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后妃被新帝强取豪夺了》 1、不该有的念头 “才人小心!”内侍周涛的提醒和阻挡来得恰如其分,本来在赏景散心的沈娇刚收回视线,就见周涛身前倒了个人。 碰、碰瓷?! 沈娇一惊,转头看向自己的贴身宫女小银。 小银摇着头小声道:“不是我们……是这位自己倒下的,周涛没有撞上去。” 沈娇微微松了口气,接着才有心情观察起倒在地上的……孩子。 是的,这无疑还是个孩子。 看起来大约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与内侍和侍卫们截然不同,料子看起来不差,只是已经不时新了。 袖口和肩缝处还有些许磨损和紧绷,看得出这衣服已经穿了有段时间了,不那么合身。 “这……”周涛毕竟在宫里待的时间久,眼力见也足够,几乎是立刻辨认出了对方的身份,但也正因为辨认出了,他才有些纠结与犹豫。 末了,他压低声音提醒道,“才人,是……六皇子,您之前见过的。” 啊?六皇子? 她见过吗? 刚入宫不久的沈娇看着面前那张苍白的脸,成功从自己的记忆中翻出了关于他的记忆。 啊,是之前那个瘦巴巴、低血糖的小少年,她好像还给过他几块自制的糖饼。 今天竟然彻底晕倒了吗? 低血糖?中暑? 沈娇抬头看看天,又看看他的脸色,她没有这部分知识储备,分不清。 于是看向周涛:“你去找位太医来,看看六殿下是什么病症,我和小银在这里守着,路上顺便看看附近有没有六殿下身边的人,看到了就让他们过来,不顺路不用特意去找,请太医重要。” “喏。”周涛躬身应下,倒退着离开了。 沈娇尝试着唤了对方几声,人倒是还能喊醒,只是看着就迷迷瞪瞪,似醒非醒,很快又没了意识。 他的额头上冒着冷汗,想也知道不舒服至极,只是她们也不知道这人是否还有其他隐疾,一时也不敢挪动他,只能帮他挡着点残日,小银在旁边扇着风,去去暑气。 手上忙着,也不耽误她脑子转着。 她穿越后入宫也有段时间了。 出于对自身安全负责任,她将宫内大致的情况做了些了解。 宫里有哪些贵人是不能得罪的,有哪些是需要注意的,免得犯了忌讳,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比如面前这位六皇子,他是当今最小的儿子,与大皇子足足相差了二十多岁,是皇帝的老来子。 小儿子大孙子,本该是备受宠爱的,可惜,这位六皇子似乎命不太好,是宫中许多人避忌的存在。 这也是周涛之前纠结与犹豫的原因。 据说他克母。 他的亲生母妃身份低微,故而在他出生后,老皇帝就为他找了位身份相对尊贵的养母,可惜,养了他不过五六年,这位养母就身患重病,早早撒手人寰。 当时宫中就有传闻说他克母,这让其他眼馋儿子的宫妃们开始犹豫,老皇帝一拍脑袋,索性将他送回了生母身边,还给她提了位份,想让她好好养着自己儿子。 没成想,他回去后不久,生母也走了。 这一下,六皇子彻底成了烫手山芋。 就连老皇帝似乎也听信了迷信传言,渐渐疏远了他,还将他迁去了偏僻的宫苑,只留了几个老嬷嬷、老内侍伺候他。 那之后,这位六殿下就如同隐身了一般,只在每日晨昏定省和上课时出现,皇帝极少主动见他,将他当透明人。 宫里的人惯来爱捧高踩低,只看他如今的面色和身形,就知道他过得不会很好。 沈娇隐约记得,上回好像也是在附近见到的他?可能宫苑的位置离这里不远? 她回忆着自己知道的信息,一边守着人,一边观察着四周的情况,最后,她确认,除了他们几个外,这里确实没有旁人了。 看起来不像有什么图谋的,不然这会儿该有人窜出来了。 但还是很奇怪。 哪怕她特意找了人少的,又靠近冷宫的位置阴凉处散步,也不该一个人都没有。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周围没有宫人,一个皇子出门,身边连一个宫女内侍都没有的吗? 这也太不合理了。 沈娇下意识又看了眼面前这个昏睡过去的小少年,心头闪过一点疑惑。 好在太医来得很快,他拎着药箱,大概被催得紧了,出了一身汗,衣服也有些褶皱,在远远看见沈娇的身影时,他急急擦了把汗,整了整衣衫,努力喘匀了气才敢上前。 毕竟在贵人面前失仪可是要倒霉的。 不等他问安行礼,沈娇便示意他赶紧给六皇子把脉。 老太医掉了一堆书袋,什么“虚劳、虚晕、食厥”……沈娇都没听懂,等这位太医将专业用语切换成白话文她才理解。 哦,饿晕了,低血糖。 懂了。 她从小银那里把装着零嘴的荷包取了过来,从里面翻出几颗之前熬制的糖饼,让太医检查了下:“你看这个能应急吗?” 太医闻了闻,又舔了舔,仔细分辨了下成分,面上露出些许惊诧之色。 他有一肚子问题,但面对沈娇的问题,他只得先回道:“可,此物中含有极高的糖,可以暂缓六殿下之症……只是如今殿下昏迷着,最好把糖化开……” 沈娇懒得听他继续掉书袋——掉了也听不懂,干脆问道:“现在能挪动他吗?回殿内处理更方便一些吧?” “才人思虑的是,此举甚好,甚好……” 太医还在絮絮叨叨,沈娇看了眼周涛,周涛会意,他小心翼翼将仍未完全清醒的六皇子搀扶起来,又辨别了下方向,便扶着人朝着某个方位走去。 沈娇不紧不慢走在后面,边走边观察。 上次她有事,加上跟小孩也不认识,自然不会主动接近对方。 这次就不一样了,人都晕倒在她面前了,无论是不是巧合还是成人的责任感,都让她做不到无动于衷。 一路走来,路上都没什么人,确实偏僻,到了殿内也是里面也是空荡荡的,连个洒扫的人都看不到,和没人住的宫殿也没什么区别。 又往里走了几步,他们才终于看到有个上了年岁的内侍正倚着门打瞌睡,连人来了他都没察觉。 太医默默低下头。 他可不敢掺和皇家的事,不过六皇子……还真是如外界传闻般不受宠啊。 沈娇的面色已经冷了下来,她制止了准备叫人的周涛,自己带着小银继续往里走。 里面的情况同样没好到哪里去,一位老嬷嬷正支着脑袋呼呼大睡,他们人都进殿了,还在打着呼噜。 沈娇拎起了桌上的茶壶,里面倒是有水,只是壶身是冷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装的水了。 周涛刚将昏睡状态下的六皇子安置在榻上,又忙碌碌地去煮了水,小银也自觉将这群惫懒的宫人叫醒了,如今一个个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小银很生气! 这几个老货也不知道怎么当差的,自己主子都昏过去了,这群人还有脸在这里呼呼大睡?真是不要命了! 作为忠心耿耿,自小跟着沈娇一起长大的小银觉得这几个刁奴就应该通通拉出去发卖! 这还是宫里的奴才呢,还不如他们府里出来的……嫌弃! 沈娇无视了两个老宫人此起彼伏的求饶声,将手里雕花糖饼用刚煮好的水化开,给太医检查后,把生气的小银叫回来,给她找点事,转移转移注意力。 小银怒气犹在,但很听话地将汤匙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喂六皇子喝下。 小少年的唇瓣干裂,身体本能让他下意识吞咽。 “还好,还好……殿下还能吞咽,再喂他一些,应该就能醒了。”老太医颇为欣慰,能吃就好,吃了东西就能醒了。 沈娇不语。 身后的两个宫人被有眼色的周涛堵了嘴。 沈娇难得情绪如此外泄。 她穿越而来如今不过半年多,很多习惯还没被同化,在正常情况下,她不会让年纪一大把的人跪在地上哐哐磕头求饶,但——不包括有人虐待未成年人。 无论在哪个时代,她都无法接受这种行为。确实,这人忽然倒在她面前,这件事或许充满了疑问,也许对方是在拿她当刀使。 但她就是做不到视而不见。 瞧瞧六皇子与他们之间的对比吧,哪个正常的国人看了都会皱眉、谴责。 小少年面黄肌瘦,字面意义上的瘦瘦巴巴,一个皇子,衣服竟然是不合身的,而他身边的这两个老人呢? 他们脸上的肉都藏不住了,肥嘟嘟、油腻腻的,一看就吃的极好,虽然身上的料子和形制看起来还算符合宫人标准,但私下究竟偷偷克扣、倒卖了多少东西,谁又说得准呢? 若是没克扣、倒卖,就凭两个老宫人的例银,能把自己吃得这么肥硕?这可不是在现代! “咳咳!”六皇子似是饿急了,感觉到吃食后,吞咽地有点急,呛了几声。 “不要急,慢慢来,还有很多。”小银的语气温和,手下的动作也很稳,在太医的配合下,慢慢将糖水喂给了止住咳嗽的六皇子。 辛睿的意识终于彻底清醒。 他抖了抖睫毛,缓缓睁开了眼,露出一双黑葡萄一样、带着天然下垂弧度的狗狗眼。 入目的先是温和将糖水喂到他嘴边的宫人,接着又顺着动静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穿着一身粉绿色襦裙的少女。 他眼底的怔忪退去,快速闪过一抹光亮,又被长长的睫毛挡住,再抬起时,眼底的惊喜已经被他隐藏了起来。 只一眼他就认出来了,是她。 那个曾经在假山附近给过他几个糖饼的小姐姐。 ……不,他应该叫她沈才人。 那张尚未长开却已经足够令人惊艳的脸庞,如三月桃花,明媚动人,让人一见难忘,一双秋水翦瞳仿佛能倒映出所有人心。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这句诗经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就有了更加生动的诠释。 故而,父皇只远远瞥了一眼,就打破了三年不曾再收人入宫的规矩,将她纳入后宫,赐为才人,只为能让她随时侍奉左右。 真令人…… 他压下心底不该有的念头,咽下嘴里甜甜的糖水,试图坐起身来给两人作揖,不想却一阵晕眩:“我……” “殿下别动,您身体还虚着,乱动容易头晕。” 老太医赶紧制止了他,一手捋着自己的长须,一边把着他的脉,继续掉书袋,“殿下这是虚晕,日常还是要多吃饱,您毕竟还在长身体……” 他说着说着声音也小了些,似乎也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废话。 吃不饱那是人家六殿下不想吃饱吗? 嗐!难怪自己做了这么多年太医,还是太医…… 他在心里暗暗骂了句自己,但出于医者的素养,他还是将该交代的交代了一遍。 他尴尬地又捋了捋胡子,一个用力过猛险些把自己的胡子给扯掉好几根。 他小心翼翼偷看了眼六殿下,发现他似乎并没有在意,总算松了口气,只在心里告诫自己,以后说话之前一定要动动脑子! 辛睿其实压根没听他说了什么。 哪怕脑袋晕晕的,他所有的注意力仍旧都在那位沈才人身上,只是不敢一直光明正大盯着对方,只敢用余光打量她。 也不知道沈才人还记不记得他…… 上次偶遇后,他一直有意在附近等她……倒也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好好跟她道谢。 可惜……一直没能再见到她。 听说她极得父皇宠爱,父皇一直招她近前侍奉,想必很是忙碌。 不像他……只是个连给父皇请安都会拒绝的不受宠皇子罢了,自然没那么容易见到对方。 本来已经准备放弃了,没想到今日竟然见到了! 他想着,又有些懊恼地垂下了眼睫,明明这么好的机会,自己竟然不争气地晕倒了…… 他偷偷抬眼,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向沈娇,将刚刚没能道完的谢正式说完:“多谢沈才人、林太医……” 无论是这一次,还是上一次,都多谢了。 这是他两个母亲离世后,他第一次感受到来自陌生人的善意与关怀。 终于知道姓氏的林太医连连摆手:“殿下可莫要说这些,老臣可承受不起,承受不起。” 沈娇对上那双眼睛,心底之前的怀疑暂时压了下去。 唔,看起来是个乖乖崽,可能真的只是意外,不是有心算计? ……但这宫里真的会有单纯的乖乖崽吗? 这个念头在沈娇的脑中飞快划过,又在那双狗狗般无辜的双眼注视下消失不见。 她抿唇一笑,示意他不必挂怀。 见他清醒了,糖水也喝完了,她也不便久留,她转身,看到就差涕泪横流的两个老宫人时,声音中仍带着少见的冷意:“今日之事,身为才人,我自会向陛下秉明,剩下的,自有陛下定夺。” 刚走了两步,她想起什么,又让小银将荷包给她,随后连同荷包以及里面剩下的自制糖饼都一起塞给了小孩——是铜钱厚度的圆形小糖饼,上面压着各式不同的花纹。 “头晕的时候吃一个,会好一些。”她交代了一句,这次没再停留,带着小银和周涛向屋外走去。 辛睿一愣,呆呆看着手中普通的素色荷包。 上面没有什么特别的花纹和标识,只是很普通的用来装银子或零嘴的荷包,但辛睿却看得很认真,最后极为爱惜地收了起来。 “才人……才人……饶命啊!才人!” 屋外两位老宫人吓得瑟瑟发抖,他们想向沈娇求饶,却连她的身都近不了,被周涛和小银拦在了几步之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位新晋宠妃,同时还兼任着女官之职的沈才人不疾不徐地离开。 “殿下,饶命啊!殿下!”他们只能朝着自己的主子拼命求饶,“看在奴才/奴婢一直照顾您的份上,求求您,跟陛下求求情,饶了奴才们一命吧!” 很显然,他们很清楚,这件事如果被捅到了陛下跟前,他们八成是没命了……哪怕他们知道六皇子根本不受宠。 辛睿垂下眼睫,浓密纤长的睫毛覆盖住神色的瞳仁,也一并将其中的幽深覆住。 在敛去了表情之后,刚刚看着还格外乖巧的脸竟然也显得冷漠起来。 对于他们的求饶,他置若罔闻,哪怕这两个人是他唯二两个与两位母妃相关的旧人了,他也不打算再继续靠着这个慰藉自己了。 若是就这么原谅了这两个人,岂不是辜负了沈才人的一番好意? 他实在不善于应对陌生人的善意,只能默默记在心里。 他无视了两人的求饶,自顾自地从荷包中取出一枚小巧又精致的小糖饼,放到眼前好奇又仔细地打量着,最后又认认真真地将它放回荷包里,最后又小心翼翼将荷包收入一个看似老旧的木盒中。 里面放着有些破损但干净的布偶小老虎、陶埙、已经有些干裂却还被有之仔仔细细包着的泥塑娃娃、褪色的鲁班锁…… 如今终于又加入了新的东西。 辛睿将木盒仔仔细细收好,这才愉悦地重新端起碗,将剩余只剩一个汤底的糖水喝的一干二净,半点不曾浪费。 别人的善意,他自然不会浪费,更何况,这是沈才人给他的。 沈才人给的东西,他都要收好,糖饼不好保存,但荷包可以,他定要日日看着才好。 无视了老宫人求饶的背景音,辛睿如同一只叼到了心爱之物的小狗般心满意足地眯起了眼。 2、这个皇子! 沈娇果然将这件事上报给了老皇帝,正如她之前所言,这也能算是她职责范围之内的事。 至于如何处置,就不是她能做主的了。 老皇帝沉默片刻后,震怒不已。 出于某种心思,他确实不太爱见六皇子,但这毕竟也是他的儿子,是这个天下最尊贵的皇子之一!岂能容得这些刁奴欺辱!这不是在打他的脸吗! “给朕好好彻查!!谁再让这样的事发生,朕摘了他们的脑袋!” “喏!”自有负责此事的人战战兢兢应下这份差事。 沈娇站在不远处,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朵壁花。 「辛睿也是个废物!」 听着老皇帝这暴怒的心声,沈娇呼吸都没有乱一下。 这是沈娇穿越的金手指之一。 她有一个系统,古代生存辅助系统,统如其名,只要完成系统发布的一些任务,就可以获得足以改善她生活的物资,甚至还会抽到一些特殊的技能,比如读心术。 这玩意儿很难获取,而且一次只能对一个人生效,读到的也不是这个人全部心声,只在情绪波动比较大,或格外坚定时才会读取到更多信息,一闪而过的杂乱念头基本不会被捕捉。 唯一的好消息是,生效时间比较长。 老皇帝是她第一个使用读心术的人,在知道自己将要长时间随侍老皇帝身侧时,她就对他使用了这一技能,这也是她如今能活到现在的最根本原因之一。 好容易哄好暴怒的老皇帝,沈娇刚想松口气,就听到了下一句心声。 「沈才人不错,貌美如花,体贴,善解人意……就是年纪小了点。」 沈娇听着老皇帝心里的絮絮叨叨,依旧面不改色。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时光不等人啊!」 「等我……届时将沈才人一起带着,看在她照顾入微的份上,就允许她与我同葬一处……当然,位置自是要比梓潼低一些,相比梓潼不会介意。」 沈娇眼睫一颤,瞳孔地震。 我去你个狗皇帝,老娘这么兢兢业业照顾你身心,你竟然想带我殉葬?! 狗币老登!! * 俗话说得好,命运就该掌握在自己手里! 俗话又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坐以待毙、坐吃等死可不是沈娇的作风,既然已经知道老狗皇帝准备让她殉葬了,她必然要好好谋划一二。 最好能改变他的主意,如果改变不了……那就只能提前选好下一任明君,让对方帮她撤销上一任昏君的旨意了! 嗯……先从观察合适的合作对手开始。 说干就干! 得益于老皇帝如今身体不佳,为表孝心,这些皇子们一茬接一茬的来看望他,倒是方便了她这位御前侍奉的才人的暗中观察行为。 老狗皇帝一共有六个皇子,与某些子嗣能组几个足球队的皇帝比起来,确实不算丰盛,但与孤零零没两个子嗣的皇帝比起来又已经足够多…… 一旦争夺起皇位来,绝对会很精彩——老皇帝至今没立储君,明面上也没有对哪位皇子表现出过于明显的偏爱。 这也意味着人人都有机会。 老狗皇帝觉得儿子们如今大多身强体壮年富力强,而他自己对身体、对朝堂的把控能力正随着他的年迈体虚而逐渐下降。 死亡的阴影、帝位被威胁之感,这让他更加不安、恐惧、多疑。 不过大皇子和六皇子是唯二的两个例外。 六皇子是年幼,又有所谓的“克母”debuff,根本不受他重视,大皇子则是体弱。 如今年近不惑的大皇子如今的外表看起来赫然比老皇帝还要显老,难怪能引起这疑心病重的要死的老头半点虚假的怜惜。 「老大难啊……这架势怕不是要我白发人送黑发人了……再让御医给他好好调养调养吧,这孩子看着孝顺,可惜看着就这么几年了。」 这是老皇帝的内心评语。 沈娇也跟着在心里排除了大皇子继位的可能性,他确实……看起来不太像个长寿者,更何况,这是古代,平均寿命50的古代。 唏嘘。 至于二皇子…… 「老二,哼!这小心思藏都藏不住!以为谁看不出来呢?都过了而立之年了,连这点基本的城府都没有,还想觊觎他老子屁股底下的皇位?!痴人说梦!」 沈娇听着老皇帝疯狂在心里喷溅的毒液,险些抽嘴角。 有时候她也挺无助的,这毒液已经对她造成强烈精神污染了好吗! 不过老皇帝确实犀利,二皇子的野心完全压不住,哪怕长着一张俊美的脸,眼底也闪烁着算计……合作对象喜-1。 接下来是三皇子。 「老三……」老皇帝迟迟没有下文,沈娇差点以为读心术失效了,维持着垂首的姿势小心翼翼用余光去观察时,发现老皇帝正盯着三皇子,神色莫名。 三皇子长得俊美无铸,完美融合了老皇帝年轻时的英俊,以及先皇后的美貌,加上从小教养,性格又好,风度翩翩,文成武就,虽已过而立,却因为自小养尊处优,显得格外年轻、雍容。 他也是所有皇子中,来得最勤快的。 沈娇观察后,感觉这位三皇子应当是真心关心老皇帝的……当然,她也不排除这些自小长在深宫里,满心满眼都是心眼子的人,轻易骗了她的可能。 她眉眼低垂,安静地站在一旁当着壁花,听君君子子在那里交谈。 老皇帝到底年迈,又还在病中,哪怕两人相谈甚欢,也很快体力不支了,见自家父皇露出几分疲色,三皇子又劝慰了几句后乖巧懂事地告退了。 又隔了许久,老皇帝的心声才再次传来:「老三……是个好的。」 「是个好的。」他又重复了一遍。 不知道是真的这么觉得,还是在告诉他自己。 沈娇继续竖着耳朵听,哪怕当八卦听也是开心的,更何况还能掌握情报呢,虽然过分主观。 但问题不大,不影响她快乐吃瓜,事后悄悄验证。 「老四……」不过老皇帝又再次没了下文,这次伴随的是长长的叹息,似乎对自己这个四儿子充满了无奈。 这次不用他说,她也知道他为什么叹息。 皇老四……这是个很神奇的人。 他就是个怼上怼下的怼人精,上看不惯他二哥、三哥,下看不上他五弟,谁说话他都能怼上几句,天生对抗路选手,哪怕对着他亲爱的父皇,都能下意识顶个嘴。 能活到现在,只能说大家的宽容心还是很强大的……嗯,也可能是他的身份足够高贵,以及武德充沛。 ……虽然是个神奇的人,但又好像没那么糟糕?不过她完全不觉得对方会跟她合作。 至于如今刚过弱冠之年的五皇子…… 「老五……这孩子和他母亲贵妃太像了。」 老皇帝也盘点到了自己这个第五子,却只有这么一句意味不明的评价。 沈娇迷惑。 贵妃? 她记得那是位长相很雍容的女人,虽然如今已经上了年纪,容貌和身材却没有半点受损,反而在岁月的浸染下,染上了别样的风华。 在宫人们的表述中,贵妃素来是陛下的心头宠,数十年如一日的宠着,每年一划拉皇帝出入后宫的次数,都能发现,贵妃占据了少半的次。 那可是整个后宫的少半(1/3)啊!对于一个滥情的狗皇帝来说,这大概就是最大的宠信了吧。 而她所出的五皇子长相与她极为相似,老皇帝的基因在他身上没有体现出来多少,全方位遗传了贵妃的相貌,只是多了几分属于男性的锋利,外界风评也很好,皇帝对他也宠爱有加。 ……她本来是这么以为的。 但现在听狗皇帝的心声,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不过不重要,她本人不喜欢五皇子,闭眼排除,合作对象再-1。 不喜欢的理由很简单,前不久在逛花园时,她不小心见过这位传闻中文武双全、言行举止风度翩翩的五皇子悄悄私会后宫妃嫔。 ——当然不是他生母贵妃,而是一个二十上下的年轻妃嫔。 两人发乎情不止乎礼,在假山后面抱在了一起,啃得忘乎所以。 后面她就没看下去了,非礼勿视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共计六人,去三,余三,挑挑拣拣……应该总能挑出一个的,实在不行就从三皇子和六皇子中盲狙一个。 浑然不知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亲儿子戴了环保帽的老皇帝终于吐槽累了,闭眼歇到了傍晚,在用膳和用药时间时自然清醒。 见状,原本就等着的内侍悄声走近,躬身请示道:“陛下,六殿下来给您请安,已经在外候了好一会儿了。” “嗯?”刚用完膳的老皇帝听到这个名字一愣。 在他之前盘点自己儿子的时候,压根没有想到过这个儿子,这会儿听到他人提及,才想起,哦对,他还有一个儿子。 随即又想起之前沈才人上报上来的情况,感觉又被气了一下,顿时有些没好气:“不见。” 废物儿子!一点都没有他年少时的风范! 但旋即他又想起之前小儿子被宫人欺负到晕倒的情况,暗啧一声,叫住应喏后就准备退出的殿头内侍:“慢着,你让他进来吧。” 「啧!前几天才差点被底下的奴才拿捏死,万一这次不见他,下面的人又觉得他好欺负了……说出去丢人的不还是我吗!岂有此理!! 至于‘那个’……太史局也说了,老六只是妨母,不会对朕有什么影响的,朕可是天子!九五之尊,不会有事的……嗯,就让他磕个头就走吧……」 沈娇:…… 沈娇在心里翻白眼。 这狗皇帝可真……惜命啊。 还说人废物,人家一个小孩子,如今也才十几岁,没妈没爹……好吧,有爹,但这爹跟死了也没啥区别,在宫廷这种捧高踩低的地方能好好活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好吧。 真废物早就被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弄死了。 沈娇想到之前的两次“偶遇”,越发觉得可能不只是偶遇。 都说宫里的小孩心眼子多……可能这也不是纯良的角色? 沈娇的视线在刚进门的辛睿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秒—— 与上回见到的惨兮兮、面色苍白的小少年不同,被好生养了几日的辛睿如今面颊已经有了几分血色,虽然仍旧偏瘦,但看起来精神了许多,衣服也合身了。 看来,上次皇帝的敲打很有成效。 这么想着,她很快垂下眼帘,没有引起父子俩任何一人的注意。 ——若是这位六殿下之前两回当真是有心的,多半也不会有下回了,毕竟,他的目的应该已经达成了。 辛睿完全不知道她的想法,进来后立刻恭恭敬敬给皇帝磕了个头,请了安:“儿恭请圣安,听闻圣体不豫,儿忧心如焚,陛下现下身体可好些了?” 他请完安,眼神却偷偷往上飘,孺慕担忧又紧张的小眼神不时飘向老皇帝,即使隔着纱帐也能看清。 如同一只刚被允许进入领地的猫狗般小心翼翼探出一只小脚丫试探。 唔,好吧,沈娇暗道,只说要颜值的话,还是有、可爱的。 小小年纪就完全长在她的审美上。 等长大了一定会很好看。 虽然……未必真纯良啦。 再看看……吧? 3、忍不住了! 辛睿似是有些忐忑。 当朝皇权是至高无上的,哪怕是皇家父子,除非关系极为亲近,不然都得口称陛下、臣,而不是阿耶、儿,故而辛睿在使用这个自称时,是忐忑的。 他的小动作、小表情自然瞒不过老皇帝。 沈娇余光瞥见老皇帝眯了眼。 那是一种探究的眼神。 那双藏在浑浊之下的双眸浮现出一丝尚未耗尽的锋芒,语气淡淡的,带着几分不着痕迹的试探:“尚可,不必多忧,平身吧。你来此可有别的事?” 他在怀疑,这个儿子是不是也跟某几个儿子一样,除了探病外还有其他目的,比如确认他的身体情况,或者由于上回的敲打,让他觉得可以从自己这里再得到些什么了? 至于关心他? 他以己度人,觉得可能性不大。 辛睿似乎完全没听出来他的试探,只欣喜于老皇帝没有对他的自称做出任何不满的表态,激动的脸颊微红,诚挚的狗狗眼中孺慕之情几乎要溢出来了:“谢陛下,儿……儿除了挂念陛下龙体之外,确实还有一事。” “说。”老皇帝嘴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些意兴阑珊。 「果不其然……儿女都是债啊!」 辛睿不知老皇帝所想,也没有沈娇的读心术,不清楚老皇帝的真实想法,只老老实实将自己的第二桩事讲了出来:“陛下为儿新换的宫人,儿用着很是合意,故特来多谢陛下。” “噢?”老皇帝微妙地停顿了片刻,接着又问,“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事吗?一并说了罢。” 他有了些不耐烦,不过作为帝王的城府让他没有完全将这丝不耐烦显露出来。 辛睿有些疑惑,微微抬起头,由于脸过于瘦而显得眼睛越发大了:“除了这两桩事外,儿别无他事。” “……”老皇帝再次沉默一瞬,他眯着眼睛,盯着这个这几年都没有好好看过的儿子,似乎在思考,这儿子究竟是怎么长大的。 这么好的机会,竟然不知道开口索要点什么……这真的是他的亲儿子吗? “你合意便好,”他有心试探一二,为此他甚至主动换了更亲近的称呼,“可还有哪里不顺心的?说来给阿耶听听,阿耶为你做主。” 辛睿一颤,从沈娇和老皇帝的视角看去,能看到他眼睫微颤,声音也带着一丝颤抖:“阿、阿耶……”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了这股激动,这才声线正常的继续道:“回阿耶,儿如今一切都好,没有不顺心的事,多谢阿耶关心!” 「这孩子……」 老皇帝又沉默片刻,才幽幽在心底感慨,但只感慨了一半,剩下的又没了踪影。 但很显然,辛睿没有提出进一步要求,又表现得如此孺慕、亲近老皇帝的举动,取悦了他,他的声音都变得软和了一些:“既如此,你便好生将养,以后可不许像之前那样了。” 他说的是被奴才拿捏,把自己搞得瘦不拉几,还晕倒的事。 辛睿羞愧地垂下了头:“是,多谢阿耶提点。” 沈娇跪坐一旁,安静如鸡地看着这对数年未曾真正见过面的父子表现得交谈甚欢,气氛融洽,好似什么隔阂都不曾存在过。 ——可能是真是假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老内侍估着时辰,端着托盘适时提醒道:“陛下……”该用药了。 “先放着罢,朕稍后再用。”老皇帝随口应着。 辛睿却很有眼力见:“阿耶,切莫因儿之故耽误了药性,若阿耶信得过,可否让儿先尝一二,以试温凉?” 老皇帝眸光微动,这哪里只是尝下是否适口,也是在试毒啊。 虽然前面必然已有御医、院判确认过,但老六的这番举动还是让他心绪微动:“你有心了,只是你小儿家家的,前些日子身子才刚刚好一些,实在不必……” 辛睿却仰着头,眼神孺慕,在那双下垂眼的衬托下,越发显得真挚:“阿耶如此关心儿,儿亦想为阿耶做些什么。” 见老皇帝没有阻止的意思,他恭恭敬敬端过专门用来试药的那一碗药,小口试了下温度,又静待片刻,才道:“阿耶,现下服用正好,不烫口。” “难为你如此用心……”老皇帝明显被他的举动打动了,说话都柔和了许多,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正要说什么,面前出现了一双细瘦的手,捧着一碟蜜饯。 被他忽视许久的小儿子正睁着一双小狗眼睛孺慕又期盼地看着他:“药苦,阿耶吃这个压一压吧!” 老皇帝有些失笑。 他都一把年纪了,又怎么可能还会怕苦,但面前小儿子忐忑、担忧的目光又实在过于明显,他还真有些不忍拒绝? 于是随手捻了一颗,丢进嘴里时,看到小儿子羞涩又心满意足的笑,竟觉得嘴里的蜜饯比以往吃过的更甜一些。 他的目光慈和了不少,如果不是他心里一瞬间闪过的念头,沈娇怕是要被这父慈子孝的一幕给惊到了。 「唉……老六……」老皇帝停顿了会儿,才继续感慨,「这孩子还是很孝顺的,又年幼,以后还是对他好一点吧……让他住远一点也就罢了。」 沈娇:…… 沈娇在心里再次翻了个白眼。 迷信的狗皇帝还是早点狗带吧!……不要直接把她带下去就行。 服侍老皇帝用了药,又说了几句话后,老皇帝再次露出疲态,辛睿见状老老实实告退:“儿不久扰阿耶静养,儿先告退……” “嗯,去罢,回去也莫要懈怠,过几日阿耶可要考校考校你功课。” 辛睿不但不怕,大眼睛还比之前更亮了几分:“喏!儿谨遵阿耶教诲,必当用功读书,不负阿耶期许!” 在老皇帝的点头应声下,他再次跪拜,倒退几步后方离殿。 在门扉关上的一瞬间,他的手指微微摩挲着腰间一个寻常的荷包,眉眼低垂,眉头微锁,似是在忧心着什么。 然而,若是凑近看,就能发现他眼底的温情、孺慕早已褪去,在夜色与昏暗摇曳的烛火映衬下,那双黑色的眼眸越发显得幽暗。 “殿下……” “回罢。” “喏。”小奴躬身应答,全然没有之前那些老宫人的散漫,只余谨慎与恭敬。 皇帝寝宫内,将自家小儿子送走的老皇帝面上的疲态也在关上门的瞬间消弭。 若是让沈娇清楚看到这父子二人的表现,必定要“夸”一句:不愧是皇家父子。 人均戏精。 可惜沈娇只能用余光看到老皇帝的表情,所以她只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阴险狡诈的狗皇帝。 “咳咳……”老皇帝咳嗽了两声,沈娇会意地为他递过水,服侍他用下,又安静退回自己的位置。 然而,即便如此,她依旧能感受到那道灼热的视线,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似要将她从头发丝到脚底都仔细“端详”一遍。 沈娇被这黏腻的视线恶心到了,但对方是皇权至高者,她只能克制住自己的生理反应,没有露出一丝端倪。 ——这该死的宫廷生涯有效锻炼了她全方面的演技,但她一点也不开心。 “沈才人……今年芳龄几何啊?”老皇帝似是随意的询问。 “回禀陛下,妾今年刚满十七。” “十七啊……”老皇帝的语气有些恍惚,“真是青春正茂,看你这模样,朕才觉出自己已然老咯!” “陛下何出此言?妾观陛下威仪日盛,乃社稷之福。妾常闻,松柏之茂,经霜弥坚,陛下之威德,正在于岁月积淀。” 嘻嘻,骗你的。 “哈哈哈!才人这张嘴可真如吃了蜜一般甜。”他的眼眸幽深,随着这话落在了沈娇的唇瓣上,身体微倾,手微微探出,似是准备将她拉至身前。 沈娇:……啊啊啊啊!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她真的不想啊啊啊! “陛下,”刚从外面回来的内侍看着面前的情况暗暗叫苦,但还是面带为难,尽职尽责地通禀道,“六殿下送了祈福的经文……还有……” 老皇帝手上动作一顿,不怒而威:“还有?” 如果只是小六送经文绝对不是这个表现,他心头隐隐有了预感,额头有些微微抽动起来。 “四殿下……”说出这个称呼后,内侍明显感觉轻松多了,他眼一闭,继续道,“和二殿下又打起来了!” “!”老皇帝深吸一口气,压下额角的跳动,“把这两个逆子,都给朕关起来,好好反省!” 「逆子!逆子!!他们是不是故意的!看不得朕亲近小美人?!逆子!!!」 被两个逆子一气,老皇帝什么桃色心情都没有了,只想跳起来把这两个逆子狠狠揍一顿。 如果不是身体不好,他保证将这两个逆子打个半死! 两相对比之下,他发现自己这个久未在意过的小儿子就格外懂事贴心,连他克亲一事的阴影都淡了。 毕竟太史局只说妨母,又不碍父,他堂堂天子,有什么可怕的! 他看了眼被内侍捧在手中的经卷,大手一挥:“给小六好好挑点东西送过去,就说朕心甚慰。” “喏!” 沈娇极有眼色的退了回去,面色半点不敢露出松口气的模样。 感恩四殿下!感恩二殿下!感恩六殿下! 沈娇对这三位殿下的好感度在这一刻疯狂upupup。 最终,六殿下维持在正值(因为这张脸戳中了她的审美),四殿下稳定在初始值状态,而二殿下成功稳定……在负值。 逃过一劫的沈娇暂时松了口气,但这口气并不能保持多久。 她开始思考一个全新的问题。 ……野心勃勃的二皇子或者谁都好,到底有没有人、什么时候开始造反啊?! 再没人造反,她要忍不下去啦!! 4、一帮逆子! 沈娇的烦恼没能持续多久。 老皇帝的身体似乎越发差了,他的精神好像也颇为萎靡,病恹恹的,终日躺在床上昏昏沉沉。 沈娇暂时逃过一劫。 但坏消息是,随着他的病越发沉重,他的活葬也离她更近了。 死亡在追赶着她,哪怕老皇帝给她放了假,让她这段日子不必跟前伺候,她也开心不起来。 阴差阳错间,倒是让周围,包括小银在内的人都以为她在担心老皇帝,努力想法子劝慰她。 沈娇:……嗯,也行吧。 误会她担心总比知道她想干什么来得好。 沈娇短暂心虚了一秒,又很快理直气壮起来。 谁让老皇帝想要她命呢!她都没先下手为强,都是她素质高!怪她被祖国母亲教育的太好了! 不过,老皇帝突然病重一事,她直觉有些异常。 前一晚老皇帝还挺精神的,次日用过午膳后他就忽然病的越发厉害了。 周围的内侍们因此遭了殃,悄无声息地又换了一茬人。 沈娇这一日被老皇帝放了假,倒是阴差阳错又躲过一劫。 不过也因此,她没搞清楚老皇帝的病到底是因何加重的,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暂时还没发现什么,也不排除是她想多了。 老皇帝病了之后,她的日子并没有因此清闲下来,反而更加精神紧绷、忙碌了起来,每日回去都累的只想躺着,放空自己。 什么叫伴君如伴虎,她算是真切感受到了。 短短几日,老皇帝寝宫里的人已经换了两茬了,之前的人去哪里了……就得看命了。 她小心谨慎,生怕自己惹恼了对方,提前被砍了。 虽然不用被活埋,但她也不想早死早超生啊! 在她忧心忡忡之际,她看不见的朝堂之上,亦是风云变幻。 老皇帝的病情依旧没有好转,每日昏沉的时间渐多,然而朝堂之事不能无人做决断。 作为身体健康的次子,之前还被关禁闭反思的二皇子被放了出来,与身为嫡子的三皇子一起被委以重任,共同理事。 二皇子志得意满,三皇子忧心忡忡。 二皇子私下与幕僚交谈时,不止一次嫌弃三皇子行事优柔寡断,明明知道阿耶身体不好,竟然还事事请示,没有半点能耐,还拖累阿耶身体康复。 三皇子对此有所耳闻,却半点不以为意,依旧日日问安视膳,躬尝药饵。 实在忙碌走不开时,则频繁遣使问询,有重大决策仍是不愿私自拿主意,必定待到老皇帝清醒的时刻,询问过他的大致意见后再行处置。 二皇子看不惯他这一点,为彰显自己的能力,他事事要强出头,自信决断,挥斥方遒。 初初掌握权柄的二皇子肆意张扬,充满了青年人独有的锐意进取。 在他的强硬推动下,整个朝堂都为之一震。 许多在老皇帝时期一直因为各种原因被暂时搁置的奏疏,哪怕有三皇子和一些老臣的劝阻,依旧被雷厉风行的执行。 效果如何,大多没那么快看到结果,但朝堂之上议事的效率得到了极为明显的提升。 有人暗自欣喜,便有人不满腹诽。 二皇子的幕僚中自然也有觉出自家殿下如此行事过于张扬。 也不是没人尝试劝谏,然而二皇子刚愎自用,为人又自傲自满,根本不愿意听从他人建议,只觉自己所做一切再正确不过,并当场撵走了一个劝谏的幕僚。 其他人见状,便是有心想说什么的,也熄了这满腔热忱,甚至有未雨绸缪的,已然准备另谋他就。 朝堂风云诡谲。 各方势力在不知不觉间完成了更迭。 这些事,饶是在每日在皇帝寝殿侍奉圣人的沈娇都有所耳闻。 比如,随着两位兄长的临时监国,怼王四皇子再次高调出山,并且毫不留情地将他二哥、三哥都批了一顿,尤其是他认为独断专行的二哥,更是他本次攻击的重点。 “独揽大权”、“野心勃勃”、“铲除异己”……诸多帽子被他扣在了自家二哥头上,就差一顶“觊觎帝位”的绝杀帽了。 饶是他没有说出来,看到他个把月来的所作所为,不少人已经在心里给他下了定论。 被他接连扣帽子的二皇子勃然大怒,也许其中还夹杂着心虚,反过来斥责四皇子胡言乱语,扰乱视听,居心叵测。 大皇子有心劝和,奈何他自己身子骨太弱,加之担忧老皇帝,自己也跟着大病了一场,有心无力。 同样被攻击了“软弱”、“明明共同监国,竟然让二哥独揽大权,完全不劝谏”的三皇子倒是好脾气许多,似乎根本没有要多反驳四皇子的意思,肉眼可见的能看出他对老皇帝的担忧。 而五皇子……他最初还是强自忍耐的,还会跟三皇子、六皇子一起,时时来探望老皇帝,但没撑住一个月,就因为朝堂变化过快,而火速掺和进去,并快速发展出了一股新势力。 沈娇听着朝堂的发展,心里颇有几分见证无形争斗的胆战心惊感。 不过短短月余,朝堂赫然在几位皇子的有意无意中,清晰地划出了几大势力。 少数坚定的保皇派,他们一心向着老皇帝,维持着自己的“正统”地位,沿袭着过往的旧例,不偏不倚,不紧不慢,不温不火,冷眼旁观其他势力大乱斗。 紧接着是日益壮大的二皇子党。 二皇子身为德妃之子,虽然母妃早已亡故,但对方能成为三夫人之一,家族底蕴自然深厚,族中能人辈出,又善于经营人脉,盘根错节,除了他们自己,恐怕没人知道他们在朝堂上到底发展出了多少关系网。 也是这股势力,让野心勃勃、城府极浅的二皇子面对四皇子的实名攻击只微微变了脸色,内里却无多少惧怕。 紧随其次的……不是三皇子,而是四皇子党。 或者用党派来形容这群人没那么适合,用武将派反而更加恰当。 得益于他的武德充沛,和直来直去谁都敢怼两句的直爽脾性,荣获“怼怼王”之称的四皇子身后同样有着一股强大的力量——大多数武将们。 倒算不上忠诚于他,但遇上事情的时候,这群同样直爽的武将多半会帮他一把……嗯,骂不骂得过那群舞文弄墨的文臣们又是另一回事了。 四皇子之后,才是三皇子。 不是其他人不支持他,他作为嫡子,在朝堂上天然有人站队,哪怕他没有想法,也有许多人悄悄站他,而这群人又格外有滤镜,完全不觉得三皇子的“请示”、“劝阻不力”有什么问题。 三皇子那是尊崇、孝顺陛下,对二皇子那是兄友弟恭、尊重兄长,那能叫优柔寡断吗?那分明是纯孝至极! 不过这群追随三皇子的朝臣们虽然人数不少,却极为低调。 三皇子都没发话,他们急什么? 嫡子总是有更多优势的。他们从从容容,镇定自若。 最后一股势力则是最后才加入的五皇子,他虽然加入的晚,但他是贵妃之子,与二皇子相似的背景,相似的人脉,很快为他扫平了前面的阻碍。 五皇子的加入让朝堂局势越发复杂,在有心人的搅弄下,这摊水更是变得越发浑浊。 陛下沉疴难愈,皇子和臣子们各怀心思,但出于某种缘故,大家都维持着表面的和谐。 但谁都知道,有什么在暗处蠢蠢欲动,只是不知道,谁会先迈出第一步。 沈娇垂着头,眼角余光扫向床榻上闭目的老皇帝,心头沉重。 她刚刚得知了一个秘密,这个老皇帝他……! 「真是一帮逆子……」沈娇听着他的心音,心都在跟着颤抖。 老皇帝显然被气得不轻,心声都透着颤抖之意,但也许是长久以来的帝王素养,他成功压下了这股怒意,并且抱着某种诡异的心态,异常平静下来。 「那就让这场浑水,变得更浑一点吧,朕倒要看看……这里面到底藏了多少只王八。」 沈娇轻轻吸了口气。 接受过后世诸多信息流冲击,看过各种阴谋阳谋的沈娇已经猜到他想干什么了。 ……这个老狗皇帝,他想玩试探一出啊?! 知道了这个秘密之后,沈娇整个人都不好了。 但又因为在人前,在装昏迷的老皇帝跟前,她只能强行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让自己不要继续往下想,艰难熬到“下班”时间。 她步履匆匆,带着小银走在回自己宫殿的路上,根本不敢在外过多逗留。 偶尔遇到的宫人亦是如此。 老皇帝如今身体欠佳,整个宫中的氛围都是焦灼而紧绷的,所有宫人都行色匆匆。 上面愁眉苦脸,下面就连脚步声都不敢发出正常的音量,生怕稍微大声一点就犯了谁的忌讳,被拖出去打一顿,生死有命。 正满腹心事,不想,在回去的路上遇到了正准备前去问安侍候服药的六皇子辛睿。 对方看到她也是一怔,随后郑重朝她行了一礼:“沈才人安。” 沈娇急忙还礼:“六殿下安,六殿下这是……?” 说话的时候,沈娇特意注意了下左右,这次倒是看到他身侧跟了个内侍,不过对方在六皇子做出这个动作后,很懂事地往后退了两步,站在一个方便他们讲话的位置。 附近并无他人。 辛睿语气郑重,态度诚恳:“上次多谢沈才人,如果不是才人及时请来太医,我可能……”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说,以免有心人将他的话传到父皇耳中,让重病又疑心病重的老皇帝听了怀疑他是不是对自己心怀怨怼、沈娇是不是准备挟恩以报,只真挚道,“感谢才人施救之恩。” 他说着再次一礼:“拖到如今才向才人致谢,是睿失礼了。” “六殿下言重了,殿下孝顺至极,大家有目共睹。” 沈娇看他抬起头,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下垂眼让面前的少年看起来更加乖巧无害……她感觉自己有些被可爱攻击到了。 哪怕心里还是有些怀疑对方可能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纯良,这会儿也没那么防备了:“不过是做了应做的事,若是换做殿下或者其他人看到了,必定也会这么做的。” 沈娇和辛睿其实经常见面,只是隔着层层帷幔,一个人做着才人应尽之事,一个做着子女应尽之责,每日来去匆匆,确实没时间,也不方便多说话。 今日纯属凑巧——沈娇是这么觉得的。 说的话也是发自内心的,说话时,嘴角还带着一丝浅笑,仿佛说的是什么世人皆知的道理,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辛睿抬头看了她一眼,似是被烫到了一般,快速垂下眼,只留余光始终注视着对方:“才人高洁。” 不,他在心底暗道,当然不会。 在见到她之前,他已经不止一次的尝试过向其他人求助,但从来没有人朝他伸出过手。 他们素来都对他避之唯恐不及,因为陛下的态度,因为他身上的克母命格。 只有这位沈才人,在第一次偶遇时,说他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给了他几块小糖饼。 糖饼很香,很甜,他只吃了一块,其他的就被他小心翼翼放了起来,只在饿得受不了的时候,才不舍的拿出来,至今也没敢吃完。 不一样,沈才人有着皎月般的高洁品格,与那些人完全不一样。 自己更是完全比不上。 辛睿暗自哂笑。 他这么阴暗、心机深沉的人,怎么可能在看到别人倒在地上时,就去帮助对方? 深宫多阴谋,别说他两袖空空没有能力帮助他人,便是有……他又怎么敢随意上前? 所以,沈才人当然是不一样的。 她是那么的明媚、热烈、善良,与自己,与其他人截然不同。 她是如此的吸引自己的目光,让他半点不舍得移开视线……又不得不移开视线。 他是六皇子,她是父皇的沈才人。 他可不是五哥,不可能跟五哥一样,私会父皇的婕妤。 于是,他又施了一礼后,恋恋不舍地结束了这次并不巧合的“偶遇”:“不敢多扰才人清幽,睿先行告辞。” 他克制、守礼,竭尽所能地模仿着谦谦君子的模样,仿佛自己真的是那样光风霁月的人。 沈娇不知他的心路历程,也跟着再次回了一礼:“殿下客气,殿下请自便。” 对沈娇而言,这是结束。 两人在标准的距离之外擦身而过,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客气地结束了这次的交谈,仿佛这一次真的只是一次偶遇罢了。 事后便是暗卫上报给老皇帝,都没有引起他丝毫的在意。 但对某人而言,这却是开始。 5、哪怕陛下 朝堂的平衡被打破了。 说不上究竟是谁先出的手,可能是多方出手共同造成的结果,也可能是“昏迷”的老皇帝在暗中推波助澜。 总之,之前那种多足鼎力的局势被打破了。 朝堂上风云迭起。 四皇子之前所控诉二皇子的“铲除异己”果然成真了,党阀之争初现端倪。 二皇子之前雷厉风行推行的一些政令在实施的过程中,出现了不小的问题,一些地方更是闹出了人命官司。 按照“惯例”,这样的事情根本不会传到上面,就会被地方官员给压下,为典型的官官相护之恶名再添一大实例。 然而这次却大不一样。 各个地方的官员像是不要政绩了一样,默契地将情况层层上报,最终以一种诡异的速度飞快传到了京城,递到了御前。 就连民间亦是沸沸扬扬,在听闻这些事是由二皇子提出推行的政令导致之后,二皇子风评骤降,着实让他和他的幕僚们、背后势力们焦头烂额。 “这绝对是老三在搞事!!” 二皇子怒不可遏,恨不得学老四的样子,带上武器就冲去和三皇子打一架。 “殿下三思啊殿下!”幕僚们急急阻拦,生怕自家殿下真的不顾后果跑去找三殿下算账。 在他们看来,三殿下固然有可能搞这事,但搞这事的未必只有三殿下啊! 这时候跑去找三殿下麻烦,不是自己找死吗?明明前不久才刚因和四殿下打架而关禁闭。 唉!他们常常为了自家殿下头脑过于简单、藏不住心事而感到烦恼。 虽然这样好像显得他们很有用,但有时……真的很想大逆不道说一句,朽木不可雕也! 明明早就劝过二殿下不要如此鲁莽行事,凡事三思而后行,偏偏他……唉! 算了,谁让他们这群幕僚没拦住呢? 唉!唉!唉!!! 真羡慕三殿下的幕僚们啊……他们一定很轻松吧? 三殿下的幕僚们到底轻不轻松他们不得而知,但自家二殿下惹出来的事他们还是要努力抹平的。 但这事……不好办呐! 本来不是不能想办法压下去,对他们而言,区区几个平民而已,根本不足为惧,哪怕是杀了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偏偏这件事已经被递上了案头,被三皇子、四皇子看见了。 三皇子便罢了,但还有个四皇子。 四皇子……唉! “不如殿下先向陛下认个错……”有幕僚提议道。 他觉得陛下还是疼爱自家殿下的,先行认错再行处理总比死犟着被人钉死强。 “不可能!本殿下怎么可能有错!分明是底下那帮刁民借机惹事!”二皇子暴怒,“你是不是老三那边派来的?!想借机给我定罪他好独揽大权?!” 他越想越怒,在原地转了一圈,指着那名倒霉的幕僚怒道:“好啊!难怪出了这么多问题,原来内奸就在我身边,来人,给本殿下把人押下去!好好审一审!” “殿下,冤枉啊殿下!!” “……”其他幕僚噤若寒蝉,彼此之间连眼神都不敢对上,生怕触怒了本就暴走的二殿下,只在心中哀叹自己当年择主不明,才落到如今的下场……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二皇子这边暴怒不已,他却完全不知道,他这里的情况已经通过隐藏的暗卫渠道送到了老皇帝的耳中。 彼时,他正倚靠在引枕上享受着美人侍候用晚膳,嘴里喝着补身体的汤羹,心里喷溅着毒液:「老二真是个蠢货,被人当刀使了都不知道,愚蠢!愚蠢至极! 就这,还敢做事不问朕,私自行动,朕还没死呢,就惦记着朕屁股底下的龙椅……不孝子!不孝子!!」 沈娇面不改色,再次喂了一口汤羹,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明明是宫妃,却做着宫女的活……算了,宫女也行,老头只要不对她动手动脚,一切好商量。 「老三倒是孝顺……可惜还是太软了,拿捏不住老二啊!」老狗皇帝又开始絮絮叨叨了。 听得沈娇又想翻白眼了。 有时候她是真的不明白,心理活动这么多的一个人,是怎么忍住装威严装昏睡的?不怕被话憋死吗? 听听他的抱怨吧。 你家老二不请示你,自己行事吧,你说他是个没脑子惦记帝位的不孝子; 你家老三听从你,遇到大事就请示你吧,你又嫌他太软,被老二拿捏…… 噫~这大概就是深恨吧,怎么做他都有话说。 抱怨完上面这两个儿子,老皇帝又开始在心里抱怨四儿子。 「老四……」提到这个名字,老皇帝就又是先长长叹了口气,「朕时而也会迷惑,老四究竟是……大愚若智,还是大智若愚……?」 沈娇险些笑出声来。 四皇子……嗯,四皇子啊…… 确实,让人很难理解的一个人。 这段时间,这位著名的怼怼王做了很多事。 也不知道二皇子究竟曾对他做过什么,这位四殿下似乎格外讨厌二皇子,对方要做什么,他就反对什么,回回开团秒跟,但跟的是对立派。 别说,不知道是二皇子运道不好,还是四皇子运道太强,那些被他接连反对过,但被二皇子强压着执行下去的政令,竟然真的多多少少出了问题,比如如今令二皇子党焦头烂额的,就是其中之一。 这让二皇子颜面大损、烦恼到快秃头的同时,也让四皇子气势高涨,每日恨不得用下巴看人,反对起来声音都更洪亮了。 就连原本只是因为四皇子武德充沛而对他有好感,但并不真的站队的武将们都有些被他的睿智打动了。 ——老皇帝久不临朝,文武百官人心涣散,除了坚定的保皇党外,诸多朝臣出于各自的考量,都暗中有了抉择。 在他们看来,老皇帝随时可能驾鹤西去,他们自然也要早做打算。 老皇帝看在眼里,面上虽然不说,但心里却已经泛起了嘀咕。 四皇子这一招,从根本上来说,是犯了老皇帝的忌讳。 兵权自古以来都为诸位皇帝所重视,哪怕重文轻武的帝王,都不允许兵权旁落,历史上更是不知有多少功勋将帅因为功高盖主被君王所忌惮而下场凄凉。 这个道理,四皇子不懂吗? 不知道。 就连老皇帝都搞不清楚他究竟是真的愚蠢,还是装的愚蠢,旁人自是更不清楚了。 沈娇沉默喂饭时,老皇帝又在心底长长叹了口气,似乎对四皇子实在没办法,只能暂时把他扔一边,继续琢磨老五。 「老五……呵,果然没有小觑他们母子二人。」老皇帝阴阳怪气的,「装了这么多年,终于忍不住露出狐狸尾巴了,哼,真是……」 后面他没有继续想下去,但从这话的语气就能听出他的强烈不满。 沈娇低眉顺眼,喂完最后一勺汤,又按照老皇帝的习惯,为他整理了下根本没有凌乱的衣襟,这才重新跪坐在一旁,安静等候老皇帝最新的指示。 老皇帝停顿了片刻,心声再次想起时,却与几位皇子毫无关系,而是转到了她身上。 「不过数月未曾好好打量,沈才人这模样出落的越发动人了……」 沈娇心里一跳,暗道不好,她微微调整跪姿,恭敬地垂着脑袋,恨不得在对方视野中只留发顶,免得老皇帝又用那种黏腻的视线盯着她看。 可惜她的动作根本不管用,老皇帝该想还是在想。 「可惜,大概是看不到她风华最胜的时候了,」老皇帝眯着眼,借着这个姿势掩饰自己露骨的视线,「不过,朕已经让人将她的位置留好了。回头问问沈才人,看她喜欢什么,届时多赏赐一些,让她带下去享用。」 「朕的女人,哪怕到了底下,也要过上好日子。」他似乎觉得自己的安排极好,还能向世人展示自己的恩宠,也不枉费自己将其纳入了后宫。 「哦对,到时可不能只给才人这个封号了,就……顺仪吧,位列九嫔之首,也不枉费朕对她的一番怜惜。」 沈娇:…… 去他xx的,有一句脏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见鬼的恩宠,谁想要谁拿走好吗!她一点也不想要!! 一个字:润!! * 辛睿又按时来到了帝王寝宫。 寝宫弥漫着浓浓的药味,配着昏暗的光线,总有一种阴沉、暮色沉沉之感。 殿内的人显然都习惯了,辛睿自然也不会自讨没趣,他对自己的处境有着再清晰不过的定位。 他如今在陛下眼中只是可有可无,用来展现父慈子孝的木偶,根本没那么重要,如果他真的摸不清自己的位置,擅自指手画脚,那等待他的就是陛下的雷霆之怒。 他扫了眼周围的内侍,没有过于紧绷的神色,于是用恭敬又不失亲近的姿态开始问安:“阿耶,今日身体可好些?晚膳可合心?近日儿搜罗了些吃食,据说可以开胃……” 听到他的声音,老皇帝的注意力从沈娇身上转移,面上倒是露出了真实的轻松愉悦之色:“睿儿来了,你有心了。” 他如今是装病状态,自然不会对辛睿刻意避忌,说话也比之前亲近了许多,如果是真病……嗯,恐怕第一个不让人来的就是他了。 见沈娇仍旧跪坐着,老皇帝挥了挥手:“朕与六殿下说会儿话,沈才人你先回吧,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喏。”沈娇起身行礼,恭敬后退。 这流程她已经很熟悉了。 感谢六皇子殿下! 总算能从老皇帝那黏糊糊的油腻眼神中逃脱了! 沈娇狂松口气,恨不得给辛睿立个长生碑,时刻感恩。 辛睿不知她所想,还在殿内与陛下父慈子孝。 又到往日用药时间,只是不知何故,这次汤药出了点问题,竟到现在都没送来,辛睿放心不下,便告罪带着内侍一并前往查探。 待他带着御医试过的汤药进门时,恰好听到老皇帝正与御前内侍闲聊,看到他进来也不避讳,还询问起了他的意见。 “睿儿,你觉得沈才人可贤惠?” 辛睿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只露出茫然:“这……儿……并不曾注意这些。” 那毕竟是他名义的庶母。 陛下这是何意?莫非是在试探他? 辛睿有些不安,又有些迷惑。 “哈哈哈,是阿耶的不是,让睿儿评断长辈了,”老皇帝意识到问题,但并不多在意,只随意道,“阿耶只是在想,待阿耶百年之后,让沈才人随侍左右。” 辛睿手指一抖,原本低垂的下垂眼猛然瞪大,惶惶然地看向老皇帝。 他的反应让老皇帝有些疑惑:“嗯?” 虽然没有训斥之言,但到底流露出了不满之意。 辛睿掐着自己的指腹,面上的表情没有收敛,睁着一双大眼睛,不安地看着老皇帝:“阿耶!” 老皇帝被他的反应弄的一怔:“……?” “阿耶不会的……阿耶不会离开睿儿的!阿耶会好起来的!”辛睿的手指微微颤抖,似乎在克制着惶恐的情绪,连声音中都微微带着颤抖。 老皇帝一怔愣,原本对死亡尤其避讳、恐惧的老皇帝忽然笑了起来,看着辛睿的目光中带着和蔼:“傻孩子……人总会有那么一日的,你还小……” 他本来想说,“你还小,没经历过生死,不懂”,猛然惊觉不对,这孩子虽然还小,却已经送走了两位母妃,这句话完全不适用。 他的话顿住,忽然没有了说下去的打算。 尤其是想起他那位养母的死因……他莫名有些心虚,又有些意兴阑珊,索性一口气喝完了药,挥了挥手:“罢了,你且回去歇着罢。” 辛睿睁着眼睛,似乎有些不明白,但又很懂事地应了喏,带着担忧与迷茫,离开了宫殿。 “你说……小六他……”老皇帝的声音有点低,带着一点疑惑,“他孝顺吗?” 近前的御前内侍声音恭敬而不谄媚:“陛下,六殿下自是孝顺的。” 六殿下的所作所为他们这些奴才都看在眼底,他们自认看人再多不过,不可能看走眼,六殿下与三殿下,是再关心陛下不过的人了。 可惜……陛下似乎仍旧介怀着他的身世。 唉! 不过这些可不是他们这些当奴才的可以随意闲话的。 “是啊,小六自是孝顺的……”老皇帝喃喃自语,压下了心头某一瞬产生的怀疑。 小六这孩子自小没人疼,早早失了两位母妃,对他自然亲厚,他刚刚的表现应当是真情流露,真心担心他离开,而不是逢场作戏。 他如此多疑,多半是被老二、老五气的。 逆子! “你且去拿几份老三无法决断的奏折来。”老皇帝放下疑虑,准备重新接入朝堂进度。 “……喏。”御前内侍有些担忧陛下的身体,但又不敢违逆他的命令,只得迟疑着应了。 “安心罢,朕身体还撑得住。”他可不能任由自己手里的江山被拿几个毛都没长齐的逆子给霍霍了。 一门之隔,走出寝殿的辛睿已经平复了情绪。 只有他左手指腹被他掐出的浅色指甲痕迹能看出他方才情绪的波动。 「待阿耶百年之后,让沈才人随侍左右」陛下的话语又一次在他耳畔响起。 辛睿浅浅吸了口气。 让沈才人随侍左右? 不可以! 就算是阿耶……陛下,也不可以! 6、君夺臣妻! 辛睿眸色幽暗。 这一刻的他完全不复寝殿内的乖巧、无害,反而有一种沉郁的、难以言喻的阴沉之感,唬得在殿外候着他的小内侍完全不敢说话。 ……真不知道之前的宫人是怎么敢欺辱这位主子的…… 难怪下场那么凄凉。 小内侍越想越将脑袋低下去,完全不敢看自家殿下的脸色。 殿下这神色,莫非是陛下……不太好了? 内侍胆战心惊,被自己的猜测吓出一身白毛汗,但又不敢问,一路回去都提着心,唯恐外面丧钟突然响了。 如今有陛下在,他们还能跟着殿下过上些许好日子,万一陛下真走了……他简直不敢想象未来殿下和他们会过上怎样凄惨的日子。 辛睿心里有事,虽然注意到了自己内侍在害怕自己,但只要对方没有异动,他现在也没心思管他胡思乱想些什么。 他又惯常能隐忍,心中因为陛下一句话升起的憋闷,一直到回到自己的住所,挥退了左右,才稍微泄露了几分出来。 烛火摇曳,将他的脸映照的忽明忽暗,阴晴不定。 他眼底郁色浮现。 真弱小啊…… 太弱小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么细瘦,那么无力,无力到想护的护不住,想留的留不住。 就像自己的两位母妃,又似如今的沈才人。 她们都是如此美好的存在,偏偏…… 他是不是……真的克母? 哪怕沈才人只是新入宫的才人,只是他名义上的母妃,却因他心生亲近,所以才害了她? 「睿儿!不要听外面的话,你能到我身边来,让我把你养这么大,我很高兴……」 在他沉浸在这样的自我怀疑中时,一道温柔虚弱但语气异常坚定的声音从他记忆中涌现。 那人苍白干瘦的手紧紧抓着他的,再三叮咛,目光中的担忧与挂念直至今日也无法忘怀。 ——母妃。 将他一手养大的母妃,不是生母,胜似生母。 他那时候不过六岁,但他记事早,记性也很好。 他记得那个时候克母的言论已经有些苗头了,母妃不是没有处理过这些流言蜚语,只是她病的太重了,没几个人会在意一个将死之人的愤怒,但她努力将他护住,让他在那片方寸之地,听不到这种刻薄的言论。 「睿儿……是我对不住你,以后要留你一个人了……」哪怕到了最后一刻,她也在挂念着他,担心着他。 她走的时候是带着满腔的牵挂离开的,走的那天下了那年的头一场春雨。 春雷阵阵,震得他整个人都懵了。 而在同一年的某个冬日,他又送走了自己的生母。 那时他又想起曾经听过的“克母”言论,深深怀疑,自己可能真的克母。 如果没有他……她们会不会活得好好的? 辛睿盯着摇曳的烛火,在这个无人的时刻,终于容许自己露出一丝脆弱。 「休得胡思乱想,生下/抚养睿儿是我最高兴的事。」 她们温柔地抚摸他的脸颊,说这不是他的过错,说说出这些言论的人都是没脑子的刻薄人,听他们说话都是污了他的耳朵。 辛睿想到母妃用温柔的脸难得说出如此“刻薄”的话,嘴角微微翘了翘,又很快拉平。 她们说,不是他的错过。他应该相信她们,她们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最爱他的人。 不是他的过错。 但不是他的话,为什么连沈才人也……? 啊,是了,是他入了迷障了。 他的母妃,沈才人……她们的遭遇明明都与一个人有关。 是阿耶……是陛下。 她们之所以会这样,都是陛下啊…… 「睿儿!」恍惚中,他又想起那一日,那是温柔爱笑的母妃头一次如此疾言厉色,她的面色苍白,眼中带着惊恐与不安,努力压着声音,「忘记今日看到的事!谁都不许说,知道了吗?!」 ——那是一切的开端。 那是一个夏日的傍晚,母妃时常会带他去花园逛逛,那一日也是如此。 只是,那一日他们离开的很匆忙,在抬头看见什么之后,她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脸色变得惨白,似乎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她还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和嘴,似乎生怕他看到什么,或者发出声音惊到他们。 但辛睿还是看到了。 他看到陛下正和一名红色襦裙的女子相拥。 母妃似乎也知道这一点,在回寝殿后就严肃地做了这样的要求,还对跟着一起去的人下了封口令,当晚她就大病了一场,之后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不过一载,就撒手人寰。 而就在她走后不久,原先侍候他们的人,都被陛下以“伺候不力”为由打发了出去,他也被匆匆送回了生母身边。 他撒泼过、哭闹过,反对过,然而他的意见和想法根本不重要,陛下只随意给他点了两个老宫人,就将他打发了。 好像他只是宫里的一株野草。 事后,陛下曾经来看过他,带着隐晦的审视目光,用哄小孩的语气询问过他关于那日的事。 辛睿年纪小,但他不傻,他立刻意识到,那一日的事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于是他只是懵懂地睁着一双眼睛,迷惑地看着陛下。 可能是觉得他不会骗人吧,这件事很快就被陛下放下,他也跟着被遗忘了。 但他一直记着。 直到前两年的宫宴上,他再次看到了那道红色身影。 在旁人的闲话中,他也终于得知了那名女子的身份。 ——是母妃的娘家嫂子。 君夺臣妻! 他终于明白,为何母妃后来日日愁眉不展,郁郁而终。 她得知了这个秘密,惶惶不可终日。 既不齿嫂子的放荡,又恶心于陛下的下流。 可怜她的兄长,明明一生忠君爱国,却要遭到陛下与枕边人的双重背叛! 而她明明知道这个秘密,却不敢将之告诉他……她同样背叛了她亲爱的兄长! 这样的想法反复折磨着她,拉扯着她,让她痛苦,又绝望,最后生生磨死了她。 可这明明不是她的错! 是……是陛下的错……是陛下的错啊!! 他的亲生母妃也是如此。 她只是性格懦弱了一些,柔弱了一些,长得容貌艳丽了一些,她又做错了什么?被陛下一眼挑中临幸,之后又对她弃之如敝履。 可怜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女人,将自己的一颗真心交付,最终被人狠狠碾碎。 连自己唯一的孩子,也被带走。 娇弱的花朵经不起风霜,她日渐枯萎了。 哪怕母妃梁充容从不曾制止她探望,还会时时携带他去探望她,她还是凋零了。 凋零在同一年的冬日。 是陛下的错! 负心薄幸,君夺臣妻……不,不能说他“夺”,他只是贪花好色,一时兴起罢了。 而这一时之兴,害了整整两条人命,亦害了梁舅舅…… 他的两位母妃……再也回不来了! 而他犹嫌不够,还想害了沈才人! 陛下……陛下!! 你怎能如此? 母妃她们死在最好的年华,而沈才人更是年幼,若是被陛下带走,她一定会很害怕,他也再也见不到她明媚的笑颜,这世上又将少一个对他好的人。 阿耶…… 陛下……陛下! 您为何总是如此! 烛芯噼啪作响,烛油缓缓淌落,化为丑陋的烛蜡。 辛睿的思绪逐渐平复,他敛起了短暂失控的情绪,尚未完全长开的脸上,又一次变回了原先的乖巧、纯良。 他不会对陛下做什么。 那毕竟是他的君父。 只是,他也不会什么都不做,任由想当暴君的陛下将沈才人活埋。 他还有时间。 以前联系上之后一直未曾动用过的关系,也是时候该启用了。 7、她好爱朕! 辛睿的行动和计划暂时除了他自己,没有其他人知道。 朝堂之上的局势却越发紧绷了。 四皇子疯狂针对二皇子,其他利益相关者亦是暗搓搓将一份份弹劾递上去。 他们倒不是想将二皇子钉死。 对方可是皇子,就算真的被陛下惩罚了,对方的身份依旧在那里,他们这一朝可没有杀子的先例,陛下年纪也大了,手段看着也没以前凌厉了,又对二皇子宠爱有加,怎么看,都不会对他做什么。 他们如今这一出接着一出,目的其实只有一个,为自己谋取更多的利益。 二皇子的生母是德妃,她生前能坐上三夫人的位置,母族萧家势大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 萧家如今的顶梁柱是吏部尚书,专管官员考核升迁一事,虽然大头都是皇帝拿捏,但其中能做的手脚可多着呢,这么多年来,他们萧家早就把持了朝廷的大半命脉,一些重要位置、肥缺上,多半是他们的人。 其他人早就盯上这些肥缺了,这会儿二皇子主动送上把柄,他们可不就可着劲儿的把力气往一处使? 外面一堆萝卜盼得这些坑盼得眼睛都要滴血了,终于逮到机会了,这便宜他们不占就要被人占,与其让给别人,还是便宜自己比较好。 在此时此刻,别管他们之前是哪个派系的,这会儿都是一个派系——搞下二皇子势力派系!至于之后利益要怎么瓜分,谁能抢到最大的那一块,就更凭本事了。 二皇子被这一波群起而攻之围攻的焦头烂额,与幕僚、萧家的人一合计,推了一个替死鬼出来。 本质上来说,这倒霉鬼是真的倒霉,他确实是这次事件的主要负责人,但他只是一个执行人,上面有什么命令,他照章执行,没有一点逾越的地方,偏偏下面的人被这政令逼得寻死了。 他得知消息的时候也是一懵。 这会儿被推出来,整个人还是茫然的。 按理说,这口大黑锅就要被彻底扣死在这人头上了,等待他的结局多半是轻则贬职撸官,重则下入监牢,等待进一步处理。 然而,学过马克思的都知道,此时的主要矛盾是利益分配不均导致的资产阶级内部矛盾,根本不是推出一个“临时工”能平息的,所以哪怕二皇子一党很认真很努力地搪塞了,大家的攻击还在继续。 这个倒霉官员很快被众人遗忘在了一旁,因为其他人翻出了关于二皇子一党更可怕的罪证。 ——贪墨赈灾银两,吞没军饷,买官卖官、徇私舞弊,包揽诉讼、强抢民女、逼良为娼、抢占良田……数不胜数,而对二皇子而言,最致命的是,这些人掳夺来的银两,经过层层上交,最终落在了二皇子的口袋中。 这些事被翻出来事,二皇子自己都呆住了。 他有口难辩。 因为萧家暗中“孝敬”的银两,他确实收了。 其他地方“孝敬”的银两、珍宝,他也都收了。 他知道这些东西的来路可能没那么正,但他真的不知道来路这么不正啊! ——也是,天之骄子的他又怎么可能去认真分辨这些看似寻常的银钱、珍宝下方究竟染了多少人的血呢? 二皇子百口莫辩。 二皇子一派只能断尾求生。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以萧家的实力,如今倒算不上元气大伤,但也伤筋动骨了,需要夹着尾巴过一段时日,才再观望观望风向,才能重振旗鼓了。 其他党派吃的满嘴流油。 老皇帝对此结果暂时满意,他同样借机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人进去。 萧家,哼! 这还只是个开始! 老皇帝心中满意,面上却是十足震怒:“逆子!逆子!孽障!孽障!” 他一副被气到要晕厥的状态,苍老的手不时抚着自己的胸口,还挥退了前来劝慰他的一二三四五……个妃嫔们和三四五六皇子们、内侍们,只让沈娇扶着他,还示意对方好好给他顺气。 主打一个吃不上,也要占尽她的便宜。 沈娇顶着众人或同情,或嫌恶,或惊奇的多种复杂目光,不得不敬业地替他抚背,嘴里还得柔声劝慰:“陛下,消消气……” 气死了她岂不是得陪葬? 那她就亏大了!这可是真陪啊,不是口嗨! 唉,也不知道老皇帝究竟跟多少人提过要她殉葬的事,如果只有几个内侍和六皇子,她还能挣扎下,如果还有其他几位皇子、宫妃……唉。 想活着实在太难了。 她目光飞快从众人脸上掠过,恨不得此时此刻系统给她开一个能听到所有人心声的技能,方便她快狠准地确定到底哪一位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位君王,她一定会努力推波助澜的!! 可恶! 那些宝石、衣裳明明都是她该得的,想到这个老东西将这些东西赏赐给她的真正原因,沈娇就想下手狠一点,给他拍出一口淤血来,想想九族消消乐,她偃旗息鼓。 其他人不知她看似平静的面皮下内心如此丰富、如此“歹毒”,只觉得这个年轻貌美的小才人在老皇帝面前颇为受宠,就连跪在下方认错的二皇子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不为别的,众人只是在想怎么利用才能最大程度的利于自己——除了辛睿。 他作为在场唯一一个未成年……哦,未及冠的少年儿郎,站在一群及冠、而立的成年男子中,显得格外不起眼,原本好似对他另眼相看的陛下这会儿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倒是方便他时时用余光偷看沈才人。 沈才人今日还是那么好看,她好像更明媚了…… 站在陛下身边,好像祖孙啊……衬得老的老,小的更小了。 不是他真的完全不关心老皇帝,而是他已经通过自己敏锐的观察力,在这段时间的侍疾中,意识到老皇帝在装病这个事实。 作为一个不受宠又不得不在深宫中生存的边缘皇子,有些技能他是不得不被动掌握的。 比如,最基本的察言观色,和一些自学能力。 深宫中可能一个不小心就死了,死的莫名其妙。 有时候一句话甚至可能会带来九族消消乐的奇效。 加上两位母妃的死亡,让辛睿对周围的人都产生了强烈的不信任感,他会通过各种细微的观察,来确定一个人的想法,有时候还能利用这些想法引导人们做出一些他想要的举动。 他曾经在两个老宫人身上试过,不过除了这两个人,他与其他人接触不多,之前一直不确定是不是只是他对这两个老仆足够熟悉。 直到他有意识的接近陛下。 然后他发现,陛下在装病。 装得很像,周围的人都骗过了,但他还是发现了。 ——真正重病的人,他见过两个。 都是他无比珍重的人。 旁边内侍的反应也很异常。 所以他只是照顾了几日,就察觉到了。 但没关系,既然陛下想装,作为一名孝子,他自然会配合他,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心思隐匿在乖巧的表象下,谁也没有察觉。 老皇帝还在“震怒”:“逆子!你给朕滚回去好好反省自己!朝上的事务你就不用管了!老四,你协助你三哥,好好处理朝政。” 只是一句话,二皇子就被暂时剥夺了共理朝政的权利,四皇子成功上位。 什么都没发现的四皇子美极了! 他得意洋洋地看了眼如同败犬一样颓然跪在地上,还不得不谢恩的二皇子,看到他气到脸要变形还不得不忍耐的样子,只觉神清气爽,他痛快地领旨谢恩:“谨遵陛下圣意!儿臣领旨谢恩!” 「这老四……」老皇帝眯缝着眼睛,一脸的虚弱,实际却是在冷静观察众人的反应。 一旁的沈娇听在耳中,知道这又是一次他的试探。 二皇子大概率是出局了。 三皇子……目前看起来地位很稳,但这又何尝不是老皇帝的又一次试探? 至于四皇子……那就更明显了,老皇帝现在搞这一出,就是为了试探他,给他权利把他捧得高一点,再看他在最得意的时候会不会得意忘形。 老招式了,老恶心人了。 依旧无所觉的老四仍在得意,只要老二不开心他就开心了。 沈娇心中默然。 感觉这几个里面,好像除了三皇子和六皇子外,哪个都不靠谱。 但六皇子,年纪太小了点……可能三皇子的赢面更大一些? 她思索间,三皇子眉头微皱,生怕自家阿耶被气坏了身体,赶紧劝慰道:“阿耶,你莫要动气,御医!御医在哪里?!去把御医请来!” 六皇子紧随其后,但又不太好抢在几位兄长面前过于表现,只能用隐忍的、关切又担忧的目光时不时看向老皇帝。 四皇子五皇子似乎也反应过来了,赶紧凑上来,接连表达自己的关心,还不忘踩一脚二皇子:“是啊是啊,阿耶!二哥实在不该,但他如今肯定知错了,你莫要动气,龙体重要啊!” 兄友弟恭?笑死,根本不存在的。 说话间,五皇子的视线有意无意瞥过一旁的沈娇,眼底透出一股算计的意味。 他自以为很隐蔽,却不知完全落在了有心人眼底。 沈娇暗自撇嘴,她试图用老皇帝那不算伟岸的身体将五皇子的目光挡住,未果。 等几位兄长们表达完情感的空隙,六皇子一步上前,逐渐长开的少年脸上满是关切:“兄长们说得对,阿耶,你莫要生气,想必二哥不是故意的……” 他一走动,三皇子自然而然地往旁边给他挪了点位置,恰好挡住了五皇子的视线。 三皇子不知他的小心思,只觉自己这个跟自家儿子差不多大的六弟实在懂事乖巧又孝顺,这段时间他们接触比较多,兄弟俩总算熟悉了起来:“是啊,阿耶……” 几个儿子的关怀让老皇帝心里好受了点,暗道自己这几个儿子也不是各个都不像话,各个都有所图谋。 他刚顺了点气,结果一抬头就看到老五的的小动作,那视线一看就是刚从沈才人的身上挪开! 这逆子! 他还活着呢,他这是想对他的庶母做什么?! 至于沈才人……他看得清清楚楚,她一直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他很确信,虽然他年纪是有些岁数了,但沈才人爱他! 逆子! 这孽障!孽障!! 他这次是货真价实被气到了,心中也是深深的不理解,他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这么被这几个逆子/孽障气! 越想越气,他一口气没顺过来,开始剧烈咳嗽起来:“……逆子!” 这几个逆子!! “阿耶?!” “御医呢?御医怎么还不来?!” “不好了,陛下吐血了!” 8、他好孝顺 “逆子!” 老皇帝颤着手指,想指向他眼中大不孝的五皇子,可惜气血逆流,他只来得及抬起一点手指,就喷出一口血,眼前发黑地晕了过去。 兵荒马乱。 所有人都被这变故搞蒙了。 有人顺着老皇帝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那边跪着的二皇子,和站在他身侧的五皇子。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的认为,老皇帝所说的逆子必定是刚惹出大乱子的二皇子,而不是无辜的五皇子。 一时间,二皇子面临着所有人的目光,或谴责或幸灾乐祸,他自己也彻底慌了。 ——惹出乱子,和把陛下气晕,显然是后者更严重啊! 前者还能摆平,后者……那可是会被扣上不忠不孝,气晕君父的帽子的! 尤其这里还有这么多人…… 且不提二皇子如何慌乱,老院判已经提着药箱赶来了。 他本就因为老皇帝“重病”而守在一旁的偏殿里。 他刚抿了口茶,茶水还没来得及咽下,就听到外面慌乱的动静,他心里一咯噔,当即就去摸自己的药箱,等拎着药箱跑到殿门口时,正撞上急吼吼跑来的内侍。 对方看到他眼睛一亮,当即抓着他就往前跑。 老院判不由庆幸,自己虽然年纪大了,但平时还算注重保养,不然这会儿怕是要被拽走半条命。 等他气喘吁吁来到正殿,就见一群人轰在门口,堵着大殿的门,里面还传来惊慌的惊叫、哭泣,老院判心头又一咯噔。 难道说,陛下……被气死了?! 那那那……他他他…… 老院判素来稳如泰山的手指隐隐颤抖起来。 “还请诸位殿下、娘子稍安勿躁,秦院判已经来了,还请大家让一让。”里面一道清亮的女声打破了焦灼的氛围。 老院判一听这声音,心头就定了定。 是沈才人。 这段时间他已经对这位才人有所了解了,这女娃子素来稳重,既然她没有慌乱,那说明陛下暂时还没大事。 但他们乱糟糟的说什么吐血……? 吐血这事可大可小啊…… 寻思着陛下可能的病症,老院判快步从众人让出来的过道里走入,还未见到病人,他就已经皱起了眉头,目光一扫,看向了在场的最高位:“夫人,这殿内人实在太多,恐怕于陛下身体不利,不知夫人能否暂请诸位往殿外稍坐片刻?” 贵妃自无不应,作为在宫中生存了这么多年的厉害人物,她很清楚这种医者是绝对不能得罪的,更何况还是为着陛下的身体。 她扫过在场颜色各异但皆有了年岁的妃嫔们,又在娇艳稚嫩尚存的沈娇身上停留了片刻,最后温声道:“既如此,你们就先前往侧殿等候,陛下这里有我和沈才人。” 她意味不明地点出了沈娇,满意地看着众人或嫉妒,或深思的复杂目光从沈娇身上滑过。 不过是个黄毛丫头罢了,虽然出落得日渐清丽……但依旧不足为惧!略微打压一下即可。 沈娇对情绪的感知能力同样不差,她很清晰地感受到了贵妃对她的恶意针对。 她回忆了下最近的行踪,确认今日之前见她还是寻常态度,是刚刚出言让他们让开一条路得罪了她,还是……? 她隐蔽地观察着贵妃母子,脑中同时回忆起老皇帝对他们二人的评价,以及五皇子近日来的小动作,忽然悟了。 这是怕她陛下身旁太久,影响到她和五皇子在陛下跟前的地位……甚至,影响到她儿子的前途? 沈娇觉得好笑。 老皇帝明面上对他们宠爱有加,心中却对他们始终防备,根本没有让五皇子继承大统的意思。 如果他们真的以为自己简在帝心、胜券在握,那他们最后怕是要失望了。 沈娇收回余光,装作不知情的模样,安静听从老院判的安排。 等屋内只剩几位皇子、贵妃和沈娇,老院判也把完了脉,他习惯性捋着自己的长须,面上不显,心里却有些犯愁。 陛下这身体……不好办啊! 他的身体本就衰弱了,五脏六腑都出了问题,最近好不容易调理得有了点起色,今日这一气……不但前功尽弃,还把病症弄得更严重、更棘手了。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老院判自然不会将陛下的真实情况告知众人的。 不过好在陛下早有准备,他只需要将现在的情况往之前说好的说辞上套就可以了:“陛下这是怒极攻心,肝气暴逆,血随气涌,致使血气错经妄行,老臣现下要为陛下用药施针,还请诸位殿下、夫人回避。 夫人,且容老臣说一句逾矩的,陛下此症万万不可再受气,望诸位娘子、殿下注意。”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二皇子。 明明字字没有提他,又似是字字被提到的二皇子在听到这句如同判词一样的诊断后,险些瘫软在地。 完了……这不忠不孝的帽子是摘不下来了!他想名正言顺的登上皇位,也是不可能了! 完了!!他的前途!他的帝位!彻底无望了! 除非…… 他含恨带怨的目光瞪向得意洋洋的四皇子、努力克制情绪却还是泄出了一丝破绽的五皇子,又扫过忧心忡忡根本没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的三皇子…… 都是他们……都是他们! 如果不是他们步步紧逼,煽风点火,浑水摸鱼,他怎么会到今天这地步,阿耶又怎么会被气晕?! 既然他们如此不仁,日后就休怪他无情无义了! 被瞪视了却完全不在意的五皇子心中痛快不已,只觉自己登上大宝的路上已然除去了一个心头大患! 全然不知自己才是气晕老皇帝的罪魁祸首,他这会儿心里还美得很。 哪怕被自家母妃警告性地瞪了一眼,他也依旧浑身骨头轻飘飘的,淡定地跟着几位兄长出了殿门,如果不是长期被母妃压着,练就了一身情绪隐藏的能力,这会儿他怕是脚下都要生风了。 本以为自己这二哥的势力这么强,估计会很难搞,谁想到他竟然自己找死! 他晚上做梦都能笑醒!哈哈哈哈! 三皇子和六皇子则是忧心忡忡,时时抬头看向殿门口。 他们没有等太久,很快内侍就走了出来:“陛下现下已经无碍,但院判大人的意思是,陛下需要好生歇着,不宜再受打扰。” 他若有所指地看了眼二皇子,态度恭敬跳不出错,但却像是一巴掌一样,狠狠扇在了二皇子脸上。 二皇子面色惨白,全无往日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眼神呆滞,目光发直,耳朵嗡嗡作响,似乎什么都听不见了。 五皇子隐晦地看了他一眼,又朝自己母妃看了看,见她对自己示意了一眼,才放慢了脚步,坠在众人身后。 陛下昏睡着,也不需要沈娇侍奉左右,她与小银朝着自己的宫殿走去。 走了没多远,一道身影就突然冒了出来,把她吓了一跳,小银更是被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定睛一看,赫然是五皇子。 沈娇:? 她抬头看了眼五皇子,又看了看除了自己和小银之外,再无旁人的宫道,下意识拉开了点距离:“五殿下。” 五皇子撩了下自己的鬓发,下意识露出自己风流倜傥的侧脸,嘴里拿捏着腔调说:“沈才人安好,这些日子有劳你照顾阿耶,吾和吾母妃铭感五内,日后必当奉上厚礼。” “……今日之事着实吓到了吾等,吾如今不住宫中,终究不如代理朝政的三哥和住在宫中的六弟方便,今日阿耶出事,吾实感五内俱焚……” 他说完一长串客套话,终于切入了正题:“所以想来私下问问,阿耶近日身体可还有其他不适?沈才人日日伴驾,想必更清楚一些?若是阿耶有什么需要,吾又恰好能办到的,沈才人尽管告知于吾,若是吾不在,也可让吾母妃身边的宫女内侍代为转达。” 沈娇:“……” 她不由怀疑,难道她看起来很蠢吗? 这么明晃晃的打探情报、收买人心的手段,他不会以为她看不出来吧? 还有,可以不要用这种表情跟她说话吗? 你知道你这样的,在现代称为什么吗?——油腻二字送给你! 真的,太油了! 沈娇下意识又后退了一句,小银也隐隐挡在了自家主子身前,沈娇朝他微微福了福身:“五殿下客气了,这是妾身应做的,当不得殿下和夫人这声谢。” 要谢也该是老狗皇帝亲自备礼谢她才对,虽然她爱财,也觉得自己照顾老皇帝这么久,确实应该多给她点赏赐,但取财有道的道理她还是知道的,贵妃和五皇子这种一看就有备而来的,她傻了才接呢。 五皇子有些迟疑,他对自己这张脸有着极度的自信,当他想用这张脸做些什么的时候,堪称无往不利,上到老,下到小,只要是个女人,就没有不吃他这一套的,哪怕阿耶后宫中的宫妃,都不止一个对他倾心……偏偏这沈才人和她身边的宫女,竟如此淡然。 沈娇这反应反而激起了他的好奇与好胜心:“沈才人才是客气了……吾……” 他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试图接近沈娇。 沈娇眉头微蹙,正欲再退后一步,并说些什么将他打发了,就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唤。 “五殿下!” 三人转头,只见正是御前内侍。 对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极力避开五皇子的沈娇与小银,又扫过不知何故非要上前的五殿下,在上前的功夫,他已经敛去了所有情绪,低眉顺眼道:“五殿下,陛下醒了,请你过去。” “阿耶醒了?他现下如何?”五皇子声音中有些急切,虽然不知道阿耶叫他过去干什么,但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阿耶会如何发作二皇兄了。 想想就开心! 内侍依旧恭敬:“殿下去了便知道了。” “好!吾这便过去!”五皇子下意识看了眼沈娇,似乎在对她说,他已经记住她了。 沈娇被恶心到了,带着小银扭头就走,连惯常的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御前内侍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底,却依旧不动声色,引着五皇子朝寝殿走去。 没人知道,他在心中暗自摇头。 五殿下啊……这好日子是要到头咯! 算啦,这些皇子的事哪里需要他操心啊,他还是先操心操心自己吧! 等会儿还得想想要怎么才能避开陛下的雷霆之怒的波及呢…… 唉! 不过,得亏六殿下指路,不然他还真不会这么快追上五殿下,更不会亲眼看到五殿下对沈才人的纠缠。 可怜的沈才人…… 待会儿陛下问起时,他还是如实说了罢,也不枉费大家一起伴驾这么久的情谊。 短暂停留过几人的宫道上再次恢复了宁静,只有远处微微晃动的草木,才能看出这里曾经有人在这里停留过。 小内侍看着自家殿下,疑惑地挠了挠头。 为什么自家殿下看起来……心情不错? 莫非是听闻了陛下醒来的消息? 没想到自家殿下看起来冷冷淡淡的,对陛下如此孝顺…… 9、逼宫造反? 五皇子满心期待地进了门,却被刚刚转醒的陛下怒喷了一盏茶,最后被匆匆请来的秦院判劝阻一事很快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了整个后宫,还一并传入了诸位皇子、大臣们的耳中。 二皇子当即垂死病中惊坐起,恍然大悟:今日莫不是自己是帮着这个好五弟挡了灾?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理,不然怎么阿耶没把据说把他气晕的自己给叫过去,反而是把看似不相干的老五叫了过去? 好好好!自己可真是蒙受了天大的冤枉啊!! 但若是能知道老五让阿耶生气的理由,他就还能翻身! 只要知道理由…… 不止二皇子心思立刻活络了,四皇子也同时兴奋了起来。 刚把老二搞倒,现在马上就要轮到老五了吗? 可惜,他还没能耐在阿耶的寝殿内安插人手,不然就能知道老五惹怒阿耶的原因了。 真好奇呐…… 皇城里的几位皇子殿下,今日也在毫不掩饰的演绎着互坑美学。 想知道理由的不止是这幸灾乐祸的兄弟几人,还包括被怒喷了的五皇子,他直到最后也没搞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老爷子…… 他顶着呆滞的脸孔,前去与贵妃请安,母子二人合计来合计去,愣是没对出答案。 贵妃怀疑他们的图谋被发现了,头一次做这种惊心动魄的事,她心里多少有些发虚; 五皇子怀疑是自己勾搭父皇身边的婕妤或美人被发现了,但他又不敢说…… “陛下的身体,你也看到了。”贵妃意有所指。 “是啊,今日被二皇兄气狠了……儿怀疑,阿耶莫不是在拿儿出气?” 这也是五皇子的另一个怀疑方向,前者说不出口,只能拿这个有些像样的理由说事了。 贵妃拧眉沉吟:“你说的有理……既是如此……” 她没有将话继续说下去,不过母子二人对了个眼神,比了个二人皆知的手势,五皇子心领神会。 “母妃说得是,夜长梦多。” 二人没就着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但显然有了默契。 五皇子没在贵妃的正殿停留多久,这一日,他亦没有心思去私会那些美人、婕妤,连今天稍微产生了些兴趣的才人都没有想,快步离了宫,回到了自己的宅邸。 当日,五皇子闭门不出,做足了反思的模样,实在在书房密室中,与自己的幕僚整整谋划了一整夜。 次日,他又安安静静闭门不出,这次倒不是为了进一步的密谋,而是补觉。 距离老皇帝被气病又过去了几日,他发作了老二、老五后,日子明面上平静了很多。 暗处的各大势力在这一波暗中联手围攻中,狠狠啃下了一大坨肉,这会儿正在消化; 别有所图、所图甚大的一拨人,正在悄咪咪地观察着,寻找着最佳的时机。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他们确定,老皇帝是真的虚弱,随时可能驾鹤西去。 这对他们而言,无疑是最重要的关头。 他们需要趁着老皇帝还有点意识,让他告诉他们,他究竟把御玺放哪里了,没有那枚御玺盖的印,他们早就准备好的让位书就成了名不正言不顺的东西。 小五上面的兄长那么多,还各有各的本事,光凭小五和她背后势力的努力,根本无法让小五登上皇帝。 与其赌皇帝的圣意,不如主动把握。 他们准备——一不做二不休,先下手为强。 贵妃素来喜爱主动,就跟当年……生下小五一样。 为了……小五,他们必须更主动才好。 至于失败? 她从没想过失败的可能性,陛下寝宫周围的守卫统领,是他们的人,哪怕副首领不是他们的人,也无所谓,副首领也得听首领的安排。 届时只要将人调开,他们自会把握良机。 计划安排在霜降这一日,宫人们新的冬衣在贵妃的刻意拖延下,尚未下发,旧的却已经收走了,白日还好,到了夜间,凉风顺着薄薄的衣物,带走宫人们的温度,瑟瑟发抖。 好在夜里诸位主子们也多是早早入寝,他们还能躲在茶水房里躲躲懒、用炉子上的火取取暖,就连老皇帝寝宫外守夜的奴才也免不了俗。 这一夜同样如此。 巡逻的侍卫们刚离开,门外的小内侍又在门口等了等,眼见里面没了动静,站着又实在冷,与旁边同样值守的小内侍眼神对了一下,他便悄悄去了茶水房,倒上一杯热热的茶水,又将自己的手伸到火炉边上,好生烤了烤。 茶水房的小宫女已经习惯了,笑道:“张内侍又来啦。” “是啊,等会儿就换李内侍过来,外面实在太冷了,也不知道咱们的冬衣什么时候才发下来。” “往年也没见这么晚过……” “正是呢,而且也不知今年怎么就将往年的冬衣都收上去了,但凡留一件也不至于这么冷。” “夫人体恤咱们吧,说是往年的冬衣已经旧了,穿着也不保暖,只是没料到会这么晚……” “说是已经在加紧做了……” “唉,不提了,我去换李内侍过来,外面可冻了,得让他也来暖和暖和。” “那把这俩也带上吧,正好暖暖手,还能垫垫肚子。” “多谢二位姐姐。” 张内侍嘴甜地对着两位宫女笑道,接过了她们递来的热水囊和两张饼子,带着暖意出了门,然后被一股凉风扑面,让他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门外,李内侍仍安静地守着殿门。 张内侍小跑着过去,压着声音问道:“刚刚可有什么动静?” 李内侍摇了摇头,声音同样压得低低的:“无事,陛下应是要歇了,不过沈才人还留在里面。” 张内侍也不觉奇怪,沈才人最得陛下喜爱,时常让她留着,听她念念书,直到要睡下才准许她离开。 他本能地回头看了眼昏暗的寝殿,里面安安静静的,隔着门他也听不见沈才人念书的声音,不过沈才人的声音向来轻柔,尤其是入夜后,应当没什么问题。 更何况,里面还有宫里的老人,蔡内侍大人他们在,若真有什么问题,蔡内侍肯定早发现了。 他安下心来:“那你要过去暖暖吗?” 李内侍摇了摇头:“我现在觉着还行,没那么冷,就跟你一起在这里值守着吧。” 他说话时,目光隐晦地朝寝殿内投去一瞥,又很快收回。 张内侍颇为钦佩地看着他,想了想,将捂着的一张饼子递了过去:“这是茶水房的两位姐姐给的,正好你我一人一张,李内侍你要是觉着冷了,跟我说一声就行。” 李内侍愣愣地看着他递过来的饼子,在对方的催促下才接过,却只是放在嘴边,没有吃。 “怎么了?你要是不饿,可以留着晚点吃,到时候就是会冷了硬了,没这么好吃了。” 张内侍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笑着提醒了一句,说完自己又靠了回去,尽力找个背风的地方站着,时不时活动两下身体,免得被冻迷糊了。 李内侍看着他,忽然有些欲言又止。 他嘴巴嗫嚅了两下,又下意识往寝殿内看了一眼,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沈娇被人控制住了。 她睁着一双大眼睛,头一次真正见识到宫斗……不,政斗发生在自己面前。 太近了! 仅仅隔着几步的距离! 一旁熟悉的老内侍被来人打晕了,被人随意丢在一旁。 而另一位同样熟悉的老内侍,却是躬着身,站在刚刚进门的两人身后,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内贼! 可恶啊!! 你有这想法,怎么不早说啊! 你早说了,我今天也好称病告假啊! 沈娇无奈,只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好在她现在确实不是他们的目标。 身为本次目标的老皇帝同样睁大眼睛,对他们一行三人怒目而视。 “你!你个逆子!你想逼宫造反吗!” 他这话本该充满气势,可惜,他此刻的身体确实虚弱,之前被气吐血了,到底对他的身体造成了损伤,更何况,背叛了他的那个老内侍在他前不久饮下的茶盏里倒入了些许药粉。 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只是会让他在这一个时辰里,浑身无力,连说话都没有什么力气,更别提大声斥骂、对外示警了。 “怎会?”五皇子一脸的无辜,可惜他此刻野心毕露,此刻的故作无辜不但半点没有无辜的模样,反倒衬得他格外惹人厌,“儿怎么会有逼宫造反的念头?儿只是心疼阿耶罢了。” 老皇帝险些被气笑了。 心疼他?心疼他,所以入夜就闯入他的寝宫,逼问他御玺的位置? “是啊,儿只是心疼你罢了。阿耶,你,老了。”五皇子慢条斯理,故意说得一字一顿,力求让他将他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你!你……”老皇帝一口气上不来,气血上涌,险些又一口老血喷出来。 “行了,别把人气晕了,到时候更麻烦。”贵妃皱着眉头制止了他的挑衅行为,温声细语,“陛下,事已至此,不如你就早些告诉我们御玺在哪里,我们也不耽误你歇息。” “好、好!好你个、你个……”老皇帝更气了,在知道真相之前,他也是真心宠爱过面前这个女人的,哪怕知道真相后,他也从未苛待过他们母子,没想到,今日竟然被他们二人如此对待! 狼心狗肺! 他冷笑:“今日我便是将皇位让给小六,也绝对不会让给你的!” “诶……既然如此,那算了,不用御玺也行,有陛下你的‘亲笔’圣旨,想必大家也会认同的……” 贵妃装模作样地从怀里掏出另一份明黄黄的圣旨,还特意将上面的写的字给快速看了一眼。 “你!你!!”他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双目圆瞪。 上面的字迹确实是他的,但他绝对没有写过这么一份玩意儿! 而对他字迹熟悉,又能拿到空白圣旨的人……他盯着低垂着脑袋,站在贵妃母子二人身后的老内侍,嘴角溢出一抹血迹。 好、好!他还没死,这群人就已经这么迫不及待了吗! 他心头怒火更甚,面上却越发平静:“既然如此,你们也无需什么御玺加印了。” 贵妃见他一副完全不搭理的模样,脸上的笑意尽收:“既然陛下不愿配合,那接下来的日子,就要委屈陛下了。” 她看了眼身后的老内侍,老内侍躬身行礼:“奴才明白,之后必定更加用心侍候陛下。” “哼。”贵妃睨了眼老皇帝,对他的冥顽不灵越发厌烦,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如果不是真的要用印才更正统,她哪里需要如此大费周章! “我们先走。”反正这里已经全部被她控制住了,今日之后,整个寝殿内外都是她的人,根本不怕他翻出天去! “母妃,这人你打算怎么处理?”五皇子看向被堵了嘴绑了手脚的沈娇,眼神中有着淫邪,嘴上却仍恭敬的问着。 “回头让人杀了吧,她知道的太多了。”贵妃没察觉到他的小心思,语气冷淡。 “诶……”五皇子有些惋惜,这小丫头长得还怪好看的,更何况,连阿耶都没享用过,他实在有些舍不得,“母妃,不如……” 就让他享用了吧!待到他日后登基,封个美人,不是名副其实吗? 在他畅想之时,殿门呼地被人推开,露出一张尚未长成,却已经日渐俊美的面庞。 他一双漆黑的下垂眼扫过众人,将殿内的情况全部纳入眼底,短暂在沈才人那边停留了一瞬,他将目光放回跟前的两人身上。 只是敛起表情而已,那张往日尚有几分稚嫩的脸上,霎时显露出了前所未见的锋芒:“五皇兄,贵妃,你们这个时辰在阿耶寝殿内,挟持内侍、才人,是想对阿耶做什么?” “莫不是,想逼宫造反?” 10、快来护驾! 推门的声音,连同那句“逼宫造反”将本就图谋不轨的二人惊了一跳。 他们转头看向来人,见只有小六一个,身边甚至连个内侍都没带,当即就镇定下来。 现在这个时辰,侍卫统领可还带着他不知情的下属们在外巡视呢,可没人能帮他。 对方一人,而他们这里有三个人,优势在他。 五皇子脸上甚至露出了从容的笑。 “小六?”五皇子故作没听到他石破天惊、一言挑破他们密谋的话语,还倒打一耙,“这么晚了,你为何在这里?莫非是借着担心阿耶的身体,准备趁机对阿耶做什么?” 他一边说,脚下一边慢条斯理地朝他靠近。 对付一个小孩子而已,他一个文武双全的皇子自是轻而易举。 人都送上门了,这会儿自然不会让他离开,当然要先将人控制起来,事后……事后说他谋反,自己是护驾之人,岂不正好? 不但让自己得位更加名正言顺,还顺手除掉了一个知情者,他真是足智多谋! 仗着身高、体型的优势,五皇子逐渐靠近了辛睿。 越是靠近,越是放松。 他刚刚竟然从小六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微妙的压迫感,从这个不过十来岁,身形都还没到他肩膀的小六身上,哈! 他一定太紧张、心虚了才会看走眼。 小六才多大,他能有什么能耐? 母族式微,身后连个倚靠都没有,他能有什么气势?又能作出多大的风浪? 不足为惧! 更何况,这小子都知道他准备做什么了,竟然还这么莽莽撞撞地冲进来,而不是去找帮手……哦,他也没有什么帮手,哈哈! 那就难怪了! 果然不足为惧! 五皇子心头大定,还升起了戏耍的心情。 他一把将人揽住,用力夹着这个二傻子一样的蠢货弟弟进了殿门。 ——他不是想进来吗?他这分明是在如他的意啊! 今日且让他这个当兄长的,好好教教他一课,好叫他知道,什么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 看着刚刚还给他一股压迫感的辛睿被他推搡得跌跌撞撞,他心里越发得意从容。 对倒在阿耶床边,还要紧张地询问阿耶情况,以及阿耶担忧又对他痛心疾首的父慈子孝样,五皇子只是不屑地扯了扯嘴角。 他转眼,正好看见旁边刚刚还被觊觎的沈娇,不过刚刚被惊吓又冷静下来的他,这会儿对她暂时失了兴趣。 也罢,就让她也多在这里待两日,待他找到御玺…… 他畅想着未来,全然没发现被他小看的辛睿和被他觊觎的沈娇在各自垂眸时,没有半分惊慌,眼底尽是冷静。 沈娇是手握系统的女人,她虽然如今的身体只有十七岁,可不代表她只有十七岁的心智。 早在发现事情不对的瞬间,就打开了系统,研究起现有的积分到底有没有什么可以兑换的东西。 虽然从前没有过什么被动政斗经验,但现在都穿越了,还成了宫里人,大概率这辈子都出不了宫,她当然也要未雨绸缪起来。 这个系统名为古代生存辅助,做任务的奖励也多是生存辅助系的,没有什么长生不老、生男生女丸这类的东西,只有全部经过伪装,丝滑融入古代外观的姨妈巾、卫生纸、零食包等生活类物品,可以让她在古代过得更舒适,但没有过于不科学的存在。 唯一不科学的,可能就是可以发布任务和奖励的系统本身了。 在这样的生活系系统中,沈娇能轻松找到此刻可以利用的东西。 比如剪刀。 大概是看她柔弱,他们只是将她的手脚绑了,嘴巴堵了,她从系统中兑换了剪刀后,完全可以不动声色地剪断绑住她的丝绸。 事实上,她已经这么干了,只是为了不引起注意,她仍旧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着个姿势也方便她隐藏自己的真实状态。 只是没想到,六皇子竟然这个时候莽了进来,莽也就算了,竟然还被五皇子直接带了进来。 ……六皇子真的这么莽的吗? 沈娇有些狐疑,也有些担忧,但她维持着冷静,没有贸然行动。 很多事情就是只有一次机会,一定要抓住机会,错过了可能连命都没了。 辛睿第一时间就不着痕迹地确认过沈才人的情况,见她看似吓到了,但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心里绷着的情绪就放松了不少,只是面上板着,又刻意挡在了老皇帝面前:“究竟是谁图谋不轨,五皇兄自己心里清楚。” “贵妃、五皇兄,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不,来不及了。 辛睿在心底冷漠道。 只要做了,就有痕迹。 更何况现在陛下看五皇兄时那愤怒的目光,恨不得跳起来将他打几顿,显而易见,今日这一出已经挑衅到这位陛下的皇权和尊严。 尤其他还收买了陛下身边的人,对他的饮食做了手脚。 更是触及了陛下的底线。 不过想是这么想,话该说还是要说的,不说怎么在陛下面前体现他们虚假的兄弟情呢…… 来不及了。 五皇子和贵妃同样冷漠。 有些事,在没有做之前会忐忑、会不安,但真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时刻,有些人反而会觉得没什么顾虑,唯一的念头只剩,绝对不能被更多人发现! 五皇子和贵妃显然就处于这种状态,既然都已经做了,陛下也已经软禁起来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六皇子也一并软禁。 到时候软硬兼施,如果他不听话,那就让他一个“不小心”死在“叛党”手里好了。 不过,辛睿的到来,也让他们心中生出了更多的紧迫感,原本还打算再软磨硬泡两日的,如今看来,确实夜长梦多,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就将这寝殿和皇帝常去的几处地方都搜一遍! 他们就不信了,这样还会找不到御玺! 这皇帝,他当定了! “五皇兄还是莫要做傻事。”辛睿跪坐着,仰头提醒着面前这个人。 这段时间他吃好喝好睡好,身体长得很快,之前看起来还像个十来岁的小孩,如今身形已经有了几分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模样了。 他的个头也往上窜了窜,加上这个时期的人素来早熟,辛睿已然脱离了少年人的范畴,眉眼间初具锋芒,在他沉下脸、面无表情时,尤为明显。 只是五皇子自觉胜券在握,根本不觉得这个毫无权势的小家伙能拿自己怎么样,就算他气势再盛,他也只觉得他在说大话,根本不往心里去。 “六弟说什么傻话,为兄怎么会做傻事?不过既然你如此关心为兄和阿耶,那不妨在阿耶这里多待一段时间,想必阿耶也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五皇子说着,又看向始终低垂着脑袋的老内侍:“王内侍,这段时间就劳你好好招待下六殿下和沈才人了,他们要是不满意想离开了,你可要去掖庭宫好好反思了……” 他如同一个主人一样,在沉默的贵妃压阵下,无视了躺在床上对他怒目而视的老父亲,开始指挥殿内唯一一个还能自由行动的宫人,仿佛自己已经掌握了皇权,下一刻就能登基上位。 然而,再好的美梦也是要清醒的。 “够了!”一道威严中带着怒意的声音从刚刚就没有掩上的门口传来。 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另一道熟悉又令人讨厌的声音:“真没想到啊,五弟,没想到你竟然胆子和野心这么大。” 五皇子和刚刚就没有说话的贵妃一齐皱了眉头。 心头直叫糟糕。 怎么偏偏是这两个人? 他们回头,果不其然,在门口看到了带着几名侍卫过来护驾的三皇子,和明摆着就是来看他热闹的四皇子。 五皇子心念急转,再次使出倒打一耙的技能:“三皇兄和四皇兄在说什么?这么晚了你们带着这么多人擅闯陛下寝宫,意欲何为?莫非想造反不成?” “踏踏”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五皇子和贵妃听到这声音,心头大定。 五皇子更是大步护在老皇帝身前,仗着老皇帝如今药效发作,连话都说不出话,放大声音扯起大旗:“来人呐!护驾!护驾!!” “唰啦!”如同触动底层代码,三皇子身后的一群侍卫当即扣上腰间的长剑剑柄,目光炯炯,虎视眈眈。 谁?谁要行刺陛下?! “够了。”三皇子的声音里透着失望,“我们是跟六弟一起来的,你们刚才的对话我们都听到了,五弟,没想到你竟然做着这样的打算,还对阿耶做这样的事。” 听到三皇子的话,五皇子转头看向辛睿,见他果然收起了之前的姿态,重新变得乖巧软糯的模样,心里冷哼一声。 暗道,幸好他下手早,不然这皇位还真不知道到底落在谁手里! 这几人既然联手了,那就别怪他一网打尽! 脚步声更近了。 与此同时,还有一片佩剑出鞘的金属碰撞声。 五皇子听着外面的动静,想着多半是张统领带着人回来了,来得正好! 他笑了起来:“太好了,是张统领吗!你们速速来护驾!三皇兄和四皇兄要逼宫了!” 他仗着这群人刚来,肯定不知情,决定贼喊捉贼。 来人正是按着时辰回来的张统领等人。 张统领眸光一闪,作为早就被五皇子一派收买的人,他自然要跟他站在一起,同样先声夺人:“三皇子、四皇子,请后退!否则休怪臣等不敬!” 一部分侍卫无脑秒跟,跟着踏入了寝殿,与三皇子等人对峙。 梁副统领倒是觉出不对,眉头一皱,冷静观察起来。 这里的情况怎么看都不对劲,不远处的地上倒着一个人,沈才人被控制住了,陛下在床上躺着,六皇子在床边,不知道是挟持陛下,还是和陛下一起被控制了…… 而且……张统领的反应,是不是也有点过于急切了? 陛下明明醒着,为什么不先问过陛下再做决断? 还是说,他一早就断定,如今陛下根本无法做决断? 他一手压在腰间,与另外一部分同样警觉的侍卫分立一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这一出真是张统领与五皇子、贵妃等人合演的一出戏,那他们……可就真的责任重大了。 不过,他也做好了两手准备,两边都防备着,万一真的是三皇子、四皇子……那他们也能来得及制止。 “一派胡言!分明是你和贵妃两个人,对阿耶意图不轨,还想对我们倒打一耙!六皇弟也在,他也能作证。”四皇子懒洋洋地反驳,对他这样的姿态实在有些瞧不上,“如果真要逼宫,怎么可能只有我和三皇兄过来,还就带着这么几个人?” 他开始攻击溅射:“张统领,我瞧你更不对劲,长眼睛的一看就该知道这情况不对吧?你怎么不先问过阿耶究竟是谁在造反?还有,我们到的时候这里守卫空无一人,明明这个时候你们应该在殿门外值守,你为何带着人全部离开?你究竟意欲何为?” 被猛然调转的矛头攻击的张统领一呆,第一次正面感受到怼怼王的攻击力,他无力招架,下意识看向五皇子。 他这一看,几乎明眼人都意识到了问题,就连原本跟着他无脑护驾的侍卫都察觉到了不对,下意识与他拉开了距离。 被他蠢到的五皇子:……蠢货!这个时候看他做什么!反驳啊!或者直接用武力把人架出去啊! 然而不等众人分辨清楚,更不等人与老皇帝确认情况,忽然有一道身影,从侍卫中冲了出去,朝着躺在床上无法动弹的老皇帝冲了过去。 这人的动作太快,挡在老皇帝身前的辛睿只觉人影一闪,来人已经到了他身前,一道银芒朝他袭来。 他来不及做出更多反应,只是本能朝对方扑了过去。 不能让这人靠近! 他的身后不止有陛下,还有沈才人! 不能退! “噗嗤!”匕首刺入身体的细微声音,鲜血四溅。 沈娇瞳孔一缩,感受到有人护在她面前,她吃惊得瞪大眼,几滴鲜血溅到了她的脸颊。 滚烫。 挡在身前的,却正是辛睿。 11、好了好了这下坏了 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突然到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包括策划了今晚这一出的贵妃与五皇子。 在他们的计划中,根本就没有这一环,他们的传位圣旨根本还没伪造好,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来这一出?! 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们根本没料到,更没有反应过来。 但有几个人不同。 一个时刻关注着老皇帝的三皇子。 还有被迫直面危险的,沈娇、辛睿、老皇帝三人。 老皇帝这一瞬间眼瞳都睁大了,他几乎目眦欲裂! 与其他人不同,今日这一出他其实是有所预料的,甚至还参与了其中一部分的策划,因为他着实不想浪费时间了。 他要一网打尽! 为此他还做了其他安排。 但饶是作为幕后推手的他,都没有预料到这一出。 眼见剑芒所指就是他的方向,他拼命想挪动自己的身体,却因为药效而只能眼睁睁看着刺客和剑尖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仿佛看到了索命阎王。 「该死的这群侍卫都在发什么愣!」 「张元甲!你死了!!诛九族!!」 「耿婉芸你和你们老耿也都死了!!朕明天就要诛了你们九族!枉我待你如此好,还将你封为贵妃,你竟然带着你的孽障来谋杀朕!」 「来个人啊!!李文尚你们几个也都死了吗?!都这种时候了,怎么还不出来救驾!」 “……”被迫听了个心声的沈娇连吐槽这个傻逼老皇帝的心情都没有了。 好啊!原来今天这一出都是这几个人的联合演出啊!就她是个傻子,毫无防备地来了……恨! 今日要是做了鬼……她也要先撕了这个傻逼皇帝啊啊啊! 也不知是有人听到了狗皇帝的心声,还是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准备护驾了。 一道身影挡在了老皇帝和沈娇身前。 那道身影并不高大,他甚至比在场所有人都矮,但这一刻他的身影在沈娇眼中却格外高大。 辛睿没有退。 他选择了主动出击。 作为一名皇子,他们的课程中除了有书本,还有武学,武学老师也是经过严格挑选的。 骑射、剑术都是他们的必修课。 三皇子、四皇子和五皇子当然也都学过,他们还各个都有文武双全的名号。 但学归学,练归练,真正在面临突发危机时,每个人的反应能力都是不同的。 五皇子没反应过来。 四皇子不知因为何故,似乎也傻了,没有动作。 三皇子是在场非直面危机的人中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抽出了佩剑,朝着刺客的方向投掷了过去。 沈娇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好的臂力,如此急速有力的投掷效果……如果刺客不用佩剑将飞驰的佩剑挡开,被挡开的佩剑也不朝着她的方向疾驰而来的话,她会更有心情和余裕欣赏这一出武打大片。 然·而! 那把佩剑朝着她的方向飞过来了啊啊啊! 吾命休矣! 如果是刺客冲过来,她还能趁其不备用剪刀捅对方一剪刀,但直射过来的佩剑啊啊啊! 出生、生长在和平国度的沈娇还是头一次直面死亡的危机,整个脑袋都空白了一瞬。 ……死了之后还能回到现代吗? 想归想,她还是顺从本能,就地一倒,佩剑堪堪擦过她的脑袋上方,随即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牢牢握住了剑柄。 没有多余的迟疑,没有多余的动作,握着剑的少年反手朝着冲来的刺客用力一划。 “砰砰!砰砰!”不知是恐惧还是惊魂未定的心跳在沈娇胸膛剧烈跳动。 她睁着眼睛,看着少年短暂将人逼退。 生命危机暂时解除——她是说她的。 “唰啦!”佩剑狠狠滑过刺客的手臂,伴随着人体组织被划破的声音,鲜血四溅,甚至有几滴鲜血溅到了沈娇的脸上。 刺客去势不止,他甚至不顾自己受伤的手臂,转手换剑,剑尖直捅老皇帝的身躯。 “嗤!”剑尖将将刺破老皇帝的胸膛,他还来不及用力,一只穿着长靴的脚已经一把将他手中的剑,连同他的人,一起踹飞。 是终于赶到的三皇子。 而这个时候,其他人也似乎终于反应过来了,抽佩剑的抽佩剑,阻拦的阻拦,场面险些乱做一团。 沈娇悄无声息地往旁边躲了躲。 老皇帝根本无暇顾及她,他全部的注意力已经被刺客吸引,也不知是被刺客捅伤的疼痛,还是被行刺的恐惧,让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喉咙口发出“嗬嗬”的声音。 “阿耶!”辛睿握着的剑不敢放下,他怕刺激到陛下,又怕放下了佩剑,还有其他人来袭,只能绷着神经,隔着一点距离关心老父亲。 沈才人的情况他也确认过了,知道她没有受伤,也是松了口气。 不过现在并不是放松的时候,他又将大半注意力移了回去。 三皇子仍旧在与刺客缠斗。 四皇子似乎有心想帮忙,最后又被三皇子喝止,让他和自己的几个侍卫一起盯着旁边的人,不许他们越雷池一步。 他也担心,会有另一个刺客冲出来。 除此之外,他还要分神担忧自己的阿耶。 他有些担心,阿耶毕竟遇刺了,也不知道严不严重,剑上有没有带毒…… 这种场合下谁分神就先输一半,好在三皇子的武艺确实没有白上,也不是花架子,饶是如此也与刺客缠斗得不相上下。 刺客眼珠一转,眼见自己无法再靠近老皇帝,在三皇子手下也讨不到好,干脆斜刺一剑,朝着三皇子扑过去。 三皇子长剑一挑,轻易将斜刺过来的佩剑打落,与此同时,他再次抬脚,准备将人踹翻在地:“束手就擒吧!老实交代,你究竟是奉谁之命来行刺陛下的!” 刺客欲躲。 三皇子又追。 熟料刺客这个躲闪的动作只是为了骗取他的逼近,眼见三皇子果然上当,他掏出怀中的匕首,借着冲势,刺入三皇子的腹部。 “噗嗤!”又一次鲜血四溅,只是这次远比之前的还要汹涌可怕。 “哈哈哈!四殿下!小人已经为你铲除了前路所有的障碍!小人先走一步!”他抽出刺入三皇子腹部的匕首,狠狠朝着自己的脖子抹去。 鲜血飞溅。 突然被cue的四皇子瞪大眼,看着周围怀疑盯过来的视线,疯狂摇头:“……不不不,不是我!” 真的不是他啊啊啊! 然而没人听他的解释。 包括一群老胳膊老腿,不知何时蹲守在里面,此刻才冲出来的朝臣们。 在看清此刻的情况时,他们都惊呆了。 “护驾!护驾!有刺客行刺!!” “陛下!” “不好!陛下又吐血晕倒了!” “御医!御医!!三皇子为救驾受伤了!” 哎哟!我的陛下诶!咱们不是说好,只是做一场戏的吗?怎么这戏做着做着就当了真? 好了好了,这下真坏啦! “钓鱼”钓到真刺客啦!还把自己和三皇子都给弄伤了,哎哟! 这下好了,三皇子伤了,四皇子五皇子废了。 二皇子……嗨不提也罢! 这可怎么办哟! “御医,御医!!” 一时间,寝宫内所有人都忙碌起来。 唯有沈娇……完全不知道后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周围又乱了起来。 一道不算很高挑的身影不知何时挡在了她身前,将所有的混乱与血腥都挡在了外面。 竟意外的,从这个不过十几岁的小少年身上感受到了几分安全感。 12、鹬蚌相争(小修) 保皇党和非保皇党但一品大员的几位朝臣简直惊呆了。 他们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刺激、危机重重的一幕。 他们是被老皇帝叫过来的,来之前他们也不知道究竟要发生什么,老皇帝只让他们在里面呆着,说是今天这里会有一出戏。 他们在里间想了许多,哪怕是心思最多的人,也没想到所谓的戏竟然会把老皇帝自己搭进去。 他们在里间察觉到了异样,但由于没听到陛下给出的暗号,他们也不敢私自行动,等他们察觉到这出戏可能已经超出陛下计划时……已经晚了。 一切都结束了。 四溅的鲜血被匆匆清理了,不过太匆忙了,还没有完全清理干净。 受伤最终的三皇子被扶到了侧殿,由御医处理伤势; 老皇帝也被秦老御医等人联合诊脉中。 无辜受到牵连的沈娇被人好生送回了她自己的宫殿。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眼这凌乱的寝宫,又看了眼刚换好衣服的辛睿。 少年似有所觉朝这边看过来,沈娇落落大方,朝他一礼,略表谢意。 接下来的一切就不是她能参与、知情的了。 回宫后,她被伺候着好生洗了个澡,用小银的话就是去去晦气,又在她夹杂着担忧、惊恐、庆幸的絮絮叨叨中思绪飘远。 今日这一出……可真是精彩啊。 想到老皇帝之前的心声,沈娇轻轻拨了拨水。 这宫里,要变天了。 与她这边的劫后余生不同,老皇帝所在的寝宫里,仍旧一片沉肃。 老皇帝也不知是气得还是吓得,总之,这次他是真的病危了。 先是吐血,好不容易醒了,又添了新的病症。 口歪眼斜,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几位朝臣为表恭敬,完全不敢抬头看老皇帝如今的惨样。 秦老院判正在为他诊脉。 他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老皇帝之前的计划他是知道一小部分的,但也只有与陛下的身体相关的一部分。 陛下之前曾问过他自己的身体情况,他也如实说了。 由于不久前被二皇子、五皇子气了一番,陛下的身体情况没有之前那么好了,之后更是需要好生将养着,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动气。 当时陛下听完也不知道想了什么,只道知道了,然后就让他照常开方吃药。 ……谁能想到,不过几日就这样了。 情志所伤,风偏枯。 秦老御医想叹气,但想到如今的场合,他又将这口气咽了回去。 罢了罢了,还是早日请辞罢。 告老还乡! 他心念急转,心知老皇帝如今的情况是瞒不了了,但他作为一名在深宫中度过了数十年的老御医,他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于是他只是一味诊脉,两耳不闻身旁事。 几位朝臣死死跪着,目光却在老皇帝看不见的地方暗中观察。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天要变了。 三皇子为了救驾,最后被刺客刺中了腹部,伤口不算特别严重,三皇子又还算年轻,原本只要将养一段时日即可,只是匕首上抹了毒,御医们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人拉了回来,只是身体却垮了。 除非神医在世,否则三皇子这身子骨注定是与帝位无缘了。 四皇子也多半没可能了。 唯一在场的两名武将也在心中一阵唏嘘。 四皇子到底是不是冤枉的,除了他自己,还有冤枉他的人之外,没人知道真相。 但刺客临死之前咬死了是为他铲除劲敌,除非他找出那个主谋,否则他只能百口莫辩。 老皇帝吐血昏迷之前颤颤巍巍要求将他圈禁在府中,还命人详查。 但无论最后如何,眼下这个最要紧的关头,他是没机会掺和了。 五皇子就更别提了。 他作为板上钉钉的造反者,和他的母妃一起被圈禁了起来,贵妃被废,整个耿家从上到下,从老到幼,只要在九族范围内的,全部被打入牢狱中,等待进一步的审理。 不出意外,这九族多半是保不住了。 掐指一算,一场政变,几位皇子竟然卷了四个进去,唯二两个没被卷入的只有本身就身体病弱根本不在储君范围内的大皇子,和前不久刚犯事,被圈的二皇子。 ……嘶。 在场几人在心里微微一合计,发现二皇子竟然是继位可能最大的人选。 这…… 除了个别人,在场哪一个不是老狐狸?眼神一对,各种阴谋论就冒了出来。 很多事找不到犯人时,他们习惯性会思考,最大获利者是谁,眼下这个吧……怎么看都是二皇子获利最大吧? 他们一时间忍不住将怀疑的目标投向二皇子。 一方面觉得他策划的可能性最大,一方面……又有些怀疑他的脑子,真的有这能力策划出这样精妙绝伦的计划吗? 莫非以前是故意装蠢,不是真蠢? 众臣心底的狐疑更深了。 不过事到如今,他们似乎也没有……不!不对!还有一个! 还是在这场动乱中全身而退的唯一一位皇子! 不少人用新奇又略带审视的目光,偷偷打量着那个年少初长成,还在一片危机中,第一时间出手,冷静拦下刺客第一击的六皇子殿下。 他刚被带去换了一身衣装,少年人身姿挺拔,犹如一株青竹,已初具风骨。 如今面上忧色尽显,似是对暗中的波涛汹涌全然不知,只有纯朴的担忧。 年少,丧母。 不懂朝政。 母族式微。 无依无靠,多年来被陛下所忽视。 放在平时,只会让人觉得这是个十足的小可怜。 但在有心人看来,这又是个宝。 他们越观察,双眸中越是异彩连连。 母族式微好啊! 年纪小更好哇! 这不就是他们一直暗中期待的,最佳人选吗! 对他们这样权势滔天的士族,缺的是势力吗? 他们希望继位者才华出类拔萃吗? 不! 他们真正需要的,其实是一个好拿捏的主子! 他们最怕的是意志坚定,独断专行,软硬不吃的。 比如之前不管不顾的二皇子。 他想要的太多了。 所以他才倒得那么快。 在这场不见刀光剑影的斗争中,二皇子会落败的这么快,就是因为他动了其他人的利益。 墙倒众人推。 与之相比,三皇子就有些不显山不露水了。 但与他打过交道的几位朝臣们对他的评价却是,滑不留手。 是个比二皇子更难搞的人。 他们还一度头疼,如果三皇子继位,日后怕是要陷入长期的利益拉扯中。 没想到……嘿! 谁能想到呢! 如今棘手的三皇子病倒了。 直来直去的怼王四皇子……还是别出来了。 五皇子……呵!几个深知内情的重臣在心中冷哼一声,都不是陛下的种,哪里来的继承权? 而疑似幕后黑手的二皇子……还是算了。 倒是面前这个六皇子殿下……他们还真没注意过。 如今看来,他确实很适合啊! 母族式微表示他没有其他倚靠,只能靠着他们这些朝臣啊!哪怕想安插人,也没有人手可以用。 至于年纪小就更好了,年纪小才更需要他们辅助啊! 趁着他还小,才能建立更好的信任关系,而这层关系也更利于他们获取更多的权利。 他们倒也想着“挟天子以令诸侯”,但在有机会的前提下,为自己和族人谋取更多,也是人之常情吧? 别说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眼下机会都送到面前了,他们自然要抓住了。 这是天命指引啊! 在场的都是千年的老狐狸,一抬眼一动手指,大家就知道彼此在想什么,但他们依旧假装自己不知道,也假装别人不知道自己在假装,相视一笑,拱手道别,各自去忙了。 既然有了想法,自当早做准备! 不然一步晚,步步晚! 至于陛下……哦陛下他们当然很关心。 你看那几个保皇党们,他们是如此的忧心忡忡,愁眉苦脸。 他们自然也极为痛心。 陛下不过刚到知天命的时候,怎会遭遇这一出呢?唉! 可他们痛心也没用啊,陛下这是被他那几个“孝子”给气的啊! 刚刚好不容易醒过来了,偏偏都不能说话了。 唉! 中风嘛,他们熟啊!虽然自己没得过,但周围总有那么一两个同僚得过。 幸运一点的,调理几个月也就好了,不幸一点的……不提也罢。 秦老院判虽然没说什么,但看他手起针落,连连吩咐内侍宫女们熬药的模样,他们就知道情况很不好。 他们为此深表哀痛,并赌咒发誓,一定会好好查出这次的主谋! 无论陛下接下来想让谁监国,他们都会尽最大的忠诚辅佐他! 老皇帝一阵呜啊呜啊,却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来,只能拿眼睛看向自己最小的儿子。 辛睿面上还带着担忧,在看到老皇帝看向自己时,还茫然地以为他是找自己有事,赶紧膝行着上前:“阿耶?” 老皇帝浑浊的双眼看着面前这个少年,眼底闪过欣慰、审视、狐疑,又在最后化为算计:“啊呜啊呜……” 辛睿茫然。 秦老院判眉眼低垂,专心为陛下扎针,拒绝掺和其中。 唯有几位对陛下极为了解的重臣,尤其是知名的保皇党,上前确认:“陛下的意思是,让六殿下暂代朝政?” 老皇帝快速眨了眨眼,表示肯定。 不少人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而保皇党们得到了陛下的指令,纵然不少人对这位从未在朝堂上出现过的六殿下的能力表示怀疑,但既然陛下都钦定了,他们自然不会反对。 ……更何况,也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臣等遵旨!必将好好辅佐六殿下代理朝政。”群臣下跪。 冷不丁被推上理政位置的辛睿似有惶恐:“……?我、我吗?” “殿下安心,臣等必当辅佐于你。”群臣再次允诺。 度过了鸡飞狗跳、危机重重的大半个晚上,天降馅饼的辛睿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寝宫。 这也将是他在这个偏僻的寝宫居住的最后一晚。 作为陛下钦点的理政皇子,他的地位直线上升,下面的人自会为他安排更好的居所,讨好他。 “殿下……”跟着他的内侍恍恍惚惚,直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辛睿看了眼完全不知情的内侍:“今日你也累了一天了,先去歇了吧,让陈内侍守夜即可。” “喏。” 小内侍退出去,换陈内侍进来,安静守在他身旁。 辛睿照常坐在烛火前,开始复盘今日的行动与计划。 他知道五皇子会有所行动,这其中甚至还有他的推波助澜,他也知道以五皇子的急性子和头脑会很快行动。 但三皇兄受伤在他预料之外。 还有那名刺客的出现亦不在他的计划中。 最后的结果更不在他的计划中。 但这个结果似乎……比他计划的更好。 陛下尚且活着,三皇兄也还活着,至于其他几位名义上的兄弟如何……重要吗? 而他,也能借助权势和地位,保护他想要保护的人了。 眼前又出现那人含笑的一幕。 他嘴角也微微弯了弯。 伸出修长的五指,似是想要抓住什么。 13、他不生气 “六殿下,这是这次谋反的卷宗,旁边这些是从相关者口中审问出来的供状。”大理寺卿眼底满是红血丝,眼下挂着厚厚的眼袋。 这是近期最大的事,其他地方上报的事都成了小事。 自从那日被迫参与了谋反现场,还没能保护好老皇帝,当日在场的所有官员都绷紧了神经开始连夜调查、审问。 几位参与的、可能参与的皇子他们没资格动刑审问,但其他人就不一样了。 为了戴罪立功,为了不被老皇帝翻旧账,三司联审,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将这起谋反案的主谋给审了出来。 如何定罪就不是他们这些人能处理的了,他们果断将卷宗连同供状一起交给了当前的掌权者。 “各位辛劳,还请几位稍后,我给你们一起去面见陛下。”辛睿微笑着将他们拦下,拒绝了他们让他独自承受老皇帝怒意的“好意”。 “……”几位朝臣暗中眼神乱飞,心中感慨,六殿下越发不好糊弄了……唉,还是刚来时的六殿下好糊弄啊。 不过感慨归感慨,他们还是老老实实跟着辛睿去了老皇帝的寝宫。 寝宫又换了一波人,门内门外的人都换成了他们不认识的内侍,也就唯有伺候老皇帝多年的蔡内侍逃过了一劫——那也是多疑的老皇帝不信任其他新来的内侍,才留了一个伺候他多年的老仆。 为了防止出现上一回的事,辛睿与老皇帝商议后,将寝宫的人手换成了三人一组,数组人值守,互相监督,降低彼此串联的可能性。 至于之前的那群人,全部压入了大牢,知情的不知情的全部脱了一层皮,参与其中的更是被严刑拷打只剩一口气,如果不是还不知道陛下打算如何处理这群逆贼,他们早就把人弄死了。 这群胆大包天还行事不周的蠢货! 真不知道怎么想的,谋逆竟然搞得这么简单粗暴,反而把他们杀了个措手不及。 谁家造反不是提前多年,点兵点将啊?谁像耿家人一样,母子二人亲自上阵,就为了找一个传位御玺。 都已经买通陛下身边的老内侍了,怎么不想着把御玺偷出来呢? 一时不知该说他们蠢还是说他们聪明。 说他们蠢吧,他们差一点就成功了,而且连陛下身边多年的老内侍和侍卫统领都买通了,连对他们的心思早有准备,甚至还知道他们行动大致计划的陛下都险些栽了。 如果不是几位殿下察觉不对,这会儿皇位上究竟坐着谁还真不好说。 说他们聪明吧,造反这么严肃的事情,愣是被他们搞成了儿戏,消息早就泄露得连被造反的老皇帝和宫里最年幼最无权无势的六皇子都知道了…… 唉!他们不失败谁失败呢? 但这事也让某个原本只是略微浮现的念头越发清晰起来。 ——陛下真的老了。 连自己的寝宫和下属都掌控不了了。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在他们心中闪过,并不敢带出来。 面上他们依旧恭敬。 得到陛下允准的几人被内侍们带进了寝宫,老皇子虽然中风偏瘫,但在内侍们和几位妃嫔照料下,身上格外整洁,除了精神头差了不少,头发也花白了,别的倒是和以前看起来一样。 老御医在不远处,随时准备救治。 今日又轮到侍疾的沈娇也在旁边,面无表情得听着这些大事。 ——她倒是想走,老皇帝不让。 老皇帝最近对沈娇的态度有些奇怪,从那日一起经历过行刺一事,他的态度就变了。 从他的心声来判断,似是对她多了几分迁怒,觉得她护主不利;但又不是这么简单,他还…… 沈娇有些烦躁,又不敢显露出来,只低垂着眉眼,面无表情得听着他们说正事。 “陛下,已经审理出来了。”几人躬身行礼,最后由主审的大理寺卿进行总结,“刺客的身份已经弄清楚了,他曾经被四殿下救过,对四殿下颇为敬重,这次是听自称是四殿下门人的人说起,四殿下距离……登基只剩临门一脚,只要铲除三殿下就万事无忧了。” 刺客虽然死了,但他自有相识可信之人,对四殿下的门人到来一事提了一嘴,但没有提及行刺之类的事,那人只以为他胡说八道,根本没想到他竟然还参与其中,得知此事时整个人都吓晕了。 ……可不得晕吗,这可是谋逆!诛九族的事! 四皇子五皇子什么下场他们不知道,但他们这些人已经连同他们的九族全部被下了狱。 唉! 你说行刺三皇子就行刺三皇子,非要多此一举,想着把老皇帝也一起铲除了……这不是害人吗?! 几个被提前叫来却护主不利的重臣们在心底埋怨。 “那名刺客通过四殿下的路子混入宫中的,至于他能成功混进殿内,是前侍卫统领张元甲误以为对方是五殿下派来的人。” 从张元甲的角度来看,这无非是一个巧合。 五殿下在行动前曾暗示过他,让他将侍卫们带离,还说他的人会协助他们。 偏偏不久后,那个刺客通过四殿下下辖的门路混入了侍卫中,他误以为是五殿下派来监督他的人,简单问了两句后就将他编入了队中,对其他侍卫谎称是某位殿下送来的新人。 听得其他人都要以为他在糊弄他们了。 但张元甲真的是这么以为的。 就连对方行刺陛下、三殿下,最后口称是为了四殿下,他都没觉得有问题。 ——这不是为五殿下铲除对手是什么?总不可能真的是四殿下派来,最后当场被咬一口吧? 不单单是他这么想,不少人也都这么想。 四殿下的嫌疑都因此减轻了。 但也有人认为就是四殿下,他往日耿直、直言不讳的形象深入人心,他手下难保没有这样的人。 还有人认为,四殿下绝对没有表现出来的这么“直爽单纯”,说不定这一切都是他的计谋,就是为了引导大家觉得他冤枉了,以此来洗脱自己的嫌疑。 ……反正各有各的论断,四殿下究竟有没有参与其中,除了刺客和四殿下本人,以及可能存在的主谋外,没人知道。 “另外我们找到了那位自称四殿下门人的人,经过身份核实,他确实是四殿下的门人,但在半月前主动请辞,事发那日被人推入河中溺亡,别无亲人。” 四殿下的嫌疑好像轻了,又好像没轻。 刺客是通过他的路子进宫的,这一点是没跑了。 其他的不重要,陛下自有决断。 老皇帝听完所有的证言,震怒,偏偏他现在还口不能言,愤怒地发出模糊的“啊啊”声。 又被老御医和沈娇熟练压下。 众臣同样熟练地低下头,假装没有看到陛下失态的模样。 辛睿倒是上前几步,安抚着老皇帝的情绪:“陛下莫要着急,秦院判说你现在气不得,你如今身体正在紧要关头,儿等还等着你主持大局呢。” 老皇帝呼哧呼哧了一阵子果然冷静了。 对,没错!秦院判的医治已经初见成效了,他不那么着急的时候偶尔能蹦出一两个字了,虽然容易流口水,但秦院判说这是好转的趋势。 自己不能生气,气死了可不就如了那群逆子的心了吗! 不生气!不生气! 等他过段时间恢复了,就能从小六手中接回皇权,重掌天下。 这也正是他选择年幼的小六的原因之一。 小六年轻,没什么经验,哪怕有他派去辅佐的老臣在,也不可能在短短的数月间掌控皇权,只要他能尽快恢复,就能轻轻松松拿回来。 还能打压一下小六,免得他真以为皇帝这么好当。 老皇帝很满意自己的这点算计,只要想到他恢复后重掌皇权,就觉得没那么气了。 他朝着蔡老内侍眨了眨眼。 蔡内侍会意:“陛下说,四皇子涉嫌谋反,撤职,终身幽禁在府内,相关明确涉事人员诛九族。” 众臣微微打量老皇帝,见他又眨了眨眼,没有其他表示,心知这是肯定。 “臣等遵旨。” 蔡内侍继续宣布老皇帝的旨意:“前贵妃耿氏混淆皇室血脉,携其子逼供谋反,罪不容诛,然陛下仁慈,感念耿氏侍奉陛下多年,特赦其死罪,贬为庶人;其子明知自己身世,不顾陛下多年疼爱,逼宫造反,罪不可赦,压入天牢,秋后问斩;耿家胆大包天,助其谋反,亦不可赦,诛九族!允耿氏观礼。” “……臣等遵旨!” 头一次听说前五皇子不是老皇帝亲子的臣子们脑袋嗡嗡的。 耿氏自从入宫后可从未离过宫,五皇……呸,耿氏之子又是在她入宫当年就生下的,还是早产儿,这这这…… 如果这不是早产……也不是耿氏一进宫就与侍卫苟合上了,那那那…… 他们倒是有听说耿氏当年也是因为才貌之名被采选官强行采选入宫的,当年还险些与其表哥结下姻缘,没想到…… 那陛下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想想宫中对妃嫔们的验身手段……他们的脑袋又往下低垂了几分。 陛下玩得挺花啊…… 听了一耳朵老皇帝的风流韵事,又忍耐着老皇帝诡异的心声,等到沈娇回到自己的宫殿前时,又是戌时了。 偏偏到了门口也不得安生。 “哟,这不咱们最受陛下宠爱的沈才人吗?终于伺候陛下回来了?今日又得了什么赏赐啊?” “哎呀,陛下对沈才人可真是娇宠,前段时间赏了红宝石头面首饰,连之前的贵妃都没有,整个后宫独一份,真是令人羡慕。” “这也难怪,陛下对沈才人如此好,如今陛下病了,沈才人可不得殷勤一些?” “说起来,怎么这段时间没见新的赏赐下来?莫不是沈才人伺候不周吧?” 陛下老了之后,后宫妃嫔之间是没有争宠夺爱一说的,只是这不表示她们之间没有利益纠葛。 争宠争宠,自然不是为了得到老皇帝那稀薄的可能压根不存在的爱,而是为了那点“宠”,为了让自己日子过得更好。 沈娇见过没宠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连六皇子之前都险些饿死,更何况是从外面进来的女人。 看在大家都不容易的份上,她原本是不想多生事端的。 但她们得寸进尺。 沈娇穿越之前年纪也不大,自小娇生惯养,自然不是没脾气。 更何况老皇帝日渐变态,她这段时间已经听到他好几回对她各种不可描述的心声了。 如果不是身体不能动,这个早就不行的狗币皇帝怕是早就要对她用其他手段发泄自己年老偏瘫的恐惧了。 有时候真希望秦老御医的医术不要那么高明,让他直接嘎嘣算了。 她心里正窝着一肚子火呢,这群人还要主动撞上来,她不反击一下真当她软柿子捏呢? 她面上维持着礼貌的微笑:“诸位对陛下的关心我后日必定转达给陛下知晓,希望诸位早日如愿。” 说得好像她想去伺候狗皇帝一样。 她的目光从那几张刻薄的脸上滑过,其中还有几个是她曾经提供过帮助的人,对上她的目光,躲躲闪闪,却半点没有要帮忙说话的意思。 她扯了扯嘴角,无视了这群莺莺燕燕,转身回了屋,关门睡觉。 什么维持表面和谐,她又不是忍气吞声的人,回头就把她们的“好意”汇报上去,反正老皇帝看谁不是看? 这不正好,双向奔赴。 * “她这么说的?”另一边的正殿内,辛睿完成了今日份的汇总与学习,开始眼睛亮亮地听自己布置的暗线汇报暗处的情况。 监国如他所料的艰难。 陛下的心思和朝臣的心思他自然知道。 包括陛下在内的所有人,他们防备着他,不愿他真正学到精髓,只将一些看似重要实则没什么要紧的东西交给他。 但他并不慌张,也不生气。 如果是之前,他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 于是他这段时间一直维持着面上的不谙朝政,暗中却在观察、学习。 失去了党魁的朝臣们如今各自为政,正是他学习的机会。 他们吵架,甚至动手时蹦出来的话语,办事的流程,都是他回来后分析、学习的内容。 沈才人那边是他特意留在最后听的。 每次听完,正好歇息。 没有勾心斗角,没有老皇帝和朝臣们的算计。 只是听一下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就让他心头的紧迫感放松一些。 沈才人……沈才人。 每每在陛下那里,他都会控制不住地悄悄看眼沈才人。 看她好不好。 只是看一眼,甚至不需要与她多说什么,他就很高兴了。 不过这几日他发现她似乎有些闷闷不乐。 他这才起了让暗线观察的心思——这些年他也发展了几个暗线出来,不多,但足够忠诚。 没想到意外发现了沈才人的另一面。 他有些欣喜,又有些莫名的得意。 也许,连陛下都不知道她的这一面呢! 唔,既然那几个人这么想伺候陛下,那他也要她们“如愿”才是。 “给她们机会,让她们接近陛下。” 至于如今阴晴不定的陛下届时是什么心情,可就不关他和沈才人的事啦! 14、日常 此时,前任贵妃谋反一事被严格封锁,除了涉事相关者,只有负责调查的人和当时在场的人才清楚这件事。 敏锐一点、人脉广一些的后妃们能察觉到周围氛围的紧张,减少了非必要的出门;但也有心大、没什么人脉的人,对此一无所觉,才能在这里酸言酸语。 非亲非故,又是白眼狼,穿越过来前也才二十岁大学生的沈娇在经历了这么久以来的担惊受怕后,坚决不惯着她们了! 就该让她们去好好体验下狗皇帝的喜怒不定。 次日,被沈娇刺激了一番的几位后妃自荐侍疾——谁要这个黄毛丫头推荐了,她们选择走沈娇的露,让沈娇无路可走! 她们也果真如愿以偿,得到了近前侍疾的“殊荣”。 然而她们还来不及高兴,就被吓傻了。 老皇帝本就敏感多思多疑,这会儿在病中更是将这一缺点发挥到了极致。 本来只是寻常的动作、问安,都会被他解读出不一般的含义。 她们多眨一下眼睛,都会被他视作对他的同情与可怜。 同情? 可怜? 他可是堂堂九五之尊!哪怕他如今病了,也轮不到这群低贱之人对他怜悯! 人只来一个,他不满意。 朕堂堂九五之尊,病了这么久,你们竟然只来一两个人,还只是个小小的世妇、婕妤?是不是觉得朕老了?觉得朕随时要死了?! 老皇帝震怒。 人来得多了,他又不满。 只是侍候他一个人,需要来这么多人吗? 她们莫不是在嫌朕脏?嫌朕麻烦?所以才来这么多人?! 她们是不是都在盼着他死呢?! 老皇帝暴怒。 被他的气势与怒意惊到的众后妃们瑟瑟发抖。 “啊啊!啊啊!”老皇帝怒目圆睁,视线死死盯着前来侍候他的后妃们,尚且无法用表情做出的狰狞与愤怒,与眼中饱含的情绪极为割裂。 加上他如今衰老的模样,越发显得可怖。 几名许久不曾见到他的后妃被他的反应吓到,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面上更是露出了惊惧之色。 而她们的恐惧害怕更是在老皇帝的怒点上火上浇油。 他都没有嫌弃她们,她们竟然敢嫌弃他? 既然这么嫌弃,她们还来干什么?! 滚!滚啊!给朕把她们狠狠贬了! “啊唔!宫!刚!”极度的愤怒之下,老皇帝成功蹦了一个字出来,宫妃们没听懂,但照顾了他一段时间的蔡内侍已经上前几步,将他的意思表达给她们听。 “请几位美人先行离开,陛下如今的身体受不得刺激。” 蔡内侍心里也有些苦,此时分外想念沈才人。 同为世妇,这些人还是美人,怎么差距这么大呢? 确实,陛下最近脾气越发大了,连他都有些受不了了,但谁让这是陛下呢? 又想讨好陛下,又不会看人眼色,竟然还敢在陛下面前露出害怕之色,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要他说啊,这些人就该乖乖缩着。 实在不行,就安安静静,按照沈才人的路子走。 本来也没觉得她们能如同内侍、宫女一样能将伺候人的事做好,但不说把陛下哄高兴了,至少也不能把人惹生气吧?偏偏连这都没做到。 实在是……唉! 现在好了,她们要倒大霉了。 听前几日送沈才人回去的小内侍回来学舌,说她们还很眼红陛下对沈才人的厚爱,欣羡陛下给沈才人的赏赐…… 要他说,那都是沈才人该得的。 没见沈才人在的时候,陛下几乎没发过脾气吗? 长得貌美又体贴温柔,换谁来不都得宠着点? 现在知道能在这样的情况下还独占君心的沈才人有多厉害了吧? 唉,可惜知道的太晚了,作为当前最洞察君心的人之一,他已经知道接下来陛下要怎么降她们的位份了。 蔡内侍带着微薄的惋惜,将人轰了出去,还将陛下刚刚暴怒之下的“口谕”一并转达了过去。 目送她们离开的时候,蔡内侍还在心头呼唤。 沈才人啊,你早点回来吧…… 奴才一个人承受不来啊! 受到惊吓又被降了位份的几人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自己的住所,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嘤嘤哭泣。 然而此时已经悔之晚矣。 她们对沈娇又恨又忌惮,恨她挑拨她们,如果不是她那晚的话,她们怎么可能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去侍疾? 但凡她稍微提醒她们一二,这会儿也不至于被陛下如此讨厌! 但她们又忌惮沈娇的手段,陛下的喜怒情况她们今天算是真切见识到了,能把这样的陛下哄高兴,她们自认是做不到的……也不知道她究竟使了什么手段? 她该不会会什么妖法吧? 越是想,越是觉得可能,她们对沈娇越发忌惮。 对他们的想法一无所知的沈娇此刻正安静地坐在辛睿不远处,做着老皇帝指派给她的新工作——如同随侍老皇帝时一样,记录呈报每日奏章的要务,代为拟定老皇帝的手谕,将朝政要务通过她转达回去。 除了不需要贴身照顾辛睿外,做的都是才人能干的活。 老皇帝似是对六皇子和朝臣们又升起了防备之心,美其名曰让她照顾、辅佐辛睿,实则是准备透过她的眼睛和纸笔,将所有朝臣与辛睿的一举一动监视起来。 沈娇暗中腹诽他多疑成性,都这样了还不好好养身体,满脑子的勾心斗角、权力欲望。 她压下心底的腹诽,只安静做着记录。 众朝臣们也逐渐习惯了她的出现,他们心知肚明,她是陛下派来的,哪怕是名女子,此刻她代表的也是陛下。 哪怕他们对她的出现有一股厌烦和忌惮的情绪,面上也不得不对她客客气气,连带着对辛睿也多了点热络,生怕她在陛下面前吹他们的枕头风。 唉! 他们这位陛下啊…… 他们也只能暗中叹一声,维持着一个不冷不热又不失恭敬的姿态,认认真真将每日朝政过了一遍。 辛睿垂着眼眸,听着众人在沈才人面前努力维持的矜持形象,从之前的互相动手转为喋喋不休,心里一阵好笑。 他强忍着回头的冲动,继续认真将他们讨论的内容记在心里,准备等回去后进行复盘。 待到朝政事务忙完,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与她又确认了一些待审阅的批示。 “沈才人,这些是整理出来要呈览给陛下的,还有今日起草的手谕,还要烦请你核对一遍,看是否有误。” 辛睿说得谦逊。 “殿下客气了,这都是妾身该做的。”沈娇福了福身,大方接过他递来的奏章,认真与自己记录的内容核对。 这是为了确保双方理解有误,或表述有误而做的校准工作。 辛睿看着灯光下她低头认真核对的模样,只觉一天与朝臣们虚与委蛇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这样的时光,他希望可以更漫长一些。 他看了眼天色,又估算了下时间,让人将早就准备着的茶点送上来。 “沈才人不妨先用些茶点,垫一垫。” 沈娇有些诧异他的用心,从核对的文书中抬头看了他一眼,含笑道:“多谢殿下。” 她也没有刻意客气,随手捻起一份点心,送入口中。 不得不说,当了一天会议记录者,沈娇确实有点累了,也饿了。 她略微用了点点心,就着一些问题,与辛睿小声确认起来。 小银和周涛随侍在侧,辛睿的几位小内侍也在一旁伺候。 门外还有宫人和侍卫把手,在这样半公开的场合中,他们无需过分在意年轻庶母与年轻皇子这层身份,只需维持基本的礼节即可。 辛睿很喜欢这种放松的氛围。 他比往常多用了几分点心,让对他熟悉的内侍略微惊讶了几分,不过也只以为是自家殿下累了,饿狠了,在心中暗暗记下后,好在以后多为殿下准备几份这样口味的点心。 沈娇不曾察觉他的小心思,将核对完毕的内容又重新递回去:“多谢殿下,妾身没有其他问题了。” 辛睿颔首,将这份经过她手的奏章超绝不经意地收了起来。 二人略作整理,这才先后步出议事的主殿。 殿外宫灯将路照亮。 侍卫和宫人们严阵以待。 尤其是在发生了前不久的宫变一事后,之前的侍卫统领直接被压入天牢,所有人的脖子上都栓上了一根无形的绳索。 看到皇子与才人出现,他们也只是神色戒备地注意着几人与四周的情况,毫无八卦的心思。 秋风瑟瑟。 沈娇微微打了个寒颤。 辛睿手指微微动了动,下一息,小银已将一件披袄披到沈娇肩头,得到佳人回眸一笑。 辛睿故作不经意地捏了捏自己衣角挂着的荷包:“如今天凉,沈才人当注意身体,阿耶那边也有赖你照顾了。” “殿下客气了,殿下也要多保重才是。”沈娇微笑回应,“妾身还有要事在身,便先行告辞了。” 她嘴上说着,心里对这位惨惨的皇子殿下多了几分同情。 狗皇帝防备他,朝臣也防备他,惨! 实在太惨了! 看在之前他曾经在刺客手下救过她,又请她吃点心的份上,她就好好给他回点礼吧! “殿下?” 小内侍低声唤了一声,将突然陷入沉思中的自家殿下唤回了神。 “……啊?哦,我们走吧。” 辛睿转身,大步往外走,只是脚步有些仓皇。 “喏。”小内侍茫然,小内侍不解,不过小内侍乖乖跟上了殿下的脚步。 只将疑惑埋在了心里。 殿下……难道是想起了什么急事?怎么脚步这么急促……? 咦?是宫灯的问题吗?还是殿下受凉了? 殿下的耳朵怎么有点红? 15、宫宴变故 辛睿坐在灯下,面前放着的是之前从沈才人手中接回的奏章。 这是他自己用来记事的,不会被送到陛下面前——送到陛下面前的是由沈娇整理的那份。 留档的是上疏的原始奏章,如有必要,可供陛下核验。 他原本只是习惯性翻看,准备誊到自己的掌记上,以便日后统一翻阅,没想到这一打开,就发现一些不太一样的东西。 上面多了一行不属于他的蝇头小字。 他忽然想起之前沈才人不经意问过的问题:“殿下这份记录是只给自己看的吗?不呈给陛下吗?” “这上面多是杂乱的记录,哪能污了陛下的眼。”他当时是这么回答的,虽有不解,但还是认真道,“我初次上手,许多事情不懂,只能先行记下来,以免耽误了差事。” “殿下果真勤勉。”那小才人微笑着,低头认真核对起来。 辛睿确认,除了沈才人之外,他这本奏章除了自己外,只有沈才人接触过,所以,这行字……是沈才人什么时候写的? 他中间确实分神过,但也只是很短的时间……吧? 辛睿有些不确信了。 [深自晦匿] [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 他盯着上面的几行小字,脑海中浮现之前不小心瞥见的,独属于沈才人的狡黠浅笑。 “啪嗒。”悬于笔端的墨汁由于在半空中停留了过久而坠落在宣纸上,晕出一团模糊的黑色。 辛睿回过神,换了一张纸重新书写。 一旁的小内侍小心翼翼地挑起灯罩,轻手轻脚地剪了剪烛心,又无声无息地退回到一旁继续守着自家殿下。 ……奇怪,殿下今天的心情似乎格外好? * 秋去冬来,转眼已到年末。 陛下的身体在秦老御医的调养下略有好转,如今已能连着蹦出几个字了,只是身体仍旧不能活动。 饶是如此,他依旧龙心大悦。 觉得自己距离痊愈只差一步之遥。 他坐在被炭火烧寝宫中,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落雪,又开始有心情琢磨一些勾心斗角之事了。 沈娇每日为他呈报的奏章他都听她念过了,也对每件大事小事都进行了批阅,独揽皇权之意溢于言表。 哪怕秦老院判再三劝谏,让他好生养着身体,他也不听。 只道;“睿儿,年幼,只能,朕,多操劳。” 他一副慈爱的姿态,事实究竟是不是如此,只有他自己知道。 反正就连侍候他许久的蔡内侍都不太信这个说辞。 但谁让他是陛下呢。 他既然这么说,那就这么听着呗。 不但如此,他还要露出一副为这份感人肺腑的“父慈子孝”所感动的模样来。 “陛下为殿下所思所虑,殿下知晓后,必定感动万分。” ……六殿下确实应该“感动”。 要蔡内侍说,如果不是他这位陛下四处插手,六殿下许多事可能都没办得那么艰难了。 但六殿下似乎不以为意,每次来问安都姿态孺慕、恭敬,挑不出半点错。 蔡内侍也有些看不懂这位殿下。 “二皇儿。”老皇帝看着外面的雪花,想到如今被小儿子执掌在手中的皇权,明明他还是如过去那样乖巧老实,他心中却无比焦灼、不安。 “陛下,秦院判说了,你还不能透气太久。”蔡内侍恭敬地上前低声提醒,在得到老皇帝的允许后,才将窗户关上。 窗户隔绝了外面纷纷扬扬的雪,却隔不断老皇帝满腹的算计。 他在心里将如今可以拉出来一用的儿子们,发现除了二儿子外,似乎只有虚弱的三儿子了。 “三儿……” 蔡内侍听到这个称呼,飞快回忆了下几位皇子的近况,躬身答道:“三殿下如今仍在养伤,但御医说,他的情况已经好多了。” “前些日子,六殿下还带着御前内侍刘内侍前去探望了三殿下。”蔡内侍不动声色地提醒他,“他们都说三殿下比之前好多了,如今能稍微起身了,只是还不大能走路。” 蔡内侍回忆着刘内侍的话,心说,若不是三殿下的妻妾用心照顾着,按照陛下对儿子的关爱程度,三殿下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他想着之前那个丰神俊朗、温文尔雅的三殿下,心里止不住的痛惜。 最令人叹息的是,是陛下平时根本不关心这个为了他而重伤的儿子,唯有在他需要时才会提及他。 陛下……真是心冷的令人心寒。 老皇帝怔忪了片刻:“三儿……朕,命苦啊……” 他的大儿子、三儿子都一副将不久于人世的模样,这不存心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这还不命苦? 蔡内侍:“……陛下莫要伤怀,御医们会有办法的。陛下是他们的君,是他们的天,唯有陛下好了,殿下们才有人可依靠。” 老皇帝似是被他说服了,让他擦掉硬挤出来的几滴泪,转而又问道:“二……” 蔡内侍腰身又往下躬了两分:“二殿下……一直很想你。” 二殿下一直在对那些看守他的侍卫们说他已经知道错了,他要见阿耶,希望阿耶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这次绝对不会再犯之前那种莽撞的错误了……这自然是很想念陛下了。 “好、好。”他还有一个健康的二儿子! 上天还是钟爱他的,让他老了还能有儿子陪伴左右。 至于他最小的儿子辛睿…… 曾经的辛睿弱小、无权,没有什么能耐,只能全身心地依靠他,哪怕他背负着“克母”的名声,他也愿意宠着他。 可惜,如今他已经逐渐成长起来。 这让老皇帝看他不再单独地看做是儿子,而是一个羽翼渐丰的继任者,有能力的夺权者。 他下意识遗忘了这个儿子依旧隔三差五前来问安的举动,遗忘他恭敬的姿态,孝顺的模样,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 二儿子就不一样了。 在经历了耿氏母子行刺、宫变之后,老皇帝再看二儿子就觉得这儿子顺眼了许多。 他虽有野心,但野心外露啊! 他虽有想法,但没脑子啊! 谁都可以算计他几分,之前更是被他联合朝臣们算计得权利不保,轻易被他圈禁在宅邸中。 老皇帝在他身上看不到威胁。 他和朝臣们捏着他的把柄,连是否能出来都要看他的心情,老皇帝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让、让老二……进宫。”他磕磕绊绊地表达着自己的想法,“快,过年。” 蔡内侍躬身领命。 待拟定手谕后,自会有人前去二皇子的府邸宣读圣意。 外面的雪仍在纷扬,这宫中的天却又要变了。 * 辛睿和沈娇得知此事时,距离老皇帝说出这句话并没有过去多久。 沈娇作为手谕的拟定者,辛睿作为如今的监国者,他们二人是最快知道这个消息的人。 二人微笑:“既是陛下的意思,自当遵从。” 二人送走前来传达帝王意思的御前内侍,一人蘸墨书写手谕,一人将对二皇子那边的后续安排都交代好。 只等着宫宴时,将这位放出来了。 “二皇兄那边,一切不可怠慢了。”辛睿补充道,“另外,年关将近,届时还有宫宴,人来人往,人多眼杂,让梁统领加强戒备,务必要护好宫内安全。” “喏!” 二人简单将这事处理了,没有就这件事讨论什么,依旧如往常一般,一人专心处理政事、听朝臣商议,一人专心做每日记录。 转眼年关。 由于老皇帝身体欠安,今年的宫宴没有大办。 本来老皇帝病着,辛睿想从简,办一场家宴,只请一二三四几位皇兄、皇嫂以及他们的子女,但老皇帝不同意,要求一定要将宗室子弟也一并拉上。 他思虑颇深。 一来他是为了向这些人表态,他如今身体已经在渐渐好转了。 这些人早就从各种渠道得知他中风偏瘫的消息,与其让他们多想,不如亲自见见他们,也好叫他们知道,他如今已经恢复了不少。 二则,也是为了让众人知道,虽然他躺在床上,交给了小儿子代理监国,但真正的权利还在他手上! 哪怕他病了,儿子们也都得听他的。 而你们这些宗室,亦然! 至于朝臣……老皇帝倒是很想把人也叫上,敲打敲打。 但事实是,他如今起不了床,也做不出什么威严的表情,宗室子弟也就罢了,总不能把那么多权臣全都招到他的寝宫里,一一面见吧? 老皇帝对这些权臣可比对宗室子弟们忌惮多了,他可以无所顾忌得面见宗室子弟,因为他早已将兵权和官员任命的权利从他们手上剥夺了。 但朝臣们不一样,能参加宫宴的朝臣们哪一个不是手握重权? 他们的心眼子比石榴籽还多,暗中还有各自的党魁,他哪里敢让这群人见到他如今的模样? 在他看来,若是让朝臣们来了,只会让小六渔翁得利,最后成为他大肆结交权臣的场合。 老皇帝绝不做这种蠢事。 于是,他只能找软柿子们捏。 几个儿子和宗室们就是这样的存在。 到了宫宴这一日,似是为了让大家好好过个好年,这一日从前一日晚上就开始放晴。 虽然依旧阴冷,地面也有些难走,但到底不会被鹅毛大雪挡住视线。 宗室子弟们带着自己的子嗣们早起梳洗打扮,提前候在了宫门前。 一辆辆或高调或低奢的马车将宫门前的宫道占满,身份地位低些的一早就在边角处站着,免得碍了他人的眼。 当属于二皇子府邸的马车出现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众人目送他入宫,这才敢小声议论起来。 “那是二殿下吧?” “是啊,听说二殿下知错了,陛下不忍心继续圈着他,便将他放出来了。” “噢……” 知错了。 众人咀嚼着这几个字,脸上带出几分意味不明的笑。 知没知错他们不知道,反正那些引起动乱的政令是被撤回了,二皇子之前伸出的手也被狠狠打下来了。 如今大殿下、三殿下病重,四殿下圈禁,六殿下掌权,二殿下又被放出来了…… 这年后,又有得热闹了。 马蹄踢踏,在众人的小声议论中,又有两辆眼熟的马车从他们眼前驶过。 刚刚还在说着病重的两位殿下也出现了。 “是大殿下和三殿下。” “也不知道这两位殿下身子如何了?” “能来参加宫宴,应当好些了吧?” 唔…… 既然如此,那不知四殿下是不是也会被放出来? 若是他也被放出来,那就更热闹了。 众人又等了等,眼见到了时辰,也没见四殿下出来,一时也不知是遗憾,还是高兴。 入宫后,他们依照惯例,先去陛下请安,太后太妃们早就年迈,先后跟着先皇去了,如今宫里最年迈的只有老皇帝。 眼见传闻中中风了连话都说不了的老皇帝衣着整洁,说话清晰,他们倒是真如老皇帝所愿,将心底不该有的想法压下了。 之后便是宫宴。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这场宫宴循的旧例,没有什么特别的,算不得多出彩,但也没什么错漏,让一些想看热闹的人有些失落。 “今日家宴,诸位皇兄、皇嫂,各位宗亲长辈,陛下虽未亲临,但心系诸位,奉陛下口谕,令睿典宴,代与诸亲共庆新岁,今备薄酒,愿与骨肉同欢。”身形颀长的少年人端着酒杯,姿态雍容,语气从容不迫。 在场的病的病,贬的贬,除了个别满腹心事之人,大多没什么心气与他较劲,更没有什么可能存在的打脸情节,哪怕是所谓的长辈,也没人敢对如今这位掌权人端什么长辈的架子。 更何况,这位六皇子殿下已然成长得与几个月前的他判若两人了。 除了二皇子不情不愿,其他人在陛下的才人、美人、侍卫、内侍宫人等人的注视下,纷纷举杯。 宾主尽欢。 带着些许的酒意与感慨,他们踏上马车,回了家。 谁料当晚睡到三更,忽听有人敲响屋门。 听清仆役的话后,诸人一懵,垂死病中惊坐起。 帝王,宾天了。 ……啊? 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怎么突然就宾天了? ……所以,下一任皇帝是谁? 16、子承父业 和外面众人的迷茫一样,宫里的后妃、宫人们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 “陛下!陛下!!御医!御医!!” 相似的场景再现,只是现场又换了一批人。 这也导致明明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宫里发生这事了,在场不少人仍是手忙脚乱,脑袋处于懵懵的状态。 听到动静的人一茬接一茬的赶来,但真正能帮上忙的却几乎没有。 大皇子、三皇子病弱,说话有气无力的,稍微大声一点就止不住咳嗽; 四皇子被圈在府里至今还没放出来,前五皇子被拖去等候问斩了; 几位皇子妃们也没见过这样的大场面,旁边还有被吓得哇哇大哭的小孩。 而剩下唯一一个成年的二皇子,此刻正握着一把剑尖仍在滴血的剑,一脸癫狂的站在寝殿床榻不远处,被侍卫们团团包围。 但他好像彻底疯了,连自己被惊吓到失声尖叫的妻儿都辨不出来了。 只是没人知道他是知道事发后临时装疯,还是真疯了。 一团乱麻。 最后还是年纪最小、代理监国的辛睿将局势稳住。 请御医的请御医:“将休沐的御医、太医们都请过来,快!” 今日是过年,陛下如今的情况又不错,于是已经在宫里住了几个月的秦院判终于被放回去了,这会儿宫里只有几名值守的御医和太医。 谁能想到会发生这一幕呢? 哭闹的小孩和没用的大人也被请了出去:“还请皇嫂带着孩子们和诸位母妃们一起往偏殿坐坐,别让侄儿们被惊到了。” 后妃们茫然的到来,又被不情不愿地请了出去。 除了沈娇。 辛睿看了眼沈娇。 沈娇也回视了他一眼,这段时间养成的默契让她心中若有所感,特意放慢了脚步,见果真没人拦着自己,当即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留在了殿内。 大皇子妃没注意到他们的眉眼官司,看了看六弟,又看了看自家殿下,见他点头,自己带着儿子主动去了偏殿。 二皇子妃一脸木然,没有动作。 三皇子妃看了眼三皇子,有些不放心,声音柔和地商量道:“六皇弟,我不太放心你三哥,你三哥身子还没养好……” 他们今天没带孩子过来,她倒是不用左右权衡了。 辛睿没有拒绝,又朝二皇子妃的方向扫了眼,倒也没有强行将他们带出去,只是指了几个身强体壮的宫女将他们单独控制了起来,防止他们也出乱子。 无论他们有没有参与,参与了多少,作为二皇子的家人,他们必然要受到众人的忌惮与警惕。 二皇子妃仍是站在原地,没有对他们的态度做出更多的反应,只是将孩子下意识护好了,腰背挺直,双目死死盯着那个癫狂的男人。 她不明白自家殿下这是怎么了,之前监国时意气风发,走路生风,听不见他们的劝谏,后来差事没办好,被陛下罚了,在家郁郁不得志了一段时间。 好不容易求得陛下的允许,终于能出来了,怎么好日子不过,非要自寻死路呢? 他有野心有抱负……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但在宫宴上直接对陛下动手,这也太没脑子了吧?! 这是要将她和女儿儿子逼死啊! 她抱着年幼的女儿和幼子,眼泪不住的流,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几乎也要跟着疯了。 她不会离开的! 她的孩子们也不会! 她要看着,也要让她的孩子们亲眼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究竟要将他们害到什么程度才罢休! 在将乌泱泱一群人都请出去后,殿内情况终于分明了。 辛睿让梁统领派人把殿门守着:“若是还有其他人赶来,先让她们去偏殿坐坐,御医马上要来诊治,莫要因此耽误了。” “若是有朝臣们到了,也请他们先往另一侧的偏殿稍坐,余事我自会与他们亲自说明。” “喏。” 寝殿内。 不知为何栽倒在地的老皇帝已经被人重新扶回床上,只是面色青黑,意识不清; 床榻边还倒着一个胸前血流如注,但仍努力护着陛下的蔡内侍。 他在看到几位殿下终于赶来后,终于松了口气,指着癫狂的二皇子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晕了过去。 “来人,将蔡内侍扶到一旁,等太医来了,留一个为他治伤。”对这位蔡内侍,辛睿的印象很不错,他对他人的情绪感知素来敏锐,在这位大内侍身上,他能感受到一股善意,眼下自然不会放任他不管。 “再来几个人,将他们带到一旁,把情况问明白。我和几位皇兄要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过完年不过十六的少年人此时面无表情,几个月的理政经历让他气势又盛了许多。 镇定、果断的命令让慌乱的众人很快找回了主心骨。 侍卫们分出一部分人,将横七竖八或被踹翻在地,或抱着二皇子腿到现在都不敢撒手的几个内侍们拽了起来,准备问话。 别说殿下们了,他们也很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怎么听到动静不对,在梁统领的带领下破门而入时,会看到如此震撼的一幕。 ——二皇子正将剑从护在陛下身前的蔡内侍身上拔出来,下一刻又准备朝倒在地上的似乎要喘不上气来的陛下挥下。 若不是梁统领反应敏捷将其拦下,又着他们数人将其架住,这会儿…… 在宫里当差还是太难了,他们不会被牵连吧? 侍卫们有些忧愁,更加一丝不苟地将眼下的事办好。 若是丢了差事也就罢了,可别牵连了家人才好。 “二……咳咳咳!” 比之前瘦了一大圈,整个人都显得有些瘦骨嶙峋的三皇子刚缓过来一些,抬手指着站在那里的二皇子似是想说些什么,但话刚出口,就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之前受的伤至今没有养好,本来只是想着今日过年团聚,只是出席一下宫宴,应该没什么问题……谁能想到,如今又是惊吓,又是担忧,加之刚刚被冷风一激,这咳嗽当即止不住了。 “殿下!” 面相温柔的三皇子妃赶紧扶住他,在内侍和宫女的帮助下,将他小心扶到一旁的椅子上,轻轻给他顺着背,脸上尽是担忧,还要分神时不时去看看陛下那一头究竟如何了。 她性情柔和,素来没什么野心,也不望夫成龙,又与温和的三皇子脾性相投,琴瑟和鸣,一心只想将自己的小日子过好。 上回三殿下濒死回去已经吓了她一跳,没想到这次只是来宫里吃个团圆饭,竟然也要撞上这样的大事。 这宫里也太危险了。 幸好这次没带孩子一起参加宫宴。 她这么想着,将自家殿下护得更紧了,生怕发疯了的二皇兄冲过来对着他们唰唰几下。 如今他们一家可没人能挡得住。 大皇子身边的内侍也是这么想的,他有些害怕这个疯疯癫癫的二皇子,死死将自家大殿下护好了。 一番折腾后,御医们和太医们陆续赶到了。 一部分太医、医官被派去给皇子、内侍宫人们诊脉,其余人则进了内殿。 只是赶来的御医们在把完脉后,集体都有些不好了。 这这这……这脉象…… 是绝脉啊! 一个个面色沉凝地把完脉,斟酌着要怎么说,最后只道:“……微臣能力有限,不若等其他同僚和院判大人看看?” 一个如此,个个如此。 这话一出,几位皇子已然心知不好。 后面陆续赶来的也在完成一整套望闻问切的流程后,皱着眉头,拧眉沉吟。 这一诡异的沉寂终于在秦老院判抵达后被打破了,诸位御医们见他来了,终于打起了精神,耐心等他诊完后,朝他靠过去:“院判大人,依你之见……” 秦老御医也开始愁。 谁能想到休沐过年还能遇到这事呢?哪怕他动作再快,眼下最佳的救治时间也已错过了。 再看诸位同僚的神态与语气,他们显然也跟他得出了相似的结论。 “陛下这是情志过极所致的气血逆乱,直冲犯脑。” 其他御医、太医们纷纷颔首。 陛下之前就中了风,也不知道这位二皇子做了什么,竟然让陛下如此激动,好不容易调理好一些的身体在这般刺激下,彻底衰败了。 最令人心焦的是,他们来的时候,陛下不知何故竟被拖拽到了地上,令他惊怒交加,气血直冲头脑。 他倒是能为陛下先行一遍针,但效果么……他毫无把握。 陛下如今头面青黑,汗如缀珠,兼之牙关紧闭、涎潮昏塞,脉象大数无伦,五脏已然出现了绝候之症……这都是邪气极盛、正气将脱之状,而医书有言,一旦出现这种症状,死亡顷刻矣。1 依他们浅薄的能力来判断,陛下这是……没救了啊! 这大过年的…… 唉! 众御医推举院判大人与诸位殿下们陈述情况,几位皇子闻言,只恳切道:“还劳诸位御医先行施救,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责怪你们的。” 有了他们的话,诸位御医们也算是松了口气,赶紧斟酌方子的斟酌方子,施针的施针。 饶是如此,到了亥时末,还是没能将人救回来。 老皇帝睁着眼睛走了。 走之前,他的意识恢复了些许,也能说话,就能四肢都能微微活动了。 众人皆知,这是回光返照。 有人忍不住红了眼眶,却还是忍住了低泣。 他显然也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此刻的神志无比清明。 他招来钱尚书,令其为顾命大臣,视线在几个担忧的儿子脸上一一滑过,在三皇子身上停留了尤其漫长的时间,最后,又不得不遗憾地看向自己的幺儿:“着辛睿为太子,即日登基。” 盯着钱尚书将这些记下,他喘了口气,又将目光看向自己的几个儿子,最后将厌恶的目光停留在被架着的、面露癫狂的二皇子身上:“二……圈禁!终生不得释放!” 似乎是气狠了,他狠狠吸了口气,想起什么,又叮嘱道:“待我走后,令这些人,殉葬。” 殉葬这个词一出口,顾命大臣执笔的手顿了顿,但还是照着写了下来。 沈娇提起了心,恨不得扑上去将人打晕。 但众目睽睽之下,显然不能这么干。 上一个这么干的人,现在还表现得疯疯傻傻,被人架着脖子呢。 她盯着系统商城里的东西,第一次怨念这只是生存辅助系统,无法凭空对人做些什么。 在她提心吊胆之际,老皇帝含含糊糊地念出了几个名字,最后出口的是一个“沈”字。 沈娇和辛睿的心提着,呼吸都放缓了半分。 辛睿已经在心里思考是不是该打断他,若是真等他将那个名字完全念出来他要怎么圆过去。 ……反正他之后就是皇帝了。 然而提着心等了又等,也没等来下文,抬头才发现,老皇帝的话还没说话,这口气已经尽了。 老皇帝成了先帝。 他最终睁着眼,目光看向沈娇的方向,带着不甘,崩逝。 “陛下!” “阿耶!” 众人齐哀,哭声震天。 偏殿内听到这边动静的诸人这时候也赶到门前,开始哭丧。 沈娇趁机重新混入人群中,她膝下一软,面上是努力挤出来的悲戚,心里却只有庆幸。 庆幸他死得是时候。 太好了! 没有说完她的名字! 那应该还有回旋的余地……但整个后宫中,唯有她姓沈。 她这么一想,又有些心神不宁。 至于其他被指明了殉葬的人,她自是无心同情。 连自己的命都要保不住了,哪有心思管别人啊? 在众人似真似假的哭嚎中,接到通知的几位重臣匆匆赶到。 他们一听这动静就心知不好,脚步加快。 待到隐隐看到殿内情况时,心里一咯噔。 咋?这造反还能有第二回的啊? 再定睛一看,哦,这次造反的不是前无皇子了,而是二皇子了。 ……哈哈。 笑不出来。 他们噗通跪到殿门口,也跟着开始嚎哭。 心里则在想着,也不知道这次究竟是什么情况,事已至此,别的事后可以再了解,当下最要紧的是……先帝到底有没有留下遗旨?下一任新帝有没有定下来? 若是没有……他们能操作的空间就又大了几分啊! 眼下大皇子、三皇子几乎废了,二皇子不用提了,前五皇子马上要被问斩了,剩下不就只剩四皇子和六皇子了吗? 有人支持六皇子,自然还有人支持四皇子。 可惜,他们很快失望了。 作为顾命大臣钱尚书在大兴殿内宣读了先帝的遗旨:“奉敕,朕疾已弥留,天命有常,修短之期,古往今来,是其常也。宗社所系,嗣续有归,宜申顾託。皇子睿,羽翮已就,春秋已盛,既膺主鬯,克荷承祧,宜于柩前即皇帝位。仍以门下尚书钱文泽摄冢宰……”2 几位皇兄们也没什么异议。 他们对自己的状况再清楚不过,几位皇子中,除了二皇子和前五皇子,再排除一个情况不明的四皇子,大皇子和三皇子是真心对皇位没有觊觎的,对先帝更是真心孺慕。 如今先帝刚刚崩逝,他们伤心不已,根本无心关心朝政。 在虚岁年仅十六岁的这一晚,堪称毫无阻碍的辛睿,以自己过往从未想过的姿态上位登基。 丹陛之下,无论怀着什么心思的朝臣,都在这一刻朝他叩首,山呼万岁。 17、先帝遗旨 新帝初初登基,事情已然积压了一堆。 先皇的丧仪是当下最要紧的事。 招魂,设床,奠祭,五十举音,小敛大敛,朝夕哭奠…… 官府还要派出告哀使,将他崩逝的消息和新帝即位的遗诏昭告全国。 不过这些事务都有详细的章程,又有专门的太尉主持,照章办事即可。 “陛下你要保重身体啊……陛下,”内侍省奚宫局的内侍悄悄靠近,询问关于先帝临终前最后一道口谕,“先帝曾留下口谕,着令后宫中一些后妃们殉葬,其他几位倒是无碍,只这最后一位……”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内朝核心的中华殿方向。 那里设置着先帝后妃们的哭位。 虽然先帝名字没有念全,但整个后宫中有且只有一位后妃姓沈……更何况,他们也知道这位沈才人之前有多得帝宠,这样的美人,先帝应当不会舍得放过才是。 辛睿红着眼睛抬头,眉头微微皱着:“国朝令式昭然,人殉乃最严重之违制。若依口谕而行,是使先帝陷于违制之讥,非所以尊崇先帝也。” 他顿了顿,见内侍面露惊疑之色,继续道:“先帝病重,或一时所惑,朕不忍先帝圣德有损,不若以石像代之,如此亦能两全。” 奚宫局的内侍短暂迟疑了一息,果断改变了态度:“喏,陛下仁德。” 嗐!先帝已经走了,接下来是这位陛下当家做主了,反正先帝确实只说殉葬,没说一定要活人殉葬。 如今陛下不愿意遵从,又特意给他们递来了台阶,他们当然要赶紧下坡啊! 得罪谁也不能得罪新主子。 得赶紧去阻止手下那些混小子,希望他们下手没这么快。 也希望没人不长眼,去找上沈才人…… 此时的中华殿内,妃嫔们完成了早上的哭临,正按照尚仪和司赞的引导下退离。 作为侍临的小银跟着沈娇返回了自己的殿内,里面,一身素服的周涛正等着他们。 他只留下一句话后,就赶着去忙了。 国丧期间有许多事要忙,周涛被内侍省统一调度,他被安排去看管帷帐。 他为人机警,在这种重大场合下,更是警觉得很,可谓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旁边的风吹草动都逃不开他的观察。 也正是如此,才让他察觉到了奚宫局的异常举动。 奚宫局素来是负责宫人的丧葬,如今在国丧期间,他们本该是药物、丧服配给、准备棺椁,祭祀等事务,然而周涛却注意到,他们正带着内侍朝后宫方向走。 他多留了个心眼,仔细观察,果然看到他们手里的托盘上摆着的不是寻常的药,而是酒壶和……白绫。 陪葬! 赐死! 想到之前才人隐晦提到的事,周涛心里一咯噔,寻了个出恭的理由回了趟沈娇这里提醒了一句,又匆匆返回位置了。 “才人……”小银有些急了,她自然听自家小姐提过那晚的事,只是心里一直抱着侥幸的心理。 如今其他妃嫔可能已经被赐死了,那自家小姐…… 沈娇也有些担忧,但又没那么慌。 她那个只有在发布任务才会出现,极少有存在感的系统,这次不知道是不是感知到了她如今面临着生存危机,竟然刷新了系统商城,里面多了一个全新的物品——假死药。 吞服后可以让人迅速假死,出现呼吸和心跳停止的假象,实则宿主的感知仍在,宿主可主动解除假死状态。 按照这里的殉葬制度,一旦指定了人殉葬,奚宫局的内侍便会启动处死流程,用毒药或者白绫送人上路,若是不想被人强制执行,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伏诛。 将人处死之后,还会有专人进行联合验尸,确保死亡后,并不会马上下葬,还需要做一些安排。 沈娇研究过,如果想要脱身,她能利用的只有验完尸到下葬的这个时间段。 但如何从看守者的眼皮子底下逃脱,是个问题。 其实最好的办法还是求得新帝的赦免。 只是这段时间辛睿对陛下的关心、照顾她也都看在眼里,想要一位孝子违背自己先父的意愿,实在有些强人所难,自己于他也不过是一个共事过一段时间的陌生女人而已。 在先父的遗愿和有些交情的陌生人之间,恐怕不会有人选后者吧? 而且万一对方不答应,自己去求了说不定还会暴露自己的打算。 正在思考间,门外忽地传来了一连串的脚步声。 听那动静,分明是朝着她们这个方向来的。 沈娇和小银不由提起了心。 但很快,殿门便被人推开,一群身着素服的内侍闯了进来,为首旁边的人手里还捧着托盘。 上面正放着毒酒与白绫。 为首的内侍面色冷肃:“奉先帝遗命,赐才人沈氏死!缢杀,或毒杀。” “才人!”小银尖叫,挡在了沈娇面前,用愤恨仇视的目光盯着前面的几人。 只是她这些微末的反抗对这群堪称宫廷刽子手的人而言已经司空见惯了,根本不能引起他们任何的波澜。 沈娇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事关生死,她也不打算放弃挣扎:“这位内侍大人在说什么话,先帝崩逝前我也在现场,根本不曾听说过这道遗命,莫不是内侍大人假传先帝遗旨吧?” 为首的内侍盯着这位在小有名声的沈才人,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之前就听说过这个小才人能说会道,还颇得先帝喜爱,可惜先帝已经走了,一个人总不可能同时获得先帝和新帝的喜爱吧? 诚然,先帝最后的名字没能说完,他也知道,可能是盛,可能是申,也可能是其他人,甚至可能是沈姓的宫女。 但他只是一个忠于皇室,忠于命令的人。 先帝既然提及了,那无论是姓沈的,姓盛的还是姓申的,无论她是贵妃还是宫女、内侍,他都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除非新帝有旨意。 “沈才人,奴婢们知道你能言善辩,很得先皇的喜爱。如今先皇驾鹤西去,沈才人难道不担心先帝寂寞吗?”他随口说着,示意旁边的人将托盘端近一点,“奴婢现在可不是在跟你商量,沈才人,选一个吧。” 沈娇很想翻个白眼。 谁会担心老皇帝寂寞啊! 她这小日子过得好好的,谁想陪他去死了? 哪怕死后也许能回现代,她也不愿意这么憋屈的死了! “我以为我刚刚说的很明白了,内侍大人是在装作听不明白吗?”沈娇没有被他们吓到,“先帝走时,我就在旁边,从头到尾先帝就没有提到过我,内侍大人是要假传圣旨吗?” “既然沈才人非要辩一二,那奴婢就依你,简单说一下,”内侍淡然道,“既然沈才人当时也在场,那就更好了,想必沈才人也听到了先皇最后提到的那个姓氏了吧?满宫上下,谁不知道后宫中只有沈才人姓沈?” 沈娇很想辩驳推脱,但她又担心,自己否认了,万一其他人被赐死了…… 内侍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沈才人也不必担心奴婢们找错人,只要是姓沈的,无论宫女内侍,奴婢们一个都不会遗漏,哪怕姓申的、盛的,奴婢们也不会遗漏的。” “……”沈娇瞪大眼,又一次无比真切地感受到了这种权利至上的制度,究竟有多黑暗。 她原本的犹豫彻底放下了,决定最后挣扎一波:“内侍大人要赐死我们,不妨先向陛下秉明,若是陛下当真要将我们赐死,我自不会反抗。” 万一呢? 万一他放过他们了呢? 这么多条人命……可这是帝王家,是冷酷无情,甚至能自相残杀的皇家。 更何况这还是他先父的遗命,刚刚登上皇位的他真的有可能为了他们这些人命犹豫、甚至违背父命吗? 沈娇不确定,但她知道,尝试不一定有用,但不尝试一定没用。 她可能还有一线生机,其他人就真的死了。 奚宫局的内侍眼神淡漠的看了她一眼,却没有理会她的小心思。 “看来沈才人是不打算就死了。”内侍看了眼旁边的人,他们会意地朝前走了两步,“既如此,那就委屈沈才人了,奴婢们会努力让你死得痛快一点的。” “行刑!赐白绫,缢杀!” “不!不可以!”小银如同炸了毛的兔子一样,死死拦在沈娇身前,一旦他们要靠近,她就疯狂阻拦。 然而,他们再是宦官,也是男人,对将死之人更是没有半点怜惜与怜悯,伸手就将她拽开。 “才人!”小银被推倒在地,膝盖狠狠摔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但她完全没有在意,仍旧想爬起来挡在沈娇身前。 旁边的内侍见状,再次伸手,准备将她丢到一旁去。 “够了!既然你们非要假传圣旨,那我也认了,不要欺负小银了!”沈娇皱眉,阻止了他们推搡的动作,将再次摔倒的小银扶起,“我自己来!” “沈才人早该如此了,也省得奴婢们粗手粗脚,伤了你和你的宫女。”为首的内侍见她不打算反抗,也准备给她留点体面,怎么说也是先帝喜欢过的女人,总不能让她走得太不体面。 不过,该说的还是要说清楚的:“至于假传圣旨,这个罪名太大了,沈才人还是不要乱扣比较好。” 沈娇懒得跟他哔哔:“拿毒酒来,我自己喝。”她看着他们,冷笑,“反正最后死没死,你们都要经过确认,不是吗?也不用怕我装死。” 为首的内侍沉沉盯着她看了会儿,允了:“沈才人到底是个聪明人,请吧。” 聪明? 她嗤笑。 她不过是仗着有后手罢了。 “小银,不要为我难过,等我走后,你要是能出宫,就出宫去吧,回到沈家,好好照顾我爹娘,若是你能在回去之前能来看看我,我就满足了。”沈娇看着小银的眼睛,慢慢把话说完。 小银看着她的表情,忽然怔愣了一瞬,但还没反应过来自家小姐话里的暗示,就见沈娇已经端起了毒酒,准备一饮而尽。 “不要啊!小姐!!” “住手!手下留人!陛下有新的口谕!” 众人一愣间,沈娇“噗”的一口吐出含在嘴里准备装模作样吐掉的小半口毒酒,顾不得形象,就跑到桌边,拿起茶壶就往嘴里灌水、漱口。 妈呀! 这旨意要是再来晚一点,她的假死药都要吞下去了! 但无论如何!应该不用死了! 她第一次如此真挚的高呼一声: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