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70:我就要娶资本家大小姐》 第二百三十一章:仓库钥匙 宋恩泽盯着那把枪。 枪口对着他。扳机扣到一半。 走廊里的光熄灭了。 他没有退。 身后男孩的声音传来:“别动。” 宋恩泽停在原地。 “他看不见你。”男孩说。 “谁?” “那个拿枪的人。” 宋恩泽看向走廊深处。黑暗里,那个人影还站在原地。枪没有放下。 “他为什么看不见?” “因为你没有进去。”男孩的声音很轻,“只要你站在门口,他就看不见。” 宋恩泽往后退了一步。铁门还开着。走廊里的人影没有动。 他转身回到地下室。 男孩还站在桌子后面,手里抱着那个牛皮纸袋。 “那个人是谁?” 男孩摇头。“我不知道。” “你说林耀华进去以后,出来的不是他。” “对。” “出来的是谁?” 男孩看着铁门的方向。“出来的人左手有六根手指。” 宋恩泽想起周强。修理厂老板的左手只有五根手指。可照片上的谢崇山,左手有六根。 “周强见过那个人吗?” “没有。” “你怎么知道?” “因为周强没下来过。”男孩又重复了一遍,“他只上去过。” 宋恩泽盯着男孩。“你见过周强?” “见过。他从上面的棺材里下来,在这里待了三天。” “他做什么?” “找东西。” “找到了吗?” 男孩点头。“他找到一张纸。” “什么纸?” “名单。” 宋恩泽走到桌边。桌上的打字机已经落了一层灰。他伸手打开抽屉。 空的。 “纸在哪?” “他拿走了。” “什么时候?” “昨天。” 宋恩泽抬头。“昨天周强来过这里?” “来过。” “他从哪个锁进来?” 男孩指向右边。“右边。” 宋恩泽看着那扇半开的铁门。周强从右边进来,拿走了名单。然后他又回到上面。 “名单上写了什么?” “我没看。”男孩说,“但他看完以后,左手多了一根手指。” 头顶的闷响更剧烈了。水位已经涨到小腿。 宋恩泽走到铁门前。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往里看。 走廊尽头,那个人影还在。枪口还对着这边。 “他一直站在那里?” “一直。” “多久了?” “二十二年。” 宋恩泽握紧钥匙。616-3的编号在掌心里硌得很清楚。 “第三发子弹在他身上?” “在枪里。”男孩说,“那把枪里还有一发子弹。” “他为什么不开枪?” “因为没人进去。” 宋恩泽转身。“进去的人会怎样?” 男孩不说话了。 水位还在涨。已经到了膝盖。 宋恩泽把钥匙收好,走到桌边。他拉开第二个抽屉。 里面放着一本档案。 档案封面写着:宋恩泽,一九六三年十月四日生。 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是出生证明。和棺材里那张一模一样。 第二页是死亡证明。 死亡日期:一九七二年十月四日。 死亡原因:枪击。 开枪人:宋长明。 宋恩泽看着那行字。开枪人:宋长明。 他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是宋长明,穿着七十年代的公安制服。另一个是个男孩,八九岁,穿着灰色棉袄。 男孩的脸——和这个地下室里的男孩一模一样。 “这是你?” 男孩点头。 “宋长明为什么要开枪杀你?” 男孩低下头。“因为他要把名字给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是谁?” 男孩抬起头,看着宋恩泽。 “你。” 宋恩泽没有说话。 水位涨到了腰。桌上的打字机开始往下滑。 男孩抱着纸袋,往墙边退。“你要走了。” “你呢?” “我走不了。” “为什么?” “我没有名字。”男孩的声音很轻,“宋长明把我的名字拿走了。他开了第三枪。” 宋恩泽握住档案。“第三枪打在哪?” 男孩伸手指向铁门。“在那个人身上。” “走廊里那个人?” “对。” “那个人是谁?” 男孩摇头。“我不知道。但他拿着镇门枪。” 头顶传来巨大的撞击声。天花板裂开了一道缝。水从缝里涌下来。 男孩抱紧纸袋,缩到墙角。 宋恩泽把档案塞进怀里,走到男孩面前。“跟我走。” “我走不了。” “我带你走。” 男孩看着他。“你拿什么带我走?” 宋恩泽把钥匙拿出来。“这个。” 男孩盯着钥匙。“这是左边的钥匙。” “对。” “左边的钥匙只能开左边的门。” “那右边呢?” 男孩指向走廊。“右边的钥匙在那个人手里。” 宋恩泽看向铁门。走廊里的人影还在。枪口还对着门口。 “他手里有钥匙?” “有。” “什么样的钥匙?” “和你手里那把一样。”男孩说,“只是编号不同。” “编号是什么?” “616-4。” 宋恩泽握紧手里的钥匙。616-3和616-4。 “为什么有两把钥匙?” 男孩不说话了。 水位涨到胸口。男孩被水推着往上浮。 宋恩泽抓住他的胳膊。“告诉我。” 男孩挣扎了一下,没有挣开。 “因为有两个宋恩泽。” 宋恩泽的手停住了。 “什么意思?” 男孩看着他。“宋长明杀了一个宋恩泽,又造了一个宋恩泽。” “怎么造?” “用第三发子弹。” 水已经到了下巴。男孩的声音断断续续。 “第三发子弹可以归还名字。也可以制造名字。” “制造名字?” “对。”男孩闭上眼,“宋长明用第三发子弹,把我的名字打进了另一个人身体里。” “那个人是谁?” 男孩没有回答。 水漫过他的头顶。 宋恩泽把他拖出水面。男孩呛了几口水,咳了起来。 “那个人在哪?” 男孩指向上方。“在棺材里。” “哪口棺材?” “无名棺材。” 宋恩泽抬头。天花板的裂缝越来越大。 他抱着男孩,踩着桌子往上爬。铁梯还在。 他一只手抓住铁梯,一只手拉着男孩。 男孩很轻。轻得不像一个真人。 “你到底是谁?” 男孩没有说话。他抱着那个牛皮纸袋,闭着眼。 宋恩泽爬到第七级台阶。左边的锁孔还在。他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 墙面打开了。 外面是棺材屋。 刘振山还站在棺材旁。女人还坐在无名棺材里。 李建国和林耀华的人还在对峙。 老齐把周强按在地上。 所有人都看着宋恩泽。 他从铁梯上爬出来,把男孩放到地上。 男孩睁开眼,看着棺材屋里的所有人。 刘振山的脸色变了。 女人站起来,盯着男孩。 “你怎么把他带上来了?” 宋恩泽没有回答。他看着女人。 “你是谁?” 女人没有说话。 刘振山开口:“她是何淑云。” “哪个何淑云?” “三个何淑云里的第一个。” 宋恩泽看着女人。“你是我母亲?” 女人点头。 “那这个孩子是谁?” 女人看着男孩,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是你。” “什么意思?” “他是原来的宋恩泽。”女人的声音很轻,“宋长明的养子。” 宋恩泽盯着男孩。 男孩抱着纸袋,站在水渍里。他的脸和宋恩泽一模一样。 “宋长明为什么要杀他?” 女人闭上眼。“因为他要救你。” “救我?” “七二年十月四日,你在档案楼发烧。宋长明带你去上班。那天晚上,你烧到四十度。他请不到假,又不敢把你一个人留在那里。” “所以呢?” “所以他做了一件事。”女人睁开眼,“他用第三发子弹,把这个孩子的名字取下来,给了你。” 宋恩泽的手握紧了。 “为什么?” “因为你快死了。”女人的声音很平静,“医生说你活不过那天晚上。宋长明不想让你死。他想用镇门枪救你。” “镇门枪能救人?” “第三发子弹可以。”女人看着地上的男孩,“它可以把一个人的命,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宋恩泽退后一步。 “他把这个孩子的命给了我?” “对。” “那这个孩子呢?” “他死了。”女人说,“宋长明把他的名字、他的命、他的档案,全部转移到你身上。然后把他的尸体关进这间地下室。” 男孩低下头。他抱着纸袋,不说话。 宋恩泽看着他。 “你不是尸体。” 男孩抬起头。 “我是。” “你还活着。” “我没有名字。”男孩的声音很轻,“没有名字的人,就是死人。” 棺材屋里安静了几秒。 林耀华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时间到了。” 铁门被撞开。 七个人冲进来。 李建国举枪。 林耀华走在最前面。他看着地上的男孩,眉头皱了一下。 “你把他带上来了?” 宋恩泽挡在男孩前面。“你认识他?” “我当然认识。”林耀华说,“他是第一个宋恩泽。” “第一个?” “对。”林耀华看着宋恩泽,“你是第二个。” 宋恩泽没有说话。 林耀华继续:“七二年十月四日,宋长明用第三发子弹,把这个孩子杀了。然后把他的名字给了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刘振山的儿子。” 宋恩泽转头看刘振山。 刘振山没有否认。 “你是我父亲?” “生物学意义上,是。” “那宋长明呢?” “他是你的养父。”刘振山说,“七二年十月三日晚上,我在东角码头把你交给了他。” “为什么?” “因为我要死了。” 宋恩泽盯着他。“你没死。” “我当时以为自己会死。”刘振山说,“所以我把你托付给宋长明。” “然后呢?” “然后你在档案楼发烧。宋长明不想让你死。他想到了镇门枪。” “他用第三发子弹救了我。” “对。” “代价是杀了他的养子。” 刘振山点头。 宋恩泽看着地上的男孩。男孩抱着纸袋,缩在墙角。 “这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宋恩泽。”刘振山说,“他原来叫宋恩泽。” “原来?” “现在不叫了。” “为什么?” “因为名字在你身上。” 宋恩泽的手按在胸口。档案还在怀里。 “第三发子弹在哪?” “在走廊尽头那个人身上。”刘振山说,“宋长明开完第三枪以后,把子弹留在了那里。” “那个人是谁?” 刘振山没有回答。 女人开口:“那个人是宋长明。” 宋恩泽转头。 “什么意思?” “宋长明开完第三枪以后,进了右边的门。”女人说,“他没有出来。” “那出来的是谁?” “另一个宋长明。” 宋恩泽看着铁梯下方。水位已经退了。地下室的门还开着。 走廊里的人影还在。 枪口还对着门口。 “另一个宋长明是谁?” 女人看着他。 第二百三十二章:资本家 档案上写了。”林耀华说,“一九七二年十月四日,何淑云死于东角码头。” “那是另一个何淑云。” “没有另一个。” “有。”女人说,“至少有三个。” 林耀华的枪口转向她。 “你下去,我就开枪。” 女人没有动。 “你开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的枪里没有子弹。” 林耀华扣下扳机。 没有声音。 他低头看枪。 弹匣是空的。 女人走到他面前,伸手拿走枪。 “你的子弹在我这里。”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弹匣。 弹匣里装满了子弹。 “什么时候拿走的?” “你进棺材屋之前。”女人把弹匣扔给李建国,“拿着。” 李建国接住。 女人转身,看向无名棺材。 “下去吧。” 宋恩泽跟着她走到棺材边。 棺材底部的夹层已经打开。下面露出一条更窄的铁梯。 铁梯往下延伸,看不到底。 女人先下去。 宋恩泽跟在后面。 李建国也要跟。 女人回头。“你留在上面。” “为什么?” “因为下面不需要枪。” “那需要什么?” “名字。” 李建国停住了。 宋恩泽和女人继续往下走。 铁梯很长。 他们走了大概五十级台阶,才到底。 下面是一条地道。 地道两边是土墙,头顶有几盏昏暗的灯。 地道尽头有一扇铁门。 铁门上刻着:616。 女人停在门前。 “钥匙。” 宋恩泽把616-4递给她。 女人接过钥匙,插进锁孔。 门打开了。 里面不是房间。 是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上刻着十二个名字。 第一个:宋长明。 第二个:刘振山。 第三个:刘海东。 第四个:陈国栋。 第五个:林耀华。 第六个:高德胜。 第七个:周茂才。 第八个:谢崇山。 第九个:何淑云。 第十个:杜文斌。 第十一个:郑远山。 第十二个:宋恩泽。 宋恩泽盯着石碑。 “这是什么?” “替换名单。”女人说,“七二年十月四日,这十二个人的名字被替换了。” “替换成谁?” “替换成他们自己。” 宋恩泽不明白。 女人指着第一个名字。 “宋长明死在东角码头。但他的名字还在用。” “谁在用?” “你。” 宋恩泽看着自己的名字。 第十二个:宋恩泽。 “我怎么用他的名字?” “因为你体内有他的命。”女人说,“四点十二分以后,宋长明把自己的命分成两半。一半留在走廊里,一半给了你。” “所以我是宋长明?” “你是一半的宋长明,一半的宋恩泽。” 宋恩泽看着石碑上的其他名字。 “他们也一样?” “对。”女人说,“刘振山用刘海东的身份活了十三年。林耀华替换了另一个林耀华。周茂才、谢崇山、高德胜——他们都换过名字。” “为什么要换?” “因为他们都该死。”女人说,“七二年十月三日那晚,这十二个人都该死在东角码头。” “谁要杀他们?” “彼此。” 宋恩泽转头。 “什么意思?” 女人指着石碑。 “这十二个人里,有六个是走私的,六个是查走私的。” “谁是谁?” “宋长明、刘振山、刘海东、陈国栋、郑远山、杜文斌——他们是查案的。” “另外六个?” “林耀华、高德胜、周茂才、谢崇山、何淑云、还有一个宋恩泽。” 宋恩泽盯着最后那个名字。 “我也是走私的?” “原来的宋恩泽是。”女人说,“那个在地下室里的男孩,他是走私集团培养的接班人。” “培养来做什么?” “替换宋长明。” 宋恩泽的手握紧了。 “他们要用一个孩子替换宋长明?” “对。”女人说,“七二年,宋长明查走私查得太紧。林耀华他们决定除掉他。但直接杀掉会引起注意。所以他们培养了一个和宋长明儿子年纪相仿的孩子。” “那个孩子就是地下室里的宋恩泽?” “对。” “他们要怎么替换?” “用镇门枪。”女人说,“镇门枪可以改写一个人的过去。他们计划在东角码头,用第三发子弹,把那个孩子的身份打进宋长明儿子身体里。” “然后呢?” “然后宋长明会以为那个孩子是他儿子。” 宋恩泽的后背发凉。 “这个计划成功了吗?” “没有。”女人说,“因为宋长明提前发现了。” “他怎么发现的?” “刘振山告诉他的。” 宋恩泽想起刘振山说的话——“我在东角码头等他”。 “刘振山是走私的还是查案的?” “他原本是查案的。”女人说,“但四点十二分之前,他被换了。” “谁换的?” “林耀华。” 宋恩泽看着石碑上的名字。 所有人都被换过。 查案的变成走私的。 走私的变成查案的。 “四点十二分到底发生了什么?” 女人看着他。 “你想知道?” 宋恩泽点头。 女人伸手按在石碑上。 石碑往下沉了一寸。 地面裂开。 裂缝里涌出白光。 白光越来越亮。 宋恩泽闭上眼。 等他再睁开眼,他站在东角码头。 第二百三十三章:下面还有一层 下面还有一层 林耀华的枪对着女人。 女人没有躲。她穿着七十年代的公安家属服,头发花白,站在无名棺材旁边,腰挺得很直。 “你已经死了二十二年。”林耀华重复了一遍。 “那你打我一枪试试。” 林耀华没有开枪。 死人不怕枪。活人才怕。他不确定何淑云到底是哪一种。 刘振山捂着手腕,从墙边站起来。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棺材盖上。 “林耀华,你今晚已经越了三次权。” “省厅联合调查令。” “你那张纸上写的名字不对。” 林耀华看着他。 刘振山继续说:“你写的是宋恩泽。可宋恩泽的死亡证明在这里。一个死人,你拿什么调查?” 林耀华的嘴动了一下。 “除非你承认死亡证明是假的。”刘振山往前走了一步,“那你就得解释,七二年谁签的字。” 林耀华没有接话。 签字的人是他。 李建国看着那份死亡证明。他做了三十年警察,见过很多蹊跷的档案。但一份死亡证明和一个活人同时摆在面前,还是头一回。 “林主任,你的人先退到门外。” “你没有权力命令我。” “我有枪。” 林耀华看向他腰间。李建国的枪口没有抬起来,但手一直在枪柄上。 “你打算怎么办?”林耀华问。 “我在办案。你带着人闯进来,先解释。” “省厅的封存库,市局没有管辖权。” “你们省厅的地底下挖了十二口棺材,你觉得哪个部门有管辖权?” 林耀华转向宋恩泽。 宋恩泽没有参与这段对话。他蹲在无名棺材旁,把616-3和616-4两把钥匙放在一起比较。 两把钥匙大小相同,铜质,编号刻在柄端。616-3的齿口磨损严重,用了很多年。616-4几乎是新的。 女人走过来。 “你看出什么了?” “616-4没有用过。” “对。” “宋长明在走廊里等了二十二年,钥匙一直在他身上。” “他不能用。” “为什么?” “因为那把钥匙只认你的手。” 宋恩泽翻过钥匙。柄端背面有一个浅浅的指纹印。不是压上去的——是铸在铜里的。 他把自己的拇指按上去。 尺寸完全吻合。 老齐从旁边看了一眼。“这钥匙给你量身定做的?” “不是定做。”女人说,“是从他身上取的。” 宋恩泽握住钥匙。“什么时候取的?” “你九岁。发烧。宋长明抱着你去档案楼。路上你抓了他的手,指纹留在他掌心里。” “他用我的指纹做了钥匙?” “他用镇门枪做了钥匙。” 老齐听到这里,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以前只见过用枪打人。用枪做钥匙的,今晚是头一回。 林耀华的人开始往门口退。不是他下的命令。是他们自己退的。棺材屋里的气氛让人待不住。十二口棺材,地上的水渍,还有那个铁梯通向的地方。 林耀华没有退。 “宋恩泽,你下去以后,上面的事情你管不了。” “我没打算管。” “你不怕我把档案烧了?” 宋恩泽站起来。“你烧过一次了。” 林耀华的手指抽了一下。 “七二年十月五日,档案楼三层着火。消防记录写的是电线短路。”宋恩泽说,“你签的字。” “我当时是后勤主任。” “后勤主任管消防记录?” “临时代签。” “代签的人,章用的是纪委的。” 林耀华没有说话。 宋恩泽走到棺材边。“你烧了一次,烧掉了宋长明的人事档案。现在你想再烧一次。” “我没说要烧。” “你带了七个人。”宋恩泽看向门口,“门外还有多少?” 林耀华转头。门外的追兵已经从通道涌进来。不是七个。是十四个。后面还有人在搬东西。 李建国走到门口,看了一眼。 “汽油桶。” 老齐骂了一句。 宋恩泽没有骂。他走到无名棺材旁,把616-4插进棺材底板上的一个锁孔。 这个锁孔之前没有人注意到。它在底板内侧,被一层薄木皮盖着。木皮已经被水泡软,宋恩泽一推就掉了。 钥匙转动。 棺材底板整个翻了下去。下面不是铁梯。是一间房间。 房间比棺材屋小,四面白墙,地面是干净的水泥地。正中间放着一张钢制办公桌。桌上有一台电话,一盏灯,还有一只上了锁的铁柜。 灯是亮的。 李建国趴在洞口往下看。“有人?” “没有人。”宋恩泽说。 “灯怎么亮着?” “有人留着。” 女人走到洞口。“我先下去。” 宋恩泽拦住她。“你先回答一个问题。” “问。” “你到底死没死?” 女人看着他。 “你回答我,我再决定带不带你。” 女人沉默了几秒。“你觉得呢?” “我没有母亲的档案。所有叫何淑云的记录里,没有一条写着她有儿子。” “有。” “在哪?” “在你父亲的枪里。” 宋恩泽握住616-4。“你说的父亲是哪个?” “宋长明。” “他不是我生父。” “他把命给了你。”女人说,“这比生父重。” 宋恩泽没有接这句话。他跳进了洞里。 落地的声音很轻。房间的层高不到两米。宋恩泽站直以后,头顶离天花板只有一拳的距离。 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没有接。 他先看铁柜。铁柜上有一把锁,和上面棺材上的一模一样。他用616-4试了一下。打不开。 用616-3。 锁开了。 柜门打开。里面放着一只木盒,一沓纸,还有一把枪。 枪是旧的。型号和镇门枪一样。枪柄底部有六个铜片刻痕,没有第七个。 纸上写着一行字:“备用。从未击发。” 宋恩泽把纸翻过来。背面有一个签名。 何淑云。 笔迹和上面棺材屋里那个女人不一样。 他拿起木盒。盒盖上有字:616备档。打开以后,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枚子弹。每一枚的底部都有编号。 616-1。616-2。616-3。616-4。616-5。616-6。 全套。 宋恩泽拿出616-3,和他从走廊里带回来的那颗比较。 两颗子弹一模一样。 电话还在响。 老齐从上面喊:“接不接?” “等一下。” 宋恩泽把两颗616-3放在桌上。其中一颗是他从宋长明胸口取出来的。另一颗一直在铁柜里。 两颗相同编号的子弹。 不该有两颗。 女人从上面跳下来。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撑住了。 “你看见了。”她说。 “两颗616-3。” “对。” “哪颗是真的?” 女人指向从宋长明胸口取出来的那颗。“这颗打过。” “铁柜里的呢?” “备份。” “子弹有备份?” “镇门枪有备份。”女人指向桌上的枪,“枪也有。” 宋恩泽拿起那把备用枪。手感和他之前用的差不多。但枪身更轻,铜片上没有磨痕。 “宋长明知道这里?” “他布置的。” “为什么留一把备用枪?” “怕你用完了。” 宋恩泽把备用枪放回桌上。“他知道我会来?” “他不确定。”女人说,“但他把所有能准备的都准备了。” 电话响了第九声。 宋恩泽接起来。 沈清辞的声音传出来。 “宋恩泽,你在哪?” “地下。” “哪个地下?” “棺材屋下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账本在萧令仪手里。” “你说过了。” “她在上面签了三笔。” “什么三笔?” “第一笔,路费。第二笔,兽王伙食。第三笔,你下去以后,上面的防守费用。” “防守费用?” “追兵到了。”沈清辞说,“茶摊已经被推翻。老人不见了。谢晚带着枪往断龙谷方向走。” “裴观呢?” “裴观在守入口。弩箭还有八支。” “萧令仪呢?” “她让乌衡挡了一阵,但追兵有短铳。乌衡左肩中了一发。” 宋恩泽握着话筒。“你现在安全吗?” “我在囚车底下。” “做什么?” “算修车费。” 宋恩泽抬头,看向上面的洞口。棺材屋那边传来脚步声和喊叫。林耀华的人已经搬进了汽油桶。 他对着话筒说:“告诉萧令仪,第三发子弹我拿到了。” “哪个第三发?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 “你怎么分的?” “打过的有火痕。” “那备份呢?” 宋恩泽停住。“你怎么知道有备份?” 沈清辞的声音很平。“谢晚说的。她说宋长明留了两套。”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你回来以前,别用备份。” “为什么?” “她没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有人在砸囚车。 沈清辞的声音压低了。“快一点。囚车挡不了多久。” 电话断了。 女人站在旁边,听完了全部。 “你要带备用枪上去?” 宋恩泽看着桌上的两把枪、两颗616-3。 “不带。” “为什么?” “谢晚说别用。” “你信她?” “她等了二十二年。”宋恩泽说完,把备用枪和全套子弹推回铁柜,关上门,落锁。 他只带走了从宋长明胸口取出来的那颗616-3。 他爬上洞口。 棺材屋里的情况变了。 李建国和老齐把三口棺材堆在门口。林耀华的人在外面泼汽油。刘振山靠在墙边,用布条缠手腕。周强——或者说谢崇山——被绑在棺材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老齐找到了绳子。 林耀华站在门外。 “最后一次。交出档案。” 宋恩泽翻出洞口,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林耀华,你要的哪份档案?” “全部。” “十二口棺材里的名单,你拿了也没用。” “为什么?” “因为名单是假的。” 林耀华的脸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被人看穿底牌的不安。 宋恩泽继续说:“刘振山写的处置记录,格式是七二年的,纸是今年的。我在厂里做过一年出纳,纸张的批号我认得。” 李建国看了他一眼。 老齐也看了他一眼。 宋恩泽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他手里的616-3在微微发热。 林耀华的人停了手。 “你想怎样?” “让路。” “你出去以后去哪?” “断龙谷。” “断龙谷没有你要的东西。” “有。”宋恩泽说,“有一个人在等我。” 林耀华盯着他。 宋恩泽走到门口。他把616-3举起来,放在棺材盖上。 “你要这颗子弹,还是要这间屋子?” 林耀华看着子弹。 “子弹给你,你让路。屋子给你,我带走所有档案。” “档案不能带走。” “那就只有子弹。” 林耀华权衡了三秒。他不知道宋恩泽手里有两颗616-3。他只看见桌面上的那一颗。 “拿走你的档案。子弹留下。” 宋恩泽把616-3放在棺材盖上,退后一步。 林耀华的人进来拿走子弹。 宋恩泽揣着怀里的出生证明、死亡证明、那张写着“问老赵”的纸条、录音机磁带、以及从男孩手里拿到的通行文件,走出了棺材屋。 李建国跟在后面。老齐拖着周强。刘振山自己走。 女人留在原地。 宋恩泽在门口停了一下。 “你不走?” 女人站在无名棺材旁。 “我走不了。” “为什么?” “我的名字在下面。” 宋恩泽看着她。 “你叫什么?” 女人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跳进了洞里。 洞口合上了。棺材底板翻回原位,严丝合缝。 李建国走到宋恩泽旁边。 “她下去了。” “嗯。” “你不拦?” “拦不住。” “她到底是不是你母亲?” 宋恩泽走进通道。“走。沈清辞那边撑不了多久。” 通道尽头传来风声。 不是从旧枪械库吹来的。 是从断龙谷方向。 第二百二十四章:谷中人 号角响了三声。每一声之间隔得很远。 谢晚握着长刀,刀尖朝下。刀鞘还在暗间的圆盘旁边,进了云州以后就没带出来。裸刀在石室的灯光下泛着暗色的光。 宋恩泽没有抬枪。 号角是从谷内传来的。声音闷,隔了至少二十里。 “几个人?” 裴观带着伤臂从暗道走了进来。他没留在外面。追兵到了谷口,外面守不住了。老齐和李建国跟在后面。 “你们怎么进来的?”宋恩泽问。 “沈姑娘的纸条上写了步数。”老齐说。 沈清辞翻了一页账本。“我多写了一张。” “你什么时候扔出去的?” “你进来之前。我把纸条卷在灯芯里,从暗道口吹出去。” 裴观走到石室出口,往谷内看了一眼。谷道弯弯曲曲,两侧石壁高得看不到顶。前方有火光在移动。不是一处。至少三处。 “顾衡在谷里布了多少人?”裴观问萧令仪。 “三队。每队十二人。” “三十六人。”沈清辞在账本上记了一笔,“武器呢?” “弩,短铳,还有铁网。” “铁网抓谁?” “抓朕。” “活捉?” “送进天牢。” “不是说要你死在天牢外面?” 萧令仪不答。 谢晚说:“押运文书有两份。一份写尸体入牢。另一份写活人入牢。” “哪份是真的?” “都是真的。”谢晚走到石室出口,“顾衡的计划是——如果陛下死在路上,用尸体那份交差。如果陛下活着到了天牢,用活人那份。” “两头都赢?” “他做了二十二年刑部尚书。” 沈清辞在“顾衡”后面加了一个括号,写上“两份文书,两份预算”。 萧令仪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宋恩泽走到出口。 谷道很窄。两侧石壁之间最宽的地方不过三丈,最窄的地方一丈出头。地面是碎石和泥土,有车辙印。 “这条路走过车?” 裴观点头。“天牢押运犯人的官道。从云州到黑水驿,一共三条路。这是最短的。” “也最容易伏击。” “所以顾衡选了这条。” 宋恩泽看着前方的火光。三处火光分布在不同的位置。最近的一处大约在两里外。 “乌衡能打几个人?” 萧令仪说:“它受了伤。” “能打几个?” “十二个。” “刚好一队。” “打完以后呢?” “换下一队。” “它不是铁做的。” 宋恩泽看了她一眼。“你心疼它?” 萧令仪的嘴唇抿了一下。“它跟了朕十五年。” “那你跟它说一声,先歇着。” “你有别的办法?” 宋恩泽从怀里取出那张通行文件——男孩给他的那张。 “宋长明签字的。可以从正门通行。” “正门是谷口。我们已经在里面了。” “正门不一定只在入口。”宋恩泽把纸翻过来。背面那行后加的字——“第三发子弹的真正用途:归还名字”。 他把纸递给谢晚。“你看看笔迹。” 谢晚接过,盯着背面的字看了五秒。 “我父亲写的。” “谢崇山?” “对。” “他什么时候加上去的?” “在他死之前。” 宋恩泽看向周强。周强站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他的左手缩在袖子里,右手无意识地揉着手腕。 “你父亲什么时候死的?” 周强抬起头。“七二年十月三日。” “在东角码头?” “在档案楼。” 宋恩泽顿了一下。 周永昌说谢崇山死在东角码头。周强说死在档案楼。 “谁杀的?” “宋长明。” “用什么枪?” “镇门枪。” “第几发?” 周强看着他。“你已经知道了。” “我要你说。” “第三发。” 石室里安静了两秒。 刘振山从墙边走过来。“宋长明用第三发打了两个人。先打我,再打谢崇山。” “一发子弹打两个人?” “镇门弹不一样。”刘振山把手腕上的弹头举起来,“它打进第一个人身上以后,可以继续射入第二个人。” “穿透力?” “不是穿透。是名字。”刘振山说,“子弹打进我身体的时候,带走了我的名字。然后它飞向谢崇山,带走了他的。” “两个名字都在子弹里?” “对。” “那我手里这颗616-3——” “里面有两个人的名字。”刘振山说,“我的,和谢崇山的。” 宋恩泽低头看手里的镇门枪。枪里还有三发。加上弹头里的两个名字、616-4的钥匙功能,他身上携带的东西比他自己想得更复杂。 “归还名字是什么意思?”他问。 谢晚说:“把子弹里的名字放回到人身上。” “怎么放?” “开枪。” “对准谁?” “对准需要名字的人。” 宋恩泽想起地下室里的男孩。那个没有名字的男孩。 他是原来的宋恩泽。宋长明的养子。名字被第三发子弹取走,给了另一个孩子。 “如果我把名字还给那个男孩——” “你就不叫宋恩泽了。”谢晚说。 沈清辞抬头。 宋恩泽没有看她。 “我叫什么?” “刘海东。”刘振山说,“你的原名。” “刘海东的身份在哪?” “棺材里。第三口。” “那口棺材里只有档案纸。” “档案纸就是身份。”刘振山说,“在这里,名字和纸是绑在一起的。纸在哪,人就在哪。” 沈清辞合上账本。 “等一下。” 所有人看向她。 “如果名字和纸绑在一起,”沈清辞说,“那萧令仪签在账本上的名字,也算吗?” 萧令仪转头。 沈清辞翻开账本,指着“准支”两个字和那个指印。“你签了名,按了印。你的名字现在跟这本账本绑在一起。” “朕签的是路费。” “路费也是账。账也是纸。” “你想说什么?” “如果有人烧了这本账本,你的名字会不会没了?” 石室里又安静了。 萧令仪走到沈清辞面前。 “你从哪里学的这些?” “学的什么?” “名字和纸的关系。” “你自己签的。我只是算了一下后果。” 萧令仪看了账本三秒钟。然后她伸手,把自己签的那一页撕了下来。 “拿回去。” “你不签了?” “路费从内库直接拨。不走纸。” 沈清辞把那页纸接过来,折好,夹进账本封皮里。 “撕掉的纸也算纸。” “你非要跟朕算?” “我跟钱算。” 宋恩泽看着这两个人。沈清辞不怕女帝。不是因为胆子大。是因为她脑子里只有账。账面上不平的事,她不会放过,不管对面坐的是谁。 谷内的号角又响了。 这次近了。 最前面那处火光移动到了一里以内。可以看到人影。十二个人,排成两列,穿黑甲,手持长弩。中间有一辆小车,车上架着短铳。 裴观拔刀。“第一队。” “别动。”宋恩泽说。 “他们一里就到。” “到了再说。” 裴观看着他。宋恩泽的表情很平静。枪别在腰后,手里拿着通行文件。 “你要谈?” “先看看他们认不认宋长明的字。” 宋恩泽走出石室,站到谷道中央。 前方的黑甲队伍停下了。为首的人举起弩。 “来者报名!” 宋恩泽把通行文件展开,举过头顶。 “宋长明之子。持通行文件。从正门过。” 前方安静了。为首的人跳下马,快步走到宋恩泽面前。他拿过通行文件,就着火把看了两遍。 “宋长明的章?” “对。” “日期是七二年。” “过期了?” 那人把文件翻过来。他看见了背面谢崇山的字。 他的手停住了。 “谢崇山?” “你认识?” 那人抬头。他摘下面罩。 一张五十多岁的脸。左眉有一道旧伤疤。 “我叫顾衡。” 宋恩泽没有退。 谷里有三队人。顾衡自己带了第一队。刑部尚书亲自下场。 “你来抓萧令仪?” “我来接她。” “接她进天牢?” “接她回宫。” 宋恩泽盯着他。 顾衡把通行文件递回来。“押运文书是假的。” “两份都是假的?” “两份都不是我签的。” “谁签的?” 顾衡往石室方向看了一眼。 “你身后有个姓刘的。” 宋恩泽回头。 刘振山站在石室出口。他的手腕上,616-3弹头已经不在了。 布条也掉了。 伤口上干干净净。没有血。没有弹头。 弹头不见了。 宋恩泽摸向腰后。镇门枪还在。但枪柄底部的铜片上,第七个刻痕消失了。 刻着“宋恩泽”三个字的位置,变成了空白。 他的名字从枪上消失了。 沈清辞从石室里走出来。她看了一眼宋恩泽的脸色,又低头看了看账本。 账本最后一页,“欠款”那一栏下面,多了一行字。 不是她写的。 字迹和死亡证明上的一模一样。 上面写着: “宋恩泽已归还。收件人:刘海东。” 沈清辞抬起头。 “你的名字没了。” 宋恩泽站在谷道中央,手里还举着通行文件。 文件上宋长明的签名在灯光下一闪。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还是那双手。指纹还在。伤疤还在。 但名字没了。 顾衡看着他。 “你现在叫什么?” 宋恩泽——或者说,已经不叫宋恩泽的人——握紧了镇门枪。 枪不认他了。 铜片上没有他的名字。枪柄的温度在下降。一点一点地变凉。 “刘振山!”他转身喊。 谷道里回荡着他的声音。 石室里没有人回答。 刘振山不见了。 周强也不见了。 石室里只剩下沈清辞、谢晚和萧令仪。还有裴观和伤着臂的甲士。 老齐站在暗道口。 “宋老板,那两个人从后面走了。” “什么时候?” “你走出去举纸的时候。” 宋恩泽看着空了的石室。 刘振山带走了616-3弹头。弹头里有两个名字——刘振山和谢崇山。 现在他又从枪上带走了第三个名字。 宋恩泽。 三个名字全在他身上。 “他去哪了?” 谢晚站在石室出口。她的脸在灯光下看不清表情。 “天牢。” “他知道路?” “他来过。” 宋恩泽转向顾衡。 “你是来接萧令仪回宫的?” “是。” “那天牢你能进?” “能。” “带我进去。” 顾衡看着他手里的镇门枪。“枪已经不认你了。” “枪不认我。”宋恩泽把枪别回腰后,“子弹还在。” “枪里的子弹也不认你。” “枪里的不认。”宋恩泽从怀里取出通行文件,“但宋长明认。” 顾衡低头看文件。 文件上的签名没有变。宋长明三个字清清楚楚。 “你父亲的字,可以让你进天牢。”顾衡说,“但进去以后,你用什么开门?” “用我的名字。” “你没有名字了。” “那我去拿回来。” 沈清辞走到他旁边。 “你现在叫什么?我改账本。” 宋恩泽看着她。 “先别改。” “总得有个称呼。开路费收据要签字。” “那就写刘海东。” “你确定?” “不确定。”他说,“先用着。” 沈清辞在账本上划掉“宋恩泽”,在旁边写上“刘海东(暂用)”。 她加了个括号。 萧令仪从石室里走出来。乌衡跟在她身后,一瘸一拐。 她看着宋恩泽——不,看着面前这个没有名字的人。 “你还要去天牢?” “要去。” “没有名字的人进了天牢,出不来。” “出不来也进。” “为什么?” “因为里面有一个孩子在等我还他名字。” 萧令仪看了他很久。 她伸手,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块铁牌。 铁牌正面刻着一个字。 “令。” “这是什么?”宋恩泽问。 “天牢令。”萧令仪说,“拿着它,天牢的门不认名字。只认令牌。” “你一直留着?” “二十二年。” “你不是囚犯吗?” “囚犯手里有钥匙,看守才紧张。” 宋恩泽接过铁牌。 铁牌很沉。比镇门枪还重。 “代价呢?” 萧令仪说:“帮朕带一句话给天牢里的人。” “什么话?” “告诉他——朕没有忘。” “告诉谁?” 萧令仪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谷道深处。 “你进去就知道了。” 顾衡翻身上马。十二名黑甲骑兵让开道路。 前方的谷道暗了下去。第二队和第三队的火把同时熄灭。 路通了。 宋恩泽把天牢令揣进怀里,迈步向前。 沈清辞跟上来。 “你去哪我去哪。” “你又不打架。” “但你不会记账。” 老齐也跟上了。 “老齐。” “在。” “你怕吗?” 老齐想了想。“怕。” “怕还跟?” “怕了不跟,回去谁给我发工资?” 谢晚走在最后面。她手里的长刀入了暗道里捡到的一截木鞘。刀柄上“云州”两个字在灯光下一闪一隐。 她看着前面那个失去名字的人的背影。 等了二十二年。 等来的人,名字都没了。 她父亲要是知道,会怎么说。 谢晚没有答案。 她只知道一件事:走到天牢,把该还的还了,该开的门开了。 然后看看四点十二分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谷道深处传来铁链声。 不是囚车。 是天牢的门。 在六十里外。 在二十二年前。 在四点十二分之后。 第二百三十五章:天牢的门不认人 谷道走了不到三里,第一个麻烦就来了。 不是顾衡的人。是路。 谷道在第二个拐弯处断了。地面裂开一条横沟,宽六尺,深不见底。沟底有风往上灌,带着一股腐铁的气味。 沈清辞趴在沟边往下看了一眼,缩回来。 “修路费谁出?” 没人接她的话。 顾衡走到沟边,蹲下看了看。“三天前还没断。” “谁挖的?”宋恩泽问。 “不是挖的。”顾衡指着裂口的边缘,“是从下面撑开的。” 裂口两侧的石面上有挤压的纹路,向外翻开,不是人力能做到的。 谢晚看了一眼。“天牢在下面。” “天牢能把路撑开?”老齐问。 “天牢的门开过。”谢晚说,“门一开,谷道就会裂。” “谁开的门?” 谢晚没有回答。她看向宋恩泽——现在应该叫刘海东,但所有人还是叫他宋恩泽,包括沈清辞在账本上写的“刘海东(暂用)”也没人当真。 宋恩泽站在沟边,算距离。六尺。跳过去不难。但乌衡过不去。它左肩有伤,跳不了这个宽度。 “乌衡留在这边。”萧令仪说。 乌衡转头看她。 萧令仪走到它面前,伸手摸了一下它的头。乌衡把嘴拱进她掌心里。两头玄甲犼蹲在后面,不出声。 “等我回来。”萧令仪说。 乌衡没有动。 萧令仪转身走到沟边。裴观先跳过去,在对面接应。萧令仪跳得干脆,落地时右肩的伤口扯了一下,她咬着牙没出声。 沈清辞站在沟边,往下看了第二眼。 “我跳不过去。” “我接你。”老齐在对面伸手。 “你接不住。” “你才九十斤。” “我一百零三。”沈清辞说,“加上账本一百零五。” 老齐愣了一下。宋恩泽走过来,蹲下背对她。 “上来。” 沈清辞看了看他的背。“背过去?” “嗯。” “路费加一笔。” “记你的账上。” 沈清辞爬上他的背。宋恩泽起身,退了三步,助跑,跳。 落地的时候沈清辞的账本差点甩出去。她一把抓住,另一只手搂紧宋恩泽的脖子。 “松点。”宋恩泽说。 “你先站稳。” 宋恩泽放她下来。沈清辞拍了拍账本上的灰,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 “人工搬运费,一次。”她在上面写了一笔。 顾衡的人架了绳索。十二名黑甲骑兵一个一个荡过来。马留在对面。从这里开始只能步行。 谷道越走越窄。两侧石壁往里收,头顶的天空变成一条缝。火把的光被石壁挡住,只照得到前后几步。 走了大约十里,前面出现一面石墙。 石墙上有一扇门。铁门。门上没有锁,但门框上刻满了字。字很小,密密麻麻,从上到下排了几百行。 顾衡停下来。“天牢外门。” 宋恩泽走到门前。他凑近看那些字。 是名字。 每一行一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日期。有的日期在七十年代,有的在六十年代。最早的一个写着一九四九年。 “这些人都关在里面?”老齐问。 “关过。”顾衡说,“有的出来了。有的没有。” 宋恩泽在名单里找“刘振山”三个字。没有。 找“宋长明”。也没有。 找“宋恩泽”。 在倒数第三行。 宋恩泽,一九七二年十月四日。后面跟着一个字:销。 沈清辞也看到了。她在账本上记了一行:“天牢外门,‘宋恩泽’状态:已销。” “已销是什么意思?”老齐问。 顾衡说:“名字注销。人还在。” “人在里面?” “不一定。”顾衡看向宋恩泽,“你现在没有名字。这扇门不拦你。” 宋恩泽推了一下铁门。门没动。 “你说不拦。” “门不拦。”顾衡指向门框右侧,“锁拦。” 门框右侧有一个凹槽。凹槽里嵌着一块铁牌形状的空缺。 宋恩泽掏出萧令仪给他的天牢令。铁牌和凹槽大小一致。他把铁牌按进去。 咔。 门开了一条缝。 缝里吹出来的风很冷。不是正常的冷。是那种放了很久没有人走动的地方才有的冷。 顾衡没有进去。 “我只能送到这里。” 宋恩泽回头。“你不进?” “天牢令只认持令人。我进去,会被关。” “你是刑部尚书。” “刑部管天牢。不管天牢的门。”顾衡说,“门是另一个人管的。” “谁?” “你进去就知道了。” 宋恩泽把门推开。门后是一条石阶,向下延伸。石阶两侧有铁环,铁环上挂着灭了的火把。 沈清辞跟上来。 “你不用进去。”宋恩泽说。 “你没有名字。签收东西的时候用谁的?” “刘海东。” “暂用的名字能签收天牢的东西?” 宋恩泽没有回答。 沈清辞说:“我进去。你拿东西,我签字。分工明确。” 老齐也要跟。宋恩泽拦了。 “你在外面等。追兵要是从后面来,你先跑。” “跑哪?” “跑回沟那边。沟六尺宽。追兵跳不过来。” “我也跳不回去。” “那就别跑了。” 老齐看着他。宋恩泽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谢晚走到门口。“我也进去。” “你进去做什么?” “我父亲的东西可能在里面。” 宋恩泽看了她一眼。谢晚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刀柄上收了一下。很轻。不注意看不到。 “走。” 三个人进了天牢外门。石阶很陡。走了大约两百步以后,光完全没了。沈清辞掏出火折子点了一支铁环上的旧火把。火把的油已经快干了,烧出来的光发红,照不了多远。 石阶尽头是一间方形的石室。比上面棺材屋大三倍。四面墙上各有一扇门。每扇门上都刻着字。 正对面的门上写着:天字。 左边:地字。 右边:人字。 身后他们走下来的方向,门上写着:鬼字。 沈清辞拿火把照了一圈。“四扇门,进哪个?” 宋恩泽走到“天字”门前。门上有一个锁孔。他用616-4试了一下。 不对。锁孔比钥匙小。 换“地字”门。锁孔大了。 “人字”门没有锁孔。门是虚掩的。 宋恩泽推开“人字”门。 门后是一条走廊。走廊很宽,可以并排走三个人。两侧有铁栅栏。栅栏后面是一间一间的牢房。 牢房里没有人。但地上有痕迹。有的牢房里有草席,有的有碗。有一间牢房的墙上用指甲刻满了“正”字,数了数,三百多个。 谢晚走在前面。她走过每一间牢房都会停下来看一眼。 “你找什么?”宋恩泽问。 “我父亲的牢房。” “你怎么知道他被关过?” 谢晚没有回答。她在第十七间牢房前停下了。 牢房的栅栏门开着。里面有一张石床,一只水碗,墙角放着一双草鞋。草鞋很旧,鞋底磨穿了。 石床上刻着一行字。 “谢崇山,七二年十月三日入。十月四日出。” 谢晚站在栅栏外面,看着那行字。 入和出之间只有一天。 “他出去以后去了哪?”宋恩泽问。 谢晚把手放在栅栏上。铁锈蹭在她掌心里。 “他出去以后就死了。” 沈清辞在后面翻账本。她没有插话。这种时候不该算账。 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门上没有字。但门框上挂着一条铁链。铁链的另一头连着墙壁。 宋恩泽走到门前。铁链上有刻痕。他凑近看。 刻的是编号。616。 没有后缀。 “这条铁链是镇门枪的一部分?” 谢晚走过来。“不是枪的。是弹匣的。” “弹匣?” “镇门枪的弹匣不在枪里。”谢晚说,“在这里。” 她伸手握住铁链,用力拽了一下。墙壁里传出齿轮转动的声音。铁门向内退了半尺。 门后面是一间小屋。屋里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铁盒。铁盒上写着:616弹匣,已封存。 宋恩泽打开铁盒。 里面空的。 六个凹槽,每个凹槽的形状和子弹底部完全吻合。凹槽下面标着编号:1、2、3、4、5、6。 所有子弹都不在。 “被人取走了。” 谢晚看着空盒子。“我父亲取的。” “他七二年取走了全部子弹?” “他只取走了第三发和第四发。其他的是后来被人拿走的。” “谁?” 谢晚摇头。“我不知道。” 沈清辞凑过来看了一眼铁盒。她掏出笔,在盒盖内侧找到了一行小字。 “领取记录。”她念出来,“616-1,一九六八年,领取人:林耀华。616-2,一九七〇年,领取人:刘海东。616-3,一九七二年十月三日,领取人:谢崇山。616-4,一九七二年十月三日,领取人:谢崇山。616-5,一九七五年,领取人:顾衡。616-6,一九八〇年,领取人:萧令仪。” 宋恩泽盯着第二行。 616-2,领取人:刘海东。 他的原名。 “我领过子弹?” 沈清辞把记录抄进账本。“一九七〇年。你那时候多大?” 如果出生日期是一九六三年,一九七〇年他七岁。 七岁的孩子领子弹。 谢晚说:“镇门枪的子弹不是用手领的。是用名字领的。谁的名字在弹匣记录上,子弹就跟着谁。” “名字怎么写上去的?” “枪管的人写的。” “谁管枪?” 谢晚看着牢房的方向。“我父亲。” 宋恩泽把铁盒合上。“你父亲用两个孩子的名字各领了一发子弹。616-2给了刘海东,也就是我。616-3他自己用了。” “对。” “616-4也是他领的。那把钥匙一直在宋长明手里。宋长明是替谢崇山保管的?” 谢晚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 桌子底下有一个抽屉。宋恩泽拉开。抽屉里有一张叠好的纸。 他展开。 纸上画着一张地图。天牢的平面图。四扇门的位置标得很清楚。“人字”门通向牢房区。“天字”门通向审讯室。“地字”门通向—— 地图上“地字”门后面画了一个圆圈。圈里写着两个字:四点十二分。 沈清辞把地图拿过来看了看。“地字门是时间?” “不是时间。”谢晚说,“是地点。” “四点十二分是地点?” “对。”谢晚说,“天牢下面有一层。那一层不按空间分,按时间分。每个房间对应一个时间点。” 宋恩泽看着地图。 “四点十二分的房间,能进?” “能。”谢晚说,“用616-4。” “我在上面试过。地字门的锁孔大了。” “那是外门。”谢晚指着地图上“地字”门后面的另一条线,“外门进去以后,还有一道内门。内门的锁孔才是616-4的。” 宋恩泽把地图折好收起来。 “走。” 他们退出小屋,回到四扇门的石室。 宋恩泽站在“地字”门前。门上没有锁孔。他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 谢晚走过来,把手放在门上。 “这扇门认血。” “谁的血?” “谢崇山的。” 宋恩泽转头看她。 谢晚抽出刀,在自己左手掌心划了一道。血渗出来。她把手掌按在门上。 门动了。 向内退了一寸。 石室里传出铁链拖地的声音。从“地字”门后面传来的。 门继续往里退。退到一尺宽的时候停住了。 缝隙里透出一丝光。不是火光,也不是灯光。是那种非常旧的、放了很久没人关的荧光。 沈清辞在缝隙前站了一会儿。 “你先进。”她对宋恩泽说。 宋恩泽侧身挤进去。 门后面是一条下行的斜坡。斜坡很长,坡度不大,走起来不费力。两侧墙壁上嵌着发光的石头。石头的光是绿色的,很暗,勉强能看清脚下。 走了大约五十步,斜坡到底。 面前是一扇小门。木门。门上有一个锁孔。 这个锁孔的大小和616-4完全一致。 宋恩泽把钥匙插进去。 转。 锁开了。 门开了。 门后面坐着一个人。 刘振山。 他坐在一把椅子上,手腕上缠着铁链。铁链的另一头连着墙壁。他面前放着616-3弹头。弹头上沾着血。 旁边还有一个人。 周强——谢崇山——背靠墙坐着,双手被铁链拴在头顶的铁环上。他的嘴被堵着,看见宋恩泽进来,眼珠子转了两下。 刘振山抬头。 “你来得比我想的快。” 宋恩泽站在门口没动。 “你把自己锁起来了?” “不是我锁的。” “谁?” 刘振山用下巴指了指房间深处。 房间深处还有一扇门。门开着。门后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七十年代的公安制服,肩章没有编号。 他转过身。 宋恩泽看清了那张脸。 不是宋长明。 是他自己。 不——是那个男孩。地下室里那个抱着牛皮纸袋的男孩。只是现在长大了。和宋恩泽一模一样的年纪,一模一样的脸。 男孩——或者说,那个人——手里拿着一把枪。 镇门枪。 枪柄底部有七个铜片刻痕。第七个位置上,刻着三个字。 刘海东。 第二百三十六章:云州的门票 谷道走到尽头的时候,天亮了。 不是真的天亮。是石壁上方的缝隙里透下来的光。光是白色的,不是太阳的颜色。 老齐在前面停下来。 “到了。” 刘海东走到他旁边。前面是一堵石墙。墙上有一扇门。铁门。门框上刻着两个字。 云州。 萧令仪从后面走上来。她看着那扇门,手按在门框上。 “二十二年没回来过。” 沈清辞翻开账本。“你是云州人?” “我是云州女帝。” “那你的户籍在哪?” 萧令仪转头看她。 “你查户籍?” “不是查。是核对身份。天牢的人出来,需要登记。” 萧令仪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朕的身份不用登记。” “每个人都要登记。”沈清辞说着,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你在囚车上欠的路费还没结清。” “朕说了,从内库拨。” “内库在哪?” “云州。” “云州的账归谁管?” 萧令仪沉默了两秒。 “户部。” “户部尚书是谁?” “死了。” 沈清辞停笔。“死了账怎么算?” “找继任的。” “继任的是谁?” 萧令仪看了刘海东一眼。 “顾衡想让他儿子接。” 刘海东靠在石壁上。他还没从天牢里缓过来。左手腕上虽然伤口合了,但手指有点发麻。不是疼。就是麻。 “顾衡有儿子?” “有。在云州城里开钱庄。”谢晚说。 “钱庄?”老齐眼睛亮了一下。 沈清辞在账本上记了一笔。“钱庄地址。” “你记这个干什么?”老齐问。 “欠款人跑了,找继承人。” 萧令仪走到门前。门上有一个锁孔。不是普通的锁孔。是手掌形状的凹槽。 她把手按上去。 凹槽里亮了。 不是灯光。是掌纹在发光。萧令仪的掌纹和凹槽的纹路对上了。 门开了一条缝。 何淑云站在后面。她一直没说话。从天牢出来以后,她就跟在队伍最后面,走得很慢。 男孩走在她旁边。他还抱着那个牛皮纸袋,不撒手。 “你累吗?”男孩问何淑云。 何淑云摇头。 “你饿吗?” “不饿。”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何淑云停下来。她看着前面那扇门。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天牢里待了二十二年。出来以后,外面的人会不会认得我。” 男孩想了想。 “你想让他们认得你吗?” 何淑云没有回答。 门完全打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街。 不是谷道。是真的街道。石板铺的地面,两边有房子。房子都是木头的,两层楼,屋檐下挂着灯笼。 灯笼没点。 街上没有人。 刘海东走进门。脚踩到石板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里是云州?” “云州东城。”萧令仪说。 “没有人。” “有人。”萧令仪往前走了几步,“只是不在这里。” 沈清辞跟上来。她看着两边的房子。房子的窗户都关着。门也关着。 “这里住过人吗?” “住过。”萧令仪说,“一九七二年之前住了很多人。” “后来呢?” “后来清空了。” 老齐走到一间房子前面。门上贴着封条。封条是黄色的,上面写着“户部封存”。 “封存多久了?” “二十二年。” 老齐伸手要撕封条。 “别动。”萧令仪说。 老齐的手停在半空中。 “为什么?” “封条是活的。” 老齐把手收回来。他盯着那张封条看了三秒。 “什么叫活的?” “你撕它,它会咬你。” 老齐往后退了一步。 刘海东走到封条前面。他凑近看了看。封条上的字是墨写的。墨色很淡,但没有褪。 “封条能咬人?” “云州的封条不一样。”萧令仪说,“它是用名字写的。” 刘海东伸手碰了一下封条。 封条动了。 不是风吹。是它自己在动。黄纸上的字扭曲了一下,墨色变深。 刘海东把手收回来。 “它认我?” “它不认人。”萧令仪说,“它认手上有没有名字。” 刘海东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腕内侧光滑。伤疤没了。名字也没了。 “我现在没有名字。” “所以它不咬你。” 老齐在旁边听着,脸色有点白。 “那我有名字,它就咬我?” “你试试。” 老齐摇头。“我不试。” 谢晚走到街道中央。她转了一圈,看了看四周。 “这条街通向哪?” “东城牢房区。”萧令仪说。 “牢房在东城?” “以前是。”萧令仪往前走,“现在不知道在哪了。” “你不知道?” “朕被关了二十二年。”萧令仪说,“出来的时候,云州已经变了。” 街道尽头有一扇牌楼。牌楼上写着“东城界”三个字。字是铜做的,嵌在木头里。 牌楼下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灰色长袍,头发梳得很整齐。他背对着他们,看着牌楼外面的方向。 刘海东停下来。 “那是谁?” 萧令仪看了一眼。 “户部的人。” “他在这里做什么?” “等人。” “等谁?” 萧令仪没有回答。她走到那个人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等了多久?” 那个人转过身。 刘海东看清了他的脸。 五十多岁。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很平。 “等了三个时辰。”那个人说。 “等什么?” “等陛下回来。” 萧令仪看着他。 “你认得朕?” “属下认得。” “朕的脸变了。” “陛下的掌纹没有变。”那个人说,“刚才门开的时候,属下看见了。” 沈清辞在后面记账。她记到一半,抬头问:“你是户部的?” “对。” “户部尚书死了。你现在归谁管?” 那个人看了萧令仪一眼。 “属下现在归陛下管。” 沈清辞翻到欠款那一页。 “萧令仪欠的路费,你能批吗?” 那个人愣了一下。 “陛下欠了路费?” “欠了。”沈清辞把账本举起来给他看,“囚车从黑水驿到断龙谷,按御驾标准,每里九文。总共八百七十里。她只付了一半。” 那个人看着账本。他看了很久。 “陛下为什么只付一半?” “她说从内库拨。” “内库的钱要户部批。” “所以你能批吗?” 那个人转头看萧令仪。 “陛下,内库现在没钱。” 萧令仪的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叫没钱?” “顾衡在陛下入狱以后,把内库的钱都划到了刑部账上。” 萧令仪的手按在腰间。她腰上别着一把匕首。匕首柄是铜的,上面刻着“云州”二字。 “他划了多少?” “全部。” 萧令仪的手指在匕首柄上收紧了一下。 “朕的私库呢?” “私库也空了。” “谁动的?” “顾衡的儿子。他说陛下欠他父亲一笔钱。” 萧令仪盯着那个人。 “欠多少?” “二十二年的看守费。” 沈清辞把笔停了。 “看守费?” “对。”那个人说,“顾大人在陛下入狱以后,每天派人看守天牢。这笔钱从刑部出,但刑部说这是陛下的私事,要从内库扣。” 沈清辞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你们的账怎么算的?” “按天算。每天十二个人,每人五两银子。” 沈清辞算了一下。 “二十二年,九千六百五十五天。每天六十两。总共五十七万九千三百两。” 老齐在旁边听到这个数字,腿软了一下。 “五十多万两?” “对。”沈清辞说着,看向萧令仪,“你有这么多钱吗?” 萧令仪没有说话。 刘海东靠在牌楼柱子上。他左手还在发麻。 “这笔账有问题。” 沈清辞转头。 “哪里有问题?” “天牢每天十二个人看守?” “对。” “我刚才进天牢的时候,门口没有人。” 那个户部的人说:“陛下出狱以后,看守撤了。” “撤了多久?” “三天。” 刘海东站直。 “所以这二十二年,天牢到底有没有人看守?” 那个人不说话了。 沈清辞把账本翻到记录那一页。她从最早的记录开始看。 “七二年十月四日,天牢入了三个人。宋恩泽,何淑云,刘晓梅。” “出了多少人?” “零。” “七二年十月五日呢?” “入零人。出零人。” 沈清辞一页一页往后翻。 “从七二年十月四日到今天,天牢一共入了三个人。出了三个人。” “差额?” “零。” 刘海东看着那个户部的人。 “天牢的人都出来了。顾衡看守什么?” 那个人低下头。 “属下不知道。” 萧令仪把匕首抽出来一半。 “你去查。查清楚顾衡这二十二年的账。每一笔都查。” “是。” 那个人转身要走。 沈清辞喊住他。 “等一下。” 那个人停下。 “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姓钱。” “钱什么?” “钱不够。” 老齐在旁边憋不住笑了一声。 沈清辞脸上没有表情。她在账本上写下这个名字。 “钱不够。户部。负责核查顾衡账目。” 钱不够走了。 牌楼下面又安静了。 刘海东看着牌楼外面。外面是另一条街。街上有人。不多。三三两两走着。 “那边是什么地方?” “西城。”萧令仪说。 “西城住什么人?” “官员。” 刘海东往前走了几步。他看见西城的街道上,有一间房子的门开着。门口挂着一块牌子。 牌子上写着:云州户籍管理处。 沈清辞也看见了。 “你要去登记户籍?” “去看看。” “你没有户籍。” “我有名字。” “刘海东?” “对。” 沈清辞把账本收好。“我跟你去。” “你去干什么?” “查顾衡儿子的钱庄账。” 两个人往西城走。 萧令仪站在牌楼下,没有动。 谢晚走到她旁边。 “你不去?” “朕去了,他们会跪。” “跪不好吗?” “跪了就办不成事。”萧令仪把匕首插回鞘里,“朕在这里等。” 何淑云和男孩站在后面。男孩一直看着刘海东的背影。 “他要去哪?” “去查东西。”何淑云说。 “他回得来吗?” 何淑云看着刘海东走远。 “回得来。” 男孩抱紧牛皮纸袋。 “我也要等他回来。” --- 西城的街道比东城宽。路两边种着树。树没有叶子,光秃秃的。 刘海东走到户籍管理处门口。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低着头在写东西。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登记户籍?” “先问个问题。” 那个人把笔放下。 “问。” “云州现在有多少人?” 那个人翻开桌上的册子。 “三千四百二十一人。” “七二年呢?” “一万两千人。” 刘海东站在门口。 “少了八千多人?” “对。” “去哪了?” 那个人合上册子。 “死了一部分。走了一部分。” “走去哪?” “不知道。户籍只管进不管出。” 沈清辞从后面挤进来。 “你们这里能查钱庄的账吗?” “不能。” “那去哪查?” “户部。” “户部在哪?” 那个人指向窗外。 “往北走两条街。有一座楼。三层。挂着户部的牌子。” 沈清辞转身就走。 刘海东跟上去。 “你要去户部?” “对。” “现在?” “现在。”沈清辞说着,脚步没停,“顾衡的账查清楚了,萧令仪的路费才能结。” “你就只记得路费?” “我是记账的。” 两个人往北走。走了两条街,看见一座楼。 楼是木头做的。三层。门口挂着一块牌子。 云州户部。 门开着。 刘海东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大厅里没有人。 桌子倒了几张。地上有纸。纸上写着字,墨迹已经干了。 沈清辞弯腰捡起一张。 “应支款项清单。七二年十月。” 她把纸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 “此账有误。清查人:钱不够。” 刘海东走进大厅。他看了看四周。墙上挂着几个木架子。架子上放着卷宗。 他抽出一卷。 卷宗封面写着:顾衡。刑部尚书。薪俸记录。 刘海东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是七二年的记录。 “七二年十月,支银三百两。” “十一月,支银三百两。” “十二月,支银三百两。” 他往后翻。 “七三年一月,支银五百两。” “二月,支银五百两。” 每个月的数字都在涨。 到了七五年,每个月变成了一千两。 八零年,变成两千两。 九四年,变成五千两。 刘海东把卷宗合上。 “顾衡的薪俸,二十二年涨了十几倍。” 沈清辞也在翻卷宗。她翻的是另一卷。 “云州财政支出记录。” 她翻到最后一页。 “九四年,云州总支出:八十万两。其中刑部支出:六十万两。” “刑部占了四分之三。” “对。”沈清辞把卷宗放回去,“这个账不对。” 刘海东走到桌子旁边。桌上还有一本账册。 账册封面写着:内库。 他打开。 第一页是七二年的记录。 “内库余额:五十万两。” “七三年:四十万两。” “七五年:二十万两。” “八零年:五万两。” “九四年:零。” 刘海东把账册推到沈清辞面前。 “萧令仪说得对。内库被掏空了。” 沈清辞看着账册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有一行字。 “清空人:顾衡。理由:陛下欠款。” 她把账册收进怀里。 “这本我带走。” “你要拿去干什么?” “对账。”沈清辞说,“顾衡说萧令仪欠他五十多万两。我要查他这笔钱是不是真花了。” 刘海东没有拦她。 两个人走出户部。 街上还是没什么人。 沈清辞往回走。刘海东跟在旁边。 走了几步,刘海东停下来。 “你有没有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云州太安静了。” 沈清辞也停下。她看了看四周。 “安静不好吗?” “不是不好。”刘海东说,“是太安静了。” 街上确实安静。没有叫卖声。没有车马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沈清辞往回看了一眼。 “你觉得有人在跟踪?” “不是跟踪。”刘海东说,“是在看。” “谁在看?” 刘海东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一眼两边的房子。 房子的窗户都关着。 但有一扇窗户,帘子动了一下。 刘海东走到那扇窗户下面。 “有人在吗?” 窗户没有开。 他抬手敲了敲窗框。 “我知道里面有人。” 窗户开了一条缝。 里面露出半张脸。 是个老人。六十多岁。脸上全是皱纹。 “你们是谁?” “路过的。” “路过的不会来西城。” “为什么?” “西城不让外人进。” 刘海东看了一眼沈清辞。 “我们刚才从户部出来。” 老人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户部?你们进去了?” “进去了。” “没人拦你们?” “没有。” 老人把窗户推开了一些。 “户部的人呢?” “没看见。” 老人沉默了几秒。 “户部的人三天前都撤了。” “撤去哪了?” “刑部。” 刘海东靠在窗台上。 “为什么撤到刑部?” “因为顾衡下了命令。说云州要重新清查户籍。所有官员都要去刑部报到。” “报到干什么?” “验名字。” 刘海东转头看沈清辞。 沈清辞也看着他。 “验名字?” 老人点头。 “顾衡说,云州这二十二年混进了很多没有名字的人。这些人要清出去。” “怎么清?” “拿刀。”老人说,“没有名字的人,刀砍下去不会流血。” 第二百三十七章:刘海东的账 刘海东站在后堂门口。 顾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移开。 “你要查我?”刘海东问。 “对。” “查什么?” “查你这二十二年的账。” 沈清辞翻开账本,笔停在半空中。“他没有二十二年。” 顾衡转头看她。“什么意思?” “他七二年入籍,但七二年到九四年,他的户籍记录是空白的。” “空白?” “对。”沈清辞翻到记录那一页,“档案室里有他的卷宗。但卷宗里除了入籍日期,什么都没有。” 顾衡走到桌边,把沈清辞的账本拿过去看了一眼。“你从哪知道他的卷宗?” “我刚才在档案室查的。” 顾衡把账本推回去。“档案室的卷宗不对外开放。” “我不是外人。” “你是记账的。记账的不能查档案。” “陛下让我查的。” 顾衡看向萧令仪。 萧令仪站在椅子旁边,手按在匕首柄上。“朕让她查的。有问题?” “没有问题。”顾衡说,“但臣也要查他。” “你凭什么查他?” “他的名字是新的。”顾衡说,“新名字的人,都要查。” 刘海东靠在门框上。左手腕还在发麻。他揉了揉手腕,抬头看顾衡。“你要查我什么?” “查你从哪来。” “南江。” “南江哪里?” “市局。” 顾衡走到他面前,停在三步远的地方。“你在市局做什么?” “查案。” “查什么案?” “棺材案。” 顾衡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确认。“你查到什么了?” “查到宋长明用第三发子弹救了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是你?” “对。” 顾衡看着他的脸。“你原来叫宋恩泽。” “对。” “现在叫刘海东。” “对。” “你为什么改名?” “还名字。” 顾衡转身走回桌边。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册子。册子封面写着:改名记录。 他翻开册子,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刘海东。改名日期:九四年。原名:宋恩泽。理由:归还。” 他写完,把册子合上。“你的改名记录,臣记下了。” 刘海东看着那本册子。“你记了就能查我?” “能。”顾衡说,“云州的规矩,改过名字的人,三年内要接受查验。” “查验什么?” “查你有没有用新名字做违规的事。” 刘海东想了想。“什么叫违规?” “偷名字。卖名字。或者把名字借给别人用。” “我没做过。” “那你不怕查。” 刘海东没有接话。 沈清辞在旁边记账。她记到一半,抬头问:“查验要收费吗?” 顾衡看她。“不收。” “那谁出钱?” “刑部出。” “刑部的钱从哪来?” “户部拨。” 沈清辞在账本上记了一笔。“户部给刑部拨了多少查验费?” 顾衡沉默了两秒。“这个不归你管。” “我是记账的。所有钱的去向都归我管。” 顾衡转向萧令仪。“陛下,这个记账的管得太宽了。” 萧令仪没有说话。 沈清辞合上账本。“你不说我也能查。档案室里有户部的账。” 顾衡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你查吧。” 沈清辞转身走出后堂。 刘海东看着她的背影。“她去哪?” “查账。”老齐从门口走进来,“沈会计查账的时候,谁也拦不住。” 顾衡看了老齐一眼。“你是谁?” “我叫老齐。” “你做什么的?” “我跟着他干活。”老齐指了指刘海东。 “你也是南江来的?” “对。” “你的名字验过了?” “验过了。灰色的。” 顾衡点头。“灰色代表普通人的名字。” 老齐松了口气。 顾衡看向刘海东。“你在南江做了多久?” “两年。” “两年前在哪?” 刘海东想了想。“修理厂。” “修理厂在哪?” “南江。” “你一直在南江?” “对。” 顾衡走到他面前。“那你七二年到九二年在哪?” 刘海东停住。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因为那二十年,他以为自己叫宋恩泽。以为自己是宋长明的养子。以为自己在档案楼长大。 但现在他知道了。 那二十年不是他的。 是另一个孩子的。 顾衡看着他的表情。“你答不出来?” “答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那二十年我没有记忆。” 顾衡的眼神变了。不是怀疑。是一种确定。“你失忆了?” “算是。” “什么时候失忆的?” “七二年。” “什么时候恢复的?” “九二年。” 顾衡转身走回桌边。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本册子。册子封面写着:失忆登记。 他翻开册子,写了一行字。 “刘海东。失忆时间:七二年至九二年。时长:二十年。” 他写完,抬头看刘海东。“二十年失忆的人,臣见过很多。” “都是什么人?” “被第三发子弹打过的人。” 刘海东没有否认。 顾衡合上册子。“你被第三发打过?” “对。” “谁打的?” “宋长明。” “为什么打你?” “救我。” 顾衡把册子放进抽屉。“宋长明用第三发救了你,你失忆了二十年。现在你恢复记忆,改了名字。” “对。” “那你现在来云州做什么?” 刘海东看了一眼萧令仪。“送她回来。” 顾衡也看了萧令仪一眼。“陛下出狱,不需要人送。” “她欠路费。” 顾衡愣了一下。 萧令仪的脸色也变了。 刘海东继续说:“她从黑水驿到断龙谷,路费还没结清。我跟着她,是为了确保她把钱付了。” 顾衡看了看萧令仪,又看了看刘海东。“你是讨债的?” “算是。” 顾衡想了想。“那你讨到了吗?” “还没有。” “为什么?” “因为她说从内库拨。但内库被你掏空了。” 顾衡的手指又在桌上敲了一下。“内库的钱是陛下欠臣的。” “她欠你多少?” “五十七万两。” “实际呢?” “什么实际?” “实际你花了多少钱看守天牢。” 顾衡没有立刻回答。 刘海东继续说:“沈清辞查过了。你实际支出只有十二万两。多报了四十五万。” 顾衡站起来。“那四十五万是臣用在别的地方了。” “什么地方?” “断龙谷。” 刘海东想起沈清辞刚才翻出来的那本账册。“你用萧令仪的钱扩建断龙谷?” “对。” “为什么扩建?” “因为断龙谷关的人越来越多。” “多到什么程度?” “七二年到现在,关了三千多人。” 刘海东看着他。“三千多人都没有名字?” “对。” “他们从哪来?” “云州。” “云州有三千多人没有名字?” “有。”顾衡说,“而且还在增加。” 刘海东靠在门框上。“你怎么验出来的?” “用验名刀。” “刀能验出一个人有没有名字?” “在云州可以。” 刘海东想起刚才进门时那个人拿着刀砍他手腕的场景。刀切进皮肤,有血流出来。那个人说他没有名字。 但他有名字。 只是名字是新的。 刘海东看着顾衡。“你的验名刀有问题。” “什么问题?” “它验不出新名字。” 顾衡的脸色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刚才被验过。刀切进了我的皮肤。” 顾衡走到他面前。“刀切进去了?” “对。” “那你确实没有名字。” “我有名字。”刘海东说,“只是名字是新的。刀认不出来。” 顾衡盯着他的手腕。“你的伤口在哪?” 刘海东把左手伸出来。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 顾衡看了看伤口,又看了看刘海东的脸。“你的名字是铜色的。” “对。” “铜色代表新名字。” “我知道。” 顾衡转身走回桌边。“新名字的人,验名刀会切进去。但切进去不代表没有名字。” “那代表什么?” “代表名字还没有稳定。” 刘海东想了想。“什么叫稳定?” “就是名字还没有完全长进你的身体里。”顾衡说,“一般新名字需要三年才能稳定。” “三年以后呢?” “三年以后,验名刀就切不进去了。” 刘海东看着自己的手腕。“所以这三年,我的名字都是不稳定的?” “对。” “不稳定会怎样?” “容易被偷。” 刘海东抬头。“名字能偷?” “在云州可以。” “怎么偷?” 顾衡没有回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刀。不是验名刀。是另一种刀。刀身很薄,刀刃是透明的。 “这是取名刀。”顾衡说,“可以从一个人身上取走名字。” 刘海东看着那把刀。“谁用过这把刀?” “很多人。” “他们取走的名字去哪了?” “卖了。” 刘海东顿住。“名字能卖?” “能。” “卖给谁?” “没有名字的人。” 刘海东想起断龙谷那些被关起来的人。“你是说,有人从云州的人身上取走名字,卖给断龙谷的人?” “对。” “这是合法的?” “不合法。”顾衡把刀放回抽屉,“但臣管不住。” 刘海东看着他。“你是刑部尚书。” “对。” “刑部管不住偷名字的人?” “管不住。”顾衡说,“因为偷名字的人太多了。” 刘海东没有接话。 顾衡继续说:“七二年以后,云州的名字越来越不值钱。很多人为了活下去,把名字卖了。” “卖了以后呢?” “他们就没有名字了。” “然后被关进断龙谷?” “对。” 刘海东看着顾衡。“所以你扩建断龙谷,是为了关这些人?” “对。” “那你用萧令仪的钱扩建,合理吗?” 顾衡沉默了两秒。“不合理。” “那你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臣没有别的钱。” 刘海东看了一眼萧令仪。 萧令仪站在椅子旁边,脸色很难看。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清辞抱着一摞卷宗走进来。“查到了。” 顾衡转头。“查到什么?” “你这二十二年一共从户部拿了一百二十万两。” 顾衡的脸色变了。 沈清辞把卷宗放在桌上。“十二万用在天牢。四十五万用在断龙谷扩建。剩下六十三万去哪了?” 顾衡没有说话。 沈清辞翻开最上面那本卷宗。“我查了你儿子的钱庄账。七二年到现在,你儿子的钱庄一共收入六十五万两。” 顾衡的手按在桌上。 沈清辞继续说:“钱庄的收入来源是放贷。但借钱的人名单里,有三千多人的名字和断龙谷关押的人名单重合。” 刘海东走到桌边。“你的意思是,顾衡把户部的钱拿出来,通过他儿子的钱庄放贷给那些人,然后那些人还不起钱,把名字卖了?” “对。” 刘海东转头看顾衡。“你用萧令仪的钱做了一个局。” 顾衡没有否认。 刘海东继续说:“你从户部拿钱,通过钱庄放贷。借钱的人还不起,就把名字卖了。你再把这些没有名字的人关进断龙谷。然后用扩建断龙谷的名义,从户部再拿一笔钱。” 顾衡的手指在桌上收紧了。 刘海东看着他。“这个局做了二十二年。你一共赚了多少?” 顾衡抬头。“臣没有赚。” “那钱呢?” “钱都花了。” “花在哪?” 顾衡站起来,走到窗边。“花在养这三千多人身上。” 刘海东顿住。 顾衡转过身。“断龙谷的人要吃饭。要住。每年的开销是十万两。二十二年,二百二十万两。” 沈清辞在账本上算了一下。“你只拿了一百二十万。差了一百万。” “那一百万是臣自己的。” 沈清辞抬头。“你的私库有一百万两?” “有。” “在哪?” 顾衡指向窗外。“在断龙谷下面。” 第二百三十八章:断龙谷下面的仓库 谢晚站在后堂门口。 她听完了顾衡的话。 “断龙谷下面有仓库?” “有。” “什么时候挖的?” “七二年。”顾衡说,“臣接手刑部以后,就开始挖了。” 谢晚走到桌边。“挖仓库做什么?” “存粮食。” “为什么要存?” “因为断龙谷的人越来越多。”顾衡说,“七二年的时候,断龙谷只关了五十个人。现在三千多。” 谢晚看着他。“你早就知道会关这么多人?” “臣知道。” “怎么知道的?” 顾衡没有回答。 谢晚把手放在刀柄上。“我父亲是不是也知道?” 顾衡看了她一眼。“你是谁?” “谢晚。” 顾衡的眼神变了。“谢崇山的女儿?” “对。” 顾衡走到她面前,停在两步远的地方。“你父亲确实知道。” “他怎么知道的?” “臣告诉他的。” 谢晚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你为什么告诉他?” “因为臣需要他帮忙。” “帮什么忙?” “记录。”顾衡说,“臣需要有人把所有被关进断龙谷的人名字记下来。” “为什么要记?” “因为这些人以后要放出来。” 谢晚愣了一下。 顾衡转身走回桌边。“断龙谷不是永久关押的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 “是临时收容所。” 谢晚看着他。“你的意思是,你关这三千多人,是为了以后放他们出来?” “对。” “什么时候放?” “等云州的名字稳定以后。” 谢晚想了想。“云州的名字不稳定?” “对。”顾衡说,“七二年以后,云州的名字系统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名字开始流失。” 刘海东走过来。“什么叫流失?” “就是名字从一个人身上消失。”顾衡说,“不是被偷。不是被卖。是自己消失了。” 刘海东想起何淑云在天牢里说的话。她说她身上有一小部分名字的碎片。 “名字会碎?” “会。”顾衡说,“七二年以后,云州的名字开始碎裂。有些人的名字碎成两半。有些碎成三块。” “碎了以后呢?” “碎了以后,名字就不完整了。”顾衡说,“不完整的名字,验名刀验不出来。” 刘海东明白了。“所以你验出来的那三千多人,不是没有名字,而是名字碎了?” “对。” “那你为什么要关他们?” “因为名字碎了的人,会传染。” 刘海东顿住。“传染?” “对。”顾衡说,“名字碎裂的人和正常人接触,正常人的名字也会碎。” “所以你把他们关进断龙谷,是为了隔离?” “对。” 刘海东看了一眼沈清辞。 沈清辞在账本上记了一行字:“断龙谷性质:隔离收容所。” 她记完,抬头问:“名字为什么会碎?” 顾衡走到窗边。“臣不知道。” “那谁知道?” 顾衡看向萧令仪。“陛下知道。” 萧令仪靠在椅子上。她闭着眼,没有说话。 刘海东走到她旁边。“你知道?” 萧令仪睁开眼。“朕知道。” “为什么会碎?” “因为镇门枪出了问题。” 刘海东握着腰后的枪。“什么问题?” “第三发子弹用得太多了。”萧令仪说,“第三发可以转移名字。但每转移一次,名字就会碎一点。” 刘海东想起宋长明用第三发救他的时候,从那个男孩身上取走了名字。 “我的名字是从另一个孩子身上取来的。” “对。” “那个孩子的名字碎了?” “碎了。”萧令仪说,“但你的名字也碎了。” 刘海东看着自己的左手腕。“我的名字碎了?” “对。”萧令仪说,“第三发打进你身体的时候,你的名字就碎成了两半。一半在你身上。一半在那个孩子身上。” “那个孩子现在在哪?” “在东城。”萧令仪说,“朕看见他了。” 刘海东转身往外走。 老齐跟上来。“你去哪?” “东城。” “找那个孩子?” “对。” “找他做什么?” 刘海东没有回答。 他走出后堂,穿过院子,往东城方向走。 脚步很快。 老齐在后面喊:“你等等我。” 刘海东没有停。 他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如果他的名字碎了,那他现在用的这个名字是完整的吗? 如果不完整,他会不会也被关进断龙谷? 他走到东城牌楼下面。 何淑云和那个男孩还在那里。 男孩抱着牛皮纸袋,坐在台阶上。 何淑云站在旁边。 刘海东走到男孩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抬头。“宋恩泽。” “你的名字完整吗?” 男孩想了想。“我不知道。” 刘海东蹲下来。“你的名字是我还给你的。” “我知道。” “但我的名字可能碎了。” 男孩看着他。“那我的名字也碎了?” “有可能。” 男孩低头看自己的手腕。“怎么知道碎没碎?” “用验名刀。” 男孩站起来。“那我们去验一下。” 刘海东带着男孩往刑部走。 何淑云跟在后面。 老齐也跟上了。 他们回到刑部前院。 那些拿着验名刀的人还在。 刘海东走到为首那个人面前。“再验一次。”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你刚才验过了。” “这次不是验我。”刘海东指了指男孩,“验他。” 那个人看了男孩一眼。“他是谁?” “宋恩泽。” 那个人愣了一下。“你不是叫宋恩泽吗?” “我改名了。” 那个人想了想,举起验名刀。“把手伸出来。” 男孩把手伸出去。 刀落下来。 刀刃碰到皮肤的瞬间,男孩的手腕上亮了一下。 不是金色。 不是铜色。 是一种暗红色。 那个人愣住。“怎么是红色的?” 刘海东看着那个颜色。“红色代表什么?” “红色代表……”那个人想了想,“代表名字碎了。” 刘海东的手握紧了。 男孩低头看自己的手腕。“我的名字碎了?” “碎了。” “那我会被关进断龙谷吗?” 那个人看了一眼刘海东,又看了看男孩。“按规矩,碎了的名字要隔离。” 男孩的脸色白了。 刘海东站起来。“他不能关。” “为什么?” “因为他的名字是我给的。” 那个人想了想。“你给的也要关。规矩就是规矩。” 刘海东把手按在腰后的镇门枪上。“如果我不让你关呢?” 那个人往后退了一步。“你要动手?” “我只是问一句。” 那个人看了看刘海东,又看了看他腰后的枪。“你有枪?” “有。” “什么枪?” “镇门枪。” 那个人的脸色变了。“你有镇门枪?” “对。” “你从哪拿的?” “别人给的。” 那个人往后退了两步。“你把枪拿出来我看看。” 刘海东把枪抽出来。 枪柄底部的铜片上刻着七个位置。第七个位置是空的。 那个人看了看枪,又看了看刘海东。“这把枪上没有你的名字。”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拿着它?” “因为它还有子弹。” 那个人沉默了两秒。“你想用子弹做什么?” “修名字。” 那个人愣住。“镇门枪能修名字?” “能。”刘海东说,“第三发可以。” 那个人看了一眼男孩。“你要用第三发修他的名字?” “对。” “怎么修?” 刘海东没有回答。 他转身往后堂方向走。 男孩跟上来。“你要去哪?” “找顾衡。” “找他做什么?” “问他怎么修名字。” 第二百三十九章:修名字的代价 顾衡还在后堂。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 沈清辞在桌边翻账册。 萧令仪坐在椅子上,闭着眼。 谢晚站在门口。 刘海东带着男孩走进来。 顾衡转过身。“你又回来了?” “我要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镇门枪能修名字吗?” 顾衡看了一眼男孩。“你要修他的名字?” “对。” “为什么?” “因为他的名字碎了。” 顾衡走到男孩面前,蹲下来。“把手伸出来。” 男孩把手伸出去。 顾衡握住他的手腕,仔细看了看。“名字确实碎了。” “能修吗?” “能。” “怎么修?” “用第三发。” 刘海东把镇门枪拿出来。“枪在这里。” 顾衡看了一眼枪。“你有第三发子弹?” “有。” “在哪?” 刘海东从怀里掏出那颗从天牢里带出来的弹头。弹头上刻着616-3。 顾衡看着弹头。“这颗子弹打过人?” “打过。” “打了几个人?” “四个。” 顾衡接过弹头,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四个人的名字都在里面?” “对。” “那你要用它修他的名字,需要先把里面的名字清空。” 刘海东顿住。“怎么清?” “开枪。” “对准谁?” “对准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刘海东想了想。“没有名字的人在哪?” “断龙谷。” 刘海东看着顾衡。“你要我去断龙谷开枪?” “对。” “开完以后呢?” “子弹会把里面的四个名字全部打进那个人身上。” 刘海东握着弹头。“然后呢?” “然后那个人就有了四个名字。” “四个名字会怎样?” “会撑死。” 刘海东的手停住了。 顾衡站起来。“名字不是越多越好。一个人只能承受一个名字。多了会撑破身体。” 刘海东看着手里的弹头。“那我不能用这颗子弹修他的名字。” “你可以用。” “怎么用?” “先清空。再装进他的名字。” 刘海东想了想。“怎么装?” “用镇门枪打他一枪。” “打哪里?” “左手腕。” 刘海东看了一眼男孩的左手腕。“打完以后呢?” “他的名字会被取出来,装进子弹里。” “然后呢?” “然后你再用子弹打他一枪。” 刘海东顿住。“打两枪?” “对。” “第一枪取名字。第二枪还名字?” “对。” 刘海东看着男孩。“你愿意吗?” 男孩抱着牛皮纸袋,想了想。“打两枪会不会死?” “不会。”顾衡说,“镇门枪不打死人。” “那会疼吗?” “会疼。” 男孩看了一眼刘海东。“如果不打呢?” “不打你就要被关进断龙谷。” 男孩低下头。“那我愿意。” 刘海东把弹头装进枪里。 枪里原来还有三发子弹。现在变成四发。 他把枪举起来,对准男孩的左手腕。 男孩闭上眼。 刘海东扣扳机。 枪没有响。 他低头看枪柄。七个铜片位置。第七个是空的。 “解锁。”顾衡说。 刘海东按下第一、第三、第七个位置。 第七个位置是空的。他的拇指按进凹痕里。 凹痕里有东西在动。 他再次扣扳机。 啪。 枪响了。 男孩的左手腕上出现了一个亮点。 亮点越来越大。 一颗弹头从手腕里钻出来。 弹头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男孩睁开眼。“取出来了?” “取出来了。” 男孩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伤口已经合上了。 刘海东捡起弹头。 弹头上的刻痕变了。 原来刻着616-3。 现在底部多了一个名字。 宋恩泽。 刘海东把弹头重新装进枪里。 他再次举起枪,对准男孩的左手腕。 这次他没有犹豫。 直接扣扳机。 啪。 第二枪响了。 弹头打进男孩的手腕。 男孩往后退了一步。 刘海东伸手扶住他。“疼吗?” 男孩点头。“疼。” “还能站吗?” “能。” 刘海东松开手。 男孩站稳以后,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伤口合上了。 但手腕内侧出现了一个新的印记。 不是伤疤。 是一个字。 宋。 男孩看着那个字。“这是我的名字?” “对。” “为什么只有一个字?” 刘海东也看着那个字。“因为你的名字碎了。” 男孩抬头。“碎了的名字只能修出一个字?” “应该是。” 男孩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字。“那我现在叫什么?” “宋恩泽。” “但我手腕上只有一个宋字。” 刘海东想了想。“那你以后就叫宋。” 男孩愣了一下。“就一个字?” “对。” 男孩抱紧牛皮纸袋。“那我的另外两个字呢?” 刘海东没有回答。 顾衡在旁边说:“另外两个字还在断龙谷。” 男孩转头。“在哪个人身上?” “不在人身上。”顾衡说,“在仓库里。” 男孩愣住。“名字能存在仓库里?” “能。”顾衡说,“断龙谷下面的仓库,除了存粮食,还存名字。” 刘海东看着顾衡。“你把名字存在仓库里?” “对。” “存了多少?” “三千多个。” 刘海东顿住。 顾衡继续说:“每个被关进断龙谷的人,臣都会把他们碎掉的名字取出来,存在仓库里。” “为什么存?” “因为以后要还给他们。” 刘海东看着他。“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等云州的名字系统修好以后。” “什么时候能修好?” 顾衡走到窗边。“臣不知道。” 刘海东把枪别回腰后。“那在系统修好之前,这三千多个人都要待在断龙谷?” “对。” “他们待了二十二年。” “对。” “还要待多久?” 顾衡没有回答。 沈清辞在桌边记账。她记到一半,抬头说:“我算了一下。如果按现在的速度,云州的名字系统大概还需要五十年才能修好。” 刘海东转头。“五十年?” “对。”沈清辞说,“现在云州每年有一百多人的名字碎裂。如果不阻止,五十年后整个云州的人都会没有名字。” 刘海东看着她。“你怎么算出来的?” “我查了档案室的记录。”沈清辞说,“七二年到现在,云州一共有三千五百人的名字碎裂。平均每年一百五十人。” 刘海东走到桌边。“那怎么阻止?” “不知道。”沈清辞说,“但顾衡应该知道。” 刘海东转头看顾衡。 顾衡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 “你知道怎么阻止?”刘海东问。 顾衡没有转身。“臣知道。” “怎么做?” “停止使用镇门枪。” 刘海东握着腰后的枪。“镇门枪不能用?” “不能用。”顾衡说,“每用一次第三发,云州的名字就会碎一批。” “那为什么还有人在用?” 顾衡转过身。“因为有些人必须用。” “什么人?” 顾衡看了一眼萧令仪。“陛下。” 萧令仪睁开眼。 顾衡继续说:“陛下的名字是借来的。如果不用镇门枪续命,她撑不过三年。” 刘海东看向萧令仪。“你一直在用镇门枪?” “朕用过。” “用了几次?” “七次。” “每次用都会让云州的名字碎一批?” 萧令仪没有否认。 刘海东看着她。“所以这三千多人的名字碎裂,都是因为你?” 萧令仪站起来。“不全是朕。” “那还有谁?” “还有很多人。”萧令仪说,“云州有权使用镇门枪的人不止朕一个。” “还有谁?” “刑部。户部。还有断龙谷的管理者。” 刘海东想了想。“管理者是谁?” 萧令仪看向门外。 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灰色长袍,头发梳得很整齐。 是钱不够。 他走进后堂,对萧令仪行了一礼。“陛下,属下查完了。” “查到什么?” “顾大人这二十二年的账,确实有问题。” 萧令仪坐回椅子上。“说。” 钱不够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顾大人从户部拿了一百二十万两。但实际支出只有八十万两。” 沈清辞抬头。“还少了四十万?” “对。” “那四十万去哪了?” 钱不够翻开账册,指着最后一页。“转到了断龙谷管理者的私库里。” 刘海东看着那一页。“管理者的私库有四十万两?” “有。” “管理者是谁?” 钱不够抬头,看向顾衡。 “顾大人。” 第二百四十章:管理者的私库 钱不够站在后堂门口,手里的账册没有放下。 顾衡看着他。 “你查完了?” “查完了。” “查出了什么?” “顾大人从户部拨走一百二十万两。天牢十二万,断龙谷扩建四十五万,钱庄六十三万。钱庄那六十三万已经转出,其中四十万进了断龙谷管理者的私库。” 顾衡没有说话。 沈清辞走到钱不够旁边,把账册拿过来。 “转账凭证在哪?” 钱不够翻到中间。 “这里。” 沈清辞低头看了一会儿。 “银号,云州南平码行。收款人,断龙谷管理处。入账日期,七二年十月五日。四十万两。” 刘海东看向顾衡。 “你不是说没有私库?” “臣说过吗?” “刚才说过。” “臣年纪大了,记错了。” 沈清辞把账册合上。 “你刚才还说自己没有私库。” “现在有了。” “什么时候有的?” “七二年十月五日。” “钱从哪来?” “户部。” 沈清辞把账本翻开,在顾衡的名字下面写了一笔。 顾衡看见了。 “你记什么?” “顾衡,私库四十万两,来源不明。” “来源已经说了。” “户部。” “那就不明了。” 顾衡看着她。 沈清辞没有抬头。 刘海东问:“断龙谷管理者是你。你把自己的钱放在自己的私库里,再从户部拨钱补进去。这个账怎么算?” “算公账。” “为什么进你的私库?” “管理断龙谷需要钱。” “断龙谷不是刑部管的吗?” “以前是。七二年以后,断龙谷独立了。” 谢晚站在门边。 “谁批准的?” 顾衡看向她。 “陛下。” 萧令仪抬起头。 “朕没批准。” “陛下批过。” “什么时候?” “七二年十月四日。” “朕那天已经进天牢。” “进天牢之前批的。” 萧令仪没有说话。 沈清辞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纸。 “这里有批文。” 她把纸摊在桌上。 纸上的字已经发黄。 最下面盖着云州内库的印。 批文只有一行。 “准刑部设断龙谷管理处,支银四十万两,专用于收容无名之人。” 落款是萧令仪。 日期是七二年十月四日。 刘海东看着那行字。 “这不是你的字。” 萧令仪走过去。 她拿起纸,指腹在落款上按了一下。 “不是。” “印是你的。” “印也不是。” 沈清辞把批文翻过来。 背面还有字。 “印章领取人:顾衡。” “领取日期:七二年十月四日。” 刘海东看顾衡。 “你拿了印,替她批了四十万两?” “臣只是代批。” “代批以后,钱进了你的私库?” “断龙谷管理处由臣负责。管理处的钱,放在臣这里,有什么问题?” “那你为什么说没有私库?” 顾衡抬手按住账册。 “因为私库不在臣手里。” “在哪?” “断龙谷。” “你刚才说四十万两在管理者的私库。” “是。” “管理者是你。” “是。” “钱不在你手里?” “账在臣手里,钱不在。” 沈清辞抬头。 “钱在哪?” “仓库。” 后堂里没人说话。 老齐挪到门边。 “断龙谷下面那个仓库?” “对。” “你把银子埋地下了?” “没有埋。” “那放在哪?” “名字旁边。” 老齐停了一下。 “银子和名字放一起?” “对。” “怕名字饿了?” 沈清辞低头继续记账。 老齐发现没人笑,自己也不说了。 刘海东走到顾衡面前。 “我要去仓库。” “不能去。” “为什么?” “仓库不是给你看的。” “那给谁看?” “给管理者。” “你就是管理者。” “臣不能带人进去。” “你不是刚说那里有四十万两?” “钱可以查。名字不能动。” “我要查钱。” “你会动名字。” “我不动。” 顾衡看了一眼他腰后的镇门枪。 “你已经动过很多名字。” 刘海东没有否认。 他想去仓库,不只为了四十万两。 宋的名字还缺两个字。 断龙谷三千多人的名字也在那里。 如果顾衡说的是真的,那个仓库里存着云州二十二年来被取走的名字。 他必须进去。 萧令仪走到桌前。 “开门。” 顾衡看她。 “陛下要进去?” “朕要拿回内库。” “仓库里的四十万两不是内库的钱。” “从内库拨出去的钱,都算内库的钱。” “已经二十二年了。” “二十二年也算。” 顾衡看着她。 “陛下要拿钱,先把门打开。” “你开。” “臣不能开。” “谁能开?” “管理者的副手。” 萧令仪转头看钱不够。 钱不够站在门口,低头看自己的账册。 “属下不是副手。” “你管户部。” “管户部,不管断龙谷。” 顾衡说:“钱大人以前就是断龙谷的副管理者。” 钱不够抬起头。 “以前是。” “什么时候不是?” “七二年十月四日。” “谁撤了你的职?” 钱不够没有回答。 顾衡替他说:“萧令仪。” 萧令仪看着钱不够。 “朕不记得。” “因为陛下当时已经被验出无名。” “朕的命令还有效?” “无名之人的命令无效。” 刘海东问:“那是谁签的撤职令?” 顾衡拿出另一份文书。 上面写着: “钱不够,断龙谷副管理者,撤职。” 落款仍然是萧令仪。 钱不够看了很久。 “这不是陛下的字。” “但印是真的。” 萧令仪伸手去拿。 顾衡没有松手。 “陛下现在不能看太多。” “朕看自己的文书,还要你准?” “陛下的名字已经不是七二年的名字。” 萧令仪看向他。 “什么意思?” “七二年的萧令仪,是无名之人。现在的萧令仪,是继承了母亲名字的人。两个名字不是同一个。” 刘海东想起萧令仪在验名刀下呈现出的金色。 旧名字。 一个借来的名字。 顾衡继续说:“仓库认的是七二年的萧令仪。现在这个名字,进不去。” “你能进去?”刘海东问。 “臣能。” “钱不够能不能?” “不能。” “那谁能?” 顾衡的视线落在男孩身上。 男孩抱着牛皮纸袋站在何淑云身边。 “他能。” 男孩看了看自己。 “我?” “你原来的名字是宋恩泽。” “我现在叫宋。” “名字只修了一部分,仓库会认你。” 刘海东往前走了一步。 “你早就知道?” “臣看过记录。” “你让他进仓库做什么?” “取回他的名字。” 男孩低头看手腕上的那个“宋”字。 “另外两个字也在里面?” “在。” “拿出来以后,我就叫宋恩泽了?” “要看你能不能承受。” 刘海东看着顾衡。 “你不是说名字只能有一个?” “完整的名字只有一个。” “那为什么宋的名字会碎?” “第三发造成的。” “谁把他的名字存进仓库?” “臣。” “你取的?” “不是。” 顾衡看了一眼刘海东手里的镇门枪。 “你父亲取的。” 宋长明。 这个名字在后堂里停了一下。 谢晚走到顾衡面前。 “你见过我父亲最后一面?” “见过。” “什么时候?” “七五年三月十三日。” “他不是自杀?” “不是。” 谢晚的手按上刀柄。 顾衡看着她。 “他是替我进仓库。” “进去做什么?” “取一批名字。” “哪些人的?” “七二年十月四日以后被取走的名字。” “他取出来了吗?” “取了一部分。” “然后呢?” “他没有出来。” 谢晚没有拔刀。 她问:“你为什么写成自杀?” “因为他自己留了遗书。” “遗书在哪?” “仓库里。” “你为什么不交给我?” “你父亲的遗书,不是给你的。” 谢晚的手指停在刀柄上。 “给谁?” 顾衡没有回答。 后堂外传来脚步声。 验名队的首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顾大人,北门有人闹事。” “谁?” “断龙谷的人。” 顾衡接过纸。 “多少人?” “三百二十七。” “他们怎么出来的?” “门开了一道缝。” 顾衡抬头。 “谁开的?” 验名队首领看向刘海东腰后的镇门枪。 “他说要去拿名字。” 刘海东没有动。 顾衡把纸折好。 “你什么时候通知断龙谷的人?” “我没有。” “他们怎么知道仓库要开?” 顾衡把纸放在桌上。 “因为仓库已经知道了。” 刘海东问:“什么叫仓库知道了?” “名字被取出来以后,关在断龙谷的人会听见。” “听见什么?” “自己的名字。” 外面传来喊声。 声音很多,隔着院墙,听不清具体内容。 但有一个名字传进了后堂。 “宋恩泽!” 男孩抬起头。 喊声又响了一遍。 “宋恩泽,出来!” 男孩抱紧牛皮纸袋。 刘海东看着顾衡。 “他们在喊他。” “不是他们。” 顾衡说。 “是仓库。” #第五十七章名字仓库 刑部北门已经关上。 验名队的人站在门后,三人一组,刀柄朝外。 门外的人没有撞门。 他们站在门外喊名字。 有人喊自己的。 有人喊别人的。 喊声不齐,过一会儿就换一批。 男孩站在后堂门口,听见有人喊“宋恩泽”,没有出去。 他问刘海东:“他们为什么叫我?” “因为仓库里有你的名字。” “仓库知道我在这里?” “顾衡说知道。” “仓库是人吗?” “不是。” “那它怎么知道?” 刘海东没有回答。 他也想知道。 顾衡把那张纸收进袖子。 “现在不能开仓库。” 萧令仪走到他面前。 “外面的人已经知道了。” “知道不代表能进去。” “朕命令你开门。” “七二年的萧令仪才能命令我。” “朕就是萧令仪。” “不是那个。” 萧令仪抬手,把匕首抽出半寸。 “你再说一次。” 顾衡没有退。 “陛下现在没有七二年的名字。” “那就把它还给朕。” “仓库里没有陛下的名字。” “为什么?” “因为七二年十月四日,陛下的名字没有被取走。” “那批文呢?” “批文是假的。” “印呢?” “印是真的,命令是假的。” 萧令仪看向刘海东。 “你刚才听见了。” “听见了。” “你相信他?” “我只相信账。” 沈清辞从桌边抬头。 “账上有两份记录。” 她把两本卷宗翻开。 “一份是内库支出。四十万两,批给断龙谷管理处。另一份是萧令仪的验名记录,结果无名。” “这两份记录的日期相同。”刘海东说。 “对。” 沈清辞又抽出一张纸。 “还有一份。顾衡七二年十月四日领取内库印章。领取理由是,奉陛下口谕。” 萧令仪看着纸。 “朕没有下过口谕。” “记录说有。” “谁记录的?” “户部。” “户部的人呢?” “撤到刑部了。” 沈清辞把纸放下。 “钱不够已经去找他们了。” 老齐问:“找到了吗?” “还没有。” “户部一共多少人?” “三十七。” “全撤到刑部,怎么没看见?” “他们不在前院。” “那在哪?” 沈清辞翻了翻册子。 “账上写着,他们三天前领了出城费。” 刘海东转头。 “他们出城了?” “对。” “钱不够说他们撤到刑部。” “钱不够说的是三天前的情况。” “那现在呢?” “现在在城外。” 老齐摸了摸脸。 “这云州的官,办事有一个特点。” “什么?” “走得快。” 沈清辞在账本上补了一句:“户部三十七人,疑似逃账。” 萧令仪问:“仓库从哪里进?” 顾衡说:“断龙谷。” “刑部没有入口?” “没有。” “你每次怎么进去?” “坐囚车。” “你坐囚车去管私库?” “管理者必须从断龙谷的正门进。” “为什么?” “仓库只认被关押过的人。” 刘海东说:“那我能进。” “你没有被关进断龙谷。” “宋恩泽被关过。” “你不是宋恩泽。” “男孩是。” 顾衡看向男孩。 “他能进。” 男孩退了一步,手指抓住牛皮纸袋。 刘海东站到他前面。 “我带他去。” 顾衡说:“仓库不是你想进去就进去。” “你刚才说他能进。” “能进,不代表能出来。” “你进去过多少次?” “七次。” “出来几次?” 顾衡没有说话。 沈清辞抬头。 “账上记了八次。” 顾衡看她。 “哪八次?” “七二年到九四年,断龙谷管理处入库记录。顾衡,入库八次。出库四次。” 刘海东看着顾衡。 “另外四次呢?” “有三次是换班。” “谁替你出来?” “没有人。” “那还有一次?” 顾衡没有回答。 谢晚走到桌边。 “七五年三月十三日?” 顾衡把手放在桌上。 “你父亲那天替我进去。” “他没有出来。” “对。” “你为什么出来了?” “他拿了我的名字。” 谢晚看着他。 “什么名字?” “顾衡。” “他拿走了你的名字?” “拿走了一部分。” “所以你现在的名字也不完整?” 顾衡没有回答。 刘海东看着他。 顾衡刚才被验名刀验过。 他的名字是金色。 但金色不代表完整。 萧令仪忽然说:“你不是顾衡。” 后堂里安静下来。 顾衡看着她。 “臣当然是。” “七五年以后,你就不是了。” 谢晚转头看她。 “你知道什么?” 萧令仪说:“七二年以前,顾衡不会把钱放在私库。也不会用假的批文。” 顾衡问:“陛下记得臣?” “朕记得你的字。” “臣的字变了?” “你的字没变。人变了。” 刘海东看向顾衡。 顾衡的右手放在桌边。 手指没有动。 但他一直用左手压着右手的小指。 这个动作,刘海东见过。 何淑云压着右手小指。 男孩也会这样。 何淑云说过,那是他的习惯。 刘海东盯着顾衡的小指。 “你认识何淑云?” 顾衡抬头。 “认识。” “她的名字是谁给的?” “户部。” “七二年十月四日,她验名结果是无名。” “她的名字被取走了。” “谁取的?” 顾衡没有回答。 门外有人喊。 这次喊的是顾衡。 “顾衡,出来!” 喊声停了一下。 又换了一个名字。 “萧令仪,出来!” 接着是钱不够。 然后是谢晚。 最后,喊到了刘海东。 外面的人开始敲门。 敲了三下。 每一下间隔一样。 顾衡说:“他们不是来救人的。” 刘海东看他。 “那他们来做什么?” “来抢名字。” “抢谁的?” “所有人的。” 顾衡走到后堂一侧的墙边,按下墙上一块木板。 地面打开一道缝。 下面有石阶。 萧令仪走过去。 “你早就准备了入口。” “刑部必须有后路。” “通到断龙谷?” “通到断龙谷管理处。” 沈清辞看了一眼地面。 “这条路修了多少钱?” “没记。” “那就从今天开始记。” 顾衡没有理她。 他把一把钥匙递给刘海东。 钥匙不是铁的。 上面刻着一个“管”字。 “拿着。” 刘海东没有接。 “为什么给我?” “仓库认你。” “它不是只认被关押过的人?” “你被第三发子弹打过。” “这算关押?” “名字被关过。” 刘海东接过钥匙。 钥匙碰到掌心时,他左手腕的铜色印记亮了一下。 男孩手腕上的“宋”字也亮了。 外面传来一声巨响。 门后的验名队开始退。 有人喊:“他们手里的名字在动!” 沈清辞把账本抱紧。 “名字怎么动?” 顾衡说:“仓库开门了。” “不是还没进去吗?” “门在下面。” 顾衡先下石阶。 刘海东带着男孩跟上。 萧令仪、谢晚、沈清辞、老齐也走了下去。 石阶只有三十六级。 尽头是一扇木门。 门上没有锁。 门旁挂着一块牌子。 “断龙谷管理处,入库登记。” 沈清辞走到牌子下面。 “谁负责登记?” 顾衡说:“臣。” “那你先登记。” 顾衡拿起桌上的笔。 桌上有一本册子。 第一页写着: “今日入库人员。” 顾衡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下时,纸面没有墨。 他的名字浮在纸上,停了两息,然后少了一个字。 顾。 只剩下一个“衡”。 顾衡把笔放下。 沈清辞把册子拿过来。 “你登记少了一个字。” “仓库不认那个字。” “为什么?” “七五年被拿走了。” “谁拿的?” 顾衡说:“谢崇山。” 谢晚走过来。 她看着那一个“衡”字。 “我父亲拿走你的名字以后,去了哪里?” “仓库。” “他为什么没出来?” “因为他把名字放错了位置。” “什么位置?” 顾衡打开木门。 门后是一个很大的房间。 房间里摆满了木柜。 每个木柜上都有编号。 柜门上贴着名字。 有的只有一个字。 有的有两个。 有的整行都被划掉。 房间中央放着四只铁箱。 铁箱没有锁。 顾衡走到第一只箱子前。 箱盖上写着: “银两,四十万两。” 老齐走过去,用手敲了敲箱子。 “里面真是银子?” “你可以打开。” 老齐把手伸到箱盖上,又收回来。 “我突然不想开了。” 沈清辞说:“怕账不对?” “怕钱不够。” “这里就你叫老齐。” “所以我最有经验。” 刘海东走到箱子前,掀开箱盖。 里面没有银子。 是一叠叠纸。 每张纸上写着一个名字。 纸的边缘压着银票。 沈清辞拿起一张。 “七二年十月五日,宋长明,银三百两。” 下一张。 “七二年十月六日,何淑云,银一百两。” 再下一张。 “七二年十月六日,刘振山,银二百两。” 刘海东盯着那三张纸。 “这些不是银票。” “是借据。”沈清辞说。 “谁借的?” “名字借给谁,银子就记在谁名下。” “宋长明借了三百两?” “不。”沈清辞把纸翻过来,“借款人,顾衡。出名人,宋长明。” 顾衡站在箱子旁边。 “当年云州缺钱。” “所以你借名字贷款?” “不是我借。” “纸上是你的名字。” “名字是管理处的。” “管理处不是你?” “不是。” 沈清辞继续翻。 每一张借据的借款人都是顾衡。 出名人则换了不同的人。 三千多张。 总数不止四十万。 沈清辞算到最后,停了下来。 “六十三万两。” 刘海东看向顾衡。 “钱庄的六十三万,原来是这么来的。” “对。” “你把三千多人的名字拿来担保。” “不是我拿。” “那是谁?” 顾衡指向房间深处。 那里还有一道门。 门上刻着三个字。 “收名处。” 谢晚走过去。 她的手刚碰到门,门上的字就变了。 “谢崇山。” 她停住。 门缝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晚儿。” 谢晚没有动。 顾衡说:“他在里面。” 谢晚拔刀。 刀尖对准那道门。 刘海东问:“你父亲还活着?” 顾衡说:“活着。” “七五年到现在?” “在仓库里,名字不全,死不了。” 谢晚看向顾衡。 “你一直把他关在这里?” “不是关。” “那是什么?” “他自愿留下。” 门后又传来声音。 “晚儿,别开门。” 谢晚握刀的手停住。 刘海东走到门前。 “谢前辈。” 门后没有回应。 顾衡低声说:“他已经不是谢崇山了。” 谢晚看着他。 “什么意思?” “他只剩下一个名字。” “哪个?” 门后的人说:“谢。” 顾衡补了一句。 “剩下的两个字,在萧令的身上。” 萧令仪站在后面。 她抬起头。 “你说什么?” 门后的声音变了。 “令儿。” 萧令仪往前走了一步。 顾衡伸手拦住她。 “别进去。” “让开。” “里面的人不是你父亲。” “你见过他?” “见过。” “你说他偷了名字。” “他没有偷。” 门后的人又说了一句。 “你的名字,是我给的。” 萧令仪停下。 顾衡的手还拦在她前面。 刘海东看着这道门。 门缝里渗出一张纸。 纸上只有两个字。 “萧令。” 萧令仪伸手去拿。 顾衡按住纸。 “现在不能还。” “为什么?” “还了以后,你会没有名字。” 萧令仪没有抽手。 “我本来就是借来的。” 顾衡说:“借来的名字也是名字。” 门外传来更多脚步。 有人从石阶上下来。 验名队首领出现在入口。 他手里的刀已经换了。 不是验名刀。 是取名刀。 “顾大人,仓库要封门。” 顾衡转头。 “谁让你来的?” “管理者。” “我就是管理者。” “现在不是了。” 首领把一块铜牌扔到地上。 铜牌上刻着四个字。 “新任管理者。” 下面是一个名字。 顾衡弯腰捡起铜牌。 他只看了一眼,把铜牌递给刘海东。 刘海东接过。 铜牌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管理者变更:九四年十月四日。” 日期是今天。 落款不是顾衡。 是萧令仪。 萧令仪看着铜牌。 “朕什么时候任命的?” 顾衡说:“在你进天牢之前。” 刘海东看着那枚铜牌。 他忽然明白过来。 假批文、假印章、四十万两、三千多个被取走的名字,都不是顾衡一个人做的。 顾衡只是守住了仓库。 真正让管理者变更的人,早在二十二年前就把名字写好了。 而那个名字,属于萧令仪。 不是现在的萧令仪。 是七二年十月四日,被验出无名的萧令仪。 仓库里,门后的男人又说: “刘海东,把铜牌拿过来。” 刘海东没有动。 门后的人继续说: “你拿到铜牌,才能打开第二层仓库。” “第二层有什么?” “你父亲。” “宋长明?” 门后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男人说: “还有你真正的名字。” #第五十八章第二层仓库 刘海东没有把铜牌交出去。 验名队首领站在石阶口,取名刀横在身前。 “顾大人,把管理牌交出来。” 顾衡说:“你先报名字。” 首领没有回答。 “谁派你来的?” “新任管理者。” “名字。” “不能说。” 顾衡看向刘海东。 “他说不出。” 刘海东低头看铜牌。 铜牌上的“新任管理者”五个字正在变浅。 最下面那行落款也少了一个字。 萧。 只剩下一个“令”字。 谢晚看着那块牌子。 “这块牌子在掉字。” 顾衡说:“因为命令人的名字不完整。” “她的名字不是金色吗?”老齐问。 “现在不是了。” 萧令仪没有看自己的手。 她盯着收名处的木门。 “把门打开。” 顾衡说:“不能。” “朕命令你。” “你的命令只剩一个字。” “一个字也能命令。” “仓库不认。” “那你认不认?” 顾衡没有回答。 沈清辞走到牌子前。 “管理者变更的手续不全。” 刘海东问:“哪里不全?” “缺见证人。” “谁做见证?” “账册上有规定。” 沈清辞翻开顾衡留下的入库册。 “管理者变更,需要三个人签字。原管理者,新管理者,还有一名记账人。” 她指向最后一行。 “原管理者是顾衡。新管理者是萧令仪。记账人没有签字。” 老齐问:“谁是记账人?” “我。” 沈清辞拿出笔。 顾衡看着她。 “你不是七二年的记账人。” “我现在是。” “仓库不认你。” “账本认。” 沈清辞把自己的账本放到铜牌旁边。 封面上的三个字亮了一下。 “沈清辞。” 入库册上的空白处出现了墨迹。 沈清辞写下自己的名字。 写完以后,仓库里传出一声门响。 收名处的门开了一条缝。 门后伸出一只手。 手上没有皮肤。 只有一层发白的名字。 谢晚握着刀,往前走。 顾衡拦住她。 “不要看。” “我父亲在里面。” “他让你别开门。” “那我不开。” 她站在门前,没有继续走。 门后的手收了回去。 男人说:“谢晚,退后。” 谢晚没有动。 “你叫我什么?” “谢晚。” “你认得我?” “你出生时,我在门外。” 谢晚握刀的手松了些。 “你为什么不出来?” “我出不去。” “顾衡说你自愿留下。” “他说过很多假话。” 顾衡没有反驳。 门后的人继续说:“他也说过真话。只是把真话放在后面。” 刘海东问:“你是谁?” “谢崇山。” “你的名字只剩一个字?” “谢。” “另外两个字在哪?” “一个在萧令仪身上。一个在仓库第二层。” 萧令仪问:“我的身上为什么有你的名字?” “你母亲给我的。” “她给你什么?” “萧令。” “那是我父亲的名字。” “也是你母亲从名册里偷来的名字。” 萧令仪往前走。 顾衡又拦住她。 “陛下,先听完。” “朕不需要你安排。” “你进去以后,会失去现在的名字。” “那就拿回来。” “你拿不回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现在的名字不是你的。” 萧令仪看着他。 “你也不是顾衡。” 顾衡的手指停住。 刘海东看向他。 顾衡说:“臣是顾衡。” “你只是顾衡的名字。” 萧令仪说,“七五年以后,真正的顾衡去了哪里?” 顾衡没有回答。 收名处里,谢崇山说: “他在第二层。” 谢晚问:“谁在第二层?” “真正的顾衡。” “那外面这个是谁?” “管理者。” 刘海东看着顾衡。 “你的名字是从顾衡身上取出来的?” “不是。” “那你是谁?” 顾衡站在门边。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 “臣是顾衡留下的身体。” 老齐往后退了一步。 “这句话听着不太适合记账。” 沈清辞说:“适合记账。” 她翻开账本。 “顾衡,身份待查。身体归属待查。” 顾衡看她。 “你什么都记?” “收钱的时候不能漏。” 验名队首领举起取名刀。 “管理者,仓库要关门。” 顾衡转头看他。 “你再叫一遍。” 首领说:“管理者。” 顾衡走到他面前。 “你的名字是什么?” 首领抬刀。 “无可奉告。” “你没有名字。” “我有。” “那把脸抬起来。” 首领没有动。 顾衡伸手,抓住他的刀腕。 首领往后一退,取名刀朝顾衡胸口划去。 顾衡侧身避开。 刀刃擦过衣服,衣服裂开一道口子。 里面没有血。 只有一层灰色的字。 “管理。” 刘海东看见了。 那不是顾衡的皮肤。 是名字。 顾衡抓住首领的手腕,把他按到木柜上。 首领的取名刀掉在地上。 顾衡的手按在他后颈。 “你身上只有一个字。” “管理。” “谁给你的?” 首领没有回答。 顾衡用力一按。 首领膝盖碰到地面。 “说。” “仓库给的。” “仓库不会给名字。” “第二层会。” 顾衡松开手。 首领趁机撞开他,扑向铜牌。 刘海东提前一步,把铜牌收进掌心。 首领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继续抢。 “把牌子给我。” “你要拿去关门?” “对。” “关了以后,外面三百多人怎么办?” “继续待在断龙谷。” “他们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听见不代表能拿回。” “你们要把他们的名字留在这里多久?” 首领说:“等系统修好。” “顾衡说还要五十年。” “够了。” 男孩走到刘海东旁边。 “那我也要等五十年吗?” 首领看他。 “你已经拿回一个字。” “我还要两个。” “没有你的两个字。” “有。” 男孩抱紧牛皮纸袋。 “他告诉我有。” 首领看向收名处。 门后的谢崇山说:“宋。” 男孩抬头。 “你叫我?” “你的两个字在第二层。” “什么时候能拿回来?” “等刘海东开门。” 男孩转头看刘海东。 刘海东没有说话。 他来云州,是为了送萧令仪回来,也是为了结清路费。 后来要查顾衡的账。 现在,他要进第二层仓库,取回宋的名字,找宋长明,还要弄清楚萧令仪父亲的名字为什么在她身上。 目标变多了。 但眼前最要紧的是三百多个人。 他们在门外等名字。 沈清辞走到刘海东身边。 “铜牌给我。” “做什么?” “登记。” “现在?” “现在最适合。管理者变更了,仓库门开了,三百二十七个人在外面喊名字。账不记,之后会对不上。” 刘海东把铜牌给她。 沈清辞接过,放在入库册上。 册子上的字开始变化。 原本的管理者一栏写着: “萧令仪。” 这三个字旁边又出现一行小字: “名字状态:借用。” 新管理者一栏开始落墨。 “刘海东。” 刘海东低头。 “为什么是我?” 沈清辞说:“你拿着牌子。” “牌子是你要的。” “你给我的。” “那你才是管理者。” “我只是记账的。” “账上写的是我。” “那就是你。” 顾衡走过来。 他看了入库册一眼。 “仓库认了。” “认我什么?” “管理者。” 刘海东把铜牌拿回来。 牌子上的字全变了。 “断龙谷管理者:刘海东。” 下面有一行小字。 “任期:三年。” 沈清辞问:“三年以后呢?” 顾衡说:“名字稳定。” “稳定以后还管理吗?” “不管理。” “那三年之后谁管?” “下一个人。” 老齐问:“管理者有没有工钱?” 顾衡说:“没有。” “那为什么有人抢?” “因为管理者可以进第二层。” “第二层有钱?” “有名字。” 老齐不问了。 他觉得名字比钱麻烦。 外面又传来喊声。 这次三百多个人一起喊。 喊的是同一个名字。 “顾衡!” 顾衡站在原地。 他的右手抬起来,压住左手手腕。 门后的谢崇山说:“他们喊的不是你。” 顾衡问:“那是谁?” “真正的顾衡。” 第二层仓库的门在远处打开。 门里传出铁链拖地的声音。 有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穿着七十年代的制服。 肩章没有编号。 头发全白。 身上没有名字。 他走到第一层仓库中央,停在顾衡面前。 两个人的脸一模一样。 顾衡往后退了一步。 刘海东看着那个人。 “你是真正的顾衡?” 那个人点头。 “你为什么在第二层?” “被关进去的。” “谁关的?” “他。” 真正的顾衡指向管理者。 管理者顾衡站在原地。 “你把自己关进仓库?” 刘海东问。 “不是我。” “那是谁?” 真正的顾衡看向萧令仪。 “七二年十月四日,陛下下令。” 萧令仪说:“朕没有下令。” “下令的人用了你的印。” “那不是朕。” “但仓库认。” 真正的顾衡走到她面前。 “因为你的名字在那道命令里。” 萧令仪看着他。 “你是谁?” “顾衡。” “你要什么?” “拿回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在谁身上?” 真正的顾衡转头。 所有人都看向管理者顾衡。 管理者顾衡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他没有说话。 真正的顾衡说: “在他身上。” 刘海东看着管理者顾衡。 “你把真正的顾衡关进第二层,又拿了他的名字?” “不是我拿的。” “那是谁?” “七二年的萧令仪。” 萧令仪看着自己的双手。 她的掌纹没有发光。 真正的顾衡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顾衡的手没有碰到她的皮肤。 两人之间出现了一条字线。 字线从萧令仪手腕延伸出去,落在真正顾衡胸口。 那两个字渐渐清楚。 “萧令。” 萧令仪的身体往前一晃。 她手腕上的金色开始褪去。 谢晚往前一步,被刘海东拦住。 “别碰。” “她会怎样?” “名字在转移。” “转到谁身上?” 真正的顾衡说:“转回原处。” 萧令仪抬头。 “我的名字呢?” 门后的谢崇山说: “你没有名字。” 萧令仪看着收名处。 “那我是谁?” 没人回答。 她手腕上的最后一点金色消失。 门外三百多人停止喊叫。 刑部地下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沈清辞低头看入库册。 新管理者一栏里,“刘海东”三个字已经变成了四个字。 “无名管理者。” 她抬头。 刘海东手里的铜牌也裂开了。 牌子背面出现一行新字: “第二层仓库开启条件:管理者交出名字。” 刘海东看向顾衡。 “交出名字的人,会怎样?” 顾衡说:“管理者不能有名字。” “那我交了以后呢?” “你会留下。” “留多久?” “直到下一个管理者出现。” 第二层门口,真正的顾衡站在那里。 他身后的黑暗里,传来一个男孩的声音。 “刘海东。” 声音很近。 又喊了一遍。 “你真正的名字,不是刘海东。” 刘海东握紧铜牌。 “那是什么?” 男孩说: “宋长明没有把名字给你。” “他把你的一半名字,放在了第二层。” “另一半,在我父亲手里。” “你要拿回名字,先把自己的命交给仓库。” 第二层的门完全打开。 门内挂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 “刘海东,入库。” 落款日期。 七二年十月四日。 第二百四十一章:七二年的入库单 第二层的门开着。 门槛上还有一层纸。 纸很薄,从左边铺到右边,把门口封住。白发顾衡站在纸后,没有跨出来。 刘海东看着铜牌背面的字。 “管理者交出名字。” 老齐凑过来。 “交哪个名字?” “上面没写。” “没写就不能交。”老齐说,“收钱都要写明收谁的钱。收名字也一样。不能看见你有三个字,就全拿走。” 沈清辞翻开入库册。 “有道理。” 老齐看了她一眼。 “我随口说的。” “随口说的也能入账。” 刘海东没有把铜牌递给顾衡。 他现在要做三件事。 先把宋缺的两个字拿回来。再找宋长明。最后查清七二年的入库记录。 交名字排在后面。 能不交,最好不交。 他才把刘海东这个名字拿回来一天。再交出去,前面的事都白做了。 男孩站在他旁边,盯着门内那张入库纸。 纸上写着: 刘海东,入库。 七二年十月四日。 “你那时候叫什么?”男孩问。 “宋恩泽。” “纸上为什么写刘海东?” “有人提前写了。” “提前二十二年?” “不是提前。” 沈清辞把入库纸取下来。纸一离开门,门槛上的封纸抬了一下,又落回去。 她把纸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枚很小的章。 章上写着:补录。 “这是补录单。”沈清辞说。 刘海东接过纸。 “什么时候补的?” “没写。” “补录人呢?” “也没写。” “手续不全。” “对。” 沈清辞拿起笔,在纸角写下一行字。 “七二年十月四日入库记录,补录日期不明,补录人不明,暂不认账。” 她写完,纸上的“入库”两个字少了一横。 老齐看见了。 “写错账还能把字写没?” “账本不认,它就站不住。” “那把日期也写没。” “日期是真的。” 刘海东转头看她。 “为什么?” “纸是七二年的纸。墨不是。” “墨是什么时候的?” 沈清辞用指甲刮了一下。 墨迹没有掉。 “今天。” 男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只有一个“宋”字。 “今天谁写的?” 没人回答。 管理者顾衡站在木柜旁,衣服胸口还留着取名刀划开的口子。里面那层灰字露在外面。 刘海东走过去。 “是你补的?” “不是。” “你管仓库。” “我只管第一层。” “第二层谁管?” 管理者看向白发顾衡。 白发顾衡站在门内。他身上没有名字,制服领口扣得很严。 “我不管。”他说。 “那谁管?” “第二层自己管。” 老齐咳了一声。 “你们这地方有个毛病。账自己记,门自己开,仓库还能自己任命。人只负责拿钱。” 沈清辞记了一句。 顾衡看着她。 “这句不用记。” “有用。以后定责。” 白发顾衡抬起手。 “把我的名字还来。” 管理者没有动。 “你要的不是名字。” “我被关了二十二年。” “你该关。” “谁定的?” “七二年的陛下。” 萧令仪站在收名处门前。她手腕上的金色已经没了。刚才转出去的“萧令”二字也不在她身上。 她现在没有名字。 验名刀砍下去会是什么结果,她没问。 她只盯着门缝里那张写着“萧令”的纸。 “七二年的朕,没有下过这道命令。” 白发顾衡转向她。 “你没有名字,当然不记得。” 萧令仪把匕首抽了出来。 “你再拿名字说事,朕先让你少点别的。” 老齐往旁边挪了一步。 他见过萧令仪动手。顾衡有几个名字他不清楚,有几条命也不好算。站远点省衣服。衣服破了,沈清辞会记损耗。 白发顾衡没有退。 “陛下想进第二层,也要交名字。” “朕没有名字。” “那就交命。” 刘海东挡在两人中间。 “先按规矩来。” 萧令仪看他。 “你替他说话?” “我替门说话。” “门会说话?” “刚才说了。要我的名字。” 刘海东把铜牌放到入库册旁边。 “管理者有几个名字?” 管理者顾衡说:“一个。” “什么?” “无名管理者。” “刘海东算不算?” “算任职人。” “那就不是管理者的名字。” 沈清辞翻到管理者变更那一页。 上面写着: 断龙谷管理者:刘海东。 任期三年。 再往下,还有一栏。 职名:无名管理者。 沈清辞用笔点了点。 “仓库要的是管理者交出名字。没说任职人交出名字。” 白发顾衡开口:“没有区别。” “账上有。” “仓库不看你的账。” “刚才它看了。” 沈清辞把账本合上。 入库册上的字动了一下。“刘海东”三个字往右挪了半寸,和“无名管理者”分成了两栏。 老齐低头看。 “还真分家了。” 刘海东拿起笔,在交名一栏写下五个字。 无名管理者。 笔尖离开纸面,铜牌震了一下。 “刘海东”还在。 “无名管理者”从铜牌上掉了下来。 五个字落在入库册里,排成一行。 第二层门槛上的纸裂开一道口子。 白发顾衡盯着入库册。 “你钻规矩的空子。” “规矩留的空子。” “交职名不能开门。” 门槛上的纸又裂了一段。 老齐说:“门跟你想的不一样。” 沈清辞纠正他。 “是账跟他想的不一样。” 验名队首领一直站在石阶口。 他看见第二层封纸快断了,手伸向地上的取名刀。 谢晚先踩住刀柄。 首领抬头。 “让开。” “你要刀做什么?” “封门。” “用取名刀封门?” “把管理者的名字取下来,门就关了。” 谢晚没有移脚。 首领的右手探进衣襟。 刘海东看见了。 他没有拔枪。 第三发每用一次,云州就会多一批碎掉的名字。顾衡说过这件事。真假还要查,但在查清之前,他不准备再开。 首领从衣襟里拿出一张黄纸。 纸上写着“封库”。 他把纸拍向入库册。 刘海东抓住他的手腕。 首领另一只手往刘海东腰后伸。 他要镇门枪。 刘海东往前半步,肩膀顶住他的胸口,把人推到木柜上。黄纸掉了。 首领屈起膝盖。 刘海东先踩住他的鞋面。 老齐看得很认真。 他以前只把刘海东当查案的。查案的人会动手不稀奇,但在这么窄的地方,还护着枪、铜牌和入库册,首领三处都没碰到,这不是临时反应。 老齐重新估了估。 刘海东能带人从天牢出来,不只是命硬。 跟紧点,路费有着落。 首领的手摸到取名刀。 谢晚把刀踢远。 “你的人都在上面。你一个人封不了库。” 首领盯着刘海东。 “你开第二层,外面的人都会下来。” “他们来拿自己的名字。” “他们会抢。” “谁欠他们的,找谁算。” 首领看了一眼顾衡。 两个顾衡都站着。 他没分清该看哪一个。 这一停,刘海东扭住他的手,把他按在入库桌上。 沈清辞把账本往旁边挪。 “别压账。” 刘海东把人换了个位置。 首领半张脸贴着桌面。 “你为什么非要关门?” “管理处的命令。” “谁下的?” “新任管理者。” “新任管理者是我。” 首领不说话了。 刘海东松开一点。 “前一个是谁?” 首领的喉结动了动。 “萧令仪。” 萧令仪走过来。 “朕没下过封库令。” “七二年的管理者下的。” “命令在哪?” 首领看向第二层。 “里面。” “谁交给你的?” “宋长明。” 男孩抬头。 “我父亲?” 首领没有答。 男孩走到他面前。 “宋长明是我父亲吗?” 首领闭上嘴。 男孩把牛皮纸袋放到桌上,腾出一只手。他的个子只到桌沿,打人也够不到合适的位置。 他想了一下,抓住首领的头发。 “你说话。” 老齐看着男孩。 “这孩子以后不用验名。验脾气就行。” 何淑云把男孩的手拿开。 “别抓头发。” “为什么?” “会掉。” 首领的头发被抓下来一小撮。 何淑云看了一眼。 “已经掉了。” 男孩把头发放到桌上。 沈清辞问:“这个算刑部损耗,还是个人损耗?” 首领终于开口。 “宋长明在第二层。” 男孩的手停住。 “他还活着?” “算活着。” “什么叫算?” “他有身体,有一个字。能说话。” “哪个字?” “长。” 男孩抱回牛皮纸袋。 他没有再问。 刘海东看了他一眼。 男孩低着头,手腕上的“宋”字压在纸袋下面。 他要见父亲。 但缺了两个字,进去以后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刘海东把首领交给老齐。 “看住他。” “我?” “你不是跟着我干活吗?” 老齐抓住首领的胳膊。 “先说好,这算另外的工钱。” 沈清辞翻开账本。 “记谁名下?” 老齐考虑了一下。 “顾衡。” 两个顾衡同时看他。 老齐改口:“先挂账。” 第二层门槛上的封纸只剩最后一小段。 刘海东拿起铜牌,按在“无名管理者”五个字上。 五个字被铜牌收了进去。 铜牌正面变成空白。 封纸断了。 门内传出纸张摩擦的声音。 两张窄纸从木柜深处出来。 一张写着“恩”。 一张写着“泽”。 男孩的手腕亮了。 两张纸没有朝男孩去。 它们停了一下,转向刘海东。 “恩”字贴上他的左手。 “泽”字往他胸口钻。 男孩往前一步。 “那是我的。” 刘海东抓住两张纸。 纸在他手里抖个不停。 沈清辞翻开改名记录。 “宋恩泽,九四年注销。改名刘海东。” 她又翻到男孩的记录。 “宋,九四年入籍。原名宋恩泽,修复中。” “问题在这里。” “什么问题?”刘海东问。 “你的旧名注销了。他的新名没有继承旧账。” “补上。” 沈清辞拿笔写下: 宋,继承宋恩泽原名及全部名下记录。 写完,她又添了一句: 不继承债务。 顾衡问:“为什么不继承债务?” “他没借钱。” “名字借过。” “借名字的人是宋长明。” 沈清辞把笔递给男孩。 “按手印。” 男孩按了。 两张纸从刘海东手里脱开,贴到男孩手腕上。 “宋”字后面,多出“恩泽”两个字。 三个字连在一起。 颜色不是暗红,也不是铜色。 是黑色。 验名队首领抬起头。 “黑名。” 男孩问:“黑色怎么了?” “黑色代表这个名字被注销过。” “还能用吗?” “不能入户。” “那我去哪?” “断龙谷。” 刘海东把铜牌收起来。 “我是断龙谷管理者。” 首领闭嘴了。 男孩摸了摸手腕上的名字。 “我现在叫宋恩泽?” “对。” “那我能见我父亲了?” 第二层里传出那个男孩的声音。 和宋恩泽的声音一样。 “不行。” 宋恩泽抬头。 里面的声音继续说: “这个名字不是你的。” “你才是借来的那个。” #第六十章不认的债 宋恩泽站在第二层门口。 里面的声音也是宋恩泽。 一个在门外。 一个在门里。 男孩抱着牛皮纸袋,没有跨过门槛。 “你是谁?” 门内没有人回答。 白发顾衡转身往里走。 管理者顾衡抓住他的肩膀。 “你不能进去。” “我的名字在里面。” “你拿回来,外面的人会死。” 白发顾衡回头。 “他们死不死,和我有什么关系?” 管理者的手没有松。 两个人的脸相同。年纪不同。白发顾衡身上没有名字,管理者胸口只有灰色的“管理”二字。 刘海东问:“外面的人为什么会死?” 管理者说:“他们的名字挂在顾衡名下。” “哪个顾衡?” “真正的。” 白发顾衡推开他的手。 “借据上写的是管理者。” “写的是顾衡。” “名字在你身上。” “账是你做的。” 白发顾衡停下。 沈清辞已经走到铁箱旁边。 她把那三千多张借据重新分成两摞。 一摞有手印。 一摞没有。 有手印的只有七张。 没有手印的三千四百多张。 “这些借据不成立。”她说。 白发顾衡问:“凭什么?” “没有借款人签字,也没有领银记录。” “名字就是抵押。” “谁同意抵押?” “管理处。” “管理处不能替本人同意。” “七二年的规矩可以。” 沈清辞从铁箱底部抽出一本薄册子。 “七二年的规矩也不可以。” 册子封面写着:名契条例。 她翻到第九页。 “以本人姓名作保,须本人、户部、记账人三方签字。少一方,名契无效。” 她把七张有手印的借据拿出来。 “这七张有本人签字。户部签的是钱不够。记账人签的是谢崇山。” 谢晚走过去。 “我父亲签过?” “七张。” “都是谁?” 沈清辞念了名字。 “宋长明。刘振山。刘晓梅。何淑云。谢崇山。顾衡。萧令仪。” 何淑云一直站在男孩后面。 听到自己的名字,她走到箱边。 “我借过钱?” “借据写着一百两。” “我没见过钱。” “手印是你的。” 何淑云看着纸上的手印。 “七二年十月六日,我在天牢。” “借据也是那天。” “那不是我按的。” “手印对得上。” 何淑云抬起右手。 她右手小指一直压在掌心里。她把手张开,掌纹中少了一小块。 借据上的手印也少一块。 位置相同。 “是我的手。”何淑云说,“但按手印的时候,我不在。” 老齐还抓着验名队首领。 他听得头疼。 “手不在人身上,还能出去借钱?” 管理者顾衡说:“可以。” 老齐看向他。 “你们云州放贷,不看人?” “看名字。” “怪不得亏成这样。” 沈清辞纠正:“钱庄没亏。借钱的人亏了。” 白发顾衡走到铁箱前。 “借据有效。” 沈清辞把条例推过去。 “无效。” “我是刑部尚书。” “你七二年就被关进第二层了。” “我的名字还在外面。” “名字办的事,算名字的。你没签。” “顾衡就是我。” “那你先证明。” 白发顾衡伸手去拿借据。 管理者按住箱盖。 “别碰。” “你只是我的身体。” “身体也能拦你。” 白发顾衡盯着他。 “把名字给我。” “不给。” “你替我活了二十二年。” “我替你守了二十二年的债。” “那是你的债。” “借据写着顾衡。” 两个人都不肯松手。 谢晚看向管理者。 她以前想过顾衡有多难对付。 刑部尚书,验名队,断龙谷,钱庄,四十万两私库。能把这些东西压二十二年,靠的不会只是官位。 现在两个顾衡站在一起,她反而分得清了。 急着拿名字的那个,不在乎仓库外面的人。 守着空仓库的那个,说过假话,却一直没开第二层。 她把刀从鞘里抽出一寸。 防的不是管理者。 是白发顾衡。 刘海东也在算。 白发顾衡要名字。 管理者要守库。 验名队首领要封门。 外面三百二十七个人要拿回名字。 目标不同,真正会坏事的人反而容易找。 谁急着让账失效,谁就怕账查完。 “先停名契。”刘海东说。 白发顾衡转头。 “你没有这个权力。” 刘海东举起空白铜牌。 “我现在是管理者。” “你已经交了职名。” “任期还在。” 沈清辞看了一眼入库册。 “对。任期三年,没有中止记录。” 白发顾衡伸手去抓铜牌。 刘海东往后退了半步。 谢晚的刀出了鞘。 刀背挡在白发顾衡手腕前。 “别抢。” 白发顾衡看她。 “你不想见你父亲?” “想。” “他在里面。” “所以你站远点。” 白发顾衡收回手。 刘海东把铜牌按在借据上。 “断龙谷管理处所有名契,暂停执行。” 铜牌没有反应。 沈清辞说:“缺记账人。” “你签。” “暂停多久?” “查完为止。” “查多久?” “先写三天。” “三天查不完三千多份。” “那就三年。” 老齐问:“为什么不是二十二年?” 沈清辞说:“任期只有三年。” “那就三年。省纸。” 沈清辞在入库册上写下命令。 断龙谷管理处名契暂停三年。暂停期间,不得取名,不得转名,不得以旧债扣押姓名。 管理者:刘海东。 记账人:沈清辞。 原管理者一栏空着。 管理者顾衡走过来,按下手印。 他的手印落到纸上,只留下一个“衡”字。 命令成立。 铁箱里的借据一起翻动。 外面传来脚步声。 三百多人已经进了地道。 验名队首领挣开老齐,朝入口跑。 老齐抓住他的裤腰。 首领往前冲了两步,裤子停在后面。 地道口的人也停了。 老齐抓着一截腰带。 “我没想扒你。” 首领转身抢裤子。 “松手。” “你先站住。” “松手!” “你别跑。” 沈清辞低头记账。 “验名队首领,腰带损耗一条。” 首领提着裤子靠到墙边。 他不跑了。 最前面的断龙谷囚犯走下石阶。 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左手腕只有一个“陈”字。他看见木柜,脚步加快。 后面的人也往里挤。 “我的名字在哪?” “先找我的。” “我排了二十二年。” “谁没排?” 木柜被推得晃了一下。 管理者顾衡挡在柜子前。 “不能抢。” 有人认出了他。 “顾衡!” “就是他取的名字!” “把他的名字拿出来!” 几个人扑上去。 管理者没有拔刀。他用肩膀顶住木柜,护着上面的名纸。 白发顾衡站在第二层门内,没有帮忙。 刘海东看清了。 他拿铜牌拍在入库桌上。 “都停下。” 没人听。 “再抢,所有名字重新封存。” 前面几个人停了。 后面还在往前推。 刘海东拔出镇门枪。 枪口朝上。 他没有开。 离得近的人看见枪柄上的铜片,先往后退。 有人认出这把枪。 “镇门枪。” “他能取名字。” “别碰他。” 人群慢慢停住。 老齐站在墙边,手里还拿着首领的腰带。 他看着刘海东。 三百多人不怕验名队,也不怕顾衡。看见一把枪,全停了。 刘海东要真开枪,能取走谁的名字,没人说得准。 老齐又把先前的估计往上加了一层。 这趟路费不只拿得回来。 第二百四十二章:谁是刘海东 刘晓梅指着管理者顾衡。 “他才是刘海东。” 过道里的人都没说话。 宋恩泽站在旁边,手腕上的三个字还没有稳定。黑色的字贴在皮肤下面,偶尔往外浮一下。 刘海东看着管理者顾衡。 管理者顾衡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先开口。 老齐把验名队首领的腰带重新递过去。 “你还要吗?” 首领接过腰带,先把裤子提好。 “你们刚才说谁是刘海东?” “里面那个。” 老齐指了指管理者顾衡。 首领看过去,又看刘海东。 “那外面这个是谁?” “也叫刘海东。” 首领沉默了一下。 “一个名字两个人用?” 沈清辞翻开账本。 “目前看,是两个人用过。谁先用,谁后用,还要查。” 首领问:“查清楚以后呢?” “改账。” “改谁的?” “看谁欠钱。” 老齐立刻说:“那先查里面那个。” 管理者顾衡胸口只剩下一个“理”字。 听到这句话,他抬手压住胸口。 “我不欠你钱。” 老齐说:“我还没说你欠我。” “你看我的眼神,就是这个意思。” “你误会了。我只是觉得你年纪大。” “仓库里不长年纪。” “那你为什么长得这么老?” 管理者顾衡没有回答。 刘晓梅走过来,把药瓶放在原名册上。 药瓶底部沾着一层黑色粉末。粉末粘在册页边缘,原本已经掉下去的“死”字停了一下,又慢慢往回长。 刘海东看了一眼。 “这药是给谁用的?” “给活着的人。” “我问的是名字。” “给名字不全的人。” 刘晓梅把药瓶收回去。 “你身上的名字不是你的。” 刘海东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从宋恩泽身上借了名字。” “那是名字的问题。” 刘晓梅抬手,指向管理者顾衡。 “你的命在他身上。” 刘海东没有听懂。 沈清辞已经翻到了户籍纸那一页。 “刘海东,出生日期一九七二年十月四日。当天死亡。死亡原因,第三发转名。” 她又看向管理者顾衡。 “你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管理者顾衡没有回答。 刘晓梅替他说:“七二年十月四日。” 沈清辞的笔停了。 “同一天?” “同一天。” “同一个地方?” “同一个地方。” “父母呢?” “刘振山,刘晓梅。” 老齐往后退了一步。 “那他不是她儿子吗?” 刘晓梅看着他。 “身体是。” 老齐又问:“那名字呢?” “名字不是。” 沈清辞低头记账。 “身体、名字、命,分开登记。” 老齐问:“人还算一个人吗?” “要看户部怎么记。” “户部的人都跑了。” “所以现在没人能算。” 老齐看着满地的名字。 “难怪云州这么乱。” 刘晓梅走到管理者顾衡面前。 两个人隔着不到一步。 管理者顾衡没有躲。 “你还记得我吗?”刘晓梅问。 管理者顾衡说:“记得。” “我给你换过尿布。” “记得。” “你六个月的时候,左手小指被门夹过。” 管理者顾衡抬起左手。 小指弯着。 一直没有伸直。 刘海东看了一眼,又看向何淑云。 何淑云的右手小指也压在掌心里。 这是相同的习惯。 不是顾衡留下来的。 是刘海东小时候留下来的。 管理者顾衡把小指收回袖子。 “这些都不能证明我是刘海东。” 刘晓梅说:“你不需要证明。” “为什么?” “我认得。” “你认错了。” 刘晓梅看向刘海东。 “我不会认错。” 刘海东问:“你为什么说我不是你儿子?” “因为你身上的命不是他的。” “命怎么查?” “用第四发。” 刘海东看了一眼腰后的镇门枪。 “第四发能查命?” “能把借来的东西送回去。” 顾有财站在过道另一边。 他失去了名字以后,身体没有继续变化。只是手腕上空了,原本属于顾衡的四个字都没了。 他抬头说:“她说得不全。” 刘晓梅转身。 “你还想说什么?” “第四发不是用来查命的。” “那是用来做什么?” “把所有转移过的东西送回去。” 刘海东问:“包括我的名字?” “包括。” “也包括他的命?” 顾有财看了管理者顾衡一眼。 “包括。” 管理者顾衡说:“不能开枪。” 刘海东看向他。 “为什么?” “你开枪以后,仓库外的人会先失去名字。” “不是应该还回去吗?” “第四发要先找原处。原处不在这里的,名字会掉下来。” “掉到哪里?” “没人接,就没有。” 宋恩泽问:“那我的三个字呢?” “你的名字原来在我这里。”管理者顾衡说,“现在已经还给你。” “黑色不能出城。” “对。” “那我能不能改成别的颜色?” “可以。” “怎么改?” “还掉欠的东西。” 宋恩泽抱紧纸袋。 “我欠什么?” 沈清辞从铁箱里拿出一张借据。 “宋恩泽,七二年十月四日,名契担保三百两。” 男孩的手紧了一下。 “我没借钱。” “借款人不是你。” “那为什么写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是担保。” 刘海东接过借据。 借款人一栏写着:顾衡。 出名人一栏写着:宋恩泽。 借据下面有一个手印。 手印很小。 只有半个指头印。 沈清辞拿出男孩的手,对着借据比了比。 位置对得上。 宋恩泽把手收回去。 “我没有按。” “名字可以代按。” “谁替我按的?” 沈清辞翻到背面。 背面只有一行字。 “代理人:刘海东。” 刘海东看向管理者顾衡。 管理者顾衡没有说话。 宋恩泽问:“是你?” “不是。” “那是谁?” 刘晓梅说:“是我。” 宋恩泽看向她。 “你拿我的名字借钱?” “不是借钱。” “借据都在这里。” “那笔钱是给你父亲的。” “我父亲是谁?” 刘晓梅没有回答。 铁门里面传出宋长明的声音。 “给我。” 宋恩泽走到铁门前。 “是你借的?” “是。” “借了多少?” “七千两。” 男孩低头算了一会儿。 “你拿我的名字借了七千两?” “不是你的名字。” “上面写的是我的。” “上面写的是宋恩泽。” “那就是我的。” 宋长明沉默。 刘海东问:“七千两花在哪?” “买第四发。” 顾有财说:“七颗第四发,只花了三千两。” 沈清辞立刻翻账。 “七二年十月四日,刑部支出三千两,采购第四发七颗。” 她又抽出一张纸。 “七二年十月五日,刑部支出四千两,采购第三发十四颗。” “十四颗第三发?” “账上这么写。” “实际有多少?” “仓库里找到十二颗。” 刘海东看顾有财。 顾有财说:“两颗被用了。” “用在谁身上?” 顾有财没有说。 萧令仪从后面走过来。 她现在没有名字,衣服上的身份也不能再让刑部的人行礼。可她走到哪里,原本要拦路的人都会让开。 不是因为命令。 是因为没人确定她没有名字以后,还剩多少东西。 “两颗用在朕身上。” 她说。 刘海东看她。 “你知道?” “七二年以后,朕醒过六次。” “每次都用了第三发?” “对。” “谁给你开的枪?” “顾有财。” 顾有财站在原地。 “陛下当时同意了。” “朕同意的是活着。” “用了名字,也活着。” “六百七十二个人的名字,不能算一笔药钱。” 沈清辞抬头。 “可以算。” 所有人看她。 沈清辞翻到账本最后一页。 “六百七十二个名字,每个名字按一次转移费,三十两。再加保管费、取名费、复核费,一共两万八千七百六十两。” 老齐问:“谁收?” “断龙谷管理处。” “谁签字?” 沈清辞把账本转过去。 收款人一栏写着:顾衡。 顾有财忽然走过来。 “那是我的账。” “你的名字已经没了。” “账不会跟着名字消失。” “所以你才急着拿原名册。” 顾有财没有再说话。 刘海东站在两人中间。 他需要第四发。 不是为了救三百二十七个人。 也不只是为了找回自己的名字。 他的户籍纸上写着死亡。 原名册上也写着死亡。 只掉了一个“死”字,剩下一个“亡”。 如果第四发把名字送回去,命会不会一起回去,没人能保证。 宋长明说他没有命。 刘晓梅说管理者才是刘海东。 那他现在算什么? 名字借来的,命不在身上,户籍已经死过一次。 刘海东把药瓶拿起来。 “这药怎么用?” 刘晓梅说:“打进左手腕。” “谁来打?” “你自己。” “药效是什么?” “把命取出来。” “取出来以后呢?” “你会知道自己的命在哪。” 老齐问:“这药听着不太像治病。” “不是治病。” “那是什么?” “清账。” 沈清辞点头。 “这个名称可以入账。” 刘海东看她。 “你什么都能入账?” “能。” “如果我死了呢?” “死账。” “谁收钱?” “先挂在你名下。” 老齐说:“人死了还要还钱?” 沈清辞翻了一页。 “按云州规矩,死者遗产优先还债。” 老齐看向刘海东。 “你别死。” 刘海东没有理他。 他把药瓶递给刘晓梅。 “你来。” 刘晓梅没有接。 “你的命不能由别人动。” “你是我母亲。” “我不是。” “户籍纸上写着。” “纸写错了。” “你刚才说管理者是你儿子。那我是谁?” 刘晓梅看着他的左手腕。 铜色的名字已经变成了黑色。 “你是宋恩泽。” 男孩抬起头。 “我也是宋恩泽。” “你是他借出去的名字。” 宋恩泽往刘海东身边站了一步。 “他还给我了。” “还的不全。” “可我现在有三个字。” “那三个字不是你的。” 男孩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那我的名字是什么?” “宋。” “恩泽呢?” “在他身上。” 宋恩泽看向刘海东。 刘海东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先别动。” 男孩点头。 他想拿回名字,却没有往前抢。一路从天牢走到这里,他已经学会了一个规矩。 别人说能拿回来的东西,不一定拿得回来。 刘海梅从口袋里取出一根针管。 针管里没有药。 只有一小段灰色的字。 “这是你的命。” 她把针管对准管理者顾衡。 管理者顾衡往后退了一步。 刘海东挡在他前面。 “你要给谁?” “给你。” “命在他身上?” “你身体里有一半。” “另一半呢?” “在他身上。” 刘晓梅说完,把针管扎进刘海东的左手腕。 没有血。 只有一个“刘”字从皮肤下面浮出来。 字出来以后,刘海东的手开始发麻。 不是刚才的麻。 这次麻从手腕往肩膀走。 他的身体站着,眼前却多了一段记录。 七二年十月四日。 产房。 刘晓梅抱着一个刚出生的男婴。 男婴没有哭。 护士说:“没气了。” 刘晓梅没有把孩子交出去。 她把一张空白名纸贴在男婴胸口。 纸上写了三个字。 刘海东。 字写完,男婴哭了。 旁边还有一个孩子。 孩子哭得很响。 户籍纸上原本写着:宋恩泽。 宋长明站在门外。 他看见刘晓梅把男婴抱起来,问:“你要把谁送走?” 刘晓梅说:“一个没有名字的。” “两个孩子都有名字。” “一个名字是借的。” “借给谁?” 刘晓梅没有回答。 她把男婴交给宋长明。 宋长明抱着男婴,手指按住孩子的左手腕。 第三发打了进去。 刘海东眼前的记录停住。 他睁开眼。 药瓶已经掉在地上。 刘晓梅拔出针管。 她手里多了一段灰色的字。 两个字。 刘海东。 管理者顾衡抬起头。 他胸口的“理”字正在移动。 从胸口移到手臂,再到手腕。 最后,两个灰字停在他的左手腕。 管理者顾衡弯下腰。 他没有倒。 只是按住了膝盖。 刘晓梅说:“你现在知道了。” 刘海东看着他。 “知道什么?” “你们两个的命也换过。” 管理者顾衡抬起头。 “我的命不是他的。” “你出生的时候已经死了。” “那我是什么?” “活下来的人。” “谁活下来?” 刘晓梅看向刘海东。 “他。” 刘海东没有说话。 管理者顾衡身上的灰字开始褪。 从“理”变成一个“人”。 老齐看着他。 “这个字挺合适。” 管理者顾衡问:“哪里合适?” “你现在像个人。” 顾衡抬手摸了摸胸口。 那里没有字。 他看向刘晓梅。 “我的名字呢?” “在第二层。” “不是我的名字。” “那是刘海东的命。” 管理者顾衡看向刘海东。 “你想拿回去?” 刘海东没有回答。 他的左手腕里多了一段记录。 那不是记忆。 是户籍。 他在七二年十月四日出生,又在当天死亡。 后来,宋恩泽的名字进了他的身体。 宋恩泽的命也进了他的身体。 他不是宋恩泽。 也不是刘海东。 他只是把两个孩子的东西都拿了一部分。 沈清辞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新纸。 “我查清楚了。” 刘海东问:“查到什么?” “七二年十月四日,出生两人。死亡一人。” “谁死?” “刘海东。” “那活着的是谁?” 沈清辞把纸翻过来。 “宋恩泽。” 宋恩泽抬头。 “我是活着的?” “户籍这么写。” 刘海东看向男孩。 男孩的手腕上,三个字已经开始掉落。 先掉的是“泽”。 然后是“恩”。 最后只剩下“宋”。 刘海东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刘海东”两个字从灰色变成了黑色。 黑色下面,还有一层更旧的字。 宋恩泽。 两个名字叠在一起。 沈清辞看了一会儿。 “账要分开。” 老齐问:“怎么分?” “一个人一个账。” “那现在几个人?” 沈清辞看向刘海东,又看向宋恩泽和管理者顾衡。 “至少三个。” 老齐把腰带交回验名队首领。 “你们云州一张户籍纸,能拆出三个人?” 首领说:“规矩就是这样。” “我看是你们人少。” “什么意思?” “一个人办三个人的事,当然不够用。” 外面忽然传来喊声。 不是三百多人。 只有一个声音。 “刘海东。” 声音从第二层尽头传来。 管理者顾衡抬头。 刘海东也抬头。 那声音继续喊: “真正的刘海东,出来。” 刘晓梅把药瓶捡起来。 瓶身上的字变了。 原本的“复名注射液”后面,多出了一行。 “第二次使用,需支付一条命。” 沈清辞看见了。 “这笔账谁付?” 刘晓梅看向刘海东。 “你。” #第六十三章一条命的药钱 刘海东把药瓶拿在手里。 瓶身上的字没有消失。 “第二次使用,需支付一条命。” 沈清辞把账本递过来。 “签收。” 刘海东没有接笔。 “药还没用。” “已经开封了。” “刚才是你们开的。” “药在你手上。” “那也不是我开。” 沈清辞看了一眼瓶塞。 瓶塞上有刘海东的指纹。 “仓库按手印算开封。” 老齐说:“这地方连药瓶都认账?” “药瓶在仓库里。” “那我以后不进仓库。” 沈清辞记下:“老齐,拒绝进入仓库。” 老齐把笔抢过去,在下面补了一行。 “拒绝原因:账太多。” 沈清辞看见以后没有擦。 “可以。” 验名队首领走到药瓶旁边。 “交给我。” 刘海东把药瓶收回去。 “你拿来做什么?” “封存。” “封存我的药?” “第二次使用要一条命。” “你们打算拿谁的命付?” 首领看了一眼管理者顾衡。 “管理者。” 管理者顾衡说:“我不是管理者了。” “铜牌在他手里。” 首领指向刘海东。 “他交出一条命,才能继续开仓。” 刘海东问:“这是命令?” “是规矩。” “规矩写在哪?” 首领取出一张黄纸。 纸上的字不多。 “管理者开第二层,需缴命一条。” 沈清辞接过黄纸。 她看了半天。 “没有签发人。” “仓库发的。” “仓库不会写字。” 首领说:“这就是仓库的字。” “谁看见它写了?” 首领没有回答。 沈清辞把黄纸折起来。 “手续不全。不能入账。” 首领伸手要拿。 沈清辞把纸塞进账本。 “想要先交保管费。” “多少钱?” “按纸张重量算。” “多少?” “三文。” 首领掏出一枚铜钱。 沈清辞收下。 “保管一日。” 首领看着她。 “我明天来取。” “明天涨价。” “为什么?” “你今天已经看过了。” 首领没再说话。 宋长明在铁门里喊:“不要用第二次。” 刘海东走到门前。 “你说不用,外面那些人怎么办?” “他们的名字已经停住。” “停住不是回来。” “回来会出事。” “出什么事?” “会有人先死。” 宋恩泽问:“谁?” “用过第三发的人。” 萧令仪走到过道口。 她现在没有名字,却没有人把她当成普通人。 她问:“朕用了六次。” “六百七十二个名字。”宋长明说,“你身上留了六百七十二个人的碎片。” “现在都在原名册里。” “原名册只是记录。” “第四发能还吗?” “能还。” “先还谁?” “先还活着的人。” “死了的人呢?” “等他们回来。” 刘海东看向原名册。 “刚才有六百多个名字在地下敲门。” “那些不是回来。” “他们是什么?” “要账。” 沈清辞抬起头。 “欠谁?” 宋长明说:“欠自己的命。” 老齐问:“名字欠命?” “名字被拿走,命就没有登记。” “没有登记也能活二十二年?” “活着不等于有命。” 老齐看着管理者顾衡。 “那他呢?” 管理者顾衡坐在木柜旁边。 失去名字以后,他的头发没有变化,身体却显得疲惫。不是累,是原本撑住他的东西少了一块。 “我有命。” 宋长明说:“你有刘海东的命。” “那我就是刘海东。” “你只是替他保管了二十二年。” “谁让你保管?” “你自己。” 第二百四十三章:九四年的刘海东 刘海东盯着那张户籍纸。 纸很新,墨迹还没干透。 九四年十月四日。 不是七二年。 他抬头,看向地缝里伸出的那只手。 刘振山的脸只剩下半张,另一半全是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字在皮肤下面游动,像活物。 “你什么意思?” 刘振山的嘴张了张,发出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不是我儿子。” “那我是谁的?” “萧令仪的。” 萧令仪站在收名处门前,她回头看向刘海东。 刘海东看着她,又看向户籍纸。 父亲一栏写着顾衡。 不是刘振山,也不是白发顾衡。 是真正的顾衡。 管理者顾衡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力气松了一下。 顾有财趁机抢到原名册,往后退了两步。 “都别动!” 他把刀架在原名册上。 沈清辞抬头:“你划下去,所有账都会乱。” “乱了最好。”顾有财喘着气,“反正我也不欠了。” “你欠。”沈清辞翻开账本,“顾有财名下,欠款六十三万两,欠名三千四百张,欠命……” 她停了一下。 “六百二十条。” 老齐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 “死人的命也算。” 顾有财的刀压在原名册上,手腕开始抖。 不是怕。 是原名册在动。 那些名字从册页里爬出来,沿着刀身往他手上爬。 顾有财想甩开,甩不掉。 “刘海东!”他扭头看刘海东,“你开枪!” 刘海东没动。 “开第四发!把名字全送回去!我的账就清了!” 沈清辞说:“送回去,你的账更多。” “为什么?” “因为你用的每个名字,都要单独算钱。” 顾有财愣住。 沈清辞继续说:“你用过顾衡的名字,用过管理者的身体,用过钱庄的印章。每一样都要收费。” “我……” “你还用过七二年的第三发。”沈清辞翻了一页,“第三发每用一次,取名费三十两。你用了十四颗,四百二十两。” “不是我用的!” “你签的字。” 顾有财看向地上那些从他伤口掉出来的小字。 放贷。取名。收名。封存。 每个字都带着他的手印。 他终于明白过来。 仓库不是在等他还钱。 仓库在等他把所有用过的东西,一样样还回去。 刘海东举起镇门枪。 枪口对准原名册。 顾有财脸色一变:“你真要开?” “开。” “你会死的!” “那也是我的事。” 刘海东扣下扳机。 砰—— 枪声在过道里炸开。 616-4打在原名册封面上。 封面裂了。 不是裂开一条缝,是整本册子从中间散开,变成一张张散纸。 每张纸上都有一个名字。 那些名字从纸上飞起来,在半空中盘旋。 刘海东的手腕亮了。 不是黑色,也不是铜色。 是一种很淡的金色。 金色的字从皮肤下面浮出来。 刘海东。 三个字。 完整的。 管理者顾衡看着那三个字,身体开始往下沉。 他胸口那个小小的“人”字也在往外飘。 宋恩泽跑过去扶他:“你怎么了?” 管理者顾衡没有回答。 他的身体越来越透明。 不是消失。 是里面的东西在离开。 那些藏在身体里的名字,一个个从他身上剥落。 有的飞向第一层的木柜。 有的钻进地缝。 还有几个字,直直飞向刘海东。 刘海东伸手想挡,挡不住。 那些字贴在他左手腕上,和“刘海东”三个字挤在一起。 他手腕越来越烫。 不是疼。 是那些字在争位置。 沈清辞走过来,看了一眼。 “你现在有七个名字。” 刘海东低头。 手腕上,除了刘海东,还有宋恩泽、萧令、顾衡。 另外三个字他不认识。 “那三个是什么?” “刘振山的名字。” 刘海东看向地缝。 刘振山那只手已经松开,慢慢缩回地下。 “他把名字给我了?” “不是给。”沈清辞说,“是你本来就该有。” “为什么?” “因为你是他的……” 沈清辞停了一下,翻开户籍纸。 “代命人。” 刘海东没听懂。 地缝里又传出那个女人的声音。 “他替你死过一次。” 这次声音很清楚。 是萧令仪的声音。 但不是现在的萧令仪。 是更年轻的萧令仪。 刘海东问:“你是谁?” “我是你母亲。” “你不是萧令仪。” “我是七二年的萧令仪。” 刘海东愣住。 沈清辞翻到户籍纸背面。 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 “九四年十月四日,萧令仪产下一子。婴儿无名,借刘振山命籍,暂登记为刘海东。” “登记人:宋长明。” “见证人:刘晓梅、何淑云、谢崇山。” 刘海东看完,转头看刘晓梅。 刘晓梅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何淑云走过来,把右手伸出来。 她的小指一直压在掌心里。 现在她把手张开,掌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字。 “东。” “这是你的。”何淑云说,“你出生那天,我帮你保管了一个字。” 刘海东看着那个字。 “为什么只有一个?” “因为你当时只活了一个字的时间。” 刘海东没再问。 他大概明白了。 九四年十月四日,萧令仪生了一个孩子。 孩子没有名字,也没有命。 刘振山把自己的命给了这个孩子,自己死了。 宋长明登记的时候,借用了刘振山的名字,写成刘海东。 所以户籍纸上,刘海东死在七二年。 但真正的刘海东,是九四年才出生的。 他抬头看向白发顾衡。 白发顾衡站在第二层门口,一直没有说话。 “你是我父亲?” 白发顾衡摇头。 “我不是。” “户籍纸上写的是顾衡。” “那是真正的顾衡。” “他在哪?” 白发顾衡指向管理者顾衡。 管理者顾衡身体已经快透明了,只剩下一个轮廓。 宋恩泽还扶着他:“你别走。” 管理者顾衡低头看男孩。 “我不是走。” “那你在干什么?” “还东西。”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从身体里飘出来。 那是一个“命”字。 字飞到半空,停了一下,然后分成三份。 一份飞向刘海东。 一份飞向宋恩泽。 最后一份,落进地缝。 刘海东手腕上的七个名字开始重新排列。 宋恩泽手腕上的“宋”字后面,多了“恩泽”两个字。 地缝里传出一声轻响。 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然后,一个完整的人从地下爬了上来。 不是刘振山。 是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 他胸口有三个字。 顾衡。 真正的顾衡。 他爬上来以后,先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没有那些小字。 很干净。 他抬头,看向刘海东。 “你是刘海东?” 刘海东点头。 顾衡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 “我欠你一条命。” “为什么?” “因为你替我活了二十二年。” 刘海东没听懂。 沈清辞把账本递过来。 “你看这一页。” 账本上写着: “七二年十月四日,顾衡进入第二层。” “留守人员:管理者顾衡。” “代命人:刘海东。” “归命日期:九四年十月四日。” 刘海东看完,又看向那张新的户籍纸。 他忽然明白了。 自己不是七二年出生的。 七二年那天,顾衡把自己关进第二层,留下身体在外面。 身体借用了刘海东的名字,活了二十二年。 九四年十月四日,萧令仪生下真正的刘海东。 刘振山把命给了这个孩子。 顾衡从第二层出来,拿回了身体。 而刘海东,从一出生就在还债。 还顾衡的命。 还刘振山的名。 还宋恩泽的身体。 他什么都是借的。 “所以我现在是谁?” 顾衡看着他:“你是刘海东。” “可我身上的东西都是别人的。” “不是。”顾衡指了指他的左手腕,“这三个字是你的。” 刘海东低头。 手腕上,金色的“刘海东”在发光。 其他几个名字都褪了。 只剩这三个字。 沈清辞说:“账对上了。” “什么对上了?” “你的命、名字、身体,现在都是你的。” 刘海东没有说话。 他看向管理者顾衡。 管理者顾衡已经完全透明,只剩一个影子。 “你要消失了?” 管理者顾衡摇头:“我不消失。” “那你去哪?” “回去。” “回哪?” 管理者顾衡指了指顾衡。 “回他身上。” 话音刚落,那个透明的影子化成一道光,钻进顾衡身体。 顾衡身体震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过了几秒才睁开。 睁开以后,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 不再是刚从地下爬上来的茫然。 而是带着二十二年的记忆。 他看着刘海东,忽然笑了一下。 “你长大了。” 刘海东愣住:“你见过我?” “见过。”顾衡说,“九四年十月四日,我见过你。” “我那时候刚出生。” “对。”顾衡点头,“你哭得很大声。” 刘海东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衡继续说:“刘振山抱着你,让宋长明登记名字。宋长明问叫什么,刘振山说就叫刘海东。” “为什么叫这个?” “因为那是我借的名字。” 刘海东看着他。 顾衡说:“七二年那天,我把自己关进第二层。身体留在外面,借了刘海东的名字。本来说好,等我出来就还。” “你还了?” “还了。”顾衡指了指刘海东,“还给你了。” 刘海东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金色的三个字还在。 沈清辞在账本上划了一笔。 “顾衡,欠名已还。” 顾有财站在一旁,脸色发白。 他手里的原名册已经散开,变成一地碎纸。 那些名字全飞走了。 有的回到主人身上。 有的飞进木柜。 还有一些,钻进了地缝。 沈清辞蹲下,开始一张张捡起来。 “这些要重新登记。” 老齐帮忙捡:“捡完要多久?” “三天。” “那外面的人呢?” 沈清辞抬头看向第一层。 第一层的木柜门,一个个自己打开。 名字纸从柜子里飞出来,落向对应的人。 有人接住了。 有人没接住。 没接住的人,名字纸落在地上,被人抢走。 人群开始乱。 验名队首领拔刀:“都别动!” 没人听。 抢到名字的人往外跑。 没抢到的人继续抢。 陈有粮抱着自己的“有粮”两个字,被人推倒在地。 他爬起来,纸已经被人踩烂。 “我的名字!” 沈清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失控了。” 刘海东看向顾衡:“你有办法吗?” 顾衡摇头:“我刚回来。” “那谁能管?” 顾衡指了指刘海东手里的镇门枪。 “你。” 刘海东看着枪。 枪膛里还有三颗子弹。 616-1、616-2、616-3。 第四发已经用了。 “我开哪一颗?” 顾衡说:“开第一颗。” “第一颗是什么?” “验名。” “验谁?” 顾衡看向外面乱成一团的人群。 “验所有抢名字的人。” 第二百四十四章:谁敢验名,一枪作假 刘海东举起镇门枪,枪口对准第一层入口。 人群还在乱。 抢到名字的人拼命往外挤,没抢到的人堵在柜子边上翻找。 陈有粮坐在地上,抱着那张被踩烂的名字纸,嘴里反复念叨:“我的,这是我的……” 没人理他。 刘海东扣下扳机。 砰—— 这次枪声和之前不一样。 不是炸响,是一种低沉的嗡鸣,像钟声在过道里回荡。 所有人都停住了。 不是自己停的,是身体不受控制地僵在原地。 抢到名字纸的人,手里的纸开始发烫。 有人“啊”地叫了一声,想扔掉,手指却像粘住了一样,怎么都松不开。 名字纸上浮出一行小字。 “持有人:XXX。” “原主:XXX。” 两个名字不一样的,纸立刻变黑。 抓着纸的人,手腕上的名字开始往下掉。 “怎么回事?!” “我的名字!” “不是我抢的!是他塞给我的!” 人群又乱了。 刘海东没有放下枪。 他看向顾衡:“接下来怎么办?” 顾衡走到过道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名字纸变黑的人,往左边站。” 没人动。 顾衡也不催,只是站在那儿等。 过了几秒,验名队首领带人上前,把那些手里拿着黑纸的人一个个拽出来。 “往左边!” “别装听不见!” 被拽出来的人想反抗,刚抬手,手腕上的名字就掉得更快。 有人急了:“我真没抢!这纸是地上捡的!” 沈清辞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纸。 “捡的也算抢。” “为什么?” “原主没给你,你就不能拿。” 那人还想辩解,沈清辞已经转身,继续检查下一个。 左边很快站了一排人,少说也有三十多个。 顾衡扫了他们一眼:“名字交出来。” 有人咬牙:“不交。” “不交?”顾衡笑了一下,“那就继续掉。” 那人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原本还剩两个字,现在只剩一个,而且还在褪色。 他脸色变了,赶紧把手里的黑纸扔在地上。 “交了交了!”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扔纸。 三十多张黑纸落在地上,像一堆烧过的废纸。 沈清辞蹲下,一张张捡起来,翻到背面看原主名字。 “陈有粮的在这。” 陈有粮立刻爬过去,双手接住。 纸一到他手上,黑色褪去,重新变回白纸,上面的“有粮”两个字清清楚楚。 他眼眶都红了。 “找回来了……” 沈清辞继续念:“王大壮、李秀英、赵铁柱……” 一个个名字被叫到,对应的人上前接纸。 有人接到纸,手腕上的字立刻补全。 也有人接到纸,手腕却没反应。 沈清辞看了一眼:“你这纸不全。” “什么意思?” “你的名字被拆过,这张纸只有一半。” 那人急了:“另一半呢?” “在别的柜子里。” “能现在拿吗?” 沈清辞摇头:“要排队。” 那人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抱着那张只有一半的名字纸,退回人群。 老齐在旁边小声说:“这验名还挺管用。” 沈清辞头也不抬:“管用也麻烦。” “怎么?” “三十多张纸,要一张张对。对完还要登记,登记完还要收费。” 老齐愣了:“收费?” “验名费。”沈清辞说,“一次三两。” “抢名字的人也要交?” “他们交得更多。” “多少?” “十倍。” 老齐倒吸一口凉气。 那些站在左边的人也听见了,立刻就炸了。 “凭什么?” “我们又没拿到!” “纸都还回去了!” 沈清辞抬头:“你们拿了别人的名字纸,仓库就要重新验。验一次三两,你们抢一次,就是三十两。” “我们没钱!” “没钱就用名字抵。” 那人愣住:“什么意思?” “欠三十两,扣一个字。” 人群安静了。 扣一个字,意味着名字不全。 名字不全,出不了城,办不了事,甚至可能随时被人盯上。 有人咬牙:“我认了。” “我也认。” “能不能少点?” 沈清辞摇头:“规矩是规矩。” 顾有财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脸色越来越白。 他手腕上的“顾有财”三个字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一个“有”字还挂在皮肤上。 刘海东走到他面前。 “你想跑?” 顾有财没说话。 “跑不掉的。”刘海东说,“你欠的账,仓库都记着。” “我不欠。” “你签的字。” “那是顾衡签的。” 刘海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真以为改个名字,就能把账甩掉?” 顾有财不说话了。 刘海东转头看沈清辞:“他欠多少?” 沈清辞翻开账本:“六十三万两,三千四百张名字,六百二十条命。” 老齐听得直咂舌:“这得还到什么时候?” “还不完。”沈清辞说,“他用的名字太多,每个名字都要单独算利息。” 顾有财忽然笑了。 笑得很短,也很苦。 “还不完,那我还什么?” 沈清辞合上账本:“你可以不还。” “真的?” “可以。”沈清辞说,“但你要留在仓库。” “留多久?” “到你还完为止。” 顾有财的笑容僵住。 刘海东看着他:“你自己选。” 顾有财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我留下。” 验名队首领立刻上前,把他的手反剪到身后,用铁链锁住。 “带去第三层。” 两个人押着顾有财往里走。 顾有财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刘海东。 “你真的是九四年才出生的?” 刘海东点头。 顾有财又问:“那七二年那个刘海东呢?” 刘海东没回答。 顾有财笑了一下:“我懂了。” 他被押走了。 过道里又安静下来。 第一层的人群开始重新排队,这次没人再抢,都老老实实等着叫名字。 沈清辞拿着账本,一个个登记。 刘海东走到收名处门前。 门上的“令”字还亮着。 他抬手,想敲门。 门自己开了。 门后没有谢崇山。 只有一张空椅子,和一本摊开的册子。 册子上写着一行字: “九四年十月四日,刘海东进入断龙谷。” “登记人:宋长明。” “担保人:刘振山。” “承命人:待定。” 刘海东看着最后两个字。 待定。 他的命,还没有真正归位。 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令仪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想知道你母亲在哪吗?” 刘海东转头看她。 萧令仪指了指地缝。 “她在下面。” 第二百四十五章:地下的母亲 刘海东看着地缝。 缝隙不宽,大概只有一掌宽。里面很黑,看不到底。 萧令仪说她母亲在下面。 他问:“怎么下去?” “跳。” “跳下去能活吗?” “不知道。”萧令仪看着他,“但你母亲在下面待了二十二年。” 刘海东没动。 沈清辞走过来,翻开账本。“地下第四层,登记在册的活人有三个。” “哪三个?” “萧令仪,刘振山,还有一个没有名字。” 刘海东问:“没有名字的是谁?” 沈清辞摇头:“户籍上没写。” “那怎么知道是三个人?” “因为地下有三条命在跳。” 刘海东听不懂。 宋长明在铁门里开口:“命籍不会骗人。活着的人,命就在跳。死了的人,命就停了。” “我母亲的命在跳?” “在。” 刘海东看向地缝。他走到缝隙边上,蹲下身。 地下传来呼吸声。 很轻,但确实有。 他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 “有梯子吗?” 沈清辞说:“没有。” “那怎么下去?” “跳。” 刘海东站起来。他把镇门枪挂回腰后,然后脱下外套递给宋恩泽。 “帮我拿着。” 男孩接过衣服,抱在怀里。 刘海东又把铜牌摘下来。铜牌上的字已经空了,没有任何标记。 他把铜牌递给顾衡。 顾衡没接。 “你是管理者。” “我刚当了一天。” “那也是管理者。”顾衡说,“这铜牌只认你。” 刘海东把铜牌挂回去。他走到地缝边上,深吸一口气。 然后跳了下去。 身体坠落的速度很快。 周围一片漆黑。 刘海东听见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他伸手想抓住什么,手指只碰到了光滑的石壁。 下落持续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落地了。 没有想象中的剧痛。 地面是软的,像是铺了很厚的布。 刘海东站起来,摸了摸地面。确实是布,而且是很旧的布,有些地方已经破了。 四周很暗,但不是完全看不见。 远处有一点微弱的光。 刘海东朝着光走过去。 走了大概二十步,前面出现一扇门。 门很小,只有半人高。门上没有字,只有一个手印。 刘海东把手按上去。 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很小的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一盏油灯。 油灯在桌上,光很微弱。 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穿着很旧的衣服,头发很长,散在枕头上。 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刘海东走到床边。 “你是萧令仪?” 女人没有睁眼。 “你儿子来了。” 女人还是没反应。 刘海东伸手,想摸摸她的额头,手指刚碰到,女人突然睁开眼睛。 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像是能把人吸进去。 她看着刘海东,看了很久。 “你长大了。”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刘海东点头。 女人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你来干什么?” “找你。” “找到了。”女人说,“然后呢?” 刘海东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知道自己母亲在地下,所以就下来了。至于下来干什么,他没想过。 女人坐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很久没动过了。 “你是来拿命的吗?” 刘海东愣住。 “什么命?” “你的命。”女人说,“你出生的时候没有命,是刘振山把命给了你。但那条命不是他的,是我的。” 刘海东看着她。 “你把命给了刘振山?” “对。” “为什么?” “因为他要死了。”女人说,“七二年那天,顾衡要进第二层,需要有人替他守着身体。刘振山答应了,但条件是要一条命。” “他要命干什么?” “给你。” 刘海东不说话了。 女人继续说:“你出生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活不了。你没有名字,也没有命。刘振山不肯认,他说他要救你。我就把命给了他,让他给你。” “那你呢?” “我就留在这里了。” 刘海东问:“你为什么不走?” “走不了。”女人说,“命给出去了,人就走不了。” “那现在呢?” “现在也走不了。” 刘海东看着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上没有字。 一个字都没有。 “你没有名字?” “有。”女人说,“但不在我身上。” “在哪?” “在你身上。” 刘海东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金色的“刘海东”三个字还在。 女人说:“你手腕上那个‘海’字,是我的。” 刘海东抬头。 “怎么会?” “因为你出生的时候,我给了你一个字。”女人说,“我想让你有个名字,哪怕只有一个字。” 刘海东看着手腕上的“海”字。 字很小,和“刘”、“东”两个字挤在一起。 “那另外两个字呢?” “刘是刘振山给的,‘东’是何淑云给的。”女人说,“你出生那天,三个人各给了你一个字。” 刘海东想起来了。 何淑云手心里那个“东”字。 她说是帮他保管的。 “所以我的名字是拼出来的?” “对。” 刘海东沉默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名字是刘振山给的,没想到是三个人凑出来的。 “那我的命呢?” “命也是拼出来的。”女人说,“你出生的时候,顾衡给了你一半命,刘振山给了你一半命。但这两条命都不是完整的,所以你一直在借别人的命活着。” “借谁的?” “宋恩泽。” 刘海东想起男孩。 男孩手腕上只剩一个“宋”字。 “他的命也被拿走了?” “对。”女人说,“宋长明把他的命拆了一半给你,一半给了管理者。” “为什么?” “因为你们三个人只有一条命。” 刘海东听不懂。 女人站起来,走到桌边。她拿起油灯,光照在她脸上。 她的脸很苍白,没有血色。 “七二年十月四日那天,断龙谷里发生了一件事。” “什么事?” “第二层开了。” 刘海东知道这件事。顾衡进第二层,留下身体在外面。 “然后呢?” “第二层开了以后,仓库的规矩乱了。”女人说,“原本一个人只能有一条命,但那天之后,一条命可以分给三个人。” “谁分的?” “宋长明。” 刘海东想起铁门里那个人。 宋长明一直在铁门里,一直没出来。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欠了很多命。”女人说,“他借了很多人的命,给别人续命。第二层开了以后,那些命要还回去,但他还不起,就把一条命拆成三份。” 刘海东听完,脸色沉下来。 “所以我、宋恩泽、管理者,我们三个人其实只有一条命?” “对。” “那现在呢?管理者已经回到顾衡身上了。” “所以你们只剩两个人了。” 刘海东问:“那宋恩泽呢?” “他还活着,但他的命不全。” “怎么才能全?” 女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除非你死。” 刘海东没说话。 女人继续说:“你们两个人只有一条命。你活着,他就只能活一半。你死了,他就能活全了。” “那我不能活全吗?” “可以。”女人说,“但要他死。” 刘海东沉默了。 女人把油灯放回桌上。 “所以你现在要做选择。” “什么选择?” “你活,还是他活。” 刘海东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起宋恩泽。 男孩一直跟在他身边,从天牢到断龙谷,一路过来,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那个纸袋。 纸袋里装着第四发。 男孩说那是他父亲给的。 刘海东问:“如果我选他活,我会怎么样?” “你会回到九四年十月四日那天。” “什么意思?” “你会回到刚出生的时候。”女人说,“没有名字,没有命,什么都没有。” “那我就死了?” “不是死。”女人说,“是从来没活过。” 刘海东听完,心里有些发凉。 从来没活过。 这比死还可怕。 “如果我选我活呢?” “宋恩泽会回到七二年十月四日。”女人说,“他也会变成从来没活过。” 刘海东不说话了。 女人看着他。 “你要选谁?” 刘海东想了很久。 “能不能都活?” “不能。”女人摇头,“一条命只能给一个人。” “那这条命是谁的?” “是我的。” 刘海东抬头。 女人说:“我把命给了刘振山,刘振山给了你,你又借给了宋恩泽。现在命要还回来,但只能还给一个人。” “还给谁?” “你选。” 刘海东问:“如果我不选呢?” “那就都死。” 刘海东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选择,是逼他选。 要么他死,要么宋恩泽死。 没有第三条路。 “我能不能见见宋恩泽?” “可以。”女人说,“但你见了他,也还是要选。” “我知道。” 女人走到门边,推开门。 门外的光亮了一些。 刘海东跟着她走出去。 门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边都是门,每扇门上都有一个手印。 女人走在前面,脚步很慢。 “这里是什么地方?” “第四层。”女人说,“专门关欠命的人。” “这里有多少人?” “六百三十七个。” 刘海东想起原名册上的数字。 六百二十条命。 原来都在这里。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 尽头有一扇门,门上写着一个字。 宋。 女人停下。 “他在里面。” 刘海东走到门前,把手按在门上。 门开了。 门后也是一个小房间。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床上坐着一个人。 是宋恩泽。 男孩抱着那个纸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看见刘海东,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下来了?” “找我母亲。” 男孩点头,没再说话。 刘海东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我们两个只有一条命。” 男孩没说话。 刘海东看着他:“你早就知道了?” “不知道。”男孩摇头,“我只知道我的命不全。” “那你知道要我死,你才能活全吗?” 男孩抬头,看着他。 “我不知道。” 刘海东不说话了。 男孩忽然说:“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不要了。” “什么?” “那条命我不要了。”男孩说,“你拿去。” 刘海东看着他。 男孩的眼睛很亮。 “你为什么不要?” “因为你帮过我。”男孩说,“从天牢到这里,要不是你,我早就没了。” 刘海东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男孩摇头。 “因为我用的是你的名字。”刘海东说,“我欠你的。” 男孩没说话。 刘海东站起来。 “我不会拿你的命。” “那你怎么办?” “我去找宋长明。” “找他干什么?” “问清楚。”刘海东说,“他把一条命拆成三份,那他就得有办法把三份拼回去。” 男孩站起来。 “我跟你去。” “不用。” “我要去。”男孩说,“这事跟我有关。” 刘海东看着他,最后点头。 两个人走出房间。 女人站在门外。 “你选好了?” “还没。”刘海东说,“我去找宋长明。” “他在第五层。” “第五层在哪?” 女人指了指走廊尽头。 “再往下。” 刘海东和宋恩泽走到走廊尽头。 尽头有一个洞口。 洞口很大,可以容一个人站着进去。 刘海东往下看。 下面也是黑的。 他回头看男孩。 “你确定要跟来?” 男孩点头。 “确定。” “可能回不去。” “没事。”男孩说,“反正我也没什么地方可回。” 刘海东笑了一下。 他跳进洞口。 男孩跟着跳下去。 这次下落的时间更长。 大概有二十秒。 刘海东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摔倒。 男孩落在他旁边,也站不太稳。 两个人站稳以后,往四周看。 这里比第四层更暗。 只有远处有一点光。 刘海东朝着光走过去。 男孩跟在后面。 走了大概五十步,前面出现一扇门。 门很大,有两人高。 门上写着一行字。 “第五层,命籍处。” 门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进门者,需交一条命。” 刘海东停下。 男孩走到他旁边。 “要交命才能进?” “对。” “那怎么办?” 刘海东想了想,伸手按在门上。 门没开。 他把另一只手也按上去。 还是没开。 男孩说:“让我试试。” 他把手按在门上。 门动了一下。 但还是没开。 刘海东问:“你有命吗?” “不知道。”男孩说,“我只有一个字。” 刘海东把手放到男孩手上。 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 门忽然开了。 开得很慢,发出吱呀的声音。 门后是一个很大的房间。 房间里没有灯,但不知道为什么,能看得很清楚。 房间中间有一张桌子。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是宋长明。 他还是那副样子,头发很乱,手腕上只有一个“长”字。 他看见刘海东和男孩,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们来了。” 刘海东走到桌前。 “你在等我们?” “对。”宋长明说,“我等了二十二年。” 第二百四十六章:冷库出事了 宋恩泽到家的时候,沈清辞正蹲在院子里整理山货。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起身去厨房端了碗水出来。 宋恩泽接过碗,几口灌完。 “收购站今天生意怎么样?” “还行,来了十几个人。”沈清辞把碗接回去,“不过比前几天少了不少。” 宋恩泽擦了把脸:“李三炮的人还在村口盯着?” “上午还在,下午就没看见了。” 宋恩泽皱了下眉头。 这帮人盯了好几天,突然不盯了,反而不正常。 他把背篓放到墙根,进屋换了身衣服。宋文峰从外面回来,一进院子就嚷嚷:“恩泽,你可算回来了,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刚才我去公社办事,路过冷库那边,看见几个生面孔在附近转悠。” 宋恩泽停下动作:“什么样的人?” “二十来岁,不像咱们这片的,穿得也不像种地的。我多看了两眼,他们就走了。” 宋恩泽没接话,脑子里却转开了。 冷库里存着他这些天打的四千八百斤肉。剩下的两千多斤刚送过去,加起来七千二百斤,全在那儿放着。 李三炮的人不盯村口了。 冷库附近出现生面孔。 这两件事凑到一块,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大哥,你确定他们走了?” “走了,我亲眼看着走的。” 宋恩泽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 “你去哪?”沈清辞追出来。 “去冷库看看。” “饭还没吃呢。” “回来再吃。” 宋恩泽骑上自行车,一路往公社赶。 太阳已经落山了,路上没什么人。他蹬得飞快,车链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到公社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冷库在公社后院,一间用砖头砌的矮房子,门上挂着铁锁。宋恩泽跳下车,走到门前。 锁还在。 他摸了摸锁头,没有被撬过的痕迹。 宋恩泽绕着冷库转了一圈。墙壁完好,窗户也没被动过。他松了口气,正准备走,忽然闻到一股味道。 不对劲。 他蹲下身,把鼻子凑到门缝边。 一股酸臭味从门缝里飘出来。 宋恩泽脸色变了。 他赶紧跑到值班室,找到看门的老刘头:“刘叔,冷库的钥匙呢?” 老刘头正躺在躺椅上打盹,被他一嗓子喊醒了,迷迷糊糊摸出钥匙:“急什么,肉又跑不了。” 宋恩泽接过钥匙,跑回冷库,手抖着把锁打开。 门一推开,那股酸臭味扑面而来。 宋恩泽愣在门口。 冷库里的冰块化了大半,地上全是水。那些码放整齐的肉,表面已经变了色,有的甚至开始发粘。 七千二百斤肉。 全毁了。 宋恩泽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在山里待了快十天,风餐露宿,跟野猪、黑熊、狼搏命,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七千多斤肉,就这么废了。 老刘头跟过来,一看冷库里的情况,也傻了:“这……这怎么回事?冰怎么化了?” 宋恩泽没理他,弯腰检查了一下冷库的通风口。 通风口的挡板被人拆掉了。 这几天气温虽然不算太高,但没了挡板,外面的热气往里灌,冰块化得快,温度自然就保不住。 有人动了手脚。 而且不是今天动的,看冰块融化的程度,少说也有一两天了。 宋恩泽直起身,问老刘头:“这两天有人来过冷库没有?” 老刘头挠头想了半天:“前天……前天晚上好像有动静,我以为是猫,没在意。” “你没出去看?” “我那天喝了点酒,困得厉害……”老刘头说到这里,也意识到问题了,脸色白了白,“恩泽,你说不是……不是有人故意的吧?” 宋恩泽没回答。 他走出冷库,在门外蹲下,用手电筒照了照地面。 地面上有几个脚印,不是他的,也不是老刘头的。 脚印很新,鞋底的花纹很清楚——解放鞋,码数不大,应该是年轻人。 宋恩泽把手电筒关了,站在黑暗里。 七千斤肉,十天的任务,大哥进矿厂的机会。 全让李三炮毁了。 他在这片山里拼命打猎的时候,李三炮在后面动刀子。 宋恩泽攥了攥拳头,指关节咯吱响。 他没有马上去找李三炮。 他骑着自行车去了王志山家。 王志山住在公社旁边的家属院,听见敲门声出来,看到宋恩泽的脸色,就知道出事了。 “怎么了?” “冷库的肉废了。” 王志山愣了两秒:“什么?” “有人拆了冷库的通风口挡板,冰块化了,七千多斤肉全变质了。” 王志山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他披上衣服,骑上车就跟宋恩泽往冷库赶。 到了冷库,王志山亲自看了一遍。肉的情况比宋恩泽描述的还严重,有些已经发绿了。 王志山蹲在地上,看着那些废掉的肉,半天没说话。 “是李三炮干的。”宋恩泽说。 王志山站起来:“你有证据?” “我大哥今天下午在冷库附近看到了生面孔。李三炮的人这两天盯着我家,今天突然撤了。冷库通风口的挡板是被人拆的。” 王志山叹了口气:“这些只能算推测,不能算证据。” “我知道。”宋恩泽说,“但除了他,没别人有这个动机。” 王志山来回走了几步,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这批肉不只是宋恩泽的事,更是他的事。矿厂那边等着要肉,他跟上面打了包票。肉废了,他也交不了差。 “还有几天?” “三天。”宋恩泽说,“十天期限还剩三天。” “三天能重新打七千斤肉?” 宋恩泽没说话。 三天打七千斤肉,就是铁人也做不到。他之前花了将近十天才凑够,还是运气好,赶上了野猪群。 王志山看着他的脸色,也明白了。 “那怎么办?” 宋恩泽想了一会儿:“不是全废了。” “什么意思?” “变质严重的扔掉,还能用的挑出来。”宋恩泽走进冷库,翻了翻那些肉,“最里面的温度低一些,化得慢,应该还有一部分能用。” 王志山跟进来:“能用多少?” 宋恩泽挨个检查,花了将近半个小时。 “大概两千斤还行。” 王志山的脸又难看了几分:“缺五千斤。” “三天。”宋恩泽说,“给我三天,我再进山。” “三天打五千斤?你之前十天才打了七千。” “之前我是一个人慢慢打的,这次不一样。”宋恩泽说,“我知道野猪群在哪,直接去围。” “一个人怎么围?” “我有办法。” 王志山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别逞能。” “我不是逞能。”宋恩泽说,“这批肉必须按时交,不能让李三炮得逞。大哥进矿厂的事,不能黄。” 王志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行。我帮你重新备冰,冷库这边我亲自盯着,绝不再出岔子。” 宋恩泽点头。 他从冷库出来,骑上自行车,往家赶。 路上,夜风呼呼地灌进领口。 宋恩泽脑子里在想打猎的事。 三天,五千斤。 这个数字确实吓人。但他不是说大话。 鳌川山深处有一个峡谷,他之前在那里见过一个大的野猪群,少说有四五十头。四五十头野猪,少说也有七八千斤肉。 只要把那个猪群围住,一次就够了。 但问题是—— 一个人围不住四五十头野猪。 他需要帮手。 可他又不想让家里人跟着进山。山里太危险,万一出事,他没法跟爸妈交代。 宋恩泽骑着车,脑子里转来转去,忽然想到一个人。 周大彪。 周大彪是邻村的猎户,四十多岁,打了一辈子猎,经验老到,枪法也好。关键是,这个人跟李三炮有过节。 去年李三炮克扣了周大彪的猎物钱,两个人闹了一场,从此不来往了。 宋恩泽之前收山货的时候跟周大彪打过几次交道,关系还不错。 要是能把周大彪叫上,再拉两个年轻人,四五个人进山围猎,三天打五千斤肉不是没可能。 想到这,宋恩泽加快了蹬车的速度。 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一家人都没睡,坐在堂屋里等他。 他一进门,李秀梅就站起来:“饭给你热着呢,快吃。” “不急。”宋恩泽坐下,把冷库的事说了。 一家人听完,全都呆了。 李秀梅的筷子掉在桌上,半天没捡。 宋卫国的旱烟锅在手里攥着,指节发白。 宋文峰直接站起来,一拳砸在桌上:“李三炮这个王八蛋!” 吴玉珍眼圈红了:“那大哥进矿厂的事……” “不会黄。”宋恩泽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明天一早我去找周大彪,叫上几个人,再进山一趟。三天时间,够了。” 宋文峰急了:“三天打五千斤肉?你疯了吧?” “不疯。”宋恩泽端起碗,扒了口饭,“鳌川山峡谷那边有大猪群,四五十头。围起来打,一次就够。” “可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我找人帮忙。” 宋文峰还要说什么,被宋恩泽打断了:“大哥,这事我心里有数。你别跟着操心,在家帮我看着收购站就行。” 沈清辞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 等别人都散了,她端着碗走到宋恩泽面前。 “碗给我。” 宋恩泽把碗递给她。 沈清辞接过碗,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真有把握?” “有。” 沈清辞没回头。 “那你吃完早点睡,明天要赶路。” 说完,她端着碗进了厨房。 宋恩泽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第二百四十七章:深山围猎 第二天天不亮,宋恩泽就出了门。 他先去了隔壁村找周大彪。 周大彪家住在村尾,院子不大,墙上挂着几张兽皮。宋恩泽到的时候,周大彪正在院子里劈柴。 四十多岁的汉子,膀大腰圆,一斧子下去,木桩子齐齐裂成两半。 听见动静,周大彪抬头,看见宋恩泽,“哟”了一声:“小宋,一大早的,什么事?” 宋恩泽没客套,直接说:“彪哥,我有个活,想请你帮忙。” 周大彪把斧子插在木桩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什么活?” “进鳌川山打猎。三天,五千斤肉。” 周大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小子说话跟放炮似的,三天五千斤?你当猪在地里长着等你拔呢?” “鳌川山峡谷那边有个大野猪群,我上次进山看见的,四五十头。” 周大彪不笑了。 四五十头野猪,他打了一辈子猎,也没见过这么大的群。 “你没看花眼?” “没有。”宋恩泽说,“我在那片蹲了一天,看得清清楚楚。领头的是一头大公猪,少说三百斤以上。” 周大彪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把脸,想了想:“就咱俩?” “不够。我想再叫两个人。” “叫谁?” “你认识的猎户里,有没有枪法好、胆子大的?” 周大彪想了想:“我有个堂弟,周二虎,二十六七,枪法还行。还有老张家那个小子,张铁柱,力气大,能扛东西。” “行,你帮我叫上。” 周大彪盯着他看了几秒:“报酬呢?” “每人五十块,外加十斤肉。” 这个价钱不低了。这年头,一个壮劳力干一个月也就三四十块钱。 周大彪点头:“成。什么时候走?” “今天中午。” “这么急?” “急。”宋恩泽没解释为什么急,只说了一句,“三天后必须回来。” 周大彪看他脸色,知道有事,也没多问。 “行,我去叫人,中午村口集合。” 宋恩泽道了谢,骑车回家准备东西。 中午,四个人在村口碰头。 宋恩泽,周大彪,周二虎,张铁柱。 四个人都背着背篓,扛着猎枪。宋恩泽多带了绳索、砍刀和四天的干粮。 周二虎长得瘦,但精神头足,话也多。一上路就问:“宋哥,真有四五十头野猪?” “有。” “那不得上万斤肉?” “差不多。” 周二虎嘿嘿笑了两声:“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大的猪群。” 张铁柱不说话,只是埋头走路。这人话少,力气大,扛着满满一背篓东西,走山路跟走平地一样。 四个人一路往鳌川山深处走。 宋恩泽走在最前面,速度很快。周大彪跟在他后面,脚步稳当,呼吸均匀。周二虎和张铁柱走在最后,渐渐就有些跟不上了。 走了两个多小时,周二虎喘着气喊:“宋哥,歇会儿吧,我腿都软了。” 宋恩泽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周二虎扶着膝盖喘气,张铁柱也在擦汗,只有周大彪面不改色。 “歇十分钟。”宋恩泽说。 四个人坐在路边,喝水吃干粮。 周大彪凑过来,压低声音:“小宋,你跟我说实话,这趟打猎是不是跟李三炮有关系?” 宋恩泽看了他一眼:“怎么说?” “我虽然在隔壁村,但也听说了你跟李三炮的事。他这人我太了解了,什么缺德事都干得出来。你这么急着打猎,是不是他又搞什么幺蛾子了?” 宋恩泽没否认:“他把我存在公社冷库里的肉给毁了。七千多斤,全废了。” 周大彪听完,骂了句脏话。 “我就说这孙子不是个东西。去年坑我那笔钱到现在没还,还威胁我说要让县城的人来收拾我。” 宋恩泽没接这个话茬。 周大彪自己叹了口气:“行,我知道了。这趟我不光是为了钱,也是为了出口气。他妈的李三炮,早该有人收拾他了。” 休息完,四个人继续赶路。 下午四点多,到了鳌川山峡谷入口。 宋恩泽让三个人在入口等着,自己先进去探了探。 峡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中间是一条窄道,宽的地方有十几米,窄的地方只能过一个人。 他顺着窄道往里走了大概半里路,看见地上有新鲜的猪粪。 再往前走,窄道豁然开朗,变成了一片开阔的谷地。 谷地里有一个小水塘,水塘边上全是被拱过的泥土。 猪群还在。 宋恩泽退回来,把情况跟三个人说了。 “猪群在谷地里,进出只有这一条窄道。我们从两头堵,把猪群赶到窄道里,挨个打。” 周大彪想了想:“谷地那边有没有别的出口?” “没有。三面都是山壁,就这一个口。” “那好办。”周大彪点头,“我跟你进去赶猪,让二虎和铁柱在窄道这头堵着。猪往外跑的时候,正好打。” 宋恩泽摇头:“不行。猪群受惊会往外冲,四五十头猪一起冲,两个人堵不住。” “那怎么办?” “用绳子。”宋恩泽从背篓里掏出几捆粗绳,“在窄道最窄的地方拉绳子,离地一尺高,猪冲过来会绊住。绊住之后再打。” 周大彪竖起大拇指:“你小子脑子真快。” 四个人分头行动。 周二虎和张铁柱在窄道最窄处拉绳子。宋恩泽和周大彪绕到谷地两侧,各占一个位置。 天色暗下来,谷地里开始有动静。 猪群从水塘边走出来了。 宋恩泽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往下看。 领头的果然是那头大公猪,浑身黑毛,两颗獠牙从嘴角伸出来。三百斤往上,走起路来地面都在震。 后面跟着一群母猪和半大的小猪,乌泱泱一大片。 宋恩泽数了数,比他上次看到的还多。不是四五十头,是六十多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大彪的位置。周大彪趴在对面山壁的一个凸起上,冲他比了个手势——准备好了。 宋恩泽举起猎枪,瞄准那头大公猪。 但他没有先打它。 领头猪一倒,猪群会炸窝,到处乱跑,不好收拾。 他把枪口挪了挪,瞄准猪群边缘的一头母猪。 砰—— 母猪倒地。 猪群炸了。 六十多头野猪嗷嗷叫着,开始往窄道方向跑。 宋恩泽又连开两枪,又撂倒两头。 对面的周大彪也开枪了,砰砰两声,倒了一头。 猪群疯了一样往窄道里涌。 前面跑得快的猪冲进窄道,刚跑了没几步,就被绳子绊了个嘴啃泥。后面的猪收不住脚,撞在前面的猪身上,窄道里顿时挤成一团。 周二虎和张铁柱在窄道出口,端着枪一顿招呼。 砰砰砰砰—— 枪声在峡谷里回荡,震得耳朵嗡嗡响。 宋恩泽从石头后面跳出来,顺着山壁滑下去,绕到窄道另一头,堵死了猪群的退路。 前有枪,后有枪,中间还有绳子。 猪群彻底慌了。 有些猪开始撞山壁,有些猪趴在地上不动了,还有些猪转来转去,找不到出路。 宋恩泽没浪费子弹,掏出砍刀,冲上去。 窄道里空间小,猪跑不开,他一刀一头,又快又准。 周大彪也从谷地那边过来了,拿着把柴刀,见猪就砍。 周二虎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 他打了几年猎,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宋恩泽在猪群里穿来穿去,身手快得离谱,六十多头野猪在他面前跟案板上的菜一样。 “这人是猎户还是杀神啊……”周二虎嘀咕了一句。 张铁柱也看傻了,手里的枪都忘了放了。 大概折腾了半个时辰,窄道里安静下来。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片野猪。 宋恩泽靠在山壁上喘气,砍刀上全是血。 周大彪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我他妈打了一辈子猎,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宋恩泽没说话。 他数了数地上的猪。 三十七头。 还有二十多头跑了,有的翻过了绳子,有的从山壁上的缝隙里钻出去了。 但三十七头已经够了。 宋恩泽挑了几头估算了一下重量——大公猪三百多斤,母猪一百五到两百斤,小猪几十斤不等。三十七头加起来,少说也有五六千斤。 加上冷库里还能用的两千斤,够了。 周大彪也在数:“小宋,我操,这得有多少斤?” “五千多。” “五千多?!”周二虎跑过来,“那不是发了?” “别急着高兴。”宋恩泽说,“得先把肉处理了,运出去才算数。” 四个人连夜干活。 杀猪、放血、剥皮、分割。 四个人从天黑干到天亮,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周二虎中间差点睡着,被周大彪踹了一脚踹醒了。 天亮的时候,所有的猪都处理完了。肉分成一捆一捆,用绳子捆好,码在窄道里。 宋恩泽看了看这些肉,终于松了口气。 但只是松了一下。 接下来还得把这些肉从山里运出去。五千多斤肉,四个人扛,一个人一趟最多扛一百斤,来回一趟至少四个小时。 算下来,得跑十几趟。 “先吃点东西。”宋恩泽从背篓里掏出干粮,扔给三个人。 四个人坐在猪堆旁边啃干粮。 周二虎啃着窝窝头,看了看那堆肉,又看了看宋恩泽:“宋哥,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什么来头?” “你那身手,不像种地的啊。” 宋恩泽没接这个话。 周大彪替他打了个圆场:“人家不想说你就别问。吃完赶紧搬肉,别耽误事。” 周二虎嘿嘿笑了笑,不问了。 但他心里犯嘀咕——宋恩泽这人,真不简单。 第二百四十八章:有人拦路 搬肉搬了一天半。 四个人轮流背,从峡谷里往山下运。宋恩泽一个人扛得最多,每趟都是两百斤起步,走山路跟不要命似的。 周二虎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跟张铁柱嘀咕:“你说他是不是属牛的?两百斤扛着跑,我背一百斤都快趴下了。” 张铁柱闷头走路,没搭腔。 到第二天下午,所有的肉终于运到了山脚下。 宋恩泽提前让宋文峰借了两辆牛车在山脚等着。肉装上车,四个人押着车,往公社赶。 路上,宋恩泽给周大彪三个人结了账。每人五十块钱,外加十斤肉。 周大彪接过钱,数都没数就揣兜里了:“小宋,以后有这种活再叫我。” “一定。” 周二虎拿着钱乐得合不拢嘴:“宋哥,这钱比我种半年地挣得都多。” 张铁柱还是不说话,接过钱点了点头。 三个人走了,宋恩泽赶着牛车继续往公社走。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牛车拐上了通往公社的大路。 前面有人。 宋恩泽拉住缰绳,牛车停了下来。 路中间站着五六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不像本地的。 领头的是个留着寸头的男人,叼着烟,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着宋恩泽。 “你就是宋恩泽?” 宋恩泽坐在牛车上,打量了一下这几个人。 不是李三炮的那些小弟。这几个人站的位置、站的姿势,跟村里那些混混不一样。有组织,有安排。 是县城来的。 宋恩泽想起宋文峰说过的话——李三炮以前跟县城的一个流氓团伙混过。 “你们谁?” 寸头男吐了口烟:“你不用管我们是谁。我就问你一句话,李三炮的生意,你还抢不抢?” 宋恩泽没说话。 寸头男往前走了两步,拍了拍牛车上的肉:“这些是你打的?” “你想干嘛?” “不想干嘛。”寸头男笑了笑,“就是替三炮哥传句话。这些肉,别送了。” “你说了不算。” 寸头男的笑容收了收。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几个年轻人从路边捡起事先放好的木棍。 “宋恩泽,我好说歹说你不听,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宋恩泽扫了一眼这几个人。 六个人,都拿着家伙。对面那条路窄,两边是农田,跑不了。 他从牛车上跳下来。 “你们要是敢碰这车肉,今天谁都走不了。” 寸头男乐了:“就你一个人?” 宋恩泽没回话,弯腰从车底抽出猎枪。 六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寸头男的烟掉了。 他们是来堵人的,来之前李三炮说了,宋恩泽就一个人赶车,收拾他轻轻松松。 没说他带着枪。 “你……你想干什么?”寸头男往后退了半步。 “让路。” “你放枪试试?打伤人你得坐牢!” 宋恩泽把枪端起来,枪口对准寸头男脚前的地面。 他没开枪。 只是那么端着。 寸头男盯着枪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六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动。 僵持了大概有一分钟。 寸头男咬了咬牙,往旁边挪了两步:“让他过。” 其他人立刻散开,让出一条路来。 宋恩泽扛着枪上了牛车,赶着牛慢悠悠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经过寸头男身边的时候,他头也没回,说了句:“回去告诉李三炮,我宋恩泽的东西,谁也别想动。” 牛车走远了。 寸头男站在路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旁边一个小弟凑过来:“大勇哥,就这么让他走了?” 寸头男——赵大勇,抹了把脸,骂了句:“你他妈上啊?他拿着枪你上?” “那回去怎么跟三炮哥交代?” 赵大勇踢了一脚路边的土:“交代个屁,就说他人多,我们打不过。” “可就他一个人——” “他有枪!”赵大勇瞪了那小弟一眼,“你被崩一枪试试?” 小弟不敢吭声了。 几个人灰溜溜地往回走。 宋恩泽赶着牛车到公社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王志山在冷库门口等着。 这次他学乖了,冷库门口安排了两个值班的人,二十四小时轮流守着。 “文涛,怎么样?” 宋恩泽跳下牛车:“五千三百斤,加上冷库里剩的两千斤,七千三百斤。够了。” 王志山激动得搓了搓手:“好!好!我这就安排人把冰补上,明天一早就联系矿厂来拉肉。” 两人一起把肉卸进冷库。 忙活了一个多小时,肉全部码好。 王志山拉着宋恩泽的手,使劲握了握:“文涛,辛苦了。这趟,你算是救了我的命。” “王书记,工人名额——” “放心!”王志山拍着胸脯,“我说话算话,明天就去矿厂把你大哥的事办了。坐办公室的轻活儿,铁饭碗,跑不了!” 宋恩泽点了点头。 从公社出来,他骑上自行车,慢慢往家走。 三天没睡好觉,又搬了一天半的肉,浑身的骨头都在响。但他心里踏实。 肉凑够了,任务完成了,大哥的工作有着落了。 至于李三炮—— 宋恩泽在黑暗中骑着车,想起路上那六个人。 县城的人。 李三炮果然搬了外面的人来。 这事到这一步,已经不只是两个收购站抢生意的问题了。 李三炮想弄死他,毁他的货,堵他的路,还搬了县城的流氓团伙来撑腰。 更别说还有赵庆山那个革委的狗东西。 宋恩泽蹬着车,夜风灌进领口,吹得他打了个冷战。 他不怕李三炮。 他也不怕赵庆山。 他怕的是家里人出事。 他不在家的时候,李三炮的人去收购站闹事。他在山里打猎的时候,有人去冷库搞破坏。他赶着车回公社的时候,又有人在路上堵截。 每一次,都是趁他不在的时候动手。 下一次呢? 宋恩泽想到沈清辞一个人坐在收购站里记账的样子,想到他妈在厨房忙活的样子,想到大哥宋文峰挺着胸脯说“家里有我”的样子。 这些人,都是他的软肋。 李三炮现在是盯着他一个人搞,可要是哪天狗急跳墙,直接冲家里人下手—— 宋恩泽的手攥紧了车把。 这事不能再拖了。 必须把李三炮彻底解决掉。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亮着灯。 沈清辞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件衣服在缝。 听见自行车的声响,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回来了。” “嗯。”宋恩泽把车停好。 “肉送到了?” “送到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转身进屋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面条出来,放在桌上。 面条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宋恩泽坐下,端起碗就吃。 沈清辞坐在对面,继续缝衣服。 吃了几口,宋恩泽放下筷子:“今天家里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沈清辞手上不停,“不过今天下午有个人来找你。” “谁?” “没说名字。三十来岁,穿中山装,说是县里来的。” 宋恩泽眉头一动。 穿中山装,县里来的。 不是赵庆山。赵庆山他见过,四十多岁,戴眼镜。 “他说什么了?” “他问你在不在,我说不在。他就走了。走的时候说了句,让你回来去县里一趟,有人找你。” “有人找我?谁?” “他没说。” 宋恩泽沉默了。 县里有人找他。 说不清是好事还是坏事。 如果是赵庆山那边的人,那就是李三炮又出了新招。 如果不是—— 宋恩泽想到了一个可能。 王志山之前说要去找县里的领导谈赵庆山的事。也许是县里的领导找他了解情况? 不管是谁,去一趟就知道了。 “什么时候说去的?” “没说具体时间。”沈清辞咬断了线头,“就说让你回来就去。” 宋恩泽端起碗,把剩下的面条吃完。 “明天我去趟县城。” 沈清辞收起针线,站起来。 “那我帮你把衣服准备好。去县城,总不能穿这一身。” 她看了一眼宋恩泽身上的衣服。 三天没换了,上面有泥、有草渣,还有几块洗不掉的血迹。 宋恩泽低头看了看自己,也笑了:“确实不像样。” 沈清辞拿着针线篮子进了屋。 宋恩泽坐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星星。 去县城。 好。 他倒要看看,李三炮到底还有什么底牌。 第二百四十九章:县城来人 宋恩泽第二天起了个大早。 沈清辞给他找了件干净的蓝布衬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裤子也换了条没补丁的,虽然膝盖那块颜色深一点,但远看还凑合。 他洗了脸,刮了胡子,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 凑合。 出门的时候,李秀梅在厨房喊了一嗓子:“吃了早饭再走!” “来不及了,妈。” “锅里有鸡蛋,揣兜里路上吃。” 宋恩泽折回去,从锅里捞了俩鸡蛋,烫得直倒手,塞进裤兜里就出了门。 骑车到公社,他先去找了王志山。 王志山正在办公室里写材料,看见他进来,放下笔:“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 “什么事?” “矿厂那边今天就派车来拉肉,你去冷库盯着,别出岔子。” “行。”宋恩泽顿了一下,“王书记,还有个事。昨天有个人去我家找我,说是县里来的,穿中山装,三十来岁,让我去县城一趟。” 王志山想了想:“三十来岁,穿中山装?” “嗯。” “那我不清楚。”王志山摇头,“不是我安排的。你确定是县里来的?” “我媳妇说的,那人自己说的县里来的。” 王志山皱了皱眉:“会不会是赵庆山那边的人?” “不好说。” “那你小心点。”王志山说,“要去就去,但别一个人去,带上你大哥。”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王志山看了他一眼,没再劝。跟宋恩泽打了这么久交道,他知道这人主意正,劝也没用。 宋恩泽先去冷库盯着矿厂来拉肉。 上午十点多,矿厂来了两辆大卡车,带了六个工人。 领头的是矿厂后勤科的一个副科长,姓马,四十出头,胖墩墩的,一下车就搓着手笑:“哪位是宋同志?” “我。” 马副科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有点意外。他原以为能打七千斤猎物的人,怎么也得是个五大三粗的中年汉子,没想到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小伙子,这些肉都是你一个人打的?” “叫了几个人帮忙。” 马副科长啧了一声,走到冷库里看了看肉,用手指按了按,又凑近闻了闻,点头:“肉质不错,新鲜。” 他回头冲工人喊:“装车!” 六个工人开始搬肉。宋恩泽也跟着搬,他一个人扛的速度比两个工人加起来还快。 马副科长站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抽,扭头问王志山:“这小伙子是干什么的?” “猎户。”王志山笑了笑,“我们公社的能人。” “不像猎户。”马副科长嘀咕了一句,没再多说。 肉装完,马副科长拿出一沓单据让宋恩泽签字。签完字,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是肉款,你点点。” 宋恩泽接过信封,没拆。 “不点一下?”马副科长说。 “信得过。” 马副科长笑了:“爽快。” 他又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对了,这是厂里开的感谢信,你收好。以后要是有什么事需要厂里帮忙,拿着这个去找我们厂长,好使。” 宋恩泽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 卡车开走了,王志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文涛,工人名额的事我下午就去办,你放心。” “多谢王书记。” 从公社出来,宋恩泽骑着车往县城方向走。 小坪村到县城大概四十里路,骑自行车得一个多小时。路不算好走,有一段是土路,坑坑洼洼的。 宋恩泽一边骑车一边想,县里来找他的人到底是谁。 如果是赵庆山那边的人,那他去了可能会吃亏。但他不怕吃亏,怕的是不知道对方底牌。 如果不是赵庆山的人,那又是谁? 想不通,干脆不想了。去了就知道。 到县城的时候,快中午了。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边是供销社、百货商店、邮局、饭馆。街上人不算多,偶尔有辆自行车骑过去。 宋恩泽把车停在供销社门口,进去买了包烟。 出来的时候,他站在街边,点了根烟,打量着这条街。 那个穿中山装的人让他来县城,但没说具体去哪,也没留联系方式。 这就有意思了。 要么是对方觉得他来了自然会被找到。要么是对方压根没想让他顺利找到。 宋恩泽抽完烟,把烟头踩灭,往县革委的方向走。 不管是谁找他,先去革委看看。如果是赵庆山搞的鬼,正好当面对质。 县革委在主街北边,一个大院子,门口挂着牌子。 宋恩泽推着自行车走到门口,门卫拦住他:“干什么的?” “找人。” “找谁?” 宋恩泽想了想:“赵庆山,监察科的。” 门卫翻了翻登记本:“赵科长今天没来上班。” 没来? “请假了?” “不知道。”门卫说,“你有什么事?” “没事了。”宋恩泽转身要走。 “等一下。”门卫叫住他,“你是不是姓宋?” 宋恩泽回头:“你怎么知道?” 门卫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条:“昨天有人留了个条子,说如果有个姓宋的年轻人来找赵科长,就把这个给他。” 宋恩泽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下午两点,国营饭店二楼。 字迹工整,不像赵庆山写的。赵庆山的字他见过,在那张查封通知上,写得歪歪扭扭。 宋恩泽把纸条揣进口袋,推着车走了。 国营饭店就在主街上,离革委不远。 现在才十二点多,还有将近两个小时。 宋恩泽找了个面摊,要了碗阳春面,坐下来慢慢吃。 面摊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手脚麻利,面条下得快。 “小伙子,哪儿来的?” “小坪村。” “哟,挺远的。来县城办事?” “嗯。” 大妈没再问,端着碗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宋恩泽吃完面,又要了碗面汤,坐在面摊里等。 他观察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在转。 那张纸条,是提前留好的。说明对方知道他会来革委找赵庆山。 这个人了解他的行事习惯。 或者说,了解他跟赵庆山之间的矛盾。 能在革委门卫那里留条子的人,要么是革委内部的人,要么跟革委有关系。 宋恩泽喝了口面汤。 不管是谁,去了就知道。 下午一点五十,宋恩泽走进国营饭店。 一楼是大堂,几张方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在吃饭。 他上了二楼。 二楼是包间,一共四间,门都关着。 宋恩泽站在走廊里,没动。 最里面那间包间的门开了,一个人探出头来。 三十来岁,穿中山装,跟沈清辞描述的一样。 “宋恩泽?” “你是?” “进来说。”那人侧身让开。 宋恩泽走进包间。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四把椅子。桌上摆了几个菜,还有一瓶酒。 桌边坐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脸瘦,颧骨高,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有压迫感。 宋恩泽扫了一眼这个人,没认出来。 穿中山装的年轻人关上门,站到老者身后。 老者看着宋恩泽,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宋恩泽也没说话,站在门口。 沉默了几秒。 老者放下茶杯:“坐。” 宋恩泽没坐:“你是谁?找我什么事?” 老者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觉得有意思的那种笑。 “我姓陈,县革委副主任。” 宋恩泽的眉头动了一下。 革委副主任。 这个级别,比赵庆山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陈主任。”宋恩泽叫了一声,但还是没坐。 陈副主任也不在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别站着。” 宋恩泽这才拉开椅子坐下。 陈副主任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说:“你就是宋恩泽?十天打了七千斤猎物的那个宋恩泽?” “是。” “年轻。”陈副主任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比我想象的年轻。” 宋恩泽没接话。 陈副主任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找你来,是有两件事。” “您说。” “第一件事。”陈副主任说,“赵庆山的事,我听说了。” 宋恩泽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去你们村查封收购站,是他自己的主意,不是革委的意思。”陈副主任的语气很平淡,“我已经跟他谈过了,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 宋恩泽没吭声。 “你不信?”陈副主任看着他。 “信。”宋恩泽说,“但赵庆山是李三炮的亲戚,他帮李三炮,不是一天两天了。您跟他谈一次,他就能收手?” 陈副主任笑了笑:“你倒是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宋恩泽说:“赵庆山是我的下属。他做的事,我清楚。他跟李三炮的关系,我也清楚。” 他转过身:“但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赵庆山在革委干了十几年了,根基不浅。我要动他,得有理由,有证据。”陈副主任走回桌边坐下,“你能给我证据吗?” 宋恩泽想了想:“他查封我收购站的时候,拿不出革委的正式文件。他说的那个审批规定,根本不存在。这算不算?” “这只能说他工作失误,够不上处分。” “那他帮李三炮打压我的收购站,这算什么?” “你有证据证明他是在帮李三炮?” 宋恩泽沉默了。 他没有直接证据。赵庆山每次来都打着公事公办的旗号,嘴上从来不说是帮李三炮。 陈副主任看着他的表情:“所以我说,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您找我来,就是告诉我这个?” “不是。”陈副主任说,“我找你来,是第二件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推到宋恩泽面前。 宋恩泽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一份文件,上面盖着县革委的公章。 内容很简单——批准小坪村宋恩泽同志开办山货收购站,经营范围包括山货、药材、猎物收购及销售。 正式批文。 宋恩泽拿着这张纸,愣了好几秒。 “这是……” “这是革委的正式审批文件。”陈副主任说,“有了这个,以后谁也别想拿手续说事。” 宋恩泽看着那张纸上的红章,手指捏紧了纸边。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您为什么帮我?” 陈副主任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杯酒,又给宋恩泽倒了一杯。 “喝一杯。” 宋恩泽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一口干了。 陈副主任也干了,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 “我不是帮你。”他说,“我是帮我自己。” 宋恩泽没听懂。 陈副主任看着他,说了一句让他完全没想到的话—— “宋恩泽,你知不知道,李三炮背后的人,不只是赵庆山。” 第二百五十章:不只一个赵庆山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宋恩泽端着空酒杯,没放下。 “什么意思?” 陈副主任没急着说,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看了一眼走廊,确认没人,又把门关上。 他回到座位上,声音压低了:“李三炮这个人,你以为他就是个乡下的二流子?” “不是吗?” “他要是个普通二流子,能在好几个村横着走?能让赵庆山一个监察科的科长给他跑腿?” 宋恩泽没说话,等他继续。 陈副主任给自己又倒了杯酒,但没喝,拿在手里转:“李三炮以前在县城混的那个团伙,叫‘顺风帮’,你听说过没有?” “没有。” “正常,你在村里,接触不到这些。”陈副主任说,“这个顺风帮,表面上是一帮闲散人员凑的小团伙,实际上干的事不少。倒卖物资、放高利贷、收保护费,县城周边好几个乡镇的黑市,都跟他们有关系。” 宋恩泽皱眉:“这种团伙,公安局不管?” “管。”陈副主任说了一个字,然后停了一会儿,“但不好管。” “为什么?” 陈副主任看着他,像是在掂量该说多少。 过了几秒,他开口:“顺风帮的头头,叫刘德贵。这个人你肯定没听过。他有个姐夫,在地区行署工作。” 宋恩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地区行署。 那可比县革委高了一级。 “你明白了?”陈副主任说,“赵庆山只是个科长,他帮李三炮,是因为李三炮给他好处。但李三炮敢这么嚣张,不是因为赵庆山,是因为刘德贵。刘德贵敢这么嚣张,是因为他姐夫。” 宋恩泽靠在椅背上,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 难怪李三炮敢这么猖狂。难怪赵庆山有恃无恐。难怪王志山说起这事的时候,脸色总是不太好看。 “那您呢?”宋恩泽问。 “我?” “您是革委副主任,赵庆山是您下属。您知道这些事,为什么不处理?” 这话问得直,搁在别人身上可能会觉得冒犯。但陈副主任没生气。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觉得我不想处理?” 宋恩泽没接话。 “赵庆山在革委干了十几年,他的人脉不比我少。我要动他,得有铁证。而且——”陈副主任顿了一下,“他背后还站着刘德贵,刘德贵背后还有行署的人。我一个县革委副主任,手伸不了那么长。” “所以您就不管了?” 陈副主任被这话噎了一下。 他看着宋恩泽,突然笑了:“你这人说话真冲。” “我说的是实话。” “行,那我也跟你说实话。”陈副主任把酒杯推到一边,身子往前倾了倾,“我找你来,不是为了跟你聊天。我是有事要跟你合作。” “合作?” “对。”陈副主任说,“我想收拾赵庆山,但我缺一个由头。你跟李三炮的矛盾,正好是这个由头。” 宋恩泽听明白了。 陈副主任不是来帮他的。是来利用他的。 但宋恩泽不在乎被利用。只要结果对他有利,谁利用谁都无所谓。 “您需要我做什么?” 陈副主任眼里闪过一丝满意:“你继续开你的收购站,该怎么干就怎么干。李三炮要闹,让他闹。赵庆山要查,让他查。但每一次,你都要留证据。他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有谁在场,全部记下来。” “然后呢?” “然后交给我。”陈副主任说,“等证据够了,我去告他。不是在县里告,是去地区告。” 宋恩泽想了想:“您不怕行署那个人护着他?” “行署的人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陈副主任的语气变了变,“而且,行署那边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人护着刘德贵,也有人看刘德贵不顺眼。” 宋恩泽大概明白了。 这不是他和李三炮之间的事,也不是王志山和赵庆山之间的事。 这是上面的人在博弈,他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但棋子也有棋子的好处。只要站对了位置,棋子也能吃掉对方的车马炮。 “行。”宋恩泽说,“我答应你。” 陈副主任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这是我的电话。有事直接打。” 宋恩泽拿起名片看了一眼,揣进口袋。 “还有一件事。”陈副主任说。 “您说。” “你路上被人堵了,知道吧?” 宋恩泽一愣。 他昨天赶牛车回公社的时候,被赵大勇那伙人拦路的事,陈副主任居然知道。 “您怎么知道的?” 陈副主任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赵大勇是顺风帮的人,刘德贵的手下。李三炮能调动他们,说明李三炮跟刘德贵的关系比我之前估计的要近。” 宋恩泽的眉头拧了一下。 “你以后出门,多留个心眼。”陈副主任说,“这些人不讲规矩,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不怕他们。” “我知道你不怕。”陈副主任看了他一眼,“但你有家人。” 这话戳到了宋恩泽的软肋。 他没接话,但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陈副主任没再多说,站起身:“今天就到这,你回去吧。那张批文收好,以后谁再拿手续说事,你就把那张纸拍他脸上。” 宋恩泽也站起来:“多谢陈主任。” “别谢我。”陈副主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咱们是合作,不是施恩。你帮我拿到赵庆山的把柄,我帮你解决李三炮。各取所需。”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那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跟在后面,临走前冲宋恩泽点了下头。 包间里就剩宋恩泽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把那张批文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红章,公章,签字,日期。 一切手续齐全。 有了这张纸,赵庆山再也没理由查封他的收购站。 宋恩泽把批文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又拿出陈副主任的名片看了看。 陈德厚,县革委副主任。 这个人,城府不浅。 但至少目前,他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宋恩泽把名片收好,起身离开饭店。 骑车往回走的路上,他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陈德厚说,李三炮背后不只是赵庆山,还有顺风帮,还有刘德贵,还有行署的人。 这条线,比他之前想的要长得多。 他原来以为,收拾了李三炮就完事了。 现在看来,李三炮只是最外面那层皮。 宋恩泽蹬着车,风从耳边刮过去。 他想起陈德厚最后说的那句话——你有家人。 这话不是威胁,是提醒。 但正因为是提醒,才更让人心里发沉。 他能打得过李三炮,打得过赵大勇,甚至打得过顺风帮那帮人。 但他没法二十四小时守着家。 宋恩泽骑车的速度快了一些。 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院子里,沈清辞在收拾山货,宋文峰在劈柴,李秀梅在厨房做饭。 一切跟他走的时候一样。 宋恩泽把车停好,进了院子。 “回来了?”宋文峰放下斧子,“县城那边怎么样?” “没事。”宋恩泽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批文,递给宋文峰,“你看看这个。” 宋文峰接过来,看了半天,眼睛越瞪越大:“这……这是革委的批文?!” “嗯。正式的。以后谁再说咱们没手续,就把这个拿出来。” 宋文峰激动得手都在抖:“这……这谁给办的?” “一个贵人。”宋恩泽没细说。 沈清辞走过来,看了一眼批文,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宋恩泽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怎么。”沈清辞把批文还给宋文峰,“挺好的。” 她转身继续去整理山货了。 宋恩泽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想说什么没说。但他没追问。 晚饭的时候,王志山来了。 他一进院子就笑得合不拢嘴:“文涛,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你大哥的工人名额,办下来了!” 宋文峰正端着碗,手一抖,差点把碗扣地上。 “真……真的?” “真的!”王志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矿厂的录用通知,你看看。” 宋文峰放下碗,接过通知,手抖得厉害,看了好几遍才看清上面的字。 “矿厂后勤科……仓库管理员……正式工人编制……” 他念到最后,声音哑了。 吴玉珍从厨房跑出来:“真的假的?文峰,你真要去矿厂上班了?” “真的。”宋文峰把通知递给她,眼眶红了,“是真的。” 李秀梅也出来了,一看通知,眼泪直接掉下来:“我的老天爷,我儿子要当工人了……” 宋卫国坐在椅子上,旱烟锅在手里攥着,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瓮声瓮气地说了句:“好。” 就一个字。 但他的手在抖。 宋文峰转过身,看着宋恩泽。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走过去,一把抱住宋恩泽,使劲拍了拍他的后背。 宋恩泽被他拍得咳了两声:“大哥,你轻点,我骨头都快散了。” 宋文峰松开他,擦了把脸,笑了:“你小子,命硬着呢。” 一家人高兴了一晚上。 王志山也留下来吃了顿饭,喝了几杯酒,红着脸走的。 送走王志山,宋恩泽回到屋里。 沈清辞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件缝了一半的衣服。 “你今天在县城,是不是见了什么人?” 宋恩泽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见了一个。” “什么人?” “县革委副主任。” 沈清辞手上的针停了:“副主任?” “嗯。他给了我收购站的正式批文。” 沈清辞低头继续缝衣服,过了一会儿才说:“无缘无故给你批文,他图什么?” 宋恩泽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心思比他想的要细。 “他想让我帮他收集赵庆山的证据。” “然后呢?” “然后他去告赵庆山。” 沈清辞没说话,针在布上穿来穿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那你就是他手里的刀。” 宋恩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看得清楚。” “我看不看得清楚不重要。”沈清辞把线咬断,“重要的是,刀用完了,他会不会扔。” 宋恩泽没回答。 这个问题,他也想过。 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 眼前的敌人是李三炮,是赵庆山,是顺风帮。 陈德厚愿意帮他,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至少现在是站在他这边的。 至于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睡吧。”宋恩泽躺到床上,“明天还有事。” 沈清辞把缝好的衣服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什么事?” “去找李三炮。”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 “你要去找他?” “嗯。”宋恩泽闭上眼睛,“他毁了我的肉,派人在山里伏击我,又派人在路上堵我。这些账,该算了。” 沈清辞没说话。 过了很久,宋恩泽快睡着的时候,听到她轻轻说了一句。 “别把自己搭进去。” 第二百五十一章:上门 第二天一早,宋恩泽没有去找李三炮。 他改主意了。 不是怂了,是想通了一件事——找李三炮没用。打他一顿,他过两天又蹦出来。告他,没有直接证据。弄死他,犯法。 得从根子上解决问题。 陈德厚说得对,李三炮只是外面那层皮。真正的问题在赵庆山,在顺风帮,在刘德贵。 但这些人,不是他一个猎户能对付的。 他需要证据。 陈德厚要证据,他也要证据。 没有证据,什么都是白搭。 宋恩泽坐在院子里吃早饭,一边吃一边想。 李三炮这个人,嚣张归嚣张,但脑子不好使。他做事从来不遮掩,派人去冷库搞破坏、派人在山里伏击、派人在路上堵截,这些事他做得明目张胆,但偏偏每次都没留下直接证据。 为什么? 因为他用的都是外面的人。顺风帮的人,赵大勇那伙人。这些人不是本地的,干完就走,查不到头上。 而赵庆山更滑。每次出面都打着公事公办的旗号,嘴上从来不提李三炮。 要想拿到证据,得让他们自己露马脚。 怎么让他们露马脚? 宋恩泽咬了口馒头,嚼了半天。 只有一个办法——让李三炮急。 人一急就会犯错。犯错就会留下把柄。 怎么让李三炮急? 很简单。 把他的生意抢光。 宋恩泽放下馒头,擦了擦手,站起来。 “大哥,今天收购站的价格再提一成。” 宋文峰正蹲在地上洗脸,听到这话,水都呛了:“再提?那不是白干了?” “不是白干。”宋恩泽说,“你算算,咱们收上来的山货送到市里,能卖多少钱。提一成价格,咱们还有赚。赚得少,但能赚。” “可是——” “大哥,你就听我的。”宋恩泽说,“这个价格,李三炮跟不起。他跟不起,乡亲们就全来咱们这儿。他的收购站一个人都没有,他就急了。他一急,就会出昏招。” 宋文峰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还是不太放心:“他要是又派人来闹事怎么办?” “他来闹事正好。”宋恩泽说,“他闹一次,我记一次。闹得越多,证据越多。” 宋文峰不太明白为什么要收集证据,但他信弟弟,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宋恩泽又交代了几句,让宋文峰和吴玉珍守好收购站,沈清辞继续记账。 他自己骑上车,去了几个村子转了一圈。 不是去打猎,也不是去找李三炮。 他去找人聊天。 先去了大柳村,找了几个跟李三炮打过交道的村民。 这些人以前都在李三炮那儿卖山货,被克扣过斤两,被压过价,心里都有怨气,但不敢说。 宋恩泽一个一个找,也不直接问李三炮的事,就是拉家常,聊收购站,聊山货价格。 聊着聊着,话题自然就拐到李三炮身上了。 “宋老板,你可不知道,李三炮那个秤,少说缺二两。我上次送了五十斤蘑菇,他给我算的四十三斤。” “他收药材更黑,黄芪按普通草药的价格收,转手卖到县城翻三倍。” “去年秋天,老赵家的媳妇去他那卖木耳,他嫌人家的木耳不好,不光不收,还把人家的筐子踢翻了,木耳撒了一地。” 宋恩泽听着,心里默默记下。 这些事单独拿出来都不算大事,但凑到一起,就是一个长期欺压乡邻的证据链。 他又去了几个村子,找了十几个人聊。 每个人都有被李三炮坑过的经历,每个人都憋着一肚子气,但每个人都不敢出头。 宋恩泽没逼他们。他只是说:“以后要是有人问你们李三炮的事,你们愿不愿意说实话?” 大部分人犹豫了。 有个老大爷说了句大实话:“宋老板,不是我们不想说,是怕说了之后,李三炮报复我们。他那个人,记仇得很。” “如果有人能保证他报复不了你们呢?” 老大爷看了他一眼:“谁能保证?” “我。” 老大爷没说话,低头抽了口旱烟。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要是真能保证,我老头子第一个站出来。” 宋恩泽笑了笑:“大爷,您放心。” 他没有打包票,也没有说大话。但他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从村子里出来,宋恩泽骑车回家。 路过李三炮家门口的时候,他特意放慢了速度,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冷冷清清的,一个人都没有。 门口那块“李记收购站”的牌子歪歪斜斜挂着,上面落了一层灰。 宋恩泽嘴角弯了一下,没停,继续往前骑。 回到家,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涨价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来卖山货的乡亲比前几天多了一倍不止。院子里排着长队,沈清辞忙得头都抬不起来。 宋文峰在称重,吴玉珍在分类,李秀梅在帮忙打包。连宋卫国都出来了,搬着小板凳坐在院门口,帮着维持秩序。 “排好队啊,一个一个来,别挤。”宋卫国挥着旱烟锅喊。 宋恩泽走到沈清辞旁边,看了一眼账本。 “今天收了多少了?” “三百多斤蘑菇,一百多斤木耳,还有八十斤药材。”沈清辞头也不抬,“比昨天多了一倍。” “好。” 宋恩泽帮着忙活了一阵,到中午的时候,人才少了些。 他正准备歇会儿,院门口来了个人。 不是来卖山货的。 是李三炮。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小弟,没带家伙。 穿着件半新不旧的夹克,手里提着一瓶酒。 院子里的村民一看到他,全都安静了。 有几个胆小的,背着筐子就想走。 宋文峰挡在院门口,脸色不好看:“你来干什么?” 李三炮没理他,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宋恩泽身上。 “宋老板,有空聊两句不?” 宋恩泽靠在墙上,看着他。 李三炮的脸上没有之前那种嚣张劲儿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脸也瘦了一圈。 他举了举手里的酒:“我来赔罪的。” 院子里的人全都愣住了。 宋文峰愣住了。 沈清辞抬起头,看了宋恩泽一眼。 宋恩泽没动。他看着李三炮,看了好几秒。 “进来吧。” 李三炮走进院子,宋文峰让开路,但一直盯着他,像盯着一条蛇。 宋恩泽带着李三炮进了堂屋,关上门。 院子里的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宋文峰走到沈清辞旁边,压低声音:“这个李三炮搞什么名堂?来赔罪?他会赔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清辞摇了摇头,没说话。 她心里也在打鼓。 堂屋里,宋恩泽坐在桌边,李三炮坐在对面。 李三炮把酒放在桌上,拧开盖子,给宋恩泽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宋老板,我先干为敬。” 他端起杯子,一口干了。 宋恩泽没动杯子。 “说吧,什么事。” 李三炮放下杯子,擦了擦嘴。他的手有点抖。 “宋老板,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生意。”李三炮说,“我知道这段时间我做的事不地道,但咱们都是在这片地界讨生活的,何必搞得你死我活?” 宋恩泽没说话。 “我的意思是,咱们划个地盘。”李三炮说,“小坪村和周边三个村归你,其他的归我。大家各做各的,互不干涉。” 宋恩泽端起酒杯,闻了闻,放下了。 “你派人毁了我冷库里七千斤肉。” 李三炮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派人在山里伏击我。” 李三炮的喉结动了动。 “你派人在路上堵我。” 李三炮低下头,不说话了。 “这些事,你打算怎么赔?” 李三炮沉默了好一会儿,抬起头:“宋老板,那些事……是我不对。但我也是被逼的。” “谁逼你的?” “你抢了我的生意,我手底下那帮人要吃饭,我不做点什么,他们就散了。” “所以你就要弄死我?” 李三炮的脸白了白:“我没想弄死你。山里那事是那几个人自作主张,我只是让他们吓唬吓唬你。” 宋恩泽看着他的眼睛。 李三炮在撒谎。 他看得出来。 但他没有拆穿。 “你今天来,真的只是想划地盘?” 李三炮舔了舔嘴唇:“宋老板,我跟你说实话。最近上面有人给我施压,让我收手。我也不想跟你继续耗了。划个地盘,大家太平过日子,行不行?” 上面有人给他施压。 宋恩泽心里一动。 是陈德厚? 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没有问出来。 “你说的上面,是谁?” 李三炮摇头:“这个我不能说。” “那你让我怎么信你?” “宋老板,我今天一个人来的,没带人,没带家伙。这就是我的诚意。” 宋恩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在想。 李三炮突然来求和,要么是真的被人施压了,要么是在玩新花样。 如果是真的被施压,那说明陈德厚已经开始动手了。 如果是在玩花样—— 宋恩泽看着李三炮的脸。 这个人的眼神躲闪,手指不停地搓裤腿。 不像是在演戏。 但也不能完全排除。 “行。”宋恩泽开口了。 李三炮眼睛一亮。 “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从今天起,你的人不准再出现在小坪村。” “没问题。” “第二,之前你威胁过的那些村民,你亲自去跟他们道歉。” 李三炮的脸抽了一下。让他去道歉,比打他一顿还难受。 但他咬了咬牙:“行。” “第三——”宋恩泽顿了一下,“你欠我七千斤肉的钱。” 李三炮的脸彻底绿了。 七千斤肉,按市价算,少说也得好几百块。这年头好几百块,够一个普通家庭过一年了。 “宋老板,这个……能不能通融一下?” “不能。” 李三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点头:“行。但我得分期。” “可以。三个月内还清。” “三个月?”李三炮苦着脸,“能不能半年?” “三个月。” 李三炮咬了咬牙:“成。” 宋恩泽站起来:“那就这么定了。你走吧。” 李三炮也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酒瓶,犹豫了一下,放下了。 “宋老板,这酒留给你。” “不用。”宋恩泽把酒瓶推回去,“我不喝来路不明的酒。” 李三炮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拿起酒瓶,转身出了堂屋。 他走出院子的时候,所有人都盯着他看。 李三炮低着头,脚步很快,像是怕被人认出来似的。 出了院门,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宋文峰凑过来:“他说什么了?” “他想划地盘。” “你答应了?” “答应了。” 宋文峰张了张嘴:“你信他?” 宋恩泽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到院子角落,看着李三炮离开的方向。 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李三炮来求和这件事本身。 这说明有人在背后动了。 是陈德厚,还是别的什么人,他暂时不知道。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李三炮慌了。 人一慌,就会犯错。 宋恩泽转过身,对沈清辞说:“把今天的事记下来。李三炮来过,说了什么话,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全记下来。”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点头,翻开账本,在最后一页写了起来。 宋恩泽走到院门口,看着远处的山。 太阳还挂在半空,天还早。 但他觉得,有些事情,快要到头了。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宋恩泽抬头望去。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从村口的方向开过来,停在了宋家院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一个穿军装,一个穿公安制服。 穿军装的那个,宋恩泽认识。 他的手攥紧了。 第二百五十二章:老战友 穿军装的那个人,宋恩泽认识。 准确地说,不止认识,还很熟。 那是他在部队时的老班长,周卫东。 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壮实,脖子粗,站在那儿跟一截木桩子似的。脸晒得黑,下巴上有道疤,是以前训练时被铁丝划的。 宋恩泽看到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警觉。 周卫东不是随便来串门的人。他现在在军分区,具体干什么宋恩泽不太清楚,但肯定不是闲职。 旁边那个穿公安制服的,宋恩泽不认识。三十五六岁,瘦高个,戴着大檐帽,腰上别着枪套。 两个人走进院子,村民们自动让出一条路。 穿军装的、穿警服的,搁在这个年代,走到哪都是最硬的两块牌子。 周卫东一眼就看到了宋恩泽,咧嘴笑了:“小宋,瘦了。” 宋恩泽没动,站在原地看着他:“班长,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 “看你来干什么。” 周卫东哈哈笑了两声,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小,拍得宋恩泽往前晃了一下。 “先介绍一下。”周卫东侧身让出后面那个穿警服的,“这位是县公安局刑侦股的孙股长,孙建国。” 孙建国冲宋恩泽点了下头:“宋同志。” 宋恩泽点了下头,没说话。 院子里的村民全都不走了,伸着脖子看。军人和公安一起来宋家,这事够他们议论半个月的。 宋文峰凑过来,小声问:“恩泽,这是……” “我老班长。”宋恩泽说了三个字,然后对周卫东说,“进屋说。” 李秀梅反应快,赶紧去厨房烧水。吴玉珍搬了两把椅子进堂屋。沈清辞收了账本,站在一边没动。 宋恩泽带着周卫东和孙建国进了堂屋,把门带上。 院子里,宋文峰守在门口,谁也不让靠近。 堂屋里,三个人坐下。 周卫东环顾了一圈屋子,墙皮脱了一块,桌子腿用铁丝缠着,窗户纸糊了两层。 他没说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三根,递给宋恩泽一根,递给孙建国一根,自己叼了一根。 宋恩泽接过来,没点。 “说吧,什么事。” 周卫东划了根火柴,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急什么,我先问你,你是不是跟一个叫李三炮的人起了冲突?” “嗯。” “他背后有个团伙,叫顺风帮,你知道吧?” “知道。” “知道多少?” “知道头头叫刘德贵,他姐夫在行署。” 周卫东看了孙建国一眼。 孙建国开口了:“宋同志,你这些消息从哪来的?” 宋恩泽没回答。陈德厚的事,他不想说。至少在搞清楚周卫东他们的来意之前,不想说。 孙建国也没追问,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宋同志,我直说了。我们这次来,是为了顺风帮的案子。” 宋恩泽看着那个信封,没伸手。 孙建国继续说:“顺风帮这个团伙,我们盯了快两年了。倒卖物资、放高利贷、收保护费,这些都是小的。去年年底,他们还参与了一起跨县的盗窃案,从矿厂仓库偷了三吨煤炭,倒手卖了。这个案子一直没破,线索断在刘德贵身上。” 宋恩泽听到“矿厂”两个字,眉头动了一下。 他刚给矿厂送了七千斤肉。 “你的意思是,李三炮跟这个盗窃案有关系?” “不只是有关系。”孙建国说,“李三炮是顺风帮在乡下的联络人。他们偷的煤炭,有一部分就是通过李三炮的渠道销出去的。” 宋恩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他想了想,问了一个问题:“你们盯了两年,为什么现在才动手?” 孙建国和周卫东又对视了一眼。 周卫东把烟掐了,说:“因为刘德贵的姐夫。” “行署那个?” “对。那个人叫钱维民,行署办公室副主任。不算大官,但位置关键,能接触到不少内部信息。我们之前几次想收网,都被他提前得到消息,通风报信。证据销毁了好几次。” 宋恩泽听明白了。 “所以你们需要一个突破口。” “对。”周卫东盯着他,“你就是这个突破口。” 宋恩泽没接话,低头看着桌面上的烟,过了好几秒才把烟叼上,划火柴点了。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冒出来。 “你们想让我干什么?” 孙建国说:“李三炮跟你有矛盾,这是明面上的事。他最近被人施压,开始慌了,我们判断他接下来会做两件事——要么彻底收手,跟你和解;要么铤而走险,搞一票大的。” “他今天来过。”宋恩泽说。 “来干什么?” “求和。说要划地盘,各做各的。” 孙建国和周卫东同时皱起眉头。 “你答应了?”孙建国问。 “答应了。” 孙建国沉默了一会儿:“那就是第一种——他在试探。他不确定你背后有没有人,先来探口风。” “然后呢?” “然后他回去之后,会把今天的情况报给刘德贵。刘德贵会根据他的汇报,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宋恩泽吸了口烟:“你们是想让我继续跟李三炮周旋,把刘德贵引出来?” “差不多。”周卫东说,“但不是让你去冒险。我们会在暗处盯着,你只需要做一件事——让李三炮相信你没有靠山。” “没有靠山?” “对。他越觉得你好欺负,就越会放松警惕。他一放松,刘德贵那边就会露出破绽。” 宋恩泽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烟头上的火星。 他想了一会儿。 “有个问题。” “你说。” “我家里有老有小。李三炮之前就派人在山里伏击过我,在路上堵过我。如果我装成没有靠山的样子,他下次动手,目标可能不是我,是我家人。” 这话说完,堂屋里安静了。 周卫东看着宋恩泽,脸上的笑容收了。 他认识宋恩泽。在部队的时候,这小子什么都不怕,训练最苦的时候不皱一下眉头,实弹演习别人趴在地上不敢动,他抬头就往前冲。 但他怕家人出事。 这是他唯一的软肋。 周卫东想了想,说:“你家人的安全,我来保证。” “怎么保证?” “我从军分区调两个人过来,便装,住在你们村里。二十四小时盯着。” 宋恩泽看着他:“调得动吗?” “调得动。”周卫东说,“这个案子,上面很重视。军分区和公安局是联合办的。我说调人,就能调。” 宋恩泽又想了想。 “还有一个问题。” “说。” “陈德厚。” 周卫东和孙建国的表情同时变了一下。 “你跟他接触过?”孙建国问。 “今天刚见的面。”宋恩泽把在国营饭店的事说了一遍,包括陈德厚给他批文、让他收集赵庆山的证据。 孙建国听完,表情有些复杂。 “陈德厚这个人……”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不好说。” “什么意思?” “他确实跟赵庆山不对付,这是真的。但他找你合作的目的,不一定单纯。” “不单纯在哪?” 孙建国没有正面回答:“你先别管他,也别拒绝他。跟他保持联系,但不要把我们的事告诉他。” 宋恩泽明白了。 陈德厚这个人,公安局也在观察。 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现在还不确定。 “行。”宋恩泽把烟掐了,“我答应你们。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事办完之后,李三炮必须进去。不是罚款,不是教育,是进去。” 孙建国点头:“只要证据确凿,他跑不掉。” “还有赵庆山。” “赵庆山的事,看证据。如果他确实参与了顺风帮的活动,一样跑不掉。” 宋恩泽站起来:“那就这么定了。” 周卫东也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宋恩泽手里。 是一个哨子。铜的,很小,能攥在手心里。 “有危险的时候,吹这个。声音能传很远,我的人听到了会过来。” 宋恩泽捏了捏哨子,揣进口袋。 “班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讲究了?以前在部队,你就给我一根木棍。” 周卫东笑了:“那时候穷。现在条件好了,给你升级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孙建国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没插话。 三个人出了堂屋。 院子里,村民们早就散了,只剩宋家一家人。 周卫东看到沈清辞,愣了一下,然后看了宋恩泽一眼:“你媳妇?” “嗯。” 周卫东走到沈清辞面前,上下打量了两秒:“弟妹,你好。我是你家恩泽的老班长。” 沈清辞点了下头:“班长好。” “你可真是……”周卫东回头看了宋恩泽一眼,“你小子艳福不浅。在部队的时候天天一副死人脸,我还以为你这辈子打光棍呢。” 宋恩泽踢了他一脚:“走不走?” 周卫东哈哈笑着,跟孙建国一起上了吉普车。 车子发动,开出院门。 周卫东从车窗探出头:“小宋,注意安全。有事打电话。” 宋恩泽站在院门口,看着吉普车开远。 沈清辞走到他旁边:“你班长?” “嗯。” “来干什么的?” 宋恩泽想了想,说:“帮忙的。”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她转身回去收拾院子。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就下面条。” 宋恩泽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铜哨子,捏了捏,然后转身走进了屋里。 第二百五十三章:暗流 接下来三天,什么事都没发生。 李三炮没来,赵庆山没来,顺风帮的人也没出现。 收购站的生意越来越好。涨价的消息传开之后,连隔了两个山头的枣沟村都有人背着山货过来卖。 沈清辞的账本写了厚厚一摞,每天光记账就得忙到天黑。 宋文峰的工人名额也正式下来了。矿厂那边通知他下周一去报到,先培训三天,然后正式上岗。 宋文峰拿着录用通知,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连睡觉都放在枕头底下。 吴玉珍给他缝了件新衬衫,用的是攒了大半年的布票换来的白棉布。针脚密密实实,领子熨得笔挺。 宋文峰穿上试了试,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 “好看不?”他问吴玉珍。 “好看。”吴玉珍帮他整了整领子,“别老摸,摸脏了。” 宋文峰嘿嘿笑了两声,又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好。 这三天里,宋恩泽表面上跟平常一样,该收山货收山货,该吃饭吃饭。但他一直留着心。 周卫东说会派两个人过来,便装,住在村里。 宋恩泽观察了两天,发现村东头老刘家的空房子里,搬进了两个“外地亲戚”。 一个三十来岁,说是来走亲戚的,整天在村里晃悠,跟谁都聊两句。另一个二十出头,说是来帮老刘家修房子的,天天蹲在房顶上敲敲打打。 宋恩泽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 那个蹲在房顶上的年轻人,手上有茧,不是干农活磨出来的那种茧。是握枪握出来的。 他没打招呼,走了。 第三天傍晚,宋恩泽在院子里劈柴。 斧子起落,木头裂开,干脆利落。 沈清辞端着一碗水走过来:“歇会儿。” 宋恩泽接过碗,喝了两口。 “今天账上收了多少?” “四百二十斤蘑菇,两百斤木耳,一百六十斤药材,还有三十斤核桃。”沈清辞报了一串数字,“比前天又多了。” “嗯。” “恩泽哥,有个事我想跟你说。” “说。”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今天下午,有个人来收购站问价,不是本村的,我以前没见过。” 宋恩泽放下碗:“什么样的人?” “三十来岁,矮个子,左边脸上有颗痣。他问了好多问题,问咱们每天收多少货,送到哪去卖,利润多少。我没跟他说,他就走了。” 宋恩泽皱起眉头。 “他问这些干什么?” “我也觉得奇怪。”沈清辞说,“而且他走的时候,往李三炮家那个方向去了。” 宋恩泽把碗放在地上,拿起斧子,又劈了一块木头。 “以后再有陌生人来问这些,你就说不知道。” “嗯。” 沈清辞转身要走,又停下来:“还有一件事。” “什么?” “大嫂说,村口那个小卖部的老板,这两天老往咱家这边看。” 宋恩泽手上的动作停了。 小卖部老板。 他想起来了,李三炮之前就是从那个小卖部老板嘴里打听到他给矿厂送肉的事。 “你跟大嫂说,离那个小卖部远点。” 沈清辞点头,回屋去了。 宋恩泽站在院子里,拿着斧子,没再劈柴。 他在想那个来问价的矮个子。 左脸有颗痣。 他见过这个人。 在哪见的? 宋恩泽想了好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了。 李三炮第一次来收购站闹事的时候,他身后站着一群小弟。其中有一个矮个子,左脸上有颗痣,当时站在最后面,没怎么出声。 是李三炮的人。 宋恩泽把斧子插在木墩上。 李三炮嘴上说求和,背地里还在打探他的情况。 这个人,果然不可信。 他走到院门口,朝村东头看了一眼。 老刘家的房顶上,那个年轻人还在敲敲打打。 宋恩泽收回视线,回屋了。 当天晚上,他没睡好。 不是因为担心,是在想接下来怎么办。 周卫东和孙建国让他装成没有靠山的样子,引刘德贵出来。 陈德厚让他收集赵庆山的证据。 两边都在利用他。 但两边的目标有重叠——都想搞掉赵庆山和李三炮。 问题是,两边知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孙建国说“别把我们的事告诉陈德厚”,说明公安局这边不信任陈德厚。 陈德厚那边呢?他知不知道公安局在查顺风帮? 宋恩泽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他现在的处境,说白了就是夹在两股势力中间。一边是公安局和军分区,一边是县革委副主任。 两边都比他大,两边都能碾死他。 但两边都需要他。 这就是他的筹码。 宋恩泽想通了这一点,反而踏实了。 只要他还有用,两边都不会动他。 等李三炮和刘德贵倒了,他的收购站就稳了,家里人也安全了。 至于陈德厚到底是什么人——走一步看一步。 第二天一早,宋恩泽去了趟公社。 不是找王志山,是去打电话。 公社有一部手摇电话机,平时只有干部能用。但王志山跟他关系好,跟值班的人打了声招呼,让他随便用。 宋恩泽拨了陈德厚留的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有人接了。 “喂?” 不是陈德厚的声音,是那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 “我找陈主任。” “陈主任在开会,你是哪位?” “宋恩泽。” 那边沉默了两秒:“你稍等。” 过了大概一分钟,陈德厚的声音响了。 “宋恩泽?” “陈主任,有个事跟您说一声。” “说。” “李三炮前天来找我求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他说了什么?” “说要划地盘,各做各的。还说有人给他施压,让他收手。” “嗯。”陈德厚的语气很平淡,“然后呢?” “我答应了。但昨天他又派人来打探我收购站的情况。” “什么人?” “一个矮个子,左脸有颗痣。以前跟着李三炮来闹过事。” 陈德厚在电话那头没说话,过了好几秒才开口:“你做得对,先答应他,看他下一步怎么动。他派人来打探,说明他还没死心。” “我也是这么想的。” “还有别的事吗?” 宋恩泽想了想,说:“没了。” 他没提周卫东和孙建国的事。 “行,有情况随时联系。” 电话挂了。 宋恩泽放下电话,站在公社的走廊里,想了一会儿。 陈德厚说“有人给李三炮施压”的时候,语气太平淡了。 如果施压的人是他,他应该会有反应——不管是得意还是谨慎。 但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这说明,施压李三炮的人,可能不是陈德厚。 那是谁? 宋恩泽想不通,摇了摇头,骑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围了一圈人。 不是来卖山货的,是来看热闹的。 宋文峰站在院子中间,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一张纸。 吴玉珍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 “怎么了?”宋恩泽推开人群走进去。 宋文峰把手里的纸递给他。 宋恩泽接过来一看。 是一张通知。 矿厂的。 上面写着:因岗位调整,原定录用人员宋文峰同志的入职安排暂缓执行,具体时间另行通知。 落款是矿厂人事科。 盖着公章。 宋恩泽看着那个公章,手指捏紧了纸边。 “什么时候收到的?” “刚才。”宋文峰的声音哑了,“矿厂派人送来的。” “送信的人呢?” “走了。我问他为什么暂缓,他说他也不清楚,让我等通知。” 宋恩泽把通知叠好,放进口袋。 他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宋文峰喊。 宋恩泽没回头。 他骑上自行车,往公社方向蹬。 蹬了几圈,又停下来。 他没去公社。 他调转车头,往县城方向骑。 第二百五十四章:矿场 矿厂 从小坪村到县城,四十里路,宋恩泽骑了不到一个小时。 他没去找王志山,也没去找陈德厚。 他直接去了矿厂。 矿厂在县城东边,离城区三四里路。远远就能看到烟囱,灰蒙蒙的烟往天上冒。 门口有个传达室,一个老头坐在里面听收音机。 宋恩泽把车停在门口,走到传达室窗前。 “找谁?”老头抬了抬眼皮。 “找马副科长。后勤科的。” “你是?” “宋恩泽。前几天给你们厂送肉的。” 老头想了想:“哦,送肉的那个小伙子。你等着,我给你打个电话问问。” 老头摇了几下电话,说了几句,放下话筒:“马科长说让你进去,后勤科在第三排平房,从这儿直走,右拐。” 宋恩泽进了厂区。 矿厂不小,几排平房,后面是厂房和矿井入口。工人们三三两两走在路上,脸上沾着煤灰,衣服黑乎乎的。 他找到后勤科,推门进去。 马副科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吃花生米,看到他进来,站起来笑着招呼:“小宋,你怎么来了?” “马科长,有个事想问你。” “坐坐坐,先坐。”马副科长给他倒了杯水,“什么事?” 宋恩泽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通知,放在桌上。 马副科长拿起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没了。 “这个……”他放下通知,搓了搓手,“小宋,这事不是我办的。” “我知道不是你办的。我想知道是谁办的。” 马副科长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门口,探头看了看走廊,又把门关上。 “小宋,这事我跟你说实话,但你别往外说。” “你说。” “你大哥的录用手续,本来已经走完了。人事科那边都盖了章,就等下周一来报到。但昨天下午,厂里突然来了个人,找了我们刘厂长。” “什么人?” “我不认识。三十来岁,穿中山装,戴眼镜。” 宋恩泽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 穿中山装,三十来岁。 陈德厚身边那个年轻人? 不对。那个人不戴眼镜。 “他找刘厂长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但那个人走了之后,刘厂长就让人事科把你大哥的录用暂缓了。” “刘厂长没说原因?” 马副科长摇头:“没说。人事科的人问了,刘厂长只说‘上面有安排,先缓一缓’。” 上面有安排。 宋恩泽盯着桌上的通知,没说话。 马副科长看着他的脸色,有点紧张:“小宋,你别冲动。这事肯定有误会,我帮你问问刘厂长——” “不用。”宋恩泽站起来,把通知收好,“马科长,谢了。” “哎,你别急着走——” 宋恩泽已经出了门。 他走出矿厂大门,骑上自行车,没急着走。 他坐在车座上,点了根烟。 穿中山装,三十来岁,戴眼镜。 不是陈德厚的人。 那是谁的人? 赵庆山? 赵庆山是革委监察科的科长,要找矿厂厂长施压,不是不可能。但他一个科长,能让厂长改变已经盖章的决定? 除非他打的不是自己的旗号。 宋恩泽吸了口烟,想起孙建国说的话——赵庆山背后是刘德贵,刘德贵背后是行署的钱维民。 如果那个穿中山装的人是打着行署的旗号来的,矿厂厂长确实得掂量掂量。 宋恩泽把烟掐了。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去找陈德厚,让他出面解决。 第二,去找周卫东,让公安局那边施压。 但这两个选择都有问题。 找陈德厚,等于把自己跟陈德厚绑得更紧。万一陈德厚这个人有问题,他就被拖下水了。 找周卫东,等于暴露了他跟公安局的关系。周卫东让他装成没有靠山的样子,他现在去找公安局帮忙,不就露馅了? 宋恩泽想了想,选了第三个办法。 他骑车去了县革委。 不是去找陈德厚,是去找赵庆山。 到了革委门口,还是那个门卫。 “又是你?找谁?” “赵庆山。” 门卫翻了翻登记本:“赵科长今天在。你等着,我给你通报一下。” 过了几分钟,门卫回来了:“赵科长说不见。” “你跟他说,我是宋恩泽。” 门卫又进去了。 这次等的时间长一点。 门卫再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赵科长说,让你进去。” 宋恩泽走进革委大院,找到监察科的办公室。 门开着,赵庆山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看到宋恩泽进来,他把报纸放下,推了推眼镜。 “宋恩泽,你来找我干什么?” 宋恩泽走到他办公桌前面,没坐,站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通知,拍在赵庆山桌上。 “赵科长,这事是你干的吧?” 赵庆山低头看了一眼通知,脸上没什么表情。 “什么事?” “我大哥的工人名额被暂缓了。昨天有人去矿厂找了刘厂长。那个人,是你派去的吧?” 赵庆山把通知推回去:“宋恩泽,你别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扣。我一个监察科的科长,管不着矿厂的人事。” “你管不着,但你认识管得着的人。” 赵庆山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宋恩泽盯着他,“我大哥的工人名额,是公社王书记跟矿厂谈下来的,手续齐全,公章都盖了。现在突然暂缓,不是矿厂自己的意思,是有人从外面施压。能施这个压的人,不多。” 赵庆山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所以你觉得是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 赵庆山笑了。不是那种得意的笑,是那种看透了什么的笑。 “宋恩泽,我跟你说句实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宋恩泽。 “这事不是我干的。” 宋恩泽没说话。 “你不信?”赵庆山转过身,“我确实想搞你,这个我不否认。但你大哥的工人名额,我没动过。” “那是谁?” 赵庆山看着他,过了好几秒,说了一句话。 “你去问问你那个陈主任。” 宋恩泽的脸色变了。 赵庆山看到他的反应,嘴角弯了一下。 “怎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陈德厚见过面?” 宋恩泽没接话。 “宋恩泽,你以为陈德厚是好人?”赵庆山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他给你批文,让你收集我的证据,你就真以为他是在帮你?” “他不是在帮我?” “他是在利用你。”赵庆山说,“他跟我的矛盾,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李三炮。是因为别的事。你只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 “这个我知道。”宋恩泽说。 赵庆山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你知道?” “我又不傻。”宋恩泽说,“但他利用我,至少给了我好处。你呢?你给了我什么?除了找麻烦,你还干了什么?” 赵庆山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一会儿,他说:“宋恩泽,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跟你吵架。我是想提醒你一句——陈德厚这个人,比我危险得多。” “怎么个危险法?” 赵庆山没回答。 他重新拿起报纸,像是在赶客。 “你走吧。该说的我说了,信不信随你。” 宋恩泽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出革委大门,他骑上自行车,往回走。 路上,他一直在想赵庆山说的话。 “你去问问你那个陈主任。” 如果赵庆山说的是真的,暂缓宋文峰工人名额的人是陈德厚—— 那陈德厚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刚给了宋恩泽批文,转头就搞掉宋文峰的工人名额? 这不合逻辑。 除非—— 宋恩泽蹬车的脚慢了下来。 除非陈德厚是在捏他的软肋。 给他甜头,再掐住他的痛处。 让他不得不听话。 宋恩泽停下车,站在路边。 他想起沈清辞说过的那句话——刀用完了,他会不会扔。 现在看来,陈德厚不是要扔刀。 是要把刀攥得更紧。 宋恩泽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山。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片红。 他站了很久,然后重新骑上车,往家赶。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亮着灯,一家人坐在桌边,没人吃饭。 宋文峰看到他回来,站起来:“怎么样?” 宋恩泽把车停好,走到桌边坐下。 “大哥,你那个名额的事,我还在查。你先别急,过两天会有消息。” “到底是谁搞的鬼?”宋文峰问。 宋恩泽没回答。 他拿起筷子,夹了口菜。 “先吃饭。” 一家人看着他的脸色,谁也没再问。 沈清辞给他盛了碗饭,放在他面前。 宋恩泽吃了两口,突然说:“明天我去趟县城。” “又去?”李秀梅说,“你今天不是刚去过?” “还有事没办完。” 沈清辞坐在旁边,低头吃饭,没说话。 吃完饭,宋恩泽回到屋里。 他坐在床边,把那个铜哨子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沈清辞进来收拾碗筷,看到他手里的东西:“什么?” “没什么。”宋恩泽把哨子揣回口袋。 沈清辞没追问,端着碗出去了。 宋恩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在想明天去县城该怎么办。 找陈德厚当面问? 不行。如果陈德厚真的是幕后黑手,当面问只会打草惊蛇。 找周卫东? 也不行。周卫东让他跟陈德厚保持联系但不要透露公安局的事。他现在去找周卫东说陈德厚可能有问题,等于把两边的底都掀了。 那找谁? 宋恩泽想了很久。 最后,他想到了一个人。 马副科长。 马副科长说那个去找刘厂长的人,三十来岁,穿中山装,戴眼镜。 关键词是“戴眼镜”。 陈德厚身边那个年轻人不戴眼镜。赵庆山戴眼镜,但赵庆山四十多了,不是三十来岁。 这个人,他还没查清楚是谁。 明天去县城,他不找陈德厚,也不找周卫东。 他去矿厂,找马副科长,问清楚那个人到底长什么样。 然后,他要自己查。 不靠陈德厚,不靠周卫东。 谁动了他大哥的工人名额,他就找谁算账。 宋恩泽闭上眼睛。 屋外,风吹着院子里的树,沙沙响。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 明天该他出手了。 第二百五十五章:查人 第二天一早,宋恩泽没吃饭就出了门。 沈清辞追出来,手里攥着两个玉米饼子:“路上吃。” 宋恩泽接过去揣兜里,骑上车走了。 沈清辞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回去继续开收购站。 宋恩泽这次没走大路,绕了一圈从南边进的县城。不为别的,他想看看有没有人跟着他。 骑了二十分钟,回头看了三次,没尾巴。 到矿厂的时候,刚过八点。传达室换了个人值班,年轻小伙子,正啃馒头。 “找谁?” “后勤科马副科长。” “你是?” “宋恩泽。” 小伙子嘴里嚼着馒头,翻了翻登记本:“昨天也来过?” “嗯。” “行,你进去吧,马科长认识你就行。” 宋恩泽进了厂区,直奔后勤科。 马副科长今天来得早,正拿着抹布擦桌子。看到宋恩泽,手上动作停了。 “小宋?你怎么又来了?” 宋恩泽把门关上,搬了把椅子坐在马副科长对面。 “马科长,昨天的事我又想了想,有几个细节想再跟你确认一下。” 马副科长放下抹布,坐下来:“你问。” “昨天你说那个人三十来岁,穿中山装,戴眼镜。还有没有别的特征?” 马副科长想了想:“个子不高,跟我差不多,一米七出头。瘦。头发往后梳的,抹了头油。” “口音呢?” “本地口音。” “他是一个人来的还是有人陪着?” “一个人。开了辆吉普车,军绿色的那种。” 宋恩泽记住了这个细节。军绿色吉普车。 “他在厂里待了多久?” “不长,也就二十来分钟。跟刘厂长在办公室说了会儿话就走了。” “你看到他车牌号没有?” 马副科长摇头:“没注意。不过传达室应该有登记,来厂里的车都要登记的。” 宋恩泽眼睛亮了一下。 “马科长,传达室的登记本我能看看吗?” 马副科长犹豫了:“这个……不太方便吧?” “就看一眼,不耽误事。” 马副科长搓了搓手:“行,我带你去。不过你别声张,让我跟传达室的人说。” 两个人走到传达室,马副科长跟值班的小伙子说了几句,小伙子把登记本翻出来递过去。 宋恩泽翻到前天那一页。 下午两点十五分,有一条记录: 来访单位:县革委办公室。 来访人:刘志强。 车牌号:晋A-07826。 访问对象:刘厂长。 宋恩泽把这几个信息记在脑子里。 刘志强。县革委办公室。 不是监察科,是办公室。 赵庆山是监察科的,这个刘志强是办公室的。 两个不同的部门。 宋恩泽把登记本还给小伙子,跟马副科长道了谢,出了矿厂。 骑上自行车,他没急着走,在路边停了一会儿。 县革委办公室。 陈德厚是革委副主任,办公室归他管。 如果这个刘志强是陈德厚的人,那赵庆山昨天说的话就是真的——暂缓宋文峰工人名额的人,是陈德厚。 但也有另一种可能。 革委办公室不是陈德厚一个人的地盘,还有别的领导。这个刘志强,也可能是别人派来的。 宋恩泽掏出玉米饼子啃了一口,边吃边想。 光凭一个名字和一个车牌号,还不够。他得弄清楚刘志强到底是谁的人。 怎么查? 去革委打听?太招摇了。 找王志山?王志山是公社书记,对县里革委内部的人事关系未必清楚。 找周卫东?又回到老问题——他不想暴露跟公安局的关系。 宋恩泽啃完一个饼子,想到一个人。 张德发。 张德发是县供销社的副主任,之前他去市里卖山货的时候认识的。这个人消息灵通,跟县里各个部门都有往来,关键是嘴不严——只要请他喝顿酒,什么都能打听出来。 宋恩泽骑上车,往供销社方向走。 供销社在县城中心,一栋两层的砖楼,门口挂着红色牌子。 宋恩泽把车停在门口,进去找人。 张德发在二楼办公室,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宋恩泽敲了两下门。 张德发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谁啊?” “我,宋恩泽。” 张德发一下子清醒了,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哎哟,恩泽兄弟,你咋来了?快坐快坐。” 宋恩泽进去坐下。 张德发给他倒了杯水:“什么事?” “德发哥,跟你打听个人。” “谁?” “县革委办公室有个叫刘志强的,你认识不?” 张德发眨了眨眼:“刘志强?” “三十来岁,瘦高个,戴眼镜,头发往后梳的。” 张德发想了想,一拍大腿:“哦,我知道了,你说的是刘秘书。” “刘秘书?” “对,他是革委办公室的秘书,专门给领导写材料、跑腿的。” “给哪个领导跑腿?” 张德发压低声音:“陈副主任。” 宋恩泽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果然。 “你怎么突然问起他了?”张德发好奇。 “没什么,有人提过这个名字,随便问问。”宋恩泽端起水喝了一口,“这个刘志强,在革委混得怎么样?” “一般。”张德发说,“就是个小秘书,没什么实权。不过他跟陈副主任走得近,平时替陈副主任办不少私事,算是陈副主任的心腹。” “什么私事?” 张德发左右看了看,凑过来:“这个就不好说了。反正外面传,陈副主任这个人,手伸得挺长,供销社、粮站、矿厂,哪儿都有他的人。刘志强就是他派出去跑关系的。” 宋恩泽没说话,又喝了口水。 张德发看他不吭声,又补了一句:“恩泽,你是不是跟陈副主任那边有什么过节?” “没有。”宋恩泽放下杯子,站起来,“德发哥,今天的事别跟别人说。” “放心放心。”张德发拍胸脯,“我嘴严着呢。” 宋恩泽看了他一眼,没戳穿他。张德发嘴严不严,整个县城都知道。不过今天问的这些,就算传出去也无所谓,他又没说什么要紧的话。 从供销社出来,宋恩泽骑上车,往回走。 事情到这一步,基本清楚了。 暂缓宋文峰工人名额的人,就是陈德厚。 他派自己的秘书刘志强去矿厂,找刘厂长施压,把已经盖了章的录用通知给压下来了。 问题是,为什么? 宋恩泽骑着车,一路想。 陈德厚给他批文,让他去收集赵庆山的证据。他答应了,但还没开始动手,陈德厚就先搞了他大哥的工人名额。 这不像是报复——他没得罪陈德厚。 更像是一种控制。 先给你甜头,再掐住你的要害。你想把大哥的名额拿回来,就得乖乖听话,替他办事。 办不好,名额就一直压着。 办好了,名额才放出来。 这是拿宋文峰当人质。 宋恩泽想通了这一层,心里反而没那么乱了。 怕的是不知道敌人是谁。现在知道了,就好办。 他没有直接回小坪村,而是在半路上拐了个弯,去了公社。 公社大院里,王志山正在跟几个干部开会。 宋恩泽没进会议室,在走廊里等着。 等了大概半个钟头,会散了。 王志山看到他,招手让他进办公室。 “恩泽,什么事?” “王书记,我大哥的工人名额被暂缓了,你知道吧?” 王志山脸色变了:“什么?暂缓了?我怎么不知道?” “矿厂昨天派人送的通知。”宋恩泽把通知递给他。 王志山看完,把通知拍在桌上:“搞什么名堂!这个名额是我跟矿厂谈好的,手续都走完了,谁有权暂缓?” “有人去找了刘厂长。” “谁?” 宋恩泽想了想,没直接说陈德厚。 “我还在查。王书记,你能不能帮我跟矿厂那边打个电话,问问刘厂长,到底是怎么回事?” “行,我现在就打。” 王志山拿起电话,摇了几下,接通了矿厂。 “老刘啊,我是王志山……对对对,就是那个事,宋文峰的工人名额,你那边怎么突然暂缓了?……什么?上面打了招呼?谁打的招呼?……哦……嗯……行,我知道了。” 电话挂了。 王志山放下话筒,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说?”宋恩泽问。 “刘厂长说,是革委那边打了招呼,让暂缓的。具体是谁,他没说。” “他不肯说,还是他不知道?” 王志山沉默了两秒:“估计是不敢说。” 宋恩泽点了下头,没再追问。 王志山看着他:“恩泽,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是谁了?” “有个大概。” “谁?” 宋恩泽没回答。他不想把王志山也牵扯进来。陈德厚是革委副主任,王志山是公社书记,级别差着好几档。这事让王志山出面,只会把事情搞得更复杂。 “王书记,这事我自己处理。你帮我盯着矿厂那边就行,别让名额彻底作废了。” 王志山看了他几秒:“行。有什么需要你跟我说。” 宋恩泽出了公社,骑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了。 院子里照常忙活着,沈清辞在记账,宋文峰在称重,吴玉珍在分拣山货。 宋文峰看到他,放下秤砣走过来:“怎么样?” “还在办。”宋恩泽说。 宋文峰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又回去干活了。 宋恩泽注意到他称重的时候手有点抖。 昨天到今天,宋文峰一句抱怨的话没说,但整个人蔫了不少。他盼这个工人名额盼了多少年,好不容易到手了,又被人一纸通知给按住了。 谁受得了这个。 宋恩泽进屋换了身衣服,出来帮着搬了几筐山货。 干活的时候,他脑子没停。 陈德厚这个人,手段比他想的要脏。 给甜头,掐命门,逼你就范。 标准的驭人术。 但陈德厚忽略了一点——宋恩泽不是普通人。 你拿我大哥的名额要挟我,以为我就得乖乖听话? 行。 你要我去查赵庆山,我就去查。 但同时,我也查你。 等我手里攥够了东西,到时候不光赵庆山要倒,你陈德厚也别想全身而退。 宋恩泽搬完最后一筐山货,在院子里坐下来喝水。 沈清辞走过来,把账本递给他:“今天的数。” 宋恩泽翻了翻,蘑菇三百斤,木耳一百八十斤,药材九十斤,核桃五十斤。 “比昨天多了。” “嗯,枣沟村那边又来了几个人。”沈清辞收回账本,顿了一下,“恩泽哥,大哥的事,你查清楚了吗?” 宋恩泽看了她一眼。 沈清辞这个人,平时不多话,但心细。她问这一句,说明她看出来了——他今天跑了一天,不是没有结果。 “查清楚了。”宋恩泽说。 “是谁?” 宋恩泽没回答。 沈清辞也没追问,端着账本回了小桌子。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说了句:“晚上炖了个鸡。” “哪来的鸡?” “王婶子拿来换山货的,我留下了一只。” 宋恩泽点了下头。 晚上吃饭的时候,桌上多了一盆炖鸡。 一家人吃得很安静,没人提宋文峰工人名额的事。 宋恩泽吃了两碗饭,放下筷子。 “大哥。” 宋文峰抬头。 “你那个名额,最晚一个礼拜,我给你办回来。” 宋文峰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吃鸡腿。”宋恩泽把鸡腿夹到他碗里。 宋文峰低下头,把鸡腿塞嘴里,嚼了两口。 吴玉珍在旁边擦了一下眼角。 李秀梅也红了眼圈,但没吭声,给宋恩泽碗里又添了一勺鸡汤。 吃完饭,宋恩泽回到屋里。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本子,翻开空白页,拿起笔。 他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陈德厚——革委副主任。 刘志强——陈德厚的秘书,替他跑腿办私事。 赵庆山——革委监察科科长,李三炮的靠山。 刘德贵——顺风帮头头,赵庆山的关系。 钱维民——行署办公室副主任,刘德贵的姐夫。 五个人,两条线。 一条是赵庆山—刘德贵—钱维民。 一条是陈德厚—刘志强。 两条线有没有交集? 赵庆山说陈德厚比他更危险。陈德厚让他去查赵庆山。两个人互相攻击,说明他们是对立的。 但对立不代表没有联系。 宋恩泽盯着本子上的名字,想了很久。 他在“陈德厚”和“钱维民”之间画了一个问号。 这两个人之间,有没有关系? 他不知道。 但他打算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