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容慎儿互换,杀穿汉宫清宫》 第589章 看来还是隔代遗传管用 薄巧慧率先上前一步,恭敬答道:“臣女以为该救。臣女幼时在农户家,院里曾有棵枣树被雷劈去大半,老伯没砍它,给它绑了根木棍撑着。</p> 第二年春天,那棵枣树竟真的从焦黑的树干上发出了嫩绿的新芽。臣女相信,树只要有根在,就有活的希望。”</p> 她朴素的信念感引得窦漪房微微点头。</p> 栗妙人眼波流转,巧笑倩兮地道:“皇后娘娘,奴婢觉得,该砍。您想啊,枯死的那半边树枝,不仅难看,还会白白消耗土壤里的养分,拖累旁边的活枝。</p> 况且,娘娘今日既然问出这个问题,心里想必早已有了决断。奴婢若说‘救’,岂不是跟娘娘唱反调?奴婢说‘砍’,才是顺着娘娘的心意走,盼着娘娘舒心。”</p> 她答得极为讨巧,重点不在树本身,而在于揣测和迎合提问者的心理。这很机灵,但也让窦漪房一眼看透她在拍马屁。</p> 杨云不卑不亢地道:“回娘娘,民女以为,既不救,也不砍。”</p> 见帝后眼中皆露出讶异之色,她侃侃而谈道,“这棵木兰种在宣室殿外,往来百官、诸侯王入殿觐见,第一眼就能看见它。如今它半边枯败,半边生机盎然,恰是最好。</p> 来谒见陛下之人,见到枯枝,会知宫闱之内亦有衰颓之象,不敢生出骄矜得意之心;见到活枝,也能明白即便身处逆境,只要根基未绝,亦有焕发生机之可能,不至全然绝望。</p> 如此,此树无声,却似能代陛下与娘娘言说,警示众臣,安抚人心,远比一株全盛的木兰有用。”</p> 她就这么把一棵再普通不过的树变成了明晃晃的“政治符号”,任何东西的价值不取决于它本身,取决于它放在哪里、被谁看见、起什么作用,其眼界和格局,令刘恒和窦漪房都为之动容。</p> 窦漪房心中暗叹:容儿为馆陶挑选的这几位伴读,当真是各有千秋,心思手段,远超寻常女子。</p> 刘恒轻轻捏了捏窦漪房的手,容儿特意叫他们夫妻过来,就是来做这最后一关考验的考官的,接下来,该他出场了。</p> 他清了清嗓子,威严的目光扫过三名少年,沉声问道:“朕问你们,你们觉得,朕的馆陶,最大的毛病是什么?”</p> 薄巧慧稍加思索,认真答道:“陛下,臣女以为,公主最大的毛病,是太过在意他人的言语和看法。</p> 公主心善,总想着顾及所有人的感受,长此以往,公主日后面临抉择时,恐怕会生出许多不必要的犹豫和顾虑,难以果决。”</p> 她说得恳切,是真心希望馆陶能更“硬气”一些,莫要像她从前见过的那些老好人般,因为过于柔善而受到欺负。</p> 栗妙人收起了惯常的嬉笑,神色罕见地严肃起来,“陛下,奴婢觉得,公主最大的毛病,是……不敢争,不敢要。公主习惯了谦让和懂事,从不在陛下和娘娘面前主动争取什么。</p> 常言道,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公主太过懂事,懂事到让旁人都以为她不需要任何额外的关照,可公主明明是想要的。”</p> 轮到杨云,她的神色依旧平静,显然胸中自有丘壑,她不赞同地摇了摇头道:“陛下,娘娘,民女不认为公主有任何毛病。</p> 民女只想说一事,公主年方十二岁,民女十二岁之时,正在学着如何把一件旧衣裳改成两件穿,如何分辨哪些野菜能吃哪些不能,如何躲避父亲的打骂。</p> 而公主十二岁,已在学习如何平衡三位伴读之间的关系,如何不让父皇母后失望,如何在疼爱弟弟的同时,亦不失却自己的位置。</p> 民女认为,能在这个年纪做到这些的人,没有毛病,若说有何不足,那也只是年纪尚小,还需要时间罢了。”</p> 刘恒听完,与窦漪房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感慨与满意。</p> 他抚掌赞道:“好!你们三人,虽见解各异,但朕听得出,都是一心为馆陶着想。馆陶有你们相伴,朕与皇后也放心了。既然馆陶也</p> 第590章 是她先认出了母亲 张嫣正欲悄然离去,却听得窗内传来杨云清凌凌的声音:“张姑姑?”</p> 她脚步一顿,抬眼望去,杨云已合上书卷立在窗内,沉静地望向她这边。</p> 馆陶闻声也转过头来,唇边还挂着方才谈话时的盈盈笑意,她扒着窗沿,笑嘻嘻地问,“姑姑还没去休息呀?”</p> 杨云温声道:“张姑姑,夜深露重,殿下也该安寝了,明日还要开始正式的课业,劳烦您送殿下回去歇息吧。”</p> 馆陶虽然意犹未尽,却也知杨云说得在理,她打了个小哈欠,对着杨云挥挥手,“好吧好吧,云姐姐,那说好了,明天见!”</p> “嗯,明天见。”杨云微笑着点头。</p> 张嫣稳住心神,走上前去,对着馆陶微微躬身,“殿下,请随奴婢来。”</p> 将馆陶送回寝殿安顿好,张嫣才掩上殿门,打算即刻前往椒房殿偏殿,去寻安陵容问个明白。</p> 她刚走出曲台不远,没想到杨云正站在宫道上等她。</p> 见张嫣出来,杨云朝她走近两步,看着她被素纱遮盖的容颜,轻唤道:“母后。”</p> 张嫣浑身一震,像是被这声呼唤钉在了原地,她抬起手,缓缓解开了系在耳后的纱巾,素雅美丽的脸上犹带着惊愕之色,涩声道:“你……早就认出我了?”</p> 杨云轻轻拉住了张嫣冰凉的手指,“哪怕只能看到一双眼睛,可我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母后呢?母后,我回来了,母后难道还舍得赶我走吗?”</p> 张嫣心中百感交集,不免回想起小皇帝刘恭得知真相时的疏离和抵触,一抹苦涩浮上唇角,低声道:</p> “你长大了,也该知道了。我只比你大八岁,根本就不是你的亲生母亲。你的生母是……”</p> “在母后心里,”杨云急切地打断了她,握紧了她的手,眼中泛起委屈的水光,“我就是那种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人吗?</p> 生母给了我生命,但母后也养了我九年,日夜呵护,教我识字明理,这九年的情分,难道就因血脉不同便能抹杀吗?您就是我的母亲!”</p> 张嫣一时怔住,望着她坚定而执拗的眼神,记忆中的小身影与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逐渐重叠。</p> 半晌,她才释然地叹了口气,“你这倔脾气……和容儿姐姐串通好的是不是?非要这般吓母后一跳。”</p> 杨云见张嫣语气软化,这才破涕为笑,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解释道:“母后别怪安大人,是我执意要入宫的。</p> 安大人起初并不赞同,是我求了她许久,我长大了,我不想再躲在宫外,我想保护母后,还有……娘亲。”</p> 张嫣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没有多问关于她口中“娘亲”的事,她了解云阳,这孩子自幼便有主意,也极有分寸感,若她愿意说,自然会告诉自己。</p> 杨云主动挽起张嫣的胳膊,脸颊在她肩头蹭了蹭,如同幼时撒娇一般,“娘亲她……母后你也是认识的,就是从前皇祖母身边的莫大娘,这些年,一直是她在照顾我,她对我很好,视如己出。”</p> “莫大娘……”张嫣恍然,“她是个可靠的人,你过得好,母后就放心了。”</p> 杨云眸中闪烁着雀跃的光芒,“母后,我带你去一个地方。”</p> 说着,她就拉着张嫣的手,沿着宫道快步走去。</p> 张嫣被她牵着,身不由己地跟上,眸光落在女儿充满活力的背影上,思绪不由得飘远。</p> 小时候,云阳也是这样,活泼爱笑,常常像只欢快的小鹿,拉着她在未央宫里到处奔跑探险。</p> 那时她自己年纪也小,不过是半大少女,常常被女儿带着瞎胡闹,偶尔闹出什么不大不小的乱子,就双双跑到皇祖母吕雉面前,低头认错。</p> 皇祖母在政务上严苛,对刘恭严格,相反,对她们却总是格外宽容,常常是板着脸听她们说完,最后又忍不住笑开来,摆摆手道:“罢了罢了,下次注意些便是。”</p> 想起吕雉,张嫣难免又是一阵感伤,她沉浸在回忆里,也没留意杨云究竟将她带向了何处。</p> 直到一阵温柔寂寥的埙声遥遥传来,穿透沉沉的夜色,也穿破了张嫣纷乱的回忆。</p> </p> 第591章 有一个人没有被邀请 张嫣蓦地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椒房殿的后院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烟火筒,而院前的石阶上,坐着一名身着绛紫色常服的男子,正是她的皇帝舅舅,刘盈。</p> 他微仰着头,专注地吹奏着陶埙。烟火筒旁,安陵容和莫雪鸢并肩而立,两人正交谈着什么,莫雪鸢看上去是一贯的冷淡模样,但神色却要比平日里柔和许多。</p> 就在这时,紧闭的殿门“吱呀”一声从内被推开,窦漪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褪去了凤袍,穿着一身简便的常服走了出来,两颊上有着些许忙碌后的红晕。</p> 她一边快步走出,一边语调轻快地问道:“我让他们都退下了,陛下那边也都安排妥当了,这边准备得怎么样了?嫣儿来了吗?”</p> 安陵容迎上前去,替窦漪房理了理鬓边一缕微乱的发丝,唇角含着一抹浅笑,“人都到齐了,就差你了,姐姐。”</p> 张嫣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熟悉的宫殿,熟悉的场景,熟悉的亲人……她的视线不禁有些模糊,水汽氤氲了眼眶,此情此景,依稀少年时。</p> 刘盈停下了吹奏,将陶埙收进怀里,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火折子,晃亮了,微笑着看向张嫣,“嫣儿,你长大了,这次,你来点引线吧。”</p> 杨云将呆愣的张嫣牵到刘盈身前,仰头唤道:“父皇。”</p> 刘盈揉乱杨云的头发,眼里划过一抹愧色,“在你出生后没多久,我就走了,没能看着你长大,云阳,我不配做你的父亲。”</p> 杨云却用力地摇了摇头,“母后曾经跟我说过,您是最好的舅舅,也一定会是天下最好的父亲,您回来了,这就够了。”</p> 刘盈动容,他不再多言,转而笑着将手中燃着微弱火星的火折子,塞到了张嫣手里,“嫣儿,去吧。”</p> 张嫣低头看着掌心那一点跳跃的火光,又抬起头,看过眼前每一张含笑的面庞——皇帝舅舅,云阳,漪房姐姐,容儿姐姐,雪鸢姐姐……</p> 她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火折子凑近了最近一处烟火的引线。</p> “嗤——”引线被点燃,迸发出细碎的火星,迅速蔓延。</p> 下一刻,一道亮光尖啸着窜向深邃的夜空,在至高处轰然炸开,化作万千流金碎玉,绚烂夺目。</p> “哇!”众人一阵惊呼,随即,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大家便如多年前那般,自然而然地手拉着手,围着烟火载歌载舞,欢笑蹦跳起来。</p> 窦漪房拉着安陵容,安陵容牵着莫雪鸢,莫雪鸢又被杨云拉住,杨云另一边是张嫣,张嫣又紧紧握着刘盈的手……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圆。</p> 在这一刻,盘踞在张嫣身上多年挥之不去的死寂之气,才彻底散开,她重新变回了那个爱笑爱闹的小女孩。</p> 安陵容捏了捏与她相握的莫雪鸢的手,侧过头调侃道:“雪鸢,当年你可不是现在这样,被我拉住的时候,你僵硬得像块木头,恨不得立刻把我甩开呢。”</p> 莫雪鸢被她说得耳根微热,好在夜色与烟火的光芒为她做了遮掩,她故作镇定地目视前方,轻咳了一声,酷酷地道:“你记错了。那是因为你手太冰。”</p> 安陵容挑眉,也不与她争辩,唯有笑意更深。</p> 漫天绚烂的烟火下,窦漪房的眼睛里却只盛得下安陵容一人。</p> 她望着妹妹在火光映照下愈发清丽生动的侧脸,旧事重提,“容儿,姐姐答应过你,我们以后,还会有更多这样的日子。”</p> 安陵容转回目光,望向窦漪房明亮的眼睛,那双眸子里映着璀璨的烟火,也映着她的身影。</p> 她同样问出了当年的问题,“姐姐,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p> 窦漪房却出人意料地没再重复过去的话,而是无比认真地道:“因为你值得,容儿,姐姐会给你世上一切最好的东西,当年如此,往后亦如是。”</p> 安陵容敏锐地察觉到窦漪房的话中似有她不明白的深意,她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到雪鸢婚期将近,成婚之后,作为大将军夫人,自然不能如现在这般长居宫中随侍姐姐左右。</p> 姐姐是舍不得雪鸢离开,进而又联想到自己,害怕有一天,自己也会因为婚嫁或其他原因离她而去。</p> 可姐姐更害怕她的这份“舍不得”会成为束缚,影响到自己,所以才不敢明言。</p> 想通了这一层,安陵容心头又是酸涩又是滚烫,她凑近窦漪房耳边,咬牙切齿地道:“姐姐,你听好了,我不会离开你的,永远不会,你别想甩开我,想都别想。”</p> 窦漪房的眼眸霎时光华璀璨,又一道烟火从她眼底窜起,直冲云霄,在夜空中轰然绽放。</p> 烟火的光芒明明灭灭,映照在院内每一张带笑的脸上,温暖而梦幻。</p> 宣室殿窗前,刘恒怀里抱着打瞌睡的幼子刘武,手里牵着因困倦而揉着眼睛的长子刘启,一大两小三个人,正仰望着窗外夜空中绚烂的景象。</p> 刘恒的神情像极了一个被冷落的怨夫,不满地嘟囔道:“你们母后倒是潇洒,把你们丢给朕,自己跑去玩闹了……罢了罢了,随她去吧,只要她开心就好。”</p> 他垂眸看了看两个儿子,语气变得温和,“来,父皇给你们讲故事吧,就讲……父皇和你们母后最初相遇相知的故事……”</p> </p> 第592章 还是大城市机会多啊 今天是个好日子,风和日丽,长安城内各处喜气洋洋。原因无他,今天乃是平安郡主莫雪鸢与大将军周亚夫成亲的大喜之日。</p> 虽说正式的昏礼是在傍晚时分举行,可一大早,宫里派出的喜官队伍就已敲锣打鼓地出现在街头,开始“发喜”,让满城百姓都跟着沾沾喜气。</p> 前些年历经诸吕之乱朝局动荡,后来又与匈奴连年交战,百姓们早已盼望着太平安稳的日子。</p> 如今眼见天下承平,日子渐渐好过起来,又遇上这等与民同庆的皇家喜事,自然是个个笑容满面,呼朋引伴,携妻带子地涌上街头来看热闹。</p> 喜官乘坐着装饰华丽的舆车,当先开路,后头跟着长长的队伍,宫人们不断将准备好的饴糖糕点、散碎铜钱撒向欢呼的人群。</p> 孩子们嬉笑着争抢,大人们也乐呵呵地弯腰拾取,恰在此时,人群后方忽地传来一阵骚动,人们自发地向两侧让开一条通道。</p> 道路尽头,一面绣着“朔风”二字的大旗迎风猎猎作响。</p> 旗下,一辆宽敞的马车上,站着一个笑容爽朗的中年男子,他大手一挥,呼啦一声,竟将一把把亮闪闪的银豆子撒向人群。</p> 百姓们先是愣了一下,旋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蜂拥而上。</p> 那男子见状,笑容更盛,扬声喊道:“别急别急,都有份儿!今日我们朔风商行有喜,见者有份!”</p> “多谢赵善人!” “赵善人长命百岁!”百姓们的感激之声此起彼伏。</p> 这时,前方喜官的舆车里,传出一道不满的苍老女声:“赵朔!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这是皇家的仪仗,你别在这儿捣乱,赶紧回你的商行去!”</p> 赵朔把手中装银豆的竹篓塞给身旁的李掌柜,自己利落地跳下车,三两步凑到舆车旁,嬉皮笑脸地讨饶:</p> “娘,哦不,赵大人!今天可是雪鸢小妹大喜的日子,我这不是高兴嘛!乡里乡亲都在这儿呢,您行行好,就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我了。”</p> 今日担任喜官的正是女医令赵靖赵婆婆,她掀开车帘,伸出手拧住了赵朔的耳朵,佯怒道:</p> “小兔崽子!你还好意思说!你都多大岁数了,雪鸢都要成亲了,你还整日里不着家,连门像样的亲事都说不上,尽知道在外面野!”</p> 赵朔疼得龇牙咧嘴,却仍不忘耍宝,“娘,您偏心!容儿妹妹不也还没成亲?您怎么不说她?”</p> 赵婆婆面色一僵,颇为嫌弃地上下打量着儿子,压低声音道:“赵朔,你……你该不会是喜欢容儿吧?她可是你妹妹,又是当朝九卿,身份尊贵,你小子可高攀不上!趁早歇了这心思!”</p> 赵朔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又不是亲妹妹……”</p> 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不妥,赶忙摆手补充道:“娘!我不是那个意思,您可千万别误会!我的意思是,您就别瞎操心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嘛!”</p> 他暗自腹诽:可怜拔都恩公,对妹妹一片痴心,最后还不是死在了妹妹手上,真是令人不寒而栗……</p> 唉,妹妹那性子,寻常人哪敢招惹?好在妹妹对他这个大哥和娘亲倒是极好,这也就够了。</p> 赵靖松开手,没好气地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下,“哼,早知今日,还不如不生你这个臭小子,没有儿孙我享福!”</p> 话虽如此,她眼里却并无多少责怪,更多的是对儿子的无奈和牵挂。</p> 赵婆婆的喜官队伍巡游完预定路线后,就进了平安郡主府,稍后要从这里送郡主出府。</p> 赵朔回到了自己的马车上,继续带着朔风商行的人沿街派发喜钱和喜糖。</p> 百姓们拿着银豆和糖果,一个个乐得合不拢嘴,纷纷议论着:</p> “赵善人真是大方啊!妹妹成亲,出手这般阔绰!”</p> “是啊是啊,赶明儿咱们也去朔风商行看看,能不能买些西域来的稀罕物什!”</p> “平安郡主和大将军成亲,这可是咱们大汉的喜事!”</p> 喧闹的人群后方,一个头戴宽檐斗笠、身形高大的男子隐在阴影里,将四周的对话尽收耳中,帽檐下,一双深邃的眼眸晦暗不明。</p> 当听到有人提及“赵善人”和“朔风商行”时,他垂落在身侧的那只手悄然攥紧。片刻后,他压低帽檐,无声无息地退出了欢腾的人群,仿佛从未出现过。</p> 日头渐渐西沉,平安郡主府张灯结彩,喜气盈门。</p> 闺房内,莫雪鸢已在几个丫鬟的巧手下装扮齐整。</p> 安陵容和乌兰一左一右迎了上来,安陵容今日也穿了一身绯色衣裙,衬得她肤白如玉,清丽过人,乌兰则是一身草原风格的盛装,色彩艳丽,笑容明朗。</p> 安陵容仔细端详了一下莫雪鸢,眼中含着真切的笑意,轻声道:“雪鸢姐姐,时辰差不多了,我们送你过去。”</p> 乌兰拍了拍胸脯,豪气道:“雪鸢,放心吧,待会儿都包在我身上,保管顺顺利的!”</p> 莫雪鸢看着两位好友,心中暖流涌动,点了点头。</p> 郡主府外,三匹佩戴着大红绸花的白马早已备好,三人相视一笑,动作矫健地翻身上马。</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身后,喜官队伍抬起一个个贴着大红喜字的木箱紧随其后,一路踏着暮色,浩浩荡荡地向着大将军府的方向行进。</p> 大将军府的门房老远就看到了这支与众不同的队伍,心里直犯嘀咕,隐约感觉有哪里不对,但还是赶紧跑进去向周亚夫通报。</p> 周亚夫也换上了一身大红喜服,正被一群麾下的弟兄围着打趣,一听郡主队伍已到府门外,面色古怪地领着弟兄们走到了府门口。</p> 但见府门外,莫雪鸢一身红色劲装,墨发高束,金冠耀目,端坐于白马之上,见周亚夫出来,她内劲一扫,挥手扔过去一样东西。</p> 周亚夫出于本能伸手接住,定睛一看,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这竟是一张女子出嫁时用的红纱盖头!</p>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旁的乌兰就朗声笑道:“周大将军!新娘子亲自来迎你了!请大将军上花轿吧!”</p> 话音刚落,喜官队伍便抬上来一顶装饰华丽的八抬大轿,稳稳当当地放在了周亚夫面前。</p> 周亚夫身边的弟兄们顿时爆发出震天的哄笑,纷纷调侃道:</p> “将军!看来咱们不用去迎亲了,郡主来娶你啦!”</p> “哈哈哈!将军,这花轿可是专门为您准备的,你瞧,多结实!”</p> “嫂子威武!将军,您就从了吧!”</p> 周子冉也从府里凑了出来,瞧着兄长吃瘪的模样,非但不帮忙,反而满脸看好戏的神情,“哥!雪鸢嫂嫂为了来迎你,可是大费周折,你可不能辜负了她的一片心意呀,还不快上轿!”</p> </p> 第593章 不好!有人抢亲?!! 周亚夫望着马上神采飞扬的莫雪鸢,又瞥了一眼那顶刺眼的花轿,古铜色的脸庞涨得通红。</p> 他哪肯就范,低喝一声:“雪鸢!胡闹!”</p> 他身形一动,如大鹏般掠起,落在莫雪鸢身后的马背上,伸手就要去夺她手中的缰绳,想要调转马头,“你不愿坐花轿,那我与你共乘一骑回去便是!”</p> 莫雪鸢早有准备,手腕一翻,便与他争夺起来。</p> 两人皆是身手不凡之辈,你来我往地快速过了十几招,衣袂翻飞,看得众人眼花缭乱。周亚夫力道刚猛,莫雪鸢灵巧敏捷,两人一时相持不下。</p> 就在周亚夫即将扣住莫雪鸢手腕,欲要发力之际,忽觉腰间一麻,紧接着一股酸软之感蔓延全身,再提不起半分气力。</p> 他蓦地一惊,抬眼看去,旁边的安陵容正不动声色地拍去指尖残留的些许无色药粉,一副深藏功与名的模样。</p> 莫雪鸢趁此机会制住周亚夫,嫣然一笑,朗声道:“多谢容儿!”</p> 随后,她半点不客气地拿起红纱盖头,盖在了周亚夫头上,将他那张写满了震惊与羞恼的俊脸给遮了个严严实实。</p> “姐妹们!” 莫雪鸢一手稳住浑身无力的周亚夫,一手拉起缰绳,意气风发地道,“跟我迎周大将军回郡主府!”</p> 喜官队伍奏起欢快的喜乐,拥着马上的新人,大摇大摆地在长安城的主街上绕行起来。</p> 这般景象,可是让城里的百姓们看了个前所未有的大新鲜,议论声、欢笑声、叫好声响成一片。</p> 不知有多少围观的女子,为莫雪鸢的飒爽英姿倾倒,眼中流露出钦羡的光芒,心底暗暗想着,日后若有机会,也要像平安郡主一样,风风光光地赘个俏郎君回家。</p> 周亚夫起初被红盖头遮着视线,耳中尽是兄弟们的哄笑和百姓的议论,只觉得羞窘难当,偏偏浑身酸麻无力,连话都说不出,只能靠在莫雪鸢背上生闷气。</p> 但是,听见一向冷淡的雪鸢竟然笑得格外开怀,知她是真的高兴,他心里的那点别扭竟奇异地渐渐消散了。</p> 罢了罢了,总归是自己倾心多年、费尽心思才求娶到的女子,只要她开心,就这样被她强抢回郡主府,似乎……也不错?想到这里,周亚夫盖头下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扬。</p> 队伍热热闹闹地在城里巡游了一圈,最终回到了张灯结彩的平安郡主府。</p> 府邸正厅内,红烛高燃,窦漪房和刘恒亲自出宫前来为新人主婚。</p> 刘恒一见周亚夫被莫雪鸢半扶半抱着进来,头上还盖着块显眼的红盖头,不由以拳抵唇,强忍下涌到嘴边的笑意,故作严肃地“夸赞”道:“周将军今日这身新郎装扮,果真是……别具一格,令人过目难忘啊!”</p> 他的嘲笑无异于火上浇油,可把周亚夫气的够呛,要不是对方是皇帝,打不得,周亚夫真想狠狠地揍他一顿。</p> 窦漪房唇边也噙着温柔的笑,目光扫过一脸淡然的安陵容,心中明了,这种坏主意,不用猜她都知道肯定是她的小容儿出的,雪鸢不过是跟着容儿一起胡闹。</p> 她见新人已到,示意主持昏礼的礼官可以开始了。</p> 礼官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吉时已到——新人就位——”</p> 待仪式进行到“夫妻对拜”这一环时,厅门外蓦地传来一声断喝:</p> “且慢!”</p> 这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在喜气洋洋的厅堂之上,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闹与乐声。</p> 众人循声望去,厅门处,一名头戴宽檐斗笠的高大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周身气息阴沉。</p> 他甫一出现,又是在这种关头,周亚夫也顾不得头上的红纱,跨前一步将莫雪鸢挡在了身后,浓眉紧锁,沉声喝道:“什么人?!”</p> 斗笠男子的帽檐下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似是恨极,望向周亚夫的双眼几欲喷火,却又强自压抑着怒气,“须卜部落,恭贺汉朝周亚夫将军新婚之喜,特来送上贺礼!”</p> “须卜部落?”周亚夫眉头蹙得更紧。</p> 自从西屠耆王庭分崩离析后,正是这个须卜部落迅速崛起,站出来主持大局,收拢了王庭残部,暂时成为了匈奴各部中势力最强的一支。</p> 此人竟敢孤身深入大汉腹地,潜入长安城中,出现在他的婚宴上,绝不可能只是为了送贺礼这么简单,必有更大的图谋。</p> 他心念电转,面上却泰然自若,试图先稳住对方,“使者远道而来,周某不胜荣幸。今日喜宴,来者皆是客,还请使者坐下喝一杯喜酒吧!”</p> 斗笠男子并未搭话,视线穿过周亚夫身后,似是想看清他身后的女子,周亚夫有所察觉,心中莫名一紧,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p> 莫非是雪鸢在外行走时,无意中惹下的什么风流债,如今找上门来了?这个想法让他更加警惕,身形微侧,将莫雪鸢遮挡得更加密不透风。</p> 斗笠男子努力辨认未果,只觉得身形略像,当即不管不顾地厉声怒斥道:“大单于对你一片痴心,你却与人勾结,将他害死!如今,你竟还要与杀了大单于的凶手成婚,好!当真是好得很啊!”</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周亚夫脸色骤变,正欲开口辩驳,斗笠男子却从怀中掏出两样物事,狠狠地掷在了地上,“这两份贺礼,是大单于早先便命我备下的!一份,是给与他并肩作战、出生入死多年的汉朝兄弟准备的!”</p> 他再次扫向周亚夫身后,眼中浸满了无尽的悲愤和嘲讽,“另一份……是给你准备的聘礼!你们二人……好自为之吧!”</p> 说罢,他抬起头,彻底露出了真容,不是别人,正是昔年追随在拔都身侧忠心耿耿的贴身侍卫——日律!准确的说,是须卜日律!</p> 愤怒和悲痛扭曲了他原本刚毅的面容,他不再多看厅内众人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p> 厅中所有人都被他这番摸不着头脑的话整得发愣,竟也没有一人出声阻止,任由他扬长而去。</p> 一片死寂之中,刘恒朝身旁一名内侍示意了一下。</p> 内侍连忙上前,捡起被日律掷于地上的两样东西,放在托盘上,恭敬地呈到帝后和周亚夫等人面前。</p> 盘中之物,一样是一块颜色暗沉、隐隐泛着奇异幽光的金属块;另一样,是一方沉甸甸的金色印信,印纽雕琢成狼首形状,威严狰狞,赫然是象征着匈奴最高权力的——单于大印!</p> 周亚夫盯着那两样东西,心绪复杂难言。</p> 当年,他带着安陵容的谋划前往草原,与拔都联手围剿东匈奴,由于心思不纯,所以他始终未曾与拔都深交。</p> 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自己某次酒后,无意间提起待大胜还朝后要回长安迎娶心上人的话,竟被那位豪迈的匈奴大单于记在了心里。</p> 不仅记住,还早早就命人备下了贺礼……这陨铁,乃是天外之物,珍贵无比,可遇不可求,是铸造神兵利器的绝佳材料。</p> 而拔都,却大方地将如此重宝赠予了他这个“肝胆相照”的兄弟,可他却……</p> 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和沉重感压在了周亚夫心间,但他是大汉的将军,肩负着家国重任,有些事,不得不为。</p> 他收敛心神,转向刘恒,抱拳请示道:“陛下,此人乃匈奴重要人物,竟敢潜入长安,要不要立即派人抓住他?”</p> 站在窦漪房身侧的安陵容心头一跳,她自然知道,日律是将雪鸢误认成她了,她看着那方单于大印,不自觉地握住了窦漪房的手臂。</p> 窦漪房误以为妹妹是因为大印有所触动,心软之下想保日律一命,拍了拍她的手背,望向刘恒温声提议道:</p> “陛下,今日毕竟是雪鸢和周将军大喜的日子,那使者虽是匈奴人,但也是送礼而来,咱们就别想那些打打杀杀的事了,免得冲撞了喜气。礼官,继续仪式吧。”</p> 刘恒略一沉吟,便对着礼官微微颔首。</p> 礼官见状,深吸一口气,再次提高了嗓音:“夫妻——对——拜——!”</p> 莫雪鸢与周亚夫相对而立,两人眼神交汇,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他们同时躬身,郑重地对拜下去,这一拜,意味着仪式完成,两人正式结为夫妻。</p> “礼成——!开——宴——!”礼官高声唱喏。</p> 厅内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宾客们纷纷上前道贺,侍女仆从们端着美酒佳肴鱼贯而入。</p> 刘恒和窦漪房接受了新郎新娘的敬酒,又稍坐片刻,就体贴地起驾回宫,以免天子在场,让宾客们拘束,放不开饮宴,平白破坏了热闹的气氛。</p> 没有人注意到,在帝后离去后不久,安陵容的身影也悄然消失在喧闹的宴席之间。</p> 一同不见的,还有那方被内侍暂时安置在偏厅案几上的匈奴单于大印。</p> </p> 第594章 心碎的日律 话分两头,再说日律,他愤愤离开郡主府后,心中又伤又痛,实难释怀,便寻了家干净的酒楼,摸出块碎银子抛在柜上,哑着嗓子道:“打一壶最烈的酒。”</p> 店伙计见他面色阴沉,不敢多问,赶忙灌了满满一壶烈酒递过去。</p> 日律接过酒壶,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一路滚入胃中,却怎么也填不满他心头的空洞。</p> 他提着酒壶,既不出城,也不寻客栈落脚,就这么沿着长街踉跄而行,边走边饮,浑然不顾路人投来的诧异目光。</p> 他现在已经是西匈奴残部名符其实的王,各部首领几次三番齐聚王帐,恳请他继承单于大位,重振匈奴雄风,但他却始终拒不肯受。</p> 单于大位?呵,如果真的可以选择,他宁愿被大单于发配到最荒凉的草场去牧十年的羊,也不愿意坐做劳什子大单于。</p> 那个位置,应该永远属于拔都。</p> 他和拔都,从小一起在马背上长大,名为主仆,实际上比亲兄弟还要亲密。</p> 两人一同东征西讨,出生入死,感情之深,非常人能想象。多少次刀光剑影,多少次生死一线,都是拔都将他从鬼门关拽了回来。</p> 在他心里,大单于挛鞮拔都就是草原上永不坠落的太阳,是战无不胜的神只,强大、骄傲、光芒万丈!</p> 可这一切,从遇到那个名叫安陵容的汉女开始,就全变了。大单于从此就像失了智一样,理智、抱负、匈奴的未来,全都弃之不顾,最终落得个命丧黄泉的下场。</p> 大战结束后,日律不顾众人阻拦,发疯似的回到战场废墟上,徒手在堆积如山的尸体和残骸中翻找了三天三夜,十指磨得鲜血淋漓,可到头来……却连大单于的一片衣角都没找到。</p> 最后,他只能寻了件拔都平日惯穿的旧袍,在一处能望见祁连山的高坡上,为他立了一座衣冠冢。</p> 他长跪在坟前,喉咙哽咽,却根本不敢向大单于发誓,一定会为他报仇。</p> 因为他太了解拔都了,以大单于的性格,哪怕自己死了,也绝对舍不得让人伤害安陵容分毫。</p> 这份深情,如今看来,是何等的可笑又可悲?</p> 所以,当周亚夫即将大婚的消息传到草原时,日律遵从大单于的生前的命令,毅然南下,代他给曾经的“兄弟”送上贺礼。</p> 他虽替大单于不值,却也勉强能压下怒火完成遗命。</p> 哪知道一进长安城,就看到赵朔豪爽地在那撒钱庆贺,稍一打听,竟是赵朔的妹妹出嫁!赵朔的妹妹,除了害死大单于的罪魁祸首安陵容,还能有谁?</p> 那一刻,日律只感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怒不可遏,却又更加心寒。</p> 大单于啊大单于,你被害的尸骨无存,可你拿命爱了一辈子的女子,转眼就要投入他人的怀抱了,你在长生天上如何安息?</p> 他越想越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仰头又灌下一大口酒,眼神涣散,脚步虚浮,冷不防与迎面走来的一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p> “哎哟!哪个不长眼的混蛋,敢撞本王?!”被撞之人猝不及防,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后怒气冲冲地呵斥道。</p> 待他定睛看清日律的面容,脸上当即浮起毫不掩饰的讥诮之色,“我道是谁,原来是匈奴来的蛮子!</p> 怎么,你们大单于死了,草原上没人管你了?竟敢跑到长安城来撒野,就不怕死无葬身之地吗?”</p> 日律停下脚步,醉眼朦胧地望去,拦路之人穿着一身色彩浓艳的宝蓝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妖冶俊逸,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此刻正鄙夷地上下打量着他。</p> 这人,正是成天围着安陵容打转,被大单于视为头号碍眼人物的闽越王弟,驺寅!</p> 驺寅自从那晚得了安陵容许诺的“惊喜”之后,就日夜期盼,心痒难耐,连做梦都在猜想会是何等美妙的“奖赏”,因而整日春风满面,看上去格外欠揍。</p> 日律的心情恶劣到了极点,安陵容他动不得,怕大单于在长生天不得安息,但这个油头粉面的驺寅,他若是狠狠揍上一顿,想必大单于在天有灵,也会拍手称快吧?</p> 念头一起,日律压抑已久的怒火和悲痛瞬间找到了宣泄口,他二话不说,抡起拳头就朝着驺寅那张惹人厌的俊脸砸了过去!</p> 驺寅没想到这蛮子说打就打,而且招式狠辣,还专攻他最在意的地方。</p> 他瞳孔骤缩,险之又险地偏头避开,拳风擦着他的耳畔掠过,带起几缕发丝。</p> “放肆!”驺寅又惊又怒,立刻出手还击,他可是全指望这张脸来魅惑安大人的,要是被打坏了,那还了得?</p> 他一身功夫虽不及日律刚猛,但胜在灵巧诡异,与日律缠斗在一处。</p> “你</p> 第595章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半刻钟后,典客府书房内。</p> 安陵容跪坐在主位之上,下方,驺寅和日律双双站着,气氛有些诡异。</p> 驺寅衣衫头发略显凌乱,但整体还算齐整,唯独左边脸颊上有一道不甚明显的浅浅擦伤,沁出些许血丝。</p> 他一双桃花眼漾着盈盈水光,盛满了委屈和控诉,竟丝毫不避讳地几步走到安陵容面前,一屁股侧坐在了桌案的案沿上。</p> 他故意扯松了本就散乱的衣襟,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然后俯下身,将俊脸凑到安陵容眼前,指着那道擦伤告状:</p> “安大人,你看,他都把我打毁容了,往后我还怎么伺候大人?大人可得为我做主啊。”</p> 安陵容抬起右手,作势要轻抚上那处红痕。</p> 驺寅心中一喜,正欲再卖弄几分,不料她的指尖在即将触碰到的刹那,陡然用力按了下去!</p> “嘶——!”驺寅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眼泪都快飙出来了。</p> 安陵容语调轻柔,却掺进了一丝冷意,似笑非笑地道:“这么好看的一张脸,若是真毁了,那可就半点用处都没有了。驺王爷,你说是不是?”</p> 驺寅被她按得生疼,却又不敢躲闪,眸光愈发哀怨,像只被主人欺负狠了的乖狐狸,“大人手下留情,小王知错了……只是大人上回许诺的‘惊喜’,小王可是日思夜想,等得抓心挠肺……”</p> 日律冷眼瞧着驺寅这一连串矫揉造作的言行,眼皮直跳,重重哼了一声,鄙夷道:“妖言惑众!伤风败俗!真是丢尽了男人的脸面!”</p> 安陵容这时才抬眸看向日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饶是淡定如她,唇角也不禁抽动了一下。</p> 与驺寅的“轻伤”相比,日律可就狼狈多了。</p> 他虽然站得笔直,一副宁折不弯的样子,但脸上却是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破裂,颧骨处肿起老高,显然在刚才的厮打中没占到多少便宜,结结实实挨了不少揍。</p> 他梗着脖子,双目喷火般瞪着安陵容,满脸不服与愤慨,“你这个狠毒的女人!今日不是你与周亚夫的大喜之日吗?不在你的郡主府洞房花烛,把我抓到这里来作甚?</p> 怎么,你害死了大单于还不够,如今还想把我也一并杀了灭口不成?来啊!尽管放马过来!能早点去长生天陪伴大单于,我日律死而无憾!”</p> 面对他汹涌的敌意,安陵容不仅没有动怒,反而轻笑了一声:“长生天?呵,日律,只怕你要失望了,长生天里,可没有你的大单于。”</p> 驺寅一听,误会安陵容是在帮他挤兑日律,霎时精神一振,脸上的伤都不疼了。</p> 他扬起下巴,嚣张地附和道:“不错!大人说得对,就拔都那个天杀的死蛮子,活着的时候尽会惹大人生气,死了之后肯定会下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p> “你找死!”日律听他竟敢如此恶毒地诅咒已故的大单于,盛怒之下就要扑过去与驺寅拼命!</p>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熟悉到刻入日律骨子里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书房一侧的书架后响了起来:</p> “日律,不得无礼。”</p> 日律扑出去的动作硬生生顿住,整个人僵在了原地,驺寅也是浑身一颤,不敢置信地瞪大了那双风情万种的桃花眼。</p> 两人如被冰封,极其缓慢呆滞地转过头,朝着声音来源处望去。</p> 书房靠墙的那排书架,悄无声息地向两旁缓缓滑开,露出了一道隐蔽的暗门。</p> 暗门之内,一道异常挺拔健硕的身影,正抱臂斜倚在门框上,静静地注视着外面的一切。</p> 那人穿着一身汉人常服,面容轮廓深邃硬朗,一双鹰隼般的眼眸锐利如昔。</p> 不是早就“战死”草原、让日律痛不欲生、令驺寅咒骂不已的匈奴大单于——挛鞮拔都,又是谁?</p> 日律死死地盯着那道身影,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铁打的汉子眼眶也忍不住泛红,扑通一声单膝跪地,低唤道:“大单于……”</p> 而驺寅,则如同见了鬼一般,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失声惊呼道:“该死的蛮子!你竟然没死?你怎么会在这里?!”</p> 安陵容满意地欣赏着驺寅那副花容失色、仿若天塌地陷的表情,伸手轻拍了拍他的脸颊,语气里充满了恶作剧得逞般的玩味和戏谑,悠悠然问道:</p> “怎么样?驺王爷,本官准备的这份‘惊喜’,你可还</p> 第596章 日律也要赘给容容? 拔都看着驺寅紧贴在安陵容身上,心中虽有不快,但他自诩早与他的姑娘心意相通,若跟驺寅斤斤计较,反倒落了下乘。</p> 他不再理会驺寅,迈步走到日律身边,朝他伸出了一只手,“起来吧,日律。”</p> 日律仰望着拔都真切的面容,心绪激荡不已,挥掌握住拔都的手,借力站直身体,声音止不住地发颤:“大单于!您……您怎么会在这里?我们都以为您……”</p>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那场惨烈的战役和随之而来的绝望,至今想起仍让他心如刀绞。</p> 拔都拍了拍日律的肩膀,坦然道:“日律,收起你的称呼吧,我已不是匈奴的大单于了,往后你叫我拔都就是。”</p> 日律不能接受地猛烈摇头,激动道:“不!您就是大单于!草原的雄鹰永远不会坠落!各部首领和子民们还在等着您回去主持大局!”</p> 拔都没有因他的话产生半点动摇,态度依旧坚决,“我是容儿的人,我的一切,都由容儿做主。你回去吧,草原需要新的领袖,匈奴交给你,我放心。”</p> 日律回眸,恨恨地瞪了蛊惑大单于至此的安陵容一眼,而后陷入了长久的挣扎。</p> 过了好半晌,他才下定了决心,语出惊人地道:“大单于若执意要留在长安……先秦时诸侯国之间嫁娶曾有‘媵婚’之制,日律不才,愿为媵侍,追随大单于身侧!”</p> 拔都心神一震,尚未开口,驺寅先不乐意了,从安陵容怀里探出头来,“你想得美!你们两个蛮子还想打包赘给大人不成?我不同意!”</p> 日律对于媵婚之制显然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以为媵侍就是正室的仆从一类,并不知道媵侍入府也需侍奉主君。</p> 他被驺寅一打岔,又见拔都神色复杂,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问题所在,登时闹了个大红脸,但还是梗着脖子坚持道:</p> “大单于,我不回去!日律是你的生死兄弟,这一生注定要追随你,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p> 日律的倔强和忠诚,不免令拔都感慨万千,这小子,怕是因他“假死”伤心了许久,如今失而复得,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再离开了,他还想再劝,毕竟草原才是日律的天地。</p> 这时,安陵容清冷的声音响起,断然道:“既然想留下,那就留下吧。”</p> 日律狐疑地看向她,眼神里满是不信任:“你会这么好心?”</p> 安陵容弯唇一笑,那笑容明媚动人,却无端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让人脊背发凉,“日律,我给你两个选择。</p> 第一,你回匈奴一趟,名正言顺地接任单于之位。然后,带着西匈奴剩余的所有部落,向大汉称臣纳贡。我会奏请陛下,将你们设为属国。而你,作为新任单于,需入长安为质。”</p> 她无视日律骤然变色的脸庞,继续慢条斯理地道:“第二,你也可以直接留在这里。我会对外宣布,匈奴使者日律已在大汉境内意外身亡。</p> 届时,西匈奴群龙无首,必然会再次陷入争夺单于之位的内乱当中……不过,我想你应该不想再起兵戈,让战火焚烧草原,让你所爱的匈奴子民白白送死吧?”</p> 日律气得浑身发抖,冲着拔都痛心疾首地道:“大单于!您看到了吧!这个女人狼子野心,她从一开始就觊觎我们匈奴的领土!她根本不爱您,她只是在利用您!您还看不明白吗?!”</p> 拔都却并未动怒,神色平静地走到安陵容另一边坐下,拉开她虚揽着驺寅的手,握在自己粗糙温暖的掌心里,缓缓道:“日律,我曾经不明白,但现在明白了,她爱我。”</p> 他的语气无比肯定,“正因为她爱我,而匈奴与汉朝注定敌对,所以为了让我能永远陪着她,她才不得不殚精竭虑,设计了这一切。</p> 我不会负她,在匈奴和容儿之间,我早已做出了选择。匈奴没有我挛鞮拔都,还可以有新的王,新的未来,但容儿,不能没有我。”</p> 日律听着这番鬼迷心窍的言论,握紧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胸口堵得发慌。</p> 该死!这熟悉的感觉又来了!他真没想到,大单于都死过一次了,怎么还是这副被这汉女吃得死死的?</p> 但是……但是大单于没死,真好。</p> 念及上次大战后匈奴元气大伤,各部落急需休养生息,再也经不起任何动荡,他沉重地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然,</p> “好!我选第一个!我会按你说的做!”</p> 安陵容闻言,轻轻挣开拔都握着她的手,转而掐住了拔都的脖颈,“最好是这样。</p> 日律,你可别忘了,拔都现在在我手上,我要他的命也只是一句话的事。你回到草原后,若是敢耍什么花招,或是犯了糊涂……”</p> 她五指慢慢收紧,充满了威胁的意味。</p> 日律双目一瞪,指着安陵容怒道:“你!大单于那么爱你,你竟然用他的命来威胁我?!你还是不是人!”</p> 拔都的喉结在安陵容的掌心滚动了一下,他无奈地侧头看了她一眼,眼含纵容,“容儿,别吓唬他了,你要杀我,何必这么费力气?”</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他回看日律,神情郑重,“日律,去吧,早去早回,我和你嫂嫂在家等你。”</p> “嫂嫂”二字有如晴天霹雳,炸得日律外焦里嫩,他怔怔地与拔都对视,能清楚地看到大单于眼中的温情和认真,闷声道:“是……兄长。”</p> 安陵容被拔都当面戳穿,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在他脖颈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才收回手。</p>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陶瓶,随手扔给日律,“擦擦脸吧,免得顶着一脸伤回匈奴,任谁都看出来你在大汉挨了揍。”</p> 日律下意识接住药瓶,里头清香扑鼻,是上好的伤药,他默了默,心头五味杂陈,最终,他倏地一抱拳,认命般极其别扭地道:“谢……嫂嫂。”</p> 日律转身离开了书房,来时满腹悲愤,只觉得天地无光;去时虽然心情复杂,前路未卜,但胸膛里却重新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大单于还活着,他日律,在这世上又有了可以追随的兄长,又有了……家。</p> 书房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p> 安陵容甩开了两边黏着的“狗皮膏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微褶皱的衣袖,公事公办地道:“好了,你们两个,回私宅待着吧,我要回宫了。”</p> 驺寅一听她要走,立马又黏了上来,扯住她的袖摆,“大人,你把他们都安排好了,那我呢?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得对我负责。”</p> 安陵容抬眸,目光越过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空。</p> 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未央宫在夜色中巍峨耸立,她的眼底迸发出毫不掩饰的野心与锐光,那是胜券在握、睥睨天下的自信。</p> 她第一次给出了实实在在的承诺,清晰地传入驺寅和拔都的耳中:</p> “拜相之日,迎你们入府。”</p> </p> 第597章 那一丝拜相的契机 夜深,安陵容独自走在回椒房殿的宫道上,她刚从宫外回来,脑中尚在梳理着后续对匈奴事务的布置。</p> 途经曲台附近的一处宫人住所时,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引起了她的注意。</p> 那排屋舍门户大开,进出奔走的宫人脸上都蒙着灰褐的面巾,只露出一双双惊惶的眼睛。</p> 她们有的两人一组,吃力地抬着用粗糙白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什往外挪;有的拎着沉重的水桶,慌慌张张地往里冲;还有的提着鼓鼓囊囊的大包袱,里头似乎塞满了衣物被褥。</p> 一名管事姑姑站在院中,叉着腰,嗓音又尖又急,“动作都给我快点儿!</p> 天亮之前,必须这些东西统统给我挪出去!角角落落都得打扫干净,再洒上石灰,听见没有?快!别磨磨蹭蹭的!”</p> 她催得越紧,底下那些本就心惊胆战的宫人就越是手忙脚乱。</p> 一个提着水桶的小宫女慌不择路,与对面抬着“白布长条”的两人撞了个正着!</p> “哎哟!”</p> “小心!”</p> 惊呼声中,水桶脱手飞出,“哗啦”一声,大半桶冷水泼到了地上。</p> 抬着白布的两人被撞得东倒西歪,手上力道一松,包裹也跟着滚落在地,里面裹着的,赫然是一具宫人的尸体!</p> 那尸体面色青灰,裸露在外的脸颊、脖颈乃至手背上,全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暗红色斑疹,有些甚至已经溃破,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可怖。</p> “啊——!”两名抬尸的宫人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向后跌坐在地,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p> 周围其他宫人也如同见了鬼一般,纷纷避让,场面顿时愈加混乱。</p> “废物!一群废物!”管事姑姑脸色铁青,上前一把揪起一个摔倒的宫人,指着地上的尸体厉声骂道,“看看你们干的好事!</p> 这点事都做不好!这病要是传出去,我们所有人都得掉脑袋!还愣着干什么?都给我起来!干活!不想死的就赶紧动起来!”</p> 宫人们被她吼得瑟瑟发抖,却因恐惧而更加笨拙,一时竟无人敢上前。</p> 安陵容在不远处的台阶下驻足,眉头微蹙,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时气不正,怕是发了疫病。</p> 她正欲上前,却见另一道纤细的身影比她更快一步,从曲台方向匆匆走了过来。</p> 来人是薄巧慧,她脸上犹带着初醒的惺忪,似是刚被此处的动静惊醒就赶来了,身上只披了件外衫。</p> “请大家不要着急,先冷静下来!”她的声音不算洪亮,却自有一股令人心定的柔和力量。</p> 混乱的宫人们下意识地看向她。</p> 薄巧慧快步走到管事姑姑面前,语气沉稳地道:“姑姑,要是像现在这样挪动病人、搬运尸身,一来容易让疫病蔓延,二来动静太大,难免传扬出去,引得人心惶惶。</p> 万一惊动了陛下和皇后娘娘,追问下来,大家恐怕都难逃干系,不得安生。”</p> 管事姑姑认得她是馆陶公主身边新得的伴读,轵侯府的孙小姐,不敢怠慢,忙收敛了怒容,焦急中不失恭敬地问道:“那依姑娘的意思,该怎么办才好呢?”</p> 薄巧慧环视了一下四周乱糟糟的景象,略一思索,便条理清晰地说道:“这个很简单,将这里画地为牢,暂时封锁起来,除了御医和照顾的人以外,其他的人都不许入内。</p> 然后再拿些艾草、苍术等药草,里里外外焚烧熏染一番,驱避疫气就好。大家请放心,这病我在家乡时也曾见过,并不是什么绝症,也不会传染得很快。</p> 只要我们多注意一下,处置得当,一定会没事的,稍后,我就替大家去御医署,请几位医术高超的御医过来诊治。”</p> 她这一番话一出,原本惊慌失措的宫人们渐渐安静下来,管事姑姑也镇定了不少,连连点头:“姑娘说得在理,那奴婢就按姑娘的意思办!”</p> 她转身对宫人们命令道,“都听见了?你们抓紧点,先把尸体妥善处理了,其他人该熏药的熏药,该守门的守门!”</p> 宫人们得了明确的指令,虽然依旧紧张,但却不再像无头苍蝇一样,齐声应诺后各自行动起来,秩序很快恢复如常。</p> 薄巧慧见状,悄悄松了口气,其实她心里远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镇定,她怕自己处置不当,怕宫人们不听她的,更怕此地距离曲台太近,万一疫病控制不住,累得馆陶公主有什么闪失,那就是天大的罪过了。</p> 好在,她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她定了定神,正准备前往御医署,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台阶下方,却蓦地怔住了。</p> 安陵容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知看了多久,月光与廊下的灯火交织,落在她清丽的面容上,神色莫辨。</p> 薄巧慧心头一跳,走下台阶来到安陵容面前,屈膝行礼,姿态恭谨:“臣女薄巧慧,见过安大人。”</p> 安陵容微微颔首,打量着她稚气未脱的脸庞,开口问道:“本官适才听你说,曾在家中见过此病?”</p> 薄巧慧垂首答道:“是。巧慧早年流落民间,栖身农家,曾协助里正处理过类似的病症,因处置得当,未酿成大祸,得了里正赏识,后来机缘巧合之下,才有了被接回轵侯府的机会。”</p> 安陵容眸光微动,追问道:“哦?这么说来,你祖父对这事也是一清二楚了?”</p> 薄巧慧隐约觉得安陵容这话问得有些深意,却又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她斟酌着字句,不确定地道:</p> “祖父……应当知道吧。臣女归家之事,毕竟是要得到祖父的首肯,过往之事,想来祖父也是知晓的。”</p> 安陵容眼底倏而闪过一道亮光,随即不吝赞许道:“今日之事,你临危不乱,处置得宜,很好。</p> 往后在公主身边,也要如今日这般,遇事冷静,思虑周全,方能替公主扫平烦忧。好了,你去吧。”</p> 薄巧慧心下稍安,应道:“诺,臣女告退。”她再次行了一礼,这才朝着御医署的方向去了。</p> 原地,安陵容望着薄巧慧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的背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p> 那笑容清浅,却似淬了寒冰的刀锋,在月色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p> “欲要使其亡,必先令其狂……”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薄昭啊薄昭,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如此风光鼎盛,你可千万要把持住,莫要让我失望才好啊。”</p> </p> 第598章 薄昭深埋心底的隐秘愿望 次日,薄巧慧夜里冷静处理宫人疫病的事情,不知怎的就在宫中传开了,而且传得神乎其神,都说多亏了她临危不乱,顾全大局,才及时控制住了疫病的蔓延,没有引起恐慌和骚乱。</p> 很快,窦漪房和刘恒的赏赐便如流水般送到了曲台薄巧慧的住处。不仅有金银绸缎、珠宝首饰,还有御赐的笔墨纸砚、古籍珍玩,以示嘉奖。</p> 连带着轵侯府也沾了光,窦漪房特意命人给轵侯府也送了一份厚礼,赞其“教女有方”。</p> 一时间,长安城里无人不知,轵侯薄昭的孙女薄巧慧,入了帝后的眼,成了馆陶公主身边的大红人,如今因功受赏,风头正劲。</p> 轵侯府内,薄昭抚着胡须,听着管家禀报宫中赏赐的清单和外界对轵侯府的赞誉,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抑制不住,眼角眉梢都透着扬眉吐气的得意。</p> “好!好!巧慧这孩子,果然是个有福气的,不枉老夫当初将她接回来!”</p> 薄昭在书房中踱着步,心中畅快无比,“老夫这一步棋,当真是走对了!原本只想着她能近水楼台先得月,没想到她竟如此争气,这么快就立下功劳,在帝后面前露了脸!”</p> 他越想越觉得前景光明,馆陶公主是帝后唯一的女儿,深受宠爱,巧慧作为公主身边最得脸的伴读,将来前途不可限量。</p> 若是能更进一步……薄昭眼中闪烁着精光,心头那股压抑多年的不平之气再次翻涌起来。</p> 不想把控朝政的舅舅不是好外戚,薄昭自然也想,否则也不会一心想要把薄家的女儿嫁进宫里。</p> 更何况他陪刘恒从代国一路走来,历经艰辛,结果到头来所有的功臣都步步高升了,唯有他这个亲舅舅,只是领了个侯爵的虚名而已。</p> 凭什么?!!</p> 一个隐秘而疯狂的念头,在他心底盘踞了许多年,此刻因着薄巧慧带来的“希望”而愈发灼热:</p> 做外戚,当如昔日吕氏一族那般,权倾朝野,压得刘姓宗室都抬不起头来,那才叫真正的圆满,不枉他辛苦一场!</p> 从前,他苦无机会,但是现在,机会自己送上门来了,他必须牢牢地抓住,才好将薄家推向大汉的权力巅峰!</p> 与此同时,典客府书房内,灯火通明,气氛肃穆。</p> 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下方黑压压地跪坐着十数位官员。</p> 这些人官职高低不等,服色各异,但无一例外,神色间皆对高坐主位上的人保持着绝对的恭敬。</p> 主位之上,安陵容穿着一身靛蓝色深衣,外罩同色绣银线云纹的广袖长衫,墨发用几根简单的玉簪绾起。</p> 她跪坐得笔直,背脊挺秀如竹,眉眼清冽,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大家气度。</p> 下方,除了本就隶属典客府的姜姒、卫采、乌兰三人外,还有少府令赵谦、内史丞张荥、长安守将中尉萧子岳、太中大夫贾谊……</p> 九卿之中,超过三分之一的实权人物收到密信而来,悄然汇聚于此。</p> 他们彼此之间并无太多公开的往来,齐聚在这间平平无奇的书房内,只为一个共同的原因——主位上的安陵容。</p> 若要给这群人一个统一的称呼,那便是——安党!</p> 书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安陵容身上,等待着她开口。</p> 安陵容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面孔,这些或沉稳、或精干、或锐利的面容,代表着她在朝中十数年经营所积累下的力量。</p> 这股力量或许尚未达到一手遮天的地步,但已经足够在关键处撬动风云。</p> 她并未立即说话,而是端起手边温热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深处翻涌的波澜。</p> 时机,正在一步步成熟,馆陶的伴读是切入点,薄昭的野心是催化剂,而她自己……距离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仅仅只有一步之遥了。</p> 【今天容容拜相了吗:啊啊啊我容姐这气场!这排面!安党集会帅炸了!不知不觉间容容的势力网已经铺得这么大了,相位冲冲冲!】</p> 【历史系摸鱼党:薄昭要开始作死了是吧?果然外戚的终极梦想就是成为吕氏第二,可惜他忘记吕氏一族最后是什么下场了。】</p> 【草原孤狼永不服输:所以比容容更期待她拜相的那两位,是不是已经在私宅里望眼欲穿了?驺寅:我的名分!拔都:无所谓,我的姑娘自会赘我!】</p> </p> 第599章 张嬷嬷怒斥四蛋 天幕右侧,紫禁城,阿哥所。</p> 弘历喝下明目汤后,不过片刻功夫,一股尖锐的绞痛便猛地从腹中窜起,手中的汤碗“哐当”一声跌落在地。</p>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着倒在地上,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白。</p> “我的爷!您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张嬷嬷吓了一大跳,慌忙蹲下身想去扶他,“奴婢这就去请太医!”</p> 弘历强忍着剧痛,一把抓住张嬷嬷的袖子,从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嬷嬷……别、别去请太医!</p> 有人……有人要害我……太医院里……怕是早被安插了人手……去了……就是自投罗网……”</p> 张嬷嬷闻言,更是慌了神,六神无主地道:“那、那奴婢去找端妃娘娘?请娘娘做主!”</p> 弘历艰难地摇头,气息微弱:“额娘……额娘身子本就不好……这么晚了……别吓着她……去……去找皇祖母!求皇祖母庇佑!快去!”</p> 张嬷嬷眼睛一亮,对啊!太后娘娘一定不会不管四阿哥的!</p> 她也没想着自己一个人去,怕耽搁了四阿哥,常年劳作的身体里涌现出无穷的力量,竟然把四阿哥这个正在长身体的半大小子直接给背了起来,直奔寿康宫而去。</p> 宫道漫长而寂静,只有张嬷嬷沉重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喘息声在夜色中回荡。</p> 弘历没想到张嬷嬷会把他背起来,他伏在张嬷嬷并不算宽阔的背上,顿时百感交集,陷入了长久的沉默。</p> 他从小是张嬷嬷带大的,在圆明园被冷落的日子里,是张嬷嬷一针一线地给他缝补衣衫,在他生病时彻夜不眠地守着他……张嬷嬷待他,是真的好。</p> 张嬷嬷听不见背上的动静,还以为他情况恶化,心头酸楚难安,一边拼尽全力奔跑,一边气喘吁吁地急声问道:“四阿哥……四阿哥……您还好吧?您可千万要撑住啊!”</p> 弘历被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唤回神智,又是感动又是无奈,闷声道:“我没事,嬷嬷……这次我要是侥幸不死,就求皇祖母恩典,让你出宫回家去吧……</p> 宫里步步危机,一着不慎就容易送了命,你年纪大了,早该回家颐养天年……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有个小孙儿,比我小几岁……”</p> 弘历是难得掏心窝子一回,可听在张嬷嬷耳朵里,就好像是交代后事一般,不由大恸,眼眶霎时湿润。</p> 四阿哥虽是她的主子,可却是她亲眼看着从襁褓婴孩长成如今这般少年模样的。</p> 从那么小一点,到后来在圆明园里受尽冷眼,皇上皇后不闻不问,他心里的苦闷与孤独,她都看在眼里,疼在心上。</p>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其实,她早把四阿哥当成是自己的孩子了。眼看着他回了宫,认了端妃为额娘,能读书上进,日子好不容易好过了,怎么偏偏又出了这档子要命的事?</p> 她头一回不顾尊卑地高声斥道:“呸呸呸!四阿哥别瞎说!您一定会好好的!会长命百岁!一定会没事的!”</p> 弘历的感慨被她急切地喝停,心底暖洋洋的,闷闷地应了一声:“嗯。”</p> 寿康宫近在眼前,宫门紧闭。</p> 此刻,什么宫规森严、深夜惊扰都被张嬷嬷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将背上的弘历往上托了托,抡起拳头就“砰砰砰”地用力砸起门来,嘶声喊道:“救命啊!太后娘娘!救救四阿哥!”</p> 碰巧宫门从内打开,采月提着灯,引沈眉庄出来,沈眉庄见到门外这般景象,心下微惊,“四阿哥?这是怎么了?”</p> 张嬷嬷背着弘历无法行礼,只能躬着身子,急急解释道:“惠嫔娘娘!有人要毒害四阿哥!求您救救四阿哥吧!”</p> 沈眉庄侧身让开道路,语气沉稳:“嬷嬷别急,先进来再说。采月,你快去小厨房,把正在给太后娘娘煎药的两位太医请过来!”</p> “是!”采月应声,提着灯笼快步跑开。</p> 沈眉庄就近领着张嬷嬷进了寿康宫的一处偏殿,将四阿哥安置在了床榻上。</p> 不多时,两位值守的太医背着药箱匆匆赶来,两人不敢怠慢,立刻上前诊脉。</p> 王太医搭上弘历的腕脉,眉头越皱越紧,与李太医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p> 王太医低声道:“脉象紊乱急促,是中了剧毒的迹象!”</p> 李太医迅速打开药箱,取出备用的解毒丸,用温水化开,小心地给弘历灌了下去。</p> 王太医紧跟着取出银针,手法娴熟地刺入弘历的几处大穴,几针下去,弘历喉头剧烈滚动,侧过头“哇”的一声,将腹中之物尽数吐了出来。</p> 一番折腾后,弘历青白的脸色稍稍回转,气息也平稳了些许,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地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坐在床边扶手椅上的太后乌雅成璧。</p> 霎时间,昏迷前的记忆回笼,弘历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哭得涕泗横流,眼神中充满了委屈与恐惧:“皇祖母……孙儿自知卑微,不讨人的喜欢……</p> 可孙儿从无害人之心,为什么有人要害死孙儿?孙儿……孙儿真的好怕……”</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乌雅成璧听着孙子字字泣血的控诉,暗叹一声,她听张嬷嬷和沈眉庄说了事情的经过,心中已明了七八分。</p> 她轻轻拍了拍弘历露在锦被外的手背,安抚道:“好孩子,别怕,哀家都知道了。</p> 你是个懂事的,你额娘身子不好,不能好好照顾你,反而你不仅要读书,还要费神照顾她,实在是辛苦你了。</p> 这段时日,你就留在寿康宫,哀家倒要看看,你住在哀家这里,还有没有人敢害你?”</p> 弘历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爬起来给太后磕了个头,“多谢皇祖母庇佑!孙儿不孝,累得您为孙儿费心了……”</p> 乌雅成璧示意一旁的宫人扶住他,“快躺好,你身子还没好全,跟哀家不用见外,好好将养着就是。”</p> 这事聂慎儿虽然事先未曾与沈眉庄通气,但两人这段时日的配合已有了默契,意识到此事或能重创害了嬛儿的皇后,她轻声开口问道:</p> “太后娘娘,四阿哥遭人毒害之事,是否要彻查下去?也好揪出幕后黑手,以正宫规。”</p> 乌雅成璧眼底划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缓缓摇了摇头,神态疲惫,“只怕是难啊,一碗汤,从御膳房膳房到阿哥所,多少人碰过,多少人经手。</p> 若查下去闹大了,势必闹得阖宫不宁,人心惶惶,岂不成了宫中丑闻?皇帝最近遭了太多事,还是不要再让他烦心了。”</p> 沈眉庄垂下眼帘,恭顺地道:“太后娘娘说的是,是臣妾欠考虑了。”</p> 乌雅成璧微微颔首,又对弘历温言道:“四阿哥,你好好休息,缺什么、短什么,尽管告诉宫人,让他们替你准备,在哀家这里,不必拘束。”</p> 弘历的气息仍然很虚弱,“是,孙儿恭送皇祖母。”</p> 沈眉庄和竹息一左一右扶着太后回到正殿,乌雅成璧有意支走沈眉庄,便道:“惠嫔,今日多亏了你,不然,哀家保不得又要少一个孙子了,你先回去吧。”</p> 沈眉庄福身一礼,“是,臣妾告退。”</p> 在她走后,竹息伺候太后重新躺回床上。</p> 乌雅成璧病容憔悴,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莞嫔刚刚一尸两命,四阿哥又遭了这样的毒手……皇后真是越来越肆无忌惮了,宫中竟连一个压制她的人都没有。”</p> 竹息站在榻边,小心翼翼地道:“皇后有三阿哥,还有六阿哥,应当不至于吧?”</p> 乌雅成璧冷笑一声,眼中锐光一闪:“越是这样,她才越容不得旁人,要为她的儿子铺平太子之路,皇帝子嗣本就不丰,再这样下去,只怕是要后嗣凋零了。”</p> 她默了默,终是决然道:“明日,你叫她来寿康宫一趟,哀家有些话,要当面问问她。”</p> 竹息躬身应道:“是,太后,奴婢记下了。”</p> 夜色更深,寿康宫偏殿内,弘历听着窗外细微的风声,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p> 昭娘娘,儿臣已经做到了,你可不能食言啊……</p> </p> 第600章 连太后都觉得四大爷老了 月落星沉,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延禧宫内就已亮起了灯。</p> 聂慎儿早早起身,由菊青和宝鹃伺候着梳洗更衣。</p> “小主,时辰还早,用些早膳再去吧?”宝鹊端着一碟刚出炉的奶饽饽和一盏燕窝粥进来,轻声劝道。</p> 聂慎儿摆了摆手,眸光清冷,“不必了,回来再吃,宝鹃,浣碧,随本宫去存菊堂。”</p> 三人踏着晨曦,穿过寂静的宫道,来到了沈眉庄居住的存菊堂。</p> 采月见聂慎儿来了,忙福身行礼:“昭嫔娘娘万福,我们小主正等着您呢。”说罢,便打起帘子请她进去。</p> 沈眉庄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也不和聂慎儿行那劳什子虚礼,急急上前两步,一把握住聂慎儿的手,“容儿,事关重大,你不来找我,我也不敢多问。</p> 嬛儿那里……一切可都还好吗?我听到嬛儿死讯的时候,明知是假的,可心里还是慌得厉害,生怕中间出了什么差错。”</p> 聂慎儿抬眸看了沈眉庄一眼,心道沈眉庄的身量是不是又高了,她现下这副身体站在沈眉庄旁边,也太小鸟依人了。</p> 她实在是有点不适应,赶紧拉着沈眉庄走到窗边的软榻旁坐下,低声道:“惠姐姐放心,计划顺利,一切都好,现在只剩下最后一环,需要姐姐出手了。”</p> 沈眉庄略一思忖便明白过来,“是下葬之事?”</p> 聂慎儿颔首,眉宇间凝着一丝慎重,“正是。那具用来替换的尸体,还停在清凉台。</p> 可皇上昏迷未醒,其他人没有旨意,也不敢轻举妄动,怕是要等皇上醒了再做处置。但多放一日,被发现的风险就多一分,夜长梦多,我们不能冒这个险,必须早做决断。”</p> 沈眉庄沉吟道:“此事明面上是皇后做的,她装好人还来不及,说不得还会想大办葬礼,在皇上面前讨个好,宫里能绕过皇后,尽快处置此事的,只有太后了。</p> 正好,我一会儿要去寿康宫伺候太后服药,容儿,你和我一同去吧,路上我也好与你说说昨晚四阿哥遇害之事。”</p> 两人议定,便一同出了存菊堂,往寿康宫的方向走去。</p> 一路上,沈眉庄将昨夜弘历中毒、张嬷嬷求救、太后将其留在寿康宫庇护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p> 聂慎儿唇角微勾,弘历这小子,对自己倒是够狠,这出苦肉计演得逼真,效果也是立竿见影。</p> 寿康宫一如既往弥漫着沉郁的药香,太后乌雅成璧素来不喜见后宫妃嫔,尤其不待见家世低微又无子嗣的,故而聂慎儿入宫多年,单独来寿康宫请安的次数屈指可数。</p> 然而今日,乌雅成璧却一反常态,在沈眉庄的伺候下服了汤药后,听闻昭嫔在外求见,面色是异常的温和,“让她进来吧。”</p> 聂慎儿低眉顺眼地走进内殿,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万福金安。”</p> “起来吧,赐座。”乌雅成璧靠在引枕上,打量着聂慎儿,见她容颜清丽,举止端庄,虽出身不高,但自有一番气度,比起那些只知道争风吃醋的强上不少。</p> “谢太后娘娘。”聂慎儿谢恩后,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侧身坐下。</p> 乌雅成璧示意竹息取过一个锦盒,含笑道:“哀家今日一见昭嫔,觉得颇合眼缘,这对镯子,是哀家年轻时戴过的。</p> 如今身子不好,也不合用了,就赏了你吧,望你谨守宫规,好好伺候皇帝,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p> 竹息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对成色极佳的羊脂白玉手镯,温润通透,一看便知是极品。</p> 聂慎儿受宠若惊,起身再次行礼,双手接过锦盒,“臣妾谢太后娘娘赏赐,定当谨记太后娘娘教诲。”</p> 她心里明镜似的,太后此举,无非是因皇上子嗣单薄,又接连出事,开始着急了,想要抬举看似安分又得宠的自己,以期平衡后宫,更盼着她能生下皇子。</p> 她收好镯子,重新落座后,面上露出些许忧色,“太后娘娘,臣妾今日前来,是听闻了一些风言风语,心中不安,特来向太后娘娘求证。”</p> 乌雅成璧眼皮微抬,“哦?什么风言风语?”</p> 聂慎儿的语气里染上了哽咽,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留意着太后的神色,“臣妾听人说,莞姐姐在宫外出了事……不好了?”</p> 沈眉庄配合地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悲声道:“太后娘娘,这事儿……可是真的?臣妾与嬛儿一同入宫,情同姐妹,若她真的……臣妾……”</p> 她说着,一想到嬛儿如果真的抛下她一个人,让她独活在世上,她就越想越伤心。</p> 而今嬛儿虽安然无恙,但从此天涯相隔,再见无期,她的假哭之中不由也带上了几分真情实感的悲伤,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p> 乌雅成璧看着眼前两个“伤心欲绝”的妃嫔,叹了口气,沉重地道:“哀家知道,你们两个跟莞嫔同时入宫,感情深厚,也就不瞒你们了。</p> 哀家得到的消息,和你们所知的差不多,莞嫔有幸再得皇帝恩宠,怀上龙裔,可惜……却是个没福气的,连同孩子一起……唉。”</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聂慎儿佯装大受打击,眼中盈满了水光,却又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紧紧咬着下唇,直到唇色发白,“莞姐姐她竟然……”</p>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哀声恳求道:“臣妾恳请太后娘娘,让莞姐姐早日入土为安吧,若不然,等皇上醒来还要再面对此事,岂不是徒增伤怀,更损龙体。”</p> 乌雅成璧一想之下,也觉着有理,她最担心的就是皇帝的身体,皇帝岁数不小了,经不起这样来来回回的折腾,若再受刺激,后果不堪设想,便道:“是该如此,不能再让皇帝伤神了。”</p> 沈眉庄在聂慎儿身边同样跪下,泪眼婆娑,“太后娘娘,臣妾从未求过您什么,如今嬛儿去了,臣妾只求您,还她一个体面的名分,不叫她九泉之下不得安息。”</p> 乌雅成璧知道沈眉庄的性子素来要强,不然也不会任凭她怎么劝说,都不肯与皇帝重修旧好,此番却哭成了泪人,不免有些感怀地问道:“惠嫔,你与莞嫔,当真就那么交好吗?”</p> 沈眉庄抬起头,泪珠沿着脸颊滚落,眼神却异常坚定,一字一顿道:“是,太后娘娘,臣妾与嬛儿,生死莫逆。”</p> “生死莫逆……”乌雅成璧喃喃重复了一遍,“好吧,难得你们姐妹情深。那哀家就做主,追封莞嫔为莞妃。</p> 对外……就说她去甘露寺为国祈福,诚心感动上苍,特将她接回灵霄去了吧。如此,也算全了她身后哀荣。”</p> 压在聂慎儿和沈眉庄心头的大石落地,两人齐齐叩首行礼,“多谢太后娘娘恩典!”</p>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江福海刻意拔高的唱喏声:“皇后娘娘驾到——!”</p> </p> 第601章 慎儿:一个字,绝! 乌雅成璧眉头一蹙,“瞧瞧,皇后好大的架势。芳若,你拿着哀家的令牌去内务府,带几个人出宫一趟,处理莞妃的身后事。你们都去吧。” 芳若福身应下:“是,奴婢遵旨。” 聂慎儿和沈眉庄也识趣地双双站起身,“臣妾告退。” 两人刚走到门口,就迎面遇上了带着剪秋进殿的宜修。 聂慎儿和沈眉庄侧身避让,福身行礼,“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宜修淡淡扫过两人,视线在聂慎儿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似是有些诧异她怎么会出现在寿康宫里,但转念一想,妃嫔来给太后请安也属寻常,便没有多在意,径直迈步进了内殿。 聂慎儿临出殿门时,隐约听见太后讥诮的声音传来:“不敢,皇后万安即可,老婆子安不安的,原不必皇后在意……” 紧接着,竹息姑姑出来令四下宫人散去,又关上殿门,才退了回去。 聂慎儿心下盘算开来,看来,太后是要借此机会敲打宜修了,不知以宜修日益膨胀的心态,今日会如何应对,说话间是否又会透出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 可惜……芳若被太后派走了。 转眸间,她刚巧看见通往偏殿的月洞门处,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在那里探头探脑,正是脸色尚有些苍白的四阿哥弘历。 聂慎儿心中一动,趁着沈眉庄与采月低声说话的间隙,飞快地朝弘历使了个眼色,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身后紧闭的正殿大门。 弘历何等机灵,立刻会意,他眨了眨眼,回给聂慎儿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明亮的眼眸里明明白白地写着:昭娘娘既然还有旁的事要儿臣办,那原先说好的“报酬”,可得再加一成! 聂慎儿看懂了他眼中透出的狡黠和讨价还价,暗暗飞过去一记白眼,这小狼崽子,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她不再停留,与沈眉庄一同扬长而去。 弘历摸了摸因中毒而闷痛的心口,却感觉被她瞪了也高兴。 庭院里的宫人都已被竹息遣散,他就那么堂而皇之地从月洞门后走了出来,装作刚睡醒的迷糊样子,蹑手蹑脚地摸到了正殿窗边的墙角下,蹲下身,竖起了耳朵。 总归他是皇子,是太后的亲孙子,就算被发现了,也只消推说是醒来心里害怕,想来寻皇祖母罢了,谁能真把他怎么样? 殿内,宜修请安后,乌雅成璧却一直没叫起,她只得在床榻前保持着蹲跪的姿势,“皇额娘言重了,臣妾惶恐不安。” 乌雅成璧半阖着眼,语调严厉:“你惶恐?应该是哀家惶恐才对。皇后,你真是好手段啊,逼死了莞嫔,多干净利落。” 宜修仿佛受了极大的冤屈,深深地俯下身去,辩解道:“请皇额娘明鉴,臣妾并没有这样做过,莞嫔福薄,臣妾亦是心痛不已。” “哼,”乌雅成璧冷笑一声,睁开眼审视着宜修,“你敢说莞嫔不是你害的?你急着杀了清凉台那个叫杏儿的烧火丫头,派人把她推进荷花池灭口,以为哀家不知道吗?” 宜修抬起头,一脸的茫然不解,“臣妾宫中事务繁忙,并不认识什么杏儿,皇额娘定是误会了。” 乌雅成璧盯着她,缓缓道:“反正你做这样害人的事,也不是头一回了,你的亲姐姐纯元皇后是怎么死的,你比哀家清楚。” 这话一落,惊得窗外的弘历霎时屏住了呼吸。 宜修被太后直接挑明,知道再装无辜已是无用,索性也不再伪装,她直起腰身,神情冷漠,“既然皇额娘清楚这一点,也应该清楚,臣妾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乌拉那拉氏家族。 以姐姐的性子,根本不能统辖后宫,更不能弹压嫔妃,左右平衡,这些,只有臣妾能做得到。” “很好。”乌雅成璧看着她陡然转变的气势,不怒反笑,“你也算是敢作敢当了。连同从前芳贵人和欣贵人两次小产算上,加上莞嫔的死,你造的孽也不少了,难道还不肯罢手吗?” 宜修不以为意地淡声道:“她们几次三番拿皇嗣争宠,心术不正,不配为皇子生母。” 乌雅成璧眸光幽深,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的虚伪,“若你的弘晖还在,为了巩固皇恩,维系后位,你也会借孩子来邀宠。” 弘晖! 这两个字如同最锋利的针,狠狠扎进了宜修心底最痛的伤处。 她所有的沉稳隐忍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想到弘晖年幼夭折时冰冷的身体,想到这些年午夜梦回时的无尽孤寂,再想到弘晖之死的背后,未必没有眼前这位“慈祥”太后的推波助澜…… 一股滔天的恨意瞬间冲垮了她的理智,她双目泛起压抑不住的猩红,嗓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 “皇额娘清楚姐姐是怎么死的,可臣妾却不清楚……臣妾的弘晖,到底是怎么死的!” 乌雅成璧被她迸发出的浓烈恨意惊得怔了一下,随即叹道:“哀家知道你心里的苦,对你害纯元之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还不知足吗?” 这话听在宜修耳中,无异于太后默认了弘晖的死与她有关,先前的种种猜忌、怀疑,在这一刻全都成了真! 要是聂慎儿此刻在这里听见这句话,保不齐要为太后拍案叫绝。 宜修闭了闭眼,强行按捺住几欲喷薄而出的杀意,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 她再睁开眼时,眼神已恢复了清明,“皇额娘保全臣妾,是因为乌雅氏和乌拉那拉氏都不算显赫的家族,皇额娘保全的不是臣妾,而是乌雅氏和乌拉那拉氏的荣耀。” 乌雅成璧坦然道:“不错。皇帝一登基,哀家就让你做了皇后,就是为了后位能一直牢牢掌握在我们自己人手里。所以你对纯元做的一切,以及后来的许多错失,哀家就当看不见。 可嫔妃肚子里的,是哀家的亲皇孙,哀家更疼皇孙,无论将来是哪个嫔妃的儿子登基,你都是名正言顺的母后皇太后,你又何必非要做得这么绝呢?” 宜修满目讥讽,摆明了是在嘲笑乌雅成璧短见,“宫里岂可有两位太后?更何况,皇帝若是从旁人肚子里爬出来的,臣妾往后必定会处处受制于人。 臣妾如此作为,想的是乌拉那拉氏全族的将来,皇额娘难道还有可堪执掌六宫的人选吗?” 她下巴微扬,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强势,“唯一的人选就只有臣妾,也只有臣妾,才是唯一母仪天下的皇后! 所以,皇额娘您再生气,再不满,也都不能不成全臣妾,毕竟,这也是成全您自己。” 乌雅成璧被她噎得许久说不出话来,情绪复杂难辨,好半晌,才道:“好,好!你现在可算是独当一面,称霸宫中了!” 宜修笑得愈发得意,故意拿话刺激她道:“那自然得多谢皇额娘这些年来的辛苦教导和细心庇护,臣妾感激不尽。 皇额娘病重多时,实在不必再为臣妾操心劳神了,还是好好养病要紧,以免皇上又要以为……是因为隆科多的缘故,才使得皇额娘凤体抱恙了。” 第602章 四蛋:瓜来! 与隆科多那段隐秘的旧情,一直是乌雅成璧心底最忌讳的伤疤,宜修此言,可谓诛心至极! 乌雅成璧面色骤然灰败,胸口剧烈起伏,她指着宜修,手指颤抖:“你……你果然越来越有个皇后的样子了! 哀家希望你能坐稳这个位子,但更要告诉你,做人做事都要留有余地,赶尽杀绝,只会自断后路! 莞嫔和弘历的事,哀家就不与你追究了,如今是六月,八月也快到了,今年秋天的选秀,皇后可以开始着手准备了。” 皇上已经好几年未曾选秀了,宜修哪里不知,太后今日特意开口点明选秀之事,就是为了压她一筹,想要选新人进宫来制衡她。 但年世兰和甄嬛那样厉害的对手都被她斗倒了,区区几个新进宫的小丫头,到头来,还不是会被她死死地拿捏在掌心? 她恭敬地垂下头,掩去眼底的寒芒,“多谢皇额娘教导,选秀之事,臣妾会好好筹备的。若没有旁的事,臣妾就先告退了。” 说罢,她起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搭着剪秋的手臂,昂首挺胸地离开了太后的寝殿。 窗外的弘历,可谓是听到了宫里为数不多的惊天大秘密,他心跳如擂鼓,见宜修出来,赶紧缩身躲到廊柱的阴影之后,待宜修走远,才松了口气,准备寻机溜回偏殿。 然而,就在他刚要动身时,殿内却传来了太后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声,随之响起的,是她断断续续间充满不甘的话语: “哀家一手教导出来的孩子,纯元太心软,宜修太心狠……宜修的狠毒,迟早会逼死自己,逼死爱新觉罗所有子孙。 宜修一死,乌拉那拉氏就再也没有能承继后位的人了……哀家千辛万苦才成为太后,一辈子的心血……不能就这么断送了……竹息,拿纸笔墨来……哀家要留下一道遗诏,以防万一……” 弘历当即停下脚步,留了个心眼,又多等了一会儿。 他透过窗棂的缝隙,凝神观察,直到看清竹息姑姑将太后颤巍巍写好的遗诏藏在了何处,才悄无声息地退开,迅速返回了偏殿。 回到暂住的房间,弘历靠在门板上,心脏仍在怦怦直跳,但他的脸上却慢慢漾开了一抹混杂着兴奋与算计的笑意。 他可是都想好了,如若昭娘娘履行诺言,对他之前的功劳和今日的发现给予足够的回报,他自然会把听到的、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她。 可若是她出尔反尔,或是给的报酬不能让他满意……哼,那他也少不得要多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话分两头,却说聂慎儿与沈眉庄在宫道上分别后,先回延禧宫用了早膳,而后牵着温宜公主去了人迹罕至的延庆殿。 她让弘历将计就计跳进宜修的陷阱,为的不仅仅是加重宜修作恶的分量,进一步离间太后与宜修的关系,更重要的是——拉端妃下水。 端妃始终托病,安于一隅,一心只与年世兰过不去,但作为宫里为数不多见过纯元皇后的人,要想拿到宜修害死纯元皇后的切实证据,获知更多当年之事的信息,还得从她身上入手。 去年圆明园说动端妃收养弘历,是第一步;让弘历引宜修起杀心,给端妃与宜修之间制造矛盾,是第二步;现在,她要去收网了。 延庆殿内,依旧药香袅袅,却没了往日的陈腐暮气。 吉祥端着刚煎好的药进入内室,奉给倚在床头的端妃,“娘娘,药煎好了。” 端妃这大半年里,身子骨肉眼可见地好了不少,其中原因除了年世兰倒台,宫里头再没有人会授意宫人刁难她以外,也少不了弘历的功劳。 她虽不愿再多承聂慎儿的情,可拗不过弘历的一片赤诚孝心,他时常拉着卫临来给她请脉,调养身体,软磨硬泡地劝她按时服药。 久而久之,那些积淤在她身上的旧疾也就清除了大半,剩下的一些小毛病,只需对照节气,在入夏入冬之前,慢慢滋补温养即可。 按照惯例,弘历每日去书房读书之前,都会先来延庆殿一趟,服侍端妃用药,以尽孝道,风雨无阻。 就连穷冬腊月时,冒着鹅毛大雪他也会来,尽管冻得脸颊通红,却还是会面带笑意地说“额娘,药要趁热喝”。 端妃嘴上不说,心里却暖,这么日复一日地相处下来,她与弘历之间的母子情分也是越来越深。 可今日,却不见他的踪影。 端妃接过药碗,拿起白瓷勺子轻轻搅了搅褐色的药汁,纳罕道:“吉祥,今日怎的不见弘历?” 吉祥答得稍显犹豫,“娘娘……四阿哥他……出事了。” 端妃眼神一凝,握着药碗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抬眸看向吉祥:“怎么回事?他现在怎么样了?是身子不适,还是被皇上责骂了?” 吉祥忙道:“娘娘别急,奴婢打听过了,四阿哥已无无碍。是……有人在四阿哥的夜宵里下了毒,不过好在四阿哥身边的张嬷嬷是个得力的,察觉不对后立刻背着四阿哥去了寿康宫求助太后。 四阿哥得太医及时救治,已经没事了,只是身子还有些虚弱,被太后留在了寿康宫静养。” 端妃皱紧了眉头,“竟是有人给他下毒……弘历一向不与人争执,连三阿哥那里,本宫也是教他藏拙为先,莫要锋芒太露。好端端的,究竟是谁?难道是……” 思索间,一个可能浮现在她脑海中。 她心头一沉,不敢再想下去,几口饮尽药汁,把空碗往吉祥手里一塞,掀开身上盖着的锦被就要下床:“不行,吉祥,替我更衣,本宫要去寿康宫看看他。” “是,娘娘。”吉祥放下药碗,服侍她起身,梳洗穿戴。 她刚扶着端妃出了殿门,走上宫道,就见不远处,一道鹅黄色的小身影风一般地朝前跑来,跑得急了,脚下一绊,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 端妃下意识地弯下腰,伸手接了一把,将那小人儿稳稳扶住。 “温宜,慢些跑!”聂慎儿略带焦急的呼声随风扬起,她快步追了上来,发间的步摇随着动作一阵急晃。 走到近前,聂慎儿缓了口气,福身一礼,“嫔妾见过端妃娘娘,公主不懂事,一味疯玩,没撞到娘娘吧?” 她说着,招手将温宜揽到身边。 温宜仰起小脸,眨巴着大眼睛望向端妃,软软地唤了一声:“端娘娘好。” 端妃见到聂慎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缓缓直起身,看着聂慎儿貌似关切无辜的神情,摇头自嘲一笑,“原来……又是你的手笔,拿温宜公主作筏子,你这‘偶遇’设计的,还是和从前一样的‘巧妙’。” 聂慎儿很是困惑,眼里却隐约透出十拿九稳的笑意,“娘娘这话,嫔妾可听不明白了。 只是公主贪玩乱跑,不小心惊着了娘娘,嫔妾心中过意不去,正该带公主送娘娘回宫,给您压惊赔罪才是。” 端妃一碰上她,就好像是碰见了克星似的,纵是有百般的深沉心机、多年的养气功夫,也都化作了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她知道,聂慎儿既然来了,还特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必是有备而来,躲是躲不过的。 她轻叹了一口气,不再做无谓的周旋,淡淡道:“也罢,本宫就听听,你今日又要说什么。” 第603章 昭嫔,你究竟想要什么?!! 一行人回到延庆殿中,聂慎儿四下打量,她不是第一次来,殿内明显比从前多了些人气,窗台上还摆着两盆绿植,想来是弘历送来的。 聂慎儿将温宜交给宝鹃,温声嘱咐:“带公主去偏殿玩吧,仔细照看着。” 宝鹃应了声“是”,牵着温宜的小手退了出去。 端妃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聂慎儿也不客气,在她对面施施然落座。 阳光透过窗棂,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聂慎儿没有马上切入正题,而是先端起吉祥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才感慨万千地开了口: “嫔妾自打有了温宜,也明了几分做母亲的心思,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只盼着她能平安喜乐,无灾无难地长大。” 她抬眸直视端妃,话锋却是一转:“娘娘好不容易得了个儿子,虽是半路母子,但嫔妾素来听闻四阿哥孝顺懂事,娘娘想必也是真心疼爱他的,原本可以看着他平安长大,娶妻生子,享尽天伦之乐…… 可惜啊,四阿哥却遭人忌恨,暗下毒手,这次是侥幸逃过,下次呢?儿子能否平安长大,还是两说啊。” 端妃面色沉沉,聂慎儿的话正中了她心底最隐秘的担忧。 弘历虽非她亲生,但这近一年的相处,那孩子晨昏定省、嘘寒问暖的孝心,早已融化了她冰冷沉寂的心湖,她实在无法对真心唤她“额娘”的弘历可能遭遇的危险无动于衷。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端妃的语调比方才更冷,“你我都是明白人,你又何须诅咒弘历,与我这样绕弯子。” 聂慎儿放下茶盏,唇角微勾,笑得凉薄,“娘娘爽快,嫔妾自愧不如,那好,嫔妾就直说了。 她要害你的孩子,给她的儿子铺路,扫清障碍,娘娘难道就甘心坐以待毙,不想反击吗?” “她?”端妃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心下警惕,“你知道了什么?” 聂慎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在宫中日久,看得多了,听得多了,自然也发现了一些端倪。 纯元皇后仙逝多年,皇上对她念念不忘;当今皇后与纯元皇后是亲姐妹,明明生下了大阿哥,入府时却为侧福晋;还有,皇后对任何有孕的妃嫔都格外‘关照’…… 这些零零碎碎的线索,拼凑起来,难免会让人生出些猜想,但这些端倪终究只是猜测,做不得数,所以今日,嫔妾特来请娘娘为我解惑。” 殿内寂静无声,窗外的鸟鸣声在这一瞬清晰可闻。 聂慎儿的目光紧紧锁住端妃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缓缓吐出了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我想知道,纯元皇后当年……究竟是怎么死的?” 端妃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你既已吃定了我会告诉你,就听我说一个故事吧。” 她将视线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多年前那座暗流汹涌的雍王府中。 “当年,皇上还是王爷,宜修……她虽是乌拉那拉家的女儿,却是庶出,因此入府时,先封为侧福晋,那时,王府上下都知晓,只待她生下皇子,便可封为福晋。 直到那一日,纯元皇后,当时的柔则小姐奉旨入府,陪伴初有身孕的妹妹,谁知在王府的花园里,遇上了皇上,皇上竟对她一见钟情,立刻去恳请太后,要立她为福晋。 皇上执意如此,太后也不能违扭其心意,面对这般局面,宜修也只能说,‘嫡庶尊卑有别,长姐入府应为福晋’,皇上和太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久,宜修就生下了皇子,可是皇子胎里不足,未满三岁便夭折了。也正是在这个时候,纯元皇后怀孕了。” 她闭了闭眼,似乎在平复心绪:“纯元皇后自入府便是专房之宠,她有孕之后,皇上更是关怀备至。 他亲自对宜修说,‘你精通医理,又是纯元的亲妹妹,就侍奉在她左右,帮着太医一同斟酌安胎的方子吧。’ 纯元皇后怀孕时,身子是百般的不适,呕吐、眩晕、夜不能寐……到了临盆之时,更是惨痛异常,哀嚎之声,闻者心惊。最终,她生下了一个死胎,自己也撒手人寰。 纯元皇后临死的时候,还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伏在皇上的膝上说,不要迁怒于太医,更要照顾好自己唯一的妹妹宜修。” 说到情深处,端妃想起当年纯元皇后的待她时的一颦一笑,难掩悲伤,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叹息道: “纯元皇后入府,善待府中诸人,可是天不假年,唉……那个孩子,一出生便没了气息,我心中不忍,悄悄去看了最后一眼……那孩子身上有好几块青斑,真是可怜……” 聂慎儿眸光一闪,疑惑道:“为何会有青斑?皇上知道吗?” 端妃点了点头,帕子仍抵在鼻端,闷声道:“知道。太医说,是胎中受惊,母体血气不足,才会如此。 这就要说到纯元皇后有孕时,曾因故罚跪了府上的另一位侧福晋,那时的纯元皇后,并不知道这位侧福晋也有了身孕,罚跪之下竟累得她小产。 纯元皇后生性纯善,当时便受了惊吓,后来也一直为此自责不已,郁结于心,或许……正是因此,才会影响了腹中胎儿。” 聂慎儿听完,面上并无太多波澜,“多谢娘娘告知,嫔妾向您保证,四阿哥往后,一定会平安顺遂的。” 端妃面有倦色,挥了挥手,神色疏淡:“但愿你信守诺言,你想知道的,本宫都告诉你了,本宫累了。” 聂慎儿从善如流地起身一福,“娘娘好生休息,嫔妾就不打扰了。” 她走到门口时,忽然侧过头,眼神锐利如刀,直刺端妃心扉:“娘娘是聪明人,有些话,即便嫔妾不说,娘娘心里也自有乾坤。 嫔妾今日,只是想提醒娘娘一句,年世兰当日强灌你红花,致使你终身不能有孕,后又屡屡磋磨,固然可恨,但她的下场,年家的下场,娘娘都看在眼里。 正如纯元皇后与当今皇后之间的惨剧,娘娘和年世兰之间的仇怨,症结究竟在谁?娘娘这些年,真正该恨的人,又是谁?嫔妾言尽于此,请娘娘好好想一想吧。” 端妃心头猛地一跳,只觉眼前迷雾重重,好似从来没有看清过聂慎儿,她忍不住脱口问道:“昭嫔,你费尽心思要知道这些,究竟意欲何为? 你是汉军旗的女子,就算你真有通天手段扳倒了宜修,也当不了皇后,况且你膝下无子,更图谋不了储君之位,如此汲汲营营,你到底想做什么?!” 聂慎儿脚步未停,迈出了内殿,空气里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反问: “是吗?” 端妃怔在原地,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她不知道聂慎儿是在反问后位不可得,还是在反问储君不可图,亦或是……二者都有? 这样不切实际的野心,无异于痴人说梦,迟早会害死自己,端妃并不看好她,只当今日这场谈话从未发生过,疲惫地阖上了眼睛。 第604章 慎儿怎么emo啦! 聂慎儿离开了延庆殿,浣碧默不作声地随侍在侧,宝鹃抱着玩累了有点蔫蔫的温宜,跟在了她们身后。 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浣碧敏锐地察觉到聂慎儿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迟疑了一下,轻声问道:“娘娘……是不开心吗?” 聂慎儿侧眸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却没说话,如果问这话的是宝鹃,她大约会敷衍一句“无事”,可偏偏是浣碧…… 纯元皇后,是压在宜修头顶一座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山,是宜修一切痛苦和扭曲的根源。 而她聂慎儿,曾经又何尝不是活在“姐姐”的阴影之下?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无法超越杜云汐身上那份与生俱来的耀眼光芒。 所以,要说宜修狠毒吗?聂慎儿心中冷笑不已,那倒也未必。 若易地而处,她是宜修,面对夺走自己一切,还要摆出无辜善良姿态的“姐姐”,她只会做得比宜修更狠、更绝一万倍! 纯元之死,在她看来,不过是成王败寇,理所当然,就像当年……她败给了杜云汐一样。 可笑的是杜云汐太傻,远没有宜修果决,不仅没有杀了她的武儿,斩草除根,还答应她会好好照顾武儿…… 迈进延禧宫宫门的时候,聂慎儿忽然停下脚步,出声问道:“浣碧,你恨你姐姐吗? 恨她轻而易举就占了你的位置,拥有了你梦寐以求的尊贵身份和父母的宠爱,而你,却只能顶着一个私生女的名头,在泥潭里苦苦挣扎,为人奴仆?” 浣碧一愣,她摸不透聂慎儿突如其来的问题背后藏着怎样的深意,是试探?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她垂下眼睑,仔细斟酌着词句,最终还是选择了遵从本心,如实答道:“娘娘,奴婢不懂那些大道理,但……奴婢从未恨过长姐。” “奴婢只希望长姐能过得好,往后平安喜乐,不要再受任何苦楚了,因为……”她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姐姐就是姐姐。” 聂慎儿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起初只是肩头轻颤,后来笑声渐大,笑得弯下了腰,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哈……姐姐……就是姐姐吗? 她直起身,拭去眼角的湿润,眸光重新变得阴狠锐利,在心底无声地宣告:可是杜云汐,我和你之间,不一样。 我绝不会回头,也绝不会心软,我一定要站到比你更高的位置上,一定会变得比你更强! 她挥退所有宫人,独自一人走进内室,在床边坐下,一动不动。 浣碧退到殿外,缓缓合上殿门,恰在此时,小顺子刚从宫外办完差事回来,步履匆匆,正要进去禀报。 浣碧见状,连忙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打扰。 小顺子透过即将关上的门缝遥望了聂慎儿一眼,只觉得这一刻的小主,满身孤寂疏离,仿佛不属于这片天地,随时都会羽化登仙而去。 小顺子心头莫名一紧,泛起细细密密的疼,他几乎是想也没想,立刻转身,朝着凝晖堂疾步而去。 他不是不想自私一点,自己进去陪在小主身边,哪怕只是静静守着小主也好。 但他更知道,此时此刻,吕公子是唯一一个能帮小主驱散阴霾的人,小主见了吕公子,也许能更高兴一些,他希望小主高兴。 这次,小顺子没再像往常那样与吕禄互换衣衫,而是谨慎地从延禧宫当值的亲信太监里挑了个身形与吕禄相仿的,命其与吕禄交换了外袍帽饰。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一番动作下来,倒也无人察觉。 “吕公子,跟紧咱家。”小顺子领着吕禄,一路避着人,快步往延禧宫赶。 他心下焦急,却又不知内里详情,只能边走边粗略地低语,“小主的心情不大好,一个人关在屋里,神色郁郁的,瞧着让人心疼,咱家嘴笨,劳烦吕公子去瞧瞧,宽慰一二。” 吕禄对聂慎儿的事向来上心,听闻她心情不佳,更是加快了脚步,恨不得立马飞到她身边,当即应承下来:“张先生放心,我明白。” 两人一路无话,很快回到了延禧宫,宫院内灯火通明,却异样地安静。 小顺子心细,先是挥退了庭院里伺候的宫人,只说小主要静一静,让他们各自回去歇息,不必在外候着。 待四下安静下来,他才深吸一口气,走到紧闭的殿门前,屈指轻叩了两下,“小主,奴才回来了。” 里面静默了一瞬,才传来聂慎儿飘忽不定的声音,明显是心不在焉,“进来吧。” 小顺子推开殿门,侧身让吕禄进去,自己则重新将门掩好,守在门边,提防着可能发生的意外。 吕禄打起内殿的锦缎帘子,迈步走了进去,里间只点了一盏昏黄的宫灯,光线朦胧。 聂慎儿背对着他,坐在床沿,身影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单薄落寞,正神思不属地望着窗外,连他进来都未曾回头,整个人沉浸在一片难以言说的低落情绪当中。 吕禄很少见到妻子如此丧气的模样,这样的情绪,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她身上。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聂慎儿面前,毫不犹豫地将她揽入怀中,“慎儿,怎么了?” 聂慎儿骤然落入熟悉的温暖怀抱,惊得微微一颤,收拢了纷乱的思绪,抬眼对上吕禄满含担忧的眸子,诧异道:“你怎么来了?”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却并未看见小顺子的身影。 吕禄在她身边坐下,揽着她的那只手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张先生说你不开心,特意叫我来陪陪你,慎儿,别总把什么事都闷在心里。” 聂慎儿抬手点了点吕禄的心口,佯怒道:“哼,这个小顺子,胆子是越来越大了,竟敢背着本宫自作主张! 还有你,也跟着他胡闹!看来是本宫平日里对你们太过宽纵了,得想个法子,好好惩罚惩罚你们才行。” 她嘴上说着惩罚,眼角眉梢却并无真正的怒意,反而流露出一丝浅浅的依赖。 吕禄眉眼柔和下来,握住她点在自己心口的手指,送到唇边珍重地亲了亲,语气纵容,“悉听夫人尊便。 要不……我现在就去把张先生叫进来,我们一起领罚?我看得出来,他对你的喜欢,并不比我少。” 第605章 玩的就是心跳 聂慎儿可没有半点被抓包的窘迫,反而下巴一扬,露出一抹“你能奈我何”的骄纵笑意,斜睨着吕禄:“怎么,你这个木头脑袋,今日是开了窍,还想反过来审问本宫不成?” 吕禄摇了摇头,轻轻摩挲着聂慎儿的手背,目光专注而温柔,“不,慎儿,我很高兴。” 这下轮到聂慎儿愣住了,她狐疑地瞅着吕禄,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高兴?你高兴什么?这有什么可高兴的?” 她实在无法理解,哪个男人会为自己心爱的女子有其他倾慕者而感到高兴? 吕禄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因为我时常觉得,自己能从汉朝来到你身边,已是耗尽了几世的运气。 在这清朝深宫,我能帮到你的实在有限,许多时候,只能眼睁睁看着你独自筹谋、辛苦周旋。但张先生就在这里,他能时刻守护着你,为你做许多我做不了的事。 我的夫人,又聪明,又漂亮,是天上最璀璨的星星,值得世上最多的爱,我很高兴,有人和我一样,真心实意地爱着你,忠诚于你。 这就代表着,在我还没能来到清朝的时候,有他这样的人陪着你向前走,你不是一个人孤独地前行。现在,无论发生什么,都有我,都有我们。所以慎儿,别难过了,好吗?” 这番话说得真挚无比,聂慎儿自幼坎坷,习惯了依靠自己,习惯了算计与争夺,纵横两世,早就不信什么甜言蜜语、山盟海誓了,却偏偏遇到吕禄这个傻瓜,每每总能触动她的心弦。 她被说得鼻子发酸,掩饰性地捶了吕禄的肩膀一下,“好端端的,说这些肉麻的话干嘛?你故意的是不是?” 吕禄见她眼圈泛红,顿时慌了手脚,哪里还有刚才侃侃而谈的沉稳,手忙脚乱地哄着她,语气满是懊恼和心疼:“我的错我的错,慎儿你别哭,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说这些……” 被他这么一闹,聂慎儿倒也真的从那股因纯元往事而勾起的阴郁情绪里脱离了出来,眼底重新燃起斗志昂扬的火焰,傲然道:“谁难过了? 我很快就要赢了,我会站到最高的地方,把所有挡路的、碍眼的人,统统踩在脚下!我才没空为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掉眼泪!” 吕禄见她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心下稍宽,顺着她的话道:“是是是,我的夫人最是厉害。” 他想起小顺子还在外头守着,于是旧话重提,“那……要不要叫张先生进来?天色也晚了,我们一起陪你。” 聂慎儿捧住吕禄的脸,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不可思议地道:“吕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胆了?嗯,还出乎意料的大方,真是让本宫刮目相看啊。” 吕禄先是一怔,旋即意识到她想歪了,他只是想和小顺子一块儿陪她用晚膳而已,刚要解释,就发现她兴致勃勃的,顿时哭笑不得,“慎儿,你误会了。 我是说一起用膳!只是用膳!况且……就算我真有那般‘大方’,张先生他……只怕也会介意的。” 聂慎儿眼波流转,闪过一丝狡黠,似是觉得这个提议颇为有趣,存心要逗弄一下两人,直接扬声唤道:“小顺子!” 门外的小顺子正兀自算着时间,琢磨着等差不多了,就着人去准备热水和宵夜,冷不丁听到聂慎儿的召唤,吓得一个激灵,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这这这……这种时候,小主叫他进去做什么?难道是吕公子没能哄好小主? 他不敢深想,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镇定下来,赶紧招手叫来不远处守着宫门的小允子过来暂替自己,然后硬着头皮,推门走了进去。 内殿光线昏暗,小顺子不敢抬头,怕不小心看到床榻,只盯着自己的鞋尖,躬身道:“小主,奴才在。” 聂慎儿饶有兴致地瞧着他这副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缝里的模样,故意道:“你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些。” 小顺子心里叫苦不迭,低着头,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到了里间。 聂慎儿伸手挑起他的下巴,笑吟吟地问道:“怎的慌成这样?本宫又不是洪水猛兽。” 小顺子被迫抬起脸,视线却依旧闪躲着,不敢看聂慎儿。 直到余光瞥见她和吕禄虽然坐得近,但两人俱是衣衫整齐,并无任何不妥之处,才暗暗松了口气,僵硬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些,低声问道:“小主有何吩咐?” 聂慎儿耸了耸肩,以一种再自然不过的语气说道:“没什么大事,就是吕禄说,想让你进来一起陪我,所以我就叫你了。” “轰——!”小顺子耳边轰的一声炸响,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刚刚退下去的热度以更凶猛的势头卷土重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万万不可”,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想摆手拒绝,手臂又沉重万分,根本抬不起来。 聂慎儿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倒在吕禄身上,一边笑一边指着小顺子对吕禄说:“你看小顺子,是不是很可爱?哈哈哈……” 吕禄忙扶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聂慎儿,给她拍背顺气,免得她笑岔了气,同时看向面红耳赤、呆若木鸡的小顺子,略带歉意地温声道:“张先生,那话的确是我说的。” 小顺子好不容易从巨大的冲击和羞赧中找回一丁点理智,正想苦笑着告饶说“小主,您就别逗奴才了”,话未出口,就听得外间传来“扑通”一声跪地的声音! 紧接着,是小允子异常响亮的请安声:“奴才小允子,恭请皇上圣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聂慎儿笑声一停,眼中闪过一道厉芒,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雍正突然到来的原因和应对之策。 雍正明明直到下午的时候还在昏迷,否则小顺子再大胆也不可能私自带吕禄过来。 可雍正醒来的第一时间,不去想“死”了的甄嬛,不问责动过手脚的皇后,甚至也不召见大臣、处理积压多日的折子,居然跑到了延禧宫来,他这是……意欲何为? 第606章 不明所以的小允子操碎了心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大胆的想法浮上聂慎儿心间,后续的计划她早就安排妥当,既然赶到了今天,那就择日不如撞日好了。 她从吕禄怀中坐直身体,面上一派冷静果决,不见丝毫慌乱,掀开垂落的床单,对吕禄疾声道:“吕禄,你先到床底下藏一藏,无论如何都不要出声。” 说罢,她转向尚未完全从“皇上驾到”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的小顺子,条理清晰地吩咐道: “小顺子,本宫今日从端妃娘娘处回来后就一直闷闷不乐,此刻更是突感不适,你速去太医院,传卫临过来。 记着,本宫身体不适,容颜憔悴,不宜面君,但又十分忧心皇上的龙体,还请皇上早些回去休息。倘若皇上执意要进来探望,就等卫临来了以后,再放他进来。” 殿外,延禧宫庭院中。 小允子五体投地地跪伏在御驾前,额头紧贴着青石板,一动不动,心里慌得不行。 他虽不知里头在做什么,但昭嫔娘娘曾经救过他的命,他就算豁出这条命去不要,也得想尽办法拖延时间,绝不能让皇上就这么进去了! 雍正的脸色不太好,眉宇间积郁着浓重的疲惫与沉痛,正欲挥退这没眼力见的奴才。 他刚从昏迷中醒来不久,脑中混沌一片,心口更是窒闷难当。 他急需一个出口,一个能让他暂时逃离无边悔恨与痛楚的地方,于是,他下意识地来到了延禧宫。 小允子急中生智,激动地朝前膝行两步,哽咽地嚷道:“皇上!您终于醒了! 奴才……奴才前些天梦到莞嫔主子,她穿着一身素衣,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对奴才说,她放心不下您,让奴才日夜为您向上苍祈祷,求老天保佑您龙体康健。 奴才日日诵经祈祷,只盼着能有点儿微末用处,好在皇上您是真龙天子,有龙气庇佑,如今您醒了,莞嫔主子泉下有知,也可以安心去了!” 雍正听他提起甄嬛,动作一顿,定睛看了他一眼,依稀觉得眼熟,却又想不起具体是谁,“你是……” 苏培盛打着灯笼上前,照亮了小允子的脸,提醒道:“皇上,这是从前碎玉轩的太监总管,小允子。莞嫔娘娘出宫以后,他就被内务府分派来了延禧宫,伺候昭嫔娘娘。” 雍正记忆里一个总是机灵勤快、对甄嬛忠心耿耿的小太监,渐渐与眼前之人重叠,甄嬛死时的惨状也随着回忆不受控制地浮现,令他心头再度涌起一阵钝刀子割肉般的疼痛…… 沉默在夜色中蔓延,良久,雍正才缓缓开口,“你是个好的……还记得旧主。 苏培盛说,太后派人去清凉台主持莞妃的丧仪了,你去给莞妃守几天灵,送送她吧,也好告诉她……朕已经没事了,叫她……放心去吧。” 小允子打心底里一琢磨,皇命不可违,去清凉台正好还能帮昭嫔娘娘盯着下葬的事不出岔子,当即感激涕零地磕了头,“谢皇上隆恩!奴才一定好好送莞妃主子最后一程,将皇上的话带到!” 这时,在殿内门边听了一会儿的小顺子,卡着小允子谢恩起身的点,佯作心急如焚地推门而出,低着头就要往外冲。 “小顺子!”苏培盛看他着急忙慌的,一口叫住了他,“慢着!你这么匆匆忙忙的,是要到哪儿去?没看见皇上在这儿吗?” 小顺子恍然惊醒,一抬头,看到雍正近在咫尺,吓得跪在了地上,“奴才有罪! 昭嫔娘娘身体不适,让奴才速去太医院请卫太医来,奴才一时情急,险些冲撞了皇上,请皇上恕罪!” 雍正没和他计较,只蹙眉问道:“你说昭嫔身子不适?怎么回事?” 小顺子伏在地上,依照聂慎儿的嘱咐一一说了,“回皇上,娘娘今日从端妃娘娘的延庆殿回来后,便说不太舒服,连晚膳都没用,就早早歇下了。 刚才奴才在里头伺候,娘娘忽然说心慌得厉害,气都喘不匀了,奴才见娘娘难受,这才一时慌了神。” 雍正心下升起一丝疑虑,端妃常年卧病,宫中皆知,但好端端的,昭嫔去一趟怎会就不好了? 难道端妃那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刺激到了昭嫔?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旋即又被对聂慎儿身体的担忧压了下去,他如今再也承受不起任何失去了,沉声道:“既如此,你还跪在这里做什么?快去请太医,朕进去瞧瞧她。” 小顺子赶忙拦在他身前,语气恳切又焦急:“皇上!娘娘特意吩咐了,说她容颜憔悴,病容不堪,实在不宜面君。请皇上千万保重龙体,早些回去休息。” 雍正微叹一声,心中怜意更甚,“都什么时候了,她还在乎这个?朕就进去瞧一眼,看见她安好,朕才能放心。” 小顺子暗暗飞给苏培盛一个求助的眼神,苏培盛微微颔首,上前半步,帮着劝道: “皇上,使不得,您现在进去,不是戳昭嫔娘娘的心吗,万一惹得她伤心,可不就更伤身子了? 依奴才看,不如就让小顺子快去请了太医来,等太医诊过,有了准信儿,您再决定是否探望,岂不两全?” 第607章 给四大爷量身定制的吊桥效应 雍正沉默,苏培盛的话不无道理,他想起聂慎儿平日在他面前的娇俏明媚,那样一个爱美的女子,定然不愿让他见到病弱狼狈的一面。 可是…… “嬛嬛已经没了……”雍正嗓音低哑,“朕不能再看着昭卿出事,朕要亲耳听到太医说她无事。” 小顺子知道再劝无用,只得叩首道:“嗻!奴才这就去请卫太医,一定用最快的速度回来!” 说罢,他爬起身,一阵风似的冲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苏培盛温声提议:“皇上,夜里风凉,不如奴才陪您去偏殿稍坐,喝口热茶暖暖身子,等着消息?” “不必,”雍正摆了摆手,眉宇间竟显出几分罕见的孤寂与苍凉,“朕就在这儿等。”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宫道尽头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顺子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领着卫临快步而来。 卫临一手紧紧抱着药箱,另一只手提着官袍下摆,同样是一路小跑,眼底却隐隐透出一股压抑的兴奋——昭嫔娘娘深夜急召,必定是来大活了! 两人刚跑到御驾前,正要跪下行礼,雍正不耐烦地一挥手,催促道:“别耽搁了,快去!” 小顺子侧身推开殿门,卫临提着药箱快步跨入殿内,雍正自然而然地跟在他们身后,也迈步走了进去。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拖延,聂慎儿早已卸下钗环,换好寝衣,还画了个病恹恹的妆容。 床纱落下,她半躺在床上,朦朦胧胧望去,单薄纤弱,好似一道惊鸿孤影,病中寥落,煞是可怜。 小顺子引着卫临来到床前,隔着纱帐,轻声禀报:“娘娘,卫太医到了。” 帐内传来聂慎儿几声虚弱的轻咳,气息微促,“有劳卫太医了……” “微臣不敢。”卫临恭敬地跪在床边,将药箱放在一旁,“请娘娘伸出手,容微臣请脉。” 聂慎儿伸出手腕,轻轻搭在了脉枕上,指尖借着卫临身形的遮掩,在他手心里一划。 卫临眸光一闪,凝神诊脉,神情专注谨慎,但不过片刻,专注之中便渗入了一丝惊疑,他的蹙起眉头,指尖稍稍调整了位置,似乎在反复确认着什么。 外殿,雍正站在珠帘旁,虽看不清床帐内的具体情形,却能感受到陡然凝滞的气氛。 他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负在身后的手悄然握紧,难道……昭卿真的得了什么重病? 帘内,卫临的诊脉持续了比寻常更久的时间,终于,他慢慢收回了手,俯下身,以额触地,给聂慎儿行了一个大礼。 聂慎儿又轻咳了两声,气息微弱地问道:“卫太医……本宫的身子,究竟有何不妥?你但说无妨。” 卫临抬起头,欣喜的声音穿透纱帐,传遍了整个寂静的内殿:“微臣恭贺昭嫔娘娘有孕之喜! 只是胎息初凝,尚未稳固,加之娘娘今日心绪有所波动,才显露出些许不适之象。待微臣开几副安胎宁神的方子,娘娘好生静养,必能保得皇嗣安康!” 雍正原本提着的心骤然落地,随即一股狂喜席卷全身!他猛地掀开珠帘,大步流星地走到床边,一把挥开了那碍事的纱帐! 床榻上,聂慎儿似是被他的突然闯入惊到,微微睁大了眼睛,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虚弱的红晕,她挣扎着想坐起来:“皇上……您怎么没回去?臣妾仪容不整……” “别动!”雍正急忙按住她的肩膀,阻止她起身。 他目光灼灼,紧盯着聂慎儿苍白却难掩清丽的脸庞,又惊又喜,“昭卿!你可听见了吗?卫太医说,你有了朕的骨肉!” 他握住聂慎儿露在锦被外的那只手,用力攥在掌心,仿佛要确认这一切不是梦境。 巨大的喜悦冲淡了阴霾与悲痛,他眼中竟隐隐有泪光闪动,喃喃道:“上天到底还是原谅了朕的…… 虽然……收走了嬛嬛和她的孩子,但是又赐了你的孩子给朕!昭卿,这是上天赐给朕、赐给大清的福泽!上天终究是待朕不薄! 他望着聂慎儿,眼神是从未有过的珍视,“你放心!朕一定会让人好好照顾你,照顾我们的孩子,必不叫你重蹈覆辙!” “苏培盛!”雍正一扫方才的颓唐,中气十足地道,“传朕旨意,昭嫔安氏,温婉淑德,克娴内则,今怀嗣有功,深慰朕心,即刻晋封为妃,晓谕六宫!” “嗻!”苏培盛笑开了花,响亮地应声后,在床边打了个千儿,“恭喜皇上!恭喜昭妃娘娘!奴才这就去传旨!” 第608章 四大爷可曾知道什么是人? 苏培盛领了旨意,满脸堆笑地退出去传旨了。 卫临也识趣地躬身行礼:“微臣这就去为娘娘开具安胎宁神的方子。” 小顺子连忙跟上卫临,“卫太医,奴才随您一同去小厨房煎药,也好仔细学着些,往后伺候娘娘用药更妥当。” 卫临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退出了内殿。 旨意一下,妃位已定,殿内重归寂静。 床榻之上,聂慎儿佯装羞赧地垂下了眼睫,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灼热锋芒,柔声谦让道:“皇上,臣妾才刚刚有孕,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尚未可知,怎能当得起妃位?” 雍正此刻心潮澎湃,哪里听得进这些,只道:“昭卿何必妄自菲薄?阿哥与公主都好,你就放宽心,养好身体,旁的什么都不用多想。” 他在床边坐了下来,关切地问道:“朕听说,你今日去了端妃那儿?跟朕说说,可是在延庆殿发生了什么叫你不高兴的事儿?” 聂慎儿怯怯地抬眸瞧了雍正一眼,随即飞快地扭过头去,只留给他一个侧影,“臣妾不敢说,皇上听了会生气的。” 雍正见她这般情态,只觉得娇气可爱,捏了捏她的手心,“惯会使小性儿,朕答应你,无论听到什么,绝不生气就是,君无戏言,这下你可放心了?” 聂慎儿转回头来,一双明眸盈盈望着雍正,“夫君可不能耍赖欺哄臣妾,今日……在端妃娘娘那里,娘娘与臣妾闲话家常时,无意间提起了一桩旧事。 她说……纯元皇后当年难产而死,情形惨烈,生下来的小阿哥……死状更是骇人,浑身青紫…… 臣妾听了之后,害怕得紧,浑身难受,原以为是自己胆子小,现在想来,许是肚子里的孩儿受了惊,在用这种方式提醒臣妾,他已经来了呢。” 她说着,下意识地抬手轻轻覆上小腹,脸上流露出一丝后怕,“往后,臣妾定要万分注意饮食,保持心情愉悦,不能叫我的孩子也落得那般惨烈的下场。” 雍正眸色一沉,若有所思,从前,他只当纯元难产血崩是一场令人痛心的意外,是命运无常。 可如今宫中风波迭起,阴谋不断,就连嬛嬛,远在清凉台那般偏僻之地,也因为喝了一碗汤药而出血致死,一尸两命,那么……当年纯元之事,未必就没有蹊跷。 聂慎儿捕捉到他眼底翻涌的疑云,看似无心实则精准地又补上一刀:“对了,夫君刚醒,不知可曾听说了四阿哥的事儿?四阿哥那样与世无争的皇子,竟还有人处心积虑地要害死他。 宫里头的一饮一食,实在叫人害怕,臣妾真担心,哪天自己一个不慎,也吃错了什么东西……” 雍正伸手将她微微发抖的身子揽入怀中,沉声安抚道:“有朕在,不会让你和孩子有丝毫闪失,从今日起,延禧宫的一应吃食,包括宫外采办之物,全都由你宫里的小厨房单独负责。 一应人手,你自己挑选信得过的,朕再派两个可靠的太医常驻延禧宫,时时请脉,可好?” 他想着会对嬛嬛及四阿哥动手的可疑之人,补充道:“你如今已是妃位,待胎象稳固些,便和敬妃一同,帮着皇后协理六宫事宜,朕也会叮嘱皇后,让她精心看顾你这一胎。” 聂慎儿听他的口风,就知他心里对皇后已有了防备与芥蒂,她深谙过犹不及,依偎在他怀中,轻巧地绕开了这个话题: “夫君这样娇宠臣妾,也不怕把臣妾宠坏了?到时候,说不定臣妾和臣妾肚子里的孩子恃宠而骄,会把宫里闹得天翻地覆呢。” 雍正禁不住朗声笑了,“朕的昭卿一向最是乖巧,你这么说,反倒是叫朕有些期待了。宫里头孩子多起来,热闹些才好。” “夫君惯会笑话臣妾。”聂慎儿嗔了他一眼,“都这么晚了,要不……” 雍正却误会了她的意思,语气里染上了几分调侃,“你月份还浅,正是最要紧的时候,不能仗着年轻就胡来,安心养胎才是正理。” 聂慎儿心底暗暗翻了个白眼,这老皇帝,脑子里整日都在想些什么?谁稀罕给他侍寝,可别怕吓着床底下的吕禄。 她面上却飞起两朵红云,似羞似恼地轻捶了他一下:“夫君想哪儿去了!臣妾是想说,夫君才醒不久,肯定还没吃东西,要不臣妾叫宝鹃她们做些清淡的夜宵来?” 雍正恍然失笑道:“原来是朕的昭卿饿了,也是,听你宫里人说,你晚膳都没用,正好朕也陪你吃些。” 他扬声吩咐下去,宝鹃和宝鹊立刻领命去小厨房张罗。 不多时,几样精致爽口的小菜并两碗鸡丝粥便被端了上来。 雍正拉着聂慎儿走到桌边坐下,两人一同用了些,聂慎儿胃口不错,雍正见她吃得香,心情也舒畅了许多。 用罢夜宵,聂慎儿借口吃得有些饱,想出去走走消消食,顺便赏一赏月色。雍正自然无有不允,亲自替她披上一件外裳,牵着她走到院中。 吕禄抓住机会,从床底下爬了出来,趁着太监宫女们进来撤下碗碟的功夫,混在人群里端了个盘子,有惊无险地退出内殿,到厨房去寻煎药的小顺子了。 今晚月色极美,皎洁清辉洒满庭院,如同铺了一层银霜。 雍正仰头望月,不由想起多年前那个夜晚,聂慎儿在月下为他跳的那支惊艳绝伦的舞蹈,感慨道: “今夜月色正好,恍如当年,可惜你如今有着身子,不然,还可再为朕一舞。” 聂慎儿危险地眯了眯眼睛,心中冷笑,这老东西,虽然看起来深情,可从没有一刻真正把后宫妃嫔们当作有血有肉的人,不过是满足他私欲和寄托哀思的玩物罢了。 她抛开思绪,打趣道:“孩子还小,夫君可有的等了,只怕到时候,臣妾身子笨重,想跳也跳不动了呢。” 雍正揽过她的肩,“不急,朕与你之间,还有许多时间,总能等到的。” 这时,苏培盛传完旨意,匆匆赶回,到雍正跟前打了个千儿,禀报道:“皇上,奏事处送来了几道加急的折子,说是西南军务,等着您批复呢。您看……” 第609章 慎儿,超级捡漏大王 聂慎儿心念一动,好奇是什么样紧急的消息,奏事处送的可一般都是密折,当下便以退为进地劝道: “国事要紧,夫君快随苏公公回养心殿去吧,臣妾略站一站,一会儿也该歇下了。” 雍正借着聂慎儿有孕之喜,才勉强冲淡了心头的自责与钝痛,现下温香软玉在侧,月色怡人,却是不想就此离开这片刻的安宁。 他头也不回地对苏培盛道:“朕说过,今晚留在延禧宫陪昭妃,苏培盛,你去,把那些紧要的折子都抱到延禧宫来就是了。” 苏培盛面露难色,“哎哟,皇上,这……这怕是不合规矩啊。奏折向来只在养心殿批阅,万一让朝臣们知道了,要说皇上您不分内外,有违祖制了。” 雍正好好的心情被苏培盛接连扫了兴,不悦道:“奏事处的折子而已,他们不会知道的。叫你去你就去,少废话!” 聂慎儿抚了抚雍正的胸口,软声道:“夫君莫要动气,仔细伤了龙体。” 她转而看向苏培盛,笑吟吟地道,“苏公公,皇上在这里看折子的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只要咱们不说,哪位大人会知道呢?皇上难得想松快松快,你就别惹皇上生气了,快去快回便是。” 苏培盛听罢,觉得有理,便也不再坚持,向雍正告了声罪,转身快步回养心殿取折子去了。 聂慎儿和雍正回到殿内等候,她托懒小小地打了个哈欠,自顾自地褪了外裳,钻进锦被里,倦声道:“臣妾乏了,可要先休息了,夫君看完折子再过来吧。” 雍正哪里不知道她这是在避嫌,以免落下后宫干政的口实,心下更是觉得她识大体、懂分寸,熨帖无比,温和地道:“好,你且先歇着,朕看完就来。” 没过多久,苏培盛抱着几本奏折回来了。 雍正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就着明亮的烛火翻阅起来。 起初尚算平静,但看着看着,他面色逐渐阴沉下来,眉心凝起怒意,猛地将其中一本奏折合上,重重拍在案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岂有此理!”雍正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朕一力支持鄂尔泰在云贵、广西推行改土归流,他倒好! 竟敢公然妄议立储之事,还与马齐私下通信,争辩是该立三阿哥还是六阿哥,浑然不把朕放在眼里!朕还没死呢! 朕看他是在外头久了,野了心思,才会愈发放纵,苏培盛,着令鄂尔泰还朝,就……升他任武英殿大学士。 他不是喜欢吵吗?那就在朕眼皮子底下吵,朕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大的胆子,胆敢觊觎储位!” 苏培盛忧心忡忡地道:“皇上,西南还有众多土司尚在负隅顽抗,新城也未建成,此时召回鄂尔泰大人不难,但西南那边的事儿不能没有人处理啊……” 床上的聂慎儿听到此处,佯作被声响吵醒,睡眼惺忪地掀开了床幔,“夫君,什么折子惹您生这么大的气?声音这般大,可不是臣妾故意要听的。” 雍正怒气稍敛,招手让她过来:“是朕不好,吵着你了,来,到朕这儿来。” 聂慎儿披衣下床,走到他身边坐下,并不私自去看案几上的奏折内容,只懒洋洋地往他肩头一靠,语带困意地嘟囔道: “明天还有早朝呢,夫君再不休息,明日该没精神了,什么大事不能明日再议?” 雍正被她依赖的模样取悦,逗弄她道:“还剩一点,马上就处理好了,要不……昭卿也帮朕想想?这鄂尔泰朕打算召他回京,免得他在西南坐大,步了年羹尧的后尘。 可西南那边改土归流正值关键时刻,诸事繁杂,必须得有个得力之人接手,昭卿觉得,谁可堪西南重任?” 聂慎儿皱着眉头认真想了半天,似乎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最终破罐子破摔地道:“夫君又为难人,臣妾想不出来。 要臣妾说,臣妾就只记得从前年大将军带着儿子出征过西南,但年大将军已死,年家有罪,其余人也不能再用,旁的……臣妾就想不到了。” 雍正一下子被她这话点醒,眼中精光一闪,抚掌道:“对了!朕怎么把他给忘了! 当时随年羹尧平定西南动乱的,除了年富,还有一人也曾立下汗马功劳,行事稳妥,堪当此任!西南之事交给他,朕亦可放心了。” 聂慎儿奇怪地瞅着他,“是哪位将军,竟能得夫君如此看重?” 雍正宠溺地刮了下她的鼻尖,“朕就是跟你说了,你也不知是谁。” 他示意苏培盛将折子收好,果断下令:“都拿回去吧。明日早朝,朕会下旨,召鄂尔泰回朝,西南诸事,全权交由卢启元去办!” 苏培盛躬身上前,一边收拾奏折,一边应道:“嗻,奴才记下了。” 聂慎儿展颜一笑,抱着雍正的手臂摇了摇,“这下,折子看完了,人选也定下了,夫君总可以安心休息了吧?” 雍正被她缠得无法,笑着起身。 聂慎儿要替他更衣,雍正却按住了她的手,温声道:“你也累了一晚上了,去歇着吧,朕自己来。” 聂慎儿乐得轻松,顺从地回到床边坐下,望着雍正走向屏风后的背影,唇角缓缓勾起。 西南之地,不仅有跟清廷势不两立、可加以利用的众多土司,有被发配至云贵极边之地充军的年羹尧之子年兴,及其余苟延残喘的年氏族人,更重要的是……那里的深山老林里,还潜伏着不少前明残部。 只要卢启元这个早就被她握紧命脉的“自己人”能顺利接手西南,暗中将这些力量归拢起来,来日她篡清的胜算,便可再添一重。 【宫斗十级学者:哇!我说慎儿怎么躺着躺着又爬起来了,原来是看到西南有好机会了!果然,有兵权的地方就有慎儿的布局!】 【慎儿全球后援会:笑死,四大爷还觉得慎儿不认识卢启元呢,他哪知道卢启元都快被我们慎儿玩死了,现在只能乖乖听话,苦哈哈地给慎儿打工咯。】 【拒绝恋爱脑:慎儿真的好镇定,心理素质绝了!上一秒还在吕禄怀里温情脉脉,下一秒就能无缝衔接演戏、宣布有孕、晋封妃位、给宜修埋雷……一套连招行云流水,搞事业太带感了!】 【四大爷黑粉:四大爷这个老东西真是煞风景,还想让慎儿给他跳舞?做梦!赶紧领盒饭去吧,把舞台让给年轻人!】 第610章 安党集体出动(上) 天幕左侧,典客府书房。 安陵容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烛光在她眼中聚成两点锐利的星芒,倒映出安党每一位成员的面孔。 她抬指轻敲案几,每一记都似敲在众人的心弦上,终于开了口:“本官需要你们帮我做一件事。 接下来,你们要以各种不同的名目,接近轵侯薄昭,尽可能地让他相信,你们是为利益驱使,主动投效于他,愿意辅佐他做一番大事。 记住,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必要时,可以让他尝一点真正的甜头,养大他的野心,让他觉得自己天命所归,势不可挡。” 下方众人皆是心领神会,齐声应道:“诺!” 安陵容没有停顿,径直望向了后排的年轻太中大夫,“贾谊。” 贾谊双手交叠在身前,宽袍软袖垂落间略一躬身,“下官在,请大人示下。” “你还有一个任务。”安陵容看着他,眼含期许,“等过些日子,你要在早朝上,以张公的名义向陛下进言。 就说,张公致仕前,唯有一愿尚未达成。由先秦起,选官制度混乱不堪,多以福荫、推举、捐官、吏员积功为先,难以选拔出真正的有才之士。 张公曾向你提及,说倘若朝廷能效仿昔年战国游士游说君王之事,举办一场由陛下或特定官员统一出题的考察,令参加的学子们集体书面作答,最后依据答卷评等授官,方为上策。” 贾谊聪慧,立时明白过来,大人是要借复古之名,行新政之实,但他心中仍有疑虑,谨慎地问道: “敢问大人,天下读书人众多,参试学子如何选定?总不能通通召进长安?可若沿用旧制推举,岂非换汤不换药?” 安陵容唇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弧度,“从前怎么选,现在就怎么选。” 贾谊一脸错愕,“那岂非只是加了一场对策考察,空有形式,却并无任何实质上的改变?” 这与他理想中唯才是举、打破门第的选官之道相去甚远。 安陵容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这件事,由你牵头提出后,最终一定要落到薄昭的手上,让他好好地操办,这天大的功劳,本官送他一场便是。” 贾谊彻底回过味来,原来是要他挖一个大坑给薄昭跳,他年轻气盛的脸上焕发出激越的神采,锋芒毕露地应道: “下官一定为大人办妥此事,如此,定可使薄昭利令智昏,跌入万劫不复之境!” 安陵容淡淡提醒了他一句,“贾谊,收敛些,朝堂之上,需要的不仅是锐气,更重要的是以策万全的沉稳。” 贾谊心神一凛,“是,谊谨记大人教诲。” 这场即将决定薄昭命运走向的安党秘密集会,在夜色中悄然散去。 而从这一天起,轵侯薄昭一成不变的生活激起了浩荡无垠的波澜,他的眼前似乎打开了一扇通往权力巅峰的新世界大门,前途简直从未有过的光明璀璨。 他依旧每日例行上朝,但下朝后的际遇却与以往截然不同。 这一日,他刚走出宫门,便被内史丞张荥含笑拦住,“侯爷今日若无要事,不如由下官做东,去长安城里新开的那家酒楼小酌几杯如何?” 薄昭受宠若惊,连声道:“张大人太客气了,怎好让您破费?” 张荥摆手笑道:“侯爷是国舅,是陛下敬重的长辈,下官早就想与侯爷亲近,只恨无缘,今日恰逢其会,侯爷万勿推辞。” 酒楼上等雅间内,珍馐美馔流水般地呈上。 张荥亲自为薄昭斟酒,言语间极尽吹捧之能事,从薄昭当年辅佐刘恒从代国入主长安的“艰辛”,夸到其教孙有方,孙女薄巧慧在宫中如何得体懂事,为薄家增光。 酒过三巡,张荥压低了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侯爷您是不知,如今朝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陛下虽然英明,但有些事,终究需要像您这样的皇室至亲、股肱老臣来坐镇方能安心啊,下官日后,还要仰仗侯爷多多提点。” 薄昭几杯美酒下肚,又被张荥这番“肺腑之言”捧得晕晕乎乎,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仿若踩在云端。 他捋着胡须,面泛红光,连连谦逊,但眼底的得意却怎么也掩藏不住。 张荥是谁?那可是九卿里的内史丞,掌管大汉赋税、司法和官员考绩的实权官员,为人恃才傲物,高傲非常,无论对谁都是不假辞色,如今竟肯放下身段来恭维讨好他! 岂不是正说明了他薄昭的权势地位,已到了举足轻重的地步? 但,这还仅仅是个开始。 不久,薄太后丧期将至,薄昭作为薄太后唯一的弟弟,受帝后之邀进宫小住,主持悼仪,以全陛下仁孝之心。 期间,负责宫廷内大小事宜的少府令赵谦,对薄昭可谓是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供给他的吃穿用度,无一不是皇室方可使用的贡品,精致奢华,远超侯爵的规格。 一次闲谈间,赵谦似是无意地感叹道:“侯爷,不瞒您说,陛下向来崇尚节俭,平日的饮食用度,怕是还不如您呢。” 薄昭摸着身上光滑冰凉的贡缎,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贡品,一股难以言喻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连皇帝都用不上的东西,他却能享用,这种隐秘的对比,极大地滋养了他心底那头名为“野心”的野兽。 丧仪结束后,薄昭志得意满地回到轵侯府,却不想迎头就是一盆冷水泼下。 家中一名不肖子弟,在外酗酒逞凶,不光打伤了人,还损毁了官府的器物! 这事儿可大可小,但若是传扬出去,他免不了要被人弹劾治家不严、管教无方,遭到刘恒的申饬事小,严重的话,封邑被削减也并非不可能。 他正满心烦躁地思索着该如何压下此事时,不料转机就自己送上门来了,管家匆匆来报,说萧子岳萧将军来访。 薄昭忙整了整衣冠出去迎接,心下却是十分诧异,他与萧子岳素无交集,不知对方此时来访是何意?难不成……是想借故威胁他? 第611章 安党集体出动(下) 萧子岳一身戎装,英武挺拔,甫一见面便朝薄昭抱拳道:“侯爷,末将今日巡城,碰巧遇到贵府子弟与人争执。 末将已经查明,那被伤之人乃是贵府公子古道热肠,在追捕一逃犯时,误撞所致,末将已按律给予伤者足够的赔偿。 至于损毁的官府器物,也已上报为追凶过程中因故损坏,与他人无关,特来告知侯爷,以免您挂心。” 薄昭压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完全就是天降救星啊! 他大喜过望,拱手一揖:“萧将军,大恩不言谢,本侯今晚就备下薄酒一桌,好好答谢将军!” 萧子岳却一把扶住了他,爽朗笑道:“侯爷言重了,末将对侯爷的为人向来仰慕,只恨一直无缘深交。 今日能借此机会为侯爷分忧,是末将的荣幸,侯爷万万不必放在心上。” 当晚的宴席上,萧子岳不但再三表示这只是举手之劳,而且还对那名惹事的薄家子弟大加赞赏:“令姪虽说年轻气盛了些,但颇有血性,是个真性情之人! 末将听闻他受了些轻伤,若是侯爷不弃,末将可引荐典客府的女医卫采过府来为他诊治,卫医官医术精湛,尤擅外伤。” 那名子姪不过是打人砸东西时自己磕碰了点皮外伤,何至于劳动典客府的女医?薄昭自觉面上光彩无比,萧子岳这是给足了他面子,当即欣然应允。 次日,卫采果然应邀而来,她来之前,还特意带上了姜姒和乌兰。 乌兰性子直率,不太会演戏,进了轵侯府,看见个虎头虎脑的薄家小胖墩,想起安陵容的交代,便一把拉过孩子,捏了捏他的胳膊,硬邦邦地夸道: “嗯!这孩子根骨不错!学好骑射功夫不在话下,将来一定能成为比周亚夫还厉害的大将军!” 一旁的姜姒听了,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周亚夫那张严肃冷硬的脸,再对比眼前这个白胖滚圆、一脸懵懂的小娃娃,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用袖子掩住嘴,只余肩膀仍在轻轻抖动。 薄昭闻讯从书房赶来,领着三人去看望那名子弟。 姜姒立即调整好情绪,换上一张真诚无比的笑脸,舌灿莲花:“侯爷治家严明,府上子弟个个龙章凤姿,真是令人钦佩! 您目光如炬,识人善任,更是文采斐然,有经天纬地之才,依下官看,假以时日,必定位列三公,有丞相之姿啊!” 这一通毫无底线的吹捧,直把薄昭夸得晕头转向。 他瞧着姜姒明媚娇艳的脸庞和崇拜的眼神,心头一热,竟恍惚觉得这女子是不是对自己有意,差点就要老树开花,萌生些不合时宜的念头。 姜姒察觉到他眼神不对,心中暗骂一句“为老不修”,赶紧给卫采和乌兰使了个眼色。 卫采也没想到薄昭都一大把年纪了,还能生出这种想法,草草帮那薄家子弟包扎完伤口,借口典客府中还有要事,就拉着两人落荒而逃。 一回到典客府,姜姒就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安陵容的书房,扑到案前,拖长了调子:“大人——!您可要为下官做主啊! 下官今日为了完成您交代的任务,深入虎穴,与那老狐狸周旋,可是遭罪不浅呢!” 安陵容眉梢微挑,“哦?如何遭罪了?” 姜姒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大人您是不知道,那薄昭老儿恶心坏了,下官按照您的吩咐,说了几句场面话,夸了他几句,他、他竟用那种眼神看下官!” 说着,她还模仿了一下薄昭当时得意、审视又暧昧的眼神,随即打了个寒噤,双手抱住自己的胳膊搓了搓,“下官当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恨不得长出三条腿来逃跑!” 她越说越“委屈”,干脆绕过书案,凑到安陵容身边,扯着她的衣袖轻晃,“大人,您可得好好补偿补偿下官受伤的心灵~” 安陵容无奈地抽回袖子,眼底却划过一丝淡笑,“行了,别演了,想要什么补偿?” 她岂会不知姜姒的性子,三分真七分演,实际上就是借机撒娇讨赏罢了。 姜姒泫然欲泣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蛋,“大人,您看……下官最近为了这事儿,可是殚精竭虑,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人都憔悴了……” 安陵容扫了一眼她神采奕奕的脸,明知她是想偷懒,却也懒得戳穿,姜姒办事向来得力,偶尔纵容一下也无妨,“准了,就一天,进宫去找墨玉玩儿吧。” 姜姒顿时眉开眼笑,方才的“委屈”一扫而空,欢快地行了个礼,“谢大人!大人最好了!那……下官就先走啦?” 安陵容头也不抬地应道,“去吧。” 姜姒脚步轻快地退出了书房,已经开始盘算进宫要穿哪身新做的衣裙,带什么好玩的给墨玉了。 书房内重归安静,安陵容思忖着薄昭的情况,姜姒带回来的信息虽然浮夸,但也证实了薄昭已然飘飘乎不知所以,所以才会失了分寸。 如果说接连不断的恭维推崇和特殊待遇,只是让薄昭心态膨胀,从而产生了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那么,贾谊的登门拜访,就给他的幻想带来了实现的可能。 数日后,贾谊一副怀才不遇、郁郁寡欢的模样来到了轵侯府,他对着薄昭长揖到地,神情惆怅而愤懑:“侯爷,晚生今日冒昧来访,实在是不知道能求助于谁了…… 晚生的老师,前丞相张苍在致仕前,曾对晚生提及一项开对策选官的新政,意在为朝廷广纳贤才。晚生深以为然,恨不能立刻施行,奈何……” 他重重叹息一声,“晚生人微言轻,如今只能困守宫中,为馆陶公主一个稚龄小儿讲授诗书,壮志难酬,当真是抑郁难平!” 薄昭听着,心中一动,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贾谊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芒,热切地道:“满朝文武,唯有侯爷您既是皇亲国戚,又深得陛下信任,德高望重。 晚生恳请侯爷襄助,在朝会上促成此事,届时如能成功,通过对策选拔出来的官员们,就是侯爷您的门生! 待侯爷桃李满天下,门生遍及朝堂郡县,何愁不能在朝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成就一番如伊尹、周公般的伟业?” 薄昭闻言,怦然心动,心中积压已久的野望刹那间野火燎原。 伊尹、周公!那是何等超然的地位!薄家子弟可为将,薄氏门生可为官,而他自己,封王拜相,权倾朝野,甚至……他不敢再深想下去,但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两人一拍即合,密谈至深夜。 次日大朝会,贾谊依计出列,慷慨陈词,以张苍之名,请求陛下开“对策”选官之先河。 刘恒是明君,一听此议有利于选拔人才,自然大力支持,朝堂之上霎时议论纷纷。 薄昭看准时机,当即跨出一步,昂首挺胸,声音洪亮地请求道:“陛下!贾大夫所言,实乃利国利民之良策!老臣不才,愿为此事奔走效力,定当为陛下选拔出真正的栋梁之材!” 刘恒望着下方日渐骄矜的舅舅,眉头微蹙,并不放心将如此重要的事情交给他操办,但薄昭毕竟是长辈,又主动请缨,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也不好直接驳回。 他沉吟道:“舅舅有心了,既然如此,此次对策选官便由你来总领,贾谊从旁协助,务必办妥。” 薄昭激动地行礼谢恩,“老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文官队列中,安陵容微微抬眸,平静无波的目光掠过意气风发的薄昭,又缓缓垂下,唇边隐现笑意。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猎网已经张开,只待猎物一步步走向深渊,自取灭亡。 第612章 小机灵鬼馆陶 对策察举的诏令颁布下去后,凡大汉疆域所及之处,尽皆沸腾。 往来各郡县官员住所的学子络绎不绝,无一不想得到一纸推举文书,得以面见君王,陈情表志,从此仕途宏达,平步青云。 而在这万人争渡的洪流之中,最负盛名的,当属出身槐里县的学子,金王孙。 此人出身寒微,不事交际打点,也无银钱贿赂逢迎,仅凭借一篇惊艳绝伦的《天下赋》,就才名鹊起。 赋中以雷霆万钧之笔,纵论山川地理、风土人情,更兼说治国之道,主张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可谓言辞犀利,气势磅礴。 此赋一出,槐里县令惊为天人,连夜誊抄,呈送郡守。郡守读罢,拍案叫绝,广为传播。不出半月,《天下赋》已传遍关中士林,多位地方官员联名推举,竟无一人有异议。 于是,金王孙孤身一人,背着粗布行囊,抱着一把陈旧的古琴,走进了巍峨的长安城门。 他身形清瘦,衣着朴素,眉宇间却自有一股读书人的清高与孤傲。 金王孙抵达长安的消息不胫而走,这等才子,在众人眼中,入仕为官基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一时间,长安城内许多有适龄女儿的人家都动了心思,有想与他结亲的,有想招他为婿的。 更有不少大胆奔放的女子,听闻其人才貌双全,每日自发聚集在他下榻的客栈外,围追堵截,竞相追捧。 金王孙不堪其扰,只得寻了个借口放出话去,说自己略通一些相手之术,姻缘天定,将来的妻子要通过相手来选出,不可轻率。 他本意是想借此玄虚之说,让那些热情过头的女子知难而退,好安心读书备考。 谁知此言一出,却引发了更大的轰动,女子们愈发觉得他神秘莫测,才华横溢。 无论他去哪里,都会有女子围着他,要他给自己相一相手,看看自己是不是那个“有缘人”。 外头闹得沸沸扬扬,几乎到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步,连宫里的窦漪房都有所耳闻。 彼时尚是傍晚时分,夕阳西沉,安陵容刚从典客府下值回到椒房殿。 她刚走近殿门,就听里头传来馆陶清脆活泼的声音:“母后你看,这是贾大夫今日让我看的文章,这篇文章的作者现在在宫外可出名了呢! 就是不知道他能选上官吗?闹出这么大动静,万一要是选不上,岂不是丢死人了?” 窦漪房接过馆陶递来的绢帛,上面墨迹淋漓,正是那篇引得满城风雨的《天下赋》。 她正想开口回答,忽然眉心一动,视线越过馆陶望向殿门,扬声道:“容儿,回来了怎么不进来?在门外站着做什么?” 馆陶探头探脑地往外张望,“咦?姨娘回来了吗?” 安陵容推开殿门,迈过门槛时下意识地先看了一眼窦漪房的神色,“姐姐怎么知道是我的?” 窦漪房但笑不语,这么些年,除了她的小容儿,还有谁会在靠近椒房殿殿门的时候,刻意放轻脚步,在门外停顿片刻,又没有宫人通传呢? 她感受得到,容儿每一次靠近的时候都在害怕。 她不知道容儿害怕的究竟是什么,只隐约猜测,容儿或许是担心自己在乎的人,会趁她不在场时议论她的是非,所以总要默默地听上一小会儿,确认无事,才能放心地走进来。 这份没来由的不安,随着容儿官职的升高、权力的扩大,不仅没有被冲淡,反而越酿越深。 窦漪房为此私下里反复思量过,觉得问题大抵是出在自己身上。 自从有了武儿,她难免分出了太多心神给幼子,与容儿相伴的时间也不似从前那般亲密无间。 总归让妹妹没有安全感,定然是她的不是,每每念及此处,窦漪房心里都会泛起细细密密的疼惜。 她放下绢帛起身迎了过去,牵住安陵容的手,带着她回到案后跪坐下来,另一只手揽住蹭过来的馆陶,将一大一小两个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孩儿都圈在了身边。 “馆陶,”窦漪房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儿,温声道,“你不是好奇那人能不能选上官吗?这事儿啊,你姨娘最清楚了,我们一起跟姨娘请教好不好?” 馆陶可是个小机灵鬼,看看母后,又看看姨娘,眼珠子骨碌一转,蓦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哎呀,母后!儿臣突然想起来,明日一早贾大夫要检查功课。 云姐姐和巧慧肯定都做完了,就妙人总是拖拖拉拉的,儿臣得赶紧回去盯着她才行,不然明天我们三个又得陪她一起受罚了!” 她灵巧地从窦漪房的臂弯里钻了出来,“请教姨娘的事儿不急,明晚,明晚儿臣再来!母后,姨娘,儿臣先告退啦!” 窦漪房哪里看不出女儿这是故意在给她和容儿制造独处的空间,摇头一笑,语气宠溺地嘱咐道: “好,快回去吧。功课要紧,但也别熬太晚,记得让宫人把灯烛挑亮些,别伤了眼睛。” “知道啦,母后!”馆陶欢快地应着,提着裙摆,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出了门后还特意回过身,冲两人眨了眨眼睛,贴心地合上了殿门。 窦漪房望着合拢的殿门,含笑感叹了一句:“这孩子,风风火火的,也不知是随了谁。” 安陵容的注意力被案几上的绢帛吸引,未曾留心母女俩之间隐秘的眼神交流,她拿起绢帛正要细看,手腕却被窦漪房轻轻扣住。 窦漪房眼底闪烁着灵动的光彩,跃跃欲试地道:“容儿,姐姐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宫了,最近长安城里这么热闹,不如咱们也出去逛逛吧?” “现在?”安陵容愣了一下,抬眼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姐姐,会不会太晚了……” 窦漪房不由分说地拉着她站起身,拽着她就往殿外跑,“走吧,容儿,你就陪姐姐胡闹一回!” 她跑起来带起的一阵风,吹走了安陵容指尖的《天下赋》,那张写满字的绢帛被风卷起,就这么飘飘摇摇地落到了地上,无声无息。 安陵容被窦漪房拉着跑出殿门,晚风拂过面颊,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身旁之人。 落日熔金下,窦漪房好像连发丝都在发着光,整个人鲜活明亮,仿佛能驱散沉积千年的阴霾。 安陵容紧绷的心弦陡然一松,唇角抑制不住地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姐姐还说不知道馆陶是随了谁,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第613章 漪房为容容“抛夫弃子” 两人踩着秋风打过的旋儿,一路跑到了宫门口。 正巧周亚夫带着一队禁军巡视至此,他一身玄色轻甲,腰悬长剑,面色冷硬如常。 见到来人,他脚下一顿,抱拳行礼后,疑惑道:“皇后娘娘,安大人,你们这是……?” 窦漪房停下脚步,轻喘了口气,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她却浑然不在意,笑着问道:“周将军,雪鸢在家里吗?” 周亚夫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在家里。” “那便好。”窦漪房闻言,直接绕过了他,步履轻快地朝宫门方向走去,“你继续忙吧,本宫和容儿去寻雪鸢了。” 周亚夫转身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提高了声音提醒道:“娘娘,天黑之后宫门就要关了!” 窦漪房头也不回,洒脱地挥了挥手,“那你就跟陛下说一声,我们今晚不回来了!” 周亚夫张了张嘴,剩下的半截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他沉默半晌,抬手按了按眉心,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皇后娘娘和安大人要去府上寻雪鸢,还说不回来了……那他今晚也不方便回府了,只能留在宫中,与陛下同病相怜,两个“孤家寡人”一起望月兴叹…… 想到此处,周亚夫古铜色的脸上不由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窦漪房和安陵容顺利出了宫门,沿着长安城主街一路向西,不多时便到了平安郡主府。 郡主府的门房认得皇后娘娘和安大人,慌忙将人迎了进去。 莫雪鸢正在后院练剑,听说二人来了,随手将长剑扔给侍从,连外衫都没来得及换,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就赶了出来,“娘娘?容儿?你们怎么来了?” 窦漪房笑吟吟地道:“雪鸢,今晚咱们去城里好好逛逛,你可别说不去。” 莫雪鸢看了一眼安陵容,安陵容朝她微微颔首,她便没再多问,眼底掠过一缕淡淡的笑意,“好,我去换身衣裳。” 片刻后,华灯初上,三人久违地一同走在了长安城的大街上。 窦漪房走在中间,一手挽着一个,深吸了一口卷着烟火气的晚风,满足地叹道:“好久没有这样走在街上了。” 安陵容侧眸看着她,姐姐的脸上映着灯火,眼中盛着满街的繁华,笑得那样自在舒展,她心里莫名涌起一股酸涩又柔软的情绪,不禁将姐姐的手臂挽得更紧了些。 她好像……明白姐姐为什么突然说要出来了。 姐姐是想告诉她,自己从没变过,会一直在她身边,无论她有怎样的顾虑与心防,也都不会介意,姐姐所求的,从来都只有让她高兴。 无论一时,还是一世。 “容儿,雪鸢,”窦漪房偏过头来,兴致勃勃地问道,“你们知道现在城里最好吃的馆子是哪家吗?今日我做东,请你们好好吃一顿。” 莫雪鸢常年习武,对饮食不甚讲究,习惯性地看向安陵容。 安陵容多数时间也是在宫中或典客府用膳,对外面的酒楼了解不多,不过倒是听驺寅提过不少长安城里的好吃好玩之处,稍一回想,便道: “姐姐,听说槐下食垆的鲤鱼笋羹和炙鸡是长安一绝,不如我们去那里尝尝?” 窦漪房和莫雪鸢自是都无异议,点头称好。 三人来到槐下食垆门前,正值晚饭时间,食客盈门,人声鼎沸,伙计端着食盘来回穿梭不停,看上去早已座无虚席。 安陵容站在拥挤的门口,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略一犹豫。 窦漪房看出了她的迟疑,善解人意地道:“容儿,要是没有位置,我们换一家吃也是一样的,不必为这种小事为难。” 正说着,一个眼尖的店小二从人堆里挤了出来,一眼就认出了安陵容,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您是安典客安大人吧?哎呀,贵客临门,小店真是蓬荜生辉!您家那位时常来的驺公子在小店预留过一个雅间,常年都备着的,小的这就带您几位过去?” 安陵容稍稍松了口气,暗道驺寅平日里虽不着调,但总归能派上用处,淡声道:“有劳了,带路吧。” “好嘞!三位贵客里面请——楼上雅间伺候——!” 店小二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声,麻利地在前面开道,引着三人穿过拥挤的大堂,沿着木楼梯上了二楼。 上得二楼,尽管仍隐约能听见楼下的动静,却已清净了许多。 雅间不大,但布置得整洁雅致,靠窗摆着一张黑漆木案,案上放着一只粗陶花瓶,插着几枝新折的桂花。 安陵容和窦漪房挨着在案后跪坐下来,店小二奉上热茶,安陵容依着记忆点了几样驺寅曾夸赞过的招牌菜,又特意为窦漪房要了一壶温热的桂花酿。 店小二一一记下,应声下去准备。 莫雪鸢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窗户,晚风携着凉意涌入,令人精神一振。 说来也巧,槐下食垆正对面就是金王孙下榻的客栈,从二楼窗口望去,刚好能将客栈大堂里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莫雪鸢靠在窗框上,面上浮现出看好戏的神情,“娘娘,容儿,你们看。” 安陵容和窦漪房往下望去,只见对面客栈的大堂里,正中央的一张矮案后,端坐着一名青衫男子,想来正是那位风头正劲的才子金王孙。 他此刻的表情堪称精彩,眉头微蹙,嘴角紧抿,一手按在案上,另一手被一名女子紧紧攥着,正被迫给她“相手”。 那女子穿着一身杏红衫子,圆脸杏眼,颇为娇俏,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嗓音清脆响亮:“金公子,你帮我看看嘛!你看看我的掌纹,是不是注定要嫁个贵人?” 金王孙勉强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声音里却透着一股生无可恋的疲惫:“姑娘,掌纹之说,虚无缥缈,不足为信……” “哎呀你别谦虚嘛!你都说你略通此术了,总比我们这些不懂的人强呀!”杏红衫女子将手又往前送了送,几乎要贴到金王孙脸上。 金王孙无可奈何,只得垂下眼帘,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她的掌心,胡诌道:“姑娘掌纹细密,感情线深长,将来……必得良婿,家宅安宁,儿孙满堂。” “真的吗!”杏红衫女子惊喜地叫了一声,收回手,捧着自己的脸,双眼放光。 她身后还有七八个女子排着队,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前挤,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 “金公子!该我了该我了!” “你帮她看了,也得帮我看看呀!” “金公子,我这儿带了新蒸的桂花糕,你先吃一口再帮我看嘛!” 金王孙被这群莺莺燕燕团团围住,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笑容已经僵硬得快要挂不住了,无力地道:“各位姑娘,在下还要备考,实在无暇……” 然而,他的话被淹没在一片笑声和争抢声中,根本无人理会。 槐下食垆二楼雅间,菜肴一一端了上来。 一盅鲤鱼笋羹,汤汁乳白,鱼肉鲜嫩,笋丝脆爽;一盘炙鸡,皮脆肉嫩,焦香四溢,配着切得细细的葱丝和特制的酱料;还有几碟时令小菜,并一壶温好的桂花酿。 三人围坐在案边,边吃边看戏,可谓是津津有味。 窦漪房夹了一块炙鸡送入口中,嚼了两下,赞道:“这炙鸡果然名不虚传。” 安陵容替她斟了一杯桂花酿,“姐姐喜欢就好。” 莫雪鸢一边吃着笋羹,一边盯着对面客栈的动静,忽然眸光一凝:“又来了一个,这人……不太对劲。” 第614章 长安城里还有女恶霸? 客栈门口的光线一暗,一名身量高挑的女子走了进去。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曲裾,面容尚算清秀,但行为举止却远比之前那些女子要粗鲁得多,身后还跟着四五名膀大腰圆的家丁。 她神态倨傲地环视了一圈喧闹的大堂,径直穿过人群。 所过之处,先前还叽叽喳喳的女子们被她毫不客气地推开,纷纷发出不满的惊呼,却在看到她身后那些凶神恶煞的家丁时,又怯怯地闭上了嘴。 鹅黄衫女子走到金王孙的案前,一脚踩在了案几边缘,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蛮横地命令道:“你就是那个会相手的金王孙?来,给本姑娘看看!” 金王孙觉得她实在失礼,语气不冷不热地婉拒:“姑娘,今日天色已晚,在下要回去休息了,还请姑娘行个方便。” 鹅黄衫女子冷笑一声,踩着案几的脚示威般地碾了碾,“怎么,旁人的手你摸得,我的手就摸不得?金公子,你该不会是看人下菜碟,瞧不起本姑娘吧?” 这话语带双关,既说他借相手行非礼之事,又暗指他挑三拣四,轻视他人,可谓刁钻。 周围的女子们安静了下来,视线在金王孙和鹅黄衫女子之间惊疑不定地来回打转。 而那几名壮硕家丁则四散开来,个个抱臂而立,面露威胁之意,隐隐封住了金王孙可能的退路。 金王孙心中不耐已极,只想赶快脱身,勉强压下火气,“既然姑娘执意要看,那便请伸出手来吧。” 鹅黄衫女子得意地把手伸到金王孙面前,金王孙本打算如法炮制,随意敷衍几句吉祥话了事。 可他定睛看过女子摊开的掌心后,瞳孔却骤然一缩,推诿道:“姑娘的掌纹,在下看不透,还是另请高明吧。” 鹅黄衫女子面色难看,不满道:“你什么意思?” 金王孙已是不敢再与她搭话,站起身来,对着满堂女子拱手一揖,语速加快了几分:“诸位姑娘,实在抱歉,在下身子不适,先行告辞了!” 说罢,他转身便要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口,背影略显仓促。 女子们面面相觑,也察觉到气氛不对,三三两两地低声议论着散去了。 鹅黄衫女子没料到金王孙竟敢无视她,当即勃然大怒,她长这么大,还从未有人敢如此落她的面子! “你给我站住!”她厉喝一声,疾步追上前,伸手就去拽金王孙的衣袖。 金王孙听到风声,侧身一避,女子一把抓空,脚下一崴,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她恼羞成怒,余光瞥见旁边摆放的一只插了干花的花瓶,想也不想,抄起来就朝着金王孙的后脑狠狠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金王孙根本来不及躲闪,就被结结实实地砸中了后脑,登时眼前一黑,倒了下去,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鹅黄衫女子起初也被自己的冲动之举吓了一跳,呆立当场。 她身后一名机灵的家丁赶忙上前,蹲下身探了探金王孙的鼻息,回头低声道:“公子,人还活着,只是晕过去了。” 听闻人没死,鹅黄衫女子呼了口气,拍了拍胸口,惊魂甫定之后,恼怒更甚,过去猛踢了金王孙好几脚,啐道: “不识相的东西!不过是个穷酸书生,还敢在长安城里招摇撞骗,跟我甩脸子? 哼,也不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德行!你休想选上官,这次的魁首,非本公子莫属!” 此人竟不是女子,而是一个身着女装的男子! 他放完狠话,自觉挽回了颜面,这才整理了一下裙摆,领着众家丁,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客栈。 等他们走远,一直躲在柜台后面瑟瑟发抖的掌柜和店小二才敢冒出头来,两人慌忙跑过去,合力将昏迷的金王孙扶坐起来。 掌柜的愁容满面,轻轻拍打着金王孙的脸颊:“金公子?金公子?醒醒,你还好吧?” 金王孙悠悠转醒,后脑传来阵阵剧痛,他忍痛晃了晃昏沉的脑袋,虚弱地道:“我……我没事,多谢掌柜的,方才那个人……他究竟是谁?” 掌柜的叹了口气,“金公子您初来乍到,有所不知,那是终陵侯华勃华大人家的公子,名叫华丰。 唉,这位小侯爷平日里就喜欢着女装,扮做女子,虽说不学无术,游手好闲,但从前顶多算是行为怪异,倒不曾这般嚣张地作威作福,当街行凶。 今日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罢了罢了,我还是先扶您回房休息吧。” 金王孙听着掌柜的话,脑海中却反复浮现出华丰的掌纹——命纹横断,非灾即夭,乃是大凶之命。 窥见这样的命格绝非幸事,一股不祥的预感陡然升起,他心头空茫一片,任由掌柜和小二搀扶着起身,喃喃谢道:“有劳掌柜的。” 槐下食垆二楼雅间内,莫雪鸢凭借习武之人过人的耳力和辨读唇语,将对面客栈里发生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转述给了安陵容和窦漪房。 窦漪房眼中凝起忧色,“真没想到,长安城里竟还会发生这种事。 各地学子不远千里而来,参加对策,想来大多都是饱读诗书的有才之士,这个华丰……凭什么笃定自己能当魁首?莫非……” 安陵容眸色微沉,猜测着华勃和薄昭是否已经有所勾结,但她不愿窦漪房为这些龌龊事烦心,更不愿她深想下去,抬手覆在窦漪房的手背上,有意岔开了话题: “姐姐不是说了,咱们今日是出来玩的,那些朝堂大事儿就交给刘恒去头疼吧,以刘恒的本事,姐姐难道还信不过?就算他不靠谱,还有我呢,姐姐总不能连我也不信吧?” 窦漪房被她逗笑,顺着她的意思,将烦心事抛到一边,助纣为虐地肯定道:“是是是,我的小容儿最能干,最有本事了,姐姐自然是信你的,那咱们接下来去哪里走走?” 安陵容想尽早把查终陵侯府与薄昭往来的事交代给贾谊,少不得要立马去一趟他家里。 有了计较,她提议道:“姐姐是不是很久没见过贾请了?要不,我们今晚就去她府上叨扰一夜,说说话。” 窦漪房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追忆,“确实有些年头没见了,从前在代国的时候,她那样挑拨诅咒你我,我不喜欢她。 但后来……她去齐国当细作,嫁给刘襄,帮了我们不少忙,按辈分算来,她还是我的姪媳,去看看也好。她和刘襄,还有弘儿,如今都还好吧?” 得到窦漪房应允,安陵容笑着卖了个关子:“他们好不好,姐姐亲眼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咱们走吧。” 第615章 容容简直吓死贾请了 安陵容领着窦漪房与莫雪鸢在小巷中穿行,长街上的喧嚣渐次寥落。 七拐八绕之后,三人停在一处僻静角落,眼前是一扇半旧的木门,门楣低矮,两侧院墙斑驳。 窦漪房借着月光环顾四周,此处远离市井,既无左邻右舍,也没有显赫门庭,倒真有几分避世隐居的意思。 她微感讶异,“贾请他们……如今就住在这里吗?” 安陵容轻“嗯”了一声,抬手叩响了门扉,“她身份敏感,住在此处不引人注目,还能替贾谊免去许多无谓的应酬。” 院内很快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贾请熟悉的嗓音,带着漫不经心的懒散:“来了来了,小谊,不是让你去买西市新上的几味香材吗?怎么这么快就……” 门闩“咔哒”一声被拉开,贾请脸上刚绽开的笑颜霎时凝固,仿若见了鬼一般指着安陵容,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是……安大人?” 安陵容顿感好笑,调侃道:“怎么,不过几年没见,就认不出我了?用得着怕成这样吗?” 贾请没接她的玩笑,而是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不可置信地道:“变了……你的面相,变了……” 她这话一出口,窦漪房心头登时一紧,她虽一直对贾请的相面之术将信将疑,但事关安陵容,由不得她不紧张,“什么意思?贾请,你把话说清楚,这对容儿可有什么影响?” 贾请下意识又看向窦漪房,发觉她的面相并没有太大变化,大抵还算正常,只是依旧有些古怪之处,眼底的困惑更浓。 恰在这时,巷口方向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贾谊提着几个纸包回来了,见众人堵在门前,姐姐还一脸出神,忙上前见礼,“微臣见过皇后娘娘、安大人、平安郡主!” 贾请如梦初醒般地眨了眨眼,匆匆侧身让开门口,“先进来再说吧。” 一行人随她跨入院内,窦漪房心急,紧跟在贾请身后。 莫雪鸢习惯性地护持窦漪房左右,一双锐利的眼睛不动声色地将院中角角落落扫了一遍。 小院不大,却收拾得十分齐整,靠墙搭着两排竹架,上面摊晾着各色尚未炮制好的香料。 安陵容稍稍落后半步,偏头将刚刚在槐下食垆看到的一切大致告诉了贾谊。 贾谊神色一肃,“大人放心,薄昭对察举之事一窍不通,视下官为得力臂助,下官要接近他的案牍和往来书信,并非难事,定能顺利拿到他与终陵侯勾结的实证。” 安陵容略一颔首,正事交代完,她也想听听贾请这回能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跟着迈步进入正厅,与窦漪房一同在主位落座。 贾谊感受到厅内的氛围异常严肃,作为在场地位最卑微之人,他放下香材后,拿来茶具给几人斟了茶,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反手带上了厅门。 安陵容先端起茶盏试了试温度,觉得不算烫口,才转手递到窦漪房唇边,“姐姐,喝口茶,别这么紧张,没准还是好事呢。” 窦漪房就着她的手饮了几口,心绪稍宁,却仍无法全然放心,抬头望向对面的贾请,神色严厉地催促道:“贾请,把你看到的都告诉本宫。” 安陵容极少见到窦漪房疾言厉色的模样,姐姐素日待人温和,即便是责罚宫人,也很少声色俱厉。 可此刻,她却因为贾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生出了如此大的反应,这般威严,难得一见,安陵容瞧着窦漪房紧绷的脸色,眼底笑意深深。 贾请端起自己面前那盏茶,仰头一饮而尽,然后“笃”的一声将空盏往案上一搁,“当年,我给两位看相,看出皇后娘娘会杀了安大人的丈夫,害得她与至亲骨肉分离。 安大人则会夺走皇后娘娘的丈夫、侍女和儿子,你们二人注定一世纠缠,痛苦万分,直至最后,皇后娘娘会亲手杀了安大人。” 窦漪房握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那是她此生最不愿回想的往事之一。 “当日虽然情况紧急,但我绝无虚言,可是今日……安大人的面相变了。”说到这里,贾请的声音低了下去,面上显出难以掩饰的迷惑与惊惧,“变得时隐时现,极不稳定。 有时,是父母恩寡、无儿无女的短命之相;可有时,又笼在一团迷雾之中,雾里隐有犯上作乱、祸乱朝纲之象。” 窦漪房哪管什么作不作乱的,耳朵里嗡嗡响着“短命”二字,急声斥道:“不可能!容儿好端端的,怎么会有短命之相?贾请,你要再敢胡言乱语,本宫拿你是问!” 安陵容却是听明白了,贾请看到的,恐怕是她前世的命格,至于“犯上作乱,祸乱朝纲”,她若真能扶馆陶登上帝位,以女子之身临朝改制,落个“祸乱朝纲”的评语,也算应验。 她心中安定下来,伸手抱住了窦漪房的胳膊,宽慰道:“姐姐,你听她胡说,我都年近而立了,哪还有什么短命之说。” 贾请忙不迭地摆手,一双上挑的狐狸眼都睁圆了些,急急辩解道:“诶诶,我可没有乱说,不过安大人说的也不无道理,短命之相,向来没有活过二十五岁的,兴许已经化解了。” 窦漪房听到这话,胸中那口几欲炸开的气才稍稍顺了下去,她紧紧握住安陵容的手,像是要确认她还好好地在自己身边,“那便好。” 安陵容拍了拍她的手背,复又转向贾请,“你还看出什么了?一并说了吧。” 贾请目光游移,似在斟酌措辞,最后咬了咬牙,直说道:“皇后娘娘与安大人之间,前路危机重重,尚有不少坎坷,还有一线……决裂之相。” 这下轮到安陵容失态了,她唇边泰然的笑意霎时僵住,“为何?” 她能容忍任何人背叛她、利用她,能在千百般尔虞我诈中谈笑自若,能眼都不眨地设局将他人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可唯独承受不了窦漪房有朝一日会弃她而去,哪怕只是虚无缥缈的一线预兆,也令她五脏六腑都冷得发疼。 窦漪房立刻将她揽进怀里,语气笃定,“容儿不怕,姐姐不会的,不论将来发生什么,都改变不了姐姐的心意,你相信姐姐,好不好?” 贾请见势不对,连忙补救道:“这一丝决裂之相十分缥缈,尚在未定之间,更何况安大人命格有异,我看错了也未可知。 但是……人的面相与命格相连,皆为天生,为什么会突然改变呢?我实在是想不通。” 她皱着眉头,兀自陷入沉思。 安陵容靠在窦漪房肩上,低着头,不说话,半边面容隐在烛光照不见的阴影里,眸光稍显阴翳,翻搅着无人能看透的漩涡。 过了好半晌,她才低声道:“姐姐,我有点累了。” 窦漪房心疼得不行,哪里还顾得上再追问贾请,直接道:“贾请,今晚我们就在你府上歇息,若有别的话,明日再说吧。” 贾请从垫子上撑身站起,“好,我这就去准备客房。” 她一路穿过厅堂,夜风穿堂而过,吹得院中晾晒的香草沙沙作响,贾请忍不住回头,又朝正厅内望了一眼。 灯影绰绰,安陵容的身形半掩在窦漪房身后,看不真切,可就在那一瞬间,她似乎看见有黑气自两人身后若隐若现地腾起,盘绕成龙凤之形,龙首凤翼相互撕咬,斗得不可开交。 转眼,那龙凤之形又破碎成一片浓雾,雾散开来,竟映出半死半生之相,一半繁花似锦,一半枯骨成灰。 贾请一个激灵,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赶忙收回视线,逃也似的加快脚步往客房去了。 她在心里不住地默念:看不准、看不准,许是今日香材熏得太多,自己眼花了…… 正厅里,窦漪房半扶半抱着安陵容起身,安陵容的身子发僵,脚步也不如往常利落,走到庭院中时,忽然一歪,及时撑住了一旁架子上晾晒香材的竹筛,才没有摔倒。 她指尖微动,不着痕迹地收起了竹筛上的几枚香材。 莫雪鸢忙过去搀住安陵容另一边手臂,两人如同护着一样稀世珍宝,引着她继续走。 第616章 刘襄麻溜儿地来撒狗粮了 贾请帮着三人在客房安顿下来,这间客房虽不宽敞,但收拾得干净整洁,两边各放着一张床榻,窗边摆着一张矮几,几上的烛灯刚被挑亮。 她正要去整理床铺,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一道温润平和的男声随之响起:“请请,还没招待完客人吗?你去了很久了,我想你了。” 是刘襄的声音。 贾请动作一顿,脸上倏地飞起两抹红晕,扬声回道:“就来了。” 窦漪房的目光在贾请泛红的脸蛋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了然的笑意,温声道:“你回去休息吧,剩下的我们自己来就行。” 贾请点了点头,又朝安陵容和莫雪鸢的方向欠了欠身,而后快步走过去拉开了房门,门缝开合的瞬间,安陵容恰好回眸。 透过门缝,她与站在廊下阴影中的刘襄遥遥对视了一眼。 刘襄还是老样子,穿着一身半旧的深青色布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高高束起,荆钗布裙不掩通身贵气,失去王位的生活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落魄,也不见任何意难平。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好似只是寻常人家一位气质出众的郎君。 察觉到安陵容的注视,他颇有礼节地微笑颔首,深邃的凤眸在夜色中尤为幽暗。 “咔哒”一声轻响,房门被贾请从外面带上,隔绝了两人之间短暂而又意味不明的目光交汇。 “容儿……”没了外人,窦漪房来到安陵容身边,还想再哄一哄她,免得她多思多虑,对身体不好。 安陵容笑得轻松自如,仿佛什么不愉快的事都没发生过,“姐姐,我没事。” 窦漪房却不信,眉心微蹙,不赞同地道:“方才路都走不稳了,还说没事?容儿,不要在姐姐面前硬撑,有什么心事,都可以告诉姐姐。” 安陵容迎着她关切的目光,笑容扩大了些,全然信赖地道:“真的没事,我就算不相信自己,也会相信姐姐的。” 她说得真诚洒脱,可澄澈的眼眸深处,却盘踞着一片挥之不去的暗色。 那些经年累月积攒下的猜疑、不安与掌控欲,早已深深浸入骨髓,被她用精湛的演技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分毫不露。 她转而摊开一直虚握着的拳头,露出掌心里几片从竹筛上抓来的香材,“姐姐,雪鸢,你们看。” 莫雪鸢拈起其中一片仔细瞧了瞧,“这是什么香料?以往从未见过。” 窦漪房却没有立刻去看那些香料,依旧紧盯着安陵容,试图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勉强或阴霾。 她太了解容儿了,容儿越是表现得若无其事,心里藏着的事就越重。 安陵容索性将余下的香材全都放到了窦漪房手上,强行拉走她的注意力,“姐姐,你听我说。 这是吴芷和雀头香附子,品质极佳,只产于吴地,每年产量极少,因此连上供给朝廷的都很少,往往只供吴国王室使用。” 莫雪鸢眼神一闪,抓住了关键,“吴王刘濞的封国?” 她意识到后头的谈话必定涉及朝政隐秘,当即不再多问,而是默契地走到窗边,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确认无人窥听后,便抱臂守在了那里。 窦漪房的注意力果然被成功引到了香料和其背后的意义上,“容儿,你的意思是……吴王寻到了刘襄的踪迹,两人之间已有勾结? 吴王因世子刘贤之死,一直对陛下怀恨在心,而刘襄……当年因你设计,丢了王位和封国,心里未尝没有怨恨。这两人若是碰在一起,一拍即合……” 她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刘襄毕竟曾是一国之王,在旧齐之地未必没有残余的势力。 而吴王刘濞坐拥三郡五十三城,财力雄厚,私铸钱币,煮海为盐,早有不安分之象。他们一旦联手,里应外合之下,恐怕真会对陛下造成不小的威胁……” 安陵容接过话头,有条不紊地分析道:“贾请素爱制香,但她制香多半是自用或馈赠亲友,并不张扬,这事鲜有人知。 这两味香材难得,怕是刘襄为博贾请欢心,特意向吴王讨要来的。吴王要与刘襄合作,示好拉拢,自然也不会吝惜区区两味香材。” 她顿了顿,语气里染上一丝玩味:“我们今晚过来是临时起意,刘襄不可能提前猜到,这些香材也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摆在了明面上,一切看起来毫无破绽。” 窦漪房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眸光微凝:“容儿,你是觉得……刘襄是故意的?” 安陵容唇角弯起,“姐姐知我,你想,贾请的香制好之后,会给谁用?” 窦漪房略一思索:“这里也没有其他人,除了他们夫妇二人自己用,也就只有……贾谊!” 安陵容肯定道:“不错。我懂香之事,贾请一定多多少少向刘襄提过,等这枚加了吴地特有香材的香包制好,贾请就会送给贾谊。 贾谊珍惜姐姐的心意,必然随身佩戴,而贾谊与我关系匪浅,朝中人尽皆知。 这也就代表着,总有一日我会发现贾谊身上的香包气味有异,继而顺藤摸瓜,摸出吴王这条线来。 如今,只不过是因为我们偶然来访,将可能发生的一切都提前了而已。” 莫雪鸢在窗边听着,被这一通弯弯绕绕的算计弄得眉头直皱,“他这么做图什么? 要是想检举吴王有不臣之心,直接向朝廷揭发就是。要是想与吴王勾结,又何必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 窦漪房沉吟道:“或许他是想观望一下,陛下与吴王之间谁的赢面更大,再决定下注何方。 也可能……是想故意挑起陛下与吴王之间的争斗,从而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安陵容神情隐隐流露出些许嫌弃,“以我对刘襄的了解,他多半是闲得无聊,没事找事。 他在长安隐姓埋名这么多年,贾谊也日渐受到重用,若他真的有心帮助吴王,或利用吴王做点什么,早该有所动作了。怎么偏偏等到这个时候,他的行踪才暴露出去? 我看,他八成是被困在长安太久,又嫌贾谊打扰了他和贾请,所以想做点碍眼的事,好顺理成章地让我们把他和贾请‘打包’赶出长安,甚至赶出大汉疆域,他们才好天大地大,逍遥自在,再无拘束。” 这个推测乍一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想想刘襄那任性不羁的性子,以及他对贾请超乎寻常的占有欲,竟又奇异地合理起来。 窦漪房和莫雪鸢对视一眼,双双摇头失笑,若真是这样,那这位前齐王的心思,也真是够别致的了。 “容儿,那你打算怎么做?”窦漪房笑过后,正色问道,无论刘襄初衷如何,吴王这条线既然浮出水面,就必须谨慎应对。 安陵容下巴微抬,神采飞扬,“他不是想玩吗?那我就陪他好好玩一局。看看最后,是谁搅了谁的局,又是谁……能得偿所愿。” 第617章 容容漪房高手过招 窦漪房看着瞬间焕发出光芒的妹妹,满眼欣慰,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一缕不听话的发丝,语气温柔下来: “既然都有主意了,我的小安大人,是不是该休息了?时辰可不早了。” 安陵容蓄起的气势被她这温柔一击打得一滞,精明的模样褪去,露出一点属于夜深的柔软与困倦,“……嗯。” 三人分别去简单洗漱,客房内只有两张床榻,自是安陵容与窦漪房同睡一张,莫雪鸢独自睡另一张。 待两人收拾妥当,在榻上躺好,莫雪鸢吹熄了桌上的烛灯,也合衣躺下,闭目养神。 漆黑的寂夜里,哪怕相对而眠,也看不太清对方的面容。视觉被剥夺后,其他的感官反而变得格外清晰。 窦漪房能清楚地听到窗外极远处隐约的梆子声,夜风吹过院中竹筛的细微沙响,以及……身旁之人清浅的呼吸声。 安陵容躺在她身侧,呼吸均匀绵长,似乎已然熟睡。 但她却久久无法入眠,贾请的话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里,让她无法安宁。 窦漪房沉沉一叹,无端怀念起她们刚入汉宫时的日子来。 那时,她们虽然如履薄冰,不得不在吕后的威压和宫闱的倾轧中艰难求存,但她和容儿之间没有隔着任何东西,她轻易就能触碰到容儿的心。 可现在……那个爱闹别扭、嘴硬心软的小女孩,已经离她很远很远了,她们之间隔了万水千山无数的人和事。 她想补偿给容儿的安全感,容儿却好像根本就不需要了。 今晚她拉着容儿出宫,本来是想以姐姐的身份,陪妹妹好好玩一场。 就像寻常人家的姐妹那样,携手逛街,品尝美食,促膝长谈,畅聊深夜,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管,只做窦漪房和安陵容。 可是偏偏事与愿违。 容儿先是因为驺寅才定下用膳的雅间,接着就碰上华丰为难金王孙,牵扯出终陵侯府和薄昭背后的察举黑幕。 之后是贾请命格之变的预言,而吴王与刘襄勾结,又将另一重阴谋推到了她们面前…… 仿佛所有人都在跟她过不去,不肯给她哪怕一个晚上与妹妹放松交心的机会。 窦漪房很难过,无力与怅惘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可她不想自己不好的情绪影响到容儿,容儿每天都要面对波云诡谲的朝堂,心思各异的朝臣,已经够苦够累了。 最终,窦漪房轻轻地拉起了安陵容放在身侧的一只手,贴在了自己的心口。 她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有用,只是徒劳地希望能通过这短暂的肌肤相贴,将自己的心意传递给妹妹。 她闭上眼睛,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裹挟着无尽的忧虑和爱怜,随着窗隙流入的夜风,悄然散落在寂静的空气里。 “容儿……”她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如同梦呓,“他们不值得你花那么多心思……回到姐姐身边,好吗?” “永远不要离开姐姐……”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安陵容眼睫微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并没有睡着,但不同于窦漪房的焦躁不安,她很高兴,高兴得想要哭泣。 姐姐,从来都是我抓不住别人,从来都是我去猜别人的心思,去算计别人的感情,去小心翼翼地维系那一点点可怜的牵绊。 我习惯了被抛弃,习惯了被权衡,习惯了付出十分也未必能换回一分真心。 原来,也有人会为了我多思多虑,辗转反侧。 原来,你也会患得患失,害怕失去我。 这个认知像一道炽热的光,劈开了她灵魂深处盘踞的寒冷与孤寂,心底见不得光的占有欲和掌控欲,在这一刻开始疯长。 她侧过头,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其实看不清什么,但她知道姐姐就在咫尺之遥,于是,阴森的话语一点一点缠绕了过去: “姐姐,我怎么会离开你?” “这辈子,我都会死死地缠着你,这是你知晓我身份那日,亲口许诺我的。” “哪怕贾请的预言成真,你我真的有决裂的那一天……哪怕你恨我,厌我,想要亲手杀了我……” “我也绝对不会放开你。” “死也不会。” 话音刚落,窦漪房平静的睡颜上就浮现出了淡淡的笑意,随后,一个“好”字轻飘飘地落下。 安陵容蓦地睁大了眼睛,满脸错愕,她抿紧了唇,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羞恼、窘迫,还有被看穿的慌乱将她整个人完全淹没,几乎溺毙。 有的话,在姐姐醒着时,她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那些阴暗的心思,她只有在确信姐姐沉睡的黑暗里,才敢悄悄泄露一丝。 可姐姐竟然……装睡!骗她说出心里话! 她顿时手足无措,第一个念头就是立马跳下床,逃离这个让她无所遁形的地方,但刚要动作,就被窦漪房骤然收紧的力量一把拉住。 窦漪房暗笑,果然只有惹急了,她的容儿才会变回当初的小女孩,揶揄道:“不是要缠着姐姐吗?跑了还怎么缠着?” 安陵容逃跑失败,只好慢吞吞地挪回窦漪房身侧,重新躺好。 为了掩饰窘迫,她故意硬邦邦地道:“……很晚了,明天一早还要回宫,姐姐快睡吧。” 窦漪房见好就收,知道再逗下去,她的容儿怕是真要炸毛了,她松开紧扣着安陵容手腕的手,转而捏了捏她的手指,“好。” 这声“好”字,与方才她应承安陵容时的“好”字,微妙地交织在了一起,在安陵容的耳边反复回响,烫得她心尖发颤,终是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另一侧床榻上,生怕自己影响到姐妹二人互诉衷肠的莫雪鸢,直到此时,才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她的嘴角也忍不住向上弯了弯,暗暗想着,娘娘不愧是娘娘,还是这么厉害。 明晚回府……她是不是也该学学娘娘,找个机会,“吓一吓”周亚夫那块铁疙瘩? 不知道他那张总是板着的冷硬面孔,会不会也露出什么好玩的表情?他又能说出什么好听的话来? 想到这里,莫雪鸢心头莫名一热,赶紧收敛了心神,强迫自己入睡,养精蓄锐。 夜更深了,万籁俱寂,唯有澎湃的心潮在各自的胸腔里荡漾,久久不息。 第618章 金王孙自己给自己就说服了 翌日回宫后,安陵容与窦漪房心照不宣地谁都没有再提起昨夜的对话,生活按部就班地继续。 随着最后一名被举荐的学子风尘仆仆地踏进长安城门,本次由薄昭总领、贾谊协办的对策察举也终于筹备完成,正式拉开了帷幕。 一时间,长安城内士子云集,各色客栈酒楼,处处可见高谈阔论的年轻面孔。 前段时日风头最劲的金王孙,以其出众的才学,毫无悬念地通过了初选。 可就在万众瞩目他会评上什么品级的官时,金王孙却在负责授职的府衙内,遭遇了意想不到的结局。 那日,他按捺着激动的心情,整肃衣冠,前往府衙等候消息。 接待他的是一名面色淡漠的中年官差,翻看着手中的名册,头也不抬地道:“金王孙是吧?你的考评是上等,按例本该授职。 可惜啊,眼下合适的空缺都已满了,只能委屈金公子,先挂个候补的名,领些散差做着,等日后有了空缺,再行补录。” 金王孙清俊的脸上血色褪去几分,强自镇定地问道:“大人,不知要等到何时?” 官差这才撩起眼皮,慢悠悠地打量了他一番,见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周身并无值钱配饰,神色便带上了轻蔑: “这可说不准,快则一两个月,慢则三年五载也是有的。这长安城里,等着候补的官员可不少……金公子若是心急,或许……可以多方走动走动,想想办法?” 金王孙一身傲骨,如何能答应此等同流合污之事,愤然道:“金某寒窗十载,读的是圣贤书,求的是堂堂正正为官之道!此等蝇营狗苟之事,恕难从命!告辞!” 说罢,他拂袖转身,大步离去,将那官差讥诮的眼神狠狠甩在身后。 走在熙攘的街头,金王孙只觉得满心悲凉。当初他怀揣着济世安民的抱负,意气风发地走进长安城,却不想现实如此不堪。 他身上的盘缠已所剩无几,这样污浊的朝廷,还有什么投效的必要?他一回到下榻的客栈,便开始收拾行囊,打算即日启程,返回故乡。 他正将最后几卷书简塞进包袱,房门蓦地被人叩响,门外传来掌柜的声音:“金公子,歇下了吗?外头有位大人想见您,遣了马车来接,您看……?” 金王孙心下诧异,他在长安并无熟识的权贵,沉声问道:“不知是哪位大人?” 掌柜的隔着门板答道:“那马车上没有徽记,小的也认不出来,公子要是不想去,小的就去替您回绝了。” 金王孙沉吟片刻,系好包袱,背在肩上,拉开了房门,“也罢,金某孑然一身,无甚可图,要想对我一介草民不利,更不必费这般周折,去见识一番又何妨?” 客栈外,果然停着一辆普通的青篷马车,一名穿着寻常仆役服饰的车夫静立一旁,见他出来,恭敬地拉开帘子:“金公子,请。” 马车一路穿街过巷,最终在一座府邸门前停下,金王孙抬头望去,门楣上悬挂的匾额写着“平安郡主府”五个大字。 他心中惊疑不定,平安郡主莫雪鸢,乃是当今皇后的义妹,大将军周亚夫之妻,地位尊崇,与自己更是素无瓜葛,为何要见他? 仆从引着他入内,府中庭院深深,气氛肃静,偶有护卫走过。 穿过几重月洞门,在一处开阔的门洞前,仆从停下脚步,躬身道:“小的就送到这里,剩下的路,金公子得自己走了。” 金王孙还想再问究竟是谁要见他,仆从却已转身匆匆离去。 他只得定了定神,独自迈步走了进去,门洞之后,豁然开朗,竟是一座宽敞的练武场。 场中,一名身着利落劲装的女子,正手把手地教着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练习射箭。少年眉眼灵动,拉弓的姿态有模有样。 练武场边缘的凉亭里,垂着竹帘,隐约可见一名女子端坐其中,腰佩银印青绶,姿态悠然闲适。 就在金王孙驻足打量之际,凉亭内一道清凌凌的女声,隔着帘幕飘了过来:“你就是写出了《天下赋》的金王孙?” 金王孙心头一震,已然猜出亭中人的身份——九卿典客,安陵容安大人! 他不敢怠慢,走到凉亭阶下,躬身行了一个大礼:“草民金王孙,拜见安大人。” 安陵容看到了他肩上略显寒酸的包袱,手指轻点了点,示意他在对面坐下,“你要走了?这么有才,没有做官不觉得可惜吗?” 金王孙依言跪坐下来,背脊挺得笔直,言辞不卑不亢:“做官凭的是真本事,草民无官可做,证明本事还不到家,自当回乡苦读,精进学问。” 安陵容似笑非笑,“这话说的颇有怨气,想要扭转乾坤,也不是什么难事。” 金王孙听得出她的招揽之意,断然回绝:“草民谢大人美意,但我不能成为大人的人。 我读书就是为了报效朝廷,只能成为陛下的人,不能成为别人的人,否则就是结党营私,欺君罔上,这种事,我是不会做的。” “呵。”安陵容笑着鼓了鼓掌,挑剔地上下扫视着金王孙,语气凉薄,“还真是个正直的人,但本官可没有说要你成为本官的人,你……还不配。” 金王孙脸色霎时一白,面上闪过一丝难堪,但他到底心性坚韧,很快压下翻涌的情绪,垂下头,低声道:“大人说的是。” 安陵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意味深长地道:“你只愿意效忠陛下,这一点很好,但……是今日的陛下,还是来日的陛下,对你来说,应当没什么分别吧?” 金王孙猛地抬起了头,震惊不已,“大人……?” 安陵容却没有再看他,而是回眸看向了练武场上挽弓而立、神采飞扬的少年,“本官送你一份从龙之功,就看你敢不敢接了。” 金王孙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恰在此时,馆陶一箭射出,羽箭离弦,“嗖”地一声正中靶心,颤动的箭羽映在他眼底,让他心神为之一震。 若安陵容今日是为太原王刘启或梁王刘武前来招揽,他必定会严词拒绝。陛下正值盛年,成为皇子营党,绝非忠臣所为,实在不符合他的处世之道。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安陵容口中的“新君”,竟是馆陶公主! 女子为君?自古未有!顶天了也就是如秦宣太后与吕后那样临朝称制。 可话又说回来了,秦宣太后是楚国女,吕后是吕氏女,而馆陶公主,却是正统的高祖后裔,是嫡,也是长,只要足够贤明,想要登基,好像也十分名正言顺。 更何况,高祖皇帝开创大汉基业时,从未明令规定过,女子不可继承大统! 就在他思绪万千之际,安陵容出声提醒道:“金王孙,本官时间有限。” 金王孙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望向场中明媚自信的少年,胸中豪情顿生。 他不再犹豫,朝着安陵容深深一拜:“凡天下读书人,皆欲遇明主而事之,建不世之功业,垂青史以千古。 今天下承平,海内晏然,草民思之,确无有能胜过辅佐馆陶殿下更为惊天动地者!承蒙大人不弃,草民金王孙,愿为馆陶殿下幕僚,效犬马之劳!” 安陵容满意一笑,朝他遥遥一举手中的茶杯,“你很识相,你的锦绣前程,本官许了。” “谢大人!”金王孙再次拱手拜谢。 直起身后,他似是想起了什么,面露犹豫,最终还是开口道:“大人,日前草民为终陵侯府的华丰公子看手相,见其命纹横断,非灾即夭,乃是大凶之兆。此人……” 安陵容眸光微动,华丰卷入察举大案,其父华勃与薄昭勾结,败露是迟早的事,华丰的确活不了多久,这金王孙,看相倒是准得很。 她忽然想起贾请的预言,心念一动,状似随意地道:“本官问你,命格之说,在既定之前,可有更改的可能?” 金王孙怔了怔,实话实说:“回大人,命理玄奥,草民不知。” 安陵容摊开手掌,低头凝视着掌心错综复杂的纹路,指尖无意识地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仿佛要擦去什么,又仿佛要握住什么。 她抬起眼,眺望未央宫的方向,目光幽深难测,“你既不知,本官就亲自试一试。” 第619章 华丰孝出风采,孝出强大 数日后,宣室殿内,大朝会。 蟠龙柱下,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鸦雀无声。 御座之上,刘恒身着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面色沉静,不怒自威。 侍立一旁的内监得到示意,上前一步,拖长了嗓音高声唱喏:“宣——新举官员上殿——!” 殿门缓缓开启,五名身着崭新官袍的年轻官员迈过门槛,走到陛阶之下,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叩首齐声道:“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恒微微颔首:“平身。各位都是在察举中脱颖而出的优秀人才,亦是我大汉未来的栋梁。” 他望向文官队列中的薄昭,似乎颇为嘉许,“轵侯,朕听贾谊说,此次察举,你事必躬亲,每个人的答卷都是亲自批阅,半分不肯假手于人。 想必你对他们的才学品性,都已了然于胸,依你之见,应该如何安置他们,方能人尽其才?” 薄昭昂首挺胸地跨出班列,面带红光,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高高捧起,中气十足地道: “陛下将此重任交付老臣,老臣岂敢不尽心竭力?这些人老臣都已经安排好了,请陛下御览!” 一名内监快步走下陛阶,恭敬地接过竹简,转呈到刘恒的御案之上。 刘恒展开竹简,仔细看去,半晌,他抬眸看向下方的五人,语气辨不出喜怒:“谁是华丰?” 华丰站在队伍末尾,正低着头,神游天外。 他今日被迫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男子官袍,宽大呆板,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满脑子都在想着这身衣服真是丑极了,布料粗糙,剪裁毫无美感,将他衬得灰头土脸。 若不是父亲以死相逼,他非得穿上自己最心爱的那套鹅黄曲裾,打扮得漂漂亮亮地来觐见不可。 “华丰?”刘恒见无人应答,语调微扬,又唤了一声。 华丰回过神来,意识到皇帝在叫自己,慌忙伏下身:“臣……臣在!” 刘恒将竹简往案上稍稍一推,考问道:“轵侯保举你去管理国库,不知道你有何见解?” 华丰一听,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哪里懂这些,顿时慌得不行,结结巴巴地道:“见解啊……臣……臣会背《诗经》,会背《楚辞》,陛下若要臣背任何篇章,臣都可以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刘恒的脸色沉了下来,“朕不是要你背书,朕是问你,于财政上有何见解?” “这……陛下,这个……我就不会背了。” 华丰被刘恒盯得心头发虚,巨大的压力之下,他的纨绔劲儿又上来了,恼怒地冲着薄昭嚷道:“薄侯爷!你不是收了我父亲一大笔钱,拍着胸脯保证万无一失吗? 要考校这个,你怎么不提前跟我通气,让我背一背答案呢?现在我什么都答不上来,你这不是坑我吗?你还钱!”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几位老臣忍不住低声呵斥: “放肆!” “大胆!” 刘恒豁然站起身,逼视薄昭,“他说的是真的吗?” 薄昭骇得不轻,“扑通”一声跪下,以头抢地,“陛下明鉴!老臣没有!都是这黄口小儿诬陷老臣!老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岂会做出此等贪赃枉法之事!” “没有?”刘恒指着他,怒火滔天,“你方才还亲口对朕说,你看过了每个人的答卷,对他们的才学了如指掌! 华丰这等不学无术的滥竽充数之徒,如今却能凭着贿赂站在大殿之上,你还敢说与你无关?薄昭,你是代国的老臣,是朕的亲舅舅!你太让朕失望了!” 他越说越气,想到自己的舅舅竟如此欺上瞒下,搅乱察举,玷污朝廷声名,情绪激动之下剧烈咳嗽起来。 他眼睛瞪大,呼吸变得困难,身子不受控制地猛然向后倒去! “陛下!” “快!扶住陛下!” 御座旁的内监们惊呼着扑上去搀扶。 殿内乱作一团,文武百官惊慌失措,纷纷涌向御阶,又碍于礼制不敢太过上前,只能焦急地张望。 薄昭瘫跪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刘恒因自己而气得昏厥,吓得浑身冷汗淋漓,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站起身,趁乱踉踉跄跄地挤出人群,仓皇逃离了大殿。 一片混乱之中,安陵容越众而出,步履沉稳地登上陛阶,冷静吩咐道:“先将陛下送回宣室殿,再去请御医署与女医署所有在值医官,为陛下看诊!” 慌乱的内侍们有了主心骨,连忙依言行事,小心翼翼地将刘恒抬下御座。 安陵容转过身,面向下方骚动不安的文武百官,广袖垂落,朗声道:“诸位大人,陛下昏迷,今日的早朝就到这里吧。 轵侯行事不端,欺君罔上,令陛下急火攻心,又畏罪逃离而去,实在为人不齿,还请能与轵侯能说得上话的同僚们,前去劝劝他,好让他迷途知返,主动入宫来跟陛下认错才是。” 御史大夫霍昕向来正直,早就憋不住脾气了,怒不可遏地率先响应:“安大人所言极是!薄昭此举太不像话了,简直丢尽了朝臣的脸面,岂有此理! 大家都散了吧,老夫这就去轵侯府上问问,他做出这等寡廉鲜耻之事,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说罢,他气冲冲地一甩袖袍,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 周亚夫亦是怒火中烧,见霍昕离去,冲动之下也想跟去轵侯府理论,却被安陵容出声叫住:“周将军且慢。” 周亚夫脚步一顿,回头看来。 安陵容神色凝重:“周将军,陛下昏迷,宫禁安危乃是头等大事。此刻非常时期,还请将军务必守好宫门,调度禁军,严密巡查,确保皇宫内外万无一失。” “我明白了,安大人放心,包在我身上!”周亚夫反应过来,按剑大步离去,安排布防事宜。 众臣见安陵容处置得当,心下稍安,陆陆续续地散去,大殿上只剩下四名茫然无措的新举官员,还有傻眼了的华丰。 安陵容朝那四人一挥手,“你们也回去吧,华丰留下。” 四人相互看了看,他们能上殿,自然也并非全然清白,生怕这场风波殃及到他们,当下忙不迭地走了。 安陵容慢悠悠地步下陛阶,走到华丰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淡淡开口:“华丰。” 华丰六神无主,都快哭出来了,爬到安陵容脚边,一把抱住她的腿,恳求道:“大人!安大人!救救我!这真的不关我的事啊!都是我父亲,还有薄昭他们干的! 我也是被逼的,我根本不想做官,我不想死啊大人!求求您救救我,我愿意给您当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安陵容抬手拍了拍华丰的脸,“哭什么?本官若想要你的命,你早就人头落地了。你的命,本官留着有用,你既喜欢穿女装,往后就跟在本官身边,做个侍女吧。” 华丰眸光大亮,他喜好女装之事,一直以来都被视为怪癖,从来不被人认可,父母都把他当做家族的耻辱。 奈何终陵侯府只有他一个独子,所以父亲才想贿赂薄昭,趁此良机给他谋个一官半职,逼他回归“正途”。 他抗拒至极,特意跑去挑衅金王孙,希望他能去闹事,让事情败露,没想到金王孙是个孙子,被抢了官位连哼都不敢哼一声,害他真的入选,其中真是一把辛酸泪,说也说不尽。 没想到这位权势滔天的安大人,不仅肯保下他的性命,还指明让他往后日日穿女装,哪怕只是做个侍女,他也心甘情愿,恨不能为安陵容肝脑涂地! 华丰抱紧了安陵容的腿,激动得嚎啕大哭:“多谢大人!大人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以后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绝无二话!我这条命就是您的了!” 安陵容不防他这么大的反应,嫌弃地踢了踢他,“行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回去收拾一下,换身衣裳再来见我。现在,本官要去看望陛下了。” 华丰抹了抹眼泪,二话不说就改了口,喜滋滋地应了:“是是是!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朝着安陵容深深鞠了一躬,雀跃地跑出了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