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太傅?我要当皇后!》 1、太傅 萧允身着赤黄圆领窄袖袍,腰佩九环玉带,在天牢昏暗的灯光下,其上天龙纹隐约可见。通体的贵气衬得这人愈发俊朗凌厉。 “陛下,柳青棠还是不肯松口。”狱丞垂首躬身,不敢直视天颜。 萧允听到这狱丞的这声“柳青棠”冷眼扫过去,而后突然意识到柳青棠如今是不过一介罪臣,确实担不起什么尊称了。 他对狱丞冷声道:“带路。” “是。”狱丞无由来打了个寒颤,觉得脖颈莫名一凉,不敢多想,只安分地将人带到柳青棠的牢房。 铁锁和牢门碰撞的声音在空荡的廊道回荡,随着咔嚓一声响,三道铁锁落下,狱丞打开牢门,恭敬地退到一边:“陛下,柳青棠就在这。” 萧允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 “是。” 柳青棠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半阖的眸子缓缓睁开,他抬起有些沉重的脑袋,看向来人。 柳青棠一身白衣空荡荡地罩在身上,血痕几乎遍布全身,粗重的手镣和脚镣将他牢牢钉在墙上,动弹不得。露出来的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碎,被冷硬的铁铐磨得血肉模糊。 本是个极潦倒的形象,可他抬起头露出面容的那一刻,连这处阴湿森冷的死牢,都似乎被压下了几分戾气。 柳青棠温润的面孔如今覆着一层病态的苍白,他对着萧允牵起一个笑:“陛下来了啊?” 这声陛下叫得极为漫不经心,萧允慢悠悠地走到柳青棠跟前,直勾勾地望进他的眼睛:“你在怨朕抢了你家好太子的皇位?” “咳咳……”柳青棠突然偏头咳了两声,这一咳便止不住了,一连串闷声的咳嗽听得人心揪,仿佛下一秒这人就要就此咳死过去。 萧允冷眼看着他。 柳青棠渐渐熄了声,他深吸了两口气,声音嘶哑道:“草民不敢。” 萧允冷笑一声,抽出腰间的匕首,匕首闪过寒光,抵上柳青棠的侧颈:“萧景在哪?” 刀刃紧贴着柳青棠的皮肉,仿佛下一秒就要割断他的喉管。 柳青棠看着冷峻的表情,突然侧头往那锐利的刀刃上撞去。 萧允手一抖,忙将匕首收了回来。他看着柳青棠颈部那道血痕,抬高了声音怒道:“你竟为了他不惜去死?!” 柳青棠懒懒地靠回了墙面上,斜着眼睛漫不经心地看着萧允:“倒没那么忠心耿耿……但是陛下,你瞧我这身伤,你觉得我还能活几天?不若就这样死了,也免得受苦。” “你……”萧允看着混身上下几乎被血浸透了的柳青棠,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你若是老实交代,我便让你死痛快点儿。” 柳青棠却没回他的话,瞧着萧允这身端正威严象征帝王的黄袍,突然泄出一声笑:“草民想起陛下先前有一件玄色的常服,很是干练,那玄色织金大带紧紧箍在陛下腰间,瞧上去是风情万种,直想让人搂在怀里……唔……” 一双大手突然掐上他的脖子,阻断了他的话,萧允的手微微收紧:“你真觉得朕不敢杀你?太子太傅?” 喉间的空气越来越少,但柳青棠却半点儿不怵,他惨白着面庞朝萧允笑:“不过一个虚衔,陛下何必这么在意,我将太子太傅的官职让给你便是了……” 空气越来越稀薄,柳青棠的嘴唇发紫,还想继续犯贱,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来了。 柳青棠脑子有些混沌地想,这次好像真将人惹恼了。 柳青棠从前便喜欢逗弄他,先前他从外面给萧允带回来一壶有异香的果酒,那异香气味旖旎,萧允果然想歪了,喝完酒后质问他这是什么。 柳青棠怎么回答的来着? 柳青棠怎么都想不起来,他有些疑心自己快死了,怎的都开始开始走马灯了? 萧允的手突然松开了。 “嗬嗬——”柳青棠连咳嗽的气力都没了,大口喘着气,生冷的空气猛地灌入肺中,刺得他胸腔生疼,不得不克制着呼吸。 “你可真是萧景的一条好狗,可他怎么不来救你呢?”萧允擦去柳青棠眼角的泪花,指腹狠狠摩挲了两下,将他的眼尾碾得通红,看上去像地狱里开出的一朵糜艳的花。 柳青棠耳边嗡嗡作响,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一股热流突然从胸腔往口鼻涌,柳青棠哇地一下吐出一大口血。 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淌,将为数不多的几处白也染红了。 柳青棠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晕乎着脑袋还在胡说八道:“但你这身衣服比先前那身玄色的好看多了,你就该穿些亮色的,整日穿些黑啊灰啊的,丑死了……” “别说话了!”萧允厉声喝道,张开手掌堵住他不断往外冒血沫的嘴。 “传太医!” * “陛下,他应该是因为重伤未愈加上窒息导致气逆冲裂肺络,血随气涌而上,故而咯血不止。”老太医检查完柳青棠,朝萧允躬身行礼道。 萧允头疼地蹙起眉,丢下一个字:“治。” “陛下,这症状需得静卧,还得服以十灰散,尚……”老太医险些脱口而出“尚书令大人”,他抖了下身子忙改口道,“他虽说不算严重,但在这种环境下,怕也坚持不了几天。” “我不过掐了他一会儿,怎如此严重?”萧允掐了把手心,看向狱丞,“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很重要,不能动太重的刑罚!” 狱丞扑通一下跪倒在地,砰砰磕了两个头:“冤枉啊陛下,我不过甩了几鞭子,哪里敢动重刑啊!” 萧允也知道他不敢忤逆自己,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最后狠狠剜了躺在地上昏迷的柳青棠一眼。 “将他送入清玄殿先养着,等他醒来我亲自审他。”萧允说罢甩袖离去,目光一刻也没在柳青棠面上停留。 老太医和几个狱卒面面相觑,有些不明所以。 给前朝罪臣住清玄殿,还要陛下亲自审?怕是往前数三个朝代都没有这先例哦! 2、药丸 无数的萧允围着柳青棠,密密麻麻的声音搅得人头疼。 “萧景在哪?” “萧景在哪……” “萧景在哪!” 柳青棠拔高了声音:“我才不要说,我本来就活不了多久了,就不能让我再多看看你吗?” 周围霎时变得寂静,无数只萧允变成了一个站在柳青棠身前。 柳青棠奋不顾身往前一扑,将人紧紧搂进怀里。 “醒了就别装死。”一道声音将柳青棠砸醒了。 柳青棠扑扇着睫毛睁开眼睛,看见周遭的布局,还没缓过神儿来。 萧允看着柳青棠呆呆的样子皱起了眉,这是还没睡醒?刚刚见柳青棠眼珠子转个不停还以为人醒了在装睡呢。 柳青棠在回味那个怀抱,清冽的气味,精壮的腰肢……柳青棠闭上眼睛,想重新续上那个梦。 “喂!”萧允用对折的鞭子戳了戳柳青棠的脸,那柔软的脸颊立马陷下去一块儿。 “啊……”柳青棠眨眨眼,迟钝地看向床头站着的萧允,“是陛下呀……” 萧允眉头轻蹙,呀什么呀,连好好说话都不会。 “柳青棠,念及旧情,你若老实交代,我立马还你一个清白户籍,你想去哪便去哪。”萧允冷声道,“萧景不过一介懦夫,他不是好主子,更不会是一个好皇帝。” “想去哪便去哪……”柳青棠垂眸轻轻咀嚼着这句话,最后对着萧允轻轻一笑,“没兴趣。” “唰——” 萧允手里的鞭子猛地展开,鞭子带起的风只扑柳青棠面门。 他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萧允的脸,鞭子最后落在了柳青棠脸侧的枕头上。 柳青棠弯了弯眸子,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他将右手伸出被子,看到了手腕上的一个铁制手铐,顺着锁链看过去,发现尽头锁在床腿上。 柳青棠看看手铐又看看萧允手里的鞭子,撑起身子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谁教你的?” 萧允没听懂:“什么?” 柳青棠摇了摇手腕:“你这样将我锁床上,旁人见了还以为我是你的禁*脔,日日夜夜只能承受君恩,连床都下不得……” “胡说八道!”萧允指节咔咔作响,瞧着很想将这人狠揍一顿。 柳青棠叹了口气:“如今大越上下都尽在陛下手中,区区一个萧景,对陛下有什么威胁吗?非要为难我这个小人物。” 萧允听见他这句小人物嗤笑一声。柳青棠十五入朝,二十拜相,二十二岁加封为太子太傅,这等人物,哪里跟“小”沾边? 萧允想起来自己逼宫那日,柳青棠站在城门上方,一身白衣被风吹得乱作一团,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 他拿着一张大弓,将箭对准了萧允…… 那一箭,将他与柳青棠过往的所有情分都撕破了。 柳青棠瞧见萧允愣神,偷偷将手伸到了床侧的暗箱…… “咔哒。” “你做什么。”萧允一把抓住柳青棠的手,力道大的几乎要将柳青棠的手腕折断。 萧允翻开他的手心,几枚丹药跌落到地上。 “你何时藏的?毒药?”萧允抬眼看向柳青棠。 “春*药。”柳青棠朝萧允弯了弯眸子,“陛下先前还是皇子时我就偷偷在你床头藏了许多,就等着哪日能爬上陛下的床……” “满口胡言。”萧允别开眼,“我瞧你这样子也是死不了了。” “来人,将柳太傅押入诏狱。” 诏狱,是萧允的私牢,位于地宫,不归朝廷三法司管辖。 * 柳青棠被粗鲁地丢进来后,慢腾腾地挪到了角落的一张软榻上。 这软榻与周遭格格不入,瞧着像是后送进来的。 柳青棠躺在软榻上叹了口气。 萧允啊萧允,这般心软要让他如何放心啊。 这私牢比天牢要冷清许多,先前在天牢还时不时能听到囚犯的惨嚎声,狱卒的走动声。而在这儿,什么声音都没有,柳青棠有种被世界抛弃了的感觉。 柳青棠摸了摸袖口,掏出来几粒丹药,是刚刚在清玄殿顺出来的,也亏得萧允没将他全身上下检查一遍,才让他钻了空子。 柳青棠随手拿起一颗抛进嘴里当糖豆嚼了。 可能在萧允那里放久了有些受潮,都有怪味儿了。 师父说他的死期在三月下旬,如今是二月末,这么一算,倒也没几天好活了。但能活一日是一日吧,等这续命的丹药吃完了,他也该死了。 只是到死都没睡上萧允,多少有些遗憾。 柳青棠翻了个身,闭上眼睛静静感受着脑袋传来的阵阵钝痛。 这钝痛伴随了他五年,时不时就要冒出来骚扰一下他,现下死期将至,它便来得更频繁了,像有钝刀子在一下一下锯他的脑袋。 最后也不知道柳青棠是睡着了还是疼晕过去了,总之他又陷入了梦。 “先生,萧允那疯狗要逼宫!我们该怎么办!”萧景急得上前拽住了柳青棠的袖子。 柳青棠轻笑一声,抿了口茶:“不急,再等等。” “还等什么!非要让萧允那畜生闯进来吗!”萧景腾一下站起来对着柳青棠怒气冲冲道。 柳青棠猛地抬眼,锐利的目光看着萧景一字一顿道:“我说,再等等。” 萧景被他的眼神吓得坐了下去,默默吞了口口水。他看着他最信赖的先生,心中却无端地惴惴不安。 柳青棠心中嗤笑,萧允说得倒没错,萧景确实是个废物。可他胜在有老皇帝给他撑腰,柳青棠一点点拔除这些势力,也废了不少力气呢。 柳青棠垂下眸子,默默数着时间。 “动手。” 柳青棠话音刚落,周遭突然落下数十个人影,将萧景一干人等团团围住。 “先生,这是……”萧景到了这一刻还是下意识地看向柳青棠。 萧景的随身侍卫眼疾手快,当下便明白了什么,一剑刺向柳青棠想将人挟持。 柳青棠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侧面刺来一剑拦住了那随身侍卫的攻势,柳青棠站起身后退了两步对着那窜出来的暗卫道:“处理干净点儿,别让萧允瞧见了。” “是。” 柳青棠捞起墙上挂着的大弓,朝外走去。 这梦却没继续下去。 “呃……” 柳青棠有些发懵地睁开眼,觉得浑身上下难受极了。 脑袋倒是不疼了,但怎么这么热呢? 柳青棠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片段,等会…… 他好像真在萧允床头塞过一把春*药…… 操。 3、中药 “陛下,这是从萧景府中的一块地板里找到的,好像与柳青棠有关。”一个御前侍卫送来一个匣子。 萧允听见柳青棠的名字,批改奏折的手一顿:“给我。” “是。” 这是一个精致小巧的桃木匣,萧允按动旁边的一个卡扣,盖子便打开了,里面堆叠着一摞书信。 看见里面字迹的一刹,萧允眸色一沉。 是柳青棠的字。 萧允将那一摞书信拿起来翻看,随着纸张的翻动,他的脸色也越来越沉。 书信格式很杂乱,没有敬辞也没有落款,用词随意,像是随口的几句呢喃。 “殿下今日的发冠很是漂亮,我上朝的时候一直盯着看,其实殿下就算随意披着发也好看,美人就是美人,倒是这发冠跟着殿下沾光了。” “今夜好冷,不知道殿下盖了几层被子,这般冷的天气,若是能和殿下同床共枕就好了。” “今日头疼又犯了,眼前总是发花,连殿下对我说了什么都没听清,再回过神儿来殿下已经气冲冲地走了,殿下不要生气了。” …… 字里行间,尽是绵绵情意。 萧允握着信纸的手青筋暴起,将纸都揉皱了。 柳青棠啊柳青棠……原来他对萧景是这副心思,怨不得能那么死心塌地,真是……好极了。 萧允沉着脸,将一沓子信纸放到烛火上。火舌跳动着舔舐皱巴巴的信纸,将柳青棠的绵绵情意烧作了一滩灰烬。 萧允冷笑出声。 去地牢瞧瞧萧景的老相好吧。 * 柳青棠的脑袋发昏,每分每秒都难捱极了。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自己扒得乱糟糟的,堪堪挂在腰上。 热……好热……好难受…… 要是真被个春*药毒死了,那可就丢人丢大发了。到时候史书上就写“尚书令兼太子太傅柳青棠,死于春*药。” 柳青棠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笑了一声又暗暗叫苦,早知道不在萧允那儿乱塞东西了,话说他为什么要塞那玩意儿啊…… 柳青棠脑子不听使唤,实在想不出来个所以然来,转而去想萧允。 这下脑子顺畅多了,满脑子都是各式各样的萧允,玄衣束发的、白袍带冠的、华服加身的…… 到了后面柳青棠愈发放肆,开始幻想不穿衣服的萧允,一头黑发披在身上,有几缕垂到前面,发梢点着精壮白皙的腰肢……真漂亮啊。 柳青棠迷迷糊糊的,似乎真看到了萧允。 自己的功力已经达到这般出神入化的程度了吗? “柳青棠?”萧允站在柳青棠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榻上狼狈至极的柳青棠。 一个身着华服一丝不苟,一个身穿囚服衣不蔽体。 云泥之别。 柳青棠怔然地看着他,而后胆大包天地伸出手扯住萧允的腰带往下猛地一拽,将天边云拉入了泥潭。 “殿下……”柳青棠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将萧允压在身下,痴迷地看着他,“殿下,帮帮我罢……” 萧允本想掀开他起身,但也发现了柳青棠的不对劲,伸出手探向柳青棠的额头:“你怎么了?” 柳青棠抓住萧允送上来的手,将他的手心贴到自己脸侧轻轻蹭了蹭,双眼直勾勾地看着萧允,极具侵略性:“殿下,吃糖吗?” 萧允被他盯得无端发慌,下意识想将身上的人掀开。柳青棠却先他一步,眼疾手快地塞了一把东西进他嘴里。 萧允皱眉想侧头将东西吐出来,柳青棠却一把捂住他的嘴,沉着声音命令道:“吃了。” 萧允被他唬得一愣,就这么一会儿,东西已经化进嘴里,顺着舌根淌进咽喉了。 萧允拿开柳青棠的手,看着柳青棠问道:“什么东西?” 柳青棠:“春*药。” 萧允:? 萧允只当他又在胡诌,抬手就要掀开他。 柳青棠却卸了力压在萧允身上将人死死搂进怀里,他将脸埋进萧允颈窝,吐出的热气让萧允头皮发麻:“殿下,我真的中药了,帮帮我罢。” 萧允再也忍不住,推着柳青棠的肩头一把将人掀开,从榻上站起来急退了好几步。 柳青棠白皙的肩头红了一片,他无力地躺在榻上,双眼炽热地看向萧允。 这个好像……是真的萧允。 那便更好了。 柳青棠突然想到师父嘱咐过,若是破了童子身,就练不了江月剑法了。 没关系,不重要了。 柳青棠撑着身子靠住墙壁坐起来,冰冷的墙面触碰到滚烫的身体,冰得他一瑟缩。 柳青棠看着萧允道:“真的是春*药,我自个做的,没有解药,刚刚还给你吃了一大把,你若不解是要爆体而亡的。” 萧允显然是不信,他将目光从柳青棠白皙的胸膛上移开,转身便走,打算去给柳青棠找个太医。 柳青棠静静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数着数。 一、二、三、四、五…… 萧允身子突然一晃,他狼狈地扶住墙壁,回过身不可思议地看着柳青棠:“你给我吃了什么!” 柳青棠叹了口气,叹出的气都满是灼热感,难受极了:“春*药啊,你怎么还不信。” 小傻子,给他啥他就吃啥,怎么还跟以前一样。 柳青棠扶着墙站起来,踉跄地往萧允那边走:“去找别人也是找,还不若直接便宜了我,能睡着殿下,让我赴黄泉也乐意。” “不知羞耻。”萧允后退了一步冷眼看着他。 柳青棠的衣衫松松垮垮地拖在地上,他突然觉得像什么强抢民女的恶霸。柳青棠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然而刚要笑出声,本来满是灼热昏沉的脑袋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啧,怎么这个时候犯。 柳青棠定在了原地,瞬间没了兴致,朝萧允摆了摆手:“算了你走吧。” 萧允:? 萧允沉下了眸子:“在给你的好殿下守身?” 柳青棠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头疼得他耳边都嗡嗡的,眼前也阵阵发花,再让萧允呆下去,自己该出丑了。 柳青棠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凭着感觉摸索着回了软榻将自己面向墙壁蜷在一起,一副萎了的样子。 萧允气笑了。刚刚那般不要脸的是柳青棠,现在摆出这副样子的也是柳青棠,果然就是存心耍他。 柳青棠刚刚流出的热汗唰一下全变冷了,他努力克制着呼吸,不让自己痛吟出声。 快走吧快走吧…… 肩头突然覆上一只手。 萧允如同鬼魅突然出现在柳青棠身后,将柳青棠掀躺在榻上,他嗤笑一声,言语满是诋毁:“我为何要走?这不有个现成的小倌吗?” 柳青棠:?这家伙被夺舍了? 萧允故作老练地说完这句话就顿在原地不动了。 柳青棠掀开眼皮看了萧允一眼,而后恍然大悟道:“奥……你不会啊。” 柳青棠闷闷笑了两声,就要推开萧允继续面壁。 萧允听见这话有些恼了,掰着柳青棠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你胡说什么!” “我说……唔……” 柳青棠睁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萧允。 萧允在……亲他。 这个认知让柳青棠的心跳都快了几倍,和脑袋里尖锐的痛感相冲,柳青棠觉得自己快升天了。 受不住啊受不住。 柳青棠用舌头将萧允的舌尖抵了出去,而后用力侧开了脸。萧允的唇划过柳青棠的脸颊,留下一道水痕。 “我骗你的,陛下生龙活虎的,哪会因为个春药就爆体而亡,要死也是我死,您龙体尊贵,别被我一个罪臣玷污了。”柳青棠疏离道。 “有解药吗?”萧允问。 “没有。”柳青棠答。 瞧柳青棠这副快气绝的样子,没人给他解毒怕是今晚就能死这儿。 柳青棠不能死,死了谁还知道萧景的下落? 难道要拉一个女人给柳青棠解毒吗?那更不行了……柳青棠都快死了,凭什么还要耽误人家姑娘? 萧允在柳青棠耳边冷笑一声:“柳太傅的高亮名节,今日就栽我手上了。” …… 两个男人怎么弄的来着? 柳青棠疼得实在没心思陪他玩过家家,轻轻推了推萧允:“你若是不会便别在我这儿耗了,我有点儿累了。” 若是柳青棠脑子清醒,应当知道这话有多激人。 …… 萧允也不好受,有些恼地捂住柳青棠的眼睛:“一会儿就好了。” 柳青棠脱力地躺在软榻上,像条死鱼任萧允摆弄。 疼啊……柳青棠看着一下一下晃动的牢顶,觉得自己快要见太奶了。 每一秒都无比难捱。 过了不知道多久,萧允突然生气道:“你怎么没反应?” 柳青棠心里想:这不废话吗,脑袋疼屁股疼的,活着都不错了还让我有反应呢? 只是这疼痛是萧允给予的,他竟也生不出什么怨恨。 但柳青棠实在疼得没力气了,轻轻阖上了眼,不愿与他争辩。 萧允看到他闭上眼更生气了。若是萧景的话,柳青棠肯定不会这般冷淡。 萧允又想起那信上的喃喃细语……呵。 这是一场漫长的酷刑,柳青棠身上刚结痂的鞭伤再次裂开,混着下面的血和浊物,尽数燃红了软榻。 4、才人 柳青棠盯着陌生的床顶出神,过了一会儿,感官才渐渐苏醒。 身上像是刚被上了刑般,尤其是下面…… 柳青棠叹了口气,撑着身子想坐起来。 “小主醒了!”不知道从哪窜出来个宫女,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柳青棠疑心自己听错了,揉了揉耳朵问道:“你叫我什么?” “小…小主啊,陛下刚封您为才人。”宫女怯生生道。 这个萧允,为了羞辱他,竟然直接将他收入后宫了。柳青棠没忍住泄出了几声笑,这一笑又牵动了伤处,柳青棠登时面色痛苦起来。 “小主别伤心,虽然您只是个才人还是个男人,但后宫只有小主一人,小主还是大有可为的。”宫女还以为他是伤心,安慰道。 这小宫女没见过他,自然也不知道面前这个小才人就是前朝百官之首柳青棠。 柳青棠无意为难一个小宫女,只是笑道:“才人也是个正五品,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我怎会伤心?” 小宫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她本是浣衣局的小宫女,突然被调过来,本来还担心是个不好伺候的,没想到竟那么温柔。 “你叫什么名字?”柳青棠轻声问道。 小宫女欠身道:“奴叫小燕。” “小燕,陛下可有赐些金疮药什么的?”柳青棠问道。 小燕摇摇头:“没有……” 柳青棠叹了口气:“那你给我备些热水来吧。” “是。” 小燕送来热水后便退出去了,留柳青棠一个人犯难。 唉,萧允这狗崽子,睡完后都不愿意给他清理一下。裂开的鞭伤倒是好好绑起来了,这会儿下水又要重新拆开。 柳青棠又重重叹了口气:“唉。” 临走前想好好吃几口肉都不行。 柳青棠将身上缠着的绢带拆下来,抬脚走进了浴桶中。 “嘶——”伤口乍然接触到热水,柳青棠疼得轻声嘶气,干脆一鼓作气全身没入了桶中。 这疼比起昨晚倒是差得远,远没到不能忍受的地步。想到昨晚,柳青棠又有些怨恨起自己的头疼之症来,要不然他大抵不会那么狼狈。 他倒是不怨恨萧允,只是有些庆幸没死在萧允床上,不然得给孩子吓萎了,下半辈子可咋整。 柳青棠闷声笑了两下,而后才开始干正事,将手伸到了身后。 摸到那肿胀的地方,纵使是柳青棠也老脸一红,尴尬地清理有些干掉的地方,将内里的浊物引出来。 “奴婢参见陛下……” 柳青棠听见小燕的声音心里一惊,手忙脚乱正要起身穿衣服,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柳青棠忙坐回浴桶中,第一次在萧允面前有些窘迫道:“我在沐浴,陛下还是先回避一下吧。” 萧允本来是打算来嘲讽一通柳青棠,看看这位昔日不可一世的尚书令是如何落魄的,结果一进来就看到他泡着一桶血水里面。 萧允反手关上了门,向柳青棠快步走过去:“你又在干什么?那么多伤还要泡澡,想上刑直接跟朕说,用不着那么麻烦。” 柳青棠见他不仅不走,还朝自己来了,破罐子破摔道:“是我想吗?你睡完我好歹给我清理一下啊。” 萧允恰巧走到柳青棠跟前,他微微低头就瞧见了水面飘着的浊物。 萧允忙移开了眼,一时之间都不知道看哪:“这……还要清理吗……” 柳青棠翻了个白眼,抬手赶人:“滚。” 萧允木木地点点头,听话地转身打算离开,刚走两步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是皇帝没必要听柳青棠的话。 他顿时有些恼地转过来:“你真是胆大包天……” “那陛下帮我清理?”柳青棠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萧允。 “……切。”萧允转身就走。 门被再度关上,柳青棠看着那扇门,过了一会儿突然轻笑出声:“小兔崽子。” 萧允离开柳青棠的房间后漫无目的地走着,满脑子都是柳青棠。 他怎么瞧着一点儿事儿也没有,既没有一哭二闹也没有撒泼打滚,他就那么不在意吗? 萧允有些不爽。 “你们知道新来的那个才人吗?” 萧允听到这道议论放缓了脚步。 “我上次瞧见了,那是个男的!”那个太监压低了声音,周围人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我跟你们说,那人我认识,是前朝尚书令大人柳青棠!”那太监道。 “不能吧……” “真的,我先前随师傅在御前当过差,真没想到那么响当当的人物竟沦落到以色侍人的地步,啧啧啧……” 这太监正说得起劲,眼前突然闪过白光,一柄剑落在他脖子上。 太监被吓得跌坐在地,颤颤巍巍地看向来人。 “将他舌头割了。”萧允对着那持剑的侍卫淡淡道。 “是。” 萧允再没兴致逛了,转头往回走,没管身后的惨嚎。 萧允愈发心烦意乱,不知不觉回到了柳青棠的房门前。 “我本就是卑贱之人,能靠色相苟且偷生已经是幸事了……” 又是色相! 萧允一脚踹开了房门,小燕忙朝人行礼:“参见陛下。” 柳青棠也披着内衫慢吞吞站起来低头行礼:“陛下。” 萧允站在这儿,只能看到柳青棠的发顶。这般温顺,这般自甘下贱……竟连“卑贱之人”“靠色相苟且偷生”这样的话都说得出口。 萧允觉得心里闷得要喘不上气了,哪哪都难受。 萧允朝小燕摆摆手:“出去。” “是。”小燕低眉顺目地出去,还帮二人带上了门,只是在门快关上的时候忧心地看了柳青棠一眼。 她刚刚进去帮柳青棠倒水才瞧见那一通血水,吓得快哭了,柳青棠却还反过来安慰她,柳才人……当真是极好的人。 “柳才人怕是很早就想这般以色侍人了吧。”萧允捏住他的下巴恶狠狠道,“毕竟柳太傅长得这么好看,朝野上下肖想你的可不少。” 柳青棠不知道他又在发什么疯,没搭理他。 萧允咬牙切齿:“柳才人当了朕的妃子,自然该讨好朕,像一条温顺的狗一样。” 柳青棠叹了口气,他大抵明白萧允在恼什么了。无非是看他接受得这般容易,有些不爽罢了。可他都要死了,那些虚名于他而言确实无甚大用了。 “而不是当着朕的妃子还一边念着旁人,这般浪荡……” 萧允说到这里却见柳青棠皱了下眉,那温顺的眼神泄出几分戾气。 柳青棠被突然袭来的痛意刺得眼前一花,根本没听清萧允刚刚在说什么,眼见着痛意愈演愈烈,忙推了推萧允:“陛下先去忙吧,我有些不舒服。” 萧允要被气笑了,先前怎么折辱他,这人都跟没脾气似的,这会儿只是提了下他的老相好,就这般气恼。真是好的很啊。 “我不走。”萧允一把将柳青棠推到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作为妃子不该侍奉我吗?” 柳青棠被摔得脑瓜子嗡嗡的,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就发现萧允在扒自己衣服。 柳青棠:?这小子开窍了? 但现在不是时候啊,要是死萧允床上那多丢人啊。 柳青棠抗拒地推了推萧允:“陛下饶了我吧,我身上的伤还没好,死你床上怎么办?” 萧允嗤笑一声:“柳才人身强力壮的,倒不用一直拿那点儿小伤说事,你还能被我睡两回就睡死了?” 柳青棠知道自己也劝不动萧允突如其来的疯劲儿了,只好认命般地躺平了:“那陛下快些吧。” “呵。” 这次萧允准备的很充分,他觉得爽快极了,可柳青棠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时不时泄出几声呻吟表示自己还活着。 萧允便更恼了,愈发用力,将柳青棠的伤口再次崩开了。 柳青棠难受得紧,觉得十八般酷刑也不过如此了,先前虽然头疼之症也常犯,但远不如这阵子严重,而且还有萧允这么个狗崽子在一旁又撕又咬的…… 再这样下去,柳青棠要谋划一下逃跑了…… “你哭什么?”萧允看着他糊了满脸的泪水道。 这句柳青棠听清了。 原来自己哭了吗?好丢人。 “就这么委屈吗?”萧允说完发觉自己问的是废话,天之骄子般的人物被这般作践怎会不委屈呢,何况他心里还有别人…… 萧允突然觉得没意思极了,抽身出来,抱膝坐在床上看着赤裸躺着的柳青棠,慢慢等反应消下去。 柳青棠真的那么重要吗?也没有吧,萧景就算找不到也翻不出什么浪来,那还留着柳青棠干嘛? 直接杀了吧,反正太子党都被自己杀绝了,多个柳青棠又怎样? 不行。为什么不行? 萧允想了想,现在刚立柳青棠为才人就将人杀了,以后谁还敢入后宫,所以现在杀柳青棠肯定是不行的。 萧允说服了自己,招呼了人送进来一个装满了热水的浴桶。 真是麻烦,该给柳青棠换个带浴池的寝殿。 “我这次可帮你清洗了。”萧允过去将人抱起,发现柳青棠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了。 浴桶很大,能容纳两个人,萧允刚抱着柳青棠坐进去,浴桶里的水就被柳青棠崩开的伤口染红了。 柳青棠白皙的胸膛上鞭痕错落,皮肉外翻,先前刚泡过一阵,这会又泡进来,边缘已经被泡得有些发白了,看着就很疼。 萧允这会儿才觉得自己真的有些过分了。 他没敢让柳青棠泡太久,简单清理了一下就将人抱回床上,缠好绷带后将人卷回被子里。 小燕进来收拾浴桶的时候又见了那一桶血水,她心里难受极了却连抬头都不敢,安分地干完活就离开了。 柳才人……柳才人真可怜,她要帮帮柳才人。 5、出逃 柳青棠庆幸了一下自己没有死。 他晕乎着脑袋起身,朝外面喊了一声:“小燕。” 却没听到任何声音,哑了? 他又喊了几声:“小燕?小燕——” 小燕推开门急急忙忙走来,停在他床前嘴巴张张合合不知道在说什么。 柳青棠这才发现他醒来后周遭寂静得有点过分了。 柳青棠皱眉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对小燕说:“我好像听不见了。” 小燕手一抖:“怎么会这样?” 柳青棠苦笑一声,见小燕反倒吓得要哭出来,忙安慰道:“没事的。” 说完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出声,于是用手抵着喉咙感受着那里的震动再次道:“没事的小燕。” 刚发现自己听不见的时候,那瞬间的惊恐几乎要将自己淹没了,果然啊,嘴上再怎么豁达,到了这一天的时候还是会害怕。 其实这些早有预兆了,几次萧允就站在门外他却听不到……啧。 接下来他很快便会五感尽失,在一片虚无中死去。 这么一想……真的有点吓人啊。 “倒是可怜了你,我改日向陛下讨些东西给你,等我死了你靠着钱财也不至于受人欺负,以后就算出了宫也能做个小生意。”柳青棠朝小燕笑着眨眨眼。 “别说了小主。”小燕听着听着眼泪便落了下来,她说完想起来柳青棠听不见,于是跑到书案前拿出纸笔,又跑回柳青棠床前在上面歪歪扭扭写字。 [奴婢不要您向陛下讨东西,肯定要受不少苦头,小主想出宫吗?奴婢有法子。] “小燕还会写字,那么厉害啊。”柳青棠其实从惊慌中回过神来后,也能看懂唇语了,但他没拒绝小燕的好意,看到后面那句的时候他语气严肃了些,“我想出去的话我会自己找法子,你不过一个小小宫女,我哪能给你招麻烦。” “记得将那纸烧毁了,我可以看懂唇语的,说慢些就好了。”柳青棠朝小燕笑笑,“我很厉害的,不必为我担心,我也有法子出去,不出去只是因为我暂时还不想,不过之后我会考虑的。” 小燕低下头:“好吧。” 柳青棠说的是真的,他现在五感渐失,比师父预料的还要早些,应该是因为这几日的折腾,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 刚好听小燕说,陛下似乎在忙正事。 柳青棠支走小燕后走到了窗边,朝天边吹了几声怪异的腔调,听着和林子的鸟鸣别无二致。 不一会儿,一个圆滚滚的麻雀跑到了柳青棠窗边。 “小栀子好久不见。”柳青棠亲昵地摸了摸它的脑袋。 麻雀很难驯服,但因为随处可见所以比鸽子什么的安全许多。 柳青棠掏出刚写好的小纸条打算绑小栀子身上。 一双手突然拍上柳青棠的肩,柳青棠心里一跳,忙将小栀子丢了出去,还手忙脚乱地将没系上的信丢进自己嘴里打算吞掉。 萧允忙掰住他的嘴,伸出二指将纸条从他嘴里夹出来。 他上下打量了一会儿柳青棠,他现在警惕性怎么那么差,自己走过来都没发现。 萧允避开上来抢信的柳青棠,低头打开手里湿津津的纸条。 [蓬莱偏殿,救] “想跑啊,”萧允冷笑一声,将纸条攥成一团,眼神变得狠厉,朝外面招呼道,“来人,将罪臣柳青棠押入诏狱!” 柳青棠再次回到了那个熟悉的牢房。 狱卒将他粗暴地推进牢房里,柳青棠没稳住身子,狼狈地趴到了地上。 柳青棠趴了会儿又费劲地翻了个身躺在地上发呆。 好安静啊……仿佛与整个世间失去牵连了一般。 柳青棠伸出右手探进衣襟里,找到一个伤处用力抠挖,挖出了些血,他伤处的血几乎被水冲干了,白花花的,不用力些根本弄不出来血。 柳青棠将指尖那点血送到嘴边,拿舌头轻轻舔了舔。 没味儿。 看来味觉也没了,柳青棠心里有些沉压压的。 左手边突然碰到了什么东西,毛茸茸的还有些热,柳青棠侧头看过去,看到了手边一个有人半个脑袋大的耗子,正试探地在他手边嗅来嗅去。 柳青棠:!!! 柳青棠也不难过了,一个激灵就坐了起来后退了好几步。 柳青棠嫌弃地将左手往稻草上抿了抿,又看向那只老鼠:“大兄弟,我还没死啊,等我死了再来吃我也不迟。” 那老鼠眼睛闪着红光,皮毛油光水滑,是在牢里专门吃腐肉的。 那老鼠见柳青棠起身,不但没有走,还往他这里凑了两步。 牢里的老鼠邪得很,不只吃死人,还会趁着囚犯刚上过刑昏迷不醒,凑上去吃他的血肉。 柳青棠满脸嫌弃地看着老鼠,右手勾到了个石子,用了巧劲对准老鼠将石子一弹。 老鼠被石子穿破了肚子,血肉四溅,摇摇晃晃地倒下了。 柳青棠不想去清理,靠着角落拿着个石子画圈圈。 他真的得找机会逃了,不然在这里五感尽失的时候,有老鼠啃他他也无力招架,那样也太可怜了。 柳青棠打定了主意,打算先观察一下狱卒的巡逻路线和布局,他抬起头,却看到了一身玄衣的萧允,正站在他面前垂眸盯着他。 柳青棠被吓了一跳,但还是故作镇静:“陛下。” 萧允瞥见了死老鼠,意味深长地看了柳青棠一眼。 还有力气弹石头,瞧着伤得也不重,还在床上那般又哭又闹的…… 萧允面色沉了下来:“萧景在哪?” “死了,我杀死的。”柳青棠将手放到脖子上轻轻划了一下,“把剑这样一划,他就死了。” “所以……能放我走吗?我把他尸体找出来给你鞭尸。”柳青棠看着萧允真诚道。 萧允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不放。” 柳青棠叹了口气,他就知道萧允不信,这个二傻子。 “嘶——”柳青棠突然面色痛苦地按住了心脏。 “怎么了?”萧允面色一变,忙蹲下身子去看他的胸口。 柳青棠眸光一闪,捞起一旁的石头猛地砸向萧允的后颈。 石头砸下去前却被人狠狠拧住了手腕。 “唉,”柳青棠看着萧允遗憾叹了口气,“被发现了啊。” “你是不是想死?”萧允抓住柳青棠手腕的手用力一拧,石头从柳青棠手里跌落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 柳青棠看着自己软绵绵垂下去的手轻声嘶气:“疼啊。” 萧允厉声道:“来人,将柳青棠锁墙上……” “我错了。”柳青棠忙温声软语地求饶,轻轻拽着萧允的衣袖,“我错了陛下,别将我锁墙上,很疼很累的。” 柳青棠讨好地凑上去轻轻啄了啄萧允的唇。 又软又痒,像小猫轻挠似的。萧允锢住柳青棠的双手,用力回吻了过去。 萧允突然听见柳青棠嘴里传来一声轻响,他还未反应过来,一点与唾液截然不同的水送进了萧允口中。 “柳青棠……”萧允睁大了眼睛看向柳青棠,而后摇摇欲坠地倒在柳青棠肩头。 柳青棠吐出了嘴里残存的壳子,这是他自己制的助眠的药,将液体装在他做的外壳里,一咬就破。 柳青棠总是睡不着,便自己制了些助眠的药,但身体越来越耐药,他制的药也越来越强悍,这个是终极版,对常人来讲和昏迷药差不多了。 柳青棠余光瞥见有人走过来了,奥,是要将他锁墙上来的。 那小狱卒刚刚过来便瞧见两人在亲密,给他吓个半死,这会儿才敢过来。 “出去!都退到外面去,别守在门口,若是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我要了你们脑袋。” 狱卒听见萧允的声音忙转身离开,牢门守着的人呼啦啦全退了出去。 柳青棠瞧着人都走了,才将压在身上的萧允掀开,他看着闭着眼睛的萧允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大越有善口技者,柳青棠是也,哼哼。 6、五感 柳青棠将萧允的衣服扒了套自己身上,又披下头发往前扒拉两下遮住些面庞,觉得应该差不多了。 他朝外走了两步又回来把自己的衣服给萧允套上,最后轻轻吻了下萧允。 “我走了。” 千言万语憋在心头,柳青棠最后只是看了一眼萧允,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外面的侍卫和狱卒见人出来,忙垂头行礼:“陛下。” 柳青棠用萧允的声线淡声道:“都不必跟着我。” “是。” 柳青棠即使逃出了诏狱也难逃出皇宫,不过他本来也没这个想法。 他只是想找处干净的地方,将自己葬了。 柳青棠一路上躲着人,循着记忆来到了一处桃林。这桃林就在皇帝寝殿后面,等柳青棠死了,说不定还能化作鬼魂时不时纠缠一下萧允。 这个季节正是桃花开得正旺的时候,粉白的花朵缀满枝头,晚风卷着绯色,簌簌落在肩头。 应当是很香。柳青棠捏起肩头的一朵花,放在鼻下仔细嗅闻,却什么也闻不到。 嗅觉也消失了。 柳青棠找了个粗点的桃树靠坐下,静静看着漫天的粉白。 能死在这般美景中,也是一桩幸事。 天色渐渐暗了,月光透过繁密的花枝洒下来,落了柳青棠满身银辉。 柳青棠坐了一会儿,觉得就这样死在这儿,怕是会吓到来这里的宫女和太监,又爬起来打算给自己刨个坑。 柳青棠找来一个不知道哪个宫人落在这儿的一个铁锹,找了块儿平地,借着月光一下一下地挥着铁锹。 这是个累人的活儿,柳青棠没挖两下,就感觉脑袋隐隐作痛了。 柳青棠歇了一会儿再次挥起铁锹,这次他没管快要炸开的脑袋和崩开的伤口,专心致志地刨坑,等到天色彻底暗下去的时候他终于刨出来一个可以躺进去的大坑。 今夜真是暗得很,柳青棠丢下铁锹看向天空,想要找出来月亮在哪。 找了半天没见一点踪迹,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应该不是没月亮,只是自己看不到了。 柳青棠蹲下身子摸索着躺进坑里,阖上眸子任由自己坠进一片虚无。 睡一觉就好了。 * “还没找到?”萧允已经换了身衣服,他压着火气朝地上跪着的人质问道,“就那一会儿,他不可能跑出去的!” “我们听从陛下的指令,封锁了宫门,从外围向内排查,现在…现在就差紫宸殿附近还没检查过了。”侍卫战战兢兢道。 萧允的寝殿?怎么可能? “陛下,找到柳青棠了!”另一个侍卫跑到萧允跟前跪下,“在灼华林!” “那还不快将他带回来!”萧允松了口气,冷哼一声,“这般嚣张,还是待他太好了,从今后就该将他一直锁墙上,什么心眼也耍不了!” 那个侍卫却在抖:“陛下,柳青棠他……他好像……好像没气了。” 萧允眼皮重重一跳:“你在胡说什么!” “发现他的时候他被埋在一个坑里,一动也不动。”侍卫战战兢兢道。 萧允身子一晃,眼前发花,他稳住心神:“带我过去,叫几个太医。” 柳青棠不知道又在耍什么花招,竟连这等阴损的法子都想出来,等他将人抓到,一定好好教训他。 ……算了,不教训他了,他今日还和自己说疼,那先把他伤养好吧。 萧允步子越来越快,越靠近桃林,心里便越惴惴不安。 其实萧景也没多重要,柳青棠不愿意说就不说了。柳青棠这般有才华,应当让他继续为大越效力才对,尚书令是当不了了,但让他从小官做起还是可以的。 “陛下,在这儿。”侍卫指着一个地方对着萧允说。 柳青棠躺在一个刚好容纳一人的坑里,身上盖了厚厚一层桃花,花瓣还在簌簌往下落着,落到他苍白的下颌和紧闭的眉眼。 萧允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他试探地喊道:“柳青棠?” 无人回应,羸弱的青年躺在坑底,一动也不动。 萧允骤然慌乱起来,踉跄着奔过去,方才心中的各种怒气和算计统统化作尖锐的冰棱刺进心口。 “柳青棠?”萧允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伸出手,轻轻探向柳青棠的鼻息。 有气! “太医!”萧允将柳青棠抱出坑底,让人靠着自己的身子坐下,“他还活着,谁将他治好了,朕允他黄金千两,封为太医院院使!” 几个太医忙围过来。 “陛下这……”几个太医诊过脉,互相对视了一眼。 “这是濒死之人的脉象啊!” “那你们治啊!”萧允有些失态道,“不然朕要你们干什么吃的!” 太医们赶紧忙活起来,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得忙活起来。 本来毫无反应的柳青棠眼皮突然动了动,睁开了眸子:“谁?” 柳青棠的触觉还未消退,他本打算在梦里死去,不知道是谁非要来扰他清净。 萧允眼睛一亮:“是我,柳青棠,是我。” 柳青棠却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说:“若是吓到你了很对不住,但我快死了,想安安生生地走,你不要告诉其他人好吗?我……” 柳青棠往袖子里摸了摸,掏出来一把丹药:“我自己炼的丹药,有助眠的有治头痛的还有春*药,都给你了。” 萧允发现了柳青棠的不对劲,他将手在柳青棠眼前晃了晃:“柳青棠?” 柳青棠的眼睛没有焦距,他只知道手里的丹药没送出去,有些失望地收了回去:“我本来睡得好好的,你将我弄醒,我头疼之症便又犯了,好疼啊,就当做补偿我,你别告诉别人好吗?” 柳青棠看不见,也听不见。 萧允几乎哑了声,什么也说不出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明明前几日还好好的…… 不,柳青棠说过了,他说自己疼,他说了……是萧允,是萧允不理会。 一滴滚烫的泪水落在柳青棠脸颊,他有些怔然:“怎么有水,你哭了吗?不会是萧允吧?” 柳青棠伸出手顺着这人的身子往上摸到了这人的脸,满脸湿痕。 “是萧允啊。”柳青棠轻叹一声收回手,放松地窝进了萧允怀里,“没想到躲着你还是让你发现了,我这样好难看好丢人啊。” “你别说话了。”萧允有些手忙脚乱地擦去柳青棠嘴角溢出的血,那血仿佛流不尽似的,柳青棠每说一句话便流得更凶。 一旁的太医忙得团团转,但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柳青棠伸手往萧允身上摸想抓住些什么东西,他的声音有些可怜:“触觉好像也没了……” 周遭变成了一片虚无,柳青棠知道自己要死了。都怨萧允,非要把自己拉起来,还要他看着自己一步步消散。 柳青棠的声音发抖:“我摸不到你了,我……我有点害怕……” “柳青棠……”萧允将柳青棠用力搂紧怀里,无力地一遍遍叫着柳青棠的名字,声音颤抖,“柳青棠……” “都怨你,我明明睡得好好的马上就可以死了……”柳青棠的眼泪从眼角流下,声音越来越弱。 没了感知,连那经年累月的痛感也消失了。 他应当不是多么怕死的,可这种感觉真的好绝望,像是被抛进了没有边际没有生命的黑色大海,只有自己一个人,不知道要飘荡多久。 柳青棠在心底安慰自己,没事……没事的…… “陛下,柳大人……已经去了。” 7、重生 柳青棠的意识飘荡在没有尽头的黑暗中。 “柳卿,你觉得允儿怎么样?” 朦朦胧胧的声音突然闯进来,柳青棠皱了皱眉头。 “青棠?青棠?” 柳青棠睁开眼看见眼前的棋盘,脑袋发昏,还没反应过来状况。 “柳青棠。”皇上的声音已经有些不悦了。 “啊,”柳青棠怔然地抬起头,看见萧承世的面孔有些没回过神,“……陛下。” 面前的男人四十多岁,龙袍加身,眉眼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与沉敛。 “你在想什么,朕问你话呢。” “陛下恕罪。”柳青棠很快沉静下来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皇上刚刚问的什么来着?允儿怎么样? 柳青棠心神俱震,这是怎么回事?他活过来了?还回到了几年前? 但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他很快搞清了状况。 看样子这是萧允刚被接回宫的那段日子。萧允乃胡人所出,萧承世当年行至漠北和一个胡人姑娘有了露水情缘,他本想接姑娘回宫,但那姑娘听说他是皇帝,拒绝了他。前些日子国师突然说什么龙嗣流落在外,影响国运什么的,萧承世就急匆匆将人找回来了。 柳青棠心里起了坏心思,开口道:“回陛下,七殿下聪慧过人有勇有谋,性情爽朗刚烈,想来是自幼长于漠北,血脉里便带着草原儿女的豪迈热忱,所以不拘小节,臣前阵子还瞧见他与突厥来使一起交谈呢。” 萧承世语气不悦:“不成体统,我大越皇子岂能整日与胡人厮混!” 萧允身上有胡人血脉,萧承世本就不喜,此刻又听闻萧允与胡人交好,那点儿不喜便化作了忌惮。 说句难听的,流落在外那么多年,谁知道接回来的是不是萧承景亲生的? 柳青棠答:“七殿下毕竟自幼和胡人一起长大……” 萧承世冷哼出声,指尖重重扣在棋盘上:“看来得教教萧允何为皇家规矩,何为中原礼教了。” 柳青棠当即垂眸敛首,一副恭谨顺从的模样。 萧承世目光移到柳青棠身上,语气冷硬:“柳卿觉得,该如何管教。” 柳青棠眼皮一跳,忙道:“臣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萧承世的手越过棋盘轻轻拍了拍柳青棠的手,“你十五入朝,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你对大越的忠心朕看在眼里。” 柳青棠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陛下言重了,这是臣应该做的。” 柳青棠这个时候算得上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会说话又有真本事,与朝中其他官员关系生疏,不结党营私,由此皇上对他也颇为倚重,常找他来商讨事宜。 倒是惹得不少人眼红,暗暗给他使绊子,但越是这样,皇上便越信任柳青棠。最近柳青棠又隐隐有晋升的势头。 “你没事多去七皇子那儿走动走动,教教他规矩,有什么事便朝我禀报。”皇上道。 “臣遵命。” 柳青棠走出殿门,看着外面恢宏的宫墙和蓝天白云,呆呆看了好久。 直到眼睛有些酸涩他才眨了眨眼,轻笑一声朝下面走去。 虽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他……回来了。 柳青棠突然想仰天大笑几声,他柳青棠,回来了! 管他是什么灵异还是邪术,只要能活着,什么都不怕。 “公子,我们回府吗?”一个面容稚嫩的小厮打着伞迎过来帮柳青棠遮住太阳。 柳青棠看着小厮轻笑了一声,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随安,好久不见。” 随安在十二岁就跟了他,柳青棠待他如弟弟,上辈子在动荡发生前就将人遣出了府,但听说后来他傻乎乎地想救柳青棠出去,被侍卫发现,随手砍死了。 ……许久未见了啊。 “啊?”随安不明所以地摸了摸脑袋,他和公子不就一会儿没见吗? “哎呀,公子打着伞呀。”随安一回头,发现柳青棠已经走出去老远了,忙追上去。 “哪有那么娇气。”柳青棠轻哂。 “公子那么好看,晒黑就不好了。”随安仔仔细细地将柳青棠罩在伞下面,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 “现在是多少年啊?” “永宁二十八年啊。”随安有些不明所以地答道。 是了。这一年,萧允十七,他十八,萧允是刚回宫一年多没权势的皇子,而他还只是个中书舍人。什么都还没发生,他也还没中毒,一切还有机会。 “嗯。”柳青棠点点头,“我们回府吧。” 随安挠挠头,总觉得今天的公子格外亢奋。 两人已经走到马车旁,柳青棠掀开帘子上了马车,随安则坐着前面驾车。 柳青棠掀开帘子,新奇地看着外面熙攘的人群。 入目是一片热闹之景,耳旁是摊贩的吆喝声,空气里还带着食物的香气。所有的一切迫不及待地灌进柳青棠的车厢,告诉他自己正活着。 真好……真好啊。 “随安,帮我买份冷元子。”柳青棠掀开前帘,敲了敲车壁。 “好嘞公子,您在车上等着。” 柳青棠百无聊赖地托着下巴看来往的人。 突然,他目光一顿。 萧允? 那人的背影带着少年人的单薄,与青年时期相去甚远,但柳青棠一眼就认出了。 萧允的的背影没入了门内,柳青棠的目光上移,看清了那牌匾——春风楼。 春风楼,京城最大的南风馆。 柳青棠:…… 柳青棠眼睛微眯,默默盯了一会,唰一下把帘子放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柳青棠出现在了春风楼二楼。 少年人手里晃着酒杯倚在一根柱子旁,他虽身着锦袍,却并不庸俗,更衬得人眉目清隽。杯中清亮的酒液倒映出他狭长的眸子,那双眸子微眯,正盯着面前那扇门。 萧允来这里做什么? 萧允……萧允…… 柳青棠的记忆蓦然被扯回很久以前。 萧允从小在北漠长大,大字不识几个,是个小文盲。 柳青棠有时路过学堂,常常看见萧允一个人窝在角落,对着本诗经发呆,教书先生叫他起来他也什么都答不出,跟个闷葫芦似的。 皇上也头疼,于是随手派了柳青棠去教萧允识字,说同龄人有话题聊。 柳青棠第一次去找萧允的时候萧允冷着脸站在门口盯着他,仿佛只要他踏进来一步就要被撕了。 柳青棠却仿佛没看见他的目光似的,笑眯眯踏了进来,还捏了一把萧允的脸:“你比我小,叫我柳哥哥便好。” 柳青棠还能记起来萧允那眼神,跟要咬人的狗似的…… “哎呀公子~”一声夸张甜腻的声音将柳青棠拉了回来,他陡然打了个激灵,看向来人。 “公子长得好生俊俏,可是来找消遣的,要不看看我?”那小倌脸上的敷粉厚厚一层,正歪着身子往柳青棠这边靠。 眼前这公子俊得跟神仙似的,要是能睡着,他倒贴钱也愿意啊! “不了不了。”柳青棠忙避身一闪,不料这小倌跟个狗皮膏药似的又贴上来了。 “公子~我不要钱的~” 柳青棠正头皮发麻时,旁边的房间突然吱呀一声打开了。 萧允打开房门看着拉拉扯扯的两人,面无表情。 柳青棠瞧见救星般,忙扑了过去,单手楼住萧允对着那小倌说:“我不要你,你不好看,我要这个。” 说罢拉着萧允闪身进屋关上了门。 萧允默默看着他。 “闷葫芦似的。”柳青棠知道他是想让自己放开的意思,但他装作没看懂,揽着萧允的腰将人又搂紧了些。 “这位小公子可真是俊,花名叫什么呀?我给你赎身。”柳青棠侧头看着萧允,放在萧允腰间的手轻轻挠了挠,跟个流氓似的。 萧允咬牙切齿:“柳青棠。” “欸?”柳青棠眨眨眼,“你认识我呀。” 面前的少年人身形清瘦,一摸就是一把骨头,柳青棠将手探进萧允腰间,想摸摸他的胯骨。 萧允忍无可忍,一把别开柳青棠的胳膊,噔噔噔退了好几步,一言不发看着柳青棠。 萧允身形清瘦,挺拔如竹,稚嫩的脸还未显现出青年时的轮廓,委屈巴巴地看着柳青棠。 哎呀真可爱…… “柳大人请自重。”萧允疏远道。 柳青棠一言不发地看着萧允。 想睡。 这个念头刚出来,柳青棠的脑袋突然传来一阵钝痛。 柳青棠眼前猛然变得模糊,他睁大了眼睛,僵在原地。 不对啊,不对啊,他这个时候应该还没中毒才对,怎么会头疼呢? 柳青棠心沉到了谷底。他原本计划着重来一世,一定不会再让自己陷入等死的境地,怎么会…… “……你别哭啊。” 柳青棠的头疼去得很快,他回过神来,发现萧允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他面前。 柳青棠也没了调戏萧允兴致,擦了把脸,垂下眸子:“是我失礼了,七殿下。” “但您出宫这件事,陛下知道吗?”柳青棠突然抬头对着萧允微微一笑,“我要告御状了哦。” 萧允:…… 8、初见 “公子!”随安提着冷元子远远便迎了过去,他看着柳青棠出来的地方,一脸不可思议,仿佛自家公子被玷污了般,“公子你……” “我就去找个人。”柳青棠接过冷元子站在马车旁舀起一颗裹着桂花蜜的软糯小元子往嘴里送。 冰冰凉凉的,真是好久违的味道。柳青棠弯了弯眸子,直接仰头将一碗冷元子往嘴里倒,丝毫没有谦谦君子的风范。 随安吓得伸手就要去夺,柳青棠将空碗递给随安:“将碗给人送回去。” 随安一脸苦色:“公子,这盛夏都过去了,天气早就不热了,你还吃那么凉吃那么多,染上风寒了怎么办?” 柳青棠听他将自己描述得跟个瓷娃娃似的,反驳道:“我没那么娇气。” 随安抱着碗边往那边走边嘟囔道:“怎么没有……” 柳青棠上马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春风楼,他记着这儿的老板是萧允的人,原来这么早就联络上了吗? 随安送完碗急吼吼地拐回来,敲了敲车窗:“公子刚刚是去找谁啊?” “一个小美人儿。”柳青棠的声音从车窗里传出来。 “啊?”随安睁大了眼睛。 柳青棠掀开帘子揉了一把随安的脑袋:“好了,快回府。” * “殿下。”一个人影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萧允回过身:“记好了?” “记好了。”楚呈一身粉衣,身上饰品挂得叮铃咣当,活像一只花孔雀。 他摇着扇子好奇地凑上前来,眼神揶揄:“刚刚那位公子长得真好看,我春风楼还没有过这种类型,可惜……” “别打他主意,他可是朝廷命官,你不要命了?”萧允道。 楚呈耸耸肩:“你喜欢他啊?” “胡说什么?”萧允没再跟他争论,推转身推开房门,“我走了。” * 柳青棠坐在马车里,心情却静不下来。 上辈子第一次犯这头疼之症是在什么时候来着? 是在一次宴会上。 柳青棠被灌了很多酒,连人脸都看不清了,他胃不好,喝不了那么多酒,于是偷偷从宴会溜走了。 他走到一片开满了荷花的湖边,吹着夜风,可后来不知怎的被一个人撞了一把,跌进了湖里。 冰凉的湖水灌进本就脑子昏沉的柳青棠的口鼻里,他连呼救都喊不出。 柳青棠的身子沉向湖底,眼前逐渐发黑,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迷迷糊糊的,湖面传来扑通一声,似乎有人托着他的腰将他送出了水面。 柳青棠睁开眼,还以为自己看到了神仙。 月色清冷,落在那人眉眼间。 他眼角微微下垂,是个很无辜乖巧的眼型,可是凌厉的眉骨中和了这一点,让人瞧不出一点乖巧的影子。 柳青棠看着他的映着月光的眉眼,失了神。 就在这时,剧烈的疼痛骤然在脑袋里炸开,柳青棠睁大了眼睛,疼痛刺激得他流出大颗的眼泪,混着湖水往下淌。 他很是怕疼,一疼便控制不住地流泪,哪怕到现在经历了那么多蹉跎也还是这样。 之后的记忆便记不真切了,只记得好疼好疼,像被万千蚂蚁啃噬一般。 “公子,到了。” 随安的声音将柳青棠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掀开帘子单手撑着车架蹦下马车,一路往内院走。 萧允啊萧允,怎么都是萧允,总不能是萧允给他下的毒吧? “随安,悄悄帮我请个郎中来。”柳青棠侧头吩咐道。 “啊?公子你怎么了,我就说不应该吃冷食的吧!”随安紧张兮兮地看着柳青棠。 柳青棠叹口气:“你好唠叨哦……” “青棠怎么了?怎么要请郎中?” 柳青棠循着声音侧过头,看清来人后他惊喜出声:“师父!” 柳青棠扑过去,到陆知临面前堪堪停下,他瞧着面前的人,眼睛蓦地发酸,忙眨了眨眼。 面前的人大约三十多岁,面相正气,生得端方周正,一身素色锦衫穿得规整妥帖,看着便令人心生好感。 柳青棠好久好久没见过陆知临了,这个唯一爱护他的长辈。 柳青棠八岁时父母遭山匪劫杀,是陆知临救了他,将他一直养在身边,教他学识和剑法,只是在柳青棠有了基本的自保能力后陆知临便不常出现了,就偶尔来看一下柳青棠。 “你哪里不舒服,我帮你看看。”陆知临拉着柳青棠想去探他的脉。 柳青棠乖乖地抬起手,如实说道:“我有些头疼。” 有师父在便不必请郎中了,师父的医术在京城怕是没人能比得上。 陆知临搭上柳青棠的手腕,柳青棠看着陆知临,紧张得放缓了呼吸。 “没事。”陆知临松开柳青棠的手,“最近是不是思虑过重?好好休息便好了。” 柳青棠松了口气:“那就好。” 没中毒就好。 “但是,”陆知临话锋一转,质问地看向柳青棠,“你是不是吃凉食了,当心胃痛。” “就是!”随安仿佛找到了靠山,上前来对着陆知临告状,“公子今天一口气吞了一整碗冷元子,我还以为他只是尝个味儿呢!” 柳青棠微笑着扯了扯随安的袖子,低声威胁道:“闭嘴。” “我是管不了你了。”陆知临摇摇头,扔过来一个瓶子,“刚炼的,记得按时吃。” 柳青棠接过去仔仔细细揣进怀里:“是,师父。” 柳青棠自幼体弱,都靠陆知临炼的丹药调养着。 “你去屋里放好,带身上再拿丢了我可不给你炼了。” “哦好。” 陆知临看着柳青棠噔噔噔跑回了卧房,突然转头对随安问道:“青棠今天去见什么姑娘了吗?一股子胭脂气。” “啊……”随安眨眨眼,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还帮他瞒呢?他身子那么弱,遇见什么心怀不轨的歹人怎么办?”陆知临不悦道。 于是随安就将柳青棠卖了:“公子今日去了春风楼……” 随安看着陆知临沉着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弱,最后闭紧了嘴巴。 “别让你家公子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接触。” “知道了……”随安应道。 “你们在说什么?”柳青棠从屋子里跑过来,到两人跟前停下,呼哧呼哧喘着气。 陆知临往柳青棠头上敲了一记,转身离开,白色的背影三两下就消失在围墙外,只留下一道声音。 “再让我知道你去青楼我削了你。” 柳青棠睁大了眼睛一脸受伤地看着随安:“你又告状!” 随安嘟囔道:“公子本来就不应该去那种地方嘛,里面都不知道是什么人呢。” “你皮痒了是吧。”柳青棠挽起袖子一副要揍人的架势。 随安一溜烟跑了:“我去看看张大娘饭烧好了没!” 柳青棠泄出几声笑,然后循着随安的方向走去,也去看看张大娘的饭烧好了没。 在这一刻,一切的一切都被抛诸脑后,只剩下当下的片刻惬意。 * 天色总是暗得特别快,柳青棠坐在书房里,誊写陆知临带来的稀奇古怪的古籍,抄得眼睛疼也不去睡觉。 该睡了。 柳青棠放下笔抬头透过窗户看着黑黢黢静悄悄的一片,心里却突然空荡荡的,好像破了个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这里的一切是真的吗?今天的一切会不会是什么走马灯呢? 就算这里是真的,但他真的属于这里吗? 柳青棠揉了把脸,想停止胡思乱想,心里却越发慌了,总觉得下一秒面前的所有东西都要化成灰飞走了似的。 怎么也不得其法,柳青棠有些恼地拿脑袋撞向书案。 “咚。”谁料柳青棠没收住力,一下子给自己磕疼了,他捂住脑袋猛地坐直了身子,面色痛苦,“嘶——” 柳青棠捂着脑袋轻轻吸气的时候,敏锐的耳力突然捕捉到了窗外的一丝动静。 柳青棠眯起了眼睛。 他放缓了呼吸,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下一秒抓住桌子上的砚台,倏然掠出窗棂,身形快如鬼魅。 一个黑影在柳青棠面前一晃,便窜了出去,柳青棠没有废话,猛追上去。 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在月光下追逐,掠过的地方掀起一阵风,吹得野草摇晃不止。 柳青棠盯着前面的身影,手里凝了力,一个抬手,将攥着的砚台朝那人后脑勺掷去。 柳青棠的砚台用的是上好的石料,沉甸甸的拿在手里手脖子都酸,这块石头这会儿在空中划过一道线,直直朝那人后脑勺砸去。 “咚!” 柳青棠看见那道身影晃了晃,却是一声不吭,继续往前跑。 “啧。”柳青棠手里没了砚台负重,他脚下加快了速度,而那黑影估计也被砸得不轻,跑得没那么快了。 两人距离越来越短,柳青棠一伸手捞住了那人的肩头,五指收紧将人紧紧扣住,将人往后一带。 黑影回身一拳砸向柳青棠,柳青棠回身闪避,两人竟就这样打起来了。 可惜黑影受了伤,越打越力不从心,柳青棠又跟个泥鳅似的,既抓不住人,自己也溜不掉。 最后柳青棠一手捞住黑影的胳膊往后一别,一手将黑影的脑袋往地上一按。 黑影便动弹不得了。 “谁派你来的。”柳青棠眯起眼睛,按住黑影后脑勺伤口的手狠狠碾了两下。 “唔……”那黑影痛苦地闷哼出声。 柳青棠动作一顿,这声音怎么有点熟悉?他手移到黑影面上,将面罩往下一扯。 “萧允?!” 9、恶心 “殿下这是怕我告御状,所以干脆暗杀我来了?”柳青棠坐在床边,用打湿的毛巾细细擦拭着萧允后脑勺的伤口。 萧允冷着脸背对着柳青棠,不说话。 “嘶——”后脑勺突然传来刺痛,萧允扭过头,“你干什么!” 柳青棠收回手,无辜地看着萧允:“我看你不说话,怕你死了。” “我不要你弄了。”萧允起身便要离开。 “欸欸——”柳青棠忙拉住人,将人往床上一按,“等你找到郎中,血都要流干了,别耍性子。” 萧允瞪着柳青棠,几乎想将柳青棠生吞活剥了。 柳青棠将他的脑袋掰回去,继续处理那骇人的伤口:“谁让殿下半夜不睡鬼鬼祟祟擅闯朝廷命官的府邸,我若是向皇上告……” 萧允扭过头看着他威胁道:“你敢!” 柳青棠笑眯眯地将他的头掰回去:“不敢不敢。” 果然还得是少年时候的萧允好玩啊。 他本来见萧允这么反常还怀疑他也是重生回来的,但是少年和青年的萧允柳青棠还是分得清的。 不知怎的,心里反而空落落的。 柳青棠给萧允洒了上好的金疮药,又给他仔细缠了几圈绷带。 “但是殿下……”柳青棠的手顺着萧允毛茸茸的的脑袋滑到脖颈,指尖轻轻摩挲了两下,“不给点儿封口费吗?” 萧允缩了缩脖子,有些不明所以:“什么?” “我在春风楼瞧见殿下的英姿时便对殿下一见钟情。”柳青棠的手移到了萧允的下巴处,将他的脑袋掰向自己,凑上前去轻轻道,“不知道殿下愿不愿意以身相许。” 柳青棠说话间呼出的热气洒在萧允脸庞,萧允别扭地侧头想躲开,听见柳青棠说的什么的时候,萧允蹭一下从柳青棠怀里挣开站了起来,噔噔噔往后退了好几步。 “恶心。” “啧。”柳青棠心中郁闷,前世萧允睡自己的时候可没说什么恶心。 “你有没有道理,三更半夜爬我府邸偷看我,还说我恶心?” 萧允应该是被气得不轻,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柳青棠没再拦他,看着他熟稔地翻窗户,突然有点想笑。 跟偷情似的。 上辈子谨小慎微,什么也没抓住。 柳青棠托着下巴静静看着萧允离开的地方。 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怕什么呢?不若就将萧允牢牢抓在手里,将乱咬人的狗崽子拴上绳子训成一条温顺的小狗。 谁让他上辈子这么欺负自己的,不过是以牙还牙。 柳青棠理所当然地想。 * 萧允气冲冲地跑出二里地,被夜风吹了好一会儿,才觉得火气消了些。 然后发现自己好像忘了正事。 他最近这些日子,总做些怪梦,梦里便是那位柳青棠。 梦的内容很是荒诞大胆,萧允仅仅想到柳青棠这个名字,脑海里便能浮现他泪眼婆娑躺在自己身下苦苦哀求的场景。 梦里的柳青棠身形瘦削满身伤痕,又被自己这般暴虐的□□所折磨,几乎没了人形。 萧允难以想象自己会是这样的人。 而就在昨晚,梦境告诉他,柳青棠必须定时喝自己的血,不然……萧允也不知道会怎样,似乎是会有很严重的后果。 萧允自然是不信的,可是白日里柳青棠的那滴泪砸得萧允心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来。 萧允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最后还是决定还是来看一下柳青棠喂一些血,就当……就当给梦里的自己赎罪了。 结果萧允刚来便遭遇了那么一通,萧允摸了摸自己头上缠着的绷带,冷哼一声。 谁要管那个什么柳青棠,死了正好。 * 柳青棠寅时就被叫起来了,他稀里糊涂地洗漱完被推上马车的时候脑袋还有点发懵。 “公子,张大娘今天告假去给她女儿看病去了,我们上街随便买点儿吃吧。”随安在马车里边帮柳青棠整理衣服边说道。 今天马夫值班了,不用随安驾车。 柳青棠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泪花都出来了,他揉了揉眼睛:“好困,不想去了。” 柳青棠感觉自己很久没起过这么早了,说话间又打了个哈欠。 “上完朝我们再回去补觉。”柳青棠每天早上都要来这么一出,随安都习惯了。 他招呼了马夫停车,打算下去买点早食。 不一会儿就捧着几块糕点回来了。 包子油条这些味道太大,柳青棠是近臣,怕是会冲撞了皇上,便只能买些清淡无味的。 随安上了马车发现柳青棠已经靠着车壁睡着了。 “公子,公子,吃点东西再睡。”随安上前摇了摇。 柳青棠皱了皱眉头,将宽大的肥袖盖到了脸上。 随安:…… 算了,等到了再吃也行。 柳青棠眯了一会儿感觉更困了,旁边还有个随安一直摇他,要把他摇散架了。 “到了公子,快去上朝了!” “哦。”柳青棠冷漠地坐起来,理了理头发,起身打算下马车。 “早食,快点吃,不然你老难受。”随安递过去油纸包着的糕点。 “知道了。”柳青棠接过来,边打开边下马车。 “柳兄,好巧。” 柳青棠听见旁人的招呼声,默默将糕点收回了袖口,挂起一个得体的微笑,看向来人微微颔首:“陈兄。” 柳青棠身着绯色官袍,宽袍之下,腰身细韧利落,朝人这样谦和地笑着,真是一副谦谦君子样,谁也看不出他刚刚还在马车里赖床。 “一起啊。”陈哲笑道。 “好。” 工部郎中陈哲,算是柳青棠为数不多能称得上是朋友的人,前世他被押入狱,陈哲一直在外调和,想免了他的死罪,不过最后也没什么用就是了。 “唉,益州又发了大水,田都淹了,百姓都堵在衙门那儿要说法,愁死人了啊。”陈哲摇头叹气。 柳青棠没有说话,并肩和陈哲走在路上。 柳青棠随着队伍来到宣政殿,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站好,放空了脑子行礼上朝,就这么等着下朝。 好困啊…… 六部轮流启奏事务,不一会朝上就吵得不可开交。 柳青棠垂着眼,站在御座西侧一列,身姿挺拔,看不出半点儿困倦的样子,其实脑子早就一团浆糊了。 “柳青棠,你觉得如何?” 皇上的声音瞬间将他砸醒了,柳青棠慢条斯理地出列。 趁着这个时间回想他们刚刚在说什么。 他躬身拱手:“臣以为,现下各处急需拨款,七殿下身为皇子更该以身作则,还宗宴可以缓一缓。” 这下便如了萧承世的意,虽然他自己都没做到“以身作则”。 “正合朕意,益州的工事工部你多盯紧一些,退朝,柳青棠你留下。” 下面的臣子还想说什么,但太监尖细悠长的声音已经响起了:“退朝——” 众人只好退下了。 毕竟连皇上连他亲儿子的还宗宴都扣了,他们还能说什么呢?哪里又好再催款? 柳青棠恭谨垂头:“陛下。” 这老家伙真是昏聩无能,但没关系,这位子他坐不了几年了。 萧承世不知道他心里大逆不道的想法,只觉得柳青棠真是他的知心臣子,对他道:“前几天景儿告诉我,萧允与他们兄弟几个不合,上学时都不愿意与兄弟们说话,先生让他回答问题他也是一声不吭,实在让人头疼。” 这不废话吗?几个皇子排挤他,要怎么和他们说话?萧允也没上过正经学,满书的之乎者也萧允那个小文盲哪能看懂,不一声不吭还能做什么? “你说该怎么办呢?”萧承世满面愁容地叹了口气,一副爱子心切的老父亲模样,“我看他实在融不进去学堂,不知柳卿愿不愿意教导一下萧允,你们是同龄人,应该有话说。” 皇家书院是教授治国之策,培养储君的地方,萧承世就这样将人赶出来,让柳青棠一个小小的中书舍人去教导他。 真是对萧允嫌恶极了。 但是没关系。 柳青棠躬身拱手:“臣遵旨。” “要让萧允有皇家的样子,改了那些胡人的老毛病,不然唯你是问。” “是。” 柳青棠出来的时候发现陈哲竟还在殿外没走。 “陈兄?”柳青棠走过去,有些疑惑他怎么还在这儿。 “柳兄啊,南方民心动荡,山匪横窜,陛下怎还能坐以待毙,失了民心可是大事儿啊!”陈哲道,“我得再去说道说道。” 柳青棠摇摇头,没有再劝,目送着陈哲上前去。大概最后也是说道不出个所以然的。 萧承世贪图享乐,哪乐意管百姓死活,而且官员层层剥削,到百姓手里的还能剩多少? 这是个大工程,非一朝一夕的事。 柳青棠转了个弯,想去看看萧允。反正他现在得了皇上的令,自然可以光明正大去找萧允了。 萧允住在后宫一个偏院,路有些不好找,柳青棠走着走着就不想走了。 太子和受宠的三皇子有独立王府,其他皇子在成年后也都被集中安置在十六王宅,只有萧允,像是被人遗忘了一样,窝在后宫一个偏僻的殿宇里,可怜得很。 柳青棠绕了两个弯,见路还远,正打算放弃回头离开的时候,突然瞧见了前面一道黑影。 “七殿下——” 柳青棠喊了一声突然觉得脑袋有些发昏。 哦,早饭好像没吃。 完蛋了,他不吃早饭就会头晕,严重时还会昏迷不醒。 柳青棠挣扎着颤颤巍巍从袖口里掏出糕点,顶着狂蹦的心跳努力把糕点往嘴里塞。 结果刚塞进嘴里还没咬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咚。”柳青棠重重磕在地上,晕过去前他看见萧允惊慌的神色。 真是稀奇,闷葫芦还能露出这种表情,估计真把人吓到了。 下一秒,柳青棠彻底失去了意识。 10、圣旨 柳青棠睁开眼,就看见萧允专心致志地往自己嘴里杵什么东西。 他头上还缠着绷带,神色专注,表情严肃,像在做什么关乎江山社稷的大事。 柳青棠看着萧允的俊脸眨巴眨巴眼将嘴里的东西吞下去了。 甜的? 萧允见他醒了,立马疏离地直起身子:“我还以为你饿死了,到时候又要讹我。” 柳青棠撑起身子,发现自己在萧允这儿的一张床上,屋子很大却没什么东西,显得很空旷。 “你这是气血亏虚,身上得常备着糖,我刚刚喂给你的那块儿糖,你得赔我。”萧允朝他指了指门的方向,“走吧,别赖我这儿。” “你怎么这么抠门。”柳青棠砸吧砸吧嘴,突然咂摸出了一股腥气,“怎么有股腥味?” 萧允将划破的食指拢了拢:“你自己磕到了吧。” 萧允看见柳青棠直挺挺倒在地上的时候,还以为柳青棠真的因为自己没有给他喂血出了什么事,着急忙慌地往人嘴里滴了两滴血,镇静下来才发现,这人就是单纯的气血亏虚。 虚到这个地步,萧允也是闻所未闻。 柳青棠狭长的眸子微眯,倚靠在床头朝萧允勾了勾手指:“你过来。” 这人的话似乎有一种魔力,总让萧允下意识去听从,萧允往前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自己没必要听他的。 萧允有些恼,想退回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柳青棠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人往自己身上一扯。 萧允猝不及防扑到柳青棠身上。 “你做什么?”萧允有些恼,撑着身子要起来。 “欸,”柳青棠搂紧了人,倾身覆在萧允耳边大逆不道道,“你想不想当皇帝,我帮你啊。” “你怕不是得了失心疯了,我将这话告到皇上跟前,十个脑袋也不够你掉的。”萧允抬眼看向柳青棠,满眼戒备。 “很划算的。”柳青棠的指尖轻轻划过萧允的眉眼,他声音轻柔,说出来的话却是如雷炸耳。 “你让我睡两回我就帮你。” 萧允:? 饶是自幼长在漠北见惯了粗人的萧允也第一次见到这么大胆的人,柳青棠顶着这张温润如玉谦谦君子的脸说这样粗鄙的话,将萧允都骇在了原地,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甚至忘了先推开人。 柳青棠看着他发愣的样子觉得好笑,正要笑出声,耳朵却突然捕捉到了门外一阵脚步声。 柳青棠一把推开了萧允,翻身从床上站起来。 “陛下有旨——”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门外响起来。 柳青棠和萧允对视了一眼,快步走了出去,伏跪在地。 “南疆骤雨为灾,堤防溃决,黎庶困阨,朕心挂念。 特命七皇子萧允为巡察使,工部郎中陆哲、中书舍人柳青棠为巡察副使,三日后驰赴南疆,赈灾治水,整饬吏治,安辑百姓。 沿途文武官吏,并听调遣,务须协力同心,以安南疆民心,彰朝廷体恤之诚。事竣即速回京复命。 另,七皇子自即日起罢离宫学,凡所言行学业,悉由柳青棠尽心规诲,毋得稍懈。 钦此。”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这狗皇帝又在搞什么名堂? “柳大人也在这儿,倒省得咱家再跑一趟了。”李德全看看萧允,对着柳青棠道,“柳大人借一步说话。” 柳青棠来到李德全跟前:“李公公。” “陛下此举,一是为体恤百姓,二也是锻炼一下七殿下,陛下说了,要让柳大人务必照看好七殿下,这是信任柳大人啊。” “柳某自然会尽心竭力。”柳青棠微笑颔首,“那陛下可有拨款?” 李德全笑眯眯地:“陛下体恤百姓,先前就给灾区拨过几万石粮食,柳大人去了便能见着。” 柳青棠面上微笑:“好。” 萧允可真是块好用的砖,哪里需要往哪儿搬,问就是都让亲皇子去赈灾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啧,狗皇帝。 李德全走后,柳青棠回头便看见萧允冷眼看着他。 柳青棠双手举起:“我没告状,真的。” 萧允转身便走,不想跟他说一个字。 柳青棠快步走过去捞住萧允的肩头将人往回一扯:“学宫有什么好的,那教书先生古板迂腐得很,连我一星半点都比不得,让我教你那是你赚了。” “你别老是动手动脚的。”萧允拿开柳青棠的手,退了一步,“你能教我什么?” “经史子集、治国方略、兵法韬略、骑射武艺、水利农桑,你想学什么我就会什么。”柳青棠毫不谦逊道。 “你身子那么亏虚还会骑射武艺?”萧允狐疑道。 柳青棠眼睛微眯,看向萧允。 他突然发难,身形一闪,手腕翻折间扣住萧允的小臂,往自己的方向一带。 萧允反应极快,反手便要扣向柳青棠的脉门。 柳青棠指尖微松,借力旋身,另一只手抵在萧允肘弯处,稍一施压,便逼得他半边身子滞了滞。 两人不过片刻便缠斗在一起,衣袂翻飞,风声簌簌。 几番交手下来,萧允心头惊诧,还以为是个病秧子,没想到还有真本事。 萧允提起心神,一边防备一边寻找这人的破绽。 柳青棠身形却突然一顿,萧允眼睛顿时一亮,朝着那个破绽攻去。 “停停停——” 萧允的拳头距离柳青棠脖颈三寸时堪堪停下,柳青棠颈间的发丝被拳风吹得微微扬起。 “你还挺厉害的……”萧允收回拳头,却发现柳青棠脸色有些不对,“你怎么了?” 柳青棠扶住心口眉头拧起:“好像岔气了。” 萧允:…… 柳青棠胸口刺痛,他放缓了呼吸,半晌才缓过来,他抬头便看见萧允一言难尽的神情。 “做什么这样看我?”柳青棠道。 “……你为什么非要缠着我呢。”萧允看着他道。 一个无权无势,身体里还淌着胡人血的皇子,马上就要被打发到南边,连自身都难保。 “因为你长得好看啊。”柳青棠理所当然道。 他从怀里摸索出来张宣纸,递给萧允:“吏部侍郎的孙女,患了肺痨,找了许多神医也都只能勉强吊着命,但我有法子治。” 萧允接过宣纸,展开看了看内容又抬头看向柳青棠,眼中犹疑不定。 柳青棠倾身附在萧允耳边道:“将你的人调来京城。” 吏部侍郎张崔谦膝下就一个女儿,而女儿早年又因为难产死了,现在他身边就这么一个外孙女,不可谓不稀罕。 柳青棠上朝时见他头发都白了一半。 吏部掌管人事大权,萧允现下最缺的就是人才。 “此举即使不能让张崔谦对你死心塌地,也能叫他欠你一条天大的人情。”柳青棠直起身子微笑着看向萧允,“这个投名状,殿下以为如何?” “你想要什么?”萧允直直地看着柳青棠的眼睛道。 “为我心上人做事,哪还求什么呢?”柳青棠弯了弯眸子。 萧允翻了个白眼,将宣纸折了两折,塞进袖口里:“随便你。” “你还会翻白眼儿呢。”柳青棠稀奇道。 萧允忍无可忍,开始赶人,手搭上柳青棠的肩头,推着人往外走:“你别赖我这儿了。” “今日的课业还没完成,陛下说了让我来教导你的。”柳青棠将手覆上萧允的手背轻轻摸了摸。 指节分明温温热热的,好摸。 萧允触电了似的收回手,他一言难尽地看向柳青棠:“你不能真喜欢我吧?” 柳青棠坦坦荡荡地回望:“不能喜欢吗?” 萧允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道:“满口胡言,油嘴滑舌。” 柳青棠叹了口气,突然发现自己上辈子有些过于谨小慎微了。 你瞧,直接挑明了说自己喜欢萧允他都不信,何至于那么藏着掖着呢? “那我先走了,殿下,三日后见。”柳青棠躬身行礼,低垂着头走了。 萧允瞧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有些孤寂,惹得自己心里也有些空落落的。 11、饴糖 下午阳光正好,透过层层树隙洒进室内,留下点点碎金。 柳青棠伏在案前,面前摆了一摞子医书,他翻得很快,几乎一目十行。 “公子看这些做什么?”随安过来给柳青棠添茶,侧头看了一眼柳青棠的书,尽是些《奇症杂录》《绝毒集》之类的偏僻典籍,寻常医馆都寻不到这些。 柳青棠往嘴里丢了颗糖,又往后翻了一页:“陶冶情操。” 距离上辈子中毒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他上辈子找了几年也没找到下毒之人,同样也没找到解毒之法,只靠师父炼的药吊着命。 柳青棠这次搜集了许多偏门的医书,想找出什么法子,不过他也清楚,大概率没什么用就是了。 这么邪门的毒,他都怀疑是什么蛊术了。 “欸,公子你糖哪来的,没见过啊?”随安将茶盏放在案上,他看见柳青棠桌子上的饴糖,包装粗陋,看着不像柳青棠会吃的东西,“先前让你身上备着糖你都不愿意。” “一个……朋友给的。”柳青棠含糊答道。其实是临走前从萧允那儿顺的,反正萧允都要他还了,还不如都拿走了。 “朋友?”随安有些狐疑,“不能是那天春风楼里的那个朋友吧?” 柳青棠惊奇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随安睁大了眼睛:“真是啊!” 柳青棠眨巴眨巴眼低下头看书:“不是。” “就是!”随安苦口婆心道,“公子可不能因为美色误人啊,到时候哪里还有正经姑娘家愿意嫁你啊。那春风楼是什么地方?柳青棠清清白白的名声……” 柳青棠觉得自己好像解释不清了,于是干脆闭嘴了,任由随安絮叨。 随安见他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祭出大杀招:“我要向陆先生告状了。” “干什么啊,”柳青棠从油纸包里掏出一颗糖塞进随安嘴里,“告状精。” 随安咬着糖口齿不清:“好齁啊。” * 三日一晃而过。 萧允身着华袍,坐着马车从宫门出来,两边是奢华浩荡的仪仗队,打鼓敲锣,热闹非凡。 萧承世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派了亲儿子治水去了,这个阵仗的钱不知道能救活多少百姓呢,光是萧允这身行头,就够灾区的百姓吃上几日的粥了。 仪仗队送到宫门,走出一段路后柳青棠和陈哲也上了马车,这马车又大又华丽,三个人呆在一个马车里,竟也不挤。 “殿下,你事儿办好了没?”柳青棠凑过来对着萧允问道。 萧允点点头:“嗯。” 近来京城的下僚末吏悄悄换了一波人,只是官职低下,也没引起什么人注意。 “你还是选择信我了。”柳青棠笑眯眯道。 陈哲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抿着嘴在一旁当鹌鹑。 柳青棠扭头看向陈哲:“陈哲,我还没说你呢,你到底跟皇上说了什么,让他派咱几个光杆将帅来赈灾,要钱没有要权更没有,就这么个一百人的小队,到了地方咱裤子都得被人扒下来一层。” “我……”陈哲一时语塞,“我也没说什么啊……” “公子……” 柳青棠敏锐地听到了什么声音,他戳戳萧允:“你听到什么没?” 一旁的陈哲看着柳青棠亲昵熟稔的动作,微微错开了目光。他认识柳青棠比萧允早许多,却未见他对谁这般随意,。 “公子——等等我——” 柳青棠这回听清了,他猛地掀开车帘,看到了狂奔在马车后面的随安,拎着个小包裹,跑得头发乱飞,糊在脸上,柳青棠赶紧对马夫说:“停车!” 随安好半晌才追上来,他扶着马车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柳青棠扶额:“你……” “公子怎一声不吭就走了,留我一个人在府里。”随安控诉道,“我早上起来一看,人没了,行礼也没了,我还以为你被歹人掳走了!” “那里可不止水涝,还可能有疫灾,你去又没用,还徒增危险。”柳青棠解释道。 随安道:“我不管,我不在谁叮嘱你吃药啊?我去另一辆马车了!” 萧允看着这副主仆情深的模样,神色有些莫名。 一旁的陈哲在这儿呆着总觉得有些坐立不安,他对着两人道:“殿下,柳兄,我也随那位小友去另一辆马车吧。” 说着也没等回应,便匆匆忙忙下车了。 宽敞的马车里就剩下萧允柳青棠二人。车帘垂下来,将外面的光遮去大半,车内有些昏暗。 柳青棠长叹一口气,靠在车壁上:“殿下,我们该怎么办啊。” “你不是兵法韬略,水利农桑样样精通吗?”萧允呛道,“大谋士怎还问上我了?” “殿下,”柳青棠正色道,“此去可能会遇见疫灾。” 柳青棠记得,不久后南边接连遭疫的消息便传入京城,而那个时候,疫病已经蔓延了十几个城池了,百姓尸骨如山。因为官员为了自己的乌纱帽,层层瞒报,前期将消息都封锁在了城内。 后来朝廷下令,将那几座城池的百姓都困在城内,全部一把火烧了才遏制住着疫病蔓延的趋势。 可那之后南诏国又趁机攻进来,屡破蜀地、邕州,他们又熟悉瘴毒,几乎在南边称霸…… 苦的都是百姓啊。 柳青棠想起那等惨状,叹了口气。 “殿下,你若信我,我们便先去清川县。”柳青棠看着萧允的眼睛认真道。 清川县是这次疫灾的源头。 萧允错开目光:“我本来就打算先去清川县。” 那里闵江、沧江汇流,地势低洼,治住清川县就是相当于控制了整个益州的排水。 “那便好。”柳青棠递过去一本医书,“我昨日去找陛下要个太医他都不愿意,求了半天才求来一个,但瞧那太医对咱俩不服得很,不过说不定我们半路能捡个神医呢。” 萧允当他最后一句在胡诌,接过医书靠着车壁翻看起来。 柳青棠撑着下巴看萧允。 他没有胡诌,上辈子他到处找民间神医,倒真让他找到了一位号称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传奇人物,就在益州。 可惜,等柳青棠知道这号人的时候,他已经被朝廷官兵连同那些百姓一起,烧死在城内了。 听闻他疫灾期间,主动开设药庐,隔离救治灾民,以一己之力将疫灾蔓延速度延缓了十几天。 可惜了,努力那么久没等来朝廷的援手,反而等来一场大火。 柳青棠这次欣然前往,倒也有那位神医的原因,说不定他知道那怪毒呢? 路途遥远,他们决定前半程走陆路后半程走水路,加快脚程,二十天差不多就到了。 马车辘辘前行,渐渐驶离了繁华的京城。窗外的景色从楼阁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丘。行人越来越少了,路也越来越颠簸。 天色暗得很快,夜间行路不安全,一伙人在停下原地扎营休整。 为了轻便,众人只带了便携的干粮,就这水就这么吃了。 柳青棠吃了两口,随安突然凑过来,神神秘秘道:“公子。” “怎么了?”柳青棠咬着饼子含糊道。 随安悄悄塞过来一块油纸包着的东西:“我悄悄给你带的。” “好啊你。”柳青棠揉了揉随安的脑袋。 “公子记得吃药,现在就吃。”随安提醒道。 柳青棠:“知道了知道了,我啃完饼就吃,你赶紧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还要赶路呢。” “记得吃哈。”随安两步一回头地走了。 油纸包的是块糕点,香甜软糯,比干巴巴的饼子好吃多了,柳青棠三两口啃完,起身打算去睡了。 萧允和陈哲远早就已经回营帐了,只有他还在外面瞎晃。 起得太猛,柳青棠头晕眼花的,他站在原地缓了会儿才继续抬脚往自己的营帐走。 “舒服。”柳青棠脱了外衣在铺上打了几个滚用薄被子将自己缠在里面,就这么睡了。 白天路途颠簸,实在太累了。 柳青棠睡过去前迷迷糊糊地想到好像忘了什么事,但实在太困了,柳青棠便没再去深想自己忘了什么。 12、吃药 一颗黑痣印在锁骨上,随着主人的动作晃啊晃,晃得萧允眼疼。 “萧允……”萧允听见柳青棠那几乎哑了的气音,目光上移,柳青棠那张昳丽的脸就这么近距离出现在萧允眼前。 萧允几乎能看清那滴汗珠从柳青棠的额角流下,划过柳青棠泛红的眼角、莹白的鼻翼,最后没入殷红的唇瓣。 “萧允……”那双唇瓣一张一合,声音发颤,“疼啊……” 萧允一个晃神,那香艳的场景陡然转变。 柳青棠被萧允搂在怀里,双眼无神,苍白的唇瓣被溢出的鲜血再度染得殷红,那唇瓣一张一合。 “好疼啊……” “柳青棠!” 萧允看着帐篷顶,还未从梦境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萧允缓缓吐出了一口气,支着身子坐起来。 又是这种梦,真是蹊跷。 萧允再也睡不着,他干脆起身披了外衫,打算去看看柳青棠。 说不定就是他搞的鬼呢? 营帐外很安静,只有林间几声虫鸣,连鸟儿都歇下了。布靴踩在草地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萧允对着看见他想行礼的守夜护卫比了个手势,那人就悄悄退下了,萧允掀开柳青棠的营帐,悄无生息地进去了。 “唔……” 一道细微的呻吟让萧允停下了脚步,萧允又顿了一会儿,见柳青棠没什么动静,再次抬脚走过去。 他在柳青棠身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打地铺的柳青棠。 一团黑影,一动不动的。 萧允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大半夜来爬别人帐篷,让别人看到怎么解释。 萧允抬脚打算离开。 “萧允……”柳青棠嘤咛出声。 萧允停下脚步,眯起眼睛看向柳青棠。 天色极暗,只有外面守夜的烧的火光隐约照进来些,粗陋映出柳青棠的五官。 萧允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蹲下身子凑近了看。 凑得近了,萧允听见柳青棠近乎于无的呻吟,像小兽濒死前的挣扎。 萧允心里一跳,摸上柳青棠的额头。先贴上掌心的是水,汗水。 萧允这才发现,柳青棠整个人浑身冷汗,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般。 “柳青棠?”萧允摇摇柳青棠的肩膀。 柳青棠眉头皱得更紧了,将自己紧紧蜷成一团,嘴里低声说着什么。 萧允低下头,凑近了听。 “萧允……好疼……”声音凄切,可怜至极。 萧允怔在了原地。 梦境和现实交叠,让他突然一阵恍惚。 他瞳孔一晃,想起梦里那颗痣,伸手去扒柳青棠的前襟。 衣领早已松松垮垮,堪堪遮住锁骨,只要稍微一扯便能看到…… “谁?”柳青棠抓住萧允即将碰到自己衣襟的手,费劲地睁开眼睛看着他。 可惜天色又暗,眼睛又花,也没瞧出个所以然。只觉得眼前几个黑影在跳,跳得柳青棠头晕。 “我,萧允。”萧允收回手,直了直身子,“你怎么了?看起来快死了。” 柳青棠手心一空,他摩挲了一下掌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老毛病了,七殿下不必挂心。” “那,有药吗?” “在我外衫口袋里,劳驾。”柳青棠闭上眼睛。 不一会儿,萧允递过来个瓷瓶:“要我帮你打开吗?” “要。” “哦。”萧允从里面倒出来一枚小小的药丸,递到柳青棠面前,“给。” 柳青棠没有用手去接,微微仰头,将那枚丹药含进嘴里,柔软的唇瓣蹭过萧允的指尖。 “多谢。”柳青棠闭上眼睛,有气无力地赶客,“殿下走罢。” “你……”萧允收回手,不自在地将指尖在衣角抿了抿,想了想还是问出口,“你怎么在梦里叫我的名字?” 萧允问完就后悔了,依照柳青棠的德行,估计会胡诌一通,说些什么莫名其妙的话了。 哪料柳青棠却没回应,半晌才若有所觉道:“什么?” “算了。”萧允站起身,“我走了。” 柳青棠蜷在地铺上,隐约的火光在柳青棠脸上跳跃。 这句倒是听清了,萧允说他走了。柳青棠将自己蜷得更紧,双臂抱住自己,指甲深深嵌入肩头的肉里,不住地打着颤。 好疼啊……好疼啊…… 柳青棠混沌的脑子难以思考,睁着眼睛无神地看着眼前叠了几层的黑影,就此硬捱过去。 嗯?黑影? 萧允没走,他干脆在柳青棠面前坐下,盯着他的脸道:“我还是不走了,你死了我好及时给你收尸。” 萧允隐约看到柳青棠脸上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他伸手用指节轻轻碰了碰。 “你怎么又哭了。”萧允揩去他的泪,“你好喜欢哭。” 柳青棠自然没有回应他,萧允想了想,最后拿出把匕首在自己小臂上划了一道。 这匕首闪着冷光,削铁如泥,划过皮肉没有一点声音。 萧允将小臂放到柳青棠脸前,看着血顺着伤口淌进柳青棠嘴里。 就当他迷信吧……反正他的血没毒,死不了人。 * 柳青棠醒来后盯着虚空发呆。 他的脑子钝钝的,许久才想起来昨晚的事。 柳青棠闭上眼睛,长叹了一口气。他现在十分确定,自己就是中毒了,中了上辈子那无名毒。 可是师父不是说没事吗?上辈子就是师父查出来的,应当知道这毒才对啊。 不对。他突然想起来昨晚没吃陆知临给的药,难不成是因为这个才发病的。 柳青棠慢吞吞地坐起身捞起放在床边的外衫去找自己装药的瓷瓶,结果发现口袋空空如也。 柳青棠皱起眉,不对啊,就在这儿啊。 柳青棠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片段,萧允来过,自己好像还让他给自己拿药。 柳青棠放开外衫,慢吞吞地去找瓷瓶,他还没缓过劲儿来,动作快些头便疼。 在自己枕边发现了瓷瓶,伸手去拿的时候瞧见自己枕头上有几滴血。 柳青棠蹙起眉,自己还吐血了?那有点严重了,柳青棠记得吐血已经是后期的症状了。 柳青棠压下心头的烦躁,捞起那瓷瓶拿出一枚丹药。 丹红色,有股异香,碾碎了质感很细腻。和上辈子师父给自己的压制毒性的药一样,柳青棠本来还只当是巧合。 柳青棠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愿再去深想,倒出一颗往嘴里一填,将外衫往身上一套,起身离开帐营。 “公子。”柳青棠刚出帐营,随安便扑过来,近了才发现些不对劲,“公子你脸色怎么那么白?” “可能没睡好吧。” “你是不是没吃药!”随安质疑道,“那药可是陆先生新配的,能治百病的,说是比先前的效果要好,公子得一日不落吃了,说不定身子就养回来了。” 新配的,能治百病。 柳青棠叹了一口气,应该只是自己想多了,师父的丹药他也看不懂,或许巧合罢了,能治百病刚好也能压自己的毒而已。 “你果然没吃。”随安了然了。 柳青棠推开随安:“好了,吃饭去了,一会儿还要赶路。” 萧允叼着个饼靠在一棵树边,静静看着他们的打闹。 却见柳青棠突然往这边看过来,萧允眨眨眼,别开了目光。 “殿下?”柳青棠抬脚慢步往这边走过来,到萧允身边坐下来,侧头看着萧允,“昨天晚上多谢殿下了。” “哦。”萧允又啃了一口饼。 柳青棠看见萧允的犬牙撕下来一块饼,没忍住轻笑了一声:“小狗牙。” “什么?”萧允侧头看过来。 “没什么。”柳青棠打了个哈欠,“多谢殿下救命了,殿下想要什么。” “你能给我什么?”萧允不屑道。 柳青棠拇指和食指圈住,含在嘴里朝天空吹了个口哨。 不一会儿,一只鸽子温顺地落在柳青棠小臂上。 柳青棠拿下它脚上系的信件递给萧允:“这个礼物如何?” 萧允展开信件,而后有些惊异地看向柳青棠。 柳青棠挑挑眉,有些得意:“哼哼,太子贪了那么多,被发现也是迟早的事儿,我不过推波助澜了一下,反正咱离开的这段时间,他是翻不了什么大浪了。” 萧允将信件收了起来,没再说话。 哪有柳青棠说得那么容易,他早就发现萧景私吞官银,只是他做得隐晦,权势又大,从没让萧允抓住过把柄。 柳青棠却一下子就搞定了。 “你一个小小的中书舍人……” “我一个小小的中书舍人,”柳青棠打断了他的话,认真地看着萧允的眼睛道,“辅佐你这个小小的七皇子正好。” 萧允错开视线,盯着路边的一棵草道:“哦。” 13、晕船 行路的第十一天,众人上了商船。 水路稳当,速度又快,柳青棠终于能歇会儿了,先前的路颠得他要吐出来。 “殿下,你可想好法子了?那儿天高路远的,都是群土皇帝,想从他们手里抠出来点东西可不容易。” 柳青棠靠着栏杆坐在甲板上看着远处的水面:“虽说很棘手,但此行也是个结交官员,获得实权的好机会。” 柳青棠说了半天没听萧允回应,有些疑惑地侧头看过去:“殿下脸色怎么那么白。” 萧允抿着苍白的唇摇了摇头。 柳青棠蹙起眉伸手想去摸他的额头。 萧允突然侧头干呕了一下:“呕。” 柳青棠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萧允:“?” 有这么恶心吗? 萧允又抿紧了唇坐了回去,脸色惨白,眼睛也因为刚刚的干呕变得湿漉漉的。 柳青棠突然福至心灵:“你是不是晕船了。” 萧允沉着脸不说话。 “哈哈哈哈。”柳青棠扶着栏杆笑得前仰后合,他拍了拍萧允的肩头,“早说嘛,硬撑什么,这么要面子。” 萧允被柳青棠这么一拍,脸色更白了,冷眼看着柳青棠,只是那双眼睛湿漉漉的,没有一点威慑力,反倒瞧着可怜极了。 柳青棠被看得心生怜爱,伸手抿去了萧允眼尾的泪花。 萧允想要扭头避开,柳青棠却命令道:“别动,我帮你按按。” 柳青棠倾着身子,两人距离极近,萧允的视野几乎被柳青棠占满了,连目光都不知道朝哪移,四处乱晃最后看向柳青棠的衣领。 “这是颧髎穴。”柳青棠手托住萧允半张脸,拇指一下一下揉着萧允的面颊。 离得那么近,萧允闻到了柳青棠身上的清香,晕船之症似乎真的好了些。 心跳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快了些,萧允有些头晕目眩的。 萧允讷讷道:“真的有用吗?” “没用呀。”柳青棠理所当然道,“我就是想揉你的脸。” 萧允:…… 萧允拍掉柳青棠不要脸赖在自己脸上的手,朝旁边移了两步,一副不想理柳青棠的样子。 “哎,不逗你了。”柳青棠凑过去用食指戳戳萧允的胳膊,“手给我,我给你按按合谷穴。” 萧允自然是不信,别着脸将手缩在怀里不理他。 “你这次就信我嘛……”柳青棠伸手去捞萧允的胳膊。 “哐啷——” 柳青棠和萧允齐刷刷地朝声源看过去。 陈哲顶着两人的目光捡起掉在地上的炭笔和纸,干笑了两声就要退下去:“哈哈,二位继续,继续。” 萧允这才发现他与柳青棠的接触已经超过了寻常人的界限,刚刚一番打闹,柳青棠半个身子几乎都挂自己身上了。 萧允额角直跳,忙推开柳青棠叫住了陈哲:“什么事?” 陈哲有些犹豫地看看二人:“你们……” “我们什么都没有。”萧允说完发现有些欲盖弥彰,自暴自弃道,“哎呀你过来。” 陈哲慢吞吞地走过去,看了看柳青棠,柳青棠脸上挂着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陈哲登时有些坐立不安,觉得萧允说的“什么都没有”真实性有待考量。 至少他跟柳青棠从来不会这样! 萧允站起来一把拿过陈哲手里的宣纸,瞧了一眼:“清川县的地势图?” “对。”陈哲被拉回正题,指着宣纸道,“这几处堤坝年久失修,再加上清川县地势西北高、东南低,整片平原大平小不平,古河道冲刷出不少低洼滩地,每逢汛期闵江水流顺势直冲东南,水流堆积宣泄不畅,年年淹涝。地方官只知年年补堤,治标不治本。” 柳青棠俯身凑到宣纸旁,指尖轻点图纸,嗓音清缓沉稳,如叮咚泉水,将萧允的燥气都抚平了几分。 “殿下请看,清川县西北靠山丘,地势偏高无积水之忧,而东南整片低洼,又是多条支流汇拢之地,我们可以……” 柳青棠对着地势图侃侃而谈,萧允和陈哲都听入了迷。 “殿下以为如何?”柳青棠侧头看向萧允。 萧允回了神,点点头:“很好。” 柳青棠有些得意,以他二十多年的阅历,俘获一个十几岁小孩的芳心不还是轻而易举。 “柳大人比我这个工部郎中还要专业啊,在下佩服。”陈哲默默记下柳青棠说的法子,打算回去誊抄下来。 “果然是水利农桑样样精通。”萧允低声道。 “嗯?”柳青棠歪头看过去。 萧允摇摇头,就在这时,船身突然一晃,萧允扶住栏杆,刚刚好点儿的脸色霎然一白。 “陈兄,能不能帮忙问问刘太医有没有山楂丸类的东西,殿下晕船了。”柳青棠对着陈哲远道。 “好,我去问问。”陈哲忙去找刘太医。 这个刘太医架子不小,这次被指派来南边受苦更是对柳青棠不满,萧允和柳青棠平常都不怎么和他交涉,只有温厚的陈哲能和人好好说上话。 陈哲寻完东西回来,却见两人又黏在一起了。 柳青棠握着萧允的手腕,低声说着什么,一边的萧允面无表情却也没有推拒柳青棠,瞧着倒是其乐融融。 但陈哲总觉得两人的气氛不对劲,总不能……应该不能吧。 他看看柳青棠和萧允出挑的样貌和旁若无人的气氛,忽然又不确定了。 宗室好南风他是知道的,只是……不应该啊…… 柳青棠托住萧允的手,拇指轻轻按着萧允手背拇指和食指骨头交汇处凹陷处:“好些了吗?” 许是体质原因,柳青棠的手有些凉,萧允被他握着,总觉得哪哪都不得劲,他摇摇头抽回手:“没有,你别按了。” 越按越晕,柳青棠这个庸医。 “殿下,柳兄,刘太医给了我些山楂丸和生姜,他说生姜要含在舌下。”陈哲趁着这个机会赶紧插进来。 “多谢。” * 走水路速度快了许多,在第八日就已经到了益州地界。 “殿下,距离清川县还有十公里。” “下船,剩下一程不走水路了。”萧允命令道。 “殿下不会是因为晕船吧?”柳青棠凑过来道。 “清川县港口有官兵排查,我们既然要先探查情况,便不能打草惊蛇。”萧允解释道,不知道是不是被柳青棠逗弄惯了,他现在对着柳青棠都不像先前那般容易生气了。 “好吧,姑且信你。”柳青棠自然明白这个理,只是他想逗一下萧允。 谁让萧允这么好玩。 14、寒厥 萧允一行人弃下马车,绕开官道,打算从山林小路偷偷潜入清川县地界。 但是刘太医四五十岁了,跟着走山路太过受罪,萧允便留下两个人,让他们伪装身份,驾着马车护送刘太医走官道进入清川县。 走之前柳青棠将随安也留下了,跟着他也是遭罪,不如和刘太医一起。 一伙人浩浩荡荡地走在狭窄的山道上,往左边踩两步便能跌下去。 这几天暴雨连天,山间都是泥泞的土路,每踩一脚鞋底都要带上来厚厚一坨泥巴,步子是越走越沉,一行人举步维艰。 柳青棠看着自己溅满了泥点子的白衣陷入了深深的懊悔。 这件很贵的。 萧允察觉到了柳青棠的迟钝,还以为他没了力气,朝他伸出一只手:“走不动了拉着我,这段路快过去了。” 柳青棠忙不迭握住萧允的手,生怕萧允反悔似的:“好。” 萧允被柳青棠握住后便后悔了,不明白自己方才怎么失心疯似的说出那些话。柳青棠的手跟块暖玉似的,触感温润,但萧允却哪哪都不自在。 算了,他那么个病秧子,不拉着摔下去怎么办? 走在身后的陈哲费劲地把自己的脚从泥巴里拔出来,刚想让萧允和柳青棠小心点,结果一抬头就看见两人交握的手。 陈哲默默咽下了话。 “殿下对我真好。”柳青棠攥紧了萧允的手,想起上辈子的萧允,不由感慨。 萧允没有说话,因为不知道怎么回,怎么回好像都有些不对劲。 他也不明白柳青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对他好。 柳青棠忽然有了倾诉的欲望,他一个人背负着前世的记忆,周遭的一切热闹喧嚣,却都好像和他隔了一层雾。 总会有些孤独。 柳青棠慢吞吞地开口:“我从前喜欢过一个人……” 萧允握着柳青棠的手一紧,停下脚步,扭过头来看柳青棠:“你喜欢旁人还来缠着我?” 说完发觉声音有些大了,身后有护卫八卦地看过来。萧允扭回头想扯回自己的手。 “欸欸——”柳青棠又抓紧了些,“现在不喜欢了,现在不喜欢了。” “你反应那么大干嘛,你又不喜欢我。”柳青棠摇摇萧允的手,见他不理自己,自顾自道,“可是他对我不太好,我之前生了场大病,他却还把我关进他家牢房里天天折磨我。” 萧允想,跟他有什么关系? “那你把他杀了吗?”萧允却这样问。 “没有。”柳青棠耸耸肩,“大越律法不让我杀人。” 萧允:“切。” 不就是不舍得杀,哪有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 山路漫漫,有萧允在旁边倒也没那么枯燥了,柳青棠继续道:“虽说如此……” 就在这时,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道微弱的破空声,随之而来的是陈哲惊措的声音:“殿……” 柳青棠心里一跳,来不及回身,将萧允往自己这里猛地一扯。 一只弩箭擦着萧允的衣袖飞过去,带飞了一块碎布。 萧允借势转身,看见了身后手里举着弓弩的距离自己仅有半丈远的护卫。 然而他还未站稳脚跟,那护卫突然直直冲撞过来。 山道本就狭窄湿滑,脚下泥土被连日暴雨泡得软烂,根本立足不稳。何况萧允方才旋身躲箭,重心未稳, 脚下淤泥又吸附靴底,一时间进退受制。 萧允根本来不及反应。 腹腔骤然传来一阵冲击,他身形往后踉跄,右脚直接踏出了山道,身形猛然下坠。 “萧允!”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柳青棠瞳孔骤缩,掌心依旧牢牢攥着萧允的手,本能地奋力回拉。 可下坠的力量太过汹涌,柳青棠不仅没能将人带回,反而被这巨力顺势一带,单薄的身子跟着失去平衡,整个人被硬生生扯着一同跌下山道。 两人一前一后,骤然消失在狭窄的山道边缘。 边缘的碎石跟着滚了下去,砸在下方幽深的山林谷底,不见声音。 其余护卫也回过神,齐刷刷抽出刀制住那人。 “陈大人……他没气儿了。” “快去找殿下和柳大人!他俩要是有什么差池,你们也逃不掉!”陈哲快被这变故吓傻了,“去山底找!” “是!” …… 萧允是被疼醒的。 背后阵阵钝痛,手臂好像也折了,浑身上下像是被车碾了一般。 萧允眼前还是模糊一片,他想要起身,发现有什么东西压着自己,萧允伸手去摸,摸到了一个温热的湿漉漉的脑袋。 萧允一下子精神了:“柳青棠?” 柳青棠趴在萧允身上,没有丝毫动静。 萧允忍着剧痛撑着身子坐起来,看到了柳青棠头发上的血,他心里一跳,忙去检查柳青棠的脑袋。 所幸没看到头上有什么伤口,血是从柳青棠的肩头洇过去的。那里不知道被什么刮蹭到了,血肉模糊的一大片,看起来可怖得很。 “你别死啊。”萧允抽了抽鼻子,发出的声音闷闷的,听着很是委屈。 萧允定下心神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左臂,发现只是脱臼了,将骨头咔嚓一下接上后去背柳青棠。 还好是下过暴雨,土地松软,还好是夏末,有层层树木缓冲。 “你跟着我跳下来做什么?我明明都松手了你还要抓着我,你身子那么弱,死了怎么办啊?”萧允背着柳青棠走在泥泞的山林里,一瘸一拐的。 萧允说着说着声音都带上了颤。 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人,愿意这样对他呢? 父亲不会,母亲不会,其他人更不会。萧允头一次被这般对待,先感受到的竟然是惶恐,恐惧。 他根本就不值得这般。 萧允朝着清川县的方向走,走了许久见到了一个山洞。 萧允背着人进了山洞,将人放在地上,又出去寻了些枯叶放在柳青棠身下铺了个简陋的垫子。 做完这些萧允开始检查柳青棠的伤势,柳青棠肩头的布料几乎和血肉融在一起了,纵使萧允再小心,也惹得昏迷中的蹙紧了眉头。 衣衫褪至腰间,大片的淤青覆在柳青棠白皙光洁的背上,谁见了都会忍不住心疼。 肩头那一块儿尤为严重,萧允出去寻了些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水帮他冲去了伤口处的泥沙。 萧允撕下一块自己的内衫布料,打算给柳青棠包扎的时候目光突然顿在了柳青棠锁骨前,那有一颗痣。 萧允心里一跳,移开目光,将布料缠在柳青棠肩头,之后匆匆将柳青棠的衣服给穿回去。 柳青棠还是昏迷不醒。可萧允什么都做不了。 萧允甚至想赶夜路将柳青棠背出去,可天色已经暗透了外面还有阵阵狼嚎,山林里野兽出没,以萧允现在的战力,恐怕得带着柳青棠一起给野兽加餐了。 “一个晚上,陈哲怎么也该找到我们了吧。可是不知道那个人究竟是谁安插进来的,队伍里还有多少,都怪我,太大意了……”萧允守着柳青棠絮絮叨叨,他不敢睡,山林里太危险了。 不知道絮叨了多久,他看着柳青棠的脸色,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面青唇白,极为可怖. 萧允伸手去探柳青棠的额头。 “怎么这一会儿就这样了。”萧允还以为自己摸的是一坨铁块儿,冰得不似活人。 这是寒厥了。 萧允身上也没有火折子,柳青棠的体温若是这么任由着降下去,怕是熬不过今晚。 萧允心一横,躺到地上,面对面将柳青棠搂进怀里,而后又脱了两人的外衫披在两人身上。 两人身量相仿,萧允没办法把柳青棠完全罩在怀里,只能跟个八爪鱼似的缠紧了柳青棠。 萧允的体温透过薄薄的两层内衫传递到柳青棠身上。 柳青棠跟个冰块似的,还好身子是软乎的,能让萧允知道他还没死。 “柳青棠,”萧允埋进柳青棠颈窝,嗅着他身上的清香,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你要是能活下来,之后真想睡我我也认了。” 15、浪荡 柳青棠被五花大绑捆在床上,他看着覆在自己身上的萧允眨眨眼:“欸?” “你想睡我我也认了。”他听见萧允这样说。 “欸?”柳青棠睁大了眼睛。 还有这种好事,做梦也没有这么好的事儿吧…… 等等,做梦? 柳青棠陡然惊醒,他脑子还是木的,看着面前的一片白,下意识在萧允暖烘烘的胸膛上蹭了蹭。 等会?这好像不是他的枕头。 柳青棠面色一僵,微微抬头,看到了萧允光洁的下巴。 柳青棠:!!! 柳青棠又不动声色地将头埋了回去……这种好事还真让他轮到了! 萧允胸膛有规律的起伏着,暖烘烘的气息扑了柳青棠满面,柳青棠听着那有力的心跳,记忆慢慢回笼了。 不知道谁安插进来的刺客,想杀了萧允。萧允此刻不过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谁会对他下手呢? 柳青棠知道现在时间紧迫,需要赶快行动起来。 但他心里犹豫了一下,悄悄蹭开了萧允胸前的衣襟,露出大片肌肤,而后将脸贴上去,深深吸了一口。 再要紧的事也得往后排。 “柳青棠?” 柳青棠慌乱了一瞬,闭上眼睛装死。 萧允往后撤了撤,看到自己散开的衣襟,他下意识看向柳青棠,发现他还没醒,立马将衣裳拢了拢。 “柳青棠?”萧允摸了摸柳青棠侧颈,松了口气,体温回来了。 柳青棠被摸得缩了缩脖子,知道装不下去了,于是慢慢睁开眼,装作刚醒来的样子:“殿下?” 萧允收回手,干巴巴道:“你醒了?” 柳青棠看了看两人不整的衣裳,询问地看向萧允:“我们昨晚……” “不是不是,”萧允立马摆手,扬声为自己的清白正名,“你摔下来身子都凉透了,我没办法才这样……” “哦。”柳青棠颇有些失望,“什么身子都凉透了,说得跟我死了一样。” “我没有这个意思。”萧允忙反驳。 柳青棠察觉到萧允的情绪有些不太对,撑起身子,不料却牵扯到了伤口:“嘶。” “你别乱动。”萧允忙扶住柳青棠,“你身上好多擦伤,我们得去找药,不然伤口会溃脓的。” “你看起来怎么那么紧张我?”柳青棠问出了疑问,“不能因为我陪你这么一跳,对我芳心暗许了吧。” 寻常柳青棠胡诌一通都会换来萧允的冷脸,加上一句满嘴胡言之类的斥责。 但这回萧允竟然没有,他看着柳青棠默了半晌才开口:“你为什么不松手?我明明都松手了。” “我寻思着能将你拽上来呢,失策了。”柳青棠笑眯眯道。 “可是你差点就死了知不知道!”萧允突然对着柳青棠吼出声。 柳青棠神色一怔,看见萧允骤然变红的眼眶有些手足无措:“你…你别哭啊,我……” “切。”萧允冷哼一声别开脸,不去看柳青棠,声音闷闷的,“我只是不想欠别人。” 柳青棠轻笑了一声,心软得一塌糊涂。 萧允现在才十七岁啊,刚做皇子也才一年多,还没见过太多大风大浪,其实还是个孩子呢。 又被刺杀又看到自己差点死了,害怕也是正常的。 柳青棠想到自己已经二十四了,这么一算,竟然比萧允大了整整七岁,叫声叔叔也是合该的…… 柳青棠想到这又想起自己对萧允干的事,心里登时生出些罪恶感来。 柳青棠,你就是个畜生啊…… 柳青棠暗暗唾弃了自己一番,再去看萧允,都带上了几分怜爱。 “我们从掉下来到现在过去多久了。” “现在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萧允道,“不见陈哲他们。” “护卫里不知道还有没有内鬼,我们不去和他们汇合了,直接进清川县吧。”柳青棠提议道。 “那你的伤……”萧允欲言又止。 “咱又不知道陈哲现在在哪儿,去清川县找刘太医不更好?”柳青棠撑着萧允的肩膀站起来,“到了地我们先搞定了县令,再去和陈哲汇合,你觉得怎么样?” “我们俩赤手空拳的,怎么搞定?”萧允也跟着柳青棠站了起来。 “清川县没有你的镖局吗?”柳青棠说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默默闭上了嘴。 萧允猛然看向柳青棠:“你说什么?” 柳青棠眨眨眼:“我猜的。” 萧允暗中经营了一个镖局网,名叫镇远堂,总号设于京城,分号遍布天下,是萧允最忠诚的私人力量。只不过众人只知道它的大掌柜楚呈,就是那个春风楼的老板楚呈,被萧允硬拉过去在镖局挂名了。 萧允依旧警觉地看着他。 柳青棠叹了口气:“你别管了,反正我不会背叛你就是了,实在不行你给我喂你那每个月都要吃解药的毒药呗。” 萧允心神俱震:“这你也知道!” 柳青棠手动捂住了嘴,无辜地看向萧允。 就这么一会儿,给萧允老底都揭光了。真是摔得不轻,脑子都摔糊涂了。 “我们快走吧,我伤口好疼啊,快去找刘太医。”柳青棠轻轻拽了拽萧允的衣角,讨好地笑了笑。 萧允依旧不可思议地盯着他,柳青棠甚至怀疑萧允会将自己原地灭口了。 “其实,其实我是天上来的神仙,神仙自然是什么都知道的。”柳青棠开始胡诌,“我连你后腰有俩腰窝我都知道。” 萧允默默拢了拢衣领,往后退了一步,再看向柳青棠,仿佛他是什么流氓登徒子。 柳青棠:“……喂。” 柳青棠受不了这气氛了,上前揪着萧允的袖口往外扯:“走了走了,信不过你就把毒药给我吃一颗,我惜命着呢,肯定不敢背叛你。” 萧允被柳青棠拽着往外走,想了想道:“那算了吧,我信你。” “我的七殿下呀,这么容易就信我了?”也不知道是少年萧允就是这么单纯还是怎么的,和成年萧允完全两模两样,赤诚得让柳青棠都有点担心了。 “我要是跟你说其实寻常毒对我根本没用呢?我刚刚其实在诓你。” 萧允皱眉:“你又这样。” 嘴里没一句实话。 “我又这样~”柳青棠学着萧允说话,“怎么跟撒娇似的。” 萧允:“……” 山下没有路,到处是灌木和落枝,再加上被雨水搅和了的泥泞,比山道要难走许多,没走两步,两人的衣裳下摆就被挂成流苏了。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到傍晚才走出山林,遇到了平路。 “先歇会儿,你也坐下来。”柳青棠脱力地坐在地上,去扯萧允的裤脚,却摸到了一手湿润,柳青棠疑惑地张开掌心,看到了一片红。 柳青棠心里一跳:“你流血了?!” 萧允穿了一身黑,染了血也只显得颜色更深了些,柳青棠竟然一路上都没看出来什么异样。 萧允呆呆的:“啊?” “啊什么?裤子脱了。”柳青棠沉下声音命令道。 萧允攥紧了自己的腰带默默退了两步, “……”柳青棠换了措辞,“你流血了,让我看看。” “我没事,就一点擦伤。” “磨磨唧唧的。”柳青棠站起来去拽萧允的裤子。 “欸——”萧允手忙脚乱地护自己的腰带,“我伤的小腿,我给你看我给你看!” 柳青棠收回手:“快点。” 萧允不明白这人怎么老这样命令自己,而自己每次还下意识听从,真是太奇怪了。 萧允最后又看了柳青棠一眼,生怕他来扒自己裤子似的,而后才慢吞吞地弯下腰撩起自己的裤腿。 大面积的擦伤和淤青就这么出现在柳青棠眼前。 萧允的小腿很漂亮,既带着少年人的纤细,又能看出流畅的肌肉线条。只是这番美景全然被那伤破坏了。 “我们得加快脚程了。”柳青棠看着萧允的伤蹙眉,“这么漂亮的腿留疤可就太可惜了。” “你说话怎么总是这样。”萧允被盯得不自在,放下了裤腿,“哪有夸男人腿漂亮的。” “难不成我去夸女人的腿漂亮吗?那不是浪荡色胚登徒子吗?” “不是……”萧允险些被他绕进去,“你夸男人腿漂亮难道就不…就不那个了吗?” 萧允对着柳青棠说不出浪荡二字,只能控诉。 “这样吗?”柳青棠摸摸鼻子。 哦,好像还真是。 16、县令 城内到处飘散着一股腐臭的味道,混着夏末的余热和潮湿,直直扑向柳青棠面门,闻得人反胃。 水位已经降下不少,到人小腿处。远处飘着什么麻袋,柳青棠定睛看去,才发现是一具尸体,脸都泡发了,白花花的像一团蛆虫。 这样的“麻袋”目光所及有好几个。 柳青棠想起萧允小腿的伤,眉头一拧,蹲下身子,回头对着萧允道:“我背你过去。” 萧允明白柳青棠的意思,没有墨迹,小心翼翼避开柳青棠的伤口地趴到他背上:“多谢。” 柳青棠抄起萧允的腿弯将人背起来,站着突然不动了。 “怎么了,很重吗?”萧允问道。 “不是……”柳青棠甩了甩脑袋,“头晕。” 萧允想起来柳青棠好像一天没吃东西了:“……我还是自己走吧。” “没事。”柳青棠向水里迈开一步,淤泥裹着各种不知名的污秽翻涌上来,腥臭味愈发浓烈,“我昨天啃了两个大饼呢,不会让你摔下去的。” 萧允垂下眸子:“……好。” 柳青棠和萧允身上泥巴混着血污,和这儿的流民也没多大差别,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 刚到没水的地方,柳青棠就忙不迭蹲下来将萧允放了下去。 这一蹲便起不来了,柳青棠干脆坐在地上身子往后靠,头抵着萧允的大腿,微微上仰看向萧允,拉长了腔:“好累啊,萧允——” 萧允觉得这个姿势有些不自在,但柳青棠靠着自己又没法后退:“你先起来,我背你。” 柳青棠眼神有些涣散,看着萧允,过了一会儿才出声:“嗯?” 萧允默了一会儿,直接弯腰将柳青棠抄抱了起来:“没事,走吧。” …… “殿下,公子这是怎么了?”接应的随安远远便迎了过去,紧张地看着萧允怀里晕过去的柳青棠。 “受了伤,一天没吃饭又赶了很久路。” “啊?”随安脸都皱作了一团,转身往回跑,“我去喊刘太医。” 这是一个西北方深巷里的一个荒院。 刘太医虽然有些架子,但办事倒也认真,给柳青棠和萧允两人都好好处理了伤处又开了药。 “殿下,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尸体、高温、污物这些混到一起,都是要人命的,你想好怎么办了吗?”刘太医叹了口气,“我可不想跟你一起送死。” 萧允:“不会的,接下来几天也要辛苦刘太医了。” 刘太医摆摆手:“不辛苦,命苦。” * 柳青棠这一睡便睡了个昏天黑地。 醒来时只有随安守在身边,柳青棠撑起身坐起来,脑袋还有些发懵。 “公子醒了?”随安忙端起床头的粥,“公子喝点儿。” “谢谢。”柳青棠接过碗,小口小口地抿着,“萧允呢?” 随安应道:“七殿下去……” “你醒了?” 柳青棠抬头看向门口,萧允一身粗布麻衣,一根布条勾出窄腰的轮廓,头发拿根木棍粗陋地盘起,碎发从额间垂下,随着主人的步子擦着眼尾轻轻晃动。 像民间刚做了农活赶回来给娘子做饭的小郎君。 柳青棠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朝人道:“你回来了?” “嗯。”萧允拉了个凳子坐到柳青棠床前,“我去了趟县令的私宅,他瞧不上公家配给的县舍,自己建了个大宅子,里面奢靡非常,活脱脱一个土皇帝。” 随安知道两人要聊正事,有眼色地退下了。 柳青棠低头抿了一口粥,唇瓣碰到热粥,变得亮晶晶红润润的,像抹了一层世家贵女常用的口脂。 柳青棠没听到萧允继续说,抬起头询问:“然后呢?” 萧允眨了眨眼,移开目光,继续道:“户部每年批下来那么多钱,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让百姓落到这般田地,我想去找库房的账本,意外听到了他和旁人的对话,发现他和益州刺史有所勾结。” “猜到了,上面要是没人作保,他哪敢那么猖狂?”还敢封锁消息,瞒报朝廷。 柳青棠叹了口气:“益州刺史啊,咱俩小官可动不得。” “我们可是陛下亲封的巡察使,怎么动不得?”萧允反问道。 “好。”柳青棠笑着看萧允,“那……巡察使大人,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柳青棠拉长了腔,声音软绵绵的,听得萧允耳朵发痒。 “我联络了镇远堂的人手,你若是方便的话,今晚便能行动。” “好。” 粥有些凉了,柳青棠仰起头将粥一口闷了。 萧允看见柳青棠嘴角的米粒,指了指自己的嘴角:“你这有米。” 柳青棠伸出舌尖将那米粒舔回嘴里:“这会儿米价快赶上金子了,可不能浪费。” 萧允半晌才回过神似的:“……哦。” “对了,再帮我找个人,好像叫……尹白。” * 傍晚。 周德利的宅院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 “司马大人尝尝,这是冰镇的葡萄酒。”周德利招呼着伶人给益州司马张仁倒酒。 “我来不是找你寻欢作乐的。”张仁抿了一口酒,“你的事要是被七皇子传入朝廷,谁也保不了你。” “还得多谢了宫里那位。”周德利笑眯眯的,旁边的小妾过来用手接住他从嘴里吐出的葡萄皮。 “别高兴太早,尸首还没找到,要是突然半道杀回来……你知道怎么办吧?”张仁看向周德利。 “自然,这又是水灾又是疫病的,老天爷可不管他是不是皇家人,出个意外可太正常了,届时大人可一定要保我啊。”周德利谄媚道。 “那位还保不了你吗?不用担心,这个萧允本就不受宠,连是不是陛下的种都不一定,说不定陛下巴不得他出事呢。” 天高皇帝远,说话也变得毫无顾忌。 “那是,那是。” 周德利这边正觥筹交错,一个护卫突然慌慌张张地闯进来:“县令大人,巡察使来了!” “什么?!”周德利腾一下站起来,“你可看清了,真是巡察使?有多少人?” 护卫:“是,他们带着圣旨来的,只有两个人。” 周德利和张仁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是不可思议。 “县令大人,不让我们进去坐坐吗?”萧允的声音由远及近,他和柳青棠直接光明正大踏入了内院。 柳青棠扫视了一圈,惊诧道:“还专门为我们设宴了呢,这可太破费了。” 周德利干笑了两声:“不破费不破费,两位坐。” 萧允和柳青棠不客气地入了座,见周德利二人还站着,疑惑道:“二位大人坐呀,站着做什么?” 周德利不明白他想做什么,僵硬地笑了一下,落了座,对小妾使唤道:“快去给巡察使大人倒酒。” “是。” 清亮的酒液落入清透的琉璃杯,在灯光下闪着碎光,好似仙露琼浆。 萧允朝那小妾颔首轻笑:“多谢。” 小妾被萧允的笑晃了神,在这儿穷乡僻壤待久了,难得见到这般俊俏的人,身上的粗布麻衣都硬生生被他穿出了洒脱不羁的江湖浪客之感。 小妾意识到自己失态,忙低下头退下了。 “这酒看着漂亮,我却不敢喝。”萧允摇了摇手边的酒盏。 周德利:“为何?” “这可都是百姓的血汗啊,喝了怕是要遭报应。”萧允漫不经心道。 周德利面上一僵:“巡察使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为了百姓的事来回奔波,这几天瘦了十来斤啊。” “噗——”柳青棠看着周德利那一身肥膘,没忍住笑出了声,看到几人都看着他,“失态了。” “周德利,你贪污受贿、欺瞒朝廷,按大越律法,当斩。”萧允看着周德利一字一顿,“周德利,你可认罪?” 周德利腾一下站起来,指着萧允气急败坏:“巡察使,这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可将灾情一五一十全上报给朝廷了,这天灾又岂是我能做主的?!” “真的吗?”萧允慢条斯理道,“那敢问县令大人,您后山的那个尸坑……是怎么回事呢?” 益州年年闹水灾,今年的灾情却前所未有,百姓死伤过万,饿殍遍野。 周德利却只不痛不痒地报了些寻常灾情和损失,还将其他想要越过州县,上报实情的官员软禁在家,却没想到皇上直接派了萧允来。 他干的这些行当,哪一件报回朝廷,都是要命的。 周德利堆着的肥肉抖了抖,他和张仁对视了一眼,有了主意。 “给我拿下这两个贼人!胆敢冒充朝廷命官,今日我便替天行道。取了他们性命者,本官重重有赏!” 话音刚落,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浩浩荡荡的周家护卫从大门鱼贯而入,黑压压一片,顷刻间便将几人团团围住。 萧允和柳青棠站起身,看向周德利:“县令大人这是想谋杀天子特使?” 周德利有了底气,脸上的横肉挤得几乎看不到眼睛了:“小小贼人如此猖狂,给我拿下他们!” 护卫们穿着周家仆役服,举着长枪对准萧允和柳青棠二人,可周德利话音落下,他们却一动不动,像被施了定身咒。 周德利有些慌乱地看了一圈,气急败坏道:“快拿下他们啊!谁取他性命我赏白银百两!” 依旧没有动静。 周德利往后退了一步。 萧允手中的酒盏华丽非常,他将酒盏往地上一摔,清亮的酒液四溅:“清川县县令周德利贪污受贿意图谋反,谋杀朝廷命官,给我拿下他!” 黑压压的护卫们纷纷调转枪头,对准了周德利和张仁二人。 周德利狼狈地跌坐在地,再看向那些护卫,训练有素,气势磅礴,哪还是周家的护卫啊! 周德利色厉内荏地看向萧允:“陛下只给你批了一百人,你哪来那么多人,我要上报朝廷,说你豢养私兵,意图谋反!” 萧允懒得听他废话,摆摆手:“拿下。” 周德利面如死灰,知道自己完了,慌乱地看向张仁:“司马大人,您说要保我的啊!” 张仁后退了一步,一副不想沾染的样子。 “司马大人要保这个贪官?”萧允歪头询问。 张仁颔首:“不敢,全凭巡察使大人处决。” “张仁,你不能这样!”周德利听到这话,气急败坏地对着几人大吼,“我可是太子的人,你们谁敢动我!” 张仁猛地侧头,目眦欲裂地看向周德利。 蠢货! “奥~原来是皇兄的人啊,那我真是太失礼了。”萧允饶有兴致道,“来人,将县令大人请进大牢,好生伺候着。” 17、葡萄 周德利被押入大牢,张怀被软禁,萧允的人在周府翻箱倒柜,府内一众妻妾和下人都聚在院子里,惶恐挤作一堆。 “你嘴皮子还挺利索的嘛,我还道你是个闷葫芦。”柳青棠捞起周德利那张桌子上满满一盆的冰镇葡萄,一颗颗往自己嘴里送。 萧允冷嗤一声:“切。” “你看你,又变成闷葫芦了。”柳青棠嘴里塞着葡萄,有些口齿不清。 “这葡萄脏不脏啊,你怎么什么都吃?”萧允皱眉,想去夺柳青棠的葡萄盆。 柳青棠侧身护住葡萄:“我嘴里都寡淡好几天了还不让我吃了?都是那个姑娘喂给周德利的,周德利没碰到这葡萄。” “啧。”萧允听到这话,心里反而更不爽了,却也没有缘由,于是换了个说法,“你那么虚,一会儿吃完该肚子疼了。” 柳青棠顿在了原地,一脸一言难尽地看向萧允:“你说话怎么这么……” 萧允趁机夺回了葡萄,递给旁边的手下:“你们分了。” 一旁的手下接过葡萄还看了柳青棠好几眼,似乎想看看柳青棠有多虚。 柳青棠:“……” 萧允也回过味来,发现这话似乎有些歧义,朝柳青棠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身体虚……” 眼瞧着探头探脑看过来的人更多了,柳青棠深吸了一口气:“闭嘴。” 萧允抿紧了嘴巴:“哦。” 这时一旁的手下拎着一个人走过来,将那人往前一推:“主子,我们在偏房发现了这人,我认得他,是清川县县蔚,看样子是被周德利软禁了。” 王录惶恐地扫视了一遍周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是巡察使,这位是巡察副使,奉陛下之命前来赈灾。”萧允的声音沉静,让人不自觉信服,“你有冤屈大可以说出来,周德利已经下狱。” 王录再次确认了一下周遭的状况,看到一片狼藉的周府,哇一下哭了出来:“周德利这狗官不干人事啊,谎报灾情,扣押粮食再联合商行高价卖出去,又和州衙沆瀣一气,我想越过他们上报朝廷,结果被他们关在了这里!巡察使大人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萧允和柳青棠被他哇的一声吓得退了一步,柳青棠安抚道:“慢慢说,不急不急。” 王录抹了把泪,一五一十地把清川县情况讲清了。 柳青棠扯扯萧允的袖口,朝他眨了眨眼,萧允没看懂,于是不懂装懂地点了点头。 柳青棠转过头对着王录道:“现在县令也没了,你以后就是清川县县令了。” 萧允扭过头看柳青棠:“啊?” 王录也惊住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你莫要诓我,巡察使哪有那么大的权利,直接任命县令啊!” “现下清川县就缺一个你这样的好官,等治理完了灾情,我们把你的功绩上报朝廷,一个小小县令,还能不让你当不成?”柳青棠笑眯眯道。 王录也被柳青棠画的大饼唬住了:“这样吗?” 柳青棠点点头:“对呀对呀。” 于是王录被哄得晕乎乎地帮萧允办事去了。 “你……”萧允看着柳青棠欲言又止,“最后没给他捞到官位怎么办?” 柳青棠附在萧允耳边轻轻道:“那你当上皇帝再去封他呗。” 萧允语塞:“你……” 柳青棠为什么总是认定自己能当皇帝?十七岁的萧允不理解。 萧允的手下从屋内搬出来一件一件的金银珠宝,还搬出来几大箱官锭,又在地窖里找出带着官印的几万石粮食。 “主子,我们发现了一处机关,似乎连通着地下,但我们打不开。” “带我去看看。” 这个机关在周德利书房,安在花瓶后面,精密的结构镶嵌,看着很是繁琐。 “我来。”柳青棠撸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胳膊。 萧允的目光像被黏住了般,柳青棠的手在机关上捣鼓,手臂随着他的动作崩出清晰的肌肉纹理,萧允这才发现,这节胳膊并不瘦弱。 “咔嚓——”墙面轰隆作响,竟朝两面分开,露出一个可供两人通行的通道。 柳青棠突然想到照周德利的体型,这个通道也可以说是勉强供一人通行了。 “你笑什么?”萧允不明所以。 “没什么。”柳青棠摇摇头,朝着萧允手下道,“你们下去看看。” 手下询问地看向萧允,萧允点点头:“下去看看吧。” 萧允侧过头,发现柳青棠在看自己:“怎么了?” 柳青棠摇摇头,收回目光。 他刚才看着萧允与前世相比略显稚嫩的脸,突然心里有些空荡。 不知道前世的萧允怎么样了,会成为明君吗,会忘记他吗?肯定会的,还会娶妻生子,有一个贤明的皇后,有儿孙满堂…… 柳青棠望着地板出神,眼前突然递过来一块儿糖。 “你不舒服?”萧允捏着块饴糖,“脸色那么难看,别又晕了,我还得背你回去。” 柳青棠低头衔住饴糖,舌尖轻轻一卷,扫过萧允的指尖将糖卷进口中。 萧允指尖发麻,说不上来的怪异,他看着自己亮晶晶的指尖,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你不能用手拿吗?” “唉。”柳青棠叹了口气,答非所问,“殿下就让我睡一次吧,我毕生就这一个愿望了。” 如果这是一场梦,为什么不能更绚烂些呢? 刚从洞口出来的手下听见这话,默默往回退了一步。 “你胡说什么!”周遭还有人,萧允被柳青棠的大胆吓得声音都提了几分。 柳青棠垂下眸子,有些落寞:“被我喜欢很丢人吗,殿下。” “我不是……”萧允想解释又无从下口,余光瞥见往洞口退了好几步的手下,没好气到,“你跑什么,回来!” “是。”手下勾着头不敢看两人,递给萧允一个匣子,“下面是一个石室,我们在一块儿地板下面发现了这个。” 萧允接过匣子,发现机关很精细,自己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他下意识看向柳青棠。 “不能暴力拆开,里面的东西会自动销毁,我倒是能解……”柳青棠接过匣子摆弄了两下,又丢了回去,“但我这会儿不想解,走吧,去瞧瞧你说的那个尸坑。” 18、信纸 萧允没说什么,将匣子收了起来,快步跟上柳青棠:“没什么好看的,全是腐肉和蛆虫,你若是看了做噩梦怎么办?” “都是得了疫病又被官府拖死的无辜百姓,该做噩梦的不是我。” 后山被刨出几个大大小小的坑,腐烂的尸体拥挤地堆在坑里,脸贴着脸,腿缠着腿,层层叠叠,像菜市场的臭鱼烂虾。 巨大的腐臭味让柳青棠皱了皱眉,手掩住了口鼻:“这么多?” “嗯。”萧允点点头,“据我手下判断,很多人有挣扎的痕迹,是……活埋的。” “狗东西。”柳青棠暗骂了一声,视线上移,目光突然一顿。 柳青棠眯起眼睛:“他们摆放的坑是不是有些奇怪。” 柳青棠捡起一个树枝,蹲在地上画了几笔,将坑与坑之间联系起来,出现了一个规则的图案:“这个周德利想干嘛,瞧着像什么……邪术?” 萧允不屑道:“装神弄鬼,我不信这些东西。” 柳青棠耸耸肩:“我信。” 他都重生了,还有什么不信的? “你……”萧允正想与他理论,不知看到了什么,突然神色一凛,伸手拉住柳青棠的胳膊将人我自己这边一扯。 柳青棠跌进萧允怀里,被人搂着转了两圈,柳青棠觉得自己脑袋也有点晕乎了。 萧允扬声:“抓住她!” 柳青棠依依不舍地从萧允怀里出来,看到了不远处地上扎着的一根箭。 “呸!你们这些狗官,今天杀了我,以后一定要遭报应!” 柳青棠回过头,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被萧允的手下押再地上,脚边还放着一把弹弓,正愤恨地看着他们。 “我们是陛下亲派的巡察使,特来惩治贪官,修缮水利。”柳青棠一看便知道这姑娘是误会他与周德利是同党了,解释道,“周德利已经下狱,清川县由巡察使大人全权掌握,你有什么冤屈尽管开口。” 萧允将柳青棠挂在自己腰间的手摘了下去,从刚刚跌进萧允怀里,他就一直没撒手,像被胶粘上了一样。 “从这里往下可以看到周府,你看院子里堆的,都是从他府里抄出来的东西,会全部用在百姓身上。”萧允附和道。 那姑娘往下眺望,果然看见了那堆积如山的珍宝,她半信半疑:“真的?” 萧允:“真的。” 那姑娘眼眶一红,声音颤抖:“真的?” 萧允从手下那里接过圣旨,展开了对着那姑娘:“真的。” 萧允挥挥手,押着姑娘的手下松开了他。 那姑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老爷救救我们啊!” 这姑娘名叫杜鹃,将最近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给了他们,还领着他们去了一处隐秘的山洞。 这山洞洞口极狭,进去后发现空间不小,几百号人挤在里面,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看到他们进来,惊恐地往后缩了缩。 有人腿部溃烂,蛆虫在里面蠕动,而腿的主人就躺在地上,睁着眼睛任由蛆虫啃食自己的腐肉。 有人想要挣扎着拿起木棍反抗,可是没有力气啊,木棍从手里脱落,他连站都站不起来,最后无力地躺了回去,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萧允。”柳青棠突然开口喊他,“这就是当今圣上手下的江山。” 他不配坐在那个位子上。 萧允攥了攥拳头:“……嗯。” * 事情有条不紊地运行着。 萧允重新调整了官员结构,往里面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人,施粮放仓,又雇佣当地民工修缮工事,萧允的声望也水涨船高。 还与州衙取得了联系,现在萧允名头大响,又有陛下压着,他们只好一起参与到治灾中。 唯一糟糕的是这疫灾。 经过这几天的调查,染上疫病者,最开始会出现红色的斑点,而后斑点变黑,肉开始腐烂,最后病人全身溃烂而亡。 刘太医每天泡在药房焦头烂额,头发都白了好多,嘴里天天不停歇地骂萧允和柳青棠。 柳青棠窝在卧房翻看那个匣子里的东西,是一匝子信纸。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 “进。”柳青棠将信纸塞回匣子里锁好,抬头看向来人,“怎么回来那么早。” “我让陈哲留那里盯着。”萧允坐到柳青棠对面,拿起桌子上的一盏茶仰头一饮而尽。 “沾了我口水的,不嫌弃?”柳青棠将杯子拿回自己这边,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叼着萧允刚刚碰到的杯口,小口饮啜,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萧允。 萧允浑身不自在:“那你怎么……” 柳青棠放下杯子,慢条斯理道:“我不嫌弃啊,我做梦都想亲你。” 萧允听得耳热,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便道:“刺客应该是太子派来的,但没有什么实切的证据。” “我有。”柳青棠指节敲敲桌子上的匣子,“里面有太子派人刺杀你的证据,想要吗?” 萧允看着柳青棠,没有说话。 “这东西理应销毁的,可周德利耍心眼子,估计怕太子过河拆桥,留下来威胁他的。”柳青棠从位子上站起来,双手撑着桌子,将身子往前倾,几乎凑到了萧允脸前,他看着萧允近在咫尺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想要吗?” 两人挨得极近,柳青棠面前的发丝扫到萧允面庞,呼出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打转,萧允觉得心跳有些不听使唤了,他慢吞吞开口:“……那你给我吗?” “你让我干一回我就给你。”柳青棠笑眯眯道。 萧允皱眉将身子后撤:“你怎么那么粗鄙。” “唉。”柳青棠叹了口气,一手捞住萧允的后脖颈将人往自己这边一带,“算了。” 柳青棠凑上去轻轻贴了下萧允的唇,而后又迅速放开他。 萧允僵在了原地,呆呆地看着柳青棠。 柳青棠递过去一张信纸,轻叹一声:“只要殿下这样亲我一下,我命都能给你,何况一张信纸呢?” 萧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接过信纸怎么离开柳青棠卧房的,等回过神儿来他已经走出去很远了,微风将他吹得清醒了些。 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温软湿润的触感,萧允单手捂住脸缓缓蹲下了身子。 他觉得自己好像病了。 * 男人们挥着锄头干活,汗水洒进土地,却没有一个人抱怨。 “这几天官家饭吃得我膘都回来了。”一个男人咧开一口大黄牙和旁边的人笑着聊天。 “听说今天中午还有小菜哩!”另一个人附和道。 “我家女人也去官府缝衣裳去了,每天都有一升米拿,我把我闺女也一起打发去了,别看我闺女年纪小,那绣活麻利着呢。” 萧允让百姓用劳动换取粮食,全县有劳动能力的人几乎都参与到家乡的重建中去了,在这荒年,粮食可比钱金贵。 “七殿下可真是大好人,他一来,我们这儿就有救了啊!” “是啊!”最开始的那个男人应和道,他转回头想继续劳作,却不知道瞥见了什么,眼神突然惊恐起来。 “他身上……他身上染疫了!” 被指到的那个男人有些茫然地低头,看到了自己胳膊上的红点,手中的锄头顿时落到了地上。 那个男人抖着手,惊恐地后退了一步:“我……我……我家里就我一个壮丁啊……” 人群骚乱起来,官兵也很快赶来,穿着厚厚的衣服,将那男人押走了。 工头敲敲锣,大嗓门道:“别看了,快干活!” 众人再度劳作起来,只是人群安静了许多,恐惧萦绕在每个人的头上。 一个穿着蓑衣带着斗笠的年轻男人在远处伫立,许久才转身离开。 * “你又来催我了?”刘太医面色不善地和几个民间郎中坐在药房里,手里还拿着一个本子,上面记录着病人发病周期和症状。 “先前南疆也常常疫病泛滥,太医署已经研究出了成熟的治理方子,但这次的不一样,似乎是由原先的演变而来,以前的法子只能拖延一两日,根本起不了什么大用。”刘太医说着又挠了挠头发,挠下来一小把,“你们还让他们都聚在一起干活,一传十,十传百,咱还活不活了!” “辛苦刘太医了,这也没办法,不知道什么时候暴雨会卷土重来,不去修筑,死的人会更多。”柳青棠叹了口气,“今天又死了一批人,我们偷偷烧了,若是让百姓瞧见,又该恐慌了。” “我跟你们出来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刘太医竖眉瞪眼的,书页子翻得哗哗响,“我又加了点东西进去,你找人试一下。” “听说益州有神医,能活死人,肉白骨,虽说可能有夸大的成分,但民间这么信服,估计是有真本事的,若是能找到人,你们一起商量着来,肯定事半功倍。”柳青棠道。 “那人呢?”刘太医没好气道。 “我还在找……” “柳大人!”一个侍卫在门外敲了敲门。 “怎么了?”柳青棠问道。 侍卫:“有一个自称能治疫的郎中求见。” 柳青棠腾一下站了起来,心跳得砰砰的:“你可知他叫什么?” “回柳大人,他说他叫尹白。” 尹白……尹白! “带我去见他!” 19、七郎 会客堂。 “尹先生,您说您有法子?”柳青棠倒一盏茶推到尹白跟前。 尹白身量不高,比柳青棠矮了半头,卸下了蓑衣斗笠,露出一张白净的脸,他不客气地将茶一饮而尽,擦了擦嘴:“其实还没有,我是怕你们不见我。” 柳青棠皱眉看向他:“嗯?” “我之前倒是研究出来了一个法子,但缺一味药,我想试试能不能再试出来一个新法子。” “什么药?我们太医署可不缺药。”柳青棠看着尹白道。 “这个你就别想了,缺的不是一般药,是蛊虫,蚀心蛊,我也没见过这东西。”尹白耸耸肩,“这玩意活着会蚕食人的心智,死了入药却能以毒攻毒。” “蛊虫?”柳青棠皱眉,“真有这种东西?” “当然有,天下这么大,总有东西是超出我们理解的。” 柳青棠想到自己重生的事,默了声。 “这是第一版方子,我试过了,可以延缓发病期,减轻症状。”尹白递过去一张纸,“我是看你们和那些狗官不一样才选择相信你们,要是你们再搞些腌臜事……” “不会的,大可放心。”柳青棠接过方子,“我听过尹先生的事迹,知道尹先生一心为民,只要你研究出了法子,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哦……”尹白摸了摸下巴,试探道,“那我要黄金百两,给吗?” 柳青棠被他狮子大开口吓了一跳:“啊?你真要啊?” “……你不是诚心给啊。”尹白语气失望,“果然当官的都是一个德行。” 柳青棠咬咬牙:“我给。” 尹白眼睛一亮,从怀里掏出纸笔唰唰唰写了几笔,推给柳青棠:“签字画押,不准耍赖。” 柳青棠拿起笔看了会他那龙飞凤舞的字,低头慢吞吞地签上了:“啧,我还以为你是什么淡泊名利悬壶济世的良医呢。” “有钱不赚是傻子,还是官家的钱,更得赚了。”尹白将纸折好塞回自己怀里,起身就要离开,“给我块令牌,我去灾民营看看。” 柳青棠挽留道:“尹先生留步,我还想让你帮我看看我的头疼之症,是不是中了什么毒。” “行,十两金子。”尹白坐了回去,敲了敲桌子,“手给我。” 柳青棠一脸一言难尽:“你不会觉得我很有钱吧?” 尹白大惊失色:“你不会没有钱吧,那黄金百两还能许我吗?” 柳青棠闭了闭眼:“……能。” “那就是有钱了,看一次十两黄金,不许赖账。” “……行吧。”柳青棠伸出手。 尹白两指搭上柳青棠的手腕,按了半天:“没中毒啊,就是气血有点亏虚……你是不是思虑过重所以才头疼的?” 柳青棠听到这答案竟也没太意外,只是叹了口气:“算了,你忙你的吧。” 就不该抱太大希望的。 “你什么意思?”尹白不乐意了,“没有我不认识的毒,你就是没中毒,应该是其他原因导致的,下次发病的时候让我看看。” “好。”柳青棠应道。 话这样说着,柳青棠却没抱太大希望了。算了,多活的这些天都算赚的。 送走尹白后,柳青棠发现有一会儿没见萧允了,便问侍卫:“萧允去哪了?” “回柳大人,殿下在后山。” 柳青棠找到萧允的时候他靠坐在一棵树,看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黄昏的余晖洒下来,给萧允整个人镀了层金光,连脸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平白添了几分柔和。 柳青棠挨着萧允坐下来:“半晌没见你,被我亲了一口到这儿生闷气来了?” 萧允看了柳青棠一眼,又垂下头来,闷闷道:“没有。” “真生气了呀。”柳青棠勾住萧允的下巴想将人脑袋抬起来,“让我看看。” 萧允别开脑袋,柳青棠就去挠他的颈窝,萧允缩了缩脖子,顺着柳青棠的力道抬起头:“你……” 萧允的视线撞进柳青棠的眼睛,却突然失了声。那双眼睛笑意盈盈,像藏了一汪春水,温柔得要将人溺死在里面。 萧允不自在地移开目光,盯着远处的草地看。 柳青棠挠了挠萧允的下巴,尾音轻扬:“又不理人了?” “你怎么跟挠狗一样。”萧允拍掉柳青棠的手,将脑袋扭回去了。 柳青棠往萧允那边坐了坐,挽住他的胳膊,看着远方轻轻道:“萧允,如果哪天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柳青棠的声音轻得几乎要飘散在风里,萧允心里无端地惴惴不安:“你又胡说什么?” “你说嘛,我要是哪天五感尽失,悄悄地死去了,你会难过吗?”柳青棠摇摇萧允的胳膊,轻轻道。 “你只是气血亏虚,又不是调养不好,怎么说得跟得了绝症似的。”萧允侧头看过来。 “对啊!我身患绝症命不久矣,死前就想睡你一觉。”柳青棠语气浮夸道,“奈何七郎守贞持节,我是半点儿入不了你的心啊~” “切。”萧允知道柳青棠又在胡说八道了,没有理他。 柳青棠没听到回答,有些落寞地单手撑起下巴,呆呆地看着远方的夕阳。 “……应该会吧。”萧允突然道。 柳青棠扭过头惊诧地看过去,而后扬起笑,夕阳盛在眸子里,漾开一片光:“那就好。” “那就好。”柳青棠说着还哼起了小调,瞧着是真的很高兴。 “你……”萧允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高兴,因为自己承认会为柳青棠的死难过吗?可这相较于柳青棠付出的真心,根本不值一提。 萧允心脏闷作一团,他低声道:“你又这样。” 柳青棠捏了一把萧允的脸:“我就这样。” * 两人衣衫尽褪,柳青棠紧紧贴着萧允,一口咬上了他的肩膀,身子微微战栗着。 指尖那怪异的触感让萧允头晕目眩,他搂着柳青棠往下看,流畅的背部曲线一路往下延伸,尽头是自己的那只手。 萧允脑袋更晕了,呼吸也急促起来。 “你,你直接来吧。”柳青棠也觉得怪异,羞耻得想要将自己缩起来,他将手往后一摸,抓住萧允的手腕,“……不要弄了,可以了。” “好。”萧允抽出手,低下头去吻柳青棠。 两人都很喜欢接吻,这种和对方纠缠的感觉让他们着迷。 柳青棠身子软了下来,享受着萧允的吻。 “我进来了?”萧允礼貌的询问道,声音由于兴奋微微打着颤。 柳青棠催促地拍了拍他的背:“不用跟我说,你想干什么就干……” “啊!”下一秒,柳青棠突然惊惶地叫了一声,他的眼泪瞬间被逼了出来,浑身发起抖,连动都不会动了。 萧允也闷哼了一声,反应过来忙惊慌失措地想要去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柳青棠仰着头露出那节脆弱白皙的脖颈,半晌才发出声音:“疼……” “对不起,不弄了……”萧允害怕得眼睛都红了,“对不起……” “……不许动。”柳青棠搂紧了萧允将自己往他怀里嵌,“一会儿就好了一会儿就好了。” 这话不知道是在安慰萧允还是在安慰柳青棠。 萧允便不敢动了,就这么僵着,憋得眼睛都红了。 过了很久,柳青棠脑子才清醒了些,看着真的不动了觉得有些好笑:“在床上不必听我的,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现在……可以动了。” 轻薄的床幔垂落下来,隐去了床上的光景,只剩下床板吱呀作响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20、生辰 “柳大人,尹郎中说他试出了新方子,让您过去看看,还让您带上之前欠他的十两金子。”侍卫传话道。 柳青棠自动忽略了后半句,放下手里的公务:“走吧。” 灾民被集中安置在周德利手下的十几处大私宅,虽说地方宽阔,但架不住那么多灾民。 路过安置所的院门口,能看到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人,不知死活。腐烂的伤口露天晾着,往下落着暗红腥臭的血液。 “别抓走我娘!” 柳青棠循声看去,角落的一个小女孩抱着一个女人的尸体死死不撒手,旁边的一个官兵想要抢夺,但又没法对一个刚失去母亲的小孩太过强势,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两方僵持间,女人身上的腐肉簌簌往下掉,露出里面森森的白骨。 柳青棠闭了闭眼,不愿再看,脚下加快了速度。 他来到了安置所外边的一处试药间。 “官老爷来了。”尹白看到柳青棠,蹲在地上,远远招呼道。 “别叫我官老爷,叫我柳大人。”柳青棠走近了,看到稻草上躺着的一个病人。 “你瞧,我三天前给他服的药,这黑点到现在还没腐。”尹白隔着一段距离指给柳青棠看。 “真的!”柳青棠惊诧地睁大了眼睛看那处黑点,“尹先生不愧是神医,那赶紧把这药发下去吧。” “柳大人别高兴太早。”尹白却泼了盆冷水,“这里面有一味药是金钗石铃,你们太医署也就那一点,现在已经用完了,你们得给我拉一车才够用。” 柳青棠皱眉:“金钗石铃长于高山崖壁,行迹难觅……” “你来这儿做什么?” 柳青棠错愕回头,看到萧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外:“萧允?” 尹白呛声:“我让他来的,怎么了?” 萧允语气不悦:“你有什么事可以与我商量,做什么非要他上这种地方来,他身子弱,出了什么事你能负责吗?” “当官了就是了不起。”尹白站起身,看着两人阴阳怪气,“我们这些郎中几乎都要住这儿了你看不见,百姓都要死绝了你也看不见,就看见官老爷跑我们这腌臜地儿受委屈了是不是!我甚至没让他进安置所,这个病人也是一早便吃了最新的药,已经不会再传染了。” 萧允被怼得也有了脾气:“你……” 柳青棠看见试药所的几个人都往这边看,忙扯了扯萧允止住了他的话头,对尹白道:“他没有这个意思,巡察使这些天也不容易,尹先生见谅。” 说罢又扯了扯萧允:“走。” 两人离开那里走了一段路后,萧允甩开了柳青棠的手:“他让你来你就来啊,你又不是太医,你来有什么用?” 柳青棠回头去拉萧允的手:“他就这个意思,我要是不来他要觉得我们是心不诚了。” 萧允还是不开心:“他算什么东西。” “话不能这么说,咱们还得仰仗他呢。”柳青棠双手拢起萧允的手左右摇了摇,“不管怎么样,看你这么关心我,我很开心。” “谁关心你了?”萧允呛声,将头扭到一边。 少年故意扭着头不理人,长眉轻蹙,瞧着气鼓鼓的,可爱极了。 柳青棠笑出声,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别生气了,我给你赔罪好不好呀?” 萧允的脑袋转回来,半边脸被柳青棠捏着,有些口齿不清:“怎么赔罪?” 柳青棠松开萧允软乎乎的脸蛋,俯身凑到萧允耳边,轻轻道:“晚上来我房间就知道了。” “啊?”萧允听到这话,舌头险些打结,“做…做什么?” “你猜呀。”柳青棠尾音轻扬,像根羽毛挠得人心痒痒的。 * 萧允和柳青棠分开后一下午都心不在焉的,脑子里全是柳青棠的邀约。 踌躇到晚上,萧允还是决定去看看。柳青棠总不能真霸王硬上弓…… 天色暗了,院落的轮廓变得模糊,一切都静悄悄的,只能听见自己脚踏在石板路上的响声。 嗒、嗒、嗒……和心跳声默契地重合在了一起。 萧允停在柳青棠门前,良久,伸出手叩门:“柳青棠?” 没人回应。 萧允又叩了叩门:“柳青棠?” 依旧没人回应。 萧允蹙眉,直接伸手推开房门,门发出吱呀一声响,屋内黑黢黢的,看不到一点东西。 萧允一只脚踏进门槛,一手捏住袖口的匕首,警惕地往里走:“柳青棠?” 嗒、嗒、嗒……只有自己的脚步声。 “哗——”一阵风吹过,灯烛火光跳跃,屋内骤然大亮。 萧允被晃得眯了下眼,看清面前的状况,有些没回过神。 柳青棠站在摇曳的烛火间,暖黄的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他眼底细碎的光。 他捧着一碗面,笑意盈盈道:“生辰快乐,殿下。” 萧允卡了壳:“……啊?” “我就知道殿下肯定会把自己的生辰忘记的。”柳青棠将面往萧允怀里一放,“这地方条件艰苦,只能煮点儿面凑合吃了,委屈殿下了。” 萧允手里的面浮着油花,还放了两颗鸡蛋,看着很有食欲,但萧允却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柳青棠:“我……我不过生辰的……” “哪有人不过生辰的?”柳青棠将萧允拉到桌子前将人按到座椅上,“快点儿吃,我亲手和面下厨做的,坨了也得给我吃完。” “哦。”萧允呆呆的捞起面条往嘴里送,面条湿软,将萧允艰涩的喉咙润湿了。 萧允勾着头,慢吞吞地将面全部吃完了。 柳青棠坐在萧允旁边,手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萧允:“好吃吗。” 萧允声音闷闷的:“嗯。” “你怎么一直勾着头,不能感动哭了吧?”柳青棠伸手捏萧允的脸颊,将他的脸抬了起来。 萧允的一张俊脸被自己捏在手心,脸颊鼓起软软的肉。萧允和柳青棠对视了一眼,长睫轻颤,垂下了眸子。 这么副我见犹怜的模样,柳青棠极力克制才没让自己一口亲下去。 萧允的脸被柳青棠捏着,有些口齿不清:“你才哭了。” 柳青棠语气有些失望道:“没哭啊。” 萧允慢吞吞地拿开柳青棠的手,将自己的脸解救了出来,而后就不知道做什么了,盯着自己眼前的碗,半晌才道:“……挺好吃的,谢谢你。” 没有人给他过过生辰,就连他自己,如果不刻意去想,也忘记自己生辰是何年何月了。倒是第一次,有一个人,将他的生辰当做特殊的日子来对待。 萧允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在碗边摩挲,碗底还残存着热意,从指尖慢慢渗进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也跟着化开了似的。 “还没完呢。”柳青棠从袖口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萧允,“我雕了好些天,你瞧瞧。” 是一个圆润规整的玉佩,玉面浅浅雕着小花,纤细针状的花瓣纹路清晰,下面挂着一束长长的流苏。 萧允接过去将玉佩放在掌心端详了一阵:“这是什么花?” “合欢花。”柳青棠一只手搭上萧允的掌心,将玉佩盖在下面,“你知道青棠是什么意思吗?” 萧允觉得喉间发干,怔怔地看着的眼睛,被蛊惑般道:“……合欢木的意思。” “答对了。”柳青棠轻轻摩挲了一下萧允的掌心,“可要将我戴好哦。” 21、染疫 柳青棠正提笔写要传回京城的奏书。 回去的阵仗一定得大,这么大的功绩,不能让他皇帝老儿随便糊弄过去了,得给萧允捞点儿东西。 还有太子,不明白为什么针对萧允,明明萧允现下毫无威胁,针对萧允真是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柳青棠想着想着思绪又飘到了萧允身上,从那天给他过生辰起,他就开始有意无意避着柳青棠了,早早出门去督工,喊他吃饭说吃过了,路上遇见了,萧允也跟见了鬼似的,招呼不打就跑。 柳青棠有点后悔,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大胆吓到萧允了,还送什么合欢玉佩。 柳青棠出着神,一滴浓墨从笔尖淌下,滴在宣纸上,洇开一个墨团。 “啧。”柳青棠将笔尖在旁边清水里涮了涮,随意地挂在笔架上。 还写什么?不写了。 柳青棠从椅子上站起来,布料摩擦过大腿,突然传来一阵刺痛。柳青棠皱眉,试着走了两步,那刺痛却还在。 柳青棠将手伸到腿侧,试探地挠了两下。 “唔……”疼痛骤然炸开,柳青棠眼中的泪花瞬间被逼了出来,他身子一晃,猛然扶住桌子,在原地缓了好久。 怎么回事?柳青棠心跳骤然加快,心里突然涌上不好的预感。 他急匆匆地回到内室,掀开衣服下摆,脱下内衬长裤,朝那个地方看过去。 看清的那一刻,柳青棠手一抖,浑身僵住了。 他放缓了呼吸,定了定神,凑近再次确认了一下。 柳青棠闭上眼睛,颤抖着呼出一口气。大腿上那密密麻麻的红点他再熟悉不过了……他染疫了。 或许真的有什么命运,他这些日子都是偷来的,迟早要还回去的。 不知道有没有传染给萧允…… “柳大人在吗?”外面尹白在敲门。 柳青棠穿上衣服,慢慢走到了门前,隔着门问:“你别进来,先说什么事?” “你先让我进去啊。”尹白拍拍门,“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你身边没人吧?”柳青棠问。 尹白不明所以:“没呀。” 柳青棠:“……我染疫了。” “啊?”尹白惊诧出声,“不应该吧,你让我进去我看看。” 柳青棠没有开门:“你给我带点药吧,就别进来了,我怕传染给你。” “我去你的。”尹白一把推开门,大步走了进来,“让我看看。” 柳青棠退了几步,和尹白隔了段距离:“……哦。” “在哪,让我看看。”尹白关上门,朝柳青棠这边走。 “在大腿上,不太合适,我跟你说就是了。”柳青棠往后退。 尹白大步迈过去伸手抓柳青棠的腰带。 柳青棠大惊失色:“你做什么!” “我是医师,我能做什么?”尹白翻了个白眼,“你不让我看我怎么给你治?” “那位置不合适……”柳青棠抢夺自己的腰带,“你别离我这么近……” “让我看看!”尹白还想去扒柳青棠的裤子。 “不行……” “你们在做什么?” 柳青棠抬头,看见了萧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不悦地看着这边。 尹白似乎也察觉到了这姿势的怪异,猛地松开柳青棠的腰带,往旁边挪了两步,朝萧允眨了眨眼:“柳大人说……” 柳青棠猛地扯了扯尹白的袖子,低声道:“别跟他说,我许你十两黄金。” 尹白眼睛一亮,闭了嘴。 “什么?”萧允看见两人拉拉扯扯的动作,压着眉往这边走。 柳青棠说着多么喜欢他还送他合欢玉佩,结果转头就与旁人拉拉扯扯,怎么能这样呢? 萧允想起来自己刚刚开门看到的场景脑瓜子就嗡嗡的,他要是不来……他要是不来,这两人要干嘛! 柳青棠看萧允往这边走,便往后退:“你别过来。” “为什么?”萧允呛声道,大步朝这边走。 啧。 柳青棠看了看旁边开着的内室门,突然窜了进去,将门一关,反锁上了,留萧允和尹白在外面面面相觑。 “我不舒服,想再睡会儿,今天都别打扰我。”柳青棠靠着门坐在地上,轻轻抱住自己的膝头。 刚刚跑得太快,又扯到了腿,这会儿火辣辣地疼。 “哪不舒服?”萧允敲了敲内室的门,有些忧心,“你跟我说。” “就头有点晕,老毛病了。”柳青棠道。 “吃饭了没?”萧允在那头问。 “吃了,我睡一觉就好了。” 柳青棠说完,外面许久没动静,他还以为萧允走了。 萧允却突然开口:“我觉得你有些不对劲,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柳青棠心里一跳:“胡说什么?” 萧允却不听:“我把门拆了进去了。” “我衣服都脱了,你进来做什么!”柳青棠有些恼了,“我今天心情不好头也晕,结果一个两个都来打搅我,我想好好睡一觉都不行吗!” 萧允默了声,柳青棠等了一会儿,听见萧允离开的脚步声。 “哎,你走就走,扯我做什么!”尹白的声音也渐渐远了。 柳青棠将脑袋埋进臂弯,一动不动,让人以为他要睡着的时候,突然抽噎了一声。 柳青棠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狼狈地擦了擦脸上的泪。 “凭什么啊,凭什么这么对我……”泪怎么也擦不干净,柳青棠咬住手腕,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明明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可为什么会幼年失怙失恃,好不容易摸爬滚打到了宰相的位子还有了喜欢的人,又让他中了不知名的剧毒,生生捱了好些年。 现在他不求能有什么多好的结果了,只想再和萧允待那么一阵子,却也不让他留吗? 萧允不喜欢自己是对的,其实他就是灾星吧,不然哪有人会一直这么倒霉的。 “砰!” 窗户突然被破开,窗户不堪重负地晃了两下,落到地板上,太阳的强光直直洒到柳青棠身边。 柳青棠茫然地看过去,他眼尾泛红,脸上还挂着泪,阳光映照下,像是一颗颗晶莹的钻石。 萧允逆光站着,身形清瘦挺拔,柳青棠看不清他的神色。 “你哭什么?”萧允问。 柳青棠拿袖子抹了把脸,没好气道:“你踹我窗户做什么?” 可惜声音还哽咽着,没有任何震慑力。 萧允单手撑着窗户翻了进来,衣角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落回萧允脚边。 柳青棠被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你别进来!” 谁料起得太猛,柳青棠眼前一黑,身形一晃,直直往前倒去。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到来,柳青棠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萧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都说了不让你起那么猛。” 柳青棠推开萧允,往后退了好几步,蹙眉厉声道:“出去!谁让你闯我的房间了?” 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色厉内荏地想吓退敌人,其实瞧着可怜巴巴的,一点儿威慑力都没有。 萧允看着柳青棠可怜巴巴的样子,心拧成了一团,放缓了语气:“你又不和我说你怎么了,我一进来就看到你在哭,让我怎么放心走?” “什么放心不放心的?”柳青棠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你又不在乎我,你也不喜欢我,我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就是死了,你也不会为我流一滴泪!”柳青棠又抹了把脸,眼前已经模糊一片,看不清萧允的神色,他指着窗户,“滚出去!” 萧允盯着那张狼狈的脸看了好久,垂下眸子:“好。” 萧允听他的话离开了,柳青棠心里反而更空了。 太丢人了,一碰上萧允,他的情绪便容易失控。 太丢人了,太难堪了,太矫情了。为了个男人哭,是想让谁可怜你吗? 柳青棠,你个矫情鬼。 22、喝药 尹白蹲在药房给柳青棠煎药,他边扇着蒲扇边嘟囔:“不应该吧,试药间都定期杀毒的,我们几个呆了那么久都没事,他怎么一来就……” “你说什么?” 尹白一个激灵,猛地站起来,转过头看见萧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身边,面色不善地看着自己。 尹白这会儿正心虚着,摸了摸鼻子,眼神躲闪:“……巡察使大人。” “我在问你,柳青棠怎么了?”萧允眼底黑沉沉的,死死盯着尹白,瞧着耐心即将告罄,下一秒就要暴起的样子。 尹白后退了一步,声音弱弱的:“……柳大人不让我说。” 尹白往后退,他就往前迈,将尹白逼到了墙根:“他给你多少钱?” 尹白老实道:“十两金子。” “我给你五十两,说。” “啧。”尹白难得理亏,头一次面对黄金的诱惑还这么踌躇,萧允高他半头,压迫感十足,尹白怀疑自己说了会被萧允一拳揍上来。 “他……他说他染疫了。” 尹白说完就闭上眼睛缩着脖子等萧允的拳头抡上来,但半晌没动静,他慢慢睁开眼,被萧允的样子吓了一跳。 萧允脸白得吓人,像被突然抽干了血。 萧允脑瓜子嗡嗡的,半晌才张开口,声音微哑:“胡说。” “确实还不确定,可能是他情急误判了,我打算趁他睡着再偷偷去确认一下。”尹白指了指煎的药,“这药不仅他得喝,我们这些接触过的人也都得喝,对于疫病还没显现出来时的病人还是很有用的。” “那他那种情况呢?” “如果他没判断错的话,暂时只能拖延发病期。” 萧允猛然抬起拳头对着尹白举了半天,最近还是泄力地放下去了,他深吸一口气,没与尹白理论,转身离开:“我去找金钗石铃。” “你不能离开。”尹白拉住萧允的衣服,“你得留在清川县坐镇,金钗石铃我在几天前就派一波人去找了,如果找不到就是他柳青棠的命,你不能走,你走了大家怎么办?难不成没了他柳青棠,大家就都不活了?” 萧允拳头攥得咯吱响:“你真是不知死活,别人活不活我不知道,他要是死了我肯定不会让你活着走出去。” 尹白叹了口气:“药好了,你给他端过去吧,他说他的红点出现在大腿上,你也认得,你去瞧瞧,我就不去了。” * 柳青棠调整好情绪才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 有什么好哭的!又不是没死过。 而且安置所那么多染疫的病人,甚至没有一个独立的住所,自己这般还不知足,尹白说得倒也对,当官的就是娇气。 而且也不一定会死呢……对吧? 柳青棠安抚好自己躺回床上,觉得脑袋有些晕晕的。 柳青棠还以为头疼要犯了,塞了枚药进嘴里才想起来,这疫病前期是会发热的。 柳青棠盖上被子将自己窝成一团,睁着眼睛发呆。 还有风呼呼地从破了的窗口灌进来,柳青棠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了,自然也没力气去补窗了。 他不敢闭上眼,怕这么一睡就睡过去了,眼皮很热,呼出的气也慢慢变得灼人。 这是发热了,柳青棠又将自己抱紧了些。 咚、咚、咚…… 柳青棠贴着枕头,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嗒、嗒、嗒…… 柳青棠缓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那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哒哒声不是心跳。 他往那边看,瞧见了一双黑色布靴。 柳青棠目光一顿,视线缓缓上移,萧允居高临下正直直地盯着他,眼底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说了我想休息。”柳青棠声音嘶哑,将自己的口鼻往被窝里埋了埋,“你不要打扰我。” “别装了,尹白跟我说了。”萧允将手里的药放到柳青棠床头,“喝了。” 柳青棠装傻:“什么?” 萧允看着他冷漠道:“喝不喝?” “你走了我再喝。”柳青棠只是说话嗓子便疼得厉害,他又将自己往被子下面埋了埋,就露出一个头顶,声音闷闷的,“你走。” 萧允看了他一会儿,伸手将他的被子一掀,全部扔去了床尾。 柳青棠像突然被端了窝的兔子,头发乱糟糟的,懵懵地看着萧允,还想去捞自己的被子。 萧允端起药碗饮了一大口。 柳青棠看不懂他在做什么,往后缩了缩想找自己的被子:“你干什么?” 萧允没有回他,单腿支在床边,拽住柳青棠的胳膊往自己这边一扯,突然俯下身子。 柳青棠猛然睁大眼睛,用力将脑袋往旁边一偏。 萧允一只手却突然钳住了他的颌,让他正对着自己动弹不得。 柳青棠看着越来越近的萧允突然发起抖,声音哀切,像是恐惧极了:“萧允…萧允…不要……求你了……” 萧允停在距离柳青棠仅有两寸的位置堪堪停下。 柳青棠眼前是萧允放大的俊颜,那双眼睛深邃,像是要将柳青棠整个人吸进去。 萧允却突然轻笑一声,传入柳青棠耳边,只觉得阴恻恻的:“柳大人以为我想做什么,吻你吗?” 萧允放开柳青棠,从床上下来,将那碗药递给柳青棠:“喝了。” 柳青棠哪还敢不喝?他颤抖着呼出一口热气,稳了稳心神,接过药,仰头一饮而尽。 药液从他的嘴角淌下,落到柳青棠的锁骨上,积了浅浅一洼。 “柳青棠,你手在抖,在害怕什么?”萧允问道。 柳青棠看着萧允,眼尾被烧得泛红,看着可怜巴巴的:“我害怕传染给你,我害怕你会死,你这样拿自己的生命要挟我,幼不幼稚?” 萧允拿柳青棠说过的话堵他:“我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柳青棠被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那药也喝了,用不着你了,你能走了吗?” “不能。”萧允俯身,手按上柳青棠的大腿,“让我看看你的腿。” 柳青棠想抽回自己的腿,萧允却威胁地看着他:“嗯?” 柳青棠很少会在萧允面前落于下位,尤其是十八岁的萧允。 他觉得两辈子的脸都丢尽了,自暴自弃地往床上一躺,盯着房顶道:“那你看吧,别碰到了。” 柳青棠觉得自己身下一凉……裤子被脱了……好在衬裤里面还有亵裤,倒也没有太丢人。 柳青棠将小臂搭在眼前,露出的耳根通红。 柳青棠的大腿白皙流畅,像上好的羊脂玉,总想让人捏一把,萧允没看到红点在哪,问道:“在哪?” 柳青棠磨了磨牙,难以启齿道:“大腿内侧。” 萧允拍拍柳青棠的膝盖:“腿张开,我看看。” 柳青棠自己不正经,觉得这话也不正经,挣扎道:“不用看了,我知道……喂!” 萧允没听柳青棠废话,两手扶住柳青棠的膝盖,将他的腿往两边一掰。 柳青棠试着想合上腿,身子却没力气,跟个小雀一样任人宰割。 他咬牙切齿:“你大爷的萧允,感染给你算了。” 宽松的亵裤堆在腿根露出大片的白,内侧的大腿更加娇嫩,如今却覆上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红点。 萧允的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没事,我派很多人去找金钗石铃了,又不是什么龙筋蛟珠,不会让你死的。”萧允捞过床尾的被子给柳青棠盖上,不知道在安慰谁,“没事。” 柳青棠忙将自己缩回了被子里,就露出双眼睛看着萧允:“你看起来,好像要哭了。” 萧允没有理他,继续给他掖被子。 柳青棠却不依不饶:“你很在乎我吗?” 萧允掖被子的手一顿,低头眨了眨干涩的眼:“对,我在乎你,有什么问题吗?” 柳青棠轻轻笑了一下:“真好。” 萧允磨了磨后牙槽:“还笑呢,烧死你算了。” “我死了你要给我刻个碑位,放到你卧房。”柳青棠被萧允搅和得也不伤感春秋了,这么想着还给自己想高兴了,“然后我一到晚上就来找你,偷偷钻进你被窝。” “我才不给你刻,臭流氓。” “不行了,我好难受,我得睡会儿了。”柳青棠阖上了眸子,刚刚怎么也不敢睡,这会儿萧允在这儿守着反而安心了,“你非要陪我染疫我也拦不了你,我到了地府和你做一对儿亡命鸳鸯也不错……走的时候帮我把窗户修好,冷……” 柳青棠窝在那里,没了动静。 “谁要陪你染疫了,我又不是傻子。”萧允拉了个凳子坐到柳青棠床边,低头看着柳青棠的睡颜。 柳青棠脸埋进被窝里,整个人看着小小一个团,发热让他眼尾泛红,睫毛微微濡湿。他的呼吸又沉又烫,偶尔难受得哼一声,脆弱又漂亮,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萧允坐在床头,就这么守着他。 23、入药 柳青棠好像化作了一朵灼华林的桃花,视野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他看见帝王萧允跪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尸体,哭得很伤心。 柳青棠茫然地想,原来那天遇到的真的是萧允吗?原来萧允真的会为他哭吗? 那似乎死得也不算太亏了。 时间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一旁的太医侍卫都被遣散了。萧允和柳青棠身上覆了厚厚一层桃花瓣,像一尊石像。 一阵微风吹过,吹落了萧允身上的花瓣,萧允抱着柳青棠站起身,转身向宫殿的方向走。 他这是要做什么?去安葬他吗?不过他一个罪臣,萧允真的会好好安葬自己吗? 柳青棠想跟上去瞧瞧,可他只是一朵花,绑在枝杈上动弹不得,目送着萧允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尽头。 柳青棠眨眨眼睛,从桃林里醒来了。 他抽了抽手臂,发现被什么压着。柳青棠侧头,看到了酣睡在他床边的萧允。 萧允侧头趴在他床边,发丝盖了小半张脸,露出漂亮的下颌。 柳青棠出神地看了他一会儿,而后抽了抽手臂。 萧允拧了拧眉,下意识抓紧了身下的胳膊,长睫轻颤,缓缓睁开了眼,和柳青棠对上了视线:“……你醒了?” “没死呢。”柳青棠抽回胳膊,缩回被子里,“这下好了,和我待一晚,你也活不成了。” “没事,我喝药了。”萧允倾身摸了摸柳青棠的额头,“退烧了,再让我看看你的腿。” 柳青棠没好气道:“你不是会用强的吗,还问我干什么?” 萧允点点头,掀开了柳青棠被子。 “喂!你真来啊?”柳青棠一身白色中衣,显得人很单薄,他默默抓紧了裤子,“不许脱我裤子。” “那我怎么看?”萧允上手拽上柳青棠的裤子,不知从哪学的,竟低声哄道,“乖,听话。” 柳青棠耳朵一酥,看着萧允的脸出神,竟然真听话地松开了手。 萧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拽下了柳青棠的裤子。 柳青棠丢人地闭上了眼睛,甚至还配合地张开腿:“你要看赶紧看。” 柳青棠闭上眼睛却良久没听见动静,他正欲睁开眼看看什么情况,就感觉到自己大腿突然被摸了一把。 柳青棠:…… 柳青棠被摸得腿根发麻,睁开眼想和萧允理论,却看见他神色变幻。 柳青棠有些被他的表情吓到了:“怎…怎么了?” “没有了!”萧允猛扑向柳青棠,将人搂进怀里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没有了!柳青棠!” “什么?”柳青棠被他滚得晕晕乎乎的,“什么没有了?” “红点没有了!疫病没有了!”萧允像条撒欢的大狗,在柳青棠身上乱拱。 柳青棠还有些怔愣:“没了?” “没了!”萧允在柳青棠耳边大喊。 “怎么可能……”柳青棠还是不敢相信,拍拍萧允的肩,“你起开我看看。” 萧允放开柳青棠,柳青棠坐起身,朝自己腿内侧看过去,光洁一片,一点红色都瞧不见了。 “真没有了!”柳青棠欣喜地上手摸了一把,没感受到一点刺痛,“真没有了!” 柳青棠一把抱住了萧允,比萧允刚刚还兴奋:“咱俩不用当亡命鸳鸯了!” “笃笃笃——” 柳青棠和萧允齐齐往窗户那儿看过去。 尹白站在窗口前,看着他俩,神色莫名:“你俩干啥呢?” 柳青棠和萧允这才意识到两人的动作太亲密了,萧允猛地松开柳青棠,起身退了好几步。 柳青棠赶紧扯住一旁的被子盖住自己露在外头的大腿,看着萧允小声责备道:“你没给我关窗户啊!” “喂喂喂,我还在这儿呢,”尹白又敲了敲窗框,“我给你俩来送药。” “正要请你过来呢,柳青棠腿上的红点没了!”萧允这会儿心情好说话也客气多了,转身去给尹白开门,“你进来给他看看。” “不是……你们好歹让我穿个裤子吧……”柳青棠又将被子往身上拢了拢。 “怎么可能?”尹白从门进来,将两碗药塞到萧允手里,急匆匆跑到柳青棠跟前,“不可能吧,我这副药没办法根治的啊,还缺味蚀心蛊呢。” “就是没有了,昨天还好多红点,今天一点也没了。”萧允在后面解释。 尹白去扒柳青棠的被子:“让我看看。” 柳青棠嘟囔道:“啧,怎么一个两个都来扒我的腿……” 顶着两人的目光,柳青棠把被子往下拉了拉,然后又猛地拽了回去:“好了看见了吧。” “真没了……”尹白拧眉,“不可能啊,你吃蚀心蛊了?” 柳青棠摇摇头:“没见过。” “不可能不可能……”尹白一直嘟囔着不可能,看得柳青棠和萧允有点心慌。 “你之前是不是说过你头疼?”尹白像是突然抓住了什么。 柳青棠点点头:“……对。” “给我点血。”尹白解开腰间的带子拿出一个瓶子和一把小刀,走到柳青棠跟前。 柳青棠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将手递了过去:“做什么?” 尹白用小刀在柳青棠掌心划开了个大口子:“验证一下。” 血滴成串往下落,滴进小小的瓷瓶里。柳青棠拧眉,心底突然涌上慌乱的情绪:“验证什么?” 血很快滴满一瓶,尹白盖上盖子头也不回地窜出去了:“等我回来——” 萧允这会儿才插上话,将药递过来一碗:“先喝药吧。” 柳青棠心绪杂乱,端起药一口闷了,被苦得呲牙裂嘴的,也没心思去想尹白了,伸着大舌头拽萧允的衣服:“糖糖糖……” 萧允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袋糖,打开外面的油纸,拿了一颗塞进柳青棠嘴里:“昨天没见你那么怕苦呢?” 柳青棠含着糖,感觉活了点儿:“昨天被你吓死了哪有心思喊苦。” 柳青棠想到这突然看向萧允,弯了弯眸子:“你昨天不是要亲我吗?我现在让你亲了,来。” “谁要亲你了,自作多情。”萧允别开脸。 “你昨天很霸道嘛~”柳青棠伸手去拽萧允的胳膊,将人一把拉到了床上,从背后将人箍进了怀里,“我就中意你这样的。” “放开我。”萧允挣了挣,没挣开,将手往下一探,去摸柳青棠盖在被窝里的大腿。 “操!”柳青棠手一抖,将萧允放开了,往后缩了缩,“你这样乱摸,把我摸得起反应了也不给我负责。” 萧允没说话,他捻了捻指尖,仿佛那里还残存着细腻的触感,比上好的暖玉还好摸。 “去去去,我穿衣服。”柳青棠推了推萧允,在被窝里把裤子套上后又披上外衫,赤脚踩到地上去找鞋子。 “我鞋子呢?” 萧允看到床头桌子夹角处的布靴,弯腰将它勾出来,起身想递给柳青棠,却险些和柳青棠的脸撞上。 柳青棠的脸近在咫尺,还有淡淡的香,萧允心跳骤然变快,不知是被吓得还是…… “砰!” 门被人猛地撞开,柳青棠和萧允直起腰,看见尹白扶着门框气喘吁吁地看着他俩。 “柳青棠,你…你中的不是毒,是蚀心蛊。” “怎么可能?”柳青棠下意识反驳。 师父告诉他这是毒的,还给他炼的药…… “就是!我师父他老人家有一段时间专门这这种东西打交道,我能分辨出来,你就是被人下蛊了!”尹白缓了缓气,直起腰,“它的发作原理我不甚清楚,但相传它可以将活人炼化成药,这药可以活死人,肉白骨。” 柳青棠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不可能……” “这个说法存疑,因为中蛊之人通常面黄肌瘦、形容枯槁,不过短短数月便会五感尽失而亡,所以也达不到它的十年炼化要求。可是你……你有吃什么药吗?” 十年……他二十四岁五感尽失而亡,十四岁时父母双亡被师父收养,十年…… “柳青棠?”萧允抓住了柳青棠的小臂,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你还好吗?” “虽然你的情况我不了解,但是……”尹白似乎也觉得现在说这种话有些不近人情,顿了一下,“但是药方有救了,病人有救了,拿你的血稀释一下就可以入药。” 十年……十年…… 柳青棠似乎镇静下来了,只轻轻道:“好。” 24、椿药 柳青棠遣退了人,靠着床腿坐在地上,枯坐了好久。 阳光从窗口泻进来,形成一条边界分明的光柱,细碎的灰尘在其中上上下下地浮沉。 柳青棠盯着那光柱发呆。 光柱慢慢移动,从墙边移到了柳青棠脚边,阳光下的白色的衣角晃得柳青棠眼花了一瞬。 他这才惊觉,已经黄昏了。 到吃药的点了。 柳青棠拿出一粒药,捏在指尖看了很久,最后轻轻一抿,药粒就变成了粉末,从他的指尖簌簌落下。 这就是师父说的,可以安养身体的药。 不想吃药,想喝酒。 柳青棠突然喉咙痒得厉害,想吞点烈酒好好烧一烧。他不想管这些破事儿了,他只想喝酒,然后神志不清醉死在床上,什么都不要想了。 可是这儿哪有酒让他喝?就连浊酒都寻不到。 柳青棠仓皇地环顾了一圈,酒的影子都没有。 他绝望地往后一仰,脑袋重重磕在床边,那声音听着便让人觉得牙疼。 柳青棠在怀里摸索了一阵,又掏出来一瓶药。他像喝酒一样,举着瓷瓶轻轻仰头,将整整一瓶密密麻麻的药粒全部倒入口中。 柳青棠嚼了两下,犹豫着往地上吐了一大口,差不多大半瓶的量。 还是别给自己吃死了。 剩下的几枚药粒在他嘴里嘎吱作响,柳青棠像嚼糖豆一样,全都吞了。 没有酒,这和酒也差不多。 他继续盯着那光柱发呆。 脑袋越发昏沉,身子越来越热,思维也变得迟钝。 果然和酒差不多,是好东西。 他似乎变成了一朵云,在空中飘啊飘,没有尽头。 “柳青棠,柳青棠?” 这扰人的声音让柳青棠轻盈的身体猛地下坠,柳青棠从梦里惊醒,发愣地看着面前的人,萧允单膝跪地,打量地看着他,手里还端着一碗粥和一个馒头。 睡了这么一会儿,天色已经暗了。 “你怎么在这儿睡?”萧允将吃食递过来,“随安说怎么叫你都不开门,原来是睡着了。你吃点儿吧,不然该难受了。” 柳青棠避开萧允的手指捏住馒头,慢吞吞地往嘴里送。 馒头填进嘴里,擦过他的上颚,阵阵发痒。柳青棠就这么慢吞吞地吃完了一整个馒头。 “你的手在抖,柳青棠。”萧允声音很轻,像是怕将柳青棠这尊琉璃碰碎了,“怎么了?” 柳青棠摇摇头,没说话。 “没事的,蛊又不是不能解,我陪你找解法就是了。”萧允见柳青棠不喝粥,就将手一伸,放到了床头的桌子上。 柳青棠终于开口了,声音很闷很沉,像是含了团棉花:“我十四岁,父母死在山匪手里,我被那山匪丢进蛇窟,几十上百条蛇蠕动着,那鳞片又滑又冷,缠着我的脖子,堵着我的口鼻,我快要死了……” “没有蛇了,柳青棠,现在很安全。”萧允安抚道。 “是师父救了我,像天神一样,把我带出了地狱。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很多年,我的命是他给的,功夫是他教的,现在突然告诉我,他只是将我看做一味药……” “萧允,你知道五感尽失是什么感觉吗?”柳青棠突然问道。 他没有等萧允回答,继续自言自语:“最先消失的是听觉,我发现世界突然安静了,别人的嘴巴张张合合,我却什么都听不到。然后是味觉、视觉、嗅觉、触觉……五感尽失后,我仿佛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了,我不确定自己还是不是活着,整个人就那么空荡荡地飘荡着,天地间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柳青棠说着说着泪水糊了满脸:“其实我特别特别害怕啊,我真的我真的……好害怕啊……为什么没有人来救我……” “没事了柳青棠。”萧允心揪作一团,他伸手想将柳青棠揽进怀里,手刚碰到他的肩头,突然察觉到了不对劲,“你身上怎么这么烫?” 柳青棠擦了把脸:“我喝酒了。” 萧允皱眉:“哪来的酒让你喝?” 他抬起柳青棠的头让他看着自己:“别撒谎,柳青棠。” 柳青棠看着他,不说话。 萧允突然瞥见了柳青棠脚边的一地药粒。他伸手捡了一颗,问柳青棠:“这是什么?” 萧允正捏着柳青棠的下巴,柳青棠觉得萧允的手冰凉舒服,像是最重的瘾药,这么轻轻一贴,柳青棠便觉得身子都麻了半边,恨不得将人揉进自己骨血里。 柳青棠微微眯起眼,像一只狡黠的狐狸,对着他轻轻笑道:“你猜啊。” 萧允看着他,张开嘴巴将药往嘴里送。柳青棠抓住他的手,从他手里抠出那枚药,正要往自己嘴里一填。 萧允抓住他的手腕,皱眉质问:“到底什么东西,你吃了多少?” 柳青棠另一只手抚上萧允的手腕,顺着手臂轻轻往下摸,手法旖旎,给萧允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春.药。”柳青棠歪头对着萧允轻轻笑着,身上的皮肤透着不正常的红色,乌黑的长发披在肩头,像一只艳鬼,“大概……七八九颗?记不清了啊。” “你不要命了!”萧允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我哪有什么命啊……”柳青棠轻叹一声,突然向萧允那边倾身,将脑袋抵在萧允颈窝,呼出的热气尽数洒在萧允脖颈,“萧允,我难受,帮帮我好不好?” 萧允深吸一口气,他似乎也被柳青棠传染了,突然觉得热极了:“我去找尹白。” “没用哦,我自己炼的毒是没有解药的,只能合欢……”柳青棠用鼻尖轻轻蹭了蹭萧允的颈窝,贪婪地嗅着这令他痴迷的气息。 “那我若是不来呢,你又该如何?”萧允问道,“你是在故意等我吗?” 柳青棠嗤笑一声:“别自作多情了,我没有拿自己生命来绑架别人的癖好。” 柳青棠不知花了多大的力气,直起身松开了萧允:“放心吧,我死不了,你想走便走吧。” 柳青棠衣袖下的手攥成了一个拳头,指尖掐进掌心:“我没那么可怜,逼着一个不喜欢我的人与我欢好,多贱啊……” “怎么帮?”萧允突然道。 柳青棠没反应过来,阴郁的情绪被萧允打断,看着萧允的样子有些傻气:“啊?” 萧允却似乎是不愿意说第二遍了,别开眼不去看柳青棠,愈发觉得自己刚刚是得了失心疯。 柳青棠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生怕萧允跑了似的攥着他的手腕,冀地看着萧允:“你说真的?” 萧允看着那双满眼都是自己的眼睛,忽然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了。 好像只要能让柳青棠好受些,做些什么都无所谓了。 萧允看着柳青棠轻轻道:“嗯。” 只是帮忙解毒而已……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不能反悔了。”柳青棠笑出声,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抱起萧允往床铺上一摔,倾身压了上去。 柳青棠似乎一下子就被萧允哄好了,什么师父蛊虫全部抛诸脑后了。 “今日就让你瞧瞧,我到底虚不虚。” 萧允看着柳青棠这副劲头犹疑道:“你刚刚是不是装的?” 柳青棠尾音上扬:“没有呀。” 萧允:“……”就是装的。 柳青棠牵起萧允的手放在自己脸边,萧允被那灼人的热气烫了一下,就听柳青棠软绵绵道:“求求你了萧允,我快死了。” 萧允闭上了眼睛。 算了。 25-30 第25章 合欢 萧允后悔了。 萧允被柳青棠严严实实罩在身下, 无处可逃,小心商量道:“我用手帮你,可以吗?” “不可以。”柳青棠一只手臂将萧允紧紧搂进怀里, 埋在萧允颈窝深深嗅了一口。 柳青棠温热的鼻息喷洒在萧允脖颈,他有些痒地缩了缩脖子。 柳青棠皮肤细腻滑嫩, 萧允被柳青棠贴着,身子僵硬, 手都不知道放哪. 萧允有些敏感地抬了抬腰, 想逃离那只手, 却与身上的柳青棠贴得更近了。 柳青棠身上极烫, 温度透过薄薄的肌肤, 尽数传递到萧允身上。 柳青棠的手继续往下。 萧允心跳得很快, 那股怪异感从尾椎传入四肢百骸, 他身子都麻了半边。 “别害怕,萧允, 别担心, 不会受伤的。”柳青棠轻轻拍拍萧允发抖的身子, 心中怜惜极了。 眼前是昏暗的幔帐,鼻间是柳青棠的香气,柳青棠的吻密密麻麻落在颈窝, 萧允脑子晕乎乎的。 突然,萧允睁大了眼睛, 泪花瞬间被逼了出来, 他的手心攥紧了床单, 失去血色的唇张了张, 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柳青棠发出一声喟叹,抚摸着萧允紧绷的脊背, 迷恋地吻上萧允的眼睛:“萧允,萧允……” “呃……” 萧允无神地看着头顶,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只是那声音被柳青棠弄得支离破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柳青棠呼吸更重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萧允的脸,鼓励道:“再叫两声,萧允,叫我的名字。” “柳青棠……”萧允微垂的眼角通红一片,半点没了平日的凌厉。他像是在浪涛里找到了一根浮木,本能地抬手抱住了柳青棠,将人逼得更近。 “烫,疼,难受……”萧允声音打着颤,听着委屈极了。 “啊!”萧允突然短促惊慌地叫了一声,眼角更红了。 “你这个样子,我哪能慢下来?”柳青棠滚了滚喉结,声音低哑 ,“你自找的。” 灯光昏暗,两人的长发交织,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两人紧紧绑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萧允趴在床上,手被柳青棠十指相扣压在头顶,动弹不得。 他看见床柱不停地晃动,脑子已经完全转不动了,过了好久才突然意识到是自己在晃。 “哼……”一道婉转的轻哼从萧允口中泄出,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紧紧咬住了嘴唇,难堪地将脸埋进床铺。 柳青棠的动作停了一瞬,而后床柱晃得更厉害了。 柳青棠另一只手将萧允的脑袋掰到侧面,手指钻进萧允嘴里,撬开他的牙关,低声哄道:“好听的,萧允,别咬嘴唇,舒服就叫出来。” 萧允含着柳青棠的手指,津液从嘴角淌下,声音也压不住了,呜呜咽咽的,可怜极了。 柳青棠这个角度能完整地看到萧允的脊背,萧允的背很漂亮,肩背单薄线条流畅,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现下却不住颤抖着。 萧允的腰塌下去一块,纤细紧实的后腰有两只凹陷进去的腰窝,现在已经布满了牙印和指痕,还有亮晶晶的水痕。 柳青棠对那处喜爱得不得了。 萧允一团浆糊的脑子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了什么,小幅地挣扎起来。 柳青棠收回顶着他牙关的手,俯身轻声问:“怎么了?” “窗户……啊……” 柳青棠侧头,看见没关严实的窗户,他不想现在抽身去关个窗户,于是哄道:“没事的,没有人会过来。” 萧允却摇了摇头,扭着身子挣扎起来,似乎柳青棠不去关窗户他就不做了。 柳青棠叹了口气,将萧允翻了个身。萧允突然被翻了个面,眼睛里满是茫然,柳青棠抱住萧允,站起身赤脚踩到地板上。 萧允吓得绷紧了腿,忙搂住柳青棠的脖子,生怕自己掉下去。 “我抱着你,你自己去关好不好。”柳青棠哄小孩似的拍拍萧允赤裸的脊背。 “你……”萧允发不出完整的句子,本就脱力,现在还要搂住柳青棠的脖子防止自己往下掉。 柳青棠将萧允靠在窗框上:“关吧。” 萧允后悔提窗户的事了。他松开一只手,伸手去够外面的窗户,轻轻一拉,窗户便合上了。 柳青棠却没再将萧允抱回去:“我觉得这儿也挺好的。” 萧允:…… 萧允收回之前说的话,柳青棠一点都不虚,真的。 长夜漫漫,这处东边的小屋闪着微弱的烛光,隐隐约约能看见窗户那儿的两个人影交叠在一起。 …… 萧允看着柳青棠近在咫尺的睡颜发愣,过了一会儿,身上的酸痛感突然一股脑涌了上来。 身子难受得厉害,萧允也不想起来,闭上眼睛想继续睡会儿,却听见外面正往这边走的脚步声。 萧允绝望地睁开了眼睛。 “柳大人?没找到巡察使,我来给你汇报下情况。”尹白哐哐敲门。 柳青棠一点没受到影响,他昨天吃了那么多药又消耗太多体力,一时半会儿估计醒不来。 “柳大人没事吧!”尹白又拍了拍门,“不会犯病了吧,我找人把门撬开。” 萧允心一横,朝门外喊:“他没事。” “哎呦我去!”尹白吓了一跳,“哪来的大鸭子。” 萧允:“……” 尹白回过味儿来了:“不对,萧大人?!你声音怎么了?不是,你怎么在柳青棠屋子里?” 萧允解释道:“我怕柳青棠想不开,昨日在这儿借宿了一晚,他吃了一些药,现在还在睡觉,你先走吧。” 外面沉默了很久,萧允忐忑不安地盯着门。 尹白突然道:“你们睡了?” “咳咳咳……”萧允被口水呛到了,一时咳得惊天动地,“没有!” “睡了就睡了嘛,我第一次见你俩就知道你俩不对劲儿……那什么,需要我帮你叫点儿水不。”尹白善解人意道。 萧允沉默了一会,自暴自弃道:“……行。” 尹白走后过了一会儿,果然有侍卫送来一桶水,放在门外。 萧允下床想去搬水,脚刚踩到地板就险些跪地上。 还好柳青棠没看到。 萧允稳了稳身子,披上外衫盖住了满身痕迹,最后费劲吧啦地把一桶水拖了进来。 两人昨晚都睡过去了,现在满身黏腻,难受得厉害。 只有一桶水,萧允想了想,打湿了毛巾先给柳青棠擦了擦身子,柳青棠很白,身上容易留痕,背上全是萧允抓挠的痕迹。 即便两人再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萧允看到这些也还是不好意思。 萧允给柳青棠擦完又随意地给自己洗了洗。走之前实在看不过去脏兮兮的床单,又给柳青棠换了个床单。 萧允最后看了眼睡得正香的柳青棠,冷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他还有好多事要处理。 …… 柳青棠醒过来时已经大中午了,他醒来发了会儿愣,然后突然傻笑了两声。 他睡了萧允。 嘿嘿。 柳青棠躺在床上又回味了一会儿才睁开眼。身上很清爽,床单也干干净净的…… 柳青棠嘴角压不住笑,套上衣服穿上鞋子匆匆忙忙就要出门去找萧允。 “公子?”随安刚好端着饭过来,“那么急要去哪啊?先吃点儿饭呀。” “你知道萧允在哪吗?”柳青棠问。 随安想了想道:“在南屋和其他官员商议要事。” “知道了。”柳青棠点点头,从随安手里拿了一个馒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 “巡察使大人,这是这些天的税务,您瞧瞧。” 屋门大敞着,柳青棠没出声打扰他们,悄悄进来坐到角落的椅凳上。 旁边几个官员看见柳青棠进来,微微点头示意,柳青棠也朝他们笑了笑。 萧允往柳青棠这边看了两眼,收回目光接过旁人递过来的账单翻看。 这时一个人看着站着的萧允突然好奇道:“巡察使大人怎么不坐下啊?” 萧允翻看账单的手一顿,下意识往柳青棠这边看了一眼:“……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今天先到这里,大家回去吃饭吧。” 萧允似乎是不想和柳青棠单独在一起,跟着人流就想一起出去,柳青棠过去拽住萧允的袖口,笑眯眯道:“我有要事和巡察使大人商量。” 人陆续走光了,屋内就剩下柳青棠和萧允二人。 萧允一身黑色劲装,宽带束腰,马尾高束,整个人端正挺拔,瞧不出半点儿昨晚那般狼狈的影子。 “你清理过了吗?”柳青棠关切地去揉他的腰,“可有哪里不舒服。” 萧允看见柳青棠便觉得丢人,也不愿意与他多说话,别开脸道:“没有。” 不知柳青棠揉到了哪里,萧允突然腿一软,直直往前跪,跌进了柳青棠怀里。 “还说没有?我去给你上药。”柳青棠半搂着萧允就要去偏房。 “不要,我没事。”萧允冷着脸,他直起身子推开柳青棠就要离开。 柳青棠被推开后直接上前搂住萧允的腰将人打横抄起往里屋走:“昨晚我哪儿没看过啊,还不好意思起来了,你第一次,不上药会疼好几天的。” 萧允窝在柳青棠怀里不说话了。 …… 萧允皱眉:“什么啊……” 柳青棠耐心地给他解释:“这个东西是需要清理出来的,不能留在肚子里……你不难受吗?” “我以为它会自己消化……”萧允声音闷闷的,似乎是不开心了,他抽回自己的脚,想要穿上鞋子,“我不跟你说话了。” “我的错,我昨晚该照顾好你的。”柳青棠突然就原谅上辈子萧允不给自己清理的事了,他是真不知道啊! 什么鬼的消化,柳青棠抿着唇,险些笑出声。 萧允看见他的表情,更不开心了,站起身就要离开。 柳青棠拦住他:“我去吩咐些热水,帮你清理一下。” 热水很快被送过来了,柳青棠将水搬进内室,对着萧允道:“进来。” 萧允看着柳青棠退了一步:“我自己来。” “我陪你一起洗好不好?你自己弄不好。” 柳青棠慢悠悠地解开腰带,将衣服从肩头滑落,坠落在地。圆滑的肩头、漂亮的锁骨、白皙的胸膛,慢慢尽数显露出来。 柳青棠赤脚踏进浴桶,雾气蒸得他皮肤泛粉,昨晚的痕迹还清晰可见。 柳青棠就是在故意勾引萧允。 柳青棠朝萧允扬起笑,轻轻哄道:“快点儿进来好不好?我泡久了容易生病的。” 萧允顿了一会儿,将衣服褪去,也钻了进来。 浴桶很大,足够容纳两个少年人。 柳青棠轻轻将萧允搂进怀里,去吻他的耳侧,另一只手往下探:“放松,萧允。” 萧允将脑袋靠在柳青棠肩头,身子微微发着抖,是羞的。 柳青棠去吻他的唇,一下又一下地啄着,而后撬开他的牙关。 真的很温柔,萧允被亲得晕乎乎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清理干净了。 萧允看着水面飘着的浊物,被烫到般别开眼。 “你肚子难受吗。”柳青棠手游走到萧允小腹上,轻轻按了按。 “唔……”萧允闷哼一声,抓住柳青棠的手,不让他按了,“肚子疼。” 柳青棠自责地皱起眉:“对不起,我一会儿找尹白开点儿药。” 萧允冷哼了一声,似乎没有原谅柳青棠的意思。 萧允连清理都不知道,还要一大早起来,又是给他洗澡又是换床单的,完事儿了还忙活一上午,自己倒好,一觉睡到中午。 柳青棠有些懊恼。 “那你好些了吗?”萧允突然道。 柳青棠没反应过来:“啊?” 萧允看着他认真道:“你……心情好些了吗?” 柳青棠顿时哑然。 他怔了好久,最后一把将萧允重重搂进怀里:“好多了,谢谢你。” * 萧允还是发热了。 晚上柳青棠满脑子都是萧允,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还是悄悄摸到了萧允卧房。 他看一眼就走。 萧允蜷成一团窝在被窝里,长睫不安分地轻颤着,柳青棠一眼便看出来不对劲了。 他伸手去探萧允的额头……发热了。 白日里萧允说什么也不让他去找尹白,硬说自己没事了,柳青棠也没法,留意了一下发现好像确实没什么事,就由着他去了。 柳青棠叹了口气,去让人找尹白了。 “我都快睡着了被你喊过来。”尹白气冲冲地进来,面色不耐。 “对不住,萧允他发热了,你能不能给他开点药。”柳青棠道。 尹白面色古怪地看了两人一眼:“你也是个人物,把皇子给睡了。” 柳青棠语噎:“你怎么知道?” “早上我去找你是他应的门,那声音哑得跟鸭子一样……啧啧啧,还是我给你们叫的热水呢。”尹白上前去看萧允的情况,“没想着你看着弱不禁风的,竟然这么猛。” 柳青棠嘱咐道:“这事儿你别声张,对了,他还说自己肚子疼。” “我也是服了。”尹白掏出张纸唰唰开始写药方,“大半夜给你们两个断袖收拾烂摊子。” 尹白递过去一个药方和一瓶膏药:“让他注意休息,这三天别再行房事,以及今晚别再喊我了!” “辛苦了。” …… 这是哪? 萧允似乎在一个墙角的暗处,他看到前面不远处柳青棠与太子萧景一起交谈,言笑晏晏。 柳青棠和萧景怎么会在一起? 萧允似乎控制不了自己的身子,只能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看着自己做的事。 萧允太熟悉了,又是梦。 但这场梦好像不太一样,先前的梦不过寥寥几个片段,这场梦却长得似乎没有尽头。 梦继续往后推。 萧允身着甲胄坐在战马上,和城墙上的柳青棠遥遥相望。 柳青棠衣袂翻飞,他举起一把大弓,正对着萧允,毫不领情地撒开手。萧允能看见那箭头金属闪烁的光泽,他偏了偏身子,箭擦着他肩膀飞过去,在甲胄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后面的一切都一气呵成。 萧允看见自己破开城门,一路势如破竹,顺利控制了整个皇宫。 那柳青棠呢? 萧允看见了。 柳青棠被押在天牢,瘦得几乎脱了相,浑身没一块儿好皮。 明明他是最在乎形象的。 而自己掐住他的脖子,质问他萧景在哪? 柳青棠的血从嘴角流下来,眼睛都睁不开,几乎要气绝了。 萧景有那么重要吗?为什么要这样逼柳青棠? 柳青棠倒在地上,衣襟大开,狼狈不堪。 萧允欺身上去,说他是小倌。 接下来的一切萧允不忍再看,可他没办法闭上眼睛。 血淌了一地,柳青棠如一个没人要了的破布娃娃,了无生气地躺在地上。 看起来快要死掉了。 …… 萧允睁开眼睛,久久未缓过神。 这梦境太真实了,真实到仿佛他真的经历过这一世一般。 萧允甚至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 萧允突然想到柳青棠说过的一些奇怪的话。 “我从前喜欢过一个人……” “可是他对我不太好,我之前生了场大病,他却还把我关进他家牢房里天天折磨我。” “你知道五感尽失是什么感觉吗?” 萧允手攥紧了被褥,柳青棠怎么会知道五感尽失是什么感觉?他的蛊毒明明还没到那个地步。 萧允想起梦中,柳青棠五感尽失,死在自己怀里。 萧允心跳突然急促起来。这好像,不是什么梦。或许柳青棠就是从那里来的,真的拥有那些记忆。 这样一来,柳青棠一开始莫名接近自己似乎也说得通了。 他是为了复仇吗? “你醒了?”柳青棠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将萧允吓了一跳。 柳青棠就在萧允背后,和他盖着一个被子,本来他是抱着萧允睡的,可是夜里萧允莫名其妙挣脱他的怀抱跑到另一边了。 柳青棠从身后覆上来,胳膊搂住萧允的腰将人往怀里一扯,轻轻揉着他的小腹:“可还有哪里难受?” 鼻尖是柳青棠清香的气息,萧允窝在柳青棠温暖的怀抱里,眼眶蓦地一酸。 柳青棠不会是为了报复自己的。不然他怎么会那么温柔呢? 而且自己又不是那个坏萧允,又没做过那些事。 “还不舒服吗?”柳青棠关切地问道。 萧允摇摇头,翻了个身,抱住了柳青棠,他将脑袋埋在柳青棠胸前,声音闷闷的:“柳青棠,你喜欢我吗?” 柳青棠不知道萧允这是怎么了,只觉得受宠若惊,回抱住了萧允,将下巴抵在萧允头顶:“自然是喜欢的,喜欢得不得了,你要我的命我都给你。” 萧允不喜欢听这话:“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那我们……”柳青棠小心翼翼道,“这是在一起了吧。” 萧允闷闷道:“嗯。” 柳青棠眼睛亮起,去吻萧允。 萧允反客为主,压住柳青棠翻了个身,跨坐在他身上扶着柳青棠的侧脸去吮他的唇舌。 柳青棠惊喜地弯了弯眸子,任由萧允动作。 两人眸中含水,眼光潋滟,气温不断攀升,不一会儿便都起了反应。 柳青棠喘着气摸萧允的腰:“你那儿肿了不能再做了,要不然,你来?” 只要是和萧允,无论在上在下他都是乐意至极的。 萧允身子一僵,梦里的场景毫无预兆地铺展在脑海里。 柳青棠气息奄奄地求饶,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身下尽是鲜血…… 萧允看着柳青棠殷红的唇色摇了摇头:“……不要。” 他不是那个坏萧允,他要让柳青棠将两人区分开。 他才不是…… 柳青棠没有多想,只当萧允是还没缓过来。 他扶住萧允的腰将人压在身下:“那我用手帮你。” …… 清川县疫灾安定了下来,修缮工事也完成差不多了,一切都恢复了原先的秩序。 萧允和柳青棠也是时候离开了。 “尽快走吧,也快秋猎了,回去还有的忙活。”柳青棠率先上了马车。 一行人怎么来的,就还怎么回去。 柳青棠没骨头似的靠在萧允肩膀上:“萧允。” 萧允应道:“嗯?” 柳青棠笑道:“没什么,就叫叫你。” 这些天两人都黏在一起,怎么也待不腻似的,尹白看见他俩都要绕道走。 “柳青棠——” 柳青棠戳了戳萧允:“我怎么听到尹白的声音了。” “停车。”萧允直接叫停了马车。 马车没停下多久,尹白就气冲冲地掀开了车帘:“柳青棠!我的金子呢!” “啊……”柳青棠坐直了身子,“那个我现在手上没有,要不你随我们去京城?” “你是想赖账吧!信不信我把你俩的事儿全抖落出来?”尹白气极。 柳青棠安抚道:“别气别气,你要是抖落出来就真拿不到金子了,这样吧,到时候皇上肯定要论功行赏的,得的赏我都给你。” “柳大人这招空手套白狼玩得妙啊。”尹白冷哼一声,掀开帘子直接坐了进来,“反正我四海为家,我就赖着你们了,要是不给我兑,我就上告给皇上。” “这我劝你还是不要了。”柳青棠叹了口气,“皇上知道你的医术肯定要把你扣在宫里,你到时候还怎么四海为家。” 尹白被噎了一下:“我不管,柳大人欠我五百二十两,萧大人欠我五十两,我都记着呢!” “你还真敢跟我要那十两,你帮我瞒了吗?转头屁颠屁颠告诉萧允又赚五十两。” “那行,五百一十两。”尹白退而求其次。 柳青棠朝他摆摆手:“上那辆马车去,你夹我俩中间不难受吗?” “切。”尹白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死断袖。” 尹白走后柳青棠让马夫继续驾车。 柳青棠将脑袋靠在萧允大腿上,仰头看着萧允。 “你别这样看我。”萧允捂住柳青棠的眼睛,“这个角度不好看。” 柳青棠轻笑了两声,坐起身子朝萧允脸上吧唧亲了一口:“怎么会,殿下哪里都好看。” 萧允冷哼一声:“花言巧语。” “我瞧殿下成语用得很好嘛,我再教殿下一个。”柳青棠伸手去描萧允的眉眼,指尖轻轻划过萧允的皮肤。 “风姿绝代。” 萧允撞进柳青棠的眸子,快被里面的爱意溺死了。 柳青棠真的很喜欢自己。 柳青棠却突然抽离了手,去掀车窗。 萧允眨了眨眼,回过神来。 “殿下你瞧。”柳青棠扯了扯萧允的袖口。 萧允往外瞧去。 外面的百姓列在街道两旁,他们看见萧允的马车,齐刷刷跪了一地,嘴里喊着什么,还有人提着瓜果鸡蛋要往车里面送。 侍卫隔开了人群,保障着马车正常通行。 “他们在谢你。”柳青棠收回掀帘的手,转回头看萧允,“你救了他们。” 马车载着百姓的感恩,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就这样离开了这个小小的清川县。 第26章 记忆 “奉天承运皇帝, 诏曰: 益州水涝疫起,贪吏祸民。皇七子萧允、中书舍人柳青棠、工部郎中陈哲奉命赴任,赈灾治水、肃清疫疾、查办赃官, 劳苦功高。 兹特颁恩旨,论功行赏: 七皇子萧允, 德才兼备,安民有功, 晋封昭王, 赐京中昭王府邸一座, 加赠黄金二百两;中书舍人柳青棠, 擢升中书侍郎, 仍掌中书机务, 加赐黄金百两, 锦缎五十匹;工部郎中陈哲,治水有功, 恪勤奉公, 擢升工部侍郎, 加赐黄金百两,绢帛五十匹。” 柳青棠慢慢合上圣旨,躺在萧允新府邸院子的躺椅上, 悠闲地打了个哈欠:“皇上这回够意思啊。” “萧景刚被查办出勾结地方,贪墨官银, 这回估计也是想借我敲打一番萧景。”萧允轻抿了一口茶水, 面上没什么表情。 “不管怎么样, 结果是好的就行。”柳青棠从躺椅上起来, 跨坐到了端坐着的萧允腿上,朝萧允张开了双臂, “抱我。” 萧允将人搂进自己怀里,轻轻埋怨道:“你也不怕别人瞧见。” “没办法,我就想缠着你,我看见你心里就痒,不和你贴着就难受。”柳青棠将脑袋埋进萧允胸口,深深嗅了两口。 香香的。 萧允被柳青棠说得有些不自在,转移话题道:“既然你知道是你师父下的蛊了,那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萧允说完这句话,便感觉怀里的人僵了一瞬。 柳青棠窝在萧允怀里闷闷道:“我不知道,你让我再想想吧。” 柳青棠看起来似乎不高兴了,萧允有些后悔问这话了。 于是低下头讨好地去吻柳青棠。 柳青棠反手扣住萧允的肩,将人整个压进椅背里,反客为主。 萧允没防备,后脑勺轻轻磕在硬木雕花上,但这点痛意立刻被唇上更猛烈的攻势吞没了。柳青棠含住萧允的下唇轻轻咬了一下,随即将舌尖抵了进去,如狂风骤雨般搅弄。 萧允怕柳青棠摔到,伸手想去扶他的腰,却被柳青棠抓住手腕按在椅子扶手上,五指强硬地抵进他的指缝,牢牢扣住。 两人呼吸乱了套。 柳青棠稍稍退开半寸,垂眸看着他。萧允的唇被他吻得殷红,嘴巴微微张着,小口喘着气,像在邀请。 “萧允……”柳青棠看得呼吸更急了,他滚了滚喉结,“我们做吧,这次你来。” 两人自上次中药之后便再也没做过,上次有药的加持,柳青棠总觉得体会得不太真切,时时想再来一次。 萧允听到柳青棠让他来,梦里柳青棠气息奄奄的场景再次蹦了出来。他皱了皱眉,摇摇头:“你来。” “为什么?”柳青棠不解道。 柳青棠伸手解开腰带,将肩头的衣裳慢慢往下一滑,露出半个圆滑白皙的肩头和一点嫣红。 柳青棠将萧允的手搭在自己白净的胸口,有些委屈道:“我不漂亮吗?” 萧允的手下有一点硬粒硌着他的手心,意识到那是什么后,萧允的脸立马涨得通红:“我……” 就在这时,墙角突然传来一声细微清脆的声音。 两人眼神一凛,柳青棠立马套上衣服,率先窜了出去。 萧允紧跟着追了上去。 柳青棠站在院外墙根,手里拿着一枚玉佩。 “人呢?”萧允皱眉问道。 “跑得快,没抓住。”柳青棠轻轻一笑,对着他摇了摇玉佩,“你瞧。” 萧允问道:“这是什么?” 柳青棠漫不经心道:“萧景的贴身玉佩。” 萧允脱口而出:“他的东西你怎么那么清楚?” 萧允眉眼间泄出些戾气,语气可以说是咄咄逼人。但他说完便后悔了,只是柳青棠提到萧景,他便回想起梦中二人相对而立言笑晏晏的场景…… “啊?” 柳青棠听见萧允的质问愣了一瞬,他仔细去瞧萧允的表情,想到了什么似的,试探道:“陛下?” 萧允收了收戾气,听到这句觉得有些没头没脑,疑惑道:“嗯?” 柳青棠垂下眸子,自嘲般地轻笑了一声:“没什么。” 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 刚刚瞧萧允那凶巴巴的样子,柳青棠还以为…… 柳青棠叹了口气:“你能不能多安排点儿侍卫守门。” 萧允垂下头歉疚道:“今日刚搬,没来得及。” 柳青棠受不了萧允这副委屈巴巴的样子,上手摸了两把萧允的脑袋:“没事没事儿,看我恶人先告状。” 萧允被柳青棠逗笑了:“哪有说自己是恶人的。” 柳青棠拍了拍萧允的脑袋:“我去办事儿了,今晚洗干净乖乖等着我。” “我和你一起。”萧允道。 “不用,乖乖等我,一会儿就回来。”柳青棠说完这句就要转身。 萧允却拽住他的手将人拉了回来,帮他把腰间的腰带重新仔仔细细系好。 “殿下可真贤惠。”柳青棠捏了一把萧允的手心,朝萧允摆摆手,“走了。” 萧允看着柳青棠的背影,突然脑子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福至心灵地明白了柳青棠刚刚为什么叫自己陛下。 ……是在试探。 梦果然是真的。 另一边。 萧景被贴身侍卫放下来,他扶着檐下的柱子喘气。 “柳青棠这个贱货,我就知道他俩有一腿!”萧景咬牙切齿,眸子里满是阴毒之色。 侍卫李琛静静立在一旁,看着萧景不发一词。 门外仆役突然通报道:“太子殿下,中书侍郎求见。” “让他滚!” “太子殿下怎这般不近人情?”柳青棠轻快的声音乍然响起,萧景一惊,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看向来人。 意识到自己发怵,他更恼了:“你来做什么?” 柳青棠身着青衫眉眼含笑往萧景这边走,不紧不慢,瞧着真是儒雅公子的典范。 但他说出的话却让萧景浑身一凉:“殿下啊,我好歹也教导过您,现下这般,真是辱了皇家尊师重道的规矩。” 萧景抓紧了旁边的李琛,脸色血色霎时尽褪。 柳青棠……柳青棠也是…… 柳青棠在萧景面前站定,一脸关切道:“殿下脸色怎么这么白,可是吓着了?” 面前柳青棠的脸和那天杀他的样子重合,萧景眼前恍惚,冷汗都下来了。 “我劝您不要动什么歪心思,同样的事我能干一次便能干两次。”柳青棠拍了拍萧景的肩,力道很重,将萧景的身子都拍得晃了晃。 “……不敢!”萧景色厉内荏道,“我把你和萧允私通的事抖落出来,看看是谁害怕!” “做事要讲证据啊殿下,不带这么凭空诬陷的。”柳青棠耸了耸肩,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柳青棠最后朝萧景一笑,转身离开。 他是前几天才推测出来萧景也是重生的,果然…… “柳青棠你个被人干的贱货!”萧景突然发疯似的朝柳青棠的背影喊,似乎从这件事上找到了点优越感,“屁股都□□烂了吧,喜欢男人的贱货!” 萧景阴恻恻地盯着柳青棠的背影,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柳青棠翻了个白眼,步子都没顿,没有理会身后发疯的狗。 他倒是想被萧允干呢,不知道他矫情什么,竟然不愿意! 难不成做不了上面的?不能吧,上辈子就行这辈子就不行了? 难不成真是自己没有魅力了? 柳青棠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就走回了自己府,刚到门口随安就迎了过来。 随安笑着小跑到柳青棠跟前,雀跃道:“公子你可算回来了,陆先生来了!” “师父?”柳青棠藏在袖口下的手一紧,“师父来了?” “对啊,等你好久了!”. “师父?”柳青棠看到院子里坐着的男人,上前给人斟了一杯茶,恭敬地推到他面前,“您怎么来了?” “怎么?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我没事不能来看看你?”陆知临接过茶饮了一口。 柳青棠坐到他旁边:“哪能呢?” 陆知临放下杯子扭头看着他不说话。 柳青棠被看得发慌:“师父?” 陆知临突然伸手一把扯开柳青棠的衣领,抬眼质问地看向柳青棠:“这是什么?” 锁骨上的一个红色的牙印大大咧咧地敞在空气里,随着主人呼吸起伏着。这是柳青棠咬了萧允一口后,逼着对方也在自己身上留的。 柳青棠拢了拢衣领,盖住牙印,看着陆知临道:“师父连我的私事也要管吗?” 陆知临的语气明显不悦:“你们上床没?” 柳青棠无所谓道:“上了啊。” “啪!” 柳青棠视线晃动,头偏向一旁,凌乱的头发在眼前晃动,脸颊的疼痛迟钝地泛出来,慢慢洇了半边脸。 柳青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被陆知临扇了一巴掌。 “公子!”一旁的随安突然看到这变故,着急忙慌跑过来扶住柳青棠。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你的身子特殊,不能和人交欢?”陆知临指着他,气得手都在抖。 柳青棠将眼前的碎发撩到耳后,抬起头直视着陆知临:“到底什么身子,特殊到不能与人交欢?师父您告诉我。” 明明脸上顶着个巴掌瞧着狼狈不堪,但目光那样锐利,盯得陆知临心里都有些发怵。 “我是在担心你。”陆知临伸手轻轻揩去柳青棠眼角因疼痛洇出的泪花,声音软了许多,“我为你炼的那些药,若是与人交欢就会失效,我在担心你。” 柳青棠抽了抽鼻子,突然委屈起来:“师父,你打我……” 陆知临将人揽进怀里轻轻拍着柳青棠的背:“我是担心你,你得听我的话。” 柳青棠埋在陆知临肩头,泪水忽然再也止不住,顺着滚烫的脸颊淌到陆知临衣服上,洇湿一大片。 “你是我师父啊……” 你是我师父啊,我那么信任你,你怎么能那样对我? 你明明是我师父啊,是我最亲近的人啊,连你都在利用我,难道我过去的二十几年都是一个笑话吗? “嗯,我是你师父,所以你听我话,和那个人断了。”陆知临在他耳边说话,“什么情啊爱啊都是最没用的东西。” 柳青棠轻声道:“我听师父的。” “嗯。”陆知临笑了,松开柳青棠,温柔地拿衣袖擦了擦柳青棠满脸的泪,“还是那么爱哭,我记得你小时候磕下头泪就止不住,还是我给你买了甜点你才不哭的。” 柳青棠心里涩得仿佛吞了一大碗苦药,苦得说不出话了。 陆知临递给他一个瓶子:“你的药也快吃完了,这是我新炼的药,要猛很多,但是能将你的小毛病都根治了,之后就不用吃药了。” “之后就不用吃药了?”柳青棠接过瓶子喃喃地重复道。 “对。”陆知临点点头,“一定要按时吃,不舒服也要吃。” 柳青棠看着手里的瓷瓶,喉中艰涩:“我记下了。” 是等不及十年了吗? 陆知临笑了:“这才乖,我走了,你要按时吃。” 随安本想照看柳青棠,结果被陆知临扯着就走了。 随安回头忧心地看向柳青棠,却见柳青棠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随安被陆知临扯到了门外。 “柳青棠最近和谁走得近?”陆知临沉声质问道。 “……我不知道呀先生。”陆知临这副样子让随安有些害怕,没有将萧允供出来。 “你怎么这么惯着你家公子,他要是身子出了什么事你能担待得起吗?” “我……”随安咬了咬唇,还是没说。 “行,让我猜猜……陈哲?” 陆知临见随安没有反应,继续道:“七皇子?” 随安陡然睁大了眼睛。 陆知临点点头:“我知道了。” “但是他们两个只是因为公事所以一起待得比较多,没有那种关系的。”随安解释道。 陆知临没有再理会他,快步离开了。 随安隐约觉得自己好像闯了祸,忙回去找柳青棠。 “公子……” “我去找萧允,你在家待着。”柳青棠已经走到了院门口,步履匆匆。 “我不是故意的,你和七殿下真有啊……”随安弱声道。 “不怨你,我走了,看好门。”柳青棠撸了一把随安的脑袋扬长而去。 师父那么激动,看来萧允真的会影响他这副药材的药效,那师父会怎么办呢?会伤害萧允吗? 柳青棠深吸一口气,加快了速度。 柳青棠翻过围墙,轻巧地跃进府内,白衣在空中纷飞,而后又服帖地落回柳青棠身边。 这新赐的宅子很是奢华,假山错落,石柱林立,眼下却冷冷清清,四下寂寥,不见一点儿人气。 柳青棠屏气凝神片刻,确定了这里没人。 跑哪去了?柳青棠心下急躁,快步走出去直接打开了大门。 “你们殿下去哪儿了?”柳青棠问守门的侍卫。 侍卫被突然从里出来的柳青棠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回话道:“殿下和一个人走了,好像往西边去了。” “啧。”柳青棠烦躁地啧了一声,立马往侍卫指的方向去了。 一个侍卫看着渐渐远去的白色身影,犯嘀咕道:“柳大人什么时候进去的,他不是刚离开过吗?” “主子的事我们不必管那么多,看好你自己的门就行了。”另一个侍卫道。 现下几近黄昏,天色渐暗,路上行人寥寥,有几个摊贩收拾东西打算回家。 柳青棠理智上觉得萧允应当是不会出什么事的,师父再大胆也不敢对当朝皇子做什么,但柳青棠心中还是不安。 陆知临愿意用十年培育他这一味药,若是萧允真能搅了他的药性,他会做什么? 师父,师父…… 其实哪怕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柳青棠也无法真正地将陆知临那张和蔼的面庞和奸诈之人联系在一起,仍在可笑地抱着些幻想。 不然他不可能在之前陆知临漏洞百出的时候心中自动为他辩驳,竟真的一直没发现什么。 发丝被吹过来的一阵风糊到了眼前,柳青棠拨开发丝,目光突然在一个小巷口顿住。 那里躺着一根深蓝色的发带。 那是他早上亲自绑在萧允发上的。 柳青棠心中急切,快步走到巷子,蹲下身去捡发带。 入手沉甸甸的,料子很厚重,上面还嵌着祥云的纹路,的确是…… 就在这时,柳青棠背后突然一凉,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丝风声,情急之下就地一滚。 “砰!” 重物相撞的声音落在柳青棠刚刚的位置。 柳青棠稳住身子,抬头看向来人。 几个穿着粗布麻衣的男人,手里拎着沉甸甸的木棍,凶神恶煞地盯着柳青棠。 他们袒露在外的臂膀肌肉虬结,步伐沉稳悍厉,瞧着根本不是普通农户。 柳青棠思绪万千,眨眼间几人就走到他跟前。 “你们是谁?”柳青棠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没人理会他的话,一根棍子毫不留情地朝着柳青棠敲了过来。 “啧。” 柳青棠徒手接住那人的手腕,用力往下一折,只听咔嚓一声响,木棍脱手滚落,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木棍里竟然还包着铁。 “上!”有人怒喝一声,几个人呈合围之势朝柳青棠包过来,封死了所有的路,棍风呼啸,狠狠砸向他的脊背和四肢。 柳青棠抬脚将地上的木棍一勾,伸手接住木棍,手腕翻转,用巧劲儿挡开了直敲过来的棍子。 柳青棠滑不溜秋,对付这么几个大汉,一时竟也不落下风。 他不想和这几人纠缠,硬接了一记棍风后借势旋身,足尖点在一根抬起的棍杆上,轻轻一跃,身形骤然拔高。 柳青棠借着力稳稳跃到了巷口,纷飞的发丝还未落下,他便侧头朝身后挑衅地吹了声口哨:“再练八辈子再来抓我吧。” 柳青棠得意地打算离开,神色突然一滞。 操。头疼犯了。 疼痛在颅内跳跃,撕扯着他的神经,柳青棠眼前发黑耳边嗡鸣,他心沉了下去,凭着记忆快步往外走。 “咚!” 随着敲在脑后的一声闷响,柳青棠软绵绵地躺倒在地. 那股疼一直磨着柳青棠,哪怕晕了都不安生。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将脑子炸成了一片糊。 柳青棠是被疼醒的。 “唔。”柳青棠眨了眨酸涩的眼,缓了半天才慢慢看清眼前的状况。 这个房间阴暗,像是哪里的地窖,他被五花大绑随意地搁置在地上,半张脸贴着冰冷的地面,凉意直往骨子里沁。 “嗒、嗒、嗒……” 柳青棠转了转眸子,瞧见了往他这边走的人。 萧景。 那双华贵的布靴在他脸前停下,萧景用脚尖踢了踢柳青棠的脸:“你这张脸长得真漂亮,可惜了。” 柳青棠微微偏过头:“你想干什么?杀了我?” 萧景蹲下来,伸手捏住柳青棠的下巴左右端详了一阵:“这张脸就这么没了太可惜了,不若给我弟兄们享受一番,你不是喜欢被男人干吗,这次就圆了先生的梦。” 柳青棠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这个萧景,重活一次倒是胆大包天了。 “你觉得你老相好会来救你吗?”萧景阴恻恻地冲着柳青棠笑,“来了正好杀一双。” 柳青棠意识到萧景是认真的,他缓了缓语气:“太子殿下,我手里有萧允意图谋反的证据,您饶我这一回……” “我没那么蠢了。”萧景拍了拍柳青棠的脸,“我就是杀了你再杀了萧允,你觉得父皇会对我怎么样吗?他萧允压根都不是萧承世的种。” 柳青棠声音一沉:“你说什么?” 萧景没有再理会柳青棠,从袖口掏出一把匕首,贴到了柳青棠侧颈:“你还记得我是怎么死的吗?” 匕首在阴暗的房间内闪着冷光,刀尖顺着柳青棠的脖颈往下滑,停在柳青棠胸口处,萧景冷声道:“一剑穿心。” 萧景说着手下突然用力一刺。 “唔。”柳青棠闷哼一声,低头去看插在自己胸口的匕首,匕首破开层层布帛,鲜血从里沁出来,顺着刀刃往下淌。 胸口的刺痛和脑袋的钝痛搅和在一起,柳青棠脑子更晕了,他甚至还抽空心疼了一下衣服。 这个料子很难寻的…… 萧景继续将匕首慢慢往里推,柳青棠甚至能感受到冰凉的刀刃破开皮肉的触感。 疼啊…… “太子殿下……”柳青棠小口地喘着气,眉头痛苦地拧在了一起,“我给萧允留了样东西,交代他若是我死了就递呈给皇上,你觉得会是什么东西呢?” 萧景动作一顿,而后加了几分力将陷进皮肉的匕首在柳青棠胸口狠狠拧了一圈。 “啊——”柳青棠痛苦地叫出声,冷汗沁了满身。 萧景抽出匕首往地上一扔:“行,我不杀你。” 萧景站起身看着后退了几步,而后转身离开了屋子。 柳青棠看着身前的匕首,忍着疼翻了个身用绑在身后的手去够匕首,匕首落回手里,他忙又将身子翻回来。 做完这些,柳青棠感觉自己恨不得晕过去。 人怎么能那么遭罪,回去得找萧允好好卖卖惨。 “吱呀——”门被推开,走进来两个穿着侍卫服的男人。 他们一看见柳青棠的脸,眼神立马亮了。 “主子说得没错,这人儿确实水灵。” 两人缓步往柳青棠这边走,眼神像什么黏腻的爬行动物,舔过柳青棠身上每一寸,给柳青棠恶心坏了。 柳青棠的背在身后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割开了绳子,他攥紧了匕首看着对面。 两个人,还行。 旁边的墙壁上有一处小窗,离地十尺高,虽说现在没什么力气,但逼一逼还是能攀上去的。 那两个男人已经走到了跟前,其中一个迫不及待地去撕柳青棠胸口的衣裳。 刺啦一声,白皙精壮的胸膛尽数袒露在空气里。 柳青棠静静忍耐着,任由这人对自己上下其手,只有一次机会,要找准时机…… “别磨蹭了,赶紧完成主子交代的事儿。”另一个男人伸手打算去拽柳青棠的裤子。 就现在。 柳青棠攥紧匕首正欲行动。 “噗呲——”面前的男人胸口突然冒出一大截沾着血的剑尖,那男人猥琐的表情还未撤去,就这样倒在地上。 另一个男人错愕地抬头去看什么情况,可还未看到那人的真容,就也被抹了脖子。 柳青棠卸力地丢下了匕首,看着萧允,委屈地咬了咬下唇:“你来了。” 柳青棠身上狼狈不堪,血顺着身子往下淌,在身下洇了一片,胸口的布料难以蔽体,白皙的胸膛布满了脏污。 萧允心脏像被人狠狠攥在了手心,几乎喘不过气来了。 一些场景毫无预兆地从萧允脑海里跳了出来。 昏暗的牢房、身下的鲜血、破败无力的柳青棠。 他带着哭腔对自己说“疼”。 萧允突然身子一晃,支撑不住似的跪倒在地,痛苦地抱住了脑袋。 “萧允,萧允……”柳青棠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不清了。 从刚刚牢房的那副场景开始,源源不断的碎片往萧允脑袋里挤,快要将他的脑袋挤炸了。 他看见柳青棠对他笑,对他哭,对他软着嗓子喊疼。 …… 萧允久久未缓过神,他盯着地板发愣。 萧允再也无法否认了,他就是那个畜生,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 “萧允,你怎么了?”柳青棠艰难地支起身子去看萧允的情况。 萧允抬起头,对着柳青棠露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 “你怎么哭了?我没事的,他们没碰到我,而且你不来我也可以将他们杀了,他们不可能碰到我的。”柳青棠伸手去擦萧允的泪。 “……对不起。” 或许萧允和萧景,以及刚刚那两个男人没有任何区别。 ==========作者有话说:========== 后天上夹,明天就先不更了嗷,后天晚上更下一章,爱你们 第27章 吐血 柳家宅院, 柳青棠卧房。 萧允看着柳青棠胸口狰狞的伤口,面色阴郁。 “还好伤口不深,刚才这一身血的, 真是吓死我了。”尹白帮柳青棠处理了伤口,用缚布仔细将伤口包了起来。 “你们当官的这一天天的, 真刺激啊。” 一旁的随安已经吓傻了:“公子不过出去找七殿下,回来怎么就这个样子了?” “他是去找我?”萧允问。 “对。”随安道。 萧允闭了闭眼, 吐出一口浊气。 又是因为他, 果然, 只有柳青棠和他沾上, 就遇不到什么好事儿。 柳青棠早就在萧允抱着他回来的路上就晕死过去了, 他现在静静躺在床上, 上衣尽褪, 还未来得及清理身子,血污将被褥染得乱七八糟。 柳青棠紧紧闭着眼, 那张脸白得几乎不似活人。 萧允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有气儿的。 “你手怎么在抖, 有哪里不舒服吗?”尹白看着他的举动, 有些疑惑道。 萧允收回手,起身离开:“我离开一会儿。” “去干嘛?” 萧允没有回答他,啪一声关上了门. 柳青棠睡了一整个白天。 晚上醒来的时候脑袋和身子还发木, 缓了许久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事。 “你醒了?”尹白正在旁边的桌子上捣鼓着什么药材,听到动静忙凑过来,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柳青棠轻轻嘶了口气:“胸口疼。” 尹白:“被刀子插了一下子能不疼吗?” 柳青棠:“……那你问什么?” “例行问一下嘛。”尹白端过来一碗药, 扶着柳青棠坐起来, “喝了, 其实也没有很严重,但七殿下非让我在这儿守着, 这京城是你们官老爷的地盘,我一个小小郎中哪敢忤逆。” “皇上赏赐了我黄金百两,我让人送你那儿了。”柳青棠接过药一口闷了。 尹白眼睛立马亮了,殷勤地端过来一盘蜜饯:“还是柳大人最识大体。” 柳青棠摆了摆手:“萧允呢?” 尹白:“他没告诉我,就说离开一会儿。” “这样啊……”柳青棠语气有些落寞,扶着床铺又慢慢躺了回去,将自己闷在被子里,“我没事了,你先走吧。” “行。”尹白乐得自在。 尹白走后柳青棠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随安。”柳青棠对着门口唤道。 “公子,怎么了?”随安在门口探了个脑袋进来。 “帮我找一下萧允,让他晚上来一趟。” “好。” 这会儿头倒是不疼了,但伤口依旧疼得厉害,左右也睡不着,柳青棠便看着床幔静静等萧允过来。 夕阳西下,天色渐暗。 随安这时候回来了:“公子,昭王殿下说他有事来不了。” 柳青棠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随安不敢再说什么了。 “这兔崽子。”柳青棠暗骂了一声,赌气似的将被子往头上一闷,“不来便不来。” 柳青棠以为第二天萧允总会来的。 但是没有。 柳青棠身子得休养就告了假,窝在床上每天只能和随安和尹白聊聊天,问他们萧允的动向也只能得个不知道。 不仅如此,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过去十天了,萧允也没有来一趟。 柳青棠坐不住了,他感觉到手没几天的小夫君可能要飞了。 “公子你怎么起来了,要去哪啊?”柳青棠的伤口已经结痂了,小幅度的活动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去捉奸。”柳青棠冷声道。 “啊?”随安瞧见柳青棠走了忙跟上去,“公子等我!”. “国师你前阵子新送来的丹药可真是好东西,吃一颗啊就神清气爽,连脑子都转得快了!”萧承世坐在后院的亭子里,对面端坐着国师吕尘,吕尘瞧着年纪不大,一身白袍,臂弯挂着拂尘,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 “为陛下效力是臣分内之事。”吕尘微微颔首,“臣昨日为大越卜了一卦。” 萧承世:“说来听听。” “此卦卦象晦暗,主骨肉相克,储星动荡。” 萧承世嗤笑一声:“我还没死呢,这群兔崽子就开始动歪心思了。” 吕尘没再说话。 “这么一说许久未和景儿独处了,我去看看太子。”萧承世起身,宫人浩浩荡荡地跟在他身后。 吕尘望着萧承世的背影,眼神晦暗。 今天的东宫似乎比以往要安静些,萧承世环顾了一圈,发现宫内空荡荡的,连洒扫的宫人都没见。 这时转角闪过一个宫女,李公公忙叫住人:“那个宫女你过来。” 那宫女似乎这才瞧见皇上,忙过来行了个大礼。 萧承世:“太子在哪?” 宫女道:“回陛下,太子不久前回了寝殿。” “你们宫人都去哪了?”萧承世语气不悦。 “太子殿下说不要打扰他,就将我们都赶回宫舍了,我是落了东西才回来取一趟。” 萧承世眉头皱起,快步往寝殿走。 快到寝殿的时候,公公正欲通报,萧承世却摆了摆手,公公立马噤了声。 萧承世推开殿门,放缓了脚步往前走。 “啊……”屏风后面突然泄出一声呻吟,萧承世眼神一厉,一手推开了屏风。 他看着蓦然闯进视野的两具白花花的□□,青筋暴起,脑袋一晕,险些背过气去。 公公跟着进来顺着萧承世的目光看过去,冷汗唰一下冒出来了,顿时大气也不敢出,忙垂首装作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萧景却毫无所觉,不知疲倦地与身上的人缠绵着。 他身上的人身形高大,竟然就是萧景的贴身侍卫李琛。 “来人,将他们两个人分开!” “今日之事谁都不能透露出去,不然当心你们的脑袋!”. “萧允是不是不爱我了……”柳青棠苦着脸扯随安的袖口。 “啊……啊?”随安不知道怎么回,尴尬地抿了抿嘴,“那,那不能吧……” “我都快死了,他都不来看我!”柳青棠情绪激动,这么拔高了声音,一下子扯到了胸口,他痛苦地弓下身子,“啊……” “公子!”随安紧张地去扶柳青棠。 “他要是不喜欢我了,我就剁了他,喂狗!”柳青棠一把抓住随安的胳膊,恶狠狠道。 随安弱弱道:“这不太好吧……” 柳青棠拉着随安气势汹汹地上了马车:“走!” 马车驶到了昭王府,柳青棠气势汹汹地进去。 “萧允!” “萧允!” 柳青棠对着随安使唤道:“胸口疼,你帮我喊。” “哦哦。”随安扯着嗓子喊,“昭王殿下!昭王殿下!” 柳青棠转了一圈,却没找到萧允半个人影,明明问过侍卫说萧允就在府内。 柳青棠心沉了下去。萧允这是在故意躲着他。 刚才和随安说的话瞧着是开玩笑,但也有几分真心在。 自己受伤那么严重,萧允却几天不来看他甚至还躲着他,柳青棠真的有些害怕了。 萧允是……后悔和他在一起了? 萧允是想……是想和自己这样冷着,然后任由关系慢慢断掉吗? …… 柳青棠没再去找萧允了,只是窝在家里养伤,偶尔对着门口发呆。 “主子,我去东宫的时候,已经找不到李琛了,和暗线接头才知道,前些日子皇上去了东宫一趟,正好瞧见太子与他那侍卫李琛厮混,当即便把李琛杀了。”一个暗卫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柳青棠床边,一板一眼地汇报道。 “这样啊……”柳青棠点点头,除了萧允,柳青棠想不出谁还会干出这事儿了。 那现在又算什么呢,躲着自己又悄悄去报仇,装深情给谁看呢? “主子,这玉佩……”暗卫掏出柳青棠给他的太子的贴身玉佩,双手递过去。 柳青棠接过玉佩叹了口气:“下去吧。” 李琛其实也是个可怜人,柳青棠知道他喜欢萧景,上辈子他是为了给萧景挡剑死的,但并没有什么用,萧景还是死了。 这辈子倒是死得窝囊。 柳青棠突然莫名觉得自己和李琛有些像,同样爱而不得,却甘愿为人去死,到最后,说不定连心上人一个笑脸都换不到。 柳青棠长叹了一口气。 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算算日子,明天也该去上朝了。 不知道会不会碰见萧允。他不接受萧允无缘无故冷着自己,他要讨一个说法。 柳青棠一想到萧允心里就发堵越想越气,干脆蒙上被子睡觉了. 月光透过雕花镂空的窗棂,落在光洁的地板上,留下一个漂亮的光影纹路,满屋只剩月色铺展,静得落针可闻。 一只长筒布靴突然踩在上面,将整齐的纹路碾得破碎。 萧允不知道什么时候立在了柳青棠床头,半边身子隐在黑暗里,唯独那只眼睛被月光照得发亮。 萧允静静看着熟睡的柳青棠,额前碎发落在眼尾,萧允眨了眨眼。 他其实每晚都要来柳青棠的房间,待到半夜再悄悄离去,这是来的第十五天。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柳青棠,心里却又十分挂念,只能像现在这般窝囊地偷偷来。 萧允把对柳青棠好的那个少年萧允弄没了,现在这个萧允不干净了。 他狠辣、恶毒、胆怯,他害死了柳青棠。 他没办法再装成先前那副赤诚样回到柳青棠身边了,柳青棠这么好……柳青棠这般好…… 他若是知道了自己就是上辈子的萧允,连最后那点情分便也没了吧。 萧允心脏像被划开了一道豁口,淅淅沥沥地往外滴着血。 细碎的月光洒在柳青棠恬静的面庞上,长睫在眼下打下一小片阴影。 那银白的月光映得柳青棠嘴唇煞白。 萧允往前移了两步,轻躬下身,探出二指放在柳青棠鼻下。 是活着的柳青棠。 “萧允。” 萧允一惊,慌乱地抬起眸子,正正撞进了柳青棠积了一洼月光的眼睛里。 柳青棠一把拽住萧允的手腕,将人往床上一扯,身形翻转,将人牢牢地压在身下。 “萧允。”柳青棠整个人都贴在萧允身上,冰凉的腰带冻得他一个瑟缩,“我给你一个机会,解释一下,为什么躲着我?” 柳青棠呼出的热气打在萧允脖颈,萧允侧开了头,盯着床内侧黑漆漆的角落,没有说话。 柳青棠扭回萧允的脑袋,厉声道:“看着我!说话!” 萧允轻轻道:“你生气了。” 柳青棠承认道:“对,我生气了,我受了那么严重的伤,你来见我一面都不愿意,我不明白你是怎么了,我也很累,我不想去猜了,你现在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行不行?” 萧允喉间干涩:“……对不起。” 良久的沉默在两人之中蔓延开来,柳青棠静静盯着萧允的眼睛,希望他再说些什么出来。 萧允嘴唇动了动:“柳青棠……” 柳青棠认真听着,生怕错漏一个字。 “……我们分开吧。” 砰、砰、砰…… 柳青棠拧眉看着萧允,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轻声道:“你说什么?” 萧允逃避似的避开目光,不敢去看柳青棠的眼睛。 柳青棠看着萧允逃避的样子,心脏像被突然浇了一盆冷水,湿漉漉的。 “你是……你是嫌弃我吗?你觉得我被别人碰了是不是?”柳青棠的声音很轻,落到萧允耳中,却压得他心脏沉甸甸的。 “不是,你很好,特别好。”萧允轻轻摇摇头,“对不起,是我的原因。” 他没办法再心安理得地待在柳青棠身边了,等一切尘埃落定,他再去向柳青棠坦白,届时是杀是剐,他都毫无怨言。 “萧允。”柳青棠声音压了下来,轻轻拍了拍萧允的侧脸,“我看你是欠收拾了。” 几天不见,见的第一面却是要说这种话,柳青棠快被气死了。 柳青棠捏着萧允的脸,低下头衔着他的唇,又啃又咬。 萧允轻哼了一声,灼热的气息被困在两人之间横冲直撞,血液从萧允的嘴角流下,滴落在床褥上。 柳青棠退出来,小口地喘着气:“把刚刚那话,收回去。” 萧允看着柳青棠,没有说话。 “说话啊!”柳青棠手划到萧允脖颈处,抓住那截漂亮的脖子慢慢收紧了手,“不然我掐死你!” 萧允微微仰着头,有些艰难地喘着气,依旧没有说话。 “好。”柳青棠点点头,怒极反笑,“好得很,是我一厢情愿了。” 萧允上辈子不喜欢自己,这辈子又怎么会喜欢? “既然如此,你先前欠我的,今日我就一并讨回来吧。”柳青棠气压很低,他三下五除二扒光了萧允的衣服,随意地丢在了床下。 萧允没有动,他明白柳青棠什么意思了,是在讨上辈子的事儿. 原来柳青棠那时候那么疼啊…… …… 血腥气和麝香气混在一起,将萧允里里外外染了个透彻。 被柳青棠这般,萧允几乎没了知觉。 “萧允,把话收回去好不好?”柳青棠明明是这场x事的掌控者,眼下却卑微极了。 萧允关咬紧了枕头,冷汗沁了满身,呼出的气都在颤抖。 但他没有说话。 萧允单薄的脊背轻轻打着颤,瞧着可怜极了,但即便这样,也依旧和柳青棠犟着。 柳青棠看着萧允这副可怜又倔强的样子,突然气血上涌,竟哇地一下吐出一口血来。 血尽数落在了萧允漂亮的脊背上,顺着弧度往下淌,最后停在萧允塌下的窄腰处,积了浅浅一洼。 萧允若有所觉地回头,就看见柳青棠嘴角挂着的血,一下子惊惶起来,想起身去看柳青棠的情况。 “不做了柳青棠,你吐血了,不做了。”萧允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里满是惊惧。 萧允想趴起来,但他没了力气,被柳青棠紧紧?着腰,下半身早就麻了。 “柳青棠……”萧允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他真的害怕了,“你别这样,我收回,我们不分开了好不好?” “晚了。”柳青棠擦了擦嘴角的血,“我不要你了,我又不是什么物件,你说分开就分开,你说复合就复合?” 说完这句话,柳青棠顿时心里爽快极了。 那洼血在萧允腰间随着动作荡漾着,在月光下波光粼粼的。 “柳青棠……” “青棠……” 这回变成柳青棠一言不发了。 血顺着被褥滴下床。 滴答……滴答…… 分不清是谁的血。 一次过后,柳青棠抽出了身子。他盯着萧允身下那滩血,冷哼了一声,披上外衫打算出去。 然而脚刚踩到地板,眼前便一黑。 “咚!” 第28章 上朝 “额滴个亲娘欸, 你俩又咋了。”尹白平白被扰了清梦,打着哈欠不耐烦道。 夜里找不到郎中,也就尹白可以随便来搅扰了。 萧允抱着柳青棠站在尹白门口, 声音沙哑:“柳青棠先是吐血,而后又晕倒了, 你快给他看看。” 尹白侧了侧身子,语气不悦:“进来。” 萧允抱着柳青棠慢慢走, 似乎想要极力维持稳当, 但在尹白看来还是一瘸一拐的。 尹白还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但尹白什么也没问, 带着萧允走到了客房, 看着他将柳青棠放了下来。 “气急攻心, 胃络出血……他离吐血过去多久了?”尹白边把脉边问道。 “许有半个多时辰了。”萧允回道。 尹白拧眉:“那你怎么不早点将他送过来?” 萧允看着躺着的柳青棠, 不知道说什么。 “他瞧着柔柔弱弱, 倒还挺难杀的,不知道是不是吃了那么多年药的缘故, 没什么大事, 我给他开点药。” 萧允颔首:“多谢。” “记住, 不可剧烈劳作,不可思虑过重,不可动怒, 忌辛辣。”尹白嘱咐完看到萧允破了的嘴角,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 “需要我给你开点药吗?” 萧允一愣, 忙摇摇头:“不用。” 尹白是郎中, 自然看得出他刚经历了什么, 萧允有些赧然。 尹白最后还是丢过去了一瓶膏药:“真不想掺和你们俩断袖的事儿。”. 萧允现在封了王,每日可正常上朝, 参与朝政。 萧允以为自己不会见到柳青棠,可却在宫门看到了他,脸那样白,身形那样瘦削…… 柳青棠看了他一眼,像不认识他一样,移开目光和一旁的陈哲有说有笑地走了。 萧允心口一窒,也错开了目光。 柳青棠自然不是放弃萧允了,昨日说得厉害,但那可是心尖尖上的人,哪会不要呢? 但就萧允这股拧巴的劲儿,死缠烂打估计没有效果,还不如晾他两天。 昨晚自己也确实过分了些,不知道萧允伤得严不严重,有没有好好清理,一定是很疼的…… 柳青棠摇摇头,决心不去理萧允了。 “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吗?”陈哲看柳青棠突然摇头,有些懵。 柳青棠回过神:“什么?” 陈哲重复了一遍:“我问你今年的秋猎去吗?” 柳青棠笑道:“自然去,怎么不去?” “你这阵子也是受了不少灾,瞧你这副气色,我总疑心你被马颠两下就要散架了。” “我又不去猎场,没那么娇气。” 多日不上朝,再来就发现朝堂格局隐隐有所变化。 许多官员都上前去和萧允搭讪,围了一个小圈。 不知道是不是遗传的,萧承世的几个儿子都是蠢货草包,对比之下,萧允瞬间眉清目秀了起来,瞧着就不像萧家人。 柳青棠突然想起之前萧景对他说的,萧允不是萧家的种……不知是胡言乱语还是……但萧景现在都没抖落出来,应该也没什么确切的证据,得找机会和萧允通个气。 柳青棠看到萧允走路的姿势有细微的别扭,还被一大堆人围在中间,定是难受得不得了。 柳青棠在心中冷哼了一声,谁让萧允气他的。 柳青棠还看到了萧景,他眼下乌青,脸色煞白,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见到柳青棠进来,就阴恻恻地盯着他。 柳青棠没理他,翻了个白眼。 公公尖细的声音响起,朝堂瞬间安静下来,皇上入座,众人叩首。 官员们开始叽叽喳喳地启奏,柳青棠听得没意思,视线又往站在前头的萧允那里瞟。 站得倒是板板正正的,也不知道伤怎么样了,会不会自己清理,有没有上过药…… “父皇,儿臣有事要奏!”萧景的声音把柳青棠的思绪拉了回来。 萧景走出班列,站在殿堂中央,对着御座上的萧承世躬身一揖:“儿臣要告发昭王同中书侍郎私相苟合,行径污秽,乱了朝堂纲纪!” 一语落罢,朝堂死寂了一瞬,而后爆出巨大的议论声。 “肃静!”公公喊道。 柳青棠眯起了眼睛,看向萧景。 萧承世脸色铁青:“你不要以为你是皇子就可以胡说八道!下去!” 不论是真是假,萧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这样说,就是在把皇家的面子往地上踩。 萧景还不死心:“儿臣句句属实,儿臣昨晚想要拜访七弟,误打误撞瞧见他俩在床上……” 萧承世青筋暴起,似乎被气得不轻,他厉声道:“拖下去!” 萧景被拖了下去,神色癫狂,活像个疯子。 殿堂安静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萧承世揉了揉眉心:“退朝。” “退朝——”公公尖细的嗓音重复道。 柳青棠跟着人流走出去,但走得很慢,不出所料,一个太监快步追了上来,附耳小声对柳青棠道:“陛下要见您。” 果然。 柳青棠被领到了一处内室。 柳青棠询问道:“小公公,咱这是要……” 太监低头回道:“柳大人不必担心,验个身而已。” “那小公公可知昭王殿下……” “奴才不知,奴退下了。”小太监没等柳青棠再说什么,就转身走了。 “呵。”柳青棠被气笑了,真是倒霉事全栽他身上了,刚失了情人,这会儿又被萧景这个蠢货状告。 告状精,死得快。 昨晚两人情绪都不太好,柳青棠又还受着伤,不然一定不会让人听了墙角。 不一会儿外面就进来个老太监,对着他道:“柳大人是自己脱还是……” 对着个老太监脱衣服,真是…… “……亵裤用脱吗?”柳青棠问道。 “不必。” 柳青棠松了口气。 他衣衫褪去,露出光洁白皙的皮肤,从脖子到足尖,没有一点儿痕迹。 昨日两人闹着别扭,没有同平日那般亲亲昵,自然也不会留什么痕迹。 竟然阴差阳错避开了一劫。 但即便今天没查出什么,这怀疑的种子也已经在萧承世心里种下了。 验完身柳青棠被领到了后花园,萧承世坐在亭子的石椅上,小口地抿着茶。 柳青棠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萧承世点点头,示意柳青棠起身:“坐吧。” 柳青棠坐到萧承世对面,为他斟茶。 萧承世淡淡道:“青棠,你是个好孩子,应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柳青棠垂眸:“臣谨遵教诲。” 出乎意料的是,萧承世没再提上朝时的事儿,也许是不在乎这么个儿子? 他转了个话题道:“秋猎临近,柳爱卿可要大展身手了。” 柳青棠轻笑道:“陛下说笑了,我一介文臣,能陪在陛下身边替陛下解解闷儿就够了。” “柳爱卿太过谦虚了,谁不知你精通六艺,哪有你不会的东西?”. 萧承世似乎真是来找他聊天的,直到临近天黑才将人放走。 柳青棠累得不行,只觉得伤口又隐隐作痛了。 他赶到家的时候,匆匆洗漱完就往床褥上一趴,昏昏沉沉的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一激灵清醒了过来。 这屋子被人扒过。虽然看不出什么痕迹,但柳青棠确定,就是有人来搜过。 合着萧承世拉自己唠那么久是为了搜自己屋子? 柳青棠回想了半天,没想到萧允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房间。 应该……没有吧?. 最近萧允似乎很忙,柳青棠几天未和萧允联络,只靠探子传回来的消息了解他的近况。 最近他身子乏得很,不知道是不是前些日子吐血的原因,睡的时间越来越长,白日里也提不起精神,也就懒得去琢磨萧允那脆弱的心灵又在想什么了。 柳青棠打了个哈欠,又打算回屋睡觉去。 “公子你今天都睡了七个时辰了……”随安皱眉扯了扯柳青棠的袖口,“公子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啊,要不要让先生给您看看?” 柳青棠经随安这么一提醒,想起来陆知临给他的那一瓶药。他知道药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不吃必定要痛个死去活来,也只能乖乖按时吃药。 柳青棠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捏在指尖细细端详。 下午阳光正烈,照在药丸上,漂亮得像是什么红宝石,内里像有血色涌动,晶莹剔透。 柳青棠递给随安吩咐道:“你将这药送给尹白,问他能不能看出来里面加了什么。” “这是,先生给您的药……”随安接过药,一瞬间似乎明白了什么,“您觉得先生要害您吗?” “嗯,这不干你的事,不用想那么多。”柳青棠揉了揉随安的招待,朝他眨了眨眼,“别告状给师父哦,我会死掉的。” “啊……”随安吓得手一抖,手里的药险些掉地上。 “快去快回,我再去睡一会儿。”柳青棠打了个哈欠,转身回了屋子。 柳青棠蜷进被窝里,身子冷得厉害,他迷迷糊糊地想,若是萧允在就好了。 萧允身上很热,将柳青棠搂进怀里,便一点也不冷了。 ==========作者有话说:========== 之前的文名不合规,用不了了 能不能给专栏预收点个收藏,助力主播双开 第29章 秋猎 鼓乐齐鸣, 萧承世身着戎服骑马入围,在猎场中央停下,天子大旗立于身侧, 文武百官立在外围。 这身戎服潇洒是潇洒,但穿在萧承世略显臃肿的身体上, 衬得那金光都有些暗淡了。 若是给萧允穿……柳青棠想到那场景,不由得勾起嘴角。 有禁军在林子角落里把拴着事先捕好的鹿的绳子解开, 将鹿朝着萧承世正前方驱赶。 那鹿蹭一下窜了过去, 萧承世早已举起弓箭, 见状忙松开了弦。 第一箭, 箭擦着鹿的身子钉在了一旁的树干上。 “这鹿未免也太狡猾了, 知道陛下要往那边射, 还转了个弯儿。”柳青棠在一旁道。 萧承世本来脸色有些难看, 听到柳青棠这样说,面色舒缓了些。 那边的禁军见萧承世没射中, 忙去放第二只鹿, 这时他的伙伴拦下了他:“给这只鹿腿上扎一刀。” “啊这……”他随犹豫, 最后还是听伙伴的,在鹿后腿扎了一刀。 鹿惨嚎一声,踉跄着往前奔, 速度慢了大半。 萧承世屏气凝神,松开弦, 箭堪堪扎在了鹿腿上。 射中的那一刻, 侍从高举天子大旗, 全场鼓吹齐鸣, 文武百官齐齐叩首,欢呼声响彻山林。 “吾皇神武!” 山风猎猎, 旗幡翻涌,萧承世俯视群臣,眼底浮现几分得意,觉得自己也像是回到了十八岁,风华正茂。 礼毕,秋猎正式拉开帷幕。 号令旗挥动,百官宗室纷纷策马进入林子,人人手持弓矢,都想借此机会展露身手 博得帝王青睐。 柳青棠锤了锤肩,找到自己的位子落了座,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子,另一只手托着下巴走神。 围场边缘,萧允和负责围场巡查的金吾卫张镇江有说有笑,两人似乎是聊高兴了,张镇江用胳膊搂住萧允的脖子,两人头靠着头,看着亲昵极了。 刚好目光扫过去看到这一幕的柳青棠:“……” 柳青棠眯起眼睛远远看着萧允,似乎想用意念让他俩分开。 这个张镇江看着就一身汗臭味,哪有他柳青棠身上香。 这是他和萧允分开的第十天了,整整十天没有抱萧允亲萧允睡萧允,柳青棠现在看见萧允心里便痒得厉害。 可是他都晾了萧允十天了,萧允怎么还不来找他道歉呢。只要萧允来对着柳青棠亲亲抱抱服个软,再和他睡一觉,柳青棠就原谅他了呀。 坏蛋萧允。 柳青棠一直目送着萧允进了林子依依不舍地才收回目光,垂着头开始想萧允。 想被他压在身下□□的萧允,想搂着他珍重献吻的萧允,想被他撩拨两句就红了脸的萧允……这么一想柳青棠也不困了,顿觉身子发起热来了。 “柳爱卿……” 柳青棠回过神:“陛下。” 萧承世责备道:“想什么呢?喊你两声都不答应。” 想你儿子呢。柳青棠在心里默默道。 “回陛下,我在想今年谁能能拔得头筹?”柳青棠面上扬起得体的浅笑。 萧承世顺势问道:“那你觉得会是谁呢?” “臣实在不敢妄断,陛下的几位皇子都有陛下当年的英姿,骑射俱佳,个个出众不凡。”柳青棠笑道。 “就你会说话。”萧承世笑了,抬手示意内侍挪座,“来,坐朕身边陪朕唠唠。” 柳青棠的座位被换到了萧承世身旁,他在一旁哄着萧承世,花言巧语全都往外蹦,将萧承世说得高兴了,赏他了块儿玉石。 柳青棠将玉石握在掌心,玉石温润,带着暖意,柳青棠寻思着可以拿这块料子给萧允雕个玉佩。 不行,玉佩有了,那……雕个玉势怎么样? 好主意啊! 柳青棠眼睛一亮,又开心了,打算将玉石好好收起来。 他刚打算把玉石收进口袋,额角却突然一跳。柳青棠猛然抬头,看到了从萧承世背后直直射过去的一支箭。 柳青棠瞳孔骤缩。 救,还是不救。 柳青棠最后眼一闭,身子猛然扑了过去。 还是救吧,这定然不是萧允的人,而且现下太子未完全失势,现在萧承世突然死了,朝堂大乱,萧允那边怕是要更难办了。 “噗呲——” 箭穿过柳青棠的肩头,在空中带出一串艳红的血,溅在萧承世明黄的戎服上,触目惊心。 萧承世回过头,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护驾——”禁军骤然骚乱起来,将萧承世围在中间。刺杀的那队黑衣人也现出身形,手持利刃冲过来,和禁军厮杀在一起。 柳青棠咚一声跪倒在地,肩头剧痛席卷全身,他痛苦地弓下了身子,半披的长发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在里面. 萧允刚猎到一只野猪,便远远听见围场那边的噪杂的声音,萧允将马调转了个方向,慢悠悠地往回走。 走到外围突然听见有两个人在议论。 “柳大人不愧是陛下的宠臣,要是是咱,说不定没那胆去替陛下挡箭呢。” “我也不眼红他了,咱俩就现在这儿呆着,等那边杀完了再出去,不然误伤到咱怎么办?” 柳大人?挡箭? 萧允心里一跳,来不及去质问那两人,猛地夹紧马腹,往围场奔过去。 柳青棠去给那个老东西挡箭做什么?萧允眉头拧得死紧,攥着缰绳的手心出了层薄汗,缰绳毛喇喇的,刺人. 观猎台内乱作一团,萧承世被来回冲撞的侍卫与刺客推搡,踉跄躲闪,活像个四处滚动的皮球。 他还不忘怒斥禁军:“你们怎么排查围场的!竟然让这些东西混进来!” 刺客有十几个,个个都是厉害的主,那边一个没折,反倒是那些被养得膘肥体壮的禁军,折了不少。 这时,一个刺客突破重围,举着剑利落地朝萧承世刺过来。萧承世看着那闪着白光的剑刃,腿都吓软了,跑都跑不动。 他一把捞过了旁边的柳青棠挡在自己身前。 疼得在一旁差点原地打滚的柳青棠:“?” 萧承世嘴里还叨叨着:“护驾!” 刺客速度极快,剑刃在空中发出破空声,仿佛将空气撕开了一道口子,速度不减地朝柳青棠刺过来。 柳青棠看着这架势是要将把他和狗皇帝刺个对穿。 不要啊!脏死了! “铛——”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长箭突然破开重重人影,射在了那刺客手腕上,剑被脱力的手腕丢到了地上,发出一声金属的脆响。 萧允手里举着弓箭策马赶来,少年一身黑色劲装更衬得身形挺拔如松,额角的碎发被风撩起,露出下面那双清冽透亮的黑眸。 这才是真的风华正茂。 少年抽出腰间的长剑,跃马冲进人堆,与那刺客厮杀在一起。 外围的援军这时才赶过来,凭着人数压制,将刺客捉拿。 萧承世脱力瘫坐在位子上,大口地喘着气。 “咳咳。”柳青棠低咳了两声,扶着桌子缓缓跪到了地上。他抬头,正正撞进萧允那双眸子里。 萧允看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柳青棠看到萧允在看他,面上露出痛苦之色,低声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归西了似的。 萧承世也回过劲儿来:“快叫太医!”. 后续纷乱嘈杂,太医诊治、清点刺客、安抚百官诸事,柳青棠浑浑噩噩,什么都不太记得了,只觉得很乱很吵,他太困了就睡过去了。 柳青棠是被一股香气勾醒的,柳青棠从没有闻过这么香的东西,喉咙痒得厉害。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循着香气蹭过去舔了舔。 好香…… 柳青棠一口咬了下去,利牙破开表皮,他饥渴地吮吸着那香甜的液体,喉咙里的痒意才止了些。 “嘶——” 什么东西,怎么还会叫?柳青棠脑袋晕晕乎乎的,想不明白。 萧允轻轻护住在自己颈间吸血的柳青棠的脑袋,任由柳青棠动作。 “没事的柳青棠,你不会死的。”萧允轻轻道,“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会将这天下送给你。” 柳青棠脑袋晕乎乎的,只听到天下两个字。 天下,什么天下,他才不要天下,他要萧允。 柳青棠轻轻呢喃道:“萧允……” 萧允避开柳青棠的伤口将人搂紧了些:“我在。” “阿允……” 萧允听见这称呼,心跳顿了半拍。前世柳青棠便喜欢这么叫,凑到他屁股后面整日阿允阿允的,萧允每次听到他这么叫就冷着脸,时间久了他便不叫了。 “……我在的。”萧允轻轻道。 “阿允不要我了……”柳青棠似乎想到了什么伤心处,连香甜的血也不喝了,靠着萧允的肩膀轻轻抽泣,“我讨厌阿允。” 萧允滚了滚喉结,半晌才道:“……他陪不了你多久的,他是坏蛋,你也不要他了好不好?” “你才是坏蛋。”听到这个食物说自己心上人的坏话,柳青棠不开心了,一口咬了上去,吸着血含糊不清道,“咬死你这个坏蛋。” “……好。” 第30章 血渍 萧承世勃然大怒, 派人去查,竟查到了太子头上。萧承世觉得不对劲继续派人深挖,在萧允的暗中帮助下, 发现了是三皇子干的,想嫁祸给太子。 “好一出狗咬狗的好戏。”柳青棠手里捏着信纸, 看着上面的内容被逗笑了。 “嘶。”这一笑又牵到了伤口,心口的刀伤还没好全又中了箭, 柳青棠没见过比自己还惨的人了。 但柳青棠觉得自己今天精神头意外地好, 前几日的困顿疲惫一扫而空, 神奇极了。 反正也下不了床, 他手撑着床板想再躺会, 手指却突然摸到了一处硬块儿。 柳青棠看过去, 发现那是一处干了的血渍。 柳青棠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闪过, 他看着那血渍,突然睁大了眼睛。 他想起来了, 萧允昨晚来过!对着他又搂又哄的, 这血好像是柳青棠生气了一口咬上去的。 柳青棠心里顿时暖烘烘的, 觉得自己这箭伤挨得也值了。 看吧,说着什么分开的话,其实还是在意自己在意得要命。 不诚实的坏家伙。 外面突然一阵嘈杂, 随安推开门对着柳青棠兴奋道:“公子,宫里送过来好些东西!” 这时李公公踏过门槛进来了, 身后还跟着一长串的宫人, 抬着一个个托盘和箱子, 打眼看过去, 全是些珍贵药材和珠宝。 柳青棠想要起身迎接,李公公忙拦住了他:“柳大人救驾有功, 现在可是陛下身前的大红人,您还受着伤,就不必多礼了。” 柳青棠没有推辞,对着随安道:“快去接一下。” “哎,好。” 李公公带着人走后,柳青棠忙朝随安招呼道:“都有什么,让我看看。” “有百年灵芝、东海珍珠、玻璃种绿翡翠、和田黄玉……”随安一个一个凑过去对着上面的标签念。 “还挺多。”柳青棠想到秋猎时萧承世赐他那个玉不知道丢哪了,便对着随安使唤道,“把那几块玉给我拿过来。” “好嘞。” 柳青棠接过玉一个个看:“都是好玉啊……这么多……” 能做十个玉势了! 柳青棠兴奋起来,随手递给随安一块:“这块儿给你了,去给我搬个小桌子,再帮我把我雕刻的工具拿过来。” “哦好。”随安虽然搞不懂柳青棠为什么突然起劲儿要雕玉,但他还是去照做了。 桌子和工具被搬到床头后,柳青棠就一直在忙活。 随安在一旁好奇道:“公子要做什么呀?” “小孩子不许看。”柳青棠推了推随安,“你不要待在我这儿了。” “好吧,那公子左手不要太用力,会伤到肩膀的伤口的。” “知道了。” …… 临近晚上,尹白腾出时间来检查柳青棠送来的药丸。 “雪凝芝,月心参……”尹白眉头拧起,“怎么还有血?” 关于蚀心蛊,世间记载很少,尹白一时半会儿也去搞不清楚这血是干什么用的。 “笃笃笃——”有人在外敲门。 “进。”尹白抬眼,发现来人是萧允,“你怎么又来了,怎么还抱着酒,给我赔罪来了?” 萧允坐到尹白对面道:“我的血能抑制蚀心蛊发作,你帮我炼成药丸给柳青棠送去。” 萧允恢复了记忆,自然也想起了前世的一些事。 “啊?为什么?”尹白不解。 “蚀心蛊的前身是一味情蛊……解释起来太复杂,总之应该是因为我和柳青棠上过床吧。” “不害臊。”尹白突然想起了什么,“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我这两天才发现。”萧允含糊道,“你那旧药就不要给他了,将新药给他,别说有我的血。” 萧允将酒坛子往尹白那边一推:“我的血。” 尹白看着那么大一个坛子,嘴角抽搐:“……不是吧,都是你的血啊?” “嗯,多做些,我以后不在他身边也能挺一阵子。”萧允起身打算离开,“随便加点养气血的药盖盖味就行。” “吃出问题了我可不负责哈。”尹白看着那么大一坛子,头都大了,“我过阵子就离开京城,看你们还怎么折磨我。” 萧允走远了,没听到尹白的嘟囔。 这辈子,得把所有能威胁到柳青棠的东西全部铲除,他要让柳青棠一生顺遂,喜乐无忧。 走进转角的小巷时,萧允忽然听见背后有细微的风声,他一个旋身向右避开,看向来人。 陆知临失了手,对着萧允笑:“好小子,身手不错啊。” 萧允看见来人,拳头攥紧,呼吸都微微急促了。 就是这个人,就是这个人,将柳青棠折磨成那副样子。 他压下思绪:“请问阁下……” “我是柳青棠的师父,听他说你是他相好,我便观察了你几天,免得他所托非人。”陆知临仿佛真是一个关心小辈的好师父,“你小子确实不错,但我还是不同意你们两个在一起。” 萧允轻声询问:“先生为何这样说?” “我徒弟他身患绝症,活不过二十四岁,我不愿他难过便一直没有告诉他。”陆知临叹了口气,一副心痛的样子,“我也与他说了,与人交欢会降低那些吊命的药丸的药性,他偏不听,执意要与你在一起。” 萧允装出一副惊诧的模样:“怎么会?” “就算是为了让柳青棠能安稳活到二十四岁,你们断了行吗?算我这个做师父的求你了。”陆知临叹了口气。 “先生大概误会了,我和柳青棠前几日便因为一些事分开了。”萧允神色黯淡,“若是知道他身患绝症,我当初就不该与他吵架的。” “当真?”陆知临问道。 萧允点点头:“当真,我们本就没有再次在一起的可能性,先生这么一说,我就是为了不害人,也不能再去找柳青棠了。” 陆知临笑着点点头:“好孩子,这我就放心了,我也是担心我徒弟。” 萧允看着陆知临消失在小巷,嗤笑了一声。 老东西真能装。 这下陆知临应该就要回他的南疆去了吧。 萧允也该收拾收拾去南疆一趟,端了陆知临的老窝了。 萧允回到自己的卧房正打算推门进去的时候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有人。 萧允没走正门,走到窗户旁透过窗缝往里看。 屋内黑漆漆的,瞧不见什么人影。萧允继续观察,黑暗之中,床上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萧允凝神片刻,悄悄掀开了窗户潜入进去。萧允步子像猫一样轻,布靴落到地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悄步往床那边走,最后静静立在床边。 谁大半夜来钻他的被窝? 萧允捏住被子一角,猛地掀开,被子在空中拧成一团,最后落在床尾,被子下面的人也露了出来。 柳青棠只穿一身中衣,蜷成一团,睡得香甜。 侧脸颊被枕头挤压出了点脸颊肉,瞧着肉嘟嘟的。 萧允心里像被塞了团棉花,骤然变得柔软。 “柳青棠?”萧允轻声唤道。 柳青棠似乎听到了呼唤,睫毛颤了颤,但还是没有醒来。 萧允叹了口气,没有再喊,褪了衣衫也上了床。 他没办法想象,柳青棠昨日刚受了伤,是怎么跑那么远来到自己这儿的。 萧允避开柳青棠的伤口轻轻将人揽进怀里,低头嗅了一口。 世界上怎么会有柳青棠这么好的人呢? “唔——”柳青棠突然轻哼了一声。 萧允忙紧张地松开了柳青棠,低头去看他的伤处。 “萧允。”柳青棠突然开口,声音里哪有半分睡意,“你果然还是很在乎我的。” 萧允的动作顿在了原地,他目光下移,和眼神清亮的柳青棠对上了视线:“你……” 萧允下意识想逃。 柳青棠抓住萧允的手腕,将自己的情绪掰碎了告诉萧允:“萧允,你告诉我怎么了好不好?有什么事情我们一起解决,你不要躲着我了,我很伤心很难过的。” 萧允下意识想抽出手。 “嘶——”萧允刚动弹一下,柳青棠便面露痛色,似乎是牵扯到了伤处。 萧允不敢动了,但也没有说话。 “萧允,在你眼里我是不是特别贱啊,你都不要我了我还对你死缠烂打,实在烦人得很,但是我只是想知道你怎么了,你不会平白无故要和我分开的。”柳青棠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萧允,瞧着特别可怜。 两人对视良久,萧允开口道:“……我送你回去。” 柳青棠:“……”刚才那些话都白说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昨晚上去找我了。”柳青棠生气道,“对着我又搂又哄,你明明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 萧允紧张起来,看到柳青棠似乎没发现血的事儿又松了口气。 “啊!”柳青棠突然短促地叫了一声,松开抓住萧允手腕的手,痛苦地弓下身子。 “怎么了!”萧允紧张地伸出手,但手又不知道该放在哪,滑稽地停在半空。 柳青棠声音短促痛苦:“伤口裂开了。” “我看看,我看看……”萧允说着要去解柳青棠的中衣。 柳青棠似乎是疼的,打了个滚滚到床内侧去了。 萧允没法,跟着上了床,去小心翼翼地扒拉柳青棠。 柳青棠这时突然转过身,张开胳膊一把搂住了萧允,将人按倒在床上,困在自己怀里。 萧允没反应过来:“柳青棠……” “好疼啊萧允,要你亲亲才能好。”柳青棠伸出脑袋去蹭萧允的脸。 “你别搂那么紧,你疼不疼?”萧允总担心柳青棠的伤口裂开,也没空去恼柳青棠戏耍他的事了。 “就搂这么紧,不然你又要跑了。”柳青棠委屈道,“你亲亲我好不好?我好疼。” 萧允问道:“我亲你你就不疼了吗?” 柳青棠点点头:“嗯。” 柳青棠没期待能得到什么回应,结果一只手突然轻柔地托住他的下巴,柳青棠顺着那力道抬起头,一个轻轻的吻印在柳青棠唇边。 柳青棠怔怔地看着萧允,心跳又不听使唤了。 30-40 第31章 喜欢 “我们现在什么关系, 你为什么亲我?”柳青棠轻声道,“是不想让我疼吗?” 萧允:“……嗯。” “是喜欢我吗?”柳青棠继续道。 “……可是柳青棠,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我不是什么好人,你不会喜欢我的。”萧允轻声道。 柳青棠默了半晌, 道:“……你怎么这样想,你是不相信我的喜欢吗, 还是说你觉得我的喜欢很廉价, 拿不出手?” “如果我做了很过分的事呢?如果我强迫了你呢?如果我杀了你呢?”萧允继续问道, 这话问得明目张胆, 他几乎破罐子破摔了, 一动不动地看着柳青棠, 等他一个回复。 “你怎么可能会……”柳青棠说到这里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睁大了眼睛看向萧允,“你是……萧允?” 这句话有些莫名, 萧允却听懂了, 他点点头:“……嗯。” 柳青棠心神俱震, 看着萧允下意识松开了手。 萧允……真真切切的萧允,他暗恋了许多年了的那个萧允…… 良久的沉默。 萧允感受到柳青棠松了手,心里一滞, 几乎难以呼吸了,他苦笑道:“我知道了, 但我现在没办法把那些还给你, 等一切尘埃落定, 等你的毒解了, 要杀要剐随你心意,你想将我关牢里也好, 想喂我吃蚀心蛊也好……” 萧允絮絮叨叨着,生怕自己闭了嘴会难堪得哭出来,可是柳青棠却在这时突然撞了上来。 柳青棠凑上来吻上了萧允。萧允的话被硬生生打断,呆呆地任由柳青棠动作。 这是个缱绻的吻。柳青棠几乎要吮干萧允口腔里的每一滴水,迟迟不肯撤去,空荡的屋子只余两人沉重的喘息声和暧昧的水声。 直到两人几乎都要喘不上气,柳青棠才松开萧允,对着萧允傻笑:“萧允呀。” 萧允不明白柳青棠的意思,呆愣愣地看着柳青棠:“你……” “我喜欢你呀萧允!”柳青棠对着萧允大声喊道,“最喜欢最喜欢你!” 萧允不明白:“可是我……” 柳青棠凑上去紧紧搂住萧允:“太好了萧允,太好了……” 萧允被柳青棠的热烈搞得不知所措:“你不记恨我吗?” “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为什么要记恨你?蛊又不是你给我下的。”柳青棠知道现在要把话说清楚一点,不然萧允又该胡思乱想了,于是不遗余力地表达自己的心意,“你关着我,也都是我乐意的,我本来就要死了,死前还能和你待一阵子,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可是我让你受了好多疼……” “我乐意的!”柳青棠不敢有一点含糊,生怕萧允再自己缩到角落胡思乱想,“和你上床和你交欢,我快要幸福死了呀,疼点又怎么样呢?” 萧允声音闷闷的,听上去快要哭了:“你净哄我,哪有人喜欢疼的,你最怕疼了……” “我乐意的,萧允。”柳青棠认真道,“你听到了吗,我说我乐意,我喜欢你,你给予我的一切我都觉得幸福,我很开心在死前还能那样和你亲密,我不怨你的。” “你不许哭了……”柳青棠手忙脚乱地去擦萧允的泪,说着说着自己也有些哽咽,“不许哭了……” 萧允哽咽道:“对不起……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他用了好多年才终于送到柳青棠耳边。 月光下,萧允脸上的泪光亮晶晶的,像传说中鲛人的珍珠般漂亮。 柳青棠凑上去亲亲吻去柳青棠的泪花:“没关系,没关系。” “我刚来这里的时候好孤独啊,特别希望你也能一起来,现在你终于来了。”柳青棠弯起嘴角,流着泪笑着。 萧允快要被柳青棠的爱意溺死了。柳青棠实在是一个慷慨的人,本身没有享受过多少爱,却愿意尽数分给他。 萧允想伸手去擦柳青棠的泪,却瞧见月光下,柳青棠肩头湿了一块。 萧允一惊,声音都变了调:“你伤口裂开了!” 柳青棠迟钝道:“啊……” “我去找药!” 柳青棠看着萧允的人影消失在眼睛,半晌才眨了眨眼,突然痴痴地笑了起来。 太好了,太好了,这里不是他一个人的陌世。 萧允给人上了药,重新包扎了一遍,最后将人放倒在被窝里,小心地搂了上去:“睡觉吧,很晚了。” “上次你突然来找我说什么分开,虽然你很气人,但我也不对,我不该故意折腾你的。”柳青棠认真道。 萧允轻轻拍了拍柳青棠的背:“我活该的,你想怎么折腾我都行,我这副身子都是你的。” “真的吗?”柳青棠戳了戳萧允的胸膛,“那我现在想做。” “咳咳咳……”萧允被口水呛住,半晌才止住咳,“你说什么胡话?” 肩膀上还穿着个洞呢,怎么就…… 柳青棠委屈道:“可我都憋了好几天了,你连这个都不愿意满足我吗?” 柳青棠拉着萧允的手往下:“你摸摸,我都硬了。” 萧允:“……你别这样。” “你在上面,我不出力的,没事的萧允。”柳青棠期待地看着萧允,软着嗓子撒娇,“求你了嘛~阿允~” 萧允艰难地拒绝道:“……不行。” 他看见柳青棠嘴角耷拉了下去,又不忍地改了口:“……用嘴帮你。” 柳青棠睁大了眼睛:“真的?” 萧允有些脸热,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嗯,我漱了口,嘴巴不脏的。” 萧允身上的衣服还没脱,三两下脱了后,钻到被子里面,将被子都顶了个大包。 柳青棠低低笑了两声,但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嘶……你牙磕到我了……”柳青棠轻声嘶气,耐心地教萧允,“要用嘴唇包着牙……” 萧允的学习速度很快,慢慢的,柳青棠也得了趣,手伸到下面按住萧允的脑袋,难耐地动着腰:“萧允……萧允……” 萧允被柳青棠这么一动,眼泪都逼出来了,想去抓柳青棠又怕伤到他,只能去抓一旁的被褥,声音呜呜咽咽的,想提醒柳青棠慢些:“唔……” “对不住。”柳青棠回过神来,忙松开了压着萧允的手,“太舒服了。” 柳青棠一想到身下是萧允的脑袋,更兴奋了,难耐地喘着粗气:“萧允,我好幸福……” …… “咳咳咳……”萧允扶着床边,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柳青棠忙爬起来去帮萧允顺背:“你怎么咽下去了呀,腥不腥啊?” 萧允半晌才止住咳,口腔里全是柳青棠的气味,他摇摇头认真道:“不是特别腥,有一点苦。” 柳青棠一愣,觉得身子又热起来了:“你怎么……怎么净勾引我。” 萧允不明所以地看着柳青棠。 柳青棠扑过去吻萧允。萧允说的没错,确实是有些苦的。 萧允护着柳青棠的肩膀,两人拥吻着钻进了被窝里。 …… 柳青棠醒来时被窝空荡荡的,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恍惚间还以为昨晚是一场盛大的梦,骤然慌乱起来。 “萧允!萧允!” “你醒了。”萧允推开房门端着早食从外面走进来。 他放下吃的走到床边打算伺候柳青棠洗漱,柳青棠却一把抱住了萧允的腰。 “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 “你好腻歪哦柳青棠。”萧允拍拍柳青棠的胳膊,“快点起床吃饭了,一会儿我帮你换完药你就回去。” 柳青棠不可思议的抬头看萧允:“你赶我走?!” “再晚些让人瞧见了不好。”萧允端来一旁的水盆来给柳青棠擦脸。 柳青棠冷着脸不开心地看着萧允,突然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当皇帝?” 萧允:“……” 萧允将打湿的毛巾往下移了移,去擦柳青棠的嘴。 柳青棠脸更臭了。 萧允拿来齿木递给柳青棠:“自己来。” 柳青棠把齿木放嘴里盯着萧允恶狠狠地嚼,就这萧允的手漱了口。 柳青棠幽幽道:“萧允,你不爱我了,都不听我话了。” 萧允端来粥,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柳青棠嘴边:“我听的。” “那你现在去当皇帝,然后昭告天下,说你爱我要娶我,谁不同意就把谁砍了。”柳青棠道。 萧允面无表情地将吹凉的粥塞到了柳青棠嘴里。 “你嫌我烦了是不是?”柳青棠无理取闹道。 “柳青棠,你很想让我当皇帝吗?”萧允叹了口气。 柳青棠眨了眨眼,疑惑道:“你不想吗?” “不是很想。”萧允轻轻叹了口气,坦诚道,“太孤独了。” 柳青棠默了声,良久才问:“……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萧允来了,那他在那个世界必然已经死了…… 萧允这次却没有回答他,语气有些欠揍:“你猜?” 柳青棠:“……” 这语气怎么这么像柳青棠?这个萧允,果然学坏了。 柳青棠轻哼一声:“还是十七岁的萧允好……” 萧允的笑僵在了面上,他掩饰地低下头,用勺子去搅碗里的粥。 “对不起……” 柳青棠有些不明所以,刚想追问,外面传来李公公尖细的声音:“皇上驾到——” 柳青棠和萧允对视一眼。 哟,真皇上到了。 第32章 催婚 柳青棠眨眨眼无辜地看着萧允。 萧允动作很快, 双手将柳青棠抄抱起,往床尾的衣柜里一塞,砰一声合上了门。 柳青棠还没反应过来周遭就陷入了黑暗, 他舔了舔嘴角的米粒,往角落里缩了缩。 好像偷情哦…… “允儿?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萧允转身欲行礼。 “不必了。”萧承世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朝萧允仰了仰头,“我们父子俩没怎么好好说过话, 今日突然想着来看看你, 你也坐。” 萧允坐在萧承世对面, 牵起嘴角笑了笑, 什么也没说, 因为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他和萧承世, 也就比陌生人熟一点, 仅仅认识个名字罢了。 萧承世显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轻咳了一声:“你救驾有功, 想要什么?” 萧允虚伪道:“儿臣没什么想要的, 护住父皇本就是儿臣的职责。” 萧承世点点头:“嗯。” 又是一阵沉默。 柳青棠窝在衣柜里, 听着都替他俩尴尬。聊不来真的可以不用非要硬聊的。 衣柜里萧允的衣服整齐地码在一起,有一股清新的皂角味,柳青棠待得无聊, 随手扒了扒,发现全是黑灰色的, 连款式都大差不差。 柳青棠盘算着给萧允添几件彩色的。 “你刚起床吗, 床边怎么有盥洗的用具?”萧承世又问。 萧允:“嗯。” 萧承世这下真不知道说什么了。 柳青棠也想不懂萧承世怎么就突然想起萧允这个儿子了, 难道是终于发现其他人难堪大用?还是因为被萧允救了一遭, 感动到了? 萧承世又问:“你今年几岁了?” 萧允这回不答嗯了:“十八。” 萧承世点点头:“十八了,也该成亲了。” 萧允:“……” 窝在衣柜的柳青棠:? 萧承世自顾自地拍了板:“过些日子皇后操办的百花宴会来许多世家贵女, 届时你和太子一起去,务必挑选个昭王妃出来,不然朕就要替你选了。” 萧允干脆利落地拒绝道:“不需要,我现在没有成亲的打算。” 萧承世皱眉看过去:“为何?与世家联姻,于你只有好处。” 萧允心中烦闷不已,手痒得厉害,想把这老皇帝给宰了,随口胡诌道:“我不举。” 萧承世:“……” 柳青棠:“……” 萧承世小心翼翼地开口,似乎生怕伤了萧允的自尊:“能治吗?让太医给你瞧瞧。” 让太医来不全露馅了,萧允只好改口:“时好时坏的,我也不知道。” 萧承世松了口气:“那就好,那便这么定了。” 萧承世没再等萧允拒绝,起身便走:“不必行礼了。” 萧允看着萧承世的背影,面无表情,盘算着现在宰了他的机会有多大。 好吧,不大,萧允放弃了。他去关上门,回到衣柜那儿打开了柜门。 柳青棠嘴角微微往下撇,不开心地看着萧允。 萧允伸手想把人抱出来,刚碰到柳青棠他便将身子一扭往里钻了钻,不让萧允抱。 萧允叹了口气:“我不娶妻。” “你说了又不算。”柳青棠轻哼了一声,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萧允没法,也弯腰钻了进去,跪在柳青棠面前扯了扯他的衣袖:“我不去那个百花宴,我打算过阵子就……” “吱呀——” 卧房门突然被推动,萧允忙噤了声。还好刚刚把柜门合上了,现在周遭黑漆漆的,萧允摸上柳青棠的手,交握在了一起。 “允儿?” 萧允皱眉,萧承世怎么还没走,回来做什么? 萧承世在房内轻轻踱步,萧允听着是往自己这个方向来了。 萧允忙从里面拉着柜门。 萧承世停在了衣柜外,嘀咕道:“怎么一会儿,人就没了?” 柜子内的空间狭小逼仄,萧允能感受到柳青棠呼吸间打到自己脸上的热气和彼此的心跳声。 萧允放缓了呼吸。 柳青棠突然微微倾身,吻住了萧允的唇。他的发丝落在萧允颈间,随着动作轻轻拂动。 萧允睁大了眼睛,僵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砰、砰、砰…… 心跳如擂。 可偏偏柳青棠毫无所觉,撬开他的贝齿,还要往里探。 不知道吻了多久,柳青棠拍了拍萧允的肩,退了出来,微微喘息道:“人走了,瞧把你吓的。” 萧允心跳用力得似乎要冲出胸腔:“你真是……”胆大包天。 “你刚刚说你过阵子要去哪?”柳青棠续上了之前的话题。 萧允将柳青棠从柜子里抱了出来:“去南疆。” 柳青棠皱眉:“去南疆做什么?” 萧允这回长了记性,将柳青棠放到床上后去将门反锁了,他走回床边坐了下来:“带兵打仗。” 柳青棠:“你会打仗吗你就去带兵?” 萧允静静地看着柳青棠。 微风穿过窗棂,卷起萧允额角的碎发,露出那双深沉的眼睛。 柳青棠突然回过味儿来,这个萧允……自然是会打仗的。 “为什么……” 萧允错开目光:“你该回去了。” 萧允去南疆,不是为了兵权也不是为了百姓,只是为了柳青棠。 他要去做一件事。 …… 秋猎还没有结束,萧承世经这一遭自然不会去坐镇了,但其他人还是玩得很开心。 柳青棠救驾有功,来送礼的人踏破了门槛,柳青棠干脆闭门谢客了。 本来就因为萧允说的要去南疆的话心中烦闷,还要应付这些老狐狸。 天气凉爽,柳青棠干脆搬了个躺椅在院中发呆。 风吹过树叶,发出簌簌的响。 随安跑过来:“公子……” 柳青棠躺在躺椅上,脸上还盖着一本书,不耐烦道:“不见。” 随安:“是尹白。” 柳青棠这时想起来先前让尹白查药丸成分的事,将书拿开坐了起来:“让他进来。” “进你家门还挺难。”尹白穿着素袍踩着布鞋,头发用一根绳子简陋地绑起来。 “我给你那么多钱怎么还穿得跟要饭似的。”柳青棠嫌弃道。 “这叫仙风道骨,不是你这种俗人能懂的。”尹白在柳青棠旁边坐下注意到他肩上的伤,“你怎么又受伤了?” 柳青棠叹了口气:“我们当官的是这样的。” 尹白撇了撇嘴道:“还不若跟我一道去当游医,走到哪儿便在哪儿住下,白天行医晚上喝酒,多自在。” 柳青棠问道:“你要走了吗?” “对呀,不然留这儿任由你们压榨吗?”尹白递给柳青棠一张纸和一罐药,“你让我查的药方,还有我新炼的药,那旧药就别吃了。” 柳青棠接过来:“你之前不是说你没有法子吗,怎么连药都炼出来了?” 尹白:“人是会进步的懂不懂,你吃就行了。” 柳青棠点点头,看了看方子:“还真有血啊,难道这蛊要用血驱动吗?” “不知道,你早做打算,我要走了。”尹白从凳子上起身。 柳青棠也站起来,打算送一送尹白。 “不用送了,对了帮我照看下我的宅子和黄金,别让别人占了去,我还回来住呢。”尹白交代完就阔步离开了,只给柳青棠留了个背影。 柳青棠轻轻道:“再会。” 柳青棠看着尹白的背影,突然有些羡慕。说走便走,没有一点牵累和负担。 柳青棠摇了摇头,撇去脑袋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打开罐子拿出一颗放在鼻子下嗅了嗅,是很冲鼻的药苦味。 柳青棠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当即便皱起了眉头。怎么感觉这里面好像还是有血…… 不知怎的,他突然想到了昨天早晨醒来时床上的血渍。 但实在想不出什么头绪,柳青棠便暂时放弃了,长叹了一口气,拖着步子回去了。 柳青棠躺回床上,突然发觉他这两天虽然受了伤,但精神头却比前几天好多了。 前几天身子乏到坐一会儿都累,恨不得睡死在床上,可这两天却没这么乏了。 怎么回事? 柳青棠将被子蒙到脑袋上,隔着被子搓了搓自己的脸。 血血血…… 柳青棠动作一顿,想到了什么。 他那晚是不是咬了萧允喝了他的血? 还有这新炼的药里的血是谁的?萧允的? 为什么萧允的血对他有治疗的效用? 萧允可也是重生的,而且还不知道活了多久,肯定比他知道的多,不能瞒着他什么吧? 啧,得去问问萧允。 但懒得去。好累。 躺了那么久,好累,再躺会儿。 柳青棠翻了个身,脑袋蹭了蹭被子。 柳青棠躺着躺着突然觉得头皮有些发麻,他睁开眼,瞧见窗户那儿一个黑影,一动不动的,像什么鬼魅。 柳青棠正要叫出声,视线移到了那人脸上,发现这鬼魅是萧允。萧允站在窗户外,站桩似的一动不动,直直地盯着床上的柳青棠。 柳青棠:“……” 柳青棠无语道:“你扮鬼吓唬谁呢?” 萧允:“我看你睡了不想打扰你。” “那你进来盯也行啊,站在那儿也不说话跟个鬼一样,吓我一跳。”柳青棠撑着身子坐起来。 萧允朝提了提手里的东西,是一只鹿腿,还往下滴着血水:“我怕弄脏你的屋子。” 柳青棠眼睛一亮:“你猎的?” 萧允笑道:“自然,鹿腿烤着好吃,要不要我给你烤。” 柳青棠跳下了床:“走!”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选,哪个预收更有意思啊 1、《重生给自己当爹》 2、《被金丝雀反攻后》 3、《心魔是只嘤嘤怪》 emmm可能过两天又蹦出来新脑洞了 第33章 烤肉 天色渐暗, 火堆的柴火噼里啪啦地响,油顺着鹿腿往下滴,火舌又往上窜了几寸, 舔舐鲜红的鹿肉。 火光在柳青棠脸上跳跃,连发丝都镀上一层橙光, 整个人柔和极了。 柳青棠认真地看着萧允动作:“你还会烤肉呀。” “当然,在外头打仗, 什么不会?”萧允将鹿腿翻了个面。 “你非要去南疆吗, 你出去后京城出什么状况也赶不回来, 而且皇上大概率也不会给你兵权, 顶多让你当个监军。”柳青棠道。 萧允垂下眸子看着滋滋冒油的鹿腿, 没有说话。 “最重要的是, ”柳青棠正色道, “我怎么办?” “你舍得留我一个人在京城吗?别人欺负我怎么办?”柳青棠看着萧允轻声道。 萧允低头抿着唇,一声不吭。 “算了, 随你吧。”柳青棠叹了口气, “但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想干什么?” 鹿肉的香气弥散开来, 外皮被烤得微微发焦。萧允用刀割下来一块,用油皮纸包着递给柳青棠。 柳青棠接过鹿肉,小心吹了吹, 撕了一小块慢吞吞地嚼。上面洒了厚重的香料,味道都浸入了肉里, 一咬就是满口的汁水。 柳青棠评价道:“好吃。” 萧允给他撕下来的肉不多, 柳青棠没几口就吃完了, 捧着那油皮纸戳了戳萧允:“再给我割一块儿。” “虚不受补, 你不能吃太多了。”萧允犹豫了一下又拿起刀比划着打算再切一小块儿给柳青棠。 正犹豫着切哪一块儿的时候,萧允右臂突然一沉, 他扭头看去,发现柳青棠不知怎的跌靠在了自己身上,还微微发着抖。 “怎么了?”萧允忙放下刀去看柳青棠的情况。 柳青棠低着头,声音打着颤,听着很是可怜:“头疼犯了……” 萧允没有犹豫,将人往自己怀里一搂,抽出匕首利落地在自己小臂上划了一道,血瞬间冒了出来,萧允将胳膊横在柳青棠嘴边想给人喂血。 柳青棠却无动于衷。 柳青棠抬起头,眉峰压得很低,压迫感十足地看着萧允,眼底是一片清明。 萧允僵在了原地。 “能解释一下吗?”柳青棠沉声道,“所以尹白送来的药里也有你的血,你的血能压制蚀心蛊,为什么要瞒着我?” 萧允错开柳青棠的目光,收回自己还冒着血的胳膊:“只是觉得没什么必要而已。” “只是这样?”柳青棠拧眉问道,似乎是不相信萧允的说辞。 萧允点点头:“只是这样,我也是不久前才想起来,不知道有没有用,怕你空欢喜而已。” 夜间虫鸣混着火堆噼里啪啦的响,两人对视良久,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跳跃的火光。 柳青棠先低下头,去捞萧允的胳膊:“好吧,我信你。” 柳青棠抱着萧允的胳膊身子一俯,用舌头轻轻卷去了伤口上的血珠。 湿软的舌头擦过伤口,萧允觉得连带着胳膊都麻了,忙不迭收回手,控诉地看向柳青棠:“你做什么?” “本来不就是给我喝的吗,不能浪费了。”柳青棠抬起头,嘴角还留着一道血痕,他伸出舌头轻轻舔进嘴里,无辜地看着萧允。 被柳青棠舔过的唇像是覆了一层血液,看上去红艳又妖冶。 不知道是不是吃了鹿肉的原因,萧允看着柳青棠,突然口渴得厉害。 他俯身想要去吻柳青棠。 柳青棠却弯了弯眸子,用手抵住了萧允的肩头:“你告诉我你去南疆做什么我就让你亲,不然我自己偷偷溜去也要看看你想干什么。” 萧允:“……我说了怕你会不开心。” “你不说我更不开心。”柳青棠抵着萧允肩头的手移到萧允下巴那儿轻轻挠了挠,“乖,快说。” 萧允抓住柳青棠的作乱的手,看着柳青棠酝酿了一会儿道:“我想去杀了你师父,皇子无故不能离京,我便只能借着这个由头去。” 柳青棠:“……哦。” “我知道你心里不舍,但留着他终究是隐患,你做不了的事我帮你做。”萧允道。 柳青棠慢吞吞地收回手,转过身子盯着火堆:“……毕竟也是相伴了那么久的亲人,突然说要杀他那确实还挺突然的。” “你怎么知道他在南疆的,而且他很厉害,你能杀掉他吗?”柳青棠身后半披的长发在刚刚的玩闹间跑到了前面,遮住了柳青棠侧面的小半张脸,柳青棠垂着眸子,看上去有些落寞。 “能。”萧允伸手将柳青棠的头发拨到了身后,轻轻捏了捏他的后颈,“我上辈子就杀过他一次。” “他被凌迟而死。”萧允声音轻柔,说出的话却不是这么一回事。 柳青棠扭过头睁大了眼睛错愕地看着萧允。 萧允心里突然一闷,有些后悔告诉他了:“对不起……” “你怎么总喜欢道歉。”柳青棠失笑道,“我只是震惊你还能干出这种事儿,我一直觉得你是纯良的小白兔来着。” 萧允不安道:“你觉得我很凶残吗?” 是不是又不如那个单纯良善的十七岁…… “是有点凶残……”柳青棠沉吟道,“但谁让我喜欢呢,凶残点儿也喜欢。” “没办法,”柳青棠托着下巴笑盈盈地看着萧允,“我就是太喜欢你了。” 萧允倾身去吻柳青棠。柳青棠托住萧允的后颈轻轻一压,将这个吻送得更深。 两人发丝交缠,气息相融,火光将两人的相拥的影子映在身后的墙面上,像一副诗意的画。 大概柳青棠身上真有什么瘾药,这么一吻上便怎么也舍不得松开。 柳青棠拍了拍萧允的肩头将人往后推了推,他将萧允从自己身上撕开急促地喘着气:“你没闻到糊味吗?快烤你的鹿腿啊!” “哦哦。”萧允回过神,手毛脚乱地去撤架在火堆上的鹿腿。 下面的肉已经被烤糊了一层,黑黑地附在上面。 柳青棠看着萧允手忙脚乱的动作轻笑出声:“你不是很腼腆害羞的吗?怎么现在这么奔放,我要是不推你你想亲到多久?” 萧允被他说得有些赧然,低声道:“情难自已。” “你怎么知道他在南疆的,连我都不知道,他经常隔好一段时间来给我送药,也不告诉我他住哪儿。” “我是皇帝,什么信息弄不来?”萧允将剩下没糊的鹿腿整齐地片到盘子里。 柳青棠看着萧允的动作,半晌叹了口气:“真的要去吗,倒也不急于一时吧。” 萧允小声反驳道:“急的,我知道他给你换药了,我害怕。” “那你胜算大吗?” “自然。”萧允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柳青棠,“十成胜算。” 我保证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你。 柳青棠最后也没说同没同意,转了个话题:“这么晚了不若今晚就留我这儿,不然三更半夜让人瞧见你从我的府上出去,那怎么也说不清了。” “行。” 萧允收拾了一下院子,和柳青棠一起回了屋子。 给柳青棠换完药后,两人躺在床上,燥热却不住地从身体里往外蔓。 柳青棠往萧允那边挪了挪,伸手在萧允身上乱摸。 萧允睁开眼抓住柳青棠的手:“做什么?睡觉。” 柳青棠委屈道:“好燥……你带过来的鹿肉你得负责吧。” “不行,你还受着伤得节制。”萧允侧过身搂住柳青棠,轻轻拍了拍柳青棠的背,无情道,“睡觉吧。” 柳青棠:“……”他这么个大美人在这儿,萧允竟然还能睡得着? 柳青棠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的,但也许是萧允的怀抱太令人安心,柳青棠不知不觉就沉进了梦乡。 …… 柳青棠不用上朝又有萧允在身边,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等他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 柳青棠闭着眼睛伸手摸了摸身侧的床褥,发现已经空了,萧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披上衣服下了床,走到窗边看了看太阳。 好像已经晌午了,这一觉睡得真是沉。 “公子你醒了吗?”随安在外面轻声叩门。 “醒了进来吧。”柳青棠打了个哈欠看着随安推开门进来,“萧允什么时候走的啊。” 随安:“早就走了,现在大概已经在准备离京了。” 柳青棠哈欠打了一半僵在了原地,他拧眉:“你说什么?萧允怎么了?” “今日朝堂上又因为南疆的战事吵个不停,昭王殿下便站出来自请去南疆督军,本来陛下是不同意的,但昭王殿下又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好像把陛下唬住了,就让他去了。”随安解释道。 “对了,公子不知道吧,昨日殿下在围猎场与人比武,拔得了头筹呢!” 后面的话柳青棠已经听不进去了,暗骂了一声:“这兔崽子。” 竟然真的说走就走,一点也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随安看出来柳青棠好像有些不高兴:“公子要不现在去昭王府看看,昭王殿下应该还没走。” 柳青棠拿起发带随便绑了一下急匆匆地出门。 萧允这家伙真是翅膀硬了,竟然敢避着他偷偷离京。 第34章 告别 阳光正好, 洒在少年身上,将他的墨色长发镀上一层浅金。高束的马尾随着主人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尾扫过他窄瘦结实的后腰。 “昭王殿下这么急, 是要去哪儿啊?” 萧允错愕地回头,看见了倚靠在门框那儿的柳青棠。 柳青棠瞧着像是刚起床, 单薄的青色外衫松松垮垮披在身上,勾出那清瘦的身形。他的发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掉了, 长发凌乱地披在身上, 垂至腰际。 萧允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我家男人都要背着我偷偷跑了, 我还不能来了?”柳青棠质问道。 “胡说什么。”萧允上前两步去拉柳青棠的手, “你瞧你穿的什么, 进屋来收拾一下。” 柳青棠甩开萧允凑上来的手, 冷哼道:“怎么?我还没年老色衰呢, 就嫌弃我了?” 萧允没有接柳青棠的丈夫抛妻的戏文,将人将人扯到了屋子内, 按在椅子上, 去帮柳青棠梳理长发:“你瞧你, 头发都散开了,让人瞧见多不成体统。” “你个漠北来的草原儿郎,怎么整日将体统挂在嘴边?”柳青棠将脑袋轻轻靠在椅背上, 仰头去看萧允,“我为了来找你都没吃饭, 好饿哦。” 萧允一听柳青棠没吃饭, 赶忙放下手里的头发, 快步出了门。 没过一会儿, 他端着一份糕点回来了。 “你先吃着,我让灶房做热食了。”萧允将盘子递过去。 柳青棠扫了一眼糕点:“你不喂我我就不吃。” “好吧。”萧允蹲下身子, 捻起一块儿桂花糕送到柳青棠嘴边,“张嘴,啊——” 柳青棠微微垂头,侧边的头发也跟着垂了下来,挡在萧允侧面,轻轻扫着萧允的颈窝。 “砰!” 柳青棠警觉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边,脚下还掉落了几本册子,似乎就是刚刚发出声音的地方。 “……是我的门客。”萧允介绍道。 “你们……”那人小心翼翼地开口。 萧允半跪在地,柳青棠衣衫凌乱长发披散,还朝萧允这边垂着头……他感到十分惊悚。 萧允意识到他误会了什么,解释道:“我只是在喂柳青棠吃东西。” “哦哦哦对……”那人点点头,对嘛,怎么会亲……不对,喂人吃东西就很正常吗?! 那人生怕再看到什么不该看的被灭了口,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册子,慌慌张张地跑了:“我一会儿再来找殿下!” “没关系吗?”柳青棠衔过萧允指尖的糕点,口齿不清道。 “没事,他们嘴很严的,顶多在府内部传传。”萧允又捻起一块儿递给柳青棠,“多是些有才能的平民学子,我便留在府中了。” 柳青棠拍了拍自己的胸,朝萧允使唤道:“水。” 柳青棠递过来一杯温水,柳青棠抱着水杯慢吞吞地喝了一口:“现在跟我解释一下背着我偷偷离京的事儿吧。” “我没有背着你,”萧允垂着头低声道,“你又不醒,我怎么告诉你啊?” 柳青棠被噎了一下,对着萧允冷笑了一声:“呵。” 萧允走到柳青棠身后,轻轻帮他梳理头发:“今日刚好有人上奏南诏国入侵的事儿,我便顺势请命了,皇上一时半会儿也没有什么办法,拿我压压声音也是不错的法子,便封我为行军参军,带两百亲卫随行,届时和抚南将军会和,从旁辅佐。” “今日请命今日就走,还说不是避着我?”柳青棠垂下眸子,闷闷不乐。 萧允给柳青棠束了个跟自己同样类型的高马尾:“好了。” “你确定他在那里?” “确定,他至少半个月要回去一趟,我候着便是了。” “你知道的真的很多,不能告诉我吗?比如陆知临,比如你,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萧允没有回答,只轻声道:“乖乖等我回来。” 柳青棠呛声道:“不乖乖等你我还能偷偷跟上去吗?” “我就怕这个,你乖乖留京我没有顾忌,你若是跟上去被你师父抓了去,我们俩都难办。”萧允道。 柳青棠:“……哦。” “殿下,该走了!”有人在外面扯着嗓子唤。 “我该走了。”萧允去拿刚刚收拾好的行囊。 柳青棠冷漠道:“哦。” 一直等萧允消失在视野里柳青棠也没有追上去,窝在椅子上发了半天呆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该讨一个吻的。 “柳公子?” 柳青棠抬头,看到是一个大娘,端着碗热食站在门口。 大娘将碗放到柳青棠面前的桌子上:“殿下让我做的青菜粥,说醒来第一顿要清淡些。” 柳青棠点点头:“多谢。” 粥温度刚好,柳青棠端在手里,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胃也慢慢暖起来了。 …… “公子怎么这个点儿才回来,都快吃晚饭了。”随安遥遥看见柳青棠,忙不迭迎过去。 “随安,我好无聊啊。”柳青棠没骨头似的靠在随安身上,“你背我回去。” “公子我背不动你呀。”随安这么个小个子,被柳青棠压得险些摔了。 “好吧。”柳青棠直起身子。 他就是忽然感觉很无聊,心里空荡荡的,得给自己找点儿事儿干才好。 他想起来没雕完的玉,自己走回了卧房,将随安拒在了门外。 “等做好饭了再来喊我,我要吃菱角焖排骨。” “好吧。” 日头西斜,院内杏树的影子被拉了长长一条,横在柳青棠那间屋子的墙面上,轻轻摇晃着。 柳青棠不知道在屋里捣鼓着什么,快一个时辰了都没出来。 随安捧着做好了的菱角焖排骨敲了敲柳青棠的房门:“公子,排骨做好了。” 毫无动静。 随安又敲了敲门:“公子?” 依旧没人回应。 “是睡着了吗?”随安推开房门走进去。 屋内空荡荡的,不见人影。随安将排骨放在案上,去看屏风后面,也没人。 随安霎时慌乱起来。 公子呢?. 萧允心里突然一紧,他狠狠皱了下眉。 “殿下?怎么了?”一旁的亲卫疑惑出声。 “没事。”萧允摇了摇头,续上刚才的话题,“你带五十人先在那附近住下,有什么异动即时告诉我,不要打草惊蛇。” “是。” 赤红色的太阳还剩一半在外面露着,将大地照得一片橘黄。 萧允翻身上马,朝身后的人道:“继续赶路,待会儿天黑透了再休息。” “是!” 道旁草木尽数染成暖橘色,马蹄碾过飘落的树叶,细碎叶片被踩碎,混在飞扬的尘土里向后飘去。 ==========作者有话说:========== 书的主页有红包可以领 第35章 南诏 晨间山林里起了浓雾, 密集的植被被隐在浓雾下,可见度不足数丈,看上去诡谲又神秘。 萧允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原地休整, 等雾气散了再赶路。” “殿下,怎么不从山道走, 这里面都是瘴气和毒物,就算雾气散了也不好过。”一旁的亲卫疑惑道。 “你也知道那是唯一的山道, 那些南蛮不知道吗?山道狭窄, 到时候被埋伏了, 逃都没地儿逃。”萧允翻身下马, 安抚地拍了拍马头。 “便只能闯一闯这瘴毒了, 避瘴香囊可都发下去了?” “已经发给兄弟们了。” 香囊里装入了苍术、艾草、白芷、菖蒲、雄黄、生姜干, 药香不仅阻隔瘴毒吸入, 还能驱散毒蚊、山蚂蟥。 萧允坐下来喝了口净水,他看着前面的雾气, 心中焦急却无可奈何。毕竟瘴毒不是闹着玩的, 只能等到正午雾气散了些再走。 总归也没事干, 萧允拿出一个小册子,低头在上面勾勾画画。 他画的是南诏接下来几次战斗的行军路线。上辈子这个时候他也被打发来了南诏做了一个没有实权的副监军,跟着抚南将军学到了不少东西。可惜南诏在这一带确实如鱼得水, 他们最后虽胜,却是惨胜, 折了近乎一半的士兵, 才将南诏打回了老地盘。 但这一次……南诏士兵碰上他萧允算他们倒霉。 日头越来越盛, 光打在纸面上, 晃得人快要睁不开眼。 林中的雾气也散去了,前路变得清晰, 萧允收起纸笔,站起来招呼道:“走!” 一进林子,浑浊湿闷的气息铺天盖地往人身上扑来,山林终年不见阳光,积水腐叶、腐烂鸟兽草木长期发酵,蒸腾出来的瘴气,吸入后伤人脏腑。 一行人小心前行,好在这林子不算大,速度快点儿能赶在黄昏前出去,也算给了人些盼头。 萧允凭着经验,一路上避开毒虫蛇蚁和泥沼,顺利出了林子。 一出林子,大家便瘫倒在了地上,萧允命人用茯苓生姜熬汤,给大家分发了下去。 就这样行路,萧允终于在二十多天后与南抚将军的安远军会和了。 李云平对这个从京城来的养尊处优的皇子并没有什么好脸色,见都没见直接将人安排进了营帐,说让他好生歇着,不要捣乱。 此时安远军节节败退,身后便是城池,退无可退,便在这处安营扎寨,打算和对面硬抗。 按理说安远军人数优势大于南诏国,但对面驻扎在山林里,满是瘴气,他们不怕,但安远军却怕,派出去的斥候几乎无一生还。反到自己这边,时不时被对面偷袭,地位十分被动,将李云平头发都愁白了。 萧允被这样晾着也不生气,就将自己这些日子画的图纸递给士兵,让他转交给李云平。 萧允就在自己营帐等着,不过一刻的功夫,李云平就急匆匆地过来了。 “你怎么有这么详细的舆图!”李云平看着图纸,手都在抖。 萧允温润一笑:“将军若是信得过我,可让我带兵先为您探上一探。” …… 南诏国宫殿。 “国师,孤近些日子很是操劳,连头发都白了两根,你那能丹药可还有?” 南诏王人虽已四十多,但脸上竟连一丝皱纹也没,年轻得像二十多岁,反倒让人觉得诡异。 他一个国王,对面前的人似乎有些过于礼貌了。 那人一身素袍,瞧着容貌周正,赫然是柳青棠的师父陆知临。 陆知临微微颔首:“还得大王再给些童子来。” 南诏王诧然道:“上次送去的几个已经用完了?以前似乎没这么快。” “我爱妻最近也因为容貌而苦恼,便给她也用了些,大王应该不会介意吧?” 南诏王听到这话反倒安下心来:“自然不会,王后近些日子得了不少珍贵药材,改日可以让令夫人去找王后一起聊聊天,带些回去。” 陆知临点点头:“还望大王尽快。” 南诏王当即便对着一旁的侍卫吩咐道:“王后对上一批孩子不太满意,还要再召进来一批,都是当做王储培养的,让他们家人不必挂念,再多给些银子安抚着。” 南诏王娶了那么些妃子,但一个孩子也没留下来,便借着这个由头去民间搜刮童子。多的是想要让孩子野鸡变凤凰的,早些年一召便召来许多。 但近些年大家也觉出来些不对劲来,愿意给孩子的越来越少了,但也有穷人家庭为了官家的那点儿银子主动将孩子送来。 陆知临点点头:“那我便先走了,将孩子们送到老地方便好。” “国师留步。”南诏王叫住陆知临,重重叹了口气,“最近大越不是派了七皇子萧允来吗?我原以为他们大越皇室都是一群草包,但没想到这人跟开了天眼似的,总能预料到我们士兵的行动,短短几天,不仅粮食被截,士兵还折了不少。” 陆知临皱眉:“萧允?” 南诏王点点头:“前日,他更是单枪匹马闯进我们身在瘴林的军营,将藏得严严实实的粮食全烧了,取了副将首级,还扬言要杀进我们宫殿,真是嚣张极了。” 陆知临轻笑了一声,专门慢慢踱步离开:“战时的事我一介医者哪能知晓,大王还是去找别人参谋吧。” “连国师都没有法子杀了那人吗?” 陆知临步子一顿:“倒是能杀……但大王能许我什么?” “国师想要什么,孤便能许什么。” 陆知临点点头:“成。” …… 阴暗潮湿的石室内,只有一盏昏黄的烛灯亮着。 烛火打在蜷在墙角那人白净的脸上,将睫毛的倒影拉得很长。 柳青棠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看着密不透风的墙壁发呆,愣了好久才转了个身面对着墙壁。 他已经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了。这里连一点儿光都看不到,也难以知晓昼夜,柳青棠便困了睡,饿了醒。 也不是没想过逃,但他检查了一遭发现这里每一块儿石头都是严丝合缝的,连唯一的门在合上的时候也像一块巨石堵住了路,难以撼动分毫。 他本来功夫便没有陆知临厉害,那时身上还带着伤,陆知临又带着乱七八糟的毒,柳青棠直接被毒晕了,再次醒来就是在这个石室了。 柳青棠通过套话知道了这是在南疆,其他的便一概不知了。 那现在的情况看来,似乎只能靠萧允了。 柳青棠的头轻轻磕在石头上,重重叹了口气。 留给他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第36章 凿墙 林间浊气未散, 腐叶烂泥的腥气扑面而来,萦绕鼻尖。 萧允一身利落的软甲,悄然伏在层层叠叠的灌木下。 视线再往远处拉, 就会发现这道小小的山谷两侧,竟密密麻麻伏满了人, 几乎和墨绿的山林融为一体,从远处瞧不出一点端倪。 林间好几种不知名的鸟的鸣叫声混在一起, 显得这处更加诡谲幽深。 雾气正浓, 一行军队悄然从雾气里浩浩荡荡地走来。是南诏的援军, 想趁着瘴气正浓偷偷渡过去。 萧允慢慢直起身子, 手搭上弓箭, 拉了满弓, 正对着那个领头的人。 少年神情专注, 一身银白软甲,腰封紧束, 高束的马尾利落挺拔, 较平日多了几分凛冽肃杀之气。 “咻——” 萧允松开了手, 箭刃闪着寒芒,隔着遥遥数十丈,狠厉地钉进那人胸口。 这是一个信号, 下一秒,箭雨就从山谷两方密密麻麻落下, 下方军队被打得措手不及, 慌忙逃窜。 “杀——”放完箭雨, 山谷两侧伏击的士兵吼着震天响的口号, 朝敌方杀去。 萧允拔出长剑,直攻敌方首领。 兵刃交接声在山谷中久久回荡, 不绝于耳,林间的鸟惊得扑闪着翅膀四处窜逃,叫声更凄厉了。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役。 “你们怎么能破这瘴毒?”那首领死前仍对这一切不可思议。 萧允没有回答他,利落地砍下了他的头。 首领的头颅骨碌碌滚到了混战的人群中,被双方来回踩踏,变成了一滩肉泥。 …… 等一切结束,众人回了营帐已经近黄昏了。 “好小子真是不错!”李云平拍了拍萧允的肩头,畅声大笑。 “他们专挑瘴气最浓时来,以为我们北方来的士兵拿他们没法子,可谁料你能纠集这么些本地人来,我们怕,他们可都不怕。” “毕竟也是他们自己的家乡,要是我们有能力带领他们将这群南蛮赶出去,他们也是愿意陪我们一起战斗的。”萧允低头喝了一口姜汤。 “虽说他们不是很怕,但你可是实打实的北方人,在那儿待了那么久,不要紧吗?”李云平关切道。 萧允摇摇头:“不要紧,我身子骨硬实,喝些姜汤就好了。” “我看你脸色有些白,今天早些歇息吧,我让人给你熬些汤药送过去。”李云平关切道,“这南蛮人最喜欢偷袭,我今晚多派些人守着。” 萧允没有推脱,拖着步子回自己营帐打算睡一觉。 和柳青棠分别已经过去近两个月了,等他杀进南诏宫殿,毁了陆知临藏着的东西,就回去见柳青棠。 届时没有了后顾之忧,他一定得好好跟柳青棠腻在一起。 萧允躺在铺上,疲惫地闭上了眼。 萧允在睡梦中却不安稳,意识昏昏沉沉的,却无法完全沉睡。 似乎过了许久,半睡半醒的萧允突然嗅到了一股别样的气息。 “咻——”是利刃破开空气的声音。 萧允心里一跳,就地一滚,捡起不远处的长剑直刺来人。 营帐内一片昏暗,只有外面映进来依稀的火光。 这人实力很强,萧允几次进攻都没碰到这人分毫,反而被溜了几圈。 萧允扯着嗓子喊:“有刺客——” 就在这时,外面的火光晃了一下,又一瞬照亮了面前人的脸。 萧允瞳孔骤缩。是陆知临! 就这一晃神的功夫,陆知临突然射过来一根银针,营帐内昏暗无光,根本看不到射去了哪儿,萧允只觉得喉间一凉,心跳用力得发疼。 他用力将身子往一倒,堪堪避开了喉咙,但他觉得肩膀一痛,那针竟刺进了他肩头。 这时外面亮起光,纷杂的脚步声往这边跑过来,还伴随着士兵的叫喊。 陆知临最后看了萧允一眼,厌恶地压了压眉,转身离开了营帐。 萧允瘫倒在地上,眼前阵阵发黑,有人在旁边喊他,他却听不真切。 “殿下!” “殿下……” …… “那萧允现已命不久矣,你不必再忌惮他了。”陆知临低头抿了一口茶,冷声道。 南诏王惊诧道:“当真?” 陆知临气定神闲道:“我给他下了毒,他活不过三天。” “国师的毒,我自然是相信的。”南诏王笑了,“这家伙嚣张至极,果然还得是国师出马。” “再怎么着也就是个小屁孩,还想翻出什么花儿来?” 陆知临从位子上起身:“我先走了,童子可都备好了?” “自然,国师放心。” 陆知临点点头,转身离开。 …… 又过去了许多时日。 南诏前线连连报捷,形势一片大好。 而柳青棠窝在石室角落,手里还拿着个石头,在一下一下地凿着墙,已经凿了半指深了。 嗯,万一凿穿了呢…… 这面墙和其他墙不一样,后面应该是有空间,而且陆知临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动他,柳青棠在这儿待着也是等死,不如瞎捣鼓捣鼓,说不定瞎猫碰到死耗子了呢? 可惜柳青棠被下了软骨散,用不上什么劲儿,不然也不能凿得那么费力。 看陆知临的意思,其实刚将柳青棠抓回来的时候就想杀了他的,结果放了点血一看。 这货不纯! 给陆知临气得将他关在这里每天灌他药,打算把柳青棠的药性给刷纯点儿。 能看出来萧允那血确实很强悍了。 柳青棠弯了弯眸子,继续凿墙。 “咔哒。” 柳青棠不知道凿到了什么,突然传来咔哒一声响,随即地面轻轻晃动起来。 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发现墙面竟然从中间裂开,缓慢地往两边移去。 柳青棠:“……”还真凿穿了。 整副墙面彻底消失,墙那边的场景也出现在柳青棠面前。 和柳青棠这边石室相比,那边的装扮温馨得不像话。 对面陈设精致雅致,梨花木的梳妆台摆着残缺的珠花,铜镜蒙着一层薄薄的落灰,屏风上绣着早已褪色的鸳鸯图样,处处看得出曾经有人常住,一派静谧。 他缓了缓浑身无力的酸软感,指尖撑着冰冷的石壁,慢慢挪过去。 地面铺着柔软的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柳青棠虽然被这处屋子震撼到,但也没忘了最主要的任务,四处探寻着出口。 他绕到屏风后面,面前突然闯进一个人影。 柳青棠呼吸一滞,僵在了原地,戒备地看着躺在床上的人。 顿了许久,那人都没有一点动静,柳青棠才悄悄地上前去。 那是个女人,她躺在床上眉目柔和,气质温润,轻轻阖着眼,嘴角似乎含着笑,让人看了便觉得亲近。 柳青棠有些愣神。 好美……而且,怎么觉得有些熟悉? 第37章 炸药 南诏王坐在宫殿里, 前线每日都传来捷报,今天攻了城昨日杀了将,一片喜色。 陆知临从自己的住宅提了个食盒出来, 而后沿着一个偏僻的小路来到了一处小山下。 这里人迹罕至,隐在层层叠叠的林子里, 只有些毒虫蛇蚁和窜过去的小兽。 陆知临绕到山后按下隐在石头缝里的机关,眼前的巨石往旁边一滚, 露出一个巨大的岩洞来。 岩洞里黑黢黢的, 烛火照进去也看不见一点东西, 仔细听来, 有水珠一滴滴砸在石面上的声音。 陆知临自若地走了进去。 他举着烛台轻车熟路地绕过一个又一个岔路口, 最终在一个一个修葺的很规整的石室面前停下, 摸索着按了一下墙面的开关, 打开了石门。 室内和外面幽暗的岩洞风格迥异,还点着几十盏灯, 将这处温馨的闺房照得灯火通明, 没有一点阴冷的气息。 陆知临踏进来后步子一顿,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而后轻轻笑了一声,拎着食盒绕过屏风, 在床前坐下。 “清儿,该喝药了。”四十多岁的男人, 此刻却将声音压得很轻很柔, 生怕惊扰了梦里的人儿似的。 他将女人扶起来, 靠在床头, 打开食盒。 食盒一打开,扑鼻的腥气就四散开来溢满了整个屋子。陆知临端起碗, 将碗里红到发黑的液体一点一点喂给了女人。 一滴红色液体从女人嘴角流下,将那恬静的面庞衬得妖冶起来。 喂完了一碗药,陆知临帮帮女人擦了擦嘴,将人放回了床上,盖好了被子。 “出来吧。”陆知临淡淡道。 柳青棠从床尾钻出来,站在陆知临不远处看着他。总归陆知临现在也不会怎么着他。 柳青棠在这山里呆了许久,面色白了几个度,甚至显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脆弱得仿佛一捏就碎。他一头乌发也许久未打理了,随意地披在脑后,将瘦削的身形衬得更加形销骨立。 陆知临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你瘦了。” 柳青棠:“……”可不嘛,被您虐待瘦的。 柳青棠冷眼瞧着他:“我一直将您当最敬重的人来看的,你既然只图我的命,为何又要这般惺惺作态?” 搞得柳青棠还真以为遇上了这辈子最亲近的长辈,真心错付了许多年。 陆知临没有回答他的话,低头看着女人,眉眼温柔:“你竟然找到这里了,不过也确实该让你们见一面的。” 柳青棠皱眉,不明白他的意思。 “青棠这个名字还是她取的,青有青云之志,棠象征富贵平安,她说你要一生安稳,心怀远志。”陆知临将女人额前的碎发撩到而后。 “青棠,你母亲漂亮吧?” 柳青棠眉头紧拧后退了一步:“你在胡说什么?” 陆知临还在自顾自地说:“哪有父母不爱孩子的,我从来都是真心待你的,但你确实也抢走了清儿的生命,现在该还回来了。” 柳青棠仿佛撞见了疯子,完全听不懂陆知临在说什么,辩驳道:“什么父母,我父母是柳家村卖豆腐的!” 可能因为目的快要达成了,他看着柳青棠的目光里都含着笑,耐心解释道:“不是呀青棠,你是我和清儿的孩子,但清儿因为你难产走了,我看见你只觉得恶心便将你随便丢在了一家农户门口,还在你襁褓里塞了写着青棠二字的纸条,毕竟是清儿取的名字嘛。” 陆知临的每一句话都如同重锤砸在心头:“那对夫妇是好心人,竟真将你收养了,我便再也没去看过你。清儿的身子一直被我养着,直到你十四岁那年我突然发现了一味蛊——蚀心蛊。” 陆知临说到这开心地咧开了嘴,模样竟有些癫狂:“只要用被蛊虫养了十年的至亲之血就可活死人医白骨!” “我一下子就想到了你,当晚我就去将那户人屠了,将你养回了我身边。” 陆知临随意的话语如同毒蛇紧紧缠在柳青棠身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柳青棠身子一晃,不可思议地看着陆知临:“……你说什么?” 柳青棠声音沙哑,再次询问道:“你说什么?” 什么叫“将那户人屠了”?柳青棠突然喘不过气来,连思维都钝了。 柳青棠浑身发冷,仿佛坠进了冰窟,他再次确认道:“你将我爹娘杀了?” 陆知临温柔地看着柳青棠,目光里似乎还带着怜悯:“他们不是你爹娘,我们才是你爹娘。” “啊——”柳青棠痛苦地惨嚎了一声,突然冲过来,手腕翻转抽出一把匕首,猛然朝陆知临身上扎去。 陆知临轻而易举地接住了柳青棠的攻势,夺了他的刀,扔到了一边。 柳青棠身子使不上劲儿,又被夺了刀,干脆抱着陆知临的胳膊一口咬了上去。 他发了狠,一副要从陆知临身上撕下一块儿肉的架势,血从他撕咬的地方顺着陆知临的胳膊往下流。柳青棠露在外面的那双眼不知道什么时候蓄满了眼泪,和血水混在了一起,在地上积了浅浅一洼。 陆知临没有阻止他,只是依旧怜悯地看着他,仿佛真的在看自己的孩子般。 他摸了摸柳青棠的脑袋:“如今我们一家三口很快就要团聚了,你该高兴才对。” 柳青棠跪在地上,浑身发颤。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柳青棠在心里否认着。 他怎么会这么蠢,认贼作父,喊杀亲仇人喊师父,喊了十几年。 对不起对不起…… 爹娘我错了…… “日子也差不多了,你可以救你母亲了。”陆知临真的很高兴,完全没有平日严肃的样子,连声音都扬了起来。 他捏住柳青棠的下巴,将他的牙关松开,一挥手,将人丢在了一边。 柳青棠躺在地上,长发散了一地,眼神空洞地看着上方。 不一会儿,陆知临搬来一个炼药的炉子和一个大缸,他拽来柳青棠的手腕抽出一把匕首在上面狠狠划了一道,艳红的血瞬间冒了出来。 陆知临拽着柳青棠的手腕放到缸沿,看着血慢慢滴进去:“我本想直接划脖子放血,但那样太可怖了,我怕清儿知道了会怨我。” 柳青棠没有要挣扎的意思,怔然地看着自己流血的手腕,突然道:“你真的信人死可以复生吗?” 陆知临皱眉:“自然可以,这个法子古医籍上有收录。” 柳青棠嗤笑了一声:“人死了就是死了,死那么多年了,就算真能复活,活过来的还是你那个清儿吗?” 陆知临恶声道:“闭嘴,她可是你母亲,要是没有你,她根本不会死。” 柳青棠眼神嘲弄,没有再说话了。 “滴答、滴答、滴答……” 只有血液滴进缸里的声音。 …… 山外面。 “确定陆知临刚刚进去了?”萧允蹲在灌木后面低声道。 “确定。” “好,炸药可埋好了?”萧允询问道。 “埋好了,一共十几处,只要一引爆,整个山体都会坍塌,里面的人也不可能出来。”下属道。 “好。”萧允点点头。 他这些日子派人掉包南诏军队传给朝廷的信,让他们放松警惕,自己带人来这边布置火药。现在战场那边形势一片大好,只要萧允将这座山炸了,将陆知临和那个女人困死在里面,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威胁到柳青棠了。 他知道陆知临和那个女人是柳青棠的爹娘,但那又怎么样,只要威胁到柳青棠,谁都留不得。 柳青棠若是日后怪他那也是日后的事了。 萧允微微眯起眼,朝属下们轻轻挥了挥手,下令道:“放。” 萧允静静等待着。 “轰隆——” 第38章 杀父 滴答、滴答、滴答…… 血液从柳青棠腕间坠下, 溅在缸底,一下一下,仿若生命的倒计时。 柳青棠的眼前已经出现了重影, 寒意从骨缝里透出来,将柳青棠的思维也冻得渐渐迟钝了。 他默默数着滴下去的血珠子, 血珠溅到缸底薄薄一层的血液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声响。 三十八、三十九、四十…… “你母亲是不是很漂亮?她原是尚书令之女, 京城有名的贵女, 却愿跟我一起私奔……” 尚书令之女?那个老古板的女儿? 尚书令王顷之膝下两个女儿, 大女儿夭折, 小女儿失踪, 上辈子到死都没寻回来, 在病榻上还念叨着小女儿的名字。 原来是被他拐了啊。 柳青棠垂下眸子继续数。 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 陆知临今天的话格外多:“你的眼睛很像你母亲, 我甚至都有些不舍得杀你了,但我也没办法……” 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 柳青棠突然抬起头朝陆知临笑了一下。 他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上还挂着血, 明明已是气若游丝, 唇角却漾着一抹笑意, 仿若暮春牡丹燃尽生机绽放的最后一瓣,美得动人心魄。 陆知临却升腾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老东西,说完了没?” 下一秒, 陆知临嘴角突然溢出了血,他身子一晃, 猛地扶住床边, 震惊地看向柳青棠:“你什么时候下的毒?” “刚刚咬你的时候。”柳青棠抽出鞋底藏的匕首, 猛然朝陆知临扑过去。 “咚!” 柳青棠发了狠, 整个人紧紧抓住陆知临,将人扑倒在地。那个匕首狠狠朝陆知临插了下去—— “轰隆——” 就在这时, 外面突然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山体开始剧烈摇晃起来,柳青棠的动作没受到半点影响,坚定地刺向陆知临的脖颈,却在离脖子仅有三寸之处被陆知临抓住了刀刃。 锋利的刀刃划破了陆知临的掌心,顺着刀尖滴在脖颈上。 柳青棠将全身的重量压了下去,刀尖一点一点地往下落…… “山快塌了,你再不停手我们都得死在这里!”陆知临朝柳青棠吼道。 “我总归是活不成了,拉你一个岂不正好?”柳青棠朝陆知临露出一个阴森的笑。 “疯了!疯了!” 室内的布置早已被落下的石头砸得七零八落,一片狼藉。 “咚!”一块巨石从上面落下,正好堵住了出去的路,挡得严严实实。 巨石溅起的尘埃扑到柳青棠脸上,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柳青棠,我不杀你了!我们先出去!”陆知临嘶吼道。 柳青棠恍若未闻,他余光瞟到一侧,突然松开了匕首,往旁边就地一滚。 墙面倒下的巨石压在了刚刚柳青棠所在的地方,捡起的尘土糊住了他的视线。 “啊——” 他只听见了陆知临的一声惨嚎。 应该死了吧…… 若不是这突如其来的爆炸,他还不一定能杀了陆知临呢。 这样也好。 柳青棠轻轻靠着身后的床,听着轰隆作响的山体,意识有些昏沉。 又要死了吗?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床上躺着女人,女人面容依旧恬静,这突如其来的变动没有影响她分毫。 “王禾清……你是叫这个名字吧?”柳青棠看着她轻轻开口道。 碎石往下砸着,床面上已经落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石头,有一大块儿落在王禾清右侧,险些就将她的脑袋砸成一团浆糊。 这么好看的人,被砸成七零八碎的尸块儿可就太可惜了。 柳青棠叹了口气,撑起身子,将床上的女人抱了起来。 一片锋利的碎石溅到柳青棠脸侧,划出一条长长的伤口。 柳青棠垂下眸子,有些难过。 破相了…… 他抱着王禾清将人塞进了床下面,而后也跟着钻了进去。 盛血的缸被砸烂了,血顺着地面流到了柳青棠身下,周身盈满了血腥气。 柳青棠躺在血泊里,慢慢阖上了眼。 他已经什么力气都没有了。 “萧允,真对不起你……” …… “什么?!”萧允从信件上抬头,狠厉地看向来人。 送信的下属也不知道为什么萧允看了封信反应突然那么大,有些不知所措。 萧允向后踉跄了一步,他看向已经塌陷下去的山体,浑身如坠冰窟。 信上随安说,柳青棠失踪数日,刚查到是陆知临带走了柳青棠,让萧允在南疆多多留意下陆知临。 柳青棠被陆知临抓走了?抓去哪里了? 萧允攥紧了拳头,颤着声下令:“挖。” 属下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给我将山挖开!” 若是,若柳青棠是被陆知临抓到了这里…… 萧允不敢再想,努力克制着情绪,指挥道:“从山顶挖,避免再次塌陷,一个人去找工具,快!” 还好这只是座小山,萧允拿着拿着刚刚寻来的工具率先带人爬上山顶。 山风卷着漫天尘土扑在萧允面上,他攥紧石凿,指尖绷得泛白。 不能慌不能慌不能慌…… 萧允在心里默念。 他手抖得厉害,萧允看着自己的手,突然握紧了拳头往自己脸上狠狠砸了一拳,脸瞬间肿了起来。 但总算冷静下来了。 “分两队!一队寻干柴枯枝,取火烧岩,一队拿镐头凿,顺着这个标记往下凿!”萧允扬声吩咐,“所有木柱全部立起,每挖三尺,便加固一圈井壁,快点!” 大家立刻行动起来,干柴堆在刚刚挖的坑里,将火折子丢了进去,火焰熊熊燃起,将岩壁烧得通红,几个人运来冷水,往上面一泼,刺啦一声巨响,滚烫山石骤然崩裂,大块岩片顺着纹路剥落,省力不少。 萧允跳下去,拿镐头一下一下狠命地凿。 他怎么能那么蠢,他怎么…… 夕阳西下,暮色渐渐笼罩上来,山顶燃着许多火把,将整个山头映得亮如白昼。凿石声、绞车转动声交织在一起,层层向下的竖井不断拓宽加深,木柱牢牢撑住四周岩壁,抵御着山体潜藏的松动。 萧允只剩下挥锹的本能,汗水将他整个人都浸透了,衣服湿淋淋地贴在身上。 “殿下,您要不歇一会儿,我们凿就行了。”一旁的一个属下关切道。 萧允没有理会他,只道:“快点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亲卫突然激动地喊出了声:“殿下,打通岩洞了!有浊气涌上来!” 随着这人话音落下,浓重的血腥气混着尘土的气味翻涌上来,呛得人喉咙发紧。 萧允拖着快麻木的身子奔到那人刚刚凿穿的洞,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殿下!” 这处石室没有完全炸毁,内里还有很大的空间,萧允跳了下来,四处寻找。 “柳青棠?柳青棠?” 萧允拨开碎石……没有。 “柳青棠……” 萧允搬开屏风……没有。 “青棠……” 萧允视线一移,看到了染着血迹的缸的碎片,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干什么的。 柳青棠真的在这里…… 萧允心头一梗,压下思绪继续找人。 目光扫过床下时他突然看见了一只手。 五指纤长,白得有些刺眼。 是柳青棠的手。 萧允奔过去跪地上将人从床下拉了出来。 柳青棠眼睛紧闭,面色白得吓人,浑身都被血液浸透了,软绵绵地靠在萧允身上。 萧允抖着手去探柳青棠的鼻息。 ……活的。 活的! 萧允还以为,自己要再一次害死柳青棠了。 * “真是有够倒霉的,我来这么偏的地方开医馆也能被你们撞上。”尹白嘴上抱怨着,手里的动作却没停歇。 萧允刚才带着人随便进了一家医馆,结果正好撞上了尹白开的店。 “怎么样?”萧允一眼不眨地看着躺在床上的柳青棠。 柳青棠静静躺在床上,下巴又尖了些,嘴唇几乎没了血色,微微张着。 萧允总觉得他一秒就要消散了似的。 萧允发现柳青棠好像一直在受伤,甚至许多次都是因为他。 “本来身子就虚,又失了那么多血……”尹白叹了口气,“真会给我找麻烦。” 这一夜,医馆灯火通明。 一直忙活到后半夜,尹白才歇下来。他将柳青棠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看向一旁的萧允:“暂时死不了了,你也去休息吧。” 萧允摇摇头:“你先去睡吧。” “谁稀罕管你。”尹白见他不去休息也没有强求,站起身锤了锤肩膀,“那你晚上看好他,别让他受凉了。” 萧允点点头:“嗯。” 尹白走后,萧允便蹲在床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柳青棠。 “我差点儿又害死你了柳青棠……”萧允低声道,“你恨我吗?” “你恨我也没办法,你只能醒过来再收拾我了,你醒来后怎么怨我都行。” “我不想打仗了,也不想当皇帝了,旁人与我有什么关系?我们不回去了好不好,就在这儿落户,谁也找不到我们。” …… 萧允这样絮絮叨叨着,直至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进来,照在柳青棠惨白的脸颊上。 萧允几乎能看见那隐在皮肤下面的血管。 “柳青棠,醒醒吧。” 第39章 醒来 尹白第二天一进来就被萧允吓了一跳。 萧允昨日的衣服还没换下来, 头发乱糟糟地一股脑捋到脑后,面容憔悴,眼下乌青。像失了魂儿般一眼不错地盯着床上的柳青棠看。 尹白皱眉:“你赶紧去收拾收拾睡一觉, 可别柳青棠还没醒你就又倒下了。” 萧允恍若未闻,依旧着了魔般地看着柳青棠, 似乎生怕人从他面前跑了似的。 尹白叹了口气:“你瞧瞧你现在什么样子,憔悴成这样, 丑死了, 要是柳青棠醒过来看见肯定就不要你了。” 听到柳青棠, 萧允的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 终于从柳青棠身上移开了, 他垂下头闷闷道:“……哦。” “哦什么哦, ”尹白将人拽起来直接推了出去, “赶紧走走走。” “砰!”房门在萧允面前关上,将人扔在了门外。 一旁守着的亲卫看见萧允终于出来了忙迎了上去:“殿下, 我们该回去了。” 他们出来的由头是刺探敌方军情, 这么久不回去肯定是不行的。 萧允淡淡道:“就和李将军说我失踪了。” 反正之后的战事李云平闭着眼都能打赢, 也用不着他了。 “啊?”亲卫显然没反应过来,“可是……” 萧允没有耐心听他说完,直接走开了, 只给人留了一个背影。 亲卫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忽然觉得萧允很孤独, 好像身边应该再站个人才好, 他叹了口气, 复命去了。 …… 如此过了五天, 柳青棠依旧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他静静躺在那里,仿佛世间一切都与他无关。 “怎么还不醒啊。”尹白叹了口气, 他看向一边的萧允,疑心柳青棠再不醒,这人就要疯了。 “喏米油,你喂他喝了,喝完过一会儿再喝药。”尹白放下手里端着的两个碗,又看了几眼萧允,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 皇室竟还出了个情种。 尹白走出去,轻轻合上了门。 屋内再次陷入了寂静。 萧允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坐在床边上将柳青棠扶起来,让他靠着自己。 萧允端起饭碗,从后面虚环住他。 柳青棠太瘦了,压在萧允身上轻飘飘的,让他都不敢用力,怕将人捏碎了。 萧允拿勺子搅了搅米油,盛起一勺放在自己嘴边试了试温,确定温度刚好才喂给柳青棠。 柳青棠很乖,萧允喂一口他喝一口,一碗米油很快见了底。 “我有些累了柳青棠,我们就做普通人吧好不好?我有钱,可以在这儿盘下一个大宅子,这没有人认识我们。我们还可以盘一个酒楼,每日就研究什么菜好吃什么酒好喝,好不好?” 萧允等了一会儿,却没听到什么回应。 最后他自己推翻了自己的设想:“算了,萧景一定会抓我的,我不能让你陪我一起过心惊胆战的日子。” 萧允有些舍不得将人放下去,虚虚环住柳青棠,看着他的侧脸发呆。 “你脸颊都陷下去了,等醒过来得好好补补,你想吃什么我可以给你做,” 萧允一个人絮絮叨叨了许久,突然觉得有些没意思。可他一停下来,看着柳青棠,便觉得要被无尽的恐慌淹没了,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不能再失去柳青棠了。 太阳从窗棂洒进来,落在柳青棠侧脸,金灿灿的,竟给人罩上了几分气色。 “殿下!”门突然被人哐当一下推开,尹白扶着门框,一副惊慌的样子,“官府挨家挨户来查人了,说要查敌国细作,你俩没户籍,赶紧躲一躲。” 萧允:“躲哪?” “跟我过来!”尹白朝人招了招手,萧允抱起柳青棠跟了上去。 尹白带着人一路来到了后院,打开了一处地窖:“这应该不会来,进去躲一会儿。” 柳青棠窝在萧允怀里,头和手臂软绵绵地垂了下去,萧允将人又往怀里拢了拢。 萧允看了看地窖里面:“下面是不是有些冷。” “先进去,我给你们拿被子。”尹白指使道。 萧允抱着柳青棠,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 两人进去后头上的盖子就被合上了,里面瞬间暗了下来。 里面的空间不大,堆满了萝卜,一股子土腥气。 萧允抱住柳青棠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确实有些冷,萧允只得将柳青棠搂紧了些。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了,尹白可能是已经遇见官兵了,迟迟没有回来。 萧允有些急切,因为这下面确实有些冷,柳青棠现在的身子骨,受不得一点儿凉气。 萧允想将人往自己怀里再拢拢,他扶上柳青棠的腰,却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萧允猛地抬头看向柳青棠。 柳青棠睁着乌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萧允心脏漏跳了一拍,他突然哑了声,看着柳青棠,不知道该做什么。 萧允轻轻张了张嘴:“柳……” “你是谁?”柳青棠打断了他的话,戒备地盯着他。 萧允没反应过来:“什么?” 柳青棠突然不知道从哪抽出一把匕首,唰一下抵在了萧允脖子上,刀刃闪着寒光,照出柳青棠那双戒备的眼睛:“放开我。” 萧允认出那是自己别在腰间的刀。 良久的沉默。 萧允心沉入了谷底,他轻轻道:“柳青棠,你不记得我了吗?” 柳青棠皱眉:“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萧允:“因为我……” “少废话!”柳青棠将刀刃往前送了送,萧允脖子上瞬间被划出一道血痕,“这是哪?快将我放出去。” 萧允看着柳青棠,半晌才道:“……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柳青棠发觉面前这个人真是奇怪,说话总是驴头不对马嘴的。 就在这时,上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萧允眼神一凛,夺走了柳青棠手里的匕首,捂住柳青棠的嘴将人往自己怀里紧紧一锢,他凑近挣扎着的柳青棠的耳朵轻声道:“嘘,有坏人要抓我们。” 柳青棠猝不及防被埋进萧允的胸膛,被他身上清新的皂角味扑了满鼻。 萧允说话呼出的热气洒在柳青棠耳朵上,让他不自在极了。 尤其是这个坏蛋还捂着自己的嘴。 柳青棠挣了挣,实在挣不开,便张开嘴想咬萧允的手心。 但萧允捂得太紧,柳青棠咬不到,最后只是伸出舌头舔了舔萧允的掌心。 萧允手心一麻,不可思议地看向柳青棠。 柳青棠没看懂他什么意思,只是恶狠狠地瞪着人,想让他放开自己。 上面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萧允和柳青棠静静对视着。 上方的窖口突然被打开,尹白探了个脑袋进来:“好了……啊我先走了你们继续。” 萧允喊道:“回来!” 第40章 十四 柳青棠被捆住双手丢在了椅子上, 他一脸戒备地看着面前两个奇怪的男人,皱起眉:“你们是山匪?” 尹白斟酌道:“我们是……两个好心人。” 柳青棠不信:“那你们绑我做什么?” 尹白无言。 因为柳青棠老跑啊,钻着空子就想跑, 只能先将人捆住了。 “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考虑放你走,”尹白问道, “你……多大了?” 柳青棠瞪着尹白,不说话。 “他怎么这么气人, ”尹白戳了戳萧允,  “你来。” 萧允蹲到柳青棠面前, 认真地看着他轻声安抚道:“你别害怕, 他是郎中, 你之前受伤昏迷了, 现在醒过来想问一些情况, 你多大了呀?” 柳青棠听着萧允的声音,突然有些莫名的委屈泛上来, 他犹豫了一下, 道:“十四。” 尹白来不及控诉柳青棠的区别对待就被他的话整懵了, 他拍了拍萧允的肩头:“得,一朝倒退四年。” 萧允却突然想到了别的什么,十四岁, 那岂不是…… “……你父母呢?”萧允犹豫着开口。 柳青棠听见这话,瞪着萧允的眼睛突然泛起了红, 他咬着唇恶狠狠道:“与你何干!” 萧允明白什么了, 他看着柳青棠这副浑身是刺强撑的样子, 心里泛起了细细密密的疼。 “那你认识陆知临吗?”萧允又问。 柳青棠呛声道:“不认识。” 萧允松了口气。那现在柳青棠的记忆应该是停留在刚被山匪屠家还没遇到陆知临的时候。 所以柳青棠才会觉得他们是山匪。 “我们途经一个山村, 遇见你被山匪追杀,从他们手里救下了你, 你还记得吗?”萧允直接抢占了陆知临的戏份。 柳青棠顿了一下,而后摇摇头。 尹白虽然没听懂萧允说的什么,还是跳出来跟他一起一唱一和:“你当时可能太紧张了,人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会忘记一些事的。” 柳青棠半信半疑:“这样吗?” 萧允和尹白一起点点头:“嗯嗯。” 柳青棠反问道:“那你们绑我做什么?” 尹白:“因为你老想跑啊,你现在身子还没好,跑丢了死半路怎么办?” 柳青棠朝人举了举被捆在一起的双手:“那你们放开我,我不跑了。” 尹白:“真的?” 柳青棠点点头:“真的。” 尹白上前解开了柳青棠手腕间的绳子。 下一秒,柳青棠身形一动,尹白手里还拿着绳子,椅子上的人影便不见了。 尹白:“……” 旁边的萧允手一伸,拽住了柳青棠的腰带将人往自己这边一扯,柳青棠便转了个圈跌到了萧允怀里。 “骗子,不是说不跑吗?”萧允道。 “你们放开我!我要去找我爹娘!”柳青棠在萧允怀里拳打脚踢,实在挣不开就侧过头去咬萧允的肩膀。 萧允被柳青棠咬得一痛,他轻声嘶气:“我陪你去找,你现在生着病一个人太危险了。” 柳青棠慢慢松开嘴,半信半疑:“真的?” 萧允点点头:“真的。” 柳青棠镇定下来了,抿了抿唇:“那你说话算话。” 萧允:“自然。” 萧允将柳青棠揽在怀里,轻轻地顺了顺他的背:“不逃了?” 柳青棠:“哼。” 尹白在一旁看得牙酸,悄悄溜出去了。 萧允微微松开了些,见柳青棠确实没有要跑的意思,才彻底松开了手。 柳青棠噔噔噔后退了几步,两人保持着一段令他安心的距离。 这会儿柳青棠突然察觉到了些不对劲,他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对面的萧允,问了出来:“我……我怎么这么高。” 萧允:“……”这个忘了编了。 “你……昏睡了两年,自然长高了。” 柳青棠沉默了一会儿:“那我爹娘呢?” 萧允:“……”这个又忘了圆了。 柳青棠像是突然被抽干了力气,慢慢蹲了下来,抱住了自己:“……我知道了。” “对不起,是我没用。”萧允道。 “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亲眼看着他们被捅的。”柳青棠一副无所谓的语气,但萧允却听见了声音里细微的颤抖,“没用的是我。” 萧允想抱抱面前的人,可眼下的柳青棠并不认识他,他也不敢上前去,只能遥遥地看着他。 “来吃点东西,吃了那么多天的米油,一醒过来就这么折腾,别一会儿饿昏了。”尹白端着一碗粥进来了。 柳青棠看见有人进来立马站了起来。 然后下一秒身子一晃…… 萧允一个箭步扑了过去,接住了直直往前倒的柳青棠。 尹白:“……这就晕了?” 萧允抱起人轻轻放在了床上。 尹白凑过来检查了一番:“没事儿,吃点儿东西一会儿就醒了,身子本来就虚,这下折腾得更虚了。” 萧允接过尹白递过来的粥,将柳青棠扶了起来,一口一口喂给他。 米粒已经炖得开了花,入口即化,顺着喉咙便淌下去了。 “他要是……要是恢复不了,你怎么办?”尹白看着着这场景,突然开口。 萧允动作一顿,而后继续往柳青棠嘴里送粥:“那就不恢复了,我陪着他。” 这话说得有些自大了,一个正在夺储的皇子,怎么放下皇宫的一切,没有后顾之忧地陪着一个失忆的人呢? 带回去?那就更不现实了,多少人等着抓萧允的把柄,他怎么护着一个失忆了的朝廷命官? 但尹白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哦。” “失忆了也好,总归这几年,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挂念的记忆。”萧允轻轻道。 好像一直在受伤,被欺骗被欺负。 被陆知临欺负,被萧允欺负,被蹉跎致死,重来一世依旧是这般胆战心惊。 “可是现在的他也不幸福,我该怎么做呢?”萧允轻声发问。 柳青棠一整天都没醒来,晚上萧允便在柳青棠房间里的一个小榻上躺下了,好随时照看着柳青棠。 他不敢上柳青棠的床,毕竟……柳青棠现在才十四。 萧允叹了口气,算算年龄,他好像真能当现在的柳青棠的爹了。 今夜的云朵沉压压的,将月亮挡的严严实实,天色一晚,便陷入了一片漆黑。 萧允躺在榻上睁着眼睛发呆。 忽然,他听到了柳青棠的床那边传来了些动静。 萧允慢慢起身,轻步走了过去。 走进了他才听到,柳青棠在啜泣。 他难受极了,又不敢放声哭,便咬紧了被子将呜咽全部吞进了肚子里,只是抱紧了自己,小声地淌着泪。 萧允站在一片黑暗里,静静地守着脆弱的少年。 40-50 第41章 哥哥 萧允找来了马车, 走了近一个月,来到了记忆里柳青棠父母的墓地。柳青棠没告诉过他,是他自己后来查出来的。 萧允跳下马车, 掀开帘子,朝车上的人伸出了手。 柳青棠有些不自在地捏住了衣角:“……你对我这般好做什么?” 萧允一路上对柳青棠关怀备至, 怕他饿了怕他冷了,将人当瓷娃娃供着, 把柳青棠搞得不自在极了。 萧允又朝人伸了伸手:“你是我救回来的, 我自然要对你负责。” 柳青棠抬起手轻轻搭在了萧允手上, 他小声道:“谢谢你。” 这副腼腆劲儿, 和刚醒来时简直判若两人。 萧允带着人往茂密的林子里走, 林子里枝杈横生, 草到人大腿根那么高。萧允便在前面开路, 将灌木枝拨开,将草踏平, 开出一条好走些的路。 萧允的背影高挑利落, 将人安安稳稳护在身后。 柳青棠看着萧允的背影想, 这真是一个极好极温柔的人。他后悔之前对萧允那么凶了。 “到了。” 一个坟头出现在两人面前,在高大的树木中间,显得矮小又孤独。 墓地一圈倒是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前面还摆着一个酒坛子。 柳青棠看见墓碑上写的名字,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走到墓碑面前, 重重跪了下来。 萧允看到这儿, 往林子里面走了走, 走到柳青棠看不见自己了才停下来。 那墓地上的酒坛子应该是柳青棠留在那儿的,他每年都会来祭拜, 萧允却从来不知道。 萧允靠在一棵树旁,突然有些怅然。 好像他与柳青棠,也没有那么亲密,他知道的或许还没有陆知临多。 实在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 萧允默默给自己安了个名分。 过去了很久,头顶的那只杜鹃已经叫了二百一十声了,扰得人心烦。 “啊!”一道惊叫声突然从墓地的方向传过来,头顶的杜鹃惊得险些摔下来扇了扇翅膀,紧忙飞走了。 萧允心里一跳,连忙往墓地的方向跑,地上的枝杈太多,绊了他好几下,萧允心里更急了。 “柳青棠——” “救命啊——” 柳青棠看着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豹子,心脏都要吓停了,往旁边跑了两步被灌木绊倒在了地上。 柳青棠坐在地上,腿软得站不起来,僵着身子看着豹子。 那豹子毛发枯槁,瞧着像是许久没吃过饱饭了,看着柳青棠面露凶光。 他一步一步慢慢逼近,似乎在估量能否打过面前的敌人。 最后似乎心里有了决断,低嚎一声,后腿一蹬,朝柳青棠跃了过来—— 柳青棠看着扑过来的猛兽,下意识张皇喊道:“萧允——” “噗呲——”一柄剑突然从后面伸过来,精准地插进豹子脖颈,鲜血四溅,有一些还溅到了柳青棠脸上。 豹子惨嚎一声,跌在了地上,痛苦地翻滚着。 萧允冲过来拔出剑又朝豹子身上捅去,哪知那翻滚着的豹子突然跃了起来,发狠地朝萧允扑过去。 萧允忙闪身,可还是被豹子的爪子在手臂上划了一道,血瞬间溅了出来。 萧允面色未变,直截了当地刺向豹子的眼球,又朝它身上狠狠捅了几刀,这才彻底没了动静。 “你怎么样了!”柳青棠踉跄着奔过来,又不敢碰萧允,眼眶红红地看着他,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对不起。” “没事。”萧允怕吓到柳青棠,将胳膊放在身后不让他看,“你好了吗,我得出去清洗一下伤口。” 柳青棠点点头,两只手都纠结地绞到了一起。 柳青棠跟在萧允后面,血从萧允的胳膊滴落在草丛里,流了一路。 “……你干嘛对我这么好。”柳青棠闷声道。 “你不是问过了吗,我救的你,自然要对你负责。”萧允偏过头朝柳青棠轻轻笑了笑,那笑温润和煦,如春风拂过枝头。 柳青棠看着那笑,心里突然涌上来些异样的感觉,酥酥麻麻的,让人无端地有些慌乱。 柳青棠便不吭声了。 萧允回到马车上,取了酒下来。他撩开袖子,将酒往胳膊上一淋,血混着酒水洒了一地,让人看着便觉得疼。 萧允放下酒,在衣角撕下一块布条,想给自己包扎上,但比划了半天,一只手怎么也使不上力。 “我来。”柳青棠这时候走过来,拿过萧允手里的布条,缠上了萧允的伤口。 柳青棠动作很轻,将伤口严严实实护好,在最后打了个结。 “好了。”柳青棠抬起头,却和突然凑近的萧允险些脸对脸碰上。 他慌乱地退了一步,眼神乱瞟。 萧允却突然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似的,轻笑一声:“紧张什么,我还能亲你不成?” “你胡说什么!”柳青棠攥了攥衣角,转身回马车去了,只留萧允在外面笑。 怪不得柳青棠从前那么喜欢逗他,确实是好玩,萧允也悟到了几分妙处。 但他现在才十四。萧允收起了笑。 萧允坐到了车前,轻轻扬鞭催马,马车往回驶去。 “你手受伤了,要不然我驾车吧。”柳青棠撩开前面的车帘探出个脑袋道。 “你会什么?我来就行了。”萧允拒绝道。 “我会的,我从前帮城里贵人驾过车。”柳青棠反驳道。 萧允:“行,那你跟我一起坐前面,我们轮着来。” 柳青棠掀开帘子,坐到了车前,和萧允紧紧挨在一起。 萧允一边驾车一边教柳青棠:“驾车时左手分握左右两副辔绳,轻轻放松一点力道,起步一定要缓,防止车厢猛地晃动……” 耳畔是萧允的碎语,迎面是带着山林气的凉风,将少年的悲伤都冲淡了许多。 萧允是个大好人。柳青棠在心里默默想道。 马车驶过一个小镇,小镇热闹非凡,熙熙攘攘,萧允停了下来,转头对着柳青棠道:“要不要下来逛逛?” 柳青棠点点头:“都好。” 镇子很热闹,人群熙熙攘攘,道路两旁全是摆摊的摊贩,大声地叫卖着。 萧允叫住一个路人,询问道:“怎么这么热闹,是在举办什么活动吗?” “也是我们这边的习俗了,现在刚忙活完秋收,便庆祝一下。” 路人瞧他们的装束不像本地人,便道:“你们瞧那边有卖寿籺的,是我们这儿过节时的特色小食,开了光的,能保佑人健健康康,无病无灾。” 萧允道了谢,拉着柳青棠去了刚刚那人指着的摊子。 “我们这儿都开了光的,灵得很,所以也贵些,一百文一个。” 柳青棠扯了扯萧允,低声道:“他看我们不是本地人坑我们的,快走吧。” 萧允点点头,柳青棠还以为他听进去了,结果下一秒萧允掏出一小把碎银递了过去:“给我多拿些。” 柳青棠大惊失色:“你干嘛。” 摊主笑得眉不见眼,生怕人反悔似的麻溜装了几大盒给人递过去:“多谢多谢,上天庇佑,您一定会无病无灾,长命百岁的。” “不是我。”萧允接过寿籺,将柳青棠拉了过来,对着摊主指道,“是他。” 摊主反应很快,麻溜对着柳青棠地重复了一遍:“上天庇佑,公子一定会无病无灾,长命百岁的。” 柳青棠却愣在了原地,无措地看了看萧允。 萧允递过去一个寿籺:“吃吧。” 寿籺是糯米做的,圆滚滚粉嘟嘟的,被萧允捏在指尖,显得很娇小。 柳青棠慢吞吞地接过来轻轻咬了一口,甜滋滋的味道在口腔里漫开,连带着心口也被甜化了似的。 “谢谢……” 过了一会柳青棠又补充了一句:“……哥哥。” 柳青棠捧着糕点小口小口抿着,看着乖巧极了。 萧允有些愣神:“你叫我什么?” 柳青棠小声重复了一遍:“哥哥。” 说完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微微低下了头。 萧允耳根酥麻一片,喉间干涩地轻轻滚动了一下,只低低应了一声:“……哦。” 第42章 逛街 柳青棠怀里捧着一大堆各式各样的小玩意, 泥哨、陀螺、骨牌……尽是些小孩儿喜欢的。 柳青棠跟在后面想拦住不停买单的萧允:“我不要了我不要了,这些够了……” 萧允又转过身递过来一个糖人:“我没有逛过这些,你就当陪我了。” “……好吧。”柳青棠抱着一堆小东西, 看着萧允递过来的糖人,想伸手去接, 可稍一松手,东西便要掉下去, “我没有手了……” “哈哈……”萧允被柳青棠这副滑稽的样子逗笑了,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 看到一个卖鞶囊的摊子, 拉着柳青棠过去了。 “你瞧瞧喜欢哪个纹样?” 鞶囊是用皮革或丝织品缝制的挂在腰侧的随身小包, 摊子上的鞶囊形式各异, 绣的有荷花、锦鲤、牡丹、祥云等, 看着小巧又精致。 老板热情地介绍着:“这都是我家娘子一个一个亲手缝的,她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绣娘, 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柳青棠有些不好意思:“我不能老花你的钱……” 萧允眉头微挑:“嗯?” 这话竟然能从柳青棠嘴里说出来? 萧允又看了眼柳青棠, 偏过了头, 肩膀一直在抖。 柳青棠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萧的后脑勺。 萧允笑够了又转了回来,豪爽道:“没事儿,我有钱, 谁让你是我弟弟呢?” 柳青棠也不好再推脱了,指着一个纹着祥云的青色小包, 小声道:“那这个吧。” 萧允:“多少钱?” 老板:“三百文。” 柳青棠皱了皱眉:“好贵呀我们不买了吧。” “哎, 这一个你可知道要花多少功夫, 都是用彩线刺绣, 一针一针勾的。”老板拿起那个鞶囊递到二人面前,“你们瞧这颜色多好看。” 刺绣在阳光下颜色变幻, 确实漂亮。 “都说了我有钱,”萧允凑到柳青棠耳边低声道,“我跟你说,我可是京城来的公子哥,不差钱的。” 柳青棠睁大了眼睛看着萧允,瞧上去呆呆的。 萧允低低笑了两声,声音穿过耳膜钻到柳青棠心坎上,挠得人心痒痒的。 萧允递给老板一块儿碎银:“不用找了。” “谢谢公子!谢谢公子!”老板当即眉开眼笑,将鞶囊递了过去。 萧允接过来将柳青棠怀里的小物件全部装了进去,塞得满满当当。 萧允将手里的糖人塞到了柳青棠手里,他微微弯腰,将鞶囊系到了柳青棠腰间。 萧允弯了弯眸子:“好看。” 柳青棠手里拿着糖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老板,附近有没有衣肆啊。”萧允转身询问道。 “往前走尽头就是,他家衣服挺好看的,就是贵,不过公子也不差钱可以去逛逛。” “多谢。”萧允回头拉住柳青棠的手往那边走,“拉紧我,别走丢了。” 萧允的手心温暖干燥,和柳青棠的手牢牢贴在了一起。 他的手好热好软呀…… 柳青棠低头盯着两人相握的手,抿了抿唇。 他发觉自己心跳得有些快。 他不对劲。 柳青棠视线上移,看着萧允高束的马尾和干净白皙的脖颈,纠结地拿牙齿轻轻地磨着口腔里的嫩肉。 难不成…… “帮我看看有没有适合他衣服,要挑好的。”萧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目的地,他将身后的柳青棠拉了出来,对着老板道。 “小公子很俊俏嘛,喜欢什么颜色呀,姐姐帮你找找。”老板笑道。 “又,又给我买吗?”柳青棠侧头去看萧允。 萧允点点头:“不要再跟我说什么太贵了之类的话了,都说了我有钱了。” 好不容易逮着个让柳青棠任由自己打扮的机会,自然不能错过。 柳青棠只好道:“青色还有蓝色。” 老板一股脑拿来好几件:“您瞧瞧,都是今年新上的款。” 萧允挑了两件递给柳青棠:“去试试。” 他转头对老板说道:“再拿些艳色的来,红色粉色黄色这些。” “好嘞。” 柳青棠手里还抱着衣服,对着萧允小声道:“会不会太艳了呀……” “你这么白,穿艳些的肯定很好看,就当为了我好不好?”萧允哄道。 柳青棠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 柳青棠几乎被萧允当成了人偶摆弄,换了一套又一套衣服,打扮得比孔雀还要花枝招展。 萧允:“这套也要了!” 老板笑得眉不见眼:“好嘞!” 柳青棠不自在地扯了扯身上的衣服:“会不会……有些太张扬了。” 柳青棠一身黑红相间的锦缎劲装衬得他身形挺拔,玄色衣料上绣着暗金图腾,赤红披风迤逦垂落,金线绣纹泛着细碎光泽,他抬手间,精致的鎏金袖饰一览无余。 鲜衣怒马少年郎。 萧允几乎看呆了,柳青棠从前穿的总是很清雅,还是头一次见他穿这种衣服。 “公子可真俏!”老板在一旁笑眯眯地夸着,“这件可不便宜呐,您看我们这料子这刺绣都是顶顶好的,连这几道纹样都是用金线勾的,比前几件都贵。” 萧允问道:“多少钱?” 老板伸出了五根指头:“十两银子。” “啊?”柳青棠睁大了眼睛,忙扯了扯萧允的衣角,被吓得说话都不利索了,“我们不要了不要了,太贵了!” 十两银子快赶得上百姓一年的收入了。 萧允掏出一小块银锭递过去:“都要了。” “谢谢公子谢谢公子!” 柳青棠看着那块银锭,视线都撕不开了:“啊……” “别看了。”萧允将柳青棠的脑袋掰回来,让他看着自己,“我有钱,都说了我可是京城来的贵公子,饿不到你的。” 柳青棠弱弱道:“……哦。” 老板打包好衣服递给萧允,笑眯眯地送人。 柳青棠衣服没有换下来,直接穿在了身上,被萧允拉着出了店。 萧允拉着人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柳青棠,看着看着便情不自禁扬起了笑:“真好看。” 柳青棠被萧允的笑晃了眼,他心跳突然变得很快。 柳青棠觉得自己不对劲。 他好像……喜欢萧允。 这种喜欢来得毫无道理,好像他本来就应该喜欢这个人似的。 柳青棠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可又忍不住继续想。 可是他只是一个乡下来的野小子,萧允是京城贵公子还那么有钱,应当是看不上他的。 而且会不会嫌弃自己太小了…… 可是他也不是很小了,之前隔壁的柳铁柱十三岁就娶妻了! 可是他没有钱啊,他怎么娶萧允? 柳青棠蹙起了眉。 “你怎么不谢谢我了?”萧允摇了摇柳青棠的手,提醒道。 柳青棠乖乖道:“谢谢。” 萧允:“谢谢谁?” “哥哥。” 萧允舒服了,扬起笑:“对,以后就叫我哥哥就好。” 第43章 从前 客栈厢房内, 柳青棠看着桌子上的佳肴,咽了咽口水,看着萧允问道:“可以吃了吗?” 主桌子最中间摆的是一大块酱汁肘子, 油亮的料汁颤巍巍地在上面挂着,顺着肌理慢慢往下坠, 还热腾腾地冒着热气,肉香混着醇厚的酱香四下漫开。 肘子四周还错落码着几盘其他的菜, 莼菜鲈鱼羹汤底奶白浓郁, 其上飘着几颗葱花。另一边摆了两盘青菜, 炒得油润润的, 缀着蒜末。案角还摆着几个白日里买的寿籺, 找店小二找了些桂花蜜撒了上去, 摆得很是精致。 对柳青棠来说, 实在是一顿大餐了。 萧允端起面前的米饭,夹了一块儿肘子肉放进自己碗里:“快吃, 凉了就不好吃了。” 柳青棠也不客气了, 伸出筷子夹了一大块儿肘子皮捞到自己碗里。 “哎……”萧允看得微微拧起了眉, “不要吃那么多肥的呀,你身体不好,会腻到的。” 柳青棠反驳道:“我身体很好呀, 我一个人能挑30斤的担子呢,壮得能啃一头牛。” 萧允一怔, 是了, 这个年纪的柳青棠就还是一个健气的少年人, 若没有接下来几年的蹉跎, 柳青棠该是什么样子的? 萧允竟有些想象不出来,总归不是瘦弱的, 带着病气时不时便会头疼欲裂的柳青棠。 萧允没再说什么,给柳青棠盛了碗鱼羹放到他面前:“这鱼羹很贵的,多喝一点儿,不然就浪费了。” 柳青棠点了点头朝萧允笑道:“谢谢哥哥。” 柳青棠现在已经叫得很自然了。 萧允看着柳青棠大快朵颐的样子突然道:“京城有葫芦鸡、银丝鱼脍还有波斯商人卖的烤羊肉,你跟了我,定不会让你吃得差的。” 说完萧允又觉得这样哄骗小孩不太好,低头喝了口汤。 “听起来好好吃呀!”柳青棠眼睛亮亮的,“哥哥我给你做小厮好不好呀,我干活很利索的。” 萧允嘴里一口鱼汤险些喷出来,他偏头咳了两声,朝柳青棠摆了摆手:“我哪敢啊……” 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让柳青棠做他小厮啊。 “那我给你当马夫?护卫?” 萧允夹了一块青菜往柳青棠嘴里一塞手动闭了柳青棠的嘴。 柳青棠嚼了嚼青菜食之无味地咽下去了,他失落道:“那我好像没有什么会的了……我会磨豆腐你要吗?” 萧允气笑了:“我要你磨豆腐干什么?” 最后两人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临睡觉的时候萧允铺了铺床,对着柳青棠道:“今晚我们一起睡。” “啊?”柳青棠眨眨眼,有些不知所措。 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他刚发现自己喜欢萧允,晚上就与人同床,这不是……占便宜吗? 柳青棠紧张地捏了捏衣角,应得却很利索:“好呀。” 柳青棠又狠狠唾弃了一下自己。 柳青棠睡在里侧,萧允睡在外侧,两人井水不犯河水。 柳青棠躺在床上,却左右睡不着,他看了看身旁的萧允轻声道:“哥哥……” 萧允侧过头:“嗯?” 床外月光打进来,照在萧允精致优越的面庞上,映在那双如泉水般透彻的眸子里,那双眼睛认真地看着自己,柳青棠险些忘了自己想要说什么。 直到腹部传来的胀痛将柳青棠的神经拉回,他眨了眨眼,可怜兮兮道:“肚子胀。” 萧允懊恼地啧了一声:“早点不给你点肘子了。” 这肘子还是柳青棠点名要的,因为萧允说了可以随便点的。 柳青棠心虚地往里缩了缩:“……好像也没有很不舒服。” “我帮你揉揉。”萧允将人捞了回来,手心顺着柳青棠的胸膛往下走,停在了肚子上,“这里吗?” 柳青棠身子一僵,感受着那只温暖的手心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贴在自己肚子上,连话都不会说了:“……没事了!” “胡说。”萧允没被糊弄过去,他的手掌心绕肚脐缓缓揉按,力度极轻。 柳青棠心跳的很快,不自在极了,全身的感官似乎都聚集在了肚子上的那片温暖上。 他本以为自己会紧张得睡不着,没想到在萧允温柔的揉按下,眼皮却越来越沉。 萧允看着柳青棠的侧颜,却没半分睡意,他叹了口气:“柳青棠,你什么时候能记起来啊,我怕我护不住你。” 睡梦中的柳青棠自然是没有半分回应,睡得香甜。 萧允隔着衣服放在柳青棠肚子上的手往下一移,掀开了柳青棠的上衣下摆钻了进去继续按。 真软…… 萧允又摸了两把收回了手,盯着柳青棠的睡颜发呆。 柳青棠这时忽然哼哼唧唧地扭了扭身子,往萧允这边滚了滚。 “好了好了继续给你按。”萧允又伸出手覆上柳青棠的肚子,突然发现柳青棠的面色不对劲,额上还覆了一层冷汗。 柳青棠这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看向萧允,声音发着颤:“哥哥,我头疼……” 仿佛脑子被人拿钝刀一下一下地磨,酷刑也不过如此了,十四岁的柳青棠哪受过这般罪。 萧允听见柳青棠的话心里一跳,当机立断地抽出枕下的刀在自己掌心划了一道,送到柳青棠面前,手掌抓住他的下脸,将伤口凑到他嘴前,萧允命令道:“喝。” 柳青棠不明所以,还是乖乖听了话。 柳青棠的声音呜呜咽咽的,透过萧允的手掌传出来:“还是疼……” 萧允心里绞作一团,伸手将柳青棠捞进自己怀里紧紧抱着:“过会儿就好了我在呢……” 柳青棠的脑袋伏在萧允怀里,眼泪沾湿了整片前襟,他连哭都不敢大声哭,生怕牵扯得脑袋更疼,只能轻声诉苦:“疼……” 柳青棠浑身抖如筛糠,在萧允怀里,如同一只奄奄一息的小雀。 萧允想,这么多年柳青棠该是怎么过来的呢? 解开柳青棠的蛊需要消灭王禾清身体里的母蛊,但母蛊一消失王禾清立马就会化作一具枯骨。 柳青棠不知道的时候,萧允想的是悄无声息将王禾清解决了,柳青棠以后也不会知道。 可柳青棠现在知道了,知道他还有个亲娘,萧允便不敢瞒着柳青棠轻举妄动了,一切只能等柳青棠想起来一切再下决断。 怀里的人渐渐安定下来了,萧允轻轻拍了拍柳青棠的背安抚着。 “我这是怎么了呀……”柳青棠的声音发着颤,显然是害怕极了。他捏紧了萧允的衣角轻轻抽噎了两下又憋住了。 “没事,是昏迷的后遗症,过一阵子吃些药就好了。”萧允轻声哄道。 他突然想到,柳青棠第一次头疼,没人陪在他身边,他该有多害怕。这样的害怕要经历多少次到最后才能那般无所谓。 “疼就和我说,不要打碎了牙往嘴里咽。”从前的柳青棠便这样,实在不是什么好习惯。 “哥哥,我不会死吧……”柳青棠带着哭腔道,“好疼好疼啊……” “不会。”萧允拍了拍柳青棠的后背,“不会的。” 柳青棠低低应了一声:“嗯。” 之后屋内便没了声音,只有窗外刮过的夜风送来几声虫鸣。 两人相拥了许久,仿佛都睡着了。 就在这时,萧允听到了门外一丝细微的响动。 萧允嗤笑了一声,抓住床尾柳青棠的外衫和剑,将柳青棠拦腰抱起,翻上窗户直接从二楼一跃而下。 萧允晚间的时候没有脱衣服,墨色的长衫划过窗框,瞬间消失在了窗户那儿。 门外的人一把踹开了门,冲到了窗户那儿看下面的人:“追!” 萧允从二楼跃下,借着客栈一楼屋檐的缓冲,稳稳落在了地上。 柳青棠已经吓懵了,紧紧攥着萧允的衣服:“哥哥……” 萧允将人往怀里颠了颠:“抓稳了,要跟着哥哥一起逃跑了!” 好像……好像武侠小说里面行走江湖的大侠啊! 柳青棠对着萧允亮起了星星眼。 清冷的月色落在萧允眉眼间。 他眼里仿佛盛了一汪秋水,美得摄人心魄。 柳青棠看着他的映着月光的眉眼,失了神。 突然间,一个画面骤然闯进他的脑海里。 落水的柳青棠被萧允从湖水里送出来,他抬头去看抱着他的人,仿若看见了神仙…… 萧允跑到了没什么人烟的荒郊野外,将柳青棠安置在一个粗壮的树干后面把外衫递给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等等我,马上回来。” 那群人很快追了上来,没有一句废话就一起对萧允出了手。 萧允避开一个刺过来的剑反手往他脖子上划了一刀。 他又侧身旋步,避开身后劈来的长刀。衣服被刀锋擦过,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萧允腕间利剑翻转,借着回身的力道,精准抹了那人的脖子。 周遭人合围而至,萧允动作间衣袂翻飞长发飞扬,如同在进行一场盛大的表演。 不一会儿,周遭便只剩下了一个人。 萧允上前钳住了那人的下巴将他卡在舌下的毒药取了出来,往外一丢。随后从袖口掏出一枚药丸往那人嘴里一塞。 “回去给你们主子复命,萧允被你们杀死了。” 那人吞下丹药后神情突然呆滞,重复道:“萧允被我们杀死了……” “对。”萧允松开手,“去吧。” 那人便听话地转身离开了。 这药还是从柳青棠那里顺的,是能催眠人的药。不得不说,柳青棠确实才华横溢,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能被他研究出来。 萧允转身回去找柳青棠。 柳青棠乖巧地坐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吓到了吗?”萧允捏了捏柳青棠的脸。 柳青棠突然开口道:“萧允。” “不是说了叫哥哥……”萧允突然觉得不对,猛地抬头去看柳青棠。 柳青棠眼神平静,认真地看着他。 记忆回来了? 萧允一喜:“柳青棠?” 然而柳青棠的下一句话却像给萧允泼了盆腊月的冷水:“陛下今日怎愿将我从牢里放出来了?” 萧允顿在了原地:“……什么?” 柳青棠没有再说话了,探究地看着萧允。 萧允看着柳青棠艰难道:“你今年年岁几何?” 柳青棠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轻轻歪头:“二十四呀。” 柳青棠的记忆竟然回到了两人关系最糟糕的那一年,萧允最追悔莫及的那一年。 怎么会这样? “我们今日还在一起逛街买衣服吃糕点,你不记得了吗?”萧允不死心地继续问。 柳青棠轻轻挑眉:“嗯?” 是了,尹白说过,这段时间柳青棠的记忆会十分紊乱,并在紊乱中修复记忆,但只要捱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柳青棠的记忆有了变化,这是好事,说明柳青棠的情况在好转了。 可是……怎么偏偏停在这里? 柳青棠也察觉到了什么,询问道:“萧允,你似乎有些不对劲,怎么了,不如和我这个死刑犯谈谈,我保证消息不会外泄。” 萧允听到他说死刑犯,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也不知道自己这时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柳青棠弯了弯眸子,似乎一点也不害怕这个对他残暴的君王,伸手搭上萧允的肩头,威胁道:“陛下若再不说,我便要亲你了……” 柳青棠话音未落,萧允突然按住柳青棠的后颈将人往自己这边一带,轻轻吻了上去。 柳青棠睁大了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着萧允,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萧允的动作缠绵,撬开柳青棠的贝齿,和柳青棠纠缠着。 两人分开时皆是气喘吁吁。 这回反倒轮到柳青棠不会说话了,他从没在萧允这边感受到这么缠绵温柔的吻,一时间涨红了脸:“你怎么……” “喜欢你。”萧允突然道,“我喜欢你,柳青棠。” 柳青棠眨了眨眼,有些不知所措:“啊?” “其实很久之前就喜欢你了,你成日带着小东西来后宫偏殿看我的时候,你整天跟在我身后叫我唤你柳哥哥的时候……我其实很早就喜欢你了,可是我蠢,我不知道,我对不起你……”萧允说着说着便语无伦次起来了。 “我让你受了好多苦,我知道了你潜入太子阵营是为了我,我都知道了,我对不起你我混蛋我……” 柳青棠突然冲上来抱住了萧允。 夜间的林子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一片叶子打着旋落到拥抱的两人身侧。 许久。 “傻子。” “我有说过我怨你了吗?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你听到了吗,我乐意我开心!” “你是帝王你就要这样做,若你连这点狠心都没有,我岂不是白帮你了?” “我不怨你,听到了吗,我不怨你!” 柳青棠的声音在空荡的山林回响,句句掷地有声。 萧允回拥住了柳青棠,将脑袋埋进了柳青棠颈间。 这些话他早就想对着那时的柳青棠说了,他得到了现在的柳青棠的宽恕,却没得到过从前那个柳青棠的原谅。 今天终于把这些话送回去了。 “谢谢你。”萧允轻声道。 “你再把刚刚那话说一遍,什么时候喜欢我的?”柳青棠笑眯眯道。 萧允这时情绪稳定下来后有些赧然,但还是如了柳青棠的意:“很久之前就喜欢你了,你成日带着小东西来后宫偏殿看我的时候,你整天跟在我身后叫我唤你柳哥哥的时候,我其实很早就喜欢你了……” “虽然你突然对我说这些很莫名其妙,但是……”柳青棠埋首在萧允颈间轻轻咬了一口,又拿舌头舔了舔,“我爱听。” “陛下,昨日你太粗暴了,体验一点都不好,今天能不能再来一次?”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来晚了,多更一点(好像也不是很多orz) 第44章 薄胸 柳青棠的话题转变得实在太快, 萧允呆呆道:“啊?” 柳青棠怎么满脑子都是这种事儿啊! 月亮高悬,映得柳青棠白色的里衣温润轻盈,堪堪挂在身上, 勾出漂亮的腰线。 柳青棠声音轻柔可怜,似乎萧允做了什么天大的对不起他的事:“不可以吗?” “不是, 你刚刚头疼犯了,现在不能那样……”萧允有些紧张地摇了摇头。 “你还有脸说?”柳青棠收回轻轻柔柔的声音, 声音拔高了几度抱怨道, “我昨天不头疼吗?都疼撅过去了又被你弄醒, 你真是活阎王来的。” “对不起……”萧允声音弱弱的, 有些不知所措。 “我朝你抱怨不是想听你说对不起, 是想让你哄我, 你会不会哄人呀……” 柳青棠说到这突然一顿:“不对啊, 你怎么知道的?” 柳青棠看向萧允,突然发现了什么, 神情一悚, 伸手摸了摸萧允的脸:“不对啊, 你怎么变那么嫩了!” 萧允的脸被柳青棠往两边扯,导致他说话都漏风:“你现在才发现唔……” 柳青棠松开手警惕地看着萧允,悄悄往后挪了几步, 上下打量着萧允:“……难不成我已经死了?开始走马灯了?” “……” 萧允伸手去捞柳青棠,柳青棠拍开了他的手:“你……是人是鬼啊?” “人!”萧允怕柳青棠跑了, 忙抓住了柳青棠的手腕将人牢牢锁住, “你失忆了!” 这个柳青棠相较之前的十四岁柳青棠已经稳重许多了……吧。 萧允便简单将柳青棠和自己重生至今的事情简单讲了讲。 “……你现在记忆紊乱, 所以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哦~”柳青棠点了点头, 然后斩钉截铁道:“我不信。” 萧允:“……” “但我信你是萧允。”柳青棠无所谓地打了个哈欠,身子往前一靠, 钻进了萧允怀里,“带我回去睡觉,困了。” “……好吧。”萧允捞起地上的外衫盖在柳青棠身上,将人拦腰抱起,“你使唤我使唤得倒是得心应手。” 柳青棠窝在萧允怀里阖上了眼。 怀里的人安安静静的,萧允低下头看了眼柳青棠:“你既然不信我说的,怎么还这么亲近我,不怕我是鬼了?” “鬼就鬼了,想去哪里就飘到哪里,比当人自在,和你在一起当一对亡命鸳鸯也不错。”柳青棠又往萧允怀里钻了钻,声音恹恹的,应当真是困了,“而且你说喜欢我了,这么个美梦,让我回人间我还不乐意呢。” 萧允:“花言巧语。” “就当你在夸我了。” 两人的身影行在林间小路上,夜风阵阵,枝叶和两人的衣衫一同轻扬起来。 两人的影子最终在小路拐角消失了。 之后便是风平浪静的一晚。 第二天,萧允是被柳青棠摸醒的。 萧允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扒开自己衣服上下其手的柳青棠。 柳青棠毫无所觉,.惊呼道:“这时候好薄啊。” 又往下摸了摸萧允的:“好细好漂亮……”. 萧允忍无可忍,起身抓住了做乱的手,他刚醒,声音还有些哑:“你别乱动。” 柳青棠嘴角一撇,抽了抽鼻子:“那么多年,你果然厌倦我了……” 萧允:“……喂。” 柳青棠立马笑嘻嘻道:“你昨天说我们后来在一起了是吗?” 萧允点点头:“你不是不信吗?” “我想信就信,不想信就不信,你管我?”柳青棠说着另一只手趁着萧允不注意又摸上了萧允的后腰,还伸手往夏探…… 萧允只好又去抓柳青棠另一只手:“流氓……” 柳青棠刚捏了把萧允的辟谷手就被抽出来了,他吹了吹自己额前的碎发,指责道:“你连丈夫的义务都不愿意履行!” 丈夫…… 萧允琢磨了下这两个字,心里有些雀跃,小声提醒道:“我们还没成亲呢。” “这就是你推卸责任的借口吗?相公……”柳青棠拉长了腔,往前倾了倾身子,想去亲萧允。 这不怨柳青棠,暗恋对象突然变成十八岁少年,还突然和自己在一起了,这搁谁身上都想先大办一场。 “我们这里没有药膏,会受伤的。”萧允小声道。 柳青棠撇了撇嘴:“你昨晚可是直接用血润滑的,刺啦一下就进来了,我都没说什么。” 萧允看着柳青棠默了半晌,松开了制住柳青棠的手,开口道:“……那随便你了,我在下面的话,你想直接进来也行。” 柳青棠看了萧允一会儿,泄气道:“算了,难道我就舍得吗?” 萧允:“……哦。” 柳青棠和萧允相对而坐,相顾无言。 萧允这时突然想起来刚醒过来时柳青棠说的话。 “我的胸……很薄吗?” “薄呀。”柳青棠说完看着萧允有些黯然的神色补了一句,“但我就喜欢薄的,多漂亮呀,你还在长身体嘛,这会儿要是胸厚厚的,以后会长不高啦。” 萧允却没有因为柳青棠的回答高兴:“那你不喜欢我之后的胸了吗?大的很丑吗?” 柳青棠轻轻歪头,露出了匪夷所思的神情:“你找茬呢?是不是跟我学的?” “好的不学净学些坏的,怎么不学学我……”柳青棠摩挲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竟一时没想出来什么。 “足智多谋、气宇轩昂、文武双全、胆识过人、蕙质兰心……”萧允在旁边替他补上了。 柳青棠眼睛陡然亮了,显然是被萧允夸高兴了,趁萧允还在背成语,他身子猛地一扑,将萧允压在了身下。 两人的距离陡然拉近,萧允闭了嘴,看着距离自己不到三寸的柳青棠轻轻眨了眨眼。 “我跟你说还得是大胸好看。”柳青棠不怀好意地朝萧允笑了一下,“薄胸也没事,。” 等萧允明白柳青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已经晚了,柳青棠早就已经将脑袋探了下去……. “唔……”萧允轻哼一声,轻轻拽了拽柳青棠的衣服,“……痒。” “陛下这样子,上朝的时候岂不是得穿着肚兜呀。”柳青棠低低笑了两声。 似乎是被自己捏的幻想爽到了,柳青棠突然道:“陛下穿肚兜给我看可好?” 萧允忙拢了拢衣服,将旁边的被子往自己身上一蒙,整个人钻了进去,他闷闷的声音穿出来:“污言秽语。” “哈哈哈。” 第45章 娘子 香炉燃起渺渺香烟, 在富丽堂皇的宫殿内飘荡。 皇上靠坐在太师椅上,头轻轻抵着脑后的椅背,疲惫地舒了口气。 萧景站在他身后, 轻轻为他揉着脑袋两侧的穴位:“父皇可是累着了,不然歇歇。” “最近朕身子乏得厉害, 总提不起劲,脑袋还发胀。”萧承世眨了眨干涩的眼。 “可让太医瞧过了?”萧景关切道。 “说是近些日子过于劳累, 多补一补就好了。” “父皇也不必太过操劳了, 儿臣也可以为父皇分担些的。”萧景笑道。 萧承世喟叹一声:“景儿懂事了。” “前几天吃了国师给的药, 我精气神都好了许多, 父皇也要按时吃。” 萧承世点点头:“嗯。” 萧景从御书房出来回到东宫, 就见有一黑衣人已经在自己书房候着了。 萧景进去后赶忙合上了门:“如何?” “萧允已死。” 话落, 屋内先是寂静了几秒, 萧景怀疑道:“当真?其他人呢?” “其他人被萧允杀死了,我趁着一位同僚牵制住他的时候一剑将他穿心了。”那黑衣人声音沉稳, 从怀里掏出来个东西, “这是我从萧允身上砍下来的手指……咳咳……” 黑衣人说着说着突然咳了起来, 还伴随着浓烈的血腥气,弥漫了整个屋子。 萧景一手捻起那根手指,露出了一个阴森的笑:“我就说, 他不过十几岁的年龄,怎么斗得过我。” 他一路派人从出京就跟着, 就是为了找一个他孤立无援的时机。 萧景朝那人挥挥手:“下去领赏吧。” “是。” 那人走后, 萧景心情颇好地将那根手指放到了桌子上, 细细端详着。 “萧允, 我位子我就先坐下了。” 他不知道,这根手指其实是从他死去的手下身上割下来的。 * “嘿嘿。”柳青棠盯着萧允傻乎乎地笑。 “你这笑得……”萧允把他咧开的嘴用两根指头捏起来, 手动帮他闭了嘴。 美人是不能这样笑的。 柳青棠扯开萧允的手控诉道:“你嫌弃我。” 萧允摇摇头:“没有。” 柳青棠:“嘿嘿。” 萧允捂住柳青棠的嘴:“……好吧我嫌弃你。” 柳青棠也不计较,扯下萧允的手轻轻摇了摇:“给我点钱呗。” 萧允扔过去一个钱袋子:“你要买什么?” “不告诉你。”柳青棠笑盈盈地看着萧允,“我感觉自己好幸福啊萧允,我昨日还在牢里等死呢,今天就突然来到了这里。” 萧允心里一动,想说些什么。却见柳青棠继续道:“遇见了个这么嫩的小萧允。” 萧允面无表情地从床头捞过来了个铜镜递给柳青棠:“你也挺嫩的。” 柳青棠拿起镜子左照右照,发出阵阵惊呼:“我真好看。” 柳青棠将耳侧的头发捋到脑后,手指往下,轻轻褪去了肩头的布料,朝镜子里的人抛了个媚眼:“美人~” 萧允:“……喂。” 柳青棠照着镜子却突然多愁善感起来:“我会不会突然从这里离开啊,然后又回到牢里等死了。” 柳青棠想到这儿,心里突然变得空荡荡的一片,刹那间便被无尽的虚无淹没了。柳青棠立马扑进了萧允怀里,声音哼哼唧唧的:“我害怕,萧允。” “不会的。”萧允将人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你只是失忆了暂时想不起来了而已,我一直就在这儿陪着你。” “我害怕。”柳青棠想到了那种可能,声音都带上了颤。 本来大抵是不怕的,可是见到了这里的美好,便再也忍受不了曾经了。 “你也不喜欢我,我还生病了,每天都很疼。” “那你直接杀了我就好了。”萧允揉了揉柳青棠的脑袋,“我再对你不好你就杀了我,你不是有那种能让人肝肠寸断的毒药吗,喂给我就好了。” 柳青棠抬起头看着萧允:“你说得倒简单,可我舍不得呀。” “所以你不会回去的,等你想起来就好了。”萧允安抚道。 柳青棠窝回了萧允怀里,两人久久没有说话,室内静悄悄的。 柳青棠突然道:“那你陪我出门玩。” 萧允应道:“好。” 柳青棠拉着萧允走在大街上,像一对寻常的兄弟。 两人皆是身姿卓越,容貌出挑,和周围路人站在一处,显得旁人都灰了一个度。 “你要去哪呀。”萧允问道。 “去给你买衣服。”柳青棠道。 萧允:“啊?” 该说不说,两人在这一点上确实很默契吗…… 结果到了衣肆,柳青棠却要自己一个人去挑,让萧允站在外面等他。 萧允不知道柳青棠在搞什么名堂,百无聊赖地在门外来回踱步。 “小伙子,等你娘子买衣服呢?”一旁的小贩突然朝搭话道。 “啊?”萧允听见他的话,点了点头,“嗯。” “那你来瞧瞧我这儿的饰品,小姑娘买了衣服,你再送她个配饰,一定能把人哄高兴的!” 也许是被那句娘子取悦到了,萧允真的上前去瞧他摊上的头饰了。 大多都是大红大紫,缀着各种小花的,萧允挑拍一个相对素雅的簪子,结了账。 “萧允,我好了!”柳青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来了,朝萧允这边猛扑了过来,从后面抱住萧允的肩头。 那摊贩看见突然出现的人,疑惑地挠了挠头:“咦,男的?” “什么男的?”柳青棠转过头问道。 “这位公子刚刚说是在等他娘子买衣服,原来是骗我的,等的竟是也是个公子。”摊贩便解释道。 柳青棠听见这话,眼睛里面亮起来了,忙不迭道:“我就是他娘子。” 萧允忙扯了扯柳青棠。 “啊?”那摊贩睁大了眼睛,难以理解似的僵在了原地,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 萧允赶紧拉着人走了。 “你跟他说我是你娘子呀!”柳青棠高兴地贴了上来。 “是他问的,我便承认了,不可以吗?”萧允道。 “自然可以!”柳青棠摇了摇萧允的胳膊,“你叫我一声娘子嘛~” 萧允闭紧了嘴,坚定地拉着柳青棠往回走。 柳青棠的心情似乎瞬间变得萧条起来,他静了声,默默跟在萧允后面,看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萧允只好道:“娘子。”语气又快又轻,似乎这两个字烫嘴似的。 柳青棠弯了弯眸子,也对萧允喊道:“娘子~” 萧允耳朵热热的,别开了眼。 他看到柳青棠手里空空的,将疑惑问了出来:“你没买东西吗?” “买了。”柳青棠往萧允身边靠了靠,从袖口里偷偷摸摸掏出来个东西,“你看?” 萧允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嘴角抽了抽。 是一个艳红色的肚兜。 第46章 肚兜 “不穿。”萧允黑着脸斩钉截铁道。 “穿嘛~”柳青棠软着嗓子撒娇道。 “不穿。” 楼下是食客热闹的谈笑声, 两人就站在厢房门口,互相对视着,谁都不愿让步, 气氛一时有些胶着。 柳青棠眯了眯眼,企图用眼神震慑住萧允。 萧允一动不动。 “哎两位客官能不能让让, 饭菜都快凉了。”另一边被两人挡住过廊的小二端着菜有些不耐烦道。 “……哦。”萧允往门口的那侧移了移。 小二走过去,嘴里还嘟囔着:“俩大男人跟没长眼一样。” 萧允:“……” 就在这时, 他胳膊突然被人抓住, 传来一阵拉力。 “砰!”萧允被柳青棠拉进厢房, 门在身后重重合上。 萧允没有反抗, 任由柳青棠用小臂抵住他的胸口将他往门上一压, 困在了这狭小的空间之内。 “逃不掉了吧, ”柳青棠说话活像地痞头子, 还趁机摸了把萧允的腰,“你就从了小爷我吧。” 可是柳青棠顶着这副清隽纤秀的脸, 让人半点也讨厌不起来。他肌肤莹白细腻, 眼尾微微上挑, 带着狡黠的笑,那双饱满泛粉的唇瓣张张合合,让人无暇顾及他在说什么。 反倒惹得萧允自己有些不好意思来, 微微错了错目光。 “呦呵。”柳青棠捏了把萧允的脸,“脾气是真好了, 我之前这样挑衅你你都要找我打一架的, 上次还把我的胳膊划了好大一道。” 萧允从尘封的记忆里翻翻捡捡, 想起了什么:“你那次不是还给我脑袋凿了个洞吗?” “啊?”柳青棠心虚地眨了眨眼, “……好像吧。” “反正你给我穿。”柳青棠又绕回了最开始的话题。 萧允没有丝毫犹豫:“不穿。” 两人静默了半晌。柳青棠忽然眨了眨眼,那双眸子便蓄满了水花, 他泫然若泣,一副可怜之态:“我之前在牢里手受了那么多苦,睡的稻草,吃的猪食,还要被你那般……” 萧允:“……你又这样。” 柳青棠就这样含着泪花一眨不眨地看着萧允,那双眼睛灵动得仿佛会说话,闪着细碎的光。 萧允看着柳青棠,半晌道:“……就这一次。” “嘿嘿。”柳青棠眼睛一亮,拽着萧允往床上拉。 萧允抽空提醒道:“不要这样笑。” 美人不能笑得这么不雅。 “你倒是比那教书先生还要古板。”柳青棠将人往床上一推,萧允便顺着他的力道倒下了。 柳青棠压下身子与萧允深吻。 柳青棠清冽的气味扑了萧允满鼻,将他的脑子也染得晕乎乎得了。 此时天光大亮,窗外的大街上熙熙攘攘,摊贩叫卖声不绝,细碎的光点透过窗户的缝隙撒在萧允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 大白天,怎么能…… 柳青棠松开萧允,粗喘着气。 柳青棠伏趴在萧允身上,突然在萧允耳边道:“我买了润肌膏。” 萧允:“……啊?” 萧允突然想逃。 他这么想着便这么做了,轻轻将柳青棠推开,快速地从床上翻了下来,可是脚刚才踩到地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的上衣在刚刚的拥吻中就被柳青棠扒下来了,外衫正被柳青棠攥在手里。 萧允里衣半褪,堪堪挂在腰上,白皙的胸膛尽数袒露在外,上面甚至还留着柳青棠清晨啃的牙印。 柳青棠将萧允的衣服团吧团吧往自己身后一藏,委屈道:“你怎么又反悔,你是不喜欢我吗?” 萧允商量道:“……晚上行不行?” “害羞呀……”柳青棠突然变得很好说话,“也行吧,那你先过来。” 萧允不疑有他,朝柳青棠走过去,还对着柳青棠教育道:“你总是这样不好的,欲多则心散……” 柳青棠压根没听他在说什么,直接道:“手给我。” 萧允递过去一只手。 “另一只。” 萧允又递过去另一只,两只手并在一起,递给柳青棠:“怎么了?” 柳青棠突然从身后抽出个腰带在萧允双腕上快速绑了个结。 手法利落,不像第一次干了。 萧允沉默了一会,轻轻挣了挣。 黑色的腰带在萧允双腕上绕了两圈,尾端绑了个死结。 萧允抬头看向柳青棠,木着脸:“……你耍赖。” “我素了那么多年了,你就让让我吧。”柳青棠朝萧允招了招手,“你过来。” 萧允被柳青棠耍了一道还是弯下腰:“怎么了?” 柳青棠将萧允的脑袋往下一压,另一只手抽出自己的腰带。 萧允见这架势当即想抽身,柳青棠微微仰头轻吻上萧允的唇瓣。 萧允便像被施了定身术般不动了,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柳青棠在吻他,这是件很郑重的事情。 于是柳青棠顺利地将那根青色的带子蒙上了萧允的眼睛。 萧允沉默了许久:“……登徒子。” “这样不就是晚上了吗?” 视线骤然被剥夺,萧允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柳青棠在自己耳边轻笑。 两根带子分别穿过自己的脖颈和后腰,一大块儿带着凉意的布料贴上自己的胸膛。 虽然看不见,但萧允还是很羞赧:“……柳青棠。” 但没有人回应他。 柳青棠看着面前这副称得上艺术品的躯体,被迷得说不出话来了。 终归是女人的款式,套在萧允身上还是有些委屈,露出大片被柳青棠祸害过的胸膛,和赤红的肚兜辉映着。 他的腰肢又细,红色的细线穿过他的腰,在后面打了个结,丝带垂下来,刚好落在那凹陷的腰窝处。 尤其是萧允还被蒙着眼睛,更勾人了。 柳青棠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急不可耐地将萧允推到了床上,在他身上胡乱地落下吻。 萧允什么也看不见,手又被捆着,心里有些不安,最后只能抿紧了唇,任由柳青棠胡来了。 “萧允,你真漂亮。”柳青棠眼里满是痴迷,埋进萧允的胸膛上深深嗅着。 漂亮得像是一个被精心打扮的礼物。 萧允的双手被柳青棠用一只手压在了上方,柳青棠去牙齿咬开润脂膏的盖子。 “我轻轻的,你别害怕。” 萧允闭上了眼睛微微偏开了头,呼吸也变得粗重了。 柳青棠打开盖子,却突然在一瞬间忘了自己要干嘛。 他盯着盖子半晌,脑子忽然发晕,他缓了半晌轻轻摇了摇脑袋。 他在干吗? 萧允半晌没听见动静,开口道:“柳青棠?” 柳青棠被这一声唤回神儿,他看向声源,看清的那一刻,瞳孔骤缩,手里的药膏从手里跌落,顺着床边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柳青棠颤着声小心翼翼道:“七殿下?” 萧允在这一声“七殿下”里察觉了不对劲,双手一用力挣开了腰带,他着急忙慌地摘下自己蒙在眼前的布。 “柳青棠?” 柳青棠看着身前一片狼藉的萧允,舌头都打结了:“我我我……我干什么了?” 殿下怎么穿着……肚兜?怎么被绑着?这是怎么回事? 柳青棠看了看自己刚刚掉到地上的药膏,悟到了一个惊悚的事实。 他想把萧允强了! 萧允直接了当地问:“你现在多少岁?” “十,十八。”柳青棠战战兢兢道。 萧允绝望了。 这个年龄……他和柳青棠刚见没几面! “我,我会对你负责的。不对不对,我我,我不会再打扰你了!”柳青棠忙从萧允床上滚了下去,朝身上还挂着肚兜的萧允连鞠了几个躬,“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萧允感觉自己脸已经丢完了。他黑着脸将自己外衫披上,看着一个劲儿道歉的柳青棠,突然心力交竭,不知道说什么。 柳青棠看萧允没反应,转身便要逃。 萧允沉下声音,学着柳青棠的那套道:“回来!夺了我的清白还想跑?” ==========作者有话说:========== 想看萧允睡柳青棠了 第47章 六年 柳青棠苦着脸:“殿下……” “威胁皇子, 轻则长流三千里,重则处决。”萧允威胁道。 “啊……”柳青棠想要狡辩,“可是你刚刚明明能挣脱却没有反抗……” 柳青棠冤啊, 他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你先过来我再考虑要不要追究你。”萧允身上一片狼藉,脸上还泛着红晕, 样子一点儿都不正经,嘴里却说着这般正经的话。 柳青棠欲哭无泪, 战战兢兢地走过来, 再离萧允远点儿的床尾坐下了:“殿下我鬼迷心窍, 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柳青棠觉得可能是自己在那湖边对萧允一见钟情, 所以一时糊涂…… “我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萧允试探道。 “上次……在湖边啊, 您还救下了落水的我。”柳青棠如实道。 萧允从记忆里翻翻捡捡, 才找出来这是什么事。 奥, 他和柳青棠才见了一面,所以这时候的柳青棠对他绝对没有别的想法。 所以刚刚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萧允单手捂住了脸, 惆怅地长叹了一口气。 比他想的还要糟糕。 “殿下, 我们……那个了吗……”柳青棠小心翼翼道。 萧允点点头:“嗯。” 柳青棠瞳孔剧震:“嗯!?” 萧允掰着手指头清算道:“第一次, 你用药了,第二次你强迫我,第三次……就是刚刚, 绑架没成……” “你别骗我!”柳青棠腾一下站了起来,一边和萧允辩驳一边扫视周围看有没有溜出去的机会, “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你刚刚失忆了。”萧允面不改色道, “我被你欺压许久, 所以对你用了失忆的药。” 萧允掀开外衫, 露出艳红的肚兜和未被遮全的白皙胸膛。 那片艳红半掩,其下的光景随着的动作若隐若现, 露出几个齿痕来。 萧允:“你咬的,要不要再咬一口对对牙印?” 柳青棠看见这副光景,忽然觉得热得厉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处,脱口而出道:“真的可以吗?” 萧允:“?” 萧允将衣服一拢,看着柳青棠狐疑道:“你真的十八岁?” 柳青棠也反应过来刚刚那话有多冒犯,尬笑道:“那个……看!会飞的猪!” 萧允一动不动地看着柳青棠。 柳青棠破罐子破摔,猛地窜到窗口,纵身往下一跃。 楼下人群摩肩接踵,柳青棠很快隐进了人群,没了踪迹。 柳青棠跑了好远才停下来,钻进一个小巷里扶着墙喘气。 柳青棠自言自语道:“他肯定在诓我,我哪里是那般不要脸的人。” 柳青棠点了点头,肯定道:“嗯对。” “啪嗒。”他这一点头,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 柳青棠低头看去,瞧见了一小滴血。 “嗒。”又落了一滴。 柳青棠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哦,流鼻血了。 柳青棠摸到自己的鼻血,又想起室内看到的那副光景……血流得更欢了。 完蛋了。 他好像真是那种人。 “这官我不当了,我去外头避避风头。”柳青棠决定道。 “去哪儿避风头啊?” 柳青棠惊悚地抬头,看见了坐在墙头自下而上俯视着他的萧允,已经不知道在那里看了多久了。 “哈哈。”柳青棠打了个哈哈,“好巧啊。” 柳青棠转身欲跑,萧允见状从墙头上跳下来,堵着了柳青棠的去路。 萧允出来的匆忙,腰带都没有系,堪堪拢着,刚刚往下一跃,柳青棠又瞧见了那隐隐约约的红色。 柳青棠忙捂住了鼻子。 “怎么流血了我看看。”萧允去掰柳青棠的手。 柳青棠捂得紧紧的,拧着身子不让萧允看。 萧允幽幽道:“忤逆皇子,杖责……” 柳青棠不情愿地拿开了手。 “怎么流鼻血了?”萧允皱着眉拿出手帕去帮柳青棠轻轻地擦着脏污,“你也没吃什么啊?” 柳青棠心虚道:“嗯。” 萧允帮柳青棠下半张脸的赃污擦得一干二净,去拉住柳青棠的手:“别乱跑了,跟我回去。” 萧允挡在巷子口,逆着光,身形高挑纤长,每根发丝被被笼上了金灿灿的光,像天仙下凡似的。 柳青棠忽然被迷了心窍似的,开口道:“我睡了你两次,那你再睡我两次,我们就抵消了好不好?” 萧允微微挑眉,看向柳青棠,再次发出那个疑问:“你真的十八岁?” 看着胆子小,却是猖狂得很,莫不是已经恢复了记忆在这儿诓他的。 柳青棠抿了抿嘴,没有说话,紧张地等着萧允的下文。 萧允微微歪头轻笑道:“你想得美,我对十八岁小孩可没兴趣。” “什么啊,你不也十八岁?”柳青棠嘟囔道。 他继续商量道:“那你不追究了?” “怎么不追究?”萧允吓唬道,“我要报官抓你,让官兵把你关天牢里去。” 柳青棠到了这个时候了也看得出来萧允不是诚心想报复他了,但自己也不占理,只好配合道:“那你想怎么办?” 萧允想了想:“先陪我去吃顿饭,之后的我再想想。” 柳青棠:“哦。” 萧允拉着柳青棠想走,柳青棠的脚却钉在了原地,他弱弱开口道:“你要不先整理下衣服?” 萧允低头看了看自己快要散开的衣服,控诉道:“这还是你脱的。” 柳青棠:“……对不起。” 萧允拉了拉前襟,想整理一下,可这一拉,却露出更多的肌肤来。 面前的柳青棠突然又捂住了鼻子。 萧允狐疑地看了看自己的胸膛又看了看柳青棠指缝里溢出的血,似乎明白了什么。 果然,大流氓小时候就是小流氓! 太恶劣了! 萧允忙将衣服系好,看着柳青棠一时有些无言:“……你不是说之前就见过我一次吗?你对谁都这样吗?” 柳青棠想着既然两人都睡一起去了,那萧允定然什么都知道了,便坦诚地对着萧允道:“你第一次将我从湖里捞出来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 “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跟仙子下凡似的,我都要以为你是话本里那种专门勾人心魂的狐狸了,后来才知道,你就是七皇子。 ” 萧允被这突如起来的一通告白搞得有些措手不及,他愣了半天才有些呆呆道:“你怎么……” 灿黄的阳光洒进这个小巷,将两人身上都笼上了一层金光,萧允看着柳青棠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十八岁,二十四岁,柳青棠喜欢了他六年。 晚风卷着巷外吃食的香气漫入巷子中,柳青棠道:“吃什么呀。” 萧允回过神来:“那……炙羊肉?” 柳青棠眼睛一亮:“好啊。” 第48章 掐痕 回到厢房, 柳青棠才将疑问讲出来:“我们为什么没在京城啊,皇上允了吗?” 萧允胡扯道:“我不知道呀,是你将我拐回来的。” “啊?”柳青棠苦起了脸, “那你还能带我回去吗,无故出京, 不会罚我吧?” “你都拐皇子了还担心这个?”萧允将床铺好,朝柳青棠拍了拍被褥, “快来睡觉了。” “我们……睡一起吗?”柳青棠有些忐忑道。 “不然呢, ”萧允看着柳青棠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睡都睡了你还怕这个?” “我们, 我们还是分开睡吧……”柳青棠没有上前, 看着萧允有些纠结。 萧允自顾自地脱了衣服, 只剩一件雪白的里衣, 他头也不抬地问道:“为什么?” “我怕我半夜会对你做什么……” 萧允抬起头看着柳青棠,挑了挑眉:“这会儿突然有良知了, 睡都睡了你现在说这些?” 柳青棠不占理, 抿了抿唇, 没说话。 萧允朝柳青棠走过去,抓住他垂在身侧的手腕,将人往床的方向拉:“快点儿睡了, 明天我带你回去。” 萧允的手心柔软,指尖有层薄茧, 手指头能将柳青棠整个手腕圈起来, 莫名让人觉着安心。 “你不是说是我将你拐出来的吗, 你怎么能带我回去?” 柳青棠笃定道:“你果然是在诓我, 我就说我怎么会这么不要脸。” 萧允将柳青棠按在床上,没有说话, 对着他扯开了自己的前襟,露出大片带着牙痕的胸膛,朝柳青棠抬了抬下巴,反问道:“那这是谁咬的?嗯?还说自己不是流氓?” 视野猝不及防闯进大片的红粉,柳青棠慌乱地错开了眸子,还是有些不服气道:“你明明比我有力气,我们定然是你情我愿的,我不是那种会强迫别人的人。” 萧允轻轻笑了一声,捏住柳青棠的下巴将他的脸往自己的方向一挑,轻轻一挑:“嗯,对了。” 说罢,他俯下身子,猝不及防在柳青棠唇上轻轻一点。 柳青棠瞬间傻在了原地,脸涨得通红,呆呆地看着萧允,半晌憋不出一个字。 萧允看着傻掉了的柳青棠,轻轻一笑,翻身上了床,手臂勾着柳青棠将人往后一带,捞进了怀里:“睡觉了。” 柳青棠盯着天花板身子僵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衣服还没脱,他推了推萧允的手臂,小声道:“……衣服没脱。” 萧允收回了手臂:“脱吧。” 柳青棠将外衣脱了,又躺了回去。 萧允已经闭上了眼睛,屋内只有一盏烛火在亮着映在他侧脸上,照出高挺的鼻梁。 柳青棠盯着他盯了许久,萧允掀起一只眼皮:“怎么了?” 柳青棠小声道:“……你不抱我了吗?” “好粘人啊柳青棠,”萧允笑了两声,侧过身将人揽进怀里,身后的手轻轻拍了拍,“睡吧。” 柳青棠没忍住道:“你拍的是我屁股。” 萧允憋笑道:“哦。” 他的手往上移了移,轻轻拍着柳青棠的背:“这下好了吧,睡吧。” “嗯。”柳青棠将脑袋往萧允怀里埋了埋。 萧允温软的怀抱,总是让他觉得很安心,一辈子也不想从这人的怀抱里出来了。 柳青棠窝在萧允怀里,却睡不着,萧允身上的味道一直往他鼻腔里钻。 ……太勾人了。 他将脑袋从萧允怀里抬起来,一眼不眨地看着萧允的脸。 少年闭着眼,恬静又温柔。 萧允突然睁开眼睛,脑袋往这边侧了侧,突然道:“要接吻吗?” 柳青棠还没反应过来萧允是什么意思,萧允的脑袋便朝自己压了下来,他肩头披着的长发落下来,有几丝贴到了柳青棠脸上,冰冰凉凉的。 萧允扶着柳青棠的后颈,朝人深深吻了过去。 柳青棠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停了一瞬,而后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一下一下,似乎要冲破胸腔。 萧允在和他接吻。 萧允退了出来,看着呆滞的柳青棠觉得有些好笑:“不会换气吗?” 柳青棠呆呆地摇了摇头。 “好了别盯着我看了,快睡觉,你明天不是说要回京的吗?”萧允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柳青棠的肩膀。 柳青棠这时候才慢吞吞道:“殿下,我难受。” “怎么了?” 柳青棠拉着萧允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这里跳太快了,有点难受。 萧允凑近他揉了揉他的胸口:“这里吗?” 柳青棠一把推开萧允的手,翻了个身背对着萧允。 萧允正诧异着呢,柳青棠闷闷的声音传过来:“你靠近我,就更难受了。” “啊……”萧允有些怔然,而后回过劲儿来,“你……这么喜欢我啊?” 柳青棠小声道:“不知道。” 萧允躺了回去,看了会儿柳青棠的背影,再次闭上眼睛:“睡吧。” 夜晚很静,最后一截蜡烛也烧完了,室内骤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一些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些碎光,正正好好打在萧允脸上。 更衬得萧允君子朗朗,如天边皎月。 柳青棠悄悄转过身,盯着萧允看。 柳青棠睡不着,萧允突然吻了他,自己睡得倒是挺香,留自己一个人在这儿…… 十八岁,血气方刚,也正常吧…… 柳青棠生生忍到萧允睡着,这会儿真憋得难受了,手悄悄往被子里面伸。 这时,萧允的胳膊突然动了一下,柳青棠瞬间僵在了原地。 萧允不动了,柳青棠却也不敢再做什么了,另一只手有些气恼地隔着被子往那个地方狠狠一按。 “嘶……”柳青棠疼得弓起了身子。 “哈哈哈。” 柳青棠听到这笑,有些张皇地抬头看过去,正好撞进萧允清明的眸子里。 “别按坏了,我帮你。”萧允往柳青棠那边凑了凑。 “你……嗯……”不知道萧允做了什么,柳青棠声音猛地变了调,他慌乱地轻轻拍着萧允的胳膊,声音打着颤,“殿下……” “没事别害羞,不然你这样憋着怎么睡?” 萧允另一只手抓住柳青棠的手腕放在自己腰侧,他蛊惑般地开口:“爽了就掐我的腰。” “哼……”柳青棠搂紧了萧允的腰将脑袋埋进萧允怀里,露在外面的耳朵通红一片。 …… 结束后柳青棠失神地躺在床上,一下一下地喘着粗气,鬓角湿了一片。 萧允掀开自己的上衣对着柳青棠道:“你瞧,都紫了。” 漂亮有力的腰侧,布着大大小小的掐痕,瞧上去,竟有种凌虐的美感。 柳青棠被烫到般移开了视线:“……对不起。” “这下可以睡了吧?” “嗯。” 第49章 回去 马车慢悠悠地在在小路上驶着, 车轱辘压倒了两旁过于茂盛的杂草,带起一小阵微风。 “这么慢,我们要走多久啊?”柳青棠掀开马车前帘, 向驶车的萧允问道。 “大概……二十天?”萧允粗略算了算。 “啊……”柳青棠苦着脸,“那么久啊, 我们之前为什么要跑这么到远的地方来啊。” 萧允往马屁股上轻轻甩了一鞭:“你将我拐来的,我怎么知道。” “胡说, 我都不认识这里。”柳青棠从后面戳了戳萧允的背, “我还以为你是清冷君子那一类型的, 哪知道你这么喜欢诓人?” “我这不是跟你学的嘛。”萧允松开一只手往后一伸, 抓住了柳青棠的手心捏了捏。 “我才不诓人呢。”柳青棠有些不自在地抽回了手。 柳青棠撩开前帘, 弯腰走出去, 和萧允坐到了一起:“你累的话换我来。” “行。”萧允点点头, “得快点到下一个镇子,不然我们今晚就得找地方扎营了。” 柳青棠嗯了一声, 他轻轻靠在萧允肩头, 看着宽阔的前路, 突然觉得此刻身心都得到了极大的熨帖。 都有些不想回去了。 “那我们打算什么时候成亲啊?”柳青棠突然问道。 “嗯?”萧允诧异地扭过头看柳青棠,“成亲?” 柳青棠被萧允这反应搞得有些慌乱,忙坐直了身子:“对不起, 忘了你是皇子了,你肯定不能与我这个男人成亲的。” 柳青棠到这时才想到这个问题, 突然发觉自己刚刚的问题很可笑, 竟然胆大妄为地要名分。 那……他们两个这样算什么?亲也亲了, 做也做了……柳青棠突然有些茫然。 萧允看着柳青棠身上的气氛骤然便得低迷, 连头都抬不起来了,仿佛受了天大的打击。 萧允忙伸出手揉了揉柳青棠的脑袋:“想什么呢?我不会和别人成亲的, 只是诧异你突然提这个,成亲就成亲嘛。” “啊?”柳青棠抬起头看着萧允眨了眨眼,“可是你是皇子啊,和男子成亲要被议论的,而且皇上肯定也不愿……” “我当皇上不就行了?”萧允轻飘飘道。 “啊?”柳青棠被他的话吓了一跳,忙张皇四顾,生怕有人听到了。 “开玩笑的。”萧允笑了一声。 “好笑吗?”柳青棠拿脑袋撞上了萧允的肩头,“殿下你竟然是这样的人。” “嗯哼,”萧允得意地点了点头, “喜欢吗。” 柳青棠:“……喜欢。” “你爱惨我了柳青棠。”萧允侧过头,快速地在柳青棠唇上啄了一下。 柳青棠抿了抿唇,小幅度地点了点头,承认道:“……嗯。” 明明没见过几面,心底却仿佛认定了这个人般,见到他便觉得欢喜。 柳青棠确实是爱惨了他。 萧允继续道:“但是现在确实还不能成亲。” 柳青棠慢吞吞地点了点头:“哦……” “不过你若是想,我们今晚便找个镇子租个房子,像寻常夫妻般大婚一场。”萧允提议道,“你觉得如何?” 柳青棠双眼倏地亮了起来,兴奋地看着萧允:“真的可以吗?” 萧允点点头:“自然,不过就是有些委屈你了,日后我定然会为你办一场盛大的婚宴,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事。” 萧允每说一句话,柳青棠的眼睛就亮一分,话音落,柳青棠一头扎进了萧允怀里用力拱了拱:“萧允,你人真好!” “这样就人好了?”萧允失笑道。 其实他做的,远不及柳青棠的十分之一。明明柳青棠才是那个顶顶好的人。 马车依旧慢悠悠地驶着,带着林间的微风,向宽阔的前路驶去。 …… “你们这儿,有婚服吗?” 老板正与人说笑着,听见声音忙站起身迎了过去:“有的有的,您家里可以有人要成亲了?恭喜恭喜啊。” 面前的两位小公子容貌俊俏,气度不凡,瞧着便是大户人家的孩子。 老板心里一喜,俯身在一旁伙计耳边小声道:“将那套最贵的拿过来。” 不一会,几个伙计小心翼翼地将这套华丽重工的婚服抬了过来,朝萧允柳青棠二人展示。 “两位公子瞧,这可是京城那位秦娘子的手艺,您去京城都不一定求得找,可是我们花了大价钱托关系才弄来的。” 衣服抬过来的那一刻,柳青棠便一眼不眨地盯着婚服看,眼睛里满是艳羡。 伙计们将衣料铺展开来,是一套绛红色圆领婚袍,正是民间大婚可越级穿戴的绛公服形制。 衣身选用上等贡缎,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珠光,领口、广袖与下摆,皆是匠人以赤金丝线密密绣出的缠枝祥云纹样,针脚细密排布,每一片云纹都层次分明,金线随着光影轻轻晃动,贵气浑然天成。 尤其是新娘服,纹路繁复,华丽至极。 柳青棠望着那一片浓烈又华贵的正红,下意识抬手,想要轻轻触碰那流光溢彩的金线。 萧允对这套也很满意,便问道:“要多少银子。” 老板伸出一根手指头:“一百两银子,不议价。” 柳青棠吃惊地张大了下巴,摇了摇萧允的手臂:“这都快赶上我一整年的俸禄了,我们先不成了吧……” “我还能缺钱不成?”萧允问道,“可以拿两件新郎服吗?” 老板有些诧异:“为什么?我们这只有这一套。” 柳青棠拉了拉萧允,小声道:“不用那么麻烦,我想穿那个新娘服,那个好漂亮。” 萧允:“当真?” 柳青棠:“嗯嗯。” “您留个地址,我们给您送府上。” 从衣肆出来的时候柳青棠还有些恍惚:“你出门怎么还把银锭揣身上啊,不沉吗?” “不多带点怎么养得起你?”萧允牵住柳青棠的手,“快点走了,天太晚就来不及布置了。” “不用那么复杂。”柳青棠有些扭捏道,“我们直接洞房就好了。” 萧允脚步一顿,扭头看柳青棠:“原来你打的这个主意吗?” “也,也不是啦。”柳青棠摆摆手。 “洞房可能……不太行。”萧允纠结道。 柳青棠诧异道:“为什么?” “……你太小了。”才十八岁,萧允下不去手。 除非柳青棠能今晚就恢复记忆。 “可是我们之前不是也做了吗?”柳青棠嘴角撇了下去,失望极了。 “就是不行。”萧允强硬道。 柳青棠撇了撇嘴:“不行就不行嘛,还说两遍。” 反正到了床上,什么事也说不准,毕竟两人都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人,柳青棠不信萧允到时候还会无动于衷。 柳青棠在心里默默下定了决定。 第50章 合卺 “我这身比你那身工艺繁复多了。”柳青棠穿着艳红的新娘服, 稀奇地提着裙摆走来走去,语气里还有些洋洋得意。 大袖衫层层叠叠,手臂摆动间像舞动的花浪, 帔子飘曳,满是雍容华贵。 柳青棠正值少年, 身形单薄,穿新娘服也不违和, 反倒更衬得人唇红齿白, 美得不可方物。 柳青棠在萧允面前转了个圈, 裙摆像花瓣层层漾开:“好看吗?” 萧允几乎看呆了, 眼神全被攫了去, 愣了会儿才点点头:“……好看。” “可惜只有一件, 你也穿不了。”柳青棠想了想道, “那改天我们再成一次,我穿新郎服你穿新娘服, 怎么样?” “好啊, 但眼下先把这一场成了。” 萧允朝柳青棠伸出手:“走吧, 新娘子?” 柳青棠被萧允这声新娘子叫得耳朵都酥了,将手搭了上去,冲着萧允傻笑。 萧允马尾高束用红色的发带绑着, 穿着圆领红袍,腰身紧束, 一副潇洒少年郎的模样。 “你也好看。”柳青棠声音甜甜的。 两人也不知道怎么成亲, 就回忆着之前见过的旁人的婚宴, 有模有样地学了起来。 两人牵着手, 从大门缓步走向燃着烛火的大堂。 天色已暗,院落里只燃着两盏红灯笼, 随着风轻轻摆动,还伴随着风的呜咽声,阴瘆瘆的。 柳青棠莫名觉得这个氛围不太对,朝萧允那边靠了靠。 怎么瞧着像是什么志怪小说里会出现的场景。 确实是一场简陋非常的婚宴。 两人携手步入大堂,烛火将室内映得极为亮堂,倒终于有了几分喜宴的样子。 柳青棠悄悄道:“然后呢?” 萧允不确定道:“拜堂?” “那我们直接夫妻对拜吧。”柳青棠转过身对着萧允,将他的身子也掰了过来。 他高声喊道:“夫妻对拜——” 少年声音清亮,语气雀跃,格外有喜气。 柳青棠和萧允一齐躬身,腰刚弯了一半,脑袋却撞在了一处。 “哎呀。”柳青棠吃痛出声,往后退了两步,“重来重来。” 这次终于是行好礼了。萧允拿起桌子上的两杯酒,递了一杯过去:“合卺酒,寓意永结同心,不离不弃。” 柳青棠接过酒,举着杯子穿过了萧允的臂弯,他询问地抬起头:“是这样吗?” “嗯。”萧允点点头,两人身子前倾,微微抬手,将酒一饮而尽。 柳青棠放下杯子,辣得吐了吐舌头:“该洞房了吧。” 萧允不确定道:“好像?” 柳青棠弯了弯眸子,朝萧允张开了双臂:“快抱新娘子入洞房。” 萧允低低笑了两声,弯腰抄起柳青棠的腿弯将人抱了起来:“好。” 柳青棠搂住萧允的脖子,在他怀里蹭了又蹭:“殿下对我怎么这么好呀。” “那当然。” 萧允将柳青棠放到了床上,去脱他的鞋子。 柳青棠眼睛亮晶晶的,满心期待。 萧允脱了两人的鞋子码到一边说道:“也不晚了,今晚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柳青棠:“?” “你说什么?”柳青棠嘴角立马撇了下去,质问地看着萧允,“洞房花烛夜你要撇下新娘子让他独守空房吗?” “我……”萧允面色纠结,“我真不行。” 真的……下不去手啊。 “你不行我来!”柳青棠一把拽着萧允的胳膊将人拉上了床,翻身压了上去。 萧允被结结实实摔到了床上,他头发都被摔散了,乱糟糟地散在四周,萧允看着压在自己上面的人,有些好笑道:“你倒是劲儿大。” 柳青棠其实更不会了,不知道从哪里开头,手在萧允身上摸了半天,最后捧上了萧允的脸,唇对唇贴了上去。 萧允没有动静,浅笑着看着柳青棠。 柳青棠便硬着头皮舔了舔萧允的唇,不得章法地想往里钻。 萧允被舔得发痒,一手扶住柳青棠的背,一手支着身子坐了起来,将柳青棠揽进怀里用力地吻了过去。 卧房的光线变得暧昧恍惚,烛火不停地摇曳,落在两人身上,明明灭灭。 柳青棠被亲得晕晕乎乎,脑子都不太清醒了,只觉得舒服得快要溺死在这个吻里了。 他大概是得了只有要萧允亲亲才会好的病。 一阵微弱的凉风突然吹过来,柳青棠微微睁开了眸子,朝窗边扫了一眼。 只一眼,他就僵在了原地。 可他在一晃神儿,那里又什么都没有了,黑黢黢静悄悄的,仿佛是他的幻觉。 可他怎么好像……看到了师父的脸? 只一张脸,空荡荡的挂在那里…… 师父…… 柳青棠浑身突然不受控制地发起了抖,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了,死死地盯着窗口。 “怎么了?”萧允察觉到了柳青棠的异样,忙不迭松开他,关切地问道。 柳青棠没有说话,还盯着窗口看,像被什么精怪勾走了魂魄似的。 萧允顺着他的目光往那边看,却什么也没看到,他松开柳青棠抽出一柄剑悄悄走到窗口处,观察了许久,还是什么都没发现。 萧允将窗户合上,走回床边,轻轻抚着柳青棠的背,声音放得很柔:“怎么了,没事的告诉我。” “我……”柳青棠突然痛吟一声,跌进了萧允怀里,他捂住脑袋,一副痛苦之色,“我好像看到师父了……我头好痛。” 听到柳青棠的话,萧允瞳孔剧震:“你说什么?!” 柳青棠却仿佛没力气再回答萧允的话了,伏在萧允怀里,不住地喘着气。 萧允撩开袖子用刀在自己胳膊上划了个口子,递到了柳青棠嘴边:“喝。” 柳青棠凭着本能贪婪地吮了上去,血顺着他的嘴角淌在婚服上,与那艳红融为了一体。 萧允将柳青棠搂进怀里轻轻安抚道:“不怕了,不怕了。” 陆知临……不是死了吗? 他亲眼看见他被压在石头下,连呼吸都没了。 怎么可能? “我们得回去了柳青棠,我们得快点回京。”萧允不敢去赌柳青棠看到的是不是真的,更不敢去赌陆知临活着的可能性。他只知道,王禾清的尸体被他运回了京城,他现在必须立刻马上赶回去,取出母蛊。 等不了了,等不及柳青棠醒来了。 怀里人没了动静,萧允松开柳青棠,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昏过去了,眉头却还皱在一起。 “对不起柳青棠,我太没用了。”萧允将人搂紧了,埋进了他颈窝里,声音发颤。 他好想现在就冲出去带着柳青棠连夜赶路回京。但他一个人带着昏迷的柳青棠,夜间赶路太不安全,更别说还有陆知临这个变数。 但愿是柳青棠看错了吧。 50-60 第51章 回来 萧允心惊胆战地守了柳青棠一夜, 所幸没出什么状况,天一亮便抱着柳青棠上了马车继续赶路了。 王禾清那里有他的人严防死守,即便陆知临真的没死, 应当也不会那么快得手。 萧允还是觉得柳青棠看错了的可能性更大,毕竟他亲眼看见陆知临没气的……但愿如此。 马车走的速度不比人快多少, 萧允紧握着缰绳,心里急切万分, 可也没办法。 柳青棠还昏着, 也没办法骑马, 更何况这么长的路, 骑马太遭罪了, 柳青棠身子也受不住。 现在已是初冬, 天气有些凉了, 萧允在马车内垫满了软乎乎的毛毯将柳青棠整个人都围了起来。 柳青棠躺在里面,软乎乎的绒毛贴在他脸上, 脑袋随着车厢的晃动轻轻摇着。 萧允走一段路便要回头撩开帘子看柳青棠一眼, 总盼着他能突然醒过来。 可是到了下午, 日暮西山,柳青棠也还没有醒来。 依旧静静躺在那里,看得萧允心里有些发慌。 萧允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松开了帘子,回过头想继续驾车, 面门却突然迎过来一阵凉风。 萧允眼睛微眯, 轻轻侧过头, 伸出手抓住了那个朝自己飞过来的短刀。 短刀刀刃都生了锈, 看起来很寒酸。 “小子,把身上值钱的都交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窜出来的一行人, 约七八个,挡在萧允的马车前头,个个凶神恶煞,个个手里提着大刀,对着萧允恶声恶气。 萧允挑眉,遇上山匪了? 这地界不太平,百姓吃不起粮食,走投无路,只得落草为寇,山贼便越来越多,百姓更加苦不堪言。 真是麻烦。 萧允抽出随身的剑,指向面前的一行人:“别什么人都招惹,给你们一次机会,滚。” “小白脸还学别人当起大侠来了。”一个男人言语嘲讽。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行人附和地笑了起来。 “瞧他那模样白嫩的,等抢了钱咱再给他绑山上,让弟兄们也享受享受。”一个男人猥琐地低低笑了起来。 “哎呀你恶不恶心,男的你也下得去手?”另一个男人怼了他一下。 萧允听得直反胃,也不想和他们磨蹭了,双指夹起刚刚那柄短刃,往刚刚嘴里满是污言秽语的那个男人身上掷住。 “啊!”那男人惊慌失措地叫了一声,被短刀正正好划到了脖子,吓得瘫倒在了地上。 可惜刀太钝了,只是破了层皮,没将人杀了。 那男人后怕地捂住自己的脖子,惊恐地看着萧允。 萧允再次举起剑,不耐烦道:“滚不滚?” 那几个人对视了一眼,似乎下了什么决定,突然一股脑提着刀朝萧允这边围了过来。 萧允想着身后的柳青棠,皱起了眉。 一把大刀从萧允侧方斜刺过去,萧允轻轻一跃,跳出了包围圈,朝他们喊道:“你爷爷我在这儿呢!” 那几个人果然调转了方向,一股脑朝萧允这边杀了过去。 这几个人各打各的,毫无配合,但这么多人,萧允也得寻个合适的时机将人一一击杀。 萧允一个旋身踢掉了一个人手里的大刀,他正打算先给这人脖子抹了,余光突然瞥见马车那边去了个人。 萧允顿时也顾不得这边了,猛然转身朝马车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人趁着萧允走神趁机往他身上砍去,萧允堪堪避过去,手臂被划了一道,他却没有理这个人的意思。 “老大,这马车里还有人!”那边传来一道男声,那个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马车里,从里面将柳青棠带了出来,扛着他软绵绵的身子朝这边喊道。 他比旁人瘦弱得多,所以一开始就没有现身,也没跟着打架,任务就是趁他们打起来搜刮车里的银票。 萧允举着剑,撞开了面前的几个人,面容狰狞,疯了般往马车的方向冲。 “快劫持住他!”这边有人喊。 那人被直愣愣冲过来的萧允吓傻了,听到伙伴的这句话手忙脚乱地将手里的匕首架到了柳青棠脖子上。 “别过来,不然我杀了他!” 萧允竟真的被硬生生刹住了脚步,压着眉峰,气压极低,不善地看着那人,似乎要将他生吞活剥了。 萧允垂下的另一只手隐在衣袖里,捏着几个飞镖,在手指间轻轻摩挲。 竟然还能被一个小小山匪威胁了。 那个瘦弱的男人不知所措地看向人群里的老大,老大果然下了指令:“快将钱财都交出来,不然我们杀了他!” 男人附和道:“对。” 说着还将手里的匕首往柳青棠脖子上送了送,压出一道血痕。 萧允手指捏得咔咔响,他咬牙道:“你再动一下试试?” “钱!” 萧允:“车上,自己拿。” 那一伙人便一股脑朝马车那里涌过去。领头的走到那个瘦弱的男人面前低声道:“等会劫持他走到我们寨子,然后杀了。” 男人怯怯地点点头。 “你们说要将谁杀了?”一道漫不经心的清亮嗓音突然响起来。 男人惊恐地看向手里劫持的人。 柳青棠朝他浅浅一笑,男人在这般紧张得情形下竟都看得愣神了。 柳青棠一把抓住男人手腕,用力一折,那手腕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往后面折去,匕首当啷一声跌到地上。 柳青棠反身将人用力一踹,踹到了人堆里,力度之大,绊倒了三个壮汉。 “柳青棠!”萧允奔过来紧张地看着柳青棠,将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萧允你有些废物啊,这点儿人都干不掉。”柳青棠抢过萧允手里的剑,朝那边几个人走过去。 天色近黄昏,赤红的夕阳洒在柳青棠身上,平添了几分萧然。 他逆着光,衣袍猎猎,长发飞扬,提着剑,朝那些人一步一步走过去。 真漂亮。 萧允脑子里只剩下了这三个字。 柳青棠的战斗每一帧都美得像一幅画,萧允在一旁看痴了。 待他回过神儿,柳青棠已经提着剑回到了他身前。 柳青棠伸出手在萧允眼前摇了摇:“看傻了?” 萧允眨了眨酸涩的眼,一把将人拥进了怀里,力道之大,似乎想将人揉进骨血里。 “柳青棠……” “呦,看把我们殿下委屈的,”柳青棠轻轻拍了拍萧允的背,“没事了没事了,我把坏人都打跑了。” 萧允抽了抽鼻子。 “哎,真哭了呀。” “没有。”萧允闷闷道。 柳青棠从萧允怀里挣出来,捧着萧允的脸左看右看,最后吧唧一口亲了上去。 萧允按住柳青棠的后颈,与人来了个深吻。 两人立在赤红的夕阳下静静拥吻,仿佛世间在此定格了,天地间只剩下他二人。 萧允微微睁开眼,看到了在柳青棠身后看着他们目瞪口呆的几个山匪。 萧允不善地压下了眉峰,松开了柳青棠,微微喘着气看着那几个山匪道:“那几个不杀吗?” 那几个听到这话吓得一哆嗦,拖着满身的重伤就要逃。 “不想杀了,就把那俩嘴臭的杀了。”柳青棠轻轻道。 那几个山匪听到这话感动得都要落下泪来,连滚带爬地往反方向跑。 “谢谢爷爷,祝爷爷们百年好合!” 柳青棠噗嗤一声笑出声:“什么鬼啊。” 萧允不好意思地轻咳了一声。 “你现在……多少岁啊?” “嗯……”柳青棠摸了摸下巴,“再过一个月就二十五了。” 萧允一把搂住了柳青棠:“你终于回来了,柳青棠。” “再不回来还不知道要怎么被你欺负呢?”柳青棠轻哼了几声,“这几天可让你玩爽了吧,也是让你见到我纯情的十八岁了。” 萧允迟疑道:“纯情……吗?” 柳青棠锤了萧允一下。 第52章 腿疼 层层叠叠的林子里隐着一个马车, 半身都陷进了长得高大的杂草里,静悄悄的。 一只小鸟落在上面,悠闲地啄了啄翅膀。 突然, 马车受到了什么冲击似的晃了一下,小鸟惊慌失措地扑棱了几下翅膀, 一边骂骂咧咧地叫着一边飞走了。 “唔……”柳青棠躺在马车里,被堵住的唇缝间轻轻泄出了呻吟, 他将萧允压得更近, 纠缠地更紧密。 萧允的头发也彻底散开了, 铺满了小半个车厢, 和柳青棠的发丝纠缠在一起, 分不清谁是谁的。 柳青棠伸手摸索着往下去, 解开了萧允的腰带, 两人的衣衫彻底散开。 柳青棠意乱情迷,顺着萧允的腰慢慢往下探, 手法□□, 轻轻抓了两下。 萧允却像是突然回过神儿来, 抓住了柳青棠作乱的手,重重喘了口气:“这儿不行,没有膏药。” 柳青棠脸上酡红一片, 像醉了酒,他听见这话, 又狠狠朝萧允那儿抓了一把:“那你还要撩拨我, 现在怎么办吧?” “我用手。” “不要。” “……那我用嘴。” 柳青棠勉为其难道:“好吧。” 萧允的活儿愈发好了, 柳青棠看着萧允, 得意至极。 这可都是他一手调教的。 “嘶——”柳青棠轻轻拍了拍的脸,“轻点儿。” “呜呜……”萧允口齿不清地应, 瞧着可怜极了,像柳青棠欺负人似的。 柳青棠看得脑袋更晕了。 良久,柳青棠猛地扬起了脖子,汗珠在他白皙的脖颈挂着,亮盈盈的。 “呃……” 柳青棠瞳孔涣散,缓了许久,连萧允叫他都没反应过来。 “柳青棠?青棠?”萧允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摇了摇柳青棠的胳膊。 “嗯?”柳青棠懒懒地转过头,眼角还沁着泪珠,鼻头红红的。 “你能不能帮帮我。”萧允委屈巴巴地看着柳青棠,生怕他不管自己了。 柳青棠确实不想管他了,他这会儿身子酥得厉害,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只想放空了躺一会儿。 柳青棠发了会儿呆,翻了个身背对着萧允。 萧允:“……柳青棠。” “懒得动.”柳青棠懒懒道。 “什么?”萧允没听懂。 柳青棠朝人勾了勾手,萧允忙爬过去,低头去听。 柳青棠附在萧允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萧允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 萧允结结巴巴道:“可,可以吗?” 柳青棠点点头:“快点儿,一会儿不让你用了。” 萧允从后面抱住柳青棠,小声道:“那你……” “嗯。” …… 柳青棠感觉自己快散架了,偏偏这人还紧紧箍住他,让他跑都没地儿跑. “萧允……”柳青棠的声音也哑了。 “嗯?”柳青棠凑过去吻柳青棠的脖颈。 柳青棠:“腿疼,你快一点。” “就快了。”萧允的手摸索上柳青棠的胸膛。 柳青棠重重喘了两声:“萧允你报复我是不是?” “没有。”萧允说着乖巧的话,行径却依旧大胆。 “萧允……”. 月亮高悬,夜色静谧。 车厢内黑漆漆的,只能听到两人的喘息声。 过了许久,萧允懊恼的声音突然想起来:“我怎么就陪着你一起胡闹了,我们得赶快赶回去的。” “……”柳青棠掐了一把萧允的腰,“怎么就陪着我胡闹了,你刚刚不爽吗?” 萧允:“……爽。” 柳青棠想要坐起来,不知道碰到了哪里,轻轻嘶了口气。 “是不是破皮了?” “啊?让我看看。”萧允紧张道。他拿出火折子,轻轻一吹,车厢内便亮起了光。 萧允抬头去看柳青棠,却愣在了原地。 柳青棠身上堪堪披着一件薄衫挂在臂弯,剩余的地方一览无遗,清瘦白皙的身段上布着大大小小的痕迹,尤其那□□的两点. 萧允错开眼,往下看。 柳青棠抱怨道:“你看,都红了。” 那片柔嫩的肌肤惨遭蹂躏,磨红的的部分轻轻鼓起. 萧允舔了舔嘴唇:“……对不起。” 柳青棠轻轻眯起眼:“你舔嘴唇干什么?” 萧允绷紧了嘴,无辜地看着柳青棠。 “还想吃啊?”柳青棠轻轻挑眉,拽住萧允的领口将人往下一拉,“来,让你吃。” 萧允忙摇了摇头,直起了身子。 “我有金疮药,帮你涂涂。”萧允手忙脚乱地掏出药粉,给柳青棠上药。 上完药,柳青棠抱住萧允往车板上一躺,枕着衣服和萧允依偎在一起。 所幸萧允备的有毯子,铺一层盖一层,也不至于冷。 “今晚先这样将就着。”萧允用自己热乎乎的身子去暖柳青棠。 “嗯。”柳青棠应了一声,闭上了眼。 萧允却突然道:“你还记得你说之前见到陆知临的事情吗?” 柳青棠顿了顿:“记得,但……也可能看错了吧。” 萧允没再问什么了,轻轻拍了拍柳青棠的背:“睡吧。” 山林里静悄悄的,只有一声虫鸣时不时传来,拉着长长的调,让人听着犯困。 过了一会儿,柳青棠的声音突然在黑黢黢的车厢里响起:“萧允,我没有家了。” 萧允默默搂紧了柳青棠。 “我师父他说,他说他是我爹,我的……父母是被他杀死的。那个尚书令的女儿王禾清是我母亲,死了,他想用我复活她。”柳青棠的声音似乎很平静,就这般将十几年的事陈述了出来。 “陆知临的法子大概也不可能有什么用,但我也确实不想用我自己复活她。”柳青棠将脑袋埋进了萧允怀里,声音闷闷的,“就算她是我母亲我也不想,我还没活够呢。” “那当然,不然你留我一个人当鳏夫吗?”萧允道。 柳青棠被他逗笑了:“我可舍不得。” 萧允:“而且那个老东西那里算什么家,我们成亲了,我们才是一家人,旁人都插不进来。” 柳青棠应道:“……好。” “嗯。” 柳青棠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萧允的方向,看了很久。 “就是突然觉得,这十几年,好像一个笑话。”柳青棠声音很轻,似乎要飘散在风里。 “怎么会呢?你从一个小镇子走出来,一路入朝当了宰相,还睡了皇帝,这还不够厉害吗?”萧允反驳道,“最重要的是,还遇到了我,我难道不值得让你来这一趟吗?” 萧允的声音沉甸甸的,将柳青棠飘荡的思绪压了下来。 柳青棠轻轻笑道:“也是。” 第53章 骑马 马车太慢了, 既然柳青棠醒了,第二天两人就将马车换成了两匹马。 柳青棠先将包袱甩了上去,安抚地拍了拍马背。 包袱里面大部分都是萧允这几天给他买的衣服, 带着有些累赘但他又不舍得丢。 “……你打算怎么办?”一旁的萧允突然问道。 柳青棠听见这个称呼,动作微怔, 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萧允说的谁。 柳青棠踩上脚蹬翻身上了马,干净利落, 马往前慢悠悠地走了两步。 “按你说的, 取出蛊虫尸体立马腐烂……那便先让王尚书见一面她女儿吧。” “当真, 届时怎么解释?”萧允微微蹙起眉。 “该怎么解释就怎么解释呗……驾!”柳青棠猛地夹紧马腹, 马儿嘶鸣了一声, 带着柳青棠一下子窜出去老远。 柳青棠一身青衣, 衣袂翻飞, 身形渐渐隐在清晨的雾气中。 萧允忙翻身上马,追了上去。 两人骑着马穿梭在清晨的雾气中, 迎面是晨间的雾气和朦朦胧胧的太阳, 这一瞬间, 仿佛什么事都可以抛诸脑后了。 柳青棠觉得畅快,又加快了速度,一人一马几乎成了残影, 化作山林里的精灵。 “柳青棠——慢一点儿——危险——”萧允的声音在后面断断续续地传过来,越来越近。 柳青棠犹豫了一下, 最后不情不愿地放慢了速度。 速度突然一慢下来, 柳青棠竟感觉有些头晕目眩起来, 他甩了甩脑袋, 才觉得好了些。 萧允终于追了上来,在一旁和他并驾齐驱。 萧允看向柳青棠座下的马:“我们的马就是在集市上换的, 又不是什么好马,你这样它受不了的。” 柳青棠低头看自己的马,发现它果然累得都开始大口喘气了,柳青棠当即歉疚起来 ,放慢了速度,拍了拍它的脑袋:“对不起啊……” 萧允说:“柳青棠,你心情不好。” 柳青棠看着前方叹了口气:“……也许吧。” 日头渐渐升起来,在人身上洒下一层金辉,柳青棠的发丝被镀上一层金光,随风轻扬。 “歇一会儿吧,吃个饭。”萧允看着柳青棠道。 柳青棠却似乎没听到,自顾自地骑马往前跑。 “柳青棠?”萧允加大了声音。 “嗯?”柳青棠回过神,看向萧允。 “歇一会儿,马跑累了。”萧允道。 “哦。”柳青棠勒了一下缰绳,马渐渐停了下来。 柳青棠从马上跳了下来,但是脚刚碰到地面,腿却突然一软,毫无预兆地朝地面跪去。 柳青棠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地面,心里狠狠一跳。 但柳青棠最后没摔到地上,而是被一个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稳稳接住了。 萧允将柳青棠扶到了一棵树旁让人靠着树坐下,忧心地看过去:“怎么了?哪里受伤了吗?” 柳青棠轻声嘶气:“腿疼。” 萧允眉头皱起:“是不是扭到了,我就说不让你骑那么快……” “不是,”柳青棠摇了摇头,“是腿根……” 萧允:“……啊?” “你还好意思说我,昨天都磨成那个样子了,今天又骑马,磨得疼死了。”柳青棠幽怨地看过去。 萧允谴责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突然变得结巴了:“……怎么办呀。” “我昨天让你快一点,结果你还磨了那么久。”柳青棠谴责道。 萧允理亏地低下头:“对不起……” 柳青棠趁机不怀好意道:“这样吧,下次在床上你要无条件听我的。” 萧允:“啊……” 柳青棠轻声嘶气:“腿好疼。” “好吧好吧。”萧允只好答应了,伸出手去撩柳青棠的衣服。 柳青棠一把拍开了的手:“光天化日的,你想干什么?” 萧允无辜道:“得上药啊。” “这路上来人怎么办呀,你想让别人看见我大腿不成?”柳青棠嗔道,“我腿这么漂亮可就给你一个人看过……哎不对,尹白好像也看过。” 萧允:“……你闭嘴。” 柳青棠:“我说的是实话。” 萧允一本正经道:“尹白他是医师,不算人。” 柳青棠听见这话笑出声:“尹白要气死了。” 萧允没有理会柳青棠这话,从栓马放包袱的地方拿来两块饼和一瓶水,递给了柳青棠一块饼:“那先吃点儿东西吧。” 柳青棠接过来,慢吞吞地咬了一口:“我自打嫁进你们萧家,就天天跟着你过这种苦日子,啃硬饼喝凉水。” 萧允递过来一个油纸包着的东西:“给。” 柳青棠接过来打开油纸,发现里面躺着几个方形的奶白色的糖。 萧允:“牛奶做的糖,挺好吃的,我囤了蛮多。” 柳青棠拿出来一块塞到嘴里,奶香味儿瞬间在口腔里漫开,柳青棠满意地眯了眯眼:“好吧,原谅你了。你身上糖倒是挺多。” 萧允:“嗯,前面不远处有个村子,我到时候借个灶房给你做饭吃。” 柳青棠:“哎,我开玩笑的……” 萧允看着柳青棠认真道:“没事,我喜欢给你做饭。” “行。”柳青棠对着萧允弯了弯眸子,“好贤惠呀萧允。” 萧允毫不谦虚:“那当然。” 两人啃完饼,继续起身赶路。 柳青棠站起身,轻轻嘶了口气。萧允侧过头,就看见他姿势别扭地在走路。 看着怪可怜的。 萧允心疼道:“要不然……咱俩骑一匹?” “骑一匹就不磨了吗?”柳青棠看过去,“没事,没那么娇气。” 明明就是很娇气。萧允在心里默默反驳道。 说话间,柳青棠已经翻身上了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萧允:“快点儿走了,我可不等你。” “要不然我背你吧,前面的村子也不远了。”萧允微微仰头去看柳青棠。 “磨磨唧唧的。”柳青棠轻轻啧了一声,夹了下马腹,骑着马自顾自往前走了。 萧允看了会儿柳青棠披着金光的背影,才翻身上马朝人追过去。 第54章 回京 尚书令王顷之是一个看着挺和善的老头, 长得慈眉善目,一点也瞧不出竟是如此权势滔天之人,脱去官服走到街上和卖杂物的老翁站在一起, 旁人估计也察不出什么区别。 此刻他正执着一颗黑棋,对着桌上的棋局沉吟。 “林公子棋艺倒是愈发好了。”王顷之思索片刻, 落下一子。 那林公子看见棋局一怔:“还是老师厉害,我输了。” 王顷之只是微微一笑, 一阵风吹过来, 他偏头咳了两声。 老人家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 林公子忧心地起身去扶。 王顷之布满褶子的手轻轻摆了摆:“人老了, 我这膝下无儿无女的, 死了还得指望你来给我收尸呢。” 林公子大惊失色:“您这说得什么话, 老师还年轻着呢。” “不年轻了, 不年轻了,算下来, 我大女儿五十, 小女儿也都快四十了。”王顷之长叹一口气, 看向天边,“我就不是什么有福气的人,现在七十岁了, 身边一个血亲也没有,连老伴都早早走了。” 林公子在一旁听得不是滋味:“再怎么着也轮不到我, 皇上也不会不管你的。” 听到这, 王顷之意味不明地嗤笑了一声:“皇上他现在……” “尚书令大人, 中书侍郎柳青棠求见。”有小厮走过来通报。 “柳青棠?”王顷之轻轻蹙眉, “他不是失踪了吗?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 王顷之沉吟片刻:“……让他进来吧。” 柳青棠只身一人,头上戴着幄帽, 身形清瘦。 柳青棠走到跟前,取下幄帽,露出那张清丽的面庞。 柳青棠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轻轻一弯,朝王顷之行了个礼:“尚书令大人。” 王顷之探究地看着他:“你前阵子是刻意藏身不成,今天突然来找我,所为何事?” 柳青棠却看向桌子上的半盘棋局:“来找您老下下棋。” 王顷之不知道柳青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看向一旁的林公子:“你今日先回去吧。” “是。” 柳青棠坐到刚刚林公子坐的地方,王顷之坐到对面,想要打乱棋局,柳青棠却伸出手轻轻拦了一下:“就这样下吧。” 王顷之:“你确定?” “嗯。” 柳青棠就和王顷之在这看上去必输的半盘残棋上继续下了起来。 柳青棠闲聊似地说道:“刚刚来的时候刚巧听见您说您女儿,听说当年可是京城出了名的贵女,多少适龄男子挤破了头想给您当女婿呢。” “那可不?”王顷之捻起一枚棋子下在棋盘中央,“我女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会作诗,他们之前还要重金求我女儿一副原稿呢。” 王顷之说起女儿,话里也带上了笑意。 “真是令人向往……”柳青棠又落下一子。 王顷之看着棋局,却突然发现不对劲起来:“这棋怎么又活了?” 柳青棠微微一笑,毫不谦逊:“我的棋艺也不差。” 王顷之来了兴趣,捻起棋子看着棋盘思忖片刻,小心翼翼落下一子。 “可惜啊,突然人就不见了……”王顷之被柳青棠打开了话匣子,“我一直在想,是不是管她管太严了,她才起了叛逆的心思,最开始我想着等她回来要好好揍她一顿,可是一个月两个月……一年过去了,还是没有找到她。” 王顷之说到这,语气有些哽咽,他缓了缓情绪道:“直到现在,我就想着,如果她在外面过得好,不回来也没关系。” “……但好歹要让我知道啊,我只是想见她一面。” 王顷之的声音很轻,几乎要随着风散在飘落的树叶里。 柳青棠低下头,眨了眨酸涩的眼,看着脚边的一块儿石头,半晌不知道要说什么。 “该你了。”王顷之提醒道。 “好。” 柳青棠抿了抿唇,捻起棋子在棋盘上巡视,看了半天叹了口气:“还是王大人棋艺更胜一筹,我甘拜下风。” 王顷之笑了一声:“你也不错,好久没下得这么爽快了。” 柳青棠颔首轻笑:“多谢王大人。” “你一直提我女儿,到底想说什么,难不成有她的消息了?”王顷之问道。 到了这会儿,柳青棠突然有些后悔了。真的有让他再悲伤一次的必要吗? 生死不明和死了,到底哪个更好? “嗯?”王顷之探究地看着柳青棠。 柳青棠:“若是……她死了呢?你还想见她吗?” “死了也是王家的魂,要入祖坟的,为什么不见?”王顷之道。 “好,我带你见她。” …… 往禾清躺在冰棺内,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身上被打理得干干净净,还梳了一个简洁大方的发型。 她静静躺在那里,面容恬静,仿佛含着笑。 王顷之被这一幕震在了原地,不知所措地看了看里面的人又看了看柳青棠。 他眼睛一酸落下泪来,踉跄着扑了过去,趴在王禾清身边,小心翼翼地看着,不敢上手去碰,生怕人突然消散了似的。 “清儿……好闺女……” 女儿就在面前,他仿佛意识不到一个二十多年前失踪的人容颜不变是多么诡异发一件事。 柳青棠悄悄退出去,合上了门,对着门外守着的医师吩咐道:“你在外面候着,哪里不对了赶紧进去看看。” 萧允赶忙迎了过来,拉着的手将人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最后将人抱紧怀里。 柳青棠觉得有点好笑:“干什么?就离开一会儿,又不是打仗去了。” 一旁的医师看得有些尴尬,眼神乱瞟,落在门框上,不去看这突然抱在一起的俩人。 萧允拉着人进了偏殿。 “嗯?怎么了?”柳青棠轻声问道。 萧允斟酌着开口:“你……是不是为了拉拢王顷之?” 柳青棠一怔:“……你为什么这么说?” 萧允只是问道:“是不是?” 柳青棠甩开了萧允的手腕,别开脑袋:“随便你怎么想,我就是这种利用自己母亲的人又怎样?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我没有怎么想,我只是害怕你这样会难受。”萧允忙拉住柳青棠的手轻轻揉了揉,“就像现在这样。” “啪嗒。” 柳青棠脚边传来一声水珠落地的声音。 萧允将他的脑袋掰回来,发现柳青棠在哭。泪水顺着他的眼角往下淌,柳青棠想止住泪,反而眼眶更红了。 柳青棠吸了吸鼻子,想要打掉萧允捏着自己下巴的手。 萧允却突然一把将柳青棠抱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不哭了不哭了,你这是在做好事。” 柳青棠闷声道:“本来就是。” 第55章 通道 “这都写的什么鬼东西?” 萧承世看着面前奏折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愈发觉得头晕,字的笔画好像逐渐扭曲,结成一个网要从纸里跳出来将他罩住一样。 萧承世气愤地用手臂将折子一扫, 折子便哗啦啦地全被摔到了地上,乱糟糟地堆作一团。 “父皇?”萧景端着茶盏走过来, 放到书桌上,忧心地去给萧承世按摩穴位, “可是又不舒服了, 太医说您忧虑过重, 不宜过度操劳。” 萧承世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轻轻出了口气:“还是你孝顺, 昌儿他们几个都不知道来看看我。” 萧景但笑不语, 取出一个药瓶放到萧承世面前:“国师新炼的药, 您赶快吃了。” 萧承世点点头:“嗯。” 萧景看着萧承世将药吞下去才放下心。 “朕近些日子总神色恍惚,非要吃国师这药才好些, 这里面究竟加了什么东西?”萧承世问道。 萧景听见这话心里一惊, 只道:“仙家的事, 我哪知道。” “嗯。”萧承世点点头,“你先退下吧。” “是。” 萧承世看着萧景的背影,神色探究。 * “你怎么那么喜欢哭。”萧允擦了擦柳青棠眼角的泪花, 再次感慨。 “怎么了?”柳青棠冷哼一声,“我就喜欢哭, 你还嫌弃我不成?” 萧允:“那我可不敢。” 过了会儿, 柳青棠突然叹了口气:“王顷之是个好人, 无论是当父亲还是宰相。” “嗯。” “都怨陆知临那个狗东西。” 萧允笑出声:“我从前都不敢在你面前骂他, 你倒是先骂起来了。” “哼。” “等和王大人说好,咱就把蛊母取出来, 给……王姑娘下葬。”萧允拍了拍柳青棠的肩膀。 此事即将就此了却,萧允心里却突然涌上些不安。 “咕咕咕……”外面有鸽子的叫声,声音慢悠悠的,有些沉闷地穿透过来。 萧允心里更不安了,果断地拉着柳青棠出去:“去看看王顷之。” 医师还好端端地站在那里,见萧允和柳青棠过来,微微点头示意。 萧允松了口气,问:“有什么情况吗?” 医师摇摇头:“没有。” 透过门窗的缝隙,还能看见王顷之俯趴在王禾清身上,像是在窃窃私语。 不对。 萧允神色一凛,一把踹开了门。 王顷之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哪里还有王禾清的影子? 萧允忙看向角落,他留在这里的几个暗卫也皆伏倒在地,不省人事。 “陆知临?” “没事。”柳青棠将手按在萧允身侧用力到发抖的拳头上,轻声道,“我知道他在哪,我还怕他不来呢。” 萧允看向柳青棠,神色惶惶。 “他又不是什么仙人,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家伙,我们还打不过他不成?”柳青棠轻轻一笑,“正好趁这个机会将他宰了,永绝后患。” * “这茶馆便是他的,我从前好奇他来京城住哪里,偷偷跟踪过他几次,都是跑到这里来了,他走后我来调查过一番,发现了一处密室。” 柳青棠拉着萧允,从屋顶悄悄潜进去。 从屋顶跃下来,却与内室的一个女人面面相觑。 “你……”那女人正要惊叫出声。 “哎呀没注意到这儿还有个姑娘,真是叨扰了。”柳青棠朝人微微一笑,声音放得很柔,让听的人觉得如沐春风。 那女人被他的笑晃了神,惊叫卡在了嗓子里,看着柳青棠好看的脸下意识轻声道:“没关系……” 柳青棠扬手朝人洒了一把粉末,女人眼睛一翻,当即要倒在地上。 柳青棠忙扑过去将人扶住,把她带到了椅子上。 做完这些,柳青棠回来拉萧允的手:“走吧,这条路虽然绕,但和陆知临的路线不会撞。” 萧允跟着柳青棠没说话,只是神色有些莫名地看了他好几眼。 “怎么了?”柳青棠疑惑道。 萧允摇摇头:“没什么。” 只是……柳青棠对谁都那样温柔吗?哪怕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女子? 还姑娘…… 萧允撇去乱七八糟的思绪:“我的人在外面候着了。” “嗯。”柳青棠安抚道,“没事,就一个老头儿,我两脚就给他踹骨折了。” 萧允被他逗笑了:“嗯。” 萧允看着柳青棠的侧颜,上扬的嘴角又慢慢撇了下来。 柳青棠哪有表现出来的那么轻巧?毕竟那么多年…… 柳青棠领着萧允出了这间房门,混在形形色色的茶客里,往里面走过去。 “看见那间没,那就是陆知临的房间,他床下面有一个通道。”柳青棠用眼神朝萧允示意道。 “不过我们不从那里走,肯定有人盯着,跟我过来。” 萧允跟着柳青棠东窜西跳,来到了后院假山后面的墙根处,他看着柳青棠左捣鼓捣鼓右捣鼓捣鼓,一个狭小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口就突然出现在了地面上。 “走。” 萧允却突然扯住了柳青棠,有些犹豫。 “没事儿,”柳青棠朝萧允微微一笑,“待此间事了,我要与你在床上厮混个三天三夜。” 萧允被他如此跳脱的思维惊了一下:“你……” 柳青棠只是问:“行不行?” 萧允:“……行,五天五夜都行。” “那就走吧,我都等不及了。”柳青棠没再等萧允犹豫,一把将人拽了下来,两人往下坠了三四米,半蹲缓冲着落到地面。 萧允站起身的时候听见柳青棠在他耳边说:“对了,我房间里还藏着十个玉势呢,我亲自雕的。” 柳青棠笑眯眯地看着萧允,神色暧昧。 萧允有些疑惑地问:“玉势是什么?” 柳青棠的笑一下子散了去,他看着萧允无言了片刻:“……走,干正事去。” 第56章 宰了 黑暗的甬道长得似乎没有尽头, 两人放轻了脚步,在七拐八绕的岔口穿梭。 甬道静悄悄的,只有柳青棠和萧允浅浅的呼吸声。萧允举着的火折子散发着柔和的光, 在狭小的空间摇晃。 “他是地鼠吗,天天挖那么多洞。”柳青棠小声吐槽道。 萧允握着柳青棠的手, 有些紧张,没有说话。 柳青棠握着萧允的手紧了紧, 用眼神示意他往前看。 一个看着似乎平平无奇的墙面。 柳青棠正想上前去做什么, 萧允却猛地将柳青棠往回一拉, 后撤了数步。 柳青棠的衣角翻起, 几枚银针不知道从哪里射出来, 齐刷刷蹭过柳青棠的衣角打到他刚刚站着的地方。 不等柳青棠做出什么反应, 一股呛人的浓烟突然凭空冒了出来, 灰白色的烟气,瞬间笼罩了柳青棠和萧允站在的地方, 将本就不大的空间填充的严严实实。 萧允忙捂住口鼻拉着柳青棠就往外跑。 “先出去。” 好在覆盖面积不大, 萧允带着柳青棠, 很快就跑到了烟雾边缘。 萧允正要回头去看柳青棠,身侧突然传来一阵微风。衣袖被这股微风带得轻轻扬起,一道黑影猛然从他身侧掠过。 萧允睁大了眼睛, 看到了刚刚闪过去正往前奔的人影。 “陆知临!” 陆知临背上背着个人,用黑斗篷紧紧裹着, 眼看着两人马上就要走进岔口不见踪影了。 萧允心跳变得急促, 一下一下敲击着胸腔。 不能让陆知临跑了, 至少不能让他带走王禾清。 萧允猛然抽出腰间的剑, 朝陆知临背后掷过去。 剑刃迎着烛火,闪着冷冷的光, 在空中旋了一圈,似乎要破开空气,势不可当地冲过去。 只要王禾清的尸体没了,也是一样的…… 萧允这样想着,紧张地盯着那个背影。可在这时,他手心突然一空。 柳青棠不知怎的,突然撒开了萧允的手,身形一闪,蹬上山壁侧面凸起的石头将自己掷了出去,朝那柄剑扑去。 柳青棠衣衫下摆散开,在空中铺了一朵绚烂的花。 “柳青棠!”萧允伸手想去将他拽回来。 柳青棠用力抓住了剑身,剑由着惯性擦着柳青棠的皮肤又往前扑了一尺,将柳青棠的手心割得皮开肉绽,直到抵到剑把才堪堪停下来。 柳青棠攥着剑,从空中狠狠摔了下来。 “柳青棠!”萧允扑过去,“你做什么!” 柳青棠被摔得头昏眼花,他撑着萧允站起来,看着陆知临的背影,眸色暗了暗:“那是随安。” 陆知临背上的人随着颠簸落下了帽子,露出一个有些幼态的少年脸来——是随安。 “他拿随安挡剑来了。”柳青棠咬牙切齿,将剑还给了萧允,拉住他往反方向走,“去堵他。” 柳青棠牵住萧允的那只手还留着皮开肉绽的伤口,温热濡湿的伤处紧紧贴着萧允的掌心,让他无所适从。 萧允心里突然像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厉害。 这样皮开肉绽,去救一个……随从? 但萧允只能道:“对不起。” 许是太急切,柳青棠没有回应他,萧允落下那句话后周遭便只剩下急促的脚步声。 萧允压下乱七八糟的情绪,跟上柳青棠的步子。 转过一个弯儿,白色的光线突然泻进来,眼前骤然便得亮堂,柳青棠被晃了一下眼,皱眉闭了闭眼。 萧允要比柳青棠好一些,他没有眨眼,和不远处的陆知临正正好面对面对上了目光。陆知临大概知道随安没用了,便早早丢下,现在他只剩下了一个人。 他与萧允和柳青棠隔着一处出口,出口处砌了一处楼梯。 萧允眯了眯眼睛,握着剑的手腕往下压了压,丢下柳青棠疾步冲了过去。 阳光倾泻,一缕一缕,尽数洒在少年张扬的马尾和翻飞的衣摆上。 凑近了瞧,才发现陆知临哪还有什么人样? 面庞的皮肉被烧得扭曲,几乎从脸上剥落,那双眼睛因着眼皮被烧得萎缩,睁得很大,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甚至连动作都很僵硬。 像恶鬼。 萧允突然发觉,自己似乎是有些过于警惕了。 这样一个人,还能翻出什么浪? 陆知临的动作僵硬,昔日风光不在,看到萧允冲过来,连躲都不知道怎么躲了。 直到萧允将剑抵到陆知临脖子上将他压到在地的时候,萧允还有些恍惚。 就这样? 柳青棠也走了过来,站在萧允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陆知临。 萧允侧头看向柳青棠:“怎么说?” 柳青棠冷声道:“宰了。” 萧允扬手便要劈去,剑身还残存着柳青棠的血液,在阳光下衬得愈发鲜艳。 柳青棠看着那血,突然一阵恶心,眼前猛地一晕,踉跄了一下,下意识扶住了萧允。 陆知临阴恻恻的声音适时响起:“你以为我喂了你那么多年的药是白喂的?你以为刚刚那白粉是什么?杀了我,你觉得你还能活?” 萧允睁大了眼睛,忙收住了力,剑刃堪堪停在陆知临脖颈处,只差一点儿,便让他身首异处。 陆知临的脸已经完全被毁了,嘴巴都无法闭合,露出半边不齐的牙齿,这样勉强牵起一边的嘴角笑,诡异极了。 萧允握着剑柄的手轻轻抖了抖:“你……” 柳青棠突然将萧允手里的剑夺了去。 萧允错愕地回头去看柳青棠。 柳青棠夺过萧允的剑,擦着萧允的身子走上前,一缕碎发随着走动轻轻飘起,掠过萧允脸颊,留下淡淡清香。 柳青棠举起剑,手起刀落,朝着陆知临的胸膛狠狠插了下去。 剑破开皮肉和骨隙,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血肉飞溅。 “你,你不怕死吗?”陆知临看着柳青棠呲目欲裂。 柳青棠没有理他,抽出剑来,血液也随之大股大股地涌出来,顺着地面四处流淌,洇到了柳青棠鞋面上,雪白的鞋子瞬间变得污秽不堪。 柳青棠后退了一步,面无表情再次狠狠插了下去。 萧允回过神来,举着手不知所措:“柳青棠……” 柳青棠一边将剑往下压,一边侧头来看萧允。 柳青棠朝萧允露出了一个温和安抚的笑。阳光跌进他眼中,映出璀璨的光。 明明干着最血腥的事,神色却这样温柔。 “柳青棠……我保证……”陆知临被按在地上,几乎成了一团烂肉,边说话边往外大口大口地吐着混着内脏的血,“你活不过二十四岁!” 萧允听到这个数字,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柳青棠却没什么反应,最后一剑直接朝陆知临脖子劈了过去。 血液四溅,一颗脑袋骨碌碌地滚出去很远。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虐杀。 柳青棠退了一步,轻轻吐出了一口气,像是突然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腿一软,往后一倒,被萧允稳稳接在了怀里。 柳青棠:“真死了?” 萧允:“真死了。” 第57章 好娇 厅堂白幡低垂, 幡布随着微风轻轻扬起。 老父尚在,依礼不能为子主丧,立在灵帏一侧, 一身素衫。他瞧着比前日更加憔悴了,宽大的素衫空荡荡地罩在身上, 风一吹,显得他人形更加萧条。 柳青棠披麻戴孝跪在灵前, 静默地看着前面。 灵前的蜡烛上写着大大的两个“奠”字, 柳青棠就盯着那个字发呆。 厅堂静悄悄的, 只有白幡被风轻轻吹动的声音。 王顷之没有将这件事声扬, 当然没有人来吊唁, 偌大的大厅, 只有柳青棠和王顷之两人。 多少要有个晚辈主丧, 王顷之便让柳青棠来了。 过了许久,应该是时候到了, 王顷之突然开口:“好了, 你需要做什么便做吧, 等做完还要劳烦你送葬。” 柳青棠从地上慢吞吞地站起来:“那我让萧允进来了。” “嗯。”王顷之点点头,最后看了眼安安静静躺着的女儿,转身走了出去。 他出去后门口候着的萧允道:“殿下, 可以进去了。” 萧允点了点头,踏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 萧允看向屋内静静立着的柳青棠。 偌大的厅堂空荡荡的, 只寥寥挂着几布白幡, 柳青棠一身素衣立在厅堂中央, 他本就瘦削,再穿着这样一身, 似乎要随着白幡一同被吹走了。 柳青棠戴着麻布孝冠,垂下的白布长长地坠在身侧,和身上的白衫融在了一处。 这模样,瞧着……还挺可怜的。 萧允看着柳青棠总觉得心里不舒服,想让他赶紧把这沉闷的颜色脱了,换上大红大紫的锦袍才好。 “萧允。”柳青棠看着萧允轻声出口,那声音也轻飘飘的,像被风吹散了似的。 萧允上前两步抓住了柳青棠的手,那微凉的指尖落进自己手心,萧允才觉得舒服了些。 “我在。” “开始吧。” “嗯。” 萧允走到平躺着的王禾清跟前,抽出匕首,在她心口比划了两下,又看了眼柳青棠:“我开始了?” 柳青棠点点头:“嗯。” …… 街上突然多了个送葬的队伍,路人纷纷避让,和身旁人窃窃私语,猜测这是哪家的。 队伍并不奢华,也没有引起多大的轰动,待队伍走后继续回到街上,该逛街的逛街,该回家的回家。 柳青棠带着幄帽,走在队伍前面。 这还是他第一次送葬,养父母死的时候,他没钱,买不起棺材也请不起送葬的队伍,只能挖个坑草草埋了。 队伍走过,带走了片刻的热闹。 * 等一切忙完天色已经快暗了。远处的夕阳只剩一个尖尖还在外露着,向大地撒下亮灿灿的橘色。 柳青棠拖着步子,和萧允慢吞吞地走在回去的路上,他们的影子在身后拉了长长一道。 “累吗?我背你。”萧允侧头看过去。 柳青棠的脸被罩在幄帽下,只能若隐若现看到些轮廓,突然一阵微风掀起了幄裙的一角,露出柳青棠光洁白皙的下巴和那只淡粉的唇。 但只掀开了一瞬,很快又落了下去,将柳青棠的脸罩得严严实实。 柳青棠侧过头:“好啊。” 萧允在路边蹲下身子,柳青棠趴了上去。萧允勾住柳青棠的膝弯将人背了起来。 柳青棠搂住萧允的脖子紧紧贴着萧允,宽大的帷帽从上面垂下,刚好将萧允也一同罩进来了。 白色的帷裙和柳青棠乌黑的发丝一同落下来,伴随着萧允的走动轻轻在他脸颊剐蹭着,冰冰凉凉的,还带着淡淡的香气。 “你个皇子,出门倒是大摇大摆的,不怕萧景认出来吗?”柳青棠在萧允耳边开口。 “我这不是来接你吗?而且他现在忙着呢,哪有空管我。”说话间,萧允将柳青棠又往背上颠了颠。 “你不会背不动了吧?”柳青棠歪头去看萧允。 “怎么会?”萧允不满道。 “哦。”柳青棠又趴了回去,“我天天使唤你你会不会嫌我烦啊,端茶倒水驾车背人都让你干了,现在连随安都用不上了。” 萧允听到这儿,不知怎的心情反而雀跃了起来:“那你以后使唤我就好了,我喜欢你使唤我。” “哦……”柳青棠挑了挑眉,“那我就不客气了。” “嗯。”萧允小幅度点了点头。 “你好……娇啊允宝宝。”柳青棠侧头稀罕地蹭了蹭萧允的脸颊。 萧允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扯到“娇”了,听到那个“允宝宝”觉得赧然,快走了两步似乎想甩开柳青棠,但后知后觉意识到柳青棠就在自己背上。 “……你又乱叫什么?” “就叫。”柳青棠笑嘻嘻的,“允宝宝娇宝宝,像个天天围着相公转的小娘子。” 萧允:“……切。” “对了,陆知临之前说的那话……”萧允突然道。 “他胡扯的。”柳青棠的笑冷了下来,“你看他说的白粉就是普通的软骨散掺了白面,那什么二十四岁的事肯定也是他胡扯的,你信这些做什么?” 萧允皱眉:“可是……” 柳青棠:“没有可是,假的,他就是死也要闹得我们心惶惶,我们才不能如了他的意。” 萧允还是有些犹疑,但说话间已经走回了柳青棠的院子。 他正要将柳青棠放下来,门内突然跌跌撞撞冲过来一个人影。 “公子——”随安见到柳青棠像疯了一样嚎着嗓子冲过来。 柳青棠赶忙从萧允背上跳了下来,张开双臂迎住了随安。 “公子……”随安抱住柳青棠就开始嚎啕大哭,“我还以为你死了——” “胡说什么呢。”柳青棠拍了拍随安的背,“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公子……” “在呢。” 萧允站在一侧,轻轻眯起了眼幽幽地看着他俩。 可惜这俩人都没注意到萧允的情绪,依旧在那儿互诉衷肠。 萧允默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走了两步,身后的人依旧叽叽喳喳说着什么,还是没有注意到他。 萧允又走了几步。 “公子都瘦了……”随安还在叽叽喳喳地说话。 萧允站在原地用脚踢了踢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到一棵树根旁边,发出了一些响动。 “还好吧,没有瘦很多……” 萧允忍无可忍,气冲冲地走了好几步,决心再也不停留了。 “萧允?你去哪儿啊?”柳青棠终于注意到了他。 萧允生着气,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门外走,只是脚步似乎是慢了些,像是故意等着人。 脚步声从身后哒哒哒地传过来,萧允放慢了步子。 柳青棠朝萧允撞了过来,将萧允从背后紧紧抱住了。 柳青棠的声音近在咫尺,刻意放柔了声音:“哎呀,是谁惹我们允宝宝不开心了呀。” 第58章 吃醋 萧允沉默地低下头, 踢了踢脚边的石子。 “怎么了这是?”柳青棠转到萧允面前,微微弯下腰抬头去看萧允。 萧允面无表情,但柳青棠竟然从里面读出了几分委屈的意味。 柳青棠掰着萧允的脑袋抬起来, 安抚地揉了揉萧允的脸颊,入手软乎乎的, 柳青棠又捏了两把。 “是不是因为我刚刚一直跟随安说话没理你啊?”柳青棠说着朝随安的方向看过去,朝人摆了摆手, 让随安先离开。 随安嘟着嘴跺了跺脚走了。 “随安跟我多久没见了, 我肯定要先跟他说话呀。”柳青棠有些不明所以, “随安十二岁就跟了我, 我们那么多年的交情……” 萧允幽幽地看了一眼柳青棠, 绕开柳青棠就往门口走。 衣角都哗啦啦地响, 走得相当用力了。 “哎哎……”柳青棠忙拽住人, “你怎么了你说嘛,你这样谁知道你怎么了?” 萧允别开脑袋不去看柳青棠, 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无理取闹。” 柳青棠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刚说话有些冲, 忙道歉:“我没有那个意思……哎呀……” 柳青棠舌头都打结了, 于是捧着萧允的脑袋吧唧一口亲了上去。 可惜萧允冷血无情,任柳青棠怎么撬他的唇都撬不动,只留下了一嘴口水。 柳青棠退了回来, 看着萧允轻轻眯了眯眼:“你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你以后别想亲我了。” “对不起……就是……”萧允纠结了半晌, “也没什么。” “……” 柳青棠气得丢开萧允转身就走:“滚吧我不要你了。” 柳青棠噔噔噔走了好几步也没见人追上来, 停下步子回头看, 发现人还在原地, 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于是道:“赶紧回来了, 还吃不吃晚饭。” “哦。”萧允小跑了几步跟了上去。 晚饭很清淡,是小粥和两盘素菜。 下人放下菜起身端着托盘打算离开时,突然被石子绊了一脚,柳青棠忙站起来将人扶住:“没事吧?” 下人忙站直了身子后退了一步:“是奴失礼了。” “没事,你要是摔坏了我还得给你批假呢。”柳青棠开玩笑道。 下人腼腆地低下了头,端着托盘小步跑了。 柳青棠回过身打算吃饭,却发现萧允在看他,柳青棠轻轻歪了歪头:“怎么了?” 萧允摇了摇头,低下头喝了口粥,结果喝了一口下去,萧允脸色几经变幻,最后还是站起来跑到一旁树根那里哇一口吐了。 “你喝那么急干嘛,这刚端上来肯定烫啊。”柳青棠忙端起一杯凉茶急匆匆跑过去,“快点涮涮。” 萧允接过柳青棠的茶仰头一饮而尽。 “还好吗?”柳青棠伸手想去掰他的嘴,看看严不严重。 “你对我这么好是因为我是萧允吗?”萧允突然道。 “不然呢?”柳青棠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想继续去掰萧允的嘴,“让我看看起泡了没。” 萧允:“可是你对随安也这么好,对下人也这么好,对陌生人也这么好……” 柳青棠的手顿在萧允嘴角边,他微微挑眉看着萧允,手往上移轻轻拍了拍萧允的脸颊:“……喂,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脆弱?” “对不起我是有点无理取闹了。”萧允也觉出自己的话有多么不讲理,有些懊恼,“我以后不说了。” 柳青棠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自己不应该去对他本身的优点指指点点。 柳青棠没理会萧允,朝后院喊了一声:“随安——” “你干什么?”萧允有些慌乱地扯了扯柳青棠的衣角。 “公子——”随安听见声音噔噔噔跑了过来,在柳青棠面前喘着粗气停下了,“怎么了公子?有急事儿吗?” 柳青棠扯了扯身边的萧允将人拉到自己身侧对着随安道:“这个人,萧允,是我心上人,最喜欢的人,记住了吗?” 随安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我知道啊。” 柳青棠满意地点了点头:“嗯好,你走吧。” “啊?”随安不明所以,“没了?” “嗯嗯去吃你的饭吧。”柳青棠摆了摆手。 可怜的随安被喊过来莫名听了一场告白又被草草打发走,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好几眼。 萧允尴尬得直想找个地钻进去:“你干什么……” “你不是吃醋吗?”柳青棠伸手去捏萧允的脸,狠狠揪了一下,“这下行了吧,现在他知道我最喜欢你了。” 不得不说,萧允还真吃这一套,嘴角都快压不住了,但他依旧嘴硬:“我没有吃醋……” “行,那我去把下人都喊出来,让他们知道你就是我以后的夫人总行了吧。”柳青棠轻轻扬了扬头,说着就要去招呼下人。 萧允忙将人拉住:“好了好了。” “你一个人怎么这么能瞎琢磨。”柳青棠拽着人就往回走,气势汹汹的,“走,别吃饭了,上床去。” “啊?”萧允被扯的踉跄了两步,“……先,先吃饭吧,你晚上会肚子疼的。” “你不是质疑我吗?”柳青棠呛声道,“我只和你上床都不和别人上床,这能证明我对你的独特之处了吧?” 萧允抿了抿唇,理亏得没有再说话。 柳青棠叹了口气:“早这样不就好了,有什么就说出来,我做得不好我就改,有误会我就说,总好过上辈子……” 萧允心里一闷:“……你别说了。” “萧允,我喜欢了你好几年。”柳青棠看着萧允的眼睛认真道,“你以为我上辈子是怎么被你抓住的,因为左右都要死了,我只想离你近一点儿……” “知道了吗?没有人比我更爱你了。”柳青棠声音沉沉的,几乎要烙进萧允心底。 萧允怔怔地看着柳青棠的眼睛,柳青棠的话语仿佛还一遍一遍地在自己耳边回荡。 此刻万般寂静,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他二人。 一阵风吹过,带起头顶的树叶,突然开始哗啦啦地响,似乎在和萧允的心跳声和音。 “傻了?”柳青棠挠了挠萧允的下巴。 萧允眨了眨眼:“没有……我也喜欢你,柳青棠。” “我当然知道。”柳青棠理所当然道,“走了饭凉了。” “哦。”萧允心情好了,乖乖地跟在柳青棠身后。 * 夜间一片寂静,月光透过窗棂,洒了一地碎银。 床头的小桌上,一枚精巧的玉杯放在桌角,映着莹莹的月光,显得晶莹剔透。 一只纤细修长的手突然搭了上来,桌子猛地晃了一下,玉杯猝不及防跌了下去。 另一只手突然伸过来,将玉杯稳稳接在手里,放回了桌子上。 萧允将杯子放了回去:“这种容易碎的东西不要放在桌角。” “还不是你躺得太靠外了,我亲都不好亲。”柳青棠抱怨道。 柳青棠支着身子,将萧允罩在身下。两人衣衫凌乱,还喘着气,看着就不正经。 萧允将柳青棠往下一压,捞进怀里滚了个身把柳青棠放在床里面,轻轻拍了拍:“要不今天就先睡吧,太晚了。” “干什么?你不是说好了,要和我厮混五天五夜的吗?”柳青棠不满道。 “太晚了,你身子不好,不能熬夜。”萧允给人盖好了被子,“好了睡吧。” 柳青棠咬牙切齿地下了决断:“你就是不行。” 萧允敷衍道:“嗯嗯。” 柳青棠:…… 他看着萧允轻轻眯了眯眼,他突然想起来自己的春.药似乎还剩很多。 “嘿。” 萧允把柳青棠的脑袋埋进自己怀里:“别这么笑。” 柳青棠:“唔唔唔……” ==========作者有话说:========== 开了个新预收《AA制度》AA互攻……预收似乎像线面般繁殖了() 第59章 造反 柳青棠醒来的时候身边的床铺已经凉了, 他把被子胡乱团成一团抱在怀里,往侧面一滚,结果脖子那里突然传来诡异的酸痛感。 柳青棠硬生生痛清醒了, 柳青棠僵着身子,惨嚎了一声:“萧允——” 萧允急切的脚步声很快就传了过来。 “怎么了?”萧允跑到床边, 紧张地看着柳青棠,僵着手不知道该碰哪儿, “是头疼了吗?” 柳青棠睁开眼睛面色痛苦地看着萧允:“落枕了……” 萧允眨了眨眼:“……啊?” 柳青棠手搭上脖子轻轻摁了摁, 一脸苦色:“怎么办啊?” “那你先躺着, 我找条热毛巾给你敷一敷。”萧允说着冲了出去。 柳青棠呲牙裂嘴翻了个身躺了回去, 无言地望着床顶。 萧允很快就端着一盆水走了进来:“拿热毛巾敷一敷, 一两天应该就好了。” “啊?”柳青棠生无可恋, “我难道要一两天都歪着脖子吗?” 萧允被他逗笑了, 拧了拧毛巾,倾身去敷柳青棠的脖颈。 那截纤细的脖颈被柳青棠揉得红了一片, 映在白皙的皮肤上。 “你又不上朝, 没人看见。”萧允隔着毛巾轻轻压了压。 萧允整个身子都罩在了柳青棠上方, 他一身利落的劲装,高束的马尾从侧面垂下来,轻轻拂上柳青棠的胸口。 柳青棠捞起那段马尾, 放在自己鼻下轻轻嗅了嗅。 萧允低头看见他的动作:“你在做什么?” “真香。”柳青棠笑眯眯道。 “……流氓。”萧允捞回了自己的头发甩到了脑后,“好了你别动, 我给你端饭。” 柳青棠听见这话, 突然莫名笑了两声:“感觉你像在照顾瘫痪在床的丈夫。” 萧允面无表情地拽住柳青棠身上的被子往上一拉, 蒙住了他的脸:“少看点儿话本。” 柳青棠脑袋在被子里拱了拱, 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不一会儿萧允又过来将柳青棠脸上蒙着的被子掀开了。 “你起太晚了,饭都凉了, 刚刚让人热的,先起来吃点儿。” 柳青棠撑着胳膊坐起来,身上的被子往下坠,叠在了腰间。他只着一身中衣,刚从被窝里出来就打了个哆嗦:“有点冷。” 半个锁骨都露在外面,能不冷吗? 萧允又去将柳青棠的衣服找过来丢给柳青棠:“快穿上。” 柳青棠将被子往上拉了拉,耍赖道:“不穿,一层又一层的,穿着好难受,不喜欢穿衣服。” “哪有人不穿衣服的?”萧允轻轻扯了扯柳青棠的被子,“快点穿上,不然怎么吃饭啊?” “我不仅不想穿衣服,我还想把我的头发剃了,那么长洗着梳着好麻烦啊。”柳青棠语出惊人。 “别。”萧允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后怕地摸了摸柳青棠头发茂密的脑袋。 “那我不剃了,你喂我吃。”柳青棠靠在床头,大半身子都缩在被窝里,就露出个脑袋。 萧允看着柳青棠,试图唤起他的良知。 柳青棠张了张嘴:“快点。” “……”萧允认命地端起碗舀起一勺粥递到柳青棠嘴边。 柳青棠弯了弯眸子,得逞地享受着萧允的服侍。 柳青棠慢吞吞地吞下一口粥:“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我们也不能一直藏着。” “快了。”萧允轻轻垂下眸子,盯着柳青棠莹润的唇。 “其实不太想回去,回去还要上朝,天天困成狗。” 柳青棠看着萧允长长叹了口气:“要不然我们归隐山林吧,或者浪迹天涯,每天行侠正义,届时江湖上都是柳大侠和萧大侠的传说。” 萧允往他喋喋不休的嘴里又塞了一口粥:“……说了少看点儿话本。” 柳青棠看着萧允愤愤地嚼了几口豆子:“饱了,不吃了。” 萧允起身:“那你继续睡吧,我去处理公务。” 柳青棠拉住了萧允,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亲我一口。” 萧允弯下腰在柳青棠唇上轻轻啄了一下,正要起身时柳青棠突然拽住萧允的衣领将人往床上一扯,翻身压了上去。 “砰——” 碗勺从萧允手上跌落,竟然奇迹地没有碎,在地上弹了两下,骨碌碌往门口滚过去。 柳青棠压着人索了个深吻。 萧允的手顺着柳青棠流畅漂亮的腰线往下滑,轻轻拍了拍他的胯。 手心下的皮肤的温热隔着薄薄一层布料传过来,像一块上好的暖玉,让萧允又忍不住摩挲了两下。 “起来,也不穿衣服,不怕着凉了。”萧允轻轻喘息着。 “哦。”柳青棠从萧允身上爬起来,捞起床上的衣服往身上套。 萧允忽然发现了什么,狐疑地看着柳青棠:“你脖子不疼了?” “哎?”柳青棠扭了扭脖子,惊喜地看向萧允,“真不疼了……我不是装的,真的。” “行吧,信你。” * “陛下?该上朝了。”萧承世的贴身内侍恭恭敬敬地守在龙床旁,等着服侍君王。 可他落下这句话,床帐内却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内侍便又喊了一声:“陛下,该上朝了。” 透过床帐可以看见隐隐约约的人影,可是内侍喊了数声,那里还是一片寂静。 内侍咽了口吐沫,心脏跳得很快,又小心翼翼地喊道:“陛下?” 无人应答。 内侍腿软了一瞬,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李公公,不好了——” …… 大臣们在宣政殿守了许久,来时天刚刚亮,这会儿太阳都洒进大殿了,却迟迟不见皇上的影子。 殿内开始骚动起来,大臣们在下面窃窃私语。 王顷之站在百官之首,环视了一下四周,没有吭声。 “唉,太子殿下怎么这会儿来了?” “不知道……” “父皇身体不适,今日我代他上朝。”萧景从大殿门口踱步进来,缓缓走上前去。 大臣们看着进来的人交头接耳。 “殿下可有陛下亲书的诏书?”王顷之突然道。 太子似乎没有听到王顷之的话,自顾自走上前去,有小太监在皇帝御座东侧又设了一张座,萧景施施然坐了下来,睥睨众人。 “上朝!” “没有诏书乃是擅权,太子殿下可是要谋反!”王顷之义正言辞道。 有尚书令出头,文武百官纷纷附和,一时间朝堂乱作一团。 萧景看着下面的乱象冷哼了一声。 文武百官义愤填膺,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哗啦啦的脚步声,王顷之回头看去,大门处涌进来一大群身着盔甲的士兵,王顷之看清那服饰,狠狠皱了皱眉。 “殿下可有诏令?私调宫兵可是重罪!” 禁军一股脑涌了进来,将大臣们围了一圈。他们面色冷峻,身上的盔甲泛着寒光,臣子们不由得往中间缩了缩。 “禁军统领前阵子重伤,父皇命我兼领北衙兵马,诸位可还有异意!”萧景冷声道。 这谁还敢有异意?大臣们沉默着垂下头,彼此间互相使着眼色。 看这样子,太子是想造反了。 也难怪,近些日子萧景屡屡犯错,要不是皇上偏宠,哪还能坐在东宫,只是皇上的耐心也是有限的,又有萧允屡屡立功,萧景怕是也害怕了。 “上朝!”萧景嚣张地喊道。 下面鸦雀无声,众人不明状况,也不敢随意表态,都垂着头。 “既然无事,那便退朝吧,这几天都由我代父皇上朝,不可无故缺席。”萧景靠在御座上,悠闲地看着下方,尽是得意。 * “你说什么?”柳青棠正窝在书房看书,突然收到王顷之送来的消息整个人都懵了。 王顷之坐在他对面,抽走了他的书,翻过来随意地看了下封面,“王爷的宠妃”几个大字就撞进了他眼里,王顷之皱了皱眉,往旁边一扔:“看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柳青棠忙将话本捡回来收好,继续刚刚的话题:“你说太子谋反?” “昭王殿下怕是早就知道会有这回事儿,这几天躲在这里每天都忙得连轴转,不过……他为什么不告诉你?”王顷之轻轻眯了眯眼。 柳青棠:“这……可能不想让我费神吧……” 虽然这样说着,但他心里却开始责怪起萧允了。 “呵。”王顷之冷笑一声,“你再喜欢他也不能把所有东西都搭在他身上,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啊?”柳青棠听见这话脑子卡了壳,“你怎么知道……” “我上次都看见你俩啃一块了!而且你看他的眼神,跟清儿当年看那狗东西的眼神一样!”王顷之说到这儿,恨铁不成钢地抬高了声音,“就连你跟我认亲,也是为了那小子铺路吧。” 柳青棠尴尬地抿了抿唇:“倒也不能这样说……” “我告诉你,你既然是我亲孙子,我会保你,但别的你也别想让我干,你被迷了心窍还想拉着我当嫁妆?” 王顷之伸出手指头戳了戳柳青棠的脑袋:“你呀!以前还觉得你这孩子,年少有为,是能有大作为的人,当初还想收你当弟子,怎么现在围着个男人团团转?” 柳青棠捂着脑袋委屈地往后缩了缩:“我哪有啊……” 王顷之:“哼,我眼不瞎,清儿当初就是这么被骗走的!” “萧允他不一样……”柳青棠顶着王顷之的目光,声音弱了下去。 “总之,我情况也告诉你了,你早做打算,别的我就不管了。”王顷之起身拂袖离开。 柳青棠也忙跟着起身,跟在王顷之后面。 王顷之背着柳青棠边走边说道:“别送我了,看见你就烦!” 柳青棠悻悻地坐了回去,小声嘟囔道:“怎么能拿萧允和陆知临比呢?” 王顷之踏出门槛,看到了站在门后提着食盒的萧允,他笔直地立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偷听可不是君子所为。”王顷之上下扫视了他一番,冷哼了一声,回过身背向萧允走了。 萧允提着食盒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他又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才吐了口气,往门内走去。 “你说想吃樱桃毕罗,我便托人从酒楼里买来了。”萧允走到柳青棠跟前将食盒里的东西一层层取了出来,在桌子上摆好。 柳青棠被萧允伺候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日子别说多滋润了,他捏起一块樱桃毕罗,放进嘴里,一口咬下去半个。 外皮金黄酥脆,内馅柔软绵密。 柳青棠眼睛一亮:“好吃。” 说着把剩下半个吞了下去,又拿起来一个。 萧允跟站桩似地立在柳青棠身旁,等待着他的判决,可他竟然什么也没说,就一个劲儿往嘴里塞樱桃毕罗,这么一会儿已经吃了三个了。 “你……你没什么想问的吗?”萧允犹豫开口道。 “挺好吃的。”柳青棠又吃了一个,嗦了嗦大拇指。 萧允:“……” 萧允一把抓住他的手掏出帕子擦了擦:“别这样……太不雅了。” 柳青棠看着萧允的脸笑眯眯的:“越来越像小娘子了。” 萧允被他这样插诨打科,什么情绪都要泄没了,他隔着帕子狠狠揉了揉柳青棠的指尖:“我什么都不告诉你,你不怪我吗?” “我乐得清闲,上辈子够累了,这辈子还不让我闲着啊?”柳青棠仰着头看萧允,“虽然确实是有点不高兴吧。” 萧允擦拭柳青棠指尖一顿,正要说什么,柳青棠反手将萧允的手握住了,将人往下一拉。 萧允被拽得猛地弯下了腰,和柳青棠的距离骤然变得很近。 两人鼻尖相触,柳青棠鼻息间的热气尽数撒在萧允脸上,柳青棠浅浅笑着,道:“那你和我说说,你接下来想干什么?” 第60章 谋反 皇帝寝殿静悄悄的, 只有太医们来回走动和小声议论的声音,宫人们都战战兢兢,走路都不敢大声。 角落雕着蛟龙的香炉袅袅地升起一缕缕烟, 逸散到寝殿的每个角落。 龙床上的人被层层纱帐罩在里面,像是被缚在层层蛛网里的猎物, 一动也不动。 寝殿门被人推开,萧景身着朱红的太子服, 慢慢踱步走进来。 “参见太子殿下, 殿下千岁安康。”宫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 让到一侧躬身行礼。 萧景慢悠悠走了一段才摆了摆手:“平身。” “诺。” 他走到龙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人面上一片哀切, 对着一旁候着的太医问道:“父皇怎么样了?” 期中一个太医战战兢兢道:“瞧着, 瞧着像是中了毒。” 萧景斜眼扫过去:“那你可能查出是什么毒?” 太医摇了摇头:“……暂时还不能。” 萧景:“假以时日呢?” “臣定当尽力!” 萧景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吧, 我要和父皇单独呆一会儿。” “是。” 太医们低眉垂目, 拎着东西逃也似的走了。 刚走出去没多远,一个稍微年长的太医就拎住了刚刚那个太医的耳朵:“王大运, 就你能是不是?” 王大运捂住了耳朵, 一脸无辜:“怎么了呀师傅?” “还问我怎么了, 就你能看出来中毒了是不是?这么偌大的地盘,你看除了皇上还有谁在?你猜猜会是谁下的毒?”师傅恨铁不成钢道。 王大运睁大了眼睛,惊恐道:“你是说……” 师傅赶紧撇清了关系:“我可没说, 你自求多福吧。” 师傅说完,一把老骨头突然麻溜起来, 往前跑了几步, 离王大运离得远远的:“别跟着我!” “师傅——”王大运经师傅这么一说, 真慌了, 忙朝师傅追过去,可惜师傅年过半百, 竟然健步如飞,王大运跑了两步没追上,认命地停下来慢慢走了。 回去的路七拐八转,宫道也越来越窄,周遭连个来往的宫人都没有,想着刚刚师傅的话,王大运心里越来越害怕,步子也越来越快。 “咻——” 忽然,一支箭猝不及防从斜后方射过来,擦着王大运的鬓角谢斜斜射进侧面的宫墙,尾端的箭羽还不停地震颤着,发出嗡嗡的回音。 王大运看着那箭,腿一软,跪到了地上。 完了,真让师傅说中了。 他听见身后传来衣角摩擦的声音,似乎有人从后面来了,但他腿软得厉害,站也站不起来。他绝望地回过头,看见了几名黑衣人,手里还提着剑。 完了。王大运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噗呲——”剑刃入体的声音。 王大运身子一颤,以为自己要死了,但是等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好像不疼。 他试探地睁开了眼,被面前一地的血吓在了原地。 原先的黑衣人全部倒在地上,都是被利落地抹了脖子。 而一旁,另一波黑衣人擦了擦剑刃的血朝王大运走了过来。 王大运惊恐地往后爬了两步。 “我们不杀你,是昭王殿下派来救你的。”为首的黑衣人说话了。 王大运早就已经被吓傻了:“啊?” 黑衣人不再废话,拎着王大运的后脖颈就走。 “哎哎,勒脖子……呕……” * 萧允被柳青棠拽着衣领,弯腰和柳青棠目光相对。 “我不想让你牵扯进来。”萧允看着柳青棠的眼睛认真道,“我现在很厉害了,我可以保护你了。” 窗外微风穿堂而过,卷起层层落叶,将阵阵清脆的声音送进室内。 柳青棠盯着萧允幽深黑亮的眼睛,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吸进去了。 良久,他看着萧允的眼睛轻轻笑了一声:“自作多情什么,我巴不得什么都不干呢,等你什么都摆平了,赏我个皇后当当。” 柳青棠的回答有些出人意料,萧允低沉的神色骤然一空,看起来有些傻气,他呆呆道:“啊?” “怎么?不乐意啊?”柳青棠挑了挑半边的眉毛,“行吧,毕竟你那么要面子……” “不不不不不……”萧允连连摇头,声音急切,“愿意的愿意的,你要皇位我都给你!” “我要皇位干什么?当皇上累死了。”柳青棠微微仰头轻轻啄了一下萧允的唇,“给我个皇后当当就行。” 萧承世还没死呢,他的好儿子就开始和柳青棠划分皇位了。 “现在,可以跟我说说你想干嘛了吧。”柳青棠好整以暇道。 萧允点点头:“好。” …… 接下来几天,皇宫人人自危,但群臣每日还是正常上朝,虽然到了朝上气氛很诡异就是了。 现在这局势,几乎朝着萧景一边倒,萧允不在京中,剩下几位皇子年幼,三皇子又是药罐子现下不知道被太子锁到了那个犄角旮旯里,朝上有人动了心思,识时务地开始朝萧景献殷勤。 萧景这日照常来看望萧承世。 短短几天,萧承世便瘦了许多,往日臃肿的身材不在,反而看着……好看了些。 他躺在床上,嗬嗬地轻喘着气,像村头快要死掉的老狗。 “父皇。”萧景尾音轻轻扬起,听着似乎愉悦极了。 自然没有人回应他,他转身朝身后喊了一声:“国师大人,你来。” 国师吕尘一身白袍,从黑暗中缓缓走出来,他向萧景微微点头示意,朝萧承世走过去。 吕尘撩开床帐,不过一会儿就退了出来,朝萧景微微点头示意:“殿下。” “咳咳咳。”床上传来萧承世的咳嗽声。 “父皇。”萧景撩开床帐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人。他褪去龙袍,没了往日皇帝的威仪,养尊处优的萧承世此刻瞧着和民间的老人似乎也没什么区别了。 萧承世此刻已经醒了,抬眼看着床边的人,神色复杂道:“……景儿。” “我在。”萧景从怀里掏出一卷诏书,在萧承世面前慢悠悠地展开了,“这遗诏嘛,按照礼节,应该让你的柳爱卿写的,可惜他应该是和萧允一起死外面了,便只好我来代笔了。” 诏书在萧承世面前展开,上面的字一字不差地入了他的眼。 萧承世看清楚上面写的什么,气得浑身发起抖来:“你想让我死?!” 萧景惊讶道:“这不显而易见吗?” “你是太子,皇位本来就是你的,你何至于此!”萧承世说完这句话就偏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呵。”萧景冷笑一声,“上辈子你也是这么说的,我这次等不了了。” 萧承世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什么?” “玉玺给我。”萧景唰一下合上了诏书,嚣张至极,“我还能留你一条命,不然你死了,皇位照样是我的。” “混账!”萧承世气得直抖,头发都快竖起来了,“咳咳咳……” “混账也没办法,你就我这一个儿子了……”萧景笑眯眯地在萧承世耳边低语,“萧允被我宰了,萧池也活不了几天了……” “你说什么……” 萧景似乎是要诚心气死萧承世:“我说,他们都被我宰了!” 萧承世睁大了眼睛看着萧景,几乎说不出话来。 “先皇就你一个儿子,你不争不抢就得到了一切,自然没办法理解我。” “混账!混账!”萧承世呲目欲裂。 “玉玺给不给我?”萧景从袖口唰一下抽出一柄匕首,面色凶狠地抵到萧承世颈侧。 萧景的匕首还要再往下压时,自己的脖颈处突然传来些微凉的触感。 萧景身子一僵,缓缓地转了转眸子,看过去。 “太子殿下,适可而止。”吕尘手里握着一把小刀,抵到了萧景颈侧。 “国师这是什么意思?”萧景语气沉了下去。 吕尘:“没什么意思。” 萧景正要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他心里升腾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儿臣萧允,大败燕诏,收复诸地,特来禀告陛下!” 萧允的声音极具穿透性,传到萧景耳边,震得他头皮发麻。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抓住他!拿下萧允人头者,重赏!”萧景疯了般吼道。 按理说外面守着许多禁军,但此刻竟然一点儿动静也没。 萧景僵在了原地,一时竟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砰——”殿门被人一脚踹开,阳光尽数泻进室内,天光大亮。 萧允逆着光,一步一步朝萧景走过来。光线太盛,萧景看不见萧允的神情,只觉得头晕眼花,双腿泛软:“你……不可能,禁军守着,你怎么可能进来的!” 然而很快萧景便看见了……看见了跟在萧允身侧的人。 禁军统领李锤。 “你怎么逃出来的……”萧景手一抖,匕首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回过身看向萧承世,“父皇,父皇,萧允他要谋反,你不能不管我啊。” 萧承世看着这场闹剧,咳嗽了两声,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父皇……”萧景希冀地看着萧承世。 萧允没有理会乱叫唤的萧景,走上前在萧承世面前行了个大礼。 “父皇,儿臣救驾来迟了。” “嗯。”萧承世疲惫地叹了口气,他再次神色复杂地看了萧景一眼,“景儿,你先前闹出来那么多事,我可有真的责备过你?你何至于此呢?” 萧景回过劲儿来,看了看萧允又看了看萧承世,往后退了几步,不可置信道:“你们……你们合起伙来耍我?” “没有,萧允很早便告诉我了,只是我不相信,”萧承世摇了摇头,“我不信你真能干出来,现在看来是我错了。我自认对你足够偏宠,你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地继承皇位,如今这般……” 萧景呲目欲裂,看向萧允,举起匕首疯了般扑过去。 身旁的禁军统领上前一步护在萧允身前夺下了萧景的刀。 “太子意图谋反,压入大牢。”萧承世下了最后通牒。 60-67 第61章 弑君 皇宫一片阴云密布, 来往的宫人都不敢大声喘气。 太子谋反,萧承世最宠爱的儿子彻底折了。 他似乎一下子老了许多,坐在书房, 看着满桌的公文发呆。国师的药丸就是单纯的补药,萧承世这样做, 许是……还想给萧景一个机会。 萧景第一次对国师威逼利诱,让他制毒的时候, 国师就来告诉萧承世了, 之后种种, 确实是萧承世不死心。 萧承世确实是不适合当皇帝, 没有君王会愿意拿这么多东西来赌, 太任性了。他或许更适合当一个普通的父亲。 萧承世叹了口气, 继续批公文。这几日朝堂上蠢蠢欲动的大臣全被清算了一遍, 也算是肃整朝纲了。 如今太子之位空缺,臣子们也不敢站出来催萧承世立储君, 毕竟萧承世正在气头上, 每个人都在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偌大的宫殿空荡荡的, 萧承世年过半百,本该儿孙满堂,现在却只觉得孤独。 宫里还有好几个小儿子, 但萧承世就是觉得孤独,那孤独罩在他心头, 让他不住地心慌。 “李大志。”萧承世突然喊了一声。 “奴才在。”李公公忙凑上前来, 低眉顺目。 萧承世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但看着李公公低眉顺目的样子, 也没了兴致,他摆了摆手:“算了, 去喊萧允来。” “是。” 李公公走后,宫殿内便更寂静了,甚至能听到烛火噼啪燃烧的声音。 萧承世默了一会儿,拿起一张折子开始批阅. “我还以为你会把他们都宰了直接就地登基呢。”柳青棠倚坐在太师椅上,张开嘴轻轻咬住了萧允递过来的一颗葡萄,含进嘴里。 “我有那么残暴吗?”萧允手心朝上,放到柳青棠嘴边准备去接柳青棠吐出来的果皮。 “你难道不是暴君吗?”柳青棠看了看萧允接在自己嘴边的手,果皮卡在了嘴边,他轻轻拍开萧允的手,起身将果皮吐到了渣斗中。 “哪有王爷像你这样天天伺候人的。” 柳青棠捏起一颗葡萄递到萧允嘴边,笑眯眯的,捏着嗓子道:“来,大王~” 萧允叼过葡萄,连皮一同吞下了肚,他还记挂着柳青棠刚刚说的话,不满道:“什么暴君,谁说的?我怎么就暴君了?” 柳青棠想了想道:“那个小宫女,叫什么……小燕,她说的呀。她还说你无缘无故把一个小太监舌头拔了呢。” 萧允想起来那是什么事,眼神一厉,冷哼一声:“他该的。” “哟,脸色怎么变这么臭?”柳青棠捏了捏萧允的脸蛋,又轻轻揉了揉,将萧允面上的冷色全揉得变了形,“他犯什么事儿了?” “他说你……”萧允声音弱了下去,“他说你坏话。” 柳青棠轻轻挑了挑眉:“就因为说了我坏话。” 萧允不敢把那些话说出来,怕污了柳青棠的耳朵,就轻轻道:“嗯。” “没救了。”柳青棠长叹一声。 萧允听到这话,心提了起来,紧张地看向柳青棠,哪料他下一句话继续道:“你果然爱我爱得无可自拔了。” “你咋这么招人稀罕啊萧允。”柳青棠看着萧允认真道。 萧允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尖。 “对了,那个宫女后来怎么样了?她是个挺好的孩子,当初还想帮我逃出去呢。”柳青棠问道。 “确实挺好的……这个年龄正是一身侠肝义胆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候,觉得是我害了你,当时我找到她的时候,她还呛了我几句。”萧允回忆起往事,轻轻垂下了眸子。 柳青棠有些惊讶:“她还有这胆子呢。” 萧允:“胆子不小,之后我便没再关注过她了,也不知道她怎样了。” 柳青棠摸了摸下巴:“可惜现在她应该还没入宫,不然这么有义气,高低得让她和随安一起来当我的陪嫁丫鬟。” 萧允:“……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你别不认账。”柳青棠睁大了眼睛看着萧允,“你说了要娶我的。” 萧允:“……行。” 萧允还想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下人的通报。 “殿下,李公公来了,说是陛下让您进宫。” 萧允和柳青棠对视了一眼。 “好我知道了。” 萧允起身理了理袖口就打算出去,柳青棠却突然拉住了他。 柳青棠皱了皱眉:“这时候怎么突然让你去?” 萧允拍了拍柳青棠拽住他袖口的手:“我刚救驾有功,不会出什么大岔子的。” 柳青棠还是有些不放心,他慢吞吞地松开了萧允:“若是旁人敢对你做什么,我肯定杀进去把你劫出来。” “嗯,没人敢的。”萧允隐在袖口下的手掌轻轻抓了一下柳青棠的手,又很快放开了,“我走了。” 柳青棠:“哦,你晚上吃什么,我托人做好等你。” 萧允想了想:“阳春面吧,许久未吃了。” “好。” 等萧允跟着李公公一起走后,柳青棠才从房里出来,他摸到灶房,站在门外,轻轻敲了敲门。 正在做饭的大娘忙抬头去看:“是柳公子啊!您穿这么干净小心把衣服弄脏了,想吃什么托下人来说一声就行了。” 柳青棠一身青衣,依靠着房门,青丝如瀑,面上挂着浅浅的笑,实在如画中美人,谁来了都忍不住多看几眼,自然也害怕这世俗气会玷污了他。 “可还有面?我想亲自下厨。”柳青棠踱着步子走进来。 大娘傻了眼:“啊?” 直到柳青棠真的撩起袖子开始和面,大娘才相信他是认真的。 这下可真是……仙子入凡尘。 * 萧允走在宫道上,朱红的宫墙和长得似乎没有没有尽头。 萧允其实不喜欢皇宫,也不喜欢这朱红的宫墙,像一个被精雕细琢的笼子,前世将他困了许多年。 但这辈子有了柳青棠,便一切都不一样了。 萧允想到柳青棠,嘴角微微勾了勾,步子也快了些。 “殿下。”李公公突然凑过来,“陛下这会儿心情正不好,只是需要找个人聊聊天,您多说些软话,陛下也就高兴了。” 萧允点点头:“我知道了,多谢李公公。” 到了地,萧允候在门外等着李公公通报。 李公公躬身立于殿门外,朝里面通报:“陛下,昭王殿下来了。” 然而过了一会儿,却没听到任何动静,李公公提高的声音:“陛下,昭王殿下来了。” 殿内依旧没有一点动静。 萧允看着殿门,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李公公也很纳闷,直接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殿门没关严,被风吹得吱呀晃动。 过了一会儿,李公公尖细惊恐的嗓音突然传来出来:“啊——” 刺耳得直戳耳膜。 萧允心里狠狠一跳,不等他有动作,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还伴随着铠甲相撞的清脆声。 萧允猛地回头。 “逆王萧允,谋权篡位,杀父弑君,罪证确凿,拿下!” 下午的太阳有些晃眼,萧允眯了眯眼睛才看清来人。 是那个久居深宫的病秧子,三皇子萧池。 * “怎么样!”柳青棠端起那碗阳春面骄傲地向大娘展示。 大娘捧场道:“公子还会做这些呢,真厉害。” 柳青棠:“那当然,我要是想做,这京城酒楼的厨子怕不是都比不过我。” 柳青棠端着面放到了院子石桌上,百无聊赖地等着萧允。 日头西斜,金黄细碎的光影透过头顶的枝杈落下来,洒进面前的阳春面里。 柳青棠嘟囔道:“这狗皇帝,怎么还不放人?”再晚面就要坨了! 影子一点点斜下去,柳青棠站起身,打算去灶房把面热一下。 就在这时,他敏锐地听到些动静。 很多人,有秩序地往这边赶。 谁? 柳青棠狠狠皱了皱眉。 他没有犹豫,踏上石桌轻轻一跃,跃到了房顶上。 站的高了,柳青棠便看到了门外的人。 是官兵。 柳青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猜到是进宫的萧允出了状况。他没有犹豫,从另一边下去,进了卧房,翻开萧允床头的枕头,抱起下面的一个盒子,开窗翻了出去。 领头的人一脚将门踹开,官兵们鱼贯而入,冰冷的甲胄撞开来回忙活的下人。 一时间,府上人心惶惶。 官兵一进来就开始扫荡各间屋子,所有东西被翻了个稀巴烂,下人们也被抓了起来,丢在了院中。 有人大着胆子问:“官爷,我们犯什么事儿了……” 领头人一板一眼道:“昭王萧允谋反,意图弑君攥位,已被缉拿,我等奉三皇子之名前来抄府。” 柳青棠从角落假山翻出去前,看到石桌上摆着的阳春面被人一脚踹到了地上,洁白的面条和污物混在一起,被来往的人踩得稀碎,黑乎乎一团,看不清原状了。 柳青棠一边狂奔一边暗骂:“他大爷的,又给我找事儿!” 柳青棠仔细去回想那个三皇子,在他印象里,明明就是一个不争不抢的病秧子,如今怎么憋了个大的。 小瞧他了。 柳青棠长叹了口气:“唉。” * 看得出萧池很想将萧允就地处决,可是这是国之重案,没有足够证据服众之前只得先将人压入大牢。 萧允认出了三皇子萧池带着的军卫。 是北衙六军中的左右龙武军,萧承世连自己手下的龙武军都看不住,真是废物。 萧承世的尸体还趴在书案上,早已没了呼吸。 一国之君,在这时,竟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萧池忙着揽权,旁人又不敢靠近,就这么干晾着,等什么时候萧池想起来了,再找仵作验尸。 第62章 会审 尚书府。 柳青棠和王顷之面对面坐着, 隔着一个石桌对望,气氛格外凝重。 柳青棠手边的玉杯盛着清亮澄澈的液体,在他如玉的指尖微微晃荡着。 “王尚书, 我先干为敬……”柳青棠说着举起玉杯一口干了。 “不帮,”王顷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喝个桂花茶还先干为敬上了。” “不行,你得帮。”柳青棠严肃道, “三皇子说着等三司会审, 但肯定要提前在牢里动手脚, 你不帮萧允他该怎么办呀。” 王顷之莫名其妙道:“和我有什么关系?” 柳青棠深吸了一口气, 王顷之还以为他要干什么, 微微打直了身子戒备地看着他, 谁料下一秒, 他突然扯着嗓子喊道:“爷爷!” 王顷之被这一声有劲儿的“爷爷”吓得一激灵,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 “你干什么!” “他可是你孙媳妇儿, 他要是出什么事, 我也要随他而去了, 到时候你们老王家就后继无人了!”柳青棠撒泼耍赖道。 向来端庄儒雅的王顷之被无赖的柳青棠气得说了脏话:“滚犊子,你就算活着我老王家不也是后继无人?” 柳青棠睁大了眼睛:“你怎么这么说?你是觉得女儿的孩子不算自家人吗!” 王顷之气得吹胡子瞪眼的:“那你跟我说说,你能生吗?还是他萧允能生?” 柳青棠一下子熄了声, 尴尬地抿着嘴唇朝王顷之眨了眨眼:“……那好像确实不能。” “等他萧允什么时候能生了,你再来找我吧。”王顷之又开始赶人, “赶紧滚。” “……其实萧允能生。”柳青棠突然严肃道。 王顷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他之前去南疆, 中了那里的巫蛊之术, ”柳青棠一脸痛色, “他现在腹中已经有了我们的孩子了,那可是你亲曾孙, 生下来随你姓,你不能不管他啊!” 王顷之:“……滚。” 王顷之落下这个滚字,柳青棠便没有再说话了,只有风穿过长廊留下的空洞的声音,像某种奇异的乐器。 王顷之没听到柳青棠再撒泼打滚,便抬眼看他想再呛他两句,哪料就对上了他那双含着水光的眸子,眼中似有万千忧苦之色,就这样看着他,谁来了都要说上一句“我见犹怜”。 这双眼睛和王禾清是极像的,都是那样一双丹凤眼,王顷之只是看着这双眼睛,心就软了半截。 “你……” “我自小失去了母亲,遇见了个师父结果还是个奔我命来的亲生爹,这十几年,真正对我好的,或许就萧允一个了……” “……行了。”王顷之打断了他,轻轻啧了一声,“想让我干什么?” 柳青棠半滴泪还挂在眼角,听到这话咧嘴一笑:“嘿。” 王顷之:“……”感觉自己被耍了. 关押重犯的天牢自然是看守森严,布满了守卫的士兵却连一点闲聊的声音都听不到。 一进来阴湿的霉气和血腥气就往鼻孔里钻,来送饭的小厮呛得偏头咳了两声。 “令牌。”守卫一板一眼道。 小厮出示了令牌,那边的守卫将他的食盒翻来覆去检查了几遍,才将食盒送来进去,丢在萧允面前。 又是咔哒一声响,牢门再次锁上了。 萧允僵硬的手指动了动,拿起了一块馒头放在嘴里啃。 他还穿着那身黑色劲装,微垂着头慢条斯理地啃着馒头,像江湖流浪的大侠,和这处牢狱格格不入。 牢狱确实难捱,阴湿气几乎往人骨缝里钻,没病也要将人磨出病了。 萧允突然想到自己也将柳青棠关进来过,不是一天两天,是一个月?还是更多? 那副孱弱的身子还要这样遭受他的虐待……萧允吞下一块馒头,觉得苦涩极了。 他又咬了一口,忽然觉得口感有些不对劲。萧允抬眼看了下周遭,将馒头里面的一张纸条取了出来,放在袖口里,悄悄展开。 最先映入眼帘的八个字。 “一切有我,不必忧心。”字体隽秀,和柳青棠这个人一样。 萧允弯了弯眸子才继续往下看。 …… “李统领,您是陛下的人,不可为逆贼所用啊。”小道偏僻,柳青棠拦住了禁军统领李锤的去路。 “我自然是效忠于陛下,我只用守好皇宫,其他一切不在我的职责内,难不成你还想让我帮昭王?”李锤冷眼看着柳青棠,“你再不走,我就将你抓起来。” “那龙武军是怎么回事,你们不是效忠于陛下吗?怎么陛下遇害的时候不来,萧池一调动就来了?”柳青棠反问道。 “我……”李锤卡了壳,“你和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总归我也不会听你的,听一个叛贼的。” “这可是为了江山社稷,”柳青棠郑重道,“我有证据证明萧池才是那个叛贼,你要看着一个叛贼挥霍江山吗?” 李锤依旧不为所动。 柳青棠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盒子,纤长的手指拨开盖子,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李锤睁大了眼睛,又看了看柳青棠,眼中惊疑不定。 盒子里躺着半块儿虎符。 柳青棠:“这是陛下给昭王的,可以调动禁军的虎符。你说萧允他盛宠正盛,怎么可能会去谋杀君王?萧池他心思阴毒,才是真的谋害陛下的真凶,这种人怎么能让他坐拥社稷?” 李锤沉默了许久。 “……虽然只有虎符没有陛下亲笔诏书,但是……我信你一次。” …… 哪怕王顷之一拖再拖,三司会审的日子也还是到了。 但好在刑部是他的手下,他派人照看着,拦下好几波来刺杀的人。 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御史中丞齐集三司大堂。 太后位居最高位,萧池坐在侧位。 皇帝缺位,太后竟然被拉了出来,可怜老太太一把年纪,牙都掉了一半,刚没了儿子,如今又要被萧池拉出来作傀儡。 龙武军里三层外三层将此处围得严严实实,来观案的官员看着那反光的铠甲,心里直发怵。 而萧允,被龙武军强行押跪在地上,冷眼瞧着台上的人。 一声锣响彻大堂,会审正式开始。 “由仵作查验,陛下是中毒所致,此药需累日服用,没有证据表明这毒是昭王殿下下的。”刑部尚书最先站出来。 “除却中毒,陛下身上还有一处致命伤,这毒臣以为不过是障眼法,而那日陛下刚好和昭王殿下独处……” “什么致命伤,大理寺卿这话说得真是好笑,我们一同查验的,我怎么不知道哪里还有一处致命伤?” “刑部尚书大人人老了,眼也不中用了……” 藍∩苼▌咛∩濛 才两句话,大堂上就已经吵了起来。 萧池病恹恹地歪在椅子上,他几乎瘦成了一具骷髅,毫无一点美感。 他没有关心下面的争吵,因为这场三司会审,根本就不重要。 他微微勾了勾唇,微微仰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萧允。 常年病弱的人其实是极度贪恋权势的,他走两步便要喘气,任何一个人都能成为他的威胁,这种情况下,权势对他的诱惑力可谓是致命的。 萧池一想到之后会发生什么,便不由兴奋得战栗起来。 在牢里有王顷之那老家伙护着,那现在呢? “三殿下,您以为呢?”大理寺卿扬声道。 萧池挑了挑眉,直接从位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了台下。 大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纷纷将目光聚焦到他身上。 萧池慢悠悠地走到萧允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长袍拖地,萧池隐在衣服下的脚踩上了萧允的膝盖,用力碾了上去。 “昭王殿下以为呢?” 萧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把你的脚拿开。” 同是病秧子,可萧池这一脚还没有柳青棠一巴掌来得有劲,软绵绵的,让人犯恶心。 萧池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收回了脚,后退了一步。 他又看了看外面,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又慢吞吞地走了回去,费劲地坐了下来。 众人看他走过来走过去有些不明所以。 就在萧池刚刚落座之时,变故突生。 “咻——”一支箭从百米外的树冠中突然射了进来,直直冲着萧允的后脑勺去,力道万钧。 萧池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萧允察觉到不对劲,想要扭过头。 那支箭破开落叶,擦过门框,即将钉进萧允的后脑勺,若这一剑成了,日后萧池随便找点替死鬼糊弄过去,也再也没人和他争这个皇位了。 “咔——”却只听一声脆响,一个人影从天而降,那长剑以一个快到诡异的速度将空中飞速射来的箭支齐腰斩断,狼狈地劈成两半跌在地上。 柳青棠一身青衫,头发高束,举着长剑从天而降,如那话本里最后出场的大侠,潇洒意气。 萧允呆呆地看着他。 “我看谁敢动我的人?” 柳青棠举着长剑直指向高台上坐着的病秧子。 “快抓住他!”萧池回过神,声嘶力竭地大喊。 他身旁距离他最近的两名龙武军唰一下抽出剑,然而没有去捉柳青棠,而是指向了萧池。 “谁敢动我,萧池也活不了。”柳青棠将萧允护在身后,剑指向围过来的一圈人。 萧池被脖子上的两把剑吓傻了,瘫软在椅子上,忙叫停:“你们住手!快住手!” 柳青棠笑眯眯地挽了个剑花,将剑背到了身后:“现在,能让我家萧允说几句话了吧。” 人群里的王顷之看见他这副样子,备觉丢人地捂住了脸。 这个赔钱货到底是谁家的啊. 第63章 小狗 “陛下中的是牵积毒, 需要长期服用,而后毒素堆积,一击毙命。”那日被萧允掳来的小太医李大志战战兢兢站在大堂中央顶着众人的目光说道。 “牵积毒在中毒之人死后会立马逸散在血肉里, 查验不出来,而牵积毒最重要的一味原料是无齿虹。” 萧允救下李大志, 本想留个后手,让他指认太子想要杀人灭口, 把人救了就丢后院没管过, 结果竟误打误撞在这里用上了。 “我就说这毒怎么来的莫名, 怎么也查不到根源, 原来是牵积毒。”刑部尚书恍然大悟道。 “这药长于波斯, 每年只有进贡的一点, 全部被陛下赏给三皇子府做补药了。”柳青棠补充了一句, 这一句,给在座的所有人留下了想象的空间。 下面的官员开始窃窃私语。 眼看着大家都要信了柳青棠的话了, 萧池气急败坏道:“你胡说什么?!” 他刚落下这话押着他的两名兵卫将大刀又往他脖子那里送了送, 萧池吓得一抖, 险些白眼一翻晕过去。 “我没有胡说哦~”柳青棠朝门外看了一眼,“进来吧。” 一个老妪被人扶着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看了看台上的萧池, 害怕地往柳青棠身后缩了缩。 萧池看见这人,脑子嗡的的一声。 柳青棠在一旁解释道:“三殿下可记得这人?您不想在宫里留下把柄, 就找了这位宫外的医者为你制药, 药制好了转头就想将人杀了, 得亏这位老人家会点儿毒, 才从你手下逃过一劫,在深山里躲几个月都不敢出来。” 众人大惊, 议论的声音更大了。 萧池色厉内荏道:“你胡说!” “我胡不胡说,相信在座的各位心里有数,我这次来,不过是为了给昭王殿下正名,剩下的,其实并不重要。” 柳青棠从袖口里摸索了一阵,抽出一个小盒,和一卷圣旨。 “兵符和陛下诏书在此。” 此话一落,全场哗然。 柳青棠展开圣旨,举起来转了半圈又收了起来:“你们龙武军若再执迷不悟,就是不顾陛下旨意,就是谋反!” 眼下的局势已然是一边倒,龙武军互相对视了几眼,举着剑的手犹疑地收了回去,转而对着萧池。 “你们……”萧池看着这场景,气得几乎要破口大骂,结果一口气没喘上来,晕了过去。 柳青棠嗤笑了一声。 此后的事便顺理成章交给萧允了。 柳青棠这两天连轴转忙上忙下,乍一停下来觉得浑身都乏,窝在角落捧着杯茶慢慢啜饮,居然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柳青棠梦见自己被一只大狗用湿润的嘴筒子拱来拱去,整张脸都被舔得湿漉漉的,怎么也脱不开。 柳青棠不耐烦地睁开了眼睛。 “唔……”柳青棠被萧允压着亲,被缠得紧紧的。 原来是萧允这只小狗。 一吻毕,萧允松开柳青棠,结果发现他睁着眼看着自己,当即僵在了原地。 “那个,我……” “这么饥渴呀萧允。”柳青棠轻轻笑了两声。 萧允微微低着头看着柳青棠嗫嚅道:“……我太想你了。” 可怜巴巴的,倒真像只小狗了。 柳青棠突然觉得气血上涌喉咙干得厉害,他看了眼周围,发现这是在自己卧房。 柳青棠舔了舔嘴唇:“萧允.” 萧允眨了眨眼:“啊?” 没等萧允回应,柳青棠伸出手越过萧允捞到床头的暗格里 浴池的水已经不能看了,萧允忙活完忙将柳青棠捞起来裹进毯子里往偏房走。 主卧的床已经不能看了,只能留着明天再收拾了。 萧允熄了蜡烛,将柳青棠搂紧怀里,闻着柳青棠身上淡淡的香气,整颗心都要化开了。 “柳青棠……好喜欢你。”萧允看着柳青棠轻声道。 “嗯……”睡着的柳青棠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萧允拍了拍柳青棠的背:“睡了睡了。”. 虽然萧允已经很努力地照顾柳青棠了,但柳青棠实在脆弱,今早起来萧允便觉得怀里人烫得厉害,一下子就清醒了,忙去给人找医生。 刚巧那个小太医李大志为了避免被萧池报复,还借住在柳青棠府上,萧允就去把人拉了过来。 李大志询问道:“柳大人怎么回事?” 萧允:“我们昨日……行了周公之礼,然后他今早就发热了。” 李大志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看了他俩一眼,然后默默退了一步:“……你不会灭我口吧。” “不会,你快点。”萧允命令道。 李大志吞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给柳青棠开了药,然后提着自己的药箱麻溜跑了。 萧允今日好多事要忙,没法照看柳青棠,就去把还熟睡着的随安薅起来了。 萧允:“看好你家公子,药要吃两次,别让他着凉,有什么情况赶紧告诉我。” “公子怎么了?”随安忧心道。 萧允心虚道:“……发热了。” “怎么会发热呢……”随安皱着眉头凑过去,结果一眼看到了柳青棠锁骨上的那抹吻痕,突然福至心灵地明白了为什么。 随安幽怨地看了萧允一眼。 萧允默默错开目光,不和随安对视。 他其实一点都不想出门,只想窝在这里照看着柳青棠,可是……不行啊。 萧允下定了决定,转身走了,临走时,突然看到角落里那卷圣旨。 这是昨日柳青棠拿出来的那卷,他昨日忙着和柳青棠接吻,没有去看。 萧允打开圣旨,看清了上面的字。 “益州水涝疫起,贪吏祸民……” 萧允:“……”这究竟是何年何月的圣旨啊. 好多事等着萧允,朝堂政务积压,如今他独揽大权,好多事情等着安置,他连轴转了一整天,临近傍晚才回去。 他嫌马车慢,一路上飞奔回来的,只想赶紧见到柳青棠。 夕阳似血,将雪白的墙面都染上了橘色。 萧允推开大门,急吼吼地冲进去。 柳青棠窝在院子里,身上披着大氅,捧着杯热茶,小口小口地抿着,热气氤氲着,将他的脸颊染上了些血色。 听见声音,他抬起头,朝萧允露出一个温润的笑:“你回来了。” 萧允心跳得很快,轻轻点了点头:“嗯。” 萧允走过去拦腰抱起柳青棠往屋子里走。 “干什么,.还要再来一次啊?”柳青棠挑眉问道。 “……我没那么.,你在院子里吹冷风,再严重了怎么办啊?”萧允解释道。 “哦。”柳青棠语气有些失望。 萧允将柳青棠放在床上,开始忏悔昨晚:“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想.对不起。” “□□□嘛,理解。”柳青棠笑眯眯道。 萧允轻轻瞪了他一眼。 过了一会儿,他又状似不经意间问道:“那个.怎么样啊?” 柳青棠默了一会儿:“你要听实话吗?” 萧允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柳青棠认真地点评道:“.” 萧允受伤地睁大了眼看着柳青棠:“可是你.明明……” 柳青棠认真道:“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很.,但是.,确实不如我。” 萧允:“所以.你压根没.是吗?” “.也不能这么说。”柳青棠看着萧允人都快碎了,忙将人往下一拉,搂紧怀里,揉了揉他的脑袋,“其实.而且也没事可以学的啦。” 萧允声音闷闷道:“我不理你了。” “这可不行。”柳青棠往枕头下面摸了摸,掏出来一本小册子,递到了萧允脸前,“这样,你学学这个就好了,我不会嫌弃你的。” 萧允翻开册子胡乱看了两眼,而后猛地将册子合上,看向柳青棠:“它上面好多那种各样各式……伤风败俗……” “你学不学?”柳青棠道。 萧允咬了咬牙:“学。”. 萧允抱着柳青棠去吃晚饭。到了地方将柳青棠放到了凳子上,松开了手。 硬邦邦的石凳压着.,柳青棠面色一变,腾一下站了起来。结果站得太快腿还软着,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 萧允忙捞住柳青棠。 柳青棠软绵绵地伏在萧允怀里,咬牙切齿道:“你虐待我。” 萧允声音越来越弱:“我忘了……” 柳青棠使唤道:“我坐你腿上。” 萧允:“哦。” 柳青棠被萧允搂靠进怀里,终于舒服了些。 来上菜的婢女看到两人这副缠绵的模样,多看了好几眼。 柳青棠伸筷子去夹角落的辣子鸡丁。 萧允一把夹住了柳青棠的筷子:“你不能吃辣的。” “啧。”柳青棠筷子转了个弯,去夹莲菜,“不行,我下次不在下面了,太遭罪了。” 萧允喊来婢女把那盘菜撤了。 柳青棠嘴里的莲菜嘎吱作响:“撤了做什么?” “我陪你。”萧允道。 “嗯哼,”柳青棠弯了弯眸子,吧唧一口亲上了萧允侧脸,“乖乖的。” 柳青棠看见那个端着菜的婢女在路上扭过头看他们,朝她眨了眨眼,她便逃也似的跑了。 “现在的日子真好,”柳青棠突然感慨道,“你在外面勤勤恳恳,我在家里享清福。” “嗯。”萧允又给柳青棠夹了一块青菜。 吃完饭两人坐在一个椅子上在院里消食。虽然萧允不明白这样能起到什么消食的作用。 “你给我揉揉头,我头又疼又酸。”柳青棠抓起萧允的手放在自己头上。 柳青棠的头又细又软,握在手里,如一洼水,萧允轻轻揉着。 第64章 话本 “现在的日子真好, ”柳青棠突然感慨道,“你在外面勤勤恳恳,我在家里享清福。” “嗯。”萧允又给柳青棠夹了一块青菜。 吃完饭两人坐在一个椅子上在院里消食。虽然萧允不明白这样能起到什么消食的作用. 柳青棠安抚地啄了啄萧允的唇, “我也想让你开心啊,这个又不急, 我们还可以慢慢练啊。” 萧允倍感受挫:“下次我不来了。”. “哼哼。”柳青棠很是得意。 接下来好多天,萧允都忙得脚不沾地, 柳青棠也懒得过问, 更懒得去上朝, 每天就窝在家里看话本, 晚上还有萧允回来陪他吃饭睡觉。 皇帝未必有他过得舒坦。 “公子, 王掌柜新送来的一批书。”随安在外面敲门。 “进来吧。”柳青棠扬声道。 一大摞书被放在书桌上, 随安看着窝被子里快要发霉的柳青棠, 有些忧愁:“公子你真的什么都不用干吗?” “我不干又怎么了?”柳青棠掀开被子光脚踩到地上,冷得一哆嗦, 又去找鞋子。 “您的仕途呀, 您的理想啊!”随安慷慨激昂, “你还要光耀门楣呢!” 柳青棠趿拉着鞋子坐到椅子,双脚也踩了上去,团成一团窝椅子上, 随手拿起一本书开始看:“什么门楣,咱家就咱俩两个人, 我光耀哪门子的门楣。” 随安哼了一声, 气呼呼地走了。 柳青棠终于清净了, 开始津津有味地读话本。 这可是他专门托掌柜进的货. 柳青棠笑了两声继续往下看, 越看越觉得有些不对劲。 “墙角的杏树长得高大……”柳青棠抬头看了看墙角,那里恰巧有一棵杏树. 柳青棠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就这么巧?还都叫柳公子和昭王? 柳青棠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他翻到了最前面去看署名:桃花灼灼。 柳青棠直接翻到了后面,看了一会儿后,艰难地合上了书。 这一看写这书的人就没真经历过,这么玩……会死的吧。 什么.,什么. 萧允好像没这个胆子呢。 柳青棠合上书忧愁地揉了把脸。 这个娇弱得一步三喘的人是谁? 这个霸道不羁毫无天理的人又是谁? 而且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被压啊! 不公平! “随安,去把下人都叫出来。” “哦。”. 下人放下手里的活,齐聚在院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其实柳青棠府上的下人不多,男的女的加起来也就十来个。 柳青棠在他们面前站定,来回看了一遍,看不出哪个像是能写出这种东西的。 他干脆直接开口:“这本《王爷的掌心宝》是谁写的。” 柳青棠刚亮出那本书,一个小婢女就抖了下身子,垂下了头。 太明显了。 “你留下,其他人忙去吧。”柳青棠招呼着那个婢女留了下来。 眼看着那个婢女头都快垂到地上了,柳青棠有点好笑道:“桃花灼灼?” 婢女扑通一下跪到了地上:“柳大人饶命,我非有意,我外面还有八十岁老母要治病,我不能死啊……” “写的时候敢写,被发现了又不敢认了?” 柳青棠看她是真的害怕,歇了唬她的心思:“算了算了,谁要杀你了,我看你文采斐然,做个小婢女可惜了,不若就留府上写话本子吧,假以时日说不定能成为真常先生那样的人呢。” 真常先生创作的话本风靡京城,所写的大多是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为闺中贵女所追捧。 婢女眨了眨眼:“啊?” “不愿意?” “愿意!愿意!”婢女受宠若惊,“大人真是大度。” “但我有个条件,”柳青棠说道,“给你半个月,照着这本的调调,调换一下角色。” 婢女一惊:“我不敢啊。” “你敢编排我不敢编排他?你到底是谁府上的人?”柳青棠问道。 婢女苦着脸:“大人,我不会死吧。” “你只管写,死不了。” 婢女:“……是。” 柳青棠:“你叫什么名字?” 婢女:“小雀。” “行了,写完之后就给我,不许往外发,以后也不许编排我们两个了。”柳青棠看了一眼小雀,“胆子也是够肥的,写就算了还敢发出去。” “我没有……我是去买话本的时候把这一册落在那里了,回去找的时候又找不到了,这本是我托人专门印来自己看的,绝没有传播的想法。”小雀忙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忙去吧。”柳青棠摆了摆手。 “是。”小雀应了一声,匆匆忙忙走了。 柳青棠回到卧房看着那本册子觉得有些闹心,随意丢到了枕头下面,继续看其他的话本. 萧允今晚忙到了很晚,回去发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院中亮着一盏灯,是专门给萧允留的。 萧允在外面啃了点饼,便也没必要特意再吃一顿,蹑手蹑脚地进了卧房悄悄爬上床想去搂着柳青棠入睡。 但他刚躺下就觉得枕头下面有点硌。 萧允摸了摸,摸出来一本册子。对了,柳青棠让他学习来着。 萧允看了看床上的人,又蹑手蹑脚下了床去屏风外面点了一根蜡,捧着册子读了起来。 萧允发现上面的主角是他和柳青棠的时候还有些惊喜,若是旁人的他可能觉得恶心,但是柳青棠和他的……萧允便读得津津有味了。 好在这本书前半部分并没有很离奇,还没有给萧允造成太大的冲击,但越往后面,事态就渐渐诡异起来了。 [“好凉.” (略)] 萧允啪一下合上了书。 太诡异了,太非人了。 柳青棠不能受凉,会生病的,为什么要让他学这些东西? 就算柳青棠喜欢,他也不会这么干的! 萧允这么想着,脑子里却突然浮现出柳青棠.的画面。 可怜巴巴的,好像. “萧允?”柳青棠的声音乍响,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萧允身后,“你在这里干什么?” 萧允被吓得险些弹起来,他看向柳青棠,支支吾吾道:“你让我学的书……” 柳青棠想起来了,笑了两声:“这么勤奋啊?” “嗯……”萧允犹豫道,“你真的喜欢这上面的吗?” 柳青棠挑了挑眉:“对啊,你该早点精进技术让我享福才是。” 萧允咬了咬牙,像下定了什么艰难的决定:“好吧。” 既然柳青棠想要,大不了再翻翻有没有别的…… 但这本看起来还是没有详细的教导,他得去多买几本正经的认真看才行。 柳青棠不知道萧允在想什么,拉起人往床上走:“睡觉了,都这么晚了你明天还要忙。” “哦。”萧允被拉到了床上心里还在琢磨着事儿. 萧允依旧很忙。 先皇入葬山陵,丧礼结束后又过了半个月,萧允依旧没有什么动作,大臣们开始急了,纷纷上书表奏,说什么国不可一日无君,催萧允赶紧即位。 萧允便顺水推舟,擢令五日后举办登基大典,昭告天下。 “跟梦一样,”柳青棠晚上窝在被窝里感慨道。 萧允刚回来,凑巧柳青棠还没睡,正脱了裤子窝被窝里看话本。 萧允坐在床边看着柳青棠欲言又止。 “怎么了?”柳青棠问道。 “你这样会不会有点太荒废了。”萧允商量道,“要不然回去继续当你的中书侍郎?” “啊?”柳青棠拉长了腔,“不想上朝,我起不来。” 萧允:“那你不上朝。” 柳青棠:“也不想去官署处理公务。” 萧允:“……” 第65章 吾皇 “你这样会不会有点太荒废了。”萧允商量道, “要不然回去继续当你的中书侍郎?” “啊?”柳青棠拉长了腔,“不想上朝,我起不来。” 萧允:“那你不上朝。” 柳青棠:“也不想去官署处理公务。” 萧允:“……” 柳青棠见萧允不说话了, 继续低头看自己的话本,看了一会儿自顾自乐起来。 “有这么好看吗?”萧允凑上去想看看柳青棠看的什么东西。 柳青棠啪一下合上了书, 警惕地看着萧允:“不给你看。” 这可是之前专门让小雀定制的,萧允要是看见了会打死他的。 萧允:“……哦。” 萧允突然想到了什么, 提议道:“要不然你去当太傅?” “又没太子, 我当太傅教谁去。”柳青棠说到这儿突然锐利地看过来, “你还想要孩子?” 萧允被柳青棠的话吓了一跳:“没有没有。” 柳青棠却突然不说话了, 像在想什么事, 看的萧允有些心慌。 柳青棠半晌才道:“也是, 当皇上的怎么可能会不要孩子呢。” “我没有这个意思, 即便立太子,我也可以去宗室过继一个, 不一定要自己生的。”萧允轻轻拽上了柳青棠的袖口。 “那我还是回朝堂去吧。”柳青棠瞧了萧允一眼, “不然哪天年老色衰被你抛弃了, 我连一点安身立命的东西都没有。” 萧允皱眉:“你别这么说。” 虽然达成了让柳青棠回去的目的,但心里怎么这么不舒服呢。 “我怎么能怀疑我呢?” “权势还是握在自己手里最踏实,哪天你要是变心了, 我就把你从皇位上拉下来,将你锁到我床上, 打断双手双腿, 连吃饭都要依赖我, 变成一个只会和我上床的人偶。”柳青棠眯了眯眼, “怎么样?” 萧允心跳得很快,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兴奋:“……好啊。” 柳青棠轻哼了一声, 将萧允扯上了床:“睡觉,明天我和你一起起床。” 但柳青棠还是没有起来,他又睡了几天懒觉,最后在萧允登基大典的日子,硬生生把自己从床上薅起来了。 柳青棠顶着晕乎乎的脑袋身着官袍混进皇宫门内的百官队伍里。 他一出现,周围的人似乎都吓了一跳,看着他和旁边的人窃窃私语起来。 柳青棠懒得理会这些人,打了个哈欠,站在原地眯上了眼。 现在甚至还不到寅时,柳青棠站在这儿感觉自己魂都快飞了。 “柳兄?”一道惊诧的声音响起来。 柳青棠懒懒地睁开眼,看见陈哲往这边走。 陈哲在他面前站定,稀奇地将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你可是好久都没来了,我以为你要退出官场了。” 柳青棠:“本来是这样打算的。” “开始我以为你真的遭遇不测,还难过了好久,结果之后见你就是在会审大堂。”陈哲比划了两下,“从天而降,真的很帅。” “那当然。”柳青棠毫不谦逊。 “对了。”陈哲八卦地凑过来,小声道,“你和……下,是怎么回事啊?” “嗯?”柳青棠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 陈哲无言了片刻:“整个朝堂都知道了!你那天喊着什么‘我家萧允’‘我的人’就出现了,谁不知道啊?” “哦。”柳青棠摸了摸鼻子,“就,就那回事儿呗。” 陈哲却道:“但你毕竟是男子……” 柳青棠皱起眉头看向陈哲:“你想让我离开萧允?” “不是不是……”陈哲忙摆手,“我只是怕你真情错付,他毕竟是皇上……” “切。”柳青棠退了两步,一副不想和陈哲说话了的姿态。 陈哲自知没趣,也不去纠缠柳青棠了,只是站在他身侧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陈哲捣了捣发呆的柳青棠:“走了。” “哦。”柳青棠小跑了两步追上队伍。 萧允身着衮冕,乘金辂御驾,鼓吹仪仗在旁开路,百官分列随行,前往南郊天坛。 柳青棠和萧允之间隔了好多人,他遥遥地坐在御驾上,只留给柳青棠一个背影。 太冷酷了,太不近人情了。柳青棠想。 到了南郊天坛,萧允下了御驾,柳青棠才看到萧允的脸。 他一身玄服威仪赫赫,上等的云锦料子很是厚重,两肩金线绣出祥云日月的纹路,襟袖处的盘龙栩栩如生,十二章纹路错落织遍全身,金光流转,华贵凛然。 萧允面上沉静,步履沉稳,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一派威严。 和平日里柳青棠看到的萧允完全是两副模样。 柳青棠看傻了,目光紧紧追随着萧允,看他完成那些繁复的褥节。 此时的萧允是一个受万人敬仰,杀伐果决的君王。 柳青棠不知道痴痴看了多久,陈哲突然拉了他一把。 柳青棠回过神,发现周围人突然开始呼啦啦地跪拜。柳青棠忙跟着一起跪了下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柳青棠的声音淹没在众臣的三遍万岁声中,一同献给上面的人。 这是他的君主。 * 今晚柳青棠陪萧允一起留宿皇宫。 龙床是工匠刚打造好的,还残留着木质的清香。 龙床这东西,柳青棠还是第一次睡,稀奇地不得了,早早就候在寝殿,等着萧允了。 然而还没等到萧允,就先等来几个宫女。 “陛下说这是为您准备的。”宫女将盒子放在桌子上就走了。 “什么啊。”柳青棠伸手去打开盖子,盖子打开的第一眼柳青棠就发现了不对劲。 衣服?怎么那么薄?纱衣? 柳青棠将衣服拿起来展开了,一件看上去一点也不正经的纱衣就出现在了柳青棠手里。纱衣是粉色的,但薄薄一层纱几乎遮不住什么东西,上面还有一些桃花的刺绣。 柳青棠:? 萧允让他穿的?这么会玩? 柳青棠深觉不可思议,但还是乖乖穿上了。 穿上后他还去铜镜面前照了照,只看了一眼柳青棠就看不下去了。 这就两块儿破布跟裸着有啥区别……甚至还不如裸着…… 隐约能看到内里的肌肤的轮廓,似隔了一层雾,反倒更引人遐想了。上面绣着点点粉色桃花,似乎在柳青棠身体上绽开了般。 萧允一进来便看到这样的场景,似画中仙子,纯洁又带着欲望。 萧允摸了摸鼻子,很好,没流血。 “萧允?”柳青棠也发现了萧允,扭头看过来,还有些不自在,“好看吗?” 萧允痴痴地点点头:“好看。” 萧允洗过澡了,但身上还穿着隆重的衮冕,这是柳青棠要求的,他想看萧允穿。 萧允走过来牵着柳青棠往床上走,而后轻轻一推,将人压在了身下。 今晚的萧允很主动,柳青棠也没有抗拒,总归今天是萧允的大日子,该让着他的。 萧允身上的料子厚重,隔着层纱贴在柳青棠身上,冰得他一缩。 “现在要脱掉吗?”萧允询问道。 “一会儿脱。”柳青棠拥住萧允吻了过去。 寝殿烧着地龙,很是暖和,柳青棠身上也渐渐发了汗。 今天是萧允的主场,柳青棠便乖乖的被他压在下面,任凭他动作。 柳青棠趴在床上,将脸埋进了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你快些。” 身后却没了声音,柳青棠正疑惑着想回头看,结果突然…… “啪!” 柳青棠睁大了眼睛猛地回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萧允。 萧允刚刚……打他屁股? 柳青棠屁股火辣辣地疼,脸红了个彻底,赶紧爬了起来质问地看着萧允:“你做什么?” 萧允也似乎被吓到了,呆呆道:“不是你让我学的吗?” “我什么时候让你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了?”柳青棠疑惑道。 “你给我的书上写的,我还是挑了一个看上去最正常的,纱衣和……”萧允越说声音越低,隐隐约约似乎觉得自己搞错了。 柳青棠回忆了半天没回忆出来自己那本书上写了这些,突然他灵光一闪:“那本书主角是不是柳公子和召王。” 萧允点点头:“啊。” “你怎么什么都敢学,你有那个技术吗?也不怕把我玩死了。”柳青棠有些生气,握着萧允的肩膀将两人位置翻了个个儿。 “行啊,你想学那些乱七八糟的看什么书啊,我教你啊。”柳青棠语气危险道。 他现在屁股还火辣辣地疼,今晚萧允是别想好过了。 萧允有些慌了:“不是,我没有……” 柳青棠:“你想学什么,跟我说来,我肯定教会你。” 萧允也明白自己搞错了,连忙求饶:“我错了柳青棠,我真错了……” 柳青棠不为所动。 萧允想起来自己看到的那些东西,害怕起来,开始扮软:“青棠,青棠……你饶我了吧。” 柳青棠压着身着华服的萧允,轻轻烙下一吻,他轻声道:“乖乖的。” 那漂亮的眉眼近在眼前,萧允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就乖乖的了。 “那你……不要太过分。”萧允商量道。 柳青棠没应,只道:“你站在高台上的时候我就在想,该怎么把你这身衣服扒下来。”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今晚00:06发 第66章 献花 白日里遭受万人敬仰的华服如今被随意地丢弃在床下, 和一件薄纱堆叠在一处。 纱帐垂落下来,隐去了那活色生香的光景,只能隐约看到两个人影叠在一起, 暧昧至极。 “呜……”萧允突然泄出了点哭腔,“你手拿开。” 白日里的皇帝陛下, 如今这般可怜地躺在自己身下,柳青棠只觉得愈发血脉贲张, 没有理会萧允的请求, 反而更起劲儿了。 “你别拿手掰哦……”柳青棠吻去萧允眼角的泪, “乖乖的。” 乖乖的。这三个字像什么魔咒, 萧允听了便乖乖的了。 萧允捞起枕头盖在自己脸上, 露在外面的肩膀不住颤抖着, 像一只被人捏住了命脉的小兽, 企图用这种方式博取猎人的同情。 但柳青棠不可能放过他的。 柳青棠拿开萧允的枕头。萧允身子不停歇地晃动着,脑袋几乎快要撞上床头了。 柳青棠赶紧将人捞了回来, 紧紧箍在自己怀里。 “呜……”萧允别开了脑袋。 柳青棠低头去吻萧允的唇:“允宝宝乖。” 萧允挂着泪珠的睫毛一颤, 扭过头朝柳青棠用力地回吻过去。 白日里威仪赫赫的皇帝陛下, 晚上就这样被柳青棠弄哭了。 …… 萧允躺在床上,仿佛傻掉了,连眼珠子都不会动了, 只是呆呆地看着床顶。 剩下的被褥脏乱不堪,似乎还有一些更清亮的液体, 顺着被角往地上躺。 “多大了还尿床啊。”柳青棠心情颇好。 然而却没等到回应, 柳青棠扭头看过去:“怎么了?累了吗, 我带你去洗澡。” 萧允呆呆地躺了一会儿, 突然坐起来往床下走。 “哎。”柳青棠不知道他怎么了。 萧允下床的时候腿一软险些跪地上,柳青棠想去扶他, 却被萧允一手拍掉了。 柳青棠看着自己手上的红印子发懵。 萧允捞起床尾的衣服草草披上一瘸一拐地朝外面走了。 “哎,萧允。”柳青棠忙去找自己的衣服,下床把先前自己带过来的那身胡乱穿好就赶忙去追萧允。 柳青棠跟在萧允身边想去扶他却被他避开了,柳青棠也不敢伸手了,在一旁有些着急:“怎么了啊,是不是我太过分了。” “……” “你说话呀。” “……” “我们去洗澡然后睡觉好不好,你明天还要忙呢。” “……”萧允走到了不知道哪里一处偏殿,推开门走了进去。 柳青棠也想跟着进去,结果门在面前砰一声关上了,险些撞到他的鼻子。 柳青棠拍了拍门,有些着急了:“怎么了呀萧允,哪里不舒服吗?” “萧允?你开门呀。” 柳青棠拍了一会儿门,突然听到隐隐绰绰的哭声。 萧允在哭。 柳青棠真急了,看了一圈周围发现了有个窗户,忙跑过去,从那里钻了进去。 柳青棠在黑暗的殿内落地,一到里面,萧允呜咽的声音便更明显了。 柳青棠悄悄走过去,借着月光,看见了蹲坐在门口的萧允。 头埋进臂弯处一动不动的。 柳青棠悄声走过去,在萧允面前跪坐下来,柔声道:“萧允,你是生气了吗?你不想理我了吗?” “嗯。”萧允闷声道。 柳青棠慌乱起来:“我下次不这样了,你别哭了。” 萧允:“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别啊。”柳青棠揉了揉他的手臂,“你理理我呀,你这样我害怕。” “我……”萧允吸了吸鼻子,从臂弯里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只满是水光的眼睛看着柳青棠,“你堵着不让我设。” 柳青棠:“让,让,以后都让!” “我害怕,特别吓人。”萧允说着说着又委屈起来,“感觉那里坏掉了。” 柳青棠:“没坏,好着呢好着呢!” “我最后还……”萧允说到这又吸了吸鼻子,“我打小就没尿过床。” 柳青棠:“我尿的!我尿的!” 萧允被逗的泄了一声笑,柳青棠一喜,去掰萧允的脑袋,想让他抬起头。 “不许掰。”萧允抬起头,“你都不让我掰你的手,你干嘛掰我脑袋。” 柳青棠忙举起手:“不掰不掰。” 萧允看了柳青棠一会儿,半晌喉咙里憋出一声哼。 “你下次不许这样了。” “不了不了,下次我还回来好不好?”柳青棠商量道。 萧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嗯。” 柳青棠站起来:“那我们先去洗澡?” 现在他身上还黏腻得厉害,萧允只会更难受。 “嗯。” 萧允过了一会儿又道:“我腿软站不起来了。” “我抱你。”柳青棠伸出手将萧允打横抱在怀里,朝外面走。 “你下次不能一声不吭走了,我也害怕呀,有什么不满的得告诉我啊,打我骂我都好,不能冷着我呀。” “我就是觉得有点丢人,想自己待一会儿。”萧允闷声道,“而且我那会儿看见你有点害怕。” “能让皇帝陛下害怕我一个中书侍郎,我也是出息了。”柳青棠笑道。 他出来后回头看了一眼宫殿,看见了上面写着的“清玄殿”。 清玄殿?不就是前世萧允关他的宫殿吗,还挺巧。 柳青棠一路上抱着萧允走回了寝殿。 柳青棠这会儿正心虚,将萧允伺候得服服帖帖的,在浴池里给人按了一通摩,手都有些发酸。 “陛下~能不能饶了微臣呀……”柳青棠讨好地亲了亲萧允的唇。 “下不为例。”萧允高傲道。 “是,陛下~”柳青棠笑眯眯地应道。 陈哲说得才不对呢,萧允明明爱他爱得不得了。 等两人回了寝殿,又开始犯难。 柳青棠看着一地的狼藉道:“要不我们睡偏殿,这明天让宫人收拾。” 萧允斩钉截铁道:“不要,我自己收拾。” 说着就一瘸一拐地往床边走。 “哎呀行了,我收拾行了吧。”柳青棠忙拉住萧允,将人打横抱了起来,朝偏殿走,“你歇着吧,现在都过了子时了,你一早还得起来上朝。” 萧允不放心道:“那你收拾干净了。” “嗯嗯。”柳青棠将人放到了偏殿的床上,扯过一边的被子盖到萧允身上,“快睡觉。” “哦。”萧允乖乖闭上了眼睛。 柳青棠安置好萧允忙去收拾被他俩糟蹋了一通的床。 太脏太乱太难收拾了。 柳青棠把被褥全部团起来丢到角落,又将地擦了擦,然后又去冲了个澡,才回去找萧允睡觉。 柳青棠蹑手蹑脚地钻进被窝,往萧允那里贴了贴,正想睡觉却突然发现萧允还睁着眼,正看着他。 柳青棠吓了一跳:“你怎么还不睡。” 萧允弱声道:“疼……” “哪疼啊?”柳青棠问道。 萧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腰疼,前面也疼,后面也疼。” 柳青棠:“……”有点难办了。 “那我……喂你点儿麻沸散?” “……”萧允转了个身不理柳青棠了。 “我给你揉揉腰来。”柳青棠揽住萧允的腰将人往怀里一拖。 柳青棠的手法很温柔,萧允很少能享受到柳青棠这样细致入微的服侍。 “你把被褥销毁了吗?”萧允突然问道。 “我给团一起丢角落了,明天让宫人扔掉。”柳青棠道。 “啊?”萧允听到这话当即就要起身,似乎是要去把被褥销毁了。 “你干什么?”柳青棠忙将人扯了回来。 “别让别人收拾……”萧允不满道。 柳青棠:“他们又不会多管闲事。” 萧允又要起身。 柳青棠叹了口气将萧允压了回来:“我就和他们说是我尿的行了吗?” 萧允:“……你说的。” 柳青棠点点头:“嗯,我说的,安心睡吧。” 柳青棠继续帮萧允揉着腰,萧允被揉得舒服了,脑袋竟也慢慢沉下去,睡着了。 他迷迷糊糊间想,虽然柳青棠前夜很过分,但现在很温柔,这也值了。 柳青棠听着萧允均匀的呼吸声,慢慢松开了酸胀的手。 结果萧允却似乎发觉了,在梦里哼哼了两声。 柳青棠忙将手覆回去,继续揉。 萧允这才老实了。 只是苦了柳青棠,他绝望地闭了闭眼。 自己作的,只能自己哄了。 …… 柳青棠醒来的时候朝旁边摸了一把发现已经凉透了。 太阳刚出来,朝室内洒下了些微光,打在柳青棠床头。柳青棠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脸想继续睡。 但他挣扎了一会儿,还是忍痛一把掀开了被子。 还是去接萧允吧,昨天刚惹人生气,今天就在这儿睡大觉,别又把人惹毛了。 接近卯时,柳青棠身着浅绯色的官袍,在官道上候着萧允。 柳青棠等了一会儿,觉得实在无聊,踢了踢脚下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出去好远,最后撞上了一棵树,停下了。 柳青棠目光追着看过去,看到了那园子墙根处的山茶花。 曲折乌黑的树干倚着墙,一大朵一大朵红色的绣团地挂在枝头,开得正艳,明媚张扬。 这花看着便觉得高兴,柳青棠小跑过去折了一小枝回来。 他刚拿着花回到原来的地方,便瞧见萧允坐着步辇往这边走。 倒真像那么一回事。 柳青棠躬身行礼,双手持着一枝花,恭敬地候在一侧。 “柳爱卿,今日怎么没去上朝。”萧允的步辇在柳青棠面前停下来了。 “回陛下,”柳青棠直起身子,朝萧允笑了笑,“昨日与妻子嬉闹甚晚,今日耽搁了时辰,陛下勿怪。” 萧允从步辇上下来,朝宫人们吩咐道:“我与柳爱卿有要事相谈,你们先回去。” “是。” 等宫人走远了,萧允和柳青棠并肩走在宫道上,回去的路上人不多,偶尔能撞见几行宫人。 萧允看了看柳青棠手里的花:“别人都持笏,你倒好,拿朵花来上朝了。” “人人都持笏,只有我,专门来给陛下献花。”柳青棠将那朵还带着露珠的艳红色山茶花举到萧允面前。 淡淡的香气溢过来,萧允慢吞吞地收了那朵花:“多谢。” 柳青棠:“哼哼。” 得意完,他又侧了侧身,去看萧允后面:“你现在还好吧?” 萧允羞恼地将他扯了回来:“好得很,不许看。” 柳青棠:“哦……那你现在要去干嘛?” 萧允:“去御书房。” “这么辛苦啊……”柳青棠脸垮了下来,“你昨晚都没睡好。” “还不是怨你。”萧允控诉道,“陪我去御书房。” “好的呀陛下。” ==========作者有话说:========== 话说有没有想看的番外梗 第67章 玉玺 殿内烧着地龙, 暖和得让人昏昏欲睡。 萧允专注地处理着折子,一旁的柳青棠搬了个椅子坐在萧允身边,没骨头似地靠在他肩膀上。 “怎么这么多啊——”柳青棠苦着张脸。 “那你帮我?”萧允侧目看过来。 柳青棠撇了撇嘴:“不要。” “你都不心疼我。”萧允哼了一声, 将刚批好的折子用力往一旁一放。 柳青棠看着萧允眨了眨眼。 怎么感觉萧允……越来越娇了啊。 柳青棠直起身子往萧允侧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萧允用手把柳青棠的脑袋拨开:“你又不帮我还要亲我。” “我又不会这些……”柳青棠的手扶上了萧允的腰,“我给你揉揉腰来。” 萧允没有说话, 算是默许了。 手下的腰又细又韧,手感极佳, 柳青棠没忍住掐了一把。 “嘶——”萧允手一抖, 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墨团。 萧允回头质问地去看柳青棠。 柳青棠无辜地举起了手:“我忘了……” 萧允眯着眼睛看了柳青棠一会儿, 盯得柳青棠有些惴惴不安, 下一秒萧允突然扣住柳青棠的肩膀将人带到了书案上。 柳青棠躺在一堆折子上, 有些懵:“欸?” “你不是说要还回来吗?”萧允将人牢牢压在书案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乌黑的长发从耳侧垂下来,轻轻扫过柳青棠的脸颊。 “什么?”柳青棠问完才想起来好像是自己昨晚说过的, 当即有点不可思议,  “这里?不是, 你不批折子了?” “都是些车轱辘话,没意思。” “那你腰不疼了。” “没事,还能干动。” “……” 柳青棠深觉不可思议:“你刚刚是不是说荤话了?” “没有。”萧允垂下头去吻柳青棠。 “唔。”柳青棠的幞头被摘了去, 柔顺的长发就这样散在凌乱的书案上,发尾轻轻垂落在桌沿, 随着主人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萧允越压越深, 柳青棠被堵得说不出话, 轻轻拍了拍萧允。 萧允微微起身, 轻轻喘着气:“怎么了?” 柳青棠面若桃花,散落的乌发与绯红的官袍相得益彰, 衬得人更俊秀了。 柳青棠抿了抿殷红的唇,有些犹疑道:“这儿是不是不太好。” “可是你今天很漂亮。”萧允的大拇指轻轻碾过柳青棠的眼尾,那上挑的眼尾瞬间泛起了一抹红,瞧着很是艳丽。 柳青棠睫毛颤了颤:“萧允……你真是变坏了。” “跟你学的。” …… 萧允一身赤黄的龙袍,玉带勾出劲瘦的腰身,端正地穿在身上。 他手持玉玺,看着面前的美景暗自思忖着下一次该在哪里落章。 柳青棠官袍褪了大半,堪堪挂在腿上,他的双手被一根绯红的腰带绑在一起放到了头顶,柔顺的墨发在他身下铺开,更衬得那肌肤如玉。 每处弧线都流畅得似乎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着,身子泛起了一层红。 下一秒,那玉玺就落在了柳青棠胸口,左右碾了两下。 “哼……”柳青棠轻轻哼出声,看着一身正装的萧允,羞恼地咬了咬牙,“你大爷的萧允,把衣服给我脱了。” 下一秒,那印章落在了柳青棠大腿内侧,轻轻一摁,洁白软嫩的肉微微陷了下去,再抬手时,下面就留下了艳红的纹路,就那样映在上面,像一朵绽开的山茶。 柳青棠被冰得夹了夹腿,却又被萧允的手挡在中间。 萧允手心手背都被那柔软的嫩肉挤压着,只露在外面一截清瘦的手腕,瞧上去有些涩情。 “你要干就快点干。”柳青棠身上角角落落都被盖满了章,整个人似乎都成了天子的所有物了。 柳青棠后脑勺微微磕在书案上,闭了闭眼。这也……太刺激了。 “好。”萧允被这艳景勾着,声音也有些哑了。 萧允倾身覆上来的时候,柳青棠有些紧张地攥了攥手心:“你记得轻些。” “没事,都这么软了,不会疼的。”萧允安抚地吻住了柳青棠。 桌角的山茶花还沾着带回来时的露水,颤巍巍地挂在熟红的花瓣末梢,突然,书案猛地一晃,那滴露水也跟着落了下去。 柳青棠被压得动弹不得,他仰着脖子,失神地看着头顶,半晌没有回过神。 “青棠?”萧允又将身子往下压了些。 柳青棠肩膀轻轻颤了颤,他看着萧允央求道:“帮我把手松开,我想抱着你。” 萧允伸出一只手解开了绳子,柳青棠的手腕被压出了一道红痕,他伸手抱住萧允的脖颈,将自己往萧允怀里挤。 “这样就好了,你……可以了。” 开始仍然是有些难捱的,柳青棠额上沁了一层薄汗,紧咬着牙关,埋在萧允颈窝,身子打着颤。 萧允果然还是不行…… 然而,萧允不知道突然碰到了哪里,一股酥麻的触感一路从尾椎骨窜到了头顶,柳青棠大脑突然有一瞬的空白,松开牙关泄出了一道婉转的轻哼。 柳青棠被自己的这道声音吓了一跳,有些茫然地看向萧允。 “我知道了。”萧允突然有些得意道。 柳青棠还没回过神来,接连不断的感觉突然一股脑涌了过来。 柳青棠受不住了,泪水糊了满脸,连萧允的脸都看不清了,那陌生婉转的声音从自己嘴里不停歇地蹦出来,柳青棠觉得……要死了。 …… 一片狼藉。 柳青棠失神地躺在书案上。 “这次怎么样?”萧允凑过去轻轻啄了啄柳青棠的唇。 “……” “柳青棠?”萧允摇了摇傻掉的柳青棠。 “嗯?”柳青棠眼睛眨了眨,似乎刚将思绪拉回来,茫然地看着萧允。 “你傻掉了?” “嗯。” “……”大概是真傻掉了,萧允把柳青棠抱起来安置到了一旁的小榻上,然后打算回去把书案收拾一下,衣角却突然被人扯住了。 萧允回过头,瞧见柳青棠正看着他,脸上还糊着泪花,他说:“爽死了。” “哦。”萧允绷紧了嘴,但还是没压住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 “你快带我去洗澡。”柳青棠拽了拽萧允的衣角,疲倦地说道。 “好。”萧允回头看了一眼书案,发现只是乱了些,也没沾上什么东西,便去把柳青棠的衣服拿过来打算给柳青棠穿上。 柳青棠跟没骨头似的,萧允穿得很不容易,终于勉强套在了人身上。 萧允将人抱起来就往外面走。 柳青棠放空了一会儿,结果发现萧允马上就要将殿门打开了。 柳青棠一惊:“你就这么抱着我出去?” 萧允:“不行吗?” 柳青棠:“得了吧,你今天抱我回去,明天老臣就敢在朝上撞柱子。” 萧允不屑道:“他撞他的,关我什么事。” 柳青棠揉了揉眉心:“……你还说你不是暴君。” “你不是要当皇后吗?难不成还想一直瞒着?” 萧允搬出这个是想说服柳青棠,没想到他却突然沉默了。 萧允颠了颠怀里的人:“你说话啊?” “啊……”柳青棠被萧允颠得骨头要散架了,“我是觉得,现在倒也不急,这样也挺好的……” 萧允默了一会儿,一言不发就抱着柳青棠往外走。 “欸欸欸——”柳青棠慌乱地拍了拍萧允,挣扎着想跳下来。 萧允冷哼了一声把柳青棠放了下来,没好气道:“那你自己走回去吧。” 柳青棠腿一软,忙扶住了萧允,勉强站立着:“你不会叫个轿辇吗?” “哦。” 等马车候在外面,萧允才扯着柳青棠出去。 “你慢点慢点……”柳青棠轻轻嘶着气。 萧允一言不发,步子慢了些。等上轿子的时候,柳青棠看着这一截离地的高度面露苦色。 萧允坐在轿子里,看着站着的柳青棠:“怎么不自己上来了?” 柳青棠软着嗓子小声道:“陛下~” 萧允伸出手扶着柳青棠的腰将人捞了上来,车帘垂下去,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在外面守着的侍卫听见那声撒娇似的陛下后就努力低着头,什么都不敢看。 萧允在自己旁边放了个软垫:“坐吧。” “别人不会闻出来吧。”柳青棠小心坐下,靠着萧允。 萧允:“闻出来他们也不敢说什么。” “……你当真是一点名声都不要了?” 就在这时,碌碌前行的马车,不知道压到了什么东西,突然小幅度地颠簸了一下。 柳青棠面色一变,半个身子伏进了萧允怀里,语气可怜:“陛下……” 萧允将人捞进自己怀里,手往下伸帮人揉着腰。 “别揉了……”柳青棠身子软了下去,“要含不住了。” “……” 终于泡进了浴池,柳青棠软下了身子,放松着自己往下滑。 眼看着要滑进池里了,萧允忙将人捞了起来,放到了自己腿上。 柳青棠伏趴在萧允怀里,倦怠地闭上了眼睛。 “别睡,没吃午饭呢。”萧允下面的手拍了拍柳青棠的屁股。 “嗯……”柳青棠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你要是睡了我就直接进去了。”萧允威胁道。 柳青棠睁开眼咬了一口萧允:“你好烦。” 又过了一会儿,萧允突然道:“柳青棠。” “怎么了?”柳青棠懒懒地睁开眼。 萧允:“章印好像……洗不掉了。” 柳青棠:“……” 第68章(正文完) 第68章 千秋 肌肤已经被揉搓得微微泛红, 可那红色的纹路似乎长在柳青棠身上了,半点也没褪色,甚至仿佛越揉越艳了。 柳青棠往萧允胸口捶了一拳:“你完蛋了。” “这是朱砂, 应该是印太久了过两天就掉了。”萧允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柳青棠:“你让我怎么见人啊?” 萧允蹙了蹙眉:“你要光着身子见谁?” “你瞎啊?”柳青棠侧过头指了指自己的侧颈,“这是什么?” “……那你围个项帕。”萧允提议道。 “唉。”柳青棠叹了口气, 跌回萧允怀里,“我饿了。” 萧允:“我让人传膳。” “不要。”柳青棠直起身子扶着萧允的肩膀站了起来, 哗啦一声出了水面。 密集的水珠往下滚落着, 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有的落在萧允胸膛上, 痒痒的。 萧允微微抬头看过去, 这个角度实在太过香艳, 腿根处的印章若隐若现, 再往上便是…… “流氓……”柳青棠抬起一条腿一脚踩上萧允的肩膀,对着萧允道:“来, 看吧, 让你看。” 萧允滚了滚喉结, 竟然真的看过去了。 “切。”反倒看得柳青棠先不好意思了,放下了腿,转身往地面上走。 走了两步他顿住了步子, 回头朝萧允使唤道:“抱我。” “哦哦,”萧允回过神, 将柳青棠捞起来往岸上走, “有点肿了, 我给你上药。” “我不留在这儿吃了, 我还是回我府上吧。”柳青棠却道。 “为什么?”萧允低头诧异道,“我这里的饭不好吃吗?” 柳青棠犹豫道:“……我老留在这儿也不太好, 咱俩这样子,不知道旁人嘴里该传成什么样了,说不定我就成了那个祸国殃民的妖妃。” 萧允不满道:“谁说的?我给他舌头砍了。” “……”柳青棠抬头亲了一口萧允,“好陛下,你就放我回去吧,我明天上朝来看你好不好?” “不好。”萧允将人放到榻上,从抽屉里找出来瓶药。 柳青棠趴在床上继续给萧允讲道理:“你今日可是因为我连折子都没批完,再这样下去……□□轻点你干嘛!” “你刚刚是不是拧我了萧允?”柳青棠回头控诉地看向萧允,“本来就肿了你还拧我!” “肿了好,肿了你就没力气跑了。”萧允呛声道。虽这样说着,手下动作却轻了。 “你爱去哪去哪,我才不管你。”萧允抹完药收回手,把衣服丢给柳青棠。 柳青棠边穿衣服边道:“我不能全然依靠着你,会让我觉得和你的距离越来越远。你登基那天我便这样觉得了,我想变成真的能站在你身边的人。” “哦。”萧允闷闷不乐地去吩咐宫人给柳青棠准备马车去了。 …… 第二天,柳青棠果然来上朝了。 他一走进来,众臣的目光都扫了过来,又开始跟旁边的人窃窃私语。 反正不是什么好话,柳青棠慢吞吞找了个位子站定,陈哲立马凑了上来:“柳兄柳兄。” 柳青棠问道:“怎么了?” “他们说……你昨日缠着陛下,不让他批折子,是真的吗?” 也就陈哲敢来问了,柳青棠面不改色道:“当然是假的。” “哦,那他们真是太可恶了,什么都敢杜撰……”柳青棠说什么陈哲便信什么,他看见柳青棠脖子上围帕散开了一点,“柳兄,你项帕有些散开了。” “哦。”柳青棠伸出手理了理,再次抬头去看陈哲,却发现他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柳青棠不明所以。 陈哲忙摇了摇头,扭正了身子,不再和柳青棠说话了。 他没看错的话,柳青棠脖子上,好像是玉玺印…… 陈哲实在不愿意深想玉玺是怎么跑到柳青棠身上的,在一旁装鹌鹑。 恰巧此时,王顷之也来了,他看到柳青棠就往这边走过来。 柳青棠乖巧道:“王大人。” 陈哲作揖行礼:“尚书令大人。” “你还知道回来啊?”王顷之没好气道。 他看见柳青棠脖子上的项帕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把将项帕往下扯:“穿官服还带着项帕,不伦不类的……” “别……”陈哲睁大了眼睛想阻拦,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印在柳青棠脖子上清晰的玉玺印就这样闯进了王顷之视野。 “……” 三人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柳青棠默默后退了一步,重新理好了项帕:“那个……是我不小心摔上去的。” 怎么摔的,能摔到玉玺上? 王顷之一大把年纪,被柳青棠气得手抖如筛糠,颤颤巍巍地指着柳青棠。 陈哲怕老爷子就这么气晕过去,忙搀着人走开了,不让他再看柳青棠。 “皇上驾到——” 众人纷纷低头噤声。百官跪拜行礼。 柳青棠跪下去后大着胆子抬头,遥遥和萧允对上了视线。 柳青棠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萧允眨了眨眼。 跟学堂课上偷偷聊天的学生一样。 这时众人也行完礼纷纷站起身,柳青棠便收回了目光。 许久未上朝,这感觉的确陌生。 无聊的早朝,大臣们的声音也令人昏昏欲睡,柳青棠突然有点怜惜萧允了。 当皇帝确实不容易。 “启禀陛下,不少地方官员贪污钱粮,据我所查,分别有汝州的李司马……”御史是个直性子,报了一长串人名,不少人还和在场官员有牵扯。 “柳爱卿以为如何。”萧允突然点名道。 柳青棠正走神,突然被唤回来,走出队列躬身行礼:“臣以为,应从严彻查,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有一些官员变了脸色,想与柳青棠辩驳,萧允却先开了口:“好啊,那此事就交于柳爱卿了。” “多谢陛下。”柳青棠直起身子笑眯眯地看着萧允,“那陛下能许我什么。” “高官厚禄,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如何?” “好。” 柳青棠算是正式忙起来了,每天连轴转,连家都不怎么回了,忙得厉害了直接住在官署。 萧允看得心疼,后悔把差事交给柳青棠了。 但这是柳青棠回到朝堂的第一步。 * 昌平三年,也就是萧允即位的第三年。 这天是千秋节,官员们不用当值,宫人也可以回家探亲。 至于千秋节么,这是萧允设立的节日,但旁人不知道,这天是柳青棠的寿辰。 皇宫终于清净了。 萧允和柳青棠互相依偎着坐在屋顶上看远处的烟花。 萧允换下了龙袍,穿着一身花哨的红衣。这是柳青棠专门指定的,他说这身好看。 “今日你生辰,想要什么?”萧允侧头看过来。 “你都把满城烟火送我了,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柳青棠眼中盛着荧荧烟火,笑着看过来。 萧允却蹙眉道:“这算哪门子的生辰礼。” 这些年兜兜转转,柳青棠又回到了尚书令的位子上,朝上不少人都隐隐约约知道些萧允和柳青棠的关系,奈何这两位都是权势滔天的主,也没人敢说什么。 毕竟上一个催萧允纳妃的,已经被柳青棠算计去边疆吃沙子去了。 “那陛下能不能专门留几天时间陪我出去玩?好久都没出京了。”柳青棠商量道。 萧允自然是应道:“好,还有吗?” “那我得再好好想想。”柳青棠靠在萧允身上,看着远处的烟花。 思忖半晌,柳青棠说:“那我们接吻吧。” 萧允揽着柳青棠的腰,侧头吻上柳青棠。 一朵最大的烟花在两人头顶炸开,砰一声,天边映出了最绚烂的花。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应该还有很多番外的 第69章 镜子[番外] 第69章 镜子[番外] 萧允坐在镜子前, 很是忧愁。 他几天前就发现自己眼角有细纹了!可是他明明才二十多岁呀。 萧允又看向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柳青棠。 柳青棠阖着眼,浓密的长睫轻颤,面上光洁白皙, 连毛孔都看不见,更别说细纹了。 萧允上前推了推人:“青棠, 要上朝了。” 柳青棠拍开萧允的手翻了个身,嘴里嘟囔道:“不去了今天。” 萧允叹了口气, 给柳青棠掖好被子, 自己出去了。 整个早朝他都有些心不在焉, 一下朝立马赶到了书房。 尹白在里面候着。见到他过来, 想说什么, 后知后觉想起来要行礼, 忙想跪下。 “不必了, 坐吧。”萧允摆了摆手,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陛下找我做什么?”尹白显然是刚赶过来, 头发还有些凌乱, 整个人风尘仆仆的。 萧允默了一会儿, 犹豫着怎么开口:“……就是,你看。” 萧允指了指自己的眼角。 尹白皱眉看过去,没看出什么异常:“怎么了, 眼瞎了?” 萧允:“我这里长细纹了。” 尹白看着萧允脱口而出道:“你有病吧。” 说完才觉得不妥,啧了一声:“你把我从扬州千里迢迢喊回来, 就是为了看你的细纹, 陛下您有病吧?” 萧允:“百两黄金。” “……行。”尹白这才消了气, 仔细看了看萧允的脸, “您这是天气干燥皮肤缺水了,抹些市面上常见的面脂就好。” “就这样吗?”萧允问道。 尹白好脾气道:“当然。” 萧允:“为什么柳青棠脸上没有啊。” 尹白随口搪塞道:“可能因为人家天生丽质天赋异禀吧。” 萧允却陷入了沉思, 送走尹白后又让人买来一大堆瓶瓶罐罐,自己一个在书房捣鼓。 柳青棠那么漂亮,他要是以后不好看了柳青棠肯定会嫌弃他的。 萧允有些难受。 他拿起铜镜仔细端详自己的脸。 不仅有细纹,鼻子上还有一颗小痣,皮肤还有点暗,萧允越看越觉得心凉。 他翻出来瓶瓶罐罐,摸索着往自己脸上涂。 “陛下!”柳青棠这时突然从外面推开门进来。 这是萧允给柳青棠的特权,进来不必通报。 萧允一惊,忙把包裹里的瓶瓶罐罐往脚下一丢,用脚往里推了推。 “大中午了怎么还不用膳,我等你等得饭都凉了。”柳青棠往这边走。 萧允干笑道:“那你自己先吃啊。” “我这不是吃完了来找你嘛。”柳青棠一头扎进了萧允怀里,脑袋来回拱了拱。 “嗯?你今天怎么这么香?”柳青棠抬起头在萧允身上嗅闻。 萧允身子僵住了,生怕被他发现什么。 柳青棠看向萧允的脸,轻轻挑眉:“你敷粉了?” “没有!”萧允忙辩驳。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柳青棠坐在萧允腿上细细端详萧允的脸,很是稀奇,“你怎么会想着敷粉啊。” 萧允不说话了,又看向柳青棠的脸。 “你不嫌弃我吗?” “为什么嫌弃你呀?”柳青棠吧唧一口亲了萧允的侧脸一口,“一个人躲在书房,擦脂抹粉,萧允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真招人稀罕。”柳青棠揉了揉萧允的脸,把萧允的脸都揉变形了。 “我脸上长细纹了,皮肤也不好看,我怕你嫌弃我。”萧允闷声道。 柳青棠沉默了一会。 “……你是在勾引我吗?” 这深闺怨夫的口吻是怎么回事?萧允竟然因为这种事患得患失,柳青棠觉得自己快被萧允可爱晕了。 柳青棠低头吻上萧允,手下火急火燎地去扒萧允的衣服,嘴里含糊不清道:“你别吃饭了。” “别。”萧允一把抓住柳青棠的手,“等晚上回去再说。” “好吧。”柳青棠看了萧允一会儿,突然趴到萧允肩膀上闷笑,身子一抖一抖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笑死我了萧允。” 萧允不开心地去扒拉柳青棠的脑袋:“有什么好笑的。” 柳青棠直起身子,眼角都笑出了泪,捧着萧允的脸道:“我们萧允,是全天下最漂亮最漂亮的人了。” “切。”萧允算是被彻底哄好了。 …… “这是波斯送来的镜子,比咱的铜镜强太多了,你瞧,连你眼上的睫毛都能数得清。” 萧允睫毛轻颤,睁开眼睛去看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的萧允满脸不正常的红晕,舌尖轻轻吐着,似乎是收不回去了,眼神迷离,瞧着实在……萧允又闭上了眼睛。 “青棠……”萧允求饶道,他的声音甜腻,听得他自己面红耳赤。 下一秒.整个人都贴在了冰凉的镜面上,被冰得下意识往后缩,结果…… “呜……”萧允声音可怜.几乎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靠在了柳青棠身上。 柳青棠一只手扶住萧允的脸,让他正对着镜子:“萧允你瞧……多漂亮啊。” 萧允闭着眼睛,不愿意睁开。下一秒,柳青棠不知道拿了什么东西,有点冰冷的触感。 柳青棠威胁道:“你再不睁眼的话……两根一起怎么样啊?” 萧允被吓得身子一抖,忙睁开眼睛:“不要不要……” 一睁眼,便又是那个令他羞耻得想蜷起来的表情,萧允吸了吸鼻子,委屈极了。 “多漂亮啊。”柳青棠的下巴搭上萧允的肩膀,“你瞧,萧允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孩子,我永远都不会嫌弃你的。” 萧允的目光不自觉看向镜子里的柳青棠,柳青棠似乎也醉了,连耳尖都是红的,从后面附上来,像一只艳鬼。 萧允想,那还是柳青棠更漂亮些。 “你看。”柳青棠捏着萧允的下巴让他低头,“多漂亮,多可怜啊。” “你坏蛋……”萧允呜咽道。 “嗯,我坏蛋。”柳青棠吻上萧允. 柳青棠抱着萧允一起泡在浴池里,洗刷着浑身的疲惫。 柳青棠想去帮萧允清理,萧允却突然抓住了他的手:“急什么?” 柳青棠不明所以:“什么?” 萧允翻身将柳青棠压在了身下。 “不是你怎么还有力气?”柳青棠匪夷所思道,下一秒柳青棠就没力气疑惑了. 柳青棠想逃却没地儿逃,一口咬上了萧允的肩膀。 他还是想不明白,萧允怎么会这么有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