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依赖哥哥算长大吗》 1、01 老社长即将毕业,赶完论文后,便把社团里十几个部长叫到了一块吃饭,分了三桌坐。 傍晚的大排档,烤肉在铁架上滋滋冒油。 酒过三巡,老社长拉住旁边一个面容俊秀的男生,拍拍他的肩,“程然,别说我没提醒你……这次江惟清也在,你把握好机会。” 程然拘谨地笑了笑,没说话,视线朝着他口里的江惟清看了过去。 越过喧闹吵嚷的街边方桌,江惟清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正在低头剥虾。绸缎般的黑发扎了起来,几缕碎发被晚风吹着,在她素白好看的脸旁轻柔飘动。 自从她哥失踪后,她就很少来参与这种场合的聚会。每天做实验、参与竞赛、给自己选了一堆课,高强度填充自己的日程,忙得不见人影。 这么算算,已经有两年了。 江惟清剥好小半盘虾,摘掉塑料手套,拿手机拍了张照,轻车熟路地给置顶发了过去,又似乎根本不在乎对方会不会回复,发完便把手机收回在了包里。 坐她旁边,目睹全程的舍友嘴唇蠕动,正想说些什么,江惟清把虾往她面前推,眼睛笑得弯弯的:“谢谢你帮我倒酒,分你一半。” 肩膀忽然被人碰了碰,江惟清回过头,是个她毫无印象的男生,一米八几,有点局促地请她去旁边稍微聊一下。 江惟清说了声“好”,把包递给舍友保管,跟着他到了大排档旁稍微安静一点的地方。 两轮寒暄的对话后,程然终于进入正题:“江惟清……你要不要考虑我做男朋友?” 江惟清顿了顿,认真地拒绝:“谢谢,但是我没有恋爱的想法。” 她的唇瓣微微地翘起,和他说话时,黑眼珠里盈满了对面店铺灯牌的亮光,一双眼波光粼粼,又十分专注,轻易便会博得交谈对象的好感。 程然被看得心跳加速,根本不肯放弃,继续道,“你再考虑考虑吧,我从大一开始就暗恋你了,家里条件也不错……再说,我想你哥哥也会希望有人代替他,来照顾你……” 江惟清的唇抿了起来,程然知道他是说中她脆弱的地方,当即要乘胜追击,让她泫然欲泣地倒在自己怀里。 “你哥在天上,也会保佑你……” “谢谢你。”江惟清打断他,眉眼低垂,像是很难过的样子。 程然十分心动:“没关系,我来……” 她的视线突然越过他,直勾勾地看向他的身后,弯起唇,声音轻柔道:“可是我哥不在天上,在你后面呢。” 恰好一阵凉飕飕的晚风吹过,程然惊得一身冷汗,腿发软,下意识扭着脖子往后边看。 身后只有亮着暖光的几个小吃摊。 江惟清恶作剧得逞,双眼得意地笑成月牙,也不再看他,慢悠悠地背身离开。 不提江柏,她或许还会再和他周旋一会儿。 只是心情还是无可避免地受到影响,江惟清望了眼气氛欢快的大排档,没回去,朝着相反的方向前行,打算冷静一会儿再说。 肚子里那半瓶酒似乎这时候才发挥作用,她没走两分钟,眼前便一片眩晕,不得已慢慢蹲了下去。像坐在高速前行的车上,周围的街景也飞速地朝后倒退着。 意识模糊里,她好像听到了哥哥的声音,在温柔地叫着她的名字。 但就像两年里逝去的无数个早晨,她满怀希冀地睁开眼,不会在白日里再见到他的身影。 蹲在地上几分钟,脑袋里那种宿醉的感觉似乎散去一些。江惟清慢慢站起身,准备往回走,脚步却在看清周围后顿住。 面前是幽长逼仄的巷子,天昏黑,四周嘈杂。人身那么高的垃圾桶顺着摆了一排,然而各种垃圾仍旧堆得往外溢,断腿的椅子、烂掉的键盘……地上还淌着黑水。巷子里有人扶着墙在呕吐。 她这是喝醉酒,记忆断片,梦游到了别的地方吗? 摸了摸身上,手机不在。 心里的安全感丢失了大半,江惟清目光慌乱地在巷子旁边扫视一圈,周围的店铺也非常陌生。这不可能是在她的大学附近,两年前江柏还在时,她拉着他散步,几乎把周围逛了个遍。 江柏大她四岁,她大一的时候,他已经迈步进入工作。但好在工作地点离她的大学不远,常常会来看她。两个人遛弯散步的时间,比校园里一些情侣都要长。 巷子里忽然传出声细弱的尖叫,江惟清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巷子里,呕吐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中间,而他面前,一个高中生面貌的女生正不断往后退着。 他的背影摇摇晃晃,步速和丧尸差不多,声音倒是猥琐得很清晰:“哪……哪儿来的未成年omega?味道这么……” 高中生定在原地,脸色惨白。 男人站不住的身体弯着,脸也憋红了,像在酝酿着什么,“别、别着急,我现在就放信息——” 哐当一声。 红色塑料桶从天而降,扣在他的头上,臭水的味道灌了满脸,他还没来得及搞清发生什么,后背又结结实实挨了一棍子,人就趴着栽了下去,在地上胡乱地扑腾。 高中生像吓傻了,还是一动不动,江惟清于是扔掉捡起的桌腿,抓住她的手便把人往外拉,直到跑进一家亮着灯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 不用她张口,店员便大惊失色地从柜台里跑出来,搀扶住了高中生,神色凝重,“好浓的信息素味道……她这是被人诱导进入假性发情了吗?” 正准备拜托她帮忙报警的江惟清头脑空白一瞬:这是在说什么呢? 高中生双腿疲软地滑倒在地上,虚弱地点了点头。 接着,江惟清眼睁睁看见店员熟练地从货架上拿下一个包装,拆出一支针管,毫不犹豫地扎在高中生的脖颈上。 捡起地上散乱的包装盒,江惟清大脑第二度空白:“……omega急效抑制剂?” - 这是个拥有六种性别的新世界。 江惟清在经历了半个多小时的迷茫和不可置信后,终于勉强接受了这一点。 不是没想过这是什么整蛊节目,但如果这样,影棚未免铺设得过于宏大。 尤其做笔录时需要勾选性别,警局的文件上标着:男/女;alpha/beta/omega。 公职人员不可能也要配合着演戏。 江惟清完全看不懂它们的含义,正犹豫着要不要随机选一个好听的单词时,正好听到高中生抹着眼泪在通话,“如果不是那个beta姐姐救了我……” 很好。 江惟清淡定自若地勾选好女性beta。 高中生打完抑制剂,没多久便重新恢复了精力,只是精神上还有点被吓到。她打完电话,披着薄毯,接着便迫不及待地坐回到江惟清身旁。 很显然,经过刚才那么一遭,江惟清已经成为她除了父母外最信任的存在了。 这小姑娘叫洛町雨,跟父母吵架后离家出走,谎报自己是beta,躲在小网吧打工。上班第一个晚上,出来扔垃圾时,被喝醉酒的alpha堵住,又紧张又害怕,才进入了假性发情。 “我家里很有钱,我会报答你的。”洛町雨紧盯着她。 江惟清简直是她见过的最漂亮最可爱的beta了,虽然没有信息素,但周身却散发着一种让人很喜欢,很让人愿意亲近的感觉。 “我们可以加个联络方式吗?”她期待地问。 江惟清才从微微怔神的状态里走出来,长睫低垂,遮住了眼底淡淡的茫然,“恐怕不行……我失忆了。” 二十分钟后,警局将江惟清的指纹数据录入完毕,又采了血。 “q09区发生磁场暴动了,齐砝区离得最近,信号运输、影像记录现在都有问题,照片拍出来也是失真的,数据暂时传不到失踪人口的云端数据库……” 看着眼神发懵的江惟清,警员顿了顿,对这位失忆人员温声道,“在我们找到你家人之前,你都可以先住进救助站里。” 她递过来一张印着警局徽章的小卡片。 江惟清听得稀里糊涂的,连忙道了谢,接过卡片看向地址。 完全陌生的街道名。 她的心死了一半,不过还是问清楚了该怎么走,谨慎地抄在了卡片背面。 避免被人抓起来送进精神病院,假装自己失忆,向警察局寻求帮助,已经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收好卡片出去,却没见到那个说要报答她的高中生。 “她已经被父母接走了。”大厅执勤的警员说。 陌生世界里,第一道缘分就这么消散了。 江惟清感到些许遗憾,但点点头,推开玻璃大门走了出去。 接近晚上十点,警局外空空荡荡,连路人也少有。晚风吹得她身上有些发冷。 江惟清背后十几米远的地方,一辆黑色越野车悄然停着,洛町雨在后座上抱着臂,满脸委屈。 “就是她?”她旁边的中年男人望着江惟清的背影,开口道。 洛町雨别过脸,点头。 “一个孱弱的,失了忆的beta,恰好出现在你身旁救了你,”洛丰冷笑,讲话的声音愈加不客气,“洛町雨,你离家出走二十多个小时,连最基础的识人都不会了。你觉得她会不知道你母亲是江家的人,就这么凑巧地救了你?” 车厢里,洛町雨绞着手指,没敢再说话。 黑色越野车沉默地驶入夜色。 - “那个见义勇为小姑娘的身份找到了吗?”警局里,执勤的警员和同事交接,顺嘴问了句。 “初筛名单是有两三个,但年龄都对不上。等磁场暴动结束,上传云端再查一遍吧。” 两人说话时,局里一个年轻的警员凑过来看了眼,看到对方名字,愣了下,“江惟清……” 好熟悉。 正努力回想呢,旁边的老警员卷起报纸,不客气地在他脑袋上砸了下,让他好好待在门口坐着。 他讪笑了声,听话地坐回去,脑子里还在琢磨这个名字。 二十来岁,典型的军事迷,虽然人在基层,但对顶层的alpha将军们如数家珍——包括一些花边新闻。 啪地下,他一拍大腿,想起来了。 曾经有个一听便假得不能再假的传闻,说现役最年轻的上将江柏,有个叫江惟清的妹妹。然而她只出现在他的梦里,谁都没有见过她。 为此,他还在接受精神治疗。 似乎是他的晋升对手放出的传闻,意欲把他塑造成一个精神失常的alpha,不值得公众信任。 然而江柏作为万里挑一的3s精神力alpha,战力惊人。第一次去清理污染区时十五岁,一个人,出来时浑身是血,信息素侵吞了整片污染区,几乎让人分不清谁才是需要被处理的怪物。 不少的人都认为,他被界定为3s,只是因为划分精神力等级的最高限度是3s而已。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那些捕风捉影的消息根本无法撼动他的地位。不过因为这道传闻实在太假,逼得江家不得不代表江柏,出面辟谣,这才让警员印象十分深刻。 不过他思考几秒,很快便将这件事抛之在了脑后。 退一万步讲,就算传闻是真的,江柏上将的妹妹,怎么可能出现在这么偏僻的小警局里呢。 只是同名同姓吧。 2、02 被两拨人讨论的江惟清,正在试图了解这到底是个什么世界。 便利店里没有她认识的品牌,价格比现实世界翻了一倍。一行行扫过去,身无分文的江惟清越看越不自在,售货员这时还凑过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江惟清尴尬地离开便利店,心想还好她在大排档时,为了避免和人聊天,闷头吃了不少东西,这会儿并不觉得饥饿。 她在这里耽误了几分钟,后面便加快步速赶去救助站。那里和她想象的差不多,三层的小平楼,外表朴素。 到地方时,管理的阿姨已经快要下班,对她脸色摆得不是很好。阿姨身旁,旁边坐着个在写作业的初中生,似乎是刚开学,崭新的教材在桌上放了厚厚一沓,人则东倒西歪地趴在桌上,嚷嚷着想回家。 见到江惟清跑过来,他不吵了,身体慢慢坐直,忽然翻开了书,认真看做起题来。 管理员:“……” 江惟清观察两秒,立马用上以前应对宿管的经验,朝脸色不好的管理员腼腆笑了笑,又乖乖巧巧地道谢,介绍自己的名字。 在校外和江柏散步时,她总是拖延着不想往回走,大一那年里错过门禁时间的次数加起来,也有四五次。 被扰了清净的阿姨,第二天会得到江惟清的道歉水果。 江柏出钱。 见江惟清态度不错,额头又有跑步产生的薄薄汗意,管理员神色缓和了些,把登记册和房门钥匙往前推,不过语气生硬,“……小刘已经把你的事和我说了,你先填你能记起来的信息,待会儿我带你去女性beta宿舍。” 江惟清点点头,接笔填好姓名性别年龄,笔尖在亲属那一栏里习惯性地要写下江柏,才写了个江字,又把笔搁下了。 不好,她的失忆人设。 “我父亲应该姓江。”江惟清略带心虚地看向管理员,对方微微一顿,目光也在观察她。 十几岁到二十出头的小青年里,来救助站的,她见得很多,大部分人嚷嚷着自己没有家,但其实就是和家里吵架,离家出走……拿失忆当幌子的也不少。 她对这些社会巨婴的态度一直都很一般,也是听到江惟清有见义勇为的事迹,才愿意多看她两眼。 衣服和面容都很干净,又长了张讨人欢心的漂亮脸,被她摆了脸色,也不生气,看着不像是那种叛逆不懂事的人。 身形放在beta里,看着还是有些瘦弱。 管理员心里产生许多不好的想象,见江惟清拿起钥匙,她忽然又问道:“你一点家里人的事情都不记得吗?” 江惟清微笑摇头,自认为表情毫无破绽:“不记得了。” 管理员沉默地看她几秒,基本可以断定,她记得清清楚楚。 然而再开口时,她的语气却带着丝怜惜,“……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来前面说一声就行。” 不要以后,就现在吧。 江惟清眨巴眨巴眼,视线偏向桌上堆起的课本,说出了相当好好学生的一句话:“那……我能看看他的教材吗?” 一直悄悄偷听他们讲话的初中生嘴巴张开,笔啪嗒掉在了桌面上:“……” 下一秒,他果然看到自己母亲转过头,对他冷笑一声,眼神里分明写满了:看看人家! 失忆了还知道找书看! - 五分钟后,江惟清抱着《青少年如何正确认识自己》和《七年级上册·历史》,迈进了她暂时的落脚点。 房间很小,挤着四张架子床,淡蓝的床单和白被子。床中间摆着一张木桌,出了门,走廊尽头有厕所和公共浴室。 好消息是,这里暂时只有她一个人住。 江惟清拎着管理员发放的基础卫生用品,急匆匆地洗漱好,回来时还没到熄灯时间,正好还能看看带回来的课本。 新世界里,beta是人口最多的性别,占比百分之八十,剩下alpha和omega各一半一半。 beta相当于她原来世界的人类,而后两者,因为身体构造的特殊,身体会散发出不同味道的信息素。 alpha往往高大,信息素也具有攻击性,用来打架和繁衍;而omega则身型纤细,对周围环境敏感。信息素用来调动身体,保护自己在繁衍时,不会受到伤害。 任何一方的信息素外露时,都会引起另一方信息素的波动。现在的社会应对这种事已经很熟练,到处都能买到抑制剂,那天便利店店员拆的针管,就是其中一种。 alpha有易感期,omega有发情期,beta有生理期,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江惟清担心熄灯时间,看得比较囫囵。不过书上有一句反复被提及的话,她看过几次便记了下来:发情和易感都是正常的生理现象,各位同学遇到问题时,一定要及时向身边人求助。 不过这种事放在她一个穿越者的眼光来看,还是挺难为情的。也许这就是文化差异,像生理期,她可以大方地拜托哥哥,让他回家的时候带几包卫生巾,如果变成发情期…… 哥哥,我发…… 江惟清不好意思地笑了声,自己真是联想太多,她只是个beta而已。 条件反射地想掏手机分享,手指摸到平坦的裤子口袋,笑容慢慢敛了回去。 头顶的光也在这时熄灭。 独享八人间的好处就在这里,江惟清无声摸索到最近的床铺,拉开被子,在安静的黑夜里闭上眼。 救助站是硬木板床,她睡得不踏实,半梦半醒着度过了一整晚。彻底清醒时,宿舍连电也没来。 灯亮起后,她爬起来又看了会儿课本。 历史书的内容有些……玄幻。 好像这里总共才几百年的历史,只有一个国家,敌人是围墙外,被陨石辐射污染的异变种。 江惟清往后翻了几页,只感觉自己在看奥特曼里的怪物图鉴大赏。 陨石带来的辐射至今没有被消耗干净,时不时地,便会有磁场暴动。它不仅会影响相邻区域的信号传输,还会产生异变种……国家划分了上百个污染区,一旦检测到异变种,便会派遣alpha小队去清理歼灭。 他们的信息素会干扰它们的大脑,专业对口。 身强力壮的beta也有机会去面试,不过普通的beta,找工作就很朴实无华了。 和她的上一个世界一样,看文凭看简历。 很不巧的是,她现在两个都没有。 江惟清了解过这些理论知识后,对这个不能钻空子的社会很是发愁。她拎着两本书返回前台,心里思考自己变身战斗机器的可能性。 管理员捏着报纸在看,背面是军事板块,写着【q09污染区出现高危级磁场暴动】。 江惟清悄悄摸摸看了两眼,上面报导这次的污染程度较为严重,据监测,最大体型的异变种有20米之高。 一米六六的江惟清:“……” 打扰了。 她转身要走,又被管理员叫住。一双眼从报纸里露出来,瞥了瞥台子上的塑料袋,“我去食堂打包了份早餐,你不用过去了。” 江惟清挺意外地道了谢,拿起一看,里面放着半截玉米和鸡蛋牛奶,还挺丰盛的。 她还以为这个世界的救助站里,也只有馒头青菜呢。 吃过早饭后,就该认真思考接下来该怎么生活了。 江惟清没有身份证,正经工作不好找,但幸好昨天有遇到那个高中生。照着记忆里的路线,她回到了她的穿越地点。 心语网咖里。 敲击键盘声、鼠标砸在桌面上,混杂着吵吵嚷嚷的游戏报点声。江惟清站在网吧前台,和嘴角僵硬的老板眼瞪眼。 “你没有身份证,我不可能让你在这里打工的。”他派头正直。 “洛町雨。”江惟清客客气气地提醒他。 比起未成年高中生,显然一个成年的黑户,更有资格来倒垃圾。 老板:“……” 他看着还是不太情愿,但嘀咕了句“算了算了,反正现在缺人”,便同意了她的入职申请。 谁让他倒霉,来打黑工的alpha和beta在同一天选择了旷工。 - 心语网咖丢失的alpha员工,现在正戴着手铐,坐在密不透风的审讯室里。 面色纸白,手不停地抖着。 这里不是普通的派出所,外边全是荷弹的士兵,而坐在他对面的两个审讯官,身上制服的样式明显比他遇见过的片警高级许多。 “真的没人指使我!”alpha声线颤得不停,“我就是看出来了她是omega,一时鬼迷心窍,才给她放了……药……我不知道她的身份!如果我知道,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药只下了一点点……我是想演一出英雄救美!我只是想和她交朋友谈恋爱,没有真的想诱导她发情!我都交代了,求求你们……” 审讯官对他的忏悔没做表态,但出示了一张便利店的监控照片。因为磁场暴动,照片上女生的容貌并不清晰,身形也像打了拉长的马赛克。 “这上面的beta,是谁?” alpha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立马探着脖子去看,但脑中确实对此毫无印象。他吞吞吐吐地试探:“我……我不认识,是洛町雨吗?” 见两位审讯官的表情毫无波澜,他心里明白自己说错了话,还想再说点什么弥补时,他们却收回了照片,不顾他的求饶和忏悔,起身离开了审讯室。 走廊里,洛町雨低着头,在和身前的母亲保证自己不会再去小网吧。 等听到审讯官问出的结果后,她的头埋得更低,一阵后怕,怪不得自己撞见醉酒的alpha也会被影响……原来那天的情况那么凶险。 “下次不要再犯。”江屿素眼底淡淡的黑眼圈,衣着素雅,手指的戒指昂贵到可以买下几个网吧。她朝审讯官微微颔首,“谢谢,辛苦你们了,剩下的按照规定起诉吧。” 成年alpha,给一个未成年omega下药,在帝国的法律里,连缓刑都不会有。 江屿素带洛町雨过来,也是给她长长记性,这会儿正要带她离开,衣服又被扯住。 “所以……那个好心beta的嫌疑是不是被洗清了呀。”即使母亲脸色不好,洛町雨还是坚持说了下去,“人家可是救了我……” “你知道她叫什么吗?” “没来得及……” “江惟清。” 洛町雨又安静了。 母亲是江家人,她对那边家族里的事情也略有耳闻,心里非常清楚这个名字的禁忌意味。 江家里军衔最高的那位alpha江柏,听说因为精神力过高,导致他幻想出了一个妹妹的存在,不惜折损江家的脸面,也要四散消息找到她。 江家的人恨他又惧怕他,便明里暗里地封锁消息,效果不错,至少在外人看,那只是个无稽之谈罢了。 唯一帮忙在找“江惟清”的,也只有作为江柏姑姑的江屿素。 然而她虽然帮忙,却也并不认为“江惟清”是存在的。 那些出现过的“江惟清”,要么是那些想攀附的权贵,为他量身定制打造出的人,要么是政敌的诱饵……总之不会是那个他想见到的人。 所以现在这个来路不明的beta,顶着江惟清这个名字,又恰好救了洛町雨,江屿素于情于理,都实在不能不怀疑她的动机。 太像为了蓄意接近江柏,而设定的一场局了。 还是再查一查吧。 然而好像怕什么来什么,江屿素这边才确定好不告诉江柏这件事,出了审讯大楼,便收到他拨来的电话。 背景音是污染区常有的嘈杂,异变种交替地低吼,alpha的声音也在信号不稳定的地方失了真,显得沙哑。 “于坊区、临梓区,玉意区有上报江惟清的信息,我在q09区,暂时没办法回来,麻烦您去确定一下。” 江屿素无声叹了口气。 她虽然答应下来,但还是没忍住劝道:“我会去查,但江柏……你心里应该也明白,她们不可能是你想找的人。” 梦里的人,怎么会出现呢。 电话那头顿了片刻,平静地回答: “我明白。” 3、03 江屿素和江柏进行通话时,洛町雨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某种属于青少年的热血在心里蠢蠢欲动。 她虽然不觉得救她的beta就是江柏上将的妹妹,但更不认为江惟清是蓄意接近。然而母亲的态度决绝,连还有一个“江惟清”在齐砝区的这件事都没提。 江柏上将在q09区,不就在齐砝区旁边吗? 他们离得那么近,如果他有机会看到她,发现她虽然不是想象中的妹妹,但善良又漂亮,说不定会出手庇佑。 诚然那位江柏上将在江家的名声一向很差,据说,他性格冷漠,甚至没有出席亲生父亲的葬礼。但母亲愿意帮助的人,想必也不会完全铁石心肠。 洛町雨心里有了主意,到家之后,便寻找机会,偷到母亲的联络器。把齐砝区里,还有一个江惟清的存在告诉了他。 好像石沉大海。 没有惊起什么波澜。 - 在小网吧工作的好处,就是不忙的时候,可以趁机利用网络查一查资料。一天下来,江惟清竟然差点没能找到这个机会。 今天是周六,早上老板带着她介绍了一圈该做什么,店里便很快迎来营业的高峰期。 磁场暴动,严重影响网络的信号运输速度,但网吧的电脑早有准备,里面放着大堆的单机游戏,并且还在楼顶违规搭建许多信号接收器,起码比家里上网要舒服数倍。 齐砝区的年轻人接连不断地涌入这里,让在网吧打工的江惟清更加辛苦,尤其两位员工旷工,她现在一个人要干三个人的活。 端泡面送可乐、清理垃圾……她在家十天半个月才孝心发作一次,主动扫地,在这儿一天就扫了三十多趟。 江柏看到,肯定要怀疑她是不是被人掉包。 勤劳的江师傅经过一天的劳动,累得看见扫把便恶心,等终于有机会坐在电脑前,都有些晕字了。 搜索穿越,网络延迟了十几分钟,最终显示出一大堆ao小说。 搜索无学历beta就业指南,只有哀嚎的黄毛。 江惟清甚至搜索了江柏,然而缓冲圈转了半天,网页直接崩溃,显示404了。 “……” 好不容易坐在电脑面前,她能想到的搜索内容就这么一点,对未来没有丝毫头绪,一时间非常沮丧,苦兮兮地关掉电脑,忧愁地看了显示屏好半天。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是,黑网吧日结工资,并且很上道地使用现金,省去她找借口周旋的时间。 老板递过一卷叠起来的纸币,眉皱着,看上去十分肉痛:“喏,50块,中午和晚上的泡面就当是我请你的。” 他给的工资低于市场价,但并不担心江惟清会闹事。虽然早上来入职时,她的气势唬住了他,然而他很快发现她是毫无经验的纸老虎,干起活来老老实实,柔嫩的掌心被磨红,也没有试图偷懒摸鱼。 江惟清接过钱,却没走。昨天她在便利店看过,一袋薯片都要八块钱,没道理她这么辛苦一天,只有这么点钱。 她说:“我要拿两份工资。” 老板当即暴跳如雷,骂她痴心妄想,然而自己又实在心虚,被江惟清盯了一会儿后,还是给她再补了50,嘴巴还骂骂咧咧的:“你就是遇到我这么好心的老板!否则……” 江惟清没和他再吵,好看的脸板着,捏着新得来的钱,转身离开网吧。 等到走出网吧,她才悄悄松了口气,伪装毫不害怕的步速也立马提高,飞快地走远。 去超市买了套最便宜的内衣和睡裙,再加上一点生活用品,钱已经流失了大半。等回到救助站,江惟清迅速地跑去洗澡。一整天待在烟雾缭绕的环境里,让她觉得身上很是难闻。 这里水压不稳,水温忽热忽凉。放着的洗发水早就所剩无几,又被灌了水稀释,几乎让人无法挤出泡沫。 没有吹风机,江惟清拿毛巾裹着拧了拧,便坐在窗户旁吹风。 说起来,吹头发还是江柏教的她。 年幼时她并不能熟练使用吹风机,曾经用它吹过自己沾水的睡衣,因为一直对准同一个地方,导致衣服被烧出一个烟烫似的小洞。 被关过小黑屋训斥过后,她一感觉到机器发烫就变得紧张,草草吹两下后便入睡。直到在某天滑铁卢,第二天醒来头痛乏力,烧得失去下床的力气,引来父亲的不快。 那时候江柏才被收养两年,十岁出头。坐在她的床边,温热的掌心握着她的手腕,耐心地从她的遮遮掩掩里问出原因,从此包揽下妹妹的吹头事宜。 他在镜子前扶正她的脑袋,教她可以使用温风,要先把发根吹干,吹后还要第二次再吹,防止复潮。 江惟清已经开始上小学,对这种事还要被教导感到羞愧,她嗫嚅着道歉,为自己的胆小和不识生活常识。 江柏捏着她的脸颊,手动停止她的自责,下巴又搁在她的头顶,压得她低迷的情绪烟消云散,反抗起来。 他笑眯眯的,抓住她挥舞的手腕,又说,“没什么好道歉的,你不会,只是没人教过你而已。” - 发尾的水珠滑进脊背,冷得江惟清打了个激灵。 她望着漫天繁星,久久不能言语。第一天遇到坏人和新世界的刺激过去,又打完一天的工,剩下的日子似乎一眼能看得到头。她的心绪无可避免地活跃起来,被面前的事物所牵动。 过去的两年里,许多人在这样有风的夜晚里和她谈心,朋友、辅导员、小姨,他们语气温柔,宽慰她不要因为哥哥的离世而一蹶不振。 是离世,不是失踪。 他们温柔地说。 让别人担心是不好的事情,江惟清变得平静,克制着自己的行为,不让其他人发现异常。 她并不相信江柏是忽然死亡,他也许明天就会回来,也许是后天。在那之前,她会像过去有他的十几年里一样如常生活,因为他会回来。 所以她不会过度思念他,一个还在世上的人,想找他时,拿起手机给他发送信息就好,何必以泪洗面。 只是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她失去了唯一能和他联系上的工具,又无法找到回去的办法。 安静地放肆思念一晚上,也许没有什么关系,不会耽误他们的重逢。 - 重逢耽误不耽误不知道,打工是完全被耽误了。 江惟清模糊地睁眼时,太阳光完全充斥了整个房间。她想坐起身,身体却沉重得无法动弹,额头好像也被什么压着,禁锢住了她的动作。 “醒了?”熟悉的女声响起。 她移动眼珠,朝着声音来源看去,出现的是管理员那张脸,她这次穿了制服,胸牌上写着【乔雅颂】。 乔雅颂拿走江惟清头顶的毛巾,“你发烧了。” 早上没见她出门,按照规定,乔雅颂便上来看看,结果就见到她躺在床板一动不动,脸颊烧得晕红。 乔雅颂是beta,江惟清登记时也填的是beta,她就按照beta的处理方式,给她喂了退烧药,又拿湿毛巾敷上额头。 江惟清软着嗓音和她道谢,浑身提不起劲。都说生病的人最脆弱,她心里的悲伤情绪这次被放得尤其地大,甚至到了让她眼前出现幻觉的程度。 她哥上半身飘在半空,正满脸柔和地看着她。 “……” 实在太惊悚了。 然而江惟清心里又涌入奇怪的感觉,哪怕是虚影,她也想依赖他,如果不是四肢没有力气,她可能会当场表演拥抱空气。 这里的一切都和哥哥无关,让她非常难受。 “你找到新的住处了吗?”乔雅颂问道。 “没有……”江惟清努力清醒着,心脏跳动的速度变快,“这里不让住了吗?” 乔雅颂摇头,看她一眼,又看一眼。 警局确实没找到和她匹配的信息,江惟清自己竟然也不操心关注,没去问过。她大概不是失忆,是清晰地知道自己是黑户,不会有家人。 符合这种条件的,只有从孤儿院出来的人。 “你不要在救助站待着了。”乔雅颂突然道。 江惟清手指一蜷,还想为自己争取争取,又听到她继续说,“救助站现在没什么人,是因为大部分都被带走调查了。你救的人是个大人物的女儿。” 江惟清发出没见识的声音:“啊?” “但最迟明天,他们就会回来。基本都是不受管制的问题青年,打架斗殴是常事。你要是觉得自己抗打,待在这里也没问题。” 这话直接认定她是受欺负的那个,江惟清很是惊讶,才认识一天,她看人竟然这么准。 然而不住在这里,她也没有新的地方可以去,大不了……她早出晚归,躲远一点。 她没说话,乔雅颂又说:“待会儿烧退了,收拾东西跟我走,去我家。不白收留你啊,你一天给我二十。” 江惟清听前半段还挺高兴的,一听二十块,不笑了,心酸地在枕头上摇头:“我没那么多钱……” 二十块还多? “你昨天不是去心语网咖打工了吗?”乔雅颂难以置信地问,想到什么,顿了顿,“他给你开了多少钱的工资?” “一百块。” 乔雅颂扫了眼她身上的聚酯纤维睡裙,床旁边薄得和纸似的拖鞋,心下大概明白她钱财的用途,一阵好笑。这么贫穷,比她当年从孤儿院出走时,还要凄惨不少。 “先让你免费住两天,但是要辅导我儿子功课,给我家里打扫卫生。” 江惟清连连点头。 她有丰富的被江柏辅导的经验,反过来辅导一个初中生,想必会手到擒来。 仅仅被安排了两天的去处,江惟清还是获得了巨大的安全感。她掀起眼皮望了眼漂浮的哥哥,随即便闭上了眼。 期间她又清醒几次,乔雅颂有时不在,有时在。在的时候拉着把椅子坐着,严厉的脸垂着,眯眼翻阅报纸。 【q09污染区的磁场暴动最新进展】 小字部分江惟清看不清,只能捕捉到零零散散的句子。似乎是在说,这次的清理行动进行得异常迅速,污染指标在短短一天,已经下降了三分之一的程度,比以前生生提速了一周。 生病的人不好阅读,她越看眼睛越费劲,更为这难理解的新闻而感到疲倦。正好这时乔雅颂翻过报纸,黑白色的照片出现在新闻板块里,图文搭配,缓和了她的症状。 年轻的上将望着镜头,神色冷淡,深邃的眉眼压着,眼珠漆黑犹如深潭。 江惟清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眸,呼吸不自觉地变深。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烧糊涂了。 否则报纸上刊登的那位上将,怎么越看越像她的哥哥呢。 4、04 到中午时,江惟清的发热完全消退,身体轻快得违反常理,感觉可以再工作十个小时。 乔雅颂按住了准备折返网吧的江惟清,让她团吧团吧东西,跟她先回家,认认路。 家里八十多平,划分出了三室一厅,三个卧室比例差不多大。江惟清进门时,乔雅颂的儿子乔予正趴在客厅茶几上写题,头低着,似乎十分认真。 和她以前偷偷摸摸看手机,江柏推门时调整动作一个样。 江惟清:“……” 她当时应该没有这么明显吧。 乔雅颂没有江柏那么好脾气,当即戳穿了乔予的不认真,让他去滚下楼买点水果回来。 在路上,她已经介绍过他的情况。 基础薄弱,初中还没开学,课本是提前两个月买好来预习的。 “能教吗?” “失忆”的江惟清保持微笑:“……当然可以。” 分给她的那间卧室里,墙面上挂着许多人的照片,男男女女都有,样貌都挺年轻。 来这里是出于对公职人员的信任,江惟清倒是没有产生什么可怕的联想。她端详了会儿照片,最后感慨,他们笑得都挺开心的。 等她放好自己东西,乔雅颂又把她带到客厅前面,指着悬挂在电视上面的大合照,“这是我之前的待的孤儿院。” “念安孤儿院……” 江惟清多看了两眼。 她的反应不像是熟悉这里,乔雅颂眯了眯眼,索性直接道:“你也是从孤儿院出来的吧。” “我……”江惟清有些懵,脸上闪过极为复杂的情绪,半响后,犹犹豫豫道,“算是?” “……算是?”乔雅颂皱眉。 江惟清这会儿抿过味来,她的失忆借口恐怕早就被乔雅颂看穿了。思考两秒,她决定供出部分实情。 她四岁那年,曾经走丢过一回,在孤儿院待了快半年,最后被父亲又领了回去。 乔雅颂:“那他现在人呢?” “五年前就去世了。”江惟清停顿两秒,眼睛看着墙上的大合照,“我妈妈也很早就不在了。” 旁边人几秒没说话,江惟清又转过头,露出一个轻浅的笑意,补充道:“不过我还有个哥哥,平时都是他照顾我。” 乔雅颂脸色不好,语气倒是比她们第一次缓和不知道多少倍:“……那他怎么会留你一个人在外面?” 江惟清微笑:“他走丢了。” 乔雅颂神色复杂,她不是没见过江惟清这种性格的人,心理防御外壳极厚,好像无论别人说什么,都无法影响他们的心情。不过她也无意去逼迫她袒露心声。 他们无害而温顺,多伤心的事也好像可以轻飘飘的过去,有时候也许会被误会成冷漠。 “你哥叫什么?”她最后问道,“我后面可以帮你打听打听。” 江惟清眼皮低垂一瞬,又重新笑起来: “江柏。柏树的柏。” 乔雅颂一阵恍惚,总觉得这名字熟悉。 ……好像今天就有在哪里见过。 - 在乔雅颂家待到下午饭时间,江惟清便坐不住了。 打工魂灼灼燃烧! 乔雅颂有事出了门,留江惟清和乔予在家待着看家,断了她去网吧的路。 没事做,江惟清便逮着乔予一顿补课。这个世界的人无需学习外语,而数物化没有退出历史舞台,只是难度激增,初一时,已经学到她当年高二时的知识。 好在她是理科生,对此还算记忆深刻。 长达三小时的敦敦教诲后,乔予对漂亮姐姐到家里来的兴奋之情荡然无存,咸鱼摊在桌子前,眼神空洞。 太不争气了。江惟清想。 像她以前就非常坐得住,江柏常常夸她,还会用水果和小零食奖励她。 不过江惟清捏着课本,没催乔予继续。这两个小时里,他思绪常常跑偏,跟她东扯西扯他的青少年心事,正好方便她更了解这个世界。 比如从小学起,他们学校的alpha学习便都很烂。老师也不在意,毕竟他们以后要去打异变种,也不大能用上数理化,学点基础东西就好了。 乔予倒不是羡慕他们的特权,只是也很想上战场。可惜beta没有信息素,无法震慑异变种,身体素质要强悍到某个级别,才有机会参军。 并且乔雅颂非常不支持他的想法,不允许他关注这些,家里一点关于军事的东西也没有。连报纸都不会带回来,他都是偷偷借邻居的看。 “我也想去q09区……不知道偶像怎么样了……”乔予趴在桌上嚎。 江惟清随口搭话道:“你偶像在q09区?” “是啊!”乔予来了精神,人也坐直,掰着手指神采奕奕道,“我偶像是现役最年轻的alpha上将,家族显赫,精神力是万里挑一的3s级别,十五岁的时候就独自解决掉过一个小污染区,成年后,战力更是直接被认定成核弹级别的人物……帝国最闪耀的星星,无数人心中的神……” 江惟清撑着下巴听他发表中二演讲,边听边捧场地点点头,脸上挂满了商业微笑。 乔予一看她的情绪不算高,卖安利的心情就烧得更烈。 正着急时,乔雅颂的开锁声响起,他跑过去帮忙拎东西,正好看到母亲手里捏着份报纸,当即眼神放光地拿过,啪地下拍在桌面上,兴奋道:“你看报纸,报纸比我说得清楚。” 接着又屁颠屁颠地去帮乔雅颂的忙。 江惟清一阵好笑,目光垂在报纸上,上面是q09污染区的最新进展,清理程度已经到了百分之六十。执笔的人都快把负责的上将夸出花来。 她突然猛地站起。 太阳穴突突地跳响,报纸上大片的字变得模糊,视线里只剩下上面不断重复的四个字。 “江柏上将。” 乔予被勒令去重新接受知识的洗礼,推门时,见到的是江惟清失魂落魄捏着报纸的样子,吓了好大一跳,还以为是q09污染区发生意外。 急匆匆跑过去紧张地查看,当即长舒一口气,偶像还是正常发挥,甚至清理异变种的速度又破了帝国的记录。 虚惊一场,他这才看向江惟清:“……你怎么啦?” 江惟清背过手,捏住发颤的手腕不让他看到,声线有些抖,“你有这个江柏上将的照片吗?” “我妈不让我存军官的照片,”乔予撇嘴一秒,又兴奋起来,“你也喜欢他了?!” 江惟清不答,追问:“那他长什么样子?” “就非常非常……” 乔予手比划着,卡壳了半响。 他大脑里贫瘠的词汇库捞不出什么有格调的词汇,又怕哪个词没说好,让江惟清对偶像产生不好的印象。 “长这样。” 乔雅颂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手里抻着一份报纸,是昨天的。闻声的江惟清转头看去,只一眨眼,便和照片里的江柏对上视线。 哥哥。 她的脑中一阵嗡鸣。 - q09污染区内。 树木疯长,扭曲的枝条在几百米的高空互相缠绕连接,织就了一张几乎不透光的网。 白昼永不会降临,黑暗对每个进入这片污染区的alpha都是心理折磨。不过这次,在树上休息的士兵们,气氛比以前都要轻松一些。 “上将还没回来吗?”一个alpha问。 他旁边的alpha调出数据看了眼,“心率高于正常值,应该还在和异变种交战。” 树群上的人沉默几秒,有人轻声感慨:“他不需要睡觉的吗……” 这是他们进入q09污染区的第二天晚上,原定二十天的清理任务,因为江柏在,清理的进度已经接近百分之六十。这么算算,他们第四天就能返回城区。 “3s级的alpha,跟我们的体力竟然能差这么多吗?”说话的是个新加入的2s级新生代alpha。 他在军校里蝉联了三年第一,自认为体力从未输过。然而白天时,他试图跟上江柏的节奏,一起处理高危级异变种……最后累得手差点握不住枪,还是悻悻回了树上休息。 “江上将以前没这样过。”队里待的时间久的alpha摇头,“除非异变种逼近城区,否则他的节奏不会快到这个程度……” q09污染区虽然是高危区,但比起以前的高危区十分温和,又因为江柏处理得太快,估计临近的齐砝区已经恢复大半信号,可以不再受磁场影响生活。 ……也许是他们目光短浅,看不到上将看到的危险? 通讯器忽然哔了声,几个人身形一僵,集体没了声。 “这里没有高危级的异变种了。”年轻上将冷淡的声音传来,“剩下的你们自行处理,洛霁,你来负责指挥。” 被叫到名字的alpha连忙应下。 哪用什么指挥……最高程度的中危级,精神力s级的alpha也能独自解决。这个污染区剩下任务的难度,基本等同于他们平时的训练。 他们又等了会儿,发现江柏切断了他的信号链接,彻底从q09污染区消失了。 树叶摇晃声窸窸窣窣,几个alpha在安静中彼此对望几眼,还是忍不住猜测,上将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快离开。 “好像是家里那边出了什么事吧。” 最后,洛霁犹豫地说。 5、05 乔雅颂好说歹说,才把今晚闹着要出门找哥哥的江惟清给按了下来。 她甚至有些后悔特地去把报纸拿回家,那位十分钟前还成熟稳重的小江老师,现在抿着唇蹲在角落里,很幼稚地在闹脾气。 乔予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悄悄拉过妈妈,压低声音道:“妈,其实不止孤儿院,精神病院跑出去的病人也没有身份证……” 乔雅颂:“……” 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听得一清二楚的江惟清:“…………” 她忽然又站起,脸上恢复云淡风轻的模样,笑了笑:“我哥虽然也叫江柏,但却不是这个江柏。他是在他手下工作的士兵。我看到他,触景生情而已。” 乔予:“……” 他心里对她的精神状态还是打了个问号,本想远离她,奈何江惟清看他的眼神非常炙热,不断散发出想聊天的信号。 忍了会儿,还未脱离小学生身份的乔予还是没忍住,凑过去问:“那……你哥是个怎么样的人?” 江惟清眼睛愉悦地弯了弯,语气柔软,“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 乔予松了口气,温柔这种形容词,和江柏上将严重地不沾边。不过“世界上最”,她未免对亲属滤镜开得太大。 见他不信任,江惟清举出实例:“我伤心的时候,他会一直陪我说话,不让我睡觉。” 乔予震惊:“……你管这个叫温柔?” “你想到哪里去了?”江惟清好脾气地解释,“你情绪不好的时候,是不能直接睡觉的,会影响你的身体健康。” 江柏大她四岁,他们的中学是小学初高中连上,在他去上大学前,他们放学后都可以一起回家。 青少年时期,情绪的波动几乎一半来自学校,这间接导致她的心情总无所遁形,被江柏轻易地捕捉到。 难过可以,但不能边流眼泪边睡觉。如果到睡前她还沉浸在那种情绪里,他就会停在她的床边不走,捏着她的手腕讲故事,有时候还会轻拍着她,直到她的情绪归于平和。 乔予听明白了,又嘟囔说这也不能是“世界上最”吧,他妈妈也这样呀。 江惟清从善如流:“那你妈妈也是最温柔的人。” 温柔妈妈这时候推开门,拎走了乔予,让他滚回房间睡觉。 房间安静后,乔雅颂朝她温声道:“早点休息。你哥哥的事,我们明天可以再聊一聊。” 语气和安抚可能暴动的精神病人也没差多少。 江惟清似乎毫无察觉,微笑道:“好。”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钟,乔雅颂敲门,打算吃过早饭后,便带她去做心理咨询,里面却半天没人应。 她心里咯噔一声,直接开门进去,果然发现空荡荡的床铺。床单上留了张张字条,秀气的字迹写着“我去打工啦”,还附赠一颗微笑的小表情。 乔雅颂面色凝重起来。 - 江惟清是真的赶去心语网咖,只不过没能进去。这家前天还开得如火如荼的店铺,今天大门上拉起两道黄色封条,无法再进一步接近。 她拐了个弯,进附近的便利店打算问问情况。挺可惜的,那位帮助洛町雨的店员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个小年轻。 店里没什么人,她索性直接站在柜台旁,问他:“打扰一下……你知道那家网吧发生什么事了吗?” 八卦的心情放在哪个世界都一样,小年轻立马眉飞色舞起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那家网吧被查封了,说是招收未成年打工,招到了大人物的女儿……” 怎么这时候封掉?江惟清有些发愁,她在里面还享受着九折的员工优惠价格,并且开机子也不需要身份证。 小年轻也有些感慨:“还好现在信号恢复得差不多了,不耽误联网。” 江惟清跟着假模假样地点头,又问:“那……你知道哪里还有这种黑网吧吗?” - 江屿素脸色难看,旁边的洛町雨识趣地没敢说话。 茶几摆着的通讯器里,用技术手段修复的,“江屿素”和江柏的聊天记录亮着——她一个快四十岁的长辈,用那种一看就是高中生假装成熟的语气,在给江柏发送消息。 还不止一次。似乎是齐砝区江惟清的消息没有引起江柏的重视,洛町雨半夜又费劲地找到那张监控照片,发给他,说这个beta无依无靠,身形孱弱纤细,值得救助。 删除聊天记录前,还欲盖弥彰地加了句“无需回复”。 如果不是江柏见到照片后,给她拨来电话,江屿素或许还真会被蒙在鼓里。 她头痛异常,除了因为女儿的胆大包天,还因为江柏……他说,这和江惟清很像,让她一定帮忙保护好她。 像什么!镜头畸变异常,离人都很远了。 江屿素只觉得他找妹妹找疯了,简直不可理喻。 然而没等到机会劝诫,江柏又声音冷静地告诉她,他已经提前从q09区出来,请她告诉他,他的妹妹在哪里。 最大的问题就在这里,江屿素现在找不到江惟清。 受磁场暴动影响,监控的影像记录才恢复了半天,查人员去向十分困难。前脚才查出她被工作人员带走,后脚那名工作人员又去警局报了警,说江惟清失踪了。 如果这个江惟清,真的是江柏要找的江惟清…… 江屿素揉了揉皱起的眉心,叹了口气。 - 江柏的行事风格,在很多人眼里都极为傲慢。比如他的地址在网络上便能查到——虽然那里安保严密,但对于一位身居高位的alpha军官来说,还是有种在挑衅全世界犯罪分子的意味。 也有人说,他是在等鱼上钩。 再比如,他并不吝啬在报纸上露面,负面新闻也鲜少去处理,知名度极为宽广。 然而他本人又从未借此去做什么,讲话总言简意赅得很冷淡。晋升也靠的是军功累计,家族荣耀反而成了不起眼的一小部分。 听说他生性冷漠,即使对家人也毫无感情,还好是江家宽容,才允许了他的存在。 江惟清越浏览新闻,唇抿得便越紧,这些记者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哥哥明明是非常温柔亲和的人。 他在镜头前不笑,仅仅是因为这对他来说是个陌生的世界。被拐来这里,还要去和那些异变种交锋,谁能笑得出来。 而且他不是上将吗,为什么没人出来保护他的名誉? 江惟清心疼无比,记下怎么抵达他的住所,揣好自己身上仅有的十几块,便匆匆出了黑网吧。 又过去两三个小时,江屿素指派的队伍才搜到这家网吧。老板一口咬定没见过江惟清,发现监控录像已经可以正常显示后,又神奇地记忆复苏。 他弱弱地回忆道,江惟清开了半小时机子,十分钟不到便关机走人了。 收到消息的江屿素很是头疼,这才早上八点多钟,她怎么这么能跑。 不过事实上,江惟清一直坐着。 ——在公交车上。 江柏的住处未免太远,她晃晃悠悠地坐了快两个小时的车,到终点站时车上只剩她一人,车站前更是人迹罕至。 然而这会儿距离她的目的地,还有五公里。 凉风悠长,白云点点。天气好极了。钱几乎没有。 公交车花了四块钱,手里余额马上要回归个位数,江惟清短暂思量后,便选择了步行。 她应该感到困倦,昨晚她一夜没睡,五点钟时从床上爬起,安安静静地离开了乔雅颂的家。然而她现在只觉得十分精神,心脏雀跃跳个不停。 江柏的上将府处于别墅群之一,江惟清做好一幢一幢找过去的准备,到地方后,发现自己做的准备还是太少,她连大门都无法进去。 这里没有供人通行的门,只有车道,保安亭横着排了好几个,像古代城墙上站哨的小堡垒。 他们身上都背着枪。 江惟清原本想假装没带门卡的业主,一看到这种场面,上前的勇气完全丧失。她远远地蹲在地上,眼睛时不时看大门一眼,手指尴尬地扣扣手心,祈祷奇迹降临,哥哥会突然出来。 面前投下一片灰色的阴影。 江惟清仰起脑袋,见到的是个板着脸的士兵,语气很不客气,“你在这儿蹲着干什么?” 江惟清:“……” “名字,性别,来这儿做什么的,都报备一下。”他又说。 完全是审问犯人的语气,江惟清又欣慰又心虚,欣慰在于这里的人很负责任,不会让坏人进去。只是她现在,貌似就是那种行迹可疑的坏人。 果然不能熬夜,她的大脑完全转不动了,索性讲了实话:“……江惟清,beta。” “哪个江惟清?” “惟江上之清风的江惟清。” 士兵眼底冒出更大的疑惑,仿佛她在说火星话。在身上摸索了会儿后,他把一个小板子递给江惟清,“在这上面写一下。” 江惟清听话地照做,士兵接过一看,“嗯”了声,不仅没问她的目的,也没再驱逐她,反而说:“好了,你继续在这儿坐着吧。” 江惟清:“?” 她要收回认为他们很专业负责的话了! “或者你……到里边坐一下?” 江惟清拒绝:“我马上就走了。” 士兵点头,转身离开。 江惟清虽然想走,不过才结束五公里的运动,身体确实需要休息,所以暂时坐着没动。她的手肘撑在支起的膝盖上,漫无目的地看着地面。 今天不会见到哥哥了。 她想起来,报纸上说,q09污染区还没有解决,江柏应该还在那里。是她太过鲁莽,好像在头脑清醒地做事,其实只是徒劳。 江柏失踪的第一年里,她打印传单,跑东跑西地去他可能在的所有地方去找人,旷课两周,险些被退学。还好她的大学很具有人文关怀主义,让她后面可以顺畅地回归正常生活。 头顶的光渐渐黯淡下来,天气好像也很懂她的悲伤,变得阴沉,配合地下起濛濛细雨,让她的睫毛沾上水珠,眼皮要敛起一些。 雨虽然很有伤痛文学的气氛,但江惟清并没有跟着流泪。现在的情况比两年前要好太多,确定地知道哥哥在这里,和她望着同一片天空。 经过两年的洗礼,她已经变成非常坚强的妹妹,不会轻易哭泣。前天晚上吹风想起哥哥时,也并没有落泪。 等到重新见到江柏,她一定要好好在他面前表现一番。 说不定那时候,还是她来安慰江柏。 尤其报纸上那张淡漠的脸,江惟清想一想便非常难过,他穿越这里已经两年,吃过那么多苦,也许性格真的因此而变化。 雨变得有些大了,她准备离开这里。 只是腿有些发麻,江惟清低头捏捏自己小腿,不免有些垂头丧气,还有五公里要走,剩下的钱不知道够不够吃中午饭。 面前忽然笼罩下一大片阴影,黑靴停在她面前,打湿头发的雨也停下,在伞面上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江惟清不得不佩服起这里的人文关怀,她仰起脸想道谢,视线从黑色的军装一路向上,停在那张垂眸注视她的面孔。 感谢的笑容滞在脸上。 头顶的黑伞朝她倾斜着大半,雨水从面前人的制服帽檐下滴落,打湿了他的肩膀。 年轻的上将握着伞柄,手指用力到发白,漆黑的眼瞳颤着,张口几次好像才终于发出声音: “……惟清?” 江惟清眼眶一涩,两行眼泪便滚了出来。 6、06 母亲在江惟清出生三年后去世,父亲为此情绪崩溃,不再愿意回家。即使在家,他的情绪也总是喜怒无常,让她不敢落泪。 她四岁走丢,在孤儿院认识江柏,有了哥哥后,渐渐又找回可以随便哭泣的能力。 哪怕父亲还是会把她关进小黑屋,但哥哥会陪着她一起,安慰地把她抱在怀里,轻拍她的脊背,让她对漆黑没有光线的地方不再那么恐慌。 长大后,江惟清渐渐意识到她的走丢不是意外,否则在孤儿院找到她后,父亲也不会仅仅因为她的眼泪,便答应收养江柏。 她的哥哥是一份充满歉疚的礼物,是她生命里最美好的意外,也很有可能随时被上天收回。 她更黏江柏,吃饭时都要拍照发给江柏,小事大事都要过问哥哥,好像离开他完全不能独立生活。 所以在江柏消失后,认识他们兄妹的亲戚朋友,几乎都惊叹于江惟清的情绪稳定,没有人不赞扬她的平静,欣慰她的成熟。 哪怕有人刻意提起江柏,或善意或恶意地想让她依靠和倾诉,她也可以轻松应对,从没有因此而流下一滴眼泪。 也许是泪腺也跟着江柏消失两年,终于在见到他后愿意重新出现。 江惟清才看清哥哥,强大而坚不可摧的情绪便瞬间崩溃,决堤的泪水模糊了视线,眼睫毛上的水珠比雨水更重。 她的声音哽咽,怎样都无法叫出完整的哥哥二字。 好像那些疲惫和彷徨都有了出口,她不必再假装对一切冷静,找回失踪的家人,这是多么难得珍贵的事情。 雨幕细密,因为不停抽噎,她并不能听清多少周围的声音,黑伞掉在地上也只有轻柔的一声闷响。 哥哥叫她的声音很轻,像对待易碎的泡沫。然而她被从地上捞起抱在怀里时,他的双臂又过分用力,牢牢锢住她的大腿和腰腹,差点让她无法喘气。 他好像比以前更高大了。 江惟清呆呆地想。 某种属于哥哥的感觉包裹着她的身体,她的头靠在江柏的肩膀,闭着眼,体会到久违的安心感,于是很放心地把眼泪蹭在他的黑色制服上。 她被抱着走了几步,接着听到车门拉开的滑轨声。滚轮再次滑动,雨声被隔绝在车门外,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他们的呼吸与心跳,也放大了她的抽泣声。 她正想抹把眼泪看看江柏,蜷曲的身体又被他调整姿势侧抱在腿上,肩背也被柔和地轻拍。 江柏轻轻地摇晃着她,声音暗哑而柔和,一声一声地叫她,“……惟清、惟清。” 江惟清本来被晃得有点不好意思,听到他拿这么温柔的声音讲话,眼眶又蓄起眼泪,人就往他的怀里钻。 不愧是哥哥,竟然没有和她一起抱头痛哭。江惟清佩服地想。 以前他们一起看煽情片时,也只有她会哭得五官乱飞,江柏则永远情绪稳定,会笑眯眯地用手指去接她的泪珠,惹得她恼怒后,再用湿巾擦干她的泪痕。 她哭累了,二十多个小时没睡的身体愈发沉重,晕晕沉沉的,安静地趴在哥哥的怀里,渐渐分泌起睡意。 江柏沉默地垂眼看她,眸色暗沉。 他的灵魂好像抽离了身体,作为第三视角地飘荡在半空,看着他自己和怀里的妹妹。 她就在这里,他刚刚已经因为抱得太用力,遭到了她身体微小的抵抗,然而好几个瞬间里,他无法感知到她的存在。 “惟清……” alpha的信息素在车厢里疯狂窜动蔓延,如果她是omega或同为alpha,恐怕这里早就会发生惨剧,让他们的重逢会面变得狰狞。 他分出手来找到车内储物箱的抑制剂,扎进胳膊推入,接着又飞速地牢牢抱住妹妹。 她闭着眼,头发沾了些许的水珠,贴在她的面颊旁。眼睫毛被泪水浸泡而湿漉漉,柔腻粉白的皮肤温温热热的,像找到归属感,毫无顾忌地依靠着他。 抑制剂在体内生效很快,因为是掺杂平稳情绪的特殊药剂,江柏的双臂逐渐可以松开一些,让她在怀里靠得更加舒服。 握住妹妹瘦伶的手腕,他轻轻掂了掂,她比记忆里还要小上一圈。 江惟清心里记挂着江柏,短暂地睡过去几分钟便骤然惊醒,和在看她的江柏目光对视。 想说很多话,但她竟然找不到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最后还是作为哥哥的江柏率先开口。他柔和地笑了笑,手指摩挲着她的脸颊,安抚她的情绪,问出他们重逢后的第一个问题: “找到这里,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江惟清揉了揉眼睛,心里觉得自己不能再哭,她还有很多话想问询哥哥。于是她摇了摇头,接着便抓紧问道:“你不是在那个……q09污染区里吗,怎么会突然回来?” 按照报纸上的进度,他要过两天才会出现,她本来已经做好再去打工的准备。 她抱有一点浪漫色彩地在期待,觉得是兄妹之间带来的心灵感应,接着就听到他说:“有人告诉我你在这里。” 非常讲逻辑的回答,江惟清遗憾地“噢”了声,“……门口的士兵吗?” 江柏笑了笑,手指牵住她的手腕,声音缓和道:“有他,还有很多人。” 他一个一个数着:“你见义勇为救下的洛町雨,她发给我你的照片,让我可以提前离开q09污染区。” “你们竟然认识?”江惟清非常惊讶。 “嗯。你要把她的妈妈叫姑姑。”江柏捏捏她的手指,温和道,“她叫江屿素,后面会来家里。” 上一个世界里,父亲那边也有许多亲戚,只是他们从不来往。没想到这里还有关系密切的姑姑,这让江惟清十分惊喜。 她一口答应下来,心里已经开始期待。 江柏继续说:“今天早上,她找到了你去过的网吧,从网络日志里复原了你的浏览记录。我想我们惟清这么聪明,一定有查到我的地址,所以来找我……” 江惟清本来还边听边点头,听到最后一句,想起便有些生气,“我是查到了,可是为什么可以查到?这不是你的隐私吗,万一有不法分子过来怎么办?” 江柏微笑:“那我请人撤掉。” 这还可以撤?江惟清立马又说:“还有那些乱说话的新闻!” “我也会请人撤掉。” 江惟清听他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实在不能相信。她的手揣在自己腿上,犹犹豫豫地问他:“哥哥,你在这里是不是受欺负了?” 江柏眨了眨眼,没有正面回答她。江惟清于是更加确信这件事,眼眶一红,眼看着就要伤心落泪。 他又笑起来,揉揉她的脑袋,接着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块电子屏,只有手机一半那么大。这是通讯器,他这么说。 在她严肃的目光下,他点进通讯录里一个叫【江柯】的人,很客气地打字,说麻烦将那些新闻撤掉,并删除在网络上流传的家庭住址。 那边的回复很快弹了出来。 【江柯】:谢谢。 江惟清盯着这两个字:“他怎么这么说话?” abo世界里“谢谢”的含义,难道和她原来世界的用法不同? 江柯感谢是当然的,江柏放任着有关于自己的负面信息流传,这无疑是给江家的名誉抹黑。如今他竟然愿意撤下,他们巴不得全力配合。 一个上将,即使军功赫赫,也并不会有多少人熟识。但一个有精神隐患、性格扭曲的上将,当然会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谈。 也许在某个时候,他的名字就会被想见到他的人听到。 江柏垂着眼皮,额头轻轻靠了下她的脑袋,“我和他们一直说不到一起去。” 江惟清听得十分心疼,想来哥哥穿越到陌生世界里,一定非常无助而孤单。她用力回抱了一下他,想转开他的难过情绪,就指着通讯器,“这个和手机一样吗?” 江柏把它放进她的手里,笑着,“给你玩玩。” 小小轻轻的,江惟清第一次见这种东西,也非常好奇。聊天的界面很像微信,不过ui设计却和二十多年前差不多,朴实无华。 她翻翻聊天列表,里面大多是军衔加姓名的格式,生活圈子非常单一。没有家族群,几乎所有姓江的人都被设置了免打扰。 没什么特别的人,不过她很快发现,置顶有一个叫江惟清的人。她不由得警铃大作,指着这个默认用户头像的账户,“这是谁?” 难不成他在这个世界里,有别的妹妹? “给你提前准备的账户,回家拿给你。”江柏笑眯眯的。 警报解除,江惟清神色又松动一些。正好有日程提醒弹出来,内容概要里有她的名字。她顺手点进去,很懂事地忽略掉一些一看便是军事机密的日常安排,只看关于自己的内容。 上面说,临梓区的江惟清信息还需要确认。 “这个是写错了吗?我是穿越到齐砝区的呀。”江惟清有些懵。 “嗯,这个是假的。” 江柏在搜索栏打下她的名字,跳出了一列长长的历史日程安排,光这个月,江惟清三个字便出现了十几次,信息活跃在各个区域。 江惟清滑动着列表,满头问号。 她的名字这么大众吗,和她重名重姓的人有这么多? 滑了一会儿,她从这些列表里体会到巨大的安心感,眼眶又在顷刻间变得湿润。 听到他讲述他们如何相遇时,她还认为,这是一连串命运般的巧合促成了他们的会面,但并不是这样。 即使她当晚没有遇到洛町雨,只要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自己的名字,他就会找过来,带她回家。 江惟清不想让气氛糟糕,眼前有什么便逮着说什么,装作严厉地指责:“哥,那你也不能这么直接地给我看这些。万一我是坏人派来的,把你的日程泄露出去怎么办?” 江柏淡淡微笑:“那我就把你软禁在家里,除了我身边,哪里也不能去。” 怎么还吓唬人呢。江惟清双眼弯了弯,也跟着哥哥一起笑。 7、07 江惟清能想到的事情,自然早早便在江柏的考虑范畴里。 权贵送来的“江惟清”可以移交军事法庭,想改名碰运气的就客气请走,都不是什么大事。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和他同样密切关注着江惟清消息的那些人。 他们也许会先他一步,找到穿越来的妹妹。或是用她来威胁他,又或是给她洗脑,让她成为军事里的密探。 哪种情况,江惟清都会受到不可磨灭的伤害。 为了降低这些恶性事件的可能性,那些有关“江惟清”的行踪消息,大部分都是江柏主动放出的。 大部分心怀不轨的人都有自尊心,跑空十几趟后,当然会以为他在溜他们取乐,对他针对更甚。 譬如他的叔伯们。 江柏没有将他在这里糟糕的亲戚关系告诉妹妹,刚刚看过他的通讯录,她对他们已经足够讨厌,再说多一些,恐怕就会吵着要去上门报仇。 上一个世界里,因为他是收养来的孩子,许多“亲戚”对他的脸色并不好,明里暗里地挑拨他和江惟清的关系。 他们乐此不疲地逗弄着江惟清,因为她年纪尚小,对阴阳怪气也似懂非懂,被问到“选爸爸还是选哥哥”这种问题时,只会可怜无措地落泪。 这么一个好欺负的妹妹,却又会在他被人逼问亲生父母在哪里时,像火箭一样弹射撞过去,撞得那个问话的人踉跄跌在地上,颜面尽失。 被关了半天的小黑屋也不掉眼泪,抓着他的衣摆摇晃,要他陪她玩积木。 也许五岁的江惟清只会用撞人解决问题,现在的她已然完成蜕变,可以流利地批评周围的一切。 批评完哥哥,第二位对象就是门口那位士兵,她严肃道:“怎么能听到我的名字就放松警惕呢,如果我揣着炸|弹,让我坐在这里,岂不是很危险?” 江柏跟着严肃点头:“嗯,明天给他送面锦旗。” 江惟清:“……” 这个世界里,锦旗的意义也不一样吗? 她思考着自己要不要生气半分钟,江柏忽然用力抱她一下,接着便把她放在一旁的座位上,让他们变成肩并肩坐着的姿势。 “吃过午饭了吗?”他问。 身下的皮革柔软而舒适,却没有哥哥的体温。江惟清眼神发楞一秒,才摇摇头。 “那我们先回家吃饭。”江柏摸摸她的脑袋。 他拉开车门,几秒后便出现在驾驶座的位置上。江惟清想跟着下车,但车子响应的速度很快,已经开始行驶,她就只好坐了回去。 车窗外的天阴阴的,雨已经停下,乌云飘逸的方向没有定论,像要散开,也像要聚拢,酝酿一场更大的风暴。 这是辆很宽敞的越野车,驾驶座和后座隔着一大段,他们的距离在转瞬便被拉远了。 江惟清想离他更近一点,便不断往前坐,大腿悬空在座椅外,扒着前座车的肩膀,叫了声哥哥。 “想吃什么?我让家里的厨师做。”江柏温声道。 ……家里的厨师? 江惟清反应两秒,随即想起如今哥哥的身份不同凡响,她不再需要靠着泡面生活。 好不容易苦尽甘来,她头脑风暴半分钟,竟然想不出什么美味的食物。 她吭哧吭哧一阵,最后道:“我想吃小番茄。” 高考结束那年,她有一整个暑假的闲情雅致,在家里的阳台种过小番茄。结出的果实圆润又漂亮,她非常珍惜,舍不得吃掉。 连江柏都要和她说很久好听的话,她才肯摘下送给他,并且一定要听他再夸奖她的劳动果实。 前座的江柏轻笑一声。 车厢内又归于平静,江惟清看了会儿哥哥的侧脸,还想了解更多他的事情,于是想起什么问什么,“哥,你是不是长高了?” “现在是一米九二。” 江惟清有些得意,刚刚在车外觉得哥哥变得高大,果然不是她的错觉,他比之前高了整整五厘米。 没等她开口询问他的长高秘诀,他便主动讲出原因,alpha和omega的身高都会比其他的性别高一些。 无法复刻,江惟清憋了几秒,幽幽道:“我要为beta发声。” 又问东问西了些小问题,她歪着头,兴致勃勃地继续道:“哥,你是穿越过来就是上将,还是这两年里才升上去的呀?” 这番话不知道为什么,让江柏沉默了几秒。 再开口时,他反问她:“江惟清,你现在……多少岁?” 江惟清:? 这是在暗示她的问题很幼稚么? 然而她不敢对穿着军装的人动手,所以还是好脾气地回答了他,“我现在二十一岁。” 江柏笑了笑,终于回答了她,“是这两年升上去的。” 江惟清又开始感到佩服,如果她穿越过来是士兵的身份,恐怕连端稳枪都需要很久。而他竟然还可以在两年里晋升。 他看着似乎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因为这样,那个还未来得及问出口的问题,江惟清竟然有点不敢问了。 她沉默得太久,江柏从后视镜看她一眼,语调温和:“惟清,还有什么想问哥哥的事情么?” 江惟清面色几经纠结,还是决定讲出来,“……哥,你有找到回去的方法吗?” 话说完,她又严谨地补充,“或者说线索?” 江柏平静道:“没有。” “喔……没事的哥哥,我们肯定可以找到回家的办法的!”江惟清连忙安慰道。 车子在这时一滞。 江柏转过脸,漆黑的眼毫无情绪地看向她,唇角弯着,柔声道:“好,我们暂时不想这个了。惟清,到家了。” 江惟清才看向窗外。 原来他们已经开进别墅院子里,只是因为这里立着路灯,让她以为还在道路上。 四周带着尖头的铁栏有两米多高,顶上又拉着几行金属丝,包围着这座别墅。 江惟清下了车,用视线巡查了一圈铁栏,觉得非常满意,这样的围护才能有效防止别人翻越。 她仰脸看向别墅,白色调的巴洛克风格,有三层,即使在光线不足的阴天也巍峨而漂亮。 院子里铺栽着树木花朵,白粉在绿色里穿插点缀着。 江惟清越看越熟悉,忽然恍然大悟,这里似乎和她从前形容给江柏,要帮他买下的大房子十分相似。 “喜欢这里吗?”江柏笑眯眯地问。 江惟清高高兴兴地点头。 等真正被江柏领进别墅里,她的笑又收敛了几个像素点。 江柏带她参观房子,进去是一个大客厅,头顶的水晶吊灯巨大而闪耀。她欣赏几眼,接着跟着他推开一扇厚重的门,进入小客厅,这里有两米多高的落地窗和在烧火的壁炉,很是温馨。 然而再推门是餐厅,接着又是无穷无尽的功能房间。 江惟清开始时还努力记忆房子的布局,到后面彻底摆烂。 简直是一座迷宫,小偷进来也要先绘制地图,标注哪里是走过的地方,以防被饿死在这里。 直到上了二楼,江柏才在一间上了密码锁的房外停下。 他让开一步,微笑道:“这里是你的卧室,密码是你的生日。” 江惟清低头输密码,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见到别墅的兴奋劲过去,里面陌生的装潢太多,让她找不到方向。 来到这个世界,几乎没有多少熟悉的内容,难得见到哥哥,他对回家的态度又很回避,好像丝毫不想念他们过去的生活。 江惟清心里清楚自己的指责很没有道理,如果哥哥不想念她,他就不会四处寻找她的下落。然而……她只是想一切快点回到从前。 门锁滴一声,江惟清垂着眼推开门。 她愣在原地。 房间内的布局和装饰,和她过去的房间几乎一模一样。 甚至在窗台上还摆着一个砖红色的花盆,里面栽种着可爱小番茄。 她用力揉揉眼睛,手放下后,房间内的陈设并没有消失。 她没有再次穿越,身后还是那条巴洛克风格的走廊,哥哥半靠在墙旁,眉眼含笑地看着她。 江惟清嘴巴一撇,立马又哭了。 肩膀就被哥哥温柔地揽进怀里,后脑勺也被摸了摸,“不吃小番茄啦?” 江惟清在他胸膛上哭泣了一会儿,才抬起头,被泪水浸泡的眼珠水润而明亮,视线里只有江柏。 “……要吃。” “好,我让厨师送上来。”他说。 “为什么不吃房间里的?”江惟清对他舍近求远的行为很是不解。 江柏回避了她的视线。 这其中一定隐藏惊天秘密。江惟清眯起眼,快步走向窗台,结果发现的确如此,那株结着红果的小番茄,是塑料做成的假植物。 江柏在她身侧站着,手指拨弄了一下绿色的茎叶,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可奈何,“我种不好植物,它总是会枯萎。” “没关系,现成的小番茄也很美味。”江惟清立马出言安慰,并且开始一本正经地偏心,“而且哥哥,这个不是你的问题,是这个土不够好的原因。我一看就发现了,里面的营养物质太少。” 江柏眼睛笑了笑,又说:“家里还有小番茄的种子,你种出果实来,我们明年一起吃,好不好?” 一看他就毫无种植经验,江惟清摆手摇头,“就算是从种子开始种,现在六月份,九月底我们就可以吃到了。” 她探着脑袋看向窗户外的阴天,又絮絮叨叨,快到秋天日晒不够,结出的果实恐怕不够甜美。 江柏听得渐渐沉默,眼皮低敛下去,遮住不再饱含笑意的眼睛。 他的妹妹好像不是很喜欢这里。 片刻后,他想起她还饿着肚子,语气又重新变得轻快,叫她,“惟清,我们……” 先去吃饭吧。 江惟清忽然转回脑袋,一双眼笑得弯弯的,轻轻牵住他的手指,晃了晃。 “所以我们明年春天再种吧,哥哥。” 8、08 规划好有关种植小番茄的日程,好不容易有了自己地盘的江师傅,开始慢悠悠地巡视领地。 江柏则在墙角的懒人小沙发坐下,握着通讯器,似乎是在和厨房沟通。 细看下来,房间里家具的细节,与她原本世界的房间又有细微的区别。 比如方角的床头柜变成圆角,小沙发也比之前大上得多。 以前江柏坐过一次,根本无处安放长手长脚。现在他坐在那儿,空间宽敞,腿上感觉还可以再放一个她。 当然,江惟清仅仅是想象一下,兄妹间重逢互诉衷肠的时间已经过去,想必江柏不会再把她抱到腿上。 她一路转悠到衣柜前,柜门沉甸甸的,摸起来很有质感。门打开后,衣柜顶上和柜底亮起两条灯带,给里面挂起的衣服打上舞台灯光。 江惟清脸往后缩了缩,露出了明显的疑惑表情。 她合上柜门,两秒后又打开。 见鬼了,衣柜里全是她以前的衣服。 她一眼就看到一件荧光粉色外套,亮得究其乍眼。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好不容易过上无需校服的日子,她立马豪掷千金,跟着没有良心的博主买了一箩筐的潮牌,每天都要更新ootd。 对时尚的盲目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身边有个盲目溺爱的哥哥。 一整个暑假,她的死亡搭配通通被江柏拍照记下,并且由于对方是真心实感地觉得好看,让她整整误入歧途两个月。 过去这么久,里面大半的衣服她已经没有再穿过,脑海中只存留模糊的印象。 她的手指轻滑过它们,这些衣服的面料柔软舒适,并不像那些可恶博主卖出的黑心材质。 “惟清,饭菜半小时后送上来,你可以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脑袋顶传来江柏的声音,她仰起脸去看,正好被敲了敲额头。 江惟清也不生气,乖乖应下,然而在心里又暗暗下定决心,要把这些杀马特的衣服压进箱底。 她从里面挑了套不那么夸张的,搭在手臂上,要迈步走向浴室时,又听到江柏轻轻咳了声。 “……内衣在衣柜抽屉里,洗过的。” 说完,他侧过眼,开始欣赏她床单的颜色。 江惟清耳尖有些烧,尴尬地“噢”了声。抽屉拉开,里面摆着两列整齐的内衣。颜色淡淡的,和她从前的内衣款式倒是没有重合的。 胸衣有几个相近的尺码,她拿起浅绿色的,心想哥哥实在非常贴心。 他失踪的时间里,她也有定时去给他的衣柜通通风,让他回来后便能如常生活。 现在看来,她还是不够细心,至少没想到这一层。 江惟清挑好内衣,推开浴室门又被惊了一下。 至少有她以前浴室的两倍大,明亮宽敞,里面还靠墙放着只浴缸。 她把衣服搭在架子上,转头要关门时脑袋就撞到江柏,不由得控诉了声,他走路怎么没有声音。 江柏笑了笑,给她演示这里的淋浴头怎么放出热水。 热气很快蒸腾而起,打湿了他半截制服袖子。 江惟清把他往外推:“知道啦哥哥,我在救助站洗过澡。” “我的房间在你隔壁,我也去换身衣服。这之后,我在你房间等你出来吃饭,可以么?”江柏问。 江惟清觉得他说话太客气了,让她有点不舒服。她头脑一热,直接道:“可以可以,我的房间哥哥随便进。” 反正她之前黏他的时候,也横冲直撞地进他的房间,并且基本上不讲礼貌,喊着哥哥就直接推门。 浴室门关上,江惟清换上架子底下的拖鞋,脱掉全身几十块钱的衣服,快快乐乐地淋浴在温暖舒适的热水下。 洗发水和沐浴露的味道香香的,泡沫也很绵密,她只觉得浑身都舒展开,获得了灵魂的升华。 这才是洗澡! 因为江柏还在外面等她,江惟清并没有在浴室耽误许久。她吹好头发,换上以前的衣服,面对镜子时,甚至感觉自己年轻了两三岁。 一股清苦的草木味掠过鼻尖,然而她再闻时,那味道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江惟清推开浴室门,小沙发前多了只滚轮餐桌,江柏正俯身固定着轮子。 他换了身她熟悉的家居服,藏灰色的薄卫衣,冷白的腕骨在桌腿下翻动,手指修长。 整理好轮子,他借她的浴室洗洗手出来,在新拿来的矮木凳上坐下,腿又变得和从前一样,无处安放。 江惟清当即表示十分心疼哥哥,然而还是很不客气地坐在小沙发上。 江柏大概起身没多久,她坐下时,大腿还能感受到那里没有挥散完全的温热,就更不愿意让出舒服的座位。 桌面放着四菜一汤,菜的摆盘很是漂亮,是江惟清出去时要找角度拍照片纪念的那种。 江柏说,厨师告诉他,这四道菜和汤里都有小番茄的成分。 显然这位厨师是把雇主的需求当成某种命题考试,江惟清仔细看了半分钟,也没找出小番茄的原生痕迹。 不过,这并不影响这些菜品的味道。 早午饭都错过的江惟清闻到食物的气味,迟来的饥饿感立马席卷全身。她捏着筷子,开始暴风吸入食物,没多久就被江柏按住碗,让她慢点。 以前父亲在时,家里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所以每当他不在餐桌上,江惟清就会报复性地和江柏说许多话。 她现在被限制进食速度,便重拾以前的习惯,和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 大概是受到食物的香气刺激,江惟清脑中灵光一闪,问道:“哥,你在这里是alpha的话,你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呀?” 她看《青少年如何正确认识自己》时,就对里面alpha和omega会释放出的信息素很是好奇,只是身边都是beta,让她没有机会问出相关的问题。 片刻后,江柏开口:“……一种酒味。” 江惟清:“哇!” 江惟清:“什么酒呀?” 江柏却不愿意再回答。他眸色变深,江惟清一看便知道他要批评她,身体条件反射地一哆嗦,换了个话题,没再追问。 等吃完饭,江柏将餐桌推开,拎着矮木凳坐在她的身旁,朝她伸出一只手掌。 江惟清不明所以地将右手放上去,下一秒手腕一冰,多了只黑色的电子手环。 “它可以监测你的身体数据。”江柏牵着她的手,慢慢调试着上面的面板,“你的数据会同步传到我这里,我不在的时候不要摘下来。” 江惟清听话道:“好——” “不要询问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味道,尤其alpha的。他们的味道通常富有攻击性,你不会喜欢。” 这话江惟清就很不能认同了。 她心想,哥哥恐怕没有看过那本《青少年》,不同的信息素味道是alpha的正常特征,我们不该对他们抱有歧视。 江惟清正计划着给他上一课,谁知道江柏捏捏她的手腕,柔声道:“过两天我请生理课老师到家里来,你虽然是beta,这方面的知识还是不能落下。” 江惟清:“……” 哼。 手环似乎是调试好了,江柏松开她,又拿出一只崭新的通讯器。 “里面有你的账户,通讯录里除了我,还有家里的管家和厨师。你要不要加上江屿素和洛町雨?” 江惟清当然毫无意见,都是她和哥哥的亲戚,又帮忙促成了他们的相见。 不过想到这个,江惟清一拍大腿,又想起乔雅颂来。 虽然她留过纸条,乔雅颂肯定不会担心她的消失,但再过几个小时,她也该“打工”结束,回去了。 “哥,你可以给我转一点钱吗?”她捏捏江柏袖子。 “你的账户里有七百万,密码是你生日。想买什么?” 江惟清沉默两秒,“我打算坐个公交车。” “……” 她站起身往门外走,脑子也同时在做规划,回去的时候要拎两个果篮,然后再给乔予买点习题册。 到时候他们三个人里面,至少会有两个人笑得很开心。 江柏没有跟着她起来。 江惟清毫无察觉,手放在把手上,按下后拉不开门,才转身询问江柏,“哥哥,这个门怎么打不开?” 江柏神色淡淡:“你想去哪儿?” “噢……”江惟清愣了下,才意识到刚刚自己的规划全是内心戏,连忙解释,“我现在被一个好心人收留在家里。早上的时候,我说要去打工,现在得回去和她报平安的。” “齐砝区的乔雅颂,是吗?” 江惟清并不意外哥哥知道这件事,点点头,兴奋道:“对,她人真的非常好!” 房间安静几秒后,江柏微笑道:“好到哥哥在你身边,你也要一个人去找她。” 他的声音平淡,似乎不掺杂任何情绪。 明白这时候该快点解释,然而江惟清的手慢慢离开门把,哑口无言。 这两年里她很迅速地习惯一个人,做什么都独来独往。而身处在这个她熟悉的房间里,好像真的回到过去。 所以她似乎下意识地,便沿用了以前的独立生活模式。 多子女家庭,最忌一个人行动。 这是她从前总在江柏耳边念叨的话,生怕他变成高中生,会不带她玩。 哥哥会摸摸她的脑袋,笑吟吟地说好。 江惟清手指蜷缩:“哥……” 现在哥哥还是弯着唇角,眼底却没有笑意,只静静地注视着她。 9、09 这种时候该说点什么? 江惟清努力在记忆里检索,然而尴尬地发现,脑海里几乎没有样本可以供给她做出正确的反应。 因为她总是表现出需要陪伴的样子,所以只要有机会,他们总是成双入对。即使江柏升上高一,也会和六年级的她一起回家,丝毫不介意同龄人的调侃。 要知道,一般高中生都不会和小学生玩的。 江惟清越回想越惭愧,觉得自己好像那种进入青春期,就开始和以前亲密无间的哥哥保持距离的叛逆妹妹。 这并不是她的本意,不过她还是决定道歉,只要态度真诚,哥哥说不定会转而欣慰她现在的成长。 “江惟清。” 小沙发上的人忽然开口。 这一声全名打碎了江惟清酝酿的所有勇气,她又愧疚又紧张,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急速提升的心率如实地反应在她的手环上,亮起微弱的红光,而她背着手站在门边,对此毫无察觉。 因为心虚,江惟清眼睫毛略微低垂,一声不吭地拿余光偷瞄江柏。 他的长袖轻薄,露出的手腕也佩戴着同样的手环。似乎是有人发来消息,手环轻震了下,江柏察觉到动静,低头查看。 那双黑冷的眼再抬起望向她时,情绪竟然明显发生变化,转向柔和与安抚。 “惟清,”江柏起身朝她走来,声音带着自然的关切,温和道,“我很久不在你身边,你一时没想起我,这很正常。” 江惟清呆呆地:“啊?” 这么突然吗? 他长腿几步便站在她面前,微微俯身看向她,“所以我没有生气,你不需要紧张。以后记得哥哥在身边,任何事直接来找我就好。” 虽然不清楚他是怎么自我想通,但江惟清立马在心中松了口气,并且眼睛一弯,表现出给台阶就下的温顺脾气。 她乖巧道:“我会的哥哥,那你陪我去好不好?乔阿姨家的儿子超级崇拜你,而且他不相信你是我哥哥,我们去吓吓小朋友。” 江柏微笑颔首:“好。” 事情似乎已经完全解决,然而江惟清并没有掉以轻心,因为门还关着,而他看着并没有解决门锁的打算。 她指指滚轮餐桌,试探道:“哥,那就现在吧?正好把碗带去厨房,不然待会儿会变得很难洗的。” 江柏答应了,他抬起手,朝她的脸颊旁伸了过去。 江惟清还以为他要摸摸自己,正要配合地歪歪脸,就看到他越过她的肩膀,摸向门板。 她刚要往旁边让一让,江柏的身体便侧了侧,似乎无意识地拦了她一下。 “在你身后,你可以转过来看看。”他温声道。 江惟清不疑有他,听话地转身过去,在视线平齐处看到一个被木纹掩盖的方块。江柏伸手按下,方块叮了声,一面数字键盘亮起。 “出去也要密码吗?”江惟清很是震惊。 “嗯。以前有一段时间,总有人进到你的房间里,坐在你的小沙发上……管家和佣人们在监控录像里找不到人,只信誓旦旦地说,绝对没有人进去过。” 她背后的声音轻轻的,很温和,却给她一种在听鬼故事的感觉。 尤其这种欧式别墅最适合闹鬼了! 江惟清听得一阵发毛,也没敢回头看,就直愣愣站着,小声道:“那后来呢?” “后来,设了两道密码锁后,我终于抓住了那个入侵者。” “是管家监守自盗吗?”江惟清怀揣着最后一点科学主义精神,紧张问道。 脑袋被揉了揉,头顶的声音轻松道:“是我梦游。管家快六十岁了,经验老道,认为我在考验他是否忠心,所以帮我删除了监控。” 江惟清:“……” 她实在没忍住,愤愤不平地拿后脑勺撞了下江柏的胸膛。 身后的人低低笑了声,掌心在她的肩膀停留几秒,又放开。 他的长指轻按下一串数字,问道:“惟清,除了你的生日,你有其他喜欢的数字组合吗?我们正好修改一下密码。” 江惟清想也不想:“那就你的生日呗。” 接着她便看到江柏手指可疑地顿住,声音若无其事道:“那是多少号?” 江惟清:“……” 仅仅穿越两年而已,他连自己生日也记不起来了吗? 不过她很快做出合理的猜想,这也许是个考验,她回答正确才能从这扇门里出去。 “十月十三号。”江惟清自信道。 对于哥哥的事情,她是不会记错的。 这段对话好像是真的解决掉他们之间的信任危机,随着江柏设置好新密码,锁扣咔哒一声,开了。 江柏让开位置,让江惟清能够拉开门。见到走廊后,她放松许多,人也变得更雀跃和积极,高高兴兴地去找楼梯口。 她离开的速度太快,有风吹过,江柏在她身后看着,看她肩膀上他留下的苦艾香散去大半。 只有简单的身体接触,alpha的信息素本就不能在她身上停留太久,更何况她是个beta,连他的信息素曾经沾染过她肩膀,都感知不到。 ……还好她是个beta。 否则他无法解释这样低劣的行径,也无法承担她厌恶和躲避的目光。 江惟清小学生时期,有一段时间身体总是生病,冷了热了都会让她脆弱地倒下。 总是要扎针,她血管又很细,遇上不熟练的护士就是重复的灾难。她噙着眼泪,把脸埋在他怀里的样子实在太可怜,然而反复生病,也不见免疫力提高,最后家里只好去找中医调理。 效果好上许多,只是良药苦口,哪怕混入一些甜的成分,她喝起来也很痛苦。喝药前常常做很久的心理建设,旁边还要备好糖果。 她讨厌沉郁的药草苦味,对此避之不及,路上见到中医馆都要拉着他快步走掉。 成年后尝试喝酒,也只喝甜蜜的果酒,还嫌弃舌尖的微涩感。 吃不了一点苦味的妹妹。 可偏偏她的哥哥是苦艾酒的味道。 江柏想。 忘记从哪里看到过的研究报导,说即使是beta,在和讨厌的信息素味的alpha和omega相处时,即使闻不到气味,身体也会不自觉地产生排斥。 现在,他让她害怕了吗? 江柏垂眸看向手环,上面显示的她的心跳数据已经趋近正常。 他折返回房间,将餐桌推出走廊,随后才走向在楼梯口等他的江惟清,“走吧妹妹,等晚上回来,我们喝苦瓜汤。” 江惟清脸上的笑容迅速枯萎,宛如天塌:“……什么?” 她只是说错一句话而已,惩罚会不会太严重了? 笑容转移到了江柏脸上,他唇角弯了弯,“哥哥开玩笑的。你有什么想吃的甜点,给厨师发消息就好。” - 这之后在车上,江柏表现得和以前一样,温柔体贴,也没有再说那些让她毛骨悚然的怪话。 江惟清提出要给乔雅颂家里买的东西,他一项一项记下,不过等到快到乔雅颂家小区的路口时,车才缓慢减速。 另一辆黑车在他们旁边停下,几个人高马大的黑西装从车上下来,戴着墨镜,手里拿着两篮子彩色水果、茶叶、几盒补品和一垒习题。 这拨人迅速地将东西放进他们车里后备箱,接着又上车走人,整个过程半分钟都没到。 江惟清:“……” 看得出来,江柏很想快点押她回去喝苦瓜汤了。 车厢里确实有股淡淡的苦味,但是种幽幽的清冷,以江惟清现在的审美来看,她哥还是挺会选车载香水的。 不过这气味似有若无,她很难追踪,也就没找到是从车上的哪里散发出来。 等车开到乔雅颂家楼下的车库时,江柏停好车,让江惟清自己上去就好。 江惟清回想几秒后备箱里放的那一小堆山,两眼一黑地摊开掌心:“我自己一个人?” 她真的错了,以后遇到事情一定都找哥哥好不好? 看着她细白的手,江柏也才想起来这件事,愣了愣:“……我在她家门口等你。” 从q09污染区出来后,因为收到士兵的消息,着急赶回去,他来不及去主动拜访乔雅颂,所以拜托江屿素先去表达了谢意。 谢意是传达到了,不过据江屿素所说,乔雅颂并不欢迎军方的人。 她的丈夫是个beta,在她分娩时牺牲于清理污染区。和他同队的alpha无一来吊唁。 江柏没有将这件事完整地告诉江惟清,只说乔雅颂对alpha深恶痛绝。 江惟清思量了会儿,觉得自己和乔雅颂也没熟悉到可以爱屋及乌的程度,如果真让江柏进去,到时候两方人可能谁也不会高兴。 江柏轻声:“再说,这也是个好机会。” 他讲话的音量低得像仅仅和自己在说,然而江惟清听力变得非常好,于是听得十分清楚。 “什么好机会?”她自然而然地问。 “你交朋友的机会。”江柏两手拎起东西,笑眯眯地回答。 他就像以前带她去亲戚家串门一样了,江惟清找到安心感,亦步亦趋地跟他走进电梯。 等东西整齐放在乔雅颂家门口后,江柏整整她的衣领,温声道:“我去车里等你,也处理一点军队的事情。你慢慢来,不着急。” 江惟清点点头。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她才摁下门铃。 是乔予来开的门,他见到是她,满眼兴奋,欢呼一声便拎起门口堆积的东西的往里送。 江惟清抱起被他选择性忽略的习题册,一起进了门。 咔哒。 门轻轻合上了。 十几秒后,一道鬼魅般的高大身影出现在门外。 他定定地看着把手。 没什么的。 她只是进去感谢一下乔雅颂的收留,她还会回到他的身边,和他一起回家。 她不会突然消失,她会出来的。 他不该有把她关起来的念头,这不正常。 那仅仅是因为alpha的基因作怪,不是他的想法,不是他身为哥哥……会产生的情绪。 他可以做到的。 过去这么多年,她终于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他不愿意吓到她。 - 江惟清推门出来时,见到的就是脸色苍白,靠着墙,正在往自己手臂上扎针的哥哥。 10、10 江惟清进到乔雅颂家后,房子里只有乔予乱糟糟的叫妈声。 等提完东西,他又兴冲冲地拉着她往客厅走:“我妈做饭呢,你先坐一下——你哥真的在江柏上将手底下工作啊?” “啊?噢,没错没错。” 江惟清瞬间反应过来,恐怕是江屿素在登门拜访时,沿用了她当时糊弄乔予的说辞。 既然这样,也许她是江柏妹妹这件事,不太好摆在明面上。 乔予原地嚎了声,接着突然变得很有礼貌,“那你是不是有机会见到江柏上将本人?惟清姐姐,有机会的话,可不可以帮我要个签名?” 江惟清思考片刻,“白纸不行。” 乔予:“……” 他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化,最终变得乐呵呵的,飞速地跑回房间,没几秒便抱着个手掌大的日记本出来,眼巴巴地推给江惟清。 “不方便签名的话,写个to乔予,你觉得可以吗?” 江惟清没忍住,弯着眼笑起来,接过日记本说好吧,那她有机会和江柏见面,一定帮他问问。 “是江柏上将,不是你的哥哥。”乔予特意叮嘱。 “知道啦。”江惟清说。 乔予又乐颠颠地跑去她暂住的房间,抱出一个纸盒子,放在客厅茶几上。 里面是她来这个世界后,购入的那些便宜应急衣物,包括肥皂什么的。乍一看,像家里处理不用的废品,理论上来说,直接送进垃圾桶就行。 不过也挺有纪念意义的。 江惟清想。 她把乔予的日记本放进纸盒子里,盖上盖子,打算去和厨房的乔雅颂加上联系方式,毕竟江柏还在楼下等她。 等有机会,再来多多拜访。 刚到厨房门,乔雅颂端着餐盘也正好往外走。以前江惟清经常给江柏打下手,端菜有肌肉记忆,自然地便接了过去。 乔雅颂愣了下,没说话。 菜上好,到盛饭时,江惟清赶快制止,“我哥还在底下等我,我就不在这儿吃啦。” 乔雅颂瞄她一眼,放下饭勺,“那正好,你去你之前的那个房间等一下,我有话和你说。” 她的神色严肃而紧绷,路过客厅大包小包的礼盒时也淡淡的,让江惟清很是紧张。 有种被班主任谈话的既视感。 到房间后,江惟清略有些拘谨地站在桌旁,等着乔雅颂说话。 后者神色缓和了些,递给她一杯热水,“江柏是你的哥哥——我说的是那位上将江柏,对吧?” 那套说辞看来只能糊弄小孩。 江惟清点点头,小口呷着热水。 接着乔雅颂便说出差点让她呛到水的话,“江惟清,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吧。” 江惟清:“咳咳咳!”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这时候有些后悔没硬把江柏叫进门了,大脑宕机,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段对话。 “没关系,你不用和我解释什么。对于这件事,我也仅仅是知道一些事情而已。” 乔雅颂望向墙壁上的孤儿院大合影,“我从孤儿院出去的那年,正好听说过。有个被遗弃的alpha,八九岁,似乎是精神状态不太好,守夜的阿姨说,他自己在偷偷研究什么平行世界。” 江惟清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些,很是惊喜道:“还有穿越的人!那、他现在在哪儿?” 除了她和江柏,还有第三个人! 而且就乔雅颂的描述来说,他很可能是那种疯狂科学家的形象,找到他,他们就有机会回去。 “不清楚。他在孤儿院的痕迹很快被抹去了,没有留下任何资料,像一个都市传说。连我也只是听说而已,只是……” 乔雅颂目光失神,似乎陷入了某种悲伤的回忆。 江惟清没有安慰长辈的经历,有点笨拙地蜷了蜷手指。 看起来,乔阿姨在孤儿院的经历并不怎么样。 不是所有人都和她那么幸运,能在孤儿院遇到哥哥,并相互依靠。 “你现在不需要信任我,也不需要告诉我什么,正如我暂时也不信任你一样。”乔雅颂转过头,“但是既然你回来了,那我就有义务提醒你一些事。” 江惟清:“您说。” “你的哥哥是alpha,还是3s级的alpha。而关于alpha的一些事情,给beta的教科书里不会说。” 在这个世界里,清理污染区是alpha的工作,他们的信息素会影响污染区里的异变种,然而这种影响是相互的。 从污染区出来后,任何alpha都会受到影响,造成一定程度的精神兴奋和信息素紊乱,让他们延长或提前进入易感期。 这种易感期,比alpha普通的易感期更加凶险痛苦,相当于……易感期中的易感期。 等级越高的alpha,受到的影响便越大,不过因为他们也有同样强大的精神力与之对抗,在退役年龄之前,基本都不会出现差乱。 而除了药物辅助,现在能够缓解alpha信息素紊乱的办法,其实就两种。 “性和暴力。” “没有omega伴侣的alpha会去训练场消耗精力,在那里度过他们的易感期。” “你是beta,不熟悉这种潜规则,也不会有人教给你……无论你是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变成了一个alpha的妹妹,在这个时间段,都离他远点,免得自己受到伤害。” 江惟清听得目瞪口呆:“……” 她下意识想反驳,可是她哥表现得挺正常的呀。 看着乔雅颂严厉的表情,她默默地又喝了口水,把话咽了回去。 - 感谢过乔雅颂的提醒,和这段时间的照顾后,江惟清便想离开了。 诚然,她不太相信她哥哥会是那种alpha,但她还是担心他的身体。 她拿出通讯器,想向乔雅颂询问她的联系方式,却被回绝了。理由是,以后他们并不是一个阶级的人,不会再交流,所以无需占用通讯录的一行。 这话说得江惟清有些伤心。 乔雅颂让她又等了会儿。在厨房忙碌了一两分钟后,她拿着一个打包好的塑料盒,放进了纸盒子里。 “你们带回去晚上吃,当作谢谢你的回礼……扔掉也可以。”乔雅颂说。 江惟清抱着纸盒子,就当没听到她后半截刺耳的话,执拗道:“我还会来拜访的。” 乔雅颂没送她。 乔予跟着江惟清到了门口,跟她悄咪咪地讲悄悄话:“我妈其实挺喜欢你的,你不要生气……还有,你一定记得要来看我啊……” 江惟清拍拍他的脑袋,觉得自己很有哥哥姐姐的那种风范,云淡风轻道:“知道知道,会记得给你要签名的。” 乔予:“嘿嘿。” 把这位初中生窜回去吃饭,江惟清才拉开了门。 她半抱着纸盒,还想着快点下楼去和江柏探讨一下那位穿越第三人,结果迎面便撞见哥哥。 并且是正靠墙,往自己手臂里推进针剂的哥哥。 江惟清立马就想起乔雅颂提到的信息素紊乱,又见他手臂青筋暴起,双眼失神涣散的样子,当即要喊人过来,却被一把捂住了嘴巴。 江惟清:“唔嗯?” 那只手热得惊人,捂住她后,却像反而被她烫到一样,在她脸上只停留了极短的时间,便松开了。 江惟清领略到哥哥的意思,在自己嘴巴上拉了条缝,表示不会再喊人。 见他点头,她想过去无声地扶着他,结果江柏往后退了一步,像是不经意地躲开了她的手。 “不再继续聊聊吗?”他温声道。 声音听起来像是在火炉里灼烧过,沙哑异常。 江惟清小声:“已经聊完了……你怎么了,身体忽然不舒服吗?” 江柏摇头,抽出针管,收回了口袋里。 江惟清看得心里犯嘀咕,还是很担忧对面的哥哥。他脸色奇差,却表现得和没事人一样……是信息素紊乱了吗? 但乔雅颂说,没得到有效的安抚,进入这种特殊易感期的alpha,是趋近兽的。 哥哥现在说话挺清楚的。 也许是即将进入易感期? 兄妹关系,她自然不能够在性的方面帮助他,暴力就更不用提。 江惟清的思绪在几秒内千折百转,还是担心,“哥哥,你真的还好吗?我们先去医院……” 她手上的纸盒子被江柏接了过去,他微笑道,“走吧,我们回家。” 好像已经没事了。 江惟清跟在他身后,紧张地仔细观察他。在最初的怔然后,她提起的心完全没办法放下。 回到地下车库,江柏并没有坐到驾驶座的位置。 江惟清从副驾驶下车,一声不吭地坐到了他的旁边。 “你坐在前面吧。”江柏说。 江惟清目视前方,当作没有听到。 “听话,江惟清。我的信息素有点小问题,不适合开车。我叫了司机过来,待会他会先送你回去。” 他的视线在看到她的眼眶时一怔,声音柔和许多,“……怎么哭了?” 江惟清默默抠着怀里的纸盒子边缘。 江柏:“没事的,就和洛町雨那次一样,打了抑制剂就好了。” “你骗我。你刚从污染区出来,抑制剂根本就没有你说的那么有用。” 江柏停顿片刻,“我们惟清这个都知道呀?” “书上看的。”江惟清闷闷不乐道。 她心里觉得哥哥实在状态不好,但又清楚地知道自己没办法帮他。 “我和那些alpha不一样。”他笑吟吟的,“我不会被信息素控制。” 江惟清并不能信服:“有什么不一样的?” 精神力高,受影响还越大呢。 “我是你的哥哥。” 江惟清:“……” 这个理由她屈服了! 她眼里的泪花不再翻涌,但坚持道:“可是你看着还是很难受,我有什么能帮你的吗?” 江柏笑笑,牵住她的手腕。 虽然说话时很勇敢,但江惟清还是有些害怕,尤其乔雅颂说得那么严重。 只是等了半天,江柏也没有把她拎过去摔摔打打,只静静地用手心贴着她。 江惟清没忍住,“……这样就可以了吗?” “嗯,这样就可以了。”江柏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腕,“……我们一起回家吧。” - 司机很快便到了停车场,来的同时还有两三个黑西装,坐电梯往楼上走了。听江柏说,是去清理走廊气味的。 车子很快平稳地启动,无人说话,江惟清和江柏在后座隔得很远,能再塞下一个人。 江柏闭着眼,无所事事的江惟清便看向车窗外流动的红绿灯光,进行哲学意义的发呆。 性和暴力吗? 玻璃的座椅倒影上,她的手腕正被江柏握在手心里。 很轻很轻。 11、11 江惟清坐车很容易感到困倦,被江柏戏称有某种神奇能力,再颠簸的车上,也可以迅速入睡。 小时候,她可以枕在江柏的腿上,把那段路程睡过去。再长大一些,因为男女有别,她就只好退而求其次,靠着他的肩膀睡觉。 然而这趟车里,她不仅不能靠着他,还被他要求往侧边坐,尽可能地和他保持距离。 如果不是她的再三请求,在这趟回家的车程里,江柏甚至可能去坐另一辆车,和她完全分开。 江惟清一声不响地望着车窗。 放在座椅垫上的手有些发麻,但她坚持住了没动弹,任由哥哥握着。 驾驶座的司机是个beta,开车的过程中一次也没有回头,而江惟清又不是面对陌生人,能轻松开启话题的性格。整辆车行驶得越来越安静,不断加深着她的消极情绪。 她的手心忽然被用手指点了点。 是江柏,他看着面色好了一些,眉眼里也有笑意,“惟请,车上好无聊,给我介绍介绍你拿回来的小破烂吧。” 江惟清活过来了,身体立马挪着凑近了他,语气含带指责:“怎么能这么说呢,都是我精挑细选的好东西。” 她单手打开纸盒,手指在最上面的塑料餐盒敲了敲,“就比如——这个是乔阿姨给我们带的晚餐,我们可以回家热一下。” “看来,你们的交流还挺顺利的。”江柏微笑。 哪有啊……她都被告知,以后没必要再相见了。江惟清心酸地想。 但不是每段关系的烦恼都要和哥哥诉说,况且他并没有完全恢复,证据便是此时此刻,他的手心仍旧安静地握着她的小臂。 江惟清一只手费劲地握起餐盒,里面的菜品被蓝色塑料盖藏着,她抬起来,想看看里面装着什么,目光却愣了下。 餐盒底下贴了张手指长的便签纸,上面写着七位数的号码。 “看到什么好东西,这么开心?”江柏朝她的方向微微倾了些,手仍然牵着她的手。 “哎呀……”江惟清抿抿嘴巴,嘴角逐渐升起来。 原来这是乔雅颂给她的考验。 她还以为以后真的没机会再见到乔雅颂呢。还好她这个人馋馋的,即使不是现在,回去后也会看到。 江惟清心情好了许多,于是便把在乔雅颂家发生的事讲给江柏听,还拿出乔予的日记本,完成了对方托付她的使命。 江柏静静听完,温柔道:“好,你到时候放在我的床头,我回去就签。” “你待会不回房间吗?” “嗯,我要去训练场待一会儿。” 江惟清心沉了些,哥哥果然还是处于危险的易感期里。她问:“那是在哪呀?” “就在家里的负一层。你按时睡觉,不要熬夜,我会随时上来抽查你。” 他说得轻巧熟悉,江惟清一下便回想起高中时,她处于江柏统治区的可怕回忆。 即使父母缺席,承担他们角色的江柏也并不属于控制欲很强的哥哥,他不会主动没收她的手机,也没怎么限制过她的游玩出行。 但在这么个宽松的氛围里,江惟清硬是没怎么成功熬夜过。江柏就像在她的房间里有眼睛一样,每次她偷偷摸摸地做点什么,都会被他捕捉到。 很恐怖的,蒙在被子里才打开游戏,脑袋就会被哥哥隔着被子轻柔抚摸。 “江惟清。” 被子外的声音十分和蔼,但江惟清自知大难临头,除了上交手机别无他法。 不过时过境迁几年,仍旧可以被哥哥这么管着,江惟清又觉得幸福,所以很乖地应下,保证自己会按时休息。 她又追着问:“那你在训练场里做什么呢?” “和普通健身差不多,我一个人,不会有其他性别的人过来。”江柏说。 江惟清反而变得紧张,“……你一个人吗?” “嗯。你想里面有别人吗?” 有别人不就相当于……性么,江惟清耳尖发红,立马摇头,又小声说:“可是你一个人的话,要是发生什么意外怎么办?都不会有人知道。” 江柏柔声道:“那你中途过来看看我,怎么样?” 江惟清觉得哥哥十分上道,当即愉快地点了点头。 “我可以给你送吃的。”她朝他露出一个近乎天真的笑容。 车滑进有士兵守卫的闸门,街边的路灯变得稀少。夜色深沉,江柏垂眸看着她,背着光的眉眼掩藏在阴影里,“惟清。” 江惟清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她的指尖被江柏握住,他的体温迟迟没有降下,滚烫的指腹细细摩挲着她的皮肤。 江惟清半边身体都麻了一下,有点不知所措地僵硬在原地,手也没敢抽回来。 其实揉捏指尖的过程仅仅发生几秒,江柏很快缩回了手,笑容淡淡:“明天早上,生理课的老师就会来家里,你好好听课,我会检查你的笔记。” 江惟清:“……” - 晚上,江惟清吃过饭,加上乔雅颂,又将日记本放在江柏床头,这一系列的事情做完,江柏也没有回来。 江惟清索性在江柏房间多待了会儿。 似乎所有年纪小的人,都爱去家里年纪大一些的哥哥姐姐房间里溜达。 以前初中时,江惟清每次听到好友抱怨,她的弟弟总拎着玩具车跑到自己房间时,都十分心虚。 她小时候在家里时,对江柏的房间也是推门就进,如果门没打开,还会在外面忧伤地敲门,一定要见到哥哥。 都是差不多大的房间,她就是觉得哥哥的地方有种魔力,像一个安全而熟悉的秘密基地,区别于自己房间,天然地吸引着她。 只是在这个世界里,她的房间虽然一比一复刻,但江柏的房间却和从前不大相同。 房门不上锁,里面家具单调,没有装饰品。衣柜大得能塞下几个人,里面却几乎都是军装和制服,鲜少几套是日常的着装。 江惟清熟悉了会儿,越看越觉得陌生,还是关上了门。 她回到自己房间,懒懒散散地躺在床上,习惯性地摸出手机——现在是通讯器。 【哥哥】:明天的生理老师是位女性beta,叫岑欣。上课过程中,你有任何觉得不舒服的地方,随时给我发送信息。 江惟清还不太习惯这边的小屏幕,慢吞吞地打字,“知道了,那你什么时候上来?” 【哥哥】:很快。 【哥哥】:床垫不舒服,也可以告诉我。 本着科学求真的精神,江惟清还真就闭眼感受了会儿。 这么一感受,就感受到了第二天早上。 等到早餐结束,男佣带江惟清到了一楼的小客厅,岑欣已经在那里等候有几分钟了。 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性,一身白大褂,身上散发着平和安定的气质,让有些拘谨的江惟清很快放松了下来。 并且因为上课的内容足够……刺激,江惟清听得十分认真,做笔记起来也勤勤恳恳。 “alpha和omega之间,是通过alpha的腺齿和omega脖颈上的腺体,进行接触,从而完成标记的。” 生理老师认真道:“所以,如果你遇到omega让你碰脖子,以及alpha想碰你的脖子,都不要答应。” 江惟清记笔记的手一顿:“?” 这个世界的生理教育会不会太基础了,她没穿越之前,也不会随随便便让别人这么做啊。 但出于尊师重道,她还是认真听了下去。 “alpha和omega通常没有离婚的可能,进入婚姻后,alpha会和omega进行体内成结,完成终身标记。这种标记是双向的,几乎不可逆的,象征着两人一生一世的契约。” 江惟清:“哇。” 好浪漫的说法。 她在笔记本上把成结两个字圈了起来,在旁边画了个戒指。 岑欣不知为何顿了顿,再开口时的语气严肃许多,近乎恐吓:“所以经常有结婚了的alpha和omega哄骗beta的感情,因为beta闻不到他身上伴侣的信息素,非常方便他们出轨。” 江惟清:“……” 一整个早上,她都在岑欣对alpha的指控中度过。礼貌性送这位老师出门时,她实在没忍住,委婉问道:“您和我哥,是不是关系不大好?” 岑欣失笑,温和道:“我的话,就是你哥的意思。” 江惟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么看来,她哥大概是不喜欢自己alpha的性别,也不怎么喜欢omega。 - 江柏一直没有回来。 江惟清在别墅一楼转了一圈,各个房间的位置记清楚了,但怎么也找不到通往地下室的门。 转悠的过程中,她也终于见到那位忠心耿耿的管家。对方满头白发,脸瘦削,精神头看着比一些萎靡的大学生都要好。 “小姐,您不必担心,上将先生很快就会上来的。” 江惟清很是怀疑。 据生理课那位老师说,alpha会在这段时间里消耗尽所有体力,等级高的alpha,一连消失十几天都是有可能的。 “家里备的抑制剂是针对上校,特别调制的,药力比平常alpha使用的抑制剂高出五倍。除此之外,因为他这几天一直没有休息过,体力会很容易消耗殆尽,所以请您放心。” 江惟清听得眼皮跳跳,实在很难放心。 而下午给江柏发送消息,他也没再回复过。 当天晚上,江惟清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后半夜好不容易合眼,也迷迷糊糊的,似醒非醒。 朦胧中,她感觉到有股温热的气息,慢慢轻柔地呼洒在她的后颈上。 耳边也响起好听低沉的声线,轻声叫着她的名字:“……惟清。” 江惟清一激灵,整个人便从床上滚了下去。 12、12 好在床边铺有厚厚的地毯,江惟清又滚落得很有技巧,身上并没有摔疼。 她彻底清醒,心有余悸地爬起身,看向安静的床。 上面空荡荡的,只有被她睡乱的被子。 全都要怪昨天早上的生理课,一直在说什么咬脖子和标记的事情,这才让她梦到哥哥。 江惟清冷静客观地得出结论。 她摸出通讯器看了眼时间,凌晨五点半,还能至少再睡两三个小时。 刚重新坐上床,准备捋平被子睡觉时,就看到对面的小沙发上坐了个高大的黑影,吓得她差点又摔下去。 定了定神,她再看,才看出那是江柏。 屋内的光线昏暗,江惟清看不大清他的表情,也摸不准现在的情况。 梦中梦吗? 她最近梦里哥哥出现的频次,会不会太高了些。 江惟清轻手轻脚下了床,凑近江柏,试探着轻声叫他,“哥?” 小沙发上的人毫无回应,只有空洞半垂的双眼缓缓眨动一下。 记起江柏讲过的恐怖故事,江惟清想,哥哥大概是又梦游了。 众所周知,不能叫醒梦游的人。 她仔细检查了下江柏的外表,他穿着件长袖睡衣,身上没有伤口,这让她稍稍放心一些。 但坐在小沙发里,是没办法休息好的。 江惟清试探着把他往床上引,先是在他耳边语言暗示,“和我去床上睡好不好……”,这么勤勤恳恳念经了几分钟,毫无效果。 迫不得已,她牵起他的手,试图把他领过去。 江柏巍然不动。 江惟清也不敢太用力,弄醒他反而不好。她放弃指引他上床这条路,跑去床边拿了枕头,又在衣柜里翻出一条薄毯。 给他后脑勺垫好枕头,盖住上半身后,她又小心翼翼地把他的眼皮合上。 期间动作谨慎,和做精密的手术也差不多。做完这些,她好像跑了八百米似的,累得瘫倒在地毯上,脑袋也靠在小沙发边边。 不知道哥哥在地下室都做了什么,怎么会跑到她这里休息呢。 江惟清对他的日常有诸多好奇,一天没见,更是觉得想念。她稍稍侧过身,勾住江柏垂耷在她的肩膀旁的右手,像小时候他们一起去上学一样,牵着手。 长高的人,似乎手的指节也变长一些。血管脉络突出,骨节也大,又漂亮又修长的手指,可以轻轻松松地圈住她的两只手腕。 摸起来冰冰凉凉的,不过比起从前,指腹处多了硬鼓的茧,用那里擦过她的手背时,有种说不出的酥痒和亲密感。 江惟清捏着哥哥的手,观察得十分快乐。她动作当然是很小心的,手里的力气像羽毛,不断轻刷着江柏的手指神经。 睡梦中的人似乎挣动了下,江惟清立马变得老实,不再做小动作。 她仍旧牵着哥哥的手,眼皮半阖上,靠着沙发和江柏的腿。 等他醒来,她打算好好和他商量一下她的回家计划,他身份摆在那里,肯定会帮助她的计划实施。 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入房间时,江柏缓缓睁开了眼。 眼前是江惟清的房间,他并不陌生,也并不意外自己会出现在这里。 床上没有妹妹。 他心脏突地狂跳,下意识要站起时,身体才迟来地感受到腿边的柔软温热。 低头一看,江惟清肩膀靠着他的腿,手抓着他的手指,黑长的眼睫毛弯弯翘起,睡得脸颊薄红。 江柏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他的妹妹。 那只抓着他的手有些松懈了,眼看着要滑下去,江柏俯身接住她的手,重新牵住了她。 这么一动作,把刚刚入睡的江惟清闹醒了。 她单手揉揉眼睛,仰头看了眼江柏,“哥哥。” 江柏指指身上的薄毯,温柔道:“谢谢妹妹照顾我。” 江惟清谦虚:“哪里哪里,我早上才看到的。你现在身体怎么样呀?” 她仰脑袋看他,被握住的手想抽回来,一次没能成功,便没有尝试第二次。 江柏捏捏她的手指,眼皮低垂,声音温和:“我现在还是很难受,惟清,可以让哥哥咬一口吗?” 江惟清眨眨眼:“可以呀。” 身体难受,和咬一口身边的人建立联系,在江惟清的认知里其实是很自然的事情。 这都是江柏从小给她灌输的概念。 她小时候不小心磕到桌角,又或是发烧难受,江柏都会冷不丁冒出一句,“如果太难受的话,可以咬哥哥。” 不过这也仅限于她还不满十岁的时候,等再长大一些,江柏忽然又将这件事设为禁忌。明明在以前的他眼里,这种类似兽的行为是很正常的。 既然他现在旧事重提,江惟清自然把这当成是种童年的温馨回忆。 她正要伸胳膊给他,脸颊便被江柏俯身下来捏住了,声音不轻不重道:“岑欣生理课怎么给你教的?一个alpha要咬你,你就这么简单地答应了?” 江惟清:“???” 她反应两秒,终于意识到江柏在钓鱼执法。 江惟清还想争辩:“但你是……” 我哥。 “做的笔记拿过来我看看。”江柏说。 江惟清:“……” 她对江柏的兄妹情在此刻消失殆尽,冷哼一声,抽出手,憋屈地走向床头,把笔记本翻了出来。 早知道不给他拿枕头了! 不过坐在地毯上也挺舒服,她把笔记本递给江柏,又重新在他腿边坐下,脸上毫无表情,好像冰冷的学习机器。 江柏将笔记本放在腿上,骨节分明的手撑在本册两页,细细研读,另一只手自然地垂耷在身侧。 看了半响后,他笑了声:“江惟清,这就是你做的笔记?” “有什么问题吗?我态度非常认真,你可以去问岑欣老师。”江惟清梗着脖子。 “在成结旁边画只戒指,就是你认真的表现吗?” 他的表情不算太严肃,江惟清想了想,解释道:“我没有走神,我觉得这个就和结婚一样,alpha和omega一生一世一双人,很浪漫……” “岑欣没和你说,这个不耽误他们哄骗beta出轨吗?” “……” “成结也没你想象的那么浪漫。alpha的生殖器会在omega体内膨大,这就是成结。” 江惟清脸有点红,嘟嘟囔囔地“哦”了声。 母亲早逝,父亲不甚回家,她的生理知识都来源自江柏。 班上的同龄人来生理期,因为不知道怎么回事而哭泣时,还是她拿出卫生巾来英勇解决,尽管她那时还未初潮。 因为江柏提前教过她。 江柏合上笔记本:“以后你的生理课,我来教。” 江惟清本来想说,反正她在这里是个beta,了解岑欣教给她的已经足够。不过她忽然想起她早些时候的计划,就乖巧地答应下来。 她牵住他垂放在一旁的手,晃了晃,“哥哥。” “嗯?”江柏神色缓和了些。 “你平常应该很忙吧,我一个人在家很无聊,你能不能给我开个后门,安排个工作呀?” “是想来哥哥身边上班吗?” 江柏笑了笑,“我的办公室里只有个副官,你想做什么,我的秘书,或者文员?我可以让他们把你的办公桌放在我这里。” 江惟清摸摸脸,“噢……听起来挺好的。” 她又牵着他的手摇晃,眼睛有些闪烁,“不过这里有什么研究所吗,研究那种穿越啊,平行世界啊什么的……我也是理科生,想研究研究这个……” 这话一说出来,江柏的脸色霎时冷了。 江惟清抓着他的手不动摇,脑袋也蹭了蹭他的手臂。 他低低地问:“就这么不喜欢这里吗?” 江惟清被他问得有些恍惚,但她只是想和他一起回家而已。 他这么消极,是因为……他不想回去,还是为什么? 但话已经说出口,江惟清埋头吭哧半天,最后小声说:“哥哥,我连大学文凭都没拿到呢……” 这话终于触动了东亚家长的心理防线,江柏沉默片刻,“这确实是个问题。” 他摸摸江惟清的后脑勺:“但这个世界情况有些特殊,初中一年,高中两年,大学三年……你想重返校园吗?” 江惟清迅速摇头。 不要讲这么可怕的话! “那就先请老师来给你上课吧,你的理论知识够了,我可以同意你去研究院。” 江惟清眼睛亮晶晶的,脸在他的掌心里贴了下,“我就知道,哥哥最好了。” 江柏无奈地笑笑,又说:“只会请女性beta,下午的时候会送来老师的资料,你可以挑选。” 话里明显有对alpha和omega的歧视态度,江惟清百思不得其解,“哥,你很讨厌omega吗?可是你后面也得找omega谈恋爱呀。” 江柏才柔和的表情又阴了下来。 他站起身,冷冰冰道:“我不会和任何omega建立情感关系。” 江惟清知道自己说错话,当即聪明地转移话题,眉毛一皱便开始卖惨,“哥哥,我早上的时候从床上摔下来了,而且是因为你。” 这下子两人占理的地位立马发生倒转,江柏立马把她扶进小沙发里,蹲下身,温声问道:“摔到哪里了,还疼不疼?” 江惟清舒舒服服坐进沙发里,身体还可以感受到江柏留下的余温,让她很是喜欢。 她怪得意地翘起眼角,哼哼唧唧道:“腰疼腿疼,胳膊也疼,已经很伤心了,你刚刚对我说话还那么冷漠,和梦里一点都不一样。” 江柏一听便知道她在乱讲话,眉眼里的紧张便少了许多,他握着她的手背,柔声道:“梦里,哥哥对你很好吗?” ……这就不能细讲了。 江惟清搪塞几句应付哥哥,身体陷在他留下的体温和气味里,竟然略有些沉迷。 好好闻的味道啊。 他在地下室里待了一天,身上也沾着这种清凉的草木味吗? 13、13 江惟清是很喜欢和亲近的人肢体接触的类型。听交好的亲戚讲,以前家族聚会时,一众小朋友里,只有她会很乖地由着姨姨婶婶们抱在腿上。 长大后经历许多事情,她的性格变得收敛成熟很多,但潜意识里,还是很喜欢那种肌肤亲近的感觉。 家里没有女性,江惟清就跑去江柏房间待着。他们在一张书桌前学习,腿挨着腿,膝盖偶尔会轻碰一下。 同样是房间,哪怕她房间的占地面积还要更大一些,她还是觉得,哥哥的房间就是比自己的好待……那边有哥哥的味道。 现在空气里这种淡淡清冷的苦味,也给了江惟清同样的感觉,让她很是喜欢。 “哥,你地下训练场的味道香香的。”她如实赞扬,表情真挚。 这番话语并没有让江柏笑起来,他语气波澜不惊,眼眸有些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想去看看?” 也……可以? 江惟清摸不准,察言观色地点点头。 “那里都是alpha的信息素味道,管家正带着人在清理。想现在过去吗?”江柏说。 好学生江惟清立马找到陷阱,没有再被同一根钓竿钓上,聪明道:“既然有信息素,那我不要去了。” 江柏才笑了笑。 虽然交出满分答卷,但江惟清其实想说那才好呢,如果那里浓度过高,说不定有机会让身为beta的她闻到气味。 她非常想闻闻看哥哥的信息素味道。 如果她是alpha,或是omega就好了。 就像游玩狼人杀时,总会期待着神牌或是狼人的身份,否则偌大的游戏局里,体验感减少许多。 她想多观察观察这个哥哥待了两年的世界。 生怕被看出真正的想法,江惟清体贴道:“哥哥,我感觉你没有睡多久,要不要再去床上再躺一会儿?” 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小棉袄行为。 江柏却丝毫没有被捂热,语气凉凉:“哥哥训了你几句,这就要赶哥哥走了?” 江惟清:“……” 她好脾气地说:“那你要是想睡这里,也可以。但是我也很困,所以我只能分你一半的床。” 这话其实有些不讲道理,因为以前有几次,她在江柏房间不小心睡着时,都会被他安排就近入睡,并且大方地让她占据大半床面。 原因之一当然是她睡相不好,一晚上可以从床头转到床尾。她借宿时,床的原主人只能坐在床边,或是侧躺着,竖长的一条像个床边护栏,眼眸带笑地看她。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江柏虽然允许她在他的床上熟睡,但从没睡过她的床,好像那里是什么禁忌之地。 果然,江柏回绝了她的提议,并且揉揉她的脑袋,催她快去睡觉。 他拿出通讯器看了眼时间,温柔地安排道:“现在是七点钟,你还可以再睡半小时。” 正好有消息弹出,他神色微微一滞。 “你先睡吧,我要回军队一趟。那边出了一点事情,需要我处理。今天中午,管家会给你展示beta老师的资料。” 江惟清这下睡不着了,“可是你还没睡多久,再说刚从污染区出来,应该还是休假状态呀,怎么能叫你去加班呢。” 江柏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嗯,你待在家里,帮我谴责他们。有什么事,随时给我发消息和打电话。” “好……” 江惟清有点闷闷不乐,但没有表现在脸上。 “如果不睡了,待会儿可以去修改一下房门口进入的密码。”江柏揉了把她的头发,温和道,“你也不想再被梦游的哥哥吓到吧。” 江惟清没吭声。 刚刚只有五分的不高兴,现在快有十分了。 明明是他先进来的,现在又要和她把界限划得这么清楚干什么? 她就不改。 - 江柏到家时,夜色浓厚。他站在江惟清房间外,手环上的数据显示,她已经进入熟睡状态。 中午管家向他汇报,她挑中一位即将退休的老太太作为老师,理由是对方看着十分慈祥,想来一定很好说话。 笨蛋妹妹。 江柏微笑了下。 那位老师是出了名的严苛,谁的面子都不给。大概过不了两天,她就要眼泪汪汪地来找他,请求更换老师。 下午她在书房坐了一下午,信誓旦旦地说要预习明天上课的东西,给老师留下好印象。 期间抚摸了书桌上挂件几次,把圆珠笔拆了又组装,最后在书房里转悠着思考人生。 管家和监控告诉他了许多关于她的事,这一天里,她忙忙碌碌,闲闲散散,但一直都没有给他发送消息。 可能是还不熟悉通讯器如何使用吧。 习惯是很难改掉的东西,好的和坏的都是,她不该有不联系他的坏习惯。 没关系,他会帮她纠正过来。 江柏冷静地思考着,回过神来时,他面前的房门已经被解锁成功。 她没有更改密码。 然而他已经提醒过她了。 江柏推门进去,悄无声息坐在小沙发上,沉默地看着床上的妹妹。 只是来这里稍微看她一会儿,他不会靠近她,也不会释放信息素。 房间安静异常。 江柏忽然想,她还活着吗? 手环上的数据不会作假,她的心脏平稳跳动,身体处在深度睡眠状态。 但如果数据出错,这只是个假象呢? 这种想法诞生的下一秒,苦艾香便无法抑制地在房间内飘散,缠向在床上熟睡的妹妹,无形地圈锢住她。 江柏低低掩住了面。 - 江惟清觉得,她和江柏有些疏远了。 算一算日子,从那天他梦游到房间起,他们快有三天没打过照面了。 他早出晚归的不见人,而她觉得他公务繁忙,不好打扰,也憋着没给他发送信息。 况且在家里,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可以和他分享。 有事联系,不就是没事不要联系的意思么? 江惟清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这么想。 她一方面被和江柏的关系困扰,一方面,又被繁重如山的课业任务所压倒。两座大山压在她的头顶,让她无暇思考更多。 她现在觉得不进研究所也没什么问题,做一条在abo世界的beta咸鱼,种种小番茄也不是不可以。 不过有一点很奇怪。 这个世界给未成年学生教授的知识,已经到了大学才有的水平,甚至远超过。但他们的科技发展,又远远比不上她原来的世界。 如果科学知识没有投入至民生里,那就一定是向其他方向倾斜,并且政府认为,这笔投资比改善人民生活更加重要。 不过这并不是她目前能够思考清楚的事情。 异变种、污染区,这些东西早已超出她的认知,更不要说她只是个大学生,哪里有能力研究什么“平行宇宙”。 但那位老师说,她的理解速度很快……也许是出于江柏的面子。 江惟清看向手里的课程笔记,幽幽地叹了口气。 时隔三年,她再一次体会到高考的恐怖。 强迫自己去接受超出范围的知识,终于让她萎靡不振,在第四天和老师请了假。 她恹恹地躺在房间里的小沙发上,捏着通讯器,有点想给江柏发送消息。 空气里没再出现过那股好闻的气味,一度让她变得沮丧和焦躁。 她盯着通讯器里江柏的头像,突然又站起身,往外走去。 在走廊里徘徊了几步后,她装作不经意路过的样子,推开了江柏房间的门。 虽然这里并没有人在看她,然而她莫名心虚,好像被盯着。 她在江柏的床边坐下。 是身体的某种本能让她来到这里,但真的抵达,她又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她坐了会儿,心情不见好,手腕却开始感觉很沉,轻巧的手环好像有千钧重。 说不上来的烦闷。 江惟清用力扯掉手环,丢在一旁。接着抱起腿,把脑袋埋进膝盖里,打算等情绪平复些后再戴上。 通讯器忽然响起铃声。 不可能有人在这时联络她,通讯录里寥寥几位,这个时间都在忙碌自己的生活。 她等了几秒,才慢吞吞地拿起通讯器。 是江柏。 江惟清差点把通讯器摔下去,她迅速接起,有点结巴道,“哥、哥哥?” 她偷进他房间被发现了? 通讯器那头“嗯”了声,问道:“怎么把手环摘了?” 听到他的声音后,那种焦躁不安感神奇地被抚平了。 但这件事很难讲实话,因为心情不好就摘手环,显得她十分不成熟。江惟清嗫嚅两秒,“我在洗澡呢。” “我没有听到水声。” “我还在脱衣服呢。” 江柏沉默几秒,声音轻了些:“手环是防水的,洗澡时也可以戴上。” 江惟清当然知道,她昨天洗澡还好好戴着。因为撒谎,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手指在床单上画着圈,“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回来。”江柏顿了顿,“明天下午我没有事,可以带你去上户口。” 他们又可以在一个户口本上了。 江惟清笑起来,看周围的一切也重新变得顺眼。 14、14 拥有法定意义上承认的关系,对于江惟清来说,十分重要。 任何人前来质疑他们的关系,她都可以用户口本堵回去。 当然,这其中也包括江柏本人。 大概是从孤儿院出来的缘故,在江家待了许多个月,江柏还一直处于种……奇怪的疏离状态里。 他东西不多,也很少添置新的物品,房间里总收拾得平整如新,对于一个八九岁的男生来说,简直是奇迹。 在孤儿院里时,他也有这种习惯,江惟清还以为他是爱干净,但后来发现不是。 就像搬家的前几夜,为了方便随时离开,所有的东西都会被妥帖地打包好,也不会增添新物,以来减少行程负担。 江柏给她的感觉,就是这样的。 江惟清没有什么别的好办法,只能每天围着他转。 雪上加霜的是,因为孤儿院没有找到江柏的身份证明,所以收养手续办了蛮长的一段时间。 不过最终,父亲还是在餐桌上宣布,江柏的名字正式加入了江家的户口本。 江惟清以后入学填写表格时,在家庭成员那一栏里,都可以再添加上哥哥。 听到这个消息的江柏像是高兴的,过了不久,又垂着眼,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意思是,我可以一直留在这里吗?” 在父亲做出回答前,江惟清就抢着开口:“当然!我们可以一直在房间里玩,想玩多久玩多久。” 江柏有些发怔。 父亲敲敲桌子,难得开起玩笑:“不行,你们还要上学。” 江惟清脸垮了,江柏却轻轻牵了一下她的手,微笑起来。 - 江惟清心情转晴,便重新戴上手环。 她没着急离开哥哥的房间,只是站起身,把这里划进自己的地盘里,开始慢慢地考察。 江柏现在房间的风格,和刚被收养时一样,可见他对这个地方并没有多少留恋。 她几天前来过一次,只打开了衣柜检查。这次仗着江柏在电话里关心她,有了底气,决定每个角落都看看。 重要的公务文件都在他独立的书房里,江惟清并不担心。 床单和几天前一样,除了她刚刚爬上去导致的褶皱外,很是平整,像从来没人睡过似的。 窗帘又厚又重,拉上后房间里不见一丝光。 整体而言,这地方毫无变化,还是那样单调。也不清楚为什么,她会特别想过来。 她又在床上滚了一圈,躺着拽过枕头抱在怀里,懒懒散散地盯着天花板。哥哥的床是硬的,枕头倒是很柔软,还有股淡淡好闻的气味。 她安静地嗅了会儿,估摸着再闻下去就有些奇怪了,便起身,打算将枕头物归原位。 靠床放着一个硬木相框,就在原来枕头下面的位置。 这种东西放在床上,也太危险,一不小心磕碰到脸怎么办。 江惟清拿起相框,转过来。 上面是她。 - 晚餐时,家里姓江的仍旧只有江惟清一个人。 她吃得太无聊了,索性拉着管家不让他走,找他聊聊江柏过去的事情。 这几天里,对于她这个莫名出现的妹妹,管家一直保持着礼貌,不像是信任她,但行事专业,也没有让她觉得不舒服。 “好的,我需要准备一下。”管家微微欠身。 聊天还需要准备啊。 江惟清点点头,目光追随他离开的方向翘首以盼。 他消失了一两分钟,再出现时手上并没有多出什么神奇道具。 “您想了解些什么?” 问题是江惟清自己提出的,但这时候她又犯了难。不能询问得太过露骨,免得给江柏造成麻烦。 毕竟他是顶替了别人的身体在这里生活两年。 她抛出一个安全问题:“我哥有没有什么讨厌的东西呀?” 过去两年,他的习惯想必也更改了些。 管家思索了片刻。 他说,江柏年少时,会因为闻到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味道而应激,甚至进入攻击状态。 年少时? 看来原主的习惯也会影响哥哥的喜恶。 还好还好,自己是个beta。江惟清想。 管家又继续说,他不喜欢和人接触,哪怕是还算交好的长辈和朋友,都几乎没有和他有过半米以内的社交距离。 这话听得江惟清有点紧张。 她的哥哥是不排斥和她牵手拥抱的,但现在听管家一讲,原主肯定不会喜欢。 而通过第一件事,又可以推断出,江柏会受到他的习惯影响。 这么一想,之前有几次,江柏似乎也是好好抱着她时,突然放下了她。 江惟清朝管家露出笑容,感谢他和她说了这么多哥哥的事情。 接着晚上便睡不着了。 她索性不睡,瞪着眼睛看向窗外。 穿越前,她是有一些近视的,现在大概是看手机的时间直线下降,眼睛清明许多。 听力也变得灵敏了些。 万籁俱寂,她听到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这个点,只可能是江柏回来。江惟清窜下床,一把拉开了门—— 果然是他。 身上的黑色制服还没换,站在门外面朝着她,脸色有些讶异:“还没睡吗?” 这好像是几天来,他们第一次面对面讲话。 江惟清扶着门框,“嗯”了声。 “那快去睡吧。”他弯起眼睛,柔声道,“晚安妹妹。” “不要!”江惟清没控制住音量,两个字飘荡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产生了轻微的回音。 她脸红了,又压低声音,小小声地说:“我特地熬夜等你聊天的……你明天要早起吗?” 几分钟后,江惟清盘腿靠着床头,江柏站在她的床边。 “你就不能坐下吗?”她不高兴道。 这样看着像他随时要走,只准备和她进行一个简短的对话。 江柏笑笑,“算了吧,不太好。” 在江惟清有点失望时,他走向墙边,把小沙发抬了过来。 江惟清:“……” 可能这就是办法总比困难多吧。 “想找哥哥说什么?”他问。 江惟清其实根本没想好聊什么,纠结两秒,索性问了个她早有猜测的问题,“白天的时候,你怎么知道我摘了手环呀。” “因为我一直在关注你。”江柏看她,语气自然地像在回答人要吃饭, 不过他顿了顿,“你会不喜欢哥哥这样吗?” “没有没有。”江惟清立马摇头。 他失踪后的两年里,她一直想,这之前会不会有什么预兆,也许他身体出现什么问题……如果她早一点知道,会不会就可以找到他了。 所以这种确定家人状态的高科技,她还是挺喜欢的。支持全球推广。 床头小夜灯亮着暖光,给江柏的眸色添加了一份柔和的情意,好像他十分关心和喜欢着她。 “哥哥。”江惟清嘴巴自动开了口,话语没有斟酌便讲了出去,“我可不可以找你多聊天呀?” “我好像说过,你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 江惟清嘴角向下撇了些,“那没有事的时候呢?比如午饭我吃了板鸭,很甜蜜很好吃……” “这些事情对我来说不是‘没有事’。江惟清,我看不到你时,你怎么呼吸,对我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信息。” 江惟清不好意思地笑了。 太夸张了哥哥,她其实只是小小地抱怨一下而已。 “我以后会经常烦你的。”她郑重保证。 感觉江柏又要纠正她的用词,她连忙又说,“那你呢,你没有想和我说的事情吗?我不找你,你也没有找我。” 江柏低低笑了声,声线苏苏的,好听到江惟清不自觉也跟着他一起笑。 “我确实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江惟清表示洗耳恭听。 “这位妹妹,为什么要在我的房间洗澡?” 江惟清哪知道他会说这个,倍感冤枉,“我没洗!” “那就是确实进我房间了。”他站起身,高大身体俯身下来,给江惟清一种被当作犯人拷问的可怕感,“在里面待了那么久,小间谍,找到什么了吗?” 江惟清:“。” 一不留神就中陷阱,这就是妹高一尺,哥高一丈。 她抬起下巴,和所有桀骜不驯的犯人一样说话:“找到你的把柄了,这位长官,你最好小心一点。” 找到你爱我的证据了。 江柏捏捏她的脸颊,很不符合规章制度地体罚了两秒犯人。 “不要和哥哥说谎,哥哥什么都知道。” 犯人江某表示不相信。 “比如你今天中午吃的不是板鸭,是螃蟹。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犯人江某傻眼。 犯人江某表示心服口服。 江柏重新坐下后,江惟清又问道,“哥,我们明天几点钟去上户口呀。” “下午两点钟以后吧。你在家里午睡,我回来时叫醒你。” “我要准备什么吗?” “人过去就可以了,你的东西我会准备好。不复杂,十几分钟结束,剩下的时间我带你去逛一逛。” 全是江惟清爱听的话,她眼和嘴巴都笑得弯弯的,把白天的顾虑迅速抛之脑后。 哪怕她哥不再喜欢肢体接触,但他对她还是很好,这就够了。 江柏看着她,忽然问:“你想结婚吗?” 刚在心里夸完的哥哥的江惟清:“……” 她幽幽道:“哥,我大学还没毕业呢。” 哎,她终于也面临东亚原生家庭的伤痛了,十八岁以前不允许她谈恋爱,一成年立马催婚。 江柏沉默着,没再说话。 江惟清看着他,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一种可能性:“哥,是你想结婚了吗?” 她以前想让他带她去哪里玩,就装模做样地问他要不要去。 江柏摇头:“你不结婚,我不会结婚。” “那你是有喜欢的omega了吗?” “我不会喜欢omega。” 江惟清一听他语气变冷,连忙安慰道:“哎呀这个omega不好,我们以后都不提了。” 江柏看她:“也不能提alpha。” 江惟清才点头,又听到他继续说,“beta也不行。” “……” 好霸道啊哥哥。 - 说是两点钟到家,但中午十二点时,江柏便驱车赶回了家。 为了尽快回来,他亲自开车,有快一个多小时没见到监控里的妹妹了。 别墅一楼要掩盖地下一层的入口,被装得弯弯绕绕,她在这里住了几天,还是会迷路,在同几个房间里打转。 她昨天答应得很好,但早上并没有给他发送信息。 如果是因为没带通讯器,她吃过早饭后便回到了房间里,有大把的时间和他联络。 江柏认为自己具有道德底线,但她在房间里时,监控看不到她,他只能通过心跳和身体数据来确定她的状态。 他看不到。 谁知道她会去哪里,会不会突然消失。 和她商量商量吧,也许她会同意给房间里安上监控。 车停好后,他仰头看向二楼,江惟清房间窗户的位置。 上了这个户口本,有些关系也许就停止在这里了。 这样也好。 手腕忽然刺痛,江柏低头,手环上显示,另一个设备绑定的对象丢失。 手环又被她摘下了。 江柏皱眉,她昨晚才答应过他不会轻易摘下。 ……如果不是呢。 他匆匆地朝着楼上跑去,同时通讯器呼叫着江惟清。 没有应答,她不在房间里。 江柏的灵魂仿佛被抽离了一瞬,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耳边有她的通讯器铃声。 在他的房间里。 江柏几乎是撞开了门。 崭新的通讯器被扔在床上,这里像遭遇过一场浩劫,床单被蹭得乱七八糟。 “江惟清。”他近乎失声。 你在和哥哥玩捉迷藏吗。 不要吓哥哥好不好。 衣柜里面忽然传出一声轻响,被alpha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 下一秒,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站在了衣柜前。 衣柜门被他猛地拉开。 江柏呼吸几乎停滞。 他的妹妹蜷缩在衣柜里,悬挂的军官制服被她扯得七七八八,尽数包裹在身上。她的脑袋甚至顶着他的帽子,过大的黑色帽檐罩着她的脸,只露出小半截下巴。 “哥……”她带着点哭腔地呼唤他,声音说不出来的委屈。 江柏手有些颤地掀开帽檐,终于看到妹妹的脸。她的状态不好,面颊潮红,凌乱的发丝贴在鬓边。 那双眼湿漉漉地看着他。 “哥哥,我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