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师前发现师尊的情书》 1. 逆徒 连樾轻轻搁下手中茶盏,薄瓷底座磕在桌上,碰出哒的一声轻响。 他静立案侧,幽深目光不着痕迹地将案前人从头到脚扫了个遍。 烛光里的人比白日更柔和,也更艳丽,鬓角碎发被镀上明艳的金,眼底波光潋滟,睫毛抖动间可见漾动的烛影。领口微敞,底下……咳,好像什么都没穿。 连樾若无其事的收回视线,将那茶盏又往前推了推:“师尊,请用茶。” 遥沧翻书的手一顿,抬眸看来:“还没睡?” 他瞧着有些疲惫,眼下一抹淡淡的青,连樾瞄了眼茶盏,有些后悔,早知挑个不忙的时候来了。 遥沧顺着他目光望向桌上瓷杯,眼里多了几分笑意:“还挺香。何时学会烹茶了?” 连樾垂眸盯着杯中微微荡漾的茶叶,不大敢对上他的眼睛:“喝口茶润润嗓。您忙起来水也顾不得喝,声音都哑了。” 遥沧搁下手中书卷,笑盈盈揉他发顶:“长大了。还知道心疼师父。” 连樾藏在袖中的指头悄悄绞紧,“茶水里添了些灵桂露,趁热喝香气更足。” “樾儿有心。”遥沧端过茶盏,只抿了一口便微微拧起眉。 连樾眼皮狂跳,心猛然提到嗓子眼。 遥沧搁下茶盏:“太甜了,我喝不大惯。” 连樾紧绷的背脊悄悄放松几分。还以为露馅了呢。 他乖巧笑笑:“许是花露添多了些,我这便去换一杯。” 他动作自然,抬手间大袖滑落,露出截赤条条的胳膊,端茶时手腕再一旋,小臂内侧几道狰狞的血口便明晃晃示于人前。 遥沧一把握住他手:“怎么回事?” 连樾才发现似的慌忙扯了扯袖子:“没,没事。采灵桂露时被树上的铁甲蜂咬了几口,不疼的。” 遥沧往上撸他衣袖,心疼地盯着他满满一胳膊的伤:“咬成这样还说不疼。” 连樾忙抽回手,小心往后藏:“小伤而已,不劳师尊给我上药,明早便能好。” “拿来。”遥沧不由分说拽过他的胳膊,沾了药膏的指尖轻轻一抹,道道狰狞血口竟晕成一团深红。 这伤,分明是画上去的。 遥沧:“……” 连樾:“……” “好个铁甲蜂,画技倒是不俗。”遥沧松开他胳膊,皮笑肉不笑:“你说是不是?” 连樾尴尬立着,窘迫得不知该往哪儿看。那掌柜的信誓旦旦说她仿的疤痕神仙都骗得过,怎的师尊一抹就化了? 遥沧收敛面上笑意:“为何撒谎?” 连樾只慌了几息便冷静下来。 他搓着胳膊上的红墨痕,低低道:“师尊近来都不怎么召我来见,也很少考教我,我还以为……以为师尊同我生分,不想要我了。” 他的睫毛恰到好处地颤抖着,幽紫色的漂亮眼睛黯淡得毫无光彩。 这副将哭不哭,强忍泪意的模样可给遥沧揪心坏了,他忙放轻了声,温柔哄人:“怎会呢?我就你一个徒弟,不要你要谁?” 连樾抿抿唇,神情愈显颓然:“可我连茶都泡不好。师尊会不会嫌我笨?” 遥沧无奈,接过他手里茶盏一饮而尽,又朝他晃了晃空荡荡的瓷杯:“喏,一滴不剩,总行了?” 连樾抬袖擦泪,宽大袖口挡住悄悄往上勾起的唇角:“多谢师尊赏面。” “不瞎想了?” 连樾摇头:“不了。” “那还杵这儿作甚?”遥沧揉了揉额角,复又拾起翻阅过半的经文,“夜深了,回去歇息吧。” “好。”连樾行至门前,径直关上房门。咔哒一声,门栓合紧。 他几步走回案边,一把抽走遥沧手里的书:“书给我。不准看了。” 遥沧讶然,这小子哪来的胆这么同他说话? 他站起身,刚要训他几句,却忽觉头重脚轻,天旋地转,不等他反应,身子竟是重得不听使唤,径直往前栽倒。 连樾瞬身上前,展臂接住他。怀里人浑身软绵绵,一张嘴倒是硬:“我无碍……坐久了,头晕而已。” 连樾半拖半抱着扶人往榻上走:“嗯,我知道。” 遥沧晕得看人都有重影,他隐约觉得是那茶有问题,却不愿往徒弟身上怀疑。 “樾儿,”他重咬舌尖,努力维持清明,“你先回吧,我没事。” 连樾笑了,用力将人掼在榻上:“师尊放心,今晚我哪儿也不去。” 他半跪在床榻外沿,顶着遥沧困惑的目光缓缓俯低身子。 他从未以人身形态同师尊如此贴近过,呼吸相缠,气息交融,近得能看清师尊右眼眼尾处那道极细的疤痕,也不知被是何种利器所伤,疤痕很淡,浅浅一线金,倒像细毫勾出的妆。 师尊不曾告诉他这伤痕来历,他无数次问过,得到的从来都是沉默。 它像横亘在他同师尊间的刺,又像某种无声的嘲弄:你迄今为止短短十八年的人生,在他漫长年岁里连零头都算不上,他的过去,没有你的影踪,也由不得你窥探。 真不爽。 连樾摩挲着那道伤,平滑细腻,早没了疤痕的坑洼,它凭什么还能留在这儿? 遥沧挥开他的手,眼里多了几分不耐:“行了,赶紧回屋去。” 连樾笑笑,手指灵巧转了方向,抽出他发间的骨簪。 墨发倾泻如瀑,在连樾指缝间流淌。他不禁凑近轻吻,冰冷幽香,缠绵滑腻……比他夜不能寐时无数次亲吻抚摸的那缕发更柔,更香。 那是他趁师尊醉倒后偷偷用剪子绞下来的一缕断发,同自己的缠在一块儿,小心收在香囊里,书上说结发便能做夫妻,可他们的发在香囊里躺了好久,他的“结发妻”依旧只把他当徒弟看。 他好不甘心。 “师尊,师尊……”他埋进他发间,轻轻嗅闻,“你身上好香。” 遥沧眼皮一跳,板起脸往旁躲了躲:“起开。你知不知你多沉?重死了。” 连樾捻起他发尾,在指尖绕了几圈:“你昨日搂着我给我梳毛,玩我尾巴的时候怎么不嫌我重?” “狐狸和人能一样?” “哪里不一样?不都是我么?”连樾轻轻叼住他喉结,舌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舔,“凭什么狐狸搂得,人搂不得?” “胡闹。”遥沧一巴掌抽他背上,厉声呵斥,“回屋去。” “我不。”连樾强行将人压回榻上,指尖一勾,轻而易举解开身下人腰间的束带,光滑锦袍流水似的朝两侧淌开,露出底下大片玉白的胸膛。 他伸手覆了上去:“春寒料峭,师尊却只着一件单衣,不冷么?” 遥沧浑身僵硬:“你在,做什么?” 连樾手掌探入深处,在他因情药而高热绵软的躯干上游走,“师尊,我在摸你。” 遥沧猛地钳住他不安分的手:“你疯了不成?” 连樾低头叼住眼前嫩色的尖儿,牙尖轻轻地碾:“是啊,想你想得发疯。” 话音未落,迎面砸来一记直拳。他灵巧躲过,反手祭出捆仙链,牢牢缠住对方双腕,再一招移形换影闪过沉重膝击,顺势将人两条胳膊拎高,结结实实绑在床头。 犹嫌不够,他又并指一点,袖中飞出近百道高阶符箓,咻咻封在链上。 如此,他才敢慢慢松开手,试探着勾了勾那捆仙链。 长链外裹了层棉白软布,他提前试过,绑得再紧也不会硌伤人手,符箓选的灵力最足的,杯中情药挑的效用最强的,今日之事,他足足花了三月排演,推翻无数计划,设想无数可能,只为今夜。 很好。一切妥当。 遥沧勃然大怒地骂了他些什么,他已听不清,他心如擂鼓,近乎虔诚的目光一寸寸扫过眼前修长莹润的身躯。 这是他亦师亦父的贵人,更是他该孝敬跪拜的恩人,如今他的确是跪了,却是跪在榻上,跪在恩师被迫袒露的身体间。 他觉羞愧,却又可耻地兴奋。 “师尊……”他盯着眼前春景,耳尖悄悄烧得滚烫,“这种时候,再这么唤你是不是不好?” 尊师重道如他,自是不敢直呼师尊大名,可唤夫人娘子什么的,又似乎太逾矩了些。 他喉咙紧了紧,学着话本子里换了称呼:“阿沧,你真美。” “连樾!”遥沧气得险些从榻上蹦起来,他恶狠狠咬着他的名字,像是要把他嚼碎,“我看你是反了天了!” 连樾左耳进右耳出,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个沉甸甸的小箱子,箱子打开,映红榻上一喜一怒两张脸。 箱子里头齐齐整整摆着一整套婚衣头面,凤冠霞帔,玉环珠钗,烛光下熠熠生辉。 遥沧脸色铁青,一时不知该质问这小子怎么老往他屋里乱堆东西,还是该气急败坏骂他是何居心。 连樾飞快褪下外衫,露出里头新崭崭的大红喜袍。 他一脸严肃地理了理衣襟:“师尊你是知道的,我这人拘礼守节,不成亲不敢洞房。咱们先把亲成了。” 遥沧咬牙切齿:“你到底在说什么胡话?” 连樾拿起箱中喜服,利落抖开,强行往他身上拢:“我都想好了。事急从权,一切从简,待会儿这样,先拜天地,拜完你往上首坐,我跪下给你敬茶,这就算拜过高堂了,然后你再下来,同我夫妻对拜,如此便算礼成。不过嘛,你不能生,日后怕是没法儿有孩子,若你想实在想要,往后我改口叫你爹。” “你给我闭嘴!” “好好,我不说了……诶,你别躲啊,”连樾手忙脚乱地要把那凤冠往他头上扣,“这东西可沉,万一砸伤你怎么办?” 遥沧彻底忍无可忍,一脚踹他腿上:“闹够没有?谁教你拿这等事玩笑的?” 连樾没料到会被踹中,连退了好几步才将将稳住身形。好疼,腿骨险些嘎嘣碎成两截。 他翘起的唇角耷拉下来,绷成一条直线:“玩笑?你觉这是玩笑?” 遥沧面沉如水:“出去。” 连樾搁下手中凤冠,一步一步走回榻前,喜袍曳地,在寂静屋内拖出沙沙的声响。 “我叫你出去!” 连樾在榻沿坐下,盯着心上人怒意盎然的眸子看了半晌,忽然低下头,轻轻吻了吻他眼尾,一触即离,如蜻蜓点水。 “还觉得是玩笑吗?” 他没等来遥沧的答案。这人大抵是被他亲懵了,震惊盯着他。 连樾笑了笑,又一次吻上他眼尾那道细细的疤痕。 唇下皮肤滚烫,灼得他唇瓣热胀发痒,细密的酥麻飞速蔓延开,麻透骨缝间,痒进心口里。 他再忍不住,重重吻上对方因急促呼吸而微微颤抖的唇,舌尖扫过人唇缝时,他尝到了浓茶的清苦,还有一丝情药的甘甜。 他瞬间心如擂鼓。仅仅是唇贴着唇,嘴对着嘴,竟能比美酒还醉人。过去十八年,他这张嘴光知道吃喝呼吸和说话,真真是白长了。 他晕乎乎地沉溺在厮磨的唇肉间,下一瞬,遥沧狠狠咬在他嘴上。 痛,剧痛,他挣扎着救回了自己的嘴皮子,舌尖一舔,腥甜黏腻。 “流血了。”他摸摸唇角新鲜的豁口,有些委屈:“留疤了怎么办?” “活该。”遥沧眼神凌厉如刀,狠狠剜在他脸上:“再胡闹我拿针给你缝起来。” 连樾不服气,又凑上去亲他:“我没胡闹。” 遥沧猛地别开脸:“你是不是想死?” 连樾伸手又将人扳回来,叼着他唇上软肉含含糊糊嘟囔:“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他声线竭力保持平稳,想努力装得游刃有余,可遥沧盯着他的眼神叫他害怕,极度失望,极致愤怒,像把淬毒的刀子,深深捅进他心窝。 他心头惴惴,伸手扯了段布条,蒙住身下人的眼睛:“你别这么看我,我难受。不成亲就不成亲,直接洞房也不是不行。” 遥沧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气得直往外飙脏字:“我怎没看出你是个狗胆包天的?你这畜生,白眼狼,杀千刀的,王八蛋,泼才,贼……” 连樾蛮横堵住他的嘴,在他湿润的唇上吮咬,“师尊骂人好生刻薄,我怕。” 这像是害怕的样?挑衅还差不多。 “别!”连樾眼疾手快,险险躲开朝他命根子袭来的腿,谢天谢地,符箓封住了师尊灵力,情药又泄去其大半气力,否则这一下他铁定小命不保。 他无声地落了几滴泪,攒了十八年零花钱,一心想娶师尊过门,师尊想取的却是他的命。 他好难过,可泪液滴在雪白皮肉上,透亮晶莹,煞是好看,他没忍住,伤心地舔了一口。 遥沧骂声一顿,也不知是气昏了头还是被他此举吓到失态,他挣扎着往后躲,有些语无伦次:“你,你到底发哪门子疯?中邪?走火入魔?难不成是饿了?厨房里给你留了糕点,别往我身上啃……” 连樾不理,牢牢制住怀中乱动的身躯,唇齿并用地品尝那几滴落在人身上的泪。 遥沧怕痒,遭他轻轻一吮声音便劈了叉,喘得又急又乱,哑着声说要扒了他的皮。 连樾听得心碎,眼泪彻底决堤:“好啊,原来如此。你总夸 我好看,摸着我尾巴爱不释手,我还道你是真稀罕我,原只是瞧上我一身狐狸皮。” 遥沧被他劈头盖脸砸来的泪弄得措手不及,一时发懵,竟是下意识放缓了声:“不,你怎会这么想,我,我这不过气话……乖,别疯了,先给我解开,成不成?” 连樾不听。他好绝望,于是故意亲得滋滋作响,盖住对方断断续续的骂声,直到入目皆是斑驳艳靡的吻痕齿印,这才直起身,幽怨盯着榻上气喘连连的人。 “你说我发疯,那你可知我为何发疯?” 他一件件褪去衣袍,一桩桩翻着旧账: “七夕,我废了百来张书稿,绞尽脑汁写情诗送你,你说你晕字,信手将我那信塞进书架吃灰。几百上千页的典籍不见你说晕,偏偏我那薄薄一页纸,你拆都得懒得拆。 “中秋,我挖了几十里地,费尽心思捉住一株极品绾星藤,炼化抽丝,织成香囊送你,你笑我手笨,针脚歪歪扭扭,纹样乱七八糟,我要收回去你又不肯,说丑是丑了点,胜在一片孝心。呵,”连樾冷笑一声,“孝心?我那锦囊上绣的可是对鸳鸯。” “还有。”连樾掐住他下巴,拇指重重在他唇上碾:“昨日,我生辰,我在你院门口吹了一夜冷风,灌了整整三大壶酒才等到你回来。我借酒意壮胆,终于敢把心里话说出口:‘我钟意你,爱你,想和你长相厮守,想一辈子陪着你。’我不怕你拒绝,哪怕你气上头杀了我,我都认了,可你不知去了哪里鬼混,回来时一身酒气,竟是喝得比我还醉,那么一长串话,你只挑最后一句听,听罢还搂着我肩膀笑,夸我懂事,小小年纪就知道要给师父养老了。” 连樾越说越怒:“你从来耳聪目明,偏偏在我跟前眼盲心瞎!你就是不肯认真听我说话,永远当我是孩子,哄着我,敷衍我,就算我把心挖出来给你看,说我心里头满满当当都是你,你也只会说我真孝顺。” 像是被他怨气深重的剖白震慑住,遥沧一时呆住,久久说不出话来。 连樾原也不指望他回应,反正这人从不把他的情意、他的关心当回事。问他生辰,他说多年不庆生,早不记得了;问他从前,他说往事往矣,无须再提;连问他喜好,他一句“问这些作甚,功课做完了?”便将他打发了。 他从他嘴里什么都问不出来,满腔爱意也送不进去,这人就是个不进也不出,封得严严实实的铁皮匣子! 他真真是要被逼疯了,不然如何敢行此等大逆不道之举。 事既至此,他已什么都不怕了,管他什么人伦纲常,天道戒律,是会被天打五雷轰,还是会被师尊千刀万剐,他都不在乎,他只想叫这自欺欺人的家伙看看,他这颗心里头,早没有什么狗屁孝道,只剩浓烈到让他不堪重负的情与爱。 他从袖中摸出个精致的脂膏匣子,剜了一大块,估摸着不太够,又剜了一块。一阵窸窸窣窣后,他郑重伸手,探入对方衣裳下摆。 他的指头有些哆嗦,这和抚摸上身不一样,每往前一寸,每向里一厘,都更靠近他一度以为遥不可及的背德幻想。 越过这道界限,便再回不到从前。他是在用过往十八年的师徒情,换这荒唐淫靡的春宵夜,值不值?他不敢衡量,但他不想再在寂寥深夜独受绵绵相思苦。 他绝不会停。 手掌落到人腿上时,忽被狠狠绞住。 “再不停手,我便断了你胳膊。”遥沧的声音听来有些不近人情。 连樾微微挑眉,这人话说得冷硬,腿肉却又滑又热,紧紧咬着他的掌。 这种威胁,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连樾干脆钻进他衣裳里,“既是要断,那不如直接绞断我脖颈,取了我性命,左右我这条命也是你给的。”他含住一小块皮肉,响亮嘬了一口,“喏,我都送上门来了,你用点儿力就能杀了我这不孝徒。” “……” “怎么不动,光知道发抖?”连樾又舔又咬,手下动作越发粗鲁,胡乱掐拧揉捏,“不是骂我畜生么?不是说要宰了我么?动手啊。” 遥沧沉默不语,只挣扎得愈加剧烈,混乱中踹了他好几脚。 连樾顺势扣住他膝弯,拽得更近,“给你机会不用,轮到我了。” “连樾。”遥沧冷冷开腔:“你我好歹师徒一场。” “那师尊教教我,”连樾舌尖用力碾了碾:“我可寻对了地儿?是这么尝的吗?” 遥沧浑身一哆嗦,呼吸陡然加重,“如此行径……你不怕遭天谴?” “行啊,那你降雷劈死我吧。”连樾头也不抬,铆足了劲同他乱踢乱蹬的腿斗智斗勇。 舌头太软,用不上力,连樾干脆添了指头上阵,也不知是看的那几本禁书派上用场,还是他在这种事上天赋异禀,没几息功夫就弄得对方节节败退。 怀中身躯几度绷紧又瑟缩着瘫软,像个雪做的人,一点点融化在他舌尖指间,连樾抬眼瞄他,衣衫凌乱,面色绯红,模样淫艳得似桃杏成了精,哪有平日里那副从容淡然,出尘潇洒的高人风范。 他欢喜得紧,书上看来的那些荤话在脑子里飞快过了遍,没管住嘴,一秃噜全涌了出去:“宝贝儿真浪,舔几下就受不住了。唤声哥哥给我听听,哥哥让你爽上天。” 话音刚落,忽地惊雷炸响,一道炫目紫电擦着他面颊劈了过去,霎时间,屋内桌椅橱柜尽数被灼成齑粉,他也被巨大的气浪掀飞至半空,又重重坠下。 他悚然,急忙望向床头,这才发觉那近百张符纸竟是不知何时已烧得只剩最后几张,符阵业已支离破碎,若非捆仙链还锁着,方才那道掌心雷八成已按在他脸上。 他灰头土脸站起身,忌惮盯着榻上人掌心灼目的电光,这要敢来强的,怕不是能给他连根电熟了。 他不死心,灵力疯狂灌入捆仙链。为今之计,只能盼着这东西能撑久些了,只要链条不断,师尊的灵力就能暂时被禁锢在低他一阶的水准,今日之事,未必不能成。 锁链在剧烈的灵力激荡间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利哀鸣,缠裹着锁链的白棉布被生生撕扯成屑,那条细细的链子却始终未能崩裂,任电灼火烤,依旧牢不可破。 连樾心下稍定,大着胆子在人胸膛嘬了一口:“你就让让我嘛。反正都到这步了,里里外外都摸过亲过,不差……” 话到一半,床头锁链猛地晃了一下。 连樾心头一紧,忙循声抬头,只一眼,他便骇得忘了言语:这人竟是强行掰折指骨,生生从那狭小链缝间抽出手来。 而后铮的一声响,那号称大罗金仙也逃不脱的捆仙链,被气头上的人泄愤般扯成两段。 2. 诉情 连樾头皮一麻,本能地往旁一滚,前后不过半息,他方才所在处已被凌空射来的断链狠狠扎穿,地砖皲裂,飞溅的细小石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他盯着那碗大的坑,不觉抚过自己逃过一劫的胸膛,但凡慢上一步,被洞穿的就是他心口了。 “闪得倒快。”遥沧扯下蒙眼的布条,抬手间又是一道寒光荡出。 连樾强行压制住闪躲本能,身子仿佛扎根在地,一动不动。 师尊要杀他,他是决计躲不了,也不会躲的。他压下心底苦涩,认命地闭上眼。 碎链破空射来,锋利的断口停在他鼻尖,末端微微颤抖,却未再前进毫厘。 半晌,遥沧愤然丢了手中长链。金属砸在地上,哗啦啦一阵响。 连樾浑身一激灵,唰地睁开眼:他没杀我? “滚出去。” 遥沧立在榻前,眸光如电。 他不知何时已披上了衣裳,一身雪青织金绸袍,腰间系着条绛色细带,长发未束,随意用骨簪绾了个低低的髻,几缕青丝散落,扫过颈项,没入微敞的襟口,内无里衬,打眼一扫,一片晃眼的白。 连樾望着他,耳根又在发烫。 不出门时,这人总这么副慵懒扮相,倚在太师椅上看书,看累了便将书往脸上一盖,使唤徒弟过去捏肩捶背,隔着薄薄丝绸,连樾能轻易触及他身躯的温热,摸遍他玉似的肌骨,眼神一飘,便是衣襟里头若隐若现的粉白风光……人家自有理由,嫌穿多了重,穿厚了闷,可依连樾浅薄的认知,实在看不出他如此模样同勾引有何区别。 他垂下眼,腹中似有火在烧。 舍不得杀我,还穿这么勾人来诱我,说到底,是你一贯的纵容放任把我逼到这徒弟不肖徒弟,情郎不似情郎的路上来的。 他不再犹豫,藏在袖中的五指翻飞,悄然捏了几个指诀。 几步之外的遥沧突然像被抽去浑身筋骨,狼狈跌回榻上。他试图起身,发颤的胳膊腿脚却撑不起身躯重量,几度尝试,皆失败告终。 他猛然意识到什么,抬眼狠狠瞪来:“我传你此术,是让你用我身上的?” 连樾心虚避开他的视线,盯着地砖上暗金色的细浅纹路,装聋作哑。 遥沧颤抖着揪紧床头帷帐,再度尝试起身,可惜没撑几息便彻底力竭,瘫软在榻。 此乃幽拘之术,不论受困者境界几何,凡与施术者结下因果,皆逃不过。 他创下此术时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自受其害,故而没留半点破绽,此术无从破解,若施术者不主动收手,便只有等被囚者气血为阵法耗尽,灯尽油枯,此阵方能自行解除。 “我还真是低估了你。”遥沧嘲弄地扯起唇角,“想杀我,你往那茶里投毒便是,我又不会防着你,何必多此一举先辱我一遭。” 连樾心口揪紧:“师尊误会,徒儿对你真情可鉴,岂舍得伤你?此术我擅自作了些改动,只困人,不伤人的。” 遥沧冷笑一声,脱力靠在榻沿。 连樾定定望着他,他却垂下了眼,长睫敛去眸中神色,叫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犹豫半晌,连樾还是壮着胆子缓步上前,拿起他指骨脱臼的左手。 没得任何反抗,这整条胳膊都软绵绵的,若非人牵着,怕是抬都抬不起来。连樾小心复原那根扭曲的拇指,心疼地揉揉仍有些发红的指节:“还疼不疼?” 遥沧阖了阖眼:“我自问待你不薄。” 连樾羞惭更甚:“师尊于我恩重如山,更甚生身父母,徒儿不胜感激。” “不胜感激?”遥沧轻嗤,“我看你是在恨我。” 连樾慌了,咚的一声跪倒在榻前,急急捧着那只手往贴胸口贴:“我知我畜生,可我是真心爱你,不信你摸,你摸,它真的好喜欢你,日日夜夜,时时刻刻……” 话到终末,他竟是已哽咽在喉,泣不成声。 他总爱拿眼泪当戏码,最知如何落泪能惹师尊怜爱,少有真哭,这回却是真真切切失了控。 这绝非他计划中的一环,只是爆发来得突兀又生猛,根本压不住。 这无望而漫长的单相思早已折磨得他身心俱疲,他就是想不通,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一点不爱他,不曾予他半分回应,却又无底线地疼宠他,包容他,逼得他情难自抑。 他爱师尊的温柔宠溺,却又怨这不过长辈垂怜。若是注定得不到,还不如半点不曾有,他宁愿师尊成日拿鞭子抽他,把他吊起来打,也不想他把他当长不大的小孩哄。 遥沧被他压抑的泣声磨得耳根发软,紧皱的眉缓缓展开,又重新蹙起。 他的目光抚过眼前人乌黑的发顶,在那张泪痕遍布的脸上停了几息,最终停在青年赤裸的胸膛。 连樾心口处有块巴掌大小的胎记,色泽很浅,形状像朵残破的花,正随着人急促的呼气剧烈起伏。 遥沧看了须臾,忽屈指蹭了蹭他扑通乱跳的心口。 连樾哭声一顿,缓缓睁大了眼睛。 他低头盯着胸膛上的手,这只曾教他习字练剑,为他疗伤换药的手。 他在摸我。 他被心底涌上来的狂喜冲得头昏脑涨,急急忙忙往前拱了几步,将自己胡乱往人怀里塞:“师尊,师尊,你摸到了吗?你信我了吗?不信你再摸摸这儿,我……” “樾儿。”遥沧轻声打断他。 他的语气好生温柔。 连樾欣喜抬眸,视线撞进上两汪过分平静的“湖”。这人眼尾还漾着情药染就的桃色,眼神却清澈如寒潭水。 “我知道了,”他道,“你是病了才如此胡言乱语。” 连樾像被迎头浇了桶冰水,满腔热血唰地凉透。 病?他死死盯着他,盯着面前这张叫他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脸。他的师尊生了张如画般的美人面,心怎的也好似那画皮妖,无爱无欲? 他蓦地从喉间挤出一声苦笑:“你到现在还不肯承认我的情。” “那不过是兽性作祟。”遥沧避开他炙热又怨愤的目光:“魔地狐族成年后会有一段躁欲期,是为师疏忽,忘了这遭。” “兽性作祟?”连樾眼底苦涩褪去,腾起幽深的浪:“你就这么看我?” “所谓情爱,本就是□□使然。”遥沧叹气:“它没有书里写得那般好。你还小,又是头一遭,我不怪你好奇。” “好奇?”连樾歇斯底里打断他,“你到底还要拿我当孩童到几时!我已十八了!” 遥沧不为所动:“解开术法,我去给你熬药,服了药便不难受了。” “我不。”连樾咬牙,他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我宁愿你恨我,都不想你再敷衍我,轻视我,把我当无知小儿!” 他重重将人推倒,却不敢再看眼前漆黑幽深的双眸。他知自己在作孽,也知道这对眼睛里头会有什么,失望,愤怒,厌憎……都是他不想看的。 他拨开对方无力阻拦的手,手掌探入衣间,重新覆上他的腰腹。 掌下皮肤比不久前更热,甚至有些烫手,他忍不住往下按了按,竟是从人口中逼出短促的闷哼声,又轻又软。 那声钻进他耳朵里,羽毛似的一下下扫着他的心。 他的呼吸变得沉重,手掌不住游走。师尊力气很大,衣下却不见几两肉,腰肢尤其细薄,一掌便能盖住七七八八,似脆弱易折的花枝,他惩戒般的又按了几下,这次略加了些力道,登时激起对方更剧烈的战栗,恍若春叶摇颤。 遥沧无力靠在榻沿,蜷起身子,牙关紧咬,呼吸凌乱,像是正强忍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折磨。 连樾肿着对哭红的眼睛,哑声开口:“你从前时常腹痛,总是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是我强撑着不睡陪你,用药汁一遍遍泡软了手掌,小心翼翼地给你揉摁按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而今已许久没发作过了吧?”他掌下继续用力,“现在再疼,是何滋味?” 遥沧没吭声,面色惨白一片。 他沉默望着桌上摇曳的烛灯,眼神没有聚焦,虚虚映着两团火光。冷汗从他额角淌下,路过眼睛时,有那么一瞬像极了泪。 连樾心口一阵钝痛,再不舍得用力。 他颓然收了手,轻声问他:“你真就一点感觉不到我的情意吗?我不图你动心,不求你爱我,可你怎能……怎能一句‘□□作祟’,将我的真心贬得一文不值?” 遥沧静静蜷着,一言不发。他魂灵尚在,气息尚存,分明活着,神情却漠然得没有生气。 连樾闭了闭眼,再睁眼时,他眼里已不见哀恸,“既你非说这是□□,那休怪我兽性大发了。” 他俯身压了上去,虽心头有怨,但到底舍不得人受伤,愣是强忍冲动,如拜入圣地的虔信徒,十足小心,十足轻缓,可怀中人还是陡然绞紧了细长的眉,唇色灰败,冷汗涔涔,不像在雨云欢好,倒像正酷刑加身。 连樾不安抬眸,对上他的眼:黑白分明,清明冷漠,没有半分情欲,眼神凌厉得几乎要剜进他肉里。 他心口一窒,师尊如他所愿开始恨他了,他却半点受不了他这般看仇人似的盯着他。 他仓促扯过垂挂在榻尾的布条,又一次蒙上了这对寒潭似的眼。 “我只是……太喜欢你了。”他低低为自己辩解。 遥沧不语,却比任何斥骂更叫他如芒在背。 他想说点 什么,但话堵在嗓子眼,半点说不出口。他问心有愧。哪有人的喜欢是像他这样卑劣下作的。 “师尊,对不起,我不是东西……你杀了我吧。”他喃喃忏悔,却本能地掐紧了那截颤抖着的窄腰,绝望地索取,盲目挥霍白日无处倾诉的情与欲。 空气中渐渐漫开血气,他慌乱垂眼扫去,脸唰地白了。 这般脆弱,这般可怜,颤巍巍发着抖,吐出一缕又一缕的血红。倒显得他这俗物万般狰狞。 他顿觉羞惭难当,慌乱用灵力疗愈伤势,可血还是丝丝缕缕往外涌,抹去了又淌,像是体内破了个窟窿,如何都堵不上。 他想停,可身躯早不听使唤,失控得停不下来。 前所未有的愉悦在他颅内炸开,恍若登仙,但他一点不觉得快乐。他没有从这种事里尝到书上所谓至甜至甘的爱,交缠的肢体间只有火一般烧尽他理智的欲和愧,如炒过头的辣子,尝来灼烫而苦涩。 他几乎耗光了灵力,血终是不再流,可身下人还是一动不动,染着情药的身子明明火热滚烫,搂在怀里却半点不觉温暖。 他轻咬着他的耳垂,小声问他:“若我以死谢罪,你会原谅我吗?”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聒噪的只有他兀自躁动不安的心。 他突然崩溃,埋头在人颈侧凶狠地吻:“怎么,全是我的错吗?我说过无数遍爱你,喜欢你,你从来只当玩笑听,一点不上心,半点不防我,事到如今,你就毫无过错吗!” 他承认他心头有怨,如何能不怨:“我总感觉离你好远,哪怕是现在,同你近得不能再近,却好像依旧碰不到你……你可曾正眼瞧我,真心待我?” 遥沧终于开口:“解开术法。” 连樾忍住又要夺眶而出的泪:“好。”他五指掐诀,干净利落放了人自由,“能同你亲近一回,我已死而无憾。动手吧。” 遥沧转了转略显僵硬的腕骨,抬手,掐住连樾的脖颈。 他的手,真烫。连樾哆嗦了一下,送得更快更凶。至少死前得吃够本,下去了做个饱死鬼。 可出乎意料,那只手并未用力,它摸索着上移,抚上他的脸,慢慢抹去他眼下湿冷的泪痕。 “别动不动把死挂嘴上。”遥沧的声音很平静,仿佛体内被搅得乱七八糟的另有其人,“幽拘之术乃天阶术法,等闲人终其一生都难以参透其中关窍,你短短数日便已学透学精,收放自如,甚至举一反三,自行创新,很不错。” 连樾动作一顿,呆呆看着他。他在这儿又哭又闹,崩溃了大半晌,这人一张嘴竟是说那什么狗屁术法? “师尊,”他讷讷开口,“你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吗?” 遥沧又不说话了。 “你怎么这样,夸我一句又不理我,哪有你这样的?”连樾眼泪一抹,气恼地往前撞,“你是不是在耍我?” 遥沧皱眉:“疼。” 连樾忙放缓动作:“这样呢?可舒服了点?” “出去。” “不行,我住这儿了。除非你剁了我,否则我绝不搬家。” 遥沧:“……” 连樾埋头他怀里蹭,“再夸我一句,好不好?我想听。” “怎么又不理我了?是怪我弄疼你了吗?对不住,我是头一回嘛,你多点耐心好不好?”他嘴里絮絮叨叨,伸手轻柔抚弄。 他好高兴。 术法已解,师尊明明有成千上万种法子弄死他,但他一个都没用,甚至没有推开他,安静隐忍地任他索取侵犯,实在疼得难受,也不过皱皱眉,掐他的胳膊,示意他轻点。 如此纵容,就算不喜欢他,也起码是格外在乎他的。 他不住地笑,傻乐着在人胸口吻,手下动作不停。他有时想师尊到发疯时会这么安抚自己,通常没什么作用,心口还是酸胀,让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师尊好像也不吃这一套,没什么反应,呼吸极轻,心跳也慢吞吞的,半点不像情动。 他想了想,一条蓬松的狐尾自身后探出,环了上去。 遥沧浑身一抖,险些从他身下弹起来:“拿开!” 连樾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轻轻又晃了晃尾巴。 遥沧急喘了两声,颈侧苍白皮肤肉眼可见地染上层薄粉,声音明显变了调:“我叫你拿开!” 连樾暗暗心喜,面上却故作无辜:“怎么了?你不是最喜欢我的尾巴么?” 遥沧似乎还想骂,连樾尾尖一扫,他便没了声响,紧咬着唇,攥紧了被褥,平素从不曾有过的意乱情迷,正疯狂从他骨头缝里渗出来。 什么师长威信啊,父辈威严啊,都被这蹬鼻子上脸的狐狸一尾巴扫得稀碎。 3. 冷漠 连樾低头看着眼前糜艳之景,不由将人拥得更紧了些:“舒服吗?” 遥沧蹙眉,墨发后耳根耻得通红,似乌枝绽梅。 “别不好意思嘛。”连樾说着便要去解遥沧眼上的白布,“让我看看你。” 遥沧一把钳住他手腕。 “好好,不解,你喜欢就留着。”连樾没强求,心满意足地隔着布条亲亲怀中人的眼睛。 遥沧偏头躲开,声音嘶哑:“滚。” 连樾装没听见,师尊一张利嘴伤人,身子却着实叫他心醉神迷。他觉得这人挺像椰瓜,果壳硬邦邦的,连个缝都没有,很难撬得开,可一旦撬开,果肉却是惊人的香甜盈润,馋得人欲罢不能。 他圈紧掌心细瘦足踝,拇指在那凸起的踝骨上抚了又抚,终忍不住,轻咬了一口。骨头硬邦邦的,硌牙,他却快活地眯起眼睛笑:“难怪你总说我练剑时四肢僵硬,我哪知人的身子能软成这样。” 屋中霎时漫开浓郁杀气,连樾没慌,只稍稍加重了力道,那股冰冷杀气瞬间溃不成军,和对方凌乱的呼吸一样,被碾得支离破碎。 “夸你呢,怎么还不领情?”连樾低头在他唇上轻啄两口,语气很是无辜。 遥沧别过脸,也不知是太疼还是别的什么,他竟艰难聚起些力气,撑着床榻又要往后躲。 他总躲,这么一会儿拽他回来已有四五次,连樾有些恼了,干脆将人抱起来,抵在墙上。 无处可逃,光溜溜的墙角连个着力点都无,这人竟还想着躲,扣着他的肩,吃力往上抬,连樾哎呀一声,忽地锁住怀中腰身,善解人意地往下摁,“总乱动怎么成?万一摔了可如何是好?” 遥沧眼前一黑,呼吸蓦然僵滞,良久,才有细碎的吐气声颤抖着放出来。 连樾弯起眼睛,亲昵地在他鼻尖上亲亲:“师尊这是怎么了?” 似被“师尊”二字刺中,遥沧无所适从地咬了咬唇,连樾觉得好玩,装出副求知若渴的天真模样:“师尊,咱们练的这是什么功法?您没教过别人吧?” 他说得俏皮,原以为会被骂,遥沧却一点声也不出,无论他如何荤话刺激,他也只将牙咬得咯咯作响,不做任何回应。 他沉默得像昏了过去,但连樾看着那蒙着他眼睛的浅色布料上晕开的两团深色水痕,知他其实全程醒着。 他犹豫须臾,轻轻解开了布条,布条下一对被泪液模糊了怒意的眼睛,湿长的睫毛耷拉着,半遮住那对湿润朦胧的眸。 他愣了会儿神,看着清亮泪液不断从人通红的眼眶里淌出来,顺着面颊滚落,在吻痕斑驳的脖颈上画出一条晶莹的水迹。 他第一次见他这副模样,瞬间感觉有一股奇妙而陌生的冲动飞快上窜,直冲天灵。 他该死。 他大逆不道。 他将自己彻底交给了养他教他的恩师。 他眼睁睁看着师尊涣散的眼神缓缓聚焦,先是迷茫,而后是呆滞,最终化作蒙着耻辱的暴怒。 他手足无措凑上前吻他气得发抖的唇,亲他耻得猩红的眼:“师尊,对不起,我知错了,下回不会……不会这般了,你别生气。” 遥沧躲开他,挣扎着要去捡地上的剑,可惜他高估了这具饱受“摧残”的身躯,几度撑起腰身,皆是痛苦瘫倒收场。 满腔怨愤,却又无可奈何,他恼火地别过脸去,避开连樾含着歉意的亲吻:“我没你这样的徒弟。” 连樾猛然睁眼。 夜色深黑,西沉的月无甚光彩,外头正是最暗的时候,偶有几声细微的虫鸣,伴着嫩竹抽条的响动,证明他已从梦境回到人间。 他愣了半晌,抬起手,看着自己因常年练剑而掌纹深刻的掌心。 他好像又做了那个梦,醒来时梦中细节已完全记不清,指尖却似还残余着在人身上抚摸掐揉的触感。 他有些不舍地握拳,企图留住那团虚幻的温热。 若梦中那一切都是真的就好了。 他很快又自嘲地笑笑,怎么可能。师尊如今都不愿见他,又岂会喝他奉的茶。 一月前起,遥沧突然一转往日待他的亲和态度,不再每日陪他修炼看书,为他答疑解惑,相反,他就像完全忘了自己还有个徒弟,闭门不出,也不见外人,连樾几番求见,无一例外皆是吃了闭门羹,他尝试隔着门同里头说话,也未得只言半字的回应。 他当时以为师尊生了病,忧心难安,终于下定决心强闯,刚踏过院门,便被一股磅礴灵力打飞老远,一头扎进山门外的密林里。 他于是知道了,哪是什么生病抱恙,身体不适,师尊人好着呢,大袖一挥就能给他掀飞几十里地,不开门,不应声,纯粹只是不想理他。 他那日挂在树上想了一宿,完全想不通自己做错了什么。夜里鸟儿的啼声聒噪,像在笑话他的痴与钝。 次日晨,他故意没疗伤,拖着一身伤回来,以为师尊看在他如此狼狈的份上会见他一面,可他在师尊院门口站了好久,好话说尽,师尊也没有理他,他从早站到晚,只得了一罐从院内丢出来砸进他怀里的伤药。 他捏着手中药罐子,几乎要被铺天盖地的委屈淹没。 从前从来不会这样的,他小时候师尊连他摔跤膝盖破了皮都会轻声细语哄半天,温柔给他上药,后来他长大了,与同门切磋或外出游历时受了挫,也是师尊亲手为他疗伤……现在倒好,一罐伤药就给他打发了。 师尊曾经明明那样宠他,为何一夕之间全变了样? 他不明白,执拗地想要一个解释,哪怕揍他一顿也好,这一个月来,他白天雷打不动地登门求见,晚上却一夜不落地春梦连绵,过得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可师尊丝毫不怜惜他的恍惚失落,不曾予他半分回应。 思绪回笼,他转头盯着窗外出神,从晨光熹微看到日头东升,然后一骨碌起身下床,飞快梳洗完毕,眨眼功夫,他人已在师尊院门口的槐树下立着了。 槐树树龄已逾千年,十来人合抱粗,树荫大得能容得下再修一间屋,连樾这些时日近乎住在树荫底下,打坐修炼,读经钻研,间隙隔着院门和师尊说说话,盼他能给一两句回应,若不是担心夜里聒噪会打搅师尊歇息,他其实晚上也不想回去的。 “师尊,我来了。”他惯常隔着院门打了声招呼,便盘膝坐下,开始今日 修行。 他这段时日过得混沌,修炼却不曾马虎,原因无他,他想在下月初的仙门参武会上里夺得头筹,给师尊长脸,那样师尊兴许就会理他了。 可今日有些不同寻常,他刚入定,屋内呼啦啦飞出一只乌鸦,乌鸦很凶,扑棱着翅膀,离弦利箭般往他脸上冲,他急忙避开,格挡间揪下乌鸦几根尾羽。 羽毛手感很硬,摸起来有些硌人,边缘锋利,不像活鸟身上的羽毛,更像机械傀儡上落下的零件。 他定睛盯着眼前乌鸦观察一阵,忽然笑了。 昨日他钻研傀儡术时心头有惑,不知该如何平衡灵砂与玄铁的配比,做出来的傀儡因而笨重呆板,他想请师尊帮忙解答一二,隔着院门问出了口,师尊当时没应他,可今日却飞了只灵动威风的傀儡出来,这不明摆着是在给他答疑解惑嘛。 虽这傀儡鸟凶巴巴的,想挠花他的脸,但他看它的眼神热烈得像看什么稀世珍宝。 师尊愿意理他了。 他小心将挣扎不休的傀儡乌鸦收入怀里,完全压不下翘起的唇角。 “师尊,徒儿愚昧,虽您给了范例,可徒儿对傀儡操纵还是心有困惑,能不能……”他试探着朝院门迈了几步,“放徒儿进去,您亲自指教一二?” 屋里没声。 连樾声抬高了几分:“您不出声,徒儿便当您答应了?” 等了几息,依旧无人回应。他定了定神,伸手触碰在院门上。没有被弹开。他心头漫开狂喜,推门而入。 遥沧不在屋里,窗大敞着,一眼便能望见屋后漫山遍野的琉棠花。 “师尊?”他试探着朝窗外扬声唤道。 他的声音传出很远,撞到山石又传了回来。回声阵阵,应是每一株花草都听见了,但师尊还是没有应他。 他翻窗跳进花田里,脚下草皮茂密柔软,绒毯似的铺开,密得看不见草皮下的土地。放眼望去,无边无际的摇曳花枝迎风摆弄,绚丽夺目。 琉棠花色彩缤纷,花期极长,若气候适宜,可终年不谢。这片花田自他记事起便在,而今依旧郁郁葱葱,香气馥郁。 他小时候常躺在花田里看天,师尊就坐他边上,轻柔捋着他的发顶,静静望着花枝出神。 他问他在想什么,师尊只笑笑摇头,说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哪怕他如今已年逾十八,放凡俗界都是该谈婚论嫁的年龄了,师尊却仍不把他当大人看,说不理他就不理他,说晾着他就晾着他。 他站在花田里发了会呆,忽然心念一动,是师尊的灵力波动!他眼中闪过喜色,忙循着波动拔腿往花田中心掠去。 花丛里躺了个人,衣裳染上了花汁,斑驳的粉团团漫开,像衣下渗出的血。 “师尊!”连樾心停跳了一拍,急忙冲上去拨开簇簇花枝,小心将人抱了起来。 他许久不曾见他如此虚弱模样,额上冷汗津津,唇角渗血不止,神志不清地蜷着身子在他怀里发抖。 他拿起他的手,想为他把脉,遥沧却突然清醒,猛然推开他,狼狈地从他怀里跌了出去。 他看他的眼神,和梦里一样的凌厉无情。 4. 求情 连樾的心像被撕了一个大口子,冷风呼呼往里灌。一个月,整整一个月不肯理他,好不容易见了人,却如此态度。 他低着头,声音沙哑,有些哽咽,“徒儿究竟犯了什么错,师尊为何不理我了?” “滚。” 连樾心口疼得厉害:“你这是在赶我?凭什么?我到底哪里做错?” 遥沧攥紧腹间衣物,被冷汗浸透的背阵阵发寒。这死小子简直是个讨债鬼,什么都不用做,就这么在他耳边嚷嚷几句,便能叫他丹田中连绵的剧痛更凶猛几分。 他说不清是不是那夜胡来撕裂了他丹田内的旧伤,那之后腹中便终日绞痛不止,每逢晨昏更是剧痛难耐,偏偏门外这人还聒噪得很,今日更是趁他疼得意识混沌,无力维持结界强闯进来,顶着这么一副泫然欲泣的无辜模样来兴师问罪,他实在很难不窝火。 看着眼前这张懵懂委屈的脸,他额角又开始一抽一抽地胀疼。像他这般业障满身的人,是不是本就不该养什么徒弟?这如何看都像是老天予他的报应。 可若重来一回,再让他瞧见暴雪里那只哀哀低鸣的小魔物,他应还是会鬼使神差地从冻成冰碴的血洼里把它抱出来。 那日的情境说来也奇,在他怀里时,这小东西便不哭了,葡萄似的紫黑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蒙着层泪液,亮晶晶,湿漉漉的。 小魔物脆弱,肮脏,不堪一击,唯一值得称道的是胆量,一点不怕他,还敢伸着毛茸茸的小短爪来抱他,软乎乎的肉掌抹去他眼睫上的冰雪,然后嘴筒子贴上来,飞快舔舔他的脸。 一股子莓果味,甜得发腻。 他嫌弃地擦了擦脸,但到底没丢下它。无他,小魔物脏是脏了点,长得着实可爱。性子也温吞,被抱太紧勒得疼了,它也不闹,只低低呜呜两声,用嘴筒子在他颈侧蹭。 许是魔妖混血,它兼有二者特征,模样像只狐狸,头顶却生了对短短的角,拇指粗细,捏起来软软的。 只可惜没让捏两下,这小东西便一缩脖子,变成了人族婴孩的模样,他有些遗憾,人皮手感不如狐狸,光溜溜的,但小东西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他又不好命令它变回去,幸而它身子还是热乎,搂在怀里暖暖的,一下子把他冷了多年的心捂化了。 他带着小魔物回了阔别百年的师门。头一回收徒,许多事挺没底,何况养个才这么大点的孩子,对外说是师徒,其实更像当爹,要操心的事多得数不过来。 好在小魔物很聪明,凡事教一遍便会,性子更是乖巧听话:会晃悠着大尾巴逗他笑;会强撑着不睡趴在案头陪他画符;连他看书时它都会乖乖窝在他怀里,用它那小狐狸爪帮他翻页……真真讨喜得紧。 它唯一的毛病是喜欢不分场合地粘人,没他腿高时抱着他腿不撒手,长到他腰间了开始成日挂他腰上,越过他肩膀后却突然转了性子,时刻同他隔着几尺远,连被他摸两下头都会浑身僵硬着躲开。 他为此很是惆怅了一阵,也不知这孩子是嫌他太啰嗦,还是嫌他管太多,书上不都那么写的么,孩子大到一定年岁便会看长辈哪哪都不顺眼,多说一句,多瞧一眼都易致其恼火厌烦。 那段时日他是做什么都不得劲,摸不到小狐狸,这双手就像染了什么怪瘾似的,难受得紧。 他认真反思了几日,觉是自己总使唤徒弟揉肩锤腿,又有事没事逮着徒弟的狐狸本体一阵蹂躏,叫孩子心里不痛快了。这个年纪的小崽子最要面子,还像招呼猫猫狗狗似的招呼他,属实过分。 他由是痛定思痛,换了傀儡伺候,又赏徒弟一大笔灵石,放他下山玩了半年。 回来后徒弟倒是不再躲着他,却比之前更古怪,他开始殷勤地给他送礼,说送不恰切,更像是塞,东西往他怀里一攮,转身就跑。 他送的东西也稀奇古怪,有时是诘屈聱牙,晦涩难懂的信,有时是歪歪扭扭绣着不知什么玩意儿的香囊,他还收到过翅膀系着红绳的大雁,一小搓不知用谁头发丝捆着的狐毛,甚至还有封不伦不类的聘书……林林总总,数不胜数。 他对着那聘书细细琢磨一番,终于瞧出些门道来:怕不是徒弟有了心上人,但囊中羞涩,想求他帮忙备好聘礼,却又面皮薄,开不了口,只好如此别别扭扭地暗示他。 这下全说得通了。难怪这孩子望着他时总一副又失望又委屈的可怜样。 他私心不想情爱之事耽误徒弟长生仙途,可说到底他只是师长,并非生身父母,养育管束乃他分内之责,婚姻大事却非他所能左右。若孩子执意求爱,他也无权拦阻。 他花了些时日为徒弟备好聘礼:十处洞府,二千亩药田,十九条极品灵石矿脉,万瓶天阶灵丹,外加千来箱法器和七条青龙坐骑。算不得多,但已是他短时内能收罗出来的大半身家,再多就只能把自个儿卖了。 他觉得这孩子孝顺懂事,断不会逼他到那份上,怎料一杯掺了料的甜茶,彻底坏了他心中期许。 那日药性散尽后,他盯着地上被揍得不省人事的徒弟,半点不觉解气,只觉如鲠在喉。 怎么说呢,精心盘了多年的宝贝玉如意,到头来发觉只是长似如意的玉势,孰能不痛心疾首? 纵已时隔足月,再见眼前这张脸,那日混乱依旧止不住地往他脑海里涌,头疼胃疼肝疼胆疼,哪哪都疼。 “出去。我不想见你。” 他自觉话已说得足够狠绝,连樾却像聋了耳,突然扑上来搂住他。他疼得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就地“飞升”。 这小畜生是真想弑师不成? 他气急,又想揍人,可连樾突然变回狐狸模样,一个猛子扎他怀里开始哭,哭得安静,眼泪却流得凶,温热泪液无声打湿了他的衣襟。毛茸茸的大尾巴沉重耷拉在它屁股后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他小腿。 他的手僵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狐狸的泪像一盆水,哗地泼在他心口那团处在爆发边缘的怒火上。火熄了,余热仍在,烤得他心头烦闷。 他皱眉:“你哭什么?” 连樾不语,知他瞧见了,眼泪登时淌得更凶。 他原也不想用这等上不了台面的软弱招数,可谁让师尊吃软不吃硬,回回他一变回原形便不舍得再同他置气了。 他偷瞄一眼,眼瞧着人神色微微松动,他估摸着差不多了,口中突兀涌出一股血,而后又故作坚强地咽回去,爪上动作当然少不了,他边狼狈擦着嘴角,边胡乱抹泪。 泪与血混做一团,赤狐胸口雪白的绒毛变得污脏不堪,但他知道师尊最受不了他这模样。 遥沧蹙眉看他半晌,语气果然软了下来:“受伤了?谁弄的?” 连樾低低道:“没谁。是徒儿自己贪功冒进,想着若是能早日突破,师尊说不准就会理我了,却不想心急则乱,运功时气血逆……” 话没说完,遥沧突然掐住狐狸嘴筒子,两指强行探入它嘴里,从它舌下挖出块红晶石。 他举起那块红晶,逼至连樾眼皮子跟前,冷冷问他:“这是何物?” 连樾:“……” 遥沧指尖用力,红晶石在他指尖咔嚓破裂,化作一滩酷似浓血的液体,“浓血”从他指缝间泻下,哗啦啦流了一地,可不过须臾功夫,地上“血液”便又无声聚合在一处,缓缓凝成一块新的红晶。 他目光扫过那枚红晶,又投向连樾:“你可真能耐,假血都用上了。” 连樾大骇,完了。 遥沧丢了指尖红晶,起身便走,连樾忙扑上去,四爪并用紧搂着他的腿:“师尊,师尊,别走,我错了,我不该骗你。” 遥沧恼火:“松手。” 连樾咬咬牙:“我不。” “你皮痒了是不是?” “那你打我吧。打死我算了。”连樾脾气也上来了,唰地变回人身,举刀横在脖颈间,刀柄往他掌中塞,“来,动手,何时消气了何时停。” “……” 几番交锋,到底是遥沧败下阵来,他对这逆徒实在无可奈何,打骂无用,杀了又舍不得。 眼看刀刃已割破皮肉,他再忍不住,一把夺过刀柄,“够了。” 连樾仰头看他:“心疼 了?那为何赶我?” 遥沧握着掌中血淋淋的短刃,一言不发。 刀都割进肉里了,这小混账还梗着脖子跟他叫板,理直气壮摆出一副“我很无辜,我什么都没错,是你无理取闹”的倔强样,这讨嫌相,不像是能装出来的。 “你当真什么都不知?”遥沧拢在袖中的手里悄然多了枚谛听石。 谛听石源自上古神兽谛听所栖之地,沾染神兽威能,能辨真伪,若有人在谛听石前撒谎,石体会嗡嗡震鸣。 狐狸狡猾,哭闹伤病都能是它拿捏人的手段,他实在是不敢再信它任何一层表象。 连樾被他问得一愣,茫然摇摇头。他若知晓缘由哪还需在这儿撒泼打滚? 遥沧握紧的手掌悄然松懈。谛听石毫无反应,这小子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倒也不奇怪,那日下手挺重,多半是伤至颅脑,坏了人记忆。 他倏然松了口气,无人知晓,他便可顺理成章当无事发生,虽不过自欺欺人,好歹是能挽回些业已支离破碎的师长颜面。 他伸手抹去连樾颈上骇人的伤,想将人从地上拽起来,但连樾膝盖像在地里扎了根,任他如何拉扯,这臭小子就是抱着他不肯撒手。 他烦了:“给我起来。” 连樾低头在他腿上蹭了蹭眼泪:“那你还赶我走么?” “再不松手,往后别叫我师父。” 连樾立马站了起来,乖巧杵在原地。 他方才半真半假哭得卖力,一对眼睛还带着哭过后的红肿,像被梆梆打了两拳。但他模样生得好,刚摆脱稚气的脸还没长出成年人的棱角,端得是清俊疏朗,眉目韶秀,这副狼狈样放他脸上不显滑稽,反倒是让人不由心生恻隐。 遥沧瞥他一眼,飞快移开视线。这造孽的小混账还有脸委屈。 “去,把我案上经卷收拾好,别杵这儿碍眼。” 连樾却没有听话地转身离开,他紧张打量着眼前人,担忧的目光在他惨白的脸上来回扫,从他不住发抖的长睫到唇角衣襟大片干涸的血痕,明眼人都瞧得出他此时状态奇差。 连樾忧心忡忡:“师尊,可是旧伤又发作了?” “没有。”遥沧避开他探来的手,“不干你事。” “明明就有。走,回屋。”连樾上前去扶他,刚碰上他后腰,遥沧突然着了火似的甩开他,眼神利得像刀子,“滚开。” 连樾怔怔看着自己被挥开的手,眼里的光缓缓熄了:“你就这么讨厌我?” 遥沧自觉反应过度,习惯性想哄两句,却又不知该说什么。他本就不是什么八面玲珑,能说会道的人,遇上这种事,更是有口难言。 “你且回吧,”他疲惫摆摆手,“让我清静清静。” 连樾躲闪不及,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径直推出了花田,看着砰的一声在眼前合拢的窗,他急忙伸手去推,却再次触碰到冰冷的结界。 他举起的胳膊在半空僵持半晌,颓然落下。 他看得真切,方才躲他那一瞬,师尊对他的抵触是出于本能的,抗拒中混杂着一丝惊惧,仿佛他是能招来可怖梦魇的洪水猛兽。 这回不同以往,师尊是真的厌他至极,再不是他扮可怜说软话,晃两下尾巴就能蒙混过关的了。 他沉默地整理好遥沧桌上杂乱的书册经卷,认真做了批注,然后搁下笔,站起身,环顾四周,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能给他做的。 没有。 遥沧屋舍陈设格外简单,一张矮榻,一方书案,还有一面放藏品的柜墙,四处干净得纤尘不染,没有半分烟火气息。 连樾盯着那面空荡荡的柜墙,那些他一件件搜罗来的,献宝似的送给师尊的,曾摆满整个柜墙的漂亮小物件们,都不见了。 他不知它们下场如何,是被砸碎了还是烧坏了,左右都和他一样,被丢掉了,没人要了。 他站在屋里愣了很久,终于还是迈步出了门。 越过门槛时,他最后回头看了眼紧闭的窗,什么都没说,颓然离开了这间他流连多日的院子。 5. 师兄 花田内。 遥沧抹去唇角污血,扶着树缓慢坐下。也不知怎的,这小子闹了一通,倒叫他丹田里舒坦了些,虽还是眩晕想吐,好歹没那么难受了。 打坐调息片刻,他回屋换了身衣裳,拾掇齐整,出门往乾昀宫去。 清岳剑宗有九大宫,掌门同八位长老各率一宫,每宫又独占一山头,掌门所率乾昀宫占据主峰,为全宗命脉所在,离他所掌的灵耀峰不算近,抵达乾昀宫时,其余各宫的长老都到了,独等他一个。 “徽清长老倒是矜贵,三催四求才肯屈尊前来,下回是不是非得八抬大轿去请?”说话的是怀德长老,与其“怀德”名号相反,此人最是嘴毒,说话喜欢夹枪带棒地扎人。 遥沧也不惯着他,似笑非笑呛了回去:“您老亲自抬轿来接?那可当心别把腰闪着了。” 怀德被他拿话一噎,脸都气绿了,指着他“你你”了好半天,什么都说不出来。 遥沧轻嗤一声,自顾自找位置坐下。 他与门内其他长老差了辈,太过年轻,又非掌门嫡系,不服他的人自然不少,但他当年力战群英赢来长老一职,本就只图月例丰厚,能养得起他和他徒弟,至于别人如何咬牙切齿地看他不顺眼,他半点不在乎。 旁侧有人拽拽他衣袖,是坐他身侧的元和长老,方玄舟。 方玄舟同他自幼相识,又同年拜入山门,境遇相似,待遇相当,两人关系素来熟稔。 “怀德这人嘴碎,别往心里去。”方玄舟探过身来,低声劝慰他。 “嗯,我知道。”遥沧端起桌上茶盏,浅抿了一口。 方玄舟上下打量他:“你脸怎的白成这样?一点血色没有,死人似的。” 遥沧持杯的手一顿,这人讲话也忒晦气了,什么死不死的,这不是咒他么。 他咽下口中茶水,淡淡扫他一眼:“粉抹多了。要不匀你一点?” “咳咳……”方玄舟嘴里的水险些喷出来。他被呛得连咳了几声,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几百年交情了,他还是适应不了遥沧这冷不丁睁眼说瞎话的习惯。 他叹气:“好心关心你你非刺一句回来,忒难伺候。也就你徒弟脾气好,换个人谁受得了你。” 遥沧拎起茶壶给他满上:“啰嗦这么多句,口渴了吧?多喝点。没事别说话了。” 方玄舟:“……”得,就多余问。 掌门屈指敲敲桌案,示意众人安静:“人既齐了,闲话少谈,直入正题吧。” 他说罢凌空一指,大堂正中凭空出现一面幡,幡上密密麻麻的皆是字。 有人低低惊呼:“参武会名录?” “不错。此次召诸位前来,正为此事。下月初仙门参武会,各席名录已公示,”掌门抬指半空虚虚画了个圆,圈中幡面左上角两个闪着金光的小字,“西席天枢之位,指名连樾。他……” “他不去。”遥沧突兀打断。他声音很冷,裹着股若有若无的敌意。 众人闻言一愣,纷纷侧目。 遥沧眉峰紧蹙,眸光森然,全然不见方才进门时的风淡云轻。二十年来,他在门内一贯随和散漫,这还是他头一遭人前翻脸。 掌门皱了皱眉:“十八岁结丹,又是稀世罕有的极品天灵根,西席天枢之位,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此事虽凶险,却也是三百年一遇的天赐机缘。” “天赐机缘?当年对连笙也是这个说辞,后来呢?”遥沧皮笑肉不笑:“要不我现在去把人从坟里挖出来,您同他当面说道说道?” 四座皆静。 “连笙”。这个尘封多年,形同禁忌的名字,谁也没料到会再次被他提起。 良久,掌门幽幽开口:“连笙道心有亏,一念行差踏错,叛道离经,落得那般田地皆是他自身因果,怨不得旁人。” 遥沧扯了扯唇角:“好一个怨不得旁人。” “够了,陈年旧事,莫要再提。”掌门像是听不出他话中不悦,自顾自道:“下月初由你领队,除连樾外,各宫再出六名精锐弟子,”言罢他看向遥沧身侧的方玄舟,“元和,你也同去。” 遥沧看也不看掌门递来的令牌。他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连樾乃我座下弟子,我说他不去,那便去不得。” 掌门眯了眯眼睛:“徽清,莫要任性。” 遥沧又笑:“任性?我这不是很客气么?只说人不去,又没把你这乾昀宫砸了。” 掌门神色遽然冰冷,目光凌厉如刀:“放肆!你真当没人奈何得了你?” 遥沧收敛笑意:“那你待如何?杀了我?你有那本事么?” 大堂内空气倏然凝固。方玄舟急忙伸手拉他:“好了好了,师弟,少说两句。” 怀德冷不丁大声插话:“姓谢的,吃炮仗啊了你,说话这么冲?临寰谢氏又如何,我清岳剑宗可不是你谢大公子耍少爷脾气的地方。” 遥沧眸光一凛,方玄舟急急忙忙挡在他身前,暗中传音劝他:[冷静,冷静,你忘记上回揍他被他死皮赖脸讹去多少灵石了?] 遥沧:“……” 怀德捻了捻颌下长须,慢慢自座后踱步出来:“呀,老夫倒是忘了,谢大公子三百年前为了那九尾魔狐弑父叛族,早被族谱除名,称不得谢家人了。” 话音刚落,哗啦一声巨响,怀德从头到脚被瀑布似的花蜜浇了个透,粘稠花蜜严严实实堵住他浑身上下每一处能呼吸的气孔。 遥沧面无表情地抬手抚掌:“怀德师叔教训得是,晚辈受教,琉棠花蜜有延年益寿,精进修为之效,以此相赠,聊表晚辈感激之情。” 方玄舟咋舌,怀德走的是锻体路数,一拳万钧,刀枪不入,如此神通凭的是周身精密发达的气窍,而这劈头盖脸的花蜜如跗骨之蛆般将他浑身上下数以亿计的气窍堵得严严实实,怕是撑不过半个时辰,就要爆体而亡。 “混账!还不速速收手!”掌门阴郁的脸黑如锅底,滔天威压如泰山压顶般袭来。众长老亦是拍案而起,愤然怒目。 “同室操戈,成何体统?” “你如此妄为,可对得起你师父在天之灵?” “师兄一世英名,怎会教出你这么个忘恩负义,冷血无情之辈!” “他老人家若在,应为我得意才是。”遥沧轻蔑捏碎了桌上令牌:“普天之下,无我敌手,在座亦无例外,我念及先师恩泽,才一贯以礼相待,恪尽职守,是尔等屡次犯我底线在先,今我不过惩戒一二,落在诸位口中,倒成了我蛮横无理了。也好,既诸位对我积怨已久,不若当场一决高下,生死自负。” 他环顾四周,扫过众人神色各异的脸:“请吧。” 无一动弹。 遥沧冷笑:“怎么,不敢?” 方玄舟面色如土,就差跪下来求他:[祖宗,少说两句成不成?真打起来想没想过你师兄我怎么办?] 遥沧瞥他一眼:[你不帮我?] 方玄舟欲哭无泪,我一破炼丹的拿什么帮?举着丹炉帮你砸人么? [算师兄求你,我那棵冥灵宝树,分你半株,见好就收行不行?] “……” [全给你,总行了?] 遥沧皱眉:[他们惹的火,你总劝我大度作甚?] 方玄舟叹气:[我就是想有块地儿能让我安安心心炼丹修行,能时不时能同你聚聚,喝点小酒,下下棋,人生不就这点乐子嘛。这偌大修真界,除了师门,还有哪儿能给我这么块净土?] [那你不如随了我,我正有意出海开门立派,届时许你个掌门做做。] 方玄舟愣了:[你认真的?] [樾儿已然成年,外海强者云集,更适合他历练。] 方玄舟福至心灵:[你今日来,不会一开始就是这个盘算吧?] [那倒不是。]遥沧实话实说:[本想着过完清明,领完月例再动手的。是他们挑衅在先。] 方玄舟:[……你可真精打细算。] [少废话,干不干?] [我要敢说个不字,怕不是皮都能被你扒去典当行当了。]方玄舟无奈:[我这儿有三万枚毒丹,一会儿你一声令下,我全给你砸了。] 遥沧轻哼:“不用。他们已经败了。” 话音刚落,一桌人东倒西歪横了一地,一半昏迷无觉,另一半浑身无力,正瘫软在地冲他破口大骂。 方玄舟一惊:“这是……幽拘之术?你想杀了他们?” “不取性命,先困他们几日。”遥沧抬手将一地人收进储物匣,“听话了再放出来,好歹是群高阶修士,摆出来能充充门面。” 方玄舟有些诧异:“不取性命?这术法哪回不是把人抽成肉干才停的?” 遥沧动作一顿,旋即若无其事地敷衍道: “略做了改动。” “改动?”方玄舟啧啧两声,“按你一贯作风,要改也是往死里改。” “哪那么多废话。”遥沧随手将那几个玉匣往他手里一塞,“丢你那丹炉里烤烤,先烤个七天七夜,给师叔们去去湿气。” “瞧,这才像你。”方玄舟咂摸咂摸嘴,“你家樾儿倒是心善,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也不知你这黑心肠的怎么养出来朵小白莲的。” “你今日怎么这么多话?”遥沧面色阴沉:“再啰嗦你也进炉里烤着。” 方玄舟啊了一声,愣愣指着自己:“我吗?” 他有些不明就里,随口一问怎么就惹这煞星发火了。 “我要闭关七日。”遥沧强硬扯开话题,“你先去趟南海,若相中合适地界,传个锚标过来,我出关后直接将整座山门一起挪过去。” 方玄舟朝他竖了竖大拇指:“家底抄光,真真土匪做派。不愧是我师弟。” 遥沧丢给他一套阵旗:“现在就去。地阶以上的妖兽先别杀,镇在那儿,日后留给我徒弟练手。” “是是。”方玄舟走出几步,忽回身问他,“要不我干脆带上他一道?樾儿还没去过南海吧?正好领他见见世面。” “随你。” 方玄舟拧眉:“不对劲,你果真不对劲。往日你恨不能把你徒弟绑身上,走哪儿带哪儿,今儿怎的如此大方?” 遥沧甩他一记眼刀,身化流光,转眼没了影。 方玄舟浑不在意地哼了一声。不说罢了,我找师侄去。 -- 连樾躺在树上,透过叶缝望着瓦蓝的天,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怀中傀儡乌鸦冷硬的翅膀。 乌鸦一路跟着他,撵不走,逮着机会就啄他挠他,腻了便如现在这般,咬他衣服玩。 他低头看了眼衣襟上的孔洞,面无表情地施法复原。他已有三日没去师尊跟前碍眼了,可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他。 他说不清是哪种“想”,像是“想“”心上人的“想”,又好像只是“想”养了他十八年的师与父的“想”。 他轻轻吁了口气,闭上眼睛。 “喜欢”这种情感就像扎根进他胸膛里的野草,一面用疯长的草叶撩得他心尖痒痒,一面又用根系缠勒得他心底胀疼。 无数次碰壁,他已不奢望能同师尊结成爱侣,他只求他能同平常那样,微笑着摸摸他脑袋,温声给他答疑解惑,可现下竟连这都已成奢望。 师尊不要他了,清岳剑宗业已无他容身之处。那他能去哪儿?他在这世上除了师尊便再无亲人,离了师门,怕是只能做个散修,走南闯北,摸爬滚打,最后死在不知什么地儿的犄角旮旯里。 而师尊呢,他威名在外,想拜入他门下者多如过江之鲫,走了一个惹他生厌的,自有更乖的任他挑。他多半会从中择优,收个新徒弟,像过去宠他那样宠着新人,压根儿不知他死在了外头,哪怕听闻了他的死讯,恐怕也只会平淡点头,说声知道了,像死了只阿猫阿狗,若是心情好,兴许会来给他收个尸,扒了他的皮,取了他的尾转手换作灵石,更大可能是转眼便将这事忘到脑后,一门心思地疼那新徒弟去了。 连樾越想越委屈,后槽牙不觉使劲,碾碎了嘴里叼着的甜草杆,仿佛咬的是他那尚不存在的师弟师妹。 草汁在舌尖绽开,往日甜滋滋的味道此时尝来竟有几分苦涩。 阳光太烈,刺得他眼眶酸胀,他抬手挡了挡,顺带飞快抹了把眼睛。 乌鸦若有所觉,突然蹦到他肩头,轻啄他蒙在眼上的手。 “别烦我,走开。”连樾哑着声挥手赶它。 乌鸦却狡猾,绕过他的手钻到他脑袋边上,歪头盯着他微微红肿的眼睛瞧。 不知是不是连樾错觉,他竟从这死物眼里瞧见几分嫌弃。 他更觉挫败,连师尊的傀儡都讨厌他。 连樾忿忿转了个身,背对着它:“你回去吧,我明日就会离开此地,再也不回来了。就算死也死在外头,不会碍着你们的眼。” 乌鸦似是被他的话吓住,足足怔愣好一阵,才缓缓眨了眨眼。 它站在原地踌躇须臾,突然绕过树枝,又凑到他面前。 连樾以为它要啄他,刚想躲,乌鸦却低头蹭蹭他的面颊。它身上羽翼锋利,脸上的绒毛却很是柔软,蹭过人皮肤,有些痒痒的。 6. 谢枭 连樾呆住了,愣愣看着它,过了好半晌才如梦初醒般摸摸被它蹭过的地方。他有些受宠若惊,这小东西是在挽留他? 他试探着问:“你不想我走?” 乌鸦不语,又往他脸上蹭了蹭,冰凉的喙贴在他被泪打湿的面颊上。答案不言而喻。 连樾的心开始咚咚狂跳,这是师尊的意思么? 他刚想问,远远的却飘来人声:“哟,原来在这儿窝着呢,可叫人好找。我说你没事躺树上作甚?学人参果吸收日月精华?” 连樾眼皮一抖,忙将乌鸦藏进储物袋,乌鸦挣扎得厉害,却拗不过他手劲,不情不愿地被他塞了进去。 他也不知自己做贼心虚似的藏它做甚,但他莫名就不想有第三人知晓它的存在。 来人步子在树下顿住:“小樾哥,你刚手里拿着什么呢?” “没什么。”连樾拨开树枝往下看:“师伯找我何事?” “下来。”方玄舟朝他招招手,“师伯带你出去玩。” “我没那个兴致。”连樾又躺回去,“你自个儿去吧。” 他同方玄舟虽差了辈,相处起来却同平辈差不了多少。他叫人师伯,方玄舟“尊称”他哥,师尊又管方玄舟唤师兄,三人各论各的。 原因无他,他这方师伯虽于丹道一途乃绝世奇才,武力却实在平平,不,说平平都是抬举了他,这人手无缚鸡之力,拿不起剑,举不起刀,伤人的本事只有毒丹、火药与灵符,偏偏镇守高阶仙草的妖兽个个皮糙肉厚,百毒不侵,实在没法儿,只得找外援,师尊懒得插手这些小打小闹,每每都指了他去,一来二去的,他两自是亲哥两似的熟络。 方玄舟起初还在他跟前端长辈架子,学着师尊“樾儿樾儿”的唤他,被他救了几回后破罐破摔,彻底丢了面皮,有事没事来找他玩,同他勾肩搭背,一口一个“小樾哥”叫得亲热,当然,这些都是背着师尊的,若叫他知晓师兄一直管徒弟叫哥,不得气个半死。 连樾倒还挺喜欢这个称呼,比起总把他当小孩儿看的师尊,方玄舟可谓给足了他面子。 他这师伯是个顶好脾气的人,乐善好施,随和活络,就是嘴碎,嘴格外碎,能叽里呱啦啰嗦一路,单单讲药草培育到制丹,他就能有说不完的话题。 连樾起初还认真听,次数多了他一张口便开始犯困,总觉得同他讲话像在学堂听课。 也不是没想过把话题往自己想听的事上引,但这话痨精得很,每每说起师尊身上的旧事,他就打着哈哈绕过去,什么正经话都问不出来。 方玄舟不知何时也上了树,一屁股在他身边坐下:“怎么回事?” 连樾眼皮耷拉着,看也不看他:“什么怎么回事?” “别跟我装,”方玄舟上下扫他一眼,“你小子心里头绝对有事。” “说了你也不懂。”连樾语气淡淡:“心碎的滋味,痛过才懂。” 方玄舟一阵恶寒。他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赶紧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丢了。你听听,你现在讲话一股子矫情劲,人都被腌入味儿了。” “师伯,你走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方玄舟:“真不去?这回去的可是南海。你不一直想见识见识南海风光?” 连樾慢吞吞坐起身:“去。” 方玄舟忍俊不禁:“不心碎了?” 连樾没出声,一直到两人上了浮空舟,他才突然开口:“师伯。” “说。”方玄舟装作浑不在意,拧着眉,板着面孔,“聚精会神”操纵法舟启航,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 又是沉默。 “说啊,你非要等我急死了才烧纸告诉我?”方玄舟终沉不住气,扭头瞪他,这小子吞吞吐吐的模样真叫他好奇得抓心挠肝,恨不能直接上手把话从他嘴里掏出来。 连樾随手薅了把舟外飞快后退的浮云,霜气沾了一手,寒凉刺骨。 “师伯,”他捻了捻指尖湿润,随口问道:“你这两日,见过师尊吗?” “见过啊,怎么了?”方玄舟指头一拨,熟练地将舵把往右旋了几分,浮空破开云浪,稳稳升入万丈高空。 “他身体可好些了?” 方玄舟一愣:“怎么问这个?” 连樾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他手中舵盘:“前几日我去见他,他那腹痛的毛病像是又犯了,疼得昏昏沉沉的,还死活不让我照顾。师伯,你说他那到底什么伤啊,拖拖拉拉地疼了十来年都不见好,胃疼也不像是能疼成他那模样的。” 方玄舟眉头拧了拧:“怎会?那伤又……” 他突然顿住,飞快瞄连樾一眼。果不其然,这小子幽幽盯着他,暗戳戳地又在套他话呢。 他轻咳一声,嬉皮笑脸拍拍连樾的背:“哪有什么伤啊,就是他年轻时贪酒,喝坏了肠胃,年纪上来了,毛病自然多。你师伯我也一样,这腿啊,一到冬天就麻麻的。别看模样还年轻,到底是几百岁的人了,身子骨是真比不过你们新鲜刚长出来的。” “真的?” “当然。”方玄舟笑嘻嘻地又拍他两下,“师伯哪回骗过你?” 连樾突然抢过他手里舵盘。 灵力断供,法舟在万尺高空中剧烈颠簸了一下,旋即如折翼之鸟,直直往下坠。 方玄舟急了,忙伸手来抢:“还我!你想摔死不成?” 连樾闪身躲开,面无表情地举高舵盘。 他身形高挑,手长腿长,反应又极快,方玄舟试探了几回都够不着,气得原地跳脚:“你个小兔崽子!真不怕我回去后在你师父跟前参你一本?” 连樾无甚所谓:“随你告。”他指指脚下黑压压的云浪,“这底下是魔瘴崖,不说实话咱两就一起坠崖,我是不怕死,师伯你那宝贝丹炉若是沾了魔瘴,怕是再没法儿生火了吧?” 方玄舟瞠目结舌,哆嗦着手指他:“你,你……何方妖孽!竟敢夺舍本座师侄?” “装傻也没用。”连樾一把将人拽到舟尾,扬手一指:“瞧见那道黑口子了么?离地已不足千丈,再不说实话可来不及了。” 方玄舟挣扎着要跑,但连樾手劲奇大,手臂牢牢箍着他肩膀,皮笑肉不笑地抢过他手里的传送符:“师伯想去哪儿啊?不是说带我出来玩,半路跑了算怎么回事?” 挣脱不得,装傻无用,方玄舟只得苦着脸求饶:“小樾哥,师伯平日待你多好,你心里没数?何苦为难我一文弱书生?” “这怎么能叫为难?”连樾顺手将那张高阶传送符塞进自己怀里,“动动嘴皮子的事,师伯平日不是最健谈了吗?” 方玄舟:“……” 他先前真是瞎了眼才会觉得这小子是个乖巧良善的,就说呢,世上哪有什么出淤泥而不染,这师徒两分明一个赛一个的心黑。 “好好,我说,我说总成了?”眼看舟首距地不足五百丈,地面嶙峋怪石已清晰可见,方玄舟终于无奈妥协。 连樾满意颔首,往舵盘里注入一丝灵力,法舟俯冲势头渐缓,在离地二百丈处停止急坠,恢复平稳飞行。 “说吧。”连樾盘腿坐下,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舵盘表面凹凸 不平的纹路,“可不能看我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就又扯谎骗我啊,不带这么欺负小辈的。” 方玄舟身心俱疲,到底谁欺负谁? 他长叹了一口气,掀袍落座:“这些事,不是我不想说,是你师父不让人提。既你执意要问,事后出了什么岔子,可别把我供出来。” 连樾坐直了身子,认真点点头:“放心吧。我不会说的。” “你发誓?” 连樾对天竖指:“如有违誓,五雷……” “罢了罢了,”方玄舟按下他胳膊,“万一你哪天说秃噜嘴,真叫毒誓应验,你师父得剐了我。” 连樾心口一热,忙挪近了几分:“真的?师尊有那么在乎我?” 方玄舟隐晦地翻了个白眼,每每他自觉已习惯了这师徒两间的黏糊劲,他这小师侄总能叫他见识山外有山。 他是真真想不通啊,想当年他可是一见师尊就发怵,每每月末师尊要考教功课,他总是提前半个月便开始焦虑不安,睡不着,吃不香,头发大把大把掉,实在无法理解这世上怎有如此爱黏着师父的徒弟。 “师伯?” “噢。”方玄舟回神,他清清嗓,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这说之前啊,我得先问你一句,你可知你师父俗家名姓?” 连樾点点头,这不废话么,“姓遥,名沧。” “是,也不是。”方玄舟嘿嘿一笑,“‘遥’乃他母家姓氏,‘沧’是他出师后自撰的名,他本来名姓,并不叫这个。” 连樾讶然:“那是什么?” “谢枭。” 谁?连樾听见脑中遽然炸响的轰鸣,他失态地尖了嗓音:“怎么可能?那谢枭可是,是……” “嗐。我就知道你是这反应。”方玄舟戏谑地戳戳他肩头,“小子,是不是觉得天塌了?传说中毁天灭地的大魔头,居然是你朝夕相处了十八年的亲师尊?” 连樾拍案而起:“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师尊他温柔良善,岂会是那臭名昭著的狠戾魔头?” “温柔良善?”方玄舟啧啧两声,“别看他这二十年来瞧着散漫随和,往前数几百年,他可是顶顶睚眦必报一人。” 方谢两家累世之交,他同谢枭自幼相识,头回照面,就被小他两岁的谢枭打碎两颗门牙,只因他手贱点火燎了谢枭养的那只小狐狸的胡须。 他寻到长辈跟前哭了一通,谢枭被罚跪三日祠堂,抄经百遍,他觉扬眉吐气,可三日之后,熟睡中的他半夜忽被冻醒,睁眼便见谢枭抱着那只狐狸在树下看他,手里还攥着一截麻绳。 他竟被这人悄无声息绑来了荒山,吊在树上。 谢枭没管他的破口大骂,转身就走。 他在树上吊了三天三夜,荒山无数花腿毒蚊,他被咬了一身的包,奇痒无比,恨不能跳进火里烧掉一层皮。 自此梁子结下,他边挠痒边恶狠狠发誓,定要让那面白心黑的混蛋血债血偿。 谢枭同他认识的其他世家少爷不大一样,孤僻,冷漠,目无下尘。许多人说是天才生来倨傲,雷系天灵根,纯阳之体,又是名门之后,这搁谁身上谁不得眼高于顶,目中无人? 但方玄舟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见过无数自忖天之骄子的世家子弟,像这种一句话不说,闷头就是揍,出招还贼阴贼狠的,谢枭绝对是头一份。 他费了番心思打探,不多时便知晓了实情。 谢枭并非传言中那等恃才傲物之人,他不理人,不说话,纯粹是因他生来目盲耳聋,还是个哑巴,那只他从不离身的小狐狸,是他感知外界的唯一媒介。 7.狐狸 “师伯,”连樾恼火打断他,“你编谎能不能动动脑子?师尊耳聪目明,你才像又聋又瞎的。” 方玄舟没好气地拍了大腿,“你到底要不要听?不听我不说了。” 连樾只得坐回去,耐着性子听他继续。 “刚说到哪儿了?哦,对,说到那只小狐狸。” 狐狸自称修炼多年,开了灵智,能言人语,可惜根骨平平,无法化形,索性自弃妖籍,做了只看家狐。 说是看家,可那狐狸好吃懒做,压根儿屁事不干,成日就知窝谢枭怀里撒娇,最忙的是它那张嘴,颇为贪吃,一身皮毛被养得油光水滑。 它说自己不肥,只是毛厚,方玄舟不信,谢枭眼盲失聪的秘密,他只用了一块天阶灵兽肉就从它那儿换来了,贪嘴至此,怎可能是虚胖。 他原只想着报复那吊了他三天三夜的“仇人”,知道对方不过是个聋耳眼瞎的小哑巴后,一下子气全消了,就连谢枭那张面无表情,桀骜冷酷的脸,他都能品出几分脆弱来:没有朋友,又听不见,看不见的,多可怜啊。 他同情心作祟,自作主张认人做了弟弟,开始变着法儿地跟谢枭套近乎,谢枭从不搭理,却很少再动手揍他,有一回还破天荒地跟着那只馋狐狸前来赴他的宴,虽狐狸吃腻了就又领着人走了,并未多留,方玄舟还是挺高兴。 他那会儿十三四岁,性子外向活络,一呼百应,朋友很多,其中一位名唤陈贺,乃方家客卿,亦是父亲派给他的护法修士。 陈贺三十来岁,出身平平,但根骨不错,年纪轻轻修为已是筑基后期,性子温文尔雅,模样生得亦是干净俊秀,人人皆赞他公子端方。 这么个温润出尘的人物,却在谢枭赴宴的次日惨死于家中,尸身遭千刀万剐,惨不忍睹,而罪魁祸首干干净净坐在尸首边,铁签串好碎肉,架在火上烤,熟了的取下小心吹凉,一块块撕成肉丝,喂给怀里的狐狸。 他手艺相当不错,肉块油亮红火,在火舌上滋滋作响,隔着老远一股扑鼻肉香。 方玄舟当时在场,甚至是第一个推开屋门的人。他吐得昏天黑地,一连多日高烧不退,噩梦连连,睁眼闭眼都是谢枭面无表情地举刀割肉,肋排,五花,腱子肉,里脊……一串串架在火上烤。 后来他才从旁人口中得知,当日除了遍地碎肉外,官差还从陈贺府上搜出近百名童男童女,最小的不过六岁,皆是凡人孩童,个个形容萎靡,神智错乱。 原来这陈贺道貌岸然,不近女色并非是清心寡欲,他生有怪癖,欲念扭曲,偏好十来岁的稚龄孩童,同他们这群半大小子混迹一块本就是居心叵测,只是碍于众人显赫家世,迟迟不敢下手,直至宴上初见谢枭。 谢枭名头很响,却鲜少人前露脸,陈贺不认得他,只道这孩子生得漂亮,当即便起了色心,见无人上前与之攀谈,以为他家室寒微,更是彻底没了顾忌,一路尾随,意图不轨。 谢枭本无意理会,但狐狸半路喊饿,他于是跟着陈贺回了家。至于凌迟,也实属无奈之举,狐狸挑嘴,爱吃熟肉,大块的又咬不动,他只得先切成小块,再一块块烤给它吃。 方玄舟说到这里,已是面色发白:“你现在知我为何怕他了吧?这么多年过去,我偶尔夜半噩梦,还是会梦见当年场景,一推门,光秃秃血淋淋的骨架哐当砸我跟前,满地的碎肉块,你能想象么?” 连樾脸色比他还难看:“也太便宜这畜生了。应该边剐边叫他自己烤熟吃下去。” 方玄舟脸更白了,捂着嘴,隐隐想吐。 连樾催他继续:“然后呢?师尊体弱多病,受不得荤腥之气,他在那屋里待了一夜,人没事吧?” 方玄舟:“……” 冷酷肢解活剐了一个成年修士的少年凶徒,说他体弱多病,见不得荤腥?他艰难启齿,“你对他到底有什么误解?” 谢枭当然没事,他不慌不忙喂饱了狐狸,又细致地为它擦净嘴角和爪子,这才抱着它迈出房门,同匆匆寻来的一众谢家客卿回了族地。 听人说谢枭因犯杀人重罪被施了族刑,受六千道鞭笞,筋骨尽断;也有人说谢枭手段狠辣,泯灭人性,被剜断灵根,废了修为……但他们说得都不对。方玄舟病好当晚,谢枭就翻窗进了他屋里。 人好端端的,屁事没有。什么狗屁筋骨尽断,修为尽废的,他连头发丝都没少一根。 反倒是大病初愈的方玄舟,被他那张冷脸一吓,险些两眼一翻又厥过去。 谢枭把他从床上薅起来:“醒醒,别睡。” 方玄舟不知他怎么突然会说话,眼睛耳朵也变好使了,四下扫了一圈,那只他从不离身的小狐狸也不见了。刚想问,谢枭却不给他开口机会,拽着他衣领就往外冲,一出门,方玄舟人都傻了,火,到处是火,从西天天际奔流而下,吞噬沿途一切。 连樾心念一动:“你说的,可是五百年前那场天火浩劫?” 方玄舟颔首:“不错。当年那场浩劫可谓烧断修真界大半气数,人间大乱,遍地焦土,五分之四的土地受天火笼罩,至今还是人族无法踏足的禁区。” 他深深叹了口气:“我同他一路躲避天火洪流,边逃边寻亲人,可天地间仿佛只剩我们两个活物,浓烟蔽日,灰烬漫天,遍地都是焦尸,炭块,还有烧不尽的天火。翻了好久,我终于找见爹娘的尸骸,他们被烧成了两捧灰,若非有血亲印记,我根本认不出来。我一直在哭,哭着哭着就没顾得上躲砸来的天火流。那团火本来会要了我性命,是你师父帮我挡下了。” 连樾心尖猛地颤了颤:“天火焚天燎原,无论修为高低,凡有生之灵,沾之则死,他如何挡下的?” “我不知道。”方玄舟在腰间比划了下,“天火正中他后腰,一直烧,烧穿皮肉,钻进他脏腑。沾了天火的物事,顷刻间会被吞得一干二净,但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压制了火势,把它封在了丹田里。” 连樾喃喃:“他常年腹痛,就是那钻进他体内的天火作祟?” 方玄舟面露歉疚。他至今无法想象谢枭当年到底是如何做到的,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因火烧的剧痛稀里哗啦流着眼泪,脸上却毫无表情,还能分出力气往哭得腿软的他屁股上踹两脚,催他起身快跑。 “我那时刚死了爹娘,又见他身染天火,以为他也命不久矣,根本没心情活了,虽然他老揍我,从不给我好脸色看,可我真把他当亲弟看的。”方玄舟说到伤心处不禁又抹了把泪,“亲人都死绝了,我想着一家人死一块儿也挺好,下去了还能做个伴,你师父劈头盖脸又给我一顿揍,说我咒他。他说他要成仙,绝对不能死。” 他是第一次听谢枭说那么长串的话,说话时,谢枭那张满是泪液的冷漠面孔也破天荒地有了情绪波动,挤出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 他那时看不大懂,如今回忆起来,亦是想不通透。说大话的人他时常见,野心勃勃,斗志昂扬,可那时谢枭的眼里,好像是哀痛更多。 但谢枭的确命大,拖着一心求死的他从那方天火笼罩的炼狱里爬了出去,强撑着等来方、谢两家长辈,这才力竭昏死过去。 “等等,”连樾再次打断他,“你方才不是说,家人都在天火中丧生了么?” 方玄舟摇摇头:“我的确亲眼瞧见遍地骨灰,不过那是无数错乱时空拼凑而成的产物,并非彼时彼刻的真实场景。” 连樾若有所思:“错乱时空?难不成,那天火连时空法则都能烧得坏?” 方玄舟叹道:“你小子倒聪明,立马就想透了。不错,一点不错。天火不仅能焚尽有形万物,时空、命数、天地法则等无形之物,亦会受其影响。我同你师父被卷入天火造就的错乱时空中,除彼此外,眼前所见皆当不得真。倘若我当时真傻傻寻了短见,那可亏大了。” 连樾忙问:“那师尊身上的伤呢?” 方玄舟揉了揉眉心,眼里疲态尽显:“伤是真的,那团天火,是结结实实落他身上的,做不得假。两家长辈想了许多法子,皆灭不了他腹中天火,无奈,只好求彼时清岳剑宗宗主出山。” “宗主?可是岳掌门?” “嗐,可不是岳鸣那个草包。”方玄舟摆摆手,“论辈分,你得喊师祖。师尊他老人家早年也曾遭天火袭身,凭一门独门心法才得以固元续命,此法非亲传弟子不得传授。于是我同你师父一齐出了家,拜入师尊门下。 “起初那心法效果不错,天火被迫蛰伏,虽不曾熄灭,好歹是没继续折磨他,反倒在他的雷 系术法上添了火灵助力,威能更甚。后来我们又多了个小师弟,师徒四人,刚好能凑一桌打马吊。你师父手气差得离谱,玩什么都输,成日挂着张臭脸,搞得我们都不敢赢,还是小师弟嘴甜会来事,把把都赢,赢来的灵石都归他,他才乐意继续跟我们玩。 方玄舟眼里露出几分怀念的笑意:“我们三那会儿还时常结伴出海打猎,有些海兽出水则死,只能就地烤来吃,你师父烤肉手艺是真的绝,香得没边,按他自己话说,肚里烧着一团火,同炙烤炉的差别只在不能掀盖,手艺能不好么?他这话我听着还挺难受,毕竟他是为救我才落的伤病,但小师弟和他一样没心没肺,说还好他不是姑娘,万一哪天揣了崽,那不直接在肚里烤熟了?” 连樾嘴角一抿,额角青筋微不可察地跳了跳:“师尊揍他没?” “那当然是一顿胖揍。”方玄舟曲肘在胸前比划,“小师弟两条胳膊被打折了,这么一左一右挂了大半年才彻底养好。” 连樾嗤了一声:“活该。” 方玄舟瞅瞅他阴沉的脸,又是一声笑:“不是,你还生气上了?” 连樾被噎得卡壳,半晌才道:“他那样说,忒过分,该打。” “可惜啊,他除了这顿打,一点苦头没吃上,海上漂的那三四个月,灵兽肉大半都进了他肚里,仗着有伤在身,吃要你师父喂,脏了嘴要他来擦,药也得他来上,恨不能衣服也让他给换,真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大爷似的。 眼瞅着连樾脸越来越黑,方玄舟话锋一转:“不过嘛,他也不白吃,隔三差五拿出坛极品灵酒,邀我两共饮。你师父酒量好,千杯不倒,怎么灌都不见红脸,小师弟就不行了,三杯就上头,一上头就挤你师父怀里发酒疯,他……” “师伯。”连樾突然抬高声量,颇有些咬牙切齿地问:“敢问这位小师叔姓甚名谁,现在何处高就?怎的平日从没见你们谈起这号人物?” 方玄舟面上笑意慢慢淡去:“他已离世三百年有余,不谈他,也是不想念起伤心事。” 连樾心头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意倏然散了。 死了? 那可真…… 方玄舟眨了眨被突然翻涌上来的泪意浸得酸胀的眼,声音哑了几分:“人都在时,我以为这辈子都会这么无忧无虑地过,怎料世事无常,小师弟十九岁那年横遭变故,意外陨落,那阵子正是你师父结婴的紧要关头,这事一刺激,立时就不好了,安分了近十年的天火,又从他丹田里烧了起来。 “当时情形分外凶险,连师尊都束手无策,最终他老人家拍板,决意冒险为其灌顶,拼着被烧尽一身菁纯修为的风险,强行祓除天火。” 连樾不觉屏住呼吸:“成功了么?” 方玄舟摇头:“灌顶前夜,你师父卷走我大半身家,连夜跑了。” 他苦笑一声,无奈又惆怅:“我知他是不想连累师尊为他冒险,可他千不该万不该,拖着那么副被烧穿了的身子不告而别,此后的两百年间,我给他寄过数十万封信,不图别的,只盼他能报句平安,他倒好,一封不回,“魔头”凶名倒是越来越响。师尊说他是剑走偏锋,强修了魔功,妄图借魔气压制天火,此举有伤天和,活不长久,但没想到师尊还走在他前头。 “师尊坐化那日,他回来了一趟,人瘦了许多,撑不起衣裳,气色也不好。他捧着师尊骨灰坐在小师弟的坟前发了一下午呆,我问他话,他一句不答,转头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他又失踪了,此后又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数百年。我起初盼他能回来,后来盼着能给他收尸,最后没辙了,给他立了个衣冠冢,每年清明、中元定期烧金银元宝祭奠,烧完师尊的烧他的,烧完他的烧小师弟的,知他们仨个个爱财,都是一仓一仓地烧。 “十八年前,清明,我正给他除坟头草,他突然回来,怀里抱着你,一脚踹翻了我给他立的碑,骂我又咒他。他不说从我这儿顺走的两百万灵石花哪儿了,也不说这些年到底在忙什么,名一改,姓一换,金盆洗手,开始学人养孩子了。” 说到这里,方玄舟不由感慨:“他和狐狸真有缘,小时是狐狸陪他,如今是你。不过嘛,你同那狐狸不大像,没它那么懒,也没它那么馋。” 8.喜脉 “好了,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方玄舟长舒一口气,懒懒往甲板上一躺:“听完作何感想?” 连樾没接话,沉默地将那船舵递还给他。 方玄舟眯眼轻笑:“终于舍得还了?” 连樾站起身,被夕日拉长的影子斜斜落在他面上:“师伯此行,又是采药?” 方玄舟也没瞒着他:“哪里,是你师父的意思,要我帮忙寻块风水宝地。我虽舞枪弄棒不行,堪舆风水倒还算在行。” “可有危险?” “哟,这可不像你会问的问题。”方玄舟眉梢一挑,戏谑调笑道:“你这小子从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我还是头一回从你嘴里听见这种话。” 他得意掏出临行前遥沧给他的阵旗,“放心吧,只要不出这大阵范围,天底下没人伤得我们。” “那好。”连樾翻身跳下云海,“既没什么风险,师伯你一人应也应付得来,我有事,先走了。” 方玄舟人都懵了,忙驱舟追了上去:“不是,去哪儿啊你这是?” 连樾盘腿坐在破空疾驰的巨剑上,手里托着块一尺见方的罗盘,盘面长针飞快转了几圈,最终稳稳指向西南方。 “史书记载,天火自临寰起,我想去看看。” “你疯了你!”方玄舟惊得险些原地蹦起来,“那地儿现在还是天火笼罩的禁区,你想送死不成?” 连樾充耳不闻,随意晃了晃那张从他手里抢来的传送符:“先用了,回来还你。” “等等!”方玄舟急忙伸手去捞,紧紧抓住他袍袖,可撕拉一声响,人已传送不见,只剩小片布料在他手里被风刮得猎猎作响。 他手忙脚乱摸出传音玉简,刚要注入了灵力,玉简忽一闪一闪地亮了起来: “师兄,到南海了没?有件事忘了说,路过蛇头岛,记得向药婆仙讨两朵枯寿花,要八百年份的,订金我已预先付讫,她若问你要凭证,你取腰牌给她即可。” 方玄舟握紧手中玉简,心虚得不敢开腔。 似觉察到氛围不对,那头语气蓦地冷了几分:“出什么事了?” 方玄舟嗓子眼紧了紧,“那个,你徒弟,他……” “他怎么了?” “往临寰去了。” 他听见那头传来叮铃哐啷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摔了一地。接着便是遥沧气急败坏的连环质问:“那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你怎么敢放他去?这么大人连个毛头小子都看不住?” 方玄舟直喊冤:“我拦了,没拦住,你那徒弟多倔你自己心里没数?能全怪我?” 遥沧怒极反笑,“行,你两能耐,忒有出息,一刻没盯着就给我找麻烦。” 听他那头呼吸沉重,尾音发颤,方玄舟忙道:“你那老毛病又是不是又犯了,樾儿说你……” “不劳操心,死了都能被你们气活。” 方玄舟不敢再劝,他壮了壮胆,小心问:“现在怎么办?” “我来处理。”遥沧强压下火气,寒声叮嘱:“你别掺和,待在原地别动,听见没?” 得了那头应诺,遥沧断开联络。他飞快收拾好一地狼藉,正欲传送前往临寰,下腹蓦地一阵剧烈抽疼。 他腿软得站不住,扶着椅把才将将稳住身形,尚未回过劲,又是连绵而至的绞痛。 血气上涌,眼前大片大片的黑,他靠着椅背缓缓滑坐在地,人几乎蜷成只虾米。 不对劲,很不对劲。 月初刚发作时他便隐隐觉得怪异,这回同先前旧伤复发不大像,虽疼,却没什么烧灼感,反倒时常腹中发寒,又酸又胀,伴着时不时的无律抽动,直教人头晕目眩,恶心欲呕。 他摁在绞痛处,手掌隔着衣物重重碾过腰间那道疤。 他生平只受过两回伤,回回都在丹田,先经火烧,又受刀搅,这疤便是当年那柄搅碎他丹田的刀留下的,从左肋一路割到右腹,几乎将他撕成两截。 虽如今已愈合得看不出痕迹,但每逢湿冷寒凉时节,还是会泛起细密如针扎似的疼;春夏时节亦不好过,天火作祟,搅得人不得安宁。 他一度觉得那是煎熬,而今方知纯粹的痛其实也没那么难捱,起码比眼下这一抽一抽的滋味好受。 这种诡异的抽痛,简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腹腔里伸了个懒腰,顺带蹬腿踹他两脚。 他被自己古怪的联想骇得面无人色。不。不可能。这太荒谬了。 可转瞬下腹又开始翻腾,这回更剧烈,连他搭在腹上的手掌都摸到了动静。 底下,好像真的有东西在动。 他手一抖,险些当场给自己开膛破肚。 不不不不不不,幻觉,一定是气昏了头生出的幻觉。他强自镇定,给自己诊脉。 指尖搭在脉上,一息,两息,三息。他的手止不住哆嗦。 他不信邪,换了只手。 左手脉跳更清晰,哪怕他于医道只是略懂,都能立马断出是何脉象。 他的脸色,彻底垮掉了。 -- 连樾碾碎掌中芥□□,沾了辛辣汁水的指头往眼下一抹,登时被刺激得泪流满面,泪刚从眼眶脱出,便被他周身漂浮着的符箓吸走。 他贸然前来,的确是一时兴起,却并非盲目冲动。这一路来,他就这样边掰芥□□,边收集泪滴,他乃火系灵根,无法使用水系功法,只得借助这些御水符将一滴滴泪液膨胀作一支支指哪儿打哪儿的粗壮水箭。 原因无他,他的眼泪,可以吓退天火。 这不是他大话,他有证据的。 十三年前,他五岁,那日他印象很深,是他第一回见师尊腹痛发作。 五岁时的他还不大能完全控制人身,大多时候是狐狸形态,那日也不例外,他窝在师尊怀里小憩,迷迷瞪瞪地享受着微凉指头在背脊皮毛间划过时带起的些微痒意,昏昏欲睡之际,身后人突然剧烈咳嗽不止,接着便是温热茶水劈头浇下来,伴着茶叶,哗啦啦盖他一身。 他立马就被浇醒了,慌忙回头。 师尊手抖得厉害,握不住茶盏,那巴掌大的瓷杯在他指尖颠簸了几下,哐当摔在地上,砸得稀碎。 他不曾见师尊如此失态,被吓得六神无主,师尊轻声安抚他,“我没事”三个字尚未完全出口,血抢先一步从唇角狂涌而出,滴答答染透了狐狸细腻柔顺的绒毛,浸出一团团猩红的绺。 那是连樾有生以来头一回见血,兽类灵敏的嗅觉却无师自通地品出这艳色稠液中的不祥气味。 他慌忙立起身,扑在师尊面上舔舐他被血染得猩红的唇,企图止住血液的外涌,但这无济于事,他眼睁睁看着师尊歪倒榻上,眼皮沉重耷拉下去。那双总笑盈盈看着他的眸子,任他如何呼唤,都未再掀开。 他看见无数火蛇自地底下钻上来,丝丝缕缕,如植物的藤蔓,一圈圈缠缚在师尊腰身上,像是要将人网住,拖入阴曹地府。 现在想想,那大抵便是天火,寻着师尊腹中的那团火苗追了过来,企图吞噬这侥幸逃过昔年劫难的幸存者,但彼时的他并不知情,只本能地觉得害怕,吓得眼泪稀里哗啦地流,糊了师尊一身。 不知为何,那些火蛇格外畏惧他的泪,沾上泪液的瞬间竟像鼠撞了猫,逃也般唰地缩回地底,顷刻间无影无踪。 他怕火蛇又爬上来,不敢停下泪涌,眼睛哭干了就咕嘟嘟灌水,哭疼了就用冰敷,如此持续七天七夜,师尊才终于醒,有气无力地摸摸他脑袋,嗔他嚎得像哭坟,吵得人脑仁疼。 师尊的声音好生嘶哑,和他哭得失声的破锣嗓子不相上下。 他和师尊被彼此难听的声音逗笑,师尊搂住他,轻轻埋进狐狸胸口厚实的绒毛,高挺的鼻梁骨抵在他心口,痒痒的,有点儿硌,他刚想挠挠,师尊轻柔抱起他,一抹温软印在他湿漉漉的鼻头。 他瞳孔唰地扩大了,哭了七天七夜的疲惫瞬间清空。 师尊居然亲了他一口。 轻飘飘的,带着缕淡淡的香,像卷着花瓣拂过他鼻尖的春风。 他听见师尊含着歉意的声音:“吓坏了吧?对不住,我这一觉,睡久了些。” “我,师尊,我……”舌头像打了结,磕磕巴巴地挤不出完整字句,他索性不说了,美滋滋扎进师尊怀里,决定从此再也不洗脸,最好是能把被亲过的鼻头完整卸下,精心装裱,挂墙上供着。 但师尊一把将他提溜起来,按水里从头到尾给他搓了一遍,理由是他身上污血都结块了,嫌他脏兮兮的。 他气得半死,忿忿甩了人一身水,发誓再不理他。这回他很争气,足足坚持了半时辰,一直忍到师尊给他搓完澡,烘干毛,又下厨给他煮了碗热腾腾的龙肉面,才吸溜着口水勉强原谅了他。 可事情远未结束,此后十数年间,师尊腹痛发作频繁,毫无征兆,生气时会疼,高兴时会疼,什么都不做也逃不过,虽没再呕血,昏迷高热却是常事。 小狐狸懵懵懂懂,不知人病从何起,只会害怕哭泣;后来大了,成了能独当一面的连樾,再见师尊发病,他心里头便只剩掺着气闷的心疼。 他恼这人死倔,不寻医也不问药,疼就灌酒,美其名曰醉倒睡着就不疼了,却不知醒后之所以能神清气爽,都是做徒弟的在他昏迷时衣不解带地照料, 又是敷药镇痛,又是推拿按揉,时不时还得贡献几捧眼泪,吓退虎视眈眈的火蛇。 可怜他情窦初开的年纪,干的全是伺候人的活计,抚摸着心上人赤裸的腰身,却愁得不敢想入非非,生怕一个不留神就同师尊天人永隔。 他就这么强行压抑着在渐长的年岁中慢慢滋生的欲念幻想,无数次揉软掌下因剧痛而紧绷战栗的皮肉,偶尔壮起胆子偷亲一口,就能欢欣雀跃地悄悄美上一整天。谁听了不说一句心酸。 近两年倒好些,只隆冬天寒,或是盛夏酷暑时节才偶见师尊病发,许是也没以前疼了,这病秧子还有力气靠在床头笑他形容狼狈,浑不提他是忙前忙后地照顾人才顾不上自身仪容;笑话完他,见他板起脸生闷气,这人又笑嘻嘻搂他近身,拆开他忙中胡乱束起的长发,帮他重新梳好。 为他梳发时,师尊看他的眼神总是格外温柔,漆黑水润的瞳仁里,荡漾着近乎爱恋的东西。 他无数次因此怦然心动,恍惚间竟生了误会,觉得师尊也对他有意,也愿同他情定终生。 可惜,到底是他自作多情。“爱”字还未来得及宣之于口,他便彻底遭了冷落,日日求见,夜夜挂念,只得心上人一句“不想再见你”。 眼泪流得汹涌,符纸用完了一摞又一摞。他摁了摁发胀发酸的眼眶,自嘲笑笑,按这个哭法,只要符箓够多,彻底熄了天火也并非全无可能,再不济,几张符箓丢下去,保命脱身肯定没问题。 胡思乱想间,身下破空疾驰的巨剑突兀停在云端,不得寸进,罗盘上的玄铁长针倏然颤动起来,一圈圈转得极快。 好强的魔气。 连樾心神一凛,飞快权衡双方实力后,他瞬间身化遁光,半息间已逃出千丈远,可那魔气如跗骨之蛆,紧紧贴在他背后。 眼看逃是逃不掉了,他心一横眼一闭,索性停下飞剑,强作镇定地冷哼出声,负手长身玉立:“来者何人?休要故弄玄虚。” 无人应声。 他神识飞快扫过四方,周遭空无一人,只有一望无际的云海。 “呵,”他掌心微微见汗,语气却丝毫不乱:“想杀我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家师可不是尔等宵小得罪得起的人物。” 话音刚落,腰间遽然刺痛。 他慌忙低头,却见一只乌鸦从他破损的储物袋内探出脑袋,狠狠叼了他一口。方才那吓得他御剑狂奔的魔气,正是从它身上来的。 他顿时恍然,难怪如何都甩不掉,源头被他装在兜里随身揣着,能甩掉才有鬼了。 他忿忿戳了戳乌鸦圆滚滚的后脑勺:“储物袋都被你咬穿了,还想在我肚上打孔?你真坏没边了。” 也不知是不是还在怨他塞它进储物袋时用力太狠,乌鸦扭头又照着他手指猛咬,连樾连忙抽手闪躲:“就关了半时辰,你至于吗?” 乌鸦大为光火,扑棱着翅膀撕开储物袋,离弦之箭般窜上他头顶,照着他脑门一顿笃笃乱啄。 连樾也恼了,一把揪它下来:“关你一下就翻脸不认人,你怎的这么小心眼?再这样我真走了。” 乌鸦突然止住攻势,从他头顶蹦回他掌心,歪头盯着他瞧。 连樾眯了眯眼,这小东西居然像是在思考。 于修行者而言,傀儡并非稀罕物,端茶送水,探路试险,一具傀儡能省很多事,但如这乌鸦般颇具灵智、心眼小、脾气大、几乎同活物无异的傀儡,他还真没见过第二个。 他实在好奇,师尊到底往里头炼了什么东西,这小东西怎能精成这样。 乌鸦突然动了,连樾警惕地绷紧身子,护体灵力套了一层又一层,它却只是仰起脑袋,朝他轻轻叫了两声。 乌鸦本音呕哑糟咂,实难为听,但这小傀儡似乎颇有学舌天赋,声音软软细细的,呜汪呜汪的有些像犬崽叫唤。 连樾紧皱的眉倏然松开,眼底不禁染上笑意。这鸟竟是在掐着嗓子跟人卖乖呢。 他心觉好笑,语气也不由跟着放柔几分:“不生气了?” 乌鸦又埋在他掌心蹭蹭。 连樾伸出两指,捋捋它头顶柔软的毛,他算看出来了,这小东西就怕他说要走,一说它就黏着人乱蹭,别别扭扭地留他。 他缓慢凑近,指尖虚虚摩挲着乌鸦圆润漆黑的瞳仁:“你这般黏人,这般舍不得我,到底是师尊授意,还是你自己的主意?” 乌鸦歪了歪脑袋,似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连樾叹气:“师尊,若是您在操纵它,还请明白示下。三日前您既要我滚,今又为何令这乌鸦撒娇卖乖,拦我去路?您到底是不想见我,还是离不得我?” 9.乌鸦 遥沧面无表情抄起桌上剪子,卡擦卡擦乱剪一气,案上花盆中原本郁郁葱葱的琉棠只余几杆枯瘦花枝,娇粉花瓣零碎铺满花盆底。 可不过几息,枯枝再度抽条,顷刻间枝繁叶茂,一枚花骨朵自叶间探头,在遥沧眼皮子底下徐徐绽开,花枝招展,张狂得很。 遥沧啪地摔了剪子:“还敢顶嘴?我让你们绑他回来,你们狗似的蹭他作甚?像什么样?” 花叶轻颤,沙沙作响,传出只他听得见的尖细人声:“自己徒弟蹭蹭怎么了?又不是外人。” “少给我丢人现眼,赶紧绑他回来。” 花又缩成花骨朵,往叶片后躲:“叽里咕噜的好吵,听不懂。” 遥沧抓起剪子又是一通乱剪:“这下可听懂了?” 重新复原的花骨朵不情不愿地小声嘟囔:“我们是你的元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样折磨我们对你有什么好处?” 遥沧气得语塞。 虽他万般不愿承认这些没脸没皮的小玩意儿是他身上分出去的东西,但事实摆在这儿,抵赖不得。 寻常修士的元婴并无自主意识,可他情况特殊,当年丹田受创时元婴亦裂成无数碎片,无法逐一收回体内,只能放任其游离在外,久之它们便有了灵智,虽同他心意相通,性子却不受管束,幼稚顽劣,聒噪闹腾。 绝大部分元婴碎片都爱窝在琉棠花蕊里嬉闹,但总有几枚特立独行,觉得做花不自由,还得受日晒风吹,忒煎熬,于是结伴钻进傀儡里,借着傀儡的足翼满世界乱蹿。 为免它们在外招摇丢他脸面,他回回放它们出去前都会先封住傀儡口舌,不允它们在人前言语,它们倒好,既人话说不得,干脆彻底不做人了,学禽鸟啼叫鸣唱,学猫狗撒娇乞怜,一点脸皮不要。 若只是如此倒也罢,左右无人知晓个中玄机,只要他厚着脸皮不理会,也能勉强当无事发生,偏生它们的五感同他相连互通,那乌鸦在连樾怀里乱蹭,千里之外的他也同时被连樾的体温捂得浑身燥热,呼吸间满是青年身上浅浅的草木香。 凡乌鸦被抚摸过处,面颊、脖颈,脊背……他身上对应位置亦麻痒阵阵,像真有只手在身上乱摸。他竭力忽略,手里经书攥卷了边,心经默念一遍又一遍,却依旧不顶用。 “你们……”一张口,鼻息凌乱,声音发颤,听来沙哑不堪,他脸色愈发难看,唇抿了又抿,还是咬牙说完后半句,“到底要蹭到何时?” 花盆里的琉棠全然不理他,惬意地耷拉下脑袋,趴在花盆边舒服得直哼唧。 遥沧被它们这没脸没皮的懒散样气得胃疼,正欲发难,屋漏偏逢连夜雨,腹中那鬼东西又开始疯狂作妖,他颤抖着缩回软榻,捧起敞口瓷瓶吐了个昏天黑地,午后好不容易灌下的药汁一股脑又全倒了个干净。 琉棠幽幽开腔:“早说了照着几百年前的老方熬药不靠谱,滑胎还是得找个懂行的……” “闭嘴。”遥沧声音发飘,虚得像只剩一口气。 他烦躁地清空瓷瓶,沏茶漱口,刚压下那股子涩苦的药味儿,忽地尾椎一阵怪异麻痒。 案上琉棠遽然哆嗦起来,颤巍巍蜷成花骨朵,瑟缩着往叶片底下藏,没忍两下又艰难探出头,花叶胡乱翕张,挣扎着在花盆里乱扑腾。 晃动间花盆一点点挪到桌沿,小半刻钟后,只听啪嗒一声脆响,花盆砸地,摔得四分五裂。 遥沧浑身一抖,涣散的泪眸缓缓聚焦。他看着满地碎片,呆滞半晌,后知后觉地抬袖挡住耻得通红的脸。 -- 连樾担心地戳了戳软软趴在他掌心的乌鸦,又顺着它尾巴根往上捋了一把,乌鸦扑腾几下,彻底不动了。 “怎么了这是?”连樾不明就里,他不过是想弄清楚它一举一动是否受师尊支配,故而将它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而已。 这鸟性子凶,除了脑袋哪哪都不让碰,他敢伸手就是狠狠一口,但为刨根寻底,他愣是顶着一手血口子将它摸了个遍,尤其是尾羽。 有主的傀儡身上必有主仆印记,禽鸟类傀儡的印记在尾羽上,可他从这乌鸦的尾羽根捋到尾羽末梢,来回寻了好多遍,压根儿寻不到半分印记。 他不免有些失望。既无印记,便说明傀儡无主,未受操控,换言之,它那般热络待他,并非师尊支使,大抵只是傀儡材质上好,自行修出了灵智而已,这年头石头都能成精,傀儡开智,并非不可能。 就说呢,师尊厌他至深,哪里是三日冷战就能消气的。凭那人的倔脾气,一辈子不理他才更合理。 他自嘲笑笑,将掌中瘫软的乌鸦重新安置入储物玉匣中:“罢了罢了,虽非师尊指派,但你我到底有缘,既舍不得我走,往后就跟在我身边吧。” 匣子封合瞬间,周遭原本浓郁得化不开的魔气烟消云散,罗盘恢复正常运转,脚下动弹不得的飞剑也重又来去自如。 他当即不再耽搁,全力御剑赶路。 临寰地处西南,环不周山而建,占地九万丈见方,地势崎岖,落差极大,居高者处不周山巅,抬手可叩苍穹,低者藏身崖谷之内,不可见天日。 这便是仙历史书中记载的临寰,离天最近的地界,也是世间少有的,修士与凡人共存的都城。 连樾一度以为此地在五百年前那场天火浩劫后已被付之一炬,理应遍地焦土,万籁俱寂,可脚下的临寰都城并无想象中的冲天火光,相反,入目所及处人头攒动,金碧辉煌,瞧着竟是颇为富庶繁盛。 他不信邪,御剑在临寰上空转了个遍,天火没找见,反倒莫名招来一连串的紫雷。 紫雷跟着他屁股后面追,他飞越快,紫雷越密,噼里啪啦放鞭炮似的响,毫不夸张的说,若拿电光披身上当衣裳穿,针脚能比织锦丝绸都密。 “渡劫飞升都不带这么劈的吧?招谁惹谁了我?”连樾指天怒骂,话音刚落又是一片雷光。 他险险躲开,却忽觉脖颈酥痒,低头一瞧,那乌鸦竟不知何时又偷跑了出来,正铆足劲往他领口钻。 “往哪儿钻呢?这是你能乱钻的地儿?”他忙中插缝薅了把乌鸦脑袋,想将它摁回玉匣里,可它半点不听话,狠狠照他颈侧咬了一口,执拗往他衣裳里头蹿。 连樾袍下只一件薄薄中衣,根本挡不住乌鸦攻势,它那尖硬的喙到处啄咬,他疼得龇牙咧嘴,刚想发火,却见它叼着枚银坠子又从他领口探出头来。 漫天雷光登时像被一只大手连根薅起的乱麻,诡异地收束成缕,钻进那枚银坠子里。 连樾惊愕万分,迟疑着接过乌鸦喙中狐狸形状的银坠子。 这是他十五岁那年师尊赠他的生辰礼,说是照着他本体模样亲手雕的,但师尊在这种精细活上大抵没什么天赋,如他这般矫健苗条的狐狸,硬是被雕成了只圆滚滚的肥团。 他摩挲着胖狐狸面上那两只紫玉质地的眼睛,半晌才想起来问:“这是师尊赠我的生辰礼,你怎的知它有避雷之能?” 乌鸦若无其事地看向不远处的天际,云端上一匹银白骏马飞越而下,正朝此处疾驰而来。 连樾目力极佳,一眼便瞧清马上之人。那是个身披甲胄的青年修士,面白无须,相貌堂堂,只是脑后金轮夺目,耀眼金光隔大老远刺得连樾眼疼。 连樾眯了眯眼:“脑门儿上挂灯笼?什么玩意儿。” 青年勃然大怒,抡着长枪就冲了上来:“大胆狂徒!你头上才挂灯笼!” 连樾没想到他耳力这么好,随意避开攻击,朝人拱了拱手:“失礼失礼,随口胡诌,往道友海涵。” 青年毫不领情,举枪回身连刺,连樾身形一晃,灵巧绕后,往他身下那马匹后臀上轻踹了一脚。 白马受惊,仰头长啸一声,哒哒往前飞奔,那青年始料未及,险些被从马背上甩下来,愣是在半空晃了一圈才勉强拽住缰绳。 他狼狈趴在马背上,紧紧搂着马颈不敢撒手,哪还有方才银袍白马自云端飞驰而来的嚣张气焰。 连樾嗤笑:“不会骑马你逞什么豪气?” 青年气得脸红脖子粗:“放肆!你!你!你可知我姑母是谁?” 连樾啧了一声,拼人脉谁不会:“那你可知我师尊是谁?” “噢?是谁啊?” 突兀响起的女声雄浑厚重,周遭云浪顷刻间灰飞烟灭,连樾也不禁后退两步。 好强的威压。 他收敛面上挑衅笑意,谨慎望向声音来处。 那是一副自云端缓缓降落的驾辇,形若金莲,祥云环绕,前有九条乌龙拉辇,四角各立麒麟护驾,光是一只轮毂,就有半座山丘大小,端得是恢宏气派, “姑母!”青年乐颠颠迎了上去,路过连樾时还不忘轻蔑地睨他一眼。 连 樾悄悄摸了摸左手拇指处的玉扳指。 微风卷起驾辇上挂着的纤薄轻纱,连樾瞧清了座上之人,那是个中年女人,一身华服,气度雍容,眉宇间笼着抹王霸之气,不怒自威。 连樾眼皮一颤,此人眉眼,竟同师尊的有几分相似,只是线条更凌厉些,大抵是她额上过分繁复精致的纹绘之故。 女人眯了眯眼:“你在看什么?” 连樾脊背一寒,这人修为远在他之上,看不透,猜不透,但她并无杀意,看他的眼神,亦是戏谑更多。 他慢吞吞移开视线,佯装只是不经意扫了一眼,那女人却突然站起身。他心觉不妙,对方却已骤然立他身前,牢牢攥住他胳膊。 女人饶有兴致盯着他:“你同谢枭,是何关系?” 连樾皮笑肉不笑:“谁啊,不认识。前辈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不认识?”女人嗤笑,忽地一把探向他胸口。 连樾故作惊恐:“作甚?想非礼我?” 女人眉心猛地一跳,她身侧那银袍青年断然大喝:“放肆,竟敢对长公主无礼!来人,拿下!” 几息之间,周遭甲胄声起,无数精兵迅速集结,将四周围了个水泄不通。 连樾飞快扫视一圈,这些侍卫模样的修士,竟个个都在金丹期上下。 棘手。在场都是与他毫无因果的陌生修士,幽拘之术自是用不了,急赤白脸冲上去开打?那也不成,即便这女人不出手,他也不过才刚结丹,三四个金丹期还能拼着法宝与妖族强悍的肉身拼一拼,这里起码百来个,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 打个屁。他当机立断捏碎了拇指上的玉扳指。 下一瞬,他身影突兀消失。众人短暂愣神后纷纷探出神识,可方圆万里内,无论地下天上,竟都寻不到他的踪迹,仿佛这个人不曾存在过。 众人哗然:“这小子用的什么遁术?邪门了,怎能溜这么快!” “吵什么。”女人扶了扶髻上的金簪,懒洋洋靠回驾辇:“正事要紧。摆驾。” 青年急了:“可那小子……” “这么大人了,还一点长进没有。”女人叹气,“谢清,你若有你叔当年万分之一的本事,我谢家也不至成日忧愁后继无人。” 谢清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驳嘴:“谢枭弑父犯上,冷血无情,不配称我……” 他突然噤声,双膝如遭重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两股战战,起身不能。 女人眸光森冷:“本宫是平素是不是太纵着你了?” 谢清急忙磕头:“姑母……不,殿下,长公主殿下息怒,晚辈知错。” “给你三日时间,将方才那小子带回来,切记,不得伤他,若他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这世子之位,也该易主了。”不等谢清言语,女人抬手一指,他的身影顷刻间没入云端之下,消失不见。 千里之外,北郊密林上空突兀出现一个漆黑孔洞,一道人影自孔洞中坠落,借密林上层重重叠叠的枝叶泄力,稳稳落了地。 连樾拍拍衣裳发尾沾上的树叶,肉疼地摸了摸空荡荡的拇指根。 他用以逃出生天的这一手神通名为须弥圆,乃师尊独创功法,修成者可随手开辟空间,随手一圈便是万千小世界。 他才初学不久,对个中玄妙还不通透,加之修为尚浅,时常用不利索,故而他另辟蹊径,在玉扳指上雕了个小小的契纹,将施术之法镌刻契纹之中,捏碎扳指,即可借须弥圆金蝉脱壳。 只是……他环顾四周,心里有些犯了难,逃是逃出来了,可这鬼地方魔气浓郁,罗盘失灵,那只一路黏着他的乌鸦也不见了踪影,他彻底找不见回去的路了。 他无头苍蝇似的在林中乱逛,无论往哪儿走,都会回到原处,他不免有些泄气,随手捡了根树枝,盘膝坐在树下写画,思考对策。 突然,他敏锐抬头,目光越过重重叠叠的树影,精准锁定一道在林中疾速穿行的白影。 这是……他瞳孔微微放大,愣愣盯着来人面无表情的小脸。 那少年在他面前站定,随手将臂弯中昏睡的同龄人丢死猪似的丢在地上,又从腰后摸出一大捆绳,一圈一圈将人捆成粽子。 一只小狐狸从少年袖中蹦出来,亲昵蹭蹭少年的脸:“阿沧,你在这儿等我,我去抓几只花腿蚊子。今天必须让他知道惹我们的下场。” 10.少年 连樾望着眼前身高不足他腰间的少年,一时竟有些无措。 看来是须弥圆撕开的空间通道阴差阳错将他甩进天火笼罩的地带,此地的时空法则被天火灼坏,他瞎打误撞闯了进来,却幸运地跨越数百年光阴,窥见师尊少年时的过往。 他不知眼前画面几分真,几分假,可他挪不开视线。 师伯说天火中的幻境虚实难辨,陷阱丛生,轻易错信可能会万劫不复,他已嗅到危险,却还是飞蛾扑火般一步一步靠近那树下的少年。 谢枭……他在心里暗暗唤他。 仙历史书上名姓无数,少有同谢枭这般威名如雷贯耳者,他一度觉得那不过是闲人杜撰的遥远传奇,可此时此刻,少年时代的谢枭就这么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他眼前。 谢枭的皮肤没有半分血色,苍白如纸,五官很精致,尤其眼睛,眸子极黑,瞳仁圆润硕大,少了成年后眼尾处那道金色的疤痕,面上丁点瑕疵都无,漂亮得近乎诡异。 连樾不禁放轻了呼吸,生怕吐息太重把树下人惊跑。 好小一个啊。脸还没他巴掌大,安安静静窝在毛茸茸的裘绒披风里,看起来很乖。 狐狸离开后,谢枭就这么静静坐在月下摇曳婆娑的树影里,夜风拂过,细碎的梨花扑簌簌飞落枝头,纷扬似雪,他一动不动,任“春雪”落了满身,空洞无神的眼睛里映着漫天花雨中缓步靠近的青年身影。 连樾行至树前,忽然停下脚步。 好浓的杀气。 他像只落入蛛网的夜蛾,被蛛网中心的沉默猎手目不转睛注视着。可他并不害怕。 他蹲下身子,细细端详起“猎手”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幽暗无光,像两团点在人偶眼眶里的墨,整整一刻钟,连樾没见他眨过一次眼。 这样眼睛不涩吗? 连樾伸出手,轻轻戳了戳谢枭长翘的睫毛,寻常人被如此触碰,眼皮少说也得抖上两抖,可谢枭还是一眨不眨地睁着眼睛,连眼珠都不曾移动半毫。 连樾没忍住,又摸摸他的面颊,冰凉光滑,像上好的寒玉,没有半点活人的体温。 下一瞬,无数乌藤破土而出,直冲他周身各处关窍死穴。 连樾腾身躲开,尚未落地,身上猛地一沉,谢枭不知何时袭上他心口,凶狠拍来一记掌心雷。 连樾胸膛一挺,妖族强悍的肉身轻而易举受下这不轻不重的一记掌击。 “生气了?”他扣住少年手掌,往里塞了一颗糖,“尝尝?消消气。” 卡擦,糖被捏成齑粉。 谢枭甩开他胳膊,迅速翻身绕上他后肩,屈指成爪,狠戾袭向他颅顶百会穴。 连樾不闪不避,任电光穿颅而过。他又往上抛了颗糖,“真的不尝尝?里头裹了流心,咬破满嘴果香,很好吃的,你肯定喜欢。” 砰!糖果在半空被炸得稀碎。 连樾严肃了神色:“怎能拿食物撒气?” 回应他的是一记自下而上的飞踹,正中他下颌。 连樾无奈捋平被电得焦黑发皱的衣襟:“能不用雷法吗?我这法袍三十万灵石一件,不便宜。” 少年的拳头突然停在他鼻尖。 连樾咦了一声,颇为意外:“不打了?” 连樾脑中突兀响起一道沙哑童声:[三十万灵石?] 他惊讶挑眉:“你听得见人说话?” 谢枭朝他竖起三根指头:[三百万灵石,买你性命。] 连樾:“……” 他素知师尊爱财,原以为是养他费钱才不得已为之,如今看来,这嗜财如命的毛病应是打娘胎里就带上了。 他有些哭笑不得:“你知道三百万有多少吗?换成灵票,摞起来都能有好几个你那么高。” 谢枭咬死三百万不放:[不过十来件衣裳,你给得起。] “是。我是给得起,但总要给我个理由吧。”连樾往树下石凳上一靠,拍拍身边草地,“来,坐下说。” 谢枭面无表情立在原地,掌中电光更盛:[少废话。] 连樾半点不怵,张开手掌朝他晃了晃:“我可以给你这个数。” [五白万?] “五千万。”连樾笑嘻嘻道,“只要你坐过来。” 他原以为凭师尊那死要面子的倔脾气,应是年纪越小越刁钻难哄,却不想这看似铁骨铮铮的少年眼都没眨一下就闪身立在了他跟前。 [起开。你去地上。我坐这儿。] 连樾乐了:“你是不是太霸道了点?” 谢枭硬挤开他,大爷似的往石凳上一坐,理直气壮朝他摊手:[灵石拿来。] 连樾从怀里摸出个储物袋,“喏。” 谢枭劈手夺过去,当着连樾的面细细清点,须臾,他抬起脸,用那对死气沉沉的漆黑眼睛“盯”着他:[这里只有一百万。] “欸,别急嘛,你听我说。”连樾嘿嘿一笑:“哪有人出门随身揣着上千万灵石的,人傻钱多也不是这个法儿。我这一百万,不过是定金,剩下的先欠着,只要你告诉我为何要这么多灵石,我再追加一千万,拢共六千万,届时连本带利还你,如何?” 谢枭指尖电光跃动:[我怎知你是不是诓我?] 连樾老神在在:“反正我身上就这么多,杀了我,你只能得一百万。不杀我,可是有六千万。你自己算算,是不是这个理儿?” 谢枭沉默地将那储物袋往袖里藏,但储物袋太大,他得两只手才能捧住,一只袖子自是藏不下,他只好又掏出来,紧紧护在怀里。 连樾忍俊不禁:“至于么,我又不会跟你抢。” 谢枭又不理人了,抱着那储物袋出神,也不知在想什么。 连樾戳戳他胳膊:“说来听听嘛。你到底为何要那么多灵石?” 许久,他脑中才再度传来孩童沙哑的声音:[治病。] 连樾坐直了:“治病?谁病了?” 谢枭朝他竖起指头:[再加一千万。] 连樾无奈:“好好好,加,随便你加。” [是我哥哥。] “哥哥?”连樾惊讶,史书上可从没提过谢枭有个哥哥,相反,据传谢家人丁稀薄,世代独苗,便是侥幸得了一胞双胎,也往往只能活一个。 “你是谁?” 连樾猛地回头,对上一对幽深暗紫的眼。 是那只小狐狸。 狐狸快步踱回少年身旁,在人腿边轻轻蹭了蹭,谢枭俯身抱起它,细瘦的胳膊淹没在狐狸茂密厚实的皮毛里。 “阿沧。”狐狸蓬松的长尾缠上少年的腕,“不是说过不准搭理陌生人吗?” [可他家底很厚。]谢枭轻柔捋了捋小狐狸脊背上微微炸起的狐毛,[至少六千万。] 狐狸眼睛唰地瞪大了。六,六千万?! 谢枭合上它惊愕张大的嘴:[我也不想理,可他给的太多了。] 狐狸很快收敛神情,警惕地瞄了眼连樾,也换了传音交流:[一脸穷相。肯定骗人的。] 连樾眯起眼睛:“我听得见。” 狐狸登时如临大敌,飞身从谢枭怀里窜起,弓背炸毛挡在他跟前:“你到底是谁!” 它同阿沧魂灵相系,方能与他心意相通,成为他唯一能听见,唯一能瞧见,唯一能交流的存在。除它以外,世上不应该,也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得以同它共享此殊荣。 它心头杀意浮动,身后九尾虚影竖起,庞然妖气席卷天地。 谢枭忙搂紧它:[别冲动。] 狐狸用力地挣了挣:“松手,我要杀了他。” 谢枭语气微沉:[哥哥。你答应过我的。] 狐狸狠狠瞪连樾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收起妖气,乖乖趴回谢枭怀里。 连樾攥紧手心狐狸形状的银坠子,尖锐边角硌得掌肉生疼。 从前只道是师尊手艺不精,将他雕胖了,今才知人家手艺好得很,只不过刻刀游走时心里想的是另一只狐狸,连右耳上缺了个小角、鼻头长着块白色斑点、胡须一边长一边短……诸如此类的细枝末节,都没舍得落下,和眼前这只狐狸一模一样。 他突然就没了同眼前这一人一狐玩笑的兴致,面色冷淡 地站起身来。 [你要去哪儿?] 他没回头,步伐越来越急,称得上落荒而逃。他的遁术极快,虽离不开这林子,要避开那穷追不舍的一人一狐却是易如反掌,可无论他飞出多远,无论他如何封锁五感,谢枭和狐狸的交谈仍如跗骨之蛆般缠着他: [他跑什么?] 狐狸很得意:[呵,定是被我吓破了胆。] [是吗?] [你哥我何时说错过。] [可他看上去好像很难过。] [你又心软了。]狐狸语气严肃,[这世道,必须得心狠,灵石才是首位。] [哦,不,]狐狸迅速改口,[刚才那句说得不对。哥哥才是首位,你必须听我的话,时时刻刻想着我,知道了吗?] [哦。] [你好冷淡。]狐狸在他怀里打滚,[阿沧,阿沧……]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谢枭捏住狐狸嘴筒子,低头与它额头相贴:[哥哥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会一直想着你。] 连樾咬紧牙关,越听越觉五脏六腑像是打了结,从肺管子疼一路疼到胃里。 哥哥,好一个哥哥。他这个缺席了五百多年的徒弟,怎比得上血脉相连的至亲呢。 他想不通,既然对别人念念不忘,当年何必捡他回来,让他冻死在那魔地冰原不好吗?省得他长成如今这讨嫌样,遭烦,又遭恨。 他御剑飞驰在林地上方的夜空,披星戴月,风尘仆仆,却不知该往何处,偌大天地,明明能塞得下那样多人,怎的哪哪他都是那个多余的? 他的眼眶发烫,像在流泪,伸手一摸,却干涸得像久旱的河床。 他这才后知后觉,他不知何时又闯入了新的错乱时空,剑身已被天幕中翻腾着的天火沾染,那些火星顺着风往上蹿,沾上他的衣裳,发梢,灼热了他的眼。 他迅速摸出装着泪水的符箓,一把一把往天上撒,纷扬的黄纸在半空燃烧殆尽,泵出无数缕清澈水柱,汇聚一处,如决堤江海,奔涌向他身后穷追不舍的天火。 漫天灰烬下,狂舞着的橙红火蛇在逐渐壮大的泪液银河中挣扎浮沉,见其势头渐弱,连樾趁机突出天火重围。 他飞得极快,却没发觉一小缕火舌悄无声息黏上他脚下巨剑的剑柄,没入剑身之中。 冲出一段距离后,他心有余悸地扭头回望,天火已彻底熄灭,天幕上汹涌翻腾的云浪却尚未平息,反而比势头更加猛烈。 他嗅到了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正以极快的速度自天际袭来。 那是……什么? 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渺小,似蝼蚁,似蜉蝣,被无上威压碾压得浑身无法动弹。 突然,天际轰隆一声炸响,他尚来不及反应,一股可怖力量开天辟地般撕开周遭空间,牢牢攫住了他。 强烈的失重感席卷全身,他本能地闭紧眼睛,约摸几息功夫,他身体忽地一沉,重重跪倒在地。 他徐徐睁眼,映入眼帘的是迎面掴来的一巴掌。 啪。那巴掌狠狠落在他后脑勺,掴得他脑瓜子嗡嗡作响。 “翅膀硬了是不是?单枪匹马就敢往禁区跑,是嫌死得不够快?” 连樾抬眼,愣愣望着眼前人含着怒气的鸦黑眉眼,“师……师尊?” 他刚还在生这人的气,可一见到这张脸,一对上他的眼,又好像什么都顾不得了。 他头一回觉得“活色生香”四个字用在师尊身上如此恰切。谢枭冰冷空洞的眼瞳到底是如何被岁月融化成这副怒时也带三分情的秋水双眸的? 他的心跳得很快,撞得整个胸膛闷闷的疼。他攥紧掌心冰冷坚硬的狐狸银坠子,无数话想问,究竟什么都没说出口。 问题抛出去很容易,嘴皮子一张,字句撒豆似的往外冒,几息间话便能问完,可他不知自己能否承受不想要的答案。 “师尊。”他重新跪好,“徒儿知错。” 遥沧冷着脸:“错哪了?” “错……”连樾喃喃开口,刚吐出一个字,忽两眼一翻,仰面昏死过去。 11.旧情 “越大越叫人不省心。”遥沧气还没消,冷着脸将人丢在榻上:“光长个了,也不知长点心眼。但凡我晚上一步,你还有命躺在这?” 乌鸦蹦蹦跳跳上了榻,蜷在青年枕边,时不时用它那尖细的鸟喙轻轻往连樾脸上叨两下。 遥沧抬手挡了挡:“走开。别来碍事。” 乌鸦耷拉下脑袋,蔫蔫趴在床头:“他何时才能醒?” “中了烬瘴,没死都是命大。”遥沧利落撕开连樾胸前衣襟,割掌取血作符,重重印在他胸口。 从心口浮出的猩红纹路飞快朝四周蔓延,细密如丝,攀上连樾除面部以外的每一寸肌理。 烬瘴乃天火焚烧时伴生的一种剧毒瘴气,自肤表渗入经脉血管,几息之间便能流经周身各处大穴,中毒者表现各异,共通之处是高热不止,呓语不绝,若不尽快祓除,或至神魂受损,大毁根基。 “师尊……”连樾半梦半醒间迷迷糊糊地唤着他,因高烧而滚烫发红的脸汗津津贴在他掌心,“难受……冷……” 他模样憔悴,整个人病恹恹的,浓密长睫像淋了水,湿漉漉黏在发青的眼下。遥沧看着心疼,一时间也忘了前些时日的龃龉,放柔了声,轻声哄他:“没事,我在呢。” 连樾睫毛颤得厉害,扑簌簌扫下泪来。泪液顺着面颊不住流淌,润湿遥沧抚在他面颊上的手。 “他怎变得这么爱哭。”乌鸦低声嘟囔,“连笙可从没哭过。” 遥沧屈指弹它脑门:“无端提他作甚。死多少年了,不嫌晦气。” 乌鸦不解:“嫌晦气为何还要年年给人上坟?” “那不是怕他诈尸找我寻仇么,多烧点纸,平平他怨气。”遥沧轻描淡写地岔开话题,“行了,让开些。我要开始除瘴了。” 乌鸦又往边上挪了挪,有些担忧道:“烬瘴于孕体损伤极大,你腹中那……” 遥沧眉心猛地一跳,狠狠捏住乌鸦的喙:“再胡说八道我现在就拆了你。” 乌鸦委屈地眨了眨眼,呜呜从他指头底下挤出几声可怜的呜咽。 它不明白自己又说错什么了。 本体总骂它们笨,嫌它们碍事又丢人,出门时从来不准它们说话,回家了才能唠上两句,说错话了还得挨骂,可它们本来就不是人啊,指望它们这群灵智低微的元婴碎片精明能干,会察言观色,能力挽狂澜,这不是强人所难么? 它们充其量只能算是本体一缕意识,情感,记忆,情绪虽继承自本体,却只能理解一丁点皮毛,仅有简单的喜怒哀乐,许多复杂的情感它都不懂,比如它就想不通本体为何对连樾那么生气,看见他就烦,明明它一见连樾就觉着欢喜,想黏着他不放。 但它自是要跟本体一条心的。本体看连樾不顺眼,它于是也得跟着一起生他气,气呼呼追着他啄咬,见他疼得龇牙咧嘴,便觉得很得意。可现在看他这副气若游丝的模样,它突然觉得胸口酸酸胀胀的,喙也好痛。 不过后者倒不是因为连樾,纯粹是本体手劲太大,给它捏疼了。它艰难地用翅膀扒拉着本体的胳膊,试图救出自己的喙,遥沧狠狠瞪它一眼,松开了手:“待会儿再找你算账。” 得了自由,乌鸦立马窜得老远。它这回长了记性,索性飞到房梁上,低头看着本体忙活。 看着看着,它有些一头雾水,之前有这么麻烦吗?又是药浴又是画符的,一遍还不够,短短两时辰,连樾身上的血符起码换了五道,药浴也进进出出泡了三回,好端端的人都要被泡发了。 它到底没忍住,焦急问出了声:“当年连笙身染烬瘴,不是嘴对嘴吸出来,再搂着睡一觉就完事了吗?怎的他要这么麻烦?” 话音刚落,哗啦一声响,昏迷中的连樾忽然沉沉往药浴桶里坠,口鼻溺在清苦药汤里头,连呛了几口水,苍白的脸咳得通红。遥沧急忙捞人上来,重新在浴桶边摆好。 这么多年了,他竟还会因为那个些遥远往事心慌手抖,连个人都扶不住,他不免愧疚,一下一下轻拍着怀中人胸膛,为他顺气。 也不知是不是药液太烫,连樾胸口碎花似的胎记在他掌下微微发热,灼得他坐立难安。 他颤抖着收回手,攥紧浴桶边,氤氲的温热水汽铺在他面上,太热太湿,熏得他眼眶又胀又烫。滴答滴答,几粒温热的水珠坠入浴桶,没入水面上缓缓转着圈儿的细小水涡。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开口时,声音已然恢复平静:“师兄已将那两朵枯寿花送到了。你去帮我取来。” 乌鸦领命飞出窗,很快不见踪影,案上沉默许久的琉棠却开了腔:“枯寿花能教人忘情绝爱,寻常人一朵便管用一生,你年年都用,月月都用,还是忘不干净,足以证明它于你并无效果,既如此,何必再用?只为寻个心理慰藉?” 遥沧沉默。 花枝摇曳:“我不明白,昔年为情爱盲目冲动的是你,而今大费周章要忘干净的也是你,你怎的如此矛盾?” 遥沧扬手打碎了花盆。 破碎的琉棠迅速枯萎作一小撮灰烬,风一刮,灰烬钻出窗缝,裹着寄身于花蕊中的元婴碎片仓皇逃远。 屋内又静了下来。 遥沧捋开连樾鬓角的碎发,指尖在青年憔悴的面庞缓慢游移。 雪原中一见这小狐狸,他便认出来了。一模一样的气息,如出一辙的灵根,与他交织难断的魂灵,世上不可能再有第二个。 他畏惧,他惶恐,他怕他是来寻仇,来索命的,可他又欣喜,又庆幸,承蒙老天垂爱,竟赐予他弥补他的机会。 枯寿花的确绝不了他心底情愫,却能让他六根清净,平静祥和,助他将为情所困的那部分自己封印在心底。他这才得以凭干干净净的身份、无爱无欲的心境,将失而复得的至亲挚爱当一个崭新的人对待。 十八年来,他服下的无数枯寿花仿佛在他心头生根发芽,变得郁郁葱葱,挡住那座属于连笙的墓碑,他同死不瞑目,长埋地下的连笙越来越远,他的生命里,他的心房里,只剩一只天真烂漫,在花丛里打滚的小狐狸,他的徒弟,他的连樾。 他开始成日围着徒弟转,关注徒弟的衣食住行,操心徒弟的课业修练,他享受这样的日子,忙着养一个渐渐长大的孩子,不再怀念一个逐渐淡去的亡人。 自欺欺人这种事他从来做得熟练,仿佛只要对天发过誓,说“这一世我只会是他的师长,不会逾矩,不得动情,绝不会再叫其为爱所困,因情殒命”,他就能卑鄙地占着“师父”这个身份,靠着一朵朵吞下去的枯寿花,心安理得地同心尖上的人维持着最安全,却也最亲近的距离。 可自腹中多了那团不可名状的鬼东西后,一月一朵枯寿花已不够用了,起码得一日一朵。那东西疯狂地折磨他的肉身,消耗他的理智,践踏他的心房,将他藏了多年的思念与依恋一股一股泵出来。 他鬼使神差地抚摸着连樾被高烧烤得微微起皮的唇,不受控制地倾身靠近……不,不对,我在做什么?这样不对……枯寿花,为何枯寿花还没送来? 他用力咬住舌尖,凭着剧痛给予的一丝清明,他火急火燎地便要缩回胳膊,一只湿淋淋的胳膊突然破水而出,紧紧攥住他的腕。 连樾嚯地睁开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师尊。” 遥沧一惊,如梦初醒般甩开他,连樾却突然发力,猛地将人扯进浴桶里。他欺身压了上来,手臂紧紧箍在遥沧腰间,将人按在桶壁上:“想偷亲我?” 遥沧勃然大怒:“放肆……唔……” 连樾不由分说堵住怀中人的嘴。</p >天知道他一直装昏到现在有多煎熬。 他的眼泪既能吓退天火,又岂会怕那劳什子烬瘴。什么发烧啊,梦呓啊,根本都是他凭着感觉乱演懵人的。结果还真叫他瞎猫碰死耗子,捡着了。 好软,好香,好甜。他胡乱啃吻着唇齿间薄薄两瓣唇肉,舌尖试探着在人唇缝间舔,臂弯中的腰身轻微颤了颤,他心知亲对了法子,轻松撬开齿关,长驱直入,缠住对方舌尖。 他原以为这条舌头会木木地抗拒他,得花些功夫才能撩拨起兴致,可出乎意料,它没有躲开,竟是颤抖着,试探着也勾上了他的舌,在他舌侧的软肉上轻轻点触。 他惊讶地撩起半闭着的眼皮,隔着浴桶氤氲朦胧的水汽,他对上一对绯红的眼,从眼眶一路红到眼尾,湿漉漉望着他,一时叫人分不清那盈满眼眶的到底泪还是水。 他的眼睛突然被捂上,一只胳膊缠上了他的后颈,颤巍巍触碰他舌尖的软舌变得出离热情,反客为主探入他口中,在他牙尖轻扫。 他呼吸陡然急促,没入水下的手掌隔着衣裳捉住遥沧的膝头,原以为会被踹,岂料对方竟顺从而缠绵地环了上来了,将自己嵌入他的怀抱。 连樾受宠若惊地搂紧贴上来的单薄身躯,恍惚间觉得自己像在做梦,冷落了他整整一个月的师尊,挂在他身上痴缠着吻他,这……这,他做梦都不敢梦这个。 这种美事不能看着心上人可太亏了,他想扒拉开蒙在眼上的手掌,遥沧却用力捂得更紧,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眼眶捏碎,他不甘示弱地探入对方衣襟,狠狠掐拧了几下。 遥沧疼得浑身一激灵,竟是短暂清醒过来。他低头看着自己和徒弟搂抱在一处的身躯,神情陡然僵硬。 难以置信,长久被枯寿花镇压着的爱欲一遭失控,竟如决堤山洪,排山倒海般轻而易举冲垮了他的心防。 他脑中混乱一片,骨血中翻涌着近乎沸腾了的情与欲,心却被交织着的不安愧疚勒得生疼。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他心乱如麻,火上了身似的猛然推开怀中人。 连樾眯了眯眼:“师尊这是何意?方才可是你搂着我不放的。” “出去。”遥沧哗啦一声沉入桶里,企图用苦涩的药汤让自己清醒清醒。 “噢。好。”连樾听话地迈出水桶,突然弯腰将遥沧也从桶里强行捞了上来。 “师尊,你衣裳都湿透了,这么穿着要得风寒的,我替你换下来吧。”他语气温柔,态度却强硬,用力将人掼在案上。 遥沧怒极,屈肘捣向他胸口,连樾不躲不避,骨肉碰撞,咚的一声闷响,听着像是裂了几根骨头。 遥沧面色微变:“你怎的不躲?” 连樾抹去唇角污血,垂首在身下人耳垂上咬了一口:“躲?为何要躲?怎么,你会杀了我?” 遥沧:“……” 连樾突然掰过他的脸,用力在他下唇啃咬,牙印深得几近见血,那对平素总亮晶晶的狐狸眼此时幽暗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潭:“先是亲我,又是揍我,怎么,我同那连笙长得很像,叫你误认成了旧情人?现下春梦醒了,我叫你觉得丢人了?” 遥沧呼吸一滞。电光火石间,他回过味儿来,这小子竟一直在装睡。 “死了好多年还念念不忘,年年给人上坟。”连樾弯起眼睛,笑盈盈地盯着他,“你很喜欢他啊。” 他笑得很甜,眼底神情却极致阴郁。遥沧头一回见他如此模样。 “师尊怎的不说话?”连樾俯低身子,乌黑长发从颈侧垂下来,网似的笼在遥沧面上,隔绝了他视野中的其他,只留一张言笑晏晏,却妖气横生的脸,“把我错人成老情人的时候不是浪得很吗?缠着我不放,就差开口求我弄你了,现在发现是我了,连话都不愿同我说了?” 12.替身 遥沧有些恍惚。每一世的连笙都长得不一样,生气起来却总这么鬼气森森,仿佛下一瞬便要揭开人皮,展露皮下妖魔厉鬼的凶戾本相。 透过这对怒意盎然的眼,他好像又看见那了那只濒死的狐,它那对黯淡灰败的幽紫瞳仁里盈满着恨不能将他寸寸凌迟的怨愤,分明那样恨他,却受早年结下的情契驱使,被迫拖着残躯扑上来搂紧他,在生命最后关头用残破的臂膀将他挡得严严实实,替他受下漫天刀林剑雨。 它的心脏在他面前爆裂,腥血伴着热泪洒了他一身,起初滚烫,而后变得冰冷,湿淋淋,滑腻腻,又一次污脏了他的魂灵。 他两之间的情爱,每一世都害它至深,伤它至狠,最后变成夺它性命的元凶,何其阴毒的诅咒。 他不想,也不敢再重蹈覆辙了。 “你眼圈红了。”连樾重重摩挲着眼前人发烫的下眼睑,语气变得恶狠狠的,“怎么,我这张脸,又勾起你伤心事了?” 他又酸又妒,师尊从不曾在他面前落泪,一提这名字却伤心得失魂落魄,气得他想将那死人从坟里刨出来鞭尸。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难怪师尊看他时眸中总有爱念流转,他鼓起勇气向师尊诉情时却只得其装聋作哑般的敷衍,原来如此,他在师尊眼里,不过一个酷肖旧情人的替代品,爱意是给心上人,天上月的,他这个赝品,当然只配得随意糊弄。 他悲怆又愤怒,气势汹汹地扒拉着对方身上湿透的衣物:“既这么想他,那我尽点儿孝心帮师尊回忆回忆好了,这种事你们以前肯定日日做,夜夜做,这么多年没有过,快寂寞疯了吧?” 砰!连樾被身下人突然暴发的灵力掀翻,重重撞在屏风上,倾倒的屏风带倒了烛台,明火砸入地上成片的小水洼里,噗嗤一声灭得干脆,屋内霎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连樾爬起身,隔着深重夜色不甘愤怨地瞪着那道倚在案边的人影:“你打我?问一句那什么劳什子连笙,你就打我?” 他念着念着,突然醍醐灌顶,“连笙,哈,好一个连笙,你给我取的这名字,也是仿着他吧?”他越想越膈应,“我就说我怎么没同你姓,原是随了个死人。” 遥沧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晃,隔着厚重到抹不开的黑,连樾瞧不清他的脸,他被浓郁的夜吞没得只剩一缕枯瘦单薄的影,与窗外那颗久不发芽的朽木融为一体,死气沉沉。 “你就是你,同他没有关系。”那人影扶着窗台站直,背对着他,“你身上烬瘴已净,回去吧。” “你凭什么赶我。”连樾愤然大步上前,用力将人扳了回来,看清遥沧面庞时,涌上喉头的咆哮被突然堵死在嗓子眼。 他无措地松开了遥沧的胳膊,慌乱颤抖着抬手,想去抹他那不知何时已无声淌满整张脸的清泪。 遥沧避开他的手,平静舔去淌入嘴角的泪:“都怪你要擅闯禁区,给你除那烬瘴,把我眼睛都熏坏了。” 连樾听得无名火起,死鸭子嘴硬,眼睛都哭肿了还在这儿说是烟熏的。 他憋了一肚子气,一开口就拔高了声:“事到如今你还要跟我装傻充愣?啊?当着我的面,连承认自己在给旧情人哭丧都不敢么?” 遥沧低头整理衣裳,捋平被他扯得起了皱的襟口:“对,你说得没错,我是在哭丧,一会儿还要去给人哭坟,哭累了就钻进墓室搂着他的尸骨睡一晚,你要跟着一起么?” 连樾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瞪着他:“你,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遥沧面上泪痕尚未干,笑弯了的眼睛里却又挤出新的泪液来:“那么大的墓室,一个人搂着骨头睡,真的挺冷的,你若要跟来,我们三挤一挤倒是能暖上几分。” 连樾脑瓜子嗡嗡响,下意识后退两步,看怪物似的看着眼前人,仿佛第一天认识他。 “你就……那么喜欢他?” “是啊。”遥沧看着他笑,“吃光了一整个山头的枯寿花,都忘不掉他,再容不下旁人。” 连樾听懂了。 他就是那个插不进去的旁人,游离在外的第三者,费尽心思也得不了对方一丝真情的低劣赝品。 他怒极反笑:“你怎么不早说?看着我蒙在鼓里,对你大献殷勤,小心翼翼伺候你,讨好你,着了魔似的喜欢你,你很得意是不是?” 遥沧面上笑意淡去:“你只是被狐族的躁欲期影响了判断。我又寻了两朵枯寿花,本就是要分你一朵的,吃了花,你人就清醒了。” “哈,哈哈。”连樾彻底气疯了,暴跳如雷地掀了桌:“凭什么?凭什么!他是你谁啊?这么在乎他,死了烂了还惦记着他,怎么,你是在给他守寡吗?噢,是不是还得给你立块贞洁牌坊,嘉你守身如玉,不生二心?” 他气得口不择言,什么难听话都往外倒,说到后面口干舌燥,吼得声音都劈了,那人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倚在窗边,淡淡看着他发疯。 他突然泄了气,不想再闹了。 “师……遥沧,不,谢枭。”他缓缓念出这个在心底盘旋了许久的名字。他唤了他十八年师尊,这是第一次直呼他名姓:“你当年,到底为何要捡我回来?” 他缓步逼近,一步一步将人逼进墙角:“世人都言你狠戾无情,嗜杀成性,可你偏偏收了我,传我衣钵,授我课业,陪我读书习字,为我洗手作羹汤,如师如父养我十八年,到底图什么?” 遥沧避开他灼灼的目光:“养你不过是图个心安。坏事做尽,总要想法子积点阴德,若业力过于深重,飞升时被天雷劈死未免太亏。” 连樾咬紧后槽牙:“不信。我不信。” 他突然粗鲁地攥起遥沧的手臂,连拖带拽将人往外扯:“你不是说要给他上坟吗?走啊,现在就去,我陪你躺棺材,我就睡你两中间,我倒要亲口问问他,凭什么他可以我不可以!” 遥沧定定看他半晌,竟是又笑了:“你想看?好啊。” 他反客为主拽过连樾的胳膊,抬手在半空画了个圈,拖着他迈进圈里。他步伐极快,力气又大,连樾被他拽得一个踉跄,险些跪倒在地。 再抬眼时,眼前世界已大变模样,他瞧见了数不清的碑,一圈一圈环绕着他,逐阶往上,通往视野尽头,他像身处井底的蛙,四周是墓碑砌成的井壁,头顶是遥不可及的天。 他扫过密密麻麻的石碑,最近的一块已看不清名姓,像被抚摸了无数遍,往后的石碑上,凿着连笙的名。 遥沧靠着那块字迹模糊的矮小方碑坐下,轻轻摩挲着方碑上歪歪扭扭的刻痕。 这是他十一岁那年立的,被天火吞噬的土地上寻不到完整的大石,挑挑拣拣,也只寻了这么块小小的,简陋的碑石,狐狸死前把眼睛留给了他,却没来得及教他给活人看的墓碑是长什么样的,他歪 歪扭扭刻下了“哥哥”两字,那么多字里,他也就这个“哥”字写得好看。 从第二世的“哥哥”开始,“哥哥”就比他年纪小了,他不再以兄长唤它,转而开始唤它的大名,连笙。多美好的名字啊,莲花初生,一听就生机勃勃的,可惜,名字取太大了,每一世都短寿,当然,也可能是被他克的,他当年换上哥哥的眼睛时,在眼尾留了疤,面相上这不是什么好意象,克妻又克夫,倒真说准了。 他强迫自己不去回想每一块碑的来历,没有枯寿花的镇压,他不敢赌自己能不能压得住爆发的情绪。 连樾在偌大墓穴里踱步,正转一圈,反转一圈,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晃得他头晕欲呕。 “看够了没?”他倚在碑身上,借着衣裳的遮挡悄悄摁上又开始绞痛的腹腔。 “这些……都是他的碑?”连樾声音艰涩,眼神有些闪躲。 “自然。”遥沧没提这三百六十九块碑后是三百六十九次的天人永隔,他只想尽快结束这桩话题,彻底吓退他:“我每隔几年就会把他尸骨挖出来亲热一回,然后重新埋回去,就当是迁坟了。” 连樾哆嗦着嘴唇,久久说不出话来。 遥沧挑眉:“怎么,还想睡我们中间吗?” 连樾僵立在石碑之间,像另一樽墓碑。 遥沧已没了耐心,他归心似箭,疼得只想窝在被窝里灌酒:“行了,看也看过了,回……” 话未说完,连樾突然打断他:“我不信,除非亲眼所见。” 遥沧眯起眼睛:“你说什么?” 连樾慢吞吞走近石碑,在他身前撩袍坐下,一瞬不瞬盯着他:“你不是要和尸骨亲热么?喜欢他到这份上,多我一个外人旁观,我想你们也不会介意吧。” “……” 连樾伸手拽他腰带:“我来伺候师尊更衣。” 遥沧一巴掌拍掉他的手,眼里怒气翻腾:“你想作甚?” 连樾冷笑:“我想砸了这儿所有的碑,把你摁在他坟头,当着他的面睡你,这么说,你可满意了?” 他倾身逼近,鼻尖几乎戳到遥沧冷汗津津的额角,“哈,瞧瞧你,气得脸都青了。可惜啊,没力气揍我,我猜得可对?” 他强行抽出遥沧摁在腹中的手,“你回回腹痛发作时睫毛都不停地抖,一脑门子的冷汗,心跳时而快如擂鼓,时而静止不动,所以你的唇会突然特别艳,又很快变得惨白,体温也是,一会儿很烫,一会儿又冰凉,我伺候你这么多年,什么细节都记得,你身上有一丁点毛病我都心疼得恨不能以身代你受罪,这地下的死人为你做过什么?” 遥沧被他的气息激得血液激涌,呼吸急促,离了枯寿花,这副躯壳简直像棵一点火星就能燃尽的干柴。 他下意识往后躲,落在连樾眼里,却是另一番意味,他阴沉着脸,咬牙切齿:“宁愿搂着这死人墓碑,都不愿给我半分机会,你可真狠。” 遥沧屏住呼吸,往后仰了仰:“知道还不躲远点。” “躲?”连樾面上浮现一抹讥笑,“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给你止痛的么?用眼泪,用血,天火就怕我体内淌着的水,为了你舒坦,我可是一刻都不敢停。” 他慢条斯理摸进遥沧衣裳下摆:“但我现在一点都不喜欢你了,不想为你哭,更不想为你流血,只有别的东西勉强愿意给你,凑活着用吧。” 13.枯寿 遥沧垂眸看着在自己腿上游走的手,修长宽大,甲盖下透着血气饱满的红晕,掌心覆着层因常年练剑生出的薄茧,干燥温暖,叫他忆起太多与连笙执手看月,抵足而眠的从前。 “你又在想他,怎的,我这手也像他?”连樾气恼地掐起遥沧的下巴,恼怒瞪着他,眼底喷涌着压不住的怨气。 遥沧缓缓收回视线,坦然对上他的眼睛:“不像,他的手比你嫩,手劲也没你这么粗鲁。” 连樾气得眼冒金星:“你还真拿我和他比上了?” 遥沧漫不经心地抚上他面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过他眉梢眼角、鼻头唇角,“肤色比你白,眼睛虽没你大,但眼型生得更漂亮,鼻尖比你高,唇上也总带着笑,不像你,有事没事总耷拉着脸,像我欠你似的。” 连樾粗暴地掐了一把掌间嫩肉,气急败坏地俯身想咬他的嘴。 遥沧指尖下滑,恰到好处卡在他牙尖,力道不轻不重,正正好叫他咬不下去:“牙尖嘴利倒是有几分像他。” 连樾忍无可忍,用力将人掼倒在地。他欺身而上,愤怒扯开单薄的衣物,裂帛声声,扎耳得紧,他觉他的自尊与真心也正被无情撕开,往外泼涌出汩汩血泪。 “不准再提他。”他的声音里可耻地带上了哭腔,眼睛却未再潮湿半分,他才不会再为不值当的人落泪。 遥沧握住他发着抖的手:“你这又是何必?我这衣裳可贵,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连樾怨愤地瞪着他,临了,蓦然一声冷笑:“在你眼里,连灵石都比我重要。” 遥沧笑笑:“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这么喜欢灵石,你怎的不把自己卖了?”连樾气恼地掐揉着破损单衣下白得晃眼的皮肉,稍稍用力就是道红印子,襟口细嫩处更经不得疼,低头一咬就颤巍巍肿起来。 遥沧呼吸紊乱,躯干随着连樾的抚摸与舔舐不受控制地轻颤,数百年里积压着的情思一夕爆发,远比一个月前那杯掺了情药的苦茶更叫他意乱情迷。他心知这荒唐事如何都不该继续,可他又如何都舍不得推开。 连樾舔舔唇角,抚摸着他桃红一片的眼尾啧啧嘲讽:“你真该照照镜子瞧瞧自己现在什么德行,哪有你这么为人师表的?成日穿这么少在我跟前晃,勾引谁呢?你那死鬼情人又看不见。” 遥沧呼吸微窒,眼底闪过一丝愠怒。 连樾挑衅地牵起唇角:“我哪里说错?你出去看看谁家师父在徒弟跟前这么副勾栏做派。”他越说越来劲:“你在他跟前也这么穿?他也这么摸过你吗?啊?也这么舔你?” 他骂得挺脏,一开始心里还有点心虚,生怕挨打,见遥沧只是沉默蹙眉,并未动作,他胆子慢慢肥了,嘴皮子越说利索,叭叭个不停,遥沧终于忍无可忍,拽着他脖颈一把将人扯下来,严严实实堵住他的嘴。 连樾嘴里叽里咕噜的骂声停了,呆呆盯着身下人。遥沧半阖着眼,吻得很轻柔,一下一下点在他唇角,面颊,修长的指尖滑进他指缝,引着他的手往衣裳深处摸。 “你,你……”连樾磕磕绊绊地连话都不知该怎么说了,“你怎么这么……” “不是你自己问的么?”遥沧似笑非笑地舔了舔他的唇角,“他就是这么摸我,这么舔我的,我在他跟前穿得比这还少,一得空就亲热,连滚七天七夜舍不得下榻,不像你,脱个衣服都会手抖。” 连樾脸涨得通红,呼吸极重。这人话说得挑衅,眼神却很温柔,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缱绻似春水,缠绵若青丝,轻柔地抚摸着他,缠绕着他。 他从前最喜欢师尊用这样柔情似水的目光看他,每每被他这样望着,他耳根总会烧得慌,心里头傻傻幻想着能与心上人白头偕老,可笑,实在可笑,被蒙在鼓里十八年,蠢钝懵懂了十八年,今日方知,这样含情脉脉的注视,不过是在透过他看别人。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他咬牙切齿道:“恶心,你真恶心。” 遥沧怔了怔,眼里柔光悄然黯淡。情意褪去后,他这对过分漆黑的眼珠在幽暗墓园里显得阴冷而妖异,终于有几分像林中那个不会眨眼的冷漠少年。 但他很快又挂起副云淡风轻的笑:“你这话讲得真叫人寒心,我好歹也算养了你十八年,就因一个连笙,你连师父都不认了么?” “认,怎么不认?”连樾扯落腰带,一圈圈缠紧他的手腕,“我现在不正还你恩情么?你养我多少年,我就喂饱你多少回,填得你肚里满满当当,保证天火再烧不疼你。” 他居高临下:“可给我算清次数,一分都不多给你。” 遥沧眯了眯眼:“别人用过的东西,不嫌膈应?” 连樾动作一顿,没想到这种话会从他嘴里说出来。 遥沧轻而易举挣脱开他的束缚,扶着墓碑坐直了身子:“我可是连尸骨都不放过的人,活人自是不在话下,像你这样的小年轻,我榨干过无数个,但凡同他有点像,我都不会放过,敢同我乱来,不怕同那些人一样死我身上?” 连樾浑身僵硬地握他的腿,继续也不是,停也不是,一时骑虎难下。 良久,他才难以置信地连连摇头:“不可能,你,你不是那种人。” 遥沧冷笑:“不是那种人?” 他收拢身上碎裂的衣衫,推开连樾站起身来:“你又知道我多少?你知我修为几何?寿数几载?家有几口人,手里几条命?不。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色胆包天,什么都敢瞎想,区区一个金丹,蝼蚁般的存在,有几条命啊,敢同我这样的人谈情言爱。” 他明明疼得站立不稳,脚步虚浮,得扶着墓碑才能勉强晃晃悠悠往前走,身上气息却骇人,比天火里那道不可名状的庞然乌影更叫人肝胆俱裂。 连樾苍白着脸,被他逼得步步后退,直至后背抵上冰冷的墓碑。 碑文隔着薄薄衣衫深深印入他的皮肉,他不用伸手去摸,就知那写的是什么,“连笙”,遍地都是“连笙”,宛若炮烙之刑,灼得他魂灵战栗。 他盯着眼前缓步朝他逼近的瘦高身影,毕生头一回,他从这个他最亲近,最敬爱,最信任的人身上感受到了几乎要将他撕裂吞没,碾作齑粉的可怖威压,仿佛对方只需多瞧一眼,他便会当场形魂溃散,永不超生。 他双膝绵软,不受控制地扑通跪倒在地,跪倒在无数座属于连笙的墓碑之中,被亡故多年的“情敌”沉默注视着,无声奚落着。 恐惧与屈辱交织的腥甜味道从喉头上漫上来,浸透他口腔中的每一寸,连呼吸都带着血的腥。 他好像终于能理解方玄舟提起谢枭时那种深入骨髓的畏惧,史书上毁天灭地的大魔头,从来不是徒有虚名。 他不知自己跪了多久,威压散去时,他已不在那墓碑林立的虚幻空间,膝下是湿冷的草地,身周琉棠摇曳,阵阵冷风裹着琉棠的香气钻入他鼻腔,逐渐唤醒他昏昏沉沉的头颅。 他爬起身,沉默地沿着山间羊肠小径往前走,道路尽头,是那间他再熟悉不过的院落。 屋内软榻上,遥沧正懒洋洋倚着竹枕,给花盆里的琉棠剪枝,他身上衣衫格外齐整,里三层,外三层,严严实实挡住那些曾勾得人魂不守舍,浮想联翩的雪白皮肉。 “回来了?”他的语气那 样自然,仿佛方才的一切不曾发生过。 连樾紧抿着唇,直勾勾盯着他。 “杵那儿作甚?”遥沧指指软榻边的藤椅,“来,坐。” 连樾没有动,脚像在土里扎了根:“徒儿斗胆,求师尊放徒儿下山历练。” “不准。”遥沧慢条斯理地捻起案上葡萄,细致剥了皮,搁在一旁的瓷盘上,那盘里已堆了小十来颗,果肉晶莹剔透,格外漂亮。 “……”连樾紧了紧拳,“为何?” 遥沧剥完葡萄,又拿起一旁的小瓷瓶,眼也不眨地往碟子里倒了一层厚厚的黑灰。 几粒细碎的黑灰颗粒被风卷着飘进连樾鼻腔,他瞬间嗅到了一股极腥极苦的味道。 遥沧将那碟子往藤椅前一推:“八百年份的枯寿花,可废了为师不少灵石,盘子都给我舔干净,一点不许剩。” 连樾黑着脸:“我不吃。” 遥沧挑眉:“你说什么?” “……”连樾不情不愿挪进屋里,远远站在离他几尺远的桌边,伸长了手去够。 “离那么远作甚?怕我?”遥沧往后靠了靠,笑意盈盈朝他招招手,“我又不会吃了你,过来啊。” 连樾咬咬牙,强挤出一副恭敬口吻:“徒儿先前对师尊大有不敬,不敢再靠近惹您厌烦。” “是么?”遥沧突然闪身至他背后,一把扣住他悄悄掐诀的手,“嘴上说得挺好听,背地里又在耍滑头。怎的,想拿我传你的幽拘之术对付我?” 连樾额角迅速冒了层细密的冷汗:“不,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遥沧倚在桌沿,拇指摩挲着他的唇,“乖。张嘴。” 连樾牙关紧咬,倔强盯着他。 遥沧有些烦躁,他都不惜自毁名节编那等瞎话吓他了,这小子怎的还能用这样幽怨又悲伤,一副余情未了的眼神看他。 他叹了口气:“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我才不喜……”连樾嘴硬的话还没说完,一颗极苦的葡萄被强塞进他嘴里。他急急忙忙想吐出来,遥沧凑近,强硬吻上他的唇,舌尖一顶,将那葡萄又送回他嘴里。 他脑中嗡的一声响,回过神时已反客为主地将人压在案上,埋头凶狠地吻。 脆弱的葡萄果肉在两人交缠的唇齿间被碾磨成甘甜的汁水,迅速冲淡枯寿花的腥苦。连樾头昏脑涨,吻得又凶又急,仿佛只要亲得足够缠绵热烈,刻骨铭心的情就不会和从唇角溢出的葡萄汁般悄然溜走。 可他的唇舌还是慢了下来,唇齿间的酥麻缓缓褪去,躯干内蓬勃高涨的欲望渐渐沉寂,怀中这张叫他又爱又怨的面孔也慢慢变得模糊不清。 他的情,他的欲,和他视野中的人一起,消失在铺天盖地的黑暗里。 遥沧小心将昏倒在怀中的人抱起来,轻柔安置在榻上。他一瞬不瞬注视着青年英俊的眉眼,指尖轻轻顺着面上起伏的线条描摹。 他的唇舌太久没尝过情热,依旧酥麻发胀,炽热滚烫,但他清楚这种热意很快便会消失,一直到明日的这个时辰,枯寿花药劲再一次褪去后,这个吻才会变成他怀念的无数岁月中最新鲜的一段回忆。 他靠着在床头坐下,慢慢想着这十八年,想着三百八十年前,想着和连笙度过的日日夜夜,酒液入喉,又从眼眶里淌出来。 他不知何时伏在榻沿迷迷糊糊睡去,后半夜时,他半梦半醒间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在他颈上游走,身上重物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艰难睁开眼,对上咫尺间连樾变得猩红的瞳孔。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妖气,一柄“重兵”抵在他腰间,灼烫惊人。 14.兽化 连樾用力睁着眼,想看清眼前物事,可视野中始终笼罩着一层血红的雾气,看什么都是团模糊的红影。 他没由来地觉得冷,下意识搂紧最近的热源,迷迷糊糊往其身上蹭。 他看不清那是什么,摸起来像是个人,抱着有点儿硌手,身上一股子混着酒气与花香的淡淡血味儿。他残存的理智依稀觉得不大妙,兽类嗜血的本能却叫他控制不住地兴奋起来。 对方似乎被他压得有些喘不过气,不住地咳嗽着,随着咳喘声声,连樾鼻尖嗅到的血气愈发浓烈,直冲面门。 他浑身热燥难耐,蓬勃的渴求彻底击溃了理智,疯了似的想要宣泄。他说不清这是何种冲动,想要侵占这个人,想要吃了他,想他的每一寸血肉都融入他的身躯。 他用尖利的獠牙轻轻叼着身下人侧颈细长的血管,若将这儿刺破挑开,应是立马就能尝到新鲜温热的血液,想要,好想要……他脑海里疯狂运转着嗜血的念头,可身下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听得他莫名心焦,他总觉得他的嘴不该用来吃人。 他迟疑着收了力道,轻轻舔舐着,没什么味道,凉凉的,像是在舔一块冰,他贪婪顺着颈往上,舌尖舔过唇角,依稀能尝到些浅淡的果酒甜。 “别舔了,痒。”说话者的声音有几分熟悉,只是传入他耳里时像隔了层厚厚的棉花,朦朦胧胧听不真切,他迟钝的大脑无法理解他话中意思,刚勉强捕捉到点什么,落在头顶的手轻柔揉散了他的念头。 那人捏汤圆似的揉搓他的耳朵尖,笑盈盈地打趣他:“谁的狐狸耳朵冒出来了?手感倒挺好。” 他仍听不大懂,但不妨碍他生气。他气冲冲地想击溃对方的游刃有余,却始终不得其门,往哪儿摸都是繁复冰冷的布料,扯又扯不开,撕又撕不烂,急得他现出妖兽本相,妖兽庞然,压得床榻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他不管不顾,张嘴欲咬,对方却抢先一步圈住狐狸尖长的吻部,在他鼻头不轻不重地弹了一记。 “想造反?” 他一阵窝火,可那人力气大得很,他用力甩了甩也没能甩掉在他鼻头作乱的手。 他气急败坏弓身又往人身上挤,对方似是被吓住了,挣扎着往后缩,声音都有些发虚:“你这可不兴用人身上,变回去。” 他早没了耐性,无处倾泄的渴望在体内横冲直撞,莫名弄得他眼角,耳下,鼻头到处痒痒的,像有小虫在爬,他烦躁地舔了舔,一股子腥甜的血气。 他这才后知后觉,噢,原来不是小虫在爬,是他的七窍在流血。 那人似乎也发现了,掐着他后颈的手突然就失了力道,他借机急哄哄又想往人颈上舔,对方侧身一避,他扑了个空。 也不知是不是眼睛流血的缘故,他这会儿竟是什么都瞧不见了,他又惊又急,四处摸索着想把那人拖回来,可手所能及处只有软绵绵的被褥,他将脸埋进被褥里,贪婪嗅闻,被褥里残存着的气息与体温短暂安抚了他的焦躁。 遥沧端着灵露急匆匆回来时,瞧见的就是榻上一大团鼓起的凌乱被褥,赤色的巨大狐尾在浅青被褥下若隐若现,比他腰还粗上几圈,甩得床板哐哐响,绒毛漫天飞,着实可怖。 遥沧叹气,谁能想到这小子本体竟已长到这么大了,敢情平日里那副比猫大不了多少的模样都是装来骗人的。他也是,光顾着喂连樾枯寿花断其情爱,竟忘了魔狐的躁欲期还有兽化锻体这一遭。 同其他生于魔地的妖族一样,魔狐体内魔妖二力驳杂,若无法顺利融合,必经脉寸断,身死道消,故而狐族需在躁郁期这一妖气最盛,魔气最弱的节骨眼强行将魔气排出体外,这一过程便是锻体。 锻体漫长而痛苦,期间若维持不住妖魔二气的平衡,半兽化,乃至完全兽化都有可能,如若渡劫顺利,便能从凡妖蜕变作真正的大妖,同凡灵云泥之别,可通天之路从来陡峭难行,绝大部分的魔狐都惨烈殉了道,沦为通天路上的累累白骨。 他绝不会让连樾步它们的后尘。 “出来。”他隔着被褥摸了摸那截正发着抖的巨大狐尾:“别怕,我在呢,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他语气放得又轻又缓,虽不知这会儿这神智不清,五感混乱的狐狸能不能听清,他也想尽力让它觉得心安。 他伸手想将狐狸从被褥里扒拉出来,连樾突然一个猛子从被褥里窜起,沉甸甸扑他身上。 他被撞得脏腑生疼,忍了又忍才没一巴掌掴连樾脑门子上。没法儿,病人最大,他只得耐着性子哄:“乖,把这个喝了。” 连樾胀得快要炸了,他甩头愤怒撞开嘴边冰凉凉的东西,喉咙里发出滚雷般的沉闷吼声,不由分说又往人身上蹭。 遥沧实在没招了,打又舍不得,讲话又讲不通,用灵力吧,坏了妖魔二气的平衡,更得不偿失,他只得边给狐狸顺毛,边低声下气地哄它:“乖,听话,先变回人,成不成?” 狐狸不听,卯足了劲在他身上乱扒拉。 遥沧长叹一声:“手借你,凑合着用吧。” 狐狸终于不闹腾了,老老实实趴在他身上轻轻舔他的脸。 遥沧胳膊肘有些发酸:“够了没?” 狐狸敷衍地动动耳朵,毫无起身的意思。 遥沧心累,一想到在这狐狸锻体结束前都得这么照顾它,顿觉更命苦了。 “好歹变小些,我年纪大了,骨头脆,扛不住你这么大块头。” 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想换个法子折磨他这老胳膊老腿的,狐狸居然真的乖乖变回了人,只剩耳朵没收回去,很精神地杵在脑袋上。 他没忍住手痒,伸手薅了两把,没摸几下,手被对方攥住了。 “你这是在非礼我。”连樾幽幽开腔。 遥沧:“……” 有病吧,到底是谁非礼谁? 连樾神情阴冷,猩红眼底戾气浮动:“毒瞎我的眼,还想采我阳元,你好大胆子。” 遥沧气乐了,他倒是没想过那枯寿花在连樾身上效果如此之好,吃了后不仅连他是谁都认不出来,还敢在他跟前倒打一耙。 “我?采你阳元?”他手往前一伸,“喏,给我舔干净。权当还你了。” 连樾又动了动耳朵,暂无法视物的眼珠子漫无目的地往两侧扫扫,正正好避开他的手,“你是谁?” 遥沧眯了眯眼:“你说呢?” 连樾不语。 说实话,他现在脑子还是乱的,这是哪儿,他为何在这儿,如何来的这儿,这人是谁,为何要困他在此,他一概不知,他脑子里的记忆好像被凭空搅碎又随意拼接过,绝大多事说能说得通,也能符合逻辑地串起来,但就是那么三两细节,他如何都记不清了。 但他能断定眼前这人并非师尊,虽然声音很像,身形很像,连气味儿都很像,但有一点是做不得假的,师尊光风霁月,清冷出尘,哪里是眼前这个满手污脏的厚颜无耻之辈能冒充的。 但眼下他内息紊乱,神识也算不 得清明,打起来不占优势。思及此,他挺直背,正了正神色:“我不管你是谁,你强掳我至此,可曾想过后果?” 遥沧挑眉:“哦?” 连樾冷哼:“我乃徽清真人座下唯一亲传弟子,得罪他老人家的下场,呵,劝你好生掂量。” 老人家……遥沧轻嗤一声,没由来地很不爽,这种话他自己说是自谦,旁人敢这么念他,那就是找死了。 他瞅眼前这小子顿时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平日拿他的名头在外狐假虎威也就罢了,今儿竟敢耍威风到他这本尊头上。看来那枯寿花不仅叫他忘了情,连基本的礼仪孝道都忘了个干净。 “我当你要说什么呢。”他干脆改换了嗓音,声线掐得略显尖细,听来傲慢又嚣张,“就是他‘老人家’亲自送你来的,请我好好教训教训你个不孝徒。” 连樾瞳孔遽然收紧:“不可能!” “他说你大逆不道,以下犯上,该罚。”遥沧指尖抚上他面颊,“不过嘛,你模样生得这么俊俏,真要我动手,我还挺舍不得。” 连樾咬牙切齿:“拿开你的脏手。” 遥沧有点儿想笑,这臭小子在他跟前从来一副卖乖讨好相,这般冷着脸的时候倒是少有。 “是么?可依我看,你这处倒不像你嘴上那样薄情。”他屈指弹了弹,连樾登时如临大敌:“你想作甚?” “你觉得呢?”遥沧不费吹灰之力钳住连樾挥来的两只手,反绑在其身后。 他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将手上污浊抹在连樾赤条条的胸口,这才不慌不忙净了手,“你既说我采你阳元,若我不真做点什么,岂不是辜负你的期待?” 连樾勃然大怒,脏话还没来得及骂出来,便被一匙冰凉甜腻的汤液堵住了嘴。 “先把这个喝了。”说话间遥沧又舀起第二勺,递他嘴边。 连樾牙关紧咬,汤匙在左,他脑袋就往右扭,汤匙往右递,他脑袋又甩左边去了,一来一回摆得跟拨浪鼓似的。 “你躲什么,这可是好东西呢。”遥沧慢悠悠舀着碗中灵露,瓷勺碰在碗沿,一声声叮叮响得清脆,“今晚少不了要你辛苦操劳,不好好补补,被榨干了我可没法儿向你师尊交代。” “你无耻……” 嘴刚张开,一匙灵露塞他嘴里。 “你到底是……” 又一匙。 直到碗底见空,遥沧才悄然松了口气,锻体耗费精力极大,每日一碗灵露,多少能给他补补亏空。 连樾舔了舔唇角,阴沉的脸色丝毫不见转晴,哪怕看不见,那眼神也像要把人生吞活剥了似的狠戾。 半晌,他突然冷笑一声:“行啊,这么想要,我成全你。”他大爷似的往后一靠,大喇喇显摆着,“能吃得下你就来。看你瘦得跟把柴似的,体虚气短,还咳得一副肺痨样,没几年活头了吧?别是还没爽到,就先死上头了。” 遥沧往外走的步伐一顿。他本只是想吓吓这臭小子,关他几宿挫挫他锐气,没想真做点什么,可这话听着是真叫人不爽。 他平生最恨死字,每每听见有人这么咒他,无论刻意还是无意,他都难受得像被偷了几千万灵石似的抓心挠肝。 活着多好啊,成日把死挂嘴上,真晦气。 “行啊,口气挺大。”他走回连樾跟前,居高临下睨着他,“一会儿可别哭着求我放过你。” 连樾怒极反笑:“这话你还是说给自己听吧,老不死的。” 15.采补 此话一出,对面呼吸立时乱了,连樾心底暗爽,饶是他瞧不见,也能觉出对方有多不快,短短几句交锋,他算是品出来了,这人挺好面儿,听不得人说他体虚,随口一激就上套。 他刻意放松了姿态,懒懒靠在床头,背在身后的手却悄悄捏紧藏在手心的降灵符,这是师尊予他的保命神符,内含师尊一缕分神,催动时可得分神近身庇佑,只要对方再靠近几分,他便能伺机出手,一举将其击溃。 那人的手覆上他面颊瞬间,他毫不犹豫催动了符箓。符纸在他指尖燃作飞灰,可预想中的神兵天降并未到来。 “在等什么呢?”他听见咫尺间低沉的笑声,对方离他格外的近,垂落的衣摆轻飘飘扫过他裸露的皮肤,又凉又痒。 他浑身一激灵,急忙又烧了几张,灵力催动间心头疾呼阵阵:师尊救我! 可惜,纵使他求得这般凄厉虔诚,分神依旧没来力挽狂澜,反倒是那危险的神秘人贴了上来。 他不由分说抽走他手里剩余的符箓,卷成纸卷,嚣张地抽了抽他的面颊,力道很轻,态度却挑衅,“原是在搬救兵啊。这么大人了,还成日师父长,师父短,惹了麻烦就求师父给你收拾烂摊子,不嫌丢人?” “他就乐意惯着我,轮不到你个外人指手画脚。”连樾像条搁浅的鱼,不住地挣扎扑腾,企图解开手上束缚,狠狠揍他一拳。 遥沧啧啧摇头:“啃老还挺得意?” 连樾恼火:“干你屁事!你笑什么笑?” 遥沧略略收敛笑意,若有所思地抚了抚绞痛不止的下腹。 为除掉这东西,他没日没夜地翻遍了藏经阁中医书,试过的方子都没能堕了它,却瞎打误撞弄明了它如此折磨人的根因:妖胎霸道,需以父精母血滋养,他腹中这东西缺了一半养分,成日吃不饱,自是闹腾不休。 他瞄了眼兀自怒火中烧的连樾,唇角微微勾了勾。既眼前这罪魁祸首认不出他,正好借此机会叫肚里这怪物消停些。 至于如此行径合不合乎周礼,算不算背弃他立过的毒誓,他厚着脸皮不去深想,没关系,采补双修而已,我堂堂魔修,手段龌蹉点怎么了,养这么大,图点回报也是天经地义,况且双修能助力锻体,论起来我这可是在帮他。 他越想越觉理直气壮,取了块绸布蒙住徒弟的头,连最后一点道德负担都抛了个干净。 连樾屏住呼吸,心里狂念清心咒,可腿上坐上来个人这种事不是他不承认就能忽视的。那人似觉察出他的僵硬,慢条斯理地挪了挪身子,朝他耳畔轻轻吹气:“怎么,紧张啊?” 连樾莫名心跳加速,他深深唾弃自己这不听使唤兀自兴奋起来的躯体,脸却诚实地红了个彻底。 遥沧环上他的背,清浅的呼吸无声洒在他面上:“如此经不得逗,不会一刻钟都坚持不了吧?” 连樾面颊瞬间火辣辣的烫,像被谁掴了一巴掌。他绷着面皮,嫌恶地抽了抽唇角:“你是没人要吗?这种事还得逼着人做?” 遥沧轻笑,伸手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都硌疼我了,还说这么败兴的话?” 连樾:“……” 他被掐得倒吸一口凉气,不敢再出言激怒对方。屋内一时寂静,只能听见两人此起彼伏的剧烈心跳和凌乱吐息。 连樾喉结急促滚了滚,七窍又开始发热发痒,眼看着局势不妙,他悄悄咽了咽唾沫,强迫自己将怀中这神秘人想象成一个又老又丑的糟老头,试图保持杀意,可无论他如何丑化视野中那道朦胧晃动着的人影,心还是不受控制地狂跳不止。 那人正在发抖,几度摇摇欲坠着往前倒,他本能地伸手想扶,被死死捆在身后的胳膊却动弹不得,他只得努力放软怀抱,接住对方倾倒的身躯,由着人咬在他肩头发泄。 他也不知自己对这个寡廉鲜耻,强取豪夺的人心软什么,疼成这样分明是对方自讨苦吃,咎由自取,可他还是没忍住心底莫名的悸动,傻了吧唧问候了几句:“很疼?要不先缓缓?” “疼个屁。你才多大点儿。” 这话说得挺硬气,要不是说几个字就哆哆嗦嗦往他肩头咬一口,他兴许真就信了。 “你这样不行,”他耐着性子劝:“先给我松开。” “还轮不到你教我。” 这话听得连樾心头鬼火直冒,可眼下这情境又叫他发不出脾气。怀中人沉重的喘息闷在他颈窝,又湿又热,叫他分不清颈上湿漉漉的到底是泪还是呼吸凝结出的水汽。 他无奈叹气:“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疼成这样还有必要继续?你到底是在折磨我还是在折磨自己?” “怎么,这就怕了?” 连樾想翻白眼:“是,我怕你死我身上,我可是良家子,平白担上你一条人命,日后如何讨道侣。” 他不知这话有什么好乐的,这人竟是又笑出了声。 笑够了,他才又一本正经地道:“你可没那本事弄死我。” 连樾眼睛一眯,额角青筋猛地跳了跳:“你有本事,那你给我解开。” “解开你不就跑了么?” 连樾气乐了:“你骑身上我怎么跑?驮着你跑呗?你当我是马啊?” “……” 许是觉得他讲得在理,对方还真给他松了绑。连樾转了转发僵发麻的双腕,一个翻身将人摁在榻上,狠狠袭了上去。 怀中传来短促的闷哼,应是疼得狠了,指甲几乎要从他肩头抠下一块肉来。 连樾利落扣住他一双胳膊,压过他头顶:“刚才不是挺嚣张么?” 遥沧疼得脑袋发蒙,胃里翻江倒海,他猛然挣开连樾的手,伏在榻边呕了一大口血。 浓郁血腥味在屋中弥漫开,连樾险些被血气刺激得再度现出妖狐本相,他重重咬了下舌尖,强行寻回些清明。 “你怎么回事?”他摸索着寻到对方唇边,“这是……血?你身上有伤?” 遥沧有些不耐烦,那诡胎本已消停了不少,他这一啰嗦它又开始闹腾,他不管不顾缠了上去:“少废话。” 连樾拧着眉头将人从身上扒拉下来,沉声质问:“师尊,是你么?” 声音,气息,体形相像也就罢了,连伤势发作时的表现都一模一样,他再觉得不可能此时也不得不多想了。 遥沧面不改色:“别乱认师父,我可没你这种徒弟。” “你骗我。”连樾面沉如水,手上动作却小心,轻轻将他放回榻上:“师尊,徒儿不懂,你为何要这般……” “都说了我不是你师父。”遥沧扬声打断他,“我是他族亲,身形声色自然相像,不然他怎的如此信任我,能放心让我来管教你。” 连樾不信:“那伤呢?” “什么伤?” “你刚分明吐了血,怎么,以为我瞧不见所以也听不见、闻不见?” “你误会了。”遥沧坦然,“是我腹中孩儿刁钻,非要食人精气,不给吃就踹我,方才那不过是孕吐而已。” 连樾气急:“你把我当傻子糊弄?男人怎么怀孕?” 遥沧伸手:“不信你摸。” 连樾将信将疑探了探对方强行塞进他掌中的手腕,眼皮倏然一跳。 脉象来看,还真是有孕在身。 “我族体质特殊,男女皆可怀胎。”遥沧继续信口胡诌,说完觉得不妥,又补了一句:“不过嘛,需得是极阴之体,如你师父那般的纯阳之体,可没这本事。” 连樾被这惊世骇俗的脉象震得脑子卡了壳,别说细品遥沧话中漏洞,他连说话都不利索:“你有身孕了还,还如此……万一遇上歹人怎么办?” 遥沧屈膝蹭了蹭他腿:“心疼我就卖点力啊,孩子还饿着,帮我喂喂他。” “少自作多情。谁心疼你。”连樾粗声粗气怼了一句,“我是傻了才把你错认作他,我就说呢,如师尊那般清心寡欲,冰清玉洁之人,岂会像你一样放浪,身怀六甲还诱人云雨。” 遥沧:“……” 清心寡欲,冰清玉洁?遥沧被逗乐了,他捧着连樾的脸亲了又亲:“还有呢?” 连樾挣开他的手:“少碰我。” “你觉得他这人怎样?可算个好师父?” “关你屁事。”连樾不耐烦地捂住他嘴,“既想要就安安静静受着,别没话找话。” 遥沧注视着颠簸视野中年轻俊秀的脸,指尖在被褥上犹豫地揪了 几下,到底没忍住,抬手轻轻抚去他额角淌下的薄汗,”你日后真的会寻道侣?” 他的声音被手掌捂得发闷,传入连樾耳力,倒显得有几分幽怨。 连樾俯低身子,无法视物的眼睛隔着层朦胧的猩红“凝视”身下人:“问这作甚?难不成你中意我?” “那倒不是。” 连樾冷哼:“我自是要找的,仙途漫漫,一个人多寂寞。” “才几岁啊,还寂寞上了。” 连樾恼了,他最不喜有人说他年岁小,他嗤笑着嘲讽回去:“是不比你,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还得寻我一个小辈消遣,寂寞得脸都不要了。” “……你这死小子嘴怎么这么毒?” “过奖。”打赢了嘴仗,连樾颇为得意,可听着身下人难掩痛苦的咳喘声,他莫名又有些良心不安,几番纠结后,他稍稍缓和了语气:“孩子他爹呢?怎的不陪着你?” 屋中静了半晌,对方才淡淡应答:“另寻新欢,跑了。” 连樾有些尴尬地闭了嘴。他可太会找话题了,哪壶不开提哪壶。 几句话功夫,身下这人似乎缓过了劲,又开始颐指气使:“轻点。我儿胎盘都要被你凿碎了。” “……” “重些,你没吃饭么?” “……” “冷。抱紧点。” “……” “抱这么紧你是想勒死我?” 连樾忍无可忍:“你怎么屁事这么多?不怪人家不要你,换我我也跑。” 此话一出,对方彻底不言语了,只偶尔传出几声压抑不住的闷闷咳嗽声。连樾瞧不见他神情,不知他是快活得失声,还是被这话扎了心窝子,屋里陷入诡异的沉默。 他揽着怀中腰身,悄悄在人小腹间摸了一把,很平坦,甚至称得上消瘦,月份应还很小,可能是近期刚和道侣闹掰,正伤心着呢,他方才那话,是挺过分,好歹是有孕在身,就算大人不是东西,孩子无论如何都是无辜的。 他干笑两声,硬着头皮扯开话题:“对了,你给孩子取名了没?” 无人应声。 连樾自讨没趣,也闭了嘴。 他轻柔托着人腰身,没敢太使劲。虽然他始终觉得这种事应该和道侣,再不济也得是心上人做,可这神秘的怪人身上好像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勾得他记忆深处某些被遗忘忽略的东西蠢蠢欲动着想浮上来。 他想起一封封褪了色的情书,他熬夜改了许久,耳畔仿佛还能听见烛花绽放时的哔波声;想起偷偷绞下了谁的一缕长发,和他的狐毛小心编织缠绕在一块儿,夜夜嗅闻发上的幽香;想起一对泪意朦胧的眼睛,稍稍搂紧些,就有成串的泪珠滚下来。 他好像喜欢过一个人,可为何……为何他不记得那人是谁,这些事他分明做过,求爱的对象却从他记忆中被剜走了,只剩他的心还对那个空缺余情未了,光是想起那对眼睛,就已丢盔弃甲。 不好。 他急忙后撤,遥沧却突然支起身搂住他,四肢并用地绞紧他的身子。 连樾咬咬牙:“不成,我刚想起来我好像有个心上人,不能给你,你去找别……” “什么狗屁心上人。”遥沧咬上他喋喋不休的嘴,“你以为我忍你这稀烂的技术图的什么?给我。” 连樾面色红白交加:“嫌差你找别人去,这次算白送你了。往后别想我伺候。” “那可由不得你。”遥沧懒懒挂他身上:“我腰疼,帮我揉揉。” 连樾大怒:“你少得寸进尺,孩子又不是我的,你凭什么使唤我?” 遥沧似笑非笑:“你现在是阶下囚。不把我伺候满意,我可不会放你走。” 连樾后槽牙紧了又紧。 须臾,他蓦然扯出一抹诡异的笑:“好啊,伺候人是吧,我最擅长了。”他撸起衣袖,一把将榻上衣衫不整的人抱起来,寻着朦朦胧胧的光凭感觉往门外走。 遥沧眉头一紧:“你作甚?” 连樾扯出一个纯真和善的微笑:“听人说孕期得多晒晒太阳,我当然是抱你出去见见光啊,至于路上会不会遇上什么人……随性如你,应当不会在乎吧?” 16.人偶 连樾以为这话能镇住对方,但他显然是低估了某些人的面皮,如此轻薄之语,这人不仅没恼,反倒笑盈盈挑起他下巴,蜻蜓点水似的往他嘴上啄了两口:“看不出来啊,年纪轻轻,倒挺会疼人。” 连樾顿觉恼怒,一拳打在棉花上,还被棉花黏了一身的感觉实在叫人不爽:“你怎么这么厚脸皮。” “此方地界只有你我,羞什么。”遥沧不以为意,捧起他的脸端详,阳光底下,青年眼里的猩红已所剩无几,拜方才那一通白日宣淫所赐,连樾体内魔气被他吸走大半,剩余少许应是能自行排净,待修至金丹圆满,再渡过九重雷劫,便是正儿八经的大妖,不说寿与天齐,至少也能活到被人喊“老不死”的时候了。 他抚摸着连樾眉眼,心底无声喟叹:连笙啊连笙,死去活来这么多回,这一世应还算顺遂?我欠你的债,可算轻了几重? 连樾呼吸微颤,下意识收紧臂弯。狐狸嗅觉敏锐,哪怕鼻尖的幽香在云雨过后更馥郁了几分,那冰凉指尖触及他面颊瞬间,他还是捕捉到一缕格格不入的清苦。 他不动声色地微微仰了仰脸,状若不经意地将鼻尖贴上那抚在他面上的手。 不错,就是从这儿来的。 这人在他怀里腻歪了少说一个多时辰,充盈在他鼻尖的只有酒香、花香和挥之不去的淡淡血气,如此清苦味道,若先前就有,他不会闻不到。 突兀出现的苦味……他不禁又想起师尊。 师尊袖摆常年萦绕着神秘的香气,自他记事起就有,每每师尊给他梳毛,他总被香得晕晕乎乎,趴人腿上昏昏欲睡,但每到月末,这缕香气里总会掺入一丝浅淡的苦。 那味儿似墨,又似药气,可他素来是最清楚师尊为人的:讳疾忌医,最不爱和药材打交道,那抹清苦自非药味;说是墨,也不可能,这么个连提笔都觉累手腕的懒鬼,桌案上的纸墨砚台大半年不定能碰上一回,岂会日日袖口沾染墨香? 他试探着问过师尊,师尊以为他鼻子坏了,如临大敌般抱着彼时还年幼的他到处求医问药,被众医者以一副没病找病的异样眼神打量过后,才总算放下心来。 他又去问师伯,师伯翻着白眼说你师尊爱财如命但又穷奢极欲,衣裳要穿最华美的,熏香要用最名贵的,二十年来,就没见他穿过重样的衣裳,若你真闻到了苦味,那大抵是大笔大笔灵石被花出去时他心底的怨念。 小小年纪的他早早看出这两人一个赛一个的不靠谱,也不是没找正常人问过,得到的答案都一样,那味道仿佛只他一人能闻到,他也只在师尊身上嗅到过……而今,这是第二个。 此人指尖的苦味,比师尊袖口的苦还更浓上几分。若说师尊身上的苦让他觉得如品香茗,那眼下就像往他嘴里灌松针熬成的汤水,苦得发寒。 那苦味到底是何物?突兀出现,隔日又突兀消失,没道理啊,世上怎会有这种东西? 他正琢磨得入神,耳畔突兀响起的人声打断他的思绪:“放我下来。” 连樾回神,下意识收拢臂弯:“不放。” “我可是要去沐浴,难不成你想抱着我去?” 连樾循着不远处传来的水声迈开步子:“你不是要我伺候么?那我自是要伺候到底。” 这话许是说到人心坎上了,他听见对方轻笑了两声,而后淡淡香风袭来,一个温热的吻轻飘飘落在他唇上,“不怕我拖你到水下再来一回?” 连樾微微皱了皱眉,心乱更甚。师尊是决计不会这样吻他的:揽着他的颈,缠着他的肩,舌尖在他唇齿间挑逗,像只黏人的兽。 可他又嗅到了,掺在香气里的那抹清苦。 世上真的会有如此相像的族亲么?连袖口那点子苦味都相似如斯? 他不免有些恍惚,清苦像注入他脑海的湍流,搅起无数沉在脑海底部的细碎往事,裹着那些回忆一发不可收拾地涌入海面之上。 他的师尊从来不是那种庄严肃穆的老古板,恰恰相反,他随性散漫,落拓不羁,半点没有长辈架子,闲来无事时常懒懒窝在软榻上,装模作样地陪着徒弟看书修炼,实则用立起的书挡着手,咔擦咔擦剪纸玩。 他手很巧,剪子下的图样栩栩如生,最常剪的是狐狸,嬉闹的,睡觉的,伸懒腰的,挠痒的……各种各样的狐狸。 连樾整理书橱时,总时不时翻出几张夹在书里的纸狐狸,有些是折的,有些是剪的,纸面上时常可见经文,他起初还惶恐忐忑,生怕这般亵渎经书会遭神佛惩戒,见多了也就习惯了,经书里哪一页被折了,哪一页被剪了,他逐一抄录齐整,补回去便是。 他抄经时总爱将桌案挪到窗边,视线悄悄黏在后山那棵千年老梨树下。 老梨树枝繁叶茂,盘根错节,顶出土面的根织成一方天然的靠榻,那人总倚在树榻上编花环,编完抛入经树而过的浅溪,任由溪流带走。 他起初是好奇花环的去向,抻长脖颈想看到溪流的尽头,不知何时起,他眼里再瞧不见花环,只剩树下人白得发光的侧脸,浓黑如墨的发,灵活翻飞的十指,藏在衣袍下的腰……他经常看着看着就忘了手中的笔,回过神时,纸面早晕开大团的墨。 他索性在抄经时偷偷画他,用笔尖描摹他,一笔一画,精细得像绣花。他不知画了多少幅关于他的画,画了多少个垂眸静思的他,他的注视沉默无声,同那些画一起,被他藏在自己枕褥底下,衣橱之中,无人觉察。 流淌过纸面的笔触细腻又缱绻,叫他心底莫名生出难以言明的异样滋味:那些画里,分明还藏着敬爱之外的东西,更冒犯的,更冲动的,更难得见天日的,更呼之欲出的…… 答案仿佛已涌到嘴边,可他刚张开嘴,脚下忽地一空,他狼狈跌进一汪温热的池水,好不容易记起的东西被涌入口鼻的池水搅得乱七八糟。 “走路都能发呆?”有人钻入他怀里,抚在他面上的手一寸寸往里,探入他已然湿透的衣裳。 连樾呼吸一滞:“手拿开。” 那人伏在他怀里,含住他唇珠轻轻地咬:“分明是你一路在硌我。” 连樾微微后仰,避开他的唇:“师尊,为何要这般捉弄我。” 贴在他面上的唇几不可察地颤了颤,缓缓收了回去。 “你在说什么屁话。说多少遍了,我不是你师父。” 连樾收紧揽在怀中人腰间的胳膊:“你就是。” “啧。那让你看看清楚。” 一只手重重点在他眉心,他朦胧模糊的视野一点点重归清晰,眼前物事却叫他如坠冰窟。 他怀里的哪里是个人,分明是一具残破的人偶,整张面孔破碎得只剩小半右脸,巨大裂口从脸一直贯穿到胸口,又从胸口豁开到腰腹,全身上下,只有少数覆着白瓷的“皮肤”,除去腰间一团正熊熊燃烧着 的小火团,其余皆是漆黑的空洞。 “瞧见了吗?”那破碎的脸冲他微微一笑,“这才是我本来的样子。” 连樾毛骨悚然,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很丑?是吗?” 人偶缓缓朝他迈步,行动间不断有透明的水流从它空洞破碎的身体内淌走,有水溅到它额上,顺着白瓷一路下滑,从人偶右脸上那只仅存的眼睛里淌出来,没入它身躯上随处可见的空洞里。 它的眼睛极其的黑,黑到仿佛透不进一丝光亮,一眨不眨注视着他。 他抿了抿唇,鬼使神差地伸手触上它那仅存的小半张右脸。冰冷坚硬,没有半分活物的温度,边缘锋利得割人。 人偶歪了歪头:“见了我这副模样,你不怕吗?” 连樾神色淡淡:“还行吧。” 他语气很是淡然,其实心里怕得很,若非人偶直勾勾盯着他,他定是拔腿就跑了。 这是个货真价实的怪物,还是个极其强大的怪物,他想不通自己为何不躲不避,甚至还胆大包天到主动摸它身上去,这还不如瞧不见的时候呢,起码那会儿他能有胆量出言不逊。 他越想越忐忑,这怪物性格叫人琢磨不透,虽说迄今相处还算和善,可谁知它会不会突然翻脸不认人,凭其周身浓郁的魔气,杀他简直易如反掌。 但他还是手贱地又戳了戳瓷片表面,“刚才我抱着你的时候,你明明是软的。” 人偶被他逗乐了,可惜它本该长着嘴的地方只余空洞,只能稍稍弯了弯那只尤其漆黑的眼睛:“不软怎么采你阳元呢?” 它往水里瞄了一眼,幽幽道,“你果然还是怕我。见了我这副模样,你都精神不起来了。” 连樾装没听见,手轻轻摩挲着人偶身上随处可见的裂口处,这些裂口有些很新,边角利得像刀子,有些却像是已存在很久,圆钝光滑,温润似玉。 人偶安静地任他抚摸着,眼睛一直注视着他,熬过乍眼一看的惊悚,它的眼睛其实很漂亮,但连樾还是不大敢抬眼看,它身前巨大的豁口实在骇人,轻易能让人联想到碎裂的脏腑,糜烂的血肉,哪怕它只是一具空荡荡的人偶,依旧多看一眼都令人心有余悸。 连樾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血腥可怖的画面,他搓了搓被裂口边缘硌得微微发红的指腹,轻声问它:“你为何会破成这样?” 人偶抬手,虚虚抚摸面孔上硕大的空洞:“能补好我的人,已经不在了。” 连樾没由来地一阵揪心,他不禁抬眸,望着人偶身上无光的虚空:“那要怎么才能补好?” 人偶摇摇头:“我不知道。” 连樾又摸摸它脸上的裂口:“那这些破口处,会疼吗?” 人偶像是被他问得挺高兴,又看着他笑,眼里流淌着柔光,可它破碎的脸长得太骇人,这样温柔的眼神搁它面上,显得怪异又突兀。 连樾浑身一激灵,下意识低头避开它的视线。 人偶眸中光彩迅速黯淡,笑意褪了个干净。 连樾再抬头看向水面时,人偶已不见踪影,水面静得没有一丝涟漪,仿佛天地间从来只有他一人,方才那破碎的人偶,不过黄粱一梦。 他环顾四周,眼尖地瞅见浅浅池底一小块反光的白瓷,他想也不想地潜入水底,捡起那片薄薄的瓷片,可刚拿在手里,瓷片便四分五裂,碎作极细的粉末,被水流带走。 17.密室 连樾坐在水池边发呆,水里倒影面目模糊,映不出他面上神情,他晃了晃头顶暂时无法收回的狐狸耳朵,水中那两团橙红的影也跟着荡漾了几下。 他很小时就发现师尊对狐耳格外没有抵抗力,稍晃两下耳朵脑袋上就不请自来地多了只手,这儿捏捏,那儿戳戳,好半天舍不得挪开。 那人偶既方方面面和师尊那样像,这点子不为人道的偏好,应也差不了多少吧? 他这样想着,耳朵晃得更卖力,可直到耳根酸软,人偶都未再现身。 他恼火地揪了一把自己的耳朵,这主意傻得出奇,哪个蠢货想的?好在是没人瞧见,否则怕不是走远了都得回头瞧一眼,暗戳戳嘀咕他脖子上顶着的玩意儿是不是有点毛病。 狠狠骂完自己,他颓然倒在草地上,深深叹气。 若不是没得选,谁想做蠢事。可他又实在想不到别的法子,能让那人偶再同他见上一见,最好是大发慈悲放他离开这鬼气森森,袅无人烟的鬼地方。 不错,他被人偶囚禁了。两个时辰前它走得干脆利落,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独独把他晾在这鬼地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人偶嘴里不见得有几句真话,但有件事它还真没骗他:此方地界,没有其他生灵。 两个时辰内,他御剑腾空,绕着各峰山头看了个遍,云中楼阁林立,屋舍俨然,一切所见悉同他生活了十八年的清岳剑宗,却处处不见人影,连往日最是人声鼎沸的主峰功德堂都空空如也,别说活人,连只鸟都寻不到。 为逃出去,他什么法子都试过了,给外界传讯?石沉大海;挥剑破坏此界?削平了的山头一晃眼就恢复如初;施术逃离?呵,传送符用不了,须弥圆不生效,想着用遁术总行了吧?吭哧吭哧在土里遁行半时辰,出来一看,好么,原地踏步! 他实在没辙了,只能灰溜溜守在池边发呆。 “你出来,咱们好好聊聊行不行?这么关着我,对你有什么好处?”他又开始对着空气说话,企图同那不知藏在何处的人偶谈判。 说实话,两个时辰里,这种话他说了不下百遍,可也不知那人偶是真听不见,还是故意晾着他,他说得嗓子都冒烟了,愣是没人搭理。 他耷拉着耳朵,无奈望天。天好蓝好低,仿佛伸手就能摸到天上的云,一团团,一朵朵,不染尘埃,白得像那人偶身上的瓷片。 他不禁想象,倘若没有那些狰狞的裂口,再抹去那些漆黑的空洞,昔日完整时的它是何模样? 凭它那瓷白的外壳和精致的眼睛,应会是具顶顶漂亮的人偶,可在强者为尊的修真界,美貌从来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于傀儡人偶这等死物而言,与其大费周章为之堆砌一张精美绝伦的脸,还不如多装几个机关匣,起码他是这么觉得的,不论这人偶出自谁手,其用意实在耐人寻味。 等等!他豁然坐起身,眼睛亮得吓人,对啊,它只是个人偶啊,即便生了灵智,即便实力过人,也终归只是个人造品,非天生地长的有灵之类。 师尊同他讲过的,只要是人造之物,都有个共通的破绽。 是什么来着……他用力摁了摁发胀的额角,糟,记不起来。只恨平时师尊讲课时他不好好听,光盯着人发呆去了。 他很快冷静下来。没关系。师尊平素讲课时总会同时用玉简记录,以便他课后温习,只要是课上讲过的东西,定能找到答案的。 他重振旗鼓,干劲十足地匆匆进了遥沧的书房。 书房同寝屋一样,陈设格外简单,干净整洁,纤尘不染,当然,其中大半都是连樾收拾勤快的功劳,毕竟遥沧进书房的次数实在屈指可数,若没人打理,早积了厚厚一层灰了。 连樾整理出历年来的所有用以记录的玉简,这不清点还真不知道,短短十八年间居然积了这么多块,堆起来都快顶到天井了。 得亏结丹后神识强大了不少,能同时查阅多枚玉简,否则这小山似的玉简堆,真不知要看到猴年马月。 他盘坐在“小山”前,花了三个时辰将玉简尽数过了遍,可老天实在不赏面,查遍所有玉简,都不见那堂课的记录。 难不成没找全,漏了几块?他起身又开始翻找,几乎将整个书房翻了个底朝天,连书架都挪出来滕位,没找到遗漏的玉简,却瞅见藏在书架后的墙壁缝里钻出一只蚂蚁。 换做平常,区区一只蚂蚁,他绝不会在意,可此时此刻,他激动得恨不能同蚁兄拜把子。天老爷,他终于见到他以外的第二个活物了! 不,还不止这一只呢,跟着领头的那只大蚂蚁,从墙缝里又钻出了一长溜的小蚂蚁。 连樾心念一动,捻起队伍末尾的小蚂蚁,放手心仔细打量。 这是……噬珍蚁? 顾名思义,这群蚂蚁从来只在藏着天灵地宝的地方出没,趴在宝物上就是一顿大快朵颐,吃不完的还会成群结队搬走,不少门派的藏宝阁都曾遭噬珍蚁的洗劫,虽它们体型小,食量也不大,奈何嘴挑啊,低阶的人家鸟不都鸟一眼,专挑名贵的啃。 且正因它们体形太小,数量又多,命又硬,什么阵法、符箓,通通挡不住它们,无论布置得多么天衣无缝,人家照样大摇大摆闯进去,自在得跟回家一样,临了大包小包背上一抗,拍拍屁股就走,半点不跟主人家客气,得亏虫蚁天生没有灵根,无法修炼,否则这么多天材地宝吃下去,这修真界早叫蚂蚁称霸了。 可就是这么些流氓似的蚂蚁,这回竟是空着手从那墙缝里钻出来的。 连樾不免好奇,他盯着那道细细墙缝,若有所思。这里头,藏了什么宝贝? 他想了想,摸出块目镜,对着墙缝看。此物乃窥灵镜,能瞧见肉眼瞧不见的灵气流动,他手里这枚自己手动改造过,比市面上流通的效果好得多,不仅灵气波动,连隐蔽的阵法、符箓都能探得一清二楚。 果不其然,那墙上真有一方小小的法阵。法阵极其复杂,破不破得了都是其次,就怕强行破阵会被抓个现行,但是嘛……他看了眼掌心的小蚂蚁,眼里精芒烁动。 须臾之后,小蚂蚁摇摇晃晃爬进墙缝,轻而易举穿过了法阵。连樾附在它身上的一缕神识也跟着混了进去。 墙后是一间五丈见方的偌大屋舍,穹顶极高,立着一排排高大白玉柜,约摸有二十来个,柜架上嵌着许多巴掌大小的玉牌,密密麻麻罗列着。 连樾愕然睁圆了眼,这书房他进进出出不下万趟,还是头一回知此地竟藏着间密室。 他操纵着蚂蚁爬上最近的白玉柜,对着柜上玉牌细细琢磨一阵,不多会儿便瞧出点门道来。 这些玉牌乃储物法器,每枚玉牌都对应着一方小空间,每个空间里头,只存了一件物事。 他不免咋舌,空间类术法自古难以研习,故而储物法器从来昂贵,一方空间只存一件,这也太挥霍了。 难怪连噬珍蚁都铩羽而归,凭它们低微的智力,哪里看得出玉牌内有乾坤,八成以为这里是专门用来存放玉牌的储物间,啃一口玉牌发觉味道一般,当然不愿再浪费功夫。 他愈发觉得有趣,此处到底都藏了些什么宝贝,至于保护得如此严密么? 沉吟片刻,他又抓了只蚂蚁,在蚁背上刻了一道系灵咒,送它穿过墙缝。 他操作蚂蚁随意停在一枚玉牌上,尝试通过系灵咒,将灵力注入玉牌。 还真能行!他兴奋得坐直了身子,迫不及待传入识海的文字,只一瞬,他耳根唰地红透了。 他摁了摁胸口,企图给里头那团砰砰狂跳的东西一拳,让它消停点,可惜没用,他一枚一枚看过去,心不争气地蹦跶得更欢: 【 物件品类:衣物 存放时间:丙子年寅月廿六 存放原因:小狐狸偷拿我衣裳磨爪子,又挠坏了一件。师兄说我太惯着它,这可冤枉我,我是想训它的,但一戳它鼻尖它便往我怀里拱,可爱得紧,这谁能忍住不摸,我先拜为敬。】 【物件品类:衣物 存放时间:丁丑年辰月初六 存放原因:近日换季,小狐狸掉毛厉害,这件衣裳粘毛还生电,弄得它一见我就跑,不给摸,再不穿这件了。】 【物件品类:衣物 存放时间:戊寅年未月十六 存放原因:樾儿近日迷上作画,偷拿我符笔在墙上乱画一气,还甩了我一身朱砂墨。臭小子鬼精,一见我拿藤条就变狐狸扑我腿上撒娇……这回就算了,下次切忌心软。只可惜这衣裳,彻底穿不得了。】 【物件品类:衣物 存放时间:己卯年寅月廿八 存放原因:樾儿近来个头窜飞快,新衣裳买来才穿一个月便开始露胳膊露腿。愁。望日后个头莫要高过我去,损我为师威严。】 连樾盯着眼前寥寥几行来回看,越看越觉好玩,师尊居然还在乎这个,难怪自去年起就不爱同他站一块儿了。 玉简里的师尊比他印象中的更……他一时想不到词来形容,只觉整颗心轻飘飘,暖洋洋的,叫他忍不住想笑。 他早忘了来意,美滋滋继续往下看。 这个柜中存放的似乎都是衣物,按存入时间罗列,越靠下时间越久远,头两排的玉简里一溜的都是“小狐狸”长,“小狐狸”短,看得他想变回原身钻进师尊怀里打滚,可从第三排起,便再不见“小狐狸”或“樾儿”影踪。 连樾有些沮丧,他在师尊这里居然只占了区区两排。 他觉他不该继续往下看,但一想到兴许能从玉简里的只言片语窥知师尊的过往,他又耐不住好奇。 他令蚂蚁爬到此柜最底层,从最后一排开始看。 【物件品类:衣物 存放时间:忘了 存放原因:师尊赠。师尊眼光忒差,成衣店卖不出去的丑衣裳都给他买走了,我要是掌柜的,高低给他磕一个。】 【物件品类:衣物 存放时间:忘了 存放原因:父亲非要我换上这丑衣裳给祖父敬茶,我宁愿吊死穿寿衣。】 【物件品类:衣物 存放时间:忘了 存放原因:祖母赠。帽子很暖,可惜孙儿我已十八岁,不适合戴虎头帽了。】 【物件品类:衣物 存放时间:忘了 存放原因:师兄赠。花里胡哨,丑,奇丑,丑得喘不过气,从师兄手里讹了三万灵石才觉气顺。】 连樾神识停在下一枚玉牌上。 【物件品类:衣物 存放时间:忘了 存放原因:**赠。】 连樾盯着那行字,眯起眼睛凑近了细看,眼都看酸了,“**”二字仍是一团模糊的影,像被刻意抹去了。 他眉峰蹙起,这个“**”是谁? 一路看下来,师尊对每件闲置的衣裳都有寥寥几笔记录,独独这件,什么评价都无,还隐去了赠衣者名姓……古怪。着实古怪。 仅凭玉牌内所示的物件图样,都能瞧出这衣裳面料华贵,绣工精巧,一瞧便知绝非凡品,如何看都像是师尊会喜欢的样式,他甚至能想象师尊身着此衣时是何等雍容华美。 这个不知名的赠衣人,同师尊是何关系?缘何赠师尊如此厚礼?他脑中莫名冒出尖锐的敌意,胸口不断翻上来古怪的酸胀。 他强忍不快,一块块玉简看过去,**出现的频次愈来愈高,不间断的【**赠】占满了下方数十排的柜格,比只占了两排的“小狐狸”,多多了。 18.旧衣 临寰外城,不周山巅。 遥沧抱臂而立,姿态散漫地倚靠在身后的岩柱上。他睨着云端缓缓降落的凤辇,似笑非笑:“修为不见长,排场倒是越来越大。” 谢琼面上笑意微僵,悬在驾辇外的腿收也不是,下也不是。 她幽幽扫了遥沧一眼:“当年那团天火怎么没砸你这淬了毒的嘴上?” “怎么和哥哥说话的?” 谢琼白眼一翻:“你还知道你是我哥呢?几百年不见回来一趟,一照面就这么损我。我修为不得寸进,你又好到哪里去?卡大乘期三十年了吧,怎么还不见你飞升啊?” “我自有安排。” “少装正经。”谢琼身子往后一仰,懒懒靠在辇内软榻上,“我见过你徒弟了。你是为他才压制修为,迟迟不肯渡天劫吧。” 遥沧没否认:“好歹要等到他有安身立命之本。” 谢琼轻哼:“你倒是疼他。给他惯得无法无天,那日若非外城雷阵拦他一遭,叫他闯进了内城,里头那些老东西可不会管他是不是你徒弟。” 遥沧沉默半晌,蓦然轻叹:“阿琼,这些年,还多亏了你从中斡旋。” 谢琼面上不虞稍缓:“一家人说这些。”她起身自凤辇上下来,“你特意回来,不只是为了叙旧吧?寻我何事?” “我要一味药。” 谢琼挑眉:“药?你这么些年到处搜刮劫掠的,手里还能缺什么药材?” “……催元草。” 谢琼更稀奇了:“催元草?” 这东西生长条件苛刻,根系需地热炙烤,花叶却又耐不得暑热,需寒罡覆身,的确只临寰这种地方长得了。不过她想不通,他要催元草作甚? 催元草药性酷烈,乃剧毒之物,虽炙烤炼化后少量送服能活血化瘀,却鲜少有人真拿来入药,多是居心叵测之人取来做落胎绝嗣的毒药使,毕竟修士体质同凡人云泥之别,腹中胎元顽强异常,寻常落胎药根本不管用,非此等虎狼毒药不可。 思及此,她看遥沧的眼神登时变得古怪:“好你个谢枭,我还道你同那些个纨绔不一样,原也是一丘之貉!祸害了人家姑娘还不想负责,事到临头了要下药落胎,那一开始怎么不管好自己裤腰带?” 遥沧被她咄咄逼人的语气冲得皱了皱眉,他有心解释,可真实情形还不如说是自己始乱终弃呢。 他厚着脸皮扯谎:“你误会了,此事与我无关,我也是受人所托。” 谢琼狐疑:“受人所托?谁啊?” 遥沧面不改色:“岳鸣。” “岳掌门?”谢琼若有所思:“听说他前一阵刚从南海带回一名神秘女子,莫不是……” “个中细节我也不便问。”遥沧假话越编越顺,“他前日匆匆召我过去,我还道是什么急事,原只是问我求药,我虽心觉古怪,可长辈所托,又不好推辞,这才问你来了。” 谢琼啧啧摇头:“这岳掌门一把年纪了还色心不死,上上个月才托人问我要振阳芝,这么一会儿就有了。” 遥沧呵呵干笑。 谢琼唏嘘:“家大业大的,又不是养不起一个孩子,怎的说不要就不要了?好歹是一条性命,造了杀孽,有损阴德啊。” 遥沧挪开视线:“他也不缺这点孽障。” “行吧。你此地稍等我片刻,我这便取来。”谢琼说罢风风火火又走了,留遥沧一人杵在原地,望着山外连绵不绝的云海出神。 许多年没有回来过,这地方倒还是一如既往的寒凉刻骨,白雪皑皑。 他俯身抓起一捧雪,干雪如沙,在掌心久捂不化,连笙曾问过他,知不知为何此地的雪终年不化,他说山巅寒冷,自是积雪难融,连笙却神秘兮兮地摇头,说他说得不对,这些其实并非是雪,上古时期不周山乃通天之柱,古神纷争致使山柱崩裂,天上破了个大洞,虽女娲娘娘炼石补天,但破损过的东西,总归会有缝隙,这些雪,便是天缝里落下的灰。 他那会儿还小,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大抵是说了些“哥哥懂得真多”之类的蠢话,把那狐狸逗得咯咯直乐,笑得在雪里打滚,滚够了才裹着一身雪钻他怀里笑他呆,怎么什么话都信。 且不论它是不是信口胡诌,此地的雪的确与众不同,高温炙烤也不会化做雪水,而是融作一种异香扑鼻的雪白乳液,从前连笙常取这种乳液为他填补身上缺口,乳液上身冰凉,干涸后便凝结成一块块附在体表的白瓷,与破损处完美贴合,天衣无缝。 自连笙离世后,这片雪再无人能融,他自己试过不少法子,可无论如何炙烤,雪依旧只是干燥的砂粒,换其他材料填补缺处则顶多管用一两时辰,久了还是会被他身上那些漆黑的孔洞吞没。 他缓缓收紧手掌,雪扑簌簌从他指缝落下。天色渐晚,枯寿花药效将尽,他又不受控制地频繁想起连笙了。 他在他命中的分量实在太重,重得连其出于恐惧的眼神回避都能让他痛苦得无地自容,他太久不曾照镜见过自己的真身,竟忘了它已残破丑陋至此。 他许是不该将他锁在那空间里,可一想到他会离开,会有新的爱侣,新的人生,他又万般舍不得。 他知自己卑鄙,明明立誓说不再纠缠,却又迟迟不肯放手,可情意上头,又实在难忍分别。他觉他或许需要些时间适应,一天两天,一月两月,再多难过几回,许是就能放下了。 正思索着,眼皮突然狂跳不止。他眸光豁然转冷:有人闯进了他的密室。 -- 连樾黑沉着张脸,径直穿过被打碎的墙。他身上衣物焦黑大片,本命神剑亦断裂得只余剑柄。 一刻钟前,他正盯着那些玉牌心里酸水直冒,岂料本命神剑竟突如其来地脱离控制,兀自出了鞘。 他反应极快,当即回身抓住剑柄,想夺回控制权,可剑身上突兀迸出一股炙热气浪,将他猛然掀飞出数丈远。 他重重磕在屋外树上,像被巨锤照着后心狠狠抡了一记,登时哇地呕了一大口血。 他吃力扶着树站起身,抬眼便见平地蓦然卷起狂暴罡风,呼啸着撕裂了整间书屋,那剑身裹着一层熊熊火焰,直冲墙上法阵。 他瞳孔剧缩,不顾胸肋间的剧痛,想也不想地咬牙飞身跃起,以身挡在剑前,死死按着掌下长剑。紧咬的牙关间因用力过剧丝丝缕缕渗出血丝,血气淤在他口腔里,泛出一股齁嗓子的腥甜。 剑上气息压他一头,境界在金丹中……不,不止,他心头悚然,那团火焰的威压竟开始以极快的速度膨胀,金丹后期,金丹大圆满,元婴……再往上的境界他便瞧不透了,起码差了四个大境界,换作平常他早跑了,可这是师尊赠他的剑,他如何都不想它被这团诡异的异火吞没。 剑身剧烈颤抖不止,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他强撑着不肯放,额角冷汗涔涔,蓦地又是一口血,血沾了剑身,火蛇霎时似见了天敌,倏然钻进墙缝里。 刹那间砖墙崩裂,他被扑面而来的扬尘迷了眼,急哄哄追着冲进去时,那缕火蛇已萎靡不振地缩成一小团,在他的血液里痛苦打着滚。 “呵,”连樾冷笑,一口血沫喷了上去,“什么东西,也敢碰我的剑。” 火蛇瑟缩着想往地里钻,可这密室地砖不知是何材质,它愣是钻不进去,趴在地上挣扎了几回,终于不动了。 连樾用剑柄拨了拨它:“动啊,刚不是挺厉害?” 火蛇发出嗡嗡低鸣,这东西似乎有灵智,能听懂他的话。他心觉蹊跷,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关起来,慢慢研究。 他取出个储物匣,割开手掌,在内层均匀抹上一层血,这才用仅剩半截的断剑挑起火蛇,丢进匣子里。 火蛇在匣子里痛苦嗡鸣,连樾随手往袖里一揣,眼不见为净。别的不说,它这一闹,冲破了墙上阵眼,倒是瞎打误撞把那个困了两个时辰的诡异空间也破了,就是可惜了他的剑。 他惋惜地摸了摸断剑剑身,心疼得快要滴血。这可是师尊亲手为他炼制的剑,就这么沦落成一截废铁,他要怎么和师尊交代啊。 还有,身上这衣服也是,胸口后背各两个大窟窿,大腿往下更是烧得一干二净,这副德行出门,拿个空碗出门,街边一坐就能讨饭了,师尊最是爱洁,见了他这模样不得嫌弃死,可偏偏他手里没有多余衣物可换。 修士的外袍与凡俗界的寻常衣袍不同,不是往身上裹块布,稍作裁剪便能称得上衣裳的,修士们的衣物说是衣,更似法器,故而也称法衣。 上品法衣造价不菲,寻常修士一生恐怕也就三两件法衣,坏了一件都心疼似割肉,他命好,师尊年年给他准备新法衣,可惜他是个闲不住的,隔三差五出去跟人约架干仗,还专挑修为高过他的打,出门时穿得人模狗样,回来时法衣上一半是血,一半是泥,还时常破个大洞。 师尊只心疼他身上的伤,从不在乎他弄坏的衣裳,坏了就给买新的,打赢了还额外奖励些。可去年年初,管账的陈管事闭关,他主动请缨将管账的活揽了过来,不看不知,一翻往年账目,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公账且不论,师尊这儿的私账,十有八九都是花他身上的,光是法衣支出,都堪称天价,他看着是真真肉疼。 自此他说什么都不敢再弄坏衣裳,可走剑修路数的,同道切磋必不可少,便是再小心,次数多了,被剑气刮上几道在所难免,轻则衣染血污,重则衣裳破溃,他怕师尊又为他破费,只好藏着掖着,偷偷找织衣阁修法袍。 相较买,修补所费少得多,但排期长,毕竟人织衣阁靠售卖成衣营生,修补赚不了几个子,自是能拖就拖,拖到有等不及的修士加价插队,或是干脆砸灵石买新衣,便是皆大欢喜了。 可惜连樾兜比脸干净,根本无从加价。虽师尊每年给他的零花很多,逢年节生辰还额外有赏,零零总总加起来抵得上中小门派一整年的花销,但他总能在头几月里 花得一干二净。 也不是没想过省着点,可每每在鬻宝会上瞅见好东西他就忍不住疯狂加价抢拍下来,回来骗师尊说探了个大能洞府,角落里捡的,没花一个子儿,师尊得了礼,一高兴又赏他灵石,他转头瞧上了什么新玩意儿,不多时又给花完了。 自管账后,他对着账本一合计,不对啊,师尊给他花灵石,他给师尊花灵石,那灵石不都进别人兜里了么?师尊财大气粗不在乎,他可把肠子都悔青了。 自此,师尊再给他赏点什么,他面上欣然收下,背地里却偷偷塞回库房里。他的灵石来源,换成了瞒着师尊揭下的一张又一张高价缉捕令和剑下亡魂的储物袋。 师尊总说行善积德,不让他手沾荤腥,他在他跟前装得连蚂蚁都不舍得伤,到了外头就天高海阔凭鱼跃了,脑袋一茬一茬地割,砍菜切瓜似的,事后还有一袋袋沉甸甸灵石入兜,那感觉,啧啧,别提多美。 不过嘛,个中风险也显而易见:高价缉捕令上个个是凶名在外的亡命之徒,同他们对上,受伤自是在所难免,法衣磨损当然也更快。 第一件送去修时他还游刃有余,不就是等么,可如今几十件都在织物阁排着队,最快的一件排在四日后,手里只一件完好的,还烧成这副德行,他不得不焦头烂额了。 他烦躁地来回踱步,踱着踱着,眼神偷偷往柜里那一排排玉牌上瞟。 比起用蚂蚁探查,亲眼所见,更觉震撼,这么多件衣裳,师尊怕是记都记不清了,他借一件穿穿,应不会被发现吧? 念头一出,他莫名面红耳赤。他也不知自己在脸红什么,人却已不受控制地往柜边走。 他避开这一排排的【**赠】,从犄角旮旯头里挑了支不起眼的玉牌。玉牌里什么也没写,应只是件穿腻了的旧物,无甚特殊意味,更不是谁谁的赠物。 他往玉牌中注入灵力,不多时,一件衣裳凭空落在他胳膊上。 衣裳轻盈却不单薄,冰蚕锦的面料,玄底银纹,做工精细,样式非时下流行的新款,距今少说百年光景,但摸起来还挺新,花样也好看。 他觉得这衣裳莫名眼熟,展开抖了两抖,披衣往身上套,不想竟是出乎意料的合身,宛若量身裁制。 他褪下破衫,换上新衣,对着角落的镜子前后照照,越看越满意,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这话一点不假,他平素穿的衣裳都是师尊给挑的,虽华贵精致,却怎么看都一股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世家少爷味儿;这身穿上,登时不一样了。 长袖一甩,负手而立,嚯,一身王霸之气!威风八面,气宇轩昂。帅。 他嘚瑟地勾起唇角,笑到一半觉得有损威仪,又生生压了下去,板起面孔,双眼微眯,与镜中自己对视。 嗯,头上差了点意思。脑袋上顶着两狐狸耳实在太呆了。 不过他平素也的确不怎么爱穿宽袍大袖的衣裳,帅则帅矣,却不利打斗,得把袖子拢起来,用臂鞴锁好,否则一剑下去,不只是敌人脖颈见血,他袖子也该开花了。 他低下头,老老实实开始拢袖口。 捋左袖时,他指尖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低头一瞅,袖口绣了朵小小的琉棠花。绣花者手艺平平,针脚有些歪斜,边线起毛,许是自然磨损,又像是被人抚摸过无数遍。 他盯着那朵格格不入的琉棠花瞧了半晌,忽然记起来了,这件衣裳,他很小的时候见师尊穿过的,当时他不过五六岁,睡前装病,死缠烂打求师尊陪他,夜半惊醒时身旁被窝却冷得毫无人气。他忙起床到处找,最后在后山花田里的那棵老梨树下找见了他。 师尊那时候格外清瘦,这衣裳拢在他身上显得很空,夜风一吹,猎猎作响。他怕他冷,忙小跑上前,扑进他怀里给他挡风。 师尊抱起他,握紧他被冻凉的手,笑盈盈嗔他睡觉都不老实,怪会踹人,叫人睡不踏实,师尊笑得很平常一样温柔,眼尾泪光却在月下发亮。 那之后,他再没见师尊穿过这件衣裳,当夜的事,也无人再提起,可如今他想起来了,便再压不下去。 他抚摸着袖口那枚有些褪色了的琉棠绣纹,思绪纷杂。 人穿衣裳,袖口处本就是磨损最严重的部位,不过是一点线头,一朵小花,似乎没什么可稀奇;师尊夜里时常失眠,那晚许是也不过其中之一? 他是不是想多了? 他站在镜前,盯着镜中自己发愣,脑海中却不断闪过那夜师尊靠在树下出神的模样:他披着这件衣,指尖揪着衣襟,拢得那样紧,像奢求这衣裳能长出手来抱抱他。 不,师尊那般肆意狂放的洒脱人物,岂会作此小儿女情态?定是被夜风吹冻着了而已。 他脑中像有两个声音在吵架。好矛盾。朝夕相处十八年,他似乎还是一点不懂他。 他捋平袖口,束紧腰带,刚转身,就瞅见遥沧立在破裂的砖墙外,沉默无声,面无表情,不知看了多久。 19.密室 连樾一瞬间慌得大脑一片空白,嘴像长在了别人身上,说不出话来。 他鲜少见遥沧这副神情,平静得过分,没有半分笑意,也不见丝毫怒气,仿佛魂灵已脱体而出,只留一具空壳,但他又的的确确是在注视着此处的,目光穿过光中飞舞的尘埃,落在他身上,分明没有重量,却压得他喘不过气。 遥沧走近时,他嗅到的清苦气息前所未有的浓郁,像某种无声的排斥,逼迫着他褪下身上这件不属于他的外衣。 他惶然垂下头,手忙脚乱地解开衣带:“师尊息怒,我不该乱穿的,我这就脱下来。” 解到一半,他的胳膊被人轻轻握住。 遥沧接过他手中衣带,“这衣裳,不是这么穿的。” 连樾愣愣盯着腰间翻飞的细长手指,他想过无数可能,师尊会骂他,质问他,生气地把衣裳从他身上扒下来,独独没想过眼下这种情形,他会帮他重新系好腰带,细致地扣上结扣,一点点捋平衣裳上的褶皱。 他站得离他那样近,低垂着眉眼,长睫悄无声息地染上潮气,湿漉漉垂落着。西斜的残阳余光似血,穿过墙上破碎的大洞钻进来,映红了他眼下连串落下的晶莹水珠。 连樾一时忘了呼吸。须臾,他鼓足勇气,轻轻握住衣襟上微微颤抖的手指:“师尊,你在哭吗?” “没有。”遥沧的声音倒是很平静,“来时外头下雨了,淋湿了些。” 连樾瞄了眼他干燥的衣裳,又瞅瞅外头灿烂的夕阳,到底没敢戳穿。 他噢了一声,展臂拥住身前人:“淋雨了,那定是冻着了吧?我给师尊暖暖。” “做什么,放开。” 连樾感受着肩头的湿润,无声叹气,声音都哑了,还死要面子呢。好在你徒弟我脸皮最厚了。 他反手搂得更紧,低头抵在怀中人肩头,一副怕极了的语气:“师尊让我抱抱嘛,你不知道,我险些就永远见不着你了。” 他絮絮叨叨控诉那人偶有多可恶,如何残忍欺压囚禁他,说到兴头娴熟地挤出几滴泪来,手却顺着被他握在掌心的指节悄然往上摸,触到遥沧手腕瞬间,对方忽地挣开他:“行了,这么大人还哭,像什么样。那东西趁我闭关误闯进灵耀峰,我已将其降服,往后没机会再出来祸害人了。回去吧。” 连樾不动声色地搓了搓指尖,差一点,差一点他就能确定那神秘怪人到底是不是师尊了,只可惜接触时间太短,没能探出脉象。 他捂着心口闷闷咳嗽,又往人身上贴:“师尊,你不知道,它将我丢进一个古怪空间里,哪哪都跟现实一样,就是一个人都没有,我原还愁要怎么逃出去呢,莫名其妙的,剑里冲出一团火,直接就将墙给炸开了,我刚好就站墙边上,被炸得肋骨断了几根,好疼的。” 遥沧隔着衣裳抚了抚他已然自行愈合的胸肋:“这不是长全乎了吗?” 连樾尴尬地蜷了蜷藏在袖中的手指,糟,忘了妖躯不仅皮糙肉厚,自愈能力也是一绝了。 但他很快就又找到了委屈的理由:“长好了还疼,不说明更严重吗?” “真疼就回去躺着,我又不会治病。”遥沧躲开他亲亲热热黏上来的身子,迈步往密室更深处走。 连樾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悄悄扫过他腰间。 好细。那人偶的腰也很窄,掐在掌心不过薄薄一片,凿疼了就哆嗦着往上躲,急促呼吸间起伏得厉害。不知师尊的腰掐起来是何手感,同那怪物,几成相像? 他自是没敢搂上去试试,只敢这么偷偷摸摸地瞄,心里悄悄比划。 啧,如何看都觉得差不多啊。 他灵机一动,快走两步,和遥沧并肩。 遥沧步伐微顿:“又怎么了?” 连樾一脸的忐忑不安,做作地红了脸:“师尊,那人偶还骗着我破了我童子身,夺了我阳元,你帮我瞧瞧,我不会有事吧?” 他说着又抓起遥沧的胳膊,装模作样搭自己腕上,趁机悄悄往对上手腕上摸。 这次没被躲开,他握了个正着。他心一喜,不动声色地将指腹压在遥沧脉门上。 嗯? 不对啊。他不信邪地又换了个指头。指下脉跳依旧从容和缓,不浮不沉,正是正常成年男子的脉象,他来来回回摸了几遍,愣是没摸出喜脉来。 遥沧挑眉:“摸来摸去的,你这到底是想我瞧瞧你身体是否有恙,还是肚饿了想啃我一口?” 连樾讪笑着松开他手腕:“那不是刚听你说淋了雨,怕你染上风寒嘛。还好,没事,一点事没有,师尊身子骨结实得很。” “是么?”遥沧扫他一眼,摁在他脉门的指腹稍稍用力,半晌,老神在在地收回手:“啧啧,我看你倒是情况不妙啊。” 连樾心里咯噔一声:“什么不妙?” 遥沧一本正经道:“你被那魔物采补过,□□入了体,轻则根基大损,重则走火入魔,得想法子弄出来。” 连樾:“□□?” “不错。”遥沧满脸凝重地捋了把他头顶的狐耳:“瞧见没,就是因为有□□缠身,你才一直无法彻底恢复人身。” 连樾狐疑地甩了甩耳朵,怎么感觉这人在骗他? 他眼珠一转,故作焦急:“师尊,那我该怎么办?我不会死吧?” “莫慌。”遥沧递给他一面圆镜,“可曾听过镜仙?” “镜仙?” “上古时期,也曾有一位修士不幸遭□□缠身,他寻遍天下秘方,无一能解他苦楚,走投无路之际,他意外得了面宝镜,宝镜炼化当夜,一位仙子入梦,同他云雨一番后留下镜仙名号便走了,次日醒转,他通体舒泰,□□尽消,只可惜道途多舛,虽躲了□□之灾,却没能渡过天劫,最终身死道消,这面镜子由此流落人间,去年被我意外拾得,原以为用不上的,不成想眼下倒是能解你困顿。” 连樾接过遥沧手中平平无奇的镜子,心思急转。 他可不信体内有什么□□,那人偶若真是行这种腌臜行当害人的魔物精怪,那定是久经风月的老手了,可它只嘴皮子利索,真强实战时在他身下瑟缩颤抖得像初经人事似的,他甚至怀疑它那莫名其妙的孩子都是稀里糊涂被人睡了后意外揣上的。 但师尊这么说了,还装模作样塞他一面所谓装着镜仙的宝镜,那他自是要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于是感动得热泪盈眶:“多谢师尊赏赐法宝。” 遥沧摆摆手:“赶紧回去吧。此物需今日炼化,否则若叫□□入脑,那可就回天无力了。” 连樾心底涌上一缕微妙的不快。短短几句话功夫,这已是他第三回赶他了。 他没挪步:“师尊,我擅闯密室,你不怪我吗?” “修缮费用,从你零花里扣。”说话间,遥沧已然走远,眼看他身形即将没入密室深处的黑暗里,连樾抬高声量:“那我身上这衣裳呢?” 遥沧止住步子,回头看他。 连樾理理领口,拍拍袍角,背脊挺得板正:“我穿这身,好看吗?” 遥沧的目光立时变得有恍惚,朦胧得像在做梦。他已竭尽全力不去回忆,可那人的模样鬼影般在他心头晃,也是这身衣裳,也这么得意翘着唇角,一脸嘚瑟地问他好不好看,是不是俊得叫他挪不开眼。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压住心底翻涌的情浪,平淡开口的:“耳朵都翘上天了,还需要问我么?瞧你那臭美样。” 连樾抿了抿唇,慢慢收敛笑意。他实在不喜欢遥沧看这衣裳的目光,太沉,太柔,太恍惚,仿佛透过套在衣裳里的他,去看一个离去许久,只会在梦中出现的人。 他索性问得更直接:“那和这衣裳原主人比呢?” 话一出口,他嗅到了另一重苦味,正从自己的身上悄然飘出来,掺着缕生柑橘味儿的酸,比师尊身上的更轻,更薄,却后来居上,强势压下了对方身上苦茶般的味道。 他迈开腿,步步逼近那目光沉沉,一瞬不瞬望着他的人:“师尊,为何不答我?”他指着那摆了满满一柜的玉牌,“我不如他,是不是?送了你无数件衣裳,又被你抹去名姓,却还是在你心里分量最重,是不是?” 他的情绪其实挺平静,可他控制不了身上疯狂溢出的酸苦味,那味好浓,好冲鼻,弥散在他鼻尖舌上,苦得他喉头发紧,酸得他鼻头发胀。 遥沧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密密麻麻的白玉牌:“你偷看了?” “是,我偷看了。”连樾轻声道,“我送你的礼物,你全砸了丢了,他倒好,送你的衣裳你都小心翼翼保管着。我本不想问的,可你刚一见这衣裳就哭成那样,还想方设法想支走我,为什么?” 他越说越觉委屈,“你先前无缘无故冷落我就罢了,那日好不容易见上一面,还凶巴巴赶我走,我出来时见了那一整面空荡荡的柜墙,是何滋味,你在乎过吗?我知你瞧不上那些小物件,可那都是我省吃俭用一件件从鬻宝会上淘来的,你不喜欢还我便是,何必都……” 遥沧突然打断他:“谁说的?你送的东西,我何时都丢了,砸了?” 连樾微怔:“你没有?” 遥沧指了指后一排柜子:“这里头全是你送的。” 连樾瞄了眼那高大的柜子,嚯,也有两百多排呢,不比那**少。他轻咳一声:“我能瞧瞧么?”他还挺好奇玉牌上会如何写他送的这些小玩意儿。 遥沧叹气,屈指在他眉心一点:“这是密室灵种,往后这方密室都归你了。你有的是时间慢慢看。” 连樾感应着识海中那株小小的幼苗,愕然问他:“这密室你不要了?” “用不着了。”遥沧撂下这句话便自顾自往密室深处走去,身形迅速消散不见。 连樾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他生平还是头一回见这做什么事都懒洋洋的人如此急切。古怪,几次三番想哄走他也就罢了,方才消失时,他分明瞧见他面色惨白,步伐虚浮,像是很难受的样子。 到底有什么事瞒着人,尤其是瞒着他,不想他知道? 他抚了抚掌中古镜,没怎么犹豫,当即割开手心,摁在镜面上,血光一现间,他的身影也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躺倒在一方绵软云榻上,尚来不及环顾四周景象,身周忽浓雾萦绕,一只雪白纤长的手自云雾中探出,轻飘飘落在他腰胯之间。 20.镜仙 连樾握住那只手,滑腻冰冷,柔若无骨,同遥沧骨节分明的手迥乎不同,袖口也并无苦味。 他眸光一利:“你是谁?” 云雾里传来清越低沉的笑声,空灵婉转,雌雄莫辨,仿佛许许多多的声音重叠在一块儿:“你既主动滴血入镜,岂会不识本君名讳?” 连樾猛然使力,想将那手的主人从云雾里拽了出来,怎料它竟在他掌心散作一团雾气,融入周遭的云雾中。 云雾拂过他青筋暴绽的手背,湿漉漉,凉丝丝,像一个个轻柔的吻:“郎君怎的如此猴急孟浪?” 连樾思忖须臾,施施然躺了回去:“失礼,失礼。晚辈□□缠身,焦虑难安,这才如此冒犯。还请仙君海涵。” 似是很满意他的识趣,那只手又从云雾里探了出来,指尖暧昧地在他唇间抚摸撩拨,他被摸得有些痒,不觉探舌舔了舔,那雾中人又是轻轻一声笑,细长手指探入他口中,缓慢逗弄着他的舌尖。 连樾双目微眯,暗暗砸吧着舌尖的味道。甜丝丝的,像在吸吮琉棠花的花蜜。 甜味在他唇舌间萦绕,意识到不对劲时,他的眼皮已沉沉耷拉下来,尚来不及集中思绪,他头一歪,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他已躺在自己屋里,全须全尾,通体舒泰。他转了转中指上的指戒,放出藏匿其中的一缕神识。 不错,从被拉入镜中世界,见到化身做云雾的所谓“镜仙”起,他便知那神秘雾中人并不想被他窥见真容,多半会迷晕他,于是早早留了一手,还真是被他算了个正着。 他并指点在眉心,将这缕外放的神识收回体内,霎时间,缺失的镜中记忆在他脑海中一幕幕飞快补全。 镜中。 连樾睡下去后,萦绕在床榻周遭的云雾缓缓汇聚,凝成一道瘦高的影,从指戒的角度,瞧不清那人影的正脸,只能窥见云雾中若隐若现的背影,肩宽腰细,胯窄腿长,显然不是女人身。 人影居高临下地俯低身子,乌黑的长发从云雾中滑落,蛇似的游过他胸口,腰腹,缓缓往下。 连樾屏住呼吸,一瞬不瞬盯着那人影,从背影看,它像是只有十六七岁,骨头还没长开,比师尊更矮,肩更窄,头发也短些,皮肤惨白,比师尊少了几分血色,更像那人偶身上的白瓷。 人影忽直起身,抬头对着上方道:“不行,嘴含不住。能不能不弄了?” 它显然是在和谁说话。不同于面对他时的游刃有余,人影似乎挺怕那天上人,它语气听来小心而怯懦。 连樾正觉奇怪,天幕之上远远传来另一道声音,他霎时心口一紧,是师尊。 遥沧语气听来有些似有几分颤抖,带着隐隐的咳喘,有些中气不足:“先前叫你们别黏着他,你们死活不听,死皮赖脸贴他身上;这会儿要你们取他一缕精气,你们又给我在这儿给我扭扭捏捏上了,故意同我对着干,是不是?” 连樾微微蹙眉,“取一缕精气”,什么意思?他想做什么?编一个镜仙的幌子骗他,就是为了所谓精气?他不想往坏里揣测,可心头不祥预感愈发强烈。 他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继续查阅那缕神识处得来的记忆。 人影小心翼翼地又舔了两口:“还是不行,好烫。” “忍着。”遥沧斩钉截铁发号施令,“今日必须得手,这事不能再拖了。” 人影讷讷:“要不把他弄醒?” “不行,先前就差点被他识破,不能再露破绽。” 人影泄气:“要那么多精气作甚?上回那么多还不够吗?连着两日放纵,是不是不太好?” 遥沧声音听来愈发恼怒:“养他这么大,采两回怎么了?那点怎么够用,你又不是不知那东西有多贪吃。少废话,继续。” 连樾心沉到谷底,天上传来的声音冰冷漠然,仿佛他不是他疼宠了十八年的徒弟,而只是个取精的工具,是喂养其他物事的食粮。 耐心养他这么多年,原只是为了这个么?他心乱如麻,记忆却还在继续。 他听见那人影嗫嚅着小声嘟囔:“能不能缓几天……上次到现在还疼呢,我们虽只是些碎片,却也有感觉的,一两回还行,多了会碎的。” 遥沧深吸一口气,语气稍稍变柔,听来像是在哄它:“这回只用手和嘴,不疼的。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好了。” 人影乖乖点头,吭哧吭哧忙活一阵,它又小声嘟囔起来:“怎么还没好?我们……不好,灵力不够,维持不了人形了。” “废物。”遥沧不耐,“你们下去。换一队上来。” 人影散去,不多时又汇聚成另一道,手足无措站在榻边:“该怎么做?” “刚没瞧见么?直接摸上去……不是,你们摸他手做什么?” “脸也不对,往下。” “那是腰,再往下。” “过了,那是腿,往上。” “啧,不是刚说过么,那是腰!”遥沧气得声音都劈了:“你们到底是装傻还是真傻?” 人影慌张:“噢噢,这儿,这儿对吧?” 遥沧停顿须臾,语气恢复平静:“往下,再往下,好,停。” “然,然后呢?” “跟拔草似的,随便薅几下,注意力道,别拔下来就成。” 连樾气得胸闷,什么叫“别拔下来就成”?到底把他当什么使? 他的脏腑像是狠狠揪成一团,难受得紧。 经此一事,许多疑点现在都讲得通了:那人偶如何能悄无声息绕过灵耀峰的重重禁制绑他在榻,又如何能整个清岳剑宗编织入囚困他的幻境;师尊为何不回应他的降灵符,却能在密室破损瞬间现身;人偶身上为何能闻到同师尊袖口类似的清苦……原因再明白不过,桩桩件件,师尊皆参与其中,冷眼旁观,出言指导,不过为了哄得他意乱情迷,取他精气。 他在师尊眼里,许是跟灵宠差不了多少……不,还不如呢,养灵宠,起码图它有用,图它漂亮,师尊图的,竟只有他的精气。 他好不甘心。这么多年,师尊待他的好,多得数都数不过来,就连那密室玉牌,都能从字里行间品出对他满得要溢出来的喜爱,这些难道都是假的吗? 可若那些都是真的,为何他昏睡时师尊待他的态度如待一只任人宰割的牲畜?退一万步讲,就算养他只图他的精气,师尊为何不能自己亲自来取,那样他还有点尊严,他怎能狠心到随随便便使唤些不知什么来头的精怪在他身上劫掠? 他忽想到什么,扭头看向屋内的镜子。镜中的他,头上狐耳消失不见,身上衣物崭新齐整,袖口平滑光洁。那件旧衣已被人换下取走,新衣袖口不见琉棠,干净得扎眼。 他蓦地一阵愤怒,整个密室都可以给他,独独要留着那件故人旧衣,师尊还真是痴爱长情,难怪不亲自动手,非使唤别人卖力呢,有了心上人,自然碰谁都觉得脏,哪怕是亲手养大的徒弟。 空气中再度弥漫开散不开的酸苦,渗透他的每一寸肌理,填满他每一次呼吸。 呵,真辛苦他百忙之中还特地帮他换了件衣裳,怕不是本来就觉得他不配碰故人的旧衣,密室里一见他穿这身就气得想扒下来了,只是为了哄得他晕头转向,方便取那什么劳什子精气,才装模作样帮他系好腰带,做出一副宽宏大量不计较他擅闯密室的样子。 他怒火中烧地扯下身上新衣,狠狠丢在榻上。 真以为他稀罕这一两件衣裳吗,他是狐狸,狐狸哪需要穿人衣?他把自己套在布料里,从来都只是为了“师尊看我时能觉得赏心悦目”。既人家觉得他配不上心尖上的旧人衣裳,他何必再委屈自己框在这华服壳子里? 他愤然变回原身,卷着一身戾气奔腾入云,直往山巅那冲去。他非要找那人问个清楚,问个明白。 -- 遥沧举起手中小瓶,对着阳光缓慢晃荡。瓶中一团橙红的菁纯灵气,正是他用连樾的阳元融合他的血液与少量催元草汁炼制的“安胎药”。 经他缜密试探,堕胎失败并非催元草无用,而是生服用药的方式不恰当。这妖胎同寻常胎卵不同,早早开了灵智,不然也不会一见连樾就诱发母体情动失控,盼着双亲交合,能叫它饱餐一顿,狡猾如斯,避开毒物自是手到拈来。 既如此,他也只好在它食物上做文章。不是只食父精母血么,那他就在里头掺上催元草汁液,不信还弄不死它。 他抬指戳了戳案上乌鸦的脑门:“这团精气欲念不大够,它不一定会吃。看能不能再去从他身上弄点来,试试诱他云雨一番。” 乌鸦耷拉着脑袋,窝进花盆 里:“你怎么不自己去?” “我要能自己去还指望你们这些废物?”遥沧心累地往后一仰,将自己砸在椅背上,那小子鬼精,两次差点当面揭穿他,多亏他急中生智糊弄过去,饶是如此,依旧难消其心头怀疑,这会儿他再亲自送上门去,岂非不打自招? 乌鸦嗫嚅着不敢说话。它觉得本体自从诊出喜脉后脾气越来越暴躁了,虽他本来就是个凶脾气,可从前好歹对自己人还是很有耐心的。 遥沧揪了揪它的鸟喙:“你们心里想我坏话我可都听得见。赶紧去。” 乌鸦头垂得更低了,小心翼翼道:“可是……这种事我们没做过,让我们去我们也做不来。” 遥沧语塞,他倒是真忘了,这些元婴碎片是他结婴不久后诞生的产物,那会儿他还年轻,是亲个嘴都能脸红大半天的白痴,许多事并未经历过,这种事上自是白纸一片。 他无奈摆手:“罢了罢了,先试试这个管不管用,不成再说吧。” 他试着从小瓶中分出一缕灵气,引气入体,内视观身。 那缕灵气在他丹田附近缓慢盘旋,半晌后,盘踞在他丹田内的小怪物终于探出尚未成型的小爪子,凑近戳戳那团灵气,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遥沧精神一振,有用!可没高兴多久,它又不吃了,懒洋洋窝回他丹田里。 他看得心焦,这点量怎么够?为不被它嗅出毒药气味,他本来就只加了很少的催元草汁,它又只吃了几口,根本毒不死它。 上回它可不是这个反应,一瞅见食粮便急哄哄冲出来,生怕有人抢似的追着啃,几息间吃得一干二净,没一会儿就又喊饿,这会儿食物送上门,它倒是挑上了。 妖胎拒食,在他丹田里打着滚喊饿,遥沧拧眉:“不是刚喂了你吗?快吃。” 妖胎又滚了几个圈,他脑中断断续续多了些破碎的字句。 他有些惊讶,知它已开了智,却没料到它聪明到能主动与外界交流。 他试着将那些字句拼起来,竟真能凑出一句话:[味道好淡。难吃。] 遥沧:“……” 还挑三拣四上了?他气得想剖腹将它取出来剁碎,刀尖悬在腰上,却迟迟落不下去,一股无形力量攫住了刀身,与他在半空无声角力。 妖胎似乎正在生气,这回传来的意识强烈完整得多:[还不到你自残寻死的时候……你欠我的……害我前世的命……又骗我这一世的情……你的命……我……会亲自来收……] 遥沧手腕霎时失了力道,刀哐当落了地,他愕然盯着腹中那团桃核大小的阴影,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你……” 妖胎不再言语,沉寂无声,仿佛一切不过他的幻听,可腹中传来的阵阵绞痛,叫他再不敢心存侥幸。 眼泪疯狂灌进他哆嗦不止的唇齿间,他像个溺水的人,喘不上气,出不了声,在没顶的愧疚中挣扎。 他终于恍然大悟,绵延数日的腹痛煎熬,并非妖胎饥饿,而是一缕残魂怀着怨恨的报复。 -- 连樾忿忿冲上山巅时,此地早已人去楼空。他前院后山转了一圈,角角落落都搜过,仍未寻到那人身影,倒是从半人高的花丛里头扒拉出一柄长刀。 刀身直立着插入土中,丝毫不见歪斜,似沉默伫立的刀客,又像死寂无言的墓碑。 他莫名心悸,一时挪不开步子。 长刀无鞘,刀身缠绕着暗青的花藤,被岁月严重侵蚀的刀柄底座锈痕斑斑,依稀可见星点泥水似的污痕。这应是柄沉睡了多年的刀。 是师尊过去的佩刀吗?不大像。他印象中师尊是从不碰刀剑一类的凶器的,他小时师尊陪他切磋,给他喂招,也不过是信手折一支树枝,秃撸干净叶子,便拿来当刀剑使,更有甚时,一对筷子、几颗石子也能逼得小小年纪的他左支右绌。 他没见过师尊的本命法宝,但如何看都不会是眼前这个东西:古朴陈旧,肮脏泥泞,简直是坟里刨出来的随葬品。 这么柄破刀,丢外头都没人捡,更别提使,可他的爪子还是鬼使神差地探了出去。 触上刀柄瞬间,刀身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霎时间嗡鸣声起,如龙吟虎啸,缠缚刀身的枯藤噼里啪啦炸开,露出底下寒亮如霜的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