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侯爷今天又作妖了没》 1. 第一章 青楼 永和十九年,冬。 京城要说热闹的地儿,莫过于醉花楼。 这地方夜夜笙歌,除去商贾玩乐,达官显贵,世家公子也爱来这处消遣。 今夜也是如此,丝竹管弦和欢笑声混在一处,热闹非凡。 独二楼临街的雅间安静得过分。 屋里头地龙烧得足,与外头的大雪纷飞仿佛两个世界。房间的正中跪着个年轻的小倌,脸色发白,额头抵着地面,浑身发颤。 主座之上,少年半倚在贵妃榻上。他生得极好,一双眼尾上挑的桃花眼,眼珠是淡淡的琥珀色。屋里暖,身上只罩了一袭绯红色锦袍,松松垮垮地拢着略显单薄的身形,领口开得很大,露出一截莹白脖颈,好似一块水头极好的羊脂玉。 他一手撑着额角,一手捏着白玉酒杯,似乎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卫小侯爷,你倒是给句话啊?” 周围看戏的世家公子里,有人没忍住说道。 “急什么?你要来替他?” 卫琢掀开眼皮,桃花眼微微上挑,不紧不慢地扫了一眼出声的人。眼神似笑非笑,那人立刻噤了声,讪讪地退回人后。 几缕发丝落在脸侧,卫琢嫌碍事,漫不经心地绕在指尖,扯了两下,又不耐烦得松开。 又过了小半柱香,永宁侯府的小厮疾步上前,将手里的东西呈上。 卫琢总算是坐起身,绯红的衣袍随着动作上滑,露出一段苍白的手腕,他接过那物什,拿在手里掂了掂,像是嫌沉,撇了撇嘴,手腕一甩,鞭子在空中发出划破空气的声音。 他站起身,慢悠悠走到小倌面前,弯下腰,拿鞭子轻轻抬起那张涕泪纵横的脸。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卫小侯爷饶命!卫小侯爷饶命呐!”小倌早已吓得屁滚尿流,只是一味地求饶磕头,“小的不是故意的!求小侯爷饶命!” “不是故意的?”卫琢轻轻“哼”了一声,歪了歪头,语气跟闲聊似的,“那你手怎么就往我腕子上摸了?” 嘴上说着,他手里也没含糊,手腕一翻,“咻”地一声,鞭子便如活蛇一般,抽了出去。 小倌惨叫一声倒地,在地上滚了几圈,紧接着,一股骚臭的气味迅速蔓延开,黄色的液体逐渐从他身下流出,竟然是吓得直接当场失禁了! 卫琢皱起鼻子,往后退了两步,那味道冲进鼻腔,着实是不好闻。他整张小脸都皱成了一团,面上是不加掩饰的嫌弃。 他转身把鞭子扔给贴身丫鬟颂夏:“回去好好洗干净,一点味道不许有!” 颂夏接过应是。 眼看着再不上前求情,今日怕是要出人命,管事妈妈一咬牙,还是上前:“小侯爷,这人我先带下去吧,脏了您的眼,又冲撞了各位贵人,实在是我们楼里管教不严。” “我说算了吗?”卫琢偏过头,琥珀色的眼珠含笑看着人。 管事妈妈不敢抬头,身后的小倌惨叫剧烈,让她心颤:“那小侯爷的意思是?” “要不把他的右手留下,”卫琢斯条慢理地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尘,语速不疾不徐,“要不,这人我带回府。” 在外面就是这副光景,若是被带回永宁侯府,怕是要被折磨的更加生不如死。 可若留下右手…… 管事妈妈咬了咬牙:“小侯爷,他是艺伎,最擅长的就是琵琶。” 要是右手没了,那再也弹不了琵琶,对醉花楼来说,也是弃子一枚。 “我可没让你讨价还价。”卫琢懒得和人废话,手微微一抬,指尖划出一个漫不经心的弧度,“烦死了,快点。” 手下的人立马会意,毫不犹豫地上前,一个按着小倌的肩膀,另一个手刀下去,胳膊拧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小倌痛不可耐,呻吟几下,彻底晕了过去。 管事妈妈舒了一口气,没断,打折了而已,养个几个月也就好了。 倒是一旁几个胆小的公子哥已经面色煞白。 卫琢不耐烦的揉揉耳朵,皱着眉嘀咕:“叫那么大声,我耳朵都疼了。” 刚刚也是,他都抽歪了,也不知道在叫唤什么。 他披上斗篷,踩着满地狼藉,没事人似的出了醉花楼的门,走了两步,又转头看向管事妈妈:“告诉封三,下次再什么阿猫阿狗都往我这塞,我连他一起抽!” 正好给他练练准头。 他一走,身后的人群终于炸开了。 “这卫小侯爷未免太嚣张了吧?天子脚下,说废就把人废了?” “就是啊,完全不把人放在眼里啊!” “也不能这么说吧,不是那个小倌先摸了人,想飞上枝头,结果……” 后头的议论颂夏没听清,她快步跟上卫琢,将一早准备好的汤婆子塞人手里。 “公子慢些,雪天路滑。” 从醉花楼门口到侯府的马车不过两步路的距离,卫琢的脸色却像是在冷风里吹了许久一般,白得几乎透明。 马车内熏炭盆已经点上,暖气缓缓涌上来。 卫琢解下白狐大氅,抱着汤婆子,神色恹恹地靠在车厢里。 露出来苍白的手腕上,已经被他搓得红了一大片。 那个小倌的手不冷,可卫琢总感觉像一条冰冷的蛇缠在他的腕子上,令人作呕,他合上眼,将手腕贴在汤婆子上。 * 马车辘辘前行,不过一柱香的时间,车就停在了侯府前。 外面的雪还在下,瑞雪兆丰年,也不知道今年是不是真的会有一个好年。 永宁侯府的门房远远瞧见马车驶来,早早撑着伞迎了出来。 帘子掀开,颂夏率先跳了下来,回身扶卫琢。卫琢踩着脚蹬,星星点点的雪沫子落在他肩头的散发上,洇出几片深色的湿痕。 他冷着脸一路往里走,府中的仆从见了纷纷弯腰让路,生怕冲撞了人。 经过大厅时,正巧碰上老夫人身旁的江嬷嬷,见了她,卫琢冷着的脸缓和了几分:“祖母可睡下了?” 江嬷嬷弯腰行了个礼:“还没呢,说是要等您回来了才安心。” “劳烦嬷嬷传个话,便说我已到府,让祖母先歇息。” “哎。” 眼看着红色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江嬷嬷叹了口气,回头对身边的丫鬟吩咐道:“去给二公子备一碗姜汤,多放些红糖。” * 卫琢的院子坐北朝南,是整个侯府最好的位置。一进院子,临春和知秋两个大丫鬟就迎了上来。 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卫琢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 临春上前解开他的斗篷,他就一整个仰面倒进软榻里,全然不见在醉花楼里的张扬,陷在软枕里,露出半张带着倦意的小脸,眉心微蹙,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知秋默不作声地替他脱了靴子,又拿了一方热巾帕递过去:“公子擦擦脸。” 卫琢不喜欢人碰他,身边伺候多年的丫鬟们都深知这一点,因此从不逾矩上手。 接过巾帕,卫琢没有擦脸,反而是对着手腕处仍旧发红的一截来回又擦了几遍,一直到那处微微翻着血丝才罢手,然后把帕子往一旁一丢,翻了个身,哼哼唧唧道:“手疼。” 临春和知秋对视一眼,都没敢接话。 没一会,外间一个小侍女端着食盒进来:“二公子,这是老夫人让人送来的姜汤。” 卫琢从枕上抬起半张脸,看了一眼食盒,嫌弃地“唔”了一声,又把脑袋埋回去:“和祖母说,我抽空再去看她。” 侍女 应了一声,放下食盒去了。 颂夏将姜汤端出来,卫琢不情不愿坐起来,他脱了外袍,只穿着一件中衣,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锁骨和侧边鲜红的小痣。他接过姜汤,皱着眉,低头舀了一小口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了好一会,好歹是咽了下去。 “难喝死了。”他嘟囔着把碗塞回颂夏手里,“下次别让祖母送了,我没事儿喝这个做什么。” “公子,”一直立在一旁的青衣长随上前,“太子殿下今儿派人来,说是邀公子明儿去东宫赏雪景。” 卫琢含着去姜辛辣的饴糖,含糊道:“赏雪?” 今年的初雪下得格外大,整个京城都银装素裹,赏雪无可厚非,太子做东发帖的话,自然人人捧场。 可太子身边历来都是些文人雅士,什么时候想起来他了。 “帖子呢?”姜汤的味道实在是难闻,饴糖也盖不住,卫琢皱着鼻子,让颂夏端下去。 福安迟疑了片刻:“是太子身边的小厮来传的话,没有帖子。” 没有帖子,那便是没过明路,这雪也没那么好赏。 卫琢垂着眼,指腹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最近京城里出了什么事吗?” “北方雪灾,三皇子前段时间去赈灾。”福安说道,“听说今儿传来了好消息,三皇子已经到京城了,龙颜大悦。” 皇上虽然已经立储,但太子的位子坐得未必有多稳。三皇子的母妃乃是当今最受宠的淑妃,现又有功,怕是不日就能封王。 “那这岂不是场鸿门宴。”卫琢叹气,用脚踢了两下凳沿,心里烦得很,“没别的了?” “太后娘娘从护国寺祈福归来,将七皇子也带了回来。” “七皇子?”卫琢眨眼,思索了半晌,终于是从犄角旮旯里想起了这号人物。 当今圣上子嗣不算稀薄,但除去皇后所出的太子,淑妃所出的三皇子,便只剩七皇子一个成年皇子,其余皇子大多夭折。 只是七皇子的生母乃是蛮夷人,生下他之后没几天便撒手人寰,因此年幼时,七皇子一直养在皇后身下。 卫琢记得,大概十来年前,钦天监夜观天象,道紫微垣动荡,外夷星紧贴,星芒凌厉,冲撞帝星。 此后七皇子便自请去护国寺为国祈福。 如今三皇子立功,七皇子回京,三位皇子皆在京中,也难怪太子坐不住了,想拉拢卫琢身后的永宁侯府。 福安问道:“公子,那这东宫是去还是不去?” 不去,那直接就下了太子的面子。去了,也不知道有什么等着他。 卫琢撑着脑袋想了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他踩着鞋子哒哒哒跑到床榻处,抬手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闷声闷气地赌气道:“明儿我不早起,别喊我。” 去不去的,也明天再说。 颂夏笑了笑,上前灭了灯芯,四个人轻手轻脚地把门掩上,退了出去。 卫琢翻来覆去了大半夜,一直到天都蒙蒙亮了,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一直到临近午时,卫琢才勉强将自己从暖烘烘的被窝中挖出来。 他挎着一张小猫脸洗漱更衣用膳,然后收拾出门。 今天他换了身浅青色锦袍,领口围了件兔毛围脖,衬得一张小脸更加白净。 “公子,今儿一早,丞相府就送来了一套白玉明月佩,说是赔罪。”颂夏帮卫琢系上斗篷。 “收下吧。”卫琢打了个哈欠。 昨晚的醉花楼是丞相府的三公子封怀霖邀他,他才去的,发生那样的事,卫琢生气,但也不至于蛮不讲理。 “临春,知秋你们留在府中,福安,颂夏你们俩跟着我。”卫琢仰头,将围脖往上拢了拢,“让我去会会这位太子殿下。” 2. 第 2 章 初见 东宫坐落在皇城的东侧,朱墙碧瓦覆着白雪。 卫琢年幼时来过很多次,但十几年过去,很多布局都变了。 暖阁里炭火烧的旺,角落里还点着熏香,整个空间暖暖的,卫琢嫌热,围脖早就拿了下来,露出一段细白的脖颈,像是剥了壳的荔枝。 “太子殿下不是说赏雪的吗?”卫琢斜坐着,一手托腮,一手将黑子随意扔在了一处空缺。 他下棋全凭心情,想到哪落哪。 陪人在暖阁里坐了大半个时辰,下这破劳什子棋,如果对面不是太子,卫琢早就掀桌子不干了。 说是赏雪,帘子拉着,半点也没看着。 对面楚旻的目光从他垂落的睫毛上扫过,卫琢姿势坐的随意,衣服动作间露出小半截锁骨。楚旻停顿了好一会,才缓缓移开视线,落下白子:“卫二,你下棋还是这个德行,太冒进了。” “太子下棋也还是这个德行。”卫琢撇嘴,嗤笑道,“步步为营,闷死个人。” 他和太子压根没一起下过棋,也不知道这人在装什么。 他偏过头,拿起碟子里的一颗蜜饯叼进嘴里,甜意在舌尖化开,甜得他眯眼,他一边嚼一边随手又扔了个黑棋下去。 唔,正好连成五个一条线,他赢了。 楚旻低头看了一眼那歪歪扭扭,毫无逻辑的黑棋,笑意加深,像是在看什么任性的小玩意儿。 炭盆的火光跳动,映在楚旻的脸上,明灭不定。他没接话,紧接着又落了一颗白子,将卫琢的黑子围的水泄不通,摆明了要断他的后路。 卫琢说了大不敬的话也不慌,慢悠悠又换了个角落,旧的被堵了,那就换个新的继续。 眼看着又过了小半柱香,卫琢五子棋都玩了七八轮,太子却依旧没有表示,大有下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卫琢耐心即彻底告罄,“啪”地一声,将棋子往棋盒里一丢。 “不下了,没意思。”他往身后的软垫一靠,翘着腿,“太子殿下要是没什么别的吩咐,我就先走了。” 楚旻正要开口,锦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一条缝,冷风裹着几片残雪钻进来,卫琢缩了缩脖子,不悦地抬眼望去。 来人身量极高,身着一件玄色云纹的锦衣,外罩同色大氅。卫琢坐着,率先看见的是他垂落的,长及腰际的卷发,几缕微卷的发丝上还沾着细雪,雪沫融化,水渍洇湿,几缕头发沾在了一处。 他抬起头,总算是看清了那张脸。 眉骨极高,鼻梁挺直,在颧骨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整张脸的轮廓比起大楚人深邃了不少,带着明显的异域风情。最显眼的是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和某种冷血动物有着诡异的相似。 而此时,这双眼睛正盯着卫琢。 从头扫到脚,在那截锁骨处停了又停,才慢慢移走。 卫琢被他盯得后背汗毛都竖了起来,一阵恶寒直窜天灵盖。他眨了眨眼睛,心里有些发毛,但面上却不显,反而下巴一抬,眯着眼睛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像只被惹急了的小猫,楚昭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太子也抬头看向来人,脸上的笑意一顿,随后又恢复了得体周全的储君模样:“七弟来啦?你要的书找到了吗?” “找到了,劳烦殿下了。”楚昭行了半礼,又转头看向卫琢,目光从他的脸上扫过,声音干涩,“卫小侯爷,别来无恙。” 最后几个字他说的极慢,墨绿色的眼睛始终黏在卫琢脸上,像一条伺机而动地毒蛇。 “七殿下安。”卫琢丝毫没有起身的想法,屁股纹丝不动地坐在蒲团上,甚至还懒洋洋地往后靠了靠,语气敷衍,“七殿下这趟回来的倒是巧,早不回晚不回,偏赶着热闹时候回。” 这话说得刻薄,明晃晃地刺人,楚昭依旧面不改色。 “七弟别见怪,卫二一直是这性子。”楚旻见楚昭吃了瘪,脸上的笑意加深,“七弟还有什么事吗?” 如此明显的逐客令,楚昭仿佛完全听不懂意思一般:“想和殿下借几本书,不知大哥能不能割爱。” 楚旻笑得无懈可击:“七弟好雅兴,不过我这暖阁的书大多数都是游记杂谈,怕是入不了你的眼。” “臣弟就不在京中,杂谈也是好的。” “……那七弟你自便吧。” 楚昭颔首,缓步走到书架后,从上面抽出一本,卫琢以为这人终于准备走了,不曾想他竟然抬眼,隔着书架,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卫琢身上。 那目光黏黏糊糊的,卫琢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索性偏过头去不理他,继续低头研究自己的的五子棋。准备等会找个理由开溜。 只可惜,这小小的暖阁这会不知是怎么了,他还没来得及起身,锦帘又被人掀开了。 “太子哥哥!”楚映人未到,声先至。 三皇子楚映和和太子同岁,却一副毫无心机的天真模样。 他一进来先冲着太子拱手,又转头直愣愣地盯着卫琢:“卫小侯爷也在?巧了,我刚还和怀霖说到你。” 淑妃乃是封丞相的族妹,论起来,三皇子还是封怀霖的表哥。 卫琢挑眉,终于提起兴致:“说到我什么?” “说你昨天在醉花楼闹得热闹。”楚映毫不客气地走到矮桌旁坐下,挨得近了,卫琢都能闻到他身上的熏香。他低头看了一眼被两人下的乱七八糟的棋局,“太子哥哥,你要输了!” 楚旻低头,棋盘上黑白两子交错,白子看着更胜一筹,他没看出来自己哪里要输了。 “那我赢了。”卫琢在角落落下一子,五个黑子在棋盘连接成一列,“三殿下的眼神倒是好。” 楚映立刻鼓掌:“厉害!卫小侯爷棋艺颇高!”他夸得真诚,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卫琢。 楚旻一噎,这棋看着也下不下去了,他索性唤人拆了棋局,眼不见心不烦。 “你来有什么事?”对着楚映,楚旻向来直来直去,说的含蓄了,他这个三弟都未必听得懂。 “我和父皇新要了一个温泉别院,想喊太子哥哥一起去来着。”楚映偏头看向卫琢,声音放软,“卫小侯爷要不要也一起去?” 他问得热切,整个人几乎贴着卫琢。 “三哥不介意多我一个吧?”一道低沉微哑的声音从侧边传来,楚昭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近,不动声色地横插到两人中间。 楚映一愣,倒是没想到暖阁里还有其他人,被挤得差点被站稳。 “七弟也在?当然可以,人多热闹。” “我就不去了。”卫琢被三个人的目光同时盯着,烦得要命。他低头擦了擦指尖黏腻的糖霜,把帕子往桌上一丢,“你们玩去,我没空陪……” 话 还没说完,却听外面通传后,福安一脸为难地走了进来,凑到卫琢耳边汇报:“公子,老夫人说,侯爷回来了。” 卫琢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自己的亲爹,永宁侯卫中堂。 昨儿他刚在醉花楼一通大闹,要是现在回去,肯定免不了一顿家法伺候,他这身细皮嫩肉可招经不住板子招呼。 卫琢飞快地盘算了一下自己的屁股,咳嗽一声:“也不是不能去。”紧接着又补充到,“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可只一个人一池子。” 楚国民风开放,即使是皇子们,一个池子泡着一起聊天议事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楚映听见人答应,眼睛都亮了,哪有不应的道理,“肯定的,卫小侯爷放心,绝对不会有第二个人!” 卫琢“嗯”了一声,转头小声吩咐福安:“和祖母说,我陪着太子殿下他们去温泉别院,今晚不回去了。” 他爹军中事物繁忙,正常都睡在军中,十天半个月才回家一趟,只要他躲过了今晚,明天再回去,基本上撞不上。 等到下次再回来,那又是以后的事了。 似乎是生怕卫琢反悔,不过小半个时辰,一行人便已到了郊外温泉。 太子早已调整好情绪,此时倒愿意主动开口:“三弟这温泉别院倒是不错。” “那必须的。”楚映摇了摇扇子,“父皇说要给我封王我都没要,只要了这一个院子。” 在座几人都是一愣,赈灾这么大的功,封王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可三皇子这语气,竟是直接拒了封王。 “我还应了父皇个吃力不讨好的活,答应了他操持春日宴,太子哥哥到时候可得教教我。” 春日宴参加人员向来都是世家子弟和寒门官员为主,是笼络人心的好机会,往年都是太子一手操持,今年竟是打算让三皇子办? 众人一时间脸色各异,太子更是脸黑的能刮碳。 楚映倒是像个没事人,让小厮引着几个人分别去各自的池子。 温泉别院依山而建,引了活水进来,池子半露天,外头是皑皑白雪,里头是蒸腾的热气。 卫琢屏退了向上前侍奉侍女,自己脱了外衣,赤条条走到池子旁。 水线逐渐上升,没过小腿,膝盖,腰际,最后停在胸口略微偏下熟红的位置。他皮肤白,热水一激,从脸颊到脖颈再到露出的某个地方,都泛起一层薄薄的粉红。 终于清净了。 水面蒸腾的雾气逐渐模糊视线,卫琢靠着池壁,舒服地眯起眼,几缕湿发贴着脸颊,乌黑的发丝衬得脖颈更加纤细雪白,颈窝处积了一小汪热水,随着呼吸一颤一颤。 他闭着眼睛,准备小憩一会,突然听见了一阵脚步声。 他挑的这处池子偏,卫琢还不喜欢有人贴身侍奉,就算有人进来,小厮也该通传才是。 脚步声逐渐靠近,一步一步,像是踩在卫琢心上。 卫琢睁开眼。 白雾迷蒙间,一道身穿中衣的身影从屏风后走了出来。那人长发半湿垂在腰后,水珠顺着发梢一滴一滴落在石面上,中衣被打湿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线和窄瘦的腰身。 “你怎么进来的?”卫琢下意识往水里缩了缩,可池子总归就那么大,再缩也只不过是躲在水里吐泡泡,只露出半张小脸和一双因为惊慌瞪圆的桃花眼。 3. 第 3 章 温泉 楚昭停在池边,低头看着卫琢。 温泉池水清澈,即使雾气缭绕,可两个人离得近了,该看的,不该看的,都一览无余。 少年身形纤细,肩窄腰细,但该有肉的地方一点不少,水面下的腰线收得窄,再往下的腿根和后部却是柔软的弧度,随着水波的晃动若隐若现。 卫琢察觉到他的视线,下意识拿手遮也没能遮住什么,倒是搅乱一池春水,多了丝欲抱琵琶半遮面的感觉。 “走错路了。”楚昭顿了顿,墨绿色的眼睛从水面移开,“小侯爷不介意多个人吧?” 睁着眼睛说瞎话,别说所有人都有小厮领着,就算真的走错了,外面守着的侍女也会阻止他进来。 这人明摆着是冲着他来的。 卫琢被这人的不要脸一噎:“七殿下走错了那就劳烦您原路返回,我不喜欢和人一个池子。” 楚昭像是没听见一般,顺着池边,又往卫琢的方向靠了靠。 卫琢气急,懒得和他废话,抬手就是一个巴掌。 水面“哗”地一下溅起来,劈头盖脸朝着楚昭泼过去。 热水在空中划过,兜头泼了楚昭满身满脸。他被泼了也不躲,甚至身体微微向前倾。 水珠顺着鼻梁划过,淌过喉结,最终没入衣领。有些小的还挂在了脸上,要落不落,楚昭伸出舌头,不紧不慢地舔掉了那一滴尚且温热的水。 他盯着卫琢,喉结滚动,将水咽了下去:“甜的。” “什么?”卫琢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整张脸从耳根红到脖颈,不知道是被热气蒸的,还是被楚昭气的,“那是池水!” 池水都说好听了,他在里面泡了得有一柱香,这分明就是他的泡澡水,楚昭这个变态竟、然、就、这、么、喝、了! 喝了!!! 楚昭趁着人炸毛的功夫,直接一个迈步,跨进了池子里,水位又上升一截。 皇家温泉别院,温泉的底部都是各种玉石装饰,好看但是也滑。 看人进来,卫琢后退两步,重心一个没稳住,脚下一崴,整个人都往侧边滑去。水面哗啦一声破开,他下意识去抓壁沿,可湿漉漉的掌心在石面上打了个滑,什么也没能抓住。 热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口唇和鼻腔,他慌乱地想要稳住身形,可越慌越是站不住,几次下来,反而咕噜咕噜又灌了好几口水。 恍惚间,一只手从他的腰间穿过来,横过腰腹箍着他,将他从水里捞了出来,动作活像在捞落汤猫。 卫琢整个人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下巴垫在肩膀上,一个劲地咳嗽,水从口鼻呛出来,混着生理性的眼泪从下巴滴落,眼睛被洇地通红,睫毛上沾着的水珠糊地他睁不开眼,整个人好不狼狈,只能扒着唯一的依靠不松手。 两个人靠得实在是近,怀里的人因为害怕一直在发抖,楚昭甚至可以听清胸膛处急促有力的心跳,他捞人的时候只顾着着急,没来得及感受,现在人捞上来了,他才发现,自己情急之下,竟是一手扣着卫琢的细腰,一手拖着卫琢的臀部。 刚刚还冲着他横眉瞪眼的小侯爷,如今整个人眼波潋滟地挂在他的身上。 水波晃荡,把人的心也给搅得乱七八糟。 卫琢咳地满脸涨红,靠着人好半晌才缓过来。 “咳咳……你……”卫琢的声音贴着楚昭的耳朵,呼吸一缕一缕喷在他的耳尖,“……把手放开!” 刚刚还像个八爪鱼似的扒着人不肯松手,这会缓过劲来了,倒是又翻脸不认人了。 楚昭简直要被气笑了,他掐着卫琢的腰把人往上拎了拎,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在往那一把细腰下方的软肉上拍了一下。 “小侯爷,你要不要看看,到底是谁抱着谁?” 卫琢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除了永宁侯的板子,他这辈子就没被别人打过那处,简直士可杀不可辱! 就算是他抱着楚昭又怎样?!要不是楚昭,他能摔倒? 他扭头,直接狠狠咬上了近在咫尺的耳尖,皮肤被虎牙刺破,瞬间蔓延出丝丝血腥味。 卫琢连忙“呸呸呸”吐出去,顺势脚落地,推了一把楚昭,将两人距离拉开。 “七殿下一直都这么听不懂人话吗?”他挑着眉毛,挑衅地看着楚昭,那双哭过的桃花眼还泛着红:“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说着他又想扇水面,手扬到一半,回想之前楚昭喝水的变态举动,硬生生忍了下来。 楚昭顺着力度往后退了两步,笑道:“要不是小侯爷泼了我一身水,我哪能下来?” 卫琢承认揣过去的那一脚是他气急了,他很多年没有被人怼的说出话来了,就算是皇子公主,和他说话也不会这么不客气,而且还恶人先告状! 揣过去他没完全使力气,但在池水中,也没注意位置,直接就对着楚昭腰腹以下的位置踹了过去。 楚昭被他踹得微微弯腰,闷哼一声,伸手攥住腰腹处的脚腕,往身前一扯。卫琢被他拽地一个晃荡,抬手扶着石壁。 这次好歹是站稳了,只是脚还被人握在手里。 脚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卫琢尝试挣脱,可脚踝处的大掌用力到他生疼,他被攥压得死死的,完全没法用力。 “松手!”卫琢红着眼睛瞪着楚昭,眼尾那抹红愈发秾丽。 楚昭不言,摩挲着手下的羊脂玉般的皮肤。小侯爷娇生惯养这么多年,哪哪都嫩的不行,更别说常年不见光的脚踝,皮肤薄的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握在手里的感觉实在是好。 卫琢本来就受不住别人碰,更别说是脚这种私密的地方,他盯着楚昭,气得胸口急促起伏:“你松不松!” 说完,他也没打算等回答,他脚下用力,准备将人踹开。 不曾想,楚昭这时竟是松了手,卫琢的脚没了禁锢,就这么顺着楚昭的腰腹,滑倒了一个微妙的地方。 温泉内除了水流声没有其它动静,安静的空间里,楚昭陡然加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脚底下又烫又硬,卫琢下意识蜷缩起嫩白的脚趾,楚昭墨绿色的眸子更是幽沉。 两个人虽都不大,但都已到了知人事的年纪,这是怎么了,自个心里都门清。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感受到又是另一回事。 卫琢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脸颊烫得能烧开,他慌忙抽开自己的腿,整个人往后退,也顾不上石壁硌人,不可置信地瞪着楚昭。 “你……你这都能……”他声音哑的厉害,“你是变态吗?” 他只不过踹了一脚,这也能有反应?! 楚昭仰了仰头,半湿的卷发批在身后,他主动往后退了退,声音沙哑地厉害:“卫小侯爷,你先别开口了。” “我怕我自制力没那么好。” 楚国民风开放,同性结契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可此时孤男寡男的两个人待在一个池子里,卫琢浑身光着毫无遮挡,楚昭虽还穿着中衣,但也聊胜于无,早已被池水浸透,半透的布料紧贴在腰腹处,还不如没穿。 卫琢愣是被楚昭这惊世骇俗的一句话吓得半晌没敢说话,只憋着一口气偏过头,把脸对着外面簌簌落下的雪。 两人这副样子,他都没脸喊侍从进来! * 不知过了多久,屏风外面传来侍从的声 音:“小侯爷,三皇子差人来邀您用膳。” 卫琢一直放空着自己,骤然听到声音吓了一跳,咳嗽了两声,觉得自己喉咙发痒,像是要发烧了一般:“我换身衣服就去。” 侍从应了退下。 “……你好了没?”卫琢憋了半晌,还是咬牙问道。 “好了,”楚昭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多谢卫小侯爷体谅。” “好了还不滚出去?”卫琢轻哼一声。 好了还杵在池子里,他光着身子,怎么好起来穿衣服。 “我去帮你拿衣服。”楚昭起身,两个人隔了一段距离,水波晃荡,在卫琢的胸口处泛起涟漪。 * 卫琢感觉自己一定是被温泉给把脑子泡坏了。 楚昭拎着衣服回来的时候,他想都没想,就这么赤条条地从池子里走了出来。 连楚昭拿着浴巾给他擦干身体的时候他都没反抗,乖乖抬着胳膊让人擦。 一直到楚昭蹲下身,捏着他的小腿让他抬脚,准备给他擦脚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他们俩的动作是多么的糟糕。 楚昭单膝半跪,手里拿着浴巾,而他还是□□着的,虽然不是直愣愣的,可是只要他稍微侧一下身子,那小卫琢就可以和七殿下的嘴巴打个招呼了。 热气蒸腾,浴巾的触感擦过皮肤,让卫琢膝盖发软。 即使是这样,这位七殿下看着也没有丝毫往后挪的想法。 不知道是不是卫琢的错觉,他甚至感觉楚昭的耳朵,离小卫琢有越来越近的趋势。 卫琢几乎可以说是狼狈地从楚昭手里抢过浴巾,指着屏风外,一晚上不知道第多少次吼道:“滚出去!” “那小侯爷可得小心点。”楚昭空了手也不恼,视线扫过卫琢通红的脸颊,语调淡淡,“我出去了可没有人能扶着你了。” “滚!” 和小侯爷气急败坏的声音一起来的,还有刚刚还在他手里的浴巾。 卫琢不喜欢乱七八糟的香味,他的池子里并没有放花瓣,可半湿的浴巾扑面扔在脸上,先传来的是一阵难以言喻的,独属于少年的清甜香气。 控制着呼吸深吸了两口,楚昭才缓缓将浴巾从脸上拿下来,遮住某处又蠢蠢欲动的部分。 转身离开前,他还不忘将卫琢的中衣挂在顺手处。 * 福安在外面候着,一边等,一边琢磨七殿下是什么时候进去的,还能不被自家公子赶出来?他家公子的脾气他最是了解了,太子说话不中听都未必给面子,这位七殿下竟然能待这么久? 琢磨了半晌没想明白,屏风外先出来的人影让他吓了一跳,他慌忙行礼:“七殿下。” 楚昭面色如常,手里攥着浴巾:“这浴巾脏了,我带走了。” 福安还没来及开口说不用殿下亲自来,七殿下已经和浴巾一起只剩个背影留给他了。 “看什么呢?”卫琢一脸菜色地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头发半湿着,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 “刚刚七殿下和小的说浴巾脏了,他拿走了。”福安挠了挠脑袋,“人还怪好的。” “他拿你就不知道要回来吗?”卫琢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浴巾被那个死变态拿过去,还不知道会干什么。 福安一脸无辜。 卫琢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脚踝,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指腹摩挲过的温度。 他把那点异样的不自在从脑子里甩出去,咬着牙开口:“跟太子还有三皇子他们说一声,我们回去。” 他现在看见楚昭,就气得吃不下去。 他宁愿被他爹打板子。 4. 第 4 章 笞臀 永宁侯只是下午回府匆匆漏了个面,卫琢回到侯府时他又去了军营,父子两愣是没打上照面,他屁股勉强幸免于难。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下午在温泉里泡的太久的缘故,当天晚上回去,卫琢就发了高热。 冬日里严寒,虽喊了太医来,可卫琢怕苦怕得要命,一天三顿的药能喝下去半碗都算给了天大的面子,剩下的都喂给了屋子里的花瓶,因此折腾这么一通,病竟是牵连了大半个月才好。 等卫琢病好了大半,被允许出院子时,已经到了腊月里。 “公子,侯爷回来了。”颂夏从老夫人处一回来,就神色慌张地说道。 “回来就回来呗。”卫琢正在雪地里堆雪人,冻得鼻尖通红也不进屋,闻言满不在乎,“我最近门都没出,他还能找我的茬?” “可、可侯爷在老夫人那发了好大的火!”颂夏急得要掉眼泪,“还说让您即刻就去祠堂。” “那就去呗。”卫琢将手里捏到一半的雪球丢下地,冲着下面的人吩咐道,“东西别收,我回来继续。” 卫家祠堂内,卫中堂面若冰霜,卫老夫人也一脸愁色。 卫琢刚进门,卫中堂就呵斥道:“还不跪下!” 这祠堂卫琢熟悉得很,从小到大他不知道来跪过多少回,各位列祖列宗的牌位,他闭着眼都知道在哪。 他也不磨蹭,“啪叽”一声,径直跪在了面前的蒲团上。 来的路上他将最近的事翻来覆去捋了一遍,确信最近什么事也没惹,如果真是为了青楼一事算旧账,那也是挨两句训的事儿。 永宁侯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跪着的小儿子:“你知道你错哪了吗?” 卫琢点头,乖顺地不像话:“孩儿不该在醉花楼打人。” 永宁侯点头,没说是还是不是,只朝门外抬了抬手。两个亲卫抬了一条长板凳进来,横在祠堂正中。 “五十板。” 卫琢不可置信地抬头,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凭什么?!” 青楼闹事是他不对,可前些年闹到陛下跟前的事,不过也只打了他二十板子,怎么今儿就要打他五十板子了? 他是被别人占了便宜,又不是占了别人的便宜! “你还是没知错。”永宁侯挥了挥手,亲卫上前,一人一边按着卫琢的肩膀把人付在板凳上。 卫琢抱着板凳,一张白净的小脸贴在冰凉的凳面上,鬓边碎发落下,蹭得眼角泛红。 永宁侯府的家法是一块长约一尺五寸的樟木长尺,上面刻着“克己修身”四个字,漆色被岁月磨得发亮。 卫琢小时候犯错被它打手心,长大后被笞臀,但还是第一次这么委屈,他连自己哪犯错了都不知道。 “啪!” “唔!” 卫琢闷哼一声,抱着板凳,蝶翼般的眼睫上顷刻间挂上了一排泪珠。 卫中堂就在一旁看着,下手的又都是他的亲卫,自然不会放水,一下一下都结结实实地打在身上。 不过才打了十来下,地板上已经出现了好几处水渍。 真要是五十下打完,这个年非得在床上过不可,卫琢身下疼得厉害,连带着手也使不上劲,想撑起来都没法子,脸颊处被冰冷的凳面咯出一条红印子。 卫老夫人在一旁捂着嘴哭,到底还是没赶上前。 卫琢实在是不知道今儿他到底是做错了什么,迷糊间差点从板凳上翻下来。 不曾想永宁侯今天仿佛铁了心的要他的命一般,竟是直接亲自上前将人按了回去,甚至还拿来了麻绳,生怕他跑了一般,将他捆在板凳上。 现在是冬日,卫琢又大病初愈,穿的还算厚实,但麻绳勒在腰臀处,还是能看见明显的弧度,本就通红发胀的部位被绳子一勒,感觉更是难熬。 卫琢泪眼汪汪想求饶:“爹!我……” 永宁侯示意亲卫:“继续。” “中堂!你这是真想要了你儿子的命啊!”卫老夫人终于是忍不住了,扑过来挡在卫琢身后,说什么也不让打了。 “母亲!”永宁侯叹气,将卫老夫人半拉半扶起来,“琢儿是我的孩子,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他!” “那……那也不能这么打啊!”卫老夫人看着小孙子那张惨白的脸,心里疼得厉害,“要出事的啊!” “不真打,怎么给太医看见?”卫中堂压低声音,“那时才是真的出事。半途而废,前面的十板就白挨了,母亲!” 卫老夫人张张嘴,终是被人搀扶着往外走,一步三回头,帕子捂着嘴哭得肩膀颤抖。 主子没下令停,那就是继续的意思,亲卫低头,手里的板子再次落下。 又挨了十来下,卫琢已经彻底意识不清了,眼睛半阖着,连开口说话都做不到,身下更是一片狼藉,血肉模糊洇透了衣裤,看不到一块好肉。 亲卫们适时停下:“侯爷,还要继续吗?” 卫中堂闭了闭眼,咬牙道:“继续!” “父亲!”卫璟疾步走进祠堂,一身风尘仆仆,挡在卫琢面前,“父亲别再打了!” 他今天刚回京述职,前脚刚出宫门,就收到了府中小厮的报信,马车都没来得及坐,一路策马赶到的侯府。 “璟儿?”永宁侯看着长子,叹气,“这哪里够啊!” 卫琢从小就身体不好,娇气的很,卫夫人怀他的时候便亏了身子,生下来就比别的孩子瘦弱些,后来卫夫人走得早,卫中堂怎么可能不心疼这个妻子留下的孩子。 可今天早朝之上,御史不知怎么的,好端端突然提起卫琢半个月前青楼打人之事,皇上明面上倒是没生气,只是说到卫琢也快加冠,可先在朝中找个差事做,也好收收心。 偏偏是这话出了问题,卫中堂还没来得及谢恩,太子竟和三皇子当朝争论了起来。 太子要卫琢进东宫,还扯上什么年幼时的情谊。 三皇子也不多不遑多让,直言两人臭味相投。 不论真心还是假意,皇上的脸色可谓是难看的很。 毕竟永宁侯世代手握兵权,两位成年皇子争着要他唯一的嫡子,背后的用心,很难不让人多想。 卫中堂是一个粗人,但也不是傻子,这么多年,皇上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了,更加对储位之事敏感。 不然也不会在太子没有大错之时,将春日宴如此大事交给三皇子,摆明了是要制衡太子。 这些年不是没有人给卫中堂递过橄榄枝,可他谁也没应,就是为了不站队,好保全卫家。 但今天早朝上这么一闹,谁能信他没被哪位皇子收入麾下呢? 最后皇上大手一挥,让卫中堂回去问卫琢的意见。 这才有了祠堂这么一出。 “今早的事情我也听说了,父亲不必忧心。”卫璟解开麻绳,不敢碰卫琢的下身,让人取了担架来。 卫琢被抬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脸埋在哥哥的肩窝里,连哼都哼不出声了。 卫璟托着他的肩膀把人放在担架上,压低声音对卫中堂道:“琢儿这次伤得很了,至少能避到明年开春。” “回来的路上我遇见了七殿下,皇上下了朝之后,又许了七殿下年后也可上朝,到时候说不定又是另一副光景。” “但是父亲,这事是避不开的。” 永宁侯的嫡子,不可能一直做一个纨绔。 卫中堂自然是比谁都清楚,他看了一眼担架上昏迷不醒的小儿子:“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取了自己的腰牌吩咐下人:“不许给二公子擦药,拿着我的腰牌,进宫请太医。” 下人得了令,拿着腰牌退下。 * 卫璟跟着家丁一起将卫琢送进院子,几个小丫头看见自家公子这么被抬回来,一个个都眼眶通红。 “先去打些热水来。” 卫璟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把卫琢身后一片模糊的衣服清理开。 皮肉和着血黏在衣服上,卫璟动作再轻,也不免拉扯到伤处。 卫琢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了自家大哥坐在床头,一旁的临春红着眼端着盆子,颂夏和知秋也在抹眼泪。 他有些发笑,可一笑就牵连着身后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只好再趴回去:“哭什么?我这不好好的吗?” “醒了?”卫璟拧好帕子,细细将伤口边缘的血迹擦掉,“还有空贫嘴,看样子是爹下手轻了。” “我都趴在这不能动了!大哥你怎么能这样!”卫琢撇嘴。 卫璟轻笑:“刚刚是谁拦着爹的?” 卫琢哼哼唧唧把头往枕头里埋:“我知道大哥最疼我的。” “你刚刚虽不太清醒,但应该也听了个大概。”卫璟把帕子放下,摸了摸卫琢惨白的小脸,“爹也是没办法,你别和他生气。” “我知道的。” 卫琢想挪个位置,结果刚一动,就被身下给疼得皱起一张小脸。 他只是性子倨傲,日常不着调,一开始是有点委屈,但是后面趴着听他们说话,也能猜出个大概。 卫璟托着人挪了一个相对舒服的位置,卫琢这才舒了一口气,下巴搁在交叠的小臂上:“等我好了,我一定狠狠揍他们一顿!” 太子和三皇子,一个表面温和储君,一个看似不争不抢,但说白了,皇家长大的都是人精,这次在御前闹这么一招,就是为了逼卫琢和他身后的永宁侯府站队。 “你还想揍谁?”卫璟不客气的拍了拍弟弟毛茸茸的脑袋,“好好待着吧,太医一会就来,我去爹那一趟。” 卫璟外派了一年,正好趁着过年述职才回来,自然是有不少话要和卫中堂聊。 “你去吧你去吧。”卫琢把头扭过去,只留一个毛茸茸后脑勺对着卫璟,“我一个人待着。” 卫璟笑笑,站起身:“给你带了不少江南的特色玩意儿,别闹脾气了,待会让人给你送过来。” “嗷。” 卫琢脾气来的快也去的快,和猫似的,得顺毛捋才能消停。 卫璟前脚离开,几个小丫头后脚就围着卫琢给他擦汗。 好在没一会,太医就气喘吁吁地赶来了。 卫琢的伤看着唬人,实际上也不过是皮肉伤,太医打开药箱,看了看卫琢身后那片惨状,眉头跳了跳,却没多问什么。开了伤药又嘱咐了些忌口事项,敷好药之后便要告辞。 临走前,卫琢眼神示意福安,福安得到指示,上前往太医的药箱内塞了一锭金灿灿的元宝,太医动作一顿,没有拒绝,拱手告辞。 临春迟疑着开口:“公子,夜里要不我们几个轮流守着你吧。” 卫琢以前从来不要人在屋子里守夜的,最多是轮流值班隔一个时辰来看看,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他伤着,几个小丫头到底是不放心。 身后是太医刚敷好的药,没办法穿裤子,连被褥也不能盖,只能这么晾着,卫琢最要面子,怎么可能让她们守着自己:“你们和以前一样就行,别待我屋里,烦。” 临春还想再劝,被卫琢瞪了一眼,还是把嘴闭上了。 几个丫鬟拗不过他自然是退了出去,不过灯没有像以前一样全灭了,留了一根蜡烛。 药里有安神的成分,卫琢本应该很快睡着的。 可就算臀部肉多,到底是挨了二十多下板子,还是趴着的姿势,胃被抵着,怎么待都不舒坦,卫琢好半天睡不着。 好不容易熬到蜡烛都要熄了,卫琢才有些许睡意。他迷迷糊糊将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药味混着血腥味在空气中丝丝缕缕飘荡。 他正想扭头换个方向趴,眼睛半睁着,看见面前站了个人。 困意立马消散了个干净。 卫琢吓得差点蹦起来,捂着屁股就要往床里缩。可臀上一动便扯出一片剧痛,疼得他动作一顿,又重重跌回枕头上,脸埋在棉絮里闷哼了一声,缓了半晌才抬起脸,侧着脖子用一只眼睛瞪着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