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族长的奋斗》 第 27章 特别的关系 李如松命令赶来救援的骑兵队,去迎击尚家军,阻止他们的追击,掩护剩下的同袍安全撤退。这一次,尚可孤又一次成功的实施了突袭,造成的损失比之前还要惨重,李如松为此心痛、愤恨不已。唉,终究是大意了啊!尚可孤这家伙确实是厉害,稳健之余却并不完全保守。自己只要稍有不慎,他便敢于主动出击、行险一搏,抓战机的能力又准又狠。 不过,李如松还是冷静的,以壮士断腕之心,及时的下令撤退,努力的保留己方的有生力量。只不过,心里还是一直在淌血不止的。因为心中恨意满格,李如松在骑兵队到达后,便返身亲自带着他们去断后,顺便看看有没有机会报仇雪恨,至少也要杀上对方一通,先讨上一点利息,安慰一下自己那受伤的心灵再说。 唐龙宗师在设计火器之时,便已经考虑过,下雨天能不能用的问题了。可是,到底还是有百密一疏的时候。李如松率领骑兵队伍返身杀过来后,没有任何废话,拿起火器朝着尚家军的追兵就扔了。火器扔过去后,尚家军的士兵,居然不是第一时间逃跑,反而许多人选择趴在地上了。这可把李如松等人逗乐了:趴着有什么样啊,这帮傻子,哈哈哈! 然而,下一秒,他们脸上的笑容便凝固了。火器在下雨天依旧可以正常使用,但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出在落地以后。那些火器扔出去后,便落入了水坑、淤泥之中,而后确实也顺利的爆炸了。爆炸时,泥水四散飞溅,场面看起来倒也蔚为壮观,把趴在地上的敌人吓得一动都不敢动。那些烂泥、水花被炸上天后,又落下来拍打在他们的身上,瞬间便把他们掩埋了,一个个满身污泥,狼狈不堪的。可是……,可是……,虽然那些家伙,一个个的灰头土脸,但他们却全都摆动着满是泥巴的头,在一个劲儿的东张西望。这场面看起来,其实是有些搞笑的。可是,在朝廷这边的人看来,却是一点儿都笑不出来的。那些人,居然……全都安然无恙。这是……什么情况啊? 其实,这都是因为火器落到软烂的水坑里后,杀伤力大副减弱的缘故。火器爆炸后,会产生两种杀伤机制:破片杀伤和冲击波杀伤。水和烂泥的物理性质不同,对火器杀伤力的影响也不同。例如:同样的火器爆炸后,水的密度是空气的八百倍,阻力极大,所以破片在水中的杀伤力会急剧的下降,杀伤半径极大的缩小;但冲击波不一样,在水中它几乎不会损耗,甚至杀伤范围还会扩大,爆炸产生的气泡破裂后,还有可能产生二次冲击波伤害;而在烂泥中,两种杀伤力都会被大幅减弱。那些烂泥密度更高又可变形,会将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吸收、缓冲、消解,而那些破片也会因为泥土强大的阻力而被有效的困住,杀伤性会严重下降。这些东西,是有科学原理在的,只不过这个时候的人,自然是不可能知道这些的。 敌我双方,都因为这出人意料的情况,而愣住了:剧本是这么写的吗?李如松站在阵中,同样吃惊而不解的看着这一幕。随即便又急忙下令:“再扔。” 几十枚震天雷再一次飞向对面,尚家军上下见状,则继续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然而,几十声巨响过后,这一次倒是炸飞了几个人,但大部分人,却依旧安然无恙。李如松心中狂震:火器,居然不灵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然而,并没有什么时间去细究这个问题了。对面的尚家军战士,在扛过两轮火器攻击后,也已经反应过来了。虽然他们并没有受太大损伤,但总不能这样一直趴着,任凭对手这般狂轰滥炸吧?咱又不是傻子。 尚家军众将士纷纷从地上爬了起来,握紧兵器,哇哇哇大叫着冲了过去。双方最近的距离不过十几丈,眨眼间便已经冲到了面前。已经来不及再掏弄火器了,李如松等人只能拔刀出鞘,迎了上去。尚家军作战经验丰富,他们知道步兵对上骑兵,是有天然劣势的。不过,这也并不表示完全没得打了。例如:要想办法遏制对方的冲击力和速度,利用地形或是障碍,让马儿冲不起来;尽可能的打近战、乱战、肉搏战;上砍骑士、下砍马腿等等。 而今之势,连绵大雨过后,到处是泥沼、水洼,正好克制了马儿的速度优势。这种地形下,马儿跑动时,其实是很容易马失前蹄的,骑手控马时也容易失去平衡,东倒西歪,甚至是坠马。骑兵原本的优势,此时却反而成了累赘。尚家军没有浪费这种天赐的良机,一上来就主动近身,开始砍人又砍马。 李如松见状,暗呼不妙:马儿已经冲不起来了,转身也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先和对方硬拼一把了。混战中,人都挤一块了,火器自然是不能再用的,以免伤到自己人。双方近身火拼,场面激烈而又混乱。朝廷的军队在这种混战下,明显是更吃亏的一方。尚家军在地面上,反而显得更加的灵巧,进退自如。而朝廷的骑兵,则要一边打仗,一边还要在泥泞不堪的地方努力的控马,自然就变得有些左支右绌了。这真的是一场名副其实的“烂”仗。泥水四溅下,所有的人、马都是满身泥浆,看起来几乎没有人形了。 这显然并不是一场常规的战斗,讲究不了什么战术、战法,就只剩下好勇斗狠,胡乱劈砍了。打了一会儿后,朝廷一方便果断的选择弃马下地了,这样便可以更加专心的对敌了。可是,战马失去骑手的控制后,加上局面混乱,它们便开始盲目的乱跑起来,便又加重了混乱的形势。总之,战场彻底的乱成了一锅粥,在连绵不绝的雨中,这场面看着真的是无比的惨烈。 双方都是精锐,在没办法取巧的情况下,都只能拿命去拼,不断的挥刀硬砍。地面上,雨水、血水混杂着泥桨,一片狼藉。 另一边,当镇南王尚可孤率队赶到后,入目的便是这又乱又烂的战斗场面了。他当然也一时之间,看不明白为什么局势会变成这副鬼样子的?看了一会儿后,尚可孤并没有派人过去支援,因为这个地方空间不够大,前面已经够拥挤了,再让人过去也没什么用的。 李如松隔远看到对面又有援军赶到了,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加入战场,他当然也不知道镇南王尚可孤就在其中。不过,这不重要了,他们已经成功为其他人争取了足够的时间撤退了。眼前这场烂仗没必要再打下去了,还是赶紧抽身吧!于是,李如松下令开始撤退,他们边打边退边寻找马儿,重新上马后,拍马而走。 尚家军眼见如此,虽然有心留下对方,但却无力阻止,毕竟人怎么可能追得上马儿了?目送对方远去后,所有人再次跌坐地上,大口喘着气。这一仗,他们可以说战果辉煌,逼得对方不得不弃营而去。但接下来要怎么做,那就要等王爷的决断了。刚刚这一场遭遇战,他们的损失也不小。由此也可见,这支军队,确实是朝廷的精锐之师,真要死磕的话,还真的难言胜负的。 尚可孤随即叫人过来问话,仔细地了解刚刚这场仗,到底是怎么打成这样的。他看得出来,这场遭遇战,伤亡不小,但大多都并非因为火器。可是他明明一开始时,便听见火器的爆炸声了,说明对方身上是带着火器的。可为什么响了数十声后,便没再用了呢?这里面,到底发生什么变故了,令得对方弃用火器,转而跟自己这边肉搏了? 待了解完整个过程后,尚可孤赶紧去到前方,仔细查看起来。地面上坑坑洼洼的,尚可孤边看边思考着,倒也瞧出来一些门道了:应该是这些水坑、洼地的存在,把火器的杀伤力,大大的降低了。虽然说不清楚这背后的原理,但还是大概能够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的。 尚可孤微微一笑,看来阿奴的想法是正确的。能够克制火器的,果然是水。在水中或是泥坑里,火器的杀伤力会有极为显著的下降,这当然是极为重要的情报,要好好的利用。既然如此,要趁着还在雨季时,尽早的击溃朝廷的军队。若战事延宕下去,拖到了秋、冬季,对己方将会非常不利的。有鉴于此,尚可孤一面派人去通知其它方向的队伍赶来,一方面建立临时营地,抓紧时间让手下休息一下,然后便要集中兵力去,尽快的再次去寻找李如松决一胜负。虽然这雨下的让人实在难受,不过一想到胜利在望,尚可孤的心情却是极为愉悦的。 尚可孤把全部身家都投入到这件事情上了,他为此谋划和投入了这么多年,早已经没有退路可言了,不成功便成仁。自从小时候被父王逼着离开家乡、离开母亲,去往京城,名为学习实则为质子后,他便从心里面不喜欢那个高高在上的朝廷了。不过,另一方面,他又很欣赏和喜欢京城的繁荣气象与不凡风貌。而后,他逐渐的便生出了将其据为己有的念想,并一发而不可收拾。 为了实现自己的雄心壮志,尚可孤小心翼翼的瞒着自己的公主王妃,秘密的筹划着大业。尚可孤自以为自己做得隐秘,然而实际上,广平长公主杨冰玉,早已经发现了端倪。不过,尚可孤并不知道她是如何发现的、什么时候发现的。最大的可能,当然还是杨冰玉手下的那个秘密组织“悬镜司”。不过,杨冰玉显然并没有将自己的事告诉她的皇帝老子的。虽然是夫妻,一个瞒着对方谋反,一个手上掌控着朝廷的密探组织。彼此都知道对方的猫腻,却又谁都没有在对方面前提起,就仿佛它们都不存在一样,继续着他们的夫妻生活。老实说,这样的夫妻关系,还真是……让人无语啊! 在尚可孤想来,或许真如父王所说的:一个女子,在婚前婚后,她的立场是会发生变化的。退一步说,她的儿子如今可是镇南王世子,若是杨冰玉将镇南王府要谋反的事情呈报给老皇帝了,那他们这一家子还活不活了?也许这便是答案了,虽然匪夷所思,但是合情合理!无论如何,都只能继续走下去了,尚可孤心道。 第 28章 脑子进水了? 南疆。 人朝的海军顺利登陆后,不断朝着赤龙城的方向挺进。途中他们还是遇到了一些小股的巡逻军队,不过,自然是阻止不了他们的。或杀或躲,并没有影响到他们的行程。可是,这样一来,也很难确认他们的行踪是不是暴露了的?若是消息走露了,就是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收到消息?会不会派更多的兵过来?尚可孤眼下应该还在和李如松纠缠,不知道李如松能把对方拖住多久?甚至按照最好的结果论,李如松万一正面击溃了尚家军呢? 乐观估计当然是可以的,但自然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的。不管另一线的战事如何,如今他们都已经顺利登陆了,自然是要去赤龙城走一遭的。若是他们这边能够直捣黄龙,顺利拿下赤龙城,那朝廷就将占据主动权,什么都好说了。对于赤龙城眼下的防卫能力究竟如何,张恪等人是不太清楚的。不过,以尚可孤为人处世之谨慎,加上镇南王府在南疆经营数百年了,要说赤龙城是纸糊的,这种事儿的机率显然是很低的。 之所以决定执行这一次海上登陆的行动,主要赌的就是对方没有想到朝廷会有这么一招,从海上绕到身后,去偷他们的老巢。为了掩护他们的行动,陈庆之给李如松的命令是:能赢尽量赢,最低要求也必须把尚家军的大军拖住,能拖多久便拖多久。只要这个大的战略方向不跑偏,其它的便允许其随机应变。对于眼下李如松那一边打得怎么样了,张恪他们自然是不太清楚的。不过,从登陆之后所遇到的敌情来看,南疆的后方确实是比较空虚的,那便说明那一线的战事,目前为止,应该还是比较胶着的。 此番登陆,张恪他们只有两千多人,海家那些人全都被留在了船上。海民们的身体情况毕竟不同,他们是不能长时间待在陆地上的,否则身体会出状况:皮肤发痒、血管肿胀、呼吸困难、体温失衡、眼睛疼痛甚至失明等等。为此,海家人只能待在船上代为看守船只了。总之,登陆后,他们便没有任何外援了,一切都只能靠自己了。 登陆的前几天,虽然有遇到一些小规模的阻击,不过基本上还是比较顺利的。但到了第六天,天空便开始持续性的降雨,雨势忽大忽小、忽强忽弱,偶尔也放个晴,但很快又会阴沉下去。这是这个季节,南疆的天气特点,当地人有一句俗话,很形象总结了这种情况:六月天,孩儿脸,说变就变。 糟糕的天气,严重破坏了张恪等人的行军节奏和速度。原本他们是稳定在每天行军五十里的,该停下来休息就停下来,可是后面就不行了。在雨势太大的时候,不仅道路难行,甚至连眼睛都睁不开,为避免意外和不必要的伤亡,只能暂且停下来躲雨,等天气好一点了再走。如此一来,不仅行军效率低,作息时间更是被彻底的打乱了。原本他们预计十天时间,便要赶到赤龙城的,但是现在显然只能延后了。只是,也没有办法啊,人力终究是很难抗拒大自然之力的。唯一的好消息是,尽管困难重重,但他们始终没有迷失了方向,一直在朝着目标不断的靠近。而且,从种种迹象看,对方似乎还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以至于他们后面几日的行军,竟然出奇的顺利。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下雨的缘故吧! 这一次的降雨过程,一直持续了七、八天,天空才彻底的放晴了。当然,能够放晴多少天,这个就谁都说不准了。而在天朗气清之际,张恪他们也刚好到达了赤龙城外。他们在赤龙城以东十里的地方,找了一处密林藏身,随即李宝便亲自领三十名斥候,前去探查情况。其他人则就地休息,同时着重检查一下火器的情况。淋了这么多天雨,也不知道那些火器有没有什么损坏。 张恪离开京城前,便向陈庆之讨要了火器。有这种好东西,自然是不能不用的。不过因为要出海,总会遇到风浪的,因此必须对火器的存放做必要的安全措施:防震、防火、防水。好在这些事情,人朝已经有不少经验了,数年前他们便带着火器去红民国平定叛乱过,也实际检验过那些措施的有效性。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自然还是有必要拿出来检查一下的。 士兵们解下背包,打开层层油布,将震天雷拿出来仔细地查看。还好,这些东西的防护措施都做得非常扎实,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大问题。他们毕竟只有两千多人,虽然有李如松他们的牵制,把尚家军的大部分兵力都拖在了前线。可是,这并不表示南疆便无可用之兵了。赤龙城毕竟是镇南王的老巢,不可能不留兵驻守的。即便兵力相对减少一些,却也不见得能够轻易就攻破的。而之所以他们敢于来冒这个险,最大的倚仗,正是火器。 既然火器没有什么明显的问题,下一步就看该如何拿下这座城池呢。李宝等人回来时,已是深夜,不过,张恪等人并没有回去休息,而是一直在等着他们。张恪还特地让人准备了吃食,毕竟他们出去一天了,肚子早就饿惨了。三十多人匆匆吃过东西后,开始汇总获取的情报。 “属下等靠近城墙后,估算了一下:城墙高四丈有余,厚度约两丈,夯土筑成,墙面有包砖,不易攀爬。四个城门,门道宽约两丈,纵深六丈有余,皆至少有数十守门士兵。” “属下是绕到北城门进城的,那里的防卫并不严谨,交了十文钱给门候后,便让我进去了,连搜身都没有的。属下入城后,便找了个地方躲起来,观察了一阵城门处的情况。总的来说,防守还是比较松懈的。” “属下等是从西城门进去的。情况倒是和北城门差不多的。不过,西城有一个很大的坊市,那里鱼龙混杂的,因此衙役倒是比较多的。但凡是生面孔,便常常会被拦下来问话,甚至是搜身。” “南城门那里,防卫看起来倒是比较森严的,出入城门都会搜身,若是马车出入,也一定会进行搜查。属下入城后,打探了一番,才知道镇南王府的兵器坊大多集中在南城。想来,便是因为这个,守卫才会如此严格的。” “东城门那里,也是守卫森严。因为镇南王府便是座落在东城的。王府周围,明岗暗哨众多,属下等不敢靠得太近,倒是没有什么收获的。还请大人责罚。” 张恪摆了摆手,笑着道:“责罚什么啊?你们都做得极好,短短一天时间,便拿到这么多有用的情报,本官很满意,回头自会为诸位向朝廷请功的。” “谢大人栽培。” 再勉励了几句后,便让他们退下去休息了。张恪走到李宝身边,他正在桌子上绘制赤龙城的草图。因为时间关系,这张图自然是非常简陋粗糙的,只能大致绘出布局和形状来,更多的细节,就实在看不出来了。 汪波盯着那张图,沉思道:“从这些情报上判断,或许军队的数量不会太多,但那些门候、衙役、王府卫士等等加起来,怕是也有不少人的啊!” 李宝道:“若是人数少一点,要混进城去,应该问题不大的。不过,要是一下子就涌进太多生面孔的话,恐怕是会引来对方的警觉的。” 张恪点了点头,道:“咱们既没有时间,也不太可能会有第二次机会的。所以必须一次就成功。一旦失败,咱们这些人便有可能再也走不出南疆了。” 汪、李二人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的,纷纷点头。 张恪想了想,道:“北、西两座城门,出入检查没有那么严格,或许可以从那里进城。可是,咱们这么多陌生面孔,若是一下子涌进去的话,实在太惹眼了,很容易引起对方的怀疑。这一步很关键,你们有什么主意没?” 汪波道:“若只是人要进去的话,我倒是觉得不难的。大家分批赤手空拳走进去,他们爱搜不搜。只是,那些火器……,却实在不好带进去啊!” 正是此理啊,光人进去有什么用,谁知道镇南王府究竟有多少守卫啊?而且,一旦王府有什么状况发生,又将引来多少人过来救援呢?到时候,就光凭咱这两千号人,若是没有火器之助,一旦陷进对方的人海之中,就只有被吞没的结果了。如此的话,还不如趁早原路返回,至少不必枉送了性命。 张恪一时也感到有些头疼,最终他道:“这样吧,明天再派人去打探一下情报,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突破口。实在不行的话,就只能找时机偷袭了。只是那样的话,不可测的因素就太多了。可是没办法,咱们不能在这里干耗下去,每拖一天,便多一分暴露的可能。行险一搏,或可一战功成。” 汪波、李宝也知道事实如此,所以并没有什么意见。此时已是深夜,遂各自散去。次日一早,新一拨斥候队,再次前往赤龙城刺探情报。然而,不到午时,便有两名斥候急匆匆的跑了回来。细问之下,才知道,赤龙城内有一支押送粮草、军资的队伍,计有六十辆骡、马车,正要出城去。不用猜,也知道这是要往前线送物资的。斥候们不知道这个情报有没有价值,不过既然是有关敌军的消息,那自然还是赶紧回来禀报一下的。 本以为是什么好消息的,听到是这么一件事后,张恪顿感意兴阑珊。转身欲行之际,身体忽然一个停顿,过了一会儿,他复又转身问道:“那支队伍共有多少护送人员?走的哪一个城门?” 斥候道:“人数大约二百士兵,走的是北城门。” “几时出的城门?” “属下回来的时候,他们刚要跨出城门口。” 张恪目光闪烁了一阵,忽而叫道:“汪波、李宝听令。” 汪、李二人先是一愣,而后急忙抱拳道:“末将听令!” “命你二人,立即率一千士兵,绕道去劫了那支运送物资的车队。” 嗯……?啊……?这个时候,您怎么还有兴致打劫呢?就算那些东西值点钱,但咱也消化不了,更带不走啊!这位张大人,该不会是淋雨淋多了,脑子进水了吧? 第29 章 改头换面 赤龙城,北面六十里。 汪波、李宝率队绕过赤龙城,躲在一座密林内,准备在这里截杀镇南王府那支运送物资的车队。对于这个决策,他们俩人,始终有些想不通。他们此行的核心目标是:趁着南疆内部空虚之际,从海上登陆,釜底抽薪、出其不意的拿下赤龙城或者镇南王世子、家人,逼镇南王投降,从而解决这场叛乱。可是,现在却让他们来劫什么粮草、物资,这是不是有些本末倒置了呢?当然,打仗的时候,想办法去断对方的粮草,这确实是经常使用的策略的。只不过,这也得分时候、看情况不是?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这么做,岂不是在自暴行踪?而且,劫下那些物资后,怎么处理?他们又不可能把那些东西安全带出南疆。难不成只是劫着玩?这事儿怎么看,都像是一步臭棋啊! 汪波心有疑问,不过他倒是没有说什么。但李宝,却当面质疑了张恪的这个决定。不过,张恪却道:“你们先执行命令,回头我再向你们解释,快点去吧。注意了,一定不要放跑一个敌人。”虽然满心疑窦,但他们还是去了,谁让人家官儿大呢? 一千人围杀两百,又是有心算无心,事情倒是进行得比较顺利的。这支运送物资的队伍,显然从没想过刚出城便会遇到伏击,因此全无防备;他们也更不明白这帮不明来历的“劫匪”,是从哪冒出来的?在南疆境内,居然还有人敢打王府军需物资的主意,也实在是匪夷所思。这不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了吗?最终,二百人或死或降,整个过程还不到一个时辰。 在十几个见机想要逃跑的,也被顺利射杀后,汪波便下令立刻打扫战场,把那几十辆车也都赶进密林中藏好后,才派人飞报张恪。一个时辰后,张恪率领剩下的士兵,赶到了这座密林中。 李宝不知道张恪究竟要干什么,赶紧问道:“大人,接下来怎么办呢?” 张恪道:“立即去扒了他们的军服,再从咱们的人中,挑出二百好手来换上,然后从东城门进去,直接去端了镇南王府。” 啊……?哦……,妙啊,这一招改头换面,我怎么就没想到了?原来不是要劫什么粮草、物资的,要的就是尚家军运粮队的这身皮啊! 张恪转头看向那些降兵,又吩咐道:“去拷问一下他们,知不知道王府的防卫情况?” 李宝领命而去。张恪的计策看起来简单,但还真有可能成功的。原本一筹莫展的,如今不就有了方向吗?一个时辰后,李宝回来道:“末将分开审问了二十多人,据他们所说,王府内外平常的时候,都常驻有五百装备精良的守卫。王府的外墙比照的是赤龙城的城墙建造的,甚至高度还要更高上一些。镇南王的家人包括世子,全都住在府里。开战以后,王府便大门紧闭,不会轻易开启,只有世子外出处理事情时,才会开门。” 张恪点了点头,笑道:“呵呵,这位王爷还挺惜命的呢,连家里的墙都修得跟城墙一样厚、一样高,这可得花不少钱吧?咱们京城的皇宫,都没有这待遇呢,啧啧啧!” 汪、李二人陪着笑了笑,却不好说什么。一个藩王,把自己王府的墙,修建得那么高,这可是犯忌讳的。只不过,人家都已经明目张胆的起兵造反了,那这事儿如今,自然也就没什么所谓了。只是这样一来,他们想要攻破王府,便要增加不少难度了。不过,能够提前知道这个情报,还是很重要的。 张恪道:“行了,咱们还得赶在太阳下山前进城的,赶紧行动,立刻下去准备吧!” “那些俘虏怎么办?还有八十多人了。” 张恪看向那些人,摸着自己的下巴,想了想后,道:“照道理,他们应该是影响不了什么的。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把他们都绑了,堵住嘴巴带上。这样吧,让人清空几辆马车,把他们都扔车上去。若遇到盘问,便说是抓到的朝廷俘虏。” 李宝点了点头,返身去办了。准备好后,一支乔装改扮过的两百人的"尚家军",驱赶着二十辆马车,朝着赤龙城东城门而去。行至城门口三十丈处,便有一队守门士兵迎了上来,将他们拦下来盘问。李宝掏出刚刚劫下来的那支运送物资的队伍的令牌,递给了对方。那领头人接过令牌,查看之后,疑惑的问道:“你们运粮队不是一向都从北门进出的吗?今儿个怎么走了这里了?” 李宝答道:“遵王爷命,送完粮后,顺道把这八十几个朝廷的重要俘虏,送往王府,给世子殿下问话。想着从东门进,会比较近,故而走的这里。” 那人闻言,朝身后的同伴使了下眼色,立马便有人走到马车边,掀开帘子查看,果见中间几辆车的车厢里都绑着数名汉子,嘴巴里还塞着布团。 张恪站在队伍中间看着,这个时候就怕他们之间有刚好互相认识的,那就露馅了。好在这种事儿并没有发生,那些守门士兵在简单的查看之后,便离开马车,退了回去。那领头的虽然有一点点疑心,但也确实没发现什么不妥的,于是便将令牌递回给李宝,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可以进城了。 两百人加上二十辆马车,张恪等人耐住性子,尽量显得自然的、慢慢的通过门洞。走在门洞下,感觉时间过得很慢,车轮摩擦石板的声音,也非常刺耳,让人忍不住心生莫名的紧张。好在,他们还是顺利的通过了。 镇南王府位于东城的北部,离城门还是有一段距离的。第一次走进赤龙城,难免会好奇,也会想要看一看这座城市的风貌。不过,自然是不可以东张西望的,让有心人看到,难保不会生疑的。队伍不断朝北走,差不多半个时辰后,他们远远的已经可以看到镇南王府,高大巍峨的城墙和夕阳下泛着琥珀色泽的琉璃瓦屋顶了。不得不说,镇南王府数百年的底蕴,的确造就出了非同一般的品味,在建筑上也体现出了不俗的品味和质感。所谓的“苍翠流金”,应该就是眼前这个样子的啊!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街上的行人正行色匆匆的赶着回家。因为是在战时,赤龙城内自然是要宵禁的。不过,张恪等人穿着尚家军的军服,自然是不用担心这个的。 行至王府大门前,张恪看着门前的那对大石狮子,果然也是气派不凡、威严大气,并不输于京城皇帝家正门前的那一对的。从这些迹象来看,镇南王可并不是那么安分的人。这些东西,若在以前,也许只是表明了镇南王有强烈的虚荣心而已。然而现在却足以说明,他其实早就有了相当的野心了。并且,也最终抓住了一个很好的时机及合适的借口出兵反叛了。 王府门前,守卫们见到他们直直朝王府正门走来,立刻有数名守卫,上前将他们拦下。李宝正要上前交涉,看看能否忽悠对方,让他们进入王府,虽然机会不大,但总要试一试的。若是不行的话,那便只能硬来了。就在这时,忽然从另外一个方向驶过来一辆华丽非凡的马车,马车车厢用象牙装饰,用四匹马拉动,车轮是朱红色的。所有这些特征,都说明了这辆马车的主人身份尊贵,是亲王级别的人物。而在这赤龙城内,能乘坐这种规制的马车的人,只有寥寥数人。镇南王、王妃,可能还有世子,其余任何人,都不准使用。这是人朝礼制,严格执行这些事情,其最大的目的,就是要反复的强调尊卑、等级和秩序的不可逾越。这是统治者人为的为所有人设置的身份识别系统,让他们时时刻刻都知道自己的位置,防止他们越级挑战上层的权威和利益。准确的说,这就是一种恩威并施的统治工具。对这套东西,固然是见仁见智的。不过,这世上之事都是有两面性的,有好也会有坏。它确实固化了阶级,但某种程度上,在维护社会相对稳定方面,也确实有着实质性的作用。 镇南王尚可孤正在前线打仗,王妃广平长公主杨冰玉则被变相扣在了京城。这样一来,此时此刻坐在马车里的,便只能是镇南王世子——尚景行。意识到这一点后,张恪和汪波、李宝互换了一下眼色,显然大家都想到一块去了,彼此微微点了点头。 那辆华丽的马车,缓缓停在了大门口。王府护卫们纷纷恭敬的侍立一旁。张恪等人自然有样学样,也全都跟着弯腰低头,以示恭敬。 王府门前,少年世子从马车上下来,转头便看到了张恪他们。尚景行皱了皱眉头,问道:“怎么回事儿啊?这是谁的部将?” “回殿下,他们前脚刚到,属下还来不及问话了。” 尚景行闻言,有些不高兴的道:“赶紧处理了,堵在这里,成何体统?” “是,殿下。” 尚景行返身入府,侍卫正缓缓推开沉重的大门。张恪见状,心中焦急,快速转动着大脑,忽然大声喊道:“殿下,世子殿下……,未将有重要军情禀报。” 原本静寂的门前广场上,忽然有人大喊了一嗓子,王府卫士们冷不丁的都被吓了一跳,纷纷拔刀出鞘。 尚景行闻声,却是重新站定,转过身来,看了几眼后,问道:“是何人说话?给我站出来。”紧急军情?父王那边出什么事了吗?前不久,不是才打了场大胜仗吗?事关父王,自然是不可轻忽大意的。 张恪硬着头皮,从队伍里走出来,经过汪波、李宝身边时,还朝他们隐晦的使了记眼色。张恪一走到门前台阶下,便被拦下了。尚景行上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的问道:“究竟是何军情,速速道来。” 张恪道:“启禀殿下,王爷数日前,又打了场胜仗,不仅抓了不少俘兵,同时缴获了许多火器。王爷命令小的将它们都带回来,并请殿下派人,仔细地审问一下。” 尚景行闻言,神色一喜,叫道:“哦?果真是火器吗?快……快带我去看看。”说完,竟直接冲了下来,直奔张恪而来。父王屡次三番言及朝廷火器的厉害,尚景行早就对其好奇得紧了。故此,一听说缴获火器了,便不管不顾的冲了下来。贴身侍卫们,一时不察,竟让人跑下去了。不过转眼之间,还来不及后悔了,异变突起! 第30 章 寒山、拾得 镇南王府,门前广场。 世子尚景行,快步走下台阶,朝张恪奔来。虽然前线的战局眼下还是对己方有利的,但朝廷的火器始终都还是他们最大的威胁。尚家军眼下的应对方式还是比较受限的,所利用的就是雨季和当地的地理、水文条件。尽管效果不错,但这终究还是比较被动的。父王让人送回来这些俘虏和火器,想来便是想让他组织人手,试着研究一下火器的秘密,看看能否找到它更多的弱点。 不到二十岁的尚景行,确实是少年老成,行事稳重练达,也难怪镇南王敢放心的出去征战,把大后方全都交给了他。只不过,这一次,他显然是有点忘形了,警惕性不足,把自己陷入了危险之中。当然,朝廷居然能派出一队人马另辟蹊径,从海上登陆,神不知鬼不觉的跑到了自己的身后,这件事情确实也是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尚景行的注意力都在另一个方向,压根儿就不曾对身后做什么部署。漫长的海岸线,居然基本上不设防,而这个破口,或将彻底的改变整个战局。 看到尚景行朝自己走来了,张恪心下暗喜。此时,尚景行与其贴身护卫们,已经拉开了数丈的距离。而在张恪身后,汪波和李宝早已经偷偷地靠近过来了。他们此番只有二百人进城,其他人都还在城外待命。他们原本打的主意,便是进来后,想办法混进王府,控制住镇南王府的重要人物。若这个计划受阻,便藏身城中,找机会在城内制造混乱,打开城门,利用火器,强攻王府。没想到,运气这么好,居然在王府门口,便遇见了刚好回府的尚景行了。张恪知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于是急中生智,立即大声喊住了尚景行,以献上火器及俘虏的名头将其吸引过来。而今,尚景行果然上当了。 张恪强压下激动的心情,保持着低头弯腰的恭敬姿势。直到一双云靴出现在自己眼底。只听得眼前之人,急声道:“火器在哪里,赶紧带我去看看。” 张恪恭谨地道:“就在后面的车上,殿下请随我来。”说完,转身向后走去。 尚景行不疑有它,紧跟其后。此时,他的贴身侍卫也正在赶过来。汪波、李宝互换了下眼神,悄悄的移步挡在了他们面前。 张恪将尚景行领到了一辆马车前,掀开帘子,道:“殿下,请看。” 尚景行走向前,踮起脚,俯身朝车内看去,却只见七八个被绑住手脚,嘴巴里还塞着布团的男子。他疑惑地转头道:“这是怎么……?” 话没说完,他的双手便已经被人从身后紧紧地钳制住了。尚景行心下一凛,下意识地便想要挣脱。只不过,他虽然也习过武艺,但实力却是平平,加上以他的身份,也不可能有什么实战的机会,故而根本无法挣脱得开。 看到世子忽然被人擒住,王府门前的侍卫们立时全都吓出了一身冷汗。从世子走过去,到被擒住,其实过去的时间并不长。可是,这短暂的瞬间,致命的失误,却已经足够让他们悔恨终身了。若世子真的……那啥了,那他们这些人,谁都别想跑了,只能跟着陪葬。 王府门前,只听得一声大吼:“有刺客。”所有的侍卫,纷纷拔刀出鞘,跑过来将张恪等人团团围住。只不过,世子在对方手上,投鼠忌器下,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因此将人围住后,便没有了下文了。这种情况下,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也没有谁敢做什么决断,只能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眼见双方僵持住了,张恪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虽然他们如今被围住了,不过有尚景行这张牌在手上,便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嘿嘿,运气真好啊,没花什么力气,就抓了条大鱼呢! 尚景行虽然被抓了,倒也不见慌张,虽然形势被动,但毕竟是在赤龙城内,对方又只有二百来人,只要这些人还想活命,便不会真的把自己怎么样的。想明白了这一层后,年轻的世子稳住了心神,开始观察起周边来。看了一圈后,他最终把目光盯住了张恪。刚才,便是这人出声把自己骗过来的。这人虽然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倒像是领头的。直到目前,他们还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来历,不过,在这个节骨眼上,除了朝廷的人外,应该也没有谁有动机跑来这里冒这种险,而且有能力做到这种事了。只不过,这帮人究竟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呢?数百人啊,居然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王府门前,实在是匪夷所思。 尚景行盯着张恪,沉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挟持本世子?” 张恪笑了笑,还不忘向其施了一礼,才道:“下官张恪,参见镇南王世子殿下。” “嗯,你……你便是张恪?” “哦,世子殿下知道下官?” “倒是听人说起过几次。” “呵呵,想来应该不是什么好话吧?”张恪猜想,对方应该是从宁王那边知道自己的,如此的话,宁王想来是不会有什么好言好语的,故而有此一问。 尚景行闻言,瞅了他一眼,心忖:这家伙,心思倒是敏锐,仅凭三言两语的,便把一些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宁王确实是没说过张恪什么好话。不过,尚景行并没有因为宁王是自己的亲舅舅,就偏听偏信了。事实上,他最初知道张恪这个人,也并非是从宁王那里的。 张恪可以说是少年成名,最开始的时候,是以诗才为世人所知的。对普通民众而言,他们或许会津津乐道的去议论一个神童。但对于那些站在更高层面的人来说,他们却未必会在乎那些诗词小道的。诗词做得再好,对他们来说,也不过就是闲暇之余,用来调剂一下生活的文字游戏而已。不过,后来张恪上京了,并且表现出了非凡的才干。普通百姓更关注于张恪又做了哪些诗词,但对那些上位者来说,张恪表现出的政治才干,才是值得他们去关注的。 这些年来,张恪在老皇帝的支持下,出东海收服红民国、开市舶司、开北方互市、抗击狼族、平定西南局势等等。桩桩件件皆是可圈可点。特别是在为朝廷增收创收方面,可谓是成绩斐然。也正是因此,朝廷的财政这几年着实宽松了许多,日子也好过了不少。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尚景行是知晓其中利害的。也是因此,坦白说,内心里他对于张恪的这些作为还是比较赞赏的。 尚景行笑了笑,道:“为人做事,是不可能做到人人都对你满意的。就我个人而言,对张大人,还是很佩服的。想必张大人,对于那些谤语,应该也不会太在意的吧?!” 张恪没想到,才十几岁的人,就有这种认知了,殊为难得啊!而且,他此时明明受制于人,却表现得如此淡定从容,更是难能可贵。传闻,镇南王不只一次于人前,公开夸赞过这个儿子,说其乃是上天赐给自己的“麒麟儿”。看来,这绝非只是镇南王的自卖自夸之语,而是尚景行确实是足够优秀的。由此,张恪不免也对其产生了惺惺相惜之意。若非此时此地,时机和场合都不对,大家或可坐在一起,好好的畅谈一番的。 张恪点了点头,又想起寒山、拾得两位高僧的那次经典对话,不由得念道: “问曰: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骗我,该如何处之? 答曰:只需忍他、让他、避他、由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我其实做不到毫不在意的,可是我也更不希望内耗。尤其一些不相干的人,且随他们去吧!” 尚景行闻言,身躯一震,喃喃重复了一遍这段话后,长叹一声,道:“张兄确非常人,此言大善,景行受教了。不过,啥是‘内耗’?” 寒山、拾得的这段问答,常被误认为是在教导一个人要“懦弱,忍气吞声”。可是,若仅仅只是这样的话,它怎么可能在另一个世界里,流传千年的?它实际上是在劝导人远离烂人烂事,设置边界,这不是懦弱,是自保。它叫人要学会内在转化:把“忍他”转化为“无视他”或“可怜他”。当你站在更高处俯瞰时,别人的所有攻击便都将失去靶心。 “再待几年”,看的也不是对方“遭报应”,而是多年后你回头,发现那个当初让你暴跳如雷的人,早已不配占用你一丝一毫的情绪。到那个时候,你也才真正活出了人性中的自由。 所以,这个对话不是教人做“受气包”,而是教人做“掌舵者”——把对外界刺激的“被动反应”,升格为对人生方向的“主动选择”。这需要修炼,而这种修炼,却能让人性从本能中升华。 认知高的人,在面对到别人的攻击时,会去想一想:我现在的反击,是出于“解决问题”,还是仅仅只是为了“出一口气”呢?想清楚这个,也就应该知道要怎么选了。 小小年纪的尚景行,没有对这段话,简简单单的就嗤之以鼻,而是坦称自己“受教了”,还改称自己为“张兄”,这已经足以说明他的认知水平了。嗯,虽然是“反贼”,不过,仅就个人而言,张恪还真的是越来越喜欢他呢! 终究只是题外话,而且这一段毕竟是“前人”的智慧,张恪也不愿意偷他人之功。故而,他转移话题道:“内耗就是不自己钻牛角尖的意思,不说这个了。今日冒昧,这般对待殿下,张某心中岂无愧疚?终究是皇命在身,身不由己,还请殿下海涵则个!” 尚景行摇了摇头,道:“没什么的,即是各奉其主,那么各司其职、各显其能便都是本份,这一点我是明白的,张大人不必介怀。” 张恪心中暗笑:嘿嘿,称呼又改回来了,还说什么“没什么的”?这小子,原来也没看起来那么实诚嘛!不过,这位世子,显然也是个很骄傲的少年人,有这种反应,那才算是正常的孩子嘛!不过,对方既是个理智的人,那这事儿便可以正常一点去处理了。否则,若是遇到个不管不顾的疯子,那事情反倒要麻烦了!嗯,今天运气不错,晚上加个鸡腿! 第31 章 真小人VS伪君子 南疆,镇南王府。 王府门前看起来紧张的对峙,最终却并没有发生实质的冲突。对王府侍卫们来说,世子落入对方的手中后,他们是不敢也不能轻举妄动的;而对于张恪等人来说,自然也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去刻意的挑衅对方。当然,跑是不可能跑的,王府的侍卫们必然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将世子带走的。 尚景行见状,笑道:“张大人,可想好了接下来要怎么做了吗?总不能大家就这么干站着吧?”这话说的,隐隐透露出些许少年人的张扬、锋芒和自信来。不过,却也说明了他对于眼前的局势是有着清晰的判断的。他知道自己虽然受制于人,但只要“好好配合”,则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危险的。回想起,镇南王尚可孤在发兵前,竟还敢把自己的王妃和孩子送去京城,可见这父子俩都属于这种胆大包天、敢于冒险,却又极度自信、理智和冷静的人。 张恪眯起眼睛看了看他:最讨厌你们这些爱嘚瑟的小屁孩了。没经过社会的毒打,一个个的便都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张恪自然不能惯着他,笑了笑道:“难得来到贵宝地,世子殿下不请我们进去坐一坐吗?” 尚景行看了他一眼,稍稍犹豫了一下,又立马笑道:“既有贵客临门,自然是欢迎之至的。张大人,请!” “哈哈哈,叨扰了,殿下请!” 俩人倒像是好友一般,相偕着朝王府大门走去。王府侍卫们犹豫了一下,看到世子殿下并没有什么表示,便没有出手阻拦,任凭对方二百人裹挟着世子,进入了王府。王府的侍卫长看着他们进入王府后,赶紧招来两名手下,吩咐道:“你们,立刻出城,赶去前线,找到王爷,向他禀告此事。看看……,王爷如何定夺?中间不要停留,速去。” “是!” 这件事情,已经不是他们这些人敢于去拿主意的呢。王爷、王妃、世子是他们的主心骨,如今却也只能舍近求远,去战场找王爷请示了。可以预见,当镇南王听到这件事后,会是多么的震惊和愤怒。想到王爷可能的大发雷霆,侍卫长忍不住的打了个哆嗦。同时,他依旧想不明白这些人,它么到底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呢? 张恪等人并没有放松,二百人始终将尚景行紧紧的围在中间,缓步走入了王府。张恪更是示意马铁带着那些内卫,寸步不离的围在尚景行的身边。王府内,还有数百侍卫,说不定还会有什么机关、陷阱之类的,他们不得不越发的小心翼翼的。马铁知道他们这些人的性命,此时全赖在这位世子身上了,因而他亲自贴靠到了他的身旁,但凡有任何异状,他便需第一时间就将其给控制住。 门前的侍卫只能保持着“安全距离”,目送着他们进入王府。而府中的侍卫,虽然严阵以待,但终究找不到什么合适的机会出手,同样只能干瞪着眼,目送他们进入王府的大堂。 待大部分人进入大堂后,先是把里头的人全都“请”了出去,汪波、李宝二人又亲自布置防御,将整个大堂严密封锁起来。王府侍卫们依旧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对方施为。双方就此于王府大堂内外,对峙起来。这个时候,张恪才暗中松了口气。 尚景行眼见如此,倒也心平气和的,自顾自的坐在椅子上,自己动手倒了杯茶,抿了一口。张恪见状,正想说点什么时,却听得门外,一把孩童的声音传来:“大哥……大哥……,是谁这么大胆,敢挟持大哥的,本王子要砍了他的脑袋!” 张恪闻言一愣,盯着尚景行,皱眉问道:“世子殿下,您有几个兄弟姐妹?” 尚景行犹豫了一下,没有回答。张恪见状,想了想后,忽然失笑摇头道:“呵呵,原来如此啊!这么说,跟着王妃一起进京的那四个孩子,并非镇南王真正的骨血吧?呵呵,我还以为王爷真的这么心大呢!却原来是找的替身啊!只不过,你们家的人还真够冷血、自私的,为了不让自己家的孩子去冒险,就去找了别人的孩子冒名顶替,无耻之极。那四个孩子的父母呢,你们可有考虑过他们的感受?” 尚景行闻言,脸色难看,却强自解释道:“父王、母妃……也是逼不得已,才这么做的。父王并没有亏待那些孩子的家人,给了他们一大笔钱。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们家……。” 张恪冷笑着打断他道:“住口。你若坦承己过,我还当你良心未泯,起码也还算是个真小人。可是,你们明明就是故意这么做的,却还诸多借口,那便是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了。什么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的,都是些屁话。那全是一个人为自己做的恶事,所硬找的借口。战场之上,彼此厮杀,能不能活,全凭自己的本领,便是败了、死了,那也是死得其所,没有什么好说的。但为了一己之私,把无辜孩童,送入险地,却绝非君子所为。尚景行,我本来还以为你算个人物的,可是现在,老子看不起你。” 尚景行,显然从来不曾被人当面这么骂过,不由得面红耳赤,额上青筋暴起。他握紧双拳,几度想要出言反驳,却最终啥也没说。其实,这件事情他也是母亲上京之后才知道的。显然父王早就做好了出兵的计划,他和母妃也已经预料到此去京城的凶险,并为此防了一手。可是,那又怎样了?他们是一家人,本就是荣辱与共的,便是他事前并不知情,别人照样还是会把这笔账算到他头上的。再者,所谓“父债子还”,若他这个时候把责任全推给父母,不管别人会不会信,那都是无耻之尤的表现的。故此,尚景行选择了沉默。 门外,那道声音还在骂骂咧咧的,尚景行皱了皱眉,起身走向门口。马铁等见状,赶紧跟了上去。尚景行看了他们一眼后,于门口主动停了下来,朝外朗声道:“阿灿,休得无礼。大哥无事,你且回去,不得再来此处。” “大哥,我……。” “回去……,否则家法伺候,” “……是,大哥。” 门外,总算清静下来了。尚景行重新走回原来的位置坐下。过了一会儿,他又道:“张大人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办了吗?” 张恪笑了笑,道:“不急,今日天色已晚,先休息一晚再说吧。” 尚景行闻言,翻了下白眼:日头还高高挂在天上了,居然说什么天色已晚?这家伙还真能睁眼说瞎话啊!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唉,随便他了。尚景行也懒得再理他了,随即闭目养神。张恪朝汪波、李宝使了个眼色,三人便走到角落商量起来。 “城外的兄弟,看到咱们进城,应该会暂时隐藏起来。可是这样一来,大家便断了联系。一天两天的还没关系,时间长了可不行,你们有什么主意吗?” 汪波、李宝互望一眼,心说:这位爷可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啊!他们的原计划是:冒充尚家军的运粮队,进城之后,再偷偷的搞点破坏,例如放火烧了赤龙城内的粮仓,或者把镇南王府给点了,然后再看看能否趁乱做点什么,把镇南王的家小掳走几个之类的。哪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他们好巧不巧,轻轻松松的便把镇南王世子给拿下了。但这也让他们暂时无法脱身了,接下来又该怎么办呢?汪、李二人,还以为张恪早就胸有成竹的,哪想到听他这么一说,敢情你做的这些,竟全都是临时起意的吗?不是,咱做事情能不能靠谱一点儿啊?哪有这样风骚走位的?这可是在南疆,敌人的地盘,您这是要玩死我们吗?你现在还问我们怎么办?我们它么的哪知道怎么办啊?于是,俩人异口同声的道:“还请大人示下。”俺们可没什么主意,还是你来想吧! 张恪见他们这样,撇了撇嘴,暗叹了口气:唉,做这种没办法事先计划好,要全靠临场发挥的任务,是真难啊!这俩货居然就这样全推给了我,实在是太过分了!其实咱只不过就是看当时有那么好的机会擒下尚景行,不出手的话,实在是太可惜了。故而,自己才临时改变了一下计划的嘛。而且这桩临时任务完成得,也还算是很漂亮的嘛!只不过,凡事有得必有失,却也让大家暂时都被困在这镇南王府内了。既已如此,大家就该一起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对的嘛!怎么能它么全推给我了呢?你们以后我想这样吗?大家就不能讲讲道理嘛? 不过,不止张恪等人陷入进退两难的困境中。对于镇南王府的侍卫们来说,他们也同样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倒是第一时间派人去请示王爷了,只不过,这一趟来回,至少也要三、四天的。如今看来,也只能先尽量拖着了,待王爷那边有了具体的指示传回来,才能知晓要怎么做了。镇南王府的这番对峙,就此暂时陷入了僵局。 另一边,朝廷的军队在被尚可孤冒雨袭营后,损失了大半人马,不得不收兵后撤。而南方的雨季至少还有两三个月才结束,如何撑过这段时间,便成了眼下的战略目标。尽管雨势已经不像之前那般猛烈了,可是经过之前那一仗后,尚家军也已经找到火器的弱点了,那便是——水。雨虽然变小了,而且断断续续的。但是,南方沼泽、溪流、湖泊等水资源丰富,尚家军因此便刻意的选择在水网密布的地方,与朝廷的军队作战,这大大的削弱了火器的威力。令得李如松只能且战且退,形势对他们也越来越不利。这个时候,李如松才深感之前一直过分的依赖火器,是多么的失策。 不过,虽然朝廷一方很被动,但尚可孤在不断的追击中,事实上并没有取得多少实质战果。盖因朝廷拥有鹰将这一高空侦察兵,总能先一步就发现他们,及时的避开对方的围剿。甚至偶尔还能反过来抓一抓漏洞,对尚家军实施反围剿行动,打一打牙祭。但总体来说,双方基本上,就是在南方的水网里捉迷藏,谁都奈何不了谁,战事又再一次陷入了僵局。 第 32章 死定了 六月初八。 刘通、刘长子父子带领着西南生产建设兵团的的两万战士,采取昼伏夜行的方式,贴着内陆与南疆的边界,秘密行军到了李如松所部人马侧后方的一座名为石牛山的山上。父子俩商量了一下后,刘长子又带走了一半人,去往对面的石狗山。他们的任务,便是要在这两座山的山谷中,设置好埋伏,等李如松将敌军引过来后,给予对方一次迎头痛击。 李如松屡次败于尚可孤手上,但并没有摧毁他的信心。战事僵持住后,他并没有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态,只晓得用拖字决。事实上,李如松一直都在积极的想办法,憋着要给尚可孤一次强有力的反击。而他的底牌,便是秘密调过来的西南生产建设兵团。 在鹰将的掩护下,李如松故意吊着尚家军,四处绕啊绕的,目的是为了干扰对方的思维,让他们抓不住自己的战略意图。等到合适的时候,他便会将对方引向刘长子等人所预先埋伏好的地点,让尚家军付出惨重的代价。 石牛山上,刘千斤正指挥着手下,从山脚下把石头一块块的搬到山上去,再放置在山峰边沿。山边则是用砍下来的树干,以绳索捆绑而成的阻力树墙。如今树墙后面已经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块。到时候,只需斩断绳索,这一大堆石头失去了阻力,便会翻滚着砸向山下。光是想想那个画面,便让人忍不住的一哆嗦。对面的石狗山上,刘长子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山上找不到足够的石头,只能到山下去找,再费力地搬上来,这活儿还是很辛苦的。幸亏他们人多,否则都不知道要干到什么时候了。原本他们是准备直接砍大树,用它们来代替石头的,这样显然会轻松多了。可是,在仔细想过之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山上倒是长着一些粗壮的大树的,只不过数量并没有那么多。若是他们一下子就把那些树都砍倒的话,这山顶上便要变成光秃秃的了。这样子,除非对方眼瞎了,否则看到山上的景象后,必定会起疑的。对手尚可孤可是即多疑又谨慎的人,还是不要冒这种险了,以免前功尽弃。如此,也只能让大家辛苦一点了。 花了整整三天时间,他们才布置好了一切,随即便派人去通报李如松。知道一切准备就绪后,李如松便摆开阵势,和尚家军先硬碰硬的干了一场。打到差不多时,李如松便佯装败退,吸引对方的追击。尚家军果然上当,衔尾杀来。为了装得更像一点,途中李如松还几次率领部下,亲自返身去抵挡追兵,上演了数场“主帅断后”的好戏。尚家军见状,更是如打了鸡血一般,兴奋的在后面嗷嗷叫着,直追个不停,一副誓要拿下李如松的架势。 尚家军紧追不舍,果然踏进了陷阱。石牛山和石狗山上,刘家父子俩眼见己方人马跑远了,只剩下对方的人后,立即一声令下,早已持刀准备好了的十多个手下,立即同时挥刀砍断了绳索。绳断之后,那些木桩便失去了阻力,开始崩塌翻滚,而那些被垒起来的石块,在失去支撑力后,也跟着朝前滚去,朝着山下狂泻而去。 正兴高采烈往前追杀的尚家军,忽然听得头顶传来异响,纷纷抬头望去,随即瞳孔地震,呆若木鸡。也有一些反应快的,立即闪身躲到道路两边,借山体掩护,祈望能得一线生机。可是那些石块如雨水般下落,速度又实在是太快了,大部分人是根本来不及做什么反应的。而且这么多人堵在这山谷中,想跑都没地儿跑去。石牛山、石狗山,高度虽不到三十丈,但在这种高度下,即便只是一个鸡蛋落下来,真砸在头上了,都足以致命的。两山之间,无数士兵被石头砸中之后,连惨叫都来不及,便一命呜呼了。那凄惨的景象,犹如石压地狱,令人目不忍睹。 落在队伍后头的镇南王尚可孤,好在还没有走进这两座山峰之间,幸运的逃过了一劫。可是,当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士兵,就这样被如暴雨般落下的石头砸中,顿时睚眦欲裂,心痛难当。自从找到了以水克火器的办法后,在后续的战斗中,他们尽可能的利用南方的水网,极大的降低了火器的杀伤力。不过,李如松很快的也根据这种变化,开始有意识的减少了火器的使用,避免浪费。在转而改用常规战法后,朝廷一方依旧还是相对处于下风的。盖因尚家军更为熟悉南方的地形地貌,他们在闪转腾挪上更灵活、更高效。而且南方的马匹在这山多水密的地方也更具优势。因此,基本上都是尚家军在追着朝廷的军队穷追猛打的。可是,看起来明明形势占优,但实际上的战果却非常有限。尚可孤为此一直感到纳闷:为什么对方总能在关键时刻,逃出生天了?显然,他们一直都没有发现,朝廷一方拥有鹰将这一神兵呢! 其实,并非没有人看见天空中有一个黑影在他们头顶上,时不时的飞过。只不过,王大丫一直让鹰将尽可能的飞高一点,故而地上的人,除了偶尔看见一个移动的黑点外,是看不清楚那是什么的,更加不可能知道,那其实是朝廷派来的“高空侦察兵”。总之,虽然尚可孤比之李如松,无论是谋略上还是排兵布阵上都要更加的厉害一点,再加上他们还是本土作战,占尽了优势,可惜由于鹰将的存在,那些差距都被一下子抹平了。 李如松眼下只剩不到三万人马了,可是尚可孤却始终都干不掉对方。双方就好像捉迷藏一般,在南方的山头水网间跑来跑去的。今日,好不容易追上了对方,也结结实实的打了一场,但很快的,对方又选择逃跑了。尚可孤不想放过这种好机会,立刻下令全力追击。其间,眼见李如松竟然亲自断后,更是让尚家军热血上头,一窝蜂的扑了过去。谁曾想,这一切全都是假象,前面竟是李如松早已经设下的埋伏。 尚可孤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开始设局的。不过,这显然是要花费不少人力和时间的。自己一直都追在对方的屁股后面,从没让对方脱离自己的视线超过半日的。然而,对方在这种情况下,依旧还能够抽出时间和人力去挖好这个坑,并把他们成功的引了进来。尚可孤实在想不通他们是怎么在他眼皮子底下做到这一步的。以尚可孤的了解,附近这一片的山头,地质条件都是差不多的。山上是不太可能找到如此之多的散落的石块的。不是说没有石头,但那也都是些巨大的岩石,且大都深埋于土壤之下,有些甚至达数丈之深。在山体表面,想要找到那么多的小石块,基本上是不可能的。要么就必须挖开土层,再破开岩石;要么就只有到山下去捡,再费力的搬上山去。这两种办法倒是都不复杂,也完全可行。但问题是,这些全都是费时费力的土办法,而且还需要大量人手。也正是因为这些基于现实的考量,尚可孤才没有警觉到会有这么一出。如今,悔之晚矣啊! 两侧山峰上,石块如雨般落下来,持续的时间虽不长,但造成的伤害却非常大。大到尚可孤几乎要承受不起了,而他的杀心却也因此被彻底的激起了。与朝廷不同,尚家军的兵力是有限的。若同样损失两万人马,朝廷完全可以再从别的地方调兵,只看他们愿不愿意而已!可是尚家军不一样,他们的正规军,满打满算也才十万人,负责后勤的虽然也有几万人,但战力低下,难堪大用。所以,他们一但有兵力折损,那便是实打实的损耗,根本就没地方或者说没办法在短时间内补充。而自从李如松到来后,尚家军已经折损近三万人了。虽然朝廷一方的死伤应该要更多,但从大的方面讲,自己这一边的实力消耗比例,其实是要更大的。 尚可孤咬牙切齿的:这个李如松实在是该死。虽说战场之上兵不厌诈,各凭手段。只是这家伙一直不肯和他正面对决,总是像老鼠一样四处乱跑,再趁人不注意上去猛咬一口。就问你,这种人讨不讨厌吧?自己这边几次大的人员伤亡,几乎都是用的这种手段,实在是令人气恼。话说回来,也怪自己大意了,明知道对方惯用阴招,却还是不够小心,着了他的道,以至损失惨重,这令他心如刀绞。 尚可孤杀意盈怀,可是前方道路已被落石所阻,无法再追击。可若是绕道的话,却只怕追不上李如松了。心念电转下,尚可孤忽然抬头看了看石牛山、石狗山,随即大声喊道:“来人,把这两座山给本王围起来,但有活物,一律杀无赦。” 尚家军上下也正憋着邪火了,闻言轰然应喏,数万人兵分两路,把这两座山头团团围住了。其实,尚可孤心中明白,这两座山上,应该不会有多少人了。对方堆好石头,设置好机关后,只需留下少量的人,便能完成最后一击的。怎么可能还会把大队人马留在山上?可是,即便那上面只有几个人了,也一定要弄死他们,把他们挫骨扬灰,方能泄这心头之恨。 石狗山上,原本还得意洋洋的刘长子,看到对方不去追李如松,反而开始围山了,顿时傻眼了:不是,你们找我们撒什么火了?这上面才几个人啊,都不够你们塞牙缝的啊!你们去追李如松啊,他才是那个大坏蛋啊!其实,不用猜都知道这一次,他们是彻底的把镇南王给惹毛了,他明摆着就是想要报复。可以想见,一旦被抓住了,镇南王盛怒之下,把他们大卸八块,那都算是轻的。怎么办?自己这边还有十几个兄弟,老爹那边应该也差不多,就是不知道老爹是提前撤离了,还是也留在对面的山上了?若是万一……,那今天他们父子俩可就全都要交待在这里了。想他刘长子,可是他们老刘家这一支里,一脉单传的独苗苗,这……这它么的是要绝后啊!咦,咋还有心思琢磨这个呢,要赶紧想办法脱困啊! 如狼似虎的尚家军,开始从山脚往上搜索了。刘长子望着山脚下,正密密麻麻往上爬的敌军,心沉到了谷底:对方显然是没打算放过一个活口了,这下——死定了! 第33 章 忽然的撤军 南疆与内陆交界,石狗山。 刘长子及十几个手下,仿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可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除非他们能飞,否则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刘长子悲从中来:这个镇南王就为了干掉他们这十几个人,居然放弃追击李如松,派这么多人围攻上来,就只是为了泄愤报复,如此不识大体、舍本逐末,差评!严重差评! 另一边,李如松等人也已经知道了尚家军的动向,很明显,他们想要干掉刘长子等人。王大丫为此忧心如焚。她和刘长子合作多次,早就把他当成自己的战友、兄弟了,如今见其陷入绝境,自然十分焦急。王大丫立即请求李如松发兵前去救援。李如松倒也没有犹豫,毕竟这一次的行动,刘长子等人功劳甚大,对于自己的战友,也不能见死不救的,那样做会伤害到军心、士气的。李如松亲率部队,返身欲行营救。可是,那些落石阻断了道路,马儿过不去,只能舍弃马匹,徒手攀爬。 尚可孤眼见李如松率军又回来了,心下大喜。他赶忙分出一部分人马,准备迎击对方。不过,对那两座山的敌人,他当然还是没打算放过的。何况,看样子,也要不了多久,就能解决上面的人了。正这般想时,忽然听到山上传来“呯”的一声,巨响在山间不断回响,呯……呯…呯……,逐渐地消散。这是……火器?山上的人有火器!有多少呢?照道理,他们人数不多,身上应该……没多少存货吧? 可是,想是这么想,终究对于火器还是有天然的恐惧心的,故而正在登山的尚家军,许多人都下意识的找地方躲了起来。不过,随即镇南王便派人来传令:对方火器有限,不必担心,继续登山,务要击杀山上的人。军令如山,无奈之下,那些人只能小心翼翼的再往上走。然而,很快的,便又有一枚火器飞过来,在他们身边炸开。虽然没有直接炸到人,可是冲击波袭来后,终究让人立足不稳,甚至有几个还不慎从山腰翻滚着下山了。眼见如此,大家便不得不又躲了起来。或许对方的火器确实是不多,但终究还是让人害怕,谁知道下一颗会不会砸自己身上呢? 石狗山上,刘长子见暂时遏止了对方,不由得暗吁了口气。事实上,他们手头上确实没有太多火器。那还是王大丫特意为他们申请过来,以备不时之需的。本来有二百枚的,不过有许多被带下山去了,刘长子为此大感懊悔。因为数量有限,就必须省着点用。所以,刘长子把所有的火器都收了过来,总共只有二十多枚了,这样做也是为了防止手下弟兄胡乱去扔。接下来,对方只要继续往上,刘长子便命人往下扔东西,不管是石头、树桩还是啥的,通通往对方身上招呼。只在看见对方人员聚集比较多时,才会瞅准了扔出火器,尽量去杀伤对方。便是在这种情况下,尚家军竟是始终都攀爬不到山顶。 而对面的石牛山上,也是有样学样的,用同样的方式,阻止着尚家军上山的步伐。两座山都不过三十来丈,本来应该轻轻松松就能拿下对方的,却因为火器,暂时竟奈何他们不得。尚可孤又气又无奈,转而又想:山上那些人,反正又不会长翅膀飞了,其实暂时可以先不管他们的嘛,这样也省得平白枉送了更多自家将士的性命。而且,只要就此把他们困在山上几天,他们不饿死也得渴死的,那何必冒险费力气呢?想到这里,尚可孤便下令手下从山上撤到山脚,保持围困之势,转而集中力量对付返回来营救战友的朝廷大军了。 山上的危机暂时解除了,但看尚家军的架势,便也明白对方这是打算困死他们了。所以,虽然暂时得以喘口气了,只不过,照这个态势,他们显然是撑不了多久的。除非,李如松能够彻底的击退尚家军。只不过,这可能性并不大。刘长子暗叹了口气后,走到山沿处,观察起山下的形势。由于道路依旧被落石阻塞着,双方还是各据一边,暂时未能正面接触,只能偶尔发射弓箭,射杀对手。这种情况,于刘长子他们这些人来说,是最为不利的。因为被困在这山上,没吃的没喝的,是坚持不了多久的。而对尚家来说,时间既然是站在他们一边的,自然便没必要过于着急的。 李如松抬头看了眼那两座山,皱起了眉头。虽近在咫尺,却一时间想不出来办法,该怎么样才能把刘长子他们那几十个人给安全的从山顶上弄下来。尚可孤在一旁虎视眈眈的,怕是很难找到什么好机会的。王大丫也是一脸的愁容,不过,随即她便道:“李将军,不知道长子他们身上还有没有食物和水,要不我让鹰将带一些上去?” 李如松想了想,点头道:“这个自然是要的。不过,还是等入夜之后吧,毕竟还是要尽量避免让对方知道鹰将的存在的。” 王大丫了解的点了点头,道:“属下明白,那我先下去准备一下,等后半夜再让鹰将带东西飞上去。” 有了鹰将,倒是可以稍稍解决刘长子等人的吃饭、喝水问题。只不过,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种事儿哪怕再怎么小心,只要拖久了,迟早都会引起对方的怀疑的。但是,不这样当然也不行的,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刘长子他们饿死、渴死在上面的。如今,也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李如松、王大丫愁眉苦脸的,却始终想不出好办法来。鹰将半夜时分,飞过两次,分别给两座山上的人都送了补给。可是,对于要如何把那么多人安全的弄下来,他们依旧苦无良策。鹰将倒是可以勉强驮着一个人飞行,但也仅限于像王大丫这样体重轻便的。至于山上那些大汉,那就实在办不到了。而且,尚家军全都在下面看着呢,但有风吹草动,他们立刻就能看到了,因此即便是像刘长子这样身手了得的,也很难借助什么绳索之类的,攀爬下来。总之,眼前基本上就是个死局,想要破解,难! 昏昏沉沉间,黎明之际,李如松才脱甲卸衣,躺到行军床上,闭上眼眯了过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耳畔突然传来呼喊声:“将军……李将军……快醒醒。” 李如松睁开眼睛,一下子坐了起来,看见身前,竟是王大丫、庞龙等军中将领,正团团围住自己,不由得惊声叫道:“出什么事了?镇南王杀过来了?” 副将庞龙忙道:“将军勿惊,是尚家军,他们正在撤军。” 李如松闻言,神色一松,呼出一口浊气后,道:“原来是撤军啊,我还以为……。咦,撤军?他们……撤军了?怎么回事儿?” “千真万确的,天亮之后,他们就在有序的撤离了。” 李如松依旧感到难以置信,也顾不得穿衣着履了,光着脚便跑了出去。说什么“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通通见鬼去吧!真遇到事情了,哪还能想着这些了。 李如松赤脚跑到己方阵前,凝目眺望对面。果见尚家军确实是在撤军,李如松虽然高兴,却也大感奇怪:咋天明明还摆出一副要灭了刘长子等人的架势的,怎么才过了一晚,就仓促撤军了?莫非……其中有诈? 庞龙等人随后赶到,李如松转身朝王大丫吩咐道:“王候正,你让鹰将飞上去,看一看他们究竟往哪个方向撤。其他人原地待命,谨防有诈。”王大丫抱拳答应一声,匆匆而去。 石狗山上,刘长子也同样疑惑不解的看着尚家军的行动。身后的手下,也是议论纷纷的,其中一人忍不住问道:“老大,他们怎么就这样走了?啥情况啊这是?” 刘长子翻了翻白眼,心说:老子怎么知道?这事儿的确是太古怪,太突然了,让人看不透,镇南王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正沉思时,忽然心有所感,刘长子转身仰头望去,却见鹰将正从远方的天空飞过来,应该是要去前面看一看尚家军的情况。刘长子回过头来,吩咐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相信很快就会知道的,大家不必瞎猜。现在,都各自去做好随时下山的准备。这破地方,咱是一刻都不想再待下去了。” 半个时辰后,刘千斤、刘长子等人终于都下山了。尚家军如假包换的撤军了,这让本该高兴的众人,疑心大起,想不通尚可孤这究竟是演的哪一出?欲擒故纵吗?可是根据鹰将的回报,他们确实是头也不回朝西南去了的。 李如松站在地图前,比划了一下,道:“从方向上看,他们这似乎是要回赤龙城的?只是,为什么呢?” 庞龙道:“会不会是,他们老家出了什么事?” 众人面面相觑,但显然谁都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最终,李如松道:“王大丫、刘长子,命你二人率一百斥候,立刻跟上他们,想办法弄清楚,镇南王到底想干什么?有任何消息,随时回报。”王大丫、刘长子抱拳应喏,转身而去。 尚可孤率领大军,竟是一刻都不停的在赶路,方向也一直没变过。这下子,王大丫他们也基本能够确定,镇南王的老家,肯定是出事了。只是,那里能出什么事了?居然要令得镇南王,仓促带兵返回?难道是南荒之敌,趁机犯境了?可是,据他们所知,南荒虽然危险重重,所要防卫的边境线也十分漫长;可那地方,大多都只是些松散的异族部落,很少出现成规模来犯境的情况的。因此,理论上并不需要镇南王带着大部队火急火燎的回援的。但是,镇南王如此干脆利落的率兵回去,那绝对是有大事发生的,可那究竟是什么了? 后方的李如松接到王大丫的情报后,自然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紧接着,他又回想起出京之前,陈庆之元帅特意嘱咐他的话:此战能胜则胜,若战况不利,也要尽可能的拖住尚家军,越久越好。当时,李如松只以为这是陈元帅打算用持久战的方式去消耗对方。可是,若不只如此呢?若陈元帅另外还布了厉害的后手呢?有了这个明悟后,李如松当即下令全军出击,同样朝着赤龙城的方向挺进。或许,胜败,在此一举呢! 第34 章 交心 南疆,赤龙城,镇南王府。 在顺利的控制住镇南王世子尚景行后,张恪等人已经在王府里待了两天了。眼下,连张恪都暂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解开这个僵局。不过,虽然暂时走不了,却也吃喝不愁。因为世子在对方手上,王府的人自然是不能让他饿肚子的。于是,便只能每天送过来一日三餐。王府的人,从心里自然是不想给张恪等人送吃的,可是不送不行啊。若只送世子的那一份吃食,那绝对是要被那些人给抢走的,故而也只能都送了,这应该算是某种程度上的“挟天子以令诸侯”吧! 张恪等人也知道,王府的人可不是因为好心才给他们送来食物的,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趁机在里面下毒什么的?不过,饭也不可能不吃的,只是却要多加几分小心的。为了体现对世子殿下这位主人家的尊重,每次食物送过来后,他们都会让尊敬的世子先吃,然后他们再吃。尚景行当然也明白对方在担心什么,不过,也没办法,只能捏着鼻子为对方试吃了。如此一来,王府的人哪怕有心在食物或者水里做手脚,也会因为担心误伤了世子殿下,而放弃这么做了。 张恪闲来无事,便常去找尚景行聊天。抛开其它的不谈,尚景行倒确实是个很好的交谈对象的。他的学问、认知、思辩都很高端,以他不到二十岁的年纪,抛开他的世子身份,只以普通少年人来看,夸一句人中龙凤,都并不为过的。汪波、李宝见张恪还有心情和人闲谈,却是心中焦急的。之前,他们还以为张恪是故意藏着掖着的,可如今看来,他好像是真的没有什么后招啊!这下如何是好啊? 焦虑之下,汪、李二人又把张恪拉到一旁询问起来。行军打仗的事情,他们都懂,但要处理像眼前这种涉及到复杂博弈的事儿,就非他们所长了。这事儿,也只能着落在张恪身上了。可这都过去两天了,这家伙却好像没事儿人似的,只顾着和人聊天,反倒他们却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大人,您想好接下来怎么办了吗?弟兄们可全都担着心了,这里毕竟是……人家的地盘啊!” “等。” “呃,等什么?” “等他们能拿主意的人回来。” “嗯?哦……,您说的是镇南王?他……要回来?” “照道理,应该会。” 照道理?那要是不照道理呢?汪、李二人面面相觑,心中的焦虑没有半分消减。 张恪见状,解释道:“这两天,我一直在找尚景行聊天,也试着去套一套他的话,看看能不能套出什么有用的情报来。” “哦,原来如此啊!大人英明。那您可有套出什么吗?” “没有。” “呃……,啊……?” “这位殿下实在是太聪明了,每次我刚想和他聊点干货了,他就闭嘴了,然后就看着我冷笑。这小家伙,实在是太鬼精了。不过,也没办法,眼下他的警惕心很重,不会轻易露出破绽的。” “那……那怎么办呢?” “嘿嘿,这其实是好事的。尚景行越是优秀,对咱们来说,就越有利。” “这个……是啥意思啊?未将没明白。” “说穿了,其实也简单。对镇南王来说,这世界上他最为看重的就只有两样:江山和美人。江山你们肯定都懂,但美人却不是指女人,而是指——合格的继承人。” 见他们皱眉沉思,张恪续道:“到了镇南王这个级别,已经很少有东西能让他着急和在意了,但他肯定会在意自己的江山,也必然会在意,未来要继承自己江山的人。” “如果尚景行只是个草包,或者说资质普通一点,那么咱们想要用他来威胁镇南王,只怕是没办法成功的。站在镇南王的角度,这个儿子反正也不咋地,若真的那啥了,那到时候再换个儿子来当世子也就是了。他不可能为此付出太大的代价的,因为性价比不高。” “性价比是啥?” “嗯……,其实就是不值得的意思啦!总之,尚景行越优秀,镇南王越是看重他,那他的行情自然也就越好。而通过这两天的接触,我已经非常确定:这位世子殿下,很优秀,非常优秀,非同一般的优秀。绝对是继承镇南王江山的不二人选。镇南王为了他,绝对会愿意付出非常高昂的代价的。要知道,培养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不是那么容易的,是需要付出非常多的心力的。镇南王若是不想重新炼小号的话,便只能尽全力保下大号了。” “啥是炼小号和大号了?” “不要老是在意这些细节。总之,咱们现在就是——等。等镇南王回来,然后大家坐下来谈判,解决问题。不过,在此之前,咱们一定要更加的小心谨慎,既要保护好自己,也要保护好世子。某种程度上,我们和他已经成为命运共同体了。” 汪波、李宝总算放下心思了,心悦诚服的抱拳道:“未将明白了,定不负大人所托。” 张恪点了点头。其实,他所分析的这些事情,并没有什么十足的把握。只能说,按照常理推断,事情应该会朝着这个方向去走。唯一的变数,还在那位素未谋面的镇南王身上。张恪不了解他的为人、秉性,也不知道这家伙会不会发疯。若是对方铁了心,要鱼死网破、同归于尽的话,那就啥算计都用不上了。总之,他眼下确实是想不到什么好办法破局,如其所说,接下来就只有——等。 张恪又信步走过去,接着找尚景行聊天了。 “世子去过南疆以外的地方吗?” “没有。我倒是很想出去看看的,不过父王说要等我再长大一些,才会准许我出去游历。” “王爷对世子如此爱护有加,实在是令人羡慕啊!” 尚景行点头,自得的一笑,父王确实是非常宠爱自己,这一点倒也用不着谦虚的。 张恪也暗自一笑,镇南王确实是溺爱自己的这个儿子,嗯,这样的话,事情的把握便又多了一分。 “世子觉得,你们能打赢这场仗吗?” “自然可以。父王英明神武,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必然是要赢的。” “王爷确实是很厉害,但要说战无不胜,那还谈不上吧?之前,他不是还在李如松将军身上吃过亏吗?” “哼,那是李如松使了卑鄙无耻的手段,再加上有火器之助。否则的话,他必然不是父王的对手的。” “呵呵,所谓‘兵不厌诈’,打仗当然是各凭手段,谈不上什么卑鄙无耻的。至于火器,人家有这种神器,为什么不用?你说的这些,可都没有什么道理的。” 尚景行闻言冷哼了一声,却也没有反驳什么。兵者,诡道也!这个道理他还是明白的,即便李如松的打法……无赖了一点,但要说以此谴责于他,确实也是站不住脚的。 见他不说话,张恪又道:“朝廷的火器,非人力所能阻挡。我知道你们想了很多办法,要降低它的杀伤力。不过,老实说,那些办法,说到底都只是些‘看天吃饭’的被动之法,改变不了双方在武器装备上的强弱之势的。朝廷此次也并没有出全力来南疆,这其中的原因,世子殿下应该明白。你们罔顾人族大义,兴兵作乱,必然是要失败的。” 朝廷此次让庞龙率五万兵马,再加上李如松的两万人,总共七万人,南下平叛。朝廷有数十万兵力,却只派出了七万人过来,说他们没出全力,倒也没什么错。不过,朝廷的防务重点,终究是在北方,若没有足够的理由,他们是不可能轻易调整战略重心的。从朝廷的角度看,南方的叛乱再严重,终究也只是内部之癣,而若是北方失守了,那可是灭族之祸,孰轻孰重,一目了然。这一点,双方都是心中有数的。朝廷没有派更多的兵马南下,大部分还是因为大局的考量。这些事情,镇南王仅有十万之兵,就敢于起事,显然当初也已经全面的盘算过这些事情的。 只是,这些算计,于尚家来说,倒是不好摆上台面去说的。毕竟,某种程度上,他们的行为,是背弃了人族的整体利益的。尚景行听得出来,张恪那些话的弦外之音。张恪的意思是:朝廷一直在顾念着大局,所以无意和镇南王府死磕,也一直留有余地;而镇南王一方则是趁朝廷之危,不具正义性、正当性、不顾人族的整体利益。说白了,朝廷用重兵,花重金护卫北方,守护的可是整个人族,自然也包括南疆的千万子民。而镇南王却反过来利用这一点,起兵反叛。这种行为,自然算不上正义之举。 张恪之言,对尚景行来说,无疑是诛心之论的。沉默了好一会儿后,他才强撑着反驳道:“若我父王,能成天下之主,他一样会努力守护好人族的。我尚家守着南疆几百年了,不就是一直在这么做的吗?” 张恪点了点头,道:“这话自然没错的。尚家守护人族之功,谁都不能否定。可是,世子殿下,一码归一码,功是功,过是过。你们起兵至今,已经造成了多少我人族勇士伤亡了?不管是朝廷的士兵,还是尚家军的勇士,他们是不是白白牺牲了?若当今朝廷果真暴虐无道,致使民不聊生,你等奋而起兵,抗击暴政,那我也无话可说。可是,事实并非如此啊,殿下!” 顿了顿后,张恪又道:“我并不是说,朝廷就是完美无瑕的,没有任何的错处。可是,它肯定也没有到必须被推翻的程度的。这些年来,朝廷的一些施政,也一直在把国计民生往上提,在往好的方向走。殿下没有出过南疆,不了解外面的实际情况,可以理解。若你将来有一天,去四处走走,便会知道,我所言非虚了。” 这番话,张恪说得恳切,也都是就事论事的实在话。尚景行显然听进去了。可是,这对他以往坚守的信念,无疑是深重的打击的。莫非,父王真的错了?这真的是一场不该发动的不义之战?尚景行陷入了天人交战之中,难以自拔。他是个善于思考的人,只是之前一直被局限在南疆这块土地上,不曾站在更高的角度,去完整的审视这一切。张恪看着陷入沉思中的尚景行,默默的起身走开了。给他一些时间好好想想吧,毕竟他还年轻呢! 第 35章 是自己人 三日后。 镇南王尚可孤带着大队人马,火急火燎的赶回了赤龙城。 数日前,正在前线征战的尚可孤,忽然接到急报:人朝的一支队伍,人数不详,成功偷袭了赤龙城,并挟持了世子尚景行。接到这个消息后,尚可孤一时间魂飞魄散,几欲晕厥。等回过神来,尚可孤没有任何犹豫,立即下令全军集合,回援赤龙城。尚可孤拼死拼活的打江山,若是他的好大儿却出了事,这江山无人可继,那他的所有努力还有何意义?他虽然有三个儿子,但其他两个,资质平平,难堪大任。所以,尚景行是绝对不能出事的。 另一方面,尚可孤实在想不通,人朝的军队到底是怎么闯过重重封锁,悄无声息的直抵赤龙城的?而且,他们究竟有多少人进来了?南疆的防线,又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的?只是,仔细询问过报信的人后,他们却是一问三不知的。这让尚可孤又多了几分担心。朝廷的军队若真的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他的地盘,那后续是否还会有更多朝廷的兵力,秘密闯进来,直接端了他的老窝了?一想到这些,尚可孤更是惊惧交加,忧心如焚。 未知的事情,有的时候,才是最可怕的。这件事情,让尚可孤第一次感到,局势并不完全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了。之前,即便是因为火器的存在,让他大为头疼,他都没有像如今这样焦虑过。因为火器固然厉害,但它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无非就是需要多费脑筋去找到克制之法罢了。打仗这种事儿,拼的又不只是武器装备,总会有其它方式能抹平这方面的差距的。不像现在,都已经被对方偷到家里了,却愣是不知道人家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这种完全看不清对方招数的情况,才是最让人恐惧的。 六万多尚家军,浩浩荡荡的回到了赤龙城。传令大军于城外军营驻扎、休整后,尚可孤马不停蹄的带着数百亲卫入城,直奔王府。 赤龙城外,几座小山上。 紧跟在尚家军身后的王大丫、刘长子及手下的斥候队,分散开来,藏身其中,偷偷的的观察着城外的动静。尽管一直保持着距离,小心翼翼的,却也难保对方没有发现他们。只不过,对方确实是一直在着急赶路,中间都不曾停歇过半刻。有可能因此,便暂时顾不上他们罢了。而直到现在,王大丫他们还是不清楚为什么镇南王,会突然间就火急火燎的把队伍全拉了回来?这背后,显然是有着极为重大的变故的。镇南王如此反常的举动,莫不是赤龙城发生什么事了?可是,在仔细观察过后,这赤龙城看起来,它不是好好的杵在那里吗? 毕竟已经在南疆境内了,王大丫也不敢再让手下随意出动,于是便召唤来鹰将,让他先飞到天上去侦察一番。不曾想,才飞出去不到一刻钟,鹰将便又飞回来了。王大丫大感奇怪,连忙朝其跑了过去。王大丫和鹰将之间,有着独属于他们自己的沟通方式,有点类似于心灵感应或者精神感应什么的。但具体是什么,王大丫自己也说不清楚。一人一鹰,头碰头之后,王大丫便皱起了眉头。 刘长子见状,连忙问道:“怎么了?鹰将发现什么了吗?” “鹰将发现在离我们二十里处的密林中,有一支军队,人数约摸一两千人。” “哦,这没什么嘛!咦,有点不对,若是他们的人,干嘛藏在密林中啊?” “正是如此。可若不是他们的人,那又会是什么人呢?难不成……是自己人?” 两人面面相觑,同时联想到镇南王的反常举动,莫非:还真的是咱们的人?可是,谁这么大的本事,能够带着一两千人,直接摸到这里来的?若是这样的话,他们何苦费尽心思,死伤无数的在前线与尚家军拼得你死我活的?直接派人过来端了镇南王的老窝,不就完了! 刘长子难掩兴奋之色。老实说,镇南王打仗确实是厉害,朝廷的军队在几番对阵之后,已经损失了过半的兵力。虽然也用了一些手段,给尚家军造成了不小的伤害。不过,要说最终还能打赢对方,即便是有火器之助,便是他们自己,到得如今其实都已经没多少信心了的。因此,若朝中真的有人神通广大到布下了这么一手天降奇兵,刘长子绝对是很高兴的。因此,他急切的朝王大丫道:“咱们现在就去看看?” 王大丫自然也有相似的想法的,于是点了点头。吩咐众手下,小心防范,原地待命后,俩人便在鹰将的高空指引下,朝那处密林奔去。 到了那处密林后,因为无法确定对方是敌是友,两人也不敢随随便便闯进去。于是互相点了点头,拉开了一点距离后,便各自爬上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上藏身,准备守株待兔,等对方有人走出密林后,再出手将其擒下。哪知道,这一等便一直等到了深夜,才有一支七人小队,一起鬼鬼祟祟的从密林中走了出来。 这些人身穿常服,看起来还破破烂烂的,光从外表也看不出来是干嘛的。王大丫待他们从树下走过去后,才轻手轻脚的从大树上下来,跟了上去。跟了一会儿后,刘长子也从另一侧追了上来。两人互换了下眼神,确定附近并没有其他人后,便决定出手了。他们二人如今的武学境界,都是舍心境,再往上便能成就宗师境。以他们二人的年龄而言,已经是非常了不起了。虽然只在宗师之下,看起来只有一步之遥。只不过,想要跨过这一步,却是千难万难的。努力、天赋、机遇、运气、耐性缺一不可。也或许,会一直卡在这个境界几十年,也未可知的。 当然,以他们的身手,对付几个普通人,还是手到擒来的。王大丫甚至都没有机会真的出手,刘长子一个猛子冲过去,三下五除二的,便打晕了六个人。第七个人直到看清眼前这对男女时,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嘴巴哆哆嗦嗦的正下意识的想要叫喊,便听那男子冷然道:“別说话。” 那人倒是听话,立马紧紧的闭上了嘴巴。那男子又道:“现在,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但敢说个不字,杀无赦。”那人只能点了点头,不小心被对方发现了,同伴们又不知死活,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你们总共多少人?” “一千八百多人。” “藏在这里做什么?” “受命而来。” “受谁的命?” “钦差张恪,张大人。” “呃……谁?” “就是……张恪……张大人啊!” 本来抱手站在一旁的王大丫,闻言愣了一下,随即一个跨步上前,急声问道:“你说的是朝廷的张恪?你们是……朝廷的人?” “正是。我等是隶属于朝廷海军的官兵,受命来此执行任务的。” 王大丫心下一喜:原来是自己人啊!不过,抱着谨慎的态度,她还是再问了一句:“你说你是海军官兵,那你们的上官是谁?营地设在哪里?” “我们的主将是汪波汪将军,副将是李宝李将军。营地就设在青龙城外的码头边上的军营。” 嗬,那就没错了,这两位王大丫都认识的。人朝成立海军的事情,并没有大肆宣扬,而且由于规模太小,也极少有人会去关注。这个人能一下子就说出这些信息来,那就错不了了。 王大丫连忙微笑道:“你不必害怕,其实我们也是朝廷的人。” 那人看着他们,将信将疑的,毕竟这也太巧了点。王大丫见状,又道:“我们是李如松将军麾下的斥候。我叫王大丫,这位是刘长子。你们的汪将军、李将军我都认识的,你可带我去见他们,到时候便知真假了。” 那人摇了摇头,道:“汪将军,李副将他们如今不在这里的。” “哦?他们在哪?” “他们和张大人一起进了赤龙城了。” “呃……?啥……?” 一刻钟后。 刘长子紧紧的拉住几乎失控暴走的王大丫,不住的劝道:“你先别激动,冷静点!张恪应该没事儿的,否则的话,镇南王就不必火急火燎的赶回来了,是不是?” 这句话算是说到重点了,王大丫身子一顿,总算冷静下来了。刘长子暗吁了口气:总算劝住了,这姑奶奶,发起疯来,可真难搞啊! 其余六人陆续的醒过来后,几个人商量之下,一起走进密林内。眼下这一千八百多人,级别最高的是一个叫王平的副将。互相介绍之后,王平道:“张大人他们假扮成运粮队进城之后,我们便断了联系。原本说好的是,他们进去之后,会找机会在城内制造混乱,然后想办法打开城门,我们再冲进去,直取镇南王府,拿下镇南王的亲眷。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进去之后,便没有任何消息了,而且之后,赤龙城便彻底封城了,不再让任何人进出了。所以,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如今怎么样了。” “他们进城,多少天了?” “明天便是第七天了。我们也不敢随便出去,只能一直躲在这里,身上的干粮都已经吃光了,正发愁要怎么办呢?” 刘长子皱眉想了想后,道:“赤龙城一直锁城,说明城里一定出了变故,这应该和张恪他们有关。不过,如今镇南王回来了,那这件事情应该很快会有变化的。” “镇南王回来了?那……,难道是……,咱们已经输了?” 刘长子摆了摆手,道:“王将军不要误会,咱们没有输。镇南王是自己撤兵的,此事极为的反常和突然。我们正是因此,才跟在他后面,寻到这里的。” “哦?他是自己撤兵的?这事儿……,莫非真的是因为张大人他们?可是,他们究竟做了什么啊?竟然能逼得尚可孤宁肯放弃一切,也要大军回师?” 他们百思不得其解,张恪他们总共才二百人进去,虽然其中有不少身手不凡的内卫。可就这么点人,又能在赤龙城内掀起什么风浪了?竟还逼得镇南王不得不回师? 王大丫知道张恪又出这种妖蛾子后,既担心又愤怒,加上已经七天了,还是不知道城内的情况,惊惧之下,情绪几乎失控。她可没心思在这里猜来猜去的。赤龙城封城了又怎么样,有鹰将在,她就能轻而易举的潜进城去。趁现在夜黑风高,她必须立刻就进去看看。想让她再这样干等下去,不存在的! 第36 章 张恪VS镇南王 赤龙城外,密林。 刘长子知道劝不动王大丫的,只能嘱咐她多加小心后,看着鹰将驮起她,朝着赤龙城上空飞过去。 王大丫知道镇南王府设在城东,于是便指示鹰将直接朝东面飞过去。在她想来,张恪他们进城后,无论有什么行动,想达成什么目标,首选的目的地都应该是镇南王府。所以,如今他们大概率就在那里。只不过在城东上空绕了几圈后,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降落点。直接落入王府,又实在太危险了。王府附近都没有什么隐蔽的场所可供降落,这显然是镇南王府为了住所的安全,刻意的,人为的排除了那些安全隐患了。这倒也不稀奇,京城的皇宫也同样是这样的。在皇宫周围,高一点的山头、高大的树木都会被铲除,既可以提升安全系数,又能防止被人窥视。 无奈之下,王大丫只能在城南,先找了个小山头降落,再多走一段路去王府。此时,已经快天亮了,除了巡逻的士兵外,街面上还没有什么人。让鹰将飞走后,王大丫在那小山上又待了半个时辰。眼见着,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她才从山上下来,朝着王府的方向走去。此时的王大丫,一副四旬妇人打扮,属于那种让人不会再想去看第二眼的“路人丙”。不过,可能是因为封城的关系,城内应该也有颁布相应的戒严措施,故而气氛稍显紧张,城内显得没有多少烟火气。大清早的,街上的行人大多都只是低着头,静静地各走各的路。不过,这对于王大丫倒是好事儿的。 瞅准了方向后,王大丫并没有走直线,而是故意曲里拐弯的,逐渐的朝着目的地前进。不得不说,她确实是非常优秀的斥候,这些年来的经历也让她越发的成熟、稳健,反侦察意识非常的强。 整整用了两个多时辰,王大丫才抵达了镇南王府附近。不过,王府外有大量的士兵巡逻,王大丫不敢靠得太近,而是寻了一户大宅子,翻墙进了后院,再爬到一个废弃的马棚上,藏在上面偷偷的观察王府大门处的动静。做斥候,刺探情报是需要极大的耐心的。在马棚上,王大丫这一蹲就是好几个时辰。其间,王府的大门只开过一次,巡逻的士兵倒是换了两次岗。除此之外,就没有其它特别的呢。王大丫为此大感疑惑:根据王平他们的说法,张恪他们进城已经第七天了,若有发生什么事情的话,这王府看起来却又显得太……平静了一些。而且,昨日镇南王不是已经回来了吗?但看起来,怎么好像啥事儿没有呢?张恪他们到底有没有在王府里呢?还是说,他们其实一直藏身在别处?王大丫随即便摇了摇头,张恪他们绝对做了什么的,否则不可能让镇南王放下一切,急匆匆的赶回来的。那张恪如今到底怎么样了?安不安全呢? 时间拨回昨日。 尚可孤带着亲卫队回到了镇南王府。听完手下的汇报,知道他的儿子虽然被挟持了,但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后,尚可孤这才安心了一些。只不过,心中的愤怒却是无法压制的。对着王府的所有人,就是一顿痛骂。 “本王统兵,征战在外,将王府和世子悉数交托于尔等,可你们呢?竟然让世子在眼皮子底下,为贼人所擒,实在是令本王失望、痛心。” 王府上下人等,全都惶惶不安地下跪请罪:“请王爷责罚。” “罚,自然要罚,你们一个个都别想跑了。不过,这些账先暂且记下来,等救出世子之后,再一并来定尔等功过。都先起来吧,带本王去会会那帮人。” 王府大堂前,尚可孤看着那紧闭的大门,心绪无比复杂。这件事情,完全不在其预料之内,的确让他措手不及。不过,在回来的路上,他便已经分析过整件事情呢。朝廷派人潜入南疆,挟持了他的儿子,应该是想要借此迫他谈判撤兵的。如此的话,阿奴应该不会有事的。当然,若对方是疯子的话,就另当别论了。当然,这种机率并不大。只是,自己辛辛苦苦、殚精竭虑的谋划了这么多年,如今却只能回到原点,实在让人不甘心啊!可是,无论如何,阿奴都不能有事儿的,这是他不能退让的底线。不知道朝廷到底派谁来了,接下来的谈判,想来是有的扯了。 尚可孤朝大门处示意了一下,立即便有手下跑到门口处,大声喊道:“镇南王殿下,请见朝廷钦差大人。镇南王殿下,请见朝廷钦差大人。” 倒是没有什么耽搁,大堂的大门很快便被打开了,随即从里面走出来两个人。尚可孤定睛一看,一个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个是四十来岁体格壮硕的大汉。那两人信步走出大堂后,直直的朝其走来。走近之后,只见那年轻人脸上带着笑意,眼神清澈有光,身姿挺拔灵动,气质温文尔雅,端的是一表人才。若不看其面容的话,倒真有点像他家那个好大儿,尚景行呢! 不需要尚可孤问什么,单从气质上便能知道这位年轻人才是正主的。不过,尚可孤多多少少是有些意外的,因为对方看起来实在是太过于年轻了。尚可孤把自家好大儿比做麒麟,这并非是他在自吹自擂,而是尚景行的确足够的优秀。没想到朝廷也有这么年轻又优秀的官员,他看起来应该比阿奴大不了几岁吧,却已经身居高位了。尚可孤自不会怀疑朝廷高层的眼光的,他们既然将此人派到这里,那这人必然是有过人之处的。尚可孤是不会因为对方年轻,便托大的。 那两人走到距离尚司孤三丈处,才停了下来。那大汉始终紧跟在那年轻人的身后,右手紧握剑柄,双眼不住的巡视周遭。那年轻人则是一脸轻松,微笑着行礼如仪道:“下官张恪,拜见王爷。” 虽然分属敌对,不过看着这样一位如芝兰玉树般的年轻人,还是令人赏心悦目的。尚可孤便也点了点头,道:“本王听说过你,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啊!听闻你自幼师从于周勃,本王与你的老师年轻的时候,倒是有过一些往来的,不过那也差不多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唉,时光如梭啊!” “家师也曾在小子面前,谈及过王爷。他说,王爷与尚家为人族世代戍守南疆,利在当代,功在千秋。” 这话说得并不为过,只不过在此时此刻、此情此境说出来,却似乎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尚可孤闻言也是有些尴尬,他看了眼一脸真诚样子的张恪,心中也不免怀疑:这小子,莫不是在内涵本王? 张恪瞧了他一眼,见他脸色似乎有些不善,眼珠一转,便明白了过来:哈哈,原来这老小子也会做贼心虚啊!自己是真没有要讽刺他的意思,不过,尚可孤会误会,倒也是人之常情的。坦白说,张恪对于镇南王的了解并不深刻。而且像他这样的人物,是很难用简单的“好人”、“坏人”去定义的。张恪谈不上认同对方的所作所为,但也不会对其简单的定性。而周勃所说的这些,基本上也还是基于事实的客观评价,张恪对此是真心认可的心,功就是功,过就是过,不抵消,也不打折。 “请王爷不必相疑。尚家于人族之功,无论如何都是不能抺杀的。即便如今大家有矛盾,在一些事情上……产生了分歧,但一码归一码,不能一概而论的。我的老师,为人如何,王爷应该是清楚的,在大是大非面前,他是不会颠倒黑白,信口雌黄的。他对于尚家的评价,绝对是客观和真诚的。” 虽然在镇南王府所发布的所谓讨逆檄文中,周勃被指为奸佞之臣,但其实大家都明白,那不过是给别人看的。周家和周勃的名声和信誉还是很靠谱的,哪怕是作为敌对方,这一点儿,镇南王也依旧还是认的。故而,他的脸色也好了一些。只不过这个话题,也只能到这儿了,点了点头后,尚可孤道:“闲话休提,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张大人挟持了本王的世子,究竟欲意何为啊?” 张恪拱了拱手,道:“王爷敞亮,那下官就直言不讳了。王爷雄师十万,兵出南疆,攻城掠地,所打的旗号是什么,有什么依据?这个,自然是各有各的说法的,这些就暂且先不提了。只是,开战以来,彼此的损失都很大,委实是令人心痛的。下官估摸着,若没有足够的理由,想要请王爷坐下来谈判,解决彼此的争端,只怕是不太现实的。故此,下官才会出此下策的。不过,王爷放心,世子殿下安然无恙。这几日,下官和世子坐而论道,相谈甚欢,大是投缘。世子如此年轻,却思维敏捷,见识不凡,实令下官钦佩不已。王爷教子有方啊!” 呵,这顿马屁拍的,有点水平嘛!把镇南王拍的眉开眼笑的,不自觉的频频抚须点头。之前,好像听说过,这位张大人不擅长拍马屁,如今看来,这肯定是偏见的。事实证明,关键时刻,人家还是能够拿出真正的实力的。 “王爷明鉴,大家同属人族,该当守望相助,互相扶持的。王爷若对朝廷有什么不满,也完全可以直抒胸臆,大家坐下来好好谈的。何至于,兵戎相见呢?虽然尚家的勇士英勇善战,但朝廷的精锐也是不可小觑的。再打下去,双方必是两败俱伤之局。此事,还请王爷三思。” 张恪刻意的放低了姿态,没有什么兴师问罪、口诛笔伐、威逼利诱之类的言语,而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句句发自肺腑,展现出了非常大的诚意,希望促成彼此的休兵谈判。 尚可孤沉思起来。张恪这番话,虽然说的不多,但既没有空话、套话,也没有拐弯抹角的,但却已经把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了。而有一点,尚可孤倒是认可的,那便是:再打下去,双方必是两败俱伤之局。这并不是说尚可孤对自己和尚家军失去信心了。而是朝廷的深厚底蕴加上火器,绝对不是可以轻易抗衡的。原本他是想趁着朝堂上,陷入混乱的时候,搏一把的。可是,经过之前的数场大战,已经让他明白: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终究,想一件事情跟做一件事情,是有区别的啊! 第 37章 共识 南疆,镇南王府。 尚可孤自然不会仅凭对方的三言两语,便答应什么的,那也太掉价了。哪怕是装装样子,也要拖上一拖的。为了后续的讨价还价,也需要先摆一摆姿态。谈判嘛,策略也好,伎俩也罢,总要这么来的。 从决定回师赤龙城后,尚可孤心中其实便已经知道,这件事情未来的大致走向了。自己多年的谋划,功亏一篑,自然是很失望的;自己的老巢被人偷了,连世子都被人挟持了,他更是愤怒的。不过,没有什么时间去纠结于这些了,尚可孤的理智战胜了一切,他明白自己要想办法善后了,他要努力的保下镇南王府,因为那是祖宗留下来的数百年的基业,不能在他这里折了;他还要保下尚景行,因为他代表的是镇南王府的未来。为此,任何代价他都愿意付,包括他自己。 在理智的分析过后,尚可孤也知道双方是有的谈的。首先,朝廷是需要有人守护南疆,把南荒之敌隔绝在疆域之外的,而显然没有谁比尚家更适合的了;其次,虽然此次尚家军损兵折将,但依旧还有六万多精锐,不可小觑,朝廷想要歼灭他们,可没有那么容易的;再者,尚可孤还听到了一些未曾证实的消息:北境有异动,朝廷正全力做着监控和防范。 总之,双方都是有着休兵止戈的现实理由的。如此的话,张恪所表现出来的低姿态,便可以理解了。当然,对双方来说,最重要的还是要重新建立起因战争而丢失的互信,但这显然是需要一些时间及过程的。 由于连续几日的急行军,尚可孤身心俱疲,因此双方的第一次会面,并没有持续太久。尚可孤返回自己的书房后,立即召来手下议事。 “查清楚了吗?他们到底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摸到王府的?” “回王爷,根据调查,他们是在城外劫了咱们的运粮队,乔装打扮后进城的。至于世子殿下被擒……,只能说……,赶巧了。至于他们是如何潜入南疆的,走的哪条线路,暂时还不得而知。” “运粮队,至少也有数百人吧?他们不过才二百来人,怎么可能……?咦,莫非他们在城外还有人?”若是人数相当的情况下,他们的运粮队,再怎么不济,也不太可能悄无声息的,全部被杀或被抓的。所以,尚可孤是有理由怀疑的。 有人立刻跳出来,道:“属下这就派人出去查。” “唔,去吧。不过,不要大张旗鼓的,要秘密调查。若能找到对方的藏身之所,也不可打草惊蛇,立刻回来禀报。还有,不管他们是二百人,还是更多,一定要尽快查清楚他们究竟是怎么进南疆的?不弄清楚这件事情,对我们来说,终究是巨大的隐患的。你们仔细查,不论……涉及到任何人,都要一查到底。”意识到对方可能还隐匿着更多的人手,这件事情当然要引起重视的。而更重要的,当然还是对方到底是通过什么方式,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入南疆的?尚可孤自然会怀疑,是不是己方阵营里,有谁叛变了?这些事情,都必须好好查查清楚的。 手下领命去后,尚可孤疲惫的坐到椅子上,揉了揉自己的眉间,长出了一口气。终究是岁月不饶人啊!他长年征战,以往像这样的行军,不过是吃饭喝水一般的事情。可是这一次,却明显感觉有点力不从心了。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他一直都在为自己的好大儿焦虑着,心神不宁下,导致的精神不济。起兵之初,他倒是信心满满的,可是如今……。尚可孤握了握自己的拳头,百感交集。 次日,双方再次会面。张恪还让尚家父子隔着大门,聊了几句。尚可孤见儿子果然安然无恙,自然是很高兴的,对张恪的态度也就更好了一些。双方的认知水平都很高,也都有意找到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方案,解决问题。因此,谈判还是开诚布公的,并没有太多无聊的废话与周旋。这一天,也取得了一些共识,例如:立即停止争斗,双方都同意通过坦诚对话,解决问题;原则上,镇南王将上表请罪,承认是受了宁王的蛊惑,才发动叛乱的,给朝廷一个台阶下;朝廷会下旨申斥,令镇南王反躬自省,但不会有具体的惩罚措施;镇南王府将继续存在下去,为人族守护南疆等等。这一日的谈判,气氛和谐、友好,算是开了个好头。 晚间,李如松带领着两万人马,开到了赤龙城东面三十里处。此消息传进王府,双方的耳朵里后,为避免误会和冲突,经过沟通协调,李宝手持张恪的钦差信物,紧急出城,找到了李如松,告知了一切。至此,李如松才知道,镇南王匆匆忙忙回师赤龙城的原因。 李宝:“张大人的意思是,请李将军不要再让军队上前了,就待在这里,做出威慑就可以了。张大人和镇南王的谈判,目前为止,还是比较顺利的。镇南王十分看重世子尚景行,只要世子还在咱们手上,可保无虞,将军但可放心。” 李如松点点头,道:“本将明白了,自当从命。对了,你们是怎么摸到这里的,对方居然毫无所觉的?” 李宝笑了笑,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眼瞧了瞧帐内的其他人。李如松心领神会,立即挥退了帐下众人。李宝这才小声的告知其中详情。李如松听完,叹道:“咱们费尽心思、打生打死的,却终究不如人家脑子动一动,来得有用啊!呵呵!” 李宝也是表情复杂的笑了笑,道:“谁说不是呢?要不人家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是钦差了呢?” 他们二人都与张恪相熟,对他的行事作风有一定的了解。不过,很显然,张恪解决问题的思路,和他们是完全不同的。这是因为大家格局及眼光的不同所导致的。之前,他们确实也都不曾想过,还可以用这样的办法,来解决南疆的问题。而估计,镇南王他们至今应该也还是满肚子疑问的。 与此同时,刘长子知道李如松率军抵达的消息后,便亲自赶来求见。见面之后,刘长子便道:“王大丫如今正在城内,以她的本事,应该不会有事的。不过,接下来该怎么办了?赤龙城城高墙厚,可不好打啊!” 李如松笑道:“刘兄弟且宽心,这场仗,或许已经打不下去了!” “哦,此话怎讲?” 李宝于是上前和他解释了一番,刘长子这才知道张恪他们居然成功混进了赤龙城内,还挟持了镇南王世子尚景行,如今双方正在王府里谈判。刘长子虽然一向不服张恪,不过如今,却也不得不承认,那小子确实是有两下子的。他总是能用让人意想不到的方式,解决问题,这一点,自己确实是不如他的! 定了定神后,刘长子道:“这两天,赤龙城派出了不少人,出城到处搜寻。我猜他们应该是来找我们的,想必他们已经在怀疑城外还有负责接应张恪的人了。王平他们那里有一千八百人,我和王姑娘手下有一百人,如今这些人要怎么办?还请将军示下。” 李如松闻言,踱着步想了想后,道:“咱们能够从海上登陆南疆的事,若是能瞒下去的话,便没必要暴露了。”李宝、刘长子闻言,互视一眼,点了点头。确实,有这么好的底牌,若能继续藏着,确实没有必要随随便便拿出来的。 “这样吧,李副将,你和刘长子去走一遭,先把王平他们都带来这里,免得暴露了。路上注意安全,更要注意隐蔽。” 刘长子、李宝拱手领命,相携而去。两人先去找了那一百斥候队,让他们全体出动,反向侦察,并找到了一条隐蔽的路线,协助王平等一千八百名海军战士,成功避开了镇南王府在城外的众多耳目,绕了个大圈子后,顺利的转移到了己方大部队的后方。 完成这件事情后,刘长子便离开了。虽然李如松说这仗可能打不下去了,不过还是不能放松的。毕竟,张恪、王大丫等全都还在赤龙城内,依旧还是有变数的,小心驶得万年船嘛!刘长子依旧还是兢兢业业的去带领斥候队,努力的打探消息。毕竟,即便张恪和镇南王谈出结果了,后续的撤离也依旧不能放松的,要防着尚可孤会不会搞出什么小动作的。 视线转向赤龙城内。 王大丫绕着镇南王府,暗中观察了一圈后,却始终找不到什么破绽潜进王府。当然,这也很正常,如今正是战时状态,且镇南王也回来了,安保力度肯定是最强的时候。可是,两天过去了,王大丫还是不知道张恪他们在哪里,也不知道他们之前都做过什么,如今情况如何?王大丫的心中焦虑万分,却又一时间无法可想。 这一日黄昏,王大丫不得不又回到城南的那座小山上。根据之前的约定,每隔两日至少要传递一次情报,以免让城外的刘长子等人担心。月亮高挂之际,鹰将终于在夜色下,盘旋着落了下来。王大丫立刻跑过去,环臂抱了抱鹰将后,才从其腿上解下绑着的竹筒,取出内中的布条,借着月光仔细看起来。上面的消息并不长,却解开了所有的疑问,也令人振奋。 “张恪率人成功潜入城中,并挟持了世子尚景行。如今双方正在谈判,请静候佳音,不要擅自行动,以免弄巧成拙,或者也可先行退出城来,望慎思!” 王大丫仔细看了两遍,才将那布条谨慎的收入怀中。随后又拿出一块新布条和木炭条简单的写了回信,并塞入竹筒密封好,再绑在鹰将的腿上。 看着鹰将振翅飞走后,王大丫长吐了口气。总算知道了张恪的确切消息了,如此的话,便也不必再焦急了。不过,王大丫并没有选择立刻出城,这个时候出去,岂不是要一直担着心?如此,还不如继续隐藏城中,说不定还能做点什么呢!此刻月明星稀,赤龙城匍匐于大地上,显得如此的宁静。但在这宁静背后,却有一条暗流,将决定着城中近百万人未来的走向。然而,大部分人,对此却是一无所知的。王大丫看着想着,忽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惆怅,却不知其何来,也不知其归处! 第38 章 你要放我出去? 谈判继续。 在相对顺利的跨过最初的浅水期,双方进入核心区域后,便开始面临分歧了。其中最主要的矛盾便是:张恪提出要把世子尚景行带往京城游学三年,但镇南王尚可孤不同意。什么游学?其实就是入京当质子。为了促成这次谈判,镇南王是愿意送一个儿子入京为质的,可是不能是尚景行。但张恪却坚持一定要是尚景行,因为只有他去京城,才会对镇南王有约束力。 双方在尚景行进京的问题上,拉扯了两天,却谁都不肯让步,最终不欢而散。其实在大约十年前,老皇帝便曾经提出过,要让尚景行进京的。那个时候,尚可孤同样是不同意的。但更多的还是因为舍不得,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是出于人身安全的考虑。彼时,在长公主杨冰玉和宁王的干预下,最终不了了之了。 可是如今,时过境迁了,许多事情已经不一样了,尚可孤显然更加不愿意或者不放心让尚景行进京了。但从张恪或者说朝廷的角度看,尚景行进京却是有其必要性的。否则的话,无论尚可孤拿出什么来,都没办法让朝廷安心的。双方要重建互信,是需要一块锚定物的。而无论从什么角度和标准去衡量,尚景行都是那个最合适的锚点。可是,镇南王却坚决反对把自己的好大儿送到京城的。他能在起兵前,依旧让自己的王妃进京,却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让他最重要的儿子尚景行入京。因为在镇南王的心目中,尚景行身上所承载的是镇南王府的未来,其意义是要远远的超过其他人的,甚至是超过他自己的。 张恪是理解尚可孤的,无论是作为父亲,还是作为镇南王,他都有充分的理由,不同意让尚景行进京。可是,理解归理解,张恪还是必须坚持这一点的。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充分保障南疆不会再出事。朝廷是必须保障北方的安稳的,因为那关系着整个人族的生死存亡。别看这些年来,北境一直相安无事,可是这并不表示人朝可以高枕无忧了。狼族的回血能力太强了,抗狼援虎之战后,他们痛定思痛下,一直在想尽办法恢复自己的实力,同时也在努力的研究该如何更有效应对人朝的火器,减弱其威胁性。能有多少成效,不好说。但若他们再次犯边,肯定还是会对人朝造成巨大的威胁和伤害的。前一段时间,从北方已经传来了警讯,让人朝高层产生了极大的警惕。说不准在接下来的任何一个时间里,就将兵戈再起。因此,为了保证能够腾出手来,集中力量和精力,应对北方可能的危局,便必须保障人朝内部的相对安定和团结,免得到时候内外交困,左支右绌。 形势严峻,时不我待啊!为了大局,张恪知道自己没有退让的空间,而且必须尽快解决好南疆的问题。可是,无奈镇南王这头犟驴,也同样的不肯在尚景行进京的问题上退让半步,双方的谈判也因此卡壳了。 在镇南王身上碰了硬钉子后,张恪便决定直接找尚景行谈一谈,看看能不能说服他。都是聪明人,而且为了充分的表达自己的诚意,张恪并没有拐弯抹角的,直接将自己所有的考虑和盘托出。 “北方若不保,对我们来说,是灭族之祸。而朝廷和南疆,不过就是阋墙之争。大家都同属人族,兄弟姐妹之间难免会有矛盾,这都是正常的,可以有很多方法来解决彼此的争端。所谓‘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面对外敌时,该当团结一心才是。当然,我是完全能够理解王爷的爱子心切的。不过,我在这里,愿意向世子做出保证,您到了京城,是完全不必担心安全问题的。而且,世子殿下不是也一直想去外面游历一番的吗?何不趁此机会,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呢?” 尚景行一时间,有些犹豫。通过这几天的接触,他对于张恪还是有一些信任,甚至可以说钦佩的。张恪只比自己大了几岁,但其所行之事,却已经足以和父王等人族中的翘楚比肩而立了。且不论,他之前的那些政绩,就说这一回,他居然能带领数百勇士闯过重重封锁线,神不知鬼不觉地直取中枢把自己给生擒活捉了,彻底地改变了南疆的战局。父王也因此不得不班师回来,坐上谈判桌。而且,一直到现在,他们都还是不知道张恪究竟是如何办到这一点的。这也让尚景行尽管身处敌对,却还是对张恪产生了某种程度的崇敬之意。也因此对其所说的话,即便不认同,也不会当成耳旁风的。 尚景行想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你们几年前不是打败了狼族吗?据我所知,狼族对于火器十分的忌惮,他们如今真的还敢来吗?” 张恪道:“火器的威力,绝非血肉之躯能挡,这一点并没有什么改变。可是,殿下,那终究是死物啊。战场之上,比拼的也不仅仅只是武器。不能力敌,对方就会想办法智取。北方有漫长的边境线,谁又能保证不会出现破口,令得对方长驱直入了?所以,哪怕几年前,我们打赢了狼族,令得他们损失惨重。可是,朝廷对于北境防务的重视程度,却从来没有放松下来过。何故?皆因狼族,亡我之心不死啊!并不是打赢过他们一次,便能让他们从此收起利爪的。无论是出于野心,或者生存需要,狼族或者其他族群,都有可能再次犯我疆土的。千年以来,这一点可从未改变过。而我们唯一能做的,就只有不断的强大自己。让他们永远记住一句话:犯我人族者,必诛!” 张恪的判断,有根有据的,最后一句话,更是振聋发聩、霸气侧漏,尚景行受此一激,也是心潮澎湃。同为人族,尚家世代戍守南疆,所为的不也是护佑人族同胞吗?所以,尚景行对这些话,还是很有共鸣的。至于说,去往京城游学,他自己确实也有些心动,可是这件事情,显然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父王的那些顾虑,他是明白的。镇南王府毕竟开启了这场战争,尽管后续可以用种种方式解决,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可实际上,朝廷和镇南王府之间的隔阂,可没有那么容易就解除的。彼此的互信,已经被伤害了,绝非短时间内就能再重新建立起来的。而张恪要把自己带到京城游学三年,显然也是因为通盘考虑过这些之后,才想出来的办法。终究有些东西,也只能靠时间去抹平了。 张恪强调的是整个人族的安全利益,这是他从大局出发,所得出来的结论。尚景行找不到什么反驳的理由,即使有,说出来后,也会显得小家子气,格局上落了下乘。尚景行无疑还是有一些傲气的,潜意识里他并不想表现出这一点。最终,他道:“张大人可否安排我和父王谈一谈,我试试看,能不能说服他。” 张恪大喜,站起来拱手一礼道:“世子殿下,深明大义,顾全大局,张某佩服。若此事能成,不仅能结束南疆战事,避免更多我人族勇士的伤亡;而且,对北方局势也是一大利好;世子殿下入京,所争取到的这无比宝贵的三年时间,对于朝廷、对于人族,都是极其重要的。张某代天下百姓谢过世子殿下了。” 尚景行一翻白眼,心说:我只是说要去和父王谈一谈,能不能成,还两说了,这家伙便打蛇随棍上了,真够无赖的。随即便又听对方道:“既如此,世子便出去吧,我等就在这里等您的好消息。” 尚景行和汪波等人闻言都是一愣。尚景行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问道:“张大人的意思是……你要放我出去?” 张恪笑着点点头,道:“正是,世子殿下请自便。之前,我等也是迫不得已才把您留在这里的。如今,大家都有意结束这场争斗了,我们也愿意展现诚意。呵呵,世子殿下不必相疑,尽可出去和王爷,父子团聚。” 汪波、马铁等人心下一急,正要出言反对,却被张恪一个眼神制止了,只好重新闭上了嘴。可是,心中的焦急却是溢于言表的。这个时候,把人放了,那他们手上可就没有任何依仗了。他们可还身在镇南王府内了,这下子尚可孤再无顾忌,他会放过他们这些人吗?张恪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不是自绝退路吗?只是,张恪毕竟是主官,他们也只能服从命令,但心中的忐忑不安,却是压都压不住的。 尚景行深深地看了张恪一会儿,心思复杂。这个人的行事,如此出人意表,他着实有些看不懂。张恪居然想就这样把自己唯一的底牌给放掉,这属实是令人费解的举动。这是要说他疯了,还是说他自信了?又或者,他还藏着什么妙招? 不过,不管是什么,尚景行自然不会辜负了这番好意的。朝着张恪躬身一礼后,返身走向门口,亲手拉开了紧闭的大门。门外的士兵,回头看到是他,都不由得愣了一下。还没等反应过来时,便听到里头传来张恪的声音:“是本官让世子殿下离去的,尔等不得阻拦。” 士兵们闻言再一愣,原本已经手握刀柄,围了上来的,犹豫了一下后,又退开了去。尚景行神色复杂,但还是一步跨出了大门,慢慢的走了出去,其间果然无人拦阻。走出去百来步后,镇南王府的卫士,纷纷赶到了尚景行的身边,将其团团围住,保护了起来。只不过,心头却是充满了疑惑的:世子殿下,怎么就这样大摇大摆的从里头走出来了?对方居然无人出来拦阻。身后,王府大堂的门,已经重新关上了。尚景行回头看了眼紧闭的大门,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好一会儿后,才在侍卫们的拱护下离开了。 镇南王的书房,尚可孤看着全须全尾站在自己面前的好大儿尚景行,一时间,又惊又喜又疑。是谁这么大本事,把人救出来的?他可从没下过这种命令啊?不是他不想救人,可是实在太危险了,若没有十足的把握,尚可孤是不会轻易行动的。事实上,他一直都在想方设法的,也派人去请了高人来助阵,只不过那人还没到罢了。没想到,尚景行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来了,这到底是……咋回事儿啊?张恪究竟想做什么呢? 第 39章 正所谓…… 镇南王府,书房。 尚可孤惊喜又惊奇的道:“阿奴,你怎么出来了?” 尚景行神情有些复杂的道:“是张恪放我出来的。” “他……就这么把你放出来了?” “嗯。” “这小子……到底想干什么?他难道不怕……?他还说了什么吗?” 尚景行犹豫了一下,道:“张恪让我回来后,和父王商量一下,让我和他一起去京城,游学三年。” “不行,这事儿,父王绝不会同意的。此事父王都已经拒绝过他了,他竟还敢蛊惑于你,实在可恨。” 尚景行深吸了口气,道:“父王,儿臣……儿臣觉得,应该去。” 尚可孤皱眉看着他,想了想后,沉声道:“我儿不必如此,那小子不过就是虚张声势罢了。他以为把咱们逼回南疆了,就可以拿捏咱呢?想把你带去京城,痴心妄想,哼!” 尚景行知道父王误会了,解释道:“张恪并没有威胁儿臣,否则的话,他也不会就这么把我放出来的。儿臣……,儿臣是自己觉得应该去的。” “哦,为什么?”尚景行虽然才十几岁,却绝非普通少年人可比。对于他的想法和意见,尚可孤还是很重视的。 尚景行将他与张恪的对话内容,讲了一遍后,道:“即便没有北境的威胁,咱们与朝廷之间的战争,也并没有十足的胜算的。原本母妃进京,是想看看能不能试着去拉拢一些朝堂势力,站到宁……,站到舅舅这一边来的。到时候里应外合,成功的机率会大上许多的。可是,如今看来,舅舅那边只怕是凶多吉少,自身难保了。” 镇南王冷然道:“不要提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哼,大好的形势,居然弄成了这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父王勿恼。今次见过张恪本人后,儿臣觉得,舅舅斗不过他,倒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宁王杨豪志比天高、心狠手辣,也有一些小聪明。做其它事情,这些素质倒也够了。可是像夺大位、争天下这种高端局,就明显不够看了。宁王急于求成、排除异己、擅杀忠良、毒害先皇,桩桩件件,都是自掘坟墓的昏招。他以为把所有的反对者全都杀了,便能坐稳江山?实在是太幼稚、太天真了。果然,蹦哒了不到一年,便被一棍子打回原形了。 “儿臣以为,舅舅之所以会失败,根本原因还在于他的所作所为,不得人心。他急于求成下,妄想用暴力手段,去压服别人,最终遭到了反噬,失败了也是理所当然的。” 镇南王欣慰的道:“哈哈,我儿看得透澈,正是如此啊!” 尚景行严肃的道:“然则,儿臣担心,咱们自己是不是也正走在舅舅的老路上了?” 原本笑吟吟的镇南王,脸色一垮,惊声道:“我儿……,何出此言?” 尚景行神色复杂的道:“儿臣的意思是,上至朝堂百官,下至民间百姓,支持我们的人,似乎远没有我们想象中的多的。原本我们以为大部分人都不会去支持一个女子掌权的,可是,事实显然并非如此。朝堂上,咱们得不到足够的支持;到了战场上,我们又无法一鼓作气,迅速的取得更多的战果,等战事拖久了,我们必然要面临后继乏力的窘境的。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咱们在之前的战斗里……,不落下风,可光是这样是远远不够的。” 尚可孤闻言沉默了,儿子所说的这些,他其实比谁都清楚。很明显的,朝廷的底蕴就明摆在那里,又岂能视而不见?他决定回师赤龙城后,脑子里便已经盘算过这些了。 “张恪说,朝廷此次南下,并没有使出全力,这话并没有夸大其词。儿子也知道,父王选择的出兵时机,已经是可以找到的最好的呢!可是,朝廷的火器,杀伤力太过惊人,咱们的士兵阵亡率太高,咱们是耗不起的啊!而更可怕的是,咱们直到今天,还是弄不清楚张恪他们究竟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儿子试探过几次,张恪却始终守口如瓶。每当想到他们竟然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偷到咱家门口,儿子就脊背发凉。” 此事,镇南王也同样感到疑惑,可是让人去查了这么多天,却始终一无所获。自决定出兵后,为防止被朝廷提前得到消息,尚可孤早就在南疆与人朝的边境线上,布置了无数耳目。然而,对方竟还是毫无阻碍的来到了赤龙城下,他所布下的那些耳目,就仿佛瞎了聋了一般,委实让人细思极恐啊! “父王和张恪谈了好几天了,其实大家都不想再打下去的。咱们固然是消耗不起,但朝廷其实也无意把战事拉长,因为北境有异动,他们需要及时从这里抽身,以应付北方可能的危机。张恪希望我能站在人族的立场上,跟他去京城,孩儿……孩儿以为,他说的话,不无道理。孩儿并不是要劝父王投降,而是我也觉得,为了人族大义,为了顾全大局,也因为如今的形势,我们应当尽早的与朝廷休兵止战。” 镇南王暗叹了口气。他自然是不会疑心自家孩子的。其实,自决定了回师赤龙城,他便已经多少预料到了局势的发展方向了。只是,毕竟辛辛苦苦准备了那么多年,就这样结束了,难免会有些不甘心啊!虽说,对方把尚景行放了出来,似乎可以选择立即和对方翻脸了。可是,尚可孤心里清楚,他们实际上早已经错失了底定乾坤的好机会了。即便现在冲进去干掉张恪等人,于大局来说,也改变不了什么的。京城里,小舅子宁王不给力,提供不了任何支持;战场上,面对到火器,他们应付起来其实也很是吃力。虽然利用了一些天气、地利等等因素来提高胜算,但这些东西,在南方可以发挥一些作用,但再往北去,其能产生的影响,必然会越来越小的。而这种差距,他实际上根本就找不到任何办法来弥平。 “孩儿打算随张恪入京,也是经过诸多考虑的。一来,咱们先前所定下的目标,已经难以实现了。即便现在把张恪等人干掉,不仅于事无补,还会逼得朝廷只能下定决心,与我们死战;二来,北境之敌,乃我人族共敌,若因为咱们的关系,令得国门失守,生灵涂炭,我尚家势必成人族 千古罪人,再难立足于天地之间。母妃如今还困在京城,咱们不能不顾及她的安危,万一母妃有什么不测,儿子焉能心安理得的苟活于世?如此的话,于家,于国,于天下,于将来,我们都必须和朝廷达成一定的妥协。儿臣知道,父王是在担忧儿臣的安危。可是,为了尚家,儿臣愿意入京,恳请父王恩准!” 尚可孤看着这个儿子,几欲落泪。尚景行的优秀,自不必说,难得的是,他还有情、有义、有孝心、顾大局。这一番话,有理有据,紧抓根本,令他也无从反驳。尚可孤既欣慰又心疼,要把尚景行送去京城,他当然是一百个不放心的,可是这似乎又是眼下最好的解决方案了。尚可孤一时间,陷入了天人交战之中。 次日,镇南王父子,再度与张恪举行会谈。 “张大人,一定要景行入京吗?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张恪坦诚道:“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了。王爷……应该明白的。下官明白王爷的担心,其实大可不必。朝廷是诚心诚意想要解决问题的,确实也希望人族内部,不再自我消耗下去,恳请王爷相信下官。” “只是,此番……毕竟造成了不少人员伤亡,朝廷真的能够既往不咎?” 张恪叹了口气,道:“事情已然发生了,若再继续纠缠下去,除了造成更多的伤亡外,别无益处。世事岂能尽如人意,而今我等也只有顾全大局,努力向前看了。王爷请放心,世子殿下入京之后,必会受到妥善照顾的。” 放心是不可能放心的,可是,尚可孤也明白一个道理:战场上拿不到的东西,谈判桌上,就更不可能拿到的。事已至此,他已经没有更多选择了,再打下去,镇南王府数百年的基业,或将化为乌有的。张恪敢于将尚景行放出来,显然已经计算到了这一切。除非尚可孤铁了心,要和朝廷鱼死网破,否则的话,最终便只能接受他们的条件。张恪主动放了尚景行,一方面是展示自己对局势的精准判断;另一方面,也可以表现诚意,可谓一举两得。不得不说,这个年轻人,能如此迅速的窜升,绝对不是靠什么旁门左道的,而是真的有大本事的。 尚可孤看着张恪,忽然灵机一动,道:“本王原则上答应张大人的条件。不过,本王尚有一事相求,希望张大人能答应。” 张恪闻言大喜,立即道:“王爷言重了,但有所请,只要下官做得到的,必不推辞,无有不允。” 尚可孤闻言一笑,一字一句的道:“本王,想让张大人,将小儿景行,收为弟子。” 嗯?啥……?怎么忽然就要自己收徒弟了?不仅张恪愣住了,尚景行也是一脸懵逼。镇南王这又是啥操作啊? 张恪和尚景行面面相觑后,张恪拱手施了一礼,道:“启禀王爷,非是张某矫情,在下德薄资浅,如何敢为人师?何况还是世子殿下的老师。在下实在不敢误人子弟,此事……,还请王爷收回成命。” 镇南王不为所动,笑呵呵的道:“张大人不必自谦,你的才能,本王看在眼里,心中有数。再者,本王知道,你收了当今天子为学生,又如何不能再收下景行呢?” “这个嘛,王爷可能有所不知了。当初,杨瑶光还只是皇太孙,因为临时找不到老师,下官便入宫去教了他几日,仅此而已。我们之间其实连师生之礼,都没有行过的。此后,他登基为帝,天子之师,地位何等尊贵,下官何德何能敢窃居此位,这事儿自然也就做不得数了。” “此言差矣。正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既然有了授业之实,自然就要做数的。天子,更加应该谨守本分,岂能带头乱了人伦礼教的?” “咳咳,这个……。下官虽然痴长了世子殿下几岁,但要说做他的老师,实在是有些过于勉强的,不如……。” “诶,正所谓‘学无先后,达者为师’,这个就更加不是问题了。” 不是,这咋还赖上人了呢?正所谓,正所谓……,到底哪来的那么多正所谓的? 第 40章 人家不懂啊 镇南王府。 张恪其实转念一想,便已经明白镇南王非要自己收尚景行做学生的理由了。本质上,这还是为了给尚景行找靠山或者说担保人,以保证他去往京城后的人身安全。而张恪不仅本身身居朝堂重职,其身后更有周家这个人朝一等一的政治世家以及与唐家、陈庆之等等关系。因此,让尚景行和张恪建立更亲密的关系,绝对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张恪是很不喜欢这些算计的,可要是不答应的话,显然又无法安尚可孤之心,那双方的谈判便又要停滞了。 张恪试探着提了个建议:“其实,也不是非得要拜师不可的。不如,下官与世子殿下结为异姓兄弟,如何?” 镇南王失笑道:“呵呵呵,这两者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差别。可实际上,差别很大。首先,身为朝臣,与地方藩王结交,都是犯忌讳的,更何况结义了?其次,师徒关系,按律不在九族之内,即便犯了大罪,大概率也不会互相牵连;最后,兄弟结义,可是要立下誓言,要一辈子同富贵、共生死的,誓言既成,可就无法解除了。这和师生关系不同,老师和学生既不用同生共死,也不需要发什么誓言,甚至随时可以解除,虽然难免被人诟病,却可以不必负什么法律责任。张大人,你,确定要和吾儿结义?” 靠,还有这种说法吗?那……那还是算了吧。万一你们俩贼心不死,以后岂不是要连累我,甚至是我的家人?唉,看来这个学生是必须收下了。 尚景行从一开始的稍许错愕,到得后来,倒是变得有些饶有兴致了。他自然也明白,父王此议,其实质还是利益交换居多的。毕竟,若自己真的去往京城,有个像张恪这样有能量的人帮忙照拂一下,总是好的。不过,尚景行本身对于张恪这个人,还是挺有兴趣的。他倒是不介意和对方加深一下关系。虽然,要拜一个年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人为师,让他的心里多少有一些不爽利。不过,算了,这人倒还算是入得了自己法眼的。而且,当今天子也是他的学生,倒也不算辱没了自个儿的。尚景行表面看起来颇为谦逊,不过内心里其实是挺傲气的。当然,他确实也有自傲的本钱。总之,对于拜张恪为师,他虽然不是那么心甘情愿,但勉勉强强也还能接受的。而在看到张恪居然还在那里推三阻四后,也更加激起了他的傲气。少年人嘛,还是会有一些逆反心理的:哼,你不愿意,那小爷还非要跟你卯上了! 张恪在答应要考虑考虑后,镇南王父子才离开了。汪波待他们走后,才道:“大人,这尚家父子究竟安的什么心啊?干嘛非要搞什么拜师呢?” 张恪叹了口气,道:“这也不能怪他们,换作是我,也一样会这么做的。”顿了顿后,他解释道:“虽然大家都有意重归于好。可是,经此一事后,双方的互信已经归零了,需要时间重新恢复。虽然决定要休兵止战了,但朝廷自然还是会担心镇南王会不会反复无常;而镇南王自然也会担心,朝廷是否会秋后算账。我让尚景行进京三年,目的便是为了让他变成双方的一道屏障,起码也能起到缓冲的作用。尚家父子当然能明白我的目的,基本上也认可这个方案。可是,他们还是会担心尚景行孤身入京的危险性。所以,他们想要我认下尚景行,用师生情谊把我和尚景行捆绑在一起。说穿了,他们是把我答应下此事,视为尚景行前往京城的护身符的。” “那……大人,准备答应吗?” “自然要答应的,不答应的话,这事儿可就解决不了了。” “那您怎么……?” “呵呵,我是装装样子的。收个学生而已,他以后要是敢‘胡作非为’的话,那我便亲自清理门户,在这方面,我可没什么心理障碍的。我之所以不马上答应他们,一方面是自抬一下身价,另一方面也表明一下态度,让他们知道咱可不是什么随便的人。” 汪波看着他,暗叹了口气:这帮当官的,心眼儿咋恁多了?感觉在他们身边,自己就跟个傻小子似的。 镇南王府外,王大丫紧盯着王府好几天了,却始终找不到什么机会潜进去。不过,王府内倒也始终不见什么别的动静,这让她稍感安心。只不过,这么多天了,事情到底怎么样了,也该要有结果了吧?正这般想着时,忽然之间心中警兆大起,一股莫名危险的感觉袭来。王大丫翻身欲逃,身体却仿佛被某种气机锁定了,竟是难以动作半分。只一瞬间,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能做到这一步的,当世可没有几个人的,宗师?王大丫心念电转,努力的对抗着那种无形的压制,欲要强行运气,摆脱那种桎梏,却听耳朵里传来一道平静如水,却又冷若冰霜的声音。 “丫头,你最好不要乱动,免受内伤。”竟是一把妇人的声音,话语虽平平无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王大丫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后,还是强行翻转了身体。气机被锁定,若要强行解锁,除非境界比对方更高,以力破之,重新掌控内气运行的主动权。否则的话,内气运转所阻,极易陷入紊乱,有很大的概率会受内伤。王大丫当然知道这一点,可是,张恪正在镇南王府内,也不知道情形如何了?这个时候,她若被人所制,万一……! 一声叹息传来:“唉,现在的孩子,怎么都这么不听话了。” 王十丫绷紧了的身体,顿时松了下来,自己并没有受伤。很明显,对方在最后关头,放了她一马,在她翻身之际,解除了气机锁定。王大丫抬头看去,只见一位满头银发,却精神矍铄,目射精光,手持巨剑的妇人,卓立于面前,正好整以暇的看着自己。 王大丫感激对方的网开一面,连忙拱手谢道:“谢谢前辈,手下留情。” 那妇人淡淡的道:“你是何人,躲在这里做什么?” 王大丫犹豫了一下,道:“晚辈王大丫,是朝廷的斥候。我家大人和镇南王正在里面谈判,我受命在此接应。”南疆?宗师级?那么,应该大概率就是那一位了。人族宗师,有自己的立场,不属于任何势力,一般情况下,也不会介入内部争斗。而且,她刚刚放了自己一马,那便不妨实话实说了。 “哦?谈判?那么说,世子如今已经没有危险了?” “应该是的。我这几日一直都在这儿看着,王府风平浪静的,假若世子出事了,肯定不会这样的。” “嗯。对了,丫头,你师承何人了?小小年纪,武道上便已经有了这般修为,属实难得。” “小女子的武艺,是家传的。后来,还有幸得到过胡不归宗师的悉心点拨。” “呵呵,难怪了。你说你是家传的武艺,那贵府是……?” “晚辈来自北境狐族,王家。” “北境吗?数十年前,老身倒曾去那里游历过。那个时候,胡不归还是个毛头小子呢。没想到,后来他也成就宗师境了。对了,你知道老身是谁?” “晚辈没猜错的话,您应该是冼宗师吧?” “呵呵,丫头猜得不错,老身正是冼英。” 王大人连忙郑重的行礼:“晚辈拜见冼宗师。” 冼英摆摆手道:“你还是别叫什么冼宗师了,听着膈应,叫前辈就可以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过,王大丫自然是不敢违背的,点点头,道:“是,宗……,前辈。” “嗯,对了,你想不想进去?既然他们不打算再打下去了,那你也不必再躲躲藏藏的了,和老身一块进去吧!” 王大丫自是求之不得的,赶忙躬身道:“遵命,谢过前辈。” “嗯,走吧。” 冼宗师当先而行,直直走向王府大门,王大丫紧跟其后。镇南王府门口的侍卫,显然是认得冼宗师的,远远的看到她后,便上赶着跑过来见礼了。 “拜见宗师!” 冼宗师点了点头,问道:“你家王爷,现在何处?带我去见他。” 侍卫们没有犹豫,躬身答道:“王爷应该正在和钦差大人谈话,小的这就带您过去。” 冼宗师点了点头,随其走进王府。自始至终,他们都没有问过一句王大丫的身份。显然,在他们眼中,以冼宗师的超凡地位,是不需要探查太多的。原本还稍有些紧张的王大丫,至此便放下心来了,快步跟了上去。果然,门口的侍卫,只是恭恭敬敬的站立一旁,未做任何的阻拦。 王府大堂,张恪与镇南王父子正说着话,手下来报:“启禀王爷,冼宗师前来拜会。” 尚可孤闻言,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急声问道:“哦,人在哪里?本王要亲自出迎。” 一把清冷的女声,似远似近的传来:“不必了,我已经来了。” 尚可孤闻声转头看去,随即便一路小跑过去,极为恭敬的躬身施礼道:“师姐,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让我好去迎一迎您?” 冼宗师淡淡的道:“可不敢如此,你如今可正忙着大事了,哪会有时间理会我这乡野村妇的?” 镇南王脸色一僵,讪讪的道:“师姐,说笑了。话说,您可是有日子没来我这儿了。” 冼宗师瞥了他一眼,却不发一语,气氛顿时有些尴尬。尚景行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恭恭敬敬的请安:“景行拜见师伯,师伯安康。” 冼宗师看向他,总算没再拉着张脸了,露出一丝笑容,点点头道:“阿奴乖。上次教给你的练气之法,可有坚持练习?你自幼体弱,此事万万不可懈怠。” 尚景行诚恳的再次躬身,道:“谢师伯挂念,景行天天都有练习的。” 这边旁若无人的聊着家常,另一边,张恪却一脸懵逼的看着冼宗师身后的女子。尽管对方易容乔装了一番,但张恪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心中纳闷不已:大丫姐姐,怎么会在这里的? 王大丫站在冼宗师身后,看到张恪全须全尾的,总算是放下心来。又见其一脸茫然的样子,不由得心中暗笑。趁着无人关注自己,便偷偷的朝张恪眨了眨眼。 张恪见状,却更是一头雾水了:你眨巴眼睛,是几个意思啊?人家不懂啊! 第41 章 冼宗师 镇南王府。 毕竟还有外人在,冼宗师和镇南王父子聊了几句家长里短后,便停了下来。 张恪压下心中的疑问,主动上前见礼:“晚辈张恪,拜见冼宗师。” 尚景行在身旁为其介绍道:“师伯,张大人是朝廷钦差。张大人,这位是我师伯,冼英宗师。” 冼英略有些讶异的看向张恪,道:“钦差?竟如此年轻?你叫张恪?老身……好像在哪里听过你的名字呢?” 尚景行道:“师伯,张大人少有才名,他有许多首诗词,在人朝各地广为流传,您想必是在哪位读书人那里听说过他的吧?” 冼宗师却摇了摇头,道:“不是,老身认得几个读书人啊?哦,我想起来了,是那个苏全告诉我的。张公子,你应该认识苏全吧?” 苏全?哦,应该就是青龙城城主苏沐的那个族人,一个很有能力,也很会办事儿的官吏。 张恪点了点头,道:“确实认识,倒是好些年没见过他了。冼宗师怎会认识他的?” “几年前,正是这个苏全带着玉米种子和几个红民国的农人,来到南疆推广玉米种植的。一开始的时候,大家都没太把他们当回事儿的。毕竟,那东西谁都没见过,更不知道种下去后,是不是真有收成?这事儿关系到农户们的生活,不少人都对此很犹豫。亏得苏全始终不屈不挠的到处奔走,并许以种种好处,才把玉米这东西在南疆顺利的推广开的。” 这事儿,张恪当然记得。他从海外带回玉米后,一开始的时候,是将推广种植的事情,委托给青龙城城主苏沐的。后来,是苏沐让苏全带着人来南疆这边进行试种的。之所以选择这里,据说是因为那些红民国的农户觉得这里的气候条件,和原产地比较接近,才决定下来的。张恪只知道玉米的推广、种植很成功,但对于具体的细节并不是太清楚。不过,不用想也知道,苏全等人必定在这背后付出了非常多的努力的。 “咱们南疆别看地方不小,可真正适合种粮食的地儿并不多的。不过,这玉米倒是不挑地儿的,即便是那些山地,只要能整治好地,做好引水,选择合适的季节进行种植,都能够存活,获得收成。有了此物后,南疆的百姓,这些年都能吃上饱饭了。这背后操持之人,功德无量啊!老身就是听那个苏全说过,将这玉米种子带回人朝的人,叫做张恪,想来便是阁下吧!张公子此举,利国利民,惠及亿万百姓,老身在此替他们谢谢你呢!”说完,冼宗师抱手施了一礼。 尚氏父子闻言,全都惊讶的看向张恪。当初,是老皇帝下旨让他们配合玉米的试种和推广的。初时,尚可孤甚至怀疑过,这是不是老皇帝的阴谋。不过,后来的事实证明,玉米果真是一种非常好的农作物,整个南疆都因此受益匪浅。没想到,这东西,竟然是张恪引进来的。 张恪赶紧谦让道:“冼宗师折煞小子了。那玉米倒确实是我从海外带回来的。不过,这后面的事情,我确实都没有再参与其中了,不敢居功的。” 冼宗师摆摆手道:“没有一,哪来的二跟三,若不是你慧眼识珠,把种子带回来,也就没有后面的事儿了。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功就是功,你用不着谦让。” 这话说的,实在是太有道理了,张恪便也只好喏喏应是了。虽然,在这件事情上,他觉得自己不过就是做了一回搬运工罢了。但民以食为天,对百姓而言,这确实是天大的事情,冼宗师会做出这么高的评价,也是其来有自的。 世子尚景行看着张恪,感觉越发看不懂对方了。张恪这么年轻,但所做之事,桩桩件件却全都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儿。尚景行对自己一向是颇为自负的,可是跟张恪比起来,他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也不过就是一个从小便困于南疆,这一隅之地的世家子弟而已。自己有为了天下百姓,真正做过什么贡献吗?好像……还真没有。刚刚,父王让自己拜张恪为师,他其实是有一些不以为然的。可是,现在……。 镇南王同样有些面色复杂。玉米在他的领地内的推广种植,对镇南王府而言,同样意义重大。这几年,王府粮食储备的增加,几乎全部来自于玉米的收成。不过,他却一直都不知道,这背后的始作俑者,居然就是张恪。某种程度上讲,正是因为张恪此举,才让他提前了好几年,储备了足够的粮食起兵的。但也还是因为张恪,令自己多年的谋划,功亏一篑的。所谓一饮一啄,皆是定数;兰因絮果,必有来因。这一切,莫非早就注定了? 冼宗师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尚可孤,道:“师弟,你派人给我传讯,说阿奴被人挟持了,让我过来相救。如今看来,此事已经另有处置了。原本,老身就不想介入世俗争斗的,若非因为阿奴,我也不会千里迢迢赶回来的。既然阿奴没事儿了,那便最好了。对了,你们谈得怎么样了?” 尚可孤道:“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张大人提出让阿奴去京城游学三年,师弟则提议让阿奴拜其为师。刚刚我们还正商量这事儿呢!” “哦?这个嘛……,听起来倒是可行的。我知师弟素来宠溺阿奴,不过,他如今也已经不小了,也该出去外面多走一走,多看一看了。老是躲在你的羽翼之下,是长不大的。” “师姐说的是。” 冼宗师又转向张恪,解释道:“老身的师门与尚家的渊源,已经有百多年了。敝师弟为人族守护南疆多年,可谓英雄了得、功勋卓越。奈何,却也因此生出了非分之想,以至有今日之事。我之前也曾苦劝过他,奈何他心魔已生,劝不下来了。老身一怒之下,便离开了赤龙城,来个眼不见为净。如今,想来他也已经得到教训了。希望你们好好的谈,早日解决此事,还南疆太平、还百姓安宁。” 张恪诚恳的道:“请宗师放心,这也正是下官心心念念之事。” 冼宗师点了点头,又指了指王大丫,道:“这丫头,是你的人吧?老身在外面遇到的,顺便把她带进来了。这丫头,资质颇佳,是可造之材,假以时日,必有所成。” 王大丫闻言,赶紧走了过来,恭敬的施礼道谢。张恪也诚挚的表达了感谢。冼宗师随后转身盯着尚可孤,语重心长的道:“师父当年说,以你的资质、天赋,若能潜心武道,宗师有望。可惜,你沉溺于俗事、欲望过深,念头不得通达,这些年来,于武道上没有丝毫寸进。你年纪也大了,此后怕是再难有进步了。只不过,人各有志,倒也强求不来的。只希望经此一事后,你能真正的静下心来,不再去追求那些非分之想,害人害己了。” 尚可孤暗叹了口气,拱手道:“师弟记住了,谢师姐教诲,必不敢忘。” “嗯,世上之人,所忧所虑者,其实大多都是自寻烦恼。人生匆匆,不过百年之期,真正能够拥有的,又有多少?何苦一味地强求呢?师弟乃南疆之主,你当知晓,你的一思一念,关系的却是此地千万人的命运、前程,更该三思而后行的。都是些身外之物,何必耿耿于怀呢?” 张恪想起一句唱词,不由得在一旁吟道:“古今将相在何方?荒草一堆草没了。” 尚可孤虎躯一震,喃喃的念了两遍这句话,表情虽然呆滞,眼中却是光芒流转,似有所得。 冼宗师望向张恪,脸带笑容的朝他点了点头,环顾看了眼众人后,道:“你们的事情,老身就不掺和了,相信你们自己能处理好。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它日有缘再会,告辞了。”说完这几句,冼宗师便干脆利落的挥了挥衣袖,潇洒的转身离开,不带走一丝云彩。张恪见状,忍不住在心里点赞道:实在太酷、太帅了,不愧是宗师啊! 事情本来也谈得差不多了,再加上冼宗师的一番教诲,双方便都不再犹豫,定下了所有事宜。自此,持续了半年的这场人朝内部战争,宣告结束。只是,无论是朝廷,还是镇南王府,都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这一切,本不该发生的;这个结果,也并非最好的结果。起码作为这场战争的始作俑者,尚可孤却并没有受到任何的惩戒。数万因此战死的人族勇士,他们的死,如今看来,却是如此的不值。只是,为了大局着想,也只能如此办理了。诚如冼宗师所言,镇南王个人的一思一念,却影响着千万人的命运、前程。为上位者,该当时时刻刻谨记,三思而后行的。对张恪而言,这件事情自然同样也充满着警示作用,提醒他做任何决定时,一定要慎之又慎。 三日后,张恪率领一众手下,走出了赤龙城,随行的还有世子尚景行。城门外,尚可孤拉着儿子的手,不厌其烦的叮嘱着什么。张恪见状,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身朝汪波道:“通知海家人撤离了吗?” 汪波点头道:“已经派人去了。” “好。有关这条航线和登陆地点等信息,都要做好记录。尚可孤这几日,不断问起咱们究竟是怎么到的赤龙城的?都让我搪塞过去了。也许他只是出于好奇,也或许是他贼心不死。不过,不管他,咱们首先都是要做好自己的。若将来,他依旧冥顽不灵,到时候从海上来的,便不只是几艘船,也不只是两千人了。” 汪波点头道:“未将明白,请大人放心。航海图和航海日志,一直都有专人在负责记录和存档的。” 张恪赞许的点了点头。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谁都不能保证,尚可孤或者之后的南疆之主,不会再行反叛。与其指望别人的良善,不如威吓之。《罗织经》有云:上无威,则下生乱;威成于礼,恃以刑,失之纵。虽然这本书的作者,是唐·武周时期的酷吏来俊臣。书中所著,有许多都为施恶、害人之术,因此本书也被后世人称为“害人经”。但其实其中的许多内容,还是有其“参考”价值的。套用一句现代话:能打败魔法的,只有魔法。特别是书中,对人性弱点赤裸裸的揭示,其核心心法:求人莫如信己,防人毋存幸念。也在提醒着人们:要始终对人事的发展保持清醒的判断,而不是盲目信人、过分自信。权谋、心计,也要看什么人在用以及对付的是谁嘛! 第 42章 路漫漫其修远兮 张恪一行,离开赤龙城,在城外与李如松所部会合后,没有拖延停留,便拔营而起,一路北上,离开了南疆领域。刘长子则自行返回西域去了,王大丫劝了几句,见他不为所动,也只能算了。 回京路上,世子尚景行三不五时的来找张恪,请教、询问各种各样的问题。尤其是有关市舶司和北方互市的事情,问得最多、最细。这两项政策,可不仅仅只是经济政策,它们事实上潜移默化的改变了人朝在政治、外交、疆域以及生存理念的思考方向。 它们使用经济触角,一个向海洋进发,一个向北境扩展,不仅带来了经济利益,也在慢慢的改变着人族与异族的相处之道。当张恪说起他最终的目的,是要让所有的种族和谐共生,成为“命运共同体”的时候,尚景行也不禁为之神往,在对这一宏伟构想,表示钦佩的同时,却也提出了自己的疑虑。 “老师,这真的有可能实现吗?它听起来,是那么的遥不可及啊!” “我必须承认,它实现的可能性很小,非常之小。可是,我更知道,当我为此每多做一点,便能朝着目标更近一步。我知道,在我有生之年,我根本就看不到它的实现。可是,景行啊,哪怕只是完成了万分之一的目标,我也会为此无比的庆幸的。因为我知道我所做的事情,有可能便会让这世间万分之一的生灵,因此而受惠。而这,就已经值得我全力以赴的去努力了。前路多艰且漫长,如你所说,它确实遥不可及,可是它始终就在前方。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摇摇晃晃的马车上,鸾铃“叮叮铃铃”,有节奏的响起,清脆又怡人。尚景行却恍若未闻。脑海中只反复的响着这句话: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路漫漫…………。尚景行不可谓不聪明,可是在这之前,他的目光终究只局限在了南疆的一隅之地内。而张恪不同,他是从另外一个世界过来的。那个世界,文明灿烂、历史悠久、思想开放。所以,从一开始,张恪便没有被限制在一个小圈子里,去看待这个世界。甚至,某种程度上,他依旧常常把自己放在一个局外人的位置,去观察着这个世界。云深不知处,只在此山中。当你能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待事物时,且不说正不正确的,但视角肯定是要更宽广、更辽远的,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局中者迷,旁观者清”吧! 这是第一次有人,用实实在在的案例,告诉尚景行,什么是“家、国、天下”。他之前当然也知道这些,但也仅仅只是知道一个概念而已。他之前以为这三者,是各自独立的存在。可是经过这几日和张恪的交谈,他才赫然发现,它们其实是一体的。前天,他们聊到北境互市,张恪说了这么一段话,给了他很大的触动。 “北境苦寒,每到冬天,北境各族的生存,都非常的艰难,甚至可以说是劫难。有的时候,大雪封山、封路,动都动不了。若是没有储备足够的食物,就只能在原地等死了。为了活下去,北境各族不得不往南走,以求一线生机。然而,这个时候,他们又必须面对人族的弓箭、长矛。我并不是在为他们的掠夺行为背书,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以为的一场侵略战争的发生,并非是因为那些异族的天性残暴。究其根源,或许只是因为北境的一场风雪,一场我们都看不到的风雪。” 这是尚景行从来没有听过、想过的视角,来解释北境持续千年的边患,为何从来都没有消失过。在这之前,尚景行对于开设北境互市,为异族提供物资的行为,并不认同的,这样做,难道不是资敌吗?哪怕人朝确实也从中拿到了巨大的经济利益,可是,相比之下,值得吗? 然而,如今,张恪在告诉他:这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而是如果不能找到北境边患的根源,那这个问题便会永远无解,彼此的争斗,将绵延不绝。人族必须要一年又一年的,重复的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去保卫边疆;无数的生命,包括人族,也包括异族,将周而复始的被投到这架绞肉机里。这种看不到头的重复消耗,当抛开那些意识形态、种族观念等等之后,剩下的东西,其实就只让人感觉“操蛋”了。 北境异族为了活下去,选择冲向人朝的刀枪剑戟。可是,若是有另外一种活下去的方法呢?比如:北境互市。人族懂创造、会生产。若我们努力的生产物资,然后透过互市交易,将它们输送给北境各族,帮助他们渡过难关,让他们不必冒死冲过来,也能够活下去,是不是大家以后便不用再打生打死了呢?这,便是张恪面对北境边患的另一种解法。 同生在这方天地,在远离人族领地,发生的一场看不见的风雪,却有可能将人朝投入到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里。从这个角度去想,所有的种族之间,并不存在什么纯粹的、各自安好的生活,大家的命运,实际上是连结在一起的。所以,是要用合作代替对抗?是要用经济活动的各取所需代替战争行为的暴力掠夺?还是简单的、重复的只遵循所谓的“丛林法则”,让悲剧无止境的循环往复?这,无疑是值得深思的。 尚景行在和张恪的频繁交流中,潜移默化下,也慢慢的开始站在一个更高、更广的角度去看问题了。事实上,虽然有师徒之名,但张恪并没有站在老师的角度,对尚景行进行任何形式的说教。毕竟,张恪清楚,这个“便宜”学生,年纪已经不小了,他对于世间万物已经形成自己的想法和观点了。而且,以他的年纪,其实正处于“叛逆期”,过多说教式的谈话,反而有可能激起他的反感。因此,张恪一直有意的在用平等的态度去和尚景行进行沟通、交流。张恪也没有一味地输出自己的观点,反而时时让尚景行能充分的表达自己的想法,鼓励他多说、多想。 一开始的时候,尚景行虽然也口口声声,尊称张恪“老师”。但那更多的只是因为他的“教养”,而不是因为发自内心的对张恪这位“便宜”老师的认可。张恪把这些看在眼里,却没有去揭破他。年轻人嘛,这其实都是正常的,谁还不曾“年轻气盛”过的?总要走一些弯路,才能到达彼岸的。给他们多一点时间,多一点耐心,就好了。有的时候,张恪难免会在心里,暗自把尚景行和自己的另外一个学生杨瑶光做一些比较。事实上,他们两个还真的有不少相似之处的:出身不凡,自小便有名师教导,聪敏、傲娇、有主见,表面性子谦和,骨子里心比天高。不过,也确实都是非常优秀的好孩子的,只要三观正,不走歪门邪道,都将会是人族未来的顶梁柱的。 来南疆的时候,他们是坐船来的。不过,回京却是从陆上走的。张恪不想主动暴露朝廷的海军的存在,他想着能多瞒一天是一天。本来他还想亲自去见一下海氏兄妹,向他们表达一下谢意的。不过,行程上却不赶趟了。他要带着尚景行沿陆路北上,而海家人则要先坐战船回青龙城,再坐海船返回礁海。因而,他最终也只能亲笔写下一封感谢信,派人送了过去。本来还想着回程时,顺道去青龙城,看一看高芝。若是不算醉酒后,迷迷糊糊下和红红的那一次,那自己真正的第一次有意识的鱼水之欢,其实是和高芝的。而自从两人有了肌肤之亲,又分开这么久后,老实说,自己还真的是怪想她的呢!只是看来,自己终究是劳碌命啊!只能期待下一次了。 金秋八月,丹桂飘香。 张恪带着与镇南王签署的协议及世子尚景行回到了京城。相关的战报,其实早已经送回京了。只不过,朝廷并没有向外发布详细的信息。只是简短的告之民众,南疆的战乱已经结束了。后续对这场内部战乱的定性、处理、奖罚等等,还需要时间去讨论,短时间内是不会有结果的。 张恪第一时间,亲自带着尚景行去了皇宫。在御书房里,升平公主、小皇帝及陈庆之、周勃、杨修等等一众大臣,一道会见了尚景行。镇南王世子代镇南王递上了请罪书,小皇帝杨瑶光收下了。双方只是简单的寒暄一番后,尚景行便退出了御书房。显然,一个世子而且还背着质子的身份,是没有足够的份量决定什么事情的。 御书房里,在镇南王世子离开后,张恪便拿出和镇南王定下的协议,逐一的向众人汇报。 杨修抚须笑道:“张大人心思缜密,尚王爷想在他身上占便宜,可没有那么容易的。依微臣看,这协议其实也没必要再看了吧,哈哈哈!” 周勃拱手笑道:“杨天官,过誉了。敬之还年轻,难免会有思虑不周之处的。还希望诸位大人多多费心,为其查缺补漏,免生后患啊!” 御书房里,众人互相吹捧、谦让一番后,最终还是在一起讨论后,又在协议里加上了几条。张恪知道,为人处世,最好不要把什么东西都揽到自己身上,所以对此并无任何不满。正所谓:天道忌满,人道忌全,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平定南疆之乱,他自然居功至伟,但越是在这种时候,越要懂得低调、谦逊。而那些功劳,若是能分润出去,便尽量分润出去。并不是说,他在怕什么功高震主,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类的。而是张恪始终谨记一句话:高处不胜寒、低处纳百川。任何时候,都要尽量保全自己,别让自己成为了众矢之的,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支暗箭,会自哪里射过来。不管要做什么,首先,都必须得要好好的活着。 御书房里,小皇帝杨瑶光,默默的在心里为张恪抱不平:先生千里迢迢,冒着生命危险,亲赴南疆,平定了叛乱。这帮人,只是在这里动了动嘴皮子,不过加了些不痛不痒的条款,便把自己的名字堂而皇之地署上去了。就这么明目胆的抢张先生的功劳,好不要脸!小皇帝捏紧了拳头,正要拍案而起,忽然脚背被人踩住了。杨瑶光愕然回头,却见皇姑姑朝着自己摇了两下头。小皇帝虽不明就里,但终究按捺住了自己。心中疑道:莫非……,这里面还有什么门道? 第 43章 你这么高兴吗? 皇宫,御书房。 当只剩下升平公主、小皇帝、张恪三人时,小皇帝忍不住问道:“先生,您不生气吗?” 张恪闻言,诧异道:“生气?为何生气?” 杨瑶光急道:“您看不出来吗?他们这分明就是在抢先生的功劳啊?那份协议,本就是您和镇南王签妥了的,哪用得着他们再画蛇添足,多此一举的?还腆着个脸,硬是要签上他们的名字,简直无耻之尤。” 张恪闻言,和升平公主对望了一眼,杨静姝嘴角含笑,朝他轻轻点了点头。张恪复又看向小皇帝,见他一脸红温、气愤的样子,心中倒是颇为感动。呵呵,这个小家伙,虽然在政治上还不成熟,不过,对自己倒是一条心的呢。 张恪柔声解释道:“陛下误会了,几位老大人这是在保护微臣呢。” 杨瑶光疑惑的道:“保护?怎么说?学生……,朕不明白。” “与镇南王的协议,要说功可以,要说过也可以,端看你怎么去解读它的。” 小皇帝闻言,更迷惑了。张恪续道:“论功嘛,自然是指结束了一场战争;论过呢,就比较复杂了。陛下,尚家毕竟是起兵造反了,这可是诛灭九族的大罪。可是如今,尚家却没有任何人因此获罪。虽然咱们是为了大局着想,只能如此处理。可这种事儿,若真的有人要去细究律法的话,臣作为操持此事的人,大概率还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再者,臣确实是未经陛下及朝堂同意,便与镇南王定下了协议,这其中有无越权或是私相授受之嫌呢?臣自然是没有私心,更没有从中获得什么好处。可是,旁人会信吗?朝堂上,总难免有不同政见的人的。许多时候,即便对方心里明确的知道你是对的,他也还是会因为立场、党派、利益等等跳出来反对你、责难你的。更何况,是像这样的大事了,所以肯定还是会有人出来说三道四的。” “三来,今时与镇南王定下了协定。可是三年后,五年后,十年后了?他,会不会撕毁协定,再次起兵呢?到时候,造成的后果,自然还是要有人出来担责的。而臣作为负责谈下协定的人,要不要出来顶……,出来负责呢?” 杨瑶光皱了皱眉,这事儿……,背后咋这么多弯弯绕绕的。不过,听起来好像还真的是这么回事呢。唉呀,我真笨啊! “微臣做下的事情,有任何后果,本就应该认的,臣也没打算推脱责任。只不过,几位老大人,他们是明白这些事情的,因为出于对微臣的爱护,才硬要在这上面署名的。到时候,若万一事情真的出现反复了,便不会把所有的责任,全推在微臣的身上呢。但这些事情,眼下自然是不好摆上台面去说的,没想到,却因此让陛下误会了。呵呵,陛下爱护微臣,臣感激不尽。几位老大人老成持重,也是一番好意。总之,陛下且自宽心,不必纠结此事。陛下年纪尚小,这些事情,慢慢的学,多听、多看、多想,以后自然都会懂的。” 小皇帝点了点头,在张恪一番解说下,他大概明白了这里面的门道:张恪顺利的处理好了南疆的叛乱,此番南下,功劳甚大,这一点毫无疑问。只不过,这里面终究还是留下了不少隐患的。但这些隐患,既不好摆上台面,也无法一下子就排除,只能做些防范。这些事情,皇姑姑、先生、陈元帅他们显然都是心知肚明的,只不过心照不宣罢了。自己以为有人在抢先生的功劳,但其实他们是在帮先生分担未来可能的风险的。这种事儿,自己还是想得不够周全了,所以先生才会让自己以后要多听、多看、多想。身边总有人,不断的在夸朕聪明。我便也自以为已经能看透一切了,可是如今……。怪不得他们要让皇姑姑监国十年了,这都是因为朕,终究还是太年轻了啊! 御书房旁边的小房间里。张恪看着房间里的陈设,忍不住的道:“这里,倒是和以前一样呢。” 张恪初入京城时,被老皇帝拔擢为尚书郎,御前听命。尚书郎有的时候要值夜班,这个房间便是张恪当初值夜班时,所待的地方。这已经是五、六年前的事情了吧?却没想到,这间房间,还依旧保留了当初的样子呢! 身后的汪直见他若有所思的,便笑着解释道:“公主殿下监国后,便把这里设为自己的书房了。御书房毕竟是皇帝才能用的,公主殿下也只在办公、开会时会在那边。其它的时候,基本上便都待在这里的。” 张恪转头看向升平公主,二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汪直知机的告退后,杨静姝便立即扑进了情郎的怀中,紧紧的搂抱着他。张恪回抱着她,感受着怀中女子,温热的娇躯。抱了一会儿,二人相偕坐下,张恪简略说了一下,此番南下的情况。 “镇南王虽迫于无奈,把世子送到京城,不过,他的心中究竟是何想法,难以尽知。但,这三年,他必然是不会轻举妄动的。不过,不管如何,于我们而言,终究还是要强大自身,才是正途的。” 升平公主看着他,脸上却露出了幽怨之色,提笔于纸上写道:“久别重逢,你就只与我说这些话吗?” 张恪看完,用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歉声道:“是我魔怔了,姝儿,我,想你了。” 升平公主这才心满意足的一笑,再次倚入了他的怀中。张恪心中感慨:她才二十来岁,却要把最宝贵的年华,都付与了这座深宫。日复一日的,要、批复无数的奏疏,还要负起教导小皇帝之责。自己一去数月,好不容易回来了,竟还跟她说这些,属实也是太不解风情了。嗯,这个时候就不要聊什么国家大事了,也该儿女情长一番了。张恪笑了笑,起身走到书桌旁,提笔写下一首词。 蝶恋花 槛菊愁烟兰泣露, 罗幕轻寒, 燕子双飞去。 明月不谙离恨苦, 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 独上高楼, 望尽天涯路。 欲寄彩笺兼尺素, 山长水阔知何处? 杨静姝眼睛里闪着光,手捧着这词作,爱不释手、目不转睛的看着。张恪见状,微感心疼,想了想,便又提笔写了一首。 思远人 红叶黄花秋意晚, 千里念行客。 飞云过尽, 归鸿无信, 何处寄书得? 泪弹不尽临窗滴。 就砚旋研墨。 渐写到别, 此情深处, 红笺为无色。 杨静姝还沉浸在那首《蝶恋花》中,泪眼朦朦中,却又见张恪又在纸上写着什么,连忙擦了擦眼泪,俯下身去细看。还没看完,珠泪便已经忍不住的,再度涌了出来,止都止不住。见她情绪有些失控,张恪不由得一惊,赶紧搁下笔,把她抱着。 “姝儿不哭,姝儿不哭。” 杨静姝反手抱着他,劫越发哭得凶了。这位旁人看着无上尊贵的监国公主,背地里却强自收敛着多少辛酸、无奈、寂寞、无依的情绪?或许,也只有在自己面前,她才会把压抑下来的这诸般复杂难言的情绪,毫无掩饰的释放出来吧。 好好安慰了一番杨静姝后,眼见天色渐晚,张恪离开皇宫,先回了老师周勃的府邸。 张恪离京之后,师娘王氏便做主将红豆等都接到了府中照看。虽然红豆是张恪与别的女子所生,但显然并不影响王氏对她的疼爱。小红豆本身也是钟灵毓秀、乖巧可爱,极有长辈缘。不仅仅是王氏,周家老太爷、唐龙宗师、陈元帅等,但凡见过她的,也全都被小丫头的魅力所征服。张恪到了老师家里后,却被告知,自己的宝贝女儿和师娘一起去唐家作客了。黄昏时,唐家如今的掌事人唐钧的夫人吴琳派人过来传话:因天色已晚,恐来不及于宵禁前返回。故而王夫人及红豆、尺玉姑娘等人今晚便暂时不回来,要歇在唐家了。 张恪本来还满心欢喜的盼着在第一时间,就能见到自己的宝贝闺女的,哪想到……。周薇见他怏怏不乐的,笑着解释道:“豆儿真的是个精力旺盛的孩子,就喜欢到处走动。说来也是好笑,娘亲以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可自从豆儿来了之后,这一老一少可是见天儿的就往外跑。一会儿回周家老宅,一会儿去唐家,有时候还受邀进宫。竟是一刻也不得闲呢!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走动得多了,娘亲的身体和精神,看起来倒是比以前好多了呢!” “哦?她们……,还进过皇宫。” “嗯,去过许多次了。是公主殿下邀请的。” 张恪点了点头。心忖:不是说,暂时不要泄露豆儿的身世吗?那怎么还这么高调、招摇啊? 周薇瞧他脸露疑惑之色,便解释道:“娘亲她们虽然经常外出,不过都只去几个相熟的地方而已。且沿途都有护卫,倾力守护,不见生人,不会有事的。张恪哥哥,尽可宽心。” “嗯。对了,王五大叔呢?” “王大叔护送豆儿到京城后,待了半个月,眼见无事,便先回北境去了。倾城和阿虎也离家很久了,此次便随同王大叔一起回去了,还有哈尼姐姐也跟着回去了。” 张恪闻言失笑道:“哈哈,看来,大丫姐姐要扑空了。本来还以为王大叔还在我家住着呢,大丫姐姐回来后,便急急忙忙的赶回去见她爹的,没想到……,唉!哦,这么说的话,今晚这家里……,就只有我们俩了?” 周薇天真的道:“不是啊,家里还有管家和许多下人的。父亲应该也会回来的。” 张恪“咳咳”了两声,道:“老师今天晚上不回来了,白天在宫中的时候,老师便托我回来给师娘带话,老师今晚有紧急公务要处理,就不回来了。所以,今天晚上就剩咱们俩了,哦,我是说,如果不算王管家他们的话,啊……哈哈……呵呵呵!” 周薇这才听懂了一些,她微红着脸,声若蚊蝇的道:“张恪哥哥,你……你这么高兴吗?” 张恪见她如此一副含羞带怯、娇艳欲滴的样子,不由得色授魂与,立马就“狼形毕露”了,一把就抓住了周薇的芊芊玉手,将其拉到了自己腿上。嘴巴凑到周薇元宝般的耳朵旁,先是朝女孩子耳朵里吹了一口气,才以低沉又蛊惑十足的声音道:“高兴,我可真高兴啊。” 第 44章 唐芯归家 京城,周府。 虽然分开不到一年,不过感觉怀中的女子,体态比之前丰盈了不少,越发的引人遐思了。张恪名义上尚未成婚,但这小子不论从哪辈子算,都早已不是什么初哥了。怀里抱着周薇这么一个含苞待放、千娇百媚、清丽可人的少女,要还能坐怀不乱的话,那只能说他……有病了。 许是女孩子的爸爸妈妈都不在家的缘故,张恪这小子便有些得意忘形,色胆包天,放浪形骸了。面对情郎的“咄咄逼人”,周薇也多少有点半推半就。此前,他们之间最亲密的行为,也就只到亲吻这一步,但也只是偷偷摸摸的几次而已。今日,周勃夫妻俩都恰巧都不在家,俩人又是久别重逢,难免便有些失控了。 张恪托起周薇小巧的下巴,嘴巴印了上去。周薇本能的闭上眼睛,笨拙的回应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气喘吁吁时,张恪才放开了她。周薇双眼迷离,浑身娇软,双手抓着他的衣服,显然也是情动不已。只不过,这里终究是周府,虽然激情澎湃,但也只能到这里了。 张恪努力的控制住自己,他知道薇儿妹妹不会拒绝自己的。只不过,自己真不能得寸进尺的,眼下也确实还不能走到那一步的。这个世界,终究和现代社会不一样。老师一家对自己恩重如山,又那么相信自己,他不能辜负了这一切的。 只不过,年轻人毕竟血气方刚的,实在也是忍得十分难受的。张恪紧紧的抱住女孩子的娇躯,有些咬牙切齿的道:“等过两年,咱们成婚了,我要一口吃了你。” 张恪哥哥从未和她说过这般大胆、刺激的言语。虽然很是羞人,但周薇心里却是喜欢的,她忍不住轻轻“嗯”了一声。这一声,差点儿便又让张恪破防了,直恨不得就此不管不顾的办了这丫头。这小人儿,可实在是太勾人了,仅仅只是这么一声“嗯”,自己便几乎要立刻向天真的女生投降了。也亏得自己两世为人了,否则必然是要把持不住的。 张恪倒是不敢再有什么动作了,毕竟那折磨的可是自己。好不容易压下心中的澎湃,张恪抱着女孩轻声的诉说着离情别绪、儿时的趣事、未来的期许。跟薇儿妹妹在一起时,自然是最放松的,也用不着刻意的想什么话题,有的时候,哪怕只是静静地待在一起,空气中都仿佛带着丝丝甜味儿,那种味道,始终令他迷醉,且随着时光的流逝,还越发的隽永了。 次日,张恪顶着一对熊猫眼,和周薇一起去了唐氏庄园。自小皇帝登基,升平公主监国理政后,曾经遭受打压的唐家,逐渐的恢复如初了。之前,由于老皇帝及宁王的“帝王之疑”,唐家对于火器的研发工作,只能停下来了。以至于,这几年来,人朝能拿到战场上去实战的火器依旧只有“震天雷”和“火油弹”这两种。 其实,当初老皇帝虽然迫使唐家交出有关火器的一切,但对于冷兵器并没有做任何限制。只是,唐龙老爷子的心被伤得透透的,皇家的猜忌,确实也让唐家上下非常委屈和不爽。故而,那几年,几乎所有的武器研发都停滞了。直到打倒宁王,升平公主掌权后,唐龙宗师及唐家才重新接手,把武器装备的研发和制造工作,又抓了起来。专业的事情还是要让专业的人去干的,看着如今的唐氏庄园,又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样子,这样才对嘛! 张恪带着周薇直接来到山腰处,唐龙宗师的小院子里。快到门口时,张恪见到老爷子正一脸欣喜的站在门口处,这倒是让他受宠若惊的,连忙几步小跑向门口,躬身施礼道:“岂敢劳烦老爷子亲自出迎,折煞小子了。” 岂知,唐龙宗师一脸不屑的道:“你这小子,想啥美事儿呢?老夫在这里,可不是在等你的。”原本一脸笑容的张恪,顿时垮下脸来,脸上通红通红的。一旁的周薇见状,忍不住的“噗哧”一笑。 咦,误会了,有一点小尴尬啊!张恪一脸窘迫的摸了摸鼻子:我还纳闷呢,自己哪来这么大面子的?不过,这老家伙,依旧还是这么口无遮拦的,就不能委婉点吗?不过,是谁要来啊,居然能让堂堂宗师,倚门而望? 张恪奇道:“那您老人家,这是在等谁啊?”话说,整个人朝,如今有资格让这位老人家,站在门口迎接的,可没几个了。周老太公,陈大元帅是有这面子的,但他们之间那么熟了,也没必要啊!至于小皇帝、升平公主,即便身份尊贵,但终究是晚辈,也不可能的。可是,除此之外,还能有谁啊? 站在唐龙身后的唐钧连忙笑呵呵的代为答道:“好教贤侄知晓,是我家芯儿要回来了。” 哦,原来是唐芯啊,难怪了。当年,老皇帝出于种种考量,打算和唐家结秦晋之好,有意让宁王迎娶唐芯。可是,唐芯对宁王素无好感,最终在压力之下,选择了逃婚。还一路跑到了北方,投靠了张恪。后来,张恪在黑龙牧场开办学堂,便劝唐芯试着做一做女先生。原本张恪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的,毕竟唐芯可是唐龙宗师的嫡亲孙女儿,让人家当个教书匠,这事儿连他自己也觉得有些不靠谱。虽然,唐芯倒是答应了,不过,估计她也只是图个新鲜而已,过上一段时日,等那份热情过去了,也就放弃了,张恪当时是这么想的。 没想到,整整三年,唐芯居然就在北方那个小学堂扎下根了。这三年,唐芯一心扑在教书育人上,竟然一次家都没回过。这里面,或许也有宁王尚在、京中局势不稳的原因。但更重要的,还是唐芯,她是真舍不得那些学生的。这些事情,张恪断断续续听人提过一些。老实说,这同样也令他感到万分的意外。这丫头,在教书育人上,竟是这么的执着? 一辆马车停在了小院门口。张恪侧眼望去,唐老爷子撑着拐棍的手,分明在颤抖着,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着白。虽然,唐芯离家出走时,老人家秘密派了护卫沿路守护,且一直有消息时时传来。只是,毕竟是自己最疼爱的孙女儿,离家三年了,这些年来的牵肠挂肚,可谓一言难尽,情绪难免会激动的。张恪暗叹了口气,移步过去,搀扶着老人家。唐龙转过头,随即便笑了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马车帘子被掀开,唐芯弯腰走了出来,明媚的眼睛望向小院门口。爷爷、爹爹、娘亲,咦,张恪和薇儿也在呢。尽管内心激动不已,不过,这几年北境的风霜,倒是让曾经那个活泼开朗、跳跃灵动的唐家小姐,多了几分稳重。只见其款款走向门口,向着爷爷、父母叩拜,口中略带颤音的道:“爷爷,爹,娘,芯儿回来了。” 唐龙老泪涌出,赶忙压着嗓门道:“乖,丫头,快,快起来。” 母亲吴琳连忙抢出两步,把唐芯拉了起来,母子俩抱头嘤嘤哭泣。 唐龙见状,长舒了口气,含着笑道:“好了、好了,先进屋,先进来吧!” 周薇走过去,搂着唐芯道:“芯姐姐,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可想煞小妺了!” 唐芯看了她一眼,又横了某人一眼后,低声在其耳朵旁道:“你这妮子,还有空想我吗?” 噫,还以为她这些年,有了长进了,却终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还是这么嘴巴不饶人。周薇抬眼看了看其他人,见他们似乎没注意到,才暗舒了口气。她脸皮薄,可不像唐芯这般风风火火的,这么多人在,也不敢回嘴什么,只能斜眼瞪了唐芯一眼。不过,随即便也“噗哧”一笑,阔别三年,有些事情并没有变呢,真好! 三年的北境之旅,毕竟还是改变了一些人事的。唐芯的变化,还是很明显的。便连讲话时,语速也变得慢条斯理、字正腔圆,坐姿、仪态也更加的落落大方、行止有度。怎么说了?嗯,就是很有“先生”的范儿!张恪看着唐芯,内心也很是感慨。想起那个时候,唐芯像个流民似的出现在黑龙城外,那个画面又清晰的浮现在眼前了。对比眼前这个端庄秀丽、气质卓然的唐大小姐,真有恍如隔世之感啊! 张恪和周薇主动先退了出去,给他们一家人说体己话的空间。他们则先去找王氏、红豆。父女相见,自又是一番欣喜。 张恪离京南下后,红豆的生活起居自然便成了问题。考虑到住在外城,肯定比不上内城安全的,加上红豆特殊的样貌和身世,为安全起见,最终还是师娘王氏拍板,把红豆接到了内城的家中了。周勃夫妇,只有周薇这一个孩子,人上了年纪后,便多多少少盼着享受“含饴弄孙”之乐的。只不过,因为老皇帝过逝,周家作为朝堂的表率,需要守满三年孝礼。这其中,倒也有一些可以折中、通融的办法,只不过,朝堂内外盯着周家的眼睛太多了。为避免为人所趁,引来不必要的攻??和麻烦,所以周薇和张恪的婚事,只能延后了。如此一来,周勃、王氏想要抱孙子的念想,也只能跟着后延了。 没想到,张恪居然有了孩子。一开始的时候,他们对此或许也是感觉有些别扭的。可是,爱屋及乌,那毕竟是张恪的骨血,一个小姑娘跨越山山海海,来寻自己的父亲,光这一点儿,便让人忍不住对她心生怜惜了。再加上,红豆小丫头实在是太可爱了,太乖巧懂事了,谁又能真的对其冷眼相看了?渐渐的,红豆便融入了周家。王氏还时常带着红豆,去周家大院或者相熟的人家串门。周衍老太公、唐龙老爷子也同样对其青睐有加,这里面固然也有张恪的因素在,但终究还是小丫头本身就招人喜欢,那真的是“老少通杀”的魅力啊! 午时,唐家摆上家宴,庆祝唐芯归家。唐芯当年的出走,无论是唐龙还是唐钧、吴琳夫妇都是心生愧疚的,毕竟他们没有在第一时间支持自家的孩子。而事实也证明了,宁王杨豪并非良配。也幸亏唐芯够勇敢,没有盲从了这桩婚事,铸成大错。如今想来,其实还是有一些令人后怕的。好在,这一切都过去了。 第 45章 各自成长 唐氏庄园。 当张恪牵着红豆的小手走入大堂后,唐芯看着他们,一脸疑惑的道:“这位小娘子是……?” 红豆放开父亲的手,郑重的裣衽一礼,奶声道:“我叫红豆,您便是唐芯姨姨吧!豆儿听说过您呢!听说您是个女先生,您好厉害啊!” 唐芯见这小丫头如此可爱、有礼,忍不住伸手抚了抚她的头,笑吟吟的道:“哦?你在何处听说过我的?”这一头红发,着实惹眼,也说明了这小丫头的来处。只是,今天这个场合,张恪为何会带其同来呢?他们之间又是何关系? 只听红豆又道:“豆儿听很多人说过的。昨天唐爷爷还说,依他所见,这世间最勇敢的女子有二,一个是我家的唐芯,一个女孩子便敢独自一人从京城去北境;另外一个便是红豆,小小女娃儿,便敢骑着大黑鱼,跨越千万里大海来寻父,古今未有。” 啊?竟有这等奇事?等等,寻父?难道是……?想到这里,唐芯一脸惊讶的抬头望向张恪。 张恪笑了笑,点头道:“红豆是我和红红的女儿,此件事一言难尽,以后有时间再说与你听。你离家三年了,今日便先好好的和家人叙叙家常吧。” 唐芯闻言,意味深长的瞧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薇,终是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午宴过后,张恪便提出了告辞,想把时间都留予唐家人。不过,唐龙宗师却出言挽留道:“敬之且莫忙着留去,老朽还有些事情要与你说。” 张恪闻言,只得点了点头。一老一少随即便去了后山山洞,唐龙做实验的地方。 唐龙道:“之前,因为先皇……及宁王的作乱,火器的研发只能被迫中断了。不过,这三年来,老夫及唐家上下,并未就此停下脚步,始终在暗地里推进新的研发工作。敬之说过火器还有无限可能,不只是能炸个响而已的。根据你所提供的一些方向和思路,如今我们又做了几样新式火器出来,其中如‘万人敌’业于在此番南疆之战用上了,效果颇佳。” 张恪抱拳道:“此事,小子之前已经听大丫说过一些了。那‘万人敌’,倒不是说杀伤了多少敌军,不过由于其鬼神莫测之能,却是极大的打击了尚家军的军心和士气,极大的削弱了他们的斗志。正是火器的存在,才让不可一世、勇猛善战的尚可孤及尚家军都只能选择低头。唐老及唐家功莫大焉。” 唐龙摆摆手道:“主要还是靠前方战士的浴血奋战,我等不过是做了些份内之事罢了。说回正事。眼下的火器,依靠的还是士兵的投掷,使用起来倒是简单的。只是以手掷之,终究是距离有限。老夫从此次南疆的战场反馈得知,在双方的互相追击时,尚家军的弓箭手给咱们的士兵造成了许多杀伤,原因便在于箭弩的射程要远远的大于以手掷物。” “嗯,小子也听大丫讲过一些。许多时候,咱们不得不借助地利,爬到高处去投掷火器。但在平坦地面的攻防中,若对手拥有能远距离攻击的武器,那我们确实还是会吃不小的亏的。” “是这个理儿。所以,类似于‘万人敌’这种能够触发后自己动起来的火器,便是我们的重点研究方向了。” “能够让火器自己动起来,已经很有进步了。不过,说到底,重点还在于射程啊。” “的确如此。敬之曾言,火器的射程没有极限,千步、万步都不在话下。只不过,需要对此坚持不懈的研究。其中,火药的配比和容器是最重要的基础,老夫也觉得是这个路子,因此着重在这方面的投入。只不过……唉,进展有些缓慢啊。” “老爷子不必心急,这种事儿,急不来的。目前来看,咱们的大敌,终究只是北境,尤其是狼族。他们可使不了远程武器,对上他们,眼下的那几样火器,已经绰绰有余的。” “话虽如此,老夫还是想早一日看到那种射程达千步、万步的火器啊。若真的能造出来,我人族士兵便能于十数里外御敌,如此便无需再与敌生死相拼,势将极大的减少我人族勇士的伤亡,善莫大焉啊!” 张恪笑了笑,安慰道:“会有那么一天的。”科学研究、实验制造这些事情都是水磨功夫,急不来的。好在,方向已经有了,张恪也始终相信人族的智力、勤勉、心性、意志品质等等,终究是其最大的优势。只要不走弯路,持之以恒,剩下的便只需交给时间就好了。 唐龙笑着点了点头,又带着张恪去看了看最新的研发成果。其中有用于单兵作战的火铳、用于攻守城池的火炮、用于水面战斗的火龙出水等等。只不过,受限于火药威力和容器承受热能及精准度等问题,这些东西目前并不成熟,还不适合投到战场上去。不过,这其实已经远超张恪的期待值了。奇思妙想,是需要完备的工业能力,才能将想法变成实物的。毕竟,本质上,火器就是一种工业产品。而工业能力,是需要时间去积累和发展的,在这方世界,他们也唯存靠自己一点一点摸索出来了。 张恪一边听着唐龙介绍,一边也努力的回忆、思考,把自己能够想得起来的一些知识点和建议,尽可能的说与唐龙听,以供其参考。这一老一少,聊得忘形,直到唐钧过来,催促他们下去吃晚饭,才知道不知不觉下已经入夜了。张恪走出山洞后,抬头看了看天边的圆月,又深深地回望那个山洞。那里藏着能够守护人族安宁的重要物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它的重要性和价值。想要护住同胞的生命、财产,唯一可靠的,便是自己不断的去变强,这才是唯一的真理。 这一晚,唐龙兴致勃勃的,便没有让张恪等人离开,饭后又拉着他聊了许久。不过,终究是上了年纪,到了亥时,精神头开始萎靡,在众人的劝况下,才回房歇下了。 其他人也各自散去后,张恪、周薇、唐芯三人,在月色下品茶闲聊,畅叙离情。 “张恪,你和爷爷怎么这么能聊啊,我从没见过爷爷一天之内,说了这么多话的。” “呵呵,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老爷子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加上他所研究的东西,又是如此的重要,难免会表现得兴奋一点的。好了,还是说说你吧,这几年咱们的女先生,做得怎么样了?我本来还以为,你做不了多久便会厌烦的,没想到你竟一直在那里待了三年之久。” “我也都有些意外的。在我印象里,芯姐姐可是个闲不住的主儿,最喜欢的便是四处游历,谁曾想居然在北境待了这么久,才肯回来。” “嗯,其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的。这三年,我有的时候也会觉得过得很慢、很长,但如今回过头去看,又会觉得它过得好快啊!” “芯姐姐,你……真的变了很多呢!” “呵呵,或许吧!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不知不觉间,我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那些孩子了。他们开始识字、会写自己的名字、每天在我耳朵旁大声的念书、背诵诗文;大雪天里,他们的小手冻得通红,却坚持习字;他们的眼睛里,始终带着求知的渴望;他们总是尊敬的叫我‘先生’;我……我看着他们不断的进步,越变越好,心中高兴;那些家长,都对我十分感谢,说我改变了他们的孩子,改变了他们的人生;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其实……其实是那些孩子改变了我啊!” 唐芯红了眼眶,几度哽咽。周薇见状,也同样眼泛泪光,走过去抱住了她。张恪感慨不已:这真的是最美好的双向奔赴啊! 唐芯稳定心神后,又说起黑龙牧场和至善学堂的其它事情。这几年,牧场的发展,日新月异,人口和畜牧量都是与日俱增。学堂如今已经有四个班,近百名孩子入学了。北境大大小小的异族,如今已经很习惯于在食物不足时,拿它们领地内的特产过来互市和人朝交易了。尤其到了严冬,互市每日的贸易流水都多得吓人,也亏得黑龙牧场一直都在大踏步的发展,从未有过停歇,才勉强应付住了这不断增长的旺盛需求。 张恪疑惑的道:“在我南下之前,袁大帅便行文京城,说北境有异动,可是后来却不了了之呢?你身在北境,可知晓其中详情?” “四月的时候,确实是气氛紧张的。那个时候,我们都怕狼族会不会是冲着牧场来的?远叔、赵大哥他们也都做好了应对方案:若发现不好的苗头,便把所有人都回迁进黑龙城。不过,后来,却并没有发生任何事情。我只听说,狼族大军确实有调动的迹象,但却是朝北去的。其它的,便不知道了。总之,狼族此番确实并没有来犯边的。” 朝北?那里常年冰雪,去那里干嘛?虽然他们没来,总归是好事儿,但此事终究有些蹊跷啊!回头,还是去找陈庆之了解一下情况,不然,总感觉有些不安生的。 唐芯看着她们,暗自握了握拳,问道:“对了,豆儿是怎么回事儿啊?你……你和红红什么时候开始的,瞒得倒是紧,孩子都这么大了。” 张恪叹了口气,都是朋友,倒也不须隐瞒,把事情说了一遍后,道:“其实,我也是几个月前,才知道这事儿的,非是有意隐瞒的。” 唐芯点点头,笑道:“倒是没有想到,红红胆子这么大,还有那个小丫头,那么个小人儿,居然做出那等壮举,难怪连爷爷都那么夸她。倒是薇儿,你不生气吗?看起来,王姨倒是很疼豆儿的呢!” 周薇瞅了张恪一眼,见他眼巴巴的看着自己,轻哼了一声后,道:“我当然生气啊,某人到处留情,着实可恨。不过,小孩子毕竟是无辜的,再怎么样,也没有理由迁怒于她的。至于张恪,以观后效吧!” 张恪闻言,立即眉开眼笑,贱兮兮的讨好,赞道:“我就知道,薇儿妹妹对我最好呢。您放心,我以后定然好好表现,您就看着吧。” 周薇又是一声轻哼,耳根子却有些红了。唐芯看着他们,微微一笑,眼神里却透着某些复杂的意味。数年过去了,他们都各自成长了,却也让有些东西看起来不一样了啊! 第46 章 挺会忽悠的 次日,早朝结束后,张恪等再次聚于御书房。 张恪道:“大元帅,北境究竟发生何事了?狼族如今有何动向?” 陈庆之摇了摇头,道:“此事确有古怪。四月时,狼族大军有异动,此事经多方验证,确属实情。只是,边境线上始终平静无波,他们连一条狼兵都未曾越界过。据北地探马侦知,他们好像往北去了雪域。至于为何如此,边境线上始终有大量狼兵巡逻,我们的斥候难以深入其领地,具体的情况确实是无从侦知。” 周勃见他皱紧眉头,忙道:“此事我们也已经讨论过多次了,甚至还派人去虎族,请他们帮忙查探虚实。” “如何?” “虎狼两族的边境线,也是同样的情况。表面上没有什么异动,但狼族却同样派了大量狼兵巡逻,严防死守,虎族的探子一样没办法渗透进去。唯一证实了的,就是狼族确实有大量兵员调动,去了北方。” “北方?雪域?那里冰天雪地,广袤无垠,连个活物都难寻,他们为何要去那里?那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能让他们出动大军的?” 杨修接口道:“依我看,不外乎两种情况。一是他们在那里,发现了足够吸引他们的,有巨大价值的东西。二是那里出现了足够威胁他们生存的敌人,迫使他们不得不去应战。否则,解释不了他们如此反常的举动。” “杨大人此言有理。本帅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从四月到现在,已经过去七个月了,狼族无论是在雪域发现宝贝了亦或是遇到强敌了,也该有消息了啊。” 北境狼族所生活的领地,虽然也是冬季漫长,冰天雪地,但勉勉强强还能挣扎求存。但往更北的地方,其名“雪域”,便真的是寸草难生的冰雪世界了。极端的寒冷、食物匮乏,能在那种环境下生存的种族,不是没有,但寥寥无几。那里有雪熊、猛犸巨象、麝牛等等种族,另外在巨大、厚重冰层下,也生活着不少大型水生动物。水下的且不去说,仅仅是生活在陆地上的雪熊、猛犸象、麝牛等种族,虽然族群数量普遍不多,但个顶个的都是顶尖猎食者,体型庞大、孔武有力。而他们在那种极端环境下,依旧能够存活,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他们生命力有多么的顽强。这些种族能在雪域生存,是因为他们有着特殊的天赋。但是,狼崽子可没这本事的,去了那里,是绝对讨不了好处的。历来,狼族但凡遇到生存危机了,几乎全都是往南来的。这侧面说明了他们,应该也是没办法适应雪域那般恶劣的生存环境的。可是,这一次,他们一反常态,大规模奔赴北方,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未知,才是最可怕的。狼族究竟遇到什么了?作为人族立国千年以来,最大的对手,他们究竟有着怎样的实力,不言而喻,人族的感受尤其的深。能让他们大军出动,去往不毛之地的雪域,这背后的原因绝不简单。在雪域发现宝贝了?不能说绝无可能,可是这世上哪存在这种宝贝,能比充足的食物,更能吸引他们大军出动,去雪域拼命的?他们可是狼族,是欣赏不来金银财宝的。所以,更可能的情况是,那里出现了强大的敌人,威胁到了他们的生存。 张恪越想,便越是心惊肉跳。可是,他也说不清楚,到底在怕什么。毕竟,如今人朝的北境边境线,并无事发生的。 小皇帝杨瑶光,见他面色有异,忍不住开口道:“先生……,张大人,你怎么了?” 张恪看向他,又看了看其他人,呼了口气,笑了笑道:“没什么,我在想,狼族如此反常的举动,是不是又在谋划着什么阴谋了?” 陈庆之安慰道:“敬之不必过于忧心,袁帅在北方始终提高着警惕,这些日子以来,朝廷又不间断的输送了大量火器过去。狼族若敢再来侵扰,必叫他们有来无回。” 张恪点了点头,主动转移话题道:“宁王如今怎样了?还有长公主,有没有再出什么幺蛾子?” “长公主殿下,已经决定不日南下,回南疆去了。至于宁王,没有了镇南王府的支持,他再无倚仗,翻不起什么风浪的。虽然他一直在装疯卖傻,但大局已定,他该受什么罚,便受什么罚。长公主倒是数次求情,希望能饶他一命,不过,天家无私情,律法大于天,此事没有商量。另外,若非为大局着想,镇南王起兵反叛,哪会就这样不了了之的?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不了了之的。此事,想必那位镇南王世子尚景行到京以后,应该也和她沟通过了,所以她才决定不日返回南疆的。” 在朝廷和镇南王的政治交易中,宁王并非重点,说穿了,他不过就是个无关痛痒的小筹码。如果说尚可孤能在战场上一直得势,那宁王的价值自然也会水涨船高的。可惜,这一切都因为张恪神兵天降,直接摸到了镇南王的老巢,并成功俘虏了尚景行而功亏一篑。时也、命也,宁王的价值在双方愿意坐下来谈判的时候便已然决定了,那便是:朝廷和镇南王府,为体面地结束这场叛乱,去当一个背锅侠。这是大势所趋,长公主杨冰玉,改变不了这一局的。 御书房的会议还在举行时,尚景行托宫中内侍,过来邀请张恪,有空暇时前去与其会面一叙。这几日,在其母长公主殿下的强烈要求下,他暂时与其一起住在了宫中。不过,这当然只是权宜之计,外臣住在皇宫里面,是不符合宫中规制的,即便是成年后的皇子,也不例外的。只等长公主离京后,他便要搬出去的。 张恪与尚景行毕竟还有个师生名份,即便那实质上还是政治交易的成分居多,但明面上自然还是要顾忌一下的。因此,张恪答应道:“劳烦公公回去禀告世子殿下,就说张某稍后就去拜访。” 那内侍应声走后,陈庆之道:“这位镇南王世子,虽然只与其见过一面,不过,看起来倒是少年老成的。听闻,镇南王将其自比为麒麟之子,敬之与其接触较多,你觉得如何啊?” 张恪点了点头,道:“镇南王的确对此子极为看重,依我观之,这位王爷倒非只是在自卖自夸的,尚景行确实是天纵英才、温润如玉,不负这褒扬之词。只不过,他年纪尚小,又一直未曾踏出过南疆,眼界受限。不过,假以时日,历练一番后,必定不会输于其父的。” 这个评价可不算低啊,镇南王尚可孤抛开他起兵叛乱的事情,仅就谋略、心性、格局而言,此人至少也能评一个“当世枭雄”的。陈庆之等人对他的评价便普遍都很高的。而年仅十六岁的世子,就已经能得到张恪,言其不输乃父的评价,那看来这小子应该确实是有点东西的。 倒是小皇帝杨瑶光,听到张恪这么夸奖那个小子,不免心中有一些不服气,忍不住出声道:“那家伙真有那么厉害吗?依朕看来……未必吧?否则的话,怎么会一下子就让先生给生擒活捉了呢?”小皇帝知道张恪收了尚景行做学生,虽然这中间别有内情,但他还是对此有些不爽的。 张恪闻言,看向他,略带严肃的道:“陛下不可如此轻易地小觑于人。胜败乃兵家常事,谁都难免有失败的时候的。陛下与尚景行差不了几岁,论聪慧机敏,并不弱于他。不过,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并不只看脑子聪不聪明的。许多时候,一个人的格局、胸怀、眼光、心性也都是决定高下与成败的重要因素。我们可以自信,但不能自满,要始终正视别人的优点和长处,向所有可以学习的对象去学习,哪怕对方是自己的敌人,也应如此的。” 杨瑶光身躯一震,赶紧起身,拱了拱手道:“谢过先生教诲,瑶光谨记。” 陈庆之等人欣慰的看着这一幕,笑吟吟的点了点头。不到十岁的杨瑶光,其表现还是令大家都很满意的。少年人嘛,有些许傲娇,不足为怪。但依旧还能够虚心的去接受别人的批评,便是很难得的品质了。以他的年纪,还能要求啥呢? 张恪点了点头,又道:“陛下乃天下之主,着眼的应该是整个天下,您并不需要去盯着某一个人。正所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您的胸怀就应该像海一样广大,能够包容一切人,一切事。只有这样,才能受万民拥戴,而后带着我们所有人,共创千秋盛世,使我人族于这世间屹立不倒,永享太平。” 杨瑶光激动得小脸通红,大声道:“先生放心,瑶光一定做到。” 陈庆之愣愣的看着小皇帝好一会儿后,凑到周勃耳朵旁,低声道:“子兴啊,你这女婿,还挺能忽悠人的嘛!你看把孩子给激动的,啧啧啧!” 周勃笑呵呵的道:“那可不!” 长春殿,广平长公主的住所。这里是杨冰玉出嫁前的住处,在她出嫁去了南疆后,这个地方便一直空了下来。直到这一次,杨冰玉回京奔丧,在征求她的意愿后,又住了进来。镇南王世子尚景行上京后,为方便其母子团聚,也被暂时安置在了这里。 张恪由内侍引到长春殿门口时,尚景行已经在门口等待,他恭敬的对着张恪行了弟子礼:“景行拜见先生,先生安康。” 张恪笑着回了一礼,道:“世子,勿须多礼。” 在尚景行的亲自引领下,俩人一同走进了长春殿,拜见了镇南王妃、长公主杨冰玉。张恪和杨冰玉的关系,自然是算不得好的。毕竟她的丈夫、弟弟,不说全都是栽在张恪的手里的,但起码也是“主犯”之一。然而,世事无常,偏偏对方如今又与自己的儿子尚景行有了师生名分。在这个普遍还是重视伦理纲常的世界,这样一层关系,再怎么样,也不能无视的,除非你对自己的名声完全不在乎。故此,杨冰玉在看到张恪后,终究还是心绪复杂的。 倒是张恪这边,表现得还算是比较坦然自若的。张恪确实是不太喜欢杨冰玉的为人和处事,但若是易地而处,站在一个姐姐、妻子、母亲的立场上,他其实还是很理解她的那些作为的,即便这中间,充满了自私和冷酷。可说到底,她也只是想要保护自己在乎的人罢了。想到这里,张恪行礼如仪道:“拜见长公主殿下,殿下钧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