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谍战:这个外科医生潜伏得很深》 第562章 就这样吧 另一边,林言刚回到家,还没来得及把频道调回延安频道,便听到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前情已悉,此前疏忽罪责在我。以后若有新讯,请继续发送,仍按旧频道接收。戴。” 什么叫此前疏忽罪责在他? 那可是成千上万将士的性命,那可是张自忠将军的性命,那可是大片领土拱手让人。 日军占领宜昌后,从汉口起飞的日机再也不担心宜昌周边山区部署的防空火力了,他们可以直奔重庆完成轰炸。 自己终究还是没能改变这一段历史! 林言坐在床边,苦涩一笑。 收到这条电文,意味着戴雨浓终于相信了他。 他等这一天等了一个多月,从5月1日第一封电文发出,到张自忠牺牲,到日军强渡襄河,到他以为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打了水漂,这一刻迟到了太久太久。 但他一点都不觉得高兴。 窗外的夜已经很深了,租界里的灯火也稀疏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林言脱了外套在床沿上坐了很久,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清楚。 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宜昌守不住。 就算现在戴雨浓相信了,军事委员会也来不及调兵了。 日军三个师团渡过襄河之后如潮水般西涌,宜昌周边的守备兵力根本不是对手。 宜昌陷落后,重庆从此暴露在日本空军的长航程轰炸范围之内,接下来是几年没完没了的大轰炸。 他躺下去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两点,但没睡着。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索性起了床,洗了一把冷水脸,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眼底布着血丝,脸色灰白。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出门吃了早饭,然后比往常更早地到了医院。 克莱尔已经在办公室里了。 这是自5月11日那天以来,林言第一次见到他恢复了一点精神的样子。 他面前摊着一份英文报纸,见林言进来,主动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欣喜: “师父,你看到新闻了吗?敦刻尔克那边……英国人在大撤退,但是德军没有全力进攻!报纸上说德军的坦克部队在法兰德斯地区损失很大,燃油也不够了,暂时无力围剿,很多英法士兵正在从海滩上撤走。或许情况没那么糟,法国还有希望。” 林言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想说什么"那就好"之类的话,但最终没说出口。 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头。 克莱尔说的那些,敦刻尔克、德军坦克损失、英法大撤退,他都知道,在另一段历史里他也知道最后的结果。 但此刻他脑子里只剩下宜昌、宜昌、宜昌。 “嗯。”林言敷衍点头,然后把外套挂上衣架,绕过办公桌坐下来。 克莱尔显然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他合上报纸看了林言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困惑,但见师父脸色不大好,便识趣地没有再多说下去,只是把报纸叠好放回桌上,轻声说了句: “那我先去查房了,师父。” 林言“嗯”了一声,没抬头。 克莱尔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想回头看看,最终还是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自己这个唯一的徒弟脑子里也是欧洲那边的事,对中国这边的战场一点不关心,越想越气。 哎,终究非我族类。 就这样吧。 ............ 从6月1日到6月17日,枣宜会战的战局像一匹脱了缰的野马,朝着林言最不愿看到的方向一路狂奔。 6月1日,日军第三师团和第三十九师团渡过襄河后兵分两路,一路直扑宜昌,一路向当阳方向迂回。国军襄河西岸的防线在日军猛攻下节节后退,通讯断绝,指挥混乱,各部之间失去联络,只能各自为战。 6月3日,日军占领当阳,宜昌北面门户洞开。宜昌城内的居民开始大规模撤离,码头拥挤不堪,江面上塞满了向西逃难的船只。守军奉命在城区外围构筑工事,但兵力严重不足,弹药补给也跟不上。 6月5日,日军先头部队抵达宜昌城郊,与守军展开激烈交火。国军第十八军一个师在城外苦撑两日,伤亡过半,被迫撤入城内巷战。 6月8日,宜昌城防司令下令炸毁长江边的码头设施和囤积的军用物资,浓烟遮蔽了半个江面。城内巷战持续,日军逐屋推进,国军逐屋抵抗。 6月10日,日军主力完成对宜昌的合围,城外制高点全部失守。宜昌城内的守军弹尽粮绝,被迫在夜间分批突围,向西撤入巴东山区。 6月12日,宜昌陷落。 日军占领宜昌后迅速在城内布设军事设施,在江边架设高射炮阵地,在城郊修建临时机场。 从这一刻起,从汉口起飞的日军轰炸机再也不需要绕道躲避宜昌周边的防空火力网,他们可以从宜昌上空直飞重庆,航程缩短了将近三分之一,重庆的大轰炸时代正式拉开序幕。 6月14日至16日,日军继续向西追击,但国军残部已退入鄂西山区的险峻地形,日军的机械化优势在山地中无从发挥,追击速度明显放缓。 战线暂时在宜昌以西约六十公里处稳定下来,形成了新的对峙态势。 枣宜会战至此基本结束。 林言每天早上看报纸,每天看到的都是坏消息。 宜昌丢了就是丢了,军事上已成定局,谁也没有办法让时光倒流。 6月17日这天早上,林言照常来到医院。 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空荡荡的,克莱尔不在。 他愣了一下。 自己已经是踩点来了,今天克莱尔是迟到了啊。 他没太当回事。 年轻人偶尔迟到很正常,何况克莱尔最近情绪一直不太稳定,欧洲那边的战事让他心神不宁,也许昨晚又熬夜看报纸了。 但到了上午十点,克莱尔还是没有出现。 林言站在走廊里,看着护士们进进出出,偶尔有医生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一个带来克莱尔的消息。 他皱了皱眉,朝黄东平的办公室走去。 第563章 克莱尔的父亲 黄东平正在伏案写东西,见林言进来便抬起头:“林主任?有事?” “克莱尔今天来了没有?跟你请过假吗?” 黄东平摇了摇头,露出意外的表情: “没有啊。他平时不都挺准时的吗?今天没来?” 林言心里紧了一下。 “看来得给他家里打个电话,问问怎么回事,确实不行去他家一趟,看看情况。”林言自言自语道。 刚出黄东平办公室就看到二楼楼梯口上来一个人,正是就克莱尔的老丈人沈广雄 他看见林言,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不等林言开口就一把攥住了他的手。 “林医生!”沈广雄的声音焦急,“克莱尔这孩子,在家里关了自己一晚上了!谁也不让进,门从里头反锁了,晴儿在门外喊他他也不应,早饭都送不进去。林医生,他平日里就听你的话,你能不能去看看他?” 林言被沈广雄攥着手,对方掌心里的冷汗已经粘在林言手上。 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老人的手背:“别着急,沈先生,我跟你去看看。他最近心里确实压着事,应该是欧洲那边的消息让他受了刺激。” 沈广雄连连点头,眼眶已经红了: “我知道,知道。晴儿跟我说过,欧洲战事不利。但也不能这样不吃不喝把自己关起来啊,再这样下去人就要出事了!” “好。” 林言跟着沈广雄快步出了医院大门,没有开自己的车,直接上了沈广雄的车。 一路上沈广雄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女儿再过一个多月就要生了,这个时候克莱尔一定不能出事,嘴里没停过。 “这孩子啊,平时看着阳光开朗,心思其实重得很。”沈广雄到了家门口,停下车,叹了口气,“他父亲在法国也是高官,就算是法国投降了也不至于有生命危险,不知道他着急什么?” 林言没有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法国投降是一大早的新闻,但只是同意投降,还没到正式投降的地步。 而且克莱尔虽然情绪化,但不是一个会连续把自己关在屋里的人。 必然有其他东西刺激了他。 很快到了洋房的二楼。 沈晴顶着大肚子,红着眼眶站在门口,见了林言像是见了救星,声音带着哭腔:“林医生,你快看看吧,不吃东西,连水都没怎么喝,我们真的没办法了……” 林言走到卧室门前,伸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声音放得比平时温和:“克莱尔,是我。师父来了,开门。” 门内一片寂静。 他又敲了两下:“克莱尔,有什么话你出来说。不管什么事,总有办法的。” 大约过了半分钟,门内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然后是锁舌“咔嗒”一声。 门开了一条缝。 缝隙里露出克莱尔的半张脸,胡子拉碴。 他看见林言站在门外,嘴唇颤抖了一下,然后猛地打开门,一把抱住了林言的肩膀,头埋在他的肩膀上。 再然后,克莱尔哭了。 一边哭一边说:“法国投降了......法国投降了......” “我知道,你先冷静。” 克莱尔没有停下,而是继续说:“投降书是我父亲亲笔起草的,是他,他一开始就知道,亨利要回法国的时候我就收到他的电报,让我不要回法国,我......我当时还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我知道了。 我父亲他是,他是出卖国家的那个人......” 原来如此! 果然,法国投降根本不会让克莱尔如此,而他父亲是起草投降书的人,这才是关键。 法国投降这种事,林言本来不想置评的,但为了自己徒弟,那就只能想尽一切办法来说服自己徒弟了。 “来,跟师父去吃个早饭,边吃边聊。” “嗯。” 克莱尔微微点头,然后从林言肩膀上下来,扶着林言的手站着抽泣。 林言另一只手对沈广雄和沈晴摆了摆手,两人心领神会很快把饭菜端了过来。 林言和克莱尔也进屋了。 这间房子是书房,还有个阳台。 林言和克莱尔在阳台上的小桌旁坐下,沈广雄和沈晴也退出房间,把门关上。 “吃。”林言看了一眼桌上的小馒头、稀饭咸菜,示意克莱尔先吃。 克莱儿点了点头,不多时,小馒头和稀饭全部吃完了,然后拿过纸巾擦了擦嘴。 这时候林言才开口: “你是不是觉得你父亲做了卖国的事,而且罪大恶极?甚至你现在觉得自己是他儿子,感觉很羞耻?” 此话一出,克莱尔的眼角又开始酝酿泪水。 林言不等他发作,接着说: “但我觉得你父亲做的是对的。” 克莱尔抬起头,眼眶里还蓄着将落未落的泪,嘴角挂着一丝稀饭的残渍,整个人看上去很茫然。 他显然没料到师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良久后挤出一句话: “师父,你说我父亲……是对的?他可是亲手起草了投降书的人啊。一个国家的军队还在打仗,政府就要向敌人跪下认输,这……这怎么可能是对的?” 林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阳台的栏杆,落在弄堂对面屋顶的灰瓦上。 晨光已经升得很高了,几只麻雀在檐角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随后他转头看着克莱尔的眼睛,语气不急不缓:“克莱尔,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父亲在法国政府里做事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了。”克莱尔低声说,“他一直在外交部,从普通职员做到司长,战争爆发前刚升了副秘书长。” “那你觉得,一个做了二十多年外交工作的人,对国际局势的判断,会比那些在街头喊口号的年轻人差吗?” 克莱尔怔了一下,没有说话。 林言继续往下说: “法国和德国这场仗,不是昨天才开始的。你父亲他们在高层,早几年就看清楚了形势。 一战打完才二十多年,法国死了多少人?整整一代青壮年几乎被打光了,人口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恢复过来。 你以为法国不想打?是打不起。再打一场像一战那样的消耗战,法国这一代人又要填进去,填完之后呢?国家还剩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说: “德国人这一次的战术你也看到了,装甲部队闪电式突击,绕过马奇诺防线从阿登山区直插法国腹地。这种打法法国人从来没有见过,整个指挥体系都瘫痪了。到了这种局面,再打下去除了让更多年轻人送死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你父亲他们做出投降的决定,是因为他们看清楚了这场仗的结局,继续抵抗,只是无谓的牺牲,用投降换来一部分国土的保留、政府的存在、人民的安全,从长远来看,未必是错的选择。” 第564章 南市难民营遣散 克莱尔的眼睛里泪水已经止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的神情。 他似乎想反驳,但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 “可是……可是我们和英国是盟友啊。丘吉尔还在坚持打,我们却先投降了,这不就是背弃了盟友吗?” “英国和法国是盟友没错。”林言点了点头, “但你父亲他们心里清楚,盟友这两个字在国与国之间就是一句屁话。英国人在敦刻尔克撤退的时候,带走了自己的军队,法国士兵被留在海滩上自生自灭。你觉得这时候法国人还应该为了‘盟友’两个字继续把最后一滴血都流干吗?” 克莱尔沉默了。 他知道敦刻尔克的时候,英国最开始确实隐瞒了撤退计划,最后英国人撤完了才开始撤法国军队,但没有撤完,以至于4万法国军队被俘虏。 林言看着他,又补了一句: “而且你要知道,你父亲在投降书还没起草之前就发电报让你不要回法国,这说明他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心里最先想的是你的安全。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他在乎的是他的儿子不要卷入这场必败的战争。” 克莱尔的肩膀终于不再颤抖了。 他吸了一下鼻子,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脸,声音还哑着,但语气已经平稳了许多:“师父,你说得对……我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林言靠在椅背上,望着远处天空里一丝薄薄的云: “你父亲把你留在上海,就是希望你能远离欧洲那个正在坍塌的世界。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替他感到羞耻,而是想清楚一件事,等这场仗打完,你想做什么。” 克莱尔愣了一下,随即低声重复道:“等战争结束……” “对。”林言说,“仗总有打完的那一天。你现在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你父亲的这步棋,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评价,他至少替你留了一条后路。你不能辜负他这份心。” 克莱尔沉默良久,最终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把桌上最后一口稀饭也喝完了,放下碗筷,看着林言,眼底最初的绝望已经褪去了大半。 “师父,谢谢你,我会好好想想你说的话。” 林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来:“行了,吃完饭收拾一下,下午回医院上班。” 克莱尔“嗯”了一声,跟着也站了起来。 克莱尔眨了眨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跟着林言走出了书房。 沈广雄和沈晴还守在门口,见两人出来,沈晴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克莱尔走过去握了握她的手,低声说了句“我没事了”,然后又转向沈广雄鞠了一躬,说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沈广雄连连摆手,嘴里念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眼眶也红了一圈。 林言在旁边看着这一家人,没有多留,告辞出了门。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二楼阳台的方向,克莱尔已经换好了外衣从屋里出来,正扶着沈晴往楼下走。 他这才收回目光,转身出门加了一辆黄包车往医院的方向走去。 他刚才跟克莱尔说的那番话,既是安慰徒弟的托辞,也是法国眼下的实情。 法国可以投降,但中国不行,中国人有自己的脊梁。 眼下枣宜会战刚结束,宜昌已经丢了,重庆的大轰炸马上就要来了,而自己在这座孤岛一样的城市里,能做的事情依然少得可怜。 但至少,他今天把一个年轻人从深渊边缘拉了回来。 这是他六月里做成的为数不多的好事。 还有一点,那就是之前克莱尔的种种异常也得到了解释,至少他不是因为其他原因,也让林言心底的石头落地了。 .......... 林言回到慈心医院,就发现医院不少医生从楼上下楼,一看时间也才11点,不至于这么早翘班去吃饭吧? 而且黄东平也在队伍里。 林言还没开口,黄东平率先迎上来问:“林主任,克莱尔怎么样了?” “还好,下午应该就回医院了。”林言随后话锋一转问,“黄院长,你们这是?” “哎,你也一起去,边走边说。” 林言还没上楼就被黄东平拉着出门了。 没有开车,直接步行往枫林桥的方向走。 原来,法国确定投降后,在华界南市建设难民区的饶家驹要返回法国,想在法国建造难民区,然后华界南市难民区就只能疏散。 这是个大工程,各界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 慈心医院就属于出力的那一部分。 直接带医生前去帮难民解决问题,检查身体,看病都需要医生。 至于饶家驹,其实是个法国人,饶家驹只是他的中文名字,现在他自己国家有难要回去,也能理解。 林言跟着黄东平等人出门了。 刚出医院没几步路,储物空间中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饶家驹离沪,南市难民营遣散,今安排我方积压暴露人员混入其中撤离,慈心医院外围负责掩护,有机会暗中照看。望舒。” 还有这种操作? 不过也说得过去。 暴露的人员肯定是有的,以红党在上海如今的组织能力,把人藏起来确实能做到,但把人运出去的机会却并不多。 这一次算是个好机会。 至于慈心医院的外围,自然就是黄东平。 林言瞥了一眼前方的黄东平,苦涩一笑。 如果有机会,帮帮他也是应该的。 20分钟后,慈心医院的队伍在枫林桥桥头排成长队接受检查。 检查的人有法租界的,也有日本人,主要检查的是所有人身上有没有夹带,顺带把携带的医疗器械进行检查。 耗时半个小时才搞完,过了枫林桥到了难民区的时候已经12点。 一行人简单对付一口就投入到工作当中。 最先开展的是体检工作。 对于大部分难民来说,他们身体有个病痛根本就不会去治,而是直接扛着,有口饭吃就行。 长此以往,很多小病拖成大病,最后无声无息地离开。 第565章 平古英二和姜广鼎 体检的场地设在难民区边缘一座废弃的仓库里,几扇高窗透进来的光线在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灰尘。 慈心医院的医生们一字排开,面前摆着简易的诊桌,听诊器、血压计、压舌板,虽然条件简陋,但流程井然有序。 林言坐在靠里的一张桌子后面,面前已经排了一串难民。 大部分是营养不良和寄生虫感染,还有不少老人患有慢性支气管炎和关节炎,都是长期缺医少药积累下来的老毛病。 他一一开了药方,交代注意事项,护士在一旁登记造册,安排后续领取药品。 排到队伍中间时,一个瘦得脱了形的男孩被一个中年妇人搀到了林言面前。 男孩大约十一二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呈现一种不正常的暗紫色,呼吸短而急促,每吸一口气锁骨上窝就明显地凹陷下去。 那妇人衣着破旧但浆洗得干净,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上前握住林言的手。 “医生,您给看看这孩子……他咳了大半年了,最近越来越厉害,晚上有时候喘不上气来,我们……我们实在没钱带他看大夫……” 林言让男孩坐到跟前的凳子上,解开他破旧的棉布衫,露出嶙峋的肋骨。 他拿起听诊器贴在男孩胸前,听了左肺上叶,又换到右肺,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右下肺呼吸音几乎消失,叩诊呈实音,胸廓肋间隙明显变窄。 他又问了男孩有没有午后低热、夜间盗汗的情况,那妇人连连点头。 典型的结核性胸膜炎后遗症,胸膜增厚粘连,形成了纤维板压迫肺组织。 如果不做手术把那层纤维板剥离掉,这孩子右肺的功能会越来越差,最后整个肺都张不开。 林言放下听诊器,看着那妇人: “孩子的病能治。但需要做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把肺上那层硬壳剥离掉,让肺重新扩张起来。手术之后还要用链霉素巩固疗程,至少三个月。” 妇人听完,嘴唇哆嗦了一下: “大夫,这个……这个手术要很多钱吧?我们……我们是从南市那边迁过来的,身上实在拿不出什么钱了……” 林言摆了摆手: “医院这次是义诊,手术费和药品都走慈善经费,不花钱。你把孩子的名字登记一下,回头我安排住院床位。” 那妇人愣了一瞬,像是没有反应过来。 等她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之后,“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脑袋往地上磕:“大夫!您是活菩萨啊!我们全家给您磕头了!” 林言赶紧起身把人扶起来,嘴里说着“别这样、别这样”,心里却有些发酸。 一个免费手术加一个疗程的链霉素,在自己看来只是举手之劳,但在这些逃难的人眼里,却是一辈子都够不着的救命稻草。 他交代护士把男孩的信息登记好,又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医嘱,然后示意下一个病人上前。 就在这时候,仓库大门方向传来一阵皮靴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响。 林言抬起头,目光穿过排队的人群,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平古英二走在最前面,穿着一身深绿色的军装,腰间的佩刀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他身后跟着四个同样穿着军装的士兵,还有一个穿灰色西装的文职人员在旁边点头哈腰地引路。 仓库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排队的难民们下意识地往两边缩了缩,原本还小声交谈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了,只剩下角落里一个婴儿的啼哭声突兀地响了几声,随即被母亲捂住。 平古英二的目光在仓库里扫了一圈,在几张诊桌间漫不经心地移动着,最终落在了墙上贴着的那份难民登记簿上。 他朝那个灰西装的人说了句什么,对方连连点头,然后快步走到仓库管理人员的桌前,开始翻查名册。 林言注意到,平古英二并没有往医生这边走。 他径直去了核对名单的区域,背对着这边,正俯身看着那名册上的姓名和数字,偶尔伸手指一下某个条目,旁边的士兵便会记录什么。 日本人来查人。 林言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给面前的老人听诊,手上的动作一如既往地稳当。 但他的余光一直留意着平古英二的动向。 这时候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稍稍侧过头去,在人群中寻找黄东平的身影。 黄东平坐在左前方第三张桌子后面,面前是一个抱着婴孩的年轻妇人,他正低头写处方。 但他的握笔的姿势明显比平时僵硬,左手的手指下意识地抠着桌沿的木质边角,频率很快。 虽然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异常,可林言一眼就看出他紧张了。 林言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黄东平今天带着队伍来难民区体检,从慈心医院的医生队伍配置到现场组织安排,都是他一个人操持的。 如果这中间有红党的人想趁难民疏散的机会混出去,黄东平作为外围掩护和协调者,必然会在流程上做一些细微的手脚。 比如某个人的登记信息跟实际身份不完全吻合。 而平古英二现在正在翻的就是难民登记名册。 林言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拿下来,对面前的老人说了句“你等一下”,然后起身朝平古英二走去。 该自己行动了。 平古英二跟前那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就是难民区的临时管理人员,叫姜广鼎,饶家驹走得匆忙,这里直接丢给了他。 姜广鼎见到林言过来,本来还在跟平古英二说话,下一秒拦在林言面前: “你干什么的?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站住。” 林言明白了,这个姜广鼎不认识自己,只是微微一笑停下脚步,站在那里对着对方笑了笑。 “你笑什么笑?”姜广鼎怒气上涌。 下一秒,平古英二对姜广鼎摆了摆手:“这位是林言林医生,对他尊重点。” “是!平古太君。”姜广鼎立马换了一副嘴脸。 平古英二随后起身,和林言握手:“你怎么也来了?” “这不是过来给难民检查身体嘛,听说难民要疏散,每家医院都来人了,给这些难民检查身体,不要在疏散的过程中出事,出了事你们也不好处理。” 林言语气诚恳。 第566章 姜广鼎倒霉 “确实是啊,这些人都是上海周边逃难过来的,他们的老家现在也算稳定,大部分人是要遣散回老家的,要是有个病什么的,死在路上了确实不好看。”平古英二点了点头,“怕就怕这些人里面掺杂了不该有的人。” 话音未落,一名特高课人员前来汇报道:“平古君,这些临时登记的信息不好核对,眼下时间有限,得想其他办法。” 平古英二还没说话,刚才到一旁的姜广鼎赶紧上前微微颔首:“平古太君,我倒是有个法子。” “说。” “这里的所有难民都有档案,就在那边的箱子里,只要多派人手直接按照姓名核对一道工序,不需要先登记然后汇总后核对两道工序。” 姜广鼎点头哈腰地指着一个大箱子说道。 林言看了一眼他手指的大箱子,正好在自己过来的路上。 如果真让日本人这么查,红党的人根本就出不去,还会全部被筛查出来。 想到这里,林言对平古英二说:“平古君,招呼也打了,你忙,我该去给看病了。” “好。”平古英二点了点头。 林言随后往自己工位走去,路过那口箱子的时候,心念一动,下一秒一大半的档案进入了自己的储物空间,满满当当。 箱子里还有一部分档案没带走。 不过也够了。 档案不齐全,等于是废档案。 随后,林言赶紧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后开始检查,不多时又查出几个需要留下治疗的,都做了登记。 就在给一个老奶奶检查的时候,突然听到后面一声呵斥:“好你个姜广鼎啊,让我调人过来,结果箱子里的档案少了一大半,你让我怎么核对?” 很明显,档案少哪怕一本都不好核对,何况少一大半。 “怎么可能?我早上还看过,一本都没少,箱子又是锁住的,不可能!”姜广鼎的声音很自信。 “来人,把他给我带过去,让他自己看看。” 不多时,林言便听到姜广鼎的惊呼声:“不可能,这不可能,肯定是这些医生,是他们干的,刚才那个林医生过来过,还有那些医生都有可能。” 林言之前一直没转身,这个时候总算找到机会了,转身问道:“平古君,怎么了?” “没事,就是这个姜广鼎胡说八道,想把档案丢失的责任赖到你们医生头上。”平古英二说道。 随后平古英二对旁边的手下说:“给我打,给我狠狠地打!” 平古英二话音落下,那两个特务便一把将姜广鼎从地上拎起来,又踹了一脚,逼他跪在地上,然后皮鞭就劈头盖脸地抽了下去。 姜广鼎最开始还扯着嗓子喊冤枉,挨了三五鞭之后声音就变成了杀猪般的嚎叫,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后背上的衣服被鞭子抽出一道道血痕。 平古英二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周围难民区的工作人员和排队等候的难民们全都噤若寒蝉,有人低下头不敢看,有人悄悄往后挪了几步。 医生那边也安静得很,几个年轻护士脸都白了,却谁也不敢出声。 抽了大约十几鞭,平古英二终于抬了抬手。 两名特务停下来,一人揪住姜广鼎的后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姜广鼎满脸是泪,鼻血糊了半张脸,嘴唇哆嗦着还在重复那三个字:"不可能……不可能……" 平古英二走过去,弯下腰,一把揪住姜广鼎的衣领,把他往自己跟前拽了几寸。 他的脸几乎贴着姜广鼎的脸:“你说不可能?来来来,你给我算算。” 平古英二把姜广鼎扯到箱子旁,伸手往箱子里一探,掏出来空空荡荡。 偌大的箱底只躺着薄薄一层档案册,目测不到原来的三分之一。 “你给我算算,少了多少本?”平古英二嘴角已经在微微抽搐了。 姜广鼎颤巍巍地看了一眼,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五……五百多本……” “五百多本。”平古英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冷笑一声,从箱子里随手拿起一本剩余的档案册,在手里掂了掂, “这本大概有一斤重?差不多吧。五百本,就是五百斤。五百斤的东西,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从这口箱子里搬走,还要搬出这间仓库。你告诉我,谁做得到?是你做得到,还是这帮医生做得到?” 姜广鼎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平古英二把手里那本档案册“啪”地丢回箱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看着姜广鼎: “你早上看过,一本没少。锁是你自己锁的,钥匙在你兜里。然后我来了,打开箱子,里面少了一大半。你跟我说是那些医生干的?他们怎么打开锁?他们有五百斤东西怎么搬走?搬走之后放哪里?你是觉得我是个傻子,可以随便糊弄?” 姜广鼎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了下去。 他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太君……我,我真的不知道……” 平古英二没有再理会他,转过身对旁边等候的手下挥了挥手:“把调过来的人全部撤走。今天不查了,到此为止。” 那个属下明显愣了一下,犹豫着问了一句:“平古君,不查了?万一这中间……” “我说不查了。”平古英二打断了他,“难民疏散是上面交代下来的大任务,时间紧,影响大。如果在这里大规模折腾,耽误了疏散进度,你负得了责?”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仓库里那些被惊扰得瑟瑟发抖的难民,又补了一句: “查档案的事情,把姜广鼎带回去审就行。找不到档案的源头,找到责任人也一样。走了。” 平古英二说完便转身朝仓库大门走去,两名特务架着半死不活的姜广鼎跟在后面,剩下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桌上的登记簿和记录册,很快就从仓库里撤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这时候的黄东平松了一大口气。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这一关算是过去了,几十号混进来的红党人员安全了。 当然,这一切都被林言的余光看在眼里。 第567章 亨利·莫里哀的安排 与此同时,公董局已经乱成一锅粥。 “怎么办,怎么办?”皮埃尔·兰伯特在大办公室内来回踱步。 其他人也纷纷摇头,因为在此之前他们压根没有收到消息,不知道国内会投降。 结果投降的消息来了没多久,就收到了电文,说国内要成立维新政府,让法租界做好稳定工作,之后还有新的通知。 亨利·莫里哀坐在主位上,其他人分别坐在左右两边。 “皮埃尔,坐。” 皮埃尔·兰伯特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亨利·莫里哀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圈。 在座的七八个人脸色都不大好看,有的低头盯着桌面,有的皱着眉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 亨利·莫里哀随后开口了: “各位,我知道大家现在心里都不踏实。投降的消息来得太突然,我们在座的人没有一个提前收到风声。但这件事仔细想想,并不奇怪。国内的报纸和电报从前线传回来的消息一直都是‘战局稳定’‘防线坚固’,所有人在报喜不报忧。等到真的瞒不住了,消息一出来就是投降,中间没有任何缓冲,所以我们才会觉得措手不及。” 他顿了顿, “但我们要清楚,巴黎现在依然是法租界的主心骨。不管国内成立什么政府,是维希政府也好,是别的什么名头也好,我们眼下没有其他选择,只能等那边的进一步指示。在没有收到新的指令之前,法租界的一切照常运转。该收的税照收,该维持的秩序照维持。我们能做到的,就是稳,不要慌,不要乱。” 坐在右侧靠前位置的褚万霖这时候抬起头来,眉头紧皱: “总董,现在都这个局面了,还能做什么准备工作?巴黎投降了,日本人只会更加嚣张。之前公共租界那边被日本人欺负成什么样子,大家都有目共睹。法租界早晚也要面对同样的问题,我们手里还有什么牌能打?” 话音落下,左首的雅克·西蒙立刻接上了话茬,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焦虑: “褚董事说得对。日本人早就对法租界虎视眈眈了,之前碍于法国在国际上的地位还收敛一些。现在法国本土都投降了,他们还会把我们放在眼里吗?我在法租界的几处产业,今天已经有人来打听报价了,出价低得离谱,分明就是在趁火打劫。今后法租界内各种利益能不能得到保证,我都开始怀疑了。” 坐在雅克·西蒙旁边的陈裕昌跟着附和: “是啊,老雅克说的就是我想说的。法租界现在就像一块肥肉,日本人随时想咬一口。我们这些人都在法租界有产业、有家眷,万一局面失控,连个退路都没有。” 亨利·莫里哀静静地听完所有人的发言,等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各位,你们把问题想得太悲观了。法国投降是不假,但投降之后新的法国政府是受德国控制的,而德国和日本迟早是盟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法租界不但不会成为日本人的眼中钉,反而会成为他们‘友好盟邦’的领地。日本人再怎么嚣张,也不会在德国盟友的地盘上公然胡来。” 日本人一直想和德国结盟的事不是秘密。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番话在每个人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才继续道: “所以目前的情况,法租界比公共租界要安全得多。公共租界那边有英国人的利益,而英国现在正在和德国打仗,日本人欺负他们名正言顺。但我们这边不一样,我们和德国现在是‘同一阵营’的。日本人哪怕心里再想吞掉法租界,表面上也得给德国人留几分薄面。” 众人面面相觑。 雅克·西蒙的烟抽到了尽头,在烟灰缸里摁灭。 亨利·莫里哀见大家的情绪稳定了一些,便侧过头来,目光落在了褚万霖身上:“褚董事,你跟林言关系好,有个最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褚万霖一愣:“总董先生,这跟林言有什么关系?” 亨利·莫里哀往椅背上一靠,不紧不慢地说: “林言有个法国徒弟叫克莱尔,你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这个克莱尔的父亲老克莱尔,是法国外交部副秘书长,也是这一次停战协定法方起草工作的主要负责人。换句话说,那份投降书,就是老克莱尔先生亲笔起草的。” 褚万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显然这个信息让他有些意外。 亨利·莫里哀继续说: “维希政府刚刚成立,在外交体系内需要维系和巩固各种关系。老克莱尔作为停战协定的起草人,在新政府里的话语权只会增不会减。他在上海的儿子克莱尔,就是我们法租界公董局和维希政府之间最直接的一根线。而林言是克莱尔的师父,师徒关系比上下级关系要牢固得多。所以......” 他直视着褚万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想办法把林言和克莱尔一起邀请到公董局来,我们跟这两位先生碰个头。态度要诚恳,姿态要放低,不要让人觉得我们是临时抱佛脚。我要通过克莱尔这条线,跟他在巴黎的父亲建立直接的联系。以后法租界有什么难处,至少有人能在维希政府那边说得上话。” 褚万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总董的意思我明白了。林言那边我跟他关系还算不错,约他出来吃顿饭不成问题。但克莱尔那边……我跟他不算熟,如果林言肯帮忙引荐的话,应该不难。” “那就这么办。”亨利·莫里哀满意地点头,“这件事越早越好。你这两天就安排,不用太正式,林言是个聪明人,他会明白是什么意思的。” 褚万霖应了一声“好”,然后把这件事记在了随身带的小本子上。 会议到此基本结束,其他人陆续起身离开。 褚万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苦涩摇头。 他知道林言之前有个徒弟是英国公爵之子,倒是没想到克莱尔也有如此家世。 第568章 药爷的生意 当天下午离开难民区的时候,林言来到旁边的一个井盖旁,心念一动,把那几百本档案放入下水道,然后才离开。 难民区的难民疏散有专人负责,红十字会也会把需要治疗需要做手术的人分批送到各医院,这些都不需要林言管。 就在林言准备叫一辆黄包车回法租界的时候,药爷出现在林言的视野中。 “林医生,黄院长,你们都在啊。” 林言循声望去,只见药爷穿着一件灰布短褂,头上戴着一顶半旧的草帽,正站在一辆骡车旁边朝他们招手。 他身后是一长溜马车和骡车,沿着难民区外围的土路排了足有几十辆,车板上堆着捆扎好的铺盖卷和零零碎碎的行李,有些车上已经坐着人了,男女老少都有。 黄东平先迎了上去,跟药爷握了个手: “药爷,您这是……” 药爷咧嘴一笑,伸手朝身后那排车队指了指: “接了批活儿,把南市难民区疏散的人员往周边各县送。上海周边不比前两年了,仗打了这么久,地盘相对稳定了些,好多难民老家其实还在,房子还在,回去好歹有块地种。在上海待着光吃粮不产粮,时间长了谁也扛不住。” 他拍了拍旁边那匹骡子的脖颈,骡子甩了甩尾巴。 “这批人是往松江和青浦方向送的,明天还有一批往嘉定和太仓送。红十字会那边牵的线,说是难民疏散的运输任务,我寻思着闲着也是闲着,就接下来了。” 林言走上前来,笑着打趣道:“药爷,那您这一趟可赚大了吧?” 药爷摆了摆手: “赚什么赚啊,一分钱没有,白跑。红十字会给的条件是,送人的时候不收钱,但回来的时候可以顺道拉中药材,沿途各县的药铺给我备好货,我往回拉的时候不报关、不上税。这买卖说划算也划算,说亏也亏,就看回来能拉多少药材了。” 林言想了一下,点了点头:“那也算划算了。现在中药材的行情一天一个价,你拉一车回来转手就是利润。不过来回跑这一趟,路上草料人工加起来也不少吧?” 药爷嘿嘿一笑,压低了些声音:“草料是死的,但人是我自己雇的车把式,以后往上海运药材的生意我占主导,这些人都要养,现在闲着也是闲着。”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朝林言和黄东平补了一句:“对了林医生,慈心医院要是需要中药材,您跟我说一声就行。我回头从松江那边拉回来的货,直接给你们送过去,不用走药铺的中间价,省一道是一道。” 林言点了点头: “慈心医院虽然是西医院,用的药大多是西药制剂,但元胡、金银花、连翘、黄芩、鱼腥草这些还是需要的,回头我列个单子给你送过去。” 药爷拱手:“好,一定办妥。” 说完他便转身朝车队前面走去,翻身上了头一辆骡车的车辕,鞭子在空中甩了个脆响,吆喝了一声,几十辆马车骡车便缓缓动了起来,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片淡黄色的尘土。 林言和黄东平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直到车队拐过前面的弯道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走吧,回医院。”林言说。 医生们都叫了黄包车,二十分钟后便在慈心医院门口停了下来。 林言付了车资上楼,推开办公室的门,愣了一下。 褚万霖正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茶。 克莱尔也在,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脸色比早上好了不少。 褚万霖见林言进来,放下茶杯站了起来,笑呵呵地迎上来: “林医生,可算把你等回来了。我在这儿坐了大半个钟头了,克莱尔先生陪我聊了好一会儿。” 林言把外套挂上衣架,看了克莱尔一眼,转向褚万霖:“褚董事,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有事儿?” 褚万霖也不绕弯子,直接说: “是这样,公董局总董亨利·莫里哀先生想请你们二位吃顿饭,时间定在明天晚上,地点在公董局旁边那家法兰西餐厅,私宴人不多,主要是想跟克莱尔先生认识认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林言和克莱尔之间交替落了一下,语气自然: “林医生你也知道,现在法国那边情况特殊,公董局这边有些事想跟克莱尔先生的父亲那边搭上线,所以总董先生想通过克莱尔先生这边牵个线。当然,林医生你作为克莱尔先生的师父,自然是座上宾。” 克莱尔听到这里,面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侧过头看了林言一眼,像是在等师父拿主意。 林言沉吟了片刻,心里飞速转了一圈。 褚万霖来请人,背后是公董局总董的意思,目的是通过克莱尔打通维希政府那边的关节。 这种事拒绝的意义不大,反而可能让公董局的人心存芥蒂。 至于克莱尔的父亲那边,人家儿子在上海,卖个人情给法租界当局,对克莱尔自身也没有什么坏处。 “行啊。”林言爽快地点了点头,“明天晚上是吧,我跟克莱尔一起过去。具体几点?” 褚万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连忙道:“七点。总董先生亲自作陪,还有几位董事也在。林医生放心,就是一顿便饭,没有别的意思。” 林言笑了笑:“我知道,吃顿饭的事。我明天跟克莱尔一起过去。” 褚万霖得了准信,又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等他走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林言和克莱尔两个人。 克莱尔抬起头来看着林言,轻声说了一句:“师父,我父亲的事……以后会不会越来越多的人来找我?” 林言沉默了一瞬,走到克莱尔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阳光,说: “会。从今天开始,你父亲那个身份会给你带来很多你之前想不到的人。有人想通过你接近你父亲,有人想利用你的名字为自己铺路,有人巴结你,也有人可能在背后算计你。” 他转过头看着克莱尔的眼睛:“你记住一句话:不管你父亲做了什么,别人怎么看他,你是你。公董局请你吃饭,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推掉。不用觉得欠了谁的人情。你只需要做你觉得对的事。” 克莱尔听完,慢慢地点了点头。 第569章 我替亨利谢谢你 第二天一早,林言便安排克莱尔给头一天检查过的男孩做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自己在旁边盯着。 手术倒是顺利。 手术完成,林言正在检查之时,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人员撤离成功,另赴美特派员已经谈判成功,美方会立刻切断日方废钢供应。望舒。” 好! 太好了,一旦美国切断日本废钢供应,日本人就只能拼命去寻找替代,成本就不一样了。 而且接下来石油禁运也是板上钉钉的了。 然后就看日本会不会像历史上一样去偷袭珍珠港了。 时间来到傍晚,林言在办公室看完枣宜会战正式结束的号外。 一个早就知道结局的消息,只是晚了几天来罢了。 收拾心情,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西装,开车带上克莱尔去了法兰西餐厅。 法兰西餐厅在公董局大楼斜对面,是一栋三层高的老式洋房,外墙爬满了常青藤,门口挂着两盏铜制的煤气灯,火光摇摇曳曳。 褚万霖已经等在门口了,远远看见林言的车停下来便迎上前去,笑着跟两人握手,热络得像是老友重逢,引着他们进了门。 二楼包间的门一推开,暖黄的灯光和淡淡的葡萄酒香气便涌了出来。 一张长桌铺着雪白的桌布,中间摆着一瓶盛开的粉白色绣球花。 亨利·莫里哀已经等在里面了,站起身来跟林言和克莱尔一一握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旁边还有两位董事陪坐,雅克·西蒙和陈裕昌,都穿着体面,笑容温驯。 “林医生,又见面了。”亨利·莫里哀用中文说道,目光随后转向克莱尔,“克莱尔先生,欢迎欢迎。之前就听说过您,一直没机会认识,实在遗憾。” 克莱尔微微欠身,回了句“荣幸之至”。 入席之后菜品一道一道上来,前菜是鹅肝酱配烤面包,接着是奶油蘑菇汤、香煎鳎鱼、烤羊排配时蔬,最后是一道焦糖布丁。 每道菜都做得精致考究,酒的年份也看得出来花了心思。 虽然林言和克莱尔以茶代酒,但侍者斟茶的动作也是一丝不苟。 席间气氛不紧不慢地走着,褚万霖先开了话头,聊了些医院最近的状况和难民区义诊的事,亨利·莫里哀不时点头,偶尔插一两句表示关切。 林言也接了几句话,不让场面冷下来。 三巡之后,杯盘撤去几样,桌上只剩下茶水和几碟精致的点心。 亨利·莫里哀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微微坐直了身子,然后从桌旁一个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双手递到了林言面前。 “林医生,今天整理公董局的档案时,无意中发现了一份和您有关的材料。“亨利·莫里哀的语气放得轻缓而诚恳,“是关于您另一位也叫亨利的徒弟的,他的父亲是法国军官。” 林言接过文件,翻开封面。 里面是一份军事记录抄件。 上面记录着一个叫“亨利·艾奇逊”的英军军官的简要情况。 此人曾在英法联军中任要职,部队在敦刻尔克撤退期间被围困,最后随大规模撤退行动成功撤离到英国本土。 记录后面附了一行简短的备注,说该军官父母妻子留在了法国境内。 林言心头一酸。 之前没有具体了解亨利的家世,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看到了。 此时的亨利大概率已经在英国跟父亲团聚了,但他的母亲和爷爷奶奶却跟他们隔着一个海峡。 现在他一定很伤心,但他是自己的徒弟,让菲茨威廉把他扣在英国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林言合上文件,抬头看向亨利·莫里哀:“总董先生,多谢。” 亨利·莫里哀摆了摆手,面带温和的笑意:“举手之劳。公董局的档案室里这类资料不少,不必客气。 林言知道,这些都是为了拉近距离,但也算用心,微微点了点头,把文件收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亨利·莫里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停顿了几秒,随后眉头微皱:“林医生、克莱尔先生,不瞒二位说,公董局现在的情况……确实有些棘手。” 他轻轻叹了口气,放下酒杯: “法国本土确定投降,新政府马上成立,这个大家都知道了。但我们公董局目前收到的指示非常有限,只有几封电文说让‘做好稳定工作,等待后续通知’。我们和巴黎的联系几乎断了,官方渠道的电文内容都经过层层筛选和过滤,有些话没办法写在纸面上。”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克莱尔身上,语气恳切地说: “克莱尔先生,我知道您父亲目前在维希政府担任外交部副秘书长,他在新政府里的地位和话语权,是公董局眼下够不到的。我们想通过正常的外交渠道跟维希政府沟通,至少要等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才能有结果。但法租界的局面不能等那么久,治安、财政、与日方的关系,每一天都需要做出决策,而这些决策又急需巴黎方面的确认和授权。”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所以我想请求您一件事,能不能请您以私人名义给您父亲发一封电报?内容很简单,就说法租界公董局全体上下坚决支持新政府,愿意在新政府的框架内继续履行职责,维护法租界的稳定和秩序。不需要多正式,只需要让老克莱尔先生知道我们的态度,让他明白公董局是站在新政府这一边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件事如果能成,公董局上上下下都会记得您和您师父的这份情谊。”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更多绕弯子的余地了。 克莱尔微微垂下目光,良久后才微微点头。 克莱尔一点头,整个屋子内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林言也清楚,这件事对于克莱尔来说轻而易举,但对公董局所有人来说那都是身家性命。 他们太需要一个沟通的中间人了。 这个时候向新政府表忠心,那他们的位置就都能保住,至少他们在上海的利益都能保住。 接下来就是公董局的人挨着挨着来跟林言和克莱尔敬酒。 林言虽然是喝的茶,但也喝饱了。 回去的路上,林言一踩油门就感觉肚子里的茶水来回晃荡。 把克莱尔送到家门口的时候,他没有急着下车,而是对林言说:“师父,我明天就给我父亲发电文过去,我会顺便跟他提一下,让他照顾一下亨利留在法国的家人。” “你有心了,我替亨利谢谢你。”林言还没想到这,克莱尔就想到了,这倒是出乎了预料。 “师父,我最近想通了很多事情,就像你说的一样,我父亲起草投降书也有他的考量,这些我不能置评,但我能做的就是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克莱尔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亨利的家人也是我想保护的人。” 林言点了点头,拍了拍克莱尔的肩膀:“快回去吧,你也是一个快当爸爸的人了。” “是,师父。” 克莱尔下车了。 林言看着克莱尔的背影,眼角微微湿润。 克莱尔算是成长了。 第570章 倒反天罡 与此同时,大内畅三在自己的办公室内看着一堆电文发呆。 这些电文内容多,有日本国内的变动,也有枣宜会战的战报,只是他们叫一号作战。 “一号作战成功,成功占领宜昌,也暂时阻止了大本营对11军的裁撤,但代价是什么呢?”大内畅三自言自语道。 他没有继续说,但他知道,代价就是锁死兵力。 宜昌现在是一个突出部,需要防守的面积太大,需要的防守兵力也多,眼下第13师团被锁在宜昌根本就动弹不了。 宜昌确实是进攻重庆的跳板,但你要是没足够的兵力去进攻重庆,眼下用一个完整师团去守宜昌就是浪费。 再拿起一份老师黑泽铁心发来的秘文,他更是眉头紧锁。 “大内,国内局势复杂,米光内阁失势只是时间问题,近卫文麿极有可能再次出山。” 短短一句话让大内畅三思索了好久。 米光内阁失势他自己早就判断出来了,特别是德国横扫欧洲后,国内希望和德国结盟的人已经压不住了,而米内内阁的主要政治理念就是不和德国结盟。 再加上裁军是他主导的,所以必然被赶下台。 只是近卫文麿会不会再次起势,他无法判断。 自己的师父既然这么说,那肯定是掌握了更多的内部信息,而且在这个时间节点发秘电,必然是担心自己站错队。 但这些都和自己无关,因为自己根本不会掺和这些烂事。 眼下赚钱才是第一位。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哈依!” 江谷利美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放在了大内畅三的桌面,然后退到一旁。 大内畅三拿起文件,翻开一看,忍俊不禁。 “什么?军统雇佣青帮分子去监视特高课高层?”大内畅三随后直接哈哈大笑,良久后说道,“倒翻天罡。” “院长,这情报是从黑市流传出来的,当初我也不信,但经过多方核对才确认是真实的。”江谷利美双手一摊继续解释,“之前那个盯元吉行雄的被发现了,一枪打到胸口,送到慈心医院连林言都没抢救回来。” “嗯,这件事我看过报告,伤到心脏了,任何人都救不回来。”大内畅三随后摇了摇头,“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军统肯定是发现了什么。” “但奇怪的是,最近军统已经撤了,没有再监视,就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我在想.......”江谷利美欲言又止。 “你想把元吉行雄是红党的消息放出去?” “是!” “别自作聪明。”大内畅三音量提高,“在上海的情报机构都不是傻子,你透露任何消息都不能保证不留痕,到时候只会惹火烧身。” “属下明白。” .......... 欧洲战事的影响很快就来了。 六月二十日的午后,林言刚从一台胆囊切除手术下来,还没来得及换下手术服,就看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号外版的《字林西报》。 他拿起来扫了一眼,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法国同意日本要求,全面封锁中越边境,准许日军入越监视对华禁运。” 短短一行标题,字字扎眼。 林言把报纸按在桌面上,慢慢坐进椅子里。 中越边境那条线,是眼下国军获取外援物资最重要的通道之一。 法国人一让步,等于在重庆政府的后背上又捅了一刀。 从今往后,从越南海防港上岸的军火、燃油、药品、机械,全都会被日本人卡住脖子。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时间。 这条通道被切断之后,中国对外物资运输的路线将被迫压缩到唯一的滇缅公路。 而滇缅公路在明年也会被切断,到时候整个大后方的物资供应将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 他揉了揉眉心,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门被推开了,克莱尔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上面有“电报”两个字。 “师父,我刚才去电报局给我父亲拍电报,恰好有你的电报,顺便带了回来,应该是菲茨威廉他们的消息。”克莱尔把那份电报递到了林言手上。 “好”林言拿到电报后拆开信封,译电完成后的信纸出现了一句话。 “亨利与父团聚,另我与亨利共事于圣托马斯医院,一切安全。菲茨。” 他全程没提扣留亨利中间的不愉快,这一次来电完全是交代近况,报平安。 亨利与父亲团聚是近期最好的消息。 没有多想,林言把电文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下一句话:“见字如面,得闻你和亨利一切安好,甚慰,另,亨利于巴黎之家人有老克莱尔照看,请安心。林言。” 写完之后,林言数了数字数,然后拿出两条小黄鱼外加十几个大洋一起递给克莱尔: “再跑一趟,替师父给菲茨威廉回电。” 这种跨洋电报很贵,加上自己的字数多,得一百多大洋。 但林言不在乎。 “是,师父。” 克莱尔接过电文纸和钱,转身离开。 看着克莱尔离开的背影,林言突然想到了去西北的韦贝尔,亨利和菲茨威廉都有消息了,克莱尔就在自己身边,倒是有点想他了。 就在此时,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此前炸药支援华北,现需再运送150吨至菱壳渡、断龙口、灰塘闸三处,接货地明泰同记机器厂3号库房,运费已放置好。望舒。” 之前几百吨炸药,新四军是不可能用完的,现在炸药支援华北,那就是大的破袭战。 也就是说历史上著名的百团大战要来了。 好事啊。 林言随后拿出纸和笔,写下了一行字,然后拿出一个黑色布袋子装入其中,然后放入储物空间。 接下来就是等下班。 下班后,林言一脚油门来到台斯德朗路的口子上停车,步行去路边摊的路上经过那个铁皮箱,心念一动,把黑色布袋子放入了铁皮箱中。 然后在路边摊吃完饭,回到家中。 第571章 克莱尔当爹了 当天晚上8点,曹景行和心腹老赵在大厅内下象棋,下完一局,曹景行叹了口气: “哎,最近我们通运堂太闲了,一闲就出事。”他说到这里连连摇头,“先是刘三赌博欠下高利贷,然后是孙麻子嫖娼争风吃醋和人动了刀子,再然后是老周一天没事喝酒大老婆。 三个王八蛋,一个比一个能惹事,总结一句话,就是闲的。” 老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曹堂主,您这就不对了。刘三赌博输了钱,咱账上扣他月钱不就结了?孙麻子划了人,那是他手黑活该,下次让他滚远点儿就是了。老周打老婆,那是家事,还能怎么样?这些破事儿说到底,花点银子、费点口舌,都能平。要真摊上姓丁的那种......” 他压低了声音,两根手指在脖子前面比划了一下,“那是要掉脑袋的。” 曹景行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摇了摇头,苦涩一笑。 就在这时候,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六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堂主!堂主!” 门帘一掀,六子满头是汗地窜了进来。 “你慌什么?”曹景行站起来,狠狠盯着六子,“又出什么事了?” 这时候,六子把黑色布袋子拿了出来。 曹景行看到黑色布袋子,脸色一下子好了许多,接过布袋子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拿出纸条看完后,自言自语道:“150吨化肥,这下子这帮兔崽子有得忙了。” 然后他拍了拍六子的肩膀:“六子,去把刘三、孙麻子、老周都给我叫来,老子给他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曹堂主,我这就去把管事的叫过来。”老赵微微颔首。 “这个你拿着。”曹景行把纸条递给老赵,“剩下的你来安排,我要去各处关口走动关系了,这一次的运输的时间需要小半个月,不能出问题。” “是。” 老赵接过纸条,和曹景行一起出门了。 接下来整个通运堂便忙碌起来。 ......... 时间一晃到了7月6日,一大早林言天没亮就到医院了,因为就在凌晨,克莱尔的老婆被送到了医院,说是要生了。 林言赶到医院的时候,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 克莱尔的老丈人沈广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站在病房门口,手指头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来回踱步。 旁边站着沈广雄的老伴儿,手里攥着一条蓝底白花的手帕,眼睛红红的,脸上却挂着笑。 还有几个沈家的亲戚,以及慈心医院的护士们。 小护士们下了夜班都不走,凑在门口叽叽喳喳地议论着那个混血宝宝到底长得像谁。 克莱尔从病房里冲出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手术服外面胡乱套了件白大褂。 他一看见林言,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林言的手。 “师父!师父!我当爸爸了!”克莱尔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是个儿子!七斤二两!蓝眼睛!跟我一模一样!” 林言被他攥得手疼,却忍不住笑了。 他拍了拍克莱尔的肩膀,顺势把他往病房方向带了半步:“恭喜你,克莱尔。母子都平安吧?” “平安!平安!”克莱尔连连点头,眼眶里竟然泛起了水光, “李大夫接生的,顺产,孩子哭得跟打雷似的,我一听那嗓子就知道是个壮小子。护士抱过来的时候,我手都在抖,都不敢接……他那么小,那么软......”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松开林言的手,别过脸去,眼角有泪。 林言没有笑话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他平复。 沈广雄从旁边走过来,对林言拱了拱手,一脸感激: “林医生,您来了。这孩子能有今天,全靠您一路照应。我们老沈家记在心里。” “沈老先生客气了。”林言回了一礼,“克莱尔是我的徒弟,也是我的朋友,他家里添丁,我本该早到的。” 沈广雄还想说什么,病房里传来婴儿洪亮的啼哭声,他老伴儿喊了一声“老头子你快来看”,沈广雄便连忙点头致意,转身进了病房。 克莱尔这时候才缓过劲儿来,抹了一把脸,拉着林言就往外走:“师父,您要不要看看孩子?就在里头,沈家的亲戚都在围着看呢,我给您留了个好位置......” 他话音未落,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急诊科的李医生满头大汗地跑过来,白大褂的扣子只扣了两颗,领子翻在外面,一看见林言就跟见了救星似的,隔着老远就喊: “林医生!林医生!可算找着您了!” 李医生冲到跟前,气喘吁吁,连招呼都顾不上打: “隔壁楼手术室,刚送来一个腹部中弹的,弹头穿进去了,腹腔内出血,血压快撑不住了!我们几个拿不准,正好您在医院,赶紧过去掌舵!” 隔壁楼就是林言办公室那栋,也是手术楼。 克莱尔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了,他看了一眼林言,二话没说:“师父您快去。” 林言点点头,脚步已经迈出去了,边走边问李医生: “生命体征怎么样?神志清醒吗?出血量大概多少?” “神志已经模糊了,血压很低,心率一百四,皮肤湿冷,明显是失血性休克。我们给他挂了输血,勉强撑着。”李医生小跑着跟上林言的步子,“片子还没来得及拍,但触诊腹肌紧张,叩诊移动性浊音阳性,肯定是腹腔内大出血。” 林言没有再问,脚步更快了。 他推开手术室的门,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躺在手术台上,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腹部裹着厚厚的纱布,已经被鲜血浸透了两层。 旁边的护士正在给他推液体。 林言快步走到洗手池边,一边刷手一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流程。 弹头穿入腹部,最危险的就是肠穿孔和肠系膜血管破裂。 他必须尽快开腹探查,找到出血点,修补肠壁,结扎断裂的血管,把腹腔清理干净,关腹收工。 第572章 元吉行雄被怀疑了 每一步都不能错,每一秒都耽误不起。 他换好手术衣,戴上手套,走到台前。 麻醉师冲他点头示意:“麻醉完成,可以开始。” “开腹。”林言伸出手,护士把手术刀递到他掌心。 林言手里没停,嘴上也没停:“止血钳……牵开器……盐水冲洗……看到了,小肠系膜破裂,先结扎血管。” 他的手指在腹腔内快速地游走,精准地避开健康组织,找到那根断裂的肠系膜血管,用血管钳夹住两端,打结,剪断,一气呵成。 “小肠上段有一处贯通伤,约两厘米,准备修补。”他头也不抬地伸手,器械护士已经把持针器和缝线递了过来。 一针,一针,又一针。 肠壁在细密的缝线下慢慢闭合。 “检查其他肠段。”林言指挥着助手,“看有没有遗漏的损伤。” 助手仔细探查了一圈:“没有,其他段完好。” “冲洗腹腔,逐层关腹。” 手术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 当最后一针缝线在皮肤表面被打成结的时候,血压也开始回升。 林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摘掉手套,扔进污物桶里。 李医生在旁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 “林大夫,幸亏今天您在。这要是我们来,光找那个出血点就得再耽误十分钟,人恐怕就没了。” 林言摘下口罩,露出微微泛白的面孔,笑了笑:“你去把后续的医嘱跟进一下,禁食至少三天,观察有无肠瘘。” “明白,明白。”李医生连连点头。 林言走出手术室的时候,走廊里的晨曦已经变成了明亮的日光。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吉保雄】 【职务:特高课调查员(元吉行雄心腹)】 【代号:338】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吉保雄一直在元吉行雄的安排下调查当年晴切计划失败的原因,吉保雄已经通过当初列车上的人员确认了一个叫“假白鹭”的代号,而且基本确认“假白鹭”在特高课内部。 2,上次盯着元吉行雄的高大朋虽然死了,但也列入调查范围,吉保雄通过军统渠道购买情报获悉,军统的目标是确认5月1日下午5点11分这个时间点上特高课在法租界的高层。 3,吉保雄发现那天到过法租界的也就元吉行雄,于是去跟他对峙,元吉行雄否认,然后刚到自己家门口就被枪击昏迷,好在被赶来的同事紧急送往慈心医院。】 林言得到这些情报后,心头一震。 5月1日下午5点11分这个时间点就是自己当初给戴雨浓发电文的时间。 而军统却安排人盯着特高课高层,确认他们在这个时间点的位置,加上他们猜测自己在特高课内部,说明戴雨浓不信任自己,而且还在查自己的身份。 只是恰好,元吉行雄被怀疑了。 看来戴雨浓终究不是好人,以后除非必要情况,不然还是少给信息为妙。 至于吉保雄的这件事,目前自己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是通过“水蛭”的身份把情况报给南田洋子,让南田洋子来救下吉保雄,解决掉元吉行雄。 第二个选择是,什么都不管。 如果报给南田洋子的话,变数太大了。 她可能不会真的相信元吉行雄是“假白鹭”,甚至还有可能搞一次大规模甄别行动,到时候“梦魇”可能被误伤。 同时,出这种事自然也会让戴雨浓猜到“假白鹭”不在特高课,那就麻烦了。 所以,眼下最好的选择还是什么都不管。 这样的话,元吉行雄会干掉吉保雄,一切的一切都成了迷,这是最好。 想通这一点,林言回到办公室,躺在沙发上闭目休息。 这会办公室就自己一个人,克莱尔还在产房那边,自己得在这不值班,不然有事找不到人就麻烦。 这一闭目休息,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吵闹声把他吵醒。 吵闹声从走廊那头一路灌进来,像两股水流撞在一块儿。 林言被惊醒的时候,眼皮还沉得厉害,但脑子已经先一步开始转了。 他听见李医生的嗓门拔得老高:“不行!绝对不行!病人刚做完剖腹探查,肠修补还没过二十四小时,移动过程中一旦牵拉吻合口,肠瘘了你负责?!” 另一个声音低沉: “李大夫,我理解你的担心。但这位伤者的身份特殊,留在医院反而更危险。我的人会全程担架护送,路上有随行医生,到了地方也有专门的医疗条件。” 林言从沙发上坐起来,揉了揉脸,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李医生双臂张开,一副“你要过就从我尸体上踩过去”的架势。 对面站着的就是元吉行雄。 元吉行雄身后站着两个年轻力壮的便衣,一个手里拎着一副折叠担架,另一个背着个医药箱,装备倒是齐全。 林言心里咯噔了一下。 元吉行雄这就上门来“接人”了。 掐着点来的,手术一结束就来,连术后二十四小时都等不及。 这哪里是担心危险,这是怕吉保雄在病房里多待一天,多说出一个字。 “林医生!”李医生一扭头看见林言,像是抓住了主心骨,“您来评评理!这位先生非要现在就把病人带走,我说了术后不能移动,他就是不听!” 元吉行雄顺着李医生的视线看向林言,微微一怔,随即挤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林大夫,我们这位同事在执行公务时受了伤,现在有人盯上他了,继续留在贵院可能会给医院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我带他走,也是为你们考虑。”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林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 不拦着,吉保雄必死无疑。 拦着,自己立刻被怀疑。 林言只微微皱了一下眉,无可奈何道: “元吉先生,您的心情我理解。但李大夫说的也是实情,病人今天早上刚刚关腹,肠吻合口现在是最脆弱的时候,移动过程中哪怕一个颠簸,都可能导致缝合处撕裂。二次开腹的死亡率您可以去查,不是吓唬您。” 元吉行雄点了点头:“林医生的话我自然信得过。但……” “但这件事吧.......难办。”林言叹了口气。 第573章 药爷又来了 元吉行雄听到“难办”两个字,就明白了林言的意思。 之前林言跟其他人的交往他都研究过,“难办”就是要给钱。 他把上前把着林言的肩膀来到一旁,另一只手把一个大黄鱼拍在林言手上,说:“放人,有什么后果我自己承担。” “好。”林言收起大黄鱼,转头对李医生说,“李医生,你去把术后须知和出院告知书拿过来,一式两份,让他签字,签完字放人。” “林主任.......” “还不快去。” “是。” 不多时,李医生拿来文件让元吉行雄签了字,然后眼睁睁看着刚做完手术的伤者被抬走。 看着几人离开的背影,李医生看向林言问道:“林主任,你是医生,你应该知道他现在有多危险。” “我知道。”林言拍了拍李医生的肩膀,“但我更知道,今天如果不放人的话,你我更危险。” 说完,林言转身回到了办公室,留下李医生一个人在楼道里一脸茫然。 .......... 与此同时,戴雨浓手里正拿着毛人凤送来的报告。 看完报告后,他沉默了。 因为报告的内容正是汇总了最近所有信息,最后假“白鹭”的身份都指向了元吉行雄。 “齐五,你怎么看?”戴雨浓放下报告后问道。 “戴主任,我觉得错不了。”毛人凤微微颔首,“看这个元吉行雄的过往,他就像一个灾星一样,走到哪哪出事,先把井上日召害成孤家寡人,然后又去祸害南田洋子,最重要的是5月1号那天就他去过法租界,不是他的话,我想不到其他人。” “那怎么解释他给我的情报到目前为止并没有特别偏向红党?” 这是戴雨浓最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我猜,他和延安并不是一伙的,他应该是共产国际的人。”毛人凤继续解释,“我研究过红党,他们和共产国际虽然都是一个党,但双方的矛盾从大革命时期到现在就没断过。 按照红党的说法,共产国际不是‘左倾’就是‘右倾’,总之就尿不到一壶去。 所以假‘白鹭’绕开红党给我发电文,也不奇怪了。” “国产国际,有意思。”戴雨浓从文件里拿出一张元吉行雄的照片,看了良久后,说,“浓眉大眼的,没想到啊,没想到。” 他随后放下照片,对毛人凤说,“以后假‘白鹭’的电文还是第一时间送到我这里来,这个人还是可信的。” “是。” “还有,从现在开始撤销之前的所有调查行动,保密工作要做好,不能让假‘白鹭’暴露。” “是!”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是!” 一名副手拿着一份电文进来,把电文放在戴雨浓桌上,然后退了出去。 戴雨浓拿起电文一看,上面就一句话: “特高课元吉行雄把受伤做完手术的吉保雄从医院带走,吉保雄不久后身亡。” 看完电文后,戴雨浓把电文递给毛人凤,说:“看来没错了,这个元吉行雄就是假‘白鹭’。” 毛人凤看完之后,点了点头:“属下这就去给上海发电文。” 另一边 江谷利美正在大内畅三旁边汇报完吉保雄死亡的消息,最后补充道: “院长,看来这个吉保雄应该是调查到什么了,然后被元吉行雄给杀了。” “也不一定。”大内畅三耸了耸肩,“他一个红党分子,杀一个特高课成员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院长,你说南田洋子要是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样?”江谷利美问道。 大内畅三抬头看了一眼江谷利美,冷笑一声说道: “她南田洋子要不是个傻子,就能推测出元吉行雄有问题,不过以她近两年的处事方式,应该不会捅开这层窗户纸。 她大概率会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把这个雷甩出去。” “院长英明。”江谷利美微微颔首。 .......... 当天晚上,得知克莱尔的老婆和孩子还在看护病房,林言便过去跟克莱尔打了声招呼这才下班。 下班后,林言的车到永民巷口,便看到药爷的凯迪拉克L停在那边,赶紧放低车速看看情况。 这时候药爷也从车上下来,脸上尽是愁容,对林言招手,让他停车。 林言把车靠边停下,摇下车窗。 药爷那张脸凑过来,嘴角往下耷拉着,跟平时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判若两人。 “林医生,可算等到你了。”药爷说着已经拉开副驾的门,一屁股坐了进来,反手关上车门,长长叹了口气。 “药爷,怎么个意思?”林言把车熄了火,转过身看他,“这大晚上的在巷口堵我?” “林医生,我是真没辙了才来找你。”药爷一拍大腿,开始倒苦水, “前阵子我帮日本人那档子事儿你也知道,疏散难民、腾地方,忙活了小半个月,虽说搭进去不少人情,但好歹把事办完了。然后我倒腾药材,几十车的药材,元胡、三七、连翘、黄芩、黄连,全是好货,想着拉回上海来,往各大药铺一散,怎么着也能赚一笔。” 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结果你猜怎么着?半道上被拦了!说是战时管制物资,一律扣留!他妈的上海又没打仗,我拉的是药材又不是军火,凭什么扣我?” 林言听到这里,心里大概明白了。 他看了药爷一眼:“扣你车的是什么人?” “什么人?”药爷一听这话,眼睛都瞪圆了, “还能是什么人?七十六号那帮狗娘养的,外加皇协军一个连,开着卡车堵在苏州河那边的关卡上,把我的车队拦了个严严实实。领头的那个穿黑褂子的,一看就是七十六号的人,上来就说‘战时管制,药品一律征用’。 我说我是合法商人,有营业执照有税单,他说‘少废话,老子管你什么照,上面有令,见药就收’。” 药爷说到激动处,一巴掌拍在仪表台上: “妈的,那些二狗子,穿了一身黄皮,比日本人还凶,狗仗人势的东西!” 林言靠在驾驶座上,安静地听着,等药爷骂完了,才开口道:“药爷,你跟我说实话,你那一车药材里全都是元胡、三七这些,就没点其他药材?” “没有!”药爷摇头,“现在上海缺的就是这些,我肯定是捡赚钱的运啊。” 林言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药爷愣住的话: “药爷,我要是七十六号的人,我也扣你。” “你说什么?”药爷转过头来,一脸不信。 “你想想,”林言看着他,“你几十车货,全是元胡、三七、连翘、黄芩、黄连,一样杂的没有,你这是在给人家递靶子。人家在前线打仗,正缺这些治伤的药材,你这满满当当几十车拉到跟前,不扣你扣谁?” 药爷一听这话,更是一脸无奈。 “我做药材这么多年,哪能不知道这些药是治伤的……”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可是我毕竟帮日本人免费疏散了那么多难民的啊,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动啊。” 药爷长长地叹了口气,耷拉着脑袋,好半天才继续说: “你说得对……我确实贪了,我今天找林医生你,就是想问问你能不能找点关系把那几十车药材给我搞回来。只要能搞回来,利润你我五五开。” 第574章 陈默群送毕从兴来做手术 原来这才是药爷来找自己的目的。 他倒是高看自己了。 这趟浑水,谁去趟谁就是傻子。 林言摇了摇头: “我确实给76号的人开过刀,但我跟他们却没有私下联系的渠道,更别说要回你那几十车货了。” 听到林言拒绝,药爷倒也没有多少意外,毕竟该找的关系都找了,确实没办法了才来林言这里来碰碰运气。 “林医生,多谢了,我就不打扰了。” 药爷说着就准备下车。 “药爷,来都来了,我请你吃碗面再走。”林言看向药爷。 “也行。” 药爷坐了回去。 随后林言一脚油门拐入永民巷,在面摊前停车,下车后点了两碗阳春面一人加两个煎蛋。 正吃着一名报童的声音越来越近, “号外号外,汪精卫政府通缉令,上海83名首恶。” “号外号外,汪精卫政府通缉令,上海83名首恶。” 林言抬头看到了报童的身影,放下筷子,抬手招了一下:“小阿弟,来两份。” 报童立刻蹿过来,递上两张报纸,接过铜板,又扯着嗓子往巷子深处跑远了。 林言把一份递给药爷,自己留了一份,展开来放在桌面上,就着面摊昏黄的灯泡看。 药爷接过报纸,嘴里还叼着一截面条,眼睛往头版一落,整个人就顿住了。 林言没急着看头版,先扫了一眼整张报纸的版面布局。 号外印得急,排版不算讲究,但标题字号够大,一眼就能抓住人: “汪精卫政府发布通缉令,沪上八十三名首恶名列其中。” 底下是一串密密麻麻的名字,按姓氏笔画排列,从第一行的“丁文江”一直到末尾的“顾祝同”。 当然林言知道,这名单里大部分是报社的人。 那些名字林言并不都认识,但有几个耳熟的,《申报》的、《大公报》的、《新闻报》的,都是上海滩叫得响的笔杆子。 药爷把报纸往桌上一拍,汤碗都震得晃了一下。 “他妈的!八十三人!八十三!”药爷手指头戳着那串名单, “你看看,你看看,这上面有多少是报馆的人?《申报》那个老总编我知道,六十多岁了,笔杆子都握不稳了,通缉他干什么?还有这个,《大公报》的主笔,人家写的是文章,又不是拿枪打你,你通缉人家做甚?抓了这些人,上海滩就太平了?” 他越说越气,端起面碗喝了一大口汤又接着骂: “七十六号那帮二狗子,前脚扣我几十车药材,后脚汪精卫就出通缉令,这帮人真是坏透了!” 林言没接话,目光已经从通缉令栏移开了。 他的视线顺着报纸往下走,跨过中间一栏关于“武汉治安维持会改组”的短讯,落在了报纸右下方。 右下方字体小了一号,但消息更让林言激动。 “美国商务部于本月二日正式公告,对日本实施废钢、废铁出口禁令,即日起生效。此前之许可证制度同时废止。美方表示,此举系基于国家安全考量之正常贸易管制措施,不针对特定国家。” 最后那句“不针对特定国家”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美国的正式声明晚了一点,但这一击对日本人的打击是从上到下的。 没了废钢,日本人只能自己炼钢,但炼钢的产能想短时间提升的难度可太大了。 造枪、造炮、造坦克、造军舰,全都要钢,它们可等不起。 狗急跳墙的日本人对东南亚动手已经成为必然。 一抬头,药爷还在那骂。 很显然,他脑子里还惦记着自己那几十车药材。 吃完饭,林言正准备跟药爷告辞,那句"明天见"还没说出口,巷子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七八个人抬着一副担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担架上的人裹着一件灰布外套,外套前襟已经被血浸透了。 领头的那人林言一眼就认出来了。 陈默群。 他跑在最前面,额头上一层汗,看见面摊旁边站着的林言时,眼睛猛地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二话不说一把攥住林言的手腕。 “林大夫!快!救人!” 林言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手里的报纸掉在地上。 药爷见这阵仗也愣了一瞬,然后本能地跟了上来。 担架被一路抬到林言家门口,林言开门,穿过厅堂,进了客厅后面的手术室。 灯一拉亮,陈默群反手把门带上,把外面几个跟着跑的小伙子挡在了门外。 手术台上躺着的男人是毕从兴,林言再熟悉不过了。 眼皮半睁半阖,他看见林言的脸时,嘴角动了一下,挤出一丝微笑。 很显然,他见到林言便知道稳了。 林言走到台边,目光落在他左胸上方。 那里有一道陈旧的刀口疤痕,长约八厘米,自己之前亲手缝的。 那一次也是枪伤。 而这一次,伤口在右边。 林言把灰布外套的扣子解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衬衫的右胸前已经被血浸成了一块深褐色的硬壳,用剪刀剪开,露出创口。 右锁骨中线外侧约三指宽,弹孔边缘整齐,周围皮肤发绀,但没有气体溢出的迹象。 “弹头没进胸腔。”林言心里已经有了底。 他已经戴上手套,开始消毒。 然后给毕从兴戴上麻醉面罩。 “药爷,站到我这边来。”林言头也不抬地指挥,“帮我压住这块纱布,别让它滑下去。我一会儿让你递钳子就递钳子。” 药爷愣了一下,随后迈到台前,按住了那块纱布。 林言拿起手术刀,沿弹孔边缘做了一字形切口,皮肤拉开,皮下脂肪翻开,露出一片被子弹挤压过的暗红色肌肉层。 他用止血钳仔细分离组织,避开肉眼可见的小血管,一点一点往深处探。 “钳子。” 药爷赶紧把钳子递过去,手居然没抖。 林言接过,继续分离。 弹道是斜着进去的,从右前胸向外下方走,角度偏得很厉害。 说明毕从兴挨枪的时候应该是侧身跑的,子弹从背后追上来,擦着肋骨边缘射入。 如果他是正面迎敌,这一枪早就穿进胸腔了。 “看到了。”林言轻声说了一句。 子弹头卡在肌肉层的筋膜间隙里,林言的止血钳夹住弹头边缘,轻轻往外一拔,子弹从创口里滑了出来。 第575章 通运堂被盯上了 “冲洗。”林言伸手。 药爷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是要生理盐水,赶紧从台边的架子上把盐水瓶递过去。 林言用注射器吸满盐水,对着创腔冲洗了两遍,把碎屑和凝血块冲干净,露出底下干净的肌底。 “没有贯通,没有胸腔穿入,肌层损伤局限。”林言一边说,一边开始缝合。 一针,两针,三针。 最后林言剪断线头,贴上一层纱布,用胶布固定好,然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摘掉沾满血迹的手套。 “好了,静养两周,七天后拆线。伤口没有感染迹象的话,不会留什么后遗症。” 陈默群站在门口,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躺在台子上的毕从兴,然后转头跟林言点了点头: “林大夫,又麻烦你了。” 说着把手里的一条大黄鱼塞入林言右侧口袋里。 林言嘴角露出微笑,然后快步来到水槽边刷手。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毕从兴】 【职务:76号特务】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半个小时前,76号在调查大美晚报的时候被袭击,毕从兴躲避不及受伤。 2,日前76号获悉通运堂运输炸药前往太湖周边,目前已经配合特高课对台斯德朗路2号院子进行了全面监视,等待下次交易一网打尽。】 得知这个消息,林言背上多了一层冷汗。 说到底还是这次150吨炸药的运输时间跨度太大,被人盯上了。 以后通运堂这条线算是废了。 眼下得尽快把这个消息传递给延安,让延安尽快安排毛钟青和他的家人撤离。 最近通过通运堂运输的物资都是从毛钟青的明泰同记机器厂3号库房走货的,一旦曹景行被抓,然后再把明泰同记机器厂供出来,那就完了。 好在76号和特高课眼下只是监视,想要钓大鱼,不至于马上抓曹景行。 正想着,药爷上前握住陈默群的手,点头哈腰道: “陈先生,是这样的,我这边不是帮日本人运难民出去嘛,回来的时候拉了几十车药材,结果被贵部给没收了,你看.......” 陈默群刚指挥人把毕从兴抬上担架送出门,听到药爷开口,略微一回想,然后笑了笑: “晚了,现在药材已经送到第11军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药爷愣住了,目光一直看着陈默群的背影,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林言看到这个情况也不好打扰他,只能在药爷身后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药爷才缓过神来,对林言点头示意:“林医生,我就不打扰了。” “我送送你。” 林言把药爷送到门口,回来躺在沙发上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林言出门吃完早饭后上车,然后拿出一号电台和电瓶,迅速给延安拍去了电文,拍完电文后,林言赶紧拿出二号电台和电瓶给大内畅三拍去电文。 之所以给大内畅三拍电文,那是因为对方也跟通运堂有合作关系。 大内畅三是一个好的合作伙伴,暂时不能出事。 .......... 而此时的大内畅三正在接待伊原武雄带来的采购团,地点就在他办公室旁边的会议室。 十几个人围着长条桌坐了一圈,桌上摊着厚厚一沓清单,从纱布绷带到手术刀片,从奎宁粉剂到止血钳,密密麻麻。 伊原武雄坐在主宾位上,穿着一身笔挺的陆军军服。 “大内院长,第11军现在最缺的是止血药和消炎药,其次是手术器械。一个月前,宜昌那边就有不少伤员因为缺药牺牲,所以这一次能搞到药的地方都不能放过。” 大内畅三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不紧不慢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拿起笔在清单上勾几笔。 该问价格的时候问价格,该确认数量的时候确认数量,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 一个多小时后,采购的框架大致敲定了。 伊原武雄挥了挥手,让随行的副官和文书先退出去,会客室里只剩下他和大内畅三两个人。 门关上之后,伊原武雄脸上的官样笑容淡了几分,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 "大内院长,还有一件事。我已经往你的城西仓库里送了一批中药材,元胡、三七、连翘、黄芩、黄连,都是治伤的好东西,大概有好几大箱。" 大内畅三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伊原君,这批药材是从哪来的?” “七十六号和皇协军从苏州河那边截下来的。”伊原武雄说得轻描淡写,“一个叫药爷的上海商人拉的货,量不小。七十六号接到命令往11军送,我刚好碰到就留了几大箱,送你那了。你路子广,在法租界那边找几家私人药房高价出手,这一次利润五五。” 伊原武雄说完拍了拍大内畅三的肩膀,笑了笑,站起来整了整军装领子:“大内君,这批货要尽快处理,夜长梦多。” 大内畅三跟着站起来,送伊原武雄走到楼梯口,一路上连连点头:“伊原君放心,我会安排妥当。” 送走采购团的车队之后,大内畅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夏日的阳光晃得人微微眯眼。 他转身对等候在一旁的江谷利美招了一下手: “城西仓库里来了一批中药,元胡、三七那些,你去跟通运堂那边打个招呼,安排走水运送到法租界。找几家熟络的私人药房,分批次出手,价格抬高一倍。” “是。”江谷利美点头应下。 话音未落,一名穿着灰色短衫的副手从侧门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份折叠整齐的电文纸,快步走到大内畅三面前,双手递上: “院长,刚收到的,加密电文。” 大内畅三接过来,目光扫了一眼电文纸右上角的编号,眼神微微一凝,对江谷利美说:“你先跟我去办公室。” “哈依!”江谷利美微微颔首。 进了办公室,关门,拉窗帘,在桌前坐下。 他把电文纸摊开,拿出那本《啼笑因缘》,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照翻译。 译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通运堂被76号及特高课联合监视,台斯德朗路2号院子已布控,静待收网。一切合作即刻暂停,切勿接触通运堂。望舒。” 大内畅三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把手里的电文递给江谷利美:“你看看。” 江谷利美接过电文一看,额头上的汗珠都出来了。 她知道,要是刚才不是大内畅三叫住她,说不定这会已经被76号和特高课给逮个正着。 到那个时候,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院长,要不是那位的提醒,我们现在就被动了。” “是啊。”大内畅三打了个冷颤,随后摆了摆手,“通运堂那边不用联系了。药材的事先放着,换一下包装,就在华界找买家。” 江谷利美微微颔首:“是。” 第576章 精密仪器箱 三日之后,林言起床出门,刚在路边摊点了豆浆和油条,还没开始吃,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就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毛钟青及其家人已经完成撤离,另有一箱精密仪器需运出法租界,如有能力承接,请回电告知接收位置。望舒。” 毛钟青撤离的倒是挺快,他手里的机器厂说放弃就放弃倒也干脆。 但一个机器厂最核心的其实就是那一小撮精密仪器,带不出法租界的那种。 眼下没了通运堂这个通道,想要把这种管制的仪器送出去很难,所以望舒才会询问自己能不能承接。 得接。 明泰同记机器厂的仪器送到兵工厂都是可以直接使用的,得想办法送出去。 自己有储物空间,过关口根本就不会被查到。 唯一需要想的就是找什么理由出法租界,送到什么位置。 林言赶紧吃完早饭给了钱,上车一脚油门拐出巷子,然后拿出一号电台和电瓶给延安发去电文。 电文内容很简单。 让延安想办法把装仪器的箱子放在法国公园某个井盖下面,然后等对方给自己发电文,自己去取。 做完这一切,林言回到慈心医院,忙前忙后。 因为克莱尔请了产假,胸外科就自己一个人,事多事杂。 等到下午三点,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总算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精密仪器箱已经由水牛亲自放置于法国公园3号井盖之下。望舒。” 还得是延安,安排的妥当。 让水牛亲自送,更加避免了自己暴露的危险。 如果是其他人送,万一人员出问题,还有可能在暗处盯,看谁来取。 水牛送就避免了这个麻烦。 接下来就等待下班了。 .............. 与此同时,药爷正让司机载着他从华界穿过枫林桥回到法租界,手里把玩着一把钥匙。 他去华界,通过黑市中间人买了一批中药,元胡、三七等中药材,虽然量比之前自己那几十车少很多,但现在法租界药材的价格水涨船高,送回去也能大赚一笔。 只是这批货物放在他租的临时仓库里,眼下得去一趟通运堂。 自从和法租界公董局搭上关系后,他便通过公董局牵线,跟通运堂的曹景行联系上,并且拿到了“甲级客户”的身份。 对方还给了他这把钥匙。 他只需要把运费和写上取货地送货地的纸条放入那个铁皮箱,其他的事就不用管了,通运堂自然会办妥。 “现在去台斯德朗路2号的后门。” “是,老板。” 司机点了点头,一脚油门直奔台斯德朗路2号。 几分钟后,凯迪拉克L停在了台斯德朗路2号后门。 药爷大摇大摆地下车,下车后掏出钥匙,走向那个铁皮箱。 与此同时,巷子对面的一个房间内,陈默群和南田洋子并排坐在窗边,目光都集中在药爷身上。 “陈先生,你觉得这个药爷会不会是红党的人?” “不会。”陈默群摇了摇头,“这个人啥钱都赚,前几天才被我们的人拦截了几十车药材,我估计他这么急是想搞点药材到法租界回本。” “陈先生就这么自信?你要知道,红党的人最擅长伪装,我觉得可以直接抓捕了。”南田洋子冷哼一声,看向陈默群。 陈默群一听这话,立刻明白了。 南田洋子这是在怀疑自己给药爷打掩护,现在要是不同意抓捕,那接下来自己就会被怀疑了。 “抓,那就抓。” 命令下达,两人跟着下楼。 两人步入巷子的时候,药爷和他的司机已经被拿下了。 药爷被两个黑衣汉子按着肩膀,膝盖都快贴到地上了,可他浑身的力气全用在了脖子上,脑袋使劲往前拱,眼珠子瞪得快要蹦出来。 看清从巷口走进来的人是陈默群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点着了引信的炮仗,嗓门一下子炸开来: “陈默群!你他娘的王八蛋!” 他猛地一挣,两个黑衣汉子差点没按住。 药爷的胖脸涨得通红,青筋从额角暴起来:“你前脚抢了我几十车药材,后脚又在这儿堵我!我他妈的就想运点东西回法租界回回本,你还要来抢!你是不是盯上我药爷这点家底了?我跟你拼了.......” 他说着真往前冲了一步,两个黑衣汉子赶紧死死架住他的胳膊,药爷还在挣扎,嘴上骂得更凶: “你们这帮狗娘养的,帮着日本人欺负中国人,老子给日本人免费疏散难民的时候你们在哪儿?老子出了一趟力,连一口汤都不让喝?陈默群我跟你拼了.........” 陈默群站在巷口,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纹丝不动,像是没听见那些骂声一样。 南田洋子从后面缓步走上来,目光在药爷脸上停了两秒,又扫了一眼铁皮箱里那两条黄澄澄的大黄鱼和那张纸条。 她转头对陈默群说了一句: “陈先生,曹景行那边的人就交给你了。这里交给我” 陈默群看了她一眼,随即点头:“好。” 他转身对身后几个黑衣汉子一招手,几十号人转头冲入了院子内。 巷子里只剩下南田洋子的人,以及被控制的药爷和他的司机。 南田洋子往前迈了两步,在铁皮箱前站定,弯腰从里面拿出那张纸条,展开来看了一眼。上面是药爷自己的字迹。 “华界顺发仓库,两箱药材,三日内送法租界济生堂药铺。” 她看完,把纸条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然后抬眼看着药爷。 “药爷,是吧?”她的中文依然流利得不像日本人,“我听说过你。上个月帮我们疏散难民,出了不少力。” 药爷还在喘粗气,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但骂声总算歇了下来。 他瞪着南田洋子:“这么说你就是日本人了?你手下的人抢我的药材,这事儿你管不管?” 南田洋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低头看了一眼铁皮箱里那两条大黄鱼,又看了看药爷。 “药爷,你是个聪明人。”她说,“你倒腾药材我们能理解,但你为什么要倒腾管制药材?” “其他药材能挣多少?”药爷梗着脖子,“我免费帮你们日本人送难民,难道是做慈善?” 南田洋子微微歪了一下头,问: “你这两箱药材也是管制药材?” 第577章 药爷的资产归零 这个问题一问出口,药爷直接不说话了,也相当于默认了。 南田洋子也明白了,这个药爷压根不是什么红党,随后示意元吉行雄把药爷和他的司机带走,再对平古英二吩咐道: “去,安排人把华界顺发仓库的两箱药材抄了,法租界济生堂药铺的人抓起来,一并审问。” “哈依!” 平古英二离开后,南田洋子来到药爷那辆凯迪拉克L旁边,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然后,她感慨道: “这个药爷真有钱,看来得让他脱层皮才行啊。” 又过了半个小时,陈默群从院子里出来了,上车对南田洋子说:“南田课长,曹景行招了,说之前150吨炸药是从明泰同记机器厂3号库房接的货,我建议马上突袭明泰同记机器厂。” “好,事不宜迟!” 南田洋子听到这话,面露喜色。 半个小时后,他和陈默群站在了明泰同记机器厂门口,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因为明泰同记机器厂的人早就撤离了。 “南田课长,目前已经确认我们一开始全面监控通运堂,毛钟青和他家人就撤离了。” “你是说要么是我们特高课出了叛徒,要么是你们76号出了叛徒?”南田洋子反问道。 “我没那个意思。”陈默群解释,“我是说,红党应该是早就发现通云堂暴露了,所以提前撤离人员了,那150吨炸药本来就是他们的孤注一掷。” “这还差不多。”南田洋子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那通运堂的人你们76号处理,药爷这边我来处理,这件事就这样吧。” “行。” ............ 林言这边下班后去开车前往了法国公园。 距离三号井盖不到五米还是之前吃过饭的摊位。 林言把车停在法国公园的一个拐角,然后往摊位走去,路过3号井盖的时候,蹲下来系鞋带,顺便心念一动把那个装有精密仪器的箱子收入了储物空间。 做完这一切,再去摊位吃了一碗稀饭,外加一个大饼。 正吃着,就听到有人在谈论日本人最近在到处抓商人。 林言倒是不以为然。 直到两周后的7月22日。 这天一大早刚上班,林言正在看报纸,纸上有英国关闭滇缅公路的消息,也有镇海的战斗细节。 看到这些消息,林言心头一紧。 滇缅公路关闭,中国抗战物资供应严重受阻,特别是汽油。 日本人这是彻底和英国撕破脸了。 从去年的天津租界开始,双方的隔阂还没消除,现在日本人又强行把英国人的头关闭滇缅公路,简直是火上浇油。 双方爆发冲突只差一个导火索。 正想着,电话铃声响起了。 林言接起来。 “喂,慈心医院,你是哪位?” “林医生,是我,今天方便见一面吗?”电话那头传来药爷的声音。 “方便,你说地方,我来找你。”林言说道。 “不用,我直接来慈心医院,很快。”药爷说完挂断电话。 林言挂了电话,抬手看了一眼腕表,九点过七分。 他把报纸折好放在桌角,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又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慈心医院门口那条路还是老样子,黄包车和行人来来往往,梧桐树叶子被七月的太阳晒得蔫耷耷地垂着。 他没等太久。 大约九点一刻左右,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请进。”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然后整个人挤了进来。 林言差点没认出来。 药爷今天穿了一件灰扑扑的麻布短衫,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也有点歪。 裤子是深蓝色的粗布裤,膝盖处还有一块洗不掉的深色污渍。 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佝偻着,腰板不再像从前那样挺得笔直了。 那把凯迪拉克的钥匙没挂在他腰上。 他手里什么也没拿,空着两只手站在门口,看了林言一眼,脸上标志性的笑容也变得苦涩了。 林言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他什么都没多问,伸手示意:“进来坐。” 药爷进来了,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一个猴子,有些不自在。 林言给他倒了一杯凉白开,放在他面前,然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药爷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眼神左右闪躲,良久后才开口: “林医生……我今天来,是想问你借点钱。” 林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知道这很唐突,”药爷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多少?”林言问。 药爷抬起头来,眼眶微微发红:“如果你相信我药爷的为人,就借我三条大黄鱼。我一定还,连本带利。” 林言没有犹豫。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假装拉开抽屉,心念一动,手里多了三条大黄鱼,然后他把大黄鱼拿到药爷面前,拍在他手里。 “拿着。” 药爷看着那三条大黄鱼,整个人愣住了。 他没想到林言这么相信他,良久后开口:“林医生,你都不问我为什么?” “你愿意说我就听。你不愿意说,这钱我也借你。”林言说。 药爷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把那三条大黄鱼握在手心里,过了半晌,他才开口: “上次那几十车药被七十六号和那些二狗子抢了之后,我不甘心。我想翻本,就在华界又买了两箱药材,元胡、三七、连翘,都是紧俏货。我找了通运堂的曹景行,让他帮我运回法租界,准备卖给药铺赚一笔。” 他顿了一下,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结果你猜怎么着?特高课和七十六号早就盯上通运堂了。我那天刚过去就被按在地上了。陈默群那个王八蛋就站在巷子口看着我,南田洋子那个日本婆娘亲自审的我。” “他们把你在华界那两箱药材也抄了?”林言问。 “抄了。”药爷点了点头, “不光抄了那两箱,他们还查了我所有的账,翻了我所有的窝。我所有的现金、金条、银元、存单,全被他们搜刮干净了。南田洋子说我‘非法倒卖战时管制物资’,要送我进监狱。后来……后来她手下一个人跟我说,只要把身家都交出来,还能留一条命。” 药爷抬起头,红着眼看着林言: “然后把我之前置办的所有房产全部收走了,我就剩这条命了。就连我那辆凯迪拉克也被他们扣下了,说是‘涉案交通工具’。我出来的时候,兜里就剩两块大洋。” 第578章 什么叫找一个斯夫一样的高手 林言静静听完了,没有安慰,也没有追问细节。 他站起来,又给药爷续了一杯水,然后把水杯轻轻推到他面前。 “药爷,三条大黄鱼够不够?” 药爷愣了一下,随后点头:“够了,我昨天晚上想了一晚上,我知道我并不适合做大生意,我还是回我的烟纸店,把黑市的生意继续做,虽然赚不得大钱,但够我滋润地活下去了,也够还你的钱。” “好。”林言微微点头。 送走药爷后,林言开始复盘整件事。 药爷算是撞枪口上了,而且是特高课和76号联合行动。 这说明他们这一次是真的把药爷当成送炸药给新四军的人了,只是最后发现不是,这才一气之下把药爷搜刮了个干净。 留了药爷一条命,也算他们良心了。 眼下还有一个情况,那就是曹景行他们也被抓了。 不知道他们到底怎么样了。 正想着,储物空间中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今确认8月下旬全国各根据地准备投入一场20万人以上的敌后破袭,规模大影响大,如果可能,精密仪器箱尽快送出。望舒。” 20万人,这不到30个团啊,看来百团大战一开始并没有计划一百个团啊。 眼下的情况想要将精密仪器运出,难度太大了。 自己总不能主动向日本人提出,离开上海去外面给人做手术吧? 但这时间又卡着。 如果百团大战之前没有把东西送出去,那估计又得等几个月才行了。 看来,得想办法增加自己离开法租界的概率了。 挨到下班,林言给延安发去了电文。 .......... 此时延安窑洞内,老方和郭其刚是最近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刻。 因为大规模破袭战的方阵已经确认了,眼下他们要做的就是把各处冗杂的消息进行拆分整理,最后按需反馈到各作战单位。 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技术活,更是体力活。 之前接收到的各路电文,大部分都只是做个参考,只需要做一次筛选,工作量可小太多了。 郭其刚突然拿过一份电文,一边看一边说: “老方,之前从上海撤离出来的毛钟青,就是那个明泰同记机器厂的厂长,现在他们到了苏北根据地,但眼下有个大问题。” “什么问题?” “这个毛钟青有两个老婆,这在我们根据地......”郭其刚把那份电文递给了老方。 老方拿过来一看,叹了口气:“这些人就是本本主义,这一点主席早就批评过了,不对具体事物进行调查研究,只是生搬硬套现成原则,这样的工作态度要不得。” 他随后把电文递给郭其刚,说,“给苏北那边回电,就说毛钟青两个老婆是历史遗留问题,他为我党做出了重大贡献,而且他也不是我党正式党员,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允许他们共同生活。 还有,让他们研究一下,如果可以的话让毛钟青直接进入兵工厂工作,他的技术和管理能力都有,不能浪费了。 如果他们容不下毛钟青,就让他们把人送到陕北来。” “是!” 话音未落,“青鸟”专用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两人迅速来到电台旁边,一人记录一人译电。 译电完成后,两人眉头都皱紧了。 “什么叫找一个斯夫一样的高手,然后在上海周边安排几次刺杀,部位集中在胸口,不致死,还得选有地位的日本人或者二狗子?”郭其刚嘴里念叨着。 “应该跟当初刺杀元吉行雄差不多。”老方大概猜到了一些,“小郭,这件事你来负责,制定刺杀目标,安排绝对信任的人手,刺杀完之后立刻把人撤回延安。” “是。” 郭其刚微微点头。 他知道,“青鸟”虽然时不时会来个离谱的要求,但对方是真能办成事啊。 眼下“青鸟”手里那个箱子可太贵重了,里面装的精密仪器甚至可以影响到一个兵工厂的存活。 之前也是因为实在没有运出去可能,这才想到他。 麻烦就麻烦点吧,只要结果好,什么都好说。 “对了老方,要不要给‘青鸟’设置一个死信箱?”郭其刚问。 “给个屁,我等会给他回电,要求很简单,只要他把箱子放在上海周边的隐蔽地点,然后提供地址给我们就行。”老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如果地点在游击区,直接去取,如果不在,那就武装突进,然后取回。” “是。” .......... 时间一晃来到8月1日,报纸头版头条被“大东亚共荣圈”几个字包围了。 他连那几个字都懒得细看,手指一捻,翻到了第二版。 第二版左边是一则短讯,标题不大但印得清楚:“法商煤气公司工人罢工,要求加薪及改善工时。” 底下几行小字写着罢工从三天前开始,已经影响到公共租界和华界部分区域的煤气供应,法租界因为另有供气渠道暂时未受影响,但工人群体之间的声援情绪正在蔓延。 他的目光往下移,又看到了另一条消息,字体稍小但位置显眼: “七月份沪上主要生活物资价格较上月平均上涨二成七,米价涨幅逾三成,面粉、食用油、煤球均大幅上扬。华界菜场已出现排队抢购现象,公共租界部分商铺限购。” 林言心头一震。 二成七。 一个月涨了近三成。 他算了算,上海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大概在十几块到二十几块法币之间,一家三四口人吃饭,光米钱就要花掉六七成。 如果再算上房租、煤球、油盐酱醋,一个月下来根本剩不下什么。 罢工是迟早的事,不罢工才奇怪。 法租界因为洋人管理相对独立,物价管控还算有点秩序,但公共租界和华界那边已经是另一番光景了。 尤其是华界,日本人把持着物资调配权,什么紧俏什么就流向军需,老百姓只能抢剩下来的碎渣。 他把报纸折起来放在桌上。 正准备出门去查房,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第579章 应急手术机制 “喂,慈心医院,请问哪位?”林言接起来,机械式地说道。 “师父,是我,克莱尔,那个啥.....我那个.....” “吞吞吐吐干啥?有屁快放,我要去查房了。”林言就知道这个休产假的徒弟没憋好屁。 “师父,明天我假期就到了,我想再请两天。”克莱尔随后解释道,“再过几天就是我孩子满月酒了,这前前后后都要操持.......”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林言随后挂断了电话。 刚挂断电话不到五秒,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 林言接起来,直接一句:“又怎么了?” “林医生,我是褚万霖,马上来接你去中山医院,等我。”电话那头传来了褚万霖的声音。 “好。” 林言尴尬地挂断电话。 不多时下楼坐上了褚万霖的车,上车后林言便问:“伤者什么情况?” “不清楚,只知道人马上送到,我们到医院正好合适。”褚万霖说道。 “好吧。” 林言嘴上应付着,心里却有些犯嘀咕。 从褚万霖打电话给自己到现在接近10分钟,到中山医院至少10分钟,20多分钟还没到,这是上海之外送来的啊。 难道这就是延安的安排? 一脚油门,车很快过了枫林桥,拐入中山医院。 下车后,大和信弘已经迎了上来,握住林言的手说:“车马上来,这次全靠你了。” “好。” 林言点了点头,然后跟大和信弘站在一起,面对大门外。 另外几名医生忙着指挥褚万霖的车,让他停到旁边,给拉伤员的车腾位置。 褚万霖的车刚挪开,一辆军用卡车从远处飞奔而来,轮胎碾过碎石路面,扬起一小片尘土。 进入医院院子后,车斗后面站着七八个穿便服的人,个个面色紧张,其中两个人合力抬着一副担架下车。 担架上的人盖着一张屎黄色的军毯,从脖子以下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苍白得很,嘴唇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紫色,双眼紧闭,颌骨松弛。 林言只是远远扫了一眼,心里就沉了一下。 他快步跟上去,大和信弘和另外两个中山医院的医生也紧跟着上了二楼。 手术室的门被推开,无影灯打开,护士手脚麻利地剪开伤员的上衣。 林言的目光落在那支弩箭上。 箭杆是深褐色的竹制,长约三十厘米,尾羽是灰白色的鹅毛,箭头穿透了左侧锁骨中线下方约三指宽的位置,胸口的血基本已经凝固了。 相对于血,最让人不安的是,伤者的胸廓没有起伏。 他上前一步,两根手指按在伤员颈侧,指腹下的皮肤冰凉,没有搏动。 他又掀开眼皮看了一眼瞳孔,已经散了。 林言站直了,退后半步,没有说话。 大和信弘也走了过来,俯身检查了一遍,回头看了旁边一名穿灰色西装的日本中年男人。 “不行了影佐机关长。人已经没了,失血加内脏损伤,路上颠簸导致内出血加重,哎.......” 林言一听这话,就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梅机关的机关长,影佐祯昭。 门口那个穿灰西装的男人往前迈了一步,目光从伤员身上移到林言身上,又移到大和信弘身上。 他的中文带着一股子东京口音:“这位就是你们说的林医生?” 大和信弘点了点头:“影佐机关长,这位就是慈心医院的林言林医生。他是上海胸外科手术最好的医生,没有之一。” 影佐的目光在林言脸上停了两秒,又转头看了一眼手术台上的人,又对林言说:“林医生,你是专家,你看这人如果当时及时手术,有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林言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 “影佐先生,这个人从受伤到送到这里,至少经历了二十分钟以上的车辆颠簸。他中的是弩箭,箭头穿过肋间肌进入胸腔,大概率伤到了肺或肋间动脉。如果受伤之后能够就地处置,开胸止血,他有七成以上的存活几率。但长距离移动过程中心率血压持续波动,创口震颤加剧出血,等到了医院,血已经流干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抬起来看着影佐: “说白了,这种伤势不是能不能治的问题,是能不能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治的问题。人如果一开始就在手术台上,他能活。在路上颠了二十分钟,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影佐听完,沉默了几秒钟。 他转头看了一眼大和信弘,大和信弘点了点头,表示认同林言的判断。 影佐又转回来,这回目光里那层刺探的锐利稍稍软了几分:“那依林医生看,如果以后再出现类似情况,应该怎么处理?总不能每次都把人往上海送。” 林言一听这话,就知道机会来了,微微点头后开口: “影佐先生,我建议设立一套应急手术机制。在上海周边的据点或重要地点,比如苏州、昆山、嘉兴这些交通便利的城市,提前配备基础的胸外手术设备和止血物资,同时指定一位有经验的胸外科医生可以在接到通知后尽快抵达现场进行手术。这样就避开了伤员必须长途转运到上海的致命窗口期。”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我本人愿意融入这个机制,手术费还是老价格。” 影佐听完这番话,良久后才微微点头:“林医生有这个想法,很好。这件事我会安排人跟进。” 影佐没有逗留,转身离开。 影佐离开后,大和信弘来到林言身边,低声说道: “林医生,你真是我们帝国的好朋友,有你的支持,我相信这个应急手术机制能成。” “多谢信任。” 林言微微点头,然后下楼离开。 下楼后,上了褚万霖的车,离开了中山医院。 褚万霖显然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路上没有说话,把林言送到慈心医院便离开了。 林言刚下车,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第一次刺杀完成,预计5日后执行第二次刺杀。望舒。” 这一次的刺杀果然是延安安排的,接下来就看五天之内影佐能不能把自己提出的机制给搞定了。 还有一点,那就是五天后正好是克莱尔孩子的满月酒。 第580章 孩子叫雷蒙·克莱尔 影佐回到梅机关二楼东头的办公室,脱了灰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一件白色衬衫,叹了口气坐下。 桌上的文件堆了三四摞,每一份都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 他习惯按颜色分类,红色最紧急,蓝色次之,白色是常规情报。 他伸手拿过最上面那份红色标签的文件夹,翻开来看。 第一页是华北方面军转来的情报摘要,条目列了七八条,他目光扫过其中几行时,速度放慢了下来: “八路军晋察冀军区各部近期调动频繁,平汉路北段、正太路沿线部队集结迹象明显。据线报,晋西北、晋东南、冀中、冀南等根据地均有异常粮食征调记录,数量远超日常消耗。” 影佐微微眯了一下眼,继续往下看。 “井陉煤矿及娘子关附近居民近期出现逃避现象,部分村庄已空置。另据航空侦察照片研判,正太路沿线多处铁路桥梁附近有不明人数聚集。初步判断为地方民夫或筑路队,但无法排除其他可能性。” 他翻到下一页,是一份夹在文件里的报纸剪报,从天津租界一家中文报纸上裁下来的,标题印得粗黑醒目: “八路军朱总指挥通电全国,声称将‘与中央军决一死战,报昔年摩擦之仇’。文中历数两年来国共摩擦事件二十三起,措辞激烈,称‘宁可血流成河,不能坐以待毙’。” 影佐把剪报放在桌面上,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弧度,最后变成一声低沉的笑。 “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 他把茶杯放下,靠进椅背里,摇头自语,“以华制华。到底还是以华制华。” 他拿起剪报又看了一遍,然后轻轻放回桌面,继续自言自语: “八路军跟中央军打起来,华北的红党主力就会陷在跟国军的内耗里。不管是他们谁赢谁输,对帝国来说都是机会,他们每多打一仗,我们在华北的治安压力就小一分。” 他随后拿起笔在剪报边缘画了个圈,又随手写下“密切关注”四个字,然后搁下笔,朝门口喊了一声:“山田。” 门立刻被推开了,一个穿深青色制服,戴圆框眼镜的年轻副官快步走进来,立正站好:“机关长。” “河田正治的事你应该知道了吧?”影佐翻着下一份文件,头也没抬。 “是。听中山医院那边反馈了,人送到的路上就没救了。”山田副官的语气带着一点惋惜,但不重。 “慈心医院那个林医生跟我提了一个建议。”影佐看向山田,“说以后上海周边再出这种事,伤员就地安置,然后派上海的医生直接过去手术。我觉得这个想法有一定道理。你根据这个思路,安排一个可行的方案出来。” 他把桌上那本关于八路军调动的文件合上: “怎么通知、怎么接人、怎么报批都考虑清楚,让各个环节都走得通,从受伤到手术这个时间间隔要压缩到半个小时以内。” 副官掏出笔记本飞速记完,点头:“哈依。属下三天内呈上草案。” “一天。”影佐纠正道,“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不能让下一个河田正治因为救治不及时而丧命了。” “哈依!” “对了,那个林言的医术不错,草案里的第一个医生就定他了,其他环节你安排起来。” “机关长,这个林言不是胸外科医生吗?我担心.......” 山田话说到一半,但意思很明确了。 那就是林言不是什么手术都能做。 “这个林言我了解过,胸外科手术他会,腹腔手术他也会,我相信其他手术对他来说也不成问题。”影佐解释道。 “哈依!” ........... 四天后晚上下班之前,林言就接到克莱尔的电话,提醒自己第二天早点去他家。 这小子休个产假休了一个月,现在还舔着脸给自己打电话,连亲自来请都做不到,真是翅膀硬了。 挂断电话后,林言突然想到,第二天也是红党动手的时间。 虽然这几天影佐压根就没有给自己来信,那自己也得做好准备。 万一拉自己离开上海去做手术,那回程的路上就得想办法离开日本人的视线才行。 要离开视线就只能上厕所。 为了万无一失,林言早就准备好了一小袋巴豆粉,关键时刻助自己一臂之力。 想到这里,他拉开抽屉把那一小袋巴豆粉放入储物空间。 第二天,林言在医院忙到下午4点,提前一个小时赶往往克莱尔家。 一进门,就看见院子里挂了十几只红纸灯笼。 林言算到得早的。 进门的时候沈广雄正在院子里跟几个亲戚说话,看见他赶紧迎上来握住手:“林医生来了!快请快请,楼上坐。” 林言笑着拱了拱手,上了二楼。 二楼厅堂被布置成了满月酒的主场,靠墙摆了一张长桌,上面铺着红绸,红绸上放着一个襁褓。 小家伙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棉布小袍子,脑袋上戴着一顶虎头帽,两只蓝眼睛睁得大大的,滴溜溜地转,跟他爹克莱尔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克莱尔站在襁褓旁边,穿了一件簇新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活像要登台唱戏。 他看见林言上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一把抓住林言的胳膊:“师父!来来来!给你看看我儿子!” 林言被拉到长桌前,低头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小家伙。 那孩子也仰着脸看他,蓝色的眼珠子亮得像两颗玻璃弹珠,嘴里咿咿呀呀地发出含混的声音,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一只,攥着拳头在空中胡乱挥舞。 “叫什么名字?”林言问。 克莱尔咧嘴笑了,一脸得意:“雷蒙·克莱尔。Raymond·Cre。中文名叫沈念恩,跟沈家姓。” 林言点了点头,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小家伙的拳头,那软乎乎的小手立刻攥住了他的食指,攥得紧紧的,力气居然不小。 林言心头一暖,脸上却只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好名字。长大了让他学医。” “那必须的!”克莱尔哈哈大笑。 第581章 伊川贤治 宾客陆续到场。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佟自陌也来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 法租界公董局的董事都来了,直接凑了一桌。 沈家的亲戚朋友坐了三桌,再加上克莱尔在上海结交的各路朋友,院子里很快就热闹起来。 黄东平到的时候已经是六点多了,酒席都已经开了。 来得晚就只能坐在靠门口的位置。 满月酒过得热闹而平常。 克莱尔抱着儿子在宾客间穿梭,那小子倒也不怕生,被谁抱都张着嘴笑。 沈广雄喝了几杯酒,脸膛泛红,站在台阶上念了一段祝词,大意是“感谢老天保佑外孙平安,感谢各路朋友赏光”。 饭吃到一半,院子门口忽然进来一个人。 穿深青色制服,头上戴着圆框眼镜,步子很快。 看起来不是善茬,林言神色一凝,以为有人要搅乱满月宴。 结果那人径直走到黄东平旁边,低头说了几句。 黄东平的表情瞬间变了,放下手里的酒杯,快步走到林言身边,俯身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林医生,有人来接你,急事。跟我走。” 林言放下茶杯站起来,看了一眼克莱尔。 克莱尔正在另一桌跟人划拳,笑得前仰后合,没注意到这边。 林言没有打招呼,跟着黄东平从侧门出了院子。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引擎还转着,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 那人拉开后座车门,语速极快:“林医生,快上车!” 林言弯腰钻进后座,黄东平替他关上车门。 车子几乎是瞬间就窜了出去,轮胎在石板路上碾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 那人一边开车一边说:“林医生,我是影佐机关长的副官山田有名。彭浦镇那边有人受伤,弩箭射中了胸膛,跟我一周前在中山医院看到那个情况差不多,受伤到现在不到十分钟,人还清醒着,但出血严重,需要您立刻主刀。” 林言在后座沉默了两秒,问:“伤口位置?” “左胸靠下,箭杆还在上面,已经用纱布压住了。”山田的声音紧绷着,油门几乎踩到了底。 林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得抓紧扶手,稳住身形,因为车子的速度已经到了极限。 就算是过关口车子都不减速。 岗亭里的两个穿黑制服的巡捕甚至没有抬头看,似乎早就接到过通知。 一路向北。 过了华界边界,路况变得略差一些,但车速没降。 林言看了一眼仪表盘,指针在八十公里上下跳动。 1940年的轿车能跑到这个速度,已经是极限中的极限了。 又经过两个关卡,都是远远就看见栏杆升起、旁边有士兵列队等候,一看就是提前接到了命令。 车窗外的景色从街巷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零散的村落。 车子最后在一栋灰砖平房前停下来。 门口站着两个穿日军军装的人,还有三四穿便服的人来回走动。 车还没停稳,山田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拉开后座车门,侧身让林言下车:“林医生,这边请。” 林言下车的时候腿微微发麻,但他还是迅速调整,然后跟着山田快步走进了那栋灰砖平房。 屋子内部显然是临时清理出来的,正中央放着一张木制的简易手术台,电灯已经从上面悬挂下来,电线沿着墙壁拉过来,接了临时发电机。 几个穿白大褂的日军军医正在台边忙碌。 林言走到台前。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穿便服的年轻男人,三十岁上下,面色苍白,额头上一层冷汗,麻醉面罩已经戴上。 再看左胸靠近锁骨下方位置的弩箭,跟之前中山医院的伤者一模一样。 林言低头看了一下伤者的瞳孔反应,对光正常。 又按了一下颈侧脉搏,虽然偏快但不紊乱。 “还有救。”他对旁边的军医说了一句话,然后伸出手,“纱布准备,碘伏,切开包,止血钳。快。” 他接过手术刀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这个伤者的情况不严重,没有伤到肺部,也没伤到心脏,平稳取出箭头,然后冲洗胸腔,吸引完成后安置引流管再关胸就完成了。 这一套操作下来,山田有名看得目瞪口呆。 他完全没想到林言能在没有输血的情况下迅速完成手术。 现在人命算是保住了。 见到林言脱下手套口罩,在旁边木桶里洗完手,他赶紧上前将一条大黄鱼拍在林言手中。 因为在他来之前,影佐特意嘱咐了,林言这个人对大黄鱼很看重,要及时给对方,不能影响之后的合作。 “好。”林言点了点头,收起大黄鱼。 这时候,山田有名微微颔首:“多谢林医生,这一次都是按照你之前提出的应急方案安排的,不知道有没有其他需要改进的?” 改进个屁! 林言心里压根不关心这些人的死活。 就算有地方可以优化,自己也不会提。 想到这里,林言摆了摆手:“你们做得已经很好了,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做完手术后我要休息一会再出发,然后回去的时候慢慢开,别着急。” “是是是。” 就在此时,林言的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伊川贤治】 【职务:梅机关特务】 【代号:护鸦】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伊川贤治于一个小时前被弩箭射中,但没有抓到行凶之人。 2,伊川贤治的任务是督导76号人员管控刚刚投降过来的国党鲁苏战区游击队李明扬部。 3,三日前已确认彭浦镇周氏烟纸店是新四军联络点,目前全方位监控,等待新四军人员对接再收网。】 好嘛。 看来红党是掌握了伊川贤治的身份,才对他下手,攻其必救。 只是红党还不知道周氏烟纸店暴露。 看来得尽快给延安发电文,把周氏烟纸店暴露的消息传递过去。 正想着,山田有名上前微微颔首:“林医生,这里环境不是很好,要不你上车休息一会?休息一会我再开车送你回去。” “好。” 第582章 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是等消息了 随后跟着山田有名上了车,上车后林言躺在后排座休息,而山田有名则是下车去抽烟了。 借着这个机会,林言赶紧从储物空间拿出巴豆粉,捏了一些塞入嘴里。 味道很不好,但还是强忍着咽了下去。 休息了十来分钟,山田有名抽完烟回来开车出发了。 车子缓缓驶离彭浦镇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八月的夜风吹进半开的车窗里,带着稻田和泥土的气息,潮湿而温热。 山田有名的车速比来的时候慢了不止一半,总算平稳许多。 林言躺在后排座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他在等。 巴豆粉的起效时间一般在半个小时左右,他刚才塞了一小撮在舌根底下咽下去,量不大,不至于让人虚脱,但足够制造一场像模像样的腹泻。 他需要在回程的路上找到至少两次停车的机会,第一次让山田相信他是真的闹肚子,第二次才能争取到足够的时间来处理箱子。 车子开了大约十分钟,林言的腹部开始有了反应。 一阵咕噜声从腹腔深处翻涌上来,伴随着轻微的绞痛,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揉捏他的肠子。 他微微蜷了一下身子,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林医生?您怎么了?”山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肚子不太舒服。”林言皱着眉头,“可能是晚上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山田先生,麻烦停一下车。” 山田稍微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靠边停了下来。 这里是一段乡间土路,两侧是黑黢黢的玉米地,远处有几点零星的灯火。 林言推开车门下了车,脚步显得有点虚浮,快步走到路边的一块大石头后面。 与此同时,山田不放心,跟了上来。 山田原本以为有诈,结果他刚走到石头旁边,就听到了动静声,然后是一股恶臭。 他赶紧往回跑,一边你跑一边摇头,嘴里低声嘀咕: “你说他一个医生,我怎么还怀疑上了?哎........” 等了一会,林言才上车,上车后一副精疲力尽的模样,更让山田打消了疑虑。 林言的第二个下车点是一座石桥。 林言下车后,直奔桥洞,动静也很大,在桥上的山田有名还特意把车往前开了一点,避免气味飘过来。 听到汽车往前开的动静,林言赶紧查看桥下的环境。 有一处被杂草覆盖的坑在桥洞下方的位置,赶紧上前扒开杂草,把储物空间中装精密仪器的箱子放进去,然后用杂草盖住。 随后记下桥的位置,在彭浦镇到上海方向6公里左右。 回到车上后,林言肚子还是不舒服,接下来走走停停,最后林言直接要求山田把自己送到慈心医院。 回到医院后,焦安松看到林言步伐虚浮,赶紧上前扶住他,问:“林主任,你怎么了?” 林言先转头跟山田挥手,示意自己没事,让对方离开了,然后一脸尴尬地对焦安松说:“拉肚子,有点狠,你先别扶我了,你去找急诊值班医生,快去。” “好。” 焦安松一路小跑着去找急诊值班医生,不多时李医生带人把林言扶进了病房。 等林言躺在病床上,李医生给他做了个简单的腹部触诊。 “哪儿疼?” “不疼,就是拉,翻江倒海那种。”林言的声音有气无力。 李医生又问了几个问题,给他开了口服补液盐和几片药用炭片:“吃下去,过个把小时就止住了。你这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林言接过药片就着水吞下去,苦笑了一下:“在徒弟家吃的满月酒,可能哪道菜不太新鲜。” 李医生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叮嘱了一句“好好躺着”就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头顶电扇呼呼转着的声音。 林言躺了一会儿,感觉腹部那股翻涌的劲儿确实在慢慢消退。 他侧过头,看见焦安松还站在门口,一脸担忧地朝里面张望。 “林主任,你好些了吗?”焦安松问。 “好多了。”林言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朝他递过去,“你跑一趟,去克莱尔家把我那辆车开回医院,我等会应该可以自己回家。” 焦安松接过钥匙,点头:“行,我这就去。” 看着焦安松离开的背影,林言开始祈祷,祈祷今天晚上自己发出电文之前新四军方面不要派人去彭浦镇周氏烟纸店接头。 过了半个小时,焦安松把车开回医院,把钥匙交到林言手中。 林言也感觉体力恢复了不少,担心夜长梦多,直接下楼了。 下楼后,开车出了巷子,放慢车速,然后从储物空间拿出一号电台和电瓶,迅速给延安拍去电文。 拍完电文后,他松了口气,回到家躺在床上。 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是等消息了。 ........ 与此同时,延安窑洞里的灯光却依然亮着。 桌上摊开的文件足有十几份,有的用毛笔写,有的用钢笔,有的干脆是铅笔草草划出来的,上面全是地名、番号和数字。 正太路沿线日军据点分布、井陉煤矿守备兵力、娘子关炮楼火力配置、平汉路北段铁道路基的修复情况。 郭其刚手里捏着一支削尖的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石家庄画到阳泉,又从阳泉画到娘子关。 他画完了,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眼眶底下黑了一圈。 “老方,你看这个。”他把地图往老方那边推了推, “井陉煤矿这边,日军常规驻防是半个中队,加上矿警队,总兵力大约两百出头。但最近华北方面军调了一小队工兵过去,说是检修铁路桥,实际上是在煤矿外围修了两个碉堡。” 老方凑过来看了一眼,微微皱眉:“工兵修碉堡?这是临时工事还是永备工事?” “从情报上看是半永备,砖石结构,机枪射界覆盖了煤矿西门和铁路装卸口。”郭其刚用铅笔点了点那两个新增碉堡的位置,“如果我们要破袭井陉,这两个碉堡得优先敲掉,不然进攻部队一靠近就是交叉火力。” 老方点了点头,拿过旁边的本子记了几笔,然后在上面画了个圈:“把这条发出去,让前线指挥员核对一下当地地形。” “好。” 郭其刚把地图收起来,又拿起另一份文件,是关于正太路沿线日军巡逻车次时间表的。 表格排得密密麻麻,从早六点到晚十点,每隔两小时一趟装甲巡逻车,车上有轻机枪两挺,乘员五人。 他正在脑子里算这个巡逻间隔有没有突破口,窑洞角落里的那张桌子上,“青鸟”专用电台忽然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第583章 76号炸锅了 老方和郭其刚同时抬头,对视了一眼。 老方放下笔,快步走到电台旁边,戴上耳机。 郭其刚也凑过来,手里已经准备好了译电本和笔。 老方记录,郭其刚译电,不多时译电完成。 “箱子放于彭浦镇至上海方向6公里左右石桥下方,另,彭浦镇周氏烟纸店暴露,已被监控守株待兔,请立刻处置。青鸟。” 看到这个消息,老方打了一个冷颤。 “赶紧查一下彭浦镇周氏烟纸店,是我们直属的据点还是新四军据点,快!”老方吩咐道。 因为红党手上的据点很多,他不可能全部记住,而且他对这个据点没有太大的印象,只能赶紧查。 “是!” 郭其刚小跑过去,拿出一叠文件迅速翻找,找到后把文件递给老方:“查到了,是江苏省委外县工作委员会直管的,主要是配合嘉定外冈游击队工作,之前从未出现纰漏,没想到会暴露。” “好,赶紧起草两份电文,第一份给江苏省委刘同志,通报此事。第二份,直接给东路特委,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组织人手武装营救彭浦镇周氏烟纸店人员,快进快出。”老方当机立断道。 “老方,会不会动静太大?” “特殊时期特殊办法,现在正常撤离已经做不到了,他们已经布下人手,我们只能用比他们更多的人,更强的火力才能把人救出来。” “是!” “还有,让他们顺便派出人手,把石桥下方的箱子带走。” “是。” 郭其刚随后去忙了。 老方则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根本没时间感叹,因为他知道,眼下他还有源源不断的情报需要梳理。 这一次的破袭战一开始能打成什么样,他们的情报得占大头。 只有等破袭战打响了,他们才能稍微放松一下。 ................ 凌晨6点半,林言还在睡梦中,76号内部却炸开了锅。 因为就在半个小时前,彭浦镇被袭击,新四军游击队长驱直入,把彭浦镇周氏烟纸店的人员全部接走。 一个照面,十几名皇协军就被放倒,随后没人敢再放一枪。 76号在暗处的人员根本不敢动手,因为对方来了100多号人,手里大多是长枪。 他们手里是手枪,一旦开枪,对方最多受伤,而他们会瞬间被打成马蜂窝。 “妈的,这帮新四军从哪里得到消息,知道周氏烟纸店被我们监视了的?”陈默群扫了一眼面前的秋尚福和毕从兴。 毕从兴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刚刚回来上班。 秋尚福微微颔首:“陈先生,周氏烟纸店的事是梅机关主导,我们在彭浦镇的几个人配合,皇协军外围布置,我们上海在此前根本不知道细节,所以大概率是皇协军泄密了。” “对,皇协军那些人两面三刀,那个李明扬才投降过来没多久,跟国党肯定有联系。”毕从兴附和道。 “你们这些推测谁都能推测出来,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影佐机关长不想动李明扬部,因为这个李明扬刚投降过来,担心哗变。”陈默群叹了口气。 这件事诡异就诡异在这里。 明明李明扬部的皇协军嫌疑最大,但现在影佐却只把76号的几个人扣下调查。 “你们两个跟我去一趟梅机关,我要当面跟影佐机关长........” 陈默群话音未落,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他赶紧去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影佐祯昭的声音:“陈先生,你这会没骂街吧?” “哪有,机关长考虑周全,属下全凭机关长吩咐。” “没有就好。”影佐祯昭冷笑一声,“你的人等会给你送过去,周氏烟纸店的事是意外,就这样。” “是!机关长。” 陈默群挂断电话后,转头对秋尚福和毕从兴摆了摆手:“不用去了,下楼准备接一下送回来的几个兄弟。” “是!” 两人颔首后离开。 陈默群坐回椅子上,苦涩一笑,然后自言自语道:“日本人竟然沦落到向投降过来的人妥协,这世界到底怎么了?” 遥想几年前,日本人刚踏上上海这片土地的时候何其嚣张,扬言要三个月灭亡中国,结果现在三年过去了,现在想组织一次像样规模的进攻都要准备个大半年。 这么看,自己接下来的路一片灰暗。 日本人已经没有能力打到重庆四川腹地,后方又被红党搅乱,根本无法形成统治,无法提供有效资源供应战争,甚至还要花费人力物力保护铁路线。 胜利的天平已经偏向了中国人民。 而陈默群自己却站在了中国人民的对立面。 当初自己自杀还能混个英雄头衔,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两头为难。 更可恨的是,眼前还有一个大内畅三随时盯着自己,搞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给自己来一下子。 他定了定神,正准备出门,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是。” 下一秒,毕从兴进来了,小跑来到陈默群身边,低声说道:“就在刚刚,我们的人传回来一个消息,特高课的元吉行雄因为一些原因被调往南京,去领导南京的特高课了。” “不对劲。”陈默群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时间察觉出异样。 “陈先生,有什么问题吗?”毕从兴不解地问道。 “问题大了。”陈默群缓缓起身,踱步到办公室中央,突然停下,解释道,“南田洋子手下最信任的人是平古英二,元吉行雄是后来半路加入的,按道理来说调往南京的人应该是平古英二才对。 这当中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查,必须好好地查。”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毕从兴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等等。”陈默群叫住了毕从兴,“这件事你一个人查,不要让其他人参与,万万不能泄露我们在调查此事,必要的时候花钱去办,账上的钱你随便支取。” “是!” 毕从兴微微颔首。 陈默群等毕从兴离开后,整理了一下衣领,跟着也出门了。 他要去迎接梅机关送回来的76号成员。 第584章 元吉行雄去了南京? 第二天上午,林言刚出门就收到延安的电文,确认那批精密仪器已经收到,同时对彭浦镇周氏烟纸店进行了武装营救。 一切顺利! 吃完早饭到医院,克莱尔已经到了。 这小子总算正常上班了。 “桌上的病历你属下一下,这些病人查房的工作你自己去做,今天你师父我不想动了。” 林言说完没有去办公桌后面,而是瘫坐在沙发上。 这段时间,他一个人太累了。 “是,师父。” 克莱尔赶紧坐到林言办公桌的位置上开始翻看病历,开始忙碌。 林言则是有手术才出动,其他时间以休息看报为主。 接下来一段时间,报纸上的消息铺天盖地而来。 先是晋城外围卫立煌第一战区所部和日军激烈交火,日军还使用了毒气弹。 接着是青帮巨头张啸林被刺。 相对于晋城的战斗,张啸林被刺杀的杀伤力更大。 报纸上那几个好几个版面的消息都和张啸林有关。 “青帮巨头张啸林于沪上寓所遇刺身亡,凶手疑似军统分子。” 底下的报道写得详实,什么“清晨时分,凶手乔装拜访”“连发三枪,均中要害”“张啸林当场毙命,凶手趁乱逃脱”。 林言看了几眼,把报纸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张啸林是杜月笙的老把兄弟,在上海滩跺跺脚码头都要抖三抖的人物,说杀就杀了。 贺全安这半年在上海的暗杀行动越来越凌厉,上个月是几个汉奸报人,这个月直接动到了青帮最高层。 时间一晃来到八月二十四日。 这天的报纸角落刊登了一条消息引起了林言的注意。 “正太路沿线连日遭袭,娘子关附近铁路桥梁被毁。” 他的目光凝住了。 他放下水杯,把报纸拿起来凑近了看。 那则短讯只有三四行,措辞平淡: “自八月二十日起,正太铁路石太段沿线连日发生小规模袭击事件。据石家庄方面消息,娘子关附近两座铁路桥及井陉煤矿至石家庄区间一段铁轨遭到破坏,日军巡逻队与袭击者发生短暂交火,双方各有伤亡。目前铁路交通暂未中断,修复工作正在进行中。” 底下没有署名,没有报社评论,简简单单几行字,挤在报纸右下角的广告栏上面,旁边是一条“上海大世界明日上演连台本戏”的广告。 林言把报纸放在膝盖上,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八月二十日。 今天是八月二十四日。 也就是说,战争已经开始了四天。 他看的那份《字林西报》上面没提这件事,但《申报》登了。 这说明消息已经在上海传开了,只是还没有被放大到头条的程度。 普通人看到这则短讯,大概只会觉得是华北又出了点乱子,毕竟铁轨被扒、桥梁被炸这种事在沦陷区隔三差五就有,算不上新闻。 但他知道。 他知道这次的动静可太大了。 正太路沿线,娘子关,井陉煤矿,同时动手至少需要两个团以上的兵力。 而正太路全长将近三百公里,如果整条线同时动手,涉及的部队数量恐怕不止两个团。 22个团。 他想起延安那封电文里的数字。 但报纸上只登了这几行字。 外面的人还不知道,甚至连日本人恐怕也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林言把报纸翻到下一页,想看看还有没有关于华北的报道。 第三版右下角又找到了一条更短的:“正太路沿线治安恶化,华北方面军已增调巡逻兵力。” 就一句话,比上一则还短,夹在“青岛港货物吞吐量上升”和“天津法租界新开餐厅一家”中间,毫不起眼。 他放下报纸,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四天了。 按照他对八路军作战风格的了解,前四天应该都是试探性的破坏。 摸清日军反应速度、确认援军路线、试探火力配置后,更大规模的破袭才会真正展开。 到那时候,报道就会成为整版头条。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还在埋头翻病历的克莱尔。 这小子最近倒是勤勤恳恳,独当一面。 “师父,这个病人术后第三天还在发烧,要不要考虑青霉素?”克莱尔举着一份病历问。 林言走过去,接过病历扫了一眼:“先查血象,确认是感染还是术后反应再用药。青霉素的价格太贵,病人家属未必有能力承担。” 克莱尔点了点头,低头刷刷地写医嘱。 就在此时,林言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难道是百团大战相关的通报? 林言脑海中完成译电。 “今确认特高课元吉行雄调至南京的原因,是南田怀疑元吉是军统假白鹭。望舒。” 啥? 元吉行雄去了南京? 有点意思。 这不是坑人吗? 这个元吉行雄去了南京,那自己在上海给戴雨浓发电文,一旦戴雨浓发现自己发电文的位置,不就立刻明白元吉行雄不是假“白鹭”了嘛。 这事整的。 只能少给戴雨浓发电文,并且祈祷他没有机会再获取自己大致发电文的方位。 电台监测设备功率很大,误差在一公里以上,而且眼下只有日本人在华界和虹口有设置。 所以,戴雨浓要获取这些信息还是要花不少功夫的。 当然,最让林言有些诧异的还是南田洋子的操作。 她怀疑元吉行雄,却没有动手调查,反而是把元吉行雄送到南京。 这个操作根本不像是一个日本特务机构老大能做出来的事,倒是更像一个国府官员能干出来的事。 把可能炸的雷甩走,而不是拆雷。 至于雷炸了影响有多大,跟自己无关。 有点意思。 ........... 与此同时,大内畅三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整整齐齐排着五份电文,都是华北方面军转来的战况通报。 他没有一口气全看完,而是拿起第一份、放下,再拿起第二份,简单翻看。 江谷利美站在办公桌前,手里还拿着一份刚译完的电文纸,等着汇报。 “院长,华北方面的电文都在这里了,从八月二十日到今天,一共五天。正太路沿线确实出了不少事,铁路桥被炸了七处,铁轨被扒了十几段,井陉煤矿的装卸口也遭到了破坏,但华北方面军目前的判断还是小股游击队的袭扰破坏,主要精力放在抢修线路和恢复交通上。” 大内畅三把第四份电文放下,抬起头看了江谷利美一眼: “那华北方面军采取了什么反击措施?我看这些电文里只写了损失,没写反击。” 第585章 飞速赶回家 江谷利美微微摇头: “目前还没有大规模反击的迹象。华北方面军的主力仍然布防在晋南和冀中一线,主要防范的是卫立煌和傅作义部的正面进攻。对于铁路沿线的这些破袭,他们的回应是增派巡逻队、组织民夫抢修路基,再就是调动了几个小队的兵力在事发区域扫荡了两天,但效果不彰,第二天又炸了新的一段。” 大内畅三“嗯”了一声,往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忽然笑道: “华北方面军的人不是傻子。” 江谷利美微微一怔:“院长您的意思是……” “他们知道这次不是小打小闹。”大内畅三把面前的电文拢了拢,随手拿起来晃了一下, “你看这五天的损失加起来,比过去三个月都多。铁路桥被炸七处,铁轨扒了十几段,井陉煤矿的装卸口都瘫痪了,这能是小股游击队干出来的?华北方面军的情报系统要连这点都看不出来,那他们早该集体切腹了。” 他把电文放回去,“但他们为什么还在当小事处理?因为处理成小事,对他们有好处。” 江谷利美的眉头紧皱,在消化大内畅三的话。 大内畅三继续说道: “近卫内阁上台之后,裁军的方案虽然废了,但军费就那么多。华北方面军、华中方面军、关东军、海军,都在盯着那笔钱。谁手里的麻烦大,谁就能拿到更多资源。 如果华北方面军现在向东京报告说‘八路军集结了几十万人正全线破袭铁路,我们扛不住了’,东京会怎么办?会立刻拨款?不一定。更大概率是先问责,问他们怎么事先没发现?前线指挥官失职,先撤换一批再说。” 他顿了顿,目光抬起来看着江谷利美: “但如果他们先说‘小股袭扰,正在抢修,局势可控’,把损失瞒下来,等到事情真的闹大了再报上去,那就不一样了。那时候东京只能认账,华北局势已经恶化到这种程度了,不拨款不行了,不增兵不行了。而且没人会追究前面那几天为什么没及时报告,因为所有人都在忙着救火。” 江谷利美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一圈,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所以华北方面军是在等事态变大?” “不止是在等。”大内畅三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他们还在配合,配合八路军把这场戏演大,八路军炸得越狠,他们向东京伸手要钱的时候腰杆越硬。东京方面不会愿意承认华北治安已经崩到这个程度,但只要损失数字摆在那里,不认也得认。” “那帝国的损失怎么办?”江谷利美问。 “我早就说了,战争不过是那些大人物之间的游戏罢了,你以为他们会在乎帝国的勇士伤亡多少?你以为他们会在乎物资消耗多少?我告诉你他们根本不在乎。 他们只在乎自己能不能再升一级,他们只在乎他们能不能在这场战争中分一杯羹。” 大内畅三说到这里没有继续感慨,而是话锋一转,吩咐道,“去,现在就去安排手里的渠道,把市面上能买到的燕麦和黑豆全部扫了,和一年多前的随县作战时期一样。” 大内畅三口中的随县作战就是随枣会战,随县作战是日军内部的称呼。 “院长,上次扫黑豆是因为随枣走廊地区雨季来临,这次又是?”江谷利美有些迟疑。 “这还用问?”大内畅三叹了口气,解释道, “这次八路军在干的事是破坏交通线,所有人都以为是暂时的,但我知道并不是,所以用不了多久华北的物资运输就得用上骡马。 如果11军要派部队去支援华北,那也得用骡马,到时候骡马和骡马吃的燕麦、黑豆都得涨价。 我们在上海,囤骡马不好操作,但囤燕麦和黑豆是可以操作的。” “院长英明。” ......... 时间来到9月1日,林言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五点四十分,再过二十分钟就可以下班了。 他今天心情确实不错,办公桌上摊着三份报纸,每一份的头版或二版都提到了“百团大战”。 连亲日的《新申报》也用了三个版面来描述这次“红党的大规模攻势”,措辞从几天前的“小股袭扰”变成了“有组织的全面破袭”。 他终于把报纸叠好放在桌角,正打算起身去收拾下班,桌上的电话铃响了。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你好”,电话那头就传来药爷的声音: “林医生!赶紧回家!送病人来了,快!” 电话“咔嗒”一声挂断了。 林言连问伤情的时间都没有。 他愣了不到半秒,手已经把听筒放回去,椅子推开,白大褂往门后钩子上一挂,快步走出办公室。 然后他下楼、出门上车一脚油门下去,汽车驶出慈心医院。 本来准备下班去吃顿好的,结果现在饭都来不及吃,只能飞速赶回家。 到了家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药爷站在门廊下面,穿着一件灰布短衫,袖子挽到肘弯,手里攥着一卷纱布,额头上全是汗。 他身后停着一辆板车,板车旁边站着两个穿粗布衣服的男人,一左一右扶着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胸口位置的血已经把盖着的毯子染透了,暗红色的一大片,边缘还在往外渗。 人面朝上躺着,三十多岁的年纪,头发很乱,眼睛闭着,嘴唇发白。 “林医生!快!”药爷看见林言,几乎是跑着迎上来的,“人还在喘,但血没止住......” 林言没有废话,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担架旁边,蹲下来,手指按在伤者颈侧。 脉搏还在,失血其实也不严重。 “抬进去。”林言站起来,打开大门,药爷带着两人直奔手术室。 担架被抬进来放在手术台上。 药爷和那两个男人合力把人从担架上挪到台面,动作倒是麻利。 林言已经戴上手套,拿起剪刀开始剪伤者的上衣。 子弹从右侧锁骨中线下方射入,穿破了胸大肌下缘,弹道向下斜行,出口在后背右侧肩胛骨下方约两指的位置。 第586章 里内孝一 林言用手指轻轻探查了一下创口边缘,从角度上看,子弹没有伤到心脏和主要大血管,算好的了。 “药爷,碘伏、钳子、手术刀,还是老位置。”林言把麻醉面罩安置好,头也不回地吩咐。 药爷“欸”了一声,利落地转到旁边的器械台边,把消毒纱布和器械一样一样递过来。 那两个人站在手术室门口,一左一右像两座门神,面色紧绷但一言不发。 林言没有管这两个人,全身心投入到手术当中。 子弹造成的贯通伤,前胸入口小、后背出口大,说明弹头在体内发生了偏转或翻滚。 但万幸的是,子弹是斜着打进去的,没有贯穿胸腔。 这意味着不需要开胸。 清创、止血、缝合、引流,就完了。 他用止血钳夹住断裂的肋间血管,打结、剪断,反复确认没有活动性出血之后,开始冲洗创腔。 生理盐水冲了两遍,把碎屑和凝血块都冲干净了,伤口里面干干净净的肌肉层露出来,颜色还鲜活。 “缝合线。” 药爷递过来持针器和缝线。 林言一针一针地把伤口缝合起来。 前面缝了三针,后面缝了四针,最后贴上一层纱布,用胶布固定住,然后退后半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行了。” 他摘掉手套,走到水槽边开始刷手。 这时候脑海中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里内孝一(孙里孝)】 【职务:特高课特务(潜伏76号)】 【代号:317】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里内孝一潜伏76号内部化名孙里孝,监视陈默群行动,陈默群内部甄别出他的行为异常,随后发生枪战,胸部中枪。 2,里内孝一中枪后被突击审讯,为了得到救治的机会,他吐露出了自己的身份,并且透露了元吉行雄之所以被调走,是因为他可能是假“白鹭”。】 有点劲爆啊。 陈默群确实有点厉害,回76号后干了不少事。 这种日本人在内部安排间谍的常规操作都被他给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么看来,刚才那两个人应该就是76号的人,不出意外的话这件事肯定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从此以后,陈默群手上还多了一个特高课的把柄。 不能让陈默群这么顺,得让他们狗咬狗。 看来得尽快给南田洋子传个消息。 就在此时,药爷对门口招了招手,其中一人赶紧过来,走到林言面前,微微颔首,然后将一条大黄鱼恭恭敬敬地递了过来:“多谢林医生。” “好。”林言收起大黄鱼,随后吩咐道,“伤者静养两周,转运的时候别用力,别感染,按时换药。” “是。” 那人随后招呼另一人把人运走,手术室只剩下林言和药爷两个人。 林言随后从怀里拿出一条小黄鱼拍在药爷手心:“今天的酬劳。” 药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把小黄鱼往回推: “林医生,你这是干什么?上次你借我那三条大黄鱼,我还没还上呢。这个就当我还你利息了,三条大黄鱼的钱,我药爷记着,早晚连本带利还给你。” 林言却没有接,把药爷的手推了回去: “药爷,一码归一码。上次借钱是借钱,那是我的钱,借给你我不心疼。今天是今天的酬劳,你是中间人,按规矩该分一份。你要是觉得亏钱,那就请我吃顿饭,反正我还没吃晚饭。” 药爷看着林言,释然一笑,收起小黄鱼: “行,我请你吃顿饭。我告诉你,明德里那边藏着一家川菜馆子,老板是重庆那边过来的,麻婆豆腐做得一绝。你这整天吃阳春面的人,也该换换口味了。” 林言笑了笑:“那就走吧。” 他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朝药爷抛过去。 “你来开,我今天手术做完了不想动。” 药爷把钥匙稳稳接住:“好。” 两人出了门,林言把门锁好,药爷已经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等林言上了副驾,他打火挂挡,一脚油门就蹿了出去。 车子在法租界的街巷里七拐八拐,十几分钟后,车停在了一条窄巷的巷口,巷子两侧是老式石库门房子,墙根爬着青苔,头顶晾着几件还没收的衣服。 巷子深处有一盏昏黄的灯,灯下面挂着一块木招牌,写着“渝香居”三个字。 药爷把车停好,推门下来,朝林言招了招手:“就这儿了。别看门面小,味道正宗。” 林言下车跟着他往巷子里走,走到那家馆子门口的时候,一股香气从门帘缝隙里涌出来,直冲鼻腔。 林言深吸了一口,是前世熟悉的味道。 药爷掀开门帘,侧身让林言先进。 屋里头不大,摆了五六张桌子,有三桌坐了人,都是附近的街坊模样,一边吃一边低声聊着。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个子男人,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看见药爷进来就笑了:“哟,药爷来了!今天带朋友?” “带个贵客。”药爷冲老板摆了摆手,“老规矩,麻婆豆腐、水煮肉片、回锅肉,再加个酸辣汤。” “好嘞!”老板转身进了后厨,锅铲碰撞的叮当声很快响了起来。 一顿饭吃完后,药爷说自己回去,林言则是自己驾车离开。 之所以出来吃这顿饭,就是为了一个单独发报的机会。 林言出了巷子后,赶紧拿出二号电台和电瓶,给南田洋子拍去了电文。 ............ 此时的南田洋子,手里正拿着平古英二送来的文件,看着看着突然发笑道: “这个大内畅三真是可以啊,现在正在大规模收购燕麦和黑豆,这战争财被他发得明明白白啊。” “课长,这个大内畅三其心可诛,他这是笃定帝国短时间修不好被炸的铁路,他这是在挖帝国的墙角!”平古英二义愤填膺。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南田洋子语气平静,“这个大内畅三也是未雨绸缪嘛,他赚钱归赚钱,如果到时候战事继续恶化,需要用骡马运输物资的时候,至少也用得上。” 第587章 南田和陈默群的交易 “那我们要不要把这个情况上报?”平古英二问道。 南田洋子摇了摇头:“何必多事。你看元吉行雄的事我都没有下手,反而把他调去南京,很多事吧,你就别把它当个事,那它就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元吉行雄的事,上次南田洋子单独给平古英二解释过,对方已经知道元吉行雄可能是假“白鹭”。 “哈依!” 平古英二微微颔首。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敲响了。 一名副官送进来一份电文,然后离开。 南田洋子拿起电文一看,是“水蛭”的电文,脸上微微一笑,随即拿出密码本开始译电。 译电完成,她的脸色已经变了。 “里内孝一暴露,已经透露元吉行雄身份。水蛭。”南田洋子复述了一遍内容,然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妈的,这个陈默群真是有意思,军统和红党不抓,在内部搞什么甄别。 抓就算了,还把这么重要的消息泄露到军统那边去了。” 平古英二也被这个消息给镇住了,他略微思考后,开口道:“对,水蛭在军统内部的地位并不高,他都知道这个消息说明陈默群身边有不少军统特务,或者说他陈默群和军统还有联系。” “这还用问?”南田洋子将电文收起后,塞入怀中,对平古英二吩咐道,“跟我去见一见这个陈默群。” 20分钟后,南田洋子已经坐在了陈默群办公桌的对面,办公室内只有她和陈默群两人。 “陈先生,说吧,什么条件?” “南田课长这是希望陈某人保密?” “对,保密,并且放了里内孝一。” “那我可以得到什么好处?” “我可以帮你。”南田洋子压低声音,“帮你对付大内畅三。” 此话一出,陈默群心头一喜,知道这个买卖能干。 因为在此之前,陈默群已经四面皆敌了,想要对付大内畅三更是无从谈起,眼下有特高课的帮助或许还有希望。 但他没有马上点头,而是冷哼一声:“南田课长准备怎么帮我?” “陈先生和大内畅三的纠葛本人不便评价,但我想告诉陈先生,搞倒大内畅三的关键不在大内畅三本人,而在于跟大内畅三关系密切的伊原武雄。 此人是伊原家族在第11军的代表,大内畅三的所有保护伞都和这个人有关,只要搞掉此人,大内畅三便如无根之木。” 南田洋子说道。 “搞掉伊原武雄?他可是第11军的经理部部长,关系贯通各方,怎么搞得掉他?”陈默群不是没想过,但在想到这个方向马上就被自己否决。 “以前不行,不代表现在不行。”南田洋子笑了笑,继续说,“以前岗村宁次在的时候,确实不行,但现在第11军的司令官是园部和一郎,这个人是个技术官僚,根基浅,只要处理得当可以做到。 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一个机会。” 此话一出,陈默群脸上总算露出笑容,起身微微颔首: “那一切都拜托南田课长了。” “里内孝一现在受伤了,等会我安排人护送至特高课,如果还有其他要求,我一并安排。” 陈默群很清楚,只要把伊原武雄干掉,大内畅三没了保护伞,就算没有南田洋子帮忙,后面的事他也能处理。 但干掉伊原武雄这件事他自己是办不到的。 “没有其他要求,只希望元吉行雄的事不要牵连到我本人,至于他是什么身份我不关心。” “是是是。” 陈默群连连点头。 刚送走南田洋子,办公室门被推开。 陈默群一抬头,发现来人竟然是周佛海。 “周先生好。” “坐。”周佛海完全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地方,示意陈默群坐下,而他则是坐在陈默群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后继续开口,“陈先生最近搞得动静有点大啊,听说你把通运堂给全部抓了。” “是的周先生,这帮通运堂的人竟然通红,我跟特高课南田课长配合完成了抓捕,等审讯完成后一起上报。”陈默群并没有当回事,还以为对方随口说说。 “你和南田洋子一起抓捕,然后南田洋子只把药爷带走,把钱全部挤出来就放了,却把通运堂这个大雷丢给你,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周佛海问道。 “周先生,属下愚钝,请明示。” 陈默群微微颔首,他确实不清楚问题所在。 “陈先生,你们76号虽然名义上归南京管,但我一直没有真正指导你的工作,今天来你这就是怕你行差踏错。”周佛海耸了耸肩,“在来这之前,有很多人找过我了,有11军军部的,有皇协军的军官,也有宪兵队的。 这个通运堂牵扯很广,如果他们真的不做生意了,很多人的财路可就断了。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我担心你以后的工作不好开展,也担心你的安全。”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陈默群额头上多了一层冷汗,沉默良久后起身对着周佛海躬身:“请周先生给属下指条明路。” “水至清则无鱼。”周佛海起身拍了拍陈默群的肩膀,“你想一想,你抓了人这么久影佐那个老狐狸都没有任何动静,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说完,周佛海瞥了一眼陈默群,转身离开。 他只觉得这个陈默群很会装。 .......... 第二天一早,林言便开始等待各方的消息,想看到特高课和76号的纷争。 结果没有等到纷争,等到了延安的电文。 刚到办公室,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默群已揪出76号潜伏特高课特务里内孝一,与南田达成交易。南田允诺助除大内畅三,首步拟借圆部之手先除伊原武雄。望舒。” 啥? 里内孝一的事竟然促成了南田洋子和陈默群达成交易。 万万没想到事情竟然往这个方向发展了。 大内畅三危! 这个圆部和一郎在日本军部内没什么太大根基,像伊原武雄这种挖日本军队墙角的行为,他肯定是忍不了的。 看来得尽快把这个消息通知到大内畅三才是关键。 大内畅三可不能出事。 只要新的渠道搭建好,那源源不断的子弹又会流向新四军的仓库。 给大内畅三发电文得等到下班。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第588章 把圆部搞出11军 林言就觉得很奇怪,正常医院里的人都是直接推门,敲门的几乎没有。 “进。” 林言说了一句,下一秒门被推开,进来的是褚万霖。 褚万霖见到林言后脸上明显不悦,过来后一屁股坐在办公桌对面,直接开口: “林医生,你真是不怕死啊,大半夜的坐日本人的车出上海,你就不怕回不来吗?” “褚董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林言笑了笑。 “你还好意思笑。”褚万霖又瞪了一眼林言,随后语气缓和,“昨天晚上我得知这个消息,第一时间去找了影佐,他倒是给了我一个明确的答复,说绝对不会把你送到军队去。 你就庆幸你的医术够好,好到这些身处高位的日本人也担心有一天他们出事需要你吧。” “多谢褚董事关心。”林言继续抿嘴颔首。 “这个你拿着。”褚万霖从怀里拿出一个金色卡片递给林言,“最新的特别通行证,之前那个不用了,现在这个通行证可以在法租界、公共租界、华界和虹口随意进出。 你到处接单,来去也方便。” “多谢。”林言接过卡片,看了一下,烫金的字体确实比以前那个通行证高级。 很显然,日本人也担心以后因为关卡不方便过的原因导致自己不能及时抵达。 不过这个卡片虽好,却不能随意使用,不引起任何人怀疑才是最完美的潜伏。 关键时刻用一下还行。 “还有,以后你和日本人交往的时候要时刻注意,这帮人阴得很。”褚万霖话锋一转, “你是不知道,那个药爷被特高课刮了三层皮,前段时间还把药爷手底下的房产卖给了雅克·西蒙,搞得雅克·西蒙也头大,抵押了不少房产才筹齐款项,现在还欠着一屁股债。 还有那个通运堂也是,被76号搜刮完了,现在人放出来了,又开始笼人了。 不过你比他们稍微好点,日本人不至于对你下手。” 说到这里,褚万霖起身叹了口气,“公董局那边还忙,我就不在这烦你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林言送走褚万霖后,把新的特别通行证收入储物空间,突然想到刚才对方说的,通运堂的人被放出来了,放出来就算了,他们又开始笼人。 不正常,非常不正常。 难道通运堂的人就不怕死吗? 得找个机会了解一下情况。 又去查了一圈房,再跟刚做完手术出来的克莱尔了解了一下手术情况,然后回到办公室躺着。 一直到下午下班,这才开车出门,出门后立刻拿出二号电台和电瓶给大内畅三发去电文。 .......... 与此同时,大内畅三在办公室内和伊原武雄谈笑风生。 “哈哈哈,还得是你啊伊原君,把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都想到了,以至于圆部司令官这次什么都没查出来。” 大内畅三口中的检查,就是圆部和一郎对11军相关的采购进行检查的事。 因为伊原武雄的提前准备,一点事都没有。 “还是不能掉以轻心。”伊原武雄突然脸色凝重,“这个圆部和一郎有些古怪,满脑子都是建功立业,眼睛里还揉不得沙子,长期下去影响我们的赚钱大计。” “也是这么个问题。”大内畅三双手一摊,“现在子弹香烟的生意都不敢做了,我就只能买点燕麦黑豆,看这次能不能赚一笔。” “八路军这次在报纸上说,这次华北有100多个团,看样子真有可能瘫痪几个月交通,到时候燕麦黑豆的价格真有可能翻倍,你这是学会举一反三了。” 伊原武雄总算露出一丝笑容。 “那可不,一年前的随县作战就赚了一笔,这一次我就赌了,最多不赚,但绝对不亏。” 大内畅三这句话说出口,两人相视一笑。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哈依!” 江谷利美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电文递给了大内畅三,然后退到一旁候着。 大内畅三拿到电文后一看,是那位的电文,对伊原武雄说:“等我一下,重要电文需要译电。” 说完,他拿出那本《啼笑因缘》开始译电。 译电完成后,他愣住了。 赶紧把电文递给伊原武雄,说:“出事了。” 伊原武雄接过电文,看完之后,一拳砸在桌子上:“陈默群这个狗东西,他竟然和南田洋子那个傻女人合作,想置我于死地!” 话说到这里,伊原武雄突然冷静下来,问大内畅三,“大内院长,这个电文的内容可靠吗?” “可靠,非常可靠,前段时间他的一封电文阻止了我去接触通运堂,接着通运堂就出事了,之前更是几次救我于水火。”大内畅三随后面露难色,“所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大内畅三从未想过南田洋子和陈默群会联手。 这两个人联手的威胁可太大了。 而且他们的思路清楚,要想威胁自己,先搞定伊原武雄,搞定伊原武雄后,自己没了人保护,到时候无论是从哪个方向对付自己,自己都没有反抗的余地。 “没事。”伊原武雄耸了耸肩, “这份电文来得及时,既然提前知道了,那就好办了。 从现在开始,你我先不去赚风险大的钱,子弹香烟交易完全暂停,直到我把圆部和一郎搞出第11军再说。” 大内畅三听到这句话,以为自己听错了,确认道:“什么?你是说把圆部和一郎搞出第11军?” “对。”伊原武雄点了点头, “他圆部和一郎能上台,完全是因为之前岗村宁次太骄横,以至于中国派遣军司令部指挥不动他,这才让圆部这个技术官僚上台。 这种从底层上来的人根本不懂政治,总想着压迫下面的人,为他拼死拼活挣战功,但又给不到下面的人什么好处,到头来还怪下面的人不努力。 这种人最可恨了。” “有什么完整的方案吗?”大内畅三关切地问道。 “这件事你最好别掺和,我来处理就行了,你只用看结果。”伊原武雄不愿再多说。 “好,那就拜托了。” 大内畅三见伊原武雄这么认真,知道这件事大概率成了。 第589章 药爷来绝交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来到9月25日。 这天一早的报纸比平时多很多,各种号外加起来比常规报纸还多。 韩二狗送完报纸后,都来不及和林言聊几句就跑了,因为太忙了。 他把几份报纸按时间顺序排开,从最上面那份《申报》开始看。 头版通栏标题:“八路军全面破袭正太路后,转兵进击涞灵地区。” 底下详细写道: “据石家庄方面消息,八路军自九月二十二日起,以主力向涞源、灵丘方向发动大规模进攻,涞源县城外围多处据点遭猛烈攻击。日军独立混成第二旅团及第四旅团各一部正组织反击,双方在涞源以南、灵丘以北地区反复争夺。” 林言翻到第二版,是《大公报》的号外,标题更大: “晋冀两省战事扩大,八路军转攻榆辽。” 内容写着:“九月中旬以来,八路军主力分兵两路,一路向榆社、辽县方向出击,一路向涞源、灵丘方向展开攻势。榆社县城外围工事多处被摧毁,辽县附近日军据点亦遭猛烈攻击。华北方面军已抽调晋南兵力北上增援。” 他把两张报纸放在一起对比着看,《申报》和《大公报》两家报社的消息来源不同,一个偏日军渠道,一个偏战场传回,但核心信息是一致的。 百团大战已经进入了新的阶段。 第一阶段破袭正太路完成后,八路军没有停手,而是迅速转入了第二阶段作战,涞灵和榆辽两个方向同时开打。 第三份报纸是《字林西报》,英文版的报道相对克制,标题用了“华北大规模战事持续”,内容提到日军正在从晋中和冀中抽调兵力增援正太路沿线,但八路军动作更快,已经在涞源和榆社两个方向取得了战术优势。 文章最后用了一句中文翻译特别扎眼:“华北之交通命脉,一时难以恢复。” 克莱尔从办公桌后面探过头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师父,你看这个,八路军宣称此次作战投入部队逾百个团,总兵力约四十万人。四十万?这么多?" “报纸上说的数字你不一定全信。”林言把《字林西报》放到一边,“但八路军这次确实动了大手笔。” 克莱尔又翻了一页,念出声来:“涞灵战役中,八路军攻占日军据点十余处,缴获军用物资甚多。师父,你说日本人这次是不是真的有点慌了?” 林言摇了摇头: “慌是不会慌的,但肯定比之前紧张..........” 话说到一半,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林言抬头看了一眼,有点意外。 正常情况下来找他的人都是直接推门进来的,敲门的人很少。 他合上手里的报纸,说了一声:“进。” 门被推开了,药爷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领口整整齐齐,头发也梳过了,看起来比前段时间精神了不少。 但他脸上的表情很不自然,手里攥着一个蓝布小包。 “林医生。”药爷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林言站起来,看了一眼克莱尔:“克莱尔,你去病房把今天的术后记录整理一下,等会我来看。” 克莱尔虽然好奇,但师父发了话,他立刻放下报纸站起来,朝药爷点了点头,侧身出了门,顺手把门带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药爷这才走进来,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把那个蓝布小包放在桌面上,推到林言面前。 “三条大黄鱼,外加20大洋。”药爷语气平静,“连本带利,都在里面了。你点一下。” 林言没有打开。 他看了药爷一眼:“药爷,你这是干什么?我又不急。” “我知道你不急。”药爷低着头,搓了搓手,“但我想早点还清。欠着债心里不踏实。” 林言沉默了几秒,伸手把那个蓝布包拿过来,放在抽屉里,没有打开看。 他抬起头,看着药爷,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药爷果然还有话。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林医生,我今天来,除了还钱,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以后……我可能不会再往你这边送病人了。”药爷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林言,眼睛往自己腿上看。 林言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药爷,注意到对方眼角比上次见面时多了几条细细的纹路,额头也有点发黄,像是这段时间没怎么睡好觉。 “药爷,你跟我说实话,”林言的声音放平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药爷摆了摆手,“就是……我药爷这辈子得罪的人太多了,跟我走得近的人没几个有好下场的。你是个好大夫,我不能再连累你了。” 他说完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朝林言微微点了下头:“钱还了,我心里踏实了。以后我就在烟纸店里安安分分做我的小买卖,不折腾了。林医生,你多保重。” 药爷随后斟酌良久说了一句:“以后我们不要联系了。” “药爷这是要和我断交?”林言站了起来,很疑惑。 “算是吧,但不是我药爷忘恩负义,我是为了你好。”药爷说完对林言鞠了一躬,不等林言说话转身便走。 看这个药爷离开的背影,林言知道这其中肯定有事,而且是大事。 但药爷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肯定不好再说什么,还是下班后给“水牛”去个消息,让他安排人查一下到底怎么回事。 想到这里,林言赶紧拿出纸和笔,写下一段话:“调查一下药爷近期接触的人和事,有消息后让延安转电。” 写完之后搓成球,放入储物空间。 捱到下班,林言开车前往皇后饭店,路过许氏药材铺,把小球弹入信箱,然后再赶往皇后饭店。 到了皇后饭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菜,吃饭的过程中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药爷确实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他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道理。 按照他最近的遭遇,他极有可能是去报复特高课了。 说到底,还是挺担心他的。 第590章 影佐和南田互相甩锅 另一边,上海的日本特务机构全部忙碌起来。 因为华北的战事问责开始了。 战事不利总归要找人背锅的。 华北方面军负最大责任,但情报机构同样有不小的责任。 影佐祯昭的梅机关跟南田洋子的特高科开了一个联席会议。 联席会议的会场设在梅机关二楼的大会议室里,影佐祯昭坐在主位,灰西装一如既往地笔挺,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文件夹。 他对面坐着南田洋子,神情放松,和影佐形成鲜明对比。 岩井英一坐在长桌的侧边,离两人都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面前只放了一杯白水,姿态像是来旁听的客人。 会议开了已经快一个小时了。 焦点的争论一直没有离开过“华北方面军此次遭受大规模破袭,情报部门是否存在严重失职”这个核心问题。 影佐的态度很简单,那就是责任必须确定,不管是特高课还是梅机关,或者是76号,确定责任然后给军部一个报告。 “南田课长,”影佐把文件夹翻到其中一页, “我这里有一份记录,显示八月中旬特高课曾收到过一份来自正太路沿线的情报,提到井陉煤矿附近有异常人员流动。但这份情报在贵课的归档中标注为‘待核实’,后来就没有下文了。如果当时这份情报能被及时处理,我们至少能提前两到三天判断出八路军的集结规模。” 南田洋子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影佐机关长,”她的声音不紧不慢, “那份情报确实收到了,但标注‘待核实’是有原因的。同一时段,我们还收到了另外四份来自同一区域的情报,内容互相矛盾。一份说是有民夫队伍在修路,一份说是帝国工兵在作业,一份说是八路军便衣侦察,在当时的信息条件下,我们无法判定哪一份是准确的。”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茶杯上抬起来,直视着影佐: “而且,华北方面军有自己的情报系统,他们的情报网比我们特高课在华北的覆盖面要大得多。如果华北方面军自己都没有察觉到问题,我们特高课在千里之外的上海,又能做什么?” 影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发作。 他又翻了一页:“那这份情报呢?八月十七日,特高课上海站截获一份从华北发往上海的电文,内容是‘各路沿线近日将有重大行动’。这份电文明确提到了‘重大行动’四个字,为什么没有往上通报?” “那份电文的来源我们后来核实了,”南田洋子的语气依然平稳,“发送者是一个已经被我们控制的线人,他的情报准确率不到三成。我们当时认为这只是他的夸大之词,没有作为有效情报处理。” 影佐沉默了。 他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 坐在侧边的岩井英一一直没说话,他的目光在影佐和南田之间来回移动。 影佐深吸了一口气,把语气放得更和缓了一些: “南田课长,今天我们坐在这里不是为了追究个人责任。我的意思是,这次华北的事暴露出我们各机构之间的情报共享机制存在严重漏洞。特高课有特高课的信息,梅机关有梅机关的信息,两边没有及时核对,导致重要线索被遗漏。我想建议.......” “影佐机关长,”南田洋子打断了他的话, “在讨论情报共享之前,我觉得有必要先明确一点,特高课的职责范围是上海及周边地区,华北方面属于华北方面军直属情报部门的管辖范围。我们收到的华北情报只是作为参考,没有义务也没有能力对华北方面的情报进行深度研判。如果华北方面军自己都判断失误,我们特高课的责任能有多大? 而且,你们梅机关在搞所谓的这个计划,那个计划,我想知道你们策反了多少国府大员,又拿到了多少情报? 这一次红党八路军所谓的‘百团大战’情报,你难道没有提前得知信息?” 这句话一出口,影佐的脸色铁青,无法反驳。 岩井英一这时候终于动了。 他慢慢站起来,整了整西装的下摆,拿起那杯白水,端在手里,看了一眼影佐,又看了一眼南田,然后开口了。 “我今天来是旁听的,不是来参与争论的。你们两个机构的事情,你们自己理清楚。”他顿了顿,目光在影佐和南田之间各停了一瞬, “但有一件事我得说清楚,和平经费的分配是按照各机构的工作绩效来划拨的。今年下半年的经费额度还没有最终敲定,我需要一个明确的依据来确定分配比例。” 他把水杯放回桌上,朝门口迈了一步,停下来,侧过头补了一句:“等你们两个吵出了结果,给我送一份书面报告。到时候该给多少,我心里才有底。” 他说完这句话,迈步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影佐和南田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窗外传来院子里的蝉鸣声比盛夏时稀薄了不少,断断续续的,在办公室内听得真切得很。 影佐先打破了沉默。 他叹了口气,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南田课长,我们还要继续这样吗?” 南田洋子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书面报告我让人写。三天后送过来。” 影佐点了点头,把文件夹收起来,站起身来:“南田课长,华北的事不会就这么过去。东京那边迟早要追下来,到时候我们谁都跑不掉。”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南田洋子看着影佐离去的背影,笑了笑,然后自言自语道:“一天天的,为没有发生的事苦恼暴躁,总有一天得神经病。” 说完之后,她发现自己是在梅机关的会议室,这才收起文件出门,出门后平古英二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课长,我们现在怎么办?” “回去写报告,你负责。” “课长,报告的措辞有什么要求?” “没什么要求,字数多一点,最好是写个几十页,事无巨细,让上面的人慢慢看。” “哈依!” 第591章 前往浦东 另一边的陈默群下班在外面吃完晚饭回到家,还没躺下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 接起来影佐的声音就从话筒的另一头传来。 全是骂人的话,中文里混杂着一些日文,陈默群只能听着,不敢反驳。 电话那头的影佐已经失控了,陈默群又不敢挂电话,听了半天只知道华北情报失误的锅要甩给76号。 直到最后影佐累了,挂断电话,陈默群这才缓缓放下听筒,嘴里骂了一句:“有病吧,我们76号是负责行动的,情报也局限于上海,华北的事关我们什么事?” 话音未落,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 接起来之后,陈默群微微颔首:“机关长。” “刚才是不是在骂我呢?”电话那头传来影佐的声音。 “不可能的事,属下唯机关长马首是瞻,绝对不会做出背后中伤机关长的话。”陈默群说道。 “那就好。”影佐的声音比之前平静了不少,顿了顿继续说,“对了,你明天写一份报告,对八路军在华北的军事行动之前,上海方向的情报失误原因进行分析。 记得把责任推给特高课,字数一定要多,要详细。” “是!” 陈默群挂断电话后,一脸为难。 因为他现在和南田洋子是合作关系,他还要南田洋子帮他对付大内畅三呢。 对付大内畅三的第一步是干掉伊原武雄。 现在干掉伊原武雄都还没有开始。 想到这里,陈默群对外面喊了一声:“来人。” “陈先生。” “去,把秋尚福给我找来。” “是。” 不多时,秋尚福来到陈默群身旁。 “陈先生,你找我?” “影佐机关长安排写一份报告,内容是八路军在华北的军事行动之前,上海方向的情报失误分析,要求点出特高课的失误,但眼下我们76号不方便跟特高课交恶,这事还有处理办法吗?” 陈默群都没想到解决办法,这才找秋尚福来商量。 至于毕从兴这种文墨不通的,他都懒得喊。 秋尚福听陈默群说完,略微思考后说:“办法倒是有,只是......” “当真?”陈默群打断了他。 “对,只要我们写的内容足够多,一个报告我们事无巨细,来个三四千页,写个几百万字,我就不信谁还能看得完。”秋尚福笑着说,“只要看不完,就没人能注意到里面关于特高课的内容,自然也不会引起特高课的不满,至于影佐机关长那,我们也可以交差。” 陈默群听完这个回答,上前拍了拍秋尚福的肩膀:“你真他娘的是个天才,就这么办,需要多少人手我给你调配,尽快搞出来。” “人手给我30号人,外面雇笔杆子也行,反正是分块写,也不担心泄密。” “好。” .......... 第二天一早,林言刚在路边摊吃早饭,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药爷已加入通运堂,负责接收黑市委托,预计一个月开启通道。望舒。” 啊? 药爷这是要和日本人干到底了啊。 药爷和自己断交,还真是为了保护自己。 只是眼下没了甲级客户的身份,以后转运物资的事自己不便插手了。 既然药爷接受黑市委托,那红党方面就可以直接接触了。 也算是个好事。 吃完饭,林言赶到慈心医院,到了之后就盯着克莱尔做了一台手术,帮忙指导并收尾。 做完后,刚出手术室,就发现山田有名从楼梯拐角跑上来。 对方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手里攥着一把车钥匙,这架势一看就是有急事。 “林医生!”山田有名三两步就冲到林言面前,喘都没喘匀,“跟我走,急事。车在楼下。” 林言愣了一下:“我白大褂还没脱......” “不用换,就这样。”山田有名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走了,边走边回头看了林言,生怕他不走,“路上跟你说。” 林言犹豫了不到两秒,抬脚跟上。 大门口停着一辆黑色丰田,引擎已经启动了,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 山田有名拉开副驾的门,林言弯腰坐进去,车门还没关上车子就动了。 一脚油门拐出巷子上了主路,速度立刻提了起来。 “这次去哪?”林言侧头看着山田有名。 “浦东。”山田有名盯着前方的路,车速不减,“有个据点的人受伤了,枪伤,在胸口。当地军医说不敢动刀,报告打到梅机关,影佐机关长让我直接接您过去。” “受伤多久了?” “从报上来到现在大约二十分钟。” 林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法租界的梧桐树变成华界的厂房和杂乱的民居,再从华界变成城乡结合部的零散菜地。 车子在柏油路上飞快地往东开,过了黄浦江的渡口,上了通往浦东方向的路。 路面开始变窄,柏油路变成了碎石子路,两侧的景色彻底换成了大片大片的农田。 九月底的稻子已经泛黄了,沉甸甸的穗子垂着头,在车窗外连成一片起伏的金色波浪。 偶尔有一两个农人从田埂上抬头看他们,又低头继续干活。 车子在这片农田之间穿行了约摸二十分钟,路前方出现了一排灰砖围墙,墙上拉着铁丝网,门口站着两个穿日军军装的哨兵,围墙顶上飘着一面太阳旗。 山田有名减速到门口,哨兵看了一眼车牌和车里的山田,抬手放行,铁门被推开,车子直接开了进去。 山田有名把车停稳,林言推门下车。 此时两名军医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林医生,请跟我来。”军医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说了一句,侧身推开了平房的门。 房间里光线有些暗,只有一盏吊灯从房梁上垂下来,灯泡上落了一层灰,光线昏昏黄黄的。 屋子正中央放着一张木制的简易床,床单是屎黄色的,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 床上躺着一个穿军装的年轻士兵,二十出头的模样,面色白得像纸。 他的左胸靠近腋下的位置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边缘还在往外渗。 伤口的位置很刁。 靠近腋动脉,一旦伤到动脉,人撑不了二十分钟就会因失血过多而死。 第592章 作战专家团队转道华北 林言快步走到床前,没有废话。 他先把纱布揭开,看清了伤口的情况。 子弹从侧面射入,穿过胸大肌外缘后从腋下穿出,弹道不长但位置危险。 幸运的是子弹避开了腋动脉和肱动脉,只是打断了一根小血管,出血量虽大但还可以控制。 当然,也是因为这样才能撑到自己来,不然早没了。 还有这些军医在自己来之前已经完成了手术之前的准备,麻醉和清理伤口周边的衣物,并且进行了简单包扎,所以解开纱布就可以手术。 “消毒纱布,钳子,缝线。”林言用日文说。 那个军医愣了一下,犹豫了一秒才转身去拿器械。 器械台明显是临时准备的,东西放得有些乱,林言自己伸手翻了两下,把需要的几样东西挑了出来。 林言的手很稳,动作利落。 钳子夹住断裂的小血管,打结,剪断,然后冲洗创腔。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他用缝线把伤口对合了三针,贴上纱布,用胶布固定好,然后退后一步。 “行了。血止住了。静养一周,别动右胳膊,按时换药。” 他摘掉手套,开始在水盆里洗手。 这时候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鹿野进介】 【职务:独立混成第20旅团 第3独立步兵大队 第2步兵中队 第1分队分队长】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鹿野进介的小分队配合伪军作战被袭击,几乎全军覆没,他被人重伤。 2,鹿野进介所在小队此前接到任务,于10月1日赶赴黄浦江边维持治安,确保作战专家团队转道华北。】 10月1日有作战专家去华北? 这个情报得尽快上报延安。 虽然红党不怎么搞刺杀,但这些作战专家是可以刺杀的。 红党不搞刺杀是因为刺杀有编制的日军特务或者官员,杀了他们还会再派,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但这些专家不一样,杀一个少一个。 正想着,几个在旁边观摩的军医一起上前,对着林言鞠了一躬。 林言还没开口,山田有名就从门口走进来,看了一眼床上的伤者,又看了看林言:“林医生,结束了?” “结束了。”林言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伤得不重,没伤到动脉,做个小手术就完了。” 山田有名点了点头,脸上的紧绷明显松弛了一些。 他从怀中拿出一条大黄鱼塞入林言的白大褂,说:“诊费。” 林言拍了拍白大褂,微微点头。 “走吧,送您回去。”山田有名转身往门口走去。 林言跟在他身后,路过那个军医身边的时候,军医们又一起鞠躬说了一句“阿里嘎多”。 林言点了点头,没有停下脚步。 车子再次发动,驶出据点,林言转头问开车的山田有名:“你们一个普通的士兵也值得花一条大黄鱼请我出手?” “林医生,我要纠正你一个观点。”山田有名放慢车速,转头对林言说,“帝国的每一名士兵都是宝贵的,无论他们身居任何职位,都值得请林医生为他们做手术。” 好嘛! 这个山田有名说得这么官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好事啊,以后这种活多给我来点。”林言笑着说。 ......... 另一边 大内畅三正在忙前忙后接待调查组。 第11军调查组又来突击检查了。 这一次没有提前听到任何风声,检查人员直接控制了东亚同文书院的各处仓库,进行了完整检查。 “各位领导,我们同文书院做的任何事都是为了帝国,绝对不会做挖帝国墙角的事,一切都是为了战争的胜利,一切都是为了大东亚共荣。” 大内畅三点头哈腰。 这时候为首的军官拿出一本文件拍在大内畅三手中,高声问道:“这个你怎么解释?” 大内畅三愣了一瞬,但脸上那副点头哈腰的笑容没有立刻收住。 他以为是燕麦黑豆的事被翻出来了。 那批货是他通过七八个中间人层层转手囤的,按道理查不到他头上,但既然调查组直接拍到他面前,他认了也就认了。 反正理由他已经想好了,为了帝国,为了战争,为了大东亚共荣,怎么说都通。 他接过文件,没有打开,直接微微颔首: “长官,关于燕麦和黑豆的囤积,我确实提前做了准备,但那完全是从战略角度出发。 华北交通线一旦中断,骡马运输必然成为主力,届时燕麦黑豆的价格波动会直接影响军需采购成本。同文书院作为教育机构,提前储备物资也是为帝国分忧,绝无牟利的意图,完全是因为担心交通线出问题,到时候骡马吃的燕麦和黑豆紧俏了,会影响大日本帝国华中的整体战局,我绝对不是为了赚钱......” “你打开看看。”那位军官打断了他,语气冷冷的,“看了再说。” 大内畅三笑容微收,低头翻开文件。 目光落在第一页上的时候,他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文件里是一份详细的调查记录,记录了同文书院在过去五个月里,分四次向两个区的兵役管理机构支付了“特殊教育补贴”,以换取该院部分适龄学生免于征召。 金额不算太大,但时间线清晰。 大内畅三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 他知道这件事是他和伊原武雄操作的,他只负责给钱,至于其他的都是伊原武雄处理。 当时的第一方案是把溃兵送到上海然后当做同文书院的学生送入军营,后来直接是伊原武雄直接安排,这种事情在日侨机构里不算稀奇,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来没有人认真查过。 但这次查了,而且查得这么细这么准,说明这是有人提前把材料准备好了,等着调查组来翻。 大内畅三把文件合上,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看着那位军官:“长官,这件事我可以解释。” 第593章 拟刺杀傅筱庵? “我不听解释。”军官的语调依然冷硬,“伊原武雄已经被训诫并处禁闭。你这边的情况,我们就不继续追究了。但你手下这些学生,占着帝国在华中唯一的高等教育机构的名额,却不尽应征义务,东京方面知道了会怎么想?我们今天必须带一百人走,你自己安排名单,天黑之前交上来。” 军官说完把文件从大内畅三手里抽回去,整了整衣领,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大内院长,别让我们难做。” 门被带上了。 调查组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是院子里汽车发动的声音,一阵发动机的低沉轰鸣,然后安静下来。 大内畅三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那份文件。 他慢慢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名字。 南田洋子。 只有她能调动这种级别的调查,只有她知道同文书院的软肋在哪里,而这一次的行动主要目标还是伊原武雄。 一百人。 他必须交出去一百个学生,否则这件事会继续往上捅,捅到东京,捅到文部省。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外面喊了一声:“江谷。” 江谷利美几乎是立刻推门进来的,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大内畅三的脸色,没有说话。 “去把人事名册拿过来。”大内畅三的声音很平,“凑一百个,天黑之前送到调查组去。” 江谷利美点了点头,不敢多说,转身走了。 大内畅三回到办公桌前坐下,重新翻开那份文件,看了良久后,他合上,自言自语道: “南田洋子,你究竟要干嘛?” “如果你真的把我逼急了,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我怎么着也要把元吉行雄的身份捅出来,哪怕是牵连到自己也无所谓了。” 此话说出口,大内畅三又摇了摇头。 因为他知道,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一旦如此,自己和红党的事,还有岩立康纯的死全部都有可能被捅出来。 倒是自己绝对死无葬身之地,而南田洋子不过是御下不严而已。 接下来只能看伊原武雄有没有能力把圆部和一郎拉下马了。 这些事大内畅三都想通了,但他还是心里没底,等了一个小时,江谷利美回来了,把一份名单递给他:“院长,名单拟好了。” “好。”大内畅三把名单收起来没心情看,看向江谷利美,“去,放一盆月季在德茂洋行橱窗。” “跟那位做生意?”江谷利美问。 “我是想请他帮忙。”大内畅三说。 “哈依!” ............ 林言回到医院后,也没有太多事,挨到下班,开车出门立刻把电文发给了延安。 发给延安后不到10分钟便收到延安的回复。 一共就几个字:“已悉,感谢。望舒。” 关于日本人送作战专家团队去华北的事,还有几天时间,红党做出应对或者刺杀都有时间。 接下来就等消息就行了。 林言刚下车,脚还没踩实地面,面摊老板就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大勺已经在锅里搅了半圈:“林医生,还是老规矩?阳春面加两个煎蛋?” “对。”林言应了一声,拉开凳子坐下去。 话音未落,巷口跑过来一个报童,手里攥着一沓报纸,边跑边喊:“沪西晚报!沪西晚报!百团大战,百团大战.......” 那孩子跑到面摊附近停下来,看有没有人买。 林言抬起手招了一下:“小阿弟,来一份。” 报童立刻蹿过来,递上一份,收了铜板,又一溜烟跑远了。 林言把报纸摊开在桌面上,就着面摊灯泡的昏黄光线扫了一眼。 头版是几条常规的短讯,没什么看头,他随手翻到第二版,目光落在一个不大的方块上。 那是一则寻人启事,正是贺全安给自己这个“特派员”的。 脑海中完成翻译。 “拟刺杀傅筱庵,已策反人员,现需要撤离通道。” 傅筱庵是伪上海特别市市长,平时住在虹口,想要杀他确实只能策反对方身边的人。 眼下通运堂还没重新运营,想要把人运出上海难度太大了,这才找到自己。 必须给他解决了。 药爷现在和通运堂合作,这个时候找到药爷,他肯定会想办法的。 这时候面摊老板把面端了上来。 林言吃完后想了一下还是没有拐弯去许氏药材铺,直接回了家。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回到家,林言才在把寻人启事写在纸上,搓成小球,放入储物空间。 第二天一早,吃完饭开车路过许氏药材铺,这才把小球弹入信箱。 刚弹入信箱,随后出了巷子经过德茂洋行,就发现橱窗内放了一盆月季。 这是大内畅三要和自己联系? 可现在通运堂还没运营,他想运子弹出去也做不到啊。 不管了,林言拿出二号电台,调频到大内畅三的频道,然后放回储物空间。 刚到医院,储物空间的二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感谢上次提供情报,伊原拟拉圆部下马,然南田构陷至伊原被训诫,同文书院重创,请帮忙。” 哟! 给了情报还能被打个措手不及。 真是难受。 不过这个伊原武雄的胆子是真的大,竟然想着把圆部拉下马。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顺着伊原武雄的路子,把圆部拉下马了。 要想把圆部这种技术官僚拉下马,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输一场大战。 这个时候稍微引导,大内畅三就可能拿出足够的筹码。 只是这时间有点尴尬,刚到医院,想出去又容易被怀疑,总之就很难受,时间长了恐怕大内畅三想到办法,自己到时候吃亏。 正想着,克莱尔踩点到了。 进来后气喘吁吁地说:“师父,我没迟到吧?” “没迟到,没迟到。”林言有些不耐烦,“最近怎么了,来医院越来越晚了?” “想多陪陪孩子嘛,我又没车,就跑步来医院,我年轻身体好。”克莱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林言看着克莱尔,突然心生一计,起身拍了拍克莱尔的肩膀:“走,跟师父出门,给你搞辆自行车。” 第594章 请提供第11军密码本 “真的?”克莱尔眼前一亮,因为他之前就想过买一辆,但一辆自行车要50大洋。 他虽然手里还是有点钱,但现在有家庭了,钱是要上交的。 “当然是真的了。”林言大踏步出门,走到门口转头看了一眼愣在原地的克莱尔,“赶紧的吧。” “哎,好勒。”克莱尔赶紧跟上。 林言下楼之前先在护士站停了一步,对值班护士说了一句:“我带克莱尔出去一趟,买辆自行车,一会就回来。” 护士应了一声,林言已经转身下楼了。 克莱尔跟在后面,步子迈得又快又大,嘴里还在絮叨:“师父,真买啊?一辆车好几十大洋呢,我这有点不好意思.......” “别废话了,上车。”林言拉开驾驶座的门,一弯腰坐了进去。 克莱尔赶紧绕到副驾那边钻进来,车门还没关严,车子就动了。 “你认识卖自行车的铺子?”林言打着方向盘驶出医院大门。 “认识认识,法租界西头有一家,顺昌车行,我路过好几次了,橱窗里摆着一辆黑漆的,车架特别好看。”克莱尔的眼睛亮起来。 “就它了。” 车子在法租界的街巷里穿行了约莫七八分钟,一脚刹车停在了顺昌车行门口。 克莱尔一眼就看到了橱窗里那辆黑漆自行车,车身锃亮,车把锃亮,连链条都泛着刚上过油的暗光。 他推开车门跳下去,跑着进了车行。 林言不紧不慢地下了车,跟进去的时候看见克莱尔已经蹲在那辆自行车旁边了,手指轻轻摸着车架上的漆面,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 车行老板是个瘦高的中年人,戴着一副铜框眼镜,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先生眼光好,英国货,刚到了没两天,车架是钢的,轻便结实。” “多少钱?”克莱尔抬起头。 “52大洋,不收法币。” 克莱尔的表情肉眼可见地纠结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林言。 林言走过去,拍了拍克莱尔的肩膀,然后对老板说:“一条小黄鱼,行就推走,不行我们去别家看看。” 这个时候的小黄鱼市面上能换45个大洋,黑市至少换48个大洋。 老板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行行行,一条小黄鱼,成交!”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林言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小黄鱼递过去,老板接过来掂了掂,又用牙轻轻咬了一下,满意地放进了铁盒子里。 克莱尔推着那辆自行车从车行里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他把车停在人行道上,跨上去试了试,又跳下来检查了一下刹车,再跨上去,脚踩着踏板划了两圈,链条发出哒哒声。 “师父,这车真好骑!”克莱尔转过头来。 “行了,别嘚瑟了。”林言靠在车门上看着他笑,“师父先回去了,你自己慢慢骑回来,路上注意车。” “好嘞!”克莱尔应了一声,继续检查他的自行车,生怕有问题。 林言则是上车,一脚油门驶入没什么人的巷子,放慢车速后从储物空间拿出二号电台和电瓶,迅速给大内畅三拍去了电文。 ......... 大内畅三则是在办公室等那位的回复。 他心里其实没抱太大的希望,只是看看对方有没有思路。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只感觉那股苦涩味直冲天灵盖。 他知道,这不是茶的问题。 只是人在不顺心的时候,喝什么都变味,吃什么也变味。 摇了摇头,放下茶杯,这时候江谷利美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电文。 “院长,那位的电文。” “好!” 大内畅三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赶紧接过来,然后拿出那本《啼笑因缘》开始译电。 很快,译电完成。 “将圆部拉下马,唯有输一场战役,请提供第11军密码本。” 他赶紧收起电文,对江谷利美摆了摆手,示意她出去,没有把这个内容她看。 提供密码本这件事太过凶险。 如果被发现就是死。 还有一点,就算是想提供,也得有。 而且这件事拍板的人必须是伊原武雄,因为只有他可能拿到密码本,同时出事的话对方也是第一个死的。 但那位说得没错。 要想将圆部和一郎拉下马,那对方就必须输掉一场战役。 到时候圆部和一郎这个技术官僚唯一的优势没了,只能撤销他的职务,重新换一个人上来。 只要换人,必然是换大家族的人,不会像圆部一样是愣头青。 接下来就等伊原武雄关完禁闭后来找自己了。 另一边,时间来到下午5点,贺全安在屋内来回踱步。 他在等“特派员”的消息。 因为撤退通道确定好,朱升源才能动手。 朱升源是傅筱庵家里的仆人,只是因为民族大义同意了动手杀傅筱庵,但他毕竟不是特工,能完成刺杀已经是极限,不可能要求别人懂潜行懂隐藏,知道怎么撤退。 所以,最合理的办法就是确定撤退通道,不管朱升源什么时候完成刺杀,完成刺杀后都能马上按照规定撤离。 邢从舟坐在一旁,看着贺全安来回踱步的样子,忍不住了开口道:“贺站长,特派员如果没消息就一直等吗?” “不然呢?”贺全安脸上生出一丝不悦,停下了脚步。 “要我说,就直接通知朱升源行动,只要人杀了什么都好说。”邢从舟说道。 “如果真这样,那朱升源杀完人被抓了怎么办?”贺全安问。 “那也是为国捐躯,作为中国人.........” “作为中国人就该死?”贺全安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自己能做到的事不代表所有人都能做到,我告诉你,如果真的这么干了,以后谁还敢为我们做事? 而且朱升源如果得不到保障,他敢不敢下手都还另说。” 贺全安顿了顿,语气放缓,“我知道你着急,我比你还着急......” 话音未落,门被敲响了。 “进来。” “贺站长,最新的沪西晚报。”副手送来了报纸。 第595章 高,实在是高 贺全安接过报纸,对副手摆了摆手示意他出去关上门,等对方出去了,这才拿起报纸仔细寻找寻人启事。 很快,他看到了“特派员”的暗语。 赶紧拿出那本《大地》进行翻译。 不多时,翻译完成。 “通运堂人员已经释放,如今黑市药爷与通运堂合作,可前往。” 看完之后,贺全安一拍大腿: “果然是特派员,这么隐秘的消息都清楚。” 说完,贺全安把翻译完成的暗语递给了邢从舟,“你自己看看,特派员就是特派员。” 邢从舟接过看完之后也笑了: “好啊,这个药爷之前和通运堂上次一起出事的,肯定早有联系,现在搞在一起也是好事,只是.........” “你是担心通运堂不敢再运作?” “对。” “这你不用担心。”贺全安冷笑一声,“76号号称魔窟,但他们还不是乖乖地把通运堂的人放了,你不会以为是他们良心发现了吧?” “那是?” “因为他们不敢不放,真正发话的是日军军部高层,现在通运堂重新开了,那些人才能有钱拿。”贺全安收起报纸,侧头对邢从舟说,“我出去一趟,这事我亲自去办。” “是!” ......... 林言接下来的时间一直在等大内畅三的回复,二号电台除了给电瓶充电的时间其余都在线。 可惜,大内畅三一直没有回复。 不过林言也能理解。 第11军的密码本不好获取是一回事,还有一点就是大内畅三很难下定这个决心。 时间一晃来到10月1日。 这天林言上班拿到报纸看到大报纸的头版头条全都是晋城争夺战的消息。 头版的通栏标题印得又黑又粗:“晋城争夺战激烈进行,卫立煌部与日军反复拉锯。” 副标题略小一号:“日军增援部队已抵晋南,双方在晋城外围展开巷战,城内几度易手。” 底下是一篇占据整个版面的战地报道,字里行间都是“我部将士浴血奋战”“寸土必争”“毙敌甚众”之类的措辞。 林言慢慢往下看,看到中间有一段提到了日军的增援线路:“据前线消息,日军增援部队自石家庄经正太路西进,沿途多次遭遇八路军阻击,行程较原计划延误约四日。” 他放下茶杯,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几秒,然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美国才对日军废钢禁运没多久,对日本军队战斗力的影响还没有到肉眼可见的地步。 再加上开战之初的日军精锐还没有消耗完,此时的日军部分军队战斗力还很强。 卫立煌部能和日军打成拉锯战已经很厉害了。 翻开小报,则是另一番景象。 9月27日德国、意大利、日本三国在柏林正式签署《德意日三国同盟条约》的消息跃然纸上,还有国府抗议的新闻也在上面。 可惜,大报纸已经被日本人严令报道,小报纸也只能打游击。 情况越来越危急了啊。 不知道红党有没有应对措施。 不多时,林言瞟了一眼报纸上的日期,是10月1日。 也是日军作战专家团从上海转道的日子。 他能做的已经做了。 情报送出去了,延安方面也已经回复“已悉,感谢”。 剩下的就是等待消息了。 林言把报纸翻了一页,正想看看其他版面有没有关于华北方面的补充消息,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克莱尔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额头上带着一层薄汗,微微喘着气,站在门口冲林言咧嘴笑。 “师父,我来了。” 林言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九点零三分。 他放下报纸,上下打量了克莱尔一圈:“有自行车了还踩点?从你丈人家骑到医院,撑死了十分钟,你怎么还迟到?” 克莱尔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秒,然后傻笑,挠了挠后脑勺,支支吾吾地说:“那个……路上碰到一个卖早点的摊子,排了会儿队……” “卖早点的?”林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之前不是说你丈母娘每天给你做早饭吗?” 克莱尔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眼神左顾右盼,最后怯生生地说:“我就是出门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晚。” 林言看着他,忍不住摇了摇头,笑了一声:“行了行了,去换衣服准备查房。下次再踩着点来,我扣你当月奖金。” 克莱尔如蒙大赦,“哎”了一声赶紧换上白大褂,拿起病历夹对林言说了句“师父我去三号病房拆线”,然后快步走出办公室。 林言随后又拿起报纸开始看报。 原本以为刺杀的消息需要延安的电文得知,结果下午三点,最新的小报号外就送到了医院。 韩二狗亲自来送的报纸。 “林医生,最新的报纸。” 韩二狗放下报纸转身就跑,灰布衫的后摆被风掀起来一角,转眼就消失在走廊拐角。 林言伸手拿起那份号外,报纸头版用了大号字体,标题很直接:“京沪线火车南翔站外发生爆炸,车厢严重损毁,伤亡不明。” 底下的报道写得不长,显然是号外急着出的缘故: “今日午后一时许,一列自上海开往南京方向的客运列车行驶至南翔站以南约一公里处时,第三节车厢突然发生剧烈爆炸。据现场目击者称,爆炸声震耳欲聋,车厢被炸穿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大洞,浓烟滚滚。附近铁路工人在爆炸后赶往救援,车内乘客身份暂未确认,有消息称该列车系日方包租,所载人员疑为军方相关人员。” 林言的目光在“日方包租”“军方相关人员”这几个字上停住了。 他放下报纸,坐到椅子上,又把那段话看了一遍。 日军没有使用军列,反而使用包租的方式,就是为了不引起注意,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从一开始他们就被盯上了。 至于南翔,距离上海市区大约二十公里,是京沪铁路出上海后的第一个大站。 治安相对稳定,日方在那里设有检查岗和巡逻队,一般不会有人在这个区域动手,因为太近了,一旦出事,上海的日军随时可以快速反应。 但爆炸偏偏就发生在这个位置。 红党选择在这个地方动手,完全是玩了一手灯下黑。 此时正是百团大战最激烈的时候,全国各地的抗日武装都在响应。 这个时候日本人和伪军的目光都集中在游击队活跃的地区,南翔周边投放的注意力更少,因为他们觉得这里高枕无忧。 高,实在是高。 第596章 南翔大爆炸的余波 另一边 大内畅三正在办公室内闭目养神。 南翔的大爆炸他早就接到通知了,但他却提不起任何兴趣。 因为他现在只担心伊原武雄的安危。 至于南翔大爆炸,死的都是陆军的人,负责安保的也是特高课、梅机关,以及军部和皇协军,跟他们同文书院一点关系没有。 就在此时,办公室门被推开。 大内畅三睁眼一看,是江谷利美,沉声道:“什么事这么急?敲门都不会了?” 江谷利美赶紧在门口鞠了一躬:“院长,抱歉,事情太急,忘记敲门了。” 大内畅三脸上的不悦淡了几分:“说。” “南翔大爆炸之后,整个特高课和梅机关都乱套了。”江谷利美来到办公桌前方, “南田洋子和影佐祯昭已经亲自带人赶赴爆炸现场。据我们的人传回的消息,那节车厢里装的是从上海转道去华北的作战专家团,一共十七个人,全部没了。” 大内畅三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两个人去现场都是意料之中的事。 江谷利美继续说下去: “现在特高课和梅机关互相指责。特高课说爆炸物应该是提前安置在铁轨上的,说明对方掌握了列车经过南翔的具体时间,这属于情报泄露,而情报系统归梅机关协调。 梅机关则说爆炸物可能是被带上列车的,说明上海站安检出了漏洞,那是特高课直接负责的安保范围。两边吵得不可开交,互相推诿,因为他们都知道,东京那边一定会追责。” 大内畅三安静地听完,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总算露出一丝笑容。 “好啊。”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南田洋子这下没时间针对我们了吧。” 他放下茶杯,连日来眉间积压的阴郁一扫而空。 “特高课和梅机关互咬,按照他们的做事风格,接下来至少半个月他们都要忙着写报告、推责任、应付质询。南田洋子就算再想把刀架在我脖子上,她也得先把手里的烂摊子收拾干净才行。” 江谷利美点了点头:“院长英明。另外……那位的事,您还是没回复。要不要趁现在.......” “不急。”大内畅三摆了摆手,“这事牵涉太大,我得先等伊原那边的情况。他自己刚被训诫完,现在.......”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大内畅三和江谷利美同时看向门口。 “进来。” 门被推开了,副官侧身站在门口,微微颔首:“院长,伊原少佐来了。” 大内畅三几乎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绕过办公桌,快步朝门口走去,边走边对江谷利美说了一句:“茶。” 江谷利美立刻转身去准备茶具。 大内畅三走到门口的时候,伊原武雄已经从走廊里迈步进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服西装,领带打得松松散散,脸色跟上次见面时比好了不少。 “大内院长。”伊原武雄对大内畅三微微点头。 “伊原君!”大内畅三迎上去,伸手握住了伊原武雄的手,“你出来了就好。” “来来来,里面请。” “好。” 不多时,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江谷利美奉上茶之后赶紧退出办公室。 不多时,大内畅三先开口问:“伊原君,圆部和一郎的事有进展吗?” 伊原武雄摇了摇头:“不好弄啊,现在中国派遣军那边需要他顶住正面的第五战区和第九战区,红党还在湖北和河南之间建立了根据地,还需要他扫荡,兵力捉襟见肘的情况下,这是一个技术活。” 言下之意就是技术官僚做技术活,大家都需要他。 “如果他打一场大败仗呢?”大内畅三问。 伊原武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搁在膝盖上,摇了摇头: “圆部的军事能力不差。他是从基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技术官僚,对战术和后勤都精通,不然中国派遣军也不会把他放到第11军的位置上。想让他打一场大败仗,除非事先拿到他的兵力部署和作战计划,否则很难。” 大内畅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伊原武雄,过了几秒钟,他开口了:“如果第11军的密码本泄露了呢?” 伊原武雄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眼,他把茶杯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第11军的通讯密码本,在某一个时间点‘意外地’落到了重庆方面的手里。”大内畅三的声音不高, “然后重庆方面根据解密后的情报,针对性地设伏,让圆部吃一场大败仗。东京追责的时候,他的战败记录摆在那里,调职也好,降职也罢,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伊原武雄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盯着桌面,脑子里快速盘算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良久,他开口了:“密码本……我确实有办法搞到。但问题在于,密码本泄露之后,如果被反查到我们身上.......” “不会。”大内畅三打断了他,语气笃定,“我这边有一个人,在东京有关系,而且跟红党和军统都有联系,也是因为他我才真的相信这场战争不过是大人物的游戏。 只要他出手,别说反查我们头上了,只要有人查到他那,那个人就得死。” “真有这个人?” “千真万确。” 伊原武雄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桌面抬起来,看着大内畅三。 “那个人可靠?” “可靠。”大内畅三点了点头,“我跟他合作过不止一次,从来没有出过问题。” 伊原武雄往后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行。”他的咬着要说, “就这么办。如果不这么做,你我的危机永远都解除不了。南田洋子今天能找人查你的学生,明天就能查你别的账。陈默群既然已经跟南田联手了,他不会只满足于打击你的外围。迟早有一天刀会架在脖子上,与其等他们动手,不如我们先搅浑这池水。 只要圆部一走,无论换谁上来,只会和光同尘,什么事都好办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西装的下摆:“密码本我来搞。一周之内,我会把东西交到你手上。后面的事,你来安排。” 第597章 凌晨被吵醒 大内畅三也站了起来,伸出手,两人再次握了一下。 “一周。”大内畅三说,“一切靠你了。” 伊原武雄点了点头,松开手,转身往门口走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来,嘴角带了一丝淡淡的笑:“大内院长,你这辈子最厉害的本事,就是总能在绝境里找到一条别人看不见的路。” 大内畅送走伊原武雄后,缓缓走回沙发,瘫坐在上面,眼神盯着天花板。 他知道,这个办法还是那位给的。 良久后,他对门外喊了一声:“江谷。” “院长。”江谷利美推门进来,微微颔首。 “给德茂洋行的橱窗里,再放一盆月季。” “哈依!”江谷利美再次颔首,然后退出办公室。 大内畅三随后闭上眼,继续瘫坐在沙发上。 这一次他在赌,赌那位能带他和伊原武雄走出困境。 现在他根本不关心帝国的利益了,因为帝国和德国意大利签订条约那一刻起,上面那群人就已经不把帝国的所有人当人看了。 因为近卫内阁签订条约的目的就是为了南进战略。 而一旦南进就意味着和美国撕破脸。 美国在菲律宾的利益,以及太平洋航线,这两方面一旦受到影响,必然会切断日本的石油供应,那时候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所以,大家都不在乎帝国的利益,自己为什么要在乎呢? 想到这里,大内畅三苦涩摇头,然后起身拿起刀出门到院子里开始舞刀。 ......... 临近下班,林言正在准备,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铁轨上铺设炸药完成爆破,日军专家团20余人确认覆灭。望舒。” 好! 之前看报纸上的消息,还以为是红党在车厢内安置炸药完成爆炸的呢。 现在得知是轨道上铺设炸药,那问题就来了。 红党到底是怎么知道哪一节车厢是专家团的呢? 有点意思。 自己的消息不过是给他们指明了方向。 他们得到消息后,肯定还做了很多工作,才确认了具体车厢,然后等列车经过的时候精准爆破。 这不是一两个人能完成的。 想到这里,林言抿嘴一笑。 “师父,你一个人笑啥?是有什么喜事吗?”克莱尔看林言笑,便问道。 “马上下班了,开心。” “切,师父你不想说就算了。” “没大没小了,是不是?” 话音未落,克莱尔便“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林言很无语,看了一下时间,也不想搭理他,直接下楼。 喜上眉梢,自然就要去吃顿好的。 林言一脚油门直奔皇后饭店。 车辆驶过德茂洋行的时候,发现橱窗内又有一盆月季。 自己的二号电台一直待机,这个大内畅三有情况直接发电文啊,怎么不发啊? 无奈。 林言心念一动,拿出二号电台和电瓶,给大内畅三发了一个长信号。 发完之后,将二号电台和电瓶收入储物空间中。 不多时,林言在皇后饭店吃着饭的时候,储物空间的二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一周左右密码本奉上,请提供接收方式。” 哈哈哈! 大内畅三总算下定决心了。 好事啊。 至于接收方式,那自己是直接让贺全安去接收啊。 如果被发现,那也不过是贺全安出事。 虽然大内畅三大概率干不出这种钓鱼执法的事。 吃完饭,林言出门后不久,从储物空间拿出二号电台和电瓶给大内畅三拍了一份电文。 “届时找一处死信箱放置,告知位置。” 收起电台和电瓶,接下来就等一周左右,对方发位置给自己,自己再把位置信息通过《沪西晚报》传递给贺全安就行了。 就是这样。 一晃便到了10月10日凌晨,林言还在睡觉,突然二号电台发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密码本,祁齐路2号门口砖块下,砖上有红漆。” 好家伙,这是比预料之中晚了两天啊。 不过总算到了。 但这个时候不能给对方回复。 早上出门也不能给对方回复。 得等到沪西晚报到贺全安手上再给对方回复。 想到这里,林言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就在此时,大门被敲响“哐哐哐”。 “来了!” 林言赶紧裹了个外套下楼,到大门口打开大门。 下一秒,面前出现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 他身后跟着另一个男人,圆框眼镜,头发有些长,遮住了半边耳朵,手里抬着担架的另一头。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毯,四十来岁,嘴唇灰白,额角有一道新的擦伤。 “林医生,劳驾。”领头那人声音压得很低。 林言没有废话,侧身让出门口,抬手指了一下客厅后面那间手术室的方向。 两个男人一前一后把担架抬进去,动作利落,很快抬了进去。 手术室的灯被林言顺手拉开,白光铺下来,照清了台上那张脸。 林言走过去,掀开毯子一角,目光落在那人胸口。 一把匕首。 刃宽约三指,刀柄是黑色的,扎在左胸靠近胸骨的位置,刀身有一半没入体内,周围的衬衫被割开一道口子。 血已经凝固成暗褐色的硬壳,只有刀柄旁边一小圈还在往外渗着稀薄的血水。 林言皱了一下眉。 又是匕首伤。 “你们俩,谁能当助手?”他转头问那两个男人。 领头那个看了一眼戴眼镜的,后者点了点头,把担架放在地上,走到手术台旁边:“我来。以前跟赤脚医生打过下手。” “行。”林言从器械台上取下一副手套扔给他,“我说什么你做什么,别自己动。” 戴眼镜的男人接过手套戴上,点了点头。 林言没有再看他,弯下腰开始剪开伤者胸口的衣物。 衬衫剪开后露出里面的白布背心,也已经浸透了血。 他把碎布清理干净,用碘伏棉球在匕首周围画了一圈消毒,然后拿起麻醉面罩扣在伤者口鼻上。 第598章 伍圣林叛变 麻醉剂的气味很快弥漫开来,伤者的呼吸从急促逐渐变得平稳。 “面罩别动。”林言吩咐了一句,然后拿起手术刀。 匕首刺入的角度很陡,从胸骨左缘第三肋间斜向上方,刀刃贴着肋骨内侧进去,刺穿了胸大肌的一部分,但没有完全穿透胸膜。 刀尖卡在胸腔内壁上,差一层薄膜就扎进肺里了。 “止血钳。”林言伸出手。 戴眼镜的男人递上来。 林言用钳子夹住刀柄周围的筋膜组织,一点点把刀身周围的结缔组织分离干净。 刀刃拔出来的时候带了一小股积血,但量不大,因为周围的组织已经形成了血肿压迫。 他迅速用纱布压住创口,检查胸腔有没有气体溢出。 这说明胸膜没有破。 “引流瓶。”他侧过手。 戴眼镜的男人从器械台下面摸出了引流瓶和管子,动作竟然颇为熟练。 林言把引流管从创口下缘插入胸腔下壁,接上引流瓶,看着瓶子里慢慢积起一小层暗红色的液体,然后开始缝合。 一针,两针,三针。 胸大肌对合,筋膜层对合,皮肤层用细线做皮内缝合。 缝完之后贴上一层纱布,用胶布固定住,最后把引流瓶挂在一旁的架子上。 整个过程大约十五分钟。 林言退后一步,摘掉手套,在水槽旁洗手。 戴眼镜的男人也摘了手套,站在台子旁边看着那个昏迷中的伤者,微微松了口气。 这时候,脑海中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倪祥】 【职务:新四军驻沪交通站成员】 【代号:屎壳郎】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倪祥所在交通站正在计划筹建新四军驻上海办事处,主要工作是人员转运和物资输送。 2,倪祥确认了新四军驻沪交通站的伍圣林叛变,并且在等待新四军军部骨干干部前来一网打尽,然后被伍圣林刺伤。 3、倪祥来的时候是苏醒的,此时也接近苏醒。】 好家伙,是自己人! 而且这两个人送他来的人里面有一个是叛徒伍圣林。 但自己现在也没办法确定谁是伍圣林,也没法直接问,问了对方也不会说,还让自己陷入危险。 所以最合理的办法就是把人留住。 想到这里,林言转头对那个黑色外套的男人说:“这个人你们暂时不能带走。” “为何?” “情况不稳定,需要送到医院住院,如果相信我的话,现在跟我一起送到慈心医院。” 林言想的很清楚,把人送到医院,总归安全很多。 黑色外套男人微微点头,送上一条大黄鱼:“一切听林医生安排。” 林言接过大黄鱼,熟练地揣入口袋里,正要说话,那个戴眼镜的开口了。 “林医生,这件事我们还得商量一下。” 戴眼镜的男人和黑色外套男人对视了一眼,然后黑色外套微微点了一下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手术室。 门被轻轻带上,走廊里传来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和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林言的目光落在倪祥的脸上。 这个人刚刚做完手术,麻醉还没完全过去,但系统说他已经接近苏醒。 如果让他自然醒过来,那就危险了。 因为送倪祥来的两个人里,至少有一个是伍圣林或者伍圣林的同党。 如果倪祥醒来认出了叛徒,而叛徒又发现倪祥醒了,那倪祥的命就保不住了。 他们在手术台上没动手,是因为其中一人不是叛徒,还需要装一下。 但一旦离开这里,倪祥就是案板上的肉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倪祥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老茧,虎口处有细密的裂纹。 这个人被扎了一刀,差一点就刺穿胸膜,能撑着送到这里来,全靠一股狠劲。 林言没有犹豫。 他从器械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玻璃小瓶,里面是镇静剂。 他用注射器抽了半管,从倪祥手臂上的静脉缓缓推了进去。 药液进入血管后几秒钟,倪祥的呼吸变得更深更慢,眼皮的颤动也彻底停了下来。 林言把注射器和空瓶收好,扔进污物桶里,然后在水槽边洗了手。 他刚擦干手,门就被推开了。 黑色外套男人先进来,戴眼镜的跟在后面。 两人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异样,但林言注意到戴眼镜的那位目光往手术台上的倪祥扫了一眼。 “林医生,我们商量了一下。”黑色外套男人率先开口,“人还是要带走,有什么风险我们自行承担。” “你们决定就好。”林言点了点头,“不过你们要有心理准备。他这种伤,移动过程中感染的风险很大,如果他醒了之后发烧或者创口红肿,就给他注射青霉素。皮下注射,每天两次,就看你们能不能搞得到青霉素了。” 林言自然知道他们新四军是不缺青霉素的。 戴眼镜的男人点了点头:“搞得到。” “那就好。”林言把引流瓶的管子检查了一遍,确认不会脱落,然后继续吩咐,“你们出门的时候尽量轻点,他这个情况估计今天之内不会醒,要随时照看。” “好的,多谢林医生。” 两人随后抬着倪祥离开了。 林言等他们离开后,关上大门回到客厅沙发上躺着,开始盘算眼前这个问题的解决办法。 如果直接给延安发电文,说倪祥受伤是伍圣林刺伤的,那这个消息传到新四军,很大概率会怀疑到自己头上。 与其给全部信息,倒不如直接给延安一个消息,那就是伍圣林叛变。 这样的话,消息肯定会引起新四军的注意,新四军军部骨干干部肯定会做好应对。 等他们抓住了伍圣林,倪祥受伤的原因自然就查出来了。 他们查出来的和自己给的消息就不一样了。 到时候他们只会觉得延安的调查能力很强,而不会怀疑给倪祥做手术的自己。 毕竟倪祥全程是昏迷的,其他两个人也没有透露信息。 就是这样。 躺下休息到早上8点多,拿出纸和笔写下寻人启事,密文里面包含11军密码本的位置,并且明确写了,为保护提供密码本的人员不能说是自己这获得的。 随后林言出门吃完早饭,经过许氏药材铺,把纸条弹进了信息。 再然后一边开车一边拿出一号电台给延安发起了电文。 再然后拿出二号电台和电瓶给大内畅三去了电文,表示收到了。 第599章 情报及时 此时延安窑洞内,老方跟郭其刚总算没那么忙了。 延安窑洞里电灯还是昏昏黄黄的,老方把几份战报在桌上铺开,按时间顺序排好,手里捏着一支红铅笔,边看边在边角上做标记。 郭其刚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路汇总过来的数字。 “正太路沿线,铁路破坏累计四百七十公里,公路一千五百多公里,桥梁隧洞损毁二百一十三处。”郭其刚一边念一边用铅笔在数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拔除日伪据点二百九十九个,缴获各种枪支五千八百多支,子弹一百多万发,还有一批军用物资。” 老方听完点了点头,把红铅笔搁下,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从八月二十号到今天,整整五十天。第一阶段破袭正太路,第二阶段涞灵、榆辽,现在各部队已经陆续撤出战斗转入休整了。你这个数字是汇总的还是最后核实的?” “一半是各根据地报上来的汇总,一半是情报渠道交叉验证过的。伤亡数字还没完全统计上来,但从已知的情况看,日军伤亡至少在两万以上,伪军更多,我们这边也有不小的损失,具体数字还在核实。” 老方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桌上那张手绘的华北地图上,正太路沿线被他用红铅笔圈了好几个圈,每圈旁边都标注了日期和部队番号。 他用手指点了点井陉煤矿和娘子关之间的那段铁路: “第一阶段打得很漂亮,这一段是整个正太路的咽喉,被我们连续破坏了三次,日军修了又炸,炸了又修,最后还是没保住。” “娘子关那边的铁路桥,到现在还没完全恢复通车。”郭其刚翻了一页笔记本,“据情报说,日军从华北调了专门的铁路修复队过去,但进度很慢,因为桥墩基础被我们炸坏了,要重新浇筑混凝土,光材料运输就得花不少时间。” 老方“嗯”了一声,又拿起一份战报翻了翻: “涞灵那边呢?” “涞源和灵丘都打了,攻占了十几个据点,日军独立混成第二旅团的一个大队被我们打残了,驻蒙军那边紧急抽调兵力增援,现在还在对峙。榆辽那边也差不多,榆社外围的碉堡群被拔掉了大半,辽县附近的据点也敲了不少。” “百团大战这四个字,当初谁也没想到会打成这个规模。”老方放下战报,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疲惫里透着一层掩不住的舒展, “当初定的计划是二十二个团,后来打着打着,各根据地都跟上来了,最后一统计,一百零五个团,二十多万人。我们情报口也没料到,以至于人手紧张,现在这个结果总算是好的。” 他话音未落,那台“青鸟”专用电台忽然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老方和郭其刚几乎同时转过头去。 老方快步走到电台旁边戴上耳机,郭其刚拿起译电本和笔坐在旁边。 信号很短,老方记录下来后,郭其刚完成译电。 “新四军驻沪伍圣林叛变。青鸟。” 就这一句话,老方看完之后脸色突变。 “这个伍圣林我有印象”老方把电文纸放在桌上, “去年年底新四军报上来过一份名单,筹建驻沪办事处的人选,伍圣林是其中之一。当时定的分工是他负责交通和联络,因为他在上海有现成的社会关系,公开身份是跑单帮的商人,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都吃得开。” 郭其刚的笔停在半空: “那这个人的位置很关键。” “关键得很。”老方的语气沉了下来, “驻沪办事处筹建是军部今年下半年的一件大事,骨干人员已经陆续从苏北、皖南往上海集中。前一阶段因为通运堂的事,交通线断了,好多人卡在半路上。现在通运堂虽然重新开了,运人的事已经开始了,这个时候如果他们过去了那就是羊入虎口。” 他把电文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青鸟只给了“伍圣林叛变”四个字,没有说具体情况,没有说证据来源。 但正是这种极简的措辞,反而说明事态紧急。 “老郭,你现在就起草两份电文。第一份给新四军军部,通报伍圣林叛变,请他们立刻查明并控制此人。第二份给江苏省委刘同志,让他们通知所有跟伍圣林有过接触的交通站和人员,一律暂停接触,等待进一步通知。” “是。”郭其刚把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铅笔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还有一件要紧的事。”老方走到地图旁边,“之前通过通运堂运送的那批骨干,现在到哪里了?得赶紧查。如果他们已经在路上,甚至已经到了上海,那就麻烦了。” 郭其刚抬头看了老方一眼: “我马上让人去核实各交通站的上报记录。应该能查到最近一周内经过镇江、苏州、昆山几个节点的转运人员名单。” “越快越好。争取在天黑之前把消息传到所有相关的人手里。” 郭其刚把两份电文草稿写好,递给老方过目。 老方快速扫了一遍,改动了两处措辞,把“立即查明”改成了“立即控制并查明”,又加了一句“如已确认,就地处置”。 然后把电文纸递回去:“发吧。” 郭其刚转身坐到电台前面,戴上耳机,手指搭上电键。 滴滴答答的声音在窑洞里响了起来。 老方站在地图前面,看着上海那个被红铅笔圈了很多次的小圆点。 如果这件事不处理好,这些圆点代表的交通站都不安全了。 两个小时后,郭其刚收到新四军方面发来的回复。 他拿着译好的电文纸快步走到老方面前,语气比之前松了一些: “截住了。江苏省委那边动作很快,把所有还在路上的骨干成员都截在了镇江和苏州两个点。上海那边已经抵达的人也已经通知到了,让他们就地分散,暂时切断跟交通站的联系,等伍圣林的事处理完再重新接头。” 老方接过电文纸看了一遍,把上面的信息跟脑子里已有的情况对了一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等伍圣林解决了给‘青鸟’发一份嘉奖电文。” “是。” 第600章 11军密码本到位 时间来到下午五点,林言拿上刚送到的《沪西晚报》下班了。 下楼刚发动轿车,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青鸟同志,提醒伍叛变及时,特嘉奖,以彰忠勇。望舒。” 好! 嘉奖令来了,说明事情解决了,或者说已经控制住局面了。 林言随后一脚油门直奔皇后饭店,点了一桌子菜肚子庆祝。 吃完饭,拿出刚才带来的《沪西晚报》看了一会,果然看到了自己安排“水牛”发的那份寻人启事。 与此同时,贺全安也拿着报纸,也看到了那份寻人启事。 贺全安看到寻人启事的时候,有些疑惑。 刚跟特派员联系不久,他又给自己来消息了,难道是通运堂的通道出问题了? 他赶紧拿出《大地》进行翻译,不多时翻译完成。 “祁齐路2号门口带红漆砖块下,日第11军密码本,速取,为保护我方人员,勿提是我提供。” 贺全安捏着报纸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反复把那几行密文看了三遍。 祁齐路2号,红漆砖块,第11军密码本。 这不可能。 第11军是华中日军的主力,管着湖北、湖南、江西、安徽大片区域,跟第五战区、第九战区正面硬扛。 要是真能拿到这个军的通讯密码本,那就等于把整个华中日军的一举一动都摊在桌面上了。 哪支部队往哪调动,哪条补给线什么时候发车,哪个据点什么时候换防都成透明的了。 到时候不管是设伏还是伏击,想打哪一仗就打哪一仗,主动权全在自己手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报纸折好放在桌面上,不动声色。 特派员这次给的东西,分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 而且密文最后那句“为保护我方人员,勿提是我提供”很对味。 贺全安读到这一句的时候就清楚,不管这件事最后办得怎么样,功劳都是他的。 到时候自己在戴老板心中的位置肯定得再往上挪一挪。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边。 邢从舟正靠在藤椅上晒太阳,半眯着眼,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贺全安站起来,走到窗边,拍了拍邢从舟的肩膀:“我出去一趟,你看家。” 邢从舟睁开眼,抬头看了他一眼:“现在?都五点多了,有什么事比吃饭还重要?” 他们一般是六点吃饭,这个时候出门就意味着回来要吃冷饭。 “急事。”贺全安没有多解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门口走。 邢从舟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问。 贺全安做事向来有分寸,他说急事就一定是急事。 门被拉开又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贺全安出了门,快步走到街口拦了一辆黄包车。 他报了一个地址,就在法租界西南边的??美童公学??,离祁齐路不远。 一路上他靠在座位上闭着眼,脑子里把行动细节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密码本在砖块下面,说明是死信箱交接,对方已经把东西放好了,现在就等有人去取。 关键是取的时候有没有人盯。 但现在他顾不了那么多了,因为今天是10月10日的“双十节”,朱升源计划的就是今天晚上动手,而此时已经下午六点了。 密码本必须在朱升源动手之前拿到手,到时候送朱升源走的时候可以一并送出去。 不然的话,密码本在自己手上啥用没有,还耽误事。 想到这里,贺全安快步前往祈齐路。 .......... 另一边,大内畅三正在祈齐路的一处阁楼上,盯着祈齐路2号门口那块有红漆的地砖,而他旁边有一部电话。 他在窗边的藤椅上已经坐了大半天了。 密码本是今天凌晨放过去的。 伊原武雄昨天深夜派人送来的东西,包在一个油纸袋里,外面缠了三层麻绳,他亲手拆开确认过,是货真价实的第11军通讯密码本。 他当时看了一眼就重新包好了,天没亮就亲自跑了一趟祁齐路,把东西塞进了那块带红漆的砖头下面。 然后他就安排江谷利美不断给那位发电文,自己在这里开始等。 等那位的人来取。 就在此时,电话铃声在安静的阁楼里突然响起来。 他拿起听筒,贴在耳边。 “院长,来电文了,说收到了。”江谷利美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 “知道了。”大内畅三挂断电话,把听筒放回去,目光重新转向窗外。 不到10分钟,一个人影从祁齐路东头快步走过来。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步幅很大,走得又稳又急,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脚力。 他走到2号门口的时候脚步没有明显放慢,只是在经过那堆碎砖头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身,右手从外套下摆伸出来,极快地探向那块红漆砖头的位置,然后又收了回去。 整个动作不到两秒钟。 那人继续往前走,拐进了旁边一条巷子,消失在暮色里。 路灯刚好在这个时候亮了,昏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照清了那人拐弯前最后半个侧脸。 大内畅三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认得那张脸。 贺全安。 军统上海站站长。 大内畅三见过此人的照片,记住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靠在藤椅背上,脑子里转了几个来回。 贺全安亲自来取。 这说明军统方面对这份密码本极为重视,也说明那位把东西交出去的对象确实是军统。 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难道那位就是贺全安?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他就摇了摇头。 不可能。 他跟“那位”打了这么久的交道,电报往来,死信箱交接,从来没有任何一次出过纰漏。 那份谨慎和分寸感,还有那些恰到好处的情报不是贺全安拥有的。 当然,还有对方通天的关系,包括红党,包括军统,也包括东京。 如果贺全安本人有这种能力,军统上海站早就不是今天这个局面了。 况且贺全安的行事风格他多少了解一些,此人不像是有大智慧的人。 唯一的解释是,那位通知了贺全安,让他来取。 大内畅三把这一点想通之后,反倒松了口气。 密码本落到戴雨浓手里,是最合适的。 军统拿到密码本之后一定会用足用尽,把华中搅个天翻地覆。 到时候圆部和一郎可就没那么好运了。 这种只想着自己的技术官僚只要一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601章 傅筱庵已死 林言第二天一早刚出门,在路边摊坐下,油条豆浆刚上桌就听到报童的吆喝声。 “号外!号外!傅筱庵凌晨遇刺身亡!军统宣布对此负责!” 林言的手停了一瞬。 他抬头,看见报童从巷口跑过来,手里挥舞着一沓报纸,脸上涨得通红,嘴里还在喊:“傅筱庵被刺杀了!就在虹口自己家里!凶手跑了!” “小阿弟,来一份。”林言抬手招了一下。 报童蹿过来递上报纸,接过铜板又跑了,边跑边继续喊,声音渐渐远了。 林言把报纸摊在桌面上。 头版整个版面都被这条消息占满了,标题字号大得吓人: “伪上海市长傅筱庵凌晨遇刺身亡!” 底下是详细的报道,字里行间还带着刚拼凑出来的仓促感: “据可靠消息,今日凌晨四时许,伪上海特别市市长傅筱庵于虹口私邸中被刺身亡。凶手系其身边随从,趁傅熟睡之际持刀行刺,连刺数刀后逃逸。傅筱庵当场毙命,时年六十二岁。日本宪兵队已封锁现场,正在全力追捕凶手。” 林言的目光往下移,在第二栏的中间位置看到了另一条稍短的声明。 声明措辞干脆利落: “军统局上海站发表声明,确认傅筱庵一案系我方锄奸行动,由我上海站行动组具体执行。傅逆筱庵认贼作父,出卖国家,罪不容诛。我站奉命予以制裁,以儆效尤。所有参与行动人员均已安全撤离。军统局上海站。” 林言看完,把报纸翻了个面,背面还有几条补充消息,说傅筱庵的家人已经被日军保护起来,虹口一带今晨增加了巡逻兵力,但凶手仍然不知去向。 又说傅筱庵此前曾多次收到警告信,但都置之不理,最终招致杀身之祸。 林言把报纸折起来放在桌角,低头吃了两口面。 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 贺全安前几天提到的“撤离通道”,现在看来是搞定了。 朱升源凌晨动手,刺杀成功之后立刻通过通运堂的码头撤出去。 傅筱庵四点多被刺,凶手不知所踪,说明人已经在撤离路上了。 而且,贺全安昨天傍晚去取了密码本。 那份密码本现在应该已经和朱升源一起,或者分两路,被送出了上海。 军统在上海站拿到了第11军的密码本,又成功执行了傅筱庵的刺杀,这两件事叠加在一起,戴雨浓那边的反应可想而知。 贺全安这个“功劳”是实打实的。 林言咬了一口油条,又喝了一口豆浆,一脸满足。 密码本送出去了,傅筱庵被杀了。 百团大战还在华北继续打,11军接下来要面对的是被密码本洞穿的战场。 上海这盘棋,每一颗子都在动。 他吃完早饭,付了钱,起身开车去医院。 林言到慈心医院的时候,门诊楼走廊里已经炸了锅。 几个护士凑在护士站后面叽叽喳喳,住院部两个年轻医生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报纸,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兴奋。 连挂号处的老陈都在跟病人聊。 “傅筱庵啊,就是那个市长,今天凌晨被人杀了,军统干的!” 克莱尔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也拿着一份号外,蓝眼睛瞪得溜圆。 看见林言走过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把报纸往林言面前一递: “师父你看,傅筱庵被刺杀了!军统承认了!就在虹口自己家里,凶手是他身边的随从!” “我早上在面摊上看到了。”林言接过报纸扫了一眼,又递回去,语气平常。 “这也太厉害了!”克莱尔跟在林言身后进了办公室,嘴里还在念叨, “一个伪市长,说杀就杀了。而且是在虹口,日本人眼皮子底下。这个杀手怎么跑掉的?报纸上说凶手不知所踪,日本人把虹口都封了也没抓到人。” “大概是有人接应。”林言随口说了一句,把白大褂从门后钩子上取下来穿上。 “师父你觉得是谁接应的?”克莱尔凑过来,一脸好奇。 林言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当我是侦探?去查房,三号床那个病人今天该换药了。” 克莱尔“哦”了一声,虽然还想继续聊,但看师父已经拿起病历夹往外走了,只好跟上去。 两人刚走到走廊拐角,迎面就碰上了黄东平。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便装,手里没拿公文包,走路比平时急了些,脸上的表情也比平时沉。 看见林言,他脚步一顿,目光在林言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克莱尔。 克莱尔很识趣,冲黄东平点了点头:“黄院长好,我先去查房。” 说完快步走了。 黄东平等克莱尔走远,才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说:“林医生,傅筱庵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报纸上全是。” “我过来就是跟你说这个。”黄东平的声音又低了一截, “傅筱庵被刺,说明这帮军统的已经发疯了。你是给日本人做过手术的医生,还经常被他们叫去出诊,这个时候容易惹眼。我的意思是,最近如果没有特别必要,日本人的手术就不要接了。能推就推,能拖就拖。” 林言听了这话,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脸上挂着微笑。 “黄院长,”他转过头来,看着黄东平,“你的意思是让我跟日本人划清界限?” “对。”黄东平点了点头,“傅筱庵的事一出,所有跟日本人有往来的人都会被盯上。你的身份特殊,医术好,日本人看重你,但正因为看重,一旦出了事,你跑都跑不掉。” 林言沉默了两秒。 他当然知道黄东平说的有道理。 傅筱庵被刺,日本人在上海的统治象征性人物被杀了一个,接下来必然是一场大乱斗。 黄东平是担心自己被波及。 但他不能停。 影佐的应急手术机制是他离开上海,往来各方的通行证。 这条通道一旦关闭,他以后再想利用出诊的名义传递情报转移物资,就难了。 而且突然推掉所有日本人的手术,影佐会起疑。 “黄院长,”林言的声音放平了,“你的关心我领了。但该做的还是得做。” 黄东平眉头皱了一下:“林医生......” “你听我说。”林言往前微微凑了一点, “傅筱庵被刺,日本人现在最怕的不是军统再杀几个汉奸,他们最怕的是自己人内部出问题。这种时候,一个能帮他们做手术、救他们命的大夫,反而是最安全的。”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是怕你被军统盯上,当初锄奸对象了。”黄东平说话的时候吹胡子瞪眼。 “知道,知道,我一定注意。” 林言说完,赶紧跑路,一边走一边说,“黄院长我知道了,我先去换药了。” 黄东平看着林言的背影,摇了摇头。 第602章 陈默群挨巴掌 另一边 影佐祯昭冲进76号陈默群办公室的时候,门口的警卫连拦都没敢拦。 他穿着一身灰西装,领带歪了,额角青筋暴起,步子快得像一阵风,门是被他一掌推开的,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陈默群刚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影佐的手就到了。 一巴掌,结结实实,抽在陈默群的左脸上,声音清脆。 陈默群的脑袋往右偏了半寸,随后缓缓转过头。 “机关长.......” “闭嘴!”影佐吼着嗓子,“我问你,傅筱庵的死你怎么解释?” 陈默群左脸上迅速浮起一道红印,嘴角渗出一丝血。 他站直了身体,微微低着头说: “机关长,傅筱庵是凌晨在自己宅邸里被刺的,凶手是他身边的仆从朱升源。此人蓄谋已久,趁傅筱庵熟睡之际持刀行凶。76号在虹口布置的安保力量主要针对外部渗透,内部人员叛变确实防不胜防......” “防不胜防?”影佐往前逼了一步,几乎贴到陈默群的脸上,“你是不是想说,傅筱庵的死是他仆人动手杀的,你没办法控制?那我问你,那个仆人在哪呢?” 陈默群沉默了一瞬。 “人在逃。”他说。 “在逃。”影佐冷哼一声, “一个仆人,在虹口,在日本人控制的地盘上,在凌晨四点钟杀了市长,然后跑了。跑得无影无踪。你们封了虹口,封了火车站,封了码头,连一只老鼠都翻不出来。他跑哪儿去了?他长了翅膀飞了?” 陈默群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影佐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报纸,甩在陈默群的办公桌上。 那是今天的《大公报》,头版头条印着傅筱庵遇刺的消息,旁边配了一篇短评,标题是:“不能保护一傀儡,自不得向租界方面有所借口。” “你看见了没有?”影佐的手指戳在那行标题上, “大公报都说了,不能保护一傀儡,就别想找租界的借口。现在东京那边问我,上海的治安到底是谁在负责?傅筱庵死在虹口,安保是我们日本人定的方案,执行是76号,现在人死了,凶手跑了,你告诉我,我怎么跟上面交代?” 陈默群站得笔直,他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低声说: “属下失职,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承担后果?”影佐冷笑了一声, “你承担得起吗?傅筱庵死了再换一个就是了。但这件事传出去,整个上海滩都知道,投靠我们大日本帝国都保不住命。以后谁还愿意替我们做事?谁还敢替我们做事?” 陈默群没有说话。 影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把手插回口袋,往后退了一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圈。 走了三四个来回之后,他停下来,重新看向陈默群。 “还有上次的事。”影佐是咬着后槽牙说的, “你跟南田洋子交上去的那份报告,关于华北情报失误的分析。厚厚一叠,几千页,写得倒是热闹。上面的人看了,摇了三次头。让你把责任归咎特高课,你倒好,来了一手雨露均沾。特高课有错,梅机关也有错,76号也有错,大家都错。你是怕南田洋子找你麻烦,还是怕我找你麻烦?” 陈默群的喉结动了一下: “机关长,属下绝无此意。那份报告是按事实陈述,各方都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改进?”影佐打断了他,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我让你把锅甩给特高课,你听不明白吗?你写了几千页,每一页都在和稀泥,你以为上面的人看不出来?还是你以为我影佐祯昭看不出来?” 陈默群终于低下了头。 “属下考虑不周,请机关长责罚。” 影佐站在办公室中央,深呼吸几口,慢慢平复下来。 他整了整歪掉的领带,把西装下摆拉直,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沉声道: “傅筱庵的事,三天之内,给我一个能交差的说法。抓不到朱升源,就找一个能顶罪的人。抓不到顶罪的人,你自己想办法。” “还有,事情办妥后还得给军统一些压力。” 随后,门被拉开,又关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陈默群独自站在办公室里,左脸的掌印还在隐隐发烫。 他慢慢走到办公桌前,一屁股坐下,闭上眼,右手按在左脸上。 疼! 火辣辣的疼! 钻心的疼! 半晌,他睁开眼,对外面喊了一声:“来人。” 毕从兴推门进来,看了一眼陈默群的脸色,微微颔首。 “去查朱升源的下落。”陈默群的声音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查不到人,就查他最近跟谁接触过。三天之内,我要一个名字。” “是。”毕从兴转身就走。 门关上之后,陈默群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眼角的泪水流下。 ........... 三日后,林言一大早回到办公室就看到报纸上头版头条的新闻。 “刺杀傅筱庵的凶手已落网。” 副标题写着:“76号会同日军宪兵队在黄浦江码头截获嫌犯,疑为军统行动组外围人员。” 林言被吓了一跳。 难道是朱升源被拦截了? 继续往下看,正文写得有鼻子有眼。 说76号接到线报,有一名参与傅筱庵刺杀案的嫌犯试图从黄浦江码头搭乘货船逃离上海,76号行动组会同日军宪兵队在码头布控,经过三个小时的埋伏,于昨夜十时许将嫌疑人截获。 嫌犯身上搜出一把匕首,经比对与傅筱庵身上创口吻合。 报道还说,嫌犯对参与刺杀一事供认不讳,目前已被押送至76号审讯。 整篇报道没有写嫌犯的名字,只用了“某嫌犯”“此人”“该犯”之类的措辞。 配了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照片里一个人被按在地上,脸朝下,看不清长相。 林言看完第一遍,眉头就皱起来了。 他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把整件事在脑子里重新捋了一遍。 傅筱庵是凌晨四点多被刺的。 朱升源动手之后,按照原定计划,应该是通过通运堂的码头连夜撤出上海。 通运堂的路子是直接走沪西水网往太湖方向走。 朱升源到了太湖之后,换乘小船进入浙江境内,再从湖州往南,到金华,然后穿越浙西山区,进入江西,最后经贵州到重庆。 第603章 又来两台手术 按照时间来算,朱升源应该在昨天就已经到了太湖附近,甚至可能已经过了湖州。 但报纸上说,嫌犯是在黄浦江码头被抓的。 黄浦江码头在上海东边,长江入海口附近。 而通运堂的撤离路线是往西走的,根本不经过黄浦江码头。 如果朱升源真的走了通运堂的通道,他不可能出现在黄浦江码头。 除非通运堂的通道出了问题,朱升源没能按计划走。 或者这个被抓的人根本就不是朱升源。 林言把报纸又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那段关于“嫌犯供认不讳”的表述。 报道里没有写嫌犯的姓名、年龄、籍贯,也没有写他具体供述了什么,只说“对参与刺杀一事供认不讳”。 这种写法很熟悉。 看来极有可能是76号为了交差搞出来的事情了。 正想着,黄东平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林主任,快,伤员!” 黄东平的声音还没落,走廊那头已经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担架碰撞的金属声。 林言抓起白大褂套上,几步跨出办公室,迎面就看见急诊的李医生带着四五个护士推着担架往里跑,后面还跟着三副担架,每一副上面都躺着人,血把担架上的帆布浸得发黑。 “什么情况?”林言迎上去,目光扫过第一副担架。 上面躺着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胸口的衣服已经被剪开,纱布压着左胸靠上的位置,血还在往外渗。 “枪伤,七个。”李医生语速极快,额头全是汗,“四个已经送到外科病房了,三个需要胸外科手术,一个已经让克莱尔医生推进去了,剩下两个都在这里。” 林言低头看了一眼第一副担架上的伤者,又快步走到第二副担架旁边。 第二个人比第一个年纪大一些,四十出头,面色灰白,嘴唇发紫,呼吸浅而急促。 子弹是从正面射入的,位置在胸骨偏右,创口周围的皮肤已经被灼烧成暗褐色,没有出口,子弹还在体内。 “这个最重。”林言指了一下第二副担架,“送一号手术室,马上准备开胸。” “那这个呢?”李医生指了指第一副担架。 林言看了一眼。 子弹斜着从胸口进去,从肩胛骨下方穿出,弹道贯穿了右侧胸腔,但出血量不算太大,伤者的呼吸虽然急促但还算平稳,意识也没有完全丧失。 他伸手按了一下伤者右胸,没有摸到皮下气肿,叩诊也呈浊音,胸腔内有积血,但量不算太多。 “这个后做。”黄东平在旁边说了一句,“先送二号手术室等着。” “不。”林言摇了摇头,“这个先做,快。” 黄东平愣了一下:“先做?这个不是轻的吗?” “轻是轻,但快。”林言已经往手术室方向走了,边走边回头对护士说,“把这个送二号手术室,上麻醉,准备开胸包。另外从手术室调一台器械台过去,加一盏灯。” 他推开二号手术室的门,里面已经准备好了。 伤者被抬上手术台,麻醉师正在扣面罩,护士在铺巾。 林言走到台边,伸手接过手术刀。 “五分钟。”他说,“做完这台马上推出去,换下一台。” 他低头看了一眼创口,用剪刀沿着弹道走向剪开皮肤,露出底下的肌层。 子弹穿过的路径很清晰。 从右前胸第三肋间进入,斜向下穿过肺叶边缘,从肩胛骨下角后方穿出。 弹头没有留在体内,省去了取弹的步骤。 但肺叶边缘有撕裂伤,出血量大约在两百毫升左右。 林言用止血钳夹住肺叶撕裂处的小血管,打结、剪断,反复三次,确认没有活动性出血。 然后用生理盐水冲洗胸腔,吸引器把积血和碎屑吸干净,置入引流管,缝合了最下面的一层。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他退后一步,对黄东平说:“黄院长,缝合你来。” “好。” 黄东平点了点头,立刻接手缝合。 缝合简单,但是消耗时间。 林言脱下手套换了一副,迅速赶往一号手术室。 走到路上,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万有均】 【职务:76号成员】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万有均于半个小时前进入法租界追捕军统人员,被伏击受伤,10名成员当场死亡两名,伤7名,只有段少卿躲过一劫。 2,前一日,万有均参与了黄浦江码头的照片摆拍,所谓傅筱庵的嫌犯不过是一名为日本人做事的布料商人,此次拿下对方76号就顺理成章拿下对方的全部财产。】 好! 朱升源没被抓就好。 不过76号确实狠啊,连给日本人做事的商人都能被他们给吃绝户。 真是有意思。 林言随后赶到一号手术室,推开一号手术室的门时,里面的气氛比二号室紧张得多。 无影灯已经调好了角度,明晃晃的光打在伤者敞开的胸腔上。 李医生站在台边,双手戴着沾血的手套,看见林言进来,立刻让开主刀位,语速很快地汇报: “伤口周边清理过了。麻醉已经完成,血压在往下掉,刚刚推了一针升压药。” 林言走到台前,一刀下去完成开胸,切开之后迅速确认了子弹被卡在第五肋骨头端的位置,靠近脊柱。 伤者的肋骨还断了两根。 弹头确实卡得很深,嵌在两截断掉的肋骨之间,周围全是碎骨片和凝血块。 这个位置紧贴着胸膜后壁,稍有不慎就可能穿透胸膜腔,甚至伤到后面的脊柱。难怪李医生不敢动手。 “吸引器。”林言伸出手。 护士把吸引管递过来,他把积血吸干净,视野清晰了一些。 子弹的铜色被血糊住,但形状还能辨认。 但变形的弹头,卡得很死,像一颗钉子楔在骨头缝里。 他用止血钳小心地夹住弹头边缘,轻轻晃了一下,纹丝不动。 “骨钳。” 李医生递过来。 林言用骨钳咬住弹头旁边的断骨片,一点一点地咬掉,给弹头腾出空间。 碎骨渣被吸引器吸走,弹头逐渐松动。 他换了止血钳,夹住弹头,往外一拔。 弹头出来了,落在金属盘里,叮当一声脆响。 但紧接着,创口深处涌出一股暗红色的血,速度不快但源源不断。 第604章 秋尚福来接人 林言眼神一沉,是肋间动脉的一个分支被弹头长期压迫后突然减压,破了。 “纱布。” 他迅速用纱布压住出血点,换了三块纱布才把血止住。 然后找到那根破裂的小血管,用止血钳夹住两端,打结,剪断。 反复确认没有其他活动性出血点后,开始冲洗胸腔。 生理盐水冲了两遍,吸引器吸干净。 关胸比前一台复杂,因为有断骨需要复位。 林言用了两根细钢丝把断掉的肋骨固定住,然后逐层缝合肌肉、筋膜、皮肤。整个过程花了将近二十分钟。 最后一针缝完的时候,血压已经稳住了,心率也稳住了。 林言退后一步,摘掉手套,长长呼出一口气。 “送恢复室,密切观察。”他对护士说了一句,然后走到水槽边洗手。 李医生跟过来,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不少:“林主任,今天这两台手术,换了我,一台都拿不下来。” 林言关了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早晚也能做。” 这时候脑海中又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姓名:刘通】 【职务:76号成员】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刘通的主要任务是潜伏于法租界,为日本人贩卖烟土做掩护,平日出入法大马路个烟馆。 2、刘通并不是被军统刺杀的,杀他的人就是76号的队员,叫段少卿。】 啥? 段少卿对刘通下的手,而且是在混乱的情况下进行的。 这个段少卿要么是红党的人,要么是军统或者中统的人,总之得尽快甄别。 他走出手术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安静下来了。 克莱尔从另一间手术室里出来,白大褂上全是血,脸上的汗还没干,看见林言,咧嘴笑了一下: “师父,我那台也做完了,子弹从肺上叶穿过去的,没伤到大血管。” “不错。”林言拍了拍他的肩膀,“去休息吧。” 两人一前一后往办公室走。 林言回到办公室,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门后,坐到椅子上。桌上那份报纸还摊着,头版上“凶手已落网”的标题依然醒目。 他看了一眼,把报纸合起来放在一旁。 朱升源的事,他已经不担心了。 那个在黄浦江码头被抓的人,就是替罪羊。 真正的朱升源应该已经过了太湖,甚至可能已经进了浙江地界。 通运堂的通道没有出问题,药爷那边也没有出问题。 眼下唯一担心的就是这个段少卿的身份问题。 如果刘通醒来,那段少卿肯定会被治罪。 所以,得尽快通知延安,如果他不是红党人员,那就再给戴雨浓去电。 但此时才上午11点不到,等到下班肯定来不及,得找机会出门。 但看了一眼刚进办公室就躺下的克莱尔,林言摇了摇头。 以前四个徒弟在的时候,还可以招呼他们去吃饭,但现在不行了。 现在就一个徒弟,让克莱尔一个人去点菜而不让他坐自己的车,不合适。 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林医生,你快去看看,李医生和病人家属吵起来了。”一名实习医生探了个头进来。 “好,我马上去看看。” 林言和克莱尔快步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秋尚福站在护士站前面,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身后跟着四个穿黑衣的壮汉,脸上没有表情。 他面前挡着李医生,李医生白大褂的扣子都被扯开了一颗,脸涨得通红: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5号病房那个伤到了肋骨和胸膜,刚做完手术不到一个小时,引流管还没拔,你就要把人抬走?颠一下都会出事你知不知道?” 秋尚福侧过头,语气听着客气:“李大夫,这几位都是我们的人。我有军令在身,必须马上带回去,你一个大夫,别耽误了正事。” “正事?什么正事比人命还大?”李医生梗着脖子,一步不让。 林言站在人群外面,目光越过李医生的肩膀,落在秋尚福脸上。 秋尚福也正好往这边看过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林言心里稳了。 秋尚福亲自来接人,已经说明一切了。 他不希望刘通活着被带回去,因为一旦刘通醒过来,段少卿就得死。 如果段少卿是红党的人,秋尚福就不会让他有任何危险。 林言往前走了两步,拍了拍李医生的肩膀,把他往后带了一下。 “李大夫,”林言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我们医院一切都以家属的要求为准,做到必要的提醒就行,不要介入别人的因果。” 李医生见林言又是这个说辞,无奈地点了点头。 林言转过身来,面对着秋尚福,语气平缓: “这位先生,虽然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但我记得我给你做过手术。今天我得提醒你一句,你们里面有一个伤得很重,伤到了骨头,肋骨断了,用钢丝固定的。转运的时候一定要轻手轻脚,不能有任何颠簸,否则钢丝错位,会扎破胸膜,那就不好说了。” 秋尚福微微点头:“林医生放心,我们会小心的。” 林言也点了点头,侧头对旁边的李医生说:“把出院须知和风险告知书拿过来,让秋先生签字。签完之后,人带走,我们医院不承担后续任何责任。” 李医生愣了一瞬,但很快就明白了。 他转身快步往护士站走去,不到一分钟,他拿着一堆文件回来了,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铅字,底下留着签字栏。 秋尚福接过文件,扫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挨着签完。 “好了。”他把笔帽扣上,递给李医生,然后冲身后的几个黑衣壮汉扬了一下下巴。 那几个人立刻散开,往病房走去。 林言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来来回回运送伤员。 过了一会儿,最后一个担架抬了出来。 经过林言身边的时候,秋尚福停了一步,侧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林医生,多谢。” 林言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此刻,林言知道,接下来不需要给延安发电文了,一切都在秋尚福的掌控之中。 第605章 南田洋子的理解 半个小时后,秋尚福回到76号,进入陈默群的办公室,微微颔首。 “陈先生,法租界的事情办妥了,人都接回来了,成功避免了军统的二次袭击。” “他们七个人怎么样了?”陈默群问。 “刘通伤得太重,回来就不行了,其他六个人状态稳定。”秋尚福说道。 “好,能保住六个也是好事。”陈默群微微点头,继续说,“黄浦江码头的事,现在反响不错,你干得漂亮,我们76号的人要都像你这么得力就好了。” “陈先生谬赞。”秋尚福上前低声说道:“黄浦江码头那位的资产全部充公了,影佐机关长那边已经派人对接了,里里外外合计得有个500条大黄鱼了。” “哎,可惜了。”陈默群叹了口气。 “陈先生,在贴封条之前,我把他家里的一块和田羊脂玉玉佩给拿了出来。”秋尚福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放在陈默群手上,“绝对的好货,他们家还有字画,但都太大了不好带出来,这玉佩已经是里面最值钱的了。” “这玉佩看着还行,能值多少钱?” 秋尚福低声回道: “正经和田羊脂玉,老坑料子,看雕工是清末的东西。这种成色的羊脂玉,上海滩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块,前年公董局一个华董嫁女儿,陪嫁里有一块类似的,比这块小一圈,成色还差一点,当时黑市上有人出到二十条大黄鱼,主家没卖。” 陈默群把玉佩翻来覆去看了看,手指在玉面上轻轻抚摸,触感细腻温润,确实不像凡品。 他把玉佩搁在桌面上,摇了摇头: “东西是好东西,但你想过没有,这块玉要是露了馅,你我都得被影佐盯上。” 秋尚福微微颔首,语气不急不缓: “陈先生放心,机关长那边的意思很明确,替罪羊可以死,但案子不能翻。我这两天就安排人把黄浦江码头那位弄死,死因报个‘伤重不治’,尸体一烧,什么都查不到。 查封的资产里,大头归梅机关分配,我们76号该拿的那份一分不少。至于这块玉,谁记得住每一件长什么样?只要不往外亮,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陈默群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块白玉上。 灯光透过玉面,在桌布上映出一小片暖色的晕。 他慢慢靠回椅背,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好,好,好。” 秋尚福也跟着笑。 良久后,陈默群把玉佩收起来,看向秋尚福: “按道理,傅筱庵的死他南田洋子也有责任,现在问题被我们解决了,她也该做事了。你去一趟,给她递个话,就说我们之前约定的事该启动了。” 陈默群的意思秋尚福自然知道,就是让南田洋子继续对伊原武雄动手,直到把他赶出第11军。 “是。” 秋尚福随后退出办公室。 半个小时后,南田洋子正在办公室里闭目养神,突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 “哈依!” 平古英二随后推门进去。 “课长,有两件事需要向您汇报。” “说。” “第一件事是元吉行雄那边的情况有些诡异,他在南京做的事不像是一个红党特务该做的,才过去一个月就把南京特高课搞得井井有条,还抓了不少军统成员,做事非常积极........”平古英二说到这里顿住了。 “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南田洋子看向他。 “课长,我是想说,这个元吉行雄要是一直这么装下去,岂不是成了帝国内部的一颗定时炸弹?” “你这么想的?” “是,属下就是这么想的,我觉得是时候把这个炸弹引爆了。”平古英二一脸焦急。 “平古君,你错了。”南田洋子苦涩摇头,随后缓缓开口, “最近我在研究中国人的思想,无意间看到那个叫鲁迅的文人,他评价三国的话里面有一句叫‘欲显刘备之长厚而似伪’。 简单来说,就是这个鲁迅觉得刘备这个人虚伪。” 平古英二听到这里一头雾水,只能听南田洋子解释。 南田洋子随后笑了笑, “但我也看过三国演义,我倒是觉得一个人如果能一辈子伪善,那他就是真的善。 到元吉行雄这,如果他能一辈子这么兢兢业业做事,哪怕他是红党也算是为帝国做贡献,比很多尸位素餐的人好多了。” “啊.........” 平古英二被南田洋子的暴论给镇住了,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直到南田洋子再次开口问“还有一件事是什么?”的时候,他才打了个冷颤,然后微微颔首: “回课长,刚才陈默群派人来催我们对伊原武雄动手了。” “动手?”南田洋子冷笑一声, “去给他回话,告诉他伊原武雄经过上次的禁闭后过于谨慎,外加他们家族根基深厚,要想扳倒只能等他对军用物资动手。 等下一场大战,到时候这个伊原武雄就算能忍住,他的家族也会逼着他对物资下手,到时候才是我们的机会。” “哈依!” .............. 时间一晃来到10月18日,这天林言出门吃饭的时候就买了一份早报,因为吆喝的报童说,滇缅公路重新开放了,又说刺杀青帮头目张啸林的林怀部被判15年有期徒刑。 那就买一份吧。 一边吃早饭一边看报。 报纸上两条消息并排摆着,一条大一条小。 大的是滇缅公路的消息,标题用黑体印着: “滇缅公路恢复通车,首批物资车队已从仰光启运。” 底下小字写着: “闭关接近三个月,经中英双方协商,滇缅公路于本月十七日重新开放。第一批载有军需物资的车队已于十八日从仰光出发,预计十日后抵达昆明。” 林言咬了一口油条,嚼了两下,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滇缅公路关了了一段时间,重庆那边汽油和药品的库存大概见了底。 现在路通了,接下来几个月大后方的物资供应能缓过一口气。 另一条消息排在第二栏,标题小一些: “刺杀张啸林案宣判,林怀部获刑十五年。” 正文只有短短几行: “法租界第二特区法院昨日对张啸林遇刺案作出判决,凶手林怀部以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十五年。 林言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张啸林是青帮三大亨之一,投靠日本人做了汉奸,被人当街刺杀,刺客只判了十五年。 如果是在日本人控制的华界法院,林怀部大概已经枪毙了。 法租界毕竟是法国人的地盘,司法独立,没有让日本人插手。 十五年就是说说而已,法租界维持不了几年,等法国人走了等日本人退出中国了,他也就重见天日了。 林言把报纸折起来放在桌角,继续吃面。 十月的早晨已经有些凉了,梧桐叶子落了大半,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深秋的干爽。 他喝完最后一口豆浆,付了钱,起身开车往医院去。 到了医院之后,查房、换药、写医嘱,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 就在准备吃午饭的档口,克莱尔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递给林言:“师父,是英国来的电文。” 第606章 售卖方案 林言一听是英国的电文,赶紧接过来,打开信封,拿出电文。 里面就几个字:“轰炸,安,美青霉供。” 好! 短短几个字,肯定是斟酌了又斟酌,只因为跨洋电报太贵了。 不过这里面包含的信息已经足够了。 轰炸是说德国对英国的大轰炸,而这次大轰炸中包括亨利父子和菲茨威廉都是安全的,至于最后几个字就简单了。 美国的青霉素已经供应英国了。 确实速度够快的。 “好,都安全就好。”林言把电文递给克莱尔。 克莱尔看完之后,叹了口气: “师父,菲茨威廉和亨利都有消息,就是不知道韦贝尔现在怎么样了。” “放心吧,大西北比英国还安全。” 林言说着,拿出纸和笔,写了一份回电。 内容很简单:“我与克莱尔安,另克莱尔结婚生子。” 这一次林言没有多说,只是报个平安,再告诉克莱尔结婚生子的情况。 “克拉尔,帮我跑一趟电报局。”林言掏出一条小黄鱼递给克莱尔,“多的是你的跑路费。” “是,师父。” 克莱尔拿起纸条就往外跑。 看着克莱尔离去的背影,林言突然想到,美国的青霉素已经供应英国了,那最多一个月就会通过滇缅公路运到国党手中。 国党内部那些各式各样的贪官必然会把这些玩意卖到各个大城市。 所以,青霉素的高价要崩盘了。 得尽快给延安去电,让延安在价格崩盘之前赚最后一大笔。 反正现在能买得起青霉素的人都是有钱人,或者大商人,他们的钱赚了也就赚了。 至于自己储物空间中的六瓶青霉素就留着备用吧。 挨到下班,林言开车出门后拿出一号电台和电瓶给延安发去了电文。 ............ 延安窑洞内 郭其刚和老方都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百团大战告一段落,现在日本人在搞扫荡,虽然战况激烈,但信息几乎单方面透明,情报口的工作反倒是清闲了。 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就在此时,“青鸟”专用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两人几乎同时惊醒,来到电台旁边,老方负责记录,郭其刚负责译电。 很快译电完成。 “美青霉素抵欧,请迅速安排青霉素出货。青鸟。” “哦?美国人的青霉素已经送到欧洲了?美国方面怎么就没有通知我们?” 老方有些无语,毕竟青霉素技术是红党提供的。 “先不说这个,就说按照这么看来最多一个月就会送到国府手中,然后流向市场,确实得抓紧时间了。”郭其刚说完倒吸一口凉气。 “‘青鸟’竟然知道欧洲的事,这倒是让我没想到的。”老方拿起译电好的电文,看了一会放下,“去,把这份电文送到首长住处,要快。” “是!” “等等。”老方想了想,吩咐,“誊写一份,再送去。” “是!” 郭其刚誊写完出门,一个小时后回来了。 回来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 “老方,首长下命令了,各个地方留一个月的备用青霉素后还有2万瓶,全部发往各大城市,北平5000瓶,上海10000瓶,香港5000瓶。 按照现在的运输速度,20天左右就能到位,半个月内能卖完就算胜利。” “好。”老方微微一笑,“等上海的青霉素到了,就让‘青鸟’用‘玉兔’的身份指挥销售,他上次的表现就很好。” “是。” ........... 时间一晃来到11月1日。 这天上午刚到医院,林言展开报纸,目光扫过社会新闻版,一行粗黑体字跳进眼里。 “晋省关家垴激战两昼夜,八路军围攻日军冈崎大队。” 他手指顿了一下,往下看。 报道写得洋洋洒洒,夹杂着“我军将士奋勇冲杀”“反复肉搏十余次”“敌冈崎大队长以下数百人伤亡”之类的措辞。 字里行间那股子硝烟味已经扑面而来。 林言慢慢往下读。报道提到战斗从十月三十日凌晨打响,八路军集中优势兵力将冈崎大队围困于武乡以东关家垴一带,激战至十月三十一日下午4时,日军增援部队逼近,八路军遂主动撤出战斗。 他放下报纸,叹了口气。 关家垴。 冈崎大队。 在百团大战的尾声打这么一场硬仗,付出的代价不会小。 报纸上没写八路军的具体伤亡,但“反复肉搏十余次”这几个字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他正想着,储物空间里的一号电台忽然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林言放下碗,闭上眼,脑海中逐字译出电文。 “青霉素已从各渠道发出,上海10000瓶已抵达。仍以‘玉兔’身份指挥销售,价格可随行就市,半月内售罄即可。望舒。” 一万瓶! 这个力度可以啊。 之前最多就是100瓶,现在直接一万瓶,得考虑一下怎么卖了。 一万瓶的体量太大,慢慢卖确实能赚钱,但时间不等人。 美国的青霉素马上要来了。 按照美国人的尿性,青霉素肯定会算在援助物资里面的,是算钱的,不管怎么样都会有个价。 青霉素他们的价格一瓶不会低于1条大黄鱼。 国府的人卖出来,起码五条大黄鱼。 那自己现在只要高于五条大黄鱼一瓶卖其实都赚。 但这个方案得考虑到整个上海有多少人有能力接盘才行。 林言正想着,克莱尔踩点到了。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边冲林言傻笑,一边去桌上拿病历。 拿完之后,怯生生地对林言说了句:“师父,我去查房了。” 不等林言说话,一溜烟跑了。 林言苦涩摇头,然后顺势拿出纸和笔,再略微思索了一下,写下了售卖方案。 写完后,搓成球放入储物空间。 上午和下午各一台小手术,还是跟克莱尔合作完成,查房换药这些工作都是克莱尔去做,林言剩下的时间都在办公室休息。 挨到下班,一脚油门赶往皇后饭店吃饭的路上,把小球弹入许氏药材铺的信箱中。 第607章 佟院长的想法 许伯年到了晚上七点拿着鸡毛掸子例行查看信箱,发现了小球,又接着清理信箱把小球捏在手中。 他用鸡毛掸子把信箱里里外外扫了一遍,又拿抹布擦了擦箱面上的浮灰,动作慢条斯理。 他刚把掸子往门后一靠,一转头,大猛子那张圆脸就杵在跟前,离他不到半步远。 许伯年心脏猛地一跳,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地上。 “大猛子,你走路怎么没声儿的?”他压着嗓门骂了一句,脸上却挤出一个笑。 大猛子挠了挠后脑勺,咧嘴一笑:“许叔,我来拿前街刘掌柜订的那批甘草,他说今天晚上过来取。” “甘草在库房左手边第三排架子底下,你自己去搬。搬完了把门带上。”许伯年摆了摆手,转身往柜台后面走,脚步不急不缓,但手心已经捏了一把汗。 大猛子“哎”了一声,转身往库房方向去了。 许伯年站在柜台后面,耳朵听着库房里传出来搬货的窸窣声,等那声音停了,大猛子的脚步声从后门出去,门板合上,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把柜台上的账本翻开,装作对账的样子,手指拨了几下算盘珠子。 等大猛子从库房回来才对他说:“看着店面。” 然后他回到里屋。 等他关上门,把纸球放在桌上,纸球已经被他的汗濡湿了。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然后点上油灯看。 看完“青鸟”定的方案后,他心头一惊。 压根没想到有一万瓶青霉素,更没想到“青鸟”会用这种方式去出货。 许伯年看完,从柜台底下抽出信纸和信封,把林言的内容誊抄了一遍,末尾署名“玉兔”,然后折好塞进信封,然后少如酒瓶。 出门前,把那张原始纸条点燃看着烧完。 他从后门出去,穿过一条窄巷,拐了两个弯,走到白赛仲路路口。 借着夜色掩护,把酒瓶甩入白赛仲路2号院子里。 做完这一切,他若无其事地离开。 与此同时,白赛仲路2号院子内的谢婉情听到动静,赶紧出门查看。 她知道大概率是情报,所以没开灯。 在院子里摸了一会,拿到了酒瓶,然后迅速回到二楼。 “强哥,应该是‘玉兔’的指令。” “好。”刘肖强接过酒瓶,从旁边的拿出一个小锤子,对着瓶子底部轻轻一锤,玻璃瓶的地步掉了。 他拿出那封信,展开后,震惊了。 “10000瓶青霉素售卖方案:50条大黄鱼一瓶的基础价格不变,一次性购买10瓶按照每瓶30条大黄鱼计价,一次性100瓶按照每瓶25条大黄鱼计价,一次性1000瓶按照每瓶15条大黄鱼计价。玉兔。” 刘肖强收起信,苦涩一笑: “之前我还在想到底怎么操作才能不把这批青霉素砸在手里,我还在研究‘玉兔’之前的方案,想着要不要还是按照10瓶一起卖的方式。 没想到他直接来1000瓶一起卖!胆子够大!思路够清晰。” 谢婉情接过信也看了一遍,但她微微蹙眉:“1000瓶,就算15条大黄鱼一瓶也要15000条大黄鱼,这个体量整个上海谁出得起?10000瓶青霉素全部卖完的话,就是15万条大黄鱼,相当于5000多万美元,是美国这次援华的一半。” 就在几天前,罗斯福宣布了美国最新援华方案,贷款加援助合计一亿多美金,目的是让中国拖住日本上百万军队。 “婉情,我猜玉兔并不是想让我们卖完,只是让我们尽量多出货,剩下的无所谓。”刘肖强指了指信, “1000瓶没人吃得下,但那些有能力吃下100瓶的绝对会联合起来吃1000瓶,我们哪怕卖一半也能折算2000多万美元。 2000多万美元换算成物资,已经可以支撑一场大型战役了。” “好,我这就去安排。” ........... 第二天一早,林言刚刚停完车下车就听到三楼黄东平的声音。 “林主任,你总算来了,佟院长办公室,快。” “来了。” 林言没有回办公室,直接上三楼去了佟自陌的办公室。 进入办公室,发现佟自陌坐在办公桌后,打着哈欠,见到林言进去立马招手:“林主任,有件事还需要参考你的意见。” “佟院长请讲。”林言微微颔首,旁边的黄东平还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是这样的,市面上突然有个消息,说青霉素大放货了,原价还是50条大黄鱼一瓶,但100瓶算下来一瓶只要25条大黄鱼,1000瓶的话算下来15条大黄一瓶。 我有一群朋友让我入股,我想了一晚上决定把你们两个人叫过来商量一下,到底要不要入股。” 佟自陌说完眉头紧锁,很明显他自己是下不来决心的。 林言一听这话,脑子里飞速运转。 江苏省委刘同志昨天晚上就把方案放出去了,眼下上海各界已经开始筹备筹钱了,确实不错。 这个时候佟自陌把黄东平和自己叫过来,是有两层意思。 黄东平那个红党外围的身份必然被佟自陌知道了,所以看黄东平的意见是参考红党,叫自己来完全是看中自己的理性客观。 所以接下来要不偏不倚,还不能透露红党的本意。 想到这里,林言看向旁边的黄东平:“黄院长,你的意见是?” 黄东平叹了口气:“这件事真不好抉择,15条大黄鱼的价格到手就能赚两倍,确实诱人,但风险也大。万一这些钱投进去一时半会拿不出来,我担心影响医院的运营。” 听完黄东平的话,林言心头一惊。 讲道理,黄东平不过是红党外围,怎么说这话的时候好像了解一些内情一样呢? 既然如此,那就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林言又看向佟自陌:“佟院长,我想问一下你准备投的钱是你自己的积蓄还是会动用医院的资金?” “都想过,总感觉这一次机会难得。”佟自陌说道。 第608章 密码本到了 我的老天爷啊,这佟自陌是真的打算出手啊。 如果他真的出手,差不多亏个一半是最起码的。 还是得拦着啊,不然到时候医院被他搞没了,那自己就得换医院了。 其他医院虽然也能干,但怕就怕其他医院里面日本特务太多,跟仁济医院一路货色,那就不安全了。 林言随后眉头紧皱,连连嗟叹,最后微微叹气说:“在我看来,这不是一个好投资。” “怎么说?” “佟院长,不管你投入多少买多少,我就算一瓶十五条大黄鱼,我想问一下你买了之后卖出去的价格能到多少?”林言先问一个基础问题。 “最起码25条大黄鱼一瓶。” “好,我就算25条大黄鱼一瓶,资金回报率66%,那我想问一下这个时间需要多久呢?”林言又问。 “可能需要持有一段时间了,因为初期价格肯定会被压下来。”佟自陌说。 “所以,这就是一个资金回报率66%,但需要的时间不确定,风险还不可控的生意。”林言双手一摊, “先不说风险,我就说有这钱你直接投入到粮食里面去都比这个赚得多。今年全国各处欠收,华北最严重,只要你敢干就能赚钱。” 佟自陌听完沉默良久后,点了点头: “各方消息确实基本确定了粮食要涨价,如果真涨60%以上,那我们医院的员工怎么活得下去啊?” 随后他叹了口气看向林言: “你说得对,与其现在冒着搭上整个医院的风险,倒不如把钱花在实际的地方。 这样吧,我不在青霉素上投钱了,我把手里的闲置资金全部拿起囤粮食,然后每个月按照人头以成本价卖给我们的医生护士员工,这样的话大家也不担心粮食价格暴涨。” “院长英明。” 林言微微颔首。 就林言现在也不得不佩服佟自陌这个人的果断,他能在放弃冒险的下一秒就能马上拿主意购粮来保证员工生存。 算是一个好院长。 ........... 另一边 戴雨浓正在办公室内欣赏委员长给他的委任状。 这个委任状内容是让他出任财政部缉私署署长,手底下一下子多了6万人的队伍。 有了这6万人,整个国党手底下不干净的人都得忌惮他,以后军统的行动就更不会有太多的掣肘了。 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 “是。” 毛人凤推门而入,小跑进来。 “戴主任,刺杀傅筱庵的朱升源到了,说想觐见,还说有重要的东西要面呈。” 戴雨浓听毛人凤说完,手里的委任状往桌上一搁。 “朱升源?就是傅筱庵身边那个厨子?”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手里没带什么家伙吧?” 毛人凤微微摇头:“搜过了,身上没有武器。手里只有一个铁盒,巴掌大小,厚度放不下手枪。” 戴雨浓“嗯”了一声,身体往后靠了靠:“行,让他进来。” 毛人凤转身出去,片刻之后推开门,毛人凤带着朱升源进来了。 朱升源中等身材,四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 他的脸很黑,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新的,还没完全长好。 他站在门口,目光先扫了一圈屋里的陈设,最后落在戴雨浓脸上,微微欠了欠身。 戴雨浓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迎了两步,伸手拍了拍朱升源的肩膀,声音比平时热络了几分: “朱师傅,辛苦了!傅筱庵那个狗汉奸,认贼作父,死有余辜。你这一刀下去,替国家除了一大害,功劳不小!” 朱升源微微颔首,随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铁盒,双手递到戴雨浓面前: “戴先生,这是贺站长让我转交给您的。他说这东西重要,让我亲手奉上,不能经他人之手。” 戴雨浓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铁盒。 铁皮盒子不大,漆面磨得发亮,边角有碰撞的凹痕,看着像装点心或者茶叶用的那种普通铁盒。 他伸手接过来,掂了掂,里面沉甸甸的,有东西在轻轻晃动。 “好,东西我收下了。”戴雨浓把铁盒放在桌面上,转头对朱升源点了点头,“朱师傅这一路辛苦了,我已经给你安排了住处,你先住进去好好歇几天。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副官说。” 他冲门口喊了一声,副官应声而入。 戴雨浓吩咐了两句,副官便带着朱升源离开了。 戴雨浓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目光落在那只铁盒上。 他拿起铁盒,把盒盖揭开,里面没有点心,只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用牛皮纸包着,封皮上盖着“军事机密”的朱红印章,旁边还有一张对折的纸条。 戴雨浓先把纸条拿起来展开。 贺全安的字迹工整而紧凑: “戴主任亲启:此物系日第11军通讯密码本,由秘密渠道获取。第11军辖鄂、湘、赣、皖诸地,与我第五、第九战区正面对峙。此物关乎重大,请主任亲阅后妥善处置。贺全安敬上。” 戴雨浓先是一愣。 他随后冷哼一声,把纸条递给旁边的毛人凤:“你说说,这个贺全安真有那个本事拿到第11军的密码本?” 毛人凤接过纸条看了一下,微微颔首: “戴主任说的是,第11军密码本这种东西如果真的被人泄露出来,他们早就换了,根本不可能给我们可乘之机。 而且这个贺全安还说是秘密渠道获取,我看啊就是红党那边拿过来的,只是他不好说。” 此前戴雨浓已经怀疑贺全安和红党有联系,所以才这么说。 “不管怎么样,这个密码本的真实性还是要核对。”戴雨浓把铁盒推到毛人凤面前,“我们手上截获了那么多日军电文,你去把第11军的电文汇总过来,亲自去核对,如果这个密码本是真的,那所有电文应该都可以译电出来。 译电出来核对真实性,这些必要的程序还是要走。” “是!戴主任。” 毛人凤把纸条放在桌上,然后把铁盒的盖子盖上带着铁盒离开了。 第609章 贺全安开心了 一个小时后,毛人凤推门而入。 “门都不敲?有那么着急吗?”戴雨浓看着冒冒失失的毛人凤问道。 毛人凤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堆电文和铁盒,胸口还在起伏。 他微微躬身: “戴主任,抱歉,事情太急,一时忘了敲门。” 戴雨浓没有追究,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进来。 毛人凤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把电文和铁盒放在桌面上,拿起最上面那张电文纸。 “戴主任,这个密码本是真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把枣宜会战期间截获的第11军电文全部调了出来,一共三十七份。密码组的人对照这个册子逐条翻译,内容完全对得上。” 戴雨浓坐直了身体,接过电文纸。 他翻到第一页,上面是一份标着“绝密”的日军作战命令,发报时间是五月,内容是第11军某师团向枣阳方向调动兵力的指令。 旁边用铅笔标注着译电结果,日期、番号、调动路线,每一项都清清楚楚。 他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越翻越快。 每一页都是枣宜会战期间第11军的真实通讯记录,有些是兵力调动,有些是补给计划,有些是各师团之间的协同指令。 这些电文等于把第11军在那场战役中所有的行动轨迹都还原了出来。 戴雨浓把最后一页电文按在桌面上,抬起头来看着毛人凤。 “齐五,”他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毛人凤点了点头: “有了这个,第11军以后所有的通讯都在我们眼皮底下。他们调动多少兵力、走哪条路线、什么时候发起进攻,我们全都能提前知道。” 戴雨浓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华中地图前面,手指从武汉一路划到宜昌,又从宜昌划到长沙。 第11军的辖区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这些年跟这个军打了太多交道。 圆部和一郎接手后虽然是个技术官僚,但兵力雄厚,依然压在第五战区和第九战区的正面,让重庆方面喘不过气来。 他站在地图前面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 “好事!”他的声音高了一截,“有了这个密码本,我们完全可以在一场会战中给圆部致命一击。” 毛人凤往前走了一步,微微颔首:“戴主任,要不要上报委员长,立刻安排对第11军发动一场战役?趁圆部现在还没反应过来,我们集中兵力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戴雨浓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办公桌边缘,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地图上第11军防区那几个红色的圆圈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摇了摇头。 “不行。” “为什么?”毛人凤愣了一下。 “你想想,我们手上有密码本,但要发挥它的最大价值,需要什么?”戴雨浓看着他,语气沉稳,“需要我们的部队有主动进攻、并且在进攻中准确把握战机的能力,而我们的军队没那个能力。” 毛人凤微微点头,这是公认的事实,他们搞情报的人能认识到双方的差距。 戴雨浓继续说: “我们的部队进攻的时候一窝蜂,撤退的时候一锅粥。就算我们把第11军的调动计划提前发到各战区手里,他们也未必能抓住那个时间窗口。打草惊蛇不说,万一暴露了密码本的存在,日本人立刻换密钥,我们手里这个东西就成废纸了。” 毛人凤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那戴主任的意思是?” 戴雨浓从地图前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 他拿起那本密码册子在手里掂了掂。 “等。”他长叹一口气, “等第11军主动发动进攻。他们进攻,我们防守,防守反击才是我们的部队最擅长的。到时候我们把他们的进攻路线、兵力部署、时间节点全部提前掌握,在他们最得意的时候迎头打回去。那才是这个密码本该用的地方。” 毛人凤听完,微微颔首:“戴主任英明。” 戴雨浓把密码册子重新用牛皮纸包好,锁进保险柜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 “圆部和一郎现在还在第11军的位置上,”他头也不回地说,“这个人能力不差,就是有些自负,总以为下面的人会无条件执行他的命令,我们正好可以把这个密码本用在他身上。” “是。” “通知贺全安,”戴雨浓转过身来,“这个功劳给他记着。另外,告诉他这件事从现在开始只字不提,不能让另外的人知道。” “是。”毛人凤转身往外走。 “齐五。”戴雨浓叫住他。 毛人凤停下脚步。 戴雨浓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你和影心的婚礼要抓紧了,得在第11军进攻之前把私事处理完,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到时候还得你亲自到前线指挥部提供情报支持。” 影心就是向影心,是戴雨浓的情人,现在嫁给毛人凤,马上举行大婚。 “是,戴主任!” 毛人凤转身再次颔首后离开。 半个小时后,贺全安手上已经拿到了戴雨浓的电文。 “东西已收到,保密工作做好,有成果后嘉奖。戴。” 看着手里的电文,贺全安松了口气。 之前一直担心朱升源出事。 毕竟朱升源要穿越日本人的防区前往浙西,然后穿越浙西山区最终前往贵州,然后转道重庆。 这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对方手里的密码本就无法送到。 但这段时间他也不能通过各种方式去确定朱升源的情况。 因为自己一旦有这个动作,那朱升源的安全更得不到保证。 日本人在各处都有可能暗藏钉子,如果不去关注,这些钉子未必知道朱升源的真实身份,也未必会动手。 如果他们知道朱升源是刺杀傅筱庵的英雄,那这些软骨头随时可能杀了他邀功。 现在人到了,密码本送到了,那之后只要这个密码本起到作用,自己的功劳就大了。 战后凭借这个功劳,吃香的喝辣的,轻轻松松。 想到这里,他心情大好。 第610章 杜邦过来哭穷 一晃五天过后的上午,林言做完一台手术出手术室就听到楼道上吵吵嚷嚷。 “黄院长,这个忙你真得帮,你要是不帮我们医院就得停摆,到时候压力也是给到你们慈心医院。” 说话的是中比雷锭医院的杜邦主任。 而他身后还跟着红十字会上海分会的代表,林言之前打过照面,眼熟。 黄东平则是连连摇头:“杜邦主任,这件事不是我不帮,先不说我们粮食本来就不多,就算够我也根本没那个权力啊,哎......如果你能够让佟院长发话,什么都好说。” “佟院长神龙见首不见尾,想找到他难上加难,如果等找到他,我们医院的护士和医生都离职得差不多了。”杜邦说到这里,顿了顿,“现在米价上涨了6成,我们医生的一半工资都得拿出来买米,护士的全部工资买米都吃不饱,这世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而那位十字会上海分会的代表一直没说话,就在那站着。 林言此时可不敢久待,赶紧侧着身子绕过两人往自己办公室走。 侧着身子刚走两步,背后就传来杜邦的声音:“林主任!林主任留步!” 林言脚步一顿,心里叹了口气,无奈一笑,然后转身过来。 杜邦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 “林主任,你帮我说句话。”杜邦拉住林言的袖子,声音压得低, “黄院长这边说不通,我们中比雷锭医院那边已经快撑不住了。护士上个月走了七个,这个月又走了三个,剩下的都在观望。医生也好不到哪去,内科的张大夫昨天递了辞呈,说要去南京投亲戚,其实就是扛不住米价了。” 林言被他拉着袖子,目光往旁边瞟了一眼,黄东平还站在走廊那头,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又硬又无奈。 林言转过头来看着杜邦,声音不大: “杜邦主任,我就是个小小的胸外科主任,医院里管粮食的事不归我。你让我去劝黄院长,你这不是让我为难吗?” 林言不等他说话,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是想让我失去工作?” 杜邦愣了一下: “你林大医生还怕没工作?上海滩哪个医院不抢着要你........” “你快小点声吧。”林言苦笑,“慈心医院这么好,我可不想去大医院受气。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地方的人际关系比手术还复杂。”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杜邦听了也只能干瞪眼。 林言趁他发愣,转身走到黄东平面前,点头哈腰地拱了拱手:“黄院长,您忙,我先回办公室了。” 说完不等黄东平回话,快步往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了。 杜邦看着林言的背影,跺了一下脚,跟了上去。 林言推开办公室的门,刚在椅子上坐下来,杜邦就进来了。 他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那里。 “林主任,你说这世道还让不让人活了。”杜邦的声音里全是疲惫, “米价涨了六成,面粉涨了七成,煤球翻了一倍。我们医院的护士,一个小姑娘,一个月工资十二块大洋,前几个月还能省出两块寄回家。现在呢?光买米就要花掉十块,剩下两块连咸菜都吃不起。上个月她来找我,说着说着就哭了,我也没办法,我自己家里也在缩衣节食。” 林言靠在椅背上,听他说着,没有插话。 杜邦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看了一眼林言,想到林言不抽烟,又塞了回去。 “我们医院跟你们慈心不一样。”杜邦继续说, “中比雷锭是比利时人办的,经费一大半靠比利时那边拨款。但现在欧洲打成这个样子,比利时自己都被德国占了,哪还有钱拨过来?我们现在的运营全靠自己撑,药品要钱,器械要钱,水电要钱,现在连粮食都快买不起了。我跟董事会提了好几次,让他们想想办法,结果那帮人除了说‘再坚持坚持’,什么招都没有。” 他随后长长叹了口气: “我今天来找黄院长,就是想问问你们慈心有没有富余的粮食渠道能匀一点给我们。哪怕不是白给,我们出钱买也行。可黄院长说慈心也没多少库存,就算有,他也做不了主,得佟院长发话。佟院长那个人你也知道,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上哪儿找他去?” 林言听完,沉默了几秒。 他当然知道佟自陌在囤粮,而且囤的量足够慈心医院所有员工吃上半年。 但这件事他不能告诉杜邦,也不能替佟自陌做任何承诺。 佟自陌囤粮是为了慈心的员工,不是做慈善的。 “杜邦主任,”林言开口了,语气平和, “你的难处我理解。但慈心这边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们自己的员工也指着那点粮食过日子。佟院长怎么安排的我不知道,但你要是让我去替你做主找他要粮,我做不到。” 杜邦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你为难。” 他站起来,整了整西装的下摆,“那我再去别处想想办法。打扰你了,林主任。”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言一眼:“对了,如果哪天佟院长出现了,你能不能帮我递个话?” “递话可以。”林言点了点头,“但他怎么决定,我不敢保证。” “那就够了。”杜邦冲他拱了拱手,推门出去了。 看着杜邦离去的背影,林言摇了摇头。 这乱世当中,每一个人都在挣扎。 过了没多久,黄东平和克莱尔一起推门进来。 黄东平上来也一屁股坐在林言对面,克莱尔则是站在一旁。 “林主任,你今天处理得很好,这个杜邦过来哭穷,也不想想他们中比雷锭什么家底,真当老子好忽悠。”黄东平气不打一处来。 “黄院长,红十字会那边怎么处理的?”林言问。 “还能怎么处理?捐了两吨大米,他们手里那么多小孩还是需要吃饭的。”黄东平长出口气,话锋一转,“对了林主任,你那份粮食我以后给克莱尔了,他们一大家子人,你又不在家里开火。” “好。”林言微微点头。 就在此时,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响起了“滴滴答答”的声音。 第611章 价格不变 脑海中完成译电。 “上海青霉素成交3000瓶,多方要求100瓶价格降低,请指导。望舒。” 好嘛。 短短几天卖了3000瓶已经超出自己的预期,毕竟几天之内能筹齐钱的人并不多。 这时候就是各大财团联合起来,把手里可动用的资金全部掏空,凑出三个1000瓶的买单。 这些人拿到青霉素肯定会马上分下去,然后转手卖掉一部分。 卖掉之后他们会再联合起来继续买,甚至卖掉房产去押注。 如此一来,卖掉5000瓶的目标一定可以达成。 这个时候如果把100瓶的单价和1000瓶的单价变成一样的,那市场的预期变了,接下来都会等着降价,价格体系就崩塌了。 所以,不能降价。 但这件事不着急,因为这一次是江苏省委刘同志在等自己的命令。 下班前,林言找了个机会把纸条写好,搓成球放入储物空间。 下班后开车经过许氏药材铺的时候弹入信箱。 .......... 晚上10点,那封信已经到了江苏省委刘同志手上。 “刘同志,请不要做任何降价操作,保持目前的状态,拿到的钱尽快送往后方。玉兔。” 看完这道命令后,刘肖强脸色微变。 “强哥,玉兔这是不是太自信了?1000瓶青霉素可是15000条大黄鱼,现在上海还有几个人能拿出来?”谢婉情担心的是之后卖不出去了摇了摇头,“现在至少有七家想按照15条大黄鱼一瓶买100瓶的,如果这些单都卖出去又是一万条大黄鱼。” 刘肖强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久,开口道: “可能玉兔的做法是对的。” “怎么说?” “我们虽然消息很灵通,但我们看到的市场和玉兔看到的市场不是一个市场,说不定他手里有更多我们不了解的信息,执行就对了。” 刘肖强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对“玉兔”的命令还略有疑虑。 话音刚落,电话铃声响起。 刘肖强起身去接。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着是个中年男人,带着点生意人特有的客气: “刘先生你好,我是老正兴西装铺的。您上个月在我们这儿订的那套西装已经做好了,料子是英国进口的哔叽,手工缝制,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来取?” 刘肖强握着听筒,表情没有变化,语气也很平常:“明天一早吧,我九点过来。” “好的好的。另外刘先生,我们店里最近进了一批领带,花色不错,有红色、黄色、蓝色、紫色,您看配哪一条好?” 刘肖强没有犹豫:“蓝色。” “好的,那就给您留一条蓝色的。明天见。” “明天见。” 刘肖强挂断电话,把听筒放回座机上,转过身来。 谢婉情还坐在桌边,手里捏着那张写着“玉兔”命令的纸条,脸上的表情还带着刚才的疑虑。 她抬头看着刘肖强,等着他说话。 刘肖强走到桌前坐下来,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又卖出去一千瓶。” 谢婉情一愣:“刚才那个电话?” “嗯。”刘肖强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老正兴西装铺的,他提到领带的意思是‘大宗订单已成交’。” 谢婉情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纸条,苦涩一笑。 她刚才还在担心这些订单卖不出去,结果话音未落,又一千瓶出去了。 “第四批了。”她低声算了一下,“四千瓶已经出去了,上海滩还有人能接剩下的?” 刘肖强靠在椅背上,脸上早已经没了这之前的忧愁。 “你刚才说上海没几个人能拿出那么多钱。”他开口了, “但你想过没有,那些大财团手里的钱不是放在一个地方的。他们有钱庄的存单,有房契地契,有工厂的股份,有金条银元,有外汇。真要凑,一家凑不出来,但三家五家联合起来,把手里能动的头寸全部押上,一万五千条大黄鱼也不是拿不出来。” 谢婉情微微皱眉:“那他们图什么?买了之后转手卖,万一砸在手里......” “不会砸。”刘肖强摇了摇头, “青霉素现在是硬通货,比黄金还硬。他们拿到货之后不会全部留着,会分出一部分立刻转手卖给各地。那些散户买不到一千瓶,但一百瓶、五十瓶还是吃得下的。他们左手进右手出,中间赚个差价,本金就回来了。 最重要的是,他们根本就不知道美国的青霉素快到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玉兔算的就是这个账。那些人急着凑钱买一千瓶的时候,说不定早就找好了接手的下家,有些人之所以到现在还没出手,凑不够钱只是一回事,最重要的是他们没找到接手的下家。” 谢婉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张纸条重新看了一遍。 “所以玉兔说不能降价,是因为一旦降了,所有人都会等更低的价格,市场就停了,现在咬着不降,他们反而会恐慌性抢购。” “对。”刘肖强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丝笑意,“这个玉兔,比我们想象的要老练得多。” 他随后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写了一张纸条。 “即刻将已经成交的六万条大黄鱼转运至延安,沿途交通站将此任务列为第一优先级。” 刘肖强知道,夜长梦多,这么多钱必须尽快转移,不然容易出事。 毕竟这么多大黄鱼是可以撬动一个地方的经济的,这些黄金到了陕北直接可以撑起和日本人的金融战争。 在这场和日本军队的对决中,前线的战争得失固然重要,金融上的暗战同样重要。 写完之后,叠起来递给谢婉情:“明天一早传递出去,安排人通过通运堂将这批黄金运出去,运费给600条大黄鱼。” 45000条大黄鱼可是有14吨重,这个体量的其他东西根本就不需要那么多运费,但这一次运的是黄金,要确保万无一失,所以必须给超额的运费。 “好。” 第612章 岩井携和平经费入局 与此同时,岩井英一来到了76号陈默群办公室,陈默群在,影佐祯昭也在。 “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当面知会一下你们。”岩井英一看了两人一眼,“我已经报请兴亚院华中联络部核准,外务省同意,明年上半年的和平经费全部截留用于购买青霉素。” “岩井君。”影佐祯昭沉声道,“现在这个情况,我听说市面上青霉素价格虽然降了,也需要十五根大黄鱼一瓶,这个价格还是太离谱了。如果真亏了,那梅机关和76号的和平经费怎么办?还有特高课那边的和平经费怎么办?还有岩井公馆下面那么多谍报人员的费用怎么办?”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岩井英一的脸。 陈默群坐在一旁,没有插话,76号的开销他心里有数,影佐祯昭说的每一个字都跟他有关。 岩井英一靠在椅背上,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变化,良久后才慢慢开口。 “南田洋子那边没多少钱,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她那边的和平经费并不多,影响不大。” 他顿了顿,继续说, “至于我手下的谍报人员,你不用担心。青霉素只要出手,赚的钱全部都回来了。现在花出去的是经费,收回来的是利润,账面上只会比原来好看。” 影佐祯昭眉头没有松开:“你说得轻巧。全年的和平经费截留,万一这批货砸在手里.......” “砸不了。”岩井英一打断他,“全年的和平经费也就够买三百瓶,跟我们的合作方比都是小意思。” “合作?”影佐祯昭追问,“和谁合作?” 岩井英一身子往前倾了倾。 “放心,是法租界公董局的雅克·西蒙牵的头。” 影佐祯昭听到这个名字,眼神微微一变。 岩井英一继续说下去: “他已经抵押了十几处房产。法租界那边,几家大商行、两个钱庄的买办都入了股。西蒙出面,货款走的是汇丰的户头,安全得很。” 陈默群这时候放下了茶杯,终于开口:“西蒙抵押房产?他倒是舍得下本钱。” “他当然舍得。”岩井英一冷笑了一声, “他手里捏着公董局的关系,青霉素进来之后,法租界那边有多少医院随时可能要货,他心里清楚得很。他转手就能出一批,本金先回来,剩下的全是利润。” 影佐祯昭沉默了片刻后,抬起头,看向岩井英一: “情况我知道了,但我们梅机关和76号最多支撑到明年2月份,如果2月份和平经费没到,那所有的策反工作和文化方面工作全部暂停。” 和平经费的主要用途就是策反工作,以及文化渗透。 平时两个机构的基础运转费用属于军部直接拨款。 影佐祯昭的意思很明确,如果1941年2月还拿不到和平经费,到时候造成的影响全部由岩井公馆负责。 “好。” 岩井英一微微点头,随后起身离开。 没有握手。 因为他不舒服影佐祯昭的态度。 .......... 时间一晃来到11月25日。 这一天的新闻头条是浙江鼠疫疫情,以及各界宣传向疫区捐献链霉素。 报纸上白纸黑字写着“疫情紧急,链霉素告急”,日本人这次投放的带鼠疫菌的麦粒、黄豆太多,从宁波到衢州,从温州到金华,好几个县都报了病例。 最初是几个村子,后来是镇子,再后来连县城都封了。 衢州城外那条公路已经设了三道关卡,进出的车辆全部要消毒。 可疫情还是往外溢,江西那边已经报了疑似病例,福建也紧张起来。 红党和国党都有链霉素的生产,但产量归产量,一切都要运到灾区才算有用。 重庆那边紧急调了一批,从长江水路走,可船还没到宜昌,衢州那边又报了两百多个新病例。 延安方面也在想办法,通过地下交通线往浙江送药,可数量有限,杯水车薪。 这些消息都见报了。 全国人民都知道了两件事。 1、鼠疫是日本人干的。 2、鼠疫的特效药是链霉素。 上海这边,各大医院都接到了红十字会的通知,要求协助募捐。 黄东平在院里搞了个募捐会,放在门诊楼一楼的大厅里,摆了张长桌,铺了块白布,上面放了个木箱子,红纸写着“浙江鼠疫赈灾募捐”。 林言下班的时候和克莱尔一起下的楼。 克莱尔的手里一直捏着个小袋子,下楼后他问林言。 “师父,你捐多少?” “你先捐。” 克莱尔走过去把信封投进箱子里,对黄东东平说:“黄院长,20个大洋不算多,但这是我这个月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多谢。” 黄东平点了点头。 林言则是从口袋里摸出三根大黄鱼,搁在桌上。 黄东平愣了一下。 “林主任,这……” “捐了。”林言说得很随意,“链霉素要紧,还有不要跟别人说我捐了多少,别人知道不好。” “行。”黄东平叹了口气,微微点头。 随后林言去开车了,克莱尔也去骑上自行车回家。 就在林言开车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上海已经售出6000瓶青霉素,另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和新四军联系被切断,如有可能帮忙购买子弹补给,资金近期送到。望舒。” 卧槽? 竟然卖了6000瓶青霉素,我的天。 大上海确实超乎自己的想象,有钱人真他娘的多啊。 不过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的补给就麻烦了啊。 现在大内畅三不知道怎么回事,根本就没有提过手里有弹药的事,没有主动提出交易。 看来得给他发个电文问问情况了。 想到这里,林言放慢车速,从储物空间拿出二号电台和电瓶,给大内畅三拍去电文。 内容简单: “需要子弹,请确认是否可以提供?” 发完后,林言一脚油门前往皇后饭店吃饭。 这次去皇后饭店吃饭的目的就是等待大内畅三的回电,不然回到家收到电文也没办法回复。 第613章 贺全安那想办法 然而20分钟后,林言刚吃饭吃到一半,储物空间里的二号电台就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需扳倒圆部,再行交易。” 卧槽? 什么他妈的叫要扳倒圆部才能交易? 这大内畅三是不是中魔了。 他确实提供了密码本,但那又怎么样? 要是第11军不发动进攻,这个密码本就根本无法起到任何作用。 因为国党的军队现在还没有能力正面冲击第11军的防区,并且完成一场大捷。 但眼下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却面临补给出现问题的境况。 要知道,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的防区在浦东地区,以前还能跟新四军建立联系,但之前国党和红党摩擦后,双方达成协议,新四军需要按批次渡江北区,所以双方失去联系。 没有了新四军的靠山,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的补给只能靠缴获。 但这个地方打游击的难度太高,靠缴获很难支撑。 怎么办? 从黑市上买? 不现实。 甚至还容易被人发现自己的身份,得不偿失。 看来只能从贺全安手上想办法。 之前给贺全安安排了3万发子弹,肯定没用完,得从他那搞点子弹出来。 想到这里,林言赶紧吃完饭,付完钱出门上车,立刻拿出纸和笔写下一份寻人启事,然后搓成球放入储物空间。 然后林言一脚油门,经过许氏药材铺的时候,将小球精准弹入信箱,然后回家。 ............ 第二天下午五点,贺全安拿到了最新的《沪西晚报》,简单翻看便看到了“特派员”写给他的寻人启事。 “特派员”几个月不联系,最近突然联系得这么频繁,难道又有重要的事了? 想到之前特派员弄来的第11军密码本,他满心欢喜地拿出那本《大地》进行翻译。 很快,密文翻译出来。 “借3000发子弹,请于明日下午3点之前放置于法国公园里2号井盖下,半年内返还。” 看完之后,贺全安对着里屋的邢从舟喊了一声:“邢从舟。” “站长,你找我?” “我们手上还有多少子弹?” “我这里还有4100多发,婉芝他们特别行动小组那边还有15000多发。”邢从舟此时目光落在了贺全安手上的《沪西晚报》,随即问道,“是特派员需要子弹?” “是。”贺全安点了点头,“先调我们的3000发子弹,明天一早放在于法国公园里2号井盖下,我们这边的子弹找婉芝他们匀一点。” “站长,这可是3000发子弹啊,他特派员手里有多少人,难道他用得完?” 邢从舟说道。 “闭嘴!”贺全安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忘了我们的子弹都是特派员给的了?他特派员要子弹肯定是有用,而且他说了会还,你还敢质疑特派员?” “站长,属下只是觉得........” “你觉得个屁,明天上午要是办不好,我毙了你。” 贺全安对这个邢从舟已经没有了耐心。 “是,站长!” 邢从舟赶紧颔首。 但他心底确是不舒服的,因为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个贺全安把特派员看得很重,比他还重。 也不知道特派员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说都说不得。 但眼下自己不得不听贺全安的话,把3000发子弹安排过去。 刚走到门口,贺全安叫住了他。 “从舟,注意安全。” “是,站长。” 送走邢从舟后,贺全安再次拿起那份密文看了又看。 良久后他叹了口气: “戴老板啊,戴老板,你究竟还藏了多少后手,除了我的人、特别行动小组,还有什么新的小组。” 随后他把报纸叠起来,放入抽屉,然后来到窗前看着枫林桥桥头那个仓库门口,人来人往。 他也理解戴雨浓的安排。 毕竟,上海的每一个队伍都可能出现问题,甚至被消灭。 而军统不能在上海失去根基,必要的政治影响力必须保持,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戴雨浓的安排是对的。 接下来自己要做的就是稳住军统上海站,让戴雨浓更加信任自己。 就是这样。 ......... 与此同时,林言下班前也拿到了那份《沪西晚报》。 瞟了一眼,看到自己那份寻人启事,算是放心了,随后下班开车到家附近巷口的摊位旁停车,坐下点了一碗阳春面。 正吃着,突然看到巷子里一辆自行车拐了出来。 而骑自行车的人正是许伯年。 这是要干嘛? 是要接头? 这可不行啊! 虽然许伯年就住在附近,但他要是坐下来和自己一桌吃一碗面,也有可能被有心之人注意到。 难道是有紧急情况? 林言脑子里想了无数种可能,也想好了无数种处理紧急情况的方案。 但下一秒,许伯年的自行车骑过了面摊,最后在自己的轿车旁稍微靠了靠,然后离开了,全程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但林言知道,对方肯定通过没关的窗户玻璃往里面放东西了。 不得不说,这也是一个好办法,全程无接触,恰好面摊上也没什么人,不可能有人注意到他。 吃完面,林言给了钱,上车立刻发现脚底下有一个小纸球。 赶紧摇上车窗,打开一看,上面一行字:“3000条大黄鱼已放置于你家门口井盖下方,请及时取走。” 3000条大黄鱼,可以可以。 许伯年为了把这么多大黄鱼搬过来肯定花了不少功夫吧。 毕竟这么多大黄鱼得一吨半了。 随后林言把车开回家,停好车后出门在门前,找到井盖蹲下心念一动,将3000条大黄鱼收入储物空间,这才回家。 回家后林言躺在床上,突然想到第二天还要去取子弹,叹了口气,把储物空间中的3000条大黄鱼全部拿出来,铺在床板下方。 只能这样了,必须腾出空间来给子弹,不然明天还没办法操作。 眼下钱有了,买上百万发子弹都够了,3000发子弹到位只是给沪游击队第五支队应急的,之后就得等圆部倒台,然后大内畅三那想办法才行。 第614章 朱睿蹲守 第二天到医院后,林言便开始想怎么才能顺理成章地去法国公园的2号井盖。 之前去法租界都是去那次路边摊,但这一次林言总觉得不妥。 因为他担心军统有人会盯着那个井盖。 如果是这样的话,所有靠近井盖的人都有风险。 之前之所以选择法国公园的2号井盖,就是为了不放在慈心医院或者家附近,不能让人产生联想。 正愁呢,黄东平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来到林言办公桌旁,一脸无奈地把文件放在林言面前: “林主任,上次说的新一届的胸外科手术沙龙,你一直没有给个答复,现在各大医院都提了方案,全法租界、公共租界任何医院或者饭店你选,时间你定,只要你点头。” 之前林言以太忙了为由一直没搞,拖到了现在。 但此刻林言心里想到了办法。 沙龙好啊。 任何地点都可以开,更好操作了! 林言翻开文件,目光在纸面上扫了一遍。 法国学堂,位于法国公园南侧,与公园只隔一条马路。 文件上写得清楚,这处地方原本是学堂的校舍,淞沪会战之后被红十字会征用,改成了治疗点,收治租界内外的伤兵和难民。 地方够大,有现成的桌椅,有电灯电话,还有红十字会的旗帜挂着,安全上比饭店医院都强。 更重要的是,它就在法国公园对面。 从慈心医院出发,走路穿过法国公园,从南门出去,过一条马路就是法国学堂。 全程不到二十分钟。 经过2号井盖的时候,只需要放慢脚步,一弯腰的工夫。 “开,这沙龙得开。”林言点了点头,把文件合上,抬头看黄东平,“地点定了。” 黄东平一听,眼睛亮了: “你说,哪家饭店?和平饭店?国际饭店?还是锦江?” “都不是。”林言站起来,走到窗前,指了指窗外那个方向,“法国学堂。” 黄东平愣了一下:“法国学堂?那不是个治疗点吗?” “对,就是治疗点。”林言转过身,靠在窗台上, “我们去医院去饭店,都不如去法国学堂。那里本来就是红十字会的治疗点,伤员多,医生少。我们胸外科沙龙这么多专家,与其坐在饭店里喝茶聊天,不如先搞一次义诊,给治疗点减轻点压力。义诊完了,再开沙龙,地点现成,主题也现成,战时胸外伤处理。” 黄东平听完,连连点头,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佩服。 “这主意好。我们刚给红十字会那边捐了一批粮食,关系正热着。你提出来去他们治疗点搞义诊,他们肯定欢迎。一句话的事。” “那就这么定了。”林言说,“时间就今天下午。你通知各家医院,两点半在法国学堂集合,先义诊,四点半开沙龙。” 黄东平看了看手表,犹豫了一下:“今天下午?是不是太急了?” “急是急了点,但咱们这个沙龙拖了多久了?再拖下去也不好。”林言拿起桌上的文件,递还给黄东平,“你去打电话,先去法国学堂跟红十字会的负责人打个招呼,把场地定下来。” “行,我这就去。”黄东平接过文件,转身往外走。 林言看着黄东平离开的背影,总算松了口气。 接下来就等下午出发了。 ........... 而与此同时,法国公园地下管道内,邢从舟看着头上的二号井盖,又看了看井盖正下方的两个弹药箱和一个小口袋。 6.5子弹一箱是1440发,两箱外加一小口袋120发,合计3000发。 看了良久后,他对旁边的心腹朱睿吩咐道:“那个所谓的特派员想要带走这3000发子弹,只能安排人从地下管网进来,前面有个拐角,他们是必定会经过的。” “队长的意思是?”朱睿还没明白邢从舟的意思。 邢从舟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拐角处,背靠着湿漉漉的管壁,头顶的井盖透下来一圈灰白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映得格外沉。 朱睿跟了他四年,从南京到上海,从上海站多次变迁到现在,算是心腹里最稳当的一个。 但这件事,他想了很久,还是决定不把话说透。 “往前走。”他开口了。 朱睿愣了一下,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沿着管道往里走了十几步,拐过一个弯。 这里的管壁比之前那段更窄,头顶的管线密密麻麻,偶尔有水滴顺着管壁渗下来,滴在肩膀上。 拐角尽头,管壁上嵌着一扇铁门,不大,半人高,门面上长满了青苔,藤蔓从门框的缝隙里垂下来,把门把手都遮住了。 如果不是走近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这地方还有一道门。 邢从舟停下来,伸手把门上的藤蔓拨开。 门轴锈得厉害,他推了一下,只推开一条缝,里面黑洞洞的,一股陈年霉味涌出来。 “这里有道门。”他压低声音,回头看了朱睿一眼,“你打开进去,藏在里面。不用动手,就在里面听着外面的动静。” 朱睿看着那扇门,没说话。 “这些人下来肯定会交流。”邢从舟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不管是红党的还是日本人的,做这种事不可能一声不吭。你把他们说的什么话,全部给我记下来,用脑子记,一个字都不能漏。出来之后汇报给我。” 他顿了一下。 “我总感觉这个特派员是假的。要么是红党的人,要么是日本的走狗,绝对有问题。不然不可能需要子弹。3000发子弹,他手里得有多少人?他要干什么?” 朱睿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站长,那贺站长那边.......” “贺全安的事你不用管。”邢从舟打断他,语气很硬,“他信特派员是他信,我信不信是我的事。你只管给我盯着。” “是。” 邢从舟看了看手表,又看了一眼头顶的方向。 “时间差不多了。你进去吧,我去上面盯着。记住,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声。哪怕有人从你面前走过,你就当自己是块石头。” 他说完,转身往回走,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管道深处。 第615章 拿到子弹 朱睿站在那扇铁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他伸手把门拉开,锈蚀的门轴发出沉闷的咯吱声,门缝里涌出来的味道更浓了,霉味和潮腐气,呛得他咳了一下,赶紧用手捂住嘴。 他把头探进去看了一眼。里面空间不大,勉强能容一个人转身。 地上湿漉漉的,墙角积着一摊黑水,管壁上爬着些不知名的虫子,一见光就往缝里钻。 门框上方的管线正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面上,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朱睿皱了皱眉,从门边摸到一块破木板,把地上的黑水往外刮了刮。 然后把随身带的那只小马扎打开,搁在门内侧的角落里,坐了下去。 膝盖几乎顶到了门板。他把门轻轻合上,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 缝隙刚好对着外面那条通往井盖的通道。 他坐下来,把背靠上管壁,闭上了眼睛。 空气污秽,霉味堵着鼻子,但他还能扛住。 跟了邢从舟这么多年,比这更差的环境也待过。 管道里静了下来。 头顶上的城市被隔绝在外,汽车的喇叭、黄包车的铃铛、行人的脚步也都听得到,但很远。 而邢从舟上去后,便在准备好的一处安全屋内看着井盖方向,他不用看别的,只需要看看有没有人把井盖撬开。 ............. 下午一点,林言安排好了医院的事情,带着克莱尔以及另外两名医生出发了。 一行四人出了慈心医院大门,天还阴着,没有太阳,风里带着深秋的凉意。 克莱尔走在林言右侧,白大褂外面套了件灰色的毛线开衫,手里拎着一只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份病历资料。 另外两名医生是外科的住院医师,一个叫周维,一个叫陈恒,都年轻,跟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走到法国公园西门的时候,林言抬手看了看公园旁边的钟楼。 “一点二十。”他说,“时间还早,走公园里面穿过去,近一点。” 克莱尔没有异议。 周维和陈恒更不会有什么意见,跟着林言就进了公园。 公园里的梧桐已经黄了大半,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几个法国小孩在草坪上滚铁环,一个戴贝雷帽的老头坐在长椅上喂鸽子。 林言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和克莱尔并肩。 克莱尔忽然开口:“师父,你最近有没有睡好?” 林言侧头看了她一眼:“怎么这么问?” “你眼下有青。”克莱尔说得很直接,“而且今天早上查房的时候,你对着同一个病历看了两遍。你以前从不这样。” “最近事情多。”林言都没发觉自己的状态有问题,随口敷衍道。 “师父,我跟你说,你这个情况我有办法。”克莱尔神神秘秘地说。 “哦?”林言看向克莱尔发现他的黑眼圈也很重。 “沈晴最近也失眠,晚上入睡困难,然后我老丈人就去搞了一点安神香,现在除了半夜起来喂奶,其余时间睡得老香了。” “那为什么你黑眼圈这么重?”林言问。 “哎,我晚上不是要照顾小孩嘛,没有跟沈晴睡一起。”克莱尔说到这里略显尴尬,赶紧转移话题,“那个师父,我明天给你带点安神香来,保准有用。” “好。” 林言点了点头,下一秒发现2号井盖要到了,再看看自己松松垮垮的右脚鞋带。 就是现在。 林言把右脚鞋带往左脚踝上一蹭,鞋带掉了下来。 走到2号井盖,林言感叹一句:“这鞋带怎么掉了?” 随后顺势蹲下系鞋带,然后心念一动,两个弹药箱外加一个装了120发子弹的袋子进入了储物空间。 真是服了。 这个贺全安一板一眼的。 我要3000发子弹,你安排两箱2880发不就行了嘛。 非要凑个整。 心里吐槽归吐槽,林言系好鞋带没有停留,迅速离开。 到了法国学堂,院子里已经停了好几辆黄包车和两辆轿车。 门口站着五六个人,都是各大医院的外科主任或负责人,有中比雷锭的杜邦主任,仁济医院的张医生,圣约翰的李院长,公济的史密斯先生,还有红十字会的周代表。 “林主任来了。” 杜邦第一个迎上来,伸出手,“林,你总算点头了。这个沙龙拖了快两个月,我们都以为你忘了。” “杜邦主任,我哪敢忘,实在是忙。”林言笑着回握,然后和张医生、李院长、史密斯先生一一打过招呼,最后对红十字会的周代表点了点头,“周代表,今天麻烦你们了。” “哪里的话。”周代表笑了笑,“你们来义诊,我们求之不得。这边请,场地都准备好了。” 张医生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里面搭着三个大帐篷,每个帐篷里摆着十几张行军床,躺满了难民。 护士们在帐篷间穿梭,忙得脚不沾地。 “这地方选得好。”张医生说,“与其坐屋里空谈,不如来点实在的。” “那就别闲着了。”林言把白大褂扣子扣好,“先义诊,四点半再开沙龙。各家带来的医生都分下去,内科的看内科,外科的看外科,人手不够的互相搭把手。” 一群人应着,各自散了。 林言带着克莱尔和周维、陈恒进了主楼。 法国学堂的教室被改成了临时诊室,课桌拼在一起当诊台,黑板上还残留着法文单词。 走廊里排着长队,从诊室门口一直弯到楼梯口,有难民,也有附近弄堂里闻讯赶来的居民。 林言在第一个诊室坐下来。 克莱尔站在他旁边,周维和陈恒分别去了隔壁两间。 第一个病人是个中年妇女,捂着胸口说心口疼了半个月。 林言听了听心肺,问了问病史,判断是心绞痛,但自己处理不了,安排送到隔壁张医生那。 第二个是个拉黄包车的汉子,腿上长了个疮,已经溃烂发黑。 林言看了一眼,知道这不是自己专科,但自己能处理,随后就地消毒做了清创手术,消毒完成包扎好。 没有打麻药,汉子全程咬牙忍痛,最后还是不断感谢。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大多是些感冒发烧、肠胃不适、伤口感染的普通病例。 第616章 朱睿被审讯 林言能看的就看,看不了的按科分诊,内科送张医生,骨科送李院长,需要器械检查的送去公济的史密斯先生那边。 义诊的效率比平时门诊还高,因为各科专家都在,转诊就是走两步的事。 到第六个病人的时候,林言顿了顿。 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个男孩进来,孩子大概六七岁,脸色发白,蜷在母亲怀里,两只手捂着肚子,额头上全是汗。 母亲一直在说:“早上还好好的,中午吃了碗馄饨,过了一个钟头就开始喊肚子疼,越来越厉害。” 林言站起来,示意母亲把孩子放到诊台上。 “哪里疼?” 男孩指了指肚脐周围,又往下移了移:“这里,按着更疼。” 林言伸手去按他的右下腹。 手指刚碰到麦氏点的位置,男孩猛地缩了一下身子,惨叫了一声。 林言松开手,又试了一次。 这次他用了更轻的力道,先按下去,然后迅速抬手。 男孩又是一声惨叫。 反跳痛,阳性。 林言又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发烧,但不烫手。 脉搏偏快,舌苔厚腻。 “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中午。”母亲急得快哭了,“先是在肚脐周围,后来慢慢移到右边下面。” “恶心吗?吐了没有?” “吐了一次,吃的东西全吐出来了。” 林言直起身,对克莱尔说: “阑尾炎。急性,已经出现反跳痛,可能快穿孔了。” 克莱尔立刻领会,转身去准备。 “孩子需要马上手术。”林言对那对夫妇说,“这里就有手术室,红十字会的治疗点后面有一间,是给急救用的。我现在安排,你们签字。” 父亲脸色煞白:“医生,能……能治好吗?” “能。阑尾切除,小手术,但必须现在做。拖到穿孔就是腹膜炎,那就麻烦了。” 父亲哆嗦着接过克莱尔递来的手术同意书,看都没看就签了。 林言冲外面喊了一声:“周维,陈恒,来搭把手。” 很快小孩上了手术台,安排了麻药,林言主刀,几分钟后手术完成。 林言缝合完成后,出来对孩子父母说:“没问题,手术很成功,回家静养一段时间就好,一个月内不能搬重物,不能跑跳打闹,防止伤口崩开。” “多谢林医生,多谢林医生。” 夫妻俩当即就要给林言磕头。 林言赶紧把两人扶起来:“等下带孩子回去,别磕头了,我这边还要忙。” 林言送走这一家后,迅速去忙了。 到了下午4点半,所有的义诊全部搞完了,众人这才进入房间内开启沙龙。 林言洋洋洒洒讲了两个小时,其实医生分享,回答问题,搞到晚上8点才结束,中途每个人吃了点三明治就完事了。 搞完沙龙后,林言叫了一个黄包车回医院,毕竟车还是要开回去的。 .......... 另一边 邢从舟靠在安全屋的窗框上,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我就说特派员不可能大张旗鼓地撬开井盖吧。”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九点了。 “队长,我们要不要安排人去看看朱睿那边的情况?”旁边一个队员凑上来,压着嗓子问。 “看什么看?”邢从舟冷笑一声,“那位特派员大概率是晚上行动了,我们现在去看情况,如果撞个正着怎么办?” 队员不敢再多嘴,退到一边。 正说着,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朱睿走了进来。 邢从舟一回头,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朱睿浑身湿透,衣服上沾着黑泥和青苔,臭气熏天。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紫,整个人像是在水里泡过又晾了半干。 “怎么回事?”邢从舟盯着他。 “队长……”朱睿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抖,“我……我没忍住,出去看了一眼。井盖还在,但是……但是子弹全没了。” 邢从舟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眼神陡然沉了下去。 “你出去看了?” “是。我听到上面没动静了,实在忍不住,就推开那扇门往井盖方向走了一截。弹药箱没了,口袋也没了。” “你听到有人经过没有?” 朱睿摇头:“没有。从头到尾,一个人都没经过。” 邢从舟沉默了三秒。 下一秒,他上前一步,抡起胳膊,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朱睿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朱睿整个人被扇得往旁边趔趄了两步,撞在墙上,嘴角立刻渗出血来。 “队长.......” “绑了。”邢从舟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旁边两个队员面面相觑,愣了一秒。 “我说绑了!” 两个人赶紧上前,把朱睿的胳膊反拧到背后,拿绳子捆了个结实。 朱睿没有挣扎,整个人像是被打懵了,只是一直说:“队长,冤枉……我冤枉啊……我什么都没做。” “带到里屋去,用水冲干净。”邢从舟一挥手,“臭成这样怎么审?” 两个队员把朱睿拖进里屋,按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十几分钟。 冷水浇在他身上,朱睿冻得直哆嗦,嘴里的血水被冲进下水道。 冲完之后,他们把人按在一把椅子上,手脚都绑在扶手上。 邢从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块破布。 他走到朱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朱睿,你跟了我四年。我拿你当心腹。” 朱睿抬起头,嘴角肿得老高:“队长,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 “井盖没动过。”邢从舟一字一句地说,“我盯了快十个小时,井盖没动过。人要从下面进去,只能从你守的那个拐角过。你告诉我,子弹没了,你说你什么都没听到?” “我确实什么都没听到......” “放屁!”邢从舟又一巴掌扇过去,朱睿连人带椅子歪了一下,“三千发子弹,两个弹药箱,一个人从你面前过你听不到?你是聋了还是瞎了?” “队长,我真的.......” 邢从舟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拿起那块破布,捏住朱睿的下巴,把布团成一团塞进他嘴里。 朱睿的嘴被撑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睛瞪得老大。 “用刑。”邢从舟退后一步,对旁边两个队员说,“什么时候他说实话,什么时候停。” 第617章 绝望的朱睿 队员犹豫了一下,但在邢从舟的目光下,还是抄起了墙角那根铁棍。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和特派员勾结在一起的?”邢从舟的声音在密闭的房间里回荡,“他给了你什么?钱?还是许了你什么?还有特派员到底红方的人还是日本人的走狗?这3000发子弹到底是给谁用的?” 朱睿拼命摇头,嘴里呜呜地响,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水和冷水。 铁棍落在他的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朱睿整个人弓了起来,椅子跟着晃了一下。 “说!” 又是一下。 朱睿的额头暴出青筋,嘴里堵着布,只能从鼻子里发出闷哼。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邢从舟,那目光里满是困惑和委屈。 他不明白。 他真的什么都没听到。 嘴里塞着布,背上火烧一样疼。 铁棍又落了下来。 朱睿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模模糊糊地想,邢从舟是真的不信他,还是需要一个替罪羊。 那个所谓的特派员,到底是谁?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昏过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跟错人了。 一个小时后,门被猛地推开。 贺全安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他是接到安全屋另一个队员传来的消息,这才冒险赶来。 贺全安看了一眼屋里的场景。 朱睿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背上全是血痕,整个人已经昏了过去,头歪在一边。 地上一摊水,混着血丝。 邢从舟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根铁棍。 “谁让你动刑的?”贺全安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邢从舟转过身,面对贺全安,没有退。 “贺站长,3000发子弹没了。井盖没动过,人只能从下面走。朱睿守在那里,他说什么都没听到。” “所以你就用刑?” “他是唯一在场的人。”邢从舟把铁棍往地上一丢,铛的一声响,“子弹飞了,他没事,你不觉得蹊跷?” 贺全安走到朱睿面前,伸手把塞在他嘴里的布扯出来。 朱睿的嘴已经僵硬,嘴角裂开了口子,舌头都伸不直了。 贺全安又摸了摸他的背,手碰到一道隆起的血痕,随后猛然转头给了邢从舟一巴掌。 贺全安收回手,邢从舟的左脸立刻浮起一片红印。 他低着头,牙关咬得死紧,却一个字不敢再辩。 “我问你,谁让你查特派员的?”贺全安的声音不高,“特派员是戴老板亲自安排的人,你一个队长,谁给你的胆子去查他?啊?” 邢从舟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说话!” “站长,我只是……觉得事情蹊跷……” “蹊跷?”贺全安上前一步,逼视着他,“特派员给站里送各种情报的时候,你在哪?特派员给站里搞来三万发子弹的时候,你在哪?现在给特派员3000发子弹,你倒来查了?你查特派员,就是在查戴老板。你查戴老板,你就是有问题。” 这顶帽子扣下来,邢从舟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牙咬得更紧,垂下头。 “自己去禁闭室,关七天。出来之后把这件事给我烂在肚子里,再让我听见你查特派员,我直接报戴老板。”贺全安指了指门口,“滚。” 邢从舟站了两秒,转身往外走。 经过朱睿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贺全安这才转过身,蹲到朱睿面前。 朱睿瘫在椅子上,绳子已经松了,但整个人像一摊泥一样挂在那里。 背上的血痕一道叠着一道,衣服被抽烂了,露出底下的皮肉,又青又紫,有的地方渗着血珠。 嘴角裂了口子,半边脸肿得老高,眼睛半睁半闭。 贺全安伸手去扶他:“朱睿,能站起来吗?” 朱睿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眼皮,看了贺全安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感激,没有委屈,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空荡荡的,像是一口枯井。 贺全安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有多想,只当他是被打狠了,人还迷糊着。 他把朱睿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半拖半扶地往外走。 “忍着点,我安排人给你处理伤口。” 随后朱睿被带到房间的床上,几个人帮他处理伤口,贺全安也在旁边说些安慰他的话,但这些他都没听进去。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演得真好。 贺全安那一巴掌抽在邢从舟脸上,脆生生的,全安全屋的人都听见了。 邢从舟被骂得抬不起头,灰溜溜地去关禁闭。 然后贺全安扶他,给他治伤。 一套下来,滴水不漏。 可他太了解邢从舟了。 那个人跟了戴老板十年,从南京到上海,手上沾过的血比贺全安见过的都多。 这种人被当众扇了一巴掌,会善罢甘休? 不会。 邢从舟关完禁闭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他的麻烦。 到时候贺全安还能护着他?一次可以,两次可以,三次呢? 贺全安不可能为了一个朱睿,跟邢从舟彻底翻脸。 一个站长,一个队长,两个人都是戴老板的人。 他朱睿算什么? 一个跟班,一个跑腿的。 今天被用来演一出“站长爱护下属”的戏,明天就能被扔出去当替罪羊。 所以,要想活命,只有在邢从舟闭关出来之前找到机会逃走。 ........... 时间来到11月30日,林言还没有找到去浦东的机会。 自己手里确实有一个新的特别通行证,也能出上海。 但这种没有足够理由的出入上海,必然会被盯上,得不偿失。 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自己储物空间中的子弹占用体积比较多,导致那3000条大黄鱼只能放在家里的床板地下。 虽然家里也算安全,但心里总是嘀咕。 一大早林言连看报纸都提不起兴趣,等克莱尔去忙了,他才拿起报纸看了看。 报纸上的头版头条是汪精卫与日本驻华大使阿部信行在南京签署了《日本国与中华民国关于基本关系的条约》。 狗日的! 心里暗骂一句,突然听到外面大街上吵吵嚷嚷,林言起身出门查看。 第618章 叛变的朱睿 林言推门出去,街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慈心医院大门外的街道,平时这个点路上只有几辆黄包车和送菜的三轮,今天却堵得严严实实。 一队学生从东边走过来,大约三四百人,前头打着横幅,白布黑字写着“反对卖国条约”“誓死不当亡国奴”,后面跟着的人手里举着小旗子,红红绿绿的纸旗上也是同样的口号。 队伍走得不快,边走边喊口号,声音在梧桐树之间回荡。 路边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有店员从铺子里探出头来,有黄包车夫把车停在路边,也有几个外国巡捕站在街角,手里拎着警棍,维持秩序。 林言靠医院二楼的栏杆,看着队伍从面前经过。 学生们的脸大多年轻,有的不过十六七岁,嗓门很大,喊得青筋暴起。 队伍里偶尔有几个穿长衫的老师模样的人,在边上维持秩序。 这种事不新鲜。 汪精卫每签一回条约,上海的学生就要出来闹一回。 去年签《中日基本关系条约》的时候闹过,今年三月汪伪政府成立的时候也闹过。 每次都是三天,头一天最凶。 游行持续了三天,12月3日这天,学生游行已经没了。 一大早林言做完一台手术,刚回到办公室,突然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褚万霖的声音。 “林医生,我马上过来接你去中山医院。” 说完,对方挂断电话。 林言知道情况紧急,赶紧下楼。 下楼后不久,褚万霖的车便到了。 林言上车之后,对方一脚油门直奔枫林桥方向。 “褚董事,你不是给了我特别通行证吗?我其实可以自己过去的。”林言也很疑惑,正常情况下自己直接过去就行了,没必要让他来接。 “枫林桥出事了,你过不去。” 褚万霖说着话,枫林桥就到了。 褚万霖的车在枫林桥前方被巡捕房的人拦了下来。 林言隔着车窗往外看,不少巡捕房的巡捕在清洗地上的血污。 旁边的房子墙面有几道新鲜的弹痕,水泥碎屑崩了一地。 更远处,几个巡捕正弯腰抬一具尸体,那人穿着短褂,脸朝下,后背上一个碗口大的血洞。 桥头岗亭的玻璃全碎了,岗亭外墙上密密麻麻全是弹孔,像是被扫过一梭子。 林言知道这里发生了枪战,自己去 褚万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从车窗递出去。 巡捕房的人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打量了一下车里的林言,挥了挥手放行。 车子过了桥,立刻右拐,驶入中山医院。 刚下车,大和信弘便带着两名医生前来迎接。 依然是一边走一边口若悬河地向林言介绍情况:“伤者全身有旧伤,最严重的伤是刚才在枫林桥被子弹击中胸口,其他伤员不需要你出手,这个伤员请务必想办法救活。” “好。”林言点了点头,心里已经大概了解情况了。 枫林桥那边发生了枪战,规模比较大,自己要救的人要么是日本人里面比较重要的角色,要么是俘虏。 先救人。 说不定能拿到有用的情报。 林言上了二楼,换好手术服,推门进了手术室。 无影灯已经亮了,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头部和胸口。 大和信弘站在一旁,两个护士正在准备器械。 林言走过去,掀开白布看了一眼,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伤者是个年轻男人,脸肿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长相,左眼眶青紫,嘴唇裂开,鼻梁歪向一边。 再往下看,脖子上一圈暗红色的勒痕,像是被绳子勒过。 胸口的皮肤上布满了烟头烫的疤,有的结痂了,有的还在渗液。 林言把白布往下掀了掀,腹部、肋部、大腿,没有一块好皮。 全是淤青和伤痕,新的叠着旧的。 这分明是刚从刑讯室里拖出来的人。 林言没有吭声,目光移到胸口那个枪伤上。 弹孔在左胸第四肋间,角度是斜的,从外上往里下,子弹没有直直打进胸腔中心,而是沿着肋骨表面斜穿了过去。 他伸手按了按弹孔周围,皮下有捻发感,是气胸。 但呼吸音还在,肺没有完全塌陷。 “探针。” 护士递过探针。林言顺着弹道探进去,测了一下方向和深度。 子弹卡在第六肋骨下缘的肌肉层里,没有进胸腔。 斜着打进去的,力道被肋骨卸了大半。 “还好,没打中心肺。”林言说了一句。 大和信弘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盯着林言的手。 林言没有再多看,拿起手术刀,沿着弹道做了一个小切口。 分开肌肉层,找到弹头,用镊子夹出来,搁在弯盘里。 然后检查了一遍胸腔,确认没有活动性出血,肺组织没有大面积破损。 冲洗,止血,放了一根引流管从切口下方引出,然后逐层缝合。 整个过程不到十五分钟。 林言剪断最后一根线头,摘下手套,转过身面对大和信弘。 “子弹的伤不致命。”他说, “斜着打进去的,卡在肌肉里,没伤到要害。但这个人全身的皮外伤太多,旧的新的叠在一起,好几处已经化脓了。如果不控制感染,一旦引发败血症,有八成活不了。” 大和信弘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必须用青霉素。”林言说,“静脉注射,连续三天,每天两次。剂量不能小,否则压不住。” 大和信弘沉默了两秒,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条大黄鱼,拍在林言手里。 “林医生,多谢了。” “行。” 林言点了点头。 下一秒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朱睿】 【职务:军统特务(已叛变)】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朱睿此前接受邢从舟的安排,于法国公园2号井盖下方拐角处埋伏,确认军统特派员身份,然而子弹消失,回去报告后被邢从舟怀疑,折磨到半死,后被贺全安解救。 2,担心被邢从舟报复,12月3日凌晨朱睿溜出安全屋,联系上76号组织人手对军统安全屋以及枫林桥据点进行突袭。 3,突袭过程中,军统当初死亡20余人,76号伤亡不足10人,但朱睿被流弹击中。】 第619章 贺全安和邢从舟逃脱 这个朱睿死里逃生然后报复军统,来了个鱼死网破。 这事闹得。 还有,邢从舟竟然安排人监视特派员,谁给他的胆子? 要么是他脑子有病,竟然敢做出这样的事,要么就是贺全安安排的。 不管哪一种,军统这帮人确实不值得信任。 这次要不是自己提前谋划,把一切处理得足够自然,说不定真被怀疑上了。 好在一切顺遂。 离开手术室下楼,上了褚万霖的车,离开了中山医院。 回去的路上,褚万霖问道:“情况怎么样?” “伤不重,就是那个人之前受过刑,有感染,能不能活得看他们能不能买到青霉素。”林言如实相告。 “我回去得跟雅克·西蒙联系一下,他抵押了房子买的青霉素可以出点货。”褚万霖说。 林言一听,雅克·西蒙抵押房子买青霉素就想笑,便问道:“他买了多少?花了多少钱?” “具体的不知道,反正我只知道上次药爷那边买来的房子全部抵押了,还卖了一部分产业,好像还是和岩井公馆合作买了1000瓶。”褚万霖说完摇了摇头。 好家伙,说不定自己手里那3000条大黄鱼还有一部分是雅克·西蒙那来的。 这要是美国人的青霉素到了,这个雅克·西蒙不得破产啊。 “我的天啊,1000瓶,那岂不是50000条大黄鱼?”林言假装啥也不知道。 “林医生,你的消息太闭塞了。”褚万霖的车过了枫林桥,拐入主路,随后解释,“现在1000瓶起买是15条大黄鱼一瓶,算下来也就15000条大黄鱼,对于我们来说多,对于雅克·西蒙这个地产商也就那样。” “有道理,有道理。”林言附和了两句,很快慈心医院也到了。 林言下车跟褚万霖招了招手,上楼了。 回到办公室,林言回想起刚才拿到的情报,突然有点担心贺全安的安危了。 毕竟,手底下的人背叛了,属于最危险的那一种情况。 .......... 另一边。 贺全安和邢从舟在一处阁楼内背靠在一起,都喘着粗气。 这间阁楼是贺全安手里最后一个备用据点,在法租界边缘一条弄堂的顶楼,夹在两个老虎窗之间,矮得直不起腰。 下面住着一户裁缝,白天踩缝纫机,晚上睡得早,从不上楼。 角落里铺着两张草席,一只铁皮水壶,几块干饼,就是全部家当。 两个人靠着墙,肩膀抵在一起。 邢从舟的左臂缠着一条脏布,血已经渗出来了,把布染成暗褐色。 贺全安的后背贴着一根斜撑的房梁,勉强能抬起头。 安静了好一阵。 贺全安先开口:“邢从舟。” “嗯。” “朱睿的事,你事先知不知道?” 邢从舟偏过头,看着贺全安。 阁楼里很暗,只有老虎窗透进来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站长,你怀疑我?” “我问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邢从舟的声音哑了,但语气很硬,“我要是知道他会投76号,当初在安全屋就一枪毙了他,还用得着动棍子?” 贺全安没有立刻接话。 他盯着邢从舟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移开目光,看向头顶那根房梁。 “你安排人盯特派员的事,为什么不上报给我?” 邢从舟沉默了一拍。 “我怀疑特派员有问题。” “你怀疑,你就安排朱睿蹲在井盖底下?”贺全安的声音压低,“邢从舟,你跟我这么多年,你不知道这是犯大忌?” “站长,特派员做的事不对劲,戴老板虽然认,但我们底下的人总得心里有数......” “有数个屁!”贺全安打断他,“你有数了吗?你蹲了一整天,你看到什么了?你除了把朱睿打成残废,你还查出什么了?” 邢从舟不说话了。 贺全安喘了几口气,把火压下去,声音重新沉下来。 “朱睿叛逃。他知道安全屋的位置,知道你我的长相,知道我们的交通线。昨晚枫林桥死了二十多个,这还只是开始。接下来76号会顺着朱睿嘴里吐出来的东西,一个点一个点地拔。我们在这间阁楼里能躲几天?” 邢从舟把右手搁在左臂的伤处,按了按,布条底下有血渗出来。 “站长,这件事是我惹出来的。等我把胳膊上的伤养好,我去找朱睿,我亲手做了他。” 贺全安转过头,盯着他。 “你去做他?”贺全安笑了一声,“你连枫林桥都过不去。” 邢从舟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那我写个报告给戴老板,这件事我担......” “你担?”贺全安打断了他,“你担得起吗?二十多条人命,两个据点,一部电台,还有朱睿嘴里那些东西。你拿什么担?你拿命担都不够。你要是能担,你现在就死八百回了。” 邢从舟低着头,没有再吭声。 贺全安靠回房梁上,闭上眼,缓了缓。 阁楼里又安静了。 下面传来裁缝家挂钟报时的声音,咔嚓咔嚓。 “现在能做的只有等,等苏婉芝来找我们。”贺全安睁开眼,声音很平,“这个据点除了你我之外只有她知道。至于上报……” 贺全安顿了一下,偏过头,看着邢从舟,“一个字都不能说。” 邢从舟皱起眉:“不说?死了二十多个人,戴老板早晚会知道。” “我不是说我们上报,到时候我安排苏婉芝给戴老板去电文,我来把握尺度。”贺全安把目光移开,看着老虎窗外那一小片黑沉沉的天空, “总之这件事只能是他朱睿因为个人原因投敌,导致我们两个据点覆灭,只有你我幸存。而且在汇报的同时,得让苏婉芝安排人把朱睿做掉。” 邢从舟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臂上那条渗血的布条,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点了点头:“听站长的。” 贺全安没有再回话,直到两个小时后,苏婉芝推开了阁楼的小窗,两人才如释重负。 第620章 消息灵通的佟自陌 第二天一早,戴雨浓刚到办公室毛人凤就送来苏婉芝的电文。 “军统上海站行动队朱睿叛变,致损失24名队员,损失电台一部,贺、刑二人幸存,朱睿在中山医院,拟锄奸。” 看完电文后,戴雨浓没有愤怒,沉默良久后咬着牙说:“终究还是出事了。” 毛人凤赶紧问:“戴主任,我们要不要安排秦行舟跟何昆调查一下?” “让他们外围确认一下这个朱睿是否叛变,现在就去。” “是。” 毛人凤赶紧去忙。 20分钟后,毛人凤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份电文,递给戴雨浓,然后说道: “戴主任,确认了,这个朱睿确实投靠了76号,是他带着76号的人突袭了枫林桥和法国公园两处据点,但我们的人发现,这个朱睿身上有受刑留下的伤,还在枫林桥被一枪击中。” “嗯。”戴雨浓看完电文后,点了点头,“对上了,这个朱睿肯定是被捕了,然后受不了刑法招供,然后导致我们的据点被突袭。” 说到这里,戴雨浓一拳砸在桌面上,“妈的,这个贺全安他是一头猪吗?有人被捕都不知道转移吗?” 毛人凤没想到戴雨浓气愤的点在这,不敢说话。 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好。 帮贺全安说话不好,落井下石也不好。 特别是他现在刚刚大婚,和戴雨浓的关系已经深度绑定了,没必要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 过了良久,戴雨浓长出一口气,看向毛人凤:“这个贺全安在第11军密码本上还是出了力的,等会给苏婉芝那边去电安抚一下,让贺全安直接领导特别行动小组,之后再把息烽特训班的人手送进去一些。” “是!” “对了,第11军最近有没有动静?”戴雨浓问道。 “没有。”毛人凤微微颔首,“都是内部简单调动,物资调运,不过这些信息是真实的,也确认了密码本是可靠的。” “好,密切关注。” “是。” .......... 时间来到12月8日晚,林言和克莱尔正在值班,突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黄东平探进来一个脑袋。 两人都以为有急诊,赶紧起身。 结果下一秒,黄东平对林言招了招手:“林主任,佟院长找。” “好。” 林言虽然没想到佟自陌大半夜会来医院,但也知道这是有事。 赶紧对克莱尔说了声:“值好班。”,然后跟着黄东平上三楼去了。 林言跟着黄东平上了三楼,走廊里只开了一盏壁灯,昏昏黄黄的。 佟自陌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透出一条光缝。 黄东平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佟自陌的声音:“进来。” 林言推门进去,黄东平没有跟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佟自陌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旁边放着一只小白瓷碟,碟子里搁着一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 他看见林言进来,抬了抬手,示意他坐到对面。 “坐。” 林言在椅子上坐下来,目光落在那只玻璃瓶上。 瓶子很小,比拇指大不了多少,标签是英文的,字迹工整,瓶口封着铝盖,里面是白色的粉末。 “美国货。”佟自陌说,“刚到上海。你接触的青霉素多,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他把玻璃瓶推到林言面前。 林言伸手拿起来,拇指和食指捏着瓶身,凑到台灯底下看。 瓶子虽小,做工却很精致,玻璃壁薄而均匀,铝盖压得平整,标签上的印刷清晰,有批号,有生产日期,有含量标注。 他把瓶子翻过来,在灯光下转了转,目光落在瓶身底部的几个字母上。 白色结晶粉末,颗粒细而均匀,干燥度很好,没有结块,没有变色。 青霉素,货真价实的青霉素。 美国人一个月前把青霉素卖到欧洲,现在到中国也是理所当然的。 他把瓶子放回碟子里。 “是美国产的。”林言说,“而且他们的技术路线和红党用的那套是一样的。” 佟自陌本来端着茶杯,手悬在半空,听到最后一句,猛地一拍大腿。 “出事了。” 林言看着他。 佟自陌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林言,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转过身,脸色比刚才沉了许多。 “美国产的青霉素通过滇缅公路进入大后方了。现在那些有权有势的国府人员,手上拿到货之后,根本没往医院送,直接运到上海来了。一条大黄鱼一瓶,现款现货,市面上已经有人在接了。” 林言听到“一条大黄鱼一瓶”这几个字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因为这是情理之中的事,之前也预测到了,只是没想到这么低。 一条大黄鱼,也就是十两黄金。 岩井公馆和雅克·西蒙那边,拿货价是十五条大黄鱼一瓶。 现在美国人以一条大黄鱼一瓶的价格往上海出货,价格差是十五倍。 一旦这批货铺开,青霉素的价格体系立刻崩盘。 他们手里那些青霉素还没出手的,全部砸在手里。 雅克·西蒙抵押的那十几处房产,半个月之内就会变成废纸。 “佟院长。”林言开口,“这批美国青霉素的数量有多少?” “还不清楚。但据我所知,光这几天通过滇缅公路进来的,就不下两千瓶。后面还在陆续运。”佟自陌走回桌前,看着那只小玻璃瓶,“现在大后方那些人是把青霉素当黄金在运,我估计他们从军需里面拿出来,连成本都没有。” “那您的意思是……”林言问。 “我没什么其他想法,我只是感谢你当时拦住了我。”佟自陌随后认真说道, “据我所知,上海的有钱人前段时间吃进了7000瓶青霉素,现在估计有不少人要跳黄浦江。这件事提前告诉你,就是想让你离这些人远点,一个是公董局的雅克·西蒙,一个是岩井公馆的人。” “多谢佟院长。” 林言知道佟自陌是真的为他好。 雅克·西蒙和自己之间有褚万霖这个链接,而岩井公馆也有可能让自己去帮他们治伤,确实要注意。 这些人万一狗急跳墙,拿自己开刀,搞钱去填他们的窟窿就完蛋了。 第621章 毕从兴的选择 “还有。”佟自陌拿起那瓶青霉素,看了一眼又方向,继续说, “之前红党根本就没有这么个出货法,现在看来他们是提前知道美国货要来了,现在这么做就是最后收割一笔。 这帮红党的人,你也要远离,吃人不吐骨头。” “是。”林言点头如捣蒜。 “其他没什么了,从今天开始我就要躲起来了,医院交给黄院长,你也盯着点。”佟自陌的语气像是交代后事。 “佟院长.......”林言不知道佟自陌到底要干嘛,失声道。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就是出去躲一躲,我那些朋友里面有一半以上掺和进了青霉素这档子事,有一个算一个都得破产,我得躲一躲。” 佟自陌说道。 “是,佟院长。” 林言这才眉眼舒展。 不得不说,这个佟自陌在这方面的天赋是厉害的,知道什么时候该躲起来。 .......... 另一边 中山医院二楼的特护病房里,朱睿的体温已经烧到了四十度。 护士每隔半小时量一次,每次都摇头。 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发亮,导流管里引出来的液体浑浊发黄,带着一股腥臭。 大和信弘站在病床旁边,翻看了一眼病历上的体温曲线,眉头拧成一团。 他转身出了病房,对门口的护士吩咐了一句:“去把毕从兴找来。” 毕从兴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着,烟已经抽到第三根。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大和信弘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进来。” 两个人进了病房隔壁的小办公室。 大和信弘关上门,坐到桌后,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朱睿的情况你已经看到了。”大和信弘开口,语气很平,“伤口感染已经恶化,光靠清创和磺胺压不住。必须上青霉素,静脉注射。至少十瓶。” 毕从兴靠在墙上,没坐。 他把手里的烟掐灭,揣进口袋里。 “十瓶。”毕从兴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眉头微微皱起来,“大和太君,现在市面上青霉素什么价,你清楚。十五根大黄鱼一瓶,十瓶就是一百五十根。这个数目,76号走账要陈主任亲自签字。” “那是你们的事。”大和信弘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人送来的时候,你说‘务必救活’。现在需要用药,你跟我谈价钱?” 毕从兴的牙关咬了一下。 “大和太君,我不是跟你谈价钱。但一百五十条大黄鱼,我签不了这个字。76号的经费什么情况你也知道,岩井公馆那边截留了和平经费,这个时候让我拿一百五十条大黄鱼去救一个军统叛徒的命,陈主任那一关就过不去。” “过不过得去是你的事。”大和信弘站起来,“两天,最多两天。两天之内不上青霉素,这个人必死。死因是感染恶化,抢救无效。人是你们76号送来的,药是你们没买,中山医院不担这个责。” 毕从兴的脸色沉下来,但没有发作。 他盯着大和信弘看了两秒,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去护士站拿起电话打了个电话,不多时小跑回来。 毕从兴从护士站跑回来的时候,呼吸还没匀,推开门就急着开口。 “大和太君,我想问一下,如果我明天拿到十瓶青霉素,能不能确保把朱睿救活?” 大和信弘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两秒,想笑但没笑出来。 “毕先生,你们76号现在又能拿出一百五十条大黄鱼了?陈主任那一关又能过了?” “大和太君,不是一百五十条,是十条。”毕从兴说,“美国货一条大黄鱼一瓶,十瓶就是十条。这个数目我能想办法。” 大和信弘沉默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美国货?”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毕从兴,“一条大黄鱼一瓶,这个价你信?” “消息是可靠的,说货已经在路上,明天到。” 大和信弘没有追问消息从哪来的。 他从桌上拿起朱睿的病历,翻到最新那一页,看了一眼体温记录和伤口情况,然后合上,放回桌面。 “毕先生,我跟你交个底。”大和信弘的语气比刚才平了一些, “朱睿的感染已经到了第二期。伤口周围的坏死组织在扩散,导流管里的脓液有恶臭,说明厌氧菌已经入血了。三天前如果青霉素到位,静脉给药,我能保百分百。现在马上拿到药,立刻用,我保五成。明天的话......” 他顿了一下,“两成。最多两成。” 毕从兴的脸色僵了一下。 “就这两成,还得请慈心医院的林医生再来一次,做二次清创。那个手术比上次复杂,得切开引流,把坏死组织全部刮掉。林医生的出诊费,也是一条大黄鱼。加上药钱,总共十一条。你自己考虑好。” 大和信弘说完,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不再看毕从兴。 小办公室里安静了。 毕从兴站在门边,后背贴着墙,手插在口袋里。 两成。 如果他明天拿到药,花掉十一条大黄鱼,把药交给大和信弘,再把林医生请来,折腾一圈下来,朱睿只有两成活的可能。 如果人死了,这十一条大黄鱼找谁报?找陈默群?陈默群会说什么?你花了十一条大黄鱼救一个叛徒,人没救活,这钱你出还是我出? 如果他不买药,朱睿死了,大和信弘的说法是“76号没买药,人死于感染”。 责任在76号,但具体是谁的责任?是他毕从兴的责任。 大和信弘已经说了,送人的时候是毕从兴说的“务必救活”,现在药没买,人死了,毕从兴没法跟上面交代。 但那是以后的事。 以后可以找理由。 可以说经费不够,可以说陈主任没批。 推给陈默群,推给局势,死无对证。 可如果他买了药,人还是死了,那就没法推了。 他亲自经手,亲自买药,亲自请医生,最后人死了,账目清清楚楚,责任一目了然。 毕从兴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朱睿活着的价值为零。 情报已经榨干了,陈默群把他扔到中山医院不闻不问就是最好的证明。 朱睿死了就死了无人在意。 十一条大黄鱼,买两成可能,不值。 毕从兴想通了,抬起头。 “知道了。”他说。 大和信弘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毕从兴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622章 陈先生,你倒是会做人 第二天一早,岩井英一出现在梅机关的办公室内,与影佐祯昭相对而坐。 “影佐君,情况你也知道了,我这次算是栽了,手里的三百瓶青霉素一瓶都没出,结果谁能想到美国货到了,价格砍到了一条大黄鱼一瓶。”岩井英一一脸愁容,“我是想和你商量一下,和平经费能不能先等一等,我想想办法。” 影佐祯昭并没有态度不好,反而笑了笑说: “岩井君,出这样的事,谁也不想的,但和平经费不到位,确实会影响梅机关和76号的运作,你看这样行不行?” 他叹了口气, “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我能做的是就是支撑到2月份,如果2月份和平经费没到位的话,我也没办法。所以我建议你提前把情况上报,让上面的人来决定。 无论是调拨资金,还是把你手里的青霉素处理掉,都是一条路子。” 影佐祯昭说话的时候心平气和,这反而让岩井英一不知道如何说。 岩井英一看得出来,影佐是没想让他好了。 他之前准备好的话术现在是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正想着找机会离开,突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影佐祯昭沉声道。 “是。” 陈默群推门进来,小跑来到影佐祯昭面前,微微颔首,“机关长找我?” “对。”影佐祯昭看向岩井英一,嘴上阴阳怪气地说,“岩井君这边遇到点困难,情况你想必也了解了一点,给点意见吧。” 陈默群一听这话,心头咯噔一下。 眼下的情况有点复杂。 影佐祯昭是想让岩井英一难堪,自己是那杆枪,现在就是想让自己羞辱岩井英一。 但他陈默群的地位可没到羞辱岩井英一的地步,现在如果真遂了影佐祯昭的意,那之后岩井英一缓过劲来,第一个就是收拾他。 想到这里,陈默群赶紧对岩井英一微微颔首,说道: “岩井君,美国货这件事,属下来的路上想了一路,觉得有两个方向可以做。” 岩井英一端着茶杯,没动,目光抬起来看了他一眼。 “第一,这批美国青霉素是从重庆方面流出来的。能拿到货、能运到上海、能在黑市上一条大黄鱼一瓶往外甩,说明经手的人不是一般角色。国府内部,有这个渠道的,无非是军政部、军统、或者孔宋两家的人。 我们情报机构手里,在重庆那边还埋着几个能说话的。查清楚后,安排人写一封举报信,捅到重庆的监察院或者军统内部的对头那里,把走私的线头斩断。即便斩不断,也要让他们内部查一阵,查一阵,货就晚到一阵,成本就推高一阵。至少能给岩井君这边争取时间。” 岩井英一的眼皮动了一下。 茶杯放下来,搁在桌上。 陈默群接着说: “第二,已经运到上海的这一批,量不小,但终究是见不得光的。他们走的是黑市,走的是私运,没有汪政府的批文,也没有兴亚院的许可。岩井公馆、76号、梅机关三家在上海的力量加起来,缉私、查扣、封仓库,完全做得到。 只要缴一批,市面上美国货的流通量就少一批,价格就压不下来。压不下来,岩井君手里那三百瓶就还有出手的余地。”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影佐祯昭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些,但没有打断。 他本来是想让陈默群给岩井上点眼药,没想到陈默群给出了两条实打实的路子。 他心里不太痛快,但表面上还是维持着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岩井英一慢慢抬起头来。 “陈先生,”他的声音比刚才亮了几分,“这两条,你那边能直接办?” “第一条,我们76号在重庆有眼线,写举报信的路子有。第二条,缉私的事,76号行动队可以直接出人,只要岩井公馆那边提供具体线索,我们当天就能动手。” 岩井英一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陈默群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多谢。” 就两个字,但语气和进门时截然不同。 他转头看了影佐祯昭一眼,脸上的愁容散了大半。 “影佐君,看来我不用急着上报了。我先按陈先生说的路子走一走。和平经费的事,2月之前应该能搞定。” 影佐祯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咸不淡地说:“岩井君自己把握。” “我知道。” 岩井英一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陈默群一眼。 陈默群微微颔首,没有多话。 门关上之后,影佐祯昭放下茶杯,看了陈默群好一会儿。 “陈先生,你倒是会做人。” 陈默群低着头: “机关长,属下只是就事论事。岩井君那边如果彻底垮了,青霉素的烂摊子最后还是落到梅机关和76号头上。帮他撑一阵,对大家都有好处。” 影佐祯昭没有接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出去。 陈默群退出门外,顺手把门带上。 走廊里,岩井英一还没走远,站在楼梯口等着他。 “陈先生,”岩井英一的声音压得很低,“方便的话,我们找个地方探讨一下行动方案。” “方便。”陈默群微微点头。 随后两人下楼出门,上了岩井英一的车。 .......... 另一边。 林言正好到医院,手里拿着报纸在看报。 找了一圈也没找到青霉素方面的新闻,倒是看到了浙江疫情的新闻。 头版右下角,标题不大,但排版很醒目:“浙江地区疫情得到全面控制”。 林言把报纸折了一下,靠在椅背上仔细看。 报道说,自上月衢州、宁波、温州三地爆发鼠疫以来,经各方全力防治,目前新增病例已连续七日为零,疑似病例全部排除,疫区封锁逐步解除。 文中特别提到,此次疫情得以迅速控制,得益于各界踊跃捐赠链霉素,尤其是上海方面通过红十字会渠道输送的大批药品,为一线救治提供了关键支撑。 报道后半段话锋一转,措辞变得克制但尖锐: “此次疫情爆发地点集中、时间同步、病原体来源异常,经多方调查,有充分证据表明,系日军飞机在浙东地区投放带菌物品所致。此等行径,违背国际公法,戕害无辜平民,本社代表全体同胞,向日本军部提出最严厉之谴责。” 第623章 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的断臂求生 林言把这一段看了两遍。 “充分证据”“投放带菌物品”“违背国际公法”。 这些词能出现在报纸上,说明后方已经拿到了确凿的证据,而且决定把这件事公开捅出来。 浙江的鼠疫虽然控制住了,但舆论战才刚刚开始。 他把报纸翻到第二版,下面还有一篇短评,标题是“防疫与防人”。 文章写得隐晦,但意思很清楚。 日本人这次投菌,规模不小,手段恶劣,如果不是各方迅速反应,链霉素及时到位,后果不堪设想。 文章最后说:“今日之浙江,明日之他省。防疫之事,不可一日松懈。” 林言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 浙江的疫情控制住了,佟自陌那两百支链霉素起了作用。 但这只是第一步。 日本人投菌一次不成,还会有第二次。 链霉素的缺口依然存在,接下来就看红党和国党的生产力能不能加大了。 这些问题自己暂时也帮不上忙,自己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赶紧去一趟浦东,把3000发子弹藏好,然后让延安把地点通知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 ........... 与此同时,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队部。 支队长连柏生愁眉苦脸地看着手里的一份情报。 “日本人这次扫荡,三个方向同时压过来。南汇、川沙、奉贤,每个方向一个中队,外加伪军两个团。我们活动区域已经被压缩到浦东沿海这一小块了。”连柏生把情报摊在桌上,手指点在浦东地图的东南角,“再压下去,就是海边,没地方退了。” 支队副王才林站在旁边,眉头拧成一团。 “连同志,请下决断吧。我们到底是就地化整为零,还是突围?” 他顿了顿,把两个选项的代价说得很清楚。 “化整为零,好处是目标小,敌人扫荡找不到主力,但代价是所有的坛坛罐罐全部丢掉,伤病员没法安置,电台保不住,损失一多半同志,只保留火种。突围的话,就必须让四大队接应。四大队在青浦那边,隔着一百多里地,中间全是鬼子的封锁线。一旦接应不成,我们被围,四大队也要暴露,有被全歼的风险。” 连柏生没有说话。 他蹲在桌前,看着那张地图,手指在几个点之间来回划了两遍。 屋外有风声,吹得窗户纸哗哗响。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王才林。” “到。” “你带二十多名同志,向东隐蔽。电台带走,所有的文件带走,伤病员能走的都走,不能走的找地方隐蔽,做好牺牲的准备。” 王才林愣了一下。 “连同志,你呢?” “我带二十名同志,主动进攻,吸引敌人。”连柏生的声音很平,“打游击,拖着他们跑。就算被包围,牺牲也就一半,你们那一半能活。最重要的是不牵连四大队。四大队要是没了,浦东就彻底完了。” 王才林的脸色变了。 “连同志,你这是要……” “这是命令。” “不行。”王才林上前一步,“连同志,你是支队长,支队不能没有你。我去吸引火力,你带人向东。” “你带人向东。” “我命令你带人向东。” 王才林的眼睛红了。 他站在桌前看着连柏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退后一步,敬了个礼。 “是。” 连柏生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晚就走。电台不能丢,那是支队的眼睛。到了东边,找地方隐蔽,等我的消息。半个月之内,如果听不到我的消息,你就统筹人员完成之前渡过杭州湾建立浙东抗日根据地的任务。 这个任务比你我的命还重要。” “是。” 王才林敬礼后,转身出了屋子。 凌晨,连柏生带着二十名同志出发了。 他们袭击的是一处日军小据点,在川沙东南,一个叫六团的地方。 据点里驻着一个小队的鬼子,加上伪军一个班。 连柏生带人摸到据点外围,先用手榴弹炸了岗楼,然后趁乱冲进去,打了不到二十分钟。 杀敌二十余人,缴获少量弹药,留下三名同志的尸体,迅速撤离。 敌人也被他们这一次袭击给调动了,对他们穷追不舍。 ............ 林言这边正在睡梦中,被突然起来的敲门声吵醒。 起床下楼开门,发现来人是山田有名,心中一喜,开始祈祷去的地方是浦东。 下一秒,山田有名拉着林言出门上车,说:“跟我走,去六团。” 林言被山田有名拉上车的时候,脑子里还带着睡意,但车门一关,冷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整个人就清醒了。 “六团?”林言问。 “川沙东南,一个叫六团的地方。”山田有名坐在副驾驶座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刚才游击队袭击了那里的据点,一个小队长腹部中弹,情况很危险。联队长点名要你过去。” 林言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车子发动,沿霞飞路往东开。 天还没亮透,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扫街的老头推着木板车,慢吞吞地挪。 林言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表面上像是没睡够在补觉,脑子却在飞快地转。 川沙东南。 浦东。 他等了这么多天,去浦东的机会,就这么来了。 3000发子弹在储物空间里,压了这么长时间。 但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专门跑一趟浦东太扎眼,现在倒好,日本人亲自开车送他去。 问题是,怎么把子弹放下来。 车子从法租界出来,过外白渡桥,沿杨树浦路往东走。 路上车不多,经过几个日军岗哨的时候,山田有名递了证件,岗哨看了一眼就放行了。 前面到了一个岔路口,车子往南拐,上了通往黄浦江渡口的公路。 “等会要过江。”山田有名说,“不用下车,轮渡专为我们服务。” “好。” 林言倒是没想到,为了一个小队长竟然打通了所有环节,把时间缩到最短,确实够厉害了。 就在此时,林言感觉膀胱快憋得不行了。 第624章 小川桥 下车上厕所确实是一个完美的借口。 但不是现在。 得等过了渡口,进入川沙东南之后再找个地方下车上厕所。 这一次不能避开山田有名的视线,不能让他产生怀疑。 很快车过了渡口,山田有名一脚油门朝着六团狂奔。 林言看着窗外的环境,注意到前方一个石桥,石桥右侧有一棵树,树旁边有一座古坟。 完美的地方,可以存放子弹。 想到这里,林言赶紧说:“过了桥停下车,我上个厕所,憋不住了,等会不能憋着尿做手术。” “好,恰好我也要上厕所,一起。”山田有名说。 “好。”林言点了点头。 车过桥后停下,林言和山田有名都来到那棵大树旁边,林言来到古墓旁,侧着身子上厕所,心念一动将两箱子弹,外加那120发子弹的袋子放入了古墓墓门内。 上完厕所跟山田有名一起上车,对方没有任何怀疑。 林言和山田有名上了车,继续往六团方向开。 过了石桥之后,路两边的房子渐渐多了起来,虽然大多是低矮的民房,但比之前那段荒凉的农田要热闹些。 偶尔能看到几个挑着担子的农民,远远看见轿车,赶紧闪到路边低下头。 在一个岔路口拐了个弯,前面出现了一处用沙袋和铁丝网围起来的据点。 据点不大,一圈土墙围着几间砖房,墙头上拉着铁丝网,门口站着两个端着三八大盖的伪军。 岗楼上的探照灯还亮着,光柱在据点外围的田野上扫来扫去,跟清晨的天光混在一起,显得格外刺眼。 卡车在据点门口停下,山田有名跳下车,跟门口的伪军说了几句,伪军赶紧搬开路障放行。 林言从车斗里爬下来,活动了一下被颠得发麻的腿,跟着山田有名往里走。 据点里面比外面看着更乱。 院子中间的地上还有一摊没干的血迹,墙角的沙袋堆上留着几个弹孔,说明昨晚的战斗确实打到了跟前。 几个日军士兵蹲在角落里擦枪,看见山田有名进来,站起来敬了个礼。 山田有名摆摆手,带着林言径直走向最里面的一间砖房。 推开门,里面已经改成了临时手术室。 两张方桌拼在一起,铺着白布,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器械,旁边一只铁皮桶里装着用过的纱布,血腥味很重。两个穿白大褂的军医站在桌边,一个年纪大些,戴着圆框眼镜,另一个年轻,手里正拿着镊子整理器械。 看见林言进来,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林医生,拜托了。”年长的军医微微鞠了一躬。 有点眼熟,应该是之前合作过。 林言点了点头,走到桌前看了一眼伤者。 躺在桌上的日本兵年纪不大,脸白得跟纸一样,额头上全是冷汗,身上盖着一床军毯,掀开一角,腹部缠着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 弹孔在左上腹,偏肋骨下缘,血还在往外渗。 “什么时候中的弹?” “一个小时前。”年轻的军医回答,“子弹从侧面打进去的,可能伤到了脾或者胃。我们做了简单的止血,但里面的情况不清楚。” 林言洗了手,戴上手套,伸手按了按伤者的腹部。 腹肌紧张,有明显的压痛和反跳痛,说明腹腔内已经有污染。 脉搏快而弱,血压偏低,失血不少。 “准备开腹。”林言说。 两个军医立刻动起来,一个递器械,一个准备麻醉。 林言接过手术刀,在弹孔旁边做了一个延长切口,逐层打开腹壁。 血和腹腔积液涌出来,一名军医赶紧用纱布吸。 林言用撑开器撑开切口,探查腹腔。 子弹从左侧肋缘下进入,穿过腹壁,打穿了胃前壁,卡在胃后壁的浆膜层里。 脾脏边缘有一道浅裂口,渗着血,但不算严重。 林言先处理脾脏,用止血纱布压迫,然后转向胃部。 分离、结扎、修补胃前壁的破口,再从后壁取出弹头,缝合后壁创面。 冲洗腹腔,确认没有活动性出血和胃内容物残留,然后逐层关腹。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林言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退后一步,摘下手套。 “子弹取出来了,胃修补好了,脾上的裂口不大,自己应该能止住。”他对两个军医说,“但腹腔有污染,术后必须用青霉素,静脉注射,至少三天。否则腹膜炎上来,照样没命。” 年长的军医点了点头:“青霉素我们有,联队长批了。” “那就好。” 林言走到角落里洗手,冲走血腥味,擦干手,往旁边的墙上扫了一眼,一幅地图出现在林言眼中。 是川沙东南的详细地图。 林言很快锁定了那座桥,记住了那座桥的名字:小川桥。 好! 眼神没有过多停留,直接去拿擦手的毛巾。 这时候,山田有名进来了,把一条大黄鱼拍在林言手心,然后低声说:“林医生,赶紧走,我担心游击队.......” 卧槽? 这个山田有名还挺惜命。 林言点了点头,跟着他出门上车了。 这个小队长竟然手里没有情报,看得出来是个只会打酱油的角色,无足轻重。 轿车很快离开六团,直奔渡口。 好在一路上一切顺利,进入法租界已经9点半了,山田有名问林言:“送你去慈心医院还是回家?” “回家吧,我得开车去医院,不然晚上咋回家?”林言笑了笑。 “好。” 山田有名一脚油门把车停在了永民巷,林言的家门口。 林言送走山田有名后,先回家,把二楼卧室床板下的3000条大黄鱼放入储物空间,然后才下楼开车。 没有吃早饭,直接开车驶出永民巷后,放慢车速拿出一号电台和电瓶,给延安拍去了电文。 .......... 半个小时后,川沙东南的一处密林内,王才林跟手底下的20多号人潜伏其中。 头天晚上连柏生带人突袭六团据点,附近所有的敌人放弃了缓慢的搜寻,前线压了过去。 如此一来,王才林他们这20多人安全了。 可王才林的心里却不是滋味。 他想回去救人,但分开的时候,他几乎把手里的子弹全部给了连柏生,现在回去只能是羊入虎口。 就在此时,那部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第625章 干了 “队副,延安来电,是延安来电。”负责电台的政委一边记录,一边沉声说道。 “快,延安说什么了?” 按道理来说,他们一个支队不可能收到延安的电文,最多不过新四军这边来电,告诉一些敌人动向的情报。 虽然这部电台设立之初,也说过紧急情况下延安会直接发报过来。 没想到,这个时候收到延安的消息。 不多时,电文送到了王才林手上。 “小川桥桥头古墓内,3000发子弹,请及时取走。老家。” 看着电文上“老家”两个字,王才林热泪盈眶。 他也知道,有了这3000发子弹他就有底气去救支队长连柏生了。 “政委,现在围剿支队长的敌人是什么态势?” 政委把地图摊在地上,用石头压住四个角,手指在上面划了一条线。 “从老乡那边得来的消息,鬼子和伪军分六路围剿,每一路五十号人左右。南边两路从六团方向压过来,北边两路从川沙过来,东西各一路堵口子。按照支队长的习惯,他打了六团之后不会往东跑,东边是海。也不会往北,北边敌人多。他应该往西,往南汇方向走。这一带,” 政委的手指停在地图上一个小点上,“小郭庄附近,有芦苇荡,有河汊,好藏人。距离我们大概二十多里。” 王才林蹲在地图旁边,眼睛盯着那个小点,没说话。 “如果我们要救他,就得白天急行军。”政委抬起头, “过了小川桥往东南,走小路,插到小郭庄南边。鬼子的南侧包围圈大概在这个位置,” 他指了指地图上一条虚线,“我们拿到子弹后迅速突袭南侧的鬼子和伪军,吸引火力,让他们调出包围圈,只要南边一乱,支队长就有机会从缝隙里钻出来。” 王才林沉默了几秒。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天已经大亮了,东边的太阳升起来,照在树林里,把地上的落叶照得金黄。 白天急行军,二十多里地,一旦被发现,他们这二十多号人就是活靶子。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干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电台收好,文件带上,能不带的东西全部扔掉。轻装,只带枪和子弹。” “是。” 政委开始招呼人收拾东西。 二十多名战士从树林里站起来,有的在扎鞋带,有的在检查枪支,动作很快,没人多问一句。 王才林走到一个年轻战士面前,从他手里接过一杆步枪,拉了一下枪栓,确认子弹上了膛。 “小川桥,”他说,“桥头有座古坟,坟里有三千发子弹。我们到了之后,一人分一百发,剩下的留给支队长。拿了子弹就往小郭庄方向跑,不许停,不许回头。” “是。” 队伍出发了。 从小树林到小川桥,走小路大概七八里地。 王才林带着人贴着河汊走,遇到开阔地就绕,遇到有人的村子就猫着腰从外围过去。 一路上没碰到鬼子的巡逻队,偶尔有几个在田里干活的农民,看见他们这伙带枪的人,赶紧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座石桥。 桥不大,两三丈长,桥面是青石板铺的,桥头有一棵歪脖子老树,树底下果然有一座古坟。 坟头不高,被野草盖了大半,墓门是两块青石板的,半掩着,里面黑乎乎的。 王才林一挥手,队伍在桥头停下来。 他亲自走到古坟前面,拿出撬棍撬开墓门。 石板后面,两只木箱整整齐齐地码着,旁边还有一只小口袋。 他把箱子拖出来,打开。 子弹。 黄澄澄的子弹,一排排码在箱子里,擦得锃亮。 王才林抓了一把子弹在手里,沉甸甸的,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他知道哪怕是这么小的一支队伍,延安也时刻关注着他们,没有放弃他们。 他把子弹分下去。 每人一百发,剩下的装回箱子,藏在坟里,等回头再来取。 分完子弹,王才林站起来,把枪栓一拉,子弹上膛。 “走。” 队伍过了小川桥,往东南方向插。 前面是一片开阔地,田埂纵横,视野很好,但也意味着一旦被鬼子发现,他们没处躲。 王才林带着人跑起来,二十多个人拉开距离,弯腰弓背,沿着田埂快速推进。 跑了大约两里地,前面出现了一片矮树林。 王才林刚想带人钻进去歇口气,忽然听到北边传来一阵枪声。 不是冲他们来的。 枪声的方向在小郭庄那边,密集,但不规律,像是有人在突围,有人在堵。 王才林脚步一停,回头对政委说:“支队长那边交上火了。快,往南边插,打南侧那路鬼子的后背。” 政委应了一声,带着人往南跑。 跑了不到半里地,前面果然出现了一队伪军,大约四五十号人,正沿着一条土路往小郭庄方向赶。 他们背对着王才林这边,注意力全在前面的枪声上,完全没有发现身后有人摸上来。 王才林趴在田埂后面,把枪架好,瞄了一眼,转头对身边的战士们低声说:“听我枪响,一起打。打完就冲,不要恋战。” 他把枪口对准了走在最后面的一个伪军军官。 手指扣上扳机。 枪响了。 ............ 林言这边回到医院也没有跟任何人交代,因为克莱尔已经把该忙的事情忙完了。 克莱尔从病房回来,看到林言已经坐在办公室里了,也没问。 因为林言平时从来不迟到,这次迟到了肯定是医院里的事,不是私事。 毕竟林言平时也没啥私事。 没人过问,就这么来到下午下班。 快下班的时候,林言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3000发子弹帮五支度过难关,万分感谢。望舒。” 林言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肯定跟六团那边的袭击有关。 自己那3000发子弹对后续起到了关键作用。 不过话说回来,这一切也是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自己争取来的。 没有他们袭击六团据点,自己也没机会去浦东,也就没机会把子弹送到。 正想着韩二狗敲门进来,送上几份晚报。 “林医生,浦东淞沪游击队打得热闹,你看看。” PS:最近家里有事,更新时间不一定能保证,后续到月底三更,下个月开始四更或者三更,保证月更20万字,各位给点免费的礼物,增加点人气。 第626章 徐志诚被抓 “好,我等会看看。” 林言笑着接过报纸,没有看,而是直接下楼上车,开车回家。 因为他怕自己笑得太大声,被人看出端倪。 吃完饭,回家,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林言这才把报纸铺开。 头版头条的标题很大,黑体字,占了整整三栏:“浦东游击队以一敌六,里外夹击戏耍扫荡大军”。 副标题是:“淞沪游击第五支队支队长连柏生率部突围,日伪六路合围扑空,伤亡惨重。” 林言把报纸凑到台灯底下,仔细看。 报道说,今日拂晓,淞沪游击第五支队一部袭击川沙东南六团据点,击毙日伪军二十余人。 日军随即调集六路兵力合围,企图将游击队主力一网打尽。 然而游击队支队长连柏生早已识破合围意图,将部队一分为二,一部向东隐蔽,自带一部向西佯动,吸引敌军主力。 正当六路日伪军向小郭庄方向合围之际,游击队另一部突然从南侧杀出,猛攻日伪军后背,打得包围圈南线溃散。 连柏生部趁机从缺口冲出,与接应部队会合,突围成功。 日伪军伤亡惨重,游击队仅损失数人。 报道最后引用了一位“前线观察人士”的话:“此战,游击队战术素养极高,分兵、佯动、突袭、突围,环环相扣,堪称教科书式的游击战。” 林言把报纸放下来,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他知道这篇报道写得热闹,但底下的真相只有他清楚。 连柏生分兵向东,剩下的二十多人隐蔽,本来是没有把握的。 他们手里那点子弹,打不了硬仗,也接应不了突围。 但延安那封电报到了,小川桥古墓里的三千发子弹到了。 外围人员拿了子弹,才有底气去南侧打那一下。 没有那一下,连柏生的佯动就变成了真突围,六路合围不散,他只能往海边跑,跑到没路可跑。 三千发子弹,换了五支队的命。 值! 林言坐起来,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 高兴归高兴,但这件事只是开头。 五支队接下来要渡杭州湾,去浙东开辟根据地。 浙东那边什么情况?鬼子据点密,伪军多,地方势力错综复杂。 五支队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补给会更困难。 三千发子弹在浦东打一场突围战就用得差不多了,到了浙东,至少需要三倍、五倍的弹药。 他不能每次都靠临时找机会送子弹。 接下来只能祈祷大内畅三的禁锢尽快解除,到时候大内畅三提供子弹,通运堂负责运输,有个几万发子弹送到淞沪游击第五支队手上,这支队伍就有底气了。 ........... 与此同时,徐志诚正在法租界华大公寓内,意气风发。 刚送走一批咨询的商人,他便对身边的副官说: “美国佬的货是真好卖啊,到现在确定意向的就有20多家,订购了1000多瓶。狗日的大上海,真是富得流油。” 副官也跟着附和: “徐长官说得是啊,只是我们一直不交货,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们骗他们?” “交货?怎么交?我们手上就带来了200瓶,还有几千瓶还在路上,现在把200瓶交货了,剩下没交货的闹起来怎么办?”徐志诚冷哼一声,“这帮狗娘养的只要有钱赚,就会像野狗一样扑过来,等我们的货全部到了,直接交货。 第一批交货完之后就马上涨价,涨到两条大黄鱼一瓶,我总感觉这一次定价太低了。” “长官英名。” 话音未落,公寓的门被一脚踹开。 徐志诚还没反应过来,五六个人已经涌了进来,前头两个穿巡捕房制服的,后面跟着几个便衣,手里都端着枪。 徐志诚和副官同时伸手去摸腰间的枪,但手指还没碰到枪套,两三支长枪的枪口已经抵在了他们脑袋上。 “别动。” 徐志诚僵住了。 副官的手悬在半空,慢慢举了起来。 一个巡捕上前,把两人腰间的枪都缴了,动作利落。 徐志诚被按在沙发上,副官被推到墙角,两个人被枪口指着,动弹不得。 门口还有人往里走。 徐志诚抬起头,目光越过枪手,落在门口那个人身上。 陈默群。 穿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进来,站在客厅中央,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件、账本、还有几只装青霉素的小玻璃瓶。 徐志诚认出了他。 几年前在南京的一次会议上,他见过陈默群。 当时陈默群还是军统的人,后来听说投了日本人,现在是76号的主任。 但现在陈默群站在法租界的公寓里,身后跟着巡捕房的人,手里攥着他的命。 “陈默群。”徐志诚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什么时候可以在法租界自由活动了?你不是日本人的……” 他没说完。 因为门口又进来一个法国人,脸瘦,鹰钩鼻。 五十来岁,高个子,花白头发。 徐志诚不认识这张脸,但也知道对方肯定跟公董局有关系。 “我是法租界公董局董事,雅克·西蒙。”法国人开口了,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收到了多次举报,说这里有人走私,违禁药品。过来看看,原来竟然是一名副师长啊。”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只青霉素小瓶,凑到窗边的光线下转了转,然后放回桌上。 “徐副师长,这些药,你有批文吗?” 徐志诚没说话。 “没有批文,就是走私。”雅克·西蒙转过身来,看着徐志诚,“法租界不允许走私。尤其是药品,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候。” 徐志诚盯着他,又看了一眼陈默群。 “你们什么时候穿一条裤子了?” 陈默群没理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楼下巷子里停着两辆黑色轿车,车灯没开,引擎还热着。 他收回目光,对雅克·西蒙点了点头。 雅克·西蒙会意,对巡捕房的人说:“都带走,东西封存。公寓留两个人看着,不许任何人进出。” 徐志诚的副官在墙角叫了一声:“长官!” 但被枪托砸了一下,闷哼了一声,不再吭声。 徐志诚站起来,被两个便衣一左一右架住胳膊。 他没有反抗,只是看着陈默群。 “陈默群,你投了日本人,现在又给法国人当差。你到底算哪边的?” 陈默群终于看了他一眼。 “徐副师长,我哪边都不算。我只知道,你手里的青霉素来路不正,卖得也不对。上海滩的规矩,什么时候轮到一个重庆来的人乱定了?” 徐志诚被架着往外走。 经过陈默群身边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你背后是谁,我大概猜到了。岩井英一,对吧?” 陈默群的脚步没有停,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带走,回去给我好好审。” 第627章 褚万霖拍案而起 两日后一大早,林言刚踏入办公室的门,就发现佟自陌坐在自己办公桌后面。 “佟院长这么早,是有事找我?” 林言问道。 “有点事,你先坐。”佟自陌示意林言在他对面坐下。 “是。” 林言坐下后,佟自陌这才开口:“徐志诚你还记得吧?” “记得。”林言略微回忆后说,“就是那次想卖链霉素给我们医院的那个人,我帮佟院长去拒绝的那个,人看起来有些霸道。” “对,但你可能不知道,他是第75军的一个副师长。” “啊?怎么可能?他一个副师长怎么敢出现在上海?”林言一脸疑惑。 “哎........”佟自陌长叹一声,摇了摇头,说,“我也是刚知道这件事,这个徐志诚这一次比上一次还离谱,那些一条大黄鱼一瓶的青霉素就是他搞过来的,然后惹了众怒,现在的消息是被人抓了。” 林言一听这话,脑子飞速运转。 佟自陌一大早跟自己说这事是为啥? 难道是他之前的朋友亏惨了,想把这个徐志诚弄死,需要从我这问点消息出来? 自己的身份他不可能知道,而且自己也没有一点关于徐志诚的消息。 想到这里,林言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我可没办法,我又不是特务,搞不到消息。” 佟自陌摆了摆手: “不是让你打听消息。我这边好几个朋友托关系确认了一件事,徐志诚被抓,跟雅克·西蒙有关系。我是想,如果可以的话,帮忙牵个线,我去见雅克·西蒙一面。” 林言听到这里一脸疑惑地看向佟自陌: “佟院长,你之前不是说你的一些朋友差点因为这件事破产吗?按道理来说,这个徐志诚被抓是一件好事啊,如果你真见了雅克·西蒙,把人救下来了,然后那批便宜的青霉素出货了,你的朋友找你麻烦怎么办?” “林医生,有些事坏就坏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次去见雅克·西蒙是另外一个朋友托付的,可以办不到,但不能不办。” 佟自陌一脸无奈。 “好,那我们现在就出发,直接去褚万霖家。”林言也不含糊,直接起身。 两人下楼,上了车,林言一脚油门直奔直奔白赛仲路褚万霖住所。 到了白赛仲路,林言把车停在褚万霖住所门口。 管家开了门,认得林言,侧身让两人进去,引到二楼客厅坐下,倒了茶,然后说:“先生不在,我这就去打电话。” 说完下楼去了。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等。 佟自陌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那两棵法国梧桐上。 林言靠在沙发上,脑子里还在盘算这件事的走向。 雅克·西蒙抓了徐志诚,佟自陌的朋友急了,想通过佟自陌找西蒙谈。 但雅克·西蒙应该不会跟他谈。 因为徐志诚的货被雅克·西蒙拿到,并且切断供货源头,只要价格稍微回升,他就可以出货保证不亏钱。 所以,目前来看,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是佟自陌只是想搞清楚徐志诚被关在哪,有人要救人。 第二种是有人要徐志诚的命,防止他泄密,或者损坏国府的形象。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件事对自己就有风险。 一旦徐志诚真出事了,那到时候查到自己这里就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个佟自陌真是坑死了,自己还不好拒绝,真是倒了大霉。 走一步看一步吧。 半个小时后,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褚万霖推门进来,大衣没脱,帽子还戴在头上,显然是赶回来的。 他脸色不太好,看了一眼林言,又看了一眼佟自陌,然后坐到对面沙发上,把帽子摘下来搁在茶几上。 “林医生,佟院长,你们来意我猜到了。”褚万霖开口,语气很直接,“但我得先给你们泼盆冷水。” 佟自陌放下茶杯。 “雅克·西蒙现在有些疯癫,谁也不见。”褚万霖靠在沙发上, “你们可能不知道,这几天他一直在配合76号四处抓人。徐志诚手下那几个跑腿的,全被抓了。跟他有往来的药商,被他带着76号的人挨个查了一遍。法租界里现在没人敢接他的电话,也没人敢见他。” 林言和佟自陌对视了一眼。 “而且,”褚万霖继续说,“市面上一条大黄鱼一瓶的美国货,已经没了。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佟自陌皱眉:“被西蒙扣了?” “不是西蒙,是76号。”褚万霖摇了摇头, “而且准备运往上海的第二批美产青霉素,半路被他们截了。雅克·西蒙和陈默群联手,把徐志诚走私美国货的证据整理了一份,直接通过关系送到了军统戴雨浓手里。戴雨浓下令,所有从重庆流出来的这批货,一律收缴。 不出意外的话,国府内部一场政治斗争要开始了。” 林言听到这里,心里猛地一沉。 戴雨浓下令收缴。 这意味着徐志诚这条线,从源头被掐断了。 美国货进不了上海,接下来雅克·西蒙的货真的会涨起来,当然岩井公馆的货也会涨起来。 这肯定不行啊。 得让小日本尝一下血本无归的滋味。 想到这里,林言已经做好了给岩井公馆致命一击的准备。 这时候佟自陌开口了:“褚先生,还请帮帮忙,我是真的想见雅克·西蒙一面,请帮忙引荐。” 褚万霖一听这话,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腾”地一下站起身: “佟院长,你是林医生带过来的,我给你面子,但你不能把我当傻子。” “你见雅克·西蒙不就是想知道徐志诚这帮人被关在哪里吗?然后拿到消息后,你身后的人再把消息给国府,不管是军统还是军队,最后无非是两个结果,徐志诚被灭口或者被交换回去。 无论哪一种,最后都会查到我这,查到你,也要查到林医生。” “我告诉你,查到你我都是小事,但不能让林医生出事。” 褚万霖随后看了一眼林言,继续说,“你我在法租界跟政治都有牵连,该生该死都由时局决定,但林医生不是,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医生,你怎么忍心让他牵扯进来?” 第628章 暴躁的雅克·西蒙 此话一出,佟自陌不说话了,他也看了一眼林言,然后对褚万霖说道:“褚董事,我借你的电话打个电话。” 说完,他便去客厅另一头打电话去了。 林言这边听到褚万霖替自己说话,心里还挺感动的,但表面上只能假装疑惑地看向褚万霖,说:“褚董事,没那么严重吧?” “你啊,被人卖了还在帮人家数钱,哎.......” 褚万霖一脸无奈。 不多时,佟自陌电话打完了,叫上林言下楼了。 林言下楼后,开车回慈心医院,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 另一边 毛人凤站在戴雨浓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卷宗,翻开第一页。 “戴主任,关于青霉素被挪用一事,调查已有初步结果。” 戴雨浓靠在椅背上,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徐志诚,第75军副师长,确实参与了这次走私。但他只是一个行动者,负责从重庆押运货物到上海,再通过黑市出手。他背后还有人。” “谁?” “孔家。”毛人凤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批青霉素从滇缅公路进来之后,原本应该由军政部统一调配,发往各战区医院。但其中很大一部分被截留了,通过孔家的渠道运到上海。徐志诚是孔家在上海的代理人,负责出货和收款。” 戴雨浓手里的铅笔停了一下。 “证据确凿?” “人证有,徐志诚手下几个跑腿的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物证也有,从上海截获的账本和往来电文都指向孔家的一个商号。”毛人凤顿了一下,“但如果我们继续查下去,事情可能会闹大。孔家那边一旦知道我们在查,肯定会反咬一口,到时候牵扯进去的人就不只是徐志诚了。” 戴雨浓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良久后开口。 “徐志诚现在在哪?” “还不清楚具体关在哪,目前调查的情况是,雅克·西蒙和陈默群联手做的局,以公董局查走私的名义抓了人,但我们在76号的暗子没有在76号的牢房里找到人。 现在看来是秘密关押。” 戴雨浓转过身:“秘密关押,有点意思。” 毛人凤微微颔首:“戴主任,我们要坐实这件事,人证必须在。徐志诚是孔家在上海的直接代理人,他知道货从哪来、钱走哪条线、谁在背后撑腰,只有他到我们手上这事才算是铁案。” 戴雨浓沉默了一会儿。 “给我们递证据的人,调查清楚了吗?” “清楚了。”毛人凤翻到卷宗后面几页,“这次配合行动的有三个人,都是我们内部的人,已经确认是日本人的暗桩。一个在机要室,一个在电讯组,还有一个在行动队。但这一次,日本人为了推这件事,把他们全部放弃了。” “全部放弃了?” “是。其中一个已经暴露被我们抓了,另外两个在事情办完之后就断了联系,应该是被76号那边灭了口,日本人这次是下了血本的。” 戴雨浓听到这里,忽然笑了。 “红党简简单单卖了一批青霉素,竟然把这么多人,甚至是岩井英一都差点拉下马。”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岩井英一截留和平经费买青霉素,结果美国货一到,价格崩盘,他血本无归。现在雅克·西蒙又跟陈默群联手,把美国货的源头掐断了,想让价格重新涨回去,这盘棋,越下越大了。” 他走回桌前,坐下来,看着毛人凤。 “继续调查,稳步推进,徐志诚那边,想办法弄清楚他被关的具体位置,但不要急着动手,这件事牵扯到孔家,不能蛮干。” “是。” “另外,”戴雨浓顿了顿,“到时候会有人来找我们谈的,孔家不会坐视不管,他们会派人来疏通,我们等着就行。” 毛人凤微微颔首:“明白。” “去吧。” 毛人凤微微颔首,正准备转身离开突然想到什么,随即回身开口:“戴主任,还有件事,之前那个叛变的朱睿在中山医院,还没等我们的人动手就死了,听说是感染恶化,日本人舍不得给他用青霉素。” “知道了。”戴雨浓随后沉声道,“还有贺全安那边,告诉他是时候给76号那帮人一点教训了。” “是。” 与此同时,雅克·西蒙正在一处房间内与药爷相对而坐。 “药爷,我倒是没想到是你代表通运堂来见我。”雅克·西蒙笑了笑,随即问道,“你们曹堂主那边是什么意思?到底愿不愿意配合公董局行动?麻烦药爷给交个底。” 说话间,他已经将一条大黄鱼推到了药爷面前。 药爷听到前半段还黑着脸,但看到大黄鱼,脸上立刻洋溢出笑容。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 药爷嘴上说着,已经把大黄鱼收了起来,随后咳嗽一声,说, “西蒙先生,其实这件事曹堂主那边也是持开放态度的,可以配合,但不能一直配合,我们也要吃饭,你说是不是?但是这件事你放心,我可以保证一个月内,我们的渠道不会向上海运一瓶青霉素。” “好,一个月够了。”雅克·西蒙看向药爷,“不瞒药爷你,我700瓶青霉素砸手里,如果不能卖高价我就完了。到时候银行的款还不上,我就完了,但我在完之前我要把所有害我的人拉上同归于尽。 所以,我希望你们通运堂不要给我耍花招。” 药爷一听这话,知道雅克·西蒙有点疯魔,等他说完之后连连点头: “是是是,西蒙先生,这事你放心,我们通运堂也要仰仗公董局保驾护航,绝对不会在这件事上有半点含糊。” “知道就好。” 雅克·西蒙的脸上这才浮现出一丝微笑。 两人又聊了一会,药爷才起身离开。 药爷离开后,房间的门被推开,雅克·西蒙的助理伍长川小跑进来低声跟雅克·西蒙说:“西蒙先生,市场上确实没有一条大黄鱼的青霉素了,但市场上却没有人愿意以15条大黄鱼一瓶接手我们的青霉素,他们说.......” “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你可以不相信国军的战斗力,但你不能不相信国军倒卖物资的能力,既然出现过一条大黄鱼一瓶的青霉素,那之后肯定会再有。” “妈的,一群无知的商人,我们就用行动告诉他们,谁才是法租界的主人,没有青霉素进法租界,他们就知道来买我们的青霉素了。” 第629章 又救了一次自己的同志 林言这边下班之前,找了个机会写了一张纸搓成球,放入储物空间。 下班后,林言开车前往皇后饭店吃饭,路上,顺手把小球弹入许氏药材铺的信箱。 做完这一切,林言赶到皇后饭店,点了菜,一碗罗宋汤,一份煎牛排,还有一杯红茶。 菜刚端上来,汤喝了两口,牛排还没来得及切,就听见窗外传来一声刺耳的急刹车。 轮胎蹭着路面的声音又尖又长,很明显刹车踩到了底。 林言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一辆黑色轿车歪着停在饭店门口,车门还没完全打开,就有人从车里跳出来。 三个黑衣人。 前头一个推门进来,脚步极快,在饭店门口扫了一眼,目光落到林言身上就直奔过来。 是冲自己来的? 林言放下刀叉,还没来得及开口,前头那人已经走到桌前,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林医生,跟我走。” “等......”林言看了一眼桌上刚上的菜,“我还没付钱。” “这里我来安排。”那人从口袋里摸出几张法币拍在桌上,声音急但压得很低,“急救,快。” 林言没有再多问。 他站起来,跟着那人往外走。 饭店里其他客人纷纷侧目,侍者端着盘子站在过道上,吓得都不知道让路。 那人经过门口的时候,冲柜台喊了一声:“账结了。” 然后推开门,把林言塞进后座。 车门关上,引擎轰鸣,黑色轿车蹿了出去。 林言坐在后座上,左右各一个黑衣人。 他看了一眼窗外,皇后饭店的霓虹灯迅速后退,车子拐上霞飞路,往西疾驰。 这样的情况,林言遇到过太多次了,早已习以为常。 没有什么可问的,铁定有人挨了枪子,从这些人的装束来看,大概率是76号的人。 果然,车在极斯菲尔路76号门口放慢了速度,路障挪开之后,车子加速冲进院子,在一栋灰色砖楼前停下来。 林言被带下车,脚刚站稳,楼门口已经有人迎了出来。 陈默群。 穿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他走到林言面前,微微颔首,语气客气:“林医生,麻烦你了,这边请。” 林言点了点头,没多问,跟着他往里走。 一楼走廊尽头,一扇双开门的铁门半敞着,里面灯火通明。 推门进去,是一间临时手术室,器械齐全,甚至有一台便携式的X光机靠在墙角。 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站在手术台旁边,一个年纪大些,头发灰白,另一个年轻,戴眼镜。 看见林言进来,两人都往旁边让了让。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脸色惨白,上半身赤裸,胸口缠着一块已经被血浸透的纱布。 弹孔在右胸第二肋间,靠近锁骨下方,血还在往外渗,呼吸又浅又急,带着明显的湿啰音。 林言走到台前,低头看了一眼伤口,伸手搭上伤者的脉搏。 细而快,血压应该已经掉下来了。 他掀开纱布一角,弹孔边缘有烧灼痕迹,开枪距离很近。 弹道方向是从前向后,略微偏下,子弹应该打穿了肺叶。 “X光片呢?” 年轻医生赶紧把一张片子递过来。 林言举起来,对着灯看了一眼。子弹卡在右肺上叶,靠近肺门的位置,离主动脉弓很近。 周围有一片阴影,是胸腔积血。 “备血?” “有。”年长的医生回答,“B型,800毫升,已经挂上了。” “开胸器械准备好了?” “都好了。” 林言脱下外套,换上手术服,戴上手套。 他站到手术台前,伸手接过手术刀,在弹孔旁边做了一个延长切口。 逐层切开皮肤、皮下组织、肌肉层,撑开器撑开肋骨间隙,胸腔暴露出来。 血涌出来,护士用吸引器吸走。 右肺上叶的裂口露出来,边缘参差不齐,有活动性出血。 林言先用止血钳夹住破裂的血管断端,丝线结扎,然后开始处理肺叶裂口。 缝合、修补、止血,一层一层地缝。 弹头卡在肺门附近,他用手指探进去,摸到硬物,夹出来,搁在弯盘里。 冲洗胸腔,确认没有漏气和活动性出血,然后逐层关胸。 肋骨合拢,肌肉缝合,皮下和皮肤分层缝合。整个手术用了半个多小时。 林言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摘下手套,一切顺利。 林言跟几名助手点了点头,推开门走出去。 陈默群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看见林言出来,他把烟收起来,站直了身子。 “怎么样?” “子弹取出来了,肺叶修补好了。”林言说,“但肺部有挫伤,术后感染的风险很高。必须用青霉素控制,不然一旦引发脓胸或者肺炎,有生命危险。” 陈默群微微点头。 “好。” “静脉注射,至少三天。剂量不能小。”林言顿了一下,“这次的伤比上次中山医院那个复杂得多,手术难度大,术后用药也不能省。还有这次出诊费是两条大黄鱼。” 陈默群没有犹豫。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皮夹子,抽出两根金条,拍在林言手里。 “多谢。”陈默群脸上挤出一丝微笑。 林言把金条收进口袋,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彭士伦】 【职务:红党特工&岩井公馆特务】 【代号:口哨&钢钉】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彭士伦是袁殊安排进岩井英一工作的同志,此次接受安排配合76号处理青霉素走私行动的负责人。 2,30分钟前在距离76号一公里的巷子遭遇军统突袭,侥幸活了下来,及时被转移到极斯菲尔路76号。 3、岩井英一下午刚被兴亚院问责,目前非常重视这一次针对青霉素的行动。】 好好好,又救了一次自己的同志。 至于岩井英一被问责,那只是开始,因为自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到时候青霉素的价格想涨上去都是不可能的。 想到这里,林言出了76号大门,叫了一辆黄包车赶往皇后饭店,因为自己的车还在那边。 第630章 雅克·西蒙,吞毒自杀 深夜九点,“水牛”誊写的信出现在刘肖强的手中。 刘肖强打开信,拿出信纸,看到了上面的内容。 “请密切关注青霉素市场价,如果价格有重回15条大黄鱼的迹象便每天100瓶,价格定在一条大黄鱼,分批放入市场。 考虑到影响,可以把标签磨掉。 另至多投放20天,留1000瓶,防止自己同志需要的时候没药。 玉兔。” 看完信,刘肖强把信递给一旁的谢婉情说:“玉兔这一次是想让岩井英一死无葬身之地啊,也好,就这么办,先密切关注价格。” 谢婉情看完之后说: “强哥,天黑之前收到的消息,市面上很多人都在观望,相比于岩井英一,现在更难受的是雅克·西蒙。 他跟岩井英一合作,岩井英一300瓶,他700瓶,岩井英一不过是挪用和平经费,雅克·西蒙可是把他名下的所有房产抵押了,还从各处借了钱,这一次青霉素价格要是崩盘的话,他的资产不仅清零,还要欠一屁股债。” “那没办法了,这一次岩井英一遭殃,他也只能跟着遭殃。”刘肖强笑了笑, “据我所知,之前特高课对黑市的药爷敲骨吸髓,把药爷的资产卖给他雅克·西蒙,也是低于市场价的。他雅克·西蒙和药爷之前是合作伙伴,但到了节骨眼上也没说私下给药爷补偿,其实也不算什么好人,破产也是应该的。” “对了强哥,你说我们要不要跟银行的朋友通个气,让他们早点去找雅克·西蒙逼账?先不说对这件事有没有帮助,至少让我们的人跟银行那边关系更稳固。” “可以,就这么办。” ........... 时间一晃来到12月28日,报纸上的消息纷至沓来。 头版头条是华北方面的消息。 “日军在晋察冀边区实施大规模扫荡,推行‘囚笼政策’,构筑封锁沟墙,焚毁村庄,屠杀平民,制造无人区。” 报道措辞克制,但字里行间的血腥味压不住。 林言扫了一眼,放下,翻到第二版。 第二版是国共摩擦的消息。 标题写着“苏北新四军与韩德勤部发生冲突,双方互有伤亡”。 下面一段简讯说,国军某部近日在皖南、苏北等地频繁调动,与新四军防区发生交火,摩擦有升级趋势。 苏北。 新四军。 渡江北区。 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原计划渡杭州湾去浙东,但浙东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会不会也受摩擦影响? 他继续往下看。 第三版是日本海军的声明。 “日本海军宣布扩大对华海岸封锁范围,即日起,自长江口至汕头海域全部列为封锁区域,任何船只未经许可不得通行。”林言把这一段看了两遍。 长江口至汕头,全部封锁。 这意味着从上海往浙东的海路运输会变得更难,五支队渡杭州湾的计划可能被打乱。 林言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枯枝照进来,照在身上,没有什么温度。 三件事,看似不相关,但都说明局势在收紧。 华北三光政策,压缩的是红党敌后根据地的生存空间。 国共摩擦升级,消耗的是抗日力量的内部团结。 海岸封锁扩大,掐断的是物资流动的命脉。 而上海租界,表面上还维持着那层脆弱的繁荣。 林言拿起一旁的小报,看了一会儿,突然看到了关于青霉素的消息。 “法租界、公共租界、华界调查走私的行动接近尾声,然而近半个月来,青霉素的价格依然没有回升,市场上时不时会有一条大黄鱼一瓶的青霉素投放市场。近日不少血本无归的资本家自杀结束自己的生命。” 报道说,自11月下旬以来,上海滩因青霉素投机失败而破产的商人已有七人。 其中三人选择了认命,将手中囤积的青霉素低价抛售,勉强收回部分本金后从此退出医药行业。 另外四人则走上了绝路。 “其中,以法租界公董局董事雅克·西蒙之死最为瞩目。西蒙于本月二十四日晚在家中吞服氰化物自杀,死前留下遗书一封,称自己‘被命运所戏弄,被市场所抛弃’。据悉,西蒙此前抵押了名下几十处房产,联合岩井公馆购入大量青霉素,然而美国货突然涌入上海,价格一落千丈。西蒙资不抵债,最终走上了绝路。” 林言把报纸折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据消息人士称,随着雅克·西蒙的自杀,持续近一个月的青霉素走私调查已实质性结束。公董局内部人士透露,西蒙之死让当局失去了继续追查的意愿,加之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调查已难以为继。” 报道最后一段写得更有意思: “另外,即便没有市场上那批神秘的青霉素持续投放,价格最多也只能回升一周。因为国府方面对此事已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据悉,军统方面已于近日通过非正式渠道,用在押人员交换的方式,将此前被抓的徐志诚换回。徐志诚现已被秘密送回重庆,此事或将不了了之。” 林言把报纸放下来,靠在椅背上。 雅克·西蒙,吞毒自杀。 他之前想过这个人会破产,会垮台,会被法租界抛弃。 但没想到他会死。 一个公董局董事,法租界的头面人物,抵押了几十处房产,押上了全部身家,最后输在一瓶青霉素上。 十五条大黄鱼进的货,一条大黄鱼往外卖都没人要,银行追债,朋友翻脸,妻离子散。 吞毒,是他最后的选择。 林言没有同情他。 雅克·西蒙之前和药爷合作,趁火打劫,把药爷的资产用低于市场价的价格买走,当然钱是给特高课的。 这种人,破产是应该的。 而徐志诚,被军统用交换的方式换回去了。 很明显,军统换他回去的原因并不是担心他泄露军情,反而是因为戴雨浓和徐志诚身后多人完成了利益交换,把徐志诚换回去就是为这件事画一个句号。 而报纸上没提到的岩井英一才是林言最关注的。 自己花费这么大力气,就是为了让他的经济出现问题。 过段时间希望能听到好消息。 就在此时,黄东平推门进来。 第631章 得让她出血 林言一看是黄东平,还以为对方来问自己为什么迟到,赶紧站起来。 还没开口,黄东平先开口了。 “林主任,今天得麻烦你盯着医院了,我这边要出去一趟,公董局的那个雅克·西蒙的葬礼,不去不行。” “好。” 林言点了点头。 之前帮黄东平顶过半天班,就忙着批请假条了,这一次医院内没什么大事,人手也够,应该问题不大。 送走黄东平,便在走廊碰到克莱尔踩点来上班。 给克莱尔交代几句,然后林言去黄东平的办公室坐班。 上午倒是平平静静,几个科室之间的协调,轻松搞定。 结果刚吃完午饭,准备睡个午觉,突然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一楼传来,把林言惊到了。 压根没听清楚对方嘴里在说什么,赶紧出门下楼。 林言的第一反应是医闹。 在处理医闹方面,他的经验还算丰富,而且是这个时代,可以不那么讲道理,处理起来更是手拿把掐。 林言推门出去,走廊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站在急诊科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有些散乱,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着诊室里骂。 声音很大,整个走廊都听得见。 “李成达,你给我出来!你躲在里面算什么本事?你偷人偷到把医院发的粮食都往外送,你当我是什么?” 诊室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 旁边几个护士想去劝,被那女人一把甩开。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病人探头探脑地从病房里往外看,几个住院医师站在走廊尽头交头接耳。 林言没有急着过去。 他靠在墙上,看了一会儿。 那女人骂了一阵,见诊室里没反应,火气更大,转身从走廊的推车上抓起一只搪瓷痰盂,举起来就要往诊室的门上砸。 这时候林言才走过去。 “这位嫂子,先把东西放下。” 那女人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林言一眼,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你是谁?你管得着吗?叫你们管事的来。” 林言没有回答,看了一眼诊室的门。 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急诊科的李成达探出半个脑袋,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他看见林言,像是看见了救星,赶紧把门拉开。 “林主任,林主任,你帮我说说……” “说什么?”林言看了他一眼。 李成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女人见到李医生火气又上来了,指着对方的鼻子:“你问他!我今天才知道医院发粮食,没想到这个不要脸的,全部拿去给了那个狐狸精!我作为他的正牌老婆还是从其他人口中知道这件事的,你让我的面子往哪搁,往哪搁?” 她说着又要往前冲。 林言伸手拦了一下,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稳: “嫂子,我先跟你介绍一下,我叫林言,是这家医院的胸外科主任。黄院长今天不在,医院里的事由我临时负责。” 那女人愣了一下,重新打量了林言一眼,脸上的表情明显不信:“你?你这么年轻,管事的?” 李成达赶紧在旁边补了一句: “他是上海最好的胸外科医生,我们医院的胸外科就是因为他才开起来的。黄院长不在,他说了算。” 那女人的气焰稍微收了一点,但嘴还是硬的: “那又怎么样?他偷人,还把家里的粮食往外送,你管不了,我就是要让这个不要脸的名声烂大街,以后抬不起头,我让你偷人,我.....” “嫂子,你想闹到什么时候?”林言打断了他的话。 “闹到他把粮食要回来!闹到他跟那个狐狸精断了!” “你继续闹。”林言说, “再闹下去,全医院都知道这件事了。李医生在这里干了快八年,今天这一闹,他的脸面丢了,同事怎么看他?领导怎么看他?你觉得他还能不能在这家医院干下去?他要是丢了差事,你们一家在法租界靠什么生活?你想过没有?” 那女人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林言看她冷静了一些,侧身让开路: “走吧,去院长办公室谈。别在这里堵着,影响病人。” 那女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着林言走了,上二楼办公室而去。 李成达低着头跟在后面,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进了黄东平的办公室,林言把门关上,给那女人倒了杯水,然后坐到对面。 “嫂子贵姓?” “姓周,周秀莲。” “好,周嫂子,你把事情说一遍。” 周秀莲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李成达半年前跟一个唱戏的好上了,二十出头,长相出挑,好像是姓方。 之前发现过一次,李成达说跟人家断了,她也就认了,结果这一次粮食涨价,李成达的工资大部分都拿去买了粮食,一家人过得紧紧巴巴。 她今天刚好在菜市场碰到慈心医院住院部黄医生的老婆,看到对方竟然在买肥肉。 一打听才知道医院在发粮食,随后就发现了李成达没有和那个女人断干净。 “林主任,我不是不讲理的人。”周秀莲说着,眼圈红了,“他在外面胡搞,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忍了。但他把家里的东西往外搬,我忍不了。两个孩子还在长身体,那粮食是给他们吃的。” 林言听完,看了李成达一眼。 李成达低着头,不敢吭声。 “李医生,你有什么说的?” “林主任,我……我就是一时糊涂。小方她一个人在上海,没家没口的,我就是想帮衬一下……” “帮衬到把家里的粮食都搬过去?”林言问。 李成达不说话了。 林言转回周秀莲:“嫂子,你的意思呢?” “我想让他跟那个姓方的断了,把粮食要回来。另外……”她顿了一下,“我想让那个姓方的走,走得远远的。给她点钱也行,只要她走。” 林言摇了摇头。 “给钱让她走,这个办法不行。” 周秀莲一愣:“为什么?” “你给她钱,她觉得这是补偿,拿了钱走得心安理得。李医生这边呢?过段时间再犯怎么办?你再闹一次?” 周秀莲没说话。 “我的办法是这样。”林言说,“人,我来安排,让她走。但是,得让她出血。” “让她出血?” 第632章 戴雨浓的选择 “对。她插足别人的家庭,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不能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让她给医院赔钱,名义上是‘违反院规,损害医院声誉’。再让她给你赔钱,名义上是‘侵占家庭财物’。 钱不用多,但要让她记住这个教训。更重要的是,要让医院里所有人都知道,沾上有妇之夫的后果是什么。以后谁还敢再犯?” 周秀莲看着林言,半天没说话。 李成达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林主任,小方她……” “你闭嘴。”林言看了他一眼, “你的事,回头再说。先把你老婆和孩子安顿好,粮食补回去。至于你自己,以后工资直接发嫂子手上,补贴的粮食也让嫂子亲自来领,以后家里的事听嫂子的。” 李成达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周秀莲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行,林主任,我听你的。” “嫂子你先回去,李医生,你留一下。” 周秀莲起身说了声“谢谢”,先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林言走到李成达面前,看着他。 “李医生,你一把年纪了,本来不该我这个小辈来教训你,但你做的事吧,有点不地道。”林言叹了口气,问,“你手里还有多少私房钱?” 李成达先是一愣,然后低声说:“不瞒林主任,还有120多大洋。” “今天下午给你放个假,把人打发去公共租界也行,去华界也行,给40个大洋也是个情分,拿40个大洋回家,说是那个女人赔的,把嫂子安抚好,你自己留40个差不多得了。” 林言说完看向李成达,看他的态度。 “多谢林主任。” 李成达起身给林言鞠了一躬,然后也出门了。 送走李医生后,林言一脸无奈。 不得不感慨黄东平每天也不容易。 ......... 与此同时,岩井英一的办公室内一片狼藉。 他手里握着武士刀,见啥砍啥,最后一刀挥出,将办公桌一斩为二,随后将武士刀甩到一边,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一次,他输得彻彻底底。 300瓶青霉素,花费他4500条大黄鱼,一年的和平经费外加自己这些年的积蓄,还借了些钱。 现在手里的青霉素只够卖300条大黄鱼,还不好出手。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总感觉有一双大手在控制这个市场?” 想到这里,他对着门外吼了一声:“来人!” “岩井阁下。” 一名属下进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备车,去76号!” “哈依!” 不多时,岩井英一出现在陈默群办公室,跟陈默群相对而坐,脸上强行挤出一丝笑容。 “陈先生,情况你也知道了,关于和平经费的事恐怕要晚一点了,还请陈先生帮忙跟影佐机关长说说情,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岩井先生的事,陈某必然全力去办。”陈默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后话锋一转,“可岩井公馆的账如果不堵上,就算通融又能通融多久呢?” 岩井英一以为陈默群是故意这么说来讥讽他,脸上露出不悦,刚要发作,陈默群开口了。 “岩井先生,我的意思是,你完全可以用其他办法把这件事解决了。”陈默群笑着说。 听到这里,岩井英一的脸色稍好,将信将疑地问:“陈先生可是有什么办法?” “是这样的。”陈默群卖了个关子,“陈某一直认为任何事都要往简单了看,就比如岩井先生眼前的问题说到底就是一个钱的问题,而钱的问题要解决就得看谁有钱。” “那陈先生觉得谁有钱?” “雅克·西蒙有钱。”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死了不是更好?”陈默群看向岩井英一,“这个雅克·西蒙死了,他的资产可不光法租界有,公共租界也有,而岩井先生在公共租界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何不出手把他在公共租界的资产拿到手?” “可据我所知,这个雅克·西蒙的房产全部抵押给银行了啊。”岩井英一说道。 “可他抵押的银行是东方汇理银行,法资银行,你要是把他的房产强行拿过来,他们能把你怎么样?”陈默群耸了耸肩,“而且岩井先生和雅克·西蒙此前有合作,现在死无对证,你完全可以说你们有资金纠纷,拿房产抵债天经地义。” 此话一出,岩井英一只感觉一道天雷直击天灵盖,良久后起身握住陈默群的手: “陈先生一番话,真是让我茅塞顿开,多谢了。” 随后他赶紧出门,上车离开。 另一边 戴雨浓桌面上摆着一堆电文,毛人凤逐条念出破译的内容。 电文很长,涉及第11军所辖三个师团的调动方向、后勤补给线、以及配合行动的空军中队部署。 总结就一条,第11军已经确认于1月底进犯豫南,彻底打通平汉铁路南段 念完之后,毛人凤合上夹子,看着戴雨浓。 “戴主任,情报确认无误。我们是不是可以通知第五战区调查室,让调查室主任面呈李宗仁?如果有需要,我亲自携密码本前往第五战区调查室主持工作,确保情报及时传递。” 戴雨浓没有立刻回答。 他摆了摆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电文,推到毛人凤面前。 “你看看这个。” 毛人凤接过来,逐页翻看。 第一页是老蒋发往各战区的密令,内容是判断日军在“南进”之前或作最后之孤注,对我发动总攻,要求各战区做好应对准备。 第二页是第五战区内部的一份作战计划,署名李宗仁,上面写着“避实击虚”四个字,详细列出各部队的部署调整。 毛人凤看完,抬起头来,脸上带着喜色。 “好啊,李长官在战前已经制定了避实击虚的战略,再加上我们破译的这份情报,等于提前知道了敌人的进攻方向和兵力部署。这场仗,绝对大获全胜。” 戴雨浓摇了摇头。 “确实会大获全胜。”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但我们情报的功劳不大。” 毛人凤愣了一下。 “李宗仁自己已经有了判断,委员长也下了总动员令。我们的情报到了第五战区,不过是锦上添花。打赢了,功劳记在战区长官头上,情报部门排在后面。这倒没什么,关键是另一件事。” 他拿起那份破译电文,在手里掂了掂。 “圆部和一郎不是傻子。豫南会战如果打得顺利,日军吃了大亏,他一定会回头查,为什么国军能提前知道他的进攻路线。查来查去,迟早会怀疑到密码上。一旦他换了密码本,我们手里的东西就是一堆废纸。” 毛人凤的笑容收住了。 “所以这一次,你哪里也别去。”戴雨浓把电文搁在桌上,“接下来继续监控第11军的情报,但情报出来之后,直接焚了,不要往外传。” “焚了?” “对。一个字都不留。等下一次大战再说。” 毛人凤沉默了几秒,微微颔首。 “明白。” 他收起电文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戴雨浓又叫住了他。 “齐五。” “戴主任?” “贺全安那边最近怎么样?” 毛人凤顿了一下:“完成了一次成功的刺杀,算是找回了场子。” “好,接下来安排他蛰伏,这段时间不要有大动作。” “是。” 第633章 皖南事变来了 时间来到1月18日,距离过年不到10天了,整个医院上上下下已经有了些喜庆的感觉。 门上贴了福字,大门两边挂上了红灯笼,门口贴上了对联。走廊里几个护士在议论今年年夜饭吃什么,药房的老王在角落里偷偷写春联,说是要带回乡下给老娘贴。 林言坐在黄东平的办公室里翻病历,外面有人敲门。 门推开一条缝,克莱尔探进来一个脑袋,手里拿着一卷红纸。 “师父,出来帮忙,对联我一个人贴不了。” 林言放下病历,起身跟他出去。 办公室大门口,克莱尔已经把上联铺在地上,手里拿着浆糊刷子。红纸上写着黑字,是黄东平的笔迹,上联是“医者仁心济天下”,下联是“春风送暖入万家”,横批“岁岁平安”。 林言接过刷子,在门框上刷了一层浆糊,克莱尔把上联贴上去,用手掌抹平,退后两步看了一眼,觉得有点歪,又上去揭下来重新贴。 林言站在旁边帮他扶着纸,手指按在红纸上,浆糊还没干,有点黏。 “好了。”克莱尔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林言站在门口,看着那副对联。 红纸黑字,墨迹还新着,在冬日的阳光底下显得格外扎眼。 他忽然想起去年,也是这个时候,几个徒弟在他家里布置。 那天晚上他们在他家吃的年夜饭,小刘和他母亲当时的笑容谈吐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去年的事。 可惜,小刘是日谍,如今已经阴阳相隔了。 林言站在门口,手还扶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对联上,有点恍惚。 克莱尔转过头来看他,察觉到了什么。 “师父,怎么了?” 林言回过神,摇了摇头,收回手,笑了一下。 “没事。想起去年过年。” 他没有避讳。 克莱尔跟了他这么久,有时候不需要瞒。 况且克莱尔只知道小刘出事了,根本不知道小刘的真实身份。 克莱尔沉默了两秒。 他没有再提去年的事,只是把手里的浆糊刷子搁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 “师父,今年过年你来我们家吧。”他说,“老丈人也说好久没见你了。家里人多,热闹一点。” 林言看着他,想了想,今年确实没什么地方可去。 “好。”林言点了点头,“到时候我带瓶酒。” 克莱尔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去收拾浆糊和剩下的红纸。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韩二狗的声音: “林医生,最新的报纸来咯。” “二狗,今天怎么来得晚这么多?” 之前韩二狗都是9点前就到了,今天克莱尔都来了这么久了,有些不正常。 “哎呀,林医生,那些个报社为了赚钱,先紧着印刷对联了,报纸就稍微往后捎了捎,所以就晚了一点。”韩二狗把报纸给到林言手上,然后转身就走,没有停留。 林言回到办公室,翻开报纸。 头版头条的黑体字很大,占了两栏半:“千古奇冤,江南一叶;同室操戈,相煎何急?”。 林言心头一震,良久后才继续往下看。 报道说,新四军军部及所属支队九千余人奉命北移,行至皖南泾县茂林地区时,突遭国军七个师八万余人包围袭击。 新四军血战七昼夜,弹尽粮绝,军长叶挺被俘,副军长项英、参谋长周子昆突围后遇难,政治部主任袁国平牺牲。 全军九千余人,仅两千余人突围。 林言把这段看了两遍。 皖南事变。 他知道这件事,知道它发生在1941年1月,知道它是国共摩擦的高潮,知道它让新四军损失惨重。 但他不知道具体日期。当年历史课上学过的,早就忘了,只记得一个模糊的时间段。 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他帮不上忙。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如果早几天知道,他能做什么?通过电台通知延安?提醒新四军?可他连具体的日期都不知道,怎么提醒?说“最近可能有事”? 这种模糊的情报,在情报系统里毫无价值。 没有任何一个决策者会为了一句“可能有事”改变整个军事部署。 他睁开眼,继续看报纸。 第二版是罗斯福就任第三任美国总统的消息,配了一张照片,罗斯福站在国会大厦前,手按圣经。 报道说,罗斯福在就职演说中重申了美国对民主国家的支持,强调将扩大对英国的援助,并暗示对日本的强硬立场不会改变。 林言扫了一眼就完了。 第三版是戏院剧目。天蟾舞台在演《四郎探母》,更新舞台在演《玉堂春》,卡尔登戏院在上映一部美国电影,叫《乱世佳人》。 旁边还有一条小广告,说兰心大戏院下个月要演一部话剧,叫《上海屋檐下》。 林言看着这些报道,思绪还在皖南事变上。 正想着,突然瞟到一眼角落里的一条新闻:“日军在信阳附近大批集结,似有重要军事行动。” 皖南事变之后就是豫南会战。 看来日本人的行动已经是明牌了。 希望这次国军能靠着密码本的帮助全歼一部分日军师团,这样一来圆部和一郎就会被问责下课,继而大内畅三的封印被解除,然后就可以向大内畅三买子弹。 .......... 与此同时,大内畅三也看到了那条关于日军在信阳集结的报道。 看到这个报道的时候,他已经哼起了小曲。 因为他知道,只要第11军动起来,那就意味着他们会受损失。 一旦受损失超过一定限度,圆部和一郎肯定是第一责任人,到时候伊原武雄那边安排关系添油加醋,到时候下课是必然的。 好,太好了。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院长,岩井先生来访,已经到门口了。”江谷利美推门进来后微微颔首。 “好,我去迎接一下。” 大内畅三起身出门去迎接。 结果,人还没走出办公室,岩井英一已经到了。 大内畅三和岩井英一在沙发上落座,江谷利美给两人上茶后退出,顺手带上了门。 岩井英一端起茶杯,没有喝,直接开门见山:“大内院长,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岩井先生请说。” “能不能给我安排一个厉害的律师,最好是同文书院培养出来的,帮忙打一个官司。” 第634章 中储银行事件 内容加载中...... 第635章 侧面掩护 林言仔细看了两眼,双方的口径已经摆出来了。 国府方面说新四军“违抗命令”“袭击友军”,红党方面则质问“为何突袭北移部队”。 双方各执一词,措辞越来越激烈。 报纸上还没有出现“皖南事变”这四个字,但字里行间的火药味已经很浓了。 林言知道这件事的后续走向。 国共合作名存实亡,华中的抗日力量会重新洗牌。 新四军重建,陈毅代军长,刘少奇政委。 但这些现在都不在报纸上。 报纸上只有互相指责和日益升级的谩骂。 他放下报纸,端起茶杯。 克莱尔坐在对面,也在看同一份报纸。 他翻到第一版,盯着中储银行被炸的报道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 “师父。” “嗯?” “你以后上下班还是要注意安全。”克莱尔把报纸折起来,搁在桌上,语气很认真,“最近能不去银行就别去银行。外滩那一带,能绕就绕。” 林言看了他一眼。 克莱尔平时在医院里不怎么聊时局,今天主动提这个,说明他也看出来风向不对了。 中储银行被炸,76号和日本宪兵队接下来肯定要在租界里大搜捕,银行、钱庄、商号,凡是跟重庆沾边的,都是目标。 慈心医院虽然不沾这些,但林言的身份摆在那里,外科主任,天天跟三教九流打交道,真被76号盯上了也麻烦。 “我不去银行。”林言放下茶杯,笑了一下,“我都使大洋的,很少用纸币。” 克莱尔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林言这话不全是玩笑。 中储券他确实不用,法币他也不用,他手里流通最多的是银元,偶尔用点法租界的角票。 因为他有钱,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而且在这个乱世,纸币贬值的速度太快,金银才是真的硬通货。 就在此时,林言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新四军突围人员批量入沪,转移需要三月,如有机会从侧面掩护。望舒。” 卧槽? 这个没有明确目标的任务,确实有些棘手啊。 不过一切问题都可以分析着来,找到问题的关键,然后做出最优解。 之前伍圣林叛变的事已经解决,新四军在上海的临时机构在江苏省委刘同志的帮助下应该开始运转了,所以人员转运和伪造身份等基础工作不需要自己帮忙。 唯一需要帮忙的就是转运期间的安全。 而在上海随时可能对新四军人员进行搜查动手的,只有76号了。 特高课和岩井公馆以及梅机关虽然有心,但他们毕竟是以日本人为主,分辨能力还是不行,而且他们人员金贵不敢深入一线干这种事。 这种苦活脏活只能给到76号。 所以如何阻止76号动手才是关键。 林言陷入了沉思。 这一次军统突袭了中储银行,76号肯定要反制,确实可以想办法激化这个矛盾。 但问题是76号不是说只干一件事,而且双方的冲突也不一定能维持三个月。 所以,想要侧面掩护新四军的同志,还得想其他办法。 夜值班完,没有任何突发情况,林言下班回家休息。 刚吃完早饭回家躺着,还没睡着,大门被敲响了。 啥情况啊? 让不让人睡了? 起身下楼开门,便看到陈默群的脸,以及他身后的担架。 “快,快!” 林言赶紧侧身让开路,陈默群身后两个便衣抬着一副担架挤进门来。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脸色灰白,腹部缠着一块黑布,血已经渗出来了。 “这边。”林言没有多问,带着他们穿过客厅,推开后面那间手术室的门。 “把人放台上。” 林言一边说一边挽袖子,顺手从消毒柜里取出器械包和手套。 两个便衣把人抬上台,陈默群站在门口,没进来。 林言走过去看了一眼伤口。 子弹入口在右下腹,位置很刁钻,贴着髂前上棘内侧,没有贯穿伤,弹头还在体内。 他伸手按了按伤口周围,腹部肌肉紧绷如木板,这是典型的腹膜炎体征。 “子弹伤。”林言抬头看了陈默群一眼,“打进去多久了?” “半个小时。”陈默群站在门口,沉声道。 半个小时,已经出现板状腹,说明肠内容物大概率漏了。 林言没再问,转身打开无影灯,对那两个便衣说:“你们出去,把门带上。陈先生留下来帮我递东西就行。” 便衣退出去,门关上了。 林言迅速给伤员推了一针吗啡,然后开始消毒铺巾。 他没有用麻药。 腹部枪伤合并腹膜炎,全麻风险太高,吗啡加上局部浸润麻醉已经足够,关键是快。 手术刀划开皮肤,逐层分离。 腹壁打开的一瞬间,混着血水和肠内容物的液体涌了出来,气味刺鼻。 陈默群皱了皱眉,但没动。 林言用吸引器清理术野,开始系统探查。 子弹从右下腹进入,穿过回肠末端,在髂窝附近停了下来。 肠壁上两个对穿的破口,一大一小,大的那个已经翻出了黏膜层。 腹腔内积血大约四百毫升,不算多,但污染很严重。 “找到了。”林言用纱布垫隔开周围肠管,开始修剪回肠两处破损的边缘。 血运不好的组织全部剪掉,直到切缘渗血新鲜。 然后他拿起持针器,开始缝合。 第一层全层连续缝合,第二层浆肌层包埋。 他的手很稳,每一针间距均匀,打结时力道刚好收紧又不切割组织。 陈默群站在旁边,看着他飞针走线,没说话。 修补完回肠,林言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其余肠管和系膜,确认没有遗漏。 然后用温盐水反复冲洗腹腔,冲洗液从浑浊的血性液体逐渐变得清亮。 最后在髂窝和盆腔各放了一根引流管,从侧腹壁另戳孔引出。 关腹。 皮肤缝合完毕,林言剪断最后一根线,退后一步,看了看伤员的面色和监护情况。 血压虽然偏低,但脉搏比进来时有力了一些。 “好了。”他摘下手套,丢进污物桶, “子弹我取出来了,在弯盘里。肠子修了两处,引流管每天换药冲洗。术后禁食,胃肠减压,静脉补液,我这儿只有磺胺,先用上,你们回去得安排青霉素。” 第636章 井上太惨了 陈默群这才走进来,看了一眼弯盘里那颗变形的弹头,然后目光移向林言。 “谢了。” “不客气。”林言走到水池边洗手,语气平淡,“下次这种板状腹,直接送慈心医院,别往我家里抬,危险系数太高了” 陈默群没接这话,把一条大黄鱼拍在林言手中,然后打开手术室的门叫人把伤者抬走。 就在此时,林言脑海中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涩谷介三】 【职务:梅机关驻76号准尉】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40分钟前,涩谷介三督导76号对军统的行动中被子弹击中腹部,以至于行动终止,全面撤退。 2,76号对军统的行动刚开始不积极,这才有了涩谷介三下场督导的情况。 3,76号刚接到一个新任务,在1月25日当天秘密逮捕东方汇理银行代理律师迪帕克,方便岩井英一的律师沈通打赢资产纠纷官司。】 什么? 岩井英一要和东方汇理银行打官司? 他们打什么官司? 得早点确认情况。 好在现在距离1月25日还有一周时间,一切都还来得及。 送走陈默群后,林言没有上楼睡觉,而是直接拿了一个毯子过来,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 另一边 大内畅三阴沉着脸,听着江谷利美的汇报。 原来,这一次第11军发动豫南作战,而豫南会战的重要目的是占领南阳。 而前往南阳的后勤补给需要经过山区,燕麦和黑豆需要提前储备,所以圆部和一郎一声令下把他的燕麦和黑豆全部低价收走,还不能反抗。 听完汇报后,大内畅三直接开骂。 大内畅三听完汇报,手里的茶杯直接砸在了地板上。 茶杯碎成几瓣,茶水溅了一地。 江谷利美下意识退了半步,头垂得更低。 “八嘎!” 大内畅三猛地站起来,矮胖的身躯把椅子都带倒了。 他脸上的横肉在抖,太阳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起来。 “圆部和一郎!他算什么东西!”大内畅三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我的燕麦!我的黑豆!他一声令下就全部低价收走?他给的那个价,连运费都不够!” 江谷利美不敢接话。 “第11军后勤补给需要,我理解。豫南作战,我支持。可凭什么是我?”大内畅三突然停下脚步,转身指着江谷利美,“你去查,查清楚,是不是有人在圆部面前上了眼药。是不是三井的人?还是三菱那边搞的鬼?” “哈伊。”江谷利美应道,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阁下,还有一件事……” “说!” “圆部师团长那边传话来,说……说这批物资是‘征用’,款项的事,要等豫南会战结束之后再议。” 大内畅三愣住了。 “征用?” 他的声音反而低了下来,低得可怕。 “征用。好一个征用。”他缓缓坐回椅子上,一拳头砸在扶手上,“那就是说,钱可能一分都拿不到。我的仓库空了,账上什么都没有。圆部和一郎这是要我的命。”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刚才说,那批物资是经山区运往南阳?”大内畅三突然问道。 “是。后勤部队走的路线,需要提前在沿线储备粮秣,所以……” “这么说,这个圆部和一郎的胃口还很大,还想拿下南阳,我就看他怎么输的。”大内畅三冷哼一声,“燕麦和黑豆先给他,大不了这次亏了,只要他下课一切都好说。” 话音未落,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这倒是把大内畅三吓了一跳,整个人都绷紧了,差点把扶手捏断。 “进来!” 门开了,副官捧着一封信进来,放在桌上。 “院长,长崎那边来的信。井上日召先生托人捎过来的。” 大内畅三眉头一皱,伸手接过信封,盯了副官一眼: “滚出去。” 副官立刻退了出去,门从外面带上。 大内畅三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不长,但他越往下看,手指捏得越紧。 井上日召的店关了,他是知道的。 但后来所有的器具、铁器,连厨房里的锅和灶台上的铁铲,全被在乡军人会收走。 说是“供出”,支援前线。 他没有二话,给了。 他觉得自己是勋章在胸的伤兵,是榜样,这种时候更应该带头。 但接下来,田仲幸恵怀孕了。 井上日召信里写,她高兴得哭了好几回,说总算能给井上家留个后。 然后开始吃得越来越差。 配给越来越少,黑市买不起,在乡军人会说“现役优先”“出征优先”,勋荣伤兵排在后面。 田仲幸恵把吃的省下来给井上,自己吃糠咽菜,撑了两个月,孩子掉了。 医生说是营养不良。 子宫壁太薄,这次流产伤了根本,这辈子没办法再怀了。 大内畅三的呼吸粗了起来。 信还没完。 井上日召在町内会上抱怨了几句,声音大了些,被隔壁邻居听见,第二天就传开了。 在乡军人会的人上门,说他是“非国民”,是“动摇军心”,是“给陛下添麻烦”。 他胸前那枚勋章,被说成“过去的荣誉不能抵消现在的失态”。 井上日召在信末写了一句: “大内君,我已经被盯上了,町内会要求我写悔过书,不然就要把我的事迹从表彰档案里撤掉。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你能帮帮我吗?” 大内畅三把信纸往桌上一拍,整个人腾地站起来,椅子“咣”地翻倒在地。 “八嘎!八嘎!八嘎!” 他连骂三声,声音一声比一声高。 骂完一脚踹在翻倒的椅子上,椅子飞出去撞在墙上,断了一条腿。 井上的老婆田仲幸恵怀了孩子,掉了,这辈子生不了了。 他的店没了,铁锅都被收走了。 他在町内会上抱怨了几句就被贴上了“非国民”的标签。 他井上日召是什么人? 是拿着勋章、带着伤从中国战场回去的军人!是帝国的样板!是政府宣传册上印着照片的“军国之妻”和“荣誉伤兵”! 现在连他都被这样对待? 第637章 林言汇总信息后的安排 大内畅三来回踱步,最后走到窗前,一拳砸在窗框上,玻璃震得嗡嗡响。 “我在这里替他们卖命!替他们打中国人!我的仓库被圆部那个混蛋搬空了,我的学生被他们拉到前线!我图什么?” 他猛地转身,指着桌上那封信,手指在抖。 “结果呢?我的人在国内连口饭都吃不上!我的人在挨饿!我的人被自己的邻居举报!被自己人骂‘非国民’!” 他停顿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 “井上他妈的连个孩子都没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声音忽然哑了。 他为帝国做事,帝国在杀他的人。 “不行。” 他猛地转身对江谷利美说,“我得回一趟日本,得去一趟长崎,现在马上给东京东亚同文会本部发电文,帮我申请回国。” “哈依!” ............ 林言下午两点醒来,出门吃完饭回到医院的时候,克莱尔已经早就到了。 桌上摆着一大早送来的报纸。 林言翻开报纸查看报纸的内容。 报纸上的内容还是红党和国府关于皖南事变的拉锯,物价飞涨这些。 突然,林言在角落里看到了东方汇理银行和岩井英一财产纠纷一案开庭的消息。 继续往下看,这才了解了事情的原貌。 原来是岩井英一扣下了雅克·西蒙在公共租界的几处房产,但雅克·西蒙的房产都抵押给了东方汇理银行,雅克·西蒙死了,东方汇理银行就成了这些房产的主人。 可岩井英一说他和雅克·西蒙有经济纠纷,这些房产理应是他的。 卧槽? 这是抢劫啊。 不过岩井英一如此疯狂也说得过去。 他手里的青霉素已经跌穿地板了,再不回血就只能去剖腹见天皇了。 想到这里,一条可怕的想法在林言脑海中诞生。 岩井英一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就可以用钱拿捏他,让他操控陈默群的76号对新四军在沪人员放一马。 算了算,最多也就花费4000条大黄鱼,而且这些大黄鱼还是从他那里挣的。 不过执行这个行动的前提是,这场官司岩井英一必须输。 想到这里,林言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师父,你在笑什么?” 克莱尔凑了过来。 “那个啥......这不是只有两个多小时就下班了嘛,师父开心。” 林言敷衍道。 “师父,你不愿意说可以不说。”克莱尔明显知道林言在敷衍,嘟了嘟嘴。 “胆子大了啊,敢编排师父了是吧?”林言直接站起来。 “那个啥.....师父,我还有点事......” 克莱尔说着便抓起一份病历往外跑。 “还治不了你了,哼。” 林言笑了笑,坐下,顺手拿出纸和笔,写了一段话,搓成小球放入储物空间。 捱到下班,林言一脚油门往皇后饭店的路上,把小球弹入许氏药材铺的信箱。 ............ 时间来到晚上9点半。 刘肖强放下手里的电文,揉了揉眉心。 那份电文是新四军军部转来的,措辞简短,只说“沪上接收工作由你处统筹,务必保证人员安全”。 他隔着二楼的窗户看了一眼外面的夜空,叹了口气。 棘手。 这时候,谢婉情推门而入,走到刘肖强身边坐下,压低声音说: “强哥,刚才得到消息。新四军那边突围人员已经有八十多号人进入法租界了,眼下正在批量潜伏。分散在十六铺、八仙桥、霞飞路那一带,有的扮成难民,有的投靠亲戚,还有的混在工厂招工里进去了。” 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片,摊开来,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铅笔字, “预计本月还会有三百号人陆续抵达。主要是从苏北和皖南两个方向过来的,有的走水路,有的走陆路,还有的绕道浙西。延安要求我们尽快配合新四军那边安排疏散,把人从法租界往公共租界和沪西那边分散,减轻压力。” 刘肖强接过纸片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和路线他扫了两遍,记在脑子里,然后掏出火柴,把纸片点着,看着它在烟灰缸里烧成灰。 “压力大。”他长叹一口气,“三百号人,加上已有的八十多,就是小四百,后面还会再有。法租界才多大?巡捕房、包打听、青帮的眼线满街都是。更要命的是76号。” 他抬起头来,看着谢婉情。 “新四军的人一批批进来,76号不可能一点风声都听不到。陈默群那个鼻子比狗还灵,现在他们正被军统炸中储银行那事搞得焦头烂额,注意力还在军统身上。但一旦腾出手来,或者日本人那边压得紧了,他们随时可能调转枪口,在租界里来一次大搜捕。” 谢婉情点头:“所以军部强调,要我们多帮衬。光靠新四军在上海的临时机构,人手不够,尤其是交通员和掩护身份这块,缺口很大。” “帮衬是一定的。”刘肖强拿过搪瓷茶杯灌了一口,“但怎么帮是个问题。我们现在能调动的人手也就只能帮忙掩护身份,这要是动起手来还真不好应付。”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谢婉情脸上。 “最怕的就是76号突然发癫。他们不动,我们慢慢疏散,一个月不够就两个月。他们一动,我们就得抢时间,抢在他们前面把人转移出去。到时候顾头顾不了尾,肯定要出乱子。” 谢婉情正要接话,院子里忽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两人同时一凛。 他们知道是自己人传递情报来了。 而且用这种方式传递情报的只有玉兔。 “我去取。” 谢婉情推门出去,不到5分钟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瓶。 刘肖强接过玻璃瓶,然后拿过一个小锤子把底部敲掉,拿出那封信,展开信纸。 “请江苏省委刘同志安排人准备接触岩井英一,给出4000条大黄鱼条件,让他说服陈默群对新四军在沪人员网开一面,具体接触时间听我命令。另,立刻安排调查岩井英一和东方汇理银行一案的细节,特别是双方律师的基本情况,查到后通过延安转玉兔。玉兔。” 第638章 不用说了,我送你去 看完后,刘肖强陷入了沉思。 良久后他把信递给谢婉情:“婉情,你觉得玉兔这个想法行得通吗?” 谢婉情接过信看完之后也是一脸疑惑:“4000条大黄鱼换新四军同志们的命,确实划算,但问题是这个岩井英一会答应吗?” “真不好说。”刘肖强指着最后一句话说, “玉兔让我们调查岩井英一和东方汇理银行的纠纷,我怀疑他要破坏这一次岩井英一抢夺房产的行动。 到时候,这个岩井英一就真的缺钱了,没了钱,他没办法跟各方交代,到那个时候4000条大黄鱼是真的能救他的命。 只是破坏这次官司到岩井英一说服陈默群,这个链条太长,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这件事都办不成。” 他叹了口气,随后说,“这件事我亲自去办,你去安排调查岩井英一那个官司的细节,搞好之后发电文给延安。” “好。” ......... 第二天一早,林言刚出门在早餐摊位点完豆浆油条坐下,储物空间便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东方汇理律师迪帕克,法国人,岩井之律师,沈通,表面中国人,实际身份为同文书院特工。另,岩井英一与工部局董事詹姆斯·惠特克关系密切。望舒。” 好你个大内畅三啊,竟然给岩井英一搞了个特工律师。 好好好。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了。 吃完饭,林言给了钱上车,一脚油门驶出巷子,然后拿出一号电台和电瓶给延安拍去了电文: “请安排人于1月25日刺杀沈通,并且警告詹姆斯·惠特克不能帮岩井英一。青鸟。” 发完电文后,林言赶回慈心医院,正常上班。 看报时间还没完,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便再次响起。 脑海中完成译电。 “已悉,刺杀已安排,警告詹姆斯·惠特克如无效,会提前刺杀。望舒。” 好家伙! 狠! 如果警告詹姆斯·惠特克无效的话,那这家伙不知道死得有多冤。 不过这个詹姆斯·惠特克是英国人,跟日本人比确实没有坏得那么彻底,但归根结底他们还是侵略者,死了也就死了,没有心理负担。 时间一晃便到了1月25日这天。 按照报纸上的消息,岩井英一和东方汇理银行的官司是上午10点正式开打。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中午就会有结果,晚上下班前报纸上就可以看到结果。 上午正常上班,11点半,林言做完一台胸部囊肿的小手术刚出手术室,就看见走廊里三三两两的人凑在一起,手里攥着报纸号外,叽里咕噜议论。 他还没听清具体内容,就见黄东平站在办公室门口朝他招手。 林言小跑过去,被拉进办公室。 “怎么了?” 黄东平一把将他拉进办公室,反手把门带上。 桌上摊着一份号外,标题印得又粗又黑: “东方汇理银行房产纠纷案突发血案,两律师一死一失踪”。 “听说了吗?”黄东平指着号外, “岩井英一和东方汇理银行打官司,之前都没人关注过,结果你猜怎么着?东方汇理银行的律师迪帕克,开庭前被绑架了!岩井英一的律师沈通,在法院门口被人一刀捅死,当场毙命!凶手连影子都没抓着!” 林言接过号外扫了一眼,上面写得模棱两可,只说“法租界巡捕房正在调查”“案件疑点重重”。 但黄东平显然有更内幕的消息。 “事情闹大了。”黄东平凑近了些, “法租界公董局和公共租界工部局今天上午直接碰头了,两边的总董、副总董、警务处长全到了。这会据说已经定了性,是岩井英一搞的鬼,那几处房产本来就是东方汇理银行的,岩井这是明抢不成,动了刀子。” 林言听着,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 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沈通死了。 这是他安排的那一刀,精准到位。 迪帕克被绑架是岩井英一安排76号干的。 一个死,一个失踪,两边的律师同时出事,岩井英一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法租界和公共租界同时被惹毛了,这个案子已经从一个民事纠纷升级成了治外法权的正面冲突。 岩井英一,这回是真的掉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那现在呢?”林言问,“官司还打不打了?” “打什么打!”黄东平苦笑摇头,“法官直接宣布延期审理,东方汇理银行那边已经向公董局申请了紧急保护令,那几处房产现在由巡捕房派人看着,谁都动不了,岩井英一今天连法院的门都没敢进。” 他往后一靠,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你说这个岩井英一,平时看着挺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干出这种事来?抢房子抢到法庭上,还动刀子。这下好了,全上海都知道了。” 林言没接话,只是把号外叠好,放在桌上。 两人又聊了一会,临走的时候黄东平对林言语重心长地说: “租界是如今真的不太平,平时出门一定要注意安全,你看,连法院外面都不安全了,那些名声在外的大律师都能被刺杀,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听着黄东平又是提醒又是感慨,林言笑了笑: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嘛,只要我不干坏事,坏事就找不到我头上。” 回到自己办公室,发现徒弟克莱尔还没回来,赶紧拿出纸和笔写下四个字“接触岩井”,然后搓成球放入储物空间。 这个消息等不到下午下班了,必须得尽快传递出去。 得想个办法。 正想着,克莱尔手里按着号外进入了办公室。 “师父......”克莱尔怯生生地看向林言,“那个,我想请个假,我得去一趟公董局。” “哦?” 林言一听这话,心里知道机会来了。 克莱尔以为师父这是质问他,赶紧解释:“师父,是这样的,公董局最近先是死了一个董事,然后今天又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刚刚捎信过来,希望我能去一趟,在他们给法国国内的报告上签个字,你知道的..........” “好了,不用说了,我送你去。” 第639章 药爷出场 林言说出送克莱尔去的时候,克莱尔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师父,你最好了。” “知道就好。”林言拍了拍他的肩膀,“去,跟黄院长说一声。” “是,师父。” 克莱尔随后一个转身,飞奔出去。 等林言下楼,打开驾驶室的时候,克莱尔跟黄东平打完招呼已经下楼了。 跑得就是快! 等克莱尔坐稳,林言一脚油门把他送到公董局门口,掏出一个大洋拍在他手上:“等会自己坐黄包车回医院。” “谢谢师父。” 克莱尔满心欢喜下车了。 看着克莱尔蹦蹦跳跳的背影,林言摇了摇头:“都当父亲的人了,还是小孩子。” 随后林言在回医院的路上,路过许氏药材铺,把小球弹入了信箱。 ......... 另一边 岩井英一坐在自己办公室内,一脸生无可恋。 从上午沈通被刺杀,到开庭延后,然后他去找工部局董事詹姆斯·惠特克帮忙,结果詹姆斯·惠特克直接玩消失。 再然后就是公董局和工部局一起坐下来把这件事给定性了。 定性完之后,便向日本领事馆提交了照会。 照会要求日方调查此事,并且迅速交出法籍律师迪帕克。 岩井英一已经生无可恋了,这个时候他已经不想管那么多了,迪帕克还在76号手上,已经成了一个烫手山芋。 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放了的话,这个迪帕克出去就会把抓他的人抛出来,就算不知道真实身份,也能调查。 现在公董局和工部局都盯着,调查出结果只是时间问题。 不放的话,只能杀了。 他也下不了这个决心。 更严重的是,眼下那几套房产没了,岩井英一的窟窿填不上,等待他的就是切腹自尽。 既然横竖都是死,那任何挣扎都是没有必要的了。 就在此时,本公司门被推开了。 陈默群黑着脸来到岩井英一面前,平复心情后,问:“岩井先生,我想知道迪帕克怎么处理?现在人还在我手上,怎么办你说句话。” 陈默群也是没办法了,他也没想到这件事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一切覆水难收。 他现在已经和岩井英一绑在了一个战车上。 “陈先生,我已经完了,你看着办吧。”岩井英一抬了一下眼皮,声音有气无力。 陈默群心头一惊,他倒是万万没想到岩井英一破罐子破摔了。 对方可以破罐子破摔,他不能啊! 斟酌良久后,陈默群上前微微颔首:“岩井先生,你还没完,你还有机会。” “4000多条大黄鱼的亏空,你告诉我什么机会?”岩井英一脸上露出无奈的笑。 “大内畅三。”陈默群沉声道, “他有钱,而且绝对有4000条大黄鱼,而且他一直在做一些见不得人的生意,说不定到时候需要你帮忙,只要你去见他,肯定能借到钱。 和平经费的事,我们76号缓一缓没问题,但其他方向已经捂不住了,如今只有大内畅三能帮你,如果需要的话,我现在就送你去同文书院。” 岩井英一沉默良久,然后挣扎着从椅子上爬起来,对陈默群说:“你先回去,迪帕克先不放,接触过迪帕克的人都隔离起来,不能泄露消息,同文书院那边我自己去。” “好。” 陈默群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半个小时后,岩井英一坐在大内畅三的办公室沙发上,看着江谷利美递给他的那份本省准假电报抄本。 江谷利美见到岩井英一的表情部队,赶紧微微颔首:“岩井阁下,大内院长是真的回国了,如果你还是不信,可以去领事馆查看归国许可存根,还有大内院长给我留下的临时代理委任状,让我临时代理书院事务......” “不用了,我知道了。” 岩井英一放下那份抄本,缓缓起身往外走。 江谷利美见他的步伐虚浮无力,总感觉要出事,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就这么看着岩井英一晃晃悠悠地出了大门这才松了口气。 岩井英一出了同文书院的大门,冷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噤。 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 大内畅三回国了,连面都没见着,江谷利美那个女人嘴上客气,实际上不管用,以至于他连借钱的话都没说出口。 他拉开驾驶室的门,一屁股坐进去,手搭在方向盘上,半天没动弹。 他盯着前方的路,目光发虚,脑子里盘算着下一步。 回岩井公馆?还是去76号? 可不管去哪儿,四千条大黄鱼的窟窿都堵不上,除非天上掉钱。 他伸手去拧钥匙熄火,手还没碰到,后座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岩井先生。” 岩井英一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猛地转身,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手枪套。 他的动作不慢,当年在陆军士官学校练出来的底子还在,可枪还没拔出来,他就看清了后座的人。 药爷。 那个在开烟纸店的老板,那个黑市的老牌掮客,平日里佝偻着背,见谁都笑眯眯的老头,此刻正稳稳当当地坐在他的后座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姿态松弛得像坐在自己家堂屋里。 “你怎么上的我的车?”岩井英一的手还按在枪套上,沉声问。 药爷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这不关键。我受人之托,跟你做一笔交易。” 岩井英一盯着他看了几秒,手从枪套上慢慢移开。 “什么交易?” 药爷直截了当: “麻烦你劝说陈默群,让他的76号在三个月内,对红党和新四军的人放一马。四千条大黄鱼,双手奉上。”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岩井英一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四千条大黄鱼,他刚才在陈默群面前算过的那个数字,他刚好缺这么多钱。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最后只挤出一个问题:“我要是不答应呢?” 药爷没有直接回答。 他踢了一脚后座下方的袋子,黄金碰撞的声音清脆作响。 “这里留了四百条大黄鱼的定金。”药爷的声音不急不缓,“如果你不同意,明天之前把大黄鱼送到我的烟纸店去。如果你同意,我就看结果。四月二十五日,剩下的三千六百条双手奉上。”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路怎么走,你自己挑。” 第640章 家宴 岩井英一沉默着。 药爷也不催他,只是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然后推开车门,下去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好像根本不担心他不答应一样。 车门关上,车窗上映出药爷佝偻的背影。 岩井英一坐在驾驶座上,转身看了一下后座下方的袋子。 他忽然哭声一笑。 他知道。 药爷要么早就是红党的人,要么就是在替红党做事。 可无论哪一种,他岩井英一现在都没有选择。 各方都在逼他,大内畅三回了国,陈默群那个蠢货除了会出馊主意就会杀人。 四千条大黄鱼,他拿不出来,可药爷拿得出来。 如果这笔钱能替他堵上窟窿,他就能活。 至于76号对红党放水三个月,他相信陈默群不会不答应,因为他们两个现在在一条船上,自己出事了陈默群也跑不掉。 三个月而已。 而且现在要把陈默群绑死,还得再走一步棋。 那就是让那个法国律师迪帕克死在76号手中,然后把尸骨悄无声息地处理掉。 想到这里,他发动车辆,一脚油门直奔陈默群关押迪帕克的秘密据点。 .......... 第二天便是除夕,上班的人也没什么上班的样子,医院里的病人也比平时少了一大半,能出院的都出院了,整个一天林言都忙着看报纸。 下午4点,办公室外响起了响敲门声。 “进来。”林言也奇怪,为什么这个时候会有人敲门,这么客气。 下一秒,门被推开,沈广雄出现在林言的视野中,赶紧起身。 说到底,现在林言算是克莱尔的长辈,这是亲家上门来请自己赴宴了。 “沈先生,这不才4点钟嘛。” 沈广雄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穿着一件崭新的长衫。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后生,大概是沈家的晚辈,垂着手规规矩矩地站着。 “林医生,我跟黄院长说过了,黄院长说今天没什么病人,让你早点走。”沈广雄笑得客气,“家里宴席已经备好了,就等你们了。” 林言也没推辞,把桌上的报纸叠好,起身脱下白大褂拿起外套,便直接下楼,克莱尔也跟了上来。 到楼下,林言才发现克莱尔今天没骑自行车,直接上了自己的副驾。 好小子,这是提前有预谋啊。 林言发动车子,跟在沈广雄的轿车后面。 克莱尔坐在副驾驶上,搓着手,呼出一口白气。 “师父,你不知道,我儿子长得可快了。六个月,胖得跟藕节似的,胳膊腿儿都是褶子。上次你去看他的时候才那么小一点,现在抱起来压手。” 林言一边打方向盘一边笑:“你儿子随你,能吃。” “那可不。”克莱尔嘿嘿一乐。 林言听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克莱尔这个徒弟,平时在医院里沉稳得很,一到过年就露了孩子气。 沈家的房子确实气派,几个月没来,这个洋房又修缮了一番,看得出来之前沈广雄没少赚钱。 门口贴了春联,门楣上挂着红灯笼,年味是足的。 进门之后,沈广雄引着林言到堂屋里坐。 桌上已经摆了满满一桌菜,清蒸黄鱼、红烧肉、白斩鸡、油爆虾、蛋饺、笋干烧肉,还有一大砂锅的腌笃鲜,热气腾腾地咕嘟着。 沈广雄的夫人在厨房里忙进忙出,克莱尔的媳妇抱着孩子从里屋出来,见了林言笑着叫了声“林师父”。 孩子确实长大了不少,脸颊鼓鼓的,眼睛黑亮亮的,盯着林言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你看,认得师父呢。”克莱尔得意地说。 林言伸手逗了逗小孩的下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红纸包,塞进孩子的襁褓里。 沈晴连忙推辞,林言摆摆手:“过年嘛,给孩子讨个吉利。” 家宴吃得温馨。 沈广雄话不多,但酒劝得殷勤,林言推了两回没推掉,喝了几盅黄酒。 席间聊的无非是家常,克莱尔说医院里的事,沈广雄偶尔插一句时局,但都点到为止。 吃完之后,沈广雄点了一根烟,靠在椅背上,话锋一转,忽然聊起了正事。 “林医生,你听说没有?”沈广雄吐出一口烟,眉头微微拧起来,“日本人这次过年,怕是没打算消停。” 林言端着茶杯:“怎么说?” “我一个在闸北跑运输的朋友,昨天回来说,那边日本人的卡车进进出出,比平时多了好几倍。从虹口往江湾方向运的,全是弹药和粮食。他拉货的时候听一个日本兵喝醉了嚷嚷,说什么‘南阳’‘南阳’的。”沈广雄弹了弹烟灰,“大过年的调兵,这仗还有得打。” 克莱尔在旁边听着,脸色也沉了下来:“南阳……那不是豫南那边吗?之前报纸上就在说日本人又开始进攻了,但没说要打南阳啊。” 沈广雄点头: “就是这个意思。而且我那个朋友还说,这次日本人运的不光是自己的东西,还有从中国人粮仓里抢来的,满满当当的卡车,一辆接一辆。” 林言没接话,只是喝了一口茶。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沈广雄到底是人是鬼,自己接话多了万一露出破绽就不好了。 当然还有那个从来不说话的年轻后生。 正说着,门外响起报童清脆的吆喝声: “晚报!晚报!日本人豫南作战最新战报!国民政府和红党关于新四军最新声明!” 沈广雄朝那个年轻后生努了努嘴,后生跑出去,不一会儿拿回来一份晚报,油墨还带着潮气。 沈广雄接过来,先扫了一眼头版,然后递给林言。 林言展开报纸。 头版头条是国民政府的声明,措辞强硬,说新四军“叛变在先,袭击友军在后”,要求红党“严惩祸首”。 底下是红党的回应,质问国民政府“为何封锁消息”“为何拒绝调查真相”。 然后是几条社会新闻,中储银行被炸案的后续调查,法租界公董局再次向日本领事馆提出抗议,要求交出迪帕克。 第二条是豫南会战的最新战况,说日军第11军从信阳、罗山、确山三路出击,已经突破国军第一道防线,正沿平汉铁路向南推进。 旁边配着一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日军步兵在雪地里行军。 林言简单扫了一眼便把报纸递给克莱尔,他不敢多看,只是把内容牢牢记在心里。 他知道豫南会战的情况不对劲。 第641章 大内畅三和井上日召夜谈 吃完饭后,林言也没有做过多逗留,告别后驾车离开。 两家相距不远,刚拐入永民巷就遇到了 卖报的报童,停下车招呼报童买了一份报回家了。 回到家,林言摊开报纸,仔细看豫南会战的战报。 战报上还是沿用日本人的“豫南作战”称呼,但针对日军进攻的时间点还是写得很详细。 日军三路钳形攻势,还是老套路,但日本第3师团率先于24号发起攻势,其他两路是25日才开始进攻。 但看第五战区的应对并没有从从容容,更像是不知道日军的具体部署。 不会啊。 这时候戴雨浓可是有第11军的密码本的啊,怎么着也不至于撤退和阻击都会是损失最大的选择啊。 难道是故意的?故意卖个破绽? 林言想不通。 得再看看。 就在此时,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迪帕克已被76号处决,陈已同意放过四爷。望舒。” 好,太好了! 迪帕克一死,76号和岩井英一就绑在一条船上了,放过新四军也属于正常,就看接下来陈默群怎么操作了。 迪帕克毕竟是个法国人,出这么大的事,法租界公董局不可能坐视不管。 不过这些都跟自己无关了。 ......... 与此同时,长崎的夜空下,大内畅三和井上日召正坐在海边的一块巨石上,海浪拍打着脚下的巨石,星光若隐若现。 “院长,感谢你能回来看我。”井上日召率先开口,“希望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我还活着。” 大内畅三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把你叫到这来聊天不是听你说丧气话的,我考虑了很久,你现在的情况其实有解法。” “有什么解法?每天饿肚子,幸恵她流产后很虚弱,能不能挺过这个冬天都不好说,她如果走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井上日召抬头望了望天,码头的灯光映照下,头上的白发已经有了不少。 大内畅三笑了笑: “说到底就是饿肚子的事,现在长崎的物资匮乏,但各地都有黑市,只要有钱买到粮食都不成问题,只是你现在的身份特殊,是勋荣伤兵,随时被人盯着,但你可以去别的地方买粮食啊。 谏早、大村、岛原甚至更远的福江、平户都行,你完全可以来回跑做生意。 幸恵的情况我了解过了,医生都是按照现在的生活水平说的,要是吃好喝好,身体肯定会恢复的。” “说得容易,没钱怎么做生意?”井上日召还是垂头丧气。 大内畅三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搁在两人之间的石面上。 布袋不大,灰扑扑的,口子用麻绳扎着。 他朝井上日召努了努下巴:“打开看看。” 井上日召犹豫了一下,伸手解开麻绳,袋口一松,里面的东西在码头灯光的映照下泛出暗沉沉的光。 大黄鱼。 一条一条,挤在一起,足足二十多条。 井上日召的手停在袋口,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他抬头看大内畅三,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朝着大内畅三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声音在发颤。 “院长……我之前,我之前对大内院长有误解。是我不好,是我小心眼了。我以为……我以为院长当初是因为放弃我了,才把我送到军队。” 大内畅三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你是我兄弟的儿子,他不在了,你就是我儿子,我不会让你受苦的。” 井上日召直起身,眼眶已经红了,定了定神重新坐回石头上。 大内畅三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次他没直接递过去,而是拿在手里,看了看井上日召。 “这里面是一份存单。”他的声音放低了,“美国花旗银行纽约本部。户头是我的名字,走的是信托契约,受益人是你和我儿子,存了五千多条大黄鱼。” 井上日召的眼睛倏地瞪大了。 “你没听错,五千多条。”大内畅三把信封塞进井上日召手里,“上海这边打仗归打仗,生意归生意。我这些年搞了不少钱,通过上海花旗银行的关系存在他们美国本部。” 他停顿了一下,盯着井上日召的脸。 “你听好了。这笔钱,如果我死了,你继承三成,我儿子继承七成。如果我活着,每年我会往里面再存一些。所以......” 他伸手拍了拍井上日召的肩膀,力道很重。 “所以你必须给我好好活下去。明白吗?” 井上日召捧着那个信封,心里五味杂陈,眼眶中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大内畅三没有劝他,只是坐在旁边,看着远处码头上明明灭灭的灯光。 长崎港的夜很安静,偶尔有汽笛声从海面上传来。 他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白雾瞬间被海风吹散。 “院长……”井上日召突然闷声开口,“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上海出事了?” 大内畅三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不然你为什么突然回国?为什么专门来长崎看我?为什么把这么多钱塞给我?”井上日召抬起头,眼眶还湿着,“院长,我虽然腿废了,脑子没废。” 大内畅三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摁灭在石面上。 “我在上海没什么大事。”他语气平淡,“但帝国的事业快完了,越到后面帝国会越疯狂,我这些钱留在上海根本就不安全,甚至我这份存单留在上海都不安全。 而我的儿子心智还不成熟,他在家族内有很多人盯着,他根本就不可能把这份钱守住,所以你得答应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活到战争结束,活到国内稳定下来,到时候再去找我儿子,把钱给到他手上。” “好。”井上日召脸上的肌肉在颤抖,他随后咬着牙说,“我一定办到,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自己出事,从明天起我就去做一个行商,就做衣服鞋袜生意。” “好,你每次回长崎的时候都带上一些粮食,没人能察觉,家里做饭的时候避着外人,这乱世保全自己是为上策,町内会和在乡军人会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我的老师黑铁泽心也会照看你不用担心。” “是,院长。” “我也要准备登船了,你回去吧。” “哈依!” 第642章 这一次,可以做皮试 林言从初一开始上班,一直到正月十三,他一直关注着豫南会战的情况。 针对这次会战的报道一直没断过。 从正月初六,也就是2月1日,日军被半包围然后全线撤退开始,林言便完全确认了国军这一次没有使用密码本。 太明显了。 如果有密码本,舞阳的日军第3师团便会被围歼,根本不会让对方占领南阳。 还有最后的追击过程,第五战区根本没有在桐柏山各隘口提前设置阻击阵地,更多的是追击战。 还有最后的日军退回信阳便草草结束。 如果密码本在这场战争中起作用的话,信阳便已经光复。 妈的,这个戴雨浓到底在搞什么鬼? 林言一整天都没有好心情,加上当天是2月8日晚上值班,更没有好心情。 而且当天克莱尔还请假了,只有林言一个人。 叹了口气,瘫在沙发上休息。 刚瘫下去没多久,就听到了楼下慌乱的脚步声。 妈的,又来活了。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认命地坐起来。 “林医生!林医生在吗!” 声音急,且不熟。 不是医院的人,也不是常来的那几个。 林言整了整白大褂,推门出去。 走廊尽头,两个汉子抬着一副简易担架快步过来,前面那个穿着短打棉袄,满身泥点子,后面那个年纪大些,胡子拉碴,眼睛红得像是熬了好几宿。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胸口偏左的位置插着一根钢筋,指头粗细,锈迹斑斑,露在外面的一截有半尺长。 血顺着钢筋往下淌,把前襟染成了黑红色。 伤者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呼吸急促而浅,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嘶嘶声。 “林医生,求您救救他!”前面那个汉子一看到林言,扑上来就要抓他的手。 林言侧身避开,顺势扶住担架边沿,低头看了一眼伤口。 钢筋插入的位置在左胸第三四肋之间,靠近胸骨。 没有贯穿,露在外面的长度判断,体内还有相当一截。 呼吸带嘶声,说明胸腔已经破了,气进去了。 最要命的是,钢筋上全是锈,感染几乎是必然的。 “抬进去。”林言没多问,转身推开手术室的门。 两人把担架抬进去,林言让他们把人挪到手术台上。 伤者的身体一动,钢筋跟着晃了晃,伤者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缕血沫。 “怎么伤的?” “工地上……钢筋掉下来,他没躲开。”那个胡子拉碴的汉子开口,“林医生,他是我们兄弟,您一定……” “出去等着。”林言打断他,已经开始戴手套,“别走远,可能需要签字。” 两人退出去,随后值班的护士进来开始准备手术。 林言走到手术台前,俯身观察伤者的面色和呼吸,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到了曾经的高染翔,携南京大屠杀证据来沪的同志,也是钢筋穿过胸膛,死在自己面前。 定了定神,林言开始琢磨手术办法。 钢筋不能直接拔,穿进去的那一截很可能已经伤到了肺,贸然拔出会造成气胸急剧加重,甚至大出血。 必须先开胸探查,控制住出血和漏气,再从胸腔内侧把钢筋退出来。 他给伤者推了一针吗啡,然后用碘酒在钢筋周围的皮肤上涂了一圈。 没有时间做全麻,局部浸润加静脉麻醉已经是最优解。 “听得到我说话吗?”林言低头问。 伤者的眼皮动了动,微微点了一下。 “我现在要把你胸口打开,会有点疼。你尽量深呼吸,别憋着。” 手术刀落下。 林言沿着肋间隙切开皮肤和肌肉,撑开肋骨,胸腔暴露出来。 积血涌出,用吸引器吸掉。 钢筋穿透了左肺上叶,尖端卡在肺门附近,差一点就刺到主动脉。 肺组织被撕开一道口子,漏气明显,每一次呼吸都有气泡从破口冒出来。 万幸,没伤到心脏。 林言先处理肺的破口。 修剪边缘,缝合漏气的支气管和肺泡,然后修补肺组织的撕裂。 做完这些,他才开始处理钢筋。 从胸腔内侧握住钢筋尖端,顺着原来的方向慢慢退出去。 锈蚀的钢筋擦过胸壁,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退到体外的那一刻,林言把它丢进弯盘,叮当一声。 然后冲洗胸腔,确认无活动性出血和漏气,放置胸腔闭式引流管,逐层关胸。 最后一针缝完,林言松了口气。 血压偏低但稳定,脉搏比进来时有力,命保下来了。 他摘下手套,打开手术室的门。 外面两个汉子立刻站起来,眼神里全是忐忑。 “命保住了。”林言说,“但钢筋是锈的,感染风险很大。我给他用磺胺,先观察四十八小时。你们去办个住院手续,人不能搬走。” 两个汉子连声道谢,胡子拉碴的那个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票子要塞给林言,被林言挡了回去。 在医院的病人,林言理论上是不收费的,而且这人一看就是穷人,没必要。 “去一楼找值班护士,办手续。” 说完他转身往办公室走。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袁敬宝】 【职务:新四军第4支队第8团第1营政委】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袁敬宝伪造身份进入法租界后以建筑工人身份掩护,手底下的工人一大半是新四军人员,还有一部分是红党外围。 2,因为太累了,半个小时前被掉落钢筋刺中胸口。】 简简单单的两个信息,让林言心头一震。 他知道,送袁敬宝来的人都是红党的人,都是同志。 现在他们是安全的,但因为纪律要求,他们都是单线联系,不能横向联系,拿不到青霉素。 看来,只能动用自己手里的青霉素了。 这一次,比之前给秋尚福使用青霉素的条件好多了,在自己的地盘,可以做皮试。 正想着,便看到护士把袁敬宝转移到了2号病房。 林言停下脚步,跟了过去。 看着护士把袁敬宝安顿好,挂上吊瓶离开后,这才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注射器,从生理盐水的瓶子里抽了一点,然后心念一动从储物空间拿出一瓶青霉素。 第643章 大内畅三暴怒 将生理盐水注入青霉素瓶,兑好后,抽了一点,来到袁敬宝身旁,拿起他的手臂,捏起一点皮然后用注射器给他注入少许青霉素溶液。 做皮试的时候,明显能感觉到有些许发烧。 做完这一切,林言赶紧将注射器收起来。 下一秒病房门被推开。 胡子拉碴那位进来了,见到林言对他点了点头,说:“林医生,你还在?” “嗯,刚才我发现他有点发烧,今天晚上得一直盯着,直到完全脱离危险。”林言赶紧编一个说辞。 那人上前握住林言的手:“林医生,像你这样负责任的医生现在太少了。” 林言没有说话,只感觉到对方虎口的老茧,磨得自己生疼。 半个小时过去,袁敬宝的呼吸平稳了些,面色也从灰白转为苍白,嘴唇上有了点血色。 皮试部位没有红肿,没有硬结,一切正常。 林言直起身,探了探袁敬宝的温度,然后朝那个胡子拉碴的汉子使了个眼色,低声道:“你出来去弄点热水来,他还需要付一下。” “是!”胡子拉碴的汉子机械式地答应,然后出门了。 这一听就是军队里养成的习惯。 不能耽搁,林言赶紧把另一瓶青霉素兑了,全部抽入注射器,等胡子拉碴的汉子回来后,这才拿着注射器光明正大地将溶液注入吊瓶。 注射完后,对胡子拉碴的汉子说: “我给他加了一点药,接下来你要做的就是给他物理降温,擦额头和手脚,不要移动胸口,明白吗?” “明白。” 胡子拉碴的汉子没有任何怀疑,便开始忙碌起来。 林言守到凌晨3点过,袁敬宝完全降温了这才安心离开,回到办公室倒头就睡。 早上9点,林言再找机会给他安排了两瓶青霉素,这才安心下班。 四瓶青霉素下去,袁敬宝的病情肯定问题了,没了感染风险。 只是自己储物空间的青霉素只剩下两瓶了。 .......... 另一边 大内畅三在自己办公室内看着豫南作战的战报,又看了军部的通报,嘴里连说三个“八嘎!” “八嘎,八嘎,八嘎!这个狗日的圆部和一郎,出这么大疏漏,还没有被革职,真是见鬼了。” “还有,第五战区的国军都是猪吗?拿着密码本都打成这样?” “不行,得抓紧时间要钱。” 大内畅三赶紧拿出纸和笔,写了一封信,然后叫来江谷利美:“把这封信尽快送到伊原武雄手上,让他尽快安排催一下,最起码把燕麦和黑豆的钱给我们结了。” 他顿了顿,“你亲自去,见到伊原武雄后,单独向他转达,这段时间要时刻注意,南田洋子和陈默群随时可能对他下手,要稳住。” “哈依!” 送走江谷利美后,大内畅三继续开始研读豫南作战的战报,开始推演。 越推演越觉得不对劲,良久后一拍大腿道: “妈的,国军压根就没有用密码本啊,不然也不至于才杀这点人啊,怎么搞的?” 大内畅三很不解,为什么有密码本不用。 难道是那位拿到密码本还没给到国府手中? 不至于啊! 等等。 大内畅三拿起报纸看向此前关于新四军和国军冲突的报道,再次一拍大腿道: “妈的, 原来问题出在这里啊!归根结底那位是红党的人,国军早就对新四军蠢蠢欲动,这个时候那位必然会以密码本为筹码和国府谈判,结果国府那边不吃这一套。 哎,这不行啊,这么搞圆部和一郎什么时候才能倒台啊?” 大内畅三苦涩一笑,如今到了这个局面他也没有办法。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既然那位那边没有指望了,就只有自己想办法对付南田洋子和陈默群了。 迪帕克事件! 大内畅三突然想到前几天下面人给他送来的情报,说迪帕克极有可能是76号抓的,现在可能人都没了。 得查,得好好查。 “来人!” “院长。”副官小跑进来。 “去,查迪帕克事件,确定一下有没有证据证明跟76号有关系。哪怕是花钱买也要以最快的速度调查清楚。” “哈依!” 副官离开后不到一个小时便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双手奉上。 “院长,黑市花费3条大黄鱼买的,证据齐全,包括关押地点,包括杀人分尸过程,以及相关人员的名单,一应俱全。” “好,好,好。”大内畅拿过文件袋,打开开始翻看证据,确实齐全,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很好,这三条大黄鱼花得值。” 拿到这些证据后,大内畅三就放心了。 如果南田洋子和陈默群一出手,那他也跟着出手,直接让对方疲于奔命。 ......... 2月15日,正月二十。 上海的天阴着,看起来快下雨了。 林言一大早到医院,先去病房看了袁敬宝的情况。 四瓶青霉素下去确实起了效果,没有感染,伤口愈合良好,引流管昨天拔了,人已经能扶着床沿慢慢坐起来。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袁敬宝正靠在床头,胡子刮了,脸色虽然还带着苍白,但精神明显比前几天好了。 那个胡子拉碴的汉子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 “林医生。”袁敬宝见他进来,微微点头。 林言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看了看胸口的敷料。 干燥,没有渗液,周围皮肤颜色正常。 他又拿起听诊器听了一下双肺,呼吸音清晰,没有啰音。 “恢复得不错。”林言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今天可以出院。” 袁敬宝和那汉子对视了一眼,然后开口:“林医生,感谢您这几天的照顾。我这个伤,还得养一段时间。在上海开销太大,我打算回乡下。” 他顿了顿,语气很自然: “麻烦您给开个证明,证明这个伤是钢筋砸的。” 林言看了他一眼。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回乡下养伤,合情合理。 钢筋伤的证明,可以用来应付路上的盘查,也可以用来跟地方上交代。 第644章 院长?你早就猜到了? 但林言心里清楚,袁敬宝是新四军第4支队第8团第1营的政委,他手底下几十号工人,一大半是新四军的人。 他这一走,是去归队,也是去安排下一步的转移。 这个套路,林言太熟了。 新四军人员进上海,安排身份,潜伏,等时机,然后转移。 袁敬宝这个伤员身份,是最好的掩护。 只不过这一次,他是真受伤了。 “好。”林言没有多问,转身回办公室。 他坐在桌前,拿出一张慈心医院的诊断证明单,提笔写下:袁宝,男,三十四岁,因建筑工地钢筋坠落致左胸贯穿伤,经手术救治,现生命体征平稳,建议休养两个月,避免重体力劳动。 他住院的证件上就是袁宝,把中间的敬给删掉了。 底下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医院的外科章。 写完之后,他拿着证明回到病房,递给袁敬宝。 袁敬宝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折好,放进贴身的内袋里。 然后他伸出手,握了握林言的手。 “林医生,大恩不言谢。” 林言感觉到他手心里的老茧,比上次那个胡子拉碴的汉子还厚,虎口的位置硬得像一块石头。 “回去路上注意安全,不要颠簸。”林言说。 袁敬宝点了点头,朝那个汉子使了个眼色。 汉子从床底下拿出一个包袱,里面大概是袁敬宝换下来的那身工装。 两人没有再耽搁,跟林言道了别,从医院的侧门出去了。 林言站在窗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弄堂口。 袁敬宝走得很慢,一只手护着胸口,另一只手被那汉子虚虚地搀着。 两个人混在正月里走亲访友的人群中,很快就分辨不出来了。 就在此时,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经核实,大内畅三于黑市购买76号杀害迪帕克证据。另,新四军人员转移预计于3月底完成。望舒。” 新四军人员转移的速度加快了,3月底就能完成,确实不错。 但这个大内畅三购买76号杀害迪帕克的情报,这是一个不安定因素啊。 不过现在陈默群联合南田洋子搞大内畅三,大内畅三反击确实在理,但不能让他把这个情报爆出来。 眼下法租界和日本人双方因为那场官司的事,搞得不愉快,如果迪帕克的事情爆出来,76号就会陷入水深火热。 76号的陈默群现在稳稳的还好,一旦他压力太大就只能找机会转移矛盾。 无论是对军统下手,还是对红党和新四军下手都是不好的。 眼下还是不要节外生枝。 看来,得给大内畅三发个电文,让他不要轻举妄动,一切等到4月初再说。 当天晚上下班后,林言开车出医院便拿出储物空间的二号电台和电瓶给大内畅三拍去了电文。 .......... 大内畅三这边正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因为他刚刚又收到一个不好的消息。 那就是岩井英一对他很不满,已经在派人调查他了。 而原因竟然是对方来找他借钱的时候,他不在。 完全是无妄之灾。 人倒霉的时候,真是喝水都塞牙缝。 他现在是在想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如果去讲和,那就得搭上钱,这肯定接受不了。 如果不去讲和,对方还要调查,那就只能让对方先遭殃。 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迪帕克被杀的证据放出去,到时候76号和岩井英一都跑不掉。 妈的! 跟他爆了! 大内畅三刚刚下定决心,这时候副官拿着一份电文过来了。 “院长,最新电文,江谷利美离开的时候交代了,收到立刻送来没有备份留底。” “哦?” 大内畅三接过一看,是哪位的电文,赶紧回到办公室,拿出那份《啼笑因缘》开始译电。 译电完成,就一句话。 “如需曝光迪帕克时间,请等到4月1日,另,密码本已到戴手中,静候消息。” 看到这段话,大内畅三只感觉自己身体被抽空。 自己刚刚拿到迪帕克被杀的证据,那位转头就知道了。 而且自己刚刚怀疑密码本没有送到,那位转头就来安抚自己了。 不对劲,完全不对劲。 自己身边也有那位的人? 他想到了那位送电文的副官,然后摇了摇头。 不能动手,至少现在不能。 那位还是太重要了。 自己赚再多的钱,最终也要回国的,一旦和那位关系搞僵,凭借那位在日本本土的关系,自己也寸步难行。 只能装不知道。 一切按照他的安排,4月1号之后再发难。 只希望,这段时间南田洋子和陈默群都不要有动作,还有那个岩井英一不要真查出点什么。 定了定神,他又看了一眼那句“密码本已到戴手中”,然后自言自语道: “哟,密码本现在才送到?难道红党和国党又谈判好了?” 当天晚上,大内畅三总算睡了个安稳觉,第二天一早江谷利美回来了。 江谷利美回来后第一时间来见他。 “院长,伊原武雄那边说了,他会随时注意,另外燕麦和黑豆的钱会尽快支付。”江谷利美顿了顿,话锋一转,“对了,回来的时候刚刚收到一个消息,说美国总统罗斯福的代表居里于24日在重庆会见周恩来,了解了国军对新四军做的事,当场表态,国共纠纷不解决就切断援助。”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大内畅三笑道。 “院长?你早就猜到了?” “对。”大内畅三把那份电文递给江谷利美, “你看,那位的电文,他可是对我了如指掌,说密码本已到戴手中,当时我就在想,豫南作战为什么国军不用密码本。现在想通了,在24号之前密码本压根就没到戴雨浓手中,现在美国人来调解,双方就坡下驴,这才把密码本送过去。” “院长,这么说那位可能跟红党高层有直接联系?”江谷利美打了个冷颤。 “是的。”大内畅三叹了口气,“我早就是说过,战争不过是大人物的游戏罢了,你看那位和红党高层有关系,还能直通戴雨浓,还跟东京有关系。所以,我们一天费那么大劲干嘛?” 第645章 江苏农民银行惨案 3月7日,正月三十。 上海的早春还很冷,梧桐树上光秃秃的,但弄堂口的早餐摊子已经热闹起来,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的热气在冷风中飘得很远。 林言吃完早饭一大早到医院,桌上摆着今天的报纸,他顺手拿起来翻到头版,一行黑体大字赫然在目: “蒋委员长发表宣言:以后再亦决无剿共的军事。” 林言的手停在报纸边沿。 这话说得够重。 他往下看,报道里说蒋在当天的讲话中表示,“国共两党同为革命政党,不应自相残杀”,并称“对中共问题,应以政治方式解决,以后再无剿共军事”。 变得够快的。 林言继续往下翻,在第二版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美国总统罗斯福的代表居里,于2月24日在重庆会见了周恩来。 会谈中,周恩来向居里详细说明了国军对新四军采取的行动,居里当场表态:国共纠纷不解决,美国将切断对华援助。 林言把报纸放下,靠回椅背。 原来如此。 这是为了援助不断,跟美国人表演呢。 继续往下看,发现角落里有一个新闻“畑俊六接任中国派遣军总司令”。 好! 这个畑俊六算是日本的世家大族的,他上任的话,伊原武雄和大内畅三稳了一半了。 之前大内畅三的同文书院被76号和梅机关包围,就是靠这个人的关系解围,这么一来只要圆部和一郎出一点错误就会被替换。 真是完美。 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黄东平对着林言喊道:“林医生,克莱尔,赶紧跟我走,带上手术箱,快!” 黄东平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白大褂都没来得及扣。 他身后还跟着三个外科医生,个个手里拎着手术箱,表情严肃。 黄东平说完转身就往楼下跑。 林言和克莱尔对视一眼从桌上抄起手术手套塞进兜里,克莱尔已经提起手术箱,一起跟了出去。 林言和克莱尔上车跟在黄东平车后面,驶出了慈心医院。 去的地方是江苏农民银行。 江苏农民银行在法租界边上,靠近爱多亚路。 那个银行跟重庆方面有往来,算是国府在沪金融网络的一个节点。 车拐进爱多亚路的时候,林言远远就看见了黑烟,周围有巡捕房的巡捕在维持秩序。 银行的门面还在,但玻璃全碎了,门口歪着一辆黄包车,车夫倒在路边,身上盖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棉袄下面是暗红色的血。 林言一脚刹车,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空气里全是火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味道,刺鼻,发呛。 银行大堂的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穿长衫的、穿西装的、穿制服的,有的趴在柜台上,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蜷缩成一团。 血从柜台后面流出来,顺着地砖的缝隙淌开,汇成暗红色的一滩。 林言蹲下身,扫了一眼最近的一个人。 四十来岁,戴眼镜,西装马甲,胸口中了两枪,瞳孔已经散了,皮肤冰凉,没了脉搏。 他合上那个人的眼皮,站起来,继续往里走。 克莱尔跟在后面,打了个冷颤。 黄东平已经蹲在柜台边上给一个伤员压迫止血。 “这边。”黄东平喊了一声,“活的!” 林言快步走过去。 柜台后面一个年轻职员,二十出头,腹部中弹,肠子从伤口露出来一截,双手死死捂着,脸色白得像纸,嘴里含含糊糊地喊“救命”。 林言蹲下来,从兜里掏出手套戴上,先把露出的肠管轻轻推回去,然后拿纱布垫压住伤口,用绷带在腰上缠了两圈。 “这个先送车上,回去开腹。”他头也不抬地吩咐。 克莱尔已经在旁边给另一个伤员包扎了。 那是个女的,银行柜员,左臂被打断了,骨头露在外面,但人还清醒。 克莱尔一边包扎一边跟她说话,让她别睡。 林言继续往里走。 大堂后面的走廊里还有三具尸体,全是后脑中弹,像是被逼着往里走然后从背后开枪。 血溅在白色的墙面上,一道一道的,像谁拿红漆胡乱泼过。 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里,一个中年男人靠在墙上,大腿根部中弹,动脉可能破了,血正在往外涌。 他还没死,但脸色灰白,嘴唇在抖。 林言扑过去,用拳头压住出血点,另一只手从箱子里摸出止血带,在大腿根部紧紧扎上。那人疼得喊了一声,林言按住他:“别动,再动你就没命了。” 外面传来克莱尔的喊声:“师父,这边还有一个!” 林言转头扫了一眼,地上躺着个穿制服的保安,胸口一个弹孔,但位置偏右,没打中心脏。 林言冲克莱尔喊:“给他加压包扎,送医院!” 现场处置了二十来分钟,能救的都做了止血和包扎,死的已经没救了。 黄东平数了数,一共十一个伤员,六个当场死亡。 两辆车来回跑了两趟,才把人全部拉回慈心医院。 林言没有跟车回去,他留在了最后面。 还有一个伤员躺在银行后面的弄堂口,腹部中弹,肠管外露,情况比柜台后面那个还严重。 救护车已经走了,林言让人从医院又调了一辆车过来,但时间来不及。 他蹲在弄堂口,就着昏暗的光线,直接开始手术。 消毒,铺巾,局麻,开腹。肠管破了三处,内容物漏了满腹腔。 林言一个一个地修补,冲洗,引流。 克莱尔做完前面那个伤员的包扎后跑过来,蹲在旁边给他递器械。 师徒俩一句话没说,手底下配合得像一个人。 关腹的时候,林言直起腰,看了看弄堂口外的大街。 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几个法国巡捕站在远处指指点点。 围观的人群围了好几层,踮着脚往里看。 林言把伤员交给赶来的担架队,站起来,摘下手套,对克莱尔说:“快,回慈心医院。” 眼下这个人手术了,暂时稳住了,但之前送回医院的还有一个胸口枪伤的,除了自己和克莱尔其他人不敢下刀,得尽快回去。 第646章 一根绳上的蚂蚱 与此同时 陈默群正在办公室内低着头,他对面的影佐祯昭已经指着他鼻子骂了10分钟。 “你不说话什么意思?我安排你查新四军,你带人去江苏农民银行杀人,你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影佐祯昭骂完还是不解气,但这一次他没有动手。 “影佐机关长,这事你听我解释。” “好好好,我坐这听你解释。”影佐祯昭扯过椅子坐下,“解释啊!” “是这样的,我这么做完全是为了帝国的利益,你看现在战局紧张,后勤更紧张,唯有经济上成功才能真的扭转局面。而要在经济上获得成功,中储券的发行就是重中之重。 我现在突袭江苏农民银行,就是为了告诉所有人,重庆的银行也不安全了,那些法币以后就是废纸。 只要法币失去地位,中储券就成了理所当然的选择。” 陈默群说到这里,额头上的汗珠已经出来了。 影佐祯昭看了一眼陈默群,冷哼一声: “你就是担心对新四军动手,然后被红党地下党盯上是吧?” “机关长,属下绝无此意。” 陈默群赶紧低下头。 影佐祯昭的气也消了一半,沉默良久后说:“现在你也腾不出事了,接下来军统肯定要找76号的麻烦,让你的人最近注意安全,少死几个。” “是,机关长。” 陈默群还是没抬头。 影佐祯昭没有搭理他,起身拂袖而去。 看着影佐祯昭离去的背影,陈默群松了口气。 至少现在影佐祯昭还不知道他和岩井英一的私下交易,也不知道他这次袭击江苏农民银行就是为了争取时间。 只要76号忙起来,梅机关就没办法催他对新四军和红党动手。 等影佐祯昭走远后,他叫来秋尚福。 “秋尚福,备车,去见岩井英一。” “是!” 半个小时后,陈默群在岩井公馆的沙发上坐下,接过侍从递来的茶,没喝,直接搁在了茶几上。 岩井英一坐在对面,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着陈默群那张写满疲惫的脸。 “岩井先生,我现在承受的压力太大了。”陈默群开口,“就在刚才,影佐机关长到76号,劈头盖脸骂了我十分钟。说我不该动江苏农民银行,说他把查新四军的事交给我,我却带人去杀银行职员。” 他顿了顿,抬眼看岩井。 “我顶住了。我没有把您说出来。” 岩井英一没接这个话茬。 陈默群来干什么,他心里清楚。 诉苦是假,要价是真。 76号刚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军统的报复马上就到,压力是有,而陈默群是用这个来找自己拿补偿。 “陈先生。”岩井英一开口,语气不急不缓,“你的付出,我不会忘。”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回来递给陈默群。 “事成之后,我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以后通力合作,不分彼此。” 陈默群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一页纸。 上面写了三个名字,后面附了简短的备注。 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第一个名字,梅机关安插在76号情报科的;第二个名字,梅机关安插在行动队的;第三个名字,特高课的,潜伏在76号电讯处。 三个人。 两个梅机关,一个特高课。 陈默群把纸折好,放进内袋,抬头看岩井。 “多谢。”他说,“这三个人我不会动。我会慢慢把他们边缘化,不给岩井先生惹麻烦。” 第647章 戴的安排 “褚董事。”林言转身把那份名单递给对方,“11个人救回来6个,现场死了多少我没有统计。” 褚万霖接过名单看了之后,沉声道:“现场死了9个,加上这5个就是14个人,这帮76号的杂碎,这些人都是普通人啊!” 也不怪褚万霖生气。 之前76号的人杀的人都是特务,都是青帮分子,巡捕房他们去收尸也就罢了。 现在他们直接杀冲入银行杀人,杀的都是普通职员,都是平头老百姓,这就有些过了。 这可是动摇法租界治安的事件。 普通人恐慌了,法租界的有钱人可就要外逃了,他们一旦外逃那法租界的税基就动摇了。 褚万霖沉默良久后,拍了拍林言的肩膀,说: “你也要注意安全,现在法租界也不安全了。” 看着褚万霖离去的背影,林言叹了口气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坐下休息。 做了两台手术,一点情报都没有,足以见得这两个人都是没有身份的,而他们却遭受了无妄之灾,确实唏嘘。 抓起一大早没来得及看的报纸,报纸上的内容还是之前的新闻延伸,没什么特别的。 就在看到最后的时候,发现一条关于日军主动放弃武宁,同时临川、鹰潭,征集民夫修路的新闻。 啥情况? 日本人下一步不是应该攻打上高吗? 虽然记不住时间,但绝对不会往临川、鹰潭方向进攻啊。 临川、鹰潭是东,上高是西。 日本人这是搞佯动掩护啊。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戴雨浓会不会出手。 要是出手的话,第11军起码多损失一万人。 不过,林言对戴雨浓已经没太多信心了。 .......... 与此同时,戴雨浓刚看完毛人凤送来的日机轰炸重庆的损失报告。 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 重庆的惨状他见得多了,但每次看到数字汇总上来,还是压不住那股闷火。 一百多条命,五百多间房,说没就没了。 “齐五,第11军的密码本能破译日军飞机的动向吗?” “戴主任,不行。”毛人凤摇了摇头,“负责轰炸的是日军陆海军航空兵,他们只有在协同第11军作战的时候才会有沟通,而且用的密码本也是单独的,我们暂时无法破译。” 戴雨浓点了点头,然后继续问:“日军最近动向呢?” 毛人凤翻开随身带的文件夹,抽出几张电文抄本,递过去。 “据我们掌握的情况,日军最近在赣北方向有大规模调动。表面上看,第33师团在武宁、临川、鹰潭一带征集民夫修路,有向东进攻的态势。但内部电文显示,这只是佯动。” 戴雨浓接过抄本扫了一眼。 毛人凤继续道: “真实目的是向西。第33师团尚未调走,新调来的独立混成第20旅团刚到南昌,日军想趁这个兵力交接的窗口期,对上高方向发动突袭,消灭第九战区在这一带的有生力量。” “第九战区那边怎么判断的?” “他们目前判断日军是往东打。武宁、临川、鹰潭的佯动做得太像了,加上民夫征集规模很大,九战区把主力往东调了一部分。” 戴雨浓听完后点了点头,起身来到毛人凤面前,把那份文件抽过来,拍了拍毛人凤的肩膀: “去,把负责电文的人带到我办公室等着,随时准备动身。” “一个多月前时机不对,现在时机正好,这一次我们的密码本要起决定性作用,现在我得去觐见委员长。” “是,戴主任。” 毛人凤赶紧颔首离开。 他知道戴雨浓安排的用意。 如今整个第九战区完全没搞清楚日军的真实攻击方向,一旦真打起来必然会左支右绌,哪怕胜利也是惨胜。 这个时候,戴雨浓提前觐见委员长,把敌人的意图提前告知,并且加上自己的人去第九战区指挥部提供情报支持。 这么一来,战役胜利的最大功劳就是军统。 完美。 两个小时后,戴雨浓回来了,对着毛人凤在内的一群人高声说道: “各位,委员长呢说了,情报工作做好了可以抵得了千军万马。” “从现在开始,你们要断绝和外界的一切联系,包括你们的父母孩子,你们的亲朋好友,直到战役结束。” “能不能做到。” “能!” 所有人高呼。 毛人凤见气氛还没到位,赶紧高举右手,喊道:“宁静、忍耐、伟大、坚强。” 这八个字是当初戴雨浓定下的特工人员修养信条。 随后,所有人同时高举右手,齐声喊道:“宁静、忍耐、伟大、坚强。” 戴雨浓点了点头,说:“去吧,我等待你们的好消息。” 送走毛人凤等人后,戴雨浓对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戴主任。” “从现在开始,安排各大报纸报道日军罪行,特别是在临川、鹰潭一带征集民夫的暴行,明里暗里暗示日本人要对东边发动进攻。那些笔杆子,那些爱骂人的文人都给我安排上。” “是!” “还有,毛人凤离开重庆的事情严格保密,任何人都不能泄露。” “是!” ............ 3月15日,林言一大早到医院,先去办公室翻了翻桌上的早报。 报纸是昨天定版的,头版还在分析日军在临川、鹰潭一带征集民夫修路的意图,社论标题是“赣北日军异动,东线防务亟待加强”。 底下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民夫在公路边挑土,旁边站着日本兵。 跟在后面的是国府指控日军强征民夫的暴行,表示要在东线给日军迎头一击。 林言扫了两眼,把报纸翻到第二版。 第二版是国际新闻,罗斯福发表讲话,说美国将继续支持中国抗战。 第三版是社会版,法租界公董局又发了一则公告,说近日将加强租界内的人口登记,要求各住户配合巡捕房查验。 他把报纸放回桌上,没太当回事。 过了一会儿,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报童的声音从弄堂口一路喊进来,清脆而急促:“号外!号外!日军突袭赣西!第九战区急调主力西援!” 第648章 爆!必须爆! 林言抬起头。 克莱尔已经从楼下跑上来了,手里举着一份号外。 他把号外摊在林言桌上:“师父,你看!” 号外头版只有一行粗体大字:“日军强渡锦江!第九战区急调主力西援!” 底下是一段简短的战报: 日军第34师团主力于今日凌晨在飞机大炮掩护下强渡锦江,攻势凶猛。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部已紧急下令东线主力回援,但日军推进速度极快,前锋已逼近上高城郊。另据消息,日军第33师团及独立混成第20旅团同时从两翼策应,总兵力约四万余人。 林言拿起号外,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早报。 早报还在说日军往东打,号外已经在说日军往西打了。 早报是昨天定版的,号外是今天凌晨加印的。 两份报纸摆在一起,一份说东,一份说西,像是两个人在吵架。 克莱尔在旁边嘟囔了一句:“这报纸也太不靠谱了,昨天还说东边,今天就西边了。” 林言没接话,把两份报纸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几秒。 确实挺有喜感的。 但笑完之后,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号外上没有提第九战区的具体应对,只说“已紧急下令东线主力回援”。 如果戴雨浓提前介入,有密码本的情报支持,回援就是有准备的调动。 如果没介入,那就是被日军牵着鼻子走,仓促之间左支右绌。 从时间上算,日军今天凌晨强渡锦江,第九战区如果提前拿到情报,应该已经完成了初步部署。 上高那边,可能已经挖好了工事等着日军来。 希望戴雨浓这一次不要让自己失望。 林言把号外折好,放在早报上面,两份报纸叠在一起,一东一西,一旧一新。 “师父,你说这次谁能赢?”克莱尔问。 林言想了一下:“看第九战区回援的速度。” “那要是回援慢了?” “那就是第二个豫南。” 林言说完叹了口气,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还在想这一次战局的情况,克莱尔开口了: “师父,我下午要请个假,我老丈人的侄子,就是年夜饭那天你见过的那个,下午要送他出上海,老丈人说我去的话会方便一点,关口不会为难。” “请假就请假,说那么多干嘛,我又不是不批。”林言看了一眼克莱尔很无语。 “多谢师父。” 克莱尔脸上全是傻笑。 上午不算忙,结果克莱尔一走下午就忙了起来。 做了两台手术,走出手术室已经是下午3点,刚喝了口水,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新四军1200余人已经全部完成转移,感谢青鸟付出。望舒。” 好! 比预想的提前了半个月。 这期间也没有发生任何意外,岩井英一是出了大力的,到时候钱还是得给他。 不过在这之前,得通知大内畅三,让他把迪帕克的事情爆出来了。 下班后,林言拐出巷子后,从储物空间拿出二号电台和电瓶,给大内畅三发去了电文。 .......... 此时的大内畅三刚刚接到电话,说第11军已经把钱付到了同文书院的账上。 “这个圆部和一郎真的是,新的战役开始知道把上次的钱付了,这他妈是担心之后遇到问题需要我帮忙,不然这钱他还不会付。”大内畅三随后摇了摇头,“亏钱,但本钱没亏,不幸中的万幸。” 这一次的仓储费和人工费他都搭进去了,虽然不算多,但总归是亏了。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哈依!” 江谷利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文递给大内畅三,“院长,那位的电文。” “好。” 大内畅三接过电文,赶紧拿出那本《啼笑因缘》开始译电。 译电完成后,就一句话:“迪帕克的事情可爆,自己选择。” 看完之后,大内畅三沉默良久后,突然眼前一亮,笑道:“我总算知道那位为什么不让我提前爆迪帕克事件了,他是在等圆部和一郎发动进攻。” “院长,这和第11军进攻有什么关系?”江谷利美适时插话道。 “这你就不懂了吧。”大内畅三一听这话很受用,“那位是红党的人,第11军发动进攻,这一次有密码本加持,圆部会一败涂地,到时候军部肯定会大怒,自然会安排梅机关要求76号对军统进行报复。 这个时候,迪帕克事件爆出来,加上一把火,76号会疲于奔命。 这么一来,他们新四军进入上海的人可就有机会逃命了。” “确实如此,新四军有一部分进入上海并不是什么秘密。”江谷利美点了点头,随后压低声音问,“院长,那我们到底是爆还是不爆呢?” “爆!必须爆!你亲自去安排,把情报复制成两份,一份送到公董局手上,一份在报纸上给我铺开。” “哈依!” 江谷利美颔首后离开去办了。 大内畅三只感觉神清气爽,抄起武士刀出办公室,在院子里开始舞刀。 一套舞完,他发现自己的刀技又进步了。 他收起刀,坐在石凳上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江谷利美已经在一旁候着了。 见他睁开眼,江谷利美微微颔首: “院长,证据已经送到了公董局董事路易·贝当手上,他和雅克·西蒙的关系很好,肯定会找76号麻烦的,报纸上的消息明天一早就能见报。” “路易·贝当又成了公董局董事了?” 众所周知,之前路易·贝当被踢出公董局。 “是的,维西法国政府的首相就是他们家族的,路易·贝当也因为这层关系直接回到了公董局,据说用不了多久就会成为副总董。”江谷利美如实汇报。 “好,好,好,风水轮流转啊这是。”大内畅三叹了口气,“按照这个情况往下走,亨利·莫里哀差不多要退居二线了啊。” “院长英明,外面确实有这个传言,据说这个亨利·莫里哀已经在卖他法租界的房子,估计是要离开上海了。” 第649章 陈默群又被打了 第二天一早,林言刚到医院,还没进办公室,就听见走廊里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比平时嘈杂得多。 几个护士凑在挂号处窗口,手里攥着同一份报纸,指指点点。 连挂号处的老张都没在忙,探着身子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林言走过时,隐约听到“76号”“迪帕克”“分尸”几个词。 他快步上楼,推开办公室的门。 桌上已经摆着今天的报纸,头版下半版被一整篇报道占了去,标题又黑又粗: “法籍律师迪帕克惨死76号内幕:绑架、枪杀、分尸灭迹,证据确凿指向沪西特务机关。” 林言拿起报纸,往下看。 报道写得极为详尽,像是有人拿着内部文件一字一句抄出来的。 时间、地点、参与行动的人员名单、关押迪帕克的具体地点、执行枪决的经过,甚至包括尸体被肢解后分送不同方向处理掉的细节,一样不落。 报道末尾附了一段编者按,措辞极为尖锐,直接点名76号是“日方操控的恐怖组织”,说迪帕克之死是“对法租界治外法权的公然践踏”。 林言慢慢把报纸放回桌上。 大内畅三动手了。 今天早上见报,76号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他坐下来,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看底下的后续报道。 第二篇是法国驻沪总领事的声明,说“已向日本驻沪总领事馆发出第三份照会,要求日方在二十四小时内交出涉案人员,否则法租界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 底下还有一段,说公董局董事会今天上午将召开紧急会议,讨论“对日方在租界内一切非法活动的应对方案”。 林言翻到第二版,上面是社会各界的反应。 法租界商会发表声明,说76号的行为“已严重威胁租界内所有居民的生命财产安全”,要求公董局“立即采取行动”。 几个法租界的华人团体也发了声,措辞没那么激烈,但意思差不多。 第三版是国际新闻,英美两国驻沪领事馆都表示“密切关注”。 路透社发了一条短讯,说伦敦方面已经注意到上海法租界的紧张局势,正在评估是否需要对在沪英侨发出安全提醒。 林言把报纸叠好,放在桌上。 走廊里的议论声还在继续,几个刚来上班的医生也在翻报纸。 克莱尔还没来,估计还得踩点才能到。 林言站起来,走到门口,正好看见黄东平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也拿着一份报纸。 “林医生,看了吧?”黄东平走过来,压低声音,“76号这次捅大篓子了。” 林言点头:“迪帕克的事,之前就听说了,没想到背后是76号干的。” “何止是干。”黄东平把报纸抖了抖,“抓人、杀人、分尸,一条龙。这哪是特务机关,这是土匪窝。法国人这回是真急了,公董局昨天晚上开紧急会议,据说要讨论是不是把76号在法租界的所有联络点全封掉。” “封了有什么用,他们人又不在法租界。” “那也得表态啊,不然法租界成什么了?日本人想抓就抓,想杀就杀,以后谁还敢住这儿?”黄东平叹了口气,“我听说好几个住在法租界的有钱人已经在打听搬去香港的事了。税基一动摇,公董局比谁都慌。” 他说完拍了拍林言的肩膀,往楼下走了。 林言回到办公室坐下。 他拿起报纸又看了一遍那篇报道,目光停在“分尸灭迹”四个字上。 大内畅三在黑市买的那份证据里,连这个都有?那说明76号内部有人把过程全记下来了,而且流了出来。 能接触到这种级别证据的人不多,要么是行动队的核心人员,要么是陈默群身边的人。 不过这些跟他没关系了。 这篇报道一出,76号接下来的日子会很难过。 法国人会施压,日本人要应付,梅机关会问责,陈默群得花大量精力去灭火。 而岩井英一那边也跑不掉。 就看他们怎么应对了。 这些情况越乱越好。 ........... 另一边,陈默群上班刚推开办公室的门,就看到影佐祯昭背对着他站在窗前。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影佐已经转过身来,一步跨到他面前,反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陈默群的头偏向一侧,嘴角立刻渗出一丝血。 他没躲,也没抬手去擦,只是低着头,站在原地。 影佐祯昭把一张报纸拍在他脸上,报纸落在地上,头版那篇关于迪帕克的报道正对着他。 “怎么回事?” 影佐对着他怒吼。 陈默群弯腰把报纸捡起来,快速扫了一遍。 那些细节,那些只有参与行动的人才知道的细节,全在上面。 时间、地点、人员名单、分尸过程,一字不差。 他的脑袋飞速运转,冷汗从额角渗出来。 沉默了几秒,他开口:“岩井英一请我帮忙。他说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和平经费到位,对大家都好。我……” “你什么?”影佐打断他,“你帮岩井英一杀人抢房产,然后让人把过程写得清清楚楚送到报馆?” “机关长,属下确实做了,但保密工作没做好,属下失职。” “你干这种事没什么。”影佐祯昭咬着牙, “上海滩上死人,我见多了。你要杀人分尸,你就该把参与这件事的人全部杀掉。参与的人全死了,这件事就是死无对证。现在呢?现在满大街都在传,法国人拿着证据递照会,你让我怎么跟领事馆解释?” 陈默群低下头:“属下一定想办法补救。” 影佐祯昭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摆摆手。 “还补救个屁。”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陈默群,语气疲惫而冰冷。 “你自己把泄密的人找到,杀了。所有知情人,全部送走。这件事,76号抵死不认。报纸上的东西,只要没有活人出来作证,就是谣言。法国人再闹,闹一阵也就过去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陈默群。 “至于其他问题,可以通过外交解决。毕竟维西法国和我们是一个阵营,贝当政府不会为了一个律师跟日本翻脸。这段时间你给我低调点,别再惹事。军统那边最近动作频繁,你先把精力放在正经事上。” “是,机关长。” 影佐祯昭没再看他,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拉开门,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陈默群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报纸,脸上的掌印还火辣辣地疼。 他慢慢走到椅子前坐下,把报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然后他拿起电话,摇了一圈。 “秋尚福,报纸你看一下,那件事是谁泄密的,查,给我查。”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陈默群放下话筒,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眼眶微微湿润。 第650章 上高会战战报 时间一天天过去,上高会战的报道在报纸上更新。 3月18日中国军队主动让出高安,各路后撤。 然而从3月19日开始,画风突变。 先是第33师团在苦竹坳遭到第70军、第72军围攻,激战两日,伤亡惨重,损失2000人,擅自撤回安义休整。 然后是第49军主力西渡赣江,在泉港附近截击日军赣江支队,歼其大半,随后尾追第20旅团主力,击其侧背。 接着是第34师团在失去右翼掩护的情况下,仍孤军继续西进至上高县境,与第74军第58师第172团接火。 随后第34师团向第74军所在的官桥街、泗溪阵地发起猛烈攻击,不久后被各方兵力包围。 各方报纸都反应过来了,这一次第九战区不一样了,这一次国军根本不是被动防御,有限侧击,这一次完全是一场大兵团合围。 日军的每一次行动都在国军的预测范围之内。 3月29日,上高会战的消息铺天盖地,虽然这个时候还不叫上高会战,叫“赣北之役”。 林言一大早到医院,走廊里已经热闹得不像话。 挂号处的老张手里拿着好几份报纸,跟几个护士说得手舞足蹈。 连平时不怎么关心时局的清洁工阿姨都凑在旁边听,手里还攥着拖把。 林言路过时,隐约听到“围住了”“第34师团跑不掉了”“这次打得漂亮”几句。 他快步上楼,推开办公室的门。 早报已经送到了。 林言坐下来,一份一份翻。 大报纸的措辞确实严谨。 《申报》头版标题是“赣北之役进入决战阶段,第九战区完成合围态势”,通篇引用的是“军事委员会发言人”“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部消息”,没有一个字提到密码本,也没有任何一手的战场细节。 措辞克制,语气平实,像是生怕多说了一个字。 《大公报》稍微放开了一点,社论标题是“赣北之役与抗战前途”,从战略层面分析这场会战的意义,说“若能将敌第34师团全歼于上高城下,则赣北局势将根本改观”。 但通篇引用的也都是官方通报,没有超出新闻稿的范围。 林言翻到第三份报纸,是《中央日报》,算是租界打游击的国府机关报。 头版标题是“赣北我军英勇奋战,上高外围歼敌甚众”,措辞比前两份更积极一些,但具体数字一个没有。 他放下这三份,拿起底下压着的小报。 《上海晨报》的标题又黑又粗,占了大半个头版:“上高合围!日军第34师团插翅难逃!”底下是一篇洋洋洒洒的报道,写得绘声绘色,说第九战区此次“运筹帷幄,料敌机先”,日军“每一步都在我军算计之中”。 报道里甚至出现了具体数字,说已经歼灭日军六千余人,缴获大炮二十余门。 再翻一份,是《晶报》。 这份小报平时以社会新闻为主,今天也整版整版地报道上高。 标题更加耸动:“日寇第34师团全军覆没在即,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亲临前线督战!”底下有一篇“战地通讯”,作者署名“本报特派记者”,内容写得跟亲历似的,说“记者在指挥所看到,薛长官拿着电话,对前线部队下达了一道又一道命令,日军动向尽在掌握”。 林言看着这篇“战地通讯”,愣了一下。 薛岳什么时候亲临前线了?上高会战期间,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部一直在后方,前线指挥的是罗卓英。 这篇报道写得热闹,但没有一句是真的。 他继续往下翻,在一份叫《东方日报》的小报角落里,看到了一篇真正让他眼皮一跳的东西。 文章标题是“赣北之役大捷内幕:我情报人员破译敌军密码,日军一举一动尽在掌握”。 没有署名,措辞含糊,通篇用的是“据可靠消息”“据接近军方人士透露”这种模糊来源,但核心意思表达得很清楚:第九战区之所以能提前判断日军进攻方向,是因为“我情报部门成功破译了日军第11军的密码本”。 文章最后还煞有介事地加了一句:“据传,此次破译工作由军统局主导,戴局长亲自督办,为会战胜利立下首功。” 林言把报纸放下。 小报就是小报,胆子大,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戴雨浓那边肯定严格保密了,结果这边已经有人在报纸上编故事了。 不过细想一下,这篇报道虽然来源不明,措辞含糊,但核心事实猜对了。 能写出这种东西的人,要么是有人管不住嘴,要么是某个记者听到了风声在瞎蒙。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上高会战的“不寻常”已经被外界察觉了。 第九战区的反应确实太快了,预判太准了。 日军每一步都在合围圈里,第33师团在苦竹坳被围攻,第20旅团在泉港被截击,第34师团孤军深入被包围,这种“料事如神”的表现,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问题。 但猜归猜,没有证据,谁也不能公开说“我们破译了日军密码”。 但小报上这篇东西,也就是博个眼球,没人会当真。 林言把报纸叠好,放到一旁。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 上高会战打成这样,第34师团被围,第33师团擅自撤退,第20旅团被打残,圆部和一郎这次算是彻底完了。 革职是必然的。 圆部一倒,大内畅三在上海的压力就少了一大半。 接下来就该给自己搞子弹了。 正想着,办公室电话铃声响起。 林言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大和信弘的声音:“林医生,我是大和信弘,请你即刻来一趟中山医院,拜托了。” “褚董事不来接我吗?”林言问道。 “是这样的,褚董事那边太忙了,他说让我直接联系你,拜托了。”大和信弘声音恳切,“我以我的性命担保,会保证你的安全。” “好。” 林言挂断电话,克莱尔刚好推门进来。 “克莱尔,我出去一趟,这边你盯着。” “是,师父。” 第651章 川喜多彻 林言赶紧下楼,发动轿车朝枫林桥而去。 出示特别通行证过桥拐入中山医院。 下车后,大和信弘已经等着自己了,上前握住林言的手:“多谢林医生,情况紧急,跟我来。” 大和信弘一边快步带路,一边压低声音介绍情况: “伤者是个司机,半个小时前撞了车,方向盘顶到胸腹交界的位置。送来的时候人还清醒,但血压一直在掉。我们做了初步检查,肋骨折了三根,腹腔里有积液,但最麻烦的是胸腹交界的地方,我们拿不准到底是胸腔出血还是腹腔出血,这边几个外科医生意见不统一,没人敢开刀。” 林言没接话,脚步更快了些。 手术室门口,两个护士正在来回跑,手里端着血瓶和器械盘。 大和信弘推开门,林言一眼就看到手术台上躺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面色灰白,嘴唇发绀,胸口和上腹缠着绷带,绷带底下渗出来的血已经发暗了。 他走过去,先看监护仪。 血压偏低,心率快而弱。然后俯身叩诊胸部,左侧从第三肋往下全是浊音,右侧相对清亮。 再叩腹部,上腹有移动性浊音,但范围不大。 他伸手按了按伤者的左胸下部,手底下能感觉到骨擦感,肋骨断端在皮下摩擦。 “左侧胸腔大量积血,上腹也有积液,但量不算太大。”林言直起身,“膈肌破了。” 旁边一个年轻医生愣了一下:“膈疝?” “对。”林言已经伸手去拿手套,“肋骨断端往下戳穿了膈肌,胃或者肠管挤进胸腔了。左侧呼吸音几乎听不到,叩诊浊音,不光是血,还有疝入的脏器。必须马上开胸,顺便探查腹腔。” 大和信弘在后面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这边没人做过胸腹联合切口。” 林言没再说话,戴上手套,开始消毒铺巾,麻醉师已经把麻醉面罩安排上了。 护士递过手术刀,他深吸一口气,沿着左侧第七肋间切开皮肤,逐层进入胸腔。 撑开肋骨的一瞬间,积血涌了出来,暗红色的,带着凝块。 吸引器吸掉之后,术野清晰起来。 林言一眼就看到膈肌上有一道斜行的裂口,大约四指宽,边缘不整齐,像是被肋骨断端直接撕开的。 胃的一部分已经从裂口挤进了胸腔,卡在肺下叶和胸壁之间,表面有摩擦伤,但浆膜层还算完整。 “果然是膈疝。”林言低声说了一句。 他先处理胸腔内的出血点。 肋间血管有一处活动性出血,用丝线缝扎。 然后探查肺,左肺下叶有一处浅表的挫裂伤,不深,但渗血,缝了两针。 接下来是肋骨。 三根肋骨断了,其中一根断端尖锐,朝内戳着。 林言用持骨钳把断端复位,修剪掉尖锐的边缘,然后用钢丝固定了两根主要的。 做完这些,他才开始处理膈肌裂口。 把疝入胸腔的胃推回腹腔,沿着裂口边缘修剪坏死组织,然后用丝线间断缝合。缝完一层,再加一层浆肌层加固,确保闭合严密。 然后关胸,放胸腔闭式引流。 做完这些,林言没有停。 他换了一副手套,重新铺巾,沿着上腹正中线切开腹壁,探查腹腔。 胃前壁有一处挫伤,浆膜层破了,但没穿孔,做了浆肌层缝合修补。 脾脏完好,肝脏也没有明显裂伤。 冲洗腹腔,确认无活动性出血和内容物漏出,逐层关腹。 最后一针缝完,林言松了口气,因为各项指标也稳住了。 他摘下手套,刷完手,走出手术室。 大和信弘站在门口,见他出来,微微颔首。 “林医生,辛苦了。” “人没事了。”林言脱下手术帽,头发已经被汗浸湿了一片,“膈肌修补加胃修补,肋骨也固定了。术后禁食,胃肠减压,青霉素用上。” “好。”大和信弘点了点头,随后把一条大黄鱼拍在林言手中。 妈的,这么复杂的手术还算一条大黄鱼,林言嘴上没说,但心里还是不舒服。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川喜多彻】 【职务:陆军中佐(东京参谋本部第二部第五课特命调查官)】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川喜多彻于半个小时前从龙华机场下飞机,然后开车沿斜土路前行不到两公里便遭遇对向来车相撞。 2,川喜多彻是奉命从东京来上海独立调查法租界和76号纠纷,彻查迪帕克事件真相。】 卧槽? 这个川喜多彻的职位这么高都敢动手,真是够厉害的。 也不知道是陈默群下的手还是影佐祯昭下的手,或者说是岩井英一干的? 不管怎么样,接下来川喜多彻身边的防卫不会少,日本人绝对会保证他的安全。 ......... 另一边 76号陈默群办公室 影佐祯昭坐在主位上,目光从陈默群扫到岩井英一,又从岩井英一扫回陈默群。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 “告诉我,川喜多彻的事是谁干的?” 陈默群率先开口: “机关长,我用我的头担保,不是我,也不是76号的人。我一直在忙迪帕克那件事的收尾工作,该杀的我已经杀了,该送走的也送走了。川喜多彻今天到上海,我根本不知道。我连他坐哪班飞机、走哪条路都不知道,怎么动手?” 影佐祯昭看着他,没说话,目光转向岩井英一。 岩井英一微微挺直了腰。 他今天脸色本就不太好,迪帕克事件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他自然脱不了干系。 即便他和影佐祯昭算平级,但此刻他也比对低一头。 “影佐机关长,我可以用天皇陛下的名义发誓,这件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甚至不知道川喜多彻这个人被派来上海。” 影佐祯昭沉默了一会儿。 “别看着我了。”他忽然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不是我干的。” 办公室又安静了。 第652章 阿南惟几不一样 三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话。 如果不是他们三方中的任何一方动的手,那会是谁? 川喜多彻是东京参谋本部派来的特命调查官,半个多小时前才从龙华机场下飞机,沿斜土路往市区走,不到两公里就被对向来车撞了。 对方车辆当场逃逸,车牌是假的。 这种手法,干净利落,一看就是职业的人干的。 谁能在机场到市区的路上精准地截住一辆刚刚落地的车? 影佐祯昭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忽然开口:“陈默群,你刚才说你把迪帕克事件相关的人都处理完了?” “是。参与行动的六个人,三个已经处理掉了,另外三个送去了杭州。知道内情的文职人员,全部调离了76号。泄密的那条线,我查到了一个副官,也处理了。” “处理干净了?” “干干净净。” 影佐祯昭点了点头,又看向岩井英一:“你那边呢?沈通死了之后,还有谁知道你和这件事的关系?” 岩井英一沉吟了一下:“除了陈先生,就只有我公馆里的两个亲信。他们跟了我快十年,不会有问题。” 影佐祯昭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 窗外是76号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还没长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微微晃动。 “那就奇怪了。”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三方都没动手,那川喜多彻的车是被谁撞的?难道是重庆的人?还是红党?他们为什么要动一个从东京来的调查官?” 陈默群和岩井英一没有接话。 影佐祯昭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他的眼神很复杂。 “川喜多彻是参谋本部的人,级别不低。他来上海是为了查迪帕克的事,结果刚下飞机就被撞了。这件事如果查不出一个交代,东京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他顿了顿, “你们两个,从今天起分头去查。陈默群,你查76号内部有没有人被人收买。岩井,你查上海其他势力最近有没有异常调动。三天之内,我要一个答案。” “是。”两人同时应道。 影佐祯昭拿起帽子,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还有一件事。川喜多彻现在在中山医院,命是保住了,但人还没醒。在他醒之前,你们两个最好把能查的线索都查清楚。等他醒了,如果从他自己嘴里问出什么来,我们就都被动了。”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默群和岩井英一。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与此同时,大内畅三正在院子内舞刀,脸上带着笑容。 江谷利美在走廊上远远看着,等大内畅三舞完之后才小跑过来,微微颔首:“院长,事办成了,但川喜多彻没死,被那个林言给救活了。” “哦?有意思,大难不死的川喜多彻威力或许更大。”大内畅三脸上的笑容更盛,随后问,“办事的人现在在哪?” “已经处理了,没有开口的机会了。” “好,办得漂亮。”大内畅三深吸一口气,“陈默群这下忙不过来了,接下来就是给这个南田洋子添堵了。” 他略微思索后,对江谷利美说, “去,用渠道往外放风,就说南田洋子和陈默群合作密切,其他不用说,这一次76号和岩井公馆都是被怀疑的对象,一旦他们发现南田洋子和陈默群合作密切,肯定会联想。 我要的就是他们联想。” “哈依!” .......... 4月3日,上高会战的消息再次占据了各大报纸的头版。 林言一大早到医院,先把几份报纸都翻了一遍。 大报上用了“上高会战”这四个字,标题是“上高会战我军大捷,日军第34师团溃退”。 底下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国军士兵站在一堆缴获的日军装备前,脸上带着笑。 报道里说,日军此次投入四万余兵力,经过二十余天激战,被第九战区各部合围于上高及周边地区。 第34师团伤亡殆尽,第33师团和第20旅团也损失惨重,最终突围撤出时,只剩下万余人。 日军遗弃的辎重、弹药、车辆遍地皆是,国军正在清点。 林言放下《大公报》,拿起《申报》,内容差不多,但措辞更克制一些,说“日军已退守原阵地,上高一带恢复战前态势”。 没有用“大捷”两个字,也没有具体数字。 他翻到第三版,在角落看到一条短讯,标题是“赣北日军主帅易人”。 林言的目光停住了。 短讯只有几行字:据东京消息,日军第11军司令官圆部和一郎因上高会战失利,已于日前被免职。继任者为陆军中将阿南惟几。 底下附了一段阿南惟几的简介,寥寥数语:阿南惟几,早年曾任侍从武官,长期在天皇身边工作,后历任近卫师团参谋长、陆军省人事局长等职,以“稳健持重”著称。 林言把报纸折好,靠在椅背上。 圆部被免了。 意料之中。 上高会战打成这样,第34师团几乎全灭,第11军元气大伤,如果军部还不拿他开刀,那才是怪事。 但接任的人选,有点意思。 阿南惟几。 侍从武官出身的人。 侍从武官是什么角色?天天跟在天皇身边,端茶倒水,递送文件,陪着天皇看演练。 这种人升迁靠的是关系。 他在天皇身边待得越久,人脉就越广,上面的人信他,下面的人捧他,等他外放的时候,一路都是绿灯。 这种人和圆部和一郎完全是两回事。 圆部是技术官僚,从参谋本部一步步爬上来的,靠的是业务能力,知道怎么打仗,也知道怎么跟上面要资源。 但他性格太硬,得罪了不少人,抢大内畅三的粮就是典型例子,说抢就抢,根本不管别人死活。 阿南惟几不一样。 侍从武官出身的人,最擅长的不是打仗,是做人。 和光同尘,你好我好大家好。 他不会像圆部那样去抢谁的东西,也不会像圆部那样把谁逼到绝路。 他刚上任,需要稳定局面,更需要笼络人。 大内畅三之后偷摸干点小生意,对方也不会真的上纲上线。 这对大内畅三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 林言放下报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上高会战结束了。 圆部倒台了。 接下来就该搞子弹了。 捱到下班时间,林言开车出门后,拿出储物空间的二号电台给大内畅三拍去电文。 第653章 迪帕克事件终获解决 此时的大内畅三正在办公室内和石井和男相对而坐。 “大内院长,好久没来你这了,有时候想起来才发觉你这个位置真不错,管的是学生,虽然有情报任务,但名义上还是学校,没有那么多责任。”石井和男喝了一口茶水,然后说了一大堆。 “石井君你说错了。”大内畅三苦笑道,“我们同文书院有事情做,但又不算正式的情报机构,名不正言不顺,好事都轮不到我们,我都习惯了。” “没好事,也不会陷入到非必要的纠纷当中。”石井和男叹了口气,继续开口, “大内院长你是不知道,我刚刚从特高课出来,就是因为南田洋子的事。 她南田洋子和那个陈默群私下联系甚密,现在被法国人怀疑她跟迪帕克事件有关,不去调查一下都说不过去。 你看,南田洋子的特高课是正式的情报机关是吧,那又怎么样呢?遇到坏事就被人盯上,还要我们外务省给她擦屁股。” 大内畅三强忍住,然后转移话题道:“那个迪帕克事件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法国人还揪着不放?” “对啊,还是揪着不放,不过现在谈得差不多了,法国人要面子嘛,只要面子给够,什么都可以谈。”石井和男又喝了一口茶水, “只是现在这帮人还不消停,那个躺在中山医院的特命调查官,东京派来的那个,来了就出事了,不用想就是这帮人干的。 这几天伤养得能搬动了,今天一大早我就把人送上船运回国内了。这事就这么的了,很多事真不能深究。” 两人又聊了一会,突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哈依!”江谷利美推门进来,来到大内畅三身后,递给他一份电文,低声说,“那位的,刚收到的。” “大内院长有事,我就不打扰了。”石井和男起身。 大内畅三送石井和男到门口,两人拱了拱手,石井便沿着走廊往外走。 大内畅三关上门,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顺手把江谷利美刚才递来的电文展开,然后从抽屉里取出那本翻得页角起毛的《啼笑因缘》,摊在桌上,开始逐字译电。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对,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写了小半张纸。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电文很短。 “需要子弹,至少20万发,另今日随时可收电文。” “那位真的是等不及了。”大内畅三笑了笑,转头看向江谷利美,“伊原武雄那边怎么说?” “说还要五天左右,但子弹没有20万发,估计就10多万。” “好,去给那位回复,说十日内有消息,注意德茂洋行橱窗的月季。” “哈依!” .......... 林言吃完饭回家后,很快收到了大内畅三的电文。 脑海中完成译电。 “十日内有消息,请注意月季。” 好,10天就10天,就看到时候什么能搞多少子弹了。 眼下新四军转移了,想要再撬动香烟交易肯定不行了,只能用自己身上的大黄鱼交易。 大黄鱼交易的话,保护自己就成了重中之重。 第二天一早,林言在巷子口吃早饭。 稀饭配包子,刚咬了一口,报童的吆喝声就响了起来。 “号外号外!迪帕克事件尘埃落定!法租界与日方达成协议!” 林言放下筷子,摸出一块大洋,朝报童招了招手。 报童跑过来,把报纸塞进他手里,找了零钱,又扯着嗓子跑远了。 林言摊开报纸。 头版头条,通栏标题,黑体大字,比上高会战那天的号外还醒目:“迪帕克事件终获解决,法租界与日方达成协议”。 他往下看。 报道写得四平八稳,语气像是外交部公报。 核心内容几句话就说清楚了: 公共租界工部局从中调停,法租界公董局与日本驻沪总领事馆达成协议。雅克·西蒙抵押给东方汇理银行的那几处房产,由工部局出面收走,作价转让,款项支付给东方汇理银行。至于迪帕克的死亡吗,报道里用的词是“失踪”。 没有提到76号,没有提到绑架,没有提到分尸,没有提到岩井英一,没有提到陈默群。 一切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失踪。” 林言把这两个字看了两遍。 法租界闹了将近一个月,照会递了三回,公董局开了紧急会议,商会发了声明,英美领事馆表示关切,路透社发了短讯。 结果最后就换来两个字:失踪。 而实质性的结果是什么呢? 几处房产,从岩井英一嘴里抢出来,工部局做中间人,钱付给东方汇理银行,银行拿回本金,房子归了工部局。 岩井英一竹篮打水,陈默群躲过一劫,法国人保住了面子,美国人趁机捞了实惠。 好一个“失踪”。 林言把报纸翻到第二版。 上高会战的后续报道被挤到了这里,标题是“上高会战大捷,全国各界隆重庆祝”。 底下是国府的庆祝活动,重庆开了祝捷大会,蒋委员长亲致训词,军政部长何应钦发表讲话,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通电嘉奖前线将士。 洋洋洒洒一整版,全是热闹。 林言把报纸折好,压在稀饭碗旁边。 迪帕克事件就这么结了。 对林言来说,这件事从一开始就跟他没有直接关系。 他只是围观了一场狗咬狗的好戏,顺便确认了76号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会疲于应付。 现在戏落幕了,76号虽然丢了面子,但没伤到筋骨。 好嘛。 该了解的事情差不多了解了,岩井英一的钱也可以付了。 红党的信誉还是要稳住,提前付钱,也方便以后可能出现的第二次交易。 想到这里,林言赶紧吃完饭,然后给了钱上车,拿出纸和笔写下一句话,搓成球放入储物空间。 随后一脚油门往医院赶去。 路过许伯年的许氏药材铺,放慢车速,经过信箱的时候,拿出小球手一抖弹入信箱。 做完这一切,林言再一脚油门,直奔慈心医院。 刚到医院门口,便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医院门口。 第654章 南田洋子的操作 是褚万霖的轿车,林言记得车牌。 果然,林言的车一靠近,车窗摇了下来,褚万霖对林言招了招手。 这是有事找自己啊。 停好车,林言走出医院大门,上了褚万霖的副驾驶。 “褚董事,这是有事?” “有,确实有事。”褚万霖递给林言一份文件,“你看看。” 林言接过文件,发现文件里是一个新四军人员的基本信息,林言翻开文件,第一页是一份手写的调查材料,字迹工整。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周德望,男,二十岁,原籍安徽无为,现任新四军第2支队第4团第3营第7连连长。 底下一行小字注着:1941年1月随突围人员入沪,化名沈阿宝,以沈广雄侄子身份掩护,3月中旬由沈广雄安排送出上海,返回苏北根据地。 林言翻到第二页,一张黑白照片用回形针别在纸上。 照片里的人穿着灰布棉袄,瘦长脸,浓眉,嘴角微微上翘,像是拍照的人喊了一声“笑一笑”。 正是年夜饭那天在克莱尔家见到的那个年轻人,坐在沈广雄旁边,话不多,闷头吃饭。 林言把文件合上,抬头看褚万霖。 褚万霖靠在驾驶座上,目光平视前方,语气不紧不慢: “那天下午克莱尔送这个人过卡子,关口的人觉得他手上有茧,不像普通跑单帮的,就多看了两眼。我接手核查了半个月,确认了他的真实身份。” 他顿了顿,侧过脸看了林言一眼。 “也查了克莱尔,查了你,查了沈广雄。最后确认,这件事跟你和克莱尔都没关系。克莱尔就是个热心肠,被老丈人使唤了一趟。你更是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拖到今天才来告诉你。” 林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又低头看了一眼文件上的照片,眉头微微拧起来。 “沈广雄……” “对。”褚万霖笑了笑,“沈广雄这个人,要么本身就是红党,要么就是替红党做事。他那个侄子,在新四军里是连长,不是什么跑单帮的。克莱尔是他女婿,这层关系以后很麻烦。” 林言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件递回去。 “褚董事,这事你告诉我,是……” “提个醒。”褚万霖接过文件,随手塞进扶手箱里,“你跟克莱尔是师徒,但沈广雄这条线,以后能远就远。法租界这边现在盯红党盯得紧,迪帕克事件之后,法国人对日本人在租界里搞事很敏感,但同样也不想红党渗透。两头都得罪不起,就只能两头都防着。你一个外科医生,犯不着沾这些。” 林言点了点头,表情沉重。 “我明白了。沈广雄那边,我本来就没什么来往,也就是过年吃顿饭的交情。以后少走动就是。” “你心里有数就行。”褚万霖随后话锋一转,“还有克莱尔,他父亲是维系法国的高官,我们不好明面提醒,你得照看好他,一旦有什么情况及时通知我,不要出事了。” “好,一定。” 林言认真点了点头。 随后褚万霖发动了轿车,林言也跟着下车,送走对方。 回办公室等了一会儿克莱尔便来了,笑呵呵的,无忧无虑。 看到林言看他,跑过来问:“师父,你一大早盯着我干啥?” “你脸上有花,行了吧。” “哈哈哈,师父你也学会开玩笑了。”克莱尔嘴上说着,脸上的笑容已经出来了,抓起一份病历,对林言说,“师父,我去一号病房看看,昨天做了手术的。” “好,去吧。” 看着克莱尔离开的背影,林言摇了摇头。 万万没想到,克莱尔的老丈人竟然也帮红党做事,之前还担心对方有其他身份呢。 ......... 与此同时,南田洋子正在办公室内闭目养神,突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节奏是她熟悉的节奏。 “进来。”南田洋子没有睁开眼。 “哈依!”果然外面传来平古英二的声音。 随后平古英二小跑进来,微微颔首,将一份报纸放在桌上,说:“课长料事如神,昨天石井长官来了之后,你说不需要做任何事,自然有人解决,果不其然,就在刚刚报纸上报了,外务省已经和法租界谈妥了。” “我就说吧。”南田洋子缓缓睁开眼睛,将那份报纸拿起来扫了一眼, “看吧,石井长官昨天来就是诈一诈我,看我跟那个迪帕克事件有没有关系,什么让我们调查,让我们自查那都是套话。 也不想想,我南田洋子是那种没事找事的人吗?现在没办法了,锅甩不出去了,就去和法国人谈和了,问题也解决了。 说白了,所有人都知道,法国人根本就不是要什么真相,他们只是想要钱,想要那几栋房子,不想让他们那个东方汇理银行亏了,就这么简单。” “课长英明。”平古英二一脸佩服,微微颔首,“对了课长,那个伊原武雄我们还对付不对付?” 南田洋子冷哼一声,站起来:“对付个屁!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光景了,第11军是阿南惟几当政,这个人可不是圆部那种嫉恶如仇的人,你给他递刀子,他转头调查你都有可能。” “那陈默群那边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我去找他一趟呗。”南田洋子绕过桌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平古君。” “属下在!” “如今第11军新败,华北那边的乱战还没有完全结束,军部那边的败绩肯定要找地方发泄,要找地方甩锅,接下来你安排兄弟们忙起来,记着,只要看起来忙就行。” “哈依!” 平古英二还低着头,南田洋子已经离开了。 半个小时后,南田洋子已经坐在了陈默群的办公桌对面。 “陈先生,我今天来找你就是为了伊原武雄的事。”南田洋子眉头紧锁,停顿了几秒才开口, “你也知道,那个阿南惟几是个溜须拍马的家伙,性情难测,现在给他递刀子让他对伊原武雄动手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我今天来找你就是跟你商量商量,这事能不能缓缓?” 第655章 汉口方向,敌机异动 “缓缓?”陈默群冷哼一声,“缓缓他阿南惟几就会离开?” “陈先生说的是,阿南惟几这个路难缠,那就只有放弃之前的路线,直接对大内畅三动手。”南田洋子嗟叹一声,“哎,据我了解,大内畅三的老师是黑泽铁心,东京帝国大学的汉学泰斗,也不好对付。” 办公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过了良久陈默群才抬头看向南田洋子:“好,我知道了,这件事先这样吧,过段时间我再来安排,如今这个情况我们都低调一点。” “确实如此,昨天我还在报纸上看到报道,说你我联系密切,我也担心有人把这个拿来做文章。”南田洋子随后话锋一转, “反正不管怎么样,我这边一找到机会就来跟你商量,我就不信他大内畅三没有弱点。还有他大内畅三这么长一段时间没有买卖军需,我就不信他能一直忍着。” “确实如此。”陈默群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南田洋子见气氛差不多了,站起身微微颔首说: “陈先生,还有件事我总觉得应该告诉你。” “南田课长请讲。” “你们76号那个叫冯福敏的,本名其实叫地福敏之,是满铁的人,后面转给我们特高课了,这件事确实不是我不提前告知,完全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南田洋子语气诚恳。 “有这事?”陈默群其实通过岩井英一早知道了这件事,没想到南田洋子会主动说出来。 “有,所以我现在想把这个人带走,并且会向上汇报,就说他暴露了。”南田洋子说完,笑了笑。 “有心了。”陈默群点了点头,“我们之间扯平了,大内畅三的事情我会自己处理,南田课长之前的事我也会把它忘了。” ........... 与此同时 戴雨浓刚参加完上高会战的庆祝宴会,酒喝了不少,脸微微泛红,但步子还算稳。 毛人凤扶着他进了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 “戴主任,要不要直接休息,这会就不要忙工作了。”毛人凤劝道。 “不行。”戴雨浓甩了甩头,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端起凉茶灌了两口,“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时刻关注日本人的行动。上高打完,圆部滚蛋,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去,把最新的电文给我拿来。” 毛人凤见他态度坚决,没再劝,转身出去,片刻后抱着一摞电文抄本回来,放在桌上。 戴雨浓一份一份翻。 大部分是各地军统站的例行汇报,没什么特别的。 还有日本人已经确认了第11军密码本泄露,这件事都上报纸了,对方不发现就奇怪了。 翻到第三份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汉口方向,敌机异动。 具体内容是:今日下午,汉口王家墩机场有大批日军轰炸机集结,数量约四十架,另有战斗机护航编队同步调动。 机场周边警戒加强,地勤人员连夜装弹。 戴雨浓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脑子里飞速盘算。 汉口到重庆的直线距离,轰炸机巡航速度,油量,载弹配置。 他做过太多次这种计算了。 “不对。” 他猛地站起来,把电文拍在桌上。 “最多两个小时,敌机差不多要来重庆了。空袭要来了。” 毛人凤脸色一变:“戴主任,您确定?” “确定。”戴雨浓已经抓起电话,摇了一圈,“接侍从室。”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 戴雨浓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日机空袭,两个小时左右,请确保委员长安全。” 对方显然被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弄得一愣,但戴雨浓没给对方追问的机会,已经挂了电话。 他放下话筒,转向毛人凤,语速极快: “安排电台直发密电重庆防空司令,就说汉口方向敌轰炸机四十架已起飞,预计两小时内到达,安排监视拦截。再通知军统重庆站各处,严防日特趁乱行动,重点保护电厂、水厂、通讯枢纽。” “是。”毛人凤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戴雨浓叫住他,“一个小时内确认消息后,安排各界通知民众躲避。报纸、电台、各区公所,全部动起来。时间紧,用最直接的方式,别走那些层层下发的程序。” “明白。” 毛人凤快步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戴雨浓独自站在办公室里,拿起那份汉口来的电文又看了一遍。 四十架轰炸机,从汉口到重庆,航程大约两个小时。 午后空袭,日军不是没干过,等看到飞机再躲避可就来不及了。 此时他的酒已经醒了大半,推开门看了一眼曾家岩旁边的防空炮塔,又看向下方的重庆市区,这会雾气散了大半。 重庆的雾气在正午确实小不少,对日机来说视线最好。 他要在这里亲眼看看这次轰炸,因为重庆的航空兵已经相当于没有了。 苏联航空兵撤离后,应对日机轰炸就只能靠地面火力网了。 一个多小时后,毛人凤小跑来到戴雨浓身后,低声汇报: “戴主任,忠县观察点传回消息了,算是我刚才回来的时间,预计还有10分钟敌机就到了,要不要进防空洞?” 戴雨浓抬手拒绝,语气平静却不容商量:“不用。我不去,你也跟我一起看看日本人的罪行。如果真炸到我这来了,我也认了。” 毛人凤张了张嘴,想再劝,但看到戴雨浓的目光,把话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站到戴雨浓身侧,两人就这么站在曾家岩的半山腰上,面朝东方。 山下的重庆市区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可见,长江和嘉陵江在朝天门交汇,江面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街巷里已经空了,刚才的慌乱过后,人全钻进了防空洞和地窖,只剩下几条野狗在巷口游荡。 远处,防空炮塔的轮廓像几根瘦长的刺,戳在灰蓝色的天幕下。 戴雨浓看了一眼手表。 按照忠县观察点的通报,敌机还有十分钟。 十分钟后,东面的天际线上出现了几个黑点,像是谁在一张宣纸上撒了几粒芝麻。 黑点越来越密,越来越大,从几个变成十几个,又变成几十个。 沉闷的引擎声从远处滚过来,像低音鼓在云层里敲,越敲越近,越敲越响。 第656章 价格同意,请等消息 毛人凤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戴雨浓没有动。 他盯着那些飞机,看着它们从高空压下来,先是编队整齐的雁阵,然后散开,分批次俯冲。 第一波投弹的是轰炸机,炸弹从弹舱里落下来,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像成群的鱼坠入深水,无声无息。 几秒后,地面炸开。 火光先从朝天门方向腾起来,然后是下城区,再然后是上城区。 爆炸声滞后,一秒钟,两秒钟,最后汇成一片闷雷般的轰鸣,在山城之间来回撞,撞得人耳膜发麻。 戴雨浓的目光越过那些爆炸点,朝西北方向看。 委员长官邸在曾家岩的东侧,离他们站的位置大约两里路。 第一波轰炸过后,日机并没有散去,第二波俯冲的机群明显偏向了那个方向。 炸弹落下去,浓烟腾起来,炸点集中在官邸周边,有几颗甚至落进了附近的院子。 爆炸的冲击波扬起的尘土,隔着两里路都能看见。 但官邸的主体建筑还在,防空洞的入口被烟遮住了,看不清有没有被炸塌。 毛人凤小声说了一句:“幸好委员长提前进了防空洞……” 戴雨浓没接话。他继续看着。 第三波日机没有继续炸官邸,而是转向了上城区,炸弹落在居民区密集的地带,几处火光同时腾起,浓烟连成一片,把半个天空都染黑了。 轰炸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 日机撤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浓烟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废墟上,像是给死去的城市镀了一层虚假的金边。 他们这边始终没有炸弹落下来,最近的炸点在委员长官邸周边,离他们站的位置还有一段距离。 戴雨浓站了二十分钟,脚没挪。 等最后一丝引擎声从东面消失,毛人凤轻声开口:“戴主任,炸完了。” “嗯。”戴雨浓转过身,往山下走,步子不急,“你去安排人统计伤亡,通知防空司令部清理弹坑,让军统站查一查有没有日特趁乱搞事。” “是。” 毛人凤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问:“戴主任,您刚才为什么一定要站在这儿看?” 戴雨浓沉声道:“看一次,记住一次。以后指挥空袭预警,心里就有数了。” .......... 时间很快来到林言值夜班的4月8日。 这段时间,各方都归于平静,哪怕是军统和76号的纷争都按下了暂停键。 林言值夜班也没有任何急诊,到了4月9日早上,在沙发上睡了一晚上的林言起身交班开车出了医院。 轿车拐出医院后不久就路过宝昌路德茂洋行,猛然发现橱窗内有一盆月季。 好家伙,这才五天子弹就到了? 大内畅三办事还是效率。 林言想到这,马上方向盘一拐,拐向皇后饭店,同时从储物空间拿出二号电台和电瓶,给大内畅三发了一个长音。 做完这一切,林言收起电台和电瓶,一脚油门赶到皇后饭店。 林言在皇后饭店靠窗的老位子坐下,点了面包、黄油、果酱、牛奶,又加了一份煎蛋。 服务生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衫黑马甲。 他把东西端上来的时候,林言低头看了一眼。 黄油碟子里只有薄薄一片,比之前少了大半。 牛奶杯里的量倒是没变,但旁边那壶咖啡明显淡了。 “今天黄油怎么这么少?”林言随口问了一句。 服务生微微弯下腰,压低声音: “先生,您还不知道吧?现在是配给制了。黄油和牛奶都是按人头限量供应,特别是黄油,全靠进口,海运现在不畅通,量比之前少了很多。我们也没办法,只能减量,希望您理解。” 林言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毕竟物资短缺是事实,没必要为难对方。 服务生连连抱歉,林言摆了摆手,对方这才离开。 林言刚吃完半块面包,储物空间里的二号电台便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了译电。 “子弹20万发,500条大黄鱼,请确认交易和送货方式。” 怎么才20万发? 还他妈要500条大黄鱼。 这大内畅三真是坐地起价啊。 之前200万发,3000条大黄鱼,按照这个比例算,20万发子弹也只需要300条大黄鱼啊。 怎么到这就成了500条? 林言一脸不舒服,三两下吃完,把两个大洋往桌上一拍起身出门,准备赶紧去给大内畅三回电文,500就500,子弹很重要。 还没走到车边,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先生!先生请留步!” 林言回头,那个白衬衫黑马甲的服务生追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袋,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 他跑到林言面前站定,先把腰弯下去,语气又急又诚。 “先生,实在对不住。黄油的事是饭店的问题,让您吃得不痛快了。这都怪我们没提前跟客人解释清楚,不是您的错。这点小意思,请您务必收下。” 他把牛皮纸袋双手递过来。 林言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跑得脸都红了,围裙角还攥在手里,显然是追出来之前连围裙都没来得及解。 “不用这样。”林言说。 “先生,您收下吧,就是一点心意,不值什么钱。”服务生把纸袋又往前送了送,“下次您来,我一定给您多留一份黄油。” 林言接过纸袋,隔着牛皮纸摸了一下,里面是个小方盒子,轻飘飘的。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服务生又鞠了一躬,这才转身跑回店里。 林言把纸袋搁在副驾驶座上,他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把纸袋拿过来,单手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个铁皮小盒,打开来,是三块巧克力,用锡纸包着,码得整整齐齐。 巧克力。 在配给制下,这东西不便宜。 一个饭店服务生能拿出三块来送人,算是下了本钱了。 林言把盒子盖上,随手放进储物空间。 发动轿车缓缓驶入街道,然后迅速拿出二号电台和电瓶给大内畅三发去电文。 “价格同意,请等消息。” 第657章 浦东南汇七仓墩 眼下20万子弹还得分开运输,之前从贺全安那里搞了3000发子弹,现在他们的子弹应该也不算多。 毕竟之前三万发子弹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能剩下一万发都不错了。 能给他搞点子弹过去,那军统的战斗力提升,自然会在正面给76号打击,相对的红党的压力也会很多。 这就叫小投资大回报。 大部分子弹要送到浦东去,送到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手里,但现在还需要一个收货地址。 想到这里,林言又拿出一号电台和电瓶给延安发去了电文。 ........... 此时浦东南汇的一处祠堂内,一张八仙桌,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八仙桌两边是连柏生和王才林,以及一个坐在旁边做会议记录的政委。 “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连柏生用指节敲了敲地图上的三个点, “鬼子在周浦、新场、惠南都设了据点,每个据点一个中队,伪军两个团散布在中间。咱们的活动范围就压缩在这几个镇子之间的水网地带,东西不到二十里,南北不到十五里。再这么缩下去,不用鬼子来打,咱们自己就困死了。” 王才林粗声粗气地接话: “南渡浙东,从杭州湾走,这是唯一的出路。可连接近杭州湾都做不到,中间隔着鬼子两道封锁线,咱们手头这点人,硬冲就是送死。必须发动一次战术穿插,把鬼子伪军的压缩部署打乱,撕开一个口子,后面的队伍才能跟着过去。” 连柏生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半截烟,点上,吸了一口。 “武器弹药什么情况?” 王才林叹了口气,从桌上拿起一个布袋子,往桌上一倒。 几颗子弹滚出来,碰得叮叮当当响。 “你看看吧,就这么寒碜。步枪算好的,平均每个战士十发子弹。轻机枪两挺,每挺配弹不到二百发。手榴弹倒是还有一些,可那玩意儿打游击够用,真要往浙东突,火力上完全不够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想从上海那边搞点走私货,现在76号卡得紧,子弹打一发少一发。” 连柏生把烟掐灭在桌角,沉默了一会儿。 “得搞点子弹了。”他拿起一颗子弹,“我手里的子弹打游击还够用,但要去浙东,这点家底带不过去。至少得让每个战士多二十发,机枪弹翻一倍,不然过去就是白给。” “去哪搞?”王才林摊了摊手,“上海那边现在风声紧,伪军那边倒是能买,但价格黑得离谱,我们那点经费……” 话音未落,角落里的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是电台! 政委已经迅速冲过去,戴上耳机开始记录。 连柏生和王才林也屏住呼吸,等待结果。 因为这部电台是他们跟新四军和延安联系的唯一通道,现在电台响了,肯定是命令来了。 不多时,政委译电完成,把电文递过来。 电文上就一句话: “请提供子弹接收地点。望舒。” 看完电文,连柏生热泪盈眶,赶紧拍了拍政委的肩膀说:“政委,赶紧回复延安,让安排人运到浦东南汇七仓墩,快!” “是!”政委赶紧去回电文。 连柏生随后一拳砸在桌上,说:“好,太好了,这次要是有3000发子弹,我们完全可以打破眼下的局面,要是有5000发子弹,老子还可以拉一个大队起来。” “队长,不管子弹来多少,我们现在的作战计划全部得推倒重来。”王才林说道。 “对,得推倒重来,得推倒重来。”连柏生一边点头一边把目光重新聚焦在桌上的地图上,指着新场的据点说: “我们拿到子弹后完全可以派出一半人攻击新场据点,火力猛一点,只佯攻不冲锋,以鬼子和伪军的尿性肯定马上联系周浦和惠南据点前来支援。 我们的机枪和枪法最好的战士打阻击,尽量做到多缴获枪支弹药,打好一仗,什么都回来了。” “对,打好一仗,什么都回来了。”王才林心里的那股气也起来了,看着地图说,“到时候别说去杭州湾了,我们还可以跟各处的基层武装联络上,整个浦东都活过来了。” “好,通知下去,各大队做好准备,等待战斗命令。” “是!” .......... 晚上11点半,林言已经睡下,这时候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浦东南汇七仓墩。望舒。” 林言得到这个地方后,眉头一皱,赶紧起床找了一份上海地图查看,发现七仓墩是浦东南汇一个靠海边的小村庄。 好吧。 现在的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已经被压缩到了海边,这要是不打开局面就面临覆灭了啊! 之前的3000发子弹让他们支撑到现在已经不错了,这一次20万发子弹直接给他们17万发,只留三万发给贺全安。 就这样! 但接下来要考虑的问题是把大黄鱼怎么送到大内畅三手中了。 之前跟大内畅三交易的时候让他在法租界巨福路2号小院取过一次黄金。 这个巨福路2号小院是红党外围租下来的,但现在已经被列为不安全区域,自己可以用,但不能露面。 因为一露面就有可能被大内畅三发现身份,没有必要。 倒是可以把这里用来给贺全安取子弹用。 明天再考虑怎么放置大黄鱼,放置好后再把大黄鱼的位置和送货地址发给大内畅三。 第二天一早,林言一大早吃完饭开车出门,一边走一边思索放置大黄鱼的位置。 需要大内畅三方便去取,还得不被其他人误打误撞发现,这个地方还真不好找。 就在此时,轿车驶入了宝昌路,瞟了一眼德茂洋行,橱窗里已经没有了月季,但德茂商行的隔壁正好有个包子铺。 德茂洋行,多好的地方! 我直接给他放德茂洋行里面,这可就太安全了。 想到这里林言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走向包子铺。 第658章 就三个木箱 包子铺在德茂洋行隔壁,靠近摊位瞥了一眼橱窗内的一个木箱,心念一动,将550条大黄鱼放入木箱中。 这时候,包子铺老板娘笑眯眯地探出头来。 “小伙子,要肉包还是菜包?” “两个肉包。” “好嘞!”老板娘掀开蒸笼,白气腾地涌上来,她拿夹子夹了两个肉包,用油纸包好递过来,“趁热吃啊。” 林言接过包子,直接就是一口,咽下去然后转头对老板娘说:“老板娘,包子不错。” “下次再来啊!”老板娘满脸都是笑容。 “好。” 林言一边走一边点头。 上车后,林言吃掉一个包子然后把剩下的一个用油纸包好,然后发动轿车一脚油门开出几十米远,然后拿出二号电台和电瓶,给大内畅三发起电文。 发完电文后,到医院刚好踩点到,和克莱尔碰了个正着。 下车后把油纸包好的包子递给克莱尔:“克莱尔,师父给你带了一个包子,太好吃了,师父买了两个给你留一个。” “谢谢师父。”克莱尔接过报纸,打开油纸一口咬下去,然后赶紧给林言竖起大拇指,“好吃。” “这个包子铺在宝昌路,我也是刚发现的,真的好吃。”林言说道。 “师父,下次我想吃了跟你说,给我带啊。”克莱尔说完又咬了一口。 林言等的就是这句话,随后微微点头:“好,给你带,给你带。” 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然后上楼进了办公室。 ........... 此时的大内畅三正在院子里舞刀。 最近他过得太舒心了,南田洋子和陈默群都忙得不可开交,没工夫对付他和伊原武雄。 而自己的大黄鱼早已经转移,目前自己除了每个季度给银行结利息,其余的时间只需要考虑怎么挣钱就行了。 舞完刀,江谷利美已经在一旁候着了。 他把武士刀递给江谷利美,问:“是那位来消息了?” “是的院长,电文已经放在您的办公桌上了。” “好。” 大内畅三笑着迈步走向办公室。 回到办公桌后坐下,然后拿出那本《啼笑因缘》,译电很快完成。 “550大黄鱼,德茂洋行木箱,其中50条为运费,17万至浦东南汇七仓墩,3万至法租界巨福路2号小院。” 看完内容后,大内畅三心头一震,颤颤巍巍地把那份电文递给江谷利美,说:“你,立刻马上去一趟德茂洋行,看看那550条大黄鱼是不是在洋行内。” “哈依!” “等等!”大内畅三还是觉得不合适,略微思量后说,“我们一起去。” 20分钟后,两人出现在了德茂洋行。 大内畅三出现在德茂洋行后,洋行内的所有人都知道出大事了,赶紧把大门关上,所有人集合在一起等待大内畅三训话。 大内畅三扫了一眼所有人,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些人里面就有那位的人。 但那位是不能独自的,只得对所有人摆了摆手。 这些人跟大内畅三并不算亲近,根本不知道大内畅三的意思,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 这时候,江谷利美沉声说:“待着干干嘛,还不回避!” “哈依!” 所有人微微颔首,赶紧去后院,洋行大堂只剩下大内畅三和江谷利美两人。 大内畅三扫了一眼洋行内部,说:“木箱就三个,利美,你去看一看在哪个里面。” “哈依!” 江谷利美径直走到前台,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先去打开前台后面的木箱,都是票据,然后再打开角落里的木箱,全是资料,随后把目光放在橱窗的木箱。 按道理讲,橱窗是最不可能的。 因为这里最明显了。 如果在这里动木箱,整个洋行的人几乎都能看到,而且外面大马路上的人也可以透过橱窗看到。 但这里已经是最后一个木箱了,她还是拿着钥匙走了过去。 “咔”钥匙打开,然后揭开箱盖。 下一秒,一堆大黄鱼映入眼帘。 大内畅三冷哼一声走过去,看着木箱内的大黄鱼,看了良久才对江谷利美说:“你去把车开到门口,再找几个黑带着来,你一个人分个10来次把东西搬上车。” “哈依!” 江谷利美微微颔首,赶紧去处理。 她虽然是个女的,但这些大黄鱼就300多斤,四五次就能搬完,10来次完全是不希望外人看出端倪。 不到20分钟,大黄鱼搬完了,大内畅三先上车,江谷利美则是去后院吩咐了几句,这才出门上车。 上车后,大内畅三将一个袋子递给江谷利美:“你拿着这50条大黄鱼,去一趟通运堂,把事办了,该运到哪里就运到哪里。” “哈依!” 江谷利美颔首后接过袋子,拎了拎分量,然后下车。 大内畅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收回目光,发动引擎,一脚油门往西开去。 轿车拐进沪西一条僻静的马路。 路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枝叶茂密,遮得整条路阴阴凉凉的。 他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铁门前停下,按了两声喇叭。 铁门从里面拉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年轻人迎了出来。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脸白净,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牙。 “大内院长,很高兴为您服务。” 大内畅三开车进去后从车上下来,拍了拍后座的车门:“500条大黄鱼。还是老规矩,存入花旗银行纽约本部,存单还是那个户头。” 年轻人微微颔首,朝门里招了招手。 里面又出来两个人,穿着同样的灰西装,动作利落,一言不发地开始从后座搬东西。 两个人一人一趟,搬了几趟搬完。 搬完之后,大内畅三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说:“还是那句话,让你的人嘴巴严实点。” “大内院长放心,他们是专业的,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泄露客户的信息。”年轻人神情严肃,微笑说道。 “这我相信,毕竟我手上有你们三个人的家庭信息,父母儿女信息,大家相安无事最好。”大内畅三语气平淡地说道。 “是是是,是是是。”年轻人点头哈腰。 大内畅三没有回应,直接上车发动轿车离开。 第659章 治你小子还不是轻轻松松 当天下午4点,林言查完房出来,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储物空间的二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巨福路2号已到货,南汇七仓墩预计明天晚上到货。” 好啊。 这就到货了。 看来得尽快给贺全安去消息了。 刚进办公室,林言就看见克莱尔在那看报纸,得把他支出去。 随后林言赶紧把脸板起来,眉头一皱,放慢脚步,一步一步走到自己办公桌后面坐下。 克莱尔看报纸看着看着,抬头瞥了一眼林言,又低头继续看。 过了几秒,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又抬起头来。 林言坐在办公桌后面,脸板着,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目光落在桌面上,一言不发。 克莱尔放下报纸,盯着师父看了两秒。 林言平时虽然话不多,但从来没有这样过。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冷得像块铁。 “师父,怎么了这是?” 林言没有回答,甚至连眼皮都没抬。 克莱尔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站起来,走到林言桌前。 他脑子里飞速地转,开始回想今天一整天有没有出什么差错。 今天没有安排手术,上午查房的时候,1号病房那个阑尾炎术后恢复不错,3号病房的胆囊炎也稳住了,5号病房的胃穿孔愈合良好,引流管今天拔的。 门诊那边,自己上午看了十几个病人,没有出任何差错。 下午查房的时候,所有住院病人的情况都跟护士交代清楚了,医嘱也写了,药也开了。 克莱尔又想了一遍,自己有没有说错话。 昨天林言给他带包子,他说下次想吃让师父再带,师父答应了。 今天早上来的时候,自己说了什么? 哦对了,说了句“师父早”,然后就去查房了。 中午在食堂吃饭,跟护士长聊了几句,没什么特别的。 那是怎么回事? 克莱尔的心越跳越快,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桌上文件整整齐齐,器械柜锁得好好的,窗台上的花盆也没碰倒。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2号病房! 2号病房住的是个肋骨骨折的病人,昨天下午收的,今天上午查房的时候情况还算稳定,但师父当时说了一句“下午再复查一下”。 后来自己忙着写病历,把这事给忘了。 克莱尔的汗一下子从额角冒出来了。 “师父,我……”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觉得解释不如赶紧去做。 他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我去看看2号病房,上午师父说下午要复查的,我这就去。” 说完,他没等林言回应,转身就往门口走。 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撞到门框,侧身一让,手在门框上撑了一下,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门关上。 林言这才抬起眼,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微微一笑。 第660章 子弹到货 贺全安没有看他,而是看向苏婉芝。 苏婉芝则是叹了口气,说:“还是那句话,我们的子弹防守够了,进攻根本不够,现在76号的情报比我们强,我们最好是有限反击,做好隐蔽。” “有限反击,做好隐蔽,确实是我们现在最合理的做法,但一味退缩也只会让76号步步紧逼。”贺全安深吸一口气说,“陈默群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人了,他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或许我们该考虑对他动手了。” 此话一出,屋子内陷入了死寂。 这也在贺全安的预料之中。 毕竟苏婉芝和邢从舟都是陈默群曾经的心腹,要说他们没感情那是假的。 放在以前,贺全安还真不好提出刺杀陈默群的事。 但现在不一样了。 陈默群跟日本人深度绑定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军统现在已经被逼到墙角了,这个时候正是让邢从舟和苏婉芝跟陈默群完全切割的好时候。 只有完成这一步,他贺全安才算真正成功。 不知过了多久,苏婉芝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贺全安微微颔首:“贺站长,我.....我.......” 贺全安知道她想说什么,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用说了,我知道,你坐。” 苏婉芝点了点头,坐下了。 下一秒,邢从舟拍案而起,沉声道:“我手底下那20多号人都是因为他陈默群而死,什么往日情谊,什么提携之恩,这些跟国家大义相比算得了什么?” 他随后对贺全安拱手:“贺站长,请给我一些人手,我要干掉陈默群,为军统清理门户。 ” 贺全安等的就是邢从舟的这句话,但他不能马上答应,而是苦笑一声,说:“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这么大的反应。” “贺站长,属下是认真的,他陈默群能背弃理想,能做出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我邢从舟就有义务为国除害。”邢从舟随后看向苏婉芝,“苏婉芝,你不愿意动手没关系,但请你调拨人手给我。” 邢从舟太清楚了,这个时候要调人,还得苏婉芝点头。 贺全安也在等苏婉芝点头,但屋内又陷入了沉寂。 过了良久,贺全安明白,苏婉芝这是不愿意借人,但也不能这么耗着,赶紧打圆场道:“婉芝,你去把最新的《沪西晚报》买回来。” “是,贺站长。”苏婉芝赶紧离开。 等苏婉芝关上门之后,贺全安这才拍了拍邢从舟的肩膀: “从舟啊,你的心情我理解,有些事得从长计议,我要是像陈默群当年那样一言九鼎,都不用苏婉芝点头我就把人调给你了,可现在还能怎么办呢?” “贺站长,属下明白,你也不容易。” 邢从舟看向贺全安。 随后两人都苦涩一笑。 没过多久,苏婉芝推门而入,然后走过来把那份《沪西晚报》放在桌上。 “贺站长,最新的沪西晚报。” “好。” 贺全安拿起报纸习惯性查看寻人启事,很快他看到了“特派员”给他的暗语。 赶紧拿出《大地》进行翻译。 翻译完之后,一拍大腿说:“还得是特派员啊,之前给他3000发子弹,现在直接10倍还给我,太好了!” “什么?”邢从舟和苏婉芝同时惊呼。 “巨福路2号小院,苏婉芝,你安排人去取。” “邢从舟,你也去,互相有个照应。” “是!” 两人领命离开。 半个小时后,两人回来了。 “贺站长,3万发子弹已经取到了。”邢从舟进来后,先开口。 “好,既然3万发子弹到位了,我们就没必要退让了,找个机会给76号来个致命一击。” “是!”邢从舟和苏婉芝同时颔首。 .......... 时间来到晚上9点,浦东南汇那座祠堂内,连柏生和王才林正躺在茅草堆上休息,政委则是点着煤油灯在那看书。 在此之前,支队长和副支队都太累了,几乎一个月没怎么休息。 原本得到有子弹会送到的消息后能稍微放松,结果又遇到伪军扫荡。 上午两人带队给扫荡的伪军来了一个致命一击,杀敌20多,缴获20条枪,现在总算可以休息了。 唯一的难点就是弹药已经见底了,但延安说的弹药还不知道什么时候送来,也不知道能送来多少。 就在此时,一名小战士冲入祠堂,一脚踢翻小凳子,同时说了一声“报告”。 连柏生从茅草堆上弹起来,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驳壳枪,王才林几乎同时坐起,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按在了枪把上。 “怎么回事?伪军又来了?” “不是!”小战士喘得厉害,脸涨得通红,一只手指着外面,“是子弹!子弹到了!” 连柏生愣了一下,随即翻身下地,两步跨到小战士面前:“到了?在哪?” “在海边!同志们已经在搬了!” “海边?”连柏生一把抓住小战士的胳膊,“你说清楚,哪个海边?” “就……就咱们东边那个滩涂,靠七仓墩那片!” 连柏生和王才林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都是同一个表情。 不可能。 整个黄浦江被日军封锁得跟铁桶似的,浦东沿海从川沙到南汇,所有出海口都被鬼子炮艇盯着,别说运弹药,就连渔民出海打渔都要被拦下来盘查。 他们之前设想过的接收方案,全是陆路。 从上海方向走内河,或者从奉贤那边绕过来,从来没人想过从海上来。 “你确定?”连柏生的手还攥着小战士的胳膊。 “确定!对方说是通运堂的人!” “通运堂”三个字一出口,连柏生攥着的手松了。 “通运堂……”他低声念了一遍,然后对王才林说,“老听人说通运堂能随便穿越日军封锁,上海的货能走,南京的货也能走,之前我还不信,觉得是吹牛。现在是信了。” 他抓起桌上的驳壳枪,往腰带上一别,大步往外走。 王才林跟在后面,两人带着几个战士朝东面的滩涂跑。 第661章 赶往浦东 夜风从海上吹过来,还有些冷。 跑了不到一刻钟,远远就看见滩涂上人影晃动,几十个战士正来回搬东西,肩上扛的、手里提的,全是沉甸甸的木箱。 连柏生跑近了,借着战士们手里举着的火把一看,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木箱从滩涂一直排到高处,码了长长一溜。 有的已经打开了,里面是黄澄澄的子弹,码得整整齐齐。 他数了数,光是眼前在搬运的就有五六十箱,更别说卸在海边没有来得及搬走的了。 “这……多少?”连柏生的声音有些发紧。 一个负责搬箱子的班长抹了把汗,咧嘴笑道:“支队长,十七万发!船老大说一共十七万!” “十七万?” 连柏生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他原本只指望能有三千发,最多五千发。 三千发就够他们打一次漂亮的穿插,五千发就能拉一个大队。 结果是十七万发。 十七万发子弹,够他的支队打完这一年的仗。 他转过身,海面上那艘船的影子正在往东移动,船帆吃满了风,渐渐融进夜色里。 船尾的灯亮着一点昏黄的光,越来越小,最后灭了。 “通运堂……”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王才林说,“老王的,你带着人继续搬,搬完清点入库。我这就去安排。” 王才林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老连,怎么打?” 连柏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先安排人带两箱弹药去给周边的基层武装,让他们配合我们今晚打一次突袭。附近那拨伪军,一百多号人,平时仗着弹药足欺负咱们,今天老子让他们尝尝什么叫火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告诉轻机枪手,子弹随便用,火力全开。告诉兄弟们,子弹随便打,给我狠狠地打,我们现在不缺子弹,我们的目标是缴枪,多一支枪我们就能多一名战士。” 王才林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连柏生站在滩涂上,看着远处的海面,那艘船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黑沉沉的水和天。 刚才他还注意到两个细节。 第一个那艘船是大船,能装3吨多的弹药,还能自由行动,肯定是跟日本人打好了关系。 第二个是那些弹药箱就是日军用的6.5尖头弹的制式。 也就是说,这些弹药是从日军那里直接搞过来的。 不可思议。 .............. 林言这边睡到半夜,还没等到17万子弹送到的消息翻来覆去睡不着。 要知道,这可是17万发子弹啊,要是没送到的被日本人缴了,那之后想再送就更难了。 之前从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的接收地址就知道他们已经被压缩到了海边。 如果再不正面突破的话,就只能化整为零断臂求生了。 不知过了多久,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总算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17万发子弹送达。感谢‘青鸟’付出。望舒。” 好! 心底的石头总算落地了。 妈的,有17万发子弹了,我就不信这帮伪军和日军能扛得住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 林言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凌晨4点半。 正准备睡觉,突然听到楼下客厅的电话铃声响起。 妈的,谁大半夜打电话啊。 林言穿着睡衣就下楼了,小跑过去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黄东平的声音: “林主任,你给我听好了,刚刚得到的消息,浦东那边打得很激烈,不出意外的话日本人可能会找你过去救人做手术,答应我,不要去啊。” “黄院长,浦东的事你咋知道的?” 林言反问道。 “不仅我知道,整个上海的医院院长都知道,都在把自家外科高手藏起来,你得听话。” “好的黄院长。” 林言挂断电话,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这话,听不了一点啊。 就算现在日本人找上自己,自己也不可能拒绝对方。 一旦拒绝,那就相当于断绝了自己一条获取情报的途径,同时还断绝一条出上海的途径。 当然,还有钱。 眼下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拿到子弹后立马发动进攻,动静确实搞得有点大了。 正想着,大门那边传来砸门声。 “来了!” 林言小跑过去开门,开门后发现来人果然是山田有名。 山田有名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子竖起来,眼睛里有血丝。 他身后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发动机没熄火。 “林医生,跟我走。” 林言假装不知,裹了裹睡衣,问:“去哪?” “浦东。” “浦东?”林言皱了皱眉,“现在?” “对,救人要紧。车上说。” 林言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我换身衣裳......” “不用换了。”山田有名已经转身往车边走,拉开车门,回头看他,“林医生,事急,将就一下。” 林言没再说什么,穿着睡衣就上了车。 山田有名亲自开车,一脚油门下去,轿车在空荡荡的霞飞路上飞驰。 凌晨的上海还在沉睡,路灯昏黄,两边的梧桐树在车窗上投下快速掠过的影子。 “山田先生,到底出了什么事?”林言问。 “浦东那边打起来了。”山田有名头也不回,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的人受伤很多,有个伤者其他人不敢动刀,需要你去。” “好吧。”林言没有再问。 到了码头,驳船已经等在岸边,突突突的发动机声在凌晨的江面上格外刺耳。 车开上驳船,驳船破开黄浦江的浊浪,往东岸驶去。 又是单独服务于这辆车的驳船,就为了节约一点时间。 船靠东岸,山田有名一脚油门,车子颠簸着驶入浦东。 天还是黑的,光凭借肉眼根本无法分辨哪里是哪里,林言干脆闭眼休息。 心里只祈祷同志们不要对自己坐的这辆车下手,不要大水冲了龙王庙。 好在一切顺利,半个小时后,车辆驶入了南汇县县城。 第662章 毒气弹 轿车驶入惠南镇的时候,街上已经有人走动了,看到日本军车都远远避到路边。 车拐进一条稍宽的巷子,在一座挂着白底黑字木牌的院子前停下。 南汇县医院。 院子里停着两辆军车,几个穿白大褂的日本军医在门口低声说话,见了山田有名都立正颔首。 山田有名没停步,带着林言快步穿过院子,推开一扇门。 手术室不大,一股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气味扑面而来。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胸口缠着绷带,血已经渗出来,染红了半边床单。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日本军医,满头是汗,见他们进来明显松了口气。 “林医生,拜托了。”山田有名在身后说了一句。 林言没有多问,走过去俯身看了一眼伤者。 脸色灰白,呼吸急促而浅,嘴唇发绀。 他伸手按了按伤口周围,伤者闷哼一声,身体绷紧。 子弹入口在左胸第三肋间,位置靠内,没有贯穿。 好在军医已经完成了手术前的所有准备,麻醉已经做了,节约不少时间。 “子弹还在里面。”林言简短地说了一句,然后接过护士递来的手套戴上。 手术刀切开皮肤,逐层分离,撑开胸腔。 积血涌出来,吸引器吸掉。 子弹卡在肺叶边缘,没有伤到主动脉和心脏,但肺组织有一处裂口,在漏气。 他用镊子夹住弹头,取出来,丢进弯盘。 然后修剪肺组织创面,缝合裂口,确认无漏气,冲洗胸腔,放置闭式引流管,逐层关胸。 一气呵成。 他剪断最后一根线,总算松了口气。 血压已经稳住了,心率也降下来一些。 伤者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许多。 林言摘下手套,走到旁边洗手。 年轻军医凑过来看了看伤者,然后对林言鞠了一躬。 妈的,还挺不习惯。 这时候,山田有名进来了,把一条大黄鱼拍在林言手里,说:“林医生,我送你回去。” “好。” 林言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生田洋】 【职务:陆军大尉】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晚上10点多,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袭击了前出的皇协军一部,然后12点不到对方猛攻新场据点,于是生田洋带着据点内180多名日本兵外加200多名皇协军急行军支援,精疲力尽之时被阻击。 2,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火力太猛,子弹不要钱一样,外加200多名皇协军弃械逃窜,战线崩溃,生田洋被击中胸口。 3、生田洋于5日前接到任务,4月15上午10点带人前往码头护送毒气弹前往绍兴三江口方向。】 好家伙,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这一下算是打舒服了,这一次缴获就得几百条枪,加上那17万发子弹,这不就发达了嘛! 至于最后一个信息,也很重要。 这时候距离4月15日也就几天了。 日军运送毒气弹前往绍兴三江口,说明有大规模进攻要开始了。 浙东现在还是国党军队控制,只是正在不断被日军渗透,这也才有了红党安排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准备开辟敌后根据地。 国军正面输,可以说打不过日军,但遭遇毒气弹可是林言接受不了的。 得想办法把这个消息传递出去。 回去的路上倒是没发生什么事,但速度比来的时候慢多了,也没有专用渡船,等过了黄浦江已经快10点了。 一过黄浦江,山田有名问林言:“林医生,直接送你去慈心医院?” 林言想了一下,现在距离4月15号还有好几天,毒气弹的事并不着急,这么累了直接去医院躺着完事,于是点了点头:“好。” 等到了医院,林言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睡衣,赶紧小跑上楼准备去换套衣服。 结果,刚推开办公室的门,黄东平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神盯着林言,克莱尔也不在。 “黄院长,非常抱歉,迟到了。”林言一脸尴尬。 “是不是去浦东了?” 林言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熬了一夜的疲惫,挤出一个尴尬的笑:“黄院长,这个……人家给的实在太多了。” “太多了?”黄东平一下子站起来,嗓门拔高了三度, “林言!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那边打成什么样你不知道?半夜三更把你拉过去,万一路上出点事怎么办?万一子弹不长眼怎么办?你知不知道我半夜给你打电话是为什么?就是怕你被日本人叫走!结果呢?我打完电话不到十分钟,你就上了人家的车!” 他绕着办公桌走了半圈,手指点着林言的胸口: “你不为你自己考虑,也得为医院考虑!慈心医院胸外科就你一个能拿大手术刀的,你要是倒了,那些病人怎么办?克莱尔还撑不起胸外,你让他怎么办?” 林言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黄东平又开口了: “还有,你去浦东,万一被重庆那边知道了怎么想?被红党那边知道了又怎么想?你一个法租界医院的外科主任,深更半夜跑去给日本人救伤兵,你让我怎么跟各方交代?” 林言低下头,没再辩。 他知道黄东平骂得对。 从任何角度看,他半夜跟着山田有名去浦东都是一步险棋。 但情报更重要,那条从日军渠道获取信息的线不能断。 这些话他不能说,只能听着。 “黄院长,我下次......” “你下次?”黄东平冷笑一声,“你还想有下次........”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紧接着就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皮鞋踩在楼梯上咚咚作响,还有人在喊“让开让开”。 办公室的门随后被猛地推开。 克莱尔站在门口,额头上全是汗,白大褂扣子扣错了位,嗓子发紧:“师父,两个伤员,一人一个,快!” 黄东平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了一眼克莱尔,又看了一眼林言。 林言已经动起来了。 第663章 又是4月15日 他一个箭步到办公桌旁边,拿起旁边挂着的白大褂套上,边往门口走边问:“什么情况?” “车祸加枪伤。”克莱尔侧身让开路,跟在林言后面快步下楼,“一个撞车的,方向盘顶了胸口,血压在掉,另一个是枪伤,打中腹部,肠子流出来了。” “手术室准备好了?” “一号和二号同时开。护士已经在铺台了。” 林言三步并两步冲下楼,走廊里两个担架正往手术室推。 他扫了一眼最近的那个,腹部枪伤,一个年轻男人,脸色蜡黄,双手捂着肚子,指缝间全是血。 另一个担架上是个中年男人,胸口塌了一块,呼吸又急又浅。 “那个胸口的送一号,我主刀。腹部那个送二号,克莱尔,你上,我来回跑。”林言一边说一边已经拐进了一号手术室。 护士帮他重新戴好手套,穿好手术衣。 麻醉师就位,伤者胸口的衣服被剪开,肋间隙有一块明显的凹陷。 林言伸手按了按,骨擦感很强,至少断了三根。 “开胸包。” 器械护士递上手术刀,林言沿着肋间隙切开。 撑开胸腔的瞬间,积血和空气一起涌出来,肺叶塌陷了大半。 肋骨断端戳破了胸膜,其中一根直接扎进了肺组织,血正从破口往外冒。 他先处理出血点,缝扎肋间血管。 然后修剪肺组织创面,缝合裂口,确认无漏气。 胸腔冲洗干净,放引流管,关胸。 动作快而稳,不到四十分钟,一号手术完成。 他摘了手套就往二号跑。 刚走到门口,脑海中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胡声业】 【职务:76号特务】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20分钟前,组织搜寻军统的过程中听到枪声,然后大批76号成员靠近,然后被3挺轻机枪从身后攻击,胡声业是司机没有下车,一脚油门离开,躲过了枪击但撞车了。 2,胡声业所在的小队接到任务,4月15日上午8点前往闸北车站接车,负责重要物资的安保。】 好嘛。 又是4月15日! 闸北车站到渡口过黄浦江,如果是重要物资的话,耽搁一下就得个把小时,再加上负责安保肯定要提前一点时间,所以这批所谓的重要物资就是毒气弹。 日本人大概率是从南京运送毒气弹前往上海,经过黄浦江到浦东,然后转运浙东。 想到这里,林言心里已经有底了。 这个情报最好还是给军统,眼下南京到上海之间的新四军主力已经北渡长江,沪宁之间确实还有几千人,但这几千人如果搞太大动静也不太好,容易被针对。 只是想到要给戴雨浓发电文心里就烦躁。 不过也没有办法,早发早好。 正想着,林言已经推开了二号手术室的门。 而此时克莱尔已经在洗手了,见林言进来冲着林言笑了笑,说:“就一个肠道修补,取出子弹,很快。” “好。” 林言点了点头,转身,下一秒便见到了熟悉的身影。 是76号的秋尚福。 秋尚福的目光根本没有注意到林言,而是直接进入一号手术室,估计是进去查看情况了。 林言没管秋尚福,转身就往黄东平的办公室走。 推门进去,黄东平正坐在桌前翻一份病历,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又怎么了?” “黄院长,我请个假。”林言靠在门框上,语气尽量随意,“车还在家里,昨晚是坐山田的车走的。我回去把车开过来,顺便吃个中午饭。上午的两台手术都做完了,病房那边有克莱尔盯着,有事他给我打电话。” 黄东平看了他两秒,手里的笔在桌上敲了敲。 “去吧。下午两点之前回来。” “好。” 林言转身下楼。 走廊里,秋尚福已经从一号手术室出来了,正站在护士站旁边低声跟一个护士说着什么,脸色很沉。 林言没往那边看,径直出了医院大门。 门口停着几辆等客的黄包车,他挑了一辆看着干净些的,报了地址。 车夫拉起车把,一路小跑,沿着霞飞路往西拐,十来分钟就到了弄堂口。 林言下了车,付了车钱,走进弄堂,回到家。 家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天井照进来,落在客厅的地砖上。 他上楼换了身干净衣裳,把睡衣丢进洗衣盆,然后拿了车钥匙下楼。 发动轿车,去皇后饭店的路上,从储物空间取出一号电台和电瓶,调频到戴雨浓的频道派去电文。 发完,他收起电台,一脚油门赶到皇后饭店。 皇后饭店的老位子还空着,他坐下来,点了罗宋汤和牛排,不久后便开始享用。 从凌晨到现在,真是累死,而这些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17万发子弹送到淞沪游击队第五支手中,他们就有了底气开启了一轮攻势,逼得自己去了一趟浦东。 然后三万发子弹给到贺全安,然后贺全安也有了底气,也来这么一下。 哎,心累。 ......... 另一边 戴雨浓正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桌上摊着一大堆电文,有几份被他揉成了纸团扔在地上。 毛人凤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刚送来的两份急电,不敢递上去。 “猪!全他妈是猪!”戴雨浓一脚踢在桌腿上,茶杯盖震得叮当响, “汉训班,我花了多少心血?从选人、训练、派送,前后经营了三年!三年!结果呢?一个小学教师把他们全卖了!吴南山!祁三益!一个投诚,一个被策反,整个西北潜伏网被人连根拔!冬至刺杀计划,连影子都没见着就完了!” 他抓起桌上一份电文,又狠狠摔回去。 纸片飘落在地上,上面是边区保安处收网的报告抄件,密密麻麻列着被捕人员的名单。 “委员长今天早上把我叫去,拍着桌子骂了二十分钟。你能想象吗?委员长拍桌子。”戴雨浓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毛人凤,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他说‘戴雨浓,你的军统是干什么吃的?连几个教书先生都管不住?’我无话可说。我他妈的真的无话可说。” 第664章 这帮日本人,挺狠啊 毛人凤等他喘了两口气,才低声开口: “戴主任,上高会战的功劳还在。委员长当时亲口说‘情报工作做好了可以抵千军万马’,这话还没过去多久。西北的事虽然麻烦,但不至于让委员长对您彻底失望。” 戴雨浓冷哼一声,走到窗前,背对着毛人凤。 “眼下最重要的是再立新功。”毛人凤把手里那两份急电往前递了递,“只要有一件足够分量的事情压住西北的坏消息,委员长那边就能交代过去。” 戴雨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毛人凤手里的电文上。 “新功?什么新功?” 毛人凤把最上面那份电文抽出来,递过去。 “据可靠消息,日本人马上要在浙东发动进攻。目标可能是绍兴、诸暨方向,意图打通浙赣线东段。” 戴雨浓接过电文,快速扫了一遍。 是军统浙江站发来的,内容简短,只说日军在杭州、萧山一带集结兵力,有向浙东进攻的迹象,但具体时间、兵力、主攻方向都不清楚。 “马上是多久?近期是多久?”戴雨浓把电文拍在桌上,“这种含糊其辞的东西有什么用?又是马上,又是近期,军统浙江站的人是吃干饭的?连个准信都拿不到?”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敲响了。 “进来。”戴雨浓语气中带着不耐烦。 下一秒,副官推门进来,低着头把一份电文递了过来,然后迅速退出。 戴雨浓拿到电文一看是“假白鹭”的电文,脸色稍微好了一些。 现在贺全安那部电台损失之后,只要是“白鹭”标记的电文都是“假白鹭”的了。 他回到办公桌后坐下,拿出密码本译电。 很快译电完成。 “4月15日,上午9点左右,闸北车站毒气弹到站,经黄浦江到浦东,转运绍兴三江口。10点左右过黄浦江。白鹭” 看完之后,戴雨浓眉眼更加舒展,随后点了点头说:“好,好,好!日本人往绍兴三江口运毒气弹就说明日本人的主攻方向就是绍兴三江口,日本人的尿性就是进攻的时候啃不动了就发动毒气进攻,所以运送毒气弹到哪里,哪里就是主攻方向。” 说完戴雨浓将电文递给毛人凤,“齐五,你说得对,确实需要再立新功,这个假白鹭真是及时雨啊。” 毛人凤接过电文,看完后微微颔首,问:“戴主任,这里有精确的时间点,我们要不要安排人拦截,甚至销毁?” “你是担心这些毒气弹到了前线,守军顶不住?” “是的戴主任。” “那我问你,要是因为因为拦截毒气弹导致消息泄露怎么办?日本人换了主攻方向怎么办?”戴雨浓随后冷哼一声,“我要的是没有任何意外,我要的是情报有效,至于毒气弹造成的牺牲无可避免。” “是,戴主任,牺牲无可避免。” “好,写一份报告送侍从室,标记最高紧急。” “是!” ............. 时间来到4月14日,林言掐着时间在算毒气弹到沪的时间点,心里已经想好了,如果这一次戴雨浓还不做出点什么,那之后这条线基本得放弃了。 一切就看明天一早了。 吃完早饭回到医院,刚踏进办公室的门克莱尔便小跑过来把报纸塞在林言手里。 “克莱尔,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林言还有些好奇。 “师父,你快别问这个了,先看报纸。” 林言接过报纸,一眼就看到了头版通栏的标题。 “苏联与日本妥协,侵害中国之权”。 底下一行小字,字体比平时小了一号:“《苏日中立条约》于4月13日在莫斯科签订,全文如下。” 林言把报纸展开,站在办公室中间就看下去了。 条约全文不长,十几条,密密麻麻排在头版下半版。 林言一条一条往下看,越看牙关咬得越紧。 条约里明文写着“苏联保证尊重满洲国的领土完整和不可侵犯”,底下是“日本保证尊重蒙古人民共和国的领土完整和不可侵犯”。 满洲国。 蒙古人民共和国。 一个是中国东北,一个是中国的外蒙。 苏联拿中国的领土跟日本做交易,双方互相承认对方在中国土地上扶植的傀儡政权。 而这份条约签订的时间,恰好是4月13日。 林言把报纸翻到第二版,底下附了一篇短评,没有署名,措辞冷得渗人。 文章只引用了1937年《中苏互不侵犯条约》的原文,然后加了一句“今日观之,不胜感慨”。 没有骂人,没有评论,就是原原本本把当年的条约全文又登了一遍,然后什么都不说。 这叫沉默的抗议。 比骂人更狠。 林言站在办公室中间,拿着报纸,咬了咬牙。 日本人跟苏联签了中立条约,北边稳了。 关东军不用担心苏联从背后捅刀,南边就可以动手了,也就是浙东。 他昨天刚给戴雨浓发去毒气弹的情报,4月15日,闸北车站,转运绍兴三江口。 他还在想为什么日本人选在这个时间点发动浙东进攻,现在全对上了。 时间卡得死死的,4月13日签约,4月中旬发动进攻。 这帮日本人,挺狠啊。 看完之后,林言抬头看了一眼克莱尔问:“你是不是提前你知道消息,所以今天来得这么早?” “是的师父。”克莱尔说,“昨天晚上我老丈人就知道消息了,他在报社的朋友那边告诉他的,我们现在看的报纸昨天晚上12点就定版了。” “所以你老丈人觉得有大事会发生?” “对,我老丈人说可能会有学生游行,容易出事,到时候医院可能很忙,早点来比较好。”克莱尔说。 “哦?” 林言点了点头。 心里一想,难道沈广雄真的是红党的人? 接下来就看法租界有没有学生游行,如果有的话,那他大概率就是红党人员了。 然而,接下来一天各界都在讨论这件事,但本来以为会来的学生游行并没有来。 第665章 戴雨浓,你好狠的心啊! 这么看来,沈广雄要么不是红党,之前那个人或许真的是他侄子,要么他只是红党外围,能得到的情报有限。 不管是哪种,这都是好事。 这种情况下就算出事也不会连累到克莱尔。 时间来到4月15日,一整天林言都心不在焉。 上午在医院刚好安排了义诊,自己被当做外科全科医生使唤,手上的活儿没停,脑子里却一直想着毒气弹的事。 上午9点左右,毒气弹到站。10点左右过黄浦江。 军统到底动不动手,什么时候动手,在哪里动手。 他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等。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特意翻了当天的几份大报小报。 头版全是苏日中立条约的事,各报口径不一,大报措辞谨慎,只转载官方声明。 小报就放开骂了,说苏联背信弃义、认贼作父,有的还翻出几年前《中苏互不侵犯条约》的旧账,冷嘲热讽。 但没有一条提到闸北车站,没有一条提到毒气弹,没有一条提到黄浦江上的异常。 下午义诊完回到医院,去病房转了一圈。 克莱尔跟着他,看出他脸色不对,但没敢问。 头一天那两个76号人员还在医院,情况还算稳定,但秋尚福一直在医院守着,林言每次路过那间病房都绕开走。 五点钟,下班时间到了。 《沪西晚报》和一批小报也送来了。 林言抓起报纸下楼开车回家,到巷子口点了一碗面,一边吃面一边看报。 报纸上还是老新闻,依然煤科院毒气弹的消息,也没有黄浦江上的异常情况。 戴雨浓还是太不靠谱了。 ............. 与此同时,法租界南阳中学背后的福照屯的一个仓库,贺全安和邢从舟一起走了进去。 “从舟,这里是我们的一个新据点,以后你来管理,平时帮人存货送货,也可以作为你和下属会面。”贺全安开口道。 “下属?”邢从舟好久没听过这个词了。 “对。”贺全安随后从怀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对方,“这里有名单和资料是息烽三期派往上海的人员,总共10人,底子都很干净,我再给你一万发子弹外加一些买枪的经费,到时候你想怎么干都可以。” “多谢贺站长。” 邢从舟已经眼中带泪了。 因为他从未想过贺全安会对他这么好。 他之前各种质疑对方,各种给对方难堪,到了现在自己成了光杆司令,就连苏婉芝都有些厌弃自己了,贺全安依然没有放弃自己。 “别说谢,都是为国为民,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把陈默群干掉了,你就是军统的功臣,到时候我这个位置就是你的。” 贺全安脸上带笑。 “贺站长说笑了。”邢从舟认真说道。 “没开玩笑,等日本人退出中国,我自然也会升迁,你说是吧。” “是是是。”邢从舟脸上也露出笑容,这一次他相信贺全安说的是真心话了。 “别是是是了,接下来你要做的事情还很多,根据名单上的信息去跟这批队员建立联系,该给的物资要给,非必要不要把所有人召集在一起。”贺全安吩咐道。 “是!” “行,那这里就交给你了。”贺全安又拍了拍邢从舟的肩膀,“我看好你。” “多谢贺站长。” “走了。” 贺全安摆了摆手,走到门口,上了轿车发动车离开。 驶出一段距离,他冷哼一声:“邢从舟啊邢从舟,我就看你什么时候把自己玩没,只有你这个刺头牺牲了,上海站才能真正掌控在我的手里。” ........... 接下来的日子,林言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翻报纸。 4月17日,日军第5师团、第22师团共两万余人在浙东登陆,攻占绍兴。 4月20日,宁波沦陷。 4月21日,福州沦陷。同日,日军第48师团在闽江口登陆,福州正式陷落。 4月22日,慈溪沦陷。 4月23日,余姚沦陷。 4月26日,奉化、溪口相继失守。 林言看着这些地名一个个从报纸上跳出来,像是看着一排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浙东的地图上,日军的箭头从杭州湾南岸一路往南往西,所到之处,国军节节败退。 而每一篇战报的末尾,几乎都缀着同一句话。 “日军使用毒气弹”。 4月26日这天,林言在办公室里看到了一份《大公报》的详细报道。 标题是“浙东战事惨烈,日军大规模施放毒气”。 报道里说,日军在绍兴、诸暨一线进攻受阻时,多次使用毒气弹,国军官兵中毒者甚众。 有的部队整连整营地倒在阵地上,口鼻流血,皮肤溃烂。浙东水网地带,毒气不易消散,不仅前线士兵中毒,沿河百姓也有大量伤亡。 报道末尾引用了一位前线军官的话:“我们不怕日本人拼刺刀,但毒气一来,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林言把报纸放在桌上,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按了很久。 4月15日,毒气弹过上海,转运绍兴三江口。 这份情报是他亲手发出去的,时间、路线、目的地,清清楚楚。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军统没有在闸北车站动手,没有在黄浦江上拦截,没有在浦东转运途中截击。 毒气弹按时运到浙东,按时投入使用,按时杀死了成千上万的国军官兵和沿途百姓。 他早就该知道的。 戴雨浓这个人,从豫南会战那次就该看透了。 密码本到手了不用,硬是拖到上高会战才拿出来。 而毒气弹这件事,大概是因为炸了它,日本人可能改变主攻方向。 肯定是这样。 戴雨浓,你好狠的心啊! 或许在他看来,死一些人无所谓,只要准确知道日军的主攻方向是绍兴三江口就行。 早知道这个消息就该给贺全安。 贺全安无论是上报还是自己去拦截,都是好的。 自己去拦截成功率还是有的,上报的话,戴雨浓也不敢昧良心地把盖子捂住,也要考虑影响。 从现在开始,暂停给戴雨浓发电文。 正想着,克莱尔小跑进来。 第666章 又一个幼樱计划 “师父,后门抬进来一个伤者,需要你去处理。” “好。” 林言嘴上答应,心里嘀咕。 怎么压根没听到动静? 林言跟着克莱尔往手术室跑,刚拐过走廊拐角,就看见手术室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衫,头上压着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 但林言只扫了一眼,就认出了他。 邢从舟。 还欠自己钱的邢从舟。 但林言没有停步,也没有跟他对眼神。 他只是从邢从舟身边走过去,推开了手术室的门。 门关上了。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胸口偏右的位置有一个弹孔,不大,但血已经浸透了前襟。林言走过去,俯身看了一眼伤口的位置,又伸手按了按伤者的腹部。 “师父,我看了胸口,子弹进去了,但我不确定有没有打到肺,也不敢判断腹腔有没有……”克莱尔在后面说。 “我知道。”林言打断他,手指继续在伤者腹部按压。 右季肋下压痛明显,腹肌紧绷,有反跳痛。 他又看了一眼胸口弹孔的位置,子弹是从右胸第四肋间打进去的,方向斜向下,角度不大。 他直起身,心里已经有数了。 “子弹从右胸进去,斜向下穿,没有经过胸腔,它走的是胸壁和膈肌之间的间隙,可能擦伤了膈肌,但没进胸腔,也没伤到肺。然后穿入腹腔,停在肝区附近。”林言一边戴手套一边说, “肝脏可能擦伤,但最可能的是肠管破裂。需要开腹探查。” 克莱尔在旁边听着,眉头还皱着:“师父,那胸口那个入口要不要处理?” “先开腹。”林言已经走到手术台前,“胸口那个是进去的洞,子弹在腹腔里,先处理主要的。” 他拿起手术刀,沿着上腹正中线切开。 逐层进入腹腔,打开的一瞬间,积血和肠内容物混在一起涌出来,气味刺鼻。 吸引器吸掉,术野清晰起来。 林言探查了一遍,子弹果然没有进胸腔。 它从胸壁内侧穿过,贴着膈肌下缘进入腹腔,擦过肝右叶表面,然后打穿了横结肠。 “横结肠破裂。”林言说了一句,手上已经开始操作。 修剪破口边缘,缝合肠壁,两层加固。 然后冲洗腹腔,确认没有其他损伤,放置引流管,逐层关腹。 关腹之后,他换了一副手套,转到胸口。 右胸的弹孔不大,他用探针顺着伤口方向探了一下,确认没有进入胸腔,只是胸壁肌肉和筋膜的贯通伤。 清创,冲洗,缝合,包扎。 整个手术不到一个小时。 林言剪断最后一根线,确认血压还算稳定,心率稍快但在可接受范围,点了点头。 “送病房,术后禁食,胃肠减压,磺胺用上。”林言摘下手套,对克莱尔说,“你去安排。” 克莱尔点头出去了。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延沢刚(中文名:汤进华)】 【职务:特高课特务&军统特工】 【代号:飞叶&驽马】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延沢刚乃满铁幼樱计划一员,年少进入华北拿到身份后,转而进入息烽特训班三期,于半个月前进入上海,如今在邢从舟手下做事。 2,袭击发生在半个小时前,特高课联合76号袭击,动用了特高课最好的枪手,演戏给邢从舟看,不致命。】 越来越阴了 。 特别是这个南田洋子,又接手了一个满铁安排的幼樱计划成员。 林言早就搞明白了,满铁有一个幼樱计划和一个落樱计划。 幼樱计划就是选的中国人,从小当日本人养,然后拿中国人身份潜伏,而落樱计划就是用日本间谍和中国男人结婚,生了孩子后当间谍培养,在成年之前让孩子杀死自己的父亲,完成“落樱仪式”。 区别就是,幼樱计划的成员本质上是中国人,但自己把自己当日本人,而落樱计划本子上就是日本人。 都是该死的。 但眼下自己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特别是不能在邢从舟面前表现出来。 想到这里,林言洗完手,出门了。 刚出门邢从舟便走上来握住林言的手问:“林医生,怎么样了?” “邢先生,手术很成功,住院几天没问题就可以回家休养。”林言直接点出了对方的姓。 邢从舟一看瞒不住身份,把帽子往高了一抬,靠近林言低声说:“林医生,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有事说事,没必要藏着掖着。”林言不知道他又要搞什么花样。 “好。”邢从舟从怀里摸出一条大黄鱼拍在林言手中,“林医生,欠你的大黄鱼,至于利息........” “利息就算了。”林言收起大黄鱼,摆了摆手,“我也没指望你的利息。” “多谢林医生。”邢从舟微微颔首。 林言点了点头,没有停留,直接回了办公室。 估摸着克莱尔还有一会才会回来,赶紧拿出纸和笔,写小一份寻人启事,然后搓成小球放入储物空间。 没过多久,克莱尔回来了。 刚进门,林言便开口问:“克莱尔,这个人的病历拿过来。” “是,师父。”克莱尔把病历放在林言面前。 林言没有翻开病历,而是指着病历说: “克莱尔,你现在动刀的能力已经不成问题了,你现在的问题就是判断力。今天我看完伤就基本能确定真正的伤在腹部,这就是你以后要精进的地方。” 林言随后转身指了指身后的柜子,说, “柜子里的枪伤病历你全部找出来,挨个对应查看,每个人的情况都要画出人体简易图,确认子弹射入的方向造成的伤害。在上海这个地方,枪的种类不算多,根据伤口基本上就可以确定是什么子弹造成的,射入角度就可以确定伤到什么位置。 把这些问题搞懂了,你才能真正的独当一面。” “是,师父,我知道了,这些病例我会认真看,按照要求画图。”克莱尔认真点头。 “好,去忙吧,这段时间我多做几台手术,有枪伤你就来做我的助手。” “是,师父。” 第667章 贺全安的小心思 捱到下班,林言又借着去皇后饭店吃饭,路过许氏药材铺,把小球弹入了信箱。 到了第二天晚上下班的时候,林言便在《沪西晚报》上看到了自己写的那份寻人启事。 与此同时,贺全安手里也拿着那份《沪西晚报》,同样看到了那份寻人启事。 而此时,邢从舟还在贺全安耳边念叨。 “贺站长,我手底下的人手里全都是手枪,你给的一万发子弹都是6.5的子弹,能用的也只有三八大盖和歪把子,你看能不能批点经费让我们装备一些歪把子。” 邢从舟把刚才说过几次的话再重复了一遍。 贺全安之前一直没有搭理他,这一次也没有搭理,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叹了口气。 就在此时,贺全安扫到了那份寻人启事。 他赶紧对贺全安摆了摆手:“你先去冷静冷静,你手底下那个汤进华刚出事,现在还躺在慈心医院,不管怎么样都得等所有情况稳定下来再说。” “贺站长........” “不用说了,我还有点事,你去隔壁,顺便把门带上。” “是。” 邢从舟微微颔首转头离开。 等邢从舟离开后,贺全安拿出纸和笔,再拿出那本《大地》很快完成译电。 “汤进华,日文名,延沢刚,特高课特务,代号飞叶。” 看完这个消息后,贺全安倒吸一口凉气。 他知道这件事的凶险,他知道这个延沢刚就是来毁灭军统上海站的。 这个延沢刚是息烽特训班三期出来的,也就是说这批新来的人员都不安全了。 现在他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是解决延沢刚,然后其他人送走。 第二个是让这个炸弹爆炸,但不影响到自己。 他想起邢从舟这个人,一有事需要他贺全安的时候就来说好话,一遇到他不服气的问题就尥蹶子,这种人必须死。 沉默良久后,他把纸和笔收起来,对隔壁喊了一声:“邢从舟!” “贺站长。” 邢从舟小跑过来,微微颔首,但脸色不好看,带着一丝不悦。 贺全安看到他的表情,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定,随后在脸上挤出一抹笑容:“从舟啊,你说说你的打算吧,想买几支枪,准备花多少钱,接下来准备怎么行动?” 邢从舟完全没想到贺全安会这么问,赶紧开口: “贺站长,我准备买5支歪把子,另外还要搞一支三八大盖,那个汤进华是狙击高手,狙击枪搞不到三八大盖也能凑合,其他人就暂时用手枪就行。然后我会做好行动计划,把人集中起来给陈默群来一个致命一击。” “这个计划是谁提出的?”贺全安问。 “汤进华,是他提出的,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在他养伤期间我们把武器搞好,到时候他伤好了再行动。”邢从舟说道。 听完这番话,贺全安已经明白了。 这个汤进华的算盘打得很响啊。 给邢从舟提意见就是为了把人聚拢,聚拢后再安排特高课一网打尽,真是煞费苦心。 不过这件事正好顺水推舟,一并把邢从舟解决了。 而在这之前,得先给邢从舟打个预防针。 随后贺全安起身拍了拍邢从舟的肩膀说:“从舟啊,方案没问题,就是太激进了,我上次就跟你说过了,非必要不聚拢人员,因为一聚拢就有危险,谁能保证息烽特训班三期就没有叛徒?” “贺站长放心,我不会让他们跟军统其他人员接触,也不会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其他据点,就算出事也不会影响到贺站长和特别行动队。”邢从舟对着贺全安鞠躬。 “别鞠躬了,我不是这个意思。”贺全安把邢从舟扶起来,“我的意思是,任何行动都要做好万全准备,我信任你,但你也要机灵点。” 随后贺全安转身走到柜子旁边,打开然后拿出一个铁盒子,转身来到贺全安身旁,揭开盒子从里面拿出5条大黄鱼,摆在桌上,说: “五挺歪把子加一条三八大盖也就4条大黄鱼,剩下的一条大黄鱼是活动经费,省着点用。” “多谢贺站长。” 邢从舟收起五条大黄鱼,再次对贺全安鞠了一躬,然后离开。 ........... 时间来到5月1日。 一大早街上畅通无阻,没有学生游行,和普通的清晨没什么两样。 如今法租界早已经不是当年的法租界,已经不具备游行的条件了。 虽然日本人没占据法租界,但他们想在法租界做点事,公董局已经没什么能力阻止了。 就像之前迪帕克失踪事件一样,证据都上报纸了,大部分上海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 法国沦陷之前的公董局和法国沦陷之后的公董局已经是两个机构了。 回到医院,刚好在楼梯口遇到前来接延沢刚出院的邢从舟。 “接病人出院?”林言问道。 “是的,林医生。” “手续办好了吗?” “办好了。” “注意事项看好,不要有任何剧烈运动,不要颠簸,颠簸容易造成内出血,一旦内出血基本救不回来。” 林言认真说道,也算是给对方递话。 “林医生,我知道了。”贺全安认真点头。 林言也点了点头,往自己办公室走。 反正该做的都做了,只要他们贺全安不是傻子,邢从舟不是傻子都知道找个机会颠簸一下,抬担架的再摔一跤,回来就真的救不活了。 刚进办公室,克莱尔已经坐在自己办公桌对面在看病历了,一边看一边画图,模拟子弹射入的方位。 见到自己来了,克莱尔才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师父,你来了。” “来了。” 林言随后去换上白大褂,带上病历去查房了。 这几天两人已经默契了,林言每天来了就去查房,确认当天有没有手术,照看每个病人,克莱尔则是主要看病历,研究子弹射入角度,增强判断力。 上午倒是没有手术,就一个换药,其他的就是查看情况。 结果下午午觉刚醒来,出门查房的时候,佟自陌的车开进医院,下车后便在楼下对林言招手:“林主任,去我办公室等我,有事找你。” 第668章 青霉素能治梅毒 “好。” 林言应了一声,心里却嘀咕,莫不是又发生什么大事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佟自陌又来医院了。 上三楼,发现佟自陌的办公室开着,直接进去就见到了黄东平。 “黄院长,你也在?” “对啊,刚才佟院长给我打过电话,也不知道什么事火急火燎的。”黄东平双手一摊,很无语。 林言笑了笑,不好评价,毕竟佟自陌是院长,黄东平可以说,自己不能乱说。 不多时,佟自陌进来了,走到他的办公桌后面坐下,手里拿着一瓶青霉素,放在桌上,沉声道: “可靠消息,青霉素对梅毒有效。中比雷锭那边已经完全治好了一个梅毒患者,用的就是这玩意儿,前后打了二十瓶,症状全消,血清反应转阴。” 林言坐在椅子上,配合地露出惊讶的表情,身体往前倾了倾:“二十瓶治好一个?” “对,二十瓶。”佟自陌竖起两根手指,“梅毒这东西,以前只能用汞剂、砷剂,治起来又慢又痛苦,还容易复发。现在青霉素一打,二十瓶下去,好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黄东平在旁边接话:“意味着青霉素要涨价了。” “何止是涨价。”佟自陌把瓶子往前推了推,“现在黑市上青霉素是一条大黄鱼一瓶,马上就会成为过去式。消息一旦传开,那些得梅毒的达官贵人,上海的、南京的、杭州的,甚至重庆的,全都得疯了一样来抢。刚需,懂吗?这是刚需。” 林言拿起那瓶青霉素,举到眼前看了看。 玻璃瓶里的白色粉末安安静静地躺在瓶底,晃一晃,沙沙响。 他放下瓶子,沉吟了一下,继续配合问道: “佟院长,这个病例确定是真的?我指的是,治好了一个,不代表所有人打了二十瓶都能好。剂量、疗程、个体差异,这些都得考虑。” “确定。中比雷锭做了完整记录,血清反应、临床症状、随访时间,一整套。”佟自陌靠在椅背上, “我找你来就是说这个事。青霉素要涨价,而且会大涨。我现在想买,但是手里的钱不够了,之前买粮食花费不少,我是想跟你们商量一下,我们三个凑一凑,赶紧把市面上的青霉素买了,到时候赚了钱用来买粮食。” 他看向林言,继续说,“到时候设个账目,赚的钱我一分都不私拿。” 林言自然知道青霉素治疗梅毒是绝对有效的,只是自己没想起这件事,而佟自陌的初心也是好的。 他说什么三个人凑一凑,但眼前三个人就自己手里有钱。 没办法了,为医院做点贡献吧。 林言长叹一口气,然后看向佟自陌说:“我回一趟家,我把家底都掏出来,只要能给医院赚够几年买粮食的钱,什么都好说。” “林主任,我代表慈心医院所有人先感谢你。”佟自陌起身对着林言鞠了一躬。 “哎呀,佟院长,你这我受不起啊。”林言赶紧扶起佟自陌,“我去去就回。” 林言没有耽搁,直接下楼开车出了医院,出了医院后放慢车速,拿出纸和笔写下一行字,搓成小球,然后一脚油门到了许氏药材铺的巷子。 经过信箱的时候弹进去,然后拐回家,把储物空间里的大黄鱼拿出350条,放在后排座,然后拿来一个床单盖上,然后一脚油门赶回医院。 回到医院后,直接上三楼把钥匙递给佟自陌:“佟院长,钥匙给你,350条大黄鱼在车的后排座,你要去哪交易都快点,晚上下班之前把车钥匙给我。” “好的。” 佟自陌接过钥匙下了楼。 不到两个小时,佟自陌回来了,叫上林言和黄东平三人吭哧吭哧把青霉素搬进三楼仓库,然后把大铁门关上锁好。 最后他把钥匙还给林言,说:“林主任,多谢了,这350瓶青霉素至少翻10倍。” .......... 另一边 白赛仲路2号,那封誊写的信已经来到刘肖强的手上。 他敲掉玻璃瓶底,拿出信展开,就一句话: “青霉素可治疗梅毒,约20瓶可痊愈,请立即停止售卖青霉素等待涨价。玉兔。” 看完这封信,刘肖强把信递给谢婉情问:“我们手上还有多少青霉素?” “之前压价消耗了1100瓶,现在还有1900瓶。”谢婉情说。 “好,太好了。”刘肖强点了点头,“万万没想到青霉素竟然能治好梅毒,之前不知道多少名人死在这个上面,前有同治皇帝,后有大名鼎鼎的蔡锷。” 此话一出,谢婉情眼前一亮说:“强哥,前几天岩井公馆还在兜售青霉素,只是要价是一个半大黄鱼,不知道现在卖掉没有,要不要问问?” “直接带钱去问,两条大黄鱼一瓶给我买完,速度要快,现在就去安排。” “是。” 谢婉情不敢耽搁,直接下楼出门了。 江苏省委现在可不缺钱,只是看青霉素能治疗梅毒这个消息多久传开。 一个小时后,谢婉情回来了,上楼后满心欢喜地对刘肖强说:“强哥,搞定了300瓶全拿下了,只是我担心到时候涨价超不过两条大黄鱼。” “放心,玉兔不是说了嘛,要20瓶才能痊愈,这个消耗了很惊人的。” “那梅毒病人可没那么多。” 谢婉情把门带上,走回来坐到刘肖强对面,等着他开口。 刘肖强从桌上拿起一份旧报纸,翻到社会版,上面有一篇关于上海市卫生局年度报告的短讯。 他指了指其中一行: “你看这里,去年上海登记在册的梅毒患者,光是到公私立医院就诊的,就有八万三千多人。这还不算那些去私人诊所、找江湖郎中、或者干脆不治的人。” 谢婉情接过报纸看了一眼。 “八万三?” “对。而且你注意,这只是登记在册的。上海多少人?五百多万。八万三,连零头都算不上。”刘肖强把报纸放下,伸出两根手指,“你想想,什么样的人能去得起医院治梅毒?穷人得了这病,要么忍着,要么找个偏方凑合。真正会花钱买青霉素治的,是那些有钱人。” 他掰着手指头数: “青帮的爷叔们,商行的老板,政府的官员,部队的军官,洋行的买办,舞厅和赌场的东家。这些人有几个没得过?你别看他们一个个西装革履、人模人样的,十里洋场跑一圈,十个里面至少三个身上带着这个病。还有那些大户人家的少爷,留学回来的公子哥,整天泡在舞厅和长三堂子里的,更是重灾区。” 第669章 佟院长亲手撰写的 谢婉情听着,眉头微微拧起来。 “按你说的,如果这些人全都要治……” “全都要治。”刘肖强打断她,“以前他们没法治,汞剂打起来疼得要命,治了也不一定好。现在青霉素二十瓶下去,症状全消。你想想,那些被梅毒折磨了十年二十年的人,听到这个消息会怎么样?”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那块活动木板,从里面取出一张纸和一支铅笔,在桌上写起数字来。 “你算。上海有钱人里,有梅毒的算五千人,这已经往少了算了。五千人,一人二十瓶,就是十万瓶。这还只是上海。南京呢?杭州呢?苏州呢?再往北,北平、天津?往南,广州、香港?消息一旦传开,全国的有钱人都要来上海抢货。”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现在市面上有多少青霉素?之前我们囤了一千九,岩井那边刚买三百,其他地方加起来,我估计全上海流通的不超过一万瓶。一万瓶,够五百个人治。五百个人,对五千个需求来说,十分之一都不到。” 谢婉情的眼睛亮了。 “供不应求,价格就会翻。现在两条大黄鱼一瓶买进来,等消息彻底传开……” “一瓶青霉素五条大黄鱼,十条大黄鱼,甚至更高。”刘肖强把铅笔搁下,“你看着吧。用不了半个月,青霉素在黑市上的价格就会回到之前的15条大黄鱼一瓶。” “等我们把手的青霉素全部卖出去,又可以运一批大黄鱼出去了。” “对,现在各根据地都需要钱,能多赚一点是一点。” ............ 5月4日,林言一大早到医院,先翻报纸。 《大公报》头版下半版有一则不算显眼但很提气的消息:“我军收复黄岩、永嘉,日军残部乘舰逃窜。” 底下小字补充:5月3日,中国军队收复海门、瑞安、平阳,日军在浙东沿海的攻势已成强弩之末。 林言把这段看了两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浙东打了半个多月,绍兴、宁波、慈溪、余姚、奉化、溪口全丢了,毒气弹的报道天天见报。 现在终于开始往回拿了。 黄岩、永嘉、海门、瑞安、平阳,虽然都是沿海城镇,但方向反过来了。 日军开始撤了,乘舰逃走,说明他们的攻势已经到头了。 他翻到第二版,又看到一条短讯,语气比浙东战事更平实,标题是“青霉素治疗梅毒获重大突破”。 报道不长,但信息量很大。 “据中比雷锭医院消息,该院近日采用青霉素治疗梅毒患者一例,经二十瓶剂量注射后,患者临床症状完全消失,血清反应转为阴性。院方表示,此为国内首次以青霉素治愈梅毒之完整病例,疗效确切,未来或可广泛应用于临床。” 底下附了该院院长的一段话: “青霉素对梅毒螺旋体具有显著杀灭作用,二十瓶为一个完整疗程。此前治疗梅毒多用汞剂、砷剂,疗程长、痛苦大、易复发。青霉素之出现,实为梅毒患者之福音。” 林言把报纸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条消息就像一颗惊雷,现在才炸开。 之前是内部消息,知道的人不多。 现在上了报纸,还是《大公报》这种全国发行的大报。 中比雷锭医院的名字明明白白印在上面,院长亲自出来说话,二十瓶一个疗程,血清反应转阴。 从今天开始,青霉素的价格会像脱缰的野马。 林言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快速盘算。 佟自陌那边,350瓶已经锁在三楼仓库里,现在市价是一条大黄鱼一瓶,佟自陌说翻十倍。 如果真翻十倍,就是3500条大黄鱼。 慈心医院几年的粮食经费,一次解决。 毕竟医院200多人,算上家属顶天600人,算5年的粮食也不过800条大黄鱼就搞定。 接下来就是等了。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黄东平手里拿着报纸跑过来,放在林言面前: “林主任,看到了吧,这都过去一周时间了才上报,佟院长厉害吧。” “厉害,确实有点厉害,毕竟是医院的消息,他肯定是第一手知道的。”林言点了点头。 “这还不算啥。”黄东平指着报道说,“而且我告诉你,这些报道都是佟院长亲手撰写的,写完了还跟中比雷锭那边商量了之后再确定的发布时间。” “真的?”林言假装一惊,问。 黄东平坐下来,笑着说:“当然是真的了,说到底这一次佟院长就是没有打无准备的仗,每一条线都算得死死的,接下来就看青霉素会涨价到多少了。” 正聊着,克莱尔推门而入。 见到黄东平在,赶紧微微颔首:“黄院长,师父。” 黄东平见克莱尔来了 ,笑着把报纸递给克莱尔,指了指那篇青霉素的报道:“克莱尔,你来分析分析,这个青霉素会涨价多少?” 克莱尔接过报纸,先扫了一眼标题,然后坐到林言对面的椅子上,认真地看起来。 他看了两遍,眉头慢慢拧起来,最后倒吸一口凉气。 “师父,黄院长,这个还真不好说具体涨多少,但肯定会涨很多,而且我可以肯定,这会给中国运物资的美国船只已经掉头了。” “怎么说?”黄东平拉了把椅子坐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克莱尔把报纸折起来,放在膝盖上,想了想才开口: “我之前在法国的时候,听我父亲讲过一些事。欧洲的梅毒比中国还泛滥,尤其是巴黎、柏林、伦敦这些大城市。贵族、政客、军官、商人,很多人都有。他们不是不想治,是没法治。汞剂治疗又疼又慢,还经常把人治死。现在听说青霉素二十瓶就能治好,你猜他们会怎么样?” 黄东平愣了一下:“那美国人的船也不至于掉头吧?” “百分之一百会。”克莱尔语气很确定, “以欧洲那边梅毒的泛滥情况,青霉素只会不断攀高,美国的船掉头就往欧洲去了,谁还管你中国不中国。” 第670章 岩井英一怒了 黄东平也跟着倒吸一口凉气。 克莱尔继续道: “而且你们想,欧洲那些有钱的贵族,得了几十年梅毒,疼得死去活来,现在听说有药能治好,身家性命都得拿出来。美国药厂一看,原来这玩意儿能卖这么贵,那还不赶紧涨价?援助物资可以缓运慢运,但赚钱可不能缓。” 林言坐在旁边听着,心里暗自点头。 克莱尔分析得没错。 青霉素对梅毒有效的消息一旦传到欧美,国际市场的价格会先于中国市场暴涨。 美国药厂不是慈善机构,哪里出价高就往哪里卖。 支援中国的物资都是提前算过价格的,现在运到欧洲就是纯赚,支援的物资时候再运,只会多一点点油钱。 黄东平和林言对视一眼,笑了笑,没说话,然后离开了。 克莱尔一脸懵,等黄东平走后,赶紧问林言:“黄院长这是怎么了?” 林言自然不能告诉克莱尔医院买了350瓶青霉素,只得摇了摇头:“不知道,最近黄院长总是神神叨叨的,估计受什么刺激了。” “哦。确实有点像。”克莱尔没有多想,去拿病历开始研究病历去了。 .......... 此时的岩井英一刚好拿到早上的报纸,看浙东战局的时候嘴里还在骂“第五师团号称钢军,就这?”,但当他看到青霉素能治疗梅毒的时候笑不出来了。 岩井英一盯着报纸上那段关于青霉素的文字,手指越捏越紧。 “二十瓶一个疗程。血清反应转阴。” 他低声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看错。 一周前,副官来报,有人找到他以两条大黄鱼一瓶的价格,把他手里最后三百瓶青霉素全部扫走了。 当时他还觉得占了便宜。 毕竟市面上才一条大黄鱼一瓶,有人出双倍,不卖是傻子。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个来买青霉素的人,提前知道消息。 岩井英一把报纸拍在桌上,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副官小跑进来,微微颔首。 “之前青霉素的买家是谁?能不能找到?” 副官面露难色:“是通过黑市中间人出的货,对方付的大黄鱼,没有留底。而且黑市交易从来不留名,现在去找人……” “八嘎!”岩井英一打断他,“让你去你就去,废什么话!” “哈依!” 副官转身小跑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岩井英一站在原地,盯着桌上那份报纸。 青霉素对梅毒有效,二十瓶一个疗程。 全上海有梅毒的有钱人有多少?全中国有多少?欧洲呢?美国呢?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已经开始算账。 如果这三百瓶留到现在,以十五条大黄鱼一瓶算,就是四千五百条大黄鱼。 而他卖出去的价格是六百条。 四千五百减六百,三千九百条大黄鱼的差价,从他手指缝里漏走了。 而自己之前为了4000条大黄鱼直接出卖了帝国,还把罪证留给了红党,留给了陈默群。 自己真该死啊! 他转过身,一把将桌上的茶具扫到地上。 瓷器砸在青砖地面上,碎成几十片,茶水溅了一地。 他还不解气,又抓起旁边的文件架,狠狠掼在墙上,纸张散了一地。 然后他一脚踹翻了椅子,椅子翻过去撞在柜子上,柜门弹开,里面几本档案册掉出来。 “八嘎!八嘎!八嘎!” 他骂了三声,声音一声比一声高。 他撑着桌沿,弯着腰,大口喘气。 桌子上的报纸、笔筒、台灯,全被他扫到了地上。 然后他慢慢滑坐下去,背靠着桌腿,坐在碎瓷片和散落的纸张中间。 他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岩井英一坐在满地狼藉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来买青霉素的人,到底是谁?他怎么提前知道消息的?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挂歪了的上海地图上。 法租界、公共租界、虹口、沪西,密密麻麻的街巷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 这个人,一定跟红党有关。 或者跟军统有关。 或者跟大内畅三有关。 不管是谁,他一定要找到。 当然,接下来还得跟陈默群搞好关系,不能让对方狗急跳墙把自己也捅出去。 毕竟放过新四军的事情是两个人一起做的。 正想着,办公室被敲响。 “进来。” “是。” 陈默群随后推门出现在岩井英一面前。 真是想啥来啥,岩井英一看了一眼乱成一团的办公室,然后扫了一眼右侧的沙发,那边还算有落脚的地方,随后伸手示意:“陈先生,这边坐。” 陈默群看到乱成一团的地面,绕到沙发旁,微微颔首: “岩井先生,我这边得到两个消息,今天过来是跟你做一个沟通的。” “什么消息?”岩井英一问的时候脸上还有些尴尬。 “第一个是军统来了一批息烽特训班三期的。”陈默群说完在沙发上坐下。 岩井英一站在满地碎瓷片中间,皱了皱眉,没接这个话茬。 “第二个消息。”陈默群顿了顿,“我的人查到,大内畅三通过通运堂,往浦东送了一批子弹。数目不小,至少十几万发。收货方是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 岩井英一眼神一凛。 “通敌卖国!”他咬着牙骂了一句,“大内畅三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他同文书院拿着帝国的经费,转头给游击队送子弹?他疯了?” 陈默群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岩井英一在屋里走了两步,脚底下踩着碎瓷片咯吱响。 他忽然停下来:“通运堂?那个船帮?他们怎么把子弹运过去的?走哪条路?” “船出黄浦江,然后沿海岸线到南汇七仓墩。”陈默群说,“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已经被压缩到海边了,从海上走反而比陆路安全。” 岩井英一快步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翻出几份文件。 他快速翻了几页,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对上了。”他抬起头,脸色很难看, “上个月底,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突然发动大规模进攻,一夜之间端了两个伪军据点,还打残了日军一个中队。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这帮游击队被围了几个月,弹药早就见底了,怎么可能突然打出这种火力?原来是拿到子弹了。” 他把文件拍在桌上,又骂了一句:“大内畅三!他拿了帝国的钱,养着帝国的敌人!” 第671章 中条山 骂完之后,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陈默群也不催他,坐在沙发上等着。 良久,岩井英一叹了口气。 “但是,陈先生。”他的声音低了下来,“通运堂能把十几万发子弹穿过层层封锁送到浦东,走的还是黄浦江和海岸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默群微微颔首:“意味着他们在海军和陆军里都有人。” “对。”岩井英一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通运堂如果只是一帮走私的船帮,怎么可能从虹口运出这么多军火,还能从黄浦江和沿海一路畅通无阻?守江的炮艇、巡海的军舰、岸上的检查站,哪一个环节他们打点不到,货都出不了上海。我们如果真把这件事捅上去,大内畅三反咬一口,把我们在座的人牵扯出来,谁死还不一定。” 陈默群点了点头: “我就是想说这个。之前通运堂的人被我们76号抓了,最后被上面压着放人,这个局怎么解?” 岩井英一想了很久,最后他开口: “军部。陆军、海军,他们都有关系。这件事不能从我们这边走,得从上面压下去。先别动,只做调查。把大内畅三跟通运堂之间的往来摸清楚,把运货的船、经手的人、卸货的地点,全部搞到证据。等证据齐了,再决定往哪递。” “如果要递给东京呢?”陈默群问。 “那就更得查清楚。”岩井英一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陈默群脸上,“大内畅三这个人,背后站着东亚同文会,站着黑泽铁心,站着军部里一堆人。我们递上去的东西如果不够硬,死的不是他,是我们。” 陈默群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我明白了。查。” “查。”岩井英一点了点头,“还有,息烽三期那批人,你们76号处理就行,我不方便发表意见。” “是。” 陈默群点了点头,朝门口走去。 门关上,岩井英一独自坐在凌乱的办公室里。 他看着地上杂乱的一切,对门外吼了一声:“来人!收拾了!” .......... 几天后的5月8日一大早,林言到医院的时候克莱尔已经在翻看病历了,这段时间倒是勤快多了。 克莱尔见林言来了,抬头对林言说:“师父,报纸8点不到就送来了。” 林言一听这话,笑道:“你是想说你很用功?八点不到就来了?” “没有没有。”克莱尔一脸尴尬,把病历合上,转移话题道,“报纸上说了,日本人昨天进攻中条山。” 林言正把白大褂往身上套,听到“中条山”三个字,手顿了一下。 中条山。 上一世的课本上,中条山战役是抗战正面战场上最惨痛的败仗之一。 至于细节倒是没有背过。 他快步走到桌前,拿起报纸。 头版头条是“日军大举进攻中条山,晋南战事激烈”。 底下是详细的战报:日军调集第35师团、第21师团、第33师团等部,约十万兵力,从垣曲、济源、阳城等方向同时发动进攻,企图将中条山中国军队一举围歼。 林言往下看,越看心里越沉。 报道里提到,中条山地区原由卫立煌指挥,卫立煌与八路军关系密切,常与朱德、彭德怀互通情报,互相配合。 但战前卫立煌被调离,赴重庆述职,由何应钦临时接管指挥。 背靠黄河设防。 附近的八路军被驱赶。 林言把报纸放下,眼前一阵发黑。 背靠黄河设防,意味着没有退路。 日军只要突破正面,国军就只能往黄河里跳。 而八路军被赶走了,意味着侧翼没有友军掩护,后勤也没有人配合打游击。 中条山那地方,山高沟深,本来是打游击的好地方,国军在那里经营了好几年,构筑了不少工事。 但现在卫立煌走了,何应钦临时接手,指挥系统还没理顺,日军就动了手。 这仗怎么打? 林言咬着牙,把报纸又看了一遍。 报道里还说,日军此次进攻极为凶猛,第一天就突破了国军第一道防线。 国军各部仓促应战,互相之间联络不畅,有的部队被围,有的部队在撤退中被打散。 他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 卫立煌被调离,是因为跟八路军走得太近。 蒋介石猜忌他,怕他跟红党勾结,所以战前把他调走。 何应钦接任,但何应钦跟卫立煌的指挥风格完全不同,下面的将领不服他,部队调动不灵。 而八路军被赶走,是因为皖南事变之后,国共关系彻底破裂,蒋介石不允许八路军在中条山地区活动。 可是中条山如果没有八路军配合,正面防线就全靠国军硬扛。日军兵力占优,火力占优,还有空军支援,国军背靠黄河,退无可退。 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要输。 林言把报纸叠好,放在桌上。 克莱尔在旁边看着他,见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师父,怎么了?” “没事。”林言摇了摇头,“你好好研究你的病历,师父要去查房了,今天晚上还得值班呢。” “是,师父。” 克莱尔不疑有它,继续埋头研究病历。 林言则是拿上一份病历,出了办公室的门。 出门后,站在走廊阳台看向医院大门方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调整心情后这才走向病房方向。 一天时间,林言忙里忙外,尽量不让自己停下来。 到了下午五点,韩二狗把一摞晚报往桌上一放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林言先翻《大公报》。 头版头条是浙东的消息:“我军乘胜追击,克复永嘉后继续向东推进。” 底下是详细的战报,说国军在永嘉、瑞安一带击溃日军残部,正在向沿海追击,日军登陆部队有全线撤退迹象。 林言翻到第二版,才在角落里找到中条山的消息。 只有短短三行:“晋南日军进攻仍在继续,我军正在垣曲、济源一线阻击。战况激烈,阵地反复易手。” 就这么点。 第672章 大概率活不了 他拿起《申报》,头版也是浙东。 永嘉克复,瑞安收复,平阳收复。 中条山的事被挤到了第三版,篇幅比《大公报》还短,只说“晋南战事胶着,敌我双方均有伤亡”。 再翻几份小报,《晶报》《上海日报》都是同一个路子。 浙东的消息铺天盖地,中条山的消息像是被谁拿剪刀裁过一样,只剩个边角。 林言把报纸放下,冷笑了一声。 浙东那边是国军在进攻,是好消息,报纸愿意登,上面也愿意放。 中条山那边是国军在挨打,是坏消息,报纸不敢多说,上面也在压。 抗战打了四年,新闻的套路他太熟了。 “师父,去吃饭?”克莱尔站起来,把病历合上。 “走。” 两人下楼去食堂。 路上克莱尔还念叨着浙东的消息,说日本人终于退了,这场仗总算打完了。 林言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里想的却是中条山。 浙东的日军退了,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没打算长期占领,抢完东西就走。 中条山的日军是来真的,十万兵力压上去,不把国军打垮不会收手。 食堂里人不少,几个护士凑在一起议论浙东的战事,说永嘉那边有个亲戚,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林言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克莱尔坐在对面,还在说报纸上的事。 林言“嗯啊”的应付着。 就在此时,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通运堂被岩井暗中调查,今需要运送一批资金交付第五支队,如有能力请回复。望舒。” 什么? 通运堂被岩井调查? 这老小子是脑子有病吧,自己刚刚好起来,就开始对通运堂下手。 之前通运堂被76号一锅端,最后还不是全须全尾地出来了,难道他不知道? 这个暗中调查才开始就被知道了,他这个保密措施相当于没做啊。 不过压力给到了自己,眼下得找机会再去一趟浦东才行。 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的子弹肯定是够用了,100多号人17万发子弹绝对管够,他们现在肯定是人员发展了,资金吃紧外加日本人的封锁,只得求助。 得帮。 值完夜班就给延安回电。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克莱尔继续埋头研究病历,绘制示意图,林言则是在沙发上躺着睡觉。 晚上8点左右,林言刚在沙发上躺下没多久,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叫喊。 “林医生!林医生在吗!” 林言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一秒,坐起来。 克莱尔已经放下病历往门口走了。 林言跟上去,推开门,走廊里两个男人抬着一副担架正往手术室方向跑。 前面那个穿着灰色短衫,步子急,脸上全是汗。 后面那个年纪稍长,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林言的目光落在担架上那张脸上。 汤进华。 延沢刚。 那个化名潜伏在军统里的日本人,特高课特务,代号飞叶。 他之前亲手做的手术,横结肠修补加胸壁贯通伤,出院还不到半个月。 而抬他来的那个人,林言也认识。 毕从兴,76号的人。 林言心头一沉。 延沢刚是76号的人送来的。 军统那边没有杀他,也没有悄悄处理掉他。 这说明延沢刚跟军统之间出了变故。 不好的预感扑面而来。 “林医生,快!”毕从兴看见他,喊了一声。 林言没多问,侧身让开路,指了指手术室:“抬进去。” 担架进了手术室,把人挪上台。 灯光打下来,林言看了一眼伤者,心里已经有了数。 延沢刚脸色蜡黄,嘴唇发紫,呼吸又浅又急。 腹部的手术切口整个裂开了,肠管和网膜从裂口挤出来,污染严重。 肩膀上一片红肿,一看就是枪托后坐力导致的。 “什么情况?”林言问。 “我也不知道。”毕从兴站在门口,抹了把汗,欲言又止。 林言没追问,戴上手套,俯身检查。 他伸手按了按肩膀的红肿处,又看了看腹部的裂口。 从伤口的状态看,裂开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不是刚刚发生的。 肩膀的伤是外力打击造成的,但肩膀受伤不至于让腹部切口裂开。 除非是剧烈的动作,或者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或者自己摔了一跤,腹部着地。 他直起身,看向毕从兴。 “这个人我之前做过手术。为什么不遵医嘱?腹部切口裂开之前,他是不是剧烈活动过?还是摔了?” 毕从兴摊了摊手:“林医生,我真不知道。我就是负责把人送过来。” 林言看了他两秒,没再问。 不管怎么样,这个人活过来就是军统的祸害。 而要知道发生了什么只需要给他做手术。 当然,做完手术这个人得死。 “我尽力。”林言对毕从兴说了一句,然后顿了顿,“但大概率活不了。” 他转身走到手术台前,准备重新开腹。 林言重新开腹的时候,手底下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 腹腔打开的一瞬间,积血涌出来,比上次手术时多得多。 吸引器吸掉一层,底下又涌上来一层,整个腹腔像是被血泡透了。 肠道浸泡在暗红色的液体里,颜色发暗,活力明显不行了。 他伸手进去探查,发现肠管周围多处渗血,之前修补的横结肠吻合口已经裂开,肠内容物漏了满腹腔。 “出血量很大。”林言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平淡。 毕从兴站在门口,没进来,但听到了这句话,脸色变了变。 林言开始清理。 他把积血吸掉,把外露的肠管回纳,把裂开的吻合口重新修剪。 但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 修剪边缘的时候,他一点一点地剪,剪完了又冲洗,冲洗完了又检查。 腹腔里的出血点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有的用纱布压着,有的用止血钳夹住,但就是不去缝扎。 “血压多少?”他问护士。 “七十的四十。” “继续补液。” 他继续清理。 把腹腔里的血和肠内容物一点一点吸出来,动作不急不缓。 肠管上的出血点还在渗,暗红色的血从组织表面慢慢沁出来,像是没关紧的水龙头。 第673章 邢从舟牺牲 他拿纱布按了按,又放开,换一块纱布再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延沢刚的血压在往下掉。 护士报了一次六十五的四十,又报了一次六十的三十。 林言听着,手上的动作没有加快。 他把最后一块纱布从腹腔里取出来,看了一眼肠管的颜色,发紫发黑,已经失去了正常的粉红色。 不多时,血压已经测不到了,心率变成了一条直线。 “死亡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七分。”他摘下手套,丢进污物桶。 毕从兴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林医生,这……” 林言转过身来,看着他。 “我之前给他做的手术,横结肠修补加胸壁贯通伤。出院的时候我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剧烈运动,不要颠簸,腹部绝对不能受外力。结果呢?伤口崩开的时候腹腔里大出血,肠管多处渗血,吻合口裂开,肠内容物全漏了。这种程度的损伤,送到我这里已经太晚了。” 毕从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们带他走的时候,医嘱有没有看?”林言故意这么问。 “我……不知道。” “那就回去问问知道的人。”林言走到水池边洗手,语气冷淡,“人我尽力了,救不回来。遗体有人会缝合,你们可以抬走。” 他关上水龙头,拿毛巾擦手,然后推开手术室的门走了出去。 这时候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延沢刚(中文名:汤进华)】 【职务:特高课特务&军统特工】 【代号:飞叶&驽马】 【状态:死亡】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延沢刚此前在病床上撺掇邢从舟刺杀陈默群,而且是集体行动,并且把情况实时汇报给南田洋子。 2,邢从舟于4个小时前带领手下10多人对陈默群进行埋伏,自然被提前收到情报的陈默群反向围剿,节节败退。 3、而此时因为受伤被安排制高点狙击的延沢刚不断点杀军统人员,这一点惹怒了邢从舟,随后被邢从舟带人猛攻,他被迫躲避摔伤,导致伤口破裂。 4、76号忙着追捕军统人员,并枪杀邢从舟,但把延沢刚给忘了,以至于现在才送到慈心医院。】 怪了! 自己明明10多天前就把延沢刚的身份通过《沪西晚报》传给了贺全安,怎么还会出现这种事? 难道他贺全安没看到这个消息? 或者是他跟戴雨浓一样,看到了这个消息也当没看见? 军统的人就没有一个靠谱的。 这次连邢从舟都折进去了。 不过,损失的也是军统自己,比戴雨浓那种损失军队还损失老百姓好一点。 这一刻,林言总算深刻明白国党为什么那么自然地走向败局了。 就这样吧。 林言和克莱尔回到办公室,都躺下休息,等待天亮交班。 ............. 与此同时,距离福照屯几百米的一处房间内,贺全安和苏婉芝两个人的眼神死死盯着一名手臂受伤的年轻人。 年轻人叫万东,回来就告诉他们一个消息,邢从舟牺牲了。 “你再说一遍。”贺全安脸上肌肉在颤抖。 万东的手臂缠着一条脏兮兮的绷带,血已经渗出来了,但他没顾上处理,站在屋子中间,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们按刑队长的安排,在福照屯南边那个仓库集结。十一个人,加上汤进华,一共十二个。刑队长说情报可靠,陈默群那天晚上会从极司菲尔路经过,路线、时间、车辆,全都摸清了。我们计划在路口设伏,三面夹击,速战速决。”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有些发直。 “结果我们刚到设伏点,就发现不对劲。街面上太安静了,连个巡捕都没有。平时那个点,极司菲尔路上至少有青帮的人走动,那天晚上什么都没有。 刑队长说再等等,可能时间还没到。然后汤进华说他去制高点看看,就上了旁边那栋楼。” 万东的声音开始发颤。 “他上去没两分钟,枪就响了。第一枪打在老赵的后脑上,老赵当时就倒了。第二枪打的是小刘,第三枪打的是老孙。全是后脑,一枪一个。我们这才反应过来,汤进华是叛徒!他站在楼顶上,拿的是三八大盖,居高临下打我们,我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贺全安站在窗边,背对着万东,肩膀一动不动。 “刑队长当时就急了,说撤,赶紧撤。但四面八方都有人围过来,76号的人早就埋伏好了。刑队长带着我们往巷子里冲,冲到一半,汤进华在楼顶上又放了两枪,打死了两个断后的兄弟。刑队长眼睛都红了,说‘老子先弄死那个叛徒’,然后就带着剩下的人往楼里冲。” 万东停了一下,眼中全是怒火。 “我跟着刑队长冲进楼里,上了二楼。汤进华还在楼顶,刑队长让我们散开,自己往上冲。我听见上面有打斗的声音,还有枪响。 等我冲到楼顶的时候,刑队长已经倒在地上了,胸口中了弹。汤进华站在边上,肩膀上都是血,像是被刑队长打伤的。他看见我上来,朝我开了一枪,打中了我胳膊。我摔下楼,从后巷跑了。跑了没多远,就听见身后全是枪声,76号的人把楼围了。”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贺全安慢慢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凝固了。 他嘴唇动了两下,声音沙哑: “十一个人……就回来你一个?” “是。” “邢从舟呢?” “刑队长他……”万东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最后看见他的时候,他倒在地上,汤进华朝他补了一枪,但汤进华也受伤了还摔了一大跟头,我跑的时候,76号的人已经冲上楼了。” 贺全安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走到万东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你活着回来就好。” 他转过身,走到桌前,手撑在桌沿上,肩膀微微颤抖。 “我为什么……我为什么没有拦他?我明明跟他说过,不要急,不要急,先把人摸清楚了再动手。他不听,他非要一雪前耻,非要证明自己。我拦过他,我拦过他的……” 第674章 请确认数目 苏婉芝站在一旁,看着贺全安颤抖的背影,轻声开口: “贺站长,这不是你的错。是邢从舟太想立功了,他之前一直憋着一口气,想干掉陈默群为之前的兄弟们报仇。再加上汤进华的叛变,这种事情谁料得到?”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邢从舟太信任汤进华了,才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贺全安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低而沉,“邢从舟的后事,先记着。以后给他立碑。” 他直起身,转过身来,脸上的悲伤已经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沉肃的表情。 “万东,你先去把伤处理了。苏婉芝,你安排人去调查一下这个汤进华,看看人在哪,还活着没有。” “是。” 两人各自去了。 贺全安独自站在屋子里,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远处的福照屯方向,还有76号的人员进进出出,很明显汤进华已经把这个位置告诉了76号。 半个小时后,苏婉芝回来了,微微颔首: “贺站长,那个汤进华好像被76号的给忘了,过了几个小时才被送到慈心医院,然后没救回来,死了。” “妈的,便宜他了!”贺全安双拳捏得紧紧的,继续表演愤怒,良久后才继续开口,“那个万东你审查一下,如果没问题的话再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汇总报给重庆。” “是。” “还有,接下来我们要静默一段时间,兄弟们不能再出事了。” “是!” 几个小时后,天亮没多久,那份汇报的电文来到了戴雨浓手上。 戴雨浓把电文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把纸往桌上一拍,推给毛人凤。 “你怎么看?” 毛人凤接过电文,仔细看了一遍。 这是上海站贺全安发来的汇报,详细陈述了邢从舟擅自行动、汤进华临阵叛变、十一名军统人员殉职的经过。 电文写得很长,措辞沉痛,但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全是邢从舟急功近利,不听指挥,才导致了这场灾难。 毛人凤看完,放下电文,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 “从目前的汇报来看,问题出在汤进华身上。这个人身份特殊,是息烽三期派过去的,之前一直表现得很好,谁也没想到他是日伪安插的。我这就安排上海的人手调查,把汤进华的底细摸清楚。” 话音未落,戴雨浓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睛盯着毛人凤,“你是想调查出来,然后告诉所有人,我的息烽特训班潜入了敌特?你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军统局最核心的训练班被日本人渗透了?” 毛人凤脸色一变,赶紧低下头:“戴主任,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戴雨浓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指着桌上的电文, “贺全安这份汇报,明面上是在检讨,实际上是把所有的锅都甩给了死人。邢从舟死了,汤进华也死了,死无对证。你现在去调查,调查出来的每一条线索,都是抽在我脸上的鞭子!”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沉下来: “整件事封存,不许再提起。你安排人调查,但确认实情后只汇报给我一个人,不能泄露给任何人。包括副局长,包括侍从室。” “是。”毛人凤应道。 戴雨浓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一些,走回桌前坐下: “齐五,我不是针对你。前几天委员长把我们的黑室给拿过去了,魏大名他们灰溜溜地回来了。为什么?因为有人看我们军统不顺眼,想拆我们的台。这个节骨眼上,我们无论如何不能给他们递刀子。” 毛人凤微微颔首:“戴主任,我明白了。” “息烽三期这批人,后面全部重新审查,一个一个过筛子。但这件事不能公开做,要悄悄地来。贺全安那边,让他静默一段时间,不要再搞任何动作。上海站需要歇口气。” “是。” 戴雨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窗外,重庆五月的早晨已经有些热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桌角那份电文上。 邢从舟死了。 十一个人只跑回来一个。 上海站元气大伤,贺全安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法再对76号发起像样的行动。 而他戴雨浓现在连一句公开的追悼都不能发。 因为一旦追究起来,问题就出在自己的息烽特训班上。 他睁开眼,把电文折好,收进抽屉锁上。 “去吧。”他对毛人凤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别让任何人再提。” ......... 另一边,林言醒来后,捱到9点跟黄东平交班,并且把手术失败的情况作了汇报,这才离开。 下楼上车一脚油门离开医院,拐出巷子后,林言拿出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和电瓶,给延安发去了电文。 “争取一个月之内送达资金,请确认数目。青鸟。” 之前望舒没有提送多少资金过去,总不能把手里剩下的2450条大黄鱼的公款全部送过去吧。 这些大黄鱼送过去他们也用不完啊。 至于一个月,这是一个概率问题,只能说争取了。 发完电文,收起电台和电瓶,一脚油门到了永民巷口,下车去摊位点了一份豆浆油条开吃。 之前本来是打算去皇后饭店吃早饭的,但今天是真的没心情。 得知邢从舟牺牲的消息,总归是难受的。 这个邢从舟虽然做事毛毛躁躁,但起码是个抗日的,结果现在却死得不明不白。 吃完饭回到家,刚躺在床上,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200条大黄鱼,拜托。望舒。” 都用上“拜托”两个字,说明情况真的紧急了。 可一切都得等浦东真的出现需要自己去动手术的人才行啊。 正想着楼下的电话铃声响起。 卧槽? 不会这么快机会就来了吧? 林言赶紧下楼,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褚万霖的声音: “林医生,我是褚万霖,你在家等我,我有事找你。” 第675章 褚万霖有底气了 有事找我? 看样子不是去做手术,还有点失望。 挂断电话后不到20分钟,大门被敲响了,林言去开门把褚万霖引进客厅,坐下后对方先开口。 “林医生,是这样的,雅克·西蒙离世后,他的房产全部被银行收走,但他的700瓶青霉素却被送到了公董局的仓库内封存,因为雅克·西蒙除了欠银行的钱,还欠了私人的钱。 当时银行和不少私人债主都想要那700瓶青霉素,公董局给谁都不好,所以........” “所以,褚董事就想问青霉素究竟会涨到多少?”林言打断他问道。 “对,总董的意思是,如果能涨到10条大黄鱼一瓶,公董局才有想法把青霉素扣下卖了去处理所有债主债务的想法。” 褚万霖说。 林言很明白褚万霖的意思。 说白了,如果青霉素价格起不来,到时候由公董局出面卖了还不够还债务,还要惹一身骚,不值当。 林言自然知道价格肯定会涨到10条大黄鱼以上,但不能直接说出来,得让公董局自己去评估,随即开口: “褚董事,你跟我说说,你们现在的推演经过,我用我的经验给你们补充补充。” 褚万霖点了点头,说: “公董局开会的时候拿出了整个法租界梅毒登记数据,用这个数据推算整个上海的梅毒感染数据在8万左右,但这8万人里面真正能花得起钱的不过几百多号人,而这些人也就堪堪消费掉市面上的青霉素。 这些人的梅毒治好后,肯定不会再去感染。 而美国人的青霉素很有可能继续到来,红党的青霉素也可能继续冲击市场,所以公董局的判断是会涨价,但价格会在10条大黄鱼左右,刚好卡在这个尴尬的点。” 一顿分析后,林言随即哈哈大笑。 褚万霖眉头一皱:“林医生,你笑什么?” 林言止住笑,这才开口: “褚董事,我是笑你们公董局那么多法国人却不懂欧洲人,也不懂那些不检点的欧洲贵族,我看啊,是公董局这些董事还是太正了。 我只能告诉你,那些美国往中国运物资的船这会肯定已经转道去欧洲了,不出意外的话大半年一瓶美国青霉素都不会再进入中国,因为欧洲梅毒比上海还厉害。 而且这些欧洲贵族知道梅毒可以被治愈后,会更加肆无忌惮,更加放纵。” “真会如此?”褚万霖还是有些不相信。 “褚董事,我就把话撂在这里,不仅欧洲如此,上海也差不多,那些有钱人表面上仁义道德,那些没有感染梅毒的有钱人,在得知青霉素可以治好梅毒后,也会毫无顾忌地开始释放他们的本性。 他们自然会备青霉素,所以青霉素的价格会阶段性推高。” 林言肯定地说。 此话一出,褚万霖点了点头,说:“我知道答案了,多谢林医生。” 随后褚万霖起身,林言把他送到门口,然后才回二楼卧室休息。 ........... 褚万霖这边转头回到公董局办公楼,便遇到了路易·贝当。 路易·贝当把褚万霖拉到走廊拐角,压低声音: “来的人里有青帮的高层,也有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是雅克·西蒙生前的债主。总董没办法直接强压,这些人背后连着租界的方方面面,撕破脸不好看。而且现在总董自己也不确定青霉素价格会涨到哪里,刚才黑市上有人报价五条大黄鱼一瓶,总董怕再等下去价格又跌了。” 褚万霖听完,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就往三楼走。 路易·贝当跟在后面,步子有些犹豫。 三楼总董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嘈杂的人声,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嚷嚷“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褚万霖推开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脆响。 屋里十几个人同时转过头来,有穿长衫的,有穿西装的,有叼着雪茄的,有拄着文明棍的,一个个脸上都带着不耐烦。 亨利·莫里哀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疲惫,看到褚万霖进来,微微抬了抬眉毛。 褚万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声音不高:“各位,都回去等着。你们的钱和利息,公董局一分不会少。” 有人哼了一声:“褚董事,空口白话谁不会说?” “不相信的可以签合同。”褚万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拍在桌上,“我褚万霖的名字写上去,公董局公章盖上去,到时候少你一分钱,你拿这张纸去法院告我。” 屋里安静了一瞬。 褚万霖在法租界华人里的分量,这些人都清楚。 他不是那种只会说大话的人。 亨利·莫里哀看了褚万霖一眼,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这么有底气,但老搭档的默契让他立刻接上了话: “各位,褚董事的话就是我的话。不管青霉素价格怎么样,你们的账公董局都认。现在请回吧。” 又僵持了几秒,终于有人收起雪茄,拿起帽子往外走。 一个接一个,十几个人陆续散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亨利·莫里哀、褚万霖和路易·贝当。 亨利·莫里哀靠在椅背上,看着褚万霖:“说吧,你刚才去哪了?” 褚万霖坐下来,把林言跟他说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 美国药船转道欧洲、欧洲梅毒比上海更严重、那些贵族知道有药可治会更加放纵、没得病的有钱人也会囤药备用。 最后他说: “林言的原话,青霉素的价格会阶段性推高。公董局现在把七百瓶放出去,就是拿金条当铜板卖。” 路易·贝当听完,皱着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亨利·莫里哀沉默了一会儿,这才点了点头。 “林言?慈心医院那个林言?” “对。”褚万霖点头,“他看事情比我们清楚。” 亨利·莫里哀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按了一下桌上的铃。 秘书推门进来。 “通知仓库,那七百瓶青霉素,封存不动。任何人来提货,必须有我亲自签字的条子。” “是。” 秘书出去后,亨利·莫里哀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法租界的街景,忽然笑了一声:“褚董事,你还别说这个林言还真有点东西。” 褚万霖点了点头:“医学方面的事他肯定是专业的,外加他徒弟克莱尔,所以他对欧洲的判断也很准,他的话逻辑是通的。” 亨利·莫里哀点了点头,然后又苦涩摇头:“雅克·西蒙要是抗一抗就好了,哎.......人生无常啊。” 第676章 青霉素已经涨到十五条大黄鱼一瓶了 三日后,林言到医院就看到了小报报道中条山惨败的消息,看完标题便没有再看下去的欲望。 林言太清楚了,这个时候虽然是抗战最艰难的时刻,但教员的论持久战思想其实已经普及了,全国人民自上而下都认识到日本已经无法完全占领中国,被赶出中国领土也只是时间问题。 至少国府高层都认识到这一点。 在这个大前提下,国府高层便开始考虑赶走日本人之后的事了。 这才有国党军队把八路军游击队赶出游击区,然后才导致日军行动的初期没有任何预警,也没有任何迟滞。 而日军从踏入中国开始就只会一招,那就是钳形攻势。 每次进攻都是分三路或者更多路一起进攻,两边不断向中间靠拢,到最后一击的时候是三路夹击。 这么打的好处就是进展顺利的话,完全可以迅速切断国军退路,达成歼灭战的目的。 如今的中条山战役就是如此。 但其致命弱点是对兵力协同和机动能力及后勤要求极高,一旦节奏脱节或防御方具备纵深,极易导致兵力分散,然后被反包围甚至全线崩溃。 上高会战就是这个例子。 所以,日本人的进攻其实就像一个出考题的老师,你会答,你实力允许就能打赢。 但你要是考试的时候开小差,那就只有输。 抬头看了一下还在那研究病历的克莱尔,林言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没过多久,办公室门被推开。 黄东平探进一个头,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笑:“林主任,佟院长办公室,佟院长找你。” 林言睁开眼,站起来。 克莱尔抬头看了一眼,没多问,又低头看病历了。 出门的时候黄东平凑过来,压低声音:“跟你说,赚钱了。刚才佟院长说青霉素已经涨到十五条大黄鱼一瓶了。” 林言假装惊讶地挑了挑眉:“这么快?” “可不是嘛,走吧走吧,上去说。” 两人上了三楼,推开佟自陌办公室的门。 佟自陌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个账本,旁边放着一个黑色布袋,鼓鼓囊囊的,袋口用麻绳扎着,搁在地上。 见林言进来,佟自陌指了指地上的布袋: “林主任,我卖了二百瓶,合计三千条大黄鱼。你的三百五十条本钱先拿回去,给你请半天假,把你的大黄鱼安排好。” 林言看了一眼地上的布袋,又看了看佟自陌,叹了口气: “佟院长,你那么着急干什么?这个情况看还能再涨的。” “我知道还能涨。”佟自陌合上账本,语气很平, “但我不能赌。我现在是慈心医院的院长,二百多号人要吃饭,加上家属六百多口,我得先把粮食钱换回来。现在这些大黄鱼,除去你的三百五十条,剩下的够医院员工和家属吃十多年。我不信日本人还能打十多年。” 他顿了顿,拍了拍桌上剩下的那本账: “至于其他一百五十瓶青霉素,才是用来真正赚钱的。等价格再往上走走,再出。” 林言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佟自陌的做法他理解,身为院长,第一要务是保住医院的基本盘,而不是追求利润最大化。 这种分寸感,比他预想的要好。 他和黄东平一人两个袋子,从黑色袋子里合计点了350条大黄鱼出来,然后一人拎起一个布袋往楼下走。 4个袋子合计有200多斤,两人分两趟搬完,塞进林言轿车后座。 搬完之后,黄东平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林言:“林主任,你先去处理吧,这么多钱还是要注意安全” “这个嘛。”林言拉开车门,“我自有办法。” “好。医院这边我盯着,你吃了午饭再回来。” 林言点了点头,发动引擎,驶出医院弄堂。 回到家之后,林言心念一动把后座的350条大黄鱼和袋子一起收入储物空间,然后回到客厅躺在沙发上躺下。 此时他手里一共有2800多条大黄鱼,其中2450条是公款,其中350条是刚拿回来的外加自己剩下的几条。 这笔巨款还能做很多事。 接下来最重要的就是把200条大黄鱼送到浦东。 可这么多天了,依然没有任何机会。 哎。 林言叹了口气,准备眯一会,突然想到自己之前用玉兔的代号给江苏省委刘同志下了命令,让他们暂时不要售卖青霉素,现在是时候告诉他们青霉素还会继续涨价,如果想出售也不能卖太多。 随后林言拿出纸和笔,写下一句话然后搓成球放入储物空间。 到了12点,林言出门拐到许氏药材铺,轻轻一弹把小球弹入信箱,然后直奔皇后饭店。 好几天不去了,该去吃顿西餐了。 吃完饭,开车回医院的路上,经过宝昌路发现德茂洋行橱窗内有一盆月季。 大内畅三又有事? 林言想到这里,从储物空间中拿出二号电台和电瓶,给对方发了一个长音,然后把电台和电瓶收入空间。 就这一下就够了。 让对方知道自己的电台在线,然后等待对方发报就行了。 回到医院,刚坐到位置上,储物空间的二号电台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今有子弹30万发,750条大黄鱼,请确认收货地址。” 呵呵。 还真以为我真需要子弹啊。 去你的吧。 林言压根不想回复,现在新四军的大部分已经渡江,剩下的游击队也没有急需子弹,浦东方向的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那点人之前的17万发子弹根本用不完。 这个时候还想坐地起价? 门都没有。 林言脸上笑了笑,继续闭目养神。 不多时,门被推开,克莱尔回来了。 看到林言脸上在笑,便问:“师父,你又遇到高兴的事情了?” “没啥事,就是想到了高兴的事了。”林言随后话锋一转,问,“我没在这段时间该查的房查完没有?” “查完了,二号病房和一号病房都正常出院了,三号病房的各项指标都没问题。”克莱尔把病历递过来。 “好。”林言拿过病历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电话铃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