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求你别升了,咱家真是奸臣!》 第620章 北方来信 “许郡主,云婉有一事不明,今日实在等不得,特来请教!” 人还未看清,略带喘息的声音已然落入许清欢耳中。 谢云婉那素来清冷的脸上,此刻交织着疲惫与迫切。 许清欢将嘴里的瓜子壳吐进旁边的黄铜盂里。 许清欢笑吟吟地招了招手,伸出脚尖,将火盆边的一张矮凳踢了出来。 “快来快来!坐吧。 谢小姐啊!这可是许久未来了啊!” 许清欢想了想,心底还是生出几分唏嘘,穿越至今,竟然也未得一闺蜜啊! 实在是忙!太忙了! 谢云婉解下大氅递给旁边的丫鬟。 到火盆边坐下,炭火的温度烘烤,让的身子稍微缓和了些许。 “能毅然决然烧了那些酸腐诗稿,散了海棠诗社。”许清欢抓起一颗瓜子磕开,赞赏着,“顶着满京城世家的唾沫星子,去城南买宅子开那实务新社。 谢小姐,你这份破釜沉舟的魄力,这京城里九成九的浊物,全得给你提鞋。” 谢云婉被夸得面颊微热,微微低下了头。 但她立刻又抬起眼睛,神色正肃起来。 “郡主谬赞!只是云婉今日虽招募了苏婉儿、尚嘉等愿意的女子,可这心底,终究是悬在半空的。” 谢云婉握拳,思索了下怎么开口。 算账、看工场条陈,这终究是商贾之事。 若是某些人要发难,只需一句“与民争利、牝鸡司晨”,就能把咱们这新社的招牌砸个稀巴烂。 “咱们缺一面旗帜。” 谢云婉撑着下巴,面露疑色。 “一面立在天下人眼前,连太学里那些老夫子、连朝堂上的清流言官,都绝不敢开口骂、也骂不倒的旗帜!可这旗帜究竟该写什么,云婉想破了头,也寻不到破局之法。” 许清欢停止了嗑瓜子的动作。 她拍了拍手心里的碎屑,身子从软榻上微微坐直,啧啧两声,略加思考: “谢小姐,你说这京城里,女人的命,最险的是哪一关?” 谢云婉一怔,随即脱口而出。 “产难。” 许清欢点了点头,顺手从案上端起一盏热茶,重新靠回引枕上。 “太医自诩清高,讲究个男女大防,是不进产房的。接生的稳婆呢?大字不识一个,全凭一双粗手和几句瞎传的口诀。” 许清欢吹了吹茶汤上的浮叶,意味深长地笑道:“一品诰命夫人也好,南城贩夫走卒家的媳妇也罢。 只要躺在那张血糊糊的产床上,命,就是一样的。 全捏在一群连草药名都认不全的人手里。” 谢云婉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心头闪过自己那位早逝的姑母。 堂堂江南大族的当家主母,生产时难产。 太医只敢隔着屏风悬丝诊脉,开了一堆催产的猛药。 姑母凄厉的惨叫声响了一整夜,生生熬干了血,抬出来的时候,连产床的褥子都能拧出血水。 她似乎抓到了什么,但总感觉什么窗户纸还差最后一捅。 许清欢放下茶盏,竖起三根手指。 “学社那就就干这个,诗词写着,但产科、儿科、种痘也得动起来。” “种痘之事,我在镇北关做过,你们应当听过风声。” 谢云婉悚然一惊,本能的世俗规矩让她产生了一丝迟疑。 “稳婆救不活的人,咱们救活了。”许清欢声音如铁,“台面,是自己长出来的。” 谢云婉呆住了。 许清欢知道,产难是这世道育龄女子的头号死因,婴儿夭折率高到家家白事。 若是有一支受过训练、识字、有标准的女医队伍,什么都不用争,先把成千上万条命从鬼门关拉回来。 稳婆为什么地位低?不识字,手艺靠口传,死了人全赖她们。 学社要做的,是把这门手艺识字化、标准化、成文化。 女性将第一次以专业权威的身份,而不是“贤妻良母”的附庸身份,堂堂正正地站在这世间。 第621章 为万世开太平 要论徐子衿如何? 此时的明月楼…… 几个太学博士、礼部主事,还有七八个科道言官,已经把当中那方空地围得密不透风。 唾沫星子乱飞,指头快要戳到徐子衿的额头上。 “妖人乱政,毁弃纲常!” “你这篇狂悖文章,是要掘了大乾的祖坟!” “大理寺为何还不拿人?这等无君无父之辈,若放任其开宗立派,来日天下士子还有谁敬天理、重家法?!” 叫骂声一句叠着一句。 那些平日里自诩清流自赏的名臣硕儒,此刻个个面红耳赤,脖颈处憋得涨红。 徐子衿站在圈子当中,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低着头,看着手中那只空着的白玉酒杯。 杯壁薄如蝉翼,透着灯火的微光。 大皇子萧景行坐在最高处的宽椅上,嘴角挂着看戏的冷漠。 周围的逼问越来越近,有人甚至往前迈了一大步,紫红色的官袍衣摆直接扫到了徐子衿的袍角。 就在这时。 喀嚓! 徐子衿五指猛然收拢,生生将那只白玉酒盅捏得粉碎。 碎玉片如利刃般扎进肉里,殷红的血水顺着指缝溢了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原本叫骂得最凶的一名太学博士,伸出的食指猛然停在半空。 他看着那不断滴落的鲜血,又抬头对上徐子衿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脚底下不由自主地往后踉跄了两步。 连珠帘后头拨弄琴弦的乐师,也吓得停了手,指甲划过琴弦,留下一声刺耳的杂音。 徐子衿缓缓抬起手,当着满堂文武的面,把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掌平摊开来。 染血的碎玉渣子混在皮肉里,触目惊心。 “尔等与我谈纲常?谈天理?” 徐子衿开口了,语调甚至闲谈一般。 “好。” 徐子衿轻声道:“那徐某今日,就只谈这个。” 他甩了甩手上的血珠,目光越过跟前的几个言官,看向正堂上首悬挂着的那幅圣人训诫图。 “太虚即气,气聚而生万物。” 徐子衿冷哼一声:“天道运行,寒来暑往,春生秋杀,何时曾问过人间死活?大旱之年,赤地千里,天理可曾垂下一滴甘霖?大涝之时,江河倒灌,天理可曾救过一个溺水的农夫?” “天地本无情!天地何曾有过心?” 他顿了一息,猛地转过头,逼视着刚才叫嚷得最凶的太学博士。 “所以,要有读书人。” “要有读书人走在泥泞里,替这无情的天地,立一颗心。” 徐子衿甩袖,染血的衣摆在半空划过一道血痕:“吾辈读书,当为天地立心。” 此话一出,震得那名太学博士面色剧变,嘴唇哆嗦着,竟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立心?”先前出列发难的铁面御史咽了口唾沫,强撑着冷笑一声,“你这是诡辩!圣人立纲常,便是天地之心!你通篇不谈仁义道德,何来立心!” 徐子衿扯了扯嘴角,冷眼看着他。 “理在事中。” “诸公终日在这暖阁里批注圣贤的字句,钻研那些繁复的章句注疏。你们引经据典,穷尽一生去辩论一字之差,自以为得了道统。” 徐子衿向前踏出一步,逼得那铁面御史不得不跟着退后一步。 “可你们的字缝里,找得出江宁的米价吗?” 御史脸色涨成猪肝色:“荒谬!科举取士,考的是经义文章,市井米价自有户部与地方有司去管,与圣人之道有何相干!” “与圣人之道无关?” 徐子衿笑了,笑声里全是讥讽。 “你们把‘天理’这两个字,高高供在世家门阀的牌匾之上。你们用它当门槛,把天下的寒门百姓全拦在门外! 你们喝着百两银子一两的云雾茶,挥毫写下民为邦本;可转过头,城外的流民冻死在沟渠里,诸公看都不看一眼!” 一名绯袍老臣坐不住了,拍案而起:“放肆!朝廷年年拨粮赈灾,我等岂是不知民生疾苦之辈!” “诸公真知吗?” 徐子衿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抬手指向南方。 “可是徐某听闻江宁城外,工场初立。 城南的一个织造女工,天不亮就要坐到织机前,踩上一整天的踏板。她织出一匹粗布,能换两升碎米,能让家里快饿死的爹娘和幼弟多活一天!” 徐子衿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一群身穿绫罗绸缎、腰系玉带的重臣名宿。 “诸公坐在高堂暖阁里,围着炭火,吃着膏粱厚味,嘴里骂着她们抛头露面、伤风败俗、败坏妇德!” 大厅内落针可闻。几个方才附和着斥责过江宁风气的文官,下意识地把头缩了缩。 “她们没读过一句三纲五常,靠着一双手,养活了全家老小。” 徐子衿盯着面前这群大员:“敢问在座诸公,满腹的纲常大义,今日可曾亲手养活过一个人?可曾亲手织出一寸布,打下一粒粮?!” “那织娘手上的老茧……可是比诸公案头堆积的注疏,还要厚啊!” 徐子衿将那只滴血的右手背到身后,声音冷到了极点。 “所以,徐某说第二句!” “为生民立命!” 轰! 大厅后排,牛大壮激动地站直了身子,眼珠子通红。 他听得懂!这个字他太懂了! 他在牛家村刨了一辈子地,官老爷们来收税时,满嘴都是大义文章,背地里却要把他家的口粮搜刮得干干净净! 只有徐子衿这几句话,是在替他们这群泥腿子说话! 大厅前排,几名原本准备继续发难的年轻翰林,此刻面面相觑,竟是一个字也辩不出来。 满堂清流,竟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举人,堵得哑口无言。 第622章 算计落空 明月楼外,风雪大作。 冷风顺着洞开的大门长驱直入,吹得楼内粗长的烛火一阵剧烈摇晃。 徐子衿在顶层正门前停下了脚步。 侍卫早已将出路堵得水泄不通,刀出半鞘,寒光逼人。 徐子衿抬头,望了一眼门外漫天的飞雪。 他转过身,隔着十来步的距离,向着高台上那张金丝楠木交椅,随意地拱了拱手。 “今日鹿鸣宴。” 徐子衿语气平和:“子衿已谢过殿下。” 礼数一尽,他收回目光,直面眼前那排刀戟林立的甲士。 他不紧不慢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迎面那名领头百户按在刀柄上的手猛地一颤,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寸,硬生生侧开了身子。 这一退,如同决堤之口,彻底扯散了五城兵马司的满腔胆气。 侍卫们互相对视,眼底尽是忌惮,脚下慌乱地往两侧避让。 转眼间,大门正中便空出了一条足以两人并行的平坦大道。 满楼甲士,竟无一人敢横刀阻拦! 徐子衿掸了掸衣袖,就这般从容不迫地步入外头茫茫风雪中,再寻不见踪影。 “哈……哈哈。” 高台之上,突兀地荡起几声干笑。 长史立在交椅侧方,吓得两股战战,连句圆场的话都死活憋不出来。 砰! 萧景行猛地抬手,将那只一直把玩的极品羊脂玉盏,砸在脚下。 碎玉四崩飞溅! 边角划破了他的掌心,血滴接连落在木榻上。 “殿下!您的手!” 长史尖叫一声,赶忙扯出袖子里的锦帕,慌乱地想要去捂。 “滚开!” 萧景行抬起一脚,将长史踹翻在地,胸膛剧烈起伏着。 一群没用的废物! 半个时辰前,这帮老匹夫信誓旦旦,扬言必能将徐子衿按死在名教的规矩里。 萧景行本打算坐收渔翁之利,等这帮清流把徐子衿逼上绝路,自己再以储君之姿降下恩典,把这新学魁首轻轻松松捏在手心。 可结果呢! 这帮自诩饱读诗书的名门大儒,不仅没能逼着人家低头。 反而被徐子衿三句话骂得哑口无言,连最德高望重的博士都被当众气晕了过去! 他们不但丢了论道的阵地,更生生给徐子衿那句“为万世开太平”当了踏脚石! “留着何用……”萧景行咬着牙,喉咙里挤出带血的咒骂。 大厅左侧首席。 礼部右侍郎宋致远冷着脸,死死盯着身边那张空荡荡的木椅。 方才那位被气晕抬走的太学博士,正是坐在此处。 宋致远转头,越过人群,径直看向对面的吏部左侍郎周明渊。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短暂交汇,皆看懂了对方眼底压制不住的惊怒。 今日之败一旦传扬出去,世家名教定会沦为天下士林的笑柄! 而把他们推到风口浪尖去挡刀的,正是高台上那位大皇子。 宋致远冷眼看向萧景行,脸色阴沉如水。 你想抢寒门的民心,你想拿徐子衿当皇权的一把刀。 你偏偏要用世家百年道统的脸面,去铺你夺权的路! 如今交易砸了,你大皇子不过是面上无光,世家却成了被架在火上烤的替死鬼! “好一个鹿鸣大宴。” 大厅里,响起一声极冷的嘲弄。 出身太原李氏的三品老臣慢慢撑着拐杖站了起来,连正眼都没看萧景行一眼。 “老夫才疏学浅,听不懂这万世太平的实务。大皇子这杯好酒,老夫无福消受!” 连告退的礼数都彻底省了,老臣拂袖转身就走。 这等全然不顾君臣尊卑的举动,在平日官场绝无可能发生。 可眼下,却似一点火星掉进了沸油锅。 宋致远跟着站直了身子,冷声抛下一句:“衙门卷宗未批,下官先行告退!” 周明渊亦是起身:“身染风寒,下官不胜酒力!” 哗啦啦! 不过十几息的功夫。 第623章 惊大乾天下 闲人们拢着棉袄袖子,在避风的墙根底下吸溜着鼻涕。 不少落第的监生顶着落雪,两脚冻得来回倒腾。 外围还有各家公侯王府的管事仆役,缩在青篷马车旁交头接耳。 谁都想第一时间知道这鹿鸣宴会发生些什么。 “依我看,那位徐亚元今儿个怕是走着进去,横着出来了。” 茶棚底下,一个戴着毡帽的中年人嘬了口滚烫的糙茶,咧嘴笑道:“太学里那些老夫子,平日里连堂官都敢指着鼻子骂。 大皇子又是个手握重兵的主儿,文武齐上阵,还不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生吞活剥了?”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老儒生拢了拢旧棉袍,嘴里呼出白气,“违逆祖宗法度,妄谈什么实理。今日若不叫他褪一层皮,朝廷的体统何在?” 话音未落。 七八个身穿绯色、青色官袍的人影从里面抢了出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太原李氏的一位三品侍郎,平日里在官署走一步都要顿三顿,此时连手里的拐杖都忘了拄,脚底下一滑,险些从台阶上栽下来。 后头的随从甚至没来得及撑伞,那位老大人已然闷头冲进了漫天风雪里,官轿也不坐,提着袍角快步往胡同里钻。 随后涌出的朝臣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礼部的、都察院的、翰林院的编修学士…… 平日里极讲究官威仪态的大员们,此刻面如土色,有的官帽跑歪了斜挂在耳边,有的连外头披着的鹤氅掉在台阶上都没人弯腰去捡。 长街上一片大乱。 “怎么回事?这席面才吃了多久?” “官老爷们怎么全跑出来了?” 人群炸开了锅。 一个蹲在雪堆边冻得直跺脚的落榜太学生,眼尖地瞧见台阶上跌跌撞撞走下一个年轻人,正是自己在会馆同住的同乡举子周元! 那太学生赶紧上前,揪住周元的袖子,急声追问:“周兄!周兄留步!里面到底怎么了?这场面……为何如此之乱?!” 周元被拽得一个趔趄。 他浑身还在打颤,头上的纶巾早就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发髻散乱地挂在额前。 被风雪一吹,他两声干咳,整个人失了魂一样。 周元使劲咽了口唾沫,指了指空荡荡的明月楼正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徐亚元……回府了。他谢过大皇子,径直迈出大门,半句话都没多留。” 围观的人群猛然一沉。 “完了!” 先前的闲汉一拍大腿,失声喊道:“我就说吧!他定是顶撞了殿下,惹下了滔天大祸,自知难逃一死,这才夺门逃窜!” “造孽啊!定是狂言欺君,大理寺的缇骑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四周一片叹息与讥笑,众人都道徐子衿这次是彻底把路走死了。 一声暴喝突兀出现: “放什么狗屁!” 众人吓了一跳,纷纷转头望去。 只见另一名刚冲出大门的举子站在高处,双目通红,整个人激动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冲着长街上的士子大吼:“你们懂个什么!非也!非也!全非尔等所想!” 太学生一愣,高声问道:“兄台,那到底是何情形?!” 那举子大口吸着气,冷风呛得他连连咳嗽,但他反倒大笑出声: “你们可知,太学里的李老博士,搬出尧舜文武、孔孟师承去压他!被徐亚元当堂质问,生生气得一口血喷在案头上,让人用软轿抬去后堂灌参汤了!” “什么?!” 整条长街刹那间安静下来,众人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老博士被当场气昏? “这位小兄台莫不是吃了假酒说胡话吧?!”一个年老的贡生瞪大眼睛,“李老先生治经六十年,乃当世有名有姓之人,怎么可能被一个后生晚辈驳倒?他徐子衿凭什么?!” “凭什么?” 那江南举子走下台阶,每走一步,声音便拔高一分。 “徐亚元指着满堂朱紫重臣的鼻子问:尔等口口声声天地大义、君臣纲常,可曾找得出江宁的米价?城外冻死流民,尔等看是不看?!” “他问在座的所有大人,江宁女工日夜踩踏踏板织布换米,以一双手养活全家!而高坐堂上的诸位公卿,读了一辈子的章句注疏,可曾亲手养活过一个人?可曾亲手织出一寸布?可曾亲手打下一粒粮?!” 举子眼眶通红,嘶声吼道:“徐亚元更是说,织娘手上的老茧,比诸位案头堆积的名教注疏还要厚!” “我看这句,是说的真好啊!” 士子群中,有人呼吸重了起来。 那太学生扣着周元的胳膊,急切地喊道:“后来呢?老先生问他师承,问他道统,他又如何答的?!” 第624章 春意浓 “咳咳咳。” 软榻上,许清欢把手里剥了一半的栗子壳一丢,故意清了清嗓子,眼神在两人中间来回打转。 “许福啊。”许清欢拖长了语调。 “哎,小姐,有何吩咐?”许福在门口探进半个脑袋。 “去外头打听打听,今儿明月楼的鹿鸣宴上,是不是出了个假货?” “不能啊,谁有这豹子胆敢冒充举人老爷?”许福挠挠头。 “那不然怎么方才在长街上,还有人跑回来跟我吹牛。说那位徐大才子舌战群儒,连太学的老夫子都给气撅过去了,还要扬言开什么万世太平。” 许清欢斜斜倚在榻上,手指百无聊赖地点着徐子衿的方向。 “怎么这人一跨进我这院门,就像是锯了嘴的葫芦?在外头当活阎王重拳出击,回了家就成唯唯诺诺的哑巴木头了?” 徐子衿登时哑然,原本白净的脸庞,此刻连都耳根子不受控制地红透了。 许福在旁边强忍着笑,从袖兜里摸出一个密封得严严实实的物件,递了上去。 那是一个用厚实黑蜡封死的药丸。 “小姐,方才外头的人送来的。”许福压低声音,“从北方飞来的信鸽。” 许清欢嘴角的笑意收敛。 她伸手接过蜡丸,指腹轻轻摩挲了两下,眼底的戏谑却是没有褪去。 “许福啊。”许清欢随手把蜡丸纳入袖中,“外头这雪,可是停了?” “回小姐,雪是停了,但这倒春寒的风,还直往骨头缝里钻呢。” 许清欢推开半扇窗子,往外头瞅了一眼,开心地一拍大腿: “哎哟!瞧瞧这满园春色!这花开得,真是善解人意啊!走走走,随本郡主赏花去!” 许福当场愣住:“啊?小姐,这哪来的春意,这炭盆刚烧旺……” “少废话!”许清欢懒得理他,扯了扯裙摆,临出门前,还冲谢云婉促狭地挤了挤眼。 她带着一头雾水的许福跨出门槛,顺手拉拢了两扇槅门。 门缝合上前,许清欢幽幽的声音还顺着冷风飘进来一句:“院子里的护院都给我把死角看牢了,一只不长眼的野猫也别放进来。” 门彻底关严,整个暖阁瞬间安静下来。 唯有黄铜火盆里的银霜炭在静静燃烧。 徐子衿觉得自己的呼吸声太重了,他试图放平吐纳,心跳却反而敲得越来越快。 谢云婉将手里的茶杯,轻轻搁在小案上。 这一动作,让徐子衿心头莫名一紧。 谢云婉嘴角带着笑意,朝他走近了一步。 随着她的走动,一股清淡的梅花冷香幽幽地飘了过来。 她停在距离他不到半步的地方。 微微低头,目光落在了徐子衿垂在身侧的右手上。 那只原本骨节分明、执笔写下万世太平的手,此刻却一片狼藉。 手上的口子此时还在往外渗着血丝,但周边的血迹早已干结成了暗褐色,指缝里估计还沾着地毯上的残墨与半路化开的雪水。 谢云婉心头忽地一揪,下意识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徐子衿的手腕。 徐子衿浑身一颤,双颊染上淡淡绯色:“谢、谢小姐……” 他本能地想要把手抽回来。 可力道用到一半,谢云婉的手指微微一收紧,细眉轻蹙。 徐子衿感受着隔着衣料传来的温软,再也不敢动弹半分。 “一点皮外伤,不碍事的,别脏了你的手。”徐子衿干巴巴地憋出一句。 谢云婉没接茬。 她空出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一块素净的锦帕,低着头,就这么托着他的手,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些干涸的血污。 力度极轻,似是怕弄疼了他。 墨汁与血水被擦去,掌心赫然现出一道斜长的划伤,皮肉外翻,触目惊心。 第625章 还有灰太狼 许清欢侧了侧头,将耳朵朝向后方的暖阁槅门,随即嘴角轻轻挑起,差点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她连忙走出十几步,走到了院子内某处连廊下。 许清欢将信拿出,仔细端详起来。 许福在一旁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探着脖子往许清欢手里瞄,满脸好奇:“小姐,咱方才不是说要去后园赏那几株寒梅吗?您怎么在这风口站定不动了?莫不是铁帅又从北境加急送了什么家书回来?” 许清欢摇了摇头。 “退下吧。”许清欢垂下眼帘,“站到院门去,没有我的吩咐,别让任何人靠近廊檐三丈之内。” “是!”许福收起玩笑心思,走到院门口,转过身背对廊檐,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庭院的死角。 廊檐下只剩许清欢一人。 许清欢紧接着从蜡壳中心,抽出一张卷得极紧的皮纸,纸质极薄。 许清欢皱起眉头。 纸面上根本没有墨水的痕迹。 只有一片暗褐色、呈现出不规则凝结块的斑驳划痕,深深嵌入了羊皮纸的纹理中。 许清欢的视线落在第一行。 那字迹潦草扭曲,下笔之人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陈长风? 许清欢呼了口气,逐字逐句看下去。 许清欢顿时满脸问号? 因为这满篇都是咒骂…… 不是!有病吧! 陈长风将他在蛰伏十五年、日夜熬炼毒物的心血毁于一旦的恨意,毫无保留地倾倒在许清欢一人头上。 “许清欢!你这贱妇!” “十五年!我师父传下疫母,我于极阴之地忍受瘴气噬骨。我处心积虑,只为有朝一日做这天下第一的执棋人!我的绝户计,本该将镇北关四万军民化作一滩黄水!你凭什么能破!” 许清欢扯了扯嘴角,耐着性子继续往下读。 “你竟敢用以毒攻毒的种痘法去破死人膏!那是违逆天理!天道怎会容你这等伤天害理的手段留存世间!” 许清欢无声地冷笑。 老天要是讲道理,你这等熬炼死人膏的畜生早就该被雷劈成飞灰了。 “镇北关未破,绝户计毒风倒卷。 阿史那咄苾那蠢货的五万王帐军一日崩溃!大王阿史那骨都怕了!他吓破了胆!竟然在两军阵前,下了全线后撤的耻辱军令!” 许清欢攥着羊皮纸的手微微一紧。 之前的八百里加急战报只说赫连人营盘大乱,火光冲天,大有退兵之势。 如今这封信,算是从敌人的核心圈子里,彻底盖棺定论了这场天大胜局。赫连王庭撑不住了,北境之围彻底解除了。 血字在继续推进,行距变得越来越紧密。 “你以为你赢了?你赢来的是个活生生的炼狱!赫连人退了,可退军路上大雪封山。没了你们这块挡箭牌,为了抢夺本就不多的粮草,各部族头人彻底撕破了脸!” “左谷蠡王的大帐,在撤出六十里后的那个深夜,被执失部的人血洗!阿史那咄苾被自己人砍了脑袋,挂在运粮的板车上示众!” 许清欢眼神一沉。 左谷蠡王一死,赫连部族的权力平衡被彻底打破。 执失部吞并残部,必定引发草原上新一轮的腥风血雨。 这帮蛮子在未来三五年内,绝对腾不出手来南下扣关了。 她继续往下看,羊皮纸上的内容越发惨烈。 “无数赫连精兵,没死在你们大乾的陌刀之下。他们死在了同族的弯刀里,死在抢一口羊肉的乱兵刀下!许清欢,这是你造的杀孽!是你引爆了这场互噬!” 许清欢面无表情地看完这一段指控,内心毫无波澜。 羊皮纸的最后三分之一,字迹已经不能称之为字,完全是一团团血痕。 “我被阿史那咄苾的亲卫按在雪地上。他们用生锈的刀子,活生生削断了我左手的两根手指!” “我疼得在雪地里打滚!我在死尸堆里趴了三天三夜!我啃那些病死战马的烂肉,用死人的肠子盖在头上装死,才躲过那群疯狗的搜捕,从草原上爬了出来!” 陈长风在纸上用一种病态的口吻,疯狂炫耀着自己的惨烈。 他似乎试图证明,只有经受住这等非人的折磨,才能配得上他接下来要发出的誓言。 “许清欢!我陈长风对天起誓,我一定会回来的!” “待我重返大乾之时,定要你亲眼看着这座江山,为你、为我那失去的手指,一并陪葬!” 信的落款没有名字。 只有一枚用残缺左手重重按下的血手印。 许清欢仰头望着屋檐下的冰棱,无奈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感叹: “嚯!还有灰太狼!” 不远处的许福听到这话,当场愣住,摸了摸头,满脸茫然:“啊?灰太狼是啥?北边草原上新出的狼部头领?比阿史那骨都还凶?” 第626章 病虎闻风 天盛帝裹着一件玄狐大裘,半个身子陷在紫檀罗汉榻的软枕里。 屋里地龙烧得极旺,他的双腿却依旧盖得严严实实,厚重的貂皮毡毯连一丝风都透不进去。 这位大乾的主宰者,凹陷的面颊透着将死之人的灰败,唯独两侧颧骨泛着两团不正常的潮红,连喘息声都透着枯朽的浑浊。 此刻,他手指间,正捏着一份黄绢密报。 鹿鸣宴上的血腥气,还没来得及被外头的大雪盖住,就已经白纸黑字地送到了这位帝王的手里。 天盛帝盯着折子看了片刻,哼出一声冷笑。 榻前三步开外,总管李公公屈膝蹲在火炉边,手里捏着一截黄铜箸,正小心翼翼地拨弄着烧红的兽炭。 听见主子这一声冷笑,李公公头皮一麻,动作愈发轻微,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啪。 天盛帝随手将密报丢在榻边的小几上。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不疾不徐地念完这二十二个字,随后闭上眼,再没半点动静。 暖阁里死一般沉寂,只剩下药吊子里的水沸声,咕嘟嘟地挣扎着。 足足过了半刻钟,天盛帝才缓缓偏过头,半阖着眼皮,对地上的李公公扔下两个字:“去请徐阶。” 李公公如蒙大赦,赶忙放下铜箸,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子时已过三刻。 内阁首辅徐阶低眉顺眼地迈进暖阁,精光内敛的老眼只飞快地一扫。视线掠过翻腾的药吊子、烧红的兽炭、天盛帝裹紧的毡毯,最终死死锁在几案上那份黄绢折子上。 一息之间,老首辅的心里便有了底。 徐阶走到榻前四步定住,拱手长揖。大乾历经三朝,他徐阶身为百官之首,得赐赞拜不名、入朝不趋的特权。在这座大乾权力的最中心,他是唯一能站着平视这头病虎的人。 “坐。” 天盛帝抬起手,随意地指了指对面那张空着的圈椅。 徐阶微微提了提官服下摆,依言落座。 “看看吧。”天盛帝重新靠回软枕。 徐阶拿起小几上的折子,抖开黄绢,目光在字间快速游走。折子上的字里行间,满是明月楼那场大戏的刀光剑影。 大皇子私调兵马司封楼的跋扈、世家权贵当堂发难的凶险、太学硕老厉声斥责的狂怒。 以及……徐子衿徒手捏碎玉盏,血洒长案的决绝。 徐阶越往下看,花白的眉毛挑得越高,直到他看见折子末尾那段话。 “……新科亚元徐子衿进言。吾辈读书,当为天地立心……” 徐阶刚出声念出这半句,天盛帝盯着虚空,直接把话头抢了过去。 “为生民立命。”天盛帝的声音比方才粗粝了许多,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金石之音。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他一口气将剩下的话尽数吐出。 话音落地,天盛帝死盯着炭盆里跳跃的火苗,胸腔起伏,沉甸甸地叹出了一口气。 “这二十二个字,真是一个比一个高啊。” 暖阁里再次陷入死寂,唯有药吊子里的水汽在拼命乱撞。 片刻后,天盛帝转过脸,语气突然变得散漫起来:“那个酒盅,是他自己捏碎的?” 李公公连忙躬身:“回主子,是徐亚元亲手捏碎的。” “嗤。”天盛帝冷嗤一声,“倒是个狠角色,对自己都下得去死手。” 说这话时,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里,竟诡异地亮起一簇精芒。他收回目光,手指在毡毯上轻轻叩击。 “被气昏的那个老家伙,死了没有?” 李公公不敢怠慢:“回陛下,人被太学的门生连夜抬回府了,太医施了针,命保住了。” “命保住了好。”天盛帝扯动了一下嘴角,声音幽幽泛冷,“活着,才天天有人去床前嘘寒问暖。” 他顿了片刻,把后半句慢悠悠地吐了出来:“天天有人重提,那一晚发生过什么。” 徐阶坐在圈椅上,眼皮轻轻一跳。 好一招杀人诛心!老皇帝这是明摆着要留着那腐儒的命,让他变成一个活靶子,把世家百年道统的脸面,永远钉在耻辱柱上反复鞭尸。 火炉里,药吊子里的水滚得愈发暴烈,几乎要漫出来。 李公公膝行上前,手里垫着厚湿布,小心翼翼地抽出两块烧得通红的兽炭,强行把火势压了下去。 徐阶顺势上前一步,将黄绢折子恭敬地递回帝王手中。 天盛帝没接折子,反倒幽幽开口,复述出密报上的一句原话:“老大府上的那个长史说——通政司的折子,压一日是折子,递上去便是案子。” 话音尚未完全落下,天盛帝忽然抬起头。 “朕的通政司,几时轮到皇子府替朕压折子了?!” 雷霆之音炸响。 火炉旁,李公公手里的湿布瞬间僵停在半空,身子不可抑制地伏低。 天盛帝抛出这句诛心之论,根本没打算听任何人的解释。 他慢慢将那份决定生杀大权的密折,移到了鎏金铜盆的正上方。 手指一松。 火光大作,满篇的权谋、暗算与杀机,顷刻间付之一炬。 “老大,话太多了。” 药汁继续在瓦罐里熬煮,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 天盛帝偏过头,重新看向坐在一旁的徐阶:“首辅啊,你觉得这二十二个字,如何?” 徐阶没有丝毫迟疑,双手作揖,坦然答道:“说得极好。” “老狐狸。”天盛帝指着徐阶,干巴巴地笑骂了一声。 徐阶将双手笼进宽大的袖袍里,腰身弯得恰到好处,顺势借坡下驴:“夜深露重,老臣不敢多扰陛下清修,老臣告退。” 语毕,他极懂分寸地退后几步,转身没入了殿外的风雪夜色中。 暖阁门重新合上。天盛帝半倚在榻上,嘴里反反复复地呢喃着那几个字: “为万世,开太平……” “砰!” 药吊子的陶盖终究扛不住暴烈的水汽,被猛地顶翻在案上。 李公公如大梦初醒,慌乱地抓起厚棉垫,端起砂锅,倒出一大碗浓黑如墨的药汁。他高高托着药盘,双膝着地,一步一步跪行至罗汉榻前,将药碗举过头顶。 天盛帝伸出枯树般的手指,稳稳端起那只滚烫的瓷碗。他没有马上喝,而是感受着瓷胎烙人的温度。 “李伴伴啊。” “老奴在!” “你说。”天盛帝盯着碗底翻涌不息的苦涩药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阴风,“朕百年之后,这大乾的江山,该交给谁去替朕看住这个……开太平的人?” 李公公浑身的骨头瞬间软成了泥,整个人彻底瘫伏在地上,连呼吸都停滞了。 天盛帝本也没指望这阉人能答得上来。 他闷笑一声,端起药碗,将那苦不堪言的汤药一饮而尽。 随后,李公公不知的是,天盛帝冷冷地瞥了一眼自己,眼底的猜忌与深谋,比这寒冬的夜色更深。 第627章 儿臣愚钝不及皇兄大才 大皇子逼迫不成反被徐子衿几句狂言驳得哑口无言。满朝清流名宿连体面都顾不上,顶着漫天风雪夺门而逃,席间那六位核心幕僚更是连夜递了病帖,大皇子府此刻已然乱作一团。 靖王府书房内,长史低着头,一口气将刚刚汇聚来的眼线密报全数倒了出来。 长史说完,退后半步,小心翼翼地抬眼打量着主子的神色。 萧景琰没有说话。 他背负着双手,直挺挺地立在炭盆旁,听完全部汇报后,脚步稍显僵硬地挪向窗边。 他忽然用力一推。 腊月里的夜风裹挟着细碎的冰雪,立刻倒灌进暖热的书房,吹得案头堆叠的宣纸哗啦啦作响。 萧景琰迎风站着,但很快,他的肩膀开始一耸一耸地发抖。 长史心头一跳。 殿下这两月来一直被大皇子压着,连早朝都被百官冷落。今日听到大皇子竟然弄出这等足以震动天下的鹿鸣大宴,想必是怒极了。 “殿下,外头风大,当心受了风寒。”长史赶紧走上前,宽慰道,“大皇子此番举动太过跋扈,他连五城兵马司都敢私调,这等僭越之举,陛下那里迟早会有决断。殿下切莫为了这种蠢事气坏了自家身子。” 冷风呜呜地往里灌。 长史正要上前替他关窗,却忽然停住了动作。 嗯?三殿下这是在笑? 萧景琰猛地一把拽回半扇木窗,将漫天风雪隔绝在外。 他转过脸看向长史时,嘴角边那一抹快要咧开的笑意已经消失。 他咬着后槽牙,深吸了一大口带空气,咳咳两声:“把门关严,炭盆里的银骨炭加旺些。今夜起,不管是六部的人,还是宗人府的门客,谁来拜访都挡回去。就说……就说本王偶感风寒,已经歇下了。” “下官遵命。”长史躬身抱拳,退出书房。 萧景琰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书案前,足足站了十个呼吸的功夫。 他那颗心跳得又重又急,似乎就要蹦出来一般! 十息过后,他忽然大步跨到那一整排紫檀木书架前。 手指在密密麻麻的书脊上快速划过,一把抽出许清欢半个月前丢给他,勒令他每日必须反复研读的那本旧籍—— 《前朝储位更迭录》。 书皮边缘早已被他翻得起了毛边。 萧景琰迫不及待地翻开书页,直接翻到了被他折了一个大角的那一页。 纸面上,一行墨字赫然入目:光武闭门读书三年,诸子争于前而不动,待群雄力竭,方以静取天下。 萧景琰的呼吸粗重起来,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一遍又一遍地默读着这二十三个字。 大皇子私调兵马司封楼逼迫士子,这对应的不正是书中前朝庶长子拥兵逼宫,引得天下寒门怨声载道,最终被清流世家群起而攻之的旧事? 明月楼上满堂朝廷重臣、世家老臣连拐杖都不要,集体拂袖离席,这不正是门阀对上位者彻底寒心,随时准备改换门庭的历史规律? 至于那四个连夜称病、死活不肯踏进大皇子府邸的核心幕僚,更是从龙之臣信心全面崩塌的铁证! 每一条,每一个细枝末节的演变,全都被许清欢在半个月前轻描淡写地预判到了。 萧景琰仰起头,闭上眼睛: “大皇子要去台前立规矩,就让他去跟天下撕咬。他当他的活阎罗,你安分守己。” 安分守己……这四个字直到此刻,才在萧景琰的心头梳理透彻。 萧景琰根本坐不住了,他在书房中间的空地上来回踱步。 越是拿着眼下的局势去对照那本《更迭录》,他骨子里的血液就越是沸腾得厉害。 他停住脚步,转身冲到书案后,一把拉开最底层那个带着铜锁的暗屉。 手忙脚乱地从里面捧出一沓边缘有些泛黄的纸条。 这是整整两个月来,许清欢陆续递进来的全部指点。 不多不少,总共十七张。 萧景琰将这十七张纸条,按照递进来的先后时间顺序,一张一张地摊开。 从第一张只有寥寥八个字的“不沾钱财不碰权柄”。到中间告诫他闭门谢客、研读先贤注疏。 再到最近一张关于名教制衡与商税则例的隐晦考题。 起初收到这些纸条时,他只觉得如堕雾中,全靠着一股对许清欢谋略的盲目信任在死撑。 可如今把它们全部铺开在烛火下,一条为了夺取天下而布下的惊天脉络,清晰无比地浮现在他的眼前。 终于,他没忍住。 他猛地抬起右手,狠狠一巴掌拍在书案边缘的空处。 “好一个许清欢!” 萧景琰语气里全是畅快,连眼眶都泛起了一圈微红。 他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半个月前,在御书房暖阁里,他吃完那碗糙米粥后,父皇坐在上首,给老大的评价是“稳重有度”,给他的却只是一句轻飘飘的“老三纯孝”。 那时的不甘与失落,像一把钝刀子一样割他的肉。 他想起了那天退朝后,大皇子在狭长的宫道上拦住他,居高临下地嘲弄他“少去论那些自作聪明的国策大略”时的屈辱。 此刻,这些曾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屈辱与酸楚,全部化作了一种近乎灼烧的快意,直冲脑门。 老大费尽心血的铺垫。就在今日,遭到了重创! 第628章 莫道天家无情 卯时刚过,李公公就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那柄玉柄白尾拂尘。 虽说这雪是后半夜停的,但檐上的积雪还没化。 他背靠门框,冲外头招了招手。 两名司礼监的小太监弓着腰进来,鞋底蹭着金砖,愣是没出半点声。 每人捧着两只折匣,搁在案上后,磕了个头便退了出去。 明月楼那出大戏,早把京城各府衙搅了个底朝天。 这几匣子,全是通政司赶在天亮前连夜分拣出来的加急要件。 “咳……咳咳咳!” 帐幔后头传出一阵呛咳。 李公公一个激灵,紧走两步撩起帘子,用金钩挂住,端过痰盂,替皇帝拍着后背。 天盛帝半个身子陷在软枕里,咳得喘不上气,但是脸上却是泛着红。 “陛下,您慢些气。” 天盛帝吐出一口浊痰,由着小太监给他裹上玄狐大裘,这才直起腰。他眼窝深陷,下巴朝炕几上的折匣抬了抬。 “拿过来。”嗓子哑得厉害。 李公公麻利地拨开折匣铜扣,把里头堆得满满的奏折捧出来,又顺手将炕几上的空药碗挪开,这才一摞一摞码上去。 天盛帝伸出枯瘦的手指抽出一本,翻开。 只扫一眼,冷笑就挂上了脸。 言官的折子。 通篇引经据典,口诛笔伐,大骂大皇子萧景行私调五城兵马司封锁酒楼,飞扬跋扈,越俎代庖,动摇国本。 天盛帝随手一抛,又抽出一本。 哦?太学生员联名呈上的。 字迹激愤,直指徐子衿毁弃道统、藐视君臣纲常,请大理寺即刻拿人问罪,查抄新学党羽。 一本接一本。 左边参老大越权,右边参徐子衿谋反,满纸都是党争攻讦。 天盛帝干笑两声。 “好啊!满朝文武,一个个精神得很!半夜都不睡,全忙着递折子互相咬!” 他懒得再看那些清流废话,手掌扒拉了两下,从另一堆御制密折里抽出一本。 落款正是大皇子萧景行。 天盛帝皱着眉,冷着脸翻开绢面,逐字逐句往下看。 “……儿臣调兵明月楼,本意实为防范宵小趁乱惊扰秋闱主副考官。哪知遇狂生当庭搅闹,大皇子府长史调度失据,言语无状,致使群臣受惊离席。臣治下不严,愧对父皇教诲,已将长史禁足严惩,听候父皇发落……” 看着看着,天盛帝的声音停了。 天盛帝冷哼一声,禁不住骂道:“蠢物!” “甩锅甩到一条看门狗的头上了!他当全天下的人都是没长脑子的瞎子吗!” 天盛帝喘得呼哧呼哧响,甩手把那折子丢开。 想抢寒门的人心,被徐子衿当众撅了脸面。新学收不成,又踩了世家的脸,到这步田地还在折子里扯遮羞布! “自己拉了一裤裆的屎,还指望朕替他擦干净?!” 暖阁里霎时静了下来。 几个端水盆捧毛巾的小太监双膝一软,齐刷刷跪伏在地。 李公公也是额头直冒汗,赶紧跪下,膝行着倒退几步,爬向红泥小火炉,伸手去捡那本摔散了架的自辩折。 捡起折子,他顺手去拢地上散落的几份寻常奏本,指尖在折匣最底层碰到了个硬物。 又是一封折子,纸页上还熏了檀香。 李公公扫了眼封皮右下角的落款,手一抖。 “陛下……” 他双手托着折子,膝行回到罗汉榻前。 “这是三殿下的折子。” “咳……老三?” 天盛帝刚止住咳嗽,撑着软枕坐直了些。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他倒是耳聪目明。昨夜老大的笑话刚出,他一早闻着腥味就凑上来了!” 第629章 帝师最忌知根底 许清欢将手中那块写满陈长风恨意的羊皮纸,随手丢进了廊下的炭盆里。 腥红的火舌瞬间卷了上去,将那团斑驳的血迹吞噬殆尽,化作一缕刺鼻的青烟。 许清欢用拨火棍随意扒拉了两下,冷笑一声。 草原上的灰太狼嚎得再惨,一时半会儿也跨不过长城。更何况,北方可是真还有自己的一只凶狼镇着呢。 她丢下棍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刚端起茶盏。 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许福一路小跑跨过月亮门,双手捧着个物件,直奔后园小筑,嘴里还乐呵呵地喊着:“小姐!来贵客了!” 许清欢把剥好的栗子丢进嘴里,嚼得腮帮子微鼓,眼皮都没抬一下,嘟囔着问:“能有多贵?” “三皇子府上的管事亲手递来的。”许福用手遮了遮风,将一封烫金滚边的折帖双手奉上,“人在外院花厅候着呢,说殿下的车驾,已经停在咱巷子口了。” 许清欢瞥了眼那帖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小子,动作够快的啊。 算算时辰,今日早朝老头子不视事,各衙门的折子卯时末才递进宫。通政司连夜分拣送进去,顶多也就几个时辰前才落到御案上。 宫里老皇帝的风向才刚透出那么一丝缝隙,萧景琰这头就沉不住气,巴巴地找上门来对账了。 “去,把人请进来。”她随口吩咐。 许福立马点头,揣着手一溜烟跑了。 两炷香后。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廊庑那头由远及近。 许清欢斜倚在软榻上,视线从手里的闲书上慢悠悠挪开,扫向半敞的房门。 萧景琰面带笑意,在门槛外五步处停下,规规矩矩地整理了一番衣摆,这才迈步入内。 许清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今日的萧景琰褪去了往日的皇子蟒袍,只穿了身素净的直裰,腰间那条象征亲王规制的玉带也没戴,换成了一条最寻常的布面丝绦。低调得活像个进京赶考的穷举子。 但衣服能换,真正变了的,是他身上的气韵。 两个月前,这人站在御书房外时,浑身的焦躁压都压不住。看谁都觉得是在看他的笑话,总觉得后脖颈上架着大皇兄的钢刀,犹如一只惊弓之鸟。 可此刻,他站在小筑中央。那层浮于表面的戾气被彻底磨平了,所有的情绪都严丝合缝地收进了皮肉之下。 许清欢在心里暗暗点头。 熬了两个月的火候,算是入门了。 “给郡主请安。”萧景琰上前两步,竟是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 “三殿下这是要折煞我啊?”许清欢懒洋洋地靠在引枕上,手里的书卷都没放下,完全没有半点要起身还礼的意思。 萧景琰也不恼,起身直视着她,开口便是掏心窝子的话:“若非郡主这两个月字字珠玑的指点,景琰如今早被大皇兄踩进了烂泥里,连抬头看天的指望都没了。” 他语气郑重:“这半师之礼,郡主受得起。” “行了,快收起你这套官场上的虚套子。”许清欢把书册随手往矮几上一丢,指了指对面的绣墩,“坐下说吧。怎么?宫里传信出来了?” 萧景琰依言落座。 “午时刚过,内务府的几个眼线透了话。”他极力压制,但语速里还是藏不住那股畅快,“父皇把那份请安的折子留中不发了。传话的人说,父皇今日在暖阁里龙颜大悦,不但没再为明月楼的事发火骂人,反倒拿着儿臣的折子,笑了好一阵子。” 许清欢从手边的果盘里拈起一颗剥好的松子仁,抛进嘴里嚼着。 见她面色平静,连眉毛都没抬一下,萧景琰迅速收敛了那点自得,放缓语气解释:“我昨夜写折子时,全照着郡主先前的提点,把明月楼的祸端撇得一干二净。通篇不言政,末尾只提了提这几日研读光武治水的实务札记,外加一句问候父皇安康。” “可以啊!”许清欢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出声打断他。 萧景琰眼底浮现出一抹亮色。 “大皇子在鹿鸣宴上闹出那么大动静,连五城兵马司都敢私调去围新科贡士,他图什么?图揽权!图收拢天下寒门学子给他铺路!” 许清欢端起茶盏,用杯盖漫不经心地刮了刮水面的浮沫。 “这种事,做皇帝的最忌讳。老头子还没咽气呢,他就敢在底下大张旗鼓地抢饭碗了。” “那你呢?”许清欢抬眼看他,“关着大门,不争不抢,通篇只谈实务与孝道。这是明明白白地在告诉皇帝,你肚子里有真东西,但你不结党,你懂规矩。” 她抿了口清茶润嗓子,赞许也不掖着:“既让老头子看到了你的长进,又没给那帮疯狗一样的言官留半个字的话柄。光这份沉得住气、会装傻的本事,你现在就比你好大哥强出三分了。” 萧景琰咬着后槽牙,硬生生把往上涌的喜色压了下去,双手抱拳:“郡主过誉了。景琰这两个月天天被关在房里死啃前朝旧卷,总算没辜负您的苦心,啃出了些门道。” “哼!大皇兄在鹿鸣宴上弄巧成拙,把太学和那些老古董的脸面踩得稀碎!父皇生平最恨结党营私、飞扬跋扈。他这般张狂,父皇心里必定已经对他起了天大的疑心!” 萧景琰猛地抬起头,那股压抑了许久的劲儿,终于毫无保留地露了出来。 “这便是景琰千载难逢的机会!” “接下来的打算,我便继续闭死府门,静观父皇的态度。若父皇当真有意重新考量储君的人选……” 他腾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双手紧紧攥成拳,声音压得又低又狠。 “景琰便要下场!真刀真枪地去争一争这个位子!不为别的,只为不让母后在天之灵,再受那帮人的作践与蒙羞!” 说罢,萧景琰定定地看着许清欢,等着这位幕后执棋人抛出下一步的惊天大略。 然而,屋内只剩下一阵冗长的沉默。 许清欢静静地看了他片刻。 她只是将手边那半杯已经放温的清茶端起,朝着他的方向一举。 “那便预祝三殿下,得偿所愿了。” 萧景琰愣住了。他看着那杯泛着茶香的“送客茶”,下意识上前了半步:“郡主……这便没了?景琰下一步该当如何?” 许清欢垂下眼眸,拨弄着手腕上的玉镯,语气憧憬:“路都帮你蹚平了,门槛你也跨过去了,那就期待三殿下的进一步啦!不过我许清欢,定会给三殿下支持!” 萧景琰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迅速被明悟所取代。 他深深看了许清欢一眼,转身大笑起来:“许郡主啊!你我不多言谢!还请郡主指导了!” 风雪吹起他素净的衣摆,可那背影里收敛多时的野心,终是长出了獠牙,藏都懒得藏了。 院外,直到踩雪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暖阁右侧,画着墨竹的屏风后忽然发转出一个高大壮硕的人影。 许战大步跨出来,一屁股落在旁边的太师椅上。他顺手抓起桌上果盘里啃了一半的果子,满脸憋屈。 “小妹,我就真想不明白了!”他三两口把苹果核嚼碎咽了下去,粗着嗓子嚷嚷,“三殿下眼看这是开了窍啊,正是咱许家乘胜追击、扶保新君的好时候!你怎么突然把人往外推?一句正经实务都不教了!这不是把到嘴的从龙之功白白往外头吐吗?” 许清欢抓起一条擦手的热毛巾,劈头盖脸地扔在二哥脸上。 “你个只知道抡大锤的武夫,懂个屁。” 许战扯下毛巾,烦躁地呼噜了一把板寸头:“我怎么就不懂了?打仗讲究一鼓作气,这夺嫡不也得连招压死对手吗?你不教他怎么打,万一他出去又抓瞎了呢?” “夺嫡要是全靠死招蛮干,大皇子今日就不会被逼得焦头烂额了。”许清欢慢悠悠地擦着指缝里的残渣,神色透着股看破全局的冷清。 “他的悟性已经够了。 帝王心术这种东西,只能自己开窍,不能提着线当木偶来教。 我现在若是还事无巨细地教他迈哪条腿、说哪句话……” 毛巾被随手丢进铜盆里,发出一声水响。 “那就不是在帮他,是在捧杀他。等他将来真坐上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他第一个要杀的,就是知道他曾经是个连路都不会走的草包的引路人!” 许战听得直挠头,咂吧了一下嘴。政治上的弯弯绕绕,他依旧似懂非懂,但小妹说的“杀”字,他听明白了。 “况且啊……” 许清欢拖长了尾音,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接下来老头子要做的事,怕是比他们兄弟俩互相撕咬的夺嫡大戏,还要凶险百倍。” “啥?” “迁都。” 第630章 龙兴之地 丑时过半,钦天监观星台下。 刚入职两个月的小令史孙铭拢着领口,手里正拿着封从内廷递出来的密信。 他抬头望了望正南方那片星野,象征江南的星域。 只看了一眼,孙铭腿肚子就转了筋。 南边那颗岁星根本没动,依旧不死不活地挂在原处。 可手里的信…… “出大事了,这回真要出大事了!” 孙铭嘴皮子打战,也顾不得路滑,连滚带爬顺着冲出去。 …… 砰! 白发苍苍的老监正正俯身在大铜星盘前,手被吓得一抖,在盘面上划出老长一道红印子。 “放肆!观星重地,你号丧呢!” 骂声没落地,孙铭已经扑到案前,声音带了哭腔:“师父啊!大人啊!内廷司礼监的人亲自递出来的信!” 老监正后半句停住了。 他面露难色,一把抢过密信。 寥寥几个字。 他盯着字条,冷汗直往下流,扭头看着南方那扇敞开的天窗。 外头星野明明平平无奇。 可字条上的死令,要他写出一道占辞。 朱砂笔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这一笔下去,整个大乾的天下都要翻个个儿。 他这把老骨头,稍有不慎就得被碾成齑粉。 “师父……星象明明没异动,照上面的意思写,咱们这是欺天啊!” 孙铭跪在地上,牙直打颤。 老监正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狠戾和明了。 他抓起朱砂笔,咬碎了后槽牙:“欺天?皇上不就是天吗?皇上要借咱们的嘴说话,这便是天意!” …… 三日后,这道即将掀翻天下的占辞,顺着千里云霄,落到了江南重镇。 金陵城,江宁府木帮总舵。 清晨江面雾气未散,沿江数里的大码头上,船工号子震天响。 十几条吃水极深的平底重艎船顺长江水道靠了岸。 木帮老把头赵五爷裹着皮袄,嘴里咬着半截旱烟管,眯眼打量船舱里卸下的大货。 百年老杉木、三人合抱的极品楠木,剥了外皮,露出泛幽香的黄心。 这可是木帮花了整整三年、拿人命从川贵老林里扛出来的重料。 “五爷,这料子太冲了。”大账房凑上前压低声音,“按朝廷规制,这等尺寸的整料,除了修皇家宫室和太庙,江南那些盐商、族长谁敢拿回去做房梁?逾制,是要杀头的买卖啊。” 赵五爷吐出一口青烟,皮笑肉不笑:“怕什么,那些世家有的是法子,锯短了、拼着偷偷用。 这两日你先去给知府衙门和城南几家大族递话,探探口风。要吃这批货,得加钱。” 他正盘算着待价而沽。 揽缆绳的脚夫还没把麻绳套上石桩,岸边人群忽然一分。 七八个湖蓝锦衣的管事,腰间挂着无牌腰刀,带着二三十个护院,径直踏上栈桥。 只是这群人连本地商会的拜帖都没递,身上也没挂任何商铺号牌。 领头管事四十来岁,面皮白净,一开口便是字正腔圆的北方口音,在此处听得格外扎耳。 “船上的木头,我们全包了。” 四周木帮汉子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 这十几艎船巨木折成现银,够买下半个江宁府的茶楼。哪来的北方人,张口就全包? 赵五爷磕了磕烟斗,拦住要拔刀的伙计,慢悠悠上前拱手:“这位客官,鄙人木帮掌事。这船料是给江南几家老主顾留的。 您要是看得上,留一两成做个门面……” 咚! 一口生铁大箱被护院丢在他脚边。 锁扣被一脚挑开,白花花的现银码得整整齐齐,箱盖内侧还压着一沓银票。 上面写着:“江南大通官银庄见票即兑。” 赵五爷后半句话噎在肚子里。 “听不懂人话?”那管事上前一步,随手扯出一根尺许长的细铁锥,扎进最近一根老杉木,连水浸损耗都不验。 他不看赵五爷,只问账房。 “这船料现在行价多少?” 大账房咽了口唾沫:“一根楠木粗料,一百两……” “给二百两。” 赵五爷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拱手的手顿在半空:“这位管事,江南做买卖讲究个和气生财,那几位老主顾……” “三百两。”管事转过头盯着他。 那眼神,睥睨无比。 赵五爷身上立马窜上一股凉气,脚底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第631章 满地全是祖宗 清晨,江宁城南。 浓雾贴着地皮打滚,。 几辆黑篷双马大车停在旧粮仓的残垣断壁旁。 拉车的北地大马耐不住江南湿冷的阴风,喷着响鼻,不安地刨着土。 白面管事翻看着手里的麻纸账册,急得直搓手。 “小户的地、棚户,能拿的都拿了。银票撒出去八万两,应天府的空白官契全填满了。可这大头……” 管事话音未落,一辆青漆马车晃晃悠悠从北城方向驶来,在粮仓前稳稳停下。 车帘撩起,许有德矮身钻了下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上好的棉服,手里端着个紫砂暖手小炉,整个人透着股不怒自威的沉稳。 “事办得如何了?”许有德连句寒暄都省了,直奔主题。 白面管事赶紧迎上去,语气里透着焦躁:“大人,外围碎地都清干净了。可最要紧的高燥、连片、紧挨着运河水道的好地,一寸也没抠下来。” 许有德眉毛一挑,伸手接过管事递来的舆图。 那舆图上,密密麻麻画满了朱砂红圈,全是已经买下的零散地块。可 在这片红圈的正中央,突兀地盘踞着三块硕大的空白。 杨氏,陈氏,方氏。 这三家金陵望族,把持了城南九成以上的上等田产。 “他们知不知道咱们是替谁办差?”许有德手指不轻不重地点在那三块空白上,头也不抬地问。 管事摇头:“按您的吩咐,口风封得死死的。” 许有德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他将舆图卷起,随手塞进袖兜,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好。先别打草惊蛇,今天你不用出面,本官亲自去走一趟。” …… 临近晌午,雾气散尽,惨白的冬日挂在天上,没半点温度。 许有德带着一名账房,徒步绕着城南走了整整一上午。 账房是个精瘦汉子,背着一把沉甸甸的铁步弓,手里捏着一卷皮尺,冻得鼻尖通红,却不敢喊半声苦。 两人顺着运河堤坝一路往南,最终停在杨氏庄园外的一处荒土岗上。 许有德站在高处,拢着袖子,居高临下地望去。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整个死局的脉络,全在他脚底下清清楚楚地铺开了。 “眼光毒辣啊……”许有德眯起眼,吐出一口白气,“这帮世家,当初占地的眼睛是真的毒。” 账房卸下背上的铁步弓,借着地势粗略比划了一番,倒吸了一口冷气。 “大人,这杨氏的庄子,占得太刁了!东边贴着运河的主码头,西边直接咬着出城的官道,南北横跨足有二百余丈。” 账房狠狠跺了跺脚下的土,满眼震撼:“地势比周围的水田硬生生高出三尺有余!发大水淹不着,大旱天运河的水车直接能往里浇灌。 光……光这一家,连成片的方正田庄,少说也有两千三百亩出头!” 许有德没接茬,目光转向了庄园正中央。 江南水网密布,能建城的地只有两个硬条件: 高燥不淹、紧邻漕运。 这等黄金地段,几百年前就被人占绝了。 谁占的?正是眼前这几家名门望族。 如今朝廷要建城,要的是棋盘格般的规整:中轴线、直街、衙署区、军营。小农那三五亩犬牙交错的插花地,根本修不出一条笔直的御道。 唯有大族这等两三千亩连成一片的方正地块,才是新都奠基的命脉。 可许有德的目光里,寻不到半点拿地的欣喜,只有深不见底的筹谋。 在那片绝佳的地块中央,有一座占地极广的大祠堂。 祠堂后头,松柏森森,三座汉白玉的坟茔石碑突兀地耸立着,如同铁钉一般,牢住了整个地块的龙脉走向。 隔着老远,隐约还能看见碑上刻着的杨氏六代先祖名讳。 这块地太完美了。 第632章 先给各位看看风水吧 话音一落,堂内静了。 杨伯年跨前一步,直视着许有德,冷冷道:“这位大人。你今日就是把整座金山搬进这正堂,老朽点了头,割了祖产,便是杨氏六代祖宗的不肖子孙!” “某百年之后,有何脸面去九泉之下见列祖列宗!” 杨伯年忽地拂袖,厉声断喝:“管家!送客!” 话音未落,几名膀大腰圆的护院跨进堂内,手按腰刀,堵在许有德面前。 许有德坐在原处没动,深深看了杨伯年一眼。 面上没什么变化,心里已转了好几圈。 圣上要在江南建新都,头一件事就是丈量圈地。 可这群江南望族根基太深,祭田祖坟攥在手里就是免死金牌,连州府的关防大印都敢不放在眼里。 比世家更是能摆上几道。 如别人谢家,权在京城。 族人做到侍郎、翰林,靠的是官场、联姻、声望。 地只是其家族的一项财产。 而且主力田庄多半在自家郡望的老巢,江宁县这边顶多有别业、园林、几座祭田庄子。 而当下真要调兵强夺,江南士林必然炸锅,闹出民变,迁都的大计没动土就得黄。 许有德压下念头,面上竟是笑着阴阳了句: “杨族长好风骨啊,本官受教了,告辞。” 说完拂袖转身,领着账房大步出门,走得干脆。 …… 杨伯年闭门谢客的事,没到掌灯就传遍了城南。 倒不是杨家故意张扬。 而是许有德出府那会儿,陈、方两家的管事正好在运河码头对账,把这出戏从头看到尾。 当夜无星无月。 城南陈氏宗祠里灯火通明。 三姓望族的当家人,头一回聚在一堂。 “许有德来头不小啊。”陈氏族长陈世昌生得干瘦,满脸阴狠。 枯瘦的指头点着朱印,连声冷笑:“这不废话吗!好歹别人是户部尚书!更是盖着应天府的关防,揣的却是空白行文!” “来头再大,大得过列祖列宗?大得过江南士林?”杨伯年坐在太师椅里,手边那盏顾渚紫笋早凉透了,神色冷硬,“老夫今日把话撂绝。祖宗基业,一寸不让!” 陈世昌闻言,也是激愤地拍案。 “杨兄这话在理!诸位再想想这几日北地客商的做派!” 他环视一圈,咬牙切齿:“北城码头收三人合抱的极品巨木,真金白银不还半文价!转头奔到城南,三倍溢价圈那片荒地棚户!” “收巨木,圈平地。这是要大兴土木,是要造通天的大营造!” 他盯住另外两人,声音发狠。 “这伙人就是瞅上了咱们三家的地。今日谁要是贪那几两碎银,把祭田让出去,老夫拿人头担保——” “明日,这帮酷吏就敢调甲士,掘咱们的祖坟,平咱们的宗祠!” 方氏族长是个富态商贾模样,脑门上全是汗,拿着个丝帕一个劲儿地擦:“那……陈兄的意思是?” “结盟!” 陈世昌从腰间拔出一柄解腕尖刀,“夺”地扎进供桌案板,刀柄嗡嗡直颤。 “三族歃血,立生死契!今夜起,谁敢私吞朝廷封赏,出卖祖产……” 他挨个点过在场众人:“江南三姓共讨之!夺其宗籍,永逐江宁!” “善!就这么办!”杨伯年沉声应下,头一个开口。 刀锋饮血,滴进酒碗。 江南三姓百年望族,就在这一夜拴成了一股绳。 …… 这事一传开,江宁城南立马翻了天。 次日晨钟刚落。 先前被重金砸晕了头、画押让地的七八家破落户,连夜东拼西凑,把银锭原样装箱抬了回来。 寒冬腊月,一群人跪在废弃粮仓外的霜地里,叩头如捣蒜,死活要把田契赎回去。 宗族之威,重过王法。这时候谁敢跟外臣来往,就是得罪地头蛇,往后连自家祖坟都保不住。 …… “大人!来退银子的已经八户了!” 管事冲到案前,发颤说道:“那三家歃血结盟了!整个城南都看他们脸色,这局再僵着,后头画了押的也得反水!” 管事咽了口唾沫:“大人,这成了死结!要不……咱们亮出应天府的令箭?请州府调兵,强收田契?” “施压?”许有德嗤笑一声,“拿什么压?拿大乾的王法大诰?还是知府衙门那几百号养尊处优的皂隶?” “你自己出去瞧瞧!”许有德指着外头夜色。 “人家供奉六代的祖坟就横在那儿!族规祖训明明白白挂在祠堂上!朝廷要在江南行迁都大业,这头一步,你叫本官去强挖人家守了几百年的祖坟?” “你信不信,强征祭田的军令一下,不出三日,江南百万士子的讨檄就能把内阁大殿的房顶掀了!” “天下人的唾沫星子全得淹死咱们,骂咱们是欺天灭祖的酷吏!” “真闹到那步……”许有德声音冷了下来,“这皇差就不是难办,是万死难辞其咎!” 管事被骂得连退两步,脸都白了。 去动望族的田,本是最稳妥的路。 去抢穷佃户那两亩薄田,等于逼人上吊;巨室的田产是浮财,人家有家底周旋,也有退路保全。 许有德心里那杆秤早称明白了:江南地界上,谁能盘剥,谁碰不得。 更何况…… 许有德眉头皱了皱,心底思索着:恐怕最终使得皇帝下定决心要迁都的,定是清欢提出的航海大计! 重心放到江南,这是绝佳的选择! 可代价也在这儿。望族手里攥着士林清议这把刀,也着实难办。 “那……那怎么办?绕开他们,上哪儿找几千亩方正规整的皇家基业啊!”管事急得声音都劈了。 许有德踱来回踱步,一盏茶的时间过后。 他那张浸淫官场半生的老脸上,浮起点算计。 “慌什么。” 他垂眼看着账册,死结解不开?那就不解了! 许有德偏过头,望向门外的夜色。 “咱们呐,不买地了。” 管事愣在当场:“不……不买了?” “不错。”许有德捧起手边的紫砂暖炉,丢出一句后出了门。 “先给杨家看看风水吧!” 第633章 祖坟也是官田? 次日。天色将明未明。 “大人,趁热垫垫肚子。”管事把粥碗搁在长条桌案上。 他目光不经意一瞥,没见着舆图,反倒见桌上平摊着一张泛黄的旧纸条。那纸条边角发毛,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小字。 管事只扫了一眼,心头突突直跳。 “江宁县户房架阁库。甲字第三号、乙字第七号……”管事低声念出,错愕抬头,“大人,这是当值库吏的轮班更历?您昨夜没出这院子,这江宁县衙内部的物件从哪儿……” 许有德拿起竹筷,搅了搅粥面。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哟!”他吸溜喝了一大口,腹中有了热气,这才冷笑开口,“本官在江宁县大堂上坐堂的时候,这帮胥吏穿的是开裆裤还是补丁袄,我心里门儿清。” 许有德放下碗,抹了抹嘴。 “真要动江南的地皮,不摸清底下的猫腻,拿什么跟这帮地头蛇斗?这帮世代把持架阁库的硕鼠,手里的旧账本比刀把子还利。备车,去县衙。” …… 辰时刚过,江宁县衙后院户房。 外头寒霜未退,户房里倒是暖和得很。 户房吴主簿是个五十上下的老头。 在这把交椅上,他结结实实坐了十九年。 县太爷走马灯似的换,他吴主簿稳如泰山。 此刻他半躺在藤椅上,手里端着明前茶,惬意地拿壶盖刮着茶沫。 “主簿老爷!外头……外头来人了!”一个差役跌跌撞撞跑进来,“应天府来的!” 吴主簿手腕一抖,茶水顿时烫了下手背。 他骂骂咧咧放下茶盏,趿拉着布鞋披上号坎,:“嚷什么!没规矩的东西!”“知府衙门来提调,不也得走咱们户房的章程?看本老爷怎么打发他们。” 他端起架子快步走到前堂,一把撩开棉门帘。 “两位瞧着眼生……” 吴主簿那拉长腔调的官腔才起了个头,就停在了喉咙眼里,。 堂前站着两人。 领头的是个大肚子穿灰布棉袍的中年人,负手而立,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吴主簿眼睛一瞪,这下把自己真吓着了! “许、许……许老太爷?!” 眼前这位爷化成灰他都认得!当年在这江宁县当父母官,把他们这帮地头蛇胥吏治得服服帖帖的许有德! 如今更是高升京城,成了手握天下钱粮的户部尚书! 许有德没出声,只淡淡侧了侧身。 身后的账房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绢纸行文,“啪”的一声拍在公案上。 吴主簿哆嗦着余光一瞥,只见行文上结结实实盖着斗大的“应天府印”,而且那纸张的暗纹,分明是内阁直批的钦差行文! “吴主簿,你这身子骨倒是还挺硬朗啊,这户房的头把交椅,坐得舒服吧?”许有德的声音不急不缓,透着股故旧重逢的阴寒。 “大……大人折煞小人了!”吴主簿的脸惨白如纸,立即恭敬地躬着身,“卑职有眼无珠!不知大人降贵纡尊回了江宁……可是要查什么差事?” “我要调城南的底账。”许有德也是懒得废话,眼神骤然转冷,“城南全套鱼鳞图册原本、历次黄册底档,外加附属的丈量弓口清册。” 吴主簿脸上的谄笑顿住了。 大乾立国来的老册子全堆在架阁库里,这未免有些难翻了…… “大人……”吴主簿弓着腰,大着胆子打商量,“您当年在江宁也知道,老册子全堆在库房最深处,积了灰还容易被老鼠啃。您看这真查起来,十天半月也理不出头绪……” 他压低声音试探:“要不,卑职替您把近三十年的新造黄册搬出来?” 许有德抬眼,看着这个昔日的老滑头。 “你少在老子面前耍这套偷梁换柱的把戏。”许有德压低了嗓音,“当年本官坐这大堂的时候,你们怎么弄虚作假的,本官没动你们,不代表本官眼瞎。开库。” 吴主簿心头狂跳,把满肚子废话生生咽了回去:“卑职糊涂!这就开库!” …… 不多时,许有德捂着口鼻,带着下属一头扎了进去。 吴主簿点起两盏油灯递过去,他自己则借着灰尘遮挡,悄没声地往后退了两步。 “大人慢查,卑职去给您催壶热茶去去寒气。” 两人便开始埋头在积灰中翻找,极其耗神。 “咳咳咳!”账房咳得满脸通红,十根指头全成了漆黑。 “大人,这卷是七年的……”账房捧着霉烂的卷宗,“杨家庄,田二千亩,注记……杨氏世业。” 许有德颔首:“放一边。” “这是永熙统三年的。”账房甩着酸痛的胳膊,“城南高燥地,还是杨氏世业。” 一层层往回翻,全是铁板钉钉的私产。账房越来越泄气,瘫坐在地上的灰堆里。 “大人,这账没法查了,朝廷的黄册给他们背着书呢。” 许有德面无表情,沉静如铁,当年在江宁任上,他就觉得城南那几块祖坟风水地蹊跷,只是级别不够,不敢往深了捅。今天,他必须把这底裤扒出来。 “这世上,没有天衣无缝的账。” 库房最后一盏油灯快烧到头了。 两人也快走到头了,就见墙根底放着几个上铜锁的樟木大箱。 许有德一脚踹开锁扣,掀开盖子。 他蹲下身,从最底层摸出一卷被虫蛀了近半的竹纸册子。 这册子酥脆得跟枯叶一样,差点在许有德手里碎了一点。 许有德眯了眯眼,看到封皮字迹模糊:“宣德二十六年造”。 许有德手指微顿:“掌灯。” 账房赶紧举着忽明忽暗的油灯凑过来。 许有德轻柔地挑开书页,慢慢看了起来。 不过许有德打心底也并不抱什么期待。 直到翻到第三十页。 清清白白地写着:城南杨家庄东南角,也就是如今杨氏祖坟、祠堂所在的核心高燥地。 地形侧边,赫然写着四个蝇头小楷:官田拨荒。 许有德握着旧册的手稳得出奇,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账房看清那四个字,心惊肉跳,脸色煞白。 “大……大人!这岂不是说……”账房声音发颤,“杨家祖坟底下那块地,根本不是杨家的,是官产!” 第634章 杨老爷,可别嘴硬了! 第三日,午后。 管事胡顺站在案前,脸色凝重。 “大人!”胡顺急得跺了跺脚,声音发苦,“今儿一早,巷子口又直挺挺跪了两个。全带着各家连夜拼凑出来的碎银子,甚至还有些铜板,死活要把前些日子画押让出的地契给赎回去。 卑职让人去撵,他们就在那儿磕头,头皮都磕破了!” 胡顺踱步叫苦连连:“加上昨日来退银子的,这就十几户了!外头如今传疯了,说城南三姓家主昨夜歃血结盟。 在这个节骨眼上,谁要是敢把地卖给咱们,那就是跟这三家作对!那些百姓何敢啊,只得乖乖来退货了!” “说完了?” 许有德则是嗑着瓜子,便把桌上的那些纸给整理好。 “这世上的事,本就没有解不开的死局。解不开,那是没捏准对方的七寸。” 许有德拍了拍那个方方正正的油纸包,砸吧嘴道:“杨家仗着人多势众,仗着那百年望族的虚名,觉得法不责众,觉得朝廷绝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掘他家的祖坟。” 许有德起身,将那个油纸包顺手揣进袖兜,走到镜子前整理一番样貌说: “本官今日,就去给他杨家,立立这大乾的规矩。” 胡顺精神一振,虽不知许大人说的是什么东西,但也是赶紧回身去拿架子上的佩刀:“卑职这就去调人手!带多少甲士?” “带甲士去杨府?这皇差还能办得下去?”许有德拿起暖手炉,淡淡瞥了胡顺一眼,“本官孤身一人去。 你也别跟着,就在行辕里给本官守着。” 胡顺愕然张嘴。还没等他出声阻拦,许有德便头也不回地进了院子的寒风里了。 两炷香的功夫后。 杨氏庄园正门。 天色愈发阴沉,北风卷着地上的枯枝败叶打着旋儿往墙根里撞。 许有德拢着袖子,孤零零一个人站在左侧的石狮子旁。 门房躲在朱漆大门后的门缝里,老远就瞧见了这尊煞神。 前日,这位大人的场面,门房可是瞧得一清二楚。今儿个,这人居然还敢来? “还不速速去通报!”许有德拾级而上,“许某来访。” 门房缩着脖子,眼神闪躲着从门缝里挤出半个身子,硬着头皮拱手作揖:“这位大人,我家老爷前日已经发了话,这几日闭门谢客。族中有祭祀要务在身,实在不便见客,您看……” “去通报便是。”许有德冷哼一声。 门房被这眼神刺得后背一寒。 他哪里还敢再拦,慌慌张张地推开半扇侧门,连滚带爬地往内宅狂奔。 许有德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听着里头杂沓远去的脚步声,嘴角挑起冷笑。 片刻后 门房气喘吁吁地从侧门钻出来,满脸阴郁地侧过身子,连忙打开大门。 “大人,里面请,里面请!老爷在正堂等您。” 许有德微微颔首。 绕过雕花影壁,穿过两道垂花门。石板铺得严丝合缝,两旁的名贵迎客松在寒冬腊月里依旧苍翠挺拔。 正堂的门大敞着。 里头没有生半点炭火,寒气逼人。 杨氏族长杨伯年端坐在最上首的黄花梨太师椅中。 他今日穿得倒是厚实,老脸阴沉。 许有德这才刚跨过正堂。 他身形还没站稳,杨伯年便猛地举起拐杖,往下一点。 咚! “许大人!” 杨伯年率先发难,声音冷厉刺骨:“某前日已经把话当着您的面,说得明白至极!我杨家的祭田祖坟,死活不卖!” 杨伯年下巴高高扬起,眼底全是厌恶与鄙夷:“这是我杨氏百年不破的底线!不论您今日怀里揣着什么样的大印,背后奉着谁的令箭,杨家绝不低头! 您今日再来纠缠,恕某不便款待。大人,还是请回吧!” 逐客令下得斩钉截铁,甚至连半句场面上的客套都懒得施舍。 许有德听到这话,也是一阵无语! 你最好真能把我背后的这令箭给拔喽! 他自顾自地走向右侧首位的客椅,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光秃秃的木椅又硬又冰。 许有德面上却无半分不悦,随即…… 啪。 一个被细麻绳捆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被许有德抽了出来,随意地丢在了两人中间的那张茶几上。 许有德摸了摸暖手炉,他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眼皮微垂,视线就那么轻飘飘地落在那个油纸包上。 “杨老爷啊。” 许有德笑意十足:“某今日登门,不是来跟您谈买卖的。 买地的银子,我今日可是一文钱都没带在身上。” 他脸色冷了下来。 “某今日孤身造访,是来跟杨老爷商量一桩旧账。一桩……您杨家祖上留下来的,糊涂账。” 杨伯年眼皮一跳,心头莫名升起一股警觉。 旧账? 他杨家在江宁地界扎根一百七十年,世代诗书传家。 所有的田产交割、税赋账目、钱粮往来,向来是做得滴水不漏。 州府衙门哪一任长官来查,都挑不出半根头发丝的毛病。 能有什么旧账落在别人手里?! “许大人这虚张声势的把戏,未免太拙劣了些!”杨伯年冷声嗤笑,满脸不屑一顾,“我杨氏清清白白,从不拖欠大乾半分皇粮国税! 大人若是拿不到地,想靠这等无中生有的罪名来讹诈老夫,只怕是敲错了门!!” 许有德毫不动怒。 他身子微微往前探了半寸。 随后,慢吞吞地伸出手,搭在那个油纸包上。 麻绳松脱,被许有德随手拂到了地上。 接着,他一层,一层,缓缓剥开。 这动作慢得让杨老爷人心头火起,这许有德究竟是想干甚! 终于,里三层外三层的油纸被尽数剥落。 一卷陈旧的麻皮册子,显出了真容。 许有德双手将册子拿了起来。 “宣德二十六年造。” 许有德轻声念出封皮上那几个墨迹早已模糊发灰的字眼,声音轻得宛如一阵阴风。 第635章 到头了,原是误闯天家了 子时过三刻。 杨氏大祠堂,堂内生着暖盆。 几十支大白蜡插在烛台上,火苗被刚才关门带起的穿堂风扯得东倒西歪。 供桌后方,阶梯状排开的六代祖宗牌位,在昏惨惨的黄光里明明灭灭,阴森肃杀。 平时凝神静气的线香气味,此刻混着三十多号人的气息,竟直憋得人胸口发闷。 杨氏一族的掌舵人杨伯年,正瘫在正中央那把黄花梨太师椅里。 这把椅子他坐了整整二十年。 往日里,只要他往这椅背上一靠,腰杆永远挺得笔直,下巴微抬,那是江南大族的风骨与威严。 可今夜,他整个人软塌塌地嵌在里头,毫无威风可言。 阶下两侧,黑压压跪满了杨氏各房的当家房头,但满屋没人敢动弹。 “门,落闩了?”杨伯年终于开了口,声音干涩嘶哑,。 “回老爷,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了。” 管家垂着头,退进阴影里。 “今夜,把诸位从热炕头提溜起来。”杨伯年睁开眼,悲凉地讲,“是有一桩关乎咱杨家生死存亡的大难,要知会各房。” 跪在前排的三房房头杨刚抬头,看了一眼。 “白天,户部尚书许有德,孤身进了我杨家的门。”杨伯年咬着后槽牙,“没带一兵一卒,也没带应天府的差役。 但他只拿了一本册子。” 底下几个房头互相对视一眼,不明白一本册子如何能让老族长失态至此。 “这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 咱们杨家这座祠堂,还有后头那片埋着六代祖宗的坟地……整整一百二十亩的核心高燥地。” “地目上,白纸黑字写着四个字。” “官田,拨荒。” 此话一出。 底下终于有人回过味来了。 三房房头杨刚原本半跪在蒲团上,此刻脸色肉眼可见地从蜡黄变成绛紫。 “放他娘的罗圈屁!” 杨刚抡圆了手,一巴掌狠狠拍在旁边的地上,吓得旁边几个年老的旁支浑身一哆嗦。 他一撅屁股,呼地一下从蒲团上起身。 杨刚气得直跳脚,来回踱着步,对着杨老爷拱了拱手,满是怒火地开口:“欺人太甚!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他姓许的算个什么东西!真当咱们江南望族是案板上的肉了?咱杨家在这片地上开枝散叶一百七十年!那是老祖宗一担泥一担水挑出来的基业!” 他深吸了一口气,呼气声粗重。 “现如今,那狗官不知从哪个烂耗子洞里扒拉出一本破账,红口白牙一翻,就想吞了咱们两千三百亩的庄园?还敢挖咱们的祖坟?还要扣咱们一个篡改黄册的罪名?他做他的春秋大梦!” 杨刚转身冲着杨伯年一拱手,双目赤红地说:“老爷子!这软绝不能服!这是讹诈!定是想借机榨咱们的血汗银子填户部的窟窿!” “退一步,万丈深渊!真要把地交出去,明日陈家和方家就得笑碎了大牙!咱们在江宁府还怎么立足?” 他挥舞着拳头,环视众人,声若洪钟。 “告他!咱们去应天府大堂击鼓告他!应天府不管,咱们就去通政司告!去京城敲登闻鼓!去告御状! 咱们花银子把江南的举子全请出来,写万民书,上达天听!我就不信,大乾的王法还治不了一个强征民田的酷吏!” 这一番话,如烈火烹油,点燃了嫡支几房的火药桶。 他们平日里靠着祭田产出吃香喝辣,日子过得最为滋润。 谁要动这块肥肉,就是要他们的命。 “三哥说得对!跟他拼了!” “当个尚书就能只手遮天了?咱们联络江南各家,把事闹大!” “绝不卖祖宗基业!” 七八个嫡支房头争先恐后地吼了起来。 就在这群情激奋、大有明日就去应天府拼命的当口。 跪在角落里的几道瘦弱身影,却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枯叶。 那是旁支几个年事已高、手里没几亩田的老头。 六房的旁支房头杨忠,听着杨刚那口口声声的“告御状”,吓得脸色惨白,急忙从蒲团上连滚带爬。 “使不得!使不得啊三爷!” 杨忠抬起头,满脸的皱纹里挤满了鼻涕和眼泪,连声音都带着哭腔。 “告状?拿什么告啊!那是户部尚书!人家手里攥着宣德年的铁证! 万一……老朽是说万一啊!朝廷不看万民书,铁了心就要收地,这案子真交到三法司去过堂……” 他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牙关打颤。 “篡改官档黄册,那是满门抄斩的死罪啊!各位爷,你们平日里吃得满嘴流油,咱们这几百口子旁支天天喝稀汤。 如今要跟朝廷对着干,难道要咱们这几百口子老小,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陪着你们去岭南吃瘴气吗!” 杨忠的话,登时浇在了众人才燃起的怒火上。 杨刚大怒,两步走过去,咒骂道:“老匹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怕死滚出祠堂!” 几个旁支的晚辈红了眼,扑上去死死抱住杨刚的腿大哭大闹。 “凭什么让咱们送死!” “松手!反了你们了!” 祠堂里瞬间乱成一锅粥。 嫡支骂旁支懦弱无胆,旁支哭诉嫡支要拉全族陪葬。 叫骂声、撕扯声搅和在一起。 就在局势快要彻底失控时。 “够了。” 一直跪在最前排右侧、从头到尾未发一言的七房长房杨敬之,慢慢站了起来。 此人早年中过秀才,更在江宁县衙里当过十年的刑名师爷,对大乾律法烂熟于心。 杨敬之对着供桌上的祖宗牌位,长揖到地。 礼毕。 第636章 那是我亲爹 回到京城,许清欢这天正心情大好。 靠窗的黄花梨矮榻上,置着一方楸木棋盘。 黑白两色棋子在纵横交错的格线上厮杀正酣。 谢云婉穿着一身玉色的小袄,半挽着青丝,手里捏着一枚莹润的白子。 她的秀眉微微蹙起,盯着棋盘上的残局,正在心里反复推敲落点。 坐在榻侧的,是一身青衿的徐子衿。 徐子衿手里捏着一方歙砚,细细研着墨。 墨锭与砚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这声音原本规律着,可不知不觉间,那声响却渐渐慢了下来。 徐子衿的目光从砚台上移开,落在了谢云婉的侧脸上。 她白皙的面容被炭火一烘,透出些许浅浅的绯红。 他看着她微蹙的眉眼,又看了看她白皙泛红的耳垂。 哎呀!教我如何不喜欢她! 谢云婉正算计着如何解这盘棋的杀局。她察觉到身侧的视线,捻着白子的指尖微微顿住。 她睫毛扑扇了两下。 谢云婉心有所感,半抬起眼眸,正正撞进徐子衿那双温柔的眼波里。 谢云婉心头微跳,指尖不禁一颤。 那枚算计了半天的白子,脱手而出,落在了一个毫无干系的空位上。 整个棋局的阵型,立马破了一个大洞。 坐在对面的许清欢眼明手快,两根手指夹起一枚黑子,毫不客气地落在那个破洞口处。 随后,许清欢素手一扫,将棋盘上被截断了气的一大片白子,哗啦啦全扒拉进了木篓里。 “哎呀哎呀。”许清欢双手托着腮,一双满含促狭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荡,“徐子衿这研墨的功夫真是愈发见长了。 只是今日这一手墨没研出来,倒把云婉落子的心神全给搅乱了啊哈哈哈哈哈。” “这盘棋,我可算是赢在场外了。徐大才子,你这算不算是帮我作弊啊?” 谢云婉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她又羞又恼,没好气地横了徐子衿一眼。 徐子衿的耳根子这会儿也红透了。 他赶紧放下手里的墨锭,手忙脚乱地倒了热茶,轻轻推到谢云婉手边。 那殷勤又笨拙的模样,把刚才棋盘上的肃杀之气化解得干干净净。 谢云婉看着递到手边的茶盏,嘴角微微上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只是还没等屋内的暖意散开,院外突然传来一阵踩着积雪的急促脚步声。 嘎吱,嘎吱。 “小姐!” “三皇子靖王殿下的车驾到了!这会儿,殿下已经带人穿过前厅,直接往后园这暖阁过来了!” 许清欢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徐子衿与谢云婉对视一眼,两人皆是心思通透之人,当下心领神会。 这等天家正事,他们自然不好继续留在场。 徐子衿利落地将桌上的残局一拢,收拾起棋子。 谢云婉站起身,准备退入后头的偏厅。 临走前,她余光瞥见徐子衿手背上沾着一抹刚才研墨溅上的墨痕。 她脚下步子一顿,左右看了看。 趁着许清欢正偏头吩咐丫鬟撤果盘的空当,谢云婉从袖口里抽出那方带着幽香的素帕。 她借将帕子塞进徐子衿的掌心。 谢云婉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他的手背,抿着唇,快步转过屏风,退进了偏厅。 徐子衿也顺着另一侧的夹道避了出去。 前脚刚走,后脚一阵冷风便随着棉帘子的掀开灌了进来。 萧景琰来了。 他今日一身华贵挺拔的亲王袍,腰间束着玉带。 许清欢抬眼打量着他。 他步履沉稳,面色冷肃。 那双眼睛里曾经困坐府邸时的惶恐与焦躁,已被洗刷得干干净净。城府与蛰伏已久的锐利,终于显现。 许清欢嘴角勾起笑意。 “殿下今日好大的威风啊。”许清欢慢悠悠地站起身,行了一个再标准不过的平礼。 随后亲自提壶,倒了一盏热茶,推到对面的空位上。 “以往来我这诚意伯府,都是轻车简从。今日这般坦然地走正门,还穿着这身扎眼的蟒袍。怎么,外头的风向,让殿下觉得稳妥了?” 萧景琰将大氅随手解下递给身后的长史,独自走到桌前从容落座。 双手捧起那盏热茶,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 “稳妥不稳妥,景琰不敢妄言。但总躲在暗处不露头,这天下掉下来的实权,也落不到我手里。” 萧景琰吹了吹茶沫,喝了一大口。 热流下肚,驱散了满身的寒气。 “我今日来,是有正事要对账。”萧景琰直截了当地开口,“这两日,我撒在江南的几个眼线,用八百里加急送回了几封密信。” 他竖起一根指头,点在桌面上。 “其一。金陵城江南大通官银庄,这三日内,有几个操着北方口音的神秘客商,手持大把盖着内阁大印的银票,直接提空了银庄地库里三十万两现银。” 第637章 八百里血书加急,你说是家信? 萧景琰成长之后,眼睛极毒。 他分明见到的是一个用黑蜡层层裹死的密封蜡丸。 常常用在边军急递,且用来装送最核心军情的路数,为的就是防着半道上被人水泡火烤偷看了去。 许清欢从容伸出手,接过那个冻得有些发硬的黑蜡丸。 萧景琰坐在交椅上,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他刚刚才得知江南那头天翻地覆的圈地大计,现在北边又来了最高级别的军情急件!? 这诚意伯府水底下的暗流,到底有多深? 他想探个究竟,但他按住了身子没动。 “殿下稍候片刻。”许清欢眼神扫过萧景琰,冲他微微颔首。 话音刚落,许清欢直接转身。 她拖着裙摆走到暖阁那扇支起的雕花木窗边,把整个后背背向了萧景琰。 萧景琰心头掠过疑惑,既不赶客,却又转身背背。 说明手里的东西见不得光啊。 但许清欢又偏要在这个皇子面前摆出这副掌控机密的姿态。 有意思,有意思! 许清欢倒弄一番,从蜡壳底座里捏出一截信纸。 她将皮纸扯开。 哦?血书。 许清欢一行一行往下扫。 “右部王庭已破。” “左谷蠡王阿史那咄苾授首。” “白音草场夷为平地。” “赫连七部自相残杀。草原已乱。” 只字片语,却字字惊雷。 赢了。 她谋算多时的断根绝户之计,阿木尔这头狼崽子,当真替她办成了。 而且办得比她想的还要绝。 爽啊爽啊! 许清欢深吸了一大口带着冷风的凉气。,压抑着快要顶破天灵盖的狂喜。 她的嘴角隐秘地向上勾了半寸。 笑意极淡,稍纵即逝,眼底却溢出了生杀予夺的狠绝与快意。 暖阁内安静得可怕。 萧景琰就坐在三步开外。 他确实看不见羊皮纸上的字。 但他猜得到人。 大局已定! 萧景琰心里做出了决断。 这绝对是一封好消息,而且是好到了能影响朝堂的消息! “许郡主。” 萧景琰坐不住了,直接开了口:“这封信,可是与北境战局有关?” 他站起身,大马金刀地往前迈了两步。 许清欢听到背后的脚步声,将手里的血书对折,塞进贴身的暗袋里。 她随手掸了掸袖口沾上的蜡屑。 这才转过身来。 许清欢脸上的狂喜与狠辣已经洗得一干二净,换上了一副平日里雷打不动的沙雕。 “诶!殿下多虑了。” 她慢步走回方桌前,端起早前端过的那盏茶,浅浅饮了一口。 “不过是家中小辈的一封家书罢了。说是北地天寒落雪,报些平安,顺道提了几句闲话碎语,当不得什么要紧事。” 她抬眼看向萧景琰,语气风轻云淡。 萧景琰先是一愣,随即被堵得哑然失笑。 许清欢这点托词,骗骗底下的粗人还成,想哄他? 报平安的家书? 第638章 想灭我?我先投了 “迁都……” 杨金水方才那番推断太吓人。 买巨木,圈连片高燥地,钦差强压祭田,连一百七十年前的陈年旧账都翻了出来。要不是为了迎天子南下,朝廷犯得上费这么大的阵仗? 杨伯年瘫在太师椅上,双手死死攥着雕花扶手,皮肉勒得通红。 整整半炷香的功夫,堂里只剩众人喘息声。 突然,杨伯年动了。 他摸索着抓起那根紫檀木拐杖,撑着身子,摇摇晃晃站起来。 “老爷?”管家赶忙凑上前,伸手要扶。 “滚开!” 杨伯年一把推开管家,看都没看阶下跪着的众房头,拖着步子往祠堂大门走。 “老爷子!”三房房头杨刚急了,“事到如今,咱们到底怎么定夺!您给句痛快话啊!” 杨老爷自顾自地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迈进了夜里。 拐杖杵地的动静消失在风里,堂内众人才回过神来。 “这……这叫什么事!”杨刚拍了一下大腿,“大难临头了!连个主心骨都不留!” 众人面面相觑。 天光大亮,杨氏庄园正堂。 杨刚在太师椅前来回踱步,搓着手,满头是汗,眼珠子熬得通红。 一旁杨金水捧着茶盏,茶早凉透了,他一口没碰。 六七个嫡支房头面如土色,瘫在椅子上,一宿没合眼,人都熬脱了相。 “这都辰时过了!”杨刚停下脚,冲门外吼,“还没找到人?啊!” 帘子一掀,管家端着个朱漆食盒急匆匆进来,满脸灰败:“各位爷,小的把后院翻遍了!卧房的床铺冷冰冰的,根本没睡过人。” 书房、花房,连后罩房都找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杨刚上前揪住管家衣领,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放屁!一个大活人!六十多岁的老骨头,大半夜的还能插翅膀飞出庄子不成!接着找!多派人手!” 管家被勒得直翻白眼,双手乱摆。 “老三,你就消停点吧!冲个下人撒什么邪火。”杨敬之坐在右首第一张圈椅里,嗓子发干。 “老七!你让我怎么不急!”杨刚把管家推开,指着大门,“外头那许有德说不定正拟折子,准备把咱们下大狱!” “老爷子偏在这节骨眼上没影了,他要想不开寻了短见,咱们这群人谁扛得起这口黑锅!” 杨敬之听到他说这个,也是顿感头皮发麻。 昨夜打击太大,族长要是倒下了,杨家连个能出去跟朝廷谈条件的人都没有。 “金水!”杨敬之站起来,压着慌乱,“多带几十个精干家丁,分头去寻!池塘边,假山后头,都仔细查验,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四个字还没出口,正堂院门外传来一阵笃笃声。 杨刚转身朝院子里看。杨敬之下意识往前抢了两步。 满堂死气沉沉的房头齐刷刷站了起来。 杨伯年。 他此时反倒换上了过年祭祖才穿的暗酱色蜀锦鹤氅。 满头白发用玉簪别得整整齐齐。 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瞧不出半点昨夜的惊惶,面色红润,还挂着点若有若无的笑。 所有人傻了眼。 杨刚张大嘴,半天没合上,连上前搀扶都忘了。 杨敬之盯着老爷子打量两眼,咯噔一下。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杨伯年冷哼一声,没理会众人的呆样,径直走到主位。 “看什么?都不饿?”他瞥了一眼食盒,抬手点了点桌面,“把早膳摆上。” 管家一哆嗦,提着食盒小跑过来。 盖子一掀,一碗粳米粥,几碟腌菜,一碗炖得软烂的红烧肉。 杨伯年拿起筷子,粥不喝,先夹了一大块泛油光的红烧肉。 满堂人屏住呼吸,看着他把那块肥瘦相间的肉送进嘴里。 杨伯年吃得慢,嚼得仔细,眯着眼,一脸受用。 咽下去后,还端起清茶漱了口,吐进痰盂,再拿巾擦擦嘴。 杨刚胸口发闷,憋得快喘不上气。 “老爷……”杨刚到底扛不住了,上前一步,弯着腰,“您这是……昨夜去哪了?大祸临头的,您老人家……想明白了?” 杨伯年把巾帕往桌上一扔,靠回椅背。 第639章 杨老头垂死病中惊坐起 杨伯年放下茶盏,端起痰盂又漱了一口,面上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狠辣。 “杨全。”他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管家。 “老奴在。” “去库房,提两对尺许高的血珊瑚,外加上好的辽东人参。分作两份,装好红绸礼盒,立刻给城南的陈家和方家送过去。” 管家一愣,旁边的杨刚也急了:“老爷子,这都什么时候了,咱们还给那两家送礼?” 杨伯年没有理会这蠢货儿子,继续吩咐着说:“把帖子递进去。就跟陈世昌、方金海说,老夫昨夜被那许有德逼得走投无路,连夜气去了半条命。请他们两位,明日午后,务必屈尊来我杨氏祠堂一聚。” 杨伯年冷笑一声,看好戏一般的神情:“就说,我杨家想通了,哪怕倾家荡产,拼尽最后一滴血,也要跟朝廷死磕到底。三族歃血为盟,绝不低头!” 管家浑身一激灵,慌忙领命退了出去。 大半个时辰后,陈府正堂。 陈世昌把玩着那尊通体透红的血珊瑚,看着案桌上摆着的辽东老参,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陈世昌把珊瑚随手往桌上一推,冲着回话的管家冷笑出声:“走投无路?死磕到底?这老杨啊,还是懦弱了些。” 陈世昌整理了一下袖口,眼中闪过厉芒:“去回话。明日午后,我准时到。” 而另一边的方府,方胖子看着厚礼却是忧心忡忡,搓着手在屋里转了三圈。 但在得知陈家已经一口应下后,舒心地接了帖子。 次日午后,阴云密布。 杨氏大祠堂内。 杨伯年一改昨日在自家人面前的神采奕奕,此刻的他,眼窝深陷,发丝散乱,连朝服都穿得松松垮垮。 为了逼真,他昨夜硬生生逼着杨敬之在自己胸口擂了一拳。 当时那个缺心眼的杨刚听闻,居然还搓着手喜笑颜开地凑上来,说是要帮老爷子添点彩。 气得杨伯年抓起拐杖就把他打了出去。 开什么玩笑?就那莽夫的力道,一拳下来自己这把老骨头不得直接交代了? 陈世昌和方胖子来了。 “陈兄!方兄啊!” 杨伯年一见两人,仿佛见了救命稻草,直接从圈椅上滑了下来,踉跄着迎上去,攥住陈世昌的袖子不肯放手。 “老夫……老夫没活路了啊!” 说罢,杨伯年扯开领口衣襟,正心口处,一大块青紫色的淤青触目惊心。 陈世昌倒吸一口凉气,方胖子更是吓得往后缩了半步。 杨伯年眼泪鼻涕瞬间横流着:“那许有德,根本不是来买地!他就是个披着官皮的活阎王!” “他拿着我杨家先祖的一百多年旧账来要挟,说不给地,就要查抄我家九族!这是逼着老夫去挖自己亲爹的坟啊!” 杨伯年捶胸顿足,脸上死败之色:“祖坟若失,某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某宁可今日一头撞死在这供桌前,也绝不让他许有德得逞!” 话音未落,杨伯年甩开陈世昌,朝着那案角撞去。 陈世昌大骇,一步抢上前,抱住杨伯年的腰:“杨兄不可!” 方胖子也慌忙扑上来,拽住杨伯年的胳膊。 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一心求死”的杨伯年按回了太师椅上。 陈世昌眼中戾气翻涌。 “好一个活阎王!” “许有德仗着钦差身份,在世家和望族的江宁府只手遮天。咱们三族若是退了一步,明日他就能踩到咱们头上拉屎!” 方金海在一旁狂擦额头的虚汗,声音发抖:“陈老哥,那……你说怎么办?人家手里攥着钦差行文,听说还调了兵!咱们总不能拿家丁去跟朝廷的兵马干吧?” 陈世昌冷哼一声:“硬碰硬那是匹夫之勇!大乾朝,终究是天下读书人的大乾!许有德不过是个户部尚书,他还能捂住天下人的嘴不成?” 陈世昌转身看着两人,咬牙切齿:“咱们三家联名!拟一道万民公疏!直接走水路,送进京城通政司!花重金,把江南这边的举子、监生全都请出来,在这公疏上联署背书!” “咱们就把事情闹大!闹到天子面前!逼朝廷收回成命!” 方胖子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陈兄……万一,万一外头风声是真的呢?满城圈地,连那违制的棺木巨料都买空了,要是……要是朝廷真的打算在这江南大兴土木建行宫……” 陈世昌转头死死盯着他。 “建行宫?笑话!”陈世昌嗤笑一声,满脸的不屑,“太祖定鼎北方,历代先皇陵寝全在北地!在这江南建行宫?外头那些风言风语,不过是许有德借着个由头,为了中饱私囊放出来的烟雾弹罢了!” 方胖子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吭声。 杨伯年低着头,任由花白的头发垂在额前,垂着眼皮,完美遮盖了眼里的算计。 他猛地咳嗽了两声,虚弱地直起身子。 “陈兄说得对极。”杨伯年喘着粗气,“这疏文,咱们必须上。不仅要上,还要写得震天响!” 他抬起头,满眼血丝地看着两人,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拟疏的差事,交给某来操持!” 陈世昌挑了挑眉,没有接茬。 杨伯年重重地捶着自己的胸口:“某与那许有德,如今已是灭族之仇!这篇疏文,某写得最狠、最硬气!就算朝廷震怒要拿人,也是先抓老夫这个出头鸟!只要能保住我江南世家的基业,老夫这条命,不要也罢!” 这几句话说得掷地有声,大义凛然。 陈世昌心中一阵狂喜,有个威望最高的垫背在前面扛雷,这种好事去哪找? “好!”陈世昌双手抱拳,对着杨伯年深深一揖,“杨兄高义!那这疏文的底稿,就有劳杨兄了。等写好之后,咱们三家共同用印!” 当夜。子时。 杨氏庄园的书房内,地龙烧得滚烫。 七房房头杨敬之坐在书案前,手里紧紧攥着狼毫笔,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杨伯年披着鹤氅,背着手在屋内来回踱步,步伐稳健如风,哪还有半分白天那气若游丝的死样子。 第640章 满城都在黑我爹 次日清晨,金陵城的风雪刚停,城里却像是被泼了滚油,彻底炸开了锅。 得月茶楼一楼大堂早已坐得满满当当。 堂口最靠门的两张方桌前,各自坐着几个穿灰布棉袍、头戴瓜皮帽的精壮汉子。 这几人桌上只摆着最便宜的高沫茶,眼睛却不住地往周围茶客身上瞟。 而在临窗最亮堂的雅座,却坐着几个穿戴齐整的女子。 她们梳着利落的圆髻,头上插着成色极好的银簪,面前摆着上好的碧螺春和几碟精致茶点。 原来是几位全是城南各大工坊的女工头。 大堂正中央的高台上,说书先生一反常态没拿折扇,手里竟抖落开一张抄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啪!”惊堂木压住了满堂的嘈杂。 “列位看官!今儿老朽不讲那话本!” 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之后便是咬牙切齿的悲愤。 “今儿咱们讲一讲,咱们这金陵城里,新出的一位活阎王!” 底下茶客交头接耳,齐刷刷看了过去,脸上尽是疑惑。 “此贼名唤许有德!顶着户部尚书的官帽,打着朝廷营造的幌子,干的却是掘人祖坟、断人活路的畜生勾当!” 全场瞬间死寂。 说书先生接到角落里陈家管事的眼色,虽是说这话,打心底有着惊惧! 毕竟那是尚书啊! 但他想到了丰厚的钱,语气反而越发慷慨激昂:“列位听真!城南两千三百亩良田,那是江南世家百年的祭田!” “这许有德,勾结下九流的奸商,不问青红皂白就要强行圈占!不卖?不卖就调兵逼门!还要把人家祖宗六代的坟茔全刨出来挫骨扬灰啊!” “这狗官低价强拿地皮,反手便高价卖出,横财全进了他自己的私库!” 这话一出,整个茶楼大堂炸了。 几个老茶客气得直拍大腿,桌上的茶水震得四溅。 “这……这混账东西!祖坟也敢挖,这还是人吗!” “难怪前两日城南乱成那样,全是大户人家在卖地赎契,原来是这狗官在强取豪夺!” 一名工头却是眉头一皱,有些愤懑: “低买高卖?前儿个大通银庄往外抬现银,双倍市价给的现票,这也能叫强拿吗!?” 旁边一个圆脸的掌柜撇了撇嘴:“谁说不是呢!不过这阵仗闹得这么大,你信是那许尚书真贪了?。 “我看悬。”另一个年纪稍长的织女摇了摇头,“望族也不是好鸟,平日里放印子钱收咱们工坊的息,心黑着呢。” “如今两边咬起来了,咱们看戏便是,神仙打架,别溅咱们一身血。” 工头们交头接耳,旁观着。 而大堂另一头,一名年轻举子,却猛地打碎了手里的杯子,霍然起身。 这举子名叫张青,平日里在江宁织造局帮着算些细账。 张青脸色铁青,直接推开面前的长条凳。 “什么叫低买高卖?什么叫强夺民田!” 张青实在疑惑,这许家会做出这种事? 他当即指着台上的说书先生质问: “那些款项全是即刻交割的现票!更何况两倍市价!白纸黑字盖着印!” 张青环视周围愤怒的茶客,脖子梗得通红:“真金白银都给到了手里!若这也叫强抢!?” “哼!那世家平日里逼死佃户收地,又算什么!” 整个大堂猛地一静。 紧接着,二楼雅座的楼梯口传来一声讥笑。 “我当是谁在这大放厥词,原来是个去织造局跟一群娘们混在一起算账的贱骨头。” 三四个身穿名贵湖丝锦缎的年轻公子哥缓步走下楼梯。 领头的一人手里捏着描金折扇,眼神里满是鄙夷。 这正是陈氏旁支的少爷 陈文瀚。 陈文瀚走到张青面前,拿扇骨戳了戳张青的肩膀。 “许有德给了你多少赏钱?让你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连脸都不要了替一条疯狗洗地?” 张青被戳得倒退两步,咬着牙反驳:“胡说!我只是说了实情!许尚书确实给了双倍市价,何来贪墨一说!” 陈文瀚一脚踹翻了张青跟前的长条凳,不屑道:“还敢犟嘴!他许有德要是没贪,江南三家望族为何要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联名上书!” “咱们江南士子的脸,都叫你这种见钱眼开的穷酸败光了!” 底下陈家安排的几个汉子立刻跳了出来,卷起袖子把张青团团围住。 “打这个官府的走狗!” “收黑钱的败类,滚出得月茶楼!” 推搡中,张青头上挨了一拳,很快连头巾都被扯掉,几个人连拉带拽将他扔出了茶楼大门。 张青跌在雪地里,狼狈地爬起身。 他望着茶楼里那些拍手叫好的世家子弟与不明真相的看客,恨恨地跺了跺脚,转身走入寒风之中。 临窗的柳三娘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瞧瞧,说句实话连门都出不去。”柳三娘冷笑,“这帮酸儒斗法,手里没理,就靠拳头和嗓门。咱们赶紧喝完这壶茶回工坊,这城里,怕是要乱上一阵了。” 不出半个时辰,这把火彻底烧遍了整个金陵城。 朱雀大街的两侧墙壁、江宁县衙外的告示牌,甚至连贡院门前的汉白玉石柱上,不知何时已经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报。 上面全是对许有德强征祭田、贪污巨款的血泪控诉。 而在抄本的最下方,还特意用鲜红的朱砂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 “世家祖产岂容贪官染指!江南士子当奋起自卫!” 第641章 许有德认罪了? 第三日,天刚蒙蒙亮,各处闲暇之地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说书先生今日连惊堂木都换了块新的。 他脸上带着闷闷的笑,回想起昨晚,那陈家赏钱给得太足了! 今日他的胆子也水涨船高。 啪! “列位看官!老朽今日,再给大伙儿报一报那许阎王的最新勾当!” 底下茶客眼睛互相对视一转,齐刷刷伸长了脖子。 “那许有德,强圈城南良田两千三百亩,掘坟三千座!贪墨官银——八百万两!” “八百万两?!”有茶客倒吸凉气,“户部一年的进项,才有多少?” “嘿,这还不算完!”说书先生放低话音,悄咪咪地说。 “诶!有人亲眼瞧见,他那行辕的地窖里,码着十几口大棺材!棺材里装的是什么? 底下有人附和,喊叫了一声:“死人!” 顿时众人哗然一声,脸上恰到好处地带着惊恐。 “哎呀,这还得了!” “恐怕是真的了!” 说书先生淡然一笑:“不是死人!是满满当当的金锭银锭!” 满堂哗然。 角落里一个场工嘀咕:“八百万两现银,得装多少口棺材……” 话没说完,旁边人一口啐了回来:“你替贪官算这笔账做什么!” 场工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同样的段子,这会儿正在金陵城十几家茶馆酒肆里同步开讲。 陈家撒出去的暗桩,一个比一个敢编。 传到晌午,版本已经成了许有德在行辕底下挖了条直通运河的密道,专用来连夜运银子! 许有德:我女清欢都未有这种实力! 各书店的掌柜更是连夜赶工,推出一册图文并茂的《许有德十大罪状续编》。 “八钱银子一本!” “你怎么不去抢!” “爱买不买。”掌柜翻了个白眼,“后头排队的人多的是。” 队伍从柜台排到了街对面。不到一个时辰,五百册续编被抢了个精光。 …… 陈文瀚手里举着那份帛书,嗓子已经喊哑了。 “诸位!《江南士子公议书》,联署已过五百人!” 台下人头攒动。 今日来的不只是年轻学子,连几位在江南颇有文名的老举人,也颤巍巍提笔签了名。 陈文瀚展开新拟的条款,一字一句,念得咬牙切齿: “许有德圈地掘坟,贪墨巨万,实乃——国朝开科以来第一巨蠹!” “第一巨蠹!” 台下跟着吼。 两个外地游学的士子被人群裹在中间,稀里糊涂被人塞了笔,按着手签了名。 等回过神来,名字已经落在帛书上,擦都擦不掉了。 唯独角落廊柱下,一个穿旧棉袍的年轻监生,从头到尾看完了整场,没动笔。 同伴扯他袖子:“你怎么不签?” 年轻监生把袖子抽回来,低声道:“三百个人签名,骂的是一个‘贪’字。可双倍市价的现银,是大通银庄当着半城人的面兑付的。” “这……真的对吗!” “对不上又怎的?满金陵都这么说!” “满金陵都这么说,”年轻监生笑了笑,心底的焦灼难以掩饰,转身挤出人群,“那这字,更不能签了。” 他出了明伦堂,沿着墙根走远,再没回头。 江宁县衙外,人海又涨了一圈。 陈家方家雇来的“佃户”,从十几人加到了三四十人,混在真正不明就里的百姓中间,哭天抢地,演技一日比一日卖力。 有个老汉哭得背过气去,被人掐着人中救醒,灌了口热汤,躺下接着哭。 县衙后门也被人盯死了。 吴县令被困在签押房里,急得满嘴燎泡,绕着桌子转到第十八圈。 “我上辈子是刨了谁家的祖坟!”他一巴掌拍在桌上,“摊上这么档子差事!” 师爷凑上来,压着嗓子:“东翁,要不……咱私下给行辕递个条子?通个气,也叫许大人知道,外头那些不是咱江宁县的百姓,全是雇来的。” 吴县令脚步一顿。 他盯着师爷看了半晌,最后摇了摇头。 “递条子?”他声音发涩,“陈家知道了,说本官私通钦差;许有德那边,也未必领本官这个情。” “两头一夹,本官这顶乌纱,连同这颗脑袋,全得交代进去。” “那……就这么耗着?” 吴县令一屁股坐回椅子里:“耗着!对!就这么耗着!” 他转念一想,低估了几句,随即说道:“天大的事,有应天府顶着;应天府顶不住,有京城顶着。” “本官就一条——把门守好,把皮球一脚一脚往上踢!” 行辕后院,卧房。 第642章 咱家真是奸臣啊 腊月中旬,夜深雪紧。 朔风裹挟细雪掠过通惠河,浮冰撞击乌篷船帮。 僻静水面泊着一叶孤舟。 船头小火炉温着黄酒,配半碟酱牛肉。 许无忧裹着大氅,盘腿坐于舱前。 手里一根光秃秃的竹竿垂在水里,无钩无饵。 岸边枯柳挂满霜花,风一吹,簌簌掉着白屑。 许无忧盯着水面,自顾自吟诵:“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语罢,摇头失笑。 “从前只当酸儒矫情。如今坐这儿吹北风……”他抓起酒壶灌了一大口,咂咂嘴,“倒真品出几分冷到骨头里的趣味。” 话音未落,岸边枯草丛传来急促脚步声,踩着冻土咯吱作响。 一名短打棉袄的侍从钻出草丛,三两步跨上船头。 船身一晃,碟里的牛肉险些滑落。 “爷。”汉子搓着冻僵的手,直哈白气。 此人是许无忧安插在通惠河沿线的暗桩头目,老赵。 许无忧眼皮未抬:“这时候跑来,鱼都让你吓跑了。” 说罢,便丢了一壶温热的黄酒给他。 老赵脸上嘻嘻一笑,随即眼准手快地接过,仰起头便是一口。 一口下去,嘴也润了,胃也暖了。 老赵摸着暖暖的酒壶,讨好地说道:“爷,您这竿上连饵都没挂……” “钓的本就不是鱼。”许无忧提了提竹竿,“说事。” 老赵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南来漕船上截的消息!江南的陈、方两家,牵头递了道火漆公疏进京,八百里加急,直奔通政司。” “告谁?” “告……”老赵咽了口唾沫,“告户部尚书许有德,说他在江宁强征祭田,掘人祖坟,贪墨巨万。” 一阵阴风卷过,碎冰撞击船帮,咯啦作响。 老赵偷瞄许无忧,双手搓得更勤了:“大少爷别动气,小的就是个传话的……” 被弹劾的许有德,是这位大少爷的亲爹。 这话他不敢说出口。 许无忧不怒反笑。 他将竹竿搁在船板上,斟满一杯黄酒仰头饮尽。 酒液入喉,哈出一口白雾。 “这是好事啊。” 老赵愣在当场。 “好事?”他怀疑自己耳朵冻坏了,“爷,那是您亲爹!八百里加急的万民公疏,这阵仗是要命的!” 许无忧将酒杯一顿,他饮尽杯中酒,起身拍落大氅积雪,眺望南方。夜幕如墨,唯有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要命?” “是啊,要命!” “是时候南下了。” 老赵打了个激灵:“爷,咱们……” 老赵见许无忧在思索着什么,不敢多问,转身下船,脚步声渐远。 不多时,许无忧立于船头,将残酒倾入寒江。 “爹,您这出戏唱到高腔了,儿子这就来捧场。毕竟,咱家可真是奸臣啊!” …… 同夜,通政司衙门。 子时刚过,值房烛火将尽。 七品孙主事正趴在案上打盹,被门房一嗓子嚎醒。 “老爷!驿卒!八百里加急!” 孙主事猛地坐直,抹了把口水:“哪儿来的?” “江南!火漆木匣!” 门房捧入木匣。火漆封死,匣面贴着黄签—— “江南三族万民公疏,恳请圣裁”。 孙主事的手僵在半空。 万民公疏? 他当了六年主事,头一回见着活的。 第643章 风起 凌晨六点,天还没亮透。 大屏幕亮着,魏青岩的脸出现在画面中央。 老院士连夜没睡,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比会议室的顶灯还亮。 他面前摊着一份手写的方案,纸页边角卷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公式和草图。 “各位首长。”魏青岩开门见山,“我申请,彻底停止一切物理开采。” 科技部长皱眉:“魏老,这话前天会上已经定过了,只探不碰。” “我说的不是这个。”魏青岩把手里的方案举到镜头前,“我说的是,主动出击。” 会议室里几个人对视一眼。 “主动出击?”赵国栋的眉毛拧了起来,“老魏,你疯了?上次温度涨零点八度,前线三个集团军差点拉响核警报。你现在跟我说主动?” “我说的主动,不是拿钻头去戳它。”魏青岩把方案拍在桌上,手指点着其中一页,“是沟通。” 他调出一张颅骨建模图。五十公里宽的头骨全息投影,在屏幕里缓缓旋转。 “各位看这里。”红点在头骨两侧各点了一下,“这是它耳部对应的岩层区域。完整的听觉结构,超算已经建模出来了。” “它有耳朵。它能听见。” 魏青岩的声音哑得厉害,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死。 “前几天的数据摆在那儿。钻头震它,胎膜有反应。激光烧它,体温有反应。雷达扫它,它全程稳如泰山,说明它不排斥这种低强度接触。” “它的感知系统是开着的。我们一直在往一扇开着的门上砸砖头,却从没试过敲门。”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周明远坐在主位上,手指敲着桌面:“说方案。” “超声波共振。”魏青岩吐出五个字,“在耳部对应的地表区域钻孔,植入大功率超声波发射器,用二十赫兹的低频声波,直接穿透岩层,触碰它的听觉感知网络。” “二十赫兹,是人类听觉的极限阈值。这个频率的声波,穿透力极强,衰减慢,能顺着地层结构传到三千米深处。” “如果它有反应——哪怕只是体温波动零点一度,就证明这条路走得通。” “我们就能建立第一条,真正意义上的沟通频道。” 科技部长忍不住开口:“魏老,万一它嫌吵呢?上次它嫌吵,体温直接往上飙。” “所以我们把功率控制在最低有效档位。”魏青岩早有准备,“声波强度,只相当于在它耳边放一只蚊子。” “一只蚊子,咬不死人。” 周明远盯着屏幕里那个巨大的颅骨投影,沉默了很久。 烟灰缸里,烟头又多了两根。 “这是人类第一次,尝试跟它说话。”他缓缓开口,“不是挖矿,不是勘探。是打招呼。” “我批了。” 周明远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 “前线工程队,不惜一切代价,立即执行。” “但记住一句话。”他盯着屏幕里的魏青岩,“只许敲门,不许踹门。它要是皱一下眉头,立刻断电。” “明白!” …… 当天下午,神农架前线指挥所。 魏青岩的直升机落地时,天阴得厉害,乌云压在山头上,空气里全是潮气。 老马带着工程队的尖子,早就在停机坪边上候着了。 “总工,又要钻?”老马搓着手迎上来,“上回那两千万的钻头,我现在想起来心口还疼。” “这回不钻它。”魏青岩把一张坐标图拍在他胸口,“钻它旁边。深度八百米,孔径三十公分,位置误差不能超过半米。” 老马低头看图,坐标点标在核心区东北侧,离那个巨大的颅骨投影边缘,还有十几公里。 “钻这儿干啥?这儿啥也没有啊。” “这儿是它的耳朵。” 老马愣住了,手里的图纸差点没拿稳。 “耳……耳朵?” “你脚下这片山,是它的头。”魏青岩指着图纸上的坐标,“这个位置往下三千米,是它的耳道外侧。我们要在这儿,给它递个话。” 老马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干了三十年钻探,打穿过油田,凿穿过矿脉,头一回听说要给山递话。 “总工,我读书少,您别吓我。” “少废话。”魏青岩瞪他一眼,“今晚十二点之前,三个孔,全部打完。能不能干?” 老马把图纸一卷,往腋下一夹。 “能干!” …… 入夜,大雨倾盆。 第644章 顿顿造大肉,你管这叫偶感风寒? 腊月二十,入夜。 雪从后半晌起就没停过,到了掌灯时分,下得愈发密了。 大皇子府的飞檐上压着厚厚一层白,檐角的铁马被冻住,风刮过去,连响都响不出来。 书房里的炭盆烧得通红。 上好的银骨炭码了满满一盆,火舌舔着盆沿,屋里暖得人脸皮发烫。窗纸上却凝了一层白霜,里外两重天,一张薄纸隔着。 后门吱呀一声。 长史从夹道里钻进来,肩头落满了雪,皂靴湿了半截,裤脚上结着冰碴子。 他顾不上拍打,进门先把门掩严了,快走几步,扑通跪在书案前。 一身寒气撞进来,炭盆里的火苗往旁边歪了歪。 萧景行没抬头。 他手里捏着一双铜箸,正一下一下地拨着盆里的炭。 拨开一块,底下露出暗红的芯子,火星子噼啪往上蹿。 “说。” 长史咽了口唾沫,搓了搓手,把冻僵的舌头捋直了: “殿下,今儿在靖王府门前转了两趟。” “门房还是那套说辞,说三殿下偶感风寒,卧床静养,谁也不见。” “奴才报了殿下的名号,递了帖子,那门房收是收了,转身就说三殿下吃了药刚睡下,不便叫醒。” 大皇子笑着点点头:“嗯。” 长史见大皇子心情尚佳,眼珠子一转,往前膝行了半步说道: “奴才留了个心眼。” “绕到靖王府后街,那儿有一溜卖菜送货的。奴才拿二钱银子,请给靖王府送肉的那个屠户喝了碗烧刀子。那屠户嘴松,两碗下去什么都倒出来了。” 萧景行来了兴致,问道:“哦?倒出什么了?” “靖王府后厨,每日照旧进肉。猪肉三斤,羊肉两斤,隔一天还要一只肥鸡,一样没少。” 长史顿了顿。 “奴才又跑了城里几家大药铺,同仁堂、鹤年堂、回春馆,连西城那家专治伤寒的老铺子都问过了!这半个多月,靖王府连半副药都没抓过!” 萧景行嗤笑一声。 “不吃药,天天造大肉。” 他把铜箸在盆沿上磕了磕,翻了翻火炭。 “老三这场风寒,养得倒是膘肥啊。” 长史适时接话,抬头试探着问:“殿下的意思是……三殿下在装病?” “装病不稀奇。” 萧景行把铜箸往炭盆边一搁,身子往后靠进椅背里,一圈一圈地转着食指上的那枚羊脂玉扳指。 “皇子装病,躲差事、躲是非、躲父皇的火气,哪朝哪代没有过?” “稀奇的是,他偏偏挑这个节骨眼上装。” “江南的公疏进了京,六部传了个遍,满城都在嚼舌根,说许有德这回要倒。” “许有德是谁的人?诚意伯府的当家老爷,许清欢的亲爹。” “老三这两个月跟许家走得多近,谁看不见?” “传闻这许家要倒,老三他却丝毫不慌。更是连门都不开,连个打探的人都不往外派,照旧关起门来吃他的肉。” “这是早摸清了风往哪边吹了啊,许清欢啊许清欢。” 话音刚落,廊下传来门房小声的通报: “殿下,几位大人到了!” 第645章 迷局已破,杀机暗藏 啪! 一叠纸被重重掷在黄花梨大案上。 纸页哗啦散开,最上头那张,正是通政司誊出来的公疏抄本。 墨迹还新,末尾誊着两方族印的描样。 “落了几家的族印?”萧景行靠在椅背上,眼皮都没抬。 周御史凑过去扫了一眼,脱口道:“陈、方两家……” “江南三姓结盟,这是百余年前就定下的铁律。”萧景行的手指点在那两方印样上,指节敲得桌面笃笃作响,“陈、方、杨,三家同进同退,江南三岁的孩童都晓得。” 他指尖往旁边一挪,指着那块空白处。 “声望最高、地皮最正、被圈的祖坟最多的,是杨氏。本王问你,杨家的印,在哪儿?” 书房里瞬间沉寂下来。 兵部右侍郎放下茶盏,压低声音打破了僵局:“下官听说,吏部周明渊府上,昨夜连夜派人往南边去了。查的就是杨伯年的底。说是……病了。” “病了?”萧景行嗤笑出声,满脸嘲讽,“病得还真是时候啊!” “冲锋陷阵的折子,只敢两家盖印;领头的那家,偏偏在这节骨眼上病倒了?诸公都是在官场里滚了半辈子的人,这种战术生病的把戏,你们谁没玩过?” 太仆寺少卿额头冒汗,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萧景行身子前倾,一把将抄件推到周御史胸前。 “你再仔细看看这折子里写的什么账!” “贪墨官银八百万两!八百万两,户部一年的岁入才多少?他许有德是把江南的地皮刮了一层还是怎么着?” “账册呢?田契呢?人证供状呢?一样都没有!” 萧景行语气陡然转厉:“‘闻’、‘据传’、‘或云’、‘有人亲见’……可谓满纸荒唐言!周御史,你长了几个脑袋,敢拿这样一张废纸,去参一个手握钦差关防、奉了父皇钦命的二品尚书?” 周御史捏着自己那卷三千字的奏稿,冷汗顺着鬓角直往下淌,连连擦拭:“殿下,下官……下官的折子里,也是写的这些……” “本王还没说完。” “这东西,是首辅徐阶让人誊的,共有三份。” “一份给户部,许有德是户部尚书,这是给他本部递个信,合情合理。” “一份给刑部,参的是贪墨掘坟,刑部要预备着勘问,也说得过去。” 他把那叠纸往案上一拍。 “第三份,送进了本王府里。” “本王既不管户部,也不掌刑名。徐阶那只老狐狸,二十年没出过一回错,偏偏这回多誊了一份,指名道姓送到本王案头!” 萧景行抬起头,目光如刀般扫过四人:“诸公动动脑子,首辅送这一份,是何目的?不就是想拱火吗!” 见四人噤若寒蝉,萧景行朝门边扬了扬下巴。 “把东西拿上来。” 长史赶紧应声,从书架后头抱出一只黑漆匣子。匣子打开,里头是厚厚一沓密报。 这是前两日翻了两夜才理出来的底牌。 长史挑亮灯芯,捧起最上头一张,清了清嗓子念道: “木帮赵五爷积压三年的巨木大料,被一伙北方口音的客商高价扫空。其中有楠木四十根,最粗者须十余人合抱,系违制重料。” “另有寿材料七十余方,一并买走,当日装船转往城南。” 长史念到一半,停下来换了口气。 太仆寺少卿听完,两条腿再也捺不住了。 他从杌子上猛地站起,两只手从袖筒里抽出来,声音发着颤:“殿下,下官那桩事……就是这个!” 萧景行盯着他:“说。” “下官有个门生,姓孙,在钦天监当个小令史。”太仆寺少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半月前,他半夜跑到下官府上,吓得脸都白了。他说,那天夜里丑时过半,司礼监往观星台送了一封密信,是他亲手送到老监正案上的。” “第二天一早,老监正就把当夜的星象记录全封了。另写了一道占辞,他偷偷瞄了一眼……” “里头竟有有‘南运’二字。” 书房里落针可闻。 兵部右侍郎的山羊须抖了抖,接过了话茬:“下官这边也有一桩异动。” “户部这两个月,往江南拨了一笔专项现银。不走国库,走的是江南大通官银庄的现票,从京城兑到金陵,一笔一笔,数目大得惊人。兵部跟户部为了九边军饷扯皮时,下官手底下的人翻账撞见的。”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账上只写‘营造’二字,可到底营造何物,半个字没提。” 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一直立在门边,此刻也大步跨前,抱拳道:“末将也有一件!” “诚意伯府那个大少爷,许无忧。前夜在通惠河上,泊了条乌篷船,钓了大半宿的鱼。末将手底下的兄弟当时只当是公子哥儿闲得发慌。” “可今早城门那边报上来,他那条船不见了。顺着水走的,一路往南。” 萧景行听完,没有说话。他从匣子里抽出几张密报,一张张在案上摆开。 太仆寺少卿说的钦天监,他拿过一张空白信笺,提笔写了“星象”二字,压在最上头。兵部右侍郎说的现银,写了“现银”二字,压在旁边。指挥使说的许无忧,写了个“许”字,搁在最末。 巨木。官契。现银。星象。许家长子南下。 一张张纸,像催命符一样铺满了半张书案。 最后,萧景行抽出那张城南地图的抄件,啪的一声,狠狠按在所有纸的正中间! 地图上,一大片地被朱笔圈了起来。 方方正正,四边齐整,东边挨着运河支流,西边是一溜坡地。 “巨木,官契,现银,星象。” 萧景行的手指在纸面上一样一样点过去,力道极大,最后死死抵在那片朱圈上。 “连许家的大儿子,都要南下给他爹撑场子。” “上万亩,连成一片。方方正正,高燥,不淹水,紧挨运河水系。”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住面前的四人。 兵部右侍郎垂着眼,手背青筋暴起。太仆寺少卿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双腿直打摆子。 “诸公在朝堂上走了半辈子。”萧景行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今夜来之前,恐怕心里早就有了那两个字了吧。” “只是没人敢先说?” 萧景行冷笑一声。 “那我来说。” “父皇,要迁都。” 第646章 二十年心血化乌有? 砰! 上好的青釉茶盏被兵部右侍郎的宽袖扫落,于地上化作碎片。 满室死寂,无一人垂首去拾。 太仆寺少卿踉跄半步,颓然跌坐,唇肉止不住地轻颤:“大乾……定鼎北地两百载。太祖高皇帝的孝陵、太宗文皇帝的长陵……历代先帝的寝陵皆在京畿。” “这……这是要掘大乾的根,覆天下的龙脉啊!” 无人接话。 兵部右侍郎喃喃自语着:“九边重镇……宣府赵氏,大同马家,蓟镇戚氏……皆是殿下这些年呕心沥血,以姻亲之谊结下的铁壁。” “京营三大营的参将、游击,哪一个不是殿下一手拔擢?” 他猛地抬眼,花白的胡须簌簌发抖,倒吸了一口凉气:“嘶!一旦圣驾南巡不返,中枢班底尽数南移。” “兵部调令自金陵而出……这帮替大乾戍边的悍将,一夜之间便成了天高皇帝远的弃子!”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低了语气:“更遑论铁兰山那等百战之将!” “失了中枢的依仗,他们连递道折子进御书房,都寻不到门路!” 太仆寺少卿恍然大悟:“还有马政!九边苑马寺,辽东、陕西、北境……” “皆在咱们掌中!那是耗了十数年心血,一匹战马一匹战马攒下的底蕴!” “江南水乡,河道纵横,舟楫代步。一旦南迁,北地千金难求的战马,便是一文不值!” 萧景行端坐大案之后,面沉如水:“本王手里攥着的,仅剩北地这张网。” “边镇悍将、京营兵权、九边马政,外加北地数十家沾亲带故的门阀。这张网,本王织了整整二十年。” “父皇这一步南迁之棋若成,无论心思如何,都会要将本王这二十年的心血,化作一堆朽木烂绳!” 无人敢答。 江南,是许氏曾经的官场之地,是许有德奉旨圈地的道场。 念及此处,堂内数人顿觉如坠冰窟。 太仆寺少卿坐立难安,背着手在屋内来回踱步。 忽然间,嘶啦—— 那卷洋洋洒洒几千余字、字字泣血的弹劾奏稿,被周御史一把扯作两截,狠狠掷于地面。 黑面御史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既有此等泼天大祸,还参他许有德作甚!许有德不过是圣上推出来试探群臣的一条鹰犬!” “下官明日便去串联都察院十三道!科道言官中,大半家业皆在北地!谁肯眼睁睁看着祖茔被弃之荒野,逢年过节连个扫墓祭祀的子孙都寻不见?” 他猛捶胸膛,声若洪钟:“吾等当联名死谏!拼着撞死在奉天殿的盘龙柱上,也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这动摇国本的荒唐之举捅破天! 法不责众,圣上难道还能将满朝文武尽数下狱不成!” 兵部右侍郎亦是眸光大亮,哑声道:“还可暗中推波助澜,将风声透给京中几大世家。太原李氏、荥阳郑氏、范阳卢氏……他们的百年根基皆在北地,岂会坐视不管?只要世家出头,吾等在后方策应……” “愚不可及!” 一声雷霆暴喝,萧景行大掌猛拍书案。 案上密报震颤,那张城南舆图打着旋儿飘落,正正覆在带血的碎瓷之上。 周御史双膝一软,轰然跪地。太仆寺少卿后半截话生生卡在喉咙里,面如死灰。 萧景行豁然起身,高大的阴影瞬间将周御史笼罩。 “死谏?你拿什么谏?”萧景行居高临下,声线冰寒,“父皇可曾下过南迁的明旨?钦天监的星象占辞,可曾昭告天下?” 周御史嘴唇嗫嚅,哑口无言。 “你若在盘龙柱下撞得头破血流,父皇坐于明堂之上,只需轻飘飘问一句…… ‘此等无稽之谈,卿从何处听闻?’” 萧景行字字诛心:“答钦天监?太仆寺少卿九族皆诛!答江南密报?那便是本王窥探帝踪、结交外臣的死罪!” “你这一头撞下去,成全的是你周御史的铮铮铁骨,葬送的却是本王的身家性命!” 周御史伏在冰冷的地砖上,抖如筛糠,冷汗浸透了重衣。 萧景行再看向兵部右侍郎,冷笑连连:“至于联络世家?父皇如今留中不发,等的便是本王再伸一次手。你们这般行径,不是在救驾,是在替父皇递上一把屠戮本王的刀!” 兵部右侍郎闻言,攥紧了拳头。 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咬牙出列:“殿下,末将手中尚有兵马司……” “怎么?你想在京中兵谏?”萧景行斜睨着他,目光如看死人,“你若敢动一兵一卒,本王今夜便自请削籍,去宗人府领死。” 指挥使骇然噤声,猛地叩首。 书房内死寂无声,唯余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萧景行负手行至窗前,一把推开半扇雕花木窗。朔风裹挟着细雪倒灌而入,吹得案上烛火明灭不定。 他仰面迎着风雪,深邃的眸底掠过一抹狠戾的嘲弄。 “父皇既不许人堵,那本王便替他‘疏’。” 他转身折返,弯腰拾起那张城南舆图,拂去灰尘,重新铺展于大案之上。 “江南既然闹出了万民公疏,那便让这把火,烧得再烈些!” “其一,自明日起,‘迁都’二字,谁若敢吐露半个字,杀无赦!周御史,你那道折子,照旧递上去。” 周御史茫然抬眸:“可殿下方才言及并无实证……” “正因无实证,才更要死咬不放!” 萧景行眼底杀机毕露。 “你们带头递折子,科道言官势必景从。父皇若下旨彻查,钦差行辕便得停摆待勘,江南的土木便动不得。” “父皇若强行留中保下许有德,满朝文武必然生疑。” 一个掘人祖坟的酷吏,圣上为何死保?届时,自会有人去挖那片地底下,究竟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兵部右侍郎倒吸一口凉气,恍然大悟:“彻查则停工,强保则露底……殿下此计,乃阳谋啊!” “其二。” “遣两名得力暗桩,扮作北地商贾潜入江南,去会一会陈世昌与方金海。” “透个风给他们,就说京中有人乐见其成。” “再砸重金,让他们将‘联署’煽动为‘哭街’,将‘哭街’演变为‘围衙’!” “只要金陵城民变四起,纵是父皇有通天之能,也休想在暴民的怒火中夯实宫城的基石!” 太仆寺少卿迟疑道:“那杨家……” “杨伯年闭门称病,连族印都不肯盖,定是嗅到了风声,另攀了高枝。” 萧景行冷哼。 “咱们的人,绕开杨家,一粒米都不许沾他家的门槛。” 他目光最后落在指挥使身上:“你去查明许无忧南下的水路与换马驿站。只许远观,绝不可妄动。” 堂下四人将这番谋划在心中过了一遍,原本的惊惶灰败渐渐褪去。 “殿下此等拨云见日之谋,臣等心悦诚服!” 周御史率先叩首,余下三人亦齐齐跪伏,山呼敬服。 周御史将撕裂的奏稿重新揣入怀中,眼神已然坚毅如铁:“下官今夜便连夜重修奏折,明早头一个叩响通政司的大门!” “退下吧。 出了这扇门,今夜之事,烂在肚子里。” 萧景行则是又看向兵部右侍郎,疑思片刻后,还是说道: “兵部那边,给九边几位老将军各带一句平安话,只说年关天寒,本王惦记,别的一个字不写。” 兵部右侍郎点点头,躬身领命。 长史引着四人自侧门鱼贯而出,隐入茫茫风雪之中。 偌大的书房重归沉默。 萧景行立于窗前,任由雪霰拍打。 良久,他松开手,阖上木窗,眼底是压抑不住的焦虑。 “明日一早,该要进宫给母妃请安。” 第647章 满朝逼宫,皇帝准了 萧景行独自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根铜箸,将烧透的炭块翻了个面。火星子噼啪往上蹿。 案头上,正摆着周御史拟好的那道弹劾奏折。 萧景行盯着折子,冷笑出声。 若是今夜把这折子递上去,父皇头一个会怎么想? 只会想,好啊! 老大在鹿鸣宴上刚栽了跟头,转头就来咬许有德。 这是记仇记到骨头缝里了! 落井下石这四个字,立马就能死死钉在他的脑门上。 父皇最恶心的,就是皇子结党,把私怨摆到朝堂上。 当啷。 铜箸被重重丢在铜盆沿上。 想让他自己跳出去当靶子?做梦。刀,外头有的是。 萧景行眼底掠过一丝阴鸷。鹿鸣宴上,太原李氏、荥阳郑氏,还有宋致远那帮礼部的老骨头,拂袖而去时可是半分脸面都没给他留。 但那又如何? 南迁这步棋一旦走成,谁最疼?是这帮根基全在北地的世家!皇帝要是去了金陵,他们百年积攒的田庄、祖坟、联姻网,一夜之间全得抽空。 敌人的敌人,便是现成的快刀。 私怨和身家性命摆在一起,这帮老狐狸闭着眼都知道该怎么选。就让他们去冲,去死谏,去奉天殿的盘龙柱上撞得头破血流。他萧景行,只管舒舒服服地站在后头递刀。 萧景行提笔,蘸饱了浓墨,在周御史的折子上毫不客气地划掉几行。 一个字都不许提他大皇子,一个字也不许提迁都!就死死咬住许有德贪墨、掘坟,拿大乾律例说事! 他要让满朝文武和父皇都看清楚,这是世家和言官的公愤。跟他萧景行,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借刀杀人,自然要刀刀不见血。”萧景行搁下笔,幽幽开口。 良久,他转头望向窗外的风雪,眼底的算计已然藏匿无踪。 …… 次日清晨,风雪未停。 一辆素净的青呢小轿自大皇子府侧门抬出。萧景行换了身半旧的石青蟒袍,腰间玉佩玉带摘得干干净净。一路直奔后宫。 母子二人在暖阁里足足谈了一个时辰。 大皇子跨出门槛时,双眼泛红。临走前,还亲手替母妃掖了掖厚重的门帘。 …… 御书房内,地龙烧得火热。 天盛帝半倚在紫檀罗汉榻上,腿上盖着貂皮毡毯。 那份八百里加急的万民公疏摊在他手里。 黄签朝上,密密麻麻的联署手印刺得人眼疼。 李公公屈膝候在一旁,手里稳稳磨着墨。 “嗤。”天盛帝随手将公疏甩在小几上。 “强征祭田,掘人祖坟,贪墨八百万?” “许有德这条老狗,在江南倒是闹得满城风雨。” 李公公放下墨锭,转身斟了盏热茶,双手奉上,顺着话头轻声道:“许尚书办差是狠了些。” “不过奴才听说,金陵城里骂归骂,城南那些卖了地的棚户,家家户户倒是过了个肥年。” “嗯。”天盛帝接过茶,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 李公公垂着眼,随口添了一句:“说来也巧,今儿一早,大皇子殿下进宫给贵妃娘娘请安。” “在娘娘跟前足足坐了一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眼圈都是红的。娘娘身边的嬷嬷说,殿下就陪着说了些家常,连外头的事,一个字都没提。” “哦?”天盛帝撩起眼皮。 “可不是。”李公公躬着身子,语气平平,“外头为了这道公疏都吵翻了天,六部衙门昨夜灯亮到后半夜。” “倒是殿下,关起门来尽孝,安分得很。” 天盛帝转着茶盏,沉默良久。 “老大这回……”他呵呵一笑,慢悠悠道,“倒是学乖了。” “殿下大了,懂事了。” 李公公陪着笑,随即垂目退回原位,捧起托盘的手指稳若磐石。 天盛帝呷了口茶。 目光重新落回那份公疏上,幽幽开口:“许有德这条狗,是朕放出去咬人的。咬得凶,才有人怕。” “外头这些人递折子,骂的是许有德,探的是朕的底。”他冷笑一声,“由得他们去咬。朕倒要看看,这潭水底下,还能翻出多少王八。” “陛下圣明。”李公公低低应了一声。 低垂的眼眸深处,算计之色转瞬即逝。 …… 次日早朝,奉天殿。 天盛帝大病初愈,端坐龙椅之上。 面色虽带着几分灰败,一双眼睛却亮得慑人。 丹墀之下,百官垂首肃立,鸦雀无声。 谁都嗅到了今日的风不对。 萧景行立于百官之中,双手拢在袖中,站得笔直,权当自己是个泥塑木雕。 “有事启奏——” 李公公尖细的嗓音未落。 文官队列里,一人双手捧着奏疏大步跨出。 礼部,宋玉白,宋致远之侄。 “臣,礼部宋玉白,有本启奏!” 他撩起官服下摆,跪倒在地,将奏疏高举过顶,高声喊道:“户部尚书许有德,奉差江南,强征祭田,掘人祖茔,贪墨官银八百万两!” “江南数百士子联署,万民公疏已至通政司!此等酷吏,败坏朝纲,动摇江南民心!臣恳请陛下,下旨严查!” 满朝文武悚然一惊。 队列里一阵细微的骚动。 有人偷偷抬眼去看龙椅,又赶紧低下头去。 还没等众人回神,都察院队列里又是一声暴喝。 “臣,附议!” 黑面周御史跨步出列,他撩袍跪倒在宋致远身侧:“陛下!大乾律例写得明白,贪墨官银者斩,强占民田者流!” “许有德身为二品钦差,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臣恳请陛下,将此案交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满殿死寂。 三司会审! 这四个字砸下来,分量重得吓人。大乾立国两百年,非谋逆大案,轻易不动三司。 龙椅之上。 天盛帝居高临下,俯瞰着丹墀下跪着的两人,又缓缓扫过满殿屏息凝神的群臣。 满朝文武都在逼宫,想借刀杀人? 那朕就给你们一把刀,看看最后到底砍在谁的脖子上! “哈哈哈哈!” 天盛帝仰面大笑,震得百官心惊肉跳。 “好!好啊!”天盛帝猛拍龙椅扶手,“满朝文武,难得今日这般齐心!既然众卿都替朕盯着这条狗,朕,准了!” 他直起身子,声震大殿:“传旨!命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许有德一案!着即派员,赴江南勘问!” 轰! 朝野骇然失色。 群臣面面相觑,错愕得连头都不敢抬。 准了?就这么准了?圣上这是……迫于压力,要弃车保帅了? 宋玉白跪在地上,一时都忘了谢恩。他想起昨夜自己叔叔跟自己的交代,当时他满腔热血,第一次能够在朝廷之上发言。 于是乎准备了一肚子的死谏之词,竟一句都没用上。 周御史亦是心头狂跳,伏地高呼:“陛下圣明!” “退朝!” …… 钟鼓声歇,百官鱼贯而出。 李公公手执拂尘,立于殿门一侧,送着人流往外走。 萧景行随着人潮行至殿门。 两人错身而过的一瞬。李公公屈膝躬身让路。手中拂尘顺势一摆。 尘尾悄无声息地扫过萧景行的袍角。 萧景行脚步未停,眼底深意渐浓。 第648章 掌中猴,池中龙……李胜去哪了? 正午时,雪停了。 京城的街巷却比方才落雪时还要热闹。 刑部衙门前,书吏抱着一摞摞卷宗进进出出。 都察院门口,几名御史围着一张名单争得面红耳赤。 三法司点选南下会审的随员,点得满城风雨。 谁去勘问?谁去押人?谁去查账? 一个名额,背后就是一份前程。有人托门路想挤进去,好在这桩通天大案里捞一笔功劳。 也有人连夜告病,生怕沾上许有德这浑水,将来翻起旧账脱不了干系。 官场上下,暗流涌动。 …… 许家这边。 许清欢斜倚在榻上,膝头摊着一沓纸,手里捏着笔,正一笔一笔地写着什么。 写两笔,停一停,咬咬笔杆,再写两笔,时不时还自己乐出声来。 榻边的小几上,搁着几张从外头递进来的密报,墨迹未干,她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谢云婉坐在一旁的绣墩上,手里捧着一盏茶,好奇地凑过去瞧了一眼。 “清欢,你这写的什么?外头天都要塌了,你倒有闲心在这儿涂涂画画。” “话本。”许清欢头也不抬。 “话本?”谢云婉一愣,“什么名堂?” “《西游记》是也。” 许清欢搁下笔,把写好的那张纸吹了吹墨迹。 “讲的是一只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大闹天宫,被如来佛祖压在五指山下五百年,后来跟着个和尚去西天取经。” 谢云婉眨了眨眼:“猴子?取经?” “对呀。”许清欢来了兴致,坐直了身子,“这猴子有根铁棒,重一万三千五百斤,说大就大,说小就小,能塞进耳朵眼里。” “一路上打妖怪,什么白骨精、蜘蛛精、牛魔王……” “那后来呢?”谢云婉把茶盏放下了,身子往前倾了倾,“那猴子打上天宫,玉皇大帝拿他没办法?” “没办法。”许清欢笑道。 “满天的神仙,托塔天王、哪吒三太子、二郎神,轮番上阵。” “全被他一根棒子打得抱头鼠窜。” “最后没法子,去西天请了如来佛祖来。” “如来佛祖怎么收的他?” “跟他打了个赌。”许清欢慢悠悠地卖着关子,“说猴子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问他能不能跳出自己这只手掌心。” “猴子不服,翻了个筋斗,一口气翻到天边,看见五根柱子,还在中间那根上撒了泡尿,写了行字!” 齐天大圣到此一游。” 谢云婉听得入了神:“跳出去了?” “跳出去个鬼。”许清欢把纸一合。 “那五根柱子,就是如来的五根手指头呢。猴子翻了十万八千里,压根没出人家的手掌心,回来一看,字还在佛祖指头上呢。” 谢云婉怔了半晌,忽然扑哧一声笑了:“这猴子,折腾了半辈子,原来一直在人家手里打转。” “可不是么。”许清欢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把那张纸叠好,压在小几底下。 “外头那些人,如今也跟这猴子差不多。” 谢云婉眉头微动,正要细问,门帘一挑,一股寒气裹着个人影走了进来。 是许福。 许福手里端着一盆新换的银霜炭,步子迈得不急不缓。 进门先把门帘掖严实了,挡住外头的风,这才走到炭盆跟前。 烧火的动作行云流水,稳稳当当。 搁在往常,外头闹得这般凶,这位许管家早该慌得脚底打飘、进门先喊“小姐不好了”啦。 今日倒好,炭换完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拎起小炉上的水壶,给许清欢斟了一盏热茶,又给谢云婉续了半盏,脸上连一丝急色都瞧不见。 许清欢接过茶,斜眼瞅他,打趣道:“哟,许福,长进了啊。” “小姐这话说的,奴才哪天没长进。”许福嘿嘿一笑。 “外头什么动静,你知道么?”许清欢呷了口茶,“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今儿一早就在点人了。” “一个个摩拳擦掌,磨刀霍霍,扬言要下江南,摘了我爹的顶戴花翎,锁拿进京问罪呢。” “哎哟!可不是嘛!”许福拍了拍袖子上的炭灰,语气平淡得很。 “方才门房上来回话,说刑部左侍郎点了四个郎中、八个书吏,大理寺那边出了两个寺正,都察院的周御史自请打头阵。” “还有吏部、兵部,几家衙门今儿一早车马往来,串得可勤快了,听说连大皇子府的几位门客都往周御史府上递了帖子。”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哦对了,通政司门口还聚了一帮子等着抄邸报的,把门槛都快踩塌了。” 许清欢挑了挑眉:“你不慌?” “慌什么!”许福往炭盆里添了块炭,火星子噼啪蹿起来,映得他半张脸发红,“小的被李胜带来跟着老爷小姐,几个月来,哪一遭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来的?” “如今再看这帮只敢在朝堂上喷唾沫星子的言官……” 他撇了撇嘴,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 “哼!跳梁小丑罢了!我许福这颗心,早磨出茧子了!他们喊得越凶,奴才这心里越踏实!真要有本事,早动手了,哪还用得着满世界嚷嚷?” “好!好!” 谢云婉此刻闻言抚掌赞了一句,转头对许清欢笑道:“清欢,你家这位管家,如今可是脱胎换骨了!搁在半年前,听见三法司三个字,腿肚子都得转筋。” “谢姑娘谬赞。”许福完全恼不得,脸上喜色奕奕地躬了躬身,倒有了几分不好意思,“都是老爷小姐教得好。” “行了,别贫了。”许清欢摆摆手,“炭烧好了就下去吧,灶上让厨子炖着的银耳羹,看着点火候。” “哎。”许福应声退下,脚步依旧稳稳的。 门帘落下,暖阁里重归安静。 谢云婉脸上的笑意却一点点敛了。 她坐回绣墩上,手指绕着茶盏的杯沿转了两圈,终于把憋了半日的话问了出来。 “清欢,许福长进归长进,可有桩事,我思来想去,还是想不通。” “说。” “圣上当庭准了三司会审。”谢云婉抬起眼,声音压得低了些,“宋玉白……哎,也是跟着发难,满朝文武逼宫。圣上当场就应了,连半句回护许伯父的话都没有……” “这难道不是因为,北方世家和满朝言官的压力太大,圣上顶不住了,打算拿许伯父出来平息众怒?” “清欢,你莫讲我多言,这弃车保帅,古往今来,这样的戏码还少么?” 许清欢笑了笑,回道: “云婉,我问你。三司会审,从点人、启程、南下,到勘问、取证、结案、回京复。” “你算算,要多少时日?” 谢云婉一怔,掐着指头算了算:“眼下腊月二十,点人就得三五日。南下的官船走运河,快也得小半个月。” “到了金陵,那些罪名,桩桩件件都要坐实了才算数。” ”这么一查,没有两三个月,结不了案。” “两三个月。”许清欢点点头,“两三个月之后,是什么时节?” “开春了。”谢云婉下意识答道,随即瞳孔微微一缩。 许清欢似乎想到些什么,眼神有些寂寥:“对,开春了啊。” 谢云婉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圣上准这三司会审,压根不是服软,是拖?” 许清欢摇了摇头说:“拖?恐怕是不行了啊……” 谢云婉有些想不通透了,狐疑道:“既然不是拖,那还能是什么?” 许清欢故作高深: “云婉啊,你记住一句话。” “这迁都之举,是必然要迁的。” “满朝文武,谁也挡不住。北方世家挡不住,言官死谏挡不住,大皇子那二十年的经营,照样挡不住。 此乃大势。 九边糜烂,北境虽胜却伤了元气,朝廷的粮赋七成出自江南。中枢不挪到江南去,大乾的命脉就始终捏在别人手里。皇帝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更何况,海运,也需要在南方坐镇啊!” “所以,看戏便是。” 谢云婉愣了愣,口中细细嚼着“大势”二字,随即眼中渐渐浮现出清明之色,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难怪圣上当庭应得那般痛快……” 门帘又是一挑。 许福端着两盏银耳羹进来了,方才在外头,他显然听见了最后那几句话,脚步顿在门口,脸上头一回露出几分震撼。 他把羹盏放下,搓了搓手,终于没忍住,开口问道:“小姐,我斗胆问一句。” “问。” “江南那帮望族,阻力大得很,又是结盟又是万民公疏的。” “大皇子在北地经营了整整二十年,边镇、京营、马政,织成了一张铁桶阵。” “皇上这般连根拔起的大动作……” 许福咽了口唾沫, “真能在这眼下,做成定局?” “做不成也得做。”许清欢垂着眼帘,语气轻飘飘的,却如平地惊雷,“因为,皇帝要死了。” 哐当一声,谢云婉手边的茶盖被碰落,许福更是瞳孔骤缩,倒吸了一口凉气僵在原地。 许清欢却似个没事人一般,又舀起一勺银耳羹。 “小、小姐慎言……”许福等得心里发毛,声音都变了调。 许清欢搁下勺子,抬起眼,目光在两人惨白的脸上扫了一圈。 忽然抛出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你们可知——”她拖长了调子,眼底透出几分深意。 “李胜这么多时日,究竟是去干嘛了?” 第649章 李胜、军火 内容加载中...... 第650章 地头蛇?王八都不是 内容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