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保险公司》 1、地下罗刹 溪水淙淙,流入幽暗的地底,落在飞檐垂下的雨涟上。 那是一座宫殿。 宫殿立于湖中孤岛,四周飞檐均以墨色泼绘,歇山顶以暗金绣纹。檐下三十六神兽浮雕半刻,栩栩如生。溪水自雨涟唰然落下,再汇入四周深不见底的地下湖。 宫殿正中空空如也,仅有大门右侧立着一块竖匾。匾上字迹以剑刻画,笔锋锐利。只见交错的剑意在金匾上龙飞凤舞地篆着两个大字——罗刹。 殿内,堂上坐着三人。 正中的人顶一黑纱帏帽,左侧人覆梅花笑面,右侧人戴红宝面帘,皆看不清面容。 堂下,林林总总四十多号人,身型各异,均身着一袭黑色劲装,半边银色覆面,负手而立。 黑纱帏帽撇开嘴中的烟斗,吐出一口银雾,对着下边开口:“都来齐了,把信物丢在自己身前。” “梅花,你去检查。” 梅花笑面颔首。 下一瞬,殿内接连响起重物落地的声音。 应半雪见眼前的壮汉一把扯开腰间系带,从背部卸下一个以红布缠绕的柱状物。 壮汉将红布三两下展开,将其中的东西抖落在地。那东西一阵翻滚,滚了三五尺才停下。应半雪定睛一看,赫然是一条泛青淤紫的人腿。 看着死了有些时日了。 而一边的瘦子也动作利落,从腰侧解下一个粗织布包,干瘪的手往里掏了掏,捏出两片人耳丢在地上。 再旁边,有人放下命牌,有的扔出带着玉戒的断指,有人提出泡着眼球的酒壶,更有人直接摆下一颗双目圆睁的人头。 梅花笑面朝那人踹了一脚。 “都说了带着信物便好。还提个人头来,看着怪吓人的。” 应半雪:…… 这满堂的断腿断指断耳叫人扔在地上,见了个人头反倒嫌吓人? 踹完,梅花笑面慢条斯理地在绒毯上蹭了蹭鞋尖,继续往前走。 下一个人面前摆着三根手指,偏偏中间那根格外长,看着莫名令人烦躁。 梅花笑面问道:“怎么三根?” 那人轻咳一声:“另外两根掉水里了,俺没捞着。” 梅花笑面不再理他,抬脚跨过人腿,拎起玉牌看了一眼,又把酒壶里的眼球晃了晃,随手放了回去。 片刻后,一角绣着血梅的衣袍停在应半雪面前。 她顺着衣角抬头,看见那张笑面。 梅花笑面低头看了眼她身前空空如也的地面,声音愉悦:“你的信物呢?” 应半雪皱了皱眉,认真答道:“我不知道要带。” 梅花笑面点点头。 新人不懂规矩,倒也正常。 他问道:“杀的人埋哪了?” 应半雪回道:“放了。” 话音落下,整个罗刹殿骤然一静。 应半雪身边的胖子浑身一哆嗦,偷偷抬眼看去,只见梅花笑面的嘴角仍在上扬,却莫名让人觉得裂开了一道缝。 “放了?” 梅花笑面轻轻重复了一遍。 应半雪点点头,眼神雪亮,诚恳道:“嗯,我让他走了。” 梅花笑面靴子往地上一碾。 咔嚓。 她身前的地转瞬间裂开。 他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缠在腕间的银丝,声音却愈发轻柔。 “为什么?” 应半雪答道:“因为他不知道。” 整个大堂又安静了一瞬。 梅花笑面冷笑一声:“不知道什么?” “我问他,他说不知道为什么有人要杀他。我问雇主,雇主也不说。” 应半雪抬眼看他:“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杀他,我为什么要杀他。” 银丝在梅花笑面的指尖骤然绷紧,在雪白的肤上勒出两道红痕。 他怒道:“你是杀手!不是捕快,不是判官,更不是圣人!” “让你杀你便杀,你管那么多作甚?” 应半雪沉默片刻,忽然问:“那如果有人给钱杀你呢?” 梅花笑面怒极反笑:“哼,笑话!那也要看他打不打得过我。” 应半雪闻言,银色面具下的眼睛自上往下扫视了一圈梅花笑面,最后嫌弃地移开目光,生硬地说:“哦。” 她没看出梅花笑面有什么厉害的地方,不知是怎么敢说出这种大话的。 虽然戴着面具,但眼神骗不了人。应半雪这过于明显的嫌恶神色清清楚楚地落在梅花笑面的眼中,让他几乎不敢置信。 整个罗刹殿鸦雀无声,此时堂上的黑纱帏帽动了,幽诡得男女莫辨的声音从纱下传来:“你知道组织为了培养你,花了多少银子吗?” 应半雪认真想了想:“我好像是自己来的。” 黑纱帷帽:…… 他想到了七日前的事情。 好像还真是。 应半雪低头思索片刻,从怀中摸出五枚铜板,规规矩矩地摆在地上:“我现在只有这些,以后赚了还你们。” 梅花笑面盯着那五枚铜板,终于忍无可忍:“滚!” “罗刹殿不养闲人!” 应半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将他看得背后发毛,抱着自己的大刀,转身往外走。 她走出两步,她又回过头:“若我之后有钱了,还能回来吃吗?” 罗刹殿落针可闻。 半晌没得到回答,应半雪点点头,径直向外走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对这个莫名其妙闯入又离开的人满肚子疑虑,到最后汇成一句:“……不是,我以为你们都认识她。” “我也以为你们认识。” “我以为就我不认识。” …… 半晌,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她……是不是把钱忘拿了?” 众人闻声低头。 五枚铜板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殿内的空气又沉默了几分。 黑纱帷帽吐出一口烟,缓缓开口:“收起来吧。” 梅花笑面正憋着一肚子火,闻言眉头一皱:“收它做什么?!” “伙食费。” “……” 角落里不知是谁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梅花笑面冷冷地扫了一眼,那人立刻将头缩了回去。 梅花笑面不情不愿地弯腰,嫌弃地用手指将那五枚铜板拈了起来,像拎着什么脏东西一样。 他越看铜板越是心中不愉,最后气笑了:“五枚铜板。她也好意思给?” 这时,堂上的红宝面帘突然身形一晃,支着头的手不稳,一下整个人朝侧边倒去。 “哎哟!” 堂下立着的人往上边瞄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他们早已对红宝面帘在大会上睡着这事见怪不怪了。 红宝面帘摇了摇晕头转向的脑袋,将身形摆正,半躺在椅子上边。虽说是睡着,倒也不是,该听到的东西她一个不落。 于是她忽然问了一句:“所以……她到底是怎么混进来的?” 一句话问出口,整个大殿的人面面相觑。 胖子第一个举起手。 “属下记得,她是翻墙进来的。” 立刻有人反驳。 “放屁,我亲眼看见她是从树上下来的。” “胡说,她明明是从湖底钻出来的。” “不是,她不是从库房后门进来的吗?” “库房?库房锁死了,那天根本没人!” “……” 一时间,四十多个杀手竟争论起来。 虽说不是所有人都见过应半雪,但见过的人都说得煞有介事。 梅花笑面额角青筋直跳:“都闭嘴!” 黑纱帷帽看着众人,再缓缓吐出一口烟:“其实,我知道。” 梅花笑面:? 黑纱帷帽继续补充:“七日前,罗刹殿聚餐。她确实不是翻墙,也不是走门。” 他的声音幽幽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那天,我们所有人都在喝酒,屋顶突然漏了一块。” 众人不由自主回想起七日前的场景。 那日酒过三巡,堂内正热闹。 忽然,只听“咔嚓”一声,一块瓦片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众人猛地抬头,发现屋顶不知何时竟被人掀开了一角。 一个少女趴在洞口,一手托着下巴,低头直勾勾地望向他们。 整个罗刹殿,当场鸦雀无声。 不为别的,就为这一堂高手如云,却无人感受到房顶有一个陌生气息靠得这么近。 深不可测。 很可怕。 众人内心一时间复杂万分,思考是否是杀了什么不该杀人,是否是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组织。 下面几十双眼睛盯着屋顶上的人,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说话。 有人的手不自觉地摸上自己的武器。 半晌,少女忽然开口:“你们是在吃饭吗?” 众人愣住了:“……” 没人回答。 她使劲吸了吸鼻子,闻到一阵焦甜的肉香,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手撑在屋顶上一跃,便落在殿中。 杀手纷纷散开,在少女四周空出一个圈。 黑纱帷帽眯起眼:“阁下是何人?” 少女认真想了想:“不知道。” 众人:“?” 少女继续补充道:“不想说。” 黑纱帷帽吐出一口烟:“来罗刹殿,所为何事?” 少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咕—— 她诚恳地回答:“饿了。” …… 红宝面帘原本并不清醒,听到回答后沉默了。 她闯荡江湖这么久,第一次见有人悄无声息地掀了罗刹殿的屋顶,就是为了吃饭。 梅花笑面冷笑:“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少女:“知道。” 梅花笑面有些意外:“那你说。” 少女看了一眼门口:“罗刹。外面写着。” 听到这,黑纱帷帽忽然来了兴趣:“知道是罗刹,你还敢来?” 少女很疑惑:“为什么不敢?我只是想吃饭。” 梅花笑面语气不善:“自是罗刹殿的饭,当然只有罗刹殿的人能吃。” 少女思考了一会儿,点点头:“好,那我是罗刹殿的人。” 大厅众人:??? 梅花笑面震惊:“不是,你说是就是?” 少女:“那怎样才是?” 黑纱帷帽:“会杀人吗?” 少女点头:“不知道。” 黑纱帷帽:“杀过人吗?” 少女:“杀过。” 黑纱帷帽随手向她扔去一张单子:“那去杀一个。回来就有饭吃。” 少女将单子接住,抱着一把大刀,头也不回地朝殿外走去。 2、开张 应半雪饿了。 她走出罗刹殿,从灰暗的地底爬出来时,太阳正正好好挂在头顶,晃得她眯了一下眼。 还没来得及感慨一声好天气,肚子便抢先一步叫出了声。 “咕——” 应半雪撇嘴,摸了摸怀里,空空如也。 她忽然想起那五个铜板。方才出手是不是太大方了些? 念头刚冒出,她便摇了摇头。 算了。给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 应半雪把仅有的那点后悔情绪抛在脑后,背着大刀往不远处的城镇走去。 离这最近的城镇是禹州城,是一个繁华万分的大城镇。 应半雪先前并非没有见过城,只是去的都是些小镇。她偶尔会用猎物去换些盐和布,也曾远远看过来往的商队。 可禹州城和它们都不一样。这里的人太多了,多得像春日河堤的蚂蚁。 应半雪跟着一队马车往城里走,刚一进去,便被肉包子的香味迷得走不动道。 老板正在码蒸笼。大大的蒸笼高高地叠起,在掀开的间隙扑腾出馋人的热气,浸着令人陶醉的鲜香。 应半雪站在摊子前看了一会儿。 老板头也没抬:“姑娘,买几个?一个两文。” 应半雪摇头:“我没钱。” 老板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瞧她:“没钱你站在这看什么?” 应半雪答得认真:“闻闻。” 旁边几个客人噗嗤笑出了声。 老板愣了愣,又重新打量了她一眼。 一身黑色劲装虽旧,却洗得很干净。背上的大刀雪亮,看着怎么也不是寻常猎户用得起的。 他“啧”了一声,嘴里嘟囔:“现在的小年轻,一个比一个穷。” 应半雪问:“闻要钱吗?” 老板被噎了一下:“……闻不要钱。” 应半雪:“谢谢。” 他本以为她听到自己那句带刺的话会走开。可一抬头,却见这姑娘一副很受用的模样,当真站在摊前继续闻。 老板继续卖包子,蒸笼不断码起再被卸下。 转了一轮后,他惊奇地发现——这姑娘居然还没走,还在那闻! 老板终于绷不住了。他把手里的抹布往摊子上一甩,笑骂一句:“你这姑娘,闻饱了没有?” 应半雪坦然道:“没有。闻了七成饱,剩下三成还是要靠吃。” 老板:“……” 这话接得太顺溜,倒把他气笑了。他手往蒸笼里一抓,捏了个包子出来放在油纸里,递给应半雪。 应半雪拿到包子愣住了,没有马上往嘴里送。 老板忍不住调侃:“怎么,你怕我下毒?” 应半雪摇头:“不是,但是我真的没钱。” 老板被她这副认真的模样逗得彻底没了脾气,挥挥手:“不收你钱!好歹闻了这么久了,拿去吃吧!等往后有钱了,再来照顾我生意。” 应半雪点点头,咬了一口。外皮松软,肉汁滚烫,一口咬下去,鲜香混着葱香在嘴里漫开。 好吃。 吃完,她嘴里开始念叨:“两文钱包子,两文钱包子……” 老板听得莫名其妙:“你在念什么?” 应半雪:“两文钱一个包子。今天欠你两文,以后还。” 老板愣了一下,笑道:“行。” 他嘴上虽然应着,心里却没当一回事。 不过一个包子罢了。 应半雪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街口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 “快让开!” 前方的人群像潮水拍岸般向两侧散开。 一辆装满货物的马车被撞得偏了方向,木箱滚落一地,卖糖人的老汉急忙抱着架子躲到一边,几个孩童吓得四散而逃。 应半雪停下脚步,抬起头。 老板也伸长脖子往那边望了一眼,在看见了是什么后,忍不住叹了口气。 “又来了。” 应半雪问:“谁?” 老板压低声音:“黑虎帮。” “禹州城这一片,都是他们说了算。谁要是惹上他们,基本就没活路了。” 应半雪没有说话。她三两下将包子塞进嘴里,看向前边。 前面是禹州城最大的酒楼——醉霄阁。五层高的木楼,檐角飞翘,朱漆珠子雕着缠枝莲花。 虽说人群已经散开,酒楼门口还是围着不少人,自觉地环出一块空地,没人敢再上前一步。 应半雪踮起脚,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跌坐在醉霄阁门口。面色惨白,衣襟凌乱,双腿止不住地发颤。 他的身前,站着七八个佩刀壮汉。 为首那人身着金色锦衣,见上抗一柄九环刀,脚踩在醉霄阁的门槛上,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人笑着说道:“周掌柜。最后再问你一次。那东西,交不交?” 周掌柜死死咬着牙:“没有。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锦衣男子点点头。脚从门槛上抬起,又猛地碾在周掌柜的小腿上。周掌柜疼得一声闷哼,额头冒汗。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天。” “我给你三天。三天之后,我收不到东西,我来收尸。” 说完,他拿着九环刀,刀锋在门柱上一砸。 木屑飞溅,一道深深的刀痕就这样留在那里。 随后,他转身便走。身后的七八个壮汉同时哈哈大笑,一同跟着离开。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围观的人群才渐渐敢喘气。 有人低声道:“周掌柜完了!黑虎帮说三天,那就是三天啊!” “以前那个药铺东家也是……” “周掌柜那银楼也是咱们城数一数二的了,这也不知是怎么了,招惹上那帮人。” “唉。” 有人摇头离开,有人幸灾乐祸。 而周掌柜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没人敢靠近他。 应半雪把油纸叠好,丢进包子摊旁的筐内,问老板:“他们为什么不现在杀?” 老板苦笑:“因为这样更折磨人。给你三天,让你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哪天死。这三天,你睡不着也吃不下。想逃也逃不了,满城都是他们的眼线。这江湖上,有些人就是好这一口。” 应半雪听完,点点头。 她又看了眼那个瘫在石阶上的周掌柜。那人虽然狼狈,身上的衣料确是上好的绸缎,腰上的玉佩沁着温润细腻的光泽。从前有人告诉过她,这种东西越细腻越透亮,便越值钱。 那这人应该挺有钱的。 应半雪想了想,迈步走了过去。 围观的众人还没散尽,见她直直往周掌柜那边走,纷纷侧身让出一条路。有人以为她是想去扶人的,心道这小姑娘胆子也忒大了。旁人都躲不及,她倒往上凑。 却见她蹲到周掌柜面前,认真地问了一句:“你有五十两吗?” 周掌柜一开始并不知道对方在跟自己说话。等反应过来后,他缓缓抬头,眼里满是血丝。 他嘴唇翕动两下:“什么?” 应半雪重复了一遍:“五十两,你有吗?我保你第四天的命。”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什么意思?” “她收钱?拿钱保命?” “还有这种生意?” 应半雪扫视一圈四周的人,回答道:“对,我收钱,保他的命。就是这种生意。” 周遭空气忽然安静。 下一瞬,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哪来的疯丫头,快点走吧!” “你知道刚刚那些人是谁吗,还五十两?” “那是黑虎帮!” 包子摊老板站在后边,急得直拍大腿:“姑娘,这事你别掺合啊!” 就连地上的周掌柜也苦笑一声,哑声道:“姑娘。你走吧,这事……不是你能管的。” 应半雪仍是蹲在他前面,摇了摇头:“我不是白管的。五十两,我保你第四天不死。” 周掌柜大口喘着粗气,抬起眼来,终于认真地看向眼前这个姑娘。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背着一把大刀。脸上没有怜悯的神情,眼睛十分透亮,透亮到让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不敢相信的念头—— 这姑娘貌似没有在跟他开玩笑。 疯了吧? 他还没说话,远处的街角忽然传来一阵笑声。那笑声由远及近,格外刺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回头,倒吸一口凉气。是那黑虎帮的人,竟还没走远。 身着金色锦衣的男子抱着九环刀,倚靠在墙边,显然已听了好一会儿。 他笑得恶劣,从街角缓缓走回来,九环刀提溜在指尖转。 四周的人齐刷刷往两边让,锦衣男子穿过人群,慢慢走到应半雪面前停下。 他语气满是玩味:“小姑娘,你刚才说,保他第四天不死?” 应半雪神情冷淡地回看他,点点头:“嗯。” 锦衣男子笑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应半雪摇头:“不知道。不过重要吗?” 锦衣男子的笑容微微一僵。 应半雪像是完全没有察觉,继续说道:“你说三天,我也说三天。谁说到做到,三天后就知道了。” 锦衣男子半晌没说话。 他看着前面的小姑娘,此刻毫不畏惧地对着他说大话。 多少年没人敢在他前面这样说话了? 多新鲜。 他突然说道:“三天?不用三天。” 他拿刀拍了拍周掌柜的肩膀,周掌柜整个人瞬间僵住。锦衣男子笑着说:“既然你这么有本事。那……现在我就要砍他,你保吧。” 围观的群众瞬间脸白,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包子铺老板更是急疯了,三两步跨上前,扯着应半雪的衣服就往后拽:“姑娘,快走!你惹怒他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应半雪很疑惑,眉头微皱:“你不是刚才还说三天吗?” 锦衣男子耸耸肩:“怎么,我改主意了,不行?” 应半雪点头,十分平静:“哦。” 周掌柜神情沮丧:“姑娘……” 应半雪转过头来,拍了拍周掌柜的衣服:“老板……” 就当围观群众以为这是一出悲情戏码时,应半雪说出后半句话: “这得加钱。” 围观的人:??? 所有人此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包子铺老板拉着应半雪衣服的手松开了,周掌柜抬眼看她,就连锦衣男子都缓了好一会儿,九环刀顺着手往下滑,刀尖抵在地上。 应半雪解释道:“之前说的是三天后,现在提前了,得加钱。” 默了半晌,锦衣男子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周掌柜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他一听这笑声便全身汗毛竖起,当下立刻冲着应半雪喊:“加钱,可以加钱!加多少钱,一百两够不够,两百两也行啊!” 应半雪惊奇地看了周掌柜一眼,第一次觉得赚钱这么容易。 她对周掌柜说:“一百两够了。” 得到信息,周掌柜立刻冲着旁边喊:“王福,快去银楼柜台,拿一百辆银票来!!” 银楼距离这很近,三两下功夫,银票便落在了应半雪手里。 银票到手,应半雪随意一折,塞进腰包。而后她就地取材,将醉霄阁门口的废木削下一块,举起大刀刷刷几下,在废木上刻着:保周掌柜四日一百两。甲子年三月十九。 应半雪将木片丢过去,周掌柜赶忙接住。 周掌柜:“这是?” 应半雪:“保单。” “保单为证,这四日由我保你,你不会死。” 周掌柜听了,立马抱住木片,像抱住救命稻草。 两人墨迹许久,围观了全程的锦衣男子此时已十分不耐烦,冷哼道:“好,我倒要看看。” 下一秒,他突然拔起地上的九环刀,手握着刀柄打横劈出,刀却并未冲着周掌柜,而是一刀砍向应半雪!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纷纷闭上眼睛。 这黑虎帮老大不讲武德搞偷袭,方才还在有说有笑,这下一秒九环刀直接出手。要知道这把刀削铁如泥,是黑虎帮传了几代的神兵器。这利度,这力道,要是落在应半雪的身上,那恐怕……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应半雪的大刀已经竖在那里。 “当——” 一声金属撞击声响。 挡住了。 锦衣男子收起笑容,眼睛眯起,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哦?” 高手。 他方才使出的招式虽然看似普通,却是他们黑虎帮的看家本领之一,人称飞虎斩。此刻,却被这个不起眼的小姑娘一击挡下了。 他不由得好奇起来,朝应半雪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应半雪回道:“等你输了,我自会告诉你。” 锦衣男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勾起:“很好。” 应半雪握着刀的手稍稍用力,九环刀便被弹开。她借着阳光将大刀刀刃检查一圈,在确认没有破损后,把刀收回。 她看向锦衣男子道:“我收钱了,现在开始你不能杀他。” 黑虎帮的人不乐意了,一个两个跳出来骂:“喂,小丫头,别以为自己很厉害!方才帮主使的那股劲,还没他平时剔牙的力气大!” 锦衣男子一脚踹向说话的瘦子,咬牙低声骂道:“不会说话就闭嘴!” 丫的,他花了好些年踩在江湖上甩掉黑虎帮一贯的大老粗形象,好不容易立起来几分儒雅气质。这家伙儿倒好,当着外人的面说老子剔牙。 剩下的人讪讪闭嘴:“遵……遵命帮主。” 向属下扫去几下眼刀后,锦衣男子转过头来,挤出一个看似和煦的笑:“好,我改主意了。” “三天以后,我要当着全城人的面。杀你们两个。” 说罢,他朝跌坐在地的周掌柜踢了一脚,向黑虎帮的人招手。黑虎帮的几个壮汉连忙跟上,一行人离开了。 在黑虎帮的人走后,王福也搀周掌柜往回走,周掌柜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她给周掌柜投去一个“放心”的眼神。 围观的人也都散了,只剩包子摊老板还留在应半雪的身后。 老板看着应半雪半天,最终还是笑着摇头,苦笑说:“姑娘,你欠我两文,我真怕你还不上了。” 应半雪摸了摸腰包,摇头说:“不会,我现在有一百两。” 她把大刀往肩上一扛,扬长而去。 醉霄阁顶,一扇半开的窗户始终没关。 3、江湖保险 天地客栈。 应半雪在外边抬头看了眼招牌,便一脚踏过门槛,踩了进去。 店里头的掌柜见有客人来,连忙热情招呼:“这位客官,可要住店呐?” 应半雪看着他,点点头,伸手从腰包里摸了一张叠了几叠的银票,放在柜台上,问道:“这个够住店吗?” 店小二见了,小心翼翼地扯平银票,见那竟然是一张一百两的巨款后,手一哆嗦,将银票赶忙放回桌上。说道:“客、客官,这这这,这当然够住!只是您这这么大的面额,小店着实找不开呀……” 店小二一指背后的木板,只见上面粘着一张宣纸,上边写着今日的房型与房价。他对应半雪说道:“客官,您看,咱们这有豪华上房,五百文一晚;天字号上房,三百文一晚;地字号下房,两百文一晚。您这,小的给您安排一个豪华上房?保准您住得跟在家里似的,样样舒坦!” 店小二心里头已经乐开了花。好不容易接待到一出手就是一百两大客,今儿晚上可得好好跟掌柜的说道说道,指不定能涨工钱呢。 应半雪把银票捏回手里,心想待会儿得先去钱庄兑开。 她眯着眼把那价目表上上下下瞧了一遍,然后抬手指着最末那一行,问道:“你这最低两百文一晚?有一百文的吗?” “啊……啊?” 店小二瞬间蒙了。他实在没想到,这个出手就是一百两的主儿,竟然这般抠门。他嘴角抽了抽,不情不愿地道:“最低……最低只有两百文的地字号下房了,客官。可那个房间床板很硬,枕头也薄得很,远不比豪华上房舒坦呀,客官您要不还是……” 应半雪点点头,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的推销:“一间地字号下房,一晚,先这样。” 赚钱不易,她得省着点花。况且明天还不一定住这呢。 她出门寻了个钱庄,将银票兑成银子和铜钱,回来把两百文整齐码在柜台上。拿了钥匙,便往房间去。 天地客栈不愧是能在禹州城中心挂那么大招牌的,即便是地字号客房,也远没有她想象中那般不堪。房间颇为宽敞,中央一把花梨木八仙桌,桌面年久,被擦得油亮。靠窗设一张雕花小几,几上搁一只冰裂纹瓷瓶,插着两只花。多宝格博古架后边是一张红木拔步床,床两侧各立一盏八角烛台,纱帐半掩半垂,瞧着十分雅致。 应半雪摸了摸八仙桌,又拨了拨半透的纱帘,最后坐到拔步床边,手掌按在棉被上。轻轻一压,松软得陷下去一个手印。 真舒服。这还只是两百文的客房。她不敢想那豪华上房里头,该是一番怎样的光景。 她径直躺下,后脑陷进枕头里,看着床顶镂空的雕花。那花纹繁复,看久了糊成一团。不知不觉,她眼皮一沉,睡了过去。 一觉睡到肚子响。 应半雪起身,发现窗外天色已暗。 天地客栈在禹州城的中心位置,推开窗便能看见城里最繁华的街道。应半雪坐在窗边软榻,伸手将窗户推开一道缝,微凉的晚风顺着缝隙进来,带着糖炒栗子的香甜味。 万家灯火。暖黄的烛光铺卷城中,街上是糖葫芦的叫卖声,拉车的人来来往往地过,有一家三口买完菜一起回家,也有腰间挂着酒壶的剑客风风火火地踏入酒楼。门帘一掀,里头的喧闹声便漏了出来。 应半雪看着,忽然觉得心里头怪怪的,像有什么东西梗在那里。这街上的热闹喧嚣,似乎与她隔着一层什么,仿佛没有什么地方是留给她的。 想着想着,她本已收回目光,却还是鬼使神差地朝外边看了一眼。 在街角,早上遇见的好心包子铺老板,正弓着腰拉着一车蒸笼往回走,看样子是收摊了。 应半雪笑了一下。 她关上窗,转身出门。 …… 应半雪其实并不清楚物价。 她曾经大多以物易物,就连那五个铜板都是换物时偶得的。她只知道五个铜板很珍贵,知道一个肉包子两文,知道“两”是另一种计量,除此之外一窍不通。 直到她走进一家面馆,叫了一碗大肉面。店家说二十文钱,她摸出一枚银锭,却被店家摇着头说:“姑娘,这钱太大了,能买五千碗面嘞!” 她重新摸出铜板,坐在长条凳上大口吃着热腾腾的面,最后回了客栈。 原来……一两银子是一千文。 她仰在床上,掰着手算术。一两银子,可以买一百碗素面,五百个肉包子,住二十晚这个房间。 那么,一百两银子,可以买一万碗素面,五万个肉包子,住两千晚这个房间。 两千晚……就是六年多啊! 应半雪眼睛一亮。 先前在罗刹殿,杀一个人大约能得五十两报酬。于是她想着,保一个人的命,也得收五十两报酬吧,若是加急就翻倍。 她也不知五十两究竟意味着什么,原来……这么经花? 应半雪继续盘算着。有了这笔钱,自己随便住豪华的房间也没问题,吃饭也不用吃素面了,直接吃豪华版大肉面也没有问题。说不定还能自己买个小房子,拾掇一个小院子,买一张特别大的床,再铺上最松软的被子,整个人都陷进去的那种…… 她翻了个身,突然想起一件事。 保单只签了三天。三日过后,她又能去哪里寻这样合适的买卖? 第二日,应半雪的身影在禹州城里乱窜。 天还未亮,她便退了房,背着包袱和大刀在城里乱逛。一路飞毛腿丝毫不停,从城东硬生生地逛到城西。 走到城西的一条岔路口,忽然有人喊她:“哟,姑娘。这么巧?” 应半雪脚步猛地刹住,上半身还因为惯性往前晃了下。她回头,目光越多人群,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老板推着的蒸笼上。 这表情把老板给逗乐了。老板招招手:“诶,姑娘,遇到就是缘分,来,我请你两个包子。” 应半雪走过去,从兜里摸出一颗不知几两的银锭,丢进摊上的钱框里:“老板,给我来两个包子。你家包子真好吃。” 老板低头一看,赶紧把银子往外推:“诶诶,使不得使不得,你这够你买一年的包子了。” 应半雪虽然看着瘦,手上力气却大得很,手指一推便把银锭推进钱框的深处:“那就当我要买一年的包子吧。老板,谢谢你昨天送我一个。” 老板无奈地笑了:“哎呀,小事。” 他用油纸包了两个刚出炉的鲜肉包,应半雪伸手接过,也不怕烫,站在摊边大口地吃了起来。 老板将手往围裙上擦了擦,对应半雪说道:“小友,我瞧我们有缘,不妨交个朋友。我叫祝洪亮,在这禹州城土生土长几十年,我瞧你初来乍到的,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来找我。” 应半雪点点头,抬手抱拳:“应半雪。” 祝洪亮不介意应半雪言语上的冷淡,在他看来,一个初来乍到的姑娘,昨日还穷得吃不起一个包子,今天便拿着银子来,还记得承诺还他的债,再义气不过了。 他卖了这么多年包子,南来北往的客人见了不少。这般纯粹的人,属实是头一回遇见。 应半雪沉默了一下。 她咬着包子,忽然觉得自己确实有件事需要问。 比如,她头一回发现,自己其实并不知道该去哪里赚钱。 她问祝洪亮:“老板,如果我想让别人来找我下单,应当怎么做?” 祝洪亮问一愣:“下单?你要卖什么东西?” 应半雪答不上来了。 她这卖的是什么呢?卖的不是物件,反倒像一种……保护? 她想了想,道:“就像我昨天那样,给人签保单,然后我保护他。” 祝洪亮想起昨天醉霄阁门口的那一幕,想到黑虎帮的人,心里不免发怵。但还是定了定神,回答道:“呃……小友,这种营生的话,你得先寻个地方,最好是一间铺面。首先得让那些要找你下单的人,知道在哪里可以寻到你。” 他顿了顿,又急急忙忙地补充:“不过,像昨天那样跟黑虎帮为敌的事,小友你可要三思啊。那黑虎帮的人……唉!若你三日后有什么变故,我好歹在禹州城混了这么多年,拼尽全力可试着捞你出来!” 应半雪道:“谢您的好意,我不会有事的。你是说,我应该先找一间铺子?” 祝洪亮道:“对,先有一个铺子,再挂一面招牌,叫别人知道你是做什么营生、去何处寻你,便足够了。” 应半雪若有所思,又问道:“老板,铺子的事,你有什么门路吗?” 这还真是凑巧。祝洪亮笑了一声,道:“其实……我倒真知道有一间铺子,就在中央大街南边。房东是我远房表哥,但前些日子那铺子关了,最近天天有讨债的带着家伙上门,搅得根本租不出去。” “我看姑娘你……武力尚可,要不,我让表哥便宜些租给你?” 应半雪二话不说,又从兜里拿了一块银锭给他:“那老板,你替我租下来吧。” 祝洪亮只觉得今个儿自己的眼睛要被银子晃花了。 他深吸一口气,使劲把银锭推了回去:“姑娘,你莫跟我客气。方才的包子钱已经够多了,这铺子便全算在方才的银子下边,你莫要再推脱!” 应半雪见他态度坚决,只好点头应下。 随后,祝洪亮便带着应半雪去看了那间小铺子。铺子虽然不大,但仍有两层之高,后边还带一方小院。 应半雪站院子中央,慢慢转了一圈,仔仔细细地瞧着。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落了地,生根发芽。 她转过头,认真道:“祝大哥,你真是帮了我大忙。” 祝洪亮笑得面色红亮,连连摆手:“嗨呀,客气客气。这铺子空了些时日,还需打扫一番。届时你再在外边挂一块招牌,便可以开门做生意了。” 应半雪问:“招牌?” 祝洪亮点点头,指了指自己包子铺上的旗子。那是一面黄底红边的三角旗,上边写着一个“包”字。 “你得给你的店取个名儿,你想想看叫什么?” 应半雪想了想:“嗯……就叫江湖保险?” 祝洪亮:“可以!不过,这四个字是何意?” 应半雪道:“你若遇险,我保你平安。” 祝洪亮咂摸片刻,一拍大腿:“姑娘,那我去给你找个木头?招牌用木头好看,大气又明显,远远便能瞧见!” “木头?”应半雪想了想,摇头道:“不用了老板,木头我有。” 昨天在那醉霄阁门口,不就有一块现成的废木吗? 祝洪亮心里嘀咕着这姑娘怎么连木头都有,倒也没有多问,又嘱咐了几句打扫的事便告辞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空空如也的小铺门口,挂上了四块原木切片,每一块上都刻着一个大字——“江”“湖”“保”“险”。 应半雪拎着大刀从墙头一跃而下,稳稳落地。她拍了拍手,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很好。 收工! 与此同时,醉霄阁顶,一间临街的房内。 外边的人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声:“进。” 推门而入的人一身劲装,抱拳行礼。里边的人身着白衣,袖口银线暗纹,袍角绣着飞鹤桃花。 来人垂首道:“公子,不好了。店门口原打算作招牌的雷击木,今日少了一半。” 白衣男子:“嗯?” 那人继续硬着头皮道:“据楼下管事的说,是……是昨日店门口闹的那位姑娘,今日路过的时候,手起刀落,飞速砍走了一半。现下已派人去追了。” 男人的视线从窗外收回,修长的手放下茶盏。 “查查看,去哪了。” 4、第一张保单 “阿福,账本你留着,或是寻个地方埋了。西街那家绸缎庄,还欠咱们四十三两银子,如今也不必去追了。” “仓库里还有些银器首饰,你们几个私底下分了吧。这些年跟着我,没享着什么福,这点东西,便算作我对你们的补偿。” 整个银楼死气沉沉。梁上悬的红绸缎不知何时沾了灰,风一过,灰尘细密地抖落,落在结了蛛网的柜台。 伙计们大都散了。这禹州城里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有门路的早早寻好了下家,没门路的也不敢再多留一日。只有几个忠心的老伙计仍守在银楼内,不论周掌柜如何劝说,都不愿走。 王福坐在柜台前的板凳上,听到周掌柜这么说,低下头来悄悄抹泪。 短短几日间,平日里人气鼎盛的银楼,变成了如今这副光景。 周掌柜仿佛老了几十岁。他在昨日,借着关系联络了几个车夫,再在夜里将家里之前的东西搬了上去。今日一早,天还没亮透,便把妻儿送出了城。 惹上了黑虎帮,他便再也没觉得自己能活着。 周掌柜深深地看了银楼一眼,颤抖的手在腰间摸了摸,摸出一把钥匙,递给王福:“这是库房的钥匙,你们去吧。” 王福倔强地摇头,眼眶红得厉害,语气坚定:“掌柜的,我不走!” 周掌柜对王福是有恩的。 十多年前,有一场天灾。 浚乡,那本是一年两熟的好地方,雨水丰沛得整片天地都葱郁。那一年却迎来了罕见的大旱。 七月烈阳,一日接一日地烧。草木枯萎,泛黄的叶片片落下,堆积在开裂的土地。泥土张着密密麻麻的口子,像无数干渴的嘴,却等不到半分水的慰藉。 河床也干了,淤泥被晒成龟裂的硬壳。从未经历过大旱的浚乡,也没有预先屯水的习惯。人们一开始还互相安慰,只道“过些日子就会好的”,“只是一时的”。于是过了一天又一天,直到整片天地都被烤得不成样子。 王福意识到危险时,已经太晚了。 他已经断了三天水,断了一天粮。仰面躺在青石板上,在枯木的阴影下贪婪地乘凉,汲取着脊背透来的一丝凉意,直到身上已经没有汗可以流了。 他在地上爬,低头去搜寻草根、树根。可干瘪的根部一捏就碎,哪还有半分露水经得神意可怜。 王福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他住的那个村子在浚乡最偏远处,村子里老人居多,年轻人早就走光了。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四周安静得可怕。只剩自己如鼓的心跳,仿佛是这无风的天地唯一的声音。这时他突然意识到,前两日听到的邻居的哀嚎,此刻也听不到了。 王福觉得自己肯定要死了。 他记得旱情刚发的两日,村长便召集大家画了手印,大家聚在一起签字画押,立了一纸陈情状,托人呈给县太爷,诉说灾情。县长接了状纸,满口应承,说定当上报朝廷,请乡亲们稍安勿躁。然后,便再也没有然后了。状纸如同石沉大海,县太爷也再没露面。 王福大口大口喘着气,感受身体中所有的液体,如河床一般逐渐粘稠、干涸、沉寂。 朝廷是指望不上了。那又能怎么办? 他如今半分力气也无,能够站立已是奢望,又能逃到哪里去。 王福拼尽自己的最后一点力气,用干瘦的胳膊在泥地上蹭,皮破了也不觉得疼,把自己一寸一寸地挪到一棵枝干枯萎的榕树下。 榕树是最有生命力的,只要旱灾过去,榕树一定能够再绿,连带着他的一部分盎然。 王福闭上了眼。 天不如他愿。 一声焦急的敲门声,如平底惊雷般劈进他沉默的世界。 他听到外头传来呼喊声:“有人吗?这里还有活人吗?我带了水,带了粥,还有干粮,有人需要帮助吗?” 王福难以置信地睁开眼。 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 王福张了张嘴,想应一声,可嗓子已近乎黏连,他实在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只能拼命张大嘴,往外哈气,挤出微弱的:“啊……哈……哈……” 他一边说着,一边觉得自己的声音实在太轻了,用手抱住榕树,将自己的身体在碎叶堆上乱碾。枯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太轻了,但这已经是他能制造的全部动静了。 求求了,让门外的人听见吧。 门外的人真的听见了。 那人推了下门。好在这门只是虚掩,并没有上锁。他走了进来,看见了骨瘦如柴的王福。 王福用力转动眼珠,看见了来人。那人并未穿着官府的衣服,身上的衣服料子极好,一看就价值不菲,只是不知是舟车劳顿还是什么原因,胸前衣衫较为凌乱,像是匆忙中胡乱拢上的。 那人三两步向王福走来,伸手搀起蜷缩在榕树根上的王福,丝毫不介意王福身上的灰土沾上自己的衣服。 他招呼着后面的人,后面的人立马舀上水来,王福全力将头抬起,去啜饮瓢中甘冽的清水。 可能是太久没喝水了,他感到喉咙刺痛无比,不由自主地剧烈咳嗽:“咳……咳咳咳!” 那人见了,连忙轻拍王福的背,道:“不急,不急……慢点儿喝,别呛着,这些都是你的。” 王福不解地回望他,不好的念头萦上心间。 那人似乎看穿了他的疑虑,抬手抹了一把脸,声音哽咽:“我……我还是来晚了,刚才在村子里绕了一圈,这个村子……恐怕只有你还活着了。” 王福闭了闭眼。 缓了好半晌,王福觉得自己的嗓子好一些了,问道:“您……是官府的人?” 那人摆了摆手:“不不,我是北方禹州城的,来南方谈生意。半道上听闻浚乡遭了旱灾,便绕路赶来,看看能不能尽些绵薄之力。我是做银物件生意的,名叫周正平,你称我周掌柜便是。” 王福点点头。 再后来,王福离开浚乡。他跟着周正平一路北上,来到禹州城,做起了他手下的管事。 他曾经回过浚乡,如他所料想的一样,榕树再绿,郁郁葱葱。 王福是怎么也不愿离开周正平的,那是他的救命恩人。 他拉着周正平的胳膊,再次重复道:“掌柜的,我不走!黑虎帮的人来了,也是我王福第一个上去替你挡刀!” 周正平泛红的眼回望着王福,无奈道:“哎,你这又是何苦……黑虎帮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 周正平的目光忽然飘远了。飘到窗外,飘过禹州城一路南下,飘向他记忆中那片干涸的土地。 他道:“或许,那年我本不该把你带回来。若你在江南水乡的一方翩然安居,此时也不必跟着我经历这些了。” 王福大声道:“不!掌柜的,你怎么能这么想!您救我一条命,便是我王福八辈子报不完的恩。这话您休要再说!” 银楼的气压霎时低迷,就在这时,一道影子跨过门槛。 应半雪来了。她背上一把雪亮大刀,大步迈进楼中,左顾右盼了一会儿,瞧见了周掌柜,打招呼道:“哟,掌柜的,早安。” 周正平苦笑:“女侠,你……你来了。” 应半雪点点头:“嗯,我来保护你了。” 说罢,她从王福旁边拽来一张小木凳,往店门旁一放,干脆利落地坐下。 银楼里的人懵了。 有人小声说:“这,这就是昨天的那位姑娘?可是,就她一个?” 另一个说:“没问题的吧,她昨天接了那黑虎帮帮主一刀!” 还有人嗫嚅着插了一句:“可是黑虎帮……有几十个人啊。” 应半雪把他们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但她一点也不在意。她伸手往怀中掏了掏,拿出了刚从祝老板那买的两个包子,开始大口地吃起来。 嚼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四周安静得不对劲。一抬头,发现银楼里所有人都在盯着她看。 她将口中的包子嚼了两下吞了,捏出另一个没碰过的包子,踌躇地问道:“来点?” 周正平回过神来,连忙摆手:“不不,不必不必。” 他方才见这位女侠的模样,好似全然不在乎黑虎帮的人,不由得愣了神,想起了他曾经的样子。 也是这样地天不怕地不怕。 定了定神,他开口问道:“女侠,请问怎么称呼?” 应半雪收回包子:“应半雪。” 周正平看对方年岁不大的模样,嘴一快,又接着问道:“女侠您多大?” 应半雪嘴里不停:“不知道。” 周正平一愣。 他继续问:“您……家在哪?是禹州城的人吗?” 应半雪还是两个字:“没有。” 周正平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冒犯。当下沉默,没再继续询问。 他招呼王福拿出茶来泡上,说不论如何,待客要周到。王福连忙应下,小跑着去柜台取茶。 外边的天色由亮转黑,应半雪一直坐在门边的木凳上。 直到快到要就寝的时辰,周掌柜见她还无动作,搓着手来问:“女侠,您晚上是回住处歇息还是?小店二楼有两间伙计们住的铺子,若您不嫌弃的话……” 应半雪抬起头,反问道:“你睡哪?” 周正平一惊,磕绊地说:“呃……我在后院有一间厢房,若您不嫌弃,也是可以让给您的……” 应半雪摇摇头,站起身,把大刀往背上一甩:“带路。” “我睡你房顶。” 5、啧。好吵 今夜月色很亮。 厢房内,周正平坐在床边,毫无睡意,王福更是搬了张矮凳坐在房内陪他。而银楼的员工房内,几个伙计也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徒留床板吱呀呀地响。 第一夜,谁都不知道黑虎帮的人会不会来。 只能无端心焦。 而厢房屋顶,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整个银楼没人睡,唯独应半雪枕着双臂,靠在屋脊上睡得香甜。那把她常背着的大刀此时横搁在身侧,月光撒上去,凝成一道安静的银线。 王福与周正平无言对坐。 灯芯跳了一下,爆出一粒细小的灯花。周正平手里的茶早已凉透,也无心再添。他盯着已变色沉底的茶叶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开口:“阿福。” “在呢,掌柜的。” 周正平抬了抬下巴:“你说那女侠……她真睡顶上?” 王福叹了口气:“哎,掌柜的,我方才出去劝过她了。我说楼里有空房,被褥都是干净的,请她下来歇息。她怎么都不肯,说‘屋顶方便,来人了能先看见’。” 周正平沉默了一会儿,道:“那……好吧。有人守着,心里还真踏实了不少。” 屋里的灯熄了两盏,只余一盏笼着微光。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各自坐着,竖起耳朵听墙外的动静。夜风吹过窗缝,呜呜地响。偶有几声猫叫,起了又歇。 就在这时,在后院的另一个角落,三道黑影轻车熟路地翻了进来。 落地,靴间轻点,悄无声息。 三个人都是老手,在落地的瞬间,打头的那人目光迅速掠过院子,盯着灯光幽微的厢房。 其中一个人用腹语传音,声音压得极低:“嚯,早上还听人说那丫头守在银楼。我看这也没人啊,怕是早跑了。” 另一个接话,嘴角在蒙面黑布下咧开:“还五十两,当他是罗刹殿的反面转生堂啊?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也敢在禹州城揽这活?” “哈哈哈哈……”第三个人笑得克制,肩膀抖了两下,“赶紧的吧,帮主说了,今晚先把周老头的舌头割下来,挂在银楼门口。先让全城的人都看看,得罪黑虎帮是什么下场。” 三人脚尖点地,身形压低,几个纵跃便窜到周正平房前。 打头的那人手已搭上门框,正要发力推门。 忽然,余光里亮了一下。 不是灯。 也不是月。 他下意识地偏头,余光看见屋脊之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人。 月色落在刀锋,银光刺眼。 应半雪刚睡醒,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哪里来的草,对着下边的人含含糊糊吐出两个字:“站住。” 打头那人怔了一下,汗毛瞬间竖了满背。待看清屋顶上只有应半雪一人后,他扭头与身旁的同伴对视了一眼。 三对一,对面还是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姑娘,怕什么? 念头转过来,他脸上的惊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往常嚣张的嘴脸:“我当是谁。就你一个人?哈哈哈哈……你不会以为,侥幸抗住帮主一刀,就很牛了吧?” 旁边的人跟着起哄,声音放大了些:“我呸,真是笑死爷了。喂,小妞,念在你虎爷爷大人有大量,你现在跑了,我们不找你麻烦。我们只要周正平项上人头。” 第三个人抱臂而立:“给你三炷香时间跑,够不够呀?快点的吧,省得待会儿哭鼻子!” 应半雪坐在屋脊上没动。她的脸背着月光,看不清神色,只有嘴边叼着的草微微晃了下。 打头那人见她没吭声,以为她怕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透着一股志得意满的油腻:“哎哟,姑娘,我这一看,我看你姿色尚可。要不跟了大爷我,我带你吃香的喝……” “啧。” “好吵。” 话音未落,打头那人只感觉一道劲风从斜上方劈面而来,狠得如同巨石坠崖!他甚至来不及眨眼,腰间便传来一股巨力,猛然将他往侧方掼去。下一瞬,天旋地转,他的膝盖、手肘依次砸在粗糙的地面,撞出几声沉闷的钝响,剧痛紧接着从他的右半侧脸炸开。 他本想撑起身体,却发现自己的腰带被一把雪亮的银色大刀深深地劈进地里,动弹不得。 他颤巍巍抬起头,顺着刀往上看。应半雪正一脚踩在刀脊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一旁的同伴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两步冲上前去掰那把刀,手捏着刀两侧用力往外拔,嘴里不停喊着:“你放开我们大哥,你放开我们大哥!” 应半雪不耐地闭了闭眼。 “不是……我说你们吵不吵?” “深更半夜,吵到我客户怎么办。嗯?” 说罢,她抬起踩在刀脊上的脚,靴底翻转,小腿绷直,一个侧踹蹬在扒拉刀柄的黑衣人胸口。只见那人瞬间倒飞出去,后背狠狠装上院角的假山石,硬生生陷了进去。那人脖子一歪,当场晕了过去。 假山尘土飞扬。 还剩一个。 应半雪扭头,看着那个僵在原地的人:“还来吗?” 那人嘴唇哆嗦一下,目光在两个同伴间来回瞄着,而后一溜烟跑了。 * 天亮得很快。 周正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他再睁眼时,窗外已经大亮了。 鸟雀在院子里的桃树上叫得欢快,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得屋内暖融融。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外衣,是王福的。而一旁,王福正蜷在榻上,睡得深沉。 周正平将被子扯到王福身上,而后轻手轻脚地拉开房门。 他愣住了。 院子里的假山下,正整整齐齐地躺着两个人。他们手脚被捆住,嘴里也塞着布条,正瞪着四只眼珠看他。许是被绑了一夜实在难受,他们极力扭动着身体想弄出点声响来,可只能发出“呜呜”的呜咽声。 周正平下意识抬头往屋顶看,却见屋顶上空空如也。 他急忙转头往屋里喊:“王福,王福!” 王福猛得惊醒,揉着眼从里边跑出来:“掌柜的!怎么了——” 他说到一半,看见假山下被五花大绑的两个人,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 周正平指了指地上又指了指房顶,有些语无伦次:“这……这,女侠,女侠呢?” 王福也正吃惊,没想到那看似瘦弱的姑娘竟真把贼人打趴了,一时间心底又惊又喜。可他们主仆俩在银楼里找来找去,从前厅到库房翻了个底朝天,连应半雪的一根头发丝都没见着。 他们不知道的是,应半雪天没亮就走了。 此时,禹州城的南街。 应半雪站在自己那间小铺子门口,一手举着从包子摊顺来的扫帚,满头满脸都是灰。 她刚把铺子里打扫了一遍,正仰着头看门楣上那四块原木招牌。 昨夜无风也无雨,可奇怪的是,她铺子门口“江湖保险”的招牌竟歪了一块。应半雪摸了摸脑袋,三两下爬上墙去扶。 第一天开张,这招牌可不能歪。 她正把刻有“保”的这块木头扶好,从墙上跃下,刚落地,却见那字又歪了。 应半雪:…… 她重新爬上墙,索性踩着门楣,将自己背上那柄大刀拔出,木头用刀背敲进去。 砰砰两下,木屑飞了一地。 不过好歹是正的了。 应半雪从墙上跃下,拍了拍手,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招牌。 这时,祝洪亮推着车从巷口过来,远远地就冲她喊:“小友!这么早,吃包子不?刚出笼的!” 应半雪也不跟他客气,笑呵呵地接过油纸,大大地咬一口包子。包子汁水充足,肉汁烫得她嘶了一声,含糊地说:“谢谢啊,祝大哥。” 祝洪亮摆摆手:“跟我客气啥。” 他接着问道:“诶,咋样,昨儿夜里有人来不?” 应半雪咬着包子点头:“来了,来了三个,打跑了。” 祝洪亮闻言,一拍巴掌:“噢哟,小友,你这实力,不容小觑呀!” 应半雪也笑了,想着铺子刚好打扫完,于是她立马招呼着包子摊老板进店坐,休息休息聊聊天,再想向他再讨教讨教怎么开店。 风一过,飞鹤桃花衣角翻飞。 这一切都被街对岸的人尽收眼底。 月怜舟在茶楼里眯着眼,默念着那稀奇古怪的招牌。 江、湖、保、险。 他抿了口茶。真稀奇。 他见过镖局的门楣,也见过杀手组织的旗号,唯独没见过把这四个字组在一起的。 他又看了看那不同寻常的招牌,以及“保”字上新鲜明显的砸痕。 木料不错,雷击木。 只是那纹路……怎么有些眼熟? 许是看岔了。他摇了摇头,低头又啜了一口茶。 不一会儿,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属下匆匆上楼,躬身附耳禀报道:“公子,昨天偷砍咱们雷击木的姑娘查到了。那人扛着木头飞跑好几条街,小七追了半天没追上,最后循着留在街上的木头屑才找着方向——。” “人就在南街!” 月怜舟端着茶没动,下巴微抬,点头示意他继续。 属下继续说着,带着几分心虚:“木头也找着了。就是……被她砍成了四片,不太完整了。” 月怜舟顿感有些不妙。 只听属下又补充:“她给拿去做招牌了,就挂在铺子门口。” 月怜舟:…… 他偏过头看窗外,“江湖保险”四个大字格外显眼。 而铺子内,方才的那个姑娘正一手搭着包子摊老板的肩,笑得眉眼弯弯。 6、姑娘,你就是这么做生意的? 送走祝洪亮时,日头已经爬上了中天。 包子摊上翻腾的白雾在阳光下散开,应半雪目送他推着车拐过街角,转身推开了自己铺子的门。 铺子不大,上一任租户似乎走得很急,留下了很多东西。算盘横在柜角满是积灰,笔筒里斜插着半截秃笔。墙上,一把蒲扇歪斜地挂在钉子上,扇面破了个缺口。 应半雪把袖子撸到手肘,抓起抹布往水里浸去,再一一将各类物件擦拭干净。 既然是开店,就要有个店铺的样子。 她对着进店正对的那张柜台琢磨了许久,拿出刚从西街买的厚厚一叠宣纸,将它放在柜台上。她再寻了一块青黑色的石头当镇纸,石头巨大无比,棱角粗糙,但好在能够将纸压得稳稳当当。 宣纸旁放着一个木质笔架,笔架歪歪扭扭,是她自己用枯枝做的,靠麻绳缠绕相接。笔架上边垂着三只毛笔,边上放着一盏砚台,以及一方石印。 至于那方石印……石头是她从后院拾的,她捡来后用小刀尽量端正地刻了个“应”字。 这这些都是祝洪亮教的。他说到底是做保单的买卖,总不能老用木片记东西,太不像样。 柜台打理完,应半雪搬了张高凳坐在后头,把算盘拖到面前,开始琢磨。 她从前见过别人打算盘,指头翻飞,珠子噼里啪啦一串响,像炒豆子似的。她觉得那声响很好听,也想学。于是两根纤长手指搭上木轴,拇指一拨,一列珠子装上去,清脆无比。她玩上了瘾,从左拨到右,从上拨到下,完全忘了算盘是要算数的。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白色锦衣的人影停在门口。 应半雪没抬头,手指还在算珠上滚。 月怜舟微微仰头。 “江湖保险”四个字悬在门楣上,显然是用大刀刻画的,刀锋凌厉,每一笔都陷得极深,又飞得极野。尤其是那个“湖”字,由于笔划太多,横竖撇那叠在一起,纵横交错处几乎糊成一团黑色的疤,辨认起来颇费眼力。 他打量了半晌,目光从招牌上往下移,掠过门框,停在柜台后那个埋头拨弄算盘的人身上。 那人正对着门口坐,袖子上挽,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臂,腕骨很薄。 月怜舟不着急进去。他立在门口,摇着一把月白色的骨扇,扇骨细长。不一会儿,春风吹来,拂过他垂在腰间的玉佩。佩玉相撞,叮当作响。 应半雪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拨。 “老板。” 慵懒的声音从门口递进来,应半雪闻声抬头。 门口的光被一道人影挡住大半。来人逆光站着,一身飞鹤桃花锦衣被风吹得微微翻动,看不清五官,只能看清下颌利落的轮廓。 应半雪想了想,问道:“买保险?” 月怜舟笑了:“先看看。” 说完,他迈步跨过门槛,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铺子比外面看着要深些。柜台往里,靠墙摆着一张小几何两只软椅,几上搁着竹筒装的茶叶,旁边还放了一碟瓜子。 再往里走,一架博古架靠墙立着,上头零零碎碎摆了不少小玩意儿。有竹编的蚂蚱,泥捏的小人,朴素的陶壶。最显眼的是顶上的一柄小刀,巴掌长,刀身微弯,刀刃厚顿,像是有人照着某把大刀缩着做的。 月怜舟摇着扇子,长靴踩在地上,慢慢地在铺子中晃。他从柜台踱到小几旁,又从小几绕回博古架前,最后又绕回来,靴底碾过地上的灰粒,发出细碎的声响。 应半雪充耳不闻,继续捣鼓她的算盘,指头拨了一轮又一轮,木珠相撞的噼啪声填满铺子。 月怜舟在软椅上落座,扇子一合搁在膝头,双腿自然交叠。 他没着急开口,先解下腰间挂着的那尊精致酒壶,壶身是琉璃的。他用骨节分明的手捏着壶,他眯着眼,仰头抿了一口。半晌,才将壶放下。 他看了会儿应半雪拨弄算盘的手法,简直生疏得可笑,不像是在算数,反而像在弹琴。 月怜舟收回眼神,道:“这算盘打得不错。” 应半雪愣了一下,抬头问道:“真的?” 月怜舟笑着说:“嗯,算盘珠子都快拨冒烟了。” 应半雪认真点了点头:“我练了一上午呢。” 月怜舟:…… 他一双狭长的桃花眼垂着向下看,看着似乎无害,掩住所有情绪。 话锋一转,他接着问道:“以前是做什么的?” 应半雪这回头也没抬:“找活儿干的。” 月怜舟顿了一下,又问:“那后来呢?” 应半雪:“没找着。所以开了铺子。” 她终于抬头,目光平平地投过来,没什么情绪,但月怜舟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一行字—— 你是不是傻子。 月怜舟:…… “嗯。” 他嘴角微微抽动,喝了口酒。 两人就这么一问一答。月怜舟问一句,应半雪答一句,干净得像刀切豆腐,一句多余的都没有。问她尊姓大名,她说姓应。问她家在哪,她说不知道。问她脚边的大刀哪打的,她说捡的。 偏偏什么信息都套不到。 见月怜舟不说话了,应半雪反问道:“你到底买不买保险?” 月怜舟没回答,却冷不丁地说了一句:“外边的招牌,木头不错。” 应半雪顺着他的话往门外看了一眼。门敞开着,能看见招牌的侧边,纹路细密。她不经有些小得意地点头:“嗯。” 她也很喜欢这木头。 月怜舟接着又道:“雷击木可不好找呢。” 应半雪答得不假思索:“不知道,我捡的。” “哪捡的?” “醉霄阁门口。” 月怜舟捏着酒壶又咪了一口,脸上依旧笑:“那里可以捡这么好的木头?” 应半雪点头,神情认真得不行:“对。”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这次我捡的全用来做招牌了。你要是想要,可以自己去醉霄阁门口捡。” 空气安静了一瞬。 月怜舟的笑意浅了一些。 他看着对面那人一脸坦荡的模样,好像忽然明白了昨天小七为什么追不上她了。 两人都没再开口。铺子里又只剩下算盘珠子的碰撞声响,噼里啪啦,固执又单调。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福冲进来的时候,门框的木头被撞得“咚”得一声响。 “女侠!” 他喊了一声,气息还没喘匀,身后的周正平紧跟着跨进门,半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直喘。或许是跑得急了,两人都是满头的汗。 他边喘气边抬起头看应半雪,见应半雪平平安安地坐在柜台后边时,肩膀明显松下来,呼出一口长气。 他问道:“女侠,你没事吧?方才我们找你找了好久,包子摊的说你在这,我们立马就过来了。昨晚,昨晚……” 应半雪眨了眨眼,像是才想起昨晚的事,随即摇了摇头:“没事。昨晚来了三个,跑了一个,还有两个绑在后院里,掌柜的你处置就行。” 周正平连忙摆摆手:“哎哟,这、这我哪会呀!” 应半雪盯着周正平和王福看了一会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把面前的算盘往柜台里一推,发出哗啦一串响声。 她起身说:“今天晚上应该还会来。走,我跟你回去。” 应半雪从柜台后走出来,顺手挎起放在地上的大刀,一把背在背上。随后她直起身,目光在铺子里迅速扫视一圈,确认没有什么要带的,然后朝门口走去。 月怜舟还坐在软椅上没有动。 应半雪走到他面前停住,低头看他。两人的距离忽然拉得很近,近到月怜舟能闻到她身上的淡淡皂香。 她没说话,下巴朝门外抬了抬,意思很明白。 月怜舟默了半晌不为所动,应半雪皱眉道:“这位公子,我要打烊了。” 月怜舟回道:“午时打烊,我也是第一次见。” 应半雪的眉头又紧了一分,这人废话怎么这么多? 她懒得再说,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他的袖口。 月怜舟垂眸,看着那两根干净修长的手指就这么碰上自己的衣服。 下一瞬,一股不讲道理的力道顺着两根手指传来,他整个人被拽得站了起来,一个踉跄间,他直接被送出了门外去。 应半雪松开手,十分快速地关门,锁门,一气呵成。 而后,她招呼上周掌柜和王福,抬脚就要离开。 月怜舟忍不住笑着开口,尾音轻挑:“姑娘,你就是这么做生意的?” 应半雪不解地回头:“嗯?” 月怜舟指了指门:“客人刚进门,你就要闭门谢客?” 应半雪撇了眼周掌柜,声音平淡道:“今天不开张,你下次再来吧。” 说完,她推了推刚锁上的门,确认锁扣好后,将门上的木牌翻转过来,上面用刀刻着四个字:今日外出。 翻完牌子,应半雪背着大刀,带着周掌柜和王福朝着银楼方向去了。 月怜舟站在门口没有动。 日光直直地洒下,将他锦衣上的飞鹤照得白得刺眼。 他看了看紧闭的门,指尖慢条斯理地转着骨扇。 许久,他忽然笑了一下。 一个黑衣人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公子,还查吗?” 月怜舟道:“嗯。” 他轻轻展开折扇,说得漫不经心:“以后南街有什么动静,一并报我。” 黑衣人低头应道:“是。” 7、说书人与耳报神 应半雪、周正平和王福,三个人顶着日头往银楼方向走。 午时的太阳已爬到头顶,恰逢暮春,晒得青石板地上泛起一层热浪。沿街的铺子全都开了张,正在吆喝着叫卖,铁匠铺叮叮当当的锤声闷在空气里,隔着半条街都能感受到那股燥劲。 虽说昨日应半雪打跑黑虎帮三人,给银楼众人增长了许多自信。但以黑虎帮帮主那种睚眦必报的性格,很难不想象他今日会使出什么花招来。 周掌柜面上挂着笑,心底却吊着一口气,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女侠,今晚……您是不是还在?” 应半雪没回头,答道:“嗯。” 但她脚步微顿,扭过头来,看了眼后边跟着的周掌柜,以及他表情中的慌乱。应半雪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别担心,就算他们来了十个人,也打不过我。” 周正平点点头,长舒一口气,真心实意地笑着:“有女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三人从南街拐进岔道,穿过一条卖菜的小巷,前边就是主街。而主街的一侧不寻常地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将宽大的主街堵得水泄不通。 周正平问道:“怎么这么多人?” 王福个儿不高,索性蹦起来看了两眼,也只能粗略看见人群中央有一个人边说边比划,于是向周正平道:“掌柜的,像说书的。” “说书,怎的这么多人在听?” 王福摇摇头:“不知道,人太多了,看不清也听不清。” 他看向应半雪:“女侠,咱进去瞅瞅?” 周正平也转头看向应半雪,应半雪点了点头,三个人顺着缝隙挤了进去。 人群中央,站着一位说书先生。 他留着山羊胡,带着圆顶小帽,身穿一件半新不旧的青灰色长衫,左手捏着折扇,右手拿着醒木。 只见他扫视四周一圈,忽然—— “啪!” 惊堂木重重拍下,四周顿时安静。 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诸位!可知昨夜主街为何刀光剑影?” 底下立刻有人喊:“快说快说!” “是不是黑虎帮的又来收保护费了?” “别卖关子了!” 说书先生摇折扇,做出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眯着眼压低声音:“非也,非也。昨夜黑虎帮三名恶徒,夜闯周记银楼!” 下面顿时一片惊呼:“啊!周掌柜?” “完了完了,黑虎帮的人肯定来真的啊!” “周掌柜怎么样了,人没事吧?” “后来呢?” 说书先生又是一拍醒木,“啪!”得一声把所有议论砸回喉咙里:“却不料——银楼屋顶,竟坐着一位背刀女侠!” 话音一落,所有人霎时安静。有昨日围观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日醉霄阁门口的那位。 当时大家都说她是个疯子,可现在这说书先生的意思,是说那疯丫头居然真把黑虎帮的人打回去了? 而那说书先生开始越说越夸张:“那姑娘身高八尺!” 应半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边的王福听了,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连忙咳了几声。他赶紧捂嘴,憋得肩膀直抖。周正平拍了拍他的背,死死咬住嘴唇。 说书先生浑然不觉,甚至越说越来劲:“肩抗大刀,目若寒星!” 应半雪木然扭头,一双凤眼毫无波澜地看着周掌柜和王福。 周正平对上了她“目若寒星”的眼睛,终于没憋住,笑道:“目、目若寒星!女侠,这是夸你眼神好呢!” 应半雪眨了眨眼,没搭理他,把头转回去了。 醒木又“啪”地一声响,三人回过神来,只听里边又道:“黑虎帮那三人刚踏进门,那姑娘见了,只说了一个字——” 说书先生故意在这停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底下的人伸长了脖子,被吊起全部胃口。 而下面围观的人里,不免有性情暴躁的,顿时大骂:“快说!不然老子给你胡子拔了!” 说书先生不慌不忙,把折扇“唰”地打开的同时,嘴里吐出那个字:“滚!” 而那说书先生的扇面上,龙飞凤舞写着四个墨字——风度翩翩。 底下顿时一片爆笑,有人捂着肚子连腰都直不起来。 王福眨了眨眼,凑到应半雪旁边:“女侠,您真这么说的?” 应半雪小声纠正:“我当然没说。” “我只说了他们好吵。” 王福:……好像也差不多。 他默默把头转了回去。 说书先生这时候已经站到了矮凳上,双手上举,动作浮夸,折扇几乎要戳到天上去。 他声若洪钟继续道:“那女侠——随后一刀挥出!三名恶徒的齐齐飞出十丈,重摔在地!” 下面惊呼一片:“嚯!” “真的假的?十丈?那得多远!” 应半雪歪着头认真想了想,轻轻说道:“没有十丈。” 王福转头:“女侠?” 应半雪一本正经地看着他:“最多五丈。” 周掌柜在一旁默默捂着脸。其实是他的后院很窄,总共就五丈宽。再远就撞墙了。 旁边一个围观的人听见了应半雪的自言自语,忍不住扭过头来打量她。 不知道哪来的姑娘,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他摇了摇头,继续扭过头去听书。 说书先生还在添油加醋,扇子在头顶上挥得呼呼生风:“黑虎帮的恶徒吓得抱头鼠窜,哭爹喊娘!其中一个,裤衩子都被吓掉了,挂在脚脖子上跑了三条街都没想起来提!一路光着屁股蛋子,哎哟,那叫一个狼狈!” 下面一片大笑。 就在这时,有人举起手来高声发问:“先生,这你是怎么知道的?你不会是编的吧!” 笑声猛地收了。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的笑意变成了狐疑。 是了,黑虎帮的人是什么货色,满禹州城谁不清楚?横行霸道那么多年,会被一个姑娘吓得裤衩子都掉了? 怀疑声渐渐响起,而中央的说书先生仍然泰然自若。他慢悠悠举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茶杯,笑着说:“老夫从不打诳语!老夫说书,七分靠嘴,还有三分呐,靠的是消息!” 说完,又一拍醒木,“啪”! “而这消息——是从耳报神手里买来的。” 说罢,人群一边立刻发出一阵惊呼。众人扭头一看,发现一个瘦瘦矮矮的人正坐在角落嗑瓜子。 有人认出来了,喊道:“天呐,是耳报神!” “耳报神,这是真还是假?” 那人吐出两片瓜子壳,笑答道:“童叟无欺!” 四字落地,全场百姓当场炸锅:“那绝对是真的!” “那准没错,耳报神的消息,那就错不了!” 还有人在人群中喊:“那女侠,姓甚名谁?” 说书先生摇头晃脑:“不知名姓。只知她背着一把雪亮大刀,故称背刀女侠!” 众人这回是真的相信了。 他们笑完,又真情实意地为周记银楼感到高兴。 昨日的女侠竟不是随口胡诌,而是有真本事的人。有人能够给周记银楼撑腰了。 而黑虎帮的恶霸……是不是没可再怕的了? 众人心思各异,应半雪也心情复杂。 她昨晚并未察觉还有旁人。 那耳报神,又是如何知道的? 人群的热闹还在继续,但应半雪已经没再听了。她跟着周正平和王福往外走,脚步只是下意识跟着。直到周正平和王福同时停下来,她差点没收住脚撞上王福的后背,硬生生刹住。 她抬头,银楼到了。 只不过今日的银楼与昨日不一样。 银楼的两扇雕花木门大敞着,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影不断,甚至还有人在排队,从店内弯弯绕绕地延伸到街上。 三人齐刷刷愣在原地。 周正平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来。 昨天还是门可罗雀,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走进了些。一个刚买了银镯的妇人挎着布包从店里出来,抬头时迎面撞见周正平,愣了一瞬,而后咧嘴笑开:“掌柜的。” 周正平定睛一看,也认出来了:“张、张妈,您怎么来了。” 张妈是银楼十几年的老主顾了,逢年过节都要来打几件银器。可前几日黑虎帮放出话后,张妈也没露过面,周正平也理解。这会儿见了面,他嗓子眼还有些发紧。 妇人笑盈盈地觑他一眼:“哎,听说昨儿个黑虎帮没讨到便宜。你这银楼是有高手坐镇呢,想必以后他们都不敢来闹了。” 她说着压低了声音,用帕子掩了掩嘴角,凑近两步:“前些日子怕黑虎帮的人,才一直避着,掌柜的莫怪。现在看这黑虎帮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老娘我才不看他眼色。” 话音刚落,旁边排着队的几个街坊也围过来,七嘴八舌附和:“就是就是,我们也敢放心买了。要我看这银饰,还是你周记银楼的最好,样式又新,价钱又实在。” “周掌柜前些日子吃苦了吧?” “掌柜的,那女侠呢?让大家会儿也瞧瞧高手呀!” 周正平看着热闹的店门口,看着向他走来的熟悉面孔。他的眼眶发红,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人群后面忽然传来“咚咚咚”的声响,围观的众人自动让开一条道,只见一个白发老婆婆拄着乌木拐杖蹒跚走来,在周正平面前站定。她看着他,说道:“掌柜的,你是好人。” 周正平忽然恍惚了。 他看着眼前的景象,突然觉得前日那个坐在铺子里等死的自己,像个遥不可及的影子。 应半雪站在旁边,看着周正平红了的眼眶,以及又想哭又想笑的表情,有些不太理解。她想了想,把刚才随手在街边抓的一把瓜子塞到周正平手里:“掌柜的,你吃。” 周正平怔愣地看着手中瓜子,哭笑不得。 三人跟着人流往银楼里走,里边的伙计一见他,立马跑出来:“掌柜的,您可算是来了!今天的客人一直没断过,我连口水都顾上喝!” 周正平立马小跑着进去。银楼里头竟然比外头还热闹,有人挑首饰,有人打银镯。 前几日空挡的铺子,此时被人影和笑语填满。 仿佛黑虎帮的人从未来过一样。 * 禹州城的另一边,黑虎帮据点。 “今日银楼开门了?” 昨日逃走的黑衣人此时跪在堂下,身子深深伏地,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脊背上的汗把里衣都浸透了,他却一动不敢动。 几个出去打探消息的属下回来了,抱拳禀报:“回帮主的话,银楼今日开门了,而且……” 他犹豫了一瞬,看了地上的人一眼,咬了咬牙接着道:“而且很热闹。周记银楼门口排了长队,起码二三十号人……” 仲超坐在堂中央一把铺着虎皮的大椅里,一手搁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把玩着九环刀的刀穗。 他缓步走下堂阶,走到跪着的那人面前时,停了一瞬。跪着的那人登时抖得更厉害,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得挤进地底。 仲超没理他。 他径直走到紧闭的大门前,双手推开门扉。“吱呀”一声,正午的日光猛烈地涌进,刺得所有人眼睛生疼。仲超眯眯着眼睛,目光落在远处的一座楼上。他舔了一下后槽牙,嘴角慢慢咧开一个冰冷的弧度: “呵,看来他们忘了,禹州城是谁说了算。” 仲超把九环刀往肩上一搁,刀环叮当乱响。 “银楼开门?很好。” “人越多,老子杀起来越爽快。” 8、姑娘,在下是良民 傍晚的银楼终于消停下来。 伙计在店里来来回回地跑,手脚麻利地将货架上的货品排列整齐。他们把镯子仔细按纹样码好,耳坠成对摆放在绒布托盘上。 王福拿着扫帚在扫地,周正平站在柜台后边也是满脸笑。 应半雪刚从饭厅回来,吃得饱饱的,心满意足地歪在躺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小曲。 过了一会儿,后院突然传来一阵叫骂声: “放开老子!快放开老子!” “周正平,你丫的死定了,还有那个小妞,你们通通去死吧!” “等帮主来了,老子亲自把你们剁碎了喂狗!” 原来是昨天抓住的两个黑虎帮小弟,被应半雪五花大绑在后院柱子上。原本是嘴里塞了布条的,此时给了他们一口饭吃,没想到让他们趁机破口大骂。 应半雪的哼唱停了,她皱了皱眉:“啧。聒噪。” 她抬起交叠的腿往前一蹬,整个人从躺椅上弹了起来,风风火火地朝后院走去。 王福和周正平紧跟着她跑出来,王福手里还攥着扫帚,边跑边忍不住抱怨:“都饿了一整天了,怎么还有力气叫……” 走得越近,叫骂声越大。那两人憋了一天,总算逮到机会开口,骂得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横飞。 其中一个继续叫:“臭娘们!死出来!有本事放开老子!” “帮主一定会——” 话还没说完,应半雪背着大刀,走入院子。 她几个跨步就到了那两个人跟前,而后站定,看着他们。 没想到这两个黑虎帮的人,昨日还被她打得孙子一样,今日一看见她,叫得更凶:“就是你!” “臭娘们,快给老子松绑!” “老子不会放过你的!” “等帮主——” 应半雪打断他们的话:“真的好吵。” 说罢,她走过去,“砰砰”两下,两记手刀干脆利落地落在那两人颈侧。两人的眼珠同时往上一翻,头一歪,彻底安静了。 整个院子霎时没了动静,只留下风过叶片的沙沙声。 王福怔在原地。他才刚追上来,就看到应半雪两记手刀,简单粗暴。他愣了半天才问:“女侠……他们?” 应半雪拍拍手:“没事,他们睡了。” 王福转头和周掌柜对视一眼,两人哭笑不得。 王福小声嘀咕:“他们就庆幸吧,女侠平时都拿大刀敲东西的,敲他们居然用的是手。” 周掌柜默默点头,看了眼耸拉下来的两颗脑袋,道:“还真是。” 入夜之后,银楼彻底安静下来。伙计们都上了楼,王福在榻上歇着,周正平照例回到厢房床上。 虽然仍有些紧张,但却不像第一晚那样不安。 他看着面前应半雪的道:“女侠,今晚也拜托您了。” 应半雪:“嗯。” 她背着大刀,足尖点地,轻轻一跃便落到屋顶。 这一夜比她预想的安静。 下边的厢房和一旁的银楼都熄了灯。晚空澄净,月色很好,整条街都沉入暗色。偶尔有更夫敲着梆子从巷口经过,拖长了嗓音喊一声“天干物燥——”,然后又远去。 应半雪嘴里叼着草,枕着双臂闭目养神,银白大刀放在身侧,看着十分闲适。 夜越来越深,还是没有任何的动静。院子里那两个捆在柱子上的人睡得鼾声如雷,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应半雪在屋顶上,无聊地换了个方向躺。 忽然,屋脊的另一端,一块瓦片极轻地响了一下,动静很小,但落在应半雪耳中格外清晰。 应半雪没有睁眼。她嘴里的草被她轻轻一吐—— “嗖——” 草茎离唇的瞬间灌满了内力,细窄的茎绷得笔直,像一截锋利的薄刃,破空而去。 在夜色中,看不清草茎的轨迹,只听见“咄”的一声,那根草茎稳稳钉住来人的衣角,带着余势扎入檐角的瓦缝里,入木三分。 黑影停住脚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角,黑色布料被一杆细细的草茎贯穿。那草茎原本软嫩,此时却硬得如同一根铁钉,牢牢将那块布料钉住,纹丝不动。 只差分毫,便要伤到肉。 月怜舟伸手把那根草拔下来,用指尖捻了捻,抬头望向另一边屋脊躺着的应半雪。 月光照着她的轮廓,躺在屋脊的弧度里,胳膊枕在脑后,眼睛安静地阖着,好似一直在熟睡。 他轻轻笑了一下:“姑娘,火气不小。” 应半雪这才睁开眼。她偏头看去,这张脸,她认得。 就是白天在她铺子里问东问西,问完还不买保单的那个人。 这人白日里像花树堆雪,此刻换了一袭黑色劲装,反倒像轻鸦映月。 她坐起来,语气淡淡:“遇到半夜踩人屋顶的,火气已经算小了。” 月怜舟又笑了一声,踩着瓦片两步掠过来,从容落到另一边屋脊。他站在应半雪不远处,对她道:“在下只是路过。” 应半雪上下看了他一眼:“路过别人屋顶?” 月怜舟坦然:“走屋顶快些。” 应半雪“哦”了一声:“难怪像贼。” 月怜舟一噎,眼尾微跳。 他很少被人这么堵住话头。 他重新打量起她来,年纪轻轻,半夜睡在屋顶上,这轻车熟路的模样,看起来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应半雪默默把目光移开了。 月怜舟又开口问道:“姑娘一直这么警惕?” 应半雪道:“嗯。我去你家顶上走过去,看你警不警惕。” 月怜舟笑道:“刚才我要是坏人呢?” 应半雪道:“那你已经死了。” 月怜舟挑眉,他举起手里那根草:“凭这个?” 应半雪摇头,拍了拍身旁的大刀:“凭这个。草只是让你停下,刀才是杀人的。” 月怜舟捏着那茎草,手指在上边慢慢打了一个圈。 他抬头看了看月亮,随口问道:“姑娘怎么这么有闲情雅致,在这顶上赏月?” 应半雪摇头:“我在等人。” 月怜舟:“嗯?” 他眸光微微一动,问道:“黑虎帮?” 应半雪抬眸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月怜舟也没有追问,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那根草,忽然说:“今晚不用等了。” 应半雪第一次露出疑惑的神色:“为什么?” 月怜舟轻笑一声,把那根草举到眼前端详:“今晚不会有人来了。” 应半雪默了一会儿。她盯着他看了一息,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根草上,又移回来,突然伸手握住刀柄,语气严肃:“你竟是黑虎帮的人?!” 月怜舟连忙抬手:“诶诶,姑娘莫冲动。在下当然不是。” 应半雪看着他:“那你怎么知道?” 月怜舟:“猜的。” 应半雪:…… 她的脸色一下变得很差。她就不该相信这人说的话。白天也是,现在也是。感觉他是闲来无聊,存心作弄她的。 哪来的江湖骗子。 她不再看他了,把脸转开,给月怜舟留下一个后脑勺。 月怜舟看着那颗冷漠的后脑勺,似乎察觉到自己把对方惹毛了,轻笑着问道:“姑娘,在下可以走了吗?” 应半雪忽然又转过头来,盯着他看了两眼:“你这是去杀人?” 月怜舟摇摇头,语气十分无辜:“姑娘,在下是良民。” 说罢,他装模作样地向应半雪微微作揖。 “告辞。” 靴尖轻点,他无声无息地掠去,几个起落便融进夜色里。 应半雪眯着眼打量了会儿,心里第一次给别人评价:这人轻功不错。 不过,所有江湖骗子都说自己是良民,就像所有酒鬼都说自己没醉。她翻了个身重新躺下,枕着胳膊看月亮,把那人从自己脑子里摘出去。 另一边,月怜舟站在远处高楼屋顶,回头看了眼银楼。 他桃花眼眸微眯,嘴角微翘着,看不出情绪。 一个陌生的姑娘,老练的功夫,还有她的刀…… 谁派来的,又出自哪门哪派? 他轻轻招手,一个黑影立刻落在他身边,听他吩咐了些什么后,纵身一跃隐入暗处。 时间慢慢过去。 三更。 四更。 五更。 果然没有任何人来。 应半雪抬头,看着头顶由浓转淡的夜色,脑海中只有一个疑问。 他怎么知道今晚没人? 晨光破晓,东方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金色照在瓦片上,街头渐渐出现人气。远处传来木门被卸下的吱呀声,早点摊也冒着白色蒸汽。 应半雪看了会儿,翻身下了屋顶。 她简单地吃过早饭,走进银楼的时候,发现门口的人比她预想的还多。 店里的伙计忙得脚不沾地,王福抱着账本跑来跑去,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应半雪本想主动帮忙打算盘,但被王福好言拒绝了。 周正平站在柜台后面,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偷偷对应半雪问:“女侠,黑虎帮昨夜真当没来?” 应半雪点头:“嗯,没有。” 周正平刚要松一口气,远处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音。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骤雨碾过原野,街上嘈杂的人声被霎时湮没,所有人同时转过头去。 应半雪的手按上了刀柄。 街道尽头尘土翻卷,几十匹快马从烟尘里冲出来,铁蹄狠厉地砸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哒哒”的声响。骑手清一色黑衣,腰间卷着虎皮,提着长刀,马头并着马头,铺满了整条街。 沿路的小贩连摊子都来不及收,连滚带爬地往两边闪避,摊子上的蔬菜瓜果落了一地。有滚到路中间的,被马蹄无情踏碎。 马队在最前方猛地刹住。领头的那匹黑马尤其高大,皮毛黝黑发亮,泛着油润的光。马背上的人穿着虎皮大衣,一把九环刀斜抗肩上,刀环撞得噼啪作响。他勒紧缰绳,黑马前蹄高高扬起,长嘶一声,重重砸在银楼门前的地砖上。 仲超坐在马背上,一双三角眼从高处俯视,肆无忌惮地扫视周围的人群,又落回银楼里,锁住周正平那张因惊吓而失色的脸。 他的嘴角咧开。 “很热闹啊,周掌柜,恭喜恭喜。” 粗粝的声音如生锈的鞘出刃,顺着脊背向上爬,周正平瞪大双眼,等回过神来已是满身冷汗。 周围的百姓开始后退,方才还喧嚣热闹的银楼门口,在几句话空档便被清出一块圆形的空地。 仲超欣赏着这副景象,笑得越发恶劣。他慢慢举起九环刀,刀尖指向银楼里的周掌柜。 他狂笑一声,大声喊道:“今天,老子就当着全禹州城的面,把银楼的人全杀了。” 刀尖在日光里晃了一下,仲超缓缓转动眼珠,看着门口退了又退、退无可退的百姓,目光像一条生在幽深地穴的蛇,挨个儿舔过每一张惨白的脸。 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们,也要一起吗。嗯?” 9、终于有个能打的了 仲超话音落下。 整条街,彻底安静。 方才还围在银楼外边看热闹的人群像是突然醒过神来,有几个机灵的依然悄悄向后退去。有人拉着身旁的孩子,有人扯着友人的衣袖。不出片刻,原本已“退无可退”的街道,又被硬生生地空出大半。 因为江湖人都知道一个道理—— 看热闹可以,但不要离死人太近。 周正平用手撑着柜台才没倒下去,手指因用力而泛白。他看向门口那个单薄的声音,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艰难开口:“女、女侠……” 应半雪没有回头,也没有退。 她靠在门槛上,双手抱在胸前,眯着眼打量坐在马背上的仲超。 仲超骑在高大的黑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三角眼里满是戏谑:“怎么,前些日子不是挺能打的吗,现在怕了?” 应半雪勾唇笑了,解下背后的银色大刀。她歪着头活动筋骨,刀柄落入掌中的瞬间,她感受着这熟悉又沉稳的分量,整个人的气势似乎都变了。 她对着仲超道:“我说了保四天,就是四天。” 仲超愣了一下,放声大笑:“就五十两,为了一个快死了的珠宝商?” 应半雪摇头:“是一百两。” 她咧开嘴笑:“你要是怕了,现在可以滚。” 仲超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 他的笑容一点一点收起来,三角眼里满是狠戾,他道:“行,很好。老子倒要看看,你今日还能不能护住他!” 他抬起九环刀,刀环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 他用刀尖向后一指:“去!” 话音落下,黑虎帮众人同时翻身下马,二十多名黑衣壮汉一齐拔刀而出!一时间,刀光铺满街道,像一片汹涌的海啸,不由分说地朝应半雪拍来! 应半雪站在原地,没有退。 她脚下一动,向外跃了出去。 打头的那人手中长刀迎面劈下,力道极重,显然是想凭借体型和力量进行压制。 而应半雪没有硬接。她侧身一步,刀锋擦着她的衣角而过,削下一块布料。与此同时,她手中长刀横扫,刀背精准撞在那人手腕上的麻筋。 “咔!” 那人手腕一麻,长刀脱手。 应半雪顺势一脚踢在他胸口,将人踹出去数丈。 她没有追击,因为身后风声已至。 她借着格挡力道,身形猛地一转,大刀从斜下方挑出,精准地将来刀撞开,同时脚尖一蹬离了地面,狠狠踩在那人头上。 被踩的那人直接因为这股力道狠狠砸在地面上。应半雪从他身上跳下来,落地瞬间抄起隔壁摊贩的长伞,抡起一个漂亮的半圆,“砰砰”几下砸飞三人! 又有人向她冲来,她踩住那人的肩膀跃起,半空中大刀转向,劈向另一个人的天灵盖,那人膝盖一软瘫倒在地。 与此同时,应半雪眼神一变,她猛然转身,身形一矮,一只飞镖从她发梢擦过,“咚”地钉在银楼门柱上。 另一边,仍有人向她侧面冲来,刀还没举起来,便被她一刀斩断。那人闷哼一声,向后倒去。 应半雪在人堆中,身形如同鬼魅,用刀的招式一气呵成,中间没有半分停顿。 银楼门口彻底乱了套,百姓纷纷往后退,有的撞到摆首饰的矮桌,银饰掉在地上一通乱响。 王福本想去扶,不甚被人绊倒趴在地上,眼见着一个黑衣人就要踩着他,却见那黑衣人突然被一股力道拽着脚脖子给甩出去了。 不一会儿,银楼门口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十几个人。剩下的十几个兄弟对视一眼,齐齐退了半步,没人再敢上。 应半雪站在他们对侧,吐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方才到底是人太多了,有人扔了飞刀,擦着她的肩头过去,如今血渗出来将肩头的布料洇成暗红。 周正平急着大喊一声:“女侠!” 应半雪偏头看他一眼,抬手把大刀上的血迹抹掉,语气懒懒:“没事。” 她往前迈了一步,对面几十个人见状又退了一步。 仲超骑在马上,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自己带着这么多人过来,不过是一场简单的清算。 一个小小的珠宝商,一个不知哪来的野丫头,根本不值得他出手。 可是现在。 他亲眼看着自己精挑细选的二十多个手下去围她一个,却倒了大半。而她只被暗器擦伤了一道口子。 仲超看着应半雪,心想这丫头绝非普通人。 但那又如何? 老子偏要看看你是哪路神仙! 他冲着应半雪问道:“丫头,你来自何门何派?” 应半雪答道:“禹州城南街,江湖保险。” 仲超怔了一下没听懂,反应过来后大喝一声:“敢耍我?老子在问你话呢!” 应半雪挑眉:“为什么你问了我就要答?” 仲超这下彻底怒了。 他握着九环刀,翻身跃下马。九环刀很长,仲超就这么垂着手,将九环刀拖在地上走。刀尖划过青石板拉出一道白痕,一路还溅出火星来。 所有人都知道,仲超这是要亲自动手了。 人群最末尾,一个瘦瘦矮矮的人不往外走,反倒使了劲地往里挤。他嘴里吐着瓜子皮,戴着一顶草帽,草帽压得极低,根本看不清他的面容。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银楼门口,看着仲超提刀过去时眼睛猛得一亮,一边用碳笔在草纸上飞快地划拉,一边小声说了句:“今天可值钱咯。” 而远处的醉霄阁顶楼,窗户半开。 月怜舟捏着酒壶,身后的属下开口:“公子,这姑娘危险了。” 月怜舟没说话,桃花眼微微眯着,目光锁在下方那个黑色的人影上。 他摇了摇头。 银楼门口,仲超拖着刀,站到应半雪身前,“呸”了一声:“你以为挡住那帮废物,就算赢了吗?” “老子今天亲自教你一个道理。” “在这禹州城,你的命,是老子给的!” 下一瞬,他脚下一踏,青石地面瞬间裂开。仲超整个人如同一头扑出的猛虎,九环刀上的铁环如同索命铃般敲出诡异的声音,带着刺耳的风声—— 一刀劈下! 刀刃破空生出道道波纹,向应半雪的面门而来! 应半雪横刀抵挡。 “轰——” 两刀相撞,声浪炸开。 她脚下的青砖从中裂开一道缝,寸寸炸裂,青石碎块朝着四周溅开。这巨大的力量震得应半雪手臂发麻,整个人往后退了半尺。 仲超嘴角露出狞笑:“怎么,刚才不是挺嚣张?” 他手腕一转,九环刀再次压下,第二刀紧随其后! 应半雪横刀再挡,虎口被刀柄磨得生疼。 但第二刀又她被挡下了。 仲超眼神一凝,道:“我倒是小瞧你了!” 下一刻,还不等仲超有所动作,应半雪竟然借着九环刀压下来的力量,整个人顺势向后一退。 这一退不仅卸除九环刀大半力量,甚至将力量转换化为己用! 应半雪脚尖一点,整个人如同飞鸟一般掠起,雪亮的大刀破空而来,划出一道刺眼的银线。 仲超急忙举刀。 “当!” 两刀相撞,仲超后退半步。 周围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黑虎帮弟子们更是满脸不可置信、 他们帮主是什么人?出了名的狠辣,如今竟然被一个丫头逼退了? 仲超脸色难看。他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在一个丫头手下打成这样。 他握紧九环刀:“很好。能让我认真起来,你也算有本事。” 下一瞬,他猛然提刀,九环刀上的铁环疯了一般乱撞,发出鬼哭般的嚎叫! 黑虎帮众人脸色骤变。 “帮主!” “这、这是虎暴杀!” “快退,快退!” 黑虎帮众人知道这招式的狠厉,纷纷向后散开。仲超双脚踏地,周围无端掀起罡风,整个人的气势瞬间攀升! “虎——暴——杀——!” 这一式,九环刀由劈改扫,最后竟诡异地向上一挑,角度刁钻至极!应半雪眼神一凝,仓促地将刀身竖在身前,但仍躲闪不及。 巨大的力量撞上刀身,应半雪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银楼门口的台阶上。 “砰!” 一声闷响,所有人的心跟着沉了下去。 周正平脸色瞬间惨白:“女侠!” 王福躲在柜台底下,见了眼前这一幕,手脚并用地从下边爬出来,向应半雪奔去,嗓子完全变了调:“不——!女侠——!!” 应半雪躺在那,没有动。 醉霄阁楼顶,月怜舟嘴角的弧度消失了,眉头微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石阶上的那道身影,却不见她有半分动静。 不……不会吧。 仲超喘着粗气,大笑着:“哈,哈哈哈,结束了!” 可下一秒,应半雪的手指动了一下。 仲超瞳孔微缩。 应半雪用手撑在石阶上,慢慢站起来。肩头的伤口重新裂开,又渗出了些血,顺着胳膊躺下来,落在指间。 她抬起头来看向仲超,往旁边“呸”出一口血唾沫,笑了。 仲超愣住:“你笑什么?” 应半雪站着,先前懒洋洋的劲一扫而空,清亮的眸子也掩上一层化不开的暗。 她笑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恶劣。 “终于,有个能打的了。” 日头向上,将她的影子缩短。 应半雪肩头的血还在往下淌。 她握着刀,站在那,整个人如同锋利的长刀,眼中只有看见猎物出笼的快感。 10、打架记得买保险 仲超看着应半雪的笑,浑身一激,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那眼神轻飘飘的,不含恶意,却无端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困兽。 对方连绳索都懒得亮,就把他按在了猎物该待的位置上。 让人莫名烦躁。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胀起来,双腿弯曲,脊背弓起,整个人向下沉了一寸。 他将九环刀横在肩头,内力一吐,刀身“嗡嗡”震颤起来—— “虎啸斩!” 暴喝一声吼出的同时,仲超整个人拔地而起,脚下青石板地裂出蛛网般的细纹。刀身周围的空气被撕扯成呼啸的狂风,带着千钧气势从天而降劈下! 应半雪抬头,瞳孔里印着越来越大的刀影。 她闭上眼睛。 应半雪握紧手里那柄比寻常单刀足足宽出一倍的大刀,刀柄在掌心一转,整个人原地旋了起来。握着大刀在身周旋转。刀刃切开空气,越转越快,银白的刀光在身周拉出一条条细丝,如同银线在身周织网。 一层、两层、三层—— 那些细丝眨眼间便织成一块铁幕,将她整个人笼在其中。 虎啸斩撞上银网。 没有想象中惊天动地的爆响。虎啸斩那股几乎要铺天裂地的气势,像是瞬间陷进一团棉里,狂暴的力量被千丝万缕的刀光绞住,扯散消融。 那汹涌的刀风最后竟只化作一道无力的风,网眼里泻了出去。 仲超瞳孔一缩。 他手中的九环刀还在往下压,可刀身如同陷入看不见的泥沼,每一寸都无比沉重。 应半雪停下转刀,脚下一顿,将刀顺势背在身后。 她偏头看向仲超,眼中的兴味毫不掩饰。 下一瞬,她手腕一翻,大刀猛地向上一顶,正撞在九环刀的刀镡上。 “当”的一声脆响,仲超只觉一股大力从下方击来,虎口发麻。 他下意识往后一退,还没站稳,应半雪却已追上。 她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不止一倍,身影一晃便欺近身前,刀来了。 她用刀尖点他右手腕脉,刀锋顺势斜抹,又划过左肩,衣服破开口子。 下一刻她刀背翻转,狠狠撞在他肋下。“砰”的一声闷响,仲超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密密麻麻的招式如同雷中暴雨,噼里啪啦地在他身上狂点,每一滴都精准地落在他身上,让他如溺深潭,根本无法喘息。 仲超急了。 他双眼泛红,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举着九环刀乱砍一通。每一刀都蓄足了十成力道,划出一道道破空声。 可他那些大开大合的杀招,根本落不到实处。应半雪在他的刀下左闪右晃,如同一条丝滑的泥鳅,让他竟然刀刀都落了空! 一刻钟过去,应半雪毫发无伤,而仲超却浑身浴血。身上的虎皮坎肩沾着半凝的血液,衣服被划拉得不成样子,尤其是后腰处,不知什么时候被挑破一个巴掌大的洞,露出里边的皮肤。 一阵冷风顺着那破洞钻进去,贴着汗湿的皮肤上窜,激得他浑身一个哆嗦。 他忍无可忍了。 仲超暴喝一声,双脚猛地蹬地,整个人再度跃起,九环刀被高举过头,又是一记虎啸斩劈下。 刀风呼啸而至! 应半雪非但没躲,反而迎刀直上!她轻功跃起,身体在空中一拧,横躺着旋了起来。她就这么从九环刀的上方转了过去,衣袂翻飞,发丝掠过刀锋,刀面映着应半雪的双眼。 借着这个空档,她旋身落地的瞬间便跃步上来,大刀前伸如毒蛇吐信,精准点在仲超手腕。 仲超右手一震,整条手臂像被人抽光力气,五指不由自主地大张,九环刀竟直接脱手。 刀在空中转了两圈,最后当啷一声落地。 一柄冰凉的刀,贴上了他的脖子。 刀尖抵着脖颈侧面的皮肤,轻轻一刺,一粒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顺着脖子滑落。 仲超瞪大眼睛,一动也不敢动,呆愣地看着抵在自己脖子上的这把刀,目光顺着刀身一寸一寸上移,看向应半雪。 应半雪也在看他。 过了一会儿,应半雪收刀,往肩上一扛,并没有直接刺穿他的喉咙。 仲超愣了一会儿,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你……” “你为什么不杀我?” 应半雪很纳闷:“保单里没这一项。” 仲超死死地盯着应半雪,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出一丝戏谑,可她好像是认真的。 他忍不住问:“可是……老子刚才想杀你啊?” 应半雪点点头:“人之常情。” 仲超:“……” 劫后余生虚脱感涌了上来,他双腿一软,咕咚一下跌坐在地,随即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他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姓周的,今天先放你一马!” 他朝着黑虎帮的人一招手,那群方才还嚣张至极的黑衣人,此时手忙脚乱地翻身上马,狼狈不堪,灰溜溜地沿着长街出去了。 应半雪把大刀擦拭干净,看着黑虎帮的人离去的方向,扬声喊道:“下次打架记得买保险!” 声音顺着风送出去很远,也不知那群人听见了没。 长街安静了一瞬。 不知是谁先小声开口:“退了……都退了?” 另一边有人回应:“退了。” “黑虎帮的人,真的退了。” 话音落地,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沿街的店铺传来一阵木板摩擦的声响,刚才为了避难匆忙安上的门板,此时被一扇扇卸下,露出后边一张张脸。 有人忍不住上前一步,捞了一个站在前排围观了全程的人问道:“就因为那周掌柜买了这什么保险,然后这个女侠就这样护他?甚至为此打退了黑虎帮的几十号人?” “好……好像真是这样。”被拉住的人自己也没缓过劲来,说话磕磕绊绊的。 一人挠着头好奇道:“我记得她这个保单多少钱来着?” “记不得了。” “俺也有些忘了。” 人群后边,一个瘦矮身影轻笑一声,回答道:“一百两。” 那人一拍脑袋:“哦对对对,一百两!” 另一人咂嘴,回味道:“这……这虽然贵,但那也值啊!相当于,相当于买了一条命!” 人群骚动着,议论声越来越大。 “这女侠这个,是叫什么保险来着?” “叫江湖保险,铺子就在南街。” 旁边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挤上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切,冲着银楼门口大喊:“女侠!我下个月去金陵武林大会,路上不太平,这能保吗?” 见有人开了口,百姓更是一个接一个地凑上来。 “女侠,我家有一批重要的货要运到临县,能保镖吗?” “女侠,总有人半夜来偷我们家的鸭,这能保吗?” “女侠,我家那老口子总去赌坊,您能管吗?” “女侠……” 应半雪被几张陌生面孔围在中间,眨了眨眼。 远处,醉霄阁顶楼。 月怜舟还站在那,垂着眼睛。 一个黑衣属下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后,手里捏着一封信,躬身抱拳:“公子,查到了。” 月怜舟伸手接过信:“说。” 黑衣人道:“那姑娘名叫应半雪,曾在七日前出现在罗刹殿。” 他眉头微皱:“没了?” 黑衣人被他这一问惊出冷汗,硬着头皮答道:“公子,没……没了。在此之前,查不到任何关于这个姑娘的消息。” 月怜舟把信拆开,目光在纸面上飞快地扫了一遍,把信合上。两根手指夹着信轻轻一甩,信便飞回了黑衣人怀中。 “继续查。” 属下应声,身形一晃便消失在阴影里。 月怜舟重新看向热闹的银楼门口。一手捏着酒壶,一手用指尖敲着窗台边沿。 哒、哒、哒。 应半雪,竟然是罗刹殿的人? 看着是会杀人的,尤其是她刚才那几招,不是什么花架子,是饮过血的刀。可这路数前所未见,他竟也看不出师承,辨不出来路。 但罗刹殿的人向来佩戴银色覆面,从不以真容示人,应半雪为何不戴? 罗刹殿的杀手成日接单索命,难得有半日空闲,应半雪又为何能在这禹州城里晃悠三日,还开了个什么铺子? 更何况——罗刹殿离这二百里,她身边无车无马,是走过来的,还是别的什么法子? 还有一种可能。如果应半雪根本不是罗刹殿的人,那她去罗刹殿又是为了什么? 他看着银楼门口的黑色人影,皱眉又抿一口酒,眼底翻动着不明的情绪。 禹州城西边,和主街相交的岔路口。 一个穿着月白锦衣的人正闲适地散着步,衣上绣着雪梅,手里捏着一枚桂花糕。 远处银楼门口的动静很大,闹得半条街都沸反盈天。梅花笑面好奇地抬头,往那个方向望了一眼。 可人实在太多了,里三层外三层地堆着。哪怕他眼力再好,也根本看不出里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逮住一个从那个方向走来的路人,开口问道:“诶,大哥,那边是怎么了,这么热闹?” 那路人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回头道:“哦,那边刚才在打架呢,打赢了,大伙儿高兴。” 梅花笑面点点头,面具上笑眯眯的,心里不为所动:“打架啊,这么无聊,那我不过去了。最烦人多的地方。” 他把手里剩下的小半块桂花糕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还没嚼两下,鼻腔中忽然钻进另一道更浓郁的香气。 是刚出锅的麻糍。暖和的米香混着黄豆面的焦香,飘起一阵热风,勾得人直走不动道。 梅花笑面立马三两步走过去,招手道:“老板,给我来个大份的,多少钱?” 老板笑呵呵答:“这位客官,大份的五文。” 梅花笑面点点头,从袖中掏了掏,指尖翻捣一阵,摸出来五枚铜板,不多不少。 他一边心里嘀咕怎么恰好有五文零钱,一边把五枚铜板放在糍粑摊子上。 他笑着看了一眼那排铜板。 五枚铜板。 不对。 他面具下的笑容忽然僵了一瞬。 真晦气,怎么偏偏是五文。 冷哼一声,他接过老板递来的麻糍,塞了一个到嘴里,狠狠地嚼了两下。 另一边的银楼门口,应半雪一个业务也没接。她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大声说道:“今天不接单!明日,南街的江湖保险铺子,我亲自接待各位!” 众人听完后,虽有意犹未尽,但也都心满意足地散去了。 周正平站在柜台后,看着手里捏着的木头保单,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活了半辈子,从没想过在生死关头,会有一个女侠说要保他,也真的保下了他。 应半雪提着刀走回银楼,王福早已准备好一块温热的毛巾,小跑上来递给她。她笑着接过,擦了擦脸上的灰。 而后她把大刀往柜台边一靠,摸了摸肚子,肚子里适时地发出一声悠长的咕噜声。 她抬起头来问周正平: “掌柜的,有饭吗?我饿了。” 11、女侠,我要买保险! 对于偏僻的南街来说,今日无疑是人最多的一天。 密密麻麻的人头从街头排到巷尾,熙熙攘攘。队伍里有人提着马扎,有人揣着干粮,还有拖家带口的、抱着小的牵着大的,天不亮就来占位。几个机灵的小摊贩嗅到商机,推着车挑着担就往南街赶,挨着队伍支起摊子。 不过半盏茶功夫,叫卖声此起彼伏。 沿着队伍从尾巴走到头,尽头便是应半雪的那间“江湖保险”铺子。铺子旁边最好的位置,被她安排给了祝洪亮的包子铺 “来——热腾腾刚出锅的包子咯!肉包菜包全都有,各位客官排队辛苦,来一个垫点肚子?” 一个穿着布衣的男子是熟客,大手一招:“祝老板,给我来五个大肉包!嘿,我说你这位置真绝了,正午不到怕就能卖光!” 祝洪亮哈地一笑,手上麻溜地掀开蒸笼,里头白气翻腾,肉香四溢。他抓起五个包子,用油纸包好,递了过去:“嗨,今儿是好日子,我特地多做了二十笼!来,客官,您的五个包子,一共十文。” 布衣男子接过包子,将十个铜板叮叮当当丢进钱框:“怪不得啊,祝老板,你这摊子今儿格外的香。” 旁边排队的人本就站了许久,叫这香味一勾,腹中的馋虫全被勾了起来,纷纷往前递铜钱买包子。队伍里不少空着肚子就来的,本以为不过片刻便能办完事走人,可看着这片黑压压的人头,感慨道还是低估了南街今日的阵仗。 铺子里,应半雪翘着二郎腿坐在柜台后,手里摇一把蒲扇,嘴里叼着根草,一派大掌柜的模样。身边是被她拉来帮忙的王福,主要是帮她算账。周掌柜也站在她后边。 原本应半雪让他不必过来,毕竟银楼的生意刚刚恢复,正是用人的时候。 但周掌柜坚决不肯,说是救命之恩尚未报答万一,哪有躲在店里不来帮忙的道理,一大早便跟着王福到了铺子。 一切就绪,准备开门。 王福绕出柜台,去拆铺子的门板,隔着门板都能听见外头的嘈杂声。 他满脸是笑,边拆边回头:“女侠,这外头人好多呀,今天生意该多好!” 应半雪叼着草,听着外边的动静,开始幻想。 若各个都是一百两,那外头这么多人,该有多少两。 发财了! 门板一卸,外头的日光哗地扑进来,照得整间小铺亮堂堂。 一股巨大的推力裹着人潮涌来,抱门板的王福整个人被往里挤,他大叫:“别挤!别挤啊!”,蹬蹬蹬往后面退,左脚绊右脚,结结实实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应半雪下意识眯了眯眼。待她看清前边的景象时,嘴里叼着的草掉在了柜台上—— 面前乌泱泱的全是人。有汉子怀中抱着娃娃,有侠客拎着布包,有人肩上扛着一大口木箱。最稀奇的是,竟还有人牵了一只驴挤在人群中间。那驴甩着尾巴,鼻子缩着哼了一声,满脸满身的不情愿。 应半雪:…… 外头的人见门开了,争先恐后往里挤,手肘顶着手肘,膝盖别着膝盖,整个门口乱成一锅粥! “我先来的!” “别挤,别挤啊!” “放你的屁,你买包子的时候插进来的,滚后边去!” 一阵哄闹过后,站在最前方的妇人涨红着脸,手肘往柜台上一撑,急切地问道:“诶,老板,我是昨儿个在银楼门口的呀!我就想问问,你们家这鸭子是怎么保?我家后院篱笆筑得矮,总有贼人半夜翻进来偷鸭子,这能保吗?” 保鸭子? 应半雪歪着头琢磨起来。 她先前保周掌柜,是半夜守在屋顶上防止黑虎帮的人过来。 这如今保鸭子,不也是晚上呆在院里头,防止贼人摸进来吗? 这么一想,还真是一模一样。 她当即从一旁抽出一张宣纸,拍在桌上,提笔便写: 李大娘,保后院鸭子不被偷。 应半雪写了一半抬头问道:“大娘,拢共几只鸭子?” 大娘想了一会儿,道:“这后院现在有二十六只鸭子。” 应半雪点点头,在宣纸上续了一笔:保费一两。 李大娘接过宣纸一看,连忙摆手:“女侠,这、这不妥呀!咱家的鸭子,一只大概卖七十文,这二十六只鸭子拢共才一两多银子,你这要收我一两银子,我可负担不起呀!” 应半雪一愣,心道还真是这么回事。先前保周掌柜,一单便赚了一百两,银子来得实在是太痛快,让她一下子没了钱的概念。 保几只鸭子收一两银子,她应半雪未免太黑心了。 她用笔杆戳了戳下巴,将先前那张纸揉成一团丢进后边的竹筐,重新铺了张纸,端正写上:保费一百四十文。 二十六只鸭子,用两只鸭子的价钱充当保费,倒也合理吧? 写完,在下面敲上方印,一个朱红的“应”字落在纸上,整张保单看上去颇有模有样。 李大娘接过保单,左看右看,笑道:“哎呀,一百四十文,这好,这可以呀!” 应半雪指了指笔架,示意她在保单下方的红印下边签字。李大娘连声叫好,从笔架上拿起笔来,就要签名。 她拿着笔的手被另一只手挡了一下。 “且慢!” 应半雪不解地抬头,只见一个头戴布巾、身着墨兰长衫的先生从人群后边往前挤,抬手拦住了李大娘的手腕。他转向李大娘说道:“大娘,这是亏本的买卖呐!” 李大娘回头,眼睛一下子睁大,满脸惊疑地问道:“这不是学堂的徐老先生吗?您怎么,这……” 她看了看徐老先生,又转过头来看应半雪,一脸无措。 徐老先生抬手拈了拈胡须,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李大娘,您细瞧,这保单上头只写了买,可半个赔字也没有呀。若这位女侠今晚不曾去你那院子里守着,你那鸭子照旧被贼人偷了去,到头来不光折了鸭子,还白白损了一百四十文哟。” 老先生话一说完,周围的人如梦初醒,纷纷点头称是。 “对呀,还真是这个理。” “多亏了老先生提醒,若是赔偿没说法,又与白白丢钱何异?” 有人性子急,担忧地朝应半雪问道:“女侠,这道理你说是也不是?这鸭子不似人命,若没有赔偿,咱们老百姓小门小户的,哪舍得花这个钱呐!” “就是就是。” 应半雪不自觉地用手指在桌上哒哒地敲,陷入沉思。 后边的周掌柜思索一阵,凑过来道:“女侠,是这个理。您不做生意不知道,其实做生意有时亏本是正常的,有得才有失嘛。只要失的概率不那么高,生意都是能做的。要不设定一个赔偿的金额,这样整张保单就说得通了。” 王福点点头,手上算盘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女侠,我算了算,要不咱们赔一半,丢一只鸭子赔三十五文?” 应半雪摇了摇头。 这样固然稳妥……可若是没有半分风险,又何来机遇可言? 更何况,本做的就是老百姓的买卖,铺子又刚刚开张,她应该实惠点,让老百姓愿意买,也买得起。 应半雪歪着头思考,嘴里念念有词,又掏出手指来掰了半天,一旁的王福算盘噼啪作响。 两人算了半天,同时抬头。 她总算把账算明白了。 她对李大娘道:“李大娘,丢一只鸭子,我赔一百文,先保三天,这样可以吗?” 铺子里瞬间炸了。 李大娘乐得直拍手,道:“这好啊,这好啊,女侠,我这就签字!” 徐老先生“哟”了一声,摸着胡子向应半雪打趣道:“你这姑娘,倒也不怕亏本?是个敢的。” 王福替她回道:“诸位街坊,大家都是老邻居了,咱们这铺子旁的虚的不讲,只认那保单上的一字一据,以信义为先,绝不敢有半句含糊。但凡接了单,便没有不认账的道理。小店新张不易,全仰仗各位街坊邻居帮衬一把!” 应半雪睁大眼睛看他,这一席话令她心中不自觉地鼓掌。 不愧是做了好几年生意的生意人啊! 王福的话头像一把扔进柴火堆的火,一呼百应地燃起外头大家的热情。 众人本就对应半雪打退黑虎帮这一事颇为欣赏,一大清早便过来捧场。而她方才又说丢一只鸭赔一百文,加上这王福又说了这样的场面话,兴致一下就到了巅峰,纷纷重新挤上前去。 “女侠,我要保货,明日要运到邻县!” “女侠,我要买保险,保我家的武功秘籍不丢!” “女侠,我家有一个古董,祖上传下来的,现在越来越破了,能不能保啊?” “女侠,我也要买!” “女侠——!” 应半雪被这势头冲得往后一躲,连忙向众人摆手招呼道:“各位,慢些,一个一个来。” 王福也赶忙拱起手拢在嘴边,朝外头喊话道:“承蒙各位相亲抬爱!大伙儿莫急,一个一个来。小店新张,铺面不大,人手也紧得很。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各位父老乡亲们多多包涵——” 应半雪趁乱用胳膊戳了一下王福,清秀的脸上盈盈笑着,低声道:“王福,今日可真是多亏你了。” 12、亏了? 接下来的三日,应半雪几乎没回过铺子。 铺子刚刚开张,根基尚浅,她又不懂什么经营之道,只想着一件事:既然收了人家的银子,便要替人把事情办妥。 于是乎,她张张保单都亲自出马。 她白日里当保镖,夜里守鸭子。过了一会儿陪人押货,默了一会儿又替人找牛,还时不时去别人家里看看保的传家宝贝还在不在。 因而这三日,禹州城里便出现了一道奇景。 一个能一刀劈退黑虎帮的女侠,日日穿梭在街巷村落间。 看似像在追杀仇家,或是争抢武林秘卷。 但实际是在—— 找跑丢的驴。 …… “女侠!我家的马也丢了!” 应半雪提着刀,在村口走了二里地,她看了眼前边空荡荡的田野,深吸一口气:“往哪边跑的?” 汉子往右边一指。 下一刻,应半雪脚尖一点,身影掠风而出。 半个时辰后。 “女侠,货到了!” 应半雪刚靠在树上阖眼,准备稍微歇一会儿,听见声又硬生生将眼睛睁开。 她抬头望天,又任命般翻身上马。 “来了。” 应半雪保完货,刚回来没多久,又有人找上门来: “女侠,我家的鸡被偷了,那贼人刚跑走不远!” 应半雪整个人腾空而起,禹州城百姓只见一道黑影掠过屋檐,转眼便消失在街巷尽头。 过了一会儿她面无表情地抓着鸡翅膀落地。她将鸡丢进院子里,大公鸡不满地打鸣: “咯咯咯——” …… 三日下来,应半雪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傍晚,她背着刀走在南街。 往日里,这把刀在她手中轻若无物,哪怕高举挥动也不曾皱一下眉。 可如今,这把刀仿佛故意与她作对。走一步将她向右扯,再走一步右将她往左拽。应半雪脚下一软,撞上旁边的小摊。 后边推车的摊主赶忙过来,看见是应半雪,吓了一跳,赶忙扶住她:“女侠,您这是,诶诶,悠着点!这是怎么了?” 应半雪扶着桌角抬头,看清眼前的人后,笑着打招呼:“诶,祝老板,巧啊!” 祝洪亮愣了一下,上下大量着她:“哎哟,女侠,你这是……怎么瘦成这样了?” 应半雪沉默着看着祝洪亮,没答话。 她想了想自己这三日过的日子,真情实意地对祝洪亮说道:“老板,做生意太累了。” 祝洪亮忍不住笑出声:“女侠,这才几日?” 她摆了摆手,重新背上刀,留给祝洪亮一个背影: “回见!” * 七拐八拐回到主街,应半雪轻车熟路地进了银楼。 周掌柜正在翻账本,抬头看见她,笑道:“女侠,回来啦?” 应半雪“嗯”了一声,径直飘向一张方桌,拉出椅子,人往桌子上一趴,一动不动。 周掌柜:“……” 王福从旁边探出头:“女侠?” 应半雪闷声道:“我要罢工。” 王福愣了一下:“啊?这才三日。” 应半雪把脸埋在手臂弯里,声音有些含糊:“感觉……我过去练了十几年的刀,都没这三日累。” 王福忍不住笑。 不过笑归笑,他还是转身去了后厨。没过多久,便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饭菜出来。 “女侠,先吃饭。” “知道您回来得晚,这几日饭菜都是提前留好的,热一热就能吃。” 应半雪接过饭碗,往嘴里扒拉了一口饭,再夹了一块红烧肉。 她着实累得慌。这几日,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前三日在屋顶守夜,她还觉得尚可。第四日睡了一晚,她称这是大补。直到后三日起早贪黑东奔西走,她有些撑不住了。 第一日夜里先去护鸭子。 贼人倒是没进来,却怎料那院子的篱笆竟是个漏的?! 鸭子从草丛下的狗洞里一只接着一只往外溜,第二日早晨一数,只剩二十只。 保费一百四十文,丢了六只,应半雪含泪赔偿六百文。 想到这里,应半雪狠狠咽下一口饭。 “王福,你帮我算算账。” “看看我这几日这样累,到底是赚了几文几两?” 王福绕去柜台拿算盘和纸币,嘴上不停:“好嘞。女侠你多吃些,算账这事尽管交给我!” 他在八仙桌另一侧坐下,应半雪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的保单,递了过去。 王福将保单摊开,左边放着算盘,右边放着纸币,一张张看过去,嘴里念着: “货物险,甲子年三月廿四日晨,沈家的货送去定州,保费十两。未出意外,赚十两。” 应半雪点点头。 不错,开门红。 王福翻开第二张:“鸭子险,甲子年三月廿四日至三月廿六日,李家院子,保费一百四十文,赔六百文。亏……四百六十文。” 应半雪笑容僵了一瞬。 没事,小亏。 王福继续往下看:“牛险,甲子年三月廿四日至四月廿四日,杨家牛场,保费一两,赔三十两,亏二十九两。” 他顿了顿,又往单子上看了一眼,眼神复杂。 他确保自己没算错,惊呼道:“女侠,这牛是怎么回事!” 应半雪放下筷子,一脸沉重:“掌柜的,拿酒来。” 周掌柜正好在柜台后,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不过看应半雪一脸悲壮的模样,还是转身取了一海碗剑南烧春过来。 “女侠,这酒烈,你慢些——” 话还没说完,应半雪已经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哈——” 她将碗重重放下:“那牛场,保的都是官府发下来的耕牛,死不得。若是死了,便要照价赔给官府。” 她越说越觉得心痛。 “好巧不巧,前几日不知是粮出了问题,还是水出了问题,还是牛场染了虫,竟突然闹了牛疫。” “两夜间,死了三头牛。” 王福听得倒吸一口凉气,抬袖擦了擦额角:“这、这也太不凑巧了。 他赶紧拿起下一张:“没事没事,女侠,这后头还有这么多保单,总不至于亏本。” 说着,将那张牛险放到一旁,垂眼看下一张保单—— “武功秘籍保护险,甲子年三月廿四日至乙丑年三月廿四日,保费一两,赔偿十两。亏九两。” 王福缓缓抬头:“……女侠。” 应半雪闭上眼:“……别问。” “他家武功秘籍,是刻在叶子上的。” 王福诧异:“啊?” “前几日下雨,那人没收好秘籍。第二日发现时,叶片已经发黄腐烂了。” 王福半张着嘴:“这……这也行?!” 应半雪沉默片刻:“怪我。保单写得太简单了。” “你还敢往下看吗?” 王福瞧着手上一叠保单,第一次觉得宣纸竟也烫手。 他硬着头皮继续翻。 后边的保单一张一张,赔赔赚赚,盈盈亏亏。 最后算盘一响,停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女侠,这三日……” 应半雪立刻坐直:“赚了多少?” 王福将那半口气吐出来,讪笑道:“亏了。” 应半雪缓缓抬头:“你说什么?” “亏了。” 应半雪指着自己,问道:“你是说,我这几日累死累活满城跑,最后还亏了?” 王福咽了咽口水:“女侠,是这个理。” 应半雪闭上眼,伸手将酒碗推向周掌柜:“掌柜的。满上。” 周掌柜忍着笑过来打圆场:“女侠,做生意嘛,有盈有亏这才正常。” 应半雪接过酒,只觉得心痛得在滴血。 她欲哭无泪地又饮下一海碗,问道:“王福,那亏了多少?” 王福赶紧道:“倒也没有亏太多,女侠,总共也就亏了十二两银子!” 应半雪半天没有说话。 她颤巍巍伸出手,去够那桌上散着的保单,捏了几张来一张张地翻。 她看着上边的字,想起自己这三天如何在禹州城满城地蹿,饭也没好好吃,觉也没好好睡。 好累。 就在这时,另一边整理保单的王福忽然“咦”了一声,从最底下抽出一张折起来的宣纸。 “女侠,我好像漏算了一张。” 应半雪接过来一看,上头写着:剑险,甲子年四月廿四至乙丑年四月廿四,保金二十两。剑若损坏,赔偿两百两。 王福远远瞅着,虽然纸张倒着,但最后几个数字他看得明白。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女侠,这个保金是二十两。算上这张,三日下来反倒赚了三两!” 应半雪“嚯”了一声,不自觉勾起唇角。 剑险,她想起来了,她记得这个人。 穿着洗发白的普通门派衣袍,最下边还破了洞,可腰上佩的那柄剑却擦得一尘不染。仿佛每日为它沐浴焚香三遍,再供在床上盖着被睡。 江湖传言,剑修最穷。 可剑修也最爱剑。 三日前,那剑修就是来保他的剑,保一年不坏。 应半雪喃喃道:“剑修……” 先不论剑修的剑有多贵,就他们那般对剑的宝贝程度,这剑也不是轻易会坏的。 但他们会因为担心剑坏,从而给剑买保险,以防万一。 应半雪靠在椅子上思考着。 半晌,她向周正平道:“掌柜的,我好像知道怎么养活我的铺子了。” 周正平问道:“女侠,这是何意?” 应半雪解释:“老百姓的保险不能不做,但容易亏本。但如果我能找到一批人,他们保的东西既值钱,又不容易出事,而且数量还多,那我岂不是……” 周正平笑了:“女侠的意思是……” 应半雪将那张剑修的保单抽出,抚平折痕,摊在桌上:“喏。” “这种人,就是我们以后要找的人。” 周掌柜欣慰地看着她:“妙啊。” 王福眼睛一转:“那女侠,既然老百姓的单子容易亏,不如以后不接他们的,只接这种人的?” 应半雪这回果断摇头:“这个不行。” 王福疑惑:“为何?” 应半雪认真道:“因为他们需要。” 周掌柜眯着眼打趣王福:“福啊,这就是你不懂了。做生意,赚银子固然重要,可想在江湖立足,还得有名声。百姓信你,才有人敢把银子交给你。” 王福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女侠,你很有从商天分呀!” 应半雪疑惑道:“什么天分?我只是开业时答应过街坊们了。” “答应了,就要做到。” 13、白玉狐面 人言天上白玉京,地下九龙窟。 所谓九龙窟,指的便是这名扬四海的九窟黑市,藏在禹州城的地底。 入口很隐蔽,里边别有洞天。有摆鬼摊的,有支着摊子算命的,有斗角场,还有一个拍卖行。 这儿的拍卖行规矩森严,听说背后是武林高手坐镇。东西只要入了拍卖行的门,便与卖家再无瓜葛,只等着收钱便是。 也正因如此,拍卖行里时常流出一些足以在江湖上掀起轩然大波的宝物。 拍卖行的门头由兽骨堆砌,两根弯角从门楣两侧挑出,挂两盏骨片串成的灯笼。阴风一过,骨灯旋转,骨片互相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清响。 拍卖行整体呈环状构造,中央是灯光汇聚的高台,往外一圈是阶梯坐席。再往外,是一间间悬在二层的包厢,里头通常坐着拍卖行的贵客。 或主人。 一间包厢内,男子身着月白衣袍,衣上银线暗纹如水波流动,袖口压着流云纹样。脸上覆一张白玉狐面,只露出一双桃花眼。 他捏着玉盏,抿了口茶,垂眼扫过下方熙攘的坐席。 “今天人不少。” 身后的黑衣属下立刻应声上前,躬身道:“回公子的话,这几日确实来了不少生面孔,许是与金陵武林大会有关。” 月怜舟点了点头。 武林大会,过些时日在金陵城举办,顺路经停禹州的江湖人不在少数。 他正要收回目光,忽然顿住了。 下方入口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身着一袭黑衣,脑后扎着的马尾一晃一晃,背上负一柄大刀,刀身比寻常单刀宽出整整一倍,雪亮得眨眼。 ……应半雪? 她怎么会来九窟黑市,来这地下拍卖行? 身后的属下犹在低头禀报:“公子,今晚约了宋大人,车已备在门口,随时可以动身。” 月怜舟垂眼,看着那道黑色身影没入拍卖行的大门,抬了抬手。 “不必。今晚,我留一会儿。” * 应半雪站在九窟黑市里,迷了路。 这怪不得她。黑市位于地下,几条甬道拧来绕去,弯弯曲曲几个回环,连个标识也无。各色的人从她身边擦肩而过,她转悠了半天,才找到那拍卖行。 要不是白日里买了她保单的张家老头急头白脸地跑来铺子,她也不至于跑这一趟。张老头说被保的传家玉佩被贼人摸了去,花钱找线人打听了一番,说那贼人偷了玉佩便直奔九窟夜市,要今晚在拍卖行里销赃。 拍卖行五湖四海的人都有,玉佩一旦被拍下,那便如同泥牛入海。应半雪必须赶在玉佩被拍之前将它抢走,否则…… 她算了算一百两的赔偿款,不耐地“啧”了一声。 拍卖行内,人人带面具。唯有应半雪一张素脸大大咧咧露在外头,过路的人不免多看她一眼。她没理这些目光,在靠近大门的一侧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 到时候好跑。 台上灯光骤然一亮,坐席间的灯火渐次暗淡。嘈杂的人声随之安静,众人望向中央。 一个身着紫色锦袍的男子信步走出,手握一柄木锤,站在拍卖台前,朗声道:“各位,欢迎光临本场拍卖。拍卖即将开始,本场拍卖藏品众多,件件炸裂,敬请期待!” 话音落下,第一件拍品蒙着红布,由机括从台中央缓缓托起。紫衣男子将红布一掀,露出里头的东西。 应半雪直起身子,眯着眼往前边凑了凑,嘴里嘀咕着:“让我瞧瞧是不是……” 拍卖台中央,静静躺着一只玉镯。通体透亮,水头白润,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紫衣男子高声道:“精雕玉镯一只,穆坑老货。起拍价——五百两!最低加价十两!” 应半雪差点把刚进嘴的茶吐出来。 这东西要五百两? 周围已有人举牌:“六百两。” “七百两!” “一千两!” 听着身边此起彼伏的加价声,缓缓摸上自己干瘪的钱包,陷入沉思。 台上木锤一敲:“一千两——成交!” 镯子刚被拍下,台上机括再度转动,第二件拍品缓缓升起。 这是一把宝剑,剑鞘镶一圈红宝石,在灯下血色浓郁。 紫衣男子眼睛一亮:“各位,这可是个狠货,据说是上一届武林大会榜首出售。起拍价——一千两!” 这回,比方才更疯狂。 下边的人打了鸡血般,加价声此起彼伏:“一千一百两!” “一千三百两!” “两千两!” …… 应半雪面无表情地看着,心想自己这钱赚得确实太保守了些。 木锤落定:“三千两——成交!” 紧接着,又一件藏品被升起。 藏品又被拍下,又升起来,几个来回,轮转不休。 转眼一个时辰过去,应半雪始终没见到什么玉佩。 她兴致缺缺,忍不住怀疑那线人是不是为了赚钱,随手给张老头指了条瞎道。 正担忧着自己的钱袋,又听紫衣男子在台上声音平淡下来:“这一件……呃,青玉佩一枚,起拍价,一百两。” 台下的见了,都没什么兴趣。这玉佩样式古朴,成色普通,跟前头那些珠光宝气的物件放在一起,着实不够看。 唯有应半雪瞬间坐直了。 底下虽无兴致,但仍有几个富商慢悠悠地开口竞价,好半天才响起一声:“一百一十两。” 紫衣男子举着锤子等了半晌,都快落下了,才堪堪有人接道:“一百二十两。” 甚至有人开始打哈欠。应半雪却双眼放光,仔仔细细地瞧着玉佩。 东西泛黄,看着是个老的。最重要的是,上边还刻着个古版的“张”字。 是了! 事不宜迟。 紫衣男子在台上朗声倒数:“一百二十两,一次。” “一百二十两,两次。” “一百二十两,三——” 话音未落,台下众人只觉右脸一阵罡风猛然掀过,同时一道黑色的影子如鬼魅般穿梭,直奔拍卖台! 眨眼间,风停。四周没有任何声响。 不知谁惊呼了一声:“藏品、藏品没了!” 紫衣男子才反应过来,低头一看,拍卖台上空空如也,连玉佩的影子都不剩。 他脸上的笑容寸寸裂开。 还没等他开口,拍卖行四周几道劲装声音同时掠出,朝着那黑影消失的方向追去。 二楼包厢。 月怜舟静静地看着台下。放才那一幕,一丝不落地被他收进眼底。 他手指在桌沿上轻敲,白玉狐面遮了半张脸,看不清情绪。 门外的属下快步走进,声音焦急:“公子,不好了,玉佩被歹人劫了!” 月怜舟点头:“嗯,我看见了。” 属下一听这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公子,是我看管不力!追出去的暗卫回禀,那贼人轻功了得,他们追不上。属下看,或许需要精锐支援。公子,您看……” 月怜舟垂着眼。 又是她。 指尖停了一瞬,他淡声道: “罢了。” “一枚玉佩而已,拍卖继续。” 说罢,他起身,一身银色暗纹如波浪般,在灯下粼粼如水。 属下愣了一瞬,赶忙问:“公子,您这是?” “走吧,去见宋大人。” 属下应着,转身要去备车,刚迈出一步又被叫住。 月怜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方才那枚玉佩,是什么来头?” 莫不是里头藏着什么暗卷,刻着什么秘辛? 还是哪个门派的信物,又或是什么天地异宝? 属下一顿,立马恭声答道:“回公子,属下已查过,那玉佩乃是东街张老头家的传家宝贝,听说传了千年有余。” 月怜舟神色一僵。 “……” “知道了,下去吧。” 属下应声退下,脚步飞快。 等人走远,月怜舟揉了揉未被面具覆盖的眉心。 大费周章闯入九窟黑市,当众劫走拍品,抢的竟是什么张家老头的传家玉佩。 应半雪,你到底是什么人。 …… 应半雪将玉佩往怀里一揣,拔腿就跑。 九窟黑市里边的路实在太复杂。应半雪一边看身后追兵气势汹汹地越来越近,一边在黑市里无头苍蝇般乱窜。跑着跑着,竟钻进一片更深的区域。 这里灯火更加幽微,将人影拉得又细又长,偶尔能听见铁链在地上拖动的声响。 应半雪屏息,闪身绕过一道石门,往里看去——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人。有的睡了,有的靠着墙坐着,脚上被拴着铁链,链子的另一头被钉在墙上。 这片区域原本安静得如坟场,应半雪带着身后一长串动静进来,所有人齐刷刷地抬头看。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少人脸上浮出幸灾乐祸的笑。因为他们这里头,多多少少都和拍卖行有过节,要么是偷了东西被抓,要么是拍了却付不起账。眼下见这姑娘一头扎进虎穴,只觉得看热闹不嫌事大: “姑娘,你怎么自己跑进来了?” “你跑反啦,出去就难咯。” 唯有一个少女不同。她靠坐在角落里,扑闪着眼睛,饶有兴致地看向应半雪,也瞧见了她背上的那把大刀。 能从拍卖行一路跑到这还没被抓,这姐绝对有功夫。 少女当机立断,高声喊道:“姐姐,顺手救一个!” 应半雪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 她看了眼地上坐着的姑娘,目光向下,瞥见她脚踝上的锁链。背上大刀应声出鞘,在阴暗的地牢里亮光一闪。 手起刀落,锁链铮然断开。 应半雪头也不回,扔下两个字:“跟上。” 少女看着断开的铁链,又惊又喜。她虽不慎被抓,那是身上带伤的缘故。论轻功,她还没服过谁。当即提气跟上,嘴上脆生生应道:“好嘞!” 应半雪在前边跑,几个起落便上了屋顶。少女不甘示弱,紧随其后,寸步不离。 应半雪偏头看了一眼,见少女一路紧追,气息平稳,心底有些意外,夸赞道:“轻功不错。叫什么名字?” 少女粲然一笑:“谢谢姐姐!我叫越灵。翻山越岭的越,灵气的灵!” 应半雪边跑点头:“好名字。” 听着后边追兵不停,应半雪一个提气,纵身掠上更高处的歇山顶。越灵在她身后喊道:“姐姐,往右边走!” 应半雪折身向右。 后边的追兵急坏了,有人气喘吁吁骂了一声,转头问道:“老大,她们快出去了,再往前可不好抓了!” 带头的汉子冷哼一声:“这正是咱露脸的时候。让公子看看,咱们可不比那群精锐差!” “继续追!” “是!” 前边,应半雪和越灵一前一后疾掠。 越灵是个话多的,脚下蹬个飞快,嘴里也不闲着: “姐,你叫什么名字?” “你也是来抢东西的吗?” “姐,你的大刀好亮!” …… “姐,你收徒吗?” 应半雪:“……不收。” 越灵沮丧地点点头。 不妙的是,方才那一阵急奔,她背后的旧伤被扯裂。温热的血渗出,在背上洇出一片深色。衣服蹭着裂开的皮肉,每动一下都像被砂纸磨过。 越灵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唇色发白,额角沁出冷汗。 应半雪觉察不对,停步回身:“你受伤了?” 越灵点点头,小脸被疼得皱成一团。她看了眼后头越来越近的追兵,勉强笑了一下:“姐姐,你走吧,我身上有旧伤,实在走不动了。多谢姐姐能送我出来。” 应半雪没说话,伸出一条手臂:“上来。” 越灵愣住,没动。应半雪二话不说,弯腰一把将她捞上肩头。 越灵急了:“姐姐,这使不得,我有些沉的……” “无妨。”应半雪打断她,目光扫向前方半开的雕花木窗:“前头有个房间,先去躲一躲。” 她扛着越灵几个起落,跃到一处高楼的屋顶。身子一翻,从屋檐下旋了进去,无声地落进房中。 房内很安静,似乎没有人。 她将越灵放下肩来,扶到墙边坐稳:“你还好吧?” 越灵罕见地没有应声。 应半雪疑惑地抬头看她,只见越灵此时正怯怯地望向她的身后。 她转过身去。 房内烛火摇曳,光影在墙上晃动。 半透的屏风后边,一袭月白衣袍的男子缓缓抬头。 白玉狐面下,一双桃花眼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正静静地看着她们。 14、你想怎么谢? “两位姑娘。深夜擅闯,可不是君子所为。” 白衣男子端坐于屏风之后,声音戏谑。 越灵下意识往应半雪身后缩了缩。应半雪将越灵护在身后,缓缓起身,朝屏风那头看去。 没想到房里有人。 夜里翻窗擅闯别人房间,确实不是什么文雅事。若放在平时,她大可以翻出窗外另寻一处藏身之地。可楼下追兵已追到了大门口,纷乱的脚步声和吆喝声沸沸扬扬。而越灵的伤…… 应半雪当机立断,朝屏风后的人抱了抱拳:“……抱歉。这位公子,可否借你的地方躲一躲?” 月怜舟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手里的茶盏。白玉狐面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他看着屏风外的身影,忽然起了几分捉弄的心思,勾着唇问:“若我不愿呢?” 应半雪闻言,脸上没有半分意外之色,也没有开口恳求。她面无表情地抬起眼,反手摸上背,握住那柄大刀。 月怜舟笑了。 外头的动静越来越近。追兵踏着楼梯噔噔噔往上涌,中间掺杂着几声粗嗓门的吆喝,边走还边四处张望。 应半雪侧耳听了一番,便断定那群人是直奔五楼而来的。 定是方才翻窗的时候被他们瞧见了,若不赶紧藏好,被发现是早晚的事。 她在屋内迅速环视一圈。房间陈设极简,除了必要的桌椅,还有一方软榻,以及几幅纱帘以外,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摆设。两侧墙壁上只有零星一些装饰,连一只足够大的柜子也无,根本无处藏身。 ……遭了。 应半雪沉思片刻,将越灵扶到另一侧的墙角,将纱帘拉过来将她罩住。可那纱帘薄如蝉翼,半透不透,非但遮不住人,反而柔弱无骨地贴在越灵身上,将她蜷缩的身形勾勒得一清二楚。 月怜舟饶有兴致地看着,忽然说道:“你就打算这样藏?” 应半雪转头,正要说什么,却听他紧接道:“过来。” 她愣了下,不解地看向屏风后边:“什么?” 月怜舟道:“姑娘不是要躲?还是打算站在这,等他们进来?” 只见月怜舟不知何时已起了身,站在一面书架前,正伸着骨节分明的手,在架上放着的一只冰纹瓷瓶上来回摩挲。 他找到瓶侧的暗扣,修长的手指捏住瓶颈,轻轻一旋—— 一阵机括转动的低沉声响从墙壁深处传来,书架应声旋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里头微黄的灯光透出,隐约能看见房间的轮廓。 ……竟然是个密室。 外头的声响越来越近了。追兵已经上了五楼,正在走廊里逐个房间敲门,也有开了门的客人不满地怒斥,外边乱作一团。 刻不容缓。 应半雪没再犹豫。她朝月怜舟点了点头,算是承了他这份人情,随即弯下腰,手臂从越灵的膝弯下穿过,将她横抱而起,转身进了密室。 月怜舟在外头重新摸上那只瓷瓶。机括声再次响起,书架缓缓旋回原位,严丝合缝地嵌进墙壁,完好如初。 密室里俨然是一个小型房间,陈设与外边大差不差,桌椅软榻俱全。 应半雪将越灵轻轻放到软榻上,帮她翻了个身,让她趴着,以免蹭到背后的伤口。 越灵身上那间蓝衣已被血浸透了半幅。应半雪看了会儿,拧眉问道:“痛不痛?” 越灵趴在榻上,扭过一张苍白的小脸来,冲她挤出一个笑:“还好啦姐姐,这是旧伤,不碍事的。” 应半雪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待会儿将越灵带回银楼,夜已深了,不见得有药铺开门,也不知周掌柜那儿有没有应急用的金疮药。 她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了叩门声。 门外,荀鹏带着一群人风风火火地堵在了走廊里。他走在最前头,方才追得太急了,此时犹在喘气。他身后的小弟凑过来,指了指前边的门,附耳低声道:“老大,我亲眼瞧见的,那女人翻窗进了这间屋子,错不了!” 荀鹏哼笑一声,正欲拍门,一道黑色身影从楼中央的房梁上旋身而下,不偏不倚地靠在门上。 来人一身缀着紫纹的黑衣,双臂环抱,懒洋洋地抬眼看他:“嗯?” 荀鹏定睛一看,腿肚子当下便是一软,单膝跪了下去:“阎……阎大人,您怎么在这儿……” 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球猛得一转,先是看着那紧闭的门,又看了看阎七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一个念头瞬间劈进脑海,他张嘴颤声问:“难道那……那位……在里头?” 阎七在他小腿上踢了一脚:“知道还问。” 他上下瞧着荀鹏和他身后的一大帮子人,问道:“荀鹏,你这是做什么?” 荀鹏咬了咬牙。 他心里清楚,阎七是公子身前的红人,吃穿用度皆是最好的,地位也远在众人之上。 可自己呢? 空有一身本事,在江湖上没闯出什么名堂,到了这拍卖行也不过是混了个小小头目,做些杂活,这让他怎么能安心? 若想在公子面前表现表现,眼下怕是唯一的机会了。 他硬着头皮开口:“阎大人,属下等正在捉拿白日里劫走藏品的贼人。方才有人亲眼看见,那贼人翻进了这间房。” 阎七眉梢微挑:“你真见着了?” 荀鹏背后的小弟装着胆子嗫嚅了一句:“是小的……小的看见了,进了这间房。” 阎七勾了勾唇,轻描淡写道:“罢了。眼下既知公子在里头,你们走了便是。” 荀鹏看着阎七那副懒散的神情,心里那股无名火噌地窜了上来。你是公子身前的红人,你当然不在乎!可我呢?练一次露脸的机会都捞不着! 他咬了咬牙,声音拔高几分:“阎大人!有歹人进了公子屋子,你不知情也就算了,还在这儿与大伙儿胡扯?你将公子的安危置于何地!” 阎七眨了眨眼,没料到这人会突然发疯:“所以?” 荀鹏不再理会他,站起身来,抬手便往门上叩去! 阎七瞳孔一缩,伸手就要拦他:“喂——!” 还是慢了一步。 叩门声响,门内默了一息,随即传来一道声音:“进。” 荀鹏转头朝阎七勾了勾嘴角,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而阎七则紧皱着眉,眼里满是不悦。 啧。 这人,怎么这么不知死活? 荀鹏轻咳两声,抬手整了整衣领,挺起胸膛,将门推开一道缝。 他也不敢大步往里闯,只是猫着腰,透过缝往里头拼命地瞄。 公子……公子呢,诶,瞧见了! 屏风后头,那道月白身影端坐桌前,手里捏着一只茶盏,姿态闲适。 荀鹏眼睛一亮,冲着那个方向便是一记浮夸的长揖,声音几乎是唱出来的:“惊扰公子!” 月怜舟扫了他一眼:“何事?” 荀鹏赶紧把事先在心里编排好的说辞,一股脑倒出来:“回禀公子,白日里拍卖会上的藏品遭歹人劫走,属下等一路追到这酒楼,坚决追回藏品。方才,有弟兄亲眼看见那贼人翻窗进了房间,万万没想到竟是公子的居所!惊扰公子,公子莫怪!” 他说完又行了一礼,试探地问:“敢问公子,可曾见到什么可疑的身影?” 密室里,应半雪和越灵将外头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越灵趴在榻上,忧心忡忡,大气也不敢出。 应半雪面上不动声色,右手已悄然握上了刀柄。 她见过太多人了。一个初次见面的人,嘴上说帮你不代表心里不想卖你。那狐狸面具的男子,既能让她们进密室,也能将她们供出去。保她们也好,卖她们也罢,全他在一念之间。 应半雪半垂着眼,五指缓缓收紧。总之,她已做好了随时一战的准备。 外头,温润的男声悠悠传来:“未见。” 荀鹏一听,急了。他的小弟分明看见那贼人翻窗进了这间房,怎么公子却说没看见? 他心头那股焦躁压过了理智,竟不管不顾地开口道:“公子,可否让弟兄们进去一看?” 月怜舟勾唇。他指尖不紧不慢地敲在桌沿,哒、哒、哒。荀鹏听着一阵毛骨悚然。 他慢慢抬起眼:“你是说,你要搜我的房。嗯?” 声音温温润润的,话语却让人脊背发凉。 荀鹏的表情在脸上僵了一瞬,紧接着脸色刷地变白。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公、公子,是属下糊涂了!属下这就走、这就走!公子千万莫怪——” 说罢,他连滚带爬地起身,朝身后那群还愣在原地的人猛挥手。一群人狼狈地往外逃窜,你推我挤,哪还有方才的半分嚣张模样。 门重新合上。过了一会儿,阎七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低头道:“公子,方才是属下看管不利,让他们惊扰了您。” 月怜舟抬了抬手让他起身,声音淡然:“罢了。出去的时候将门前的地垫换了,他们带来了太多灰进来。” 阎七应了声“是,拎起门前的地垫退了出去,动作麻利地换上一块新的,悄声退出。 密室里,越灵趴在软榻上,压低声音说:“姐姐,他居然没卖我们。” 应半雪也正纳闷。这人只消一句话便能将她们交出去,却什么也没说。 她顿了顿,脑子里忽然闪过方才听到的几句对话。外头的人叫面具男人“公子”,还自称“属下”。 她眉心微皱,忽然意识到一个方才没来得及细想的问题。 这人,难道是拍卖行的人? 可既然是拍卖行的人,为何反过来帮她们? 她正思索着,密室的门缓缓旋开了。外头的光比密室里更亮一些,顺着门缝漏进来,伴着一句含笑的男声:“出来吧。” 应半雪伸手在越灵肩上轻轻按了一下,示意她不必动。然后她握紧大刀,起身走了出去。一踏出密室,她便抬起头,直截了当地问:“你是拍卖行的人?” 月怜舟唇角微勾,反问道:“姑娘何出此言?” 应半雪道:“方才那些人,不都叫你什么公子,还自称属下?” 月怜舟面色不改,张口便是一句瞎话:“他们认错人了。” 应半雪狐疑:“……果真?” 月怜舟神情坦荡:“果真。否则姑娘不妨想一想,若我真是拍卖行的人,又为何要帮你躲藏?” 应半雪想了想,觉得这话倒也在理。拍卖行的人帮贼躲藏,确实说不大通。 月怜舟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下移,落在她紧握刀柄的手上,不由得轻笑一声:“姑娘,这就是你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 应半雪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回过神来,脸上倒也没有赧色,抱拳道:“抱歉,习惯了。方才的事,多谢公子。” 见应半雪规规矩矩地向自己抱拳道谢,月怜舟眯了眯眼。 他见过太多人。 求他时满脸堆笑,怕他时战战兢兢。 唯独应半雪。明明是她劫走他的拍品,闯了他的房间,却还能理直气壮地向他道谢。 月怜舟唇角微勾。 他坏声道:“你想怎么谢?” 15、我也要摸 应半雪看着他,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你想要什么?” 月怜舟眼波一转,将问题抛了回去:“姑娘觉得呢?” 应半雪试探道:“银子?” 月怜舟:“嗯?” 她倒是直接。 他看着应半雪,想起她七日前在醉霄阁门口的模样。后来阎七来报,说她给那银楼掌柜保了一条命,收了一百两。 他勾着唇,指尖轻敲了一下茶盏:“一百两。” 应半雪眉头微皱:“……你认真的?” 月怜舟道:“当然。” 她摸上自己腰间的钱袋,低头看了眼,这几日赚来的银子还没捂热。 她清了清嗓子:“少点成不?” 月怜舟挑眉:“你想给多少?” 应半雪脱口而出:“五两。” 五两。 倒是真敢开价。 月怜舟歪头,好笑道:“五两?” “姑娘,你就是这么报答救命恩人的?” 应半雪道:“救命倒也不至于,只是借你的地躲了不到一炷香,大不了我拿刀出去把他们全砍了。况且天地客栈的天字号豪华套房,一晚也才五百文。五两银子,折算下来够住十晚,我想应该足够?” 月怜舟一噎。 这个女人居然真的在算市场价? 不过她会算,他自然也会。 “那说来也巧,”他将手负在身后,语气漫不经心,“我听说江湖上有人花钱保命,足足花了一百两。” 应半雪立刻警觉:“你还知道这事?” 月怜舟笑道:“禹州城拢共这么大,新鲜事传得快。” 她正想说什么,密室中的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紧接着,一阵血腥气从过道里飘了出来。 月怜舟偏头,往里边瞥了一眼,道:“她伤得不轻。” 应半雪也看了过去,不能再耽搁了。她正飞快地盘算将越灵背回去找药,可又担心路上颠簸会将她的伤口扯开,一阵心焦之下,耳边忽然“咚”的一声轻响。 月怜舟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只青瓷小瓶,搁在桌上。瓶子仅拇指粗细,小巧精致,青釉温润,看上去不是寻常货色。 应半雪疑惑地朝他看去,月怜舟淡淡地道:“金疮药。” “你去把她的伤口处理了。” 应半雪怔住:“你……” 居然这么好心? 月怜舟轻哼一声:“姑娘别误会了,我不喜血味。你若不处理,我今晚恐怕睡不好。” 应半雪也没犹豫,伸手拿起桌上的瓷瓶,往密室里走去。 她向来不喜欢欠人情。 于是在路过他身侧时,脚步顿了顿,对他说道:“看在你人这么好的份上,我可以加价到十两。” 说完,也不等他回应,径直朝越灵走去。 月怜舟看着她进了密室,在原地站了片刻,无声一笑。 密室里,越灵趴在软榻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冲应半雪挤出一个苍白的笑。 应半雪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掀起她背后的衣料,一道伤疤从后背贯到腰侧,结了暗色的痂。今夜这一路疾奔又硬生生扯裂了,新渗的血顺着旧疤的边缘往外淌。 应半雪皱了皱眉,声音放轻:“我给你上药,可能有些疼。忍着些,很快就好了。” 越灵把脸埋在手臂里,发出闷闷的声音:“没事姐姐,我不怕疼的。” 应半雪点点头,倒出一些药粉,放在手心试了试。药粉极细,出手冰凉,眨眼便渗进皮肤里。她凑近闻了闻,药香浓郁醇正,果真不是凡品。 她没再多想,将药粉沿伤口边缘往里推,手上动作很轻。药粉沾上伤口的瞬间,越灵微微颤了一下。那药敷上去凉丝丝的,不一会儿就将伤口的痛感压了下去。 上好药,应半雪环顾四周,想找布料包扎。 瞧了一圈没见着有麻布,应半雪便用刀将自己衣服下摆划出一道口子,而后将布撕下。 月怜舟的声音从密室外飘进来:“你经常做这种事?” 应半雪用手抻着布条,头也未抬:“嗯。” 月怜舟接着说:“别用衣服了。后边的柜子第三层抽屉拉开,有几卷绢布。” 应半雪愣了愣,回头看向榻旁那方雕花木柜,拉开第三层抽屉,果然码着几卷白绢布。 她没客气,取出一卷绢布,从越灵腰腹下穿过,一圈圈缠上,力道不轻不重,最后在腰侧打了个利落的结。 药是极好的药。不过片刻,伤口便止了血,在绢布上泛出一层淡粉。 越灵惊喜地小声说:“姐姐,这药一点也不疼,还凉丝丝的。” 应半雪由衷道:“真是好药。” 她在越灵肩上轻轻拍了一下,示意她继续趴着,自己起身往外走。 应半雪踏出过道,走到月怜舟面前,端端正正地抱了个拳:“今天的事,多谢公子了。” 月怜舟没有答话。他转过身来看她,目光从她的脸上往下移,最后停在手上,眼神一凝。 “你的手。” 应半雪闻言,低头翻过手掌,这才发现掌际不知何时割了一道口子。不是很深,但伤口细长,此时正慢慢往外渗血珠。 大抵是翻窗时被窗棂划伤的,她竟一直没注意,道:“无妨,这点小伤。” 月怜舟却态度强硬:“拿来。” 应半雪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的手。” 应半雪看了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不必了,再过一会儿它自己就凝住了。” 月怜舟:“我不喜欢血味。” 应半雪张了张嘴,这点血连蚊子都喂不饱,哪来的血味。可看着眼前这人的姿态,话道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让步道:“那……好吧,我自己来。” 她拿起瓷瓶往指尖倒了点粉末,草草抹在掌心,又拿起剩下的绢布试图包扎。 不过左手给右手缠绷带,实在变扭。绢布不似麻布,料子细滑,没有摩擦力,刚缠上就松脱,像个活物在她掌周打转。她皱着眉头与那绢布较了半天劲,手指下伸将布抵住仍是未果,最后绢布松垮地绕在手上。 一只大手捏住她的腕骨,将她拽了过去。 应半雪脚下踉跄半步,本能地想抽手,可那只手纹丝不动地箍着她的手腕。她诧异抬头,正对上面具后的桃花眼:“你干嘛?” 月怜舟没理会她的质问。他捏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借着光看那道伤口。口子不深,血已快凝了,只是方才她自己包扎时又把血痂蹭破了一些。他扫了一眼那团乱糟糟的绢布,淡淡道:“按你方才的手法,不知道要包到什么时候。” 应半雪安静下来。罢了,反正是他的地方,更何况左手包右手确实变扭。这人大约是想积攒功德,好人做到底,那自己便随了他的愿。她放松了手腕的力道,由他握着。 月怜舟垂眼看了她一瞬,嘴角微勾。他将那团乱糟糟的绢布撇到一边,重新取了一段干净的,压住一头,开始慢条斯理地缠。动作稳当,也很快,绢布在手上一圈圈绕开,间距均匀。 突然,那绢布勒得极紧,应半雪倒吸一口凉气,抬头瞪他:“嘶。” 月怜舟面不改色,手上力道微松,重新缠过,嘴里不咸不淡地说了句:“痛了下次就别翻窗。” 应半雪撇嘴:“……那也是迫不得已。” 他没再搭话,继续包扎。绢布又绕了几圈后,指尖不经意蹭过她手指两侧的皮肤,忽然顿了下。 他垂下眼。习武之人手上有茧是常事,但茧的位置各有门道。她的茧在虎口,那是握刀磨的。可指缝两侧,不是练刀能磨到的。 他轻笑一声:“想不到,你除了使刀,还会暗器?” 应半雪一惊,连忙抽手:“你怎么知道?” 可她伤口说到底还是痛着,没法用尽全力,下一瞬便被月怜舟捏着手腕拽了回去。 “摸出来的。” “这也能摸出来?” 他不答,他的手指又轻轻扫过她掌心其余几处茧痕,从指尖,到掌根,到虎口。 直到指腹滑过指根那处薄茧时,他微微一顿,发出一声尾音上扬的“哦”,意外道:“居然还会使剑?” 应半雪气急了,手拧着不让他碰。可他的指尖灵活万分,在她掌心一顿轻点后,松开了。 应半雪捂着自己的手,眼神戒备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方才只是包扎的间隙草草触碰到她的手,便知道她私底下还会暗器,也会使剑。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她瞪着月怜舟:“你就是摸了两下,就能摸出来这些?” 月怜舟看着应半雪一副炸毛模样,笑了笑:“准确地说,是摸茧子。练不同的兵器,长年累月,会在手上不同的位置磨出茧。茧的厚薄和位置,能看出很多事。” 应半雪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被绢布裹着,她用左手在指缝间摸了摸,果然能触到练飞刃留下的薄茧。平时竟从未留意过。 可是—— 不就是暗器磨出来的茧在指缝,剑留下的痕迹在指根,刀留下的痕迹在虎口吗? 既然他能看出来,她自然也能。 她盯着月怜舟垂在身侧的右手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径直握住他的手掌。 月怜舟整个人瞬间僵住。 手上细腻的触感传来,带着常年习武的利落劲,指节有力,将他的手牢牢捏住。他本能地想往回抽,手腕动了一下,又挺住。 半晌,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声音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滞涩:“……你这是做什么?” 应半雪头也不抬:“我也要摸。” 她将他的手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指尖在几个地方停留片刻,力道不小,堪称粗鲁。 月怜舟垂着眼,竟没有阻止。 摸完,她将手指从他指缝间抽出来。抬头,满脸疑惑:“奇怪。” 他慢了半拍:“……什么?” “你的手,看着不像习武的人。”她又捏了一下他的指节,“没有剑茧,也没有刀茧,指缝间也干干净净。” 她眼里满是困惑:“你真不会武?” 可方才扣住她手的力道,怎么也不像是一点武都不会的。 月怜舟沉默了片刻。 他就这么任由着眼前的人在他的手上乱摸,将他的手翻来覆去地捏揉,而他平日里是个自己的私人茶具都要洗三遍再用的人。 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姑娘,你摸够了吗?” 应半雪低头看了看两人的手,好像……确实握了有一会儿了。 她松开手,语气平淡道:“哦,够了。” 月怜舟没有说话。 他站在应半雪前边,头微微低着。白玉面具遮了半张脸,看不清神情。 和面具的雪白对应的,是耳侧一抹不合时宜的红。 16、公子,您好像发热了 应半雪并没有发现月怜舟的异样。 她低头看了看手掌上的包扎,绢布缠得服帖,松紧正好,收口处打得利落,着实包得很好。她朝月怜舟一抱拳:“总之,今天的事,多谢公子了。” 半晌没有回音。 应半雪疑惑地歪过头,凑近了瞧,却见月怜舟站在那里,如木头一般一动不动。 这可与方才判若两人。 她面露惊讶:“这位公子,你莫不是身子不适?” 月怜舟:…… 他回过神来,便见一张脸凑在自己跟前,正左看右看地打量他。他稍稍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生硬:“没有。” 应半雪点点头:“哦。” 这时,密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应半雪转头一瞧,见越灵撑着身子从软榻上坐起来,连忙跑了进去。 越灵见她进来,抬起头,脸上的苍白已褪去大半,额上浮着一层薄汗:“姐姐,我无碍了,背上的伤应该稍稍愈合了。” 应半雪道:“那就好。” 她伸出手去搀,被越灵轻轻推了回来:“我可以自己走的,姐姐。” 越灵扶着榻边沿,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 一步、两步……而后一个踉跄,身子往前晃,险些摔倒。应半雪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 越灵额上沁着细汗,站稳后冲应半雪吐了吐舌头:“……刚才只是试一下。” 她偷偷用手扶了扶腰。伤口的位置太刁钻,只要双腿一动便牵扯到,每走一步都像被人拿针尖在皮肤上划,令她有些无措。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眼下的处境。追兵未必走远,她们没法大摇大摆地从酒楼正门出去。但若是走屋顶,照她这行走都不便的架势,轻功就更别提了。到最后,多半还得姐姐出手相助。 可这位姐姐救自己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自己又怎好意思让她来背?更何况,姐姐的身形瞧着与她类似,背一个跟自己体重相差无几的人飞檐走壁,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越灵越想越觉得,自己当初嘴贫喊那一声“姐姐顺手救一个”,实在喊得太过于理直气壮。 应半雪看了她一眼,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她轻轻地拍了拍越灵的肩,道:“妹妹,你可别小瞧我了。” “为了不扯动你的伤口,待会儿你坐我肩上,我照样能使轻功。” 越灵被她说中了心思,脸一下子红了,又羞又赧:“姐姐,这样太麻烦你了。” 应半雪冲她一笑:“走吧,既然都把你救出来了,我带你去吃香的喝辣的。” 越灵靠在应半雪的手臂上往外走,凑到她耳边小声嘀咕道:“姐姐,我现在只是暂时受了伤,我以前真的跑得很快的。” 应半雪眉眼弯弯,点了点头:“嗯,看得出来。方才你能跟上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轻功绝对不俗。” 越灵被夸高兴了,头靠在应半雪的肩上,嘿嘿笑了一声。 两人走出密室时,月怜舟已经坐回桌后,手中捏着茶盏,举止是一贯的从容。 应半雪定睛一瞧,那壶新沏的茶方才还是满的,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竟见了底,也不知这位面具公子是有多口渴。 她扶着越灵走到桌边,伸手往腰包里掏了掏,摸出十两银子放在桌上,整齐码好。而后又在腰带上摸索了一番,解下一枚小巧的狐狸造型木雕吊坠,搁在银子旁边。 这是她平日里闲来无事拿大刀刻的,抛了光,钻上孔,用一根红绳串起,挂在腰间当做装饰。戴了有些时日,红绳已被磨得微微起毛。 她朝月怜舟又抱了一拳,语气郑重:“再次多谢公子,这是给您的谢礼。” 月怜舟放下茶盏,垂眸看着桌上那枚吊坠,看了许久。 他迟疑地问道:“……这个狗是?” 应半雪眉头一皱:“狐狸。” 月怜舟:“噢。” 他不动声色地捏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仍落在那个所谓的“狐狸”木雕上。 应半雪轻咳一声。虽说她雕工算不上精细,但这木雕上有眼睛有鼻子有嘴,还有一对竖起来的尖耳朵,更何况那眼睛是弯弯的,怎么看都是狐狸。 不知这人是什么眼神。 在内心默默鄙视一番眼前人的眼力后,应半雪正色道:“我欠你一个人情。虽不知你姓甚名谁,但毕竟都在这禹州城,日后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拿着这个木雕来南街江湖保险。能帮的,我一定竭尽全力。” 说完,她在月怜舟震惊的目光下弯下腰,让越灵坐上自己的肩头,双手抱住越灵的小腿,稳了稳身形。她朝月怜舟挥了挥手,算是作别,随即推开两侧窗户,一个旋身便跃上窗棂,脚尖轻点,消失在夜色里。 窗户没关,两侧花窗朝外大敞着。一阵夜风从窗外吹来,将月怜舟垂在耳鬓的发丝吹得翕动。 一阵轻痒。 他没有起身去关窗,而是将桌对侧的十两银子和木雕拢到面前。 说给十两,还真给十两,倒是实诚。 至于这木雕—— 他将木雕捏在指尖翻看,不过两个指甲盖的宽度,倒是很适合放在手里盘玩。穿过木孔的细线是几股红绳编的,编得扎实,虽被磨得起了毛,却不会断。 他又端详了片刻木雕上的刀痕。小小的木块先被粗略削出轮廓,再用小刀刻出细节。 这到底哪里像狐狸。 月怜舟摇了摇头,将木雕搁回桌上。 房门外,阎七正在瑟瑟发抖。 他竖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是公子和一位女子交谈的声音。 什么!里头居然真的有外人?还是个女人? 但他自公子进房以来一直守在门外,那女人绝非从门进去的,只能是翻窗。 他想起方才荀鹏说的话,有人翻窗进了公子的房,而他阎七守在门外,浑然不觉。 阎七方才的潇洒劲儿已荡然无存,他一手扶在门框上,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喉结滚了滚。 现在真的可以准备写遗书了。 他仔细听着门内的动静,里头安静了好一阵,不知那人是不是走了。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不自觉地学起荀鹏方才的模样行了个浮夸的长揖,单膝跪地,冲着屏风后的白色人影沉声道:“公子,属下失职。” 屏风后只淡淡地回了一个字:“嗯。” 阎七心里咯噔一下,真完了。 他跟随公子多年,深知一个道理,那就是公子越冷静,后果越可怕。 也不知现在写遗书算不算晚。 没料到月怜舟只是看了他一眼,道:“起来吧。” 阎七:? 他抬起头,偷偷往屏风后瞄了一眼。月怜舟仍是坐在桌前喝茶,姿态闲适,全然没有让他去刑律狱领罚的意思。 见阎七还跪着,月怜舟放下茶盏,淡淡道:“怎么,要我扶你?” 阎七猛地回过神:“属下不敢!” 他麻利地站起身,走到屏风后,抱了抱拳,试探着问:“公子,方才……您无碍吧?” 月怜舟摇头:“无碍。” 阎七松了口气,在心里把诸天神佛挨个谢了一遍。看来公子今日心情不错,自己能逃过一劫了,可喜可贺! 他忍不住又往月怜舟那瞄了一眼,见月怜舟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白玉面具覆在脸上,只能看见眼睛,看不见别的神情。只是—— 公子的耳根,为何那样红? 那一抹红从耳根泛开,晕到耳后,与脸上那张雪白的玉面形成鲜明对比。阎七心里一紧,难不成公子今日不是心情好,而是烧糊涂了? 怪不得与平时不同。 他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满是担忧:“公子,属下觉得,您可能发热了!” 月怜舟抬眼看他,声音诧异:“何出此言?” 阎七直截了当地指出:“公子,您的耳根很红,这分明是染了风寒。” 月怜舟:…… 他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覆上自己耳根,触手一片滚烫。他僵住了。 该死。 方才一直没注意,没想到竟烫成这样。那她……不会瞧见了吧。 他放下手,神色不变:“无碍,只是热了。” 阎七默默地看了眼那两扇大开的花窗。三月末的夜风正从窗外呼啦呼啦地往里灌,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公子何时变得这般怕热了? 他识趣地没有再问,行了一礼准备退下,余光忽然扫见桌上的东西。 公子有洁癖,又不喜杂物,桌上素来只放茶具。如今那光洁的桌面上,竟搁着一枚木雕和几块碎银。 阎七停下脚步,伸手就要去拿:“公子,这块狗啃的木头,属下替您收走?” 月怜舟将他的手一把拍开:“你懂什么。” 他将木雕握在手里,朝阎七挥了挥手:“退下吧。” 阎七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点点头,脑袋里像被灌了一团浆糊,呆若木鸡地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 应半雪回到银楼时,已经很晚了。 肩上坐了个人,又要避免牵扯伤口,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但好歹是到了。 银楼为她留了一扇门和一盏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青石板地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线。 应半雪小心地推开门,动作极轻,避免门轴转动的声响吵到楼里的伙计。 她闪身进去,将门闩插好,这才把越灵从肩上放了下来。 她道:“我平日里就住这儿。今晚你跟我凑合一晚,我打地铺,明天我找掌柜的替你寻一间房。” 越灵看着应半雪额上的细汗,又想起她扛着自己走了一路,心里过意不去,摇头道:“姐姐,我找床被子打地铺就好。你今日因为我累坏了,还是床上睡得舒坦,我就不挤你了。” 应半雪笑道:“哪有让病人睡地上的道理。” 说罢,便揽着她往里走。 刚走两步,楼梯吱呀一声响。王福揉着眼,睡眼惺忪地走了下来,衣领歪着,显然是从床上刚爬起来。 应半雪有些过意不去:“王福,是不是被我们吵醒了?” 王福摆摆手,声音略微沙哑:“没有的事。女侠,您这不是没回来吗,我思来想去心里不踏实,一直在等您呢。” 他看向应半雪身边那个脸色苍白的女子,问道:“这位是?” 应半雪侧身:“这是越灵。越灵,这是王福。” 两人相□□头致意,应半雪继续对王福补充道:“越灵身上有伤,这几日恐怕得在银楼住上个几晚,养一养。方才我本打算让她跟我凑合一晚的,既然你醒着,我想问问,楼里还有没有空的员工房?” 王福“哎呀”一声,手掌在大腿上一拍:“楼里空房多得很,哪能让两位挤一间。两位别嫌弃,只管住!” 他领着两人上了楼。在应半雪住的那间屋隔壁,果然也是一间收拾得齐整的空房。褥子铺得平展,被子也叠得方方正正。窗台上还搁了一只粗陶瓶,里头养着水仙花。 应半雪将越灵扶到床边坐下,冲王福道了声谢。王福点点头,打着哈欠出去了。 越灵坐在床边,摸了摸松软的床褥,开心一笑,抬头对应半雪说:“今日真是多谢姐姐了。” 应半雪朝越灵摆摆手:“无妨。” 她盯着越灵看了一会儿,目光从她眉眼间扫过,落在腰间挂着的那枚小小的竹符上。 目光忽然一凝。 她问道:“越灵,你不是禹州城的人吧?” 越灵被这冷不丁的一问吓了一跳:“啊,姐姐,我确实不是。” 应半雪默了半晌。那竹符不过拇指长短,边缘磨得光滑,上头刻着莲花纹样。 这不是寻常饰物。传言江南水乡有一种旧俗,临水而居的人家会在孩子身上挂一枚竹符,上头雕刻莲花,以祈平安。 莲花纹样很常见,可越灵身上的不是。她身上的竹符,莲花花瓣尖而细长,莲心镂空,只在一个地方有这般刻法。 她抬起头,看向越灵。 “你是不是来自南方,江陂渡?” 17、撕倒刺出血了能赔吗? 听到那个地名,越灵愣住了。 那是她的家,可她已许久未归,也不曾听人提起。 回过神来,她眼里的光黯了黯,声音低了下去:“是的……姐姐,我原是江陂渡人。可是姐姐,为何能知道?” 应半雪的目光又落回越灵腰间的那枚竹符上,喃喃道:“果然吗。” 越灵问:“什么?” 应半雪没有立刻回答。她又盯着竹符看了许久,思绪不自觉地回到了数年以前的黑石骨地。 那里山石崎岖,白骨遍野,被外界称作是不归处,却是她长大的地方。 那时的她不过十一二岁,个子不高,站在眼前的少年前边,眼睛刚好正对着他腰间的竹符。 竹符翠绿色,小巧玲珑,随着少年的步子,在他腰间缀着一晃一晃。 她指着竹符问:“师兄,这是什么呀?” 少年低下头看她,伸出一根手指挑起竹符,“你问它?” 应半雪点点头:“嗯嗯。” 少年盯着竹符看了一会儿,高束的长发随风拂在脸上,被他偏头甩开。他揉了揉她的头,朗眉星目,笑若灿阳:“师妹,这是江陂渡的平安符。待日后你长大些,我带你去,替你也求一个来。” 说完,少年转身朝洞内走去。一身红衣潇洒,飘摇在嶙峋的黑石之间,硬生生在这纯粹至极的黑与白中割出一道血红,生艳得刺眼。 应半雪揉了揉眼,听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江陂渡是个好地方啊——” 她不悦地皱眉,冲里头喊道:“师兄,你还没跟我拉钩。” 少年的笑声悠悠飘来:“好呢,我拉钩。” …… 他骗人。 应半雪闭了闭眼。 她将那些黑白交错的光影从脑海里甩出去,再睁眼时,神色已恢复如常。她对越灵道:“没什么。我有一位……故人,他腰间也佩着这个。我问他这是什么,他与我道这是江陂渡特有的习俗,佩刻有空心莲花纹的竹符在身上,以求平安。” 越灵轻轻“啊”了一声,点点头:“原是这样。姐姐,你的那位故人,如今还在那吗?” 应半雪叹了口气,语气淡淡:“我也不知。许多年未见了,连他如今在哪都并不知晓。” 越灵怔怔地看着应半雪,从相识到现在,她从未见过这位姐姐露出这样的神情。 她忽然有些慌了,嘴上一结巴,竟也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安慰道:“姐姐,江陂渡不大,街坊邻居应当都认识。你的那位故人姓甚名谁,说不定我知道呢。” 应半雪想了想,对她道:“萧照夜。” “你认识吗?” 越灵摇了摇头,声音愧疚道:“抱歉姐姐,江陂渡的萧氏,我从未听说过。” 应半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与我说什么抱歉?这人……罢了,日后再寻吧。” 窗外月白如练,洒在房内,亮得不输白昼。应半雪站起身走到床边,将半掩的窗帘拢了拢,屋里暗了下来。她对越灵道:“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吧。明日你可要回家?” 越灵摇摇头,面上露出几分窘迫:“姐姐,其实我……我在这儿也没有家,身上也没银子。” 她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应半雪一眼:“姐姐,我能先跟着你一些时日吗?我可以干活的,哪里需要我,我什么都可以干。当然,如果姐姐不便,我明日就走,绝不给你添麻烦。” 应半雪一手拍上她的肩:“我像这样的人吗?” 越灵抬头看她。 “你呀,既然没地去,就好好在这待着,不碍事的。这两日先养伤,等伤好得差不多了,来我店里帮忙。” 越灵眼睛一亮:“姐姐,你不但武功高强,还会开店?” 应半雪嘴角勾起:“嗯,江湖保险。” 天刚亮,江湖保险的铺子外边,一个佝偻的身影已站了不知多久。 张大爷身上的衣裳穿得齐整,头发也疏得一丝不苟,只是一双眼哭得又红又肿,眼角的皮肤甚至被揉得破了皮。他手里攥着一张保单,神情无措。 见应半雪叼着包子走来,张大爷猛地打起精神,立马凑上去:“女侠,女侠您可来了。我家那玉佩的事,您看……” 应半雪嘴里叼着包子没法说话,只冲他点了点头。她三步跨作两步地走到铺子门口,卸下门板,抬步进去。 张大爷跟在身后见她身上空空如也,像是什么也没带,心下落寞,又要去摸眼泪:“果然吗……” 应半雪刚把门板堆好,一转头便见张大爷在门外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她赶忙把嘴里叼的包子扯下来,扬声道:“大爷,别怕,您的传家玉佩,我给您劫回来了。” 张大爷肩膀一定,张着一双泪眼抬头,惊疑地问:“女侠,你、你说的这可是真的?” 应半雪笑道:“张大爷,我还骗你不成?” 张大爷连忙伸手往脸上狠狠一抹,几个小碎步进了店门。 应半雪往怀中一掏,将昨日在拍卖行劫来的那块玉佩捏在指尖,对着他晃了晃:“大爷,您瞧,是不是这个?” 怎料张大爷见了,腿变软了,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应半雪眼疾手快,一阵提气,从柜台上翻了过去,一把将人扶住,哭笑不得:“老人家,您这是做什么?” 她将玉佩塞进张大爷的手里,张大爷捧起玉佩,凑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是了,这个纹路,这个玉质,还有这个老一辈说是他的曾曾曾曾……曾祖母亲手刻下的“张”字。是了,是了! 张大爷沉浸在失而复得的狂喜中,对着玉佩又摸又擦,瞬间又哭了。 这玉佩是他的传家宝贝,也是他的一辈子。 他出生在仲夏,天热得人发昏。母亲便将这枚微凉的玉佩塞进他的襁褓里,让他贴身抱着。不光降暑,也乞求婴儿平安健康地长大。 许是自幼便抱着睡的缘故,等他三岁、五岁,仍是不肯撒手,每晚都要摸着才能合眼。母亲无奈,也便由着他了。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他的父母早已离世,而他也如愿,平安健康地活到了古稀之年。 因为年老了,行动不便,他怕玉佩遭贼,前些日子犹豫片刻便来买了保险。果然怕什么来什么,没过几日,玉佩就真丢了,还被送入了那传闻中宝贝只进不出的九窟黑市。 没想到…… 张大爷摸着玉佩又哭又笑:“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它了。” “女侠,您不知,这些天我急得整宿整宿地没合眼。一天没见着这玉佩,我一天不得安生啊!” 应半雪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将他慢慢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她转身在柜台后翻找了一阵,抽出一块干净的麻布,塞进老人的手里:“您先擦擦。” 张大爷哭久了,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应半雪又学着王福的样子给他沏来一壶茶,添在小茶杯里,给张大爷端去。 大爷一抽一抽地接过茶,慢慢往嘴里送,声音沙哑地对应半雪说:“女侠,真的谢谢你,真的。” “大爷我老了,走路也走不动了,这遭了贼,只能眼睁睁地见贼人将东西拿走,然后第二日找些木头加固加固窗子。女侠,你的这个什么保险,老头我说实话,原本也不抱什么期望。怎料到嘿,是真的有用呀!” “女侠,这保单上虽写的一百两,可这玉佩在我心里的价,是没法用银子估的。若真丢了,我宁愿掏几百两,也要把它寻回来。” 两人又说了好一阵话。临走时,他与应半雪告别:“女侠,这玉佩还在保期。若再丢了,我还来找你,你一定要替我抢回来啊!” 应半雪站在铺子门口,朝他遥遥挥手:“大爷放心,抢劫这事,包在我身上。” 张大爷走了几步又回头,高声喊道:“女侠,我要让我的街坊邻居都来你这买保险!” 应半雪乐了,拍了拍手,坐回柜台后面。 她看了眼柜台旁堆的一叠在保期的保单,从中抽出张大爷的那张,仔细端详了一番。一百两守住了,这买卖似乎真能做。 不知什么时候,王福领着越灵跨进了店门。王福一见应半雪,惊讶道:“嘿,女侠,今日怎来得这般早?” 应半雪抬眼,发现是他们,眉梢微挑:“早安。这不是把张大爷的玉佩拿回来了,怕他着急,早些来看看。还好来得早,我来的时候,老人家已经在门口站了许久呢。” 她转眼看向越灵,担忧道:“你怎么也来了,不在床上躺着养伤呢?” 越灵嘿嘿一笑:“姐姐对我这么好,姐姐的店我自然要来帮忙呀,成日躺在床上当闲人,算什么事呀。” 王福在一旁无奈地摊了摊手:“哎哟,女侠,我也劝她好好养伤。她不听,非要拉着我,让我带着来找你。” 应半雪笑着摇了摇头:“好嘛,来都来了,都坐吧,铺子里人多也热闹。待会儿你们替我盯着店,我得去盯梢着李大娘家的货,看是否安好。” 她还未说完,铺子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一个壮汉不知何时已堵在门外,膀大腰圆,粗声喊道:“喂,女侠,你们保险公司赔钱!”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半条街都听见了。路过的百姓不约而同停了脚步,一层层围上来,伸长脖子往铺子方向张望,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越灵往应半雪前边站了半步,警惕地打量着眼前的人。王福刚绕到柜台后头,闻言一惊,又匆匆忙忙绕出来,小跑到铺子门口去请这位壮汉,好声好气道:“哎,您好,这位客官,咱们里边说,里边说。” 他弯了弯腰,做出“请”的手势,壮汉冷哼一声,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他将保单拍在柜台上,道:“赔钱!” 应半雪拿过保单仔细地瞧了瞧,又去柜台边的一叠在保期保单中翻找,找到原件后两边核对了一下。 这位壮汉买的是意外伤害险,保金一两,若受伤,赔偿金十两。 应半雪定了定神,问道:“你哪里受伤了?” 壮汉冷哼一声:“这里。” 说罢,他伸出右手,将一根食指戳到她眼前。 应半雪眯着眼,对着那根手指端详了半天。看了好一会儿,才在指甲缝边上找到一条细长的口子。 应半雪:“……你这是怎么伤的?” 壮汉理直气壮:“撕倒刺,撕的时候太用力了,伤到了。” 说完又把手指往前怼了怼:“喏喏喏,你看,还流血了呢。我觉得这属于是意外伤害。” 越灵叉着腰,忍不住出声:“不是,这位大哥,你这也算吗?” 壮汉横了她一眼,振振有词:“这位姑娘,话可不能乱讲。几日前我来到这江湖保险铺子,买下了这保险,保单上白字黑字写着意外受伤便要赔偿,你说是也不是?” 越灵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被应半雪伸手拦住了。 她看着桌上的两张保单,一阵头疼。 当初新店开张,什么都做得潦草,这保单上只写了意外伤害险,其余什么也无。这人虽是在钻空子,可白字黑子签了,便是契。其余疏漏,她日后再改便是。 她朝王福招手:“王福,拿十两银子出来。” 王福一愣:“女侠,这、这撕倒刺生出来的伤口,您真赔啊?” 应半雪点头,不光是对王福说,也是对外边围观的百姓说道:“我这江湖保险,既然保单签下,便一切都按保单来,绝无耍赖的道理。这回保单写得潦草,也是我一人的疏忽,与受保人无关。” 话音刚落,门外不知谁带头拍手叫了一声“好”,嚷道:“女侠,你这买卖做得实在!” “是啊,女侠,你这说一不二,一点也不像某些黑心商家,尽诓人!” “就是就是。” 那壮汉拿着十两银子乐呵呵地走了,沉甸甸的银子在掌心掂了又掂,笑得合不拢嘴。 应半雪刚坐回柜台后,又听见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人影奔到门口,额上满是细汗,跑得那叫一个上气不接下气。 她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那几人争先恐后地挤进门来,嘴里你一句我一句地喊着—— “女侠,你看,我的蚊子包被我挠破了,算不算意外伤害?” “女侠,我嘴皮干裂,被撕出血了,还好买了保险!” “女侠,我脚趾头撞到桌脚了,疼得厉害,怕是有内伤。这能多赔些不?” …… 18、我的美貌能保吗 王福呆愣在原地。 他看了看从门外挤进来的几人,又看了看应半雪,不知怎么办是好,颤着声问道:“女侠,您看这……” 应半雪深吸一口气,手指了指柜台:“来,把你们的保单放在这儿。” 三人齐刷刷地从怀中掏出叠成方块的保单,应半雪一一接过,又从柜台旁的存档中取出原件核对。 果然,三份保单上都只写了“意外伤害险”五字,并未附加任何限制条件。 王福在一旁看着,担忧地问道:“女侠,我们是不是得改保险了?” 应半雪叹了口气:“是要改,不过眼下已有的保单,我们必须要赔付好。” “王福,你去查一下,还有多少意外伤害险的保单。” 王福点头应下,忙不迭抱着一叠保单,去了后堂。 那三人见王福抱着一叠保单往后边走,其中一个暴脾气当场便不乐意了,大喊道:“喂,你赔不赔!你不会是要耍赖吧?” 另一人立马帮腔:“好哇,店大欺客,我要告到官府去,青天大老爷——” 应半雪伸出手去,掌心朝下压了压:“各位稍安勿躁。赔,自然会赔。”她将王福先前取来的钱袋打开,十两十两地往外掏银子,在柜台上码成三堆,伸手示意:“你们的赔偿金。” 三人见了白花花的银子,脸色变得比翻书还快。 “嘿,这还差不多。” “算你实诚。” 三人抓起银子便往外走,碎银在日光下明晃晃地扎眼。其中一个个头最小的,走了一遍又屁颠屁颠地折回来,嬉皮笑脸地问:“诶,女侠,你这意外险还能买吗?再给我来十份呗?” 越灵在后头冷哼一声:“你倒是想得美。” 应半雪琢磨怎么开口,王福从后头绕了过来,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女侠,我数过了,万幸,万幸,那意外险就卖出去四张。正是方才的四张,已全赔完了。” 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王福给她使了个眼色,随即从柜台后绕出来,朝着门外还没散尽的围观百姓抱拳,扬声道:“各位客官,小店新张,诸多疏忽,还请各位多多海涵!今日起铺子里的保险业务暂且调整,保单买卖暂停些时日。已签保单仍然有效,诸位放心,待调整完毕,欢迎各位父老乡亲再临!” 还是王福这话说得漂亮。应半雪默默闭了嘴,在后边跟着越灵小声鼓掌。 外头的百姓大多淳朴,并非存心占便宜的人,一个大娘挥了挥手帕,冲里头喊道:“王福,让你家掌柜的可得快着些,我过几天还有一批货要保呢!” 王福嘿嘿一笑:“好嘞大娘,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盯着掌柜的,叫她不吃不喝也得把业务调好了!” 围观的人笑着,又说了些客套话,而后买菜的买菜,回家的回家,渐渐散了个干净。 应半雪刚松一口气,却见歪脖子的人小步溜到铺子门口,一双三角眼贼溜溜地转,左顾右盼。 王福上前问道:“这位客官,您是?” 那人一见王福,立刻眉开眼笑:“哎哟,我这不是买了保险,来讨赔偿的嘛。” 王福心下一诧异。方才他亲手清点的保单,前些日子拢共就卖了四张意外伤害险,四张全赔完了。 这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转头与应半雪的眼神交汇,应半雪点点头,示意把人先请进来。 王福轻咳一声:“这位客官,那,请里边请?” 歪脖子跟在王福身后,跨步进了铺子。 应半雪看了他一会儿,道:“这位客官,您的保单请放这。” 歪脖子装模作样地伸手往衣襟里掏,边掏边龇牙咧嘴地叫唤:“哎哟喂,这位女侠,你瞧我这脖子,真是疼得慌呀!昨日翻身睡觉,一个使劲,把自己脖子给扭了。真是意外,真当是意外哟!” 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柜台上。 应半雪低头一看,纸张边缘夸张地泛起了黄,还带着一股子茶水味,还比铺子里用的宣纸硬生生短了一截,薄得透光。下方的印章是圆的,边缘晕着一圈水渍。她凑近一闻,萝卜味的。至于上头的字—— 她只瞧了一眼,便对王福道:“假的。” 王福问:“女侠,真是伪造的?” 应半雪点点头,嫌弃地将手上的纸撇开:“我写的字比这个好看。” 更何况,签名下方的小章明明是方形,他用萝卜就算了,也不知道削成方的。 她将保单拍回柜台,“啪”得一声响,人站了起来:“挑事来的是吧?” 歪脖子客人傻眼了。不对啊,不都说这里有个赚钱的法子,好糊弄得很。前头几个都捧着银子走了,怎么到他这就行不通了? 他梗着脖子狡辩:“怎么,你们不想赔,就说人挑事?” 应半雪看着他,淡淡道:“你自己心里清楚。” 歪脖子客人眼球一转,忽然换了一副嘴脸,阴阳怪气道:“我清楚?我清楚什么了?我不管,今日你这钱必须得赔我。你的上一任租户没告诉你吧,他欠了我们银子,如今你接了这铺子,这笔债,也该是你来还!” 越灵从后边探出头来:“你休要再胡说八道。” 歪脖子客人瞥了她一眼,一声冷哼。他将拇指和食指圈起放在嘴边,吹出一声悠长的口哨。 “咻——” 外边一阵杂乱脚步,不一会儿,几个扛着刀、扎着头巾的人,从街角涌了过来,乌泱泱地堵在门口。 歪脖子扬手一挥,大喊道:“兄弟们,都给我上!今天这债,必须要给我讨回来!” “讨回来,讨回来,讨回来!” 外头的人齐声附和,边喊着边往铺子里挤,没一会儿就将柜台前的一小方空地塞得满满当当,怕是连只蚂蚁都无法歇脚。 应半雪看着眼前这阵仗,想起前些日子包子摊老板对她说过的话。说这铺子上一任租户,天天被讨债的带着家伙上门。 她上下打量了歪脖子一眼:“你们确定要跟我打?” 歪脖子往地上啐了一口,扬着下巴道:“嘿,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能啊?你不睁眼看看,今天弟兄们都带了什么家伙?我告诉你,你敢租这铺子,就是跟我们过不去。甭管是不是你欠的钱,你租了这个铺子,就是你欠的钱!” 王福一拍柜台,脸色铁青:“你们这是什么歪理?” 应半雪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你们……不知道黑虎帮?” 歪脖子一听这三个字,瞬间来劲了:“黑虎帮?哈哈哈哈哈!我告诉你吧,黑虎帮是我的老大!咱们这群人就是黑虎帮罩着的,老子就问你怕不怕!” 这话一出,除了不明事情经过的越灵之外,应半雪和王福一齐沉默了。 歪脖子见没动静,以为自己把人给镇住了,挑衅道:“怎么,怕了?现在交出钱来,还来得及!” 梅花笑面今日在南街闲逛,正觉得无聊,忽然听到前边时不时传来几声叫骂。 他当场来了精神,步幅夸张地走上前看。 还没走近,便听见“砰砰”两声闷响。一间小铺门口,两个带着头巾的大汉被人从里头丢了出来,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摔在青石板路上。 没过一会儿又是两个大汉飞出,紧接着又是两个,两个…… 不一会儿,南街主道上堆起一座小肉山。 拉车的师傅赶着驴经过,不满地骂道:“光天化日的,别在马路上睡觉!” 梅花笑面瞧着地上的人,笑出了声:“都说禹州城民风彪悍,今日可算是亲眼见识到了。” 他抬眼看那间铺子。门面不大,门楣上挂着四片原木,分别刻着“江”“湖”“保”“险”四个字。刀锋凌厉,入木三分。 这倒是新奇。 他脚下顿了顿,低头一瞧,脚边一个壮汉身上还夹着张纸。 他弯腰,伸出两指将纸抽出,上边写着“意外伤害险,保金一两,若在保期间受到意外伤害,赔偿金十两。” 梅花笑面看了看保单,又看了看招牌。没有犹豫,他绕开地上那座肉山,抬脚便跨进了店里。 铺子里,方才把一堆大汉丢出门去的应半雪此时正在屏风后头,挽着袖子,拿起胰子在手上狠狠地搓了又搓。 听见门口有脚步声,她头也没抬,唤道:“王福,是不是有客人来了?” 王福正往后院走,打算拿扫帚去收拾门口的残局,闻言又折了回来。 他走到到店门口一瞧,只见来人身量修长,穿着一袭绣着血梅的衣袍,面料在日光下白里透粉、流光溢彩,一看便价值不菲。 他又抬头一看,脸上覆一张面具,面具上雕着上扬的弯唇,唇边是一朵绽开的红梅。 这扮相……王福心头一跳,压低声音问道:“这位客官,您不会就是江湖传说中的……” 这话显然很受用。梅花笑面将食指抵在唇边,声音轻柔:“嘘。不要说出来。” 王福连连点头,兴奋极了,当即冲里头喊道:“女侠,这、这貌似是来了一位贵客!我先去前头招待招待,这可不能怠慢了!” 说完,他脸上堆笑,走上前去迎:“这位客官,光临小店,是所谓何事?” 梅花笑面缓缓摇着扇,打量着铺子的陈设:“我瞧你这铺子很是新奇,想来买一买那所谓的保险。” 王福面上露出几分难色:“哎,客官有所不知,小店今日正好在调整,近些日子怕是无法售卖了。” 梅花笑面摇摇头,折扇轻摇,通身儒雅之气:“不打紧,不打紧。此刻路过也是缘分,哪怕是进来咨询一二,也是极好的。” 王福当即做出“请”的手势,将梅花笑面引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又手脚麻利地沏上热茶。 梅花笑面微微颔首,举手投足间风度翩翩。 王福看在眼里,心中连连赞叹:真不愧是传闻中的罗刹三鬼之一,这气度,这做派! 他将茶壶搁在一边,恭敬问道:“客官,您是想咨询什么?” 梅花笑面道:“我想咨询,有一样东西能不能保。” 王福:“客官您只管说。” 梅花笑面抿一口茶,吐出四个字: “我的美貌。” 店内霎时安静。王福怔在原地,“呃”了一声,也不知如何接茬,气氛骤然凝滞。 半晌,一道清脆的女声从柜台后头响起:“那你先给我看看。” 梅花笑面循声抬头。只见应半雪懒懒地倚在墙上,正挑眉看他。 他口中的茶噗地喷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怎么是你?!” 19、你的脸值五两 梅花笑面怒道:“你怎么在这里?” 应半雪道:“你好。” 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让他看着就来气。他折扇一合,啪得敲在掌心:“你不该在哪个犄角旮旯骗吃骗喝吗?” 应半雪嘴角上扬,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这位老熟人,手往柜台上一撑:“我是这儿的老板啊。” 梅花笑面一顿:“你说,你就是这江湖保险铺子的老板?” “嗯哼,”应半雪点了点头,又抬手冲他打了个招呼,“哟,好巧,中午好。” 梅花笑面反呛:“好你个头!” 他用折扇指着眼前的人:“你还敢开店?前些日子还在我们那儿蹭吃蹭喝,蹭还不给钱,现在倒做起生意来了?好啊,应半雪,你去哪儿发财了?” 应半雪轻哼一声:“我给钱了。” 梅花笑面一听,更是一股无名火直窜脑门,当即就想把那狗都不要的五枚铜板拿出来,今日非得还给她不可。 他在荷包里粗暴地掏了半天,没掏着,才猛然想到自己前几日嘴馋,那五文让他买麻糍花掉了。当下脸更黑:“你那点糊弄谁呢!” 应半雪道:“你就说是不是钱吧。” 她不紧不慢地绕过柜台,站在梅花笑面前边,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揶揄:“我方才怎么听见,有人想保什么……自己的美貌?” 梅花笑面:“……” “你听错了。” 王福站在两人中间,看了看左边的人,又看了看右边,目瞪口呆。 这……这传闻中的罗刹三鬼、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梅花笑面,怎么好像认识他们掌柜的? 不光认识,看这架势,还很熟。 而且…… 他看着梅花笑面和应半雪斗嘴的模样,方才还残存在他脑袋中的那点儒雅风度,此时已烟消云散,连渣都不剩。 他默默摇了摇头,拎起扫把去前厅扫地。 梅花笑面矢口否认,应半雪反倒来了劲。罗刹殿离禹州城不算近,天下这么大,偏偏这人来了禹州城,又偏偏晃进了人烟稀少的南街,又偏偏一脚踩进她的铺子,又偏偏她也在。 真当是巧了。 她盯着梅花笑面的面具看了又看,下巴微抬道:“你不摘面具,我怎知你的美貌值钱几两?” 梅花笑面冷哼一声:“笑话,你当我梅花笑面是谁,面具说摘就摘?你知不知道江湖上有多少人都觊觎本座的相貌?” 应半雪:“那你方才不还想摘给王福看?” 梅花笑面:“没有!” 应半雪:“哦。” 她语气平淡,突然换了种问法:“我这卖的是保险,东西越值钱,保费越贵,但赔的也越多。你就不想知道,你这张脸到底值几两?” 梅花笑面本就是被这新鲜招牌给勾进来的,听她这么一问顿时坐立难安,忍不住问道道:“怎么知道?” 应半雪一打响指:“简单。给我看看。” 梅花笑面:“……” “你还是要看!” 应半雪:“不看我怎么知道?” 梅花笑面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但他本就对自己的脸极为自信,并不介意借此机会,闪瞎某个不识货的人的眼。 他轻咳两声,整了整衣襟,恢复方才的从容气度:“本座的脸,这江湖上见过的,不出十人。该说不说,你很幸运。” 应半雪:“少废话。” 梅花笑面哼了一声,抬手摸上面具边缘,缓缓摘下—— 确实是一副好相貌,不怪他偏爱红梅。一副玉面如素雪,眼角轻挑,眉尾斜飞,睑下一点坠红,似是天生的胭脂。鼻如瓷,唇映花,眼波流转间,衣上的粼粼流光也黯然失色。 见应半雪没了动静,梅花笑面一副意料之内的神色,嘴角微勾:“怎么,本座的绰约风姿,将你震住了?” 应半雪眨了眨眼,脱口而出:“五两。” 梅花笑面的笑僵在脸上:“……什么?” 应半雪重复道:“你的脸,值五两。” 话音落下,梅花笑面连上的从容寸寸裂开,两颊浮上一层愠怒的薄粉:“应半雪,你到底见没见过俊公子!” 应半雪想了想,当然是见过的。比如她师兄,又比如某个只走屋顶不走正道的。 她笃定地点点头:“五两很多了。” 在她看来,钱应当花在刀刃上。那位狐狸面具公子帮她躲了一屋子追兵,又开密室又给金疮药的,她也才给了十两。一张脸而已,五两已经不少。 梅花笑面咬牙:“你知不知道,江湖上有人愿意花千两银子,只为见本座一次真容?” 应半雪眼睛倏地睁大,仿佛嗅见什么不得了的商机:“这么赚?” 花千两银子,看一张脸,其他什么也没得到? 这怎么可能。 她目露鄙夷,只当这人是在吹牛。 梅花笑面无视她的目光,冷哼着起身,将面具往脸上一扣:“罢了。本座事务繁忙,不与你这种人计较。再也不见!” 他衣袍一甩便往店外走,步伐决绝。 应半雪在他后边来了一句:“还是要见的。” 梅花笑面:“见什么见。江湖这么大,后会无期!” 应半雪:“我现在有银子了,自然要去罗刹殿吃饭。你下次记得给我开门,我不想再掀你们房顶了,太麻烦。” 梅花笑面:“……” “再也不见!” 绣着血梅衣角擦过门框,一闪便消失在外头。 见人走了,应半雪惆怅地坐回椅子上,瞧着失魂落魄。 王福悄悄凑过来,放轻了声音:“女侠,这位……竟是您的朋友?” 应半雪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只是认识。” 王福心领神会,女侠这是为方才跟故友拌嘴而难过呢。 他心头一软,柔声安慰:“女侠,那位大人想必只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说得很,心里肯定不并非这么想的,他……” 话还没说完,应半雪忽然从椅子上弹起来,开始翻箱倒柜,语气焦急:“王福,我还有一个钱袋放哪了?我得赶紧数数。” 王福:“啊?” 这女侠的脑子,到底是怎么转的? 只听应半雪一边翻一边念叨:“要是今日亏空太多,我还是没银子,那我又怎么去罗刹殿吃饭。哎。” 王福默默收回自己那点多余的担忧,伸手往柜台侧的抽屉里一模,翻出另一只钱袋递过去。 除去今日赔出去的大头,前几日零零碎碎也亏了不少。数了又数,袋子里不多不少,恰好只剩五两多。 这还没算手里那一叠正在保期的保单,赔款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掏。 应半雪抬手掩面:“破产了……” 王福放下扫帚,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女侠,其实我还有些私房钱。” “不必。”应半雪把手从脸上拿开,深吸一口气:“眼下头一件事,是把这保单规范好,保险范围写清楚。比如意外伤害险,只保重大伤害,例如缺胳膊断腿,倒刺和蚊子包一概不算。咱们今晚回银楼,和周掌柜一起合计合计。”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另外,还记得我先前说的吗?上一回那叠保单最终没亏钱,多亏了剑修的剑险。想要把铺子经营下去,当务之急,还得是再抓几个剑修来。” 这一大段话听得王福脑袋发晕,只抓住了最后一个关键词,问道:“女侠,咱们去哪抓?” 话音未落,一个人影踏进铺子,步伐利落,声音清朗:“你们是在叫我?” 应半雪抬头。来人束着高马尾,一袭浅蓝衣袍,是门派中最常见的款式,袍角挂着几个小洞。 而腰上的那条剑带却格格不入,皮质用料极好,金线密缝。上头挂的那把剑更是扎眼。剑鞘花纹繁复,镶着几枚血红宝石,极致华贵,全然不似穿着这一身衣裳的人该有的宝贝。 应半雪认出来了,这就是先前买剑险的那位。 她心下一紧。这人不会是来赔付的吧? 那她就不是身无分文,而是负债在身了。 那剑修走到柜台前,并未掏出任何纸张,而是笑着问道:“女侠,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应半雪疑惑:“……什么?” 她并不记得和眼前的人有过什么同行的约定。 剑修道:“我上次来,不光买了剑险,还附加了意外险。” 应半雪侧身从那叠保单里翻出他的那一份,展开一看。主条款是剑险,下边还有一行小字:附加意外险,保期为武林大会期间。 她记起来了。眼前这人,说是要去武林大会,当时特地加购了意外险。因为字在第二行,王福方才轻点保单时没有将这张抽出。 武林大会。 应半雪瞧着这四个字,短暂失神。 她怎么没想到? 她从前也去过武林大会。作为江湖顶尖盛会,那儿向来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而剑修,本就是江湖之中最为庞大的群体,数量更是多如过江之鲫,还愁没人买保险? 剑修瞥见她手上的保单,语气带着一份庆幸:“女侠,您这业务真当是好。那日我无意购入,本想图个新鲜,哪知这几日仇家门派追来挑衅,我失手砍了好几个。这下我去武林大会的路上,怕是危险咯。” 他笑容不减,继续道:“还好买了保险。若女侠不便护送,届时将赔偿金替我送到青云门,也是极好的。” 应半雪一拍柜台,当机立断:“谁说不护,我护。” 她回头冲王福吩咐道:“王福,晚上我收拾收拾东西,明日便走,铺子你替我照看着。” 王福瞪大了眼:“啊?女侠,你这、你这明日就走?” 这也太突然了吧。 应半雪道:“自然。” 剑修弯了弯唇,对应半雪的答复并不意外,抱拳道:“明日巳时,我来铺子门口候着女侠。” 前头这番动静,越灵在后院听得一清二楚。 她探出脑袋,语气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武林大会吗?姐姐,我也要去!” 20、我是她的债主 “梅花笑面?” 阎七垂首立在案前,回道:“正是,公子。那罗刹殿的梅花笑面,前几日便到了禹州城。装模作样地在街上晃了好几天,今日倒好,一脚便踏进了江湖保险的铺子,真是演都不演了。” 月怜舟靠在软椅上,眼睫半垂,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确实可疑。” 阎七最善察言观色,见公子没让他闭嘴,立刻又添了把火:“公子,不止是他。那青云门的裴吟,今日也去了保险铺子。” 月怜舟眉头微皱:“裴吟?怎还有他的事。” “他不好好待在青云门,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江湖委托,跑到禹州城来做什么。” 青云门,天下五大正派之一,以剑法清正闻名。门下弟子除开日常修行,多在山下走动,替百姓处理些民间纠纷,落下不错的名声,在江湖上口碑尚可。 阎七继续禀报:“下面的人报上来的消息,说他在铺子里买了保险。” 月怜舟将骨扇晃了晃,语气平平:“这种穷剑修,怕是只会给自己的剑上保险。没什么新鲜的。” 阎七却摇了摇头:“公子,除此之外,他还加购了一份意外险,保期是武林大会期间。” 月怜舟轻笑一声,骨扇抵上下巴:“他什么时候这么怂了?” “公子有所不知,”阎七往前凑了半步:“前几日四象殿的人来与裴吟挑衅。一二次也罢,那四象殿的人日日追着,裴吟便将一伙人全砍了。谁知其中一个是四象殿七护法的独子。青云门与四象殿本就势同水火,这下四象殿更是下了死命令,非要拿裴吟的项上人头不可。” 月怜舟听了,脸上没什么波澜。打打杀杀的消息他每日要听上好几桩,耳朵都起茧。 比起种种恩怨厮杀,他还是更在意那个怎么也查不出根脚的女人。 人活在江湖上,总该留下些什么。 好在她如今老老实实待在禹州城。而禹州城里,他眼线最多。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查。 他捏起酒壶抿了一口,桃花眼微眯:“这种要出城的活,她必然不接。她钱包里那点银子恨不得掰成八瓣花,为了不住客栈日日住银楼。这出城一趟的开销,她能舍得?” 阎七沉默了片刻。 “……公子。” “怎么?” “她接了。” 月怜舟将扇端抵在掌心,抬眸看阎七:“她也去武林大会?” 阎七点头:“不仅如此,还承诺护送裴吟一路。” 月怜舟偏头,看向窗外。裴吟杀了四象殿七护法的儿子,那帮人是什么货色他最清楚,向来睚眦必报、行事不择手段。 若无青云门庇护,裴吟这条命已然写在阎王簿上。即便有青云门庇护,也不过早晚的问题。 他死便死了,还要拉个替他挡刀的。 月怜舟问:“他们何时出发?” 阎七回道:“公子,就在明日。” 月怜舟沉思片刻,将骨扇往桌上一搁:“阎七,让人加紧收拾行李。” 阎七一愣:“公子,咱们不是五日后才动身?” 月怜舟道:“改成明日。” * 傍晚,城外六七十里处,一座破庙孤零零地立在林中。 应半雪一行三人勒了马。马是从周掌柜那儿借的,省了应半雪再去租的功夫。虽是拉货的驮马,胜在性子温顺,一路走得稳稳当当。 好些日子没骑了,应半雪翻身下马的动作依旧利落得漂亮。 她一手按鞍,身形一跃,落地轻盈。裴临看在眼里,忍不住拍手赞叹:“竟看不出,应姑娘的马术这般帅气。” 应半雪不羞不赧,坦然接受了这句夸,朝他一抱拳:“裴公子过奖。” 越灵从后头的马上翻下来,笑着朝裴吟扬声:“这点马术,不过是我姐姐万般本事之一!” 裴吟拱了拱手:“那应姑娘此次肯来护送裴某,裴某倍感荣幸。” 应半雪没应他的那句客套话,将三根缰绳一并拢在手里,将马拴在庙门口那棵樟树下。 拍了拍手上的灰,她道:“你们在此稍后,我去庙里看看。荒郊野岭,又是夜宿,还是谨慎些好。” 她推开破庙半掩的铜门,门轴发出一声嘶哑的响声,灰尘簌簌落下。 庙虽破,倒比她预想的干净。地面石板光亮,想来临近武林大会,不少赶路人在此歇过脚。 庙中央供着一尊铜佛,表层彩漆成块龟裂剥落。岁月经年的侵蚀,裸露在外的铜胎早已斑驳,佛像的面容也已然模糊。唯有一双佛眼尚且分明,半睁半闭,静静俯视空荡的庙堂。 佛龛内搁着一枚方形香台,积了满满一坛香灰。佛前的地上散着几个旧蒲团,侧边堆了些干草,干草旁还倚着几把扫帚。 越灵从她身后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撸起袖子便往里边走:“姐姐你先歇着,我来扫一扫。” 应半雪一伸手把她拽了回来:“里头灰大,我来。” 她走上前,拿起角落里一把还算完整的扫帚,三两下将大殿中央清出一块干净的地方。今晚在此凑合一晚,想必不成问题。 这时裴吟从外头走进来,怀里抱着一捆干柴:“我去寻了些柴火,烧了些水,两位来喝些吧。” 应半雪和越灵点点头,随他往庙外走。 庙门口的空地上已升起一个火堆,柴火烧得正旺,裴吟顺手丢了一截枯枝进去,火舌舔过新柴,噼里啪啦一阵细响。 这细密的响声里,有两声并不是柴火发出的。 应半雪猛然朝西北方向抬眸。足尖轻点,身形已消失在原地。 她反手握住背上大刀,没有任何思索,一记纵劈破风而去—— 林子深处传来一声熟悉的嗓音,语气温润:“姑娘且慢。” 应半雪闻声,刀势硬生生在半空顿住,手腕一翻,将纵劈而出的刀掰回身侧,狠狠地劈进地里。 刀身入土三分,撞得地面嗡然震动。离她刀锋不过数尺,是一辆通体漆黑的马车,车壁在天色下泛着幽光,陈设华贵,与周遭荒僻的密林格格不入。 一个身着劲装的人坐在车前马上,一手已按上佩剑,正冷冷地盯着她。 同时,马车帘子被一只修长的手拨开。月怜舟探身而下,衣袍上用银线绣的飞鹤随光流转。 他朝应半雪一拱手:“姑娘,真巧。” 应半雪一见这张脸便认出来了,没好气地问道:“怎么是你?” 月怜舟含笑看着她,目光不自觉地往下,落在还插在他身前地上的那把大刀上。 应半雪将刀一把抽出,擦干净泥,插回背上,道:“我以为是什么歹人,没想到是贼人。” 月怜舟神色如常,嘴角轻扬:“应掌柜谬赞。掌柜的不在禹州城打理铺子,怎也跑到这荒郊野岭?” 应半雪回呛:“我为何要告诉你?” 月怜舟道:“因为在下觉得,姑娘和在下应当顺路。” 应半雪闻言一愣,上下打量着他。这人一身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模样,从头到脚没有半分风尘气,怎么看也不像是会武。 她疑惑道:“你去参加?” 月怜舟摇头:“不参加。” “那你去做什么?” “看热闹。” “哦。” 应半雪懒得再跟这江湖骗子废话,转身便走。 经过阎七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柄佩剑上,“喔”了一声:“你的剑不错。” 说完步伐不停,只给阎七留下一个干脆利落的背影。 阎七本在马上发呆,闻言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剑,说来也真识货,那可是公子给的宝贝。 他朝月怜舟压低声音道:“公子,她真当有眼光。” 月怜舟轻哼一声,抬脚便往火堆那儿走去。 越灵和裴吟抬头看着应半雪身后走来的陌生男子,对视一眼,目露疑惑。 越灵抢先开口,问道:“姐姐,那是你朋友?” 应半雪甚至没反应过来她在问谁,顺着越灵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当即摇头:“不熟。” 身后的月怜舟听见这话,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那一丝裂缝被他不着痕迹地磨平。他不急不缓地走到火堆边,朝众人行了个拱手礼,瞥了一眼地上坐着的裴吟,笑吟吟地开口:“自然不是朋友——” “在下是她的债主。” 应半雪睁大眼睛扭头看他:“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月怜舟唰地打开骨扇:“在下自然不会胡说。姑娘可还记得,你店门口的四片原木招牌,从何而来?” 应半雪皱起了眉。这人上次来她店里问东问西,问了一通最后扯到招牌上。如今旧事重提,莫不是看上她的四片木头了? 她抬眸瞪他:“你果然看上我的招牌了。” “我不都跟你说了让你去醉霄阁门口自己捡。你当时不听,现在还想觊觎我的木头,这是什么歪理?” 月怜舟声音戏谑:“姑娘。那醉霄阁门口的木头,正是在下的。” 应半雪蒙了:“……什么?” 月怜舟缓缓摇着骨扇:“姑娘先前让我去醉霄阁门口捡些废木来。当时忘了告诉姑娘,那醉霄阁门口的木头并非废木,而是雷击木,价值千两。” “而那雷击木的主人,正是在下。” 应半雪一怔,神色错愕:“你……真的假的。” 瞧见应半雪的神情,月怜舟的骨扇摇得越发悠然:“在下为何要骗姑娘?那雷击木原打算作醉霄阁的新招牌,如今只剩一半,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的语调轻浅散漫,尾音上扬,分明是存心逗弄对方。 应半雪遥遥想着她那空得不能再空的钱袋子,此时正放在铺子里由王福管着。莫说千两,里头就是百两也无……只有五两。 她蹙眉,语气认真:“我现下没钱还你。等日后攒够了钱,再全数归还。” 月怜舟却摇了摇头,骨扇合上:“这倒不必。姑娘莫慌,在下全然没有为难姑娘的意思。” 他话锋一转:“只是这武林大会,在下也是头一回去,觉得新鲜。可一路上山高水远,也不知会不会遇见什么山贼,碰见什么歹人。若姑娘愿意护我一程……在下也自然不再计较什么雷击木了。” 护他一程,账就一笔购销? 换言之……这一单,她赚了千两? 应半雪眼睛一亮,脆声问道:“果真?” 月怜舟点头:“果真。” 应半雪闻言,转过身来正眼瞧他。 眼前人一席月白衣袍,上头缀着飞鹤桃花。先前瞧着只觉花树堆雪,此刻再看,竟又看出几分松梢凝露、远山轻烟的意味。 总之——怎么瞧怎么顺眼! 她当即抱拳:“公子放心,这护送的差事,包在我身上。” 月怜舟回一拱手:“姑娘爽快。” 两人相谈甚欢,火堆边坐着的越灵和裴吟听了个半懂不懂,也不好插嘴。 越灵低声问裴吟:“什么叫雷击木?” 裴吟遮着嘴,低声回:“大概是木头被雷劈了。” 越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一行人从正午到现在水米未进。裴吟翻了翻随身的布包,从里头摸出几块干粮,分给应半雪和越灵:“两位,吃些东西垫垫?” 应半雪和越灵接过,道了声谢。 裴吟看了眼站在火堆边的月怜舟,心道独独不给他似乎不大妥当,毕竟将要一路同行。但青云门师门规矩,不可铺张,他也只带了三日干粮。 思来想去,他还是从包里掏出一块来,向月怜舟递去。 月怜舟轻轻用手挡了一下,道:“多谢这位公子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在下自带了些吃食,别的怕吃不惯。” 话音刚落,阎七便端着大锅小盆从马车后头一跃而下。他重新生起一堆火,放上铁架子,将早已腌制好的鱼肉兽肉一块块铺上去。 油脂滴在柴火上滋啦作响,鲜香混着焦香轰然炸开,飘进火堆边正默默啃干粮的三人鼻子里。 应半雪、越灵、裴吟:…… 三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干粮,又抬头看了看那边正在肉上撒香料的阎七。 裴吟眼尖,认出那瓶瓶罐罐中装的不是普通香料,而是南洋的肉豆蔻与公丁香。辛烈的香料撞上滚烫的油脂,翻腾出浓郁的香气,霸道地将整片林子腌入味。 三人一齐咽了咽口水。 月怜舟像是这时才察觉到三人的目光,笑着偏头:“来点?” 三人一齐猛烈点头。 于是四人围坐在一起吃得香甜。阎七蹲在火堆旁,翻肉翻得大汗淋漓。 裴吟将一块肉囫囵嚼了咽下,长舒一口气,语气感慨:“我在门派里,许久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了。” 应半雪鼓着腮帮子,声音含糊地问:“你那吃得这么差?” 在她看来,这肉与祝老板的包子大差不差。 裴吟觑了她一眼,“嘿哟”一声:“告诉你吧,青云门的饭堂有一道特色菜,名为南瓜蒸大肠。” 越灵睁大了眼,用手拍向他的肩,语气沉重:“……你活到现在,不容易。” 说完面色一正,话锋转得飞快:“这好肉想必你也吃不惯——就让我来替你承受这份痛苦!” 话音未落,她伸手便去夺裴吟手里的肉,动作飞快。 裴吟只觉指尖一空,低头时手上已什么都没有了,当即气急败坏地对她喊道:越:“喂!还我肉来!” 越灵笑嘻嘻地绕着火堆跑,脚底抹油:“你追得上我再说!” 月怜舟无奈地摇了摇头,偏头对阎七吩咐了一句:“再多烤些来。” 一阵风过。 应半雪抬起头,目光越过跳跃的火焰,看向另一边林子深处。 不该的,哪怕她正在吃饭,也不该等人靠得这般近,才有所察觉。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手里的肉,右手缓缓探向背后,五指无声收拢,握紧刀柄。 林子里的那片浓黑处,一个人影慢悠悠地晃了出来。 火光从火堆上跃起,倏然将他照亮,从墨色中泼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那人一身衣裳破得不成样子,补丁叠着补丁,活脱脱一个街边乞丐。可他白了一半的头发却疏得一丝不苟,根根分明。 他盯着已站起身的应半雪,嘴角咧得很大: “应半雪,你居然还没死?” 21、在下只是好奇 应半雪没有回答。 这一次,她的刀也没有停下。 下一瞬,她已不在原地,纵身跃出,五指紧握刀柄,向前一记猛厉前劈—— 刀锋如雪,破开夜色,直奔那人面门! 老头侧身一闪,动作看似缓慢,却恰到好处,银白的大刀仅仅擦着他鬓边削过,挑断几根白发。 他抬眸看来,眉梢微挑:“怎么,几年不见,连人都不认了?” 回答他的是第二刀。 这一刀比方才更快,角度更刁!只见应半雪一个旋身,刀路偏转,直奔眼前人的肋下。 老头“啧”了一声,脚步微错,身形轻飘飘地晃出半尺,刀锋擦着衣角而过,仍然没有伤他分毫。 他摇了摇头:“还是这个脾气。不爱听人说话,一不高兴就动刀。” 应半雪没有理会,反手再砍!老头这时不再闪避,而是从腰后抽出一根黢黑的铁拐,硬生生将那大刀架住。 金铁交击,声音尖利刺耳,震得人牙根发酸。 老头像是在点评她的武艺般,娓娓道来:“你这些年倒是长进了,不过—— “左后背依然是你的弱侧,你依旧疏于防备,难道就没有发觉?” 闻言,应半雪瞬间变招,身体一扭,将左侧藏于死角,同时大刀横斩。可那铁拐如影随形,仍结结实实地将她的刀接住。 老头笑了:“我就知道你会变招!” “小丫头,会不会太好懂了?” 话音刚落,那根原本笔直的铁杆竟如蛇般活了过来,贴着刀身一绞一挑,应半雪的大刀被生生挑离轨迹。紧接着,棍端如毒蛇吐信,直刺她右肩! “咚”的一声闷响,应半雪捂肩连退数步,靴底在泥地碾出两道深痕。她眉心微皱,偏头往地上吐出一口血沫。 越灵急着大喊:“姐姐!” 她拔腿就要往前冲。哪怕功夫不济,但多一个人,好歹能分摊一些。 应半雪头也不回,伸手向后一挡:“不用。” “我来。” 她开始解身上的布包。手腕上的、腰上的,一圈一圈,动作极快。那些沉甸甸的布包被她随手甩开,其中一个恰好落在月怜舟的脚边。 月怜舟伸手拾起,入手猛然一沉。他眸色微动,掀开布包一角往里看去。 铁块,全是铁块。 越灵和裴吟也看清了,呆愣在原地。 所以方才……乃至这一路,或是前些日子,应半雪那等速度和身手,竟然都是在负重之下? 答案还未浮上脑海,三人脸侧骤然掀起一股劲风,吹得枯叶乱飞、尘土扑面。 是应半雪动了。 她提着大刀飞跃而出,刀光连成一片银白的弧,比方才快了何止一倍!刀锋裹着杀意,铺天盖地地朝老头压去! 风声将近,老头连忙举杖迎击,却被这一刀震得连连后撤,脚下划出两道深沟。 他手上招架不及,嘴里还不闲着:“小时候这样,现在还这样,还是这么急。教你的全忘了?” 应半雪语气不耐:“闭嘴。” 她反手又是一刀,老头甩棍格挡,笑意更浓:“你师父若是知道你如今只会拿刀砍人,怕是要气死咯。” 这一句,仿佛拨动龙的逆鳞。 要说方才的刀只是快,那现在,就是真正动了杀心。 她的每一刀都极其狠辣,破风之声如同鬼哭兽吼。林子里枝叶狂扫,大刀与铁拐撞击出可怕的震鸣,呜咽出血的声音。 老头的铁拐越来越沉,他抬手,轻轻舔着掌际的血,笑了。 这一次,他收起了铁拐,竟直接伸出手去,接应半雪这一刀! 他一掌拍在刀面,大刀刀身猛然一沉,随即一股极为阴柔的力道沿着刀身窜上她的手臂,让她虎口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 应半雪咬牙不退,将刀抛向左手,反手又是一记横削! 老头措手不及,铁拐重新回到手中,连连格挡。应半雪顺势猛攻,将人逼得退无可退。 眼见老头背后抵上大树,她攒足力道将刀劈下,却见原本呈现颓势的老头眼睛微微一眯,伸出两根手指。 那两根干瘦如枯柴的手指,竟不偏不倚地夹住应半雪的刀尖,哪怕她运足内力,刀锋却不能再下压半寸。 那老头的两根手指仿佛是铁铸的,将她的刀牢牢钉在半空。 应半雪瞳孔一缩。 索焱。 多年未见,她还是打不过他? 遥远的记忆被劈开了口子,涌出寒风凛冽的黑石骨地,以及两道月下的身影—— “丫头,你师父不要你了。”索焱拄着铁拐,悠哉悠哉地跨坐在一颗大石上,瞥了一眼应半雪,对她说道。 黑石骨地三面围崖,唯有一方缓坡通向外界,却被眼前这人拦住去路。 彼时的应半雪约莫十四五岁,脸上的稚气还未褪尽,神色不耐:“你撒谎。” 索焱吹了吹胡子:“哎哟呵,老头我骗你干嘛?你师父不要你了,把你丢了。这外头不太平,你就老老实实呆在黑石骨地,哪儿也别去。” 应半雪定定地看了索焱许久,还是重复那三个字:“你撒谎。” 说完,她不再看他,背着大刀,朝黑石骨地外走去。 索焱见她完全不听,探出身子,铁拐伸过去拦住去路:“你这是去做什么?” 应半雪垂眸看了眼横在身前的铁拐,眉间戾气翻腾:“我去找师父。” 索焱声音吊儿郎当:“我都说了你师父不要你了。” 应半雪挑眉看他:“你说了我就要信?” 索焱一拍大腿:“哎哟,你这丫头。” 他继续道:“不然你说说,你师父走了,师兄也走了,俩人都没打算带上你,是为了什么?” 应半雪沉默。 索焱添油加醋:“小丫头,要我说,你师父和师兄这人走了,钱袋子都没拿,不如我俩五五分,留在黑石骨地给它们的钱全花了!” 他边说着,边摆出鬼脸来逗应半雪。应半雪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她抬脚跨过铁拐,可那铁拐又横了过来,重新拦住去路。 索焱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必?” 应半雪道:“你今日就非得拦我?” 索焱点头:“我在一天,你就别想从这黑石骨地出去。” 应半雪二话不说,反手拔刀。 两人从黄昏缠斗至天黑。应半雪大汗淋漓,索焱云淡风轻。 最后他一把揪住应半雪,将她提起,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兽:“你累不累?” 应半雪扭头瞪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索焱看了她半晌,松了手:“回去吧,晚了,早点歇息。你师父不会回来的,忘了他吧。” 这一次,应半雪没有再往外走。她在原地站了很久,而后转身,朝骨地深处走去。索焱看着她的背影,哼起了小曲。 这丫头,应当死心了。 第二天天刚亮,他再去骨地里一看,发现应半雪不见了。 …… 刀尖一松,应半雪猛地回神,是索焱松开了两根手指。 他看着她看了许久,脸上的笑慢慢浅了,最后化成一抹极淡的苦笑:“罢了。” 应半雪看着这副表情,有些无措。 要是眼前人仍是那吊儿郎当的嘴脸,她大可一刀劈下去。可这种堪称苦涩的笑,她从未在索焱脸上看见过。 她慢慢放下了刀。 索焱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忽而笑得畅快。那笑容很不自然,像是想遮住什么。他飞快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肩膀颤了一下。 他摆了摆手:“我不跟你打,丫头。” 应半雪问:“为什么?” 索焱不答。他仰头看着月亮,稀薄的银白描摹着他的脸,印刻着那些纵横沟壑,也印着四年前的那一夜。 铁拐有一搭没一搭地碰着地,发出哒哒的回响,似是水珠落在黑石骨地的岩壁,发出轻轻一声滴答。 滴答。 最终,他仿佛释然般,还是说出了那句话:“当年我对你说的,是假的。” 应半雪猛地睁大眼睛:“……什么?” 索焱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立马将头扭过去。 月光拉长他的影子,他畅快一笑,只给应半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挥了挥手: “回见!” 应半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身影彻底没入浓黑,再也分辨不出任何,她才豁然回神。 什么叫……他当年说的话是假的? 哪一句? 是师父不会回来了,还是师父不要她了? 他为什么也要骗她? 应半雪低着头,看着垂在地上的大刀,刀锋银光一闪—— “乖徒儿,师父去寻了天下最好的锻刀师傅,为你打了这把刀。你可喜欢?” 她想不到答案。 深吸一口气,她转过身,撞入眼前却是月怜舟的脸。 他不知何时站在应半雪身后,微微低着头看她。 月怜舟慢悠悠地开口:“方才那位,似乎认识姑娘许久?” 又开始问东问西了。 应半雪睨了他一眼,绕过他,径直走向火堆,将地上包着铁块的布条一股脑儿裹在身上。 而后她低着头在,地上看来看去,似乎是在找什么。 越灵刚从方才的打斗回过神,便看见应半雪在她面前的地上瞅来瞅去,好奇问道:“姐姐,你在干嘛?” 应半雪道:“我的肉呢?” 越灵没反应过来:“……啊?” 应半雪继续问:“方才我去打架之前,往这片叶子上搁了一串肉。如今怎么没了?” 裴吟突然被呛了一口,猛得咳了两声,睁大眼睛看她:“不是,女侠,你刚这么酣畅淋漓打了一场,回来还惦记着那串肉?” 应半雪理直气壮:“我还没吃呢。” 裴吟眼球滴溜一转,不着痕迹地将一根串过肉的树枝往火堆里踹,企图焚尸灭迹:“怕是被什么野兔野鸡野狗叼走了吧。” 应半雪眯起眼:“……兔子还吃肉?” 裴吟硬着头皮道:“野外的兔子,或许进化了。哎,这肉弱强食的世界!” 应半雪遗憾地叹了口气:“好吧……我的肉。” 她正惆怅着,被她撇在一边的月怜舟,不知何时用手托着一张叶子走来。叶上是阎七刚烤好的肉块,还冒着热气。 他将肉举到应半雪旁边,笑吟吟道:“掌柜的,来点?” 应半雪转过头来,用一副见鬼的表情看着他:“这些都给我?” 月怜舟点点头。 应半雪自然不跟他客气,伸手去接,却被月怜舟一个侧身避了过去。 她听见眼前的人慢悠悠地开口:“作为交换,掌柜的告诉我,方才那是什么人可好?” 他笑得像狐狸。 “在下只是好奇。” 22、好骗? 应半雪想都没想便道:“可以。” 她应得太过干脆,月怜舟倒有些意外。他挑了挑眉,心情颇好地将托着的肉递了过去,同时心底疑惑—— 这么好骗,到底是怎么闯的江湖? 应半雪将肉接过。肉块被两层叶子稳稳垫着,上头还插了根削得光滑的小树枝,拿起来不脏手。她插起一块放进嘴里,大小正好,一口一个。 月怜舟也不催,笑眯眯地看着她吃。过了片刻,他温声提醒:“姑娘?” 应半雪嚼着肉,含糊道:“一个老头。” 月怜舟:“……嗯?” 什么叫一个老头? 她将嘴里的肉咽了下去,转头瞥他:“你不问我刚才那人是谁么?是一个老头。” 月怜舟眉心跳了跳,被他极有涵养地压了下去,只是笑容略显僵硬:“在下是问,那人姓甚名谁,什么身份。” 应半雪答得飞快:“不认识。” 月怜舟耐着性子:“可方才那人与姑娘说话,可不像不认识,反倒像是旧相识?” 应半雪眼珠一转,像是想起了些什么,嘴角缓缓勾起:“他们认错人了。” 月怜舟:“……” 不知为何,这句话竟听着有些耳熟,仿佛在哪里听过。 他看了她半晌,忽而笑道:“原来如此。” 应半雪以为他就此作罢,没再看他,继续低头吃肉。 月怜舟却挪步过来,一手捏着骨扇,一手负在身后,微微弯腰。 他用扇面遮住半边脸,凑到应半雪耳边,语气含笑:“‘拐仙’索焱,对不对?” 似乎是为了避免旁人听见,他离得极近。近到说话时呼出来的气扑在扇面上,又晃到应半雪耳边。 晕开一阵若有似无的热意。 这么近的距离,应半雪却转过头来盯着他,不退不让:“你怎么知道?” 月怜舟垂眸看她,轻笑一声:“‘拐仙’的名号,在下恰好听说过。方才见他铁拐如蛇,招法诡谲难测。这江湖上使拐使到这等境界的,也只此一人了。” “不过在下更好奇……姑娘与拐仙竟是熟识?” 应半雪眯眼也笑:“公子怎么没恰好听过另一句话——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月怜舟却凑得更近,声音戏谑:“在下倒不介意死得更快,不知姑娘能否让我知道得更多?” 应半雪看了他片刻。 而后她猛然后撤,与他拉开距离,干脆利落地丢下两个字: “介意。” 她转身便走,衣角带风,一下子晃回火堆旁边,留月怜舟一人站在原地。 而另一个火堆,此刻正浓烟滚滚。烟的后头,是阎七睁得溜圆的眼睛。 他看见了什么? 公子何时离女人这般近过?! 不对……准确地说,公子那生人勿近的模样,何曾离任何活物这般近过! 他起初还只是佯装烤肉,偷偷摸摸地往那儿瞄。后面越瞄越不过瘾,索性抬起头来,正大光明地看。 为了不被察觉,他大手一挥,往架子上又丢去好几块五花肉。火焰一燎,油脂滴进火里,白烟腾得蹿起,呛得他直咳嗽。 他赶忙捂住嘴巴,就这样在浓烟后头,一边捂嘴一边看,面上镇定,心里喊得震天响—— 好近好近好近!怎么越来越近了?! 公子怎么还拿扇子挡着? 让我也看看啊! 他正咆哮着,下一刻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远。 阎七一脸懊恼,只恨自己方才没多瞄几眼。正捶胸顿足着,忽觉一股凉意从脊背窜了上来。 他战战兢兢抬头,正对上月怜舟淡淡瞥来的一记眼刀。 他立刻抬头望天,吹了声口哨:“今月夜色真美。” 月怜舟没理他,不紧不慢地朝应半雪那边走去。 夜已经深了。林间的风比方才凉了些,面前的火堆烧得正旺,暖意一阵一阵地扑到脸上。 应半雪挥挥手,将旋起的炭灰拍开,随后拎起衣袍下摆盘腿坐下。 她一坐下,越灵便凑过来,好奇地伸手摸上她的手腕:“姐姐,你平日里都带着这么多铁块?” 她随口应道:“嗯,练功用。” 越灵眼里快冒出星星了:“姐姐,这可沉了,你在这般负重下,竟还能有那样快的速度!” 应半雪想了想,想到方才索焱的两指,只轻轻一夹,却让她的刀无法移动分毫。摇了摇头:“还不够。” 越灵“诶”了一声:“要怎样才算够?” 裴吟一本正经道:“我知道。等你哪天背着我们四个人,跑得比兔子还快,就够了。” 应半雪思索片刻后点头:“有道理。” 默了一会儿,她忽然扭头看向裴吟。这人一副悠然闲适的模样,方才索焱来的时候,连剑柄都没摸一下,全无戒备。 这般有恃无恐,实在不像被仇家追杀的样子。她上下打量裴吟一眼,冷不丁问道:“方才我还以为那人是来杀你的。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 裴吟笑容僵了一瞬,恭维道:“这不是……有您在嘛。” 应半雪狐疑地盯着裴吟。他这样的表现,要么是觉得来人不足为惧,要么是觉得仇家绝不可能只来一人。 但若是不足为惧,他也无需请她来护。 若是早知对方来势汹汹,那他所杀之人,定不简单。 她继续问:“你到底杀了多少人?” 裴吟“哈哈”一笑:“……只有几个。” 应半雪:“真的?” “真的。”裴吟语气笃定,只是目光飘得厉害。 应半雪不说话,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他被盯得浑身发毛,终于败下阵来,含糊说道:“就是身份,可能,稍微高了一点。” 话音刚落,远处林中骤然传来一声暴喝:“我四象殿七护法座下弟子,奉命诛杀凶手!今日谁敢阻拦,便是与我四象殿为敌!” 三人齐刷刷扭头看向裴吟。 应半雪轻笑一声:“你仇家原来是四象殿的人?” 裴吟故作镇定:“女侠莫慌,只是四象殿的人而已。” 应半雪淡淡道:“来头不小。” 话音未落,林子里又是窸窸窣窣一阵声音,片刻间涌出二三十号黑衣人,齐声喝道:“今日谁敢阻拦,就是与我四象殿为敌,一个也别想跑!” 她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一片人,默默又转头看向裴吟:“你到底砍了多少?” 裴吟嘴硬:“真没多少。” 应半雪:“那他们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裴吟额角冒汗,笑容已有些挂不住:“他们……或许喜欢凑热闹。” 越灵小声嘀咕:“那这也太热闹了!” 应半雪却好似看穿了他,直截了当地问:“你砍的是谁?” 裴吟不自在地偏了偏头:“一个比较重要的人。” 两人相望无言。半晌,应半雪问:“你是不是砍了他们的什么少主?” 裴吟不说话了。 另一旁,月怜舟“啪”地甩开骨扇,嘴角噙着浅笑,慢悠悠吐出四个字:“女侠英明。” 眼见拉人垫背的小心思被拆穿,裴吟嘿了一声,拔出腰间的剑,跨步站到她身侧:“女侠,别怕呀。我当时也是情非得已——” 应半雪打断他:“我根本没在怕的。” 裴吟还想说些什么,她已如离弦之箭掠了出去。有先前与索焱那一场交手作为热身,应半雪这一回的刀法堪称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刀光没入林间,只听惨叫与金铁交击声此起彼伏。方才还杀声震天的林子,此刻一片寂静。 不过须臾,她提着刀慢悠悠地晃了回来。刀尖滴血,衣摆却一尘不染,哪像是刚打了一场群架。 裴吟惊得破了音:“你……这么一会儿全杀完了?” 应半雪低头擦刀:“砍了几个,别的跑了。” 擦完刀,大刀雪亮如镜,应半雪满意地看了又看,将刀插回背上。 她回到火堆旁,只见身侧的裴吟不动声色地往她这儿又挪了一步。 应半雪偏头,疑惑道:“你凑这么近做什么?” 裴吟义正词严:“有安全感。” 一旁的月怜舟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不自觉地捏起腰间的酒壶,仰头眯了一口,喉结微微滚动。 啧。 他冷哼一声,语调微凉:“裴兄似乎很怕死?” 裴吟皮笑肉不笑,歪头睨他:“我只是比较珍惜生命。” * 罗刹殿内。 堂上今日坐着两人。红宝面帘歪靠榻上,珠帘垂落,窥不见神情。梅花笑面慢摇折扇,瞧着闲适非凡。 他朝着堂下的人开口道:“公子来我罗刹殿,所谓何事?” 堂下立着一名锦衣男子,面容冷峻,拱手道:“此人杀我四象殿七护法之子,如今正在禹州城外,有人护送。久闻罗刹殿收钱办事,故来相请。还请罗刹殿出手相助!只是这次……务必活捉!” 他名唤邹云扬,是四象殿三护法之子。方才二十几余号探子传回消息,说裴吟那狗东西还带了四个保镖。其中一人使大刀,武力极强。 四象殿想让他死,又不想让他死。 他们不打算让他死得太痛快。若是一了百了,那是便宜了他。他们要活的,要将他生擒回来,再一点一点慢慢折磨,否则难解七护法痛失独子的心头之恨。 四象殿的人踏入罗刹殿,这倒是件稀罕事。 两殿虽算不上仇敌,却也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今日忽然有人登门,倒叫堂上的两人都多看了一眼。 闻言,红宝面帘身子微微前倾,面前珠帘相撞,碎响泠然。 一只素白的手从袖下缓缓伸出,撑起下巴。 “哦?” 她似笑非笑。 23、师兄你居然没死 这五日的路程,比预想中还要顺遂。 除了头一日来了一个贼人、一个故人,还有一群歹人,后几日也无风雨也无贼。莫说什么恶徒,就连小偷小摸的也没见着。一行人就这样平安抵达金陵。 应半雪忍不住笑,心想月怜舟这一趟真是亏大发了。 月怜舟这双眼仿佛狗鼻子,应半雪的嘴角才上翘两分,他便嗅到了味道,摇着扇凑过来:“姑娘怎么这么开心?” 她闻言立刻压住笑,一本正经指着路旁道:“我看这树生得好看。” 月怜舟偏头看了眼路边平平无奇的树,再回头,应半雪已被越灵拽着袖子拉了过去。 “姐姐你看!那个好像是叫糖画,哇——它竟有这么大!” 金陵城比禹州城更大,也更繁华。城墙高得遮住半边天,城门洞中人潮如织,挑担子的、背剑的、推小车的……无所不有。 越灵自打进城便东张西望,脑袋转得飞快,眼见前边有个卖糖画的摊子,立刻拽着应半雪挤了过去。 “诶,两位大侠,糖画要不要瞧瞧?十文钱一个。” 大娘立在摊子后头,四周围满了人,偏还眼尖,一眼瞧见人堆后头的应半雪和越灵,扬声招呼。 越灵眼睛发亮,兴冲冲地开口:“大娘,是随便什么图样都十文吗?” 大娘点点头,抬手指向摊前的木转盘:“大侠您瞧,十文转一回,转盘转到什么便拿什么。这要是运气好呀,可是能搏到头奖的龙形糖画哩!” 越灵闻言眼睛更亮,当即从荷包中摸出十文,迫不及待伸手去拨那木转盘。木盘上画满了花鸟虫鱼,赭红的指针晃晃悠悠,一拨便转成虚影。摊子旁的孩童听见动静,纷纷踮起脚来看。 越灵念叨着:“龙!转龙!” 转盘呼呼飞旋,力道慢慢衰减,微微擦过龙格,停在了一只老虎上头。 “哎呀,差一点!”她垮下脸来,满眼遗憾。 大娘笑得乐呵呵,拿起铜勺舀起金黄透亮的糖稀,在光洁的石板上手腕翻转,眨眼间便勾出一威风无比的虎。她趁热粘上一根竹签,稍凉片刻便将糖画递来。 “大侠手气不错呀,这几日武林大会在即,正是大侠一展威风的时候哩!” 越灵听大娘这一席话,又被逗乐了,将糖画举在眼前看了又看。琥珀般的糖画在日光下透着橙黄的光,她转头把糖画往应半雪面前一递:“姐姐,给你。” 应半雪微微一怔:“给我?” 越灵笑颜盈盈:“方才一路平平安安,多亏了姐姐,就当祝贺!” 应半雪伸手接过,咬了一口,又往摊子上放了十文,伸手去拨转盘。 这一回,倒是真在“龙”上停下了。 越灵激动地拽着应半雪的袖子:“姐姐,是头奖!是头奖诶!” 应半雪眉眼弯弯,将龙形糖画塞进越灵手中:“呐,这个给你。” 越灵接过糖画,又往应半雪肩上蹭了一下:“嘿嘿,姐姐你真好。” 进了城,护送的差事便算了结,得找个地方歇脚。 应半雪转过身去,叼着糖朝月怜舟抱拳:“公子,不如就此别过?” 月怜舟:“嗯?” 应半雪道:“瞧你这身穿着打扮,你下榻之处我们应当住不起。反正保单已了,咱们江湖别过,后会有期。” 月怜舟其实正有此意。 他来武林大会,确实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成日与应半雪呆在一块,迟早会露出端倪。 他微微颔首:“多谢女侠一路照拂。” 应半雪将叼着的糖拿在手上,朝他挥挥手:“再会。” “再会。” …… 裴吟自称熟悉金陵城,正走在最前头给应半雪和越灵带路。几人七绕八拐进了最繁华的主街,在一间客栈前停了下来。 松风别馆。 这门头一看便非凡等旅店,倒像江南富商长住的地方。越灵大吃一惊,伸手拍上裴吟的肩:“裴大哥,你发财了?” 裴吟嘿嘿一笑:“女侠,这头一日来,先住得好些。明日可去青云门驻地歇着,也省些银两。” 应半雪道:“可以。” 说罢,三人抬脚踏入馆中。 应半雪一进门去,脑子里便只有一个念头——真不知在金陵城的这个地段,有个这样大的铺子,一年租金几钱几两? 她遥遥想着自己在南街的那一方小铺,心道来日定要把江湖保险铺子做大做强。 几人去柜台取了钥匙,上楼放下包袱,再趁天色还早,去城里转悠一圈。 几人刚出门,便听街角传来一声嘹亮至极的呼喊:“师兄——!” 街角站着几名少男少女,均身着浅蓝衣袍,腰挎长剑,与裴吟身上穿的如出一辙。 应半雪只一眼便明白了,眼前的是青云门的人,裴吟的师弟师妹。想必也已落了脚,趁大会未开,在街上闲逛。 其中两人见了裴吟,风风火火往他们这儿走来。最前头的是一个少女,头上斜插素簪。后头的是一个少年,青色缎带束发。 少女扯着裴吟的袖子,一开口便语出惊人:“师兄你居然还没死!” 裴吟:“……” 他和煦的笑容僵在脸上,没好气地将她的手甩开,拍了拍袖子:“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的?” 少女也不管裴吟将她的手甩下,转瞬间又扒了上去:“嘿嘿……师兄这是什么话。我这是高兴,高兴!” 一旁的少年顺势扒住裴吟另一边袖子,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师兄,你不知,宗门里这几日都寻思着把你的长命灯给撇了。” 长命灯,凡门下弟子皆需去堂内燃灯。若灯火莹然,表明人尚平安;灯火飘摇,表明人身处险境。若是灯灭…… 裴吟脸色黢黑:“我还没死呢。” 少年压低声音道:“那绥光堂的刘师兄说,别的灯都好好的,就你那盏灯三天两头地晃。想必犯了那事儿,肯定也是回不来了,不如撇了拉倒。” 裴吟眉头一拧,气愤道:“刘晋恒那混账真这么说?我回去先给他的长命灯撇了!” 少年回望裴吟,目露遗憾:“是啊。我还等他撇呢,到时候师兄房里的那柄流光剑就归我了。” 裴吟:“……” 少女闻言捶了他一下:“好哇,滕子煜,我就知道你心存歹念!不过你的算盘要落空了。师兄要是死了,流光剑也是我的。” 滕子煜:“为什么?” 少女:“你瞧,这是什么?” 她说着,偷偷提溜出一串钥匙,在几人眼前晃了一下。 滕子煜指向她:“好哇,你竟还偷藏了师兄的房门钥匙!” 裴吟眼睛瞬间盯过去:“谈冰清,你哪来的我房门钥匙!” 他伸手就要去将钥匙夺来,没想到谈冰清更快一步,“诶”了一声将钥匙卷回袖中,一本正经:“瞧师兄这闯祸的劲头,我这叫以备不时之需。” 滕子煜立马狗腿地贴在裴吟胳膊上:“师兄,你看看她,早有预谋,人心难测!还是我一心盼着师兄归来——” 裴吟振袖将两人甩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都给我滚!” 应半雪和越灵站在后头,将这一幕看了个全。越灵几乎要笑到蹲在地上,应半雪也笑得无力,后背抵在柱子上。 谈冰清和滕子煜笑了两声,又嬉皮笑脸地凑上来:“师兄,你到底怎么做到的,不会为了逃命偷偷练那邪功吧……” 裴吟“呸呸”两声:“就不能是师兄我功力大涨,剑过处寸草不生?” 两人沉默一瞬。滕子煜道:“我好像饿了。” 谈冰清附和:“我也是。” 滕子煜:“巧了。” 谈冰清:“真当是巧了。” 滕子煜:“真真当当是巧上加巧了。” 谈冰清:“走吧。” …… 两人甩开裴吟的袖子,一齐朝馆外走去。 裴吟冷哼一声,提着两人领子将人拽了回来:“行行行!告诉你们吧,俩小混蛋。” 他冲应半雪站着的方向瞄了一眼:“师兄我啊,虽剑法不算一流,这脑袋可谓聪明绝顶。我这回瞧着惹上大麻烦,这不是,去买了个保险。” 两人顺着裴吟的目光一瞧,这才发现他身后还有旁人,一边问道:“师兄,这保险是何物?” 裴吟轻笑一声,往旁边让了让,将应半雪介绍给二人:“这位是应半雪,应女侠,江湖保险的掌柜。” 他又指了指越灵:“这位是越灵姑娘。” “师兄我啊,在应女侠那买了份剑险,又买了份意外伤害险。女侠心善,一路护送我到这,如此平安无虞。” 应半雪心想,可不是心善,而是钱袋子不保。 她冲着那两人抱拳,算是打了招呼。 那两人回以抱拳,但听了裴吟的一番话,仍是不太明白,问道:“这剑险是何物,意外伤害险又是何物?” 裴吟拍了拍自己腰上挎着的剑,答道:“剑险,就是保你师兄我这剑。打来贵得肉疼,若坏了,我这钱袋子也不保了。如今买了这剑险,只需少量银子,但若我的剑断了伤了残了,届时能够得到很多赔偿。” 滕子煜咽了咽口水:“啊?这么好!” 裴吟嘚瑟一瞥,像是说滕子煜没见过世面,继续道:“这意外伤害险就更厉害了。本来若是人死了伤了,什么也没有。如今买了意外伤害险,死了伤了,女侠会将赔偿的银两送回青云门。更别说应女侠心善,非要一路护我,当真叫人安心。” 滕子煜:“哇,还会将赔偿银子送到青云门!” 谈冰清:“女侠,我们不护他了,我们走吧!” 裴吟弹了他俩一人一个脑瓜崩。 滕子煜嘿嘿一笑,转身看应半雪,抱拳道:“女侠,你的铺子在哪,保险怎么卖?我也想要!” 谈冰清也凑上去:“女侠,那保险真是瞧着新奇,可还有些别的门类?” 应半雪看着眼前两张凑得极近的脸,莞尔一笑,却没回答他们的问题,反而问道:“这次青云门一共来了多少人?” 滕子煜抢答:“三十五个!” 应半雪嘴角微勾:“甚好,甚好。” 她手一挥:“带路,去你们青云门的驻地!” 24、今日购入享团购价 青云门在金陵的驻地,设在城北的一处大宅院里,据说是门内某位师叔的私产,此番借给门派充作落脚之处。 湛川来的时候,发现宅院里热闹得不像样。 内院东侧一大片空地,本是弟子晨练的剑坪,此时不知被谁搬来几张长桌,桌外乌泱泱围了一大群人,清一色的青云门服饰。被围在中间的,是一个女人。 有人高喊:“女侠,我这柄剑怎么保?保费怎么算?” “女侠,我要保三个月!” “女侠,三个月太长了,我能先保一周试试水不?” “我跟我师兄一起买,可有优惠?” “师兄——帮我占个位置,我挤不进来了。”一人边喊着边往里头挤。 里头的人不耐烦地将他肘开:“插队可耻!” …… 湛川朝人群走了几步,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和挥动着的手臂,落在人群中央那个低着头的女人身上。 没见过,不是青云门的人。 那女子身着一袭黑衣,正埋头在纸上写着什么,时不时掏出一块方印敲一下。 周围人声音越大,她手下的笔反而越快。一页写完,随手往旁边一递,头也不抬地喊道:“下一个。” 下一个人立刻将剑搁到她面前。 湛川看了片刻,拍了拍最外头一个踮脚张望的弟子:“这是在做什么?” 弟子头也没回:“买保险啊。” 湛川眉心微皱:“这是何物?” 弟子边说边转头:“哎呀,你肯定是方才不在,这保险……” 待他看见来人是谁,眼睛陡然睁大,声音也磕绊起来:“湛、湛湛师兄,原来是您,方才多有冒犯。” 弟子说着,连忙规规矩矩地低头行礼,毕恭毕敬。 湛川摆摆手手,示意免礼,问道:“这保险是何物?” 弟子连忙解释:“湛师兄,这是最近时新的玩意儿。给自己的佩剑上保险,花一小部分银两,若佩剑损坏,能得到远超保费的补偿。” 他挠了挠头:“您瞧,这不是武林大会在即,咱们门派最头疼这个。擂台上打打杀杀,剑断了卷了都是常有的事,少不了耗费一大笔银子。今年有这个保险,大伙儿心里倒是踏实不少。” 湛川听完,眉心仍锁着:“里头那人,是怎么进来的?外人为何能随意进出我青云门驻地?” 弟子连忙指向另一棵树下:“湛师兄,人是裴师兄带来的。您瞧,他就在那儿呢。” 湛川开口:“裴吟?他居然没死。” 他有些意外,顺着弟子的手往树下望去,裴吟果然倚在树下,抱臂笑吟吟地看着人堆。 他径直朝那儿走去。 “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庙会?” 冷不丁听见一声质问,裴吟见了发现是湛川,也不吃惊,笑着抱了抱拳:“哟,湛师兄。” 湛川语气冷冷:“这保险,你弄出来的?” 裴吟连连摆手:“诶,我可不敢当。人家是掌柜,我是买家。” 湛川瞥了他一眼:“你带个外人进驻地,在剑坪上做起买卖,成何体统。” 裴吟嘻嘻一笑,凑前一步压低声音:“湛师兄,你想啊,咱们青云门往年参加武林大会,哪年不是又断剑又伤筋动骨的。这一来一回,银子如流水。” 他遥遥朝天上一拱手:“咱们青云门,讲究的是节俭清正。我这不是想了个法子,让咱们少点损失?今年我引了这女侠来,一人保费不过数两,保险类型还多种多样。剑断了她赔,人伤了她也赔。您说,这买卖,划不划算?” 湛川淡淡道:“你说得倒是轻巧。若她不赔呢?” 裴吟两手一摊:“她那铺子就在禹州城南街,跑不了。再说她若存心赖账,也不至于一路送我回金陵,平白担这被追杀的风险。” 湛川不置可否,抬步朝人群走去。 他一走近,人群瞬间安静几分,弟子们纷纷颔首喊“湛师兄”,而不迭让出一条道来。 湛川就这么走到桌前。 应半雪正把一页保单递给旁边的弟子,看着前方被分开的人缝,抬起了头。 来人一身青云门制式衣袍,比旁人多一件银丝外罩,腰间束鸦青窄革带,头束同色发带,气度不似寻常弟子。 应半雪眨眨眼,看着他:“你好,买保险?” 湛川也在看她。眼前人眸色清亮,眼神直接,瞧着坦荡,确实不像骗子。 但还需要观察。 他摇头:“不买,我看看。” 应半雪手往桌侧边一指:“好,那你站这边,免得挡了旁人买保险。” 后头排队的弟子听了,倒吸一口凉气:“这掌柜竟然敢这样跟湛师兄说话?” 一人压低声音:“我在湛师兄面前,说话从没超过五个字。” 另一人咂嘴:“啧啧,湛师兄脸色都变了。” 一旁的人伸手揪他:“拉倒吧,你看后脑勺还能看出脸色?” 几人你拽我的衣袖,我掐你的胳膊,目光紧追着湛川。只见湛川沉默一瞬,竟真当走到桌侧站定。 应半雪遥遥朝后边的人招手:“下一位。” 弟子们虽被湛川吓了一跳,但见他不曾出言阻止,几个胆大的便硬着头皮上前,还不忘先朝湛川行个礼。 应半雪问:“买哪个?” 那弟子道:“先买个剑险。” 应半雪拍拍桌子前边,示意他把剑放上来。那人将自己的佩剑放在桌上,应半雪将剑取来在眼前细细端详。片刻后,她落笔如飞。 站在一旁的湛川忽然开口:“你写的是什么?” 应半雪笔尖一顿,解释道:“剑险。自今日起保三个月,断剑、剑裂乃至卷刃,皆在赔付之列。” 湛川问:“如何赔?” 应半雪答得极快:“若为门中同修的普通制式剑,按市价折;若为定制剑,凭保单按原价八成折。剑裂与卷刃,先修后赔,修不好就按照上边的规则赔偿。不过——” 她顿了顿:“以上限剑身原本状态完好。保单购入前我需先验剑,若剑本就有旧伤,则另当别论。” 湛川点头,目光落在桌上的剑上。除了方才刚放上来的之外,还有前头已买过保单的弟子的剑。只是他们见湛川来了,没敢上前取走。 他随手取起一柄剑,在手中掂了掂:“这些剑,你都验过?” 应半雪直视他:“自然。你手上那柄,剑格松动,不是新剑,至少用了两年,届时赔得也相应少些。” 湛川眸光微动。那剑确实如她所说,剑格有些许松动,只是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他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桌旁靠着的大刀上,问道:“你还懂剑?” 应半雪扬唇一笑:“卖保险的,总得会看货。” 湛川又拿起保单看了看,指着其中一行小字问:“这‘故意损毁’,应当如何界定?” 应半雪从怀中掏出一份写满小字的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推到他面前:“这是界定细则,你可以慢慢看。故意损毁与意外损毁的痕迹亦有区别,我辨得出来。” 这册子是她与周掌柜熬了一夜敲定出来的,虽不敢说绝无错漏,但总比先前什么都没定,反遭人骗保来得强。 她思绪忽然飘远了些。也不知她的一方小铺现下如何? 她留下的银两本就不多,周掌柜和王福那性子,若是真亏空了,多半会自己悄悄补上,不让她知道。 为了王福的私房钱……她得多卖几份保险才行。 湛川低头扫了一眼册子。字迹工整,细则一条一条地列出,条理分明,竟比门派里某些文书写得还要像样。 他合上册子递还:“看完了。” 应半雪将册子接过,问道:“你买吗?” 湛川:“不买。” 应半雪:“好。” 湛川不再看她,转身就走。刚走出两步,只听应半雪在身后幽幽地道:“明天就不是这个价了。” 湛川微微偏过头:“什么?” 只见应半雪将桌上的木牌转了个面,正对着他。牌上写着:开业大酬宾,青云门专属优惠,今日购入保险即享团体特惠价。 应半雪指着后边的几个字,解释道:“多买从优,明天会贵。” 湛川淡淡扫了一眼:“与我无关。” 说罢,他转身走了。 应半雪也不恼,继续向后头招手:“下一个——” 裴吟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凑到应半雪跟前,压低声音:“女侠,你可以啊。敢跟湛师兄这么说话,咱们青云门这一辈里可没几个。” 应半雪一边写单一边道:“我又不是青云门的。” 裴吟摆摆手,突然装模作样轻咳一声:“咱们青云门,估计也就本公子敢这么跟他讲话了。” 应半雪抬了抬眼:“因为他懒得把你那长命灯给撇了?” 裴吟眉头一竖:“嘿,女侠你别听那俩小混蛋的胡说。我在门派里也是要身份有身份、要地位有地位的,好不好?” 应半雪没接话,只是狐疑地看着他。 裴吟急了:“你不信?这门派里都说我剑意逸采凌云、纵横恣意,神似那红衣客!” 应半雪思索片刻,发现自己从未在江湖上听过这个名号,问道:“是谁?” 裴吟“嚯”了一声:“女侠,你竟不知红衣客?” “两年前武林大会,天降一位红衣剑客,潇潇洒洒夺了武林榜第一。但盟主令送到她手上的时候,她看都没看,转身就走,夺魁弃令!” 裴吟越说眼睛越亮,语气崇拜:“听说那红衣剑客的剑意,那叫一个凌虚飘逸、潇洒狂放!剑起剑落,最多只需三招,便将对手逼下擂台。” 应半雪:“……” 见应半雪没说话,裴吟瞅她一眼:“女侠,被吓着了?不过我这剑意跟她相差无几,等过几日我寻一身红衣再上擂台,旁人怕要以为是当年的红衣客重出江湖嘞!” 25、红衣客与黑衣客 应半雪头一次有些躲闪裴吟的目光,默默别开了脸。 她竟不知,两年前的自己在江湖人口中,已被传成了这副模样。 一旁的裴吟仍在喋喋不休:“可惜我两年前病着,没能来武林大会。我还听闻那红衣客戴着面具,谁也没见过她的真容。” 他一拍大腿:“哎哟!你说她为何不接盟主令?多少人为了那盟主令抢破头,她倒好,转身便走。” 应半雪慢慢地摩挲着手上的剑茧。 因为她那时候从没想过什么盟主令。 她只是想着,武林大会高手云集,师兄或许会来。 于是她一袭红衣持剑而来,站上擂台后,便没再下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机械地挥剑。 直到再无人敢登台,而是有人将盟主令递到她面前,她才知道结束了。 还是没能找到师兄。 见应半雪沉默不语,裴吟以为她对此不感兴趣,转而道:“不过说起来,还有一桩更奇怪的事,不知你可曾听过?” 应半雪回过神来:“什么?” 裴吟摸了摸下巴:“就在红衣客出现的后一年,武林大会又出了一个怪人,是一名黑衣剑客。” 应半雪问:“黑衣剑客?” 裴吟点头:“那年我也在,我在台下看着,还当是红衣客换了身衣裳重来,目不转睛地盯着瞧。我师妹却告诉我二者绝非同一人,因为剑法招式全然不同。” “这黑衣客的剑法……看着更诡谲,虽不似红衣客那般大开大合的狠辣,却实在难测,常常在人摸不清路数时将对手击下台去。” 应半雪问:“他只怪在剑法?” 裴吟压低声音:“当然不。怪就怪在那人也一路打到第一,却与红衣客一样,没有接盟主令。” 应半雪这回是真有些惊讶了。她不接,是因为她本就志不在此。这黑衣剑客又是为何? 毕竟盟主令对侠客的诱惑非同小可。 她应道:“确实奇怪。” 而裴吟这家伙讲故事,真是卯足了劲吊她胃口,嬉皮笑脸凑来:“诶,还有更奇怪的呢。” “那黑衣剑客没接盟主令,只问了一句话。他问——红衣剑客可曾来了?别人自然答没来。” “他听见后,将盟主令放回台子上,转身便走了。” 应半雪面露疑惑:“他为何要问红衣客来没来?” 裴吟摇头:“这我可不知道。不过啊,我总感觉他这个问法,像是红衣客的什么仇家。见红衣客在江湖上露了面,便想在武林大会擂台上挫其锐气,没料人家根本没来。” 应半雪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仇人。 若真是寻仇,似乎也说不通。 离开黑石骨地的头一年,她几乎与野人无异,以打猎为生,猎完去镇上换布匹。连人都没见过几个。 先不说她只用红衣客的身份露过这一次面。她在擂台上虽打了不少人,却也从未下过死手,点到为止。 更别说,若真要寻仇,何必专程去争那武林榜第一?他大可在台下等她,或是半夜偷袭,哪有费这么大劲的道理。 除非他也不知红衣客是谁,只知她曾来过武林大会。 应半雪摸索剑茧的动作缓缓停住……那便更奇怪了。 一个连她是谁都不知道的人,为何专程来寻她? 应半雪问裴吟:“你知道谁知道这个消息吗?” 裴吟挑眉:“你问谁知晓黑衣剑客的底细?女侠,实不相瞒,当年青云门也查过他,却一无所获。” “青云门尚且如此,我想,或许只有观风楼能探得些线索了。” 应半雪问:“观风楼?” 裴吟点点头:“不错。那儿消息最是灵通,只要银子给足,江湖上的事那儿大多都能查到。” 应半雪:“好,我这就收工。” 她偏过头去,手上动作骤然加快,去处理余下的保单。虽然落笔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不止一倍,字迹却依旧工整,不见潦草。 队伍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前挪动,没过多久便到了最后一人。 应半雪匆匆写完,将保单连同剑塞回那人怀中,又把银子的布包往肩上一挎,朝裴吟挥挥手:“我先走了。桌子劳烦帮我搬到一旁,谢了。” 裴吟目瞪口呆:“你去哪?” 应半雪头也不回道:“观风楼呀。” 裴吟一边搬起桌子,一边朝剑坪外走,嘴里嘟囔:“你这也太着急了。” 应半雪将大刀一背:“事不宜迟。” 出了青云门驻地,应半雪一路向南。 武林大会在即,金陵城也一天比一天热闹。街边的兵器铺都亮了相,在街上排着桌子,铺上红布,再将刀剑架在上边,瞧着银光闪闪。 酒楼茶肆也遍布着侠客模样的路人,背着斗笠,手臂缠护腕,也有神秘客以轻纱覆面,或是头戴帷帽。这几日,连酒都比平日好卖了许多。 就连路边卖敲馄饨的小摊前,都有人一边吃馄饨,一边争论今年武林榜第一会花落谁家。 应半雪经过时,正听见一人拍案:“今年第一,定是封弋!” 另一人嗤道:“少来。前年是红衣客自行弃令,去年也是黑衣客撇了令牌而去。若非如此,这两年的盟主之位哪轮得到他?依我看,他这第一,是运气占了九成。” 有人附和:“可不是。要我说啊,今年再出一个红衣客才好!” 有人反驳:“你当那红衣客是地里的萝卜地瓜,年年都能冒出来一个?” 另一人插嘴:“去年不就冒了个黑衣客?” 那人敷衍道:“是是是,今年再冒个赤橙黄绿蓝靛紫的虹衣客,可好?” 几人哄笑,酒碗在桌上“啪”得一敲,仰头将浊酒一饮而尽。 没过多久,酒劲上了头,说得更是前言不答后语:“我听说,红衣客当年压根儿没拔剑,你们看见的都是她的剑意。太快了,有虚影,懂不?” 这也太扯淡了,应半雪心道。 没料到另一人立马附和:“那可不是虚影,那是红衣客的分身,这叫人剑合一、人已化剑,懂不!” 应半雪:…… 她突然加快脚步离去,生怕再听下去,能听见什么“红衣客三头六臂,一剑劈开金陵城门”之类的鬼话。 她默默地将斗笠往下压了压。 幸好当年戴了面具。 再往前走了没多久,便到了观风楼。 观风楼不难寻,相反,十分显眼。三层高楼通体玉白,临街而立,檐角斜飞。檐下悬一块乌木牌匾,上边书着笔锋凌厉的“观风”二字。 这门面,瞧着竟比醉霄阁还要气派几分。 大门向两边敞开,应半雪走了进去,只觉此地与寻常酒楼别无二致。 一楼做酒楼生意,二楼才是真正买卖消息的地方。至于三楼,听闻谁也没上去过,不知作何用处。 楼内菜香四溢,熏得应半雪鼻子痒。她强忍着饿意寻找楼梯,心想改日学着观风楼,让祝师傅在江湖保险铺子前也支一个分摊,顺便带动经济。 二楼的景象与一楼迥然不同,光线昏暗,只点着几根蜡烛。 应半雪刚一上去,便有个青衣伙计迎上前来,问道:“姑娘是买消息的?” 应半雪点点头。 青衣伙计一伸手:“姑娘请随我来。” 二楼里头另有乾坤,被分隔成一间间小隔间。每个小隔间里,买消息的人坐在一侧,楼中的人坐在另一侧。 应半雪被人引进其中一间,落了座。 方才的青衣伙计退了出去,隔间里出现了一个带面具的黑衣男子,问道:“客官,买些什么消息?” 应半雪道:“红衣客,和黑衣客。” …… 阎七敲月怜舟房门的时候,他正在翻阅卷宗。 听见门外传来的动静,他眉头微皱:“进。” 阎七平日里并不在他房中休息时打扰,今日这般,倒有些反常。 阎七轻手轻脚跨入房内,转身将门掩上。 月怜舟抬眸,问道:“出什么事了?” 阎七快步走近,垂首立在案前:“公子,不是什么大事。是……那位应姑娘,去了观风楼。属下想着,还是向您知会一声。” 月怜舟将卷宗搁在桌上:“应半雪去了观风楼?” 阎七拱手:“回公子,是的。” 月怜舟从案旁取过骨扇,展开轻摇:“就她一个?她想买些什么消息?” 阎七道:“公子,就她一人。下边的人报来,说她买的是前两年武林大会的红衣客和黑衣客的消息。” 红衣客与黑衣客? 月怜舟垂眸,指尖轻轻地敲了两下桌面。 应半雪不像是会无缘无故追问江湖旧闻的人。若只是听个热闹,满足好奇心,以她那花钱的劲,宁愿在酒楼不眠不休问个三天三夜,也舍不得去观风楼花银子买消息。 除非……这两个人里的一个,与她有些关系。 想到这,他眼底的兴味更浓。 这倒是个难得的机会。 阎七试探地问:“公子,要不要给假消息?” 月怜舟道:“不必,照常办即可。” 说完,他顿了一下:“她此刻还在观风楼?” 阎七点点头:“是的,刚进楼。” 月怜舟默了一瞬,突然站起身,把阎七吓了一跳:“公子,您这是?” 只见他拿起桌上的白玉狐面,慢悠悠地扣在脸上:“忽然想起,我今日也有一桩事,要去观风楼一趟。” 阎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