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曾盼君归》 1. 闺阁积怨 时序入秋,金风漫卷京城,盛夏的溽热一点点消散,满城世家府邸接连开宴,车马填巷,贵女公子往来酬酢不绝。京中看似锦绣堆成,珠翠罗绮,笑语温柔,内里却缠绕着那些不登大雅的细碎恶意,如同墙根蔓延的青苔,无声无息,积得厚重难除。 曲陵侯府的一双女儿,程少商与程少绥,在京闺之中一直处在风口浪尖。 长女程少商幼年寄人篱下,受尽磋磨苦难,待到重回侯府,骨肉虽得团聚,那颗心早已被风霜打磨得冷硬锋利。她绝顶聪慧,看人看事通透,偏偏不肯学世俗的圆滑逢迎。她亦恩怨分明,一身凛冽傲骨,像一把未经打磨的寒刃。可这份锋芒,于崇尚温婉柔顺的世家闺阁而言,便是乖戾孤僻的佐证。人人只见她不肯合群,却极少有人愿意俯身去看,这满身棱角,全是过往无人庇护,逼出来的自保铠甲。 次女程少绥,自小长在军营受阿母教导,被阿父捧在掌心里长大。性子柔软赤诚,温顺知礼,重情也重人心暖意。她少时淘气贪玩,也曾屡屡犯错,但都能诚心悔过,懂得低头服软,是招人疼惜的小女娘。只是少年心性终究单薄,心肠太软,极易被情谊裹挟。 一刚一柔,一冷一暖,少商归来之后,更是将这唯一的妹妹视作自己在侯府之中仅存的光。少绥敬慕阿姊的聪慧勇毅,心疼阿姊过往所受的苦楚,事事向着少商。少商将护佑妹妹当成自己的分内之事,见不得半分旁人加诸在少绥身上的轻慢。 可这份姊妹情深,挡不住京中贵女圈子日积月累的敌意。 祸根早在裕昌郡主生辰的宫宴之上便已经埋下。那日宴上闲谈,楼缡与王姈存心寻衅,拿少绥年少稚气、课业疏懒做由头,言语步步紧逼,嘲讽她愚顽无知,话锋一转,连带着程家家风一并轻辱。护妹心切的程少商当即上前,出言辩驳,口舌之争最后演变成闺阁之中的厮打。事后汝阳王妃秉公论断,判双方皆有过失,楼家与王家女娘寻衅在先,程家姊妹失仪于后,各有责罚。 少商少绥回府之后,谨遵家规,闭门抄书自省,没有半句怨言。可王姈、楼缡一众贵女,自恃家世煊赫,打心底不肯承认自己寻衅欺人的过错。她们只记得自己当众落了体面,连温顺的少绥并肩站在阿姊身侧,也一并被划入仇敌之列。 她们不敢再公然动手,怕落下把柄,便用上了闺阁里最阴毒的法子。往后每一场游园、每一回茶会,只要程家姊妹到场,周遭便筑起一道无形的墙。众人扎堆谈笑,刻意将二人隔绝在外;闲谈叙话之时,话里话外句句带刺;旁人些许过失便能一笑而过,可程少商、程少绥一举一动,都会被无限放大,拿来做闲谈讥讽的材料。 她们诋毁少商性情乖戾,满身傲气,无人愿意相交;讥笑少绥娇生惯养,蠢钝贪玩,仗着侯府宠爱肆意妄为。 这种恶意最是磨人。你若去争辩,便是你心胸狭隘,容不下玩笑;你若是沉默忍受,便是心虚理亏,默认了所有污蔑。 忍让无用,辩驳无用,安分守己依旧逃不开针对。 程少绥一开始总抱着一丝期许,总觉得以礼待人,总能换得旁人几分善意。她收敛贪玩心性,日夜苦读课业,改掉往日的散漫,待人谦和退让,可过往的一点错处,依旧被这群贵女反复拎出来嘲弄。日复一日的排挤,终于让少女慢慢醒悟,对存心作恶之人的包容,从不是善良,只是纵容。 程少商更是将这一切看得分明。旁人诽谤她、轻贱她,她皆可以视若尘埃,全然置之度外。可这群人日日揪着少绥不放,反复折辱她的妹妹,便是触碰了她逆鳞。她冷眼看过一回又一回的刁难,心底那点对世家礼法的忍让,一点点消散殆尽。既然申诉得不到公道,忍让换不来安宁,那便,寻一条自保的出路。 转眼便是万府秋宴。 万府的荷塘秋景冠绝京城,池中架着一座百年九曲木桥,木质经年浸水受潮,多处榫卯早已松动朽坏。府中下人反复叮嘱,此桥只可三两行人缓步停留,万万不可多人扎堆拥挤,重压之下极易倾覆。 宴席过半,众贵女散席游园赏荷。看见缓步走来的程少商与程少绥,一众少女眼底的轻蔑挑衅毫不遮掩。 楼缡率先开口,语调轻佻讥诮:“往日程少商清高孤傲,不屑与我等俗人共处,今日倒是愿意来游园,实在难得。” 王姈紧跟着嗤笑出声:“还有程少绥,今日怎生这般安分?莫不是受了责罚,总算学乖了?” 周遭贵女哄笑附和,细碎的嘲讽层层叠叠压过来。 若是往日,少绥与少商便会一唱一和、冷言回怼。但今日,姊妹二人神色都格外平静。四目交汇的刹那,骨肉同源的默契已然相通。连日来所有委屈欺辱,今日,要做一个了断。 程少商目光缓缓扫过整座木桥,朽坏的部位、松动的榫卯、承重最弱的桥心三节,全部收入眼底。她微微侧身,嘴唇贴在少绥耳畔,气息压得极低:“这座桥根基已朽,桥心三段榫卯虚空松脱,三两行人尚可支撑,若是十数人扎堆挤压,必定会倾塌。桥头两端的地基牢靠稳固,我们只需要站在两侧,不必亲自动手。” “我们借这座朽桥,叫日日欺辱我们的人也尝尝恶果。” 少绥听着,心底残存的犹豫尽数散去。那些日夜的讥讽孤立,那些吞下去的委屈涌上心头。她眉眼一弯:“阿姊,我懂。” 少绥缓步上前,对着桥旁众人规规矩矩福身行礼,语态柔软谦卑:“诸位阿姊说笑了,我与阿姊不过是来观赏荷塘秋色,若是打搅诸位雅兴,还望海涵。” 这般主动示弱的姿态,叫王姈一众贵女误以为程家姊妹被长久的排挤打压磨去了锐气,终于服软。优越感瞬间填满心头,愈发骄纵狂妄。王姈漫不经心挥挥手:“既然想来,过来便是,只是切记安分,不要再似从前那般张扬逞凶,惹人生厌。” “多谢王姈阿姊提点。”少绥柔声应下,“都说九曲桥景致冠绝全园,果然不假,桥心正对荷塘,视野再开阔不过,诸位阿姊好眼光。” 几句适度的吹捧,哄得一众贵女飘飘然,彻底放下戒备。大家嬉笑打闹,不自觉地纷纷向着桥心最脆弱的三节朽木处扎堆聚拢。七八位锦衣贵女密密匝匝挤在一处,重量全部压在早已虚空松动的木榫之上,老旧的桥身开始微微震颤,细微的吱呀声响,淹没在少女们的嬉闹声中,竟无一人察觉危机将至。 时机已然成熟。 程少商脚步轻悄后退,稳稳落于桥头稳固的石基之上,彻底脱离危险区域。少绥装作被身旁涌动的人群带动,身形踉跄,脚步精准踩在朽木衔接之处,借着身体晃动的掩护,极轻地向下借力。 “咔哒——” 木榫脱开的脆响转瞬被笑声吞噬。 下一刻,桥心木板骤然失衡,猛地向下倾斜!桥上一众贵女猝不及防,尽数失重!此起彼伏的惊呼、哭嚎炸开,锦衣珠翠伴随着哗啦啦巨大的水花,悉数坠入秋日寒凉的荷塘之中。 绫罗锦缎吸饱泥水沉重下坠,满头珠钗散落漂浮水面,精致发髻散乱不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郡主与世家小姐,在残荷泥水之中惊慌扑腾,又冷又怕,哭叫不绝。往日所有的骄矜傲慢,在一池泥水里面碎得干干净净。 桥头两端,程少商衣袂不染半点泥水,身姿笔直清冷,望着池中乱象,神色平静无波。程少绥站在阿姊身侧,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愕,仿佛也被这场变故惊到。 荷塘的大乱很快惊动万府上下,管家仆妇护院蜂拥而至,慌忙下水捞救落水贵女。被救上岸的少女们浑身湿透,又冷又羞又怒。 万老夫人闻讯赶来,将方才桥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她阅人无数,哪里看不破这是一双少女顺水推舟的局。她清楚知晓,祸事根源起于这群贵女日复一日的刁难折辱,可纵使事出有因,世家小辈也不该自作主张,私用机谋惩戒旁人。若是今日纵容,两个聪慧的少女日后恃智妄为,终将害己累族。 万老夫人不愿当众戳破,毁掉两个女娘的名声前程。宴席散尽宾客归家之后,她亲笔写下一封书信,把闺阁积怨、桥塌经过,还有对二女心性的劝诫一一写清,差心腹快马送往曲陵侯府。 暮色沉沉,程家车马归府。车厢之内一片沉默,少商与少绥偷偷相视,抿嘴一笑,少女间的得意尽在不言中。 2. 九骓堂对峙 夜色笼罩曲陵侯府,侯府之内灯火次第点亮。九骓堂作为侯府处置家事的正堂,今夜灯火高烧,满堂气氛肃杀,连廊下悬挂的宫灯火光,都仿佛带着几分寒意。 萧元漪端坐主位,手中捏着万老夫人送来的信。她本是将门出身,掌理侯府家事杀伐果决,识人观心自有一套章法。她从来不会苛责儿女受了委屈之后堂堂正正的争辩自保,她教女儿,遇辱可以申诉,受屈可以向长辈求助,立身于世要光明磊落,守规矩,守分寸。 可万老夫人书信中点明的真相,叫她心底怒火与失望层层翻涌。 她万万不能接受,自家女儿绕过礼法,私下决断恩怨。程少商自小流离,傲骨太强,智计太深,胆魄过人,本就难以约束。今日可以借朽桥叫一众贵女落水受惩,来日若是心性偏执,恃聪慧玩弄机谋,必定会闯下大祸,拖累整个曲陵侯府。 这份过人的聪慧胆略,行于正道便是风骨,若是走上偏途,便是万劫不复的祸根。萧元漪心中五味杂陈,恼怒之外,更多的是深深的忧虑与痛心。 她指尖微微攥紧,抬眼,向堂外沉声传令:“传程少商、程少绥入九骓堂回话。” 传令之声穿透夜色,在庭院之中回荡。不多时,两道纤细身影并肩踏入正堂。 程少商一身素色衣衫,脊背挺得笔直,清冷的眼眸直视堂上的阿母。程少绥跟在阿姊身侧,心底知晓自己犯下大错,纵然心生惧意,却依旧不肯全然低头服软。二人齐齐屈膝行礼,礼数一丝不苟。 “见过阿母。” 萧元漪目光沉沉落在一双女儿身上,语声冷冽如霜:“万老夫人已经将万府九曲桥一事尽数告知于我。我问你们,桥上的变故,是不是你们二人合谋筹算,刻意为之?” 九骓堂之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少绥抬起头,清亮的眼眸迎上萧元漪冷厉的视线,声音坦荡铿锵:“回阿母,确是我与阿姊所为。但我们绝非无端生事蓄意害人!长久以来,王姈、楼缡,每逢宴饮便抱团排挤我们。她们嘲笑阿姊孤僻刻薄,讥笑我顽劣无知。我们忍让过,辩驳过,安分避祸过,可恶意从未停止,我们已经退无可退。桥塌落水是她们自取其辱,我与阿姊未曾动手伤人,只是顺势而为,女儿心中不服!” 话音落下,程少商清冷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阿母责怪我私设机谋,这份罪名,女儿认。可这件事,女儿绝不认错。世道向来欺软怕硬,我们恪守本分,换不来半分善待。受辱之时,世人只看得见我们姊妹争执失仪。既然公道求而不得,那我便只能自寻公道。我知晓逾越了闺阁的分寸,可若是重来一次,我依旧会这么做。护亲无罪,自保无罪,今日之事任凭阿母处置。” 萧元漪胸口微微起伏,强压下的怒火顿时翻腾,厉声斥责:“好一个护亲无罪,自保无罪!我教你们遇事向长辈禀明,堂堂正正讨公道,从未教你们藏起心机暗中布局,僭越行事!她们寻衅有错,自有她们家中父兄管教,轮不到你们私下出手惩戒。今日不加以严惩,来日你们恃智妄为,眼中更无规矩!” 说完,她断然下令:“来人!关门落锁,取家法藤条!” 厚重的实木大门轰然闭合,铜锁咔嗒扣死,隔绝了外界所有的温情,只剩下堂内冰冷肃穆的空气。 女婢很快取来侯府的传家家法藤条。那藤条是挑选老藤打磨而成,柔韧却极具威力,抽打在皮肉之上,痛感深入肌理。 萧元漪神色冷峻,当庭宣判责罚:“程少商,此事由你主导,重责二十!程少绥,盲从附议,重责十五!但凡乞怜躲闪,加倍惩处!” 程少商脸上不见丝毫慌乱惧怕。半生流离苦难,皮肉苦痛于她早已不是陌生的东西。她默然上前,稳稳趴伏,目光灼灼。 可少绥听闻阿母判罚,阿姊要受二十,自己只受十五,心口一股不平之气直直往上冲。她知晓过错是姊妹二人一同犯下,局是一同筹谋,祸事一同闯下,凭什么阿姊要多挨五下。 少绥抬起通红的眼眸,声音带着少年人执拗的韧劲,清亮地响彻正堂:“阿母!这不公平!” 一语既出,堂内女婢皆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 萧元漪眉峰微蹙,目光落向幼女,本以为她该心生畏惧、俯首受罚,不曾想反倒开口争执责罚轻重。 少绥咬着下唇,字字恳切,不肯退让半分:“祸是我同阿姊一起惹下的,并非阿姊一人之过。要罚便该罚得一模一样,阿姊二十,我也要二十!这般处置,于阿姊不公!” 萧元漪被她这番话一时气到无语,胸口骤然起伏,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责骂。 她本念少绥 心性单纯,只是盲从旁人,并非主谋,才特意减了五下责罚,已是顾念她年幼体弱。反倒落得幼女前来讨要更重的家法。 少绥见阿母沉默,还当是自己的话起了效用,又往前挪了半步,仰起小脸坚持:“求阿母,便罚我二十!与阿姊等同!” 萧元漪缓过那一阵窒闷的火气,看着眼前尚且不知皮肉苦楚,只凭着一腔姊妹义气便要主动加重责罚的小女儿,又好气又无奈: “好,有志气。那便依你。你若挨完十五下之后,还能这般倔强,尚有气力开口讨要,我便遂你的心愿,补齐二十。” “可莫要挨到一半,便哭着求饶。”萧元漪语气带着几分淬了冰的告诫,“到那时,可由不得你反悔。” 少商尚且没反应过来妹妹在讨要什么,疑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便见少绥一撩裙摆,咬牙伏趴到石板之上:“女儿绝不反悔!” 满堂烛火摇曳,将两道纤细单薄的影子拉长。萧元漪心底又是恼怒,又是万般复杂难言,抬手,冷声吩咐侍卫:“动手。” 命令已下,再无转圜余地。 “咻——啪!” 第一记藤条狠狠落下,藤条柔韧的力道炸开火辣辣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冷汗一瞬间浸透少商内层衣衫,单薄身躯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却也没有溢出一丝呻吟。 两下,三下,四下……藤条不急不徐,一一落下。皮肉灼热刺痛,仿佛被烈火灼烧。大颗大颗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鬓边发丝,身体不停痉挛颤抖,可少商自始至终头颅没有垂下半分。 另一边,程少绥自幼受尽呵护,往日犯错最多便是罚抄书卷,从未领教过家法藤条这般严酷的刑罚。最开始,她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想要效仿阿姊,硬撑到底,不肯示弱。 可藤条抽打的剧痛远远超出她的想象。三五藤过后,灼热的疼痛彻骨,少女所有强撑起来的倔强被击溃。她浑身剧烈发抖,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恐惧与痛楚。 起初是“阿母!阿母!”的叫着,见无人回应,眼泪一瞬决堤,崩溃地哭喊求饶:“女儿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太疼了……阿母,受不住了……” “真的知错了,饶了我吧,阿母……” 少女带着浓重哭腔的哀求,穿透厚重堂门,飘向庭院。 3. 远逐 九骓堂的木门厚重,却挡不住少绥撕心裂肺的哭求。凄厉的哭声飘出庭院,刚好传入刚处理完公务回府的程始耳中。 程始沙场出身,见惯生死,素来沉稳。可儿女受苦受难,便是他最大的软肋。听见自家从小疼到大的小女儿痛哭哀嚎,他脸色骤然一变,满心焦灼,大步朝着九骓堂狂奔而来。几乎同一时间,程止与三叔母也闻声赶来,二人心地温厚,素来疼惜这两个侄女,听闻堂内正在动用重家法,心中万分焦急,紧随程始身后赶到堂外。 几人立在紧锁的大门之外,堂内藤条抽打皮肉的闷响,夹杂少绥断断续续的哭泣,一声声揪着人心。 程始重重拍打门板:“元漪!开门!快把门打开!孩儿有过错可以慢慢训导,何苦动用家法啊!” 堂内刑罚尚未结束,萧元漪隔着门板冷声应答:“今日之事,有错便要受罚,任何人求情都无用。” “元漪,孩子已经悔过!知错便该就此罢休!”程始拍门不止,嗓音都带上几分沙哑。 程止上前,语气恳切周全:“长嫂,我知晓你是为两个女儿长远考量。可她们也是被逼无奈,还望长嫂顾念她们年少,网开一面。” 三叔母也连忙柔声劝说:“是啊长嫂,两个孩子只是一时冲动越了规矩。再继续责罚,只会徒增母女隔阂,伤害骨肉亲情。” 门外,三人轮番恳切劝说,门内,最后一记藤条落下。 程少商一动不动,冷汗浸透衣衫,只有身躯细微的颤抖,昭示那撕心裂肺的疼痛。程少绥瘫软在石板上,哭到浑身脱力,气息虚浮,肩膀不停抽动。 萧元漪看着两个伤痕累累的女儿,心中盛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疲惫、心疼与万般复杂。她动用家法,是担心她们的聪慧将来酿成大祸。可听着门外亲人的苦苦求情,看着大女儿无声隐忍的模样,看着小女儿哭到脱力的脆弱,那颗长久紧绷的心,终究松动下来。 良久,堂内传出一声低沉的吩咐:“开门。” 铜锁开启,大门向内敞开,夜晚的晚风涌入堂中。程始第一时间冲进去,目光落在瘫软哭泣的少绥身上,心口酸涩绞痛,看向无声抗争的少商,心口再次酸涩绞痛,抬眸又见冷面的夫人,心口更是酸涩绞痛,左看看右看看前看看,举着微微颤抖的手,竟不知伸向何方,只恨才长了双手,难抚三人的心伤。 程止夫妻看着这一幕,满心怜惜。世人都说程少商桀骜难驯,却少有人懂得,她满身锋芒之下,是自保的孤苦,是护亲的赤诚。 萧元漪望着依旧一身傲骨,不见半分软化的程少商,心底多年的无力感彻底爆发。她教不动这个女儿了。程少商心中自有一套是非标尺,聪慧通透,却也执拗孤绝。 管,管不住;劝,劝不听。日复一日的对峙,几乎耗尽了萧元漪所有的耐心。 满堂安静之下,萧元漪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寒凉,却字字决绝:“程少商。你心性执拗,百教难驯,不服管束。我能力有限,管不了你,也不想再管你。” 这句话落下,所有人惊诧的目光汇聚在萧元漪身上。程始、程止夫妇脸上血色尽数褪去。 程少商心中狠狠一颤。藤条带来的灼痛,心底积攒多年不被理解的委屈翻涌上来。可她依旧不肯低头示弱。惨白的脸上,一双清冷眼眸直直看向阿母,眼底没有泪水,只有深深的疏离与失望。 从小到大,她所求不过一份理解,一份公允看待。可阿母永远看见的,只有她的逾矩锋芒,看不见她承受的欺凌。既然阿母发话,那她也不愿再困于这份不被懂得的管束之中。 她声音带着一丝隐忍的沙哑,平静地回应:“阿母不愿管我,我也不愿再受管束,如此甚好。” 萧元漪望着她毫无悔意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温情消散,淡淡道出决定:“你三叔父近日受朝廷调令,要赴外地州府任职。你跟随三叔一同离开京城,远离这一团是非纠葛。往后你的言行,皆交由三叔父管束,与我,再无干系……” “不要!” 一声破碎哭喊骤然响起。方才虚弱无力的少绥,听闻阿姊要被送走,身上藤条的伤痛仿佛一瞬间被滔天恐慌盖过。她全然不顾剧痛,拖着虚弱的身子,跌跌 撞撞往前走去。每迈出一步,都牵扯身上伤痛,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凭着一股不能与阿姊分离的执念,她踉跄走到萧元漪面前,伸出手臂死死抱住萧元漪的腰身,不肯松开。少女浑身颤抖,哭到嗓音嘶哑破碎:“阿母!求您不要赶走阿姊!过错是我们两个人一同犯下!要罚便一起罚!阿姊只是护我,她没有坏心!求您留下阿姊!往后我们一定安分守己,绝不再犯错!” 萧元漪看着怀中哭到脱力的幼女,心肠依旧没有松动,威胁道:“少绥,此事已经定下来,不必再多言。若是你继续替她求情,那你便同她一道,远赴外地。” 少绥浑身猛地一震,哭声猛地噎住。萧元漪最是了解幼女,从小到大她便没离开过阿父阿母,对阿母尤为依赖,自是不可能背井离乡与阿母分开。即便如此,少绥依旧不肯松手,只能继续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着表达不满:“呜呜呜……都吓唬我,都欺负我。” 看着妹妹放下全部尊严,满身伤痛为自己苦苦乞求,程少商心中又酸又疼。她一身傲骨,绝不能接受妹妹这般卑微地为自己乞怜。 “绥儿,不必求情。”程少商看向泪流满面的妹妹,语气平静决绝,“不必苦苦纠缠,不必为我委屈自己。” 她重新看向萧元漪,眼底最后一点温情慢慢褪去:“阿母一言九鼎,那就这般定了。我随三叔赴外地。往后我行事对错,自行承担,不再劳阿母费心半分。” 决绝的话语,彻底斩断羁绊。 萧元漪心中骤然一空,酸涩翻涌,面上依旧维持长辈的冷静:“既然你没有异议,此事就此敲定。” 众人万般不舍,心中万般叹息,却也无可奈何。 少绥依旧死死抱着萧元漪,身上的疼痛已经近乎麻木,满心满眼只有害怕别离的惶恐,埋在阿母衣襟之中,哽咽反复哀求:“阿母只是一时气头上,阿姊,不要丢下我……” 少女拼尽全部心力,想要挽回这场无可逆转的骨肉别离。可一边是宁折不弯的阿姊,一边是心意已决的阿母,她的哀求,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激不起转机。 4. 长夜几处愁 夜色愈发深沉,星河垂落,万籁归于寂静。九骓堂的风波暂歇,侯府之内,却是两处天地。 程始心疼孩儿,本想将两个女儿带回自己院落休养。可少绥自小习性便是如此,但凡受惊,心底惶惶不安之时,只愿意黏在萧元漪身侧入眠。纵然今夜被阿母的狠话刺痛,满身伤痛,刻在骨子里对阿母的依恋,没有半分消减。她攥紧萧元漪的袖口,带着浓重的鼻音央求:“阿母……今夜我想同你睡。” 萧元漪垂眸看向她惨白的小脸,看着那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眸,心中那层冷硬的外壳,被一丝绵软酸涩化开。她沉默点头应允,驱散所有下人,关上内室门窗,带着少绥回到自己的寝屋。 寝屋内烛火柔和,驱散了九骓堂的肃杀,却消不去骨肉隔阂带来的沉沉郁气。萧元漪扶着步履蹒跚的少绥走到榻边,取出满满一盒珍藏许久的御赐金疮润膏。 她声音褪去了堂上的凌厉,只剩下沉沉疲惫:“趴好。” 少绥忍着一阵阵灼烧般的痛感,乖乖伏卧在床榻之上。宽松衣衫褪下,稚嫩肌肤上,十五记藤条留下的痕迹交错纵横,大片紫红肿痕触目惊心。看见这满身伤痕,萧元漪的指尖骤然僵硬。世人都道她铁石心肠,可每一道伤痕落在女儿身上,也重重碾在她的心上。 她指尖取了药膏,在掌心搓得温热,极其轻柔地抚上肿痕,不敢有半分力道,生怕加重女儿的痛楚。药膏敷上皮肉,少绥控制不住微微瑟缩,喉咙溢出一丝细碎痛吟,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乱动。 “若是疼,便出声,不必强行忍耐。”萧元漪的声音微微沙哑,藏起了心底的疼惜。 寝屋之中安安静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萧元漪垂着眼,细细为少绥上药揉开瘀肿。看着身下乖巧的幼女,回想方才她忍着满身伤痛,不顾一切抱住自己,拼命为阿姊求情的模样,心中积压的愧疚、心疼、无奈,终于冲破了长久以来的自持。 一滴滚烫的泪水,从素来坚毅的眼尾无声滑落。这位历经沙场的将门女子,在无人看见的内室,独自吞咽下满心的酸涩。 心疼女儿皮肉受苦;心疼她心性纯良太重情义,哪怕受了重罚依旧全然信赖自己;更心疼那个即将远走他乡的长女。 可纵然泪落沾襟,心底的规矩与长远考量,分毫没有动摇。疼爱归疼爱,管教归管教。 片刻之后,萧元漪不动声色拭去眼角泪痕,重新敛好所有软弱情绪。她轻轻替少绥拢好衣衫,盖上薄被,坐在床沿,语重心长。 “少绥,你可知我为何对你这般重责?” 少绥趴在枕上,糯糯应声:“女儿知晓,是我不该逾越规矩。” “不止。”萧元漪的手掌轻轻抚过少女柔软的发顶,“你从小被宠爱长大,心肠太软,太重情义,极易被人牵动。今日,你明知行事有错,依旧跟着少商越矩妄为;方才,你不惜顶着满身伤痛,也要替阿姊求情。重情重义是你的难得长处,可这也会成为你一生最大的软肋。来日你长大成人,若是永远被私情裹挟,分不清情义与规矩,极容易被旁人利用牵连,最终招来祸事,损伤自己。” “今日藤条留给你的痛,要牢牢记在心底。可以善良赤诚,但万万不可逾越法度,不可凭着一腔意气私断是非。你阿姊心性执拗,留在京城这是非场,锋芒太盛容易招祸。我放手让她远赴外地历练,磨敛心性,是万般无奈,也是另一种成全。” 少绥静静听着,泪水又 悄悄浸湿枕面。 这一天她身心俱疲,伤痛耗尽心神,不多时,少绥攥着萧元漪的衣襟,沉沉睡了过去。 怀中幼女安然入梦,可萧元漪彻夜无法安眠。 她侧躺在榻上,不敢翻身惊扰熟睡的少绥,目光遥遥望向隔壁院落,那一间属于程少商。今夜,那处屋舍定然是冷冷清清。 无数念头在心底翻涌。她心中万般悔意滋生。悔自己盛怒之时不听女儿辩解;悔自己只盯着女儿的过错;悔自己那一句“我不想再管你”,如同一把利刃,劈开久违的母女羁绊。 可她不能收回成命。程少商这般性子,留在京城,危机四伏。她宁愿女儿怨恨自己,宁愿自己怀揣亏欠,也要送她远离京城纷争。爱,有时便是这般残忍,以别离护周全,再将所有的愧疚藏于漫漫长夜。 同一时刻,侯府西侧偏僻的偏院,寒灯一盏,孤影孑然。 程少商独自回到院落。二十道藤条留下的肿痕火辣辣灼烧,每一次呼吸,每一寸挪动,都牵扯钻心的疼痛。 痛自然是痛的,可心底的寒凉,更胜皮肉之苦。 她不是铁石心肠。今夜少绥拖着满身伤痕,放下尊严为她跪地哀求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之中盘旋。她舍不得这个唯一真心待她的妹妹,舍不得这侯府之中仅存的一点暖意。可她骨子里的傲气,绝不允许自己用违心认错换取留下。 是非对错,她心中自有一杆秤。纵然全世界都不谅解,她也不愿否定自己护妹自保的初心。既然已经被放弃,那就坦然远走。半生风雨,她早已习惯孤身前行。 烛火摇曳,照出少女单薄孤冷的影子。她静坐灯下,一夜无眠,将所有的伤痛与不舍,悄悄埋藏心底。 5. 长阶泣别 天边破晓,晨霜铺满庭院,青白的微光笼罩整座曲陵侯府。 萧元漪早早起身,将昨夜的愧疚全部收起,重新变回那个端庄自持、冷静肃穆的侯府主母。 榻上的少绥悠悠转醒,一翻身依旧阵阵灼痛。可醒来的一瞬间,脑海之中便记起残酷的现实——今日,阿姊就要离开侯府,远赴千里之外。睡意瞬间消散一空,巨大的惶恐与酸涩攫住她的心神。她来不及仔细整理发髻衣衫,跌跌撞撞冲出寝屋,奔向西侧偏院。 可终究晚了一步。 偏院院门敞开,屋内人去屋空。 程少商已经早早收拾好了行囊。寥寥几件换洗衣衫,几盒爱吃的点心,便是她全部行装。她一身素色长衫,身形因为伤痛微微僵硬,神色淡漠平静,缓步走出偏院,向着府门前院的车马走去。 前院车马已经备好,仆从肃立。三叔程止、三叔母一身出行装束,神色满是唏嘘,立在马车旁等候。程始站在廊下,眉头紧锁,满心万般不舍,却清楚一切已成定局。 萧元漪站在正门前的高阶之上,身姿挺拔,神色平淡,静静望着即将远行的长女,只有沉默。 “阿姊!” 一声哽咽的呼喊穿透晨雾。 少绥一路踉跄奔跑而来,发髻散乱,衣衫不整,全然顾不上世家女娘该有的体面,她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要再见阿姊一面。 她冲到马车跟前,双腿虚软,泪眼朦胧死死望着车前孤冷的程少商,哭声破碎:“阿姊,你当真要走吗?我们真的要分开了吗?” 程少商垂眸看向狼狈不堪妹妹。冰封的心猛地一揪,连日强撑出来的冷硬裂开缝隙。这是她在世间最珍贵的骨肉牵绊。她微微俯身,伸出手,极其轻柔拭去少女不断滚落的热泪。这是离别之前,她唯一流露出来的温柔。 “绥儿,不要哭。”程少商的声音低沉,压抑着心底翻涌的不舍,“留在府中好好养伤,读书习礼,替我孝顺阿父阿母。” 少绥拼命摇头,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少女双膝一沉,软软跪在结着薄霜的青石长阶之上。冰冷的青石浸透衣裙,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可她浑然不觉,仰头望着车前的阿姊:“阿母只是盛怒之下才说出决绝的话,她心中是疼你的!” 院中一片死寂,风吹过庭院,连周遭仆从都垂下头颅,心中恻然。程始别过头,眼眶泛红,不忍再看。程止夫妇长叹一声,满心无力。 程少商望着跪在寒霜石阶上痛哭的妹妹,眼底浮起一层极浅的水光。整夜硬撑的心,在此刻摇摇欲坠。可她不能回头。一旦低头,便是否定自己所有委屈,辜负自己多年的坚守。宁折,绝不弯。 她收回那只替妹妹拭泪的手,重新挺直脊背,覆上满身寒凉决绝。目光越过跪地的少绥,遥遥对上高阶之上萧元漪的视线,一字一句: “一言既定,再无更改。” 说完,她不再看庭院之中任何一人。转身弯腰,利落登上马车。 “启程。” 车轮转动,轱辘碾过青石地面,发出沉闷苍凉的声响。马车缓缓前行,穿过侯府朱门,消失在清晨的薄雾尽头。 长阶之上,少绥依旧跪在冰冷的石阶,呆呆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哭声渐渐停歇。浑身僵冷,四肢脱力,心疼不已的程始上前,小心翼翼将少绥搀扶起来。少女眼神空洞茫然,心口仿佛被生生剜去一块。 从此之后,曲陵侯府,再不见二人并肩而行。回廊之下,再不见二人嬉笑闲谈;荷塘游园,再不见两道身影相随相伴。庭院好似空去一半,岁月缺了一角温情。 天光大亮,晨雾散尽。 萧元漪久久立在高高的阶台之上,望着车马消失的远方。她守住了侯府的规矩法度,尽到了主母的责任,可终究输掉了亲情。 山水迢迢,归期渺茫。 最决绝的放手,是一种为了长远的成全,却也酿成了终生难以弥补的遗憾。骨肉亲情又被一道别离隔开,心底的亏欠,一年又一年,更不知该从何偿还…… 6. 谎言 程少商的车马离京第二日,便停在京郊第一处驿馆歇脚。 秋意已经浸了驿馆的青瓦,院中的梧桐落了半地黄叶,风卷着尘沙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她身上的伤尚未痊愈,一路车马颠簸,每一次晃动都牵扯着身后的瘀肿,一阵阵钝痛顺着脊梁往上爬。可她只待三叔母安置妥当、驿卒端来油灯,便唤了随行的武婢阿青进来。 阿青虽出身军伍,却写得一手端正规整的楷书,程少商幼年受尽磋磨,连温饱都成难事,何曾有机会正经蒙学练字?回侯府后虽补了些时日,字迹终究稚拙歪斜,拿不出手。给少绥写信,她不愿露拙,更怕潦草字迹叫妹妹看着揪心,索性口述,让阿青代笔落墨。 灯火映得少女侧脸清瘦,下颌线绷着惯有的冷硬。阿青执笔端坐,墨汁蘸得饱满,顺着少商的话音,一笔一画落在素简之上。 绥儿亲启: 启程第二日,一路平顺,车马安稳,身子安适,勿念。 三叔父与叔母待我甚好,诸事照拂周全,外头天地开阔,比京中拘着自在许多,我过得很快活。 你在府中好生照看自己,按时上药,莫要总惦念我。平日行事收敛些,别总惹阿母动气。若是不慎惹恼了她,记得先跑,别硬扛着受罚。小错便往万府躲,找萋萋阿姊庇护,她最是仗义,定会替你周旋;若是闯了大祸,京中待不下去,便往我这里来。 动身切记带上阿兄同往,一则他武艺在身,能护你周全,不至于半路迷路遇险;二则真被阿母派人追回,有他在旁分担火力,总能替你挨过半数责罚,少受些皮肉苦。 不必挂心我,我在这边一切都好。 程少商凑过去扫了一眼,点点头,没什么异议。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带上阿兄同往”那一行,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仿佛已经能想见少绥日后闯了祸,拽着程颂慌慌张张往外跑的模样。 “送去曲陵侯府,交给少绥。”她吩咐道。 阿青应声,仔细将信简包好,躬身退了出去。 窗外的秋风卷着落叶打转,驿馆的夜冷清得很。程少商坐在灯旁,望着跳动的烛火出了片刻神。 既已决意远走,便不回头。只是放心不下那个软心肠的妹妹,怕她受委屈,怕她像从前一样,被人欺负了还不懂躲。 这封家信送回曲陵侯府时,已是第三日清晨。 少绥正趴在窗沿上对着院中的梧桐树发呆。自阿姊走后,府里像被抽走了大半生气。往日里姊妹俩凑在一处,要么咬耳朵说京中贵女的闲话,要么凑头研究新奇的小玩意儿,连挨罚都有个伴。如今廊下只剩她一个人的影子,连风刮过廊铃的声响都显得冷清。她身上的藤条伤好了大半,可心里的空落,半点没见轻。 听闻有驿卒送来阿姊的信,她眼睛瞬间亮了,提着裙摆快步跑出去接。指尖捏着薄薄的信简,像捏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路攥着跑回自己的闺房,关上门才敢拆开。 展开信简,少绥她趴在桌案上一字一句地读,读一遍,鼻尖酸一遍。读到阿姊叮嘱她“别硬抗着受罚”时,眼泪吧嗒一声落在素笺上,晕开一小片墨痕。 阿姊自己在外头,身上还带着伤,却事事都替她盘算妥当。明明是自己远走受了委屈,反倒句句都在叮嘱她照顾好自己。少绥越想越难受,趴在案上抽噎了好一阵,眼泪把信简打湿了小半角。 哭了半晌,她揉着红肿的眼睛再去看那信,目光扫过“一路平顺”几个字,忽然顿住了。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像颗小石子投进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阿母那样嘴硬心软的人,若是知道阿姊在外头受了苦、遭了难,是不是就会后悔赶她走?是不是就会软下心肠?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长起来。少绥坐直身子,把信简平摊在案上,指尖顺着那笔工整的楷书慢慢划过,眼睛越亮。 她自小最是爱模仿。夫子的批语、各家娘子的簪花小楷,她看上几遍,提笔便能学得七八分像,连阿母身边最眼尖的女婢都曾被她骗过。这楷书端正规整,章法简单,她模仿起来更是易如反掌。 若是照着这封信的字迹,只改几个字,拿去给阿母看…… 她心跳得咚咚响,既怕被拆穿挨罚,又压不住心底的期待。左右只是改几个字,阿母乍一看,定然分辨不出是假。 少绥当即取来一张同款的素简,研好墨,提着笔,对着原信逐字斟酌。她打定主意,要改得尽量少,每一句都顺着原句走,只换掉最要紧的那几个字,便能叫一封报平安的家信,变成一封字字泣血的绝笔,阿母见了这般“绝笔”,必定乱了分寸。 笔尖落在简上,她屏着气,一笔一画模仿着阿青的字迹。笔锋起落、力道轻重,都和原信分毫不差。 原句“一路平顺,车马安稳,身子安适,勿念”,成了“一路遇劫,车马惊乱,身中利刃,垂危”; 原句“三叔父与叔母待我甚好,诸事照拂周全,外头天地开阔,比京中拘着自在许多,我过得很快活”,稍作改动,便成了“三叔父与叔母施救不及,诸事仓促难料,外头途路险恶,比京中风波凶上许多,我恐难撑持”; 原句叮嘱她“别总惹阿母动气”,她顺着话锋一转,改成“我若去后,阿母便少了顽劣孩儿,日后能多些舒心,少动怒”; 而“小错往万府 躲”“带阿兄分担火力”这些句子,她都原样保留,叫它们从“避祸指南”,变成了最后的嘱托。 不多时,一张新的信简便写好了。 少绥把两张信简并排放着比对——字迹如出一辙,句式长短相仿,语气神态相似,连分行都刻意对齐。 绥儿亲启: 启程第二日,一路遇劫,车马惊乱,身中利刃,垂危。 三叔父与叔母施救不及,诸事仓促难料,外头途路险恶,比京中风波凶上许多,我恐难撑持。 你在府中好生照看自己,按时起居,莫要总惦念我。平日行事收敛些,别总惹阿母动气。我若去后,阿母便少了顽劣孩儿,日后能多些舒心,少动怒。往后若有委屈,便往万府躲,找萋萋阿姊庇护,她最是仗义,定会替你周旋。 动身切记带上阿兄同往,一则他武艺在身,能护你周全,不至于半路迷路遇险;二则真有责罚落下,有他在旁分担火力,总能替你挨过半数责罚,少受些皮肉苦。 不必太过伤痛,若有来生,再做姊妹。 写完最后一个字,少绥的笔尖微微发颤,手心浸出细汗。 她盯着“若有来生,再做姊妹”八个字,鼻子一酸,眼泪又差点掉下来。明明是自己编出来的谎话,可看着熟悉的字迹说出这样的话,她心口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又酸又疼。 她连忙揉了揉眼睛,把原信仔细收进自己的妆匣最底层,又把改好的信简小心翼翼折好,揣进怀里。 心脏咚咚跳得厉害,一会儿怕阿母一眼看穿,罚她撒谎欺瞒;一会儿又盼着阿母看了信,心急如焚,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去接阿姊回来。 小孩子的心思简单又执拗,她只想着,只要能让阿姊回来,就算自己挨一顿骂、受一顿罚,也值得。 揣着信,少绥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往外走。 秋日的阳光落在庭院里,廊下的菊花开得正好。她一步步往主院走去,裙摆扫过阶前的落叶,怀里揣着一场孤注一掷的小计谋。 她不知道这封信递到阿母手中,会掀起怎样的风波;也不知道自己这点小聪明,会不会被萧元漪一眼识破。她只知道,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快让阿姊回家的法子。 走到主院门口时,她听见屋内传来萧元漪吩咐家事的声音,依旧是惯常的冷静沉稳。少绥站在门槛外,按住胸口怦怦乱跳的心,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门内的声音停下,传来一声“进来”。 少绥攥紧怀里的信,低着头走进去,屈膝行礼,声音带着刻意压出来的哽咽与慌乱: “阿母……驿卒送来阿姊的信。您……您看看吧。” 7. 惊澜 少绥低着头站在当地,鬓边碎发微乱,眼尾红得发艳,一看便是刚哭过一场。萧元漪眉峰微蹙,搁下手中的笔。 她指尖刚触到信简的边缘,少绥却猛地往后一缩手,将那封信死死攥在身后,头埋得更低,连额前的刘海都垂下来遮住了眉眼。 萧元漪一愣,指尖悬在半空,疑惑更甚:“怎么了?可是信里有什么不妥?” 路上少绥早已在心里翻来覆去盘算了百八十遍。她从前总想着要演得逼真,事事遮掩,反倒处处露了痕迹——阿母是什么人?半生戎马,什么人心没见过?越想瞒,越容易被看穿。倒不如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演个“失魂落魄、疯疯癫癫”,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她受了重大刺激上,谁还会细究信是真是假? 她肩膀先开始轻轻抖,跟着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呜咽,越哭越凶,到最后索性哇地一声放声大哭,哭得直抽气。 萧元漪见状猛地站起身,刚要绕出案几去扶她,谁知少绥突然转身,撩着裙摆就往门外冲。她脚步踉跄,像被抽走了魂魄一般,边跑边哭,差点被门槛绊倒。 “拦住她!” 萧元漪只怔了一瞬便立刻反应过来,厉声喝止。廊下值守的两名武婢应声而动,几步便追至院门口,一左一右架住了少绥的胳膊。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少绥拼命挣扎,身子扭得像条活鱼,手里把那封信攥得死紧,“让我出去!” 她哭得撕心裂肺,头发散了半边,全然没了半分世家女娘的体面。萧元漪快步走过来,脸色沉得像结了冰,见她只是哭喊,问什么都不答,只一味要往外冲,便不再多问,伸手就去夺她手里的信。 少绥攥得极紧,萧元漪用了两分力才将信封从她指缝里抽出来。信纸抽出来的刹那,少绥像是被抽走了浑身力气,顺着武婢的手滑下去,蹲在地上捂着脸大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连气都喘不匀。 萧元漪展开信笺,目光只扫过第一行“一路遇劫,车马惊乱,身中利刃,垂危”,指尖瞬间冰凉,那薄薄的素简仿佛有千斤重,带着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窜遍全身。她身形猛地一晃,下意识扶住身旁的廊柱,才勉强站稳。 “这信从何处来?所言当真?”她声音都劈了,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抬眼看向地上的少绥。 少绥蹲在那里,埋着头不说话,只反反复复地念“阿姊……阿姊……”,哭声凄凄惨惨,听得人心头发紧。 萧元漪胸口剧烈起伏。她太了解这个小女儿了,素来爱耍小聪明,撒起谎来眼睛都不眨。可这般失魂落魄、连体面都不顾的模样,又实在不像装的。再看信上字句之间那股冷硬决绝的口吻,活脱脱是程少商的性子,不像是能编出来的。 当年送少商走时的那份愧疚,此刻瞬间翻涌上来,堵得她心口发闷。她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厉色,厉声喝道:“程少绥!抬头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少绥被她这一声厉喝吓得浑身一哆嗦,缓缓抬起头。满脸都是纵横的泪水,额前的碎发被泪水粘在脸上,眼神惶惶的,像只受了惊的小鹿。她抽抽搭搭的,带着哭腔喊:“是真的……阿母让我去……我要去见阿姊最后一面……” 说着她又要挣扎着起身往外冲,被武婢死死按住。 萧元漪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来不及细想其中关节,立刻回身对身边的武婢道:“速去请侯爷!叫颂儿、少宫即刻来见我!快!” 女婢从未见过主母这般神色,不敢耽搁,福了一礼便匆匆退下。 不多时,程始一头大汗地冲过来,急着问:“元漪!怎么了?” 话没说完,他瞥见萧元漪手里的信,一把接过去。只看了几行,他脸色瞬间煞白,手都抖了起来,信简哗啦作响。“这、这怎么可能!我的儿啊……”他猛地转身,“备马!我即刻带人追上去!” “阿父!阿母!” 程颂、程少宫两兄弟也快步赶了进来。程颂年长几岁,性子沉稳,见这阵仗也不由得心头一紧;程少宫年纪尚轻,看见蹲在地上哭成泪人的妹妹,又惊又慌。 萧元漪刚要呵斥少绥胆敢说谎,一转头,本来还靠着廊柱呜咽的女儿,身子忽然晃了晃,跟着眼睛一闭,软软地就往地上滑去。 “绥儿!”程颂眼疾手快,一步跨上前扶住她的胳膊,才没让她摔在青石地上。少绥头歪在他臂弯里,像是哭厥过去了。 萧元漪眼下只能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指尖死死掐着掌心,快速吩咐:“将军,你与我带着颂儿,沿驿路追上去。” 她又转向程少宫,语气沉肃:“少宫留下,守着你妹妹。看好她,你俩不准出府半步。她要是有半分差池,我唯你是问。” 程少宫连忙点头:“儿子知道了。” 程始看着少绥心口一揪,又急 着赶路,只得重重跺了跺脚:“快把她抬进屋去!我们先走!”说罢转身就往外走,程颂连忙把少绥交到程少宫怀里,快步跟上父亲。 萧元漪皱着眉,看着晕厥的小女儿,心里又乱又烦。 众人一阵忙乱。程少宫小心翼翼把少绥抱进里屋,放在软榻上,又亲自去请医女。医女提着药箱赶来,搭了脉,又翻了翻少绥的眼皮,只说是急火攻心、气血翻涌,并无大碍,扎了两针,开了副安神的方子,嘱咐好生静养便告辞了。 程少宫守在榻边,坐了足足半个时辰。见少绥呼吸平稳,想着妹妹已经睡熟,便轻手轻脚带上门,去了前院。 屋里彻底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秋风吹过梧桐叶的簌簌声。 榻上的少绥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先眼珠转了转,扫了一圈屋内,又侧耳听了听外间的动静,确认没人盯着自己,才轻轻呼了口气,慢慢坐起身。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还在砰砰直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刚才哭得太用力,现在嗓子又干又哑,眼眶也涩得疼。她揉了揉眼睛,指尖触到脸上未干的泪痕,忍不住偷偷弯了弯嘴角。 这出戏,总算是演成了。 她回想起刚才装晕的那一刻,程颂伸手扶她,力道大得差点把她胳膊捏青,她硬是咬着牙没吭声,连眼都没眨一下。现在想想,还有点心有余悸。 她赤着脚踩在脚踏上,蹑手蹑脚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窗缝往外看。院中空空荡荡,仆人们都轻手轻脚的,透着一股压抑的慌张。马蹄声渐渐远去,想来是阿父和阿兄已经出城了。 少绥趴在窗沿上,心里一半是忐忑,一半是雀跃。 她指尖轻轻戳了戳窗棂,小声嘀咕:“阿姊你可走慢些,让阿父快点追上你。等你回来,我……我把我攒的那盒蜜饯都给你。” 说着她忍不住笑出了声,眼睛弯成了月牙,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泪痕,却满是少年人得逞后的狡黠与欢喜。秋日的阳光透过窗缝落在她发顶,暖融融的,照得她心里也跟着发烫。 她转身爬回榻上,拉过被子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盘算着,等阿姊回来,她们姊妹俩再一起去万府看荷塘,一起去逛西市的灯市,再也不分开了。 至于回来后的阿母……走一步看一步吧。少绥打了个哈欠,往被子里缩了缩。人生如戏,能混过一关是一关。 8. 湖畔风波 驿道上马蹄疾奔,卷起一路烟尘。萧元漪一马当先,手中马鞭挥得猎猎作响,程始紧随其侧,程颂带两名武婢断后,一行人星夜兼程,连打尖歇脚都省了大半。少商走了三日的路程,他们竟只用了一日半便追了上来。 转过一片山坳,眼前豁然铺开一汪秋湖,沿岸芦苇翻着金浪,野菊开得漫山遍野。程颂眼尖,遥遥指着湖畔毡毯旁的几道身影,急声道:“阿父,阿母!你们看——那不是少商的车马吗!” 萧元漪勒住马缰,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目光骤然一凝。 湖畔的青草地铺着素色毡毯,程少商盘腿坐在正中,手里啃着半只脆梨;程止坐在一旁,手里转着酒盏;楼家的小公子楼垚凑在少商侧边,正将一包蜜饯往她跟前推。几名随行武婢围坐外圈,其中一人正唱着军中小调,歌声清亮,混着秋风飘得老远。一行人说说笑笑,野餐的气氛融融泄泄,哪里有半分“遇劫垂危”的模样。 萧元漪盯着那道啃梨啃得正欢的身影,只觉得“嗡”的一声,气血猛地往头顶冲。手中的马鞭被攥得咯咯作响,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她一路担惊受怕,恨不能插翅飞过来,连眼皮都没敢合一下,结果这孽障居然在这儿游山玩水! “下马!” 她冷喝一声,翻身落地,动作利落得带着几分杀气。程始见少商好端端的,悬着的心落了地,可余光一扫夫人的脸色,心又提了起来,暗道不妙,赶紧快步跟上。 马蹄声惊动了湖畔众人。少商嘴里的梨肉还没咽下去,抬头看见铁青着脸大步走来的萧元漪,登时僵住,梨核举在半空,一脸茫然。程止和三叔母也连忙起身,楼垚更是懵懵懂懂地跟着站起,不知这位侯府夫人怎会突然出现在此。 程始抢在萧元漪前面,佯装沉下脸,对着少商斥道:“少商!你也太胡闹了!便是与你阿母赌气,也怎能写那样的信唬人?害得你阿母一路急火攻心,觉都没睡一个!”他一边说一边冲少商使眼色,想让她赶紧服个软,先把这阵仗混过去。 少商更懵了,往后挪了挪屁股:“什么信?我几时写过信?你们不好好在京里待着,追我做什么?” 萧元漪几步走到跟前,少商本能地往后一缩,抄起离自己最近的油鸡腿,一副“你别过来,再过来我就用鸡腿打你”的防备模样。 “你还敢装糊涂!”萧元漪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抬手就将那封信甩过去,正砸在少商胳膊上,“你自己看!” 程止连忙上前打圆场:“长嫂息怒,有话慢慢说。少商这孩子虽性子倔,断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 少商放下鸡腿,狐疑地捡起地上的信,展开扫了几眼。她幼年失学,识字不算多,可“遇劫”“利刃”“垂危”“若有来生”这几个扎眼的字,她认得清清楚楚。 瞬间,她就懂了。 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少商在心里磨着牙默念:程少绥你个小兔崽子,胆子是越来越肥了!居然骗到阿母头上来了。远在京城侯府榻上躺着的少绥忽然打了个寒颤,莫名觉得后颈一凉。 她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暗忖这笨丫头平日瞧着头脑简单,演起戏来倒有几分本事,居然真把阿母哄得亲自追了出来。正想着,旁边的阿青急了,上前一步屈膝行礼:“这信是属下代写的,可……” 话没说完,少商轻咳一声,淡淡打断了她。 众人的目光瞬间都聚了过来。少商把信随手塞进袖筒,抬眼看向萧元漪,语气平平,轻飘飘认下:“是我让她这样写的。” 一句话落地,湖畔静了一瞬。 萧元漪气得浑身都抖,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这个孽障!”话音未落,手中的马鞭扬起来,带着风声就朝少商抽过去。 “阿母!”程颂一步抢上前,硬生生挡在少商身前。马鞭“啪”地抽在他胳膊上,疼得他闷哼一声,却没躲开,依旧伸着胳膊拦着,“阿母息怒!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楼垚也慌了,连忙张开胳膊护在少商跟前,脸涨得通红:“萧夫人!少商她、她不是故意的 !您要打就打我!” “元漪!元漪你冷静点!”程始也赶紧扑上来攥住她的手腕,“孩子没事就是万幸!有什么事回府再说……” 程止夫妇也围上来劝解,拉的拉,劝的劝,一时间湖畔乱作一团。萧元漪本就一路快马奔波,水米都没进多少,全凭着一股急劲儿撑着,此刻怒火攻心,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身子晃了晃,手一松,马鞭“当啷”掉在地上,人便直直地往旁倒去。 “元漪!” “夫人!” 众人瞬间噤声,一拥而上。程始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触手一片冰凉,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元漪!你醒醒!” 少商也愣了,往前凑了半步,指尖微微蜷起。 “愣着干什么!”程始抱着人,急得额头冒汗,转头冲程颂吼,“找就近的驿站!快!”说着脚下一绊,差点崴了脚,气得又踹了程颂一脚,“没用的东西!连你阿母都扶不住!” 程颂胳膊上还火辣辣地疼,平白又挨了一脚,站在原地一脸茫然——他招谁惹谁了? 众人七手八脚收拾东西,扶人的扶人,牵马的牵马,往驿站赶。楼垚跟在少商身边,时不时偷瞄她的脸色,想劝又不敢开口。少商皱着眉,一路没说话,只盯着萧元漪苍白的脸,心里乱糟糟的。 到了驿站,掌柜的连忙腾出最好的上房。程始小心翼翼把萧元漪安置在榻上,打发人去烧热水、煮姜汤,屋里忙作一团。 少商没进屋,就靠在门外的廊柱上,单手扶额,指尖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秋风卷着菊香吹过来,她心里又好气又无奈。 程少绥那小兔崽子,闹出这么大的乱子。如今阿母气成这样,这事该怎么收场?不认吧,少绥回去铁定要被扒层皮;认下吧,可自己的皮也是皮啊。 她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心里把妹妹从头到尾数落了八百遍,往屋里望了一眼,深深吸了口气,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天塌下来,先替那小兔崽子扛着再说。 9. 谁心忧 驿馆的夜浸在深秋的寒气里,檐角的灯笼被风刮得晃晃悠悠,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 萧元漪静静躺在榻上,双眸紧闭,唇色泛青,白日里那股杀伐果决的气场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一身单薄的病气。程始守在榻边,拧着湿帕子一遍遍拭她额角沁出的冷汗,眉头拧成了死结。程颂站在门口,来来回回踱着步,靴子踩在木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少商靠在门外的廊柱上,从日落站到星子缀满天幕,脚都麻了,也没挪半分地方。她原以为阿母不过是急火攻心,缓一缓便能醒,可眼见月上中天,榻上的人依旧没有半分苏醒的迹象,她心里那点侥幸一点点沉下去,沉得胸口发闷。 “不行,不能这么等。”她猛地直起身,转身就往楼下走。掌柜的正拨着算盘对账,被她风似的脚步吓了一跳。少商压着声线问:“店家,你这驿馆里,现下住的客人里,可有大夫?” 掌柜的想了想,连忙点头:“有有有!后院住着一位游方的女医,说是来京城访友的,随身带着药箱。姑娘稍等,我这就去叫!” 少商跟着掌柜的往后院走,夜风卷着她的衣摆,凉得刺骨。 她平日最不喜欠人情,此刻却连声说着劳烦,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女医提着药箱过来,看着约莫四十来岁,眉眼沉静。她也不多话,净了手便坐在榻边搭脉。指尖才搭上萧元漪的腕间,她便皱起了眉,指尖又挪了挪,半晌才收回手,轻轻摇了摇头。 这一摇头,屋里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程始连忙起身:“大夫,元漪她……怎么样?” 女医转头看向少商,声音平缓却带着分量:“这位夫人,不是简单的病症。我问你,她近日可是不曾歇息,情绪还骤然起伏?” 少商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哑:“是。阿母星夜赶路,一日半走了三日的路程。她……她是被我气的,怒火攻心才晕了过去。”她说着别开脸,指尖攥得紧紧的。 “不止于此。”女医叹了口气,“她这病,是积了年月的。常年鞍马劳顿,忧思郁积,气血早已亏空,根基都损了。想来这些年,事事强撑,硬把身子熬空了。今日骤然急火冲上来,气血逆行,才晕了过去。我现下施针稳住她的气血,可这不是根治的法子。” 她抬眼扫过众人,语气沉了几分:“你们得立刻回城,找最好的医官慢慢调治。若是再耽搁几日,怕是……有性命之虞。” 最后几个字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屋里瞬间静得可怖。 少商站在原地,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眼眶忽然就热了,雾气漫上来,模糊了榻上那人苍白的脸。她一直以为,阿母心里只有规矩、只有家法,事事周全妥当,甚至不近人情,可藏在冷硬面孔下竟有这般的忧虑和操劳。 程始整个人都晃了晃,他张着嘴,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怎么会……她素来身子硬朗……” “身子硬朗,也架不住日夜熬。”女医一边取出银针,一边淡淡道,“这份心思,最是磨人。” 银针一点点刺入穴位,萧元漪眉头微蹙,却依旧没醒。 屋里只剩女医施针的轻响。程始坐在榻边的圆凳上,看着妻子憔悴的脸,声音很低,像是说给少商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那年你刚出生,边关战事吃紧。你阿母生下你和少宫,连月子都没坐,当天就裹着披风上城了。” 程始的声音慢慢发颤,抬手抹了把脸:“那些年,她日日惦记着你,算你多大了,该多高了,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她说你定然像我,性子倔,容易吃亏;又说像她,太要强,容易受委屈。她总说,等大战告捷,她的女儿便有了更安定的天地,她要好好教你读书,教你规矩,教你怎么在京中立足,不叫人欺负了去。可真等相见,她又慌了,怕自己管得严,你怨她;怕松了,又害了你。” 站在一旁的程颂也低声开口:“少商,上次你受罚,我看到阿母傍晚去过你的偏远,就站在窗外,看你屋里的灯灭了才走……” 少商站着,眼泪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厉害。她一直以为,那些年的孤苦是自己一个人的;她一直觉得,阿母的眼里只有世家的规矩,从没有她这个女儿。原来那些她看不见的岁月里,有人替她担了半生的挂念,熬了半世的心血。 她慢慢走过去,在榻边蹲下来,轻轻伸出手,小心翼翼攥住萧元漪露在锦被外的手。那只手素来温热有力,此刻却凉得像冰。少商把两只手都包上去,捂着那只冰凉的手。 眼泪一滴接一滴,砸在锦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她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女医施完针,又留下方子,嘱咐了几句便告辞了。程始送出去,回来时红着眼圈,沉声吩咐:“收拾东西,连夜回京。” “大兄,你也歇会儿,这一路你也没合眼……”程止低声劝。 “不了。”程始摇头,“元漪身子耽误不得。” 众人连夜收拾行囊。马车垫得厚厚的,铺了两层软褥,少商执意要跟萧元漪同乘一辆车,谁劝都不听。程始没法,只得由她。 马车辚辚上路,碾过夜色里的驿道。车厢里烛火摇曳,少商坐在榻边,一瞬不瞬地看着萧元漪的脸。 她轻轻握着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在说给她听,又像在自言自语: “从前我总觉得,你不喜欢我。觉得你眼里只有规矩,只护着阿兄和妹妹。我总想着,反正我没人疼,自己护着自己就好。” “九曲 桥那次,我觉得我没错,护着妹妹也没错。可你罚我,还赶我走,我心里怨你。我故意放慢行程,故意在湖畔停留,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真的不管我。” “谁知你……”她哽咽了一下,说不下去,“谁知你把心思都藏起来,藏得那么深。你怎么不说呢?你骂我也好,罚我也好,怎么就不说你挂念我呢。” 车厢外,程始策马走在最前面,频频回头望向马车,眉头拧得紧紧的。程止跟在身侧,低声叹着气,劝他放宽心。 天边又一次泛起鱼肚白,马车终于进了京城。 到了曲陵侯府门口,程始快步往里走:“快!随我去请医官!” 府里的下人听见动静,连忙迎出来。少绥和程少宫也披着外衣跑出来——少绥一夜没睡踏实,心里记挂着阿姊的事,天不亮就醒了。 她远远看见少商,眼睛瞬间亮了,提着裙摆就往前跑,嘴里喊着:“阿姊!你回来啦!” 她刚要扑上去,便看见少商脸色苍白,眼尾泛红,眼神冷得像冰,直直地射过来。少绥脚步猛地顿住,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跪下。” 少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那眼神太沉、太冷,像极了往日动怒时的萧元漪。 少绥张了张嘴,满心的欢喜瞬间卡在喉咙里。她想问为什么呀,怎么一见面就凶她。可看着少商那张毫无笑意的脸,到了嘴边的委屈竟不敢说出口,膝盖一软,竟真的缓缓跪了下去。 少商没再看她,转身回身,小心翼翼扶着萧元漪的胳膊,和程颂一起将人从车上抬下来,快步往里走。一行人脚步匆匆,擦着少绥身边过去,没人顾得上跟她说一句话。 少绥跪在当院,晨露打湿了裙摆,凉丝丝的渗进来。她一脸懵,委屈得眼眶都红了,却不敢起身,也不敢追上去问。 程少宫连忙跑过来,压低声音:“绥儿,怎么了?阿母罚你了?” 少绥摇摇头,声音带着哭腔:“我不知道……是阿姊一回来就让我跪下,好凶。阿母她……被抬进屋了” 程少宫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往里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跑出来,蹲在少绥身边小声说:“我看着阿母像是昏厥了,里面乱作一团。说是阿父已经派人去请医官了,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少绥的心一下一下沉了下去。 晨风吹过庭院,卷起地上的落叶。她跪在冰凉的青石地上,越想越慌。阿母的状况,阿姊的怒气,像两张网,慢慢朝她罩过来。她脑子里闪过那封被自己改了字的信,闪过自己装哭装晕的模样,后背一点点冒出冷汗。 她咬着下唇,抬头望向内院的方向。屋里人影晃动,脚步匆匆,像酝酿着一场天大的风暴。而她跪在院中,像个等待宣判的罪人,连指尖都凉透了。 10. 心更乱 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花白胡须上还沾着晨露。程始亲自引到内室,连声道劳烦。太医净了手,坐在榻边搭脉,指腹按在萧元漪腕间,半晌又翻了翻她的眼睑,拿过驿站女医留下的药方对着看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 “如何?”程始声音压得发紧,掌心都浸出了汗。 太医捻着胡须,沉吟道:“侯府夫人确有积劳郁积之症,气血两虚是实,只是……按说急火攻心虽重,也不至昏迷这般久。脉象沉滞,却又不似重症之象,倒是有些罕见。想来或是那位游方医用药施针力道精准,先把气血死死稳住了,反倒显得脉象深沉难辨。” 他说着取出银针,在萧元漪眉心、手腕处各刺了两针。片刻后,萧元漪眉头微微动了动,呼吸也沉实了些。 “有好转迹象。”太医收了针,起身道,“老夫先开个方子,按时煎服,好好看护。若是今日入夜前能醒,便无大碍;若是还不醒,便到太医院寻我。老夫回去也与院判们商议商议这脉象。” 众人闻言,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半分。程始亲自送太医出门,一路连连道谢,脚步都虚浮了些。 少商立在廊下,望着院中空旷的青石地。少绥还跪在原处,肩头微微耸动,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望过来,眼眶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又怕又盼地看着她。 晨风吹得少绥鬓边碎发乱飞,裙摆沾了尘土,瞧着狼狈又可怜。可见到少商,她眼睛还是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叫阿姊,可撞上少商冷得像冰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少商几步走到她面前,从袖筒里抽出那封皱巴巴的信,展开,举到她眼前。 纸上的墨迹还清晰得刺眼。少商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垂着眼看她,黑沉沉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却看得少绥后背一点点发毛,像被揪住了领子的小贼,连呼吸都放轻了。 “说吧。”少商声音很淡,却带着沉甸甸的压力,“怎么回事。” 少绥咽了口唾沫,指尖抠着青石缝,硬着头皮小声道:“我、我就是想让阿母接你回来……你走了之后府里空荡荡的,我想你。我以为阿母看了信就会心软,就会去接你……”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委屈劲儿翻涌上来,声音也大了点:“我又不是故意的!我还不是为了你!要不是你跟阿母赌气,走得那么绝,我用得着费这个劲吗!阿母明明是在你面前气晕的,都怪你……” “怪我?”少商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气极反笑,声音陡然拔高,“程少绥,你再说一遍?” 她往前踏了一步,阴影罩住少绥瘦小的身子,“你私改书信,欺瞒长辈,害得阿母躺到现在,你倒怪我?我在湖畔认下这事,替你扛着所有的火气,你倒好,坐在家里演你的好戏!” “我没有!”少绥也急了,梗着脖子喊,“我就是想让你回来!我有错吗!阿母本来就不该赶你走!” “你还敢嘴硬!” 少商只觉得气血往头顶冲,这些日子的担惊受怕、愧疚自责,连同方才对阿母的心疼,一股脑儿涌上来。她看着少绥那张满脸不服气的脸,脑子一热,手扬起来,“啪”的一声,结结实实扇在少绥脸上。 脆响落定,院子里瞬间静了。 少绥整个人都懵了,头歪在一边,呆呆地看着少商。巴掌的力道不算重,却烫得脸颊火辣辣地疼。过了好半晌,她才反应过来,眼眶里的泪水“唰”地涌出来,嘴一扁,“哇”地哭出声。 “闭嘴!”少商低喝一声,怕她哭声传进内室吵到萧元漪。她伸手攥住少绥的胳膊,半拖半拽地往自己的偏院走,脚步又快又急,“要哭进屋哭,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少绥被她拽得踉踉跄跄,抽抽搭搭地哭,连气都喘不匀。一路被拽进偏屋,少商反手关上门,松开手,气得胸口起伏,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少商压着声音,字字都带着火气,“阿母身子早就亏空了,常年忧思劳心,经不起这般急气!你倒好,拿这种事开玩笑!若不是我在湖畔替你认下,阿母当场就得拆穿你!你不领情也罢,还敢把错往我身上推?” 她越说越气,扶着额头深深吸了口气,“别说阿母生气,我现在都想打死你。” 少绥站在墙角,哭声渐渐小了。她偷瞄少商气得发白的脸,又看看她气得微微发抖的手,心里的委屈慢慢褪下去,泛起一点后怕。 她方才是急昏了头,才口不择言。其实她心里也清楚,是自己胡闹在先,阿姊向来护着她,这次也定然是替她担着。可巴掌打在脸上,疼得她鼻子发酸,那句道歉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只低着头抠衣角,不吱声了。 “你就在这儿待着,好好反省。”少商冷冷道,“等阿母醒了,再跟你算账。敢踏出这屋一步,仔细你的皮。” 说罢,她转身拉开门出去,反手带上门,留下少绥一个人在屋里。 少商回到内室,程始正坐在榻边给萧元漪擦手,见她进来,低声问:“绥儿呢?” “关我院里了。”少商声音有些哑,走到榻边坐下。 烛火跳了跳,映得萧元漪的脸半明半暗。平日里总是冷着的、带着几分严厉的脸,此刻安安静静地闭着眼,没了锋芒,倒显出几分疲惫的柔和。 少商看着她,忽然就想起方才自己怒斥少绥的模样。 从前她总觉得,阿母罚她、骂她、赶她走,都是因为规矩,因为不喜欢她。可方才对着少绥,那股恨铁不成钢的火气,那股怕她闯祸的焦灼,还有她 顶嘴时,胸口堵得发闷的怒意——是那么真切。 原来不是不疼,是疼在看不见的地方。 她慢慢抬起自己的右手,掌心还微微发烫。方才那一巴掌打下去,毫不犹豫,此刻却泛起密密麻麻的愧疚。 少绥还小,自小在军营里娇宠着长大,没经过世事,心性直白,想一出是一出。她想自己回来,说到底也是姊妹情深。自己明明知道她是个笨丫头,怎么就下得去手? 少商看着萧元漪安静的睡颜,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发酸。 阿母从前罚自己的时候,打完了,是不是也会这样,对着自己熟睡的脸,心里偷偷后悔?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萧元漪露在外面的手背,冰凉的。像从前无数个深夜,萧元漪站在她窗外那样。 “快点醒吧。”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以后……我不跟你顶嘴了。” 另一边,偏院里静悄悄的。 少绥靠在门板边站了半天,腿都麻了,才慢慢挪到桌边坐下。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还隐隐作痛,指尖一碰,就嘶地吸了口凉气。 比脸更疼的是心里。 她扒着桌沿,偷偷往窗外望。院子里空空的,风吹梧桐叶沙沙响,像极了阿姊生气时冷沉沉的气场。 方才少商站在院里,冷着脸,举着信看她的样子,还有那眼神里的失望、怒意——像极了阿母。 简直一模一样。 少绥缩了缩脖子,心里又怕又慌。从前总觉得阿姊最疼她,从来不会凶她,更不会打她。可今天,阿姊那眼神,那巴掌,跟阿母生气的时候,分毫不差。 果然是亲母女,连生气的模样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耷拉着脑袋,手指绕着衣带打圈圈。心里七上八下的,一会儿怨少商下手重,一会儿又骂自己不懂事。阿母还躺着不醒,阿姊气成这样,全都是因为自己胡闹。 “阿母快点醒吧……”她小声嘟囔,“阿姊你别生气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祈祷来祈祷去,到最后也只剩一句:千万别告诉阿母信是我改的,不然……不然屁股要开花了。 窗外日头渐渐升高,又慢慢往西斜。一天恍恍惚惚就过去了,像过了一年那么长。 夜色又一次漫上来的时候,内室的烛火还亮着。 程始已经去前院歇息了,少商守在榻边,一瞬不瞬地看着萧元漪的脸。药已经煎过一剂,喂下去了,可人还没醒。 偏院的窗也透着微光。少绥趴在桌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还时不时惊醒,抬头往门外听动静。 风穿过回廊,带着秋夜的凉意,轻轻拂动帐幔。 榻上的人睫毛,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 11. 夜半笺音 夜色沉沉浸透整座侯府,廊下宫灯燃得柔和,昏黄光晕铺过青砖地。程始在床上辗转反侧,心头始终悬着一块大石,闭着眼也全是榻上萧元漪苍白无血色的模样。 他索性披了件外袍,趿着软底布鞋,轻手轻脚踏出寝屋。夜风带着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吹得廊边挂着的纱幔轻轻晃荡。 屋门虚掩,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隐约透出屋内摇曳的烛火。他抬手,极轻地推开半扇门。 屋内,程少商正坐在榻边的矮凳之上。连日折腾,身上旧伤未曾痊愈,眼底浮着一层淡淡的青黑,脊背却依旧绷得笔直,一刻不敢松懈。一只手搭在锦被边缘,时不时探一探被下萧元漪的手温,另一只手肘撑在膝头,垂眸望着榻上之人,满脸掩不住的疲惫与忧心。 听见推门的细碎声响,少商抬首,看见是程始,便微微欠身,压着嗓音,气息沉沉:“阿父,您怎么还未歇息?” 程始跨步进来,又反手将屋门合得严实。他走到榻的另一侧,目光落在萧元漪静卧的容颜上,眉头紧锁,满脸忧色,压低声音回道:“我哪里睡得着,心里一直记挂你阿母。方才太医的话总在脑子里打转,我过来瞧一眼,若是到这会儿还不见转醒,我便即刻差人连夜再去太医院,请一众医官过来共同诊看。” 屋内烛火噼啪轻响,灯花偶尔爆开一点微光。父女二人并肩立在榻前,目光齐齐落在萧元漪脸上。 就在这时,榻上之人喉间溢出一声极微弱的闷哼。 那声响极轻,几乎要被秋风掠过窗棂的动静盖过去。可守在榻边寸步不离的两人瞬间捕捉到。 程始身子猛地一僵,往前半步,几乎要凑到枕边。少商心口亦是狠狠一跳,整个人往前倾,瞳孔微微放大,屏息凝神。 只见长久紧闭着的眼睫,先是剧烈地轻轻颤了数下,如同振翅欲飞的蝶翼。良久,那沉重的眼皮方才缓缓掀开一条缝隙。一双素来锐利果决的眼眸蒙着一层刚苏醒过来的迷蒙水汽,视线虚虚晃晃,好半晌才慢慢聚焦,看清眼前的人影。 “元漪!”程始抑制不住心底狂喜,声音都微微发颤,又怕高声惊扰刚刚苏醒的人,连忙捂住嘴,将余下的欢呼咽回喉咙,眼眶却已经泛起一层湿热,“你可算醒了!可把我们全都吓坏了!” 萧元漪的嗓音干涩沙哑,像是长久没有饮水润过喉咙,微弱又低缓,她微微转动脖颈,环顾一圈周遭熟悉的屋舍陈设,带着几分茫然轻声发问:“我……我躺了多久?怎的,已经身在侯府家中?” 目光缓缓移动,最后落在身侧的程少商身上。少女眼下乌青,面容带着倦意,一双往日冷冽桀骜的眼眸此刻盛满欣喜。萧元漪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唇瓣微动,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少商?” 简简单单两个字,全无怒意,只有刚苏醒的虚弱。 少商心口那层硬邦邦的铠甲,霎时间轰然软化。连日来积攒的委屈、愧疚、后怕一股脑翻涌上来,鼻尖骤然发酸。她快步上前,屈膝半跪于榻边,身子微微前倾,伸手小心翼翼替萧元漪拢了拢滑开的锦被边角,声音压得柔软,褪去了往日所有的棱角锋芒。 “阿母,是我。”她望着萧元漪略显苍白的面容,字字恳切,“您先莫要劳神多说话,好好休养身子。此番种种过错皆因我而起,待您身体彻底痊愈,家中家法如何惩处,我尽数受下,认打认罚,绝无半句辩驳。只求阿母万万不可再动怒气,伤了自己。” 程始站在一旁,心中狂喜几乎要满溢出来,只觉得压在胸口那座大山骤然消散,浑身都松快万分。他转身便要往外走,脚步都带起风来,险些碰倒桌边的烛台,激动得几乎要高声呼喊传遍整座宅院:“好好好!醒了就好!我这就去告知全家这个喜讯!叫所有人都安心!” 不消片刻,消息便传了开。 院外传来一阵细碎纷乱的脚步声。程止搀扶着三叔母快步踏入屋内,紧随其后,程颂与程少宫兄弟二人也匆匆赶来。几人皆是披着外衣,尚未安寝,听闻萧元漪苏醒,急急忙忙过来探望。 另一边,被关在偏院反省的程少绥,隔着窗纸听见外头仆婢低声传报“夫人醒过来了”,长长呼出一口郁结的闷气。 她在屋中来回踱了好几圈,心里百般纠结。想去内室看望阿母,心中又万分忐忑。一想到自己私改书信闯下的滔天大祸,又记起方才阿姊那记巴掌,便胆怯地止住脚步。若是此刻过去,万一阿母精神尚可,追问起书信的来由,岂不又惹阿母生气伤神。 思来想去,少绥终究不敢贸然前去。索性乖乖留在偏院,不再胡乱走动。今夜便在阿姊这院落里榻上歇息,静待来日再做打算。 此刻的内室已经挤了满满一屋子人。程止满脸关切,开口便询问身体感受;三叔母柔声叮嘱要好好进补,仔细调养;程颂躬身问询,挂念母亲一路急奔可有受伤;程少宫更是絮絮叨叨,把太医嘱咐的忌口、煎药时辰一一复述出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问候、叮嘱络绎不绝,屋子里闹哄哄的。 萧元漪才刚刚苏醒,便被众人围在当中,看着满屋子关切的面孔,脸上浮出一层无可奈何的浅淡倦色。她轻轻抬了抬手,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惯有的沉稳气度:“我已然无事,不过是急火攻心昏睡一场,不必这般兴师动众。诸位都早些回去歇息,无需在此守着。” 可众人心中记挂,谁都没有挪动脚步,依旧围在榻边不肯离去。 程少商冷眼瞧着,清清楚楚看见萧元漪眼底浓重的疲惫,分明还撑不住这般喧闹。她当即站起身,语气干脆利落:“三叔父,三叔母,大兄,三兄,阿母才刚转醒,气血虚耗过重,最忌嘈杂扰神。有什么问候叮嘱,来日白日再来也不迟,今夜便先让阿母安歇休养。” 说罢便上前,半劝半请,把一屋子人往外引。 程始满心还想留下来守着夫人,磨磨蹭蹭不肯动身,站在门口频频回头,一脸恋恋不舍。 少商无奈,轻声劝道:“阿父,您连日劳顿,也该回去休憩。屋内有我照拂,若有半分不妥,我立刻便遣人去通传于您,不会耽搁。” 几番劝说之下,程始才万般不甘地跟着众人一同离去。 屋门轻轻合上,喧嚣尽数隔绝在外,一室终于归于安宁。 少商缓步折回榻边,垂眸望着萧元漪虚弱倦怠的模样,心口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抽痛。往日里那个杀伐果决、挺直脊背执掌侯府家事的阿母,此刻这般脆弱无力,皆是因家中儿 女所累。 她缓缓开口:“阿母,今夜我便住在隔壁耳房之中。您但凡有什么需要或是身子哪里不适,只管唤我,我随叫随到。” 萧元漪闻言,微微抬眼,板起一张脸,眉眼间又恢复几分往日的冷峻:“不必这般逞强。你身上旧伤尚且没有痊愈,一路舟车劳顿,也该好好歇息,不必时时刻刻守在这里。自顾安睡便是。” 少商望着她刻意绷起的神色,心头一软,万般言语都堵在喉头,没有再多争辩执拗。她轻轻颔首:“好,那阿母好生安寝。” 说完,替她将锦被掖得严严实实,又将烛火拨得微弱一些,才轻手轻脚转身,带好屋门,退到隔壁耳房。 夜色愈发深沉,万籁俱寂,整座侯府彻底沉入睡梦之中。 内室寝榻之上,萧元漪辗转反侧,毫无睡意。方才昏睡中积压下万千思绪,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之中盘旋回荡,想着想着,素来冷硬的唇角,竟不受控制地,极浅极淡地向上扬起一丝弧度。 隔壁耳房之内,程少商同样睁着眼,毫无半分睡意。她仰躺在榻上,双眼呆呆望着头顶房梁的雕花。心底反复惦念屋内的萧元漪:阿母方才苏醒,口中干涩,可曾喝够温水?昏睡整日,粒米未进,腹中定然饥饿。身子内里气血亏空,现下还会不会隐隐作痛? 她几番想要起身推门进去探望,脚步抬了又停下。又生怕贸然前去问话走动,反倒惊扰到刚刚苏醒、急需静养的阿母。就这般反反复复纠结,只能睁着眼,静静听隔壁屋舍的动静,彻夜难眠。 萧元漪躺了片刻,只觉得屋内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身上微微发寒,便打算起身前去将那扇未曾关严的木窗合拢。 她才稍稍支起上半身,便透过窗纸缝隙,隐约看见一道人影立在窗外廊下,那人身着侯府武婢的劲装服饰,身姿挺拔。 那人没有叩窗,也没有发出半分声响,隔着窗纱,朝着屋内恭恭敬敬行下一个利落的军礼。随后抬手,一卷折叠整齐的信笺,顺着半开的窗缝,轻轻送入,安放在窗边案几之上。做完这一切,便静立在廊外,安安静静等候屋内的回应。 萧元漪眉梢微挑,心中已然了然。她稍稍坐起身,后背垫上软枕倚靠,伸出手,将桌案上那封书信取来。指尖摩挲过素色信纸的纹路,借着桌台上摇曳昏黄的烛火,缓缓拆开。 纸上是一手洒脱不羁的行楷,笔墨酣畅,字字随性: 元漪: 一别许久。我在外游历辗转数载,方回京中便想与你见上一面。不知今夜你是否得空?倘若方便,我便悄悄潜入侯府与你相会。 我行事这般鬼祟,也全然是拜你所赐。那日在郊外驿站,你应当早就认出了我的声音。不然,你又怎会那般恰到好处,顺着风波一路昏厥,配合得滴水不漏。 但我得提前同你说清楚。今夜我想要见你,可不是惦念着你,你不要误会。我不过纯粹满心好奇,这出戏后来可曾穿帮露馅? 萧元漪一字一句读完信笺,读到末尾那几句嘴硬逞强的言辞,再也绷不住,低低嗤笑一声。暗夜之中,笑声清浅微弱。 她抬眼,望向窗户外那道静立等候的身影,压低了嗓音: “带她进来吧。” 12. 窗下诉衷情 片刻之后,窗沿处便传来细碎的响动。 只见那游方女医两手扒住窗沿,半个身子费力地往屋内挪,衣摆勾住窗棂木刺,扯出几声极轻的布料摩擦声响。她脚下踩空,身子一晃,险些直接摔栽进屋内,慌忙伸手一把扒住窗边案几,案上的茶盏轻轻磕碰,叮地一声轻响,在寂静深夜格外清晰。 萧元漪心头一紧,连忙倾过身子,轻唤一声:“阿昭”,伸手稳稳扶了她一把,又添几分无奈:“你倒是会选法子进来,侯府正门侧门全都敞开,偏要翻窗而入,生怕旁人不知道此处有异动。” 被唤作阿昭的好不容易站稳,抬手拍了拍衣裙上沾染的浮尘,又揉了揉方才磕到的手腕,眉眼间全然没有面对病患时的沉静持重,反倒满是促狭。她左右转头扫过屋内,确认四下没有旁人,方才挨到榻边的坐墩上轻轻落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堂堂曲陵侯夫人,往日里一身威严凛然,今日竟也做起装晕的把戏,说出去,京中那些世家夫人怕是要惊掉下巴。”阿昭肩膀微微耸动,忍着笑意,“那日在驿站,我不过随口说一句,这般急火攻心若郁结难舒,便会长久昏迷,本意只是吓唬吓唬你们家那几个小崽子,叫他们知晓此事轻重,懂得收敛心性。我可没叫你当真顺着话头,闭着眼一动不动,硬生生躺了这些时日。” 萧元漪后背倚着软枕,月色混着烛火微光落在她的脸上,褪去了平日堂上的凛冽,露出几分凡人的窘迫。她微微蹙起眉,眸光避开阿昭的视线,指尖无意识捻着锦被上绣出的云纹。 “我哪里是刻意听从你的说辞。”她低声辩驳,嗓音尚还干涩,“彼时心绪纷乱,气血翻涌是真,恍惚之间,便索性闭了眼。我只是想看一看,少商心底,究竟有没有我这个做阿母的。” 这句话说得极轻,藏着一层连自己都不愿轻易剖白的酸涩。戎马半生,杀伐决断,于家国,于侯府,她事事都能拿定主意,唯独面对一双女儿的心,她始终看不透,摸不准。 阿昭脸上的戏谑渐渐敛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定定望着萧元漪。烛火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之上,交叠又分开。 “瞧瞧,你也会这般辗转试探,盼着儿女心中记挂你。”阿昭手肘撑在膝头,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愈发低,“那你可曾想过,少商、少绥她们,又何尝不是日日在试探你?她们也时时刻刻想要知晓,自己在阿母心中,到底占着几分分量。可每一回她们试探的时候,你可曾半分表露过心中的疼惜?” 她抬手指了指萧元漪,语气恨铁不成钢:“论起心思机谋,论上阵前筹算,你样样拔尖。可论表露温情,你还不如不会说话的哑人,哑人尚且懂得比划手势示好,你倒好,万事全部憋在心里面,只顾着同自己内里较劲。” 说到此处,阿昭眼底浮起追忆,唇角勾起一抹哭笑不得的弧度。 “你还记得年少之时,我们一同在军营边上厮混那回?我听信旁人谗言,误会你背地里抢了我的军功功劳,那日我堵着你营帐门口,高声同你争吵,句句诘难,半分情面都不曾留给你。任凭我如何闹,你半句辩解都不肯多说。第二日我依旧气冲冲上门寻你理论,你倒干脆,直接大门紧闭,任凭我在外叫骂,硬是不肯见我。” 阿昭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感慨:“若不是我心思细腻,夜里回想前因后果,察觉出其中破绽,自己琢磨明白是受人挑拨,隔日还拉下脸面主动登门向你赔罪。就凭你这般性子,不肯剖白,不肯示弱,我们二人这一生,怕是便就此决裂,再无相见之日。” “你瞧瞧,连与至交好友相处都是这般模样,又怎么指望懵懂的儿女,能够穿透你一身冷硬外壳,读懂你藏在心底的百般思虑?” 萧元漪被她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薄唇抿成一道直线,一时竟寻不出话语反驳。 万千心绪堵在胸口,有不甘,有怅然,也有难以否认的自省。她向来习惯以行动担当责任,从来不习惯将柔软的情意宣之于口。 阿昭见她默然不语,又往榻边凑近些许,目光望向隔壁耳房的方向,隔着一堵墙壁,仿佛能够看见彻夜未眠的少女身影。 “那日在驿站,我初见程少商,你口中一口一个‘小孽障’,句句数落她心性执拗。可依我冷眼旁观,那孩子哪里是什么孽障。”阿昭声音柔和下来,“她那颗心滚烫赤诚,满心满眼皆是记挂你的安危。自你昏睡之后,她便没有片刻合眼,守在榻边,反复探你的体温,一遍遍摩挲你的手,眼底的惶恐与担忧,半分都做不得假。这些,你纵然闭着眼,想来心中也是一清二楚。” 萧元漪睫毛轻轻颤了颤,垂落的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方才昏睡之间,少女温热的手掌包裹住自己冰凉手背的触感,还清晰留存在肌肤之上。那份滚烫的在意,实实在在落在她的心上。 “这些我都知晓。”她低声叹道,“只是知晓归知晓,道理归道理。” 阿昭看着她这副模样,又忍不住激动起来,下意识抬高了些许音量,萧元漪见状当即抬起手比出噤声的手势,又抬下巴遥遥指向隔壁耳房的方向,眼神示意。 屋内瞬间重归安静,只余下烛火噼啪的细微爆响。 片刻之后,阿昭压回声调,半开玩笑半认真地低声威胁:“依我看,不如索性便把真相捅破。干脆叫程少商知晓,她敬重畏惧的阿母,也会耍这般装晕的小心思,只为试探女儿心中是否有自己。你们母女二人,全都是嘴上的哑巴,心里千回百转,嘴上半句温情吐不出来。索性叫她得知真相,说不定反倒能触动她,解开你们母女之间重重隔阂。我在一旁看着你们互相煎熬,都替你们觉得心口发疼。” 这话一出,萧元漪当即微微摇头,神色郑重起来,锦被之下的手悄然攥紧。 “万万不可。我是她们的阿母,万万不能叫孩子们知晓此事。”她语气坚定,“若是叫她们得知,我以装病昏睡试探儿女心意,往后她们心中便会少了敬畏,行事愈发肆意妄为。我身为阿母,便该立得住榜样,守得住分寸,唯有我端正好规矩法度,方能约束她们行事,保全侯府安稳。” 阿昭眉头紧紧皱起:“我始终无法懂得,你为何这般执着于让她们安分守己。你们曲陵侯府家世显赫,有程侯爷为她们撑腰,本就该给孩子多几分自在,何必事事都拿规矩枷锁牢牢捆住她们?” 萧元漪缓缓深吸一口气,秋夜的寒凉空气自窗缝渗入,拂动她鬓边几缕碎发。她抬眼望向窗纸之外沉沉夜色,目光辽远,似是看见无数京中暗流,无数藏在锦绣繁华之下的刀光剑影。 “多大的自在,便要承担多大对应的风险。”她的声音沉沉,裹挟着半生戎马半生周旋世家的沉重,“我这一生,外人看我风光无限,执掌侯府,身居高位。可内里多少日夜,我都活在心惊胆战之中。步步斟酌,处处提防,有过悔恨,有过忧思,如履薄冰,不敢行错半步。” “少商与少绥尚且年少,心性尚未完全磨稳,我如何敢叫她们直面这般凶险世道?我为她们铺下的道路,是离安稳最近,离俗世幸福最近的坦途。我万万不敢拿她们的性命去赌。” “赌她们天资绝顶,赌她们永远足够幸运,赌一身锋芒傲骨,能够躲开世间所有的妒忌、构陷与人心叵测。京中贵女圈子的明枪暗箭,你并非没有见识过。” 萧元漪的声音微微发沉,藏着后怕:“所以我只能狠心,亲手一点点磨平她们身上过于锐利的棱角。并非我偏爱温驯懦弱,是怕这般锋芒外露,将来在外处处碰壁,遭人暗中暗算。倘若来日,我与程始一朝不在人世,偌大侯府风波四起,她们若是满身棱角,不懂收敛,又该如何撑过风雨?一步踏错,便是性命之忧。” 屋内安静片刻,秋风穿过窗缝,吹动案头信纸边角轻轻翻动。 “想当年,你我二人,皆是嫉恶如仇,爱憎分明,眼里容不得半分污浊。”萧元漪侧过头看向身侧的阿昭,眼底浮起淡淡的怅惘,“如今你云游四海,遍历山河;我困在侯府高墙之内,周旋世家礼法。可兜兜转转,我们终究走到了同一个终点。你自认在外洒脱无拘,可你扪心自问,这么多年漂泊四方,你又何尝没有改变?” “人世间只要有人聚居之处,便逃不开人心诡谲。京中尚且有朝堂礼法,世家规矩,可以作为制衡的标尺。可江湖旷野,山野驿路,毫无条条框框束缚,强者便可肆意横行,恶念可以毫无顾忌宣泄。你在外游历这么多年,吃过的苦头,见过的祸乱,难道还不足以叫你懂得我的这份苦心?” 阿昭被她一番话说得沉默下来。她漂泊江湖,见过山匪劫掠,见过小人构陷,见过无数不受礼法管束之下滋生出的恶,心中自然明白萧元漪所言句句属实。可心中依旧有几分不甘。 “可磨去棱角,便也磨去了她们 本心。少商骨子里那股不肯服输的刚烈,少绥那份赤诚热烈的重情,皆是她们最珍贵的东西。”阿昭低声辩驳,“若是全部磨平,那她们还是她们吗?” “我并非要她们毫无自我。”萧元漪轻轻摇头,眼底浮起疲惫,“我只求她们懂得藏锋。心中可以保有爱恨分明,只是行事之时,要懂得收敛,懂得自保。心中有傲骨,行事懂迂回,这二者并非不能共存。可这份分寸何其难得,年少的孩子,哪里懂得这般权衡。” 阿昭望着烛火跳动的火苗,悠悠开口:“我游历之时,见过不少世家儿女。有的被规矩驯化得如同提线木偶,一生循规蹈矩,却活得郁郁寡欢;有的肆意张扬,不肯收敛,早早便折损于人心倾轧。世间哪里有百分百万全的道路。你拼尽全力想要替她们避开所有灾祸,可世事无常,你铺好的坦途,未必就真的能够一帆风顺。” “我知晓世事没有绝对万全。”萧元漪闭了闭眼,心口沉甸甸的,“可身为阿母,明看见前路有沟壑,又怎能眼睁睁看着亲生女儿,纵身往沟壑之中跳。哪怕只有一丝机会,我也要竭尽所能,替她们挡下风雨。哪怕这份庇护,会换来她们一时的怨恨与隔阂。” 二人低声对谈,一来一往,没有高声争执,只有深夜里,两个看透世事的女子,关于亲情、世道、守护的拉扯。 窗外夜色缓缓流转,夜色由浓墨,慢慢晕开一层浅浅的青灰。更漏滴答,一声一声,消磨漫漫长夜。隔壁耳房,依旧没有传来安睡的动静,偶尔有极轻的脚步挪动,想来程少商依旧辗转难眠。 谈及少绥私改书信闯下大祸一事,阿昭也不由得叹息。 “那个小丫头,心肠热烈,一腔姊妹情义,却用错了法子。为了叫阿姊归家,竟敢篡改家书,铤而走险。心思是纯粹的,行事却莽撞得吓人。”阿昭轻轻叹气,“来日你痊愈,又该如何处置她?重罚,便伤了她那颗赤诚之心;轻罚,这般欺瞒长辈的先例一开,往后难保不会再闯下更大的祸事。” 萧元漪闻言,眉宇之间又添几分烦忧。 “我心中亦是两难。”她缓缓道,“那日少商为护妹妹,主动将改信的罪责揽到自己身上,我心中何尝看不出来几分端倪,只是彼时怒火攻心。少绥心性太软,极易被情谊裹挟,这是她的善,亦是她最大的软肋。我往日多次提点告诫,可少年心性,哪里听得进去。” “罚得重了,她心里便会生出委屈隔阂;若是轻描淡写揭过,往后她便分不清何为情义何为法度。”萧元漪微微揉了揉太阳穴,身上气血尚未完全复原,长久交谈,已然隐隐生出倦意,“家法能惩戒行为,却很难矫正一颗滚烫莽撞的心。” 阿昭望着她倦怠的模样,语气柔和几分:“你事事都要思虑周全,肩上扛着侯府,扛着儿女的祸福。你这般活着,未免太过辛苦。” “既为人母,何来轻松可言。”萧元漪淡淡苦笑。 天色越来越亮,窗纸之上,原本漆黑的夜色,渐渐浸上一层淡淡的鱼肚白。远处侯府外围,已经隐约传来仆婢早起洒扫的细碎声响。 阿昭抬眼望向窗外天光,神色一凛:“天快要亮透了,再过片刻,府中下人便会轮番过来请安送药。我不能继续在此久留。”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布裙,又忍不住回头看向榻上的萧元漪,压低嗓音,留下最后几句叮嘱。 “我今日所言,你好好放在心上。规矩庇护固然要紧,可骨肉之间,也该留几分柔软。莫要总等着儿女来读懂你的心思,偶尔,也该你主动递出一点暖意。” 萧元漪抬眸看向她,烛火映在眼底,万千心绪翻涌,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阿昭不再多言,小心翼翼走到窗边,照旧扒住窗沿,手脚并用地往外翻。这一回有了经验,动作稍显利落,落地之时,只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武婢依旧静立廊下等候,见阿昭平安落地,身形隐入廊柱阴影之中,转瞬便消失在破晓的晨雾里面。 屋门紧闭,窗扉半掩。 屋内只剩下萧元漪一人,斜倚在软枕之上。窗外晨光亮起,一点点驱散屋内残烛的昏黄。方才一番彻夜长谈,阿昭的句句话语,一遍一遍盘旋在她脑海。 隔壁耳房,布料摩擦的细微响动传来。 新的一日,已然到来。而母女之间那层薄薄的隔阂,是否依旧横亘在一室灯火,一堵墙壁之间? 13. 误会 隔壁耳房之内,程少商一夜辗转,压根未曾合眼。身上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每翻一次身,身后便扯起一阵灼热的钝意,可这点皮肉苦楚,早被心底重重的忧思盖了过去。她躺在榻上,耳朵始终绷着,一刻不停地捕捉隔壁内室传来的声响。 一桩桩念头在心底盘旋,搅得她心神不宁。 她再也躺不住,悄无声息坐起身。赤足踩上微凉脚踏,取过外衫轻轻披在肩头,连鞋履都不敢穿,只着薄袜,脚步放得极轻,如同猫一般,缓步挪到两屋相隔的门扇之后。 少商微微俯下身子,半边肩膀靠在冰冷的木扉上,将耳朵贴向那道缝隙,想要探听屋内的情形。起初只听见窗缝漏进来的秋风呜呜掠过,还有烛火燃尽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下一瞬,一道陌生女子的嗓音低低传了出来,隔着门缝,朦朦胧胧落进少商耳中。“你这般活着,未免太过辛苦。” 少商的呼吸猛地一滞,身子瞬间定在原地。 屋内,萧元漪的声音紧随其后响起,依旧是她独有的沉稳笃定。 “既为人母,何来轻松可言。” 短短七字,沉沉落下来,叫门外的少商心口轻轻一揪。昨夜的担忧与愧疚,尽数翻涌上来。原来阿母心中,亦是这般负重煎熬。 她敛住心神,还想再听更多内里的对话,那陌生女声又再度响起,语气里带上几分辞别之意。话音到此,便再无后续。 少商缓缓直起身子,眉头紧紧拧起,心底满是疑云。 这夜半时分,内室之中,阿母房中怎会藏着一个外人? 这人究竟是谁? 她在心底暗暗盘算。侯府规矩森严,外客绝无可能私自进入阿母寝屋,更何况是这般鬼鬼祟祟,待到天快破晓便要匆匆离去。 少商脑海里不由自主冒出一个荒唐念头,心头猛地一跳。莫不是……阿母的情人? 念头才刚浮起,她便在心中自嘲地摇了摇头。简直胡思乱想。先不说听声音分明是女子,阿父程始待阿母情深义重,夫妻二人沙场共历生死,相守多年,阿母半生磊落坦荡,将门风骨,怎么会做出这等苟且之事。真是忧思过甚,竟生出这般可笑揣测。 可疑惑并未就此消解。 萧元漪一生行事,最是光明坦荡,素来厌恶私下鬼祟往来。若是相熟的闺中密友,大可大大方方登门拜访,走侯府正门,堂前相见,何必要趁着夜深人静,隐秘相会,天未亮便匆匆遁走? 那人说话口吻,听来与阿母交情匪浅,言语之间句句戳中阿母心底难处,绝非泛泛之交。若是旧日故友,何以要躲躲藏藏? 无数疑问缠作一团,在她心底绕来绕去。好奇心如同藤蔓,悄悄滋长。若是不能亲眼瞧上一眼,这一夜悬着的心,终究难以安放。 少商垂眸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薄薄的布袜,索性连鞋也不穿,她抬手,指尖捏住耳房的门闩,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拨开。 她将房门掀开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缝隙,身子贴着墙壁,悄无声息溜到廊下。拂晓的风带着秋露的寒气,扑在单薄衣衫上,激得她微微打了个寒噤。廊下宫灯烛火将尽,灯火昏蒙,长长的廊柱投下浓重的阴影,恰好可以藏身。 少商弓着腰,借着雕花窗棂的遮挡,慢慢挪到窗侧,不敢正对窗洞,只敢微微探出半张脸,眼角余光悄悄往屋内瞟。 窗纸被夜风掀起不小的一道缺口,恰好将窗边大半景象纳入眼底。 那人约莫四十上下,未簪珠钗,长发简简单单束成高髻,眉眼爽利英气,不见半分闺阁女子的柔婉,正是那日在驿站为萧元漪施针诊治的游方女医。少商心头猛地一跳。 原来是她。 那日仓促相见,心绪纷乱,她只记得对方是医术高明的游方医者,万万没有料到,此人竟与阿母有这般深的私交。 转瞬之间,人已经站在了窗外廊下,与藏身柱子后的程少商,不过隔了两根雕花廊柱的距离。 少商浑身汗毛骤然竖起,连忙将身子死死往后缩,整个人贴紧冰冷的木柱,屏住全部呼吸,连胸腔的起伏都压到极轻。 好在女医并未四下张望,借着廊檐重重暗影,几步便消失在庭院曲折回廊尽头,转瞬便没了踪影,连随行的武婢也一并隐入夜色。 窗内,萧元漪缓步起身走到窗边,抬手将半开的木窗缓缓推合。 吱呀一声木轴轻响,彻底隔断了屋内的光景。 少商依旧僵在柱后,方才那一幕在脑海之中反复盘旋。 驿站女医夜半私入侯府内寝,二人彻夜密谈。那些太医的诊治、女医当初那番危言耸听的断言、全家 惶惶不安彻夜难眠,自己跪在榻边满心愧疚,甘愿领受家法的一幕幕,尽数汹涌翻上心头。 一个冰凉可怖的猜测,如同寒冬冰水,顺着脊背缓缓爬上来。 难道自湖畔那一晕厥开始,便是一场做给阖家众人看的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少商便下意识想要摇头压下。阿母戎马半生,行事纵然严苛,素来磊落刚正,怎会拿自己的身子、拿全家人心安危做一场试探儿女的戏码。 可方才亲眼所见的景象,又句句推翻心中的自我宽慰。 昨夜整整一夜,她守在耳房,心疼阿母经年积劳亏空,悔恨自己行事莽撞,甚至暗暗在心中许诺往后收敛锋芒,不再处处顶撞。 原来自己满心的痛悔与担忧,竟是隔着一堵墙,旁观一场旁人精心演出来的戏。少商喉间紧紧发涩,鼻尖泛起酸涩。 她心里清楚,此刻若是冲上前,拍开窗棂厉声质问,母女之间便再无半分转圜余地。天光将亮,府中仆婢转瞬便要起身洒扫送药,一旦闹开,曲陵侯府的家丑便再遮掩不住,满城世家都会看笑话。 深深吸了一口浸满秋露的冷风,她强行压下胸腔翻涌而上的愤懑与寒凉。她缓缓向后退,脚掌碾过带露的青石,潮冷浸透布袜。 方才那一点滚烫的愧疚心软,此刻尽数被冰水浇熄。 昨夜榻边那句“认打认罚,绝无辩驳”还清晰回响在耳畔。想来只觉可笑:“为了让我得到更多的指责,为了看我忏悔,阿母竟也这般不择手段,还堂而皇之的管教我们。” “……也好,我再不欠她了。” 窗外天光越来越亮,熹微晨光穿透窗棂,落在地面,分割出明明暗暗两块地界。屋内残烛燃到尽头,“啵”的一声,灯花彻底熄灭。 少商抬眼望向隔开两间屋舍的木门。 不消片刻,便会响起仆婢走动、烧水煎药的动静。萧元漪会以大病初愈的侯府主母身份,接受阖家上下的问候探望,或许还会放下往日冷硬,打算好好同自己这个女儿修补母女情分。 少商抬手拢了拢肩头滑落的外衫,将眼底翻涌的万千情绪尽数敛去。面上重新覆上一层淡淡的平静,看不出喜怒,辨不出悲喜。 天,彻底亮了。 那些积压下来的是非对错,终究,要一一清算。 14. 错付 天光破曙,晨雾漫过侯府的飞檐廊庑。 仆婢踩着露水陆续起身,铜盆碰撞、洒扫庭院的声响一点点驱散长夜的死寂。汤药的苦香顺着窗缝,缓缓渗进萧元漪的寝屋。 萧元漪靠在软枕之上,鬓边还带着几分病后的倦色。昨夜与阿昭彻夜长谈,那些劝诫的话语一遍一遍盘旋在心间。她心中已然打定主意,不愿再一味靠着家法藤条压服女儿。待身子稍缓,便要好好同少商剖白心底思虑,也好好处置少绥篡改书信的祸事。 侍女端来温热汤药,萧元漪一饮而尽,挥退屋内一众下人,遣人去请程少商过来。不多时,门扉轻响。 程少商跨步走入屋内。一身素色长衫,脊背挺得笔直,礼数周全,屈膝行礼,一举一动挑不出半分错处。只是那双往日里或锋芒毕露、或含着委屈的眼眸,此刻一片淡漠恭顺,隔着一层化不开的疏离。 昨夜廊下窥见的那一幕,如一块寒冰沉沉压在她心口。那些昨夜滋生出来的悔意,尽数冷却。她面上不露分毫,只静静立在原地。 萧元漪望着她,仔细打量少女眼底的青黑,语气刻意放得柔和,褪去了往日堂上的凛冽。 “少商,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少商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阿母身为侯府主母,所作所为自有考量,女儿明白。” 字字应承,却字字隔着重山。 萧元漪眉心微蹙。她能清晰感觉到这份客套的隔阂,只当是女儿心中郁结尚未消散,便也不急于一时逼她敞开心扉,打算慢慢磨合。 “那封驿馆送来的信……”萧元漪正要谈及书信一事。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踉跄的脚步声。 偏院之内,程少绥整整一宿没有合眼。一夜辗转反侧,心中反复拉扯。起初满心都是惧怕,怕真相败露,怕迎来一顿狠厉家法,缩在屋角,只想把这件事死死捂住,装作一切从未发生。 可越往后想,心底越发不是滋味。 阿母骤然晕厥,阖府惶惶不安;阿姊一路颠簸折返,眼底疲惫深重,想来也是几夜未曾安寝。所有人都被自己一时莽撞搅得不得安宁。若是继续躲在屋中,叫阿姊替自己扛下所有罪责,实在太过窝囊。 躲,终究躲不过去。错是自己亲手犯下,该由自己去领。 少绥深吸一口气,攥紧手心,脸上还留着昨日被掌掴之后淡淡的红痕,深一脚浅一脚朝着主寝走来。 廊下,程少商远远便看见少女的身影。 第一念,是下意识想要上前拦住。阿母才刚刚苏醒,身子尚虚,少绥这般莽撞冲进来,万一言语冲撞,再惹得阿母气血翻涌旧况复发。 脚步刚要踏出,昨夜窗边所见的画面猛地撞回脑海,少商伸出去的脚硬生生顿在半空,心底泛起一阵自嘲。 自己又在操心什么。 阿母自有盘算,哪里轮得到自己杞人忧天。少绥行事向来没轻没重,闯下这般大祸,也确确实实该好好受一番管教。 她收回脚步,立在廊柱阴影之下,静静望着少绥掀开帘幕,走入屋内。少绥一进门,便直直跪在榻前的青砖地上,脊背绷得紧紧的,脑袋垂得极低,声音微微发颤,把心底藏了许久的实情尽数托出。 “阿母,那封写着遇劫垂危的信,不是阿姊写的。是我。是我私自篡改家信,模仿阿青的字迹,捏造险情,只为骗您动身去把阿姊接回京城。一切过错,全是我一人所为。” 寝屋内瞬间安静下来。萧元漪垂眸望着跪在脚下的小女儿。 昨夜昏睡之时,半梦半醒间,隔着一堵墙壁,她清清楚楚听见耳房之内,少商厉声训斥少绥的话语,心底早已经猜到七八分真相。 此刻亲耳听见少绥坦然认罪,萧元漪心中情绪错综复杂。怒火自然是有的,私改书信,欺瞒长辈,已是大过。可昨夜阿昭的一番话反复在心底回响,再看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明明满心恐惧,却依旧敢站出来承担罪责的孩子,心底又生出几分难言的动容。 比起遇事推诿狡辩,少绥这份敢作敢当,倒也算难得的长进。 她望着伏跪在地的少绥,一时竟没有立刻厉声斥责,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事已至此,那依你之见,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少绥整个人顿时呆住。 她懵懵地抬了抬眼皮,飞快瞟了萧元漪一眼又迅速垂下。 阿母这是什么意思?是要多留一会自己的小命?少绥脑海里那些挨罚的记忆尽数翻涌上来,后颈阵阵发凉。跑是断然跑不掉的。与其苦苦哀求,落得狼狈,不如索性壮烈一回。 少绥把心一横,硬着头皮,声音微微发颤:“女儿知错!请阿母按家法处置,怎么罚都可以,罚到阿母消气为止……”话说得慷慨,话音落尾,却不由自主越说越弱,到最后几乎细若蚊蚋。 萧元漪看着跪在身前的小女儿。 少绥眉眼间依稀能看见几分和少商相似的轮廓。一个自幼守在自己身侧,被阖家呵护长大;一个流落乡野,在无人照拂的地方野蛮挣扎求生。可兜兜转转,姊妹二人骨子里,皆是重情,也皆是胆大妄为。 她可以教她们读诗书,守礼法,通晓世家为人处世的规矩。可她们心中如何抉择,想要怎样活,终究还是她们自己做主。 萧元漪长长吐出胸中郁气,神色褪去凌厉,语气平和下来。 “你错有两处。其一,是欺瞒。” 她目光落在少绥低垂的头顶:“你以为我心中全然没有疑惑?可我依旧带着人连夜追出去,那是我待你的信任,也是看见你当时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不忍。可你拿这份信任,编出危言来诓骗全家。” 少绥埋着头,纂着衣角,大气不敢出,半分也不敢抬头对视。 “第二桩错处,是你全然不曾顾及旁人的心意。”萧元漪缓缓说道,“你一心只想叫阿姊回到侯府,可你可曾问过,少商她……究竟想不想回来?什么时候回来。倘若她心中当真决意远走,不愿归京,你这一封假信,岂不是硬生生将她推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少绥彻底懵住了。愧疚懊悔还盘旋在心口,此刻直 接被这番道理砸得晕头转向。阿母没有拍案怒斥,没有喝令取家法,反倒坐在这里同自己慢慢讲道理? 少绥心底暗暗嘀咕:莫不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 萧元漪见她久久缄默,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不由得心头微恼,声调微微抬高几分:“抬起头来!我同你说话,为何一言不发?” 少绥浑身猛地一激灵,浑身汗毛竖起。熟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回来了!是那个熟悉的阿母! 她连忙慌忙抬起脑袋,连连点头:“女儿知错!女儿全都知晓了!” 萧元漪看着她这副受惊小兔子一般的模样,心中又辗转。重罚,怕挫掉孩子这份赤诚,往后遇事便畏畏缩缩,将来在外容易受人欺负,可若是轻轻揭过,又怕她得意忘形,将来在外落人口舌。 终是心底积压着对少商沉甸甸的愧疚,千头万绪缠在一处。 沉吟许久,萧元漪缓缓开口:“往后一月,你闭门禁足,日日抄录《女诫》与家规百遍,好好思过。” 少绥眼睛瞪得圆圆的。做好英勇就义的准备了,结果不用挨打? 原来壮烈的后面是可以不用接牺牲的吗? 她一时之间竟分不清该庆幸还是惶恐,总觉得这般宽容定是带着反常。不敢多言,连忙伏身叩首:“女儿……女儿领罚。” 说完,几乎是仓皇地从榻前退下,脚步匆匆跑出寝屋。 廊下,程少商正立在廊柱边等候。 少绥一冲出门,便快步跑到阿姊身侧,还没有从方才的冲击里缓过来,小声碎碎念:“阿姊阿姊!阿母没有打我!只叫我禁足抄书!好奇怪,阿母好像变了个人,我反倒心里发慌。” 少商垂眸看着妹妹一脸劫后余生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面上淡淡扯出一点笑意,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头。 “算你运气好。下回若是再闯祸,可不见得还有这般好运,到时候阿母照旧会揍你。回去禁足,好好反省,莫要再胡思乱想。” 少绥点点头,心绪纷乱,转身一溜烟跑回自己的院落。庭院之中只剩下程少商一人。秋风卷着落梧桐叶,簌簌落在脚边。 方才屋内的对话,她隔着半掩的门,听得清清楚楚。 阿母对少绥,可以静下心讲道理,可以体谅她的本心,可以免去藤条重责,以禁足抄书了结。 可落到自己身上呢? 万府九曲桥一事,不分前因后果,不听她心中的委屈与辩解,直接判下二十重家法,盛怒之下,一言便要将她远逐他乡。 同是犯错,同是重情妄为。少绥得到的是体谅、剖析、从轻发落。自己得到的,却是严惩不贷,绝不宽宥。心口像是被一块冷石头沉沉压住,酸涩的凉意一点点漫遍四肢百骸。 原来不是不懂体恤孩子。 不过是,从来就不喜欢自己罢了。 少商闭了闭眼,将翻涌上来的委屈与愤懑尽数压回心底。 寝屋之内,萧元漪尚在里面。她没有迈步进去,也没有转身离去,就静静立在秋风之中,周身一片寒凉。 15. 寒心对峙 侍女掀帘走出,躬身低声道:“女公子,夫人唤您入内问话。” 少商敛去眼底翻涌的寒凉,抬步走入寝屋。屋内汤药苦气沉沉。萧元漪半倚软枕,气色方才回转几分。 “少商,万府九曲桥一事,我静下心回想,也知晓你们常年受闺阁贵女倾轧,处境窘迫。”萧元漪语气放得平和,“只是行事的分寸依旧不能废。你心思通透,智计过人,便该比旁人更懂得收敛锋芒。” 程少商静静立在屋中,脊背挺得笔直,素色衣衫衬得一张脸清冷寡淡。“所以,看得通透,反倒成了我的枷锁。”少商声音淡淡,“懵懂可被宽恕,聪慧便要承受更重的苛责。阿母,这便是您心中的权衡。” 萧元漪眉头蹙起,心口微微发紧:“我不是苛责你。我只是怕你一身锐气,将来在京中招来杀身之祸。” “祸。”少商抬眼,目光直直钉向榻上的萧元漪,语气里漫开一层寒凉的自嘲,“谁也说不准什么才能真正带来祸患。更何况,我与少绥这般性子,本也是随了阿母。” 萧元漪闻言不由一愣,心神被这句话短暂绊住。 少商话锋陡然一转:“阿母责罚少绥,自己又何苦效仿,也演一出哄骗阖府的戏码?”虽未直言,但此刻二人皆心知肚明。 “你一直在廊外?”萧元漪的声音藏着一层猝不及防的惊惶。 “是。”程少商坦然应下,字句锋利,“那人既是医者,为何要行如此鬼祟之事?阿母一生标榜磊落刚正,便是这般标榜的?” 萧元漪指尖死死攥紧身下锦被,强行压下心底的震荡,语气沉冷,“长辈处事还轮不到你来指责,有何思虑也不必向你一一细说。” “不必细说?”少商胸腔之中翻涌巨大的失望,驿站一幕幕在脑海冲撞,“那日驿站,她言说你性命堪忧。湖畔见我安然无恙,你便骤然昏厥。莫非从头到尾,都是你们二人串通演出来的戏?” “阿父惶惶难安,阖府上下忧心忡忡。我守在榻边彻夜不眠,满心悔恨。原来我的愧疚,不过是拿来试探我孝心的棋子?” 少女声音微微发颤,倔强地把泪意死死咽回去。 “九曲桥,我为护亲,身受二十藤条,险些被逐出侯府。如今还要看着我在一场局里面痛悔自省。阿母,在你眼里,我究竟是女儿,还是一块只需要打磨规矩的顽石?” 萧元漪胸口剧烈起伏,急火又开始翻涌。那日急火攻心的眩晕是真,常年积劳旧疾也是真。可看见少商安然无恙那一刻,她确实顺势借着昏沉,想要看一看这个女儿心底究竟还有没有自己。 “我确有多年积劳沉疴,并非全然作戏。”萧元漪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我与那医女相遇确是巧合,少商……你信我。” 少商眼底最后一点微光缓缓熄灭,“规矩由你定,轻重由你判,你说巧合那便是巧合。我所求,不过一份公允看待,却从来求而不得。” 她伸手,将那封揉皱的假信放在案几之上。 “万府之事,我认逾越闺阁分寸。昨夜我尚且天真,以为我们母女尚有和解之机,如今看来,只是我一厢情愿。” “我不必再被远逐外地。但这座曲陵侯府,我不愿再留。” 萧元漪身子猛地向前一倾,撑住枕褥,厉声喝道:“程少商!你又要做出何等忤逆之事!” “又来……”少商的声音平静,略带无奈,却也满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要上书陛下,自请脱离曲陵侯府宗籍。” “自此,我不再是曲陵侯府长女。侯府的庇护荣光,我尽数舍弃;侯府的条条枷锁,也再困不住我。” 一语落定,满室死寂,只余下药罐微微咕嘟的轻响。 萧元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方才稍有起色的身体骤然受重创,眼前阵阵发黑。她死死攥住榻沿,才没有直直栽倒。 “你可知世家女子自请脱宗,是何等绝境!”萧元漪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痛怒交织,“没了侯府身份作屏障,京中流言蜚语会将你碾碎。往后立身、行事、婚嫁,步步都是刀山火海。你要拿自己一生,去赌心中这一口不平之气?” “留在侯府,我便永远活在双重标尺之下。受欺要隐忍,受罚要体谅,连我的悔悟,都有可能沦为局中戏。”程少商脊背挺得笔直,傲骨铮铮,“前路纵是荆棘遍地,也是我自己选的路。总好过困在这高墙之内,永远等不到一份不带权衡的相待。” 萧元漪望着眼前心意已决的女儿,心口像被钝刀反复切割。 她手握侯府法度,能管束阖府,能权衡家族祸福,偏偏解不开这母女之间的死结。满心的愧疚、疼惜、辩解,全部死死封锁在喉间,半个字也吐不出。 少商不再等待那永远不会到来的解释。她微微躬身,算作拜别,旋即转身,大步踏出寝屋。 厚重门帘被秋风掀起,随即重重落下,将二人隔绝在两个天地。 寝屋之内,只剩下萧元漪孤零零斜倚榻上,门外秋风呼啸,拍打着窗纸簌簌作响,她有千言万语,却终究放不下为母的身份。母女之间本就摇摇欲坠的羁绊,至此,是否已然裂成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16. 夜话融冰心 暮色漫过曲陵侯府的飞檐,一轮残月悬在墨色天幕,淡淡的冷光洒遍重重院落。 程少商回到自己旧日居住的偏院,屋内烛火昏黄,案上简单摊开寥寥几件物什。她已经在心底拿定主意,明日天一亮,便递上自请脱离宗籍的书状,彻底辞别这座困囿她心性的侯府。 可脚步踏过冰冷青砖,心底那一点斩不断的牵绊,反反复复拉扯着她。别的人与事,她皆可以挥袖斩断,唯独少绥不行。 一想到明日自己骤然离去,少绥听闻她脱籍出走的消息,定然会如上次一般,崩溃痛哭,苦苦纠缠,不知又会做出什么傻事。 今夜,无论如何,总要同妹妹好好说上一番话。 少商抬手拢了拢身上素色外衫,将胸中翻涌的万千郁气尽数压下。廊下晚风卷着梧桐落叶,擦过地面沙沙作响,她放轻脚步,避开往来巡夜的仆婢,朝着少绥的院落缓步走去。 另一边,主院寝屋之内。 萧元漪靠着软枕,方才同少商一番对峙,心口依旧堵得发闷。少商那句自请脱离宗籍的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她心上。她躺卧榻上辗转许久,终究按捺不住,想要再寻少商,哪怕不能全然解开死结,也总要把心底未曾说尽的思虑,好好同女儿讲清楚。 她不顾侍女劝阻,拢紧衣襟,走出寝屋。 夜色沉沉,偏院屋舍黑漆漆一片,窗纸上不见半分灯火。推门进去,榻上空空,被褥整整齐齐,屋内唯有冷寂的月光落满地板。 程少商并不在房内。萧元漪眉头微蹙,心底第一念便想到了少绥。 这一双姊妹,素来骨肉羁绊深重,若是少商心中烦闷无处言说,多半会去往少绥的院中。一念及此,萧元漪便抬步,踏着满地月色,往次女的院落行去。 一路穿过回廊,远远便看见少绥的屋舍窗棂透出暖融融的灯火,隐约有两道人影落在窗纸之上,低声说话的细碎声响,隔着门扇漫出来。萧元漪放轻脚步,行至门前,抬起手,正要叩响屋门。 屋里面,少绥软糯的话音清清楚楚传了出来。 “阿姊,你今日回来之后便一直闷闷不乐,想来又是和阿母置气了。你莫要往心里去,阿母那个人,素来就是心软嘴硬。” 萧元漪眉头狠狠拧起,一股火气瞬间冲上心头。心中暗道,好个小丫头,方才领了禁足抄书的责罚,转过身,便敢在背地里妄议长辈,私下嚼说自己的不是。方才还念她知错敢认,尚有几分长进,如今看来,依旧是心性浅薄。 当即便要推门而入,厉声训斥。 可屋内程少商清浅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冲淡了屋内的笑语:“绥儿,那在你心底,阿母究竟是何等样的人?” 萧元漪指尖抵在门板上,硬生生将推门的力道收了回去。胸中怒火强行压下,屏息立在门外,檐角夜风拂动她鬓边碎发。她倒要好好听一听,自己这两个女儿,背地里究竟会如何评说自己。 屋内,烛火摇曳。 少绥正歪坐在榻边的软垫上,一只手撑着腮,听见阿姊发问,眼神微微放空,过往许许多多细碎的回忆,一幕幕在心底浮起。她轻轻眨了眨眼睛,慢慢开口,声音真挚又坦荡。 “阿母,是这世上最英勇的阿母。我年纪尚幼之时,长久跟着她待在军营,虽没有亲眼见过两军对垒厮杀的场面,可听二兄讲过战事。敌军战鼓敲得震天动地,黑压压的兵甲铺天盖地压过来,万千将士都为之屏息,可阿母立于城头,眼中半分慌乱都不曾闪过,一身铠甲凛凛,连眉眼都不曾颤动半下。” 话说到这里,少绥话锋一转,语气又添几分无奈,轻轻叹了口气。 “可阿母,也是最固执的阿母。就拿我自己来说便是,只要在她心中认定我已然犯下过错,任凭我如何百般辩解,都没有半分用处。我心底那些委屈、那些细碎的想法,在她眼里永远只是小孩子不成熟的小心思,上不了台面,不值得细细斟酌。” 程少商坐在离她不远的坐墩之上,静静听着妹妹娓娓道来,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怅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头的衣料。等少绥话音落下,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漫过屋内融融灯火: “阿母这般看重规矩,处处管束你,你心中,可曾厌烦过她?” 少绥垂着头,指尖绕着腰间的丝绦带子,认认真真思索许久,而后轻轻摇了摇头,乌黑的发丝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那倒也没有。” 她抬眸,眼底浮起几分温暖的追忆:“还记得从前跟随阿母在军营之中,那个地方军功大过天,儿郎们个个力气大,又能打仗,便有两个年岁比我稍大的儿郎肆意欺辱于我。他们还说,若他们家中谁生了小女娘定会遭人耻笑,普天之下,谁会向着一个软弱无能的小女娘。那一回,恰好被阿母亲眼撞见。” 说到此处,少绥唇角微微扬起一点浅淡弧度:“阿母二话不说,直接上前将我护在身后,把那几个挑事生非的少年尽数罚了,还直接将他们赶出军营。她同我说,军中不尽是这般浅薄之徒,大多是仁义之士,往后若是遇上有人刻意为难,一定要第一时间告知于她。那一刻,我心底满是安稳,只觉得天大的事,都有阿母替我扛着。” “阿母定下的那些规矩,虽说时常叫我受罚吃苦,可也并非单单用来拘着我。那些规矩,同样也约束着旁人,实实在在护过我。” 说着,少绥微微耷拉下肩膀,有几分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我性子软弱得很,也只有阿姊在的时候,我才敢鼓起胆子同阿母掰扯几句道理。若是只留我一个人,我是万万不敢同阿母争辩半分的。” 程少商望着眼前鲜活温热的妹妹,眼底漫开一层难得的温柔。她微微倾过身子,目光落在少绥的脸上,轻声宽慰:“别怕。” 话音稍稍一顿,又溢出一声极淡的苦笑,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疲惫:“有阿姊在,多大的风雨,都会先朝我来。” 少绥听见这话,心头一揪,连忙往前挪了挪身子,一双清亮的眼眸牢牢望着程 少商,认认真真地开口:“阿姊,我总觉得,阿母并非全然不喜欢你。我看得出来,阿母对待心底全然不在意的人,向来都是漠不关心,那人是好是坏,是生是死,她都不会多耗费半分心神。” 程少商闻言,眉梢轻轻一挑,唇角扯出一抹略带嘲讽的笑意:“照你这般讲,那我挨罚受责,倒还是我的一桩荣幸了?” “那倒也不是这个道理。”少绥连忙摆了摆手,认真分辨,“我这些日子细细观察府里的女娘们,凡是家中阿母管教严厉的,女儿言谈举止之中,总会带着几分忌惮;若是家中阿母待女儿温软宽纵,女儿反倒事事都要自己做主,活得是自在,但也容易拿错了主意。” 程少商静静听着,烛火映亮她清瘦的侧脸,她缓缓摇了摇头,语声沉沉:“可心思本就纯良的人,无论旁人管束或是放任,都不会去行恶事。而满心算计之辈,区区几条规矩,又哪里能够真正约束得住。到头来,这些条条框框,束缚的从来都不是作恶之人,反倒处处困住我这般,只想好好护住自己、护住身边人的人。” 屋中一时间陷入安静,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过了片刻,少绥悠悠的嗓音再次缓缓响起,像是方才心底想了许多,才慢慢吐露出来。 “阿姊,当年在军营,若不是有阿母的规矩摆在那里,我恐怕早早便被那些骄横的儿郎欺辱到底。他们心底看不起我,却终究不敢真的将我如何。放到世家之间也是同理,若不是还有世家颜面悬在上头,倘若遇上官位比阿父更高的,我们姊妹二人,说不准早就被狠狠报复。这些东西未必能够护住真正弱小无依之人,可至少,能叫那些手握权势的强者,心中存上几分忌惮。” 程少商抬眼看向自己的妹妹。月光顺着窗棂缝隙淌进屋舍,落在少绥的脸庞。一番摔打磨砺之后,从前那个只懂一腔热血莽撞冲动的小姑娘,已然悄悄长大了。萧元漪从小教给她的道理,刻进了她的心骨,教得她心底向善,看得清世事的一层真相。 少商心中不由一动,脑海之中飞快闪过一瞬念头。会不会……阿母的固执严苛,当真自有她的道理? 可这一丝动摇才刚刚冒出头,心中连日积攒的委屈、被当做棋子的愤懑、过往乡野流离的苦楚,又瞬间涌上来,硬生生将那一点动摇狠狠压了下去。她心底那点不肯低头的执拗,依旧牢牢盘踞在心口。 屋内静了片刻。 程少商望着灯下眉眼澄澈的妹妹,心底万千纠结翻涌,终是缓缓开口,像是一句试探,又像是一句埋在心底许久的诘问。 “绥儿,我问你。倘若当年,被抛下流落乡野,受尽白眼与嘲讽的人是你。历经千辛万苦回到侯府,还要面对这般重重规矩、百般管束,你……你会恨阿母吗?” 话音落下,屋中灯火静静摇曳,等待着少女的回答。 门外廊下,萧元漪立在冷月晚风之中,身形一僵,仿佛浑身都被寒霜裹住,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一动不动,静静等候屋内的答复。 17. 愿君稍驻 冷月浸阶,晚风穿廊,将窗内细碎的语声轻轻送出门外,也牢牢缠在萧元漪的耳畔。 她立在少绥院落的木门之外,指尖早已褪去方才训诫晚辈的戾气,只剩一片彻骨的寒凉。屋内程少商那句轻轻的诘问,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重得压垮了她紧绷多年的心防。 门内寂静片刻,少绥澄澈又带着几分沉重的嗓音缓缓响起,字字真切:“阿姊,若是当年被抛下的人是我……我会恨阿母的。” 短短一语,利落直白,不带丝毫粉饰。 门外的萧元漪身形猛地一僵,鼻尖骤然发酸,眼底瞬间漫上水汽。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肆意蔓延,可她却半点不怨,唯有全然的理解。 她知晓,这是最坦诚、最公允的答案。 换作任何一个自幼渴求母爱的孩子,被至亲舍弃,流落困顿,熬过无人庇佑的岁岁年年,心中怎会无恨?这个结果,早已在她预料之中,却依旧狠狠刺穿了她伪装半生的坚硬铠甲。 屋内,少绥垂着眸,长长的睫毛覆下浅浅阴影,遮住眼底复杂万千的情绪,语气缓而柔:“我会恨,可我也真的心疼阿母。” “我幼时常和阿兄们围在阿父身侧,听他讲阿母的过往。这件陈年憾事,我反反复复听过许多遍,心中早已梳理得清清楚楚。” “最先做错抉择的,从不是阿母。是葛氏无端生事,刻意挑拨,逼得大母两难取舍。于大母而言,听信卜卦之言,留下腹中孩儿、保全自身安康,于她本就是无需犹豫的两全之法,她自然会这般选。” “而后两难的是阿父。一边是生养自己的亲母,一边是结发的妻儿。阿父天性至孝,大母哭闹相逼、步步紧逼,他心中其实早有定论。只是他心怀愧疚,不愿亲自做出取舍,不愿背负弃妻弃女的骂名,便将这两难的残局推给了阿母。” “最后,所有的重担与抉择,全都落到了阿母身上。彼时边关战事告急,敌军压境,家国安危悬于一线。摆在阿母面前的是‘纠结区区家宅私怨,还是即刻奔赴沙场,守住万千百姓的安宁’。” 少绥抬起眼,眸中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字字清明: “阿姊,我恨阿母。我恨的是,在她心中,家国大局,永远凌驾于儿女私情之上,我从来不是她的第一选择。” “可我更心疼她。所有人都在后退,所有人都在规避抉择、推卸责任,葛氏挑事、大母私心、阿父两难,是他们一步一步,将这无解的难题、所有的苛责与骂名,尽数推给了最有担当、最有风骨的阿母。” “世人皆叹她狠心弃女,可无人看见,她是被所有人推着,不得不做那个忍痛割舍的恶人。” “我可以原谅阿母的选择,因为我今日安稳无忧的岁月、侯府安然无虞的生活,皆源于她当年的舍小家、护大家。她没有独独偏爱我、选择我,可她守护的万里安宁之中,从来都包含着我。” 话音一转,少绥的语调染上浓浓的委屈与怅然,轻轻哽咽: “可我终究无法全然释怀。我总会忍不住去想,凭什么?凭什么她会理所当然地认为,我甘愿留在安稳侯府,寄人篱下、无人疼爱,也不愿追随她奔赴沙场?” “哪怕边关危机四伏,哪怕刀光剑影朝夕相伴,哪怕最后无法全身而退,我也情愿。我宁愿跟着她颠沛流离、浴血求生,哪怕葬身沙场,也好过在锦衣玉食的牢笼里,熬过十几年满心缺憾的孤寂岁月。” 屋内烛火轻轻摇曳,映得少女眉眼酸涩柔软。 门外的萧元漪,早已泪流满面。 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脸颊,砸在冰冷的青石地砖上,碎成一片寒凉。她死死咬住唇瓣,用力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声响,怕惊扰了屋内姊妹二人的谈心,怕被她们窥见自己此刻的狼狈与崩溃。 半生戎马,半生持家,她征战沙场、坐镇侯府,历经生死险境,见过世间险恶,从来傲骨铮铮。可今夜,小女儿一番通透赤诚的剖白,将她藏了十几年的愧疚、隐忍与悔恨,尽数击溃。 原来她自以为的周全、自以为的庇护、自以为最稳妥的安排,从来都不是女儿想要的归宿。她护住了她们的安稳余生,却亲手弄丢了女儿最想要的陪伴。 屋内,程少商静静听着,眼底早已氤氲满温热的湿意,泪眼朦胧,喉头紧紧哽咽,连呼吸都带着酸涩的疼。 少绥抬手拭了拭眼角的湿意,语气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微凉: “阿姊,世人向来最是偏颇。挑起事端的葛氏、私心作祟的大母,才是这一切祸事的源头,可从始至终,无人苛责她们,无人记恨她们的选择。所有人的指责、所有的怨怼,都指向了挺身而出、背负一切的阿母。大家都看不见旁人的过错,世人只看最终的结果,只怪狠心弃女的母亲。就像我唯一在意的,也只有阿母的抉择。” 这番话彻底击溃了程少商紧绷多日的心防。她怔怔望着眼前的妹妹,烛火柔光落在少绥脸上,眉眼轮廓依稀能看见萧元漪的影子,比萧元漪多了几分柔软纯粹,少了几分凛然傲骨。 越是看着这张酷似阿母的眉眼,她心中便越是酸涩不舍。明日她便要离去,脱离侯府、斩断宗法,从此天各一方,此生难得相见。 积攒十几年的委屈、孤独、怅然,尽数冲破心防,程少商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哭腔,缓缓道出深埋心底、从未与人言说的软肋: “绥儿,我从小到大,日日都在自问,我到底哪里不够好,生来就要被阿母舍弃?” “我流落乡野,受尽磋磨,日日盼着归府团圆,盼着能得一分母爱。可我归来之后,迎来的只有严苛规矩、句句苛责、处处冷淡。阿母永远偏心、永远不辨对错,永远不会为我撑腰。” “我从前一直以为,我找到了所有答案——阿母只是厌烦我、不喜我,从来不曾爱过我。从小到大,皆是如此。” “府中人人待我极好,阿父温和宠溺,阿兄们处处护我,还有你时时伴我左右。我拥有所有人的偏爱与温柔,可只要触碰到阿母那彻骨的冷漠与偏心,我便不顾一切想要逃离。” “我真的不敢面对,不敢留在一个不爱我的母亲身边。哪怕逃离的代价,是丢掉你们所有人的疼爱与温暖,我也心甘情愿……” 泪水终于滚落,顺着清瘦的脸颊簌簌落下,砸在衣襟之上,凉得刺骨。门外的萧元漪再也听不下去了。 深入骨髓的自责与滔天悔恨,将她彻底裹挟。心口剧痛翻涌,气血阵阵翻涌,方才稍有起色的身子再度沉坠下去。 她错了。错得彻彻底底,无可挽回。 她自以为的家国大义、周全守护,到头来,不过是伤透了女儿的利刃。她守得住万里河山、守得住侯府礼法,却守不住最至亲的骨肉,弥补不了十几年的空缺与寒凉。 再多的道理、再多的苦衷,在女儿十几年的孤苦委屈面前,都显得苍白又可笑。 萧元漪任由泪水肆意纵横,不敢再多听一字, 再也无力伫立。她转过身,步履虚浮踉跄,踏着满地清冷月色,默默原路返回主院,将一腔无尽悔恨,尽数藏于孤寂夜色之中。 屋内,少商垂泪良久,久久无法平复心绪。 少绥见阿姊哭得这般委屈心碎,瞬间慌了神,连忙起身挪到她身侧,伸手轻轻抱住她的胳膊:“阿姊不哭,不哭好不好?是我不好,是我胡说八道了,是不是?我不该说这些旧事惹你难过的。” 她轻轻拍着少商的后背,语气软糯又真诚:“阿母只是性子硬、嘴太倔,心里从来不是真的冷漠。你别再耿耿于怀了,往后有我陪着你,我永远向着阿姊,永远护着阿姊。” 少商靠在妹妹肩头,心中酸涩万千,万般不舍盘旋不散。 就在姊妹二人温情安抚之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武婢恭敬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二位女公子,夜色已深,夫人听闻二位在此闲话,特命奴婢送来晚食点心。” 少绥连忙抬手替少商拭去泪痕,应声开口:“进来吧。” 房门被轻轻推开,两名武婢端着两只精致的描漆食盒,缓步走入屋内,恭敬将食盒置于桌案之上,垂首侍立。 少绥率先好奇地打开身前的食盒,看清内里吃食的瞬间,整个人骤然愣住,瞪大了双眼,满脸不可思议。 盒中静静摆放着一碟金黄软糯的蜜饵,香甜气息瞬间漫开。 这是她平日里最爱的甜食,可萧元漪素来管束严苛,夜里从不许她吃甜腻吃食,怕积食伤身、坏了体态规矩,平日里哪怕她撒娇央求,也从不会应允。今日深夜,竟特意送来一整碟精致蜜饵。 少绥呆呆捏起一块蜜饵,愣了半晌,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商,语气带着几分茫然与慌张:“阿姊,阿母今日到底是怎么了?一整天都奇奇怪怪的,又讲道理又轻罚我,如今还破例给我送夜里的甜食……这、这不会是阿母彻底厌弃我了,提前给我摆最后的盛宴,明日一早就要把我送出府去吧?” 少商本还沉浸在悲伤之中,闻言被她逗得心头微松,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轻声打趣:“胡说八道,整日净想些稀奇古怪的事。” 她说着,抬手缓缓打开属于自己的那只食盒。 盒中陈设简单,一碟同款温润蜜饵,旁侧静静放着一小壶清冽瑶浆,酒香清甜,混着蜜饵的甜香,温温柔柔漫溢开来。 少商垂眸望着食盒,刚要开口询问武婢是否拿错,心头所有话语却骤然哽在喉间。 蜜饵、瑶浆……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回府后阿母监督她读书的画面。 “设粔籹之蜜饵,陈瑶浆之清觞,愿君稍驻,毋遽行兮。” 当时她大字不识几个,还怠于用功,阿母查验时屡屡卡顿,情急之下,她偷偷瞄过萧元漪案头摊开的书卷,堪堪顺下字句,才勉强躲过责罚,也让这句赋文深深刻进了心底。 少商怔怔望着碟中软糯的蜜饵,温热的泪水再度决堤,大颗大颗滚落,砸在光洁的漆盒之上,碎成一片水光。 她指尖微微颤抖,心口酸涩胀痛,默念着那句熟悉的赋文,一遍又一遍。 愿君稍驻…… 阿母,这是你的歉意吗? 这是你笨拙、隐忍、从未宣之于口的挽留吗? 可我这个满身棱角、屡屡忤逆你的女儿,又何德何能,值得你这般费心教导?烛火摇曳,映着少女泪流满面的眉眼,一室香甜,可否抵得过满心寒凉与万般纠葛…… 18. 又起纷争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晨霜还凝在廊下的青瓦边角,薄薄一层白雾笼罩整座侯府。 程少商一夜睡得浅,天光刚透进窗纸,便再无睡意。她拢了身上那件单薄的素色长衫,也未细细整理鬓发,只随手将散落的发丝向后拢了拢,便掀帘踏出偏院。心底尚且还盘旋着昨夜那盒蜜饵瑶浆,那句“愿君稍驻”,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缠在心口,扯得人又酸又涩。她脚步轻缓,立在阶前,望着院外沉沉的薄雾。 转过回廊转角,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缓步朝这边走来。 是萧元漪。 她一身常月白锦缎常服,鬓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想来昨夜亦是彻夜难安。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向少商身侧,四下飞快扫过,不见行囊包袱,不见捆好的箱笼,悬了整整一夜的心,悄然往下落了大半,肩头紧绷的线条,也悄悄松弛几分。 可面上却不肯露半分释然,刻意板起眉眼,故作几分愠怒,脚步走到少商面前。“天色这般早,你急匆匆出来做什么?就打扮成这般模样出去漂泊流浪?” 少商抬眼望向她。少女长长的眼睫垂了垂,随即小嘴轻轻一撇,眼眶微微泛出一点浅红,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模样,气哼哼地别过半张脸,嗓音带着一点闷闷的赌气腔调: “连阿母都不想要的孩子,打扮得再光鲜体面有什么用处。” 一句话把萧元漪说得又好气,又忍不住心底泛上一丝笑意。昨夜满腔的悔恨沉重,被这一句赌气的话搅散大半,胸腔里郁结的火气,硬生生泄去几分,喉间压抑不住,低低轻笑出声。 “还站在这里愣着做什么,穿得这般单薄,就不怕冻着。有什么拌嘴置气的话,回屋再说。” 说罢,萧元漪侧身掀开门帘,引着少商走进屋内。屋中早已烧好了炭盆,暖意融融,驱散了满身的寒凉。 萧元漪寻了座榻坐下,抬眼,一脸无可奈何地看向站在屋中,还兀自绷着一张脸的少女,缓缓开口:“怎么,今日倒是安分,不曾一言不合便要离家出走,自请脱离宗籍了?” 少商闻言,脊背微微一挺,脸上依旧挂着一层委屈的神色,抿着唇不吭声。 “我把话说在前头,这是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萧元漪神色稍稍敛了笑意,语气郑重,“往后纵然心中再有万般不平,也不许再提脱籍出走。便是你想走,我也不会再容你。” 话音刚落,少商眉头一拧,身子微微一侧,作势就要转身抬步往外走,一副说走便走的模样。 “坐下!” 萧元漪当即把脸一板,声调沉了几分,威势十足。 少商脚步顿在原地,肩膀垮了垮,悻悻地转过身,不情不愿地落坐凳上,嘟囔出声:“阿母张口闭口便只知道斥责于我。” “你瞧瞧你这性子。”萧元漪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是头疼,又是无奈,“遇事第一反应便是逃避,抬脚就要走人。你这般行事,迟早要把少绥也给带坏。日后她若是学着你的模样,遇事便闹着要离家,我更是管束不住。”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半真半假的厉色:“我已经连着忍你两回。若是换做少绥敢这般同我闹,我早就拿家法打断她的腿。” 同一时刻,另一边的院落。 尚在睡梦之中的程少绥,迷迷糊糊间没来由地浑身猛地一颤,后背陡然窜起一阵刺骨发凉,无意识地缩了缩身子,猛地从榻上惊醒过来,满头雾水地坐起身,茫然四顾。 屋内,少商听见这话,睫毛颤了颤。 萧元漪望着身前倔强的长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软了些许,藏着几分连自己都不愿直白袒露的心事:“也就仗着我心底对你存着亏欠,才容得你日日这般气我,处处同我顶撞。” “我才没有仗着阿母的愧疚肆意妄为。”少商立刻抬眼反驳,下颌微微扬起,“我本就粗鄙不堪,因此不是故意要惹阿母动怒。” “粗鄙不堪你倒是还颇为得意?”萧元漪被她这歪理噎得气急,眉头紧紧蹙起,“反倒成了你胡作非为的由头了?” “我就知道。”少商唇角微微往下垮,“阿母的温柔终究撑不过三两句话,转瞬便又要动气训人。” 萧元漪被她堵得一时语塞,一时竟寻不出话来辩驳,只能一双眼眸沉沉瞪着她。心底暗自长叹,想自己一生洁身自好,怎么同程始二人,偏偏生出来这么一个小孽障,句句都能戳得人心口发闷。</p >少商迎着她瞪过来的目光,眼底委屈混着不甘,声音微微抬高几分:“阿母本就是偏心。同样是犯错,看待我与少绥便是两副心肠,对少绥百般宽宥,事事体恤,落到我身上,便是半点情面不留。” 萧元漪闻言,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倒是吃起少绥的醋来了。你哪里看见我对她全然宽纵,她该受的责罚,半分也不会少,只是不曾事事都摆到你的眼前来。你这个逆子,下次少绥受罚,我便叫你立在一旁好好看一看,好不好?” 少商闻言,神色软下来几分:“阿母又说气话。我哪里愿意看着少绥受半分委屈。”她垂眸,指尖捻着衣襟边角,“阿母明明心知,我在意的从来不是责罚轻重,我只求阿母心中,是真的有我这个女儿。” 萧元漪望着她,心中万千情绪翻涌,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疲惫:“行了,这番话今日便到此作罢。往后若是再受一点委屈,便闹着要离家出走,我定然不会轻饶。”少商嘴唇动了动,小声嘀嘀咕咕吐出一句:“那大不了我换个法子便是。” “你说什么?”萧元漪没有听真切,微微倾身问道。 “没什么。”少商立刻闭上嘴,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 萧元漪懒得再同她掰扯,暗自在心里面宽慰自己,不与小崽子一般见识,犯不上动肝火伤自己身子。 不多时,侍女将早膳一一布上桌案。几样小菜,一碗热粥,两碟精致点心。母女二人相对坐着,闲话家常,气氛总算缓和下来。 窗外晨雾散尽,日头慢慢升高,院落里一派安宁。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婢女慌慌张张的叩门声。 “咚咚咚——” 叩门又急又重,门外婢女的声音满是惶急,隔着门扇传进来: “夫人!不好了!” 萧元漪眉头微蹙,放下手中的玉箸:“何事,进来回话。” 屋门被推开,程姎身边的贴身婢女神色慌乱,鬓边发丝都跑乱了,屈膝行礼,声音都在发颤: “回夫人,少绥女公子与我家女公子起了争执,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再无人前去拦阻,怕是即刻便要动手拉扯起来了!” 19. 姊妹生嫌 晨雾散尽,庭院里花木枝叶沾着晨露,方才母女二人围坐膳桌的融融暖意,被婢女这一通急报骤然打散。 萧元漪眉峰狠狠一蹙,手中玉箸“当啷”搁在瓷碗边,响声清脆。 “怎会吵起来。”她话音未落,已经起身,月白锦袍下摆扫过凳沿,脚步匆匆往外走。 程少商心头也是一紧,连忙紧随其后,二人快步穿过回廊,往西侧花圃赶去。还未走近花圃月洞门,便已经听见少女清亮又带着几分怒意的嗓音,声声咄咄往外飘。 二人脚步放轻,立在月洞门边,抬眼便将院中景象尽收眼底。 哪里如婢女口中那般已然扭打拉扯。 花圃青石地坪之上,只有程少绥站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对面立着的程姎垂着双肩,双手局促攥着腰间绦带,眼帘垂得极低,眼眶泛红,眼尾已经浸满水光,泪珠在眼眶里打转转,眼看着就要滚落下来。 只听少绥拔高了声调,半点不留情面:“程姎阿姊,你便是这般胆小怕事,遇事只会畏畏缩缩!实在太不仗义!也就阿母会喜欢你这一副温顺怯懦的性子,依我看,你没有朋友一点都不怪旁人,换做是谁,又心甘情愿同你这般缩头缩脑的人做朋友!” 字字句句,锋利扎人。 程姎肩头微微颤了颤,嘴唇翕动,声音细若蚊蚋,弱弱回了一句:“我……我没有。” 便是这样一句,再无多余辩驳。 前来报信的婢女立在廊下,满心惦记自家女郎,方才远远望见,心中焦急,便慌慌张张跑回去求救,将场面说得格外凶险。可实际上,从头到尾,都只是少绥一腔怒火倾泻,程姎连还嘴都做不到。 “少绥!你放肆!” 萧元漪一见这一幕,怒火瞬间直冲头顶。 她素来便心疼寄居于侯府的程姎,最怕这孩子在府中受自家儿女的为难委屈。更何况论辈分,程姎乃是少绥的阿姊,做妹妹的怎敢这般当众厉声训斥长姊,口出刻薄言语。 萧元漪几步跨步上前,伸手一把攥住少绥的胳膊,力道不轻,直接将人拽到身前,另一只手高高扬起,掌心带着风声,眼看就要一巴掌落下去。 “阿母且慢!” 程少商见状急忙抢上一步,伸手拦在二人中间,稳稳架住萧元漪扬起的手腕。 “我们方才才赶到,只听见只言片语,尚未问清前因后果,这般便直接责罚,对少绥并不公平。” 萧元漪手腕被拦住,胸口剧烈起伏,一腔火气憋在胸中,目光沉沉瞪着被攥住胳膊的少绥。 少绥猝不及防被阿母拽住,又看见程姎那双通红湿润的眼睛,心里依旧憋着一股闷气,撇了撇嘴:“就知道告状……” “你也少说两句!”程少商飞快侧头瞪了少绥一眼,生怕她再口无遮拦,彻底点燃萧元漪的怒火。 萧元漪狠狠剜了少绥一眼,强压下动手的念头,手腕从少商掌中抽回,冷声丢下一句:“都去九骓堂。” 说罢,转身便往正堂方向行去,衣袂猎猎,满是怒意。 程少绥胳膊被攥得生疼,满心不服气,却也不敢违抗。程姎垂着头,悄悄拭去眼角将坠未坠的泪珠,亦跟了上去。一行人鱼贯踏入肃穆的九骓堂,堂内烛火高照,家法依旧高悬于壁。 萧元漪在主位落座,面色冷得像结了寒霜。目光先落在垂首耷脑的程少绥身上,少绥感受到那道凌厉视线,慌忙把头埋得低低的,脚尖不安地蹭着脚下青石板。 随即,萧元漪神色稍缓,看向立在一旁的程姎,语气温和不少:“姎姎,你只管说,究竟发生何事,不必有所顾忌。” 程少商站在侧边,眉头微微蹙起,静静等候。 程姎指尖绞着衣摆,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未散尽的委屈:“今日清晨,我本想出府走走,尚未走出府门,远远便望见少绥,还有王姈、楼缡几位女郎立在花圃那边,看模样像是起了争执。我便走上前去,我刚一靠近,王姈就唤我过去,追问我方才是谁率先挑起事端,这件过错该归到谁的身上。我……我并不知晓前因,只能如实回话……” “你是不敢得罪她们!”少绥猛地抬眼,瞪向程姎。 “放肆!” 萧元漪一掌重重拍在桌案上,杯盏微微震颤,发出轻响。“给我跪下!”少绥浑身一哆嗦,方才那股冲劲瞬间泄了大半,不敢再多言语,乖乖屈膝跪倒在冰凉的石板之上。 萧元漪压下怒火,看向程姎,示意她继续讲下去。 程姎抿了抿唇,接着说道:“我说我并不知晓始末之后,王姈她们便出言取笑少绥。少绥便动了火气,之后便是阿母方才见到的那一幕。想来……也是我的不是,我没能站出来护着少绥。” “与你无关。”萧元漪直接出声打断,目光锐利,“是少绥无故迁怒于你,目无尊长,口出狂言,过错全在她身上。来人——” “阿母。”程少商跨步上前,出声打断。 萧元漪话音顿住,抬眼望向她。 “阿母既然有心问话,听过程姎阿姊的说辞,何不也听一听少绥的说法。只听一面之词便定夺是非,未免有所不妥。” 萧元漪胸中火气翻涌,本欲发作,目光撞进程少商那双倔强执拗的眼眸。这几日母女之间几番拉扯,终究是激起了心中的悔意,眼下不愿再同她硬碰硬争执。 她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少绥,语气沉冷:“好,那便让你说。” 程少绥满脸错愕,偷偷抬眼瞥了一眼程少商,心底暗自诧异:方才那般顶撞阿母,居然没有挨训? 程少商微微朝她递去眼神,示意她据实好好回话。 少绥定了定神,梗着脖子开口:“本就是楼缡先行出言寻衅,王姈在一旁处处偏袒楼缡,我是被逼得才同她们争辩。程姎阿姊明明就在近旁,却半句都不肯替我分辨,只做缩头乌龟。” “我是真的没有看见……。”程姎在一旁小声辩解。 萧元漪听得怒火复燃,厉声呵斥:“你同外人口舌相争便也罢了,反倒逼迫自家阿姊说谎护你。你阿姊不过据实回话,便要被你这般恶语指责,如此蛮横,你可知错 ?” 少绥心中依旧万般不服,却也不敢再硬着头皮辩驳,满腔委屈堵在心口,鼻尖一酸,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来,低声啜泣。 “你还有脸哭!”萧元漪眉头拧得更紧。 “少绥。”程少商快步走到她身侧,语声清明,“我问你,程姎阿姊,是在你和楼缡起争执之初便站在那里,还是待到王姈开口嘲讽你的时候,才走过来的?” 少绥哭得肩膀一抽一抽,抹了一把脸上泪水,含糊道:“我……我不知道,她是从我的身后出现的。” “你连她何时到场都未曾看清。”萧元漪气得胸口起伏,“仅凭一腔怒火,便认定她冷眼旁观。我竟是教出你这般刻薄的女儿!” “倒也算不上刻薄。”程少商从容开口,“只是一场误会罢了。少绥,你并未亲眼看见程姎阿姊目睹全部经过,便笃定她明明看见却故意闭口不言,冤枉了阿姊,这件事,你认不认?” 少绥垂着头,眼泪砸在青石砖上,闷闷出声:“……是我错了。” “再者。”程少商语声一顿,目光转向主位上的萧元漪,字字清晰,“程姎阿姊本就没有义务一定要站出来护着少绥。遇事帮或者不帮,皆是她自己的选择,旁人没有资格去苛责。” 萧元漪:“?” 她眉梢猛地一跳,内心暗自腹诽:怎么说着说着,又拐到我头上来了?合着又是在暗指我当年做出抛下少商的选择? 跪在地上的少绥吸了吸通红的鼻子,低声应道:“我知道了。” “既然知错,还不快向程姎阿姊赔礼道歉。”程少商沉声提醒。 少绥抬起泪痕交错的脸,对着程姎,身子微微伏低,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阿姊,方才是我失了分寸,口出恶言,冤枉了你。” 程少商转头看向萧元漪:“阿母,此事少绥行事鲁莽,过错确凿。说来也是我,没有看好她,才叫她闯下这般祸事。” 萧元漪内心暗暗叹气:合着是我拉着你说话,耽误你看孩子了。 她压下心底念头,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程姎,神色柔和:“姎姎,少绥已经认错。你心里若是不肯原谅,也是理所应当,不必勉强自己。” 程姎轻轻摇了摇头:“大伯母,我不怪少绥,我愿意原谅她。” “果然姎姎最是大度体贴。”萧元漪淡淡夸赞一句。 余光瞥见程少商正盯着自己,她微微别开视线,不去接那道目光,再看向跪在地上的少绥,语气复归严肃:“既然姎姎大度饶过你,那便罚你,在此跪满一个时辰,回去之后,写一篇自省的文书,晚间交至我处。若是行文敷衍潦草,家法重责,听清楚没有。” 少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泪痕,低声应道:“女儿领罚。” 萧元漪能感觉到,方才程少商投向自己那道暗含商榷的冷意,此刻已然淡去不少,竟不自觉松了一口气。 她挥了挥手:“其余人,都散了吧。” 九骓堂之内,只余下孤零零跪在青砖地上的程少绥,烛火摇曳,将她单薄的影子铺在冰冷的地面。 20. 旧愧 九骓堂散场,日光斜斜落满回廊。程姎安安静静退走,少绥留在堂中跪在青石上受罚。萧元漪胸中郁气未消,转身回了主院。程少商没有立刻回自己偏院,缓步跟了进去。 屋内静悄悄的,侍女奉过茶便尽数退下,只余下母女二人相对。 萧元漪坐下,指尖按着发胀的太阳穴。昨夜偷听少绥与少商谈心之后,那份沉甸甸的愧疚一直压在她心底,可身为侯府主母、为人严母的自尊,叫她绝不肯亲口说出一句“是我对不住你”。 方才花圃一事,她第一反应依旧是先斥责少绥、维护受委屈的程姎,又是习惯性的权衡大局。 萧元漪抬眼,见少商立在屋中,神色平静。“你跟着进来,还有何事要说?”萧元漪开口,语气已经缓和不少。 程少商没有立刻答话,目光扫过窗外出神片刻,才缓缓开口:“阿母方才在庭院,一见场面,便先定了少绥的不是。我知道,姎姎寄住在咱们府里,你怕她受半分委屈。” 萧元漪眉峰微蹙:“姎姎身世可怜,本就该多照拂几分。少绥口出恶言,确是有错。” “少绥有错,该罚。”少商颔首,并不否认,“只是方才那一刻,阿母连半句前因都尚未听完,便已经动怒要掌掴少绥。”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只是平铺直叙: “我不由得便想起从前。我自乡野归来,府里但凡起了风波,旁人告我一状,阿母也常常先认定是我桀骜惹事。那时没有人听我的说辞,我纵是百般辩解,也只落得一句性情乖戾。” 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便停住,不再往下细说过往那些饥寒受欺的岁月。萧元漪浑身一僵,端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 昨夜月下听到的那些话,那些少商十几年流落乡野的孤苦,一瞬间全部翻涌上来堵在胸口。一腔还未散尽的火气,硬生生被愧疚压了下去,喉间发涩,竟呵斥不出口。 她明明有理,家法规矩都站在自己这边,可面对少女淡淡陈述出来的旧事,所有训斥的言语全都堵在嘴边。 “我并非是要阿母今日苛待姎姎。”程少商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情绪,“姎姎值得善待。我所求不过一桩——往后府中再有纷争,能不能先听一听我的说辞,再定我的罪。” “儿时在葛氏手中,我连开口辩白的机会都没有。回到侯府,我不愿再重蹈覆辙。” 萧元漪别过脸,不愿叫少商看见自己眼底翻涌的难堪。她心里清楚,少商说的句句属实。半晌,才从齿间挤出一句:“……我知晓了。” 这一句答得极轻。 程少商看得明白,阿母这份退让,不是全然想通了事理,大半是被旧日亏欠裹挟,是愧疚在让步。 她也没有步步紧逼,没有乘胜追击索要更多补偿,微微屈膝:“既如此,女儿告退。” 说完便转身向外走。 少商走后,屋中只剩萧元漪一人。茶盏搁在案几上,发出沉闷一响。她靠在椅背上,昨夜的悔恨、今日的难堪交织在一起。 她心里清楚,方才若是换做从前,少商敢这般拿旧事来说,她定会厉声斥责她翻旧账、挟过往以逼长辈。可如今,那些亏欠像一根细索捆住她,让她再也不能随心所欲搬出家法威压。 另一边,回廊之外。 程少商尚未走远,遇见罚满一个时辰、腿脚发麻一瘸一拐从九骓堂出来的程少绥。 少绥看见阿姊,眼眶红红的,腿麻得几乎站不稳:“阿姊,你方才去阿母屋里,同她说什么了?方才我跪在里面,远远看见你进去,我还担心你又要和阿母大吵一架。” 程少商望着妹妹疲惫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复杂。 “没有吵架。”少商声音很低,“只是拿阿母心中的亏欠,换来了一点往后可以好好说话的余地。” 少绥似懂非懂,揉着发酸的膝盖:“可是……拿过去的苦楚当做说辞,阿母心里会不会很难受?” 这话戳中少商心事。 她望着院中落满地面的梧桐叶,神色微微黯淡: “是会难受。可我在这个侯府,若无一点筹码,遇事便只能任人定性对错。只是这份筹码,终究是拿我少年时的苦难换来的。” “愧疚是一把双刃剑。今日它叫阿母愿意听我一言,可若是次次都拿它相逼,总有一日,这份愧疚会被消磨干净。到那时候,剩下的便只有厌憎。”今日,是她迫不得已的一次试探。 没过几日,宫中便传下圣旨,圣上将择吉日举办皇家秋猎,猎后特设秋猎宴,广邀京中勋贵世家儿郎随驾赴猎、女娘入宫赴宴。 不多时,规整精致的宫廷请柬便由内侍送入程侯府。 萧元漪接过鎏金御帖,指尖抚过圣上御印,眉心当即微微蹙起。 她素来不愿少商频繁混迹皇室宗亲的圈子。皇家秋猎素来是京中是非汇集之地,宗室子弟、各家女娘齐聚一处,攀比结党、流言蜚语层出不穷,最容易无端卷入风波是非。再者,此番宴席由圣上牵头,宫中妃嫔、宗室郡主皆会列席,往来皆是天家亲眷与顶级勋贵,少商骤然跻身这般圈层,稍有不慎,于她、于程家声名皆是无益。 换做往日,萧元漪定会直接压下这封请柬,寻个体面由头,替少商婉拒赴宴,断了她涉足这些皇家宴会的念头,护她安稳避世。 可此刻指尖攥着温热的御帖,那日廊下少商含泪恳切的话语,清晰地回荡在耳畔:“儿时我无人做主,事事身不由己。如今回到侯府,我 只盼望,有些事能由我自己做一回主。” 萧元漪指节微微收紧,心底积压许久的愧疚,再次悄然翻涌上来。 她明明满心顾虑,满心担忧女儿心性单纯、不懂世家周旋的险恶,想要出言管束、出言阻拦。可一想起少商自幼被弃乡野、颠沛受苦十几年,无人庇护、无人撑腰的凄苦模样,那些到了嘴边的苛责与禁令,终究尽数咽了回去,再也说不出口。 沉默片刻,她抬手吩咐侍女,去将程少商唤来正堂。 待少女一身素净衣裙入内行礼,萧元漪将鎏金请柬轻轻推至案前,面上刻意板起肃穆神色,维持着侯府主母的端庄威严。 “圣上设秋猎盛宴,召京中世家女娘随驾赴宴。”她目光落在少商身上,语气沉稳郑重,“秋猎宴席非同寻常家小聚,言辞交际皆有分寸规矩,是非极多。你若前往,皆需万分谨慎,不可任性妄为。” 她沉吟良久,反复斟酌,终究是拗不过心底的愧疚,也不愿再做那个全然掌控女儿人生的严母。往日她事事独断,可这一次,她想试着松一松紧绷的缰绳。 最终,她褪去了强硬的管束,放缓了语气:“……此事,由你自己权衡。去与不去,皆凭你心意。” 这是萧元漪归府之后,第一次,将关乎外出交际、跻身权贵圈层的选择权,完完整整交到了程少商手中。 程少商垂眸望着案上那封精致的宫廷请柬,心底澄澈通透,早已看透内里缘由。她清清楚楚知晓,阿母今日的松口与纵容,并不是真心认可她的成长、信任她的处事能力,不过是被往日亏欠与愧疚裹挟,不得已做出的退让罢了。 没有预想中的欣喜雀跃,少女只是端端正正俯身行礼,神色平静淡然:“女儿谨记阿母教诲,定会谨言慎行。” 辞别正堂,缓步走出屋外,微凉的秋风迎面拂来,卷起廊前落叶。 程少商抬手攥紧袖中的请柬,眉眼间藏着半喜半忧的复杂心绪。 喜的是,她终于挣脱了事事被人安排、被人管束的桎梏,得了一丝自主选择的自由;可忧的是,这份来之不易的自由根基太过浅薄脆弱,这不是源于认可与偏爱,仅仅依托于阿母一时的愧疚之心。 愧疚最是易逝,一旦时过境迁,心底亏欠淡去,这份短暂的纵容,便会转瞬消失无踪。 入夜烛火摇曳,静谧无声。 程少商独坐窗前,望着跳动的烛火,静静思忖白日之事。 她在心底清醒告诫自己:依托他人愧疚换来的纵容,终究只是一时之便,虚妄无根。人生立身立命,不能寄望于旁人的悔意与心软,唯有自身强大、自持自立,方能安稳立足,不惧风雨。 可偏偏深宫朝堂,世家纷争,从来最是凉薄…… 21. 猎帐祸起 皇家秋猎的围场营帐连绵铺展于山野之间,一座座锦缎营帐顺着缓坡次第排开,旌旗猎猎随风舒展。漫山秋林层林染金,远处猎场方向时不时传来战马嘶鸣,少年儿郎的呼喝声遥遥飘来。 主帐之内更是一派煊赫,锦毯铺地,熏香袅袅。宗室贵妇、各家女眷分席而坐,环佩叮当,笑语温软。程家母女三人寻到位置入席,萧元漪端身端坐,眉眼端严得体,一面应酬身旁世家夫人的寒暄,一面暗中留意身旁两个女儿的一举一动。 程少商安安静静陪坐片刻,耳边尽是世家夫人们来回周旋的客套寒暄,句句绵里藏针,听久了只觉心神乏闷。她微微侧过头,凑近萧元漪身侧,声音压得极低:“阿母,帐内闷热,我出去透一透气。” 萧元漪眸光扫过帐中往来的人,终究没有出言拦阻,只淡淡叮嘱:“莫要走远,早些回来。” “女儿晓得。”少商微微颔首,起身敛衽行礼,便轻步掀帘,走出了喧嚣的主帐。 一旁的程少绥眼睛瞬间亮起来,身子微微一动,也想要跟着阿姊一同出去闲逛。她刚要起身,萧元漪一道凌厉的眼风直直扫过来。 少绥蔫头耷脑落坐回蒲席之上,指尖绞着腰间的丝绦,满心委屈,小声嘟囔:“阿母,怎么就不管阿姊,偏偏拘着我。” 萧元漪斜睨她一眼,端起手边茶盏抿了一口,语声压得沉沉:“你阿姊总比你机灵些。你便好好坐着,管好你自己,少四处惹是生非。敢在外头闯出祸事,看我回去之后怎么收拾你。” 少绥扁了扁嘴,不敢再有出去闲逛的念头,只得老老实实蜷坐在席位上。 主帐内人声沸沸扬扬,各家长辈你一言我一语,谈论猎场战况,品评各家子弟才貌。少绥百无聊赖,坐得浑身发僵,无处排遣烦闷,索性支起耳朵,细细听周遭长辈闲谈,悄悄辨认在座诸位夫人、郡主的样貌名号,把一张张面孔暗暗记在心底,目光时不时还会瞟向帐帘入口,盼着能看见程少商回来的身影。 主帐另一角,王姈与楼缡并肩坐于裕昌郡主身侧。方才清清楚楚看见程少商孤身一人掀帘离开主帐,二人飞快交换一个眼色。 王姈身子微微倾向裕昌郡主,脸上堆起笑意,柔声劝道:“郡主,帐中坐久了头也发昏。左右猎场男儿们尚且在外驰猎,一时半刻不会回转,不如我们也出去四下散散步,吹一吹山间秋风,岂不惬意?” 裕昌郡主本就坐得有些乏味,闻言当即点头应允。几人便一同起身,徐徐步出主帐。 这一出看似随口邀约的闲游,实则是一场筹谋已久的请君入瓮。 王姈早便安排妥当,寻了一个往日从未在程少商跟前露过面的粗使婢女,叫她候在去往裕昌郡主营帐的必经小径旁。 秋风穿过林间枝桠,簌簌作响。程少商沿着碎石小径缓步闲行,目光漫看漫山红叶,心绪稍稍舒展。 忽然,身侧树丛之中传来一声短促痛呼。 少商脚步顿住,转头望去,就见一名青布衣裙的婢女歪倒在路边青石之旁,脚踝高高肿起,裤脚隐隐渗出血迹,脸色惨白,额头上满是冷汗。那婢女看见程少商走来,眼中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随即面露哀色,声音虚弱地呼救:“女公子,求您行行好,我的脚不慎崴在石缝之中,痛得动弹不得。不远处便有营帐,帐内定然存着药匣,可否劳烦女公子,替我向帐内贵人求取?” 程少商见她伤势看着着实不轻,四下环顾一圈,这条小路僻静,竟再无旁人经过。她心中虽有几分提防,可眼见婢女疼得浑身发抖,终究无法置之不理。 “你且在此稍作等候。” 少商沉吟片刻,应下下来。婢女如释重负,连连道谢,守在路口,眼睁睁看着程少商走向那座裕昌郡主的营帐。 帐门半掩,外头瞧着安安静静,内里果然空无一人。帐内陈设精致华美,案几之上摆着梳妆匣子、各式珍玩摆件。 程少商没有多做耽搁,四下粗略扫过,寻到药匣取了一帖金疮药,便快步转身走出营帐,将药膏递还给路边的婢女。那婢女接过药膏,依旧蹲坐在地,道谢几声,垂着头不敢与少商对视。 程少商询问两句,见这婢女不再需要帮助,便转身便顺着原路,往人声喧闹的主帐方向折返。 另一边,王姈估摸着时辰已经差不多,料想帐中圈套已然得手,便陪着裕昌郡主,带着楼缡和一众侍女,慢悠悠回转郡主营帐。 掀开门帘,步入寝帐,地上白玉碎片赫然映入眼帘。 那枚白玉马驹吊坠,乃是汝阳王妃耗费重金,寻当世良玉,专门请名匠雕琢,送给裕昌郡主的生辰贺礼。裕昌郡主素来珍爱万分,此番秋猎,怕外头人多手杂,再将它弄坏弄污,才特意安放在营帐之内,不曾随身佩戴。 “是谁!是谁闯到我的帐子里,打碎了我的玉坠!”裕昌郡主瞳孔骤缩,冲上前蹲下身,心口一阵绞痛,声音陡然拔高,满是震怒。 王姈立刻上前,脸上满是义愤填膺,假意替郡主愤愤不平:“郡主息怒!这般贵重的心爱之物,平白无故被人损毁,万万不能就此罢休,一定要彻查到底,揪出闯入帐中之人!” 帐外守着的侍从听见帐内怒喝,不敢怠慢,消息飞快往外扩散。不多时,“有人私闯裕昌郡主营帐,打碎郡主心爱吊坠,正在彻查”的消息,便一路传到了主帐门口。 主帐之内原本说说笑笑的一众贵妇女娘,听闻这桩祸事,纷纷神色一动,不少人起身,簇拥着便往裕昌郡主营帐这边赶来围观。 程少商方才才刚刚踏回主帐,还未坐回原先的席位,一众人群便蜂拥而至。还不等王姈传唤方才那名伪装摔伤的婢女出来对质举证,人群之中,五公主身侧一名贴身女婢忽然跨步站出来,声音清亮,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婢女垂首向着裕昌郡主躬身回话,神色笃定:“回郡主,方才奴婢奉五公主之命,去往附近营帐取物件,途经郡主这处营帐外头。这段时辰之内,奴婢亲眼瞧见,只有程家女公子一人,孤身掀帘进入过这座营帐,再没有第二个人出入。” 一语落地,周遭瞬间一片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全部牢牢钉在了程少商的身上。 裕昌郡主本就满心怒火,听闻此话,当即转过身,一双眼睛怒视程少商,声色俱厉:“程少商!原来是你!我与你往日纵然有些过节,你怎敢私闯我的寝帐,打碎我大母赐给我的宝物!” 周遭围拢过来的世家女眷,大多早听过京中闺阁流传,关于程少商性情乖戾、行事莽撞的种种流言。再看裕昌郡主素来在长辈面前温顺知礼,平日里待人谦和,众人下意识便偏向了郡主这一边。 “原来是程家女娘。” “听闻她性子素来刚烈执拗,莫不是心中记恨郡主,便私下闯帐泄愤?” “那玉坠乃是汝阳王妃所赐,何等珍贵之物,竟就这般损毁了。” 细碎的议论声声声入耳,或窃窃私语,或是明目张胆的惋惜指责。一道道打量、怀疑、鄙夷的视线,重重叠叠压向程少商。 少 绥站在萧元漪身侧,听见周遭句句都在苛责阿姊,气得胸口起伏,当即就要往前一步,开口替程少商辩驳回嘴。 “你们不要凭空污人清白——” 话音才起,萧元漪一道冰冷锐利的目光直直射过来。少绥浑身一僵,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只能攥紧双拳,愤愤地又退回到阿母身后,满心焦急,却不敢再出声。 萧元漪眉头紧锁,心底沉沉一沉。她看向立在人群正中,被千夫所指的长女,语声平稳,却带着一丝沉甸甸的重量,当众发问:“嫋嫋,那玉坠,可是你打碎的?” 周遭霎时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程少商认罪回话。 程少商迎上萧元漪的目光,心底泛起一阵寒凉。四下全是对自己不利的证词,人证指向自己,物证碎落在帐内,没有旁人,没有第二个目击者,拿不出半分可以自证清白的凭据。 她脊背挺得笔直,神色冷冽,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是进过帐中,但只是为取药救人,未曾看见玉坠,更未曾损毁。” 这番说辞落在众人耳中,却显得苍白无力。不少人暗自摇头,只当她是闯下祸事之后,找出来的搪塞借口。 汝阳王妃也闻讯赶来,一身华服,面色沉沉,拨开人群走上前来。 “好了好了,裕昌莫要生气。”汝阳王妃抬手虚虚按了按,目光落到程少商身上,眉眼间满是轻鄙,“只是可惜了那一块美玉。闺阁女娘,行事本该谨守分寸,怎能擅闯旁人寝帐,行事这般冒失无状。” 言语之间,已然先定了程少商行事失仪的过错。 情势步步紧逼,少商手中无证据,旁人皆先入为主认定是她存心作恶,眼看百口莫辩,局面就要往无可挽回的方向滑落。 就在此时,一道温和沉静的女声缓缓响起,自人群后方传过来。 “汝阳王妃此言差矣。” 皇后缓步走上前来,凤纹衣袍端庄雍容,神色平和公正。 “既然没有人亲眼看见程家女娘失手打碎玉坠,便也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此事与她有关。仅凭一名侍从的言辞指证,便定一个姑娘家的过错,未免太过草率。” 话音落下,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越妃跟在皇后身侧,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冷笑,紧接着开口,语调带着几分锐利的冷嘲:“既是郡主心心念念的宝物,就这么随随便便放在无人看守的帐中。如此这般,也算得上是挚爱?” 越妃一席话,噎得裕昌郡主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一时竟答不上话。 皇后轻轻抬手,压下周遭此起彼伏的议论,从容拍板定夺:“今日皇家秋猎,本是取乐助兴。何必为了一件玉器,闹得阖场之人都败了兴致。此事便暂且作罢,裕昌,回头我命尚衣局的巧匠,寻同等美玉,再为你重新打造一枚一模一样玉坠,你也不必太过挂怀。” 皇后已然发话,在场众人便也不敢再继续揪着此事穷追猛打。 众人的议论声渐渐平息,可裕昌郡主望着手中碎玉,一双眼睛恨恨盯住程少商,心底的怨愤半分也未曾消解。 王姈立在人群边角,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攥紧,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快意。这一局,纵然没能当众治罪程少商,可已经叫裕昌郡主将程少商视作眼中钉,往后京中闺阁,程少商又多了一重无形的危机。 萧元漪望着站在风波中心,一身孤冷的长女,又看向身旁强压怒气的少绥,眼底满是隐忧。山野秋风卷动营帐帘幕哗哗作响,秋猎盛宴的欢闹之下,暗流已然汹涌翻腾。 22. 无声胜有声 秋猎落幕,车马粼粼归返京城。曲陵侯府褪去了连日空寂,仆从各司其职,收拾着众人围场归来的行装,庭院里秋风扫过枝叶,簌簌声响,洗去了围场数日的猎帐风霜。 程少商回宫歇息片刻,便寻到了同住一院的程少绥。姐妹二人近日一同随府中长辈赴秋猎,历经围场风波,独处之时最是舒心。 少绥正坐在窗下整理针线笸箩,指尖捻着素色丝线,见少商缓步进来,当即抬眸笑道:“阿姊来了?围场奔波数日,可累坏了?” 程少商挨着她身侧坐下,眼底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温润感慨:“累倒是无妨,只是此番秋猎,最让我记挂感念的,便是皇后娘娘。” 这话让少绥手上的针线顿了顿,她细细回想秋猎诸事,彼时围场变故频发,她满心都是替阿姊担忧焦灼,压根无暇顾及旁人,只得老实道:“我那时心里乱糟糟的,生怕那些女娘为难你,竟没太留意皇后娘娘的气度,只记得娘娘性子温和……” “何止是温和。”程少商眸光柔和,语气里满是真切崇拜,“世人皆道中宫皇后温婉贤淑,此番我才算真切见识到。身为国母,却无半分盛气凌人,待人接物如此公允无私。” 她想起猎帐之中的种种细节,字字句句皆是感慨:“当时众女娘争执不休,是非纠缠不清,旁人或是偏听偏信,或是碍于世家情面含糊了事,唯有皇后,耐心听尽前因后果,不偏护权贵,不轻视微末,分得清对错,辨得清人心,温柔却有风骨,仁慈却有章法。” 说罢,少商垂眸浅笑,眼底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艳羡与怅然:“若我的阿母,能有皇后这般温柔、这般公允,我这一生,便也无憾了。” 少绥听着阿姊这番肺腑之言,心中骤然通透。这位高高在上的中宫娘娘,竟能让素来清冷倔强的阿姊如此倾心敬佩。 少绥放下手中针线,认真颔首:“原来皇后娘娘这般好。我往日只觉皇家贵人皆是疏离威严,如今听阿姊说来,真正的尊贵,更在宽厚容人、处事公允。往后再见皇后娘娘,我必定诚心恭敬相待。” 一番温言絮语落尽,少商身心微倦,便含笑与少绥辞别,独自缓步归屋休憩。彼时晴光正好,暖日穿庭,融融金辉铺洒院落,少绥所居庭院风轻枝静,尘嚣尽敛,四下静谧安然,一派融融静好。 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自外廊传来,一名侍女垂首入内,双手奉上一张折叠整齐的素色笺纸,低声回话:“女公子,方才府外有人辗转送入这张笺帖,不知是何人所写,如今府中各处,皆在传抄此文。” 程少绥闻言,心中莫名一紧,当即伸手接过笺纸,急急展开。 雪白笺纸上,笔墨潦草,字字诛心,通篇皆是刻意捏造的闲言碎语。文中刻意歪曲秋猎玉坠一事的真相,咬定程少商心胸狭隘、心性阴私,因区区琐事记恨于人,刻意私闯郡主营帐,蓄意损毁贵重宝玉,还暗讽程少商粗鄙无礼、恃宠骄纵、毫无世家女娘的端庄气度。 寥寥数语,极尽抹黑诋毁之能事,句句都往败坏名节的刀刃上戳。 程少绥越看越怒,指尖死死攥紧笺纸,胸口怒火轰然炸开,方才闲谈的温润心境瞬间荡然无存。她本就性情赤诚刚烈,见旁人如此凭空造谣、肆意构陷自家阿姊,只觉气血翻涌,怒不可遏。 “荒唐!一派胡言!” 少绥狠狠攥着那张刺眼的笺纸,眉目染满戾气,声音都带着压抑的颤怒,“分明是王姈、楼缡二人蛮不讲理、刻意生事,百般刁难阿姊!如今倒好,她们躲在暗处作祟,写这些腌臜文字颠倒黑白,任由流言蜚语遍地传扬,妄图毁了阿姊名声!” 她一刻也忍不得,当即起身,匆忙拢了拢衣衫,随手将笺纸紧紧攥在掌心,便要朝外冲去,脚步急促决绝。 “我这就去找她们对质!京中世家贵女常聚的沁芳园,她们今日必定在!我便拿着这笺帖,当众拆穿她们的伪善面目,让所有人都看看,究竟是谁心胸狭隘、谁是小人作祟!” 她快步冲出院落,刚奔至府中二门,便与前来庭院请安、侍奉长辈的程姎撞了个正着。 程姎一眼便望见她满脸怒容、神色激愤,一身装束分明是要外出,瞧着便知是出了大事。她生性谨慎多虑,见状心头一紧,立刻快步上前,伸手拦住了少绥的去路。 “少绥妹妹,你这是要去往何处?”程姎语声轻柔,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笺纸上,已然猜到几分,“可是为了近日流传的那些闲话?” 少绥怒火正盛,见程姎拦路,急声道:“姎姎阿姊,你快让开!这些流言皆是王姈、楼缡刻意捏造,污损阿姊清名!我今日定要去找她们当众对质,绝不能让阿姊平白受此冤屈!” “万万不可!”程姎立刻轻轻摇头,语气恳切地规劝,“少绥妹妹,你莫要冲动。如今这些早已传遍京中,处处皆是流言蜚语。你此刻这般闯去争辩,非但洗不清少商妹妹的冤屈,反而会落人口实。” 她深知世家舆论的厉害,“外人只会说程家女娘沉不住气、性情泼辣,动辄寻衅滋事、纠缠不休。这般一来,非但不能澄清误会,反倒会越发坐实外界那些不实揣测,让旁人觉得流言属实,于少商阿姊的名声、于咱们程府的体面,皆是百害而无一利。” 这番求稳的规劝,落在少绥耳中,只觉得无比憋屈、寒心。 她一腔义愤被生生阻拦,怒火翻涌,当即抬眼看向程姎,语气带着几分激动与不解:“姎姎阿姊!难道我们受了这般无妄污蔑,就只能关起门来忍气吞声、装聋作哑吗?!” 她想起往日旧事,更是满心不甘,字字铿锵:“从前是阿姊不顾安危,挺身而出护我周全,如今阿姊被人构陷、名声受损,我身为亲姊妹,难道要缩在府中,任由旁人肆意诋毁吗?” 程姎被少绥激烈的语气逼得微微后退半步,指尖紧张地死死绞着衣襟,素来温顺柔和的眉眼泛红,眼底涌上浅浅的难堪与无奈。 她早已被世家礼教磨去了锋芒,如今听从大伯母教诲,万事优先考量家族体面、利弊得失,从不敢凭心意行事。纵使心中知晓少商无辜、少绥有理,却依旧固执地守着稳妥之道,不肯松口。 程姎垂着眸,声音微哑,依旧规劝:“妹妹,行事当分轻重、论时机。如今我们没有半分确凿证据,仅凭一张无名笺帖便前去对峙,只会徒惹纷争、结下仇怨,平白给侯府招来祸事。我们身为程府女娘,一言一行皆系家族声望,隐忍一时,方能避祸安身。” “隐忍?”少绥心头郁气更盛,一时失了分寸,“你不是她的亲姊妹,自然说得轻巧!你只求自己安稳无虞,自然什么委屈都能忍!” 这句话如同一根细针,狠狠扎进程姎心底最敏感、最自卑的角落。 程姎身子骤然一颤,僵在原地。她微微垂首,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的酸涩、难堪与委屈翻涌而上,却无从辩解,只能死死抿着唇,沉默不语,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秋风穿廊而过,卷起一地微凉,两人对峙僵持, 气氛凝滞又紧绷。 而不远处的雕花廊柱之后,程少商静静立在阴影之中,将二人神态言语尽数看在眼里,未曾上前半步,亦未曾出声打断。 她看得透彻,少绥赤诚热烈、重情重义,信奉情义大于利弊,至亲受辱便理应挺身而出,从学不会隐忍退让,是最纯粹、最鲜活的赤子心性;而程姎的谨慎怯懦、步步求稳,从来不是天性冷漠、自私凉薄,是严苛的世家礼教,日复一日规训打磨出来的自保之道。 一个守情义本心,一个守世俗体面,两套截然不同的处世道理,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是境遇不同、心性不同,终究难以相容。 待二人争执渐歇,程少商才缓步从廊后走出,素色裙袂拂过青砖地面,步履从容,神色恬淡,瞬间打破了紧绷的氛围。 她先看向满脸愤懑、依旧不服气的程少绥,语声温和却带着稳妥的定力:“少绥,莫要再闹了,回来。” 少绥见阿姊出面,满腔怒火瞬间散去大半,委屈与不甘涌上心头,当即快步上前,攥着笺纸急道:“阿姊!这些流言全是假的!分明是王姈她们作恶,凭什么要我们受着委屈不能辩驳!” 程少商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肩头,安抚下她所有躁动的情绪,随即转头看向面色难堪的程姎:“姎姎阿姊,我知晓你的顾虑。” 她立于二人之间,公允从容,缓缓开口拆解这场纷争:“少绥护我心切,一腔义愤皆是真心,至亲受辱,想要对峙讨公道,本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话音稍顿,她又看向少绥,耐心规劝:“可阿姊所言,亦是当下最实在的道理。如今流言漫天,我们手中无凭无据,你贸然前去当众争执,反倒会让外人借机抹黑程府、诋毁我们姊妹,得不偿失。” 少绥素来最听程少商的话,闻言攥着笺纸的手指微微松动,眼底的怒火渐渐褪去,只剩些许不甘。 程少商接过她手中皱巴巴的笺纸,指尖轻轻抚过上面刺眼的字迹,眸光沉静:“我知晓是谁在暗中作祟,也知晓她们的心思,不过是躲在暗处搬弄是非、妄图乱我心境、毁我名声罢了。” 她早有盘算,从容道:“无需急于一时争辩对峙。鲁莽对峙是逞一时之快,暗中求证才是长久之计。待到时机合适,真相大白之日,不必我们主动争辩,世人自有公断,作恶之人也必自食恶果。” 一番话条理清晰,既安抚了少绥的赤诚,也体谅了程姎的顾虑。 程姎闻言,悄悄抬眸看向少商,心中的难堪与酸涩渐渐散去,只剩几分愧疚。她知晓方才自己一味隐忍规劝,落在旁人眼中,难免显得冷漠自私,多谢少商通透,懂她身不由己的难处。 风波暂歇,人心却各有起伏。一场争执,终究没有酿成嫌隙,却让彼此心性的差异,愈发清晰。 而程姎经此一事,心中更是透彻了自己寄人篱下的窘迫处境。她深知自己身份尴尬,所思所虑皆为自保周全,所言规劝最易被曲解为冷漠凉薄、不顾亲情。往后府中再有纷争是非,她便愈发谨言慎行,不敢轻易开口规劝,只愿安分守己。 程少商立在秋风庭院之中,看着眼前两位性情、境遇截然不同的姊妹,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人间心性万般不同,皆由境遇造就,从无全然的对错好坏。 而手中这张薄薄的流言笺纸,看似一场寻常的闺阁闲话风波,实则暗流潜藏,那些躲在暗处的恶意,从未停歇。 她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冷光,悄然将笺纸收入怀中。 23. 诉曲有方 秋光漫过宫墙,梧桐落叶簌簌飘落在青石板御道之上。程少商一身素色女娘常服,跟着内侍穿过层层宫阙,往长秋宫而来。 自围场归来,那张匿名笺帖像一块阴云压在侯府。这些时日,她命婢女顺着笺帖流转的踪迹细细追查,顺藤摸瓜,拿到不少实据:有传抄笺纸的婢女口供,有王姈身边贴身侍婢私下买通府外闲杂人散播闲话的旁证,更有王姈亲笔书信,已然串起完整链条。 秋猎帐中玉坠被碎一事悬而未决,如今又添匿名笺帖毁谤,京中闺阁流言日盛,再在侯府坐等,只会任由污水越泼越浓。少商权衡再三,决意入宫求见皇后,恳请皇后主持公道。 长秋宫内熏香袅袅,软榻之上,宣皇后正手捧书卷静静阅看。殿外内侍低声通传:“启禀皇后,曲陵侯府程家女公子求见。” 宣神谙闻言,缓缓放下手中书卷,眉梢微抬:“传她进来。” 不多时,程少商敛衽入殿,步履端方,行完整套大礼:“臣女少商,叩见皇后,愿皇后起居无恙。” “免礼吧。”皇后语声温煦,目光落在少女身上,“予记得你,秋猎围场那一日,裕昌郡主帐下玉坠损毁,众口铄金,人人皆指向于你,可是受了委屈?你不必拘束,上前来说话便是。” 少商缓缓起身,心中微微一怔,未曾想皇后竟将那日围场风波记得这般分明。她抬眸看向皇后温和的眉眼,连日积压的委屈,险些就要冲破心防,却依旧强压下来,双手将一卷封叠整齐的供词、人证笔录高高捧起,递至身侧婢女手中。 “皇后明鉴。秋猎归来之后,京中遍地流转匿名笺帖,肆意歪曲围场旧事,捏造污臣女品行的流言。臣女不敢贸然私闯贵女宴席与人对峙,耗费数日,查到这些旁证,足以佐证此番流言乃是王姈暗中授意下人散播。围场郡主营帐祸事疑点重重,臣女无凭证自证清白,可这笺帖构陷一事,证据在此,还望皇后秉公裁断。” 婢女接过卷宗,转呈到皇后手中。皇后指尖抚过纸上字句,神色一点点沉下来。她阅毕,将卷宗轻轻搁在案几之上,长长叹息一声。 “予已知晓。那日皇家秋猎,本是一场欢宴,反倒叫你平白受了这许多无名委屈。”皇后望向阶下的程少商,语气郑重,“你且放宽心,既有这些证据摆在眼前,予自会秉公处置,断不会叫无辜之人平白蒙受这般泼来的污水。” 一番掷地有声的许诺落下,连日强撑冷静自持的程少商,心头那层硬壳悄然裂开一道缝隙。她垂着眼帘,声音轻而发哑,有几分藏不住的怅然:“臣女心中,时常感念那日皇后为臣女说话。这般处境,臣女的阿母,却未曾站出来,为臣女辩解过半分。” 殿内静了一瞬,熏香的烟气袅袅盘旋。 皇后望着少女眼底压着的酸涩,柔声缓缓宽慰:“少商,你要明白。天下做母亲的,性情各有不同。有的人不善言辞,不会当众替儿女争持,嘴上不会疼惜,可骨肉牵挂,是刻在心底的。萧夫人将门出身,行事自有她的考量,未必便是心中不疼爱你这个孩儿。” 程少商轻轻摇头,抬眼看向皇后,眼底满是敬慕:“皇后不一样。您不仅疼惜自家骨肉,天下受了委屈的孩儿,您都愿意施以仁心,出手庇护。果真不愧是一国之母,性情又这般温润和美。臣女每每见到皇后,都心中敬服,只觉得您这般风姿品性,世间少有。” 这番发自肺腑的夸赞,字字赤诚。皇后听罢,心口不由得一软,唇角漾开浅浅柔和笑意,眼底含着几分怜惜:“你这孩子,倒是一张真心的口舌。此事予记在心上,你且回侯府安心等候消息便是。” 少商再次深深屈膝行礼,谢过皇后,方才缓缓告退。 殿门合上,殿内只余下皇后与近身婢女。皇后指尖轻轻叩击案面,眸光沉静聪慧,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想,缓缓开口:“围场裕昌郡主帐中玉坠无端碎裂,彼时便处处透着蹊跷。如今王姈又不惜动用下人,四处散播笺帖构陷程少商。想来那日郡主营帐的祸端,十有八九,亦与王姈脱不开干系。” 她略作思忖,当即吩咐身侧女官:“传予的旨意,即刻召王姈来见予,予有话问她。” 不多时,王姈便奉召匆匆赶来。踏入大殿,看见案几之上摊开的那一卷证据,她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得干净。起初尚且还嘴硬抵赖,可皇后将人证物证一一摆到她面前,几番问询下来,便让王姈的肩头彻底垮下,脸色青白交错,承认是自己曾与程少商结怨,暗中唆使身边下人,捏造是非,蓄意损毁少商名声。 皇后端坐榻上,神色褪去平日的温和,语声沉静:“女娘相交,纵然心中存怨,亦该守礼法分寸。不去堂堂正正当面分说,反倒躲在暗处,唆使下人炮制流言,污人清誉,此等行径,何其鄙陋。” “予罚你,亲自去往曲陵侯府,向程少商郑重赔礼致歉。回府之后,闭门思过,抄录《内训》 百遍,细细自省己身。往后若是再敢兴此构陷害人的勾当,予便不会再这般轻饶。你可听清楚?” 王姈紧紧攥着袖口,心中满是愤懑不甘,可面对皇后的处置,半分反抗的底气也无,只能咬着牙:“……臣女,领皇后旨意。” 当日,王姈心不甘情不愿,登门曲陵侯府,当着侯府下人,向程少商行了礼,低声道了歉。这件事就此在勋贵小圈子之内悄悄传开。 消息很快传入王姈生母文修君耳中。 文修君本就依仗乾安王府旧恩,素来骄矜傲气,视自家颜面重于一切。听闻女儿登门向程家女娘赔罪,还因闺阁纷争闹到皇后跟前,只觉得颜面扫地,胸中怒火腾地燃起。她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当即铺纸研墨,提笔给萧元漪写下一封书信。 “元漪夫人台鉴: 小女姈儿与程家女娘不过是拌嘴摩擦,儿女间戏言置气,本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没想到曲陵侯府手段倒是高明,实在叫人开眼。 我原以为萧夫人乃是沙场走出来的将门女子,胸襟开阔,有几分大丈夫气度,怎料如今也这般斤斤计较。小女娘之间几句口角,便要撺掇自家女娘入宫告状,借皇后威势压人。这般睚眦必报,纠缠不休,小事也要刻意闹大,这份本事,旁人当真望尘莫及。 都说儿女性情,皆承自父母。程家女娘行事这般锋芒逼人,这般的不堪心性,想来也不是凭空生出来的。萧夫人教女,莫非便是这般教法?只教女儿争强好胜,半点容不下旁人半分闲言,全然不见半分世家女娘该有的宽和敦厚。 我家念及乾安王府旧日情分,素来不愿与曲陵侯府生出嫌隙。可若是往后事事皆要这般借皇后势力相压,那往后两家,也不必再维持什么虚浮情面,平白叫旁人看尽两家笑话。” 萧元漪接过信,起初还耐着性子细读,只当是两家女儿生出嫌隙,文修君一时动气,抒发心中不满。可读着读着,发现信中字字句句都在暗指自己撺掇少商告状?还是向皇后告状? 萧元漪指尖捏着信纸,心口骤然一凉。 她脑海之中瞬间浮起少商往日行事:遇事不肯隐忍,受了委屈便要寻公道,行事锋利,不肯吃半分亏。再联想到文修君信中那番说辞,一股火气,慢慢在胸腔之中升腾起来。 萧元漪将信纸重重搁在案上,黛眉紧蹙,沉声朝外扬声唤道:“青苁。去,把少商给我唤过来,立刻来九骓堂回话。” 24. 重返九骓堂 青苁领了萧元漪的命令,匆匆寻到程少商的院落。 彼时少商正临窗坐着,指尖摩挲着旧书简,神色淡淡。听见青苁前来通传,说夫人请她即刻去往九骓堂回话,她脸上没有半分往日听闻阿母传唤时的波澜,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心底早已明镜似的。 入宫面见皇后,请求公允判决这事儿,终究还是没能瞒住。连日积攒的郁结压在心口,只剩一片沉沉的疲惫。 她起身,绕路先去祠堂取了那根老藤条。藤身被岁月摩挲得油亮,柔韧沉实。少商单手拎着藤条,不疾不徐,往九骓堂行去。 九骓堂之内,萧元漪端坐主位,指尖还捏着文修君那封措辞尖利的书信,胸中火气翻涌。她满心盘算,待会儿少商进来,定要好好诘问一番,问她行事为何如此莽撞,给程家招惹旁人记恨。 正暗自思忖间,耳旁听见廊外传来一阵沉稳平缓的脚步声,一步步由远及近。萧元漪抬眼望过去,目光扫过门口,整个人不由得微微一怔,险些没稳住脸上的怒意。 就见程少商单手撩开厚重门帘,手中赫然拎着那根威慑阖府的家法藤条,神色平静地跨步走入堂内。 堂内伺候的婢女仆妇见此情景,皆是心头一跳,面面相觑。 少商目光淡淡扫过堂下立着的一众下人:“你们全都出去。” 众人本就慑于九骓堂的肃杀氛围,见状不敢多言,连忙敛声鱼贯退出门外。待人走尽,少商随手关上堂门,只听“咔嗒”一声,落锁扣死,将所有喧嚣与外人的窥探,一并隔绝在堂门之外。 屋内霎时间只剩她们母女二人。 萧元漪看着她这一番操作,话刚起了个头:“不是?” 话音还未曾说完整,程少商膝盖一弯,直直跪在冰凉的青石板地上。双手高高将那根沉甸甸的藤条捧起,递到萧元漪的眼前。 “阿母,文修君的书信,我都听说了。”少商声音平稳,“是我一意孤行,连累阿母平白受文修君责难,也叫曲陵侯府平白与人结下嫌隙。是我胆大妄为,违背家中分寸,请阿母责罚。” 萧元漪望着跪在下方,主动捧着藤条请罚的女儿:这一番说辞,不正是我准备训斥她的话?怎么反倒被她先抢答了? 堂内一片死寂,母女二人就这么隔着一张案几对视数息。 少商见阿母不说话,便缓缓垂下头颅,脖颈绷出一道清瘦的弧线,一副全然认打认罚,静待家法落身的模样。 萧元漪缓过神,伸手指着跪在地上的程少商,声音压着怒意:“你别以为,给我来这套破罐子破摔的把戏,我便会轻易饶过你!” 少商肩头微微一动,头依旧垂着,声音淡淡的:“女儿本就没有指望阿母能够轻饶,阿母只管按家法责罚便是。” “好一个只管责罚!”萧元漪伸手一把从她手中夺过那根藤条,藤条在空中划过一道轻响,她拿藤条的一端指着跪在地上的少女,胸中火气腾腾往上冒,“我且问你,遇上事端,你为何不先来告知于我!我是不是同你说过,受了委屈,找长辈诉说,自有长辈为你做主,不许你擅作主张!为何屡教不改!” 少商听闻这话,缓缓抬起头,一双清眸直直迎上萧元漪盛怒的目光,“皇后也是长辈。我去找皇后,难道不就是找长辈做主?” 萧元漪被她这一句话噎得胸口一滞,一口气差点没顺上来,厉声喝道:“我说的是自家长辈!是你阿父,是我!” “况且。”少商语声不退,“皇后身居中宫那般尊贵的地位,尚且不觉得此事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偏偏阿母,什么都看得轻飘飘。” 她声调微微往上抬了几分,眼底翻涌积压许久的酸涩:“如今你的女儿在外受尽欺负,名声不保,在阿母眼中,都只是小事?那什么算大事?莫非要等到我身死,才算是一桩值得上心的祸事?” “你!”萧元漪被这番话刺得怒火中烧,气得浑身都微微发颤。 少商不肯就此收口,接着往下追问:“还是说,只要祸事没牵扯到程家的颜面,就算我身死,于阿母眼中,依旧是一桩小事?” 这番话彻底戳破了萧元漪心中紧绷的那根弦。 萧元漪再也按捺不住,手腕猛地一挥,“啪”的一声脆响,藤条结结实实抽打在少商的后背。 火辣辣的剧痛瞬间炸开,少商的身子狠狠一哆嗦。 “你给我闭嘴!”萧元漪喘着粗气,心中那点对女儿的愧疚,此刻尽数被怒火冲散,“我何时将你的委屈视作小事!你径直入宫,把家内的纠葛摆到皇后面前,闹得满城勋贵尽皆知晓,置侯府体面于何地!文修君本就性子骄蛮,你这般行事,平白激化两家仇怨,往后处处给程家树敌,这些后果,你可曾细细思量过!你一腔意气快意了自己,可曾想过整个曲陵侯府要为你的莽撞买单!” 少商死死咬着下唇,强压住后背钻心的灼痛,语声带着压抑的颤抖,却依旧不肯服软:“原来如此。在阿母眼里,我受的委屈永远是次要的。唯有当我不甘受辱奋起反抗,引来旁人登门问罪,牵连到程家的颜面,阿母才肯正视发生在我身上的祸事。” 积压多年的委屈冲破束缚,她越说,情绪 越是激荡,音量也控制不住地渐渐拔高。 “倘若阿母能够早早看见我所受的折辱,能够早早站出来为我说一句公道话,我又何至于要铤而走险,做出这般‘胆大妄为’的举动!又何至于落得今日,坐在这里等候阿母责罚的下场!” “放肆!”萧元漪怒喝出声,句句厉声回击,“受了委屈便可以无视规矩吗?我知晓你受了苦,可那也不是你这般肆意妄为的理由!你这般性情,若是不加约束,将来必酿大祸!我往日对你的教诲,你全都当作耳旁风了吗!” 堂内烛光闪动,母女二人各怀一腔愤懑,你来我往,句句相撞。 少商后背的灼痛一阵阵往骨头缝里钻,可骨子里那股倔强半点不肯弯折,她抬眼直视盛怒的萧元漪,语气决绝:“我的性子便是如此,改不了。除非阿母今日直接将我打死在这里。不然往后若是再有人蓄意欺辱于我,我依旧会这般,该讨回公道,便定会讨回公道。” “好!好得很!”萧元漪被这番狠话激得咬牙厉声,“那我今日,便索性打死你这个不知悔改的孽障!” 说罢,她跨步上前,伸手一把攥住程少商的衣领,硬生生将人从地上揪起,狠狠按趴在案几之上。 “啪!啪!啪!” 藤条带着风声,一下接一下狠狠落在少商的身上。 每一击落下,都带来灼烧般撕裂的痛感。少商的身子随着抽打不住地微微震颤,大颗冷汗顺着下颌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她死死咬紧牙关,嘴唇都几乎被咬破,硬是把所有痛呼、呻吟,全部咽回喉咙里,一声不吭,只余肩头不受控制的颤抖。 厚重紧闭的九骓堂木门隔绝了堂内的声响,可藤条抽打皮肉的闷响,还是会有几声,透过门缝,隐隐飘向庭院回廊。 另一边,程少绥用完晚膳,心里记挂阿姊,便提着一碟刚做好的蜜饵,想去寻程少商闲谈散心。 可她跑遍了少商的院落,院内空空荡荡,不见人影,又去花园、回廊几处往日姊妹常待的地方,四处寻了一圈,都寻不到少商的踪迹。 心底莫名浮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她脚步慌乱,四处张望,目光陡然落在不远处那扇紧紧闭合的大门上。往日九骓堂若是只是寻常议事,门绝不会关得这般严实。 少绥脸色骤然一白,手中装蜜饵的漆盘险些脱手摔落在地。 不好!出事了! 她心头咯噔一沉,脚下连忙快步冲上前,来到紧闭的堂门之外,伸出手,重重拍向门板。 “有人吗?你们在里面干什么!开门!快开门啊!” 25. 屡教不改 九骓堂厚重的木门隔出两个天地,堂内藤条挥落的闷响,混着程少商隐忍的喘息,透过门板缝隙,丝丝缕缕飘到廊下。 程少绥贴在冰冷的木扉上,耳朵紧紧贴着门缝。一声声响动钻进耳中,每一下都像砸在她心口。 她心中已然猜得透亮,阿母此刻正是盛怒上头,满腔火气全都冲着阿姊而去。自己若是就这么拍门哭喊求情,半分用处都没有。 少绥眼珠飞快一转,瞥见不远处一名路过庭院的粗使女婢,当即几步冲上前,一把将人拦了下来。 那女婢被猛地拽住胳膊,吓了一大跳,还未反应过来,便听见少绥语速又急又快:“你速速去回禀阿父,叫他即刻赶来九骓堂!来晚了,他便要没有女儿了,往后就只管养三个儿子便是!” 女婢被这番惊世骇俗的话唬得脸色煞白,哪里敢多问半句,慌忙屈膝行了个半礼,提着裙摆,脚下生风,朝着前院的方向传话而去。 望着女婢消失在回廊转角的背影,少绥缓缓转过身,看向跟在自己身侧的贴身婢女。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摆出倒地的姿势,飞快交代计策:“来,你现在扶住我,对……就这个样子,一会你只管拼尽全力的喊,喊声越凄惨越好,万万不能喊我晕倒了,就只喊救人,别的一概不要多说,可记清楚了?” 贴身婢女重重一点头,一双眼眸清澈又坚定,双拳悄悄攥紧,已然做好了架势,只等少绥动作。 少绥不再多言,双目紧闭,浑身软绵无力。下一刻,撕心裂肺的呼喊骤然炸开,连廊角栖息的鸟儿都被惊得扑棱着翅膀四散飞逃。 “来人啊!救救女公子!快来人啊!” 凄厉的叫喊一声高过一声,震得廊下宫灯穗子都轻轻晃动。 九骓堂之内,萧元漪正握着藤条,正要再落下一记责罚,外头这震天的呼救声骤然传进来,她手中的藤条猛地顿在半空。 虽不知外头究竟出了何等变故,可这般凄惨呼救,断然不能置之不理。萧元漪阔步上前,一把拉开九骓堂厚重的大门。 大门“吱呀”一声敞开,凛冽晚风席卷而入。 抬眼便看见廊下那一幕:程少绥双目紧闭,浑身虚软,半挂在贴身婢女臂弯之上,一副人事不知的模样。 萧元漪望着这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做派,一时之间竟被气得失笑,心底暗自腹诽:好个丫头,屡试不爽是吗? 她眉梢一挑,手中藤条带着风声扬起,“啪”的一声,重重地抽在了少绥的臀上。 “嗷——!” 一声痛呼猝不及防蹦出来,方才还人事不省的少绥,瞬间活了过来,双手慌忙捂住身后,身子疼得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眼眶转瞬便蓄满了盈盈泪水,一双湿漉漉的眸子可怜巴巴地望着萧元漪。 “怎么不晕了?嗯?”萧元漪声音冷得像隆冬寒冰,“给我起来!”少绥吓得浑身一哆嗦,哪里还敢继续装昏,手脚并用地,一骨碌就从婢女的臂弯里滑下来,直挺挺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脑袋垂得低低的,死死盯着脚下砖缝,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萧元漪握着藤条,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伸手指着跪在地上的少绥,胸腔还在剧烈起伏:“你们一个个的,全都屡教不改是吧!好得很,我有的是大把时间,好好管教你们!你就在此地老老实实给我待着,我处置完她,回头再来料理你!” 眼见阿母就要回身,少绥心中大急,想也没想,猛地往前一扑,双臂死死抱住了萧元漪的双腿,将脸埋在她的衣摆料子上,说什么也不肯撒手,扯开嗓子便是一番声泪俱下。 “阿母!那可是您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亲生女儿啊!阿姊流落乡野十数载,风刀霜剑百般煎熬,葛氏层出不穷的阴毒算计都没能要走她的性命,难道今日,反倒要折在亲生阿母的手里吗!阿母若是今日伤了阿姊,我也不活了!” 程少绥涕泪纵横,死死箍住萧元漪的裤腿,半点不肯松开。 萧元漪眉头紧锁,伸手便要将缠在腿上的少绥扒拉开:“你给我松开,少在这里满口胡言!” 就在这拉扯之间,远处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程始满头大汗,外袍的下摆被他跑得凌乱翻飞,一路大步狂奔过来,隔得老远,便高声大喊:“元漪!夫人!消消气!那可都是咱们的亲生女儿啊!万万不可动怒伤了孩子!” 他大步冲到近前,立刻拦在了萧元漪的身前。 “好了好了,夫人莫要生气,有话好好说嘛。” 萧元漪被父女二人一前一后搅得一肚子火气,狠狠瞪了程始一眼,便把少商瞒着他们去求皇后、文修君骂上门来、少绥又装晕搅局的一桩桩一件件,尽数数落出来。 程始站在一旁,耐着性子听,一边听一边点头劝和,劝着劝着,便开始不住地数落自己,刻意摆出一副颓丧不堪的模样。</ p>“说到底,全都怪我。”程始长长地叹了一口粗气,声音沉甸甸的,“当年若是我能够再强硬几分,何至于叫少商小小年纪便受尽磋磨。我心中对少商满心亏欠,日日夜夜都在想着,该千方百计去弥补于她,可我真是无能至极,既教不好儿女,也护不住儿女。” 他垂着双肩,神色黯然,满心挫败。 萧元漪本来满腔怒火,可看着丈夫这般自我贬抑,心底那股硬邦邦的火气,竟被一点点磨得消散大半。她别过头,长长地吐出叹息,终究是狠不下心继续发作:“将军,你也不必这般说。我管教她们,初衷,也是为了她们日后好。” 瞧见萧元漪神色松动,程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喜色,知道机会来了。他当即上前一步,伸手拉住萧元漪的手腕。 “夫人,说来也巧,今夜我本来就正要寻你,有要事要同你细细商议,我们移步别处再说。” 说着便半拉半劝,拽着萧元漪就要离开这片庭院。 萧元漪猝不及防,身子微微一顿,满脸疑惑:“哎?什么事,在这里说便不行吗?” 还不等萧元漪把话说完,程始飞快地朝着跪在地上的少绥递过去一个眼色,示意她:还不快走!带上你阿姊赶紧撤! 少绥瞬间便心领神会。 她当即扬起声调:“多谢阿母饶恕我与阿姊!” 话音一落,也顾不上膝盖跪得发麻生疼,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转身便匆匆冲进九骓堂里面去接程少商。 萧元漪一愣,急忙挣扎想要停下脚步:“不是!我什么时候说饶恕她们了!” “夫人,你听我同你讲……”程始嘴上不停,随口扯起闲话来打岔,手上力道不轻不重,硬生生拽着萧元漪,一步步越走越远。 萧元漪还在不停回头:“不是,话还没有说完!” 可声音,已经随着二人远去,一点点消散在沉沉夜色的回廊尽头。 九骓堂之内,少绥快步冲到程少商身旁。程少商方才挨过藤条,身后伤痕火辣辣地灼痛,身子虚软,站立都有些摇晃。 少绥连忙招呼贴身婢女上前,一左一右,小心翼翼搀扶住少商的胳膊。“阿姊,我们赶紧走。” 三人互相扶持着,步履蹒跚地离开九骓堂。少商每迈出一步,身后便牵扯着一阵阵钻心钝痛,一瘸一拐,一路慢慢穿过长长回廊,在沉沉的夜色之中,艰难地朝着自己居住的偏院挪去。 26. 两重泪 夜色如墨,廊下宫灯被晚风吹得光影摇晃。程始半拉半劝,将满腔郁愤的萧元漪拽回了主寝。屋内烛火静静燃烧,铜炉里沉水香袅袅升起,却驱不散满室沉滞的气氛。 萧元漪一把甩开程始的手腕,靠着冰冷的木柱,胸口依旧在不住起伏。方才九骓堂之中,藤条抽打皮肉的闷响、少商不肯弯折的倔强、少绥声泪俱下的哀求,一桩桩一幕幕,反反复复在脑海中盘旋。 “你方才何必那般拦我。”萧元漪语声沙哑,眉宇间尽是疲惫,“少商行事鲁莽,若不重重惩戒,日后不知还要闯出何等滔天大祸。” 程始上前,取过一件薄披风,轻轻披在她的肩头。他望着妻子眼底藏不住的红丝,长长叹息一声。 “元漪,我何尝不知少商此举,确有几分莽撞。”程始语声沉沉,“但你可曾想过,她为何不肯先来寻你?” 萧元漪抬眸,眉头紧蹙:“我早已同她说过,受了委屈,自有长辈为她做主。是她性子执拗,一意孤行,不肯听我教诲。” “是啊,你是同她说过。”程始缓缓开口,“可这么多回,她受排挤、受构陷,每一回,你最先看见的,永远是她行事逾矩,看见的是程府的体面,看见的是往后要招惹的祸端。她心底的委屈,又有几回,被你真正放在第一位?” 萧元漪嘴唇动了动,想要辩驳,话到喉咙,却又堵了回去。 程始望着她苍白的面容,继续轻声说道:“少商自小在葛氏手底下熬过来,凡事只能靠自己。她早已不信,受了委屈,静坐家中,便会有人踏破门槛,替她讨回公道,她只信自己争来的公道。” “你一心想要磨平她的棱角,教她懂得隐忍守礼,可你忘了,铠甲若是被尽数剥去,内里便是一身血肉,任人宰割。” 萧元漪垂落眼帘,指尖微微颤抖。这些日子一桩桩旧事,如潮水一般翻涌上来:九曲桥的谋划、女儿哭诉的泪眼、围场猎帐的构陷、匿名笺帖漫天流传……一桩桩,一件件。 她一心以规矩训女,总以为,严苛便是爱护,挫折方能成长。可到如今才恍然惊觉,自己看见的,永远是女儿行事的错处,却很少俯身,去看一看错处底下,藏着多少无处诉说的伤痛。 她是将门女子,沙场之上,只知惩恶立威,断案论罪,先看是非对错。可母女骨肉之间,却从来不是只论是非的刑堂。 “我……我本以为,我是为她好。”萧元漪的声音,一点点带上了颤音,“我怕她这般刚烈性情,将来在权贵漩涡之中撞得头破血流。我想把她教成能够安度一生的女娘。我竟不知,我步步为营的庇护,于她眼中,尽是苛责。” 话说到此处,那层长久硬撑的外壳,终于轰然碎裂。两行清泪,毫无预兆,顺着她素来刚强的面颊缓缓滚落。她一生征战,刀剑加身不曾垂泪,面对千军万马不曾退缩,可此刻,面对亲生女儿之间解不开的隔阂,只觉满心的无力,茫然无措,连双手都微微发抖。 “我究竟,是哪里做错了。”萧元漪低声喃喃,肩膀轻轻耸动,再也维持不住往日侯府主母的端庄自持。 程始见她落泪,心中亦是酸涩,上前,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不再多言,只任由她将满心的悔恨、无助,尽数化作泪水宣泄而出。 另一边,少商的偏院。 贴身婢女扶着程少商踏入屋舍。少商浑身脱力,踉跄着趴在床上。烛火昏黄,将她单薄的影子投在墙壁之上。 程少绥挥手令婢女退下,屋内只剩下姊妹二人。少绥快步上前,蹲下身,仰头望着阿姊苍白的脸庞,眼眶早已经通红。 “阿姊……疼不疼。”少绥声音哽咽。 程少商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皮肉的剧痛尚在其次,真正撕扯心口的,是那一份深入骨髓的委屈。 自己寻到确凿证据,寄望长辈主持公道。到头来,换来的不是体恤,而是一顿家法,是一句句“行事莽撞,置家族体面 于不顾”。 她不过是想要一份公允,受了欺辱,可以有人看见她的伤痛。可在阿母心中,家族的规矩体面,永远排在她的委屈前面。 “皮肉之痛,熬一熬便过去了。”程少商缓缓睁开眼,语声淡淡的,可话音深处,藏着化不开的悲凉,“只是心里,冷得慌。” “明明错的不是我。”一滴眼泪,终于再也克制不住,顺着她的眼角无声滑落,滴落在衣襟之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为何想要讨一句公道,要挨这么多的打,受这么多的责难。” 她心底终究还存着一丝微弱的期盼,期盼亲生母亲,可以站在自己这一边。可这一次次的期盼,又一次次,被现实碾碎。 “我不是非要与人争斗。”少商的声音轻轻发颤,“我只是不想任人践踏,不想平白蒙污。难道女娘受了欺辱,便只该闭起门,默默隐忍,才算合乎世家规矩吗?” 少绥攥着自己的衣袖。她知晓阿姊心中万千委屈,可她也明白阿母心中自有考量。夹在母女二人的隔阂中间,她纵然满心疼惜阿姊,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能抚平这一道深深裂开的伤痕。 “阿姊。”少绥哽咽出声,“阿母她……她心里,不是全然不疼你的。只是……只是这份疼惜,总是来的太迟……” 程少商微微摇头,抬手,用手背,草草拭去脸颊泪水。眼泪拭干,可眼底那一层淡淡的哀戚,却散不去。 “我知道。”少商低声道,“道理,我都懂。可伤痛落在身上、落在心上的时候,懂道理,并不能让那一份疼,就此消散。” 窗外,秋风穿过庭院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主寝之内,是萧元漪满心的悔恨与无力。偏院之内,是程少商积攒多年,倾泻而出的委屈。 骨肉至亲,血脉相连,偏偏中间横亘着十数载分离的岁月,横亘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处世之道。明明彼此都存着几分牵挂,却总是一次次互相刺伤…… 27. 醋意 朔风卷着碎雪漫过屋脊,曲陵侯府的檐角挂上了细碎冰棱,院中的梧桐落尽了最后一片黄叶,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挑着一穹灰蒙的天。几场寒雨落过,秋意彻底褪尽,冬日的肃杀裹着寒气渗进朱门高墙。 圣上冬至祭天的仪仗三日前便回了宫,銮驾入朱雀门那日,满城百姓跪迎,积雪的御道上旌旗猎猎。没过两日,宫中便递出皇后的懿旨,要在长秋宫办冬至宴,邀京中世家赴宴,赏梅品茗,共迎冬节。 消息传到曲陵侯府时,程少商正守着炭盆翻书。听见婢女通传,她指尖的书页顿了顿,眉梢先蹙了起来。 自打秋猎那番风波,又挨了萧元漪一顿家法,她本就懒怠应付京中贵女的宴席,只想着躲在自己偏院里,落得清净。更不必说宴上定然会遇上王姈、楼缡一众,少不得又是一番明枪暗箭,想想便觉心累。 可指尖摩挲着书简边角,脑海里不由浮起长秋宫那日的情形,皇后端坐在软榻之上,眉眼温和平静,却字字掷地有声替她主持公道。那是她回侯府以来,第一次在长辈那里,得了一份彻头彻尾的公允。 心口像是被炭火轻轻熨了一下,有点发烫。她合上书,起身拢了拢身上的素色锦袄,踩着脚踏往少绥的院落去。 少绥正趴在窗沿上,对着院子里的积雪搓手哈气,见少商进来,眼睛一亮:“阿姊!你怎么来了?可是厨下做了蜜饵?” “就知道吃。”少商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院中碎雪,语气淡淡,“皇后娘娘要办冬至宴,宫中递了帖子来。” 少绥脸上的笑意瞬间垮了半截,垮着小脸转过身:“啊?又赴宴啊?咱们还是别掺合了吧,这才消停几天啊。上次秋猎闹出来的事,阿母到现在还没彻底消气呢。” 她掰着手指头算,一脸认真:“我这都快破了半个月不挨罚的纪录了,正想着再熬几日,迎来光明而坦荡的未来呢。这一去,指不定又出什么岔子。” 少商被她逗得唇角微扬,随即又敛起笑意,低声道:“我原也是这般想的。可皇后娘娘先前那般帮我,如今她开宴席,我反倒不去,心里过意不去。况且……”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软意:“上次长秋宫一别,倒有些想念皇后娘娘了。” 少绥瞧着阿姊眼底难得的软意,心里叹了口气。她最是清楚,阿姊看似清冷棱角硬,实则最是知恩图报,皇后那点公允相待,早被她牢牢记在了心底。 “那还犹豫什么。”少绥一拍窗沿,脆生生地道,“王姈她们咱不理就是,我陪你一起去。” 少商看着她一副挺身而出的小模样,心口一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眼底满是疼惜:“这次无论因为什么,就算是她们欺负我,为了你,为了皇后娘娘,我都忍着,绝对不给你俩添乱。” “哪来的添乱。”少绥仰着小脸,眉眼弯弯,“要是真有乱,我陪你一起扛着便是。” “傻丫头。”少商轻笑,“你放心,阿姊以后绝不会连累你。” “那我以后绝对连累阿姊!”少绥梗着脖子接话,说完自己先笑了,扑过去挽住少商的胳膊,“好啦好啦,去便是了。到时我紧跟阿姊,咱们就坐在皇后娘娘眼皮子底下,看谁敢造次!” 少商笑着点头,心底那点赴宴的忐忑,被妹妹这番话冲散了大半。 到了冬至宴那日,天刚蒙蒙亮,姊妹二人便起身梳妆。少商选了件月白暗纹锦袄,不扎眼,却也得体;少绥穿了件嫣红的,衬得小脸圆嘟嘟的,格外精神。萧元漪早已在前厅等候,今日她一身深青礼服,眉眼端严,见二人出来,目光在少商身上稍作停留,没说什么,只淡淡道了句“走吧”,便率先迈步出了府门。 马车碾过积雪的街道,辚辚作响。少绥掀着车帘一角往外看,少商则闭目养神,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备好的一方素帕——是她亲手绣的,针脚虽不算极致精巧,却也绣得认真,是预备谢皇后的。 入了宫,沿着朱红宫墙往长秋宫走,沿路都是赴宴的世家女眷,环佩叮当,笑语盈盈。 转过一道月洞门,迎面便撞上了王姈和楼缡。二人显然也刚到,裹着华贵的狐裘,见了程家姊妹,脚步都顿了顿。 王姈先勾起唇角,语气带着几分讥诮:“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程家女娘。往日里宴席请都请不动,今日怎么倒肯踏进宫门了?莫不是又想着找谁去皇后面前告状?” 楼缡紧跟着嗤笑:“还能是为什么?许是知道皇后娘娘心善,又想博同情呗。”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带着几分飒爽:“哟,这是谁家的狗,一大早就堵在宫门口乱吠?也不怕冲撞了皇后娘娘的宴席。”万萋萋披着一身大红的披风,大步走了过来,站到程少商身侧,挑眉看着王姈二人,“二位要是闲得慌,不如去御花园扫雪去,在这儿嚼什么舌根。” 王姈脸色一僵,正要反唇相讥,目光扫过程少商,却见她只淡淡立在那里,眉眼平静,半分要开口辩驳的意思都没有。她身后的程少绥倒是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二人,那眼神凶得,像是要扑上来咬人似的。 王姈和楼缡顿时一愣,面面相觑。 这不对啊…… 往日里程少商最是受不得激,但凡半句讥讽,必定伶牙俐齿怼回来,程少绥更是个炮仗,一点就着。今日怎么一个寡言一个瞪眼,倒像是被毒哑了? 二人愣神的功夫,万萋萋已经拉着少商的胳膊,笑着往长秋宫走:“少商,咱们走,别理这起子人,平白坏了兴致。” 少商微微点头,顺势迈步,全程没看王姈二人一眼。 少绥跟在后面,走出去几步,还回头狠狠瞪了她们一眼,才蹦蹦跳跳追上前面的人。 王姈站在原地,看着三人的背影,气得咬牙:“她、她这是什么意思!”楼缡也皱着眉:“奇怪……程少商今日怎么这般安分?” “谁知道她又耍什么花样。”王姈狠狠一甩袖子,“走,进去再说,我就不信她能装一辈子。” 长秋宫内早已摆好了宴席,殿中暖融融的,阶下摆着几株蜡梅,暗香浮动。皇后还没到,众女眷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闲谈,语声细软 。 萧元漪跟着几位世家夫人站在西侧,时不时目光飘向少商的方向。就见少商和万萋萋、少绥站在窗边,正低头看着檐下的冰棱说话,王姈二人过去搭话,少商也只是淡淡颔首,半分多的话都没有。 萧元漪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本以为少商定然又要与人争执,心中还提着几分气。可今日这般沉静安分,倒叫她有些意外。 不多时,内侍高声通传:“皇后娘娘到——” 众人纷纷敛声,屈膝行礼。宣皇后身着翟衣,缓步走入殿中,神色温和,抬手叫众人免礼。她目光扫过殿中,在程少商身上稍作停留,唇角微微勾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少商心头一跳,连忙垂下眼,心口像是揣了团炭火,暖暖的。 宴饮过半,众女眷渐渐散开来。汝阳王妃陪着几位老夫人站在梅树旁,说着说着,目光便落到了不远处的程少商身上。 她端着茶盏,语气不轻不重,却刚好叫周遭人都听得见:“说来也是稀奇,如今的世家女娘,倒是个个都有本事。一点闺阁小事,也能闹到皇后跟前去,平白叫皇后费心。这般不懂事,也不知家中是如何教导的。” 这话一出,周遭瞬间静了几分。众人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程少商,都等着看她反应。 少商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垂着眼,没说话。 萧元漪站在另一侧,听见这话,眉头当即一蹙,刚要迈步上前开口,却听见皇后的声音先一步响了起来。 “汝阳王妃这话,予倒不认同。” 宣皇后缓步走过来,身上翟衣扫过地面,神色平静,“少商这孩子,受了委屈,知道来找予主持公道,是懂规矩的。总好过受了欺辱只敢躲在暗处搬弄是非,伤了自己也扰了旁人。” 她转头看向少商,眉眼温和了几分:“何况这孩子,行事有分寸,懂进退,前日还特意递了谢帖到长秋宫,是个有心的。” 少商猛地抬眼,撞进皇后温和的眼眸里,眼底瞬间亮了起来,像落了满眸的星子。她连忙屈膝行礼,声音带着几分真切的暖意:“臣女谢皇后娘娘谬赞。” 她顿了顿,抬眼望着皇后,字字认真:“臣女知道自己往日行事莽撞,不懂规矩。往后定会努力修习闺阁礼仪,多多读书习字,把差的这些都补回来,定不辜负皇后娘娘的期许。” “好孩子。”皇后笑着颔首,伸手轻轻扶了扶她的胳膊,眼底满是赞许,“慢慢来,不急。你本性纯良,又聪慧,定然能做好。” 这一幕落在萧元漪眼里,她站在人群之后,看着少商仰着脸,眼里是毫不掩饰的信赖与敬慕,像极了寻常人家仰赖母亲的小女儿。 心口忽然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女儿,露出这样的神情时,是这般模样。 原来她不是不会软,不是不会信,只是从未有人,给过她这样毫无偏颇的庇护与肯定。 萧元漪别开眼,望向窗外的寒梅,心头五味杂陈。风雪落梅,暗香浮动,这殿中的暖意融融,却照不进她心底。 28. 试探 回宫的车驾停在侯府朱门之外,萧元漪踏着碎雪拾阶而入,周身还裹着殿中的梅香寒气,心口却一直滞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方才长秋宫里,少商仰望着皇后时那双熠熠发亮的眼睛,像烙在心上似的,挥之不去。 她屏退随行的婢女,脚步不自觉地拐向了少绥的院落。廊下的积雪扫得干净,窗纸透出暖融融的光晕,隐隐有枝头落雪的细碎声响。 萧元漪抬手轻轻推开门,扉轴吱呀一声轻响。抬眼便见少绥正四仰八叉趴在床榻上,身旁胡乱铺着几卷书简,手里攥着一支紫毫笔,歪歪扭扭地抄着《女诫》。小脚丫高高翘着,还随着嘴里哼的小调轻轻晃荡,砚台就搁在枕边,墨汁研得满满的。 萧元漪眉头当即蹙起。 这孩子,半点世家女娘的规矩都没有!功课便该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前写,哪有趴在床上敷衍的道理?且不说字迹潦草难辨,还容易伤了眼睛,万一打翻砚台,墨汁浸了被褥,又是一番折腾。 她本想开口厉声训斥,话到唇边,又生生咽了回去。今日本就有心事要问,犯不上先为功课的事闹得不痛快。 萧元漪放轻脚步走过去,俯身一把抽走了少绥手下压着的书简。 “哎——你干嘛呀!” 少绥正抄到兴头上,手腕猛地一空,当即不满地咕哝一声,头也不抬地伸手去抢,“阿姊你幼不幼稚,快还我!抄不完阿母又要……” 话音未落,她抬眼撞进一双沉冽的眼眸里。 萧元漪正垂着眼看她,眉峰微蹙,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惯有的严厉,像在说“你也知道怕罚?” 少绥浑身一僵,手里的紫毫“啪嗒”掉在一旁的书简上,染上一个扎眼的墨点。她立马从床上弹起来,跪坐得端端正正,脑袋垂得低低的,声音细若蚊蚋:“阿母……我错了。” 萧元漪瞥了眼那处墨痕,又看了看她这副秒怂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训斥终究没说出口。她转身走到桌旁坐下,将书简搁在案上,淡淡道:“起来吧,榻上乱七八糟的,像什么样子。” “哎!”少绥连忙应了一声,麻溜地爬下床,趿着软底布鞋蹭到桌边,坐得规规矩矩的,心里还打着鼓。 她偷瞄了眼萧元漪的神色,见她脸上没什么怒意,稍稍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眨巴着眼睛问:“阿母怎么来我这儿了?” 少绥怕阿母是来查验她的功课,急急忙忙地辩解:“今日宫里回来晚了些,女儿才想着先躺床上歇会儿,顺手抄两页。这篇字难写得很,女儿已经很努力了,就是……就是手还有点酸,写得慢了些。” 那副心虚又强装镇定的小模样,落在萧元漪眼里,清清楚楚。换做往日,少不得要训她几句“狡辩”,今日却没心思计较这些。 她指尖轻轻叩了叩案沿,状似随意地开口:“今日宫里宴席,你也见着皇后娘娘了。你说……皇后娘娘待你们这般温和体恤,你是更喜欢皇后,还是更喜欢阿母?” “啊?” 少绥猛地抬起头,一双圆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错愕。 她是真没料到,素来端严持重的阿母,居然会问出这样的话。愣了不过一瞬,她便不假思索地摇摇头:“那还用说?当然是阿母啊。皇后娘娘如何比得上阿母。” 萧元漪心头一跳,像是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但她又下意识皱了皱眉,低声斥道:“慎言。” 话虽如此,眼底的冷意却悄然化开了几分,连唇角都忍不住微微往上挑了挑。 少绥偷偷吐了吐舌头,小声应了句“哦”。 萧元漪定了定神,又接着问:“为何这般说?皇后娘娘公允和善,又肯为你们做主,难道不好?” “好是好呀。”少绥歪着脑袋,认认真真地掰着手指头数,“皇后娘娘是温柔,也会替人主持公道,可她心里装着全天下的人呢,分给自家皇子公主的爱最多,余下的才匀给我们这些女娘。那都是‘余下’的好,不是独一份的。” 她仰起脸,眼眸亮得像盛了星光,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笃定:“就算阿母平日里严厉,可阿母给我的疼惜,从来都不是剩下的。阿母把最实在的、最独有的那份好,全都给我们几个孩儿了。旁人再好,也换不走我的阿母。你说是不是呀,阿母?” 最后一句问得软乎乎的,带着点少年人的撒娇劲儿。 萧元漪怔怔地看着她,只觉鼻尖一阵发酸,眼眶瞬间热了。她连忙别过脸,抬手轻轻按了按眼角,再转回来时,神色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淡淡“嗯”了一声,低声道:“算你会说。” 她心里却翻涌着万般柔软。自己素来以为养儿女便该严教规矩、护其周全,从未想过,在小女儿眼里,自己这份笨拙的、藏在规矩背后的疼爱,竟被看得这般通透。 真是……怎么养了这么个贴心的孩儿。 萧元漪顿了顿,又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局促:“那……你阿姊呢?你觉得……你阿姊她,是不是更喜欢皇后娘娘些?” 少绥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哦——合着绕了半天,前面问自己都是铺垫,真正想问的是阿姊啊? 她看着素来沉稳端方的阿母,此刻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指尖都微微攥着,不由得心里暗笑。难得见阿母这般局促,少绥心思一转,起了逗弄的心思。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皱着眉头装出一副思索的模样:“阿姊啊……我觉得……可能……大概?” 萧元漪的眉头跟着她的话 微微提起,心也跟着悬了起来,身子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屏息等着她的下文。 “应该……也许……”少绥拖着长音,偷偷抬眼瞄了瞄萧元漪的脸色,见她眉头越皱越紧,憋着笑继续道,“差不多是……” “嗯?”萧元漪喉间低低应了一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嗯……不知道。” 少绥话音刚落,就听“啪”的一声轻响,萧元漪抬手就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恼意。 “好啊你!”萧元漪又气又笑,“我在这儿正经问你话,你倒拿我寻开心!看来近日真是太纵容你了,都敢取笑长辈了?” “哎哎哎,阿母别打!”少绥笑着往旁边躲,一边躲一边讨饶,“我开玩笑的嘛!阿母饶了我这一回吧!” 萧元漪被她闹得哭笑不得,伸手又点了点她的脑袋,低声骂了句:“小孽障,半点不学好。” 少绥见她真没生气,便又凑了过来,伸手握住萧元漪放在案上的手。她的手暖乎乎的,裹住萧元漪微凉的指尖,认认真真地道:“阿母若真想知道阿姊怎么想的,干嘛不自己去问阿姊呀?母女之间,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的。” 萧元漪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似的。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故作淡然地道:“我何时想知道了?不过是随口一问。你不说便罢了,我还懒得听……”说罢便转身往门外走,脚步都比平日里快了几分,倒像是落荒而逃。 少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弯起嘴角。眼看着萧元漪快要走到门口,眼看就要走出能打到自己的范围,她便拢起双手,对着那道背影高声喊: “阿母——做女儿的喜欢旁人都是暂时的!那是在提醒您,您得跟人家学着点呀——” 最后几个字拖得长长的,在静悄悄的院落里飘出老远。 萧元漪脚步猛地一顿,霍地回头,指着她,眉峰倒竖:“程少绥!” 少绥“呀”了一声,连忙扑回床上,拉过被子一把蒙住脑袋,蜷成一团,装作听不见。 萧元漪看着被子里鼓囊囊的一团,又是气又是笑。再跟这丫头计较下去,怕是要被她气得肝疼。她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大步走了出去,只是耳尖却悄悄泛上了一点浅红。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少绥才慢悠悠地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脸上还带着狡黠的笑意。她扒着床沿往院门口望了望,确认人真的走了,才摸着下巴小声嘀咕:“还说不想知道……嘴硬。” 她翻身躺回床上,看着帐顶,心里盘算着,回头得把这事说给阿姊听才是。 窗外的雪又簌簌落了起来,落在窗棂上,轻轻的。屋里炭火烧得正旺,像极了方才母女间那点藏在严厉底下的、软乎乎的温情。 29. 祸福相依 次日雪霁,天光透过薄云洒下来,映得满院积雪莹莹发亮。 少绥天刚亮就揣着满心的新鲜事,趿着软底鞋噔噔噔往少商的偏院跑。推开门时,少商正临窗立着,手里捧着一卷书简,肩头披着件素色薄裘,听见动静抬眸看来,眉眼间还带着晨起的几分淡倦。 “阿姊阿姊!”少绥几步蹦到她跟前,脸上带着点雀跃的笑意,“你猜昨日我抄书的时候,谁来我院里了?” 少商合上书,眉梢微挑:“看你这模样,难不成是阿母?” “可不是嘛!”少绥拍了下手,往窗沿上一坐,“阿母进来就盯着我抄的书看,我还以为又要挨训呢,结果她坐下来,居然问我——你说,皇后娘娘待你们好,你是更喜欢皇后,还是更喜欢阿母?” 少商闻言,眼底掠过几分诧异,像是没料到素来端严持重的萧元漪,竟会问出这般孩子气的话。怔了片刻,她才淡淡开口,语声里带着点无奈:“那你怎么答的?” “我当然说更喜欢阿母啦!”少绥骄傲的扬着小脸,“我还说,皇后娘娘的好是分给天下人的,阿母的好才是独一份的。”她说着,忽然捂着嘴偷笑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后来阿母又问,你阿姊是不是更喜欢皇后娘娘些。我故意拖着调子,半天不说答案,装模作样地想了好久,最后说……不知道!” 少商听得眉峰蹙起,伸手轻轻点了下她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斥意,却没多少严厉:“越发没大没小了,阿母的玩笑你也敢逗。” “哪是玩笑嘛。”少绥歪着脑袋,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洞悉的小得意,“阿母她分明就是在意,想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又嘴硬不肯自己去问你,才绕着弯子来探我的口风。嘴上说得漫不经心,却生怕我说出半句‘阿姊更喜欢皇后’的话来。” 少商闻言,静默了片刻。 窗外的雪光映在她清瘦的侧脸上,明暗交错。她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心底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碎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好了,别说这些了。”少商轻轻别过脸,将书卷往桌上一放,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淡,“你功课抄完了?小心回头阿母查问。” 少绥吐了吐舌头,正欲开口再说什么,院外传来小厮躬身回话的声音:“二位女公子,侯爷遣奴才过来传话——说夫人今年的生辰宴,交由四娘子全权操办,一应事务若有不懂之处,可往问程姎姑娘。” 这话一落,屋里先是一静。 少绥眼睛“唰”地亮了,“啪”地从窗沿上跳下来,差点崴了脚也顾不上,一把抓住少商的胳膊,声音里满是雀跃:“阿姊!你听见了!阿母让你操办她的生辰宴!这……这分明是认可你了呀!不然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会交给你做!” 少商却没半分喜色,反倒眉头微微蹙起,神色沉了几分。 “往年阿母的生辰,不都是姎姎阿姊一手打理的?”她看向那小厮,语声平静,“怎的今年突然换了人?” 那小厮垂首躬身回话:“回女公子,好像是侯爷跟夫人提议的,夫人也应下了。” 少绥在一旁连连点头:“就是就是!阿父肯定都安排妥当了,阿姊你就放心吧!能操办阿母的生辰宴,这可是多大的体面呀,全府上下谁不知道,阿母最看重这些细节了。”她说着说着,又垮了垮小脸,掰着手指头数,“不过操办宴席可费心了,礼单要列、座次要排、菜式茶点要合心意、院里的陈设挂饰也得妥当,还有各家夫人的忌讳、往来的规矩……哎呀,想想都头疼。阿姊,你可得做好准备。” 少商没有应声。 她缓步走到窗边,指尖轻轻叩着冰凉的窗棂,目光落在院外积雪的枝桠上,陷入了沉思。 她心里清楚,程姎在府中一向谨小慎微,最是看重萧元漪的认可。往年生辰宴皆是亲力亲为,如今突然把这事交到自己手上,程姎心里,又怎会毫无芥蒂? 更叫她在意的是萧元漪的心思。 真的只是阿父提议,她便应了?还是……她心里,也当真有几分想让自己走近她的意思? 雪后的风卷着寒气从窗缝钻进来,拂动她鬓边的碎发。少商立在光影里,眉眼沉沉,心头翻涌着种种揣测。 这场生辰宴,办好了,是母女缓和的契机;办得稍有差池,反倒徒增隔阂。更不必说,还要顾及程姎的心思,拿捏好其中的分寸。 良久,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知道了。你回去吧,容我慢慢思量。”少绥见她神色郑重,也收起了嬉闹的心思,点点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屋里重归寂静。少商立在窗前,望着满院皑皑白雪,心绪纷乱。 十数载疏离,横亘在母女之间的冰河,难道真的能借着一场生辰宴,慢慢化开吗?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次,她不想搞砸。 主院正堂里,炭火烧得正旺。 萧元漪刚理完家中的账册,正捧着盏热茶靠在软榻上出 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盏沿。昨日去少绥院里问的那番话,还有少商在长秋宫仰望着皇后的那双眼睛,反反复复在心头打转,搅得她心神不宁。 程始掀帘进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见她这副怔怔的模样,便缓步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温声道:“想什么呢,这般出神?” 萧元漪回过神,放下茶盏,“没什么,在想府中近日的琐事。” 程始笑了笑,也不戳破,径直说起来意:“元漪,我有个想法,跟你商议商议。你今年的生辰宴,我想着,不如交给嫋嫋去操办?” 萧元漪眉头当即一蹙,想也没想便摇头:“不妥。往年我的生辰,从来都是姎姎一手打理,那孩子心细,事事妥帖,也知道我的喜好,从不铺张。突然换了少商,姎姎心里该怎么想?还当是我不认可她、厌弃她了,平白叫孩子多心。” “姎姎是心细,可姎姎也不是生下来就会这些的。”程始语气平缓,却句句在理,“当年她刚接手的时候,不也慌手慌脚,弄错了好几次席面次序?都是慢慢历练出来的。既然姎姎有机会学着理事、学着了解你的喜好,怎么嫋嫋就只能在旁边看着?她也是咱们的女儿,总不能一辈子都站在规矩外头,不沾家中的事。” 萧元漪抬眼睨他,语气带着几分狐疑:“你今日怎么突然管起内闱这些细碎事了?你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程始闻言低笑出声,拱手作了个揖:“还是夫人聪慧,什么都瞒不过你。我也没别的心思,就是想借着这生辰宴,让嫋嫋多跟你亲近亲近。她站在你的角度操办一次宴席,自然能知道你平日里操持家事有多不易;你也能趁着这机会,多看看她的好处,多夸她两句。母女俩哪有隔夜的仇,总这么别扭着,也不是个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你要是不放心,就让她多去问姎姎,有不懂的便叫她请教阿姊。我回头也亲自去跟姎姎说,就说是我提议让少商历练历练,绝不让那孩子觉得半分委屈。” 萧元漪沉默了。炭火轻响,映得她脸上明暗不定。 半晌,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眉峰微微舒展,语气带着几分勉强:“罢了罢了,就依你。只是你跟姎姎说的时候,言语妥当些,别叫孩子心里存了疙瘩。” “夫人放心,我懂。”程始见她应了,心头一松,立刻扬声叫了门外的小厮进来,吩咐他去偏院传话。 萧元漪别过脸望向窗外的积雪,她心里暗自腹诽:但愿这孩子不辜负她阿父的一番苦心…… 30. 期待 雪后初晴的日头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疏疏的枝影。程少商攥着一卷素简,踩着廊下未化尽的残雪,缓步往程姎的院落走。 自打接下操办生辰宴的令,她心里便一刻不曾踏实。往年萧元漪的生辰,从席面座次到茶点菜式,全由程姎一手打理,妥帖周全,阖府上下无人不赞。她纵是素来有主意,这般头一遭操办侯府主母的生辰家宴,也不敢有半分托大。 程姎的院落素来清净,院角两株腊梅含苞待放,窗下摆着半箩未绣完的素帛。听见脚步声,程姎搁下手里的银针起身相迎:“少商妹妹怎么来了?快进来烤烤火,仔细冻着。” “姎姎阿姊,今日冒昧前来,是想问问阿母生辰宴的事。”少商进屋,对着她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诚恳,“往年都是阿姊费心操持,诸事妥帖。我头一回经手,心里没底,想问问阿姊可有什么经验札记,借我参详参详。” 程姎轻轻点头:“原是这事。我寻出来便遣人给妹妹送去。” 少商也不多扰,跟了句“有劳阿姊”,便转身退了出去。 待人影消失在院门外,转身走到里间的书柜旁。最下层的樟木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历年的账籍、礼簿、宴席记牍。她蹲下身,裙摆扫过微凉的地面,翻了半晌,才从最深处翻出一卷泛黄的帛册,封面用工整的小字隶书题着“夫人诞辰事宜”。 展开帛册,里头一片一片札记得密密麻麻,大到宾客座次、宴席流程,小到茶盏形制、香薰品类,条条框框,皆是她当年一点点摸索着记下来的。翻到中腰,夹着的一片散札轻飘飘落了下来。 程姎弯腰拾起,指尖刚触到帛面,便微微一顿。 那片帛札右上角沾着一大片陈旧的茶渍,晕开了半幅字迹,模糊得只剩零星几个姓氏。那是她头一回单独操办生辰宴那年,席上一时疏忽,忘了一位老夫人素忌鱼腥,上了一道蟹粉羹,被旁边的妯娌当众挑了理,话里话外笑她不懂规矩、慢待长辈。她当时站在席边,脸烧得发烫,手足无措,还是萧元漪款款起身,笑着替她圆了场,说“孩子还小,一时疏漏,诸位多担待”,轻轻巧巧便把话头揭了过去。 当晚散了宴,萧元漪叫她去了正堂。她本以为少不了一顿训斥,攥着裙摆站了半晌,头都不敢抬。可萧元漪没骂她,只拉她坐在灯下,取了笔墨,一笔一画跟她细数府里相熟的宾客、各家的忌口——哪家小公子忌坚果,哪家夫人吃斋不沾荤油,一条条讲得仔细。 程姎捏着那片皱巴巴的帛札,站在原地,怔怔看了许久。 窗外的雪光映在帛面上,茶渍的痕迹像一块化不开的疤。她忽然觉得,这片记满了自己当年的窘迫、记满了萧元漪回护与提点的旧事,如今再拿给少商,倒像是多余的了。少商那样聪明通透的人,何至于需要她这片沾了茶渍、记着自己糗事的旧札来教? 更何况……如今操办的人,已经换了。 心头漫上一阵淡淡的酸涩,像细雪落在心口,凉丝丝的。程姎抿了抿唇,指尖一松,那片帛札便团成一团,稳稳落进了旁边炭盆里。火苗微微一卷,帛边慢慢蜷起、焦黑,那些模糊的姓氏、那些深夜的提点,便都化作一缕轻烟,散在了暖意融融的空气里。 程姎静静看着炭盆里的余烬,半晌才转过身,将那卷帛册合上,唤来贴身婢女,吩咐她给少商送过去。 那边少商拿到帛册,当真如获至宝。 她回了自己偏院,就着炭盆,一片一片细细展读。程姎果然心细,诸事都记得详尽,从备礼的等次到后厨的时辰,连宴席的流程、陈设的花样都单独列了一札。少商一边看,一边拿笔在自己的素笺上抄录要点,遇到看不明白的旧例,便提笔圈出来,攒了满满半札的问题。 第二日一早,她便攥着笺子又去找程姎。 程姎正陪着管事嬷嬷对账,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算筹,笑着问:“妹妹怎么来了?可是札记有看不明白的地方?” 少商点点头,将笺子递过去,指着圈出来的几处,一一问起。 程姎低头扫了一眼,那些圈出来的,皆是册子里记得最简略的地方。她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抬眼笑了笑,轻描淡写道:“嗨,这些都是细枝末节,不打紧的。夫人素来简朴,生辰也只是家宴,不必这般拘着死理,略宽松些也无妨。” 少商闻言,微微一怔。 她本以为这些都是顶要紧的,不然程姎当年也不会特意记下来。可听程姎这般说,倒像是她小题大做了。 “……真的不妨事?”少商迟疑着问了一句。 “不妨事。”程姎温和点头,将笺子递回给她,“妹妹聪慧,这般事事上心,定然办得妥当。” 话虽这么说,少商心里终究存了几分疑惑。可见程姎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也不好再 追问,只得谢过,转身回去了。她思来想去,终究不敢真的“宽松”,依旧按着自己查来的规矩,半点不肯马虎。 转眼便到了生辰宴前一日。 诸事筹备妥当,少商抱着账籍与清单,到正堂回禀萧元漪。 程始也在,坐在炭盆旁烤手,见少商进来,眉眼先带了笑意:“嫋嫋来了?快过来,正跟你阿母说呢,这孩子办事,定然妥帖。” 少商屈膝行礼,上前将清单双手奉上,抬眸看向萧元漪,声音清亮:“阿母,诸事都已筹备妥当。女儿逐一列了清单,请阿母过目。” 萧元漪接过清单,指尖拂过帛面。帛上字迹虽不算极致娟秀,却一笔一画工整有力,宾客、席面、菜式、礼份,条分缕析,清清楚楚,连备用的茶汤、暖炉都列在了最末。 她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慢慢展着,淡淡开口:“我当是什么大阵仗,不过是家里小宴,你倒筹备得这般周全。” 程始在一旁笑着插话:“周全些不好吗?女儿有心,给你操办生辰,你还挑理。” 萧元漪斜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抬眼看向少商,指尖点了点清单上两处:“这里,东厢的席面,把庄老夫人往上挪一位,她年纪最长,别失了礼数。还有后厨的甜羹,不要放蜜枣,我近来不喜甜腻。” 她说得平缓,少商却连忙点头,提笔就记在随身的小笺上。 “还有旁的吗?”少商抬头问,眼神里带着点认真的忐忑。 萧元漪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微动,语气放轻了些:“旁的也没什么了。你若是心里没底,便把单子拿给姎姎看看。她办了这些年,熟门熟路,给你把把关,便出不了错。” 程始笑着点头:“正是。姎姎有经验,你们姊妹俩合计合计,定然万无一失。” 少商应了声“是”,又陪着说了两句话,便抱着清单退了出去。 程始看着少商的背影消失在帘外,笑着摇头:“你瞧瞧你,孩子明明办得好,也不肯说句好话。” 萧元漪放下清单,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雾氤氲了眉眼。 “急什么。”她淡淡道,“日子还长着呢。” 窗外的日头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融融的。清单上工整的字迹,像极了那孩子执拗又认真的性子。萧元漪指尖轻轻摩挲着帛边,眼底极淡极淡地,漾开一点笑意。 31. 席上惊波 生辰宴正日,曲陵侯府内外披红挂彩,青石板上遍铺猩红毡子,廊下宫灯串成一串,暖融融的光裹着梅香,漫过重重院落。 内堂席面排得齐整,案上罗列着果碟茶盏,冷盘热馔次第传上来,香气混着熏香,氤氲满堂。 程少商一身石青暗花褙子,鬓边只簪了支素银簪,前后张罗着照应宾客、核对上菜次序。 这几日她东跑西颠,席面座次、陈设形制照着程姎的帛册一一核对,只盼这生辰宴办得妥帖,不叫萧元漪挑出半分错处。此刻见堂中谈笑晏晏,程始陪着男宾在东厢酬酢,萧元漪在西席陪着诸位老夫人说话,一切井然有序,她悬了几日的心,才稍稍松了半分。 少绥跟在她身侧,踮着脚往席上瞅,小声嘀咕:“阿姊你看,阿母今日穿了那件赤金绣团花的褙子,瞧着精神得很。方才我还听见二伯母夸,说这宴席办得妥帖,比往年姎姎阿姊办的还齐整呢。” 少商轻轻瞥了她一眼,低声斥道:“别胡说,仔细叫人听了笑话。”话虽如此,唇角还是极淡地勾了一下。 谁知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偏席忽然爆发出一声尖利的惊呼。 “小公子!小公子你怎么了?!” 奶娘的声音带着哭腔,骤然打破满堂笑语。众人纷纷循声望去,就见傅老夫人身侧,方才还乖乖扒着案几吃点心的五岁幼孙,此刻小脸涨得通红,小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喉咙,身子不住地抽搐,领口露出来的脖颈上,已经浮起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疹子。 “是杏仁酪!”傅二奶奶扑过去,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声音都劈了,“谁给的杏仁酪!是谁这么歹毒!” 满堂瞬间哗然。诸位夫人纷纷起身围过去,脸上满是惊惶。傅老夫人也拄着拐杖站起来,脸色铁青,目光扫过案上那碟精致的杏仁酪,气得手都在抖。 萧元漪猛地站起身,广袖一拂,立刻沉声吩咐:“速去请大夫!把孩子抱到暖阁去,取干净的棉被来裹着!”她几步走到傅二奶奶身侧,神色凝重,“老夫人,二弟妹,是我程家待客不周,思虑疏漏。先救孩子要紧,一切罪责,我萧元漪一力承担。” 程始也匆匆从东厢赶过来,连连对着傅老夫人拱手致歉,声音沉稳:“老夫人放心,我已经遣人快马去请太医院的医官,定然不会令小公子有事。” 一时间,满堂宾客乱作一团。程少商僵立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她望着那碟搁在案上的杏仁酪,耳边嗡嗡作响。 杏仁……忌口…… 她慌忙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自己记的清单——早前特意遣人挨个询问赴宴宾客的食忌,几位老夫人的宿疾、忌讳都一一记清了,唯独傅老夫人携幼孙同来,她只留心了老夫人的斋食偏好,竟一时疏漏,没追问孩童的忌讳。 少商心底一沉,漫上浓浓的自责。 这般要紧的事,自己竟因粗心大意漏了过去,险些酿成大祸。她立刻上前,帮着奶娘托住孩子的身子,有条不紊地吩咐侍女开窗通风、取温水、寻干净的帕子,动作利落。 不多时,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蹲下身给小公子搭脉、施针、灌药,折腾了足足两刻钟,才长长舒了口气,擦着额角的汗道:“万幸吃得少,发作得快,此刻已经稳住了。只是往后千万要仔细,再沾半分坚果,怕是要出大事。” 众人闻言,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傅二奶奶抱着昏睡过去的孩子,眼泪还挂在脸上,看向程少商的目光里满是怨怼:“程家女娘,这宴席是你操办的吧?这么大的忌讳,你都不上心?险些害了我儿的性命!” 少商垂首站在一旁,没有辩驳,只深深行了一礼:“是我的疏漏,对不住小公子,对不住二位长辈。要罚要责,我尽数领下。” 傅老夫人看着她,神色沉沉,半晌才冷哼一声,由着儿媳抱着孩子,由程始亲自陪着往暖阁歇息去了。 一场生辰宴,经此变故,再无半分兴致。 原本热闹喧腾的侯府,不过一个时辰,便人去堂空,只剩一地狼藉的杯盏,和满院挥之不去的凝重。 残席撤下,萧元漪端坐九骓堂,脸上覆着一层寒霜。案上那碟没动过的杏仁酪摆在正中,像个明晃晃的巴掌。 程少商立在堂下,脊背挺得笔直,静静等着发落。程少绥站在她身侧,小脸煞白,偷偷扯了扯她的衣袖,又担忧地望向堂上的萧元漪。 程始站在一旁,刚要开口打圆场,萧元漪已经先开了口,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程少商,我问你,傅小公子忌坚果,这么要紧的事,你为何半点都不曾留意?” 少商垂眸,声音里带着愧疚:“是女儿思虑不周,核问宾客食忌时粗心疏漏,只记了长辈的忌讳,没顾及孩童的病症,险些酿成大祸。女儿甘愿受罚。” “思虑不周?粗心疏漏?”萧元漪猛地抬手,指尖重重点在案上,那碟杏仁酪跟着轻轻一颤,“我听说姎姎把历年的札记尽数都给了你,各家宾客的忌讳、宴席的规制,里面写得清清楚楚。我还特意叮嘱你,心里没底便多翻多看,宾客食忌要逐一核问, 不可有半分差池。你倒好,手里握着现成的章法都如此不上心!” 少商闻言微微一怔,眉心倏地蹙起,脱口便道:“可札记里并未……” “还敢狡辩!”萧元漪厉声打断,根本不容她分说半句,怒意更盛,“札记明明白白写在那里,你自己疏漏不看,反倒想推说没有?我看你不是没看见,是根本没往心里去!真是冥顽不灵!” 堂内寂静,只有萧元漪凌厉的声音回荡。 少商指尖悄悄攥紧。她抬眼望了望萧元漪盛怒的面容,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确确实实翻遍了那卷帛册,关于傅家小公子的坚果之忌,半字都没有。可萧元漪正在气头上,根本不听她分说,再多辩解,反倒像自己推诿责任。 是与不是,此刻也不重要了。宴席是她接的,错是出在她手里,她认便是。 因此她也不再辩解,只深深俯首,声音平静:“阿母教训的是。是女儿愚钝,办事不谨,虑事不全。” “你!”萧元漪见她一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模样,到了嘴边的重话反倒卡了卡,胸口起伏半晌。 程始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元漪,消消气。嫋嫋头一回办宴席,难免有疏漏。幸好孩子没事,也算不幸中的万幸。我看,便罚她禁足几日,抄录家规,叫她长长记性便是了。” 萧元漪胸口剧烈起伏,狠狠瞪了少商一眼,终是压下怒火,冷声宣判:“禁足半月,每日抄录《内训》十遍,好好反省行事的分寸!再有下次,定不轻饶!” “女儿领罚。”少商屈膝行礼,动作端端正正。 说罢,她起身,对着堂上微微躬身,转身缓步走出九骓堂。少绥连忙跟上去,一路小跑追着她的脚步,嘴里小声急着:“阿姊,明明札记里就没写……你怎么不跟阿母说清楚啊?” “说了又如何。”少商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神色带着几分疲惫,“阿母正在气头上,只当我是找借口推诿。再说,我既然操办宴席,本就该事事核查清楚,不能只指着旁人的札记。是我考虑不周,漏了要紧的事,认了便是。” 她抬眼望向暮色里的庭院,廊下的宫灯一盏盏亮起来,晃得人影影绰绰。少商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点挫败。 “往后仔细些便是了。” 说罢,她转身往自己的偏院走去,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脚步比来时沉了几分。 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那页记着傅家小公子坚果之忌的旧札,早已在她登门求札记的那日,化作了炭盆里的一缕轻烟。 32. 各怀心事 残宴的狼藉草草收拾下去,曲陵侯府浸在沉沉的夜色里,廊下宫灯晃着昏黄的光,将满地霜雪映得泛着冷光。程始扶着萧元漪回了主寝,侍女奉了热茶退下去,屋中只剩二人。 程始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元漪,今日你也太急了些。怎么就不听嫋嫋辩解半句?” 萧元漪正端着茶盏,闻言指尖一顿,抬眼望他,眉峰微蹙:“她自己都认了,还有什么可辩的?” “旁人的孩子犯了错,你尚且有耐心坐下来分析一二,怎么到了自家孩儿这里,反倒这般武断?”程始叹了口气,在她身侧坐下,“就算全是嫋嫋的错,你也不能连个辩解的机会都不给人家。她才头一回操办宴席,难免有疏漏。” 他说着,语气里添了几分自责:“也怪我。你说我好端端的,让她掺合这些琐碎的事情做什么。本想着借个机会让你们母女亲近亲近,反倒叫她平白受了委屈,挨了罚。” 萧元漪见他这般模样,心头那股火气反倒散了大半,忍不住出言安慰:“这怎么能怪你。是嫋嫋自己不上心,辜负了你这份心意。” “话不能这么说。”程始摇了摇头,“我为孩儿付出再多的苦心,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从未想过要她们如何珍惜、如何报答。再说了,这段时间嫋嫋比平常安静了不少,想必是日日为宴会之事忧心。孩子有进步,我们该表扬,而不是一直揪着她们的错误不放。” 萧元漪放下茶盏,语气带着几分不悦:“照你的意思,倒是我的不是了?” 程始见状,连忙放低了姿态,温声哄道:“你们母女二人都对,只是你们对彼此,都有一个挥之不去的印象。你觉得嫋嫋永远桀骜不驯、不成气候;嫋嫋觉得你永远只会守着规矩,不会护着她、尊重她。” 萧元漪别过脸,望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冷冷道:“你看看她今日这个样子,事事疏漏,可不始终在证明我想的是对的。” “夫人,这就是症结所在了。”程始轻声道,“你细细想,你们二人是不是都没有给过彼此改变的时间和耐心?总觉得对方立刻就能领悟、立刻就能改变。你们是互相恨铁不成钢,在意得越深,失望也就越深。” 萧元漪瞥他一眼,嘴硬道:“我是她阿母,天底下哪有子女对阿母失望的道理。” 程始长长叹了口气,语气沉了几分:“可我们也是才当她的阿父阿母。从小到大,她心里的阿父阿母,都是自己幻想出来的。想了十余年,如今真真切切摆在眼前,一比较,你还不许人家失望了?”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萧元漪心上。她猛地别过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喉间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程始见她难过,便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好了夫人,好好休息,莫要难过。母女之间,哪里有隔夜的仇,总是要慢慢磨合的。” 夜愈发深了,整座侯府都浸在静谧里,却没几人真能安枕。 萧元漪躺在床上,闭上眼就是少商垂首领罚的模样,耳边反复响着程始那句“你们都没给过彼此改变的时间”,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堪堪朦胧睡去。 偏院里,程少商也没睡。她伏在案边,案上摊着那卷程姎送的帛册。她一页页翻过去,指尖抚过工整的字迹,眉头微微蹙着。说到底,还是自己考虑不周,可为何偏偏到自己,总是事与愿违…… 她轻轻合上册子,吹熄了烛火,躺回榻上。窗外月光清冷,落在床前,像铺了一层霜。 少绥更是睁着眼到后半夜,气鼓鼓地攥着被角,脸颊还带着点白日的余愤。她心里翻来覆去都是今日九骓堂的事,越想越替阿姊抱不平。明明札记里就没写,凭什么阿母一口咬定是阿姊不上心?凭什么阿姊要平白受这禁足抄书的罚?她在心里打定主意,天一亮就去找程姎,非得问个清清楚楚不可。 而程姎的院落里,也是一灯如豆。她坐在炭盆边,望着盆里将熄的余烬,指尖微微发凉。白日宴上的变故,一遍遍在脑海里盘旋。她有片刻的慌,怕少商疑心是她故意藏了旧札,可随即又硬了心肠,程少商半路横插进来,人人都夸她办得妥帖,谁又记得她的心力?那页旧札,本就是她的,凭什么要拿给程少商去做人情。 她抿了抿唇,起身吹灭了灯。 另一边,京城另一处深宅的闺阁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王姈的暖阁里烧得暖融融的 ,案上摆着蜜饯果子,她和楼缡围着庄家小女娘坐着,三人凑在一处,头挨着头,声音压得低低的,脸上都掩不住幸灾乐祸的笑意。 “今日曲陵侯府那场乱子,可真是解气。”王姈拈起一颗蜜饯,咬了一口,眉眼间都是快意,“程少商平日不是最能耐吗?头一回操办宴席就出这么大的纰漏,我看她往后在京中闺阁还有什么脸面。” 楼缡连忙附和,掩着嘴笑道:“可不是嘛。傅老夫人当场脸色都青了,萧元漪再怎么护着女儿,也得当着众人的面斥责她。这脸打得,可比咱们上次落荷塘还难堪呢。” 庄家小女娘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用帕子掩了掩嘴,细声细气地道:“这算什么。谁让她们程家姊妹往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见了我们理都不理,还处处给我们使绊子。” 她身子微微前倾,绘声绘色地跟二人讲着自己的计谋:“我跟傅家二奶奶是表亲,早就知道她家小公子沾不得半分坚果。今日赴宴,我见那杏仁酪本摆在席角,离小公子远着呢,就借着起身更衣的功夫,趁仆从不注意,轻轻挪到了他跟前。就算事后查起来,也只当是下人摆放错了位置,谁也疑心不到我头上。” “好计策!”王姈听罢,拍着案几低声叫绝,“真是神不知鬼不觉!总算出了往日这口恶气,看程少商以后还敢不敢目中无人。” “就是就是。”楼缡笑得眉眼弯弯,“往后还有她们好受的。咱们走着瞧,看她还能得意几时。”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是快意,暖阁里的烛火晃着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三团按捺不住的恶意。 夜色渐渐褪去,天边泛起鱼肚白。 程始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帐顶,心里已经琢磨开了:明日得抽空去找程姎问问,那札记里到底有没有写傅家小公子的忌讳。若是姎姎漏记了,也该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不能让少商平白背了全份黑锅。 另一边的少绥也早没了睡意,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天一亮就去找程姎算账!非得叫她当着阿母的面说个明白不可。 晨雾慢慢漫过侯府的飞檐,将重重院落都裹在一片朦胧里。一夜过去,各怀心事的人,都等着天明…… 33. 偏心 晨雾刚散,阶前的霜白还沾着细碎的晨光,少绥便攥着裙摆,一路蹬蹬蹬地往程姎的院落闯。 院门将推未推,她便扬着嗓子喊:“程姎阿姊!你出来!” 程姎正对着菱花镜理鬓,听见这声喊,手微微一抖,银簪轻轻磕在镜沿上,发出一声轻响。她心里咯噔一下,终究是躲不过去。炭盆里那缕轻烟,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头,翻来覆去折腾了一宿,此刻少绥找上门来,悬着的心反倒定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掀帘出去,刚站定,少绥便几步冲到跟前,仰着小脸,眼里燃着火:“程姎阿姊,我问你,你给阿姊的那卷诞辰札记里,到底有没有写傅家小公子忌坚果?” 程姎垂着眼,指尖绞着腰间绦带,声音细若蚊蚋:“我……” “有便是有,没有便是没有!”少绥见她支支吾吾,火气更盛,拔高了声调,“你倒是说啊!阿姊平白挨了阿母一顿训斥,还被罚禁足抄书!你明明知道阿母最信你,你怎的这般粗心!” “我不是粗心……”程姎嘴唇动了动,眼底泛起红意,刚要再说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沉稳的男声:“少绥。” 二人齐齐转头,就见程始披着件灰色披风,缓步踏了进来,眉头微蹙,目光先落在少绥气鼓鼓的脸上,又转向程姎发白的指尖,心里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阿父?”少绥愣了愣,气焰顿时消了大半,却还是梗着脖子,“阿父来得正好,女儿正要找姎姎阿姊问个明白……” “问什么问。”程始语气不重,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力道,上前一步,揉了揉少绥的发顶,“一大早的,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你阿母刚歇下,吵醒了她,仔细你的皮。” 少绥一听提萧元漪,脖子下意识缩了缩,可还是不服气:“可是阿姊她……” “你阿姊的事,我自有分寸。”程始打断她,半哄半拽地往门外带,“你乖乖回你院里去,别在这儿闹。回头你阿母知道你一大早跑过来滋事,又该罚你抄书了。” 少绥脚步顿住,回头望了望程姎,又望了望程始,满心的不甘,可一想到萧元漪冷着的脸,终究还是泄了气。她重重哼了一声,狠狠瞪了程姎一眼,才一甩裙摆,跑了出去,裙摆扫过阶前的霜,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 院子里重归安静。程始转过身,看向立在原地,指尖依旧绞着衣摆的程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下来:“姎姎,我们进屋说。” 进了屋,炭盆里的火还没旺,带着清晨的凉意。程始坐在椅上,抬眼看向立在跟前,头垂得低低的程姎,没有厉声质问,只缓缓开口:“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程姎肩膀微微颤了颤,许久,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大伯父,是我不好。那页记着傅家小公子忌讳的旧札,我……我没放进帛册里。” 她顿了顿,眼泪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平日的宴会酒席,都是我一手操办,人人都夸我妥帖。可今年,突然就换了少商妹妹。我……我心里一时不痛快,想着少商妹妹聪明绝顶,哪里用得着我这旧札记。一时糊涂,就……就把那页旧札烧了。” 她说着,深深屈膝下去,声音哽咽:“我知道错了。我不是存心要害少商妹妹,我就是……就是不甘心。大伯父要罚便罚吧。” 程始见状,连忙起身扶她起来,叹了口气,语气里反倒带着几分愧疚:“傻孩子,这哪里全是你的错。” 他扶着她坐下来,语气温和:“是我考虑不周啊。即便当时问过你,你同意了让嫋嫋去做,也全是因为你懂事。可我没多多顾及你的心思,是大伯父的不是,我不该因你懂事便让你有所退让。” “大伯父……”程姎抬起泪眼,满脸错愕,反倒比骂她几句还让她难受。 “好了,这事就到此为止。”程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往后你们姊妹和睦,才是最重要的,知道吗?” 程姎连连点头,咬着唇把眼泪憋回去,低声应:“姎姎知道了。多谢大伯父。” 程始又宽慰了她几句,才起身离开。走出程姎的院落,他没有直接回主寝,反倒站在廊下,望着院中的枯树,长长叹了口气。 原以为只是少商疏漏,谁承想,背后还有这一层缘故。姎姎有私心,少商有委屈,元漪又偏心,说到底,都是这府里的人心,各有各的盘算,各有各的执念。 他站了许久,才转身往主寝走去。 萧元漪已经起身了,正坐在镜前由侍女梳着发髻,一身素色常服,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晨起的倦意,见程始进来,便从镜里抬眼望他:“一大早去哪里了?” 程始挥挥手,示意侍女退下,自己走过去,接过梳子,亲自替她梳起头发。梳子顺着乌黑的发丝轻轻滑落,动作轻柔。 萧元漪微微一怔,随即别过脸:“怎么突然做起这个来了。” “元漪,”程始声音低沉,“我刚从姎姎院里过来。” 萧元漪的眉眼瞬间冷了几分:“怎么?少绥去闹她了?” “跟少绥无关,是姎姎跟我认错了。”程始放下梳子,双手轻轻按在她肩头,“傅家小公子的忌讳,那页旧札,姎姎没放进帛册里。” 萧元漪猛地转过身,抬眼看向他:“你说什么?” “我说,嫋嫋没说错。”程始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是姎姎,心里不痛快咱们把生辰宴交给嫋嫋,一时糊涂……” 萧元漪怔怔坐在那里,半天回不过神。昨日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有少商被自己厉声打断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错愕,还有后来少商垂首认下所有罪责时,那份平静的疲惫。 她一直以为,是少商粗心疏漏,是她强词夺理。原来……竟是自己,不分青红皂白,劈头盖脸便是一顿训斥,连半句辩解都不肯听。 萧元漪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发涩。 “我就说,你太急了些。”程始绕到她身前,蹲下身,抬头望着她的脸,语气沉重,“元漪,我们得谈谈。” 萧元漪避开他的目光,喉间动了动:“有什么好谈的。不过是姎姎一时糊涂,回头我说她便是。至于少商……她自己也不是全无过错,核查宾客忌讳本就是她分内之事,总不能事事都指着旁人的札记。” “你看,你总是这样。”程始轻轻叹了口气,“明明知道错怪了她,嘴上还是不肯认。” “我何曾不肯认?”萧元漪猛地转回头,眉眼间带着几分执拗,“她是我女儿,我教训她几句,怎么了?便是错怪了她几句,难道我还要给她赔不是不成 ?” “元漪!”程始语气重了几分,“你仔细想想,这段时日,你待姎姎如何,待少商又如何?” 他站起身,在屋中踱了两步,声音沉沉:“姎姎是侄女,寄人篱下,你处处照拂,事事体谅,生怕她受半分委屈。可少商呢?她是你的亲生女儿,你对她,永远是先定罪,后听辩,永远是先看她的错,再想她的好。” “她性情刚烈,行事莽撞,是该磨。可你不能总拿着偏心当严教。”程始停下脚步,目光直直看向她,“元漪,偏心就是偏心。偏心从来只有伤害,没有保全。” 萧元漪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 “你偏心姎姎,觉得她温顺懂事,所以事事都先想着她的体面。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份偏心,落在少商眼里,就是旁人伤害她的时候,你不护着她,反倒跟着一起苛责她。”程始声音缓了下来,却字字戳心,“你不偏心她的那些时刻,本就是在伤害她。” “她从小流落在外,吃了那么多苦。回了侯府,她想要的,不过是自己阿母的一句公道,一份护佑。可你呢?永远拿规矩压她,拿家法管她。她闯了祸,你罚她,她受了委屈,你还是罚她。” 萧元漪别过脸去,望向窗外,胸口剧烈起伏。窗外的晨光晃得她眼睛发涩,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愧疚,堵得喉咙发紧。 她不是不知道。昨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的也是这些。程始说的那些话,她不是没想过。可她是侯府主母,是她的阿母,她总觉得,自己所做的这一切,是为少商好。 可她好像忘了问,少商认为的好是什么。自以为是的爱最是磨人,磋磨了她的耐心,也磨疼了那颗本就带伤的心。 “我……”萧元漪声音微微发颤,“我只是……怕她太锋芒毕露,将来吃亏。” “怕她吃亏,就该教她如何避祸,而不是先把她推到祸事里,再怪她不知道躲。”程始走到她身边,声音放柔,“元漪,我知道你难。突然要教一个十几年没在身边的女儿,你不知道怎么疼,只能拿规矩去爱。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母女之间,总不能全靠规矩撑着。” 萧元漪沉默许久,才低声道:“那你说,该当如何?” 程始蹲下身,望着她的眼睛:“依我说,你去跟少商道个歉。” “什么?”萧元漪猛地抬眼,满脸不可置信,“我是她阿母,怎能……” “阿母怎么了?”程始打断她,语气平和却坚定,“阿母错怪了女儿,说一句对不住,就丢了你的体面了?元漪,母女之间,体面最不值钱。你要真的想跟她修好,就得先低这个头。” 萧元漪怔怔看着他,嘴唇抿得紧紧的,眉眼间全是别扭与挣扎。晨光落在她鬓边,照出几根细微的白丝,往日里杀伐果决的侯府夫人,此刻竟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她久久没有说话,屋中安静得只剩炭盆里炭火噼啪的轻响。 程始也不催她,只静静等着。 窗外风卷过梧桐枝,簌簌落了几片残叶。 许久,萧元漪才极轻极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声音小得像落在水面的羽毛,却重重砸在了程始心上。他知道,这对于素来骄傲的萧元漪而言,已经是最大的让步。 34. 又添同盟 晨雾散尽之后,程姎在自己院中坐立难安。炭盆里的星火明灭,映得她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大伯父那番话字字敲在心上——少商平白替她受了责罚,禁足抄书,半句辩解的话都没替自己说。那页烧在炭盆里的旧札,像根毛刺扎在喉咙里,吞不下,吐不出。 她几番起身要往偏院去,脚抬起来又落下。她怕少商恼她,怕少商冷眼相对,更怕自己一开口,反倒越描越黑。可坐至日头爬过窗棂,暖意漫进屋里,她终究是按捺不住满心的愧疚,攥了块素帕,咬咬牙,往少商的偏院走去。 偏院静悄悄的,程少商临窗坐着,案上摊着书卷与《内训》抄稿,手里握着紫毫,正垂眸写字。秋日的阳光落在她清瘦的侧脸上,眉眼平静舒展,看不出半分喜怒。 程姎站在门口,半天没敢出声。 还是少商先听见了细碎的脚步声,头也没抬,淡淡开口:“姎姎阿姊来了?进来坐吧。” 程姎局促地挪步进屋,站在案前,指尖绞着腰间的素绦,半天憋出一句:“少商妹妹,我……我是来给你赔不是的。” 她头垂得低低的,声音带着真切的愧意:“那卷诞辰札记里,本有一页专门记着各家公子女娘的食忌,傅家小公子忌坚果的事,原也写在上头。是我……是我心里不痛快,觉得大伯父和大伯母偏疼你,连生辰宴都交予你操持,一时糊涂,便把那页抽出来烧了。” “害得你平白受了责罚,还禁足抄书。”程姎眼眶微微泛红,“我知道是我不对,妹妹你要骂要罚,我都认。” 少商停下笔,抬眼看向她,神色淡淡的,没什么怒意,反倒像早有预料:“我知道了。” 程姎猛地抬头,满脸错愕。 “你给我的那卷帛册,我回来后又翻了多遍。”少商指尖轻轻点了点案上的旧札,“各家宾客的忌讳本应是重点标注的事,断无漏记的道理。加之我去问你时,你答的敷衍,猜也猜得到了。” 程姎脸瞬间白了,满心的辩解堵在喉咙口,只当少商要发作。 谁知少商只是把笔蘸了蘸墨,复又低头写字,语气平得像在说旁人的闲事:“事都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也别往心里去。” 轻描淡写,像是全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程姎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反倒更慌了,只觉得少商这是没真心原谅自己,是懒得跟自己计较。她攥紧帕子,小声道:“妹妹若是心里不痛快,骂我几句都使得。别这样……别这样淡着我。” 少商闻言,笔尖顿了顿,墨汁落在简上,摊开一小团墨痕。她抬眼看向程姎,忽然问:“姎姎阿姊,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程姎一怔,没料到她突然问这个,愣了愣,才认认真真开口:“我觉得……妹妹是个极善良、极率性的人。有风骨,有担当,恩怨分明,半点不扭捏。我……我很羡慕妹妹。” 她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几分真切的艳羡:“我自小在深宅里长大,事事都要讲规矩,从来不敢像妹妹这般,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说什么便说什么。看着妹妹,总觉得……活得特别鲜亮。” 少商听完,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很浅,反倒带着几分怅然。 “有什么好羡慕的。”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书简,“你看我什么都好,是因为你待人心眼善,看什么都带着几分温软。阿母看我什么都不好,是因为她待事处处挑剔,看什么都要先挑三分错。” “我还是我,从来没变过。”少商抬眼望向窗外的梧桐,声音轻得像风,“旁人觉得我好,或是不好,不过是看我合不合他们的心意罢了。合了心意,便是千好万好,不合心意,便是浑身都是错处。” 程姎听着,忍不住替萧元漪辩解:“大伯母她……她也是爱之深,责之切。她心里是看重妹妹的,才会这般严苛要求。” 少商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转瞬即逝。 “是非对错,从来不是套一句‘爱之深责之切’就能揭过去的。”她转头看向程姎,眼神清亮,直直看进她眼底,“爱一个人,却连好好待她的方式都找不对。阿姊你说,这到底是悟性不够,还是……爱得不够呢?” 程姎被问得一噎,半天答不上话来。她想反驳,说大伯母只是不擅表达,可看着少商那双通透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自己也知道,大伯母的做法,确实太伤人。 少商看着她窘迫的模样,淡淡摇头:“我也不是要你评理。阿母偏心你,你自然会替她辩解,可她的偏心便是对的吗?” 程姎一听,脸更红了,头垂得更低,愧疚得无地自容,小声道:“我……我……” “实则不然。”少商打断她,语气平静,“我知道姎姎阿姊是个善良真诚的人。今日我不妨跟你说句实在话——若你是个装腔作势、背后算计人的人,你猜我会怎么做?” 程姎懵懂地摇摇头,眼里带着几分茫然。 “我会千方百计地扳倒你,拆穿你,算计你。哪怕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也断不会叫你好过。”少商说得平淡,却字字带着分量,那是自小在乡野摸爬滚打磨出来的狠劲。 程姎吓得浑身一僵,连忙道:“我不是!我没有!少商妹妹,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 “姎姎阿姊莫怕。”少商看着她受惊的模样,神色稍缓,“我自然知道。所以我才不跟你计较。” “可你想过没有?”她话锋一转,声音沉了几分,“我这个身份,若是换个性阴险狡诈的人,阿母又这般偏心于你,你只会被针对得更惨。到时候,哪怕你再真诚善良,也能被污蔑成居心叵测的小人。真到了那步田地,可由不得你辩解。” “所以说,被偏爱,也未必是什么好事。站得越高,越容易成众矢之的。你怎么能保证,那个偏爱你的人,能永远信你,永远能看穿所有阴谋诡计?” 少商说罢,轻轻搁下笔,站起身,走到程姎面前。 “我从来没真怪过你。只是阿母这般做法,对谁都是伤害。”她看着程姎的眼睛,字字清晰,“我只希望往后,我们姊妹二人,能并肩同行,互相帮衬,别互相为难,平白添了烦恼。” 程姎听完,心里又酸又暖,眼眶都红了,连忙重重点头:“嗯!妹妹放心,往后但凡用得到我的地方,你尽管开口。我定然尽力而为!”少商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 话说开了,程姎又坐了片刻,见少商还要抄书,便起身告辞。走出偏院时,她长长舒了口气,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反倒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这边程姎走了,少商重新坐回案前,看着简上的字,出了会儿神。 而主院那边,程始见萧元漪在屋里踱来踱去,时不时往门口望,便笑着劝:“想去便去。都跟你说了,母女之间,没什么抹不开的面子。早去说开了,早省心。” 萧元漪脚步一顿,横了他一眼:“你急什么。我又不是怕她。” 嘴上硬,脚步却诚实地往门外挪。程 始在后面忍着笑,补了句:“带上碗杏仁酪,就当……赔个不是。” 萧元漪脚步更快了些,丢下一句“多事”,人已经出了门。 她走得慢,一路琢磨着见了面该说什么。是先提宴席的事,还是先问她身子可好?是开口就道歉,还是旁敲侧击说几句软话?一路琢磨着,不知不觉便到了偏院门口。 院门虚掩着,院里静悄悄的。萧元漪站在门口,半天没好意思推门。她堂堂侯府主母,一辈子没跟人低头道过歉,如今要跟自己女儿认错,竟比上阵打仗还难。 正踌躇着,女婢从廊下走过来,见了她,连忙屈膝行礼:“夫人。” 萧元漪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你家女公子呢?” “回夫人,女公子刚歇下。”女婢垂首回话,声音不大不小,“女公子昨夜为了补抄功课,熬了大半宿,这会儿刚眯着。夫人若是有事,奴婢稍后去通传?” 萧元漪眉头一蹙。 歇下了? 她下意识觉得,少商是故意躲着她,还在赌气。心里顿时窜起几分火气,可转念一想,终究是自己错怪了她,火气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不必了。”她板着脸,声音淡淡的,“既然歇了,就别吵她了。让她睡吧。” 说罢,转身便走,脚步比来时重了几分。 回到主院,程始见她这副模样,哪还猜不到发生了什么,忍着笑没敢打趣,只递了杯热茶过来。萧元漪接过茶,重重搁在案上,哼了一声:“这孩子,脾气倒是越来越大了。” 程始心里偷笑,嘴上劝:“孩子累了嘛。你晚些再去,保不齐就醒了。” 萧元漪没说话,心里却暗暗记下了。 好不容易熬到入夜,掌了灯,萧元漪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又起身往偏院去。这次她特意带了些点心,是午后万府送来的。她想着,就算不提道歉的事,给她送点心,也是好的。 到了院门口,萧元漪站在门外,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少商。” 里面没应声。 萧元漪又提高了点声音:“程少商。” 依旧没动静。 这时女婢从侧廊走过来,躬身回话:“夫人,女公子说了,她要温习功课,谁也不许打扰。” 萧元漪一听,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好啊,这是明摆着不想见她! 她活了大半辈子,何时受过这般冷遇?还是被自己的女儿拒之门外!萧元漪气得胸口起伏,指着门,声音都带着颤:“好,好得很!程少商,你有本事,就一辈子别见我!” 门内依旧安安静静,连半分回应都没有。 萧元漪站在门口,等了片刻,里头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又气又窘,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夫人……”女婢小心翼翼唤了一声。 “我走!”萧元漪狠狠一甩袖子,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重,裙摆扫过阶前的落叶,带出一阵风。 回到主院,程始见她脸色铁青,连忙迎上来:“怎么了这是?” “还能怎么!”萧元漪没好气道,“翅膀硬了,连我都敢不见!我倒要看看,她能躲到几时!” 话虽这么说,心里那点理亏,却像根刺,扎得她不舒服。她重重坐在椅上,望着烛火出神。 程始在一旁看着,暗暗叹气。这母女俩,一个比一个嘴硬,一个比一个执拗。这僵局,怕是还得熬些日子。 35. 最后一次 翌日清晨,霜华还凝在廊下的瓦檐上,被晨光一映,泛着细碎的冷光。主院寝屋早已收拾妥当,萧元漪对着菱花镜端坐,指尖捻着鬓边的素银簪,却迟迟没簪进发髻里,眼中覆着一层淡淡的忧愁。 程始掀帘进来时,正见她这副怔怔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昨儿是谁夜里翻来覆去,念叨着要去跟人说句软话。这都快日上三竿了,还愣着做什么?” 萧元漪回头横了他一眼,眉峰蹙得紧紧的:“谁要去跟她说软话?不过是怕她胡闹出事,过去瞧一眼罢了。” “是是是,瞧一眼。”程始忍着笑上前,替她将鬓边碎发捋顺,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那这‘瞧一眼’,可得趁早。去晚了,再吃个闭门羹,回来又要生半宿气。” “你还说!”萧元漪抬手拍开他的手,耳根却悄悄泛上一点浅红,“要不是你撺掇,我何至于跑那偏院去受她的冷遇。”话虽这么说,却已站起身来,拢了拢身上的石青褙子,脚步不自觉地往门外挪。 “我这可都是为了谁。”程始笑着跟在身后,又补了句,“去了好好说,别一开口就带着火气,母女之间,哪有隔夜的仇。” 萧元漪脚步没停,这是她这辈子头一遭跟晚辈低头,偏生还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说出去都叫人笑话。她在心里狠狠打定主意:最后一次,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下次。 一路踩着阶前的残霜,脚步沉沉的,转眼便到了少商的偏院门口。院门虚掩着,守在廊下的女婢见她来,连忙屈膝行礼:“夫人安。” “你家女公子呢?”萧元漪抬了抬下巴,声音端着惯有的沉稳。 “回夫人,女公子……还没醒呢。”女婢垂着头,声音细细的。 萧元漪眉头当即一蹙:“都什么时辰了,还睡?”她也不等女婢回话,抬步便要往里闯。 那女婢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半步想拦:“夫人!女公子说过……” “怎么?”萧元漪脚步顿住,回眸扫过去,眼神里带着半生戎马磨出来的威压,“我来见我的女儿,你还敢拦着?” 那女婢被她看得浑身一僵,哪里还敢多说半个字,连忙屈膝退到一旁,头埋得低低的。 萧元漪重重哼了一声,拂袖推门而入。 屋里还留着晨间的清寒,炭盆里的火早熄了,尚有余温。内室的帐帘敞着,露出被窝里一团隆起的人影,背对着外侧蜷缩着,肩头薄薄的,看着竟比寻常瘦小一圈。 萧元漪站在床前,看着那道身影,先是一怔,随即心里便明镜似的。她也不急着掀被子,只抱臂站着,冷声开口:“程少绥。我数三声,你给我自己出来。” 帐子里的人影一僵,被子微微动了动,却没出声。 “一。” 萧元漪的声音平平稳稳,听不出喜怒,反倒更叫人心慌,被子里露出的一点点发梢都在轻轻抖。 “二。” 尾音刚落,就见被子里的人开始挪动,像是在挣扎着要不要出来。 “三。” 三字刚落,少绥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鬓发,从被窝里怂怂地探出头来,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懵意,更多的却是心虚,看见萧元漪沉得像冰的脸,吓得后背一凉,又往里缩了缩。 “阿……阿母。”少绥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哼。 萧元漪就抱着胳膊站在床前,眼神沉沉地瞪着她,也不说话,就等着她自己解释。 少绥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揪着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 “你阿姊呢?”萧元漪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檐上的霜。 少绥眼神飘了飘,小声道:“阿姊……阿姊早上出去了。” “你再说一遍。”萧元漪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寒气,“什么时候出去的?” 少绥偷瞄了她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帘,声音更小了:“我……我也不太清楚……我醒过来的时候,阿姊就不在了。” “不清楚?”萧元漪气极反笑,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揪住她的耳朵,微微用力往上一提,直接将人从被窝里拎下床来,“你再说一遍不清楚?程少绥,我看你是越来越会撒谎了!” “疼疼疼!阿母疼!”少绥踮着脚跟着她的手往上走,一张小脸皱成一团,双手扒着萧元漪的手腕,眼泪都快疼出来了,“我真的不知道嘛!我睡得沉……” 就在这闹哄哄的当口,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着衣料拂过阶前枯草的轻响。 少商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晨间的寒气,手里拎着一个食盒。她刚跨进院门,就听见少绥的声音,心头一紧,快步往内室走。 刚掀开门帘,目光就和床前的萧元漪撞了个正着。 屋里瞬间一静。 少绥还被揪着耳朵,疼得龇牙咧嘴,瞥见门口的少商,眼睛一亮,连忙拼命朝她使眼色,眉头皱得紧紧的,示意她快跑。 萧元漪顺着动静回头,一眼就看见立在门口的程少商。 萧元漪缓缓松开了揪着少绥耳朵的手,指尖微微蜷起。她就那么直直看着少商,眼神沉沉的。 “去哪了?”半晌,萧元漪才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少商将手里的食盒往旁边案几上一放,语气平静:“回阿母,屋里太闷,出去转了转。” “转了转?”萧元漪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没达眼底,“程少商,你是不是忘了,你还在禁足?禁足期间私自出门也就罢了,”她顿了顿,“还夜不归宿?” 少商闻言,眉梢微微一动。她抬眼飞快扫了少绥一眼,少绥连忙摆手,嘴型动了动,无声说“我没说”。 少商收回目光,也不 辩解,缓缓跪下,声音坦荡:“女儿知错。” 她抬眼看向萧元漪,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只是女儿敢问阿母,怎知女儿夜不归宿?难不成……昨夜阿母来过?” 一句话,像颗小石子投进心里,萧元漪心头猛地一跳,脸上瞬间热了几分。她本就因昨夜吃了闭门羹心里别扭,此刻被少商一语点破,又是窘迫又是羞恼。 “放肆!”萧元漪厉声喝断她,胸口微微起伏,“我本想着今日过来,跟你好好说说话。如今看来,真是多余。你们眼里还有半点家规,还有我这个阿母吗?” 她越说越气,衣袖一拂,字字掷地有声:“既然你们都不肯说,从今日起,每日清晨到我院里抄书,入夜再回自己院落。我会派人守着院门,这个月,你们两个,谁也别想出这侯府半步。谁要是敢出去,那就永远别回来了!” 话说完,她再也不看二人一眼,转身大步往外走,裙摆带出一阵风,门帘被甩得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隔绝了屋里的光景。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下,屋里两人才齐齐松了口气。 少绥连忙揉着自己的耳朵,蹦到少商身边,伸手扶她:“阿姊你没事吧?快起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昨天你不是说,去去就回,入夜之前便能回来的吗?” 少商借着她的力道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尘土,轻轻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几分浅淡的暖意:“本想着去给皇后娘娘递了谢礼,说几句话便回。没成想,说着说着,就忘了时辰。等反应过来,宫门快下钥了。皇后娘娘便留我在长秋宫偏殿住了一宿,今早开了宫门,我便立刻往回赶了。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反倒连累你也受罚。” “哪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少绥摇摇头,一脸的不在意,反倒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本来就是我撺掇你去给皇后娘娘送谢礼的。再说了,抄书总比挨家法强。对了阿姊,”她压低声音,一脸好奇,“上次你绣的那方素帕,皇后娘娘收到了吗?她喜不喜欢?” 少商闻言,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走到案几旁,将那只油纸食盒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八枚精致的梅花酥,还带着点余温。 “皇后娘娘温柔和善,见了帕子,自然是说喜欢的。”她拿起一块梅花酥递到少绥手里,自己也拈了一块,指尖触到酥皮的细腻,思绪仿佛又飘回了长秋宫的暖阁。 “本想上次冬至宴上便送的,可周遭人来人往,始终没有独处的机会。这次过去,皇后娘娘正坐在暖阁里翻书,见我去了,连忙叫人上茶。”少商坐回床榻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少绥坐过来。 少绥连忙挨着她坐下,捧着梅花酥,支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满脸都是想听故事的模样。 窗外的晨光慢慢移过窗棂,落在少女清瘦的侧脸上。少商垂着眼,声音放得很轻,慢慢讲起昨日长秋宫里的种种。 36. 略施巧计 禁足的日子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曲陵侯府的偏院里。 两日来,廊下值守的武婢寸步不离,院门落锁,连阶前的落叶都扫得齐整。少绥每日趴在案前抄《内训》,抄得手腕发酸,嘴里嘀嘀咕咕抱怨个不停,抄三页便要抬头往院门外望三回,只盼着哪天阿母气消了,松了这禁足的令。少商反倒安静,案上的书翻得慢,笔尖落在纸上的字也慢,常常望着窗外出神,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沉郁,像笼中久困的雀,望着檐外的天,连振翅的念头都快磨淡了。 第三日入夜,天刚擦黑,廊下的宫灯点上,晕出一圈昏黄的光。院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两下,停一停,又两下,像是暗号。 值守的武婢刚要喝问,就见程始披着件玄色披风,从廊柱后转出来,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那武婢一愣,连忙行礼,程始摆摆手,示意她开门。 “阿父?” 少商听见动静掀帘出来,正撞见程始抬手掸披风上的夜露,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少绥也跟着探出头,看见程始,眼睛一亮,刚要喊出声,被少商一把按住了嘴。 “小声些,别叫你阿母听见。”程始快步走进屋,将手里拎着的食盒放在案上,掀开盖子,里头是两碟热腾腾的桂花糖糕,还冒着热气,“膳房新做的,你们姊妹俩尝尝。” 少绥早就馋了,连忙捏起一块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少商却没动,只抬眼看着程始,轻声道:“阿父怎的这时候过来?若是叫阿母知道了,又该说你惯着我们了。” “惯着便惯着。”程始叹了口气,拉了张凳子坐下,目光落在少商清瘦的脸颊上,眼底满是心疼,“你阿母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气头上的话,重了些。可这整日拘在院里,连挨罚都挨惯了的少绥尚且难受,何况是你。” 少商自小寄人篱下,最是身不由己。有了家又处处是规矩,如今又被圈在这小小一方院落,连风都只从窗缝里钻进来,哪里熬得住。 少商垂了垂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案边的木纹,声音很轻,像落在水面的雪:“惯不惯的,又能如何呢。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由得自己做主。小时候在葛氏身边,吃什么穿什么做什么,都看旁人脸色;回了侯府,言行举止都要合规矩,稍不留神便是错处。如今不过是禁足,算得了什么。”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反正这辈子,从来都是身不由己。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块石头狠狠砸在程始心上。他这个做阿父的,没能护她周全,反倒让她日日受这些委屈。 “胡说什么。”程始声音都哑了几分,连忙摆手,“是阿父不好,你别着急,阿父给你想办法。”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阿父一定尽快找个由头,让你出去转转。” 少商猛地抬眼,眼里瞬间亮起光,方才的沉郁一扫而空。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真的?阿父不骗我?” “阿父什么时候骗过你。”程始被她这模样逗得心头一软,拍着胸脯保证,“等你解了禁足,阿父还带你去更远的地方,江南的水镇,塞北的马场,你想去哪咱们就去哪。你阿母那边,我去说,保管她答应。” “就知道阿父最好了。”少商弯起唇角,露出点浅浅的笑意,眼尾还带着点未散的忧伤,反倒更显软和。 程始最吃她这套,当即心都化了,连连点头:“那是,我的女儿,我不疼谁疼。你放心,阿父定然安排妥当。” 他又坐了片刻,叮嘱少商明天上午别惹阿母生气,又塞给少绥一包蜜饯,才蹑手蹑脚地走了,临走还特意跟值守的武婢交代,不许把他来的事说出去。 程始走后,少绥抱着蜜饯罐,凑到少商身边:“阿姊,咱们真能出去呀?太好了!我都快闷出病来了!” 少商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先别高兴太早。阿母那边,哪有那么好说。” 话虽如此,她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案上的桂花糖糕还冒着热气,甜香漫在小小的屋子里,像给这沉郁的禁足日子,撕开了一道亮缝。 次日一早,一切照旧。武婢端来早膳,少商少绥坐在案前用饭,廊下值守的人寸步不离。萧元漪差人来送了新的抄书任务,少绥苦着脸接了,少商倒是神色平静,只提笔慢慢写着,像在等着什么。 到了午后,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跟着是程始洪亮的声音:“元漪,元漪你收拾好了没有?” 萧元漪正坐在正堂理账,闻言皱眉:“收拾什么?” 程始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程颂,父子俩都穿着正式。程始一脸郑重:“方才宫里来人传旨,圣上叫咱们三个即刻进宫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点了名的,你、我,还有颂儿,三个都得去,可不能抗旨。” “圣上点名?”萧元漪放下账册,面露疑惑,“什么事这么急,还要咱们三个都去?” “说是保密,去了就知道了。”程始打了个哈哈,伸手扶她起身,“快收拾收拾吧,马车都在门外候着了。耽误了时辰,可是大不敬。” 萧元漪将信将疑,可君命如山,也不敢耽搁,只得起身更衣。路过偏院时,听见里面少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眉头一皱,脚步顿住。 程始一看就知道她要发作,连忙上前:“哎呀,咱们这一去少说也得两三个时辰,家里没人 看着可不行。我看,让少宫留下看着她们俩?” “程少宫?”萧元漪斜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开什么玩笑。他们三个本就是一伙的,咱们前脚走,后脚他们就能把家给拆了。” “哪能呢。”程始笑着打圆场,“少宫也大了,懂事了。再说了,有武婢看着,还能出什么事?” 萧元漪沉吟片刻,看了看天色,实在耽误不起,只得点头。她走到偏院门口,扬声对里面道:“我与你阿父、大兄进宫一趟,少宫看着你们。院外有武婢值守,你们安安分分在屋里抄书,敢闹半点事,仔细你们的皮。” 里面少绥应了一声,听着乖乖巧巧的。 萧元漪又特意叫来两个最得力的武婢,沉声吩咐:“看好院门,不许她二人踏出半步。若是敢滋事,立刻拿下,不必等我回来。” “是。”两个武婢齐齐躬身领命。 交代妥当,萧元漪才跟着程始、程颂出门。马车轱辘碾过青石地面,渐渐走远。 院里头,少绥扒着门缝往外看,看着几个武婢守在院门口,守得严丝合缝,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她垮着脸转过身,凑到少商身边抱怨:“阿母也太严了,这哪里是禁足,分明是坐牢嘛。这可怎么出去……” 话没说完,就见少商从袖袋里取出三支细细的线香,香身墨黑,顶端缠着一点金粉。 少绥一愣,立刻凑上去,鼻子皱了皱:“阿姊,这是什么香?闻着倒有股清苦味儿……” “别闻。”少商一把将她拉开,指尖捏着那三支香,神色平静,“是迷香。” 少绥:“?” 她瞪圆了眼睛,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连忙捂住嘴,压着嗓子惊道:“迷、迷香?!阿姊你哪来的这东西!” 少商垂眸看了眼手里的香,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她早就算好了,程始疼她,定然会支开萧元漪,可怎么出去,便是要自己想办法了。 “我也是迫不得已,上次与皇后约好了这两日便进宫。”少商声音淡淡的,“如今看来,这是最好的机会。”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院门口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锋芒:“总不能真困死在这院里!况且武婢只有两人,又不曾换班,乏累昏睡……倒也能说得过去。只是少绥,此事风险太大,你还是留下吧。” 少绥看看少商镇定的侧脸,眉眼间涌上几分小委屈:“好吧……那我就留下来替阿姊守好大营。” 少商被她这副英勇的模样逗得轻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放心,出不了事。” 她转身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推开一条窗缝,秋风卷着桂花香飘进来,也吹得烛火轻轻晃了晃。 37. 恍然如梦 殿内熏香袅袅浮散,日影顺着雕花木窗斜斜铺进来,落在金砖之上,晕开一层温润的光。 圣上凭案端坐,玄色常服绣着暗纹金龙,宣皇后侍坐于侧,鬓边珠钗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气度雍容。程始、萧元漪携程颂齐齐躬身下拜,衣摆扫过地面,端方整肃。 “平身吧。”圣上抬手虚虚一扶,语气带着几分亲和,“今日召你们来,是桩儿女私事。朕身边沈尚书,素来办事实诚,是朕倚重的老臣。他家有一女,前次秋猎宴上见过颂儿一面,回去后便常念及。沈爱卿同朕提了几回,想同咱们程家结这门亲。” 萧元漪闻言,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沈尚书家的小女娘她是见过的,去年宫宴之上,那女娘围着一众亲眷转,行事带着世家贵女的骄矜跋扈,稍不如意便沉下脸来,全不顾旁人颜面。 思忖片刻,她微微躬身,语气端严得体:“圣上隆恩,臣夫妇本不该有半分推辞。只是沈尚书家姑娘金枝玉叶,娇养长大,心性跳脱飞扬。臣家颂儿性子沉闷,只知读书习武,不解风情,怕是委屈了人家姑娘。犬子愚钝,实在不敢妄言高攀。” “萧夫人过谦了。”皇后闻言,掩唇轻笑,声线温软却字字恳切,“你们程家的儿郎女娘,哪个不是人中才俊?就说少商,聪慧灵秀,风骨卓然,遇事有担当,京中多少世家女娘都及不上她半分。程颂自然也差不了,哪里谈得上高攀二字。” 萧元漪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垂首赔笑:“皇后娘娘谬赞了。小女顽劣成性,常常惹事生非,臣妇平日总为她操不完的心。少商平日里行事莽撞,不知是哪里做得好,竟得娘娘这般高的评价?” 这话问得平和,却藏着几分试探。皇后刚要脱口而出,话到唇边忽然打了个旋,那日少商临走时攥着她的衣袖,软声央求“阿母若知道我私自出府,定然要重罚,娘娘千万别同她说起我来”,那点软乎乎的恳切还清晰地留在指尖。 皇后心头一动,话锋轻轻一转,抬手抚了抚鬓边的珠钗,笑得云淡风轻:“我居于深宫,识人也算无数,是好是坏,一眼便知。少商行事有底线,是个心正的好孩子,错不了。” 话说得笃定。萧元漪见皇后不欲细说,也不好再追问,只得躬身称是。圣上也在旁打圆场,说婚事本就不急,且让孩子们先处处看,合得来再说。程始连忙上前谢恩,又陪着说了几句闲话,皇后便起身告退,说长秋宫还有琐事料理,婚事但凭圣上与程家夫妇做主便是,说罢便带着宫人缓步出了主殿。 长秋宫暖阁里早已熏了百和香,案上摊着半卷书简。少商蹲在案前的脚踏上,地上散着大大小小的木质零件,方的榫头、圆的卯眼,还有些精巧的细木齿轮,指尖沾着点浅褐的木屑,侧脸被窗外漏进来的日光描出一圈绒绒的金边,连鬓边的碎发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般专注,在做什么好东西?” 皇后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少商猛地回头,见是皇后,眼里瞬间亮起柔光。她连忙放下手里的木块起身行礼,动作带着点慌忙的雀跃:“皇后娘娘!臣女失礼了,没瞧见娘娘回来。” “快起来,自家宫里,哪来这么多礼数。”皇后上前扶了她一把,目光落在案上那些零散的零件上,眉眼弯起几分好奇,“方才看你拿着这些木块拼来拼去,是什么新鲜玩意儿?” “是榫卯机关。”少商说着,将拼好的木貔貅递过去,指尖带着点薄茧,“闲着无事拼来给娘娘解闷的。里头藏着三处暗卡扣,找准了法子才能拆开,拼回去也得讲章法,错一步都合不上。” 皇后接过拿在手里摆弄,指尖试着各处的榫口,果然严丝合缝,轻轻一拧还能弹出个小木舌头,不禁笑道:“倒是精巧得很。你呀,每次来都带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下次可不许再破费心思了。” “不算破费。”少商笑眯眯的,眼角弯成月牙,“娘娘若喜欢,我以后常做些给娘娘送来。我教您怎么拆拼吧?” 皇后点点头,由着少商握着她的指尖,一处处找暗扣、对榫头。暖阁里静悄悄的,只有木块卡合的轻响,和两人偶尔压低的笑语。日影慢慢移过窗棂,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 玩了片刻,少商忽然停下动作,抬眼望着皇后,眼里带着点藏不住的疑惑,轻声问:“娘娘,臣女……臣女心里一直想问。您为什么……待臣女这么好呀?” 皇后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拉着她坐到暖榻上,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梅枝上,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说很久远的旧事:“你小的时候,寄人篱下,受尽磋磨。我又何尝不是,衣裳吃食都要靠旁人施舍,看人脸色过活,怕被嫌累赘,怕被丢在深宅里无人问津。” 她回过头,看着少商睁大的眼睛,指尖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语气温柔得像春日融雪的风:“我见你,就像见了从前的自己。你吃了那么多苦,如今长大了,更应多些庇护,多些疼爱,才会让你觉得不枉此生。世道艰难,女孩子家,本就该多被人护着些。” 这话轻轻的,却像一股暖流直直撞进少商心底。她鼻尖猛地一酸,眼泪瞬间就漫上眼眶,再也绷不住,撩起裙摆,缓缓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滚烫:“皇后娘娘恩情……少商永世不忘!日后娘娘但有吩咐,臣女万死不辞。” “快起来,傻孩子。”皇后连忙伸手扶她,指尖带着暖意,“不过是些许照拂,哪里就谈得上万死了,快别哭了……” 少商被扶起来,抬手胡乱抹了把眼泪,眼眶红红的,反倒笑了,像只刚淋过雨的小兽。 皇后又拉着她坐了会儿,听她讲些乡野的趣事,怎么在田埂上捉蚂蚱,怎么用槐木做小弓箭,怎么在雨天编草蓑衣…… 皇后 听得频频轻笑,时不时插一句问话,还说等来年春日,带她去御花园的空地上放风筝。少商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说要亲手给皇后糊一只最大的蝴蝶风筝。 又聊了大半盏茶的功夫,少商估摸着时辰不早,怕萧元漪那边议事完毕回宫,便起身告辞。皇后也不留她,只叮嘱她路上小心,又塞了她一小盒宫里新做的奶酥,叫她带回去和少绥吃。 少商揣着那盒温软的奶酥,心里暖烘烘的,躬身行了礼,便低着头快步出了长秋宫,顺着廊下往宫门走。 她只顾着低头赶路,心里还盘算着回去怎么跟少绥说皇后的事,没成想刚转过一道回廊,迎面便撞见了程始、萧元漪带着程颂,正缓步往这边走。 少商心里咯噔一下,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就往廊柱后缩,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心跳得咚咚直响——坏了,怎么偏巧撞上了! 程始眼尖,第一眼就瞥见了少商,心里暗道不好,面上却不动声色。眼见萧元漪也要往那边看,连忙伸手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故意提高了声音转移话题:“夫人,方才圣上交代的那桩漕运改制的事,你可得帮我参详参详。这事儿牵扯到江南好几处粮仓,棘手得很,我一路想着都头疼。” 萧元漪被他猛地一拉,一脸迷惑,转头看他:“什么漕运的事?方才圣上没……”话说一半,眼角余光瞥见廊柱后一道飞快闪过的身影,青色衣裙,身形纤细,看着竟有几分像少商。她眉头一蹙,口中喃喃唤了一声:“少商?” “哎,你看我这记性,是前几日递上来的折子,方才跟圣上又提了一嘴。”程始连忙又扯了扯她的袖子,身子微微侧了侧,恰好挡住她的视线,故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这一上午跟圣上议事,说得我头昏眼花的。夫人莫不是也累了?哪有少商啊,少商还在家中禁足呢,宫门森严,她怎么可能跑到宫里来。我看你也是累得眼花了。” 萧元漪被他说得半信半疑,再抬眼望去,廊柱后空荡荡的,早已没了人影。她皱着眉,心里还是有些犯嘀咕:“可我看着身形,分明像极了她。” “天底下身形相似的人多了去了。”程始打着哈哈,推着她往前走,“快走吧,回府晚了,家里两个小的还不定怎么闹呢。走了走了。” 程颂跟在身后,假装什么都没看见,默默跟着往前走。 廊柱之后,少商贴着冰冷的石柱,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才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她探出头望了望三人远去的背影,转身抄小路,快步往宫门外去了。 萧元漪被他半推半劝地往前走,走了几步,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处廊柱。 风吹廊下的宫灯轻轻晃,光影错落,哪里还有半分人影。她沉吟片刻,终究是觉得禁足令严,少商没那个胆子私自入宫,便暂且按下了疑惑,跟着程始缓步往宫门去。 38. 暗度陈仓 巷口的风卷着落叶擦过肩头,少商拢了拢压低的帷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管里残留的半支迷香,阖眼间,那日偏院的一幕幕,又清晰浮现在眼前。 禁足第二日的深夜,秋露打湿窗纸。她指尖蘸了点茶水,在窗纸上轻轻叩了三下——这是她和少宫约好的暗号。隔壁院落静了片刻,一道颀长的人影慢慢凑到窗畔,隔着窗纸映出模糊的轮廓。 少商将早已写好的素笺卷成细条,顺着窗缝轻轻塞过去。纸条上字迹疏朗,只寥寥数语:明日午后,与少绥配合引开武婢。助我出府,事后重谢。 那边少宫捏着纸条,对着窗缝比了个“妥”的手势,人影一晃便没了声息。 次日午后,程始果然依计将萧元漪诓出府。院门“咔嗒”落锁的声响刚落,少宫便掂着个朱漆食盒晃悠到偏院后窗,故意弄出不小的动静。 守在院门口的两名武婢听见声响,其中一人快步循声找了上来,沉声道:“少宫公子,夫人有令,二位女公子禁足院中,不得会客。” “会客?我看你们是守糊涂了!”少宫立刻皱起眉,端着公子架子劈头盖脸便训,“我是少绥亲阿兄,送盒点心过来也叫会客?她前儿闹着要吃膳房的桂花糕,我今日特意领了一盒,递进去就走,多大的事也值得你们拦着?” 他将手里的食盒举了举,语气愈发不耐烦:“怎么着,还得我去跟阿母说一声,你们才肯通融?这点小事都要卡着,平日里白疼你们了!” 那武婢被他一顿训斥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少宫是府里三公子,素来受宠,真为这点小事闹到女君跟前,反倒显得她们不懂事。她迟疑着陪了个笑:“公子说哪里话。只是女君吩咐得严……” “严也分什么事。”少宫打断她,故意挑着理,“我又不进去,就站在这儿,你去把少绥唤到窗跟前来,我把食盒递她。耽误不了你半刻功夫。还是说,我支使不动你?” 他话说得重,那武婢只得应道:“属下不敢。公子稍候,属下这就去唤。” 少宫望着她的背影,又扬声补了句:“快点!糕要凉了!” 那武婢快步引着少绥往后窗走,心里只想着快快打发了这位小祖宗,全然没留意正门方向的动静。 留在正门的武婢正背对着院角的窗缝,丝毫没察觉一缕极淡的清苦香气顺着缝隙漫出来。她只觉头脑一沉,眼皮瞬间重得像灌了铅,身子晃了晃,顺着门框软软滑下去。 少商收了迷香,指尖轻轻拨开院门闩,又将那名昏睡的武婢姿势摆得更自然些,让她脑袋微微垂着,手肘搭在膝头,看着像是打盹打得正沉,便转身贴着墙根,顺着角门的阴影溜了出去。 少绥自称禁足不宜久留,便率先溜回房中,换上衣衫,戴上帷帽,学着少商平日的模样,脊背挺得笔直,坐在案前提笔写字。远远从窗外望进去,剪影端端正正,运笔从容,倒真有几分以假乱真的意思。 待那武婢回到正门,只见另一名武婢昏昏欲睡,赶紧将她唤起,两人看向房中,见少商还在,便宽了心。 少商回来时特意拣了僻静小巷,避开主街往来的仆从车马。见到阿父阿母已然回府,阿母召值守的两名武婢前去问话,才轻手轻脚绕过后院回廊,几步便回了自己的偏院。 院里一切照旧。少绥正坐在案前装模作样地抄书,听见动静连忙回头,见是少商,长长舒了口气,拍着胸口道:“可算回来了!我方才听见前院马车响,心都提到嗓子眼了。阿姊,宫里怎么样?你们都说什么了?” 少商刚要开口,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跟着“吱呀”一声,院门被人一把推开。 二人吓了一跳,齐齐转头。见是程始披着件玄色外袍站在门口,少绥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阿父!吓死我了。” 程始跨进门来,反手带上门,目光径直落在少商身上,又急又气,压低声音道:“你老实跟我说,今日是不是偷偷跟着进宫了?” 少商神色不变,点头道:“是。” “你!”程始指着她,手指都微微发抖,声音满是焦灼,“你可真敢啊!禁足期间私自出府也就罢了,还敢闯进宫里!今日若不是我眼疾手快挡着你阿母,叫她看真切了,你想想是什么后果!你去找谁了这是?” “找皇后娘娘。”少商答得坦然。 “皇后?!”程始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急得直跺脚,“我的小祖宗!你可真能闯祸!皇后娘娘是什么身份,也是你私自入宫就能见的?这要是让你阿母知道,我都保不了你!” “我自己承担。”少商声 音平平的,“一人做事一人当。” “你承担?你怎么承担?”程始又气又心疼,眉头拧成了结,“你阿母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就没想过,她有一天知道了实情会伤心?” 少商垂了垂眼,指尖轻轻攥紧衣袖,声音低了几分,却带着骨子里的执拗:“那阿母罚我禁足、不问缘由便定我罪的时候,可曾想过我的感受?” “你这孩子……”程始被噎得语塞,看着女儿一脸倔强,满腔火气又慢慢泄了下去,只剩满心无奈。他长长叹了口气,摆摆手,“罢了罢了。今日这事,我不跟你阿母说。” 他顿了顿,神色郑重了几分:“但你记住,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般旁门左道的法子,用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次次都这般铤而走险,迟早要露馅。你们姊妹俩,好自为之吧。” 说罢,他又深深看了少商一眼,转身推门出去了。 少绥看着程始的背影消失在院外,才轻轻扯了扯少商的衣袖,小声唤道:“阿姊……” “不碍事……”少商摇摇头,“连累不到你。” 前院正堂里,萧元漪端坐在主位。 两名值守的武婢齐齐跪在堂下,其中一人重重叩首:“属下值守之时,一时乏累,竟靠着门小憩了片刻,请夫人责罚!” 萧元漪眉峰一蹙,目光锐利如刀,指尖重重叩了叩案几:“当时发生什么了,从头说。” “回女君,”那武婢硬着头皮回话,“先前少宫公子来院中,说要给少绥女公子送点心,阿姊怕少宫公子闹起来惊扰府里,便去唤人。去了片刻,回来便见属下靠着门睡着了。阿姊还训斥了属下几句。只是当时屋内,少商女公子好好坐在案前抄书,想来并无大碍。” 调虎离山,引开一人;再用迷香,放倒一个;最后叫少绥假扮少商坐在屋里掩人耳目……好一个连环计! 她瞬间便想通了前因后果,胸口气血翻涌,“啪”地一掌拍在案几上,茶盏猛地一跳,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好,好得很!”萧元漪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字字带着怒意,“程少商倒是好本事!禁足都禁不住她!” 她猛地起身,厉声下令:“来人!去偏院,把她二人给我押过来!我倒要看看,她们究竟有多大的胆子!” 39. 爱也成仇 堂内的烛火烧得正旺,火苗窜得老高,将满堂青砖映得泛着刺目的红。萧元漪端坐在主位,案上横摆着那根油亮的家法藤条,指节死死攥着案沿,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将整座厅堂点着。 “押进来!” 一声令下,堂门轰然敞开。两名武婢押着少商与少绥跨步进来,少绥脸色煞白,脚步虚浮,眼里满是惶惧;少商却脊背挺得笔直,素色衣衫上还沾着些墙外的草屑,神色平静得像是赴一场寻常家宴。 “跪下!”萧元漪一掌拍在案几上,茶盏猛地一跳,溅出滚烫的茶水,“程少商!你好大的胆子!禁足令言犹在耳,你竟敢串通少宫、蛊惑少绥,演一出偷梁换柱的戏码,私逃出府!偌大侯府的家法,在你眼里究竟还有半分分量没有?” 少商抬眼,目光直直撞向萧元漪,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家法自然是有的。只是阿母的家法,从来只对着我一个人罢了。” “你还敢顶嘴!”萧元漪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你究竟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见不得人?”少商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裹着化不开的寒凉,“阿母觉得,我做什么才算得上见得人?日日关在这四方院里,抄书写字,守着您定下的规矩,三从四德,温顺听话,才算是见得人? 她膝行上前,脊背挺得更直,字字句句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抛过去:“你就当是同情同情我,可怜可怜我,为什么一定要把我掰成你喜欢的样子?看着一个顽劣不堪的人被你调教得服服帖帖,你很有成就感是吗?” “你放肆!”萧元漪猛地站起身,手指着她,气得声音都在抖。 “我放肆?”少商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笑得更甚,眼底却笑意全无,“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的属下?你的仆从?还是你闲来无事练手的器物?我的命数要你定,我的行踪要你管,我的对错要你判,我的一切就都是你说了算!你不需要站在我的立场考虑半分,你不需要给我脸面,你不需要跟我辩解,你不需要向我道歉——因为你生了我,所以你便永远是正确的,是吗?” “好!好得很!”萧元漪被这番话堵得气血翻涌,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我倒要听听,你这一夜未归,究竟是去了什么好去处,见了什么知心人,才回来同我说这般大逆不道的话!” 少商抬着下巴,目光亮得惊人,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满堂寂静里:“你不是想知道我去哪了?我就如实告诉你。我去找皇后娘娘——去找那个唯一关心幼时的我过得好不好,也唯一关心如今的我活得快不快乐,唯一肯问问我精神世界是死是活的人!” “你——!” 萧元漪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她再也按捺不住,跨步冲下主位,手腕高高扬起,“啪”的一声脆响,结结实实扇在少商脸上。 一声脆响落定,满堂死寂。 少商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缓缓渗出血丝。她没躲,也没捂,慢慢将脸转回来,看着萧元漪,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彻骨的寒。 “元漪!”程始本站在一旁,见势不对,猛地冲上来,一把攥住萧元漪的手腕,“你消消气!有话好好说!” “阿姊!”少绥也哭着扑上来,伸手拽住少商的衣袖,眼泪哗哗地掉,“阿姊你快别说了!快跟阿母认错啊!” 少商没看少绥,也没看程始,只定定看着萧元漪,嘴角的血珠顺着下颌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猩红。她轻轻笑了一声,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扎心: “打啊。怎么不打了?你不如直接打死我,给我一个痛快的,省得我日日在这侯府里,受此屈辱。” “你还说!”萧元漪被她激得浑身都在抖,另一只手又要扬起来,被程始死死拽住。 “元漪!够了!”程始急得满头大汗,将她往身后拉,“孩子不懂事,你慢慢教便是,真要打出个好歹来,你心里就好受了?” “我不懂事?”少商接过话头,笑得更凉,“是,我不懂事。我不懂为什么多说一句便是大逆不道。我不懂为什么平日里犯个小错,你都会揪着不放。我不懂为什么做父母 的犯错,却要牵连到儿女头上。我不懂为什么都生而为人,到你们那是尊严,到我这便是狂妄。” 她抬手指了指心口,声音发哑,却字字清晰:“因为你从来没把我当女儿疼。你只当我是块顽石,要日日打磨,磨成你要的模样。可我是个人,不是物件!” “你给我住口!”萧元漪气得浑身发颤,被程始拽着动弹不得,目光扫过堂下,猛地抬手指向大门,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带着决绝的力道,“滚!给我滚出去!” 她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门外的手都在抖,“我萧元漪没有你这样的女儿!你爱上哪去上哪去,爱找谁找谁!从今往后,我再不管你半分闲事,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 程始见场面彻底僵住,生怕再闹下去真的决裂,连忙转头对少商使眼色,又推了推少绥,低声急道:“快走!先带你阿姊出去!快啊!” 少绥哭着点头,死死拽着少商的胳膊往外拉。少商没再说话,最后看了萧元漪一眼,那眼神里辨不清是怨是恨,还是别的什么,转过身,脊背挺得笔直,大步往外走。 程始连忙跟上,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重重叹了口气,快步追了出去。 满堂烛火照得偌大的九骓堂空荡荡的。萧元漪僵立在堂中,方才扇人的手还微微发麻,掌心却像是被火烫着一般疼。 她怔怔看着空荡荡的堂下,看着青石板上那一点刺目的血痕,方才说得决绝,此刻胸腔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堵得她呼吸都发颤。 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怎的,眼眶猛地一热,滚烫的泪水再也绷不住,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碎成一片水渍。 她别过脸,死死咬着唇,不肯哭出声。可肩头却不受控制地,轻轻抖了起来。 她从未落过泪。可今日,被自己亲生女儿字字句句剜着心,竟再也撑不住那层坚硬的壳。 窗外风卷着落叶,拍打着窗棂簌簌作响,像极了边关的风声。只是那时守的是家国,此刻守的是侯府,到头来,却连自己的女儿,都守成了仇敌。 40. 执念皆碎 厚重木门轰然闭合,廊外晚风卷着梧桐残叶沙沙作响,堂内烛火明明灭灭,把萧元漪孤峭的身影拓在青砖地上,拉得又细又长。 青石板上那一点淡红血痕刺目扎眼,像一枚洗不掉的印记,牢牢钉入眼底。萧元漪浑身气力仿佛被瞬间抽空,脚步踉跄着向后退,后背重重撞上冰凉的堂柱,才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躯。 戎马半生淬炼出来的那层坚硬铠甲,在方才一番唇枪舌剑之间,悄然生出无数细密裂痕。少商方才的话语,每一句都平平静静,却像钝刃,一下下反复研磨她的五脏六腑,在空旷的正堂里回荡。 她闭紧双目,滚烫的泪水冲破长久自持的防线,顺着眼角无声淌落,浸透鬓边碎发。纷乱的思绪不受控制,飘摇飞回昔日的边关烽火。 彼时城头战鼓不绝,铁甲冷硬硌着肩头。厮杀停歇的间隙,将士们倒地酣睡,独留萧元漪常立在城楼垛口,遥遥望着京城的方向。 襁褓之中被迫留在家中的长女,是她埋的最深的一桩心事。 无数个寒夜,她会暗自揣想府中的孩儿:衣裳能不能抵御霜寒,果腹的吃食是否充足,会不会被周遭人冷眼磋磨。数次夜半惊梦,梦里只见小小的孩子蜷缩在阴冷屋角,一双眼眸盛满惶惑无依,每一回惊醒,内层的衣衫都被冷汗浸得潮湿。 那时候她在心底悄悄立誓,待到烽烟散尽,定要把亏欠女儿的时光尽数补回来。 她无数次描摹过重逢的模样:女儿该会扑进自己怀中,倾泻经年积攒的委屈,而自己会张开双臂,护住那一颗纯真的心。 可真正团聚的那一刻,幻想尽数破碎。 站在她眼前的少女,满身风霜刻就的尖刺,傲骨嶙峋。过往流离的苦难,早已把少商塑造成一副萧元漪完全不曾预想过的模样。 那一刻,萧元漪慌了。 长久领兵的习性已经刻进骨血。军中士卒心性桀骜,便要训诫打磨,敛去躁气方能保全性命。她下意识,便把这套治军的逻辑,平移到了亲生女儿身上。 她心里太急。 眼见少商行事锋芒毕露,萧元漪心底的恐惧一日重过一日。京中权贵圈层暗流汹涌,一步踏错便是灭顶之灾。她满心盼着能快一点,再快一点,磨平少女一身棱角,教会她世家的规矩与隐忍。 在她对少商的评判里,惩戒即是庇护,严苛便是疼爱。于是她所有的注意力,全都落在女儿一桩桩、一件件的错处之上。逾矩便施家法,忤逆便厉声斥责,性子倔强便要压下气焰。 她事事替少商筹算,却偏偏漏掉了最该先行的一步——接纳。 她心底总是不自觉拿旁人来做比照。看着程姎温顺妥帖,进退有度,再看向满身反骨的少商,心底焦灼便又添几分。一次次暗自叹息,为何同是程家女娘,二人的性情竟是这般云泥之别。 而今,这种比较,终究反噬到了自己身上。 少商拿她和宣皇后相较。 皇后懂得体察少女心底悲欢,愿意看见她喜乐与苦楚;而自己,手中永远捧着规矩法度,抬眼先寻过错。一位深宫娘娘,给予的体恤温存,竟胜过生身阿母。 念及此处,一阵尖锐酸涩狠狠攫住胸腔,叫她几乎喘不上气。 那些辗转难眠的深夜筹谋,那些藏在冷脸之下的牵挂惦念,萧元漪从来没有直白说出口。将门女子的骄傲、侯府主母的身份,像一重桎梏,牢牢封住她的口舌。她固执地以为血脉亲情自有灵犀,女儿理应穿透自己冷硬的外表,读懂内里暗藏的疼惜。 可一个在泥沼之中挣扎长大的孩子,哪里有余力,去细细拆解层层伪装之下的隐晦心意。 在少商的感知里,母亲看见的永远只有过失。蒙受欺辱之时,先权衡家族利弊;闯下祸事之际,先搬出家法礼教。那句“可我是个人,不是物件”,反复盘旋在萧元漪脑海。 是啊,在少商眼中,自己仿佛从来不愿接纳真实的她。自己期许接纳的,仅仅是被打磨驯服、合乎世俗标准的模样。 未曾全然接纳,所有管教,便都失去了根基。也难怪少女打心底生出抗拒,隐隐认定,眼前这人本就没有资格对自己的人生指手画脚。 萧元漪一直笃定,自己所做一切全是为女儿长远安稳。可这份“为她好”,全部出自自己一厢情愿的判断,她从来没有俯身,好好问过少 商心底真正渴求的是什么。 边关无数夜里幻想过的母女温情,如今想来,尽是荒唐的泡影。 她守牢了侯府的规矩,护住了家族的体面,预判到无数外界暗藏的凶险,却唯独没能化解骨肉之间横亘的隔阂。方才那一巴掌挥出去的瞬间,掌心便已经泛起刺痛。怒火冲昏头脑时宣泄出去的力道,落在女儿脸上,疼的却是自己的心。 喧嚣散尽,偌大九骓堂只剩她孤身一人。 萧元漪顺着冰凉的堂柱,缓缓滑坐到青砖地面。那根家法藤条静静横搁在身侧,油亮的藤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此刻看来无比刺目。 刀兵加身不曾垂泪的曲陵侯夫人,此刻将面庞埋入掌心,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低低溢出。 她本想替女儿挡尽世间刀光剑影,到头来,刺向少商最深的一道伤口,竟是由自己亲手造成。 滚滚悲戚过后,心底混沌的情绪,却慢慢沉淀出一份清醒的决意。 再难受,再难堪,我终究是她的阿母。 母女之间,哪里有一辈子互不原谅的道理。我对她本就亏欠重重,不能就这般任凭裂痕无限拉扯。若是少商始终不肯接纳我这个生身阿母,长此以往,那在她心底,她的阿母便另有其人了。 想到这一层,一股彻骨的悲凉漫遍四肢百骸。 她不能落到这般境地。 既然女儿不肯先向自己走近,那便换我向她走去。不必强求她立刻温顺服帖,不必强求她改去一身棱角。从前我一心想要改造她,往后,我便学着完完整整接纳她。接纳她的执拗,接纳她的锋芒,接纳她所有受过伤的模样。 规矩法度可以放在其次。先为母,再为长。 萧元漪慢慢抬起头,烛火映着她湿漉漉的眼眶,眼底褪去方才盛怒,只剩下沉甸甸的坚定。肩头依旧沉甸甸压着往日的亏欠,可心中那道拧死的死结,终于松动开来。 她撑着堂柱,缓缓从冰凉的地面站起身,指尖把身上皱乱的衣袍轻轻理平。家法藤条静卧脚边,她垂眸望了一眼,便挪开视线,再也不去看它。 无论前路多艰难,这一回,该换我来跨出那一步。 41. 追悔 程始追出来时,少商正踩着阶前的落叶往外走,方才颊上的掌印还泛着淡红,嘴角凝着一点血痕,明明瞧着狼狈,偏生出一身不肯折的傲骨。 “嫋嫋。”程始快步上前按住她肩头,声音放得又软又轻,“你先回院里歇着,你阿母正在气头上,说的都是狠话,不作数的。” 少商脚步一顿,没回头,声音哑得像蒙了层沙:“她既说了让我滚,我便不碍她的眼。” “说什么傻话。”程始绕到她身前,见她眼尾泛着红,眼底却冷得结着冰,心头又酸又软,“这是你自己家,哪有说走就走的道理?听阿父的,先回偏院,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说。啊?” 他好说歹说,劝了半晌,少商才松了那股硬撑的劲儿,微微点了点头。程始看着少绥扶着少商往院里去,才松了口气。 刚转过回廊拐角,迎面就撞见了萧元漪。 她像是刚从九骓堂里出来,鬓边碎发被夜风拂得散乱,往日梳得一丝不苟的高髻松了几缕垂在颊边。见程始走过来,她下意识侧过脸,指尖飞快按了按眼角,再转过来时,又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你怎么在这?”萧元漪先开了口,声音还有点发哑。 “我送嫋嫋回院里。”程始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元漪,你也别往心里去。等天一亮,都会过去的。” 萧元漪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捻着衣摆上的绣纹,半晌才低声道:“这次不能就这么过去了。等少商起来,我去跟她谈谈。” 程始猛地一怔,像是没听清:“谈……谈什么?” 他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上前一步,语气都带了点急:“元漪,可不能再责罚了!你也瞧见了,这孩子本就身子虚,再折腾下去会出事的!到底是亲生的女儿,你就心疼心疼她吧!” 萧元漪抬眼看向他,脸上浮起几分无奈,又有点说不清的别扭:“你也知道她是在闹,还这般护着她。”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带着点自己都不肯轻易承认的局促,“这次你误会我了。我是说,我去跟她……承认错误。” 程始张着嘴,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直勾勾看着萧元漪,像是头一回认识自己的夫人,眼睛越睁越大:“你……你说什么?认、认错?” “喊什么。”萧元漪横了他一眼,耳根却悄悄泛上一点浅红,别过脸去看廊外的夜色,“多大点事,值得你这般大惊小怪。” “不是!这、这怎么是大惊小怪!”程始猛地回过神,脸上瞬间绽开笑意,连眉眼都舒展开来,搓着手连连点头,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雀跃,“好!好啊!早该如此了!我就说嘛,你心里最疼孩子,就是嘴硬!” “行了,少说两句。”萧元漪嘴上嗔着,唇角却极淡地往上勾了一下。 两人并肩往主院走,廊下宫灯将一双影子叠在一处,像终于凑齐了半幅圆满的画。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萧元漪醒得格外早,心里记着事,躺在床上翻了两回,索性披衣起身坐到妆台前。刚要拿起银簪理鬓发,便听见院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婢女压得极低的交谈,听着慌慌张张的。 萧元漪眉头一蹙,扬声朝外唤:“阿融!进来。” 那位唤作阿融的女婢推门进来,神色慌里慌张,屈膝行礼都有些乱。萧元漪从镜里抬眼扫了她一下,心里登时一沉:“外面乱哄哄的,出什么事了?” 阿融身子猛地一僵,“噗通”就跪下了,头埋得低低的,支支吾吾道:“夫、夫人恕罪……是……是……” “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子!”萧元漪放下银簪,转过身来,语气陡然一厉,“说!到底怎么了!” “是一大早,万家的女公子就来找少商女公子。”阿融声音都发颤了,“两人在院门口说了几句话……少商女公子她……便跟着万家女公子走了。” 萧元漪心口猛地一沉,手边的脂粉盒被带得“当啷”一声撞在妆台上。 “走了?”她猛地站起身,“往哪去了?” “奴、奴婢也不清楚……”阿融伏在地上,声音细若蚊蚋,“就看着她们出了府门,方向像是……像是往宫门去的。” 入宫? 萧元漪脑子里“嗡”的一声。昨夜才闹了那样一场,她今日一声不吭,就跟着万萋萋进宫了? 她当即提了裙摆往外走,脚步又快又急,直奔少绥的院落。 少绥睡得正沉,窝在被窝里流着口水,正做着蜜饵管够的美梦。迷迷糊糊间,就听见院门外传来萧元漪的声音,又亮又沉,直直砸进来:“程少绥!出来!” 少绥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脑袋“咚”地撞在床架上,疼得她龇牙咧嘴,眼泪都快飙出来了。她还没揉着脑袋反应过来,门“哐当”一声被推开,萧元漪大步走进来,脸色沉得像结了霜。 “阿、阿母?”少绥裹着被子坐在床沿,头发乱蓬蓬的,一脸懵懵懂懂,看着萧元漪的脸色,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我问你,你阿姊呢?”萧元漪站在床前,目光锐利,“她昨夜歇在你这里,今日一大早跟着万家女娘出了府,你会不知道?” 少绥整个人都懵了,睁着一双圆眼睛连连摇头:“我不知道啊,我昨夜陪着阿姊说了会儿话,她就歇下了,我也困得不行,睡着就到现在了……我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 “你不知道?”萧元漪眉头拧得死死的,往前逼近一步,“程少绥,平时你跟我插科打诨、耍些小聪明也就罢了,这次再敢瞒着我,你看我揍不揍你!” 少绥被她吓得一缩,眼看萧元漪伸手就要过来拽她,心里一慌,趿着软底布鞋就想往床后躲。刚挪开半步,手腕便被萧元漪一把攥住,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威势。 “还想跑?”萧元漪声音一沉。 少绥吓得浑身一抖,差点哭出来,腿一软,顺着她的力道“噗通”跪在萧元漪脚边,抱着她的裙摆连连告饶,声音带着哭腔:“阿母别打!我真的刚醒!还是被你喊醒的!我真不知情,真不敢骗阿母!我要是知道,我肯定拦着阿姊啊……” 她哭得鼻子尖通红,肩膀一抽一抽的,活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这时少绥的贴身婢女听见动静 连忙跑进来,见状也跪下求情:“夫人恕罪!是奴婢看着女公子歇下的,今日天刚亮外头是有人来,可奴婢见女公子睡得沉,便没有叫醒……” 萧元漪看着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少绥,又看了看一旁伏首的婢女,眉头微微舒展。看来少绥是真的不知情,是自己急糊涂了。 她松开攥着的手腕,沉声道:“姑且信你。” 说罢,她转身就往外走。 少绥跪在原地,一脸懵地抬头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自己还在砰砰跳的心口,小声嘀咕:“不是……什么情况啊?” 萧元漪此刻满脑子都是少商,压根没心思跟少绥解释。府里这些下人都靠不住,要想知道究竟,只能去万府问。 她一路快步出了府门,也不等随从备车,径直往万府走。刚到万府门口,正碰上万将军披着件朝服,大步流星从府里出来。 万将军见了她,先是一愣,随即哈哈一笑,拱手道:“萧夫人?大清早的这是往哪去?” 话说到一半,见萧元漪脸色不对,万将军收了笑意,正色道:“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万将军,宫里可是出了什么事?”萧元漪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急。 万将军左右扫了眼,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萧夫人真是消息灵通。不瞒你说,今日天还没亮我就进宫汇报军务,正好碰上长秋宫的人往圣上那边跑,说是皇后病重,起不来了。我在外头等了一会,后来圣上出来,我瞧着脸色沉得厉害,怕是……要出大事。” “皇后病重……” 萧元漪心口像被冰锥狠狠扎了一下,霎时间手脚都凉了半截。 她脑子里不受控地闪过两幅画面——一幅是长秋宫那日,少商站在皇后身侧,眉眼弯弯,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笑意,眼神里的信赖与亲近,软和得不像她平日里的模样;另一幅是九骓堂上,少女梗着脖子抬眼看她,唇线抿得紧紧的,一脸不服气的倔强。 一暖一冷,两个模样,都是她的女儿。 原来对着旁人,她也能笑得那样软;原来对着自己,永远是那身扎人的棱角。到底是自己这做阿母的,从来没给过她半分好脸色,才逼得她永远带着一身棱角。 萧元漪心口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她匆匆跟万将军敛衽:“多谢万将军告知,我有急事先行一步。”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快步走下台阶,扬声对候在远处的随从喝道:“备车!去宫门!快!” 马车轱辘碾过结着薄霜的青石路,越跑越快。萧元漪扶着车壁端坐。她心里清楚,少商素来有主意,行事懂分寸,断不会出什么大乱子。只是皇后病重正是多事之秋,宫中人多眼杂,她一个世家女娘贸然入宫,难免被人借题发挥,平白惹上非议。 更要紧的是……她怕再晚一步,那孩子的心,便越走越远了。 “再快些。”她掀开车帘一角,低声吩咐车夫。 晨雾迎面扑来,沾了些凉意在颊边。萧元漪望着前方朦胧的宫门方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找到她,什么都好说。 42. 成全 马车轱辘碾过覆霜的御道,越跑越快,车帘被晨风掀得猎猎作响。萧元漪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清晰的宫门轮廓,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 近了,更近了。 朱红宫门巍峨矗立,檐角兽首衔着晨光,镀上一层冷冽的金边。宫门侧旁的空地上,两道纤细身影正立着和值守侍卫交涉,一身月白襦裙的是少商,旁侧一身赤红披风的,正是万萋萋。 “停车!”萧元漪喝令。 车夫猛地勒住缰绳,马蹄嘶鸣着踏起一片碎霜。车还没停稳,萧元漪便一把掀开车帘,指着那两道身影,对随车的贴身女婢厉声道:“去!把她们给我拦下来!万万不能叫她踏进宫门!” 那女婢连忙应声,提着裙摆快步冲了过去,几步便拦在少商身前,张开胳膊死死挡住去路:“女公子!夫人有命,请您随奴婢回府!” 少商正和侍卫说着递入宫门的名帖,闻言眉头一蹙,侧身便要绕开:“我有要事入宫,迟不得。” “女公子万万不可!”女婢急得额角冒汗,伸手便去拽她的衣袖,“夫人就在后面,即刻便到!您就跟奴婢回去吧,若是叫夫人动了气,又要……” “松手。”少商声音一沉,手腕微微一挣,皱着眉,“别拦我。” “不行!奴婢不能放您过去!”女婢死死攥着她的衣袖,急得都快哭了,“女公子就体谅体谅奴婢吧!夫人吩咐了,定要带您回去……” 两人一拉一挣,僵持在原地。万萋萋见状,眉头一挑,上前一步伸手便将那女婢的手腕轻轻拨开,力道不大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气势,挡在少商身前:“你这奴婢好没道理!皇后病重,少商入宫探望是人之常情,也是君臣本分。你家夫人便是再大的家规,还能大过宫中的规矩不成?” “万姑娘……这、这是奴婢的分内之事……”女婢被她怼得一噎,又急又慌,还要再上前去拉少商。 少商眼尾微微一斜,只递过去一个冷冽的眼神。万萋萋立刻会意,侧身一横,直接将那女婢拦在身前。 “程少商!” 一声厉喝自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喘意,又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惶急。 少商脊背微微一僵,缓缓转过身。 萧元漪快步走来,平日里端严持重的侯府夫人,此刻眉眼间尽是焦灼,胸口微微起伏,像是一路跑过来的。她站在少商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死死盯着女儿的脸。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想起昨夜九骓堂里自己的决绝,想起后半夜翻来覆去的悔意,想起天没亮便打定的主意——先低头,先道歉,先把人哄回去。 有什么话,回府慢慢说。 于是到了嘴边的质问,硬生生拐了个弯,放软了语调,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嫋嫋,你别闹了。跟阿母回家。” 她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更轻,像怕惊飞了眼前的人,“昨日阿母不该不问青红皂白便动怒,不该动手打你。你跟阿母回去,咱们有话好好说,啊?” 少商静静看着她,眼底没有昨日的盛怒,也没有半分欣喜。 “阿母放心。”她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不会做出对程家不好的事情。从今往后,我行事只代表我个人荣辱,与侯府无干。” 萧元漪心口猛地一沉。 什么叫“与侯府无干”?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又往前挪了半步,伸手想要去牵少商的手腕,指尖都快要触到她的衣袖了,少商却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那一下避让,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萧元漪心上。 “嫋嫋。”她声音哑了几分,带着几分恳求,“以前是阿母的不是。你能不能……给阿母一次机会?” 少商闻言,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抬眼看向萧元漪,目光清亮,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疲惫,轻轻反问:“阿母要我给您机会。” “那阿母有没有想过,我盼着您能看看我的处境,考虑考虑我的感受。我期待了无数次,可是阿母,您可曾给过我辩解的机会?” 字字平缓,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磨在萧元漪心上。 萧元漪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说“阿母那时也是为了你好”,可话到唇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是啊,每一次,她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每一次,她都觉得自己是为女儿长远考量。可落在少商眼里,便只剩不问缘由的责罚、不分青红皂白的定罪。 她喉间发涩,半晌才低声道:“是阿母的错。阿母以后改,好不好?” “阿母没错。”少商轻轻摇头,语气里竟带着几分释然,“是我顽劣不堪,不懂得体恤父母,以前也都是我的不是。阿母不必自责。” 这话听着像是懂事,却比句句顶撞更叫人心慌。萧元漪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空,连忙又上前一步,声音都带了几分慌:“那你就不能给阿母一次机会?嫋嫋,算阿母求你了。” 少商看着她焦灼的眉眼,心中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酸涩漫上来。 她沉默片刻,缓缓伸出手,轻轻搭在萧元漪的手背上。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带着晨露的寒意。 “阿母,我做不到在外给你长脸。”她声音很轻,却字字笃定,“但我这次可以做到,让人觉得程家出了个忠义的女儿。皇后娘娘待我有恩,于情于理,我都该进宫探望。” “忠义?”萧元漪声音带着几分悲凉,“你口口声声说忠义,你眼中可有孝道?你阿父阿母如今都在家中,你偏要离我们远去,说到底,你还是在怪我,是吗?” 少商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情绪。 “怪过。”她轻声说,“但现在不怪了。怪您也没有用,不是吗?” “你!”萧元漪被这平淡的语气激得胸口剧烈起伏,连日积攒 的愧疚、焦灼、惶恐一股脑翻涌上来“我都这样跟你低三下四好言相劝,你为何还是这般咄咄逼人!” “我就是这样的。”少商收回手,神色平静,“阿母也不是头一次见了。” 说罢,她不再等萧元漪反驳,后退半步,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青石地面结着薄霜,冰凉刺骨。少商脊背挺得笔直,对着萧元漪,深深叩首。 “女儿无德,不能让阿母顺心。女儿不孝,不能陪伴在阿母身前。”她声音平稳,带着几分尘埃落定的决绝,“从此女儿便不再惹阿母伤神,也恳请阿母成全。” “女儿……谢过阿母。” 额头触地,像重重砸在萧元漪心上。 萧元漪僵在原地,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张着嘴,想要喊“不准”,想要伸手去扶她起来,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半个字也发不出来。 等她终于反应过来,颤颤巍巍伸出手,想要去拉她,少商已经转过身,提着裙摆,头也不回地朝着宫门走去。 月白的身影纤细却挺拔,一步一步,踩过结霜的青石地,越过值守的侍卫,跨过高高的朱红门槛。 “嫋嫋!” 萧元漪失声喊出来,声音破碎得厉害。 可那道身影没有半分停顿。 厚重的宫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道天堑,硬生生将两人隔在两个天地。 萧元漪怔怔站在原地,望着紧闭的宫门,浑身的力气像是瞬间被抽空了。腿一软,她顺着冰冷的宫墙缓缓滑坐下去,跌坐在满是霜花的青石地上。 冷风卷着晨霜扑在脸上,凉得刺骨。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那扇朱红大门,眼眶里的泪水再也绷不住,大颗大颗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幅幅画面—— 是她刚生下少商那年,她抱着小小的襁褓,指尖碰了碰婴儿软乎乎的小脸,那孩子咯咯笑着,小小的手攥住她的指尖,握得紧紧的。 是九骓堂上,高高扬起藤条,狠狠落在少女的身上,少女死死咬着唇,一声不吭,像宁折不弯的小兽。 是方才,少商跪在她面前,低声说“恳请阿母成全”,然后叩首,转身时的决绝…… 一句“成全”,像一把刀,生生斩断了她伸手就能触到的牵绊。 她以为她低头、她认错、她放软身段,就能把人留住。她以为母女之间,只要她肯迈出第一步,就能慢慢补上十几年的空缺。 可原来,有些裂痕一旦划开,便再也合不上了。 晨风吹动她散乱的鬓发,偌大的宫门前,只有她孤零零坐在地上,像被全世界遗弃了一般。 宫门深深,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 墙内的人,一步步走向她在意的人。 墙外的人,终于尝到了,当年女儿被留在侯府,那般孤苦无依的滋味。 43. 为何不怨 马车轱辘碾过覆霜的青石路,来时有多急,回时就有多缓。 萧元漪瘫靠在车壁上,指尖冰凉,周身的力气像是随着宫门合拢的那声闷响,尽数抽离了躯壳。晨风刮在脸上像细刀子割,她却浑然不觉,只怔怔望着窗外出神。 “夫人,到府了。”车夫小心翼翼的声音唤了第三遍,萧元漪才猛地回神,指尖扶着车框,脚下虚浮得厉害,险些踩空踏脚。她扶着车辕站了片刻,才勉强稳住身形,抬眼望着朱红的侯府大门,只觉得那门沉重得像方才那道宫门,跨进去,便是满室的空落。 侯府的大门边,少绥早已踮着脚候了大半晌。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既怕阿母追上阿姊,两人又争执起来,又盼着阿母能把阿姊劝回来,连辩解的话都在心里翻来覆去盘了好几遍——阿姊是担心皇后娘娘才急着进宫,不是故意忤逆阿母;阿姊心里有气,说话冲了些,阿母别往心里去;要罚便罚我好了,是我没看好阿姊…… 她攥着裙摆,探头探脑地往长街那头望,远远看见马车的影子,眼睛瞬间亮了,提着裙摆就小跑着迎上去。 “阿母!” 她跑到近前,习惯性地张开胳膊一把抱住萧元漪的腰,下巴抵在她衣襟上,刚要仰着脸撒娇,话音猛地顿住。 萧元漪的眼眶泛着红,眼尾的睫毛湿漉漉地结着团,鬓边碎发凌乱地贴在颊边,唇上没半点血色,像刚从一场大梦里醒过来,浑身都带着散架似的疲惫。 少绥心里咯噔一下,缓缓松开手,顺着萧元漪的身侧往后看了看——马车是空的。 阿姊没回来。 她张了张嘴,想问“阿姊呢”,可看着萧元漪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只揪着衣角,一脸担忧地望着她,小声唤:“阿母……” 萧元漪垂眸看着跟前小女儿惶惶的模样,心头一软,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掌心下的发丝柔软顺滑,带着晨间的凉意。 少绥猛地一愣,整个人都僵了。 往日里萧元漪待她纵然疼爱,也多是严辞教诲,这般带着几分疲惫的轻柔,几乎是头一遭。 “阿母没事。”萧元漪收回手,声音还有点发哑,却刻意放得平缓,拉起少绥的小手,往府里走,“进去吧。外头凉。” 少绥的手被她牵着,指尖传来微凉的温度。她偷眼瞟着萧元漪的侧脸,心里像揣了团湿冷的棉絮,沉甸甸的。 萧元漪目光直直望着前方长长的廊道,像是能透过重重院落,看见少商提着裙摆一步步走远的模样。 走了许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卷落叶:“绥儿,阿母待你严苛,稍有犯错便动辄打骂,你怨阿母吗?” 少绥一怔,随即用力摇摇头,声音清亮又坚定:“不怨。” 萧元漪脚步微顿,侧过头看她。晨光顺着廊檐斜斜落下来,照在少绥圆圆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认认真真地望着她。 她望着从小在自己膝下长大的孩儿,恍惚起来。上次这样牵着她的手柔声说话,是什么时候?好像还是她总角年纪,跌跌撞撞跟在自己身后跑的时候。日子久得都快记不清了。 萧元漪这一生,行事磊落,杀伐决断,从来不求旁人理解。可眼前这个小女儿,明明什么都不懂,却永远站在自己这边,不管自己骂得多重、罚得多狠,转头就忘了,永远会轻易原谅自己。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意猛地翻涌上来。她连忙别过脸,避开少绥懵懂又关切的目光,眼泪再也绷不住,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 少绥吓了一跳,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长这么大,她还是头一次见阿母哭。往日里刀架在脖子上都不肯皱一下眉的将门女子,此刻连哭都压抑着声息。她连忙伸出胳膊,轻轻抱住萧元漪的腰,把脸贴在她身上,小声哄:“阿母别哭了……我们都不怨阿母的。”</p >萧元漪僵了一瞬,缓缓抬手,揽住了她小小的肩头。指尖抚过少绥散乱的鬓发,心里翻江倒海。 “你阿姊啊,已经怨我了。”她声音哑得厉害,带着点自嘲的涩意,“恐怕……是不愿再见我了。” 少绥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热了,拼命咬着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把脸往萧元漪怀里埋了埋,没敢接话。 “你阿姊心里有自己的一方天地,独立,要强,像极了我年轻的时候。”萧元漪望着廊下簌簌飘落的梧桐叶,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这般待她,她恨我,也正常。”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女儿,唇角扯出一点极淡的笑意,带着点心酸,“你这个小家伙,受了委屈都不知道怨恨。我萧元漪能有你这个女儿,是我的福气。” “才不是呢。”少绥闷闷地开口,声音从衣襟里闷出来,“我不怨恨阿母,是因为我知道我确实淘气,阿母没怎么冤枉过我。就算偶尔有冤枉,挨罚的时候是委屈,可过后一想,阿母教我读书写字,教我懂规矩,有人欺负我的时候,阿母永远第一个站出来护我。阿母心里是疼我的,我知道的。这点委屈,算得了什么呀。” 萧元漪听着,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像被细针一下下扎着。 原来如此。 少绥的原谅,是从小到大攒了满溢的疼爱与呵护,所以受一点委屈,也能靠着那些甜,轻易就化开了。 可少商没有。 她从小到大,没有阿母在旁撑腰,没有阿母软语哄劝,没有深夜掖被角的温柔,没有犯错后从轻发落的偏袒。她的世界里,规矩是硬的,人心是冷的,想要的东西要自己争,受了委屈要自己扛。 她没有那些可以用来自我开解的美好回忆,没有爱的根基。 如何能奢求一颗没有感受过暖意的心,在发生误会与争执时,轻易就选择原谅? 萧元漪闭了闭眼,眼泪砸在少绥的发顶,凉得像霜。 44. 奔赴 长秋宫暖阁里浸着淡淡的药香,窗棂外落着细碎的雪沫,被暖融融的炭火一烘,悄无声息化在窗纸上,晕开一片朦胧的水痕。 程少商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只描金药碗,银勺在碗里轻轻旋着,搅得乌黑的药汁漾开浅浅的涟漪。她将药汁凑到唇边抿了抿,觉着凉热刚好,才俯身凑近榻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娘娘,该喝药了。” 宣神谙缓缓睁开眼,眸子里还蒙着刚醒的迷蒙,看清榻边坐着的人是少商,微微一怔,撑着软垫要坐起身:“少商?你怎么还在这里?” 少商连忙放下药碗,伸手轻轻扶她靠在引枕上,又拢了拢她身上的锦被,眉眼弯着浅淡的笑意:“娘娘病着,身边总得有个贴心人伺候。” “傻孩子。”皇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这般不声不响留在这里,你阿母在家里,岂不要担心?” “阿母那边我都安排妥当了。”少商端过药碗,舀起一勺药汁递过去,“娘娘只管安心养病,旁的事都不必挂心。” 宣神谙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药,苦得眉头微微蹙起,目光却落在少商垂着的眼睫上。少女长长的睫毛像蝶翼似的轻轻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皇后心里了然,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问:“少商,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跟你阿母闹别扭了?” 少商手里的银勺猛地一顿,药汁晃出一点溅在碗沿。她指尖微微蜷起,低下头用勺沿慢慢刮着碗壁,半晌没出声。 皇后低低笑出声,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却格外温和,“你们这些小女娘啊,心事都写在脸上呢。”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飘着的细雪,声音放得悠悠的,像在说很久远的家常:“就说我家老五吧,那才叫个顽劣。我总训她,有时候气得心口都发疼,只觉得这孩子怎么就不能安分些。” “可即便她不听话、不懂事,在我心里啊,谁也比不上我的孩儿。”皇后转过头,看着少商,眼底漾着笑意,“做阿母的,总盼着自家孩子能再好些,再稳妥些,才忍不住严苛几分。天下哪有父母不爱自家孩儿的?不过是有的人爱得张扬,有的人爱得笨拙,叫人瞧不见罢了。” 少商听着,鼻尖悄悄泛起一阵酸意。她搅了搅碗里的药汁,声音小小的,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怅然:“五公主真好,有娘娘这么好的母后。” “傻话。”宣皇后笑着伸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力道轻得像落了片雪花,“那我还羡慕我们少商呢。生得这么水灵,心眼又正,谁见了不疼?” 少商被她说得脸颊微微发烫,连忙舀起一勺药递过去,岔开话头:“娘娘快喝药吧,再放就凉了。喝了药,发发汗,好得便快些。” 皇后笑着摇摇头:“你啊,就知道嘴上说好听的哄我开心。心里指不定怎么委屈呢。” 少商心虚地弯了弯唇角,也不辩解,只一勺一勺耐心喂她喝药。一碗药喂完,她又取过蜜饯递到皇后唇边,看着她含了,才笑着说:“哪有什么委屈。娘娘病着,我陪娘娘说说话,比在府里抄书有意思多了。等您好了,我还陪娘娘去看京西的梅林,那一片开得像雪似的,比宫里的还好看。” 宣神谙含着蜜饯,笑着点头:“好,那我便等着。” 暖阁里药香混着蜜饯的甜香漫开来。窗外的雪静静落着,将深宫的喧嚣都隔在了外头。 曲陵侯府的主院寝屋,却是另一番光景。 萧元漪裹着厚厚的锦衾,靠在引枕上,脸颊泛着红,眉头紧紧蹙 着,时不时咳两声,声音哑得厉害。 程始在屋中踱来踱去,脚步又急又重,转过来又转过去,靴底碾过青砖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搅得人心烦。 少绥坐在榻边,小手轻轻顺着萧元漪的后背:“阿母,喝口温水润润喉好不好?” 萧元漪摇摇头,目光扫过还在踱步的程始,有气无力地开口:“将军,你别转了行不行?转来转去的,都把我转迷糊了。” 程始连忙停下脚步,几步凑到榻边,脸上满是焦急:“这能不急吗?你我夫妻这么多年,我就没见你病得这么重。好好的怎么就着了寒,烧了一夜都退不下去。” 他说着,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你说少商这孩子也真是,净赶在这时候往宫里跑。皇后娘娘自有太医伺候,哪里缺她一个?这不是胡闹嘛。” 萧元漪闭了闭眼,半晌才缓缓睁开,声音轻飘飘的:“罢了。那是她的选择。皇后娘娘于她有恩,她心里记挂,想去陪着,便让她安心陪皇后吧。” 少绥在一旁眨着圆眼睛,看看萧元漪憔悴的脸,又看看程始皱成一团的眉头,心里偷偷嘀咕:嘴上说得硬,昨儿是谁急着进宫追人,回来就病了。可她也不敢说出口,只乖乖伸手,给萧元漪掖了掖被角。 程始搓着手,还在原地打转:“话是这么说,可宫里人多眼杂的,她一个姑娘家……” “她做事有分寸。”萧元漪打断他,咳了两声,声音低了些,“再说了,真要拦,拦得住吗?” 话说得淡,尾音里却藏着无奈。窗外的风卷着雪沫打在窗纸上,簌簌轻响。 萧元漪望着跳动的炭火出了会儿神,轻轻闭上眼,心里默默念了句:且由她去吧。等她想回来了,自然就回来了。 45. 相遇 长秋宫暖阁里熏着香。宣皇后斜靠在软榻上,手里翻着一卷前朝赋集,见程少商端着新煎的蜜茶走进来,便笑着招手叫她到近前来。 “少商,你来得正好。”皇后将赋集搁在案边,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语声温软,“昨日圣上来见我,提起每年腊月宫里办的曲赋大会。他说我总在宫里闷着不好,正好到时候,你陪着我去看看热闹?” 少商将托盘放在案上,闻言微微一怔:“曲赋大会?” “你刚回京城不久,怕是没听过。”皇后笑着给她细细解释,“这大会分三个阶段。头一关是初选,考的是对赋,主要看句读平仄、书写工整。宫里会把命题送到各府,只给几句前半句,叫人对出后半句,写完由宫人统一收回来,由太学的夫子们初筛。”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案上的书简:“选上的就要进宫复试,默写典籍,考的是平日背诵的广度。两关都过了,才能去最后的曲赋大会,现场指物即兴作赋,那才是最见才思的地方。年年都有不少世家子弟,凭着这大会博了名声,还能得圣上赏识。” 少商静静听着,眼底泛起几分好奇。她困囿府中,何曾见过这般世家文会的盛景,可转念想起届时萧元漪也会到场,心里又微微一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的绣纹:“娘娘去便是了,臣女……臣女就不去了吧。免得撞见旁人,又生是非。” 皇后瞧着她垂着眼帘的模样,哪里猜不透她的心思,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带着暖融融的温度:“怕什么?咱们不往前头去,就坐在偏帘后头,悄悄瞧着。你阿母她们在前头观礼,顾不上后头的。” 她语气温柔得像哄孩子:“这是宫里的盛会,你去瞧瞧,也长长见识。总闷在我这长秋宫里,岂不无趣?就当陪我散散心,嗯?” 话说到这份上,少商哪里还能推辞。她抬眼望着皇后温和的眉眼,心头一暖,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弯起浅浅的笑意:“好。那臣女陪着娘娘。” 皇后见她应了,笑得眉眼都弯了,又拉着她絮絮说起往年曲赋大会的趣事,哪家公子临场写不出赋涨红了脸,哪家姑娘才思敏捷一炷香便成篇,暖阁里语声温软,混着蜜茶的甜香,漫过窗棂。 没过两日,初选的命题便由宫中差人送至各府。只给了五句半首,限了两个时辰。 曲陵侯府里,程颂在书房里提笔沉吟,片刻便落笔如飞。程少绥咬着笔杆想了会儿,眼珠子一转,便刷刷写就。程姎最是稳妥,一字一句斟酌着写。唯独程少宫捏着笔杆瞅了半天,纸上愣是没写出三句,最后硬着头皮凑了四句交差,回头便躲着萧元漪走,生怕被问起。 两日后的午后,正厅里程始正翻着边地的塘报,萧元漪坐在一旁理着账册,忽听院外内侍高声通传,跟着一名穿宫装的典簿跨步进来,拱手笑道:“恭喜侯爷,恭喜夫人!府上三位公子女娘的初选都过了!” 程始猛地撂下塘报,眼睛都亮了:“当真?” “可不是!”那典簿笑着展开名册,“程颂公子的赋文有胸襟气骨,程少绥女公子的字字见灵性,还有程姎女公子的端雅工整,三位几日之后便要入宫参加复试呢。” “好!好啊!”程始哈哈大笑,“我程家儿女,果然文武双全!” 萧元漪唇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连日来的病气都像散了大半,嘴上却依旧淡着:“不过是初选过了,值得你这般大呼小叫。后面还有复试,指不定如何呢。”话虽如此,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正说着,帘外探进来半个脑袋,程少宫扒着门框,听见里面说三位入选,耳朵耷拉了耷拉,磨磨蹭蹭蹭进来,垂着脑袋站在萧元漪跟前:“阿母……我、我这方面是真一窍不通。我发誓,我绝对没偷懒,就是……就是写不出来。” 他说着,手指头绞着衣摆,一脸心虚的模样。 萧元漪看着他这不打自招的蠢样,只能无奈地瞪他一眼,“你啊!往后给我好好补功课,休要这般游手好闲。” 程少宫连忙点头如捣蒜,一副逃过一劫的模样。 复试那日天刚蒙蒙亮,曲陵侯府的马车便停在了宫门前。 程始一身朝服,精神抖擞,扶着萧元漪下车,回头看着身后的程颂、少绥和程姎,越看越满意,嘴上还念叨:“看看咱们家这几个孩子,往那一站,哪个不教人眼前一亮。” “你快少说两句。”萧元漪斜他一眼,伸手替少绥理了理领口的绒线,“才刚复试,便说这般满话,仔细叫人听了笑话。” 一行人缓步往宫内走,殿外寒风卷着雪沫擦过檐角,萧元漪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复试设在文华偏殿,各府子弟按名次落座,案上铺着素简,笔墨皆是宫中备好的。只待考官一声令下,便开始默写指定篇目。 殿外廊下,程少宫扒着柱子往里头瞅,瞅了半天也看不见自家兄妹的身影,只能挠着头蹲在边上等,一脸百无聊赖。 三个时辰到,宫人统一收卷,众子弟依次退出来。少绥一出门便蹦到萧元漪跟前,仰着小脸炫耀:“阿母阿母!我都写出来了!” “就你能耐。”萧元漪点了点她的额头,眼里却带着笑意。 程颂走在后面,眉头微蹙,似有几分心事,却也没多言。 两日后宫中便传了信,程少绥与程姎入围终选,程颂却因有几卷赋未曾背过,默写时多有遗忘疏漏,被夫子刷了下来,没能跻身终场。 程始得了信,先是可惜了半晌,拍着程颂的肩膀连说“没事没事,武人有武人的路,本就不靠笔墨争长短”,转头又见两个女儿 垂着眼乖巧站着,又忍不住笑开,吩咐膳房加菜,算是给两个孩儿庆贺。萧元漪坐在一旁,看着满桌儿女,心里暖融融的。 曲赋大会正日,殿内铺着猩红地衣,两序设着观礼席,世家勋贵分坐左右,殿中设着十数张书案,供入围子弟作赋。 落座之后,萧元漪的目光总不自觉往殿侧的偏帘方向飘。心里那点担忧越压越重,像是揣了块小小的冰,凉丝丝的沉在心底。 她也说不清自己在期盼什么,又在怕什么。昨日便听说皇后今日也会临席观礼,那少商……会不会也来?若是真见着了,看着她围着皇后转,一副孺慕的模样,自己……真的能毫无波澜吗? 程始见她坐着坐着忽然出神,轻声唤了她一句:“元漪?” 萧元漪猛地回神,敛了敛心神,淡淡道:“没什么。看这殿内布置,倒是周全。” 辰时三刻,殿外内侍高声通传:“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纷纷起身离席,屈膝行礼。 宣皇后身着翟衣,缓步走入殿中,抬手叫众人免礼。她身后偏侧一步,跟着一身素色襦裙的程少商,垂着眼帘,手轻轻扶着皇后的臂弯,眉眼温顺,连脚步都放得极轻。 萧元漪跪在人群之中,抬头的瞬间,恰好撞进少商的眼眸。 少女脸上没有平日对着自己时的执拗与冷硬,眉眼温顺,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连周身的锋芒都收得干干净净,像只被顺了毛的小兽,安安静静侍立在皇后身旁。 那模样,是萧元漪从未见过的软和。 像……终于找到了能安心依靠的人似的。 萧元漪的心口,酸一阵,涩一阵,又泛起点点说不清的疼。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锦帕。 原来真的见到了,心里哪里会毫无波澜。 看着自己的女儿,对着旁人露出这般毫无防备的温顺模样,她心里说不上是该气,还是该酸。 气的是母女隔阂至此,她的软和从不肯给自己半分;酸的是原来她也会这般依赖人,只是依赖的人,从来不是自己。 程始也愣了一下,随即悄悄偏过头,看了萧元漪一眼,见她脸色微白,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 萧元漪缓缓收回目光,垂下眼睑,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平得听不出波澜:“无事。” 帘后的少商也看见了前排的萧元漪。 她端坐着,侧脸清冷,看不出喜怒。 少商的心尖,也跟着轻轻一沉。 她下意识往皇后身后缩了缩,指尖微微攥紧了衣袖。 隔着半幅珠帘,一道母女的目光,轻轻撞了一下,又各自错开。 满殿的锦绣文章,都抵不过这一瞬间,各怀心事的怔忡。 46. 一鸣惊人 宣皇后落座主侧的软榻,圣上凭御案端坐,目光扫过阶下十余位等候临场作赋的世家儿女,语声沉稳洪亮:“今日曲赋终试,命题便取‘至善’二字。诸位尽可抒怀,论义、咏志皆可,一炷香为限,即刻落笔。” 内侍上前,将点燃的沉水香立于铜炉之上,青烟袅袅扶摇而上。 案上笔墨纸砚早已齐备,墨锭研磨得浓黑油亮,素简平整铺开。一众公子女娘敛神屏息,各各低头沉思,片刻之后,沙沙书写之声便在偌大的殿内层层叠叠响了起来。 帘幕之后,程少商静静侍立在皇后身侧,目光越过层层人影,落在前排伏案的少绥身上。少女并未急着落笔,眼珠轻轻转动,显然正在心中细细斟酌字句。 一炷香的光阴过得飞快,殿内沙沙落笔声渐渐稀疏。待到香烬,内侍上前,将所有赋文尽数收卷,捧着送往殿侧偏阁。袁善见会同太学数位老夫子,早已等候在此。 一众简册在长案之上摊开,朱笔、砚台罗列一旁。夫子们轮流翻阅,时而点头,时而轻轻摇头,偶有几篇尚可,也只算得上中规中矩,难叫众人眼前一亮。 袁善见一袭素色儒衫,神色清冷自持,指尖拿起一卷字迹娟秀工整的赋文,才读开头几句,眉头便微微扬起。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顺着一行行字句往下游走,越往下,神色越是郑重,唇角不自觉微微舒展。 这篇赋,便是程少绥所作。 通篇以万物为喻来讲“至善”:以春霖润物喻善之无声,以兰芷藏谷喻善不邀名,以江河纳细流喻善能容众。从小草怀芳、流泉润物的细碎善念,一步步层层铺陈,最终升华至家国苍生——小民守本心则乡闾和睦,官吏存善念则抚安黎元,君王怀至善则四海安宁。通篇对仗工整,骈散结合,小小年纪,由微及广,格局见识竟远超同届不少世家子弟。 袁善见越读,心中越是赞叹,抬手轻轻叩了叩案几,高声诵读出声,清朗的嗓音穿透阁门,传到大殿之中: 春霖润物,是曰至善。 兰芷藏幽,不耀芳翰。 涓泉赴壑,百派相攒。 寸草怀仁,非慕誉叹。 居闾巷而存温厚,处廊庙而恤民艰。 细善积于黎庶,和风达于江山。 勿恃威以行苛政,当布德以安尘寰。 秉此仁怀,则四海皆安。 朗朗赋声缓缓落下,殿内瞬间一片寂静。 阶下众勋贵、闺阁女娘皆凝神细听,听罢,满堂不由得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好!好一篇至善赋!通篇取物为喻,由小及大!” “小小年纪,基本功这般扎实,立意更是不俗!” “借草木川泽喻本心,最后升华家国社稷,实在是不可多得!” 太学几位白发老夫子,捋着颔下长须,连连颔首,脸上满是赞许之色,互相交头接耳,皆是叹服不已。 一众赋文逐一审阅完毕,圣上听完袁善见与众位夫子的汇总评判,龙颜大悦,朗声开口,声音响彻大殿:“程家次女程少绥所作《至善赋》,取譬精妙,文辞工稳,格局见识皆拔群。本届曲赋大会,钦定为第一!堪为天下世家女娘之榜样!” 话音落下,殿中礼乐轻轻奏响。内侍捧着琳琅赏赐缓步而出:锦缎百匹,文房重宝,还有圣上御笔题写的“蕙质兰心”匾额,一件件陈列开来,光华耀目。 站在队列之中的程少绥整个人都懵住了。 她睁圆一双杏眼,呆呆立在原地。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一心要去争抢什么功名魁首。她只是老老实实守在萧元漪身侧读书习字,提笔用功最大的动力,不过就是怕功课做得不好,惹阿母动气挨罚。她万万不曾料想,自己竟有这般出众的才学,还能在宫中曲赋大会一举夺魁。 惊喜来得太过汹涌,少女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案上成堆的御赐赏赐,一时间竟忘了屈膝谢恩。 站在观礼席上的程始,也如同做梦一般,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有回过神来。他反复眨了好几下眼睛,又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胳膊,确认不是幻梦,脸上才缓缓漾开狂喜,胸膛不住起伏,恨不得当场放声大笑。 帘幕之后的程少商,同样满是错愕。她素来知晓妹妹聪慧机灵,可万万没料到平日里看着跳脱烂漫的少绥,竟藏着这般深厚的才学底蕴,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真切的赞叹。 满堂欢喜喧嚣之中,唯有萧元漪神色尚算沉静自持。她目光遥遥落在阶下那道呆愣愣的小小身影,眼底漾开一层淡淡的欣慰。见少绥愣在原地,全然忘了朝圣上叩首谢恩的规矩,萧元漪微微蹙眉,压低了声音,隔着人群轻声提醒:“绥儿,勿忘规矩,速速谢恩。” 这一声轻唤,才将少绥从浑浑噩噩的恍惚之中拽回现实。她浑身轻轻一颤,连忙敛衽伏身,端端正正行大礼叩拜,声音还有些飘忽:“臣女程少绥,叩谢陛下隆恩。” 宣皇后坐在软榻之上,眉眼含笑,目光望向阶下少女,缓缓开口夸赞:“少绥才思敏捷,实属难得。萧夫人、曲陵侯,你们夫妇二人,真是教出了两个这般出彩的好女儿。” 皇后一句话,便将程少商也一并褒奖进去。躲在帘后的少商听见此言,心口微微一热。皇后依旧时刻记挂着自己,这份体恤,叫她心底满是动容。 圣上望着跪在地上的程少绥,越发喜爱 这个真诚灵巧的小姑娘,笑着说道:“程少绥才学出众,若是有意,往后可以时常入宫,跟随诸位公主一同读书研习,宫中藏书万卷,也能助你更进一步。” 殿内众人齐齐望向少绥,都等着看她叩谢圣恩,欣然应下这份旁人求之不得的机遇。 可少绥微微抬首,神色诚恳,语声清脆坦荡:“回禀陛下,臣女家中已有阿母悉心教导。臣女自小长在阿母身旁,甚少远行,骤然久居宫中,心中难免惶恐不安。” 圣上听罢,非但没有动怒,反倒被这孩子不加矫饰的模样逗得开怀大笑,连连摆手:“好好好,随你随你!你想怎么样便怎么样!愿意赖在你阿母身侧,朕也绝不强求!真是个贴心实在的孩子。” 说罢,又追加厚赏,金银器皿、古籍善本源源不断赏赐给曲陵侯府,一时间圣恩浩荡,满殿艳羡。 待到典礼散去,程家一行人登上归府的马车。车厢之内,少绥依旧浑浑噩噩,整个人还处在如梦似幻的状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圣上御赐的精致笔杆,眼神飘悠悠的,时不时还会愣神。 程始坐在一旁,一路絮絮叨叨,满面喜色:“元漪,还是你教得好!万万没想到啊!咱们绥儿竟能一举拿下曲赋魁首!往日只看她爱嬉闹,倒是把这份才学给藏住了!” 萧元漪望着身旁依旧恍恍惚惚的女儿,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绥儿,今日的荣耀,是你自己日日勤学苦读换来的,阿母为你欣喜。但切记戒骄戒躁,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万不可得了一点虚名便心生自满。” 少绥懵懵懂懂点点头,小声应道:“女儿谨记阿母的教诲。” 这场曲赋大会魁首的消息,不过一两日,便传遍京城大街小巷。程少绥一战成名,才女的名号人尽皆知。 可盛名之下,毁誉亦随之而来。 王姈、楼缡一众闺阁女娘听闻消息,心中不由得生出浓浓妒意。 私下闺阁小聚之时,王姈端着茶盏,唇角噙着几分酸意,低声讥讽:“程少绥平日里看着也不像是日夜埋首书卷、苦苦用功的模样,依我看,必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法子,提前得了题目,或是寻了旁人代笔!” 楼缡在一旁连连附和:“可不是嘛!她自幼在军营长大,戎马之地,何来那么多时间潜心研读典籍,怎么可能有这般惊人才学!想来其中必有猫腻。” 流言蜚语如同藤蔓,悄无声息地在京中贵女圈子里暗暗滋长。 一边是圣上御赐匾额、满堂赞叹的赫赫荣光;一边是暗处的猜忌、诋毁与恶意揣测。 一战成名的程少绥,还沉浸在夺魁的恍惚欢喜之中,尚不知,属于她的风浪,才刚刚开始。 47. 知你为人 长秋宫的暖阁里终日浸着淡淡的药香,混着隔窗透进来的梅香,缠缠绵绵绕着雕花梁。宣皇后半倚在铺了狐裘的软榻上,鬓边珠钗松松挽着,脸色还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见圣上披着朝服大步进来,连忙撑着身子要起身行礼。 “别动别动,快躺着。”文帝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头,将手里煨着的药碗搁在案几上,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太医说你这病要静心休养,偏是不肯安分。” 皇后抿唇笑了笑,指尖轻轻拢了拢鬓边碎发:“圣上日理万机,还总记挂着臣妾这点小病。” “你是朕的皇后,朕不记挂你记挂谁。”文帝坐下,伸手试了试她额角的温度,见不似前日那般烫,才松了口气。正要说些前朝的趣事哄她宽心,外间便传来内侍躬身通传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启禀圣上,皇后娘娘,殿外有两位女公子求见,一位是王家的姈姑娘,一位是程家的少商姑娘,说是来给皇后娘娘请安。” “哦?”文帝闻言挑了挑眉,转头看向皇后,眼底带着几分笑意,“你瞧瞧,朕还说你人缘好。这两个孩子,知道你病了,巴巴地赶过来请安,倒是有孝心。” 皇后也弯了弯唇角,轻声道:“都是些懂事的孩子。叫她们进来吧,外头天寒地冻的,别叫在廊下冻着。” 内侍应了声“是”,脚步轻悄地退了下去。 不多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缓步进来。走在前头的王姈一身水红锦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泛着粉,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唇角紧紧抿着,藏着压不住的怒气;跟在身后的程少商一身月白襦裙,神色素来的清冷沉静,只是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袖口,眼底沉沉的,像藏着满腔翻涌的心事,头微微垂着,连平日见了皇后该有的笑意,半分都寻不见。 才一进殿,周遭的气氛便倏地沉了下来。方才暖阁里融融的暖意,像是被两人身上带进来的寒气瞬间冲散了大半。 文帝本来噙着笑意,见二人这副模样,眉头微微一蹙。皇后也察觉出不对,搁在锦被上的手轻轻动了动,目光在二人脸上打了个转,最终落在王姈泛红的眼眶上,轻声开口:“姈儿?少商?你们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话音才落,王姈“噗通”一声便屈膝跪了下去,声音带着哭腔,抬手指向身侧的程少商,字字带着控诉:“圣上!姨母!你们可要为臣女做主。臣女今日本是来看望姨母,谁成想刚到长秋宫廊下,便遇上了程少商。她见了臣女,便阴阳怪气地百般嘲讽,臣女不过辩驳了两句,她竟……她竟出手打了臣女!” 她说着,微微侧过脸,露出侧颊上淡淡的红痕,像是被掌掴过后留下的印子,看着竟有几分触目惊心。“臣女长这么大,从未受过这般折辱!她程少商行事粗鄙不堪,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女娘的体面!” 皇后闻言猛地一怔,撑着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眼底满是不可置信,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程少商,声音都带上几分错愕:“少商?王姈说的……可属实?” 少商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闻言也不辩解,只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声音淡得像落雪:“回皇后娘娘,属实。” “你……”皇后像是没料到她答得这般干脆,一时竟语塞,半晌才找回声音,眉头紧紧蹙起,“那你为何要这样做?” 这话问出来,少商心中一热,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了喉咙,她死死咬了咬下唇,把翻涌上来的泪意硬生生憋了回去。再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沙哑:“没有为何。是臣女见到王姈,想起过往诸多争执,一时意气用事,失了分寸,惊扰了娘娘凤体,请圣上与皇后娘娘责罚。” 文帝坐在一旁,眉头拧成了个结,百思不得其解。他素来瞧程少商虽是性子冷了些,行事却极有分寸,断不是这般肆意妄为的人。他手指轻轻叩着案几,沉声开口:“既是过往争执,那都已是过去的事了。往日里闺阁拌嘴,也属寻常。可今日你在皇后宫中动手打人,叫旁人听了去,像什么样子?” 王姈跪在地上,听圣上这般说,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意,连忙又添了把火,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又带着几分义正辞严:“圣上所言极是。程少商行事素来莽撞,往日里生事,丢的是她程家的脸,也就罢了。可今日她身在长秋宫,在皇后娘娘跟前尚且如此放肆,那丢的便是皇后娘娘的脸了!臣女恳请圣上、皇后娘娘明断。” 皇后坐在榻上,目光沉沉落在少商身上。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少商素来不是这般惹是生非的性子,今日这般反常,半分辩解都无,倒像是……故意要认下所有罪责。 “少商,你有什么苦衷,尽管说出来。”皇后的声音温温柔柔的,“我知道你不是无端生事之人。是不是……有人胁迫于你?还是有什么别的隐情?你只管说,有我和圣上给你做主。”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少商心上。她不敢看向皇后,她怕撞进皇后那双温柔的眉眼里,心底的防线便会瞬间崩塌。 她只能压着嗓子,声音低低的:“回皇后娘娘,臣女从未受他人胁迫。是臣女自己行为不端,失了规矩。臣女自知不配再呆在长秋宫,自请离宫回府,闭门思过。若是还有别的责罚,臣女也绝不推脱。” 文帝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心里自然有自己的考量:王姈是皇后的侄女,她母亲文修君素来骄纵,若是真叫王姈受了委屈,少不得又要进宫闹上一场,平白添许多麻烦;再者皇家体面要紧,宫中女娘动手打架,传出去终归不好听。如今程少商自己认了罪,顺势轻轻发落,既保全了王姈的颜面,也不至于闹得太大。 沉吟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郑重:“程少商,既然你已经认下,从今往后,你非召不得随意进宫,留在府中闭门思过,好好反省行事的分寸。朕也会传话给你阿父阿母,叫他们好生看管。” 说罢,他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王姈,语气缓和了几分:“王姈,你看这般处置,可好啊?” 王姈心中一喜,连忙伏身叩首,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乖巧:“圣上英明!臣女没有异议。” “那便好。来人——”文帝刚要扬声叫人送二人出去,皇后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打断了他的话。 “皇上。”宣皇后看向他,眉眼间带着几分恳切,“臣妾知道少商的为人,她断然不可能作出如此荒唐之举。此事只怕另有隐情,还望圣上 明察,莫要草草定案。” 文帝闻言,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他也知道事有蹊跷,可眼下没有证据,程少商自己又认罪,还能怎么查?他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立在那里始终垂着头的少女,沉声开口:“程少商,朕最后问你一次。你究竟认不认?你若有什么委屈,尽管说出来,朕断然不会置之不理。” 少商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沉得像化不开的寒潭,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回圣上,臣女领罚。” “少商!”皇后失声唤她。 少商像是没听见,又像是怕再多听一句便会心软:“皇后娘娘不必为臣女求情。知人知面不知心,臣女目无规矩,顽劣不堪,终究是愧对娘娘往日的教导。” “程少商,你抬头看着我。”皇后的声音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少商却死死低着头,怎么都不肯抬。她不敢看,不敢看皇后眼底的失望,更不敢看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她苦苦所求的温柔与疼爱。她怕自己一眼望进去,所有的委屈都会倾泻而出。 她撩起裙摆,缓缓跪下去,对着榻上的帝后,恭恭敬敬地叩首行礼,声音平平稳稳:“圣上,皇后娘娘,臣女知罪。臣女这便回府,闭门思过。臣女告退。” 说罢,她直起身,转身便往外走,脚步又快又稳,像是多待一刻都要撑不住,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廊外的天光。 文帝坐在榻边,看着空荡荡的殿门口,又转头看向一脸怔忡的皇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这都叫什么事儿呢这是……”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拍了拍皇后的手背,温声劝慰:“哎,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啊,就是待她们太好,掏心掏肺的,反倒叫人蒙在鼓里。既然教不好,那便让她阿父阿母看着吧。你什么都别想,好好休养身体,比什么都强。” 皇后怔怔看着殿门的方向,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低低应了一声:“……嗯。” 跪在一旁的王姈伏首道:“皇后娘娘凤体要紧,臣女也告退了。” 文帝摆摆手:“去吧。路上仔细着。” 王姈行礼起身,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 等人都走了,暖阁里重归寂静,只有药碗里氤氲的热气,轻轻晃动着光影。 宣皇后靠在软枕上,闭目沉思了许久,方才缓缓睁开眼,扬声唤道:“来人。” 方才在廊下当值的几个宫女连忙躬身进来,垂首听命。 皇后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今日少商和王姈进宫,到底发生什么了?你们谁看见了,从头说。” 几个宫女面面相觑,半晌,才有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上前一步,躬身回话:“回皇后娘娘,奴婢们在偏殿廊下洒扫,远远瞧见两位女公子像是起了冲突,吵了几句,声音不大,听不真切。后来……后来程家女公子便拉着王家女公子进了偏殿,关了门。后面的事……奴婢们就不知道了。” 皇后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锦被的绣纹,眼底沉沉的,若有所思。 窗外的风卷着梅香飘进来,落在她鬓边。她望着窗棂外晃动的枝影,久久没有说话。 48. 阿母变了 朱红府门刚推开半扇,程少商提着裙摆便大步跨了进来,鬓边碎发被晨风拂得散乱,袍角还沾着宫内的霜气。 刚转过游廊,一名管事婢女便匆匆迎了上来,屈膝福了一礼:“女公子可算回来了。夫人在九骓堂候着您呢,叫您一回来便过去回话。” 程少商脚下一顿,心底暗道一声完犊子。 宫人传个话倒是真快,这才多大功夫,竟已经传回府里来了。她本想先回院换身衣衫、理理头绪再来见萧元漪,可眼下显然是躲不过去。好在她今日之举并非胡闹,反倒有比自己小命更要紧的事要同阿母说清。她定了定神,也不耽搁,撩着裙摆便往九骓堂方向小跑而去,青石地砖被踩得哒哒轻响。 九骓堂的门虚掩着,暖黄的烛火顺着门缝漫出来。程少商抬手轻轻推开门,跨进门槛的瞬间,整个人便是一怔。 堂内竟这么多人。萧元漪端坐主位,一身石青常服,眉眼沉沉的瞧不出喜怒;程始坐在她身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沿,一脸的如临大敌;程颂、程少宫兄弟俩分立两侧,一个端着沉稳的架子,一个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少绥站在案边,见她进来,冲她拼命使眼色。 这阵仗,明摆着是求情阵容都到齐了。 程少商心里又好笑又温暖,也不等萧元漪开口,径直上前几步,撩起裙摆便稳稳跪下,声音清朗:“女儿不孝,私自出府,又让阿父阿母跟着操心劳神。” 萧元漪垂眸看着阶下的人,指尖在案沿上轻轻叩了叩,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赌气:“我还当你这次在宫里闯了滔天大祸,索性收拾包袱去外面流浪了,再也不回这程家的门了呢。” 这话听着像斥责,可细品语气,倒更像是憋了许久的怨怼,没了往日劈头盖脸的怒意,反倒带着孩子似的较劲。 程少商心头微动,顺着台阶便下,微微抬起头,眉眼间敛去了往日的锋棱,软了几分语气:“女儿再怎么胡闹,也断不会忘了阿母在这府里。惦念都惦念不过来,怎么可能去流浪。” “哟,这话说得好听。”萧元漪嗤了一声,“依我看,你只有在外面闯了祸,才会想起我这个阿母。” “好了好了元漪。”程始连忙在旁打圆场,“女儿愿意回来就好,这说明她心里头记挂着咱们呢。是不是,嫋嫋?” 程少商连忙点头。 “记挂着我们?”萧元漪一听反倒更来气了,袖子一拂,“我看她心里头啊,就只有她的皇后娘娘。想起一出是一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这程家还真是不比宫里有规矩啊?” 少绥站在旁边,听出阿母这话里明晃晃的醋意,一时没憋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萧元漪一道眼风唰地扫过去,眼神利得像刀子。少绥浑身一僵,秒怂地低下头,肩膀一缩一缩的,拼命憋住笑,耳根都憋红了。 程少宫在旁也偷偷抿着嘴,被程颂轻轻肘了一下,才连忙板起脸。 “阿母,我并非随意离府。”程少商敛了笑意,正色开口,“当日是因为皇后娘娘她……” “皇后皇后,张口闭口都是皇后。”萧元漪直接打断她,胸口微微起伏,“我还病重了呢,也没见你留在府里关心我一下。” 程始立刻接话,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焦灼:“可不是嘛。你走之后,你阿母急火攻心,当夜就烧起来了,烧得迷迷糊糊的,可把我吓坏了。到今日都还没大好,身子虚着呢。” 话音刚落,萧元漪便配合着偏过头,掩着唇轻轻咳了两声,肩线微微绷着,一副强撑着的模样。 程少商心头一紧,抬眼望向萧元漪,果然见她唇色比往日淡了几分,眼底也带着淡淡的青黑,想来是自己闹的那一场,着实令她伤心了。愧疚感瞬间漫上来,她垂下眼睫,声音低了几分:“是女儿不好,没顾及阿母的身子,女儿知错。” “光说一句知错便算了?”萧元漪放下掩唇的手,神色沉了沉,“且不说你在宫里闯下的祸,单是你不孝,打你一顿,都不冤枉你。” 程颂一听这话头不对,生怕真要动家法,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阿母息怒,圣上与皇后娘娘都未曾怪罪少商,阿母就饶了嫋嫋吧。” “是啊是啊!”程少宫连忙跟上,脑袋点得像啄米,“一家人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家和万事兴啊!动家法多伤感情。” 少绥也连忙举起小手,声音细细的:“我附议!” “关你们什么事。”萧元漪白了他们一眼,没好气道,“一个个的,旁的事没见你们这么积极。”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程少商身上,语气重了几分:“程少商,我问你。你今日在宫中,为何动手打人家王姈?我倒要听听前因后果,省得你到处跟旁人说,我这个做阿母的,从来不听你辩解。” 程少商一愣,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茫然:“啊?不是……谁说你了?我没到处说啊。” “这是重点吗?”萧元漪眉头一蹙,声音陡然拔高几分,带着几分恼意。 “哦。”程少商连忙收了心神,抿了抿唇,抬眼望向萧元漪,神色认真了几分,“阿母,不是我有意隐瞒。只是……有些事,我想单独跟你谈谈。” 萧元漪像是听见了什么稀奇事,眉毛一挑,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几分气极反笑:“好啊你,出去一趟,长进不小,还会跟我谈条件了?看来皇后娘娘真是教了你不少好东西。” “女儿不敢谈条件。”程少商稳稳接话,目光澄澈,直直望着主位上的人,“只是此事干系重大,不便旁人听。还请阿父、阿兄们还有绥儿,先出去稍候片刻。” 程始一听就急了,生怕这孩子单独留下来,反倒把萧元漪惹得更怒,到时候他们连求情的机会都没有。他连忙开口:“这话说的,有什么是阿父都听不得的?要不……阿父留下,陪你们娘俩说说话?” “阿父放心。”程少商望着他,眼底带着几分浅浅的笑意,语气笃定,“我一定跟阿母好好说,绝不争执。再说了,阿母今日也 与往日不同了,不然我一进门便该动家法了,想来……阿母心里,也是想听我辩解一二的。” 这话不轻不重,刚好戳中萧元漪的心思。她像是被人说破了心思,耳根微微一热,立刻别过脸去,重重哼了一声,却没出言反驳。 程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松了口气。是啊,孩子长大了,她们母女之间的结,终究得她们自己解。他站起身,冲着程颂、程少宫使了个眼色,又拎起少绥的后衣领,低声道:“走,咱们先出去。” 少绥还想回头看,被程始半推着往外走。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合上,将烛火与心事,都关在了里面。 门外几个人也不走,齐刷刷凑到门边,耳朵贴得紧紧的,屏住呼吸听里面的动静。可听了半晌,里头只有极低的交谈声,隔着门板朦朦胧胧的,一个字都听不真切。 程少宫嘴型动了动,无声问少绥:“你说……打起来没?” 少绥摇摇头,也用口型回:“不知道啊……” 程始皱着眉摆手,示意他们安静点,自己也把耳朵贴得更紧了些。 堂内,烛火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明明暗暗。 萧元漪端坐在主位上,见程少商还跪在地上,眉头微蹙,却硬邦邦扔出一句:“还跪着做什么?要我扶你起来?” 程少商闻言,便也不执拗,撑着地面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尘土,反倒径直走到萧元漪身侧,挨着案边坐了下来。 萧元漪看着她毫不畏惧的模样,气急败坏道:“你!” “阿母。”程少商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萧元漪放在案上的手。她的手微凉,萧元漪的手却带着点病后的虚软,被她一握,下意识便要缩,却被少商轻轻攥住了。 “我没打人。”程少商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萧元漪一怔,眼底掠过几分疑惑,皱眉道:“没打?那宫里来人传的话又是怎么回事?” 程少商没急着辩解,只是定定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试探,还有几分深埋的不安。沉默片刻,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水面: “阿母,我先问你一件事。你如实答我,好不好?” 萧元漪被她这郑重的模样弄得心头一沉,指尖微微蜷起:“你说。” 程少商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直直撞进她眼底,字字清晰,带着点连自己都不敢确定的颤意: “少绥她……究竟是不是我的亲妹妹?” “你!”萧元漪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脸色瞬间变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厉色,“你听谁胡说八道了!” 程少商看着她骤变的脸,心底反倒沉了下来。她缓缓收回手,放在膝头,指尖轻轻攥着裙摆,将今日与王姈的交谈,缓缓道来。 风穿过窗棂,吹动烛火轻轻晃,堂内安静得只剩她清浅的语声,和萧元漪越来越沉的呼吸。 49.身世之谜 堂内炭火烧得正旺,暖融融的热气漫开来,将窗纸外的凛凛冬寒隔得老远。 少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上磨得发亮的雕花,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释然、心疼、担忧,像搅混了的冰水与炭火,凉热交缠在一块儿,沉得叫人胸口发闷。 “阿母要问今日长秋宫的事,我便说与阿母听。”少商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刚从惊涛骇浪里抽离的沙哑。她抬眼望向炭盆里跳动的火苗,目光渐渐飘远,像是又落回了白日那座洒满冬阳的长秋宫廊下。 时近晌午,冬阳正好。少商刚从皇后寝殿退出来,袖里还揣着皇后刚塞给她的一小包点心,是江南新进贡的枣泥松糕,皇后知道她爱这口甜糯,特意留了给她。她心里还记着皇后的话,叫她午后去御花园看新开的寒梅,晚间便回长秋宫用晚膳。 正顺着廊下慢慢走着,迎面撞见一人。少女穿着水红织金褙子,鬓边簪着赤金步摇,仰着下巴正四下打量,正是王姈。 少商本就不欲与她多做纠缠,当即侧过身子,贴着廊柱便要错身而过。谁知肩畔刚擦过,手腕便猛地被人一把攥住,力道不轻,带着几分刻意的刁难。 廊下朔风卷着碎雪粒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竟不及腕间那点力道来得突兀。 少商脚步一顿,缓缓回过头。 “哟,这不是程少商吗?”王姈嘴角勾着一抹讥诮的笑,指尖死死攥着她的手腕不肯放,上下打量着她,语气酸溜溜的,“如今攀上了皇后娘娘,走路都带风了?见了旧相识,连个招呼都不打?” 少商眉头微蹙,手腕微微一挣,没挣开。“放手。我没功夫同你闲扯。” “闲扯?”王姈嗤笑一声,非但不放,反倒拽着她往自己跟前拉了拉,声音拔高了几分,引得旁边随行的宫女都悄悄抬眼望过来,“怎么,在皇后身边待了几日,便瞧不上我们这些人了?也是,你本就是爹不疼娘不爱的性子,好不容易找着个愿意护着你的靠山,自然要抓紧了。” 少商眼底寒意渐深。这般阴阳怪气的话,她听得多了,本不欲理会。可王姈见她不做声,反倒得寸进尺,慢悠悠吐出一句:“我倒忘了,何止是你。你那个宝贝妹妹程少绥,怕不是跟你一样,都是捡来的孩子吧?” 这话轻飘飘的,落在少商耳中,却像平地里炸起一声惊雷,震得廊下的碎雪都仿佛颤了颤。 她浑身猛地一僵,抬眼看向王姈的目光瞬间锐利如刀,声音沉得像淬了冰:“王姈,你嘲讽别的我也就忍了。你发疯也要有个限度。再这样胡言乱语,我现在就回去跟皇后说,看看皇后怎么评判,怎么处置你。她怎么会有你这个丢人现眼的侄女。” “去就去!”王姈被她这话一激,反倒梗起了脖子,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朔风卷得她鬓边的绒球晃来晃去,“我倒是要问问姨母,这年头,难道连实话都不让说了?” 少商心头咯噔一下。“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王姈撇了撇嘴,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看来程家夫妇瞒得可真严。程少绥是不是自己都不知道呢?” “王姈!”少商猛地往前踏了一步,指尖几乎要指到她鼻尖,眼底翻着惊怒,“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动少绥,我就算跟你同归于尽,也要废了你!” 王姈见状,一把打开她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抱着胳膊斜睨着她:“你少吓唬我。看你这个样子,想必早有此虑喽?” “什么早有此虑。”少商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慌乱,冷声辩驳,“少绥长得那般像阿母,怎么可能不是亲生。” “啧。”王姈咂了咂嘴,摇了摇头,一副“你还是太年轻”的模样,“起初我也觉得荒唐。可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了,也不是没有这种巧合。” “所以你现在就拿着你莫名其妙的猜测,耍我玩呢?”少商语气冷得像冰,右手缓缓握成拳,骨节微微作响,眼看着就要发作。 “谁说是猜测了?”王姈立刻扬起下巴,神色里带着几分得意,“我可有证据。” 少商心头猛地一紧。 她知晓王姈骄纵莽撞,但她绝没有凭空捏造这种事端的脑子。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又说得这般笃定,事情只怕绝不简单。 心里念头飞转,当下也顾不得许多。少商伸手一把攥住王姈的手腕,力道大得叫人吃痛,拽着她就往旁边空置的偏殿走。廊下的碎雪被脚步踩得咯吱作响,惊飞了檐下躲寒的麻雀。 “哎!你干什么!”王姈被她拽得一个踉跄,被拖拽了一路,裙摆都沾了雪沫,嘴里还不住地叫嚷,“程少商你放开我!你疯了不成!” 少商不理她,手上力道不减,径直推开门进了偏殿,反手便将门闩落锁。殿角摆着炭盆,烘得屋里暖融融的,反倒衬得窗纸外的天色更显清寒。日光透过糊窗的高丽纸漫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格子。 她转过身,几步上前,将王姈堵在墙角,双臂微微撑在墙面上,将人圈在方寸之间,眼神锐利得像刚出鞘的刀:“有什么证据,赶紧说。” 王姈被她这架势吓得心头一跳,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可看着少商近在咫尺的脸,又梗着脖子不肯服软,嘴硬道:“凭什么你让我说我就说?” 少商闻言,眉梢一挑,右手缓缓握成拳,举到王姈眼前,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威胁:“不说我揍你。” 王姈看着她攥紧的拳头,又看看她眼底认真的怒意,心里咯噔一下。她素来知道程少商性子烈,真动起手来自己定然讨不到好。当下气焰瞬间消了大半,连忙摆了摆手,声音都软了几分:“说说说!我说还不行吗!” 少商缓缓放下手,挑眉看着她,示意她快说。 王姈揉了揉被她攥得发疼的手腕,偷偷抬眼瞟了瞟少商的脸色,才撇着嘴,不情不愿地开口:“我也是偶然在阿母房中听到的。今日上午我跟阿母说,要来给皇后请安,阿母就训我半天,说我连区区武将之女都比不过,还有什么脸进宫,絮絮叨叨个没完。” “正说着呢,一个伺候阿母的婢女进来回话。她听见了阿母的话,就跟我阿母说起了当年的事情。”王姈顿了顿,看了少商一眼,见她听得专注,“那个婢女,当年是少绥生母的邻居。她说少绥的生父,当年是跟着程家夫妇一同出征的部将。战场上的时候,少绥生父替萧夫人挡了一支冷箭。那箭上好像还淬了毒,本就是冲着萧夫人来的,是要取性命的。她生父当场就没了,成了萧夫人的救命恩人。听她们说,那是萧夫人这辈子经历过最凶险的一次。” 少商呼吸猛地一滞。 指尖微微蜷起,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的发沉。她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一桩旧事。那些年边关风雪,阿母沙场征战的故事,她听阿父说过许多,却从来没人提过,有这样一位部将,替阿母挡了那支致命的冷箭。 王姈没留意她的神色,只顾着自己往下说:“后来仗打完了,程家夫妇本来打算找到他的家人,好好感谢安抚。结果传报回来,说少绥的生母当时就快临盆了,听闻丈夫战死沙场,悲痛欲绝,生下女儿就撒手人寰了。” “程家夫妇听了消息,立刻就派人去接了孩子。怕这孩子将来受人欺负,便对外宣称,是自己亲生的女儿。”王姈说着,还耸了耸肩,“说来也是,谁家好人打着仗还有空生个孩子。我当初听着也觉得稀奇,没想到,这一瞒竟是这么多年,连你们姐妹俩自己都不知情。” 殿内静了片刻。 日光慢慢移过窗棂,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少商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难怪阿母待少绥总带着几分不同的软和,难怪阿父总说少绥要多疼些,难怪少绥眉眼间虽有几分像阿母,细看却又总有哪里不对。 原来不是偏心。 她怨了阿母那么久,怪了阿母那么久,觉得她偏心、觉得她眼里只有规矩没有自己,原来从一开始,自己揣度的根源,便是错的。 她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再开口时声音已经稳了下来:“这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和阿母知道呗。”王姈撇撇嘴,“旁人我也不知道。怎么,这么怕我说出去呀?” 少商抬眼,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你开个条件。怎么能让你闭嘴。” “呦呦呦,这就认怂了?”王姈见她这般模样,反倒得意起来,扬着下巴来回踱了两步,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鞋尖碾过地上落的一点炭灰。 “我是暂时还不想杀你灭口。”少商冷冷瞥她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王姈脸上的笑意猛地一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脸色白了几分。她咬了咬唇,定了定神,才硬着头皮开口:“那好。你离开长秋宫,离皇后远点,再也别在我姨母面前晃悠。我就不说出去。” 少商闻言,沉默了片刻。 皇后的恩遇诚然难得,深宫之中,能得皇后这般青眼相待,是多少世家女娘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可少绥的身世若是传扬出去,于她、于程家,都是天大的祸事。 她内心挣扎一瞬,便缓缓颔首,声音很轻却带着决绝:“好。” 话音刚落,少商抬手,“啪”的一声脆响,结结实实扇在王姈脸上。 王姈整个人都懵了,头歪在一边,半天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立刻炸了毛,捂着脸尖声道:“程少商!你敢打我!” “闭嘴。”少商冷冷看着她,语气没有半分波澜,“你不是想把我赶走吗?那也得有个适当的由头。这便是罪名。跟我来,我让你见识见识。” 王姈捂着脸,又气又懵,看着少商转身就走的背影,迟疑了一瞬。她心里又恨又怕,终究还是咬着牙,跟了上去。 回忆到这里便收了尾。少商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萧元漪身上。烛火映着她的眉眼,褪去了白日的锋锐,只剩底下藏着的几分涩然。 “事情便是这样。”她低声道,“我打了王姈,带着她去皇后娘娘面前领罪,也是想借此了事。她出了气,又看着我自请离宫,想来往后也不会再拿此事生事。” 萧元漪怔怔看着少商,喉头紧紧发涩。这么多年,她以为这件事会烂在土里,永远没人再提。她以为少商永远不会知道,少绥也永远不会知道。她小心翼翼护了这么多年的秘密,竟叫王姈这样轻而易举地捅了出来。 更叫她心口发疼的,是少商方才平静的语调。这孩子心里该是翻了多少浪,受了多少冲击,才能这样平平静静地,把这件事说给自己听。 “嫋嫋……”萧元漪声音微微发颤,张了张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是该解释当年的苦衷,还是该道歉,道歉这些年让她受了那么多委屈,让她揣着偏心的误会,熬了这么久。 少商却轻轻摇了摇头。 “阿母不必说。”她抬眼看向萧元漪,眼底没有怨怼,只剩沉沉的了然,“我都懂。” 懂阿母的难处,懂阿母的苦心,懂那些藏在严苛规矩背后的、笨拙的疼爱。从前不懂,只看得见表面的偏颇;如今真相大白,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深情与愧疚,便都一一浮了上来。 堂外朔风穿过窗棂缝隙钻进来,吹动发梢轻轻晃了晃。烛火明灭之间,两道身影温柔相拥。 50.瞒不住 次日清晨,天光淡白,寒意侵骨。青石路上凝着一层薄霜,车轮碾过,发出细碎声响。 萧元漪一身石青厚褙子,外罩玄色披风,鬓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车中,眉眼沉静如铁。她昨夜几乎未眠,这事藏了十几年,她本打算烂在肚里,可近来风声渐露,连文修君的女儿王姈都知了情。今日登门,就是要把话说透,免得日后像刀子似的,伤了她的少绥。 马车停在文修君府门前,萧元漪先下车,回身对少商道:“你在廊下候着。我与文修君有话要说,不必跟进来。” 少商屈膝应了声“是”,便垂手立在廊下。她隐约知道阿母心事重重,似与少绥有关,却不多问,只乖乖立在冷风里。 廊外冷风卷着残叶掠过石阶,院中空旷。文修君听说萧元漪亲自来了,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装作懵懂:“萧夫人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萧元漪微微颔首,跟着她进了主屋。厚重的木门缓缓合上,将冷风与廊下人影一同隔在外头。 少商一个人立在廊下,指尖轻轻摩挲腕上素银镯子。 没过多久,月洞门后探出一个人影。王姈一眼看见程少商,先是吓得缩回半截,待看清只有她一人,才慢慢走了出来,下巴微扬,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的讥诮:“我当是谁呢。怎么,你阿母今日来,是为了你妹妹那点旧事?” 少商眸光一厉,抬眼看向她。 王姈见她变了脸色,反倒越发得意,凑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难道你的宝贝妹妹知道……”她话说一半,见少商眼神冷得像冰,硬生生咽了回去,嘴硬道,“我可什么都没说。” 少商声音淡而冷:“你若怕你阿母骂你多嘴,就回屋去。” 王姈一噎,脸颊涨红:“谁怕了?我不过是出来瞧瞧,有没有人在我府中撒野!” 她嘴上说得硬,目光却忍不住往主屋门上飘。今日萧元漪亲自登门,怕是要来告状。她会对阿母说什么,阿母又是什么态度,她心里七上八下,站在门边踟蹰不去。 主屋里静得很,偶尔有一两声极低的谈话从门缝飘出,模糊不清,像是提到“少绥”“当年”“名分”几个字。王姈越听越心焦,忍不住蹑手蹑脚往门边挪,少商也微微倾身,侧耳听了听。 “程少商,你要不要脸?”王姈忽然低声斥道,“我阿母与你阿母在里头谈家事,你竟在此偷听,真是粗鄙不堪!” 少商侧目看她,语气平静:“你站得比我近,倒先说起我了。” 王姈气急,却又不敢高声,只咬着牙道:“你!” “你若不好奇,便离远点。”少商淡淡道。 王姈胸口起伏,恨恨地瞪着她,脚却不肯挪开。 可门内两人说话极轻,又离门甚远,再听不清更多。片刻之后,门内忽然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一惊,连忙后退半步,垂手装作无事。 木门一开,萧元漪站在门内,目光淡淡扫过二人,眉峰微微一蹙,眼底掠过几分无奈。王姈吓得头一低,大气不敢出。萧元漪却没看她,只对少商道:“走。” 少商应声跟上。 母女二人一前一后出了王府,王姈僵在原地,直到马车驶远,才长长松了口气,后背竟已惊出一层冷汗。她心里隐隐觉得,今日这一谈,往后那桩旧事,怕是更不能提了。 马车内,萧元漪闭目坐着,神色凝重。少商侧头看她,想问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此事就此作罢,都莫要再提。”萧元漪忽然睁眼,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往后谁再敢嚼少绥的舌根,告知于我。” 少商轻轻点头。 马车刚进侯府,便听见里面传来一片慌乱之声。 萧元漪眉峰一蹙,掀帘下车,快步往里走。少商紧随其后。 越往里走,声音越清晰,竟是少绥院里传出来的。只见程始站在最前面,手拍得通红,连声喊:“绥儿!绥儿你开门!是阿父,你跟阿父 说句话!你别吓阿父啊……” 程颂与程少宫站在一旁,也急得满脸是汗,抻着脖子喊:“妹妹!你别听旁人胡说!” “是啊少绥,你永远是我们的妹妹!管旁人说什么!” 几个女婢远远站着,个个面色惶惶,不敢靠近。 有个眼尖的女婢看见萧元漪回来,连忙跑上前来,“噗通”一声跪下,声音带着哭腔:“夫人!夫人您可回来了!” 萧元漪心口骤然一沉:“说。怎么回事。” “回夫人,”女婢抖着声音道,“今日府里有人说……说夫人您今日去王府,是去问少绥女公子的事,还说女公子她……她不是……”女婢话说到一半,不敢往下说,只磕头,“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女公子的耳朵里,女公子当时就红了眼,跑去了老爷的院里,不一会便哭着回了屋,锁了门,到现在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混账!” 萧元漪一声厉喝,只觉得气血上涌,耳边嗡的一声。她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漏了风声,还传到了少绥耳朵里。她不等女婢说完,几步便冲到门前,猛地将程始拨到一边。 “程少绥!”萧元漪拍着门板,声音凌厉,“你给我出来!有话当面说!躲在里头算什么本事!” 门内寂然无声。 程始慌了:“不行,撞门吧!再晚了,绥儿她万一有什么事——” “让开。” 萧元漪声音冷得像冰,后退两步。 程始一愣:“元漪,你要做什么?” “阿母!”程颂、程少宫同时惊呼。 萧元漪根本不听,目光死死锁在那扇厚重的木门上。她深吸一口气,脚下蓄力,随即一脚狠狠踹了过去! “哐——!” 一声巨响,门板震颤,木屑飞落。 那扇平日里看着厚重的木门,竟被她一脚踹得向内猛地敞开! 里头的光景,骤然撞进所有人眼底。 51.别怕 冷风裹挟着院中的霜气卷进屋内,吹得案上烛火猛地一晃,橘色光影在墙壁上剧烈跳了跳,又堪堪稳住。 萧元漪站在门口,目光甫一扫过屋角,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墙角的衣箱边,程少绥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脊背紧紧抵着冰冷的墙壁,膝头抵着胸口。脸上泪痕纵横交错,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她眼睛直直地盯着面前的地板,瞳仁空落落的,像是失了魂,连有人踹门进来都没回过神。 而她右手之中,紧紧攥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小匕首。 刃口磨得雪亮,映着烛火,泛着一点刺目的冷光。 “程少绥!” 萧元漪心口像被狠狠攥了一把,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去。靴底碾过散落的木屑,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她伤着自己! 少绥被脚步声惊得猛地一震,倏然抬起头。看见冲过来的萧元漪,她像是受了惊吓的小兽,下意识便将握着匕首的手往身前一挡,声音带着哭腔的颤:“别过来!” 话音未落,手腕便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牢牢攥住。 萧元漪指尖发力,顺着她的手腕轻轻一拧。少绥吃痛,五指骤然松开,“当啷”一声脆响,匕首落在青砖地上。 萧元漪胸脯剧烈起伏着,又惊又怒。她垂眸看着被自己攥着手腕的少绥,少女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那股冲到喉头的怒火,翻腾着,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高高扬起手,掌心带着风,眼看就要落在那泪痕交错的小脸上。 少绥吓得猛地一缩脖子,闭上眼,泪珠顺着眼角狠狠砸在手背上。 可预想中的巴掌迟迟没落下来。 萧元漪看着她这副可怜又惶惶的模样,心口像是被钝刀慢慢碾过。高高扬起的手,悬在半空中,抖了又抖,终究是没舍得落下去。 “咚——” 她猛地转身,一拳狠狠砸在身侧的墙上。 木屑簌簌落下,拳面蹭破一片薄皮,血珠瞬间渗了出来,混着墙上的尘,晕开一片模糊的红痕。 “元漪!” 程始吓得魂都快飞了,连忙抢上前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翻过来细看那片血痕,声音都发颤了,“你这是做什么!” “放开。” 萧元漪声音哑得厉害,轻轻一挣,甩开程始的手。她弯腰蹲下身,指尖捡起那柄冰凉的匕首,起身扬手,便将它远远扔出了敞开的屋门。 “哐当”一声,匕首落在地上,滚了两下,便寂然不动了。 她自始至终,眼睛都没离开过少绥。 少绥怔怔看着她手上的血痕,刺得人眼睛生疼。方才憋在眼眶里的泪水,再也绷不住,唰地涌了出来。她张了张嘴,想道歉,想解释,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知道掉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越哭越凶,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缩在墙角,手足无措。 萧元漪看着她这副模样,方才翻涌的怒气,忽然就一点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疼,从心口往四肢百骸漫开。 她太懂这孩子了。 少绥自小在她身边长大,性子看着软,骨子里却敏感到极致。 这些年,她对少绥严厉,可也未曾真的狠过心。这孩子犯再大的错,她至多就是板着脸训几句,实在气极了,也不过是揍几下吓唬吓唬。从来不敢放狠话说“我不要你了”,从来不敢把她一个人扔在屋里让她自己反省。每次罚了她,过后都要坐到她床边,替她掖掖被角,跟她说阿母为什么生气,说她就算犯错,阿母也还是爱她的。 她有多疼这个女儿,少绥心里就有多依赖她。 萧元漪比谁都清楚,没有安全感的孩子,最怕的就是爱不纯粹。怕这份爱里藏着愧疚,藏着目的,怕等愧疚散了,目的达成了,这份爱也就跟着没了。所以她才会因为几句闲话,因为一点风吹草动,就慌成这个样子,她是怕,怕自己被舍弃,怕这世上唯一的依靠,哪天就不要她了。 萧元漪看着哭得抽抽搭搭的小女儿,脑海里闪过一幅幅画面。 是军营里,刚会走路的小丫头,跌跌撞撞跟在她身后,软软地喊“阿母,等等我”;是她受了委屈,瘪着嘴扑进自己怀里,把眼泪鼻涕都蹭在她战甲上; 是每次她板起脸,少绥就怯生生地抬头看她,眼里盛满了怕被厌弃的忐忑。 这么多年,她亲手教她读书,教她识礼,教她世家规矩,把个奶声奶气的小丫头,教成了京中人人称赞的小才女。可这孩子心性太纯粹,太赤诚,旁人一句闲言碎语,就能把她的心戳出个窟窿。 是她没护好。 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滚烫的泪水再也绷不住,顺着脸颊滚落。萧元漪缓缓蹲下身,动作放得极轻极柔,像是怕惊着眼前的小兽。她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揽过少绥的肩头,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声音哑得像蒙了层沙,却温柔得一塌糊涂: “不哭了啊。绥儿,不哭了。” 少绥浑身猛地一颤。 她抬着泪蒙蒙的眼,撞进萧元漪温柔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斥责,没有怒火,只有满满的心疼,还有她看了十几年的、独属于阿母的暖意。 所有的惶恐、不安、委屈,瞬间决了堤。少绥往前一扑,死死抱住萧元漪的腰,把脸埋进她怀里,憋了许久的哭声终于放声出来,哑着嗓子哭喊:“阿母……阿母……” “阿母在。”萧元漪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掌心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脊背,声音轻得像哄襁褓里的孩儿,“阿母在呢……永远都在。” 烛火摇曳,将母女二人的影子叠成暖暖的一团。 程始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二人,看着萧元漪肩头微微的颤抖,听着少绥闷闷的哭声,心口又酸又软。他缓步上前,伸出双臂,轻轻将母女二人都揽进怀里,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轻轻拍着她们的后背: “不哭了……都不哭了。阿父也在。咱们一家人,都在。” 程颂与程少宫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也都红了眼眶。廊下的冷风卷着霜气吹进来,却吹不散屋中这团融融的暖意。 地上的匕首早已冷透,墙上的拳印还清晰。纵有万般委屈、千般惶恐,在骨肉相拥的暖意里,也都一点点化开了。 只是那道横亘在母女之间的、关于身世的坎,还藏在暖意底下,像一粒没发芽的种子,不知哪天,又会破土而出。 52.算账 过了许久,少绥的哭声才一点点弱下去,喉咙哭得沙哑,眼皮重得抬都抬不起来,整个人蔫蔫的,像被暴雨打蔫的小花,脑袋歪靠在萧元漪肩头,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萧元漪感受着怀中人平稳的呼吸,知道孩子哭累,已经沉沉睡了。她缓缓抬手,对着门口几人,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你们都先出去,这里交给我。” 程始还想再说两句,对上萧元漪的眼神,终究把话咽回肚里,对着三个儿女轻轻摆了摆手。几人轻手轻脚,一步步退出门外,厚重的木门被程始慢慢合上,隔绝了廊下的风声。 屋中终于只剩她们二人。 萧元漪小心翼翼地抱着少绥,慢慢站起身,脚步放得极轻极缓,生怕一点震动,便将刚睡熟的少女惊醒。她走到榻边,屈膝俯身,小心翼翼将少绥放平在软褥之上,伸手拉过锦被,仔仔细细给她盖好,又伸手,指尖轻轻拭去少女眼角残留的泪痕。 看着睡梦中眉头依旧微微蹙起的小女儿,萧元漪心口沉甸甸地发酸。她就这么坐在榻沿,守了许久,确认少绥睡得安稳,才缓缓起身。 脚步轻得像一片落雪,一点点挪到门边,指尖捏住门闩,悄无声息地拉开一条缝隙,侧身跨了出去。 刚踏出屋门的那一刹那,方才满身的温柔缱绻,如同潮水一般瞬间尽数褪去。 那双方才盛满疼惜的眼眸,此刻覆上一层沉沉的寒冰,周身散发出迫人的肃杀之气,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 她侧过头,对着廊下候立的武婢,声音冷硬:“去,传我的话。今日所有与此事有牵连之人,即刻到九骓堂回话,也请将军过去一趟。” “是!”武婢躬身领命,脚步飞快,转瞬便消失在回廊拐角。 夜色慢慢浸染整座侯府,九骓堂之内,高高的烛台把堂内照得亮如白昼。主位的座椅空空荡荡,萧元漪走到侧边的客位坐下。 她一身素色常服,眉眼冷冽,身后肃肃整整站了一排武婢,衣甲轻微摩擦,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满堂气氛紧绷得让人喘不过气。 堂下一侧,程颂、程少宫、程少商三兄妹并排立着,个个神色凝重,垂手而立。 另一边,两名惹出事端的女婢,双膝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浑身抖如筛糠,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层层往下淌,连头都不敢抬。 不多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程始大步跨进九骓堂,刚一进门,便被堂内这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杀气撞得心头一颤。他下意识目光扫过那把空荡荡的主位,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敢走过去落座。 他硬着头皮,一步步往前,走到萧元漪面前那处侧位跟前,依旧不敢往下坐,就这么老老实实站在原地。 堂内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燃烧的轻响。 萧元漪抬眼,目光落在程始身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稍稍放轻了些:“将军,坐吧。” “哎,好。”程始低声应了一句,这才小心翼翼,半边屁股挨着凳沿坐下,浑身依旧绷得紧紧的,如坐针毡。 萧元漪视线紧紧锁着他:“将军,我想知道,少绥跑去找你的时候,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这话一问出口,程始心里瞬间发慌,眼神飘忽,不敢直视萧元漪探究的目光,脑袋微微垂下去,看着脚下的青砖地,声音也弱了几分。 “少绥……哭着冲进来找我。我当时都懵了,赶紧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程始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少绥上来就问我,她是不是我亲生的孩儿。这问题来得太过猝不及防,我一时脑子转不过来,就没应声……少绥看我这个反应,便转身跑回自己院落了……但我、我真的没乱说。” 话说完,他连忙侧过头,看向一旁的程少宫,急急忙忙佐证:“你不信你问少宫!当时少宫就在我身旁!” 冷不丁被点到名字的程少宫浑身一哆嗦,连忙就要张嘴接话:“阿母,阿父确实……” “我让你说话了吗?” 萧元漪淡淡瞥了他一眼,语调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威压。 程少宫嘴巴张到一半,猛地闭紧,飞快低下头,眼珠子滴溜溜盯着脚下地砖,心里默默给自己算卦,暗自嘀咕:完了完了,又躺枪。 萧元漪不再理会他,目光重新落回程始身上,语气带上几分淡淡的责备:“将军,平日里遇事你倒是机灵,反应也算快,怎么到了这般紧要关头,反倒糊涂了。” 程始被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能低下头,弱弱应声:“是我做的不好,夫人教训的是。” 萧元漪缓缓扫过堂下所有人,堂中众人个个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她眸光一沉,声音陡然提高几分,锐利的话音在空旷的九骓堂之内回荡开来:“我就奇怪了,那把匕首,少绥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你们谁给她的!” 听见这句问话,程少商心口一紧。当时看到少绥攥着匕首,便意识到自己做了错事,心中早已满是自责。 她没有迟疑,往前踏出一步,坦然出声:“回阿母,是我给的。上次万将军前来府中,将匕首赠予我,少绥看着十分喜爱,我便给了少绥。少绥年纪尚幼,本就不该把玩这般锋利器物。对不起阿母,是女儿考虑不周。” 萧元漪看向程少商。这些日子,少商的改变、少商的担当,她全都看在眼里。此刻看着少女眼底真切的愧疚,萧元漪心中那股怒火,到底是发作不出来了。 她只是轻轻摆了摆手:“往后记住便是。” “是,女儿谨记阿母教诲。”程少商躬身应下,退回原先的位置。 随即,萧元漪的 目光,又落到了一旁垂头而立的程颂身上。 “颂儿。” 程颂心头一凛,上前半步。 “我平日里是如何教导你的?”萧元漪语声沉沉,“遇事需要当机立断,危难之际,要懂得为你阿父分忧。你的妹妹在屋中,生死安危尚且不知,你就守在门外干等?是等着那扇门自己打开吗?倘若今日我没有及时赶回,薄薄一扇屋门,难道就要把你们都困在外面了?谁教你这般优柔寡断!” 一番训斥劈头盖脸砸下来,程颂满脸愧色,双腿一弯,重重跪在地上,沉声请罪:“儿子知错!是儿子没能护好妹妹,请阿母责罚。” 旁边的程少宫看见阿兄跪下,哪里还敢继续站着,身子一矮,紧跟着跪倒在地。 程少商看了跪在地上的两位兄长,也跟着屈膝跪下。 萧元漪没有再继续斥责跪在地上的三个孩子,目光一转,狠狠落在那两名浑身抖作一团的女婢身上。 “还有你们二人,敢拿女公子的身世,当做茶余饭后消遣取乐的谈资,谁给你们的胆子!” 两名女婢听见轮到自己,吓得魂飞魄散,脑袋重重往青砖地上磕,砰砰作响,额头很快便磕出一片红痕,哭声带着无尽的恐惧:“夫人恕罪!奴婢不敢!求夫人开恩!” “不敢?”萧元漪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不敢认,但敢做,是吧?” 话音落下,她扬声下令:“来人!给我拿下!拖出去,杖责五十,逐出程府!往后府中上下,谁再敢胡乱嚼舌根,便是同样下场!” 身旁候着的武婢应声跨步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架住两名哭嚎求饶的女婢。拖拽的摩擦声、女婢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顺着敞开的堂门一路向外传出去。 没过片刻,院外便传来板子重重落下的闷响,伴着凄厉的哭号,一声声飘进九骓堂之内。 满堂之人,没有一个敢出声求情,死寂沉沉,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过了许久,外面的板子声、哭喊声才慢慢平息下去。 萧元漪收回向外眺望的目光,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程颂、程少宫、程少商,语声依旧严肃,却少了方才那股戾气:“从今日起,你们三人,轮班前去陪伴少绥。任何人,都不许私自带着她外出。但凡少绥那边有半点风吹草动,第一时间便要来向我禀报。都听清楚了?” “听见了!”三兄妹齐声应答,声音整齐响亮。 交代完子女,萧元漪侧过头,目光落回程始身上,声音略略放缓:“将军,今夜,便你我二人,守在少绥院中。” 程始心头沉甸甸的,重重颔首:“好,都听夫人的。” 九骓堂高高的烛火,映着满堂肃然的人影。侯府今夜的风波,看似已经落定,可横亘在少绥心底的那道伤痕,才刚刚开始慢慢愈合。 53.她的影子 自那日九骓堂议事之后,程府上下便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少绥院中,日日有人陪着。 头两日,是程颂轮值。这个平日里在战场上横刀立马、从不晓得何为细腻的次兄,坐在少绥房中,浑身上下不自在得像长了刺。他的身子挺得笔直,一双大手无处安放,末了憋出一句“阿妹你喝水不”,便再没了下文。少绥被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得弯了弯嘴角,程颂这才松了口气,回去跟程始禀报时,耳根子都是红的。 轮到程少宫,便热闹多了。他嘴上跟抹了蜜似的,从军营里的奇闻讲到坊间的趣事,又装模作样给少绥算了一卦,说她近日命格中带着“贵人星”,大吉大利。少绥被他逗得扑哧笑出声,眼眶却红了一圈——三兄平日里最是惫懒敷衍,这几日却日日来得最早、走得最晚,连他最宝贝的那套算卦竹筹都带来了,只怕闷着她。 程始和萧元漪自然也不曾落下。白日里公务再忙,晚间总要过来坐一坐。萧元漪话不多,只静静陪着,偶尔替她理理鬓发,或吩咐小厨房炖些她爱吃的甜汤。程始则变着法子哄她开心,把年轻时行军路上那些糗事翻来覆去地讲,讲到自己在雪地里摔进粪坑那一段,少绥终于没忍住,伏在案上笑出了声。 如此过了三五日,少绥脸上才渐渐有了些活气,眼底的空洞与惊惶,也似被这几日一家人的温柔小心,一点点焐得暖了过来。 这夜,轮到程少商陪少绥。 窗外月色清寒。少绥房中烧着暖炉,案上一盏羊角灯,光晕昏黄柔和,把满屋映得暖洋洋的。姐妹二人并肩坐在案旁,少绥膝上摊着一卷赋,却没怎么看,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灯芯上结出的灯花。 少商侧头看她。这几日下来,少绥的精神已好了大半,脸色也红润了些,只是偶尔发怔时,眉心那点似有若无的郁色,还像一抹散不去的轻烟。 “在想什么?”少商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 少绥回过神,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轻声道:“阿姊,我在想……小时候的事。” “哦?”少商往她身边挪了挪,“想起什么了?” “想起跟着阿母在军营的日子。”少绥嘴角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焰上,像是透过那一簇火光,看见了很远很远的从前,“那时候我才几岁,阿母走到哪里都带着我。营帐外头风沙大,她处理军务的时候,就把我搁在案头的小榻上,让我自己玩。我玩腻了,就拽她的袖子,她便一手批文书,一手拢着我,由着我在她膝头上乱扭。” 少商听着,也笑了:“次兄还同我讲过呢。有一回你趁她不注意,抓了她案上的印泥抹了一脸,活像只花猫。她回来瞧见了,非但没恼,还叫旁人都来看,说咱们绥儿花了脸更好看了。” 少绥也笑起来,眼眶却微微有些发热。 少商端详着她,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说起来,我还纳闷呢——像阿父那样的大老粗,怎么能有你这样天资聪颖、才华横溢的孩儿?如今我算是想通了,你原是上天一不小心落在凡尘的宝贝,叫咱们家捡着了。这福气,谁撞见了,那就是谁的造化。” 说着,她伸出一根指头,轻轻刮了一下少绥的鼻尖。 少绥被她逗得一缩脖子,咯咯笑出声来,眉眼弯弯地搡了她一把:“才不是呢!阿姊就会拿我取笑。” 那笑声清脆明朗,像是这几日来,她头一回笑得这样放开。 少商正想说句什么,却见少绥脸上的笑意在唇边慢慢淡下去。她低下头,盯着案上的灯焰,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枯叶。 “阿姊,我小时候……总觉得阿母待我,比待阿兄们严多了。” 少商一愣,没有插话,只安静地看着她。 少绥的声音很慢,像是在翻过一页页积了灰的旧册:“同样是默写课业,阿兄写不出来,阿母训几句也就过去了。可我呢?我哪怕只是字迹潦草了些,阿母都要罚我重抄十遍二十遍。要是叫她发现我背诵懈怠了,定是要挨打的。”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简的边角。 “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就问阿母——为什么阿兄们不用挨罚,偏偏我就要?”少绥的目光飘得很远,像是又回到了那间烛火通明的营帐,“阿母当时放下笔,看着我,说:你次兄志不在此,往后是要行军打仗的,跟着总教习练武吃的苦,可不比你少。你三兄脑子笨些,尽了最大的努力也只能这样了,何不由着他多做些自己喜欢的事,课业上不全然耽误便罢了。” “她说到我,”少绥的声音微微发颤,却还是一字一字地学了出来,“你是阿母最聪明的孩儿,又擅长文墨。你的本事,还有你骨子里那股要强的劲,都像极了我。阿母只盼你莫要因为懒怠,埋没了自己的天分——若长大了一事无成,后悔都来不及。” 屋中一时静下来,只有灯芯烧得微微爆了个轻响。 少绥沉默了许久,才又开口,那声音里裹着一层薄薄的、化不开的涩。 “可是……”她低头看着自己交叠的指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如今想来,阿母当年花在我身上的心思最多,教我读书,教我写字,教我礼数规矩,样样都要我做到最好。她或许……或许只是怕辜负了我的亲阿父阿母。”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少商的心口猛地一酸。 她看着少绥垂着的眉眼,看着那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这孩子终究是把那道藏了许久的疙瘩,剖出来了。她是怕自己这些年享着的母爱,原不过是旁人托孤的一份责任;怕阿母的严厉与期许,底子里填的,是 另一对父母的重托。 少商忽然伸出手,在少绥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哎哟——”少绥捂着额头,茫然地抬头。 “照你这么说,”少商歪着头,一脸煞有介事的模样,“那我也得有个亲阿父阿母才是,他们欠了程家的债,我替他们还债来了。” 少绥一怔,随即哭笑不得:“阿姊,怎么会呢……” 少商收了脸上的玩笑,正色看着她,“所以啊,阿母爱你,与任何人、任何事,都不相干。” 她伸手,轻轻覆在少绥放在膝头的手背上,掌心温热。 “你想想看,”少商的声音低沉而笃定,“论才华,你读的书、写的字,哪一样不是阿母手把手教出来的?论脾气,你那股不服输、不肯将就的劲,更是像极了阿母。你身上有这么多她的影子,这便是她爱你的见证——她给你塑的习惯、改的性子,在很久很久以后,都会代替她,一直陪在你身边。” 说到这里,少商伸出手,指腹轻轻将少绥颊边一缕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温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的珍宝。 “就仿佛……她还在你身后,替你遮着风、挡着雨。” 少绥怔怔地望着她,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少商微微一笑,眼底却也泛着湿意,“这何尝不是另一种血脉的延续?往后不管谁见了你,心里头都会想,这姑娘,不就是萧夫人最亲最亲的那个孩儿么?” “最亲最亲”四个字,她一字一顿,说得极轻,却像四颗小石子,一颗颗投进少绥心里那口沉静了许久的井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少绥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再也忍不住,身子往前一倾,一头扑进程少商怀里,双臂死死搂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肩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却没有哭出声,只是闷闷地、用力地蹭了蹭。 “阿姊……”她的声音瓮瓮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要永远是阿姊的妹妹。” 少商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姑娘。她伸出手臂,轻轻揽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的笑。 “这还用说。”她拍了拍少绥的后背,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的得意,“我都提防着呢,就怕哪天旁人来把你抢了去。” 少绥在她怀里先是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闷闷的,带着未干的泪意,却清清脆脆地在暖融融的小屋里荡开了,一声接着一声,像檐下的风铃被风碰响。 窗外月色如水,烛火盈盈。 床帘被夜风吹得微微掀起,又轻轻落下。姐妹二人相拥的影子,被灯火拉得长长的。 有些伤,不是一日能好的;有些结,也不是一夜能解的。可至少今夜,这间小屋里,有一个人用她的方式,把另一颗悬了许久的心,轻轻安放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