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零开始,打造华夏首支特种部队》 374,血债,只能用鲜血来偿还! 沙赫尔军事基地。 华夏代表队的临时宿舍里,七支191步枪已经全部退掉弹匣,整齐摆进武器箱。 响箭坐在旁边,低头核对装备清单。 高振海检查完最后一支精确射手步枪,合上箱盖,重新贴好封条。 冷山则是把自己的行军包扔到床边,忍不住说道:“主办方的人刚才又来了。” 秦川抬头问道:“还不让走?” “说调查结果出来以前,所有代表队都应该留在基地。”冷山冷笑一声:“他愿意留就自己留,老子可没空陪他们耗着。” 许镇江笑着说道:“飞机起飞的时候,他们还能抱着起落架不成?” 几个人全都笑了起来。 比赛没有拿到第一,甚至连最终成绩都没有。 可是只要想起躺在河谷里的七具尸体,再想想倭国代表那张气得发青的脸,他们便觉得这一趟没有白来。 更何况,鹰酱和毛熊代表队同样准备离开。 三支队伍一起走,主办方就算想拦,也得先考虑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就在众人收拾东西的时候,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距离最近的韩卫东顺手拿起听筒。 刚听了两句,他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 韩卫东抬头看向沈飞:“零号,国内的电话。” 沈飞放下手里的行军包,伸手接过听筒:“我是沈飞。” 何志远的声音很快传了过来:“你们的回国航线临时改变。” 沈飞皱眉问道:“倭国又闹起来了?” 何志远:“跟比赛没有关系。” 沈飞:“那是什么事情?”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他才沉声说道:“昨晚,柬国磅湛省斯昆镇附近爆发武装冲突,三枚火箭弹落入华夏维和工程兵营地,六名官兵牺牲,多人受伤。” 沈飞握着听筒的右手骤然收紧。 维和工程兵。 火箭弹。 六人牺牲。 这几个词仿佛重新掀开了他记忆里最不愿意触碰的地方。 上一世,他也是一名维和军人,住过用铁皮和木板搭建的营房,修过被炸断的道路,也曾戴着蓝色头盔,端着枪站在异国他乡的哨位上,看着远处时不时亮起的炮火。 最后, 他同样死在了一场爆炸里。 沈飞甚至还记得自己倒在血泊里时,耳边那些混乱的呼喊,记得有人跪在旁边替他止血。 也记得生命最后一刻,自己看见的那片被硝烟染黑的天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维和营地里的士兵在想什么。 他们不会整天把牺牲挂在嘴边,只会在休息的时候数着日子,计算距离换防还有多久。 会给父母准备礼物,会把家人的照片压在枕头下面,会在每一次打电话的时候告诉家里,这边很安全,什么事情都没有。 六名烈士背后,就是六个仍在等着他们回家的家庭。 沈飞沉默了几秒,声音明显低了下去:“身份确定了吗?” 何志远:“已经确定。” 沈飞:“名单呢?” 何志远:“你抵达柬国以后,会有人交给你。” 沈飞继续问道:“家属通知了吗?” “国内已经通知相关军区,善后工作正在安排。”何志远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你们原定返回华夏的运输机已经改变航线。” “一个小时以后起飞。” “先去柬国首都金边,接六名烈士回国。” 沈飞没有立即答应,反而问道:“谁杀的?” 电话另外一端再次安静下来。 何志远过了好一会才回答道:“当地维和机构给出的初步说法,是两支地方武装在斯昆镇交火。” “其中一方攻击附近的警察据点时,火箭弹偏离目标,误入我方营区。” “误炸?”沈飞的语气逐渐冷了下来:“三枚火箭弹,全都误入华夏营区?” 何志远沉声说道:“具体情况还在调查,我问的是谁开的火,目前无法确定。” 沈飞:“发射阵地找到了吗?” 何志远回答道,“没有。” 沈飞又问:“人抓到了吗?” “没有。”何志远回答的很无奈。 沈飞紧接着问道:“什么都没有,凭什么认定是误炸?” 何志远没有回答。 沈飞继续说道:“何副部长,三枚火箭弹落进华夏维和营地,六名华夏军人牺牲。” “当地人一句误炸,这件事情就算结束了?” “零号。”何志远的声音同样变得格外严肃:“那是当地维和机构给出的初步说法,不是国内的调查结论。” “国内已经提出严正交涉,也要求他们封锁现场,调查火箭弹来源和发射位置。” “但这些事情需要时间。” “你们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把六名烈士接回来,他们离开华夏的时候,是六名活生生的军人,现在牺牲在了万里之外,我们不能让他们继续留在那里。” “先把人接回来。” 375,我的兵就是干这个的,够胆你们就开枪! 七个小时后。 柬国,金边波成东机场。 华夏运输机缓缓驶离跑道,最终停在联柬机构专用的军用停机坪上。 舱门打开。 一股湿热的空气迎面灌进机舱。 沈飞从座位上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机舱后部那六组空着的固定带,转身走向舱门。 冷山等人沉默着跟在后面。 七个人依次走下舷梯。 停机坪上没有欢迎队伍,也没有鲜花。 只有两辆白色的联柬越野车,以及一辆挂着华夏代表处牌照的黑色轿车。 几名华夏人早已等在车旁。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 他快步来到沈飞面前,主动伸出右手:“华夏驻柬国代表处副代表,周明远。” 沈飞跟他握了一下手:“沈飞。” 周明远看了一眼七人身上干净整齐的军装,声音有些沙哑:“辛苦你们了。” 沈飞没有客套,直接问道:“六名同志在什么地方?” “还在斯昆营区。”周明远停顿了一下:“你们可以先去代表处休息,等他们抵达金边以后,再进行交接。” 沈飞问道:“斯昆距离这里多远?” “七十多公里。” “现在能过去吗?” 周明远看着沈飞:“能。” “那就现在去。” “可是斯昆附近昨晚刚刚发生过交火,路上还有多处武装检查站。” 沈飞平静地说道:“六名同志已经在那里等了一个晚上。” “我们不等明天。” 周明远沉默片刻,没有继续劝说。 事实上,他看见这七名军人换着干净军装走下运输机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他们不会留在金边。 周明远转头说道:“陈组长。” 一名佩戴蓝色贝雷帽的华夏上校走了过来,抬手敬礼:“华夏驻柬军事观察员组,陈国梁。” “我带你们去斯昆。” 沈飞抬手回礼:“麻烦了。” “不麻烦。”陈国梁看着面前七人:“都是去接自己的战友。” 周明远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沈飞:“六名牺牲同志的名单。” 沈飞接过纸袋,抽出里面那张薄薄的白纸。 六个名字依次排列在纸上,名字后面,是他们各自的部队、军衔和籍贯。 最后一栏,全都写着相同的两个字。 牺牲。 沈飞看了很久,重新将名单装回纸袋,放进军装左侧口袋。 那里紧贴着心脏。 周明远继续说道:“我留在机场,安排明天的送别和回国手续。” “你们把人送回来以后,运输机可以立即起飞。” 沈飞点了点头:“好。” 按照提前办理好的入境手续,七支191步枪继续封存在运输机货舱,由机组负责看管。 沈飞七人只带了随身行李,分别登上两辆白色越野车。 车队很快离开波成东机场,向着斯昆方向驶去。 …… 金边城里的灯光逐渐消失在后方。 道路两侧开始出现大片被战火摧毁的村庄。 烧毁的房屋。 废弃在路边的汽车。 还有一个接着一个,用沙袋和圆木临时搭建起来的武装哨卡。 远处偶尔能够听见零星的枪声。 车里没有人说话。 冷山靠在车门旁边,始终看着窗外。 秦川跟韩卫东坐在最后一排,同样保持着沉默。 他们并不认识名单上的六个人,甚至在今天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些名字。 可他们都穿着同样的军装。 来自同一个国家。 这就够了。 一个多小时后,车队逐渐接近斯昆镇。 376,此去华夏招旧部,旌旗十万斩倭寇! 营地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旗帜被风吹动时,发出的猎猎声响。 沈飞放下敬礼的右手,看着面前双眼通红的中校,沉声说道:“带我们过去。” “是。”中校转过身,走向营地中央的一栋砖石建筑。 沈飞七人跟在后面。 道路两侧,数百名华夏工程兵依旧保持着整齐队列。 他们的军装上沾满尘土,不少人手臂、脸上还缠着绷带。 没有人哭。 可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始终跟随着沈飞等人的脚步。 六名牺牲的战友等了他们一天一夜。 现在, 终于有人来接他们回家了。 中校推开房门。 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中央,整齐摆放着六具棺木,每一具棺木上方,都覆盖着鲜红的华夏国旗。 旗帜上没有硝烟。 没有鲜血。 干干净净。 就像他们离开华夏那天,身上穿着的那套军装。 沈飞站在门口,脚步停顿了几秒。 六个人。 六名工程兵。 他们没有端着枪冲锋,也没有跟敌人进行正面战斗。 他们只是来到这个战乱了二十多年的国家修路、架桥、盖房子。 想让当地人能够走出被炮火封锁的村庄,想让孩子能够顺着他们修好的道路去上学,想等任务结束以后,带着维和勋章和准备好的礼物返回华夏。 可现在, 他们只能躺在这里。 等着自己的战友,将他们送回万里之外的故乡。 沈飞向前一步,站到六具棺木前方。 冷山、响箭、韩卫东、高振海、许镇江、秦川同时列队站在他的身后。 七个人整理军装。 立正。 敬礼! 中校拿起旁边的名单,一个接着一个,念出六名烈士的姓名、年龄和原部队番号。 每念出一个名字,站在门外的工程兵队列里,便会有几个人不受控制地红了眼睛。 他们昨天还在一起施工。 还在商量回国以后去什么地方。 还在互相打听,谁家里有没结婚的姑娘。 一夜过去, 六个人就只剩下了名单上的姓名。 中校念完以后,放下手里的纸,声音沙哑地说道:“六名同志的遗物已经整理出来了,因为爆炸以后发生了大火,很多东西都没有保存下来。” “能找到的,全都在这里。” 房间角落摆着六只帆布行军包。 有的已经被烧得发黑,有的表面沾满干涸的血迹。 沈飞走到第一只行军包旁边。 上面的姓名牌已经烧掉了一半,只能勉强看清三个字。 杜卫国。 中校蹲下身体,拉开行军包,从里面拿出一只巴掌大小的布熊。 小熊左边身体已经被烧黑。 一只耳朵明显是后来重新缝上去的,脖子上还系着一条被火燎掉大半的红色丝带。 丝带旁边,挂着一块已经有些发黄的小纸壳。 中校将小熊递给沈飞。 沈飞低下头,看清了纸壳上那行被烟熏得有些模糊的小字。 送给杜小雨。 爸爸答应你的。 377,华夏空军羊城军区航空兵,奉命护送英雄回家! 冷山等人互相看了一眼,随后同时重重点头。 没有人再提现在就去追查凶手。 也没有人再说取回武器。 倭国人欠下的血债,他们一定会讨。 但在此之前,必须先送六名华夏军人回家! 当天上午,斯昆营地举行了最后一次告别仪式。 数百名工程兵站在道路两侧,目送六辆覆盖着华夏国旗的军车缓缓驶出营门。 没有人喊口号,也没有人追着车辆送行,所有人只是站在原地,保持着敬礼的姿势。 直到车队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一只只举起的右手依旧没有放下。 按照国内和家属的安排,六名烈士的遗体在当地完成火化。 下午四点。 六只骨灰盒被送进金边波成东机场,每一只骨灰盒外面,都覆盖着一面崭新的华夏国旗。 沈飞亲手将它们安放在运输机后舱。 舱门缓缓关闭,运输机发动机开始转动,巨大的轰鸣声很快传遍整座机场。 周明远、陈国梁以及华夏驻当地的所有工作人员,整齐站在停机坪边缘。 更远处,还有数十名闻讯赶来的华夏维和工程兵,所有人同时抬起右手,向正在滑向跑道的运输机敬礼。 几分钟后。 庞大的机身冲向天空,开始向着万里之外的华夏飞去。 机舱里格外安静。 沈飞七人分坐在六只骨灰盒两侧。 没有人睡觉。 也没有人聊天。 六面鲜红的国旗,在机舱灯光照射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们就这么安静地陪着六名战友,陪他们走完回家的最后一段路。 …… 几个小时后。 运输机驾驶舱。 副驾驶低头查看了一遍仪表,随即转头说道:“前方两百公里进入华夏领空。” 机长点了点头,将飞行频率调整到国内空管频道。 距离国境线越来越近。 导航屏幕上,那条代表华夏边境的线,也在不断靠近。 当运输机正式越过国境线的瞬间,无线电里突然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长空01,这里是南剑21。” “收到请回答。” 机长立即拿起通讯器:“南剑21,长空01收到。” 电台里的声音再次响起:“长空01,欢迎回家,我部奉羊城军区命令,前来接机,从现在开始,由南剑双机编队为你护航!” 机长愣了一下,副驾驶同样下意识抬起头,看向驾驶舱右侧,灰蒙蒙的云层中,两架歼-7战斗机一前一后冲出云层。 最前面的战斗机迅速降低速度,来到运输机右侧。 另外一架则从下方掠过,平稳地停在左侧。 两架战斗机。 一左一右。 如同两名等待已久的空中卫兵,将运输机护在正中间。 无线电里再次传来飞行员的声音:“长空01,请代我们向六名维和烈士致敬。” “华夏空军羊城军区航空兵。” “奉命护送英雄回家!” 机长喉结滚动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回答道:“长空01明白,我代表机上全体人员,谢谢你们!” 他打开机舱广播。 刚才的通话声,很快传进后方机舱。 沈飞等人同时抬起头。 坐在右侧舷窗旁边的秦川站起身,看向外面的天空。 一架歼-7战斗机正保持着跟运输机完全相同的速度,平稳飞行在几十米外。 驾驶舱里的飞行员转过头。 隔着透明座舱盖,向运输机方向抬起右手。 敬礼! 秦川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抬起右手,替六名已经无法看见这一幕的烈士回了一礼。 沈飞、冷山等人同样站起身。 七名华夏军人面向舷窗。 整齐敬礼。 两架歼-7始终保持在运输机左右两侧。 没有进行任何表演动作,也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它们只是安静地陪伴着运输机,飞过一座座城市、山川和河流。 378,爸爸回来了,可他为什么不说话?! 沈飞六人抱着骨灰盒,沿舷梯一步步走下运输机。 走在最前面的响箭始终保持着敬礼姿势。 停机坪上。 数千名军人同时抬起右手。 军乐队演奏的哀乐回荡在机场上空,六面覆盖在骨灰盒外面的华夏国旗,也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沈飞目视前方。 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稳。 直到来到六张铺着白布的长桌前,他才跟其余五人同时停下脚步。 六只骨灰盒被依次放在桌上。 沈飞向后退了一步。 立正。 敬礼! 负责主持仪式的军官声音沙哑地说道:“六名华夏维和烈士,已经回到祖国。” “迎接英雄回家!” 话音落下。 停机坪上再次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六名怀抱烈士遗像的礼兵,从家属队伍前方走了出来。 他们身后。 正是六名烈士的父母、妻子和儿女。 有白发苍苍的老人。 有眼睛已经哭得红肿的女人。 还有几个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周围所有人都在流泪的孩子。 沈飞的目光,很快落在其中一名小女孩身上。 她只有五岁左右。 扎着两个羊角辫,身上穿着一条干干净净的碎花裙子,右手紧紧抓着母亲的手指。 沈飞见过她,在杜卫国随身携带的那张照片里。 杜小雨。 杜卫国离开华夏时,她才四岁。 现在已经五岁了。 小姑娘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盯着骨灰盒。 她的目光,从沈飞走下舷梯以后,便一直落在那只被烧焦了一半的小熊上。 仪式结束以后。 六名烈士家属在工作人员陪同下,分别来到骨灰盒前方。 杜卫国的妻子走到沈飞面前。 她先看了一眼丈夫的遗像,又看了看骨灰盒上覆盖的华夏国旗,嘴唇轻轻颤抖起来。 过了好一会,她才向沈飞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把老杜带回来。” 沈飞立即抬手扶住她:“嫂子,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女人点点头。 她想再说些什么,可张开嘴以后,却只剩下压抑不住的哭声。 杜小雨松开母亲的手,走到沈飞面前。 她仰起头,看着那只小熊问道:“叔叔,它是我的吗?” 沈飞蹲下身体。 他取下小熊脖子上那块已经发黄的纸壳,递到女孩面前:“你叫杜小雨?” 小姑娘认真地点点头:“嗯。” 沈飞说道:“那它就是你的。” “这是你爸爸答应送给你的礼物。” 杜小雨伸出两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小熊。 她先摸了摸重新缝好的耳朵,又看向纸壳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五岁的孩子还不能完全认出所有字。 她将纸壳递给母亲:“妈妈,这上面写的什么?” 女人低下头。 刚刚止住的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她蹲在女儿身边,用手指轻轻划过纸壳上的每一个字。 “送给杜小雨。” “爸爸答应你的。” 听到最后几个字,小姑娘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她抱紧小熊,转头看向周围:“爸爸呢?” 379,杀回去! 秦川问道:“报案记录呢?” “没有。”情报负责人回答道:“他们直到我们开始调查,才向柬国警方补交了一份车辆失窃报告。” “报告上的日期虽然写着三天前,但是接警人员的签字、编号以及备案时间,全都对不上。” 韩卫东冷声说道:“事后伪造的。” “目前只能说明存在伪造嫌疑。”情报负责人又取出一张通话记录:“河谷里的倭国代表队被确认死亡以后,沙赫尔倭国代表团曾经拨出一通加密电话。” “接听地点就在金边,准确地说,是倭国驻柬联络机构,这通电话结束四十七分钟以后,金边方面又向斯昆打出一通电话。” “接听号码登记在柬国陆军一名地方警备营军官名下。” “袭击发生以后,负责在道路上阻拦你们的士兵,同样隶属于这支警备营。” 冷山一巴掌拍在桌上:“这他妈还不算证据?!” “车辆是他们的,电话是他们打的,负责拦路的人也跟他们有关。” “不是他们还能是谁?!” 情报负责人并没有因为冷山的态度生气,只是平静地回答道:“这些东西能够证明倭国方面跟袭击存在联系,但是无法证明加密电话里说了什么。” “也无法证明三枚火箭弹是由谁发射,更无法证明这道命令来自倭国军方。” “只要缺少其中任何一环,他们都可以继续否认。” 冷山还想说话。 沈飞抬起右手,示意他先坐下。 紧接着,沈飞问道:“倭国方面现在是什么态度?” 何志远将另外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他们否认跟斯昆袭击有任何关系,同时已经向赛事组织方和哈希姆王国提出正式交涉。” “要求调查七名倭国代表队成员的死亡原因。” “并且指控你们提前伏击倭国代表队,给尸体更换当地服装,再用AK和SVD伪造恐怖袭击现场。” 高振海被气得笑了起来:“他们先派人伏击咱们,没打过,现在反过来告咱们谋杀?” “还不止这些。”何志远继续说道:“倭国要求哈希姆王国扣押你们七个人,并将零号列为这起案件的第一嫌疑人。” “他们还声称,华夏为了逃避国际调查,强行离开了比赛举办国。” 许镇江忍不住说道:“前脚派特种兵杀人,后脚炸掉维和营房,现在还想把所有责任推到咱们头上。” “这帮人倒是把不要脸玩明白了。” 会议室里没人笑。 周振邦看向何志远:“上面是什么意见?” 何志远合上面前的文件夹,声音逐渐变得严肃:“六名华夏军人不能白死,无论谁下达命令,无论谁发射火箭弹,也无论背后牵扯到什么人,都必须调查到底。” “今天召开这场会议,不是讨论要不要追究。” “而是讨论怎么把凶手抓回来,怎么让所有人看清楚,这三枚火箭弹究竟是谁打的!” 冷山等人的表情同时发生变化。 何志远抬手指向墙上的柬国地图:“目前,负责发射火箭弹的地方武装已经离开斯昆,倭国驻当地联络机构里,也有两名工作人员在袭击发生后失踪。” “那名接到电话的柬国警备营军官,则以外出执行任务为由离开了驻地。” “三拨人正在向三个不同方向撤离。” “他们显然已经开始切断证据。” 沈飞盯着地图问道:“我们的任务是什么?” 何志远回答道:“找到发射火箭弹的人,找到失踪的两名倭国工作人员,抓住负责提供掩护的柬国军官,拿到加密电话的内容、袭击命令和资金往来。” “我们不要口头指控。” “要人证,要物证,要一条能够摆在全世界面前,让倭国连抵赖都做不到的完整证据链!” 沈飞问道:“如果对方持械反抗呢?” 何志远看着他:“能够活捉,尽量活捉,无法活捉,可以当场击毙。” 380,十三太保,归队! 平静的话语在会议室内缓缓落下。 然而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一股森然寒意,却是悄然笼罩了整间会议室。 周振邦望着面前的沈飞。 他知道这个从机场回来以后便始终保持着平静的年轻人,此刻终于露出了獠牙。 何志远看到周振邦点头之后,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沉声说道:“接羊城军区,南国利剑训练基地。” 电话很快接通。 何志远只说了两句话:“传你们司令员跟总教官的命令,十三个人,全部召回。” “天亮以前,我要在帝都看见他们!” …… 凌晨一点二十分。 羊城军区,南国利剑训练基地。 刺耳的紧急集合铃骤然撕破夜色,宿舍楼里随即传出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不到三分钟。 十三道身影已经穿戴整齐,冲出宿舍,笔直站在训练场中央。 向南站在最前方。 雷大鸣、赵石头、高城、陈耳东、江白、顾准、周红旗等人依次排开。 没有人交谈。 也没有人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因为他们都清楚。 这种集合铃一旦响起,便只有一种可能。 出事了! 一辆军用越野车从黑暗中疾驰而来,停在队伍前方。 基地值班军官推开车门,快步来到向南面前。 向南敬礼说道:“报告,南国利剑应到13人,实到13人!” 值班军官回了一礼,声音低沉地说道:“收拾装备,机场已经有运输机等你们。” 雷大鸣忍不住问道:“去哪儿?” “帝都。” 听见这两个字,十三个人的目光同时发生变化。 值班军官停顿片刻,继续说道:“柬国维和营地遭到火箭弹袭击,六名华夏工程兵牺牲。” “零号正在帝都等你们。” 空气骤然凝固。 雷大鸣脸上的疑惑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心悸的凶气。 向南没有再问,转过身,沉声下令:“全体都有,登车!” 十三个人同时转身。 没有一句废话。 十分钟后,车队驶出基地。 凌晨两点,一架军用运输机从羊城机场冲上夜空,径直飞向帝都。 机舱内。 十三个人分坐两侧。 雷大鸣低着头,一遍遍擦拭着手里的军刀。 赵石头则靠在舱壁旁,双眼微闭。 可无论飞机如何颠簸,他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都没有移动分毫。 向南看着舷窗外的黑夜,脸色凝重。 六名维和工程兵牺牲。 零号连夜召集他们。 这一次要去做什么,已经不需要再问了。 十三个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管是谁干的。 这笔债,他们都要亲手讨回来! …… 清晨五点四十分,帝都南郊军用机场。 运输机刚刚停稳,十三个人便直接被带进机场指挥楼。 三楼会议室的大门推开。 沈飞依旧穿着迎接烈士回国时的那身军装。 军装没有换,眼睛里布满血丝,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则整整齐齐摆放着六张黑白照片。 向南走在最前,十三个人同时停下脚步:“报告!” “南国利剑奉命抵达,请总教官下达命令!” 381,准备好迎接,南国利剑的怒火了吗?! 飞机进入平飞状态以后,机舱里的灯光逐渐暗了下来。 十几分钟后,悬挂在舱壁上的通话器忽然响起,驾驶舱内传来了机长的声音。 “林先生。” “上级应该已经向你们说明了这次的入境方式,不过有些情况,我还需要再提醒你们一次。” 沈飞拿起通话器:“你说。” 机长沉声说道:“倭国在柬国境内有大量军事观察员,他们已经开始监视所有从华夏方向进入柬国的飞机。” “按照原定航线,我们只能把你们送到柬国北部空域,距离预定降落点大约42公里。” “再往前,运输机就有可能被地面观察站发现。” “所以,我们会在9000米高度打开舱门。” “你们必须采用高跳高开的方式离机,利用伞翼滑翔进入目标区域。” 机长停顿了片刻,语气明显变得更加严肃:“根据刚刚得到的气象资料,柬国北部上空存在两层气流。” “高空气温接近零下40度,云层下方还有很强的侧风。” “你们需要在空中滑翔至少40分钟。” “14个人携带全套作战装备进行长距离编队伞降,任何一个人偏离航线,都可能落入红色高棉控制区。” “到了那个时候,我们无法返航搜救。” 沈飞平静地回答道:“情况我知道了,按照原定航线,把我们送到离机点。” “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 机长没有立即回答,几秒后,通话器里才重新传来他的声音:“预计八个小时后抵达。” “离机前三十分钟,我们会提醒你们开始吸氧。” “祝你们顺利。” 通话结束。 沈飞将通话器重新挂回舱壁。 机舱里的十三个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口。 高跳高开。 9000米。 零下40度。 长距离滑翔。 这其中任何一个条件,都足以让普通伞兵感到巨大的压力。 可坐在这里的人,却只是低下头,继续检查自己的装备。 死亡这种东西。 他们已经直面过太多次。 从K2岛到阿富国,从境外武装据点到洪水中的决口,他们见过战友倒下,也曾经无数次从死亡面前走过。 他们不是不知道害怕。 只是当六名华夏军人已经躺进骨灰盒,当一个五岁的孩子还在等待父亲开口说话的时候,他们已经没有资格后退! 沈飞看向众人,沉声说道:“抓紧时间休息,落地以后,不会再有休息的机会。” 十三个人点了点头,随后各自靠在机舱两侧,缓缓闭上眼睛。 巨大的运输机穿过云层,一路向南,机舱外的天空从明亮逐渐变得昏暗。 等到最后一缕夕阳消失在云层尽头,黑夜终于彻底笼罩大地。 八个多小时后。 机舱上方的灯光忽然变成红色,驾驶舱内再次传来机长的声音:“全体注意。” “飞机已经进入柬国北部空域。” “距离离机点还有三十分钟。” “当前飞行高度9000米。” “所有人员立即佩戴氧气面罩,开始吸氧!” 声音落下。 沈飞睁开眼睛,率先站了起来。 十三太保同样起身。 伞包。 备用伞。 氧气瓶。 高度表。 导航罗盘。 枪械固定带。 一个接着一个,所有装备被重新检查。 随后,十四个人同时戴上氧气面罩,细微的气流声在面罩内响起,随着机舱内部开始缓慢减压,原本还算温暖的空气迅速冷了下来。 机身外侧的温度更是在不断下降。 零下20度。 零下30度。 零下40度! 就连舱壁上,都开始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半个小时以后。 机舱里的红灯开始闪烁。 所有人迅速移动到尾部舱门附近。 沈飞站在最前面。 向南最后一个起身,负责确认所有人都已完成装备检查。 这一次,与南国利剑以往训练时经常采用的高跳低开不同。 高跳低开,是在高空离机以后保持自由落体,一直等到接近地面才打开降落伞。 382,9000米高空渗透!直到全营覆灭,他们都没看清敌人! 命令落下的瞬间,顾准率先扣动扳机。 噗! 一颗子弹穿过夜色,左侧岗楼上的武装人员脑袋猛然后仰。 旁边那人还没反应过来,第二颗子弹已经钻进他的太阳穴。 几乎同一时间。 赵石头瞄准的右侧岗楼上,也接连响起两声轻响。 四名明哨连示警的机会都没有,便先后倒了下去。 耳机里很快传来顾准压低的声音:“冷枪报告,左侧岗楼清除。” 紧接着,赵石头的声音同样响起:“申猴报告,右侧岗楼清除。” 沈飞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右手,向前轻轻一压。 行动继续。 营地西侧。 陈耳东贴着一排低矮木屋快速移动。 他的左耳始终朝向电台房。 隔着薄薄的木板,里面传来电流的沙沙声,还有一名武装人员敲击桌面的声音。 一个人。 没有走动。 应该还戴着耳机。 陈耳东停在窗户外面,向身后的高城打出一个手势。 高城点了点头,从工具袋里抽出一把绝缘钳,悄无声息地绕到电台房后方。 几秒后。 连接发报机的电源线被剪断,电台房里的指示灯瞬间熄灭。 里面的人明显愣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发报机,随后拉开椅子,准备检查电源。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窗户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陈耳东翻身进入房间,一只手捂住对方嘴巴,另一只手中的匕首已经划过喉咙。 挣扎只持续了几秒。 那名武装人员便软软倒在地上。 高城从门外进入,迅速检查桌上的电台和通话记录。 耳机里随即响起陈耳东的声音:“顺风耳报告,电台房已经控制,没有消息发出去。” 沈飞压低声音说道:“零号收到,继续监听。” 营地北侧。 一名靠在卡车旁抽烟的武装人员,忽然看见林子里闪过一道黑影。 他下意识扔掉香烟,伸手去抓背在肩上的步枪。 枪还没有取下来,一颗子弹便从侧面钻进他的脖子。 鲜血喷在车门上。 那人双手捂住伤口,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最终撞在轮胎上,缓缓滑坐下来。 向南从树后走出,弯腰接住对方掉落的步枪,没有让武器砸在地面上。 周红旗则从另一侧摸到越野车旁,将驾驶室里正在睡觉的武装人员解决。 两人迅速检查车厢。 没有其他人。 向南按住耳麦说道:“一号报告,北侧出口已经控制,三辆车全部拿下。” 外围清理完毕。 可营地中央的三十多名武装人员,依旧围坐在火堆旁。 木桌上摆着酒瓶和几只装满食物的铁盘。 有人正在大声说笑。 还有两个人抱着步枪,跟着一台破旧收音机里的音乐摇晃身体。 没有人注意到,两座岗楼已经安静了下来。 更没有人发现,电台房里已经换了主人。 沈飞趴在草丛中,缓缓放下夜视望远镜。 他抬起右手。 五指张开。 四。 三。 二。 一。 383,一分二十三秒!全营覆灭,下一个,轮到倭国人! 一个武装人员终于承受不住这种压力,扔掉步枪,转身冲向南侧丛林。 刚跑出不到十米,黑暗中便亮起一道极其短暂的枪焰。 那人一头栽进草丛。 周红旗重新压低枪口,继续封锁南侧缺口。 至此。 最后一名试图逃离营地的武装人员,也倒了下去。 …… 木屋前。 那名戴着机械表的中年男人已经拔出手枪。 可他刚刚转过身,江白便从阴影中扑了出来。 左手扣住手腕。 右膝狠狠撞向腿弯。 咔嚓! 男人膝盖一软,当场跪倒在地。 手枪随之掉进泥土。 江白反手扣住他的脖子,将枪口压在后脑:“别动!” 男人听不懂华夏话,却能感受到抵在脑后的冰冷枪管。 他立即举起双手,不敢再挣扎。 沈飞带着雷大鸣赶到木屋前。 短促的战斗已经结束。 营地里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沈飞扫了一眼周围,按住耳麦说道:“各组汇报。” 顾准率先回答:“冷枪安全,狙击阵地仍在控制。” 赵石头紧接着说道:“申猴安全,没有发现外来人员。” 向南的声音从北侧传来:“一号安全,车辆和出口都在控制中。” 陈耳东最后汇报道:“顺风耳安全,截获一份通话记录。” “这个营地每隔半个小时,需要向上级据点报告一次情况。” “距离下次联络,还有十二分钟。” 沈飞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男人:“足够了。” 从行动开始到营地被彻底控制。 一分二十三秒。 三十一名红色高棉武装人员,除了眼前这个男人以外,全部被击毙。 南国利剑无人受伤。 甚至没有一条求援消息传出营地。 沈飞向江白示意了一下:“问他叫什么,在这里担任什么职务。” 江白用柬语询问。 中年男人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眼前这些人中,竟然有人会说当地语言。 他迟疑几秒,才低声回答。 江白翻译道:“他叫索恩,是这座营地的副指挥官。” 沈飞走到索恩面前:“倭国人在哪儿?” 江白将这句话翻译了过去。 索恩脸色微变,却立即摇头,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串。 江白听完,转头说道:“他说他不知道什么倭国人,这里只是普通补给营地。” 沈飞没有生气。 他转身走进木屋,目光在桌上扫过,很快发现了两包没有拆封的倭国香烟。 旁边还放着一只打开的铁盒。 里面装着成捆的美钞。 沈飞拿起香烟和美钞,重新来到索恩面前:“普通补给营地,会有人给你们送这些东西?” 索恩看见那只铁盒,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沈飞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你只有一次说实话的机会,说对了,可以少受点罪,说错了,我们自己去找。” “至于你……” 沈飞没有继续说下去,可索恩已经听明白了,营地里的三十多个人,不到两分钟便被杀了个干净。 这些华夏军人根本不需要他的配合,留着他,只是为了节省时间。 索恩的目光在周围那些尸体上扫过,额头很快冒出一层冷汗。 几秒后,他终于低下头,开口说了起来。 这一次,说了很久。 江白听完以后,眼神逐渐冷了下来:“两个倭国联络员,三天前来到这里。” “他们带来八万美元、一部加密电台,还有维和营地的照片。” “负责发射火箭弹的五个人,昨天也在这里停留过。” “袭击结束以后,他们换了车辆,去了南边的达贡废弃橡胶厂。” 沈飞问道:“距离多远?” 索恩立即回答。 江白翻译道:“沿旧公路向南十九公里,橡胶厂在河流西侧,外面看起来已经废弃,地下却有一座以前储存胶料的仓库。” “两个倭国人、五名火箭手,还有红色高棉第三支队的一名联络官,目前全都在那里。” “装钱的皮箱、加密电台和袭击前拍摄的照片,也由倭国人保管。” 沈飞继续问道:“他们准备什么时候离开?” “凌晨四点。”江白翻译完,又补充道:“到时候会有两辆车送他们向西,前往第三支队控制区。” 384,倭国人正在灭口?沈飞:等他们把证据拿出来! 凌晨三点零五分。 一辆从联络营地开出来的军用卡车,沿着泥泞土路一路向南。 距离达贡废弃橡胶厂还有四公里时,卡车驶进路旁的橡胶林,缓缓停下。 沈飞推开车门,率先跳了下去。 其余十三个人紧随其后。 向南取出地图,借着遮光手电确认了一下位置:“零号,沿排水渠向东南三公里,可以直接抵达工厂西侧。” “正门在南面,北侧有一条运送胶料的旧路。” 沈飞收起地图:“车辆藏好,徒步接近。” “是!” 不到两分钟,卡车便被树枝和芭蕉叶彻底遮住。 十四道身影迅速钻进密林。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掉队。 从索恩开口的那一刻开始,他们便已经抢在了敌人前面。 现在要争的,只剩时间! …… 三十二分钟后。 一座荒废多年的橡胶加工厂,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 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围住整片厂区。 院内杂草丛生。 两座熏烟房的屋顶已经坍塌大半,生满铁锈的压片机歪倒在车间门口,几排长方形凝固槽里积满了发黑的雨水。 只有最北面那座仓库亮着灯。 厂区外还停着两辆卡车和一辆越野车。 这地方显然已经被重新启用了。 沈飞趴在一处土坡后面,举起望远镜观察片刻,随即打出几个手势。 队伍迅速散开。 顾准带着观察手向东侧高地移动。 赵石头则绕向工厂南侧,寻找另外一处射击位置。 向南带人封锁两条道路。 高城与陈耳东贴着西侧排水渠,缓缓向院墙靠近。 十分钟后,耳机里响起顾准的声音:“冷枪报告,正门三人,仓库屋顶一人,院内巡逻两人。” “暂时没有发现重武器。” 赵石头紧接着汇报道:“申猴报告,南侧围墙外有一处暗哨,东侧车间门口还有两人。” “目标区域已经锁定。” 沈飞看了一眼手表。 凌晨三点四十九分。 距离索恩交代的撤离时间,只剩十一分钟。 就在这时,西侧围墙后方传来一阵轻微脚步声。 陈耳东伏在排水渠里,没有抬头,只是静静听了两秒。 声音很近。 鞋底踩过碎石,停顿片刻,又继续向前。 一道手电光随即从墙头上方扫过。 陈耳东压低声音:“顺风耳报告,西侧巡逻哨正在回转。” “一人,距离我不到二十米。” 沈飞立刻说道:“零号收到,原地隐蔽,让他过去。” 陈耳东没有逞强,将身体紧紧贴进排水渠的阴影中,一动不动。 十几秒后,一名背着步枪的武装人员从渠口上方走过。 那人随手解开裤子,对着排水渠放了一泡尿,又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高城才从杂草中抬起头。 陈耳东抹掉溅在脸上的泥水,眼神没有丝毫变化:“顺风耳报告,巡逻哨已经离开。” 沈飞低声说道:“继续观察。” 他们赶上了。 但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索恩说过,五名发射火箭弹的人会在凌晨四点转移。 倭国联络员同样会到场。 沈飞要的从来不只是几具尸体。 他要人,更要证据! 三点五十三分。 厂区北面的旧路上,终于出现两道车灯。 一辆越野车穿过橡胶林,径直驶进厂区。 正门外的三名武装人员立即站直身体。 车门打开。 两名穿着便装的倭国人先后下车。 走在后面的那人,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皮箱。 385,不开口就没证据?沈飞:你活着,就是最大的证据! 听见这句话,被按在地上的倭国人瞳孔微微收缩。 可沈飞并没有继续跟他浪费时间。 三名活口很快被分别带进三间不同的房间。 两名火箭手彼此隔开,倭国联络员则被留在仓库。 江白抓住他脱臼的右手,干脆利落地向上一推。 咔嚓! 骨节复位。 倭国人疼得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江白替他固定好手腕,语气平静地说道:“别误会,给你治伤,不是怕你死。” “是接下来的路还很长,你得自己走。” 倭国人咬紧牙关,没有回答。 沈飞也没有立刻审问他,而是转身去了隔壁房间。 第一名火箭手被绑在椅子上。 刚才还活生生坐在身边的三名同伴,如今已经全部倒在仓库里。 倭国人灭口时的三枪,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点侥幸。 沈飞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谁给你们的坐标?” 那人嘴唇哆嗦了几下:“索恩。” 沈飞盯着他的眼睛:“索恩只负责找人,我问的是,谁给了你们维和营地的精确位置?” 那人低下头,呼吸明显变得急促。 沈飞没有催促,只是把黑色皮箱放在两人中间,缓缓掀开箱盖。 美元。 账册。 地图。 胶卷。 一件件东西,全都摆在那人眼前。 沈飞平静地说道:“索恩已经死了,负责灭口的倭国人,一死一活。” “你的三个同伴,也全被他们杀了。” “现在还替他们守秘密,你准备让谁给你收尸?” 那名火箭手脸上的肌肉抽动几下,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是那个倭国人!” “就是被你们抓住的那个!” “他自称小林,是一家倭国建筑公司的经理。” “坐标、营地照片和进出时间,全部是他给我们的!” 沈飞继续问道:“火箭弹呢?” “第三支队的人送来的。” “谁接收?” “索恩。” “谁付款?” “那个叫小林的倭国人先给了三万美元。” 火箭手看向皮箱里的钞票,声音发颤:“剩下五万美元,他答应行动结束以后再给。” 所有东西都对上了。 索恩负责招募和提供场地。 红色高棉第三支队提供武器、车辆和人员。 倭国联络员提供情报、目标坐标和资金。 五名火箭手负责发射。 行动结束以后,再由倭国人亲手灭口,烧掉所有痕迹。 一条完整的行动链条,已经逐渐浮出水面。 沈飞又问了几个细节。 火箭弹从哪里运来。 车辆是什么颜色。 发射阵地在哪里。 行动前见过哪些人。 那名火箭手不敢再有半点隐瞒,一五一十全部交代出来。 十分钟后。 沈飞起身去了另一间房。 第二名火箭手的说法,几乎完全一致。 只是在被问到倭国联络员身份时,他又提供了一个重要情况。 那人紧张地说道:“我听索恩叫过他山崎先生。” “不是小林。” “他有两个名字。”沈飞眼神微微一动:“什么时候听见的?” “行动前一天。” “索恩喝多了,喊了一句山崎先生,那个倭国人当场就变了脸,还狠狠骂了他一顿。” “从那以后,索恩再也没叫过这个名字。” 沈飞点点头,转身离开房间。 两份口供。 同一个接头人。 同一批武器。 同一笔钱。 同一套行动过程。 甚至连倭国人的化名和真实姓氏,都已经挖了出来。 接下来,只剩最后一个问题。 被抓住的倭国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386,归国! 上午八点二十七分。 17号临时机场。 这里原本是一座用于运输橡胶和粮食的小型机场。 战争爆发以后,民用航班早已停飞,只剩下一条年久失修的水泥跑道,以及几间低矮的砖房。 车队刚刚驶进机场,两名等候多时的华夏工作人员便迎了上来。 没有寒暄。 也没有多余询问。 为首的中年男人直接来到沈飞面前,低声说道:“移交手续已经协调完毕。” “当地政府同意把三名嫌疑人交给我们带回国内调查。” “飞机还有半个小时抵达。” 沈飞点点头:“先验人,再验物。” 三名活口被依次带下车。 身份、伤情、随身物品全部登记。 证物封条也逐一核对。 确认没有问题以后,中年男人在接收文件上签下名字,又将文件递给沈飞。 沈飞没有立刻签字,而是把每一项内容重新看了一遍。 三名活口。 十二袋证物。 两卷现场胶片。 一只黑色皮箱。 没有缺失。 他这才拿起钢笔,在移交人一栏写下林启明三个字。 此时此刻,他依旧顶着那张中年商人的脸。 在任务彻底结束以前,零号还不能重新出现。 完成签字以后,所有人进入机场仓库等待。 紧绷了一整夜的十三太保,终于能够坐下来喘口气。 雷大鸣靠在一只木箱旁,低头看了看被子弹擦破的袖口,忍不住咧嘴说道:“雷公差点就得换件衣服回去了。” 江白瞥了他一眼:“药师建议你闭嘴。” “再晚偏两指宽,你回去就得先住院。” 雷大鸣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擦破点皮也叫伤?” 江白冷笑一声:“有本事别让我给你上药。” 雷大鸣脸上的得意顿时僵住:“那不行。” “你该上还得上。” 旁边几个人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不大。 却让仓库里压抑了一夜的气氛,终于松了下来。 赵石头抱着步枪坐在门边。 高城低头检查着自己的工具袋。 陈耳东摘下耳机,靠在墙上闭目休息。 向南则拿着名单,一个一个确认队员情况。 十三个人。 全部都在。 一个不少! 沈飞坐在仓库另一侧,看着被分开看押的三名俘虏,眼神依旧平静。 山崎隆一已经没有了刚被捕时的强硬。 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两名火箭手则始终缩在墙角,甚至不敢抬头与沈飞对视。 直到现在,他们依旧不明白。 索恩的营地人数比这支小队多。 橡胶厂里的武装人员同样比他们多。 可从第一声枪响到所有人被押上车辆,前后竟然连两个小时都不到。 这群华夏人仿佛早就知道每一步该做什么。 找到营地。 抓住索恩。 撬开他的嘴。 袭击橡胶厂。 拿到证据。 带走活口。 然后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以前,干干净净地撤出战场。 没有多走一步。 也没有浪费一颗子弹。 山崎隆一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沈飞在会议室里说的那些“打掉第二座营地、第三座营地”,从来不是真要带着十四个人去跟数万武装死拼。 那是一句威慑。 也是逼迫索恩开口的手段。 387,全世界逼华夏交出沈飞!下一秒,他押着倭国凶手走进会场! 帝都国际新闻中心。 能够容纳两百多人的新闻发布厅里,此刻已经座无虚席。 鹰酱。 毛熊。 约翰牛。 法兰西。 倭国。 几十个国家和地区的记者挤在会场内。 过道两侧架满摄像机。 后排坐不下的人,只能站在墙边,将录音机和话筒高高举过头顶。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这场发布会只谈两件事。 第一。 倭国代表队七名成员,在沙赫尔河谷全部死亡。 第二。 六名华夏维和军人,在斯昆遭到火箭弹袭击。 两件事发生的时间相隔不到一天。 双方都有人死亡。 华夏和倭国又在事发以后互相指责。 不到二十四小时,这件事情已经登上世界各国报纸头版。 倭国方面率先发表声明。 他们声称,七名代表队成员不是死于地方武装袭击,而是遭到华夏代表队蓄意伏击。 沈飞,则被他们列为第一嫌疑人! 因此,发布会还没开始,各国记者便已经闻到了火药味。 下午四点整。 侧门打开。 何志远带着几名工作人员走上主席台。 跟在他身后的,则是刚从国际特种兵大赛回国的六名总教官。 六个人全部穿着军装。 可他们刚刚出现在会场,原本嘈杂的声音便明显小了许多。 尤其是响箭,空荡荡的右侧袖管下方,别着一枚代表一等功的军功章。 不少在哈希姆王国采访过比赛的记者都认识他们。 照相机快门声瞬间连成一片。 六个人依次落座。 记者们的目光却很快落在了主席台中央。 那里还有一张椅子。 桌面上也摆着一块姓名牌。 沈飞。 椅子后方空空荡荡。 没有人落座。 看到这张空椅,前排几名倭国记者交换了一下目光。 其中一人的嘴角,已经浮现出一丝冷笑。 他正是之前在沙赫尔军事基地与华夏代表队打赌,最后挨了十巴掌的那名记者。 脸上的红肿虽然已经消退,可嘴角依旧留着一道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 他看了一眼沈飞的姓名牌,缓缓举起右手。 何志远没有立即让记者提问,打开面前的文件,沉声说道:“今天召开这场发布会,是为了回应国际社会对沙赫尔河谷事件以及斯昆维和营地袭击事件的关注。” “首先,华夏方面对七名倭国参赛人员的死亡表示遗憾。” “但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倭国代表队在比赛期间擅自离开规定路线,携带未经登记的实弹,并且换上地方武装服装,对华夏代表队发动袭击。” “华夏军人采取行动,是为了保护自身安全。” “倭国方面所谓蓄意伏击、伪造现场的指控,缺乏事实依据。” 话音刚落。 那名倭国记者已经直接站了起来:“这是华夏单方面的说法!” 何志远抬起头:“发布会还没有进入提问环节。” 倭国记者没有坐下,反而提高声音说道:“七名倭国代表队成员全部死亡,没有一个人能够开口。” “活着离开河谷的,只有七名华夏军人。” “你们当然可以编造任何说法!” 会场里响起一阵议论。 主持发布会的工作人员立即提醒道:“请遵守会场秩序,按照顺序提问。” 倭国记者这才缓缓坐下,但脸上却没有多少收敛。 何志远继续说道:“第二,关于斯昆维和营地遭到火箭弹袭击一事。” “六名华夏工程兵在袭击中牺牲。” “现有调查表明,这不是一起误炸。” “有人向发动袭击的武装人员提供了车辆、资金和营地内部情报,并在事发以后伪造车辆失窃记录,试图销毁相关证据。” “华夏已经就此展开调查。” 388,人是我杀的,怎么了?! 沈飞。 真的是沈飞! 短暂的死寂过后,整个发布厅瞬间炸开了锅。 “沈飞来了!” “他就是华夏代表队的总教官!” “快拍!” “后面那三个人是谁?” 一名名记者争先恐后地站起身,过道两侧的摄像机同时转向后方。 咔嚓! 咔嚓! 照相机快门声顷刻间连成一片。 刺眼的闪光灯接连亮起,几乎将发布厅后方照成了白昼。 刚才还在质问沈飞下落的倭国记者,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嘴巴微微张开。 半天没有发出声音。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沈飞竟然真的出现了! 而且不是一个人来的。 在他身后,还跟着三名戴着手铐的囚犯! 面对全场两百多名记者的注视,沈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右手拎着黑色皮箱,沿着过道一步步走向主席台。 军靴踩过地面。 哒。 哒。 哒。 声音不重。 可每落下一步,发布厅里的议论声便小上一分。 挡在过道上的记者下意识向两侧退开。 没有人采访。 也没有人阻拦。 所有镜头都在跟着那道年轻身影缓缓移动。 主席台上。 冷山死死盯着沈飞军靴边缘残留的红泥,又看了一眼后面那三名囚犯,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他虽然不知道沈飞去了什么地方。 可那种红色泥土,他在斯昆营地见过。 韩卫东同样反应了过来,原本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 回来了。 这家伙不但回来了。 还真的把人给抓回来了! 沈飞走上主席台,从六个人面前经过,最后来到那张空了整场发布会的椅子旁。 他将黑色皮箱放到桌上,转身看向后方:“把人带过来。” 两名军人立即押着山崎隆一走上主席台。 另外两名火箭手,则被留在了侧面。 山崎隆一似乎已经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双脚死死撑住地面,不肯再往前移动。 他抬起头,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记者,像是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大声喊道:“我是倭国公民!” “你们没有权力这样对待我!” “我要见倭国领事!” “我要求……” “跪下。” 沈飞的声音忽然响起。 山崎隆一的话戛然而止。 他转头看向沈飞,咬着牙说道:“我是倭国驻外工作人员,不是你们华夏的犯人!” “你没有权力让我下跪!” 沈飞看了他一眼。 下一秒。 右腿骤然抬起! 砰! 一记低位鞭腿,重重抽在山崎隆一的右膝外侧。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响起。 山崎隆一的右腿瞬间失去支撑,整个人惨叫着跪倒在地。 膝盖砸在主席台上,发出一声沉闷巨响! 整个发布厅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记者都被这一幕惊得愣在原地。 就连那几名倭国记者,脸色也变得一片惨白。 沈飞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整理了一下军装,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缓缓坐下。 山崎隆一跪在座位旁边,双手撑着地面,断裂的右腿无力拖在身后,嘴里不断发出压抑不住的呻吟。 沈飞将身体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向台下:“刚才不是有很多问题吗?” “我现在来了。” “还有什么想问的,说吧。” 没人开口。 一秒。 两秒。 五秒。 刚才还乱成一团的发布厅,此刻竟然听不见半点议论声。 十几个国家的记者站在座位旁。 有人举着话筒。 有人抱着照相机。 还有人保持着向前挤的姿势。 可所有人都像是突然忘记了自己刚才想问什么。 偌大的会场里,只剩下山崎隆一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那名挨过十巴掌的倭国记者脸色不断变化。 刚才是他第一个要求华夏交出沈飞。 也是他带着其他记者,将整场发布会闹得无法继续。 现在沈飞就坐在台上。 如果他不敢问,刚才说过的所有话,都会变成一个笑话! 想到这里,倭国记者咬了咬牙,终于举起手里的话筒:“沈飞先生。” “沙赫尔河谷里死去的七名倭国代表队成员,究竟是不是你杀的?”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沈飞身上。 冷山眉头一皱。 韩卫东也缓缓坐直身体。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 只要沈飞点头,就等于当着全世界媒体的面,亲口承认自己杀死了七名倭国军人! 然而。 面对那一道道紧紧盯着自己的目光,沈飞没有迟疑,更没有任何辩解。 他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是。” 倭国记者愣住了。 他原本准备好的追问,竟然一时间没能说出口。 沈飞看着他,神色平静地补了一句:“怎么了?” 轰! 整个发布厅瞬间沸腾! “他承认了!” “沈飞亲口承认,是他杀死了七名倭国队员!” “快记录!” “把刚才那句话完整拍下来!” “华夏代表队真的开枪了!” 无数记者争相开口。 照相机的闪光灯更是疯狂亮起。 那名倭国记者终于反应过来,脸上瞬间浮现出一抹激动:“你承认了!” “你终于承认了!” 他猛地转向何志远,大声说道:“这个人已经当着所有记者的面,承认自己杀害了七名倭国军人!”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谋杀!” “倭国方面要求华夏立即控制沈飞!” “将他交给哈希姆王国接受调查!” “并以谋杀罪将这名凶手绳之以法!” 几名倭国记者像是终于抓住机会,纷纷站起来附和。 “交出沈飞!” “七名倭国军人不能白白死去!” “华夏必须给倭国一个交代!” 喊声越来越大。 那名倭国记者更是满脸激动地盯着沈飞,仿佛已经亲手抓住了他的罪证。 沈飞没有打断。 他一直等到对方喊完,才缓缓问道:“说完了?” 倭国记者冷声说道:“你已经承认杀人,还有什么可解释的?” 沈飞轻轻点头:“我杀了倭国代表队,没错。” “可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杀他们的时候,他们是什么人?” 倭国记者立即说道:“不管当时是什么情况,他们都是代表倭国参加国际特种兵大赛的军人!” “是吗?” 沈飞看着他,嘴角忽然浮现出一丝冷笑:“参赛军人,为什么要擅自离开比赛路线?” “参赛军人,为什么要脱掉本国军装,换上当地武装人员的衣服?” “参赛军人,为什么不使用赛事委员会登记过的比赛武器,反而携带七支装满实弹的AK和一支SVD?” “参赛军人,又为什么要提前埋伏在华夏代表队的必经之路上?” 一个接着一个的问题,让那名倭国记者脸上的激动迅速凝固。 沈飞身体微微前倾,双眼紧紧盯着他:“你刚才不是很能问吗?” “现在,回答我。” “他们究竟是去参加比赛,还是去杀人的?!” 389,攻守易型了,倭国记者被怼的哑口无言! 倭国记者张了张嘴:“他们只是迷失了方向,那些武器和衣服……” “七名倭国最精锐的特种兵,一起迷路?”沈飞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迷路以后,正好脱掉军装,换上当地人的衣服。” “又正好捡到八支没有登记过的实弹武器。” “最后再正好埋伏在华夏代表队的必经之路上,朝我们开枪?” “你是在侮辱倭国特种兵,还是在侮辱全世界记者的脑子?” 发布厅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 就连几名鹰酱记者,脸上也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一次是巧合。 两次勉强还能解释。 可这么多事情同时发生,再用迷路来解释,确实是在把所有人当傻子。 倭国记者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只能强行说道:“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词!” “七名队员已经全部死亡,他们无法为自己辩解!” “谁知道那些衣服和武器,是不是你们在杀人以后故意放到现场的?” 沈飞点了点头:“问得好。” “既然你想知道真相,今天全世界的记者也都来了,那我就从头开始,完完整整告诉你们,倭国究竟干了什么。” 会场里的议论声逐渐消失。 一支支话筒重新对准主席台。 沈飞看着台下,缓缓开口:“比赛开始前一天晚上,倭国代表队拿出随队携带的强效泻药,准备投进华夏代表队的晚餐。” “他们想让我们集体腹泻、脱水,无法参加第二天的比赛。” “可惜。” “那些药最后全进了他们自己的肚子。” “第二天,华夏代表队正常参赛。” “倭国六名队员,却集体躺进了医务中心。” 听见这番话,现场不少参加过沙赫尔比赛采访的记者,脸色同时发生了变化。 他们当然记得。 比赛第一天,倭国代表队确实只有北原苍介一个人出现在赛场。 另外六名队员,则因为严重腹泻和脱水,全部退出比赛! 当时倭国给出的解释,是不适应当地食物。 谁能想到,这里面竟然还有这样的原因! 倭国记者立即反驳道:“胡说八道,他们只是水土不服!” 沈飞看向他:“是不是水土不服,躺进医务中心的那六个人最清楚。” “只可惜,他们已经不能开口了。” “因为下药失败以后,他们又干了第二件事。” “在第三项比赛开始以前,倭国代表团通过当地关系,将七支AK、一支SVD、实弹以及七套当地武装人员的衣服,秘密送进比赛区域。” “北原苍介带着另外六名队员,完成前三个任务点以后,集体偏离路线,进入沙赫尔河谷。” “他们换上当地人的衣服,拿起没有登记过的武器,埋伏在华夏代表队的必经之路上。” “计划杀死我们以后,再销毁武器,换回比赛服,对外声称自己在河谷里迷失了方向。” 沈飞停顿片刻,看向那名倭国记者:“不过有件事,他们判断错了。” “他们以为七个人提前占据有利地形,就一定能杀死华夏代表队。” “可最后死在河谷里的,是他们。” “所以你刚才问我,那七个人是不是我杀的。” “现在,我可以再回答你一次。” “是!” “就是我们杀的!” “因为我们发现他们的时候,他们穿的是地方武装的衣服,拿的是没有登记过的实弹武器,正在伏击华夏军人!” “从第一颗子弹射向我们的那一刻起,他们便不再是什么参赛队员。” “而是七名企图杀害华夏军人的武装分子!” 沈飞抬手指向那名倭国记者,声音陡然提高:“怎么,只许倭国军人朝华夏军人开枪。” “华夏军人还手,就成了谋杀?!” 倭国记者被问得脸色难看。 可还没等他开口,沈飞已经继续说道:“当然。” “事情还没有结束。” “七名倭国特种兵死在河谷以后,倭国没有反思他们为什么会穿着当地人的衣服、拿着实弹武器出现在比赛区域。” “反而在第一时间,从沙赫尔向金边拨出了一通加密电话。” “电话结束四十七分钟以后,倭国驻柬联络机构又向斯昆打出第二通电话。” “随后,一辆登记在倭国援助机构名下的白色越野车,进入斯昆警察所。” “车里装着火箭弹。” “八万美元。” “还有华夏维和工程兵营地的内部图纸!” 发布厅里的气氛骤然发生变化。 刚才还在议论沙赫尔河谷事件的记者,神色逐渐凝重。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辆车出现以后发生了什么。 沈飞的声音也在这一刻彻底冷了下来:“几个小时以后,三枚火箭弹落进华夏维和营地。” “六名华夏工程兵,当场牺牲!” “那不是误炸。” “更不是什么地方武装之间的冲突。” “那是报复!” “倭国人在沙赫尔河谷没有杀掉我们,反而死了七名特种兵。” “所以他们花八万美元,买通红色高棉,将火箭弹射向了六名与比赛没有任何关系的华夏工程兵!” “荒谬!”那名倭国记者猛地站了起来:“从沙赫尔到斯昆相隔上千公里,仅凭两通电话和一辆失窃的汽车,你就想把两件事联系到一起?” “你有什么证据?” “还是说,这又是华夏为了摆脱责任编造出来的谎言?!” 沈飞抬起右手,指向跪在自己身旁的山崎隆一:“这就是我要给你们的证据。” 唰! 全场目光同时转移。 山崎隆一身体微微一颤,下意识低下了头。 沈飞看着那几名倭国记者,声音不急不缓:“他叫山崎隆一,公开身份,是倭国驻柬援助机构工作人员。” “真正身份,是倭国驻东南亚军事观察组联络员。” “沙赫尔代表团打向金边的加密电话,是他接的。” “八万美元,是他准备的。” “运送火箭弹的白色越野车,是他调的。” “维和营地的内部图纸,也是他亲手交给红色高棉的。” 一句一句。 没有多余解释。 却像一记记耳光,狠狠抽在那群倭国记者脸上。 沈飞又指向会场侧面那两名被押着的火箭手:“负责发射火箭弹的一共有五个人。” “袭击结束以后,山崎隆一担心事情败露,准备将他们全部灭口。” “三个人已经死在橡胶厂里。” “剩下两个,我也带回来了。” 那两名火箭手脸色惨白。 注意到所有记者都在看着自己,其中一人再也承受不住压力,指着山崎隆一大声喊道:“就是他!” “是他给的钱!” “图纸和火箭弹也是他带来的!” “我们按照他的命令发射火箭弹,他答应事成以后再给我们一笔钱!” “可他根本没想付钱!” “他想杀死我们!” 山崎隆一猛地抬起头,神色狰狞地吼道:“闭嘴!” “你们这些卑贱的……” 砰! 沈飞抬腿踹在他的肩膀上。 山崎隆一惨叫一声,整个人重重摔倒在主席台上。 沈飞没有再看他,而是伸手打开桌上的黑色皮箱。 咔哒。 箱盖掀开。 一袋袋完成编号的证物,整整齐齐出现在所有人的镜头前。 账册。 美元。 营地地图。 两本使用不同姓名的护照。 倭国援助机构的车辆文件。 电台通话记录。 还有山崎隆一亲笔写下的口供! 沈飞拿起最上面的账册,直接扔到山崎隆一面前:“人证在这里。” 随后,他抬手拍了拍黑色皮箱:“物证也在这里,你们可以说两名火箭手撒谎,也可以说山崎隆一的口供是华夏伪造的。” “但是这些钱从哪里来,车辆属于谁,电话从什么地方打出,营地图纸又是谁提供的,一查就能清楚。” “如果还不相信,你们尽管回去问倭国政府。” “问问他们,山崎隆一究竟是什么人!” 发布厅再次陷入死寂。 那名倭国记者嘴唇动了几下,最后硬着头皮说道:“就算这个人真的参与了斯昆袭击,也只能代表他的个人行为!” “你不能因为一个人的罪行,指责整个倭国!” “个人行为?” 沈飞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身体缓缓向后靠去:“接倭国代表团的加密电话。” “花倭国机构的钱。” “开倭国机构的车。” “使用倭国在当地的情报网络。” “替死在沙赫尔河谷的倭国特种兵报仇。” “现在人被抓了,你告诉我,这是个人行为?” 倭国记者张口欲言。 沈飞却没有给他机会:“给华夏代表队下药的时候,你们说那是参赛军人。” “穿上当地人的衣服伏击我们以后,你们又说他们是无辜遇害的倭国公民。” “买通红色高棉炮击维和营地的时候,山崎隆一是援助机构的工作人员。” “现在证据摆在面前,他又成了个人行为。” “你们倭国人的身份,还真是想怎么换,就怎么换!” 最后一层遮羞布被当众扯下。 那名倭国记者脸色已经变得一片铁青。 可无论他怎么张嘴,都再也找不到一句能够反驳的话。 沈飞看着台下那群倭国记者,冷冷说道:“你们刚才口口声声,让华夏交出凶手。” “现在我来了。” “杀死那七名倭国代表队员的人,就坐在这里。” “你们想追究,尽管冲着我来。” “但在那之前,先解释清楚倭国代表队为什么携带实弹伏击华夏军人,再解释清楚,倭国为什么要买通红色高棉,杀害六名华夏维和战士!” 沈飞一掌拍在桌面上。 砰! 沉闷的声响传遍整个发布厅! “七名倭国武装人员死在河谷,那是他们咎由自取!” “可六名华夏军人的血,不能白流!” “你们还有脸跑到华夏,要求我们交出凶手?” “到底是谁给你们的脸?!” 沈飞盯着那名已经面无人色的倭国记者,一字一句说道:“我现在明确告诉你。” “今天,不是倭国向华夏追责。” “是华夏.....要倭国给我们一个交代!” 390,沈飞:刚才逼华夏交人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 这句话落下。 整个发布厅鸦雀无声。 没有人鼓掌。 也没有人议论。 两百多名记者只是举着手里的照相机和话筒,怔怔看着坐在主席台上的沈飞。 几秒以前。 倭国记者还在要求华夏交出杀人凶手。 可现在,真正花钱买通红色高棉,杀死六名华夏维和军人的凶手,就跪在他们面前! 人证在,物证在。 就连倭国援助机构的车辆文件和资金账册,都已经摆在了全世界的镜头下面。 一台摄像机缓缓转动。 镜头最终落在那几名倭国记者脸上。 紧接着。 第二台。 第三台。 越来越多的摄像机调转方向。 刚才还死死盯着沈飞的各国记者,此刻全部看向了倭国记者所在的位置。 一名法兰西记者率先打破沉默:“请问倭国方面是否承认山崎隆一的身份?” 另一名约翰牛记者紧跟着站了起来:“倭国援助机构为什么会把车辆、火箭弹和八万美元交给地方武装人员?” “沙赫尔代表团拨出的加密电话,究竟是谁接听的?” “倭国政府是否知道落雨行动?” “你们会不会配合华夏调查?” “请回答!” 一个接着一个的问题,从发布厅四面八方压了过来。 那名挨过十巴掌的倭国记者脸色惨白,握着话筒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我只是记者。” “这些问题,应该由倭国政府回答!” 听见这句话。 沈飞嘴角忽然浮现出一丝冷笑:“刚才要求华夏交出我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倭国记者嘴唇动了几下。 沈飞盯着他:“要求华夏交人的时候,你能代表倭国,现在轮到倭国给出解释,你就只是记者了?” 发布厅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议论。 几名原本坐在倭国记者旁边的外媒记者,甚至直接向两侧挪开了位置。 那名倭国记者孤零零站在中间。 几十支话筒全部对准他的脸。 他想坐下,却发现所有摄像机都在拍摄自己。 他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过了好几秒,另外一名倭国记者才硬着头皮说道:“这些所谓证据,全都来自华夏。” “山崎隆一和另外两名嫌疑人,也是在没有任何第三方人员监督的情况下,被你们带回国内。” “谁能证明他们的口供不是伪造的?谁又能证明这些证物,真的来自柬国?” “华夏军人是否秘密进入了柬国境内?” “你们又是通过什么方式,将一名倭国公民强行带到华夏?” 这番话说完。 几名倭国记者像是终于找到了新的突破口,纷纷抬起头。 河谷里的事情解释不了。 斯昆袭击同样抵赖不了。 那就抓住沈飞如何将人带回国这一点! 只要能够证明华夏军人未经允许进入柬国,再把山崎隆一的口供说成是刑讯逼供,这些证据依旧可以被质疑! 现场不少记者也反应过来。 照相机再次转向主席台。 沈飞一天以前还在帝都。 可现在,他却带着三名柬国境内的嫌疑人出现在发布会。 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面对所有记者的注视,沈飞没有回答。 因为这件事情涉及南国利剑的行动方式、入境路线以及当地配合人员。 任何一句多余解释,都可能泄露秘密。 但坐在旁边的何志远,却像是早已料到倭国记者会问出这个问题。 他伸手打开面前的文件夹,从里面取出一份盖有红色印章的文件:“三名嫌疑人不是遭到绑架。” “更不是被华夏人员从某个国家强行带走。” “在他们登上华夏运输机以前,相关身份和案件材料已经移交给当地政府部门。” “经过双方协调,当地政府同意将三名涉嫌杀害华夏维和军人的嫌疑人,移交华夏方面调查。” “这是人员移交文件。” “三名嫌疑人的姓名、身份、身体状况和随身物品,全部登记在案。” “移交双方都在文件上签了字。” “如果你们认为这份文件有问题,可以向当地政府核实。” 倭国记者脸上的神色顿时僵住。 何志远没有停下,又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证物清单:“除了三名嫌疑人,一同完成移交的,还有十二袋证物、两卷现场胶片和一只黑色皮箱。” “每一件证物都记录了发现时间、发现位置和经手人员。” “从废弃橡胶厂到17号临时机场,再从机场到华夏,中间所有接收、保管和转运人员,都在封条和文件上留下了签名。” “任何一件证物有没有被替换。” “任何一处封条有没有被打开。” “都可以检查!” 几名工作人员立即走下主席台。 一份份提前准备好的证物目录和现场照片,被送到各国记者手里。 照片同样来自顾准拍摄的那两卷胶片。 废弃仓库。 倒在地上的三具尸体。 散落的美元。 打开的黑色皮箱。 倭国人使用的手枪。 被拆下来的电台。 还有山崎隆一和两名火箭手被当场控制时的画面! 每张照片背后,都标注着拍摄时间和胶卷编号。 一名鹰酱记者迅速翻看几页,抬头问道:“华夏是否愿意将这些证物交给第三方机构检查?” “愿意。”何志远没有任何迟疑:“华夏将在发布会结束以后,将完整证据目录分别提交联柬机构、柬国政府和哈希姆王国赛事委员会。” “原始胶片、资金编号、车辆档案和电台通话记录,都可以接受技术核验。” “我们既然敢把这些东西摆到全世界面前,就不怕任何人查!” 鹰酱记者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那名倭国记者却立即说道:“就算移交手续真实,也只能证明山崎隆一参与了袭击。” “他的行为不能代表整个倭国!” “这些证据,更不能证明命令来自倭国政府!” 何志远看了他一眼:“所以华夏正在要求倭国政府作出解释。” “而不是替倭国政府编造解释。” 说完以后。 何志远将手里的文件缓缓放回桌面。 紧接着,他拿起另外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正式声明。 发布厅里的议论声逐渐消失。 所有记者都意识到。 接下来要说的,已经不再是沈飞个人的质问。 而是华夏的正式态度! 何志远低头看了一眼声明,沉声说道:“根据目前掌握的人证、物证以及调查结果,华夏正式向倭国提出以下要求。” “第一。” “立即撤回对华夏代表队以及沈飞同志的全部不实指控。” “七名倭国代表队员擅自偏离比赛路线,携带未经登记的实弹武器,伪装成地方武装人员,对华夏军人实施伏击。” “华夏军人的还击不存在任何过错!” “第二。” “公开说明山崎隆一的真实身份,解释倭国驻柬援助机构为什么会向他提供车辆、资金、火箭弹和维和营地内部图纸。” “同时,解释沙赫尔代表团拨出的加密电话,以及落雨行动的命令来源!” “第三。” “交出所有参与策划、组织和批准斯昆袭击事件的相关人员。” “向六名牺牲的华夏维和军人以及他们的家属公开道歉。” “承担由此造成的一切责任!” 一句接着一句。 整个发布厅再也听不见半点声音。 只有照相机快门不断响起。 那几名倭国记者的脸色,也随着何志远的话变得越来越难看。 何志远念完最后一个字,缓缓抬起头:“以上要求,已经通过外交渠道正式转交倭国方面。” “也就是说,这不是沈飞同志一个人的质问,更不是今天这场发布会上临时作出的决定。” “这是华夏,向倭国提出的正式交涉!” 那名倭国记者下意识问道:“倭国需要在什么时候回答?” 何志远看着他:“从三枚火箭弹落进华夏营地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就在等这个回答。” “六名华夏军人已经等了三天,他们的家属也等了三天。” “倭国还准备让他们等多久?” 倭国记者彻底说不出话。 何志远合上面前的声明:“发布会结束以后,今天公布的所有照片、证物目录和调查材料,都会向各国媒体提供副本。” “至于倭国政府准备如何解释。” “这个问题,你们不用再问华夏,回去问你们自己的政府!” 话音落下。 发布厅再次沸腾! 上百名记者同时站了起来。 391,证据直送联合国!藤原将补,落雨行动究竟是谁批准的?! 但这一次,已经没有多少人继续追问沈飞。 所有人都在翻看手里的照片和证物目录。 几名外媒记者更是直接围住那几名倭国记者。 “倭国政府什么时候作出回应?” “你们是否承认山崎隆一属于军事观察组?” “落雨行动究竟是什么?” “藤原将补是否参与了这次行动?” “倭国会不会撤回对沈飞的指控?” 一支支话筒不断向前挤。 那名挨过十巴掌的倭国记者被堵在人群中央,只能一遍遍重复:“无可奉告!” “我不知道!” “请等待倭国政府的正式声明!” 可他越是这样说,周围记者追问得越厉害。 半个小时以前。 是他带着倭国记者围攻主席台,逼着华夏交出沈飞。 现在。 沈飞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 被全世界记者围住、逼问、无法脱身的人,却变成了他! 主席台上。 沈飞没有再看那群记者。 他伸手合上黑色皮箱,将搭扣重新锁好。 咔哒。 山崎隆一听见声音,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两名警卫很快走上前,将他从地上架了起来。 山崎隆一脸色惨白,受伤的右腿无力拖在身后。 经过沈飞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停顿了一下,声音沙哑地说道:“倭国不会承认。” “他们也不会为了我,承认落雨行动。” 沈飞转头看向他:“你怕他们不承认?” 山崎隆一没有说话。 沈飞拎起黑色皮箱,缓缓站起身:“放心,就算倭国不认你。” “这六条人命,也会认你。” 山崎隆一的瞳孔猛地缩紧。 两名警卫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将他拖向侧门。 另外两名火箭手同样被押了出去。 沈飞最后离开主席台。 冷山、韩卫东、响箭等六人依次跟在他的身后。 没有记者阻拦。 更没有人再要求华夏交出沈飞。 所有摄像机只是追随着七道军装身影,一直拍到侧门重新关闭。 而另一边,那几名倭国记者依旧被堵在人群中央。 他们带来的所有问题,沈飞都已经回答了。 可华夏提出的问题,他们一个也回答不了! …… 同一时间。 倭国驻华使馆。 一份来自华夏外交部门的正式照会,刚刚送进大使办公室。 倭国驻华大使站在办公桌后面,脸色阴沉地看着电视画面。 屏幕上。 山崎隆一跪在主席台旁。 沈飞打开的黑色皮箱,就摆在所有记者面前。 账册。 护照。 车辆文件。 电台记录。 每一样东西都拍得清清楚楚。 办公室里站着七八名使馆工作人员。 却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终于。 大使转头看向负责情报联络的工作人员:“山崎隆一究竟是不是军事观察组的人?” 对方迟疑几秒,艰难地点了点头:“是。” 392,又是个人行为?藤原将补,这次轮到你当弃子了! 藤原没有回答,坐在长桌右侧,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脸上看不见多少慌乱,可西装裤下面,那十根手指已经一点点攥紧。 落雨行动是谁批准的?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 甚至就在这间会议室的保险柜里,还保存着一份由他亲自签发的特别行动授权。 只不过那份授权上,没有火箭弹,没有红色高棉,更没有袭击华夏维和营地的字样。 只有四个字。 紧急处置! 八万美元,也被登记成了撤离海外人员所需的特别经费。 只要山崎隆一死在橡胶厂,只要五名负责发射火箭弹的人全部被灭口,所有证据都会在天亮以前彻底消失。 到了那个时候无论华夏掌握多少通话记录,倭国都可以一口咬定,这只是几名地方武装人员制造的意外。 可谁也没有想到。 山崎隆一不但没死。 还被沈飞从红色高棉控制区抓回了华夏! 藤原沉默几秒,终于抬起头:“落雨不是一场袭击行动。” “它只是军事观察组在海外遭遇紧急情况时,使用的撤离代号。” 老人盯着他:“那八万美元呢?” “特别行动经费。” “用来干什么?” “转移人员,销毁可能泄露身份的资料。” “火箭弹呢?” 藤原停顿了一下:“我不知道。” “华夏维和营地的内部图纸呢?” “我也不知道。” “山崎隆一为什么会通过倭国援助机构,联系红色高棉?” “那可能是他为了完成撤离,擅自采取的行动。” 听见这句话,坐在对面的外务官员忽然笑了,笑声里没有半点轻松,只有压抑不住的讽刺:“又是个人行为?” 藤原转头看向他。 外务官员拿起桌上的照片:“七名代表队员带着实弹进入比赛区域,是北原苍介个人行为。” “山崎隆一拿出八万美元,买通红色高棉炮击华夏营地,也是个人行为。” “援助机构的车,是个人行为。” “军事观察组的加密电话,还是个人行为。” “藤原将补。” “你手底下的人还真有主见。” “所有人都在背着你做事,偏偏每一次花的都是倭国的钱,用的都是倭国的车辆,最后执行的,也全都是你想要的结果!” 藤原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华夏记者会上那个年轻人说得对。”外务官员将照片扔到藤原面前:“我们这些人的身份,还真是想怎么换,就怎么换。” “需要他们卖命的时候,他们是倭国最精锐的军人,行动失败以后,他们就成了擅自行动的普通人。” “现在人家把活口和证据一起送了回来,你还想用个人行为蒙混过去?” 砰! 藤原猛地一掌拍在桌上:“那你想怎么样?!承认是倭国军方下令袭击华夏维和营地?” “你知不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 “国会会要求调查,已经进入柬国的工程部队可能被迫撤回,国际和平协力法也会遭到质疑,倭国几十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海外派遣,会因为六名华夏工程兵彻底失败!” “所以呢?”外务官员冷冷看着他:“因为后果严重,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藤原咬紧牙关:“现在不是讨论对错的时候,这件事情关系到整个倭国的国家利益!” 393,零号,我怎么感觉你玩这帮倭国人,跟玩狗一样! 当天晚上七点。 倭国发布第一份正式声明。 声明承认山崎隆一曾经受雇于驻柬援助机构。 但同时否认他属于军事观察组,更否认倭国政府曾经批准落雨行动。 至于八万美元、火箭弹和维和营地图纸,则被全部归结为山崎隆一擅自行动。 声明最后。 倭国再次要求华夏立即释放山崎隆一。 并声称在未经第三方调查以前,无法确认华夏公布的口供和证物是否真实。 消息传回帝都的时候。 沈飞刚刚换下军装。 连续作战和长途飞行带来的疲惫依旧没有消失,他坐在机场招待所的房间里,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冷山、韩卫东等六人同样没有离开。 小小的房间里挤了七个人。 电视里。 倭国发言人还在一板一眼地宣读声明。 冷山听了一半,便忍不住骂道:“他娘的,又是个人行为!” 高振海冷笑一声:“早就猜到了,他们连七名代表队员都能说成迷路,还有什么话说不出来?” 韩卫东转头看向沈飞:“咱们带回来的东西,够不够继续打?” “够。”沈飞回答得十分干脆。 冷山立即坐直身体:“那还等什么,把剩下的东西全放出去!” 沈飞摇了摇头:“不能一次全放。” 冷山皱眉:“为什么?” “证据是子弹。”沈飞抬头看向电视里的倭国发言人:“对方一共准备了几层说辞,我们现在还不知道。” “把所有子弹一次打光,他们只需要想办法解释一次。” “留在手里。” “他们否认一件,我们就拿出一件,他们换一个说法,我们就堵死一条路。” “只要他们不知道我们手里还有多少东西,就永远不敢把谎话说死。” 房间里安静几秒。 响箭轻轻点头:“让他们自己猜,猜得越多,错得越多,最后不用咱们动手,他们自己就会把自己逼进死路。” “零号,我怎么感觉你玩这帮倭国人,跟玩狗一样!” 敲门声恰好在这时响起。 何志远推门走进房间,手里还拿着三份刚刚收到的电报。 冷山立即站了起来:“何副部长,倭国那份声明您看了吗?” “看了。”何志远将第一份电报递给沈飞:“哈希姆王国赛事委员会刚刚公布初步调查结果。” “倭国代表队在通过第三任务区域以后,主动关闭定位设备,偏离规定路线。” “七人的比赛服和登记武器,也在距离伏击地点六公里外的一座废弃牧民营地里被找到。” 沈飞接过电报。 何志远继续说道:“现场八支实弹武器全部没有登记,根据弹壳位置和弹道痕迹,第一轮射击来自倭国代表队占据的高地。” “华夏代表队属于遭遇伏击以后进行还击。” 冷山听到这里,嘴角瞬间咧开:“好,这一巴掌来得及时!” 何志远又拿起第二份电报:“柬国方面同样发表了声明。” “他们确认三名嫌疑人的移交手续真实有效。” “同时承认,倭国援助机构那辆白色越野车的失窃记录,是在袭击发生以后补交的。” “负责签字的警员已经被控制。” “车辆根本没有丢!” 韩卫东看向最后一份电报:“这个呢?” “联柬机构决定正式介入调查。” 394,只要沈飞还活着,倭国以后还会输,会一次接着一次输! 晚上八点。 帝都一间没有悬挂任何标志的会议室内。 双方人员分坐长桌两侧。 倭国方面带队的是一名外务部门副大臣。 华夏这边除了外交和外事部门负责人之外,何志远与沈飞同样坐在会议桌旁。 那只黑色皮箱,依旧摆在沈飞面前。 倭国副大臣刚刚走进会议室,第一眼便看见了它。 脚步明显停顿了一下。 双方落座以后。 他没有寒暄,直接说道:“倭国愿意撤回对沈飞先生和华夏代表队的全部指控。” “同时,可以向六名遇难工程兵的家属,提供一笔人道主义补偿。” “但是,华夏必须立刻停止继续公开证据。” “山崎隆一也应该交还倭国,由我们进行内部调查。” 听完这番话。 华夏一侧没有人开口。 倭国副大臣等了几秒,继续说道:“这件事情已经对两国关系造成了非常严重的影响。” “继续扩大争端,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何志远终于问道:“说完了?” 倭国副大臣轻轻点头:“这已经是倭国能够拿出来的最大诚意。” 何志远看着他:“你们所谓的诚意,就是把凶手带回去,再拿一笔钱让六名烈士的家属闭嘴?” “那不是让他们闭嘴。”倭国副大臣解释道:“那是出于人道主义……” “别跟我谈人道主义!”何志远的声音猛然冷了下来:“山崎隆一拿出八万美元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人道主义?” “三枚火箭弹飞向华夏营地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人道主义?” “六名工程兵被人从废墟里抬出来的时候,你们又在什么地方?!” 倭国副大臣脸色微微一变:“请您注意措辞。” “需要注意措辞的是你们。”何志远抬手指向沈飞面前的黑色皮箱:“人证、物证全都在这里。” “现在不是倭国愿意拿出什么条件。” “而是华夏提出的三项要求,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完成!” 倭国副大臣沉声说道:“我们已经愿意撤回对沈飞先生的指控。” “这不够。”何志军摇了摇头。 倭国副大臣皱眉说道,“那你们究竟想要什么?!” 何志远盯着他:“公开承认山崎隆一的真实身份,向六名烈士和他们的家属正式道歉。” “交出所有参与策划和批准落雨行动的人!” 倭国副大臣毫不犹豫地说道:“不可能,山崎隆一已经脱离命令擅自行动。” “倭国政府同样是受害者。” “藤原将补和其他人员也没有参与袭击,华夏无权要求倭国交出自己的官员!” 何志远忽然笑了:“既然是个人行为,那就更简单了。” 倭国副大臣皱起眉头。 何志远身体微微向前:“你们口口声声说,倭国政府没有参与,那参与行动的人,就是一群杀害维和军人的普通罪犯。” “既然是普通罪犯,为什么不能交出来?” “还是说,他们一旦回到倭国,就算杀了六名华夏军人,也可以不接受任何调查?” 倭国副大臣张了张嘴。 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何志远盯着他:“你们既不愿意承担国家责任,也不愿意交出所谓擅自行动的罪犯。” “世界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会议室内彻底安静下来。 倭国副大臣脸色难看。 过了很久,他才咬牙说道:“华夏没有证据证明藤原将补参与了落雨行动。” “是吗?”沈飞第一次开口,抬手打开黑色皮箱,从里面取出一个证物袋。 袋子里装着山崎隆一亲手写下的联络代号、紧急电话号码,以及那家用于掩护身份的倭国贸易公司地址。 沈飞将证物袋缓缓推到会议桌中央:“山崎隆一只负责柬国境内的行动。” “他接到命令以后,才从援助机构账户里取出八万美元。” “这个紧急号码经过两次转接。” “第一处是你们设在金边的贸易公司。” “第二处,位于倭国防卫厅特别行动处。” 倭国副大臣的瞳孔骤然收缩。 沈飞看着他:“我们确实还不知道电话另一边是谁。” “不过只要倭国愿意开放通话记录,应该很快就能查清楚。” “你们不是一直要求第三方调查吗?” “可以。” “明天上午,我们会把这份材料交给联柬机构。” “到时候大家一起查。” 倭国副大臣死死盯着证物袋,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华夏果然没有在发布会上拿出全部证据! 一旦联柬机构顺着电话号码查进防卫厅,落雨行动就再也不可能被定性为山崎隆一的个人行为! 395,现在,倭国终于当着全世界的面,给华夏鞠下了头! 上午九点整。 倭国召开新闻发布会。 那名曾经在帝都要求华夏交出沈飞的记者,也坐在台下。 只不过这一次,他的手里没有话筒,更没有像之前那样大声叫喊,只是脸色苍白地看着走上主席台的倭国负责人。 九点零五分。 发布会正式开始。 负责人打开面前的声明,低头念道:“经过初步调查,倭国确认山崎隆一曾担任驻柬军事观察组联络人员。” “他在未经政府正式批准的情况下,与当地武装人员进行接触,并向对方提供资金、车辆和相关资料。” “藤原及其他涉事人员已经被停止职务,接受联合调查。” “同时。” “倭国正式撤回此前对华夏代表队以及沈飞先生提出的全部指控。” “沙赫尔河谷事件中,华夏人员属于遭遇袭击后的自卫还击。” 台下响起密集的快门声。 那名倭国记者缓缓低下头。 几天以前。 他还当着全世界记者的面,要求华夏交出沈飞。 现在。 倭国政府亲口承认。 沈飞没有罪! 真正应该被调查的,是他们自己! 主席台上的负责人停顿片刻,继续念道:“对于六名华夏维和军人在斯昆袭击事件中遇难,倭国表示最深切的歉意。” “倭国将承担相应赔偿,并支付维和营地重建费用。” 念完最后一句。 负责人放下声明。 缓缓站起身。 在全世界记者的注视下,他面向华夏记者所在的位置,深深弯下腰。 九十度。 没有掌声。 只有接连不断的照相机快门声。 那名倭国记者坐在台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消失。 几天前。 他让华夏给倭国一个交代。 现在。 倭国终于当着全世界的面,给华夏鞠下了头! …… 声明公布十分钟后。 消息传回帝都。 华夏外交部门随即作出回应。 倭国的道歉和赔偿,只是承担责任的第一步。 山崎隆一与两名火箭手不会被释放。 三人涉嫌策划并直接参与杀害六名华夏军人,将由华夏司法机关依法调查处理。 藤原以及其他相关人员,也必须接受联合调查。 任何人都不能用一句个人行为,抹去六条人命! 同一时间。 哈希姆王国赛事委员会公布最终调查结论。 七名倭国代表队员主动脱离比赛路线,换上地方武装服装,携带未登记的实弹武器,对华夏代表队实施伏击。 华夏七名参赛人员的还击,完全符合自卫原则。 调查报告最后。 赛事委员会正式取消倭国代表队所有成绩。 倭国也被无限期禁止参加后续赛事。 至此。 七名倭国队员死亡事件。 斯昆维和营地袭击事件。 落雨行动。 三条原本被倭国竭力切断的线,终于重新连在一起。 河谷里的七具尸体不会说话。 可活着的山崎隆一会。 396,海上蛟龙,前来踢馆! 南海舰队,蛟龙特战队训练基地。 随着最后一名队员冲过终点,大狗猛地按下秒表,低头看了一眼。 下一秒。 他脸上那副绷了大半天的凶相,终于压不住了。 “过了!” “全部通过!” 训练场上,几十名浑身湿透的战士先是一愣,随后齐齐欢呼起来。 有人直接坐在地上,有人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还有两人勾着彼此的肩膀,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从下水开始,他们已经连续完成了武装泅渡、舰船攀登和岸上突击等数项考核。 最后一个小组出发前,几个教官还在担心他们能不能赶在规定时间内完成。 结果不但完成了,还比要求的时间提前了不少! 大狗拿着秒表走到陈锋面前,咧嘴笑道:“总教官,最后一组也过了。” 旁边负责记录的教官将成绩单递了过来:“今天这成绩,比咱们预想的还好。” 陈锋接过成绩单,从头看到尾,看着看着,嘴角也慢慢扬了起来。 半年。 从白云山回来以后,他们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留在了这片训练场上,最开始送来的人挤满了半个操场,如今留下的,却只有眼前这些。 不过。 这半年,总算没有白练! 大狗转过身,抖了抖手里的成绩记录:“都把耳朵竖起来!” 原本还在说笑的战士纷纷抬头。 大狗沉声说道,“周海生!” “到!”一名坐在地上的年轻战士连忙站了起来。 大狗看着他,笑骂道:“你小子今天是真舍得使劲啊。” “武装泅渡,全队新纪录!” “比你自己上回的成绩,又快了四十多秒!” 周海生咧嘴一笑,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战友已经一巴掌拍在他腿上。 “怪不得今天游得跟后面有鱼咬你一样!” “合着是偷偷憋着劲呢!” 大狗抬手指了指另一人:“郑涛,舰船攀登纪录,也让你给破了。” “还有第三组,最后那段配合,打得漂亮!” 被点名的几名战士顿时挺了挺胸膛。 平时从大狗嘴里听见一句夸奖,可比从海里捞根针还难。 今天倒好。 一口气夸了好几个! 陈锋把成绩单交回去,朝众人点了点头:“今天表现不错,晚上食堂加餐。” “红烧肉,炖排骨,已经让人准备了。” 话音刚落。 训练场上的欢呼声,比刚才还要响亮! “总教官,肉够不够啊?” “就是,咱们这几十张嘴,一盆可不够分!” 大狗眼睛一瞪:“瞧你们那点出息,今天管够,吃不够,老子拿津贴给你们补!” 听到这话,众人马上开始起哄。 “这可是您说的!” “大家都听见了啊!” 一群战士笑得前仰后合,连陈锋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 人群里忽然传出一道声音:“教官,咱们现在这个水平,就算对上南国利剑,应该也不虚了吧?” 声音不算特别大,可附近几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笑声先是停了一片。 紧接着,更多人转过头。 刚才还热闹得像开了锅的训练场,竟然一点点安静下来。 陈锋嘴角的笑容微微一顿。 大狗也放下了手里的秒表。 几个教官互相看了一眼,眉头几乎同时皱了起来。 说话的是郑涛。 见众人全都看着自己,他有些不自在,却还是挺着脖子补了一句:“咱们练了这么久,成绩也摆在这儿。” “总不能一直连比都不敢比吧?” 他身旁的几名战士,眼睛明显亮了起来。 397,都在羊城军区当兵,谁不想当老大! 轰! 训练场上顿时炸开了锅! 大狗用力拍了一下巴掌,笑得后槽牙都露了出来。 几个教官也跟着兴奋起来。 陈锋转身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指向大狗:“还有。” “今晚加餐照常,你刚才答应拿津贴补肉,大家可都听见了。” 大狗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队伍里,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都听见了!” 紧接着。 几十名战士齐声大喊:“一个字都没漏!” 陈锋笑着转身离开。 身后。 大狗看着这群笑得东倒西歪的小子,憋了半天,终于骂出一句:“行!” “吃!” “等真对上南国利剑,谁要是给老子往后缩,吃进去多少肉,老子就让他多扛多少斤沙袋!” …… 羊城,白云山。 南国利剑训练基地。 任务结束以后,基地里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清晨出操。 白天训练。 晚上复盘。 操场上的口令声,依旧从早响到晚。 只是十三太保里,有几名教官暂时不在。 他们陆续被借去了其他军区,协助当地的特种部队开展训练。 沈飞是挖不动了。 这一点,各大军区心里都有数。 可沈飞身边那些兵,个个都是他手把手带出来的。 借过去一个,哪怕只待十天半个月,也能给自家的队伍补上不少东西。 于是前一支车队刚把人接走,后一通电话就已经打到了基地。 嘴上说的全是临时交流,可到了商量归队日期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舍不得松口。 向南最近接电话,都养成了先看一眼日历的习惯。 生怕哪位首长聊着聊着,又把说好的十天聊成一个月。 留下来的几名教官,则继续带着各小组训练。 此时。 沈飞站在训练场边,低头翻看上午的考核记录。 雷大鸣刚带完一趟负重跑,脖子上搭着毛巾,端起水壶灌了几大口,随后凑了过来:“总教官。” 沈飞没有抬头:“说。” 雷大鸣朝操场努了努嘴:“最近这训练,有点枯燥啊,天天就这么几个项目,战士们热情都不高了。” 旁边。 江白擦拭眼镜的动作微微一顿。 沈飞翻过一页记录:“谁热情不高?” “就……大家嘛。”雷大鸣摆了摆手:“我带的兵,我还能看不出来?” 江白重新戴上眼镜,慢悠悠地问道:“你什么时候改名叫大家了?” 雷大鸣一愣:“什么?” “刚才第二组主动申请多练一轮,第三组还在跟向南讨论怎么把配合再压快一点。”江白抬手指了指训练场:“我看他们挺有热情。” “绕着总教官晃了三圈,想说什么又不直说的,好像就你一个。” 沈飞嘴角动了动。 雷大鸣被噎了一下,索性把毛巾往肩上一甩:“行,是我!” “总教官,最近有没有什么任务?” “让咱们出去活动活动呗。” 沈飞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 两个字,干脆利落。 雷大鸣脸上的期待顿时垮了下去:“一个都没有?远一点的也行啊。” “没有。”沈飞合上记录本:“你当接任务是去食堂打饭,还能挑个远近?” 398,我看看你们两边,到底谁的嘴更硬! 羊城军区,司令部。 沈飞刚跟着刘建国走到办公室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周振邦的声音。 “老冯,你少跟我来这套。” “人我借给你们了,本事也让你们学了,现在刚练出点名堂,转头就找我麻烦?” 紧接着,另一道声音响起:“什么叫找你麻烦?” “部队练出来了,找个有分量的对手碰一碰,有什么问题?” “再说了,报告是陈锋打的。” “又不是我逼着他们来的。” “你没逼?”周振邦哼了一声:“那你跑得比他们还积极?” 门外。 沈飞下意识看向刘建国。 刘建国嘴角微微扬起,抬手敲了敲房门:“报告!” “进来!” 房门打开。 沈飞迈步走进办公室,挺直身体,抬手敬礼:“报告司令员,沈飞奉命前来报到!” 周振邦坐在办公桌后面,手边放着一份文件。 旁边的沙发上,还坐着一位身穿海军军装的军官。 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沈飞立即认了出来。 南海舰队的冯参谋长! 上次极光号任务,沈飞带领南国利剑潜入间谍船,夺回被窃取的海军机密资料,负责在海军基地接应他们的首长里,就有这一位。 行动结束以后。 也是他当着周振邦的面,开出了军衔连升两级、副团职起步的条件,想把沈飞直接留在海军! 把周振邦气得连饭都不肯吃了,拉上沈飞和十三太保,急急忙忙就往羊城赶。 没想到。 这次他竟然亲自找到了司令部。 沈飞转过身,再次敬礼:“冯参谋长好!” 冯参谋长放下茶杯,笑着站了起来:“好小子,又见面了。” “来,坐。” “上回走得太急,连顿饭都没吃成。” 沈飞还没开口,办公桌后面的周振邦已经接过话:“饭什么时候都能吃,人留下了,我上哪儿要去?” 冯参谋长回头瞪了他一眼:“我还能把他藏起来?” “那可说不准。”周振邦看着沈飞,抬手点了点冯参谋长:“你听见没有。” “见面第一句话,又惦记着吃饭。” “吃完饭是不是还得看看营区?看完营区,是不是顺便再看看宿舍?” 冯参谋长被他说得气笑了:“你这司令员,心眼全用在防自己人身上了!” “防着点好。”周振邦端起茶杯:“省得哪天一觉睡醒,南国利剑连人带牌子,全挂到你们海军门口去了。” 刘建国低下头,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沈飞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办公室里这副气氛,显然与他来的时候想得不太一样。 桌上没有紧急电报。 两位首长脸上,也没有半点凝重。 倒像是已经坐在这里,互相挤兑了好一会儿。 沈飞坐下以后,主动问道:“报告司令员,找我来,是有什么任务?” “有。”周振邦放下茶杯,拿起手边的文件,递了过来。 “有人惦记上南国利剑那块招牌了,战书都递到我桌上了,你自己看看。” 沈飞接过文件。 目光首先落在标题上。 关于开展海陆特种作战分队对抗训练的申请。 再往下。 申请单位,蛟龙海军特战队。 负责人,陈锋。 看见这个名字,沈飞眉毛微微一动:“陈锋?” 冯参谋长点点头:“就是他,带着几个从白云山回去的骨干,折腾了半年,总算把蛟龙拉起来了。” “如今队伍能训练,也能执行任务。” “前几天刚完成一轮综合考核,几个项目都破了他们自己的纪录。” 说到这里,他从旁边拿起另一份材料,放到沈飞面前:“这是成绩。” 沈飞拿起来看了看。 武装泅渡。 舰船攀登。 岸上突击。 还有几个小组协同项目。 成绩确实不错。 至少从这张记录上看,陈锋和那几个海军侦察兵,并没有把在南国利剑吃过的苦白白咽下去。 冯参谋长看着他,脸上的笑意也渐渐多了起来。 “我去看过他们训练。” “这帮人,现在心气很足。” “陈锋打报告的时候跟我说,队伍练出来了,总得找人碰一碰。” “我问他,想找谁。” “他连想都没想,张口就是南国利剑。” 周振邦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眼光倒是不低。” “那当然。”冯参谋长立即接话:“专门找个不如自己的,赢了能说明什么?” “我倒觉得,他这个对手挑得好。” “练兵的时候天天提南国利剑,真到了要比的时候,反而绕着走,那才丢人!” 沈飞放下成绩单,重新翻看那份申请。 陈锋写得很认真。 参演人数。 建议场地。 对抗内容。 后勤保障。 一项一项,都考虑到了。 看得出来,他已经琢磨了不止一天。 冯参谋长身体微微前倾,笑着问道:“怎么样,自己教过的人,带着自己练出来的兵,找上门来了。” “接不接?” 沈飞抬起头:“报告首长,接。” 两个字。 没有半点迟疑。 冯参谋长一巴掌拍在膝盖上:“好!” “我就知道,你不会推辞。” 周振邦靠在椅背上,悠悠地说道:“他有什么好推辞的?” “我就是提前跟你说清楚,既然是对抗,那就按对抗的规矩来,到时候打完了,你可别又拿什么兄弟单位情分说事。” 冯参谋长眉毛一竖:“谁跟你说情分?” “上了训练场,谁赢谁有本事!” 周振邦微微一笑:“这话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冯参谋长也认真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 沈飞拿着申请坐在旁边,几次想开口,竟然都没找到空当。 直到刘建国替两人续上茶水,冯参谋长才重新看向沈飞:“三天以后,来海军基地。” “双方各十二人,教官算在参演人数里面。” “场地放在训练岛,具体规则,你们两边见面以后确认。” “你们可以提前过去看场地、熟悉海况,有什么要求,直接提。” 沈飞低头看向申请上的建议课目:“蛟龙守岛,我们进攻?” “陈锋是这个意思。”冯参谋长点头:“当然,最后怎么定,你们可以再商量。” 沈飞将文件合上:“就按这个来,我们准时到。” 冯参谋长看着他,忽然笑道:“还有件事,雷大鸣,你得带上。” 沈飞一愣:“他?” “对。”冯参谋长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显:“大狗特意提的。” “说在白云山的时候,挨了他不少收拾,这次好不容易有机会,怎么也得再碰一回。” 听见这话,沈飞终于笑出了声。 周振邦也乐了:“这小子在海军,仇家还不少?” “可不是。”冯参谋长端起茶杯:“我去训练场的时候,听见他们提雷大鸣,比提陈锋都勤。” 沈飞想到来之前,雷大鸣绕着自己抱怨训练枯燥的模样,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那正好,他这几天,正嫌日子过得没意思。” 冯参谋长笑着点头:“行,那就让他带着精神头来。” “我们这边,可有人等着他呢。” 事情谈妥。 沈飞收好材料,站起身:“报告首长,没有其他指示,我就先回去准备了。” “等等。”周振邦抬起手,目光却落在冯参谋长身上:“老冯。” “光嘴上说比一场,也没什么意思。” 冯参谋长放下茶杯:“你想怎么着?” “输的一方,请两边的战士加餐。”周振邦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又点了点他:“咱们两个,自己掏钱。” 冯参谋长几乎没有犹豫:“行!” “不过我先说好,到时候这饭,你得坐在旁边一起吃。” 周振邦瞥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我还能跑了?” “谁知道呢。”冯参谋长笑眯眯地看着他:“上回在我们海军基地,有人连筷子都没拿,就急着上车。” 周振邦被噎了一下。 刘建国赶紧转过身,顺手去整理桌边本就摆得整整齐齐的文件。 沈飞也低下头,重新压了压手里材料的边角。 周振邦看了看这两个人,没好气地摆了摆手:“行了,想笑就笑!” 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冯参谋长笑得尤其痛快。 周振邦也没再绷着脸,笑骂了一句,随后看向沈飞:“回去准备吧。” 沈飞抬手敬礼:“是!” 他刚转过身,周振邦又叫住了他:“沈飞。” “人家想争第一,那是人家的志气。” “咱们南国利剑的招牌,你也给我看好了。” 沈飞挺直身体,干脆利落地回答道:“报告司令员,丢不了!” 沙发上。 冯参谋长缓缓盖上茶杯,抬起头笑道:“好,三天以后,我看看你们两边,到底谁的嘴更硬。” 399,沈飞动怒,执行过几次任务就认为自己天下无敌了?! 沈飞脚下一并,再次挺直身体,抬手敬礼:“是!南国利剑保证完成任务,给海军的同志们好好上上压力!” 冯参谋长刚刚端起茶杯,听见这句话,动作顿时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沈飞,忍不住笑骂道:“你这张嘴啊,比你们司令员还气人!比赛都没开始,就准备给我们上压力了?” 周振邦靠在椅背上,笑着接话:“年轻人有信心,你不是挺赞成的吗?” 冯参谋长瞪了他一眼,随后朝沈飞摆了摆手:“行,去忙吧。话我记住了,三天以后,我看看你们的本事。” 沈飞再次敬礼应道:“是!” 他收好材料,转身走出办公室,刘建国也跟着送了出来。 两人下楼上车,军绿色吉普很快驶出司令部,沿着公路向白云山开去。 刘建国开着车,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正在翻阅材料的沈飞,忽然说道:“沈总教官,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沈飞抬起头:“你说。” 刘建国看着前面的道路,认真说道:“前段时间去海军办事,我看过陈锋他们训练,那帮人的武装泅渡、攀登,还有小组配合,都练得相当扎实。” “尤其是陈锋带回去的几个骨干,个个都憋着一股劲,你们要是还拿半年前的眼光看他们,恐怕真得吃点亏。” 沈飞合上材料,点了点头:“能让冯参谋长亲自跑这一趟,肯定是练出东西了。” 刘建国听见这话,稍稍放下心,又补充道:“南国利剑这段时间打得太顺了,出去执行任务,几乎次次都能赢。我就怕他们养成习惯,觉得谁来了都不行,骄兵必败啊。” 沈飞看了一眼窗外,平静地回答:“真让他们输一次,也未必是坏事。” 刘建国怔了怔,下意识扫了一眼后视镜。 沈飞将材料放在膝盖上,继续说道:“这次我不上场,让他们自己打。” 吉普车的速度都稍稍慢了一些。 刘建国诧异地问道:“你不上?可你刚才在两位首长面前……” 沈飞转过头,笑了笑:“我会去,上场的人里面没有我,怎么挑人,怎么配合,怎么指挥,全让他们自己决定。” 刘建国没有立即说话。 他没想到,沈飞在办公室里把话说得那么满,转头竟然准备直接放手。 沈飞重新看向车窗,过了片刻,才开口说道:“国际比武的时候,十几个国家的记者都拍过我,再加上回国那场发布会,现在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把我这张脸记住了。” 刘建国脸上的诧异渐渐消失。 沈飞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继续说道:“以前换身便装,就能混进人堆里。以后再碰上需要隐藏身份的任务,我亲自带队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少。” “他们得能自己拿主意,自己把任务完成。总不能我出不了门,南国利剑就跟着歇着。” 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也是这个道理。” 沈飞靠回椅背,望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山影,语气也轻松了一些:“正好,陈锋把这个机会送过来了。” “打赢了,说明这帮人确实能独当一面。打输了,就看看自己差在哪里,回来继续练。” 刘建国听完,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倒是真舍得放手。” 沈飞低头看着那份申请,回答道:“都带着别人练兵了,总不能还一直等着我替他们打仗。” 吉普车沿着山路驶入基地时,雷大鸣几人仍在训练场旁边等着。 看见熟悉的车牌,雷大鸣立即站起身,顺手将水壶放在一边,大步迎了过去。 沈飞刚推开车门,他便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道:“总教官,哪儿出事了?人什么时候走?” 向南、江白和赵石头也陆续来到车旁。 几个人的目光,全都落在沈飞手里的文件上。 沈飞下了车,看着围在面前的几人,直接说道:“三天以后,去参加一场对抗演习。” 雷大鸣脸上那股兴奋顿时淡了不少,伸到一半的手也放了下来。 他有些失望地说道:“演习啊……我还以为来大活了呢。” 江白推了推眼镜,虽然没说什么,目光却也从文件上收了回来。 沈飞将几人的反应看在眼里,接着说道:“对手是海军,陈锋带的蛟龙特战队。” 雷大鸣重新抬起头,问道:“陈锋他们?” 沈飞点了点头,将申请递给向南:“练了半年,执行过任务,前几天的考核成绩也不错。现在觉得可以争一争第一了,专门向我们下了战书。” 雷大鸣咧了咧嘴,低声嘀咕道:“那几个家伙在白云山的时候,什么水平我们又不是不知道……” 沈飞看向他的目光,渐渐严肃起来。 雷大鸣察觉到不对,后面的话顿时停住。 沈飞看了看他,又扫过其余几人,开口问道:“怎么,出去打过几次仗,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 几个人的表情同时一收。 沈飞指了指向南手里的材料,继续说道:“人家知道你们打过什么仗,知道你们拿过什么成绩,还敢主动找上门。你们倒好,听见是演习,先嫌没意思,听见是以前认识的人,又觉得没什么可打的。” “南国利剑刚成立的时候,那些老部队怎么看你们的,这么快就忘了?” 雷大鸣的脸色微微一僵。 那时候,可没少有人觉得他们只是换了块牌子的侦察兵。 现在自己这句话说出来,竟然也有了那个味道。 他站直身体,立即说道:“报告总教官,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飞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看着面前几人,开口说道:“这次我不上,你们几个再挑选一些队员,凑够十二个人,自己带队过去打。” 向南翻看材料的动作停了下来。 江白也抬起头,脸上多了几分意外。 雷大鸣更是脱口而出:“您不上?” 沈飞迎着他的目光,反问道:“怎么,刚才还觉得没意思,现在又舍不得我了?” 雷大鸣被问得脸上一热。 旁边几人的神情也逐渐发生变化。 他们当然敢打,也从没觉得自己必须躲在沈飞身后。 可这么多次任务下来,遇到事情时先看总教官,几乎已经成了习惯。哪怕面对再难的局面,只要沈飞还站在那里,他们心里便有底。 现在,沈飞当着他们的面,把这份依靠拿走了。 向南慢慢合上文件,率先挺直身体:“报告总教官,我们能打。” 沈飞看着他,问道:“自己指挥,自己作决定,出了问题,也自己想办法解决?” 向南重重点头:“是!” 沈飞这才点了点头,随后又看向雷大鸣,像是刚刚想起什么:“对了,大狗专门点了你的名。” 雷大鸣眉头一挑:“他点我干什么?” 沈飞不紧不慢地说道:“冯参谋长带的话,说他在白云山挨了你不少收拾,这次到了海军,也该让你听听别人吹哨子是什么滋味了。” 雷大鸣的眼睛一点点瞪了起来。 沈飞看着他,继续添了一把火:“人家的意思很明白,在白云山,你们是教官,到了海军,谁给谁上课,还得重新比过。” 雷大鸣一把拽出领口里的哨子,气得都笑了:“这狗东西,还想让老子听他的哨子?!” 他记得清清楚楚,大狗刚来白云山的时候,每次累得想骂人,都是听见他的哨声以后,才咬牙重新爬起来。 现在自己带上兵了,倒惦记着把这笔账翻过来了! 雷大鸣转头看向向南,伸手点了点那份申请:“这趟老子必须去!不给他好好练练,他还真以为当了教官,就能回过头来收拾我们了!” 江白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道:“我建议你把哨绳系紧一点。” 雷大鸣扭头问道:“什么意思?” 江白推了推眼镜,认真回答:“省得人家把你俘虏了,顺手连哨子也收走,以后天天挂在脖子上,见人就说这是雷教官送的。” 雷大鸣的脸顿时黑了。 他光是想一想那个场面,就觉得自己三天都睡不踏实。 江白却像没看见似的,又补了一句:“真到了那时候,你可别怪他,毕竟是你自己说的,他们什么水平,你都知道。” 雷大鸣张了张嘴,最后咬着牙说道:“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江白收起脸上的笑意,看着他说道:“好听的,等打赢了回来,我给你说一晚上。” 向南低头看了一眼申请上的名字,忽然开口:“也别光盯着大狗。这次他们想争的是南国利剑的第一,咱们十二个人,谁都不能给人留笑话。” 赵石头站在旁边,点头接了一句:“先赢了再说。” 沈飞看着几个人明显变了的神情,这才开口下令:“向南,挑人的事情交给你。从留营人员里面选,凑够十二个,名单报给我。” 向南立即抬手敬礼:“是!” 沈飞将另外那份考核成绩也递给他,继续说道:“这是海军的成绩,拿回去好好看看。准备怎么打,你们自己商量。” 雷大鸣已经站直了身体,大声应道:“报告总教官,保证完成任务!” 沈飞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哨子,点头说道:“去准备吧,别让人家把这东西挂到海军的荣誉室里。” 雷大鸣握着哨子的手,顿时又紧了几分。 江白扭过头,嘴角已经有些压不住了。 雷大鸣立即瞪向他:“笑什么?走,挑人去!” 向南拿着材料转过身,边走边说道:“先拿考核记录,再定人,你们有什么想法,一起说,三天时间,谁也别光顾着过嘴瘾。” 雷大鸣这次没有再插科打诨,几步便走到了众人前面。 江白跟在旁边,偏头看着他,悠悠地说道:“上午不是还说训练枯燥,提不起精神吗?” 雷大鸣脚步不停,咬着牙回道:“现在提起来了!” 走到训练场边,他将哨子含进嘴里,用力吹响。 正在收拾器材的战士们纷纷转过头。 雷大鸣抬手指向身后的向南,扯着嗓子喊道:“想去海军比一场的,把你们最近的成绩拿出来,找向南教官报名!” “人家要给南国利剑上课了,这趟谁想去,自己凭本事争!” 400,熟人见面,火药味一点就燃!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这天一早,两辆军用吉普驶进白云山训练基地,停在了训练场旁。 周振邦刚刚推开车门,沈飞便带着南国利剑全体人员挺直身体,抬手敬礼:“报告司令员,南国利剑集合完毕,请您指示!” 周振邦抬手回礼:“稍息!” 沈飞放下右手,站到一旁。 周振邦却没有立即往前走,而是站在车旁,将面前的队伍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近百名官兵整齐站在训练场上,一张张晒得黝黑的脸上满是精神,目光全都集中在他身上。 周振邦看着看着,脸上便露出了笑容。 大半年前,军区讨论组建特种部队的时候,沈飞还只是坐在会议室角落里负责记录的小参谋。 那个时候,谁也没有想到,这个连兵都没有带过的年轻人,竟然敢当着满屋子首长的面,主动站出来争总教官的位置。 周振邦到现在都记得,沈飞说自己不要级别,不要待遇,只要一次机会时的模样。 如今再看看眼前这支队伍,他当初给出去的那次机会,早已经有了结果。 周振邦转头看向沈飞,笑着说道:“沈飞啊沈飞,那天你在会议室里跟我要机会,我是真没想到,这件事,还真让你一个小参谋干成了。” 沈飞笑了笑:“报告司令员,这也多亏了上级支持,人、装备、训练场地,您哪样都没少给我们。” 周振邦摆了摆手:“支持特种部队的,又不止咱们羊城军区一家。现在各大军区都在下力气,可论成绩,就是你们南国利剑做得最好!” 沈飞正要开口,周振邦已经抬手点了点他:“本事是你们练的,任务是你们完成的,这是你们自己的成绩,用不着谦虚!” 沈飞收起笑容,挺直身体回答道:“是!” 站在队伍里的雷大鸣,下意识挺了挺胸膛。 旁边几名后续选拔进来的队员,眼神也跟着亮了起来。 他们进南国利剑以前,就是各自单位的尖子。可进来以后,头顶上压着十三位教官,每天挨训的时候,连句嘴都不敢顶。 现在听见司令员当着所有人的面,亲口说出南国利剑做得最好,几个人只觉得这些日子流过的汗、挨过的骂,全都有了分量。 周振邦的目光扫过队伍,最后落在旁边已经整理好装备的十二个人身上:“这次打算让谁上?” 沈飞抬手指向向南等人:“报告司令员,就是他们十二个。” 周振邦看了一眼,又看向沈飞:“你呢?” 沈飞笑着说道:“我不上。” 周振邦眉毛一挑:“你不上?” 沈飞点点头:“都是兄弟单位,刚把队伍练出来,心气正足,也不好太打压海军同志们的积极性。” 周振邦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骂道:“少跟我来这套,你小子是想放手了吧?” 沈飞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什么事都瞒不过您。” 周振邦看向站在最前面的向南,又看了看雷大鸣和江白,脸上的玩笑之色渐渐收了起来。 这帮人跟着沈飞,已经打过仗、见过血,也当上了教官。 确实该让他们自己挑一回担子了。 周振邦点头说道:“放手也好,总不能什么事都等着你拿主意。” 沈飞应道:“是,我就在旁边看着,这次怎么打,让他们自己决定。” 周振邦朝旁边走了两步,等沈飞跟上来后,才放低声音说道:“以后你再想亲自带队执行跨国任务,确实有点困难。” 沈飞点了点头。 周振邦看了他一眼,忽然又笑了:“不过你也别觉得,以后就只能守在基地里练兵了,总参那边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任务,等跟海军比完,我再跟你讲讲。” “我看,挺适合你。” 沈飞挺直身体:“是!” 周振邦收回手,重新走到十二名参演队员面前,目光落在向南身上:“你们总教官这次准备坐着看了,我也陪着他坐。南国利剑这块招牌,今天就交给你们自己守。” 向南抬手敬礼,声音干脆有力:“报告司令员,保证完成任务!” 雷大鸣等人同时挺直身体,眼神比刚才认真了许多。 周振邦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向停在路边的军车一挥:“上车,出发!” 向南立即转身组织队员登车。 沈飞跟着周振邦坐进吉普,几辆军车很快驶出基地,沿着山路向外开去。 车厢里,雷大鸣将背囊放在脚边,低头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备。坐在他对面的江白看见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开口打趣。 三天前,大家还能围着沈飞说笑。 现在真要去了,谁心里都明白,这场比试得靠他们自己赢下来。 向南坐在车厢靠近尾板的位置,挨个看过身边的队员,伸手将车篷拉了下来。 军车的轰鸣声中,白云山训练基地渐渐消失在众人身后。 ....... 几个小时以后,车队驶进海军基地。 冯参谋长早已经等在训练场旁,陈锋带着蛟龙的参演队员,整齐站在他身后。 军车刚刚停稳,雷大鸣便掀起车篷,向外看了一眼。 几乎同一时间,站在海军队伍里的大狗也抬起了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十几米碰在一起,雷大鸣咧嘴笑了,大狗却朝他扬了扬下巴,目光随即落到了他的领口上。 雷大鸣低头看了一眼挂在胸前的哨子,脸上的笑容顿时更盛。 等周振邦和沈飞下车,陈锋立即下达口令,带着蛟龙队员抬手敬礼。 周振邦回礼后,大步走向冯参谋长。 冯参谋长伸手与他握在一起,笑着问道:“老周,钱带来了没有?我可已经跟食堂打过招呼了,今天比完就开饭。” 周振邦拍了拍口袋:“带着呢,就是不知道最后能不能用上。” 冯参谋长被他逗乐了:“行,那就到看台上坐着,咱们慢慢看。” 两位首长并肩向看台走去,刘建国和几名工作人员跟在后面。 陈锋则小跑着来到沈飞面前,挺直身体,再次敬礼:“总教官好!” 沈飞抬手回礼,目光在陈锋身上停留片刻,随后又看向他身后的蛟龙队员。 这位曾经带着海军侦察兵去白云山参加选拔的中队长,如今身后也站起了一支自己的特战队伍。 沈飞拍了拍陈锋的胳膊,笑着说道:“陈锋,战书都下到我们司令员桌子上了,看来这半年没少下功夫。” 陈锋没有谦虚,挺起胸膛说道:“总教官,我们练了半年,等的就是今天。” 沈飞点点头:“有这个劲头就好。” 陈锋正准备请他往前走,目光忽然落在沈飞空着的双手上,又转头看了一眼已经下车列队的向南等人。 十二个人,装备全都带在自己身上。 陈锋有些疑惑地问道:“总教官,您的装备还在车上?” 沈飞笑着摇头:“我的装备没带,今天向南带队,我跟两位首长一起看你们比。” 陈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大狗也听见了这句话,原本盯着雷大鸣的目光立即转了过来。 陈锋看了看向南,又看向沈飞:“总教官,您真不上?” 沈飞点头:“不上,你们两边的事情,自己谈。” 向南已经走了过来。 他站到沈飞身旁,迎着陈锋的目光说道:“陈队长,怎么,看见是我们几个,不满意?” 陈锋看向他,脸上的神色很快恢复过来:“那倒没有,不过话得说在前面,我们蛟龙今天是冲着赢来的。” 向南伸出右手:“巧了,我们也没准备输。” 两人的手重重握在一起。 站在陈锋身后的几名年轻队员,原本还在打量沈飞,听见这两句话以后,目光也都转到了向南等人身上。 沈飞看了一眼两边的队伍,抬手拍了拍向南的肩膀:“交给你了。” 向南转头回答道:“是!” 沈飞这才转身,朝两位首长所在的看台走去。 他刚走出几步,大狗便从陈锋身后走了出来,径直迎上雷大鸣:“雷公,冯参谋长给你带的话,听见了没有?” 雷大鸣将领口里的哨子拽出来,在大狗面前晃了晃:“话听见了,东西也带来了,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拿。” 大狗扫了一眼那只哨子,咧嘴说道:“放心,今天要是把你抓住,老子先把这玩意儿收了,再让你在旁边听个够。” 雷大鸣顿时乐了:“半年没见,口气倒是长了不少。怎么,当上教官了,就觉得能收拾我了?” 大狗往前站了一步:“老子比你早穿好几年军装,在白云山的时候让你吹着哨子赶来赶去,那是认你有本事。可认你有本事,不代表这辈子都得让着你吧?” 雷大鸣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几分。 大狗看着他,抬手指了指身后的队员:“这帮兄弟跟着我们练了半年,也想看看,天天挂在我们嘴边的南国利剑,到底有多厉害。” 雷大鸣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几名年轻的海军队员没有躲开目光,反而一个个挺起了胸膛。 他们没在白云山挨过训,也没被雷大鸣的哨子催着跑过。 他们知道南国利剑厉害。 可这半年里,训练场上破掉的纪录、任务中交出来的成绩,同样是他们自己拼出来的。 今天好不容易见到了人,谁也不愿意先低下头。 雷大鸣看过这几张脸,重新将目光落在大狗身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那今天就好好看看,省得回去以后,你光靠嘴说,他们还不信。” 大狗一把拨开他的手:“少来这套,今天谁给谁当例子,还不一定呢!” 江白推了推眼镜,在旁边慢悠悠地说道:“雷公,你真要让他抓了,就在海军多待两天,我跟向南正好清静清静。” 雷大鸣转头瞪着他:“你小子是不是又想挨揍?” 江白朝大狗抬了抬下巴:“先排队,人家三天前就约好了。”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大狗笑得尤其痛快,伸手便要去拍江白的胳膊:“还是药师说话中听。” 江白往旁边让了半步,看着他说道:“你也别急着高兴,他要是把你带回来,我们基地正好缺个刷饭盆的。” 大狗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雷大鸣一巴掌拍在江白肩膀上,哈哈笑道:“这句才像自己人说的话!” 大狗看着这两个人,气得笑骂了一声:“行,你们俩还跟半年前一个德行!” 站在大狗身后的一名年轻队员忍不住开口:“大狗教官,今天要是赢了,咱们回去训练的时候,能不能换个例子讲?” 大狗转过头:“什么例子?” 那名队员看了一眼雷大鸣,挺着胸膛说道:“您别动不动就让我们看看人家南国利剑了,也该让他们的兵,看看咱们蛟龙了吧?” 蛟龙队伍里立即有人笑着应和,几名队员看向陆军这边的眼神,更是跃跃欲试。 雷大鸣脸上的笑容终于停了下来。 站在他身后的南国利剑队员,也一个个抬起了头。 嘴上挤兑几句教官,大家还能跟着一起乐。 可这句话,已经说到整支队伍头上了。 向南看向那名年轻的海军队员,点了点头:“想让我们拿你们当榜样,可以。今天我们十二个人都在这儿,先赢下来再说。” 陈锋走到大狗身旁,迎着向南的目光说道:“我们这半年,也就是奔着这一天练的。” 向南将手里的背囊往肩上一提,侧过身,让陈锋看清站在自己身后的十一名队员。 刚才还在笑着斗嘴的众人,此刻全都站直了身体。 向南重新看向陈锋,回答得干脆:“那就让我们看看,你们蛟龙这半年,到底练出了多少本事!” 401,你小子记好了,你的教官,还是你的教官! 沈飞刚在看台上坐下,冯参谋长便朝训练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笑着问道:“怎么样,跟半年前完全不一样了吧?” 沈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陈锋已经带着蛟龙队员转身去做准备,隔着一段距离,依旧能够听见那帮人说话的声音。 大狗走出几步,还不忘回头看一眼雷大鸣,显然已经有些等不及了。 沈飞点了点头:“确实不一样,精气神很足,也敢跟我们争第一了。” “不过,具体有多少本事,还得比过才知道。” 冯参谋长笑着拿起桌上的材料,递到沈飞面前:“没错,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 “这是这次比拼的项目,你看看。” 沈飞接过材料,低头翻了起来。 武装泅渡、舰船攀登、登岸射击,还有最后的海岛对抗。 前面的单项由双方各自派人参加,最后一项,再由两边十二名队员一起上场。 沈飞看过项目,又往后翻了翻场地安排,脸上的笑意渐渐多了起来。 冯参谋长看着他:“怎么,有意见?” 沈飞合上材料,笑着说道:“海军的同志真聪明啊,泅渡、攀船、登岸,全挑你们经常练的。” “就连射击,也得先从水里出来再打。” 周振邦在旁边端起茶杯,悠悠地接了一句:“地方也是他们的。” 沈飞点头说道:“没错,海况你们熟悉,船是你们平时攀的,最后守的岛,也是你们天天练兵的地方。” “这天时地利人和,可全让海军占了。” 冯参谋长非但没有不好意思,反而笑得更痛快了:“想赢你们一次不容易,肯定得多琢磨琢磨。” 沈飞将材料放在桌上:“看出来了,陈锋他们没少动心思。” 冯参谋长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沈飞问道:“那你说说,今天我们能不能赢?” 周振邦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也转头看向沈飞。 沈飞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又看了一眼训练场。 向南正把队员叫到身边交代事情,雷大鸣站在旁边,脸上已经没有了刚下车时那副满不在乎的神色。 沈飞收回目光,语气笃定地说道:“能给南国利剑制造一些压力,不过想赢,还差点意思。” 冯参谋长脸上的笑容顿时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材料,又抬头看向沈飞:“这都赢不了你们?” 沈飞笑着回答道:“看看就知道了。” 冯参谋长盯着他看了两秒,终于靠回椅背,一时没有再说话。 周振邦在旁边忍不住乐了:“老冯,是你自己非要问的,人家说了,你怎么又不高兴了?” 冯参谋长转过头:“我有什么不高兴的?” 周振邦朝他手里的茶杯抬了抬下巴:“那就先喝两口,等会儿忙起来,别忘了。” 冯参谋长皱眉问道:“看场比赛,能有多忙?” 周振邦笑眯眯地看着他:“忙着问下一项还能不能赢。” 冯参谋长被噎了一下,随即也气笑了:“行,老周,你就笑吧,咱们一项一项看!” 几人说话的工夫,训练场上的队员已经完成换装。 一名海军军官小跑着来到看台前,挺直身体敬礼:“报告首长,双方参赛准备完毕,请指示!” 冯参谋长放下茶杯,转头看向周振邦。 周振邦抬了抬手:“你们的地方,你来。” 冯参谋长点点头,站起身看向场下:“按计划进行,比赛开始!” 军官抬手敬礼,转身跑回训练场。 片刻以后,第一项比赛的安排便宣布下来。 一千米武装泅渡。 参赛人员携带相同装备,从岸边同时下水,绕过海上的浮标返回,先回到的一方获胜。 蛟龙第一个出场的,正是大狗。 他活动着肩膀走到水边,目光直接落在雷大鸣身上:“雷公,第一场就敢来吗?” 雷大鸣转头看向向南。 向南看了他一眼,点头说道:“去吧。” 雷大鸣咧嘴一笑,将步枪背带重新紧了紧,大步走出队伍:“你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老子还能让别人来?” 大狗盯着走到面前的雷大鸣,脸上的笑容逐渐收了起来。 刚才互相挤兑的时候,他一句也没让过。 可真站到同一个上,看着雷大鸣开始检查装备,他才发现,自己心里那股劲儿,比想象中还要强烈。 在白云山的时候,他只能跟着雷大鸣的哨声跑。 现在,两个人终于能够站到一起,实实在在比一回了! 大狗低头拉紧背带,随后抬起头:“先说好,输了可不许说海水比你们水库里的水咸。” 雷大鸣看了他一眼:“你要是输了,也别说老子又欺负你。” 站在后面的海军队员顿时起了哄。 南国利剑这边也有人笑着喊了一声,让雷大鸣把第一项先拿回来。 江白抱着胳膊站在向南身旁,看着水边的两个人,慢悠悠地说道:“这俩总算不用站着吵了。” 向南没有接话,目光始终落在雷大鸣身上。 裁判员走到两人中间,检查完装备,抬手指向海上的浮标。 雷大鸣和大狗相继点头,走到站定。 随着裁判员举起发令枪,岸边的说笑声渐渐停了下来。 两个人都压低身体,目光盯住前面的海面。 发令枪骤然响起。 雷大鸣和大狗同时冲了出去,踏进海水后迅速向前扑出,几乎并排没入水中。 岸边立即响起一片加油声。 大狗入水以后,动作明显比在岸上更加舒展,连续向前划动,很快便抢出了半个身位。 雷大鸣紧跟在旁边,两人之间的距离并不大。 可游出一段以后,大狗的优势渐渐显现出来。 他对这里的海浪太熟悉了,身体随着水势起伏,前进的节奏始终没有乱。等两人离开浅水区,他已经将雷大鸣甩到了身后。 岸边的海军队员看见这一幕,声音顿时大了起来。 一名年轻队员踮着脚朝海上张望,兴奋地说道:“大狗教官领先了!” 旁边的人同样看得清楚,忍不住挥了挥拳头:“继续拉开,别让他追上!” 雷大鸣的动作并不慢,可从岸上望过去,大狗始终在他前面。 看台上,冯参谋长举着望远镜,嘴角渐渐扬了起来。 他没有急着说话,等两人又往前游出一段,大狗依旧保持领先,这才放下望远镜,看向沈飞。 沈飞的目光还停留在海面上。 冯参谋长笑着问道:“小沈,这算不算有点压力了?” 沈飞点了点头:“算,大狗游得确实不错。” 冯参谋长听见这句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正准备再说点什么,旁边的周振邦已经开口:“还没到折返点呢,你把望远镜放下来干什么?” 冯参谋长转头看他,笑着重新举起望远镜:“行,那就接着看看,一会让你们输的心服口服。” 海面上,大狗已经能够看见前方的浮标。 他换气时朝旁边扫了一眼,发现雷大鸣依旧在自己身后,心里顿时更有底了。 这三天,他想过很多次跟雷大鸣交手的场面。 可真到了此刻,亲眼看见这个在白云山把自己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家伙落在后面,那种感觉,依旧让他恨不得立刻再快一点。 大狗咬着牙,保持着自己的速度,率先绕过浮标,开始返程。 岸边的海军队员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向南身旁,几名南国利剑队员的脸色却渐渐认真起来。 出发以前,大家都知道海军这半年有进步。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雷大鸣落在后面,又是另外一回事。 一名队员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紧紧盯着海面:“雷教官怎么还没追上?” 江白没有再开玩笑,推了推眼镜,同样向前望去。 雷大鸣紧跟着绕过浮标。 转身以后,他抬眼看了一下前面的大狗,随即将手臂更用力地送入水中。 两人之间的距离,开始一点点缩短。 最先发现变化的,是站在岸边的赵石头。 他一直没说话,此刻忽然抬起手,指向海面:“追上去了。” 向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雷大鸣的速度确实提了起来。 前面的大狗依旧游得很快,可原本还隔着的那段距离,正在被雷大鸣一点点吃掉。 海军队伍里的叫好声渐渐小了。 刚才还在挥拳头的年轻队员,盯着海面看了几秒,忽然扯着嗓子喊道:“大狗教官,后面追上来了!” 大狗其实已经察觉到了。 旁边的水声越来越近,换气的时候,他甚至已经能够看清雷大鸣挥出的手臂。 大狗心头猛地一紧。 自己根本没有慢下来! 可雷大鸣就是追上来了! 他咬紧牙关,再次加快动作,试图将距离重新拉开。 两个人之间刚刚缩短的距离,暂时稳住了。 冯参谋长的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望远镜紧紧贴在眼前。 周振邦已经将茶杯放回桌上,起身走到看台前沿。 沈飞看着海面上的两道身影,也坐直了身体。 大狗这一下加速,确实顶住了雷大鸣。 可他同样能够看出来,雷大鸣也已经较上了劲。 海面上,两个人的动作越来越快,水花不断被手臂带起,原本还能维持的距离,很快再次缩短。 大狗换了一口气,刚把脸转过去,便看见雷大鸣已经追到了自己身侧。 两个人的目光在水面上碰了一下。 大狗胸口猛地憋上一股气,几乎把剩下的力气全用在了手臂上。 他不想输! 前半程都已经领先了,岸上的兄弟们全都看着,怎么也得把这一项拿下来! 雷大鸣同样没有半点放松。 大狗比他想象中难追得多,刚才连续提了两次速度,才终于赶到对方身旁。 可既然追上了,这第一名,他就不会再让出去! 两个人并排向岸边游来,一时间竟然分不出先后。 海军队员的喊声重新响了起来。 南国利剑这边也不再安静,几名队员跟着向南一起走到水边,盯着越来越近的两人,声音一声高过一声。 冯参谋长已经站了起来。 他顾不上再跟周振邦说话,目光始终追着大狗的身影。 只要再快一点! 哪怕只是再快那么一点,这第一项就能拿下来! 可就在两人即将进入浅水区的时候,雷大鸣的肩膀终于越了出去。 半个身位。 大狗奋力追赶,两只手臂抡得越来越快,却始终没能将那点距离补回来。 岸边的裁判员已经举起秒表。 雷大鸣脚下触到底以后,立即挺起身体,趟着海水向前冲去。 大狗几乎同时站了起来,追着他的背影迈开双腿。 海水被两人撞得四处飞溅,雷大鸣冲出浅水,最后几步一口气跨了出去,抬手重重拍在标杆上。 紧接着,大狗的手也拍了上去。 裁判员同时按停秒表。 岸边的加油声骤然停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裁判员。 裁判员核对成绩,随即举起右手,高声宣布:“第一项,武装泅渡,南国利剑胜!” 南国利剑的队伍里顿时响起一片欢呼。 向南重重拍了一下身旁队员的肩膀,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江白也长长吐出一口气,看着弯腰喘气的雷大鸣,忍不住笑骂道:“这混蛋,非得让人跟着提心吊胆。” 海军这边却安静了下来。 刚才还喊得嗓子发哑的年轻队员,看看雷大鸣,又看看大狗,一时都有些接受不了。 前半程明明是他们领先。 返程以后,大狗也没有慢,甚至还在继续加速。 可最后,还是让雷大鸣从后面追上来,把第一名拿走了! 冯参谋长缓缓放下望远镜,盯着水边看了几秒,终于转过头看向沈飞。 沈飞也正看着他。 冯参谋长张了张嘴,最后有些无奈地摇头:“还真让你说中了。” 周振邦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老冯,下一项比什么?” 冯参谋长立即转头看他:“舰船攀登!急什么,才比完一项!” 周振邦笑着点头:“不急,我今天有的是时间。” 水边,大狗还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海水顺着头发不停往下滴。 他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抬起头,看向旁边的雷大鸣。 雷大鸣同样喘得厉害,脸上却已经重新挂上了笑容。 大狗盯着他,憋了半天,终于骂了一句:“你这混蛋,后半程哪来那么大劲?” 雷大鸣抹掉脸上的海水,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这半年练得不错,老子刚才追得也够呛,差点就真让你把第一拿走了。” 大狗看了一眼按在肩膀上的手,这一次没有再拨开。 雷大鸣的神色也认真了几分:“比在白云山的时候强多了,这话不是哄你。” 大狗胸口还在起伏,听见这句话,脸上的憋闷总算散去一些。 雷大鸣却在这时候咧开了嘴,抬手将贴在胸前的哨子拽了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大狗看着那只哨子,刚刚缓和的脸色顿时又僵住了。 雷大鸣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道:“不过你小子记好了,你的教官,还是你的教官!” 402,好你个沈飞,装都不装了啊! 陈锋走到大狗身旁,看着他还在往下滴水的头发,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先去换衣服,后面的还没比呢。” 大狗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转头看向雷大鸣:“你等着,今天还有一整天!” 雷大鸣将哨子塞回领口,笑着说道:“放心,赢了饭都没吃,我舍不得走。” 陈锋没有再跟着斗嘴,而是径直走到向南面前,抬手指了指停在码头旁的训练船:“下一项舰船攀登,我跟你比。” 向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头说道:“行。” 两人换好装备,站到了训练船下方。 岸边的蛟龙队员立即围了过去。 大狗刚刚输掉泅渡,大家心里正憋着一口气,如今总教官亲自上场,几名队员喊得比刚才还要响亮。 陈锋也确实争气。 裁判口令刚落,他便抢先攀了上去,动作利落,起步就比向南快了一截。 可等两个人接近船舷时,那点距离已经被向南追平。 陈锋咬牙再提了一把劲,右手终于搭上船舷,正准备翻身,旁边却已经传来军靴落在甲板上的声音。 向南先到了。 岸上的叫好声顿时停了下来。 陈锋翻上甲板,看着站在旁边的向南,胸口起伏了几下,才有些不甘心地说道:“就差这么一点。” 向南伸手拉了他一把,笑着回答道:“你再快一点,该说这句话的就是我了。” 陈锋握住他的手,站直身体:“后面还有。” 向南点点头:“接着来。” 随后的几场攀登较量,蛟龙终于把憋着的那口气吐了出来。 接连两名海军队员抢先登上甲板,裁判两次宣布蛟龙获胜,岸边顿时响起一阵叫好声。 大狗一巴掌拍在栏杆上,扭头冲雷大鸣喊道:“看见没有?你们南国利剑也不是谁都赢不了!” 雷大鸣看着从船上下来的队员,点头说道:“这两场,确实是你们快。” 大狗原本还准备再顶两句,听见他认得这么干脆,反倒愣了一下。 雷大鸣随即朝后面的射击场扬了扬下巴:“不过你先别忙着高兴,后面还比不比了?” 大狗立即回道:“比!谁不比谁孙子!” 两场胜利让蛟龙重新提起了精神。 可到了登岸射击,这股刚刚起来的劲头,又被南国利剑压了下去。 挑战赵石头的海军队员,刚刚将枪口转向最后一块靶板,旁边的赵石头便已经收枪站了起来。 轮到江白时,蛟龙那边更是有好几个人盯着他。 这个戴眼镜、说话还不怎么好听的药师,怎么看都比雷大鸣好对付一些。 结果等报完成绩,江白只是擦了擦镜片,对面那名队员却站在原地,半天没挪脚。 江白戴好眼镜,看着他问道:“还想再来一回?” 那名队员憋了几秒,才摇头说道:“不用,这场我输了。” 江白点点头,收好装备走了回来。 雷大鸣凑到他旁边,咧嘴说道:“人家刚才是不是觉得你戴个眼镜,好欺负?” 江白瞥了他一眼:“总比有人长得就像得挨两枪强。” 雷大鸣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旁边几名队员却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等单人项目全部结束,蛟龙除了在舰船攀登中赢下两场,其余的较量,全都输给了南国利剑。 陈锋拿着成绩单看了好一会儿。 有几场只差一点,可那一点,偏偏就是过不去。 大狗站在旁边,也不再惦记雷大鸣胸前的哨子了,目光一直落在最后那项海岛攻防上。 陈锋将成绩单合起来,转身看向众人:“个人的比完了,下午比整支队伍。都把精神提起来,咱们还有一场!” 蛟龙队员纷纷抬起头。 大狗将毛巾往肩上一搭,咬牙说道:“回回都差一点,老子今天还就不信了!” 简单吃过午饭,双方乘坐交通艇,前往这次对抗使用的训练岛。 蛟龙先行进入防守阵地,向南则带着南国利剑,在滩头整理装备。 周振邦、冯参谋长和沈飞,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来到岛侧高处的观摩点。 从这里望过去,能够看见滩头,也能看见插在训练阵地里的那面旗。 冯参谋长坐下以后,抬手将上午的成绩单压在茶杯下面,清了清嗓子说道:“前面都是开胃小菜,接下来这场,才是今天的重点。” 周振邦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问道:“开胃小菜,你们都没吃明白,这正菜还能咽得下去?” 冯参谋长立即瞪了过去:“单个人比得好,不代表整支队伍就一定配合得好。” “老周,仗可不是靠两个人站在一块比谁跑得快打赢的。” 周振邦点点头:“这话倒是没错。” 冯参谋长见他认同,脸上的神色总算舒展了一些,随即转头看向沈飞:“怎么样?这一场,你还觉得他们能赢?” 沈飞看了一眼正在滩头检查装备的向南等人,笑着说道:“报告首长,这个项目,你们可能连压力都给不了南国利剑了。” 冯参谋长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扭头盯着沈飞,足足看了两秒,才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连压力都给不了?” 沈飞点头说道:“上午比的是个人本事,陈锋他们确实追上来不少,可接下来比十二个人怎么一起打,南国利剑最拿手的,就是这个。” 冯参谋长将茶杯放了回去:“你小子还真是一点余地都不给自己留啊,听着真让人不爽。” 沈飞笑着摊了摊手:“那不爽也没办法,首长,输赢得看实力,您要是实在想让他们赢,我倒是可以下个命令。” 周振邦赶紧将脸转向一旁,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冯参谋长愣了一下,随即被气笑了:“这他妈说得更让人不爽了!比赛之前你还知道谦虚两句,现在连装都不装了?” 沈飞看着他,笑着说道:“您问我怎么想的,我总得说实话。” 周振邦终于笑出了声,抬手点着冯参谋长说道:“行了,老冯,你非得问他,问完又嫌他说得不好听。” “这叫战略上藐视对手,战术上重视对手。” “你往下面看看,人家准备的时候,可没跟你开玩笑。” 冯参谋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滩头上,向南正在逐一检查队员的装备。 雷大鸣也收起了上午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站在一旁,认真听着向南交代事情。 刚才还跟他斗嘴的江白,此时已经检查完身边队员的演习感应器,抬手朝向南示意。 十二个人各自忙着手里的事情,谁也没有往观摩点看一眼。 冯参谋长收回目光,重新端起茶杯:“行,那就看他们能打成什么样!” 这场攻防的规矩很简单。 蛟龙十二个人守住阵地里的旗,南国利剑十二个人从滩头进攻,一个小时以内,谁能拿着那面旗,谁就赢。 双方准备完毕以后,裁判向观摩点报告了一声,随即下达开始口令。 向南抬起右手,向前一挥,十二名队员立即离开滩头。 陈锋趴在阵地后方,看到南国利剑开始行动,马上提醒身边的队员:“盯紧了,别让他们靠过来!” 最前面的海军队员刚刚调整枪口,一声枪响便从远处传了过来。 他的肩头当即冒起白烟。 旁边负责掩护的队员立即转身寻找目标,可还没等他看清赵石头的位置,身上的感应器也跟着响了。 陈锋心头一紧,迅速挥手让后面的队员补上去。 可雷大鸣已经带人冲过了前面那段开阔地。 大狗盯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立即将枪口压了过去,刚要扣动扳机,侧面便传来一串清脆的枪声。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肩膀正在冒烟。 江白从另一处掩体后探出头,确认他已经退出战斗,立即将枪口转向了后面的阵地。 雷大鸣甚至没有停下来。 他从大狗身旁经过时,只朝那只已经不能再开火的步枪看了一眼,便带着身后的队员继续往前冲。 大狗张了张嘴,硬是将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在白云山挨了那么多次收拾,他当然知道,阵亡的人不能说话。 可眼看着雷大鸣从自己跟前跑过去,这滋味实在是不好受! 陈锋很快便发现,上午那些还能跟他们争个先后的南国利剑队员,此时凑到一块,竟然更难对付了。 谁往前走,旁边就有人替他盯住枪口。 谁停下来换弹,身边立即有人补上。 蛟龙这边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开火的机会,还没来得及抓住,自己的位置便先被另一名南国利剑队员盯上。 阵地前的白烟接连升起,向南带领的队伍却始终没有停下来。 陈锋一边组织剩下的人退守旗杆,一边抬头看向前方。 距离正在不断缩短。 他已经能够看清向南脸上的油彩。 陈锋咬紧牙关,刚刚从掩体后探出身体,胸前的感应器便响了起来。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看着向南带人从侧面冲进阵地,伸手解下了旗帜。 终场哨声随即响起。 裁判低头核对了一遍记录,拿起话筒宣布道:“海岛攻防结束,南国利剑夺旗成功!用时二十三分钟,参演十二人,无一淘汰!” 观摩点上,冯参谋长缓缓放下了望远镜。 杯子里的茶水已经凉了,他却一口都没喝。 上午的那些较量,蛟龙还能争一争,抢一抢,最接近的时候,甚至只差最后半步。 可这一场,他从头看到尾,竟然没等到一次能够让他拍着桌子叫好的机会。 周振邦也站了起来。 他没有急着调侃身旁的冯参谋长,而是望着阵地里正在集合的十二个人,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显。 沈飞就在他旁边。 从比赛开始到现在,这个总教官始终坐在这里,连一句提醒都没有给过。 怎么进攻,怎么配合,什么时候向前压,都是向南他们自己决定的。 那面旗,也是他们自己拿下来的。 冯参谋长看了看沈飞,又看向周振邦,终于摇头笑骂道:“行,老周,这回算你有福气!” 周振邦转过头,笑着问道:“怎么,不说下一场了?” 冯参谋长将手里的比赛单往桌上一拍:“还比个屁,都让你们比完了!” 周振邦顿时笑出了声。 没过多久,向南便带着队员跑到观摩点前,十二个人整齐停下脚步,挺直身体。 向南抬手敬礼,声音比出发时还要响亮:“报告首长,南国利剑完成攻防任务!” 周振邦抬手回礼,重重点了点头:“打得好!” 向南放下右手,目光随即落在沈飞身上。 站在他身后的雷大鸣、江白等人,也都看了过来。 沈飞看着这十二张沾着汗水和泥土的脸,站直身体,抬手向他们回了一个军礼:“南国利剑的招牌,你们自己守住了。” 向南的胸膛一下挺得更直。 雷大鸣咧开了嘴,站在后排的几名队员,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他们都知道,总教官今天坐在这里,等的就是这个结果。 冯参谋长看着走过来的陈锋和大狗,摆了摆手说道:“输了就认,回去再练!先让食堂开饭,今天这顿,老子请!” 陈锋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听见这句话,只能挺直身体应了一声:“是!” 周振邦在旁边笑着补充道:“都多吃点,你们冯参谋长从早上就惦记这顿饭,可别辜负了他。” 冯参谋长没好气地瞪着他:“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 队伍散开以后,雷大鸣走到大狗身旁,伸手搭住他的肩膀:“走,待会儿挨着坐。” 大狗扭头看了他一眼,咬牙说道:“老子今天就是抢菜,也得赢你一回!” 江白从两人旁边经过,推了推眼镜,悠悠地说道:“那你可得抓紧,这个项目,他比泅渡练得还勤。” 403,天塌了,小孩子拿着一等功勋章跪在军区门口?! 回到海军基地,食堂已经将饭菜端上了桌。 两边的人混着坐在一起,上午还在较劲的队员,这会儿已经开始互相递碗、添饭。 雷大鸣和大狗果然坐在了一块。 两个人的筷子刚刚伸向同一块肉,坐在旁边的江白便先一步将肉夹走,放进了自己碗里:“你们继续比,我替你们尝尝。” 大狗看看他,又看看雷大鸣,气得笑骂道:“老子今天就不该坐你们俩旁边!” 这一顿饭,吃得倒也热闹。 等众人吃饱,向南带着队员去收拾装备,沈飞刚刚走出食堂,陈锋便从后面追了上来。 陈锋来到沈飞身旁,低声问道:“总教官,能再耽误您几分钟吗?” 沈飞停下脚步:“怎么,还在想下午那场对抗?” 陈锋点点头,脸上的笑意已经收了起来:“单项比不过,我认,成绩就摆在那里。可下午那场,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十二个人对十二个人,怎么能差这么多?” 沈飞看了他一眼:“想听实话?” 陈锋立即挺直身体:“想!” 沈飞看着他,直接说道:“你差在不够狠。” 陈锋明显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还没消下去的擦伤,忍不住说道:“总教官,这半年,我们训练真没偷过懒。” 沈飞点点头:“这个我知道,我说的是你带队训练的时候,不够狠。” 陈锋皱起眉头,没有急着接话。 沈飞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问道:“平时练小组配合,是不是你先把办法想好,再告诉他们谁往哪儿走、谁负责什么,反复练到顺为止?” 陈锋跟在旁边,点头说道:“是,先把配合练熟,不然人一多,容易乱。” 沈飞转头看着他:“那原来的安排被打乱以后,你们练过多少次?” 陈锋脚步微微一顿。 沈飞继续说道:“下午前面的两个人刚被打掉,你就在往前补人。后面的人往哪儿去,要你安排;哪边顶不住了,也要你重新调。你一个人忙得顾不上抬头,剩下的人却还在等你下一句话。” 陈锋没有吭声。 比赛的时候,他只觉得向南他们来得太快,自己刚刚补上一处,另一处就又出了问题。 现在听沈飞这么一说,他才发现,下午那二十多分钟里,自己几乎一直在下命令。 可越忙,队伍反倒越乱。 沈飞看着他的神色,接着问道:“你再想想,雷大鸣往前冲的时候,江白替他看住侧面,需不需要向南挨个提醒?” 陈锋缓缓摇了摇头。 沈飞说道:“你现在得狠下心,把那些已经练顺的安排打乱,让他们自己想办法。练得难看也得接着练,你别一看不对,就急着替他们把事情摆平。” 陈锋下意识说道:“可他们要是真乱了……” 沈飞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那就让他们在训练场上乱一次,输一次,再把为什么乱、为什么输弄清楚。你总替他们把难处处理好,他们什么时候才能自己拿主意?” 陈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沈飞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下次训练,你先把自己划出去,让大狗带。再下一次,开练以后直接判大狗阵亡,看剩下的人能不能接着完成任务。” 陈锋认真听着,眼神渐渐有了变化。 沈飞继续说道:“任务交代清楚,办法让他们自己想。你也别总挑熟悉的对手、熟悉的场地,让他们多碰几回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情况。回去以后,把今天这场也重新过一遍,每个人都说说自己当时在想什么。” 陈锋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我明白了,我一直怕他们配合不好,很多事情,提前就替他们安排好了。” 沈飞笑了笑:“你能把队伍拉起来,还敢带着他们找南国利剑比,已经很好了。接下来再往前走一步,舍得让他们自己吃点亏。” 陈锋看向沈飞,原本压在眉头上的那股郁闷,终于散去了不少。 沈飞接着说道:“按照我说的练,一年以后,你们就能跟南国利剑平起平坐,有输有赢。” 陈锋猛地抬起头:“真的?” 沈飞看着他,反问道:“我骗过你?” 陈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从下午输掉那场对抗开始,他心里便一直堵着一口气。 他不怕输,却怕自己带着这帮人拼了半年,最后连差距在哪里都看不清。 现在,他总算知道回去以后该往哪里使劲了。 陈锋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忽然并拢双脚,郑重地向沈飞敬了一个军礼:“谢谢您,总教官!” 沈飞抬手回礼:“谢什么?” 陈锋看着他,认真说道:“有些单位的压箱底本事,想学一点都难。我们今天是来赢您的兵的,您却连怎么追上南国利剑,都愿意告诉我们。” 沈飞放下右手,笑着说道:“你们把本事练出来,以后海上有了任务,就能自己拿得下来,这有什么不好?” 陈锋没有说话,腰背却挺得更直了。 沈飞拍了拍他的肩膀:“都是给国家练兵,这些本来就是应该做的。蛟龙越能打,我越高兴。” 停车场那边,已经传来了集合的口令。 陈锋回头看了一眼,知道再耽误下去,首长们就该等着了。 沈飞朝军车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行了,回去吧,咱们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 陈锋点点头:“总教官,一年以后,我们再比一回。” 沈飞笑着应道:“等着你。不过有件事,你给我记住了,以后真遇上拿不下的任务,别为了面子硬撑,及时来找南国利剑。” 陈锋脸上的神色认真起来,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双方告别以后,周振邦特意叫住沈飞,让他坐进了自己的吉普。 几辆军车很快驶出海军基地,沿着公路向羊城方向开去。 周振邦靠在后排座椅上,看了一眼窗外,忽然转头问道:“早上跟你说的那项任务,还记着吧?” 沈飞点头:“记着呢,您说总参那边有个很有意思的任务。” 周振邦笑着说道:“猜猜是什么。” 沈飞思索片刻,试探着问道:“组建一支专门负责对抗的蓝军?” 周振邦脸上的笑容顿时停了一下。 他坐直身体,看着沈飞问道:“你小子怎么知道的?谁跟你说了?” 沈飞摇头说道:“没人跟我说,我猜的。这段时间虽然一直在执行任务,但训练场上的事情,我也听到了一些。” 周振邦看着他:“听到什么了?” 沈飞说道:“借到其他单位去的几个教官,回来都提过。下面的战士,现在都说演习就是演戏,有的人连自己什么时候该阵亡,都提前知道了。” 周振邦没有接话,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收了起来。 沈飞继续说道:“哪个时间进攻,哪条路必须让出来,哪块阵地最后交给谁,开打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下面的兵照着跑一遍,首长们看完了,再写一份总结。” 他看向周振邦,语气也认真了几分:“这件事,之前我跟您提过。南国利剑可以当磨刀石,可光靠一支特种部队,还不够。” 周振邦缓缓点了点头:“你接着说。” 沈飞说道:“特种部队能让他们指挥所不安稳,补给线不安稳,可大部队之间怎么打,他们还得有个像样的对手。这个对手得天天琢磨怎么赢他们,不能今天刚琢磨出点办法,明天就接到通知,让他按原计划败下来。” 周振邦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沈飞转过头,看向车窗外:“演习还没开始,就知道自己肯定能赢,谁还会拼命想办法?时间长了,假的胜利看多了,人也就真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 周振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是啊,有些部队的总结送上来,一年比一年好看。可真让他们换个对手,换种打法,问题就全出来了。” 沈飞没有插话。 周振邦看着前方的道路,声音低了几分:“总参已经在考虑这件事,让我们拿个试点方案。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你最合适。” 沈飞转头看向他。 周振邦说道:“你敢赢,也敢让别人输。今天老冯就坐在你旁边,你照样让向南他们放开了打,这一点,很好。” 沈飞笑了笑:“上场之前就说好了,各凭本事。” 周振邦点头:“以后也是这个规矩。我要让那些觉得自己已经练得不错的部队,都来碰一碰。哪儿不行,就把哪儿打疼,让他们回去自己想办法。” 说到这里,他的脸色彻底认真起来:“训练场上丢了脸,还能练回来。真到了战场上,丢掉的东西,可就没机会补了。” 沈飞收起笑容,点头说道:“明白。” 周振邦重新看向他,眼中又多了几分期待:“怎么样?你已经把南国利剑带出来了,还有没有信心,再给我创造一个奇迹?” 沈飞几乎没有犹豫:“有!” 周振邦刚要点头,沈飞已经接着说道:“不但有,我还能把来参演的兄弟部队,打得嗷嗷叫。” 周振邦一怔,随即笑出了声:“你这口气,比早上还大了!” 沈飞看着他,脸上也带着笑意:“您找我,不就是让我干这个的吗?” 周振邦抬手点了点他,随后又认真起来:“有信心是好事,但带十几个尖兵,和指挥一整支部队,可不是一回事。” 沈飞点了点头。 周振邦继续说道:“步兵、炮兵、工兵、通信,怎么配合,怎么保障,这里面的事情多着呢。不能遇到什么问题,都带着十三太保摸过去,把人家指挥所端了就算完。” 沈飞认真回答道:“报告司令员,我明白。小队有小队的用法,部队有部队的打法,恰好这方面,我也懂一些。” 周振邦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沈飞有些疑惑地问道:“司令员?” 周振邦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又是懂一些。你小子怎么什么都懂,越看越像个穿越者。” 沈飞脸上的神色没有变化。 周振邦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开玩笑,可目光却始终落在他的脸上。 沈飞心里清楚,首长是在试探他。 一个年轻参谋,懂练兵,懂装备,懂各种作战方法,如今连指挥大部队也敢接下来,别人不多想才奇怪。 不过,到了现在,沈飞对这件事已经没有那么在意了。 他想做什么,这大半年来,周振邦看得比谁都清楚。 以后真有合适的机会,把自己的来历说出来,也未必是件坏事。 沈飞迎着周振邦的目光,平静地说道:“司令员,您把任务交给我,先看结果。” 周振邦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摇头笑了笑:“行,那我就等着看。” 他没有继续追问,重新靠回了椅背。 吉普车沿着公路平稳行驶,车窗外的景物不断向后退去。 几个小时以后,车队终于驶回羊城。 道路两侧渐渐出现熟悉的建筑,军区大门也已经出现在前方。 周振邦正准备交代沈飞,回去以后先整理一份组建方案,却发现他忽然坐直了身体,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周振邦一怔,转头问道:“怎么了?” 沈飞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抬起手,指向军区正门外:“司令员,您看那边。” 周振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军区大门旁,一个衣服沾满尘土的小孩子,正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一名哨兵弯着腰,似乎正在劝他起来,可那孩子始终没有动,只是将双手往上举了举。 军车缓缓靠近,门岗的灯光落在孩子手里的东西上,映出一道亮光。 周振邦看清以后,脸上的神色骤然凝住。 那个孩子手里捧着的,竟然是一枚闪闪发亮的一等功勋章! 404,我不要一等功,我要我的爸爸!!! 周振邦脸色大变,猛地坐直身体,厉声喊道:“停车!” 司机立即踩下刹车。 吉普刚刚停稳,周振邦便推开车门,大步冲了出去。 沈飞紧随其后,后面的几辆军车也接连停了下来。 向南掀开车篷,看见司令员和总教官都朝门口跑去,立即带着众人跳下车,快步跟了过去。 沈飞还没走到跟前,便听见了孩子的哭喊声。 小男孩跪在门岗旁,双手举着那枚勋章,哭得满脸都是眼泪:“我不要一等功!我不要这个,你们把爸爸还给我!” 站在旁边的哨兵弯着腰,伸手想扶他起来,声音里已经带上了焦急:“小朋友,你先起来,有什么事,跟叔叔进去慢慢说,好不好?” 小男孩使劲摇头,将手里的勋章又往前递了递,带着哭腔喊道:“我把这个还给你们,我要爸爸……” 赶过来的雷大鸣脚步猛地一顿。 跟在他身后的几名队员,也都停了下来。 从海军基地回来的一路上,众人还在说着今天的比赛,谁也没有想到,刚到军区门口,竟然会听见这样一句话。 周振邦已经走到孩子身旁,目光从那枚勋章上移开,落在小男孩沾满灰尘的裤腿上,脸色阴沉得吓人,向旁边的哨兵问道:“怎么回事?” 哨兵听见声音,下意识抬起头。 看清面前的人以后,他明显愣了一下,赶紧站直身体,抬手敬礼:“报告司令员!” 周振邦抬手指向还跪在地上的孩子,声音里压着火气:“我问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哨兵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就在这时,军区大院里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政委赵国华带着几名值班干部快步赶了出来,显然也已经接到了门岗的通报。 赵国华刚走到跟前,便听见孩子又哭着喊了一声爸爸。 他脚步一顿,目光随即落在那枚勋章上,原本准备问出口的话,也停在了嘴边。 哨兵看着接连赶来的两位首长,额头上已经冒出了汗,赶紧解释道:“报告司令员、政委,我们也没弄清楚,这个孩子是刚刚跑过来的,到了门口就跪下,手里一直拿着这枚勋章。” 周振邦皱眉问道:“谁带他来的?” 哨兵摇头说道:“没看见大人,我们问他叫什么,从哪里来,他也说不清楚,只是一直哭,一直说要爸爸。” “值班室已经通知了,可我们怎么劝,他都不肯起来。” 周振邦看向孩子,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即开口。 沈飞已经在小男孩面前蹲了下来。 他朝身后的众人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大家让开一些,随后放低声音问道:“小朋友,怎么了?跟叔叔说说,发生什么事了?” 小男孩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嘴唇不停地发抖:“我……我爸爸……” 沈飞耐心地看着他:“叔叔听着呢,你慢慢说。” 小男孩努力吸了一口气,似乎想把话说清楚,可刚一开口,眼泪便又涌了出来。 他哭得直抽气,手里的勋章也跟着一下一下颤动。 沈飞伸出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是不是受委屈了?” 小男孩看着他,嘴角一下瘪了下去。 沈飞没有再追问,抬手将孩子揽进怀里,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腿,慢慢将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小男孩先是僵了一下,随即伸出胳膊,紧紧搂住了沈飞的脖子。 沈飞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说道:“想哭就哭一会儿,趴在叔叔身上哭,叔叔抱着你。” 小男孩将脸埋进他的肩膀,哭声一下子大了起来。 刚才跪在地上,他还在努力举着勋章,努力把那几句话喊出来。 现在被沈飞抱住,孩子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死死搂着他的脖子,哭得小小的身体都在发颤。 沈飞没有催他,也没有再问他爸爸的事情,只是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军装的肩头很快便湿了一片。 孩子攥着勋章的那只手,就贴在沈飞的领口旁,手指始终没有松开。 雷大鸣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江白朝他看了一眼,轻轻摇头。 雷大鸣咬了咬牙,将到了嘴边的话压了回去。 门岗旁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孩子压不住的哭声。 周振邦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落在孩子身上。 沈飞抱着小男孩,转头看向两位首长,低声说道:“报告司令员、政委,孩子现在什么都说不出来,估计一时半会儿也缓不过来。” “您二位先去忙,我先把他带进去,等他愿意说了,我们再问。” 周振邦看了看伏在他肩上的孩子,缓缓点头:“行,先把孩子安抚好,别催他。” “弄清楚情况以后,立刻向我汇报。” 沈飞点头回答道:“是!” 赵国华走近一步,抬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后背,随后看向沈飞:“有什么需要,直接让人来找我。” 沈飞应了一声,托稳怀里的孩子,转身向吉普走去。 向南已经快步走到车旁,替他拉开了后排车门。 沈飞弯腰坐进去的时候,小男孩的胳膊又收紧了几分,仿佛生怕他把自己放下。 沈飞扶着孩子的后背,轻声说道:“叔叔不走,咱们到里面坐一会儿。” 小男孩没有回答,只是将脸重新埋进他的肩窝。 向南轻轻关上车门,司机这才重新发动车子,缓缓驶过军区正门。 周振邦目送吉普开进大院,站了片刻,才与赵国华一起往里走。 吉普在院内一处安静的空地停了下来。 405,叔叔,你只有一个人,打得过坏人吗?! 陈小军却又抓住了他的手:“叔叔,你能不能去看看我姐姐?” 沈飞点了点头:“能,叔叔陪你回去。” 陈小军盯着他的脸,似乎想确认这句话是不是真的,过了一会儿,才将一直绷着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他摸到衣兜里的糖,掏出来看了看,又小心地放了回去。 沈飞轻声问道:“怎么不吃?” 陈小军低着头说道:“我想给姐姐留一块,她以前有糖,都给我吃。” 沈飞看着他将衣兜压好的动作,没有再说话,只是抬手揉了揉他的头。 又过了一会儿,车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建国拿着几页材料,跟着向南快步走了过来。 他来到车门旁,先看了一眼沈飞怀里的孩子,随后俯下身,压低声音说道:“查到了,姓名和籍贯都对得上。” 沈飞抬起头:“什么情况?” 刘建国将材料递给他,声音有些发沉:“烈士陈卫国的儿子,陈卫国原来是军区某部侦察连的排长,前年在边境作战中牺牲,追记一等功。” 沈飞的目光落在材料上。 刘建国继续说道:“家里留下妻子、一儿一女,还有一位老母亲。住址就是石桥镇河湾村。” 陈小军听见父亲的名字,立即转过头来。 刘建国看着他,到了嘴边的话停了下来。 孩子怀里的那枚勋章,被他用两只手紧紧攥着,边角抵在掌心里,他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 刘建国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随后看向沈飞:“孩子说什么了?” 沈飞将材料合上,声音压得很低:“说姐姐出了事,现在住在医院,母亲在那里陪着,还提到姐姐考大学,有人替她去上了。” 刘建国脸色一变:“冒名顶替?” 沈飞看着他,沉声说道:“孩子只听到几句话,问具体的人和事情,都说不清楚,得见到家里人再问。” 刘建国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陈小军身上。 沈飞托稳怀里的孩子,继续说道:“你跟司令员说一声,我先陪孩子回家看看。” “他是偷偷跑出来的,家里还不知道,母亲在医院,奶奶一个人在家,这会儿肯定已经急坏了。” 刘建国问道:“现在就走?” 沈飞点头:“现在就走。先把孩子送到家人身边,再去看看他姐姐,具体是什么情况,弄清楚以后我再汇报。” 刘建国立即应道:“好,我去跟司令员、政委汇报。你先过去,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 沈飞点了点头:“好。” 刘建国直起身体,转身快步朝办公楼走去。 向南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向司机报出了石桥镇的地址。 陈小军听见熟悉的地名,立即抬起头,紧张地抓住沈飞的手臂:“叔叔,你也去吗?” 沈飞将那几页材料放到一旁,替孩子把衣兜里的糖压好,随后握住了他的手:“叔叔跟你一起去。” ......... 离开军区以前,沈飞和向南都换上了便装。 车子也换成了一辆普通吉普,由向南开车,沈飞陪着陈小军坐在后排。 一路上,小男孩都紧紧挨着沈飞。 直到看见通往河湾村的那条土路,他才从座位上直起身,抬手指向前方:“叔叔,就是这里。” 向南放慢车速,将吉普拐进村口。 还没开出多远,前面便有两个人推着自行车迎了过来。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原本已经侧身让到了路边,可目光扫过后排车窗时,脚步忽然停住了:“小军?” 陈小军趴在车窗旁,小声叫道:“三叔。” 中年男人一把扶住车门,急得声音都变了:“你这孩子,跑哪儿去了?你奶奶都快急疯了,全村人到处找你!” 陈小军缩了缩脖子,低下头没敢说话。 沈飞让向南停车,推开车门走了下来:“孩子没事,我们把他送回来了。” “麻烦您跟出去找人的乡亲们说一声,让大家别着急。” 中年男人长长松了口气,转头就朝身旁的人喊道:“快,去喊他们回来,小军找到了!” 话音刚落,前面的小院里便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小军?”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扶着院门,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 陈小军立即跑了过去:“奶奶!” 老太太抓住孙子的胳膊,从头到脚看了好几遍,确认他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那只抬起来的手才落在他肩膀上:“你跑到哪儿去了?奶奶不是让你在家等着吗?” “你姐姐还在医院里,你要是再有个什么事……” 老人说到一半,声音便哽住了。 陈小军低着头,任由奶奶攥着自己的胳膊,一声也不敢吭。 沈飞走到跟前,伸手扶住老人:“大娘,孩子平安回来了,您先缓口气。” 老太太这才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两个年轻人:“同志,是你们把他送回来的?” 沈飞点点头:“我们是卫国的战友。” 听见儿子的名字,老太太怔了一下,抓着孙子的手也松了几分:“卫国的战友?” 406,谢师宴?我看你们还是别办了,跟我走一趟吧! 离开医院以后,沈飞和向南先将陈小军母子送回了河湾村。 姑娘从家里取出那封大学的回信,重新坐上吉普,带着两人赶往县中学。 车子还没停稳,沈飞便听见校门里面传来一阵笑声。 这天学校休息,教学楼里没什么人,操场上却热闹得很。 十几张桌子摆在树荫下,桌上放着酒菜、汽水,几名学生端着盘子来回穿行。 靠近主席台的地方,还挂着一条写有感谢师恩字样的红布横幅。 几个考上大学的毕业生趁休息日回来,几家家长凑在一起,借着学校的地方补办了一场谢师宴。 校长和几名毕业班老师坐在最里面的一桌,身旁围着不少人。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端起酒杯,笑着说道:“孩子能有今天,多亏几位老师费心,以后出了息,可千万不能忘了母校,不能忘了老师!” 旁边几名年轻人连忙站起来,端着杯子跟着敬酒。 掌声、笑声混在一起,隔着校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姑娘站在吉普旁,看着那片熟悉的操场,脚步迟迟没有迈出去。 沈飞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她将手里的信攥紧了些,轻轻摇头:“没事。” 向南锁好车门,走到她身旁:“走吧。” 三个人一同走进学校。 经过操场边缘时,坐在外侧的一名女生无意间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忽然停住了:“陈秀兰?” 这一声不大,却让同桌几个人都转过了头。 “还真是她,她怎么来了?” “她不是没考上吗?” “我听说前几天还进医院了,好像是……闹了自杀。” “不会吧?她以前成绩那么好。” “就是成绩好,才受不了吧,平时考第一有什么用,高考没考好,还不是什么都没了。” 旁边一名女生皱了皱眉,伸手扯了下说话人的袖子:“你小点声。” 那人看了陈秀兰一眼,终于闭上嘴,可桌边的目光却没有收回去。 陈秀兰显然都听见了。 她低着头,手里的信封被攥得越来越紧,脚步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这里的每一张脸,她几乎都认得。 有人以前坐在她前面,有人跟她借过课本,还有人考前拿着不会做的题,追到宿舍门口来问她。 现在,他们坐在酒桌旁,谈论着各自的大学,谈论着离开县城以后的生活。 她站在桌外,连该往哪里看都不知道。 沈飞往前走了半步,挡住几道直直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你们班主任在哪儿?” 陈秀兰抬起头,朝最里面那桌看去,声音有些发紧:“那边,穿灰衬衫的。” 沈飞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走,过去。” 最里面的酒桌旁,陈秀兰的班主任正笑着接过一名家长递来的酒杯。 听见外面的议论,他抬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下来。 校长也注意到了走过来的三个人,眉头微微皱起。 陈秀兰又来了。 而且,这次身旁还跟着两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两人都穿着便装,一个走在她前面,另一个落后半步,看不出是什么来头。 班主任将酒杯放回桌上,起身迎了过来。 周围几桌原本还在说笑,看见他的动作,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 陈秀兰走到桌旁时,附近已经安静下来。 一双双眼睛落在她身上。 班主任先看了看沈飞和向南,随后转向陈秀兰,脸上重新挤出一丝笑容:“秀兰,你身体好些了?” 陈秀兰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教了自己整整三年的老师,努力让声音稳下来:“老师,我想问问,我上大学的事情,您到底查了没有?” 班主任轻轻叹了口气:“怎么还在想这个?身体刚好,就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了。” 陈秀兰将手里的信往前递了递:“可学校给我回信,说我被录取了,还说我已经去报到了。” “我明明一直都在家,怎么就报到了?” “您上次说帮我问,后来又让我别来学校。到底是谁拿了我的通知书?我的档案又在哪儿?” 她一连问了几句,周围几名家长脸上的神色也跟着变了。 有人放下筷子,朝她手里的信看去。 班主任却没有伸手接,只是摇了摇头:“秀兰,老师已经跟你说过了,这里面可能是名字弄错了,也可能是回信的人没有查清楚。” “至于你说的有人顶替你去上大学,没有这种事。你不能听见几句话,就一直往那方面想。” 陈秀兰张了张嘴:“可是……” “先听老师说完。”班主任放缓语气,抬手指了指旁边的空位:“你坐下,今天不少同学都在,有什么困难,大家也能一起帮你想办法。” “你的成绩,老师心里有数,这次没有考好,不代表明年还考不好。” “你要是愿意回来复读,老师可以帮你安排,还是跟着我读,家里条件有困难,学杂费方面,我也可以跟学校申请照顾。” 这番话说得很客气,旁边几名家长听了,纷纷点头。 “老师都替你想到这一步了,回来再读一年也好。” “就是,年轻轻的,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校长也端着茶杯走了过来,接过话说道:“学校肯定会尽力帮助自己的学生。你先把身体养好,复读的事情,我们可以商量。” 407,看来你们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了! “我凭什么跟你走?”校长看着沈飞,声音陡然拔高:“你是谁?跑到学校里胡说八道,还想把人带走?” 班主任也反应了过来,向后退了一步,转头朝门房的方向喊道:“保安!保安过来!” 几名正在吃饭的老师纷纷站起身。 校长抬手指着沈飞,气得手指都有些发颤:“报警!赶紧打电话报警!” 班主任立即点头:“对,让公安同志过来!我倒要看看,他凭什么往我们学校头上泼脏水!” 向南脸色一冷,刚往前迈出半步,沈飞便抬起手,拦在了他身前。 “让他报警。”沈飞看着面前的两个人,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半点火气:“我今天倒要看看,他能把谁叫过来。” 周围顿时静了几分。 刚才还在帮着劝人的中年男人,看了看沈飞,又看了看校长,到了嘴边的话没有再说出来。 班主任也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只要把报警两个字喊出来,这两个人怎么也该收敛一些。 可沈飞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向南更是重新退回陈秀兰身旁,神情看上去比刚才还要从容。 校长盯着两人看了片刻,眉头渐渐拧紧。 随后,他朝班主任使了个眼色,率先向旁边的教学楼走去。 班主任赶紧跟了上来。 走到廊柱后面,校长才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问道:“这两个是什么人?” 班主任摇头:“没见过,今天头一回来。” 校长回头看了一眼操场。 沈飞已经拉过一把椅子,让陈秀兰坐了下来。 他和向南就站在旁边,看不出半点要走的意思。 校长的声音又低了几分:“这两个人看着有点来头。陈秀兰家里究竟是什么情况,你弄清楚没有?” “弄清楚了啊。”班主任赶紧说道:“她母亲就在村里种地,平时做点零工,家里还有个老太太和一个小弟弟,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校长又问:“她父亲呢?” “据说以前在外面当兵,前两年就没了。”班主任看了校长一眼,又补了一句:“我带了她三年,她家里什么情况,我还能不知道?真要有什么背景,她跟她母亲前几趟来学校,还用得着到处求人?” 校长没有立即说话。 班主任试探着问道:“我现在去给派出所打电话?” “先别打。”校长立即拦住了他。 班主任一怔。 校长皱着眉头,声音压得极低:“把公安叫来,他们真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查起来,你准备怎么回答?” 班主任脸色微微变了。 校长朝办公楼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给老邱打电话,以前那几个名额,不都是他联系的人吗?让他过来想办法!” 班主任连忙点头:“好,我这就去。” “把事情说清楚!”校长又叮嘱了一句:“尤其是来了两个人替她出头,别漏了。” 班主任重重点头,转身小跑着进了办公楼。 校长在廊下站了两秒,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这才重新回到操场。 桌边的学生和家长还在低声议论。 看见他回来,几个人立即迎了上来。 校长却先一步抬起双手,朝众人压了压:“各位家长,各位同学,实在不好意思,学校临时有点事情需要处理。” “今天的谢师宴,就先到这里吧。”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声音。 “这才刚吃一半呢。” “校长,有什么事让他们等一会儿不就行了?” 校长勉强笑了笑:“大家的心意,我们都记着。今天没招待周到,改天有机会,咱们再好好聚一聚。”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几名老师:“你们把自己的学生送一送,也提醒他们,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几名老师互相看了一眼,陆续站了起来。 有人还想留下看热闹,却被老师催着收拾东西。 凳子拖过地面的声音接连响起。 刚才还推杯换盏的学生和家长,开始三三两两地向校门外走去。 经过陈秀兰身旁时,不少人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有个女生脚步慢了下来,似乎想跟她说句话,旁边的母亲却拉住她的胳膊,轻轻拽了一下。 女生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跟着走了。 陈秀兰低下头,手里的信被她攥出了几道折痕。 沈飞站在她身旁,始终没有催促。 十来分钟以后,操场上的人终于散得差不多了。 几张桌子还没来得及收拾。 菜碟里剩着半盘饭菜,杯子里还有没有喝完的酒,刚才的热闹却已经听不见了。 六名从门房赶来的保安,也没有跟着离开。 其中两人站在校门附近,另外四人分散在桌子周围,目光不时落在沈飞几人身上。 有一人站的位置,恰好挡着通往校门的小路。 向南看了看他们,又转头看向沈飞。 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刚才喊着要报警的人,现在忙着把看热闹的人全部送走,却再也不提公安什么时候来了。 沈飞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所学校的问题,恐怕比陈秀兰知道的还要多。 就在这时,校长拉过一把椅子,在桌子对面坐了下来,脸上的怒色已经收了起来:“两位,也坐吧。” “刚才人多,大家说话都急了些,有些事情,可能存在误会,咱们坐下来慢慢谈。” 沈飞看了他一眼,拉开椅子坐下。 向南则坐在陈秀兰另一侧。 校长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还没请教,两位在哪里工作?” 沈飞没有碰茶杯:“当兵的。” 校长倒茶的动作稍稍一停,随后将茶壶放下,点头说道:“原来是部队的同志,难怪看着这么精神。” “你们跟孩子家里是……” 沈飞回答道,“她父亲的战友。” “哦,原来是这样。”校长笑着点了点头:“哪个部队的?我以前也跟部队的同志打过交道,说不定还有认识的人。” 沈飞抬起眼睛:“问她录取的事情,还需要先问清楚我们在哪个部队?” “那倒不是,随便聊聊嘛。”校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见沈飞没有接话的意思,便将目光转到了陈秀兰身上:“秀兰,你的情况,我刚才也问过你们班主任了。” 陈秀兰立即抬起头。 408,现在,还觉得我要完了吗? 沈飞的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陈卫国在边境把命留了下来,家里的人怕给部队添麻烦,连孩子受了委屈,都不愿意去找军区。 可他们越是忍让,这些人就越是得寸进尺! 一个姑娘,苦读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考上大学,连问一问自己为什么不能去的资格都没有。 问老师,老师让她复读。 问校长,校长给她补助。 再不肯答应,便有二十多个混混开着车堵进学校! 沈飞缓缓抬起头。 花衬衫还踩着那把椅子,见他始终不说话,脸上的笑容越发放肆:“怎么,刚才不是还坐得挺稳吗?” “老子跟你说话,你听不见?” 沈飞抬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花衬衫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沈飞已经站起身,一脚将他踹了出去! “嘭!” 花衬衫连着撞翻两把椅子,重重摔在地上。 嘴里那句脏话,直接变成了一声痛叫。 周围的人同时愣住。 谁也没想到,被这么多人围着,沈飞竟然还敢先动手。 沈飞已经转头看向向南:“护好她。” 向南立即站起身体,将陈秀兰带到自己身后:“是!” 花衬衫捂着肚子,疼得额头上瞬间冒出了汗。 他看着还站在原地的手下,气急败坏地吼道:“看什么看!给老子打!” 几名混混立即抄起旁边的凳子,朝沈飞冲了过来。 最前面的男人刚将凳子举过肩头,沈飞便已经到了他面前。 一声闷响。 男人整个人向后倒去,连带着身后的人一起摔进桌子底下。 另一人从侧面冲上来,还没碰到沈飞的衣服,便被迎面一拳打翻。 桌子被撞得横移出去。 杯盘接连落地,碎裂声与惨叫声混在一起。 刚才还叫嚷着要把沈飞拖走的众人,转眼间便乱成了一团。 他们亲眼看见,平时打架最凶的那几个人,在沈飞面前竟然连站都站不稳,其中一人下意识向后退去,刚转过身,便被沈飞揪住衣领,重重掼在地上。 “刚才不是要算账吗?”沈飞低头看着他:“跑什么?” 男人张着嘴,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飞松开手,重新看向剩下的人。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笑。 操场边的几名保安,已经接连退到了门房旁。 一个人慌慌张张地抓起电话,连拨号码的手都在发抖。 不过片刻工夫。 二十六七个人,全都躺在了地上。 有人捂着肚子,有人抱着胳膊,还有人挣扎着想爬起来,刚撑起半个身子,便又疼得倒了回去。 两辆面包车还停在操场边。 来时挤得满满当当的车厢,此刻空无一人。 沈飞站在一地狼藉中,低头理了理被扯乱的袖口。 陈秀兰站在向南身后,已经看呆了。 她刚才还怕两位叔叔吃亏,甚至想着,只要自己不再追问大学的事情,他们是不是就能平安离开。 可现在。 那些吓得她连话都说不利索的人,全都倒在沈飞脚下。 沈飞转头看向教学楼,二楼的一扇窗户后,刚刚还有人影晃动,与他的目光一碰,那道人影立即缩了回去。 沈飞冷着脸,朝向南抬了抬下巴:“去,把校长和班主任给我抓出来。” “是!” 向南将陈秀兰交到沈飞身旁,转身大步朝教学楼走去。 楼上很快响起一阵惊慌的声音。 “你干什么?” “这是学校!你给我出去!” 紧接着,便是一阵椅子倒地的响动。 没过多久,向南便一手拽着一个人,从楼道里走了出来。 校长的衣领被扯开了,班主任的眼镜歪在鼻梁上,两个人一边挣扎,一边大声叫喊。 可无论他们怎么挣扎,向南的手都没有松开半分。 到了沈飞面前,向南将两人往地上一按:“老实点!” 校长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班主任还想撑着桌腿站起来,被向南看了一眼,动作顿时停住。 沈飞站在两人面前,抬手指了指地上的混混:“你们不是报警吗?警察呢?” 校长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沈飞看着他,声音又冷了几分:“报来的就是这些人?” 校长立即摇头:“我不知道!这些人跟我们学校没有关系!” 班主任也赶紧跟着说道:“对,我们不认识他们!” 沈飞盯着两人看了片刻,忽然转身,走到花衬衫身旁。 409,监狱你是去不了了,不过部队很多人倒是想你的很。 校长坐在地上,看着沈飞,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警察队长。 对方已经收起了那份证明。 刚才那个军礼,却像是还停在他的眼前。 校长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低下头:“我说……是老邱。” 沈飞看着他:“说清楚。” 校长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干涩得厉害:“有个老邱,专门替人办上大学的事情,外面那些想花钱买名额的人,都是他联系的。” “学校这边,只要把通知书和学生的材料交给他,后面的事情,就不用我们管了。” 旁边的班主任闭上了眼睛。 他说出来了。 这件事情,终究还是说出来了! 沈飞没有理会两人的反应,抬手指了指陈秀兰:“她的通知书,是不是到过学校?” 校长低着头:“到过。” 陈秀兰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封已经被她攥得皱皱巴巴的回信,在手里发出一声轻响。 她早就知道自己考上了。 大学寄回来的信里,写得清清楚楚。 可这段时间,不管她问多少次,得到的回答始终只有一个。 学校没有收到她的录取通知书。 她没考上! 如今。 她终于从校长嘴里,听见了那两个字。 到过。 原来她等了一天又一天,等到所有人都劝她死心的那封信,早就到了学校! 沈飞转头看向班主任:“谁收的?” 班主任的脸色越发苍白:“我……是我收的,交给校长了。” 沈飞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地上的男人:“你再交给老邱?” 校长的脑袋垂得更低,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了一下。 操场上一时间安静得厉害。 就连那几个还在哼哼唧唧的混混,都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一名站在旁边的警察,忍不住看向陈秀兰。 女孩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拿着一封信。 而不远处。 谢师宴撤下来的桌椅还堆在那里。 桌上摆着没吃完的酒菜,几只酒杯里甚至还有半杯白酒。 他们拿着别人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做生意,转过头,还能坐在这里,心安理得地接受学生和家长的感谢! “老师。”陈秀兰忽然开口:“我跟我妈来找你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我考上了,对吗?” 班主任嘴唇动了动:“秀兰,老师当时……” “你知道,对吗?”女孩的声音不大。 班主任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秀兰盯着他,眼眶一点点红了:“你跟我说,让我回去再等等,后来你又说,没收到通知书,就是没考上,让我别总往学校跑。” “那个时候,你是不是已经把我的通知书交出去了?” 班主任垂着头,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沈飞看着他,淡淡说道:“她在问你。” 班主任的肩膀猛地一抖:“是。” 这个字很轻。 陈秀兰却听得清清楚楚。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眼泪一滴滴落了下来:“我妈一直跟我说,让我相信老师。” “她说我念了这么多年的书,你们总不会骗我的。” 班主任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陈秀兰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把话说完:“你要是早点告诉我,我就不用天天去村口等送信的人了。” “我妈也不用放下家里的活,一趟一趟陪我往学校跑。” “我们还一直怕耽误你的时间,每次来,都跟你说对不起……” 向南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看了班主任一眼,拳头缓缓攥紧。 刚才这人说没有证据的时候,声音比谁都大,说陈秀兰胡思乱想的时候,同样理直气壮。 可从头到尾,他都知道这个女孩考上了大学! 沈飞伸手扶住陈秀兰的肩膀,替她拉过一张椅子:“先坐一会儿。” 410,江湖义气?知道羊城十三行是怎么没的吗?! 花衬衫被沈飞提起来,双腿还在发软,赶紧点头说道,“我带路,我带路……” 沈飞松开他的衣领,朝向南示意了一下。 向南会意,抓住花衬衫的胳膊,将人带向停在外面的吉普。 沈飞则转身回到陈秀兰身旁,看向警察队长说道,“孩子刚从医院出来,先送她回去休息,再通知她母亲过去陪着。” “安排两名同志贴身保护,有什么情况,及时跟军区联系。” 警察队长立即点头:“是,我马上安排!” 陈秀兰听见这句话,下意识抓住了手里的信,抬头问道,“叔叔,那你呢?” 沈飞看着她,语气缓和了几分:“叔叔去把你的事情办完。” 陈秀兰嘴唇动了动,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正被向南押上车的花衬衫。 那个男人刚才带着二十多个人冲进学校的样子,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人已经这么凶了。 能让他们听话的人,又会是什么样子? 沈飞看出了她的担心,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心养身体,等我的消息。” 陈秀兰抿着嘴,重重点了点头:“叔叔,你一定要小心。” 沈飞笑了笑,替她拉开车门,等她坐进去以后,才转头对旁边的警察说道,“辛苦你们。” 年轻警察立即站直身体:“首长,您放心,我们一定照顾好她!” 警车缓缓驶出校门。 陈秀兰坐在后排,隔着车窗一直往后看。 直到车子拐过路口,再也看不见沈飞,她才慢慢转回头,低头将那封信重新折好。 …… 另一辆吉普里。 向南坐在驾驶位,沈飞和花衬衫坐在后排。 车子开出去没多远,沈飞便看向身旁的男人,开口问道,“老邱平时在哪里?” 花衬衫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扶着胳膊,赶紧回答道,“公司,他一般都在公司。” 沈飞问:“什么公司?” “鸿达劳动服务公司。” 花衬衫偷偷看了沈飞一眼,见他没有说话,赶紧继续说道,“介绍工作,给厂里送人,还接运输、装卸的活,都是邱总在管。” 沈飞扫了一眼他身上的花衬衫:“你也在里面上班?” 男人赶紧点头:“我管装卸队。” “有活的时候就干活,平时……平时也替邱总办点别的事。” 沈飞看着他,没有再问。 花衬衫却被这个眼神看得后背发凉,赶紧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往外说。 老邱在县里做了好几年生意。 不少厂子的装卸、运输,都用他的人。 有些家里没门路,想让孩子找个工作的,也会提着东西去求他帮忙。 除了这些。 他跟几所学校的关系也不错。 今天送些桌椅,明天帮着拉几车砖,时间久了,连一些学生家长都听说过鸿达公司的名头。 花衬衫说着说着,习惯性地补了一句:“那几个校长见了邱总,都得客客气气的。” 话刚出口,他就意识到不对。 刚才学校里那个校长,可是已经戴着手铐,被送到羊城军区去了! 花衬衫立即闭上嘴,额头上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沈飞却只是看着前面的路,淡淡说道,“到了告诉我。” …… 二十多分钟后。 吉普在一座两层砖楼前停下。 院门旁边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 鸿达劳动服务公司。 院子里停着两辆货车,靠墙堆放着麻袋和木箱,几个穿着背心的男人坐在树荫下面抽烟。 听见汽车声,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花衬衫先下了车。 一个男人立即从板凳上站起来,夹着烟迎上前,刚准备打招呼,便看见了花衬衫肿起来的脸。 男人顿时一愣:“怎么弄成这样了?谁打的?” 旁边几个人也站了起来。 花衬衫的脸色一下变了,赶紧朝他们摆手:“别围着!邱总在不在?” 男人下意识点头:“在楼上。不是,你这伤……” “把门打开!”花衬衫压着嗓子喝了一声,又赶紧回头看向吉普。 沈飞已经下了车,抬头看了看公司的牌子,随后迈步走进院子。 向南跟在他身后。 几个男人原本还想问,看到花衬衫一边往旁边让,一边紧张地看着这两个年轻人的脸色,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又咽了回去。 他们在装卸队里干了这么久,还从来没见过花衬衫这副样子。 门口的男人赶紧拉开玻璃门。 花衬衫抢先进去,站在楼梯旁,低声说道,“二楼,最里面那间办公室。” 沈飞点点头,直接上了楼。 411,这帮退休老干部,玩的真是一个比一个花啊! 老邱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镇定,忽然僵住了。 十三行。 这三个字,他当然听说过。 大家都在羊城附近讨生活,他这些年做的又是见不得光的生意,怎么可能不知道十三行? 那十三位掌柜,随便拉出来一个,论钱,论人,论手里的关系,都不是他一个开劳务公司的能比的。 尤其是廖启盛。 道上有多少人,见了面都得低头喊一声三叔。 可就是这些人,一夜之间,全被端了! 十三个掌柜,被整整齐齐地按在旧戏园子里,跪在那些死去的孩子面前。 谁的关系都没用。 谁也没能跑出去。 这件事情发生以后,羊城附近吃这碗饭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安分了好一阵子。 关于那个带头的年轻军官,外面的传言更是一个比一个吓人。 老邱原本还觉得,其中多少有些夸大的成分。 毕竟传话的人越多,事情就越容易变样。 可现在,他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沈飞,又看了看守在门边的向南,脑子里那些零零碎碎的传言,忽然全都对上了。 年轻。 当兵的。 下手狠得让人连求饶都来不及。 还有那副从进门开始,就没把他的关系放在眼里的态度! 老邱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一下变了:“你……你就是那个……那个年轻人?!” 沈飞低头看着他:“刚才不是说,查到你这里就到头了吗?” 老邱浑身一颤。 撑在椅子上的手,忽然滑了下去。 他刚才还觉得,只要自己咬住不说,上面的人就会想办法捞他。 可十三行那帮人的关系,比他硬了多少? 最后又是什么下场?! 老邱再也顾不上什么江湖义气,连连摇头:“我说!” “我全都说!” “你问什么,我就说什么,我绝对不敢再瞒着你!” 花衬衫站在门边,看着刚才还替上面的人拍胸脯的老邱,此刻抖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利索,忍不住又往墙边贴了贴。 沈飞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朝向南示意了一下:“记。” 向南从桌上拿过纸笔。 沈飞这才看向老邱:“从陈秀兰的录取通知书说起。” 老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赶紧点头:“那些名额,是有人提前找我们买的。” “买的人家里有钱,也有些关系,孩子自己考不上,就想花钱找门路。” “学校这边,有人知道哪些学生成绩好,哪些学生家里穷,父母没文化,也没什么人能替他们说话……”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因为沈飞正看着他。 老邱不敢停,硬着头皮继续说道:“陈秀兰,就是这么被挑出来的。” “录取通知书到了学校,班主任先扣着,校长再交给我。” “家里来问,就说没收到,让他们再等等。” “等到大学开学,人已经报完到了,再告诉他们今年没考上……” 向南握着钢笔的手,停了一下。 陈秀兰和她母亲,一趟又一趟往学校跑的时候,这些人早就把她的去处算好了。 让她等。 让她回家。 让她认命! 沈飞看着老邱:“拿着一封通知书,就能把人换了?” “还要动档案。”老邱赶紧回答,“有人替买家准备假的身份材料,把档案里的照片和有关材料换掉,再拿去办入学手续。” “这中间都有经手的人,我负责把通知书交出去,后面的事,有人安排。” “等东西送到大学,纸上的名字还是原来那个名字,可去报到的人,已经换了。” 他说得越来越快。 有些话,一旦开了头,后面就再也收不住。 买家怎么找过来,学校怎么拿钱,他又是怎么从中抽成的,老邱一件件往外倒。 向南面前的纸,很快写满了一页。 沈飞没有催,只在他说得含糊的地方问上一句。 每问一次,老邱额头上的汗便更多几分。 说到最后,他终于忍不住解释道:“我以前只是替他们接些零碎的活。” “十三行那边被端掉以后,有一部分生意,才转到了我的劳务公司。” “原来跟他们合作的人,也有一些改到我这里来接头。” “招工,运货,还有这些上学的事,都是上面安排好的……” 沈飞抬起眼:“上面是谁?” 老邱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吐出两个字:“渡鸦。” 412,南国利剑,兵发缅甸金三角! 当天夜里,老邱交代的那位退休干部便被带走了。 几名替他传话、替渡鸦办事的人,也相继被控制。 学校里扣过通知书的人,动过档案的人,收过钱、签过字的人,开始陆续出现在调查人员面前。 有人想拿以前的职务说事。 有人想找关系。 可这一次,那些话没有换来任何商量的余地。 随着老邱交出的账目和往来材料被逐一核查,一份名单,也开始慢慢整理出来。 名单上,全是曾经参加过高考的学生。 有今年的。 也有前几年的。 他们有一个共同点。 当年明明已经被大学录取,却始终没有等来属于自己的那封通知书。 …… 第二天上午。 沈飞和向南跟着调查人员,来到羊城附近的一座村子。 他们要找的人,叫梁文生。 二十三岁。 三年前,被一所师范院校录取。 可调查人员找到他时,他正蹲在院子里劈柴。 旧背心上磨出了几个洞,裤脚卷到膝盖,脚上穿着一双边缘已经开裂的胶鞋。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梁文生抬起头,放下手里的斧头,赶紧站了起来。 带路的村支书朝他招手:“文生,过来,有同志找你了解情况。” 梁文生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走到院门口:“什么情况?” 沈飞开口说道,“你三年前考大学的事情。” 听到这句话,他脸上的表情明显变了一下,过了片刻,才低声回答:“没考上,老师说,我填的学校太好了,分数不够。” 沈飞看着他:“后来又考过吗?” 梁文生摇头:“那已经是第二次考了,家里供不起了。” 他说得很平静。 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心里说过很多遍,到了现在,连难过都不知道该怎么表现。 院子里,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听到动静,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看见门口站着几个人,赶紧搬出板凳,又朝屋里喊了一声,让妻子烧水。 沈飞伸手接过他搬来的板凳:“大叔,不用忙,我们来告诉文生一件事。” 男人局促地点了点头,手却没有从板凳上松开。 沈飞看向梁文生,清楚地说道:“你那年考上了。” 梁文生没有反应。 他只是看着沈飞,像是没听明白。 沈飞从材料袋里拿出一份复印件,递到他面前:“学校当年的录取记录,已经查到了。” “这里是你的名字,还有你的考号。” 梁文生低下头,接过那张纸的时候,他的手上还带着劈柴留下的木屑。 他赶紧把手又往裤子上擦了擦,才重新捏住纸角。 名字。 考号。 还有他当年填报的那所学校。 梁文生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最后抬起头,声音已经有些发紧:“可是……通知书没来。” “我去学校问过。” “去过好几趟,他们都说没有……” 沈飞看着他:“通知书被人拿走了,有人冒用了你的名字去上学。”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梁文生的父亲还扶着那张板凳,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腰:“同志,你是说……” “我儿子当年,真考上了?” 沈飞点头:“考上了。” 男人的嘴唇动了几下,忽然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他娘!” “你出来!” “文生考上了!” 413,十三太保,滇南集结! 救护车沿着村口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越开越远,车轮卷起的灰尘被风推回院墙,过了很久才慢慢落下。 沈飞隔着蒙尘的后车窗,他还能看见许秋萍抱着那个旧本子,短得快要握不住的铅笔夹在指间,哪怕车身颠簸,她也没有把手松开。 她大概还是不放心。 向南替他拉开吉普车门,等了一会儿,才压低声音问道:“总教官,名单上还剩多少人?” “很多。”沈飞收回目光,弯腰坐进车里,将那份已经翻出毛边的名单放在膝盖上:“有的还能找到,有的搬了家,还有几个已经几年没有音讯。” “地方上的同志会继续查,我们先回军区。” 向南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吉普驶出村子以后,车厢里一直很安静。 名单随着车身轻轻晃动,一个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名字从沈飞眼前掠过,他忽然想起梁文生那句那我这三年算什么,又想起许秋萍递过本子时,小心翼翼问他名字有没有写错的模样。 录取通知书还能补,冒名顶替的人也能抓。 可一个人在最该往前走的年纪,被人硬生生从原本的人生里推了下去,那几年怎么补? 许秋萍被一遍遍逼着怀疑自己以后,又要花多少年,才能重新相信自己的名字? 没有人能回答。 傍晚七点多,吉普刚驶进羊城军区大门,刘建国便从值班楼里快步跑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只贴着封条的红色文件袋,作训服后背已经被汗水洇出一片深色,显然在这里等了很久。 “金三角的目标基地已经核实!” 沈飞推开车门,脚还没有落地便开口问道:“位置准不准?” “老邱和当年送他过去的司机分开问了三遍,情报处又把十三行、郑宝昌和阿富国任务里的旧材料全调了出来,几条线最后指向同一处山谷。”刘建国将文件袋递过去,声音又沉了一些:“境外的情报人员也看过照片,错不了。” “司令员和政委都在作战室等你。” ........ 十分钟后, 沈飞推开作战室的房门。 一张放大的缅甸东部地形图已经铺满长桌,山脉、河流和为数不多的道路被不同颜色的铅笔标了出来。 地图中央有一个刚画上去不久的红圈,旁边摆着几张从远距离拍摄的黑白照片,画面有些模糊,却依旧能看清山谷入口的木制哨塔和藏在林子边缘的长条仓房。 周振邦站在地图旁,手里的茶缸早就凉了。 赵国华和情报处的几名干部分坐两侧,每个人面前都摊着材料,作战室里的烟灰缸已经塞满烟头,却没有一个人顾得上开窗。 沈飞立正敬礼:“报告司令员、政委,沈飞奉命前来报到!” 周振邦抬手回礼,第一句话问的却不是任务:“那个姑娘怎么样?” “医生已经接走了。”沈飞停顿片刻,如实说道:“情况不太好。” “她现在每天都在本子上写自己的名字,觉得是学校把名字认错了,所以才没把通知书给她。” 作战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赵国华摘下眼镜,用手指慢慢按了按鼻梁。周振邦握着茶缸的手一点点收紧,过了几秒才骂出一句:“这帮畜生,拿走人家的路还不算,非得把人逼疯了才甘心!” 他将茶缸重重放回桌上,指向地图中央的红圈:“位置就在这里。” “掸邦东部山地,一座废弃木料场改出来的基地,正面只有一条能走汽车的土路,后山还有两条骡马道。” “平时负责看守的武装人员在六十到八十人之间,附近一支地方武装跟他们有利益往来,枪声一响,最快两个小时就能赶过来。” 情报处干部跟着将一张照片推到沈飞面前:“照片是三天前拍到的。两座仓库,一处制毒工棚,外围有雷区和暗哨。渡鸦本人是否在里面,目前还不能确定,但他的一个重要手下近期一直住在这里,境内几条线送出去的人,也会先在这里中转。” 沈飞没有先问武器,也没有看那几处火力点,而是抬起头问道:“里面现在有多少被拐过去的人?” “准确人数不知道。”对方又抽出一页暗账:“过去一年半,至少有三十七个人被送进基地,其中一部分已经转去矿区和其他营地。现有情报只能确认,谷里至少还关着十几个人,年纪最小的可能只有十二岁。” 那页纸上的账记得很细。 年龄、男女、身体情况,甚至能不能干重活,全都写得清清楚楚,最后还有一个用外币结算的价钱。 可本该放名字的地方,有的只画了一道横线,有的干脆用男一女三代替,仿佛被送进山里的不是活生生的人,只是一批等待转手的货。 沈飞看着最下面那个十二岁,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捏住纸角的手指却慢慢绷紧。 周振邦知道他在想什么,声音低沉地说道:“境内几处联络点接连出事,渡鸦应该已经收到风声。” “今天下午,基地开始集中骡马,仓库里的东西也在往外搬。” “情报部门判断,他们最迟明晚就会转移。” “一旦人被拆散送进不同矿区,咱们就算端掉基地,也未必找得回来了。” 沈飞把暗账放回桌上:“报告司令员,请求南国利剑立即执行营救任务。” “急什么?”周振邦瞪了他一眼,嘴里虽然在骂,人却已经伸手拿起红色电话:“老子把你叫过来,就是让你站在这里看地图的?” 电话很快接通。 周振邦听了几句,将话筒递向沈飞:“何首长找你。” 沈飞立即接过电话,挺直身体:“报告何首长,我是沈飞!” 何志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没有任何寒暄:“相关情况我已经看过。” “上级原则上同意行动,西南方向会提供必要协助,但有两条必须记住。” “第一,行动范围只能限制在目标山谷,不能把局面扩大;第二,人要救,账本和能够证明渡鸦身份的材料也要拿回来。” “你准备带多少人?” 沈飞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头看向周振邦。 十三太保早已不是最初那支始终待在白云山的小队,前段时间,他们中的几名教官陆续被其他军区借走,有人在帮兄弟部队补山地渗透,有人在带小组协同,按照原来的安排,最晚的还要半个月才能回来。 周振邦看懂了他的意思,直接把另一部电话拉到面前:“你只管报方案,人我给你要回来。” 沈飞这才对着话筒回答:“报告何首长,南国利剑十三名核心队员,我亲自带队。” “留营人员今晚先走,外派人员不再返回羊城,由所在军区直接送往最近的军用机场,明天在滇南前进机场会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何志远问道,“来得及吗?” “来得及。”沈飞盯着地图上的两条骡马道:“先遣组提前出发核准道路和接应点,队伍到齐后直接进入目标区,不在羊城浪费时间。” 何志远沉声说道:“好,我让总参下召回命令。” “沈飞,那些孩子要带回来,你的人也得带回来,一个都不能少!” “是!” 电话挂断以后,周振邦已经拨通了另一条线路。他甚至没等对面把话说完,便直接开口:“人,是你们从南国利剑借去的;本事,也教了你们十几天。” “现在有任务,立即放人!” 对面似乎解释了几句。 周振邦眉毛一竖:“什么叫最后两天训练还没结束?” “少一天能把你的兵练废了?不许让他先回羊城,拿到命令以后直接送机场,目的地和接头方式会有人通知你们。” 他说完便挂断电话,又拨出下一个号码。赵国华看着他连催几家兄弟军区,脸色总算缓和了一些,忍不住提醒道:“说话客气点,人家这些日子也没亏待咱们的兵。” “借人的时候,个个跟我称兄道弟,现在我要人,一个个又舍不得放。”周振邦嘴上抱怨,拨号的动作却没有停:“我再客气两句,等他们把人送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沈飞看着那部不断拨出的电话,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放了下来。 他重新俯身看向地图,开始跟情报处核对飞机落点、向导位置和境外联络方式。 这次不是十四个人从白云山整整齐齐走出去。 他们已经被撒向不同的训练场,成了替全军磨刀的教官。 可真正的战斗到来时,那道命令会越过几千里路,把散出去的人重新收拢到一起。 ......... 晚上九点二十分,白云山训练基地响起紧急集合哨。 留在基地的教官和队员迅速赶到作训室,向南、雷大鸣、江白和赵石头站在最前面。 墙边的木架上还空着几个挂装备的位置,名牌下面只剩整齐盘好的背带,那是外派教官离开前亲手收拾好的。 向南抬手敬礼:“报告总教官,留营人员集合完毕,请您指示!” 沈飞回礼以后,将那张目标区域地图挂上黑板:“境外营救任务,目标位于缅甸金三角。” “基地里关着被人从国内骗走、拐走的年轻人,敌方已经开始转移物资,我们今晚前往滇南。” 雷大鸣的目光先落在地图上,随即又看向墙边那些空位置:“总教官,外面的兄弟呢?” 沈飞回答道,“召回命令已经发出,他们不回羊城,直接从所在军区转场,明天在前进机场会合。” 雷大鸣点了点头,脸上再也没有平时那副嘻嘻哈哈的模样:“那就好,少谁都行,收拾渡鸦,不能少他们。” 江白正在翻看暗账,看到那些用年龄代替姓名的记录,手指忽然停了下来:“这些人贩子,是不是觉得没有名字,就没人会找了?” “他们不是觉得没人找。”向南看着那一行行价钱,声音冷得厉害:“他们根本没把人当人。” 赵石头一直没有开口。 他将地图拉近一些,仔细看过山谷背后的等高线,随后抬手指向其中一条只有当地人才会走的骡马道:“报告总教官,他们要转移人,大路容易被盯住,最可能走这里。林子密,坡也陡,车进不去,只能靠骡马。” 沈飞点头:“我也是这么判断。” “我们提前过去,就是要先把这两条路看死。至于怎么进基地,等情报和人员到齐以后再定。” 雷大鸣咬着牙问道:“渡鸦要活的?” “能抓活的,必须抓活的。”沈飞将许秋萍的名字写在黑板一角,粉笔划过板面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欠的不是一条命,也不是一笔钱。十三行、鸿达、郑宝昌,还有那些被卖掉的通知书,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让他死在山里,太便宜他了。”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名字上。 沈飞没有讲许秋萍坐在门槛上的样子,也没有说她已经写了两年自己的名字。 可向南知道,其他人也从那份调查材料里看见过类似的东西。 一间作训室突然安静得只剩墙上挂钟走动的声音。 过了片刻,沈飞才放下粉笔:“任务只有三个目标。” “救出被关押人员,带回能够指向渡鸦的证据,活捉基地内的重要人物。” “准备时间四十分钟。” “山地装备、备用药品和足够两天使用的弹药全部带齐,其他东西到了滇南再补。” 向南率先挺直身体:“是!” 众人转身冲向装备室,急促的脚步声很快传遍整栋楼。 雷大鸣经过墙边时停了一下,将几只空着的装备钩重新掰正,随后才追上前面的队伍。 同一时间,几千里外的不同训练场上,也陆续有电话响起。 有人刚带完夜间渗透,身上的泥还没有拍干净,有人正蹲在沙盘旁,给兄弟部队讲第二天的对抗方案。 还有人已经熄灯休息,却在听见南国利剑紧急召回以后,几乎没有多问一句,便翻身下床,开始收拾自己的装备。 他们不知道任务目标,也不知道这一趟要走多远。 收到的命令上只有一个临时集结地点,以及一句加粗的要求,不得返回原驻地,立即转赴滇南。 ...... 而在遥远的缅甸东部,那座藏在群山里的基地同样亮了一夜的灯。 仓库外拴满骡马,武装守卫不断把木箱和麻袋搬出工棚。 十几个被关押的人排成一列,脚下是还没有干透的泥,一名守卫拿着账本挨个清点,却只喊号码,从来不喊名字。 队伍最后,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趁守卫转身,从灶膛旁捡起一截烧黑的木炭。 她借着整理鞋带蹲下去,把木炭藏进袖口,经过木屋外墙时,又故意放慢半步,在靠近地面的木板上写下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字。 林小满,华夏人。 她想了想,又把曾经关在这里、后来却再也没有回来的几个人写在下面。 有的只知道小名,有的连家住哪里都说不清,她便把自己记得的东西全部写上,生怕以后再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曾经来过这里。 旁边的小男孩看见了,怯怯地问道:“小满姐,写这个有用吗?” 女孩把木炭攥回掌心,低着头跟上队伍:“我不知道。” 小男孩问道,“那为什么还写?” 林小满回头看了一眼墙角。 守卫催促的骂声已经响起,她不敢再停,只能小声说道:“万一真有人找到这里,至少能知道我们叫什么。” 小男孩没有再说话。 他已经被关了太久,久到不敢相信还会有人翻过那么多山,来到这个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地方。 女孩其实也不敢相信。 可就在他们被赶进山路的时候,羊城军区机场的跑道灯已经全部亮起。 第一架运输机开始滑向跑道,留营的南国利剑队员坐在昏暗的机舱里,外派各地的教官也正从不同方向赶往军用机场。 散出去的十三把刀,正在朝同一个地方重新合拢。 这一次,活人要带回来。 名字,也一个都不能丢! 414,谁说没人会来?华夏军人来接你们回家! 运输机离开羊城以后,很快钻进了厚重的夜色。 机舱里没有人说话,头顶昏黄的灯光随着气流轻轻摇晃,发动机的轰鸣透过舱壁压进来,让所有声音都变得格外遥远。 向南把那张目标区域地图摊在膝盖上,一只手压住不断颤动的纸角,目光已经沿着山谷外围的两条骡马道来回走了好几遍。 雷大鸣坐在他对面,低头拆开自己的步枪,又将每一个零件重新擦拭干净,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 旁边还空着几个位置,原本应该坐在那里的人,此刻正从其他军区赶往各自的机场。 雷大鸣抬头看了一眼,终于忍不住问道:“总教官,他们能赶上吗?” 沈飞回答道,“总参下的命令,各军区负责把人送到滇南,最迟天亮以前全部到位。” 向南看着他问道:“怎么,离开几天就不放心了?”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雷大鸣拉动枪栓检查了一遍,嘴里却还是嘀咕道:“就是人不齐,总觉得身边空了一块。” 江白推了推眼镜,头也没抬地说道:“放心,等人齐了,你很快就会重新嫌他们碍事。” 凌晨两点四十分,运输机降落在滇南一座军用机场。 一名滇南军区的上校快步迎了上来,抬手敬礼说道:“报告沈总教官,前进指挥部已经准备完毕,外派人员正在陆续转场,第一批二十分钟前刚刚落地。” 沈飞抬手回礼:“最新情报呢?” 上校脸上的神色沉了下来:“出问题了,目标基地比我们预计的更早开始转移,被关押人员在午夜前后就被赶出了山谷。” 沈飞脚步微微一顿:“往哪个方向走了?” “目前还不能确定,监视人员只看见骡队分成两部分,一支装着基地里的货物,另一支押着十几名被关押人员,外围的情报人员已经去找痕迹。” 沈飞接过记录,边走边看:“基地里还有多少人?” “至少五十人,几处工棚还亮着灯,应该正在销毁带不走的东西。” “先去指挥部。” 前进指挥部设在最里面的会议室,墙上挂着放大后的山地照片,桌面除了地图和电话,还摆着一只装满冷馒头的搪瓷盆。 先一步抵达的几名教官已经等在这里,有人的裤腿还沾着训练场上的泥,见面以后也没有寒暄,只是互相碰了碰肩膀,便立即围到了地图旁边。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又有两架运输机先后降落,最后一批外派教官推门走进会议室时,墙上的时钟刚刚指向凌晨四点零八分。 向南合上名册,转身面对沈飞,腰背一点点挺直:“报告总教官,十三太保应到十三人,实到十三人!” “请您指示!” 沈飞看着眼前这些连夜从不同方向赶回来的熟悉面孔,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那张铺满整张桌子的地图上:“先吃东西,十分钟以后开会。” 雷大鸣一愣,下意识问道:“总教官,人都快让他们带走了,咱们还吃?” 沈飞看着他:“进山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你是准备饿着肚子救人,还是等别人走不动了,让兄弟们抬着你?”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笑,雷大鸣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抓起两个冷馒头,一个塞进自己嘴里,另一个顺手丢给身旁刚赶到的战友。 十分钟以后,桌上的搪瓷盆已经空了。 沈飞拿起红蓝两支铅笔,将目标基地和两条可能的转移路线同时标了出来:“现在有两个目标,一个是正在销毁证据的基地,另一个是已经被赶进山里的十几个人。” “如果现在直接打基地,或许能抢下一部分材料,也能抓住留在里面的负责人,但是那支押送队伍很可能趁着混乱加快速度,把人彻底带出我们的情报范围。” 滇南军区的上校皱着眉头说道:“如果先追押送队,基地里的人也可能收到消息,带着剩下的证据撤离。” “所以要先分清楚,什么东西丢了以后还能再找,什么东西丢了以后永远找不回来。” 沈飞用红色铅笔点了点代表押送队的箭头:“账本烧了,可以从抓到的人嘴里继续问,基地空了,也可以顺着他们的退路接着追。” “可那十几个活人要是死在山里,就算以后把渡鸦抓回来,也不可能再让他们活一次。” 上校沉默片刻,重重点头:“明白,我们全力配合你们追人。” 沈飞把铅笔放回桌上,看向向南:“这次进山,你负责具体指挥,赵石头带前出组找痕迹,陈耳东负责通信和监听,其他人按照原来的小组配合。” 向南立即立正:“报告总教官,明白!” 雷大鸣看了看地图,有些意外地问道:“总教官,咱们十四个人全去追那支押送队?” “对。”沈飞点了点头:“先把人抢下来,再抓一个认识路的活口,让他带着我们回基地。” 雷大鸣终于明白过来,咧了咧嘴说道:“这办法好,省得咱们自己满山找路。” 江白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前提是你别一激动,把认识路的全打死。” 雷大鸣刚要反驳,向南已经抬手打断两人:“装备检查,五分钟以后出发!” 凌晨四点二十分,三辆军车冲出机场。 天还没有亮,远处的群山只剩下连绵起伏的黑影,越靠近边境,道路便越狭窄,车厢里的人也都闭上眼睛,抓紧最后一点时间休息。 早上六点左右,军车在一处边防哨所后方停下。 前去寻找踪迹的侦察员已经赶了回来,作训服几乎被露水湿透,右侧袖口还被树枝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来不及喘匀气息,便指着地图说道:“找到了,押人的队伍走了西南方向那条骡马道,一共二十多名武装人员,还有十六七个被押着走路的人。” “他们带的人走不快,距离这里大概还有二十多公里,只要我们速度够快,中午以前应该能追上。” 沈飞看向向南,没有开口。 向南知道这是总教官把决定交给了自己,立即抬头命令道:“所有人减掉不必要的装备,只带弹药、药品和饮水,赵石头先行,其他人间隔跟进!” “是!” 十几道身影迅速离开哨所,转眼便消失在还没有散去的晨雾里。 所谓的骡马道,不过是山腰上一条被蹄子和脚掌反复踩出来的泥路,最窄的地方只能容纳一个人侧身通过,旁边便是被雾气遮住的陡坡。 赵石头始终走在最前面,只有遇到岔路时才会蹲下来摸一摸泥土,或者捡起被踩断的草茎看上一眼,随后便能重新找到骡队留下的方向。 上午九点多,他忽然抬起右手,整支队伍立即停了下来。 向南压低身体来到他身旁:“怎么了?” 赵石头指了指路边一棵树:“有人在这里做了记号。” 粗糙的树皮上,有人用木炭画了一道很不起眼的黑线,下面还写着一个没有写完的林字。 雨露已经将字迹冲淡了一些,如果不是赵石头一路都在观察道路两侧,就算贴着树干走过去,也未必能够发现。 雷大鸣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会不会是山里人以前留下的?” 赵石头摇头:“木炭还是新的,今天早上刚写。” 沈飞看着那个没有写完的字,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林小满三个字。 那是暗账里为数不多留下姓名的人之一,十六岁,半年前从羊城附近被人以招工的名义骗走。 “她在给后来的人留路。” 沈飞用拇指轻轻擦过那道炭痕,黑色很快沾在了他的手套上:“继续追,他们已经不远了。” 越往前走,类似的记号便越多,那个被押在队伍里的女孩不知道有没有人看见,却还是抓住每一次机会,把自己走过的方向留在身后。 上午十点四十分,最前面的赵石头终于听见远处传来的骡铃声。 他迅速伏低身体,沿着山坡侧面向前摸出几十米,很快便透过树木间隙,看见了那支正在缓慢移动的队伍。 二十多名武装人员分散在骡队前后,身上穿着各不相同的衣服,手里却全部拿着自动武器。 十几名被押送的年轻人走在中间,有人赤着脚,有人的衣服已经被树枝刮破,每两三个人之间还用一根绳索连在一起。 赵石头用手势将情况传了回去。 向南带着众人在山坡背面散开,随后趴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后面,举起望远镜观察押送队伍。 对方的人比情报里更多,而且人质被夹在队伍中央,无论从哪个方向开火,都有误伤的可能。 沈飞没有接过指挥,只是低声问道:“你准备怎么打?” 向南看了一会儿说道:“赵石头和顾准同时解决前后两个警戒人员,雷大鸣带人从后面切进去,我带另一组封住前方,不让他们把人质拖进林子。” “第一轮只能打外侧目标,等咱们冲到人质旁边以后,再清里面的人。” 沈飞点了点头:“按你的方案打。” 就在众人准备分散时,前方那支队伍忽然停了下来。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摔在泥地里,试了几次都没能爬起来,负责押送的武装人员走过去踢了两脚,见他还是站不稳,脸上很快露出了不耐烦。 林小满拖着绳子挪到男孩身边,弯腰想把他扶起来,却被那名武装人员一把揪住头发,重重甩在旁边的树干上。 女孩疼得眼前发黑,藏在袖口里的木炭也跟着掉了出来。 武装人员低头看见那截木炭,又转头看了看身后树干上没有写完的记号,立即明白她一路上都在做什么。 他脸上的神情骤然变得狰狞,抬起枪托便朝林小满的脑袋砸去。 女孩下意识闭上眼睛,身体挡在那个已经起不来的男孩前面。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骤然穿透山林。 那名武装人员高高举起的胳膊猛地炸开一团血雾,手里的步枪也跟着掉进了泥地。 还没等周围的人反应过来,第二声枪响已经从山谷另一侧传来,走在队伍最前方的警戒人员头部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人顺着山路滚进灌木丛。 “打!” 向南的命令响起以后,埋伏在山坡两侧的南国利剑队员同时冲了出去。 雷大鸣跑在最前面,端起步枪接连打出两组短点射,将试图转身抓住人质的两名武装人员当场击倒。 押送队伍瞬间乱成一团,有人向山林里逃窜,有人端着枪胡乱寻找目标,还有人想把身旁的年轻人拽到面前当作盾牌。 枪声接连响起,凡是试图接近人质的人,几乎都在伸出手的瞬间便被子弹击中。 林小满趴在泥地里,双手紧紧护住身下的男孩,根本不敢睁开眼睛。 下一刻,一只沾满泥土的军靴停在她面前。 林小满身体猛地一颤,以为是那些守卫又站了起来,连忙将男孩抱得更紧。 雷大鸣蹲下身体,一把扯断拴在她手腕上的绳子,声音因为一路狂奔还有些发喘:“别怕,别怕,我们是华夏军人!” 女孩慢慢睁开眼睛,先看见那张被油彩遮住大半的脸,又听见那句清清楚楚的华夏话,眼泪几乎是在一瞬间便涌了出来:“你们……真是来找我们的?” 雷大鸣用力点头:“对,来接你们回家!” 林小满怔怔地看了他几秒,忽然回过头,朝自己一路走来的方向看去。 那些藏在树干和泥土里的黑色记号还留在山里,而她原本以为,永远都不会有人看见。 可现在,真的有人沿着那些记号翻过重重山岭,也把她已经不敢再相信的希望带了回来。 林小满死死咬住嘴唇,却还是哭出了声音:“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有人来的……” 雷大鸣没有催她,只是伸手将女孩和那个已经昏迷的男孩一起护到身后,随后重新端起步枪,对准山路上最后几名还在顽抗的敌人。 战斗开始不到两分钟,二十多名押送人员便只剩下三名活口。 其中一人被赵石头打穿小腿,刚想往山坡下面爬,便被方平揪住背后的衣服,硬生生拖回了道路中央。 沈飞走到他面前蹲下,将目标基地的照片放在泥地上:“认识这个地方吗?” 男人疼得满脸都是冷汗,却在看清照片以后咬紧牙关,把头转向了一旁。 沈飞没有继续逼问,只是抬起头看向江白:“那个孩子怎么样?” “发烧、脱水,脚底的伤口已经感染,再晚一天,就算不被他们打死,也未必能走出这片山。” 江白给男孩喂下几口水,声音冷得没有任何温度:“总教官,这几个活口可以慢慢问,时间还长。” 沈飞重新看向他:“听见了吗,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渡鸦在哪里?” 男人沉默了很久,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端枪站在周围的华夏军人,终于哑着嗓子说道:“你们来晚了。” “渡鸦昨天夜里到过基地,天亮以前就带着最重要的东西,从北边那条山路走了。” 向南立即追问道:“去了什么地方?” 男人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只有基地里的负责人知道,但他现在应该也已经开始撤了。” 沈飞站起身看向群山深处,晨雾已经散了大半,层层叠叠的山脊在阳光下向远处延伸,数不清的密林和山道足以藏下一支军队。 可只要渡鸦还没有离开这片山,他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沈飞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十三太保:“向南,留下一个小组照顾伤员,联系接应人员把所有人送回去。” “剩下的人补充弹药,带上活口,返回渡鸦基地!” 向南挺直身体:“是!” 地上的男人猛地抬起头,像是没想到他们才刚打完一场,竟然连休息都不准备休息。 雷大鸣替林小满解开最后一截绳子,站起身时,脸上的温和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拉动枪栓,看着通往山谷深处的道路咧了咧嘴:“跑吧,让那个王八蛋接着跑。” “老子倒要看看,他能不能跑出这片山!” 415,巧了,我们就是专门收拾厉害人的! 沈飞没有接雷大鸣的话,只是低头换上一个装满子弹的弹匣,随后退到一旁,将接下来的决定彻底交给了向南。 向南看了一眼被救下来的十几个人,很快点出三名队员:“药师,你带两个人留下,救治伤员,看守另外两个活口,接应部队没有赶到以前,谁也不许靠近。” “药师明白!” 江白把步枪背到身后,随即走向那个已经昏迷的男孩,没有多问一句废话。 向南又从三名俘虏里挑出那个腿脚完好、熟悉基地道路的人,抬手指向来时的方向:“其他人补充弹药,三分钟后出发!” 山路上的尸体很快被搜了一遍。 水壶、弹匣、手雷,只要还能用的东西,全被装进了南国利剑队员的背囊。 林小满坐在树下,看着他们刚把自己救出来,转眼又要返回那个吃人的地方,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们还要回去?” 雷大鸣将最后一个弹匣塞进胸前,咧嘴看向她:“人接回来了,可账还没算完。” 林小满迟疑的说:“那些人……很厉害。” “巧了。” 雷大鸣拉动枪栓,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我们就是专门收拾厉害人的。” 向南抬起右手:“出发!” 剩下十名南国利剑队员迅速转身,押着俘虏重新钻进山林,沈飞则落在队伍中间,从始至终没有给出任何一句提醒。 他们刚刚沿着这条路追出二十多公里,如今又要一口气折返回去,每个人的双腿都像灌进了滚烫的铅,脚底磨出的血泡更是随着奔跑不断破裂。 可队伍的速度没有慢下来。 雷大鸣嫌俘虏走得太慢,干脆解下对方腰间的绳子缠在自己手臂上,前面的人跑多快,他便拖着那个跌跌撞撞的男人跑多快。 他们已经在救人的路上耽搁不起一次,也绝不会再给渡鸦多留下第二次逃命的机会。 林小满望着那些逐渐被枝叶吞没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慢慢握紧掌心里那截已经被汗水浸透的木炭。 她不知道渡鸦究竟是谁。 但她知道,那个人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 中午一点四十分,返回基地的队伍刚翻过第二道山梁,远处山谷里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爆炸。 轰!!! 黑烟从群山后方翻滚而起,附近林子里的飞鸟成片冲上天空。 被押在中间的俘虏脸色瞬间白了:“他们开始烧基地了!” 向南脚步没停,只抬手朝前压了压:“申猴,加快速度,别走谷底,从西侧山梁切过去!” “申猴明白!” 赵石头立即改变方向,带着队伍钻进一片没有道路的密林。 西侧山梁比原来的骡马道陡了将近一倍,却能直接俯瞰整个基地,也能避开从谷口撤出来的人。 十几分钟后,赵石头已经贴着山脊爬到最高处,刚准备向下观察,前方林子里忽然传来急促的树枝折断声。 他立即趴下身体,右手向后握拳。 整支队伍无声停住。 向南匍匐到一块岩石后面,拨开眼前两片树叶,山谷里的景象顿时出现在视野当中。 基地已经烧起来了。 十几间木屋有一半陷入火海,几只装满燃油的铁桶还在接连爆炸,火焰顺着地面不断向外蔓延。 可真正吸引他目光的,却是刚刚离开北侧谷口的一群人。 一共十二名武装人员,两匹骡子,其中一人穿着灰色衬衣,腰间挂着手枪,身后的人还替他背着一部电台。 那群人走得很急,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正在燃烧的基地。 向南把俘虏拽到身边,压着他的脑袋朝山下看去:“里面有没有基地负责人?” 男人只看了一眼,呼吸便乱了:“灰衣服那个就是!” 雷大鸣眼睛一下亮了:“一号,咱们正准备找他,他倒自己送上门了!” 向南没有理会,而是顺着那群人的前进方向看向地图。 北侧骡马道离开山谷以后,会在七百米外经过一道狭窄山坳,左边是陡坡,右边是岩壁,十二个人一旦走进去,连散开的地方都没有。 向南收起地图:“不在这里打,去前面掐住他们。” 他迅速转身,连续点出几个人:“申猴带路,冷枪上右侧岩壁,火控封住后路,顺风耳盯死电台,雷公带两个人跟我从正面压进去。” “明白!” 命令出口以后,向南没有像从前那样下意识看向沈飞,也没有等任何人替自己补充,他只确认了一遍所有人的位置,便率先从岩石后面退了下去。 沈飞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只把保险推到单发位置,跟着他们一起退下山脊。 八分钟以后,十二名武装人员走进了山坳。 最前方的两人端着枪,边走边朝密林里张望,灰衣男人则被护在队伍中间,一只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他们很谨慎。 可他们根本不知道,头顶岩石后方、身后灌木里面,以及前方两棵倒伏的大树旁边,已经多出了十几道安静的枪口。 向南趴在枯叶下面,目光跟着灰衣男人一点点向前移动。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走在最后面的武装人员刚刚越过那块作为标记的白色岩石,向南猛地扣下扳机。 砰! 最前方的警戒人员胸口炸开血花,整个人仰面摔进泥地。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顾准的枪也响了。 背着电台的男人肩头猛地一沉,步枪还没来得及抬起,便被子弹掀翻在岩壁下面。 “打!” 哒哒哒! 周红旗压在后方的机枪骤然喷出火舌,密集弹雨贴着地面扫过,最后三名武装人员刚想转身,便被死死摁在两块岩石后面。 山坳里的十二个人瞬间被切成了三截。 雷大鸣从倒木后面一跃而起,端起步枪连续打出两个短点射,当场放倒灰衣男人身边的两名护卫。 “雷公,左边!” 向南的声音刚刚响起,一名躲在骡子后方的武装人员便拽开手雷拉环,抬手想要扔向山坡。 砰! 子弹从他眉心钻了进去。 男人后脑重重撞上岩壁,已经拉开保险的手雷却从掌心滑落,掉在了两匹骡子中间。 雷大鸣脸色一变,扑过去抓住灰衣男人后领,连人带自己一起滚进路边凹坑。 “手雷!” 轰!!! 爆炸掀起的泥土和碎石狠狠砸向四周,一匹骡子受惊后挣断缰绳,拖着满身烟尘朝山路外狂奔。 灰衣男人被摔得眼前发黑,却还在伸手摸枪。 雷大鸣一肘砸在他脸上,随即抓住那只手反向一拧,只听咔嚓一声,男人嘴里顿时爆发出一声惨叫。 “老实点!” 另一侧,两名武装人员见退路被机枪彻底封死,突然从岩石后面冲出来,试图闯进旁边的密林。 哒哒! 赵石头半跪在树后,两组短点射干净利落地将人放倒。 最后三名武装人员彻底失去抵抗勇气,扔掉步枪,抱着脑袋趴在泥地上。 从第一声枪响到山坳重新安静下来,前后不到九十秒。 向南抬起拳头示意停止射击,赵石头立即越过后方岩石清理残敌,周红旗转动枪口继续封锁山路,高城则冲到两匹骡子旁边,先将所有能引爆的东西踢出武装人员能够触及的范围。 陈耳东捡起那部摔进泥里的电台,拔掉话筒线,又将频率旋钮固定在原来的位置,免得对方再次联络时丢掉唯一能够监听的频道。 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甚至不用向南再下第二道命令。 沈飞始终守在向南侧后方,枪口随着每一个危险方向移动,却没有打出一颗子弹。 战斗已经结束了。 根本不需要他开枪。 向南更换弹匣,快步走到灰衣男人面前:“你是基地负责人?” 男人半张脸都埋在泥里,嘴里吐出一口血沫:“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被押来的俘虏却像是生怕被他连累,立即指着灰衣男人喊道:“就是他,基地里的人都听他的,渡鸦离开以前只见过他一个人!” 灰衣男人猛地转过头,眼神恨不得当场将他咬死。 雷大鸣抓住他的头发,硬生生将那张脸从泥地里提起来:“瞪什么瞪,老子问你,渡鸦去哪了?” “你们追不上他。” 男人疼得额头青筋直跳,脸上却慢慢挤出一丝冷笑:“他天亮以前就已经离开,你们现在连他往哪走都不知道。” 向南没有发怒,只转头看向那名最先被抓的俘虏:“渡鸦离开的时候带了多少人,多少牲口?” “十几个人,六匹骡子,每匹都驮得很满,走的是北路。” 向南取出地图,直接铺在灰衣男人面前:“从基地往北,一条路翻过天门梁,一条路沿着铜水河绕向老鹰嘴,天门梁连人都要攀着藤蔓上去,六匹重载骡子不可能走。” 灰衣男人脸上的冷笑微微僵了一下。 变化很小。 向南却看见了。 “所以他走的是铜水河。” 男人重新闭上眼睛:“那条路有四十多公里,你们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 雷大鸣忽然笑了:“一号,他替咱们认了。” 灰衣男人猛地睁开眼睛,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向南的手指已经顺着地图上的河谷一路向北,最后停在一个极窄的交汇处:“过了老鹰嘴才能接上山外公路,而铜水河中间有一道峡谷,能让骡队过去的只有这座桥。” 这一次,灰衣男人没有说话。 可他盯住地图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向南抬头看向赵石头:“申猴,如果不走骡马道,从东侧山脊直接翻过去,多久能到桥头?” 赵石头蹲下看了几秒,又抬头观察两侧山势:“地图上是十一公里,路会很陡,但没有重装备拖累,三个小时以内能到。” 灰衣男人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突然挣扎起来:“没用的,渡鸦早就过去了!” 向南低头看着他:“如果真过去了,你不会这么着急。” 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向南用手指点了点老鹰嘴外那段短短的公路:“这条骡马道根本进不了汽车,渡鸦也不可能赶着六匹骡子一路走出滇南,所以他只能在老鹰嘴外换车。” “而他提前这么久离开,不是因为能马上跑掉,是因为重载骡队走得慢,他必须赶在约定时间以前到达接应点。” 灰衣男人咬紧牙关,再也不肯说一个字。 向南却已经把地图收了起来:“雷公,把他带上。” 雷大鸣一把将人从地上拽起:“他不说怎么办?” “不用他说。” 向南检查了一遍时间,转头望向东侧那条几乎被密林完全遮住的陡峭山脊:“渡鸦带着六匹骡子,只能顺着河谷绕,我们从山梁直插过去。” “从现在开始,不跟在他屁股后面追了。” 雷大鸣慢慢反应过来,脸上那股压了整整一路的凶狠终于化成笑容:“一号的意思是,咱们抄到他前面?” 向南拉紧背囊,抬手指向山脊。 “去桥头。” “等他!” 十名南国利剑队员同时起身,连刚刚缴获的物资都没有多看一眼,只把弹药和饮水重新分配,便押着基地负责人朝东侧山岭冲去。 沈飞看了一眼最前方那个正在重新安排队形的年轻背影,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向南的年龄跟沈飞其实差不多,但沈飞现在确实有种老父亲看孩子长大的感觉。 加上前世的年龄....其实也差不多够当向南父亲的。 不光是向南, 大家都变得很厉害,都能独当一面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沈飞明明心里骄傲的要死,但有一种空荡荡的失落感。 416,决战强行军!!!渡鸦,你跑不了了! 这种失落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前方的队伍便已经彻底进入东侧山岭。 地图上的十一公里,只是两点之间的直线距离。 真正走起来,面前却根本没有一条能够称作道路的东西。 密不透风的灌木。 横生在山坡上的藤蔓。 被雨水冲出来的沟壑。 还有一座接着一座,几乎看不见尽头的陡坡。 赵石头握着军刀走在最前面,遇到实在无法穿过的地方,才会挥刀砍断拦路藤蔓,其他时候只凭身体硬生生挤过去。 向南跟在他后方,不断确认地图和前进方向。 剩下的人拉开距离,保持着一条并不规则,却随时能够互相支援的队形。 刚开始,雷大鸣还能抓着俘虏肩膀,让他自己往前跑。 可翻过第一道山梁以后,男人的脸色已经变得一片惨白,两条腿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在泥地里,接连喘了好几口气才说道:“走不了……这里根本没有路……” 雷大鸣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将人从地上提了起来:“没路正好,省得渡鸦从这里跑了。” 男人看着面前几乎垂直的山坡,声音都在发颤:“从这里去老鹰嘴,至少要翻五座山,就算你们能过去,天也早就黑了!” 向南头也没回:“申猴,按原定方向继续走。” “申猴明白!”赵石头抓住一根藤蔓,身体贴着山坡迅速向上攀爬。 雷大鸣则将俘虏身上的绳子缠在自己腰间,抬脚踹在他屁股上:“听见没有,五座山而已。” “起来!” “老子就算拖,也把你拖过去!” 队伍再次开始前进。 越往上走,山坡便越陡。 湿滑的泥土根本承受不住全身重量,军靴踩上去以后,往往还没来得及发力,脚下便会整片向后滑落。 众人只能不断抓住树根和岩石,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 背囊里的弹匣和水壶随着动作反复撞击后背,枪带也深深勒进肩膀,每一次抬腿,早已酸胀的大腿都会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他们从凌晨抵达滇南开始,几乎没有真正休息过。 坐车。 追踪。 奔袭。 救人。 战斗。 再原路返回。 如今又要在天黑以前,翻过眼前这片根本没有道路的山岭。 就算是南国利剑,体能也不可能永远用不完。 高城翻上一块岩石以后,伸手把雷大鸣拉了上来,忍不住说道:“我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骡马道要绕四十多公里了。” 雷大鸣喘着粗气说道:“要是能骑骡子,老子宁愿多走那三十公里。” 高城看了一眼被他拖在后面的俘虏:“你骑他也行。” “滚蛋。”雷大鸣骂了一句,重新拉紧绳子:“这王八蛋连自己都快走不动了,别说驮我,驮个弹匣都费劲。” 几个人嘴上还在说话,脚下却没有任何停顿。 第一道山梁翻过去以后,前面紧跟着就是一条深沟。 赵石头找到一处能够下去的位置,抓住藤蔓率先滑向沟底。 向南抬手向后示意:“控制速度,注意脚下!” 下山远比上山更加危险。 连续奔袭带来的疲惫,让所有人的双腿都在微微发抖。 一旦踩不稳,背囊和武器产生的重量便会推着身体不断向下加速。 几乎每走几步,便有人撞在树干或者岩石上。 作战服很快被划开一道道口子。 裸露在外面的手背和脸颊,也被枝叶割出细密血痕。 周红旗下到一半,脚下那块石头忽然松动,整个人立即向前扑了出去。 “火控!” 高城猛地抓住他的背囊。 两个人同时摔在山坡上,向下滑出两三米才被一棵树挡住。 向南立即回头:“有没有受伤?” 周红旗试着活动了一下右腿,咬牙说道:“没事,膝盖磕了一下。” 向南看了他两秒:“鲁班,把他的机枪接过来。” 周红旗刚想拒绝,高城已经伸手将机枪拿了过去:“别逞强,一会儿真走不了,老子还得多背一个人。” 周红旗:“你少说两句能死?” 高城:“不会,但是难受。” 周红旗骂了一句,却没有再把机枪抢回来。 他们都是南国利剑的一员。 不是普通部队里追求统一动作、统一速度的训练。 谁状态好,谁就多承担一些。 谁出现问题,其他人便立即把缺口补上。 没有人需要为此感到丢脸。 队伍下到沟底,又开始向着下一道山岭攀爬。 雷大鸣抬头看了一眼仍旧望不到顶的山坡,忍不住说道:“这地方怎么越看越像白云山?” 陈耳东走在他前面,呼吸同样有些沉重:“白云山没这么难走。” “我说的不是路。”雷大鸣抓住一根树枝,将身体拉上去:“我是说地狱周。” 这三个字出口,附近几个人的目光都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们当然记得。 地狱周第一天。 十公里负重越野。 每个人三十公斤,沈飞六十公斤。 那时候的他们,连什么叫特种部队都没有彻底弄明白,只知道咬着牙跟在沈飞身后。 跑不动了就互相推。 摔倒了就重新爬起来。 脚上的血泡破了,袜子跟皮肉粘在一起,也没有一个人退出。 那七天里,他们不知道多少次认为自己已经到了极限。 可每一次抬起头,沈飞都还在前面。 他们跑十公里。 沈飞跑二十公里。 他们背三十公斤。 沈飞便背六十公斤。 他们一天只睡三个小时,沈飞同样不会比他们多睡一分钟。 也正是从那时候开始,十三个来自不同部队、甚至互相都不服气的人,慢慢变成了今天的十三太保。 雷大鸣咧了咧嘴:“地狱周的时候,总教官好像也是这么带着咱们翻山。” “谁要是慢了,他就在屁股后面骂,谁要是摔了,他一边骂,一边伸手把人拽起来。” 高城背着机枪走在旁边:“你挨骂最多。” “放屁!”雷大鸣瞪了他一眼:“总教官那是看重我!” 江白悠悠的说道,“他怎么不看重一号?” “谁说没看重?” 雷大鸣抬头看向前方的向南,刚准备再说些什么,脸上的表情却忽然发生了一些变化。 从这次任务开始到现在。 沈飞好像真的很少再像地狱周时那样走在最前面。 从边防哨所出发以后,如何追踪,怎么分组,什么时候休息,几乎全都是向南在安排。 遇到那支押送队伍以后,也是向南制定作战计划,下令开枪。 就连刚才应该追渡鸦,还是先抓俘虏,都由向南自己作出决定。 沈飞始终跟在队伍里。 可除了必要的时候说几句话,他没有作出过任何具体安排。 甚至连刚才那场战斗,他都没有开过一枪。 雷大鸣慢慢收起脸上的笑容:“一号。” 向南没有停下:“说。” 雷大鸣开口说道,“你有没有觉得,总教官这次有点不对劲?” “他好像什么都不管,总教官以前可不是这样。” 陈耳东听见两人的对话,开口说道:“不是他不管,想他在看。” 雷大鸣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向南沉默了几秒,终于说道:“看咱们离开他以后,还能不能完成任务。” 周围忽然安静了下来。 就连雷大鸣都没有立即接话。 大家不是傻子。 话说到这里,他们已经全部明白了。 这次任务是南国利剑第一次真正追捕一个埋藏极深的重要目标。 从境内的十三行,到暹罗的雇佣兵,再到今天藏在滇南深山里的基地。 他们追了渡鸦太久。 今天这场战斗,既是南国利剑与渡鸦之间的决战,同样也是沈飞留给他们的一场考验。 在没有总教官指挥。 甚至没有总教官出手的情况下。 他们能不能靠自己的能力找到目标,追上目标,再把目标活着带回去! 如果能。 就说明沈飞当初在白云山脚挑出的十三个人,已经真正成长为了一支能够独立执行任务的特种部队。 向南转头看了一眼身后众人:“总教官不可能永远跟着咱们。” “南国利剑也不可能每执行一次任务,都等着他来替咱们想办法。” “这一仗,他已经交给我们了。” 雷大鸣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那咱们要是真能自己干了,总教官以后是不是就不带咱们了?” 向南脚下微微一顿。 这个问题,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沈飞组建南国利剑,不是为了让十三个人永远跟在他身后。 他们真正成长起来以后,沈飞或许会去训练下一批人,也可能会去组建第二支特种部队。 甚至会独自执行一些他们没有资格知道的任务。 到那个时候,像现在这样十四个人一起行动,一起训练,天天都能在基地看见他的日子,恐怕真的不会太多了。 高城在旁边说道:“那你可以故意表现差点。” “滚。”雷大鸣瞪了他一眼:“老子就是被退回警卫连,也干不出这种丢人的事情。” 向南重新抬起头,看向山坡上方:“舍不得总教官,就把这一仗打得漂亮一点。” “至少以后他去了其他地方,别人问起南国利剑的时候,他能挺直腰告诉所有人。” “他带出来的兵,没有一个孬种!” 雷大鸣脸上的最后一丝玩笑彻底消失:“这还用你说?” “别说一个渡鸦。” “今天就算前面还有十个渡鸦,老子也把他们一起抓回来!” 落在后方的沈飞听着众人的交谈,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他当然舍不得。 可真正的教官,从来不是让队员永远躲在自己身后。 而是有一天,当他不再站在最前面的时候,这些人依旧知道应该往哪里走。 沈飞抬起手,看了一眼时间。开口说道,“雷公,你还有力气聊天,说明速度不够快啊。” 雷大鸣:“.......” 这熟悉的感觉,还是回来了啊! 417,特种兵又不是神仙,还能飞到咱们前面?! 傍晚。 铜水河的水声沿着山谷不断向远处扩散。 一支十几人的队伍正沿着河边的骡马道快速前进。 六匹骡子走在队伍中间,背上的货物全都用油布严密包裹,沉重的木箱压得驮架不断发出吱呀声。 渡鸦走在第二匹骡子旁边。 他没有携带任何东西,身上只穿着一件极其普通的深色衬衣,脚下的布鞋已经沾满泥浆。 如果不是周围的人始终将他护在中间,任谁也不会把这个看上去毫不起眼的中年男人,与十三行、鸿达公司和金三角深处的贩毒基地联系到一起。 一名武装人员拿着电台从后面追上来:“老板,还是联系不上。” 渡鸦没有回头:“基地呢?” “没有回应。”男人迟疑了一下,继续说道:“从一个小时前开始,所有频率都没有动静,留下烧东西的人没追上来,负责押送那批年轻人的队伍也失去了联系。” “恐怕都出事了。” 渡鸦脚步没有停下:“通知前面的人,加快速度。” 男人跟在旁边,脸色却越来越难看:“老板,这次的损失太大了。” “十三行没了,暹罗那边的人也折了,鸿达刚出事,现在连基地都……” 渡鸦猛地转过头。 男人后面的话顿时停在嘴边。 渡鸦盯着他看了几秒,声音冷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能活着走出来,已经不错了。” “东西没了,可以再弄。” “人死在这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男人下意识点了点头,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向来时的方向。 河谷后方空空荡荡。 除了逐渐沉下去的夕阳,以及被风吹得不断摇晃的树木,根本看不见任何追兵。 他脸上的紧张终于缓和了一些:“其实他们应该追不上来。” “咱们天亮以前就离开了基地,比他们早了将近十个小时。” “那帮华夏军人就算找到被押走的人,也得先救人,再原路返回基地。” “等他们发现咱们走了北路,咱们都快到老鹰嘴了。” 旁边另一名武装人员也跟着笑了起来:“再说了,这条骡马道有四十多公里。” “他们是特种兵,又不是神仙。” “总不能不走山路,直接从山里飞到咱们前面吧?” 前面几个人听见这句话,脸上的神情同样放松下来。 木桥已经不远了。 只要过桥离开这片山,再往前走几公里,就能到达车辆等待的位置。 到了那里,无论那些华夏军人多厉害,也只能跟在后面看他们留下的车辙印。 渡鸦的脸色却没有丝毫缓和。 这些年,他听过太多类似的话。 十三行出事的时候,有人告诉他,查不到后面。 郑宝昌被带走的时候,也有人告诉他,暹罗不在华夏境内,没人敢过来。 鸿达被端掉以前,老邱同样信誓旦旦地保证,上面有人替他们说话,事情绝对查不到集团身上。 可现在。 说这些话的人不是死了,就是已经戴上了手铐。 渡鸦心里的烦躁越来越重,猛地停下脚步:“说够了吗?” 刚才还在笑的几个人同时闭上了嘴。 渡鸦抬手指向前方:“告诉最前面的人,天黑以前必须过桥。” “再有人废话,就把东西留下,自己滚回基地等那些华夏军人!” “是!” 男人再也不敢多说,拿起电台快步向前追去。 队伍的速度再次加快。 可最后一匹骡子已经连续走了十几个小时,刚刚踏上一段泥坡,前蹄便突然向下一陷。 扑通! 骡子跪在泥地里,背上的东西重重向旁边一歪。 负责牵骡子的武装人员赶紧拉紧缰绳,另一人则用枪托重重砸在骡子腿上:“起来!” 骡子吃痛挣扎,盖在背上的油布随之滑落。 直到这时才能看清楚。 驮架上绑着的根本不是什么货物。 而是一个人。 男人侧躺在两只木箱上,腰部、手腕和脚踝都被麻绳牢牢固定。 他的身体瘦得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裸露在外面的手臂几乎只剩下骨头,皮肤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疤。 最可怕的却是那张脸。 大片烧伤留下的疤痕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巴,鼻梁向一侧歪斜,一只耳朵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两只眼睛半睁着。 原本应该漆黑的瞳孔,早已蒙上了一层灰白。 骡子跪倒时,他的脑袋重重撞在木箱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牵骡子的武装人员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活着。” 另一人看了一眼,脸上顿时露出不耐烦:“老板,都已经跑到这里了,还带着这个活死人干什么?” “他看不见,也听不见,留着还能有什么用?” “干脆一枪打死,骡子还能多驮两箱东西。” 渡鸦从前面走了回来,站在那匹骡子旁边,看着驮架上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男人,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被压抑多年的阴冷。 “我留了他七年。”渡鸦缓缓抬起头,看向刚才说话的人:“轮不到你替我决定,他什么时候死。” 武装人员脸色微微一变:“可他都已经这样了……” “给他喂水。” 武装人员不敢再说,赶紧取下水壶,掰开男人干裂的嘴唇,将几口水慢慢灌了进去。 清水大半都从嘴角流了出来。 男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如果不是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几乎与一具尸体没有任何区别。 渡鸦亲眼看着他咽下一口水,才重新说道:“把绳子绑紧。” “他还没有开口。” 刚才那人忍不住低声说道:“七年都没开口,现在还能说什么……” 渡鸦猛地看向他。 男人赶紧低下头,抓住油布重新盖在驮架上。 几个人合力将骡子从泥坑里拉起来。 渡鸦最后看了一眼油布下那道已经无法动弹的身影,转身走向队伍前方:“继续走!” “过桥以前,谁也不许停!” 骡铃声重新响起。 十几个人沿着铜水河继续向北。 没有人再回头。 在他们看来,那些华夏军人就算真的追上来,也只会出现在后方。 …… 东侧山岭。 沈飞刚才那句话落下以后,雷大鸣终于闭上了嘴。 可整支队伍的速度,却再次快了一截。 他们已经翻过了四道山梁。 眼前是最后一道。 同样也是最陡的一道。 几乎垂直的山坡上满是湿滑泥土,众人只能抓住藤蔓和树根,不断将身体向上拖动。 雷大鸣将绳子缠在腰间,身后还拴着那个早已走不动的俘虏。 每向上爬一步,他都要同时承受两个人的重量。 俘虏趴在泥地上,被拖得满脸是血,终于忍不住哀求道:“慢一点……我真的走不动了……” 雷大鸣头也不回:“走不动就爬!” “渡鸦在前面等着你,老子不能让人家等急了!” 男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腰间绳索已经再次绷紧,整个人被硬生生拖上了一段陡坡。 另一侧。 高城背着自己的装备,还替周红旗扛着机枪,肩膀已经被枪带磨出大片血痕。 周红旗想把机枪拿回来,高城直接躲开了他的手:“你先把腿保住。” “到了地方再给你。” 周红旗咬牙说道:“你背着两个人的装备,到了地方还有力气打?” 高城喘着粗气看了他一眼:“我有没有力气不知道。” “但你要是再摔一次,咱们就得把你跟俘虏拴在一起,让雷公一块拖。” 前面的雷大鸣听见这句话,立即骂道:“滚蛋!” “老子拖一个就够了!” 几个人还有力气互相骂,脚下却没有丝毫停顿。 向南始终走在队伍最前方。 手里的地图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边缘更是被树枝刮出了几道裂口。 三个小时的时间就快到了。 他们距离木桥还有多远,谁也不知道。 地图上的十一公里,在这片根本没有道路的山岭里,根本不能用来判断真正距离。 唯一能够确认的,只有方向。 赵石头用军刀割断最后一根藤蔓,双手抓住上方岩石,猛地翻上山脊。 下一刻。 他整个人突然停住。 向南紧跟着爬上去,刚想询问,便顺着赵石头的目光看见了山岭另一侧。 两道陡坡之间。 一条河流正在暮色中向北延伸。 就在河流最狭窄的位置,一座木桥横跨两岸。 老鹰嘴到了! 向南立即按住耳麦:“所有人加快速度,下山!” 十几道身影开始沿着山坡快速下降。 众人的双腿早已因为长时间奔袭不断发抖,可没有一个人放慢脚步。 赵石头最先冲到山下。 他没有走向木桥,而是直接趴在岸边泥地上,检查桥面和周围留下的痕迹。 几秒以后,赵石头突然抬起头:“一号!” 向南带人冲到旁边:“什么情况?” 赵石头伸手抹过桥头泥土:“最近两天有人过桥,但是没有六匹重载骡子留下的痕迹。” “渡鸦还没到!” 所有人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赶上了! 他们从凌晨开始连续作战。 先是追出二十多公里救人,再原路返回基地,随后又在没有道路的山岭里一口气翻过五座山。 终于赶在渡鸦以前,抵达了这座木桥! 向南只用了几秒便压下心里的激动,迅速观察周围地形。 木桥全长二十多米。 南侧骡马道沿着河岸过来,进入桥头以前会经过一道狭窄转弯。 北侧则是一片怪石嶙峋的缓坡。 只要控制住木桥和南侧山路,进入桥头的人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向南沉声道,“冷枪!” 顾准立即站了出来:“到!” 向南抬手指向木桥北侧:“过桥,占领对面岩石,控制桥面和北侧道路。” “冷枪明白!” “申猴,带一个人返回南侧山坡,封住来路,任何人不许退回山里!” “申猴明白!” “顺风耳,盯住敌人的电台!” “明白!” “鲁班,负责控制骡队,不许任何人破坏货物!” “明白!” 向南转头看向周红旗:“火控,桥头西侧高地,压制整个转弯。” 高城把背了一路的机枪递过去:“还能打吗?” 周红旗接过机枪,拉动枪机:“膝盖疼,又不是手断了。” “你管好骡子就行。” 高城咧了咧嘴,重新将自己的步枪转到胸前。 向南最后看向沈飞,一下子卡住了,不知道该怎么下达命令。 沈飞耸了耸肩说道,“说词啊。” 向南嘴角微微上扬,深吸一口气说道,“零号,你跟我留在正面。” 沈飞检查了一遍枪膛:“零号明白。” 命令下达以后,十一道身影迅速散开。 顾准弯腰穿过木桥,消失在北侧岩石后面。 赵石头沿着来路返回,很快钻进南侧山林。 周红旗将机枪架在桥头西侧高地,陈耳东则趴在一块倒木后面,调整耳机和电台频率。 雷大鸣带着两个人藏进道路东侧的灌木。 向南将俘虏按在身边,用枯叶盖住他的身体,随后抬起枪口,静静等着山路尽头。 天色越来越暗。 山谷里只剩下铜水河流动的声音。 十八分钟以后。 陈耳东忽然抬起右手:“骡铃。” “南面,正在靠近!” 所有人的手指同时搭上扳机。 不久以后,山路转弯处出现了第一道人影。 两名负责前出警戒的武装人员端着步枪,一边向前走,一边不时回头看向身后。 紧接着。 六匹骡子依次从山林里走了出来,十几名武装人员分散在骡队四周。 最中间那个穿着深色衬衣的男人两手空空,身边却始终跟着四名持枪护卫。 向南抓住俘虏后领,将他的脑袋微微抬高:“哪个是渡鸦?” 俘虏只看了一眼,身体便猛地一颤:“中间那个,穿深色衣服的就是渡鸦!” 418,活捉渡鸦! 向南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没有立即下令开枪,而是继续盯着不断靠近的骡队。 最前方两名武装人员已经踏上木桥。 渡鸦却始终留在第二匹和第三匹骡子之间,身旁四名护卫呈扇形散开,几乎将所有能够直接瞄准他的角度全部挡住。 一匹。 两匹。 三匹。 等最后一匹骡子彻底越过山路转弯,所有武装人员全部进入伏击圈,向南终于按下通话器:“冷枪,放过第一个。” “等第二个走到桥中间再打。” “冷枪明白。” 顾准的枪口缓缓移动,始终跟着桥面第二名武装人员。 向南继续说道:“火控压制桥头。” “申猴封住退路。” “雷公负责渡鸦,必须抓活的!” 耳机里接连传来回应。 渡鸦距离木桥越来越近。 十米。 八米。 五米。 就在走在最前面的武装人员准备回头示意时,向南猛地扣下扳机。 砰! 枪声骤然穿透山谷。 渡鸦身旁一名护卫胸口炸开血花,整个人重重撞在骡子身上。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木桥对面也传来一声枪响。 走到桥面中间的武装人员脑袋猛地向后一仰,手里的步枪脱手飞出,尸体直接翻过护栏,掉进湍急的铜水河。 “打!” 哒哒哒哒! 周红旗架在西侧高地的机枪瞬间喷出火舌。 密集弹雨贴着桥头横扫而过,几名武装人员刚准备散开,便被死死压在骡队旁边。 山路后方,赵石头同时扣下扳机。 走在最后面的两名武装人员接连倒下,整支队伍瞬间失去退路。 “有埋伏!” “保护老板!” 剩下的武装人员彻底乱成一团。 有人躲向骡子后方。 有人端枪朝着两侧山林胡乱扫射。 还有人转身想沿原路逃回去,却被赵石头一枪放倒在山路中央。 雷大鸣从东侧灌木里一跃而起,带着两名队员直扑渡鸦。 “雷公,右侧!” 向南的声音刚刚响起,一名躲在木箱后面的武装人员便抬起枪口,对准冲在最前面的雷大鸣。 砰! 顾准抢在对方开枪以前扣下扳机。 子弹从男人颈侧钻了进去。 雷大鸣根本没有停下,端起步枪打出一组短点射,又将渡鸦身旁另一名护卫击倒。 双方距离迅速缩短。 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渡鸦躲在第三匹骡子后方,亲眼看着身边的人接连倒下,脸上却没有出现丝毫慌乱。 他没有开枪。 甚至没有试图冲上木桥。 枪声响起的第一时间,他便已经转头看向了队伍最后方。 那匹骡子背上依旧盖着油布。 混乱之中,骡子受惊向旁边冲出几步,盖在驮架上的油布随之滑落,一条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臂从木箱旁边垂了下来。 向南看清楚以后,脸色骤然一变:“雷公,停下!” 雷大鸣脚下一顿。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渡鸦已经厉声喊道:“把罗卫民给我弄下来!” 听到这个名字,向南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雷大鸣更是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罗卫民?! 这个名字好熟悉.... 渡鸦身旁最后两名护卫已经冲到骡子旁边。 其中一人抽出军刀割断绳索,另一人则抓住那个男人的肩膀,将他从驮架上狠狠拖了下来。 扑通! 男人摔进泥地。 身体在碎石上滚了半圈,脸上却没有出现任何表情。 渡鸦快步冲过去,抓住男人后领,一把将他从地上提起来,右手的手枪也在同一时间顶住了他的太阳穴:“都别动!” 向南立即抬起右拳:“停止射击!” 刚刚还在山谷里不断回荡的枪声瞬间消失。 所有枪口依旧对准桥头,却再也没有一颗子弹打出去。 渡鸦用左臂箍住男人的脖子,将那具几乎无法站立的身体挡在面前,慢慢退到木桥旁边:“谁再动一下,我就打死他!” 雷大鸣死死盯着那张已经被彻底毁掉的脸,像是根本无法把眼前这个不成人形的男人,与记忆里的那个人联系到一起:“你刚才说他是谁?” 渡鸦看见雷大鸣的表情,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容:“看来你们听过这个名字。” 他抓住男人头发,将那张布满烧伤和刀疤的脸强行抬了起来:“罗卫民。” “原羊城军区侦察连排长,转业以后进入滇南公安处。” “七年前,他换了名字,改了身份,在我的人里面藏了整整十四个月。” “就是他,把我三条运输线和几十个人的名单送了出去!” 渡鸦每说一句,周围南国利剑队员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这个名字,他们何止听过。 七年前,他们之中有人才刚刚入伍。 还有人甚至没有穿上军装。 可只要进入羊城军区,就没有人不知道罗卫民! 羊城军区侦察部队里走出去的老兵。 转业以后进入滇南公安,在边境毒品案件中多次化装侦查,亲手送进监狱的毒贩超过三十人。 最后一次任务里,他为了掩护两名同志带着证据撤离,独自将毒贩引进山里,从此失去消息。 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牺牲。 第二年,罗卫民被追记一等功,追认为烈士。 他的事迹材料不止一次下发到羊城军区。 许多师团的荣誉室里,都挂过那张穿着公安制服的黑白照片。 雷大鸣刚入伍时,连队组织学习英雄事迹。 学的第一个人,就是罗卫民! 可照片里的罗卫民身体挺拔,眉眼清晰,脸上还带着极其温和的笑容。 谁能想到,七年以后再次见到他,竟然已经变成了眼前这副模样! 雷大鸣的眼睛瞬间红了:“不可能!” “罗卫民烈士七年前就已经……” “烈士?”渡鸦忽然笑了起来:“你们给他开追悼会的时候,他就在我的地牢里。” “你们给他追记一等功的时候,我正让人一根一根敲碎他的手指。” “七年了。” “他不肯说出第二个人的名字,我就留着他,让他一天一天活到现在!” 雷大鸣端枪的双手都在发抖:“老子操你祖宗!” 他猛地向前迈出一步。 渡鸦顶在罗卫民太阳穴上的手枪瞬间压紧:“站住!” “再往前一步,我就送你们的英雄上路!” “雷公!”向南厉声喝道:“退回去!” 雷大鸣死死咬住牙关,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慢慢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渡鸦看着周围那一张张愤怒到近乎扭曲的脸,心里最后一丝不安终于消失。 他赌对了。 从发现这群华夏军人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带着罗卫民不会是个错误。 这个被折磨了七年都不肯开口的男人。 到了最后,终于还是替他换来了一条活路! 渡鸦将大半身体藏在罗卫民身后,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看来你们都认识他。” “那就好办了。” “让桥对面的人退开。” “所有人把枪放下,让我带人过桥。” “等我走到北岸,我就把罗卫民留在桥上。” 雷大鸣忍不住骂道:“你当老子是傻子?” 渡鸦毫不在意:“你们可以不信。” “也可以现在开枪。” “只不过我的手指稍微动一下,你们军区的英雄就会死在你们面前。” 所有人都沉默了。 下一刻。 他们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向南身上。 向南是这次行动的现场指挥。 打不打。 退不退。 罗卫民能不能活着回来。 全都要由他作出决定。 向南握枪的手越来越紧。 刚才面对十几名武装人员,他可以在几秒钟内完成部署。 可现在,他只要说错一句话,或者做错一个动作,那个被折磨了整整七年都没有屈服的英雄,就会死在自己面前! 向南第一次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他沉默几秒,最终还是转过头,看向了身旁的沈飞。 沈飞也在看着罗卫民。 可是,他没有说话。 脸上更没有任何能够让人看出想法的表情。 向南张了张嘴。 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零号,最终还是没有喊出来。 沈飞已经把这场战斗交给了他。 到了最难的时候,他同样不会替自己作出决定。 向南重新看向渡鸦。 桥头。 骡队。 剩下六名武装人员。 被挡在前面的罗卫民。 还有隐藏在南侧山林里的赵石头。 一处处位置迅速在他脑海中连成一片。 渡鸦的身体几乎完全藏在罗卫民后面,只有握枪的右手露在外侧。 顾准的位置太远。 从木桥北面开枪,子弹不管击中渡鸦头部还是胸口,都有可能继续穿过身体,伤到罗卫民。 周红旗的机枪更不可能使用。 唯一能打的方向,在渡鸦右后方。 而赵石头就在那里! 向南终于开口:“放人,我让你过桥。” 渡鸦冷笑一声:“你觉得我会信?” “你没有其他选择。”向南盯着他,一步步从岩石后面走了出来:“杀了罗卫民,你手里就没有人质。” “到时候你和剩下的人,一个也走不了。” 渡鸦握枪的手没有松开:“先把枪放下。” 向南慢慢弯腰,将步枪放在地上。 就在身体挡住渡鸦视线的瞬间,他垂在膝盖旁边的左手忽然动了。 两根手指向右。 拇指收拢。 食指在裤腿上轻轻点了两下。 动作非常小。 小到渡鸦根本没有察觉。 可藏在东侧灌木里的雷大鸣看见了。 趴在桥边倒木后面的高城同样看见了。 这套无声手势,他们在地狱周里练过不知道多少次。 雷公吸引目标。 鲁班负责抢人。 申猴攻击持枪手臂。 等待命令。 雷大鸣慢慢压低身体,右脚无声抵住身后树根。 高城则贴着倒木,朝罗卫民所在的位置挪动了不到半米。 更远处。 陈耳东看清向南的手势以后,没有开口,只在通话器上轻轻敲了三下。 哒。 哒。 哒。 极其轻微的电流声传进赵石头耳机。 赵石头目光一凝。 他听懂了。 赵石头趴在南侧山坡,枪口原本已经瞄准渡鸦。 可从他现在的位置望过去,罗卫民的身体刚好挡住渡鸦胸口,唯一能够看见的,只有半截持枪手臂。 角度太窄。 用步枪射击,一旦渡鸦在子弹出膛的瞬间移动,罗卫民必死无疑。 赵石头盯着两人看了几秒,忽然慢慢将步枪收了回来。 随后,他拔出了腰间的五四式手枪。 他没有留在原地。 而是贴着山坡一点点向下移动,最后钻进一块岩石与树根之间的狭窄缝隙。 这里距离渡鸦只有十八米。 长枪无法伸出缝隙。 手枪却刚刚好。 赵石头将右手从树根下方伸出去,准星一点点套住渡鸦持枪的小臂。 十八米。 目标宽度不到半掌。 旁边就是罗卫民的脑袋。 他只有一次机会。 这一枪不是赵石头打过最远的一枪。 却是他这辈子到现在为止,最不能打偏的一枪! 桥头。 渡鸦仍然在催促:“让其他人也把枪放下!” 向南直起身体:“我可以让他们放下枪,但你必须先让我确认罗卫民还活着。” 渡鸦冷哼一声说道,“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那你开枪。”向南看着他,声音忽然冷了下来:“罗卫民死了,你也活不了。” “你带着一个死人,过不了这座桥。” 渡鸦的脸色微微一变。 向南说得没错。 罗卫民已经没有自己行走的能力。 每向后退一步,渡鸦都要用左臂承担他几乎全部的重量。 想带着这样一个人穿过二十多米长的木桥,根本不可能保持现在的姿势。 可只要稍微松开一点,周围那些华夏军人就会立刻开枪。 渡鸦沉默片刻,忽然朝身旁一名武装人员说道:“你过来,架住他!” 那名武装人员立即靠了过去,伸手抓向罗卫民肩膀。 向南的右手缓缓垂了下去。 五根手指猛地攥紧! 动手! 雷大鸣瞬间从东侧灌木里冲了出来。 “渡鸦!” 渡鸦下意识转过头。 那个准备接过罗卫民的武装人员也本能地抬起枪口。 砰! 顾准的枪先响了。 子弹直接击中男人胸口,将他整个人掀翻在木桥旁边。 哒哒哒! 周红旗同时扣下扳机。 密集弹雨打在另外几名武装人员面前,将所有准备抬枪的人全部压在骡队后方。 渡鸦脸色骤变,手指猛地扣向扳机。 可就在这一瞬间。 赵石头手里的五四式手枪也响了! 砰!!! 枪声仿佛压过了整条铜水河的水声。 子弹从树根下方钻出,沿着罗卫民脸侧不到几厘米的位置飞过,精准击中渡鸦的右臂! 血雾骤然炸开。 渡鸦握枪的手臂被子弹狠狠掀向外侧。 可剧痛传来的瞬间,他的食指还是本能地扣下了扳机。 砰! 第二声枪响几乎与第一声连在一起。 子弹擦着罗卫民头顶飞过,带走几缕已经花白的头发,最后打进木桥护栏。 罗卫民额角瞬间多出一道血痕。 却没有倒下! “鲁班!” 向南的吼声骤然响起。 高城从倒木后面一跃而出,在渡鸦重新抓住罗卫民以前,直接扑过去抱住那具瘦弱的身体,带着他一起滚进桥边凹坑。 人质脱离! 雷大鸣也已经冲到渡鸦面前。 渡鸦右臂中弹,转身还想往木桥上跑,却被雷大鸣从后方狠狠扑倒。 砰! 两个人重重砸在桥面。 渡鸦刚想翻身,雷大鸣的膝盖已经压住他的胸口,一拳狠狠砸在他脸上:“拿英雄挡枪是吧?!” 砰! 砰! 雷大鸣抓住渡鸦衣领,将他从桥面提起半截,通红的眼睛里几乎快要喷出火来:“老子不光跑到你前面!” “还要当着你的面,把罗英雄带回去!” 向南快步冲上木桥,抓住渡鸦受伤的右手反向一拧。 咔嚓! 冰冷的手铐彻底扣死。 渡鸦挣扎的身体猛地僵住。 七年前。 他将罗卫民拖进了无人知道的黑暗。 七年后。 一群曾经无数次学习过罗卫民事迹的年轻军人,翻过五座大山,终于把那位已经写进烈士名册的英雄带了回来。 也把渡鸦活着按在了他的面前! 419,跟我回家,我能治好你! 雷大鸣攥紧拳头,还想朝渡鸦脸上再砸一下,向南已经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够了。” “人已经抓住,别真打死了。” 雷大鸣胸口剧烈起伏,盯着渡鸦那张沾满鲜血的脸看了几秒,最终还是一把将人重新摁在桥面上:“便宜你了。” 向南取出另一副手铐,将渡鸦双手全部铐在身后,又撕开他的袖子,勒住还在流血的右臂。 桥头剩下的几名武装人员已经彻底失去抵抗勇气。 两人趴在骡子后面不敢抬头。 另外三人看见渡鸦都被活捉,也先后扔掉步枪,抱着脑袋跪在泥地上。 “停止射击,控制俘虏,检查伤员!”向南的命令迅速传遍山谷。 周红旗没有放下机枪,枪口依旧压着桥头。 赵石头从南侧山林里钻出来,先将沿途散落的武器全部踢到一旁,又逐个检查倒在路上的武装人员。 顾准则从木桥北岸返回,重新控制住桥面。 没有人放松警惕。 沈飞却已经越过众人,快步冲向桥边那处凹坑。 高城半跪在地上,怀里还抱着罗卫民。 刚才那一扑虽然让罗卫民避开了渡鸦,却也让这具本就虚弱到极点的身体彻底失去支撑,只能软软靠在高城臂弯里。 “零号。”高城抬起头,声音明显有些发紧:“他的情况很不好。” 沈飞立即蹲下身体,伸手按住罗卫民颈侧。 脉搏很弱。 却还在跳。 沈飞又解开罗卫民胸前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服。 衣服下面几乎只剩下一副骨架。 每一根肋骨都清晰可见,胸腹之间遍布烧伤、刀伤和不规则的凹陷,有些伤口已经留下陈旧疤痕,有些地方却还在溃烂。 两只手腕上各有一圈深深勒进皮肉的伤痕。 十根手指更是全部变了形。 有些关节肿大。 有些指骨向一侧歪斜。 其中两根手指甚至无法完全伸直。 很难想象。 这个男人究竟是靠什么,在那座不见天日的地牢里活了整整七年! 沈飞压下心里的情绪,伸手拍了拍他的脸:“罗卫民。” “能听见吗?” 罗卫民没有任何反应。 沈飞提高声音,又在他耳边喊了一遍。 依旧没有反应。 刚才山谷里的枪声那么密集,渡鸦的子弹甚至擦着他的头顶飞了过去,他却从始至终没有出现过任何本能躲避。 沈飞伸出两根手指,在那双蒙着灰白的眼睛前方缓缓移动。 瞳孔没有跟随。 眼皮甚至连眨都没有眨一下。 雷大鸣已经赶到旁边,看到沈飞的动作以后,脸色猛地变了:“总教官,他……” “看不见。”沈飞停顿片刻,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应该也听不见。” 雷大鸣张了张嘴。 刚才还在胸口翻滚的怒火,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堵住,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罗卫民似乎感觉到了周围有人。 他原本毫无反应的身体突然绷紧,左手也开始胡乱向外摸索。 那不是在寻求帮助。 而是在抵抗。 他的手指抓住高城胸前衣服,拼命想把自己推开,可那点力气甚至无法让布料出现太大褶皱。 高城连忙松开一些手臂:“罗英雄,别怕,我们是解放军!” 罗卫民根本听不见。 他仍在挣扎。 那双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空洞地睁着,呼吸却变得越来越急促,仿佛高城每一次触碰,都会让他重新回到那座关了自己七年的地牢。 沈飞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别喊了,他听不见。” 高城立即闭上嘴。 沈飞没有强行按住罗卫民,只是把他的左手慢慢摊开,然后伸出食指,在那只满是老茧和伤疤的掌心里写下一个字。 你。 第一遍。 罗卫民还在挣扎。 沈飞重新写了一遍。 这一次,罗卫民的动作突然停顿了一下。 沈飞没有着急,继续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了下去。 你。 获。 救。 了。 四个字写完。 罗卫民整个人忽然僵住。 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感觉到的内容,手掌猛地合拢,一把抓住沈飞的食指。 力气依旧很小。 动作却快得近乎慌乱。 沈飞重新摊开他的手,又慢慢写了一遍。 你获救了。 紧接着。 他在后面补上三个字。 解放军。 罗卫民的嘴唇忽然开始发抖。 那张已经被烧伤和刀疤彻底毁掉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太多表情。 可他的身体却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七年。 他已经整整七年没有见过阳光。 没有听见过自己人的声音。 甚至不知道那些被自己拼命送出去的东西,究竟有没有回到该去的地方。 渡鸦不止一次告诉他。 那两名带着证据逃走的同志早就已经死了。 没有人知道他还活着。 更不会有人来救他。 刚开始,罗卫民不相信。 一年以后,他依旧不相信。 三年。 五年。 直到第七年。 他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活着,还是只剩下一口不肯咽下去的气。 可现在。 一根手指正在他掌心里,一笔一画地告诉他。 解放军来了! 罗卫民颤抖着抬起右手,摸索着抓住沈飞的手掌。 他那几根早已变形的手指根本无法正常活动。 尝试了几次,才终于用其中一根还能弯曲的手指,在沈飞掌心划下第一笔。 动作很慢。 甚至有些断断续续。 沈飞却没有催促。 他半跪在泥地里,任由罗卫民抓着自己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去。 杀。 了。 我。 三个字写完。 罗卫民的手指停了下来。 沈飞的身体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许久没有动作。 雷大鸣一直蹲在旁边。 他看不清罗卫民究竟写了什么,终于忍不住问道:“总教官,罗英雄说什么了?” 沈飞没有回答。 雷大鸣又问了一遍:“他是不是想问自己还能不能活?” 沈飞沉默几秒,慢慢合拢手掌:“他说,杀了我。” 四个字落下。 桥边骤然安静。 高城低头看着怀里那具瘦得几乎没有重量的身体,眼睛一点点红了。 向南刚刚走过来,脚步也停在了原地。 他们都知道罗卫民经历了很多。 可直到这一刻,众人才真正明白。 能够让一个被追认为烈士、被整个军区当成英雄学习过的男人,在获救以后提出的第一个要求就是死亡。 那七年里的每一天,对他来说,恐怕都比死更加痛苦! “妈的!” 雷大鸣猛地站起身,转身朝渡鸦冲了过去。 渡鸦正被赵石头押在桥边,甚至还没来得及抬头,雷大鸣便一脚踹在他的腹部。 砰! 渡鸦整个人重重撞在护栏上,嘴里顿时喷出一口鲜血。 “七年!”雷大鸣还想继续向前:“你他妈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赵石头立即横在两人中间,一把抵住雷大鸣胸口:“雷公,够了!” 雷大鸣:“滚开!” 赵石头:“一号说了,要活的!” 雷大鸣:“这种畜生留着干什么?!” 向南快步走过去,挡在雷大鸣面前:“留着让他接受审判。” “罗英雄守了七年,才保住那么多人的名字。” “你现在打死渡鸦,除了让他少受几年罪,什么都换不回来!” 雷大鸣死死盯着渡鸦,攥紧的拳头不断发抖,足足过了几秒,他才朝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给老子等着!” 赵石头重新将渡鸦拽起来。 渡鸦疼得脸色发白,额头不断向外冒出冷汗,却还是抬起头,看向沈飞怀里的罗卫民:“别白费力气了。” “他的眼睛、耳朵,还有两只手,全都已经废了。” “就算带回去,也只能躺在床上等死。” 雷大鸣猛地转过头。 沈飞却连看都没有看渡鸦一眼。 他重新摊开罗卫民的手掌,写下几个字。 你的病。 我能治。 罗卫民身体微微一颤。 过了很久。 他的手指才重新落在沈飞掌心。 别骗我。 沈飞看懂以后,没有半点犹豫。 他握住那只变形的手,又在罗卫民掌心一笔一画地写道。 我叫沈飞。 我和你一样,是军人。 我不骗你。 罗卫民空洞的双眼仍旧没有任何焦点。 可两行浑浊的眼泪,却忽然从那层灰白下面涌了出来,沿着遍布伤疤的脸颊缓缓滑落。 沈飞任由他抓着自己,继续写道。 跟我回家。 回家。 罗卫民的手指停在沈飞掌心。 这个已经被折磨了七年,连死亡都变成奢望的男人,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 没人知道他想说什么。 但他终于不再挣扎。 原本绷紧的身体一点点松了下来,最后将那只伤痕累累的手,死死攥在沈飞手腕上。 像是抓住了自己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系。 沈飞抬头说道:“鲁班,做担架。” “明白!”高城立即解下背囊,从里面取出绳索,又和雷大鸣一起砍下两根足够结实的树干。 两人将骡子背上的油布拆下来,来回折叠几层,再牢牢绑在两根树干之间。 周红旗看了一眼旁边那匹空出来的骡子:“要不要让他坐在骡子上面,可能会....” “不。”雷大鸣直接打断:“他不是货,咱们抬他回去。” 周红旗没有再说,弯腰检查了一遍担架上的绳结。 沈飞托住罗卫民后颈和腰部,几个人配合着将他慢慢放上担架,又把卷起来的衣服垫在他身下,尽可能避免那些已经长歪的骨头再次受到挤压。 罗卫民刚刚离开沈飞的手,呼吸便再次变得急促。 沈飞立即将手伸过去。 罗卫民摸到那只熟悉的手掌,五根手指很快重新抓紧。 “别怕。”沈飞明知道他听不见,依旧低声说道:“我就在这里。” 另一边。 向南已经重新控制住整个桥头。 几名活着的武装人员被一根绳子串在一起,身上的武器、刀具和药品全部搜了出来。 六匹骡子驮着的木箱也被逐一检查。 现金。 黄金。 账本。 电台。 还有大批用油布密封起来的文件。 这些全都是渡鸦来不及销毁,准备带出滇南的东西。 向南没有让人继续翻动,只命令高城将所有箱子重新封好,又在每一只箱子外面做上编号。 陈耳东则重新打开电台:“顺风耳呼叫前指。” “目标已经抓获。” “重复,渡鸦已经抓获!” “我方发现一名重伤人员,需要军医和车辆立刻赶往老鹰嘴北侧公路接应!” 短暂的电流声过后,耳机里很快传来回应:“前指收到!” “接应车队已经出发,坚持住!” 向南检查完现场,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彻底沉下去的太阳:“申猴前出。” “冷枪断后。” “火控和鲁班抬担架,二十分钟轮换一次。” “雷公看住渡鸦。” “其余人押送俘虏,带上所有证据,原路撤离!” “明白!” 队伍很快离开木桥。 赵石头走在最前方,不断检查山路两侧。 顾准落在最后,防止还有漏网的人从后面追来。 高城和周红旗一前一后抬起担架,动作比平时慢了不知道多少。 他们刚刚在三个小时以内翻过五座山岭。 每个人的双腿都在发抖。 肩膀和后背更是早已被装备磨出大片血痕。 可担架离开地面以后,却始终保持得异常平稳。 遇到石头。 前面的人便提前提醒。 遇到陡坡。 后面的人便主动压低身体。 哪怕速度再慢,也没有人让担架出现一次明显晃动。 刚才。 他们拼了命地赶到渡鸦前面。 现在。 他们却愿意为了担架上的男人,把每一步都走得更稳一些。 渡鸦被雷大鸣用绳子拴住双手,踉踉跄跄地跟在队伍中间。 他的右臂还在向外渗血。 嘴唇也已经因为疼痛失去颜色。 走出不到几百米,他便开始放慢速度。 雷大鸣立即收紧绳索:“走!” 渡鸦脚下一滑,险些摔进泥地:“我的胳膊需要处理!” 雷大鸣头也不回:“放心,死不了,罗英雄怎么回去,你就怎么回去。” “只不过他有人抬,你没有!” 夜色逐渐笼罩整座山谷。 沈飞始终走在担架旁边。 罗卫民看不见道路,也听不见周围不断响起的脚步声。 他只能依靠掌心里传来的温度,确认刚才发生的一切并不是自己在地牢里做过无数次的梦。 走到一处平缓山路时,他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沈飞低下头。 罗卫民用指尖在他掌心里,极其缓慢地写下一个字。 家? 沈飞眼眶微微发热。 他握住罗卫民的手,认真写下回答。 回家。 420,沈飞动用自己所有的关系,全世界顶级医生汇聚华夏! 两个小时以后。 前方山路终于出现灯光。 三辆军车和一辆救护车停在路边,十几名边防官兵已经沿着道路拉开警戒。 救护车刚刚停稳,两名军医便提着急救箱冲了过来:“重伤员在哪里?” 沈飞立即抬手:“这里!” 担架被迅速送上救护车。 军医剪开罗卫民身上的衣物,刚看清那副遍布伤痕的身体,动作便明显停顿了一下:“伤员身份?” 沈飞站在车门旁边,一字一句地说道:“罗卫民。” 军医猛地抬起头:“哪个罗卫民?” 沈飞回答道,“七年前失踪的缉毒警察,羊城军区侦察部队出去的罗卫民!” 军医愣了足足两秒。 下一刻。 他一把抓起氧气面罩,扣在罗卫民脸上:“马上输液!” “通知医院准备抢救!” “快!” 救护车车门即将关闭时,罗卫民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抓住沈飞手腕的五根手指猛地收紧。 军医低头看了一眼:“他不肯松手。” 沈飞没有犹豫,直接登上救护车:“我跟他一起走。” 向南站在车外:“零号,渡鸦和其他俘虏交给我。” 沈飞点头:“队伍也交给你,把所有人和证据,完整带回去。” 向南挺直身体:“一号明白!” 车门重重关闭。 救护车没有鸣笛,只开着两盏车灯,沿着山路快速冲向最近的野战医院。 沈飞坐在担架旁边,从始至终没有把手抽回来。 罗卫民似乎已经昏睡过去。 可那只伤痕累累的手,依旧紧紧抓着他。 …… 四天以后。 羊城军区总医院。 十几名来自眼科、耳科、骨科和内科的医生站在会诊室里,面前摆满了罗卫民的检查结果。 负责会诊的老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命暂时保住了。” “但是他的身体亏空太严重,多处骨折没有接受过治疗,已经畸形愈合,手指肌腱也出现严重粘连。” “眼睛和耳朵受到过反复损伤。” “想恢复视力和听力……希望非常小。” 沈飞站在桌子另一侧:“非常小,不是完全没有。” 老医生抬头看着他:“理论上不是完全没有,可就算一项项手术全部成功,后面也需要极其漫长的恢复。” “半年只是最乐观的估计。” “而且我必须提前告诉你,就算保住眼球、修复耳部损伤,他也未必能够重新看见或者听见。” 沈飞没有争辩,只将桌上的检查结果一张张收拢起来:“我知道了。” 老医生皱眉问道:“你想干什么?” 沈飞回答道,“制定一套新的治疗方案。” “你?”老医生一愣。 “你们负责手术和监护。”沈飞抬起头,语气平静得没有半点迟疑:“其他事情交给我。” “我保证让他活。” 老医生张了张嘴。 还没等他继续询问,沈飞已经拿起检查结果,转身走出会诊室。 走廊另一端。 向南和南国利剑其他队员全部站在那里。 他们已经洗去身上的泥浆,重新换上干净军装,却没有一个人离开医院。 向南看见沈飞走来,立即迎了上去:“零号,医生怎么说?” 沈飞回答道,“需要很长时间。” 向南迟疑的问:“能治好吗?” “能。”沈飞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雷大鸣眼睛一下亮了:“真的?” 沈飞没有解释,只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看向里面那个刚刚从昏迷中醒来的男人。 罗卫民依旧看不见,也听不见。 护士正在替他更换药液。 可他的左手却始终摊开放在被子外面,像是在等待那根会在掌心写字的手指重新出现。 沈飞推开病房门,走到床边。 罗卫民察觉到有人触碰,手掌下意识收紧。 沈飞伸出食指,慢慢写道。 到家了。 罗卫民安静下来。 沈飞又写下第二句话。 从今天开始。 治病。 罗卫民的手指停顿很久,最终没有再写出那三个请求死亡的字。 他只是缓缓合拢手掌,重新握住了沈飞的手。 病房外。 向南还在等着。 等沈飞重新出来,他才压低声音问道:“零号,咱们什么时候返回基地?” 沈飞看着病床上的罗卫民,沉默几秒:“你们先回去。” “复盘由你主持,报告也由你来写。” 向南微微一怔:“那您呢?” “我留在这里。”沈飞将手里的检查结果重新翻开,目光从一处处伤情上缓缓扫过。 总参交下来的蓝军试点。 南国利剑接下来的训练。 还有那些已经排好的工作。 这一刻,全都被他放到了一旁。 “接下来半年,我哪儿都不去,也不接任何任务。”沈飞抬起头,看向病房里那个被整个国家追认为烈士,却独自在黑暗里活了七年的男人。 “我只做一件事,把罗卫民治好!” ......... 接下来的半年。 沈飞真的没有离开医院。 南国利剑返回基地的第二天,他便将宿舍里能够用到的东西全部搬进了医院。 两套换洗军装。 一只行军包。 还有几本写满治疗计划的笔记。 医院原本准备给他安排一间休息室,却被沈飞拒绝了。 他让人从仓库里搬来一张折叠行军床,直接摆在罗卫民病房外面的走廊尽头。 白天守着治疗。 晚上修改方案。 罗卫民进入手术室,他便坐在门口等。 罗卫民从手术室出来,他又跟着担架一路回到病房。 整整半年。 那张行军床几乎没有空过。 罗卫民被救回来的第六天,他的家人得到消息后赶到了羊城。 一辆军车停在医院门口。 最先下车的是两位头发已经花白的老人。 罗卫民的父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中山装,背依旧挺得很直,下车以后甚至还记得先整理衣领。 可等他真正走进病房,看见床上那个几乎认不出原本模样的儿子,整个人还是一下僵在了门口。 罗卫民的母亲只看了一眼,腿便软了下去。 如果不是旁边护士及时扶住,她已经摔在地上:“卫民……” 老太太颤抖着伸出手,想摸一摸儿子的脸。 可手伸到半空,看着那些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巴的伤疤,却怎么也不敢落下去。 跟在两位老人身后的女人同样没有说话。 她一只手牵着孩子,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过度用力变得一片苍白。 七年以前。 她送丈夫执行最后一次任务时,孩子还只能抱着罗卫民的腿,不肯让父亲离开。 七年以后。 那个每天对着黑白照片叫爸爸的孩子,已经快要长到她的肩膀。 可照片里的男人,依旧年轻。 病床上的男人,却已经满头花白。 护士低声提醒道:“伤员看不见,也听不见。” “尽量不要让他情绪太激动。” 女人点了点头,牵着孩子来到病床旁边。 罗卫民似乎察觉到房间里多出了几个人,摊开放在被子外面的左手轻轻动了一下。 他在找沈飞。 女人看着那只遍布伤疤、指节严重变形的手,再也控制不住眼泪。 可她没有哭出声音。 只是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握住丈夫的手,用食指在掌心慢慢写道。 爸。 妈。 我。 孩子。 全都来了。 罗卫民的身体忽然僵住。 女人又写了一遍。 我们都在。 那只七年没有拥抱过家人的手,猛地收紧。 罗卫民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不清的声音,却始终没能喊出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他只能不断转动脑袋。 朝着自己根本看不见的方向寻找。 罗卫民的母亲终于忍不住扑到床边,紧紧抱住了他:“卫民,妈在这儿。” “妈一直等着你回来。” 罗卫民听不见。 可当母亲的手落在他头顶时,那副已经承受过无数折磨都不曾屈服的身体,却一点点蜷缩了起来。 没有声音。 也没有眼泪。 只有肩膀在被子下面不断颤抖。 孩子站在病床另一侧,学着母亲的样子,将罗卫民另一只手捧了起来。 一笔一画。 写得很慢。 爸爸。 这两个字刚刚写完,罗卫民的手指便猛地合拢,将那只已经不再稚嫩的小手死死握在掌心。 那天下午。 病房里没有任何人说起他经历过什么。 母亲只坐在床边,反复抚摸他的头发。 妻子替他修剪已经长得很乱的指甲。 孩子则趴在旁边,一遍遍在他手心里写着自己的名字。 像是想将这七年错过的所有话,全都重新说给他听。 从那天开始,罗卫民的病房便再也没有真正冷清过。 曾经和他一起服役的老战友来了。 滇南公安处的同志来了。 那两名被他拼死送出毒贩包围圈的缉毒警察,也从千里之外赶到羊城,在病房外整整站了一夜。 还有许多根本进不了病房的人。 他们只能把鲜花、罐头、水果和一封封信留在护士站。 有的人是罗卫民当年救下来的群众。 有的人是根据他送出的情报,最终活着走出边境的公安干警。 还有一些年轻战士,根本没有见过罗卫民。 他们只是在新兵连里听过他的事迹,在荣誉室里看过那张黑白照片。 可当得知那个早已被写进烈士名册的人还活着时,依旧坐了一天一夜火车,只为来到病房门外,朝那个看不见他们的人敬一个军礼。 没过几天,病房外面的东西便堆满了整整一条走廊。 医院不得不专门腾出一间库房。 又下达规定,所有探视必须经过批准,每天进入病房的人不能超过五个。 罗卫民看不见这些。 也听不见那些从全国各地送来的问候。 可他的妻子每天都会挑出几封信,慢慢写在他的掌心。 告诉他。 这个国家没有忘记他。 那些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人,同样没有忘记他。 而沈飞也开始兑现自己的承诺。 罗卫民的情况,比会诊结果上写得更加严重。 长期营养不良,导致他全身肌肉严重萎缩。 数次骨折畸形愈合,让右腿比左腿短了将近两厘米。 十根手指里,有六根存在不同程度的肌腱粘连和关节变形。 左眼角膜大面积受损。 右眼视网膜和视神经同样遭到过反复伤害。 双耳鼓膜破裂,听小骨损伤,其中一侧的听觉神经反应更是微弱得几乎无法检测。 还有烧伤。 刀伤。 感染。 以及七年囚禁留下的大量陈旧损伤。 任何一项单独拿出来,都需要漫长的治疗。 而这些伤,全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医院最开始制定的方案,是先保住生命,恢复基础营养,再根据身体情况逐项手术。 沈飞却将这套方案拆开,重新排列了一遍。 营养支持和感染控制同时进行。 眼部、耳部和四肢的手术必须分阶段衔接。 每次手术之间,都要穿插肌肉激活、神经刺激、听觉适应和力量训练。 什么时候增加运动量。 什么时候停止用药。 什么时候进行第二次手术。 甚至每天吃多少东西,睡多长时间,每一组康复动作重复多少次,他全部写得清清楚楚。 许多方法在国内还只是零散出现在医学论文里。 沈飞却把它们连成了一套完整方案。 会诊室里的医生最开始还有人质疑。 可半个月以后,当罗卫民的体重开始增加,几处反复发炎的旧伤逐渐稳定,原本几乎消失的肌肉反射也开始重新出现时,再也没有人把那份治疗计划当成异想天开。 那名负责会诊的老医生甚至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查完房,不再先问其他科室下一步准备做什么。 而是直接去走廊尽头找沈飞。 “明天练什么?” “左腿增加一组抗阻,右手减少被动活动,注意第四根手指的关节反应。” “药量呢?” “维持两天,等血液结果出来再减。” “下一次手术安排什么时候?” “再等九天。” 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没人说得清楚。 医院里的医生渐渐不再把沈飞当成一名只负责陪护的军人。 可仅靠羊城军区总医院的力量,依旧不够。 第二十天。 第一份邀请函从军区外事部门发往莫斯科。 紧接着是第二份。 第三份。 眼科资料被送往苏联费奥多罗夫眼显微外科综合体。 听力检查结果和神经反应图,则被送到了远在鹰酱明尼苏达州罗切斯特的梅奥诊所。 沈飞动用了所有能够动用的关系。 军区。 总参。 卫生部门。 外事部门。 甚至连曾经只打过一次交道的人,都接到了他的电话。 能请来的人,直接请来华夏。 暂时无法入境的专家,便将经过处理的病例资料送出去,再把对方的会诊方案原封不动带回来。 一个多月以后。 三名毛熊眼显微外科专家带着两只装满器械的金属箱,走进了羊城军区总医院。 半个月后。 梅奥诊所的耳科和神经康复专家同样抵达羊城。 421,所有不可能,再次被沈飞踩在脚下! 随后是手外科专家。 矫形外科专家。 烧伤修复专家。 还有来自国内各大医院的医生。 医院外宾登记簿上的名字一页接着一页。 不同语言的会诊记录,也在桌上越摞越高。 一名护士忍不住开玩笑,说这半年来,全世界最好的医生,有一半都来过这间病房。 沈飞听完,却只回答了一句话:“一半不够。” “只要对他有用,剩下那一半也得请来。” 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打出了多少电话。 也没有人知道,为了让一台仪器提前运到华夏,他在外事办公室里坐了多少个晚上。 大家只知道。 每当治疗遇到瓶颈,总会有一份新的方案,或者一名新的专家抵达医院。 罗卫民的治疗,也在一次次会诊和手术中艰难向前。 第一个月。 他只是从重症病房转入普通病房。 第二个月。 畸形愈合的右腿完成第一次矫正,六根粘连的手指也接受了松解手术。 麻醉消退以后,那种疼痛几乎贯穿整条手臂。 罗卫民疼得浑身发抖,却不肯使用超过计划剂量的止痛药。 他只在沈飞掌心里写道。 还有多久? 沈飞回答。 四个月。 罗卫民又写。 能好吗? 沈飞没有安慰他。 只写下那句已经说过一次的话。 我和你一样是军人。 我不骗你。 第三个月。 罗卫民接受了第二次眼部手术。 拆开纱布那天,病房里拉着厚重窗帘,只留下床头一盏亮度很低的小灯。 医生站在病床旁边,一点点揭开覆盖在左眼上的纱布。 最开始。 罗卫民没有任何反应。 十几秒以后,他的眼皮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医生拿起一支手电,将光线从左侧慢慢移到右侧。 罗卫民的瞳孔开始收缩。 动作很微弱。 却让病房里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沈飞握住他的手,在掌心写道。 看见了吗? 罗卫民沉默很久。 随后用刚刚恢复些许活动能力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写下一个字。 光。 他的妻子当场捂住嘴,转身将脸埋进孩子肩膀。 负责手术的老医生摘下眼镜,背过身体,反复擦拭那片根本没有沾上任何东西的镜片。 沈飞只是重新握住罗卫民的手。 又写道。 别急。 慢慢来。 从看见光,到分辨黑暗与白昼。 再到看清人影轮廓。 罗卫民用了整整四十三天。 他真正看清妻子那天,第一反应不是激动,而是愣愣地看了很久。 七年的时间,已经在女人眼角留下了细密皱纹。 原本乌黑的头发里面,也多出了几根白发。 罗卫民抬起手,想要碰一碰她的脸。 可那只仍在恢复的手,却怎么也抬不到足够高的位置。 女人主动低下头,将脸贴在他掌心。 罗卫民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视线重新恢复以后,他第一次看见的不是七年前留在记忆里的妻子。 而是一个等了他七年,依旧没有离开的家人。 第四个月。 耳部修复手术结束。 听觉装置第一次开机调试。 最开始进入罗卫民耳中的,只是一片混乱噪声。 电流。 摩擦。 衣物碰撞。 还有根本无法分辨来源的嗡鸣。 他痛苦地皱起眉头,几次想将耳边装置摘下来。 沈飞却按住他的手:“再等一会儿。” 罗卫民听不清这句话。 只能看见嘴唇在动。 负责调试的医生一点点降低强度,重新调整频率。 病房里的声音逐渐发生变化。 杂乱噪声之中,开始出现一些模糊起伏。 孩子站在床边,眼睛已经红了。 医生朝他轻轻点头。 孩子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喊道:“爸……” 罗卫民的身体忽然停住。 他缓缓转过头,盯着孩子所在的方向。 孩子又喊了一遍。 “爸爸。” 那两个字依旧失真。 遥远。 仿佛隔着很深的水传过来。 可罗卫民听见了。 他张开嘴,喉咙反复滚动几次,才发出一个沙哑到几乎不像自己的声音:“再……” “再叫一声。” 孩子终于哭着扑到病床旁边:“爸爸!” 那天。 罗卫民听了整整一个下午。 母亲叫他的小名。 父亲喊他的全名。 妻子一遍遍告诉他,这里是羊城,他已经回家了。 孩子则坐在床边,将七年里所有没有得到回应的爸爸,全部重新喊了一遍。 第五个月。 罗卫民开始尝试站立。 第一次训练,他连三秒都没有坚持住,双腿便彻底失去力量。 整个人重重摔回轮椅。 妻子下意识想要上去扶他,却被沈飞伸手拦住。 罗卫民趴在两道平行扶手之间,额头上的汗水一滴滴落在地板上。 沈飞站在前方,没有伸手:“还能起来吗?” 罗卫民咬紧牙关:“能。” “那就自己站起来。” “沈飞,他的腿……”罗卫民的妻子忍不住开口。 罗卫民却已经抬起手,示意她不要说话。 他抓住扶手。 手臂颤抖。 膝盖同样不断打晃。 第一次没有成功。 第二次依旧重新摔下去。 直到第三次,他才终于将身体一点点撑了起来。 两秒。 五秒。 十秒。 罗卫民抬起头,看向站在几米以外的沈飞,汗水已经完全浸透病号服:“我像不像个兵?” 沈飞摇头:“差远了。” 罗卫民喘着粗气,脸上却第一次出现了笑容:“那我就再练。” 从站立。 到迈出第一步。 再到能够借助手杖走完一条走廊。 他的每一次进步,都比普通人困难十倍。 孩子专门准备了一本记录册。 第一页写着。 爸爸今天站了十一秒。 第二页。 爸爸今天走了三步。 再往后。 七步。 十二步。 二十九步。 那本记录册越来越厚。 罗卫民能够走出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半年以后。 他依旧没有完全康复。 右腿留下了明显跛行,几根手指无法彻底弯曲,左眼能够看清近处的人和物,右眼却只能分辨大致轮廓。 听见的声音也与普通人不同。 人多的时候,依旧会混成一片嘈杂噪声。 那张被毁掉的脸,更不可能重新变回黑白照片里的模样。 可他已经能够看见。 能够听见。 能够和家人正常交谈。 也能够拄着手杖,依靠自己的力量走出病房。 医生第一次会诊时写下的那些几乎不可能,被他一项项踩在了脚下。 这天早上。 阳光透过窗户落进病房。 罗卫民坐在床边,手边放着那本已经快要写满的康复记录。 他的妻子正在收拾柜子里的东西。 孩子则坐在窗边,把昨天学校里发生的事情讲给他听:“老师让我们写一个最敬佩的人。” “我写了你。” 罗卫民听得很慢,却已经不需要别人重复:“写我干什么?” “因为你是英雄。” 罗卫民:“谁告诉你的?” “大家都这么说。” 罗卫民沉默几秒,抬起已经能够握住钢笔的右手,在孩子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回去重写。” 孩子捂着脑袋:“为什么?” 罗卫民:“因为爸爸也害怕过。” “英雄就不能害怕吗?” 罗卫民被问得微微一怔。 妻子在旁边笑道:“你现在连孩子都说不过了。” 罗卫民看了她一眼:“我只是在想怎么回答。” 妻子笑着说:“你想七年也想不出来。” 一家三口都笑了起来。 病房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属于家庭的轻松气氛。 就在这时。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沈飞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拿着检查报告和训练记录。 手里只提着一个军绿色布袋。 罗卫民抬头看过去:“今天这么早?” “最后一天了,当然得早点。”沈飞走到病床旁边,将布袋放在床上。 罗卫民没有立刻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什么最后一天?” 沈飞没有回答,只伸手解开布袋上的绳结。 一抹熟悉的军绿色,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罗卫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沈飞从布袋里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 上衣。 军裤。 腰带。 皮鞋。 还有一顶崭新的军帽。 每一样东西都经过仔细熨烫,找不到一丝褶皱。 领口的红色领花,在清晨阳光下格外醒目。 罗卫民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 七年以前。 他为了执行卧底任务,脱下军装,换上了一身没有姓名、没有身份的普通衣服。 从那天开始,他再也没有穿过这身颜色。 七年囚禁。 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牺牲。 他自己也曾无数次认为,这辈子再也不可能看见军旗,更不可能重新穿上军装。 可现在。 一套崭新的军装,就摆在他的面前。 孩子好奇地凑过来:“爸爸,这是军装吗?” 罗卫民没有回答,缓缓伸出手,用仍然不够灵活的手指,轻轻触碰那片军绿色布料。 很轻。 轻得像是害怕稍微用力,眼前的一切便会消失。 从被救回来的那一天开始。 换药。 手术。 康复。 疼痛。 他都没有真正哭过。 可在触碰到军装的那一刻,罗卫民的眼眶却迅速红了。 他抬起头,看向沈飞,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你拿这个来干什么?” 沈飞将军帽放在衣服最上方,又仔细把帽徽摆正:“病房里除了你,还有第二个姓罗的兵吗?” 罗卫民怔住了。 半年前。 他曾在沈飞掌心写下三个字。 杀了我。 半年后。 一身崭新的军装,重新摆在了他的面前。 沈飞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老罗,这是给你的。” “穿上他,我们一起出去转转,今天有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在等着你。” 422,这个国家从来没有忘记他,人民同样没有忘记他! 罗卫民盯着那套军装看了很久,最终重重点头:“好。” 他伸出双手,将那套军装从沈飞手里接了过来。 衣服并不重。 可落进怀里的那一刻,罗卫民的手臂却明显向下一沉。 仿佛接住的并不只是一套衣服。 而是他失去整整七年的身份。 他的妻子抹掉眼角泪水,伸手想要帮他解开病号服的扣子:“我帮你换。” “我也帮忙!” 孩子跟着跑到床边,拿起了最上面的军帽。 罗卫民却摇了摇头:“不用。” 妻子看了一眼他仍然无法完全弯曲的手指:“你的手还没恢复好。” 罗卫民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军装:“一个当兵的,连军装都要别人帮着穿,还算什么兵?” 他的声音不大。 语气里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妻子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几秒,她轻轻点头,牵着孩子向后退开。 沈飞同样没有帮忙。 只是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罗卫民先脱下病号服。 随后拿起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上衣,一点点将右手伸进袖管。 因为手臂旧伤还没有完全恢复,仅仅只是一个普通动作,他便连续尝试了三次。 额头也很快渗出一层汗水。 可罗卫民没有停下。 他咬住牙,将左臂伸进另一边衣袖,随后拉平衣领,开始扣扣子。 第一颗。 第二颗。 第三颗。 僵硬的手指根本无法完成太过精细的动作。 其中一颗扣子从指间滑落了好几次。 妻子站在旁边,眼泪一直往下掉,却始终没有再上前。 她知道。 眼前这个男人不是在换一套衣服。 而是在一点点把七年前失去的自己重新穿回身上。 足足几分钟以后。 最后一颗扣子终于扣紧。 罗卫民又换上军裤,将腰带穿过扣环。 他坐在床边,弯腰穿鞋时,右腿旧伤让身体明显失去平衡,肩膀一下撞在床头柜上。 孩子下意识向前迈出一步。 罗卫民却已经伸手撑住床沿,重新坐稳。 “爸爸没事。” 他喘了几口气,继续穿上另一只鞋。 最后是军帽。 罗卫民双手捧起那顶帽子,拇指缓缓擦过帽徽,随后极其郑重地戴在自己头上。 帽檐有些偏。 他又对着窗户上的倒影,反复调整了两次。 等罗卫民重新站起来,病房里已经没有人说话。 军装非常合身。 沈飞显然早就让人量过他的身材。 只是七年的折磨,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无法遮掩的痕迹。 右腿无法完全挺直。 肩膀一边高,一边低。 几根手指依旧保持着不自然的弯曲。 帽檐下面那张脸,更是遍布烧伤和刀痕。 他与七年前那张穿着军装的黑白照片,已经没有多少相似之处。 可当罗卫民重新挺直胸膛。 抬起下巴。 将两条手臂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时。 任谁都能一眼看出来。 这是一个兵! 孩子仰着头,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爸爸……” 罗卫民低头:“怎么了?” 孩子兴奋的喊道,“你好帅!” 罗卫民愣了一下。 孩子又围着他看了一圈,用力点头:“比照片上还帅!” 妻子再也忍不住,捂住嘴转过身,哭声却还是从指缝里传了出来。 罗卫民走到她面前,想替她擦掉眼泪。 可抬起手以后,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最终还是女人主动握住他的手,将那几根无法伸直的手指贴在自己脸上:“好看。” “真的好看。” 罗卫民眼眶越来越红,深吸几口气,才重新控制住情绪,随后转过头,看向沈飞:“我真的还能当兵?” 沈飞的回答没有半点迟疑:“不但能当。” “以后还得跟着我,干一件以前从来没有人干过的大事。” 罗卫民怔了一下:“什么事?” 沈飞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我准备组建一支真正的专业蓝军。” “不是演习时临时拉几个人,换一套衣服,陪红军走个过场。” “而是一支专门研究敌人、扮演敌人、把自己变成全军最难缠对手的部队。” “以后全军哪支部队觉得自己能打,咱们就去打谁。” “先把那些骄兵悍将打得晚上睡不着觉。” “再去跟全世界最强的部队掰掰手腕。” 沈飞盯着罗卫民:“这支部队,我一个人带不起来。” “我需要一个真正了解敌人,能够站在敌人位置上思考,也知道人在最绝望的时候能够坚持到什么程度的人。” “老罗。” “这个人,只能是你。” 罗卫民彻底怔住,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军装,又看向自己那双伤痕累累的手:“可我现在这副样子……” “你的样子怎么了?” 沈飞直接打断了他:“眼睛能看。” “耳朵能听。” “脑子没坏。” “骨头更没软。” “训练场上需要你亲自冲锋吗?” “指挥所里需要你跟别人比谁跑得快吗?” 沈飞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罗卫民胸口:“我要的是这里面还没被渡鸦打碎的东西。” “你不是被部队勉强收留。” “是我亲自来抢人。” “你不愿意,谁都不能逼你。” “可只要你愿意,从今天开始,你就是蓝军筹备组的人。” 罗卫民嘴唇动了动。 还没来得及说话,妻子的脸上却露出一丝担忧:“他以后……还会去执行那种任务吗?” 沈飞转头看向她:“嫂子,你放心。” “蓝军的工作主要是训练、演习和研究,不会再让他去卧底,更不会再让他一个人走进那种地方。” “我不能告诉你当兵绝对没有危险。” “但我可以向你保证。” 沈飞停顿片刻,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只要我还在,就不会再让他一个人消失七年。” 女人望着沈飞。 她当然知道,自己丈夫就是眼前这个年轻军人从滇南深山里背回来的。 也是这个人守在医院整整半年,把全世界能够请到的专家一个个请进华夏。 没有沈飞。 罗卫民甚至等不到一家人团聚的这一天。 女人眼里的最后一丝担忧逐渐消失,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旁边的孩子也抬起头:“沈叔叔。” 沈飞低头看过去:“怎么了?” 孩子认真说道:“谢谢你把我爸爸带回来。” 沈飞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不用谢,接你爸爸回家,是我们该做的。” 罗卫民看着面前的沈飞,胸口剧烈起伏了几次。 下一刻。 他将手杖靠在床边,拼尽全力挺直右腿,抬起那只依旧无法完全伸直的右手。 动作很慢。 也不算标准。 甚至因为肌肉力量还没有恢复,指尖还在轻轻颤抖。 可这个军礼落下时,整个病房仿佛都跟着安静下来:“蓝军筹备组,罗卫民。” “向首长报到!” 沈飞没有纠正他的动作。 只是抬起右手,郑重回敬了一个军礼:“欢迎归队!”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到一起。 七年前。 罗卫民脱下军装,孤身走进黑暗。 七年后。 终于有人站在光里,重新对他说了一声。 欢迎归队! …… 几分钟后。 沈飞搀起放在床边的手杖,递到罗卫民手里:“准备好了吗?” 罗卫民接过手杖:“去哪?” 沈飞走到病房门前,握住门把手:“先做今天第一件事。” 话音落下。 房门被缓缓拉开。 罗卫民刚刚迈出一步,整个人便停在原地。 病房外面。 原本宽敞的走廊两侧,已经站满了人。 最前方是向南。 雷大鸣。 赵石头。 高城。 顾准。 还有南国利剑所有能够赶回来的队员。 他们全部穿着整齐军装,身体挺得笔直。 再往后。 是羊城军区机关干部。 罗卫民曾经服役过的侦察部队。 滇南公安处的缉毒警察。 边防官兵。 以及这半年里参与过治疗的医生和护士。 有些人,罗卫民认识。 更多的人,他从来没有见过。 可当那扇病房门完全打开以后,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他的身上。 没有人说话。 向南望着那道身穿军装、拄着手杖的身影,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随后猛地抬起右手。 “敬礼!” 唰! 走廊两侧。 所有身穿军装和警服的人,几乎同时抬起手臂。 动作整齐得只剩下衣袖摩擦空气的声音。 那些没有穿制服的医生和护士,也在这一刻挺直身体。 罗卫民握着手杖的手猛地收紧。 他从来没有想过。 自己还能活着看见这么多军礼。 更没有想过。 这些人会站在这里,等着他走出病房。 雷大鸣的眼睛早已通红,却还是咧开嘴笑道:“罗排长。” “南国利剑,接你出院!” 罗卫民张了张嘴。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松开手杖,重新抬起右手。 向走廊里的每一个人回礼。 手臂依旧在抖。 腰背却挺得笔直! 军礼落下。 掌声终于响了起来。 最开始只是几名护士。 很快。 整条走廊都被掌声彻底淹没。 没有人催促罗卫民。 所有人只是保持着原来的位置,看着他拄着手杖,一步一步走过这条并不算长的走廊。 右腿每一次落地,都会传来明显疼痛。 可他没有坐轮椅。 也没有让任何人搀扶。 孩子跟在后面,小心翼翼替他拿着康复记录。 妻子则扶着两位老人,早已哭得看不清前路。 当罗卫民走到向南身边时,向南再次挺直身体:“罗排长。” “我叫向南。” “是南国利剑的一号。” 罗卫民看着他:“我知道,沈飞告诉过我。” 向南郑重说道:“半年以前,是您替我们拖住了渡鸦。” “以后,换我们跟着您学怎么打敌人。” 罗卫民看着面前这群年轻军人,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笑容:“互相学。” 雷大鸣站在旁边,忍不住说道:“罗排长,以后谁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 “渡鸦老子都能按住,其他人更不在话下。” 高城瞥了他一眼:“以后谁欺负谁,还不一定。” “老罗可是专门替蓝军想办法收拾咱们的。” 雷大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等会儿。” “总教官要组建的蓝军,还有罗排长?” “那以后演习还能不能过了?” 罗卫民看着他:“刚才不是还要替我出头吗?” “那是两回事。”雷大鸣毫不犹豫地说道:“生活上,谁欺负你,老子弄谁。” “演习场上,你能不能给兄弟留条活路?”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原本压抑的气氛,也终于轻松了一些。 沈飞在旁边说道:“放心,老罗会给你留活路。” 雷大鸣眼睛一亮:“真的?” “战俘也是活的。”沈飞嘴角挂上了一抹熟悉的微笑。 雷大鸣:“……” 笑声顿时更大了。 罗卫民同样笑了起来。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和一群战友站在一起笑,究竟是什么时候。 或许七年以前。 或许更久。 但这一刻。 那种曾经以为永远失去的感觉,终于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众人陪着他走下楼梯。 来到医院一楼。 罗卫民刚刚穿过大厅,前方两扇大门便被警卫缓缓推开。 明亮阳光从外面照了进来。 紧接着。 一片密密麻麻的人群,出现在他的视野当中。 罗卫民停住了。 医院门外。 道路两侧。 附近商店门口。 甚至远处楼房能够看见医院的位置,全都站满了人。 有穿着校服的学生。 有白发苍苍的老人。 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妻。 有已经退伍多年的老兵。 还有不少从滇南专程赶来的群众和公安干警。 有人手里拿着鲜花。 有人举着写有欢迎英雄回家的横幅。 还有人捧着那张已经在报纸上刊登过无数次的黑白照片。 警戒线已经沿着整条街道拉开。 可人群还是一眼望不到尽头。 罗卫民的视力不足以看清太远的地方。 却能听见那一阵阵压抑的呼吸。 上万人的街道。 这一刻竟然没有多少声音。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那个已经牺牲了七年的英雄,真正走出医院。 罗卫民拄着手杖,缓缓迈下第一层台阶。 人群里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罗卫民!” 一名老人站在最前面,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欢迎回家!” 423,连成一片的鞭炮声,是整座城市自发送给罗卫民的礼炮! 下一秒,整条长街像是被彻底点燃。 “欢迎英雄回家!” “罗卫民,欢迎回家!” “欢迎回家!” 轰!!! 掌声、欢呼声同时响起。 无数人将手掌拍得通红,道路两侧,一束束鲜花被举过头顶。 不少人一边鼓掌,一边擦着眼泪。 罗卫民站在医院门口,整个人像被定在原地。 他看不清所有人的脸。 却能听清每一句欢迎回家。 七年里。 渡鸦不止一次告诉他。 没有人记得他。 没有人会来救他。 就算死在地牢里,他也只会变成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 可现在。 整座城市都在告诉他。 渡鸦错了! 这个国家从来没有忘记他。 人民同样没有忘记他! 罗卫民的眼眶越来越红。 他想挺直身体,可那条没有完全恢复的右腿,却在不断颤抖。 沈飞来到他身边,没有伸手搀扶,只压低声音说道:“公安刚才报上来的数字。” “一万两千七百多人。” “这还不算外面几个路口没挤进来的。” 沈飞看了一眼面前望不到尽头的人群:“老罗,你这排面有点大。” “军区开大会,都未必能一次来这么齐。” 罗卫民眼里的泪水还没有落下,嘴角却已经露出一丝笑容:“少拿我开玩笑。” “没开玩笑。”沈飞一本正经地说道:“我现在有点后悔跟你一起出来了。” “今天报纸上要是拍到咱们两个,估计所有人第一眼都只看你。” 罗卫民低声笑了一下:“那你走远点。” “晚了。”沈飞耸了耸肩说道,“来都来了,只能跟着你沾点光。” 罗卫民摇了摇头,眼泪终于顺着那张布满伤疤的脸流了下来。 他没有擦,只是放开手杖,用力挺直身体,抬起右手,向道路两侧所有人敬礼。 欢呼声变得更加响亮。 孩子从后面跑过来,将一束不知道是谁递来的鲜花塞进父亲怀里:“爸爸,这是大家送给你的。” 罗卫民低头看着怀里的花,又看向面前那片模糊却温暖的人群。 “替爸爸谢谢大家。” 孩子用力点头,转过身,朝人群大声喊道:“我爸爸说,谢谢你们!” 人群里有人回应。 “是我们谢谢他!” 紧接着,更多声音响了起来。 “谢谢罗英雄!” “谢谢你!” “祖国不会忘记你!” 街道尽头,忽然响起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声音不断向前蔓延。 一处。 两处。 三处。 越来越多鞭炮在道路两侧响起。 红色纸屑被风卷上天空,又像花瓣一样缓缓飘落。 没有提前安排。 也没有人统一指挥。 可那些连成一片的鞭炮声,却像是一场整座城市自发送给罗卫民的礼炮! 一辆军绿色越野车缓缓停在医院门前。 人群开始主动向两侧退开。 在道路中间,让出了一条宽阔通道。 罗卫民走到车旁,刚准备抬腿,沈飞已经伸出一只手臂。 罗卫民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他抓住沈飞手臂,艰难地坐进汽车。 妻子和孩子上了后面另一辆车。 车队缓缓启动。 道路两侧的人群依旧没有离开。 鲜花。 掌声。 军礼。 还有一张张被泪水打湿的脸,不断从车窗外面掠过,直到车队驶出长街,那片欢呼声依旧没有完全消失。 罗卫民坐在车里,怀中抱着那束鲜花,许久没有说话。 沈飞看了一眼后视镜:“今天第一件事,做完了。” 罗卫民终于回过神:“第二件呢?” 沈飞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他从座椅旁边拿起一只牛皮纸文件袋,递了过去。 罗卫民接过文件袋。 里面只有两张纸。 第一张,是已经生效的死刑判决。 第二张,是刚刚送达的执行通知。 最上方那个名字。 渡鸦! 罗卫民抓住纸张的手猛地僵住。 牢房。 铁链。 烧红的烙铁。 一根根被砸碎的手指。 还有渡鸦站在黑暗里,反复逼问第二名卧底姓名的声音,同时从记忆深处涌了出来。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刚刚恢复不久的手指,更是将纸张捏得不断变形。 沈飞看着他:“死刑复核已经结束。” “执行命令今天凌晨送到。” “法院批准你作为受害人代表,到场见证执行。” 汽车驶离市区。 道路两侧的人群逐渐消失。 前方出现一条通往郊外的公路。 沈飞重新靠回座椅,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有人重生了,就该有人去死了。” 罗卫民缓缓抬起头。 沈飞望着前方那条越来越空旷的道路:“老罗,我们去杀人。” 罗卫民的身体依旧在颤抖。 可那不是害怕。 而是一个被折磨了整整七年的人,终于等到了血债清算时,根本无法压制的恨意!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最后出现的,不再是地牢里的黑暗。 而是医院外那一万多张前来接他回家的人脸。 几秒以后。 罗卫民睁开眼睛,将已经被捏皱的执行通知重新铺平,随后重重点头:“好。” “那就去杀人!” 汽车继续向前。 车厢里再也没有人说话。 四十多分钟后。 道路两侧的民房已经彻底消失。 前方只剩下一座荒山,以及一道横在公路尽头的铁门。 两名荷枪实弹的武警站在门前。 看见车牌以后,其中一人立即抬手示意停车,另一人快步上前,仔细检查过沈飞递出的证件和执行通知,才重新打开铁门。 汽车缓缓驶入。 里面是一片被山体完全挡住的空地。 三辆警车停在左侧。 十几名法警已经完成警戒。 一名法院工作人员正在核对执行文书,旁边还站着两名负责临场监督的检察人员和一名背着药箱的医生。 所有人都在等。 车子停稳。 沈飞率先推开车门。 罗卫民坐在里面,却没有立即下来。 他看了一眼前方那片空地,又低头看向自己仍旧有些僵硬的右手。 七年前。 这只手可以握枪。 可以攀爬。 可以在毒贩眼皮底下,将一份又一份情报送出去。 七年后。 六根手指接受过松解手术,其中三根依旧无法完全弯曲。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像过去一样,稳稳扣下扳机。 沈飞站在车外,没有催促。 几秒以后。 罗卫民拿起手杖,自己撑着身体下了车。 负责执行的中年法官快步迎上来,目光落在他那张布满伤疤的脸上,明显停顿了一下。 随后。 他挺直身体,抬手敬礼:“罗卫民同志。” 罗卫民握着手杖,同样抬起右手:“到!” 一个已经离开军营十几年的老兵。 在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回答的依旧是那个字。 法官放下手臂,将一份文件递到他面前:“死刑执行命令已经核验。” “检察机关派员临场监督。” “执行以前,还需要再次验明罪犯身份,宣读执行命令,询问是否留有遗言。” 罗卫民点了点头:“我明白。” 法官却没有立即转身,看了一眼旁边的沈飞,随后又从文件夹最下方取出一张刚刚盖过印章的文件:“还有一件事。” 罗卫民看向他。 法官将文件展开:“十五分钟前,上级通过专线送来了最后批复。” “你的警籍已经正式恢复。” 罗卫民握住手杖的五根手指猛地收紧。 法官继续说道:“从这一刻开始,你不再只是本案受害人代表。” “根据执行法院提交的特别申请,经批准,你被临时编入本次死刑执行小组。” “是否担任执行人员,由你自己决定。” 山风从空地上刮过。 那张薄薄的文件,在法官手中轻轻晃动。 罗卫民却像是根本没有听清楚:“你说什么?” 法官重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你愿意,渡鸦的死刑,由你亲自执行。” 罗卫民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张刚刚送达的批复。 刚才在车上。 沈飞告诉他,他是来见证执行的。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 所谓见证。 不是让他站在旁边,看着别人替自己了结七年的血债。 而是让他重新以一名人民警察的身份,亲手执行国家对渡鸦的判决! 罗卫民慢慢转过头:“你早就知道?” 沈飞摇头:“刚知道。” “申请是公安那边替你递上去的。” “法院、检察院和那些跟你一起办过案的老同志,全都在上面签了字。” 罗卫民问道:“你没签?” “签了。”沈飞看着他那只仍在微微发抖的右手:“不过我签的是同意你自己选择。” “老罗。” “你可以开这一枪,也可以不开。” “不开,没人会觉得你怕了,更没人有资格说你一句。” 罗卫民沉默了很久。 他缓缓活动右手。 一根手指。 两根手指。 直到食指终于能够顺利弯曲。 罗卫民重新抬起头:“枪呢?” 法官没有多说。 只朝旁边点了点头。 一名法警转身走向桌子,从上面拿起一个已经打开的木盒。 木盒里面。 静静放着一把五四式手枪。 还有一个压满子弹的弹匣。 罗卫民看着那把枪。 却没有立即伸手。 就在这时。 空地另一侧的铁门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哗啦! 门锁被打开。 两名法警一左一右,押着一个剃掉头发、双手戴着镣铐的男人走了出来。 渡鸦。 半年不见。 他已经完全没有了铜水河边的模样。 身上那件深色衬衣,变成了灰色囚服。 右臂中弹留下的伤口早已愈合,却始终无法自然垂下。 两只手被铐在身前。 双脚之间的铁链随着每一步移动,不断撞在地面上。 哗啦。 哗啦。 渡鸦抬着头。 脸上看不见多少恐惧。 这些日子里,他已经接到判决,也知道死刑复核已经结束。 可在看见站在空地另一侧的罗卫民时,他的脚步还是猛地停了下来。 那双始终阴沉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无法掩饰的错愕。 军装。 军帽。 还有领口鲜红的领花。 罗卫民没有坐在轮椅上。 也没有被人抬过来。 他就那样拄着一根手杖,依靠自己的力量站在阳光下面。 渡鸦死死盯着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你……” 罗卫民同样看着渡鸦。 七年里。 这个声音每天都会出现在地牢里。 询问。 威胁。 辱骂。 还有一次又一次折磨过后,那句永远不会改变的问题。 第二个人是谁? 哪怕已经获救。 哪怕重新看见光,听见家人的声音。 罗卫民依旧会在深夜忽然惊醒。 他总觉得那扇铁门还会再次打开。 渡鸦依旧会走进来。 可现在。 站在阳光下面的人是他。 戴着镣铐,被一步步押进来的人,却成了渡鸦! 罗卫民握住手杖,缓缓向前走了一步:“七年前,我是被你拖进去的。”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 那条留下残疾的右腿,每移动一次,都会在地面上留下极其明显的拖动痕迹。 可他的身体没有弯。 声音同样没有任何颤抖。 “今天。” “我是自己走进来的。” 罗卫民停在距离渡鸦十几米的位置。 “而你,是被人押进来的。” 渡鸦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很快却又重新挤出一丝冷笑:“走进来又怎么样?” “你真以为自己赢了?” “看看你的脸。” “再看看你的腿。” “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变回七年前的样子!” 罗卫民没有低头。 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我为什么要变回去?” 渡鸦一怔。 罗卫民看着他:“七年前的罗卫民,没有熬过你那间地牢。” “今天站在这里的,是熬过了七年,重新走出来的罗卫民。” 渡鸦脸上的冷笑慢慢僵住。 负责执行的法官已经走到前方,展开死刑执行命令。 宣判书上念的是渡鸦的本名。 一个罗卫民从来没有听过,也根本不在乎的名字。 组织、领导贩卖毒品。 组织拐卖人口。 故意杀人。 非法持有枪支。 一项项罪行从空地上响起。 最后只剩下两个字。 “死刑!” 424,不是结束,是你后面的日子,刚刚开始。 法官合上文件,抬头问道:“罪犯还有没有遗言?” 渡鸦的目光越过法官,直接落在沈飞身上:“我还有情报!” “境外还有三个联络点。” “还有两条你们从来没有查到的运输线!” “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可以全部交代!” 沈飞站在原地,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你被抓以后,境内外一共二十七人落网。” “六处仓库被查封。” “你藏在境外银行里的钱,也已经全部找到。” “你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那几条路,公安已经来回走过两遍了。” 渡鸦脸色终于变了:“不可能,那些人根本不知道……” “有人知道。”沈飞平静地打断他:“而且他们比你先开口。” 渡鸦呼吸一滞。 他最大的依仗,那些原本准备留到最后,用来替自己换命的东西,早就已经一文不值! 法官再次问道:“还有没有遗言?” 渡鸦咬紧牙关。 几秒以后,他忽然转头看向罗卫民:“第二个人是谁?”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到了这种时候。 他竟然还在问那个折磨了罗卫民整整七年的问题! 渡鸦的声音越来越急:“当年跟你一起送情报的人,到底是谁?” “罗卫民,我马上就要死了。” “你就算告诉我,也不会再害了他!” 罗卫民看着他:“你想知道?” 渡鸦死死盯住罗卫民:“七年,我问了你整整七年!” “你告诉我,那个人到底是谁!” 罗卫民缓缓摇头:“你用了七年都没问出来。” “现在,更没有资格知道。” 渡鸦脸上的最后一点镇定彻底消失:“罗卫民!” 两名法警立即抓住他的肩膀,将人向前押去。 渡鸦开始挣扎。 脚下的镣铐不断撞击地面。 “我没有杀你!” “当年要不是我让人给你喂水,你早就死在地牢里了!” “罗卫民,你欠我一条命!” 罗卫民停下脚步,看着那个直到最后一刻,还在试图替自己寻找活路的男人,忽然说道:“你不是不想杀我。” “你只是舍不得让我死得太快。” 渡鸦的声音戛然而止。 法警已经将他押到指定位置。 双膝重重压进泥土。 有人拿来黑色头套。 渡鸦猛地偏过脑袋:“滚开!” “我不戴!” 法警没有理会,直接将头套套在了他的头上。 刚才还在不断挣扎的人,眼前瞬间陷入黑暗。 这一刻。 渡鸦的身体终于开始发抖。 “不!” “把这个东西拿开!” “罗卫民!” “你不是想看着我死吗?” “把头套拿开,让他看!” 罗卫民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放在木盒里的五四式手枪。 随后。 他把手杖递给沈飞。 沈飞伸手接过,却没有扶他。 罗卫民缓缓走到法警面前。 伸出右手。 握住枪柄。 手枪很沉。 至少对现在的他来说,比记忆里沉了许多。 他的几根手指无法完全握紧,只能一点点调整位置,直到食指重新搭在扳机外侧。 罗卫民拿起弹匣。 插入。 向后拉动套筒。 咔嚓! 子弹上膛的声音,在空地上格外清晰。 被蒙住眼睛的渡鸦,身体猛地一颤。 “罗卫民!” “你杀了我,也拿不回那七年!” “你的脸好不了!” “你的腿也好不了!” “你这辈子都得带着这些伤!” 罗卫民一瘸一拐,走到渡鸦身后。 一步。 两步。 三步。 七年以前。 渡鸦站在他身后。 看着那些人将烧红的烙铁压在他身上,逼他说出战友的名字。 七年以后。 他们的位置彻底换了过来。 渡鸦跪在地上。 罗卫民重新穿着军装,手里握着枪。 负责执行的法官看向旁边的检察人员。 确认无误以后,他缓缓抬起右手。 渡鸦像是意识到最后一刻已经到来,身体挣扎得越来越厉害:“等等!” “罗卫民!” “老罗!” “我可以赔你!” “你妻子,你孩子,我可以给他们钱!” 罗卫民握枪的右手忽然不再颤抖:“你不配提他们。” 渡鸦的声音一顿。 罗卫民看着他的背影,缓缓抬起手枪:“渡鸦。” “七年前,你告诉我,没有人记得我。” “没有人会来救我。” “就算我死在地牢里,也只会变成一具没人认领的尸体。” 渡鸦跪在地上,呼吸越来越急。 罗卫民的眼前,却再次浮现出医院门外那条望不到尽头的长街。 鲜花。 掌声。 还有一万多个人同时喊出的那句话。 欢迎英雄回家! “今天。” “医院外面来了一万两千七百多人。” “他们都记得我,国家也记得我,你错了。” 渡鸦嘴里忽然爆发出一声嘶吼:“罗卫民!” 罗卫民声音平静:“还有,今天站在你身后的,不是地牢里的囚犯,是人民警察罗卫民。” “我来执行国家对你的判决!” 法官抬起的右手猛地落下。 “放!” 砰!!! 枪声响彻整座山谷。 远处树林里,无数飞鸟同时冲上天空。 渡鸦的身体猛地一震。 随后向前倒进泥土。 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空地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淡淡硝烟,从手枪前方缓缓飘散。 罗卫民依旧保持着开枪的姿势。 他的食指还停留在扳机上,整条右臂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医生快步上前。 检查呼吸。 心跳。 瞳孔。 几秒以后,他站起身,朝法官点了点头:“确认死亡。” 检察人员核对时间。 记录人员迅速在执行笔录上写下最后一行。 渡鸦死了。 这个藏在十三行、鸿达集团和金三角基地后面,让无数人失去孩子、亲人和战友的男人。 终于为自己做过的所有事情,付出了最后代价。 罗卫民慢慢放下手枪。 一名法警伸手准备接过。 可他握住枪柄的手指,像是已经彻底僵住,怎么也无法松开。 沈飞走到他身边,依旧没有碰他,只轻声说道:“老罗,结束了。” 罗卫民的眼皮轻轻颤动了一下。 许久以后。 那几根无法完全弯曲的手指,终于一点点松开。 法警接过手枪。 退出弹匣。 检查枪膛。 随后重新放回木盒。 罗卫民站在原地,看着前方那具已经被白布盖住的尸体。 他以为自己会很痛快,也曾以为自己会冲上去,亲手撕开那块白布,再确认一遍渡鸦是不是真的死了。 可真正等到这一刻。 他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激动。 只有安静,从未有过的安静。 罗卫民缓缓开口:“七年里。” “我每天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眼睛坏了以后,听得更清楚。” “他问我那个人是谁。” “问我什么时候才肯开口。” “我被救出来以后,有时候半夜还能听见。” 沈飞将手杖递还给他:“现在呢?” 罗卫民接过手杖。 又认真听了很久。 山风。 树叶。 还有远处没有完全落下的鸟群。 唯独没有渡鸦的声音。 罗卫民轻轻摇头:“没有了。” 沈飞点头:“那就好。” 罗卫民看着白布,声音里终于多出一丝释然:“七年,结束了。” 沈飞却说道:“不是结束。” 罗卫民转头看向他。 沈飞抬手指向停在外面的汽车:“是你后面的日子,刚刚开始。” …… 相关手续很快办理完毕。 罗卫民以执行人员的身份,在那份笔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并不工整。 最后一笔,甚至因为手指僵硬,微微向旁边划出了一段。 可那三个字。 清清楚楚。 罗卫民。 不是烈士名册上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 也不是渡鸦地牢里没有姓名的囚犯。 而是一个重新活着回来,亲手为七年血债画上句号的人! 两人重新坐进汽车。 车门关闭以后。 沈飞看了一眼时间:“第二件事,做完了。” 罗卫民把手放在膝盖上。 那只刚刚开过枪的右手,依旧残留着轻微颤抖。 他却没有再刻意压住:“第三件呢?” 沈飞示意司机掉头:“回羊城。” 罗卫民问道:“又有人等我?” “这回不是一万多人。”沈飞靠在座椅上:“没那么大排面。” 罗卫民笑了一下:“那就好。” “不过来的军衔比较高。”沈飞说道:“将军就有好几个。” 罗卫民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将军?” “嗯。” “找我干什么?” “授勋。” 罗卫民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军装:“给我?” 沈飞瞥了他一眼:“想什么呢?” “你只是其中一个,南国利剑从滇南回来以后,集体一等功的命令就已经批下来了。” “向南、雷大鸣、赵石头他们,十三个人一个不少。” “还有参加十三行、暹罗和鸿达行动的其他同志,这次也要一起表彰。” 罗卫民沉默片刻:“他们应该拿,那几个年轻人,都是好兵。” 沈飞脸上终于重新出现一丝笑容:“这话你回去当着他们的面说。” “尤其是雷大鸣,他听见英雄夸自己,能在训练场上吹一整年。” 罗卫民也笑了起来:“那我不说了。” “晚了。”沈飞看向窗外:“我回去就告诉他。” 汽车沿着来时的公路,重新驶向城市。 刑场很快消失在后视镜里。 罗卫民没有回头。 渡鸦已经死了。 从今天开始。 他再也不需要回头看那座地牢。 可罗卫民并不知道,等在羊城的第三件事,并不只是一场授勋仪式。 各大军区的首长已经陆续抵达。 一份份调令也已经摆在周振邦面前。 那场表彰结束以后。 跟着沈飞一路从白云山走出来的十三个人,就要第一次走向不同的方向。 而这一天, 也将是南国利剑十三太保未来许多年里,最后一次以集体的形式出现。 南国利剑的故事即将走向一个重要的节点,他们将会像是燎原的星星之火,前往到各大军区为国铸剑。 而属于沈飞的军旅传奇,也即将踏上一个全新的征程。 425,集体一等功加升官,军衔最低的都是少校!!! 下午三点四十分。 郊外刑场上空的枪声已经彻底散尽。 渡鸦死了。 没有死在逃亡路上。 也没有死在某个无人知道的地牢里。 而是死在那个被他折磨了整整七年,却始终没有屈服的男人枪下! 军绿色越野车重新驶进羊城市区以后,却没有返回军区总医院。 罗卫民看着窗外逐渐熟悉起来的道路,忍不住问道:“这不是回医院的路。” “当然不是。”沈飞靠在座椅上:“今天还有第三件事。” 罗卫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军装:“去什么地方?” “白云山。”沈飞朝前方扬了扬下巴:“去见一些早就想见你的人。” 汽车很快离开市区。 四十多分钟以后,白云山已经出现在视野当中。 可当车辆拐进南国利剑训练基地外面的道路时,罗卫民脸上的神情却逐渐发生了变化。 道路两侧停满军车。 帝都军区。 奉天军区。 齐鲁军区。 金陵军区。 西南军区。 金城军区。 再加上羊城军区。 来自七大军区的车牌,几乎全都出现在了这座并不算大的训练基地里。 其中几辆车上,甚至还挂着总参和总政的特殊通行证。 罗卫民转头看向沈飞:“你把七大军区都搬来了?” “不是我。”沈飞推开车门:“是有一群人惦记我的兵,今天专程过来抢人。” 罗卫民还没有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营门内忽然传来一道洪亮声音。 “立正!” 唰! 十三道身影同时挺直身体。 向南站在队伍最前方,雷大鸣、赵石头、江白、高城、陈耳东、顾准等人依次排开。 所有人都换上了崭新军装。 没有作战背囊。 没有武器。 只有一枚枚曾经立下的功勋章,整齐佩戴在胸前。 向南向前跨出一步,抬手敬礼:“报告零号!” “南国利剑应到十三人,实到十三人!” “请指示!” 沈飞回礼:“稍息。” “是!” 十三个人整齐放下右手。 雷大鸣率先咧开嘴:“罗大哥,桥头那次太乱,没来得及正式认识。” “我叫雷大鸣,代号雷公。” “挟持你的那个王八蛋,就是我扑倒的。” 高城在旁边说道:“把人质从渡鸦手里抢下来的,是我。” 雷大鸣转头瞪了他一眼:“老子不把渡鸦按住,你能抢得下来?” “没有申猴那一枪,你连冲过去的机会都没有。” 赵石头平静地站在队伍里:“我没说话。” “你是没说,但你脸上写了!” 原本严肃的队伍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罗卫民看不清每一个人的五官。 人一多,传进耳中的声音也会变得有些混乱。 可他能听出来。 这些声音里没有怜悯。 没有小心翼翼。 更没有把他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病人。 他们只是把他当成一名刚刚归队的老兵。 罗卫民握紧手杖,慢慢挺直身体。 随后抬起仍然无法完全并拢的右手,朝面前十三人敬礼:“罗卫民。” “原羊城军区侦察部队。” “向各位同志报到!” 雷大鸣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十三个人同时立正。 “欢迎归队!” 声音穿过训练场,一直撞上远处山壁,才慢慢消失。 …… 十分钟以后。 南国利剑礼堂。 能够容纳三百多人的礼堂已经坐满。 除了南国利剑全体官兵,还有七大军区的首长、六支特种部队的总教官,以及来自总参、总政和公安部的领导。 周振邦坐在主席台下方第一排。 只是脸色明显不怎么好看。 奉天军区孙政委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老周,今天是好日子,你怎么拉着个脸?” 周振邦冷哼一声:“你们六个跑到老子地盘上抢人,还想让我笑着欢迎?” 齐鲁军区赵副司令立即纠正:“什么叫抢?” “这是总部统一调配。” “再说了,沈飞和十三太保替你羊城军区挣了这么多脸,也该让其他军区沾点光了吧?” “放屁!”周振邦压低声音骂道:“人是我们从三十万官兵里挑出来的,白云山的仓库也是我们收拾的。” “他们吃的第一顿肉,还是沈飞自己掏钱买的!” “你们当初站在观礼台上,一个个都说这帮小子不成器。” “现在练出来了,全他娘来摘桃子!” 帝都军区李参谋长推了推眼镜:“老周,话不能这么说。” “南国利剑是国家的部队。” “不是你周振邦的私兵。” 这句话出口以后,周围几名首长同时点头。 周振邦转头看着他们。 足足过了几秒,才咬着牙说道:“你们当年挖沈飞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几名首长立即转过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上午十点整。 礼堂大门关闭。 何志远拿着一只红色文件夹走上主席台。 全场迅速安静下来。 “全体起立!” 唰! 三百多名军人同时站直身体。 何志远先看向坐在第一排的罗卫民:“下面,宣读公安部与中央军委联合签发的第一份命令。” “经查证,罗卫民同志于七年前执行绝密卧底任务期间,为掩护战友撤离,主动暴露身份,后被境外贩毒武装秘密囚禁。” “在长达七年的非法关押和残酷折磨中,罗卫民同志始终严守组织秘密,没有泄露任何一名同志身份,没有交出任何一份情报。” “经公安部批准。” “恢复罗卫民同志全部身份、警籍及档案。” “失踪期间,连续计算警龄、军龄。” “原追记个人一等功,正式改为记个人一等功一次。” “并授予全国公安战线一级英雄模范称号!” 礼堂里骤然响起掌声。 罗卫民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 恢复身份。 短短四个字。 却用了整整七年,才重新写回他的档案。 从今天开始。 他的名字后面,不再是牺牲。 而是归队! 两名礼兵捧着勋章和证书走上主席台。 罗卫民抓住手杖,缓缓站起身。 妻子想要搀扶。 可手刚刚伸出,罗卫民便轻轻摇了摇头。 他拄着手杖,一步一步走向主席台。 右腿依旧有些跛。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可整个礼堂里,没有任何人催促。 公安部领导亲手将功勋章佩戴在他胸前,随后后退一步,向他敬礼。 罗卫民抬起右手回礼。 礼堂里的掌声变得更加响亮。 等他重新回到座位以后,何志远才打开第二页命令。 “下面,宣读中央军委关于南国利剑特种作战大队立功受奖的命令。” 听见这句话。 十三太保同时挺直身体。 “南国利剑特种作战大队,在境外联合行动及滇南追捕行动中,连续完成侦察、渗透、解救人质、摧毁敌方基地、追捕重要目标等任务。” “行动期间,指挥准确,配合密切,战果显著。” “经军委批准。” “为南国利剑特种作战大队,记集体一等功一次!” 雷大鸣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可还没等他高兴,何志远的声音已经再次响起。 “沈飞。” “向南。” “雷大鸣。” “赵石头。” “江白。” “高城。” “陈耳东。” “顾准。” “方平。” “周红旗。” “何林。” “王辉。” “杜长河。” “马卫民。” 十四个名字。 一个接着一个,在礼堂里响起。 “以上十四名同志,行动中表现英勇,功绩突出。” “每人记个人一等功一次!” 轰!!! 掌声如同雷鸣。 不是二等功。 更不是只有沈飞一个人立功。 包括十三太保在内。 所有参加行动的人,一个不少。 全都是个人一等功! 雷大鸣站在队伍里,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一号,我没听错吧?” 向南没有看他:“安静。” 雷大鸣小声叨叨道,“我就是问问。” 江白推了推眼镜:“需要我替你翻译一下吗?” “滚蛋。”雷大鸣嘴上还在骂,眼圈却已经红了。 上一次立功,任务不能公开。 父母不知道。 家人不知道。 甚至连他们自己,都只能把所有事情烂在肚子里。 可正如周振邦当初说过的那样。 报纸可以不写。 电视可以不播。 国家的军功簿上,一个名字都不会少! 十四人依次走上主席台。 一枚枚功勋章被佩戴在军装胸前。 等所有人完成授勋,何志远却没有宣布仪式结束。 反而重新打开了第三份文件。 主席台两侧,几名礼兵抬着长长的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没有勋章。 而是一副副崭新军衔! 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发生了一些变化。 何志远抬起头:“别急着高兴。” “一等功是对你们过去的肯定。” “接下来的军衔和任命,却不是奖品。” “肩膀上每多一颗星,就代表你们以后要替国家多带一批兵,多建一支队伍,多扛一份责任!” 他低头看向命令。 “经中央军委研究批准。” “晋升沈飞同志为大校军衔!” 礼堂里瞬间一静。 下一刻。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沈飞身上。 大校! 沈飞现在还是中校。 这道命令,等于让他再次跳过一级,直接晋升大校! 二十四岁的大校! 别说羊城军区。 就算把全军所有部队翻一遍,也找不出第二个! 雷大鸣下意识说道:“总教官这肩膀,升得比老子跑山还快。” 高城看了他一眼:“你要有本事带人打完那些仗,也可以申请。” 雷大鸣:“老子就是感慨一下。” 何志远继续宣读:“晋升向南同志为中校军衔!” 向南猛地挺直身体。 “任命向南同志为南国利剑特种作战大队总教官!” 这一次。 就连向南自己都愣了一下。 总教官! 不是代理。 也不是临时负责。 从这道命令正式生效开始,他将彻底接过沈飞留下的位置! 何志远没有停顿:“江白、陈耳东、周红旗三名同志,转任特种作战军官,授予少校军衔,继续留任南国利剑!” “雷大鸣同志,转任特种作战军官,授予少校军衔,调任奉天军区东北虎特种部队,任作战教官!” 雷大鸣猛地转头。 坐在不远处的冷山正抱着胳膊看他,脸上慢慢露出一丝笑容:“怎么,不敢去东北?” 雷大鸣脖子一梗:“老子是怕你们东北酒不够!” 冷山咧开嘴:“放心。” “到了我的地盘,酒和雪一样多。” “就怕你趴下以后,没总教官替你背回来。” 礼堂里响起一阵低笑。 “赵石头同志,授予少校军衔,调任西南军区猎鹰特种部队!” “顾准同志,授予少校军衔,调任齐鲁军区雄鹰特种部队!” “高城、方平两名同志,授予少校军衔,调任金陵军区飞龙特种部队!” “何林、王辉两名同志,授予少校军衔,调任金城军区猎隼特种部队!” “杜长河、马卫民两名同志,授予少校军衔,调任帝都军区东方神剑特种部队!” 一道道命令落下。 十三太保的去向,也终于彻底确定。 四个人留在南国利剑。 九个人前往六大军区。 曾经从羊城军区三十万官兵里挑出来的十三名战士,从今天开始,全都成为了校官! 最低少校! 那年白云山旧仓库第一次集合。 沈飞曾经告诉他们。 从现在开始,你们没有姓名,没有军衔,没有原部队。 你们只有编号。 一号到十三号。 如今。 他们重新拥有了姓名。 拥有了军衔。 也即将走进一支支刚刚建立起来的特种部队,把白云山里学到的所有东西,带向整个华夏! 426,前往戈壁,当全军的敌人! 周振邦听到最后一个名字,终于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扶手上:“何志远!” “你这是来授勋,还是来抄家?” “十三个人,你们一口气带走九个!” “是不是连白云山这几间房子,也准备给老子拆了运走?” 周围几名军区首长全部笑了起来。 何志远合上文件:“周司令,我给你留下了向南,还留下三名少校教官。” “南国利剑的体系、队伍和基地,全都没有动。” “你少来这套!”周振邦瞪着眼睛说道:“人是最重要的,你把火种全拿走了,还告诉我炉子没动?” “我拿走的就是火种。” 何志远看向台下十三个人:“华夏不能永远只有一支南国利剑。” “总不能全国出了事情,全都等羊城军区派人。” “他们去其他军区,不是南国利剑被拆散了。” “是南国利剑从一支部队,真正走向了全军!” 周振邦张了张嘴。 最终没有再骂。 他当然知道这是必须的。 十三个人已经全部成长起来。 让他们继续留在沈飞身边,只能让南国利剑更强。 可让他们走出去,却能让全军多出六支真正拥有灵魂的特种部队!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周振邦不愿意。 沈飞同样舍不得。 可他们辛辛苦苦训练出这十三个人,本来就不是为了让他们永远守在白云山! 向南忽然开口:“首长,其他人都有任命。” “零号呢?” 礼堂里的声音迅速消失。 十三太保同时看向主席台。 沈飞晋升大校。 可何志远刚才只宣布了军衔,并没有宣布他的职务。 何志远重新打开文件。 这一次,他沉默了足足几秒:“下面,宣读军委最后一项命令。” “组建华夏第一支专业化模拟蓝军部队。” “部队暂定旅级架构,由总参直接指挥。” “驻地,北方某合同战术训练基地!” “大校沈飞,任蓝军试验部队旅长兼总教官!” “罗卫民同志,经军委与公安部共同批准,重新入伍,授予中校军衔,任蓝军试验部队副总教官!” 罗卫民猛地抬起头。 他以为自己只是来见证十三太保授勋,更没想到,这份命令里竟然还有自己的名字:“我?对,就是你。” 何志远看着他:“这支蓝军不属于任何一个军区。” “也不会再像过去那些演习部队一样,提前知道红军从哪里进攻,什么时候到达,更不会按照写好的剧本,在最后一天输掉战斗。” “你们要研究世界上所有强敌。” “模仿他们的武器。” “模仿他们的通信方式。” “模仿他们的战术、心理、习惯,以及所有可能使用的作战手段!” “今后七大军区的部队,会轮流前往戈壁,与这支蓝军进行实兵对抗。” “没有预定结果。” “没有红军必胜。” “谁打输了,谁就回去重新练!”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何志远的声音骤然提高:“把前来演习的红军打疼!” “打输!” “打醒!” 礼堂一片安静。 雷大鸣愣了几秒,终于反应过来:“这不就是让总教官去戈壁滩,专门给全军当敌人吗?” 沈飞看了他一眼:“说对了。” 雷大鸣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无比精彩:“我们刚被调到其他军区,你就去前面等着揍我们?” “不然呢?” 沈飞反问:“你以为把你调过去,是让你当少校享福的?” 雷大鸣慢慢咧开嘴:“那咱可提前说好。” “以后东北虎去了戈壁,你不能因为我是你带出来的,就故意手下留情。” “放心。” 沈飞平静地说道:“我第一个打的就是你。” “那就来!”雷大鸣挺起胸膛:“我要是怕了,我就把少校军衔摘下来还给总部!” 其他几名总教官脸上的笑容却逐渐消失。 刚刚还在为抢到十三太保高兴。 427,这不是演习,这是在演戏。 三天以后。 一架银灰色军用运输机从羊城机场起飞,一路向北。 螺旋桨产生的巨大噪声不断灌进机舱,悬挂在舱壁上的帆布座椅也随着机身轻轻震动。 沈飞坐在靠近舷窗的位置。 膝盖上只放着一只牛皮纸文件袋。 里面除了一份调令,便只有几张极其简单的人员编制表。 全军第一支专业化蓝军部队。 听上去气势十足。 可总参没有告诉沈飞,这支部队应该有多少人,装备什么武器,训练什么科目,甚至连最后应该建成团、旅还是更大的编制,都没有明确说明。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华夏以前从来没有过真正意义上的专业蓝军。 现在所有部队演习里出现的蓝军,基本都是临时抽调出来的陪练。 演习结束。 番号取消。 人员归建。 至于输赢,往往在演习开始以前便已经有了答案。 罗卫民坐在沈飞对面,剧烈的发动机噪声让他耳边的听觉装置出现了些许杂音,他抬手调整几次,才看向沈飞膝盖上的文件袋:“看出什么了?” 沈飞摇头:“什么也看不出来,只知道有一个现成的蓝军团。” 罗卫民伸手接过文件袋,将里面的几张纸重新翻了一遍:“既然已经有蓝军,为什么还让你重新组建?” 沈飞转头望向舷窗外面。 脚下的绿色越来越少。 大片黄褐色土地开始填满视野,就连原本密集的村庄和道路也在不断消失。 沈飞摇了摇头说:“不知道,所以咱们先去看看。” 两个小时以后,运输机缓缓降低高度。 透过狭窄的舷窗,已经能够看见一座孤零零的军用机场。 机场两侧没有高楼。 没有村庄。 只有一片看不到尽头的荒原。 运输机刚刚降落,剧烈横风便卷着沙砾不断拍打机身,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舱门打开。 一股带着寒意的风瞬间灌了进来。 沈飞拎起行李,率先走下舷梯。 罗卫民拄着手杖跟在后面,右脚落地时依旧能够看出明显迟滞,可他没有接受机场人员搀扶,只依靠自己的力量,一步步走下飞机。 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已经等在跑道旁边。 站在车边的中校快步迎了上来:“报告沈大校、罗中校,司令员正在等你们!” 沈飞点了点头,跟着上车。 吉普车离开机场,沿着一条布满沙土的公路不断向北。 道路两侧没有任何建筑,偶尔能够看见几座低矮土丘,也很快被他们甩在身后。 行驶将近一个小时以后,前方才终于出现一片被白杨树围起来的营区。 北疆军区司令部。 中校将两人带进一栋灰白色办公楼。 二楼尽头的房门已经打开。 北疆军区司令员秦岳山站在一张巨大地图前面,听见脚步声后立即转过身。 他的年龄与周振邦相差不大,脸庞却因为长年驻守北方,留下了极其明显的风霜痕迹。 沈飞抬手敬礼:“报告司令员,沈飞奉命报到!” 罗卫民同样挺直身体:“罗卫民奉命报到!” 秦岳山没有立即说话。 他先看了一眼沈飞,又将目光落在罗卫民那条依旧无法完全站直的右腿上。 几秒以后,他抬手还礼:“欢迎归队。” 四个字,说的是罗卫民。 罗卫民的喉咙轻轻滚动一下:“谢谢司令员。” 秦岳山走到办公桌旁,拿起两份早已准备好的调令:“总部的命令,你们应该已经看过了。” 沈飞点头:“看过了。” 秦岳山开门见山的问:“有没有什么想法?” 沈飞开口说道,“报告司令员,命令里只告诉我要建立一支专业蓝军,没有告诉我这支部队应该怎么建。” 秦岳山看着他:“不是总部忘了写,是总部也不知道。” “没有编制可以照搬,没有条令可以参考,就连专业蓝军最后应该变成什么样,也要由你们自己试出来。” 沈飞没有露出任何意外。 如果什么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也不会让他过来。 秦岳山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重新拿起军帽:“你们今天来得正好。” 428,我只看到一群失败者在狂欢。 下午两点四十分。 蓝军最后一道防线依旧没有被突破,可预案规定的撤退时间已经到了。 三百多名蓝军官兵接到命令以后,只能放弃阵地,沿着西侧道路快速后撤。 他们还能坚持,但因为红军必须赢,所以他们必须撤退。 红军部队第三次发动冲锋时,面对的已经是一座空无一人的高地。 更荒唐的是,负责插旗的红军指挥车辆在戈壁里走错了方向。 为了不耽误演习进程,导演部竟然命令蓝军派出一辆越野车,为红军带路。 插着蓝旗的吉普车从阵地后方开出来。 车上的蓝军士兵没有看红军一眼,只沉默地调转车头,将他们一路带向自己的指挥所。 下午三点二十一分,一面红旗在蓝军指挥所上空升了起来,比预案规定的时间,提前九分钟。 导演部的声音从所有电台里同时传出:“红军完成全部作战目标!” “演习结束!” “红军胜利!” 远处阵地上瞬间响起欢呼。 红军官兵从装甲车里钻出来,不断挥舞手臂。 几名干部更是站在刚刚升起的红旗下,用力拥抱在一起。 蓝军指挥所却始终没有声音。 参谋们摘下耳机,将地图上的蓝色标记一个个取下来。 几名士兵走出帐篷,开始拆除天线和线路。 没有人抱怨。 也没有人愤怒。 仿佛这样的失败,他们早就已经习惯了。 秦岳山站在指挥部门口,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没有宣布处分,也没有对演习作出评价,只朝副官说道:“让红蓝双方团以上干部留下。” “晚上不回司令部了。” “宰两只羊,就在戈壁上吃。” …… 太阳逐渐落下。 白天还在不断升腾热浪的戈壁,很快变得寒冷起来。 几堆篝火在背风坡下点燃。 羊肉被切成大块,架在火上不断翻烤,油脂落进木炭,发出滋滋声响。 红蓝双方几十名干部围着篝火坐成一圈。 没有庆功酒。 每个人面前都只放着一个军用搪瓷缸。 秦岳山用军刀割下一小块羊肉,却没有放进嘴里:“都说说吧。” “今天这场演习,打得怎么样?” 红军团长第一个站起来:“报告司令员,我认为红军各部队协同顺畅,完成了全部预定目标。” “特别是装甲营,在规定时间以内连续突破蓝军三道防线,证明我们过去一年的训练没有白费。” “当然,演习中也暴露出一些问题。” “通信配合还不够迅速,部分部队机动路线出现偏差。” “接下来我们一定认真复盘,继续整改!” 他说得十分客观,既没有过分夸大胜利,也主动承认了问题。 显然认为今天这场演习,确实证明了红军的战斗力。 秦岳山没有发表意见,只看向蓝军参谋长:“你们呢?” 参谋长沉默片刻:“报告司令员,蓝军各部按照预案完成了阻击、撤退和保障任务。” 秦岳山眉头微微皱起:“我问的是你们打得怎么样。” 参谋长嘴唇动了几下,最终还是重复了一遍:“蓝军完成了演习保障任务。” 保障任务。 不是战斗任务。 秦岳山没有再问,转头看向沈飞:“沈大校,你第一次看北疆军区的演习,有什么想法?” 周围目光立即集中在沈飞身上。 直到现在,绝大部分人依旧不知道他的身份,只把他当成了总部派来观摩演习的年轻干部。 沈飞放下手里的搪瓷缸:“报告司令员,我看见红军输了,而他们并没有意识到问题,还在这里兀自狂欢。” 一句话出口,篝火旁边瞬间安静下来。 红军团长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沈大校,导演部刚刚已经宣布了演习结果。” 沈飞点点头:“我听见了。” 红军团长质问道,“那你为什么说红军输了?” 沈飞抬手指向白天的演习区域:“十二点四十七分,红军前沿指挥所脱离主力部队,周围只有一个警卫排。” “一点零六分,红军装甲营在没有进行侧翼侦察的情况下,整体进入干涸河床。” “一点三十九分,红军油料车队与前方装甲部队之间拉开八公里,负责保护他们的只有一个班。” “两点十分,红军将最后一支预备队投入正面战场。” “从那以后,你们身后再也没有任何能够使用的机动力量。” 红军团长脸色一点点变了。 沈飞继续说道:“如果这是一场真正的战争,开战四十分钟,你们的前沿指挥所就会被炮火覆盖。” “一个小时以后,装甲营会全部堵死在河床。” 429,没有枪跟炮?敌人给咱们造啊! 红军团长盯着沈飞看了几秒,忽然坐直了身体:“沈总教官,我再确认一遍。” “也就是说,我就算明天晚上直接带兵进攻,也不用提前通知你们?” 沈飞点头:“对。” “几点打,往哪儿打,来多少人,都由你决定。” 红军团长忍不住追问:“您就不怕我们趁您立足未稳,先打一个措手不及?” “那说明你们真的进步了。”沈飞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至少已经知道,打仗要挑敌人没准备好的时候。” “不用再等导演部告诉你,明天几点该冲锋。” 篝火旁边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秦岳山也笑了,抬手点了点沈飞,却没有打断两人的对话。 红军团长摇了摇头,倒也没有因为这句话生气。 他将手里的搪瓷缸放在地上,神情逐渐认真起来:“沈总教官,您的本事,我们都听说过。” “南国利剑能打,您更能打,这一点,没有人怀疑。” “但带十几个人执行任务,跟带一个团打仗,终究不是一回事。” “特别是在这片戈壁上,坦克跑起来,炮兵一展开,很多事情就不是靠几个人能解决的了。” “您是不是还不知道,您这个团,到底有些什么?” 梁敬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这话不太好听。 可他也知道,自己这个团的家底,确实拿不出手。 沈飞却没有任何不快,只是伸手将快被风吹倒的水壶扶正:“当然知道。” “全团现有一千三百八十四人,三个步兵营,都没有满编。” “步枪主要还是五六式半自动和五六式冲锋枪,八一式只有一小批,优先配给了侦察分队。” “十二门八二迫击炮,六门无后坐力炮,没有能够独立提供远程火力支援的榴弹炮营。” 沈飞说到这里,抬眼看向梁敬山:“另外,还有四辆旧坦克。” “其中一辆发动机有问题,正在等配件,能开出来的只有三辆。” 梁敬山微微一怔,随即挺直身体:“报告总教官,没错。” “军用卡车三十六辆,也不是每一辆都能随时出动。”沈飞重新看向红军团长:“如果全团一起转移,有一部分人得靠两条腿跟着走。” “通信器材型号不齐,车载电台和步兵手里的电台,也不能保证全部直接通联。” “我有没有说错?” 这一次,红军团长没有立即接话。 他原本以为,沈飞刚刚来到北疆,还没有真正摸清情况。 没想到,人家连那辆坏坦克都知道。 旁边的蓝军参谋长也忍不住看了沈飞一眼。 这位总教官,显然不是坐着飞机过来,临时起意说几句狠话。 红军团长沉默片刻,再次问道:“那您知道我们团是什么配置吗?” “了解过。”沈飞点了点头:“北疆军区的王牌团,连续三年军事考核优秀,几个主力营都是齐装满员。” “这次演习,你们除了本团部队,还配属了一个坦克营,三十一辆坦克。” “十八门榴弹炮,加上其他火力分队,能打的距离比我们远,能够集中起来的火力,也比我们强得多。” “运输车辆充足,通信条件同样比我们好。” “只看纸面装备和火力,优势至少在三倍以上。” “至于坦克数量,差距还要更大。” 红军团长盯着他:“既然知道,您还敢说刚才那些话?” 沈飞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没有争论那几倍的差距,也没有解释自己准备怎么打,只平静地问了一句:“当年鹰酱在上甘岭,装备优势比你们现在还大。” “最后赢了吗?” 红军团长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篝火里,一截烧透的木柴忽然断开,几颗火星顺着风飘向夜空。 周围逐渐安静下来。 沈飞也没有再追着他说,转头看向秦岳山:“报告司令员,我这次来,不要求您给我补多少人,也不要求您立即调多少新装备。” “但有一件事,想请您答应。” 秦岳山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说。” 沈飞抬手指向远处的演习场:“从现在开始,所有进入这里、与蓝军进行对抗的部队,不论是一个营,还是一个团,不论来的是步兵、炮兵,还是装甲兵。” “只要输了,就得让我从他们参演的人员和装备里面,挑一部分留下来。” 秦岳山割羊肉的动作停住了,旁边几名军官同时抬起头。 沈飞继续说道:“看中了哪个兵,我要人。” “看中了哪件装备,我要装备。” “我这个团缺的东西不少,光等着上面调拨,太慢。” “既然兄弟部队愿意送到门口,我想自己挣。” 梁敬山猛地转过头。 刚才说起团里的装备,他还觉得有些抬不起头。 可现在再看红军团长,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 三十一辆坦克。 十八门榴弹炮。 还有那些平时申请一次,都得等上好几个月的新电台! 这要是真能赢上一场…… 梁敬山下意识咽了一口唾沫。 红军团长也终于反应过来:“沈总教官,合着我们辛辛苦苦带兵过来,输了以后,还得给您留下家当?” “也可以留下人。”沈飞回答得十分认真:“好兵,我一样喜欢。” 秦岳山愣了几秒,忽然笑出了声:“好一个零号!” “别人组建部队,都盯着总部和军区手里那点东西。” “你倒好,直接把主意打到参演部队身上了。” 430,这或许是我们唯一一次能赢沈飞的机会!!! 两个小时以后。 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营区,再次忙碌起来。 几辆拉着食材的卡车停在背风坡下,各连炊事班围着临时架起的大锅来回奔走。 二十多只羊陆续收拾出来。 有的切成大块下锅,有的架在火上翻烤。 羊油滴进炭火,发出滋滋声响,混着葱姜的热气被风卷起,飘出去很远。 几盏架高的照明灯,将坡下照得一片明亮。 战士们按连队坐在戈壁滩上,手里拿着饭盒,有人将钢盔放在身边,也有人刚从阵地回来,裤腿上的沙土都没来得及拍。 一千多个人,围着几十堆火坐下。 可除了炊事员的吆喝和锅铲碰撞声,几乎听不见其他动静。 一名炊事班长端着满满一盆羊肉走来,将肉分进前排几名战士的饭盒:“都愣着干什么,吃啊。” “今天这肉管够,没吃饱的再来添。” 一名战士点了点头,夹起一块肉,却迟迟没有送进嘴里。 旁边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今天打赢了。” 周围更安静了。 班长看了说话的人一眼,最后也没有训斥,只把自己手里的饭盒放在膝盖上。 沈飞站在稍高一点的土坡上,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梁敬山来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总教官,人齐了,执勤的哨位安排了轮换,肉也留出来了。” 沈飞点点头,接过递来的扩音器,往前走了两步:“同志们。” 声音传开,一张张被篝火映红的脸,慢慢抬了起来。 沈飞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疲惫。 憋屈。 还有一些年轻战士,始终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叫沈飞,从今天开始,担任这支部队的指挥员兼总教官。” 前排有人明显怔了一下,转头看向身旁的战友。 他们都知道南国利剑,但很少有人知道沈飞这个名字,更不可能把这个年轻人跟那支传奇特种部队的总教官联系起来。 沈飞没有停:“今天下午的演习,我从头看到尾。” “你们最后一道防线还在,阵地上还有三百多个人。红军往前攻的时候,你们没有一个人提前跑。” “最后,是命令让你们撤。” 不少战士抬起了头。 有人的嘴唇抿得很紧,握着饭盒的手也跟着用力。 沈飞看着他们:“所以,别因为今天这一场,就觉得自己比别人差。” “该挨批评的人,也不该是坐在这里的你们。” 前排一名老兵低下头,用袖口擦了一下嘴角,像是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表情。 沈飞缓缓走下土坡,站得离战士们近了一些:“不过,过去的事情说清楚了,接下来,就得看咱们自己。” “从今天开始,没有人再规定你们什么时候必须撤退,也没有人再要求你们,为了别人胜利,主动交出阵地。” “阵地守不守得住,得靠你们手里的枪。” “仗能不能打赢,也得靠咱们自己。” 夜风吹过,几面立在连队旁边的旗帜同时展开。 沈飞看了一眼那些蓝旗,继续说道:“我知道,有些人心里还在犯嘀咕。” “咱们输了这么多次,真让自己打,就能赢吗?” “我告诉你们,失败并不可怕。” “输了,可以把原因找出来,把本事练上去,再打一场。” “可要是连再打一次的胆子都没了,那才真完了。” 他停顿片刻,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罗卫民。 罗卫民抬起头,与他对视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沈飞这才重新开口:“今天跟我一起来的,还有一位同志。” “你们很多人学过他的事迹,也看过他的照片。” “罗卫民。” 这个名字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原本安静的人群忽然有了动静。 几名战士几乎同时抬头。 还有人下意识挺直身体,望向那个拄着手杖、脸上留着大片伤疤的男人:“七年前,他在执行任务时,为了掩护战友撤离,落到了毒贩手里。” “后来,他被追认为烈士,可实际上,他一直活着。” “在一间地牢里,活了整整七年。” 火光摇晃着,照在罗卫民的侧脸上。 那只握着手杖的手,骨节依旧有些变形。 坐在最前面的几名战士,看得清清楚楚。 “眼睛看不见。” “耳朵听不见。” “身边没有战友,没有武器,也不知道外面究竟过去了多久。” “对方只要他开口,说出另一个人的名字,就可以让他少受些苦。” 沈飞停下来,目光缓缓扫过面前的队伍。 “他没说。” “第一年没说,第七年,依旧没说。” 附近一名年轻战士慢慢放下饭盒。 后排的人也不再低头,所有目光,都落在罗卫民身上。 431,还等什么天亮?现在就打过去! 不到二十分钟,各营主官便在指挥车旁到齐。 红军团长把地图摊在车头,几束手电同时照了过去。 他没再提下午那场演习,手指沿着进场道路往前一划,直接下令:“各营补充油料和演习弹药,侦察分队先走,其他部队随后跟进。” “步兵跟紧坦克,炮兵进入阵地以后立即做好准备。” “天亮,发起进攻!” 几名营长轰然应是,转身奔向各自的车辆。 很快,一辆辆刚熄火不久的军车重新发动,车灯扫过路边的碎石,整支车队开始掉头。 …… 蓝军营区。 最后一口大锅被抬上卡车时,坡下的火堆已经熄了大半。 几个炊事员提着水桶来回检查,把还在冒烟的木炭彻底浇灭,战士们则收起饭盒,按连队回到各自的集合位置。 三个小时到了。 团部帐篷里,十几张折叠凳围着地图桌摆开。 一营长进门时,还在用袖口擦嘴上的油,见沈飞已经坐在桌旁,立即放下手臂,快步走到空位前站好。 梁敬山最后一个进来,顺手压住被风掀起的帐帘:“报告总教官,人到齐了。” 沈飞将铅笔横放在地图上,示意众人坐下:“肉吃完了,接下来,咱们商量商量怎么打仗。” “红军天亮就会回来。” 二营长刚刚拧开水壶,听到这句话,送到嘴边的壶口停了下来:“天亮就打?” “他想把我请回去当教官,总不能等我先把兵练好。”沈飞嘴角带着一点笑意,语气却很笃定:“今晚我刚接手,营连干部还没认全,这是他最有把握的时候。” “换成你们,会不会抓住这个机会?” 几名军官没再接话。 一营长把军帽从头上摘下来,放在膝盖上,脸上刚才那点轻松已经消失了。 梁敬山拿起桌边的红铅笔,在东侧道路上画了一道:“总教官,如果他们连夜回来,坦克最快能从这里接近。” “正面的几处阵地,昨天都已经暴露过了。” 沈飞把地图往众人面前推了推:“那就说说,这一仗怎么打。” 一营长率先俯下身,粗短的手指按住道路两侧:“报告总教官,把无后坐力炮集中到这两边,先别急着开火,等坦克靠近再打。” “只要把坦克挡住,后面的步兵,我们还能顶一顶。” 二营长放下水壶,眉头却没有松开:“他们还有十八门榴弹炮。” “咱们人少,不能全压在前面,一轮炮火下来,阵地还没接敌,人先没了。” “我建议分散部署,别让他们一次就把咱们主力找出来。” 几个人顺着地图讨论起来。 有人主张利用旧阵地,有人提出把预备队藏到坡后。 梁敬山听了一会儿,抬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正面必须有人顶着。” “我带一营上去,另外两个营放在两侧,等他们进攻时,再找机会反击。” 他说完,手掌仍压在地图上,等着沈飞表态。 沈飞没有急着接话,目光沿着几人刚才指过的位置转了一圈,忽然问道:“都准备好了,再等他们过来?” 梁敬山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缓缓直起腰:“您准备怎么打?” 沈飞拿起铅笔,越过桌上那几道蓝色防线,直接落在演习场东侧:“现在出发,打过去。” 帐篷里安静下来。 一营长原本还在搓军帽的帽沿,手指一下停住,二营长则猛地坐直了身体,连折叠凳都跟着响了一声:“主动进攻?” “对,主动进攻。”沈飞把铅笔留在那个位置,脸上的笑意已经收了起来。 二营长盯着地图看了几秒,还是忍不住开口:“总教官,咱们有多少家底,您知道。” “守阵地还能有个掩护,真拉到戈壁上,他们的坦克一冲,咱们拿什么挡?” 他声音不高,最后几个字却说得很重。 周围几名军官也没有笑。 这回要是输了,就是真输了。 沈飞迎着他的目光,手指在地图上向旁边挪开:“坦克多,是他们的长处,那咱们就先打坦克不在的地方。” “红军回来以后,主力要往前赶,炮兵要找地方展开,团部也要重新建立指挥。” “他们人多、车多,这些事总得一件一件做。” “前面那股最硬,咱们让开,先去找后面的炮兵。” 三营长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往前挪了半个身子:“趁他们还在调动,从侧面插进去?” “没错。”沈飞用铅笔在红军可能经过的道路上划开两段,语气加重了一些:“等他们把坦克摆好,大炮架好,再让战士们拿着这些旧枪往上顶,伤亡就能少了?” “装备不如人,咱们就更得抢先动手。” “不能让他先把最舒服的位置占了,再把最难打的仗留给咱们!” 梁敬山的目光停在那两段线之间。 片刻后,他伸手拿过旁边的蓝铅笔,把蓝军两个营的标记并到了一起:“集中兵力,先打他后面的一处。” “全团比不过,可在这一处,咱们的人能比他多!” 沈飞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笑意:“就是这个意思。” “先把那十八门炮按住,看看他们还怎么拿火力压咱们。” 梁敬山握着铅笔的手紧了一下。 十八门榴弹炮。 刚才他还在想,真挨上炮击,得从哪条沟把人撤下来。 现在再看地图,那些大炮却成了他们今晚要去拿下的目标。 罗卫民把凳子往桌边挪近,弯腰仔细看了看那条道路,才缓缓开口:“炮兵挨打,他们前面的部队一定回援。” “咱们不能在炮兵阵地上拖太久。” 沈飞把图上两个蓝军营的标记向前推了一截:“所以,能用的兵力一次压上去,先打开缺口。” “同时盯住红军团部。” “他们一旦忙着救炮,咱们就接着往前打。” 梁敬山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有了亮色。 沈飞收回手,看着他交代道:“侦察分队先出去,把人找到,把警戒摸清楚。” “一个营留守,另外两个营做好出动准备。” “具体走哪条路,各营怎么配合,你来安排。” 梁敬山把地图东侧又仔细看了一遍,随即挺直腰背:“报告总教官,能干!” 一营长立刻把军帽扣回头上,站起身道:“团长,主攻给我们营!” 二营长侧过脸,忍不住挤了他一句:“你刚才不是要守正面吗?” 一营长眼睛一瞪:“那是刚才!” 三营长也把凳子往后一推:“团长,一营对正面阵地最熟,让他们守着,主攻交给我们。” “你倒会挑活!” 432,一破,卧龙出山!!! 二营长看见前方有人举手示意,立即带着剩下的部队压下土坡。 炮兵阵地里的喊声,一下变得杂乱起来。 几名正在搬运弹药箱的炮手扔下手里的东西,转身去拿步枪,一名连长刚把人聚到身边,南侧又冲来一批蓝军。 三营后续部队赶到了! 双方很快打到火炮之间。 炮口还朝着远处的蓝军阵地,炮轮两侧却已经到处都是蓝军步兵。 一名炮班长红着眼睛冲到牵引车旁,拉开车门就往驾驶室里爬,嘴里还在催促身后的战士:“挂炮!先把炮拉出去!” 发动机刚刚响起,两个方向便同时响起了枪声。 车外的战士被截在原地,随队裁判也已经赶到。 车,被判击毁。 炮班长握着方向盘,手背青筋一根根鼓起。 过了几秒,他才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盘,熄火下车。 那门还没来得及挂上的榴弹炮,就停在他身后。 从头到尾,一炮未发。 …… “炮兵遭到蓝军袭击!” 红军指挥车里,参谋长猛地扯下耳机,转身看向团长。 红军团长正在核对各营的位置,铅笔停在地图上,眉头立即拧紧:“多少人?” “两个方向都有,正在突破外围警戒!” 他起身撞开车门,半个身子刚探出去,南侧密集的枪声便顺着夜风传了过来。 一阵压着一阵。 绝不是小股侦察兵的动静! 红军团长的下颌绷了起来,回身下令:“通知坦克营,立即抽调部队回援,后续步兵停止前进,向炮兵阵地靠拢!” “警卫连展开,掩护团部!” 参谋们迅速分头联络,车里的几部电台接连响起回答。 前面的部队已经接到命令。 可他们距离这里还有十几公里,坦克掉头、步兵转向,都需要时间。 红军团长站在车门边,目光一直盯着南侧。 他看不清那边究竟有多少人,只能从越来越密的枪声里判断,炮兵的处境正在迅速恶化。 一名参谋探出车门,声音发紧:“团长,炮兵报告,西侧失守,蓝军已经进入阵地!” 红军团长一把接过话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是团长!收拢人员,利用车辆组织抵抗,援兵正在回头!” 电台里传来炮兵营长急促的回答,话还没有说完,又被近处的枪声盖了下去。 红军团长握着话筒,脸上的肌肉轻轻抽动了一下。 十八门炮。 要是全丢在这里,天亮以后的进攻就得彻底重来! 他叫来一名参谋,压住火气吩咐道:“收地图和文件,车辆准备转移,不能跟炮兵挤在一个地方。” “警卫连掩护,动作快!” …… 蓝军团部。 通讯员半蹲在车旁,一边听,一边把最新情况写在记录纸上。 梁敬山站在旁边,听到两个营都已进入炮兵阵地,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转头说道:“总教官,打进去了!” “西侧和南侧的警戒都被突破,他们正在往阵地里面收缩!” 沈飞没有去接那张递来的战果记录,先问道:“部队损失怎么样?” “两个营都有人员出局,进攻还能继续!” 梁敬山又问了一遍侦察分队,放下话筒时,神情严肃起来:“警卫连正在布置防御,团部车辆也有动静,可能要转移。” 沈飞的目光从炮兵阵地移开,停在北侧那道土脊上,随即伸手把三营的标记推了过去:“三营向北,立即进攻红军团部!” 梁敬山眉头一紧:“炮兵还在抵抗,三营现在抽出去,二营的压力会很大。” “他们已经被打散了,牵引车也撤不动,二营能把剩下的人压住。”沈飞按住地图,声音沉了下来:“可团部一旦走掉,再想找到他,就得重新来一遍。” “我们要的机会,就在现在。” 罗卫民坐在车旁,把手杖撑稳,接了一句:“再拖一会儿,前面的援兵就该到了。” 梁敬山没有再说话,拿起话筒便开始传达命令。 炮兵阵地南侧,三营长正带人清理一片车辆,接到命令后,立刻把跟在身边的通讯员拉了过来:“通知各连,交战位置交给二营,咱们往北!” 一连长刚从车后赶来,听清目标是团部,眼睛一下亮了,攥紧枪背带便说道:“营长,我带一连先上!” 三营长拽住他的肩带,没让他立即跑开:“前面还有警卫连,别急着往正面撞。” “沿土脊过去,连队之间跟紧,把人带住!” 一连长重重应了一声,转身召集部队。 队伍沿着炮兵阵地外侧转向,快步逼近北侧的土脊。 南面还在响枪。 北面的红军团部,也已经进入了他们的视线。 …… 红军团部外,一辆吉普车刚刚发动。 驾驶员把车头转向北侧,后面两辆指挥车也开始缓缓移动,几名参谋抱着文件箱,弯腰往车旁跑。 就在这时,土脊上突然响起了枪声。 哒哒哒! 警卫连的一名排长猛地卧倒,朝身后大喊:“蓝军!土脊上有蓝军!” 红军团长刚把话筒交回通讯员,闻声立刻转过头。 433,把战报抄送一份送羊城军区,给周司令看看! 炮兵阵地外,二营一连的那名班长还坐在土坡下面。 他把步枪横在膝头,低头抠着枪托缝隙里的沙土,越抠越烦。 刚冲下土坡就被判出局,后面部队打到哪里,他只能听个动静,连自己班里的几个兵怎么样了都不知道。 这时,坡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年轻战士几乎是滑着冲下来的,鞋底卷起一片碎石,人还没站稳,便扯着嗓子喊道:“班长,赢了!” 班长抬起头:“炮兵拿下来了?” “全拿下来了!团部也拿下来了!”年轻战士喘得胸口一起一伏,伸手指向北边,急得话都有些说不顺:“红军团长也抓了,导演组判了,咱们赢了!” 班长抠着枪托的手停住了。 旁边几名同样被判出局的蓝军战士,也跟着站了起来。 有人还不清楚北边发生了什么,围过来追问:“团部也是咱们打的?” “二营、三营一起打的,连他们的团长和参谋长都没跑掉!” 年轻战士越说越兴奋,连刚才那口气都顾不上喘匀:“我回来之前,二连的人已经进指挥车了,红军团长就站在车旁边!” 班长猛地站起身,拎起步枪就往坡上走。 年轻战士连忙跟上:“班长,你去哪儿?” “看看去!”班长踩上坡沿,望着洼地里停满的牵引车和火炮,嘴角渐渐咧开,忽然伸手,在年轻战士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好小子!” 这一巴掌拍得战士龇牙咧嘴,却没躲,反而笑得更厉害。 消息很快传开。 刚刚还在清点人员的几个班聚到一处,有人说炮兵阵地是从哪里打进去的,有人争着讲自己在团部碰见了谁,说到激动处,连枪都忘了背好。 不远处,几名红军炮手沉默地坐在车轮旁。 他们刚才还望着道路,等前面的坦克回来。 可现在,连团部都没了。 那个没能把炮拉出去的炮班长摘下军帽,在膝盖上拍了两下,听着对面越来越大的欢呼声,最后把帽子往脸上一扣,靠着车轮不动了。 …… 蓝军正面阵地。 一营长蹲在炮位旁,正和连长交代坦克出现以后该怎么打,通讯员忽然从后面跑了过来:“报告营长,团部命令,演习结束,各部清点人员装备!” 一营长扭过头,眉头一下拧紧:“结束?” 通讯员重重点头,兴奋的说道,“对,结束了,蓝军获胜,红军炮兵营和团部都被打掉了!” 一营长扶着炮架站起来,身旁的连长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一营长快步走到电台旁,拿起话筒,亲自把情况问了一遍。 听筒里传来的消息,比通讯员刚才说的还详细。 两个营从侧后打进去,先端炮兵,再打团部,红军回援部队还没赶到,团长就被俘了。 一营长拿着话筒,好一会儿没吭声。 他在这里守了一晚上,炮位换了两次,反坦克的办法想了一堆。 结果,一炮没等来,人家把仗打完了! 旁边的连长凑过来,声音都带着兴奋:“营长,真把红军团长抓了?” 一营长把话筒放回去,嘴角翘了起来,随即又伸手在腰上拍了一下:“这两个家伙,手够快的!” “咱们连口汤都没喝上!” 连长忍不住笑出声,后面几个等消息的战士也跟着笑了。 一营长瞪了他们一眼,却没绷住自己的表情,抬手朝各处阵地一挥:“把消息传下去,一个哨位都别落下。” “告诉大家,咱们赢了!” 通讯员转身跑开。 没过多久,左侧阵地便响起了一阵欢呼,紧接着,右侧也有了回应。 几个在炮位上守了一夜的战士站起身,朝着东边张望,有人问主力什么时候回来,有人已经开始打听是谁抓住了红军团长。 一营长站在电台旁听着,抬手正了正军帽,忽然低声嘀咕了一句:“下回分任务,老子得抢在他们前面。” …… 秦岳山接到消息时,刚刚走进办公室。 参谋拿着记录纸跟进来,开口便说道:“报告司令员,演习场来电,红蓝对抗已经结束。” 秦岳山搭在椅背上的手顿了一下:“哪一场?” 参谋回答道,“沈飞接手蓝军后的第一场,红军连夜返回,准备天亮进攻,被蓝军提前从侧后打了进去。” “红军炮兵营退出战斗,团部被占,团长、参谋长被俘。” 秦岳山转过身,伸手把记录纸拿了过去。 屋里安静下来。 他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又把最上面的时间看了一遍,眉梢逐渐抬了起来。 昨晚离开的时候,红军团长还惦记着把零号请回去。 这一觉醒来,自己先成了俘虏! 秦岳山把纸往桌上一放,忍不住笑了一声:“好小子,动作够快的!” 434,土匪,简直比土匪更加土匪!!! “想要什么,先说说。”沈飞伸手示意参谋长拿笔:“记下来,具体要多少,我去跟他们谈。” 梁敬山几乎没有犹豫:“炮!咱们得有自己的榴弹炮!” 昨晚商量怎么打的时候,那十八门炮压得几名营长连话都不敢说满。 他们只能想,散开一些,藏深一些,别让红军一轮炮火砸下来,就把自己的阵地掀了。 可现在,那些炮就在东边停着。 自己还有机会带几门回来! 梁敬山越想越坐不住,手已经在地图上比画起来:“牵引车也得带上,不能光有炮,没东西拉。” 三营长凑了过来:“总教官,坦克呢?能不能也谈两辆?” “咱们那几辆老家伙,每回出车,都得先去问问修好了没有。要是能弄两辆好使的回来……” 他话还没说完,二营长已经把脑袋挤到了前面:“还有卡车!总教官,我们不挑,能跑,能拉人就行!” “别光惦记这些大的,电台也缺。”参谋长一边写,一边抬起头:“连队之间联络不上,干着急的滋味,你们谁没尝过?” “要!” “这个得要!” 二营长答应得比谁都快,伸手往记录本上一指:“多记两部。” 梁敬山回过头,正准备再说点什么,看见参谋长已经写了满满半页纸,自己先乐了:“再这么说下去,人家一个团的东西,全让咱们惦记上了。” 三营长搓了搓手,脸上也有些不好意思:“这不是以前缺得太多了吗?” “看见什么,都觉得用得上。” 罗卫民听到这里,将手杖向身前收了收,笑着插了一句:“装备倒是挑了不少,人呢?” “炮带回来,谁来教?电台添上了,会用的人够不够?” 梁敬山的笑容停了一下,随即伸手点向记录本:“对,还有人!” 二营长的眼睛更亮了:“红军炮兵里那些好班长,要是能来几个,咱们自己的炮班不就能带起来了?” 沈飞从参谋长手里接过本子,看着上面越列越长的一串东西,也笑了起来:“装备要谈,人也得谈。” “既然要把这支部队建起来,光给你们搬几门炮回来,哪儿够?” “走,到了地方,慢慢挑。” 梁敬山一把将地图折起,往腋下一夹,转身便去叫车。 二营长和三营长紧跟着往外走,刚才还在争下一回谁担任主攻,这会儿已经凑到一起,商量着那些装备真带回来,先放在什么地方。 参谋长拿回本子,快步跟了上去。 沈飞等罗卫民撑着手杖站稳,陪他朝车旁走去。 梁敬山已经站在车门边等着,手拉着门,目光却还时不时往炮兵阵地方向飘。 沈飞看见他那副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昨晚开会,十几个人围着一张地图,越算越觉得手里的东西不够用。 现在, 他们总算可以去添点家当了。 …… 红军指挥部。 几名营长站在指挥车旁,谁也没有说话。 地图重新铺开,上面还留着昨晚画好的进攻箭头。 坦克从哪里上,步兵跟到哪里,炮兵先压住蓝军哪一片阵地,都标得清清楚楚。 可这张图上的任务,一项也没来得及完成。 坦克营长最先忍不住,把攥在手里的军帽往桌上一放:“团长,这一仗,我实在憋得慌!” “坦克都还好好的,人也没损失,咱们的主力根本没打起来!” “接到停战命令的时候,我们都快赶回来了,再给十几分钟……” 红军团长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炮兵求援的时候,你在哪里?” 坦克营长顿了一下:“前面,接到命令就掉头了。” “团部被围的时候呢?” 坦克营长回答道,“正在往回赶。” 红军团长瞪了他一眼,忽然提高声音问道,“我被抓的时候?” 坦克营长的嘴唇抿住了。 指挥车旁,几个人的神情都僵了一下。 红军团长伸手压住地图,声音并不高:“你那些坦克是好好的,可炮兵没保住,团部也没保住。” “我被人堵在车后面,连你们一辆车的影子都没看见。” “再多的坦克,摆不到该用的地方,刚才那一仗里,又能顶什么用?” 坦克营长低下头,看着地图上那条折返的路线,没有再接话。 435,哎呀,不讲不讲,喝酒喝酒!!! 几辆军车停在红军指挥部外。 沈飞下车以后,没有立即往里走,而是将梁敬山叫到身边,朝炮兵阵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他们炮兵营里,哪个连长最好?” 梁敬山几乎没有犹豫:“二连,周成海。” “去年全军炮兵专业比武,拿过第一。军区组织骨干集训,也经常把他抽过去当教员。” “他自己的炮打得准,带出来的兵也硬,二连这些年一直是他们团的招牌。” 沈飞听到这里,嘴角微微扬起:“那就要他。” 梁敬山刚刚还带着笑的脸,顿时僵了一下:“总教官,这个人……恐怕不好要。” “他们团长把他当宝贝似的护着,别的部队不是没打过主意,最后都没成。” “炮、坦克、电台,咬咬牙,可能都舍得给。” “可一提周成海,他未必还认昨晚的话。” 沈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红军团长已经带着几名军官走出指挥车,正朝这边迎来。 沈飞整了整军装,脸上没有半点为难:“那你待会儿看我的。” 梁敬山还想提醒两句,沈飞已经抬腿迎了上去。 …… “六门榴弹炮,两辆坦克,六辆运输车,再补几部电台。” 指挥车旁,沈飞将看完的装备清单放回桌上,开出的条件一项比一项清楚。 红军团长听得眼角直跳。 旁边的炮兵营长张了张嘴,看看团长,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沈飞伸手在清单上点了点:“牵引车跟着炮,坦克带原来的车组,再调几名技术骨干。” “东西到了我那里,得有人能用。” 红军团长沉默片刻,咬着牙说道:“行,具体人员,让两边参谋核对。” 梁敬山坐在沈飞身侧,握着笔的手都紧了几分。 这么一批东西拿回去,蓝军的家底,立刻就能厚实不少! 沈飞脸上也露出笑意,像是随口想起来一般,继续说道:“对了,还有一个人。” “炮兵二连的周成海,我要了。” “不行!”红军团长几乎是脱口而出。 刚才谈六门炮的时候,他虽然心疼,好歹还坐得住。 这一次,手里的清单直接被他按在了桌上,身体也跟着向前倾了过去:“沈总教官,别人都能商量,周成海不行!” 梁敬山的笔尖停住了。 果然。 沈飞却依旧坐得很稳,抬眼望着对方:“昨晚不是说好了,人和装备,都让我挑?” 红军团长的脸有些发热,却没有松手:“装备我给了,骨干也答应给您配,您总得给我们留点家底。” “再说了,周成海自己也不愿意走。” “他从当兵那天就在二连,后来上军校,毕业又主动申请回来。” “您就是把调令拿到他面前,他心里也不痛快。” 沈飞望了他几秒,忽然笑着点了点头:“有道理。” 红军团长愣了一下。 沈飞已经将人员名册推了回去:“既然他不愿意,那就算了。” “先按刚才说的,把装备和配套人员定下来,周成海的名字不用写。” 指挥车旁,忽然安静了几分。 红军团长按着清单的手慢慢松开,却没有立即把东西拿回去。 这就算了? 他连后面该怎么解释都想好了,沈飞竟然连第二句都没争? 旁边的梁敬山也猛地转过头。 刚才在外面,可不是这么说的! 沈飞仿佛没看见两人的表情,将笔递给参谋长,示意他继续登记。 红军团长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坐回椅子,脸上的笑容也重新出来了:“沈总教官,您放心。” “答应给您的东西,一件都不会少。” “那就多谢了。”沈飞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又朝不远处的炊事车望去:“不过,我从羊城一路跑到北疆,头一回到您这里,谈完正事,连顿饭都不管?” 红军团长一怔,随即笑了起来:“管,怎么能不管!” “饭菜现成的,我马上让人安排。” 沈飞却没有起身,反而将军帽摘下,往桌上一放:“光有饭可不行。” “我这人没别的爱好,就爱喝两口。” 红军团长的笑容顿时停了一下。 他看向参谋长。 参谋长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随即又不约而同地移回沈飞身上。 喝酒? 这个,他们可太会了! 刚才还因为周成海的事提着一口气,现在,连那口气都松了下来。 红军团长大手一挥:“安排!” “到了北疆,别的不敢说,酒还能缺了您的?” 参谋长转身去叫炊事班,经过团长身旁时,两人又交换了一下眼神。 仗打不过,酒桌上总该找回点场子。 况且,沈飞这会儿清醒着,咬住多少装备就是多少装备。 等喝高兴了,话可未必还说得那么死。 红军团长想到这里,连方才看着清单时那股心疼,都减轻了几分。 梁敬山却坐不住了,趁着几人去安排饭菜,往沈飞身边挪了一点:“总教官,他们这几个人,酒量都不小。” “尤其是团长和炮兵营长,在军区都是出了名的能喝。” 沈飞端起水杯,神情轻松:“那正好。” 梁敬山听得一怔:“正好?” “省得放不开。”沈飞把杯子放下,看了看已经开始往桌上搬酒的红军军官,笑着说道:“战场上是对手,下了战场,都是穿一身军装的战友。” “大家热闹热闹。” 说完,他又向罗卫民交代了接收装备的事情,让他带着其余几人先回蓝军营区。 梁敬山望着那一瓶瓶摆上桌的白酒,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能跟着沈飞站起身。 …… 没过多久,背风的帐篷里便摆好了桌子。 热菜端上来,酒杯刚放稳,红军团长已经拿起酒瓶,亲自给沈飞倒满:“沈总教官,这第一杯,我敬您。” “仗输了,我认。” “朋友,咱们也得交!” 沈飞端起杯子,与他轻轻一碰:“这话我爱听。” 两只杯子同时抬起。 红军团长喝完以后,倒转杯口,朝沈飞示意了一下。 沈飞同样将空杯放回桌上,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化。 旁边的参谋长立即接了上来:“沈总教官,刚才团长敬过了,这一杯,轮到我。” 梁敬山看着又被倒满的酒杯,心里顿时一紧。 这是准备轮着来啊! 他刚想端杯,沈飞已经抬起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腕,转头朝参谋长笑道:“行。” “今天有时间,咱们慢慢喝。” 参谋长笑着举杯。 他原以为,沈飞至少会推辞两句。 没想到,答应得这么痛快。 几杯酒下去,帐篷里渐渐热闹起来。 坦克营长挪着凳子靠近了一些,炮兵营长也不再板着脸,主动拿起酒瓶。 谁来敬酒,沈飞都接。 喝完以后,他还顺手夹两筷子菜,听着几个人说北疆的冬天,说各营过去练兵时闹过的笑话。 红军团长越喝越高兴,手往沈飞肩上一搭:“总教官,您这人痛快!” “早知道您喜欢喝酒,咱们昨天晚上就该好好喝一场。” 沈飞笑着望向他:“昨天喝,今天您还怎么来接我?” 红军团长被噎了一下,随即拍着桌子大笑:“这事过不去了,是吧?” “过得去。”沈飞端起酒杯:“您把答应我的东西备齐,咱们今天就只谈交情。” 参谋长原本已经凑到嘴边的一句话,顿时又咽了回去。 他还准备借着这股热乎劲,商量一下,能不能给炮兵营多留两门炮。 可沈飞这话一出来,谁还好意思开口? 红军团长倒是没含糊,杯子往桌上一磕:“给!” “说好了给多少,就给多少!” “好。”沈飞拿起酒瓶,给他续上,又把自己的杯子倒满:“这杯,我敬您说话算话。” 红军团长举起杯子,笑容里已经有了几分发苦。 原来等着让沈飞多喝,喝到这会儿,怎么他自己的杯子反而没空过? 又过了一阵,炮兵营长开始扯领口。 坦克营长刚才还一口一个再来,这会儿拿起杯子,得先低头看一眼,才往嘴边送。 沈飞却又站了起来,端着杯子绕到另一侧:“刚才都是你们敬我,现在该我了。” “几位营长替我挑车、挑人,回去以后,都是我们蓝军要用的家当。” “这一杯,我得谢谢你们。” 炮兵营长握着杯子,半天没动。 人家的理由,一句比一句正经。 可怎么听着,自己把炮送出去了,还得再陪上一杯酒? 他抬头看向沈飞。 沈飞就站在面前,杯子举着,神情诚恳。 炮兵营长咬了咬牙,撑住桌沿站起来:“行,我陪您!” 两人碰杯。 等他重新坐下,凳子都跟着晃了一下。 红军团长看在眼里,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他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沈飞。 脸色没怎么变。 说话也清楚。 再看看身边这几个,参谋长的耳朵已经红透,坦克营长正扶着桌子找自己的杯子。 红军团长伸手揉了一把脸。 娘的。 打仗比不过,这酒量怎么也摸不到底? 沈飞已经回到座位,替梁敬山把快碰倒的杯子扶正,又转向红军团长:“您这几个营长,都是好样的。” “兵带得好,碰上事情也敢顶。” 这话一下说到了红军团长心里。 他把背一挺,脸上重新有了笑:“那当然!” “我自己带出来的兵,什么样,我清楚。” “我这个人,护兵。” “谁有本事,我就给谁机会!” 沈飞端着杯子,含笑听他说完,才顺着接了一句:“能把下面的人带起来,再送到更大的地方去,那才是真本事。” “可惜,有些人舍不得,宁肯把好兵留在手里,也不愿意让人往前走。” 红军团长立刻摆手,手掌拍得桌面一震:“我可不是那种人!” “谁有本事进步,老子高兴还来不及!” “真有更好的去处,我亲自送!” 沈飞脸上的笑意更深,举杯碰了过去:“有您这句话,跟着您的兵就有福气。” 红军团长仰头喝下去,放杯子时,位置已经偏了半寸。 沈飞伸手替他挪稳,又夹了一块肉放进自己碗里。 帐篷里的声音渐渐低了。 参谋长撑着额头,嘴里说着不能再倒了,说完以后,自己先靠在了椅背上。 炮兵营长早就没了动静。 坦克营长想把军帽戴上,摆弄了两下,最后又搁回腿上。 梁敬山也喝得满脸通红,抱着那个记装备的本子,翻来覆去只念叨一句:“这回,咱们可真有炮了……” 沈飞从他手里抽出本子,放在一旁,随后站起身,拿过自己的军帽。 红军团长听见动静,睁开眼睛,含糊问了一句:“去哪儿?” “出去走走。”沈飞把军帽戴好,拍了拍他的肩膀:“您先歇会儿。” 说完,他掀开帐篷门帘,独自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迎面吹来。 沈飞扣好军装,沿着帐篷外侧走了几步,停在一名红军战士面前:“同志,炮兵二连的周成海连长,现在在哪里?” 战士立刻挺直身体:“报告首长,应该还在炮兵阵地。” “麻烦带我过去。” “是!” 战士转身带路,走出几步,又忍不住悄悄往后看了一眼。 刚才送菜时,他亲眼看见几位首长轮流给这位年轻总教官敬酒。 现在,里面坐着的几个,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这位却连走路都没晃一下。 …… 436,这个兵,我能不能带走? 炮兵阵地边上,几名班长正围在一张摊开的地图旁。 周成海蹲在中间,手里拿着一截铅笔,刚把其中一处位置圈出来,便抬头看向面前的人:“回去以后,把当时怎么乱的,怎么找不到人的,一条条写清楚。” “哪个地方没练过,就补上。” “仗已经输了,不能连为什么输的都没弄明白。” 一名班长刚要回答,带路的战士已经走了过来:“周连长,沈总教官找您。” 周成海立即起身。 看清来人以后,他下意识将铅笔塞回口袋,抬手敬礼:“首长好!” 沈飞回了个礼,目光从几名班长手里的记录本上扫过:“还在忙?” 周成海:“把这一仗的问题先记下来,省得回去以后忘了。” 沈飞笑着说道:“挺好,让他们继续,咱们去旁边说几句话。” 两人走到一辆牵引车旁。 带路的战士离开以后,沈飞也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周连长,有没有兴趣换个地方?” 周成海的动作顿了一下:“您说,去蓝军?” 沈飞点头:“对。” 周海成坚定的说:“报告首长,我不想去。” 这句话回答得很快。 说完以后,周成海像是觉得有些生硬,又补了一句:“谢谢您的好意,但我在这里待惯了。” 沈飞并没有因为被拒绝而不快,反而饶有兴趣地问道:“待了多少年?” “从当兵开始,就在二连。”周成海看了一眼身后的阵地,声音比刚才缓了一些:“我是炮兵二连入连名册上的第一千三百七十二号兵,也是这个连的第十八任连长。” “我刚来的时候,我们团长还是连长。” “第一回上炮位,是他教我的,后来送我去军校,也是他找我谈的话。” “毕业的时候,我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但我自己申请回来了。” 沈飞没有插话,安静地听他说下去。 周成海望着远处正在收拾器材的战士,嘴角浮起一点笑意:“我回来那天,他问我,怎么没留在外面。” “我说,出去学了一身本事,总得回来,把咱们连带好。” “首长,这话说出去,我得认。” 最后几个字,周成海说得很认真。 沈飞看着他,眼里的笑意反而更浓了。 梁敬山说得没错。 这个人,值得自己专门跑这一趟。 他抬手指了指周成海刚才蹲过的地方:“所以你才会刚打完仗,就把班长们叫过来,先把问题记下来。” “怕下次还在同一个地方吃亏?” 周成海用力点头:“是。” “那要是让你面对的对手,越来越强呢?” 周成海抬起头。 沈飞迎着他的目光,语气逐渐认真起来:“总部为什么让我来北疆,你听说过吗?” 周海成:“组建专业蓝军。” “对。”沈飞向远处的戈壁望去,缓缓说道:“以后,各大军区的部队都会来这里。” “最好的步兵,最好的装甲兵,还有最好的炮兵。” “他们不会再按导演部给的路走,也不会等我们准备好了才动手。” “你今天遇到的事情,以后可能还会有。” 周成海没有说话,目光却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平静。 沈飞继续说道:“我已经从你们团长手里要到了六门榴弹炮。” “人和装备,后面还会继续补。” “但我缺一个人,替我把这支炮兵真正带起来。” 周成海的嘴唇动了一下:“首长,我就是一个连长。” “连长怎么了?”沈飞转过脸,直视着他:“我组建南国利剑的时候,也没带过特种部队。” “现在呢?” 周成海的呼吸停了一瞬。 站在他面前的人,比他还年轻。 可南国利剑那块招牌,早已经传遍全军。 如今这位总教官又来到北疆,要从头带出一支专业蓝军。 而他刚才说,炮兵这一块,要交给自己。 沈飞朝他走近半步,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说得清楚:“周成海,你在这里,是二连的第十八任连长。” “到我那里,你有机会当第一任。” 周成海猛地抬起头。 沈飞看着他,继续说道:“第一支专业蓝军,第一支从一个连慢慢练起来的炮兵部队。” “人,你来带。” “骨干,你来教。” “以后各军区来参演,想用炮火把我们压下去,先得问问你答不答应。” 437,什么叫我一顿酒把最好的连长给喝没了?! 红军团长张了张嘴,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沈飞,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周成海,刚才还挂在脸上的笑容,慢慢停住了。 这个人, 好像不能给。 可还没等他把话想明白,沈飞已经将水杯往他手边送了送:“当然,您要是实在舍不得,我也理解。” “毕竟这么好的连长,换成谁,都想留在手里。” 红军团长的腰背一下挺了起来:“谁舍不得了?” 这一声,连旁边闭着眼睛的参谋长都惊得动了一下。 沈飞没有接话,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将周成海留在团长面前。 红军团长撑着桌子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被周成海伸手扶住。 他抓着周成海的胳膊,上下打量几眼,忽然咧嘴笑了:“刚来的时候,站队都不敢抬头。” “现在,都有人上门跟老子抢你了。” 周成海的嘴唇抿了一下:“团长....” “好事!”红军团长抬起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明老子当年没看错人。” “去了好好干,别让人家觉得,咱们二连出来的连这点本事都没有!” 站在桌子另一侧的梁敬山,眼睛顿时睁大了。 答应了? 刚才说起周成海,恨不得当场拍桌子翻脸。 这会儿,竟然开始交代到了新部队该怎么干了! 沈飞顺势开口:“周连长,团长的话,听清楚没有?” 周成海扶着红军团长,望着那张通红的脸,过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团长,您真让我去?” 红军团长眉头一竖:“怎么,还得老子送你?” “让你去就去!” “我当年送你上军校,是让你学本事,不是让你一辈子守在我眼皮底下!” “到了新地方,把腰杆给我挺直了!” “别给二连丢人!” 周成海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慢慢松开扶着团长的手,并拢双脚,认真敬礼:“是!” 红军团长满意了,重新坐回椅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沈飞也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那就谢谢您了。” “周连长交给我,您放心。”红军团长摆了摆手,还想再说两句,身旁的参谋长却正好歪过来,肩膀撞在他胳膊上。 他皱着眉头转过身,伸手把人推正:“坐都坐不稳,出息!” 梁敬山在旁边看得嘴角直抽。 他很想提醒一句,您比他也强不了多少。 可再看看已经站到沈飞身边的周成海,那句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飞转头交代道:“周连长,回去收拾东西,把连里的事情交代好。” “我们在外面等你。” 周成海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老连长,再次敬礼,转身走出帐篷。 梁敬山立即扶着桌子站起来。 沈飞伸手托了他一把,忍不住笑道:“能走吗?” “能!”梁敬山回答得很快,随即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总教官,咱们是不是该抓紧了?” 沈飞看着他那副生怕人家反悔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更浓。 “叫车。” …… 军车离开红军营区时,周成海坐在后排,脚边放着自己的背囊。 他一直望着车窗外,直到那面熟悉的连旗彻底被土坡挡住,才缓缓收回目光。 前面的梁敬山却还没有平静下来。 他将那个记着装备的本子翻开,低头看了一遍,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周成海。 六门榴弹炮。 两辆坦克。 车、电台、技术骨干。 现在,连周成海都坐在自己车上了! 梁敬山将本子合起,侧过身说道:“总教官,您刚才说不要人的时候,我还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 沈飞笑着问道:“你还以为,那顿酒真是白喝的?” 梁敬山愣了愣,随即也笑了起来。 这一笑,脑袋又有些发晕。 他赶紧扶住座椅,笑声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昨天晚上,他想的还是怎么保住阵地,怎么少挨几轮炮。 才过了这么点时间,阵地守住了,仗打赢了,连人家的炮和连长,都让总教官带回来了。 梁敬山抬手搓了一把脸,再看沈飞时,眼神已经跟来时完全不同。 沈飞却没有再说酒桌上的事情,而是转过头,看向后排:“周连长。” “到了地方,先看看炮,再看看人。” “你觉得从哪里入手,咱们就从哪里开始。” 438,以后在团部写上,沈飞与酒不得同时入内!!! 周成海接着说道:“还有各营的兵,我也想看看,挑一些合适的补进来。” 话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望向周围几名营长。 自己刚从红军过来,就要从别人营里挑人,哪怕有沈飞在旁边,他还是准备把情况说清楚。 沈飞却已经笑了:“听见没有?” “炮给你们弄来了,师傅也请来了,徒弟还得让我到外面去找?” 一营长立即摆手:“总教官,您这话说的!” “周连长,我们营里有几个以前学过炮兵的,回头我就叫来。” 旁边的二营长也开了口:“我们那里也有,你先看,不合适再换。” 周成海望着几个人,到了嘴边的解释,一下没了用处。 沈飞从梁敬山手里拿过记录本,翻到空白的一页,递到他面前:“需要多少人,先列出来。” “哪里还有缺的,也写上。” “你把该做的事情想好,剩下的,我们一起办。” 周成海伸手接住本子,的拇指在纸页边上压了一下,过了片刻,才重新抬起头:“总教官,给我一点时间。” “我把这个连带出来。” 沈飞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我把你请来,就是等你这句话。” 周成海没有再说什么,抬手敬了个礼。 放下手以后,他转身走到那几名随调骨干面前,将记录本摊在器材箱上:“先把咱们现在能用的人列出来。” “各班缺什么岗位,也给我说清楚。” 几名老兵立即围了过来。 沈飞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周成海握笔记下第一行字,才带着罗卫民向团部走去。 身后,周成海又在叫一营长。 声音已经比刚来时响亮了许多。 …… 傍晚,红军团长终于醒了。 他坐在行军床边,抬手按着额角,听见外面有人说话,便哑着嗓子叫了一声:“拿点水来。” 参谋长掀开门帘,把搪瓷缸递了过去。 红军团长接过来,连着喝了几口,才缓过一口气:“人呢?” “谁?” “沈总教官。” 参谋长看着他:“早回去了。” 红军团长抬起头:“他自己走的?” “带着梁团长,一起坐车走的。” “没喝多?” 参谋长的表情有些不自在:“听外面的战士说,走得挺稳。”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红军团长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缸,脸上那点刚睡醒的茫然,慢慢变成了难看。 自己这边轮着敬,人家最后还能走着出去。 他忍不住骂了一句,撑着膝盖站起身:“今天的事情,谁也不许往外说。” 参谋长刚要答应,炮兵营长便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同样满脸疲惫,手里拿着一份人员交接表,到了跟前,却迟迟没有开口。 红军团长看了他一眼:“怎么,炮交走了,舍不得?” “六门,之前说好的。” “别在这件事上磨蹭。” 炮兵营长抿了抿嘴:“炮没问题。” “就是周成海……也走了。” 水缸停在半空。 红军团长盯着炮兵营长,过了好几秒,才问道:“去哪儿了?” 营长迟疑的回答道,“蓝军。” 砰! 搪瓷缸重重落在桌上,水顿时溅了一片。 红军团长连手背都没擦,声音一下拔了起来:“谁让他去的?!” 炮兵营长没有回答,只把那份交接表往前递了递。 旁边的参谋长轻轻咳了一声:“团长……好像是您。” 红军团长猛地转过头:“我?” 炮兵营长:“周成海临走以前,回二连交代过,说您亲口让他过去,还让他别给二连丢人。” 参谋长停了停,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古怪:“这句话,我好像也听见了。” 红军团长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酒杯。 沈飞。 还有一个站在自己面前,扶着自己胳膊的人。 刚才还模模糊糊的画面,这会儿一点点接上了。 谁有本事进步,自己高兴还来不及。 真有更好的去处,自己亲自送。 红军团长抬手捂住额头,脸上的肌肉狠狠抽了一下。 娘的! 这些话,怎么一句比一句耳熟! 炮兵营长还在看着他,眼里的心疼根本藏不住。 红军团长被看得愈发恼火,却连骂人的地方都找不到。 炮,是自己答应给的。 酒,是自己让人搬来的。 到了最后,连周成海,也是自己拍着肩膀往外送的! 他一把放下手,转身向外走:“电话!” “给我接蓝军团部!” …… 电话接通时,沈飞正在看周成海刚刚列出的人员名单。 439,不集合,不做操,不叠被子,真正打造让全军恐惧的新蓝军! 第二天清晨。 天边刚刚泛起亮色,蓝军营区前方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各连的队伍排列得整整齐齐。 几个平时总要被班长提醒两句的年轻战士,今天也早早收拾好了自己,腰带扎紧,帽檐摆正,站在队伍里,连腿都不敢随便晃。 谁都知道,今天要正式开始训练了。 带他们训练的人,是沈飞,曾经的南国利剑总教官! 一名战士趁连长转过身,悄悄碰了碰旁边的人:“听说南国利剑训练的时候,一整夜都不让睡,背着几十斤的东西,跑完山还得接着练。” “你从哪儿听来的?” “侦察连啊,他们说,那地方的训练,简直就不是给人准备的。” 旁边的战士咽了口唾沫,手指下意识勾住了腰带。 昨晚躺下的时候,他还在想缴获回来的那些炮。 这会儿,却开始想自己的两条腿,能不能撑到晚上。 站在前面的老兵没有回头,只压低声音说道:“怕什么,人家带着咱们赢的时候,你们不是喊得挺响吗?” “现在轮到练本事了,咬牙也得跟上。” “我又没说不练。” 年轻战士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即把胸膛挺得更高。 类似的低声议论,在好几个连的队伍里都有。 可随着集合时间越来越近,那些声音也渐渐消失了。 七点整。 团部门口的帘子被掀开。 沈飞走了出来。 前排几名战士刚刚抬起眼睛,神情便明显一怔。 沈飞没有穿昨天那身军装。 绿褐相间的迷彩上衣,配着同样花纹的裤子,脚上是一双高帮作战靴,就连帽子的样式,都跟大家头上的不一样。 肩膀上那副大校军衔,也不见了。 一名老兵盯着他袖口的标志,眼睛缓缓睁大。 外军的衣服? 总教官怎么穿了这么一身? 他心里满是疑问,嘴却闭得比谁都紧。 旁边有人刚想转头,也赶紧收住动作,生怕集合第一天,就被沈飞从队伍里拎出来当典型。 梁敬山快步迎上去,立正敬礼:“报告总教官,部队集合完毕,请指示!” 沈飞还了礼,从通讯员手里接过扩音器,站到队伍前方。 目光扫过一张张绷紧的脸,他忽然笑了起来:“怎么,一个个这么紧张?” 没有人接话。 几个年轻战士反倒把下巴收得更紧了。 沈飞将扩音器举高一些:“放松点,今天先跟大家说几件事。” “都坐下,咱们坐着聊。” 前排一名班长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坐下? 他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连长,发现连长也正望着沈飞,像是想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梁敬山最先反应过来,转身下令:“全体都有,坐!” 哗啦! 一千多名官兵陆续坐了下去。 只是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连最前面的几个营长,都没敢把腿放松。 沈飞倒不讲究,拉过旁边一只空木箱,坐了下来:“刚才不少人都在看我这身衣服。” “没看错,是照着外军的样式准备的,以后你们也要换。” 队伍里终于有了些动静。 沈飞没有制止,继续说道:“咱们既然要当专业蓝军,就得知道真正的敌人是什么样。” “他们怎么穿,怎么走,怎么打仗,咱们都要研究。” “友军来这里,是来练打仗的。我们得把他们平时想不到、顾不上的问题,全给他们找出来。” “所以,从今天开始,有些老规矩,要改。” 440,只要还是我华夏的领土,就有法律! 沈飞等大家安静一些,又笑着补上一句:“另外,一营一连,今天跟我走。” 一连长立即挺直身体。 沈飞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不用起来,随后重新看向众人:“有谁看我不顺眼,也可以来找我练练。” “别客气。” 前排一名连长脱口而出:“总教官,您这不是欺负人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沈飞却已经笑了:“那就把本事练好,争取早点欺负回来。” 哄笑声顿时从队伍里传开。 刚来集合时那股紧张劲,彻底散了。 沈飞抬手朝营区外一指:“地方有的是,今天够你们折腾。” “解散!” 话音落下,他才将扩音器递给梁敬山。 …… 队伍刚散,一名连长便被自己的几个班长围住了。 “连长,找三连!” “上次拔河赢了,他们在咱们营房门口唱了半天,今天总得把场子找回来!” 连长还没开口,旁边已经有人接了话:“找谁?” 三连长抱着胳膊走过来,朝那几个兵一扬下巴:“别等回去商量了,就今天。” “你挑地方!” 几个班长立即转头,眼巴巴看着自家连长。 连长把帽子扶正,笑骂道:“看我干什么,回去收拾东西!” “是!” 几个人答应得比集合时还响,转身便跑。 没过多久,各连的吆喝声便在营区里接连响起。 沈飞走到营区东侧,提前调来的马匹已经备好了鞍具。 一营一连长快步迎上来:“报告总教官,一连准备完毕!” 沈飞接过缰绳,伸手摸了摸马颈:“今天你给我带路。” “到了北疆,还没好好看看这片戈壁。” 一连长脸上立即有了笑容:“总教官,别的我不敢说,这附近哪里有路、哪里有水,我熟!” “那就走。”沈飞踩住马镫,翻身上马,勒着缰绳调转方向:“一营一连,上马!” 百余名战士接连跨上马背。 随着一连长抬手向前一挥,密集的马蹄声迅速响起,队伍越过营区外的缓坡,沿着起伏的荒原向远处奔去。 几辆保障车沿土路跟在后方。 车轮和马蹄扬起的沙尘,被清晨的阳光染成了一片淡金色。 …… 离开营区以后,眼前的天地逐渐开阔起来。 远处是颜色深浅不一的山梁,近处的砾石间,已经钻出了零星的新草。 风贴着地面吹过,一丛丛低矮灌木顺着风向伏下,又缓缓弹起。 一连长骑在他身侧,抬手指向远处:“总教官,那边红色的山,傍晚最好看,太阳一照,跟烧起来似的。” “再往里走,还有湖,有草甸,跟咱们驻地完全不一样。” 沈飞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动物多吗?” “多,野驴、盘羊、鹅喉羚,都能碰上。”一连长说着,忽然伸手朝右侧一指:“您看,那儿就有!” 几只野羊正站在坡上,警惕地望着这支马队。 片刻后,领头的一只转身跃下土坡,后面的几只立即跟上,接连消失在草丛后面:“以前出来巡查的时候,还碰见过一大群,跑起来,一片一片的。” 一连长说得兴起,话也多了起来:“这地方人少,有些位置一年都未必有人过去,可景色是真好。” “就是路不好走,普通车开不进去,离开营区远了,还是骑马方便。” 沈飞轻轻点头,目光却没有从远处移开。 他今天出来,除了带兵拉练,也想亲眼看看这片土地。 西部的油气勘探开发正在加快,向西延伸的铁路、逐渐打开的口岸,也会给这里带来更多机会。 往后,这片如今还显得荒凉的土地,将会迎来更大规模的建设。 国防要强,经济同样得发展。 部队需要的车辆、火炮、通信器材,背后都得有工业和财力支撑。 既然来到这个年代,又正好到了北疆,有机会让这里少走些弯路,早一点发展起来,他自然责无旁贷。 不过在那之前,总得先看看这里究竟是什么样。 441,盗猎者 沈飞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身下战马顺着山坡直冲而下。 一连长和卫生员紧跟在后,百余名战士也纷纷催动战马,刚刚安静下来的荒原,转眼便被急促的马蹄声重新震醒。 越往湖边靠近,地上的尸体便越多。 一只只野羊横倒在草丛里,有的皮毛还在,有的却已经被剥得只剩下一片血肉。湖边的风从尸体上刮过,将越来越浓的血腥味卷进所有人的口鼻。 几匹战马受惊以后,不断打着响鼻,本能地想要避开前方的尸体。 骑在最前面的沈飞没有减速,只是收紧缰绳,带着战马从两具野羊尸体中间穿了过去。 乱石旁边的人影越来越清楚。 那人侧伏在地上,半边身体压在一丛已经被血染黑的枯草上,右手向前伸着,五根手指深深抠进泥土,像是在倒下以后,还想抓住什么东西继续往前爬。 距离还有十几米,沈飞便看见了他胸前那个被鲜血浸透的破洞。 沈飞猛地喝道:“停!” 话音未落,他已经勒紧缰绳。战马长嘶一声,两只前蹄高高扬起,几乎贴着一只被剥皮的野羊尸体落了下去。 后方的战士们迅速收拢缰绳。 凌乱的马蹄声一直向后传出很远,最终停在了乱石外围。 沈飞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身后赶来的一名战士,沿着没有留下脚印的石面快步绕向那道人影。 走到近前,他才看清,这是一个最多十八九岁的年轻人。 年轻人穿着一件普通的灰布上衣,下面是一条已经磨得发白的黑裤子,身上没有任何能够表明身份的标志。 长时间在戈壁上风吹日晒,让他的皮肤显得有些黝黑,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此刻沾满了尘土和已经干涸的血迹。 他离最近的一只野羊尸体,还不到五步。 那只野羊的皮已经被完整剥走,露出的血肉上落满了黑色苍蝇,年轻人的身体与野羊之间,散落着几枚踩进泥里的铜黄色弹壳,一道断断续续的血迹则从湖岸一直拖到乱石下面。 最后几步,已经不再是脚印,只有膝盖和手肘在泥土里压出来的痕迹。 沈飞蹲下身体,手指先探向年轻人的颈侧。 皮肤已经凉了。 他又低下头,将耳朵靠近对方口鼻,没有听见一丝呼吸。 沈飞的下颌慢慢绷紧,头也不回地喊道:“卫生员!” “到!”卫生员背着药箱从后面跑来,跪到年轻人身侧,戴上胶皮手套,先检查了颈动脉和呼吸,又掀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几秒以后,卫生员没有立即开口,而是取出剪刀,小心剪开已经被血黏住的上衣。 胸前大片暗红色的血迹下面,一共露出了三处弹孔。 其中两处集中在左胸,另一处稍稍偏下。卫生员沿着伤口周围检查一遍,又与沈飞一起将尸体轻轻侧过来,看了看后背,随后才把人重新放平。 卫生员摘下手套,声音低了下去:“总教官,人已经牺牲了,从体温和尸斑看,至少过去三四个小时。” 沈飞看着那三处伤口:“什么枪?” 卫生员用手比了一下创口大小,谨慎回答:“胸口一共中了三发,两发贯穿,一发应该还留在体内。” “从创口判断,很像七点六二毫米步枪弹,具体口径和枪型,要等公安验尸以后才能确定。” 一连长已经赶到旁边,听见这句话,又弯腰看了看泥地里的弹壳,脸色越发难看:“总教官,附近几个盗猎团伙最常用的,就是这种大威力步枪。” “们开着车追野驴、盘羊,隔着几百米就敢开枪。” 沈飞抬起眼睛,看向湖岸上那些凌乱的车辙:“地方公安不管?” “管,可实在管不过来。”一连长蹲在他身旁,指了指远处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荒原:“这一片无人区太大,有些地方连路都没有。” “公安接到消息再赶进来,少说也要大半天,那些人早就顺着戈壁跑没影了。” “后来附近几个村子的牧民就自己结了伴。平时放牧的时候替保护站盯着水源和山口,发现陌生车辙,就顺着往下找,再骑最快的马出去报信。” “他们没有工资,也没有枪,碰上盗猎的只能远远跟着。” “可那些人一年四季在荒原上转,哪个山口能过车,哪眼泉附近有羊群,比盗猎的还清楚。” 一连长停顿片刻,目光落在地上的年轻人身上:“大伙私下里,都管这些人叫荒原鹰。” “鹰在天上盯着,地上的豺狼就不敢那么放肆。” 沈飞没有接话,更没有只凭这番话,就认定年轻人一定是其中一员:“先把现场围起来。” 一连长立即站起身:“是!” 沈飞抬手指向四周:“一排从外围绕过去,看看附近还有没有伤员或者活口,其他人全部退到坡上,任何人不许碰尸体、弹壳和车辙。” “让保障车停在原地,再派通信兵向团部报告,请他们立刻联系地方公安。” “是!” 一连长转身跑向后方,命令很快沿着队伍传开。 一个排的战士牵着马绕向湖岸两侧,其他人则沿原路退上山坡。几辆正准备驶下来的保障车也先后停住,通信兵抱着电台跳下车,迅速架起天线。 等周围的人全部退开,沈飞才重新蹲到年轻人身边,对卫生员说道:“看看他身上有没有证件,动作轻一点。” 卫生员答应一声:“是。”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块干净纱布,铺在旁边平整的石头上,这才俯下身体,先从年轻人上衣外侧的两个口袋开始检查。 左边口袋里装着半盒火柴。 右边口袋里是一截削得很短的铅笔,还有两颗用纸包起来的水果糖。 卫生员将东西一件件放到纱布上,又摸向年轻人的两个裤袋。 一个裤袋是空的。 另一个裤袋里只有一把小刀和几枚零散硬币。 没有工作证,也没有介绍信。 卫生员没有急着翻动尸体,而是顺着衣襟慢慢往里检查,摸到靠近左胸的内袋时,他的手指忽然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 那里被鲜血浸得很硬,衣料已经与里面的东西完全黏在一起。 卫生员换了一块纱布垫住手指,将粘连的衣料一点点分开,忙了将近半分钟,他才从内袋里抽出一只被压得有些变形的信封,托在掌心递向沈飞:“总教官,找到这个。” 沈飞低头看去,眉头一下皱得更紧。 那原本应该是一只泛黄的牛皮纸信封,此刻却已经被年轻人的血从里到外浸透。除了最上方还留着窄窄一条本色,整只信封几乎全成了暗红色。 血顺着纸张的纹理渗开,把上面的蓝色钢笔字洇得有些模糊。 可仔细辨认,依旧能够看清收信人的地址。 柳泉村二队。 苏兰收。 沈飞用纱布托住信封没有染血的边角,从卫生员手中接了过来。 信封没有封口。 他撑开已经发硬的袋口,将里面的信纸缓缓抽出。 信纸折得十分整齐,字迹也早已干透,显然不是年轻人受伤以后仓促写下的遗言,而是一封早就写好、一直贴身带着的信。 只是如今,纸上的大半文字,也已经被鲜血染红。 沈飞顺着还能分开的折痕,将信纸轻轻展开。 最上面写着两个字。 阿兰。 下面的几行已经被血盖住,只剩下一些断断续续的句子。 “鞋别再熬夜做……” “这一趟巡湖回来……” “十六换班……” “十八那天,我去接你……” 沈飞的目光停在十八那两个字上,许久没有移动。 这封信里没有一句交代后事的话。 年轻人写的,都是他回来以后要做的事。 他惦记未婚妻熬夜做鞋,惦记已经打好的柜子,还在信里说,等成亲以后,要一笔一画教她认字。 信纸最下面,留着一个清清楚楚的落款。 陈建平。 沈飞捏着信纸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又怕将已经被血泡软的纸弄破,只能强迫自己松开。 风依旧从湖面吹来。 远处那些被剥掉皮毛的野羊静静倒在水边,眼前这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也再没有机会穿上未婚妻替他做的新鞋。 沈飞胸口那股压了许久的怒火,终于一点点烧了起来。 一连长安排完警戒,重新跑了回来:“总教官,搜索的人已经散出去了,团部也收到了消息,地方公安正在往这里赶。” 沈飞将信封正面的地址递给他:“柳泉村二队,在哪儿?” 一连长低头看了一眼,抬手指向西南方向:“就在那条干河沟后面,直线十几里,绕过两道土梁就能看见村口的杨树林,骑马过去,用不了半个小时。” 沈飞重新将信纸装回信封,又用一块干净纱布包好,放进胸前的地图袋里。 他低头看着陈建平那张年轻的脸,声音不高,却让站在旁边的几个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害你的人,我替你找出来。” “这封信,我替你送到。” 说完,沈飞站起身,对一连长说道:“你带人在这里封锁现场,公安没有到以前,谁也不许靠近。” “湖岸两侧继续搜,发现任何痕迹,先做标记,不要破坏。” 一连长用力点头:“是!” 沈飞又叫来一名熟悉道路的班长,点了两名随行警卫,将卫生员一并带上。 几个人翻身上马,很快越过湖岸外的土坡,沿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 荒原上的风迎面压来,将几个人的军装吹得猎猎作响。 沈飞始终骑在最前面。 装着血信的地图袋紧贴在他胸前,随着战马奔跑,一下又一下撞在他的身体上。 那几句被血割得支离破碎的话,也始终留在他的脑海里。 十六换班。 十八去接她。 今天才十二。 柳泉村里的那个姑娘,应该还以为自己只需要再等四天。 没有人说话。 带路的班长几次想要回头,最后都只是咬紧牙关,继续催马向前。 跑出七八里以后,脚下的砾石渐渐少了。 一条不算宽的水渠出现在荒地边缘,渠水沿着刚刚返青的田埂向前流淌。 再往远处看,一排高大的白杨树挡住了风沙,杨树后面则露出一片低矮的土坯房。 几缕炊烟正从屋顶缓缓升起。 柳泉村到了。 村口的老杨树下面,坐着七八名上了年纪的老人。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最先迎上来,伸手便要替沈飞牵马:“解放军同志,从哪边过来的?跑了一路吧,先进村喝口水。” 旁边另一名老人已经转身去拿水瓢:“老郭,先让人家把马饮了,别光顾着说话。” 沈飞翻身下马,没有接递来的水,只扶住老人的胳膊问道:“老人家,跟您打听一个人。” 老人连忙点头:“你问,村里几十户人,我都认识。” 沈飞问:“二队是不是有个叫苏兰的姑娘?” “有,老苏家的闺女。”老人答应得很快,脸上甚至露出一点笑意:“你们是建平的朋友吧?” 沈飞看着他:“陈建平是她的未婚夫?” “对,两个人从小就认识,婚事去年定下来的。”老人说着,又朝几名军人身后看了一眼:“日子都定在这个月十八了。” “阿兰这几天一直在家里赶嫁妆,建平不是说十六跟着保护站的人回来吗?” 最后一句问出口,老人脸上的笑意忽然停住了。 沈飞、一名班长、两名警卫,还有背着药箱的卫生员。 五个人站在村口,却没有一个人接他的话。 老人握着缰绳的手慢慢收紧,声音也低了下来:“同志,是不是建平出什么事了?” 沈飞沉默片刻,只说道:“我们要先见一见苏兰。” 老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最终没有再问。 他把缰绳交给旁边的人,转身走向村里:“跟我来,我带你们过去。” 刚才围过来的几名老人也不再说话。 有人替战士们牵过战马,有人快步跑向村子另一头,还有两名老人远远跟在后面,脸上的神情已经不见了刚才的热络,只剩下越来越浓的不安。 442,她不识字,只把染血的情书当成了婚书! 村里的土路很窄。 两旁都是半人多高的土墙,墙头晒着干草,几只母鸡被脚步声惊动,扑棱着翅膀钻进院门。 越往里走,老人脚下的速度便越快。 最后,他停在一处收拾得很干净的小院外面。 木门上刚刚贴了两个鲜红的喜字,浆糊还没有完全干透,院墙里面晾着一床崭新的红花被面,风一吹,柔软的布料便轻轻鼓起来,又慢慢落下去。 院子里传来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娘,你再帮我看看,鞋口是不是有点窄?建平脚背高,太窄了穿着挤。” 另一个妇人的声音很快响起:“昨天做到半夜,今天还不歇,离十八还有好几天,来得及。” 年轻姑娘说:“他十六就回来了,我想让他先试试。” 门外的老人抬起手,停了好一会儿,才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阿兰,在家吗?” “在呢,郭大爷。”院子里响起轻快的脚步声。 门闩被人从里面抽开,木门随即拉出一道缝隙。 开门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 她生得很清秀,乌黑的头发编成两条长辫,脸颊还带着被屋里灶火熏出来的浅红。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碎花上衣,右手食指套着顶针,左手还拿着一只没有做完的黑布鞋。 鞋底已经纳好了大半,白色棉线从针眼里垂下来,一直搭到她的手腕上。 姑娘先看见郭大爷,随后才看见站在后面的几名军人。 “你们是从保护站来的?” 她下意识向几个人身后望去,没有看见熟悉的身影,又笑着问道:“是不是建平让你们先回来捎话?” “他说十六才换班,怎么提前让人来了?” 郭大爷别过脸,悄悄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苏兰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住,看了看老人,又看向沈飞,抓着布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你们找谁?” 沈飞走到门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就是苏兰?” 苏兰点了点头:“我是。” 沈飞问:“陈建平的未婚妻?” “是。”苏兰再次点头,目光却已经落在卫生员背后的药箱上:“同志,建平是不是受伤了?” 院子里的妇人听见这句话,也快步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手上还沾着面粉,刚想开口招呼几名军人,便看见了女儿已经发白的脸。 妇人的脚步顿时停住:“阿兰,怎么了?” 苏兰没有回头,只盯着沈飞追问道:“他伤得重不重?人在哪儿?你们带我去,我现在就去。” 她说着便将手里的布鞋放到门槛上,转身想回屋拿衣服。 沈飞叫住了她:“苏兰同志。” 苏兰的脚步停在院子里,背对着众人,肩膀已经开始轻轻发抖,却迟迟没有转过身。 沈飞深吸一口气,终于将那句一路上都压在胸口的话说了出来:“今天上午,我们在北边湖岸发现了陈建平。” “他在巡护途中遭到枪击,胸口中了三枪,我们赶到的时候,他已经不幸牺牲了。”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风吹过墙头,那床红花被面又一次鼓起,盖住了半面阳光。 苏兰站在原地,像是根本没有听懂沈飞的话。 “不可能。”苏兰立即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建平十六才回来,今天才十二。” “你看,他的新鞋还没做完。” “他答应过我,十八穿着这双鞋来接我,他不会不等鞋做好。” 妇人已经明白了发生什么事,踉跄着走到女儿身旁,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阿兰……” 这一声刚刚出口,眼泪便从妇人脸上滚了下来。 苏兰看见母亲的眼泪,整个人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猛地甩开她的手:“娘,你哭什么?” “他们认错人了。” “北边那么大,穿灰衣服的人那么多,怎么可能就是建平?” 沈飞没有争辩,缓缓打开胸前的地图袋,将那只包着纱布的信封取了出来。 纱布一层层揭开,那片沉重的暗红色也随之重新露在阳光下面。 苏兰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飞托着那只已经被鲜血彻底染红的信封,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这是我们从他胸前衣袋里找到的。” “信封上写着柳泉村二队,苏兰收,信的落款,是陈建平。” “我替他,把信送回来了。” 苏兰低头看着那只信封,半天没有伸手。 她不认识上面的字,只能看见一行行被血洇开的蓝色笔迹。 可沈飞刚刚说出的村名、她的名字,还有陈建平的名字,已经将她最后一点侥幸彻底压了下去。 拿着布鞋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鞋底的针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响动。 苏兰终于抬起另一只手,慢慢接住了那封信。 指尖触到已经干硬的血迹时,她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怎么是红的……” 她用拇指在信封上轻轻擦了一下。 暗红色的血迹没有被擦掉,只在她的指腹上留下一点碎屑。 苏兰怔怔看着自己的手指,嘴唇张了几次,却再也没有发出声音。 下一秒,她眼前一黑,整个人直直向后倒了下去。 妇人失声喊道:“阿兰!” 她慌忙伸手去抱女儿。 卫生员早已察觉不对,几乎在苏兰倒下的同时冲进院子,一手托住她的后脑,一手扶住她的肩膀,与妇人一起将人平放到屋檐下的木榻上。 那封血信从苏兰手里滑落。 沈飞弯腰接住,没有让它掉到地上。 卫生员迅速摸了摸苏兰的颈侧,又俯身检查呼吸,随即对已经慌了神的妇人说道:“大娘,先别晃她,人还有呼吸。” “把衣领松开,再把窗户打开,让屋里透气。” 妇人连连点头,手却抖得怎么也解不开女儿领口的扣子。 卫生员帮她松开衣领,又让一名警卫把苏兰的双腿稍稍垫高,自己则一直守在旁边观察脉搏。 院门外已经围来了不少村民。 有人低声询问发生了什么,有人看见妇人跪在木榻旁边哭,很快也跟着红了眼睛。 郭大爷背靠着院墙,摘下帽子紧紧攥在手里,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将近一分钟,苏兰的睫毛终于轻轻颤了一下。 她先听见母亲一遍遍叫自己的名字,随后才缓缓睁开眼睛。 头顶是熟悉的屋檐。 墙上贴着她昨天才剪好的红喜字。 母亲跪在旁边,眼泪一滴接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苏兰茫然地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想自己为什么躺在这里。 直到目光越过母亲,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沈飞,她的眼神才突然一颤:“信呢?” “建平的信呢?” 沈飞走到木榻旁,将信递了过去。 苏兰立即用双手接住,把那只暗红色的信封紧紧按在胸口,仿佛那已经是陈建平留给她的最后一点温度。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开始只有一滴。 很快便一滴接着一滴,砸在信封上,与那些早已干透的血迹混在一起。 妇人抱住女儿,哭得几乎喘不过气:“阿兰,建平没了……” 苏兰在母亲怀里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她才慢慢低下头,重新看向手里那封已经被血染红的信。 她看得十分认真。 像是在看那些自己根本不认识的字,又像是在努力从那片暗红色里,找出一个她能够接受的答案。 渐渐地,她脸上的悲痛竟一点点停住了。 苏兰伸手替母亲擦了擦眼泪。她自己的脸上还满是泪水,可嘴角已经有了一点让人心里发冷的笑意:“娘,你别哭。” “你看,这封信是红的。” “成亲用的东西,不都是红的吗?” 妇人怔怔看着她:“阿兰,那是建平的血……” 苏兰立即将信护进怀里,用力摇了摇头:“不是血,这是婚书。” “建平答应过我,十八来接我。他从来没有骗过我。” “娘,建平把婚书送回来了,他就要来娶我了。” 院子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有妇人压抑不住的哭声,从喉咙里一阵阵挤出来。 苏兰却像是已经听不见了,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随后忽然抬起头,望向站在木榻旁边的沈飞:“解放军同志,我不认识字。” “您能不能帮我念念,建平写给我的婚书? 443,我的名字。 苏兰的两只手还举在他面前,指尖因为用力,已经泛起一层白色。 她见沈飞迟迟没有动作,便又往前送了送,声音里多了一点不安:“是不是弄皱了,您看不清?” 沈飞伸出手,托住信封底部:“能看清,我给你念。” 听见这句话,苏兰才松开手指。 卫生员从屋里搬来一只矮凳,放在木榻前。沈飞坐下,将信封平放在膝盖上,沿着袋口慢慢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张被血浸过,又被苏兰攥了半天,几道折痕已经开裂。 沈飞没有直接拉开,先用一只手托住背面,再顺着折痕一点点展平。 苏兰坐得更直了些,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直跟着他的动作。 她的母亲就坐在旁边,伸手想替她扣好领口,试了两次,才将那粒小小的扣子塞进扣眼。 沈飞低头看向第一行,缓缓念道:“阿兰。” 苏兰立即应了一声:“哎。” 声音不大,却让妇人的手猛地停住了。 苏兰像是没有察觉,仍然看着沈飞,嘴角还留着刚才那一点笑。 沈飞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念:“上回在你家,大伙问我,娶你高不高兴,我没说话,后来你就不理我了。” “我不是不高兴。” “人一多,我就不知道该怎么说话,那天走出你家,我自己在路上笑了半天。” 苏兰抬手擦了一下脸上的泪痕,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他就是这样,人家问什么,他都不吭声。” “回去再问他,他就只会笑。” 郭大爷站在院门旁,听见这句话,慢慢转过了脸。 门外围着的几个妇人也不再往里张望,有人用衣袖捂住嘴,将身边还想说话的孩子拉到了身后。 沈飞把信纸向亮处移了移:“站里已经说好了,十六换我回来,十八一早去接你。” “我娘说,要早点去,别让你在家里等急了。” “我肯定早点去。” 苏兰听到这里,立即看向母亲:“娘,你听见没有,接我的日子没变。” 妇人低着头,紧紧握住女儿放在膝上的手。 苏兰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便又望向沈飞:“您接着念。” 沈飞轻轻点头:“你给我做的鞋,不用赶,白天做一点就行,晚上早点睡。” “上回去你家,你眼睛里都是红丝,还说是风吹的。我知道,你又熬夜了。” “十八那天要是没做好,我就穿旧鞋去。你别生气,我把旧鞋刷干净,一样能穿。” 苏兰的目光忽然落向院门。 那只黑布鞋还在门槛旁边,刚才掉落的细针拖着一截白线,搭在鞋沿下面。 她在木榻上挪了一下,想要站起来。卫生员伸手扶住她,苏兰却只是抬手指向门口:“娘,鞋给我。” 妇人抬起头,看见那只鞋,眼泪一下落得更急。 她扶着木榻站起来,走过去弯腰捡起布鞋,又将拖在地上的针线收好,才重新坐回女儿身旁。 苏兰把鞋接到手里,拇指从鞋口摸到鞋底,仔细掸掉沾上的尘土:“您跟他说新鞋快好了,不用穿旧的。” “另一只昨天就做好了。” 她说完便将鞋放在膝头,侧耳等着。 沈飞继续念道:“柜子也打好了,就是我手艺不好,两扇门没对齐,关的时候先关左边,再关右边,就能关严。” “里面那块隔板还没有安,等你来了再说,你想放高一点,我就放高一点。” “你说红花被面不好买,我去供销社看了,没有你上回挑的那种。等回去,咱们再一起去看看。” 晾在院墙里面的红花被面被风吹起,布角轻轻擦过墙头。 苏兰抬眼看了看,转头对母亲说道:“已经买到了,您怎么没让人给他捎句话?” 妇人抬手捂住嘴,肩膀一下一下发颤。 苏兰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等他回来就知道了。” 沈飞低下头,信纸边缘在他指间压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松开一点力气,找到下面还能辨认的字:“你上回说,嫁过来以后,家里就剩你娘一个人,心里不踏实。” “我想过了,你要是想娘,咱们就回来。” “住一晚也行,住两晚也行。我跟你一起回来,正好把院里那段塌了的墙补上。” “你娘要是不嫌弃,也能到咱们家住。” 苏兰轻轻点头,将那只鞋在膝盖上摆正:“我娘不会嫌弃的。” 妇人再也忍不住,弯下腰,哭声从压在嘴边的袖口里漏了出来。 苏兰连忙伸手替她顺了顺背,动作竟与刚才母亲安抚她时一模一样:“娘,您怎么又哭了?” “我们又不是不回来了。” 院子里的几个人全都站着没动。 卫生员垂下眼睛,背在肩上的药箱被他慢慢放到脚边。 沈飞看向下一段:“等成亲以后,我教你认字。先教你写苏兰,再教你写陈建平。” “你说字太多,记不住,咱们一天学一个,不着急。” “以后我出来巡湖,你就能给我写信了,写错了也没事,我能看懂。” 苏兰听得很认真,直到沈飞的声音停下,才往前探了探身子:“我的名字,写在这里面了?” 沈飞将信纸稍稍放低,指向刚刚念过的那一行:“这里,苏兰。” 苏兰伸出食指,停在纸面上方。 指腹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屑,她低头看了一眼,连忙把手收回来,在自己衣襟上用力擦了擦。 擦过以后,她又看了看手指,才小心按在那两个字旁边:“这个是苏,这个是兰?” 沈飞点点头:“是。” 苏兰的嘴唇动了动,轻轻念了一遍,随后又问:“建平呢?” 沈飞指向后面:“这里,陈建平。” 她伸出另一根手指,按住了那三个字。 两个名字离得很近,中间有一道已经发黑的血痕。 苏兰低着头,来回看了几遍,才把手慢慢收回去:“他真写了,我的名字,还有他的名字。” 妇人伸手搂住女儿的肩膀,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苏兰没有挣开,只把膝上的鞋往另一边挪,免得压皱了。 沈飞重新托起信纸,下面一大块血迹沿着折痕洇开,几行字叠在一起,已经无法分辨。 他将信纸倾向阳光,仔细辨认了片刻,还是没能看清。 苏兰等得有些着急:“后面呢?” 沈飞的声音低了一些:“这里有几行,看不清了。” 苏兰伸手想碰那片血迹,指尖快要落上去时,又停住了:“擦一擦呢?” 沈飞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自己先摇了摇头,将手收进怀里:“不能擦,一擦就坏了。” “下面还有没有?” “有。”沈飞越过那片血迹,看见了信纸最下面几行歪歪斜斜的字。 越到最后,陈建平的字写得越小,像是怕一张纸不够用,将自己想说的话全都挤在了纸边。 沈飞慢慢念道:“这封信,本来想托人给你带回去,又怕他们起哄。我想了想,还是先揣着。” “等十六回家,我自己念给你听。” 苏兰扶着布鞋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沈飞看着最后一行,喉结动了动,过了片刻才将那句话念完:“阿兰,等我回来,咱们就成亲。” 苏兰坐着没动。 院外有个孩子被人抱走,脚上的鞋碰到门板,发出一声轻响。 苏兰抬眼看向院门,又转回来,目光重新落到那张信纸上:“没了?” 沈飞轻轻点头:“最后是他的名字,陈建平。” 她等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前面那句,您再念一遍。” 沈飞握着信纸,没有立即出声。 苏兰看着他,眼里渐渐多了几分哀求:“就一遍。” 沈飞重新低下头,声音比刚才更慢:“阿兰,等我回来,咱们就成亲。” 苏兰的嘴唇跟着动了起来:“等我回来,咱们就成亲……” 她念完以后,终于点了点头,伸出两只手,将信接回去。 妇人抱着她,哭着叫道:“兰啊……” 苏兰把信纸沿原来的折痕慢慢收好,装进信封。 袋口有一处已经裂开,她用拇指轻轻捏住,捏了好一会儿,又怕松手以后继续裂,便将整只信封平放在胸前。 她低头看见膝上的鞋,忽然向母亲说道:“娘,给我拿块布吧。” 妇人抹了一把眼泪:“拿布干什么?” 苏兰笑着说:“把婚书包起来,别碰坏了。” 妇人看着那只信封,嘴唇抖了几次,最后只能扶着木榻站起身,走进屋里。 苏兰一直望着屋门,等母亲从里面拿出一块干净的红布,便伸手接了过来。 她将红布铺在膝头,把信放到中间,先折左边,再折右边,最后收起上下两个角。 包好以后,她又打开看了一眼,确认信封没有被折住,才重新包好。 沈飞伸手想替她拿着布鞋,她立即摇头,将鞋往怀里收了收:“还差几针,我自己拿。” 她扶住木榻边缘,慢慢站起身。 卫生员跟着起身,托住她的胳膊。苏兰这次没有往院门外走,只绕过身旁的矮凳,在门槛边坐了下来。 母亲跟过去,蹲到她身前,见她又拿起那根针,急忙握住她的手:“兰,今天不做了,好不好?” 苏兰低头数了数鞋沿上的针脚,回答得很轻:“还差三针。” “做完就歇。” 她把包着信的红布放在腿边,将鞋口抵住膝盖,捏住针尾,重新找到了刚才没有缝完的地方。 444,他没喝上的喜酒,你们拿命来还! 针从鞋沿另一面露出来,苏兰捏住那一点针尖,慢慢往外抽。 线有些长,她拉到一半,手指松了一下,便又低头重新攥住。 母亲蹲在旁边,想替她接过去,手伸到跟前,又停住了,只能托着鞋底,让她穿针时少费些力气。 沈飞看了一会儿,扶着矮凳站起身。 卫生员立即抬起头。 沈飞没有说话,只朝院门旁偏了偏头,随后放轻脚步,走到土墙边。 卫生员拿起药箱,跟了过去。 两人站定以后,沈飞先回头看了一眼,苏兰仍旧低着头,身旁那个妇人正用衣袖擦眼泪,没有往这边看。 沈飞这才将声音压得很低:“你留下。” “一定要把人看好。” “她现在还没缓过来,后头会怎么样,谁也说不准,白天夜里,身边都得有人,千万别让她做出傻事。” 卫生员看向门槛上的姑娘。 她已经把针穿了过去,正将最后一截线绕在手指上,试着打结。 腿边那块包着信的红布,被她碰得稍稍挪了位置,她立即腾出手,将它重新放好。 卫生员收回目光,重重点头,回答的声音同样很轻:“总教官,您放心,我就在这里守着。” 沈飞松开他的肩膀:“我再留一个警卫帮你,她娘也撑不住了,让村里找个熟悉的婶子过来,搭把手。” “有情况就让警卫去报信,需要送医院,立即送。” “是。”卫生员没有再跟着往外走,转身回到门槛旁,把矮凳搬到苏兰身侧,放下药箱,坐了下来。 沈飞走出院门,叫住一名警卫,将留下照应的事交代清楚,又找到郭大爷。 老人一直站在门外,见他出来,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颤:“同志,建平他家……” 沈飞扶住他的胳膊:“还得麻烦您带人过去一趟,把情况说清楚,陪着老人,别让他们自己往湖边赶。” “公安正在那边处理,后面的事,我们会送消息回来。” 郭大爷低下头,过了片刻才点头:“我去。” 旁边两个村民跟着站了起来,其中一人先回院里叫来一名妇人,等她进屋陪着苏兰母亲,才与老人一起往村子另一头走去。 沈飞接过班长递来的缰绳,正准备上马,身后忽然传来苏兰的声音:“解放军同志。”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苏兰坐在门槛上,手里托着那只刚刚缝好的鞋。最后一点线头还留在鞋口,她用指甲压住,抬眼望着沈飞:“您见着建平,跟他说,鞋做好了。” “让他别穿旧的回来。” 母亲扶着她的肩膀,脸一下埋了下去。 沈飞握着缰绳,喉咙里像是堵住了什么,隔了片刻,才低声回答:“我记住了。” 苏兰轻轻点头,又低下头去,将两只鞋摆在一起,仔细比了比鞋口。 沈飞转过身,踩住马镫,翻身上马。 班长与另一名警卫随即跟上。 三匹马沿着村里的土路向外走去,经过老杨树时,先前放在树下的棋盘还在,几颗棋子被风吹落的树皮盖住,已经没人再去收拾。 出了村口,沈飞才抖动缰绳,催马向湖边奔去。 …… 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升得很高。 山梁上的碎石被晒得发白,马蹄踏过干河沟,扬起的沙尘久久没有落下。 带路的班长几次回头,看见沈飞始终抿着嘴,便又将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只在岔路口抬手指明方向。 越过最后一道缓坡,湖面重新出现在眼前。 岸边已经多了几辆车。 一连的战士分散守在外围,几名穿着公安制服的人正在乱石间忙碌,一人蹲在车辙旁边,拿着尺子测量,另一人举起照相机,镜头沿着地上的痕迹缓缓移动。 一连长听见马蹄声,立即迎了上来。 沈飞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警卫,开口问道:“情况怎么样?” “公安已经到了,团部又派来一名军医和两名卫生员,在保障车那边。”一连长跟在他身侧,抬手指向湖岸东北方向:“一排还在搜,刚才报告,东边干沟里有带血的蹄印,已经顺着找过去了。” 沈飞脚步稍稍一顿:“通知他们,别只盯着沟底,两边能藏人的地方都看一遍。” “是!” 一连长转身叫来通信兵,把命令传了出去。 沈飞继续走向乱石。 陈建平仍旧躺在原来的位置,身旁那些零散物品已经分别收好,胸前被剪开的衣服也重新拢住了。 一个穿着旧夹克的中年男人蹲在旁边,帽子攥在手里。 带队的周队长站起身,向沈飞介绍:“这是保护站的老张,建平这几年经常帮他们巡湖,人已经认过了。” 老张扶着石头慢慢站起来,望着地上的年轻人,嘴唇抖了几下:“这趟本来是我出来,站里修房子,走不开,他说,张叔,我跟阿达克去,十六回来就行。” “我还叫他早点回去,家里都等着办喜事……” 沈飞看着他:“阿达克也在这里?” “他们一块儿来的。”老张连忙抬头,朝四周望去:“带了两匹马,说好绕着几个水源看看,建平在这儿,阿达克肯定也没走远。” 旁边的周队长接过话:“我们刚知道还有一个人,已经让搜索范围再往外放了。” 沈飞点了点头,目光落向陈建平身后的车辙。 周队长带着他绕过乱石,走到一片被反复碾过的草地旁边:“这里能分出几种轮胎印,至少有卡车和小车。” “岸边发现的弹壳也不少,有的靠近羊群,有的就在人的脚印旁边。” “最后离开的车,往东北去了。” 沈飞蹲下身。 一条较宽的轮胎印从草地延伸到砾石坡,中间隔一段,便会出现一处不太完整的纹路。 周队长也蹲了下来,指向旁边刚刚拍过照片的位置:“这个轮胎有一块花纹磨掉了,印子很明显,只要他们还往软地上走,就有机会接着找。” 沈飞沿着车辙望向远处。 东北方向几道低山连在一起,山坳后面是什么,从湖边看不见。 他刚要叫一连长过来,坡上的通信兵忽然站起身,朝这边挥手:“总教官,一排找到人了!” 沈飞立即起身:“活着?” 一连长回答道,“活着!肩上有枪伤,在干沟东侧的红柳里!” 周队长转身就往保障车跑,沈飞跟了过去,赶到车旁时,军医已经提起急救箱。 通信兵抱着电台追上来,继续报出位置:“他们已经包扎止血,担架正往外抬。沟里进不了车,一排长让咱们到东侧的石坡接应。” 沈飞拉开车门,先让军医上车,自己随即坐进副驾驶,朝司机抬手一指:“沿坡外走,快!” 汽车猛地向前一窜,绕过湖岸,沿着荒地向东北开去。 周队长带着老张上了后面的吉普。 两辆车刚绕过石坡,前方已经出现几名抬着担架的战士。 担架上的人比陈建平稍大一些,脸上、脖子上全是干泥,左肩绑着厚厚的绷带,右手还按在伤处。 一个战士扶着担架边缘,边走边向他喊话,始终没让他闭上眼睛。 老张跳下车,跑了几步,声音一下变了:“阿达克!” 担架上的年轻人听见声音,眼皮动了动,艰难地转过脸。 军医先拦住老张,叫战士将担架放平,随即跪到旁边,检查伤口和脉搏。 一排长走到沈飞面前,声音还带着喘:“在红柳根底下找到的,身上裹着一件外衣,已经全被血浸透了。” “那匹马没跑远,缰绳缠在灌木上,先发现了马,才找到人。” 沈飞看了一眼伤员:“周围还有别人?” 一排长摇了摇头:“没有,我们留了两个班,继续往外搜。” 沈飞点头,等军医重新处理好伤口,将担架安置到车上,才走到敞开的车门旁边。 阿达克的眼睛比刚才睁得大了一些,视线从沈飞肩上的军衔移到后面的老张,嘴唇干得已经起皮。 他像是急着说什么,张了几次嘴,才挤出一点声音:“建平……回来没有?” 老张站在车旁,手猛地攥住了门框。 沈飞扶住担架边缘,俯下身:“我们找到他了。” 阿达克看着他,眼里先有了一点亮色,随即又像是察觉了什么,目光慢慢移向老张:“他在哪儿?” 老张抬起胳膊,捂住了眼睛。 阿达克按着伤口的手忽然松了,指尖沿着担架边缘滑下来。 军医立即扶住他的肩膀:“别动,先躺好。” 沈飞等他稍稍平静,才低声问道:“是谁开的枪,你看见没有?” 阿达克的胸口起伏了几次,过了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道:“三辆车……两辆卡车,一辆吉普。” “天刚亮,我们到这边,听见枪响,羊往坡上跑。” “本来想绕开,回去报信,他们有人在上头,看见我们了。” 周队长取出本子,站到车门另一侧:“车上的人,你认不认得?” 阿达克点了一下头,呼吸急了些:“马老三。” “以前见过,他到保护站闹过,说我们多管闲事,吉普上拿枪的,就是他。” 沈飞看向周队长。 周队长的脸已经沉了下去,手里的笔却没有停,继续将刚才几句话记下来。 阿达克的目光又越过他们,落在老张身上:“张叔,我跟建平往沟里走,车跟着追,他们开枪,我掉下马……” “建平已经过去了,又回来叫我。”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 军医伸手托住他,检查了一下肩上的包扎,示意众人往后退一点。 阿达克却攥住了沈飞的衣袖。 沈飞停在原地,俯下身,让他不用费力抬头:“慢慢说,我听着。” 阿达克的手指越收越紧:“我叫他走,别管我。” “他把我拖到红柳后头,把外衣压在伤口上,车快过来了,他就跑出去,朝他们喊。” “说他记住车牌了,要去报公安……” 老张扶着车门,腿弯了一下,旁边的战士连忙伸手将他托住。 阿达克眼角淌下一道泪,混进脸上的干泥里:“车追着他走了。” “我听见后面又响枪,可我起不来……” 军医抬起头,声音放低,却很坚决:“先送医院,不能再耽搁。” 沈飞立即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托住阿达克的手,想将自己的袖口抽出来,阿达克却再次用了力,眼睛望向东北方向:“他们……走黑石沟。” 周队长俯下身:“你看见车往那边去了?” “听见了,那个开卡车的问怎么走,马老三骂他,说走黑石沟,天黑前出去……” 他说完这几句,手上的力气终于松了。 军医将他的手放回担架,叫卫生员扶好伤员。 车门合上之前,老张扶着踏板爬进车里,坐到担架旁边,紧紧握住阿达克的右手。 司机挂上挡,汽车沿来路驶回,准备绕到土路后直接赶往医院。 沈飞站在扬起的沙尘里,直到车转过石坡,才回过头:“黑石沟在哪儿?” 445, 躲进黑石沟?我照样把你揪出来! 沈飞站在扬起的沙尘里,直到车转过石坡,才回过头:“黑石沟在哪儿?” 周队长抬手指向东北方向:“翻过前面两道黑色山梁,再往里二十多里,就是黑石沟的南口。” “不过,那地方不好追。” “黑石沟不是一条沟,里面大大小小十几条干沟全连在一起,有些地方能过卡车,有些地方连摩托车都得推着走。” “沟底一会儿是沙子,一会儿全是黑石头,车开上硬地,车辙说断就断。” “马老三在这里跑了十几年,哪条沟能出去,哪条沟走到头是死路,他比我们熟。” 周队长停顿片刻,重新看向沈飞。 刚才只顾着救人,他没来得及细想。 现在真正站到沈飞面前,他才越发觉得那副大校军衔有些扎眼。 太年轻了。 看模样,最多也就二十出头。 这些年,周队长也见过不少来北疆挂职、考察的干部。 这里条件艰苦,风沙大,路也难走,可正因为艰苦,只要过来转上一圈,进两次无人区,再拍几张沾着泥土的照片,履历上便能多出一段很有分量的经历。 眼前这个年轻人,军衔高得吓人,偏偏又面生得很。 周队长最初还以为,对方大概也是来北疆走上一圈的。 可不管是不是镀金,前面那群人都有枪,这可不是拿来给谁往履历上添字的机会。 周队长把声音放得更加认真:“阿达克昏过去以前听见他们说,天黑前要从黑石沟出去,说明他们已经走了不短时间,咱们现在追,未必追得上。” “而且,他们只要进了岔沟,再把车开上石滩,痕迹很快就没了。” “以前我们也追过,最多的一次追了整整一天,最后让他们从一条连地图上都没有的小沟绕了出去。” 沈飞只问道:“从外面绕,能走车的出口有几个?” 周队长愣了一下,回答道:“三个,北口最大,能接上外面的土路,另外两个在东边和西边,路窄一些,卡车也能勉强过去。” “好。”沈飞转身看向一连长:“带上全连,从外面绕过去。一排封北口,二排去东口,三排去西口。” “保障车留下一辆保护现场,其他车辆全部跟你走。到了位置以后架起电台,三个出口互通情况,任何一辆车出来,先拦截,再报告。” 一连长立即挺直身体:“是!” 周队长看了看正在集结的战士,又看向沈飞:“那南口呢?” “不用封。”沈飞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辆沾满尘土的摩托车上:“我们两个从南口进去。” 周队长下意识问道:“我们两个?” 沈飞点头回答道,“你的车还坐得下更多的人?” 周队长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摩托车。 一个驾驶座,一个后座。 确实坐不下第三个人。 可这根本不是坐不坐得下的问题! 马老三那边有三辆车,究竟多少人还不清楚,光是阿达克看见的枪就有好几支。 他们两个人追进黑石沟,一旦正面碰上,连个相互掩护的人都没有。 周队长连忙说道:“沈大校,这太危险了。咱们可以先守住出口,再调人从南口往里搜,没必要让您亲自....” “守出口,只能等他们自己撞上来。”沈飞打断了他:“等到天黑,十几条沟全黑下来,他们扔了车也能翻山出去。” “不追一遍,怎么知道追不上?” 一连长已经走到近前,听见周队长还想再劝,忍不住说道:“周队长,您就放心吧,几个拿猎枪的盗猎分子,还难不倒我们总教官。” 话一出口,他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多,立即抿紧嘴唇,不再往下解释。 周队长却听得一愣。 总教官? 一个二十出头的大校,还是总教官? 什么部队的总教官? 他再次看向沈飞,心里的疑问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 可沈飞已经迈步走向摩托车,根本没有解释的意思。 周队长迟疑几秒,终于点头:“行,我带您进去。” 沈飞走到摩托车旁,伸手扶正车把,抬腿跨上驾驶座:“我带你,这样快一点。” 周队长站在原地,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辆摩托车跟着他跑了五六年。 黑石沟外哪一段路有坑,哪一道坡不能猛加油,他闭着眼睛都清楚。 沈飞今天才到这里,连黑石沟在哪个方向都要问,竟然说自己骑能快一点? 这话未免说得太大了。 可碍于对方肩膀上的军衔,周队长到底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只走过去跨上后座:“里面路不好,您别太快。” 沈飞没有回答,低头试了试油门和刹车,随后看向一连长:“给我一把枪。” 一连长立即摘下肩头的八一杠,连同装着四个弹匣的帆布弹匣袋一起递了过去:“总教官,用我的!” 沈飞接过步枪,拉开枪机检查过枪膛,又重新关上保险,将枪斜挎到胸前:“出发以后,按刚才的部署行动,不用跟着我。” “是!” 摩托车很快被重新发动。 沈飞拧动油门,发动机猛地发出一声轰鸣,后轮卷起大片沙土,载着两个人冲下石坡。 周队长的身体被惯性带得向后一仰,连忙抓住后座边缘。 他本来还想提醒一句前面有条干沟,摩托车却已经提前向左偏转,从两块凸起的岩石中间斜穿过去,紧接着压低车身,贴着沟沿冲上另一侧缓坡。 整个过程没有半点减速。 周队长到了嘴边的话,一下又咽了回去。 摩托车仍在加速。 荒原上的道路原本就不明显,越靠近两道黑色山梁,地面的碎石便越多。 沈飞却像是早已骑惯了这种路,遇到浅坑便直接加油冲过,碰见连续起伏的碎石坡,身体便稍稍离开座椅,靠双腿和车把控制重心。 周队长坐在后面,刚开始还盯着道路,准备随时提醒。 可十几分钟以后,他干脆闭上了嘴。 这辆平时让他骑得浑身发麻的旧摩托,到了沈飞手里,竟然比在平路上还稳。 更让他想不明白的是,对方根本没走那条弯弯绕绕的土路。 沈飞只认准刚才指出的两道黑色山梁,遇到沟便顺着坡度斜切,遇到高地便直接寻找最低的垭口,几乎每一次都能选中最短的路线。 不到二十分钟,黑石沟狭长的南口已经出现在前方。 …… 黑石沟深处。 一辆吉普带着两辆卡车,正在崎岖沟底快速向北。 卡车车厢里堆满刚剥下来的皮毛,几处没有刮干净的血肉粘在栏板上,随着车身颠簸,不断有暗红色血水从缝隙里滴落。 马老三坐在吉普副驾驶,手里始终抱着那支半自动步枪。 车队绕过一片沙地以后,他忽然抬手拍了拍驾驶台:“停车!” 三辆车接连停住。 马老三推门下车,先朝身后望了一眼,随后走到岔口旁边,用靴子踢开地面上的浮沙。 右边的沟底全是黑色砾石,左边则覆盖着一层细沙。 他很快作出决定:“老二,你把后面那辆卡车往左边开,开出两百米,再沿着自己的车印倒回来。” “其他车走右边,全都压着石头走。” 瘦脸男人看了一眼岔口:“三哥,万一公安没追来呢?” “没追来就算咱们白费几分钟。”马老三冷冷瞥了他一眼:“要是真追来了,让他们顺着车印进死沟,天黑以前都不一定能倒出来。” 他又指向路边几丛红柳:“砍一捆下来,绑到最后一辆车后面。右边凡是有沙子的地方,全给我扫干净。” 几名男人立即跳下卡车,抽出砍刀走向红柳。 瘦脸男人脸上终于有了笑容:“还是三哥有办法。黑石沟里这么多岔路,别说外人,就算本地人进来,也得让咱们绕晕。” 马老三重新爬上吉普:“少废话,干活!” 几分钟后,一辆卡车故意沿左侧沟道留下清晰车辙,又倒回原地。 其余车辆则全部开上右侧石滩。 最后一辆卡车拖着大捆红柳,扫过沿途零星沙地,将三辆车留下的浅淡轮胎印搅成一片杂乱横纹。 车队很快消失在沟道深处。 风从岔口吹过。 断掉的红柳叶片不断翻滚,没过多久,连那些横纹也开始变得模糊。 …… 沈飞把摩托车停在黑石沟南口时,三辆车留下的痕迹依旧十分清楚。 两道宽车辙,一道窄车辙。 与阿达克说的两辆卡车、一辆吉普完全吻合。 周队长跳下后座,快步走到车辙旁边,伸手摸了摸被轮胎翻开的湿土:“就是他们,时间不会太久。” 沈飞没有耽搁,等他重新坐稳,立即骑车追进沟里。 起初几里路,两人几乎不需要停下来辨认。 几辆车走得很急,轮胎碾过沙土,车辙又深又乱。有些地方还能看见卡车底盘刮过石头留下的新鲜痕迹。 可进入第一处分岔以后,地面突然变成了大片黑色砾石。 三道车辙像是被人用刀齐齐切断,再也找不到半点痕迹。 前方却同时出现两条岔沟。 周队长下车以后,在两个沟口之间来回看了几遍,脸色渐渐难看起来:“又是这种地方。” 没有车印,没有被压倒的荒草。 硬石地被风吹了不知道多少年,到处都是一样的黑灰色。 马老三以往就是靠这些地方,一次次从他们眼前消失。 周队长刚想说分头往前找一段,沈飞已经将摩托车支好,沿着最后一道车辙慢慢向前走去。 他没有急着进入岔沟,只低头看着脚下。 几步以后,沈飞停在一块巴掌大小的扁石旁边,用鞋尖将石头翻了过来。 石头朝上的一面落满灰尘,早已被风沙磨得发白,刚才压在下面的一面却颜色发深,边缘还粘着一点湿土。 再往右几步,另一块黑石同样翻了面,侧面还留着一道新鲜刮痕。 沈飞顺着这些细微变化继续向前。 第三块。 第四块。 那些被车轮推翻的石头断断续续,一直延伸向右侧岔沟。 周队长跟在后面看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他们走的右边?” “嗯。”沈飞转身走向摩托车:“车辙没了,车轮碰过的东西还在。” 摩托车重新冲进右侧岔沟。 周队长坐在后面,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块石头混在整片沟底,根本没有任何显眼的地方。 如果换成他带队过来,就算下车挨着找,也未必能在十几分钟内发现。 沈飞却只看了不到一分钟,这样的观察力,他这辈子都没见过! 446,跪下! 半个小时以后,两人赶到第二处岔口。 左侧沙地上留着一道很清楚的卡车车辙,一直向沟里延伸,右侧地面却被风吹得十分平整,看不见任何车辆经过的痕迹。 周队长刚要指向左侧,前面的沈飞已经停下摩托车:“不是这里。” 他沿着左侧车辙走出几十米,在一处稍宽的地方蹲了下来。 周队长赶到近前,这才发现地上的轮胎印比正常车辙深了许多,有些位置的花纹甚至叠在一起,沙土两侧同时留下了向前和向后的挤压痕迹。 “只有一辆卡车进来过。”沈飞伸手抹开表层浮沙:“开到这里,又沿着原来的车印倒了出去。” 周队长抬头看向沟道深处。 再往前几百米,几块巨石已经将道路彻底堵死。 死沟。 要不是沈飞这么快看出问题,他们顺着车辙一路追进去,再找地方掉头,至少要耽误半个小时。 两人重新回到岔口。 沈飞径直走向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右侧沟口,从石缝里捡起一截红柳细枝。 断口还是湿的。 附近沙土上,一道道浅淡横纹全朝着同一个方向,几片红柳叶则被压进了车轮经过的位置。 周队长的脸色已经变了:“他们用树枝扫过车辙。” “不是没留下痕迹。”沈飞扔掉细枝,重新跨上摩托车:“是留下的痕迹换了个样子。” 油门再次被拧到底。 从这一刻开始,摩托车停下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沈飞似乎已经摸清了马老三掩盖痕迹的习惯。 遇到硬石地,他看被翻动的石块和轮胎擦掉的积灰。 遇到沙地,他不找完整车辙,只看红柳扫过以后留下的横纹。 有一次,三辆车的痕迹在一片乱石间彻底消失,沈飞只绕着附近走了一圈,便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找到了新鲜油污。 满载皮毛的卡车底盘太低,从上面经过时,重重刮了一下。 又追出几里,沟底重新出现一小片细沙。 最后那辆卡车的右后轮印明显比其他轮胎更宽,花纹中间每隔相同距离,都会缺掉一小块。 正是湖边那道有缺损的轮胎印。 而且,右后轮的胎压已经不足。 车越重,路越烂,那只轮胎就瘪得越快。 周队长坐在后面,心里的疑问早已经变成了震惊。 最开始看见石头翻面,他还能说是沈飞眼睛尖。 第二次看出假车辙,也可以说是经验足。 可一路追到现在,马老三故意走硬地、扫沙土、做假痕,所有能用的办法几乎都用了,沈飞却始终没有选错过一条路。 不但没有被甩开,双方的距离反而越来越近。 一块石头。 一截树枝。 一道被轮胎擦掉的浮灰。 到了这个年轻大校眼里,仿佛都会开口说话。 周队长忽然想起自己刚才那个“镀金”的猜测,脸上一阵发热。 这种本事,别说来北疆镀金。 整个北疆,又有几个人够资格教他? 前方的沈飞忽然松开油门,将摩托车停在沟边。 周队长立即跳下车:“又断了?” “没有。”沈飞弯腰从石缝里捡起半截烟头,伸手捏了一下:“还是热的。” 他抬头望向前方越来越狭窄的沟道:“就在前面。” …… 马老三是从高处看见那股尘土的。 最开始,他以为公安的大队人马已经追了上来,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可等那股尘土从远处沟口重新出现,他拿起望远镜看了几秒,紧绷的神情忽然松了下来。 不是车队。 只有一辆摩托车。 车上两个人。 瘦脸男人站在旁边,同样看清了追兵:“三哥,好像是周队长,前面骑车的没见过。” 马老三接过他手里的半自动步枪,嘴角一点点扬了起来:“两个人就敢追进黑石沟?” “真他妈找死。” “把车横在前面。” “老二,你带三个人上左边石梁,老五,你们两个去右边红柳后面。” “都藏好,先别开枪。等摩托车进来,听我的。” 几名男人立即抱着枪爬上两侧高地。 一辆吉普和两辆卡车则被停在沟道中央,堵住继续向前的道路。 马老三提着枪站在车前,望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尘土,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明显。 他在黑石沟里转了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这么蠢的人。 明知道他们有三辆车、有枪,竟然只派两个人追上来。 既然这么急着送死,那就别回去了。 …… 距离那几辆车还有两百多米时,沈飞再次放慢速度。 沟底一片松软沙地上,除了三辆车突然停过的轮胎印,还多出几串向两侧石坡延伸的脚印。 脚印很新。 有些人走得急,鞋底带起的沙土甚至还没有完全落下。 沈飞只扫了一眼,便重新拧动油门,同时对身后的周队长说道:“把枪拿出来。” 周队长心里一紧,右手立即按住腰间枪套:“他们停下了?” “嗯。”沈飞看着前方的弯口:“在等我们。” 摩托车绕过最后一道石壁,三辆车很快出现在视野里。 吉普横在最前面,两辆卡车一前一后停在后方,车厢栏板缝隙里还能看见堆得满满当当的皮毛。 马老三站在吉普旁边,怀里抱着一支半自动步枪。 另外两名男人分散站在卡车两侧,枪口虽然垂向地面,手指却都搭在扳机附近。 再往上,两侧石梁和红柳丛看起来一片安静。 沈飞却已经看见了几处不该出现的东西。 左侧高地一块黑石后面,露着半只沾满沙土的鞋。 右侧红柳枝叶之间,有一小片金属正在阳光下反光。 更高处那道岩缝里,几粒碎石突然滚落下来,顺着斜坡跳了几下,才停在沟底。 摩托车没有停在弯口外面,反而继续向前,直到双方只剩下四十多米,沈飞才踩下刹车。 发动机仍在低沉轰鸣。 周队长坐在后座,右手已经悄悄掀开枪套搭扣。 马老三看清他的脸,脸上的笑容更深:“周队长,追了我这么多年,今天总算长本事了。” “就带一个人,也敢往黑石沟里闯?” 周队长翻身下车,拔出手枪:“马老三,你跑不了了,放下枪,让你的人全都出来!” “我的人?”马老三故意回头看了一眼两辆卡车,笑着问道:“我这儿不就两个司机吗?” “倒是你,追得这么急,连命都不要了?” 沈飞关掉摩托车,支好车身,抬腿从座位上下来,随后看向他:“湖边那个年轻人,是你开的枪?” 马老三的目光第一次落到沈飞身上。 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身上穿着军装,肩膀上却是一副与年龄完全不相称的大校军衔。 马老三盯着那副军衔看了两秒,很快又将目光落到他胸前的八一杠上:“你们追这么远,就是为了那个多管闲事的小子?” 沈飞看着他:“他叫陈建平,十六号该回家,十八号要成亲。” “那又怎么样?”马老三满不在乎地笑了一声:“看见不该看的,还敢喊着去报公安,他不死,难道等着他带你们来抓我?” 周队长握枪的手骤然收紧:“果然是你!” 马老三却没有理他,只盯着沈飞身前那支步枪,右手慢慢抬了起来:“你们既然这么想替他报仇,那就留下陪他。” 他的食指向下一落。 最后一个字还没有出口,沈飞已经抬起八一杠。 砰! 枪声在黑石沟里猛然炸开。 左侧石梁上,那只露在岩石外面的鞋猛地向后一缩,藏在后面的人额头炸开一团血雾,身体顺着斜坡滚落下来。 沈飞根本没有去看结果,枪口已经甩向右侧。 砰!砰! 红柳丛里刚刚抬起的两支猎枪同时歪向一旁,两名男人一个向后仰倒,另一个捂着胸口栽出灌木。 岩缝后方的人听见枪响,慌忙探出半边身体。 砰! 第四颗子弹打进他的胸口,男人身体一颤,顺着岩壁摔进沟底,手里的枪也跟着飞了出去。 四声枪响,短得几乎连成一片。 埋伏在两侧高地的六个人,甚至没来得及打出一枪,便已经倒下四个。 剩下两人刚从石头后面露头,周队长的手枪已经对准左侧:“别动!”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沈飞刚才为什么明知道前面有埋伏,还敢直接把摩托车开进来。 对方在等他们。 沈飞同样也在等那些藏起来的人先露出位置。 沟道中央,马老三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 他举在半空中的右手还没来得及放下。 站在卡车旁边的两个男人同样僵在原地,别说抬枪,连手指都不敢再动一下。 沈飞的枪口从高处缓缓落下,最后停在马老三胸口,沉声说道,“跪下。” 447,认识我身上的军衔还敢开枪?谁给你的勇气? 马老三没有动。 四声枪响留下的回音还在黑石沟里来回碰撞,左侧石坡上,一具尸体顺着松动的碎石又往下滑了半米,肩膀撞在凸起的黑石上,终于不动了。 那是他手底下枪法最好的一个人。 去年冬天,他们开着车追一群盘羊,车厢颠得人都站不稳,那人照样能在百米外一枪放倒领头羊。 可就在刚才,他藏在石头后面,枪口才露出来一点,脑袋便被子弹掀了回去。 连扳机都没来得及扣。 马老三脸上的横肉绷得发白,右手仍旧攥着半自动步枪,食指却僵在扳机护圈外面。 他离沈飞只有四十多米。 这个距离,他平时打野羊,连瞄准都用不了多久。 可此刻,沈飞手里的八一杠已经稳稳压住他的胸口,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急躁,仿佛只要他的枪口抬高一寸,第五颗子弹便会立即飞过来。 沟里的风卷起一层细沙,扑在马老三汗津津的脸上。 他眯了一下眼睛,终于松开右手。 半自动步枪掉在脚边,枪托磕上碎石,发出一声闷响。 马老三又怕离得不够远,抬脚将枪踢出去两三米,这才慢慢举起双手,膝盖一点点弯了下去。 尖锐的石子隔着裤子硌进肉里,他脸皮抽了两下,却没敢换个地方,只仰着脑袋说道:“别开枪,我跪。” 守在两辆卡车旁边的男人早就白了脸。 看见马老三跪下,两人再也撑不住,慌忙把枪扔向一旁,其中一个用力过猛,猎枪撞在车轮上又弹了回来,吓得他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双手死死抱住后脑。 周队长的手枪始终指着左侧高地,见剩下两人仍缩在岩石后面,当即贴着吉普车头向前挪了几步,厉声喝道:“上面的,把枪扔下来!” 坡上一片安静。 只有风穿过岩缝时发出的呜咽声。 周队长抬高枪口,盯住刚才露出过半个脑袋的位置:“我数三声,枪先扔,人再出来,谁敢带着枪露头,后果自负!” 他还没开始数,一支猎枪便从石头后面飞了出来,顺着斜坡往下翻滚。 另一边的人也跟着扔了枪。 两名男人高举双手,先后从岩石后面站起。 其中一人往坡下看了一眼,恰好看见同伙脑袋下面那片正在扩散的血迹,双腿顿时一软,脚下踩空,顺着石坡滑出好几米。 他的手掌被石片划开,鲜血很快渗了出来,可他连看都不敢看,爬起来便继续举着双手往沟底走。 周队长将四名活口赶到卡车外侧,让他们面朝沟壁趴下,自己站在几步外,枪口在几个人身上来回移动。 做完这些,他才转头看向沈飞。 从马老三抬手下令,到埋伏在两侧的人死的死、降的降,前后不过十几秒。 周队长甚至还没来得及开上一枪。 沈飞已经放低枪口,朝马老三走了过去。 军靴踩过沟底的碎石,一步一步,不快,却格外清楚。 马老三跪在原地,眼睛跟着那双军靴不断向前移动,额头上的汗也越来越多。 等沈飞走到面前,他刚刚还挺着的腰已经不自觉地塌下去一截。 离得近了,他终于看清了沈飞肩上的军衔。 两杠四星。 马老三的瞳孔明显缩了一下。 沈飞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肩膀:“认识这个吧?” 马老三喉结动了动,连忙点头:“认识,认识,您是大校。” “认识还敢开枪。胆子不小啊。”沈飞垂眼看着他,语气听不出多少起伏:“背后的势力也不小吧?” 马老三脸颊上的肉轻轻抖了一下,随即把头摇得飞快:“没有!首长,我背后没人,真没人!” “就是我们几个凑到一块儿,进来弄点皮子,挣点辛苦钱。” “辛苦钱?”沈飞侧过身,看向停在沟道里的三辆车。 两辆卡车的车厢都盖着苫布,可一路颠簸下来,后面那辆车的苫布已经松开一角。 层层叠叠的皮毛一直堆到栏板上沿,有几张还在往下滴血,车轮和底盘上全是干涸发黑的血点。 腥膻味被热风一吹,充斥着整条沟道。 沈飞重新看向马老三:“三辆车,九个人,人人带枪,杀完羊,剥了皮,连肉都懒得带,碰见巡湖的敢杀,碰见公安敢设伏。” “你跟我说,这是挣辛苦钱?” 马老三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沈飞问道:“车是谁的?” 马老三:“我……我们自己的。” 沈飞:“枪呢?” 马老三:“也是我们自己的。” 沈飞追问道,“皮子送到哪儿?” 马老三低下头,盯着两腿之间那片沙地说道:“不一定,打到以后再找买家,谁给的钱多,就卖给谁。” 沈飞没有接话。 一阵风从沟口灌进来,苫布拍打着车厢,发出啪啪的轻响。 吉普车刚刚熄火不久,发动机还在散热,金属部件收缩时不时传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沈飞只是看着他。 马老三却觉得那支八一杠的枪口越来越重,压得他连气都喘不匀。 他咽了口唾沫,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了起来。又撑了几秒,终于挤出一点讨好的笑容:“首长,今天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冒犯您了。” “车上的货,我不要了,吉普里还有钱,我家里也有,您要多少,我都能想办法。” “您抬抬手,给我留条活路。只要我能回去,以后再也不碰枪,也不进无人区,我说到做到!” 沈飞看着他脸上那副近乎哀求的神情,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变化:“我问你话,你跟我谈价钱?” 马老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湖边那个年轻人,连二十岁都不到。”沈飞俯下身,声音一点点沉了下去:“你打死他的时候,想过给他留条活路吗?” 马老三的嘴角抽动了两下,刚刚抬起的脸又低了回去。 他当然记得那个年轻人。 第一枪打中以后,那人已经从马上摔了下来。他原本可以不再开枪,可他担心对方看见车牌,担心以后被公安找上门,还是让司机追了过去,对着胸口又补了两枪。 刚才面对周队长时,他甚至还觉得自己做得没错。 可现在,轮到他求一条活路了。 沈飞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卡车边缘那片被鲜血染硬的皮毛上。 湖边成片的尸体、阿达克肩上的绷带,还有苏兰坐在门槛上缝鞋的样子,一下全都浮了出来。 那姑娘到现在还在等。 等一个已经永远回不去的人,穿上她刚刚做好的新鞋,拿着所谓的“婚书”来娶她。 沈飞腮边的肌肉绷紧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他直起身体,再次问道:“车是谁的?” 马老三咬住后槽牙,没有回答。 卡车旁边,忽然有人喊道:“不是他的!” 马老三猛地转过头。 说话的是第二辆卡车的司机。 那人穿着一件蓝布外套,嘴角在撞车时磕破了一块,半边脸上全是灰。 他原本趴在车轮旁,喊完这一句,仿佛自己也被吓到了,缩着脖子往周队长那边看了一眼。 沈飞顺着声音看过去:“那是谁的?” 司机迟疑了一下,终于咬牙说道:“贺老板的!三辆车都是贺老板给的!” “姓刘的!”马老三脸色骤变,身体猛地从地上直了起来:“你他妈敢....” 沈飞枪口一转,直接顶住了他的额头。 冰冷的枪口碰上皮肤,马老三剩下的话顿时卡在嗓子里,连刚刚抬起的两只手都僵在半空。 “跪好。”沈飞看着他。 马老三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膝盖却老老实实落回了原处。 周队长快步来到司机身旁,先从头到脚搜了一遍,确认他身上没有武器,才抓住他的胳膊,将人带到第一辆卡车的另一侧。 隔着沉重的车身,马老三那张阴沉的脸终于从视线里消失,司机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些。 他不等周队长开口,便急忙说道:“公安同志,湖边那个人不是我打的,我只是开车。开枪的是马老三,追人也是他让追的!” “谁杀的人,我们会查。”周队长打断他,目光紧紧盯着他的脸:“先说贺老板,叫什么?” 司机颤抖着回答道,“贺成贵,我们打回来的皮,全交给他。” 周队长眉头一皱:“一个收货的,连车都给你们准备?” 司机张了张嘴,目光又不自觉地往车身另一边瞟去。 沈飞站在车尾,恰好把他这个动作看在眼里:“看什么?马老三现在自身都难保,你还指望他替你做主?” 司机脸上最后那点犹豫顿时散了,用力点了点头:“不光车。油、吃的、子弹,全是贺老板出的,有些人自己有猎枪,没有的,也能从他那里领。” 周队长的神情逐渐凝重:“出去以前,他就知道你们要打多少?” “知道。”司机回答得越来越快:“要什么皮,要多少张,几号回来,出发前都说好了,货送到以后,先扣车钱、油钱和子弹钱,剩下的才给我们分。” “有些毛皮被子弹撕烂了,他干脆不要,我们进一次无人区花销不少,想不赔钱,就得多打一批补上。” 这几句话落下,周围忽然安静了不少。 周队长慢慢回过头,看向那两辆满载皮毛的卡车。 出发以前定数量,到了地方照着数量杀。 打坏一张,就再杀一只补上。 在这些人眼里,湖边那些还在哺乳的母羊、跟在尸体旁边不肯离开的小羊,甚至连活物都算不上,只是车厢里一张张能不能卖钱的皮。 风再次掀起苫布,几只黑色的飞虫从皮毛间惊起,绕着车厢打转。 周队长的下颌绷了起来:“贺成贵现在在哪儿?” “老转运场。”司机没有再犹豫:“从黑石沟北口出去,沿土路往东三十多里,以前修路队住过的那地方。” 沈飞问道,“你们今天回去,就在那里交货?” “对。”司机回答完,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眼神闪烁了一下。 沈飞立即问道:“你刚才说,你们回去?” 司机嘴唇微微发干:“不只我们这一拨。” 周队长向前逼近半步:“还有多少人?” “还有两队,一队十来个人,一队八九个,他们从另外两个方向进无人区,跟我们不走一条路,我以前替他们开过车,人都见过。这次出发的时候,我们也碰过面。”司机说着,生怕两人不信,又赶紧补充道:“贺老板让三队都在今晚回转运场,他会带钱过去,谁先到,谁先称货结账。” 周队长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脸色却比刚才更加难看:“三支队伍,都是贺成贵组织的?” “不是一家人,平时各干各的。”司机摇了摇头,随即又低声说道:“可车和枪都从他那里拿,皮也只能交给他,他要是不收,咱们打回来也卖不出去。” 这句话终于把几支看似分散的盗猎队连到了一起。 贺成贵不需要亲自进无人区,也不用亲手开一枪。 他只需要把车、枪和子弹交出去,再坐在转运场里等着,一张张沾着血的皮毛,自然会从不同方向送到他的面前。 沈飞问道:“为什么一定要今晚交?” “他明天就要把货往外送。晚了,他不等,欠的车钱和子弹钱照样得还。”司机朝最后那辆卡车看了一眼,神色里多出一丝埋怨:“右后胎在湖边就开始漏气,我说先停下来补,马老三不让。” “他怕耽误时辰,非让咱们顶着往北口跑。” 周队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最后一辆卡车向右歪着,轮胎几乎已经瘪到了轮圈上。 一路追踪时,沈飞正是凭那只不断漏气的轮胎,几次从乱石和硬地上重新咬住了他们。 周队长压住心里的激动,又问道:“你确定另外两队今晚都会到?” “确定!这件事车上的人都知道,您可以分开问。”司机急得额头冒汗:“我带你们去,老转运场我熟,贺成贵见过我,不会起疑心!” 沈飞没有立即答应,只问道:“这里离北口还有多远?” 448,还想赚钱?沈飞收你们来了! 司机回答道,“不到十里。过了前面两道弯,就顺着沟一直走,再也没有岔路。” 沈飞转头看向周队长:“你骑摩托去北口,跟一排会合,带一个班回来。” “再用他们的电台联系团部,让团部转告县局,立即派人过来接手现场。” 周队长看了一眼被控制住的五名活口:“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沈飞朝卡车上的捆货绳抬了抬下巴:“先把人绑好。” 两人很快将五个人重新搜了一遍,连靴筒和腰带内侧都没有放过。 周队长从车厢里拽下一捆拇指粗的麻绳,把几个人的手分别反绑在身后,又将他们分开按到两辆卡车的车轮旁。 所有枪械和弹药都被集中到吉普车另一侧,距离最近的俘虏也有十几米。 做完这些,周队长再次看向沈飞。 沈飞已经站到能够同时看住五个人的位置,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弹匣,检查过子弹以后重新装回枪上。 周队长想到石梁上那四具还没凉透的尸体,到了嘴边的叮嘱又咽了回去。 他扶起摩托车,发动以后只说了一句:“我尽快回来。” 摩托车沿着沟道向北驶去,发动机的声音在两侧石壁间来回震荡,渐渐变小,最后彻底消失。 黑石沟重新安静下来。 马老三跪坐在车轮旁,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眼睛,小心地观察了一下沈飞的神色:“首长,贺成贵的事情,我知道得比姓刘的多。” 沈飞没有理他。 马老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往前凑了一点:“他平时都跟谁来往,货往哪儿送,我也能替您问,我跟他认识很多年,只要您肯给我一个机会......” “刚才不是谁给钱,就卖给谁吗?”沈飞看向他。 马老三的声音顿时没了。 沈飞背靠吉普车站着,枪口斜指地面,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别着急,等公安到了,你们有的是时间说。” 马老三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重新低下了头。 阳光从头顶照进沟底,两侧岩壁把热气闷在里面,卡车上的血腥味越来越重。 没人再开口。 半个多小时后,北面终于传来沉闷的发动机声。 先是一缕黄尘从弯口后面升起来,紧接着,两辆军用卡车一前一后冲出沟道,车身随着坑洼剧烈起伏。 第一辆车还没完全停稳,后厢板便被人放了下来,十余名战士端着枪接连跳下车,迅速向两侧展开。 军靴踩过地面的声音、枪栓拉动的声音、班长压低嗓门下命令的声音,一下填满了狭窄的沟道。 一连长从副驾驶跳下来,看见站在吉普旁的沈飞,快步跑到近前:“报告总教官,北口、东口、西口全部封锁,暂时没有发现其他车辆!” “我让一排继续守北口,先带一个班过来接应。” 沈飞点了点头:“接管现场,尸体和武器都不要动,等公安过来处理。” “五名活口分开看押,谁也不许互相说话。” “是!” 一连长转身下达命令。 几名战士立即上前,将俘虏逐个从车轮旁拉起来。 马老三跪得太久,两条腿早已经麻了。 他被人拽起时,膝盖一软,整个人险些扑到地上,只能靠身旁两名战士架着往前走。 他抬起头,看见沟口停着的军车,又看见正在两侧占据位置的战士,脸上的最后一点侥幸终于消失了。 北口有人。 东口、西口也有人。 他一路擦车辙、走硬地、绕旧沟,还特意在半路设下埋伏,以为只要解决后面那辆摩托车,就能像过去无数次一样钻出无人区。 原来,对方早在进沟以前,便把能走车的出口全部堵死了。 周队长跟在后面走过来,恰好看见马老三那张灰败的脸。 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到一连长身旁,压低声音问道:“你们这位总教官,以前在哪支部队?” 一连长正在检查警戒位置,听见这句话,转头看了他一眼:“南国利剑。” 周队长的脚步顿时停住:“羊城那支南国利剑?” “还能有哪支?”一连长朝沈飞的方向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以前就是他带的。” 周队长慢慢转过头。 沈飞正在军车旁听通信兵汇报,那张脸仍旧年轻得让人难以把他和大校军衔联系在一起。 借来时只有一支枪、四个弹匣,现在回来时,三辆车、五名活口,一样不少地留在了黑石沟里。 出发以前,周队长还在想,这种年纪的大校,多半是来北疆转一圈、吃点苦,给履历添上一笔。 后来沈飞抢过摩托车,他甚至担心对方人生地不熟,会把两个人一起带进死沟。 周队长抬手抹掉额头上的汗,掌心擦过脸颊时,忽然觉得那块皮肤有些发烫。 一连长看见他的神情,嘴角动了动,却没拿这件事开玩笑,只拍了拍他的胳膊:“周队长,另外几个人还得麻烦你再问一遍,趁公安没到,把情况核实清楚。” 周队长收回目光,立即点头:“好。” 有战士分开看押,剩下几人的嘴很快便撬开了。 刚才还有马老三盯着,他们谁都不敢说话,现在被分别带到不同位置,一个个生怕别人先把事情交代干净,争着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往外倒。 三支队伍、交货时间、老转运场、贺成贵。 几个人的说法很快全部对上。 通信兵也通过北口的电台联系上团部,由团部将情况转给县公安局。 没过多久,电台里便传回消息,县局已经组织人员,一队赶往黑石沟接收现场,另一队直接向老转运场靠拢。 周队长放下送话器,脸上的疲惫被压下去不少:“县局的人已经出发,转运场那边,他们从公路过去,应该比咱们慢不了多少。” “不过,另外两支盗猎队还没露面,现在进去抓贺成贵,消息一旦散出去,那些人很可能掉头就跑。” 沈飞看了一眼逐渐偏西的太阳,朝一连长招了招手。 一连长立即跑过来:“总教官!” “公安到了以后,留一个班配合他们看押人员、保护现场。”沈飞指向沟外:“其余人赶往老转运场,先控制外围和几条能走车的路,没有命令,不许惊动里面的人。” 一连长听懂了他的意思,眼睛顿时亮了:“等剩下两队回来?” 沈飞点头:“贺成贵今晚不是要称货发钱吗?” “让他称。” “等人到齐,咱们连买带卖,一起收了。” 一连长嘴角一下扬了起来,挺直身体回答:“是!” 那个姓刘的司机很快被带到车前。 他的双手仍绑在身后,走路时两条腿都有些发软,可一看见沈飞,便急着开口:“首长,我能带路。老转运场有前后两个门,还有一条废沟能绕到后面,我全知道!” 沈飞接过一连长递来的水壶,仰头喝了一口,随后将壶盖拧紧,递了回去。 他看向司机:“你带路。” 司机连连点头。 沈飞转身走向第一辆军车,经过马老三身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贺成贵等着收货,咱们去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