眉,“谁是你妻。” 话音落,旖旎漂亮的绯红却悄悄染上脖颈,漂亮得惊心动魄。 萧元戟满目沉醉,并不在意他的否定。 只是双手捧住心爱的人,凑过去轻声道:“殿下,臣爱你。” 第72章 恳求(改高审) 两人贴得太近, 近到萧元戟紧绷肌肉下蓬勃的生命力,就在圣上掌心稳稳跳动;近到年轻武将身上的炙热情动,可以透过圣上身上的衣裳, 烫到圣上微凉的肌肤上。 说不清是血液流通还是温补的药物发挥作用, 又或者是臣子迭声的告白过分炙热,紧贴的两人都发现了彼此变化。 萧元戟低笑一声, 额头抵在祁明景颈侧深嗅, 恭敬地说:“殿下恕罪, 臣看看殿下瘦了多少……” 手上却不含糊,不等圣上首肯便开始放肆动作。 马车里空间逼仄并不方便, 萧元戟想他的殿下想到骨子都疼,却不舍得在马车里多做什么。 只是用手指寸寸丈量了一下陛下的腰, 心疼轻叹:“果真是瘦了不少。” …… 乖巧的臣子只在这种时候反其道行之,将心爱的殿下颊边、颈侧都逼出潋滟的绯红。 直到大雪漫山, 万物俱静, 雪山柔美的线条也崩出一道直线,无法承受丁点压力。 漫山银白簌簌而落, 连呼吸都跟着颤。 萧元戟将美景尽收眼底,望见雪山旖旎风华。然后寻到圣上耳旁,鼻尖轻蹭。 声音沙哑得像浸了酒,痴迷恳求:“殿下,赏臣。” 雪面亮如白昼。 足够。 马车后头, 跟了一路的高守业沉默寡言, 直到瞧见御驾载着圣上和萧元戟直直入了宫中,悬了一路的心终于沉了底。 他御马回府, 顾不上家奴上前道喜,先让人拿了一坛酒, 愁得给自己灌了一口,仰天长叹:“娘娘——臣有负嘱托,对不起您啊!” 第90页 - 收复前朝失地,这样的千古功绩实在难得,一时整个朝堂上下都是喜气洋洋。 流水一样的封赏从宫中流往武将府上,一道道圣旨下达,圣上下旨,在宫中设宴,宴请群臣、嘉奖武将。 宴会在晚上,武将们得以片刻喘息,圣上却没有歇息的空间。 新收归的郡县诸多事宜需要讨论安排,圣上在寝宫中换了衣裳便要去内阁。 萧元戟也在偏殿换了身衣裳,大步从殿外跟到圣上身边,轻声问:“陛下可涂了药?” 书青瞧见两人走到一起,当即领着一众宫人落后五步,与他们拉开足够距离。 武将的手太糙,指腹掌心里全是磨出来的茧,生生给圣上搓得通红快破皮,那会子收拾的时候瞧见,萧元戟心疼得骨头都发酥发软,唯独另外某处越来越硬——他的殿下怎么嫩成这样呢?这也是过去服药的副作用吗? 祁明景还蹙着眉心,身上着实不大舒服。里衣亵裤布料虽软,擦过肌肤上时也会带来细微的刺痒。 圣上凤眼横了过去,“兵部的折子近来是宁王带卿处理,武威郡王归京也可自己处理了。” 圣上自觉语气严厉,却不知自己眼尾胭红尚有余韵,这么瞥着萧元戟,简直就与掷狼以肉没有分别。 萧元戟喉结咽了咽,及时垂眸敛去暗色,“还得王爷代劳两日,容臣慢慢接手。” ——今日宫中晚宴何时结束?有高将军这个主将在,他先行一步,应当不成问题吧? 抬头时,圣上已走远些许。 萧元戟定定地瞧着圣上清瘦背影,忽而发现,圣上似乎长高了些许? 还是长公主时,这人才将将到自己肩膀高度,整个人都可嵌入怀中;如今对面站着,似乎已到下颌,是微微弯腰就可埋入殿下颈侧的高度。 这件事,恐怕全天下只有他知晓了。 心里升起隐秘的满足,萧元戟勾唇,快步跟上圣上。 内阁中,诸位大人早就提前候着。 瞧见圣上领着萧元戟前来,宁王当即眼睛一亮,抬手一礼,迫不及待:“陛下!武威郡王既然已经回京,臣也当将这内阁重任早早归还,臣便就此告辞——” “王爷。”萧元戟含笑开口,“在下初回京,许多事情恐怕还要王爷从旁指导一二。” 宁王:“不必不必,武威郡王此前处理兵部公务的公文批注本王都看过,不成问题!陛下,臣先告退。”说完咧嘴笑着,抬脚就要往外走。 “王爷谬赞……对了,在下在倭奴国时,发现了一条他们通往北渚的商路,从山中秘谷走过,可绕过雪山天堑、也无海盗滋扰。” 宁王原地折返,动作快到袍角在空气中划出裂帛声,衣摆都绷直了,折身回来的这几步,硬是走出武将一般的铿锵力度:“陛下,武威郡王恐怕有些公务还不大熟悉,臣再从旁提携一二!” 萧元戟拱手:“有劳王爷。” 圣上瞧着这一幕,似笑非笑颔首:“你们二人自己决定便是。” 赶上午间,御膳房早就备好午膳。 内阁中定了些大事,余下的由诸位大人和六部各自去安排,拿不定的再请示圣上。 如此两个时辰过去,便到了晚宴。 高守业在府中领了赏赐之后便提前入宫,听闻他先去拜过了长孙皇后又来求见,祁明景便觉有些不寻常,问旁边黑龙卫:“高将军回府之后做了什么?” “回陛下,高将军命人拿酒,一口饮了半坛,而后仰天长啸,说自己对不起娘娘。” 祁明景听得揉了揉额角。 恐怕那会儿瞧见萧元戟上了御驾,让高守业猜到了。 圣上启唇:“宣。” 片刻后,高守业一身武将朝服,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祁明景瞧去,语气温和:“高爱卿……” ‘扑通’一声,高守业就这么毫无征兆、笔直地跪了下来,瓮声瓮气:“陛下,臣对不住您。” 圣上哭笑不得:“高将军为大祁立下汗马功劳,为何如此说?” “臣应当早就归京才是!!”高守业抬头,在东南将皮肤晒得黝黑的汉子,回京第一件事情是把胡子好生剃了,于是下巴成了一张脸上最白的地方。配合着他痛哭流涕的表情,那画面实在是……难以让人生出沉痛之感。 祁明景抿了抿唇,压住唇角,轻咳一声,“起来吧,高将军。” “不!!臣无颜见娘娘,无颜见您!”说着拿袖子一抹脸,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圣上叹了口气,猜到他心思,走过去本来准备将人扶起,又想起方才这人拿袖子擦脸,于是又收回了手:“小高叔叔,起来吧。” 高守业身子一震,双手捂着脸从地上站起来。 书青连忙从外头端了水和帕子过来,递给高守业。 圣上瞧他又把脸埋入帕子里,哭得更加伤心,叹了口气:“高爱卿,母后那般豁达通透的人,不会怨你。” 尽管不曾见过母亲,先长孙皇后在祁明景心中,却有一幅非常清晰鲜明的画像。 她绝非什么传统温婉的大家闺秀、只知道女工刺绣、胭脂水粉,她必然是一位有大智慧、大胸怀的女子。 她敢仅凭一面之缘就看中高守业必成武将,以银两大方资助;她敢私下出宫玩乐,见着为朝政头疼的李守谦,还能点拨一二,以至于这人后来官场处世自成一派;她敢在生死关头设下欺君大计,偷龙转凤,为自己谋得生路前程。 这样的一位女子,又岂会因为亲子要了一个臣子而觉得有甚大碍? “高爱卿,那枚平安扣保朕平安,如今又保武威郡王无碍,朕以为,这便是母后的意思了。” 高守业哭声渐渐低了下来,细想一番,也觉得确实如此。 毕竟当年先皇后在时,若是不喜欢谁,面上总是滴水不漏、国母风范,背地里也是干过把那程家子弟套麻袋揍一顿的事情的…… 咳咳。 高守业擦了擦眼泪,顿时觉得自己方才有些丢人,低头也不敢看圣上,“是,臣冒失了……陛下恐怕还要更衣吧?臣这便告退了。” 话音落,不等圣上回答,逃也似的溜了,转身之快,甚至在陛下跟前掀起了一阵风。 圣上哭笑不得,瞧瞧旁边也抿唇忍笑的书青,摇了摇头:“走吧。” 晚宴上,群臣皆至。 太监一声通报,群臣整齐起身行礼。 祁明景入了座,神色也是难得松快,含笑道:“今日都不必拘束多礼,诸位爱卿只管开怀畅饮便是。” 又降下旨意,武官明日依旧休沐,文官明日照常上朝。 萧元戟在席间,与高守业同座。 高守业闻言开怀大笑,随着百官一起高呼:“陛下圣明!” 而萧元戟身后的黑龙卫却上前一步,凑到他耳旁小声传达:“将军,陛下有令:将军乃是内阁重臣,明日也是要照常上朝的。” 萧元戟心中微动,往上座瞧了一眼:他的殿下,这是怕他今日喝多了? 也是,陛下还不知自己千杯不醉。 萧元戟摩挲着手中酒杯,眼底漾开一点笑意。 回头再与陛下说道便是。 珍馐美酒流水一样呈上,陛下金尊玉口说了不必多礼,便当整场常宴席不曾多说一句话,让百官各自饮了个痛快。 高守业和萧元戟桌案跟前可谓门庭若市,百官排着队地过来敬酒、说贺喜的话,一杯杯酒和着立功之喜咽下肚腹,原就饮了酒的高守业早就晕晕乎乎了。 此时已经酒宴过半,圣上瞧了一眼那边,也没让太监通报,静悄悄离席回了寝宫。 一边低声吩咐书青道:“让御膳房多备些醒酒养胃的汤,寝宫里也温着些。酒宴结束直接将萧元戟安排在偏殿便是。” “是。” 此时的宴席之上。 萧元戟正侧耳到高守业跟前,眼底暗色滚动,轻声问道:“……高将军方才说什么?” 他方才听清了,可他疑心自己听错了。 听见萧元戟这副危险语气,武将本能让高守业背后、手臂没来由冒出一堆鸡皮疙瘩,他左右看了看,晕晕乎乎瞧见满殿侍卫正规矩站着呢,何来危险? 于是吞了口唾沫,定眼又去瞧萧元戟。 入眼的是萧元戟高挺的鼻梁和深远眉目,心中不由咋舌—— 一样在东南,这小子怎么丁点没晒黑? 又想,这副皮相,确实有蛊惑陛下的资本。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娘娘是不是也是因为这小子的脸才准了这门婚事的? 高守业心里胡想一通,心里不把门,嘴上也是:“……你小子。若是我早些从东南归来,按计划陛下是要与我成婚……然后和离假死的……登基更快。” 萧元戟先是掀起眼皮,去看已经空着的御座。 然后才缓缓抬起头,视线落在喝得颊边通红、眼睛都要睁不开的高守业身上,指尖轻轻叩了叩杯沿,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轻声回答:“……是吗。” 第91页 第73章 酒宴 大军归朝的这一日, 书安也带着商队从盘象国归来,带回大批罕见的香料玉石、异国食品及货物。 祁明景命人给前头宴席上的宁王传了信,后者收到消息匆匆赶来, 与书安一起盘点, 顺便讨论一些商路中遇到的事情。 ——再有两个月,京郊港口的商船就要造好, 届时书安与宁王二人将一齐出发, 为大祁探索海上商路。 而这, 也是圣上登基之初就规划好的其中一件事情。 从晨曦时起身,到暮色沉沉, 祁明景登基之后的每一日都是如此度过。 沐浴更衣完,圣上靠在榻边看着书, 小太监跪在一旁为他烘干长发,而书青则跟着姐姐和宁王去学算账去了。 等书安离京, 祁明景在京中的私产, 便都由书青代为打理。 “陛下,头发都烘干了。”小太监用木梳最后为陛下将头发梳了一遍, 起身轻声禀告。 祁明景瞧了眼外头天色:“什么时辰了?百官宴中如何?” 小太监看了眼铜漏:“回陛下,亥时末了。前头黑龙卫大人过来回过话,宴席已快结束,大人们要散了。” “知道了。”圣上说着,叮嘱了两句隔壁温好水和药候着, 抬手放下手里的书, 阖眼睡了。 前头宴席之上,百官皆醉。 只有一人例外。 “来啊……再喝啊, 萧大人……” 舞剑的将士一曲作罢,收剑退下, 盔甲武器锵锵之声亦如潮水退潮。萧元戟视线落在跟前。 岳春平手臂发软地扶住他跟前的桌案,醉得口吃不清,稀里糊涂说了圣上召见他、询问揽星榭之事,“……在下如实、如实说……萧将军那日醉了,没做什么……” 萧元戟笑了笑,同他碰了碰杯,温和道:“多谢岳大人。” “不敢不敢……”岳春平立刻端坐起来,将杯子矮了两分,与萧元戟碰了碰,一口饮尽。 然后“咚”的一下,额头磕在桌案上,不省人事。 “将岳大人扶下去吧。”吩咐完太监,萧元戟也缓缓站起身来。 相比一众醉酒之后东倒西歪的大臣,他眉目已算是清明。但他仍旧是微微低了头,踉跄两步,仿佛也喝多了的模样,往殿后走去,叹了口气道:“再晚……陛下就该歇下了。” - 圣上歇下不过片刻,寝宫中安神香还剩幽幽余韵,熏染出令人安心昏沉的好闻味道。 熄了烛火之后一室昏暗,沉沉诱人深眠。 不知怎的,圣上今夜没能睡踏实。 一会儿梦见马车里萧元戟腰腹渗血的纱布,一会儿又恍惚梦见倭奴王庭之上,那稚童举着匕首,朝萧元戟狠狠刺下去的模样。 他还是没有仔细瞧见,萧元戟身上的伤势到底如何了…… 耳旁忽然听见有极轻的脚步声走近,圣上紧闭的睫羽颤了颤,缓缓睁开。 本以为是太监进来换香炉,圣上哑声吩咐:“去瞧瞧前头百官宴上如何了……” 隔着幔帐,却见萧元戟缓缓走了过来,推开旁边扶着的黑龙卫时,脚步错了一下。 祁明景怔了一下,坐起身来,径直吩咐旁边太监:“武威郡王喝醉了,扶他去偏殿歇着。” 萧元戟轻声说,目光里带着某种恳求:“陛下,臣没醉。臣就是从偏殿过来的。”他说着,一只手从幔帐后伸了进来,轻轻握住圣上放在被子上的手。 安神香混着他身上的皂角香味钻入营帐之中,有一股独特的香味。 祁明景忽然意识到,萧元戟用的皂角似乎和京中不一样,在将军府上时便是这样,有一股独特的味道,比寻常皂角显得更冷锐刺激一些,像是某种草药的味道。 只是过往他自己身上药香味道更重,竟然不曾留意过萧元戟身上的味道。 祁明景朝旁边太监和黑龙卫一颔首,眨眼之间,殿中便只剩他们二人。 萧元戟就这么握着他的手,又重复一遍,带着点罕见的执拗:“殿下瞧,臣去偏殿收拾了一通才来,臣没醉。” 祁明景还没来得及回复,人已经被他圈入怀里,严丝合缝地嵌在身前。 他原本还有些相信这人没醉,见他反复强调,忽然又有些怀疑。 只有醉汉才会将“我没醉”挂在嘴边。 圣上回头瞧了瞧,却见萧元戟勾着唇,颊边难得略有一丝酒意蒸腾的潮红,眸光格外专注深邃,放肆深情地望着自己。 祁明景:“哦?武威郡王若是没醉,且说说你如今身在何处?” 后头人便说:“自然是在将军府。今日是殿下与臣大婚。” 是醉了。 醉得不轻。 圣上便坐起身来,吩咐道:“瞧瞧你的伤。” “醉酒”的臣子格外听话,这便去了衣裳、解了纱布,给圣上好好看他的伤。 快一个月了,依稀能见伤处狰狞。 宽约一指节的伤,皮肉外翻,疤痕凸出,显得有些丑陋狰狞。匕首的伤在内腹,皮肉上的倒成了最不显眼、最快恢复的了。 圣上皱起眉,手才刚刚抬起,却是更不敢去触碰了。 萧元戟却一把捉住他的手腕,按到了结实禁制的腹部上:“无妨。臣从来身强体壮,这点伤,已经好了七八分。”且那匕首本就是幼童皇帝防身所用,不到一掌长,并未伤及要害。 祁明景凝眉,指尖只敢轻轻碰了碰长出粉色嫩肉的愈合之处。 去岁萧元戟第一次去东南之时,他尚且没有如此担心忧虑。 沙场征伐,受伤乃是武将不可避免的事情,他看准萧元戟会是一代名将、栋梁之臣,早已接受。 可等到他自己将人派出去,听闻他受伤呕血时,才知道自己内心并没有理智上那般冷静。 萧元戟靠在龙床上,瞧见圣上垂落的睫羽颤抖,像快要折翅的蝶,凝起的眉心是那般为这小小伤口动容,顿时有些后悔叫圣上看见这伤口了。 他实在无法瞧见对方露出这种表情。 可紧接着,圣上那保养极好的温热指腹,轻轻落到了他伤口嫩肉上。 新生的肌肤和嫩肉神经格外敏感,只是指腹轻轻触碰,却仿佛重重撩拨在他神经上一般—— 萧元戟闷哼一声,跟前就这么在圣上眼皮子底下失礼了。 只着单衣的身形轮廓昭然,带着武将特有的粗粝力量感,看得更加分明。 壮硕。 形容可怖。 圣上触电一般收回了手,凝起的眉头终于没有那般令人心疼的姿态,而是换了一副模样,带着点薄怒,咬牙低声道:“放肆。” 说着竟然就想一掌扇过去—— 萧元戟头皮一紧,浑身神经简直要炸开! 他连忙拉住圣上的手,哑声急道:“殿下!殿下不问为何是今日大婚?!” 祁明景动作被截断,只好暂时放他一马:“为何。” 萧元戟极为自然地吻了吻怀里人的发顶:“因为只有早日成婚,臣才能早日与殿下和离。”他顿了顿,声音在幔帐笼罩的龙榻上低了下去,十分郑重:“如此,才好助殿下完成大计,早日登基。而不是困在女子身份里,蹉跎十八载。” 祁明景一怔,抬头看着他:“是高守业告诉你的?” 直到这时,圣上才终于确信,萧元戟确实没醉。 他在借着眼下情形,将那些往日不敢说、不适合说的话,向自己说出口。 圣上没等到答复,他心爱的臣子正低着头,看着圣上侧头时,扫过自己肘弯的发梢。 祁明景:“萧……” 圣上被扑倒在龙榻上,被他心爱的臣子捂住了嘴唇。 萧元戟长臂一伸,从旁拿出一小罐瓷白瓶的酒,轻声对祁明景道:“嘘……殿下,臣今日不是来问殿下这些事情的。”他低下头,吻了吻祁明景那双望着自己的漂亮眼睛,“臣今日来,只是想与殿下共饮一杯。” 说完,他将那瓷白酒瓶的酒塞打开,仰头喝了一口,然后手掌托着圣上脖颈,灌入他口中。 祁明景不曾呛到,但略有些不习惯这酒味,皱着眉头犹豫了一下。 萧元戟却低下头来,轻轻舔了舔他的唇瓣。 “咕咚”。 轻声吞咽,帐中格外明显。 萧元戟心满意足,大掌轻轻按揉着圣上后颈,带着点安抚意味:“日后,臣若是被骂一句宠臣,恐怕也算名副其实。” 祁明景:“你……” 他想说以萧元戟平西北、收前朝失地的功绩,哪里还有人敢说他只是“宠臣”,可圣上才刚说一个字,又被萧元戟堵了回去。 萧元戟贪婪地攫取着圣上鼻间口中的一切气味,片刻也不曾放过,酒味交缠,祁明景是真正的不胜酒力,这便有些醉了。 紧贴的萧元戟第一时间发现圣上身子逐渐软了下去,眸光潋滟。 这才轻笑一声,就着相贴的唇瓣,轻声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其他的赏赐于臣没有区别,若真要赏……殿下把自己赏跟臣,如何?” 【完】 吻一路向下。 这是过分缱绻温柔的吻,奇怪的是,越是如此温柔珍重,越是将圣上身上力气悉数抽走,直到圣上颊边也被逼出暧昧的殷红。 心跳快到几乎窒息。 …… 第74章 终章 萧元戟仍是军中作息, 第二天卯时不到,外头黑龙卫交班时,他便听着脚步声醒了过来。 入眼明黄纱幔, 身下床铺柔软, 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龙床之上。 手臂跟前一团黑影,圣上微微蜷着身子躺在他怀中, 耳后一片暧昧红痕, 唇瓣微肿, 眼角还残留未褪的殷红。 分明是被缠得狠了,却半点不见狼狈, 温温热热地蜷在他怀里,像一捧软软的雪。 萧元戟餍足地勾唇, 抬手抚了抚圣上耳廓,指尖刚刚擦过, 却见祁明景睫羽轻颤, 仿佛那余韵还在他骨子中回荡冲刷似的。 “不要了……”圣上难受地拧紧了眉头,嘤咛道。太累了, 即便身体还有反应,眼睛却无论如何睁不开。 萧元戟仔细试了试人身上温度,确认没有起热,这才安下心来。 圣上睡得正沉,面容困倦安宁, 指尖泛红。 萧元戟毕竟身上有伤, 加之顾忌圣上体弱,昨夜不敢大开大合, 只是慢慢地、柔和地、得寸进尺地慢慢施力。 可偏偏是这样的慢,才最磨人。 圣上每每被钉在柔软床榻间、承受不住的时候, 只能往后去推拒,这样的角度,指尖不可避免会抓到萧元戟的伤,便听见男人含着痛和爽意的一声闷哼。 于是推拒的手下意识往下两分,按住胯和腿。 ——却不知道这样让掐着他腰的男人更好使力了。 萧元戟就此止住回忆,不敢再深想。 殿下还累着,为日后着想,还是忍这一时。 萧元戟撑着手臂,在圣上额角轻轻落下一吻,心脏饱胀得不可思议。 太奇怪了,原来仅仅是看着一个人熟睡的样子,心里也能这样源源不断地生出欢喜和满足- 圣上登基以来日日勤勉,这日竟然头一回罢了早朝。 昨日照料大臣的内侍们来回话,说晨间大人们都还没醒酒,站恐怕都站不稳几个。 恰逢圣上身子不适,便下旨罢了早朝。 京郊校场,从东南归京的驻军正在修整领赏,随后便是全军休假三日。 萧元戟到时,高守业刚领了封赏:食邑三千户,封东南总督,统管东南三省水陆军务。 周遭将校的人正围着他道喜,一声声 “高总督” 喊得热闹。 萧元戟翻身下马,将缰绳拴到一边,顺手将领口扯散了一点,把平安扣挂到胸口来。 高守业原本满面喜色,一扭头瞧见萧元戟,笑脸收敛两分,将围在身边的人都挥散了。 “萧将军昨夜歇在何处?”高守业逼近他,问。 萧元戟身上这衣料,瞧着是东南上贡的御用料子。还有他领口,平安扣挡不住底下胸口一道指甲挠过的红痕,就连颈侧也有。 萧元戟先是道了声恭喜,然后才问:“高总督何意?萧某歇在何处,有什么妨碍吗?” 高守业攥着手指,怀疑自己可能还没醒酒,否则怎么仍然觉得酒气顶得他头疼? 高守业瞧了眼萧元戟半晌,忽而转身就走:“萧将军,归京这些时日,我有点手痒,咱们下场走两招?” 萧元戟信步跟上,从容颔首:“高总督既有此意,萧某定然奉陪。” 两人入了校场便毫无征兆动起手来,没过多久,周遭就围满了看热闹的士兵,一传十十传百,都挤着看两位大将军切磋:“两位将军较量身手呢!快来瞧瞧!” 拳脚如风,快出残影。 对着强敌,两人都没有收着力道的意思,拳拳到肉的沉闷声令人牙酸。 最后也分不清,是萧元戟的掌风先停在高守业颈侧,还是高守业的指骨先停在萧元戟的胸口。 总之两人是同时收势,抱拳。 “萧将军,东南大军二十万人,不会有一人只因这一场战役,就转投西北大军。我东南大军,只忠于陛下。”高守业喘着粗气,眼神暗含警告道。 若是来日萧元戟有不臣之心,高守业和他背后的二十万大军第一个不答应。 萧元戟点点头,痛快回答:“萧某已经将虎符归还陛下,陛下不点头,萧某便不能领兵。” 高守业着实震惊了一下。 他没想到,萧元戟兵权交出得这样快! 对陛下忠心至此……不,或许是情深至此。 以至于从长公主身上,一直延续到陛下身上。这萧元戟,也算是他见过的头一份的痴情之人。 高守业望着他的视线透出两分敬佩,两人之间那股隐约的剑拔弩张的气氛终于褪去- 早朝可以罢一日,内阁的事务却半分耽搁不得。 午后,瞧着大人们酒醒得差不多了,圣上便召集内阁大臣们议事,额外还叫上了高守业、方宴等武将一同入内。 圣上坐在御座后头,宽大袖袍裹着纤瘦躯体,不知怎么,眉目里今日的神色叫人看了心跳加速,不敢多瞧。 萧元戟沉着脸,花了好大力气才忍住了往前站一步,挡住众人视线的冲动。 “将折子发给诸位大人们瞧瞧。”圣上吩咐着,意识到自己声音微哑,拧眉瞪了一眼萧元戟。 李守谦的视线顿时从圣上疑似有牙印的颈侧挪回到折子上。 ——这是第三次,陛下直接拿出完整的章程来。 前两次,分别是他旁听了圣上如何计划安排书安和宁王走商路,以及圣上如何规划的东南农耕改革。 他有预感,这次的折子,只会比前两次更令人震惊。 内阁值房中,一时只剩下诸位重臣、将军逐页阅读折子的翻页声。 好一会儿,不知是谁,长长舒了一口气。 那是一种好似等了很多年,才终于等到这种时刻的气声。 李守谦终于从折子里抬起头来。他咬紧牙关,嘴唇先是拉成一条直线,然后才逐渐,无法克制地弯起一点角度。 圣上这次折子的分量,比之前两次,更加令人震惊! 皆由东南战事和商路,将这里外生产、贸易之路打开之后,圣上如今想要融掉前朝劣币,重新铸币;且东南战事时,周边也还有些倭奴盟国蠢蠢欲动,想要趁着大祁还不曾彻底修整好时,从这庞然大物跟前咬下一口肉来。 而陛下——早就准备好了打狗棒,定下了连横合纵、分化敲打的完整策略。 李守谦抬着头,瞧见在场所有内阁大臣们,望着陛下的眼神里,露出和自己相似的狂热、澎湃。 这份折子,描绘了一个大祁宏伟帝国的雏形! 他们的陛下……如今也还不到弱冠,在他治下,大祁究竟能被治理成如何一番盛世景象! 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祁明景瞧着大臣们的表情,说道:“诸位爱卿既然看完了,便各自说说想法吧。” 这日的内阁议事,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诸位大人们热血沸腾,一个个文官撸起袖子拿出了武将气魄,武将也能据理力争与文官分析利弊。 若不是圣上叫停,恐怕他们能在这里吵个通宵。 “朕累了,明日再议。”祁明景揉了揉额角。 话音落,诸大臣立即偃旗息鼓,整齐躬身:“是。” 尽管他们意犹未尽,满肚子干劲还想要再讨论片刻,好各自推进下去,可陛下已经离开,他们只能咂摸咂摸嘴,在原地浅浅回味。 祁明景刚迈开一步,手肘忽然被人妥善托着,帮他卸了一些力道。祁明景干脆半个身子都靠过去一点,让萧元戟帮他撑着了。 两人就这么并肩离开。 内阁里的几位大臣反应各异。 高总督、李守谦等人只是眨了眨眼便转身离开,瞧着好像一点也不奇怪。 方宴抱臂站在原地,小声嘟哝:“将军这是做什么?若是怕陛下累了,扶一下便罢了,我怎么瞧着……将军要一路要送到陛下寝殿里去了??这合适吗??” 但后来日子久了,见惯了圣上与武威郡王形影不离,朝中众人,也从一开始的不明所以,到逐渐接受。 在后世津津乐道的“景清之治”中,提到景帝避不开的一位大臣便是武威郡王萧元戟。 景帝在位期间,他一共出征七次,皆立下不世之功。若放前朝,恐怕必得一句“功高震主”的批注,可这位将军,每一次班师回朝,第一件事便是向景帝交还兵符,而后安安心心做他的内阁次辅,打理朝政。 除此之外,让后世猜测纷纷的,还有一件事。 史书记载,景帝与这位武威郡王,皆是终生未娶。 后世考证帝陵与郡王墓,仅从随葬品中窥见寥寥蛛丝马迹:景帝陵随葬簿册录有素木簪一对,无款无识,不属皇家仪制;武威郡王墓中则有羊脂玉平安扣一双,玉纹相生,显是同料所出,至死贴身随葬。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