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 第795章 收到? “嘶……” 耳畔似乎还萦绕着身侧人变了调的急促呼喊,朔离扶着额头,从深沉的黑暗中悠悠转醒。 发生了什么? 昏迷前的记忆闪回。 朔离记得自己当时正在废墟里找小弟赵书言,但这家伙却被魔尊苍梧夺舍,还想偷袭她。 她一直戴着的铜钱不知为何碎了,不过她快速的把碎片收集到了储物袋里……之后,她成功把不可一世的魔尊逼出了赵书言的身体。 那家伙打不过她,就用魔修最下三滥的手段——夺舍。 结果,苍梧一头扎进了她的识海里,这无异于自投罗网,她当场就把紫色残魂关进了最偏僻的死角,加盖了三十层精神壁垒。 搞定这桩破事后,她就打算安抚一下冲过来的挚友。 说来也奇怪。 平日里聂予黎就算再怎么着急,只要她开个口让他待在原地,他都会听话。 但那一刻,他强行顶着干涸的经脉,硬是追了上来。 理顺了记忆,朔离放下揉捏额角的手,视野渐渐清晰。 入目是一片翻滚着暗红色暗芒的水域。 周遭的陈设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乳白的池壁,四角镶嵌的法阵,正是倾云峰倾云殿中的暖玉池。 只是本该蕴含着精纯灵气的池子不再清透。 池水替换为了粘稠的红褐色液体,高浓度的血气与魔气在水面上翻滚咕嘟,熏得四周的玉壁泛起暗黑色的光晕。 不仅泡澡的水不对劲,她身上的行头也彻底变了样。 少年战前穿着的黑色劲装不翼而飞,只留下一条质地柔软的宽大赤色布料松松垮垮地裹在胸口和腰间。 “???” 朔离靠着玉石池壁,脑门上冒出一排问号。 这是给她干哪来了?这还是白毛那个清冷孤高的倾云殿吗? 谁把她扒了扔在这锅乱炖的魔血高汤里的? 五千哥?还是别的什么人? 还没等她直起身子仔细探查这红汤的奥秘,识海深处突然震荡。 “属下千面姬,参见魔尊大人。” 妩媚的女声语气恭敬。 “近日西部战线的情况,已全数按照您的安排悉数撤退。” “现下暂且停止了对修真界边界的进攻,让下头的魔修们退守至断骨崖一线暂作休整缓和。” “修真界那边,正道联盟这几日不知为何也按兵不动,没有反扑的迹象。” 魔君的语调在这个节点上停顿,接着往下说。 “倒是赤霄——” “赤霄最近的动向极为不明,血屠昨日又被他无缘无故地掀了两座城池,属下实在不知他最近又在发什么疯。” 这段条理清晰的战况汇报如倒豆子般灌进朔离的脑子里。 魔尊大人? 战线全线撤退? ……赤霄在发疯? 朔离贴着玉石边缘的背脊挺直了。 为什么千面姬这种魔君级别的头目,会顺着传音通道叫她“魔尊大人”? 是因为苍梧现在正被她锁在识海禁闭室里,所以这群魔修将信号转移到了她的频道? 寂静在神识链接中蔓延开来。 通讯那头的千面姬迟迟没有得到顶头上司的回应,呼吸的频率压低,不敢再擅自多发出一丝声响。 “呃——” 朔离迟疑的回复了两个字。 “收到?” 喜欢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请大家收藏:()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96章 我流泪了 收到? 这是什么回答…… “魔尊大人。” 千面姬压下心头强烈的违和感,将声线放软。 “属下愚钝,未敢妄自揣度大人的深意,血屠领地之事是否需要派遣人手下牵制赤霄座下的魔将?” 既然接通了魔尊的专属神魂通道,对面的人就肯定是主上。 难道他心情不好……哦不对,苍梧的心情有好过吗? 另一边,朔离靠在水池边,左手在水面上随意地划拉着。 对方是察觉到了还是没察觉到? 但如果现在她沉默,或许会出什么岔子,不如就继续演下去。 “不用管他。” 朔离挑起几分不耐烦。 “赤霄要拆房子就让他拆,愿意把血屠的地盘全砸平了更好,你只管守好你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遵命。” 她恭顺的音调中没有半分迟疑,显然是对“魔尊”不耐烦的指令照单全收。 “主上,还有一事。” “您先前派去血屠地牢里的那位,那位在断骨崖死气大爆发时短暂消散,如今又重新出现了。” “属下的眼线来报,那位现下正在魔域深处的荒原上游荡,目标不明,您看是否需要……” 【那位。】 哪位? 她在血屠地牢里见过的人可太多了,到底指的是谁? 狱卒,被挂在墙上的紫发女人,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结合千面姬这遮遮掩掩的架势,再加上“跟魔尊有关”“消散又出现”的定语,难道是魔尊的妈,也就是被拔了剑后挂掉的“尘”——苍姝? 那紫发女人不是被洛师妹干掉了吗,魔界的破事真是多得让人头大。 但此刻顶着魔尊名号的朔离不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多说多错。 她索性只从鼻腔里拖长调子,挤出短促的回应。 “嗯。” 明明是模糊不清的回答,另一边的千面姬却立马秒懂。 “是属下逾越,这便将眼线全部撤回,绝不干扰那位的行程。” 千面姬的语速加快。 “就不打搅您久违的清醒了。” 干脆利落的陈述之后,维系在识海边缘的牵引感瞬间切断,神魂通道闭合。 识海里重新恢复安静。 “这都什么群魔乱舞的破事。” 朔离长长呼出一口气,双手撑着池壁的边缘,从池子里跨了出去。 赤着脚踩上坚硬的石板,血珠顺着光洁的脊背往下滑。 这地方哪都不对劲。 池子的形状、布置,连角落里用来摆放玉瓶的石台都和倾云殿的暖玉池分毫不差。 问题在于颜色和气息。 该是羊脂玉般的池壁变成了暗红色的某种矿石,浓郁得能在皮肤表面凝结的魔气涌动。 看起来就像是个魔修款式的倾云殿洗浴中心。 她是被哪个不长眼的魔修扛到了这里,顺便还贴心地一比一定制了熟人的池子吗? “唉,算了。” 想不通就不想。 朔离运转灵力,眨眼间,残留的水渍被蒸发得干干净净。 她从储物袋里拽了一套熟悉的青云宗弟子服出来,三两下套在身上,系紧腰带。 “霜华,别装死了,起来干活。” 朔离理着袖口,在识海中熟练地呼唤平日里最聒噪的剑灵。 识海里那团被她禁音扔在角落的紫色光斑还在乱撞,霜华的位置却是一片黯淡。 这就不正常了。 霜华在魔域因为环境影响掉线,这符合常理。 可现在她回到了青云宗,霜华就算被魔气熏晕,这会也该有动静了。 朔离随意扎了个马尾,走向门口,推开虚掩的门板,探出一个脑袋。 门外是熟悉的长廊,雕花的玉柱和银色的地砖,除了暗黑的魔气,确实是倾云峰的倾云殿。 “奇怪……” 朔离嘟囔。 她把身子从门外收回,左脚向后退了半步,想要稳住因探头而倾斜的重心。 “砰。” 后背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堵人墙上。 身后的人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手臂探出,指节扣拢,捏住了她的肩。 “哟。” 朔离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她打招呼。 “师尊,好久不见呀,你怎么又用这种诡异的出场方式。” 没有回应。 那人手臂前探,稳稳地圈住了她的肩膀,随后收拢,下巴径直搭上朔离的肩窝。 微凉的体温传到她的背脊,两缕顺滑的银白发丝从后方滑落,绕过她的脖颈,黑发纠缠在一起,顺着肩膀垂向胸前。 环抱着少年的力道很轻,克制又小心翼翼。 “呃。” 朔离完全无法理解当前的状况。 她不就是去魔域里溜达了一圈,顺便打了个架吗? 这白毛怎么一副天塌下来的架势。 “师尊,你抱我干嘛。” 少年偏过头,试图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 “先撒手,我还有好多事想问你——” 下巴才偏转了半寸,他的手便从侧方伸出,修长的指尖于她的后颈微微收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头未能转动分毫。 “别看。” 低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朔离被这没头没尾的话搞得一头雾水。 “嗯?什么别看?” 墨林离将脸颊又往下压了压,回答。 “我落泪了,不好看。” 他的声音顺着胸腔的震动传入,闷闷的。 “你看了会嫌弃的。” 这几个字一出来,朔离的底层代码瞬间被触发。 “你哭了?” 她嘲笑道。 “真的假的啊师尊,你一个大乘期大圆满的剑修,居然还会掉眼泪?哈哈哈哈哈——” 少年的笑声卡住了,朔离瞪大眼睛。 等等,这是墨林离。 大乘期大圆满、天下第一剑尊、万事不挂于心的高岭之花、在战场上把魔尊当狗砍的白毛—— 掉眼泪了?! 此时的男人将脑袋深深地埋在她的颈窝里。 他那张平日里清冷如冰的脸上神情淡淡,眼尾处却泛着浓重的红,长长的银色睫毛上挂着水珠,一点点渗进她青色的衣领。 墨林离贴着她,闷闷地没再出声。 …… 他自己也不知晓这股汹涌的情绪从何而来。 就在不久前,在魔域战场中心,墨林离刚将一只渡劫期魔兽斩首。 但在那一瞬,隔着重重法则,他感知到留在朔离发带上的护身剑意被触发。 那是属于【无生】的抹除法则。 ——她出事了。 银色的眸子震颤。 之后他都被不知何来的麻木和恍惚支配,不知自己做了什么。 直到墨林离抢回昏迷的朔离,他才仿若大梦初醒。 朔离还在…… 在此之前,墨林离每次与她分离,心中总会泛起些许钝涩的想念。 看到明媚的阳光,他或许会联想起徒弟懒散的笑;听到有人闹腾,他便面无表情的思索或许会是她;就算什么都不做的发呆,也会不时闪过关于她的事。 但这一次在魔域的别离却截然不同。 当他再次在废墟中抱起她时,跨越时间的错觉翻涌而上。 他们之间仿佛隔了三百年,甚至是隔绝了一次跨越终焉的死别。 直至这一刻,真切地触碰到这具躯体,墨林离心中萦绕着的庞大焦虑才落下,爆发为陌生的不安。 要是她再也醒不过来怎么办?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纰漏,为什么苍梧能绕过防线直接袭击她? 为什么直到现在,他才猛然发觉朔离身上有着许多隐秘? 这种失控是不对的,以他的道行都无法堪破,其中必然有天道规则的算计与安排。 而在庞大的因果网中,朔离究竟扮演着一个怎样的角色? 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她会被他看不见的手扯向深渊? 纷杂的念头在识海中疯狂滋长,朔离被他这般死死地按在怀里,不明不白的气息几乎要将她溺死。 她觉得这姿势有些累人,肩膀被压得发酸。 “哭了,哭了的话……挺好的。” 朔离尴尬地咳了咳,扭动肩膀,试图往右侧挪动,挣脱这只粘人的白毛。 “师尊,该松开我了吧,你都抱这么久了,我要收灵石了!” 挣扎的动作才刚刚起势,墨林离的手臂收紧,将半寸的缝隙重新锁死。 他埋在她后颈处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要多少?” “!!!” 还真有?她就是活跃气氛开个玩笑! 之前的尴尬被抛诸脑后,朔离任由那颗白色的脑袋靠在颈窝,大脑飞速运转。 能在剑尊身上薅羊毛可是千载难逢的事,她必须要好好安排…… “别动。” “?” 朔离被打断了畅想,她皱了皱眉。 “师尊,你是——” 搭在朔离肩窝处的下巴挪动,墨林离偏过头,微凉的唇贴上她左侧的脸颊。 紧接着,他张嘴,微尖的牙压上她柔软的脸颊肉。 温热,刺痛又湿热。 “……” “!!!!!!!!!!!!!!!” 朔离在惊悚的刺激下骤然发力。 她像一条滑腻的游鱼,凭借着扭力与爆发,硬生生地从对方并不算死板的钳制中溜了出来。 连续向后倒退了三大步,直到后背撞上了另一侧的墙壁,少年才停住脚步。 “嘶……” 朔离倒吸着凉气,抬起手,捂住自己刚刚遇袭的左半边脸颊,留下的触感彰显着方才发生的恐怖事件。 视野的尽头,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男人身姿挺拔,清冷孤高的面容上找不到多余的情绪。 他停在原地,银白色的睫毛眨了眨。 “你这只白毛咬我干嘛!” 被指着鼻子质问的墨林离理所当然地回应。 “确认你是否还在。” “你若是残影,一口咬下去便会散了。” “确认我还在?” 朔离捂着左脸,指缝间隐隐透出几分被碾压过的红痕。 “你要是真想检查我死没死,你摸脉门,探神识啊,扑上来抱着我啃了一口算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少年气急败坏地指责这场单方面的袭击。 “你当我是后山的没长毛的灵兔,还是你拿来磨牙的骨头棒子?” 墨林离对她的措辞微微皱眉,他纠正。 “我不会咬灵兔或者是骨头,只咬你。” “……” 离谱,这算是什么回答? 朔离放下手,脸上的印记因她可怕的自愈能力在瞬息之间消失,警惕地打量着他。 墨林离依旧站在原地,银白的长发柔顺地垂着。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 “……” 不能再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聊了。 朔离的直觉不停报警。 再聊下去,这只白毛指不定还会做出什么更加不符合他人设的惊悚举动。 “行行行,你爱咬什么咬什么,算我倒霉。” 朔离举起双手,掌心向外,做出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她果断把话题拐向另一个方向。 “既然你也亲眼见着我活蹦乱跳的,那咱们来说点正事。” 朔离放下手,指着周围散发着浓郁魔气的暗红色墙砖与雕花柱子。 “这里是什么鬼地方?” “我记得我前一秒还在白玉城防线外面的废墟坑里,正准备把我小弟带走,下一秒眼一黑就到了这里。” 她噼里啪啦地丢出一长串问题。 “五千哥呢?林大小姐要的神通还没搞到手,还有枯骨……” “这是倾云殿,暖玉池。” 墨林离开口。 “你被我带回倾云峰时,身上便已经融入了属于魔域的根基本源。” 他平缓地叙述着,脚下向前迈出一步,拉近了被朔离刻意跑开的距离。 “在你昏迷前,苍梧是否强行进入了你的识海,试图夺舍?” 闻言,朔离立刻闭上双眼,将神识沉入灵台。 在识海深处,破庙的死角里,紫色光斑还在无头苍蝇般乱撞。 但她具体将神识探入时,却听不到苍梧的声音了,仿佛只剩下一具反抗的躯壳。 “呃……” 朔离睁开眼。 “算进来了吧,当初这魔尊不知道在急些什么,附身在我小弟身上,目的没达成就狗急跳墙。 “结果当然是被我反杀,关进识海角落里当了阶下囚,不过我可不觉得活到现在的魔界至尊这么好解决。” “他的意识已经离开了,苍梧是不是还在外面留了什么后手?” 墨林离听着她的分析,他指尖微动,搭上她的眉心,灵力探入。 “不错。” “苍梧的主神魂早在发现夺舍不成时便已经舍弃了一部分残片,金蝉脱壳离开了你的躯体。” “但他没有料到,你的神识极具侵略性。” “在神魂绞杀的瞬间,你不仅掐断了他的一缕残魂,更是强行掠夺了他的部分法则权柄。” 墨林离松开手,盯着少年错愕的眼睛。 “那部分属于魔界的至高法则,已经深深烙印在你的道基之中。” “可以说,你现在已是小半个魔尊了。” 听到这个结论,朔离倒吸了一口凉气。 破案了。 难怪千面姬一上来就毕恭毕敬地喊她“主上”,合着她不仅薅了魔界扛把子的羊毛,还直接鸠占鹊巢,黑进了人家的系统频道里。 “不是吧……” 朔离扫视自己,又抬头看向四周被改造成魔域风格的倾云殿。 “所以你把这暖玉池弄成这副血糊糊的样子,就是因为这个?” “不错。” “你体内的魔域本源极度不稳,若不能及时压制并让它与你的道基达成平衡,或许你会就此堕入魔道。” 说到这里,墨林离顿了顿。 “寻常的灵气只会加剧冲突,我只能调集魔晶与煞气,将这里布置成模拟魔域的环境,以此来稳定你的状态。” “所以,接下来你需好生休养,提升修为的同时逐步炼化魔域本源。” 某人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不是吧,炼化魔域本源那要多久啊。别等我忙完这个意外,两界大战都结束了!” 说着,少年眼珠一转,笑嘻嘻地凑过去。 “师尊,有没有什么捷径啊?” “捷径有二。” 墨林离给出回答。 “快说快说!!” “其一,你就此入魔,舍弃先前修行转入魔道。” “我前去魔域捉拿苍梧,将他魔核挖出,由你借由我的神通诛杀,就此登上魔尊之位。” “届时,我便也陪你久居魔域……” 朔离听的连连摇头。 “唉,这算什么。就这么去修魔,之前不就都白费了吗?” “而且我记得魔修好像都不知道能不能飞升吧,这不就与我的最终目标相悖了吗?” 还有,这条路居然还要跟这只诡异的白毛绑定,要是天天都被这家伙盯着……想想就麻烦! “师尊,第二条捷径呢?” 墨林离淡淡地开口。 “与我双修。” —————— 修养篇。 开篇。 喜欢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请大家收藏:()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97章 结为道侣 “?” 朔离被这四个字呛得连连干咳,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 她瞪大了眼睛,望着对面那只面无表情的白毛。 这家伙怎么又提这个,他是对双修有什么莫名的执念吗? 但按理而言,她现在是一个魔气驳杂的化神,就算体质特殊,和她双修也是弊大于利吧! 难道说—— 朔离恍然大悟。 “我懂了!” 对面的墨林离眨了眨眼。 “师尊,你不会是趁机想拿到魔域权柄吧?” 她分析着,越说越清晰。 “难道其实你一直都有当魔修玩玩的想法?第一个方案也是去魔域过日子……” “师尊啊,魔修你还是别想了,我看人家魔域里一般都是人族或者魔族的各种妖魔鬼怪,没有白泽的。” “你天生就有缺陷啊!” “。” 墨林离站在原地,银白色的眼睫静止了数息。 “我未有堕魔的想法。” “那是为了什么?” 朔离百思不得其解。 之前也就算了,她好歹是个正常修仙的,难道这白毛就这么师者仁心,冒着被魔气污染的风险,也要“助她修行”? 墨林离垂眸,盯着某人思索的模样,突然开口。 “那我们便结为道侣。” “???” 话题是怎么跳跃到这里的……等等,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师徒之间的灵力渡引终有一层阻隔。” 墨林离继续补充。 “若结下道契,我便能毫无芥蒂地进入你的气海掌控魔气,这般一来,双修也理所应当。” “至于你刚才问的……” 他停顿半息。 “我只是想替你根除魔气缠身的隐患。” “双修是最快的方法,是你想要的捷径。你若觉得现下师徒的名分双修不大妥当,我们便先举行道侣大典,结契之后再做。” 越说,他莫名觉得满意。 ——结为道侣。 此前,墨林离从未考虑过“道侣”二字。 道侣无非是累赘。 他总觉得其余存在脆弱又弱小,世俗的契约与羁绊只会成为斩破桎梏时的软肋。 对于他最珍重的弟子,他也不觉得朔离需要所谓“道侣”,这般存在只会阻碍她的道途,拖慢攀登无上大道的脚步。 但现在,他又觉得可以了。 先前墨林离试探过她对双修的看法,她言语中满是逃避,甚至表现出抗拒,现在也是如此。 想来,或许是因为朔离是他的亲传弟子,修真界重名分理法,她有所顾虑。 所以只要换一个身份绑定,所有的顾虑便会迎刃而解。 他可以一直陪在她的身边,由他亲自指导她修行,在前方为她挡下所有的杀劫。 他可以引领着她,一步步踏上通天大道,直至携手飞升。 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思索至此,淡淡的愉悦流转,连带着他外散的威压也发生了变化。 …… 倾云峰主峰外。 原先锐利如刀的剑气结界不可思议地平复,躁动的剑光化作柔和的银白色灵光,一层轻纱般拢在整座山峰上周。 与外界回暖的氛围截然不同,倾云殿内气氛莫名。 朔离呆立在原地,足足消化了五息才将这套荒唐的逻辑理顺。 “谁要道侣啊,我不要!” 她扯着嗓子大喊抗议。 “师尊,我一个人自由自在惯了,平时在清溪谷种种地、睡睡觉多舒坦。” “修个仙而已,哪有非把自己跟另一个人绑死在一起的道理?” “。” 墨林离垂眸。 “你就这般厌弃我?” “厌弃?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啊!” 朔离连忙将双手举到胸前,掌心向外晃了晃。 “师尊,你这帽子扣得太大了。” 她试图用通俗易懂的逻辑去解释。 “我就是单纯觉得,‘道侣’这种事太麻烦了。” “你想想看,结了道侣,那不就意味着以后去哪都要跟你报备,搞不好还要出席什么大典,还得逢年过节接待客套——我最烦这些了。” “我在清溪谷种种青菜,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没事数数灵石,一个人快活得很。” “你若嫌大典繁琐,那便不办。” “也不需要向我报备,无需接待应酬,你仍可以待在清溪谷做你想做的事。” 听到最后半句,朔离眨了眨眼。 “这好像可以——” 还没等她顺竿爬,墨林离的话音便连了上来。 “只是无论你去往何处,我也当同行。若你觉得麻烦,我会留一缕神识在你身上。” “呃——” 朔离的声音在喉咙里拐了个弯。 好家伙,怪不得不用报备,原来是这只白毛会一直跟着/看着她! 这算哪门子道侣?根本就是个强行绑定的全天候监控挂件。 少年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立马摇头。 “师尊,算了吧,我不走捷径了,还是好好练化吧,我们别聊什么双修和道侣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见他不说话,朔离就以为这个话题已过,她松了口气,光速转移话题。 “师尊,你暖玉池里放的这个液体是什么啊,我刚刚一直泡着这个。” “哎?这房间还有自动调节温度的功能吗,怎么一下冷了这么多?” “你厌弃我。” 墨林离低声说。 四个字被吐出的瞬间,暖融融的室内气温再次骤降。 暗红色的玉质池壁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厚厚的白霜,蒸腾的水汽强行冻结在半空,化作细碎的冰晶簌簌落下。 一股从脚底板直窜后脑勺的寒意。 朔离打了个颤,抬起头。 墨林离站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高挺的鼻梁在冷光下投射出阴影,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她是个多么精明又讨巧的人,有一步登天的捷径不走,却选择更麻烦的炼化,明显是对他厌烦。 “谁厌弃你了,师尊你讲点道理行不行?” 朔离抱着胳膊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一块落下的冰晶。 “这跟厌不厌弃有什么关系啊,我就是单纯不想找道侣啊。” “不想找么……” 朔离是个精于计算得失的人。 有捷径摆在眼前,只要应下一句首肯,便能免去漫长而凶险的炼化过程,还能得到他的帮助庇护。 这般讨巧又精明的人,绝不会放弃最省本万利的途径。 唯一的变量,便在他身上。 ——她觉得他不够好,甚至令她心生排斥。 这并非毫无依据的妄断。 墨林离回溯着过去的点滴。 面对其他人,朔离总是笑盈盈的,愿意为了林家的蝼蚁前往魔域。 而面对他呢? 她总是用些轻佻的话语敷衍,大言不惭地指使他去办这办那,毫无敬意地对他大呼小叫,为他取奇怪的绰号。 那么,他在她眼里到底算是什么? 师尊? 一个随时可以薅去羊毛,又可以随意丢弃的摆设么。 当这层思虑划过识海时,莫名而可怖的熟悉感蔓延。 麻木与死寂,好似他一人在空虚的地界无止尽的杀戮成千上百年 墨林离呼吸一滞。 他完美无瑕的气机,出现了细微的停顿与紊乱。 “……罢了。” 男人低声喃喃,银白的灵光切断了外溢的寒气。 “那便如你所愿,无需在意我刚刚说的话。” 墨林离收回视线,转身。 他得离开这里。 神魂中的悸动与隐隐要失控的威压必须即刻镇压,若是继续留在此处,他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 他抬起手,指节屈起,准备开启倾云殿深处的静心室。 “哎哎哎,别走啊,师尊!” 朔离一见他说完话就准备跑路的架势,立刻急了。 她向前跨出一大步,左手探出,五指张开,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我们话还没说完呢。” 少年握着那截微凉的手腕。 “这魔域本源怎么弄,这池子怎么用,还有外面那一摊子烂事,你总得给我交个底再走吧?” 墨林离前行的身形顿住,灵光的流转生生切断。 被麻木包裹的感官因腕间那份拉扯产生了一丝异样的跳动,他指尖微颤。 感受到对方放弃了遁走的意图,停在原地,朔离松了一口气。 问题解决了,接下来的技术活还得靠懂得多的人指导。 她手指松动,准备将手收回。 “啪。” 墨林离的手腕顺势翻转。 他反向扣下,五指穿过她的指缝,手掌贴合,牢牢抓住了她的手,力道极大。 “?” 朔离感觉到手上传来的禁锢,试探性地往后扯了扯。 没扯动。 “师尊,你这又是在干嘛?” 少年抬眸,视线正好撞进墨林离转过来的脸上。 对方乖巧安静地看着她,眨了眨眼。 “……行吧。” 反正只要人不跑,也不说什么双修的事,这手抓着就抓着吧。 朔离立马接受了奇怪的肢体接触。 “师尊。” 她用空着的右手指了指不远处翻滚着魔气的暗红池水。 “咱们聊聊正事,这东西是什么?” “这池水,是融了九幽魔晶与天山雪髓的灵液。” 墨林离回答。 “你体内拥有苍梧残缺的神魂碎片与魔界至高法则,修真者的气海难以承载这种级别的规则冲突。” “池水便是以极寒与极阴之气冻结你暴走的经脉,强行将这股法则压制在气海深处,暂缓你走火入魔的进度。” 朔离盯着那散发着寒气的暗红色液体,撇了撇嘴。 “那要是按你一开始说的,我自己修养炼化魔域本源,得怎么个炼法?” “从今日起,你每日需在这池水之中浸泡三个时辰。” 他声音冷淡,条理清晰地抛出规则。 “在此期间,你需将神识彻底沉入体内的魔域本源之中,尝试与这股残缺的法则建立连接。” “因你身处修真界,中间相隔无数,建立连接的过程会极为艰涩。”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若你侥幸成功——” 讲到此处,墨林离的语调顿住。 “在规则的牵引下,你的神识会被强行拉入魔尊苍梧的识海之中。” 去魔界至尊的脑子里参观? 这听起来就是那种有命去没命回的高难度副本。 “魔修的识海向来混乱不堪,充满暴虐的残魂与负面执念,那里必定设有层层防守。” 墨林离告诫道。 “你进入之后,仅能在其识海最外围,寻觅逸散出来的本源碎片进行掠夺。” “切记,一旦捕捉到些许本源,立刻切断连接撤出,绝不可深入其识海内侧乱闯。” “如此循环往复,日积月累,直到你将那部分无主的本源抢夺大半,方能化解危机。” 朔离听得头都大了。 “听着就很麻烦啊。” 这种循环往复的搜打撤得磨多久才能成? 墨林离将她的抱怨照单全收,紧接着抛出了更为苛刻的限制条件。 “这仅仅是对抗识海的准备,你现下的修为不过是化神初期。” “想要彻底炼化这等层次的本源而不被其反噬,你的境界至少也需在此期间突破至渡劫后期。” 渡劫后期。 按照修真界的修炼速度,从化神到渡劫,哪个不是卡了至少几百年? “修为上,约莫需要数百年光景的铺垫。” “并且,在此期间你不得离开倾云殿半步。” “神魂的剥夺危险,任何外界的杂乱灵气干扰,无论是一缕微风,亦或是一声惊雷乃至闲杂人等的嘈杂声,都可能导致功亏一篑。” 不能出倾云殿,几百年? 朔离惊得差点跳起来,奈何手还被死死扣着,只得拔高了音量抗议。 “师尊,你这是把我当囚犯啊,我清溪谷的田还种着呢,小七还在家里等我回去,我会长蘑菇的。” “此为关键之举,绝无商量的余地。” 墨林离皱着眉回绝,不留下半分退让的空间。 “至于你那名为小七的猫妖,我已吩咐,每月会按时拨发足够的上品灵石与丹药下去。” “清溪谷的灵田阵法会自行运转,不用你操心。” 朔离满肚子的话噎了回去,她盯着这只白毛认真的脸。 如果不炼化这东西,她随时可能变异成魔修,之前的所有当场白干。 但转念一想,墨林离刚才提到,去苍梧的识海里转悠。 既然是魔界扛把子的识海,那里面除了危险,肯定还藏着不少魔界的不传之秘,或者厉害的存在。 那家伙虽然叫她别乱走,但在脑子里偷偷薅点别的,搏一搏,单车就能变摩托。 见她深思,墨林离善解人意地提出另一个方案。 “如若你觉得一步一个脚印麻烦,可以与我双……” “停停停,就这样,我就炼化修养好了。” 朔离立马打断他。 “出不去就出不去,反正饭来张口的事情我也不亏。” “嗯。” 墨林离自然地抬起手,手掌落在少年乌黑的发顶上。 微凉的掌心覆着发丝,随后不轻不重地摸了两下,试着安抚徒弟。 他知晓她热爱四处乱走,可当今的情况只能使她留在倾云峰。 另一边,朔离对这只白毛的古怪行为早已见怪不怪,配合地顺着他的力道蹭了蹭微凉的手心, 少年迫不及待地将堆积在心底的问题一口气抖搂了出来。 “那魔域那边后来怎么样了?” “五千哥送完图腾之后去了哪?林大小姐如今是什么状况?” “还有赵书言,他被苍梧强行夺舍,那具身子到底是死了还是留着一口气啊?” 喜欢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请大家收藏:()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98章 你怎么是女的! “魔域现下已暂停了所有攻势。” 墨林离握着她的手回答。 “如今战阵处于僵持之局,在此等微妙时刻,只要我,或是魔域那几位魔君未有出面搅动局势,两界便会一直维持着互不退犯的拉锯状态。” “僵持?” 朔离有些想不通。 “师尊,你怎么不去直接趁着现在这个空档,把魔域一波推平了算数?” “这样不就省得之后还要再打来打去,没完没了吗?” “因为你。” 指尖顺着少年手背的骨节边缘缓缓滑过,墨林离垂眸。 “平定魔域随时皆可。” “但你于我而言远比荡平魔域重要得多,在将你安置妥当之前,任何事端皆不足以分走我的心神。” “咳。” 朔离干咳了一声。 这只白毛说话真是越来越奇怪,他原来这么看重师徒情吗? “行,这个话题过了!” 她拔高音量,用另一只没被牵着的手在半空中挥了一下,强行翻篇。 “那下一件事,五千哥呢,他不是跟我一起带图腾回来了吗,他去了哪里?还有林大小姐……” “聂予黎在天枢峰。” “医修正在为他治愈伤势,待灵力运转十二个周天后,不久之后便会醒来。” “至于林会琦,她仍然在林家腹地修养,因战局停滞,她的状态稳定了些。” 朔离闻言,眉头微皱。 “林大小姐没事是没事,但她神通亏空的事确实要快点解决,我之后看看能不能在苍梧的识海内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至于五千哥,他还要治愈?甚至还昏迷了?” 她喃喃。 “怎么会?” “我记得当时在防线外面,他明明好端端地站着啊,除了瞎了只眼睛,还能一剑把苍梧的招式劈开。”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难不成他确实灵力枯竭到了这种地步? “大概是他之前消耗太大,灵力耗尽,这会倒头就睡了吧。” 对面的墨林离眨了眨眼,安静的默不作声。 没听到反驳,朔离便觉得自己的推论十分正确。 “那小赵呢?” 她紧接着抛出下一个重点。 “就是赵书言,他被苍梧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夺舍了,你当时在场,有没有把人保下来?” 那可是她好不容易收的一个凡界小弟,要是就这么折在魔尊手里,就十分可惜了。 好在,答复是肯定的。 “赵书言的躯壳在治愈下已无大碍。” 说到这,墨林离顿了顿。 “苍梧在强行降临夺舍时不知为何,未在第一息就泯灭赵书言的神魂,所以他的伤势甚至比你还轻得多。” “没灭掉就行。” 听到人活着,朔离长舒一口气。 “不管苍梧是因为什么没动手,只要人还没死透就是好事,之后我再去看看他。” 把朋友和小弟的生死都确认了个遍,朔离思绪一转。 “哎,师尊。” 她微微偏过头,探寻地问。 “说了半天,霜华呢?怎么我一醒来识海里静悄悄的,那家伙平时不是最吵闹的吗,她怎么不见了?” 墨林离并未立刻作答。 他的目光在朔离的脸上停留了半息,随后指尖微动,指腹在她的掌心轻轻蹭了蹭。 灵光一闪。 【“呜呜呜呜呜哇,朔离!!!!!”】 解除封印的瞬间,剑灵带着明显哭腔的声音在识海震荡开来。 【“你终于离开魔域了,剑尊大人刚刚突然降临,说怕我咋咋呼呼打扰到你养伤,不由分说就把我暂时封印掉了!”】 【“在魔域里我一直昏昏沉沉地在沉睡,你有做什么大事吗?”】 霜华的一连串抱怨伴随着灵体的波动,如倒豆子般噼里啪啦地砸落。 【“你拿到无光之狱的图腾了吗?我们安全了吗?”】 【“枯骨那老妖怪怎么样了,还有苍梧被你干掉了吗?”】 “你别急……” 还没等朔离构思好怎么用语言安抚,剑灵的声音就戛然而止。 下一刻,识海里的叫喊拔高。 【“朔离,这到底是什么!”】 【“你识海死角里怎么缩着一团紫色的东西,他是谁?好强的威压……”】 霜华语气慌乱。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你难道有新的器灵了?!”】 “停停停!” 朔离立刻在识海内下达指令,强行压制住霜华的音量。 “你别着急,叫得我头都要裂开了。” 识海深处,一团纯粹的光点从朔离的眉心处钻了出来。 光团在半空中拉拉扯扯,快速凝结成银发蓝眸、粉雕玉琢的孩童形态。 霜华瘪着嘴,眼眶红彤彤的,连脚尖都没落地,就像一枚发射的小炮弹,直直地朝着朔离的怀里扑了过去。 面对这个哭唧唧的飞行物,朔离张开双臂接住。 “哎,你怎么又哭了?” “我哭,我为什么哭你不知道吗!” 霜华软趴趴地挂在她胸前,两条短粗的小胳膊死死搂着朔离的脖颈。 小小的脑袋在她胸口的衣物上用力蹭着。 “朔离,你是不是嫌弃我没帮上忙,所以在外面偷偷找了别的器灵来抢我的位置?” 孩童带着鼻音的质问在倾云殿内响起,满是委屈。 “什么器灵,那是被我按死在识海里的魔尊苍——” 少年的解释刚刚起头。 趴在她怀里蹭着的霜华,动作猛地一僵。 银发下,那张写满委屈的脸颊抬了起来,小巧的鼻翼抽动,冰蓝色的眸子瞪大。 等等…… 小剑灵的整个身子挂在对方身上,传来的触感让她彻底宕机。 “欸?” 霜华的视线呆滞地下移。 “你怎么是女的!” 喜欢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请大家收藏:()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99章 恍然 天枢峰。 浓郁的药香在洞穴中弥漫,灵气顺着地面缓慢流淌。 一名提着药箱的长老推开石门,迈步走入天枢峰内最高级别的静养洞府,他抬起眼,看向洞穴正中央的寒冰玉床。 被送来此处抢救的聂予黎已经醒了。 男人端坐在玉床上,上半身未着寸缕,腰腹与腹肌处缠着一圈又一圈绷带。左侧眼眶的位置被纱布完全封死,暗黑色的血污浸透了布料。 他的伤势堪称惨烈。 长达五寸的撕裂伤横亘在腹部,皮下破开,露出深红色的肌肉纹理。 鲜红的血液正顺着创口边缘向外涌出,而在伤口内部,附着着银白的凌厉剑气,正无情地切断重新连接的肉芽与血管。 每一次愈合的尝试,都会被这股剑意强行撕裂。 这位向来行事沉稳的副掌门,此时的反应却有些不寻常。 聂予黎仅剩的右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漂浮的灵气,瞳孔缺乏焦距。他两只手平放,十指无意识地收紧。 明显,他在走神,且陷入了某种焦躁与空洞的恍惚之中。 长老在床头站定。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出声提醒对方自己的到来。 聂予黎迅速收拢空洞的视线,眼底的恍惚迅速被平日里惯用的温和所覆盖。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床边的同门。 “麻烦长老了。” 长老点了点头。 他将药箱放在一旁的石台上,伸出手,掌心悬在聂予黎腰腹处不断撕裂的伤口上方,运转灵气进行探查。 不过三息,长老就将手收了回来。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副掌门,这伤我也无能为力。” 长老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您强行透支灵力,这本在可控的范畴内,但创口上残留的是剑尊大人的剑意。” “此等级别的法则碾压,任何外敷的灵药或是外来的灵气注入都会被其视为攻击而遭到反噬,您只能靠自身一点点磨灭这股剑气。” 闻言,聂予黎低下头,扫了一眼自己腹部正在往外冒血的血肉。 “嗯,我知晓了。” 他抬起头,扯出安抚性的笑容,语调温和。 “劳烦长老跑这一趟,其实我现在感觉很好,并未伤及根本,这些都是些皮外伤,将养几日便无大碍。” 长老听着这番话,视线落向那处被剑气不断搅碎的深坑。 皮外伤? 这种伤换作普通修士,早就因为剧痛和灵气流失而晕死过去十回了,居然管这叫皮外伤? 不愧是未来掌门。 长老内心感叹,视线上移,撞上聂予黎被绷带缠死的空洞左眼框,又对上他仅剩的右眼中那层浓郁得化不开的阴霾。 不对劲。 或许不是对痛感麻木,而是其神志早就被什么别的挤占了全部的空隙。 在这等人物之间复杂的纠葛与冲突里,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长老果断做出了判断。 “既然副掌门心中有数,那便自行调息调理。若是中途有什么突发变故,您随时用玉简传唤我等。” 他拎起药箱,干脆利落地退出了洞府。 …… 端坐在寒冰玉床上的聂予黎维持着方才的姿态。 他抬起手,指骨僵硬地向上移动,停留在蒙着左眼眶的布料边缘。 “……” 男人闭上了右眼。 黑暗降临,识海中的画面却并未因为视线的阻断而停歇。 相反,先前在废墟防线外发生的种种,犹如冰冷黏腻的潮水在安静黑暗时漫上。 那时,魔君苍梧操控着赵书言的躯壳溃逃,朔离提着巨镰追上,诡异的黑雾钻入她的眉心。 随后那个宣称自己毫发无伤的人,就这样在他眼前倒下。 聂予黎冲上前,立马将其接入怀中。 “师弟!你醒醒——” 夺舍。 神魂绞杀的凶险,即便是大能也要严阵以待,更何况对方是魔域的最强者。 他当时将天机络催动到极限,试图用神识强行突破朔离的识海,探查内里的状况。 若是她的神魂正在被吞噬,他便准备直接燃烧本源,用剑意杀入其中,撕裂那团魔障。 然而,接触的刹那,聂予黎被纯粹的威压弹开,本就枯竭的经脉再度受损,呕出了一口淤血。 他打不开朔离最基本的神魂防线。 在极端的焦虑下,他抱起昏迷的人跌跌撞撞地退回到防线的中心区域。 周遭是哀嚎的伤患和忙于抢修缺口的残存弟子,前往白玉城的传送阵不稳,修复仍需至少两柱香的时间。 聂予黎将朔离安放在一处相对完好的钟楼废墟背阴处。 不能等,必须立刻确认她神魂的安危。 可他体内的灵气连最基础的查探都无法维系,丹田干涸得如同龟裂的旱地,何谈突破神识防线? 聂予黎转头,看向周遭弥漫不散的魔气。 “……” 一个正道剑修绝不该生出的念头浮现。 吸纳魔气,等同于饮鸩止渴,是对他一直以来坚持的玷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近期不知为何本就恍惚,才刚去洗剑池清洗过魔气,要是此时魔气再次入体,说不定会惹出什么风险。 但看着怀中情况不明的人,聂予黎立刻运转极端的逆脉之法,将附近游离的几缕魔气强行抽入体内。 狂暴污浊的气息入体,顺着经络撕刮,换来了短暂的运转之力。 借着这违背底线换来的力量,聂予黎二次释放天机络,终于成功侵入。 结果出乎意料。 朔离的神识平静,入侵的存在的消失得无影无踪,生机稳固异常。 然而,聂予黎的心尚未完全放下,新的异常出现了。 在探查的过程中,他察觉到一股纯粹的魔域气息,正悄无声息地萦绕在朔离的内府。 这气息与外界游离的驳杂魔气不同,它深邃又古老。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查明异状的根源,聂予黎伸手,扯住少年的领口。 “师弟,得罪了。” 他低声告罪一句。 男人手指发力,将那件外袍连同内衫的盘扣一并解开,向两侧剥落,布料褪至肩头。 在沾染着些许灰尘的脖颈侧后方,几道暗红色的诡异纹路赫然映入眼帘。 竟是高阶魔族身上才会显现的本源魔纹。 “怎么会……” 聂予黎的呼吸凝滞。 他强忍着撕裂的痛楚,双指并拢,点在眉心,天机络的暗线在视野中交织。 在魔纹处,紫色的丝线顺着她脖颈的暗纹一路延伸,链接向魔域最深处的本源法则。 ——朔离,融合了魔域的本源。 聂予黎双手颤抖,视线顺着那道魔纹继续向下。 必须检查魔气究竟侵蚀到了何种地步,是否还波及了其他脏腑要害。 他手指扣住仅存的内衫边缘,继续往下脱拽。 布料剥离至胸腹交界处,一层厚重且缠绕得紧实的白色绷带显露出来。 绷带在左侧肋骨下方打了个结,末端的布条垂在一旁。 ——这是受伤了? 聂予黎心脏一缩。 是魔域的魔修在暗中伤到了对方的胸腔,所以才会缠着如此厚重的绷带? “朔师弟,你为什么要对我隐瞒你的伤势?是又怕我担忧吗?” 在他的认知中,这样缠在躯干上部的包扎手法,只有致命的贯穿重伤或大面积脏器破裂时才会用到。 想到这里,聂予黎心疼极了,小臂穿过少年的背脊,将人向上托起少许。 他另一只手贴向厚重绷带的边缘,准备将其解开查看下方的创口。 手掌覆上布料的瞬间。 在被紧勒的紧绷布料下方,他掌心触碰到的触感柔软。 ———————— 两只猫: 02与朔离 喜欢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请大家收藏:()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00章 坦荡自若 聂予黎第一时间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到底碰到了什么。 他僵着身子,低下头。 凌乱的碎布堆叠在腰际,因解除了束胸而得已舒展起伏的身躯…… “!!!” 聂与黎猛地撤开手,后撤的力道极大,连带着他的上半身向后仰倒,背脊撞上了后方的石墙。 指尖残留着陌生的触感,男人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视线想要避开坦露的胸口,却又因为担忧伤势,在慌乱中再次扫过。 没有贯穿的创伤。 暗红色的魔纹顺着后颈向下蔓延,在锁骨上戛然而止,并没有侵入脏腑。 白色绷带仅仅只是为了掩盖住躯体而随手设下的屏障,从缠绕的手法来看,那人是多么的漫不经心。 确认她暂时无事后,聂予黎飞快地扯住被推至两肩边缘的外袍与内衫原样拉回,将她的肌肤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他动作慌张,因为手指发颤,系上盘扣的动作足足弄错了三次,才勉强将衣物恢复成原状,盖住一切。 做好这一切,聂予黎大口喘息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血液上涌,滚烫的温度从颈侧一路攀爬,烧红了他的下颌与耳根。 剧烈的心跳在胸腔内砸击,盖过了远处此起彼伏的嘈杂。 我刚才做了什么…… 这是他的挚友,他平日里毫无顾忌靠近的“师弟”。 他先前怎会看不出,怎能看不出,朔离居然是女子? 对方的锁骨偏细,手腕也比男子要纤细一圈,喉颈平滑。他们在清溪谷一起喝酒,在破石屋里谈天说地,在秘境中毫无芥蒂地调息,甚至还曾……一同沐浴。 青云宗有着极其严苛测试,倾云锋的剑尊,后山的诸位长老,哪一个不是手眼通天的绝世大能。 她一开始只是刚刚入门不过数年的外门弟子,凭什么能将整个修真界的眼睛全部蒙蔽? 她到底动用了何种神通,亦或是何种法宝? 想不通…… 聂予黎此时混沌的大脑难以思考原因,反而转到另一个奇怪的方向。 ——她为何要对他隐瞒? 无论朔离是女子还是男子,他与她的羁绊都不会受到影响,她永远是他独一无二且重视的挚友。 聂予黎本以为,他已经站到了离她最近的位置,可她却仍然对他不信任? 不对。 他回忆着相处的日夜,朔离总是散漫不羁的做派。 她会为了几块下品灵石斤斤计较,会为了逃避门派任务而满山乱跑,大言不惭地敲诈林子轩。 朔离从不忸怩,也不把自己当成过需要被特殊对待的存在。 少年过得自然,坦荡,随意,连缠绕在胸前的那些绷带,都敷衍得让人怀疑她只是觉得穿脱太麻烦。 朔离从没有隐瞒的心思。 她不是不信任他,只是觉得这根本不重要。 在她的认知里,男子应当如何,女子应当如何,从不在她的思考范围内。 无论男子还是女子,她依然是朔离。 既然她没有变,那他呢? 如果我确认她是女子……我对她的态度,会有变化吗? 聂予黎定定地望着少年带着些许污泥和血痕的侧脸。 他们的挚友情谊,自然不会因为性别的转换而有分毫的动摇。 他依旧愿意为了她赴汤蹈火,愿意为了她的安危付出生命。 可是—— 他不能再去揉她的后颈,不能在危险时将她揽入怀中,不能扣住她的十指走过漫长的夜路。 他不再能自然而然地为她清理衣襟上的血污,不再能理所当然地为她打点行装、准备小吃。 他们不能再随心所欲地坐在一处喝酒对饮,不能再没有任何顾忌地游山玩水。 曾经填满了他修炼之外所有空闲时间的相处,全部需要退回到一条红线之外。 聂予黎的呼吸乱了,他在心底抗拒着这个念头。 只要一想到她会与他保持守礼的距离,她会将属于“挚友”的亲近收回,深切的不安就向上攀爬,搅得他难以宁静。 他难以接受与她的疏远。 那如果,自己就装作不知道呢? 只要他不揭穿,她也不会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他们依然可以维持着之前的相处模式,他可以继续当她最可靠的五千哥。 可是,这算什么? 聂予黎呼出一口气。 挚友之间,若必须用隐瞒和自欺欺人来维系,那这份情谊还算得上真挚吗? 他修的是坦荡无愧的剑心,如今却要靠装聋作哑来贪恋近在咫尺的温暖? 聂予黎抬起手,在半空中停滞了许久。 这只手满是血污,刚刚又触摸过不该碰的地方,现在还在小幅度地发着抖。 他咬下牙关,用残存的灵力尽力磨去上面的脏污,随后,指腹落上少年的左侧脸颊。 男人一点一点将她脸上的泥土拭去,动作轻柔,生怕多用了哪怕一分的力道,就会碰碎了这虚幻的宁静。 “抱歉。” 沙哑干涩的音节挤出。 “一直以来,是我冒犯了。” 聂予黎的手指顺着她的脸颊轮廓往下滑落,悬停在她的耳廓边缘,没有再靠近。 “方才……我还逾矩了。” 男人垂下头,额前的碎发挡住了他的眸子。 “待你醒来,我定会好好向你道歉。” 他沉声立下誓言。 聂予黎收回手,闭上眼,强制自己去直面最核心的问题。 朔离一向坦然,即便他将这件事挑明,按照她的行事作风,大概也只会挥挥手,无所谓地说一句“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不会变。 但他自己,能做到像她一般坦荡自若,心无旁骛吗? 喜欢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请大家收藏:()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01章 传音石 朔离是他最珍重,独一无二的挚友。 他不能失去她。 聂予黎回想起方才那只穿过她胸膛的手,即便是落空,眼睁睁看着她走向毁灭的悚然仍然让他手脚冰凉。 如果她真的在这场混战中灰飞烟灭,他到底会做出什么破格的举动? 聂予黎自己都难以估量。 所以性别又如何? 是男子,是女子,便会改变她为了护他而拔刀的本质吗? 无论她变成了什么样子,只要朔离还活着,还在他身边,便已足够。 既然他的挚友行事向来坦然,不加掩饰,那他为何要将自己困死在条条框框里? 思虑至此,聂予黎将悬在空中的手收回,动作利落地将朔离的外袍裹紧。 男人弯下腰,双臂穿过她的腋下,小心翼翼地将失去意识的身体拉起,转过身,将她的双臂架上自己的肩膀,将人稳稳背了起来。 起身的瞬间,重力下压。 少年的脸贴上他的左侧肩窝,几缕黑色的碎发滑落,温热绵长的呼吸打在他的脖颈。 聂予黎的脊背猛地绷直,步子不可遏制地停顿,耳畔通红。 他侧过头,飞快地瞥了一眼搭在肩上的脑袋,抿紧唇。 自己以前也是如今这般拘谨么? 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当初在秘境的场景,那时的他陷入重伤,反倒是被身后的这个人扛在肩上。 那时的他觉得不成体统,浑身僵硬地不敢乱动,惹得她不时嘲笑他死板。 现下想来,她嘲笑得对。 那时他的别扭的确荒谬得好笑。 聂予黎扯起唇角,右眼中的阴霾散去大半,心情不可思议地转为明朗。 他将托在她腿弯处的手腕收紧了些,调整好平衡,快步走出了这片废墟。 …… 白玉城防线外有一处深入地底的废弃岩洞。 聂予黎没有直接带着朔离踏入传送阵,她体内那股魔域本源方才还在作乱。 修真界的灵气纯粹且排外,若是贸然将她带回充斥着清气的宗门或者大防线内,极有可能引发排斥与反噬。 男人走进岩洞深处,从储物戒中取出自己的外袍铺上石板,将背上的人妥帖地放下。 少年双目紧闭,呼吸平稳。 聂予黎站在旁边注视了片刻。 他反手抽出霄影剑,在岩洞入口的周围连刺十七剑,构成了一道严密的困阵。 这阵法是单向的。 外面的人绝对探查不到此地的存在,而里面的人若是没有他的指引,也绝无可能迈出阵法半步。 不能让她乱跑,魔域如今太过危险。 聂予黎收起长剑,转过身。 因灵气枯竭以及强行抽取魔气引发的反噬,双腿膝盖骨不受控制地打着颤。 男人迈着沉重且拖沓的步子,一步步挪到那块铺着垫补的石板旁,双膝一弯,半跪了下去,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在先前的探查中,盘踞在她内府深处的魔域本源波动不止。 若是这股力量趁着宿主昏迷反客为主,强行侵占她的气海……后果不堪设想。 聂予黎抬起手,紧紧握住她的,强行榨出刚刚补充的一点灵力。 微弱的正道灵气一寸寸地渡入她的腕脉。 他要在魔域本源爆发前,用自己的灵力在她的经脉中筑起一道防御屏障。 冷汗顺着聂予黎的下颌线滴落,他深吸一口气。 这样不够。 必须要回白玉城防线主持残局,随后即刻传讯师尊与宗门大能,倾尽全力为她寻找拔除魔域本源的法子。 所以,他不能一直留在这岩洞里。 聂予黎用空出的手探入储物戒,摸索出了一枚色泽温润的传音石,将其激活。 “朔师弟……” 话刚出口,话音便被他截断。 还能继续用这个称呼吗,改口唤她“师妹”? 不,只是一想,那便显得太过生分与疏离,他绝不愿意在她与自己之间拉出这么长的一段间隔。 “朔离。” “这次魔域之行……多亏了你。” “枯骨已然倒下,魔军溃退,防线前方的战争,估计很快便能结束了。” 男人的手指在她的掌根处收紧。 “你体内的伤势不明,需要好好地待在这块石板上,绝不能乱跑。” “因为你总是这般的不听话,所以我在此设了困阵……” 说到后半句,聂予黎的声音不受控制地低了些。 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尾音里夹杂着多么粘稠的东西。 聂予黎太清楚她的性子,遇到再大的凶险,只要醒过来,拍拍灰尘便能大言不惭地四处瞎逛。 可魔域本源一旦爆发,绝非儿戏。 他强行将上涌的偏执按回心底,迅速调整呼吸,使得语调重新上扬,恢复往日的沉缓。 “若是你中途醒来,切莫惊慌,我很快便会回来寻你。” “等事情处理妥当,我会给你带你最爱吃的糕点,还有果酒。” 聂予黎握着传音石,一眨不眨地描摹着她的轮廓,难以名状的麻木伴随着钝痛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呼。” 男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声长叹,连同他接下来支离破碎的话语一齐录入。 “朔离,其实我近期一直心神不宁。” 他低头,凝视着两人相扣的手。 “不知为何,我总是觉得你会在这趟行程里发生什么意外,那些失去你的妄念不停地纠缠着我,叫我手脚冰凉。” “所以我先前才会去洗剑池,承受万剑穿心的罡风冲刷……” “这并非只是因为,我先前没有拦住洛师妹,让她贸然前往魔域。” 越往下说,聂予黎的声音便压得越低。 “我好像生了心魔。” 这对于一个以除魔卫道为己任、即将继任大统的剑修而言,是何等致命的隐患。 将这些不可见人的晦暗心思尽数吐入传音石后,聂予黎松开了与她交缠的手。 他指腹上移,极轻地覆上她的左侧脸颊。 琥珀色的眸子映出少年的脸,他扯出一个温和的浅笑。 “不过,只要你还在,就没有什么困难是我们无法克服的。” “朔离……” 尾音渐渐消散。 聂予黎收回手,将传音石停止。 他将这枚刻录着他所有惶恐与承诺的石头妥帖地塞入她的掌心里,帮她把手指根根合拢。 …… 聂予黎之后先是去了一趟白玉城,将从血屠地牢里带出的图腾上交,又补充了自身透支的灵气。 两界的战局因枯骨魔君的陨落陷入僵直期,所有的进攻命令都被暂缓。 他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完军机要务,拒绝了医修立刻为他左眼进行治愈的提议,拿着从随军商行里买来的甜点,折返回去。 待她醒来,他们得好好谈谈。 不仅是谈她的伤,还得谈谈以后。 聂予黎停在岩洞外围的阵法前,抬起左手,灵气顺着指尖打入特定的石缝中。 禁制撤除。 他推开厚重的伪装碎石,迈进岩洞。 “朔——” 聂予黎瞳孔皱缩。 铺在石板上的袍子空了出来,朔离并没有躺在那。 在岩洞的最深处,可怖的威压撕裂了此处的空间伪装。 墨林离站着。 纤尘不染的道袍与此处简陋的岩洞格格不入,银白的长发垂落在肩头,右手正牢牢地环在朔离的腰际,将她扣在怀中。 少年的脑袋歪着,搭在墨林离的手臂上,显然还未苏醒。 墨林离听到了入口的动静。 银白的眼睫缓慢抬起,视线越过数十步的距离,冷冷地望向聂予黎。 喜欢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请大家收藏:()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02章 天衣无缝 倾云峰。 面对霜华的惊呼,朔离挑了挑眉。 嗯,这女扮男装的剧情效应过去了? 毕竟之前的她无论如何都暴露不了性别,仿佛她是一只薛定谔的塑料袋,但现在被这灯泡一抱,就暴露出来了。 向外推的话,这难道也意味着原着的剧情在魔域这里就彻底偏离了吗? 少年往旁边瞥了一眼那只安静看着她的白毛。 ……确实好像已经偏离了。 霜华见她不甚在意的模样,要急哭了。 “你怎么能是女生啊!之前到底是怎么隐藏的,我居然没有察觉到……” “行了,别喊了。” 朔离抬起手,手掌重重地捂上霜华的头顶,强行制止了这个灯泡发出的高频噪音。 “就这点破事也值得你在这里鬼哭狼嚎?男的女的有什么区别,又不影响我拿刀砍人,更不耽误我数灵石。” “喂!” 被摁着脑袋的霜华不满地叫嚷一声。 “再说了。” 少年直接无视了她。 “我的伪装天衣无缝,连魔尊都看不出来,你一个残缺的灯泡看不出来不是很正常吗?” “赶紧下来,你这么挂着我嫌沉。” 她说着,伸出手捏住霜华的后衣领,把她提溜起。 半空中的霜华脚尖悬空,盯着那张看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脸。 “什么叫我不正常,我一直以为你是……我明明看过你换衣服……” 霜华越说越委屈。 “你这个大骗子,不仅欺负我骗我,现在连性别都是假的,你到底还有哪句话是真的!” 剑灵的两条小短腿乱蹬着,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粉雕玉琢的脸往下砸。 作为上古神兽白泽的残魂,霜华在凝结出这具肉身时,本是可以自由选择性别的。 这是她离开思过崖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拥有属于自己的躯壳。 在幽闭的剑阵里待了数百年,除了冷冰冰的墨林离,朔离是唯一一个走进她世界的人。 小剑灵嘴上虽然对这个满脑子只有灵石和坑蒙拐骗的家伙嗤之以鼻,但在心底里,她……很崇拜她。 霜华会不自觉地模仿喜欢的人,想要靠近对方。 所以在最初的一开始,她学习墨林离的穿着姿态,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后来,在塑形时,她满怀期待地捏下与朔离一模一样的面孔,又选择成为女子。 在霜华并不复杂的远古传承和粗浅的人类认知中,她理所当然地认为,只要自己变得和这个自恋的家伙一样,或者只要长得像男子喜欢的模样,朔离就会更喜欢她,更愿意带着她到处跑。 结果现在她知道了真相。 “早知道你是女的,我当初就该选另一个……” 霜华越想越气,哭得直打嗝,肩膀一抽一抽的,泪水糊了一脸。 “从头到尾你都在骗我,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朔离单手提溜着她的后领,神情茫然。 “不是,你至于吗?” 她满脸的莫名其妙。 “我是男是女对你有什么影响吗,我不还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又没短斤少两,你到底在难过个什么劲啊?” 她把手臂往外伸了伸,防止霜华胡乱挥舞的小短手抓到自己的衣服。 不就是因为剧情惯性吗,这小东西的自尊心未免也太脆弱了点。 站在几步开外的墨林离静静地注视着这场闹剧。 他看了会后,无声地走到朔离身侧,伸出手捏住霜华的后颈,将剑灵从朔离的手中接了过来。 “嗝……” 上一秒还在嚎啕大哭的霜华,打了个嗝,被吓得止住了所有的动作,泪珠挂在睫毛上要落不落。 小剑灵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身体僵硬。 墨林离神色漠然,手腕微微一转,将她放回地面。 双脚刚接触到坚实的地面,霜华看都没敢看他,“嗖”的一下就窜到了朔离的背后,死死抱住面前人的大腿。 她把自己整个缩小,试图完全藏在少年的阴影中。 墨林离收回视线,他淡淡开口。 “搞定了。” “呃……” 朔离低头看了一眼抖得像个筛子一样的腿部挂件,又看向对面那个面无表情的家伙。 “行吧。” 墨林离说回正事。 “关于你炼化魔域本源之事,修行的时间与所需天材地宝,我已替你盘算清楚。” “你当下的修为处于化神初期。” “依照你重塑过的道基以及体质天赋,常规修行之下,从化神跨越至渡劫,当需二百四十九年沉淀打磨。” “而从化神大圆满突破至渡劫,大致还需筹备五十三年的光景。” 数百年的光阴,对于修仙者而言或许只是几次长久的闭关,但对于朔离这个闲不住的家伙,这时间跨度就太过漫长。 但在墨林离口中,说出三百年的时间与说出三天并无分别。 他神色平静地继续陈述。 “至于你突破每一个小境界乃至渡劫时所需淬炼肉身与补充灵力的天材地宝,极品灵石,以及抗衡天劫的阵法材料。”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皆已备妥。” “只要你需要,随时尽可唤我。” 朔离还在想怎么去苍梧的神识里“搜打撤”,听到那句“皆已备妥”后顿了顿。 从化神初期一路砸进渡劫大圆满,得是成堆成山的绝世素材。 真要单独去搜集这一整套流程的材料,消耗的资源数量足够将外面三四个底蕴深厚的中型宗门吸得骨头渣都不剩。 结果面前这个白毛,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说他已经全都弄出来了? “嘶——” 少年倒吸一口凉气。 “师尊,你这真是……大手笔啊,不会是去洗劫了万宝楼的总库吧?” 墨林离的眉头微皱。 “那些事物一直都在我的储物空间内。” 他坦然地出声澄清。 “不过是渐渐积攒下丢进去的杂物罢了,我方才抽空将它们归拢清理了一番,专门为你挑拣出了恰好能用得上的部分。” 朔离闻言,扯了扯嘴角。 这就是站在修真界金字塔顶端的老辈子吗。 别人拼死拼活的宝贝,对这只白毛来说也就是在“储物戒里清灰”顺带扫出来的垃圾。 可恶啊,她已经以为自己很有钱了,凭什么啊! “好吧,那师尊你还有什么别的事吗?没事的话我要开始尝试夺舍魔尊……啊不是,炼化本源保护自己了!” 少年指了指旁边的血池,满脸跃跃欲试。 “的确有……” 墨林离的视线下移,余光正巧扫过躲在她身后的剑灵霜华,指尖在宽大的袍袖内微微蜷缩。 他本打算将那枚录满各种荒诞言语的传音石取出来的动作停顿 男人将手重新笼回袖中。 “你的所谓友人,聂予黎。” 清冷的吐字毫无铺垫。 “先前在我去接你之时,他突然对我拔剑相向。” 喜欢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请大家收藏:()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03章 你掉了一根头发吗 朔离倒吸一口凉气,脱口而出。 “师尊,五千哥没死吧!” 墨林离微微眯眼,目光越过眼前的少年,扫向正紧紧抱住朔离大腿的霜华。 依照她方才对待这剑灵的态度,这般咋咋呼呼的剑灵都能被她随手提溜起来,耐下心宽慰解释。 为何自己在她眼里就成了一个需要防备和敬而远之的危险存在? “。” 墨林离紧抿着唇,半个字也没吐出来。 对面,朔离飞快盘算着最坏的结果。 以这只白毛的脾气,别人敢对他拔剑,下场基本就是挫骨扬灰了。 聂予黎在防线那会灵力都要枯竭了,又挖了只眼睛,怎么可能挡得住这只白毛的一记平A? “不行,五千哥不能死啊……” 朔离立马将手探进腰间的储物袋,一阵翻找后,扯出宗门令牌。 她抬起手,将灵力汇聚在指尖,就要给聂予黎发个强制加急的传音符确认生死。 “聂予黎没死。” 墨林离在她即将发送之际开口。 “呼——” 闻言,朔离长舒了一口气,绷紧的肩膀也随之垮下。 “没死就好,没死就好。我就说嘛,五千哥命大。” 她将令牌随意地往腰间一塞,抬起头,满眼疑惑地看向对面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不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五千哥为什么要对你拔剑啊?” 在她的印象中,聂予黎是个把尊师重道刻进骨子里的古板剑修,就算再怎么头铁,也不至于脑子抽风到去砍青云宗的顶级战力。 墨林离垂下眼眸,将她那副放下心来的模样尽收眼底。 “我当时循着剑意去寻你,发现你被安置于魔域与修真界交界处的一座石洞中。” 他语调平缓。 “交界处充斥着斑驳的灵气,对你压制和炼化魔域本源毫无益处。” “我破开阵法,准备将你带回倾云峰,然而他从大阵返回——莫名的阻止我,对我拔剑。” 这算是什么理由? 朔离听罢,迅速为自家挚友的异常找到答案。 “这样啊。” 少年摆了摆手,语调轻松。 “师尊,五千哥估计只是着急了。” 她说着,伸脚踢开地上不知何时出现的一颗碎冰渣。 “毕竟我之前突然晕倒,身上还带着魔尊的本源,确实挺吓人的。他当时状态极差,一回来看到你冷着脸要把我带走,可能就着急了,这才不管不顾地拔了剑。” “不是什么大事,等他伤好了,我去天枢峰把他按在地上打一顿出出气——” 墨林离静立于原处,打断她的找补。 “你就这样?” “嗯?” 朔离疑惑地抬起头。 “怎么了师尊?” “你不问问我么。” 墨林离盯着她。 “面对旁人对我拔剑的行径,你为何不过问我的安危?” 在一旁,本正死死抱着朔离大腿不撒手的霜华僵住。 她盯着面前高高在上的修真界第一人,嘴巴微微张开,脸上布满不可置信。 “呃……” 朔离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那你掉一根头发丝了吗?” “……” “怎么了?” “未有。” “这不就行了吗?” “哦。” 朔离挑起一边眉毛,语气不解。 “你哦什么哦,不是,五千哥那个状态别说你,我一根拇指都能摁死他三十次,你能伤到就有鬼了。”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殿门。 “师尊,你既然没事的话,就可以先走了。” “我还有正事要干呢,这该死的魔域本源待在我气海里,我是一天都不踏实,得赶紧泡下去炼化了。” 墨林离站在原地没动。 “你还在这干嘛?” 朔离瞥了他一眼。 “看我泡澡啊?” 这话一出,也没等他有任何回应,她便转过身。 少年穿着青色弟子服,径直朝着暗红色的暖玉池走去。 “唰啦。” 鞋底踏入池水,暗红色的液体迅速漫过她的脚踝,紧接着是小腿,狠厉的魔气争先恐后的涌入。 “惹。” 朔离被怪异的感觉弄得浑身抖了抖。 但魔气一侵入体内,她气海中原先四处冲撞的紫色光团就像是遇到了天敌,立刻偃旗息鼓,安静地蜷缩回深处。 没了那股随时可能走火入魔的拉扯感,四肢百骸的灵气流转顿时顺畅了不少。 “哈,这里面确实神清气爽,舒服多了。” 朔离趟着及腰深的池水,走到池壁边缘,冰冷的暗红液体将青色的道袍紧紧黏上肌肤,沉甸甸地坠着。 她背靠着暗红色的玉质池壁,双臂搭在边缘,闭上双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正准备将神识沉降,去试试所谓“在魔尊脑子里进货”的炼化之法。 “哗啦。” 水波荡漾开。 比环境更为森冷的寒气在背后逼近,一道修长的阴影遮蔽了穹顶投落的光晕。 冰冷的手臂便从后方探出,顺着她的锁骨下方,结结实实地环住了她的肩背。 “!” 少年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被吓了一大跳。 她现在的神识只能在气海周围打转兼顾压制魔域本源,根本无法外放警戒,这悄无声息摸到背后抱上来的动作能把人的心跳给惊停。 朔离侧过头,眼角的余光立刻捕捉到了垂落在自己肩膀上的银白色长发。 墨林离竟也跟着下了池子。 平日里洁白无瑕的长袍吸饱了暗红色的池水,如雪般的丝绸材质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猩红,沉甸甸地挂着。 猩红的映衬下,男人的脖颈与下颚透出如瓷器般易碎的白。 他的手臂收紧,头颅垂下。 墨林离将侧脸贴上少年的脖颈,银白的碎发扫过她的耳根。 喜欢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请大家收藏:()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04章 你与我与未来 这白毛又在抽什么风? “师尊,你这又是在干嘛啊!” 朔离叫嚷起来,在池水里扑腾了两下,试图用胳膊肘去撞开他的手。 “你衣服也不脱就跳进来干嘛,还有,你怎么老是动手动脚的啊?” 搭在肩窝处的下巴并没有随着她的挣扎而挪开。 “我不开心。” 墨林离闷闷地说。 朔离无奈了。 这白毛翻脸比翻书还快,刚刚不还没什么事吗? “怎么又不开心了?” “我不知晓为何。” 男人垂着眼睫,银色的瞳中翻涌着杂乱的思绪。 “你会离开我么?” “……什么?” “我总觉得,你会突然消失。” 墨林离自顾自地说下去,语调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执拗。 “到了那一刻,我再也抓不到你了,近期……这种感觉越发强烈。” 他喃喃着。 “强烈到我想将你锁起来。” “停停停!” 这越说越离谱的恐怖发言让朔离打断了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师尊啊,你怎么净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什么消失不消失的?” 她用沾着红水的手指强行掰了一下扣上自己肩膀的手腕。 “我能去哪呢?我不就在这倾云峰待着吗?” “而且,我以后可是要全世界溜达寻宝的,世界这么多这么大,危险多得很,我怎么可能不带上你?” 墨林离雪色的睫毛眨了眨,他抬起头。 “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 少年斩钉截铁地应下,扬起下巴,哼哼了两声。 “你什么时候见我说话不算话过了?” “也就是我现在还在发育期,得靠着你把这堆破烂事给平息掉……你呢,就当是在做长线投资就行。” 朔离说着,唇边扬起一抹自信又张扬的笑。 “等我之后把这魔域本源给吞了,把境界狠狠提上去。” “迟早有一天,我会超越你。” “到时候,咱们俩联手,直接无敌于世,不就可以在这大千世界横着走了?” 暗红色的水珠从银白的发梢滴落,“滴答”一声砸落。 他不说话,朔离反而说上头了。 “哎师尊,你说世界之外是什么样的啊,飞升到外面……那个叫什么,‘虚界’?” “我以前看过的那些修仙文,一般都是一个世界外还有一个世界,然后就无限套盒子。刚在小世界无敌,去外面又成路边一条了,这样重复的套路多没意思。” “不会我待会出去也这样吧?” “不会。” “真的?那就好,呼,我就说小说就是小说嘛。” 朔离松了口气,她继续畅想着。 “那虚界外面有什么呢?师尊你去过,你给我说说。” “并非你所言那般,一个世界包裹着另一个世界。” 墨林离闷闷地回答。 “在虚空之中,世界只以法则的完善程度被划分。” “法则完整的高等世界,如此界,灵气与规则厚重,里面的生灵生来便拥有悠长的寿数与力量。” “而法则不完善的世界,里面的生灵大多渺小,终其一生都无法窥探到虚界。” “在这些成熟的大世界之外,无尽虚界中游离着无数的碎块,那是一方方独立的秘境,不受天道管辖。” 讲到此处,他搭在朔离肩窝处的下颌轻轻动了下。 “譬如我白泽一族的故土,不知春,那便是一处常年游离于空间乱流的隐秘之境。” 听到这番宏大的设定,朔离的眼睛彻底亮了起来。 这才是她熟悉的味道! 在这个被天道和命运锁死的框架里待久了,她差点忘了宇宙有多广阔。 “那还有别的厉害家伙吗?我是指除了你我这种高低等世界的原住民以外。” 朔离兴致勃勃地追问。 面对追问,墨林离停了停。 “有。” 他回答,声线比方才低了半分。 “在大千虚空的最深处,存在着被称作‘主神’的概念,传承中对祂们的记录晦暗。” “有主神视众多小世界为豢养的猎物,以抽干一界的生机与本源为食。所过之处,万法崩塌,星辰化为死灰。” “对于祂们,了解太多并非益事。” “这么有意思的东西!” 朔离仿佛根本没听见风险。 “要是只待在这修真界里称王称霸多没意思,那些高高在上的其他东西听起来很有挑战性啊。” 她扭过头,满脸期待。 “等这里的事情全部平息,我们把修为搞上去,到时候一定要带着大家一起飞升,冲到修真界外看个遍!” 少年用肩膀轻轻顶了顶他的下巴,笑嘻嘻地说着。 “师尊,既到时候你可要负责带路啊,我会给你准备好养老计划的,跟我干绝对不吃亏。” 在朔离充满期盼的蓝图里,她自然而然地将他囊括了进去,并且放在了不可或缺的位置。 这段话后,近期莫名压抑在墨林离心中的东西奇迹般地融化了,连他刚刚的不悦都荡然无存。 银色的眸子映着少年近在咫尺的笑,他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片刻后,墨林离轻轻弯了弯唇。 “嗯。” 喜欢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请大家收藏:()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05章 我的两千六百岁女房客 朔离就这么在血水里泡着,时不时和墨林离搭上两句话。灵气与魔气在经脉里缓慢地推拉,疲惫感上涌。 不知何时,眼皮开始打架,她竟“睡着”了。 “嘶……” 少年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眨了眨眼。 是梦吗? 她撑着地面借力站起身,四顾张望。 头顶是残破的瓦片,四面的漏风墙壁没有门窗,身前还立着半尊断了脑袋的石像。 这场景太熟悉了,凡界的破庙。 朔离一下反应过来,这里是她的识海。 原来她并不是睡着了,而是进入了那种……呃,什么沉浸状态? 这个血水池子还有强制让人挂机下线的功能? 不管怎么说,进来都进来了,不如就看看具体情况。 朔离转过身,视线扫向破庙的东北角。 果然,在布满蛛网的横梁下方,一团紫色的光芒正静静地缩在死角。 这便是墨林离口中代表魔域本源的光团,也是苍梧被撕裂的神魂碎片。 朔离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光团安安静静的,随着她的靠近,也没有任何攻击的势头。 靠近后,她伸出手,好奇地在那层紫色光晕上戳了戳。 触感古怪,指尖陷下去一截,软绵又滑溜,像是在摸什么深海水母。 “喂。” 一声冷硬的呼唤从背后响起。 那人穿着一身深黑色的笔挺军装,脚上踩着军靴,身形高挑。 只不过她此刻看起来有些狼狈,整洁的外套上沾着两块明显的灰泥,扣子错开了一颗,顶端的帽子也歪向了一侧。 是S-02。 “你怎么跑出来了?” 朔离眨了眨眼,上下打量着行踪难定的残影。 “而且,你怎么弄得这么乱七八糟的。” S-02双手插在裤兜里,黑色的军靴在石板上磕了两下。 她本想开口怼她几句,视线却在扫过朔离的脖颈处时定住。 “你之前一直挂在脖子上的铜钱去哪了?” “铜钱?” 朔离低头摸了摸空空如也的颈窝,耸了耸肩膀,语调无所谓。 “我也不知道啊,在防线外面碰上那个魔尊时,被他用什么阴招捅了一下,然后那玩意就碎成了渣。” 她拍了拍腰间。 “不过那些碎片我都全捡起来存进储物戒里了。” “这毕竟是原主留下的东西,虽然我没发现有什么大用,但碎了还是怪可惜的。” “……我说,比起这个破铜钱。” 她伸出手指,虚空点了点对方。 “你先给我解释清楚,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这明明是我的识海吧?” 听到这番草率的说明,S-02眼角抽动。 “啧。” 她伸出手将歪在头顶的军帽扶正。 “那东西确实对你挺重要,要是弄丢了,之后你哭都找不着地方。” “还有,弱智,我本来就一直住在你的识海里。” “!!!” “你住在我脑子里,我怎么会一直没察觉?!” 朔离不爽地叫嚷。 “可恶啊,难道你用了什么高阶的隐匿手段,还是什么障眼法?” 面对她的抗议,S-02发出一声轻哼,语调平平。 “我没用什么手段,是你自己答应让我住在这里的。” 她的下巴扬了扬。 “至于你为什么没察觉到我——因为我是这片领域的一部分。” “我想什么时候出现,就什么时候出现,不想见你的时候,你把整个识海翻过来也找不到我。” 她自己答应的? 这种把自己的精神领地对别人敞开的买卖,她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不过,朔离仔细回忆起过往,这家伙出场的场合确实不定,次数屈指可数。 第一次是在凡界,对付“欲”之疫鬼时。 当时疫鬼将她的意识困在记忆里,结果这家伙莫名其妙地出现,让她杀了一次破局。 她那时还以为她真死了。 之后再出现,就是在英杰榜的顶峰,跟她解释什么“异类”。 最近,是在什么魔域的沉沦集市里充当照明工具人。 这样一想,每一次这穿军装的家伙跑出来刷存在感,都是在她遇到大麻烦、陷入幻境或卡壳时。 就像是一个专门为了对付异常状况而设置的外挂。 也不对,这改变不了她偷住进来的事实。 “打住。” 朔离比了个暂停的手势。 “你别胡言乱语,我什么时候答应让你住在我识海里了?” S-02根本没理会疑惑的某人。 她转过身,走到破庙半塌的门槛前,直直地指着门口,语调全是被打扰的烦躁与浓浓的怨气。 “你还有脸对我大呼小叫,不如好好看看这里被你搞成了什么德行。” “都怪你在魔域里不知收敛地乱搞,不仅拽进来一团烫手山芋,还把我的房间折腾成了这模样。” 朔离唔了声,她探头探脑。 “这什么样了?我看这不没什么区别吗?” S-02指了指门外。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你把门打开。” “打开就打开,搞得神神秘秘的。” 朔离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大步流星地走到破损的木门前。 她抬起腿,干脆利落地踹向门板。 “砰!” 破旧的木门在暴力的冲击下敞开,冷风夹杂着腐朽的木屑扑面而来。 门外的景象映入眼帘。 目光所及之处伸手不见五指,犹如厚重的黑墙。 “这不就是我的识海吗?你大呼小叫什么。” 朔离收回脚,她转过头,准备发动新一轮的嘲讽。 “看你反应,我还以为外面天塌了——” 嘲讽的话语骤然卡壳。 视线中,S-02不见了。 不仅是那个穿着军装的家伙,连同残破的泥砖、断头的石像、结着蛛网的横梁,瞬息之间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 “嘀嘀嘀!” 朔离愣了半秒,瞳孔微缩。 刺耳的汽车鸣笛与人群密集的喧哗,排山倒海般涌现。 少年飞快地转回过头,眼前的漆黑早已退去,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都市广场中央。 灰白色的地砖向四面八方铺展,周围矗立着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建筑。 数不胜数的人流从她身边穿梭而过,绝大多数人手里都捏着一块发光的方形金属板。 这里绝不是修真界。 高楼、柏油马路、飞驰的四轮载具。 这熟悉的工业质感与喧闹的市井气息,分明属于蓝星的21世纪。 “这给我干哪来了……” 朔离喃喃自语,左顾右盼地打量着四周。 在她尝试感应灵气与外放神识时,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了她。 一个顶着马尾,穿着染血古装,长相清秀却气质张扬的少年满脸茫然的站着。 “她在玩cosplay吗?衣服上的血好逼真。” “这气质绝了。” 几名背着单肩包的年轻人停下脚步,悄悄掏出手机。 闪光灯与快门的“咔嚓”声接连响起。 “啧。” 朔离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发现自己无法使用灵力与外放神识搜寻。 算了,现在的首要目的是弄清楚这里到底是哪里,以及怎么回到她的识海里去。 难道这是什么幻境? 她只得用肉眼在四周快速扫视,视线穿过广场的人流,定格于马路对面的一家店铺。 那是一家法式面包店,店门门板上的红漆剥落大半,木质纹理间还残留着暗色的青苔与灰尘。 ——是她识海中破庙的木门。 找到了。 只要穿过那扇门,应该就能回去。 喜欢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请大家收藏:()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06章 侥幸成功 朔离脚尖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 即便失去了灵力,她的速度依然快得超出常人的认知。 青色的身影在人群中带起一阵劲风,惊呼声在身后连成一片,少年直直地冲向马路对面。 此时,斑马线上。 一名穿着白色连衣裙的短发女生正低头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快速滑动,完全没有注意到前方的交通指示灯已经由绿转红。 “滴!!!” 凄厉的急刹车撕裂了街道的喧嚣。 一辆黑色的重型越野车为了躲避突然窜出的电动车,猛打方向盘,车身失控,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摩擦出刺鼻的白烟,笔直地朝着那名白裙女生撞去。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女生终于抬起头,视线里只剩下急速放大的车辆,吓得大脑一片空白,双腿发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让让呀。” 随意的低语在女生耳畔响起,一道青色的残影横向切入。 朔离左臂探出,环住女生的腰际。 她向前跨出半步,腰腹扭转,带着怀里的人向右侧横向漂移了半米。 但这半米的距离不足以完全避开失控的庞然大物,越野车的右侧车头带着巨大的惯性,继续向前碾压。 “呃。” 朔离不得已抬起空出的手,迎上车头的保险杠。 “轰!” 越野车重达两吨的车身剧烈震颤,厚重的金属保险杠在少年手下向内凹陷,引擎盖向上爆开,冒出滚滚浓烟。 狂暴的动能被不可思议的蛮力强行截断,越野车的后轮高高扬起,随后重重砸回地面,彻底停死。 “……” 整个十字路口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目睹了这一幕的路人与司机,全都张大了嘴巴。 单手截停一辆失控的重型越野车?这是在拍电影吗? 玻璃碎裂的哗啦声打破了宁静。 朔离收回手,随便甩了两下。 “唉,这怎么还把别人的载具弄坏了?” 她低下头,看向被自己揽在怀里恍惚的女生。 少年微微俯下身,扯出一个轻松的笑。 “不好意思啦,我赶时间有点急事,不过你以后要注意下。” 朔离松开手,没有理会周遭开始爆发的惊呼,她转过身,大步跑向对面街道的面包店。 手掌按在熟悉的斑驳木门上,用力一推。 刺眼的白光闪过。 浓烈的尾气与喧哗声被隔绝在外,腐朽的木质气息重新钻入鼻腔。 她又回到了破庙内部。 半尊断了脑袋的石像依然立在原地,在石像的底座旁,穿着黑色军装的S-02正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回来了?” S-02冷笑。 “怎么去了这么久,你也是在外面遇到了什么深渊巨怪,被绊住了手脚吗?” 听到这句问话,朔离懒得理睬,她大步走到S-02面前。 “什么深渊巨怪,我刚才推开门,直接给我送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她伸手指向门口的方向。 “外面车水马龙的,到处都是人在拍照,看起来就是古蓝星?不过我不确定。” 朔离皱起眉头,盯着S-02军帽下那双如出一辙的眼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推个门就能穿越?” S-02伸出手,直直地指着角落里那团可怜的魔域本源。 “就是因为这个破东西,魔域的本源。” 她冷冷出声,显然对外来物十分不爽。 “你所在的世界最初被强行划分为两极——魔域和修真界,而现在,你把魔域的核心法则权柄硬生生地扯进你的识海。” “又因你是修真界的顶尖修士,甚至曾在英杰榜留名。如今,这两样构成世界基础的东西都与你产生了密不可分的纠缠。” S-02转回视线,盯着朔离。 “所以,你手握世界的部分核心,神识超出了修真界天道规则的承载极限。” “这就导致你的识海直接击穿了单一位面的壁垒,与大千虚界相互连接。” 她拍了拍那扇破败的木门。 “你刚才只是运气好,掉进了一个没什么危险的世界而已。” 一长串话落下来,朔离眨了眨眼。 “你能说朔离话吗,这些谜语谁听得懂?” 她指了指缩在角落里的紫光。 “既然苍梧的这玩意到了我手里,白毛说我要前往苍梧的神识才能继续融合本源。所以那个倒霉魔尊的神识,我要上哪去找?” “什么朔离话,我看是弱智话。” S-02上前一步,满脸嘲讽。 “你想去找身在魔域的苍梧,那找吧,只要在门外无限可能的世界中抽中魔域的坐标,你就可以找了。” “这就是那个白毛怪东西跟你说的‘侥幸成功’,加油去吧!” 喜欢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请大家收藏:()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07章 确有此事? “……” 之前那只白毛说过,“中间相隔无数,建立连接的过程会极为艰涩”,她还以为纯是厮杀打架之类的小事。 没想到竟是拼运气在超大卡池里抽卡,还是没有保底机制的那种。 见她不说话,S-02深吸一口气。 “你现在清醒了?” “知道你不知收敛地往气海里塞来历不明的东西,给我、还有你自己弄了多大的麻烦了吧?” 她转过头,指着破庙的大门。 “我现在连这扇门都不能随便出去,鬼知道一步踏空,会给我扔到哪个犄角旮旯去!” 面对这番指责,朔离满脸不服气。 “你少危言耸,听长他人志气。” 某人拍了拍胸口,语调得意。 “不就是抽卡吗?我运气一向好得离谱,逢赌必赢。” 她大言不惭地放出狂言。 “信不信我一脚踹开这扇门,当场就能精准碰撞到魔域的坐标,一头扎进苍梧的老巢里去!” S-02看傻子一样看着她。 “我怎么记得你赌灵石根本就没赚过呢?” 朔离不理这句,她两步踏上前,一把攥住S-02插在口袋里的手腕。 “光说不练假把式。” 少年用强硬的力道把人往门板的方向拽。 “走,你跟我一起去。” “反正咱们两个都是纯粹的精神体,最多也就用神识影响一下外面的实体,遇到状况也死不了,你怕什么?” 被强行拽出半步的S-02顿住,手指在衣兜边缘蜷缩。 “以你的运气——” S-02抗拒道,想要挣脱。 但朔离动作极快,已经把人拽走,一脚狠狠踹上门板。 “砰!” 木门向外洞开,强烈的失重感包裹了两人。 视线置换,狂风在耳畔呼啸。 朔离睁开眼。 她跟S-02一左一右并排站在高得离谱的水泥平台边缘,脚下踩着冰冷的灰色停机坪。 两人同时低下头,由高耸入云的大厦楼顶俯瞰。 街道上是密密麻麻、衣衫褴褛的诡异人形生物。它们身体僵硬,皮肤灰绿,肠子和脏器暴露在空气中,拖拽着残破的肢体在柏油路面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数量多达数万的尸潮挤在一起,叠成了好几座缓慢蠕动的肉山,一簇簇地包围了整栋大厦。 “呃。” 朔离眨了眨眼,准备吹嘘的动作僵在半空。 她默默将手放了下来,搓了搓鼻尖。 “意外,这绝对是意外,刚才开门的时候我脚偏了半寸。” …… 外界。 倾云峰主殿深处,暗红色的暖玉池内,氤氲的血气盘旋。 墨林离靠坐在池壁边缘,双臂仍然环着朔离的肩膀,牢牢将人扣在怀中。 因身高差,这样的姿势有些别扭,他就把下巴搁在她的脖颈旁,鼻尖若即若离地扫过跳动着脉搏的肌肤 沉浸在识海中的朔离浑身放松,随着呼吸的起伏,背脊贴入他微凉的胸膛。 男人的银眸微阖,气息绵长,又往她的发丝深处埋了半寸。 能这般真切地感知到她存在的重量,墨林离十分享受这种静谧。 但片刻的宁静并未让他彻底放下心防。 墨林离将自身的灵力收束到极致,神识凝结成线,朝着九天之上的苍穹渗透而去。 他必须联络天道,朔离身上的蹊跷太多。 墨林离在修真界停滞数百年,一呼一吸皆与世界本源同频共振。 可他竟毫无察觉地被蒙蔽了性别认知,且在没有任何预警的情况下,让魔尊苍梧在眼皮子底下对朔离出了手。 这绝非寻常的意外,属于规则层面的蒙蔽。 难道是因他不具备情丝,便无法堪破全数天机? 神识穿越罡风层,笔直地扎入无形的法则网格,墨林离在浩瀚的规则波动中搜寻着属于“朔离”的命线。 然而,无论他如何催动灵气,所触及之地全是混沌。 ——天道拒绝了回应。 不回应,便意味着天道在刻意遮掩,亦或者是天道都已经无权干涉她。 墨林离缓缓睁眼,银白色的眸子在血气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森冷。 既然这方世界的天道不给答案,那他便跳出这方棋盘,横渡空间乱流,前往世界之外的虚界一探究竟。 距离上一次墨林离的本体踏足虚界,还是百年前,他为了寻找完善自身情丝的秘法,在无数世界中穿梭。 此后,他再未踏出过修真界半步,所有的探查皆交由分身去完成。 气海奔涌,神识的外放即将触及界壁,就在他要彻底剥离精神体离开修真界的刹那。 “咚。” 不知何来的心悸感涌上心头。 墨林离的呼吸在瞬息之间停滞,高速流转的灵力在经脉中倒流了半寸,撕裂感使得他的手指扣紧了朔离的衣物。 虚界有什么,有什么东西盘踞在那? 他是不是做过什么—— 莫名的恍惚如跗骨之蛆般盘桓,麻木,痛苦,愤怒…… 不对劲。 他是大乘期大圆满的至强者,心性纯粹剔透,绝不会凭空生出虚无的回忆缺口。 虚界必定隐藏着关于他的,有重要或是致命的东西,被什么强行抹去了。 自己到底忘却了什么。 强烈的恍惚感促使墨林离调转方向,再次准备冲击界壁。 “嗡嗡。” 就在这时,摆放在池边白玉盘内的宗门高阶传音符爆发出急促的青芒。 这代表着青云宗危机的事务,强制切断了大能的闭关静音阵法。 墨林离的动作被打断,翻涌的灵力缓慢平息。 银色的眸子里的森冷弥散,微微垂下。 …… 天枢峰,议事主殿。 檀香在铜鼎中燃烧,白色的烟雾在空旷的大殿中央盘旋上升,化不开坐席间的凝重气氛。 玄一掌门端坐在正北的主位上,手里端着青瓷茶杯,迟迟没有喝下一口。 他视线落在左侧的客位上。 林会琦坐得笔直。 她身上套着林家规格的繁复道袍,即便特意整理过仪容,清丽绝伦的面庞依然呈现出缺乏生气的冷白。 由于被剥夺了属于根基的神通,她的经脉大受损伤,至今没有好转。 林子轩紧挨在姐姐身侧入座。 他眼下乌青,神采憔悴不堪,手指一直抓着座位的扶手,骨节泛白发黄。 林家遭遇魔域顶级战力突袭,险些全族覆灭之事作为两界战争的起点,早已在修真界传开。 而今日,这两位嫡系并不是以青云宗弟子的身份返山复命,他们代表刚刚遭受重创、百废待兴的东洲林家,在战争的平缓期前来青云主峰会见。 林会琦微微侧头,抵住手背。 “咳咳……” “姐!” 垂着头的林子轩仿佛如梦初醒,他立马抬起头,急促地喊了一声,伸手便要去探对方的手腕输送灵力。 林会琦立刻抬起手拦住弟弟的动作。 她将手背放平,将桌上热气腾腾的茶杯推开,视线冷冽。 “我无事。” 林子轩咬了咬牙,手在半空中停滞了半秒,最终还是憋屈地收回,重新把头低了下去。 林会琦深吸一口气。 她抬起眸子,视线越过长桌,直直地盯向坐在主位的玄一掌门。 “玄一掌门。” 她开口。 “我林家突遭大难,原林某应留在东洲梳理庶务。但途中,一则关于倾云峰的消息在几大世家与高层长老中传得沸沸扬扬。” 林会琦不顾忌宗门的等级尊卑,沉声道。 “听闻剑尊近日突然下令封锁倾云峰,不仅在峰内暗养魔气,还将刚刚带回宗门的一名亲传弟子囚禁于大阵中心。” “掌门身为一宗之主,可否据实相告。” “此事,是真是假?” 第808章 你要如何 主位上的玄一闻言,笑呵呵地喝了口茶。 若是忽略他此时眼底的无奈,好似只是一场普通的攀谈。 “会琦,你是关心则乱。” 玄一将茶杯放回手边的紫檀木案几,慢条斯理地开口。 “墨师弟常年在魔域前线抵御魔修,这几年的两界战争,前线大战场有大半都靠他一人之力支撑,这也是诸位有目共睹的。” 他抚了抚自己花白的胡须,语气不急不缓。 “仅凭一些捕风捉影的流言,就这样判断说他暗养魔气,是否有些偏颇了?” 林会琦微微侧头,用手背抵住唇角,压下一阵从肺腑深处涌起的干痒。 “师尊,此事并非捕风捉影。” 她声音清冷。 “子轩,拿出来。” 林子轩听到吩咐,立刻从腰间的储物袋中摸出一块婴儿拳头大小的黑色石头。 这块专门用来感应对魔修残余气息的试魔石,正从内而外散发着刺目的暗紫光晕。 “掌门请看。” 林子轩将试魔石摆出。 “这是我们林家暗卫去倾云峰如今的结界外围探测所得。” “试魔石刚靠近山脚下的护山大阵,便明显变色了。里面不仅有魔气涌动,而且波动不小,透出结界向外辐射。” 他拔高音量,指着桌面上发光的石头。 “这说明结界里面的人,连藏都不屑于藏。” 林会琦适时接上话语。 “师尊若是仍不认,那现在就可以与我一同前去倾云峰山脚下亲自探测。” 对面的玄一听闻这通言论,呵呵笑了笑,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唉,真是不省心。 玄一内心暗叹。 他根本不知道墨林离到底在护山大阵里弄了什么东西。 前些天,墨林离莫名其妙地抱着昏迷不醒的朔离,不遮掩行迹,一路招摇过市地回到峰内。 他连传音符都没接一个,接着就封死山门,布下隔绝大阵,又在里面弄出这等骇人的纯粹魔气。 在那之后的日子里,大名鼎鼎的寂灭刀客再也没有出来过半步。 这样诡异的行为,让战时本就神经紧绷的弟子感到了极大的恐慌,各种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有弟子猜测是不是剑尊在魔域被几位魔君联手重创,伤了根基。 又有传言说寂灭刀客已在防线外身死,作为师尊的他悲痛欲绝,这才封闭山门用魔门秘术招魂。 甚至,还有部分激进的长老猜测,是剑尊承受不住常年的杀戮,直接堕入魔道,此时正躲在倾云峰内借着正道灵脉修魔。 玄一对此全然不知,他也不敢强行破开墨林离的大阵问个明白。 自两界战争开始后,墨林离一直活跃在第一线,修真界防线没被直接打穿,大半靠的便是这座靠山。 林家老祖当初被魔君击杀,世家几年势弱。 新一辈的几位天骄,例如声名鹊起的朔离,基本都在后方防线秘密行动,寻找破局直攻魔尊的契机。 那么正面战场,便只剩下了墨林离。 那些统领魔族的魔君,仅仅只是因为忌惮这个怪物,才始终不敢发起全面决战。 这等定海神针,就算墨林离把倾云峰拆了重新盖座魔宫,做掌门的他也只能在外面帮忙糊墙。 此时,玄一在识海里疯狂发散着神念,呼唤不远处的某人。 他这口茶端在手里,就这么慢悠悠地喝着,生生将时间向后拖延。 “会琦,你这么说……” 玄一准备继续将这套打太极的说辞撑下去,就在他张口的前一刻,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从天而降。 地砖不堪重负,雕刻着飞鹤的粗壮石柱轻颤。 “嗡。” 大殿中央,玄一掌门身侧,银白色的光芒流转。 光晕中,墨林离凭空现身。 他换上了一袭崭新的长袍,腰间束着雪白的玉带,眸子扫过长桌前的三人。 大殿内的温度在瞬息之间坠入冰点。 紫檀木案几上,林会琦那杯未能喝下的热茶呼吸间凝结出厚厚的白霜,化作冰坨。 玄一立刻从主位上站起,他挂上圆滑的笑意。 “师弟,你可算来了。” 他笑呵呵的。 “你看,会琦代表世家来了,他们有问题找你商量呢。” 林会琦与林子轩皆被这股威压逼得气息凝滞,但两人硬生生顶住了想要跪伏的生理本能。 “是么?” 墨林离径直走到玄一身侧的主位边,并没有落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位林家嫡系。 “倾云峰内之事,何时轮到外人来过问。” 林会琦强撑着因道基受损而虚弱的气海,迎上那双冰冷的眼眸。 “剑尊见谅,晚辈并非有意冒犯。” 她直视前方。 “魔气冲天而起,甚至影响了清气流转。” “如今魔域动荡不安,正是非常时期,晚辈今日前来,只求讨个准信。那魔气……” “是我放出来的,你要如何?” 墨林离淡淡地截断她的询问。 第809章 身正不怕影子斜 毫不掩饰的承认落下,林子轩惊愕地抬起头,连玄一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你……” 林会琦的声音破天荒地出现了一丝颤抖。 她本以为对方至少会拿出“炼化魔器”或者是“逼出魔毒”这一类的正当理由加以掩饰。 墨林离淡淡地开口。 “倾云峰由我所建,现山门已锁,里面存在的任何气息与事物,皆属我一人。” “莫说是放些魔气,即便是我把倾云峰连根拔起沉入魔域,也由不得你们来置喙。” 林子轩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将试魔石死死捏在手心。 “你把朔离带进去之后,里面就出现了这等规模的魔气,你到底把朔离怎么了!” “退下。” 林会琦立刻出声呵斥,强行拉住弟弟的手腕,将他往下拽。 “朔离是我们林家的恩人兼客卿,数次于险境中救林家于危难,剑尊这般封闭山门,外界传言她已身陨……” 听到朔离的名字,墨林离周身的威压肉眼可见的缓和,他简要地回答。 “她无事。” 气氛一时安静。 “嘶。” 玄一抽了口气。 他看着桌面上已经冻成实心冰坨的茶杯,再看看满脸冷霜的墨林离,以及长桌对面强按着焦躁的林家姐弟。 这等剑拔弩张的局面,若是不加以干涉,今日这议事大殿的屋顶怕是都要被剑意掀翻。 “师弟啊,你不妨多说几句。” 他试图将话题拉回平缓的地带。 “会琦和子轩这般着急冒进,也并非存心冲撞。” 玄一将目光移向对面,给足了世家颜面。 “他们二人都是那孩子的旧识友人,林家又蒙受她数次搭救。如今修真界流言四起,说她在防线外遭遇不测,他们也是担忧友人的安危罢了。” 掌门字字句句往情理上靠。 “你作为她的师尊,可以把情况向他们分说清楚,免得他们白白煎熬。” 墨林离站在主位之侧,闻言,微微歪头。 “不。” “……” “……这算什么回答。” 林子轩咬着牙低声开口。 “朔离在魔域为了我和长姐…为了修真界,寻找无光之狱的图腾,你不过是去接应了一趟,就把人扣在全是魔气的结界里了无音讯。” 他眼眶发红。 “你口口声声说她无事,那魔气是怎么回事?她最爱四处借着由头捞好处,要真没事,她能老老实实在这时候闭门不出?” “你今日若是不把话说清楚,我就敲响宗门的天谕钟,请诸位长老来倾云峰查个水落石出!” “子轩,住口。” 林会琦沉声按住弟弟的肩膀,冰蓝色的眼眸里却也没有半分退让。 她拖着受损的道基站起身来,正面对上墨林离的威压,单薄的素衣在灵力激荡下微微扬起。 “剑尊,舍弟言语无状,冲撞了。” 林会琦先行告罪,随后话锋一转。 “但他的疑问,亦是我林家的疑问。林家上下虽逢大劫,却并非到了任人糊弄的地步。” “朔离的性命与我林家存亡息息相关,您不愿透露细节,我们无法强求。可那倾云峰上的冲天魔气,已然成了悬在诸多弟子头顶的利刃。” “身正不怕影子斜,您为何避而不谈?” 这番直切要害的质问,引得充当背景墙的玄一掌门都捏了一把汗。 墨林离看着这对誓不罢休的姐弟,微微皱眉。 愚昧。 他在心底给出评价。 这两人所谓的“朋友”与“在乎”,不过是建立在他们狭隘的眼界与微薄的力量之上。 连面对魔君都只有被屠戮的份,凭什么站在这,妄图插手触及世界核心的魔域本源纠葛? 告诉他们朔离正在炼化魔域本源,然后再看着这群庸人拿着无知的借口,将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引来天道更多的注视,给她招致更大的劫数么。 “……所以,你想得到什么答案?” 林会琦迎着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面不改色。 “晚辈林会琦,欲见朔离一面。” “唯有亲眼确认她性命无虞,并知晓那冲天魔气的真正源头,我才能向林家上下以及修真界众同道做个交代。” 听闻此言,墨林离垂下眼帘。 “我为何要告诉你们?” 不待两人回应,他低声喃喃。 “其实,我早早的便想将你们这些碍眼的存在一并诛杀了。” “整日如同嗡嗡作响的飞虫一般缠着她,实在多余。若非是因为她……” 男人的话语突兀地掐断,银白色的眸子颤动,诡异的恍惚涌现。 这种想法对他而言十分普遍,只是为何,他感到莫名的熟悉? 墨林离的指节猛地收紧。 “无可奉告。” 丢下这四个字,银白色的剑光闪烁。 大殿中央令人窒息的威压瞬间抽空,他彻底消失在原地。 紫檀木案几旁,玄一紧紧握着冰冷的瓷杯,嘴巴不自觉地张大,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与墨林离相识多年,刚刚明显的感受到了他周身一直萦绕着的威压转为了实打实的杀气。 墨林离是认真的。 青云宗的定海神针,庇护九州数百年、被奉为剑道至尊的存在,竟动了屠戮同道的念头。 另一边,林子轩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仿佛见到鬼。 这完全颠覆了他从小到大构建的认知。 在他的观念里,剑尊是高洁清冷的化身,是斩妖除魔的最后壁垒。 可墨林离刚刚说的话,分明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怪物。 若是剑尊真的发了疯,朔离到底在哪? 那冲天的魔气难道是…… 想到这,林子轩猛地闭上双眼。 在林家府邸被封锁的这几年里,他软磨硬泡,费尽心思才在长姐的担保下跟着一同出来。 家中的长辈同意他们前来宗门理论,也是坚信那个创造了无数奇迹的人定能化险为夷。 朔离为了他,为了林家独闯死境。 如今她……他讨厌又敬仰的心上人生死未卜,他却只能坐在这束手无策。 与两人的状态截然不同,桌案对面的林会琦神色平静。 她慢慢站起身,理了理素色的衣摆。 “如此,便打扰师尊了。” 林会琦双手交叠,对着主位上还未回过神来的玄一行了一个挑不出错处的晚辈礼。 随后,她转过身,一把拽住林子轩的胳膊,半是强迫地将他从椅子上扯了起来。 就这样,林会琦拉着失魂落魄的弟弟,干脆利落地走出了议事厅。 直到走下天枢峰白玉阶梯的第三个平台,林子轩才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山风扑上面颊,他大口地喘息着。 “姐,” 他停下脚步,反手抓住林会琦的袖口。 “你刚才听到了吗?剑尊他……他是走火入魔了?” 林会琦继续向下走。 “或许不是。” 她清冷的嗓音在风中飘散。 “墨林离……说到底,修真界无人知晓他当初究竟从何而来,又为何要庇护这一方天地。” “我们所见的‘剑尊’,可能是他展现出来的表象。” 说到这,她顿住脚。 “或许,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真要是这样,那也太可怕了。” 林会琦不置可否,并未接话。 冷风拂过发丝,她垂下眼眸,冰蓝色的瞳孔深处翻涌着难以言明的思绪。 其实,刚才在议事大殿内,面对墨林离那番骇人的杀戮宣言时,她本该与玄一或林子轩一样感到的震惊。 但事实上,她内心全无半点波澜。 在墨林离放出杀气的刹那,她反而产生了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林会琦居然隐隐料到了这种情况。 她仿若预见到了那个一身白衣的男人,终有一日会拔出那柄可以斩断一切的剑,将剑尖对准她,对准林子轩,对准修真界的所有人。 这份毫无缘由的预感从何而来? 林会琦无法解答。 在她思索时,一道急促的呼喊声从前方的青竹林小道传出。 “林师姐!” —————— —————— 唉,我之前好像说过只要涨分我就加更,涨0.1我就加一章,但是好像没人理我,那我就再求一次! 球球好评了,我会加更的!QAQ 第810章 确认安危 林会琦听到那声熟悉的呼喊,循着声源回过头。 只见青竹林小道的下口处,一道跌跌撞撞的粉色身影正顺着阶梯狂奔而上。 那是洛樱。 此时的她状态堪称惨烈。 淡粉色的裙摆被大面积的暗黑血液浸透,衣物的前襟与袖口处裂开长长短短的十几道口子,大片黏腻的新鲜血液不断顺着她的下颌滑落,滴在领口。 洛樱的呼吸又沉又重,她狂奔着,左手在身前捏成一个法诀。 浓郁的灵光从指尖溢出,正是独属她的神通——【青帝长生引】。蓬勃的生机环绕在体表,皮肉的外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收口结痂。 林子轩看到这副景象,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洛师妹,你这是怎么回事?” 他大步迎上前去。 “之前聂师兄传回宗门的情报里不是说,你在沉沦集市遭遇重创,被那位万妖岛的妖王带去静养了吗?怎么会弄得一身是血跑回来?” 洛樱的脚步在两人身前五步的位置猛地刹住,青光闪烁两下,她最后几道狰狞的血口闭合。 少女大跨两步,双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林子轩的双肩。 “朔师兄在哪?!” 她大声问,扯着面前人的肩膀,剧烈地前后摇晃。 “她到底在哪里?有没有回宗门!” “呃——” 林子轩的视野在瞬间颠倒,巨大的拉扯力道透过肩膀的衣料直达骨骼。 “你先停…停下别晃了!” 他觉得自己的脑浆在头骨里撞击,晕得不像话。 “朔离她在倾云峰……就在倾云峰上!” 听到这个确切的答案,洛樱双手施加的力猛然顿住。 林子轩的身体失去支撑,当即往前踉跄了半步,双膝发软。 他伸出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额角,勉强稳住了中心,抬眼看向距离自己不到一尺远的脸庞。 此时洛樱是他自相识以来从未见过的模样。 向来温柔软糯的脸上,失去了所有的从容与平和,充斥着近乎魔怔的恍惚与恐慌。 她急促地喘着气,双唇发白,呈现出摇摇欲坠的割裂感。 “倾云峰?好……” 洛樱低声呢喃着,焦急的瞳孔微微放大,视线越过林子轩,直直地盯向主山脉更高的方向。 “谢谢林师兄。” 这句道谢抛出,洛樱松开手,右手在半空中并做剑指。 化神期的庞大灵气顺着指尖喷涌而出,眼前的空间在灵力的撕扯下产生扭曲的波纹。 她要在青云宗的主峰范围内强行撕裂空间,跨越禁制跃迁至倾云峰。 “洛师妹。” 一只手从侧方探出,在空间裂隙彻底成型之前,扣住洛樱的右手手腕。 林会琦挡在洛樱的右前侧,单薄的身位恰好堵住了她发力的方向。 “洛樱,倾云峰目前已经封锁了。” 她清冷的嗓音在竹林间回荡。 “山脚下全部是隔绝阵法,外人根本进不去。” 被按住手腕的洛樱转过头,眼尾发红。 “你现在必须冷静。” 林会琦继续说。 “看看你自身的状况,你的神识本源极度不稳,灵力的流转毫无章法。” “伤成这样,不好好待着静养,拖着这幅残躯跑去那里做什么?就算你现在强行破开空间,也会被倾云峰的排斥阵法绞杀。” 洛樱眼底的恍惚在林会琦的话语中消退,胸膛的起伏逐渐放缓。 少女低下头,咬着唇。 “我……” 她颤抖着吐出字。 “我只是想确认朔师兄的安危。” 见对方恢复了些许理智,林会琦松开了扣在洛樱手腕上的手。 旁边,刚从眩晕中缓过大半口气的林子轩走了过来,他揉着在突突作痛的太阳穴,脚下的步子还有些发飘。 “洛师妹,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着急。” “我们此次来青云宗的主峰,直接去见了掌门,便是也想确认朔离的情况。” 他指了指上方的天枢峰议事主殿。 “为了打探消息,我们刚刚甚至跟剑尊正面对上了。” 洛樱听到林子轩的话语,她回过神。 那阵极端的恐慌褪去后,平时柔和的性子重新主导了躯壳。 “林师兄,对不起。” 她向后退了半步,满脸愧疚。 “是我刚刚太冲动了,让你受惊了,你没伤到吧?” 竹林下方,细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传来。 “她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伤口还没长全,就这么爬出来一路冲到这。” 慵懒的声线在三人身后响起。 苏沐穿着一袭贴身的紫色丝绸长裙从石阶下漫步而来,女子用扇骨点了点自己的掌心,满脸都是无可奈何。 “谁能拦得住她这副不要命的做派啊。” 走到近处,苏沐停下脚步,眸子在林会琦与林子轩的脸上转了一圈。 “哟。” 她将折扇半掩在唇边,笑意盈盈地挥了挥扇子。 “林家的大小姐和二少爷,真是凑巧。” 洛樱闻声,艰难地转过身,她抬起头看向摇着折扇的紫衣女子,眼神中满是歉意。 “苏前辈,实在对不起。” 少女深深行了一个晚辈礼。 “我方才觉得,自身的皮肉伤已经大好。” “至于那些本源亏空问题,我也能一点点慢慢去恢复,实在不愿再叨扰前辈,这才不告而别。” 苏沐闻言,将半掩在唇边的折扇压下。 “哦?” “你是真的觉得自己好了,所以才急着离开——” 女人的语调拖长。 “还是说,你是为了朔离?” 这话切中了要害。 洛樱的动作僵了一下,脸颊上浮现出一抹羞红,不自在地绞紧了染血的衣角。 “我……” 她将头低了下去,声线颤抖。 “我实在是太担心朔师兄了。” 少女没有继续说下去,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过头,再次面向站在一旁的林家姐弟。 “林师姐。” 她盯着面无表情的林会琦,以及旁边神色焦躁不安的林子轩。 “你们刚刚所说的,‘与剑尊对上’又是怎么一回事?发生了什么吗?” “子轩的说法并不准确。” 林会琦开口回答。 “严格来说,我们没有交手的资格,应该是剑尊出言威慑。” 威慑。 这两个沉甸甸的字眼砸进洛樱的耳朵里,让少女一愣。 在她的记忆里,高坐于明堂之上的师尊向来都是不染尘埃的高岭之花,只一心追求大道,哪会去做威逼同道的事情。 但自两界战争爆发后,她便极少再见到墨林离,偶有几次,也是在魔域正面战场上那惊鸿一瞥的背影。 近期的师尊是发生了什么异常吗? 不,或许不只是师尊的状态不对,她感觉自己也有些…… 就在洛樱陷入杂乱无章的自我怀疑时,对面的林会琦将视线转向了站在后方的苏沐。 同作为修真界的顶级存在之一,万妖岛的妖王对这种级别的秘辛,理应有知情的判断。 “苏前辈。” 林会琦微微颔首致意。 “方才在大殿之内,我曾质问剑尊,为何倾云峰的外围结界会散发出庞大的魔气。” 她顿了一下,观察着苏沐的反应。 “那是连试魔石都能在一里之外被引动的高阶魔障。” “而剑尊毫不掩饰地承认那是他亲手布下,对此事,不知前辈有何见解?” 第811章 齐聚 “魔气?” 苏沐捏着折扇的手停在半空,眨了眨眼。 倾云峰有魔气——这是她这几百年来听过最荒谬的话。 墨林离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剑修,居然会把魔气藏在自己的主峰里吗? 回想起地牢外朔离手臂连皮带肉剥落的惨状,苏沐心中的预感滑向漆黑的渊底。 该不会是朔离被魔域的什么鬼东西沾染了道基,所以墨林离才搞出这种遮掩的动作吧? 旁边,林子轩没有加入谈话。 他盯着远处被厚重云层遮蔽的倾云主峰,不安犹如荆棘般缠紧。 连妖王都露出了这副表情,难道真的出大事了? 冷风灌进竹林,带起大片的沙沙声。 在凝滞的寂静中,洛樱强行催动残破本源穿梭空间的后劲蔓延而上。 “唔……” 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视角的边缘被大块的黑色斑点蚕食。 回忆涌现,那是洛樱还在断骨崖地牢最深处的时候。 昏暗逼仄的石室里,苍姝那对能看透未来的紫色眸子凝视着她,其间倒映出洛樱此时紧绷的倒影。 “你的未来,真是有趣。” 她笑着。 “天命之人。” “这次,你把主动权交给了她,但你永远追逐不上她了。” 追逐不上……她? 她是谁?什么叫把主动权交给了她? “嘶……” 神识里突如其来的刺痛令洛樱挤出一声变调的痛呼,身子软绵绵地向前栽倒。 “洛师妹!” 林子轩本就一直关注着四周,见状,一个箭步冲上前。 他稳稳地架住洛樱下坠的双臂,将她虚托住。 “你这是怎么了?” 林子轩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你别吓人啊,我给你输送灵气。” 说着,林子轩立刻调动灵力,将指尖点上洛樱的后背心脉。 “是何人弄出这般动静?” 此时,一道清朗的男声从竹林上方的石板后方传来。 杂乱的脚步声紧随其后,七八名身穿玄黑色执法堂道袍的精锐弟子握紧剑柄,如临大敌般快步冲了下来。 领头之人,正是聂予黎。 男人上半身随意地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袍,右眼凌厉,左眼缠绕的白色绷带渗着显眼的血迹。 刚才空间大阵被撕裂的狂暴法力波动,连远在天枢峰静养的他都被惊动了。 有外敌胆敢在白昼强闯青云宗主峰,作为副掌门的他怎能坐视不理。 聂予黎手按在霄影的剑柄上,大跨步转过拐角。 他本以为是魔门死士借着两界防线动荡的间隙,强行撕裂护宗大阵前来生事。 然而,视线越过拐角,映入眼帘的,竟是一群面色各异的熟人。 苏沐最先有了动作。 她将展开的折扇随手一收,抬眼,在聂予黎缠着染血纱布的左眼眶上转了一圈。 “哟,聂副掌门,许久不见。” 苏沐勾起唇角。 “你这幅尊容,还真是有几分野趣。” 林会琦站在苏沐不远处。 “聂师兄。”她出声,算是打过招呼。 一旁的林子轩仍然扶着洛樱。 他看着突然带着执法堂精锐冲过来的聂予黎,眨了眨眼,眼底的警惕散去几分。 “聂师兄?”林子轩开口询问,眉头微蹙,“你怎么带着这群人赶到这主峰山脚下来了?” 被林子轩扶住的洛樱此时终于从那阵剧烈的神魂刺痛中缓过一口气。 她瞪大了眼,看清了眼前全副武装的执法堂弟子,以及浑身缠着绷带却依然手握长剑的聂予黎,立刻意识到了自己莽撞行径带来的后果。 “聂师兄,抱歉。” 洛樱语气满是内疚与慌乱,她脱离林子轩的搀扶,低下头。 “我实在是心中焦急,所以才强行撕裂空间,不小心撞破了青云宗外围的护宗大阵。” “破损的阵法我会帮忙修复的,绝不推脱。” 听到这番供述,跟在聂予黎身后的七八名执法堂弟子面面相觑。 他们紧握剑柄的手放松了下来,互相交换着眼神,随后齐刷刷地投向最前方的聂予黎,等待副掌门定夺。 既然不是魔修入侵,而是本宗的峰门弟子因心急赶回而冲撞了阵法,此事便算不得生死大敌。 聂予黎将扣在霄影剑上的手指一根根剥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既如此,不是外敌突袭便好。” “洛师妹,宗门规矩不可废。你擅自破除大阵,不仅损耗了阵基,更惊扰了门内弟子。” “防线修复之事自有阵法堂去办,你待伤势平稳后,自去执法堂领罚。” 洛樱用力地点了点头,毫无怨言地应下。 聂予黎转身,对着身后的执法堂精锐挥了挥手。 “危机解除,你们且先退下,速去外围增援阵法堂,将破损的结界缝隙全数堵上。若有可疑气息,即刻拿下。” “是!” 执法堂弟子整齐划一地领命,迅速转身,化作几道玄黑色的残影,消失在青竹林深处。 待到周遭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聂予黎才卸下代表宗门威严的紧绷姿态。 他抬起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冷硬的面色温和下来。 “大家怎么都在这?” 聂予黎的目光在这几人身上扫过,眼中闪过浓重的疑惑。 随后,他问出了那个一直悬在心尖上的问题。 “朔离呢?” 第812章 你是怕了? 清溪谷。 初春的暖风拂过大片郁郁葱葱的灵田,几具傀儡在田垄间有条不紊地弯腰割草。 远离前线喧嚣的宁静,被洞府内压抑的气氛彻底隔绝。 “那个……” 已经长成青年模样的小七抱着一块用于管理傀儡的玉石中枢,局促地站在长桌末端。 他头顶的黑色猫耳不安地向后压平,欲言又止地在在座的几位大人物脸上扫过,随后又把剩下的音节咽回了肚子。 长桌左侧的副位上,聂予黎端坐着。 这名平日里温和沉稳的剑修此时神色凝重,左眼眶处缠着厚重的白色纱布,暗红色的血迹从中渗出。 林会琦坐在聂予黎的一侧。 “所以,现在倾云峰内魔气四溢,而朔离被墨师叔软禁了?” 聂予黎皱起眉头,压着嗓音重复了一遍方才收到的情报。 “或许如此。” 林会琦点了点头。 “结界极为坚固,外加那种强度的魔气,寻常弟子根本无法靠近。” “而就在刚刚,剑尊的状态也确实不大对劲,言语间隐有杀念。” “那怎么办?” 坐在另一侧的洛樱忍不住开口,她两只手交织在膝盖上,局促不安。 “师尊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会说出这种话呢?” 少女咬了咬下唇,垂下眼眸。 怎么会这样…… 不,为什么我一点都不吃惊。 洛樱的心底翻涌着自己都难以理解的镇定。 在她印象中,墨林离一向是不染尘埃的绝世剑修。 可当她听到林会琦复述那句冷酷的宣言时,震惊并未占据主导。 似乎在她记忆深处,又或者是某种纯粹的直觉告诉她,墨林离本就是这样的怪物。 少女甚至有些隐隐的欣喜。 看吧,墨林离是这样的存在,他根本不配—— “情况未必如同林师妹推测的那般糟,应当不会是软禁。” 聂予黎的指节在木桌边缘敲击了两下。 他转过脸,看向林会琦,语气带上了几分斟酌。 “当初在白玉城防线外我将朔离救出时,她的状态极差。随后又遭遇了魔尊的猛烈偷袭,当场昏迷不醒。” 聂予黎隐去了在防线外的关于朔离性别的发现,同样也将苍梧夺舍的具体细节咽进了底。 若是让这些人知晓苍梧曾经试图夺取朔离的躯壳,恐怕宗门高层立刻就会以降魔的名义对她进行彻底排查。 “魔尊重创防线,场面混乱。” 男人继续道出精简后的事实。 “那时她伤势沉重,剑尊循着护身剑意赶来,将她带回主峰,可能那冲天魔气也与朔离伤重和魔尊偷袭有关。” 听到这番描述,洛樱内心的慌乱与莫名的情绪再次攀升。 为了转移注意力,少女转过头,视线落上聂予黎缠着血布的左眼。 “聂师兄,你伤得这么重。” “我先替你疗伤吧,拖延下去若是伤了道基就麻烦了。” “麻烦洛师妹了。” 聂予黎没有推拒。 洛樱向前一步,指尖溢出温润柔和的绿色灵光。 灵光没入男人体内,【青帝长生引】的生机顺着经脉一点点游向他的左眼。 在治疗的当口,一直缩在角落的小七终于动了动。 青年往前挪了半步,抓紧怀里的玉石,声音细若蚊蝇。 “所以——主人去哪了?” “她去了魔域之后明明说了要回来的,怎么现在又被关在倾云峰里了?” 说到最后,青年喉咙里的声音有些颤抖,猫耳彻底竖了起来。 “我……我现在能去找她吗?” 大厅瞬间陷入死寂。 在元婴甚至化神期大能的面前,一个小小的金丹猫妖问出了最核心的无奈。 谁也无法硬闯剑尊刻意布下的结界,就算是整个青云宗绑在一起,面对墨林离也是找死。 “……” 死寂在压抑的石屋内被无限放大。 “砰!” 坐在最昏暗角落里的林子轩猛地站起了身。 木质圆凳承受不住这爆发的巨力,向后仰倒,四分五裂。 “在这干坐着有什么用,我要去倾云峰找朔离!” 话音未落,林子轩便不管不顾地向外冲去。 “子轩,回来!” 林会琦立刻冷斥出声。 但林子轩就像是被什么偏执的东西遮住了双眼,对于长姐的命令充耳不闻,直接越过桌角大步走向石门。 在他要走出洞府的前一刻,翠绿色的藤蔓从石砖的缝隙中破土而出。 洛樱撤开一只输送灵力的手,指尖微动,数十根坚韧的灵藤便缠上了林子轩的脚踝,将他拽回原地。 “放开!” 被拉回原地的林子轩剧烈挣扎,两只手撕扯着腰间的藤蔓。 荆棘扎进他的掌心,渗出鲜血。 “那可是朔离啊……” 他声音颤抖。 “无论如何,她答应过我会回来的,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是为了我——” 说到这,林子轩的话一顿,他瞪大眼,转向主位上的聂予黎。 “聂予黎!”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她唯一的挚友吗?现在她被困在里头生死不知,你居然还坐在这?” 他咬着牙。 “你是不敢拔剑了?你是害怕了吧,懦夫!” 聂予黎端坐在木椅上,身形未动分毫。 他搭在膝盖上的右手猛地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不曾退缩半分。” 男人的嗓音低沉沙哑。 “我拔过剑。我用尽了最后的气力去拦他,结果便是我灵枢受创,在天枢峰的石床上躺到了今日。” 他看着不断挣扎的林子轩。 “你若是觉得你的剑比我更利,林师弟,你大可现在就踏出这扇门,去倾云峰门前将你的满腔怒火对准墨林离。” “你猜他挥出一剑,你连同你背后的林家,会碎成几截?” “我——” 林子轩大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被翠绿色藤蔓缠死的双腿僵硬地立在原地。 “怎么,现在轮到你怕了?” 聂予黎低声反问。 林子轩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束缚在脚踝处的藤蔓勒紧,痛楚不仅没有让他冷静,反而点燃了他被长久压抑的偏执。 “我怕?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怕!” “聂予黎,你少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 “你是青云宗未来的掌门,你当然要顾忌你的宗门、你的师尊、你那高洁的名声!” 他喘着粗气。 “朔离在林家为了我们拼死拼活的时候,你连洛樱都拦不住。” “现在她被那个怪物关在充斥着魔气的大阵里生死未卜,你明明知道山门在那,却只敢在这里找借口。” “你不是说你拔过剑吗?那你的剑怎么就断在那里了?” “你平时受万人敬仰,真到了需要你拼命的时候,你还不是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自己一个人溜了回来!” “——林师弟。” 聂予黎直视着处于失控边缘的人,琥珀色的右眼中翻涌起凌厉的冰冷。 “我留在这里,并非是贪生怕死,更不是为了保全虚名。” 他将放在膝盖上的手移开,缓缓站起身。 “大乘期大圆满的境界,对于元婴期的你而言,或许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但若你经历过类似层次的交锋,你便会知晓,硬闯只会带来毫无价值的毁灭。” “你口口声声说为了她,可你根本没有想过后果。你拿着所谓的‘勇气’冲撞结界,不仅自己会横死当场,还会牵连林师妹,甚至将整个林家置于死地。” 聂予黎停顿了半息,他抬眸,温和的低笑。 “林子轩,你除了在这里无能狂怒,大呼小叫,对解决事情有哪怕半点实质的助益吗?” “你!” “子轩,够了。” 坐在聂予黎身侧的林会琦终于出声。 她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眸冷冷地注视着要陷入魔怔的弟弟,眉头紧紧蹙起。 “冷静一些,聂师兄所言非虚,你这般模样只会自乱阵脚。” 而在不远处的角落里,小七紧紧抱着怀里的玉石中枢。 化神与元婴期剑修之间爆发的争吵,即便没有外放威压,剑拔弩张的氛围也依然让金丹期的猫妖感到呼吸困难。 他左右看了看。 一边是被藤蔓绑住、双眼赤红的林家少爷,另一边是受了重伤、面色冷酷的副掌门。 小七根本插不上话。 他只是个负责种地和看家的猫妖,他拿不出冲破大乘期结界的法宝,也没有去天枢峰理论的资格。 他好想朔离,想着那个会揉着他头发的主人。 就在局势即将不对时,一直保持着沉默的洛樱,动作轻微地变了变。 少女低垂着脑袋,刘海遮挡住了她大半的面容。 太慢了。 这些人加在一起,也仅仅只是在衡量利弊,在瞻前顾后。 在所有人的注意力尚未完全从那场激烈的争执中抽离时,洛樱抬起头。 “聂师兄,林师姐,还有林师兄。” 少女抿了抿的唇,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要不,我们把师尊杀了吧?” 第813章 魔药 软绵绵的询问落下。 林子轩的挣扎动作定格,聂予黎瞪大右眼,林会琦向来清冷的蓝色眼眸也一阵震动。 “……” “……我只是太担心了,满口胡言!” 洛樱才意识到自己说了怎样的话,她慌乱地摆着双手,语无伦次地试图将自己刚才那句惊世骇俗的话语塞拽回去。 少女低着头,粉色的耳根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声音越来越弱。 “对不起,师尊庇护修真界百年,又在魔域前为众生如此付出,我不该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是我急昏了头,是我言过了,聂师兄,林师姐,你们权当没有听到……” “师妹,我知晓你的意思,忧心则乱,无需自责。” 聂予黎顺势递出了台阶。 “对对对。” 林子轩咽了一口唾沫,附和着点头。 “这个时候大家脑子都乱得很,话赶话也是常有的事。” 在众人欲盖弥彰的找补落下,石屋议事厅里刚才那种剑拔弩张、随时可能掀桌子打起来的火药味反倒奇迹般地消弭了下去。 面对“击杀剑尊”这种无法落地的离谱提议,几人先前的争执和互相指责显得毫无意义。 归根结底,他们连倾云峰的大阵都破不开。 就在众人陷入各自沉闷的思索时,议事厅厚重的石门被推开。 “哟,这是怎么了?” 苏沐迈着慵懒的步子从门外走进,姿态随意。 女身形态下的妖王伸展着双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姣好的身段展露无遗。 “这一声不吭的,气氛怪安静的。” 苏沐走到林子轩旁边的空位落座,单手托着腮。 “你们刚刚都说了什么大计划?说出来让我也听听。” 静默了片刻,聂予黎睁开眼。 “苏前辈多虑了。” 他温声回应,十分熟稔地转移了话题。 “我们只是在讨论一下魔域当前的战局走向,接下来的防线该作何部署。” 林子轩接到暗示,他接上话茬。 “对,就是战局。” “魔修这几日莫名其妙的全部撤兵了,退进了荒原深处,前线压力骤减,我们正猜测魔尊是不是在谋划什么更大的阴谋。” “这样吗?” 苏沐将搭在脸颊侧边的银发拨到脑后,轻声笑了笑。 “那我们现在,来聊聊朔离的事吧。” 听到这个名字,长桌旁的几人目光齐刷刷地聚拢过来。 “我刚刚闲得发慌,便瞬身去倾云峰山脚下查看了一番。” “不得不说,墨林离的手段确实高明,大阵封得严严实实,甚至切断了所有传音和神识的通路。” “不过——” 苏沐嘴角的笑意加深。 “我想到了一个能够穿透这结界的法子,可以去里头探一探虚实。” …… 与此同时的另一方虚空世界。 视线急速旋转,空间法界在狂风中扭曲愈合,朔离和S-02一前一后从撕裂的空间缝隙中摔回了破庙。 “咳咳咳!” 朔离双手撑着地面,咳得撕心裂肺。 即便咳得满脸通红,少年脸上依然挂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哈哈哈哈,你刚刚喷出来的绿色泡沫真的是……太逗了。” “给我松开!” S-02甩动手臂,用力将朔离抓在自己衣袖上的手指拍开。 她此刻的状态十分惨烈。 黑色军装外套的左侧破开了一个大洞,浓烈的紫色烟雾正顺着破洞往外呲呲地冒,帽子不知飞到了哪里。 “弱智,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S-02指着她怒骂。 “刚才在那座黑塔里,那个叫什么黑魔法师的疯子端出一缸冒着紫气的恶臭液体,我让你砍了他,你不仅没拔刀,还故意按着我的脖子,让我去尝尝那什么见鬼的魔药!” 虚影用力地用双手拍打着自己的外套,试图把沾染在衣物上的气味拍散。 “那玩意比营养液还恶心,我真的要吐了……” 第814章 洗澡 “哎呀,别这么暴躁嘛。” 朔离摊开双手。 “你没看到那老头说这是能增强精神力的圣品吗?” “再说了,我都先喝了一大口试毒了,不仅死不了人,还提神醒脑。” 某人理直气壮地给出理由。 “有福同享,我喝了,你也绝对不许错过,这可是难得的异世界魔法惊喜体验。” “体验你个头!” S-02大步迈上前,右手成掌,在半空中锁定了朔离的灵台。 “给我滚出去,别出现在我的房间里!” “哎,等下——” 话音未落,沛然莫御的排斥力涌现。 …… 倾云峰,暖玉池。 暗红色的血水泛起圈圈细密的涟漪。 朔离的眼睫颤动两下,随后睁开,视界重新被倾云殿熟悉的暗色玉柱与冰冷的宫殿穹顶填满。 “啧。” 少年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有些不满地抱怨。 “脾气怎么这么大啊,动不动就把人往外赶。” “算了算了,不跟她一般见识。” 她转动脖颈,在暗沉的大殿内扫了一圈。 空荡荡的,那只白毛不知去了哪里。 这是过去多久了? 朔离闭上双眼,引导神识在体内流转了一圈。 不探不知道,一探吓一跳。 识海里的刻度精准地记录下了流逝的轨迹,她居然已经在这口血水池子里结结实实地泡了一个多月。 “时间过得也太快了。” 朔离嘀咕着。 自己在识海里拽着S-02去了好几个稀奇古怪的世界,除了跟丧尸赛跑、喝法师熬的大锅乱炖,还去街头捡过破烂。 一趟逛下来,外界竟然已过去三十多天了。 “哗啦。” 少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双手举过头顶。 伴随着起身的动作,池水从青色的道袍上泻下。 衣服吸饱了沉重的寒凉血水,湿哒哒地黏在皮肤上,冰冷又沉重。 “唉,起来了起来了。” 朔离踏上暗红色地砖。 她习惯性地调动气海,打算用灵力将身上这套厚重且散发着怪味的衣服直接弄干净。 然而,原先温顺的清气刚一被抽出丹田,霸道至极的浓黑色气流便立刻从经脉底端逆流而上。 清气与魔气绞杀在一起,不仅没能蒸干衣服,反而把袖口当场烫穿。 “这么霸道?” 朔离利落地切断了灵力输出。 魔域本源这玩意和修真界的灵气水火不容,既然一键清理的功能暂时罢工,她也就断了这个念头,决定采取最原始的方式。 “去洗个热水澡,然后好好吃顿大餐!” 在精神世界的接连折腾严重透支了她的注意力,必须得给这具身体放个假。 朔离伸手扯了扯贴在锁骨处的湿冷布料。 领口向外翻卷,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左侧的肩膀上。 白皙的皮肤表面,赫然盘踞着大片繁复的纹路。 这些纹理由脖颈侧后方一路向下延伸,黑得深邃,边缘又泛着妖异的紫光,像是活物般随着她的呼吸轻微搏动。 这与之前赤霄在她脸上描摹的纹路完全不同,它更深刻,烙印在皮肉与法则深处。 “嘶……” 朔离吸了一口气。 她用指腹重重搓了两下,没有掉色,皮肤也没有丝毫痛感。 “这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回想起来,这估计是强行抽取魔尊本源带来的“副作用”。 从本质上来讲,她现在的身体构造已经超出了寻常修士的范畴,更倾向于那群高阶魔族了。 “管它呢,反正别人也看不见。” 朔离呼出一口气,懒得再将精力耗费在这等无伤大雅的外貌改变上。 她光着脚,转身拉开暖玉池殿室的厚重大门。 “吱呀。” 门轴转动,走廊上的景象显露。 浓郁的暗黑色魔气实质般在通道内蠕动,冷风倒灌,吹得她湿透的衣角猎猎作响。 倾云殿并非寻常的山巅住所。 这本就是一件巨大的空间法器,内部的走廊曲折蜿蜒,折叠着无数未知用途的空旷殿宇。 要在这种迷宫里找个洗澡的地方,对于认路能力极差的某人来说确实是个技术活。 朔离闭上眼睛,强行无视经脉里乱窜的杂音,将神识凝聚成一条极细的丝线,顺着走廊向外辐射。 十丈,百丈。 探查了约莫半刻钟,她终于在西南方向的一处偏殿捕捉到了浓沛的水汽波动。 “就这了。” 朔离睁开眼,大跨步朝着目标位置迈进。 穿过三条长长的回廊,雕刻着云水纹的大门出现在视线尽头。 门缝底部正向外逸散着温烫的白雾,隐隐有水流激荡的声响从内传出。 朔离抬起手,掌心贴上门板,用力一推。 大门洞开,滚烫的白色雾气迎面扑来,模糊了视野。 这间浴室开阔得离谱,中央嵌入着一方呈圆形的汉白玉浴池,池水清澈见底,热气蒸腾。 “嗯……?” 朔离探进半个身子,视线穿透缭绕的云雾。 水中站着一人。 男人上半身衣物尽褪,修长有力的脊背暴露在空气中,常年不见天日的肌肤苍白如雪,几缕银白的长发顺着沾湿的肩胛骨垂落。 温热水流顺着坚实的肌肉线条蜿蜒而下,汇聚在腰际,随后没入池水中。 他安静地闭着双眼,神情冷淡,静默得如同一尊亘古不变的寒冰雕像。 ———————— 赤霄官设(之后会有正太煤炭的): ———————— 赤霄官设 第815章 不再喜欢 朔离眨了眨眼,愣了一会,脑门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她这是拿的什么剧本? 在倾云殿随便摸进一间看着像浴室的地方,居然能正好撞见修真界第一人在水里洗澡? 前方,墨林离仍然背靠着池壁,白皙的脸颊被热气熏蒸出淡淡的薄红。 少年维持着推门的姿势,眼皮跳了跳。 这只白毛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门被人推开,依然安安静静地闭目养神,连呼吸的频率都不曾乱掉半分。 “??” 这对吗? 还不等她生出退意,一朵熟悉的银白色小花,顺着由于水温对流产生的微波,从浴池的另一端慢悠悠地飘了过来。 它打着旋,停留在墨林离的胸膛前。 男人缓缓睁开眼,瞥向水面上随着呼吸起伏的小花。 紧接着,他双手撑住池壁的边缘,双臂收紧。 “哗啦。” 水花从水面破开,水流顺着躯体倾泻。 大片大片的水幕没过他宽阔的肩膀与精瘦的腰线,再往下…… 雾气在墨林离周身缭绕,他的头微侧,视线越过白雾。 在这个距离下,朔离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双银白色眼眸的视线落点——正是还扒着门框的自己。 短暂的对视在雾气中定格。 “……” 朔离猛地发力,将被推开一半的门狠狠地砸回门框里。 一门之隔,温热的白雾被彻底截断。 她无语了。 堂堂修真界第一人,绝世大乘期剑尊,居然躲在自己主峰的偏殿里泡热水澡? 这只白毛是有什么严重的洁癖吗。 依照高阶修士的习惯,平日里摸个灰沾个泥,不全都是随便掐个净身诀就能解决的闲事。 若不是现下她气海里魔气和灵力正在大打出手,她自己也绝不可能跑来找实体水池洗澡解乏。 偏偏偌大的倾云殿,她好不容易靠着神识摸到一个没被阵法遮蔽的浴室,里面还正巧泡着个人。 这运气,实在是不怎么通畅。 “算了。” 朔离叹了口气。 既然这间被占了,倾云殿折叠了那么多空间,总还能找到另外一个没人在用的池子。 这么想着,她准备原路返回,沿着走廊去别处碰碰运气。 刚刚迈出第一步。 “吱呀。” 身后的门向内敞开,墨林离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一袭干燥的素白长袍,衣物布料质地柔软,贴着肩膀的线条自然垂落。 纯白色的衣襟半开,并未严实地拢起,露出修长冷白的脖颈,晶莹的水滴顺着银色的发梢坠落。 那双银色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门外的她。 “你跑什么。”他问。 “谁跑了!” 听到这句指控,朔离挺直脊背,理直气壮地反驳。 “师尊,这是你的地盘没错吧,你洗澡的时候连个最基础的门结界都不设吗?” “倾云殿折叠了这么大一片空间,路弯弯绕绕的。我哪清楚你这殿里哪个门后头藏着这等大活人。” “此地只有你我二人。” 墨林离陈述着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倾云峰已封山,外人进不来。” 言下之意,这地方绝对私密,不设结界合情合理。 “那好歹我也是个活人啊。” 朔离抖了抖自己湿哒哒的袖口。 “我浑身上下全是从血水池子里带出来的腥臭味,本来想找个地方洗洗干净,谁知道一推门就看到——” 她及时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墨林离的视线顺着她颤动的袖口,在湿透的青色道袍上停留。 他善解人意地开口。 “既然你要清洗,浴池宽阔,我们可以一起洗。” “一起洗?” 朔离的嘴角抽了抽。 “算了吧,我身上脏成这样,待会一跳进去,整个池子都得变红,你都跟着一起脏了。” 墨林离抿了抿唇。 “得了,师尊,我去别的地方找池子了。” 少年见他不说话,以为结束了,便挥了挥手,大摇大摆地离开。 他站在原地,仍然望着她。 幽深的通道尽头,那抹青色的身影拐了个弯,便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微凉的空气穿过空荡的长廊,墨林离缓慢抬起右手,指节弯曲,指腹贴上自己的左侧脸颊。 肌肤触感透过指尖传来,温度微凉。 “她是不喜欢么。” 半句自问轻得落进尘埃。 墨林离并不觉得在浴池中不设结界有何不妥。 倾云峰本就是他的私域,如今被大乘期的护山大阵死死封死。 除了他,便只有他的弟子。 那么,既然她已身在此处,那在此地显露的一切,本就应当属于她,也只呈现给她。 到现在,墨林离只是困惑。 朔离曾评价过他的皮囊,她说他是顶“好看”的。 她一向看重利益与价值,既然她承认这副皮囊有价值,且这皮囊归他所有。 那么遇到顶好的东西,按照她素来贪财且热衷搜刮的性情,应当会露出满意的神色,直接伸手拿走才对。 他并不抗拒她拿走属于他的部分。 只要朔离表现出哪怕半点欣喜的占据欲,他都会顺水推舟,将她想要的“好看”全数给予。 可是,她砸上了门。 随后不仅拒绝了同浴的邀请,还毫不留情地走了。 “……不应当如此。” 墨林离低声喃喃,指腹顺着脸颊向下滑动,滑至脖颈,最终停留在敞开的衣襟边缘。 是哪里做错了? 是她觉得他不够好看,或者不再喜欢了? 还是说…… …… “啊,爽!!!” 一声喟叹在空旷的偏殿内回荡。 倾云殿折叠的空间确实大得惊人,朔离在绕过几条雕花长廊后,终于在西南角的尽头找到了这间闲置的备用浴池。 她三两下剥掉衣服,随意地踢到角落里,然后一个猛子扎进了水中。 清澈的温水包裹住疲惫的身躯,朔离靠着池壁边缘,双臂摊开随意地搭着。 身体是放松了,但脑子却根本停不下来。 这一个月里,她拉着S-02在破庙的木门前起码尝试了几十次。 运气好的时候,推开门能跌进低阶世界。 她们在那里躲过枪林弹雨,在废土城市里扒拉过生锈的金属罐头,还在某个长满巨大蘑菇的星球上被一群绿皮矮子追着跑了三条街。 这些小世界法则单薄,就算找不到回去的门,把神识强行一断,很快就能退回识海。 但若是点背,撞上了法则稳固的大世界,可就没这么容易脱身了。 有一次她一脚跨出,当场掉进了一个充斥着暴乱雷霆的虚无战场,差点被一道紫色闪电劈得神魂震荡。 当时她和S-02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硬扛着法则的绞杀,才狼狈不堪地从木门里挤回来。 按照这个进度随机性抽下去,想要从大千世界里定位到苍梧本尊所在的魔域老巢,堪比明天出门碰到会飞的煤炭。 “唉。” 朔离叹了口气。 林大小姐还躺在林家本家等着她去魔域抢回神通续命呢。 五千哥的伤势到底怎么样了,还有赵书言,就算命保住了,被魔尊夺舍过的躯体说不定还有什么别的隐患。 一想到这一大摊子事,她就觉得头大如斗。 朔离可不是那种能安安心心闭关的苦修士,外面还有大把的灵石等着去赚。 不能再这么干等下去了,得想个别的来捷径穿透界壁。 既然她现在体内有魔域的本源,那是不是能试着主动释放点气息,当个信号塔,把苍梧的神识倒钓过来? 就在朔离思索破局之法时,异变陡生。 “魔尊苍梧。” 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 这声音…… “血屠领地爆发死气,无光之狱的图腾已然离开魔域。” “我按照你的吩咐,就在刚刚,已经将黑龙渊血池内所有的气运,全部凝聚好送往无光之狱的阵眼了。” 他汇报完进度,语锋一转。 “那么,按照我们先前的惯例。” “我在黑龙渊做了什么、杀了几个不开眼的魔将,你也别管。” “手若是伸得太长,我会亲自帮你剁了。” —————————— —————————— 煤炭官设: 煤炭官设 第816章 好久不见 传音在这头戛然而止。 朔离浸在热水里,眨了眨眼。 看来这又是碰到那种接错通讯的情况了,这次打电话的还是她的熟人。 一想到上次她被这只煤炭摁在王座上疑似告白的事,某人就有些小小的尴尬。 这么久不见,说点什么好呢…… 另一边,半息过去了,赤霄没有等到预期的回应,尾音微微上扬。 “哦?” “不说话,你是又在哪个角落里神志不清了么?” 他轻笑一声。 “我之前便觉得奇怪,聂予黎不过化神修为,你不仅没能成功掠夺聂予黎的神通,反而让他完好无损地回了青云宗。” “堂堂魔尊,一回来就龟缩进无光之狱里,连条清理废墟的消息也没传出,原来是被重伤了?” 这番冷嘲热讽,将魔修内部明争暗斗的本质展现得淋漓尽致。 但话音到了这里,却出现了一个不自然的停顿。 “还有,那个蠢货。” 赤霄的节奏在神魂的这头明显变了,方才不可一世的傲慢消失得无影无踪。 “?” 朔离竖起耳朵。 “……她在防线外面被你所伤时。” 他声音颤抖。 …… 赤霄本以为自己的整盘棋局完美无瑕。 聂予黎绝不会坐视防线崩溃,而苍梧也急需斩断墨林离留下的神通。 这两人对上,注定是不死不休。 他只需在暗中推波助澜,无论是聂予黎被抹杀,还是苍梧本源重损,他都能坐收渔翁之利,将整个战局的走向牢牢捏在掌心。 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内,但唯独算漏了最大的变数。 他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仇人、给予过他魔生最大奇耻大辱的猎物,竟然跟去了清理区,直面夺舍降临的苍梧。 赤霄不知她的情况,这几日他一直……惶惶不安。 要是她在混战中受了重伤呢? 若是她被【无生】擦中,哪怕只是沾染了半分死气,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呢? 只要这个念头升起,赤霄便觉得无法思考,冰冷的寒意顺着识海的缝隙倒灌入四肢百骸,将他所有的理智冻结。 他当然是恨她的。 他讨厌她张扬的笑意,厌恶她无论面对多大困境都游刃有余的无赖嘴脸。 她把他当成解压玩具,强迫他捶腿剥果子,把他的魔君的尊严踩在脚下反复摩擦。 但是,他也爱她。 这种恶心的情感,早就如跗骨之蛆般深深扎根缠绕,将他的退路全数封锁,要他恨不得杀了自己。 为什么? 明明当时在地牢深处,他已经郑重其事地告诫过她了。 他让她离聂予黎远一点,他明明都已经把心底的话剖白给她听了。 她为什么就是这么不听话,偏要一头扎进那个绞肉机里去。 那天在黑龙渊的王座之上,当她扯着歪理安抚他时,他为何要在最后的关头松口放她离开? 他应该在那时捏碎她身上所有的法宝,用黑龙焰封死她的经脉,剥夺她所有的反抗能力,将她锁在自己的床榻边,让她永远无法踏出黑龙渊半步。 那样,她就不会去犯险,就不会叫让他日夜被这种莫名的压抑与恐慌所折磨。 “该死。” 赤霄低哑的喃喃顺着通道传来。 朔离靠在池壁边缘,听着这番没头没尾的恶语,心底直犯嘀咕。 这只煤炭到底在说什么,难不成是在骂苍梧? 短暂的停顿后,传音通道里的情绪波动被赤霄强行压制。 “罢了,你无需理会这些。” 赤霄的声音恢复了沉冷。 “我此番传音,除了那些废话,还来通知你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在方才,我已经寻到了无需那块破图腾,也能强行开启无光之狱的方法。” 他一字一句。 “所以,你在那里好好休养这几日吧,将你那些可笑的底牌都准备妥当,我会亲自来送你上路。” “既然你拥有【不朽】的神通,那我就一点一点把你那副残魂刮下来,让你知晓何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段话,我已经用本源秘法刻录在你神魂通道的最外层。” “哪怕你之后再怎么犯浑,清醒时也能字字句句地听个清楚,好好等着吧。” 朔离听完这一大段信息量爆炸的威胁,恍然大悟。 原来是不打算继续装小弟,直接准备篡位夺权了。 真是有事业心啊,煤炭搞权谋的架势一套一套的,连通知别人等死都说得这么底气十足。 就是可惜,听到这段死亡通牒的人,并不是他以为的现任魔尊。 想到这,朔离清了清嗓子。 “咳咳。” 突如其来的咳嗽声传到了对端,神魂通道的那一头,前一秒还杀气翻涌的氛围消失。 “咳咳,煤炭啊。” 在安静的背景下,少年笑嘻嘻地打招呼。 “好久不见。” 第817章 里应外合 【煤炭啊。】 【好久不见。】 这绝对不是苍梧伪装的戏法。 她懒散的语调,还有“煤炭”这个屈辱至极又独一无二的称呼。 朔离没死。 她不仅没死,还夺取了苍梧的本源? 巨大的荒谬与名为狂喜的毒药流窜,紧接着,被欺瞒与愚弄的愤怒爆发。 “朔——离。” 赤霄咬着牙的声音传来。 “你竟然还活着?” “告诉我,你到底做了什么?苍梧的本源为什么会攥在你的手里!” “你一惊一乍什么,我活着难道不是件皆大欢喜的好事吗?” “怎么听你的语气,活像是我诈了尸跑去刨你家祖坟了。” 朔离满不在乎地反驳。 “至于苍梧?那家伙打不过我,就想玩夺舍。” “结果你猜怎么着,他扎进我识海里出不去了,只能断尾求生,这魔域的频道就是他留下来的‘遗产’之一。” 魔尊打不过,选择夺舍,而后“断尾求生”? 这几句话若是放到修真界任何一个存在嘴里,都会被当成疯子的呓语。 但这事发生在朔离身上,一切又诡异得严丝合缝。 赤霄在血池里日夜备受煎熬,满脑子都是她被死气碾成灰烬的可怕画面。 结果这个没心没肺的混蛋,非但连一根头发丝都没少,还反向打劫了魔界至尊,缩在不知道哪个角落里悠哉游哉地听着他的宣战。 可恶,那她刚刚为什么不说话…… “你把苍梧本源吞了。” 赤霄怒极反笑。 “你真是好大的胆子,你可知晓,融合魔尊的本源,就等于在你的道基打上了邪魔的印记?” “正道那群伪君子若是察觉到你身上浓郁的魔气,都无需苍梧出手报复,你的师门就会将你押上诛仙台,把你连皮带骨剔得干净。” 听到这番恐吓,朔离在温水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谁敢抓我上诛仙台?” 她挥了挥手。 “你管好你自己得了,别老操心我的家务事。” “再说了,我现在正好端端地泡在热水里洗除晦气,安全得很,你就别在那瞎猜了。” 热水。 安全。 赤霄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字眼。 他知道聂予黎活着回了白玉城,那朔离呢? 她此刻到底在哪? 在防线的营地里?还是在聂予黎的身边? 赤霄啧了一声。 “修真界那边不适合你,聂予黎那个废物在你身边吗?” “他既然没死在乱阵里,怎么没把你看紧点,竟叫你沾染了一身洗不掉的魔气。” 越说,他越不放心。 “我现在就强行撕开界壁,去到修真界,把你带出来。” “打住,打住!” 朔离立刻出声制止他这番莫名其妙的疯言疯语。 “你来修真界干嘛,我现在好好的呢,在倾云峰。” “至于五千哥,他早就回宗门养伤去了。” 为了防止这只煤炭继续发神经,朔离决定把话题强行拉回正轨。 “咱们来说点有建设性的话题。”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透出浓浓的算计。 “煤炭,你刚才在频道里那番长篇大论,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你找到了不用图腾,也能强行开启无光之狱门禁的办法?那感情好啊。” “既然苍梧的号现在归我管,那我也算你半个老板了。” “你把开门的方法告诉我,咱们俩里应外合,一起把苍梧干掉,岂不美哉?” “干掉苍梧?” 男人的声音从最初的错愕转为冷沉。 “朔离,你到底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你以为斩杀魔尊是到山头上随手宰一只低阶魔狼那么简单?” 他试图用话语去击碎对方不切实际的幻想。 “苍梧既然坐在魔尊这个位置上,他的性命与这整个魔域的本源气运就有着千丝万缕的连接。” “且不论他名为【不朽】的神通,你就算杀他一百次,他照样能拖着肉骨重新站起来。” “最致命的规矩是,受天地法则的约束,只有拥有魔气的魔修才能真正杀死魔尊。” 赤霄强调。 “并且,在苍梧殒命的一刻,弑君的庞大业障与法则会落到击杀者身上——那个亲手杀死他的人,就会成为魔域新的魔尊,承担起维系这片腐朽土地的全部恶果。” 长长的一通话语顺着通道灌进了朔离的耳朵里。 她听完这些修真界的深层设定,并没有像赤霄预想中那样显露出退缩,嘴角向上一勾。 “原来还有这么个连环套护体啊。” 少年在水里挪动了一下身子,双手扒在池壁的边缘。 “不过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都说了,必须得是魔修才能杀,杀了的人就会马上转正成为新一任魔尊。” 她故意拉长了尾音。 “那我成尊不就是了?” “……” 赤霄愣住了。 他耗费了数百年在魔域厮杀,踏着无数同族的尸骨爬到魔君之首的位置。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有一天能撕碎苍梧,将魔尊这个代表着绝对权力与自由的位置收入囊中。 这曾是他唯一的目标,也是他一直以来盘算的终点。 结果现在,这个连修真界的大半常识都记不全、满脑子只知道算计灵石和打架的混蛋,居然随口就把“当魔尊”这种事挂在了嘴边? “朔离。” 男人咬紧了牙关,一字一顿。 “你是不是真的有些神志不清了?你是青云宗剑尊的亲传弟子。” “当魔尊?亏你想得出来。” 但这边的朔离却对他的反驳视若无睹。 “我怎么神志不清了,反正剧情都已经走到这个死胡同了,我当个魔尊又怎么不行?” 她回击得理直气壮,开始摆事实讲道理。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魔域的底细,我可记得一清二楚,现任魔尊苍梧,从根子上算起来,当年也是修仙世家苍家的血脉吧?” “往前推三代,魔尊祖上全都是修仙者。” “既然修仙的世家出身都能坐那个位置,凭什么我就不能坐?” “这叫能者居之!” “能者居之……” 赤霄冷笑出声。 “好啊,你当然能。” “可你知不知道,那是人家早就彻底堕魔,将自己的三魂七魄都浸泡在魔气中换来的!” “苍家当年被阵道大能用神通锁死,终身不得越过界壁半步,再也无法涉足修真界的半寸土地……这样的觉悟,你能做到?” 他以为这番话足以打消她那个荒唐的念头。 但朔离听罢,非但没有收敛,反而不耐烦起来。 “你在这推三阻四个什么劲啊?” 她的语调充满了质问。 “我说煤炭,你是不是听见我要去抢魔尊这个位置,觉得自己的风头被抢了,眼红得不乐意了?” “要是怕以后屈居我之下,那好办,等我把苍梧剁了坐上这头把交椅,直接划拨一半的领地给你管,保证你在魔域横着走,绝对不亏待你。” 朔离把条件摆到了台面上,开始催促。 “赶紧给句痛快话,这合作你到底是干,还是不干?” 赤霄在黑龙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由深处蔓延开来的压抑感被他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在任何事情上都能把算盘打得噼啪响,却独独在一件事上装聋作哑到令人发指的地步的? 他想要的难道只是一半的魔域领地吗? “先闭嘴。” 男人的声音沉了下去,再也没有了方才关于魔域规则的争辩。 “你方才叫我什么?” “啊?” 朔离愣了下,随意回道。 “煤炭啊,怎么了。” “……” 阴鸷的气息顺着无形的通道逆流而上,赤霄的语气变得危险。 “朔离,我记得你在黑龙渊还知道摇尾乞怜叫我一声‘赤霄哥’。” “怎么,才回到修真界安逸了几天,你就觉得可以再次把我当做一个没有痛觉的物件,随意践踏了?” 第818章 见风使舵 内容加载中...... 第819章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 “你莫名其妙说什么呢,是威胁我吗?” 面对这等奇怪的胡言乱语,朔离也不给他好脸色。 “绑我?你倒是来啊,我就在青云宗待着,有种你单枪匹马杀到倾云峰来绑。” 她在温热的水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反正咱俩现在隔着千万里地,连跨界传音都费劲。” “与其在那发脾气,不如等你什么时候能打得过我师尊了,再来我面前大放厥词。” 朔离根本没把这番话当回事。 赤霄身在魔域腹地,距离修真界隔着不知道多少道法则壁垒,就算他元气大伤来了,都不用她出手,大概率会被白毛一指头摁死。 “既然不谈正事,那我就不陪你耗了。” 这只煤炭如今情绪极度不稳定,再聊下去也就是听他骂街。 “我要专心洗澡了,你自个慢慢发癫吧,挂了。” …… 神魂通道那头,黑龙渊大殿。 赤霄听着那句满不在乎的“挂了”,瞳孔一颤。 她又耍他? 将他剖开的心随手扔在地上踩了两脚,然后挥挥手说自己要走? “你敢挂断试试……” 赤霄从王座上猛地站起,他抬起左手,五指并拢如刃,狠狠刺入自己的胸膛。 尖锐的指甲划破皮肉,扣住了心脉深处跳动的核心。 赤霄好似感不到痛苦,嘴角扯起弧度。 “朔离。” 他低声开口,嗓音沙哑。 “你是不是真的忘了,谁救过你。” 下一瞬,他发动了本命血术。 倾云殿偏殿,浴池内水波潋滟。 朔离正调动神识,准备抹去那道强行接通的印记,情况突变。 “呃!” 平缓的气海里,蛰伏已久的暗流苏醒,是长久以来,为了给濒死的她吊命,赤霄一次次喂入她体内的心头血。 这些早该被融入血肉的东西,此刻像受了召唤,在她四肢百骸的血管中倒逆。 滚烫沸腾的灼烧感降临,朔离搭在池沿的右臂猛地抽搐,五指痉挛抓紧边缘,白玉被她硬生生抠下几块。 “你发什么疯!” 少年试图用化神期的灵力去镇压,但那股力量源自血脉的最深处,直接无视了灵力的阻隔。 心口处传来撕裂般的绞痛,好似有一只无形的手正顺着血管掏弄她的脏腑。 神魂通道里传来赤霄的话语。 “疼吗?” 他低喘着笑。 “蠢货,你享受了我的心头血,拿走了我的心,就得付出代价。” 浴池中,温热的清水因朔离周身失控溢出的灵力而开始沸腾,大片大片的水汽向上升腾。 少年的额头崩出青筋,冷汗与水珠混杂着滑落。 若是个普通修士,在魔君本命血术的牵引下,早已爆体而亡,或者乖乖跪地听命。 但朔离从不吃强买强卖的规矩。 “就这点本事……” 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牙关紧咬。 “你想用这破玩意拴住我?” 少年左手握拳,抚上自己的胸口。 既然单纯的灵力挡不住这股血脉共鸣,那就用更高阶的法则来碾碎它。 朔离不再分心抗拒疼痛,将注意力全数集中到之前还让她头疼不已的那团魔域核心法则。 借力打力。 她引导着属于魔尊的至高法则,悍然撞向血管中暴乱的部分。 “嗡。” 至高法则的冲刷,硬生生将那些受赤霄操控的血液碾出了凝滞的状态。 痛楚被削弱了半成,朔离借着争取来的片刻喘息,将神识凝聚成一柄锋利的尖刀。 “给我滚!” 神识尖刀朝着维系的无形通道狠狠劈了下去。 “铮——” 法则的交锋在无形的虚空中溅出火花。 黑龙渊内,赤霄的动作一顿,他瞪大眼睛。 “噗。” 暗金色的血液从男人口中涌出。 他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胸腔中,肌肉在战栗中被撕开更宽的豁口。 朔离的神识绞杀,夹杂着至高法则,顺着他自己建立起来的血脉通道,悍悍地劈进了他的灵台。 视线在瞬间剥离又重组,像是有人将他的头颅强行拆卸下来,扔在满是倒刺的铁板上反复践踏。 金色的竖瞳收缩。 她居然…… “蠢货,我要杀了你!” …… “来啊,求杀,你这个只会躲在魔域里发癫的废物!” 倾云殿偏殿的浴池中,朔离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从额头涌出,一点不肯服软。 只是,她的反击并未让她在这场跨界的拉锯战中好过多少,受到挑衅的赤霄加剧了本命血术的催动。 “你想用这破血控着我?行——我今天就把它全抽出来还给你。” 朔离搭在池沿的右手收回,掌心朝下,带着狂暴的化灵力,狠刺向自己的侧腰。 “噗嗤。” 指尖穿透肌肤,灵力在丹田上方爆开,强行切断内府经络的正常运转。 既然这血与她的本源交织,那就连皮带肉一起挖出来。 “你疯了!” 感受着通道另一端传来的波动,赤霄瞪大了眼睛。 她居然在剜除自己的本源! 为了摆脱他的痕迹,她不惜开出致命的口子,用自残的方式将他烙印下的东西一点点剥离。 “我没疯——是你这神经病有毛病……” 朔离的头向后仰倒,她将刺入腰腹的手指往外扯,带出拉丝的暗红血肉。 “疼吗?你以为就你会发狠?” 朔离喘着粗气,继续调动尖锐的神识,顺着通道对准赤霄的灵台发起了二次冲撞。 “来啊,看我俩谁先认输。” 神识相撞。 赤霄倒在地上,胸腔剧烈起伏。 他感觉自己痛的无法呼吸。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付出了本源,他想要把她留在身边,但换来的,只是她的鄙夷和排斥。 她居然这么讨厌他? 讨厌到连他的一滴血,都不愿意留在体内? “你到底凭什么这么对我,朔离,我恨你!” “我管你这那的,你先动手的。” ……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千山万水,用最惨烈的手段互相伤害。 通道里充斥着叫骂与灵力绞杀的嗡鸣。 时间在这场角力中失去了刻度。 不知过了多久,大约半个时辰,亦或者是更长。 维系在两人间的血术在极限的消耗下迎来了间歇性的枯竭,绷紧的神魂通道摇摇欲坠。 于是,他们短暂停战。 …… 偏殿浴池内,水面不再翻滚。 原先温热的清水,已然变成了一汪浓稠的红褐色血池。 朔离瘫在水中,仰着头,浑身冒冷汗。 腰腹处被她自己用灵力炸开的恐怖创口向外翻卷着,内里的脏器在水面下随着呼吸微弱地搏动。 此时此刻,某人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在魔域黑龙渊的时候,明明一切都说开了不是吗? 她知道这只煤炭对她存了那种心思,虽然她觉得这很离谱,但也算是听到了,便顺毛捋了几句,收了逆鳞就走。 大家不都相安无事了吗? 结果呢? 隔了这么久打了个传音,这家伙什么前戏都没有,上来就是指着她的鼻子骂街,然后开始互相掏心挖肺的下死手。 难道这是魔修的求爱方式,是她不懂魔域的风土人情? 静谧的空气中,本只有她粗重的喘息声,直到一声极低的笑声从识海深处传来。 声音最初很轻,有受到重创后的沙哑。 随后,笑声越来越大,在黑龙渊空旷的殿宇内回荡,穿透法则的壁垒,直直传入她的耳。 “???” 朔离勉强直起身板,准备应对下一波不知是什么类型的神经病攻击。 但那笑声到顶点后,又突然小了下去,接着,断崖式的收音。 沙沙的抽气声顺着通道传来,伴随着支离破碎的变调。 ——赤霄哭了。 朔离茫然的眨了眨眼。 然后,通道另一端,不可一世的魔君带着哭腔,一字一句的问她。 “……朔离,你就这样讨厌我?” —————————— —————————— 林子轩官设: 林子轩官设 第820章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为了摆脱他,朔离连命都不要了。 她厌恶他到了这种地步。 赤霄喉间断裂的抽气声终于无法压抑,变成了沙哑干涩的哭腔。 “你别弄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指骨痉挛,猛地将刺入心脉的手指拔出。 “你停下,我放弃。” “心头血的法则我全撤了,我不要了,你别再挖了!” 话音落下,盘踞在朔离经脉与血液中属于魔君本命血术的强制牵引力彻底消散,归于沉寂。 “朔离,你这个该死的蠢货!” 赤霄咬着牙,眼泪混着血水砸在手背上,字句间满是气急败坏。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为了甩开我,连身上的肉都要挖掉,你一点都不珍惜自己!” 他闭上眼,将所有的不甘与恐惧咽进肺腑。 “我不逼你了,我再也不来找你了,你满意了吗!” 魔君的尊严在此刻被他自己摔得粉碎。 赤霄调动残存的神识,抬起手,准备切断连接。 “哎哎哎,停停停!” 偏殿的血水池中,朔离刚把挖下来的碎肉甩进水里,听到这连串的哭喊和断联警告,立刻急了。 她扯着嗓子,朝着识海里的通道大声嚷嚷。 “你到底怎么回事啊煤炭?有话不能好好说,怎么总是自说自话就做决定。” “我什么时候说满意了,你哪只耳朵听到我让你别来找我了?” 少年捂着腰侧向外翻卷着血肉的窟窿,痛得呲牙咧嘴,语调全是不满。 “还有,我没有要讨厌你的意思啊!” “无论如何,咱们在天泉秘境、在青灵秘境、在万妖岛,都是实打实一起挨过打、流过血的。” “我俩也算是生死与共过吧?我干嘛要讨厌你啊。” 半空中的神识通道剧烈地震颤了一下,赤霄准备切断联络的神识停滞在半空。 “——你没有讨厌我?” 他愣愣地重复着这几个字,音调发着飘。 “你没讨厌我,那你刚刚那是什么意思?” 男人的声音猛地拔高,透出极度的不可置信。 “你为什么要那么狠地攻击我,去挖你自己的肉?你知不知道你差点……” “你少倒打一耙行不行。” 朔离没好气地回击。 “这还不是怪你?要不是你先动手催动什么破血术,让我痛,我会用神识去撞你吗?” “你打我,我当然得还击啊,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赤霄被这套逻辑砸懵了。 “就因为我一开始……” 他呼吸急促。 “就因为我不想让你切断传音,催动了法则,让你痛了一下,你就拿命跟我对抗了半个时辰?!” “是啊。” 朔离回答得理直气壮,还带着点小骄傲。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也领教到我的厉害了吧?” 气氛在这声干脆的回答后,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跨界通道里,除了朔离平复痛楚的喘息外,再无半点声响。 水汽氤氲。 朔离等了足足十来息的时间。 “怎么了?” 她朝虚空里问。 “你怎么不说话了?喂?哑巴了?” …… 黑龙渊大殿。 赤霄坐在金色的血泊中,缓缓低下头。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闭上眼。 蠢货。 他以为她宁可剜肉自尽也不肯受他的情,结果这没脑子的家伙,仅仅只是因为受了点痛就不顾一切地反击。 难道她真以为他真会杀了她? 他不过是说气话,让她稍微痛了痛,程度还不如他儿时被迫当药人种蛊的百分之一…… 真是太恶心了。 赤霄想着。 他怎么会变成这副可悲的模样? 居然只是因为她嫌烦要走,就恐慌成那样。 自己的情绪、所有的理智,竟然全在这个混蛋的一字一句中来回拉扯。 她一句混账话,他恨不得杀人;她一句不讨厌,他又…… 自己活像一只只会围着主人摇尾巴,被踢了一脚还在反省是不是自己挡了路的傻狗。 赤霄狠狠地搓了一把脸,用力将指缝里的血污抹开。 “朔离,你真是——” 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蠢死了。” …… 另一边,偏殿浴池。 朔离好心好意跟他澄清,结果又换来一句辱骂,脾气立马就上来了。 “喂,怎么又骂我?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每次都是你挑事。” 她皱起眉头,直接威胁。 “我警告你,煤炭,你能不能谈正事了?” “你要是再这样无理取闹地发癫,我就叫后台了。” “我师尊就在倾云峰外面晃悠,他要是察觉到不对劲破门进来,看见这满池子血,都不用我动手,一剑就能把你跟你的黑龙渊一起碾成渣渣。” 通道那头,赤霄冷嗤了一声。 “你当我是和你一样的蠢货吗?” 他冷声回应。 “我早就用本命神通隐匿了我们之间的联系。” “若非如此,早在你气息微乱的刹那,那个天天盯着你的怪物怎么可能不破门而入?” 朔离听完,撇了撇嘴。 “啧,这我当然知道。” 她随口顺了一句,实际上心里暗自嘀咕,试探道。 “只是没想到你的神通还真有两把刷子,隔着世界壁垒也能遮掩得严严实实,是因为我身上有你的血的缘故吗?” 这种探听虚实的问话,赤霄连解释的欲望都没有。 “行了,收起你那些试探的废话。” 男人的声音冷硬下来,他将那些见不得光的脆弱与难堪封死。 “你方才不是要谈关于魔尊的事么?” “那我们就来谈谈,关于苍梧的事。” 第821章 我的打算 赤霄的声音疲惫沙哑。 “刚才在绞杀里,我感知得很清楚,苍梧的神魂碎片和法则已经被你融合。” “那摆在你面前的,就只剩下两条路了。” “要么成为下任魔尊。” 他抛出第一个选项,紧接着抛出第二个。 “或者——” “或者什么?” 朔离歪了歪头,下巴搭着池沿。 在她侧腰腹处,那个向外翻卷的血洞已然痊愈的差不多了,某人任由温热的血水冲刷着皮肉,随口接了一句。 ——“或者,死。” 少年眨了眨眼。 “哦。” “……” 这算什么反应? 就在刚才,赤霄脑中其实还徘徊着关于后续的话。 只要她肯软下声音,别再叫他煤炭,或者随便说两句求他帮忙的好话,他便会告诉她,这并非绝对的死局。 以她的能耐,再加上他在魔域暗中周旋拖延,未必不能用温和的手段将那股本源生生拔出来。 哪怕代价是耗费他百年的修为,他也愿意。 只消她半句服软…… 朔离语气随意。 “成魔尊?我本来就打算当啊,不过是要当魔域第一个用灵气的魔尊。” “要我放弃之前忙碌了这么久的修为是不可能的,这不就是在尝试另辟蹊径嘛。” “不过煤炭,在你口中魔尊好像是什么苦差事似的,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吗?” 她美滋滋地构想起来。 “到时候,底下有你们四个魔君给我当免费的打手,我指东,你们四个绝不敢往西。谁要是不听话,我就把他发配去看大门。” “而且,魔域那么大的一块地盘啊,听说都没什么人打理,大片大片的荒原就那么空着。” “等我坐上那把椅子,我就把黑龙渊周边的地全铲平了,种上一望无际的高阶素材!” “你知不知道魔域的事物在修真界都格外值钱?到时候,收成都归我,我直接当上修真界和魔域最大的中间商,灵石哗啦啦往我口袋里流……” “闭嘴。” 两个字砸碎了某人欢天喜地的美梦。 赤霄冷嗤一声,语气全是对这番荒谬言论的鄙夷与恨铁不成钢。 “蠢货,你到底在妄想什么东西?” “你当魔尊之位是万宝城的销金窟,还是东洲林家的后花园?是拿来给你搜刮油水和玩乐的摆设?” “你懂什么叫魔尊么?” 赤霄不留情面地将鲜血淋漓的现实扯开。 “坐上那个位置,你的命脉便与整个魔域的衰荣绑死。” “魔域的气运强,你便威压盖世;气运若是枯竭受损,你就得忍受万道针扎般的反噬,连呼吸都是凌迟。” “不仅如此,魔域常年飘荡在虚界边缘,时不时便会有虚界里的秽物与乱流撕裂苍穹砸下来。” “抵御那些发疯的巨怪,去填补法则的漏洞,哪一样不需要魔尊顶在最前面去抗?” “你以为苍梧是没事出来跟你们正道修士死磕?” 赤霄满含嘲讽地反问。 “他发动两界战争,有一部分就是为了魔域。” “魔域被天道当成晋升的跳板,本源溃败,他若不去抢夺修真界的清气来丰满魔域,自己就会先一步被这片烂地吸干榨净。” “他也是日夜不休、鞠躬尽瘁地在撑着这副烂摊子。而你——你还想着种地发财?” “……” 听完这番话,浴池里的水温明明还热着,朔离却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冷战。 “这……这怎么跟我以为的完全不一样啊!” 少年惊呼出声,满腔的热情被这句话拍得粉碎。 “当个老大,不仅要被迫加班加点地抗虚界怪物,还要到处抢地盘发家?” “这跟免费当长工有什么区别!” 朔离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自己被绑在一张漆黑的椅子上,天天处理烂摊子的悲惨画面。 这哪里是天下无敌随便玩,根本就是坐牢! 朔离深思着,突然想到了什么,反问。 “既然当魔尊要干这么多破事,连命都要赔进去,那你之前干嘛眼红得跟斗鸡一样,成天抢着算计着要当?” “你不是天天惦记着把苍梧踹下来吗,你图什么?” 通讯另一头,赤霄浑身一僵。 是啊,既然那么苦,他图什么? 图改变那些被天道当作耗材的魔修们的烂命,图重构魔域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现状,把魔域变成一处真正的“世界”,而并不只是修真界的附属。 魔域已经烂透了,若是没有一个心智更坚绝的独裁者将所有的腐肉剜除重建,这里迟早会沉没。 赤霄想要打破这一切。 这份被深埋在心底的想法,他不曾对任何一个手下透露过半字。 因为在魔域,谈论抱负,比展现软弱还要可笑。 但现在,问出这句话的是她。 赤霄抿紧唇。 “我自然有我的打算。” 他将嗓音压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深度,生涩道。 “我不想在三言两语间将其当成笑话讲给你听。” “但,你若真想听,我……” “哦。” 朔离麻利地抛出一个字,连半秒的停顿都没有。 “你的打算?说那个干嘛。” “……” 朔离挪动了一下位置,双手一拍。 有了利害关系的对比,一个完美的计划立刻成型。 “既然你那么喜欢那个位置,那咱们这样。” 她语调轻快。 “我们俩一起干掉苍梧吧。” “你看,你反正在魔域里蹲着,刚刚还说有打开无光之狱的方法。接下来,你负责里应外合,然后我就冲进去,负责挥刀砍死他,拿到剩下的本源解我的燃眉之急。” “等苍梧一死,我就把魔尊的什么破权柄、责任、还有烂摊子全给你送过去。” “我拿命和本源,你拿地盘与权柄,那些乱七八糟的发展大业到时候就全都交给你一个人忙活。” “怎么样,是不是双赢?” 赤霄垂下眼帘。 他刚刚究竟在做什么? “你说的不错。” 男人的语气平静。 “这的确是一笔稳赚不赔的好买卖。我图权柄,你图本源,各取所需。” “只不过,你未免把斩杀魔尊这件事看得太过简单。” “除了需要魔气,你更需要拥有能彻底斩断魔域本源链接与打破【不朽】法则的实力。” 浴池中,朔离抬起手,抹了一把溅在额头上的血。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我既然敢接这活,自然有我的办法,只要你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 “呵,那我便拭目以待。” 谈定了这桩划分魔域权柄与生死的买卖,这场耗时持久且血腥的跨界争执终于接近尾声。 “还有别的事没?” 朔离挪动了一下双腿。 先前为了洗去一身黏腻魔气才找的池子,现在因为两人刚才的互捅,变成了一锅令人作呕的血汤。 “要是没有就赶紧挂了。” “这一池子的血腥黏在身上难受死了,我还得赶紧换一池干净水重新洗。” 第822章 朔离,你真该死啊(感谢大家的打赏和支持所以加更) 通道那端,赤霄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复杂心绪强行剥离。 “我刚刚把我的血咒神通全数抽离了,以后再也不会发生刚刚那样的事。” “我知晓你的脾气,不会允许我在你身上留后手,你若是不放心,可以现在就检查,今天的事是我做的不对。” 魔君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还有,我在你神魂通道的最外层,留下了一道仅供定位的魔域信标。” “不管你用什么法子穿透界壁,这个印记会指引你的神识避开空间乱流,直达苍梧的识海。” 他有条不紊地说明着。 “你抵达之后,再议关于交易的事。” “好耶,挺上道啊,现在就知道帮老大做事了。” 这定位的事解决后,她就不用再抽卡撞运气了。 还有,这煤炭居然能猜到她的想法?她本是打算去找白毛直接“斩”的,还省了些功夫。 同时搞定了很多事,朔离心情十分舒畅。 “那你就去忙你改变世界的那些破事吧。” 少年笑着,语调促狭。 “可别在咱们干掉苍梧之前,你自己先在黑龙渊里折腾死了。” “拜拜咯,煤炭。” 尾音落下,朔离利落地切断了自己这端主动维持输出的节点。 “哗啦。” 她摁住池沿,腰腹发力,站起身跨了出去。 腰部的伤口已经好的差不多,连疤痕都掉了。 朔离在侧腰用力按压了两下,确认里面的东西都已修复,原先属于赤霄的心头血已经彻底与她融合,为她自然地所用。 “哎?” 少年检查着体内,眉头一挑。 识海深处,维系着黑龙渊与此地的无形通道依然稳稳当当地连立着。 她这边虽然单方面歇了,但赤霄那边竟没有撤去。 “煤炭,你怎么还没结束?” 朔离嘟囔着问。 “该说的不都说完了吗,你留着这通道是烧魔气玩呢?” 长久的寂静蔓延着,又过了两息。 “你……” 赤霄呢喃着问。 “朔离,你怎么知道我的打算?” 赤霄自问隐藏得深。 那是连他最器重的部下、连与他并立的其他三位魔君都未曾窥探到分毫的野心。 图谋大业,重构这片烂透了的魔域法则。 他把这些心思藏在算计的表皮之下,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哪怕半个字。 但又偏偏就是这个他以为满脑子只知道算计灵石,逃避责任的混蛋点了出来。 “这有什么难猜的。” 朔离耸了耸肩。 “我认识和你差不多的人啊,” “机关算尽,踩着无数脑袋爬上那个最显眼的位置。上去之后不要清闲,不要享乐,只要忙不完的事和一堆烂七八糟的责任。” “费这么大劲折腾,图的无非就是把规矩砸碎了,照着自己心里的蓝图重新捏一遍。” 少年语调轻松。 “不就是为了这点破事吗?我都知道。” “刚刚要我你听你发表什么豪言壮语,我可没那份闲工夫。” …… 魔域深处,黑龙渊。 庞大旷阔的宫殿内,死气依然在外围盘旋。 赤霄跌坐在金色的血泊中,胸前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呼吸屏住。 她懂,她全看明白了。 朔离知道他的野心,知道他藏在算计下的重担。 她不是看不透,只是单纯的觉得麻烦,懒得去拆穿,更懒得去附和他以为不可见人的想法。 “……呵。” 低笑从男人喉咙深处溢出。 起初,那笑声还很压抑。 紧接着,笑声变大,带着颤抖。 俊美而邪肆的面容染上了一层滚烫的红色,病态的悸动顺着反噬一路向上攀爬。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这样一个洞若观火,却又无赖至极的家伙。 在这世上,谁还能比她更让他无法自拔? 他真是完了。 输得彻彻底底,连爬起来的余地都没剩下。 “朔离。” 赤霄对着虚空咬紧牙关。 “你真该死啊。” 魔气涌动,无形的通道瞬间闭合。 第823章 绝世大美女 “啧,又骂我,会不会好好说话。” 朔离感受着断掉的神识通讯,撇了撇嘴。 这只煤炭果然是在魔域那种环境里待久了,精神极不稳定。 先是歇斯底里地笑着发癫,中途居然还哭了,最后又莫名其妙地笑出声。 “算了。” 反正大概率过不了多久,苍梧一死,权柄一交,这家伙就是自己在魔域的免费高级打工仔兼头号小弟。 面对未来的员工,做老板的当然要心胸宽广地包容一下他的精神疾病。 就在她盘算着未来大展宏图的美梦时,身下的水流发生了变化。 倾云殿偏殿内的水池显然连接着某种高阶的法阵活水循环系统。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底部隐秘的孔洞运转起来,将满池子令人作呕的血汤全数抽干,清澈的地下灵泉源源不断地从池壁上方注入。 温热干净的水流重新填满水池,带走残留的血腥气。 “好耶。” 朔离扎进干净的水里,舒舒服服地搓洗了一遍。 折腾完这最后一道工序,她站起身,烘干身上的水汽,从储物袋里扯出崭新的青云宗青色弟子服穿戴整齐。 腰带一束,长发随意地在脑后扎了个马尾。 “舒坦多了。” 少年拍了拍衣袖。 既然现在已经拿到了赤霄给的坐标信标,识海里的乱抽卡就变成了精准的里应外合。 不过,那都是回血水池里接着闭关的事了。现在她出来活动没多久,才不想回去。 思来想去,某人决定探索一下诺大的倾云殿。 “出发!” 朔离推开偏殿的木门,大摇大摆地迈了出去。 倾云主殿走廊上的光源不知来源于何,长燃不灭,走廊两侧每隔数丈便设有一扇雕刻着繁复云纹的门。 走廊的路弯弯绕绕,几乎看不到尽头。 少年随手选了一扇门,伸手推开。 “吱呀。” 门后是一个方方正正的房间。 没有任何陈设,没有床榻,没有桌椅,墙壁和地板全都是死气沉沉的白,刺眼又空旷。 “真是清贫啊。” 她嘟囔着关上门,走到下一扇,再次推开。 一模一样的纯白色房间,除了空间大小略微有半尺的差别外,同样的没有任何东西。 第三扇、第四扇。 连着推开十几扇门,所过之处犹如复制粘贴。 这就让人十分费解。 那只白毛在自己的大殿里弄这么多一模一样的空房间做什么?难不成是打算以后用来收纳破烂? “等等。” 朔离转过一个拐角,突然停下脚步。 她来回看了看两侧一模一样的云纹雕花木门,又看了看长得毫无区别的柱子。 “嘶……这边我刚才是不是走过?” 前方的走廊与身后的走廊完全对称,连光影打在地砖上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某人意识到了什么,当即大惊失色,闭上眼,将神识向外铺展。 无形的丝线刚探出十丈,立刻撞上了扭曲的虚空壁垒。 倾云殿内部的空间像是一个打散重组的庞大魔方,空间一层叠着一层,无数条走廊和纯白色的房间在这座大殿内折叠衔接。 如果没有核心的控阵枢纽,哪怕是大乘期的修士闯进来,走上几步就会被困死。 ——更别提朔离这种总是迷路的家伙。 “可恶啊。” 少年恶狠狠地抱怨着。 “这白毛干嘛把家弄成这样,这还能让人住吗?” “算了算了,师尊!” 朔离当即提高音量,叫喊起来。 “师尊你在哪,出来接人啊,我迷路了!” 声音在重叠的走廊里回荡,扩散至远方。 不到半息。 一双微凉的手从后方探出,搭上了朔离的肩膀。 “找我何事。” 清冷的低缓语调在耳背上方响起,声线依旧是一贯的冷感,却比原来要轻几分。 朔离知道来人是谁。 “既然来了,就带我出去啊,这破地方建得跟迷宫……” 她满口抱怨地转过头,视线平平地扫过去,却没有看见熟悉的宽阔胸膛。 少年直直地对上了一截雪白中透着衣物纹理的布料,布料被某种丰满的弧度高高撑起。 “……” 朔离僵住了。 由于视线落点的问题,她不得不把脖子往上仰。 仰高、再仰高。 一百七十五的身高,平时微微抬头,她就能看到墨林离开熟悉的下颚线。 而此时,入目的是一张绝美的面庞。 依然是那种冷冽如霜雪的白,依然是几缕碎发垂落额前,银白色的眸子也未有丝毫改变,倒映着她的影子。 但—— 原本平坦宽阔的胸膛变得饱满丰挺,将胜雪的白衣撑出完美的曲线,修长的双腿在素色裙摆下若隐若现。 那张脸虽然保留了所有的孤傲,却褪去了男性的棱角,轮廓变得更加柔和精致。 一个身高一米九六,气质清冷,又有着无可挑剔曼妙曲线的绝世大美女,此刻正低着头,静静地俯视着她。 第824章 人味 朔离的瞳孔剧烈震颤。 这是什么情况?!她看到什么了!! 墨林离垂下眸子,微微歪头。 “你打算去哪?” 朔离张大嘴,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团干燥的棉花,语无伦次地开口。 “不是,师尊,我只是迷路,你这是……” 这只白毛难道是被夺舍了?不对啊,这个说话的腔调没变。 出于规避未知危险的本能,她脚跟发力,试图先拉开些物理距离。 就在脚跟离地的刹那,搭在她肩膀上的手骤然施力,微凉的五指扣紧。 “既然已经迷路了,那就不要乱跑。” 墨林离淡淡地开口,手腕下压,将某人钉在原地。 逃避路线被封死,朔离的语言中枢终于重启。 “不是。”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伸出手指,颤抖着指向那张脸,紧接着又指向对方胸前的柔软。 “师尊,你这是怎么回事?!” 她不就是去偏殿找了个池子泡了个热水澡吗? 倾云峰又不是什么辐射变异区,这白毛为什么洗个澡能把自己洗成这副见鬼的模样。 这体型,这弧度,究竟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听到这番变调的质问,墨林离眨了眨眼。 “什么怎么回事。” 面对这毫无波澜的反问,朔离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这个啊!” 她指向对方胸前那片极具存在感的轮廓,手指头都在哆嗦。 “这个?” 墨林离顺着她指引的方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前。 随后,那双银白色的眸子再度抬起,直视着近在咫尺的朔离。 “嗯。” 她应了一声,语调平缓。 “你喜欢吗?” 在墨林离的思绪里,问题与答案的因果线清晰可见。 先前在浴池中,朔离推开门,看到了“他”。 结果,她一向贪财爱宝的徒弟不仅没有表现出些许占据欲,反而用力砸上了门,转身离去。 这便意味着,那副皮囊无法满足朔离的“喜爱”。 既然硬件不符合要求,那就换一套符合要求的硬件。 女相的形态柔美、曲线丰满,在修真界的诸多卷宗记载里,绝大多数修士对这种形态的需求更为旺盛。 然而,这套自洽的逻辑落在当事人头上,带来的只剩下纯粹的惊悚。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朔离嚷嚷。 “这是我喜欢不喜欢的事情吗?师尊,你太吓人了吧,变形态也就算了,还带变性的??” “。” 听着这番抗议,墨林离扣在朔离肩膀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还是觉得不行么。 “所以,你不喜欢?” 墨林离低声发问。 伴随着这句逼问,高挑清冷的女人向前逼近了一步。 几缕雪色的长发从她肩头滑落,尽数倾洒在少年的脖颈,柔软冰凉的发丝摩擦着肌肤,激起成片的鸡皮疙瘩。 带着淡梅冷香的吐息喷洒在耳廓,那张精致的脸庞继续下压,柔软的唇要贴上朔离的侧脸。 银色眸子与那对瞪大的漆黑瞳孔相对,她低声问。 “觉得怎么样?” …… 半刻钟后,墨林离从空置的房间内跨出。 宽阔的胸膛与下颚线,以及那种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全都回到了朔离十分熟悉的模样。 看到这只白毛终于放弃了新形态,站在不远处的朔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她抚着胸口嘟囔。 比起196的清冷美人,这只原装的看着顺眼,至少一点也不违和。 “还是这样看着最舒服。” 墨林离垂下眼眸,像根漂亮的木头桩子一样杵在原地,闷不吭声。 对于刚才未能投其所好的行为,这只白毛好像十分受挫。 朔离看他这副模样,懒得去深究这家伙又在想什么。 “师尊,别站着了。” 少年指了指周遭全是重复白门的走廊,语调随意。 “既然你都出来了,那就带我逛逛你这倾云殿吧。” “我在前面走,你在后面帮我指路就行,免得我再转进什么乱七八糟的空间叠层里。” 要求提完,朔离脚跟一转,准备沿着刚刚退回来的方向脚底抹油开溜,却被人拽住。 墨林离从后扣住她的手腕,硬质的冰冷触感从指缝间擦过,是他左手无名指的戒指。 “干嘛?” 朔离的步伐被迫止住,她回头瞪着他。 “我们一起走。” 说完,他顿了顿,歪头看她。 “可以么?” “呃……” 少年思索了一下,牵着手当自动寻路导航仪总比自己瞎摸索强。 “行。”她随口应下。 …… 有了倾云殿主人的亲自带领,变幻莫测的折叠空间再也无法成为障碍。 墨林离牵着她,在一条看似死胡同的白墙前迈出半步,周遭的景致便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纯白色的迷宫飞速倒退,周身的空间法则重新拼凑。 当微风拂过面颊,朔离的视线豁然开朗,两人停在了一片宽阔的殿宇前。 这里显然是倾云峰的后殿区域。 周遭并没有什么奢华的摆件或雕梁画栋的梁柱,地面皆由黑灰色陨星石铺就,浓郁到凝结成液体的纯粹灵力如雾气般飘荡。 这些灵力并不温和,它们夹杂着凌厉的剑意碎片和隐晦的空间法则,在殿内无序地穿行。 刚刚重塑完魔域本源的朔离,此时经脉内满是魔气,它们在气海底部翻腾,发出不安的抵触。 “这里不错啊。” 朔离左顾右盼地打量着四周。 空旷、冰冷、强大,一看就是白毛平日里休息和闭门修炼的老巢。 “就是一点人味都没有。” 少年搓了搓胳膊,随口给出评价。 站在她身侧的墨林离停下脚步,偏过头看着她。 “什么是所谓人味。” 这个问题一出,朔离刚想张嘴解释什么叫烟火气。 话到嘴边,她忽然转念一想,这家伙本来就不是人。 “算了吧,没什么。” 朔离把解释的话咽回肚子,终止了这个话题。 她继续探着脑袋,试图在翻飞的法则碎片里找找有没有什么值钱的遗漏材料。 而在某人四处张望的这片刻空当里,墨林离的眼眸并未挪开,他定定地注视着朔离的侧脸。 男人的神思顺着那句“人味”,飘回到刚刚。 …… 方才,朔离在血池里,墨林离为了确保不出现任何导致神魂偏移的干扰,强行将一直蛰伏在她识海里的剑灵霜华抓了出来。 好不容易离开识海获得实体活动的权限,此时,小白泽大概率正在倾云峰的哪座山头上疯跑。 在把霜华放走前,墨林离向这只平日里日夜跟着朔离的剑灵提问。 【为什么朔离不愿与他亲近?】 【为什么随着时日的推移,那种想要将其融入自身的冲动会变得愈发惘然而强烈?】 墨林离想要与朔离永远在一起,毫无保留地知晓彼此的一切,不分你我。 所以他提议双修交融,那是捷径。 可她却好像和他完全不同。 作为剑灵,它见证了朔离的起居,理应知晓原因。 【“!!!”】 当时的小剑灵听到问话,露出了极为惊悚的神情。 那对冰蓝色的圆瞳瞪大,随即连连后退,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了一句反问。 【“剑尊大人,会不会是因为……你太吓人了?”】 吓人? 他许久未滥杀,从不对她动用剑气,予取予求,到底是哪里吓人了。 —————————— —————————— 捏朔离脸! 捏捏捏 第825章 她喜欢本来的我! 【“剑尊大人,您在修真界的名头摆在那,手段又是出了名的铁血。”】 【“更何况,您比她高出这么多。”】 霜华伸出手臂,比了个巨大的高度差。 【“人族好像天然就会对体型超过自己的生物产生抗拒和退缩,更别提您平日里总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气场全开,谁看了不发怵?”】 小剑灵继续输出着自己积攒了数百年的职场怨气,将自己对高压老板的恐惧全数套给了朔离。 【“而且,朔离她骨子里是个不服管教的无赖。”】 【“您整天用神识把她罩得密不透风,她当然会觉得不自在,想要逃跑了。”】 霜华给出建议。 【“若您能试着撤去神识,不要一直盯着她,或者换个更柔和的模样,也许情况就不同了。”】 面对这番长篇大论,墨林离信以为真。 他行动力极强,既然这是结症所在,便立刻付诸实践。 第一步,撤去神识。 一个时辰前,他强行收束掉自己时刻锁定在朔离身上的神识,不再关注她在那间充当浴室的偏殿里做了什么,还封锁了所有的探查途径。 可是,这种自认体贴的让步并没有带来预期的安宁。 不到半个时辰,难以名状的焦躁便如野草般从墨林离的心底疯长。 而事实也证明,这样的放养策略不仅折磨自己,对朔离也是”致命“的。 失去了他的暗中牵引与修正,自家徒弟仅仅是在出浴后随便推了一扇门,就六神无主的迷路了。 ——所以只要视线稍微偏离,她就会出事。 至于霜华的第二条建议,换个亲近的形态。 刚才在这后殿门口,他也实打实地试过了,结果显而易见,朔离被吓得退避三舍,直言她不喜欢。 这两次切实的尝试,得出的结论十分清晰。 霜华的话毫无价值,她不仅不怕他,还对其他的伪装感到排斥。 墨林离的思绪彻底通达。 他果然就应该和以前一样,不留死角地盯着她,跟着她,这才是唯一正确的路。 思虑至此,银白色眸子重归平静,他的心情莫名地愉悦起来。 “喂,师尊。” 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朔离站在几步开外,刚才打量后殿的兴致已经被消磨殆尽,新鲜感过去的某人很快就感到无聊了。 “你想什么呢,怎么说着话就死机了?” 少年走近两步,上下打量着这只白毛,满脸怀疑。 “你不会还在脑子里琢磨那些奇奇怪怪的新形态吧?” 她立刻大声表态。 “师尊,你现在这个样子就挺好的啊,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变来变去,搞得我都不敢看你了。” “你也觉得,我这样很好?” 墨林离开口反问。 “是啊。” 朔离大大方方地摊开双手。 “几百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了?我就习惯看你这副样子,做你自己就好了呗。” 她的话从来不讲究用词,有什么倒什么。 “那么,你喜欢这样的我,对吧。” 男人再次确认,银白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呃……” 这不对味的问法让朔离卡了一下壳,她总觉得这话接下去哪里怪怪的。 但这白毛现在老老实实的,并没有做出刚才那种惊悚的凑近动作,只是站那里问问题。 “是吧。” 朔离给出了肯定的答复,点着头。 “这样看着自然得很,没有那种吓人的违和感。以后就保持这样,谢天谢地。” “嗯。” 墨林离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喉咙深处溢出一个单音节。 虽然他那张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嘴角也没有上扬的迹象,但四周凝结成雾状的灵气却随着他的呼吸,悄然散去了方才倒卷的凌厉。 冰冷的后殿内,连无序乱窜的空间法则碎屑都奇迹般地变得温顺起来。 朔离眨了眨眼,作为化神期修士的她当然感觉到了周围的变化。 这只白毛,就在刚才那两句没营养的对话之后,情绪明显变得非常高昂。 他到底在高兴什么? 还没等少年想明白自己哪句话拍马屁拍对了地方,墨林离的下半句话便顺着那声满意的“嗯”接了上来。 既然朔离喜欢这样的他,那他觉得也应该表达一下本我了。 “既然如此,那我便将这此界的生灵与天道尽数斩尽,替你的飞升之路垫脚,如何?” 第826章 筹码 “???” “别别别——你先打住!” 朔离一个箭步冲上前,比出暂停的手势。 “师尊,你别乱弄,你说的这叫帮我铺路?这是要砸我的饭碗啊!” 少年急得跳脚。 她这辈子最见不得就是钱财有损,如今这白毛要把整个天下给扬了,这还得了。 “你把世界毁了,我之前辛辛苦苦折腾来的那么多灵石,还有清溪谷里那几大亩上好的灵田,不全都白赚、白种了吗?” 她挺起胸膛,宣告道。 “而且,我都计划好了,这世界迟早有一天会被我拿捏,彻底变成我的囊中之物。” “这是属于我的资产,你干嘛一言不合就要把它毁掉!” 墨林离并未对她“统治世界收租”的狂言发表什么嘲讽。 相反,他顺着她的话语,十分耿直地给出了自己这么做的缘由。 “我知道你的能耐。” 墨林离陈述着。 “但你的气运仍有可能为天道所控。” “我看不见你的命线走向,亦联系不到此界的天道。” “你时常不在我的视线之内,我不知晓,你是否还会突然陷入绝境,亦或者被什么我无法察觉的规则抹杀。” 说到这里,墨林离微微皱起眉头。 “最稳妥的办法便是斩草除根,更何况……” 那双总是淡然的眼睛里,罕见地流露出烦躁。 “不知为何,我越来越厌烦此界了。” 墨林离只要一想到自己,与他唯一珍重的存在会是天道布局的一部分,他就无法忍受。 这种猜测令他感到极度的不悦。 “啊?” 朔离眨了眨眼,伸出食指指着自己的鼻子。 “可我现在不是好好的站在这嘛,没病没灾的。” 她放下手,疑惑起来。 “至于你,你为什么突然就厌世了?之前你一个人吃灰这么多年,也没见你要去把谁家祖坟给掀了啊。” “……” 墨林离垂下眼眸。 白色的睫羽遮挡住了瞳孔深处翻涌的暗流,他不知该怎么用语言将一直紧紧纠缠的东西表达出来。 男人抿着唇,轻声开口。 “我不清楚自己以后会做出什么事。” 墨林离确实不知道。 作为残缺的白泽,他无法看到未来万物,当有什么发生后,他或许真的会放弃克制,将视线所及的一切统统撕裂。 对于墨林离而言,“斩”便是他的道。 “嘶——” 朔离闻言,感到头皮一阵发麻。 “师尊,你非要把事情做到这种地步吗?” “不至于吧,防微杜渐也不是这么个防法。这世界好好运转它的,也没做错什么,你就要给人家下灭绝令了。” 墨林离没说话,算是默认了她的指控。 “算了算了。” 朔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理解不了这只白毛奇怪的的脑回路。 不过,经过这几百年的同进同出,她也算摸透了对方几分底细。 这只白毛顶着高高在上的剑尊名头,受万众敬仰,表面上看是个护佑苍生的大能。 实际上,这家伙拿的根本不是心怀天下的模板。 他有一套完全属于自己,诡异且偏执的行事逻辑,并且一旦认定了,就相当的倔,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师尊啊。” 朔离语调轻松地开口。 “我确实一直搞不懂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顿了顿。 “不过呢,你有你的决定,我也不是什么伟光正的道德标兵,不会闲着没事谴责你。” “不过嘛——” 朔离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 “等我以后修为到了你这个大乘期的境界,咱俩打一场如何?” 对于朔离来说,能动手就绝对不多费口舌。 任何大道理和弯弯绕绕的担忧,都不如货真价实的实力来得有说服力。 “到时候。” 少年笑着说。 “我把修真界那些人的去向全都处理妥当,然后你和我单独决斗。” 朔离扬起下巴,宣布了决斗的赌注。 “要是你输了,你以后就别再整天瞎琢磨劈世界的危险想法,专心当我的手下。” “就和咱们之前约定的一样,给我打下手,保镖兼打手,包吃包住。” “怎么样?” 听到这个挑衅意味十足的约战,墨林离偏过头。 作为当今修真界实打实的天下第一人,面对化神初期修士的宣战,他并未感到冒犯。 换做任何一个其他人,提出这种跨越数个大境界的决斗请求,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对面站着的是朔离,哪怕她现在只是化神期。 墨林离不会轻视她,更不会将其当做戏言。 朔离一直都是缔造奇迹的异数 如果是她,总有一天会站到与他同等甚至更高的高度。 男人将视线移向少年意气风发的眉眼,微微歪了歪头。 “好,只要我输了,我就那般安宁的伴你左右。” 他平静的重复着规矩的后半截。 “可是,要是你输了呢。” “我输?” 这个问题一出口,朔离摸着下巴,脑子里把双方的资产估量了一番。 “这怎么可能,你徒弟我天下第一厉害,早晚把你按在地上摩擦。” 她自信满满地反驳了一句,随即摊开双手,一副十分好商量的大度做派。 “不过输了就输了呗,我技不如人,就接着给你当徒弟,逢年过节多给你孝敬两块上品灵石?” “实在不行,以后倾云峰的杂活我全包了,什么打扫丹房、看护剑阵的活计,包在我身上。” 听着这番毫无诚意的筹码,墨林离抿着唇。 “不够。” 他否决了她的提议,那双银白色的眼眸直勾勾地锁着她。 “那些于我而言毫无价值。” “如果到了那时,你拔出了你的刀,却输在我的剑下,那便意味着你永远无法超过我。” 男人平静地说。 “从此往后,哪怕天道崩溃,你都要属于我。” 墨林离念她的名字。 “朔离,你可敢答应?” “不行!” 朔离直接拒绝了这个提议。 “师尊,你当我傻吗,什么叫我敢不敢答应。” 她满脸的不乐意。 “凭什么我输了,就要把整个人连本带利全搭进去,你输了,就在我跟前当个保镖小弟?” “天底下哪有这种赌约?” 朔离越想越亏,大声嚷嚷。 “你要我压上全部,那我也要更多!” 墨林离听到这番言论,眼睫一顿。 她要更多,她想要他的全部。 对于他而言,没有什么言辞比这更加动听。 “好。” 墨林离答应了。 他向前迈出半步,抬起手,捉住少年在半空中比划的手。 “哎,师尊,你干嘛呀?” 在朔离疑惑的目光下,他五指收拢,随后牵引着它,缓缓举高。 在这个过程中,男人的视线一寸也不曾偏离她的眼睛。 直到她的手背触碰到了他的面颊。 肌肤相贴的触感明显,墨林离的脸庞温度偏低,白皙的肤色在指尖的压迫下透出些许红晕。 “你说得对,那便如你所愿。” 墨林离看着她,清浅的笑。 “我的全部,也一并给你。” 这个突如其来的笑容,连同脸颊上真实的触感,让朔离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这是什么意思? 一并给她,是指的是他的劳动力还是他的储物戒,还是…… 还没等朔离开口,墨林离闭上眼,主动用脸颊在朔离的掌心里蹭了蹭。 柔软的额发扫过手背,他将下颌抵紧她的虎口。 “待到那时,若真是我输了,我便将一切都交付于你。” 男人的声音低低地传来,字音在灵雾中散开。 “我与你结契。” “我墨林离,不知春的白泽少主,自愿做你的灵宠。” “你做我的主,此生此世,绝不违逆。” 他维持着蹭着她掌心的姿态。 “这般筹码,你觉得如何?” “当我的……灵宠?” 手背上传来他肌肤微凉的温度,顺着手腕往上爬,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朔离盯着眼前这张漂亮得无可挑剔的脸,眨了眨眼。 好像确实可行? 如果她赢了,她就能合法合规、名正言顺地得到这只厉害的白毛。 这和家里那几只只会种地的傀儡,或者神识里那个天天吵着要离家出走的灯泡完全不同。 大乘期大圆满的白泽当宠物,这说出去多拉风啊! “嗯——” 朔离拖长了音调,望着眼前看似乖顺的家伙。 “行啊。” 少年爽快地给出了答复。 “既然师尊你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这赌约可是你自找的,怨不得我。” “我们说好。如果那场决斗中,你赢了,那我就愿赌服输,以后不再乱跑,也不四处去倒腾灵石,我属于你,随你怎么处置。” “但是!” 朔离紧接着提高音量,把重音放在了自己最看重的后半段。 “要是我赢了,你就当我的师尊兼灵宠。” 墨林离眼睫颤动两下,他缓缓睁开眼。 两人近距离地四目相对。 他不明白她所说的“属于”与他所渴求的“属于”有着怎样南辕北辙的偏差。 但这都无关紧要。 无论胜负,哪怕天塌地陷,这场赌局的终点都指会向同一个必然后果,她走不掉了。 “好。” 他唇角的弧度加深,显出明显的愉悦。 “成交。” 第827章 敲门人 朔离见这事敲定,心底关于“财产安全”的石头落了地。 她手腕一转,灵巧地从墨林离的掌心里滑了出来,顺带着在衣服擦了擦。 刚被对方蹭过的手背还残留着几分异常的触感,让某人觉得有些刺挠。 “师尊,既然赌约立好了,你就别去想什么灭世了。” 少年将这个略显惊悚的话题翻篇。 “咱们还是赶紧干正事,比如继续炼化魔域本源。” “嗯。” 墨林离应道。 他抬眸,视线从空落落的掌心移开。 刚才立下的契约像是一根无形的锁链,将他们之间长久以来漂浮不定的关系锚固。 只要她还在这个世界,还在朝着顶峰攀爬,这根锁链就不会断。 “你的神魂此月消耗颇大,现在可以不用着急。” 墨林离提醒。 “前往魔域繁复,需要庞大的精神力支撑你在虚界中定位。” “哎,这个师尊你不用操心。” 朔离摆了摆手,语调里含着藏不住的得意。 “定位的事我已经搞定了,有一条直达魔域老巢的绿色通道。” 这等关于跨越界壁的机密,若是被其他修士听到,定要追根究底。 但墨林离不问她这所谓的“绿色通道”究竟从何而来,也没有问她到底私底下见了什么人。 “好。” 他平缓地点了点头。 只要朔离还在,那她去哪里、杀了谁,对他而言都没有半点区别。 无论做了什么,他都会替她兜底。 “既然你有办法,不如就在此地开始。” 墨林离抬起手,在空中轻轻一划。 “喀喇。” 灰黑色的陨星石地面向两侧翻卷下陷,数以万计的极品灵石从倾云殿的库房中被无形的力量抽取而出。 它们在半空中崩解,浓郁的纯净清气刚刚逸散,就被男人指尖牵引的空间裂缝吞噬。 很快,大片大片纯粹得发黑的魔煞之气渗出,将原本冰冷肃杀的后殿改造成了无限趋近于魔域腹地的空间。 “这里的法则已被我用剑意切断重组,只留下最贴合你体内本源的煞气。” 墨林离放下手。 “你可以在此处毫无顾忌地引导本源,我在此为你护法。” “哦……” 真是大手笔啊,这么多灵石就这么没了! 朔离肉痛地点了点头,她走到大殿正中央的蒲团,盘腿坐下。 “好吧,那就麻烦师尊在旁边看着了。” 少年闭上双眼。 气海深处,先前因剑修法则而焦躁的魔气,在接触到外界这股同源的煞气后,渐渐平息下来。 识海的大门在神魂的牵引下洞开,朔离的意识下沉。 …… 寂静的通道尽头,熟悉的破落庙宇映入眼帘。 穿过虚无的界限,朔离刚在识海中站稳脚跟,就被前方的一阵骚动吸引。 “别乱动,给我老实点!” S-02正坐在蒲团上,双手胡乱地挥舞着。 在她的怀里,一团黑乎乎的毛球正剧烈地挣扎,居然是一只体型娇小的黑色小猫。 此时这小家伙完全不受拘束,四只爪子胡乱地蹬踹,顺着她的手臂往上攀爬。 “喵呜。” 三两下的功夫,黑猫就从她怀里窜了出去,“嗖”地一下越过她的肩膀,稳稳地蹲上黑色的帽檐。 “喂!” 被当成猫爬架的S-02不爽地叫嚷。 她双手往头顶一捞,掐住黑猫的后脖颈,将其拽了下来。 “还跑不跑了?” S-02恶狠狠地训斥。 “呜……” 黑猫发现自己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从她的手臂中挣脱,反抗的动作渐渐停歇了下来。 它耷拉着脑袋,四肢无力地垂在对方的手臂间,好像彻底蔫了。 “哎?” 朔离挑起眉毛,大步走上前。 “怎么回事?”她凑到S-02身旁,盯着那只黑黢黢的毛球,“这是哪里来的猫?” 听见询问,S-02稍微松了松桎梏的手臂,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在黑猫的后背上来回抚摸。 “我怎么知道。” 她的手指在猫耳朵上弹了一下,声音散漫。 “你刚走没多久,这东西就从门底下钻进来了,然后在庙里乱窜。” 听到这个回答,朔离眼神疑惑。 怎么可能有活物能绕过层层关卡,直接钻进她的神识里? 在她思索时,黑猫敏锐地察觉到了视线,抬起脑袋,两只竖瞳直愣愣地盯着她看。绒毛在烛火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泽,看起来十分好摸。 “……” 看着S-02那副享受的样子,朔离也忍不住觉得手心发痒。 于是某人十分从心地伸出手,顺着它脊背的弧线用力撸了一把。 奇特的反应随之发生。 在S-02怀里还蔫头耷脑的小黑猫,在接触到朔离掌心的那一刻,立刻变得温顺无比。 它趴在S-02的臂弯,主动将脑袋向上顶,用力地蹭着朔离的掌心,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这种区别对待的反应让抱着它的S-02沉下脸。 “这猫是坏了吗?” 她满脸不爽。 “凭什么我抓它它就又抓又挠,你随便摸一把,它就这副死样子!” 面对这份控诉,朔离扬起下巴,溢出两声得意的轻哼。 “哼哼。” 她双手齐出,从S-02的怀里将小黑猫强行抢了过来,抱在自己的胸前。 “这就是人格魅力。” 在二人斗嘴时,一阵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叩叩。” “……” 朔离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她挑起眉,望向大门处。 居然有人敲她识海的门?这情况可是闻所未闻。 神识向来只有被暴力破除和主人主动开启两种状态,怎么会有人像串门走亲戚一样在外面? 首先,绝不可能是某种致命的危险或者不知死活的魔修窃贼。 墨林离此刻正坐在倾云殿的后殿里,为她护法。 在修真界,除了天道下场,没有任何存在能在墨林离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入侵她的神识。 若是真有这样的怪物,也不必讲规矩地在门外敲门了。 其次,也不会是赤霄。 那家伙虽然手段诡异,但刚才已经在通道外层留下了定位信标。而且若是有夹杂着魔修气息的力量靠近,必定会触发墨林离的剑意预警。 既然前两种情况都被排除,那么剩下的范围便极为有限了。 到底是谁? 只有拥有她神识通行证、且对她毫无恶意,在外界有能力绕开或者干脆被倾云峰大阵和墨林离放行的人,才能用这种敲门的方式站在这里。 又或者,这扇门的背后连接着虚界里某种不受现世法则约束的古怪存在? 敲门声并没有因为气氛的停滞而消失。 “叩叩。” 木门再次发出两声沉稳的响动。 S-02放下交叠的双臂,上前一步,看向还在思索的某人。 “你还要站在这里多久?” 她不耐烦。 “还不赶紧滚过去开门看看是什么鬼东西,对了——把猫给我。” S-02说着,便伸出手,目标直指朔离怀里那只呼噜呼噜叫的黑猫。 “才不给。” 朔离身子一侧,避开了对方的手。 她灵活地将黑猫举起,将其安置上自己的左肩。 “这猫现在是我的挂件了,你一边去。” 丢下这句话,少年不再理会身后气得直跺脚的投影,大跨步走向那扇木门。 她手腕发力,将门板向内拉开。 第828章 情谊改变 木门拉开的瞬间,无法抗拒的庞大吸力平地生起。 周围的破庙砖瓦拉长,交织成旋转的斑驳色块,失重感短暂降临又迅速褪去。 一降临全新的环境,朔离就迅速调动神识戒备。 眼前的斑驳色块重组,逐渐构建出熟悉的轮廓——这里竟是清溪谷的内居。 “喵呜。” 蹲在左肩上的黑猫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下颌。 “朔师兄!” 一道纤细的粉色身影从檀木屏风后冲了出来。 洛樱的速度极快,她直直撞进朔离的怀里,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的胸口,力道大得让少年往后退了半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你没事吧,没有受伤吧?我好担心你……” 被突如其来的热情撞了个满怀,朔离眨了眨眼,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嗯?师妹?” 她低下头,看着那颗在自己怀里发抖的脑袋,抬起手,在少女的头上顺毛般摸了两下。 “怎么这么激动。” 少年语调随意。 “洛师妹,你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在万妖岛安安稳稳地养伤么?怎么突然弄出这么大动静,还跑到这地方来了?” 听到询问,洛樱抬起头。 “朔师兄,我没什么事,我的伤好得很快。” 她急切地回答,眼睛红红的。 “至于我怎么出现在这……” 一阵脚步声从内居的门口传来,打断了洛樱的解释。 聂予黎跨过门槛,停下脚步。 他紧绷的面容在看到室内相拥的两人时,出现了一瞬的定格。 那是…… 男人已然完好的两只眸子里,复杂的情绪如海啸般翻涌,又在他垂下眼睫的瞬间消失。 “朔离。” 聂予黎低声唤道。 “我在白玉城防线外找到你,之后出了些意外……后来回到宗门,便得知你被剑尊关在倾云峰。” “倾云峰现下魔气四溢,大家都很担心你。” 他有条不紊地解释当前的状况。 “我们实在没别的法子,便找了苏前辈,这只黑猫便是她用神通化出的媒介。” 男人指了指依然蹲在朔离肩头的黑猫。 “而我,在这套阵法里充当了连接你神识的钥匙。只有这样,我们才能避开护山大阵,隔着如此远的距离与你建立联系。” 听到“钥匙”这个词,朔离立马明悟。 之前在英杰榜决赛后,为了把陷入奇怪状态的五千哥喊醒,她确实把人拽进自己的神识领域里过,留下了这么个后门,没想到今天倒被他们用来当“绿色通道”探监了。 解释完来龙去脉,聂予黎伸手指了指身后的方向。 “林师妹和林师弟就在外面,这神识拉扯他们花费了些时间,待会便会进来。” 他语气严肃。 “朔离,倾云峰究竟发生了什么?等他们进来,你一定要给大家说清楚。” “哦,行啊。” 朔离满口答应,态度随意。 应付完聂予黎那边的要求,她依然保持着被抱着的姿势,低下头,眨了眨眼。 “怎么了这是?师妹。” “就这么几天不见,有这么想我吗,抱得这么紧,我都要喘不过气了。” “我跟你说啊,后面无光之狱的图腾什么的我们都拿到了,还多亏了你呢!” 洛樱被说得羞怯,她刚想顺着话音答一句“确实很想”,话未出口,传来的触感让她生生停顿。 这是怎么回事? 朔师兄抱起来,为什么这么……软? 少女的思绪陷入短暂的混乱。 她仰头看着带着笑意,精致又清秀的少年,试图将刚刚的触感与以往对“师兄”的认知拼接在一起。 ——完全拼不上。 “那都是我应该做的……师兄抱歉,你现在应该有伤,我没压到你吧?” 洛樱慌乱地松开怀抱,往后退了两大步,将疑惑暂且收回。 无论如何,只要朔离没事就是最好的! 这几日她一直莫名的惶惶不安,直到现在看到朔离,她才安下心。 站在不远处的聂予黎,将少女僵硬的动作和思索尽数收入眼底。 他自然地向前走了两步,将自己和朔离之间的距离拉近。 “朔离,在待会的回合开始前,我有话与你说。” 聂予黎温和的望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嗯?好啊,五千哥你说呗。” 刚对洛樱反应百思不得其解的少年转过头,随意地应答。 得到首肯,男人深吸一口气。 “我想你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也不管那些瞒在暗处的因果真相如何,我们永远是挚友。” 他停顿了一下,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我永远会站在你这边。” “我们之间的情谊,绝对不会因为任何外界的表象而改变,你……明白吗?” 因果真相?情谊改变? 不管发生什么事,永远站在我这边? 这五千哥话里有话啊! 难道说…… 朔离恍然大悟。 联想到目前倾云峰外面漫天飞舞的魔气,以及自己和那只煤炭商量好要夺走魔域本源、干掉苍梧自己上位当魔尊的伟大计划。 五千哥难道已经知道我要当魔尊的计划了? 这怎么可能! 按理而言,这事应该只有白毛和那只煤炭知道才对。 而且,聂予黎可是青云宗未来掌门接班人,嫉恶如仇的剑修。 正常情况下,以对方连一两岁的小魔修都要斩草除根的憎恶程度,如果五千哥知道她要当魔修头子,第一反应不应该是拔出剑大义灭亲,直接把她砍成肉馅吗? 现在他不仅没有把剑架在她脖子上,反而说要永远站在她这边? 思虑至此,朔离神情古怪。 “五千哥,你这话说的……” “姓朔的!” 第829章 你这个混蛋 (qaq这章4k之后补,大概明天早上吧,今天有些太累了) 林子轩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一身素白衣裙的林会琦。 朔离听到熟悉的称呼,她转过头,打招呼。 “哟,刘少和林大小姐,你们也来了啊。” 林子轩在听到那个满不在乎的称呼时,呼吸一滞。 男人的胸膛剧烈起伏,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成拳。 她真的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防线上的魔修怒吼,倾云峰外围遮天蔽日的黑色魔气,还有墨林离在议事大殿满目杀机的骇人发言。 这一件件事情压在他心头,叫他夜不能寐。 林子轩甚至已经做好了看到一具重伤濒死,或者是被魔气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神识虚影的准备。 可现在,朔离就那样活蹦乱跳地站在那里。 “你……” 他压低嗓音,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间挤出这句话,。 “你这个混蛋,终于出现了。” 面对这句没头没尾的恶声咒骂,朔离打招呼的手放了下来。 “喂喂喂,你怎么一进门就骂人呀?” 她皱起眉头,神情里全是不满与诧异。 “我大难不死的,你不鼓掌欢迎就算了,还要摆脸色。” “我说刘少,你肯定是在林家被关得太久,心态出大问题了吧?” 随口将对方的异常归结于被禁足太久憋出的毛病后,朔离懒得去理会林子轩憋红了脸的模样,将视线移向侧方。 “哎,林大小姐。” 朔离问。 “你们林家本部那边不是被魔修拆了,现在正是缺人手重修和安置的时候。你们怎么不在林家本部忙,跑到这边来了?” “因为我们不知晓倾云峰里究竟发生了何事,便从林家出来了。” 林会琦回答。 “毕竟,你当初是为了我们林家才选择前往魔域。若是你真在此地遭遇不测,我必须亲眼看到你如今的状态。” “停停停。” 朔离竖起手掌,打断了林会琦一本正经的陈述。 “我能有什么问题啊?” 少年挥了挥手,满脸皆是无所谓,“我好得很呢。” 她原地转了半圈,展示自己完全没有任何残缺的神识躯壳。 “无光之狱的图腾我早就完完整整地拿到了,不仅拿到了,我还借机去四处搜刮了一大圈,你们根本没必要操这份瞎心。” “不过呢,答应你要抢回来的那个神通,现在确实还没搞到手。” 朔离撇了撇嘴。 毕竟那时候苍梧跑得那么快,就留下了一堆残破法则让她慢慢啃。 “但林大小姐你完全不用着急这个,我估计要不了多久,我就能用全新的捷径去魔域把这东西抢回来了。” 等她跟那只煤炭里应外合,顺利把魔尊的本源抢到手当上老大,别说一个神通,就是去搜刮魔君领地里的魔晶矿脉都易如反掌。 轻松的保证落下,大家忽然都不说话了。 除了朔离自己,剩下的几个人,全都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用各异的眼神盯着她。 洛樱局促地绞着衣角,聂予黎的面容紧绷,林会琦眉头深锁。 朔离茫然地眨了眨眼。 怎么回事?她不是已经报了平安,还交代了任务进度了吗 “朔离。” 聂予黎叹了口气,低声开口。 “林师妹和林师弟他们的重点,不是图腾或是神通,重点是——” 第830章 魔尊易位 魔域,绝天魔宫,化不开的暗红天穹沉闷地压在上方。 四张象征着魔域最高权力的黑玉王座呈扇形排开,拱卫着最高处空悬的至尊之位。 坐在左侧王座上的,正是身披黑金滚边长袍的赤霄。 金色的竖瞳闭合,他手肘抵着扶手,撑着下颌,正安静地闭目养神。 空间嗡鸣。 紫色的浓雾聚拢,千面姬的虚影率先降临在属于她的王座。 女人刚一现形,就看到了赤霄,她面上疑惑。 “赤霄,你大张旗鼓地把大家召集来,是要做什么?” “难道魔尊大人又有关于战线的指示下达了?” 她说到这里,视线不由自主地顺着阶梯向上。 “他现在不是在——” 千面姬迅速收住了后半句话,将越界的猜测咽回。 妄议苍梧的行踪,若恰逢他清醒之刻,便会落得形神俱灭的下场。 “他现在在无光之狱里,半死不活着。” 赤霄接上了她未说完的话音。 “下通知的,是我。” 千面姬还未从这句大逆不道的话中缓过神来,他又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 “而且,他不会再是魔尊了。” 听到这句话,千面姬身体一僵。 赤霄有造反之心,除时常陷入孩童般痴傻的苍梧外,在整个魔域高层,基本人人心照不宣。 可野心归野心,千百年来,谁也不敢将这层窗户纸捅破。 苍梧的神通与实力仍然无解,赤霄竟这么快就要动手? 不但要动手,还将这话讲得如此明目张胆,嚣张至极,简直是找死。 思虑至此,千面姬心底一阵发寒。 出于长久以来在魔域摸爬滚打形成的自保本能,女人不再说话,装出什么也没听见的聋哑姿态。 大殿内的凝滞并没有维系太久。 “轰!” 血屠庞大如山丘的身躯跨过门槛,带着一身浓烈的血气,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一屁股坐上自己的位置。 “赤霄,你搞什么名堂。” 血屠粗着嗓子。 “我还在前线盯着那群撤得干不干净的废物,你一道急令把我们叫来干嘛?” “难道是因为枯骨那个缩头乌龟死了?他那边的烂摊子也没人管,新魔君还没选出来。” “你把我们全叫拢,就因为换魔君这点破事?” 听到这番咋咋呼呼的询问,赤霄将撑着下颌的右手放下。 “当然不是因为那个。” 他睁开眼,深邃的金色竖瞳视线扫过装聋作哑的千面姬。 “千面姬,血屠,都到齐了,是吧。” 赤霄开口宣告。 “我今天将你们叫来,是正式通知你们两件事。” 他举起手,伸出食指。 “第一,我们要与修真界议和,全线停战。” 紧接着,他伸出中间的指头。 “第二,新魔尊即将上位,苍梧的死期将至。” 两个重磅消息砸落,血屠最先有了反应。 “砰!” 他气得一拳狠狠砸向扶手,石屑四处飞溅。 “与修真界议和?赤霄,我看你是真的疯了病了!” 血屠不可置信地望着他,怒吼道。 “要我们和那群自诩正道,用鼻孔瞧我们的疯子议和?” 他唾沫横飞。 “你敢不敢去修真界的市集看一眼?” “那些道貌岸然的正道狗,他们把我们魔族的鳞片,或是新鲜的内脏当作炼器和炼丹的绝佳素材,光明正大摆在台面上拍卖!” 面对这番咆哮,赤霄冷淡反击。 “是么。” “那我们魔修掳掠生魂,不也将大好的修真者当成了炼化魔器和喂养魔宠的食粮?” 魔修与修真者的对立,是这片天地千百年来的恶因恶果,早就成了一笔算不清的烂账。 “都是半斤八两。” 赤霄总结完,嗤笑一声。 “血屠,你怎么好意思将这笔账单独拎出来算。” “我管你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歪理。” 血屠才不管这么多。 “千百年来,有多少兄弟姐妹惨死在那些杀千刀的剑下,这笔血海深仇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赤霄,我告诉你,这事没门,你想得美!” 而在另外一边,千面姬静静地听着争吵,眉头紧锁。 关于议和,她其实是无所谓的。 千面姬不在乎所谓魔域的“集体荣耀与尊严”,这种调调在朝不保夕的现实里不值一提,死多少同族都与她无关。 对她来说,被抛出的第二个消息重要得多。 “赤霄。” 千面姬开口,强行压制着骨子里的不安。 “议和与否,暂且放在一边。” “你知道魔尊易位意味着什么吗?你怎么敢在没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说出这种狂言……” 她望着气定神闲的男人,指出他的缺陷。 “你明明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被魔域的本源所认可接纳!” 魔域存续,依靠的是由本源维系的至高权柄。 一旦争夺失败引起法则反噬,参与其中的所有人都会被天道抹杀。 “就凭这毫无根基的话,加上你盲目的自信……” 千面姬抛出底线。 “你想让我跟着你站队送死,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血屠和千面姬的夹击与质问来回,王座上,赤霄垂下眼帘。 他单手撑头,关节在脸颊侧面滑动。 “我有说过——” 男人微微勾起唇角。 “我是做下一届魔尊的人么?” —————— 今天状态不好,请个假,写一章,之后依旧每天4k字正常更新。 因为我的状态不好,这本书完结前粉丝群不会再进人了,宝宝们想看约稿可以看正文或者我的微博。 然后这几天我约的一张白毛还有一张朔离马上出炉了!大家可以期待下,非常帅的呀! 第831章 策反 “……不是你?” 千面姬语气错愣,在赤霄身上来回扫视。 赤霄在魔域隐忍蛰伏了数百年,为了那个位置不惜分裂神魂前往修真界布局。 如今,当那个位置真正唾手可得时,他却将其推给了别人。 血屠本就暴躁,此时被这番离谱的言论激得脾气上涌。 “赤霄,你别卖关子了!” 他嚷嚷。 “魔域现在除了你,还有谁能坐那个位置?不会是这几年都窝在画骨窟里不敢出来的千面姬吧?” “……” 被点名的千面姬深吸一口气,懒得骂血屠这个弱智,静静等待着答案。 “你们这些缩头乌龟,整日躲在自己的领地里,脑子都快生锈了,什么消息都不知道。” 赤霄语气淡淡,道出一段足以掀翻整个魔域的隐秘。 “就在几日前,也就是苍梧最后一次清醒前夕,他强行降临白玉城防线,用【无生】的神通私下偷袭了寂灭刀客。” “寂灭刀客”四个字一出,千面姬和血屠脸上的神情就一变。 寂灭刀客。 对于修真界的正道修士而言,她是万众瞩目的青云宗旗帜,但对于魔域中人来说,这是一个可怕的名字。 朔离是墨林离唯一的亲传弟子,英杰榜大比的魁首,修真界的第一天骄。 两界战争的爆发,因她一人在林家废墟血战魔君蚀魂而起,而在后续的无光之狱探网以及防线乱战中,她更是与青云剑首聂予黎联手,将刚刚接替位置的魔君枯骨斩杀。 “魔尊大人他……” 血屠咽了口唾沫。 “他为什么要去碰那个家伙?” “若是为了杀鸡儆猴,大可去找那些世家大族的宗主。就算真把这小怪物扼杀在襁褓,就不怕引来那个疯子,把整个魔域连根拔起吗?” 说着,壮汉渗出一层冷汗。 当年墨林离终结战争的一剑早已刻入所有老一辈魔修的神魂之中。 招惹那个怪物,无异于自寻死路。 “谁知道他在想什么。” 赤霄冷哼一声。 “不过,重点不是他的动机。” “在白玉城防线的混战中,苍梧试图依靠境界压制将其夺舍,最终夺舍失败,他不仅没有取走朔离的躯壳,反而被抢走了部分本源。” “这绝不可能。” 千面姬皱着眉反驳。 “苍梧是何等级别的存在,一个区区化神初期的小辈,怎么可能抵御住苍梧的夺舍,还反向剥夺本源?” “是么。” 赤霄反问,他抬起手,将黑金袍袖缓缓推至小臂上方。 在充满力量感的小臂内侧,赫然盘踞着一条漆黑如墨的细线。 黑线嵌在皮肉之下,边缘泛着灰败的气息,活物般随着脉搏起伏流转。 即便是隔着几步的距离,千面姬和血屠依然清晰地捕捉到了黑线散发出的恐怖波动,正属于魔域至高本源。 “这是……” 血屠右眼皮一跳。 “本源反噬留下的印记?” “看清楚了?” 赤霄放下衣袖,遮住那道伤疤,掩住眼底深处真实的情绪。 事实上,这道伤痕根本不是什么本源侵蚀,而就是刚刚,他与朔离隔着千万里绞杀对抗所留下的创伤。 他故意利用自身的【黑龙焰】将这道神识创口具象化,保留在手臂。 当然,这道伤疤必定是用作筹码的。 并不会是因为什么别的奇怪的…… “就在事发当晚,我顺着那丝波动找上门去,与她交过手。” 赤霄语调笃定。 “这道伤口就是她留给我的。” 千面姬沉默着,面色凝重。 连赤霄都无法在她手下讨到好,这寂灭刀客到底到了何种地步? 而血屠,他贫瘠的大脑飞速运转,勉强将这一连串骇人的信息拼凑起来。 “所以……” “你说的‘下一个魔尊’,是打算将寂灭刀客做成你的傀儡,扶她坐上那个位置?” 血屠越说越觉得有理,还为自己的推理感到心惊肉跳。 “赤霄,你莫不是真疯了吧?” “那家伙可不是随便揉捏的角色,她背后还站着墨林离!” “闭嘴。” 赤霄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妄议。 “不是傀儡,就是由她亲自坐上这个位置。” 让修真界第一天骄做魔尊? 这简直是血屠几千年来听过最荒谬的笑话。 朔离是正道最耀眼的新星,是未来注定能够飞升,受万人顶礼膜拜的人物。 现在魔域是什么情况,他们这几个盘踞在各方的魔君最清楚不过了。 魔尊的位置,看似高高在上,拥有无上的权柄,实则就是一个随时会被天地法则反噬,还要燃烧生命去填补虚界裂缝的“祭桩”。 寂灭刀客图什么?好好活在修真界不好,跑来这处泥潭受苦。 千面姬则想的更远。 她知晓,赤霄绝不是信口开河的狂徒,他既然敢抛出这套骇人听闻的提议,背后必定有着不为人知的辛秘。 “赤霄。” 千面姬开口逼问。 “你是如何做到的,竟能策反寂灭刀客?” “你与她,究竟是什么关系?” “呵。” 赤霄低笑一声。 千面姬抛出的这个问题,可谓直指核心。 他该如何向这群见风使舵的魔域老泥鳅解释,他凭什么能让那个修真界的天骄倒戈呢? 直接告诉他们,自己已经拿捏了这家伙的命脉? 这个念头在赤霄的识海中刚一冒头,便被他自己迅速否决。 朔离这蠢货在乎面子的很,如果自己单方面口出狂言,宣称拿捏了她,她绝对会翻脸。 既然不能说拿捏了命脉,那就换一种说法,向这群废物宣布,他是她的“主人”。 在魔域的丛林法则里,“主仆”关系意味着坚固的锁链与亲密,要是就这么说,他其实还有些不大好意思。 然而,顺着这个逻辑推演下去,难以逾越的鸿沟横亘在现实面前。 修真界不讲究魔域这套粗暴的关系,朔离要是知道了,只会更加生气。 那就只有……道侣。 道侣。 “……” …… 大殿内寂静无声。 台阶下的千面姬和血屠本聚精会神,等待着这位算无遗策的魔君之首抛出惊天动地的阴谋。 可他们顺着视线望过去,却看到高座上的男人突然停止了发言。 赤霄直愣愣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耳畔边缘,红得都快要渗出血来。 这算什么反应? 千面姬瞪大双眼,身体僵硬。 她与赤霄共事百年,见惯了阴谋诡计与剥皮抽筋,却从未见过他露出这等神态。 “……赤霄?” 她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高座上的人被这道声音惊醒。 赤霄眨了下眼,他抬起手,用指尖烦躁地蹭了一下发烫的耳垂。 “慌什么。” 金色的眸子冷冷地俯视着下方的两道身影。 “千面姬,你在魔窟里待得太久,眼界狭隘。” 他开口,给出自己深思熟虑后的定论。 “你不必费尽心思去探查我和她之间的契约,你只要知晓,我与她之间的牵绊远比你们想象的要深。” “我与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第832章 想当然的标准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千面姬张着嘴,在脑海里不停解构这番话的含义。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用来捆绑修真界天才的顶级采补秘术,通过交融本源,将灵魂与肉体彻底锁死? 还未等千面姬想出个名堂,旁边的血屠惊叫出声。 “赤霄,为了那个位置,你不会是去亲自去勾引那家伙了吧?” “那可是寂灭刀客,你为了拉拢她,居然连这种手段都用上了……你也不嫌恶心!” 在魔修的认知里,正道修士的灵气与魔修的魔气水火不容。 要达到“你中有我”的程度,必然经历了惨烈的双修或者神魂吞噬,过程无异于扒皮抽筋。 坐在王座上的赤霄闻言,瞳孔一缩,气得狠狠攥紧了扶手,裂纹顺着他的指尖向四周蔓延。 这群魔域的蠢货,知不知道什么叫委婉……还有,他勾引她? 事实如果真是那样,他反倒好受些。 真实情况是,他把心掏出来跪在地上捧给那个蠢货,她却一点都不领情! “血屠。” 赤霄一字一顿。 “把你的嘴闭紧。” “如果再让我从你那张臭嘴里听到半句不知死活的话,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塞进你的眼眶里。” 他话音刚落,骇人的威压便在王座上方汇聚。 血屠咽了一口唾沫,察觉到这并非虚张声势的恐吓,乖乖闭上了嘴,将“你做还不让说”咽了回去。 一旁的千面姬冷眼旁观着,敏锐地捕捉到了赤霄眼底一闪而逝的恼怒。 看来,赤霄在这场交易中也必定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他向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既然都说到了这个地步,必定是将寂灭刀客稳稳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 若寂灭刀客真有斩杀苍梧的能耐,那魔尊换谁来当,对画骨窟来说都没有区别。 “赤霄,血屠说话向来不过脑子,你何必动怒。” 千面姬妩媚地笑了一声,主动打圆场,顺势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既然你已经布局妥当,且拿捏了那位天骄,那这议和之事我自然没有异议。” “只要接下来的交迭不损毁魔域根基,画骨窟愿意服从调遣。” “识时务便好。” 赤霄冷冷应答。 男人站起身,长袍在台阶上拂过。 “十日之内,将所有在外的魔军尽数撤回死海以西。” “若有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抗命不遵,我不介意在苍梧死前先清理门户。” “是。” 千面姬低下头。 血屠闷声应了一句,虽然不情不愿,但也知道此时不是触霉头的好时机。 绝天魔宫的会议在诡异且紧绷的氛围中草草收场。 …… “是魔君赤霄?” 洛樱迟疑着开口。 朔离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猫,听到洛樱精准地报出赤霄的名号,她在心里满意地点头。 这只煤炭的动作还挺麻利。 前脚刚在传音里跟我说定合作,后脚就把议和的消息送到修真界防线了。 看样子是打算先稳住外部局势,好放开手脚在魔域内部搞死苍梧。 “洛师妹推测的不错,此等不留痕迹的手段,唯有赤霄能做到。” 聂予黎接上话音,眉头锁得愈发紧。 “但赤霄是有名的阴险狡诈,如今他居然会绕过魔尊苍梧,私下向防线投递议和的讯息,这其中必有深意。” 林会琦端摩挲着茶杯,点头。 “事出反常必有妖,赤霄这般行径,无外乎两种可能。” 她条分缕析地拆解着局势。 “其一,这是为了麻痹我们防线修士的缓兵之计,让我们误以为魔域生变而放松警惕,而后伺机发动致命突袭。” “其二,魔域内部正在经历剧烈的权力倾轧。” “此时的议和,是为了避免修真界趁虚而入,为他们在内部清理异己争取时间。” “我说——” 朔离拍了拍手,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我觉得林大小姐说的第二种可能很有道理。” 少年语气笃定。 “你们想啊,那个苍梧之前跟我们打了一架,状态肯定好不到哪里去,赤霄那种野心勃勃的刺头,哪能放过天赐良机?” 林子轩拉开椅子坐下,闻言反驳。 “就算苍梧受伤,那也是魔尊。” “赤霄一个魔君,难道真敢去造反?魔尊身上可是有天地法则维系的,杀他等于自寻死路。”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朔离摆出看戏的姿态。 “反正他们狗咬狗,对我们修真界来说不是天大的好事?这议和的事咱们接了就是。” 聂予黎听到朔离这般随意的态度,并未露出不悦。 “你的意思是,借着他们内乱的间隙,稳固我们的防线?” 男人沉思片刻。 “但魔修背信弃义是常态,若是赤霄成功夺权上位,成为新的魔尊,以此人的狠辣,修真界只会更加棘手。” 朔离清了清嗓子,引导着话头。 “五千哥,你就是把人想得太坏了。” “万一新上位的魔尊,是个讲道理、懂礼貌,还愿意跟我们修真界和平共处做生意的好人呢?” 这话一出,在座的几人面面相觑。 林子轩最先绷不住。 “朔离,你这混蛋又在说什么胡话,以为下任魔尊是给你当吗?” 他吐槽道。 “甚至你都不符合这个想当然的标准,更别提那些疯疯癫癫的魔修了。” “喂!” 第833章 决断 “朔师兄……” 洛樱有些犹豫地开口了。 “魔修是不可能讲道理的,在魔域那种扭曲的地方待久了,沾染了本源的人,都会变成失去本心的怪物。” 林会琦赞同地颔首。 “洛师妹所言极是。” “无论是谁坐上那个位置,只要身披魔尊的气运法则,就注定与修真界不死不休,绝无和平共处的可能。” “……” 听到这些根深蒂固的死板言论,朔离真想把兜里的魔尊本源掏出来拍在他们面前,让他们看看什么叫讲道理的好人魔尊预备役。 “那就来谈谈那段讯息。” 林会琦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她将防线上截获的内容说出。 “‘两界之争,轮回千万载,万骨枯冢,杀伐无休。’” “‘岁月轮转,正邪倒悬,今日你杀我族类,明日我屠你山门。’” “‘本心不愿再为苍茫作祭,待今年岁末,风雪再起之时,传送大阵当破界重开,静候诸君越界来谈。’” 林会念诵至此,目光扫过桌边四人。 “传讯中所言的传送大阵重开,就在几个月后,他们点明要修真界的人前往魔域详谈。” “魔域如今必然是内乱重重,赤霄想要借此稳住外部。” “不过,这份邀约,我们真要派人去蹚这趟浑水吗?” “咳。” 朔离清了清嗓子,正准备抓住这个机会,顺势推销一下自己去当魔域接头人的光辉计划。 “绝无可能。” 聂予黎平稳地开口,打断了酝酿大招的某人。 “魔修之流,天生残忍暴虐。” “他们以生魂为食,视人命为草芥,天生邪恶。这份所谓的议和,不过是那些邪魔外道用来拖延时间的诡计。” 他斩钉截铁地抛出定论。 “前去魔域和谈,无异于自投罗网,主动将我们的同门送去给他们抽骨吸髓。” “与其寄希望于魔修的承诺,不如趁着他们内乱的绝佳时机,休养生息稳固防线。待时机成熟,我们便可集结各家精锐,直捣黄龙,将魔域铲除。” 坐在一旁的洛樱听到这番言论,垂下眸子。 聂予黎说得对,魔修全都是不可信任的恶徒。 少女这般告诉自己,准备出声附和。 但在她即将开口的瞬间,脑海深处却突兀地泛起记忆。 过去三年里,她在魔域的荒原上日夜杀戮,走过赤地千里的绝境,也目睹过被修真者商队捣毁的魔族聚落。 有魔族孩童躲在残破的石墙后瑟瑟发抖,有被当作奴隶和采补鼎炉贩卖的底层魔族,还有为了保护据点、拼死挡在剑修面前的魔修。 在万宝城的拍卖会,由魔修鲜血酿成的丹药和素材,就明码标价地摆在最显眼的柜台上。 修真者对魔修的猎杀,究竟是为了斩除邪恶,还是为了满足掠夺资源的贪婪? 修真者与魔修真的无法和平相处吗? 一幅画面在洛樱的神识中闪过,她试图将其看清,它们却如指间沙般漏掉。 我到底在想什么…… 洛樱咬住下唇。 魔修生性残忍,这是不可辩驳的事实,她同情他们,是对死去同道的背叛。 林子轩重重地拍响桌面,将洛樱拉回现实。 “聂师兄说得对!” “魔修就是一群茹毛饮血的畜生!他们冲进云泽城,杀了我林家那么多族人,连祖母都死在他们手里!” “还有长姐,受了那么重的伤……” 他咬着牙。 “和这群怪物和谈?那是做梦。” 林会琦听到弟弟的言论,坐在原地,她端起茶杯,没有表态。 而洛樱看着情绪激动的林子轩,心中的那点动摇被迅速掐灭。 大家都在受到魔修的伤害,自己有这种念头,简直天真可笑。 是的,还是她太软弱了…… “聂师兄,林师兄。” 少女下定决心,准备彻底站在他们这边。 “我觉得你们说——” “五千哥,刘少。” 一道懒洋洋的嗓音强行插入进沉重的空气中。 朔离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将黑猫放在膝盖上,手挠着它的下巴,语调轻飘飘的。 “你们说的话有些太决断了吧?” 第834章 争执 “太决断了?” 林子轩一下跳了起来,他瞪圆了眼。 “这有什么太决断的,他们冲破防线,在东洲屠戮的时候,你怎么不去问问他们是不是太决断了!” 他大步绕过桌角,逼近两步。 “要不是你当初在那里拼死拦着那个魔君,连这最后的机会都不会有。” “混蛋,你现在倒是反过来帮这群畜生说话了,你在想什么?!” “哎呀,刘少,你别这么激动嘛,坐下坐下。” 朔离把膝上的黑猫举起,挡在脸前,用以抵挡林子轩的质问,此举换来一声不满的“喵呜”抗议。 “别生气,看看猫。”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侧前方的聂予黎。 此时的男人端坐在原位,看似已然沉稳,可搭在桌面上的手紧紧攥着。 “朔离。” 他沉声开口。 “和谈,等于将自己的咽喉递到魔修刀下,此事断不可行。” “你我皆在防线外切身体会过他们的残忍,为何会对这种荒谬的提议抱有容忍。” 林会琦侧头,冰蓝色的眼眸锁定着朔离。 她是从林家本部的废墟里爬出来的幸存者之一,道基损毁的痛楚至今仍在。 “朔离,我们知晓你向来不走寻常路,也有着打破常理的谋算。” 她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声音清冷。 “只不过有些界限一旦跨过,便是在悬崖边起舞,你是想从魔域的和谈中得到什么吗?” 面对三方夹击的质问,朔离一点不心虚。 少年把怀里的黑猫往头上一顶。 “首先,魔修性格扭曲邪恶,这不假,我也没有要他们立牌坊当好人。” “但有一点你们别忘了,魔域很大,非常大,大到里面有很多我们修真界稀缺的高阶物资。” “无尽荒原下埋着的魔晶,深渊里长着的各类伴生草药,这些东西哪样不是被炒出天价!” 她拍响桌子。 “以前大家是死对头,这生意没法做,现在这帮魔修主动低声下气地跑来发函说要谈和,这可是一块送上门的肥肉。” 林子轩被这番唯利是图的暴言砸得头晕目眩,双手紧紧握拳。 “难道灵石比人命还重要,我们要和杀害自己同道的仇人去分这几块灵石?!” “谁让你拿人命去换石头了?” 朔离斜了他一眼,撇了撇嘴。 “我都说了他们现在内斗正凶。” “咱们完全可以借着这个和谈的机会,表面上笑眯眯的虚与委蛇,叫他们把防线上的兵力撤个干净。” “等他们真的坐上谈判桌,我们就可以让他们割让几片盛产魔晶的矿脉,签下停战资源条约。” 她说的头头是道。 只要修真界的人配合她,迈出第一步,等她之后在魔域坐稳了王座,还愁和平共存不了么? “等我们把魔域里的好东西换到,防线也修得坚如磐石,到时候主动权全捏在我们手里,想开战也不怕了。” 这番惊世骇俗的论调抛出,众人纷纷沉默。 洛樱眨了眨眼,紧紧盯着在桌前侃侃而谈的青衣少年。 原来不必只局限于无休止的杀戮和毁灭。 朔师兄没有被仇恨蒙蔽双眼,她看到的,是用更巧妙的手段获取最大的利益,甚至是在利用敌人。 林会琦盯着朔离,紧锁的眉头略微舒展。 用战争赔偿和资源割让的借口掏空敌人的底蕴,这种做法的确符合利益至上的逻辑。 虽然冒险,但在利益的天平上,这样的提议反而比单一的“彻底铲除”更具有操作空间。 唯独聂予黎,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眼里的温和不再。 “朔离,你太想当然了。” “魔修的贪婪与破坏欲远超你的想象,即便是签下任何契约,他们也会在利益耗尽的下一刻撕毁诺言,再度引燃战火。” 聂予黎视线低垂。 “我身负天机络,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魔域与修真界之间纠缠的死结。” “有些因果,不是用几条矿脉或是一纸停战协定便能斩断的。” 他走到朔离身侧,停下脚步。 “而且,防线上绝大多数的宗门与世家,绝不会因为这些利益原谅他们犯下的罪孽。” “青云宗作为正道魁首,若是带头接下这封和谈信,便是对所有死难同道的背叛。” “五千哥,大局观啊大局观。” 朔离也不退让,她仰起头,直视着对方。 “死难的同道固然可惜,但活下来的人还要吃饭修炼。” “我们总不能为了出一口恶气,就一辈子把门关死,让防线上的人继续用命去填无底洞吧?” “而且……” 说到这,少年无辜的眨了眨眼。 “五千哥,你说防线上的世家和宗门绝不原谅。” “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们,成天喊着与魔域不死不休的口号,他们确实不想停战。” “但你有没有去问问那些底层的弟子,去问问那些在防线最前沿,连套完整法衣都凑不齐的散修,他们是怎么想的?” 她言辞犀利。 “他们是真的想就这样被所谓的‘深仇大恨’裹挟着,在绞肉机一样的阵地上,和魔修无休止地厮杀一生吗?” 这话掷地有声。 圆桌旁,没有人反驳。 聂予黎站在原地,搭在身侧的手指颤抖。 他怎么会不知晓,修真界早已死伤惨重,伤了元气。 作为青云宗未来的掌门,聂予黎看到过不少被掩盖在堂皇冠冕下的私欲和鲜血。 修真界这么大,当然不是所有的宗门和世家都是为了正道,大部分在泥水与残肢中打滚的普通修士确确实实都不愿再继续下去。 那么,坚持着所谓“大义”的人,究竟是…… 就在男人浑身紧绷时,下颚处传来柔软温热的触感。 “喵呜。” 一团黑黢黢的毛团贴着他的下巴,不满地拍了拍。 朔离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她双手举着黑猫,把猫的脑袋当成了刷子,怼到了他的脸下。 “想什么呢,五千哥,这么不开心啊?” 少年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跟魔修有世仇,你有你的坚持。” “别板着张脸生闷气了,摸摸猫呗。” 面对这毫无规矩的举动,聂予黎抿了抿唇。 压在心头的沉重与的矛盾,在她带着促狭的笑眼里土崩瓦解。 他叹了口气。抬起手,将贴在自己下巴上的黑猫推开半寸。 “……你的性子,去了前阵议事定要吃教训。” 一旁的林子轩见聂予黎竟然这么轻易就松了口,瞪大了眼。 “聂师兄,你怎么顺着她的话接了?” “她就是掉钱眼里了,满脑子都是怎么去捡魔修的漏!” 林会琦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虚幻的茶水。 “子轩,慎言。” “朔离的提议确实离经叛道,但若真能按她所言,兵不血刃地获取魔晶矿脉和各类高阶伴生草药,甚至借机布下杀阵,未尝不是一条盘活战局的绝佳之策。” “只要在此次和谈中,需由绝对的强者带队,不堕了修真界的威风即可。” 林会琦的表态给这场交锋定下了基调。 利益,永远是世家考量的首要标准。 “嗯,我也觉得可以……” 洛樱为大家添着茶水,点点头。 就这样,圆桌周围的氛围从剑拔弩张滑向了对具体利益的初步探讨。 林会琦看向聂予黎。 “聂师兄,这封魔域发来的隐秘和谈信,宗门打算如何应对?究竟派何人前往?” “此事非同小可,绝非青云宗一家能够独断。” 聂予黎给出定论。 “这道隐秘的讯息,宗门会将其拓印,发往东洲各大世家与防线上的主事宗门。” “待各方主事者齐聚白玉城,召开修真界大朝会,权衡利弊之后,再定夺是否派遣使者团前往魔域。” 林会琦点了点头,对这个稳妥的提议表示认同。 “哦,既然你们有章程了,那就这么定了呗。” 朔离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四人。 “咱们正事也聊完了,我的危机也给你们解释清楚了。” “你们看,我在这全须全尾的,好得很,那你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她开始赶人。 “我在这阵法里修养呢,还要忙着闭关冲击渡劫期,时间宝贵得很。” 林会琦端坐在原位,听着她的逐客令,眼神染上些浅淡的笑意。 “的确如此。” 女人站起身,理了理素白的衣摆,转向她。 “朔离,你且在倾云峰好好休养。” “那门神通的事,你无需挂怀,林家绝不会催促。” “待你搞定一切,出关重获自由之日,随时来林家小叙……我会备好灵茶,扫榻相迎。” 话音一落,林会琦的身形化作点点蓝色的光斑,干脆利落地切断了神识连接,消失在内居之中。 此时的圆桌旁,只剩下了三个人。 气氛一时变得奇异安静。 朔离眨巴眨巴眼,看着还坐在原位的洛樱、林子轩以及聂予黎。 “哎,刘少,你姐都回去主持大局了,你怎么还不走啊?” 被突然点名,林子轩噎了一下。 他本来还想多留片刻,至少再看几眼这个让人操碎了心的混蛋或者聊几句,谁知道这没良心的家伙第一刀就砍在了自己头上。 “我……” 林子轩支支吾吾了半天,硬是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的视线在圆桌上慌乱地扫过,随后看向坐在两侧的聂予黎和洛樱。 “你——你凭什么只问我一个人!” “他们两个不还在这么,你怎么不问问他俩为什么不走?!” 第835章 我知道你的秘密了 “哦。” 朔离从善如流地应了一声。 “那洛师妹,五千哥,你们怎么不走啊?” 她大刺刺地询问。 “你们外头还有什么没解决的要紧事吗?” 洛樱坐在椅子上,被突然问及,嘴唇动了动。 她本想说自己其实还想再多留一会,但这几个月的分别与担忧,还有她最近时常的精神恍惚,让少女满肚子的话堵在喉口,不知从何说起。 “我有要事。” 聂予黎率先出声。 “朔离,这里有一桩关于防线阵法修复的核心机密,我需要与你单独交谈。” 他将“核心机密”四个字咬得重了些。 见聂予黎严阵以待的架势,洛樱咬了咬下唇。 “那聂师兄、朔师兄,你们先忙这一阵。” 少女低下头。 “朔师兄再见,万事保重。” 粉色的光影消散,洛樱主动退出了神识连接。 林子轩看着空荡荡的座椅,又看了看摆出谈判姿态的聂予黎,怒气冲冲地盯着眼前的两人。 他一百个不相信聂予黎能在神识的幻境里掏出什么阵法图纸来,这分明就是借口。 “朔离,你看他!” “叫唤什么呢。” 朔离皱起眉头,表情严肃了些。 “还有这种核心机密,那我必须要听听了。” 她转过头,看向不服气的某人。 “刘少,你又不懂阵法,留在这里也是干瞪眼,赶紧出去。” 林子轩被这句话堵住,怒火憋在胸膛里发作不得。 “你还真信他有阵法的事要谈?” “信啊,怎么不信。” 少年挑了挑眉。 “五千哥办事向来靠谱,他说有机密那就是有机密,你赶紧下线,别把连线的灵力耗光了。” 林子轩深吸一口气。 每次都是这样,只要聂予黎在,她就只听他的…… “好,你们谈核心机密,你们慢慢谈!” 男人咬牙切齿地扔下这句话,他挥了挥手,青色的光点从他身上剥落,林子轩的虚影带着满腔怒火消散。 神识内重新归于安静。 朔离随手将抱在怀里的猫放下,它伸了个懒腰,趴在茶杯旁边。 “唉,这刘少到底在气什么啊,明明都说了有正事了。” 她叹了口气,转向聂予黎。 “行了,五千哥,闲杂人等都清空了。” “你有什么千钧一发的阵法图纸,拿出来给我开开眼吧。” 聂予黎神色复杂,他开口唤她。 “……朔师弟。” “嗯?” “我们是挚友吧?” “当然!” “既然是挚友——” 聂予黎垂眸,他苦笑一声。 “那便没什么阵法机密的图纸。” “哎?” 朔离愣住,她撸着猫的手指一顿。 “不是,五千哥,你大动干戈把刘少他们弄走,结果你告诉我没图纸?” 她皱起眉头。 “我们在这连线很费灵力的,你搁这跟我玩狼来了呢?有什么话非得单独说,还得搞得神神秘秘的——” “朔离,我知道你的秘密了。” “……” 少年猛地抬起眼,迎撞上属于聂予黎视线。 这还是她自认识这人以来,第二次从他脸上看到如此复杂的表情。 往日里总是温和从容的人,眼角泛出不自然的红晕。 他的下颌线紧紧绷着,眼中深处交织着懊恼与压抑,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得已。薄唇紧抿,连带着搭在桌面边缘的指节都在微微发颤。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张圆桌相望,谁也没有再吐出半个音节。 见朔离不言语,聂予黎的呼吸逐渐变得沉重,内心的悔意上涌。 他真是疯了,为何要在一时冲动下将这张窗户纸捅破。 朔离来自凡界,她以男子的身份混入青云宗,摸爬滚打至今,必定有着不得不隐瞒的苦衷。 也许她是习惯了这层外壳,也许是有某种不知名的法则强制她必须如此,她明明隐藏得那么好,连大乘期的大能都未曾发现。 她不愿说,他就应该装作不知晓,永远以师兄或者挚友的身份护着她便好。 自己怎么偏要在这种神识传讯的匆忙档口,如此冒失地去揭开她藏好的东西。 她现在一定被吓到了,肯定满脑子都在思索该如何辩解,甚至谋划着要逃跑。 而圆桌对面的朔离,大脑正以超越化神期的速度疯狂转动。 完了,全完了。 这五千哥是怎么知道她要造反去当魔尊的?她之前明明只跟白毛和那只煤炭商量过。 赤霄绝不会莫名其妙跑来跟修真界通风报信,墨林离更是在外面给她布阵兜底。 难道是她刚才在林会琦面前力主要和谈的时候,画大饼画得太顺溜,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不应该啊,这种篡位的逆天计划,谁能光凭两句维护的话就猜个底朝天? 可看着聂予黎那副天都快塌下来、痛心疾首又强忍着不发作的表情,显然是认定她已经堕入魔道深渊,万劫不复了。 “呃……” 寂静中,朔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迟疑地开口。 “五千哥,那什么,你是怎么知道的?” 少年语气发虚。 聂予黎听到她的询问,身板再度僵硬了两分,喉结上下滚动。 “当初、当初在白玉城防线。” 他嗓音低哑,说话间停顿了许多次。 “你被苍梧偷袭,重伤昏迷,我赶到时,魔气已经渗透你的心脉。” “当时那种情况,为了探查这这股力量的虚实是否伤及你的本源……” 聂予黎深吸一口气,视线触碰到朔离胸前青色的道袍后,又飞速移开,转而落向一旁的茶杯沿。 他的耳根迅速攀上一抹刺目的红,蔓延至脸颊。 “我情急之下,只能便将你的衣衿……解开了些许。” 这番坦白落下,朔离明悟。 原来是在白玉城外解衣服的时候发现的。 当时苍梧夺舍失败,留下的那些魔域本源和法则全都渗进了她的心口,凝结成怎么洗都洗不掉的魔纹。 难怪刚才林子轩嚷嚷说她魔气入体的时候,聂予黎要站出来帮她辩解,说什么嫉恶如仇道心坚定,原来是在给她掩护打圆场。 没想到啊,五千哥看着老实,背地里居然这么多花花肠子,连她都没有反应过来。 “哦,这个啊。” “五千哥,既然你都已经看见了,我也就不遮掩了。” 朔离摊开双手,表情无奈。 “不过这事你别生我的气,毕竟事出有因。” 朔离摆出讲道理的架势,语重心长。 “你也知道,现在两界防线上是个什么情况,你一定要理性看待。”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 聂予黎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语气郑重且坚定。 “朔离,我说过,我们是挚友。” “这份情谊绝不会因为一重身份的揭露,亦或是这样的事情而有半分改变。” 他早就发下过誓言,要拼尽全力去护她周全,这怎会因为她的性别就有所改变呢? “那就好,那就好。” 听到聂予黎这般斩钉截铁的保证,朔离彻底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她拍了拍胸口,笑嘻嘻的拿了杯茶水抿了口。 “我还以为你要是知道了我想去对面当新魔尊,肯定要当场翻脸,跟我大吵一架呢,吓我一跳。” 杯子重重放回桌面。 圆桌旁,充斥着包容与温情的氛围瞬间凝固成坚冰。 聂予黎唇角的安抚笑意僵住。 第836章 争吵 去对面,当新魔尊? 他就在前一刻才将心底关于性别的惊涛骇浪强行压制下去,做好了用一生去庇护这段情谊的决断。 他费尽心思解开心结,换来的却是对方宣告跳反去接手那群茹毛饮血的恶鬼? “……等一下。” 聂予黎开口,嗓音干涩。 “朔离,你方才说什么?” “我去对面当新魔尊啊。” 朔离理直气壮地伸出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尖,沾沾自喜道。 “苍梧那老贼之前想抹杀我,结果没那个能耐,把自己的本源搭在了我身上。” “你想想,我现在身揣魔尊的核心法则,不顺水推舟把它做大做强,难道还要暴殄天物还回去不成?” 她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宏伟的倒卖计划,语调轻快。 “而且我和那只……和赤霄早就说好了。” “只要我俩里应外合把苍梧做掉,接下来魔域的位子就归我。” “这不仅能化解防线上的危机,还能促进两界和平,以后魔域里漫山遍野的稀有矿脉跟草药,我想去挖就去挖,两头吃回扣,一本万利。” “你当时解开衣服看到了那些黑色的魔纹对吧?那就是本源的烙印。” 少年笑眯眯的。 “这也就是我们是挚友,我才和盘托出。” “既然你都发誓永远站我这边了,那到时候等我上位,我给你在魔域留个二把手的位置当当?” 桌子另一侧,聂予黎瞪大眼睛。 原来,他们刚刚谈的不是性别,而是一桩足以令整个九州倾覆的逆天谋算。 在防线上拼死搏杀,重伤昏迷的这些时日里,朔离非但没有因为死里逃生而反思,反而背着所有人,和魔君勾结在了一起。 “朔离,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向温和克制的青云剑首抿着唇,罕见的显露出愠怒。 “那是魔尊,你知不知道一旦踏上那个位置,要面对什么?” 聂予黎撑着桌沿,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试图用严厉的言辞将她的幻想骂醒。 “那些魔修对你抛出的这番说辞,无非就是为了榨取你体内的本源而编造的陷阱!” “赤霄那种无恶不作的畜生,能与你合作,瓜分权柄?” “五千哥,你至于吗?” 朔离撇了撇嘴,神情不爽。 “你刚刚可是拍着胸脯保证的,说咱们的情谊不会因为这些事情产生半分改变,还说无论怎么都会包容我。” “敢情你的誓言就是随便拿出来溜达溜达,遇到点实质性的变动就翻脸不认账了?” 她理直气壮。 “再说,我当魔尊怎么了?” “别人当魔尊是屠戮九州,我又不会,一边拯救两界,顺便填补下自己的钱袋子。” “难道你觉得我对修真界的那些破事有兴趣,还要回头去跟你们死磕?” 她言辞凿凿。 “至于赤霄会不会骗我——” 朔离随手抓起桌上趴着的黑色毛团,在聂予黎眼前晃了两下。 “他的命脉攥在我手里。” “要是他敢动歪心思,我随随便便就能跟他一换一,这个你不用担心。” 这番随意的言论,让聂予黎心头一颤。 她真的要这么做。 她不仅想好了,还连后路计划都理得清清楚楚。 为什么? 那片土地充斥着杀戮与背叛,魔气会将人的神智彻底扭曲。 哪怕她是朔离,哪怕她次次都能缔造奇迹,可一旦真正握住魔域的命脉,天道的重压与魔修的反噬迟早会将她连皮带骨吞吃入腹。 更遑论,若是她成了魔尊,青云宗会如何待她? 昔日的同门会将剑指向她的咽喉,他自己所在的立场,也将变成必须与她挥剑相向的对立面。 这怎么可以,绝对不行,不行,他不允许…… 恐慌与某种长久以来压抑在表象下的执念,在聂予黎心中融合发酵。 “……” “五千哥,你干嘛用这副表情看着我?” 朔离慢悠悠地坐下,抓起黑猫撸了一把,却发现对面的人并没有如往常那般顺势坐回原位妥协。 “朔离,不要再玩猫了……” 聂予黎沉声道,他快步绕过圆桌,高大的身躯遮蔽了头顶倾洒下来的光影,逼近朔离坐着的主位。 “嗯,怎么?” 少年眨了眨眼。 男人微微倾身,双手撑在了红木圈椅的两侧扶手上。 “砰。” 他宽阔的胸膛距离那张满不在乎的脸庞极近,急促滚烫的呼吸喷洒在空气中,又被强行压抑至平缓。 聂予黎垂下头,那双此时震颤的琥珀色的眸子与她对视。 “朔离,我刚刚不该那样说话,抱歉。” 他叹出一口气,抿出平日里惯常的温和笑意,低声哄她。 “但是你认真听我说说话,好不好?” 近在咫尺。 呼吸间交错的气流带着温热,直直扑打在面颊上。 朔离皱起眉头,她向后靠了靠。 “道歉没必要,我就是搞不懂你到底在想什么,明明刚刚才说会包容……” 少年将手里的黑猫往上一举,毛茸茸的猫爪子抵在聂予黎的鼻尖上。 “不过五千哥,你说话就说话,靠这么近干嘛?” “朔离,这无关包容。” 聂予黎无视了她的抱怨,也没有理会抵在鼻尖的猫爪。 “那是魔尊,你明不明白这两个字在修真界代表着什么?” “一旦你坐上那个位置,你就成了整个修真界的死敌。” “不再有世家的奉承,不再有宗门的庇护,昔日敬仰你的同门会视你为隐患,他们会对你拔剑,将你扒皮抽筋,用你的血肉去祭奠那些死在魔修手里的人。” “五千哥,你吓唬谁呢。” 少年哼了一声。 “修真界的人要对我拔剑,也得看他们打不打得过我啊。” “等我真彻底成了魔尊,我就是大乘期的大能,整个修真界何人能挡我?” “再说了,那些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见钱眼开的修士我见得多了,只要我开出的条件够丰厚,他们说不定还得抢着来给我这新魔尊送礼呢。” 说到这,朔离意识到了什么,她抬眸,用猫爪子拍了拍男人的脸。 “哦,我明白了,明明议和成功会是天大的好事,我当魔尊也是皆大欢喜,你就是不同意。” 她笑着说。 “五千哥,我一直都感觉很奇怪……你是不是喜欢虐杀魔修啊?” 第837章 全世界倒数第一最不压抑的人 内容加载中...... 第838章 恨自己不是女子 内容加载中...... 第839章 那便当他死了 “随便啊,你想说就说呗。” 朔离满不在乎道。 “该交代的事都交代得差不多了,关于防线或者魔修的破事我也全听明白了,既然现在没什么紧要的状况,那我就要赶紧去忙着沉淀修为了。” “刚刚搞定魔域的坐标,在这边空耗灵力纯属浪费时间。” “好,那便不打扰你闭关了。” 聂予黎无奈地应下,他停顿半拍,抬起手,指了指趴在桌子上甩尾巴的黑色毛球。 “不过,这只猫是苏前辈借助万妖岛阵法留下的媒介。” 他叮嘱。 “如果在此期间,外界的防线有巨变,亦或是有什么通知,它便会自发产生异动,将你的神识拉取出来。” “你闭关时多加留意,切莫将其当成什么散碎的幻象给斩灭了。” “哦,这样呀。” 朔离点着头,双手一捞,把桌上那只猫抄在怀里。 “还挺方便的呢,不愧是妖王,花样就是多,连探监通道都搞得这么特殊。” “来来来,让我再玩一下。” 她把猫压在臂弯里,低下头,五指埋进毛茸茸的皮毛里,从头到后背顺毛捋了好几下。 “喵呜。” 黑猫被摸的舒服,用肉垫扒拉她的手指,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聂予黎垂下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朔离。” 他唤她。 “嗯?” 正专注摆弄猫尾巴的少年顺着声音抬起头。 她眨了眨眼,直直撞进了一池深邃的琥珀色之中。 四目相对,聂予黎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悄然收紧。 “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他紧紧盯着她,试图将全部的关切都倾注在接下来的言语里。 “我——” 话音未落,一大口鲜血从聂予黎的嘴角溢出,顺着他的下颌线砸落。 他满脸不可置信。 而在周围,空间嗡鸣不断,通道表面不一会就爬满了细密的裂痕。 “这是怎么……” 眼前的桌椅以及人,以极快的速度扭曲坍塌。 手心柔顺的猫毛触感消失,剧烈的失重感席卷全身。 当朔离的神识重新聚合,视线聚焦,便对上了一对垂着的银白色眼眸。 她发现自己正身处倾云殿后殿的蒲团上。 墨林离坐在她身后,将她半抱在怀中,微凉的手扣着她的下巴,拇指与食指捏着她的两颊。 而他的另一只手则覆在她的额头中央,指尖残存着尚未完全消散的剑意。 正是这股力量斩断了她与外界的牵连,将她强行拖拽回本体。 见怀中的人睁开眼睛,眼底的茫然退去,墨林离松开了钳制面颊的手,搭在额头的手指也一并撤下。 “刚刚。” 墨林离薄唇轻启,语调平平。 “你的神识,被什么勾走了?” …… 墨林离知晓外部有人用隐蔽的手段建立了一条通道,牵扯了朔离的神识。 起初,他判断那种阵法只是传递讯息,构不成威胁,更不会干扰她融合魔尊本源的进度。 既然她有自己的事要商议,他便安静地在殿内等她结束交谈。 可是,时间一点点推移。 整整半刻钟(7分30秒),她都没有切断连接。 她在哪? 她在见谁? 又是谁用这种手段占据了她本该用来修行的时间? 那人真是没有自知之明,不知她现在正是关键的时候。 觉得不能再等候的墨林离就用剑意搅碎了那道脆弱的维系,将她的神识强行扯了回来。 此时,面对他带着凉意的问话,朔离立刻嚷嚷起来。 “师尊,你下手也太狠了吧!” 她用手撑住墨林离的胸膛,借力坐直身子。 “那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单向传讯阵法,是防线外面的朋友跑来问我几句闲事。” “我都跟他们说清楚了,正要跟最后一个人交代完结束呢,你突然来一记劈斩是要干嘛?” 回想起聂予黎大吐血的凄惨模样,朔离就绷不住。 五千哥本来就在天枢峰躺着当重伤员,现在不知道好没好就又被劈了一剑。 她警告道。 “你知不知道传讯那头是五千哥啊,你顺着网线劈他,这是要把未来掌门废掉吗?” “那又如何。” 墨林离面无表情。 “他连最基础的状况都不会判别。” “你经脉内魔气暴走未平,神魂极易遭受反噬,他用传讯法阵强拉你的神识交流这么久,本身就是在消耗你的精力。” “既然他这般不知死活地纠缠不休,那便当他死了。” 第840章 白毛的神奇小厨房 “行行行,你有你的道理。” 朔离把这只白毛戳开,无奈的站起身。 “不过五千哥他……” “你如今神识状态已然稳固,经脉内倒灌的魔气也归于平缓。” 墨林离平静地转移话题。 “既然你已经取得了魔域的坐标,现在可以考虑下一步了。” “哎?!” 朔离果真被正事吸引了注意力。 对于这只白毛能看到自己神魂深处多出的印记这件事,她并未表现出任何错愕,毕竟他刚刚才进入她的识海。 现在一切筹备就绪,无聊的休养终于算是熬到头。 “太好了,终于不用去那破血池子受罪,在里面泡了整整一个月,我都要发霉了!” 她双手叉腰,神采奕奕。 “上次去魔域还是上次,我身上背着找图腾的任务,又要躲又要藏,连口魔域特产的灵果都没吃上。 某人越说越兴奋。 “这次过去,我非得在那块烂地里多搜刮点好处,顺便把魔尊给当了,一举两得。” “嗯。” 墨林离简单地应下,眸中倒映着她雀跃的脸庞。 他沉声道。 “你接下来需要找一间宽敞的房间作为闭关之所。” “我方才感应到了虚界之外的征兆波动,需前去探查,便不能留在此处陪你了。” “嗯?” 朔离眨了眨眼,这个古怪的词在她脑里转了半圈。 “哦,行,师尊你去忙吧,找个房间我还是能搞定的。” …… 时间流转。 为了这次抢夺魔尊本源的宏伟计划,朔离在倾云殿错综复杂的走廊里转悠了许久。 那道夺取法则的工序必定费时费力,她得在识海里和苍梧死磕到底,所以会在现实里躺上不知多久,闭关的环境必须选个合心意的。 倾云殿确实大得离谱,墨林离引来的魔气浓度也让人十分可观,有助于她的稳定。 连着推开十几扇门后,朔离停在了一处略显不同的雅间前。 这地方与其他那些冷冰冰的空屋截然不同,屋角的立柜上放着精雕细琢的木盒,空气中残留着尚未散尽的点心香气,还有几碟用保鲜阵法封存的糕点安静地摆着。 “嗯?” 朔离好奇地走到桌边,随手拿起一块凑到鼻子下闻了闻。 没想到这里居然还有个“食物储藏室”,难不成那只白毛几百年不吃东西,也会背地里偷偷啃糕点解馋? “就这间了,风水宝地。” 她将糕点扔回盘子里,反手从储物戒中拖出自己的“闭关三件套”。 偷来的躺椅,一张用来摆放乱七八糟随身物品的小方桌,还有一个厚实柔软得能陷进去的软垫。 朔离麻利地铺排好,一屁股砸进柔软的陷阱里,准备就此长眠不起。 “叩叩叩。” 房门被规规矩矩地敲击了三下,打断了她闭眼的前奏。 除了这大殿的主人,不作他选。 “师尊,门没栓,你进来吧。” 朔离闭着眼睛,胡乱挥了挥手。 木门从外推开。 站在房门处的是个只有十三四岁模样的少年,一头雪白的长发乖顺的披着,银色的眼眸安静地注视着她。 正是墨林离曾陪她在万宝城游历时用过的小号分身,白毛二号。 在这个小号分身旁边,漂浮着一个比他还要矮上半截的光团,是拥有实体身躯的剑灵霜华。 比起以往她以往动不动就要叉着腰训人的嚣张模样,此时的小剑灵缩着脖子,眼神飘忽不定,满脸写着“我做了亏心事”。 “在你闭关期间,我便用这具分身于此处守着你。” 小墨林离开口。 话音刚落,不等朔离作出反应,霜华就像受了极大惊吓,“嗖”地一声从房门口窜出,想要躲起来。 “你跑什么?” 朔离背靠着椅背,感到一小团冰凉的灵力扑来,她反手一把揪住她后颈的衣领,将这只小剑灵拽了出来。 “自从刚才在血池那把你放出去活动之后,我就没见到你影子,你是去哪疯了?” 少年将不断扭动的小剑灵提溜到眼前。 霜华顶着一张和她相似的脸庞,正用冰蓝色的圆瞳拼命躲避视线。 “我——我就是待在倾云峰外面的山头去玩了玩嘛。” 霜华踢蹬着两条小短腿,欲盖弥彰的意味浓得化不开。 “外面好得很呢,我只是到处转了转,什么事都没发生,我也绝对没有惹任何麻烦……” “对,什么都没发生!” 小女孩连连摆动手臂。 “你要闭关了,那我不打扰你了,我也去休眠!” “嗖。” 小剑灵不给朔离发问的机会,身体散开成冰蓝色的细碎光斑,一头扎进少年的眉心深处,在识海里装起了死。 朔离抓了个空,瞧着指尖还残存的些许冰凉,挑起半边眉毛。 “行行行,你爱躲躲你的,别在里头乱叫就行。” 她也没太过追究。 在这倾云峰上,有墨林离布下的铁壁阵法,连只蚊子飞进来都要经过核查。 霜华怎么样也跑不出倾云峰,能闯出什么大祸呢?就算真出了什么事,到时候她给她收拾烂摊子就是。 朔离将目光挪转,转向站在门边的小墨林离。 “白毛二号,好久不见啊。” 她仰躺着,语气戏谑。 “他刚才不是说要去探查什么虚界征兆吗,忙得很,怎么还特意把你这个分身留下来?” 小墨林离站在原地,银白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没有开口回答,安静地抿着唇。 “好吧,不说话就算了。” 朔离早习惯了他不按常理出牌的交流方式。 “那你被留在这有什么用啊,我不能闭这不知多少年的关,还留个人当立柱盆景欣赏吧?” 小墨林离回答。 “我可以为你护法,隔绝周围泄露的杂乱魔气避免反噬。” 他抬起手臂,指向长桌上被封存得完好的点心碟子。 “并且,我还可以在后厨这为你做你想吃的东西。” “什么?” 朔离愣了愣,从躺椅上探出大半个身子,重新打量了一圈四周的陈设。 原来这里不是隐秘的“食物储藏室”,而是正儿八经的后厨。 难怪有这么多锅碗瓢盆和各种存粮。 没想到平时不食人间烟火的白毛,居然在殿内弄了这么一个俗气到极点的地方。 “真没想到,师尊还挺有雅兴的啊。” 感慨了会,朔离顺势倒回躺椅的软垫中,调整了一个最为舒适的角度。 “行啊,有你在旁边盯着,我也能彻底放空脑子了。” “不过,他刚才说的那个什么‘虚界征兆’到底是什么破事?” “我不知晓。” 小墨林离语气平缓。 “唯有等我抵达方位,完全撕碎外围壁垒后才能知晓到底发生了什么。” 朔离将这个情报案暗自记在心底。 是外界的联络,还是界外的入侵者,亦或是别的什么……? 算了,等到她拿到魔尊权柄出关,应该也能接触到这一层面的信息。 “好吧。” 朔离伸出手,一把捏住小墨林离白净的脸颊,随手搓揉了一把。 “我现在就要正式闭关去了,你去旁边待着吧。” 少年笑着,随意道。 “师尊,记得想我哈。” “等我下次醒来,这世上的规矩就要翻篇了,到时候看朔神横空出世,大展神威,一统三界!” “顺便呢,在一对一决战中拿下你……呃,你们。” 小墨林离站在藤椅边缘,雪白的长发被揉得略显凌乱。 他抿着唇,没有回答。 “嗯?你又死机了?” 自己的挑衅没有得到回应,少年切了一声,她嘟囔着。 “算了算了,到时候用拳头说话!” 朔离合上双眼,进入深沉的识海深处。 “……” 等到她地呼吸渐渐变得悠长沉稳,面色放松下来时,旁边的小墨林离才结束思考。 他认真地开口。 “嗯,我会很想你的。” —————— —————— 修养篇。 完。 第841章 寄生虫 熟悉的天花板。 朔离睁开眼时,自己又回到了破庙。 “嘶……” 供桌上的残烛摇曳,她的意识刚在识海深处凝聚成型,还没来得及伸展,争吵声便响在耳边。 “你还要在那边叫唤多久?” S-02站在大殿中央,军帽帽檐压得很低,充当信标的黑猫正不安地蹲在她的头顶。 被她用恶劣语气针对的,是缩在破庙柱子后方的霜华。 小剑灵缩小版的白色广袖长袍此时皱巴巴的,几根呆毛直挺挺地立着。 她满脸慌乱地嚷嚷,身体因为情绪波动散发出忽隐忽现的幽蓝色光晕,像个接触不良的灯泡。 “这里到底是哪里……你又是谁?!” “我明明是在朔离的识海里,什么时候进到这种破败的地方来了!” 面对这番质问,S-02冷笑一声,她伸手把头顶猫的尾巴拨开,视线轻蔑地扫过去。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闭上你的嘴,吵死了。” 那张与朔离一模一样的脸庞上写满了不爽。 “这里就是那个弱智的识海。至于我?我一直都在这,从她来到修真界的时候我就在,懂吗?” “你胡说,不对!” 霜华急得直跺脚。 “我在她的识海里住了几百年了,怎么从来就没见过你!” 对于小剑灵的反驳,S-02切了一声。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见到我?” 她上下打量着霜华,锐评道。 “你以为我愿意看到你这种低劣人工智障吗?” “要不是那个弱智自己乱吸魔域本源,把这地方弄成这样,你到死都见不到我。” 人工智障? 超越修仙界传承常识的词汇砸下来,让本就因为惹祸心虚的霜华彻底蒙了。 她听不懂对方在骂什么,但对方居高临下的态度却是切切实实地刺痛了她可怜的骄傲。 “我、我不是什么人工智障!” 小剑灵的眼眶迅速泛起一圈红色,咬着下唇,委屈和恐惧交织。 就在这时,S-02的视线越过柱子,注意到了站在门口的朔离。 “弱智,你终于滚进来了。” 某虚影立刻转移矛头,她理直气壮地叫喊。 “你看看你养的这个废物AI。” “没有半点运算能力,还莫名其妙地在这里跳脚尖叫,吵得我都没闲心玩猫了。” 听到声音,霜华也转过头。 “朔离!” 她眼底积蓄的泪水打着转,一下松开扒着柱子的手,“嗖”地一下冲到朔离身边。 小剑灵紧紧攥着朔离道袍的下摆,指向对面的S-02。 “她到底是谁啊?” 霜华委屈巴巴地控诉。 “你从哪里带进来这么个不讲理的野人?她不仅长得跟你一样,还穿得那么古怪。” “她一直在骂我,骂的那些话我根本听不懂,你快把她赶走。” S-02听到“野人”两个字,不爽的脸色更加不好看了。 “你说谁是野人?你这个没用的破烂。” 她大步向前迈出,走到朔离跟前。 “你再说一遍试试?” “你看她!” 霜华吓得缩回朔离身后,害怕的大喊。 “她要打我了!” “行了行了,都给我打住!” 眼看着S-02好像就要动手,朔离赶紧抬起手臂,横在虚影和吓得直哆嗦的小剑灵中间。 “你多大个人了,跟个剑灵计较什么?” 她把S-02凑近的肩膀往外推了推,语气无奈。 “还有,什么叫我养的废物AI,她叫霜华,是住在小竹里的剑灵,你说话能不能别夹枪带棒的。” “剑灵?” S-02闻言,哼了一声。 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军帽顶上的黑猫因为她的动作颠簸了一下,赶紧用爪子扒拉住帽檐。 “就这种听不懂指令,信息都不明白的玩意,也配叫剑灵?” “你问问她,知道什么是星图导航吗?能计算火力覆盖的抛物线吗?” “什么都不会,也敢在我的地盘跳脚。” “我不要听你说的这些怪话!” 小剑灵从朔离腰侧探出半个脑袋,眼眶红红地反击。 “我可是上古神兽白泽残魂化作的剑灵,你这穿着怪模怪样衣服的野人懂什么叫阵法吗?” “你在朔离的识海里白吃白喝,分明就是个来历不明的寄生虫!” “???” S-02挑起眉毛。 “我是寄生虫?你问问你旁边那个弱智,我可是她好吃好喝给请进来的。” 霜华不甘示弱。 “我、我也是她带出来的,她当时可是用了一个愿望换的我!” S-02抬颔,带起头上的黑猫一阵“喵呜”。 “哦,我跟她可是某种意义上的一个人,不分你我的关系,明白吗?” “!!!” 小剑灵瞪大了眼睛,她泪眼婆娑地仰头看着朔离。 “朔离,她说的是真的吗?!” 第842章 秽物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朔离摊了摊手。 “这家伙严格意义上来说,确实就是我。” 少年用修真界勉强能听懂的逻辑加以说明。 “大概是就是我为了保命,专门凝练出来的一道神魂?所以她长得跟我一模一样,呆在我的神识里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这个解释并没有让霜华停止跳脚。 “你胡说!” 霜华大声抗议。 “她戾气这么重,还连一点灵力的影子都没有,怎么可能是你的神魂分身!” “你是不是被什么域外天魔蛊惑了?还是你背着我在外面又找了别的东西,想要把我丢掉……” “我找域外天魔干什么。” 朔离无语地反问。 “我都有你了,还去弄些没用的玩意干嘛?” S-02在一旁眯了眯眼。 “你把话说清楚。” 她将头顶上的黑猫一把拽下来,捏在手里,大步逼近。 “你的意思是我没用?” “你就是很没用!” 霜华嚷嚷起来。 “我再怎么没用,也比你——” “停停停。” 朔离横挡在剑拔弩张的两人中央,手腕一翻,直指据理力争的霜华与满脸不屑的S-02。 “看看你们这副德行,一个大喊大叫吵得我头疼,一个有事没事非得嘴欠挑刺。” 她理所应当道。 “我告诉你们,你们两个什么用都没有,真正有用的只有我!” 这番惊世骇俗的论调砸下来,破庙安静了两秒。 霜华被劈头盖脸的一通教训砸懵了,水珠在眼眶里打着转。 她居然为了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人吼我…… 小剑灵扁着嘴,委屈得肩膀都在发抖。 “这个废物AI,说两句就要哭。” S-02发出一声轻嗤,捏了捏怀里的猫,弄得它喵呜直叫唤。 “然后,你这个弱智也是偏心的很。” “那你要我说什么呀。” 朔离无语了,她手一伸,捏住小剑灵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眼看就要放声大哭的霜华从地上提溜起来。 她将小剑灵往身侧一摆,态度一转。 “总之,我现在要出门干正事了,目标是魔域老巢。” 少年清了清嗓子,拿出派端水大师的架势。 “你们俩,一个管神识,一个管修真界杂七杂八的情报,都是我的翅膀啊!” 这番言论让S-02皱起眉头,满脸写着嫌恶。 霜华则吸了吸鼻子,勉强收住了眼泪。 “所以,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就老老实实呆在这个破庙里,给我和谐共处。” “要是后面我的神识发生了什么,有你们好看的!” 朔离不给她们俩任何反驳和再度开口的机会,她转过身,一溜烟跑到紧闭的大门前,头也不回地跨了出去。 独留一虚影一剑灵面面相觑。 “……” 霜华率先打破死寂。 “哼。” 小剑灵抬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哼什么哼,你是小猪吗?” “你——!” …… …… 朔离站在虚无当中,闭上眼,找到了在通道深处埋藏的一点微弱的暗红色,是赤霄留下的定位。 她调动着新纳入的魔域本源,朝那个方向撞了过去。 失重感短暂笼罩躯壳。 待到少年再度睁开眼,周遭的景致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干涸龟裂的褐色土地向天际线延伸,硕大无朋的血色圆月悬挂在天穹正中,将影子拉得扭曲可怖。 这是她熟悉的魔域环境。 然而,这等景象仅仅维系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眼前的褐色土地与血月如碎裂的镜片般剥落,归于彻头彻尾的黑暗。 光线被抽离,除了她自身神念散发的微弱灵光外,四周什么都没有。 “这什么破地方。” 朔离眯起眼,在这片全然陌生的空间里转动视线。 熟悉又陌生…… 她很快认出此地盘绕的死气,此地正是现任魔尊苍梧的神识。 她终于潜进来了! 为了确认周遭的情况,朔离试探性地向前迈出半步,靴子踩下。 脚底触及的好像是某种特殊的地砖,落脚处泛起了圈圈泛着微光的水波纹。 它们在黑暗中扩散,悄无声息。 少年挑了挑眉。 “地板规格还挺新颖。” 朔离站在原地,竖起耳朵等了片刻,这片区域安静得很,完全没有任何信息提示。 既然没有明确的指引,那便只能自己找路。 她伸出双手,顺着刚才水波荡漾的方向,像个瞎子一样摸黑往前探。 在完全没有参照物的环境里,步步为营是最好的选择。 大约走了几十步后,朔离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一面坚固且完全看不见的墙壁。 “看来这里的空间并非无穷无尽,反而像是个房间。” 朔离低声嘟囔着,十指紧贴着墙面,横向继续摩挲。 指腹滑过粗糙的纹理,直到摸到了一个边缘有些棱角凸起的铁疙瘩。 好像是类似门把手的结构。 朔离手腕施力,将铁疙瘩向下一压,“嘎吱”一声,拉门被扯开。 她将头探出去。 入目所见的,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苍梧的本体是蝙蝠吗,连个破灯都不舍得点?” 朔离忍不住抱怨。 她刚准备迈起步子跨出门槛,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从正前方传来的声响。 “啪嗒、啪嗒。” 听那短促而紧凑的沉闷触地声,显然是一个四足着地的生物正朝这边靠近。 伴随着脚步声而来的,是粗沉闷的喘息,带着隐隐约约的低吼咆哮,如同某种野兽正在黑暗里嗅探猎物。 “?” 四足野兽? 这里可是苍梧的识海深处,怎么会有这种玩意在瞎晃悠? 情况不妙。 朔离当机立断。 她迅速将伸出去的半个身子缩了回来,将大门轻缓地向内带上,把声音缩到最小。 “啪嗒、啪嗒。”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很快,脚步声距离门外就只有不到三米,喘息与涎水流下的声音清晰。 朔离背靠着墙壁,她手掌一张,灵力随着意念喷薄而出,流光凝聚,迅速固化成了一柄冰冷的唐刀——小竹一号。 她紧紧握着刀,随时准备迎战。 门外到底是个什么?魔域特产的三头地狱犬还是什么食尸鬼? 当她在脑海中将所有可能遇见的凶兽过了一遍时,那个未知生物却正好停止了动作。 急促的脚步声不见了,连那粗重的喘息也在同一秒内被掐断。 周围重新陷入了死寂。 朔离屏住呼吸,手指扣住刀柄。 这情况太过诡异,对方是发现她了,还是单纯的只是路过? 如果要用神识强行铺开探查,绝对会惊动苍梧的主意识,触发这家伙识海深处的保护机制。 最终,她决定先按兵不动。 然而。 “咔哒。” 门把手转动,门向外敞开一条指头宽的缝隙。 一股浓烈的恶臭气味直冲面门,刺击着鼻腔,逼得人几欲作呕。 朔离屏住呼吸,扣紧小竹一号的刀柄,目光顺着那道拉开的门缝向外刺探。 漆黑一片的走廊里,四足着地的庞然大物暴露在视线中。 它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轮廓可以界定它的外皮,臃肿庞大的体型不断在膨胀与收缩间变换。 在它前端,横向裂开了一张占据大半个身躯的巨嘴,暗紫色的涎水正顺着锯齿状的獠牙滴落。 “滴答。” 涎水砸下,水波在黑暗中一圈圈荡漾开来,微弱的荧光自下而上,将这只扭曲怪物的全貌照得清清楚楚。 此时在它那团黑泥般蠕动的腹腑位置,竟伸出了一条苍白的人类手臂,正紧紧攥着门把手。 朔离脊背一僵,瞳孔收缩。 出于本能,她气海内的灵力涌动,点点星辰的微光在小竹之上流转。 面对这等超出常理的秽物,先下手砍碎它是最正确的抉择。 在她手腕翻转,积蓄的灵力即将爆发出致命一击的刹那,一只手却从侧后方的黑暗中伸出,抓住了她握刀的右手腕。 第843章 瞎子、哑巴 突如其来的感觉让朔离头皮发麻。 借着门外水波纹折射进来的微光,她看到了一张脸。 这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模样的紫发小男孩,身形矮小,穿着一件脏得破破烂烂的灰布褂子。 他紧贴在墙根的阴影里,双眼闭着,长长的紫发凌乱地垂在额前。 由于过度的恐惧,男孩在不受控制地战栗着,一只手拼尽全力攥着朔离的手腕,阻止她拔刀,另一只手则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巴,哪怕憋得面色涨红,也不肯泄露半点呼吸声。 他把头往朔离这边靠,动作哀求—— 不要动,千万不要出声。 感受到手腕上那份微不足道的阻力,以及男孩不具任何攻击性的姿态,朔离思考片刻,掐断了即将出鞘的刀意。 散着星光的唐刀隐没于阴影中,门外的巨大黑色怪物拉动门把手,将门彻底扯开,暴露出走廊里更加浓郁的死气。 少年站定在原地一动不动,贴在她身侧的男孩也保持着僵直的姿势。 打开门后,庞然大物竟也一动不动。 砖上荡漾的水波纹逐渐停止扩散,最后一缕反光的涟漪平缓下来,光源消失殆尽,空间重新归于彻底的黑暗。 视野一片漆黑,朔离无法观察到这个怪物的动向。 夹杂着腐烂内脏和黏腻血水的腥气不断顺着敞开的大门灌入,味道越来越重。 她就这样和男孩背靠墙壁,隐匿在连呼吸声都被隔绝的死寂里。 几十息的漫长停顿跨过。 怪物庞大的身躯堵在门外,它低下的巨口探查着四周的气流,未能在这个漆黑的空房里寻觅到它想要的猎物。 “吼!” 怪物咆哮一声,庞大且臃肿的身躯笨重地扭转方向,手指张开,随之松开了门把手。 “咔哒。” 它关上门。 “啪嗒。” 沉重的四足落地声在走廊中再度回响,这声音拖拽着黏糊的湿软,一点点远去。 这片区域终于安静了下来。 危险解除,灌入这个空房间的恶臭稍微淡去了几分,空气重新流通开来。 朔离从墙壁上起身,叹了口气。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她随口嘟囔。 “不过这家伙还挺有礼貌,还懂得随手关门。” 潜入魔域老巢的夺权计划刚刚迈出第一步,她就遇见了这种离谱的情况。 对于现任魔尊的识海内部,为何不仅游荡着外形反胃的巡逻怪物,还在犄角旮旯里藏着一个大活人小鬼这件事,她满脑子都是疑问。 难道苍梧的脑袋里塞了一个难民营? 就在她准备转身看个究竟时,异动在脚边产生。 那个拉着她手腕的小男孩,在察觉到怪物离去的瞬间,飞快地松开了手,转身就想顺着墙根往黑暗深处跑。 想跑? 朔离脚跟轻转,左手探出,轻车熟路地向下一抓。 抓了这么些年的煤炭,她可老道了。 果然,少年一下就扯住了男孩后颈处破布褂子的交襟口,把他拎到半空。 “唔唔唔!” 双脚失去踩踏的落点,他在半空中急得不断蹬踹着腿,双手胡乱挥舞,发出焦急的闷响。 “你还想跑?” 朔离挑起眉。 “老实交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握着刀柄,顺势让小竹的刀鞘在脚边的地砖上轻轻敲击。 “咚。” 一圈圈水波纹顺着落点向四周扩散开,将漆黑的屋子重新照亮。 借着升起的光源,朔离总算是看清了这个被她拎在手里左右乱晃的家伙的全貌。 男孩紧闭着双眼,两只乌黑的眼睫毛由于恐惧而颤抖。 虽然他非常瘦小,四肢连点多余的肉都没有,脸上还沾着灰黑色的脏污,但他的五官长得极为精致。 挺翘的鼻梁,苍白却没有血色的皮肤细腻,再加上那头有些少见且显眼的紫色长发,若是稍微梳洗打扮一番,放在修真界绝对会被当成哪家受宠的小少爷。 不过,那件满是酸臭味的衣裳,立刻把这层少爷的滤镜扯了个粉碎。 “喂,停停,别折腾了。” 朔离抖了抖手,把这不安分的小鬼晃得晕头转向,强行停止了他毫无意义的挣扎。 “说说看,你是谁?” 她开启盘问流程。 “还有,外面刚刚晃过去的那个史莱姆又是什么玩意?你为什么会待在这个乌漆嘛黑的鬼地方?” 听到一连串的问题,男孩双手下意识地护在胸前,依然闭着眼睛。 发觉后颈传来的力道根本挣脱不开后,他停下了毫无建树的蹬腿动作。 “呜……” 他低着头呜咽了几声,动作僵硬地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用力摇了摇头。 朔离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不会说话?你把嘴张开,我看看。” 听到朔离的要求,男孩单薄的肩膀瑟缩了一下,他将口腔向外张开。 微弱的光源随之钻入。 朔离本以为是喉咙肿胀或者天生发育不全,但当她看清里头的状况时,手腕处的动作一顿。 在光线映照下,男孩的口腔深处空空荡荡。 ——他的舌头竟被人平滑地齐根切断了。 由于时间过长且没有修复,创口周边的肉芽和血管早已闭合,形成了平坦的疤痕组织。 “……” 朔离看到这一幕,把拎着后颈的手往回拉了半寸,视线顺着那张开的嘴又看回他紧闭的双眼。 从刚才开始,他就在地上盲目地摸索,到现在被她挂在半空中,就算受到惊吓,眼睛也从头到尾没有睁开过一条缝隙。 眼皮下陷的弧度证明,那里头可能什么都没有。 难道…… 朔离只动用腕力,提着男孩的衣领在半空中晃了晃。 那副可怜的躯体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晃动,像个被人遗弃的破旧布偶。 他始终顺从地垂着头,不出一声,也全然没有要睁眼的动作。 “不是吧……” 朔离惊讶道。 “一个瞎子哑巴?” 第844章 小紫毛 在这么个诡异的地方,居然出现了个残废。 “算了,当你运气好,遇到我了。” 朔离嘟囔着,蹲下身子。 她伸出手,擒住这乱躲乱退的小家伙的细细瘦瘦的胳膊。 皮肤接触的瞬间,男孩剧烈地颤抖起来,脖子拼命往衣领里缩。 朔离分出一缕温和的灵气,顺着指尖钻入他的脉络,灵气在经脉里游走探查着。 “嗯?经脉烂完了啊。” 他的魔核不仅被死死封死,上头遍布着裂缝,经脉全部溃烂,凝结成堵塞的死疙瘩。 看来这家伙不仅是个瞎子和哑巴,连在魔修里最垫底的资格都没有,彻头彻尾地变成了一只废魔。 朔离收回探查的灵力,五指微抬,准备将手收回来。 突然,那只她刚刚要放开的小手反向抓住了她的手腕。 男孩的力道小得可怜,他身子不停地发抖,在朔离的手背上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别杀我】 “嗯?” 朔离看着自己手背上的三个歪扭字迹,发出一声惊叹。 “哟,你这家伙居然还会写字啊,那就好办多了。” 少年盘腿在地上坐下,摆出审问的架势。 “你别害怕,我叫林子轩,是三界闻名的好人。” “你没听过我的名号不要紧,现在我问问题,你老实回答就行。答对没奖励,答错有惩罚,你要敢隐瞒,我就把你扔出去喂外面那个怪物,听明白了吗?” 听见丢出去喂怪物,男孩慌乱地连连点头,乱蓬蓬的紫色长发晃动。 “这就对咯。” 朔离抛出第一个疑问。 “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落下,男孩的手指在半空中顿住了。 他微张着没有舌头的嘴,喘息急促了起来,手指哆哆嗦嗦地在朔离的手背上悬停了很久,才开始写字。 【魔尊的孩子】 【没有名字,不配】 写完两个短句,男孩的手指蜷缩起来。 “……” 朔离眉毛扬起。 哟,是苍梧的孩子? “行吧,既然你没名字,头发又是紫色的,那你以后就叫小紫毛了。” 朔离干脆利落地赐了个名号。 “下一个问题,小紫毛。” 她在地面敲了敲。 “现在我们待的这鬼地方是哪?” 食指再度划过肌肤。 【绝天魔宫地牢】 “绝天魔宫地牢。” 朔离在脑海里搜索了一圈这个称呼,咂了咂嘴。 这不就是现任魔尊苍梧的老巢吗?也就是将来她干掉苍梧要接手的办公室大本营。 不过,哪怕这是苍梧的识海投影,这地方也未免太破旧了吧? 外面到处游荡着那团流哈喇子的恶心肉块,屋里黑灯瞎火,到处弥漫着腐尸的气味。 “这等糟糕的环境,到时候接手了肯定得大扫除,重装。” 朔离满肚子不爽,她正打算再详细盘问几句这地牢的结构以及苍梧本源在哪,一直乖乖写字的小紫毛却哭了。 “呜……” 泪水顺着脏兮兮的脸颊滑落,因为缺乏真眼的阻挡,泪水源源不断地砸落。 紧接着,他的呜咽变成了变调的号嚎。 “哇啊啊——!” “哎哎哎!” 在封闭房间里,这一嗓子尖锐的哭号像个大喇叭,回音在黑暗里震荡。 朔离被他的情绪崩溃吓了一跳,外面那个史莱姆怪物还没走远,真被引回来就麻烦了。 “你闭嘴,不许嚎。” 朔离眼疾手快,一巴掌捂住小紫毛的嘴。 小紫毛被捂住了发声通道,惊恐更甚。 他双手胡乱地抓挠着,然后发了狠,脑袋猛地往前一凑,张开那没有舌头的嘴巴,对着捂住他的手掌心狠狠咬了下去。 “咔。” 牙齿磕碰的触感传来。 男孩是真的在用力,他的腮帮子都鼓了起来,下颚骨紧绷。 可这小家伙到底只是个经脉尽断、几天没吃饭的废魔小鬼。 他咬着化神期修士的手掌,硬度无异于生啃一整块天外玄铁。 这等徒劳的拉锯持续了半天,男孩实在咬不动了,牙齿酸软地松开力道,眼泪流得更凶。 朔离翻下手掌看了一眼,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你属狗的啊,说咬就咬。” 朔离把抽噎着的小男孩按回墙角。 “把嘴闭紧。” 借着整治小鬼的功夫,朔离想到了弄到光源的方法。 她散出灵力在地砖上有节奏的叩击,一圈一圈稳定的波纹向外延展,充当着临时的光源。 光亮驱散了狭窄区域的黑暗,朔离终于看清了这个房间的全貌。 这里好像是刑房。 在房间最正中央的地方,放置着一张夸张的刑讯椅。 椅子边缘垂挂着粗壮的锁链和带有尖刺的铁制束缚带,皮垫上浸透了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暗红色淤血。 朔离盯着那把泛着血光的椅子,回过头瞪着抽抽搭搭缩成一团的小紫毛。 “好了,你哭也哭够了,咬也咬过了。” 她没好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来好好跟我解释解释,你既然是苍梧的儿子,哪怕是个私生子,也不该会沦落到混这种满是刑具破手术室里吧?” 被按在墙角的小紫毛吸了吸鼻子。 他战战兢兢地伸出双手,重新握住朔离的手,缓慢地划动。 【我不知道苍梧是谁……】 【我在这里,是因为我没有听话,是我不好的代价。】 “嗯?不知道苍梧?” 男孩继续一字一句地往下写。 【魔尊大人有很多很多孩子。】 【我很没用,是最差的一个,只是恢复得快】 【哥哥姐姐们很喜欢我,他们带我玩切肉的游戏。今天也是一起玩……结果他们乱摆弄魔阵,弄出了那个黑色的大怪物。】 【我害怕,就趁乱跑出来,躲在这里。】 朔离看着这些在她手掌心拼凑成的天真句子,伴随着她对魔域“风土人情”的了解,一下明悟。 切肉的游戏? 这小鬼应该是被绑在那张血乎乎的刑椅上,被心理扭曲的魔修兄弟姐妹活生生割着玩。 “小紫毛啊小紫毛,你这脑子是被门夹过了吗。” 朔离盯着男孩那张布满泥垢的脸。 “魔尊也太不是人了吧,养蛊也不是这么养的。” 小紫毛听见“不是人”这句话,身体僵硬了一下。 他摸索着摇了摇头,手指在朔离掌心急忙划过。 【魔尊大人没有做错什么!】 【只要我乖乖的等着,就会来看我。】 第845章 多走走,多走走 “得了吧,那他现在怎么没出现。” 看着手心上被划出的文字,朔离显出嫌弃的神情。 “你和你那些扭曲的兄弟姐妹都把这地牢折腾成什么样了,真要是在乎你们,这魔尊怎么会不见人影,早该下来把这烂摊子收拾了,还轮得到你在这躲着?” 这番话砸下来,小紫毛的身体瑟缩了一下。 他急切地摸向朔离的膝盖,想要再次拉过对方的手心,为他敬仰的存在做苍白的辩解。 然而,朔离并不理会这小废魔的护本行为,躲开了急切探来的手掌。 这地方明显不对劲。 朔离沉下心,将灵力收束在气海周遭,探查自身的状态。 手脚的触感清晰,灵力的运转也与平时无异,并没有虚浮的现象。 毫无疑问,她现在是以神识体模拟出的实质躯壳站在这里。 确认了自身状态后,她放开对魔气的小范围压制,让体内刚刚吸纳的魔域本源向外散去一圈。 纯黑的死气与浓郁的魔气立刻从四面八方涌来,对她释出的气息产生了天然的排斥与微弱的共鸣,是源自于魔域独有的法则。 综合神识受限的压迫感与死气的质地,这确实是苍梧的神识空间。 就算不是绝对的核心枢纽,也绝对与苍梧的灵台紧密相连。 “啧。” 朔离在心底盘算起来。 难道是那只煤炭给的定位信标出了岔子?把她传送到距离苍梧识海核心很近的平行投影小世界里了? 或者是这老贼的神识本就分裂成了这种千奇百怪的幻境迷宫? 这和她之前设想的计划南辕北辙。 在她的预期里,既然拿到直达坐标,传送过来直接应该就是一套“瞬杀”,再用一记“异我”对轰,接着拔腿就跑。 结果现在她被扔进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牢,身边还跟着个瞎子哑巴累赘。 别说杀魔尊了,她连这是第几层都摸不清楚。 不管里面藏着什么弯弯绕绕,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探明情况,找出通往苍梧主意识的路。 就在朔离谋划下一步行动时,被晾在旁边的小紫毛恐慌起来。 他等了许久,始终没有等来朔离接下来的话语。 ——她是不是生气了? 一定是因为自己刚刚护着魔尊大人的话惹恼了这个强大的存在。 小紫毛慌乱地往朔离的方向膝行了两步,抱住了朔离垂在身侧的右手。 他冰凉的指尖在朔离的手掌心里急促而用力地划拉,每一笔都写得颤颤巍巍。 【林子轩】 【对不起】 两行字刚划完最后一笔。 “噗嗤。” “哈哈哈哈——林子轩——” 朔离没绷住,笑得肩膀直颤。 小紫毛被这突然爆发的笑震在原地,立马往墙角缩,试图躲避接下来可能降临的责打。 “跑什么。” 朔离眼疾手快,稳稳地抓住了男孩的手腕,将他想要逃离的动作强行摁死在原地。 她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一本正经的神情。 “小紫毛,你不用这么紧张。” 朔离捏着他的手腕,语调变得平和又和蔼可亲。 “我刚才说的那些嫌弃魔尊大人的话,全都是考验你的。” “我对你们魔尊大人能有什么意见?没有的事。” 她表忠心后,又严肃起来。 “我其实是东边领地那边魔修派过来的使者,带着十分重要的差事,现在专门来找魔尊大人商量点要紧事。” 看着小男孩茫然的表情,朔离继续提出要求。 “既然你算是魔尊大人的熟人,你看,你能给我带个路吗?” “也不需要你跑多远,至少先带我离开这个到处是烂摊子的地牢,怎么样?” 听完这番半真半假的谎言,小紫毛狐疑地抬起另一只手,在朔离刚刚松开的手心里写下回应。 【原来是使者大人】 写完这个称呼,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划动的力道带上了些许懊丧。 【但是我是最差劲的,没有资格见魔尊大人。】 【我一直被关在这里,也对这里的路并不熟悉】 【对不起。】 手心里的笔画停止了动作。 朔离看着对方低下头的这副模样,脸上的笑容愈发友善。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不熟悉路完全没关系啊。” 少年站起身,顺势将男孩从地板上拉了起来。 “你可以去探路嘛……啊不是,去熟悉地形!” “多走走,多走走,对康复有好处哈。” 听到这番友好的话,男孩却急了。 【可是我好怕】 【哥哥姐姐,全都被它吃掉了】 【我好痛,不要出去好不好】 他缩着瘦弱的肩膀,紧紧抓着朔离的衣袖,试图将自己重新藏回阴暗的房角里。 朔离看着他这副快要被吓破胆的可怜模样,伸出手,在男孩单薄的肩膀拍了两下。 “哎哟,小紫毛,你别自己吓自己了,那算什么啊。” 她收回手,双手叉腰,随口扯着胡话,语调狂妄。 “你在魔宫地牢里关太久了,可能不知道我是谁。” “你出去随便打听打听,只要报出我林子轩的大名,整个魔域哪个魔敢不给我面子?” “有我这个大名鼎鼎的大人罩着你,你就是横着走都没人敢碰你一根汗毛。” 接着,她抬起手指了指房门外的黑暗,言辞信誓旦旦。 “至于你说的把人嚼碎的吃人史莱姆,我刚才背靠门的时候顺便感应了一下。” “那种蠢笨的东西,顶破天也就个元婴——啊不对,顶多就是个稍微皮厚点的魔将水准。” 朔离握紧拳头,挥舞了一下。 “这种不入流的残次品,我连刀都不用拔,只伸出一只手就能把它碾成肉泥。” “有我全方位保护你,你还怕什么?” 那些夸张的说辞落进男孩的耳朵里,居然起到了奇效。他一直乱跳的心稍稍平复,将信将疑地将手伸了出去。 他的摸索着找到朔离的手掌,在上面用力刻下了一个字。 【好】 “这就对了嘛,胆子大一点才能活得久。” 朔离满意地拍了拍手。 “走,咱们赶紧离开这个臭烘烘的房间,去外面探探路。” 在充满诱导的指令下,小紫毛转过身,他向前摸索着伸出手,在地砖上试探着落脚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朝着紧闭的房门迈出了第一步。 走廊外面此时安静得很,连一丝风的流动都察觉不到。 为了避免在黑暗中抓瞎,且弄出难以掌控的动静,朔离并没有大范围外放灵力照明。 她跟在男孩身后,掌心凝聚起一团灵力,手指屈起,“叩”地一声敲击墙壁。 水波纹状的光晕顺着敲击的中心点向四周荡漾开来,短暂点亮了前方的景象,充当临时的照明手段。 借着稍纵即逝的光亮,朔离打量着周围的景象。 这是一条狭长且血迹斑斑的走廊,两侧排列着成排的铁栅栏,赫然是标准的地牢结构。 空气中漂浮的魔气浓度极高,墙角和天花板的接缝处刻画着繁复的阵法铭文。 她的神识在这片区域铺展开来,捕捉到了魔气与血腥味最浓郁的源头——位于走廊尽头的另一间刑房。 看样子,那就是小紫毛口中哥哥姐姐们玩“游戏”的刑房,怪物的出生地也是在那。 小紫毛在前面畏缩地领着路。 他瞎了眼,双手向前摸索着墙壁和铁栏杆的边缘,脚步凌乱且缓慢。 男孩没有舌头,没办法尖叫;没有眼睛,看不见前方的绝路。 一直以来,他都是那个最差劲的。 每一次被锋利的刀刃割开皮肉、挖下血淋淋的碎肉时,他都只能在被束缚的刑椅上咬着牙,把痛楚和呜咽一起咽进肚子里偷偷地哭。 虽然因为神通死不了,但他真的好怕痛,非常怕。 “啪嗒、啪嗒。” 就在小紫毛快要摸索到走廊的一个拐角时,拖沓的四足脚步再次从深幽的黑暗中传来。 巨大的阴影在拐角处压迫过来,恶臭味越发浓郁。 小紫毛听到声响,瘦弱的躯体剧烈地抖了一下,腿顿时软了,一步也不敢再往外迈。 他慌乱地转过头,因为失去了视力,他找不到朔离所在的位置,只能伸出双手在虚空中毫无章法地乱抓。 救救我,救救我—— 他在心底无声地呐喊着。 仿佛听到了男孩的求救声,一只带着温热的手掌从后方伸出,按在了他的脑袋上,止住了他盲目的抓挠。 “跳来跳去干嘛呢,别挡路。” 头顶上方传来少年随意的抱怨。 小紫毛焦急地举起手,呜呜呀呀地叫,手指着前方的走廊拐角。 有怪物,怪物就在前面! “嗯?你说什么呢?” 朔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视线穿透黑暗,正好撞进黑色肉块怪物张开的巨口中。 “哦,那个啊。” 握住男孩脑袋的手指微微施力,将小紫毛的身体向右侧稍微推了推。 “让开点,捂住耳朵。” 听到指令,小紫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颤抖地照做。 在他的正后方,朔离手腕翻转。 漆黑的小竹一号在掌心解体,金属零件伴随着高频的机械咬合声重组。 “咔哒咔哒。” 小竹一号切换为三号,枪管内,刺目的蓝白色灵光在零点几秒内压缩至临界点。 她扣下扳机。 “轰!” 震耳欲聋的音爆在狭窄的地牢走廊内炸裂。 高能灵力光束如同咆哮的雷龙,撕裂了前方的空气,将周围积年累月的魔气阵法全部冲散。 强光刺目。 小紫毛的身体在狂暴的推力下向后倒飞,后背砸上墙壁,仍然死死捂着脑袋。 他的鼓膜在音爆中颤抖着,但幸好有朔离的提醒,听力功能仍在。 前方的走廊中央。 水桶粗的光束贯穿了巨怪的躯干正中,它庞大的躯壳轰然倒塌,化作散发着恶臭的烂泥,彻底死透了。 随着这头怪物的死亡,它当初窃取的本源力量失去了宿主,在无形的法则引导下,它们朝着被音爆冲击得头晕目眩的男孩涌去。 “呜……” 小紫毛躺在地上,难受地干呕着。 断裂的经脉深处,原先属于他的力量重新回来了。 溃烂死结的经络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下强行复苏,魔核旋转。 肩骨、手臂、背部被飞溅的碎石划出的血口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闭合结痂,疤痕脱落。 最明显的异样,出现在空空如也的眼眶深处。 难捱的麻痒感升起,他用脏兮兮的手背揉搓着眼皮,感受着温热的液体和某种正在重新生长的组织互相挤压的痛意与酥麻。 过了一会,麻痒感逐渐消退。 小紫毛试探性地掀开眼睫。 起初是模糊的光斑,随后视野清晰。 漆黑的地牢被跳跃的残余电弧映亮,色彩重新回到了他身边。 前方,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巨大怪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余烬的火光。 而在火光映照的阴影前,一位穿着黑袍青衫的清秀少年,正将冒着丝丝白烟的古怪武器熟练地变回长刀的模样,插进刀鞘。 “嗯?原来把这玩意轰碎了就有光了,还挺方便。” 朔离随意地评价了一句,随后转过头,正好对上了一堆澄澈透明的紫色眼眸。 少年微微俯下腰,微笑着开口。 “哟,能看见了呀。” 男孩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的视线从少年精致的脸向下移动,注意到她身着的青衫,随后瞪大。 好眼熟的装束,等等—— 修长的衣摆,整洁的裁剪,还有方才纯净的蓝色灵光。 这些碎片化的线索在男孩稚嫩的脑海中拼凑成某个在魔域极其可怕的概念。 “你是修仙……” 小紫毛喉咙里发出气声,新长出来的舌头在口腔里不受控制地打着卷,发音含混不清。 在魔修的认知里,修真者比地牢里会把他嚼碎的怪物还要残忍百倍。 他们会将抓到的魔修肢解,抽干血液去炼制丹药或法宝。 哪怕这个人刚刚救了他,但她是修仙者! “青云宗,呜——” 男孩转过身,连方向都来不及辨认,甩开刚恢复知觉的腿,在满地腥臭的碎肉中跌跌撞撞地狂奔逃命。 他踉跄着逃窜,用难听且含混的声音哭喊。 “林子轩,别杀我!” 朔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跌跌撞撞的小背影,满脸茫然。 “喂。” 她大喊一声,拔腿追了上去。 “跑什么啊你!” 第846章 奔跑吧 少年轻松地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伸出手,准备拽男孩脏兮兮的后领。 “我刚才不是才救了你一命吗,还有恩将仇报的啊。” 她对着慌不择路的小紫毛嚷嚷。 “嗯,不过要叫林子轩大人,记住了没有!” 她一边追,还不忘尽责地纠正对方不够尊敬的称呼。 …… 不知多久前,青云宗,天枢峰后山的密林外。 空气中流转着浓郁的清气,阵法结界的纹路在半空中若隐若现。 林子轩双手抱臂,站在粗壮的灵松下,眉心紧紧地拧在一处。 他的脚尖在草皮上烦躁地点着,已经在这阵法外来回踱步了快半个时辰。 就在刚刚,聂予黎在神识里强硬地让他和洛樱下线,说是有什么“核心机密”要和朔离单独谈。 林子轩被迫满腔怒火地退了出来,来到了天枢峰的阵法外蹲守。 他笃定聂予黎重伤初愈,撑不了多久的神识连接,很快就会清醒。 自己必须得亲口问问,到底是什么样的机密,连他这个世家重要代表都听不得。 结果,时间一点点过去,结界里毫无动静,聂予黎就像死在里面了一样。 “可恶,他怎么还不不出来……啊啾!” 林子轩揉了揉鼻子,脸色古怪起来。 他是元婴期的修士,寒暑不侵、百病不生,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地打喷嚏? 这绝不正常。 在修真界的各类典籍记载中,高阶修士身体的异样往往预示着因果的牵引。 林子轩心跳一下加快。 不会是朔离那个混蛋在背后念叨他吧。 这种想法刚一冒头,便在他脑海中生根发芽。 可恶,朔离这个混蛋能有什么好话,而且她现在还和聂予黎单独待在神识里交谈。 即使大概猜到不会是什么好事,但林子轩还是不受控制地发散起思想。 要真是跟他有关,朔离会怎么说? 说他人傻钱多,还是说他脾气暴躁? 或者是跟聂予黎说……说他之前表白心意的事? 一想到那天早已被他反复复盘到包浆的对话,林子轩的耳根瞬间就红了。 那天在林家驻地,他以为自己要就此丧命,最终喊出了心悦于她。 结果对方嘲讽了他一通,还把话题引向了“炉鼎”这种下三滥的定论,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本有千万句反驳的话要讲,却被她的师尊一通说教按死在门内。 那些未能说出口的话伴随着他的胡思乱想,像毒草一般疯长。 ——朔离当时提到了炉鼎。 虽然她嘴上说现在用不上,但她也说了等以后有需要可以给自己挂个号,什么之类的怪话…… 这是不是说明,她对他其实还是有那么一点点那种意思的? 想到这种可能性,林子轩下意识地往前快速迈了两步,心底压抑的不甘逐渐转化为羞怯。 那个混蛋总是乱说话! 不过,好不容易她才从魔域那个鬼地方活着退回来,他就不计较了,只要她跟他好好聊聊…… 可现在,聂予黎在里面。 林子轩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承认,聂予黎在宗门事务和除魔卫道上,确实配得上青云剑首的名号。 他平日里修行刻苦,为人也是挑不出错处的可靠。 但他就是觉得聂予黎不正常,他对朔离的态度诡异到了极点。 那家伙天天把“挚友”挂在嘴边,偏执且患得患失的模样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要是他能痛快承认自己也是被朔离逼疯了,那他林子轩倒也能高看对方一眼,大家各凭本事。 但谁也不知道聂予黎这个疯子在想什么。 明明就差把人栓裤腰带上了,还天天挚友挚友的叫着,连他自己都信以为真。 以聂予黎的偏执,说不定哪天朔离真找了道侣,他都会担忧地说什么身为挚友不放心,要在旁边守夜留个位置。 思绪发散至此,林子轩恶寒地打了个寒颤。 他停在阵法边缘,盯着半空中隐现的结界,脑中警铃大作。 以聂予黎似有似无针对一切欲要靠近朔离之人的做派,要是论起他,会说什么——大概率会恶意中伤自己! “该死,这两个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 林子轩咬着牙,盯着那层毫无波澜的阵法结界,恨不得现在就拔剑强行劈开它,冲进去抓个现行。 就在他来回徘徊躁候时,眼角捕捉到了一抹不同寻常的亮色。 在距离他不远处的洞府入口侧方,凸起的灵岩后探出了一个小小的脑袋。 发色是纯粹的银色,发丝间还带着点点冰蓝色的光晕,隐隐约约透出几分灵体的透明感。 那不正是那个总是跟在朔离身边,傲的不行却实际上是个废物的剑灵吗? 他清楚地记得,这个自称高贵的小家伙,通常都是待在朔离手边那把小竹里的。 此时朔离正在封闭的倾云峰中,不允许探视,这剑灵是怎么从那密封的阵法里跑出来的? 在林子轩思索时,躲在岩石后的小剑灵也转过了头,冰蓝色的圆瞳正对上他审视的目光。 霜华的身体僵住。 “哇!” 下一刻,小剑灵惊叫一声,身体化作蓝色的流光,顺着密林复杂的枝叶间隙,头也不回地向着山下蹿去。 “喂!” 林子轩反应极快,他大喝一声,拔腿追了上去。 “跑什么啊你!” —————— —————— 梅洛斯篇。 开篇。 第847章 紫发高人 霜华的逃窜速度极快,灵体特有的轻盈让她在林间穿梭自如。 若换做寻常的元婴期修士,根本无法在复杂的阵法边缘捉到那道灵活的冰蓝色流光。 但此时追逐她的是林子轩。 青色劲装猎猎作响,林子轩脚尖一点地面,神通【刹那】催动,将他的身形拉拽成残影。 一前一后两道光芒急速掠过天枢峰的山道,冲入了下方平坦宽阔的广场。 此时广场上修士不多,两三结伴的弟子们提着法器,各自匆忙赶着路。 “呜哇,你干什么!” 林子轩精准地预测了灵体逃窜的轨迹,他抓住霜华的后领,手腕反向上提,将扑腾挣扎的小剑灵悬空拎了起来。 霜华被勒住了命运的后脖颈,两条腿在半空中胡乱踢蹬。 “等我回去告诉朔离,定要把你抽筋拔骨!” 见林子轩不为所动,她又换了一种策略,大声嚷嚷着求助。 “救命啊,世家子弟欺负青云宗本土剑灵了!” 林子轩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地视线,他愣了愣。 “你别在这倒打一耙,明明是你刚刚在偷看我,知道刚刚的阵法是不允许窥探的吗?” 他本打算狠狠骂她,视线随之下移,落在那张粉雕玉琢,却与某人有着七八分神似的面庞。 看着这双眼眸,林子轩胸腔里翻涌的烦闷淡了下来,扣紧衣领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两分。 他嗓音失去了原本准备好的威吓力道,放缓了语调。 “喂,你是霜华是吧,就是那个混蛋的……白泽剑灵?” 听到这个称呼,霜华踢蹬的双腿在半空中停滞。 她眨了眨冰蓝色的圆瞳,停止了无效的挣扎,随后装模作样地轻咳了两声,立刻换上了一副高高在上的傲慢嘴脸。 “是啊,就是本剑灵。” 小剑灵仰起脸,双手抱在胸前,语带鄙夷。 “你是之前一直跟在朔离背后,被她坑了还要掏灵石的林家二少吧?” “……” 这句直戳痛处的逆耳真言让林子轩的嘴角剧烈抽搐,他强压下想把这只跟某人学坏了的剑灵直接扔出去的冲动。 “是,就是我。” 林子轩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他盯着霜华的眼睛。 “我现在找那个混蛋有急事,她情况如何,你能不能帮我联系到她?” 听见是来求办事的,霜华的尾巴顿时翘到了天上。 “你休想!现在倾云峰是完全封闭的状态,就连山里的灵鸟都休想飞进去一只。无论是谁,任何人都不得入内打扰。” “不能进?” 林子轩眯起眼睛。 “倾云峰既然封得这么死,那你是怎么从那重重阵法里跑出来的?” “!!” 这个问题正中要害,霜华的目光游移起来,冰蓝色的周身光晕闪烁不定,心虚的脸色在此刻完全遮掩不住。 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我又不是你们这样的弱小修士。” 小剑灵结结巴巴地找补着。 “剑尊大人给了我首肯的。对,没错,是剑尊大人专门放我出来透气的,就是这样。” 林子轩看着就差在脑门上写着“我在撒谎”的脸,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正要直接戳穿这小东西的把戏。 “请问……” 一道沙哑且有气无力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是林前辈吗?” 林子轩转过头,看向顺着声音走近的人。 来人是一名身材高挑的青年,灰色的外袍下缠满了厚重的白色绷带。他神色憔悴,眼底挂着浓重的乌青,走起路来脚步虚浮,显然身负不知名的重伤。 林子轩看着那张有些熟悉的脸,脑海中搜刮着记忆。 “赵书言?” 他迟疑地开口。 这是之前在凡界执行任务时,朔离顺手捡回来的废皇子,一个意外踏入修真界的凡人。 后来赵书言也跟着来到了青云宗,但聂予黎出于严苛的因果考量,认为这人命格古怪,并未允许他留在青云宗内部。 林子轩上下扫视着对方。 “你找我有什么事?” 听见问话,赵书言的视线飞快扫过林子轩手中拎着的显眼包,随后他慌乱地移开目光,伸手探入身侧的布包袱。 他的手掌颤抖着,在包袱底层摸索了一阵,最终掏出了一枚成色极好的白玉镯,颤颤巍巍地朝着林子轩递了过去。 林子轩满脸疑惑。 凡俗界里当作稀世珍宝的首饰,在修真界里,连一块下品灵石都不值。 “你给我这个凡界的世俗首饰做什么?” 他冷声质问。 “难道是你缺灵石了,想找我变卖换钱不成?” “不,不是的……” 他将头压低了些,抿着唇。 “之前在魔域死海边缘的时候,我跟着商队前行,遇到了拥有紫色头发的高人。” “那位高人将我拦下,她跟我说……我和恩人有着极深的因果纠缠,我的命格会影响到她的命运。” “除非我把身上目前最为珍贵的东西作为交换,抵偿因果还给她,才能解开我和她之间的命运联系。” 说到这里,赵书言的声音低了些。 “所以,我当时听完之后,便立即脱离了商队,独自前往白玉城防线的散修营地去寻她,想要亲手交给她。” “然后,后面便发生了那样的事。” “那样的事?” 之前一直被关在林家的林子轩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皱起眉追问。 “是在魔域的事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时是——” 赵书言张了张嘴,还没吐出几个字就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锁喉手扼住了咽喉。 他的面容扭曲着,满是苦涩与懊悔。 “林前辈,抱歉。” 他大口喘息着,艰难地吐字。 “青云宗里有前辈来找过我,我被下了禁制,是绝对不可以透露关于当夜那件事的任何细节的。” 林子轩听罢,神情一变。 青云宗的大能下了封口令,这意味着当时绝对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他本以为是凡人无关紧要的小事,但现在看来,或许跟朔离的重伤状态有关。 “我不能说,我真的很抱歉,林前辈,我真的不能说……” 赵书言深吸了一口气,他向前一步,将手上的白玉镯塞进林子轩空着的左手心里。 “这是我母亲临终前留给我的遗物,是柳家的祖传宝贝。” “我一直把它贴身保留,就算以前在深宫里最艰难求生、快要饿死打死的时候,我也从来没想过把它当掉换点吃食……” 他满脸哀求。 “按照那位高人说的。林前辈,求您了,您能替我把这个镯子交给朔离吗?” “只要把这个东西送还给她,我的因果应该就解了,再也不会发生那天那样的事了……” “……” 紫发高人?因果纠缠?白玉城防线当夜的变故? 林子轩的思绪飞速转动。 他虽被禁足,未曾亲历前线,但也知晓魔域的一些传闻。 紫发紫瞳,在修真界的卷宗里,是被诅咒的苍家一脉独有的象征。 第848章 偿还 赵书言说完那些颠三倒四的嘱托,他向后退了两步,弯下腰,对着林子轩深深地鞠了一躬。 随后,这个拖着一身伤病的年轻人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顺着山道跌跌撞撞地向回春阁的方向走去,背影透着卸下焦虑的虚脱。 林子轩站在原地,把满肚子的盘问硬生生憋了回去。 对一个勉强筑基的凡人,再怎么施压也撬不出更多东西。 他低下头,看向手心看似普通的白玉镯。 半透明的玉质在天枢峰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无论他怎么用神识去探查,这玩意都没有展出任何灵力波动。 “这就是那什么因果解药?” 林子轩皱起眉,掂了掂手里的玉镯。 “嘶——” 他想起了什么,手腕一提,将被自己晾在半空中好一会的冰蓝色剑灵举到眼前。 这小东西刚刚那么闹腾,怎么这会安静得像块木头。 从赵书言出现开始,霜华就停止了踢蹬着短腿叫骂的戏码,这极为反常。 “喂,你发什么呆?” 林子轩晃了晃手里的霜华。 “正好,既然你偷跑出来被我逮到了,赶紧告诉我,朔离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你要么直接带我进去倾云峰,要么在这说清楚。” 然而,向来傲慢的小剑灵并没有如往常那般开口反击。 霜华被他拎着后领,纯净的冰蓝色圆瞳睁得大大的,视线钉在林子轩另一只手拿着的白玉镯上。 “这不是普通的凡物。” 霜华低声喃喃。 “这上面……缠着可怕的因果气息。” 林子轩听见这话,握着玉镯的手指收紧。 “因果?” 他将玉镯举高了点,试图看出点玄机。 “可是这就是一块凡尘的普通镯子啊,没有刻阵法,也没有寄宿什么妖物的精魂,能有什么可怕的?” 霜华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块玉。 在她的视界里,上面盘根错节地缠绕着无数条粗重晦暗的灰色丝线,缓慢地向着倾云峰的方向延伸。 “你当然看不见。” 霜华凝重道。 “白泽天生通晓,预见因果。” 她伸出短短的手臂,指着那只玉镯。 “这个手镯,跟朔离连着很多早就该结清的‘因’。” “按照天道的运轨,朔离在这个凡人来青云宗之前就应该接下这个镯子,把事情彻底了结,也就是还了这笔‘果’。” 霜华盯着那些不断拉扯的灰线,眉头越皱越紧。 “但不知什么缘故,朔离当时并没有接下来。” “这段本该平息的因果被强行拖延,拖得越久,反噬堆积的力量就越恐怖。” “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剑,重量越来越沉。” 林子轩听到“运轨”与“反噬”的字眼,立刻联想到了赵书言方才提到的只言片语。 “你是说——” 他立刻反应过来。 “赵书言刚才说,他去找朔离还镯子的时候,发生了‘那样的事’。” “这难道就是因果堆积引发的反噬?那场袭击导致了朔离昏死,是因为她一直没有接下这东西?” 霜华听见这个推测,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错,这正是因果延宕引发的业障反扑。” 小剑灵语气急促。 “现在它既然又被送上门来,如果朔离还不赶紧接下它……” “下一次的反噬就绝不会只是重伤这么简单,会发生更加无法挽回的可怕后果。” 听闻此言,林子轩感到脊背一阵发寒。 之前在林家,朔离左臂齐根而断、胸膛贯穿的濒死模样还历历在目。 到了魔域又弄到魔气入体,昏迷不醒。 要是再来一次更狠的…… “行,确实不能拖。” 林子轩当机立断,他快速把玉镯塞进自己储物戒中最稳固的暗格中。 “事不宜迟,这东必须交到她的手里。” 说罢,他转头盯着手里拎着的剑灵。 “既然事情严重到了这个地步,你更得带我进倾云峰。” “快说,你从哪里出来的?” 然而,霜华并没有回应他的询问。 小剑灵悬在半空中,她盯着方才玉镯停留的虚空之处,嘴唇发着抖。 “不对,不对……” 看到霜华这副受了惊吓的样子,林子轩的逼问卡在了喉咙口。 “又怎么了?” “不止是朔离的因果。” 霜华艰难地吞咽。 “玉镯上还连着另外一根线,红得发得黑,粗壮得根本看不见尽头。” 她的声音带上了轻微的战栗。 “有另一个强大的存在,她竟用一个凡人当棋子,撬动这等足以动摇整个世界的庞大命轨……” 林子轩眨了眨眼,消化着这段晦涩的预警。 动摇世界? “你说的另一个存在,是不是赵书言刚才提到的那个让他来送玉镯的紫发高人?” 林子轩试探性地抛出这个称呼,他觉得霜华的描述实在过于夸张。 “不过就是让个凡人走跑腿送件东西罢了,能引动什么连带全世界的庞大因果?” 他皱着眉头反驳。 “你说的好像赵书言能把天捅个窟窿,让世界毁灭一样。” 第849章 克洛诺斯(一) 听着林子轩满不在乎的论调,霜华用力地摇了摇头。 “可能就是赵书言说的紫发人。” “据传承记载,紫发紫瞳的存在,自古以来只有三个人。” 林子轩眉头微皱。 他对中州苍家的往事只知晓些皮毛,卷宗上寥寥几笔的记载,远不如霜华知道的详细。 “你说。” “这涉及的就多了。” 霜华深吸一口气,接着娓娓道来。 “千年前,中州苍家是横压正道的顶级世家,其家主天纵奇才,不到五百岁便已至大乘期大圆满,距离飞升只差最后一道雷劫。” “然而在迎接雷劫时,那老匹夫不知为何走火入魔,为了突破桎梏,他彻底癫狂。” “那一夜,他亲手屠杀了苍家上下几千口,连刚出生的婴孩都没放过,强行抽取同族的血脉之力续命。” 她越说,语气越发森冷。 “那场灭绝人性的血祭没能让他成功飞升,反而引来了正道修士们的倾巢围剿。” “在一路重创无数正道大能,覆灭大半个九州南部后,他拖着重伤之躯,逃入了魔域。” “逃亡途中,围剿他的一位阵道大能临死前对他施下了神通毒咒。” “这神通让他的头发永远变成了紫色,并且强行锁死了他的神识,让他永远无法调动半分灵力,还要时时刻刻承受万剑穿心之痛。” “苍家家主不能使用灵力,本来只能被慢慢耗死,但他偏偏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他找上了当时的魔尊,用尽下作手段设计杀了对方。” “随后,为了解决修为枯竭的绝境,他强行与魔修苟合。” “通过这种手段,苍家家主生下了拥有承载魔气体质的子嗣,借此硬生生收拢魔域气运,正式登顶魔尊宝座。” 小剑灵长长吐出一口气。 “百年之后,他的子嗣,半人半魔的苍姝。” “她用毒计亲手弑父,夺走了魔尊的位子,但苍姝同样面临着致命的缺陷。” “作为人魔混血,她虽然能吸收一点魔气,却远远达不到统御整个魔域的标准。” “所以她完完全全重走了她爹的老路,她寻找魔族伴侣,生下了对魔气有更高适应性的后代。” “而后代就是现任魔尊,苍梧。” “弑父之后,又是弑母。苍梧之后又杀死母亲,牢牢坐上了由两代人鲜血浇筑的位置。” 讲解完毕,霜华得出最终的定论。 “所以,全天下紫发紫瞳的只有这三人。” “苍家家主,上任魔尊苍姝,以及现任魔尊苍梧。” …… 绝天魔宫。 千面姬坐在王座上,修长的双腿交叠,把玩着指甲上的蔻丹。 “赤霄,修真界那边有了回音。” 她抬起眼,看向居高临下坐在中间位置的男人。 “他们同意了议和的提议,并且定了使团的名单,不日便会横穿荒原,抵达谈判地点。” 赤霄坐在黑玉王座上,手肘支着扶手,闭目养神。 “名单发来了。” 千面姬不卖关子。 “代表青云宗官方的,是青云宗的副掌门,聂予黎,峰门弟子的代表是天命之女,洛樱。” “东洲世家的领头代表本该是林会琦,但她重伤,于是修真界的人中途考量过后,换成了林子轩。” “除此之外,还有天元宗和神机谷的几个老家伙。” 名单报完,赤霄缓缓睁开金色的竖瞳,没有接话。 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轨道之内,无论是青云宗还是世家,派出的必然是年轻一辈的顶尖战力。 只是那个蠢货至今仍在沉睡,不然这次领头的绝对轮不到聂予黎。 在这短暂的静谧中,坐在另一侧的血屠挠了挠头。 “林子轩?” 壮汉咂吧了两下嘴,满脸疑惑。 “这个名字我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上方,赤霄搭在扶手上的指节微微一顿。 “哦?” 千面姬停下把玩手指的动作,也来了兴致。 “怎么说?血屠,你平日里连手下的名字都记不住。现在修真界一个世家弟子的名字,居然能让你觉得耳熟?” 别看血屠满身横肉,脑子里只有杀戮,但他是魔域存活时间最久、资历最老的魔君。 他亲历苍梧和苍姝交替的疯狂年代,知晓许多不为人知的秘辛。 “嘶……我想起来了。” 血屠回忆了会,恍然大悟。 “林子轩嘛,几百年前的事。” 他理所当然地脱口而出。 “可不就是那个,苍梧……啊呸,魔尊大人的老相好呗!” 血屠话音刚落,周遭一片安静。 千面姬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震悚的消息,而赤霄看似不动声色,但他已经感觉自己百日见鬼。 林子轩,苍梧,老相好。 这三个词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 “血屠,你脑子是被虚界怪物啃食干净了?” 千面姬最先绷不住。 “饭可以乱吃,这种牵扯到魔尊大人秘辛的污言秽语绝不能乱说。” “我乱说什么!” 血屠不甘示弱地扯起嗓门。 “这可是我几百年前亲身经历的事情。” “你们这些晚辈根本不知道,当年苍梧那家伙还没有被赐名时,在魔域过的是什么畜生不如的日子。” “那时候,他还只是那位的后裔中最不出挑的一个,连名字都没有。” 血屠语气确凿。 “虽然他身体里带着【不朽】死不了,但他骨子里没有半点血性,谁也打不过。” “于是他的那些哥哥姐姐就天天把他杀着玩,苍梧天天被切成肉块,也不还手。” “当时大家都说他是个天生的受虐狂,或者是个脑子有缺的白痴。” 听着这番黑历史,千面姬倒吸一口冷气。 高座上,赤霄开口催促。 “那后来呢?” “后来啊……” 血屠得到了回应,讲得更加兴起,唾沫星子横飞。 “大概过了十几年,就在大家都以为那白痴要被一刀刀切到天荒地老的时候。” “某一天夜里,那家伙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好像大梦初醒。” “他冲出地牢,吸食魔宫沉积的死气,在一夜之间觉醒了神通【无生】。” “从那天起,他性情大变,不过总算是有了几分咱们魔族该有的样子。” 血屠拍了大腿一记。 “这才得了那位的注视,被正式赐名苍梧。” “不过——这跟林子轩有什么干系?” 千面姬敏锐地抓住了这段冗长故事里的漏洞,她急切地追问。 “难道那个教他觉醒的,就是这个林子轩?” “对喽。” 血屠打了个响指。 “苍梧成为魔尊后,头一件事,就是命令前任四大魔君,也就是赤霄你老爹当差的时候。” “他下死命令,让我们把一个叫‘林子轩’的人找出来。” 血屠摇头晃脑,连连咋舌。 “那时候没人找得到什么林子轩,三个月后,苍梧一怒之下,当众把北边借机闹事的魔君给直接干掉了。” 壮汉得出最终定论。 “你想想,能让那个没有半点人味的疯子魔尊上位后第一件做的事,甚至还因为找不到就大开杀戒,不是他的老相好能是谁?” “……” 赤霄听完,胸腔里憋着的一口气左冲右突,最终没忍住,被逗笑了。 荒谬。 林子轩,修真界东洲林家那个天天垮着个脸、脑子缺根弦的二少爷。 他当然认识这个家伙,更是见过无数次。 在他潜伏在朔离身边当煤炭的日子里,林子轩成天像条闻见肉骨头就摇尾巴的狗,跟在朔离后面打转。 他动不动就被那个蠢货轻飘飘两句话挑拨得暴跳如雷,接着就像个冤大头一样把大把大把的灵石往外掏。 不过是一个天赋平平,至今只是元婴初期的废物。 怎么能和百年前的纠纷扯上关系的? 第850章 克洛诺斯(二) “血屠。” 赤霄冷笑出声。 “你那可笑的脑子里,也只能装得下这种不着边际的污糟猜测了。” “林子轩不过是个刚入元婴期的废物,你指望那种成天只知道跟在别人屁股后面砸灵石的家伙,能跟几百年前的苍梧能有牵扯?” 被直接出言羞辱,血屠的脸色不好看起来,他攥紧拳头。 “赤霄,你要是不信,等那群道貌岸然的使者团到了死海西岸,你自个去当面盘问那个林子轩。” “我就不信了,全天下有几个人敢顶着这个名字在魔域里四处乱晃。” 坐在另一侧的千面姬听着这两个魔头为了百年前的八卦互呛,翻了个白眼,懒得再听血屠嚼舌根。 “好了,既然使团的人选已经敲定,防线那边的事晚点再议。” 她将话题强行拉回正轨。 “接下来,我们要谈论下一件事,这次的情况极不寻常。” “那位。” 她咬紧了这两个字。 “那位一直在魔域的废渊附近游荡,并且,她已经游荡了很久了,直到今日,还没有消失的迹象。” 此言一出,绝天魔宫内弥漫着几分看戏意味的气氛消散。 高台上,本在对血屠冷嘲热讽的赤霄收敛了嘴角的弧度,神情变得冷硬。 而刚才还愤愤不平嚷嚷着的血屠,表情瞬间僵滞。 “怎么会?” 血屠喃喃自语。 “她在地牢里待得好好的,怎么会跑到上面游荡,还那么久都不消散?” 在魔域的高层中,这是心照不宣的隐秘。 魔尊苍梧那具由死气与心魔凝结而成的“尘”,是他当年弑母夺位时,从神魂深处分离出的绝对禁忌,一具完全复刻了苍姝外貌与神通的具象化躯壳。 一直以来,这位拥有前任魔尊外表的“尘”,都是由负责重刑的血屠看管,在断骨崖的地牢最底端充当处理魔修的狱长。 只要苍梧不死,这具斩不掉的心魔就不死。 后来,断骨崖地牢被朔离一行人暴力破去,充当狱长的苍姝被洛樱粉碎消散。 但那仅仅是形体上的损毁,用不了多久,这具尘便会在魔域法则的缝隙中再度融合复苏。 按照魔修们的经验,即使复苏,她也只是毫无神智地在荒野上游走一小段时间,很快就会自行溃散,直到下一次重组。 可如今,千面姬竟然带来这位存在长久盘桓不散的消息。 “没人知道她在找什么,也没人敢去靠近她。” 千面姬搓着指尖,心有余悸。 “她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唉,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赤霄听着这份汇报,眸底翻涌起算计的暗流。 “那位……” 他冷硬地开口。 “是指苍姝么?” “苍姝”两个字在空旷的大殿内砸下,回音缭绕,血屠和千面姬的身体同时颤栗。 “赤霄!” 千面姬最先反应过来,厉声打断。 “你注意分寸,不该直呼那位的名讳,即使她——” “即使她现在已经是个死人,游走在魔域的也只不过是她儿子的过往具现化。” 赤霄不屑地扯动嘴角,接上话。 “就算我说出她的名字。” 男人反唇相讥。 “一具徒有其表的心魔空壳,又能拿我怎样。” “赤霄,你别太猖狂。” 血屠听到这话,不爽地嚷嚷。 “你懂什么,也就是仗着你老爹当年混得好,你没有亲身经历过那个吃人的年代。” “你这种年轻气盛的小辈,不知道那位当年动起手来是什么恐怖的阵仗。” “想当年,我在尸山血海里爬的时候……” 见血屠那张漏风的嘴又要开始滔滔不绝地抖搂陈年旧账,千面姬一点面子也不给他。 “够了,血屠。” 她调笑道。 “你要是再多说几个字,激怒了赤霄,等下他动起手把你的皮剥了,你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血屠被千面姬的调侃刺了一下,心底暗骂了一句,粗着嗓子冷哼。 “不说就不说。” 听着下方两名老资历魔君互相呛声,坐在王座上的赤霄懒得理睬。 ——苍姝。 前任魔尊,魔域至高权力的掌控者,以子弑父,同时身上流淌着一半苍家的血脉,是苍家诅咒的延续与承受者。 这两个窝在绝天魔宫里不敢挪窝的老家伙,仗着自己活得够久,便以为知晓全天下的隐秘。 但实际上,对于苍家以及苍姝的来龙去脉,作为黑龙一族少主的赤霄,了解得远比血屠这种从尸坑里摸爬滚打上来的粗坯要深刻。 儿时,他时常被打发到黑龙渊地下的卷宗室里清扫抄录。 在那段枯燥无聊的岁月里,为了打发时间,他经常历代先辈从魔域各处搜罗来的庞杂轶闻。 其中,分量最重的,便是一手将魔域和修真界拖入无尽泥沼的苍家。 源头皆起于横压一世的苍家老匹夫。 当年,苍家家主横空出世,其崛起的过程在所有的史书卷宗上都呈现出断层。 没有人知道这个天赋耀目、以雷霆之势扫平所有同辈的绝世天才究竟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 他不是名门望族从小培养的种子,也没有高人指点的明确师承,就像是凭空出现,突然就以强绝的姿态名扬九州,登上了正道的顶点。 哪怕是当今修真界势头最盛的朔离,她的崛起,也是有迹可循的。 从一介凡人,到青云宗最底层的外门弟子,再去擂台上一步一个脚印地杀上来,又成为墨林离的亲传,扬名英杰榜。 但苍家那个老匹夫,其崛起的根基,奇怪得让人遍体生寒。 而苍姝,在魔域残存的记述中,她以极端的诡谲和算计阴狠著称。 她踩着亲生父亲的尸体上位,为了断绝自己的短板,将所有对她有过帮助,知晓她弱点的魔将统统挫骨扬灰。 在苍姝万千的手段中,其中最具盛名的,便是她的第二神通——【来者可追】 借助这一神通,她能预见未来即将发生之事。 在她未成气候前,这是无可破解的杀伐利器,所有针对她的暗杀和谋划都在未成型前便被她扼杀。 而在成为魔尊后,在两界制衡与天道因果命运的博弈中,这个神通更给她带来了许多不可思议的效用。 赤霄将指尖抵在太阳穴上,借着按揉的动作,将那段斑驳的久远记忆重新按回脑海深处。 他必须得做最坏的打算。 苍梧的尘一直这么游荡下去,保不准会对他在修真界外部布下的和谈棋局,以及之后为朔离在魔域的夺权造成不可预估的干扰。 在赤霄闭着眼思索变局之际,下方的大殿内,两名被他当成空气的魔君已经自顾自地转移了话题。 “说起来。” 血屠粗声粗气地拍着膝盖。 “枯骨那废物死在防线防线外头了,他那片富得流油的领地现在可是个无主之地,既然要和谈,咱们总得把第四位魔君的位置给填补上。” “咳咳,我手底下有两个跟了我上百年的魔将。” 血屠夹带私货,举着手比划。 “一头擅长抽骨扒皮,一头能在死气里隐匿身形。” “他们两个前阵子刚刚吞了几个大魔的神魂,正准备突破呢,去顶那个空缺正合适。” “就你手下那几个连脑子都没有,只知道凭本领噬咬的莽夫?” 千面姬嗤笑一声。 “你要是让他们去管骨林,不出三天,那里就得变成一堆没有任何生气的烂骨头渣。” 她慢悠悠地推销起自己的人选。 “我画骨窟手底下可是有一位得天独厚的万劫之人,她对阴邪之气的转化速度快得惊人,资历也老。” “怎么算,这空缺都得由我的人去顶……” …… …… 或许是苍梧的识海内,绝天魔宫,地牢。 “放、放开我,求你……放开!” “哟,放开你?” 朔离抓住惊慌失措的紫发小孩,她恶劣地恐吓对方。 “你叫吧,就算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 少年话音未落,脚下的魔域传送阵一闪,将她连人带手里抓着的小孩一起传送消失。 第851章 俄刻阿诺斯(一) 猩红光芒褪去后,朔离维持着拎小鸡的姿势,站在了一处陌生的宽阔大厅内。 少年茫然地眨了眨眼,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这给我干哪来了?”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长长的过道。 一排排高达数十丈的巨大书架,以放射状的排列延伸到视野尽头。书架上密密麻麻地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骨片、羊皮卷、玉简,以及散发着诡异光芒的奇特物件。 正对着入口处的巨大黑曜石牌匾上,用狂放的魔族文字刻着三个大字——万骨阁。 “哎,这不错啊。” 在某人感慨时,被她抓着领子的小紫毛好似察觉到了她的松懈,他肩膀一缩,从朔离虚握的手中滑了出去。 “刺啦。” 洗得发白的破布褂子裂开一大块,男孩不顾撕裂的布料,连滚带爬地钻进距离他们最近的两排巨型书架之间。 很快,他瘦小的背影在堆叠如小山般的玉简和箱子中消失。 朔离手里只剩下一块破布条。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残渣,随手往旁边一丢。 “跑得还挺快。” 少年站在原地,没有迈开腿去追捕的意思。 她本来来这里就是为了好处搜打撤。 “随便他去哪里乱窜吧。” “要是他真弄出了什么要命的机关或者触动了警报,我拍拍屁股走人就是了,还在这跟他耗不成?” 朔离把衣摆一撩,跨步走向最近的那排书架。 魔修的功法向来以剑走偏锋著称。 这地方既然是苍梧的识海深层映射,里面的东西必定都是魔域千百年来积累的精华。 找一种能让她快速突破到渡劫期,又不用付出变成人不人鬼不鬼代价的捷径,绝对有希望。 朔离铺开神识,它们化作千百道无形的触须,刺入书架上成百上千的玉简和卷轴。 【血祭万人卷:抽离万人鲜活生魂,辅以内丹融于自身气海,可破境界壁垒。注:业障加身,神智易散。】 【万毒枯骨法:取九天童子心头血混合腐尸万毒液浸泡肉身七七四十九日,日夜受剧痛噬咬,可换骨生肌。】 【极道剥皮术:活剥去自身全敷血肉,剔除经络,以地心魔焰重塑真身。】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破烂。” 朔离面无表情地看着脑海中反馈回来的一条条信息,将它们全部否决,并在神识中将其划入“无用废品”。 “魔修这群疯子的脑回路就不能正常点吗?” “就不能有点躺着就能快速吸收突破的顶级功法,要抓人剥皮什么的太麻烦了。” …… 朔离的神识在万骨阁深处漫无目的地扫荡了近一个时辰。 她的耐心即将耗尽时,一枚放置在书架最底层角落的黑曜石玉简引起了她的注意。 《渡厄转生祭》。 “这个名字听起来倒是文雅些,不像是要切肉。” 朔离嘀咕,继续往下粗略浏览。 功法大纲的字迹缓缓显现:此法有违天和,不以自身骨肉为基,需借外物之力,施咒者需寻“万劫之人”。 万劫之人命途多舛,天生聚集因果戾气,注定要承受千载以上的生死劫难。 仪式开启,施术者需切割一丝主神魂,将其炼化为“火种”印记,深植于万劫之人的命宫之内。 以此魔修为熔炉,将对方本该绵延千年的万重劫难,强行压缩至几十年内爆发尽受。 万劫之人若是能挺过这千刀万剐的死劫,其劫后凝聚的庞大死气与扭转的气运,将全数沦为施术者跨越境界天堑的登云之梯。 功法末尾,刻着一行赤红色的警示:若魔修身死道消,未能扛过劫难,牵引的业火将顺着神魂印记倒灌,施术者必受反噬,形神俱灭。 “这也太棒了吧!” 看完全文的最后一行红字,朔离没有半点退缩,反而眼前一亮。 这不就是量身为她打造的捷径吗? 不需要她去闭关打坐几百年,不需要她去四处抢天材地宝跟人拼命,只要抓一个倒霉的冤大头,给她盖个戳。 那冤大头在前头水深火热地挨打吃苦,她舒舒服服地坐在大后方喝茶看戏,顺便白分一大半胜利果实就行。 至于功法警告的双死风险,朔离根本没放在眼里。 “不就是赌一把,我朔离赌输过吗?” 某人自信道。 她手指一握,将功法抓在手心,将《渡厄转生祭》的行功路线和阵法枢纽烙印进识海深处。 “就这么办了,抓个万劫之人的倒霉蛋,给我干活。” 第852章 俄刻阿诺斯(二) 朔离快速将《渡厄转生祭》过了一遍。 这门功法的门槛并不低,要求施术者能随心所欲地剥离神魂,还要精准地锚定倒霉的“万劫之人”。 而且这里可是魔尊苍梧的识海深处,哪怕刚刚有个奇怪的小紫毛能在空间里活动,也仅仅是一处神识投影,并非真实的空间。 此时外放神识去外界捞人,听起来比五千哥在清溪谷跳舞还不切实际。 不过这识海大的不可思议,这地方到底算实还是算虚,还真不好说。 “试试就逝世。” 抱着试一试也亏不了一块灵石的心态,朔离阖上眼。 她将气海中炼化的部分魔域本源调动起来,顺着经络逆流而上,汇入灵台,化作看不见的触手向外延伸。 按理而言,她的神识应该会撞上识海空间的壁垒。 然而,当朔离的神识扩散到了某种边缘地带时,并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直接就出去了。 好像她其实身处真实的魔域一样。 “还真行。” 少年嘴角上扬,加大了神识的外放力度。 她按照《渡厄转生祭》的指引,屏蔽掉杂乱无章的弱小气息,将搜寻的目标锁定。 …… ——魔修都是群傻x。 莫溪半死不活前如此总结。 这不是她生性刻薄,实在是命运的安排太过滑稽。 莫溪由偷渡来的低阶蛇妖爹,和来历不明的路边魔修娘凑在一起生下。 这对极品父母倒也恩爱,确认是个拖油瓶后,直接把还在襁褓里的她扔在路边,双双跑去别处吃香喝辣、及时行乐了。 本来原生家庭就如此逆天,可老天偏不让她好过。 当时把莫溪捡回村的好心魔修,不到三天就因为在外头偷情被人当场打死。 后来,一个打铁的魔族勉强收留了她当廉价劳动力。 可某天老板去集市进货,贪便宜买了剩菜大礼包,里面居然有隔壁金丹期大能自爆后遗落的碎片。 一口下去,整个村庄几十口魔修全给炸成了飞灰。 要不是当时路过的紫发高人看她顺眼救了一手,当时才三岁的莫溪大概已经升天了。 于是,莫溪以在魔域边缘流浪讨饭维生。 这十多年走下来,她算是开了眼了,遇到的几乎没有正常魔。 她曾遇见过扬言要炼化魔域的老头,非让她当护法,结果引雷阵法画反了,老头被劈成了焦炭。 她还给一个声称一统魔域北部的“头领”当过几天跑腿,结果那家伙因为和路边的狗抢骨头吃,被咬掉了脑袋。 直到前阵子,莫溪累的筋疲力竭,选择在一处黑市暂时安了家,才遇到了将她送上这条绝路的魔。 她是个自来熟的半魔,喜欢打扮自己。 名字莫溪没记住,暂且叫她疯子甲。 “莫溪,我们一起去画骨窟闯荡吧。” 那天,疯子甲坐在莫溪的破草席边,双眼放光。 “我在这鬼地方待够了,我要去投奔我的主人!” 莫溪听完,盯着对方半点战斗力都没有的脸,一头雾水。 “主人?你连黑市都没出过,哪来的主人。” “你懂什么。” 疯子甲得意洋洋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传音符,在她眼前晃了晃。 “他在画骨窟那边可是个魔将,我们聊了整整半年,他对我暗生情愫,非我不可。” 半魔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催动魔气,点燃了传音符。 符箓里立刻传出一阵不堪入耳的求偶污言秽语,各种扭曲的床笫之欢细节把莫溪手里的黑馍馍都吓掉了。 “看吧,多真诚热烈!” 半魔双手捧脸,满脸陶醉。 “他说了,只要我去,就跟我在一起……” 哈?这难道不是明摆着的诈骗吗? 在魔域这种鬼地方,一个高高在上的魔将能对荒郊野外的路边魔一往深情? “其实吧,这种说法听着有点悬。” 莫溪委婉地劝了一句。 “人家堂堂魔将,怎么可能看上我们这种在石头缝里刨食的路边魔,说不定有什么陷阱……” 话音刚落,前一秒还陶醉的疯子甲勃然大怒。 “你这个倒霉透顶的废物懂什么!” 她骂道。 “我偏要带你一起去,让你亲眼看看我未来的大好日子不可。” 说完,疯子甲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棍子把茫然的莫溪敲晕,强行打包将她带上前往画骨窟。 结果正如莫溪所料。 两魔刚踏入画骨窟外围,都没看清看守长什么样,就被沿途抓壮丁的魔修逮住。 所谓的“传音符主人”连影子都没出现,她们两个就被套上了沉重的脚镣,连同几百号毫无背景的苦力一起,被卖进了暗无天日的外围矿底当奴隶。 在矿区的这一年,日子过得生不如死。 不仅要被监工当陀螺一样反复抽,还要日夜不休的挖矿。 直到五天前。 疯子甲找到她,满脸鬼祟。 “莫溪,我发现了一条废弃的矿道小尾巴。” 她压低声音,四下张望。 “今天夜里子时换防,那个出口没人守,我们一起逃吧。” “只要出了这片矿区,就彻底自由了。” 莫溪有些心动。 她对这魔本来没抱什么希望,但自由的诱惑实在太大。 更何况,只要能跑,她也顾不上仇恨了。 “好,只要能走,我答应你。” 她特意强调。 “你千万别中途又念起你那个主人,也求你别在这时候去跟监工检举我。” “哎呀,我怎么会呢!” 半魔拍着胸脯保证。 子时的矿道里漆黑一片,她们屏住呼吸,摸索着潜行。 眼看着只有半人高的废弃洞口就在前方,象征着自由的暗沉微光已经在朝她们招手。 “站住,你们是谁!” 当时,在跟魔将大人介绍矿坑特产的监工居然正好路过,魔气照亮了两人惨白的脸。 莫溪暗骂一声,心跌入谷底,准备迎接自己完蛋的魔生。 谁知,领头的魔将看清了半魔的脸后,面色大变。 “真的是你?” 那魔将一把将半魔搂进怀里。 “你真的来画骨窟找我了?” 旁边的监工立刻识趣地附和。 “恭喜魔将大人,这就是您天天念叨的那位红颜知己啊!” 半魔愣愣地看着眼前高大威猛的魔将,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你没有骗我……” 她哭喊着抱住对方。 “主人,我差点以为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 莫溪张大嘴。 要不要这么离谱啊! 在魔域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两个完全没有见过面的家伙,居然真的结了主仆。 “让你吃苦了。” 魔将抚摸着半魔的犄角,随后,他的视线如毒蛇般转向彻底看傻了的莫溪。 “她是谁?是她把你害到这矿底来的?” 莫溪刚想为自己倒了八辈子血霉的处境辩解两句,那半魔却从魔将怀里抬起头,眼中带着怨毒的光。 “主人,就是这个扫把星!” 半魔咬牙切齿地控诉。 “在黑市的时候,她就不停地出言辱骂您,说您根本看不上我,说我是在做白日梦。” 她撒谎不打草稿。 “不仅如此,刚才是她威逼我一起逃跑,如果我不同意,她就要杀了我。” “主人,您一定要替我出这口恶气啊!” 第853章 俄刻阿诺斯(三) 这是个活的生物能干出来的事? “不是——” 没给她辩驳的机会,魔将愤怒地咆哮,一脚踹上莫溪的膝盖。 “敢辱骂我,还敢胁迫她?” 这一下,她的膝盖直接就碎了, 魔将拔出腰间的宽背大刀,他脚踩她的后背,冰冷的刀锋对准莫溪左臂。 “咔嚓!” 他手起刀落,将莫溪的左手齐肘斩断。 鲜血呈喷射状迸发,碎裂的骨渣扎破了周围的血管。 剧烈的痛楚叫莫溪赫赫的干呕,她连惨叫都发不出,痉挛地抓着地面的泥土。 “把她的魔核挖出来。” 疯子甲在旁边出主意,满脸兴奋。 “她好像就是少见的万劫之人,魔核正好可以给您用来修炼……” “原来是万劫之人。” 魔将立马会意,他一手插入莫溪的胸膛,五指扯断阻碍的肋骨,捣入胸腔深处,扣住了她缓慢跳动的魔核。 “呃!” 莫溪的视线昏黑。 得到魔核后,这两个纯爱战士头也不回地相拥离去,将她随便找了个地方扔掉,任由莫溪自生自灭。 …… 此时此刻,身下的碎石硌着她残存的脊背骨,天空阴沉。 “唉……” 莫溪艰难地叹出一口气。 每次都是这样,她不就是想简简单单吃顿饱饭,过个安稳日子吗? 冷风带走体表最后的温度,左臂断口处的刺痛变得麻木,莫溪瘫倒了会,感受着体内流逝的生机,她抿了抿唇。 她其实还有些不甘。 为什么,自己还没见过一次传说中的魔尊,还来不及去北边看看血海长什么样,还没吃过一次热乎的饭菜,就要死了呢? 可恶,要是能…… 【“叮!”】 【“宿主已满足条件,恭喜解锁最强魔修系统,请放开神识,领取新手大礼包。”】 突兀的声音在脑内响起,莫溪一愣,睁开被血水糊住的眼睛。 她盯着头顶灰蒙蒙的矿坑岩壁,咳出一大口暗紫色污血。 “你是谁?” 她气若游丝。 “什么系统?什么……新手大礼包?” 大约两息后。 “哦,忘了这地方不兴这套。” 脑海里的声音嘀咕,随即,那道声音剧烈扭转,切换成了阴冷沙哑的腔调。 “桀桀桀。” 诡异的笑声响起。 “小辈,算你命不该绝。” 某个家伙装模作样地端起了架子。 “吾乃千年前陨落的九幽魔修大能,一缕残魂游荡至今,见你骨骼惊奇,又是万年难遇的万劫之体,特来结个善缘。” 莫溪听着这番话,干涸的嘴唇扯动了一下。 她?骨骼惊奇? 过于废柴也是种天赋吗? “只要你放开神识壁垒,接纳吾的魂印,吾便愿意施展逆天改命之法,救你一命。” 她开出诱人的筹码。 “不仅保你不死,吾还要收你为徒,传你无上功法,叫你从此将那些欺辱你的人都踩在脚下,走上魔生巅峰,如何?” 什么千年前的大能,什么收徒传功,假的不可思议,这个脑内的声音是一点功课没有做过吗?听着就像是想要夺舍重生的老孤魂。 如果放在平时,莫溪肯定会躲得远远的。 但现在,她要死了。 夺舍就夺舍吧,反正她烂命一条,什么都没有。 如果对方真能说到做到…… “你想要什么,就拿去。” 莫溪将头偏向一侧,艰难地呢喃。 她放弃了最后的抵抗,闭上眼,将本就千疮百孔的防护敞开,引颈受戮,任由对方宰割。 大门洞开的刹那,柔软的清流渗入她的神魂最深处。 剧烈的胀痛感与奇迹般的生机同时爆发,莫溪两眼一翻,在冲击下失去了意识。 …… 阴冷的风穿过狭长的矿道缝隙,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咳呃。” 莫溪咳嗽出声,她艰难地睁开双眼,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剧烈收缩,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空气。 “我还活着?” 她呆愣地坐起,视线顺着自己的身体往下移。 莫溪抬起右手,摸向自己那条本该被齐肘斩断的左臂。 完整的。 从手肘到指尖,骨骼生长完好,肌肉饱满。 接着,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正中狰狞的血洞已经完全愈合,新生的肌肤呈现出病态的苍白。 只是当她用手掌贴上去时,感受不到魔核跳动的律动。 那两个混账确实把她的力量源泉挖走了,但她没死。 在连一块下品补血丹都要用三年苦力去换的矿底,如此致命的伤势,竟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完好如初。 “真是见鬼了。” 莫溪用新长出来的左手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仔细打量这处“废弃矿坑”。 之前她身受重伤,还没仔细看过这里。 现在借着矿坑顶端漏下的幽绿色光辉,她看清了周围的景象,瞬间头皮发麻。 这里是画骨窟用来处理废弃品和死矿奴的乱葬岗,里面堆满了成百上千具尸体。 有的尸体已经化作森森白骨,有的则刚刚被抛弃不久,穿着和她一样粗布短打的矿奴,皮肉腐烂翻卷。 残肢断臂像垃圾一样和废弃的矿渣混杂,蛆虫在眼眶和腹腔之间蠕动爬行。 莫溪打了个寒颤,劫后余生的庆幸被这惊悚的画面一扫而空。 要是在这地方待久了,引来食腐的魔兽,她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我就知道,倒霉透顶。” 莫溪强忍着恶心感,手脚并用地沿着尸体堆边缘的陡峭岩壁向上攀爬。 不知爬了多久,她终于从满是恶臭的坑洞里回到了地面。 “呼……呼……” 半魔四仰八叉地躺着,仰望着头顶那轮暗红色的魔域血月。 周围是一片荒芜的石林,夜风凛冽,没有巡逻的监工。 她真的从那个死局里活下来了。 莫溪红色的瞳孔眨了眨,她想起了什么。 “那个……系统?” 下一秒。 “大胆!” 中气十足的少年嗓音在她的灵台中响起,带着不满。 “叫我师尊,懂吗?” 第854章 俄刻阿诺斯(四) “……” 莫溪张了张嘴。 她还没来得及对突如其来的称谓做出反驳,脑子里的声音便迫不及待地装腔作势。 “怎么,还要为师求着你叫不成?” “好好竖起耳朵听着,我可是万古无一的寂灭圣手,执掌三界天道大权的镇界尊主!” “方才要不是为师大发慈悲,动用逆天神通将你碎成渣的经脉和断胳膊重塑,你就尸骨无存了。” 某个家伙呵呵一声。 “所以,你的命现在已经不属于你自己,统统归我了。” “从此往后,你就是为师座下的开山大弟子——我也没什么别的要求,只要你乖乖听话,对我感恩戴德。” “当然,既然收了你,本尊自然会大发善心,赐你无数的血火磨难和生死劫杀淬炼,叫你在痛苦中脱胎换骨,变强变狠,成为让这片土地颤抖的魔中之魔。” 一大串唬人的头衔和骇人听闻的话砸了下来。 莫溪的眼角抽了抽。 这是从哪翻出来的戏本子台词? 还血火磨难?她今天经历的倒霉事已经够多了,还得被一个不知道什么来路的家伙安排挨打? “呃…不好意思。” 她干巴巴地发问。 “那个,‘师尊’、‘徒弟’这种词,不是修真界那帮正道修士用的吗?” 她小心翼翼地戳破对方话里的常识性漏洞。 “在魔域,高阶魔修收留低阶的,要么叫手下,要么叫炉鼎。” “所谓‘师徒’关系,实际上是随时能被推出去挡刀的奴隶。” 这话一出,脑海中刚刚还滔滔不绝的某人沉默。 她的不言,令莫溪心底的猜测愈发笃定。 半魔撑着膝盖,摇摇晃晃站直了身子。 什么尊者魔修大能,果然是个骗子。 她被重塑肉身的本事震住,仔细一想,这破绽也太多了。 如果对方真的是活了千百年,杀人不眨眼的魔修大能,听到她这般的反驳,第一反应绝对是当场催动禁制,把她强行炼化。 再者,这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些,但听起来依然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对魔域最基础的常识也一窍不通。 不通魔域规矩,有着极强的神通,还费尽心思捏造身份拉拢她。 结合这些线索,答案呼之欲出。 ——她是修真界那边派来魔域发展内线的卧底。 “这位前辈。” 莫溪咳了咳。 “我就是个混日子的半魔,在魔域这边是个垫底的垃圾,对修真界那边其实并没有那么抵触。” 她小心翼翼地抛出自己的底线。 “所以,就算你是从防线那边传音过来的正道修士,我也能接受。” “但我真的不想死得太惨。” “你找我当徒弟可以,但前提是,你千万不要是金丹期以上的正道大能,也别有青云宗这样的势力背景。” “但凡在魔域被查出来,就不是死一次能解决的事了,要被丢进万魂幡里生生世世受折磨的。” 化神期·青云宗第一天骄·朔离:“……” “哈。” 某人意味深长的低笑一声,透着智珠在握的沉稳。 “不错,很敏锐。” “你这小半魔,警觉性倒不差,刚才那番话不过是看你资质尚可,随便说出来试探考验你心性的。” 她顺着莫溪递过来的台阶,脸不红心不跳地飞速为自己编造了一套全新的剧本。 “恭喜你,通过了测试。” 朔离信誓旦旦地宣布。 “你猜得还挺准,我确实不是魔修。” “我也给你交个底,我就是个从中州小地方来的散修宗门主事,穷得很,门派里就大小猫两三只。” “至于修为嘛,刚刚好就是金丹初期。” “青云宗可是正道第一宗门,高高在上,我这种野路子怎么可能攀得上?” 少年唉声叹气。 “我所在的门派在中州抢不到什么有油水的资源,为了给门派续命,我便铤而走险,耗费半生积蓄买了一道跨界传像的阵法符箓,想在魔域这片烂地里捞个合适的眼线。” “我的神识在荒原上瞎转了许久,见你重伤濒死,又正好命硬撑着一口气。” “见你有些利用价值,这才本着互惠互利的念头,花了极大的代价施法保你周全。” 这番充满底层散修无奈的背景故事讲述完,一个为了生存捞外快的金丹期小宗门主事,在魔域找了个毫无背景的半魔当眼线。 合情合理。 “……原来是这样。” 莫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只要不是什么惹不起的大人物就行。” 她耷拉着眉眼,望着没有半颗星星的暗红天空,苦笑一声。 “其实我从小就霉运缠身,能被你这随便选中,也算是你运气差到底了。” “不过既然你救了我,我也懒得再去死一次。” “我的命就交给你了……师尊。” …… …… “师尊,我真的一定要进去吗?” 荒凉的平原向前平铺,远处的地平线上,魔气汇聚成肉眼可见的屏障。 莫溪站在土丘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呆滞的红色瞳孔盯着前方。 一串看不到尽头的队伍如灰黑色的长蛇蜿蜒,队里挤满了形形色色的魔族与魔修,衣衫褴褛,推搡着朝前挪动。 队伍的最前端,屏障处,密密麻麻地倒挂着成百上千具干枯的肉身。 这些名为“儡人”的东西后颈处连着红色丝线,只要有不带阵法印记的活物靠近,它们就会把入侵者活活撕成碎肉。 想要进画骨窟,要么本身就拥有赐予的固定居民印记,要么就得老老实实排队,向守卫上缴魔晶换取临时通行证。 而莫溪身上一块魔晶都没有。 “师尊,你真的让我就这样——就这样进去吗?” 半魔往后缩了缩肩膀,再次不确定的发问。 “就这一群要吃魔的东西,我直接就成加餐了。” 寄宿在莫溪神识深处的朔离,正借着便宜徒弟的视界打量着前方的盛况。 这队伍排得也太夸张了吧? 朔离回想起自己以胡柒的身份大摇大摆走进画骨窟的日子,那会儿外头别说排队了,连个像样的鬼影子都没几个。 现在倒好,挤得跟免费发鸡蛋似的。 难道这就是战时和和平时期的差别? “小莫啊,你怕什么。” “有为师在这给你兜底,叫你进去你就按要求照做,绝对出不了岔子。” 朔离在灵台里发号施令,催促不停。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魔核都没了,一点魔气都调动不起来,在这个烂地里除了当炮灰还能干嘛?” “你得进去,把你的魔核抢回来,这样为师才能带你重启修炼之路啊!” 听到抢回魔核这个目标,莫溪僵在原地。 去那两个纯爱疯子手里抢东西?她别被人一脚踩死了。 “那个……师尊,我实话跟您说吧,魔核其实我已经不打算要了。” 半魔语调全是习以为常的丧气。 “要是师尊你需要情报,我可以外围去掏垃圾听别人吹牛,尽力给你凑合一些出来。” “胡言乱语!” 朔离恨铁不成钢。 “你这小半魔怎么一点志向都没有?” “掏垃圾堆?听别人吹牛?我堂堂中州主事,费那么大劲把你救活,难道就是为了让你去捡垃圾听墙根吗?” 朔离斥责着莫溪的摆烂言论。 这可不行,自己费了那么大功夫锚定的万劫之人,怎么能连魔核都没有,那接下来的计划怎么开展。 “你这点挫折算个什么?” 为了将莫溪的斗志激发出来,朔离脸不红心不跳地编造光辉岁月跌落谷底的桥段。 “想当年,你师尊我也是中州一带有头有脸的年轻翘楚,意气风发,刀尖所向,哪个人见了我不得尊称一声天才?” “只不过后来,唉,当年我的膝盖不小心中了一剑,修为难以寸进,这才无奈接受现实,落魄到在小宗门勉强度日。” “前车之鉴摆在这里。” 朔离语重心长。 “我就是因为当年没去拼那一回,才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莫溪,你绝对不能走师尊我的老路,懂吗?” 第855章 俄刻阿诺斯(五) 实际上,朔离心急火燎不是为了什么情报或是半魔的尊严。 她感知得很清楚,在万骨阁偷学的《渡厄转生祭》印记一种下,因果羁绊便不可逆转地启动了。 接下来,身为“万劫之人”的便宜徒弟随时都有可能面临各种倒大霉的天灾人祸。 更要命的是,由于朔离要从化神到渡劫跨越天堑,原本该有的雷劫不会按部就班地来。 这些积压的天道惩罚,被强行拉入了《渡厄转生祭》的转移判定中。 在未来的几十年里,它们会分成上万次大大小小的雷击,不定期地在她俩身上随机发作。 要是这小半魔连最基础的魔气都调动不起来,身板脆得跟纸一样,到时候天上随随便便掉下来一道雷,她不得当场死透? 莫溪听着脑子里慷慨激昂的教诲,抿了抿唇。 算了,谁叫自己这条命是对方给的。 “行吧,我去排队。“ 半魔耷拉着肩膀,慢吞吞地从土丘后面走了出来,磨蹭着走到长得让人绝望的队伍末尾站定。 “这得排到哪年哪月啊。” 她小声嘟囔,视线越过几十个人,望向那道红光屏障。 她连自己的魔核都没有,浑身上下散发着衰败和脆弱的气息,要是发生什么冲突…… 就在这时,前方的队伍发生了骚乱。 一个浑身长满红色倒刺的凶煞魔修不耐烦地迈开步子,他手臂一挥,拳头砸中前面一名身材瘦小的魔族。 “滚远点。” 伴随着怒喝,那个畏畏缩缩的魔族被这股巨力直接掀飞。 “谁啊——” 矮小的魔族从地上爬起,刚要叫骂,对上红刺魔修充满杀意的竖瞳后,立刻闭紧嘴巴。 他连身上的灰都不敢掸,佝偻着背,灰溜溜地朝队伍末端走去,把位置让了出来。 凶煞魔修占了位置,继续不耐烦地往前挤。 “前面的,快点!” 他接连推搡了几个战战兢兢的低阶魔修,直到撞上了一个硬茬子。 硬茬子转过头,布满疤痕的脸戾气满满。 两魔仅仅是一个对视。 “你推我干嘛,找死?” “老子推的就是你!” 几句没有营养的对骂过后,凶煞魔修的右臂肌肉膨胀。 他抬起遍布倒刺的手,掌心外沿边缘亮起红色的魔气,一记手刀对硬茬子的脖颈就横削过去。 “!!!” “噗嗤。” 布满疤痕的魔修瞪大眼,还没来得及反应,头颅就被强横的力道一下切断。 无头的颈腔中,暗紫色的血液伴喷溅而出,溅上了周围几个魔修的脸。 “晦气的东西,耽误时间。” 凶煞魔修笑骂一句,抬起脚,将在无意识抽搐的尸体随意地踢到一旁。 周围的魔族立刻默契地向左右退开两步,让出更大的间隙,生怕惹上麻烦。 莫溪站在队伍后方探出脑袋。 “你看吧,师尊。” 她在神识里为“外乡人”师尊解释。 “这种事在魔域真的非常常见。” “魔修都是拳头比脑仁大,谁块头大、谁心狠,谁就有理,每天就是这样打来打去的。” 识海深处,朔离认真地观摩了全过程。 “哦哦,原来如此。魔域的规矩,我还真是头一回近距离观察,受教。” “既然这地方的规矩就是强者先行,那就好办多了。” 她理直气壮地宣告。 “小莫,待会你把身体的控制权放开,交给我。” “我们有急事,不能在这种鬼位置上干耗,我会十分有礼貌地让你前面的魔全部借过的。” “……师尊。” 莫溪绷不住。 “这样不好吧。” “你不是修真界的好人吗,修真界不讲究谦让吗?” “而且我自己的身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魔核都没了,半点魔气都榨不出来。” “要是待会遇到像前面那样一言不合就削人脑袋的硬茬子,我不会被一脚踹死吧?” 听见莫溪充满了不信任的反诘,朔离皱起眉头。 “你看看你说的什么话,我怎么不是好人了?” 她立刻摆出严正的嘴脸。 “修真界是讲究礼尚往来,但是出门在外,要因地制宜啊!” 少年语重心长。 “小莫啊,你要相信,世上还是好魔多。” “只要我心平气和地向他们解释我们的急事,然后再稍微动用一点‘合理的请求规范’,所有魔绝对都会心甘情愿为我们这种有急事的魔让路的。” 莫溪听着脑海里那一连串歪理,无语了。 怎么回事,修真界的修士该是这样的吗? 还是说,因为她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倒霉蛋,连带着捡到她的师尊也是个不靠谱的怪人? “师尊,我真的觉得——” “喂!” 莫溪反驳的话还未说完,队伍后方就传来一声刺耳的怒喝。 “滚开,扫把星。” “砰”的一声,一具散发着腐烂臭味的残尸被重重地摔下。 莫溪转过头。 只见一个长着灰黑色鳞片,屁股后面拖着粗壮长尾巴的魔族正凶神恶煞地盯着她。 ———————— 偷吃到朱果的狞猫 ———————— ?!猫猫!? 第856章 俄刻阿诺斯(六) 莫溪定睛一看,就注意到了对方脖颈后显眼的黑色骨印,以及他不加掩饰的阴邪之气。 很明显,这是一位隶属于画骨窟的魔将。 虽然算不上顶尖,但对付周围连临时魔印都没有的散家游勇,一巴掌拍死几个完全不在话下。 作为一只奉行明哲保身原则的老实魔,莫溪习惯性地往队伍旁边挪动。 “好,行。” 不只是莫溪,沿途所有挡路的魔修立刻避之不及地散开。 魔将大步流星地走过,对周围魔修惊惶的姿态习以为常,在队伍中横蹚出一条道。 就连方才还在队伍里耀武扬威的那个凶煞魔修,在看到魔将走近时,也收起了一身倒刺,堆着谄媚的笑意,弓着腰退到几十步开外。 魔将一路畅通无阻,直至逼近队伍更前端的区域。 前方有个身形矮小的犬型魔族,衣服上全是补丁,眼睛覆着浑浊的白翳。 它怀里紧紧抱着干瘪的包裹,双腿战战兢兢地挪动,显然是来画骨窟外围寻求几天临时庇护的落魄户。 “那个……” 小瞎子听见了后方沉重的脚步声,但还没来得及辨别方向让开,魔将的大脚已然狠狠踹上了它的后背。 “滚,挡路的垃圾。” 魔将不耐烦道。 “啊!” 遭受重击的小魔族痛呼一声,瘦小的身躯如断线的风筝般离地飞出,朝着满是碎石的地面摔去。 以它那单薄的体格,这一下若是砸实了,脖颈必定折断。 就在小魔族即将脸着地时,劲风扫过,一条手臂横向伸出,稳稳托住了它半空中下坠的身体,将小魔族拉住。 周遭嘈杂的声音仿佛被按下暂停键。 莫溪那对透着认命的红色瞳孔震颤,暗红的颜色在战栗中迅速被幽暗吞噬,转变为纯粹的漆黑。 转变结束后,刚刚还漠不关心地半魔站直身躯。 蓝色的短发在风中扬起,习惯性下撇的嘴角上扬,勾勒出散漫且嚣张的笑。 “哟,你是哪根葱啊。” 带着调侃语调的嗓音飘了出来。 神识内,莫溪惊讶地大叫。 “师尊!你怎么突然就抢了我的身体——” “怕什么,相信我啦。” 朔离借着莫溪的嘴皮子,把安抚的话随意地说了出来。 她手腕一翻,将怀里还在发愣,不知自己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小盲魔稳当地放下,在人家毛茸茸的脑袋上摸了两下。 原本只顾着往前走的画骨窟魔将,听到这番挑衅的话语,脚步停住。 他转过头,视线锁定住刚才还没什么表情让位置,现在却大变活人般挡在路中间的混血魔。 魔将上下打量着这具躯壳。 他看到了莫溪左脸颊延伸至颈侧的暗蓝色蛇鳞,以及她乱糟糟的蓝色短发。 再看着她五尺四寸的高挑骨架,他发出一声鄙夷的冷哼。 “哦?” 不过是一个典型的妖魔混血半魔。 混血的半魔大多天资低劣,是经脉堵塞的废物,只能用来扔进矿坑做最下等的苦力。 “你又是哪里来的——” 没几个人看清那半魔究竟是怎么行动的。 前一刻还站在三步开外的她,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五指如同铁钳般探出,掐住了魔将粗壮的脖颈。 紧接着,朔离单臂发力,将体重足有两百多斤的魔将举向半空。 “赫赫……” 窒息感伴着颈骨传来的碎裂预警一起袭来,魔将粗壮的双手本能地扣向颈间的那只手,企图将其掰开。 他气海内的魔核运转,魔气即将喷薄而出,准备将这个不知死活的半魔撕成碎片。 可异变陡生。 当他引以为傲的魔气顺着经脉涌向双臂,触碰到对方掌心时,它们就像遇到了食物链顶端的天敌。 刚冒出个顶盖的魔气立马调转方向,以两倍的速度龟缩回魔核深处。 无论他如何催动,再也没有半点反应。 ——就此,他完全被压制。 魔将的双腿在半空中无谓地蹬踹,眼球因为供血阻断向外凸出。 他低下头,惊惧的目光望向下方仰起脸的半魔。 那双纯黑的眼睛里流转着笑意,满是促销,对方就这样单手将他举起,语气轻松。 “你刚刚叫我什么来着,扫把星?” 第857章 俄刻阿诺斯(七) 周遭排着长队的魔族与魔修静默无声。 他们在单薄的蓝发半魔与双脚乱蹬的魔将之间来回切换,确信自己目睹了某种违背魔域常识的画面。 “说话啊。” 朔离操控着莫溪的躯壳,手腕上抬,将其举得更高了些。 “你这种到处挡道还不长眼的废物,连我一根拇指都比不上,还敢大呼小叫?” 她五指收拢。 “饶、饶命!” 魔将浑身抽搐着求饶。 而在莫溪的识海深处。 “师尊,你这是做什么!” 属于半魔原本的意念在神识里急得团团转。 “你不是说要用‘合理的规范’让他们借过吗?这合理吗?!” “这可是画骨窟的魔将,你在他们的地盘门口欺负魔将,待会看守会把我们轰成肉渣的!” “完了完了……” “小莫,你急什么。” 朔离漫不经心地教训徒弟。 “你没看到他刚才不仅插队,还一脚把那只白内障小狗踢飞了吗?” “对于这种不讲理的魔,最合理的规范必须是狠狠教训一顿,让他学会怎么好好说话。” “而且我们本来就没魔晶,可以顺手抢一点当过路费。” “可是这也太过激了。” 莫溪干巴巴地抗议。 “这哪里过激了。” 少年理直气壮。 “为师就是要让他知道得罪我徒弟的代价,顺便收点精神损失费。” “……” 莫溪深吸一口气,听着她得意的腔调,反驳的话语在喉咙里转了两圈,最终消失。 “算了,就由师尊高兴吧。” 得到退让,某个家伙十分满意。 “这才是我的乖徒!不就是一个画骨窟的魔将,有什么好怕的。” “待会咱们进了城,为师就带你去吃好吃的,让你这干瘪的身体好好饱餐一顿。” 听到“好吃的”,莫溪的红色瞳孔闪动了一下。 自从被抓到矿底当苦力,她就再也没嚼过一口有滋味的东西。 “真的吗?” 半魔小心翼翼地试探,语气渴望。 “当然是真的。” 朔离满口应承,紧接着话锋一转。 “不过呢,到了那个时候,身体控制权就得交给我。” “这种动嘴咀嚼的劳累事自然得让我来干,你之前苦日子过多了,这会只需要好好吸收营养。” “师尊,你能不能找个好点的借口?” 半魔面无表情地揭穿。 “明明就是你自己嘴馋,说得好像是在体恤我一样。” “大胆逆徒!” 被戳穿的朔离嚷嚷起来。 “为师是想帮你补身体,你不感恩戴德就算了,还敢顶嘴?” 莫溪自动屏蔽了充数的训斥,她将疑问引向了眼前最不合理的地方。 “所以师尊,你之前不是说自己只是个金丹期的散修吗?” “你是怎么借着我这具魔核都没了的废柴躯壳,把一个魔将的魔气给压制住的?” “哎,小莫,你说得对,我还真想吃点好吃的。” 朔离如若无事的接话。 “还不知道画骨窟这地方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特产小吃,是不是那种烤得血淋淋的大腿……” …… 神识内,这对便宜师徒聊得火热。 而现实中,被掐着脖子吊在半空中的魔将眼球暴突,已经快要被朔离手上传来的巨力给生生捏断颈椎。 “赫、赫。” 他浑身无力的抽搐,只剩一口气吊着。 “啊抱歉抱歉,把你给忘了。” 朔离回过神,手部力度略微放松,给出了苟延残喘的空间。 “说到正事,我现在很赶时间,要立刻进城。” 她伸出另一只手,将魔将胸口的软皮袋扯下,取出几块纯黑色的魔晶与通行符箓。 “这几块石头和这块牌子,就当作你刚才插队,还浪费我时间的过路费了。” 朔离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魔晶,五指松开。 “砰。” 魔将沉重的身躯重重砸下,扬起一阵尘土。 他狼狈地在地上翻滚了一圈,捂着布满指印的脖颈,咳出混杂着口水的污血。 “现在。” 半魔垂着漆黑的眼,嘴角勾起的笑意未达眼底。 “带着你不长眼的手脚滚远一点,别让我再看见你。” 魔将大口喘息着抬起头,先前不可一世的凶光被畏惧所替代。 他感知不到对方身上魔气的波动,但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比直面画骨窟的魔君还要恐怖。 ——这具躯壳里藏着一个随时能捏死他的怪物。 “咳,咳咳……” 魔将不敢多说一个字,在周遭数百名魔修惊骇的注视下,他扒开人群,头也不回地朝着荒原的另一端狂奔而去。 众魔转向神情轻松的莫溪,不由得咽了口口水。 前一刻,这还是个畏畏缩缩的废柴,下一刻,她竟随手就镇压了一位魔将,让对方连魔气都用不出来。 排在最前面的几个魔修不约而同地向两侧撤步,在红光屏障前让出通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窃窃私语在队伍中传开。 “那是谁家养的怪物,连魔将的魔核都能封死。” “不简单,绝对不简单。你们听说了没,最近画骨窟里的大魔们为了争新魔君的位置闹得很凶。” “多半是哪边派来砸场子立威的,看这下手的狠劲,画骨窟又要不安生了……” 朔离对周围的讨论漠不关心,她抬大摇大摆地顺着让出的通道走到最前端的入口处。 负责维持秩序的看守魔将满脸紧张,警惕地盯着走过来的她。 “拿去。” 朔离手腕一甩,将刚才抢来的几块魔晶扔向前方。 “给我弄个临时通行证,这些随便你怎么扣,能住多久就给我排多久,手脚快点。” 看守魔将盯着石台上的上品魔晶,又看了看半魔嚣张的脸,咽了口唾沫。 “好……好!” 在看守准备阵法时,莫溪的瞳孔倏地收缩。 漆黑如墨的颜色在战栗中褪去,暗红色的瞳孔重新占据了眼眶。 身体的控制权被冷不丁地还了回来,习惯性的下撇嘴角和拘谨的体态瞬间取代了张狂。 莫溪摆着手,满脸歉意。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我刚刚真的不是故意的,那些话不是我想说的,那个……呃,这些魔晶能在这居住多久啊。” 这大变活人的割裂反应,令屏障后的几名看守面面相觑。 但身经百战的它们很快反应过来,对这种情况下了定论。 这半魔,应该是个神智错乱的疯子,这种家伙在魔域最不能惹。 “咳。” 看守魔将清了清嗓子。 “三块上品魔晶,折合通行时间一年。” 看守拿起泛着红光的阵法骨牌,在石台上压了两下,一道猩红的细长丝线从骨牌中射出,钻入莫溪的后颈。 丝线入体,皮肉上传来细微的刺痛,随后隐没不见。 “身份录入完毕,你可以进去了。” 看守魔将将石台上的魔晶迅速收起,指了指那道屏障,巴不得这疯子赶紧走。 “太好了,多谢。” 莫溪如释重负,连连道谢,脚底抹油般迅速穿过屏障。 一进目的地,识海深处便炸开了锅。 “小莫,你这是什么态度?” 朔离在神识里恨铁不成钢。 “看看你刚才那副卑躬屈膝的样子,为师好不容易帮你竖起来的威风,瞬间就被你丢尽了。” “这真是丢我们倾云峰……啊不是,丢我们中州小宗门的脸!” 半魔沿着坑洼不平的街道往前走,无奈地抓了一把蓝色的短发。 “师尊,算我求你了。” 她在心里默默解释,透着深深的疲惫。 “在魔域还是不要太狂的好。” “画骨窟里有堪比大乘的魔君坐镇,底下还有几十个魔将,我们要是把魔得罪光了,待会进去了还怎么在这个地方熬满一年?” “你就是胆子太小,前怕狼后怕虎的。” 朔离反驳,但也懒得继续在这个话题上和便宜徒弟争。 “行了行了,赶紧往前走,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把魔核抢回来。” 画骨窟外围是一片由巨兽骨架和黑石搭建的混乱集落。 街道两侧,卖着毒药和各类可疑材料的摊位杂乱无章地摆放着,吵闹声不绝于耳。 莫溪贴着街边,低着头快步走。 转过一个由巨大骨刺搭建的拐角时,露骨的拍打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传来。 “啪,啪。” 莫溪抬起头,就正好撞上了一幅不堪入目的画面。 在临街的阴暗巷口,光天化日之下,一对魔修放飞了自我。 他们抱着互相做着运动,污言秽语不断。 “哈……啊……真——” “!!!!” 莫溪赶忙闭上双眼,用力捂住自己的耳朵,生怕朔离听到什么。 可天不随人愿。 “嗯?” 少年扒着神识的窗口,探出头,不满地问。 “小莫,你闭眼干什么,他们在做什么呢?” 喜欢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请大家收藏:()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58章 俄刻阿诺斯(八) “这啪啪啪的声音听着怪激烈的,不会有魔肉搏吧?” 朔离好奇地问。 莫溪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平地摔。 师尊把光天化日之下干那档子事的声音,当成了肉搏打架? 可细想一下,两具肉体撞在一起,对于不知情的人来说确实也能叫肉搏。 “……师尊,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莫溪僵硬地回应,她凭着刚才的记忆,闭着眼睛贴着墙根往前挪。 “就是两个低级魔修在斗殴,场面太血腥了,师尊看了也是污眼睛,我们还是快走吧。” “斗殴?” 听到有战斗,朔离的兴致反而高昂了。 “这有什么污眼睛的,为师在修真界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再说了,你仔细听这拳拳到肉的闷响,这节奏,这力道。” 少年信誓旦旦地进行着战况分析。 “那个女的好像占据了上风,正把男的的按在地上单方面殴打,那女的还挑衅地说有种弄死她,这不是生死决斗是什么?” 听着脑海中一本正经的战斗解说,莫溪恨不得立刻飘走。 “师尊,魔域的规矩就是少管闲事,我们还要去抢回我的魔核,这种破事就随它去吧。” 她的师尊绝对不只是小宗门里混吃等死的穷酸主事。 寻常的底层散修,就算在中州那等安逸的地方,也不至于连这种明目张胆的动静都听不出。 能把那档子事当成生死肉搏,还兴致勃勃地要观摩,得是被保护得多好? 莫溪猜测,八成是哪个世家偷偷跑出来的少主,或者是哪个脑子不大灵光的门派嫡系,被忽悠着花了大价钱买了个跨界法阵。 但深究这个并没有什么意义,反正她稀里糊涂地活下来了,朔离爱演什么人设就演什么,她配合着装傻就是。 只不过,莫溪莫名的不想让朔离看到这样的场景。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 这个爱装可靠又幼稚张扬的家伙未经世事,要是被魔域的污秽吓到了怎么办? 思索至此,莫溪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这怎么能叫闲事。” 朔离在识海中不满地反驳。 “那男的笑的那么狠,我看他的路数应该颇有一套,正好让我观察一下魔域的招式套路。” “哎呀,你别像个木头一样。” 她催促。 “咱们又不去打断他们,稍微把头偏过去一点点,我就看一眼,就一眼。” “真没什么好看的。” 莫溪毫不犹豫地拒绝。 她面无表情,任凭脑子里的朔离如何嚷嚷,就是死守着底线,逃也似的走出了散发着腥气的拐角。 终于,喧嚣声重新灌入耳中,她们来到了画骨窟内部的正式街道。 比起外围用白骨和烂木头随意搭扯的帐篷,这里的建筑勉强有了一点“城池”的模样。 道路两侧是用巨石垒起的商铺,身形壮硕的魔族守卫挎着长刀在街边来回巡视。 “怪了,你到底在急什么啊。” “重获光明”的朔离抱怨着,开始观察四周。 相比上次她看到的,如今的画骨窟有些空旷,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地方刚经历过一场大劫掠。 “师尊,是你说的我们要去拿回我的魔核。” 莫溪则仍是被追杀似的快走。 走了不知多久,当她认定了周围没有什么古怪,刚松口气放慢脚步,衣角就被扯了扯。 她僵硬地低下头。 那个在红光屏障前被魔将一脚踹飞的犬型小魔,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 小魔的个头只到莫溪腰间,身上的破烂衣服挂满补丁,小心翼翼地拽着半魔洗得发白的短打衣角。 许是察觉到莫溪终于停下,瞎眼小魔毛茸茸的脑袋低下,耳朵也跟着向后撇,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那个,刚刚很感谢——” 它仰着脸,空洞的白眼珠对着莫溪的方向。 莫溪“啊”了一声。 这样的道谢在魔域可是稀罕物,她摆了摆手,习惯性地往后退了半步。 “没事,那个其实不是我做的。” 她本想解释自己只是个被人操控的倒霉蛋,真正的救命恩人在她的脑子里。 但话没说完,犬型小魔就松开了衣角,双手局促地绞着。 它向前挪动了一小步,头埋得更低了,好像有些不好意思。 “……那个,要做吗?” “?” 识海深处的朔离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咦,做什么啊?” 听见没有立刻遭到拒绝,小魔似乎受到了一点鼓励。 “我会很多的。” “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您,你可以随便使用我,怎么样都可以。” 它语气讨好又羞怯。 “当然……如果您喜欢被动一些的,我也可以让您很快乐。” 莫溪此时才从震撼里回过神。 她就是个在石缝里抠食的废柴半魔,活了这么多年,连一顿带点油星的残羹冷炙都没人愿意施舍给她。 现在居然有魔主动对她示好,而且还是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赤裸的暗示。 这种勾当她听得见得多了,但实打实地找上门来,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弄得她都不知该如何拒绝。 伴随着棘手而来的,还有些许懊恼。 ——怎么还是让师尊听到了这样的话…… 犬型小魔见她不吭声,以为她是在嫌弃自己的残缺。 它有些急了,凑近了些,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半魔的大腿。 “我真的很感激,也很仰慕您。” 说着,小魔瓷色的脸颊染上绯红。 “您的英姿,还有那个时候的笑,让我想起都浑身发抖。” “我不奢求能当您的仆人或宠物,只是若我能得到一个服侍您的机会……” 喜欢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请大家收藏:()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59章 我的徒弟 朔离这下懂了,这不就是个想抱大腿,来自荐小弟的魔吗? 这她熟啊。 少年立刻在神识里下达指令。 “小莫,你问问它会做什么。” “我们其实缺个厨子,问问它红烧肉会不会做?清蒸肉排也行。” 莫溪听着脑海里的言论,只觉得有一口血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红烧肉,清蒸肉排? 这小魔是要把自己端上桌好吗! 莫溪强行无视追问,她低下头,看着还用脑袋蹭着自己大腿的犬型小魔,压低嗓音,语气冷硬。 “我不需要。” 半魔往后退了一步。 “你快走吧,别跟着我,我什么都不会给你,你也什么都做不了。” 听到干脆利落的拒绝,犬型小魔浑身一颤。 “别不要我……” 它慌乱地向前膝行了两步,双手抱住莫溪的脚踝,不顾一切地把筹码加码,声音急切。 “我真的很耐用的,我什么姿势都可以学。” “如果您觉得我瞎了没意思,我还可以叫出声音来,叫的多惨多好听都可以。” “或者您想用什么工具,鞭子或者是刀子,我都可以忍受……求求您了,让我服侍您吧。” “你听着。” 莫溪面无表情。 她很清楚魔族的偏执性格,就是执拗的不行,认定了什么就会魔怔的进入那个状态走不出来。 这个追求可以是力量,地位,修为,宝物,欲望,杀戮……也可以是人。 而这只魔,很明显就是进入了那个状态。 “刚刚救你的不是我。” 她开口。 “!!!” 小魔的眼睛瞪大,它的爪子不自觉地松开。 “那是……那是哪?她在哪?我能不能——” “不能。” “她是你这种贱命死了也怎么都够不到的,明白吗?” 莫溪冷冷地回答后,僵硬地转身就走,独留犬型小魔一魔呆愣地跪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远去。 半魔走了有一会,刚刚一直被无视的朔离终于爆发抗议。 “小莫,你说你跑什么,它不就是被我的魅力折服了吗,多大点事。” 少年语气不解。 “你看人家多有觉悟,又懂事又听话,什么姿势都能学 ,摆明了就是个可以培养成全能后勤干部的极品苗子吗?” 她叹了口气。 “就算它不会做红烧肉,拿来跑腿打杂也是不错的。” “你就这么把魔怼回去了,白白浪费一个免费劳动力。” “师尊。” 莫溪板起脸,在识海中一本正经地接话。 “那小魔是个瞎子,什么都看不见。” “刚才那魔将的一脚肯定踢断了它的肋骨,带上它,我们不仅要掏魔晶给它治伤,还得管饭,对我们接下来抢魔核的计划没有任何帮助。” “有道理,管饭确实是个大问题。” 朔离摸了摸下巴。 “我们现在的状态可养不起闲人,好吧,算你处理得当。” 少年很快将那只小盲犬抛诸脑后,兴致勃勃地切入正题。 “我们接下来赶紧去弄点吃的,搞定饭菜,就谋划夺回魔核的事。” …… 画骨窟内城的街道两旁,巨大兽骨与暗色石料搭建的铺面鳞次栉比。 莫溪贴着街道边缘,走到一处简陋路边摊前。 摊位上的铁锅里翻滚着不明生物的杂碎,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味,几个衣衫褴褛的底层魔族正蹲在旁边狼吞虎咽。 “师尊,就这吧。” 莫溪在神识中交代,她看着那锅冒着黑泡的杂碎汤,咽了一口唾沫。 “这里便宜,一块下品魔晶能喝上三大碗。” “这都是什么玩意?” 朔离扒在识海的窗口,看着锅里上下浮沉的带毛肉块,嫌弃极了。 “这不仅卖相差,味道也恶心,隔着神识我都闻到了,你怎么下得去口!” “可是……” 莫溪解释。 “我平时这些都吃不上,有的吃就不错了啊。” “不行,绝对不行。” 朔离一口回绝,她强行接管了一部分感官,操控着莫溪的视线向四周扫荡。 很快,她注意到了街道前方的一座两层小楼。 这建筑用光洁的黑曜石砌成,大门敞开,挂着照明的骨灯,隐隐传出管弦的声调与诱人的肉香。 “去前面那家。” 朔离下达指令。 “看那门面,勉强能入眼。” “咱们不是刚抢了几块上品魔晶吗,还剩不少呢,又不是没钱,干嘛蹲街边喝潲水。” “师尊,那地方不太好吧。” 那可是高级酒楼,进进出出的全是衣着光鲜的魔修或者魔将的关系户。 “而且我们穿成这样……” 半魔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污和血印的粗布短打,左边袖子还空荡荡地挂着,露出重塑后苍白的手臂。 “我说去就去。” 朔离哼哼。 “怎么小莫,你连带路这点小事都不听话了?” “好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莫溪叹出一口闷气。 魔在屋檐下,她硬着头皮拔开脚,顺着少年的指引走向那家酒楼。 …… 跨进酒楼大门,大堂内宽敞明亮。 几张由上等红木雕琢而成的圆桌旁,围坐着衣着不一但都地位不俗的魔族。 莫溪的出现,立刻在大堂引发了不协调的停顿。 一位正举着酒碗的魔修动作僵住,他用竖瞳鄙夷地上下打量她的一身破烂,旁边的侍者也皱起眉头,上前两步意图驱赶。 “……” 莫溪迅速低下头,佝偻着背,在靠角落的空桌前拉开椅子,半边屁股挨着边坐下,将残缺的左手藏在桌底。 “师尊,这里的客人地位都不俗。” 她向朔离汇报,手心控制不住地冒汗。 “我们要不还是换一家,或者买了带走吃?” 在莫溪的认知里,黑曜石堆砌的大堂、散发着妖异光芒的珠灯,以及桌上摆着的干净碗筷,已经是她这辈子做梦都不敢碰触的豪华待遇。 半魔感觉自己就像是掉进了玉盘里的泥点子,丢脸又恶心。 “就这?” 朔离在她的识海中打量了一圈四周,语气失望。 “外面做的有模有样,搞得我还以为里面别有洞天。” “这里的档次,连凡界京城外圈的酒楼都比不上。” 某人不爽地嘟囔。 “你看那墙上挂的是什么内丹,成色斑驳不纯,还有这桌子,连个清神阵法都没刻。” “要是放在白玉城,这种店早就倒闭了。” 她总结陈词。 “算了,肚子饿了将就吃一口,比起外面那锅煮狗毛的玩意,这里勉强能看。” 勉强能看? 莫溪听着这通嫌弃的言论,她抿着唇,鼓起勇气发问。 “师尊,这里……还不够好吗?” 在她过去漫长又绝望的二十多年里,这地方的奢华已经刷新了她的认知上限。 “当然不够好啦。” 朔离直言快语。 “你看那些服务员脸拉得老长,态度也不行,这就是个一般般的破饭馆,估计饭菜也是粗制滥造。” 莫溪听着,不由得苦笑。 对她而言,能在死路一条的矿坑里被救活,有朝一日被这等大人物收作徒弟,现在又坐在光洁的桌子旁,已经算是一生中最圆满的时刻了。 但师尊可是修真界来的修士,即便只是底层的散修,在修真界也是能安稳吃上干净食物的。 而她又大概是大家族或门派的世家子弟,平日里吃用的奇珍异宝绝对难以想象。 这种地方,肯定配不上她。 半魔垂眸喃喃。 “……确实不够好。” “对吧,你也这么觉得。” 朔离理所应当道。 “这种地方做出来的东西,哪里配得上你呢。” “我的徒弟,吃也应该吃最好的。” 喜欢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请大家收藏:()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60章 俄刻阿诺斯(九) 半魔听见顺口的护短之言,愣了愣。 这辈子还从未有人将她划入被维护的圈子里过,在魔域,半魔向来是被随意丢弃和踩踏的渣滓。 “来来来,让我看看有什么可以点的。” 朔离则和她的恍然不同,兴致勃勃的进入到了下个话题。 话音落下,莫溪的左肩不受控制地牵引。 肤色比右臂更显苍白的左臂自己抬了起来,一把抓过刻着繁复魔纹的兽皮菜单,“啪”地拍下。 这番粗暴的动静惹得邻桌的魔修偏过头,不耐烦的冷哼。 莫溪回过神,她心头一紧,赶紧用右手捂住脸侧的蛇鳞,将自己的半魔特征稍微遮遮。 “我说小莫,上面的字我怎么一个都不认识。” 神识内,朔离叫嚷。 左手捏着厚重的兽皮在视线正前方晃来晃去,上面的魔域文字歪七扭八。 莫溪认字也是磕磕巴巴,但为了不让这只乱晃的左手臂惹来更多麻烦,她叹出一口气,只得用另一只手帮着将兽皮菜单举好。 半魔逐字逐句地在心里念着上面的菜名。 “赤炎狂牛脏腑乱炖、清蒸腐骨鸟大腿、生拌黑泥沼泽蠕虫……” “这都是些什么?” 朔离听着莫溪的翻译,满腔的干饭热情被浇了盆凉水。 她控制着莫溪的左手,在菜单上几个奇形怪状的菜名上重重地戳了两下。 “名字听起来就让人倒胃口,这是吃饭还是搞诅咒仪式?” “师尊,这里是画骨窟,魔域的腹地。” 莫溪解释。 “大家都是吃这种东西长大的,有的吃就不错了啊。” “哦,怎么又是这种调调。” 朔离在识海中拖长音调,显然对这份菜单还是不满。 在莫溪准备继续翻页,看看有没有稍微没那么猎奇的餐点时,那只不受她控制的左手放开了菜单,竟向着莫溪本人的脸伸来。 手指贴上半魔消瘦的下巴,指腹在肌肤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连个参考图都没有,就写几个干巴巴的破名字,谁知道端上来是什么恶心东西。” 朔离自顾自地抱怨。 莫溪浑身一僵,心脏在胸腔里漏跳了一拍。 肌肤相触的温度传导至大脑,这种感觉诡异到了极点。 分明是她自己身上新长出来的手臂,骨肉相连,神经相通。 可操控它的意识却属于另一个人,正带着她从未体验过的随意,在自己脸上乱摸。 过往的二十多年,莫溪就像一团遭人嫌弃的垃圾,除了带有恶意的拳脚,从没有活物愿意这般触碰她。 这这这…… 半魔脸颊的温度急速上升,热气一路蒸腾到了耳根。 这也太奇怪了! 她咬着下唇,右手手腕发力,一把攥住了那只还在自己下巴上拨弄的左手,将其用力扯了下来,重重地按回了桌。 “你干嘛压住我,逆徒!” 神识里立刻炸开了锅,左手在莫溪的掌心下不停地扭动,想要挣脱束缚。 莫溪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桌面上两只交叠在一起的手,脸部的酡红蔓延到了脖颈处的蛇鳞。 “师尊。” 她窘迫极了,艰难地反驳。 “是你先乱摸我的。” “我哪有乱摸。” 朔离反驳,完全不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什么问题。 “那只是我思考时下意识的动作呀。” 她用看傻子的语气继续说道。 “而且,这怎么能叫乱摸?那本来就是你的手,你自己摸自己的下巴,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莫溪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这能一样吗,那是她在控制啊,不就算是她在摸她吗! “确实是我的手不错。” 莫溪抿着唇,加大了按压的力道,低垂着头,用执拗的语调坚持。 “但那控制权在你那里,感受却在我身上反馈……” “反正就是不行不可以。” “行行行。” 朔离眨了眨眼。 识海中,少年突然恍然大悟。 “小莫,你该不会是在撒娇吧?” “!” 莫溪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本只是滚烫的脸颊红要滴出血来。 她瞪大红色的瞳孔。 “什么撒娇!” 她慌乱地回击,舌头打结。 “师尊你到底在说什么胡话啊?!” “懂你意思。” 某人自以为明悟道。 “你到底懂了什么啊,真是——” 莫溪又急又气,右手加大了摁住左腕的力道,试图将荒谬的对话彻底掐断。 就在这时,尖锐的破空声刺破了酒楼大堂的喧嚣,一道暗红色的流光激射而出。 这是一枚淬着高阶魔蛇剧毒的骨镖,划过空气,直指莫溪眉心。 半魔的瞳孔中倒映出飞速放大的死兆,身体根本来不及做出规避的动作。 这飞镖是哪来的? 好像就在不远处,是谁? 上面的魔气等级不低,毒看起来也不简单,那么就应该是源于二楼,还是三楼的包间? 完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千钧一发之际,刚刚被她压制住的左手轻而易举地挣脱,随意地抬起,手腕翻转。 “锵!” 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稳稳地夹住了带着暗红魔气的骨镖。 镖尖距离她的鼻尖仅余半寸。 暗紫色的毒液顺着骨刺的纹理滴落,砸在下方的木桌,腐蚀出一个黢黑的坑洞。 莫溪完全没有看清这东西是从哪里飞来的,胸腔急促的起伏着,头皮发麻。 “师尊!是谁啊?偷袭者躲在哪!” 她拼命想要确认危机来源。 “什么啊。” 朔离的语调轻飘飘的。 “那个又不重要,快点,你赶紧继续点菜,我都快饿死了。” 她催促道。 莫溪被不着四六的回应气得眼前发黑。 “我哪还有心情点菜。” 她用右手攥住座椅的边缘,警惕地盯着四周。 “那些飞镖是冲着我们来的,万一还有毒箭或者刀子,我们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怎么没有心情了?” 朔离不理会徒弟的崩溃,她强行接管左臂收回。 苍白的左手指尖向下,在宽大的兽皮菜单边缘点了点,接着熟练地翻过一页。 “来,为师亲自给你翻个页,你往下念,看看有没有正经点的肉食。” 半魔的心跳快要撞破胸膛,她刚想开口抗议。 又是两道凄厉的风声从头顶斜上方袭来。 这一次,刺客加大了剂量,两柄淬满毒液的骨镖一左一右,封死了她躲避的退路。 完了。 莫溪绝望地闭上眼。 “啪,啪!” 莫溪紧闭的双眼战战兢兢地掀开缝。 只见食指和拇指各自捏着一枚镖尾,轻而易举地将两发蕴含高强魔气的暗器拦截。 “读菜单啊,哑巴了?” 朔离的斥责紧随其后。 “这页第三个是什么?” 徒弟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在强权的驱使下,莫溪颤颤巍巍地伸出右手,抓起桌面上被翻开的兽皮菜单,将其举到脸前。 “清……清炖三目魔熊后坐跟……” 这幅可笑又怪异的画面,吸引了整个酒楼大堂的注意力。 二楼栏杆旁,十几双冒着凶光的魔修视线齐刷刷地向下投来。 他们本以为这不过是个走错地方,马上就要成为一滩烂肉的混血废物,却没料到她连挡三波高阶刺杀。 不但毫无局促,更是闲庭信步,还在举着菜单点菜。 “不是吧。” 二楼角落里,一个长着黑色犄角的魔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下方。 “这半魔怎么这么能装?” “这松弛的架势,我在画骨窟几十年也没见过这么狂的!” 魔域崇拜力量与暴力,这种反差极大的嚣张表现点燃了全场的气氛。 “打起来!” “磨蹭什么,谁的人在动手?” “上啊,把她的肠子扯出来,我要看到血流成河!” 回应群众期待的,是五六名从二楼暗处同时跃下的黑衣人。 这些刺客手持锯齿弯刀与倒刺短剑,宽大的黑袍下翻涌着阴冷的魔气,他们借助下坠的冲击力,将莫溪所在的圆桌中心团团包围。 凌厉的杀气激起半魔浑身的鸡皮疙瘩。 她怕极了,右手举着菜单,把自己吓得惨白的脸严严实实地挡在后面。 “清汤煮刺豚鱼皮,油炸四足怪虫眼……” “唔。” 朔离仔细评估这几道菜色。 “这个清汤煮鱼皮好像勉强可以吃啊,你往下念,看看下一页。” 话音落下,第一名黑衣人的锯齿大刀已经以力劈华山之势砍至。 强横的刀风吹乱了莫溪蓝色的短发。 然而,那举着菜单的左手随意地向外一拨,手掌不偏不倚地击打刀脊。 “当!” 一声巨响。 狂暴的反震力当场令厚重的刀身弯折,附着在刀刃上的黑色魔气在看似轻描淡写的掌力下崩碎。 黑衣人虎口炸裂,鲜血飙射。 脱手的砍刀以比来时快上数倍的速度倒飞出去,射向另一侧正准备合围的刺客。 那名同伙大惊失色,狼狈地向旁边翻滚躲开。 在此期间,莫溪的左手化作一道捕捉不到痕迹的虚影。 掌跟击中短剑护手,指背磕在长鞭骨节,侧扫偏离刺锤的轨迹。 “咔嚓,砰!” 只是一个照面,五六件品阶不低的魔气兵刃全部被这只苍白的左手打落甚至震断,碎铁散落一地。 几名黑衣魔修连连后退,他们捂着酸麻的手腕,心头不可遏制地生出巨震。 为何在这个区区半魔面前,大家会被压制? 她只用了一只手,连头都没抬,仍然把那张破菜单挡在脸前! 刺客们互相对视一眼,不信邪的狠劲上涌。 他们同时舍弃了残破的兵刃,双手握拳,胸口的魔核运转,黑红交织的高浓度魔气包裹住他们的拳头。 五人齐齐低吼,从五个方向一拥而上。 “师尊!” 莫溪躲在兽皮后,右臂颤抖得快要拿不住菜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叫我干嘛,我又不在菜单上。” 莫溪的左臂探出桌沿,五指张开,迎向正前方那名刺客轰来的全力一拳。 两人力量接触的刹那,空气中爆开一团沉闷的气浪。 黑衣人引以为傲的魔气重拳,被这只看起来纤弱的手掌轻而易举地包裹住,犹如撞进了一座不可撼动的铁壁中。 “你——!” 他眼里的惊愕还未成型。 朔离操控着莫溪的左手,拇指与四指同时向内狠狠施压。 “咔啦!” 骨骼爆碎。 指节、掌骨连带着小臂的长骨在恐怖的握力下,犹如脆弱的酥饼般被生生捏碎。 皮肉在挤压下炸开,紫黑色的血液从中喷射而出。 “啊啊啊啊啊!” 魔修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他不受控制地向下跌跪。 朔离顺势揪住他残破扭曲的小臂,腰腹扭转,将这名体格远超莫溪一倍的壮汉当成流星锤,在半空中狠狠抡起。 庞大的人肉沙包带着破空声横扫。 “砰砰砰!” 围上来的另外三名魔修来不及刹住脚步,被同伴的身躯砸中胸腹。 肋骨断裂的声音接连响起,三人鲜血狂喷,像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 战阵瞬间溃散。 唯剩最后一名速度最快的刺客,他凭借极为刁钻的步法杀出重围,绕到了莫溪背后。 一柄淬着黑血的短匕悄无声息地探出,直刺她没有防备的后脑勺。 躲在菜单后的莫溪只觉得后颈一阵锐利的阴风袭来,背脊发凉。 下一刻,左手微侧,一把掐住了刺客的喉骨。 “喀拉。” 朔离掐起他的脖子,将这名偷袭者像扔垃圾一样狠狠甩开。 人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砸向大堂侧面的食客区。 红木餐桌被巨大的冲击力砸得粉碎,残羹冷炙和骨头汤水溅了一地,接连三四个桌子在木屑横飞中坍塌。 大堂内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喝彩与尖叫。 周围的魔修食客一个个连饭都不吃了,纷纷站到椅子上,或是扒着栏杆往下探头,看得津津有味。 真过瘾!” 一名大腿上满是刀疤的食客把大碗砸在地上,热血沸腾地大叫。 “把他们全撕成碎片,碾成肉泥!” 另一侧,一个留着长发的消瘦魔族舔了舔嘴唇,双眼盯着保持着坐姿的莫溪,呼吸粗重。 “太爽了。” 她扯着沙哑的嗓子喊。 “给我看流水了,大人能给个机会吗?哈……” “能掐我脖子吗?或者捏我的手,不行了这谁能忍啊!” “滚滚滚,你们都是哪里来的路边魔,要怎么说也应该让我先上!” 污言秽语与狂热的起哄声在大堂内交织回荡。 食客们恨不得自己亲自下场加入战场,整个酒楼的氛围被推向了最高潮。 喜欢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请大家收藏:()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61章 俄刻阿诺斯(十) 然而,处在风暴中心的莫溪,她的右手一直剧烈发颤。 她大脑一片空白。 半魔不知道自己刚才是怎么活下来的,骨头碎裂的声音和血液溅在鞋面上的温热是如此真实。 “唔,主菜我看就这样吧,勉强应付一下肚子。” 朔离点完了主菜,询问接下来的打算。 “小莫,你要加个甜点吗?那个什么腐木果看起来能凑合吃。” 徒弟张着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呃”。 她紧紧攥着菜单。 “不用了师尊,我现在……没什么胃口。” 换做是谁被五六个魔修围攻,还满地都是残肢断臂,也不会有胃口去吃甜点。 “好吧,既然你不想吃,那就这样。” 朔离的声音透着些许遗憾。 莫溪僵硬地放下菜单,抬眼望去。 周遭成了废墟,本来讲究的红木桌椅东倒西歪,木块和碎瓷片铺了满地。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刺客们像被抽去骨头的蛆虫,满地打滚,捂着被捏碎的手臂或是折断的肋骨抽搐,动都动不了一下。 朔离借用莫溪的躯体打了个响指。 “啪。” 随后,略显懒散且狂妄的嗓音从半魔嘴里传出。 “小二,把地扫干净,然后给我上菜。” 大堂的角落,瑟缩在柜台后的侍者紧紧抱着抹布,长满绒毛的腿打着摆子。 “是!大……大人,您稍等马上来!” 他哆哆嗦嗦地从柜台后钻出,连滚带爬地用抹布去清理满地的残块和内脏。 …… 莫溪像个干瘪的破布口袋,蔫不拉几地坐回唯一幸免于难的木椅。 二楼栏杆处,魔修的火热视线与充满崇拜的叫喊声,如潮水般涌向这名衣衫褴褛的半魔。 换作平时,她早就缩头缩尾的走了,但此刻她全然没心思去管周围看热闹的魔。 太招摇了,这里可是画骨窟的核心地界。 识海深处,本要继续数落菜品的朔离声音突然卡住,神魂剧烈激荡。 这是《渡厄转生祭》中记载的阵法共鸣反馈——反噬开始了。 莫溪身为天生的“万劫之人”,她的命运轨迹不可避免地触发了新的灾厄。 而这部分连带的劫难业火,正顺着神魂印记流入朔离的气海。 少年闭上眼,运转经脉内磅礴的化神期灵力,强行将这股暴躁的业火镇压下去。 果不其然,在艰难压平这拨反噬的同一瞬,精纯的灵力顺着无形的因果锁链从远处源源不断地反哺。 它们滋养着她先前被魔气冲撞受损的经络,长久不动的化神修为竟开始缓慢攀升。 “居然真的管用。” 朔离十分满意。 在她准备仔细查探这份白送的修为时,眼前的视界突然剧烈摇晃旋转。 大面积的光斑与重影交叠,黑暗将神识与这具分躯的连结切断。 …… 大堂内,沸腾的起哄声渐渐平息。 莫溪抿着唇,双手搭在膝盖上。 她本想开口叫一声师尊,却突然意识到,自从点完菜之后,脑子里叽叽喳喳的声音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半魔的动作僵住。 有些不对劲。 自从遇到自称小宗门主事的家伙以来,这人就有用不完的精力和说不完的废话。 哪怕莫溪一路都不怎么搭理她,少年也能自顾自地吹嘘半天自己的过往风光,现在怎么连一声响都没有了? ——她不会是不高兴了吧? 因为我刚才一直拉着脸嫌这嫌那,还怪她太招摇,惹她烦了? 想到这里,莫溪掌心渗出冷汗。 她等了好一会,试图捕捉识海内哪怕一丝灵力波动。 没有。 “师尊?” 莫溪小心翼翼地在心底试探。 识海内空空荡荡。 半魔的心一下吊到了嗓子眼,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呼唤。 “师尊。” 依旧无人回应。 她去哪了? 高高在上的修真界大能脾气向来古怪,她是不是觉得培养自己这种废柴半魔太麻烦,干脆不要她了? 恐慌与深重的自卑顺着脊柱往上爬,莫溪不由得想到了她能想到的最差的结局。 一个不知从哪个富贵人家跑出来的世家子弟,闲着无聊花大价钱弄了个跨界传音符,心血来潮点了个底层半魔做角色扮演游戏。 等到新鲜劲过了,或者嫌她表现得不够好、唯唯诺诺丢人现眼,便单方面切断了联系。 反正就是随手捡来的乐子,不要了也就不要了。 莫溪咬了咬牙,再次开口。 “朔离,你在吗?” 以往她只要直呼其名,这个家伙便会气呼呼地跳出来,大声教训她没大没小,非要她恭恭敬敬地叫师尊才肯罢休。 空寂的脑海里除了酒楼四周的嘈杂外什么都没有。 她喊出这个大不敬的名字,也没有引来任何呵斥与灵力压制。 ……果然,是真的走了。 半魔垂下眼帘。 也对,她本来就是个带着满身霉运的垃圾,谁会真心实意地要当她的师尊,还要带她变强吃好吃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人家给了她一条命,帮她重塑了手臂,已经足够她磕头感恩,她没资格奢求对方真的留下来陪她。 但是,凭什么连句话都不留就走啊…… 就在这时,换了干净衣裳的魔族侍女端着紫砂茶盘,战战兢兢地朝着莫溪这桌走来。 侍女将茶杯递向桌面。 “大人,您的茶。” 莫溪连头都没有抬,魂不守舍地伸出手去接。 手指刚触碰到茶盏。 “啪啦!” 滚烫的茶水泼洒,精美的白玉茶盏摔得粉碎。 莫溪本就低落的心情更是降到了冰点。 “啊,抱歉啊。” 半魔低气压地随口敷衍,弯下腰,伸手就想去捞地上的碎瓷片。 “呵呵。” 一声轻柔的笑声从她的正前方传来。 莫溪弯着的脊背一顿,她顺着那道声音直起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妩媚的脸。 女人身披暗红色的轻巧魔铠,暴露度开放,大片雪白的肌肤与暗紫色的魔纹若隐若现,随意地站在木桌的正对面。 莫溪一愣。 “莫溪,是吧?” 她倾身,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眼前灰头土脸的半魔。 “我是画骨窟三十魔将之首,千面姬。” “刚刚你的表现不错,通过我的考验了,想来我手下做事么?” ———————— 林会琦官设 ———————— 喜欢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请大家收藏:()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62章 呱,重女好可怕 第862章 忒弥斯(一) 青云宗,不念峰。 距离和谈还有两天。 对于魔域和谈的事修真界十分重视,他们在白玉城传送阵处早已严阵以待,设下了许多用于保障的阵法。 作为青云宗副掌门的聂予黎与峰门代表的洛樱一直在筹办此事,但就在刚刚,洛樱收到了一条特殊的消息。 听完其中的讯息后,她捏起法诀。 空间波动抹平了峰门之间的距离,少女出现在了聂予黎洞府外。 洛樱抬起手,指节轻叩。 门内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聂予黎打开门,他穿着青蓝色的副掌门长袍,长发冠起。 “师妹?发生什么事了,为何如此仓促。” 洛樱用力咬了一下下唇。 “聂师兄,林师兄他不知为何,就在刚刚突然昏迷了。” 闻言,聂予黎神色凝重起来。 “你说林师弟昏迷了?” 男人重复着这条情报。 谁都清楚东洲林家在这次修真界使团中的分量。 本该由林会琦出面,但因其在云泽城遭遇重创,林家最终选林子轩作为世家代表参与两日后的和谈。 在这个节骨眼上,林子轩倒下,要说是突发的旧疾发作,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种事情发生在这个特殊时期,很难让人觉得不是针对和谈的恶意谋划。” 聂予黎沉声做出判断。 “你接到传音后,前去看过他的状况了吗?” 洛樱摇了摇头。 “传音是云泽城那边的守卫弟子传来的。” “我听到消息后,觉得事关重大,第一时间先回宗门来通知你,并没有直接前往林家本部。” 听到并未前去探查,聂予黎点着头,算是认可了这份谨慎。 他伸出手将敞开的门合拢,把穿堂的冷风隔绝在外。 “既然如此,我们明日便一起去一趟林家本部。” 聂予黎定下决策。 “无论这是魔域的暗算还是别的原因,我们都必须亲眼确认林师弟究竟如何。” “传音符里,林家那边并没有说有什么要命的直观危险,大概率不会危及生命。” 他说到此处,顿了半拍。 “若是出了什么需要灵力温养或者伤制压制的问题,就只能拜托林师妹你的长生引了。” “我明白,我会全力施救的。” 少女叹出一口长气。 “聂师兄,其实我早该察觉到不对劲的……明明前几日,我还在天枢峰下面的广场上见到过林师兄。” 回忆起那日的短暂照面,洛樱的面色更加忧虑。 “当时他神情非常恍惚,就像丢了魂一样。他站在路边看了我许久,眼神奇怪极了。” 她懊丧地皱着眉头。 “但是当我走过去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帮忙的时候,他又立刻摇头说没事,然后就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开了。” “我当时只以为他是因为林家遭逢大难所以心情压抑……” 聂予黎安静地听着洛樱补充的细节,将“神情恍惚”、“奇怪的眼神”这些异常逐一在脑海汇总。 他认真的点头,给出回应。 “明日到了林家本部,我会动用【天机络】勘察林师弟周遭,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自我前些时日彻底稳固化神中期的修为后,这门神通能看到的因果联系也更多了。” “无论他身上缠了什么阴邪的手段,都别想瞒过去。” 听着聂予黎稳健的保证,洛樱胸腔里的焦躁被抚平了些,她嗯了一声。 正事的交接就此结束。 两人就这么站在洞府的石桌旁,烛火在这静谧的空间里偶尔发出哔剥的响动,空气中弥漫着欲言又止的滞涩。 洛樱绞紧了手指,视线在桌面的茶杯上扫过。 聂予黎也偏转开目光,盯着洞壁上的剑痕。 “关于朔离——” “关于朔师兄——” 两道声音异口同声,分秒不差地撞在一起。 听到彼此口中吐出的相同名字,洛樱愣在原地,眼底翻涌起复杂的涟漪。聂予黎的背脊僵硬了一瞬,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喉间升起的干涩强行咽下。 “……” 气氛安静了些后,聂予黎率先打破尴尬的重合。 他温和地勾起唇角,向后退了半步,摆出倾听的姿态。 “师妹你先说。” 洛樱闻言点了点头。 “那好,聂师兄。” 她抬起眼睫,目光迎上对方温和的注视,脸颊浮现出绯红的色彩。 “接下来说的这些,你千万不要觉得奇怪。” “其实,有些话我一直都想同你说,憋在心里很久了。” “师妹请说。” 聂予黎神色认真,摆出了倾听的姿态。 “只要能帮到忙,我绝不推辞。” 得到准许,洛樱重新垂下眼眸,她深吸一口气。 “聂师兄,你还记不记得,先前在英杰榜大比时,我与你说过的话。” “我说,我心悦朔师兄。” 这六个字一出,聂予黎背脊一僵。 他搭在石桌边缘的手指本能地向下施压,翻涌的思绪在瞬息间被他强压回心底。 聂予黎迅速调整呼吸,神情恢复如常,语气不起波澜。 “记得。” 他开口询问。 “怎么?” 洛樱并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停滞,她继续顺着自己的心意往下说。 “当时,聂师兄你劝了我很多。” “你问我,是否真的能分清自己的感情。你问我,那是深厚的信任与感激,是崇拜,是依赖,还是……心悦。” “那时的我与你说,我不想看到朔师兄跟其他人那般亲密,我不想她将目光分给别人。” “你的规劝,我全都听进去了。” 洛樱的脸颊越发滚烫,红晕顺着脖颈一路蔓延。 “所以,我最后自己想了很久。” “年轻的我还未经历过生死离别,分不清感激和喜欢的界限,不知晓自己的情绪为何总是被她牵动。” 少女仰起头。 “但现在的我,已经可以很肯定地对你说了。” 她语气坚定。 “我心悦朔师兄,并非依赖,也绝非什么师门情谊。” 聂予黎发问。 “何以见得?” 喜欢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请大家收藏:()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63章 呱,重男好可怕 “我……” 洛樱喃喃。 她的思绪被拉扯回魔域暗无天日的黑龙渊地底。 被困在幻阵里的三年,对于外界可能只是弹指一挥,但对于被剥夺了绝大部分感官的她而言,是一场无休止的煎熬。 “在万妖岛养伤,以及后来在幻阵里被困的时日。” 少女的声音带上了战栗。 “每当我昏迷、亦或是失去意识的时候,我都恐慌不已。” 她捧住自己的胸口,试图描述将她撕裂的窒息。 “莫名其妙的,我总觉得自己要失去朔师兄了。” “她受了那么重伤,她流了那么多血,她被彻底封闭在那个阵法里,我怎么都见不到她。” “当失去她的念头占据我所有的思绪时,我便感觉自己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 眼眶里凝结出水汽,少女吸了吸鼻子。 “就仿佛有一双残忍的手,要将我整个人从内到外彻底抽干。” “也是因为是在那等恐慌里,我才会不顾一切地闯阵赶回青云宗。” 说到这,洛樱停顿下来,她扯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浅笑。 “经历过这种程度的煎熬后,我现在明白,这或许都不只是普通的心悦了。” “在万妖岛时,我终于想得彻彻底底——我爱慕朔师兄,我绝对不能失去她。” “我想要一直待在她的身边,想要一直看着她笑,想要她的眼睛里只有我。” “我想要让她……彻彻底底的属于我。” 聂予黎站在桌边,依然保持着无动于衷的姿态。 失去就会活不下去。 被抽干了所有情绪。 不能失去。 想要占有。 这就是所谓爱慕? 另一边,洛樱见他迟迟不说话,以为他被自己这等不知廉耻的话吓到了。 “等朔师兄出关后,那些阻碍和困难就都算清了。” 她说出了接下来的谋划。 “我会跟她说明白我的感情,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希望能与她结为道侣。” 少女满怀希冀地望向前方的人。 “聂师兄,你是朔师兄最要好的挚友。” “你了解她的性子,你也总能看透那些我看不懂的暗流。” 洛樱的语气虚心。 “你觉得,等那一日到来时,我应该怎么跟她表述,用什么样的说辞比较好呢?” 问题被抛出,回应她的却是一段长得让人发慌的沉默。 聂予黎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从前的温和开导,没有作为长辈的宽慰,更没有半点支持的笑意。 一息。 两息。 三息。 这诡异的沉默让洛樱有些不安,局促地将双手背到身后。 “聂师兄?” 她重新叫了他一声,试图打破凝滞。 “为什么师兄你是这副表情……是不是我刚刚说的话太过出格了?” “如此,便是爱慕么。” 聂予黎淡淡问。 面对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洛樱一愣。 “聂师兄,你说什么?” 她完全听不懂这句反问究竟在针对什么。 是觉得她的爱慕不够分量,还是觉得她刚才描述的那些情感过于荒谬? “那按照你的说法。” 他轻描淡写。 “我也是爱慕朔离了。” 喜欢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请大家收藏:()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64章 呱,重女重男好可怕 洛樱瞪大眼睛,好半晌才回过神。 “聂师兄,你在说什么?” “像师妹那般,便是爱慕了么?” 聂予黎抿出浅笑,他语气无奈。 “若按你的界定,那我必然远超了这个界限。” 他声音平缓。 “我也一样,完全无法忍受失去她。” “若朔离有朝一日真的弃我而去,我说不定会立刻堕魔发疯。” 聂予黎垂下眼睫。 “而且,我也藏有相当的私心。” “我总觉得,既然我视她为唯一的挚友,那她的身边,便理应只有我这一个最了解她、最能包容她的友人。” “她还总是那般不听话,总是将自己置于最危险的境地,去跟邪魔歪道来往——” 说到此处,聂予黎紧绷的下颌线松懈了些,唇边的笑意也随之变得轻松。 “可谁叫她就是那般闪耀,肆意妄为到叫人根本移不开眼呢?” 这番长篇大论落在洛樱耳中,将她刚刚鼓起的勇气冲击得七零八落。 少女茫然地立在原地。 聂予黎伸出手,指了指旁边的圆凳。 “洛师妹,请入座。” 洛樱用力地抿了抿下唇。 她僵硬地迈开脚,走到石桌旁坐下,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只能攥紧自己的裙摆。 男人提起桌上的紫砂陶壶,滚烫的热水倾泻而下,为两个杯盏斟满。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放在唇边轻轻抿了一口,随后抬眼。 “师妹,这茶如何?” 洛樱听话地端起茶杯,小小地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管滑落,精纯的灵气迅速在四肢百骸游走,因焦虑而发闷的胸腔清明不少。 这确是极品好茶,但清澈的灵气却拂不去洛樱心中此刻淤积的疑惑,以及那股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聂予黎将茶杯放回原处底座。 “此茶名为‘静澜’,是用不念峰上那株千年灵茶树最顶端的嫩叶炒制的。” 他用那种熟稔的口吻补充。 “朔离她一直都很喜欢这股味道。” 听着聂予黎这种不起波澜,却处处彰显着对朔离习性了如指掌的话语,洛樱心中的怪异感越发强烈了。 “所以……” 少女握紧了手里的杯盏,低声发问。 “聂师兄,你到底想说什么?” 聂予黎抬起头,眼里看不出多少情绪波澜。 “我只是想问,洛师妹,你知晓何为‘爱’么?” “我当然清楚。” 洛樱被长辈考察晚辈的轻视语气刺到,莫名的不服气涌了上来。 “朔师兄与我经历了这么多,我希望她得到幸福,我希冀她永远那样肆意地笑下去,我想要她只属于我,这怎么就不是爱了?” 聂予黎平静地对上她不忿的目光。 “可我对朔离的挚友之爱,同样包含了这些。” “难道我也是爱慕着她么?” 他停顿片刻,抛出更加锋利的问题。 “爱分很多种。” “友人之爱,家人之爱,道侣之爱,这些界限与区别,洛师妹你真的想明白了吗?” 听完这段话,洛樱一直紧绷的肩膀反倒略微放松了下来,心中的迷雾被这一句话劈开了一道缝隙。 只是这样而已啊,聂师兄还是想帮她指点迷津。 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我怎么会分不清这些?” 少女的语气变得坚定起来。 “聂师兄,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我的心意绝不是所谓的同门或是友人。” “是么。” 聂予黎目光微沉。 “那好,既然你分得清——” 男人的嗓音低了几分。 “那你对朔离有欲么?” “爱欲,肉欲,你对她,有产生过这等欲求么。” 直白的话语落下,少女的脸颊染上绯红的血色。 那双清澈的杏眼瞪得大大的,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问出这种露骨问题的正道魁首。 聂予黎面不改色,静静地等待着她的答案。 “……那当然是有的。” 洛樱的呼吸急促起来,支支吾吾地低声回答。 “我曾经梦到过朔师兄,我、我压着她……” 少女的声音越来越小。 “然后醒来后,我……我自渎过。” “……” 对面,聂予黎端着茶杯的动作在半空定格。 男人的瞳孔不自然地收缩,呼吸在两秒内停滞。 洛樱说完后,羞耻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死死低着头,恨不得立刻双手掐诀,直接传送离开天枢峰,再也不要出来见人。 就在洛樱周身已经泛起灵力波动的光芒,准备当场遁逃时。 “咳!” 聂予黎握拳抵在唇边,用力咳嗽了两声。 他眼底短促又极端的恍然被迅速掩去,重新变得正常。 “原来如此,是这样。” 听到这句话,证明自己没有被当成奇怪家伙的洛樱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重新找回节奏后,聂予黎抬起头。 “既然师妹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么,我便也对洛师妹开门见山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的神情坦然,再没有方才的弯弯绕绕。 “我是不会想,也绝对不会让朔离找任何道侣的。” “不管对象是谁,我都绝不允许。” “她有我这个挚友便足够了,我不希望我们之间的情谊因任何人的介入而产生丝毫的间隙。” 洛樱愣住。 “如果洛师妹坚持要去找朔离剖白心意,那你便要好好想想。” “依照她那种怕麻烦的性子,你一旦开口,是否有极大的可能会被拒绝?” “不仅会被拒绝,朔离还会为了避嫌而躲着你,以后再也不会那般亲昵地纵容你。” 聂予黎冷冰冰地将后果摆上台面。 “还有,你要想想,即便你真的去了,我是否会给你这个单独接触她的机会。” “你在胡说什么!” 洛樱猛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哪有……哪有因为要维系挚友情谊,就去强行去阻止另一个人找道侣的道理?” 少女不可置信。 “聂师兄,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啊!” 面对愤怒的她,聂予黎重新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的神情不变,笑而不言。 看着对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洛樱心头涌起一股滔天的火气。 这就是名满天下的青云剑首?简直是个不可理喻! “聂师兄,我真是错看了你。” 少女咬紧牙关。 “无论你怎么阻拦,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一定要去找朔师兄剖白心意。” “朔师兄是那般好的人,我就算是被拒绝了,就算她真的不接受我的爱慕,我也认了,我绝对不会后悔!” 嘴上这般斩钉截铁地发着誓,可实际上,洛樱背在身后的手指绞紧。 她内心深处无法接受那个后果。 朔师兄真的会为了躲麻烦而再也不理她吗? 要是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以后连看都不愿看她一眼该怎么办? 无论如何,就算她极力用愤怒去掩盖,那些恐吓的话语还是让她动摇了。 聂予黎将茶杯放回桌面,他抬起头。 “这便是你的爱?” 他问。 “你的全部决心?” 洛樱咬着牙,重重地点头。 “是,怎么?” 看着那张因为倔强的脸,男人垂下眼睫。 他低笑起来。 “那我说,朔离其实是女子呢?” “……” 洛樱维持着僵硬的站姿,嘴唇张开。 聂予黎方才抛出的那几个字在她的脑海里被反复重组,却怎么也拼凑不出完整的句子。 女子? 朔师兄是女子? “聂师兄,你……别开玩笑了。” 洛樱的嗓音发干。 “朔师兄怎么可能会是女子,她明明——” “为何不可能?” 聂予黎端坐在石凳上,仍然带着此时在洛樱看来无比恶劣的笑意。 “因为她穿着青袍?因为她束着马尾?还是因为她一直不否认你对她‘朔师兄’的称呼?” 男人放下手中的紫砂茶杯。 “洛师妹,修士到了我们这等境地,真要遮掩身段和形貌有千万种法子。” “你回想一下,她何时真正在你面前展露过属于男子的特征?” “我……” 洛樱胸口剧烈起伏,她向后踉跄半步。 否认的话语在喉咙里打转,那些被聂予黎刻意引导的记忆碎片却不受控制地从脑海深处翻涌。 她想朔离随意挽起袖子时露出的小臂,那条手臂纤细匀称,线条柔和。 她想起朔离精致到挑不出半点瑕疵的侧脸,还有那总是带着几分肆意眉眼。 更致命的是当得知朔离安然无恙后,她失控地冲进神识连线,抱住她的虚影时。 那一刻,哪怕只是神识模拟出的触感,也柔软的不可思议。 这是巧合吗? 不可能,修士的直觉和神识反馈绝不会作假。 但之前她感觉到的是什么呢,为什么她之前没有察觉? “不……这不是真的。” “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何时?” 聂予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亲眼所见。” “在她重伤昏迷,我替她探查心脉魔气时,我解开了她的衣襟。” 他斩断了洛樱最后的侥幸。 “朔离,是个真真正正的女子。” “……” 少女瞳孔震颤。 在他对面,男人不紧不慢道。 “洛樱,你的爱慕是如此廉价。” “就算朔离不是男子,甚至于她并非人族,抑或是我最反感的魔族,我也不会怀疑我对她的情谊。” “朔离永远是我的挚友,无论她如何形体……那你呢?” 聂予黎叹了口气。 话到此处,他的语气染上无奈,真像是在劝慰走上错路的师妹迷途知返。 “你这样轻薄的爱,能与我相比较么?” 喜欢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请大家收藏:()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65章 天真又可笑 朔师兄是女子。 她心心念念,甚至在梦中亵渎过的人,竟与她同为女儿身。 荒谬的事实撕裂了她过去几年的认知,更将她刚刚对聂予黎坦白心思的行为衬托得无比可笑。 自己竟然当着别人的面,信誓旦旦地表露出了对另一个女子的占有欲,还讲出了自己自渎的下作事。 羞耻、惊愕、认知崩塌,将少女的心搅成一团乱麻。 “我……” 聂予黎注视着陷入混乱的洛樱,等待她的信念在世俗的禁忌前溃败。 女子与女子相恋违背阴阳调和之理。 她只凭无知催生出的冲动,在血淋淋的事实面前必然会摔得粉碎。 “……聂师兄。” 可她没有如聂予黎预期的那般抱头鼠窜,也没有因羞愤落荒而逃。 少女地抬头,蓄在眼眶里的水汽被强行逼了回去。 “你刚才说,我对朔师兄的爱慕很轻薄。” “难道不是么?” “当然不是。” 洛樱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反驳。 她上前一步,仰头直视着他。 “你觉得我心悦男儿身的她,便一定会因为她真实的女子身份而退缩厌弃。” “可你根本不明白,我心悦的从来不是她的外貌或形体。” 少女的声调拔高。 “在我情绪低落怀疑自己时,是她笑着安慰我,在我孤立无援时,是她义无反顾地站在我身边。” 洛樱指着自己的心口。 “她带我见过多少风景,她为了不让我受伤,浑身是血地站在几百人面前,替我扛下了所有的恶意。” “朔离是女子又如何?” “我仍然爱慕着她,为何不能去追求她,去索要她道侣的位置?!” 这番论调让聂予黎皱着眉,他沉声道。 “不知廉耻,你竟连阴阳纲常都不顾了。” “什么阴阳纲常,什么不知廉耻,我才不在意。” 洛樱彻底豁出去了,她反唇相讥。 “倒是你啊,聂师兄,你口口声声说自己的情谊高尚,能包容一切。” “可你今天做的事哪有半点挚友该有的坦荡?” “你明知我动了真心,却故意隐瞒不说,非要等到我将私密的心思剖呈出来后,再用这个秘密将我击溃。” “你只是在用‘挚友’这个名头做挡箭牌,借机排除所有想要靠近她的人而已。” “洛师妹的话未免偏颇。” 聂予黎淡淡回复。 “我所作所为自然是为了护她周全,我与她之间的情谊岂是你能懂的?” “况且,我有私心又如何?” 男人失笑,语气无奈。 “怎么,我看起来很像十全十美的圣人么?” “你——” “洛师妹,随你怎么说,也随你怎么做。” 聂予黎打断她。 “你现在不过是意气之争,对我不服气罢了。” “我不信你不清楚朔离的性格,若是你真的去剖白,她会作何反应。” 他一字一句。 “她最怕麻烦,绝不会对你有任何回应。” “……” 洛樱怔在原地。 怕麻烦。 没错,朔离在清溪谷看几页功法都会抱怨,更别提卷入如此复杂的情爱纠葛中去。 一旦她真的去剖白,那人定会觉得她是个大麻烦,避之不及。 但万一呢? 万一…… “我不会放手的。” 洛樱不再看石桌旁安然饮茶的男子,转过身大步走出洞府。 “哪怕要承担被推开的风险,我也会亲自去问她,你休想用这种手段逼我退却。” “砰。” 大门打开,少女融入天枢峰浓沉的墨色中,遁光远去。 洞府重新归于死寂。 聂予黎端着温热的“静澜”,手指顺着杯沿缓缓摩擦。 琥珀色的眼眸盯着石门敞开的方向,眼底的情绪沉下。 天真又可笑。 不过再怎么说,今夜是他说的过头了。按照以往,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将心底的不悦言说出的,至少要维持表面上的体面与和睦。 他们之间的分歧不该因他而起,等那人回来,大家都该笑着欢迎她才是。 男人垂下眼眸,他想到了什么,轻笑一声。 可谁叫他实在是没能压住那些坏心思呢?这可怎么办…… 他的挚友总会纵容他的。 聂予黎将茶一口饮尽,他轻松地站起。 明日一早,还需查探林子轩那边的虚实。 若是魔域的诡计,他必须确保和谈的使团不会出现破局的隐患;若是有其他风险,他更要彻底扼杀。 时间在一呼一吸间推移,青云宗的风依旧。 喜欢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请大家收藏:()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65章 忒弥斯(一) 距离和谈还有一天。 东洲,微凉的晨风卷起新换上的云纹长幡。 在两界大战中沦为绞肉机的云泽城,凭借东洲雄厚的底蕴,在短短数月间清理完焦土,寻回了这片东洲枢纽该有的模样。 半空,阵法的波纹拉扯开裂隙,聂予黎与洛樱从中迈出。 男人身着青蓝色的副掌门长袍,神识向外铺展,扫过正在忙碌搬运阵法基石的修士,确认方圆十里内并无魔怨残留。 他收回神识,偏过头,看向落后半步的少女。 自昨天那场不欢而散的交谈后,洛樱便一直维持着刻意拉开距离的冷硬姿态。 她到底还是年少了些,情绪都写在脸上,不懂得要在公事面前收敛锋芒。 念及接下来的和谈事关重大,聂予黎主动打破凝滞的空气,温和地勾起唇角。 “洛师妹,看来云泽城恢复得很快。” 他递出台阶,将两人拉回正常的同门身份。 洛樱闻言,沉默了会,抿下在喉间翻滚的怨忿。 “确实恢复得不错。” 她并未抬头看他,直截了当地将话题推入正轨。 “聂师兄,我们去林家看看林师兄的情况吧。” “好。” 聂予黎点头应允。 两人周身的灵力光晕亮起,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他们跨越外城繁琐的盘查,落在林家本家驻地刚刚修缮完毕的白玉大门前。 在他们释放出自身气息的数息后,大门向内敞开。 林会琦从门内缓步走出,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眉眼深处透着掩饰不住的疲倦。 “聂副掌门,洛师妹。” 她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平辈礼。 “由于家父家母皆在重伤休养,未能远迎,今日便由我来接待二位。” 林会琦挺直背脊,神色清冷。 “不知二位今日屈尊来林家,所为何事?” 聂予黎与洛樱齐齐回礼。 “林师妹客气了。” 聂予黎率先开口,他的语气带上了关切与凝重。 “我们今日前来,是因为昨夜收到了关于林师弟的传音。” “听闻林师弟突然昏迷不醒,且状况十分奇怪,这可是真的?” 听到有关弟弟的问题,林会琦神色不变。 “这样么。” 她淡淡道。 “既然子轩身体暂有不适,那明日世家代表的席位便换成我前去吧。” 她直接跨过有关问题的探讨,一锤定音地敲定了人选。 洛樱在一旁皱起眉头,上前一步。 “林师姐,可是传讯中说明林师兄的情况很不对劲!” “要不让我去看看他吧,我的神通对疗伤颇有助益,说不定能帮上——” “不必麻烦洛师妹。” 林会琦截断了她的话头。 “子轩并没有遭逢什么要命的暗算与诅咒,只是一些身体上的不适,林家的医师自会调理。” “两位想必也知晓,前些时日两界战火正酣时,林家高层遭遇变故。” “林家家主,也就是家父与家母受了重伤,至今卧床不起。” “家族庞大的事务,包括前线资源的调度、麾下附庸地界的城池重建,就全数压到了我和子轩肩上。” 她解释。 “这段时日因我剑心受创本源不稳,大部分杂乱的调度清算一直由子轩处理。” “他在东洲四处奔波布置法阵,处理各路纠纷,几月不曾合眼。” 她叹了口气。 “怪只怪他平日里疏于修行,元婴初期的修为底子太薄。神魂与肉身抗不住疲惫,导致了暂时的昏死。” 聂予黎站在原处,眸光微沉。 林家的模式特殊,因庞大的规模,定有主外和主内的两位家主。 林母有着渡劫初期的修为,性格强硬,掌控着林家对外的拓展与秘境资源的争夺,很少归家。 而林父则常年坐镇后方,掌管家族戒律与外交权力。 如今两根擎天柱相继折断,如此庞大的利益网失去管控,周边虎视眈眈的势力必然会趁虚而入。 林会琦对林子轩的状态闭口不谈,大概是为了维持林家最后一层强盛的皮囊。 若真让外人查出林子轩中了什么棘手的奇毒或是诅咒,林家的话语权必将一落千丈,成为众多饿狼分食的肥肉。 虽然还感觉有些不对劲,但也说得通。 “原来如此。” 聂予黎暂时敛去探究的心思,换上无可挑剔的笑容。 “林师弟为家族扛鼎,劳苦功高,确实该好好休养生息。” 他顺着对方的话语敲定。 “那明日两界防线的谈判桌上,便请林师妹务必出场,稳定世家的大局了。” 之后,聂予黎又例行公事般询问了几句关于云泽城护城大阵修复所需的物资短缺情况。林会琦也以冷淡且得体的态度一一回绝了青云宗的物资援助,表明林家依然底气充足。 寒暄终止。 “我还要回内阁清点明日带去防线的账目,恕不远送。” 林会琦转过身,身形消失。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聂予黎转头看向一直立在一旁的洛樱。 “事情已经弄清了,洛师妹。” “如此,我们便回去为明日的行程做最后的清点准备吧。” 少女却仍然望着林会琦远去的背影,在大门关上后,她才神识传音。 “聂师兄,林师姐在撒谎。” “我知晓。” 聂予黎没有使用神识回话,他吐出三个字,脚下的步伐未停分毫。 洛樱闻言,快步跟上前,挡在他身侧,迫使对方放缓了脚步。 “既然师兄你看出来了,为何还要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她不解地问。 “林家两位家主重伤不醒,林师姐的道基也尚未复原,林师兄此刻突然倒下,绝不可能是单纯的劳累。” “若是魔域在和谈前夕潜入云泽城暗下毒手,这就绝不只是林家一家的家事了。” “师妹,你只看到了林师弟的安危,却未看清林师妹话语中试图掩盖的虚弱。” 他耐心地向这名未经历过宗门倾轧的师妹剖析。 “林家如今内外交困,两根顶梁柱轰然倒塌。” “另外几个大世家世家,甚至那些依附于东洲的二流世家,此刻全都盯着林家的软肋。” “一旦林家二少中了不知名诅咒或遇袭的消息传出,便等于昭告天下——林家的防线已形同虚设。” “林师妹那般强硬地拒绝你我的援助,并非是不在乎骨肉亲情,她只是在竭尽全力维持林家最后的威严。” “可人命关天。” 洛樱咬紧牙关,对冰冷的权衡充满排斥。 “若是他不及时医治,伤及了本源,就算保住了颜面又如何?” “还有师兄,你觉得林师姐她是如此……如此的人吗?” 聂予黎闻言,陷入短暂的思考。 的确。 林会琦虽性情冷傲,骨子里却绝不是为了颜面能眼睁睁看着胞弟身死而不顾的人。 更何况若是寻常伤病,她自行压下倒也罢。但要是超出她乃至整个林家底蕴掌控之外的异变,她这般强撑不语,只会酿成更大的灾祸,她不会分不清孰轻孰重。 还有,据洛樱所说,林师弟前几日的表现确实诡异。 “好。” 男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洛师妹说得在理,人命关天,无论林家有何等内外交困的考量,我们总该摸清其中的虚实。” 聂予黎停下脚步,转身面朝林家驻地。 “我便在此动用神通探查一番。” “林家的防御阵法虽能隔绝神识与灵力窥探,却挡不住天道法则的显现,让我看看林师弟究竟惹上了什么东西。” 听到他被说服,洛樱松了一口气。 “多谢聂师兄。” 她往侧边退开两步,为她施展神通腾出空间。 男人抬起手,剑指并拢,点在自己眉心。 【神通——天机络】 复杂的脉络纹理在眼眸深处浮现,将天道运转的底层缩影倒映在人的视界之中。 世界褪色,成千上万条因果线从虚无中探出。 自聂予黎在英杰榜决赛突破限界,修为稳固在化神后,【天机络】能感知并呈现的信息就成倍暴增。 这是一柄双刃剑。 他能看到更深邃的因果连结,也必须要承受海量驳杂信息灌入神识的重压。 无数无关紧要的散碎线头在视野中乱晃,严重干扰他锁定特定目标的进度。 喜欢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请大家收藏:()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66章 忒弥斯(二) 聂予黎调动神魂之力,强行摒弃干扰视线的平庸因果,直视林家内院深处。 笼罩在院落上方的赤红色脉络映入眼帘,错综复杂的线团如大树根须般相互缠绕连结,代表东洲林家庞大且古老的血脉网络。 在赤红的游丝中,他并没有发现漆黑的死气,也未寻到猩红的魔怨气息。 这至少证明了林子轩并非如洛樱担忧的那般遭到了魔域刺客的毒手,亦不是因魔气侵体而昏厥。 ……也许是他现在还未彻底锁定目标。 聂予黎在心中默念“林子轩”三个字,回忆起他的特征。 这是一个用来锁定远方目标的办法,与目标建立某种单向的神魂“联系”,随后顺着新产生的线找到对方大概的方位与近况。 聂予黎经常用这种手段。 每当他独自思念起朔离,或是想知晓她究竟在做些什么时,他便会放任思念流淌。 随后,代表着“思念”的透明细线越过山峦。 他顺着线看过去,找到那人始终澎湃强盛的生命线,以及代表着她正“开心”或“得意”的明亮情绪线后,便会安心地收回神通,独自在空荡的房间里莞尔一笑。 此时此刻,聂予黎的眉心浮现出了一条代表着“思考”的线,它迅速钻入上万条驳杂的赤红血脉网里,向前延伸。 男人凝聚精神,顺势找到了林子轩的位置。 在深层的某个房间里,林子轩的生命线平稳,光柱颜色饱满,光晕匀称,并没有重伤枯竭或本源受损的黯淡痕迹。 聂予黎将他的生命线前后勘验了三遍,确认了他昏迷的原因绝不是林会琦口中所言的疲惫或神魂枯竭。 如此,只能出在不可名状的更高层面。 意识到事情不简单后,聂予黎并拢的指尖从眉心撤开半寸,指腹压上印堂的骨节。 他调动本源之力,将【天机络】的勘察层级从世俗向更本质的根源推进。 聂予黎看到了林家的气运。 这是一尊盘踞在东洲大地上的庞大虚兽,由数千年的底蕴,附庸城池贡献的灵脉与数以万计子弟的命数汇聚而成。 此刻,这头巨兽的身上出现了几处细细密密的裂痕,祂正静坐修养着,舔舐伤口。 紧接着,视线进一步拉升。 聂予黎看到整个东洲版图中,那些密密麻麻交织的因果是如何以林家为枢纽进行集散与利益分配的。 最后,画面被推到了更高层。 在主宰修真界万物生灭的无形棋盘上,林家如同一枚牢不可破的重型棋子,被天道镇压在东方的关键节点。 可今天,这枚棋子的底座却摇摇晃晃。 无穷无尽的因果在短短数息间灌进聂予黎的识海。 眼球爆出针扎般的剧痛,视网膜边缘泛起殷红的血色,他承载了超负荷的法则,经脉仿佛在被什么无形的重量拉扯得紧绷。 快要到他如今修为的极限了,还没有找到吗…… …… 门外。 洛樱站在距离聂予黎三步远的地方,不安地揪着衣角。 她看到他的眼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高大的身躯轻微的震颤,周身平稳温和的灵力开始紊乱。 聂师兄这是……看到了什么? 少女不敢出声惊扰他的推演,抿紧嘴唇,紧张地等待结果。 突然。 “呼……” 聂予黎的眼瞳收缩,玄奥的琥珀色纹理在惊惧中溃散。 他猛地闭上双眼,右手迅速握成拳头垂下,强行切断神通的维系。 由于截断得过于生硬,强烈的眩晕迫的他连连后退。 “聂师兄!” 洛樱上前一步,将手探向对方的手臂,声音急切。 “发生什么了?” 聂予黎站在原地,双眼依旧紧闭。 他大口喘息着,经过足足三轮呼吸的吐纳,激荡翻滚的气海终于平缓了些。 “非伤、非魔、非病。” 男人睁开眼,神色凝重的回答。 “林师弟昏迷的源头,与所有人有关。” 喜欢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请大家收藏:()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67章 忒弥斯&克洛诺斯?(三) 第867章 忒弥斯&克洛诺斯?(三) “什么叫与所有人有关?” 洛樱愣了愣后追问。 “他不是待在林家的阵法里吗?是谁对他下的手?” “没人对他下手,困住他的并非具体的毒药、伤病或是魔域诅咒手段。” 聂予黎试图将超越常理的画面用语言表达出来,他伸出手指向天空。 “他的命轨被一根遮天蔽日的灰色线条缠绕着,那根线往下,连接着此界的每一个生灵。” 洛樱茫然地望着他。 “我看不清源头在何方,也看不到那根线的终点。” 聂予黎放下手。 “但这就是导致他昏迷的源头。” “这不应该……” 洛樱皱着眉头喃喃。 “林师兄不过是元婴期,他怎么可能凭空牵扯出动摇整个世界的因果?” “难道是他现在身上有什么足以引动天道的外物?” “无论是什么,这都不是我们二人站在这里能解开的死局。” 聂予黎向后退开,调动灵力,准备撕裂空间。 “洛师妹,和谈明日就将开启,在此之前,我们必须立刻赶回青云宗筹备。” “鉴于林师弟的生命线平稳,他暂时不会出什么问题,我们就需解决更迫在眉睫的事。” 话音落下,男人的身影消失在原地,独留洛樱一人。 她立在原地,抿着唇。 再怎么样,明日就是事关两界和平的防线和谈,的确是比什么都更为重要的大事。 林师兄的生命线未受损,聂师兄以大局为重也挑不出错处。 可他身上的诡异现象,还有林师姐极力掩饰的反常,难道就这样置之不理? 少女叹出一口长气,调动灵力,正准备遁走。 “嘎吱。” 林家本部侧边的角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穿着林家本部守卫弟子服饰的男修从门缝中挤出。 他面色惨白,眼下挂着两团浓重的乌青,脚步虚浮,活像是被抽干了精气,修为在金丹期左右。 本以为只是个普通的交替换防弟子,洛樱并未在意。 但在她准备催动阵法的刹那,那个护卫弟子站在原地没动,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眼球布满血丝,目光复杂。 待洛樱顺着目光回望过去,那护卫弟子又立刻移开目光,低着头,跌跌撞撞地向着外城街市的方向快步跑开。 他怪异的行径立刻引起了洛樱的警觉。 等等,当时给她发传音符说林师兄昏迷的,好像正好是林家本部的护卫弟子。 而林家护卫对青云宗官方的传音,一般由当值的护卫弟子经手管辖。 难道他就是昨天传递消息的人? 心中的疑惑升起,洛樱一手掐断传送法阵。 …… 沿着宽阔的街道,护卫弟子一路疾走,很快便扎进了云泽城繁华的市集之中。 这里的修士熙熙攘攘,叫卖声与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他在拥挤的人群里七拐八拐,直到钻进一条售卖低阶妖兽材料的阴暗巷弄,才靠着墙壁停下脚步。 “呼。” 他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回头张望。 确认身后那道身影并没有跟来,男修松了一口气。 然而,当他转回头,准备继续往巷子深处走时,一抹熟悉的粉色裙角映入眼帘。 洛樱静静地站在狭窄的小道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她眼睛眯起,皱着眉发问。 “你跑什么?” 护卫弟子被惊得双膝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他立刻行礼。 “洛、洛前辈!”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 “有什么事吗?” 洛樱不愿在弯弯绕绕上浪费时间,她单刀直入。 “你是不是昨日负责给青云宗发传音符,告知林师兄昏迷状况的护卫弟子?” 护卫弟子下意识地想反驳否认,但他意识到,在化神期大能面前,任何撒谎都是徒劳的。 “是。是我。” 他艰难地承认。 “很好。” 洛樱向前迈出半步。 “既然是你传的讯,那你老实告诉我,林子轩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护卫弟子听闻此言,双眼圆睁。 他咬着唇,面部肌肉剧烈地抽搐,显然是想把心中的恐惧吐露出来。 “林二少他——他其实是——咳啊!” 话音未落,男修脖颈处的青筋根根暴起,肤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骇人的紫红。 他张大嘴巴,一个有意义的音节都吐不出来,痛得浑身痉挛。 洛樱见状,立刻明白。 有人在他的神魂里种下禁制,只要他试图用语言文字或是神念描绘关于林子轩昏迷的真相,这道咒法便会立刻发作。 不能再逼问关于林师兄具体伤情的事了,再问下去,他就会神魂俱灭。 洛樱思索片刻,指尖弹出一缕灵力没入对方的眉心,暂时护住他摇摇欲坠的灵台。 她换了一个说法。 “你别紧张,我不问林子轩的具体症状了。” 她声音放缓。 “你只需告诉我,昨日你为什么要把这则讯息发给我?” 喜欢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请大家收藏:()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68章 忒弥斯&克洛诺斯?(四) 第868章 忒弥斯&克洛诺斯?(四)(9.4分加更!) 禁言咒的惩戒因灵力舒缓了些,护卫扶着砖墙大口喘息,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 “洛前辈。” 他牙齿打颤,语无伦次地倾诉。 “我偶然间知晓了那些东西,当时痛苦又迷茫,醒来后反反复复无法修行,最后一股莫名的责任涌了上来,觉得这些该让全世界知道!” 他抬高音量。 “我不过是个金丹期的看门喽啰,我救不了谁,而前辈您身处高位,是我唯一能接触到的存在。” “所以我当时就给您发了传音符,觉得就算被打死,也该被天下第一宗看到!” 洛樱皱着眉。 什么叫应该让全世界知道? 一个普通的护卫绝不可能无端生出骇人听闻的妄想,这与之前聂予黎在【天机络】中所窥见的那根连接所有生灵的因果线诡异地重合。 护卫喊完这番毫无逻辑却充满死志的宣告后,身躯如遭雷击般狠狠战栗。 他痛苦地抱紧脑袋。 “洛、洛前辈,求您别再问了,我的头疼得要裂开,连站稳的力气都没了。” 他扯出一抹苦笑。 “因为违反命令,就在一炷香前,我被剥夺护卫身份,彻底赶出了林家本部。” “我现在急着先回家去见我的父母,向他们交代我是怎么把上好的差事弄丢的……” 洛樱注视着眼前濒临崩溃的修士,深深看进他的眼底。 他能说的已经全都吐干净了,再强行逼迫下去只会诱发禁咒,令他当场身亡。 她叹出一口沉闷的郁气,往侧边退开一步,让出了向外的通道。 “你走吧,我不难为你。” 得到赦令,护卫如蒙大赦。 他连连道谢,勉强撑着墙壁站起,拖跌跌撞撞地越过她,朝着幽深的巷弄另一端逃命般离去。 洛樱静静地立在原地。 背对着逐渐远去的枯瘦背影,她的手隐藏在宽大的袖袍下,悄无声息地翻转。 【神通——青帝长生引】 巷子深处,本觉得脑袋快要炸裂的护卫忽感一阵温润的清流涌入识海。 他只觉得自己终于缓和了,全然不敢回头看一眼。 翠绿色的微光消失,洛樱注视着空无一人的巷弄,低声喃喃。 “希望不要是什么坏事。” 粉色的遁光生灭,她消失在原地。 …… 林家本部,某个不知名的房间。 沉重的房门被推开。 林会琦跨过门槛,回反手将门闭合,将外头巡逻护卫的视线隔绝开。 宽敞的卧房内,林子轩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无血色,呼吸平缓却微弱,对外界的任何动静都没有反应。 林会琦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自己往日里性情急躁,此刻却如死水般寂静的弟弟,眼底浓重的疲倦与不解交织。 “真是……” 她低下头,嗓音干涩,语气中含着难掩的愠怒。 他到底在暗地里瞒着家族做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如今大敌当前,父母皆重伤不起,他却在这个节骨眼上招惹了这样莫名其妙的事。 冰蓝的眸子里翻涌着寒意,林会琦强忍着拔出腰间的母剑将自己乱来的弟弟抽醒的冲动。 她抬起手,在眉心处揉捏了两下,试图理清这乱成一团的头绪。 变故就发生在前夜。 那时她刚从返回家族大营,突然被告知主院发生了巨大的乱子,她拖着尚未复原的道基匆匆赶到时,眼前的景象荒谬。 那位日常看守藏书阁的金丹期护卫,正跪在传讯法阵前,状若疯魔。 他手里攥着启动阵法的灵钥,双眼布满血丝,一边剧烈地抽搐,一边调动全身灵力不停向外界发送传音符。 当时林会琦一把将他掀翻,夺下灵钥,并立刻切断了所有的传讯通道。 经过查验截留下来的传音记录,她震惊地发现,那个疯癫的护卫竟然将林家二少突然昏厥的消息大肆宣扬,还针对青云宗的洛樱发去了一道急促的连线请求。 另一边的内室里,林子轩本人突然直挺挺地倒下,陷入到不醒人世的诡异昏迷中。 若不是在场的几位林家长老反应极快,及时启动封锁大阵抹去了剩余的传音,东洲林家内部空虚且少主中招的消息便会在天亮前传遍整个九州。 事后,林会琦顶着巨大的压力盘问了那名还残存着理智的护卫。 他语无伦次地交代。 前天,林子轩给了他一枚看似普通的白玉镯。 林子轩要他务必将这枚玉镯带去东洲秘境边缘的地宫深处,寻找在那里闭死关几百年的家族长辈——一位精通天道算计与因果推演的族叔,请他掌眼。 结果自然是空手而归。 那位族叔行踪不定,护卫在秘境边缘转了整整一圈,连地宫的门都没能敲开,就被秘境外的瘴气逼得狼狈退回。 就在护卫无奈带着玉镯返回复命的当晚,他看到了…… “世界重来了一次,所有人都被抹去了三百年的记忆……我们要阻止他,不然大家迟早都会再死一次……是那位倾云峰的剑尊做的!!” 喜欢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请大家收藏:()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69章 忒弥斯&克洛诺斯?(五) 第869章 忒弥斯&克洛诺斯?(五) 护卫弟子语无伦次的说了一大堆骇人听闻的话,说完后,他大口喘着气,望着面色冷凝的林会琦,焦虑道。 “大小姐,我们必须要现在就采取措施,要是天下大劫再临……” “你究竟在说什么东西。” 林会琦眯了眯眼,她着手上的灵钥,打断对方颠三倒四的叫喊。 “所以,你为什么要给各个宗门发送那样奇怪的消息?” 护卫弟子急忙点头,双手在身前胡乱比划。 “林大小姐,是因为事关重大!” “那些事情……全在我脑子里,看得清清楚楚。” 他咽了一口唾沫,急切地抛出惊世骇俗的话。 “我们现在就要团结起来,集结所有宗门和世家对倾云峰进行封锁,绝不能放那个怪物出来!” 封锁倾云峰? 倾云峰是剑尊墨林离的道场,哪怕是东洲林家全盛时期,也绝不敢去触他的霉头,这人是疯了不成。 林会琦心底沉下定论,觉得他大概是中了某种幻毒。 见对方表情不变,周身寒气更加明显,护卫弟子意识到单凭自己干瘪的警告无法说服。 他急匆匆地换了一个说辞,用贴近林家切身利益的惨状来打动对方。 “林、林大小姐,您听我说!” 护卫一下跪倒,向前膝行两步。 “在那被消除的三百年来,世界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后来林家家主,也就是您的父母双双身亡。” “林家的地位在一落千丈,生存得十分艰辛,还被其他世家落井下石,跌出四大世家之列,连守住云泽城都成了奢望。” 听到双亲身亡与林家没落的字眼,林会琦的眉心骤紧。 在她开口前,护卫加快语速。 “全是大小姐您!” “是您一人扛着支离破碎的林家,顶着所有人的冷眼和算计,一步步艰难地向前推进。” “林二少可能就是因此十分抑郁,他看您那么辛苦,痛恨自己的无能。” “为了补全您受损的道基,二少他强行献祭了自己所有的修为和生命。” “之后……” 护卫弟子说到这里,眼眶泛红,声音哽咽。 “之后林大小姐您一人撑着一口气,带林家重新杀回了原来的位置,把那些欺辱过林家的人全都踩在脚下。” “可在漫长的岁月里,您的修行也早已荒废了。” “您日夜不停地忙于家族事务,掏空了精气,最终……寿元耗尽,比我们这样的普通护卫弟子去的还要早啊。” 护卫期盼的望着林会琦,满脸真情实感的悲痛。 他希望能让林会琦明白那段被抹去的骇人历史有多么真实,希望她能理解自己身负全族兴亡最后却凄凉落幕的残酷命运。 室内气氛安静,良久,林会琦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中翻涌的郁气压下。 “荒谬。” 咒她父母双亡,咒她胞弟献祭,咒她道基断绝早夭。 “满口胡言,连倾云峰的那位都扯了进来。” 林会琦踏前一步,沉下声音质问。 “剑尊造成的天下大劫?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在说什么疯话?” 面对林会琦冰冷的质问,护卫却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脑海中无可辩驳的记忆与毁灭赋予了他某种视死如归的偏执。 “是啊,就是如此!” 护卫连连点头。 “这一切都是剑尊带来的灾难,他就是要将这天下生灵尽数屠戮殆尽。” “而且在千钧一发之际,是救世之人洛樱斩杀了墨林离——” “闭嘴。” 林会琦打断他。 “你知道大乘期大圆满的剑尊是何等级别的存在么?” 她将灵钥收入储物戒,双手环抱胸前。 “如果正常情况下,他要灭世,那么整个修真界不可能有一人能阻止得了他。” “那种存在的毁灭速度绝对远超你这等低阶修士的想象,别说是一个洛樱,就算整个九州的修士加在一起也挡不住他。” 洛樱斩杀墨林离?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且不说洛樱那点微薄的修为,单凭他们两人之间的师徒情谊,洛樱怎么可能会对她敬若神明的师尊拔剑…… 脑海里突然闪过先前讨论时洛樱的“无心之言”,林会琦的思绪一滞。 罢了,就算洛樱情况不明,还有朔离在,有她在,就不可能发生那样的事。 这般臆想真是破绽百出。 “是啊,大小姐您说得对!” 出乎林会琦的意料,护卫弟子反而承认了她对剑尊实力的界定。 “所以那个时候,墨林离的状态就是不太对劲。” “他之前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整整三百年,等他再回来时身体都裂开了。” “当时的我正好被发配在白玉城当差,有幸亲眼见到那一幕,漫天的剑气……” “停。” 林会琦再次出声打断。 “你走火入魔了。” 对于一个底气不足,到处是常识谬误的疯子,林会琦失去了继续盘问的耐心。 “去管事堂交付你身上的玉佩,下禁言咒,别说不该说的。” 她垂下视线,给出裁决。 “以后别在林家当差了。” 护卫弟子神色一僵,他张着嘴,还想争辩些什么。 “大小姐,您听我说完,如果您不提早防范,林家真的会——” “念及你在林家当差几十年的微薄旧情。” 林会琦叹出一口气。 “明日天亮前,你就离开林家大营。” “也幸好今夜是你在这发疯,只是恰好被我听到了这番话。” 她转过身。 “换作家族里掌管戒律的其余长老,仅凭散布抹黑林家这一条,你已经被当场拿下去搜魂了。” 护卫弟子呆坐在地上,张口结舌。 他清楚林会琦的手段与作风,说一不二,能保全一条命离开,已是最大的宽宥。 护卫弟子原地枯坐了许久,像个被掏空了骨髓的废人,艰难地从地上爬起,一步一步向外走。 ———————————— 一张洛雯 ———————————— 我我妈妈妈妈 ———————— ———————— 题外话:为啥我评分又跌了我好难受我好痛苦,明天请假一天写一章,待会还有一章今天的。宝宝们能不能给我五星啊,不要四星这个算是差评我哭了 喜欢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请大家收藏:()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70章 忒弥斯&克洛诺斯?(六) 第870章 忒弥斯&克洛诺斯?(六) 时间回到现在,房间内。 林会琦立在床榻边,目光低垂,注视着床铺上的人。 林子轩的眉头紧紧拧作一团,呼吸急促,皮肤下,颈侧的青筋时不时随着无意识的抽搐跳动。 到底是在折腾什么。 父亲与母亲重伤闭关,林家内忧外患,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莫名其妙就地昏死,连带着看门的护卫也像被下了蛊一般四处散播末日妄言。 回想起前两日他去秘境边缘探查,以及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林会琦大概有了推论。 她长吁一口气。 多半是在外面盲目翻找东西时,碰上了什么不长眼的邪物,或者是捡到铭刻着强力幻阵的玉镯,这才引得心神大乱,还牵连到了帮他跑腿的护卫。 就在林会琦转身去唤门外的医修时,床榻上的人有了动静。 两行温热的液体冲破紧闭的眼皮,顺着林子轩的眼角下滑。 一滴,两滴。 泪水很快连成线。 他的身躯在被褥下战栗着,手抠住身侧的床单,指尖泛起青白。 林会琦准备迈出的脚步顿住,她转过身,眉头微蹙。 还没等她探出手查探他紊乱波动的气海,床榻上的人猛然坐起,一下抱住她。 “呜——姐!” 林子轩变调的哽咽着。 “姐!” 撕心裂肺的哀嚎与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到林会琦嘴边的训斥卡住。 背脊僵住,常年握剑的本能地想要发力将人震开,但浸透衣服的滚烫泪水令她的灵力运转慢了半分。 “嗯。” 林会琦生硬地应了一声。 “呜呜,姐……” 林子轩的哭喊并未停歇,他将脸埋在衣料深处,泪水糊在上面,将名贵的长袍攥出深深的褶皱。 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素来心高气傲,此时却像个孩童般崩溃的弟弟。 积攒在心头的愠怒散去些许。 女子抬起手,掌心悬空了片刻,最终顺着林子轩颤抖的后背落下,轻轻拍了拍。 “哭什么。” 林会琦调子放平。 “还有,还有朔离——” 他鼻腔里满是酸涩,呜咽声从布料缝隙中挤出。 “对不起,我对不起她。” “她怎么这么蠢啊,我真的好喜欢她。” 拍打后背的动作戛然而止,林会琦的手停留在半空。 “喜欢她?” 她的唇角动了动,反问出声。 林子轩没有听到那句反问,他深陷在自己混乱的潜意识泥沼中,只顾着将痛苦倾泻而出。 “喜欢她,我真的好喜欢她。” 他收紧手臂,将布料勒得嘎吱作响。 “别走,别走——” “你配不上她。” 林会琦一字一句地阐述事实。 “凭你现在的修为与心性,你护不住,也跟不上。” “真要说的话,林家上下只有我有这个资格。” “你尽早放弃吧。” “……” 听到满含打击的论调,深陷梦魇的林子轩受到刺激,哭得更大声了。 “唉。” 林会琦叹了一口气。 她不再开口说话,就这般维持着坐着的姿势,僵硬地抱着因悲伤而抽搐的弟弟,等待他将所有的恐慌发泄殆尽。 时间缓慢流逝,房内嘶哑的哭声渐渐微弱,化作断断续续的抽噎。 林子轩的呼吸逐渐恢复。 他睫毛颤动,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迟钝的感官夺回躯壳的控制权。 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纯白衣料,视线上移,精准地撞上了长姐面无表情的清冷面孔。 “!!!” 林子轩瞪大眼睛,他猛地吸进一口凉气,触电般松开林会琦,手脚并用地向床榻内侧退缩。 “姐?!” 男人的后背重重撞上床柱,脸颊烧起熟透的红。 滚烫的热意瞬间蔓延至脖颈,羞愤欲绝的情绪将先前的悲痛全数冲垮。 “姐!你、我我——” 林子轩结结巴地指着林会琦,再指指自己乱七八糟的衣服,脑子里炸开一片空白。 他刚刚居然抱着从小就畏惧的长姐,哭得像个三岁的小童,还把那种话全倒了出来! 林会琦没有理会他大惊小怪的叫嚷。 她低下头,视线扫过自己肩头那片被泪水浸透的湿痕,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 灵力划过肩颈处,将衣袍上的污渍与水痕清理得干干净净。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 “子轩,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子轩的身体僵住。 他清楚地记得无边无际的焦土,干涸的灵脉,以及知晓那人陨落时,心脏被寸寸绞碎的绝望。 ——林子轩得知了一个隐瞒住整个天地的骇人真相。 这个世界,已经是重启过的第二次。 第一次,朔离在魔域身亡,伴随着她的死,修真界的前线防线全面崩塌,随后,便是无法逆转的天下大劫。 天道崩毁,万物归虚。 他该怎么说? 跟长姐说,我们其实都死过一次了,现在这个看似和蔼的世界只是一层表象,底下掩盖着血与泪的逆转?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不用想也知道,她不会相信的。 别说是一向只认同手中长剑与现实因果的长姐,换作九州之上的任何一个正道大能,听到这番莫名其妙的末日论调,第一反应绝对是拔剑防备。 更何况,他刚才还……还说出了那种丢尽脸面的蠢话。 “没什么。” 林子轩偏过头,避开林会琦锐利的目光,强调用以掩饰心虚。 “我没事啊,什么事都没有,真的。” 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声音干涩。 “就是……就是最近处理那些阵法材料太累了,精神有些虚耗,做了个乱七八糟的噩梦而已。” “姐你不用管我,我自己运功调息一会就好了。” “没事?” 林会琦微微挑眉。 “你当我是那些可以随意打发的下等役从么?” “若真想编造那种敷衍的疲惫借口,你好歹也要把前置的把戏收拾干净。” “告诉我,那个玉镯是怎么回事。” 林会琦冷冷地盯着他。 “还有那个昨天开启法阵的护卫弟子,为何要发疯乱传讯?” “护卫弟子?” 林子轩他转过头,愕然地迎上林会琦的目光。 他当然记得那个护卫。 不就是当时还没觉醒时,半信半疑的根据霜华的话,叫人帮跑腿找族叔的护卫弟子吗? “……他说了什么?” “他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疯话。” 林会琦神情漠然,将昨夜护卫的行径复述出来。 “他发了疯一样给各大宗门发送传音,叫喊着全世界重启了一次,所有人都失去了终末的三百年记忆。” “他还大言不惭地警告,要集结全天下的力量封锁倾云峰。” 听到“重启”、“失去记忆”,林子轩的呼吸一滞。 没错,这和他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玉镯居然不止作用于他一人…… “他还提到了什么?” 林子轩追问。 喜欢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请大家收藏:()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71章 忒弥斯&克洛诺斯?(七) 第871章 忒弥斯&克洛诺斯?(七) “提到所谓灭世的怪物。” 林会琦带上了一抹冷意。 “那护卫信誓旦旦地说,在崩坏的世界里,是大乘期的剑尊墨林离招致了天下大劫,妄图屠戮此界生灵。” “什么?” 林子轩不可置信。 “他说是墨林离灭世?!” “不错。” 林会琦点头。 “他还将洛樱搬了出来,说洛樱才是救世之人。” 林子轩僵坐在床榻边缘 不对,这绝对不对。 在玉镯引发的因果中,他所看到的真相与护卫所描绘的惨相大差不差。 灵脉枯竭,生灵涂炭。 他因极度的痛苦和内疚,实在是感觉自己没有资格活下去,就将自己剩余的生命和修为尽数献祭,用于补全长姐受损的道基, 而在生命走到尽头的最后时刻,他将自己的佩剑托给了洛樱。 但在记忆里,据玄一掌门的演算,天下大劫是因为世界本源的亏空,跟被定性为失踪的墨林离没有关系。 ……所以,那个护卫为什么会看到墨林离灭世的画面? 如果是同一件玉镯触发的过去,为什么他们两个人看到的细枝末节会完全不同? “姐,那个满口胡言的护卫,他现在还在林家本部么?” 林子轩的声音比他想象的还要镇定,他掀开身上的被子,揉着头站起身。 “已经被我下令驱逐出林家了。” “这样啊……” 得去找那个护卫,不,得先去找霜华,她是怎么把这个玉镯弄成这样的。 “姐处理得周全。” 林子轩扯起一个干巴巴的笑,试图结束这场对峙。 “既然是疯了,赶走便赶走了,也免得平白给家族招惹麻烦。” “那个,姐,我得出去一趟,这几日那些阵法的基石还有几块没点验清楚——” “玉镯呢?” 林会琦并未顺着他转移话题的梯子往下走。 她静静地注视着做贼心虚的弟弟,抛出尖锐的质问。 林子轩的步伐顿住。 那枚白玉镯早已被他设下重重禁制,锁在储物戒最深处。 他比谁都清楚,三百年的真相绝不是什么妄想。 若是那些记忆被公之于众,九州会变成什么样子? 各人眼中的世界末日甚至可能完全不同,那护卫眼里的灾厄源头是墨林离,这是否说明每个人只能看到自己在那三百多年的经历? 如果护卫说的是真的,天下大劫与剑尊有关,那墨林离估计会成为众所矢之的。 首当其冲的,大概会是顶着墨林离亲传弟子头衔的朔离。 她现在被困在倾云峰中闭关修养,无力应对外界的声讨与恶意。 同时,两界战争才刚刚看到和平的曙光, 如果这段真相爆发出来,整个世界又会大乱… 绝不能让那样的事发生。 见林子轩没有立刻接话,林会琦眉头微蹙。 “子轩。” 听到呼唤,林子轩抬起手,用力按住额头。 “姐,不好意思,我头有点晕。” 他眉头打结,装作因神识受损吃痛的模样,实则是借着这个动作快速组织谎言。 “那个玉镯啊,我也在想它是去哪了。” 长姐必定是从那护卫口中逼问出了事情的起始经过。 护卫拿着他交代的玉镯去秘境边缘寻找族叔,未果后折返。 这一段,长姐肯定是知晓的。 但她绝对不知道,玉镯交接后,才是真正爆发的节点,他收到真相爆发的牵连昏迷,而护卫是过了一会才开始发疯。 所以在这件事上,只要彻底否认玉镯回到了自己手中,将护卫所有的说法锤死成疯癫的胡言乱语便好。 “我叫护卫送的那个玉镯嘛。” 林子轩转过身,对上林会琦的视线。 “早些时候,我确实让其去寻族叔掌掌眼,看看是不是哪处洞府里漏出来的法宝。” “可后来他寻人未果,没有把东西还给我。”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 “我看他多半是在路上就不清醒,连带着把那玉镯弄丢了。” 果然,如林子轩所料—— “不在你手上么?” “可据那位护卫弟子所言,他找不到族叔后,就返回林家,亲手将其交还给你了。” “真不在我手上。” 林子轩咬死说辞。 “姐,你也知道他神志不清。” “……” 林会琦眯起眼,没说话。 哪怕此时已经有了元婴期的修为,面对长姐仿佛能洞穿神魂的眼睛,林子轩依然感到源自神魂深处的强烈压迫。 他的手指在的袖袍里收紧,强迫自己不移开视线,硬抗着审视。 过了许久。 “那我会派人去调查他回来的路径的。” 林会琦最终还是放下了这个话题。 还没等林子轩松口气,她又问道。 “玉镯是你从哪得来的?是一件法宝,还是什么别的事物?” “那是我前几日去云断山驻地清点物资时,在一个散修摊位上偶然买下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林子轩将呼吸放缓,压住心脏狂乱的跳动,随口胡诌。 “散修鬼鬼祟祟的,说那玉镯是在某个古老洞府中摸出来的宝贝。” “我当时看它灵气内敛,刻画的阵法纹路十分罕见,寻思着或许是件能温养神魂的法宝,便花了一百块下品灵石买下。” 他语气状似随意。 “可是买回来后,怎么输入灵力都没有反应。” “我想着族叔见多识广,便差遣那护卫送去给他看看。” 男人顺理成章地给出推论。 “既然护卫在半路发疯,我猜想那玉镯大概不是什么法宝,而是邪修留下的诅咒之物。” “他八成是被玉镯里的邪佞之气冲撞了。” 林会琦的视线在林子轩故作镇定的脸上巡回。 “一个随手在散修摊位上买来的残次品,却能让一名金丹期的林家内门护卫发狂。” 女子清冽的声音响起。 “还能让你,一个元婴初期修士,在没有任何外敌入侵的状况下陷入深度昏迷,醒来后还为了所谓的执念痛哭流涕。” “子轩,你能告诉我,这玉镯上的邪祟之气该有多么骇人听闻么?” 谎言上的漏洞被毫不留情地揭穿,林子轩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我——” “既然那是邪物,让你遭逢这等屈辱的重创,你醒来后第一件事理应是通报家族,派遣弟子追踪将其销毁。” 林会琦打断他仓促的张口。 “可你方才得知护卫发疯时,并没有露出半点惊愕或痛恨的情态。” “你满心想的,全部都是如何确认那个疯掉的护卫是否还留在林家,是否还有机会泄露些什么。” 她单手按在腰间长剑的握柄上,代表着质问已经触及到了底线。 “子轩,你当真以为你捏造的这些荒谬之词能骗得过我?” 强大的威压在室内悄然弥漫。 即使是残缺的元婴大圆满,林会琦的气息仍然如无形的雪山,沉沉地压上了林子轩的肩背。 “我没有骗你!” 在极致的高压下,他抬高音量大喊。 “姐,你为什么总是不愿意相信我?我说了就是玉镯惹的祸。” “难不成你会觉得我在跟护卫合谋,故意编排出墨林离灭世的末日疯话来搅乱九州局势么!” “若非你与他合谋,那你就在隐瞒一个足以动摇林家根基的极大祸患。” 林会琦丝毫不退让。 “和谈近在咫尺,家族处于水深火热的关隘。” “如果你现在还执迷不悟,试图靠这种低劣的手段掩盖你的过失,那么从现在起,你不得踏出房门半步。” 她手指轻弹剑柄,冷光在剑鞘上流转。 “我会请阵法堂的大长老对你施展迷魂术,让你开口说出这东西真正的来历。” “你疯了?!” 听到要动用针对奸细才会使用的迷魂审讯,林子轩错愕道。 “我是你亲弟弟,你要像对待犯人一样对我搜魂?” “子轩,你是林家的林子轩。” 林会琦冷冷道。 “你个人的想法比不上林家的存亡,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屋内气氛紧绷。 林子轩咬着牙关,他绝不能坦白玉镯是朔离的东西,更不能让林会琦拿到玉镯。 如果长姐拿到了那段关于真相的记忆,那么以她现在的体质,必定会收到强烈的冲击,估计要昏迷数月,不知是否会有风险。 并且要是玉镯的范围辐射开,越来越多人得知了世界的真相—— 天下必定大乱。 他决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宁死也不行。 “姐。” 林子轩急促地喘了两口气,迅速转换了挣扎的路线。 他闭上眼,装作颓丧至极的模样,双肩垮下。 “好,我说实话。” 林会琦握住剑柄的手指未松。 “那个玉镯。” 林子轩低下头,声音沙哑。 “那其实是我前段时间去青云宗讨要说法时,在一个隐秘的黑市中,花大价钱从一位据说精通天机的老叟那里买下的。” 他扯出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无力感。 “那老叟告诉我,只要用精血喂养玉镯,我就能突破瓶颈,超越一直压在我头上的人。” “我不甘心每次都被你压一头,也不甘心只能在一旁眼睁睁看着那个人越走越远。” 林子轩的肩膀战栗,恰到好处地挤出几分疯狂。 “所以,我就试了。” “我将神识灌入其中,并没有得到突破,反而看到一片尸山血海。无论我怎么挣扎,都护不住我想护的人。” “原来我被骗了,玉镯只是个专门放大修士心魔和恐惧的邪物。” 林子轩抬起头,颓废地迎向林会琦。 “护卫拿走它后心智不够,被其中的末日幻象摧毁了神台,所以才会看到那些乱七八糟的惨状,还到处散播。” 他苦笑一声。 “我之所以撒谎,只是因为觉得买这种催生心魔的邪物太过丢人。” “若是让你知晓我到了这种不堪的境地,你必定会责打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番说辞比起上个漏洞百出的话语,要严密顺畅得多。 自卑、嫉妒、误入歧途——全数契合林子轩一贯的行事作风。 林会琦松开握在剑柄上的手。 她看着狼狈的胞弟,一时没有说话。 在她的目光下,林子轩感觉心头一紧,他抿着唇低下头。 这样心虚的动作,更加坐实了他刚刚的说法。 林会琦深深叹出一口气,语气疲惫。 “所以,你就是为了这等不入流的欲望,将一个高阶护卫害成了疯子。” “……是。” “那便到此为止。” 她转身向门外走去,不再看他。 “那个护卫弟子我已经处理掉了。” “明日和谈不需要你出席,在林家大营自行思过。” “……” “子轩,我很失望,不要再有下一次。” “砰。” 房门被推开又重重关上。 女子的话音落下,林子轩在原地站了许久。 过了会,他才从中回过神,有些颓然地坐回床榻。 “真是……” 想起林会琦刚刚的眼神,他不知自己是何滋味。 果然在长姐心中,自己依然是毫无长进,依然是那样。 罢了,还要感谢她的想法,才让自己能顺利的隐瞒。 反正这样“忌恨的蠢事”自己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人与人之间总是难以理解,又不是所有人都是那个云淡风轻的混蛋…… 想到朔离,林子轩闭上了眼,他低骂一句。 “混蛋,你的这个镯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还有那个莫名其妙的剑灵——” …… “啊啾!” 在朔离识海破庙内当蘑菇委委屈屈蹲坐着的小剑灵打了个奇怪的喷嚏。 在她旁边,百无聊赖变出了个躺椅的S-02听到动静,朝她瞥了一眼。 “怎么,你还会生病?” 她嘲弄。 “真是没用。” “谁会生病!我可是白泽霜华,百毒不侵,疾病不扰,你以为我是那些弱小的存在吗?!” 霜华果真被激到,她一下从地上跳起,不爽地指着破庙中央的虚影,大声证明自己。 “哦?那你怎么会打喷嚏。” “这你都不知道?在修真界,万事万物都涉及因果。” 小剑灵得意地哼哼。 “我打喷嚏,不过是意味着有人在不停的提到我!他的执念很深,所以我打喷嚏了!” “哦?那那个提到你的人是谁?” “那个人当然会是——” 霜华突然熄火,她的表情又心虚了。 “呃,这个,这个不重要。” 喜欢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请大家收藏:()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72章 克洛诺斯?(八) 那人是谁不用想也知道,必定是先前她遇到的林子轩。 之前…… “所以,全天下紫发紫瞳的只有这三人。” “苍家家主,上任魔尊苍姝,以及现任魔尊苍梧。” 苍家家主与上任魔尊早已身死道消,化作飞灰,唯一的可能性只能是—— “你说,这庞大因果算计的幕后之人,是魔尊苍梧?” 林子轩迟疑地接话。 “没错。” 小剑灵煞有介事地用力点头。 林子轩的眉心慢慢聚拢。 此事一旦涉及到魔尊苍梧,性质便彻底变了。 魔域的那些家伙前几日才传话,要与修真界全面议和。 在这个节骨眼上,魔尊本人却将一个缠绕着庞大因果的诡异物件,借赵书言的手送到青云宗,指名要给朔离。 结合第一次朔离因玉镯而重伤的事,这绝对是预谋已久的毒计。 和谈多半只是表面上稳住正道的幌子。 他们想在谈判桌正式敲定停战前通过这东西悄无声息地暗算朔离,或者借她之手引爆什么深重的天道杀机,借此重创修真界的士气。 在林子轩沉浸在各种阴谋中时,站在一旁的霜华叫了一声。 “欸。” 她跳起来,伸手扯了扯林子轩青色的衣袖。 “你也别光顾着发呆,其实吧,我倒是有一个好主意。” 霜华扬起下巴。 “也许我可以动用一点手段,把这破镯子上的因果解放掉。” “解放因果?” 林子轩语气半信半疑。 “那是个什么说法,这玩意不是锁死了么,要怎么解?” “哼哼,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小剑灵得意地扬起脸。 “我知道一门少有人传承的秘术,可以强行干涉因果。” “简而言之,就是试着把原定要承受的因果强行嫁接出来,用另一种更可控的方式展现。” 她挥动手臂,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切割的动作。 “这就是所谓的解放。” 林子轩对云山雾罩的秘术毫无涉猎,他皱起眉头。 “说点人话,别扯那些玄奥的词。” “真笨。” 受到质疑的霜华翻了个白眼,但看在这事跟朔离有关,她还是耐着性子给出详细的解释。 “我给你举个例子,你就好懂了。” “比如有个平平无奇的修仙者,他毫无缘由地随意斩杀了一个凡界之人。” “按照天道的底层规则进行凡界的因果清算,背上无端血债的他,来日是肯定要偿命的。” “天道法则会将要命的因果压缩,附着在修仙者背上杀戮那日随身携带的一件事物上。” “可以是他的剑,也可以是他那天杀人时佩戴在腰间的玉佩,或者甚至可以就是他这个人。” 她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 “然后呢,只要时间一到,因果发作,他就会死于与这个物品关联的灾难事件中。” 霜华拖长了语调,话锋一转。 “但是!” 她在林子轩面前竖起一根食指。 “如果这个修仙者知道这门嫁接秘术,他就可以在死局到来前,主动解放这件物品上的因果死结。” “一旦解放生效,这种必死的因果就会换一种方式,让他以别的代价去偿还。” 霜华扳着指头给他列举。 “比如,化作让他破财消灾,去给受害者凡界的子女支付大笔供养费。” “或者是让他做苦力,耗费巨大精力了却生前未解的心愿。” 她得出结论。 “原本要命的杀劫,就能转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差事。” “只要完成这些差事,因果便算两清了。” 林子轩听着这番解释,眼里闪过明悟。 “我懂了。” 他点了点头。 “原来你说的解放就是剥离出原本的死局,强迫因果变换呈现的形式。” 林子轩举起手,点了点掌心中躺着的白玉镯。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上面附着的朔离,以及整个修真界的玩意,也可以用秘术进行解放?” “当然啦!” 霜华见自己的提议得到认可,用力拍了拍胸脯。 “这破镯子上不是盘踞着威胁她的因果吗?” “既然现在不能把东西还给她,我就暂且先把它解放了。” 小剑灵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等我施完法,你过几日找个机会,把这镯子送还回去,再把你这几天查出来的底细还有我的推测全告知她。” “这样她就可以自己着手解决那些显化出来的麻烦事,不至于被蒙在鼓里。” “有备无患,多好呀!” 林子轩低头看着玉镯,再次陷入沉思。 若是真能将死局转化出来,哪怕最后呈现在玉镯上的是需要耗损大半身家去弥补的窟窿。 只要朔离能拿到提前被拆解的明牌,以她的实力手段,解决起来就是有些费些手脚罢了,总强过让不知名的因果降临。 “你的主意不错。” 他给出肯定的评价。 “只要能让她少吃点苦头,转化成一些麻烦事也无妨,哪怕是用灵石去填,我也能替她掏底。” 然而,林子轩想起了什么。 “但是你刚刚亲口说过,除了针对朔离的小因果,这上面还有据说能直接影响整个世界的大因果。” “这两者是缠在一起的。” “我们只要剥离属于朔离的那部分,你真的能将其精准切割吗?” “万一你在解放的时候不小心影响到了另一头,牵连出来什么可怕的结果怎么办?” 霜华毫不犹豫。 “没事,能有什么问题啊!” “我可是高贵的白泽剑灵,百毒不侵,知晓天下万事。” “这种粗浅的引导小把戏,在我的天赋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她一把夺过林子轩掌心的白玉镯,不让对方再有机会反悔收回。 “你尽管把这件事交给我吧。” 霜华催促着。 她频频回头,警惕地望着倾云峰阵法流转的边界。 “现在可是关键时刻,你快点给我准备必须的施法灵材。” “我好不容易偷偷跑出来的,不能在外面玩很久的。” 小剑灵不耐烦地摆摆手。 “磨磨蹭蹭什么,快去拿三斤极品朱砂,还有一两万年断魂木根过来。” 喜欢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请大家收藏:()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73章 俄刻阿诺斯(十一) “所以,你捅了一个大篓子?” S-02听完霜华的叙说,摸了摸下巴。 小剑灵在她旁边沮丧的蹲着,椅角处的黑猫用尾巴轻轻蹭了蹭她,被她随手挥开。 “是呀,唉,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啊。” “我把朔离的小因果和事关全世界的‘大因果’一起解放了,呜,当意识到不对后我找个借口就溜掉了。” “早知道当时我就不乱跑出去玩了,明明外面也就这样……” S-02哦了声,她起了点兴趣。 “哇哦,这个世界里‘因果’之类的说法有点意思嘛。” “?” 听到这话,默默当小蘑菇的剑灵一愣,她抬头望她。 “什么意思呀,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吗?” S-02完全无视了她的问话,接着问。 “所以,解放后显化出的另一种偿还因果的方式是什么?” “哦哦这个呀。” 小剑灵点着头道。 “朔离的小因果,就是要接下这个镯子,然后去凡界找‘初始的转世’。” 说到这,她嘟囔。 “我怎么知道初始的转世是什么。” “至于那个跟全世界挂钩的大因果……” 霜华摇了摇头。 “我其实也不知道显化出来的方式是什么,上面的文字我看都看不懂!” “还有文字?” “当然有啦,这是仪式的一部分。” 小剑灵从自己的小空间里团吧团吧,收拾出来一块巴掌大小的断魂木片,她飞到虚影眼前举起,表情凝重的指着上面的文字。 “你看,这上面写着——哇啊!!!你怎么抢我的东西!” “拿来我看看。” 虚影垂下眼帘,目光扫过上面镌刻的印记。 木片的最顶端,第一行文字刻得端端正正,是用现今修真界通用的古篆写成的。 【“接取它,并还给凡界寻找初始的转世”。】 S-02读取过朔离的记忆,对这世界的文字不算陌生。 她的视线下移,落到了第二行。 这是一行泛着暗金色光泽的扭曲字符,笔画繁复诡异,不像是用于交流的语言,倒像是纯粹的规则具象化。 字迹交错,金线在木片的纹理中游走。 这到底是什么见鬼的乱码? S-02将所有储存的加密程序和星际通用语全部过了一遍。 没用,对不上号。 不仅如此,就多盯了那行金字几秒,她竟感觉有些晕。 这怎么可能…… “还给我,你个没礼貌的野蛮人!” 在S-02闭眼缓解时,耳边传来了吵闹的叫嚷。 霜华扑腾着短胳膊短腿凑了过来,她踮起脚尖,去够被抢走的木片。 “吵死了。” 02头都没抬,空出的手往下随意一按,正正好好盖住了小剑灵的头顶,稳稳将其摁在原地。 “你放开我呀!” 霜华急得团团转,双手在空中乱挥,试图扒开压在脑袋上的大手。 可任凭她怎么用力,都没法撼动分毫。 趴在石柱下的黑猫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它晃着尾巴溜达过来,歪着脑袋,“喵喵”叫了几声。 可是没人在意它。 庙里的闹剧演得正欢时,破庙紧闭的门被外力猛地撞开。 “砰!” 木屑飞溅散落。 “哎哟——” 朔离怪叫着被丢进大殿,“哐叽”一声狠狠砸落。 少年在地上滚了两圈,龇牙咧嘴。 “我不就抢了点东西吗!” 朔离揉着发麻的腰侧,抬头寻找那个罪魁祸首。 结果她一抬眼,正好对上庙中僵住的三位。 S-02单手举着木片,另一只手还按着霜华的脑门,旁边端坐着看戏的黑猫。 这三个家伙面面相觑地看着刚刚以一个狗啃泥姿势摔进来的识海主人。 “哟。” 朔离眨了眨眼。 “相处的不错啊,你们几个。” 她嘴上说着调侃的话,心里还没从刚才的突发状况里转过弯来。 自己刚刚明明还在画骨窟的高级酒楼里。 好不容易打完架,用莫溪的躯壳扫平了找茬的刺客,连饭菜都点好了,就等着吃顿好的体验魔域美食。 而且那一拨因《渡厄转生祭》降临的天道反噬,反哺了大量精纯灵力,让她的修为壁垒出现了松动。 朔离正准备顺水推舟,尝试一下突破化神中期的门槛,神识连接突然咔嚓一刀切断。 下一瞬,她掉进了一个广阔得望不到边的识海空间。 那里没有乱七八糟的乱葬岗或者血肉倒挂的笼子,正常得奇怪,竟是属于魔尊苍梧的真实神识领域。 刚一落地,还没等她看清周围的布置,她体内炼化的小部分魔域本源就像饿死鬼看到了满汉全席,发疯般地倒吸周遭庞大的上位本源法则。 这种掩饰都不掩饰一下的强盗行径理所当然地惊动了正主。 【“你是……怎么又是你这个阴险的朔离?!”】 朔离听到苍梧骂了一句,接着排山倒海的神魂巨力横扫过来,一脚把她从神识空间里踹了出来,滚回了自己的破庙。 “可恶啊,看来果然要快点升级,我居然在他的主场抢不过他……” 朔离心里嘀咕,抬起手顺了顺有些散乱的黑发,将几缕掉在额前的碎发塞回耳后。 她从地上磨磨蹭蹭地爬起,拍了拍裤腿。 “没想到啊,我就去了那么一小会。” 她朝着庙中央的两人走去,随口道。 “你们就已经能和睦相处了,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呵。” S-02冷笑一声,她松开按在小剑灵头顶的手。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和睦相处了?这小废物吵得我头疼。” 她还没把嫌弃的话说完,重获自由的霜华顿时跳着脚告状。 “谁跟她和睦相处了!” 小剑灵气呼呼地冲到朔离腿边,拽住她的青色衣摆,手指直指S-02。 “朔离,她抢我东西!她就是个强盗!” 喜欢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请大家收藏:()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74章 俄刻阿诺斯(十二) “嗯?她抢你什么了?” 朔离走过去,双臂环抱在胸前,看向此时气定神闲坐在躺椅上的S-02。 虚影挑起眉梢,将手中的断魂木片在指尖转了一圈,理直气壮地回嘴。 “我没抢她东西。” “你你你!!!” 霜华气得连连跳脚。 “哎,等下。” 正准备帮霜华问话的某人发现了座椅旁的黑猫,弯下腰,将其一把抱进怀里,用力撸了两把。 撸完猫,她才慢悠悠地偏过头。 “那个木片上写了什么东西,让你急成这样?” “!!!” 前一秒还在声讨抢劫行径的剑灵,听到这句询问后,愤怒的表情僵住。 半透明的脸颊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心虚,她紧紧抿着嘴,半个字也不肯说。 躺椅上的S-02不咸不淡地开口。 “这就要问她自己了。” 她瞥了旁边哑火的白影一眼。 “这家伙闯大祸了。” “嗯?真的假的?” “我、我没有!” 小剑灵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大声反驳。 “你不要听风就是雨的呀,她说什么你就信吗!” “行行行,那我再问问。” 朔离捏住猫的一只前爪,在半空中轻轻晃了晃,随即指向僵硬不动的霜华,低下头对着猫询问。 “你说,她是不是又干坏事了?” “喵。” 黑猫配合地短促叫了一声,毛茸茸的脑袋上下点了两点。 被一人一猫联合针对,霜华周身的灵力光芒开始胡乱闪烁。 “我就是没有!” 她扯着嗓子,试图用声量盖过心底的恐慌。 “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我得出去盯着剑尊大人,看看他有没有乱吃东西!” 宣告完这句完全不合常理的托辞,小剑灵化作一抹流光,一个闪身溜出了识海。 破庙中央清静了。 朔离眨了眨眼,她转过脸看向S-02。 “她这是做错什么了,跑得这么快。” S-02没有立刻答话。 她抬起手臂,将那块写满文字的断魂木片抛向前方。 “啪。” 少年单手稳稳接住,低头看向手心。 “跟这块木片有关。” S-02维持着靠坐在椅背上的姿势,开始陈述。 “那小废物在外界遇到了那个玉镯,上面纠缠着两重因果,一层是针对你的小因果,另一层是牵连整个世界的大因果。” “她本意是想把你头上悬着的小因果拉出来解决掉,好让你提前避开杀局。” 说到这里,S-02挤出一声冷哼。 “结果她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一失足,把两个因果全都解放了,显化的内容在木片上,至于引发的影响……反正我目前是不知道。” 朔离握着木片,听着这一连串解说,眉头越拧越紧。 “停停停。” 她嚷嚷。 “这什么小因果大因果的,你能不能说点朔离话?” S-02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总结,就是那个小废物闯了不仅波及你,还顺带把整个世界给卷进去的祸事。” 虚影点了点朔离手掌的方向。 “而你手里的木片,就是因果解放后显化出的全部任务清单。做完上面写的,麻烦就算结清。” “哦,早这么说不就好了。” 朔离将木片举高了些,借着破庙顶端降下的微光,看上面的第一句话。 “‘接取它,并还给凡界寻找初始的转世’。” 她一字一句地把第一条粗略念了一遍。 “什么鬼东西?要让我把那个镯子还给谁?什么凡界,什么初始的转世?” 抱怨完,朔离的视线下移,盯上了那条如活物般扭动的金色字迹。 少年实在弄不懂它的规律。 她将木片翻过面看了看,随即又翻回来翻回来,最后干脆眯起眼盯着 “下面这第二条写的是什么?” 朔离满是不解地发问。 “这是梦话吗?谁能看懂这种天书啊。” 在对面的躺椅处,S-02自刚才把木片扔出去,就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不过是看了那行金字一会便感到不舒服,大概是高阶规则形成的天然威压。 可现在的朔离捧着那块木片来回翻转端详了那么久,居然没有半点不适,依然中气十足地骂骂咧咧。 为什么呢? 连她都会被压制的法则,那么必定涉及到这个世界的本源了。 S-02微微眯了眯,却没有询问有关这方面的事。 “那个玉镯,你是完全不记得了么?” “不知道啊,这什么鬼东西。” 朔离当即否认,语调随意。 手腕翻转,少年把断魂木片往随身的空间里一塞,动作利落。 “难道我应该知道吗?” 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比起这个,听起来后面那一条的成分严重得多啊。” 她思索。 “还什么跟世界有关的大因果,写的任务指令我看都看不懂,不会影响我统一三界无敌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看着她这副作风,S-02在躺椅上哼哼出声。 “那也未必尽是坏处。” “或许这突如其来的烂摊子,反而会是你的某种机遇也说不定。” 听到“机遇”二字,朔离准备挠猫下巴的动作一顿。 “嗯?” 虚影继续道。 “所以,那个跑掉的小废物,其实也算不上创了太大的祸。” 某人眨了眨眼。 “你是在为她说情?”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 S-02微微抬起下颔。 “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按照世界运行的底层逻辑,一切事件的发生估计都是有迹可循的。” “也许因果在这个时间点被解放出来,对于运转来说天经地义,只是刚好经她的手发生。” 虚影给自己找了充足的台阶。 “而且,那个家伙长得有点像我……” S-02的言语在喉咙里打转,最后几个字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抛出来。 ——简直跟这个弱智小时候一模一样。 “懂你意思。” 朔离敷衍地点着头。 “反正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的剑灵我罩着。” 少年将怀里的黑猫拎起来,抛向对面的躺椅。 “接好。” 朔离吩咐。 “我待会再回来,得先退出去整点东西吃,再问问我在苍梧识海遇到的诡异情况,然后再搜打撤。” 接住那团毛茸茸重量的瞬间,S-02看着朔离的青色身影变得虚幻,边缘化作流光准备抽离出识海。 “铜钱碎片。” 她突然开口。 “这东西你留着吧?” 身体已经虚化了一半的少年轻快的答复。 “当然留着呀。” 她的笑声散在空气中。 “你不是早提醒过我了嘛。” 流光彻底溃散,青色的人影消失无踪,空间彻底归于静谧。 破庙内,独留虚影端坐在躺椅之上。 “真是……” S-02啧了声,将怀里的黑猫推到躺椅边缘。 她向后靠去,背脊放松,双腿交叠,手指伸向头顶,将黑色的军帽拉下,挡住了上半边脸。 虚影嘟囔。 “自以为是的弱智小鬼。” 喜欢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请大家收藏:()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75章 俄刻阿诺斯(十三) 神识切断,视线穿过多重空间重新聚焦于倾云峰。 朔离睫毛颤动,缓缓睁开双眼。 她依旧靠在自己的躺椅上,姿势不变,好像根本没有离开很久。 少年偏过头,视线扫过四周。 旁边,霜华正抱着膝盖,像一朵被抽干了水分的蘑菇,颓然地坐着低矮的小板凳。 躺椅的另一侧,小墨林离正在灶台前忙碌。 他踮着脚尖,将刚做好的点心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青瓷圆盘中。 “哟。” 朔离扯动嘴角打招呼,放在躺椅扶手上的食指轻微屈伸,准备撑起身体。 “劈啪。” 就在这一刹,狂暴的紫色电流顺着气海的闸门冲出,电流撕裂经脉内的薄膜,在骨骼与血肉之间横冲直撞。 麻痹感伴随着刀割搬的剧痛直冲大脑。 “!!!” 少年背脊骤然反弓,后腰脱离软垫,控制不住地抽搐。 “呃……” 痛呼从她咬紧的牙关里漏出。 少年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皮肤表面跳跃着细小的紫色电弧,将附近游离的魔气炸得粉碎。 “朔离!” 坐在小板凳上的霜华听见动静,立刻从沮丧的状态中惊醒,化作一抹流光飘至躺椅旁。 她半透明的手指想要触碰,却被那股反弹的电弧逼退。 “你感觉怎么样?!” 小剑灵绕着躺椅急得团团转。 “好奇怪,这是渡劫的雷霆,你怎么会突然开始渡劫啊,而且这雷霆的量这么小,就在你的体内转来转去。” 被电流反复折磨的朔离扣住扶手(不敢用太大力捏碎自己的免费躺椅),胸腔起伏。 经脉撕裂又被小金强行修复的剧痛循环往复。 不一会,对痛楚习惯的朔离就把这股折磨人的东西适应了,紫色的电弧逐渐隐没。 她拖着还在轻微痉挛的身体,从躺椅上直起身子坐起。 “白毛二号,过来。” 朔离扯着微颤地嗓音,朝着不远处的家伙招呼。 听见呼唤,小墨林离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转过身,稳稳端着盛满精致糕点的青瓷托盘走到躺椅旁边,银白色的眼眸古井无波。 “怎么了?” “师尊,你知道我这个是怎么回事吗?” 朔离抱怨。 尽管还在疼着,她还是不忘吃,探出手指,从对方端着的青瓷盘里捏起一块冒着热气的糕点。 “我都疼成这副惨状了,你居然还在做东西吃……” 某个家伙含糊不清地嚼着,可怜兮兮的卖惨。 “我可是你唯一一个善良厉害天赋高又大义凛然的徒弟!” 闻言,小墨林离眨了眨眼,解释道。 “它们属于你突破时雷劫的微小部分,正淬炼你的肉身,对你的化神期瓶颈有益。” 他补充。 “我觉得它们是你引来的,于是就没有出手。” “嘶,这样啊……” 朔离思考。 难道这是《渡厄转生祭》所带来的? 空气一时安静。 小墨林离将手中的托盘放到旁边的方桌处,一眨不眨地看着此时有些被电的炸毛的少年。 他伸出手,指尖穿过她翘起的黑发,顺着往下摸了摸。 “喂,你干嘛摸我头!” 朔离对顺毛的举动生出极大的排斥。 她歪过脑袋躲开,抬起手把对方的手腕戳开。 小墨林离的动作被戳走,他抿起唇。 “哦。” 他闷闷的应答,顺从地将手收回,规矩地负于背后。 重获自由后,朔离咽下最后一口糕点,咳了两声。 “行了行了,说正事。” 她抬起还有些麻的左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听你这么解释,我大概就有头绪了。” 少年把目光在小剑灵和小墨林离之间来回扫过,语速飞快地讲述。 “其实也就是刚刚这一会的事,我找到了一条绕过常规修炼的捷径,那是一门特殊的功法,名叫《渡厄转生祭》。” “就在刚刚,我的神识跑到了魔域,成功进入苍梧的识海。” “那地方怪得很,明明是脑子里的东西,却复刻了绝天魔宫的地牢。” 朔离手舞足蹈地比划,尽管因为零星游走的电弧,她的肩膀每隔几息就会抽动半寸。 “我在里面翻了半天破烂,终于找到了这门绝佳的功法。” “然后呢,我顺手锁定了一个倒霉透顶的半魔,把她收作我的开山大徒弟。” “我将神魂印记跟她绑定,帮她克服经过加强的破烂霉运和天道惩罚,这雷大概就是帮她挡灾反哺回来的。” “后面,我的链接莫名其妙被切断了,来到了……呃,苍梧的真正识海?” “最后嘛,我就顺手抢了一点本源能量,结果那老疯子反应很快,直接把我踢了出来。” 大概的的荒谬经历讲完,小剑灵率先惊呼。 “哇!” 霜华捧着脸颊看她,先前的沮丧心虚在听到苍梧识海、绝世功法以及收徒顶灾的冒险故事后,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不可置信。 “你这种又懒又不正经的家伙,居然还能收徒弟?” 面对质疑,朔离不爽了。 “怎么了?” 她非常不服气地回怼。 “我朔离要实力有实力,要样貌有样貌,是正儿八经的修真界第一天骄,凭什么不能收徒?” 在和霜华斗嘴的间隙,她转过头,视线投向旁边的白毛二号。 他安安静静地立着,面上面无表情。 “嗯?” 朔离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 她抬起刚刚恢复知觉的右手,在他眼前来回晃动两下。 眼前的人毫无反应,眼睫未曾抖动半分。 喜欢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请大家收藏:()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76章 记名弟子 “喂喂喂,师尊听得见吗?” “白毛二号!” 朔离微微眯眼,狐疑地望着这只死机的白毛,轻轻戳了戳他的脸。 入手手感光滑又柔软,带着微凉,她没忍住又揉了把。 “师尊,你还在吗?” 被揉捏的力道扯动,小墨林离眨了眨眼。 “我在。” 他慢吞吞的回答, 接着,他伸出手,一把抓住她正要收回去的手腕。 朔离的动作顿住。 小墨林离微微歪头。 “你不摸了吗?” 他用平淡的语气发问,仿佛这是一个极为正当且迫切的问题。 “?” “对,她不摸了!” 旁边的小剑灵突然插嘴,她鼓着脸,随后被小墨林离淡淡瞥来的一眼吓得缩了缩脖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飘退了半尺。 “我、我的意思是……” 剑灵结结巴巴地找补。 “不摸了呀,咋了?” 朔离随口回答,她任由对方攥着手腕,并未用力挣扎。 “哦。” 小墨林离应下这个字,眼睫微垂,松开了手。 “你哦什么哦。” 朔离盯着这只奇怪的白毛。 “我问你,你刚刚是怎么了?突然跟丢了魂一样。” “因为本体现在远在界壁之外,横跨极远的距离引发了神魂共振。” 他回答。 “所以,我要思考一会。” “哦这样,原来是信号不好,卡了。” 朔离秒懂。 她想起之前在倾云峰后殿时,白毛的确说过要去探查什么虚界的征兆。 既然本体在那种地方,分身偶尔掉线确实合情合理。 少年慢吞吞的换了个姿势,让自己靠着躺椅,被电的也舒服些。 没等她开口问接下来有关《渡厄转生祭》的事,面前的家伙率先开口。 “你的徒弟是什么半魔?” “啊?” “种族。” 小墨林离定定地看着她。 “应该算是半魔半妖吧。” 朔离回忆了一番莫溪的样貌。 “我记得她脸颊和脖子上有细碎的鳞片,估计她爹或者娘是个蛇妖。” “为何选中她?” 他紧追不舍地发问。 “当然是因为体质特殊啦。” 朔离顺口回答。 “她是传说中的万劫之人,特别倒霉。” “正好《渡厄转生祭》里面写了,必须得用这种体质来获得历练,不然我怎么快速修炼?” 小墨林离听完,喃喃。 “每百年,魔域会有差不多十位万劫之人……如今还存活的约莫有二十一名。” 他思索完毕,继续问。 “这个半魔有名字吗?” “有啊,她叫莫——” 朔离刚要欣然回答,声音突然考察。 她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自己不过是随便收了个徒弟来干活探路,他为什么会对一个魔域底层的魔修刨根问底? “你这么问干嘛?” 朔离眯起眼睛盯着他。 小墨林离无辜地眨了眨眼。 “唔……” 少年上下打量着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难道是因为倾云峰一脉终于有继承了? 一直以来,整个倾云峰就只有她一个亲传弟子。 今天她突然跑去魔域收了个徒弟,对方该不会是觉得倾云峰的道统被人继承,起了兴趣,想要插手徒孙的教育问题? 若真是这样,说明他对倾云峰人丁兴旺的事还有点热情。 在朔离还在合情合理思索时。 “她不配当你的徒弟。” 小墨林离淡淡道。 “师徒之间,是何等重要且亲密的关系,象征着因果的交托与依赖的羁绊。” “并且,你的性格不适合收徒。” 这番居高临下的定论砸下来,朔离当即不高兴。 “你这是什么话?” 她一把坐直。 “我想收谁就收谁,什么叫不适合啊?” “白毛二号,我发现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一直在挑衅!小心我告诉师尊把你回收了……” 面对她的叫嚷,小墨林离不为所动。 “你举行大典了吗?” 他抛出第一个问题。 “……” 朔离的声音卡住。 这半魔是刚才顺手捡的,别说大典,连个见证的人都没有。 回想自己当年成为倾云峰亲传时,虽然没跪拜,但好歹也是弄得像模像样。 “你给她传承了吗?” 小墨林离紧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 “我给予过你道种。” “……” 小墨林离看着沉默的某人,还要继续问。 朔离立马制止对方,捏住了他的脸。 “师尊,停停停!” “唉,这个这个……真要说的话,她只是我的记名弟子嘛。” 某人给自己找借口。 “不是我不负责任,也不是我懒,只是这次我没认真。” 她加重语气强调。 “记名!记名的而已!所以不用搞大典,更不用给什么高级传承那么麻烦!” 听到“记名弟子”,小墨林离“嗯”了声,因为被捏着脸,导致发出的声音有些含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顺从地放弃挣扎,任由她的手指在自己脸颊处作乱。 “记名的,那便无所谓。” 他的语调重新回归事不关己的冷淡。 也省了处理的工夫。 “算了算了,不说那些。” 朔离转向正经话题。 “师尊,你知道《渡厄转生祭》这东西吗,这功法到底靠不靠谱?” “这是一门源自九幽深处的禁术。” 墨林离介绍。 “只要你正确操作,将因果的锚点钉在那半魔的神识里,与她一起度过劫难,这种揠苗助长的突波确实不会对本源强大的你本身造成太大危害。” 他给出了肯定的结论。 “只需等待她将大劫度完便可。” “这么好用?” 朔离眼前一亮,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我就说嘛,我看上的功法……” “不过。” 小墨林离打断了她的自得。 “你需尽量留在万劫之人身边看着,必须确保她的生机不灭。” “她不过是魔域边缘的垃圾,身骨脆弱,大概率会死于接踵而至的劫难中。” “一旦她身死,反噬便会顺着因果线倒灌回你身上,躲无可躲。” “啊……也对。” 朔离重重地拍了下自己的头,抱怨起来。 “唉,我本来在那边待得好好的,刚给她弄到饭。” “也不知道为什么,识海连接突然就被切断了,直接被踹了回来,估计是不稳定吧。” 说话间,少年拿过手边盘中的一块糕点,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 她重新躺回躺椅,调整自己的呼吸,放开神识壁垒,摸索那条通往苍梧识海的锚点路线。 小墨林离依然站着,没有阻止她。 他的视线一寸寸剥开灵力因果,穿透混乱暴杂的魔域本源气息,看到本质。 在对方的识海深处,属于朔离的光点跳动着,她顺着一缕紫色的魔气缓缓远去,前往魔域。 这缕魔气…… 他微微皱眉。 “时间法则,苍姝么。” 喜欢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请大家收藏:()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77章 俄刻阿诺斯(十四) ……</p> ……</p> “发什么呆,走快点啊!”</p> 魔修呵斥道,重重推搡了一把背对着他的紫发男孩,将身形单薄的小紫毛推得朝前踉跄。</p> “抱歉……”</p> 男孩的面色有些苍白,他颤抖着低声道歉,尽量加快速度。</p> “快点,那个阵法拖不得。”</p> “要是耽误了阵法的重塑,坏了魔尊大人的安排,你顶多被扔进万蛇坑,老子可是要被抽出神魂点天灯的!”</p> 他们行走的走廊异常阴暗,两侧用深黑色的骨骼堆砌而成,通往绝天魔宫深处。</p> 有传闻,阵法运行的逻辑似乎与时间法则有关,魔尊十分重视。</p> 只是近期阵法不知出了什么状况,竟停止了运转。</p> 按照魔尊传下的口谕,必须由她的子嗣亲自前往阵中,献祭出自己大半的血肉,才能将法阵重新唤醒。</p> 这本该是每一位继承血脉的子嗣需要分担的责任。</p> 但他的哥哥极其厌恶这种割裂自己皮肉、可能损耗本源的痛苦差事。</p> 于是,他就在两天前随便挑了个由头,将小紫毛从监牢里提了出来。</p> “你不是怎么切都不会死吗?这种放点血掉几块肉的差事,你去是最合适的。”</p> 听到哥哥这样说,男孩受宠若惊地点了点头。</p> 只是后来,其他的手足不知从哪里听到了风声,也全都跑来“拜托”他,要他顺带把他们那份血肉份额也一并献祭进去。</p> 小紫毛一个个认真的也应了。</p> 只要能帮到哥哥姐姐们,多割几块肉根本算不上什么。</p> 反正过一会,失去的部分就又长回来了。</p> 男孩低着头,一边在心底盘算着自己要放多久的血,一边拼尽全力加快步伐。</p> “啪!”</p> 可走在后面的魔修见他依然步履蹒跚,怒火中烧。</p> 他对准男孩的背,一脚狠狠地踹过去。</p> “啊!”</p> 紫发男孩闷痛的惊呼,一下被踹倒在地,下巴擦过粗糙的石子,渗出鲜红的血液。</p> “磨磨蹭蹭的。”</p> 魔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疼的颤抖的男孩,唾沫星子喷了出来。</p> “你到底在磨蹭什么,怎么走得这么慢!真这里是你可以游山玩水的宫苑了?”</p> “我、我……”</p> 男孩勉强撑起砖面。</p> 他用力把涌上喉咙的酸水咽回去,冷汗湿透了贴身的布料。</p> “对不起,是昨天、昨天二姐给我吃了些奇怪的黑色药丸。”</p> 他断断续续地解释,声音细若蚊蝇。</p> “我的肚子现在还在痛。”</p> 男孩的胃好似在被成千上万只生锈的刀片翻搅切割,带来一波接着一波的痉挛。</p> 他已经是尽量的在忍耐,但还是拖慢了行走的速度。</p> 听完这番解释,魔修嗤笑。</p> “你这么个废物是怎么活到现在的。”</p> 第878章 俄刻阿诺斯(十五) 他不耐烦地把男孩推到翻涌着腥气的巨大血池边,将一把黑色的仪式短刀丢到他脚边。</p> “赶紧的。”</p> 魔修骂骂咧咧地走出空间。</p> “好。”</p> 现在,独留他一魔了。</p> 紫发男孩蹲下身子,细瘦的手掌捡起地上的短刀。</p> 对他而言,向庞大阵法里填充血肉可以说是小菜一碟。</p> 只是将自己身上的部分一块块切下来,丢进深不见底的血水里。</p> 周而复始。</p> 这种事他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知道从哪个角度下刀最快剥离肉块。</p> 但这个过程又总是走得很慢。</p> 慢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刀锋切开表皮进入肌理的每一次战栗,慢到他能仔细地品尝到尖锐的痛楚是如何顺着脊柱直冲脑海。</p> “呜……”</p> 男孩握着刀,将冰凉的金属贴上腹部。</p> 胃里的剧烈绞痛还在持续,翻江倒海的刺痛让他做出了决定。</p> ——先把胃切掉吧。</p> 这么想着,小紫毛轻车熟路地撩起破烂的上衣,露出瘦弱的肚皮。</p> 他将刀尖抵在腹部一侧。</p> 必须打开腹腔壁,但绝对不能沿着中间的腹白线切。</p> 他以前那样切过,由于血管过于稀疏,愈合的时间太长,会导致内脏兜不住滑出来,非常难处理。</p> 于是男孩精准地将刀尖向旁边偏移了两寸,选择了旁正中切口。</p> 手腕发力。</p> 第一步,划开表皮与浅筋膜层。</p> “嗤。”</p> 单薄的肌肤被横向拉开一条口子,大量黄澄澄的脂肪不受控制地从切口处外翻出,挤成一团。</p> “呼。”</p> 男孩的呼吸变得粗重。</p> 第二步,切进更为坚韧的腹直肌鞘。</p> 刀刃割断肌肉纤维的刹那,生理性的机制启动。</p> 被刺激到的腹部肌肉剧烈地痉挛,如沸水浇泼的烧灼感贯穿了全身。</p> 大颗大颗黏腻的冷汗从他额头渗出。</p> 男孩屏住呼吸,用力绞紧刀柄,狠狠往下一拉。</p> “噗。”</p> 只听一声闷响,刀尖刺破腹膜。</p> 失去阻挡的温热肠道顺着切口缓缓涌出,粉红色的肠壁堆积在腹部的创口处。</p> 男孩扔掉手里的短刀,把手探入裂口。</p> 在把胃掏出来前,先要解决覆盖在大小肠上的黄色脂肪群。</p> 它滑溜溜的。</p> 小紫毛只得抠住网膜的两端,强忍着拉扯腹腔内器官造成的呕吐感,一点点扯下。</p> 时间粘稠的流动,网膜终于被扯断。</p> 男孩将手探得更深,摸索到那堆滑腻的小肠,将它们一圈一圈地拉出身体。</p> 温热的肠子堆叠在脚边,连带着血糊了一地。</p> 最后,他终于摸到了胃。</p> 小紫毛踉踉跄跄地向外一拉,将胃扯拽出来。</p> “怎么,怎么会……?”</p> 他低着头,迷蒙的眼睛瞪大了些。</p> 本应干瘪的胃竟在他的手中抽搐,隐约能看到几条黑色的半透明细长虫朝外钻动。</p> ——原来二姐喂给他的黑色药丸,全是被压缩休眠的活体毒虫。</p> 它们在他的胃液里化开,重新复苏。</p> 男孩看着手心里扭动的毒虫,剧痛之余,他喃喃。</p> 第877章 俄刻阿诺斯(十四) …… …… “发什么呆,走快点啊!” 魔修呵斥道,重重推搡了一把背对着他的紫发男孩,将身形单薄的小紫毛推得朝前踉跄。 “抱歉……” 男孩的面色有些苍白,他颤抖着低声道歉,尽量加快速度。 “快点,那个阵法拖不得。” “要是耽误了阵法的重塑,坏了魔尊大人的安排,你顶多被扔进万蛇坑,老子可是要被抽出神魂点天灯的!” 他们行走的走廊异常阴暗,两侧用深黑色的骨骼堆砌而成,通往绝天魔宫深处。 有传闻,阵法运行的逻辑似乎与时间法则有关,魔尊十分重视。 只是近期阵法不知出了什么状况,竟停止了运转。 按照魔尊传下的口谕,必须由她的子嗣亲自前往阵中,献祭出自己大半的血肉,才能将法阵重新唤醒。 这本该是每一位继承血脉的子嗣需要分担的责任。 但他的哥哥极其厌恶这种割裂自己皮肉、可能损耗本源的痛苦差事。 于是,他就在两天前随便挑了个由头,将小紫毛从监牢里提了出来。 “你不是怎么切都不会死吗?这种放点血掉几块肉的差事,你去是最合适的。” 听到哥哥这样说,男孩受宠若惊地点了点头。 只是后来,其他的手足不知从哪里听到了风声,也全都跑来“拜托”他,要他顺带把他们那份血肉份额也一并献祭进去。 小紫毛一个个认真的也应了。 只要能帮到哥哥姐姐们,多割几块肉根本算不上什么。 反正过一会,失去的部分就又长回来了。 男孩低着头,一边在心底盘算着自己要放多久的血,一边拼尽全力加快步伐。 “啪!” 可走在后面的魔修见他依然步履蹒跚,怒火中烧。 他对准男孩的背,一脚狠狠地踹过去。 “啊!” 紫发男孩闷痛的惊呼,一下被踹倒在地,下巴擦过粗糙的石子,渗出鲜红的血液。 “磨磨蹭蹭的。” 魔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疼的颤抖的男孩,唾沫星子喷了出来。 “你到底在磨蹭什么,怎么走得这么慢!真这里是你可以游山玩水的宫苑了?” “我、我……” 男孩勉强撑起砖面。 他用力把涌上喉咙的酸水咽回去,冷汗湿透了贴身的布料。 “对不起,是昨天、昨天二姐给我吃了些奇怪的黑色药丸。” 他断断续续地解释,声音细若蚊蝇。 “我的肚子现在还在痛。” 男孩的胃好似在被成千上万只生锈的刀片翻搅切割,带来一波接着一波的痉挛。 他已经是尽量的在忍耐,但还是拖慢了行走的速度。 听完这番解释,魔修嗤笑。 “你这么个废物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伴随着嘲笑,魔修大步跨上前。 他不等男孩自己从地上爬起,一把抓住抓住了他的紫色头发,将其粗暴地向上提拉。 “呜呜!” 头皮剧痛,男孩被迫仰起脖子,在惨叫声中硬生生拔离地面,痛得双脚不自主地在空中乱蹬。 随后,魔修像扔个没用的破麻袋一样把他随手一甩,让他双脚着地站直。 “站都不会站,还得老子亲自来扶你这废物。” 刺痛与胃部的痉挛混合,逼出了眼角生理性的泪水。 男孩站稳脚跟,用力揉了揉刺痛的头皮,没有升起任何反抗的心思,反而怯生生地低下了头。 “谢谢……呜。” 他吸了吸鼻子。 魔修看都懒得多看这摊烂泥第二眼,他咒骂着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走廊深处走去,把男孩单独丢在了后面。 小紫毛见状,不敢再有半点耽搁。 他强忍着要将他折叠撕裂的绞痛,踉踉跄跄地迈开步子,紧紧跟在魔修高大的背影后。 好痛。 真的好痛。 二姐给他吃的东西,好像比上一次混在粥里的毒虫要厉害得多。 为了不让自己再度松散而惹来一顿毒打,男孩强迫自己移开注意力,试图想点别的事情。 这半年被关在监牢里,除了疼痛以外,唯一能让他记住的,就只有发生在地牢深处的那件事了。 上个月,在废弃的地牢里,他见到了一个修仙者。 那家伙自称叫“林子轩”,并且非常厉害。 不仅挥挥手就能打死那头吃掉了几个哥哥姐姐的黑怪,还让他能重新得到神通,恢复身体。 想到这里,男孩的眼睫颤了颤。 修真者是明明是可怕的存在…… 看守的魔修们曾不止一次在闲聊中提及,那些伪善的正道修士时常组队跨越世界,猎杀魔族,挖去他们的内丹喂养法宝,或者单纯只是为了消遣,将抓住的魔修反复折磨至死。 可“林子轩”好像并没有伤害他,不仅手段高强,长得……长得好像也很好看。 男孩立刻甩了甩头,在心里反驳自己。 不能以貌取魔,他的哥哥姐姐们长得也很好看呀。 可是无论如何,她没有打他,还帮他找回了身体丢失的部件。 或许,她是个好修仙者? 想到这里,小紫毛感到内疚。 当时自己一认出她是青云宗那帮杀人不眨眼的正道修士后,吓得浑身发抖,头也不回地跑进了万骨阁,把林子轩一个人丢在了遍布机关和高阶阵法的书架林里。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万一她触动了万骨阁里的绝杀阵法,或者是引来了巡逻的护卫,现在会不会已经被切成碎片,挂在城墙上示众了? 既然等下马上就要去代替大家献祭,那阵法距离万骨阁好像也不算太远。 要不,待会割完肉之后……偷偷改个道去附近看一眼? 这时,走在前面的魔修突然停下脚步。 “到了。” 魔修冷冰冰地侧过脸,指了指前方翻涌的血色光晕。 “动作快点,滚进去把手脚伸平,办完事老子还要去绝天赌坊找乐子。” 第876章 记名弟子 “喂喂喂,师尊听得见吗?” “白毛二号!” 朔离微微眯眼,狐疑地望着这只死机的白毛,轻轻戳了戳他的脸。 入手手感光滑又柔软,带着微凉,她没忍住又揉了把。 “师尊,你还在吗?” 被揉捏的力道扯动,小墨林离眨了眨眼。 “我在。” 他慢吞吞的回答, 接着,他伸出手,一把抓住她正要收回去的手腕。 朔离的动作顿住。 小墨林离微微歪头。 “你不摸了吗?” 他用平淡的语气发问,仿佛这是一个极为正当且迫切的问题。 “?” “对,她不摸了!” 旁边的小剑灵突然插嘴,她鼓着脸,随后被小墨林离淡淡瞥来的一眼吓得缩了缩脖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飘退了半尺。 “我、我的意思是……” 剑灵结结巴巴地找补。 “不摸了呀,咋了?” 朔离随口回答,她任由对方攥着手腕,并未用力挣扎。 “哦。” 小墨林离应下这个字,眼睫微垂,松开了手。 “你哦什么哦。” 朔离盯着这只奇怪的白毛。 “我问你,你刚刚是怎么了?突然跟丢了魂一样。” “因为本体现在远在界壁之外,横跨极远的距离引发了神魂共振。” 他回答。 “所以,我要思考一会。” “哦这样,原来是信号不好,卡了。” 朔离秒懂。 她想起之前在倾云峰后殿时,白毛的确说过要去探查什么虚界的征兆。 既然本体在那种地方,分身偶尔掉线确实合情合理。 少年慢吞吞的换了个姿势,让自己靠着躺椅,被电的也舒服些。 没等她开口问接下来有关《渡厄转生祭》的事,面前的家伙率先开口。 “你的徒弟是什么半魔?” “啊?” “种族。” 小墨林离定定地看着她。 “应该算是半魔半妖吧。” 朔离回忆了一番莫溪的样貌。 “我记得她脸颊和脖子上有细碎的鳞片,估计她爹或者娘是个蛇妖。” “为何选中她?” 他紧追不舍地发问。 “当然是因为体质特殊啦。” 朔离顺口回答。 “她是传说中的万劫之人,特别倒霉。” “正好《渡厄转生祭》里面写了,必须得用这种体质来获得历练,不然我怎么快速修炼?” 小墨林离听完,喃喃。 “每百年,魔域会有差不多十位万劫之人……如今还存活的约莫有二十一名。” 他思索完毕,继续问。 “这个半魔有名字吗?” “有啊,她叫莫——” 朔离刚要欣然回答,声音突然考察。 她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自己不过是随便收了个徒弟来干活探路,他为什么会对一个魔域底层的魔修刨根问底? “你这么问干嘛?” 朔离眯起眼睛盯着他。 小墨林离无辜地眨了眨眼。 “唔……” 少年上下打量着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难道是因为倾云峰一脉终于有继承了? 一直以来,整个倾云峰就只有她一个亲传弟子。 今天她突然跑去魔域收了个徒弟,对方该不会是觉得倾云峰的道统被人继承,起了兴趣,想要插手徒孙的教育问题? 若真是这样,说明他对倾云峰人丁兴旺的事还有点热情。 在朔离还在合情合理思索时。 “她不配当你的徒弟。” 小墨林离淡淡道。 “师徒之间,是何等重要且亲密的关系,象征着因果的交托与依赖的羁绊。” “并且,你的性格不适合收徒。” 这番居高临下的定论砸下来,朔离当即不高兴。 “你这是什么话?” 她一把坐直。 “我想收谁就收谁,什么叫不适合啊?” “白毛二号,我发现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一直在挑衅!小心我告诉师尊把你回收了……” 面对她的叫嚷,小墨林离不为所动。 “你举行大典了吗?” 他抛出第一个问题。 “……” 朔离的声音卡住。 这半魔是刚才顺手捡的,别说大典,连个见证的人都没有。 回想自己当年成为倾云峰亲传时,虽然没跪拜,但好歹也是弄得像模像样。 “你给她传承了吗?” 小墨林离紧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 “我给予过你道种。” “……” 小墨林离看着沉默的某人,还要继续问。 朔离立马制止对方,捏住了他的脸。 “师尊,停停停!” “唉,这个这个……真要说的话,她只是我的记名弟子嘛。” 某人给自己找借口。 “不是我不负责任,也不是我懒,只是这次我没认真。” 她加重语气强调。 “记名!记名的而已!所以不用搞大典,更不用给什么高级传承那么麻烦!” 听到“记名弟子”,小墨林离“嗯”了声,因为被捏着脸,导致发出的声音有些含糊他顺从地放弃挣扎,任由她的手指在自己脸颊处作乱。 “记名的,那便无所谓。” 他的语调重新回归事不关己的冷淡。 也省了处理的工夫。 “算了算了,不说那些。” 朔离转向正经话题。 “师尊,你知道《渡厄转生祭》这东西吗,这功法到底靠不靠谱?” “这是一门源自九幽深处的禁术。” 墨林离介绍。 “只要你正确操作,将因果的锚点钉在那半魔的神识里,与她一起度过劫难,这种揠苗助长的突波确实不会对本源强大的你本身造成太大危害。” 他给出了肯定的结论。 “只需等待她将大劫度完便可。” “这么好用?” 朔离眼前一亮,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我就说嘛,我看上的功法……” “不过。” 小墨林离打断了她的自得。 “你需尽量留在万劫之人身边看着,必须确保她的生机不灭。” “她不过是魔域边缘的垃圾,身骨脆弱,大概率会死于接踵而至的劫难中。” “一旦她身死,反噬便会顺着因果线倒灌回你身上,躲无可躲。” “啊……也对。” 朔离重重地拍了下自己的头,抱怨起来。 “唉,我本来在那边待得好好的,刚给她弄到饭。” “也不知道为什么,识海连接突然就被切断了,直接被踹了回来,估计是不稳定吧。” 说话间,少年拿过手边盘中的一块糕点,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 她重新躺回躺椅,调整自己的呼吸,放开神识壁垒,摸索那条通往苍梧识海的锚点路线。 小墨林离依然站着,没有阻止她。 他的视线一寸寸剥开灵力因果,穿透混乱暴杂的魔域本源气息,看到本质。 在对方的识海深处,属于朔离的光点跳动着,她顺着一缕紫色的魔气缓缓远去,前往魔域。 这缕魔气…… 他微微皱眉。 “时间法则,苍姝么。” 第875章 俄刻阿诺斯(十三) 神识切断,视线穿过多重空间重新聚焦于倾云峰。 朔离睫毛颤动,缓缓睁开双眼。 她依旧靠在自己的躺椅上,姿势不变,好像根本没有离开很久。 少年偏过头,视线扫过四周。 旁边,霜华正抱着膝盖,像一朵被抽干了水分的蘑菇,颓然地坐着低矮的小板凳。 躺椅的另一侧,小墨林离正在灶台前忙碌。 他踮着脚尖,将刚做好的点心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青瓷圆盘中。 “哟。” 朔离扯动嘴角打招呼,放在躺椅扶手上的食指轻微屈伸,准备撑起身体。 “劈啪。” 就在这一刹,狂暴的紫色电流顺着气海的闸门冲出,电流撕裂经脉内的薄膜,在骨骼与血肉之间横冲直撞。 麻痹感伴随着刀割搬的剧痛直冲大脑。 “!!!” 少年背脊骤然反弓,后腰脱离软垫,控制不住地抽搐。 “呃……” 痛呼从她咬紧的牙关里漏出。 少年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皮肤表面跳跃着细小的紫色电弧,将附近游离的魔气炸得粉碎。 “朔离!” 坐在小板凳上的霜华听见动静,立刻从沮丧的状态中惊醒,化作一抹流光飘至躺椅旁。 她半透明的手指想要触碰,却被那股反弹的电弧逼退。 “你感觉怎么样?!” 小剑灵绕着躺椅急得团团转。 “好奇怪,这是渡劫的雷霆,你怎么会突然开始渡劫啊,而且这雷霆的量这么小,就在你的体内转来转去。” 被电流反复折磨的朔离扣住扶手(不敢用太大力捏碎自己的免费躺椅),胸腔起伏。 经脉撕裂又被小金强行修复的剧痛循环往复。 不一会,对痛楚习惯的朔离就把这股折磨人的东西适应了,紫色的电弧逐渐隐没。 她拖着还在轻微痉挛的身体,从躺椅上直起身子坐起。 “白毛二号,过来。” 朔离扯着微颤地嗓音,朝着不远处的家伙招呼。 听见呼唤,小墨林离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转过身,稳稳端着盛满精致糕点的青瓷托盘走到躺椅旁边,银白色的眼眸古井无波。 “怎么了?” “师尊,你知道我这个是怎么回事吗?” 朔离抱怨。 尽管还在疼着,她还是不忘吃,探出手指,从对方端着的青瓷盘里捏起一块冒着热气的糕点。 “我都疼成这副惨状了,你居然还在做东西吃……” 某个家伙含糊不清地嚼着,可怜兮兮的卖惨。 “我可是你唯一一个善良厉害天赋高又大义凛然的徒弟!” 闻言,小墨林离眨了眨眼,解释道。 “它们属于你突破时雷劫的微小部分,正淬炼你的肉身,对你的化神期瓶颈有益。” 他补充。 “我觉得它们是你引来的,于是就没有出手。” “嘶,这样啊……” 朔离思考。 难道这是《渡厄转生祭》所带来的? 空气一时安静。 小墨林离将手中的托盘放到旁边的方桌处,一眨不眨地看着此时有些被电的炸毛的少年。 他伸出手,指尖穿过她翘起的黑发,顺着往下摸了摸。 “喂,你干嘛摸我头!” 朔离对顺毛的举动生出极大的排斥。 她歪过脑袋躲开,抬起手把对方的手腕戳开。 小墨林离的动作被戳走,他抿起唇。 “哦。” 他闷闷的应答,顺从地将手收回,规矩地负于背后。 重获自由后,朔离咽下最后一口糕点,咳了两声。 “行了行了,说正事。” 她抬起还有些麻的左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听你这么解释,我大概就有头绪了。” 少年把目光在小剑灵和小墨林离之间来回扫过,语速飞快地讲述。 “其实也就是刚刚这一会的事,我找到了一条绕过常规修炼的捷径,那是一门特殊的功法,名叫《渡厄转生祭》。” “就在刚刚,我的神识跑到了魔域,成功进入苍梧的识海。” “那地方怪得很,明明是脑子里的东西,却复刻了绝天魔宫的地牢。” 朔离手舞足蹈地比划,尽管因为零星游走的电弧,她的肩膀每隔几息就会抽动半寸。 “我在里面翻了半天破烂,终于找到了这门绝佳的功法。” “然后呢,我顺手锁定了一个倒霉透顶的半魔,把她收作我的开山大徒弟。” “我将神魂印记跟她绑定,帮她克服经过加强的破烂霉运和天道惩罚,这雷大概就是帮她挡灾反哺回来的。” “后面,我的链接莫名其妙被切断了,来到了……呃,苍梧的真正识海?” “最后嘛,我就顺手抢了一点本源能量,结果那老疯子反应很快,直接把我踢了出来。” 大概的的荒谬经历讲完,小剑灵率先惊呼。 “哇!” 霜华捧着脸颊看她,先前的沮丧心虚在听到苍梧识海、绝世功法以及收徒顶灾的冒险故事后,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不可置信。 “你这种又懒又不正经的家伙,居然还能收徒弟?” 面对质疑,朔离不爽了。 “怎么了?” 她非常不服气地回怼。 “我朔离要实力有实力,要样貌有样貌,是正儿八经的修真界第一天骄,凭什么不能收徒?” 在和霜华斗嘴的间隙,她转过头,视线投向旁边的白毛二号。 他安安静静地立着,面上面无表情。 “嗯?” 朔离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 她抬起刚刚恢复知觉的右手,在他眼前来回晃动两下。 眼前的人毫无反应,眼睫未曾抖动半分。 第874章 俄刻阿诺斯(十二) “嗯?她抢你什么了?” 朔离走过去,双臂环抱在胸前,看向此时气定神闲坐在躺椅上的S-02。 虚影挑起眉梢,将手中的断魂木片在指尖转了一圈,理直气壮地回嘴。 “我没抢她东西。” “你你你!!!” 霜华气得连连跳脚。 “哎,等下。” 正准备帮霜华问话的某人发现了座椅旁的黑猫,弯下腰,将其一把抱进怀里,用力撸了两把。 撸完猫,她才慢悠悠地偏过头。 “那个木片上写了什么东西,让你急成这样?” “!!!” 前一秒还在声讨抢劫行径的剑灵,听到这句询问后,愤怒的表情僵住。 半透明的脸颊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心虚,她紧紧抿着嘴,半个字也不肯说。 躺椅上的S-02不咸不淡地开口。 “这就要问她自己了。” 她瞥了旁边哑火的白影一眼。 “这家伙闯大祸了。” “嗯?真的假的?” “我、我没有!” 小剑灵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大声反驳。 “你不要听风就是雨的呀,她说什么你就信吗!” “行行行,那我再问问。” 朔离捏住猫的一只前爪,在半空中轻轻晃了晃,随即指向僵硬不动的霜华,低下头对着猫询问。 “你说,她是不是又干坏事了?” “喵。” 黑猫配合地短促叫了一声,毛茸茸的脑袋上下点了两点。 被一人一猫联合针对,霜华周身的灵力光芒开始胡乱闪烁。 “我就是没有!” 她扯着嗓子,试图用声量盖过心底的恐慌。 “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我得出去盯着剑尊大人,看看他有没有乱吃东西!” 宣告完这句完全不合常理的托辞,小剑灵化作一抹流光,一个闪身溜出了识海。 破庙中央清静了。 朔离眨了眨眼,她转过脸看向S-02。 “她这是做错什么了,跑得这么快。” S-02没有立刻答话。 她抬起手臂,将那块写满文字的断魂木片抛向前方。 “啪。” 少年单手稳稳接住,低头看向手心。 “跟这块木片有关。” S-02维持着靠坐在椅背上的姿势,开始陈述。 “那小废物在外界遇到了那个玉镯,上面纠缠着两重因果,一层是针对你的小因果,另一层是牵连整个世界的大因果。” “她本意是想把你头上悬着的小因果拉出来解决掉,好让你提前避开杀局。” 说到这里,S-02挤出一声冷哼。 “结果她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一失足,把两个因果全都解放了,显化的内容在木片上,至于引发的影响……反正我目前是不知道。” 朔离握着木片,听着这一连串解说,眉头越拧越紧。 “停停停。” 她嚷嚷。 “这什么小因果大因果的,你能不能说点朔离话?” S-02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总结,就是那个小废物闯了不仅波及你,还顺带把整个世界给卷进去的祸事。” 虚影点了点朔离手掌的方向。 “而你手里的木片,就是因果解放后显化出的全部任务清单。做完上面写的,麻烦就算结清。” “哦,早这么说不就好了。” 朔离将木片举高了些,借着破庙顶端降下的微光,看上面的第一句话。 “‘接取它,并还给凡界寻找初始的转世’。” 她一字一句地把第一条粗略念了一遍。 “什么鬼东西?要让我把那个镯子还给谁?什么凡界,什么初始的转世?” 抱怨完,朔离的视线下移,盯上了那条如活物般扭动的金色字迹。 少年实在弄不懂它的规律。 她将木片翻过面看了看,随即又翻回来翻回来,最后干脆眯起眼盯着 “下面这第二条写的是什么?” 朔离满是不解地发问。 “这是梦话吗?谁能看懂这种天书啊。” 在对面的躺椅处,S-02自刚才把木片扔出去,就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不过是看了那行金字一会便感到不舒服,大概是高阶规则形成的天然威压。 可现在的朔离捧着那块木片来回翻转端详了那么久,居然没有半点不适,依然中气十足地骂骂咧咧。 为什么呢? 连她都会被压制的法则,那么必定涉及到这个世界的本源了。 S-02微微眯了眯,却没有询问有关这方面的事。 “那个玉镯,你是完全不记得了么?” “不知道啊,这什么鬼东西。” 朔离当即否认,语调随意。 手腕翻转,少年把断魂木片往随身的空间里一塞,动作利落。 “难道我应该知道吗?” 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比起这个,听起来后面那一条的成分严重得多啊。” 她思索。 “还什么跟世界有关的大因果,写的任务指令我看都看不懂,不会影响我统一三界无敌吧……”看着她这副作风,S-02在躺椅上哼哼出声。 “那也未必尽是坏处。” “或许这突如其来的烂摊子,反而会是你的某种机遇也说不定。” 听到“机遇”二字,朔离准备挠猫下巴的动作一顿。 “嗯?” 虚影继续道。 “所以,那个跑掉的小废物,其实也算不上创了太大的祸。” 某人眨了眨眼。 “你是在为她说情?”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 S-02微微抬起下颔。 “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按照世界运行的底层逻辑,一切事件的发生估计都是有迹可循的。” “也许因果在这个时间点被解放出来,对于运转来说天经地义,只是刚好经她的手发生。” 虚影给自己找了充足的台阶。 “而且,那个家伙长得有点像我……” S-02的言语在喉咙里打转,最后几个字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抛出来。 ——简直跟这个弱智小时候一模一样。 “懂你意思。” 朔离敷衍地点着头。 “反正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的剑灵我罩着。” 少年将怀里的黑猫拎起来,抛向对面的躺椅。 “接好。” 朔离吩咐。 “我待会再回来,得先退出去整点东西吃,再问问我在苍梧识海遇到的诡异情况,然后再搜打撤。” 接住那团毛茸茸重量的瞬间,S-02看着朔离的青色身影变得虚幻,边缘化作流光准备抽离出识海。 “铜钱碎片。” 她突然开口。 “这东西你留着吧?” 身体已经虚化了一半的少年轻快的答复。 “当然留着呀。” 她的笑声散在空气中。 “你不是早提醒过我了嘛。” 流光彻底溃散,青色的人影消失无踪,空间彻底归于静谧。 破庙内,独留虚影端坐在躺椅之上。 “真是……” S-02啧了声,将怀里的黑猫推到躺椅边缘。 她向后靠去,背脊放松,双腿交叠,手指伸向头顶,将黑色的军帽拉下,挡住了上半边脸。 虚影嘟囔。 “自以为是的弱智小鬼。” 第873章 俄刻阿诺斯(十一) “所以,你捅了一个大篓子?” S-02听完霜华的叙说,摸了摸下巴。 小剑灵在她旁边沮丧的蹲着,椅角处的黑猫用尾巴轻轻蹭了蹭她,被她随手挥开。 “是呀,唉,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啊。” “我把朔离的小因果和事关全世界的‘大因果’一起解放了,呜,当意识到不对后我找个借口就溜掉了。” “早知道当时我就不乱跑出去玩了,明明外面也就这样……” S-02哦了声,她起了点兴趣。 “哇哦,这个世界里‘因果’之类的说法有点意思嘛。” “?” 听到这话,默默当小蘑菇的剑灵一愣,她抬头望她。 “什么意思呀,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吗?” S-02完全无视了她的问话,接着问。 “所以,解放后显化出的另一种偿还因果的方式是什么?” “哦哦这个呀。” 小剑灵点着头道。 “朔离的小因果,就是要接下这个镯子,然后去凡界找‘初始的转世’。” 说到这,她嘟囔。 “我怎么知道初始的转世是什么。” “至于那个跟全世界挂钩的大因果……” 霜华摇了摇头。 “我其实也不知道显化出来的方式是什么,上面的文字我看都看不懂!” “还有文字?” “当然有啦,这是仪式的一部分。” 小剑灵从自己的小空间里团吧团吧,收拾出来一块巴掌大小的断魂木片,她飞到虚影眼前举起,表情凝重的指着上面的文字。 “你看,这上面写着——哇啊!!!你怎么抢我的东西!” “拿来我看看。” 虚影垂下眼帘,目光扫过上面镌刻的印记。 木片的最顶端,第一行文字刻得端端正正,是用现今修真界通用的古篆写成的。 【“接取它,并还给凡界寻找初始的转世”。】 S-02读取过朔离的记忆,对这世界的文字不算陌生。 她的视线下移,落到了第二行。 这是一行泛着暗金色光泽的扭曲字符,笔画繁复诡异,不像是用于交流的语言,倒像是纯粹的规则具象化。 字迹交错,金线在木片的纹理中游走。 这到底是什么见鬼的乱码? S-02将所有储存的加密程序和星际通用语全部过了一遍。 没用,对不上号。 不仅如此,就多盯了那行金字几秒,她竟感觉有些晕。 这怎么可能…… “还给我,你个没礼貌的野蛮人!” 在S-02闭眼缓解时,耳边传来了吵闹的叫嚷。 霜华扑腾着短胳膊短腿凑了过来,她踮起脚尖,去够被抢走的木片。 “吵死了。” 02头都没抬,空出的手往下随意一按,正正好好盖住了小剑灵的头顶,稳稳将其摁在原地。 “你放开我呀!” 霜华急得团团转,双手在空中乱挥,试图扒开压在脑袋上的大手。 可任凭她怎么用力,都没法撼动分毫。 趴在石柱下的黑猫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它晃着尾巴溜达过来,歪着脑袋,“喵喵”叫了几声。 可是没人在意它。 庙里的闹剧演得正欢时,破庙紧闭的门被外力猛地撞开。 “砰!” 木屑飞溅散落。 “哎哟——” 朔离怪叫着被丢进大殿,“哐叽”一声狠狠砸落。 少年在地上滚了两圈,龇牙咧嘴。 “我不就抢了点东西吗!” 朔离揉着发麻的腰侧,抬头寻找那个罪魁祸首。 结果她一抬眼,正好对上庙中僵住的三位。 S-02单手举着木片,另一只手还按着霜华的脑门,旁边端坐着看戏的黑猫。 这三个家伙面面相觑地看着刚刚以一个狗啃泥姿势摔进来的识海主人。 “哟。” 朔离眨了眨眼。 “相处的不错啊,你们几个。” 她嘴上说着调侃的话,心里还没从刚才的突发状况里转过弯来。 自己刚刚明明还在画骨窟的高级酒楼里。 好不容易打完架,用莫溪的躯壳扫平了找茬的刺客,连饭菜都点好了,就等着吃顿好的体验魔域美食。 而且那一拨因《渡厄转生祭》降临的天道反噬,反哺了大量精纯灵力,让她的修为壁垒出现了松动。 朔离正准备顺水推舟,尝试一下突破化神中期的门槛,神识连接突然咔嚓一刀切断。 下一瞬,她掉进了一个广阔得望不到边的识海空间。 那里没有乱七八糟的乱葬岗或者血肉倒挂的笼子,正常得奇怪,竟是属于魔尊苍梧的真实神识领域。 刚一落地,还没等她看清周围的布置,她体内炼化的小部分魔域本源就像饿死鬼看到了满汉全席,发疯般地倒吸周遭庞大的上位本源法则。 这种掩饰都不掩饰一下的强盗行径理所当然地惊动了正主。 【“你是……怎么又是你这个阴险的朔离?!”】 朔离听到苍梧骂了一句,接着排山倒海的神魂巨力横扫过来,一脚把她从神识空间里踹了出来,滚回了自己的破庙。 “可恶啊,看来果然要快点升级,我居然在他的主场抢不过他……” 朔离心里嘀咕,抬起手顺了顺有些散乱的黑发,将几缕掉在额前的碎发塞回耳后。 她从地上磨磨蹭蹭地爬起,拍了拍裤腿。 “没想到啊,我就去了那么一小会。” 她朝着庙中央的两人走去,随口道。 “你们就已经能和睦相处了,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呵。” S-02冷笑一声,她松开按在小剑灵头顶的手。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和睦相处了?这小废物吵得我头疼。” 她还没把嫌弃的话说完,重获自由的霜华顿时跳着脚告状。 “谁跟她和睦相处了!” 小剑灵气呼呼地冲到朔离腿边,拽住她的青色衣摆,手指直指S-02。 “朔离,她抢我东西!她就是个强盗!” 第872章 克洛诺斯?(八) 那人是谁不用想也知道,必定是先前她遇到的林子轩。 之前…… “所以,全天下紫发紫瞳的只有这三人。” “苍家家主,上任魔尊苍姝,以及现任魔尊苍梧。” 苍家家主与上任魔尊早已身死道消,化作飞灰,唯一的可能性只能是—— “你说,这庞大因果算计的幕后之人,是魔尊苍梧?” 林子轩迟疑地接话。 “没错。” 小剑灵煞有介事地用力点头。 林子轩的眉心慢慢聚拢。 此事一旦涉及到魔尊苍梧,性质便彻底变了。 魔域的那些家伙前几日才传话,要与修真界全面议和。 在这个节骨眼上,魔尊本人却将一个缠绕着庞大因果的诡异物件,借赵书言的手送到青云宗,指名要给朔离。 结合第一次朔离因玉镯而重伤的事,这绝对是预谋已久的毒计。 和谈多半只是表面上稳住正道的幌子。 他们想在谈判桌正式敲定停战前通过这东西悄无声息地暗算朔离,或者借她之手引爆什么深重的天道杀机,借此重创修真界的士气。 在林子轩沉浸在各种阴谋中时,站在一旁的霜华叫了一声。 “欸。” 她跳起来,伸手扯了扯林子轩青色的衣袖。 “你也别光顾着发呆,其实吧,我倒是有一个好主意。” 霜华扬起下巴。 “也许我可以动用一点手段,把这破镯子上的因果解放掉。” “解放因果?” 林子轩语气半信半疑。 “那是个什么说法,这玩意不是锁死了么,要怎么解?” “哼哼,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小剑灵得意地扬起脸。 “我知道一门少有人传承的秘术,可以强行干涉因果。” “简而言之,就是试着把原定要承受的因果强行嫁接出来,用另一种更可控的方式展现。” 她挥动手臂,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切割的动作。 “这就是所谓的解放。” 林子轩对云山雾罩的秘术毫无涉猎,他皱起眉头。 “说点人话,别扯那些玄奥的词。” “真笨。” 受到质疑的霜华翻了个白眼,但看在这事跟朔离有关,她还是耐着性子给出详细的解释。 “我给你举个例子,你就好懂了。” “比如有个平平无奇的修仙者,他毫无缘由地随意斩杀了一个凡界之人。” “按照天道的底层规则进行凡界的因果清算,背上无端血债的他,来日是肯定要偿命的。” “天道法则会将要命的因果压缩,附着在修仙者背上杀戮那日随身携带的一件事物上。” “可以是他的剑,也可以是他那天杀人时佩戴在腰间的玉佩,或者甚至可以就是他这个人。” 她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 “然后呢,只要时间一到,因果发作,他就会死于与这个物品关联的灾难事件中。” 霜华拖长了语调,话锋一转。 “但是!” 她在林子轩面前竖起一根食指。 “如果这个修仙者知道这门嫁接秘术,他就可以在死局到来前,主动解放这件物品上的因果死结。” “一旦解放生效,这种必死的因果就会换一种方式,让他以别的代价去偿还。” 霜华扳着指头给他列举。 “比如,化作让他破财消灾,去给受害者凡界的子女支付大笔供养费。” “或者是让他做苦力,耗费巨大精力了却生前未解的心愿。” 她得出结论。 “原本要命的杀劫,就能转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差事。” “只要完成这些差事,因果便算两清了。” 林子轩听着这番解释,眼里闪过明悟。 “我懂了。” 他点了点头。 “原来你说的解放就是剥离出原本的死局,强迫因果变换呈现的形式。” 林子轩举起手,点了点掌心中躺着的白玉镯。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上面附着的朔离,以及整个修真界的玩意,也可以用秘术进行解放?” “当然啦!” 霜华见自己的提议得到认可,用力拍了拍胸脯。 “这破镯子上不是盘踞着威胁她的因果吗?” “既然现在不能把东西还给她,我就暂且先把它解放了。” 小剑灵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等我施完法,你过几日找个机会,把这镯子送还回去,再把你这几天查出来的底细还有我的推测全告知她。” “这样她就可以自己着手解决那些显化出来的麻烦事,不至于被蒙在鼓里。” “有备无患,多好呀!” 林子轩低头看着玉镯,再次陷入沉思。 若是真能将死局转化出来,哪怕最后呈现在玉镯上的是需要耗损大半身家去弥补的窟窿。 只要朔离能拿到提前被拆解的明牌,以她的实力手段,解决起来就是有些费些手脚罢了,总强过让不知名的因果降临。 “你的主意不错。” 他给出肯定的评价。 “只要能让她少吃点苦头,转化成一些麻烦事也无妨,哪怕是用灵石去填,我也能替她掏底。” 然而,林子轩想起了什么。 “但是你刚刚亲口说过,除了针对朔离的小因果,这上面还有据说能直接影响整个世界的大因果。” “这两者是缠在一起的。” “我们只要剥离属于朔离的那部分,你真的能将其精准切割吗?” “万一你在解放的时候不小心影响到了另一头,牵连出来什么可怕的结果怎么办?” 霜华毫不犹豫。 “没事,能有什么问题啊!” “我可是高贵的白泽剑灵,百毒不侵,知晓天下万事。” “这种粗浅的引导小把戏,在我的天赋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她一把夺过林子轩掌心的白玉镯,不让对方再有机会反悔收回。 “你尽管把这件事交给我吧。” 霜华催促着。 她频频回头,警惕地望着倾云峰阵法流转的边界。 “现在可是关键时刻,你快点给我准备必须的施法灵材。” “我好不容易偷偷跑出来的,不能在外面玩很久的。” 小剑灵不耐烦地摆摆手。 “磨磨蹭蹭什么,快去拿三斤极品朱砂,还有一两万年断魂木根过来。” 第871章 忒弥斯&克洛诺斯?(七) 第871章 忒弥斯&克洛诺斯?(七) “提到所谓灭世的怪物。” 林会琦带上了一抹冷意。 “那护卫信誓旦旦地说,在崩坏的世界里,是大乘期的剑尊墨林离招致了天下大劫,妄图屠戮此界生灵。” “什么?” 林子轩不可置信。 “他说是墨林离灭世?!” “不错。” 林会琦点头。 “他还将洛樱搬了出来,说洛樱才是救世之人。” 林子轩僵坐在床榻边缘 不对,这绝对不对。 在玉镯引发的因果中,他所看到的真相与护卫所描绘的惨相大差不差。 灵脉枯竭,生灵涂炭。 他因极度的痛苦和内疚,实在是感觉自己没有资格活下去,就将自己剩余的生命和修为尽数献祭,用于补全长姐受损的道基, 而在生命走到尽头的最后时刻,他将自己的佩剑托给了洛樱。 但在记忆里,据玄一掌门的演算,天下大劫是因为世界本源的亏空,跟被定性为失踪的墨林离没有关系。 ……所以,那个护卫为什么会看到墨林离灭世的画面? 如果是同一件玉镯触发的过去,为什么他们两个人看到的细枝末节会完全不同? “姐,那个满口胡言的护卫,他现在还在林家本部么?” 林子轩的声音比他想象的还要镇定,他掀开身上的被子,揉着头站起身。 “已经被我下令驱逐出林家了。” “这样啊……” 得去找那个护卫,不,得先去找霜华,她是怎么把这个玉镯弄成这样的。 “姐处理得周全。” 林子轩扯起一个干巴巴的笑,试图结束这场对峙。 “既然是疯了,赶走便赶走了,也免得平白给家族招惹麻烦。” “那个,姐,我得出去一趟,这几日那些阵法的基石还有几块没点验清楚——” “玉镯呢?” 林会琦并未顺着他转移话题的梯子往下走。 她静静地注视着做贼心虚的弟弟,抛出尖锐的质问。 林子轩的步伐顿住。 那枚白玉镯早已被他设下重重禁制,锁在储物戒最深处。 他比谁都清楚,三百年的真相绝不是什么妄想。 若是那些记忆被公之于众,九州会变成什么样子? 各人眼中的世界末日甚至可能完全不同,那护卫眼里的灾厄源头是墨林离,这是否说明每个人只能看到自己在那三百多年的经历? 如果护卫说的是真的,天下大劫与剑尊有关,那墨林离估计会成为众所矢之的。 首当其冲的,大概会是顶着墨林离亲传弟子头衔的朔离。 她现在被困在倾云峰中闭关修养,无力应对外界的声讨与恶意。 同时,两界战争才刚刚看到和平的曙光, 如果这段真相爆发出来,整个世界又会大乱… 绝不能让那样的事发生。 见林子轩没有立刻接话,林会琦眉头微蹙。 “子轩。” 听到呼唤,林子轩抬起手,用力按住额头。 “姐,不好意思,我头有点晕。” 他眉头打结,装作因神识受损吃痛的模样,实则是借着这个动作快速组织谎言。 “那个玉镯啊,我也在想它是去哪了。” 长姐必定是从那护卫口中逼问出了事情的起始经过。 护卫拿着他交代的玉镯去秘境边缘寻找族叔,未果后折返。 这一段,长姐肯定是知晓的。 但她绝对不知道,玉镯交接后,才是真正爆发的节点,他收到真相爆发的牵连昏迷,而护卫是过了一会才开始发疯。 所以在这件事上,只要彻底否认玉镯回到了自己手中,将护卫所有的说法锤死成疯癫的胡言乱语便好。 “我叫护卫送的那个玉镯嘛。” 林子轩转过身,对上林会琦的视线。 “早些时候,我确实让其去寻族叔掌掌眼,看看是不是哪处洞府里漏出来的法宝。” “可后来他寻人未果,没有把东西还给我。”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 “我看他多半是在路上就不清醒,连带着把那玉镯弄丢了。” 果然,如林子轩所料—— “不在你手上么?” “可据那位护卫弟子所言,他找不到族叔后,就返回林家,亲手将其交还给你了。” “真不在我手上。” 林子轩咬死说辞。 “姐,你也知道他神志不清。” “……” 林会琦眯起眼,没说话。 哪怕此时已经有了元婴期的修为,面对长姐仿佛能洞穿神魂的眼睛,林子轩依然感到源自神魂深处的强烈压迫。 他的手指在的袖袍里收紧,强迫自己不移开视线,硬抗着审视。 过了许久。 “那我会派人去调查他回来的路径的。” 林会琦最终还是放下了这个话题。 还没等林子轩松口气,她又问道。 “玉镯是你从哪得来的?是一件法宝,还是什么别的事物?” “那是我前几日去云断山驻地清点物资时,在一个散修摊位上偶然买下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子轩将呼吸放缓,压住心脏狂乱的跳动,随口胡诌。 “散修鬼鬼祟祟的,说那玉镯是在某个古老洞府中摸出来的宝贝。” “我当时看它灵气内敛,刻画的阵法纹路十分罕见,寻思着或许是件能温养神魂的法宝,便花了一百块下品灵石买下。” 他语气状似随意。 “可是买回来后,怎么输入灵力都没有反应。” “我想着族叔见多识广,便差遣那护卫送去给他看看。” 男人顺理成章地给出推论。 “既然护卫在半路发疯,我猜想那玉镯大概不是什么法宝,而是邪修留下的诅咒之物。” “他八成是被玉镯里的邪佞之气冲撞了。” 林会琦的视线在林子轩故作镇定的脸上巡回。 “一个随手在散修摊位上买来的残次品,却能让一名金丹期的林家内门护卫发狂。” 女子清冽的声音响起。 “还能让你,一个元婴初期修士,在没有任何外敌入侵的状况下陷入深度昏迷,醒来后还为了所谓的执念痛哭流涕。” “子轩,你能告诉我,这玉镯上的邪祟之气该有多么骇人听闻么?” 谎言上的漏洞被毫不留情地揭穿,林子轩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我——” “既然那是邪物,让你遭逢这等屈辱的重创,你醒来后第一件事理应是通报家族,派遣弟子追踪将其销毁。” 林会琦打断他仓促的张口。 “可你方才得知护卫发疯时,并没有露出半点惊愕或痛恨的情态。” “你满心想的,全部都是如何确认那个疯掉的护卫是否还留在林家,是否还有机会泄露些什么。” 她单手按在腰间长剑的握柄上,代表着质问已经触及到了底线。 “子轩,你当真以为你捏造的这些荒谬之词能骗得过我?” 强大的威压在室内悄然弥漫。 即使是残缺的元婴大圆满,林会琦的气息仍然如无形的雪山,沉沉地压上了林子轩的肩背。 “我没有骗你!” 在极致的高压下,他抬高音量大喊。 “姐,你为什么总是不愿意相信我?我说了就是玉镯惹的祸。” “难不成你会觉得我在跟护卫合谋,故意编排出墨林离灭世的末日疯话来搅乱九州局势么!” “若非你与他合谋,那你就在隐瞒一个足以动摇林家根基的极大祸患。” 林会琦丝毫不退让。 “和谈近在咫尺,家族处于水深火热的关隘。” “如果你现在还执迷不悟,试图靠这种低劣的手段掩盖你的过失,那么从现在起,你不得踏出房门半步。” 她手指轻弹剑柄,冷光在剑鞘上流转。 “我会请阵法堂的大长老对你施展迷魂术,让你开口说出这东西真正的来历。” “你疯了?!” 听到要动用针对奸细才会使用的迷魂审讯,林子轩错愕道。 “我是你亲弟弟,你要像对待犯人一样对我搜魂?” “子轩,你是林家的林子轩。” 林会琦冷冷道。 “你个人的想法比不上林家的存亡,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屋内气氛紧绷。 林子轩咬着牙关,他绝不能坦白玉镯是朔离的东西,更不能让林会琦拿到玉镯。 如果长姐拿到了那段关于真相的记忆,那么以她现在的体质,必定会收到强烈的冲击,估计要昏迷数月,不知是否会有风险。 并且要是玉镯的范围辐射开,越来越多人得知了世界的真相—— 天下必定大乱。 他决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宁死也不行。 “姐。” 林子轩急促地喘了两口气,迅速转换了挣扎的路线。 他闭上眼,装作颓丧至极的模样,双肩垮下。 “好,我说实话。” 林会琦握住剑柄的手指未松。 “那个玉镯。” 林子轩低下头,声音沙哑。 “那其实是我前段时间去青云宗讨要说法时,在一个隐秘的黑市中,花大价钱从一位据说精通天机的老叟那里买下的。” 他扯出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无力感。 “那老叟告诉我,只要用精血喂养玉镯,我就能突破瓶颈,超越一直压在我头上的人。” “我不甘心每次都被你压一头,也不甘心只能在一旁眼睁睁看着那个人越走越远。” 林子轩的肩膀战栗,恰到好处地挤出几分疯狂。 “所以,我就试了。” “我将神识灌入其中,并没有得到突破,反而看到一片尸山血海。无论我怎么挣扎,都护不住我想护的人。” “原来我被骗了,玉镯只是个专门放大修士心魔和恐惧的邪物。” 林子轩抬起头,颓废地迎向林会琦。 “护卫拿走它后心智不够,被其中的末日幻象摧毁了神台,所以才会看到那些乱七八糟的惨状,还到处散播。” 他苦笑一声。 “我之所以撒谎,只是因为觉得买这种催生心魔的邪物太过丢人。” “若是让你知晓我到了这种不堪的境地,你必定会责打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番说辞比起上个漏洞百出的话语,要严密顺畅得多。 自卑、嫉妒、误入歧途——全数契合林子轩一贯的行事作风。 林会琦松开握在剑柄上的手。 她看着狼狈的胞弟,一时没有说话。 在她的目光下,林子轩感觉心头一紧,他抿着唇低下头。 这样心虚的动作,更加坐实了他刚刚的说法。 林会琦深深叹出一口气,语气疲惫。 “所以,你就是为了这等不入流的欲望,将一个高阶护卫害成了疯子。” “……是。” “那便到此为止。” 她转身向门外走去,不再看他。 “那个护卫弟子我已经处理掉了。” “明日和谈不需要你出席,在林家大营自行思过。” “……” “子轩,我很失望,不要再有下一次。” “砰。” 房门被推开又重重关上。 女子的话音落下,林子轩在原地站了许久。 过了会,他才从中回过神,有些颓然地坐回床榻。 “真是……” 想起林会琦刚刚的眼神,他不知自己是何滋味。 果然在长姐心中,自己依然是毫无长进,依然是那样。 罢了,还要感谢她的想法,才让自己能顺利的隐瞒。 反正这样“忌恨的蠢事”自己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人与人之间总是难以理解,又不是所有人都是那个云淡风轻的混蛋…… 想到朔离,林子轩闭上了眼,他低骂一句。 “混蛋,你的这个镯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还有那个莫名其妙的剑灵——” …… “啊啾!” 在朔离识海破庙内当蘑菇委委屈屈蹲坐着的小剑灵打了个奇怪的喷嚏。 在她旁边,百无聊赖变出了个躺椅的S-02听到动静,朝她瞥了一眼。 “怎么,你还会生病?” 她嘲弄。 “真是没用。” “谁会生病!我可是白泽霜华,百毒不侵,疾病不扰,你以为我是那些弱小的存在吗?!” 霜华果真被激到,她一下从地上跳起,不爽地指着破庙中央的虚影,大声证明自己。 “哦?那你怎么会打喷嚏。” “这你都不知道?在修真界,万事万物都涉及因果。” 小剑灵得意地哼哼。 “我打喷嚏,不过是意味着有人在不停的提到我!他的执念很深,所以我打喷嚏了!” “哦?那那个提到你的人是谁?” “那个人当然会是——” 霜华突然熄火,她的表情又心虚了。 “呃,这个,这个不重要。” 第870章 忒弥斯&克洛诺斯?(六) 第870章 忒弥斯&克洛诺斯?(六) 时间回到现在,房间内。 林会琦立在床榻边,目光低垂,注视着床铺上的人。 林子轩的眉头紧紧拧作一团,呼吸急促,皮肤下,颈侧的青筋时不时随着无意识的抽搐跳动。 到底是在折腾什么。 父亲与母亲重伤闭关,林家内忧外患,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莫名其妙就地昏死,连带着看门的护卫也像被下了蛊一般四处散播末日妄言。 回想起前两日他去秘境边缘探查,以及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林会琦大概有了推论。 她长吁一口气。 多半是在外面盲目翻找东西时,碰上了什么不长眼的邪物,或者是捡到铭刻着强力幻阵的玉镯,这才引得心神大乱,还牵连到了帮他跑腿的护卫。 就在林会琦转身去唤门外的医修时,床榻上的人有了动静。 两行温热的液体冲破紧闭的眼皮,顺着林子轩的眼角下滑。 一滴,两滴。 泪水很快连成线。 他的身躯在被褥下战栗着,手抠住身侧的床单,指尖泛起青白。 林会琦准备迈出的脚步顿住,她转过身,眉头微蹙。 还没等她探出手查探他紊乱波动的气海,床榻上的人猛然坐起,一下抱住她。 “呜——姐!” 林子轩变调的哽咽着。 “姐!” 撕心裂肺的哀嚎与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到林会琦嘴边的训斥卡住。 背脊僵住,常年握剑的本能地想要发力将人震开,但浸透衣服的滚烫泪水令她的灵力运转慢了半分。 “嗯。” 林会琦生硬地应了一声。 “呜呜,姐……” 林子轩的哭喊并未停歇,他将脸埋在衣料深处,泪水糊在上面,将名贵的长袍攥出深深的褶皱。 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素来心高气傲,此时却像个孩童般崩溃的弟弟。 积攒在心头的愠怒散去些许。 女子抬起手,掌心悬空了片刻,最终顺着林子轩颤抖的后背落下,轻轻拍了拍。 “哭什么。” 林会琦调子放平。 “还有,还有朔离——” 他鼻腔里满是酸涩,呜咽声从布料缝隙中挤出。 “对不起,我对不起她。” “她怎么这么蠢啊,我真的好喜欢她。” 拍打后背的动作戛然而止,林会琦的手停留在半空。 “喜欢她?” 她的唇角动了动,反问出声。 林子轩没有听到那句反问,他深陷在自己混乱的潜意识泥沼中,只顾着将痛苦倾泻而出。 “喜欢她,我真的好喜欢她。” 他收紧手臂,将布料勒得嘎吱作响。 “别走,别走——” “你配不上她。” 林会琦一字一句地阐述事实。 “凭你现在的修为与心性,你护不住,也跟不上。” “真要说的话,林家上下只有我有这个资格。” “你尽早放弃吧。” “……” 听到满含打击的论调,深陷梦魇的林子轩受到刺激,哭得更大声了。 “唉。” 林会琦叹了一口气。 她不再开口说话,就这般维持着坐着的姿势,僵硬地抱着因悲伤而抽搐的弟弟,等待他将所有的恐慌发泄殆尽。 时间缓慢流逝,房内嘶哑的哭声渐渐微弱,化作断断续续的抽噎。 林子轩的呼吸逐渐恢复。 他睫毛颤动,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迟钝的感官夺回躯壳的控制权。 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纯白衣料,视线上移,精准地撞上了长姐面无表情的清冷面孔。 “!!!” 林子轩瞪大眼睛,他猛地吸进一口凉气,触电般松开林会琦,手脚并用地向床榻内侧退缩。 “姐?!” 男人的后背重重撞上床柱,脸颊烧起熟透的红。 滚烫的热意瞬间蔓延至脖颈,羞愤欲绝的情绪将先前的悲痛全数冲垮。 “姐!你、我我——” 林子轩结结巴地指着林会琦,再指指自己乱七八糟的衣服,脑子里炸开一片空白。 他刚刚居然抱着从小就畏惧的长姐,哭得像个三岁的小童,还把那种话全倒了出来! 林会琦没有理会他大惊小怪的叫嚷。 她低下头,视线扫过自己肩头那片被泪水浸透的湿痕,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 灵力划过肩颈处,将衣袍上的污渍与水痕清理得干干净净。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 “子轩,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子轩的身体僵住。 他清楚地记得无边无际的焦土,干涸的灵脉,以及知晓那人陨落时,心脏被寸寸绞碎的绝望。 ——林子轩得知了一个隐瞒住整个天地的骇人真相。 这个世界,已经是重启过的第二次。 第一次,朔离在魔域身亡,伴随着她的死,修真界的前线防线全面崩塌,随后,便是无法逆转的天下大劫。 天道崩毁,万物归虚。 他该怎么说? 跟长姐说,我们其实都死过一次了,现在这个看似和蔼的世界只是一层表象,底下掩盖着血与泪的逆转?不用想也知道,她不会相信的。 别说是一向只认同手中长剑与现实因果的长姐,换作九州之上的任何一个正道大能,听到这番莫名其妙的末日论调,第一反应绝对是拔剑防备。 更何况,他刚才还……还说出了那种丢尽脸面的蠢话。 “没什么。” 林子轩偏过头,避开林会琦锐利的目光,强调用以掩饰心虚。 “我没事啊,什么事都没有,真的。” 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声音干涩。 “就是……就是最近处理那些阵法材料太累了,精神有些虚耗,做了个乱七八糟的噩梦而已。” “姐你不用管我,我自己运功调息一会就好了。” “没事?” 林会琦微微挑眉。 “你当我是那些可以随意打发的下等役从么?” “若真想编造那种敷衍的疲惫借口,你好歹也要把前置的把戏收拾干净。” “告诉我,那个玉镯是怎么回事。” 林会琦冷冷地盯着他。 “还有那个昨天开启法阵的护卫弟子,为何要发疯乱传讯?” “护卫弟子?” 林子轩他转过头,愕然地迎上林会琦的目光。 他当然记得那个护卫。 不就是当时还没觉醒时,半信半疑的根据霜华的话,叫人帮跑腿找族叔的护卫弟子吗? “……他说了什么?” “他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疯话。” 林会琦神情漠然,将昨夜护卫的行径复述出来。 “他发了疯一样给各大宗门发送传音,叫喊着全世界重启了一次,所有人都失去了终末的三百年记忆。” “他还大言不惭地警告,要集结全天下的力量封锁倾云峰。” 听到“重启”、“失去记忆”,林子轩的呼吸一滞。 没错,这和他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玉镯居然不止作用于他一人…… “他还提到了什么?” 林子轩追问。 第869章 忒弥斯&克洛诺斯?(五) 第869章 忒弥斯&克洛诺斯?(五) 护卫弟子语无伦次的说了一大堆骇人听闻的话,说完后,他大口喘着气,望着面色冷凝的林会琦,焦虑道。 “大小姐,我们必须要现在就采取措施,要是天下大劫再临……” “你究竟在说什么东西。” 林会琦眯了眯眼,她着手上的灵钥,打断对方颠三倒四的叫喊。 “所以,你为什么要给各个宗门发送那样奇怪的消息?” 护卫弟子急忙点头,双手在身前胡乱比划。 “林大小姐,是因为事关重大!” “那些事情……全在我脑子里,看得清清楚楚。” 他咽了一口唾沫,急切地抛出惊世骇俗的话。 “我们现在就要团结起来,集结所有宗门和世家对倾云峰进行封锁,绝不能放那个怪物出来!” 封锁倾云峰? 倾云峰是剑尊墨林离的道场,哪怕是东洲林家全盛时期,也绝不敢去触他的霉头,这人是疯了不成。 林会琦心底沉下定论,觉得他大概是中了某种幻毒。 见对方表情不变,周身寒气更加明显,护卫弟子意识到单凭自己干瘪的警告无法说服。 他急匆匆地换了一个说辞,用贴近林家切身利益的惨状来打动对方。 “林、林大小姐,您听我说!” 护卫一下跪倒,向前膝行两步。 “在那被消除的三百年来,世界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后来林家家主,也就是您的父母双双身亡。” “林家的地位在一落千丈,生存得十分艰辛,还被其他世家落井下石,跌出四大世家之列,连守住云泽城都成了奢望。” 听到双亲身亡与林家没落的字眼,林会琦的眉心骤紧。 在她开口前,护卫加快语速。 “全是大小姐您!” “是您一人扛着支离破碎的林家,顶着所有人的冷眼和算计,一步步艰难地向前推进。” “林二少可能就是因此十分抑郁,他看您那么辛苦,痛恨自己的无能。” “为了补全您受损的道基,二少他强行献祭了自己所有的修为和生命。” “之后……” 护卫弟子说到这里,眼眶泛红,声音哽咽。 “之后林大小姐您一人撑着一口气,带林家重新杀回了原来的位置,把那些欺辱过林家的人全都踩在脚下。” “可在漫长的岁月里,您的修行也早已荒废了。” “您日夜不停地忙于家族事务,掏空了精气,最终……寿元耗尽,比我们这样的普通护卫弟子去的还要早啊。” 护卫期盼的望着林会琦,满脸真情实感的悲痛。 他希望能让林会琦明白那段被抹去的骇人历史有多么真实,希望她能理解自己身负全族兴亡最后却凄凉落幕的残酷命运。 室内气氛安静,良久,林会琦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中翻涌的郁气压下。 “荒谬。” 咒她父母双亡,咒她胞弟献祭,咒她道基断绝早夭。 “满口胡言,连倾云峰的那位都扯了进来。” 林会琦踏前一步,沉下声音质问。 “剑尊造成的天下大劫?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在说什么疯话?” 面对林会琦冰冷的质问,护卫却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脑海中无可辩驳的记忆与毁灭赋予了他某种视死如归的偏执。 “是啊,就是如此!” 护卫连连点头。 “这一切都是剑尊带来的灾难,他就是要将这天下生灵尽数屠戮殆尽。” “而且在千钧一发之际,是救世之人洛樱斩杀了墨林离——” “闭嘴。” 林会琦打断他。 “你知道大乘期大圆满的剑尊是何等级别的存在么?” 她将灵钥收入储物戒,双手环抱胸前。 “如果正常情况下,他要灭世,那么整个修真界不可能有一人能阻止得了他。” “那种存在的毁灭速度绝对远超你这等低阶修士的想象,别说是一个洛樱,就算整个九州的修士加在一起也挡不住他。” 洛樱斩杀墨林离?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且不说洛樱那点微薄的修为,单凭他们两人之间的师徒情谊,洛樱怎么可能会对她敬若神明的师尊拔剑…… 脑海里突然闪过先前讨论时洛樱的“无心之言”,林会琦的思绪一滞。 罢了,就算洛樱情况不明,还有朔离在,有她在,就不可能发生那样的事。 这般臆想真是破绽百出。 “是啊,大小姐您说得对!” 出乎林会琦的意料,护卫弟子反而承认了她对剑尊实力的界定。 “所以那个时候,墨林离的状态就是不太对劲。” “他之前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整整三百年,等他再回来时身体都裂开了。” “当时的我正好被发配在白玉城当差,有幸亲眼见到那一幕,漫天的剑气……” “停。” 林会琦再次出声打断。 “你走火入魔了。” 对于一个底气不足,到处是常识谬误的疯子,林会琦失去了继续盘问的耐心。 “去管事堂交付你身上的玉佩,下禁言咒,别说不该说的。” 她垂下视线,给出裁决。 “以后别在林家当差了。” 护卫弟子神色一僵,他张着嘴,还想争辩些什么。 “大小姐,您听我说完,如果您不提早防范,林家真的会——” “念及你在林家当差几十年的微薄旧情。” 林会琦叹出一口气。 “明日天亮前,你就离开林家大营。” “也幸好今夜是你在这发疯,只是恰好被我听到了这番话。” 她转过身。 “换作家族里掌管戒律的其余长老,仅凭散布抹黑林家这一条,你已经被当场拿下去搜魂了。” 护卫弟子呆坐在地上,张口结舌。 他清楚林会琦的手段与作风,说一不二,能保全一条命离开,已是最大的宽宥。 护卫弟子原地枯坐了许久,像个被掏空了骨髓的废人,艰难地从地上爬起,一步一步向外走。 ———————————— 一张洛雯 ———————————— 我我妈妈妈妈 ———————— ———————— 题外话:为啥我评分又跌了我好难受我好痛苦,明天请假一天写一章,待会还有一章今天的。宝宝们能不能给我五星啊,不要四星这个算是差评我哭了 第868章 忒弥斯&克洛诺斯?(四) 第868章 忒弥斯&克洛诺斯?(四)(9.4分加更!) 禁言咒的惩戒因灵力舒缓了些,护卫扶着砖墙大口喘息,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 “洛前辈。” 他牙齿打颤,语无伦次地倾诉。 “我偶然间知晓了那些东西,当时痛苦又迷茫,醒来后反反复复无法修行,最后一股莫名的责任涌了上来,觉得这些该让全世界知道!” 他抬高音量。 “我不过是个金丹期的看门喽啰,我救不了谁,而前辈您身处高位,是我唯一能接触到的存在。” “所以我当时就给您发了传音符,觉得就算被打死,也该被天下第一宗看到!” 洛樱皱着眉。 什么叫应该让全世界知道? 一个普通的护卫绝不可能无端生出骇人听闻的妄想,这与之前聂予黎在【天机络】中所窥见的那根连接所有生灵的因果线诡异地重合。 护卫喊完这番毫无逻辑却充满死志的宣告后,身躯如遭雷击般狠狠战栗。 他痛苦地抱紧脑袋。 “洛、洛前辈,求您别再问了,我的头疼得要裂开,连站稳的力气都没了。” 他扯出一抹苦笑。 “因为违反命令,就在一炷香前,我被剥夺护卫身份,彻底赶出了林家本部。” “我现在急着先回家去见我的父母,向他们交代我是怎么把上好的差事弄丢的……” 洛樱注视着眼前濒临崩溃的修士,深深看进他的眼底。 他能说的已经全都吐干净了,再强行逼迫下去只会诱发禁咒,令他当场身亡。 她叹出一口沉闷的郁气,往侧边退开一步,让出了向外的通道。 “你走吧,我不难为你。” 得到赦令,护卫如蒙大赦。 他连连道谢,勉强撑着墙壁站起,拖跌跌撞撞地越过她,朝着幽深的巷弄另一端逃命般离去。 洛樱静静地立在原地。 背对着逐渐远去的枯瘦背影,她的手隐藏在宽大的袖袍下,悄无声息地翻转。 【神通——青帝长生引】 巷子深处,本觉得脑袋快要炸裂的护卫忽感一阵温润的清流涌入识海。 他只觉得自己终于缓和了,全然不敢回头看一眼。 翠绿色的微光消失,洛樱注视着空无一人的巷弄,低声喃喃。 “希望不要是什么坏事。” 粉色的遁光生灭,她消失在原地。 …… 林家本部,某个不知名的房间。 沉重的房门被推开。 林会琦跨过门槛,回反手将门闭合,将外头巡逻护卫的视线隔绝开。 宽敞的卧房内,林子轩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无血色,呼吸平缓却微弱,对外界的任何动静都没有反应。 林会琦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自己往日里性情急躁,此刻却如死水般寂静的弟弟,眼底浓重的疲倦与不解交织。 “真是……” 她低下头,嗓音干涩,语气中含着难掩的愠怒。 他到底在暗地里瞒着家族做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如今大敌当前,父母皆重伤不起,他却在这个节骨眼上招惹了这样莫名其妙的事。 冰蓝的眸子里翻涌着寒意,林会琦强忍着拔出腰间的母剑将自己乱来的弟弟抽醒的冲动。 她抬起手,在眉心处揉捏了两下,试图理清这乱成一团的头绪。 变故就发生在前夜。 那时她刚从返回家族大营,突然被告知主院发生了巨大的乱子,她拖着尚未复原的道基匆匆赶到时,眼前的景象荒谬。 那位日常看守藏书阁的金丹期护卫,正跪在传讯法阵前,状若疯魔。 他手里攥着启动阵法的灵钥,双眼布满血丝,一边剧烈地抽搐,一边调动全身灵力不停向外界发送传音符。 当时林会琦一把将他掀翻,夺下灵钥,并立刻切断了所有的传讯通道。 经过查验截留下来的传音记录,她震惊地发现,那个疯癫的护卫竟然将林家二少突然昏厥的消息大肆宣扬,还针对青云宗的洛樱发去了一道急促的连线请求。 另一边的内室里,林子轩本人突然直挺挺地倒下,陷入到不醒人世的诡异昏迷中。 若不是在场的几位林家长老反应极快,及时启动封锁大阵抹去了剩余的传音,东洲林家内部空虚且少主中招的消息便会在天亮前传遍整个九州。 事后,林会琦顶着巨大的压力盘问了那名还残存着理智的护卫。 他语无伦次地交代。 前天,林子轩给了他一枚看似普通的白玉镯。 林子轩要他务必将这枚玉镯带去东洲秘境边缘的地宫深处,寻找在那里闭死关几百年的家族长辈——一位精通天道算计与因果推演的族叔,请他掌眼。 结果自然是空手而归。 那位族叔行踪不定,护卫在秘境边缘转了整整一圈,连地宫的门都没能敲开,就被秘境外的瘴气逼得狼狈退回。 就在护卫无奈带着玉镯返回复命的当晚,他看到了…… “世界重来了一次,所有人都被抹去了三百年的记忆……我们要阻止他,不然大家迟早都会再死一次……是那位倾云峰的剑尊做的!!” 第867章 忒弥斯&克洛诺斯?(三) 第867章 忒弥斯&克洛诺斯?(三) “什么叫与所有人有关?” 洛樱愣了愣后追问。 “他不是待在林家的阵法里吗?是谁对他下的手?” “没人对他下手,困住他的并非具体的毒药、伤病或是魔域诅咒手段。” 聂予黎试图将超越常理的画面用语言表达出来,他伸出手指向天空。 “他的命轨被一根遮天蔽日的灰色线条缠绕着,那根线往下,连接着此界的每一个生灵。” 洛樱茫然地望着他。 “我看不清源头在何方,也看不到那根线的终点。” 聂予黎放下手。 “但这就是导致他昏迷的源头。” “这不应该……” 洛樱皱着眉头喃喃。 “林师兄不过是元婴期,他怎么可能凭空牵扯出动摇整个世界的因果?” “难道是他现在身上有什么足以引动天道的外物?” “无论是什么,这都不是我们二人站在这里能解开的死局。” 聂予黎向后退开,调动灵力,准备撕裂空间。 “洛师妹,和谈明日就将开启,在此之前,我们必须立刻赶回青云宗筹备。” “鉴于林师弟的生命线平稳,他暂时不会出什么问题,我们就需解决更迫在眉睫的事。” 话音落下,男人的身影消失在原地,独留洛樱一人。 她立在原地,抿着唇。 再怎么样,明日就是事关两界和平的防线和谈,的确是比什么都更为重要的大事。 林师兄的生命线未受损,聂师兄以大局为重也挑不出错处。 可他身上的诡异现象,还有林师姐极力掩饰的反常,难道就这样置之不理? 少女叹出一口长气,调动灵力,正准备遁走。 “嘎吱。” 林家本部侧边的角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穿着林家本部守卫弟子服饰的男修从门缝中挤出。 他面色惨白,眼下挂着两团浓重的乌青,脚步虚浮,活像是被抽干了精气,修为在金丹期左右。 本以为只是个普通的交替换防弟子,洛樱并未在意。 但在她准备催动阵法的刹那,那个护卫弟子站在原地没动,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眼球布满血丝,目光复杂。 待洛樱顺着目光回望过去,那护卫弟子又立刻移开目光,低着头,跌跌撞撞地向着外城街市的方向快步跑开。 他怪异的行径立刻引起了洛樱的警觉。 等等,当时给她发传音符说林师兄昏迷的,好像正好是林家本部的护卫弟子。 而林家护卫对青云宗官方的传音,一般由当值的护卫弟子经手管辖。 难道他就是昨天传递消息的人? 心中的疑惑升起,洛樱一手掐断传送法阵。 …… 沿着宽阔的街道,护卫弟子一路疾走,很快便扎进了云泽城繁华的市集之中。 这里的修士熙熙攘攘,叫卖声与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他在拥挤的人群里七拐八拐,直到钻进一条售卖低阶妖兽材料的阴暗巷弄,才靠着墙壁停下脚步。 “呼。” 他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回头张望。 确认身后那道身影并没有跟来,男修松了一口气。 然而,当他转回头,准备继续往巷子深处走时,一抹熟悉的粉色裙角映入眼帘。 洛樱静静地站在狭窄的小道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她眼睛眯起,皱着眉发问。 “你跑什么?” 护卫弟子被惊得双膝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他立刻行礼。 “洛、洛前辈!”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 “有什么事吗?” 洛樱不愿在弯弯绕绕上浪费时间,她单刀直入。 “你是不是昨日负责给青云宗发传音符,告知林师兄昏迷状况的护卫弟子?” 护卫弟子下意识地想反驳否认,但他意识到,在化神期大能面前,任何撒谎都是徒劳的。 “是。是我。” 他艰难地承认。 “很好。” 洛樱向前迈出半步。 “既然是你传的讯,那你老实告诉我,林子轩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护卫弟子听闻此言,双眼圆睁。 他咬着唇,面部肌肉剧烈地抽搐,显然是想把心中的恐惧吐露出来。 “林二少他——他其实是——咳啊!” 话音未落,男修脖颈处的青筋根根暴起,肤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骇人的紫红。 他张大嘴巴,一个有意义的音节都吐不出来,痛得浑身痉挛。 洛樱见状,立刻明白。 有人在他的神魂里种下禁制,只要他试图用语言文字或是神念描绘关于林子轩昏迷的真相,这道咒法便会立刻发作。 不能再逼问关于林师兄具体伤情的事了,再问下去,他就会神魂俱灭。 洛樱思索片刻,指尖弹出一缕灵力没入对方的眉心,暂时护住他摇摇欲坠的灵台。 她换了一个说法。 “你别紧张,我不问林子轩的具体症状了。” 她声音放缓。 “你只需告诉我,昨日你为什么要把这则讯息发给我?” 第866章 忒弥斯(二) 聂予黎调动神魂之力,强行摒弃干扰视线的平庸因果,直视林家内院深处。 笼罩在院落上方的赤红色脉络映入眼帘,错综复杂的线团如大树根须般相互缠绕连结,代表东洲林家庞大且古老的血脉网络。 在赤红的游丝中,他并没有发现漆黑的死气,也未寻到猩红的魔怨气息。 这至少证明了林子轩并非如洛樱担忧的那般遭到了魔域刺客的毒手,亦不是因魔气侵体而昏厥。 ……也许是他现在还未彻底锁定目标。 聂予黎在心中默念“林子轩”三个字,回忆起他的特征。 这是一个用来锁定远方目标的办法,与目标建立某种单向的神魂“联系”,随后顺着新产生的线找到对方大概的方位与近况。 聂予黎经常用这种手段。 每当他独自思念起朔离,或是想知晓她究竟在做些什么时,他便会放任思念流淌。 随后,代表着“思念”的透明细线越过山峦。 他顺着线看过去,找到那人始终澎湃强盛的生命线,以及代表着她正“开心”或“得意”的明亮情绪线后,便会安心地收回神通,独自在空荡的房间里莞尔一笑。 此时此刻,聂予黎的眉心浮现出了一条代表着“思考”的线,它迅速钻入上万条驳杂的赤红血脉网里,向前延伸。 男人凝聚精神,顺势找到了林子轩的位置。 在深层的某个房间里,林子轩的生命线平稳,光柱颜色饱满,光晕匀称,并没有重伤枯竭或本源受损的黯淡痕迹。 聂予黎将他的生命线前后勘验了三遍,确认了他昏迷的原因绝不是林会琦口中所言的疲惫或神魂枯竭。 如此,只能出在不可名状的更高层面。 意识到事情不简单后,聂予黎并拢的指尖从眉心撤开半寸,指腹压上印堂的骨节。 他调动本源之力,将【天机络】的勘察层级从世俗向更本质的根源推进。 聂予黎看到了林家的气运。 这是一尊盘踞在东洲大地上的庞大虚兽,由数千年的底蕴,附庸城池贡献的灵脉与数以万计子弟的命数汇聚而成。 此刻,这头巨兽的身上出现了几处细细密密的裂痕,祂正静坐修养着,舔舐伤口。 紧接着,视线进一步拉升。 聂予黎看到整个东洲版图中,那些密密麻麻交织的因果是如何以林家为枢纽进行集散与利益分配的。 最后,画面被推到了更高层。 在主宰修真界万物生灭的无形棋盘上,林家如同一枚牢不可破的重型棋子,被天道镇压在东方的关键节点。 可今天,这枚棋子的底座却摇摇晃晃。 无穷无尽的因果在短短数息间灌进聂予黎的识海。 眼球爆出针扎般的剧痛,视网膜边缘泛起殷红的血色,他承载了超负荷的法则,经脉仿佛在被什么无形的重量拉扯得紧绷。 快要到他如今修为的极限了,还没有找到吗…… …… 门外。 洛樱站在距离聂予黎三步远的地方,不安地揪着衣角。 她看到他的眼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高大的身躯轻微的震颤,周身平稳温和的灵力开始紊乱。 聂师兄这是……看到了什么? 少女不敢出声惊扰他的推演,抿紧嘴唇,紧张地等待结果。 突然。 “呼……” 聂予黎的眼瞳收缩,玄奥的琥珀色纹理在惊惧中溃散。 他猛地闭上双眼,右手迅速握成拳头垂下,强行切断神通的维系。 由于截断得过于生硬,强烈的眩晕迫的他连连后退。 “聂师兄!” 洛樱上前一步,将手探向对方的手臂,声音急切。 “发生什么了?” 聂予黎站在原地,双眼依旧紧闭。 他大口喘息着,经过足足三轮呼吸的吐纳,激荡翻滚的气海终于平缓了些。 “非伤、非魔、非病。” 男人睁开眼,神色凝重的回答。 “林师弟昏迷的源头,与所有人有关。” 第865章 忒弥斯(一) 距离和谈还有一天。 东洲,微凉的晨风卷起新换上的云纹长幡。 在两界大战中沦为绞肉机的云泽城,凭借东洲雄厚的底蕴,在短短数月间清理完焦土,寻回了这片东洲枢纽该有的模样。 半空,阵法的波纹拉扯开裂隙,聂予黎与洛樱从中迈出。 男人身着青蓝色的副掌门长袍,神识向外铺展,扫过正在忙碌搬运阵法基石的修士,确认方圆十里内并无魔怨残留。 他收回神识,偏过头,看向落后半步的少女。 自昨天那场不欢而散的交谈后,洛樱便一直维持着刻意拉开距离的冷硬姿态。 她到底还是年少了些,情绪都写在脸上,不懂得要在公事面前收敛锋芒。 念及接下来的和谈事关重大,聂予黎主动打破凝滞的空气,温和地勾起唇角。 “洛师妹,看来云泽城恢复得很快。” 他递出台阶,将两人拉回正常的同门身份。 洛樱闻言,沉默了会,抿下在喉间翻滚的怨忿。 “确实恢复得不错。” 她并未抬头看他,直截了当地将话题推入正轨。 “聂师兄,我们去林家看看林师兄的情况吧。” “好。” 聂予黎点头应允。 两人周身的灵力光晕亮起,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他们跨越外城繁琐的盘查,落在林家本家驻地刚刚修缮完毕的白玉大门前。 在他们释放出自身气息的数息后,大门向内敞开。 林会琦从门内缓步走出,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眉眼深处透着掩饰不住的疲倦。 “聂副掌门,洛师妹。” 她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平辈礼。 “由于家父家母皆在重伤休养,未能远迎,今日便由我来接待二位。” 林会琦挺直背脊,神色清冷。 “不知二位今日屈尊来林家,所为何事?” 聂予黎与洛樱齐齐回礼。 “林师妹客气了。” 聂予黎率先开口,他的语气带上了关切与凝重。 “我们今日前来,是因为昨夜收到了关于林师弟的传音。” “听闻林师弟突然昏迷不醒,且状况十分奇怪,这可是真的?” 听到有关弟弟的问题,林会琦神色不变。 “这样么。” 她淡淡道。 “既然子轩身体暂有不适,那明日世家代表的席位便换成我前去吧。” 她直接跨过有关问题的探讨,一锤定音地敲定了人选。 洛樱在一旁皱起眉头,上前一步。 “林师姐,可是传讯中说明林师兄的情况很不对劲!” “要不让我去看看他吧,我的神通对疗伤颇有助益,说不定能帮上——” “不必麻烦洛师妹。” 林会琦截断了她的话头。 “子轩并没有遭逢什么要命的暗算与诅咒,只是一些身体上的不适,林家的医师自会调理。” “两位想必也知晓,前些时日两界战火正酣时,林家高层遭遇变故。” “林家家主,也就是家父与家母受了重伤,至今卧床不起。” “家族庞大的事务,包括前线资源的调度、麾下附庸地界的城池重建,就全数压到了我和子轩肩上。” 她解释。 “这段时日因我剑心受创本源不稳,大部分杂乱的调度清算一直由子轩处理。” “他在东洲四处奔波布置法阵,处理各路纠纷,几月不曾合眼。” 她叹了口气。 “怪只怪他平日里疏于修行,元婴初期的修为底子太薄。神魂与肉身抗不住疲惫,导致了暂时的昏死。” 聂予黎站在原处,眸光微沉。 林家的模式特殊,因庞大的规模,定有主外和主内的两位家主。 林母有着渡劫初期的修为,性格强硬,掌控着林家对外的拓展与秘境资源的争夺,很少归家。 而林父则常年坐镇后方,掌管家族戒律与外交权力。 如今两根擎天柱相继折断,如此庞大的利益网失去管控,周边虎视眈眈的势力必然会趁虚而入。 林会琦对林子轩的状态闭口不谈,大概是为了维持林家最后一层强盛的皮囊。 若真让外人查出林子轩中了什么棘手的奇毒或是诅咒,林家的话语权必将一落千丈,成为众多饿狼分食的肥肉。 虽然还感觉有些不对劲,但也说得通。 “原来如此。” 聂予黎暂时敛去探究的心思,换上无可挑剔的笑容。 “林师弟为家族扛鼎,劳苦功高,确实该好好休养生息。” 他顺着对方的话语敲定。 “那明日两界防线的谈判桌上,便请林师妹务必出场,稳定世家的大局了。” 之后,聂予黎又例行公事般询问了几句关于云泽城护城大阵修复所需的物资短缺情况。林会琦也以冷淡且得体的态度一一回绝了青云宗的物资援助,表明林家依然底气充足。 寒暄终止。 “我还要回内阁清点明日带去防线的账目,恕不远送。” 林会琦转过身,身形消失。聂予黎转头看向一直立在一旁的洛樱。 “事情已经弄清了,洛师妹。” “如此,我们便回去为明日的行程做最后的清点准备吧。” 少女却仍然望着林会琦远去的背影,在大门关上后,她才神识传音。 “聂师兄,林师姐在撒谎。” “我知晓。” 聂予黎没有使用神识回话,他吐出三个字,脚下的步伐未停分毫。 洛樱闻言,快步跟上前,挡在他身侧,迫使对方放缓了脚步。 “既然师兄你看出来了,为何还要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她不解地问。 “林家两位家主重伤不醒,林师姐的道基也尚未复原,林师兄此刻突然倒下,绝不可能是单纯的劳累。” “若是魔域在和谈前夕潜入云泽城暗下毒手,这就绝不只是林家一家的家事了。” “师妹,你只看到了林师弟的安危,却未看清林师妹话语中试图掩盖的虚弱。” 他耐心地向这名未经历过宗门倾轧的师妹剖析。 “林家如今内外交困,两根顶梁柱轰然倒塌。” “另外几个大世家世家,甚至那些依附于东洲的二流世家,此刻全都盯着林家的软肋。” “一旦林家二少中了不知名诅咒或遇袭的消息传出,便等于昭告天下——林家的防线已形同虚设。” “林师妹那般强硬地拒绝你我的援助,并非是不在乎骨肉亲情,她只是在竭尽全力维持林家最后的威严。” “可人命关天。” 洛樱咬紧牙关,对冰冷的权衡充满排斥。 “若是他不及时医治,伤及了本源,就算保住了颜面又如何?” “还有师兄,你觉得林师姐她是如此……如此的人吗?” 聂予黎闻言,陷入短暂的思考。 的确。 林会琦虽性情冷傲,骨子里却绝不是为了颜面能眼睁睁看着胞弟身死而不顾的人。 更何况若是寻常伤病,她自行压下倒也罢。但要是超出她乃至整个林家底蕴掌控之外的异变,她这般强撑不语,只会酿成更大的灾祸,她不会分不清孰轻孰重。 还有,据洛樱所说,林师弟前几日的表现确实诡异。 “好。” 男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洛师妹说得在理,人命关天,无论林家有何等内外交困的考量,我们总该摸清其中的虚实。” 聂予黎停下脚步,转身面朝林家驻地。 “我便在此动用神通探查一番。” “林家的防御阵法虽能隔绝神识与灵力窥探,却挡不住天道法则的显现,让我看看林师弟究竟惹上了什么东西。” 听到他被说服,洛樱松了一口气。 “多谢聂师兄。” 她往侧边退开两步,为她施展神通腾出空间。 男人抬起手,剑指并拢,点在自己眉心。 【神通——天机络】 复杂的脉络纹理在眼眸深处浮现,将天道运转的底层缩影倒映在人的视界之中。 世界褪色,成千上万条因果线从虚无中探出。 自聂予黎在英杰榜决赛突破限界,修为稳固在化神后,【天机络】能感知并呈现的信息就成倍暴增。 这是一柄双刃剑。 他能看到更深邃的因果连结,也必须要承受海量驳杂信息灌入神识的重压。 无数无关紧要的散碎线头在视野中乱晃,严重干扰他锁定特定目标的进度。 第865章 天真又可笑 朔师兄是女子。 她心心念念,甚至在梦中亵渎过的人,竟与她同为女儿身。 荒谬的事实撕裂了她过去几年的认知,更将她刚刚对聂予黎坦白心思的行为衬托得无比可笑。 自己竟然当着别人的面,信誓旦旦地表露出了对另一个女子的占有欲,还讲出了自己自渎的下作事。 羞耻、惊愕、认知崩塌,将少女的心搅成一团乱麻。 “我……” 聂予黎注视着陷入混乱的洛樱,等待她的信念在世俗的禁忌前溃败。 女子与女子相恋违背阴阳调和之理。 她只凭无知催生出的冲动,在血淋淋的事实面前必然会摔得粉碎。 “……聂师兄。” 可她没有如聂予黎预期的那般抱头鼠窜,也没有因羞愤落荒而逃。 少女地抬头,蓄在眼眶里的水汽被强行逼了回去。 “你刚才说,我对朔师兄的爱慕很轻薄。” “难道不是么?” “当然不是。” 洛樱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反驳。 她上前一步,仰头直视着他。 “你觉得我心悦男儿身的她,便一定会因为她真实的女子身份而退缩厌弃。” “可你根本不明白,我心悦的从来不是她的外貌或形体。” 少女的声调拔高。 “在我情绪低落怀疑自己时,是她笑着安慰我,在我孤立无援时,是她义无反顾地站在我身边。” 洛樱指着自己的心口。 “她带我见过多少风景,她为了不让我受伤,浑身是血地站在几百人面前,替我扛下了所有的恶意。” “朔离是女子又如何?” “我仍然爱慕着她,为何不能去追求她,去索要她道侣的位置?!” 这番论调让聂予黎皱着眉,他沉声道。 “不知廉耻,你竟连阴阳纲常都不顾了。” “什么阴阳纲常,什么不知廉耻,我才不在意。” 洛樱彻底豁出去了,她反唇相讥。 “倒是你啊,聂师兄,你口口声声说自己的情谊高尚,能包容一切。” “可你今天做的事哪有半点挚友该有的坦荡?” “你明知我动了真心,却故意隐瞒不说,非要等到我将私密的心思剖呈出来后,再用这个秘密将我击溃。” “你只是在用‘挚友’这个名头做挡箭牌,借机排除所有想要靠近她的人而已。” “洛师妹的话未免偏颇。” 聂予黎淡淡回复。 “我所作所为自然是为了护她周全,我与她之间的情谊岂是你能懂的?” “况且,我有私心又如何?” 男人失笑,语气无奈。 “怎么,我看起来很像十全十美的圣人么?” “你——” “洛师妹,随你怎么说,也随你怎么做。” 聂予黎打断她。 “你现在不过是意气之争,对我不服气罢了。” “我不信你不清楚朔离的性格,若是你真的去剖白,她会作何反应。” 他一字一句。 “她最怕麻烦,绝不会对你有任何回应。” “……” 洛樱怔在原地。 怕麻烦。 没错,朔离在清溪谷看几页功法都会抱怨,更别提卷入如此复杂的情爱纠葛中去。 一旦她真的去剖白,那人定会觉得她是个大麻烦,避之不及。 但万一呢? 万一…… “我不会放手的。” 洛樱不再看石桌旁安然饮茶的男子,转过身大步走出洞府。 “哪怕要承担被推开的风险,我也会亲自去问她,你休想用这种手段逼我退却。” “砰。” 大门打开,少女融入天枢峰浓沉的墨色中,遁光远去。 洞府重新归于死寂。 聂予黎端着温热的“静澜”,手指顺着杯沿缓缓摩擦。 琥珀色的眼眸盯着石门敞开的方向,眼底的情绪沉下。 天真又可笑。 不过再怎么说,今夜是他说的过头了。按照以往,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将心底的不悦言说出的,至少要维持表面上的体面与和睦。 他们之间的分歧不该因他而起,等那人回来,大家都该笑着欢迎她才是。 男人垂下眼眸,他想到了什么,轻笑一声。 可谁叫他实在是没能压住那些坏心思呢?这可怎么办…… 他的挚友总会纵容他的。 聂予黎将茶一口饮尽,他轻松地站起。 明日一早,还需查探林子轩那边的虚实。 若是魔域的诡计,他必须确保和谈的使团不会出现破局的隐患;若是有其他风险,他更要彻底扼杀。 时间在一呼一吸间推移,青云宗的风依旧。 第864章 呱,重女重男好可怕 洛樱瞪大眼睛,好半晌才回过神。 “聂师兄,你在说什么?” “像师妹那般,便是爱慕了么?” 聂予黎抿出浅笑,他语气无奈。 “若按你的界定,那我必然远超了这个界限。” 他声音平缓。 “我也一样,完全无法忍受失去她。” “若朔离有朝一日真的弃我而去,我说不定会立刻堕魔发疯。” 聂予黎垂下眼睫。 “而且,我也藏有相当的私心。” “我总觉得,既然我视她为唯一的挚友,那她的身边,便理应只有我这一个最了解她、最能包容她的友人。” “她还总是那般不听话,总是将自己置于最危险的境地,去跟邪魔歪道来往——” 说到此处,聂予黎紧绷的下颌线松懈了些,唇边的笑意也随之变得轻松。 “可谁叫她就是那般闪耀,肆意妄为到叫人根本移不开眼呢?” 这番长篇大论落在洛樱耳中,将她刚刚鼓起的勇气冲击得七零八落。 少女茫然地立在原地。 聂予黎伸出手,指了指旁边的圆凳。 “洛师妹,请入座。” 洛樱用力地抿了抿下唇。 她僵硬地迈开脚,走到石桌旁坐下,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只能攥紧自己的裙摆。 男人提起桌上的紫砂陶壶,滚烫的热水倾泻而下,为两个杯盏斟满。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放在唇边轻轻抿了一口,随后抬眼。 “师妹,这茶如何?” 洛樱听话地端起茶杯,小小地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管滑落,精纯的灵气迅速在四肢百骸游走,因焦虑而发闷的胸腔清明不少。 这确是极品好茶,但清澈的灵气却拂不去洛樱心中此刻淤积的疑惑,以及那股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聂予黎将茶杯放回原处底座。 “此茶名为‘静澜’,是用不念峰上那株千年灵茶树最顶端的嫩叶炒制的。” 他用那种熟稔的口吻补充。 “朔离她一直都很喜欢这股味道。” 听着聂予黎这种不起波澜,却处处彰显着对朔离习性了如指掌的话语,洛樱心中的怪异感越发强烈了。 “所以……” 少女握紧了手里的杯盏,低声发问。 “聂师兄,你到底想说什么?” 聂予黎抬起头,眼里看不出多少情绪波澜。 “我只是想问,洛师妹,你知晓何为‘爱’么?” “我当然清楚。” 洛樱被长辈考察晚辈的轻视语气刺到,莫名的不服气涌了上来。 “朔师兄与我经历了这么多,我希望她得到幸福,我希冀她永远那样肆意地笑下去,我想要她只属于我,这怎么就不是爱了?” 聂予黎平静地对上她不忿的目光。 “可我对朔离的挚友之爱,同样包含了这些。” “难道我也是爱慕着她么?” 他停顿片刻,抛出更加锋利的问题。 “爱分很多种。” “友人之爱,家人之爱,道侣之爱,这些界限与区别,洛师妹你真的想明白了吗?” 听完这段话,洛樱一直紧绷的肩膀反倒略微放松了下来,心中的迷雾被这一句话劈开了一道缝隙。 只是这样而已啊,聂师兄还是想帮她指点迷津。 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我怎么会分不清这些?” 少女的语气变得坚定起来。 “聂师兄,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我的心意绝不是所谓的同门或是友人。” “是么。” 聂予黎目光微沉。 “那好,既然你分得清——” 男人的嗓音低了几分。 “那你对朔离有欲么?” “爱欲,肉欲,你对她,有产生过这等欲求么。” 直白的话语落下,少女的脸颊染上绯红的血色。 那双清澈的杏眼瞪得大大的,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问出这种露骨问题的正道魁首。 聂予黎面不改色,静静地等待着她的答案。 “……那当然是有的。” 洛樱的呼吸急促起来,支支吾吾地低声回答。 “我曾经梦到过朔师兄,我、我压着她……” 少女的声音越来越小。 “然后醒来后,我……我自渎过。” “……” 对面,聂予黎端着茶杯的动作在半空定格。 男人的瞳孔不自然地收缩,呼吸在两秒内停滞。 洛樱说完后,羞耻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死死低着头,恨不得立刻双手掐诀,直接传送离开天枢峰,再也不要出来见人。 就在洛樱周身已经泛起灵力波动的光芒,准备当场遁逃时。 “咳!” 聂予黎握拳抵在唇边,用力咳嗽了两声。 他眼底短促又极端的恍然被迅速掩去,重新变得正常。 “原来如此,是这样。” 听到这句话,证明自己没有被当成奇怪家伙的洛樱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重新找回节奏后,聂予黎抬起头。 “既然师妹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么,我便也对洛师妹开门见山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的神情坦然,再没有方才的弯弯绕绕。 “我是不会想,也绝对不会让朔离找任何道侣的。” “不管对象是谁,我都绝不允许。” “她有我这个挚友便足够了,我不希望我们之间的情谊因任何人的介入而产生丝毫的间隙。” 洛樱愣住。 “如果洛师妹坚持要去找朔离剖白心意,那你便要好好想想。” “依照她那种怕麻烦的性子,你一旦开口,是否有极大的可能会被拒绝?” “不仅会被拒绝,朔离还会为了避嫌而躲着你,以后再也不会那般亲昵地纵容你。” 聂予黎冷冰冰地将后果摆上台面。 “还有,你要想想,即便你真的去了,我是否会给你这个单独接触她的机会。” “你在胡说什么!” 洛樱猛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哪有……哪有因为要维系挚友情谊,就去强行去阻止另一个人找道侣的道理?” 少女不可置信。 “聂师兄,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啊!” 面对愤怒的她,聂予黎重新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的神情不变,笑而不言。 看着对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洛樱心头涌起一股滔天的火气。 这就是名满天下的青云剑首?简直是个不可理喻! “聂师兄,我真是错看了你。” 少女咬紧牙关。 “无论你怎么阻拦,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一定要去找朔师兄剖白心意。” “朔师兄是那般好的人,我就算是被拒绝了,就算她真的不接受我的爱慕,我也认了,我绝对不会后悔!” 嘴上这般斩钉截铁地发着誓,可实际上,洛樱背在身后的手指绞紧。 她内心深处无法接受那个后果。 朔师兄真的会为了躲麻烦而再也不理她吗? 要是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以后连看都不愿看她一眼该怎么办? 无论如何,就算她极力用愤怒去掩盖,那些恐吓的话语还是让她动摇了。 聂予黎将茶杯放回桌面,他抬起头。 “这便是你的爱?” 他问。 “你的全部决心?” 洛樱咬着牙,重重地点头。 “是,怎么?” 看着那张因为倔强的脸,男人垂下眼睫。 他低笑起来。 “那我说,朔离其实是女子呢?” “……” 洛樱维持着僵硬的站姿,嘴唇张开。 聂予黎方才抛出的那几个字在她的脑海里被反复重组,却怎么也拼凑不出完整的句子。 女子? 朔师兄是女子? “聂师兄,你……别开玩笑了。” 洛樱的嗓音发干。 “朔师兄怎么可能会是女子,她明明——” “为何不可能?” 聂予黎端坐在石凳上,仍然带着此时在洛樱看来无比恶劣的笑意。 “因为她穿着青袍?因为她束着马尾?还是因为她一直不否认你对她‘朔师兄’的称呼?” 男人放下手中的紫砂茶杯。 “洛师妹,修士到了我们这等境地,真要遮掩身段和形貌有千万种法子。” “你回想一下,她何时真正在你面前展露过属于男子的特征?” “我……” 洛樱胸口剧烈起伏,她向后踉跄半步。 否认的话语在喉咙里打转,那些被聂予黎刻意引导的记忆碎片却不受控制地从脑海深处翻涌。 她想朔离随意挽起袖子时露出的小臂,那条手臂纤细匀称,线条柔和。 她想起朔离精致到挑不出半点瑕疵的侧脸,还有那总是带着几分肆意眉眼。 更致命的是当得知朔离安然无恙后,她失控地冲进神识连线,抱住她的虚影时。 那一刻,哪怕只是神识模拟出的触感,也柔软的不可思议。 这是巧合吗? 不可能,修士的直觉和神识反馈绝不会作假。 但之前她感觉到的是什么呢,为什么她之前没有察觉? “不……这不是真的。” “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何时?” 聂予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亲眼所见。” “在她重伤昏迷,我替她探查心脉魔气时,我解开了她的衣襟。” 他斩断了洛樱最后的侥幸。 “朔离,是个真真正正的女子。” “……” 少女瞳孔震颤。 在他对面,男人不紧不慢道。 “洛樱,你的爱慕是如此廉价。” “就算朔离不是男子,甚至于她并非人族,抑或是我最反感的魔族,我也不会怀疑我对她的情谊。” “朔离永远是我的挚友,无论她如何形体……那你呢?” 聂予黎叹了口气。 话到此处,他的语气染上无奈,真像是在劝慰走上错路的师妹迷途知返。 “你这样轻薄的爱,能与我相比较么?” 第863章 呱,重男好可怕 “我……” 洛樱喃喃。 她的思绪被拉扯回魔域暗无天日的黑龙渊地底。 被困在幻阵里的三年,对于外界可能只是弹指一挥,但对于被剥夺了绝大部分感官的她而言,是一场无休止的煎熬。 “在万妖岛养伤,以及后来在幻阵里被困的时日。” 少女的声音带上了战栗。 “每当我昏迷、亦或是失去意识的时候,我都恐慌不已。” 她捧住自己的胸口,试图描述将她撕裂的窒息。 “莫名其妙的,我总觉得自己要失去朔师兄了。” “她受了那么重伤,她流了那么多血,她被彻底封闭在那个阵法里,我怎么都见不到她。” “当失去她的念头占据我所有的思绪时,我便感觉自己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 眼眶里凝结出水汽,少女吸了吸鼻子。 “就仿佛有一双残忍的手,要将我整个人从内到外彻底抽干。” “也是因为是在那等恐慌里,我才会不顾一切地闯阵赶回青云宗。” 说到这,洛樱停顿下来,她扯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浅笑。 “经历过这种程度的煎熬后,我现在明白,这或许都不只是普通的心悦了。” “在万妖岛时,我终于想得彻彻底底——我爱慕朔师兄,我绝对不能失去她。” “我想要一直待在她的身边,想要一直看着她笑,想要她的眼睛里只有我。” “我想要让她……彻彻底底的属于我。” 聂予黎站在桌边,依然保持着无动于衷的姿态。 失去就会活不下去。 被抽干了所有情绪。 不能失去。 想要占有。 这就是所谓爱慕? 另一边,洛樱见他迟迟不说话,以为他被自己这等不知廉耻的话吓到了。 “等朔师兄出关后,那些阻碍和困难就都算清了。” 她说出了接下来的谋划。 “我会跟她说明白我的感情,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希望能与她结为道侣。” 少女满怀希冀地望向前方的人。 “聂师兄,你是朔师兄最要好的挚友。” “你了解她的性子,你也总能看透那些我看不懂的暗流。” 洛樱的语气虚心。 “你觉得,等那一日到来时,我应该怎么跟她表述,用什么样的说辞比较好呢?” 问题被抛出,回应她的却是一段长得让人发慌的沉默。 聂予黎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从前的温和开导,没有作为长辈的宽慰,更没有半点支持的笑意。 一息。 两息。 三息。 这诡异的沉默让洛樱有些不安,局促地将双手背到身后。 “聂师兄?” 她重新叫了他一声,试图打破凝滞。 “为什么师兄你是这副表情……是不是我刚刚说的话太过出格了?” “如此,便是爱慕么。” 聂予黎淡淡问。 面对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洛樱一愣。 “聂师兄,你说什么?” 她完全听不懂这句反问究竟在针对什么。 是觉得她的爱慕不够分量,还是觉得她刚才描述的那些情感过于荒谬? “那按照你的说法。” 他轻描淡写。 “我也是爱慕朔离了。” 第862章 呱,重女好可怕 第862章 忒弥斯(一) 青云宗,不念峰。 距离和谈还有两天。 对于魔域和谈的事修真界十分重视,他们在白玉城传送阵处早已严阵以待,设下了许多用于保障的阵法。 作为青云宗副掌门的聂予黎与峰门代表的洛樱一直在筹办此事,但就在刚刚,洛樱收到了一条特殊的消息。 听完其中的讯息后,她捏起法诀。 空间波动抹平了峰门之间的距离,少女出现在了聂予黎洞府外。 洛樱抬起手,指节轻叩。 门内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聂予黎打开门,他穿着青蓝色的副掌门长袍,长发冠起。 “师妹?发生什么事了,为何如此仓促。” 洛樱用力咬了一下下唇。 “聂师兄,林师兄他不知为何,就在刚刚突然昏迷了。” 闻言,聂予黎神色凝重起来。 “你说林师弟昏迷了?” 男人重复着这条情报。 谁都清楚东洲林家在这次修真界使团中的分量。 本该由林会琦出面,但因其在云泽城遭遇重创,林家最终选林子轩作为世家代表参与两日后的和谈。 在这个节骨眼上,林子轩倒下,要说是突发的旧疾发作,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种事情发生在这个特殊时期,很难让人觉得不是针对和谈的恶意谋划。” 聂予黎沉声做出判断。 “你接到传音后,前去看过他的状况了吗?” 洛樱摇了摇头。 “传音是云泽城那边的守卫弟子传来的。” “我听到消息后,觉得事关重大,第一时间先回宗门来通知你,并没有直接前往林家本部。” 听到并未前去探查,聂予黎点着头,算是认可了这份谨慎。 他伸出手将敞开的门合拢,把穿堂的冷风隔绝在外。 “既然如此,我们明日便一起去一趟林家本部。” 聂予黎定下决策。 “无论这是魔域的暗算还是别的原因,我们都必须亲眼确认林师弟究竟如何。” “传音符里,林家那边并没有说有什么要命的直观危险,大概率不会危及生命。” 他说到此处,顿了半拍。 “若是出了什么需要灵力温养或者伤制压制的问题,就只能拜托林师妹你的长生引了。” “我明白,我会全力施救的。” 少女叹出一口长气。 “聂师兄,其实我早该察觉到不对劲的……明明前几日,我还在天枢峰下面的广场上见到过林师兄。” 回忆起那日的短暂照面,洛樱的面色更加忧虑。 “当时他神情非常恍惚,就像丢了魂一样。他站在路边看了我许久,眼神奇怪极了。” 她懊丧地皱着眉头。 “但是当我走过去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帮忙的时候,他又立刻摇头说没事,然后就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开了。” “我当时只以为他是因为林家遭逢大难所以心情压抑……” 聂予黎安静地听着洛樱补充的细节,将“神情恍惚”、“奇怪的眼神”这些异常逐一在脑海汇总。 他认真的点头,给出回应。 “明日到了林家本部,我会动用【天机络】勘察林师弟周遭,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自我前些时日彻底稳固化神中期的修为后,这门神通能看到的因果联系也更多了。” “无论他身上缠了什么阴邪的手段,都别想瞒过去。” 听着聂予黎稳健的保证,洛樱胸腔里的焦躁被抚平了些,她嗯了一声。 正事的交接就此结束。 两人就这么站在洞府的石桌旁,烛火在这静谧的空间里偶尔发出哔剥的响动,空气中弥漫着欲言又止的滞涩。 洛樱绞紧了手指,视线在桌面的茶杯上扫过。 聂予黎也偏转开目光,盯着洞壁上的剑痕。 “关于朔离——” “关于朔师兄——” 两道声音异口同声,分秒不差地撞在一起。 听到彼此口中吐出的相同名字,洛樱愣在原地,眼底翻涌起复杂的涟漪。聂予黎的背脊僵硬了一瞬,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喉间升起的干涩强行咽下。 “……” 气氛安静了些后,聂予黎率先打破尴尬的重合。 他温和地勾起唇角,向后退了半步,摆出倾听的姿态。 “师妹你先说。” 洛樱闻言点了点头。 “那好,聂师兄。” 她抬起眼睫,目光迎上对方温和的注视,脸颊浮现出绯红的色彩。 “接下来说的这些,你千万不要觉得奇怪。” “其实,有些话我一直都想同你说,憋在心里很久了。” “师妹请说。” 聂予黎神色认真,摆出了倾听的姿态。 “只要能帮到忙,我绝不推辞。” 得到准许,洛樱重新垂下眼眸,她深吸一口气。 “聂师兄,你还记不记得,先前在英杰榜大比时,我与你说过的话。” “我说,我心悦朔师兄。” 这六个字一出,聂予黎背脊一僵。 他搭在石桌边缘的手指本能地向下施压,翻涌的思绪在瞬息间被他强压回心底。 聂予黎迅速调整呼吸,神情恢复如常,语气不起波澜。 “记得。” 他开口询问。 “怎么?” 洛樱并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停滞,她继续顺着自己的心意往下说。 “当时,聂师兄你劝了我很多。” “你问我,是否真的能分清自己的感情。你问我,那是深厚的信任与感激,是崇拜,是依赖,还是……心悦。” “那时的我与你说,我不想看到朔师兄跟其他人那般亲密,我不想她将目光分给别人。” “你的规劝,我全都听进去了。” 洛樱的脸颊越发滚烫,红晕顺着脖颈一路蔓延。 “所以,我最后自己想了很久。” “年轻的我还未经历过生死离别,分不清感激和喜欢的界限,不知晓自己的情绪为何总是被她牵动。” 少女仰起头。 “但现在的我,已经可以很肯定地对你说了。” 她语气坚定。 “我心悦朔师兄,并非依赖,也绝非什么师门情谊。” 聂予黎发问。 “何以见得?” 第861章 俄刻阿诺斯(十) 然而,处在风暴中心的莫溪,她的右手一直剧烈发颤。 她大脑一片空白。 半魔不知道自己刚才是怎么活下来的,骨头碎裂的声音和血液溅在鞋面上的温热是如此真实。 “唔,主菜我看就这样吧,勉强应付一下肚子。” 朔离点完了主菜,询问接下来的打算。 “小莫,你要加个甜点吗?那个什么腐木果看起来能凑合吃。” 徒弟张着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呃”。 她紧紧攥着菜单。 “不用了师尊,我现在……没什么胃口。” 换做是谁被五六个魔修围攻,还满地都是残肢断臂,也不会有胃口去吃甜点。 “好吧,既然你不想吃,那就这样。” 朔离的声音透着些许遗憾。 莫溪僵硬地放下菜单,抬眼望去。 周遭成了废墟,本来讲究的红木桌椅东倒西歪,木块和碎瓷片铺了满地。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刺客们像被抽去骨头的蛆虫,满地打滚,捂着被捏碎的手臂或是折断的肋骨抽搐,动都动不了一下。 朔离借用莫溪的躯体打了个响指。 “啪。” 随后,略显懒散且狂妄的嗓音从半魔嘴里传出。 “小二,把地扫干净,然后给我上菜。” 大堂的角落,瑟缩在柜台后的侍者紧紧抱着抹布,长满绒毛的腿打着摆子。 “是!大……大人,您稍等马上来!” 他哆哆嗦嗦地从柜台后钻出,连滚带爬地用抹布去清理满地的残块和内脏。 …… 莫溪像个干瘪的破布口袋,蔫不拉几地坐回唯一幸免于难的木椅。 二楼栏杆处,魔修的火热视线与充满崇拜的叫喊声,如潮水般涌向这名衣衫褴褛的半魔。 换作平时,她早就缩头缩尾的走了,但此刻她全然没心思去管周围看热闹的魔。 太招摇了,这里可是画骨窟的核心地界。 识海深处,本要继续数落菜品的朔离声音突然卡住,神魂剧烈激荡。 这是《渡厄转生祭》中记载的阵法共鸣反馈——反噬开始了。 莫溪身为天生的“万劫之人”,她的命运轨迹不可避免地触发了新的灾厄。 而这部分连带的劫难业火,正顺着神魂印记流入朔离的气海。 少年闭上眼,运转经脉内磅礴的化神期灵力,强行将这股暴躁的业火镇压下去。 果不其然,在艰难压平这拨反噬的同一瞬,精纯的灵力顺着无形的因果锁链从远处源源不断地反哺。 它们滋养着她先前被魔气冲撞受损的经络,长久不动的化神修为竟开始缓慢攀升。 “居然真的管用。” 朔离十分满意。 在她准备仔细查探这份白送的修为时,眼前的视界突然剧烈摇晃旋转。 大面积的光斑与重影交叠,黑暗将神识与这具分躯的连结切断。 …… 大堂内,沸腾的起哄声渐渐平息。 莫溪抿着唇,双手搭在膝盖上。 她本想开口叫一声师尊,却突然意识到,自从点完菜之后,脑子里叽叽喳喳的声音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半魔的动作僵住。 有些不对劲。 自从遇到自称小宗门主事的家伙以来,这人就有用不完的精力和说不完的废话。 哪怕莫溪一路都不怎么搭理她,少年也能自顾自地吹嘘半天自己的过往风光,现在怎么连一声响都没有了? ——她不会是不高兴了吧? 因为我刚才一直拉着脸嫌这嫌那,还怪她太招摇,惹她烦了? 想到这里,莫溪掌心渗出冷汗。 她等了好一会,试图捕捉识海内哪怕一丝灵力波动。 没有。 “师尊?” 莫溪小心翼翼地在心底试探。 识海内空空荡荡。 半魔的心一下吊到了嗓子眼,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呼唤。 “师尊。” 依旧无人回应。 她去哪了? 高高在上的修真界大能脾气向来古怪,她是不是觉得培养自己这种废柴半魔太麻烦,干脆不要她了? 恐慌与深重的自卑顺着脊柱往上爬,莫溪不由得想到了她能想到的最差的结局。 一个不知从哪个富贵人家跑出来的世家子弟,闲着无聊花大价钱弄了个跨界传音符,心血来潮点了个底层半魔做角色扮演游戏。 等到新鲜劲过了,或者嫌她表现得不够好、唯唯诺诺丢人现眼,便单方面切断了联系。 反正就是随手捡来的乐子,不要了也就不要了。 莫溪咬了咬牙,再次开口。 “朔离,你在吗?” 以往她只要直呼其名,这个家伙便会气呼呼地跳出来,大声教训她没大没小,非要她恭恭敬敬地叫师尊才肯罢休。 空寂的脑海里除了酒楼四周的嘈杂外什么都没有。 她喊出这个大不敬的名字,也没有引来任何呵斥与灵力压制。 ……果然,是真的走了。 半魔垂下眼帘。 也对,她本来就是个带着满身霉运的垃圾,谁会真心实意地要当她的师尊,还要带她变强吃好吃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人家给了她一条命,帮她重塑了手臂,已经足够她磕头感恩,她没资格奢求对方真的留下来陪她。 但是,凭什么连句话都不留就走啊…… 就在这时,换了干净衣裳的魔族侍女端着紫砂茶盘,战战兢兢地朝着莫溪这桌走来。 侍女将茶杯递向桌面。 “大人,您的茶。” 莫溪连头都没有抬,魂不守舍地伸出手去接。 手指刚触碰到茶盏。 “啪啦!” 滚烫的茶水泼洒,精美的白玉茶盏摔得粉碎。 莫溪本就低落的心情更是降到了冰点。 “啊,抱歉啊。” 半魔低气压地随口敷衍,弯下腰,伸手就想去捞地上的碎瓷片。 “呵呵。” 一声轻柔的笑声从她的正前方传来。 莫溪弯着的脊背一顿,她顺着那道声音直起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妩媚的脸。 女人身披暗红色的轻巧魔铠,暴露度开放,大片雪白的肌肤与暗紫色的魔纹若隐若现,随意地站在木桌的正对面。 莫溪一愣。 “莫溪,是吧?” 她倾身,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眼前灰头土脸的半魔。 “我是画骨窟三十魔将之首,千面姬。” “刚刚你的表现不错,通过我的考验了,想来我手下做事么?” ———————— 林会琦官设 ———————— 第860章 俄刻阿诺斯(九) 半魔听见顺口的护短之言,愣了愣。 这辈子还从未有人将她划入被维护的圈子里过,在魔域,半魔向来是被随意丢弃和踩踏的渣滓。 “来来来,让我看看有什么可以点的。” 朔离则和她的恍然不同,兴致勃勃的进入到了下个话题。 话音落下,莫溪的左肩不受控制地牵引。 肤色比右臂更显苍白的左臂自己抬了起来,一把抓过刻着繁复魔纹的兽皮菜单,“啪”地拍下。 这番粗暴的动静惹得邻桌的魔修偏过头,不耐烦的冷哼。 莫溪回过神,她心头一紧,赶紧用右手捂住脸侧的蛇鳞,将自己的半魔特征稍微遮遮。 “我说小莫,上面的字我怎么一个都不认识。” 神识内,朔离叫嚷。 左手捏着厚重的兽皮在视线正前方晃来晃去,上面的魔域文字歪七扭八。 莫溪认字也是磕磕巴巴,但为了不让这只乱晃的左手臂惹来更多麻烦,她叹出一口气,只得用另一只手帮着将兽皮菜单举好。 半魔逐字逐句地在心里念着上面的菜名。 “赤炎狂牛脏腑乱炖、清蒸腐骨鸟大腿、生拌黑泥沼泽蠕虫……” “这都是些什么?” 朔离听着莫溪的翻译,满腔的干饭热情被浇了盆凉水。 她控制着莫溪的左手,在菜单上几个奇形怪状的菜名上重重地戳了两下。 “名字听起来就让人倒胃口,这是吃饭还是搞诅咒仪式?” “师尊,这里是画骨窟,魔域的腹地。” 莫溪解释。 “大家都是吃这种东西长大的,有的吃就不错了啊。” “哦,怎么又是这种调调。” 朔离在识海中拖长音调,显然对这份菜单还是不满。 在莫溪准备继续翻页,看看有没有稍微没那么猎奇的餐点时,那只不受她控制的左手放开了菜单,竟向着莫溪本人的脸伸来。 手指贴上半魔消瘦的下巴,指腹在肌肤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连个参考图都没有,就写几个干巴巴的破名字,谁知道端上来是什么恶心东西。” 朔离自顾自地抱怨。 莫溪浑身一僵,心脏在胸腔里漏跳了一拍。 肌肤相触的温度传导至大脑,这种感觉诡异到了极点。 分明是她自己身上新长出来的手臂,骨肉相连,神经相通。 可操控它的意识却属于另一个人,正带着她从未体验过的随意,在自己脸上乱摸。 过往的二十多年,莫溪就像一团遭人嫌弃的垃圾,除了带有恶意的拳脚,从没有活物愿意这般触碰她。 这这这…… 半魔脸颊的温度急速上升,热气一路蒸腾到了耳根。 这也太奇怪了! 她咬着下唇,右手手腕发力,一把攥住了那只还在自己下巴上拨弄的左手,将其用力扯了下来,重重地按回了桌。 “你干嘛压住我,逆徒!” 神识里立刻炸开了锅,左手在莫溪的掌心下不停地扭动,想要挣脱束缚。 莫溪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桌面上两只交叠在一起的手,脸部的酡红蔓延到了脖颈处的蛇鳞。 “师尊。” 她窘迫极了,艰难地反驳。 “是你先乱摸我的。” “我哪有乱摸。” 朔离反驳,完全不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什么问题。 “那只是我思考时下意识的动作呀。” 她用看傻子的语气继续说道。 “而且,这怎么能叫乱摸?那本来就是你的手,你自己摸自己的下巴,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莫溪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这能一样吗,那是她在控制啊,不就算是她在摸她吗! “确实是我的手不错。” 莫溪抿着唇,加大了按压的力道,低垂着头,用执拗的语调坚持。 “但那控制权在你那里,感受却在我身上反馈……” “反正就是不行不可以。” “行行行。” 朔离眨了眨眼。 识海中,少年突然恍然大悟。 “小莫,你该不会是在撒娇吧?” “!” 莫溪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本只是滚烫的脸颊红要滴出血来。 她瞪大红色的瞳孔。 “什么撒娇!” 她慌乱地回击,舌头打结。 “师尊你到底在说什么胡话啊?!” “懂你意思。” 某人自以为明悟道。 “你到底懂了什么啊,真是——” 莫溪又急又气,右手加大了摁住左腕的力道,试图将荒谬的对话彻底掐断。 就在这时,尖锐的破空声刺破了酒楼大堂的喧嚣,一道暗红色的流光激射而出。 这是一枚淬着高阶魔蛇剧毒的骨镖,划过空气,直指莫溪眉心。 半魔的瞳孔中倒映出飞速放大的死兆,身体根本来不及做出规避的动作。 这飞镖是哪来的? 好像就在不远处,是谁? 上面的魔气等级不低,毒看起来也不简单,那么就应该是源于二楼,还是三楼的包间? 完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千钧一发之际,刚刚被她压制住的左手轻而易举地挣脱,随意地抬起,手腕翻转。 “锵!” 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稳稳地夹住了带着暗红魔气的骨镖。 镖尖距离她的鼻尖仅余半寸。 暗紫色的毒液顺着骨刺的纹理滴落,砸在下方的木桌,腐蚀出一个黢黑的坑洞。 莫溪完全没有看清这东西是从哪里飞来的,胸腔急促的起伏着,头皮发麻。 “师尊!是谁啊?偷袭者躲在哪!” 她拼命想要确认危机来源。 “什么啊。” 朔离的语调轻飘飘的。 “那个又不重要,快点,你赶紧继续点菜,我都快饿死了。” 她催促道。 莫溪被不着四六的回应气得眼前发黑。 “我哪还有心情点菜。” 她用右手攥住座椅的边缘,警惕地盯着四周。 “那些飞镖是冲着我们来的,万一还有毒箭或者刀子,我们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怎么没有心情了?” 朔离不理会徒弟的崩溃,她强行接管左臂收回。 苍白的左手指尖向下,在宽大的兽皮菜单边缘点了点,接着熟练地翻过一页。 “来,为师亲自给你翻个页,你往下念,看看有没有正经点的肉食。” 半魔的心跳快要撞破胸膛,她刚想开口抗议。 又是两道凄厉的风声从头顶斜上方袭来。 这一次,刺客加大了剂量,两柄淬满毒液的骨镖一左一右,封死了她躲避的退路。 完了。 莫溪绝望地闭上眼。 “啪,啪!” 莫溪紧闭的双眼战战兢兢地掀开缝。 只见食指和拇指各自捏着一枚镖尾,轻而易举地将两发蕴含高强魔气的暗器拦截。 “读菜单啊,哑巴了?” 朔离的斥责紧随其后。 “这页第三个是什么?” 徒弟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在强权的驱使下,莫溪颤颤巍巍地伸出右手,抓起桌面上被翻开的兽皮菜单,将其举到脸前。 “清……清炖三目魔熊后坐跟……” 这幅可笑又怪异的画面,吸引了整个酒楼大堂的注意力。 二楼栏杆旁,十几双冒着凶光的魔修视线齐刷刷地向下投来。 他们本以为这不过是个走错地方,马上就要成为一滩烂肉的混血废物,却没料到她连挡三波高阶刺杀。 不但毫无局促,更是闲庭信步,还在举着菜单点菜。 “不是吧。” 二楼角落里,一个长着黑色犄角的魔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下方。 “这半魔怎么这么能装?” “这松弛的架势,我在画骨窟几十年也没见过这么狂的!” 魔域崇拜力量与暴力,这种反差极大的嚣张表现点燃了全场的气氛。 “打起来!” “磨蹭什么,谁的人在动手?” “上啊,把她的肠子扯出来,我要看到血流成河!” 回应群众期待的,是五六名从二楼暗处同时跃下的黑衣人。 这些刺客手持锯齿弯刀与倒刺短剑,宽大的黑袍下翻涌着阴冷的魔气,他们借助下坠的冲击力,将莫溪所在的圆桌中心团团包围。 凌厉的杀气激起半魔浑身的鸡皮疙瘩。 她怕极了,右手举着菜单,把自己吓得惨白的脸严严实实地挡在后面。 “清汤煮刺豚鱼皮,油炸四足怪虫眼……” “唔。” 朔离仔细评估这几道菜色。 “这个清汤煮鱼皮好像勉强可以吃啊,你往下念,看看下一页。” 话音落下,第一名黑衣人的锯齿大刀已经以力劈华山之势砍至。 强横的刀风吹乱了莫溪蓝色的短发。 然而,那举着菜单的左手随意地向外一拨,手掌不偏不倚地击打刀脊。 “当!” 一声巨响。 狂暴的反震力当场令厚重的刀身弯折,附着在刀刃上的黑色魔气在看似轻描淡写的掌力下崩碎。 黑衣人虎口炸裂,鲜血飙射。 脱手的砍刀以比来时快上数倍的速度倒飞出去,射向另一侧正准备合围的刺客。 那名同伙大惊失色,狼狈地向旁边翻滚躲开。 在此期间,莫溪的左手化作一道捕捉不到痕迹的虚影。 掌跟击中短剑护手,指背磕在长鞭骨节,侧扫偏离刺锤的轨迹。 “咔嚓,砰!” 只是一个照面,五六件品阶不低的魔气兵刃全部被这只苍白的左手打落甚至震断,碎铁散落一地。 几名黑衣魔修连连后退,他们捂着酸麻的手腕,心头不可遏制地生出巨震。 为何在这个区区半魔面前,大家会被压制? 她只用了一只手,连头都没抬,仍然把那张破菜单挡在脸前! 刺客们互相对视一眼,不信邪的狠劲上涌。 他们同时舍弃了残破的兵刃,双手握拳,胸口的魔核运转,黑红交织的高浓度魔气包裹住他们的拳头。 五人齐齐低吼,从五个方向一拥而上。 “师尊!” 莫溪躲在兽皮后,右臂颤抖得快要拿不住菜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叫我干嘛,我又不在菜单上。” 莫溪的左臂探出桌沿,五指张开,迎向正前方那名刺客轰来的全力一拳。 两人力量接触的刹那,空气中爆开一团沉闷的气浪。 黑衣人引以为傲的魔气重拳,被这只看起来纤弱的手掌轻而易举地包裹住,犹如撞进了一座不可撼动的铁壁中。 “你——!” 他眼里的惊愕还未成型。 朔离操控着莫溪的左手,拇指与四指同时向内狠狠施压。 “咔啦!” 骨骼爆碎。 指节、掌骨连带着小臂的长骨在恐怖的握力下,犹如脆弱的酥饼般被生生捏碎。 皮肉在挤压下炸开,紫黑色的血液从中喷射而出。 “啊啊啊啊啊!” 魔修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他不受控制地向下跌跪。 朔离顺势揪住他残破扭曲的小臂,腰腹扭转,将这名体格远超莫溪一倍的壮汉当成流星锤,在半空中狠狠抡起。 庞大的人肉沙包带着破空声横扫。 “砰砰砰!” 围上来的另外三名魔修来不及刹住脚步,被同伴的身躯砸中胸腹。 肋骨断裂的声音接连响起,三人鲜血狂喷,像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 战阵瞬间溃散。 唯剩最后一名速度最快的刺客,他凭借极为刁钻的步法杀出重围,绕到了莫溪背后。 一柄淬着黑血的短匕悄无声息地探出,直刺她没有防备的后脑勺。 躲在菜单后的莫溪只觉得后颈一阵锐利的阴风袭来,背脊发凉。 下一刻,左手微侧,一把掐住了刺客的喉骨。 “喀拉。” 朔离掐起他的脖子,将这名偷袭者像扔垃圾一样狠狠甩开。 人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砸向大堂侧面的食客区。 红木餐桌被巨大的冲击力砸得粉碎,残羹冷炙和骨头汤水溅了一地,接连三四个桌子在木屑横飞中坍塌。 大堂内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喝彩与尖叫。 周围的魔修食客一个个连饭都不吃了,纷纷站到椅子上,或是扒着栏杆往下探头,看得津津有味。 真过瘾!” 一名大腿上满是刀疤的食客把大碗砸在地上,热血沸腾地大叫。 “把他们全撕成碎片,碾成肉泥!” 另一侧,一个留着长发的消瘦魔族舔了舔嘴唇,双眼盯着保持着坐姿的莫溪,呼吸粗重。 “太爽了。” 她扯着沙哑的嗓子喊。 “给我看流水了,大人能给个机会吗?哈……” “能掐我脖子吗?或者捏我的手,不行了这谁能忍啊!” “滚滚滚,你们都是哪里来的路边魔,要怎么说也应该让我先上!” 污言秽语与狂热的起哄声在大堂内交织回荡。 食客们恨不得自己亲自下场加入战场,整个酒楼的氛围被推向了最高潮。 第859章 我的徒弟 朔离这下懂了,这不就是个想抱大腿,来自荐小弟的魔吗? 这她熟啊。 少年立刻在神识里下达指令。 “小莫,你问问它会做什么。” “我们其实缺个厨子,问问它红烧肉会不会做?清蒸肉排也行。” 莫溪听着脑海里的言论,只觉得有一口血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红烧肉,清蒸肉排? 这小魔是要把自己端上桌好吗! 莫溪强行无视追问,她低下头,看着还用脑袋蹭着自己大腿的犬型小魔,压低嗓音,语气冷硬。 “我不需要。” 半魔往后退了一步。 “你快走吧,别跟着我,我什么都不会给你,你也什么都做不了。” 听到干脆利落的拒绝,犬型小魔浑身一颤。 “别不要我……” 它慌乱地向前膝行了两步,双手抱住莫溪的脚踝,不顾一切地把筹码加码,声音急切。 “我真的很耐用的,我什么姿势都可以学。” “如果您觉得我瞎了没意思,我还可以叫出声音来,叫的多惨多好听都可以。” “或者您想用什么工具,鞭子或者是刀子,我都可以忍受……求求您了,让我服侍您吧。” “你听着。” 莫溪面无表情。 她很清楚魔族的偏执性格,就是执拗的不行,认定了什么就会魔怔的进入那个状态走不出来。 这个追求可以是力量,地位,修为,宝物,欲望,杀戮……也可以是人。 而这只魔,很明显就是进入了那个状态。 “刚刚救你的不是我。” 她开口。 “!!!” 小魔的眼睛瞪大,它的爪子不自觉地松开。 “那是……那是哪?她在哪?我能不能——” “不能。” “她是你这种贱命死了也怎么都够不到的,明白吗?” 莫溪冷冷地回答后,僵硬地转身就走,独留犬型小魔一魔呆愣地跪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远去。 半魔走了有一会,刚刚一直被无视的朔离终于爆发抗议。 “小莫,你说你跑什么,它不就是被我的魅力折服了吗,多大点事。” 少年语气不解。 “你看人家多有觉悟,又懂事又听话,什么姿势都能学 ,摆明了就是个可以培养成全能后勤干部的极品苗子吗?” 她叹了口气。 “就算它不会做红烧肉,拿来跑腿打杂也是不错的。” “你就这么把魔怼回去了,白白浪费一个免费劳动力。” “师尊。” 莫溪板起脸,在识海中一本正经地接话。 “那小魔是个瞎子,什么都看不见。” “刚才那魔将的一脚肯定踢断了它的肋骨,带上它,我们不仅要掏魔晶给它治伤,还得管饭,对我们接下来抢魔核的计划没有任何帮助。” “有道理,管饭确实是个大问题。” 朔离摸了摸下巴。 “我们现在的状态可养不起闲人,好吧,算你处理得当。” 少年很快将那只小盲犬抛诸脑后,兴致勃勃地切入正题。 “我们接下来赶紧去弄点吃的,搞定饭菜,就谋划夺回魔核的事。” …… 画骨窟内城的街道两旁,巨大兽骨与暗色石料搭建的铺面鳞次栉比。 莫溪贴着街道边缘,走到一处简陋路边摊前。 摊位上的铁锅里翻滚着不明生物的杂碎,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味,几个衣衫褴褛的底层魔族正蹲在旁边狼吞虎咽。 “师尊,就这吧。” 莫溪在神识中交代,她看着那锅冒着黑泡的杂碎汤,咽了一口唾沫。 “这里便宜,一块下品魔晶能喝上三大碗。” “这都是什么玩意?” 朔离扒在识海的窗口,看着锅里上下浮沉的带毛肉块,嫌弃极了。 “这不仅卖相差,味道也恶心,隔着神识我都闻到了,你怎么下得去口!” “可是……” 莫溪解释。 “我平时这些都吃不上,有的吃就不错了啊。” “不行,绝对不行。” 朔离一口回绝,她强行接管了一部分感官,操控着莫溪的视线向四周扫荡。 很快,她注意到了街道前方的一座两层小楼。 这建筑用光洁的黑曜石砌成,大门敞开,挂着照明的骨灯,隐隐传出管弦的声调与诱人的肉香。 “去前面那家。” 朔离下达指令。 “看那门面,勉强能入眼。” “咱们不是刚抢了几块上品魔晶吗,还剩不少呢,又不是没钱,干嘛蹲街边喝潲水。” “师尊,那地方不太好吧。” 那可是高级酒楼,进进出出的全是衣着光鲜的魔修或者魔将的关系户。 “而且我们穿成这样……” 半魔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污和血印的粗布短打,左边袖子还空荡荡地挂着,露出重塑后苍白的手臂。 “我说去就去。” 朔离哼哼。 “怎么小莫,你连带路这点小事都不听话了?” “好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莫溪叹出一口闷气。 魔在屋檐下,她硬着头皮拔开脚,顺着少年的指引走向那家酒楼。 …… 跨进酒楼大门,大堂内宽敞明亮。 几张由上等红木雕琢而成的圆桌旁,围坐着衣着不一但都地位不俗的魔族。 莫溪的出现,立刻在大堂引发了不协调的停顿。 一位正举着酒碗的魔修动作僵住,他用竖瞳鄙夷地上下打量她的一身破烂,旁边的侍者也皱起眉头,上前两步意图驱赶。 “……” 莫溪迅速低下头,佝偻着背,在靠角落的空桌前拉开椅子,半边屁股挨着边坐下,将残缺的左手藏在桌底。 “师尊,这里的客人地位都不俗。” 她向朔离汇报,手心控制不住地冒汗。 “我们要不还是换一家,或者买了带走吃?” 在莫溪的认知里,黑曜石堆砌的大堂、散发着妖异光芒的珠灯,以及桌上摆着的干净碗筷,已经是她这辈子做梦都不敢碰触的豪华待遇。 半魔感觉自己就像是掉进了玉盘里的泥点子,丢脸又恶心。 “就这?” 朔离在她的识海中打量了一圈四周,语气失望。 “外面做的有模有样,搞得我还以为里面别有洞天。” “这里的档次,连凡界京城外圈的酒楼都比不上。” 某人不爽地嘟囔。 “你看那墙上挂的是什么内丹,成色斑驳不纯,还有这桌子,连个清神阵法都没刻。” “要是放在白玉城,这种店早就倒闭了。” 她总结陈词。 “算了,肚子饿了将就吃一口,比起外面那锅煮狗毛的玩意,这里勉强能看。” 勉强能看? 莫溪听着这通嫌弃的言论,她抿着唇,鼓起勇气发问。 “师尊,这里……还不够好吗?” 在她过去漫长又绝望的二十多年里,这地方的奢华已经刷新了她的认知上限。 “当然不够好啦。” 朔离直言快语。 “你看那些服务员脸拉得老长,态度也不行,这就是个一般般的破饭馆,估计饭菜也是粗制滥造。” 莫溪听着,不由得苦笑。 对她而言,能在死路一条的矿坑里被救活,有朝一日被这等大人物收作徒弟,现在又坐在光洁的桌子旁,已经算是一生中最圆满的时刻了。 但师尊可是修真界来的修士,即便只是底层的散修,在修真界也是能安稳吃上干净食物的。 而她又大概是大家族或门派的世家子弟,平日里吃用的奇珍异宝绝对难以想象。 这种地方,肯定配不上她。 半魔垂眸喃喃。 “……确实不够好。” “对吧,你也这么觉得。” 朔离理所应当道。 “这种地方做出来的东西,哪里配得上你呢。” “我的徒弟,吃也应该吃最好的。” 第858章 俄刻阿诺斯(八) “这啪啪啪的声音听着怪激烈的,不会有魔肉搏吧?” 朔离好奇地问。 莫溪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平地摔。 师尊把光天化日之下干那档子事的声音,当成了肉搏打架? 可细想一下,两具肉体撞在一起,对于不知情的人来说确实也能叫肉搏。 “……师尊,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莫溪僵硬地回应,她凭着刚才的记忆,闭着眼睛贴着墙根往前挪。 “就是两个低级魔修在斗殴,场面太血腥了,师尊看了也是污眼睛,我们还是快走吧。” “斗殴?” 听到有战斗,朔离的兴致反而高昂了。 “这有什么污眼睛的,为师在修真界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再说了,你仔细听这拳拳到肉的闷响,这节奏,这力道。” 少年信誓旦旦地进行着战况分析。 “那个女的好像占据了上风,正把男的的按在地上单方面殴打,那女的还挑衅地说有种弄死她,这不是生死决斗是什么?” 听着脑海中一本正经的战斗解说,莫溪恨不得立刻飘走。 “师尊,魔域的规矩就是少管闲事,我们还要去抢回我的魔核,这种破事就随它去吧。” 她的师尊绝对不只是小宗门里混吃等死的穷酸主事。 寻常的底层散修,就算在中州那等安逸的地方,也不至于连这种明目张胆的动静都听不出。 能把那档子事当成生死肉搏,还兴致勃勃地要观摩,得是被保护得多好? 莫溪猜测,八成是哪个世家偷偷跑出来的少主,或者是哪个脑子不大灵光的门派嫡系,被忽悠着花了大价钱买了个跨界法阵。 但深究这个并没有什么意义,反正她稀里糊涂地活下来了,朔离爱演什么人设就演什么,她配合着装傻就是。 只不过,莫溪莫名的不想让朔离看到这样的场景。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 这个爱装可靠又幼稚张扬的家伙未经世事,要是被魔域的污秽吓到了怎么办? 思索至此,莫溪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这怎么能叫闲事。” 朔离在识海中不满地反驳。 “那男的笑的那么狠,我看他的路数应该颇有一套,正好让我观察一下魔域的招式套路。” “哎呀,你别像个木头一样。” 她催促。 “咱们又不去打断他们,稍微把头偏过去一点点,我就看一眼,就一眼。” “真没什么好看的。” 莫溪毫不犹豫地拒绝。 她面无表情,任凭脑子里的朔离如何嚷嚷,就是死守着底线,逃也似的走出了散发着腥气的拐角。 终于,喧嚣声重新灌入耳中,她们来到了画骨窟内部的正式街道。 比起外围用白骨和烂木头随意搭扯的帐篷,这里的建筑勉强有了一点“城池”的模样。 道路两侧是用巨石垒起的商铺,身形壮硕的魔族守卫挎着长刀在街边来回巡视。 “怪了,你到底在急什么啊。” “重获光明”的朔离抱怨着,开始观察四周。 相比上次她看到的,如今的画骨窟有些空旷,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地方刚经历过一场大劫掠。 “师尊,是你说的我们要去拿回我的魔核。” 莫溪则仍是被追杀似的快走。 走了不知多久,当她认定了周围没有什么古怪,刚松口气放慢脚步,衣角就被扯了扯。 她僵硬地低下头。 那个在红光屏障前被魔将一脚踹飞的犬型小魔,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 小魔的个头只到莫溪腰间,身上的破烂衣服挂满补丁,小心翼翼地拽着半魔洗得发白的短打衣角。 许是察觉到莫溪终于停下,瞎眼小魔毛茸茸的脑袋低下,耳朵也跟着向后撇,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那个,刚刚很感谢——” 它仰着脸,空洞的白眼珠对着莫溪的方向。 莫溪“啊”了一声。 这样的道谢在魔域可是稀罕物,她摆了摆手,习惯性地往后退了半步。 “没事,那个其实不是我做的。” 她本想解释自己只是个被人操控的倒霉蛋,真正的救命恩人在她的脑子里。 但话没说完,犬型小魔就松开了衣角,双手局促地绞着。 它向前挪动了一小步,头埋得更低了,好像有些不好意思。 “……那个,要做吗?” “?” 识海深处的朔离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咦,做什么啊?” 听见没有立刻遭到拒绝,小魔似乎受到了一点鼓励。 “我会很多的。” “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您,你可以随便使用我,怎么样都可以。” 它语气讨好又羞怯。 “当然……如果您喜欢被动一些的,我也可以让您很快乐。” 莫溪此时才从震撼里回过神。 她就是个在石缝里抠食的废柴半魔,活了这么多年,连一顿带点油星的残羹冷炙都没人愿意施舍给她。 现在居然有魔主动对她示好,而且还是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赤裸的暗示。 这种勾当她听得见得多了,但实打实地找上门来,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弄得她都不知该如何拒绝。 伴随着棘手而来的,还有些许懊恼。 ——怎么还是让师尊听到了这样的话…… 犬型小魔见她不吭声,以为她是在嫌弃自己的残缺。 它有些急了,凑近了些,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半魔的大腿。 “我真的很感激,也很仰慕您。” 说着,小魔瓷色的脸颊染上绯红。 “您的英姿,还有那个时候的笑,让我想起都浑身发抖。” “我不奢求能当您的仆人或宠物,只是若我能得到一个服侍您的机会……” 第857章 俄刻阿诺斯(七) 周遭排着长队的魔族与魔修静默无声。 他们在单薄的蓝发半魔与双脚乱蹬的魔将之间来回切换,确信自己目睹了某种违背魔域常识的画面。 “说话啊。” 朔离操控着莫溪的躯壳,手腕上抬,将其举得更高了些。 “你这种到处挡道还不长眼的废物,连我一根拇指都比不上,还敢大呼小叫?” 她五指收拢。 “饶、饶命!” 魔将浑身抽搐着求饶。 而在莫溪的识海深处。 “师尊,你这是做什么!” 属于半魔原本的意念在神识里急得团团转。 “你不是说要用‘合理的规范’让他们借过吗?这合理吗?!” “这可是画骨窟的魔将,你在他们的地盘门口欺负魔将,待会看守会把我们轰成肉渣的!” “完了完了……” “小莫,你急什么。” 朔离漫不经心地教训徒弟。 “你没看到他刚才不仅插队,还一脚把那只白内障小狗踢飞了吗?” “对于这种不讲理的魔,最合理的规范必须是狠狠教训一顿,让他学会怎么好好说话。” “而且我们本来就没魔晶,可以顺手抢一点当过路费。” “可是这也太过激了。” 莫溪干巴巴地抗议。 “这哪里过激了。” 少年理直气壮。 “为师就是要让他知道得罪我徒弟的代价,顺便收点精神损失费。” “……” 莫溪深吸一口气,听着她得意的腔调,反驳的话语在喉咙里转了两圈,最终消失。 “算了,就由师尊高兴吧。” 得到退让,某个家伙十分满意。 “这才是我的乖徒!不就是一个画骨窟的魔将,有什么好怕的。” “待会咱们进了城,为师就带你去吃好吃的,让你这干瘪的身体好好饱餐一顿。” 听到“好吃的”,莫溪的红色瞳孔闪动了一下。 自从被抓到矿底当苦力,她就再也没嚼过一口有滋味的东西。 “真的吗?” 半魔小心翼翼地试探,语气渴望。 “当然是真的。” 朔离满口应承,紧接着话锋一转。 “不过呢,到了那个时候,身体控制权就得交给我。” “这种动嘴咀嚼的劳累事自然得让我来干,你之前苦日子过多了,这会只需要好好吸收营养。” “师尊,你能不能找个好点的借口?” 半魔面无表情地揭穿。 “明明就是你自己嘴馋,说得好像是在体恤我一样。” “大胆逆徒!” 被戳穿的朔离嚷嚷起来。 “为师是想帮你补身体,你不感恩戴德就算了,还敢顶嘴?” 莫溪自动屏蔽了充数的训斥,她将疑问引向了眼前最不合理的地方。 “所以师尊,你之前不是说自己只是个金丹期的散修吗?” “你是怎么借着我这具魔核都没了的废柴躯壳,把一个魔将的魔气给压制住的?” “哎,小莫,你说得对,我还真想吃点好吃的。” 朔离如若无事的接话。 “还不知道画骨窟这地方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特产小吃,是不是那种烤得血淋淋的大腿……” …… 神识内,这对便宜师徒聊得火热。 而现实中,被掐着脖子吊在半空中的魔将眼球暴突,已经快要被朔离手上传来的巨力给生生捏断颈椎。 “赫、赫。” 他浑身无力的抽搐,只剩一口气吊着。 “啊抱歉抱歉,把你给忘了。” 朔离回过神,手部力度略微放松,给出了苟延残喘的空间。 “说到正事,我现在很赶时间,要立刻进城。” 她伸出另一只手,将魔将胸口的软皮袋扯下,取出几块纯黑色的魔晶与通行符箓。 “这几块石头和这块牌子,就当作你刚才插队,还浪费我时间的过路费了。” 朔离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魔晶,五指松开。 “砰。” 魔将沉重的身躯重重砸下,扬起一阵尘土。 他狼狈地在地上翻滚了一圈,捂着布满指印的脖颈,咳出混杂着口水的污血。 “现在。” 半魔垂着漆黑的眼,嘴角勾起的笑意未达眼底。 “带着你不长眼的手脚滚远一点,别让我再看见你。” 魔将大口喘息着抬起头,先前不可一世的凶光被畏惧所替代。 他感知不到对方身上魔气的波动,但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比直面画骨窟的魔君还要恐怖。 ——这具躯壳里藏着一个随时能捏死他的怪物。 “咳,咳咳……” 魔将不敢多说一个字,在周遭数百名魔修惊骇的注视下,他扒开人群,头也不回地朝着荒原的另一端狂奔而去。 众魔转向神情轻松的莫溪,不由得咽了口口水。 前一刻,这还是个畏畏缩缩的废柴,下一刻,她竟随手就镇压了一位魔将,让对方连魔气都用不出来。 排在最前面的几个魔修不约而同地向两侧撤步,在红光屏障前让出通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窃窃私语在队伍中传开。 “那是谁家养的怪物,连魔将的魔核都能封死。” “不简单,绝对不简单。你们听说了没,最近画骨窟里的大魔们为了争新魔君的位置闹得很凶。” “多半是哪边派来砸场子立威的,看这下手的狠劲,画骨窟又要不安生了……” 朔离对周围的讨论漠不关心,她抬大摇大摆地顺着让出的通道走到最前端的入口处。 负责维持秩序的看守魔将满脸紧张,警惕地盯着走过来的她。 “拿去。” 朔离手腕一甩,将刚才抢来的几块魔晶扔向前方。 “给我弄个临时通行证,这些随便你怎么扣,能住多久就给我排多久,手脚快点。” 看守魔将盯着石台上的上品魔晶,又看了看半魔嚣张的脸,咽了口唾沫。 “好……好!” 在看守准备阵法时,莫溪的瞳孔倏地收缩。 漆黑如墨的颜色在战栗中褪去,暗红色的瞳孔重新占据了眼眶。 身体的控制权被冷不丁地还了回来,习惯性的下撇嘴角和拘谨的体态瞬间取代了张狂。 莫溪摆着手,满脸歉意。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我刚刚真的不是故意的,那些话不是我想说的,那个……呃,这些魔晶能在这居住多久啊。” 这大变活人的割裂反应,令屏障后的几名看守面面相觑。 但身经百战的它们很快反应过来,对这种情况下了定论。 这半魔,应该是个神智错乱的疯子,这种家伙在魔域最不能惹。 “咳。” 看守魔将清了清嗓子。 “三块上品魔晶,折合通行时间一年。” 看守拿起泛着红光的阵法骨牌,在石台上压了两下,一道猩红的细长丝线从骨牌中射出,钻入莫溪的后颈。 丝线入体,皮肉上传来细微的刺痛,随后隐没不见。 “身份录入完毕,你可以进去了。” 看守魔将将石台上的魔晶迅速收起,指了指那道屏障,巴不得这疯子赶紧走。 “太好了,多谢。” 莫溪如释重负,连连道谢,脚底抹油般迅速穿过屏障。 一进目的地,识海深处便炸开了锅。 “小莫,你这是什么态度?” 朔离在神识里恨铁不成钢。 “看看你刚才那副卑躬屈膝的样子,为师好不容易帮你竖起来的威风,瞬间就被你丢尽了。” “这真是丢我们倾云峰……啊不是,丢我们中州小宗门的脸!” 半魔沿着坑洼不平的街道往前走,无奈地抓了一把蓝色的短发。 “师尊,算我求你了。” 她在心里默默解释,透着深深的疲惫。 “在魔域还是不要太狂的好。” “画骨窟里有堪比大乘的魔君坐镇,底下还有几十个魔将,我们要是把魔得罪光了,待会进去了还怎么在这个地方熬满一年?” “你就是胆子太小,前怕狼后怕虎的。” 朔离反驳,但也懒得继续在这个话题上和便宜徒弟争。 “行了行了,赶紧往前走,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把魔核抢回来。” 画骨窟外围是一片由巨兽骨架和黑石搭建的混乱集落。 街道两侧,卖着毒药和各类可疑材料的摊位杂乱无章地摆放着,吵闹声不绝于耳。 莫溪贴着街边,低着头快步走。 转过一个由巨大骨刺搭建的拐角时,露骨的拍打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传来。 “啪,啪。” 莫溪抬起头,就正好撞上了一幅不堪入目的画面。 在临街的阴暗巷口,光天化日之下,一对魔修放飞了自我。 他们抱着互相做着运动,污言秽语不断。 “哈……啊……真——” “!!!!” 莫溪赶忙闭上双眼,用力捂住自己的耳朵,生怕朔离听到什么。 可天不随人愿。 “嗯?” 少年扒着神识的窗口,探出头,不满地问。 “小莫,你闭眼干什么,他们在做什么呢?” 第856章 俄刻阿诺斯(六) 莫溪定睛一看,就注意到了对方脖颈后显眼的黑色骨印,以及他不加掩饰的阴邪之气。 很明显,这是一位隶属于画骨窟的魔将。 虽然算不上顶尖,但对付周围连临时魔印都没有的散家游勇,一巴掌拍死几个完全不在话下。 作为一只奉行明哲保身原则的老实魔,莫溪习惯性地往队伍旁边挪动。 “好,行。” 不只是莫溪,沿途所有挡路的魔修立刻避之不及地散开。 魔将大步流星地走过,对周围魔修惊惶的姿态习以为常,在队伍中横蹚出一条道。 就连方才还在队伍里耀武扬威的那个凶煞魔修,在看到魔将走近时,也收起了一身倒刺,堆着谄媚的笑意,弓着腰退到几十步开外。 魔将一路畅通无阻,直至逼近队伍更前端的区域。 前方有个身形矮小的犬型魔族,衣服上全是补丁,眼睛覆着浑浊的白翳。 它怀里紧紧抱着干瘪的包裹,双腿战战兢兢地挪动,显然是来画骨窟外围寻求几天临时庇护的落魄户。 “那个……” 小瞎子听见了后方沉重的脚步声,但还没来得及辨别方向让开,魔将的大脚已然狠狠踹上了它的后背。 “滚,挡路的垃圾。” 魔将不耐烦道。 “啊!” 遭受重击的小魔族痛呼一声,瘦小的身躯如断线的风筝般离地飞出,朝着满是碎石的地面摔去。 以它那单薄的体格,这一下若是砸实了,脖颈必定折断。 就在小魔族即将脸着地时,劲风扫过,一条手臂横向伸出,稳稳托住了它半空中下坠的身体,将小魔族拉住。 周遭嘈杂的声音仿佛被按下暂停键。 莫溪那对透着认命的红色瞳孔震颤,暗红的颜色在战栗中迅速被幽暗吞噬,转变为纯粹的漆黑。 转变结束后,刚刚还漠不关心地半魔站直身躯。 蓝色的短发在风中扬起,习惯性下撇的嘴角上扬,勾勒出散漫且嚣张的笑。 “哟,你是哪根葱啊。” 带着调侃语调的嗓音飘了出来。 神识内,莫溪惊讶地大叫。 “师尊!你怎么突然就抢了我的身体——” “怕什么,相信我啦。” 朔离借着莫溪的嘴皮子,把安抚的话随意地说了出来。 她手腕一翻,将怀里还在发愣,不知自己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小盲魔稳当地放下,在人家毛茸茸的脑袋上摸了两下。 原本只顾着往前走的画骨窟魔将,听到这番挑衅的话语,脚步停住。 他转过头,视线锁定住刚才还没什么表情让位置,现在却大变活人般挡在路中间的混血魔。 魔将上下打量着这具躯壳。 他看到了莫溪左脸颊延伸至颈侧的暗蓝色蛇鳞,以及她乱糟糟的蓝色短发。 再看着她五尺四寸的高挑骨架,他发出一声鄙夷的冷哼。 “哦?” 不过是一个典型的妖魔混血半魔。 混血的半魔大多天资低劣,是经脉堵塞的废物,只能用来扔进矿坑做最下等的苦力。 “你又是哪里来的——” 没几个人看清那半魔究竟是怎么行动的。 前一刻还站在三步开外的她,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五指如同铁钳般探出,掐住了魔将粗壮的脖颈。 紧接着,朔离单臂发力,将体重足有两百多斤的魔将举向半空。 “赫赫……” 窒息感伴着颈骨传来的碎裂预警一起袭来,魔将粗壮的双手本能地扣向颈间的那只手,企图将其掰开。 他气海内的魔核运转,魔气即将喷薄而出,准备将这个不知死活的半魔撕成碎片。 可异变陡生。 当他引以为傲的魔气顺着经脉涌向双臂,触碰到对方掌心时,它们就像遇到了食物链顶端的天敌。 刚冒出个顶盖的魔气立马调转方向,以两倍的速度龟缩回魔核深处。 无论他如何催动,再也没有半点反应。 ——就此,他完全被压制。 魔将的双腿在半空中无谓地蹬踹,眼球因为供血阻断向外凸出。 他低下头,惊惧的目光望向下方仰起脸的半魔。 那双纯黑的眼睛里流转着笑意,满是促销,对方就这样单手将他举起,语气轻松。 “你刚刚叫我什么来着,扫把星?” 第855章 俄刻阿诺斯(五) 实际上,朔离心急火燎不是为了什么情报或是半魔的尊严。 她感知得很清楚,在万骨阁偷学的《渡厄转生祭》印记一种下,因果羁绊便不可逆转地启动了。 接下来,身为“万劫之人”的便宜徒弟随时都有可能面临各种倒大霉的天灾人祸。 更要命的是,由于朔离要从化神到渡劫跨越天堑,原本该有的雷劫不会按部就班地来。 这些积压的天道惩罚,被强行拉入了《渡厄转生祭》的转移判定中。 在未来的几十年里,它们会分成上万次大大小小的雷击,不定期地在她俩身上随机发作。 要是这小半魔连最基础的魔气都调动不起来,身板脆得跟纸一样,到时候天上随随便便掉下来一道雷,她不得当场死透? 莫溪听着脑子里慷慨激昂的教诲,抿了抿唇。 算了,谁叫自己这条命是对方给的。 “行吧,我去排队。“ 半魔耷拉着肩膀,慢吞吞地从土丘后面走了出来,磨蹭着走到长得让人绝望的队伍末尾站定。 “这得排到哪年哪月啊。” 她小声嘟囔,视线越过几十个人,望向那道红光屏障。 她连自己的魔核都没有,浑身上下散发着衰败和脆弱的气息,要是发生什么冲突…… 就在这时,前方的队伍发生了骚乱。 一个浑身长满红色倒刺的凶煞魔修不耐烦地迈开步子,他手臂一挥,拳头砸中前面一名身材瘦小的魔族。 “滚远点。” 伴随着怒喝,那个畏畏缩缩的魔族被这股巨力直接掀飞。 “谁啊——” 矮小的魔族从地上爬起,刚要叫骂,对上红刺魔修充满杀意的竖瞳后,立刻闭紧嘴巴。 他连身上的灰都不敢掸,佝偻着背,灰溜溜地朝队伍末端走去,把位置让了出来。 凶煞魔修占了位置,继续不耐烦地往前挤。 “前面的,快点!” 他接连推搡了几个战战兢兢的低阶魔修,直到撞上了一个硬茬子。 硬茬子转过头,布满疤痕的脸戾气满满。 两魔仅仅是一个对视。 “你推我干嘛,找死?” “老子推的就是你!” 几句没有营养的对骂过后,凶煞魔修的右臂肌肉膨胀。 他抬起遍布倒刺的手,掌心外沿边缘亮起红色的魔气,一记手刀对硬茬子的脖颈就横削过去。 “!!!” “噗嗤。” 布满疤痕的魔修瞪大眼,还没来得及反应,头颅就被强横的力道一下切断。 无头的颈腔中,暗紫色的血液伴喷溅而出,溅上了周围几个魔修的脸。 “晦气的东西,耽误时间。” 凶煞魔修笑骂一句,抬起脚,将在无意识抽搐的尸体随意地踢到一旁。 周围的魔族立刻默契地向左右退开两步,让出更大的间隙,生怕惹上麻烦。 莫溪站在队伍后方探出脑袋。 “你看吧,师尊。” 她在神识里为“外乡人”师尊解释。 “这种事在魔域真的非常常见。” “魔修都是拳头比脑仁大,谁块头大、谁心狠,谁就有理,每天就是这样打来打去的。” 识海深处,朔离认真地观摩了全过程。 “哦哦,原来如此。魔域的规矩,我还真是头一回近距离观察,受教。” “既然这地方的规矩就是强者先行,那就好办多了。” 她理直气壮地宣告。 “小莫,待会你把身体的控制权放开,交给我。” “我们有急事,不能在这种鬼位置上干耗,我会十分有礼貌地让你前面的魔全部借过的。” “……师尊。” 莫溪绷不住。 “这样不好吧。” “你不是修真界的好人吗,修真界不讲究谦让吗?” “而且我自己的身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魔核都没了,半点魔气都榨不出来。” “要是待会遇到像前面那样一言不合就削人脑袋的硬茬子,我不会被一脚踹死吧?” 听见莫溪充满了不信任的反诘,朔离皱起眉头。 “你看看你说的什么话,我怎么不是好人了?” 她立刻摆出严正的嘴脸。 “修真界是讲究礼尚往来,但是出门在外,要因地制宜啊!” 少年语重心长。 “小莫啊,你要相信,世上还是好魔多。” “只要我心平气和地向他们解释我们的急事,然后再稍微动用一点‘合理的请求规范’,所有魔绝对都会心甘情愿为我们这种有急事的魔让路的。” 莫溪听着脑海里那一连串歪理,无语了。 怎么回事,修真界的修士该是这样的吗? 还是说,因为她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倒霉蛋,连带着捡到她的师尊也是个不靠谱的怪人? “师尊,我真的觉得——” “喂!” 莫溪反驳的话还未说完,队伍后方就传来一声刺耳的怒喝。 “滚开,扫把星。” “砰”的一声,一具散发着腐烂臭味的残尸被重重地摔下。 莫溪转过头。 只见一个长着灰黑色鳞片,屁股后面拖着粗壮长尾巴的魔族正凶神恶煞地盯着她。 ———————— 偷吃到朱果的狞猫 ———————— ?!猫猫!? 第854章 俄刻阿诺斯(四) “……” 莫溪张了张嘴。 她还没来得及对突如其来的称谓做出反驳,脑子里的声音便迫不及待地装腔作势。 “怎么,还要为师求着你叫不成?” “好好竖起耳朵听着,我可是万古无一的寂灭圣手,执掌三界天道大权的镇界尊主!” “方才要不是为师大发慈悲,动用逆天神通将你碎成渣的经脉和断胳膊重塑,你就尸骨无存了。” 某个家伙呵呵一声。 “所以,你的命现在已经不属于你自己,统统归我了。” “从此往后,你就是为师座下的开山大弟子——我也没什么别的要求,只要你乖乖听话,对我感恩戴德。” “当然,既然收了你,本尊自然会大发善心,赐你无数的血火磨难和生死劫杀淬炼,叫你在痛苦中脱胎换骨,变强变狠,成为让这片土地颤抖的魔中之魔。” 一大串唬人的头衔和骇人听闻的话砸了下来。 莫溪的眼角抽了抽。 这是从哪翻出来的戏本子台词? 还血火磨难?她今天经历的倒霉事已经够多了,还得被一个不知道什么来路的家伙安排挨打? “呃…不好意思。” 她干巴巴地发问。 “那个,‘师尊’、‘徒弟’这种词,不是修真界那帮正道修士用的吗?” 她小心翼翼地戳破对方话里的常识性漏洞。 “在魔域,高阶魔修收留低阶的,要么叫手下,要么叫炉鼎。” “所谓‘师徒’关系,实际上是随时能被推出去挡刀的奴隶。” 这话一出,脑海中刚刚还滔滔不绝的某人沉默。 她的不言,令莫溪心底的猜测愈发笃定。 半魔撑着膝盖,摇摇晃晃站直了身子。 什么尊者魔修大能,果然是个骗子。 她被重塑肉身的本事震住,仔细一想,这破绽也太多了。 如果对方真的是活了千百年,杀人不眨眼的魔修大能,听到她这般的反驳,第一反应绝对是当场催动禁制,把她强行炼化。 再者,这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些,但听起来依然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对魔域最基础的常识也一窍不通。 不通魔域规矩,有着极强的神通,还费尽心思捏造身份拉拢她。 结合这些线索,答案呼之欲出。 ——她是修真界那边派来魔域发展内线的卧底。 “这位前辈。” 莫溪咳了咳。 “我就是个混日子的半魔,在魔域这边是个垫底的垃圾,对修真界那边其实并没有那么抵触。” 她小心翼翼地抛出自己的底线。 “所以,就算你是从防线那边传音过来的正道修士,我也能接受。” “但我真的不想死得太惨。” “你找我当徒弟可以,但前提是,你千万不要是金丹期以上的正道大能,也别有青云宗这样的势力背景。” “但凡在魔域被查出来,就不是死一次能解决的事了,要被丢进万魂幡里生生世世受折磨的。” 化神期·青云宗第一天骄·朔离:“……” “哈。” 某人意味深长的低笑一声,透着智珠在握的沉稳。 “不错,很敏锐。” “你这小半魔,警觉性倒不差,刚才那番话不过是看你资质尚可,随便说出来试探考验你心性的。” 她顺着莫溪递过来的台阶,脸不红心不跳地飞速为自己编造了一套全新的剧本。 “恭喜你,通过了测试。” 朔离信誓旦旦地宣布。 “你猜得还挺准,我确实不是魔修。” “我也给你交个底,我就是个从中州小地方来的散修宗门主事,穷得很,门派里就大小猫两三只。” “至于修为嘛,刚刚好就是金丹初期。” “青云宗可是正道第一宗门,高高在上,我这种野路子怎么可能攀得上?” 少年唉声叹气。 “我所在的门派在中州抢不到什么有油水的资源,为了给门派续命,我便铤而走险,耗费半生积蓄买了一道跨界传像的阵法符箓,想在魔域这片烂地里捞个合适的眼线。” “我的神识在荒原上瞎转了许久,见你重伤濒死,又正好命硬撑着一口气。” “见你有些利用价值,这才本着互惠互利的念头,花了极大的代价施法保你周全。” 这番充满底层散修无奈的背景故事讲述完,一个为了生存捞外快的金丹期小宗门主事,在魔域找了个毫无背景的半魔当眼线。 合情合理。 “……原来是这样。” 莫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只要不是什么惹不起的大人物就行。” 她耷拉着眉眼,望着没有半颗星星的暗红天空,苦笑一声。 “其实我从小就霉运缠身,能被你这随便选中,也算是你运气差到底了。” “不过既然你救了我,我也懒得再去死一次。” “我的命就交给你了……师尊。” …… …… “师尊,我真的一定要进去吗?” 荒凉的平原向前平铺,远处的地平线上,魔气汇聚成肉眼可见的屏障。莫溪站在土丘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呆滞的红色瞳孔盯着前方。 一串看不到尽头的队伍如灰黑色的长蛇蜿蜒,队里挤满了形形色色的魔族与魔修,衣衫褴褛,推搡着朝前挪动。 队伍的最前端,屏障处,密密麻麻地倒挂着成百上千具干枯的肉身。 这些名为“儡人”的东西后颈处连着红色丝线,只要有不带阵法印记的活物靠近,它们就会把入侵者活活撕成碎肉。 想要进画骨窟,要么本身就拥有赐予的固定居民印记,要么就得老老实实排队,向守卫上缴魔晶换取临时通行证。 而莫溪身上一块魔晶都没有。 “师尊,你真的让我就这样——就这样进去吗?” 半魔往后缩了缩肩膀,再次不确定的发问。 “就这一群要吃魔的东西,我直接就成加餐了。” 寄宿在莫溪神识深处的朔离,正借着便宜徒弟的视界打量着前方的盛况。 这队伍排得也太夸张了吧? 朔离回想起自己以胡柒的身份大摇大摆走进画骨窟的日子,那会儿外头别说排队了,连个像样的鬼影子都没几个。 现在倒好,挤得跟免费发鸡蛋似的。 难道这就是战时和和平时期的差别? “小莫啊,你怕什么。” “有为师在这给你兜底,叫你进去你就按要求照做,绝对出不了岔子。” 朔离在灵台里发号施令,催促不停。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魔核都没了,一点魔气都调动不起来,在这个烂地里除了当炮灰还能干嘛?” “你得进去,把你的魔核抢回来,这样为师才能带你重启修炼之路啊!” 听到抢回魔核这个目标,莫溪僵在原地。 去那两个纯爱疯子手里抢东西?她别被人一脚踩死了。 “那个……师尊,我实话跟您说吧,魔核其实我已经不打算要了。” 半魔语调全是习以为常的丧气。 “要是师尊你需要情报,我可以外围去掏垃圾听别人吹牛,尽力给你凑合一些出来。” “胡言乱语!” 朔离恨铁不成钢。 “你这小半魔怎么一点志向都没有?” “掏垃圾堆?听别人吹牛?我堂堂中州主事,费那么大劲把你救活,难道就是为了让你去捡垃圾听墙根吗?” 朔离斥责着莫溪的摆烂言论。 这可不行,自己费了那么大功夫锚定的万劫之人,怎么能连魔核都没有,那接下来的计划怎么开展。 “你这点挫折算个什么?” 为了将莫溪的斗志激发出来,朔离脸不红心不跳地编造光辉岁月跌落谷底的桥段。 “想当年,你师尊我也是中州一带有头有脸的年轻翘楚,意气风发,刀尖所向,哪个人见了我不得尊称一声天才?” “只不过后来,唉,当年我的膝盖不小心中了一剑,修为难以寸进,这才无奈接受现实,落魄到在小宗门勉强度日。” “前车之鉴摆在这里。” 朔离语重心长。 “我就是因为当年没去拼那一回,才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莫溪,你绝对不能走师尊我的老路,懂吗?” 第853章 俄刻阿诺斯(三) 这是个活的生物能干出来的事? “不是——” 没给她辩驳的机会,魔将愤怒地咆哮,一脚踹上莫溪的膝盖。 “敢辱骂我,还敢胁迫她?” 这一下,她的膝盖直接就碎了, 魔将拔出腰间的宽背大刀,他脚踩她的后背,冰冷的刀锋对准莫溪左臂。 “咔嚓!” 他手起刀落,将莫溪的左手齐肘斩断。 鲜血呈喷射状迸发,碎裂的骨渣扎破了周围的血管。 剧烈的痛楚叫莫溪赫赫的干呕,她连惨叫都发不出,痉挛地抓着地面的泥土。 “把她的魔核挖出来。” 疯子甲在旁边出主意,满脸兴奋。 “她好像就是少见的万劫之人,魔核正好可以给您用来修炼……” “原来是万劫之人。” 魔将立马会意,他一手插入莫溪的胸膛,五指扯断阻碍的肋骨,捣入胸腔深处,扣住了她缓慢跳动的魔核。 “呃!” 莫溪的视线昏黑。 得到魔核后,这两个纯爱战士头也不回地相拥离去,将她随便找了个地方扔掉,任由莫溪自生自灭。 …… 此时此刻,身下的碎石硌着她残存的脊背骨,天空阴沉。 “唉……” 莫溪艰难地叹出一口气。 每次都是这样,她不就是想简简单单吃顿饱饭,过个安稳日子吗? 冷风带走体表最后的温度,左臂断口处的刺痛变得麻木,莫溪瘫倒了会,感受着体内流逝的生机,她抿了抿唇。 她其实还有些不甘。 为什么,自己还没见过一次传说中的魔尊,还来不及去北边看看血海长什么样,还没吃过一次热乎的饭菜,就要死了呢? 可恶,要是能…… 【“叮!”】 【“宿主已满足条件,恭喜解锁最强魔修系统,请放开神识,领取新手大礼包。”】 突兀的声音在脑内响起,莫溪一愣,睁开被血水糊住的眼睛。 她盯着头顶灰蒙蒙的矿坑岩壁,咳出一大口暗紫色污血。 “你是谁?” 她气若游丝。 “什么系统?什么……新手大礼包?” 大约两息后。 “哦,忘了这地方不兴这套。” 脑海里的声音嘀咕,随即,那道声音剧烈扭转,切换成了阴冷沙哑的腔调。 “桀桀桀。” 诡异的笑声响起。 “小辈,算你命不该绝。” 某个家伙装模作样地端起了架子。 “吾乃千年前陨落的魔修大能,一缕残魂游荡至今,见你骨骼惊奇,又是万年难遇的万劫之体,特来结个善缘。” 莫溪听着这番话,干涸的嘴唇扯动了一下。 她?骨骼惊奇? 过于废柴也是种天赋吗? “只要你放开神识壁垒,接纳吾的魂印,吾便愿意施展逆天改命之法,救你一命。” 她开出诱人的筹码。 “不仅保你不死,吾还要收你为徒,传你无上功法,叫你从此将那些欺辱你的人都踩在脚下,走上魔生巅峰,如何?” 什么千年前的大能,什么收徒传功,假的不可思议,这个脑内的声音是一点功课没有做过吗?听着就像是想要夺舍重生的老孤魂。 如果放在平时,莫溪肯定会躲得远远的。 但现在,她要死了。 夺舍就夺舍吧,反正她烂命一条,什么都没有。 如果对方真能说到做到…… “你想要什么,就拿去。” 莫溪将头偏向一侧,艰难地呢喃。 她放弃了最后的抵抗,闭上眼,将本就千疮百孔的防护敞开,引颈受戮,任由对方宰割。 大门洞开的刹那,柔软的清流渗入她的神魂最深处。 剧烈的胀痛感与奇迹般的生机同时爆发,莫溪两眼一翻,在冲击下失去了意识。 …… 阴冷的风穿过狭长的矿道缝隙,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咳呃。” 莫溪咳嗽出声,她艰难地睁开双眼,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剧烈收缩,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空气。 “我还活着?” 她呆愣地坐起,视线顺着自己的身体往下移。 莫溪抬起右手,摸向自己那条本该被齐肘斩断的左臂。 完整的。 从手肘到指尖,骨骼生长完好,肌肉饱满。 接着,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正中狰狞的血洞已经完全愈合,新生的肌肤呈现出病态的苍白。 只是当她用手掌贴上去时,感受不到魔核跳动的律动。 那两个混账确实把她的力量源泉挖走了,但她没死。 在连一块下品补血丹都要用三年苦力去换的矿底,如此致命的伤势,竟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完好如初。 “真是见鬼了。” 莫溪用新长出来的左手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仔细打量这处“废弃矿坑”。 之前她身受重伤,还没仔细看过这里。 现在借着矿坑顶端漏下的幽绿色光辉,她看清了周围的景象,瞬间头皮发麻。 这里是画骨窟用来处理废弃品和死矿奴的乱葬岗,里面堆满了成百上千具尸体。 有的尸体已经化作森森白骨,有的则刚刚被抛弃不久,穿着和她一样粗布短打的矿奴,皮肉腐烂翻卷。 残肢断臂像垃圾一样和废弃的矿渣混杂,蛆虫在眼眶和腹腔之间蠕动爬行。 莫溪打了个寒颤,劫后余生的庆幸被这惊悚的画面一扫而空。 要是在这地方待久了,引来食腐的魔兽,她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我就知道,倒霉透顶。” 莫溪强忍着恶心感,手脚并用地沿着尸体堆边缘的陡峭岩壁向上攀爬。 不知爬了多久,她终于从满是恶臭的坑洞里回到了地面。 “呼……呼……” 半魔四仰八叉地躺着,仰望着头顶那轮暗红色的魔域血月。 周围是一片荒芜的石林,夜风凛冽,没有巡逻的监工。 她真的从那个死局里活下来了。 莫溪红色的瞳孔眨了眨,她想起了什么。 “那个……系统?” 下一秒。 “大胆!” 中气十足的少年嗓音在她的灵台中响起,带着不满。 “叫我师尊,懂吗?” 第852章 俄刻阿诺斯(二) 朔离快速将《渡厄转生祭》过了一遍。 这门功法的门槛并不低,要求施术者能随心所欲地剥离神魂,还要精准地锚定倒霉的“万劫之人”。 而且这里可是魔尊苍梧的识海深处,哪怕刚刚有个奇怪的小紫毛能在空间里活动,也仅仅是一处神识投影,并非真实的空间。 此时外放神识去外界捞人,听起来比五千哥在清溪谷跳舞还不切实际。 不过这识海大的不可思议,这地方到底算实还是算虚,还真不好说。 “试试就逝世。” 抱着试一试也亏不了一块灵石的心态,朔离阖上眼。 她将气海中炼化的部分魔域本源调动起来,顺着经络逆流而上,汇入灵台,化作看不见的触手向外延伸。 按理而言,她的神识应该会撞上识海空间的壁垒。 然而,当朔离的神识扩散到了某种边缘地带时,并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直接就出去了。 好像她其实身处真实的魔域一样。 “还真行。” 少年嘴角上扬,加大了神识的外放力度。 她按照《渡厄转生祭》的指引,屏蔽掉杂乱无章的弱小气息,将搜寻的目标锁定。 …… ——魔修都是群傻x。 莫溪半死不活前如此总结。 这不是她生性刻薄,实在是命运的安排太过滑稽。 莫溪由偷渡来的低阶蛇妖爹,和来历不明的路边魔修娘凑在一起生下。 这对极品父母倒也恩爱,确认是个拖油瓶后,直接把还在襁褓里的她扔在路边,双双跑去别处吃香喝辣、及时行乐了。 本来原生家庭就如此逆天,可老天偏不让她好过。 当时把莫溪捡回村的好心魔修,不到三天就因为在外头偷情被人当场打死。 后来,一个打铁的魔族勉强收留了她当廉价劳动力。 可某天老板去集市进货,贪便宜买了剩菜大礼包,里面居然有隔壁金丹期大能自爆后遗落的碎片。 一口下去,整个村庄几十口魔修全给炸成了飞灰。 要不是当时路过的紫发高人看她顺眼救了一手,当时才三岁的莫溪大概已经升天了。 于是,莫溪以在魔域边缘流浪讨饭维生。 这十多年走下来,她算是开了眼了,遇到的几乎没有正常魔。 她曾遇见过扬言要炼化魔域的老头,非让她当护法,结果引雷阵法画反了,老头被劈成了焦炭。 她还给一个声称一统魔域北部的“头领”当过几天跑腿,结果那家伙因为和路边的狗抢骨头吃,被咬掉了脑袋。 直到前阵子,莫溪累的筋疲力竭,选择在一处黑市暂时安了家,才遇到了将她送上这条绝路的魔。 她是个自来熟的半魔,喜欢打扮自己。 名字莫溪没记住,暂且叫她疯子甲。 “莫溪,我们一起去画骨窟闯荡吧。” 那天,疯子甲坐在莫溪的破草席边,双眼放光。 “我在这鬼地方待够了,我要去投奔我的主人!” 莫溪听完,盯着对方半点战斗力都没有的脸,一头雾水。 “主人?你连黑市都没出过,哪来的主人。” “你懂什么。” 疯子甲得意洋洋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传音符,在她眼前晃了晃。 “他在画骨窟那边可是个魔将,我们聊了整整半年,他对我暗生情愫,非我不可。” 半魔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催动魔气,点燃了传音符。 符箓里立刻传出一阵不堪入耳的求偶污言秽语,各种扭曲的床笫之欢细节把莫溪手里的黑馍馍都吓掉了。 “看吧,多真诚热烈!” 半魔双手捧脸,满脸陶醉。 “他说了,只要我去,就跟我在一起……” 哈?这难道不是明摆着的诈骗吗? 在魔域这种鬼地方,一个高高在上的魔将能对荒郊野外的路边魔一往深情? “其实吧,这种说法听着有点悬。” 莫溪委婉地劝了一句。 “人家堂堂魔将,怎么可能看上我们这种在石头缝里刨食的路边魔,说不定有什么陷阱……” 话音刚落,前一秒还陶醉的疯子甲勃然大怒。 “你这个倒霉透顶的废物懂什么!” 她骂道。 “我偏要带你一起去,让你亲眼看看我未来的大好日子不可。” 说完,疯子甲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棍子把茫然的莫溪敲晕,强行打包将她带上前往画骨窟。 结果正如莫溪所料。 两魔刚踏入画骨窟外围,都没看清看守长什么样,就被沿途抓壮丁的魔修逮住。 所谓的“传音符主人”连影子都没出现,她们两个就被套上了沉重的脚镣,连同几百号毫无背景的苦力一起,被卖进了暗无天日的外围矿底当奴隶。 在矿区的这一年,日子过得生不如死。 不仅要被监工当陀螺一样反复抽,还要日夜不休的挖矿。 直到五天前。 疯子甲找到她,满脸鬼祟。 “莫溪,我发现了一条废弃的矿道小尾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压低声音,四下张望。 “今天夜里子时换防,那个出口没人守,我们一起逃吧。” “只要出了这片矿区,就彻底自由了。” 莫溪有些心动。 她对这魔本来没抱什么希望,但自由的诱惑实在太大。 更何况,只要能跑,她也顾不上仇恨了。 “好,只要能走,我答应你。” 她特意强调。 “你千万别中途又念起你那个主人,也求你别在这时候去跟监工检举我。” “哎呀,我怎么会呢!” 半魔拍着胸脯保证。 子时的矿道里漆黑一片,她们屏住呼吸,摸索着潜行。 眼看着只有半人高的废弃洞口就在前方,象征着自由的暗沉微光已经在朝她们招手。 “站住,你们是谁!” 当时,在跟魔将大人介绍矿坑特产的监工居然正好路过,魔气照亮了两人惨白的脸。 莫溪暗骂一声,心跌入谷底,准备迎接自己完蛋的魔生。 谁知,领头的魔将看清了半魔的脸后,面色大变。 “真的是你?” 那魔将一把将半魔搂进怀里。 “你真的来画骨窟找我了?” 旁边的监工立刻识趣地附和。 “恭喜魔将大人,这就是您天天念叨的那位红颜知己啊!” 半魔愣愣地看着眼前高大威猛的魔将,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你没有骗我……” 她哭喊着抱住对方。 “主人,我差点以为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 莫溪张大嘴。 要不要这么离谱啊! 在魔域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两个完全没有见过面的家伙,居然真的结了主仆。 “让你吃苦了。” 魔将抚摸着半魔的犄角,随后,他的视线如毒蛇般转向彻底看傻了的莫溪。 “她是谁?是她把你害到这矿底来的?” 莫溪刚想为自己倒了八辈子血霉的处境辩解两句,那半魔却从魔将怀里抬起头,眼中带着怨毒的光。 “主人,就是这个扫把星!” 半魔咬牙切齿地控诉。 “在黑市的时候,她就不停地出言辱骂您,说您根本看不上我,说我是在做白日梦。” 她撒谎不打草稿。 “不仅如此,刚才是她威逼我一起逃跑,如果我不同意,她就要杀了我。” “主人,您一定要替我出这口恶气啊!” 第851章 俄刻阿诺斯(一) 猩红光芒褪去后,朔离维持着拎小鸡的姿势,站在了一处陌生的宽阔大厅内。 少年茫然地眨了眨眼,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这给我干哪来了?”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长长的过道。 一排排高达数十丈的巨大书架,以放射状的排列延伸到视野尽头。书架上密密麻麻地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骨片、羊皮卷、玉简,以及散发着诡异光芒的奇特物件。 正对着入口处的巨大黑曜石牌匾上,用狂放的魔族文字刻着三个大字——万骨阁。 “哎,这不错啊。” 在某人感慨时,被她抓着领子的小紫毛好似察觉到了她的松懈,他肩膀一缩,从朔离虚握的手中滑了出去。 “刺啦。” 洗得发白的破布褂子裂开一大块,男孩不顾撕裂的布料,连滚带爬地钻进距离他们最近的两排巨型书架之间。 很快,他瘦小的背影在堆叠如小山般的玉简和箱子中消失。 朔离手里只剩下一块破布条。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残渣,随手往旁边一丢。 “跑得还挺快。” 少年站在原地,没有迈开腿去追捕的意思。 她本来来这里就是为了好处搜打撤。 “随便他去哪里乱窜吧。” “要是他真弄出了什么要命的机关或者触动了警报,我拍拍屁股走人就是了,还在这跟他耗不成?” 朔离把衣摆一撩,跨步走向最近的那排书架。 魔修的功法向来以剑走偏锋着称。 这地方既然是苍梧的识海深层映射,里面的东西必定都是魔域千百年来积累的精华。 找一种能让她快速突破到渡劫期,又不用付出变成人不人鬼不鬼代价的捷径,绝对有希望。 朔离铺开神识,它们化作千百道无形的触须,刺入书架上成百上千的玉简和卷轴。 【血祭万人卷:抽离万人鲜活生魂,辅以内丹融于自身气海,可破境界壁垒。注:业障加身,神智易散。】 【万毒枯骨法:取九天童子心头血混合腐尸万毒液浸泡肉身七七四十九日,日夜受剧痛噬咬,可换骨生肌。】 【极道剥皮术:活剥去自身全敷血肉,剔除经络,以地心魔焰重塑真身。】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破烂。” 朔离面无表情地看着脑海中反馈回来的一条条信息,将它们全部否决,并在神识中将其划入“无用废品”。 “魔修这群疯子的脑回路就不能正常点吗?” “就不能有点躺着就能快速吸收突破的顶级功法,要抓人剥皮什么的太麻烦了。” …… 朔离的神识在万骨阁深处漫无目的地扫荡了近一个时辰。 她的耐心即将耗尽时,一枚放置在书架最底层角落的黑曜石玉简引起了她的注意。 《渡厄转生祭》。 “这个名字听起来倒是文雅些,不像是要切肉。” 朔离嘀咕,继续往下粗略浏览。 功法大纲的字迹缓缓显现:此法有违天和,不以自身骨肉为基,需借外物之力,施咒者需寻“万劫之人”。 万劫之人命途多舛,天生聚集因果戾气,注定要承受千载以上的生死劫难。 仪式开启,施术者需切割一丝主神魂,将其炼化为“火种”印记,深植于万劫之人的命宫之内。 以此魔修为熔炉,将对方本该绵延千年的万重劫难,强行压缩至几十年内爆发尽受。 万劫之人若是能挺过这千刀万剐的死劫,其劫后凝聚的庞大死气与扭转的气运,将全数沦为施术者跨越境界天堑的登云之梯。 功法末尾,刻着一行赤红色的警示:若魔修身死道消,未能扛过劫难,牵引的业火将顺着神魂印记倒灌,施术者必受反噬,形神俱灭。 “这也太棒了吧!” 看完全文的最后一行红字,朔离没有半点退缩,反而眼前一亮。 这不就是量身为她打造的捷径吗? 不需要她去闭关打坐几百年,不需要她去四处抢天材地宝跟人拼命,只要抓一个倒霉的冤大头,给她盖个戳。 那冤大头在前头水深火热地挨打吃苦,她舒舒服服地坐在大后方喝茶看戏,顺便白分一大半胜利果实就行。 至于功法警告的双死风险,朔离根本没放在眼里。 “不就是赌一把,我朔离赌输过吗?” 某人自信道。 她手指一握,将功法抓在手心,将《渡厄转生祭》的行功路线和阵法枢纽烙印进识海深处。 “就这么办了,抓个万劫之人的倒霉蛋,给我干活。” 第850章 克洛诺斯(二) “血屠。” 赤霄冷笑出声。 “你那可笑的脑子里,也只能装得下这种不着边际的污糟猜测了。” “林子轩不过是个刚入元婴期的废物,你指望那种成天只知道跟在别人屁股后面砸灵石的家伙,能跟几百年前的苍梧能有牵扯?” 被直接出言羞辱,血屠的脸色不好看起来,他攥紧拳头。 “赤霄,你要是不信,等那群道貌岸然的使者团到了死海西岸,你自个去当面盘问那个林子轩。” “我就不信了,全天下有几个人敢顶着这个名字在魔域里四处乱晃。” 坐在另一侧的千面姬听着这两个魔头为了百年前的八卦互呛,翻了个白眼,懒得再听血屠嚼舌根。 “好了,既然使团的人选已经敲定,防线那边的事晚点再议。” 她将话题强行拉回正轨。 “接下来,我们要谈论下一件事,这次的情况极不寻常。” “那位。” 她咬紧了这两个字。 “那位一直在魔域的废渊附近游荡,并且,她已经游荡了很久了,直到今日,还没有消失的迹象。” 此言一出,绝天魔宫内弥漫着几分看戏意味的气氛消散。 高台上,本在对血屠冷嘲热讽的赤霄收敛了嘴角的弧度,神情变得冷硬。 而刚才还愤愤不平嚷嚷着的血屠,表情瞬间僵滞。 “怎么会?” 血屠喃喃自语。 “她在地牢里待得好好的,怎么会跑到上面游荡,还那么久都不消散?” 在魔域的高层中,这是心照不宣的隐秘。 魔尊苍梧那具由死气与心魔凝结而成的“尘”,是他当年弑母夺位时,从神魂深处分离出的绝对禁忌,一具完全复刻了苍姝外貌与神通的具象化躯壳。 一直以来,这位拥有前任魔尊外表的“尘”,都是由负责重刑的血屠看管,在断骨崖的地牢最底端充当处理魔修的狱长。 只要苍梧不死,这具斩不掉的心魔就不死。 后来,断骨崖地牢被朔离一行人暴力破去,充当狱长的苍姝被洛樱粉碎消散。 但那仅仅是形体上的损毁,用不了多久,这具尘便会在魔域法则的缝隙中再度融合复苏。 按照魔修们的经验,即使复苏,她也只是毫无神智地在荒野上游走一小段时间,很快就会自行溃散,直到下一次重组。 可如今,千面姬竟然带来这位存在长久盘桓不散的消息。 “没人知道她在找什么,也没人敢去靠近她。” 千面姬搓着指尖,心有余悸。 “她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唉,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赤霄听着这份汇报,眸底翻涌起算计的暗流。 “那位……” 他冷硬地开口。 “是指苍姝么?” “苍姝”两个字在空旷的大殿内砸下,回音缭绕,血屠和千面姬的身体同时颤栗。 “赤霄!” 千面姬最先反应过来,厉声打断。 “你注意分寸,不该直呼那位的名讳,即使她——” “即使她现在已经是个死人,游走在魔域的也只不过是她儿子的过往具现化。” 赤霄不屑地扯动嘴角,接上话。 “就算我说出她的名字。” 男人反唇相讥。 “一具徒有其表的心魔空壳,又能拿我怎样。” “赤霄,你别太猖狂。” 血屠听到这话,不爽地嚷嚷。 “你懂什么,也就是仗着你老爹当年混得好,你没有亲身经历过那个吃人的年代。” “你这种年轻气盛的小辈,不知道那位当年动起手来是什么恐怖的阵仗。” “想当年,我在尸山血海里爬的时候……” 见血屠那张漏风的嘴又要开始滔滔不绝地抖搂陈年旧账,千面姬一点面子也不给他。 “够了,血屠。” 她调笑道。 “你要是再多说几个字,激怒了赤霄,等下他动起手把你的皮剥了,你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血屠被千面姬的调侃刺了一下,心底暗骂了一句,粗着嗓子冷哼。 “不说就不说。” 听着下方两名老资历魔君互相呛声,坐在王座上的赤霄懒得理睬。 ——苍姝。 前任魔尊,魔域至高权力的掌控者,以子弑父,同时身上流淌着一半苍家的血脉,是苍家诅咒的延续与承受者。 这两个窝在绝天魔宫里不敢挪窝的老家伙,仗着自己活得够久,便以为知晓全天下的隐秘。 但实际上,对于苍家以及苍姝的来龙去脉,作为黑龙一族少主的赤霄,了解得远比血屠这种从尸坑里摸爬滚打上来的粗坯要深刻。 儿时,他时常被打发到黑龙渊地下的卷宗室里清扫抄录。 在那段枯燥无聊的岁月里,为了打发时间,他经常阅读历代先辈从魔域各处搜罗来的庞杂轶闻。 其中,分量最重的,便是一手将魔域和修真界拖入无尽泥沼的苍家。 源头皆起于横压一世的苍家老匹夫。 当年,苍家家主横空出世,其崛起的过程在所有的史书卷宗上都呈现出断层。没有人知道这个天赋耀目、以雷霆之势扫平所有同辈的绝世天才究竟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 他不是名门望族从小培养的种子,也没有高人指点的明确师承,就像是凭空出现,突然就以强绝的姿态名扬九州,登上了正道的顶点。 哪怕是当今修真界势头最盛的朔离,她的崛起,也是有迹可循的。 从一介凡人,到青云宗最底层的外门弟子,再去擂台上一步一个脚印地杀上来,又成为墨林离的亲传,扬名英杰榜。 但苍家那个老匹夫,其崛起的根基,奇怪得让人遍体生寒。 而苍姝,在魔域残存的记述中,她以极端的诡谲和算计阴狠着称。 她踩着亲生父亲的尸体上位,为了断绝自己的短板,将所有对她有过帮助,知晓她弱点的魔将统统挫骨扬灰。 在苍姝万千的手段中,其中最具盛名的,便是她的第二神通——【来者可追】 借助这一神通,她能预见未来即将发生之事。 在她未成气候前,这是无可破解的杀伐利器,所有针对她的暗杀和谋划都在未成型前便被她扼杀。 而在成为魔尊后,在两界制衡与天道因果命运的博弈中,这个神通更给她带来了许多不可思议的效用。 赤霄将指尖抵在太阳穴上,借着按揉的动作,将那段斑驳的久远记忆重新按回脑海深处。 他必须得做最坏的打算。 苍梧的尘一直这么游荡下去,保不准会对他在修真界外部布下的和谈棋局,以及之后为朔离在魔域的夺权造成不可预估的干扰。 在赤霄闭着眼思索变局之际,下方的大殿内,两名被他当成空气的魔君已经自顾自地转移了话题。 “说起来。” 血屠粗声粗气地拍着膝盖。 “枯骨那废物死在防线防线外头了,他那片富得流油的领地现在可是个无主之地,既然要和谈,咱们总得把第四位魔君的位置给填补上。” “咳咳,我手底下有两个跟了我上百年的魔将。” 血屠夹带私货,举着手比划。 “一头擅长抽骨扒皮,一头能在死气里隐匿身形。” “他们两个前阵子刚刚吞了几个大魔的神魂,正准备突破呢,去顶那个空缺正合适。” “就你手下那几个连脑子都没有,只知道凭本领噬咬的莽夫?” 千面姬嗤笑一声。 “你要是让他们去管骨林,不出三天,那里就得变成一堆没有任何生气的烂骨头渣。” 她慢悠悠地推销起自己的人选。 “我画骨窟手底下可是有一位得天独厚的万劫之人,她对阴邪之气的转化速度快得惊人,资历也老。” “怎么算,这空缺都得由我的人去顶……” …… …… 或许是苍梧的识海内,绝天魔宫,地牢。 “放、放开我,求你……放开!” “哟,放开你?” 朔离抓住惊慌失措的紫发小孩,她恶劣地恐吓对方。 “你叫吧,就算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 少年话音未落,脚下的魔域传送阵一闪,将她连人带手里抓着的小孩一起传送消失。 第849章 克洛诺斯?(一) 听着林子轩满不在乎的论调,霜华用力地摇了摇头。 “可能就是赵书言说的紫发人。” “据传承记载,紫发紫瞳的存在,自古以来只有三个人。” 林子轩眉头微皱。 他对中州苍家的往事只知晓些皮毛,卷宗上寥寥几笔的记载,远不如霜华知道的详细。 “你说。” “这涉及的就多了。” 霜华深吸一口气,接着娓娓道来。 “千年前,中州苍家是横压正道的顶级世家,其家主天纵奇才,不到五百岁便已至大乘期大圆满,距离飞升只差最后一道雷劫。” “然而在迎接雷劫时,那老匹夫不知为何走火入魔,为了突破桎梏,他彻底癫狂。” “那一夜,他亲手屠杀了苍家上下几千口,连刚出生的婴孩都没放过,强行抽取同族的血脉之力续命。” 她越说,语气越发森冷。 “那场灭绝人性的血祭没能让他成功飞升,反而引来了正道修士们的倾巢围剿。” “在一路重创无数正道大能,覆灭大半个九州南部后,他拖着重伤之躯,逃入了魔域。” “逃亡途中,围剿他的一位阵道大能临死前对他施下了神通毒咒。” “这神通让他的头发永远变成了紫色,并且强行锁死了他的神识,让他永远无法调动半分灵力,还要时时刻刻承受万剑穿心之痛。” “苍家家主不能使用灵力,本来只能被慢慢耗死,但他偏偏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他找上了当时的魔尊,用尽下作手段设计杀了对方。” “随后,为了解决修为枯竭的绝境,他强行与魔修苟合。” “通过这种手段,苍家家主生下了拥有承载魔气体质的子嗣,借此硬生生收拢魔域气运,正式登顶魔尊宝座。” 小剑灵长长吐出一口气。 “百年之后,他的子嗣,半人半魔的苍姝。” “她用毒计亲手弑父,夺走了魔尊的位子,但苍姝同样面临着致命的缺陷。” “作为人魔混血,她虽然能吸收一点魔气,却远远达不到统御整个魔域的标准。” “所以她完完全全重走了她爹的老路,她寻找魔族伴侣,生下了对魔气有更高适应性的后代。” “而后代就是现任魔尊,苍梧。” “弑父之后,又是弑母。苍梧之后又杀死母亲,牢牢坐上了由两代人鲜血浇筑的位置。” 讲解完毕,霜华得出最终的定论。 “所以,全天下紫发紫瞳的只有这三人。” “苍家家主,上任魔尊苍姝,以及现任魔尊苍梧。” …… 绝天魔宫。 千面姬坐在王座上,修长的双腿交叠,把玩着指甲上的蔻丹。 “赤霄,修真界那边有了回音。” 她抬起眼,看向居高临下坐在中间位置的男人。 “他们同意了议和的提议,并且定了使团的名单,不日便会横穿荒原,抵达谈判地点。” 赤霄坐在黑玉王座上,手肘支着扶手,闭目养神。 “名单发来了。” 千面姬不卖关子。 “代表青云宗官方的,是青云宗的副掌门,聂予黎,峰门弟子的代表是天命之女,洛樱。” “东洲世家的领头代表本该是林会琦,但她重伤,于是修真界的人中途考量过后,换成了林子轩。” “除此之外,还有天元宗和神机谷的几个老家伙。” 名单报完,赤霄缓缓睁开金色的竖瞳,没有接话。 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轨道之内,无论是青云宗还是世家,派出的必然是年轻一辈的顶尖战力。 只是那个蠢货至今仍在沉睡,不然这次领头的绝对轮不到聂予黎。 在这短暂的静谧中,坐在另一侧的血屠挠了挠头。 “林子轩?” 壮汉咂吧了两下嘴,满脸疑惑。 “这个名字我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上方,赤霄搭在扶手上的指节微微一顿。 “哦?” 千面姬停下把玩手指的动作,也来了兴致。 “怎么说?血屠,你平日里连手下的名字都记不住。现在修真界一个世家弟子的名字,居然能让你觉得耳熟?” 别看血屠满身横肉,脑子里只有杀戮,但他是魔域存活时间最久、资历最老的魔君。 他亲历苍梧和苍姝交替的疯狂年代,知晓许多不为人知的秘辛。 “嘶……我想起来了。” 血屠回忆了会,恍然大悟。 “林子轩嘛,几百年前的事。” 他理所当然地脱口而出。 “可不就是那个,苍梧……啊呸,魔尊大人的老相好呗!” 血屠话音刚落,周遭一片安静。 千面姬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震悚的消息,而赤霄看似不动声色,但他已经感觉自己百日见鬼。 林子轩,苍梧,老相好。 这三个词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 “血屠,你脑子是被虚界怪物啃食干净了?” 千面姬最先绷不住。 “饭可以乱吃,这种牵扯到魔尊大人秘辛的污言秽语绝不能乱说。”“我乱说什么!” 血屠不甘示弱地扯起嗓门。 “这可是我几百年前亲身经历的事情。” “你们这些晚辈根本不知道,当年苍梧那家伙还没有被赐名时,在魔域过的是什么畜生不如的日子。” “那时候,他还只是那位的后裔中最不出挑的一个,连名字都没有。” 血屠语气确凿。 “虽然他身体里带着【不朽】死不了,但他骨子里没有半点血性,谁也打不过。” “于是他的那些哥哥姐姐就天天把他杀着玩,苍梧天天被切成肉块,也不还手。” “当时大家都说他是个天生的受虐狂,或者是个脑子有缺的白痴。” 听着这番黑历史,千面姬倒吸一口冷气。 高座上,赤霄开口催促。 “那后来呢?” “后来啊……” 血屠得到了回应,讲得更加兴起,唾沫星子横飞。 “大概过了十几年,就在大家都以为那白痴要被一刀刀切到天荒地老的时候。” “某一天夜里,那家伙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好像大梦初醒。” “他冲出地牢,吸食魔宫沉积的死气,在一夜之间觉醒了神通【无生】。” “从那天起,他性情大变,不过总算是有了几分咱们魔族该有的样子。” 血屠拍了大腿一记。 “这才得了那位的注视,被正式赐名苍梧。” “不过——这跟林子轩有什么干系?” 千面姬追问。 “这不还没说到吗?你别急……” 血屠摇头晃脑,连连咋舌。 “苍梧成为魔尊后,头一件事,就是命令前任四大魔君,也就是赤霄你老爹当差的时候。” “他下死命令,让我们把一个叫‘林子轩’的人找出来。” “那时候没人找得到什么林子轩,三个月后,苍梧一怒之下,当众把北边借机闹事的魔君给直接干掉了。” 壮汉得出最终定论。 “你想想,能让那个没有半点人味的疯子魔尊上位后第一件做的事,甚至还因为找不到就大开杀戒,不是他的老相好能是谁?” “……” 赤霄听完,胸腔里憋着的一口气左冲右突,最终没忍住,被逗笑了。 荒谬。 林子轩,修真界东洲林家那个天天垮着个脸、脑子缺根弦的二少爷。 他当然认识这个家伙,更是见过无数次。 在他潜伏在朔离身边当煤炭的日子里,林子轩成天像条闻见肉骨头就摇尾巴的狗,跟在朔离后面打转。 他动不动就被那个蠢货轻飘飘两句话挑拨得暴跳如雷,接着就像个冤大头一样把大把大把的灵石往外掏。 不过是一个天赋平平,至今只是元婴初期的废物。 怎么能和百年前的纠纷扯上关系的? 第848章 偿还 赵书言说完那些颠三倒四的嘱托,他向后退了两步,弯下腰,对着林子轩深深地鞠了一躬。 随后,这个拖着一身伤病的年轻人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顺着山道跌跌撞撞地向回春阁的方向走去,背影透着卸下焦虑的虚脱。 林子轩站在原地,把满肚子的盘问硬生生憋了回去。 对一个勉强筑基的凡人,再怎么施压也撬不出更多东西。 他低下头,看向手心看似普通的白玉镯。 半透明的玉质在天枢峰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无论他怎么用神识去探查,这玩意都没有展出任何灵力波动。 “这就是那什么因果解药?” 林子轩皱起眉,掂了掂手里的玉镯。 “嘶——” 他想起了什么,手腕一提,将被自己晾在半空中好一会的冰蓝色剑灵举到眼前。 这小东西刚刚那么闹腾,怎么这会安静得像块木头。 从赵书言出现开始,霜华就停止了踢蹬着短腿叫骂的戏码,这极为反常。 “喂,你发什么呆?” 林子轩晃了晃手里的霜华。 “正好,既然你偷跑出来被我逮到了,赶紧告诉我,朔离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你要么直接带我进去倾云峰,要么在这说清楚。” 然而,向来傲慢的小剑灵并没有如往常那般开口反击。 霜华被他拎着后领,纯净的冰蓝色圆瞳睁得大大的,视线钉在林子轩另一只手拿着的白玉镯上。 “这不是普通的凡物。” 霜华低声喃喃。 “这上面……缠着可怕的因果气息。” 林子轩听见这话,握着玉镯的手指收紧。 “因果?” 他将玉镯举高了点,试图看出点玄机。 “可是这就是一块凡尘的普通镯子啊,没有刻阵法,也没有寄宿什么妖物的精魂,能有什么可怕的?” 霜华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块玉。 在她的视界里,上面盘根错节地缠绕着无数条粗重晦暗的灰色丝线,缓慢地向着倾云峰的方向延伸。 “你当然看不见。” 霜华凝重道。 “白泽天生通晓,预见因果。” 她伸出短短的手臂,指着那只玉镯。 “这个手镯,跟朔离连着很多早就该结清的‘因’。” “按照天道的运轨,朔离在这个凡人来青云宗之前就应该接下这个镯子,把事情彻底了结,也就是还了这笔‘果’。” 霜华盯着那些不断拉扯的灰线,眉头越皱越紧。 “但不知什么缘故,朔离当时并没有接下来。” “这段本该平息的因果被强行拖延,拖得越久,反噬堆积的力量就越恐怖。” “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剑,重量越来越沉。” 林子轩听到“运轨”与“反噬”的字眼,立刻联想到了赵书言方才提到的只言片语。 “你是说——” 他立刻反应过来。 “赵书言刚才说,他去找朔离还镯子的时候,发生了‘那样的事’。” “这难道就是因果堆积引发的反噬?那场袭击导致了朔离昏死,是因为她一直没有接下这东西?” 霜华听见这个推测,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错,这正是因果延宕引发的业障反扑。” 小剑灵语气急促。 “现在它既然又被送上门来,如果朔离还不赶紧接下它……” “下一次的反噬就绝不会只是重伤这么简单,会发生更加无法挽回的可怕后果。” 听闻此言,林子轩感到脊背一阵发寒。 之前在林家,朔离左臂齐根而断、胸膛贯穿的濒死模样还历历在目。 到了魔域又弄到魔气入体,昏迷不醒。 要是再来一次更狠的…… “行,确实不能拖。” 林子轩当机立断,他快速把玉镯塞进自己储物戒中最稳固的暗格中。 “事不宜迟,这东必须交到她的手里。” 说罢,他转头盯着手里拎着的剑灵。 “既然事情严重到了这个地步,你更得带我进倾云峰。” “快说,你从哪里出来的?” 然而,霜华并没有回应他的询问。 小剑灵悬在半空中,她盯着方才玉镯停留的虚空之处,嘴唇发着抖。 “不对,不对……” 看到霜华这副受了惊吓的样子,林子轩的逼问卡在了喉咙口。 “又怎么了?” “不止是朔离的因果。” 霜华艰难地吞咽。 “玉镯上还连着另外一根线,红得发得黑,粗壮得根本看不见尽头。” 她的声音带上了轻微的战栗。 “有另一个强大的存在,她竟用一个凡人当棋子,撬动这等足以动摇整个世界的庞大命轨……” 林子轩眨了眨眼,消化着这段晦涩的预警。 动摇世界? “你说的另一个存在,是不是赵书言刚才提到的那个让他来送玉镯的紫发高人?” 林子轩试探性地抛出这个称呼,他觉得霜华的描述实在过于夸张。 “不过就是让个凡人走跑腿送件东西罢了,能引动什么连带全世界的庞大因果?” 他皱着眉头反驳。 “你说的好像赵书言能把天捅个窟窿,让世界毁灭一样。” 第847章 紫发高人 霜华的逃窜速度极快,灵体特有的轻盈让她在林间穿梭自如。 若换做寻常的元婴期修士,根本无法在复杂的阵法边缘捉到那道灵活的冰蓝色流光。 但此时追逐她的是林子轩。 青色劲装猎猎作响,林子轩脚尖一点地面,神通【刹那】催动,将他的身形拉拽成残影。 一前一后两道光芒急速掠过天枢峰的山道,冲入了下方平坦宽阔的广场。 此时广场上修士不多,两三结伴的弟子们提着法器,各自匆忙赶着路。 “呜哇,你干什么!” 林子轩精准地预测了灵体逃窜的轨迹,他抓住霜华的后领,手腕反向上提,将扑腾挣扎的小剑灵悬空拎了起来。 霜华被勒住了命运的后脖颈,两条腿在半空中胡乱踢蹬。 “等我回去告诉朔离,定要把你抽筋拔骨!” 见林子轩不为所动,她又换了一种策略,大声嚷嚷着求助。 “救命啊,世家子弟欺负青云宗本土剑灵了!” 林子轩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地视线,他愣了愣。 “你别在这倒打一耙,明明是你刚刚在偷看我,知道刚刚的阵法是不允许窥探的吗?” 他本打算狠狠骂她,视线随之下移,落在那张粉雕玉琢,却与某人有着七八分神似的面庞。 看着这双眼眸,林子轩胸腔里翻涌的烦闷淡了下来,扣紧衣领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两分。 他嗓音失去了原本准备好的威吓力道,放缓了语调。 “喂,你是霜华是吧,就是那个混蛋的……白泽剑灵?” 听到这个称呼,霜华踢蹬的双腿在半空中停滞。 她眨了眨冰蓝色的圆瞳,停止了无效的挣扎,随后装模作样地轻咳了两声,立刻换上了一副高高在上的傲慢嘴脸。 “是啊,就是本剑灵。” 小剑灵仰起脸,双手抱在胸前,语带鄙夷。 “你是之前一直跟在朔离背后,被她坑了还要掏灵石的林家二少吧?” “……” 这句直戳痛处的逆耳真言让林子轩的嘴角剧烈抽搐,他强压下想把这只跟某人学坏了的剑灵直接扔出去的冲动。 “是,就是我。” 林子轩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他盯着霜华的眼睛。 “我现在找那个混蛋有急事,她情况如何,你能不能帮我联系到她?” 听见是来求办事的,霜华的尾巴顿时翘到了天上。 “你休想!现在倾云峰是完全封闭的状态,就连山里的灵鸟都休想飞进去一只。无论是谁,任何人都不得入内打扰。” “不能进?” 林子轩眯起眼睛。 “倾云峰既然封得这么死,那你是怎么从那重重阵法里跑出来的?” “!!” 这个问题正中要害,霜华的目光游移起来,冰蓝色的周身光晕闪烁不定,心虚的脸色在此刻完全遮掩不住。 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我又不是你们这样的弱小修士。” 小剑灵结结巴巴地找补着。 “剑尊大人给了我首肯的。对,没错,是剑尊大人专门放我出来透气的,就是这样。” 林子轩看着就差在脑门上写着“我在撒谎”的脸,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正要直接戳穿这小东西的把戏。 “请问……” 一道沙哑且有气无力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是林前辈吗?” 林子轩转过头,看向顺着声音走近的人。 来人是一名身材高挑的青年,灰色的外袍下缠满了厚重的白色绷带。他神色憔悴,眼底挂着浓重的乌青,走起路来脚步虚浮,显然身负不知名的重伤。 林子轩看着那张有些熟悉的脸,脑海中搜刮着记忆。 “赵书言?” 他迟疑地开口。 这是之前在凡界执行任务时,朔离顺手捡回来的废皇子,一个意外踏入修真界的凡人。 后来赵书言也跟着来到了青云宗,但聂予黎出于严苛的因果考量,认为这人命格古怪,并未允许他留在青云宗内部。 林子轩上下扫视着对方。 “你找我有什么事?” 听见问话,赵书言的视线飞快扫过林子轩手中拎着的显眼包,随后他慌乱地移开目光,伸手探入身侧的布包袱。 他的手掌颤抖着,在包袱底层摸索了一阵,最终掏出了一枚成色极好的白玉镯,颤颤巍巍地朝着林子轩递了过去。 林子轩满脸疑惑。 凡俗界里当作稀世珍宝的首饰,在修真界里,连一块下品灵石都不值。 “你给我这个凡界的世俗首饰做什么?” 他冷声质问。 “难道是你缺灵石了,想找我变卖换钱不成?” “不,不是的……” 他将头压低了些,抿着唇。 “之前在魔域死海边缘的时候,我跟着商队前行,遇到了拥有紫色头发的高人。” “那位高人将我拦下,她跟我说……我和恩人有着极深的因果纠缠,我的命格会影响到她的命运。” “除非我把身上目前最为珍贵的东西作为交换,抵偿因果还给她,才能解开我和她之间的命运联系。”说到这里,赵书言的声音低了些。 “所以,我当时听完之后,便立即脱离了商队,独自前往白玉城防线的散修营地去寻她,想要亲手交给她。” “然后,后面便发生了那样的事。” “那样的事?” 之前一直被关在林家的林子轩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皱起眉追问。 “是在魔域的事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时是——” 赵书言张了张嘴,还没吐出几个字就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锁喉手扼住了咽喉。 他的面容扭曲着,满是苦涩与懊悔。 “林前辈,抱歉。” 他大口喘息着,艰难地吐字。 “青云宗里有前辈来找过我,我被下了禁制,是绝对不可以透露关于当夜那件事的任何细节的。” 林子轩听罢,神情一变。 青云宗的大能下了封口令,这意味着当时绝对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他本以为是凡人无关紧要的小事,但现在看来,或许跟朔离的重伤状态有关。 “我不能说,我真的很抱歉,林前辈,我真的不能说……” 赵书言深吸了一口气,他向前一步,将手上的白玉镯塞进林子轩空着的左手心里。 “这是我母亲临终前留给我的遗物,是柳家的祖传宝贝。” “我一直把它贴身保留,就算以前在深宫里最艰难求生、快要饿死打死的时候,我也从来没想过把它当掉换点吃食……” 他满脸哀求。 “按照那位高人说的。林前辈,求您了,您能替我把这个镯子交给朔离吗?” “只要把这个东西送还给她,我的因果应该就解了,再也不会发生那天那样的事了……” “……” 紫发高人?因果纠缠?白玉城防线当夜的变故? 林子轩的思绪飞速转动。 他虽被禁足,未曾亲历前线,但也知晓魔域的一些传闻。 紫发紫瞳,在修真界的卷宗里,是被诅咒的苍家一脉独有的象征。 第846章 奔跑吧 少年轻松地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伸出手,准备拽男孩脏兮兮的后领。 “我刚才不是才救了你一命吗,还有恩将仇报的啊。” 她对着慌不择路的小紫毛嚷嚷。 “嗯,不过要叫林子轩大人,记住了没有!” 她一边追,还不忘尽责地纠正对方不够尊敬的称呼。 …… 不知多久前,青云宗,天枢峰后山的密林外。 空气中流转着浓郁的清气,阵法结界的纹路在半空中若隐若现。 林子轩双手抱臂,站在粗壮的灵松下,眉心紧紧地拧在一处。 他的脚尖在草皮上烦躁地点着,已经在这阵法外来回踱步了快半个时辰。 就在刚刚,聂予黎在神识里强硬地让他和洛樱下线,说是有什么“核心机密”要和朔离单独谈。 林子轩被迫满腔怒火地退了出来,来到了天枢峰的阵法外蹲守。 他笃定聂予黎重伤初愈,撑不了多久的神识连接,很快就会清醒。 自己必须得亲口问问,到底是什么样的机密,连他这个世家重要代表都听不得。 结果,时间一点点过去,结界里毫无动静,聂予黎就像死在里面了一样。 “可恶,他怎么还不不出来……啊啾!” 林子轩揉了揉鼻子,脸色古怪起来。 他是元婴期的修士,寒暑不侵、百病不生,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地打喷嚏? 这绝不正常。 在修真界的各类典籍记载中,高阶修士身体的异样往往预示着因果的牵引。 林子轩心跳一下加快。 不会是朔离那个混蛋在背后念叨他吧。 这种想法刚一冒头,便在他脑海中生根发芽。 可恶,朔离这个混蛋能有什么好话,而且她现在还和聂予黎单独待在神识里交谈。 即使大概猜到不会是什么好事,但林子轩还是不受控制地发散起思想。 要真是跟他有关,朔离会怎么说? 说他人傻钱多,还是说他脾气暴躁? 或者是跟聂予黎说……说他之前表白心意的事? 一想到那天早已被他反复复盘到包浆的对话,林子轩的耳根瞬间就红了。 那天在林家驻地,他以为自己要就此丧命,最终喊出了心悦于她。 结果对方嘲讽了他一通,还把话题引向了“炉鼎”这种下三滥的定论,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本有千万句反驳的话要讲,却被她的师尊一通说教按死在门内。 那些未能说出口的话伴随着他的胡思乱想,像毒草一般疯长。 ——朔离当时提到了炉鼎。 虽然她嘴上说现在用不上,但她也说了等以后有需要可以给自己挂个号,什么之类的怪话…… 这是不是说明,她对他其实还是有那么一点点那种意思的? 想到这种可能性,林子轩下意识地往前快速迈了两步,心底压抑的不甘逐渐转化为羞怯。 那个混蛋总是乱说话! 不过,好不容易她才从魔域那个鬼地方活着退回来,他就不计较了,只要她跟他好好聊聊…… 可现在,聂予黎在里面。 林子轩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承认,聂予黎在宗门事务和除魔卫道上,确实配得上青云剑首的名号。 他平日里修行刻苦,为人也是挑不出错处的可靠。 但他就是觉得聂予黎不正常,他对朔离的态度诡异到了极点。 那家伙天天把“挚友”挂在嘴边,偏执且患得患失的模样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要是他能痛快承认自己也是被朔离逼疯了,那他林子轩倒也能高看对方一眼,大家各凭本事。 但谁也不知道聂予黎这个疯子在想什么。 明明就差把人栓裤腰带上了,还天天挚友挚友的叫着,连他自己都信以为真。 以聂予黎的偏执,说不定哪天朔离真找了道侣,他都会担忧地说什么身为挚友不放心,要在旁边守夜留个位置。 思绪发散至此,林子轩恶寒地打了个寒颤。 他停在阵法边缘,盯着半空中隐现的结界,脑中警铃大作。 以聂予黎似有似无针对一切欲要靠近朔离之人的做派,要是论起他,会说什么——大概率会恶意中伤自己! “该死,这两个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 林子轩咬着牙,盯着那层毫无波澜的阵法结界,恨不得现在就拔剑强行劈开它,冲进去抓个现行。 就在他来回徘徊躁候时,眼角捕捉到了一抹不同寻常的亮色。 在距离他不远处的洞府入口侧方,凸起的灵岩后探出了一个小小的脑袋。 发色是纯粹的银色,发丝间还带着点点冰蓝色的光晕,隐隐约约透出几分灵体的透明感。 那不正是那个总是跟在朔离身边,傲的不行却实际上是个废物的剑灵吗? 他清楚地记得,这个自称高贵的小家伙,通常都是待在朔离手边那把小竹里的。 此时朔离正在封闭的倾云峰中,不允许探视,这剑灵是怎么从那密封的阵法里跑出来的? 在林子轩思索时,躲在岩石后的小剑灵也转过了头,冰蓝色的圆瞳正对上他审视的目光。 霜华的身体僵住。 “哇!” 下一刻,小剑灵惊叫一声,身体化作蓝色的流光,顺着密林复杂的枝叶间隙,头也不回地向着山下蹿去。 “喂!” 林子轩反应极快,他大喝一声,拔腿追了上去。 “跑什么啊你!” —————— —————— 梅洛斯篇。 开篇。 第845章 多走走,多走走 “得了吧,那他现在怎么没出现。” 看着手心上被划出的文字,朔离显出嫌弃的神情。 “你和你那些扭曲的兄弟姐妹都把这地牢折腾成什么样了,真要是在乎你们,这魔尊怎么会不见人影,早该下来把这烂摊子收拾了,还轮得到你在这躲着?” 这番话砸下来,小紫毛的身体瑟缩了一下。 他急切地摸向朔离的膝盖,想要再次拉过对方的手心,为他敬仰的存在做苍白的辩解。 然而,朔离并不理会这小废魔的护本行为,躲开了急切探来的手掌。 这地方明显不对劲。 朔离沉下心,将灵力收束在气海周遭,探查自身的状态。 手脚的触感清晰,灵力的运转也与平时无异,并没有虚浮的现象。 毫无疑问,她现在是以神识体模拟出的实质躯壳站在这里。 确认了自身状态后,她放开对魔气的小范围压制,让体内刚刚吸纳的魔域本源向外散去一圈。 纯黑的死气与浓郁的魔气立刻从四面八方涌来,对她释出的气息产生了天然的排斥与微弱的共鸣,是源自于魔域独有的法则。 综合神识受限的压迫感与死气的质地,这确实是苍梧的神识空间。 就算不是绝对的核心枢纽,也绝对与苍梧的灵台紧密相连。 “啧。” 朔离在心底盘算起来。 难道是那只煤炭给的定位信标出了岔子?把她传送到距离苍梧识海核心很近的平行投影小世界里了? 或者是这老贼的神识本就分裂成了这种千奇百怪的幻境迷宫? 这和她之前设想的计划南辕北辙。 在她的预期里,既然拿到直达坐标,传送过来直接应该就是一套“瞬杀”,再用一记“异我”对轰,接着拔腿就跑。 结果现在她被扔进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牢,身边还跟着个瞎子哑巴累赘。 别说杀魔尊了,她连这是第几层都摸不清楚。 不管里面藏着什么弯弯绕绕,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探明情况,找出通往苍梧主意识的路。 就在朔离谋划下一步行动时,被晾在旁边的小紫毛恐慌起来。 他等了许久,始终没有等来朔离接下来的话语。 ——她是不是生气了? 一定是因为自己刚刚护着魔尊大人的话惹恼了这个强大的存在。 小紫毛慌乱地往朔离的方向膝行了两步,抱住了朔离垂在身侧的右手。 他冰凉的指尖在朔离的手掌心里急促而用力地划拉,每一笔都写得颤颤巍巍。 【林子轩】 【对不起】 两行字刚划完最后一笔。 “噗嗤。” “哈哈哈哈——林子轩——” 朔离没绷住,笑得肩膀直颤。 小紫毛被这突然爆发的笑震在原地,立马往墙角缩,试图躲避接下来可能降临的责打。 “跑什么。” 朔离眼疾手快,稳稳地抓住了男孩的手腕,将他想要逃离的动作强行摁死在原地。 她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一本正经的神情。 “小紫毛,你不用这么紧张。” 朔离捏着他的手腕,语调变得平和又和蔼可亲。 “我刚才说的那些嫌弃魔尊大人的话,全都是考验你的。” “我对你们魔尊大人能有什么意见?没有的事。” 她表忠心后,又严肃起来。 “我其实是东边领地那边魔修派过来的使者,带着十分重要的差事,现在专门来找魔尊大人商量点要紧事。” 看着小男孩茫然的表情,朔离继续提出要求。 “既然你算是魔尊大人的熟人,你看,你能给我带个路吗?” “也不需要你跑多远,至少先带我离开这个到处是烂摊子的地牢,怎么样?” 听完这番半真半假的谎言,小紫毛狐疑地抬起另一只手,在朔离刚刚松开的手心里写下回应。 【原来是使者大人】 写完这个称呼,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划动的力道带上了些许懊丧。 【但是我是最差劲的,没有资格见魔尊大人。】 【我一直被关在这里,也对这里的路并不熟悉】 【对不起。】 手心里的笔画停止了动作。 朔离看着对方低下头的这副模样,脸上的笑容愈发友善。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不熟悉路完全没关系啊。” 少年站起身,顺势将男孩从地板上拉了起来。 “你可以去探路嘛……啊不是,去熟悉地形!” “多走走,多走走,对康复有好处哈。” 听到这番友好的话,男孩却急了。 【可是我好怕】 【哥哥姐姐,全都被它吃掉了】 【我好痛,不要出去好不好】 他缩着瘦弱的肩膀,紧紧抓着朔离的衣袖,试图将自己重新藏回阴暗的房角里。 朔离看着他这副快要被吓破胆的可怜模样,伸出手,在男孩单薄的肩膀拍了两下。 “哎哟,小紫毛,你别自己吓自己了,那算什么啊。”她收回手,双手叉腰,随口扯着胡话,语调狂妄。 “你在魔宫地牢里关太久了,可能不知道我是谁。” “你出去随便打听打听,只要报出我林子轩的大名,整个魔域哪个魔敢不给我面子?” “有我这个大名鼎鼎的大人罩着你,你就是横着走都没人敢碰你一根汗毛。” 接着,她抬起手指了指房门外的黑暗,言辞信誓旦旦。 “至于你说的把人嚼碎的吃人史莱姆,我刚才背靠门的时候顺便感应了一下。” “那种蠢笨的东西,顶破天也就个元婴——啊不对,顶多就是个稍微皮厚点的魔将水准。” 朔离握紧拳头,挥舞了一下。 “这种不入流的残次品,我连刀都不用拔,只伸出一只手就能把它碾成肉泥。” “有我全方位保护你,你还怕什么?” 那些夸张的说辞落进男孩的耳朵里,居然起到了奇效。他一直乱跳的心稍稍平复,将信将疑地将手伸了出去。 他的摸索着找到朔离的手掌,在上面用力刻下了一个字。 【好】 “这就对了嘛,胆子大一点才能活得久。” 朔离满意地拍了拍手。 “走,咱们赶紧离开这个臭烘烘的房间,去外面探探路。” 在充满诱导的指令下,小紫毛转过身,他向前摸索着伸出手,在地砖上试探着落脚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朝着紧闭的房门迈出了第一步。 走廊外面此时安静得很,连一丝风的流动都察觉不到。 为了避免在黑暗中抓瞎,且弄出难以掌控的动静,朔离并没有大范围外放灵力照明。 她跟在男孩身后,掌心凝聚起一团灵力,手指屈起,“叩”地一声敲击墙壁。 水波纹状的光晕顺着敲击的中心点向四周荡漾开来,短暂点亮了前方的景象,充当临时的照明手段。 借着稍纵即逝的光亮,朔离打量着周围的景象。 这是一条狭长且血迹斑斑的走廊,两侧排列着成排的铁栅栏,赫然是标准的地牢结构。 空气中漂浮的魔气浓度极高,墙角和天花板的接缝处刻画着繁复的阵法铭文。 她的神识在这片区域铺展开来,捕捉到了魔气与血腥味最浓郁的源头——位于走廊尽头的另一间刑房。 看样子,那就是小紫毛口中哥哥姐姐们玩“游戏”的刑房,怪物的出生地也是在那。 小紫毛在前面畏缩地领着路。 他瞎了眼,双手向前摸索着墙壁和铁栏杆的边缘,脚步凌乱且缓慢。 男孩没有舌头,没办法尖叫;没有眼睛,看不见前方的绝路。 一直以来,他都是那个最差劲的。 每一次被锋利的刀刃割开皮肉、挖下血淋淋的碎肉时,他都只能在被束缚的刑椅上咬着牙,把痛楚和呜咽一起咽进肚子里偷偷地哭。 虽然因为神通死不了,但他真的好怕痛,非常怕。 “啪嗒、啪嗒。” 就在小紫毛快要摸索到走廊的一个拐角时,拖沓的四足脚步再次从深幽的黑暗中传来。 巨大的阴影在拐角处压迫过来,恶臭味越发浓郁。 小紫毛听到声响,瘦弱的躯体剧烈地抖了一下,腿顿时软了,一步也不敢再往外迈。 他慌乱地转过头,因为失去了视力,他找不到朔离所在的位置,只能伸出双手在虚空中毫无章法地乱抓。 救救我,救救我—— 他在心底无声地呐喊着。 仿佛听到了男孩的求救声,一只带着温热的手掌从后方伸出,按在了他的脑袋上,止住了他盲目的抓挠。 “跳来跳去干嘛呢,别挡路。” 头顶上方传来少年随意的抱怨。 小紫毛焦急地举起手,呜呜呀呀地叫,手指着前方的走廊拐角。 有怪物,怪物就在前面! “嗯?你说什么呢?” 朔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视线穿透黑暗,正好撞进黑色肉块怪物张开的巨口中。 “哦,那个啊。” 握住男孩脑袋的手指微微施力,将小紫毛的身体向右侧稍微推了推。 “让开点,捂住耳朵。” 听到指令,小紫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颤抖地照做。 在他的正后方,朔离手腕翻转。 漆黑的小竹一号在掌心解体,金属零件伴随着高频的机械咬合声重组。 “咔哒咔哒。” 小竹一号切换为三号,枪管内,刺目的蓝白色灵光在零点几秒内压缩至临界点。 她扣下扳机。 “轰!” 震耳欲聋的音爆在狭窄的地牢走廊内炸裂。 高能灵力光束如同咆哮的雷龙,撕裂了前方的空气,将周围积年累月的魔气阵法全部冲散。 强光刺目。 小紫毛的身体在狂暴的推力下向后倒飞,后背砸上墙壁,仍然死死捂着脑袋。 他的鼓膜在音爆中颤抖着,但幸好有朔离的提醒,听力功能仍在。 前方的走廊中央。 水桶粗的光束贯穿了巨怪的躯干正中,它庞大的躯壳轰然倒塌,化作散发着恶臭的烂泥,彻底死透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随着这头怪物的死亡,它当初窃取的本源力量失去了宿主,在无形的法则引导下,它们朝着被音爆冲击得头晕目眩的男孩涌去。 “呜……” 小紫毛躺在地上,难受地干呕着。 断裂的经脉深处,原先属于他的力量重新回来了。 溃烂死结的经络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下强行复苏,魔核旋转。 肩骨、手臂、背部被飞溅的碎石划出的血口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闭合结痂,疤痕脱落。 最明显的异样,出现在空空如也的眼眶深处。 难捱的麻痒感升起,他用脏兮兮的手背揉搓着眼皮,感受着温热的液体和某种正在重新生长的组织互相挤压的痛意与酥麻。 过了一会,麻痒感逐渐消退。 小紫毛试探性地掀开眼帘。 起初是模糊的光斑,随后视野清晰。 漆黑的地牢被跳跃的残余电弧映亮,色彩重新回到了他身边。 前方,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巨大怪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余烬的火光。 而在火光映照的阴影前,一位穿着黑袍青衫的清秀少年,正将冒着丝丝白烟的古怪武器熟练地变回长刀的模样,插进刀鞘。 “嗯?原来把这玩意轰碎了就有光了,还挺方便。” 朔离随意地评价了一句,随后转过头,正好对上了一对澄澈透明的紫色眼眸。 少年微微俯下腰,微笑着开口。 “哟,能看见了呀。” 男孩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的视线从少年精致的脸向下移动,注意到她身着的青衫,随后瞪大。 好眼熟的装束,等等—— 修长的衣摆,整洁的裁剪,还有方才纯净的蓝色灵光。 这些碎片化的线索在男孩稚嫩的脑海中拼凑成某个在魔域极其可怕的概念。 “你是修仙……” 小紫毛喉咙里发出气声,新长出来的舌头在口腔里不受控制地打着卷,发音含混不清。 在魔修的认知里,修真者比地牢里会把他嚼碎的怪物还要残忍百倍。 他们会将抓到的魔修肢解,抽干血液去炼制丹药或法宝。 哪怕这个人刚刚救了他,但她是修仙者! “青云宗,呜——” 男孩转过身,连方向都来不及辨认,甩开刚恢复知觉的腿,在满地腥臭的碎肉中跌跌撞撞地狂奔逃命。 他踉跄着逃窜,用难听且含混的声音哭喊。 “林子轩,别杀我!” 朔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跌跌撞撞的小背影,满脸茫然。 “喂。” 她大喊一声,拔腿追了上去。 “跑什么啊你!” 第844章 小紫毛 在这么个诡异的地方,居然出现了个残废。 “算了,当你运气好,遇到我了。” 朔离嘟囔着,蹲下身子。 她伸出手,擒住这乱躲乱退的小家伙的细细瘦瘦的胳膊。 皮肤接触的瞬间,男孩剧烈地颤抖起来,脖子拼命往衣领里缩。 朔离分出一缕温和的灵气,顺着指尖钻入他的脉络,灵气在经脉里游走探查着。 “嗯?经脉烂完了啊。” 他的魔核不仅被死死封死,上头遍布着裂缝,经脉全部溃烂,凝结成堵塞的死疙瘩。 看来这家伙不仅是个瞎子和哑巴,连在魔修里最垫底的资格都没有,彻头彻尾地变成了一只废魔。 朔离收回探查的灵力,五指微抬,准备将手收回来。 突然,那只她刚刚要放开的小手反向抓住了她的手腕。 男孩的力道小得可怜,他身子不停地发抖,在朔离的手背上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别杀我】 “嗯?” 朔离看着自己手背上的三个歪扭字迹,发出一声惊叹。 “哟,你这家伙居然还会写字啊,那就好办多了。” 少年盘腿在地上坐下,摆出审问的架势。 “你别害怕,我叫林子轩,是三界闻名的好人。” “你没听过我的名号不要紧,现在我问问题,你老实回答就行。答对没奖励,答错有惩罚,你要敢隐瞒,我就把你扔出去喂外面那个怪物,听明白了吗?” 听见丢出去喂怪物,男孩慌乱地连连点头,乱蓬蓬的紫色长发晃动。 “这就对咯。” 朔离抛出第一个疑问。 “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落下,男孩的手指在半空中顿住了。 他微张着没有舌头的嘴,喘息急促了起来,手指哆哆嗦嗦地在朔离的手背上悬停了很久,才开始写字。 【魔尊的孩子】 【没有名字,不配】 写完两个短句,男孩的手指蜷缩起来。 “……” 朔离眉毛扬起。 哟,是苍梧的孩子? “行吧,既然你没名字,头发又是紫色的,那你以后就叫小紫毛了。” 朔离干脆利落地赐了个名号。 “下一个问题,小紫毛。” 她在地面敲了敲。 “现在我们待的这鬼地方是哪?” 食指再度划过肌肤。 【绝天魔宫地牢】 “绝天魔宫地牢。” 朔离在脑海里搜索了一圈这个称呼,咂了咂嘴。 这不就是现任魔尊苍梧的老巢吗?也就是将来她干掉苍梧要接手的办公室大本营。 不过,哪怕这是苍梧的识海投影,这地方也未免太破旧了吧? 外面到处游荡着那团流哈喇子的恶心肉块,屋里黑灯瞎火,到处弥漫着腐尸的气味。 “这等糟糕的环境,到时候接手了肯定得大扫除,重装。” 朔离满肚子不爽,她正打算再详细盘问几句这地牢的结构以及苍梧本源在哪,一直乖乖写字的小紫毛却哭了。 “呜……” 泪水顺着脏兮兮的脸颊滑落,因为缺乏真眼的阻挡,泪水源源不断地砸落。 紧接着,他的呜咽变成了变调的号嚎。 “哇啊啊——!” “哎哎哎!” 在封闭房间里,这一嗓子尖锐的哭号像个大喇叭,回音在黑暗里震荡。 朔离被他的情绪崩溃吓了一跳,外面那个史莱姆怪物还没走远,真被引回来就麻烦了。 “你闭嘴,不许嚎。” 朔离眼疾手快,一巴掌捂住小紫毛的嘴。 小紫毛被捂住了发声通道,惊恐更甚。 他双手胡乱地抓挠着,然后发了狠,脑袋猛地往前一凑,张开那没有舌头的嘴巴,对着捂住他的手掌心狠狠咬了下去。 “咔。” 牙齿磕碰的触感传来。 男孩是真的在用力,他的腮帮子都鼓了起来,下颚骨紧绷。 可这小家伙到底只是个经脉尽断、几天没吃饭的废魔小鬼。 他咬着化神期修士的手掌,硬度无异于生啃一整块天外玄铁。 这等徒劳的拉锯持续了半天,男孩实在咬不动了,牙齿酸软地松开力道,眼泪流得更凶。 朔离翻下手掌看了一眼,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你属狗的啊,说咬就咬。” 朔离把抽噎着的小男孩按回墙角。 “把嘴闭紧。” 借着整治小鬼的功夫,朔离想到了弄到光源的方法。 她散出灵力在地砖上有节奏的叩击,一圈一圈稳定的波纹向外延展,充当着临时的光源。 光亮驱散了狭窄区域的黑暗,朔离终于看清了这个房间的全貌。 这里好像是刑房。 在房间最正中央的地方,放置着一张夸张的刑讯椅。 椅子边缘垂挂着粗壮的锁链和带有尖刺的铁制束缚带,皮垫上浸透了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暗红色淤血。 朔离盯着那把泛着血光的椅子,回过头瞪着抽抽搭搭缩成一团的小紫毛。 “好了,你哭也哭够了,咬也咬过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没好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来好好跟我解释解释,你既然是苍梧的儿子,哪怕是个私生子,也不该会沦落到混这种满是刑具破手术室里吧?” 被按在墙角的小紫毛吸了吸鼻子。 他战战兢兢地伸出双手,重新握住朔离的手,缓慢地划动。 【我不知道苍梧是谁……】 【我在这里,是因为我没有听话,是我不好的代价。】 “嗯?不知道苍梧?” 男孩继续一字一句地往下写。 【魔尊大人有很多很多孩子。】 【我很没用,是最差的一个,只是恢复得快】 【哥哥姐姐们很喜欢我,他们带我玩切肉的游戏。今天也是一起玩……结果他们乱摆弄魔阵,弄出了那个黑色的大怪物。】 【我害怕,就趁乱跑出来,躲在这里。】 朔离看着这些在她手掌心拼凑成的天真句子,伴随着她对魔域“风土人情”的了解,一下明悟。 切肉的游戏? 这小鬼应该是被绑在那张血乎乎的刑椅上,被心理扭曲的魔修兄弟姐妹活生生割着玩。 “小紫毛啊小紫毛,你这脑子是被门夹过了吗。” 朔离盯着男孩那张布满泥垢的脸。 “魔尊也太不是人了吧,养蛊也不是这么养的。” 小紫毛听见“不是人”这句话,身体僵硬了一下。 他摸索着摇了摇头,手指在朔离掌心急忙划过。 【魔尊大人没有做错什么!】 【只要我乖乖的等着,就会来看我。】 第843章 瞎子、哑巴 突如其来的感觉让朔离头皮发麻。 借着门外水波纹折射进来的微光,她看到了一张脸。 这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模样的紫发小男孩,身形矮小,穿着一件脏得破破烂烂的灰布褂子。 他紧贴在墙根的阴影里,双眼闭着,长长的紫发凌乱地垂在额前。 由于过度的恐惧,男孩在不受控制地战栗着,一只手拼尽全力攥着朔离的手腕,阻止她拔刀,另一只手则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巴,哪怕憋得面色涨红,也不肯泄露半点呼吸声。 他把头往朔离这边靠,动作哀求—— 不要动,千万不要出声。 感受到手腕上那份微不足道的阻力,以及男孩不具任何攻击性的姿态,朔离思考片刻,掐断了即将出鞘的刀意。 散着星光的唐刀隐没于阴影中,门外的巨大黑色怪物拉动门把手,将门彻底扯开,暴露出走廊里更加浓郁的死气。 少年站定在原地一动不动,贴在她身侧的男孩也保持着僵直的姿势。 打开门后,庞然大物竟也一动不动。 砖上荡漾的水波纹逐渐停止扩散,最后一缕反光的涟漪平缓下来,光源消失殆尽,空间重新归于彻底的黑暗。 视野一片漆黑,朔离无法观察到这个怪物的动向。 夹杂着腐烂内脏和黏腻血水的腥气不断顺着敞开的大门灌入,味道越来越重。 她就这样和男孩背靠墙壁,隐匿在连呼吸声都被隔绝的死寂里。 几十息的漫长停顿跨过。 怪物庞大的身躯堵在门外,它低下的巨口探查着四周的气流,未能在这个漆黑的空房里寻觅到它想要的猎物。 “吼!” 怪物咆哮一声,庞大且臃肿的身躯笨重地扭转方向,手指张开,随之松开了门把手。 “咔哒。” 它关上门。 “啪嗒。” 沉重的四足落地声在走廊中再度回响,这声音拖拽着黏糊的湿软,一点点远去。 这片区域终于安静了下来。 危险解除,灌入这个空房间的恶臭稍微淡去了几分,空气重新流通开来。 朔离从墙壁上起身,叹了口气。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她随口嘟囔。 “不过这家伙还挺有礼貌,还懂得随手关门。” 潜入魔域老巢的夺权计划刚刚迈出第一步,她就遇见了这种离谱的情况。 对于现任魔尊的识海内部,为何不仅游荡着外形反胃的巡逻怪物,还在犄角旮旯里藏着一个大活人小鬼这件事,她满脑子都是疑问。 难道苍梧的脑袋里塞了一个难民营? 就在她准备转身看个究竟时,异动在脚边产生。 那个拉着她手腕的小男孩,在察觉到怪物离去的瞬间,飞快地松开了手,转身就想顺着墙根往黑暗深处跑。 想跑? 朔离脚跟轻转,左手探出,轻车熟路地向下一抓。 抓了这么些年的煤炭,她可老道了。 果然,少年一下就扯住了男孩后颈处破布褂子的交襟口,把他拎到半空。 “唔唔唔!” 双脚失去踩踏的落点,他在半空中急得不断蹬踹着腿,双手胡乱挥舞,发出焦急的闷响。 “你还想跑?” 朔离挑起眉。 “老实交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握着刀柄,顺势让小竹的刀鞘在脚边的地砖上轻轻敲击。 “咚。” 一圈圈水波纹顺着落点向四周扩散开,将漆黑的屋子重新照亮。 借着升起的光源,朔离总算是看清了这个被她拎在手里左右乱晃的家伙的全貌。 男孩紧闭着双眼,两只乌黑的眼睫毛由于恐惧而颤抖。 虽然他非常瘦小,四肢连点多余的肉都没有,脸上还沾着灰黑色的脏污,但他的五官长得极为精致。 挺翘的鼻梁,苍白却没有血色的皮肤细腻,再加上那头有些少见且显眼的紫色长发,若是稍微梳洗打扮一番,放在修真界绝对会被当成哪家受宠的小少爷。 不过,那件满是酸臭味的衣裳,立刻把这层少爷的滤镜扯了个粉碎。 “喂,停停,别折腾了。” 朔离抖了抖手,把这不安分的小鬼晃得晕头转向,强行停止了他毫无意义的挣扎。 “说说看,你是谁?” 她开启盘问流程。 “还有,外面刚刚晃过去的那个史莱姆又是什么玩意?你为什么会待在这个乌漆嘛黑的鬼地方?” 听到一连串的问题,男孩双手下意识地护在胸前,依然闭着眼睛。 发觉后颈传来的力道根本挣脱不开后,他停下了毫无建树的蹬腿动作。 “呜……” 他低着头呜咽了几声,动作僵硬地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用力摇了摇头。 朔离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不会说话?你把嘴张开,我看看。” 听到朔离的要求,男孩单薄的肩膀瑟缩了一下,他将口腔向外张开。 微弱的光源随之钻入。 朔离本以为是喉咙肿胀或者天生发育不全,但当她看清里头的状况时,手腕处的动作一顿。 在光线映照下,男孩的口腔深处空空荡荡。 ——他的舌头竟被人平滑地齐根切断了。 由于时间过长且没有修复,创口周边的肉芽和血管早已闭合,形成了平坦的疤痕组织。 “……” 朔离看到这一幕,把拎着后颈的手往回拉了半寸,视线顺着那张开的嘴又看回他紧闭的双眼。 从刚才开始,他就在地上盲目地摸索,到现在被她挂在半空中,就算受到惊吓,眼睛也从头到尾没有睁开过一条缝隙。 眼皮下陷的弧度证明,那里头可能什么都没有。 难道…… 朔离只动用腕力,提着男孩的衣领在半空中晃了晃。 那副可怜的躯体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晃动,像个被人遗弃的破旧布偶。 他始终顺从地垂着头,不出一声,也全然没有要睁眼的动作。 “不是吧……” 朔离惊讶道。 “一个瞎子哑巴?” 第842章 秽物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朔离摊了摊手。 “这家伙严格意义上来说,确实就是我。” 少年用修真界勉强能听懂的逻辑加以说明。 “大概是就是我为了保命,专门凝练出来的一道神魂?所以她长得跟我一模一样,呆在我的神识里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这个解释并没有让霜华停止跳脚。 “你胡说!” 霜华大声抗议。 “她戾气这么重,还连一点灵力的影子都没有,怎么可能是你的神魂分身!” “你是不是被什么域外天魔蛊惑了?还是你背着我在外面又找了别的东西,想要把我丢掉……” “我找域外天魔干什么。” 朔离无语地反问。 “我都有你了,还去弄些没用的玩意干嘛?” S-02在一旁眯了眯眼。 “你把话说清楚。” 她将头顶上的黑猫一把拽下来,捏在手里,大步逼近。 “你的意思是我没用?” “你就是很没用!” 霜华嚷嚷起来。 “我再怎么没用,也比你——” “停停停。” 朔离横挡在剑拔弩张的两人中央,手腕一翻,直指据理力争的霜华与满脸不屑的S-02。 “看看你们这副德行,一个大喊大叫吵得我头疼,一个有事没事非得嘴欠挑刺。” 她理所应当道。 “我告诉你们,你们两个什么用都没有,真正有用的只有我!” 这番惊世骇俗的论调砸下来,破庙安静了两秒。 霜华被劈头盖脸的一通教训砸懵了,水珠在眼眶里打着转。 她居然为了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人吼我…… 小剑灵扁着嘴,委屈得肩膀都在发抖。 “这个废物AI,说两句就要哭。” S-02发出一声轻嗤,捏了捏怀里的猫,弄得它喵呜直叫唤。 “然后,你这个弱智也是偏心的很。” “那你要我说什么呀。” 朔离无语了,她手一伸,捏住小剑灵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眼看就要放声大哭的霜华从地上提溜起来。 她将小剑灵往身侧一摆,态度一转。 “总之,我现在要出门干正事了,目标是魔域老巢。” 少年清了清嗓子,拿出派端水大师的架势。 “你们俩,一个管神识,一个管修真界杂七杂八的情报,都是我的翅膀啊!” 这番言论让S-02皱起眉头,满脸写着嫌恶。 霜华则吸了吸鼻子,勉强收住了眼泪。 “所以,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就老老实实呆在这个破庙里,给我和谐共处。” “要是后面我的神识发生了什么,有你们好看的!” 朔离不给她们俩任何反驳和再度开口的机会,她转过身,一溜烟跑到紧闭的大门前,头也不回地跨了出去。 独留一虚影一剑灵面面相觑。 “……” 霜华率先打破死寂。 “哼。” 小剑灵抬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哼什么哼,你是小猪吗?” “你——!” …… …… 朔离站在虚无当中,闭上眼,找到了在通道深处埋藏的一点微弱的暗红色,是赤霄留下的定位。 她调动着新纳入的魔域本源,朝那个方向撞了过去。 失重感短暂笼罩躯壳。 待到少年再度睁开眼,周遭的景致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干涸龟裂的褐色土地向天际线延伸,硕大无朋的血色圆月悬挂在天穹正中,将影子拉得扭曲可怖。 这是她熟悉的魔域环境。 然而,这等景象仅仅维系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眼前的褐色土地与血月如碎裂的镜片般剥落,归于彻头彻尾的黑暗。 光线被抽离,除了她自身神念散发的微弱灵光外,四周什么都没有。 “这什么破地方。” 朔离眯起眼,在这片全然陌生的空间里转动视线。 熟悉又陌生…… 她很快认出此地盘绕的死气,此地正是现任魔尊苍梧的神识。 她终于潜进来了! 为了确认周遭的情况,朔离试探性地向前迈出半步,靴子踩下。 脚底触及的好像是某种特殊的地砖,落脚处泛起了圈圈泛着微光的水波纹。 它们在黑暗中扩散,悄无声息。 少年挑了挑眉。 “地板规格还挺新颖。” 朔离站在原地,竖起耳朵等了片刻,这片区域安静得很,完全没有任何信息提示。 既然没有明确的指引,那便只能自己找路。 她伸出双手,顺着刚才水波荡漾的方向,像个瞎子一样摸黑往前探。 在完全没有参照物的环境里,步步为营是最好的选择。 大约走了几十步后,朔离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一面坚固且完全看不见的墙壁。 “看来这里的空间并非无穷无尽,反而像是个房间。” 朔离低声嘟囔着,十指紧贴着墙面,横向继续摩挲。指腹滑过粗糙的纹理,直到摸到了一个边缘有些棱角凸起的铁疙瘩。 好像是类似门把手的结构。 朔离手腕施力,将铁疙瘩向下一压,“嘎吱”一声,拉门被扯开。 她将头探出去。 入目所见的,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苍梧的本体是蝙蝠吗,连个破灯都不舍得点?” 朔离忍不住抱怨。 她刚准备迈起步子跨出门槛,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从正前方传来的声响。 “啪嗒、啪嗒。” 听那短促而紧凑的沉闷触地声,显然是一个四足着地的生物正朝这边靠近。 伴随着脚步声而来的,是粗沉闷的喘息,带着隐隐约约的低吼咆哮,如同某种野兽正在黑暗里嗅探猎物。 “?” 四足野兽? 这里可是苍梧的识海深处,怎么会有这种玩意在瞎晃悠? 情况不妙。 朔离当机立断。 她迅速将伸出去的半个身子缩了回来,将大门轻缓地向内带上,把声音缩到最小。 “啪嗒、啪嗒。”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很快,脚步声距离门外就只有不到三米,喘息与涎水流下的声音清晰。 朔离背靠着墙壁,她手掌一张,灵力随着意念喷薄而出,流光凝聚,迅速固化成了一柄冰冷的唐刀——小竹一号。 她紧紧握着刀,随时准备迎战。 门外到底是个什么?魔域特产的三头地狱犬还是什么食尸鬼? 当她在脑海中将所有可能遇见的凶兽过了一遍时,那个未知生物却正好停止了动作。 急促的脚步声不见了,连那粗重的喘息也在同一秒内被掐断。 周围重新陷入了死寂。 朔离屏住呼吸,手指扣住刀柄。 这情况太过诡异,对方是发现她了,还是单纯的只是路过? 如果要用神识强行铺开探查,绝对会惊动苍梧的主意识,触发这家伙识海深处的保护机制。 最终,她决定先按兵不动。 然而。 “咔哒。” 门把手转动,门向外敞开一条指头宽的缝隙。 一股浓烈的恶臭气味直冲面门,刺击着鼻腔,逼得人几欲作呕。 朔离屏住呼吸,扣紧小竹一号的刀柄,目光顺着那道拉开的门缝向外刺探。 漆黑一片的走廊里,四足着地的庞然大物暴露在视线中。 它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轮廓可以界定它的外皮,臃肿庞大的体型不断在膨胀与收缩间变换。 在它前端,横向裂开了一张占据大半个身躯的巨嘴,暗紫色的涎水正顺着锯齿状的獠牙滴落。 “滴答。” 涎水砸下,水波在黑暗中一圈圈荡漾开来,微弱的荧光自下而上,将这只扭曲怪物的全貌照得清清楚楚。 此时在它那团黑泥般蠕动的腹腑位置,竟伸出了一条苍白的人类手臂,正紧紧攥着门把手。 朔离脊背一僵,瞳孔收缩。 出于本能,她气海内的灵力涌动,点点星辰的微光在小竹之上流转。 面对这等超出常理的秽物,先下手砍碎它是最正确的抉择。 在她手腕翻转,积蓄的灵力即将爆发出致命一击的刹那,一只手却从侧后方的黑暗中伸出,抓住了她握刀的右手腕。 第841章 寄生虫 熟悉的天花板。 朔离睁开眼时,自己又回到了破庙。 “嘶……” 供桌上的残烛摇曳,她的意识刚在识海深处凝聚成型,还没来得及伸展,争吵声便响在耳边。 “你还要在那边叫唤多久?” S-02站在大殿中央,军帽帽檐压得很低,充当信标的黑猫正不安地蹲在她的头顶。 被她用恶劣语气针对的,是缩在破庙柱子后方的霜华。 小剑灵缩小版的白色广袖长袍此时皱巴巴的,几根呆毛直挺挺地立着。 她满脸慌乱地嚷嚷,身体因为情绪波动散发出忽隐忽现的幽蓝色光晕,像个接触不良的灯泡。 “这里到底是哪里……你又是谁?!” “我明明是在朔离的识海里,什么时候进到这种破败的地方来了!” 面对这番质问,S-02冷笑一声,她伸手把头顶猫的尾巴拨开,视线轻蔑地扫过去。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闭上你的嘴,吵死了。” 那张与朔离一模一样的脸庞上写满了不爽。 “这里就是那个弱智的识海。至于我?我一直都在这,从她来到修真界的时候我就在,懂吗?” “你胡说,不对!” 霜华急得直跺脚。 “我在她的识海里住了几百年了,怎么从来就没见过你!” 对于小剑灵的反驳,S-02切了一声。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见到我?” 她上下打量着霜华,锐评道。 “你以为我愿意看到你这种低劣人工智障吗?” “要不是那个弱智自己乱吸魔域本源,把这地方弄成这样,你到死都见不到我。” 人工智障? 超越修仙界传承常识的词汇砸下来,让本就因为惹祸心虚的霜华彻底蒙了。 她听不懂对方在骂什么,但对方居高临下的态度却是切切实实地刺痛了她可怜的骄傲。 “我、我不是什么人工智障!” 小剑灵的眼眶迅速泛起一圈红色,咬着下唇,委屈和恐惧交织。 就在这时,S-02的视线越过柱子,注意到了站在门口的朔离。 “弱智,你终于滚进来了。” 某虚影立刻转移矛头,她理直气壮地叫喊。 “你看看你养的这个废物AI。” “没有半点运算能力,还莫名其妙地在这里跳脚尖叫,吵得我都没闲心玩猫了。” 听到声音,霜华也转过头。 “朔离!” 她眼底积蓄的泪水打着转,一下松开扒着柱子的手,“嗖”地一下冲到朔离身边。 小剑灵紧紧攥着朔离道袍的下摆,指向对面的S-02。 “她到底是谁啊?” 霜华委屈巴巴地控诉。 “你从哪里带进来这么个不讲理的野人?她不仅长得跟你一样,还穿得那么古怪。” “她一直在骂我,骂的那些话我根本听不懂,你快把她赶走。” S-02听到“野人”两个字,不爽的脸色更加不好看了。 “你说谁是野人?你这个没用的破烂。” 她大步向前迈出,走到朔离跟前。 “你再说一遍试试?” “你看她!” 霜华吓得缩回朔离身后,害怕的大喊。 “她要打我了!” “行了行了,都给我打住!” 眼看着S-02好像就要动手,朔离赶紧抬起手臂,横在虚影和吓得直哆嗦的小剑灵中间。 “你多大个人了,跟个剑灵计较什么?” 她把S-02凑近的肩膀往外推了推,语气无奈。 “还有,什么叫我养的废物AI,她叫霜华,是住在小竹里的剑灵,你说话能不能别夹枪带棒的。” “剑灵?” S-02闻言,哼了一声。 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军帽顶上的黑猫因为她的动作颠簸了一下,赶紧用爪子扒拉住帽檐。 “就这种听不懂指令,信息都不明白的玩意,也配叫剑灵?” “你问问她,知道什么是星图导航吗?能计算火力覆盖的抛物线吗?” “什么都不会,也敢在我的地盘跳脚。” “我不要听你说的这些怪话!” 小剑灵从朔离腰侧探出半个脑袋,眼眶红红地反击。 “我可是上古神兽白泽残魂化作的剑灵,你这穿着怪模怪样衣服的野人懂什么叫阵法吗?” “你在朔离的识海里白吃白喝,分明就是个来历不明的寄生虫!” “???” S-02挑起眉毛。 “我是寄生虫?你问问你旁边那个弱智,我可是她好吃好喝给请进来的。” 霜华不甘示弱。 “我、我也是她带出来的,她当时可是用了一个愿望换的我!” S-02抬颔,带起头上的黑猫一阵“喵呜”。 “哦,我跟她可是某种意义上的一个人,不分你我的关系,明白吗?” “!!!” 小剑灵瞪大了眼睛,她泪眼婆娑地仰头看着朔离。 “朔离,她说的是真的吗?!” 第840章 白毛的神奇小厨房 “行行行,你有你的道理。” 朔离把这只白毛戳开,无奈的站起身。 “不过五千哥他……” “你如今神识状态已然稳固,经脉内倒灌的魔气也归于平缓。” 墨林离平静地转移话题。 “既然你已经取得了魔域的坐标,现在可以考虑下一步了。” “哎?!” 朔离果真被正事吸引了注意力。 对于这只白毛能看到自己神魂深处多出的印记这件事,她并未表现出任何错愕,毕竟他刚刚才进入她的识海。 现在一切筹备就绪,无聊的休养终于算是熬到头。 “太好了,终于不用去那破血池子受罪,在里面泡了整整一个月,我都要发霉了!” 她双手叉腰,神采奕奕。 “上次去魔域还是上次,我身上背着找图腾的任务,又要躲又要藏,连口魔域特产的灵果都没吃上。 某人越说越兴奋。 “这次过去,我非得在那块烂地里多搜刮点好处,顺便把魔尊给当了,一举两得。” “嗯。” 墨林离简单地应下,眸中倒映着她雀跃的脸庞。 他沉声道。 “你接下来需要找一间宽敞的房间作为闭关之所。” “我方才感应到了虚界之外的征兆波动,需前去探查,便不能留在此处陪你了。” “嗯?” 朔离眨了眨眼,这个古怪的词在她脑里转了半圈。 “哦,行,师尊你去忙吧,找个房间我还是能搞定的。” …… 时间流转。 为了这次抢夺魔尊本源的宏伟计划,朔离在倾云殿错综复杂的走廊里转悠了许久。 那道夺取法则的工序必定费时费力,她得在识海里和苍梧死磕到底,所以会在现实里躺上不知多久,闭关的环境必须选个合心意的。 倾云殿确实大得离谱,墨林离引来的魔气浓度也让人十分可观,有助于她的稳定。 连着推开十几扇门后,朔离停在了一处略显不同的雅间前。 这地方与其他那些冷冰冰的空屋截然不同,屋角的立柜上放着精雕细琢的木盒,空气中残留着尚未散尽的点心香气,还有几碟用保鲜阵法封存的糕点安静地摆着。 “嗯?” 朔离好奇地走到桌边,随手拿起一块凑到鼻子下闻了闻。 没想到这里居然还有个“食物储藏室”,难不成那只白毛几百年不吃东西,也会背地里偷偷啃糕点解馋? “就这间了,风水宝地。” 她将糕点扔回盘子里,反手从储物戒中拖出自己的“闭关三件套”。 偷来的躺椅,一张用来摆放乱七八糟随身物品的小方桌,还有一个厚实柔软得能陷进去的软垫。 朔离麻利地铺排好,一屁股砸进柔软的陷阱里,准备就此长眠不起。 “叩叩叩。” 房门被规规矩矩地敲击了三下,打断了她闭眼的前奏。 除了这大殿的主人,不作他选。 “师尊,门没栓,你进来吧。” 朔离闭着眼睛,胡乱挥了挥手。 木门从外推开。 站在房门处的是个只有十三四岁模样的少年,一头雪白的长发乖顺的披着,银色的眼眸安静地注视着她。 正是墨林离曾陪她在万宝城游历时用过的小号分身,白毛二号。 在这个小号分身旁边,漂浮着一个比他还要矮上半截的光团,是拥有实体身躯的剑灵霜华。 比起以往她以往动不动就要叉着腰训人的嚣张模样,此时的小剑灵缩着脖子,眼神飘忽不定,满脸写着“我做了亏心事”。 “在你闭关期间,我便用这具分身于此处守着你。” 小墨林离开口。 话音刚落,不等朔离作出反应,霜华就像受了极大惊吓,“嗖”地一声从房门口窜出,想要躲起来。 “你跑什么?” 朔离背靠着椅背,感到一小团冰凉的灵力扑来,她反手一把揪住她后颈的衣领,将这只小剑灵拽了出来。 “自从刚才在血池那把你放出去活动之后,我就没见到你影子,你是去哪疯了?” 少年将不断扭动的小剑灵提溜到眼前。 霜华顶着一张和她相似的脸庞,正用冰蓝色的圆瞳拼命躲避视线。 “我——我就是待在倾云峰外面的山头去玩了玩嘛。” 霜华踢蹬着两条小短腿,欲盖弥彰的意味浓得化不开。 “外面好得很呢,我只是到处转了转,什么事都没发生,我也绝对没有惹任何麻烦……” “对,什么都没发生!” 小女孩连连摆动手臂。 “你要闭关了,那我不打扰你了,我也去休眠!” “嗖。” 小剑灵不给朔离发问的机会,身体散开成冰蓝色的细碎光斑,一头扎进少年的眉心深处,在识海里装起了死。 朔离抓了个空,瞧着指尖还残存的些许冰凉,挑起半边眉毛。 “行行行,你爱躲躲你的,别在里头乱叫就行。” 她也没太过追究。 在这倾云峰上,有墨林离布下的铁壁阵法,连只蚊子飞进来都要经过核查。霜华怎么样也跑不出倾云峰,能闯出什么大祸呢?就算真出了什么事,到时候她给她收拾烂摊子就是。 朔离将目光挪转,转向站在门边的小墨林离。 “白毛二号,好久不见啊。” 她仰躺着,语气戏谑。 “他刚才不是说要去探查什么虚界征兆吗,忙得很,怎么还特意把你这个分身留下来?” 小墨林离站在原地,银白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没有开口回答,安静地抿着唇。 “好吧,不说话就算了。” 朔离早习惯了他不按常理出牌的交流方式。 “那你被留在这有什么用啊,我不能闭这不知多少年的关,还留个人当立柱盆景欣赏吧?” 小墨林离回答。 “我可以为你护法,隔绝周围泄露的杂乱魔气避免反噬。” 他抬起手臂,指向长桌上被封存得完好的点心碟子。 “并且,我还可以在后厨这为你做你想吃的东西。” “什么?” 朔离愣了愣,从躺椅上探出大半个身子,重新打量了一圈四周的陈设。 原来这里不是隐秘的“食物储藏室”,而是正儿八经的后厨。 难怪有这么多锅碗瓢盆和各种存粮。 没想到平时不食人间烟火的白毛,居然在殿内弄了这么一个俗气到极点的地方。 “真没想到,师尊还挺有雅兴的啊。” 感慨了会,朔离顺势倒回躺椅的软垫中,调整了一个最为舒适的角度。 “行啊,有你在旁边盯着,我也能彻底放空脑子了。” “不过,他刚才说的那个什么‘虚界征兆’到底是什么破事?” “我不知晓。” 小墨林离语气平缓。 “唯有等我抵达方位,完全撕碎外围壁垒后才能知晓到底发生了什么。” 朔离将这个情报案暗自记在心底。 是外界的联络,还是界外的入侵者,亦或是别的什么……? 算了,等到她拿到魔尊权柄出关,应该也能接触到这一层面的信息。 “好吧。” 朔离伸出手,一把捏住小墨林离白净的脸颊,随手搓揉了一把。 “我现在就要正式闭关去了,你去旁边待着吧。” 少年笑着,随意道。 “师尊,记得想我哈。” “等我下次醒来,这世上的规矩就要翻篇了,到时候看朔神横空出世,大展神威,一统三界!” “顺便呢,在一对一决战中拿下你……呃,你们。” 小墨林离站在藤椅边缘,雪白的长发被揉得略显凌乱。 他抿着唇,没有回答。 “嗯?你又死机了?” 自己的挑衅没有得到回应,少年切了一声,她嘟囔着。 “算了算了,到时候用拳头说话!” 朔离合上双眼,进入深沉的识海深处。 “……” 等到她地呼吸渐渐变得悠长沉稳,面色放松下来时,旁边的小墨林离才结束思考。 他认真地开口。 “嗯,我会很想你的。” —————— —————— 修养篇。 完。 第839章 那便当他死了 “随便啊,你想说就说呗。” 朔离满不在乎道。 “该交代的事都交代得差不多了,关于防线或者魔修的破事我也全听明白了,既然现在没什么紧要的状况,那我就要赶紧去忙着沉淀修为了。” “刚刚搞定魔域的坐标,在这边空耗灵力纯属浪费时间。” “好,那便不打扰你闭关了。” 聂予黎无奈地应下,他停顿半拍,抬起手,指了指趴在桌子上甩尾巴的黑色毛球。 “不过,这只猫是苏前辈借助万妖岛阵法留下的媒介。” 他叮嘱。 “如果在此期间,外界的防线有巨变,亦或是有什么通知,它便会自发产生异动,将你的神识拉取出来。” “你闭关时多加留意,切莫将其当成什么散碎的幻象给斩灭了。” “哦,这样呀。” 朔离点着头,双手一捞,把桌上那只猫抄在怀里。 “还挺方便的呢,不愧是妖王,花样就是多,连探监通道都搞得这么特殊。” “来来来,让我再玩一下。” 她把猫压在臂弯里,低下头,五指埋进毛茸茸的皮毛里,从头到后背顺毛捋了好几下。 “喵呜。” 黑猫被摸的舒服,用肉垫扒拉她的手指,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聂予黎垂下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朔离。” 他唤她。 “嗯?” 正专注摆弄猫尾巴的少年顺着声音抬起头。 她眨了眨眼,直直撞进了一池深邃的琥珀色之中。 四目相对,聂予黎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悄然收紧。 “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他紧紧盯着她,试图将全部的关切都倾注在接下来的言语里。 “我——” 话音未落,一大口鲜血从聂予黎的嘴角溢出,顺着他的下颌线砸落。 他满脸不可置信。 而在周围,空间嗡鸣不断,通道表面不一会就爬满了细密的裂痕。 “这是怎么……” 眼前的桌椅以及人,以极快的速度扭曲坍塌。 手心柔顺的猫毛触感消失,剧烈的失重感席卷全身。 当朔离的神识重新聚合,视线聚焦,便对上了一对垂着的银白色眼眸。 她发现自己正身处倾云殿后殿的蒲团上。 墨林离坐在她身后,将她半抱在怀中,微凉的手扣着她的下巴,拇指与食指捏着她的两颊。 而他的另一只手则覆在她的额头中央,指尖残存着尚未完全消散的剑意。 正是这股力量斩断了她与外界的牵连,将她强行拖拽回本体。 见怀中的人睁开眼睛,眼底的茫然退去,墨林离松开了钳制面颊的手,搭在额头的手指也一并撤下。 “刚刚。” 墨林离薄唇轻启,语调平平。 “你的神识,被什么勾走了?” …… 墨林离知晓外部有人用隐蔽的手段建立了一条通道,牵扯了朔离的神识。 起初,他判断那种阵法只是传递讯息,构不成威胁,更不会干扰她融合魔尊本源的进度。 既然她有自己的事要商议,他便安静地在殿内等她结束交谈。 可是,时间一点点推移。 整整半刻钟(7分30秒),她都没有切断连接。 她在哪? 她在见谁? 又是谁用这种手段占据了她本该用来修行的时间? 那人真是没有自知之明,不知她现在正是关键的时候。 觉得不能再等候的墨林离就用剑意搅碎了那道脆弱的维系,将她的神识强行扯了回来。 此时,面对他带着凉意的问话,朔离立刻嚷嚷起来。 “师尊,你下手也太狠了吧!” 她用手撑住墨林离的胸膛,借力坐直身子。 “那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单向传讯阵法,是防线外面的朋友跑来问我几句闲事。” “我都跟他们说清楚了,正要跟最后一个人交代完结束呢,你突然来一记劈斩是要干嘛?” 回想起聂予黎大吐血的凄惨模样,朔离就绷不住。 五千哥本来就在天枢峰躺着当重伤员,现在不知道好没好就又被劈了一剑。 她警告道。 “你知不知道传讯那头是五千哥啊,你顺着网线劈他,这是要把未来掌门废掉吗?” “那又如何。” 墨林离面无表情。 “他连最基础的状况都不会判别。” “你经脉内魔气暴走未平,神魂极易遭受反噬,他用传讯法阵强拉你的神识交流这么久,本身就是在消耗你的精力。” “既然他这般不知死活地纠缠不休,那便当他死了。” 第838章 恨自己不是女子 “不是吧,五千哥。” 朔离看着突然收起压抑气场,转而一本正经开始约战的剑修,彻底无语了。 “你确定要和我现在的这种状态打?” “我现在经脉里全是还没消化干净的魔气,走火入魔跟吃饭喝水一样频繁。你是打算欺负重伤号,提前体验一把大义灭亲的快感吗?” “!” 此时,聂予黎忆起了此时她不稳的状态,以及于倾云峰修养的现状,从刚刚由明悟所带来的喜悦冷静下来。 懊恼与自责迅速爬上男人的眉眼。 “抱歉。” 他垂下头,声音里没了方才的紧绷,只剩下深沉的无奈与歉意。 “是我不明理了,你如今的状态的确经不起任何波折,那便今后再约。” 聂予黎将双手从椅子扶手上撤开。 他站直了身躯,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方才极具压迫感的距离。 听见这话,朔离十分受用地扬了扬下巴。 “这还差不多,等我当了魔尊,让你体验被我一根手指吊打的感觉哈。” “可别忘了交五块中品灵石的出场费哈!” 听到熟悉的要求,琥珀色的眸子染上柔软的温度。 “好。”他轻声应答,“当然会交。” 既然最大的分歧已经和平解决,朔离说起了另一件事。 “那五千哥,你留我下来,一开始说的那个你知道的‘机密’,到底是什么?” 她挑起半边眉毛,满脸狐疑地审视着他。 “我看你惊讶的样子,明显是不知道我当魔尊的打算,你是还有别的破事要宣布?” 聂予黎站在原地,冷不丁被呛了一大口。 “咳咳!” 他偏过头,用手背抵着嘴唇,试图掩饰脸上飞速攀升的局促。 秘密。 他一开始留下她,本就是为了将那日解开衣襟,撞破她女子身份的秘密坦白。 结果,话题在开始的第一步便彻底脱轨,一路狂奔到了谋权篡位的绝路上。 在那番毁天灭地的冲击下,他连自己最初打算说的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 “朔离,我当时说的秘密,是……” 聂予黎的面色一点点泛红。 “是关于你在白玉城外受伤时,我探查你心脉,察觉到的另外一件事。” 他语速极快,生怕自己中途泄了气。 “我知晓你是女子了。” 朔离了眨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对方快要把头埋进地砖里的羞赧模样。 这就没了,就这破事? 搞半天,五千哥支走所有人,摆出一副天塌下来的凝重架势,不是因为她要去当新魔尊,只是因为发现了她不是男人? 可恶,五千哥怎么不早把“秘密”的定语给说清楚。 害得她以为东窗事发,把篡位当魔尊的底牌全给自爆了,弄得两人刚才还大吵了一架。 结果闹到最后,他嘴里的秘密就是这个女扮男装戏码。 “五千哥……” 朔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神神秘秘憋了半天,就把这事当成核心机密?” 她无语地摇了摇头。 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他没起这个头,自己宏伟的造反大业迟早也得跟他摊牌。 现在吵完了,以后等她真成了魔域的新老大,倒也省得再跟他解释一遍为什么要在魔域办公。 “算了算了。” 朔离摆了摆手。 “知道了就知道了呗,多大点事。” 见她不仅没有生气,还连一丝惊慌失措都寻不到,聂予黎面上的赧然逐渐平复。 “朔离,方才我的意思是,无论你是什么身份,何等性别。” 他凝视着那双漆黑的眼眸。 “我们都会是挚友,从你收下那二十块灵石起,我们之间的情谊,便不会有半点改变。” “哦,那当然啦。” 朔离回答得干脆利落。 “都几百年的交情了。” 得到这般毫无芥蒂的答复,聂予黎也放开了些。 “但是……我心中却未能完全释怀。” 他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幽怨。 “既然你是女子,男女有别,我们或许便不能像以往在清溪谷切磋时那般随性,不能再像那般勾肩搭背、密不可分了。” 说到这,聂予黎脑中闪过方才洛樱冲进来时,一下抱住朔离的画面。 ——洛师妹。 那些曾经让他感到奇怪的细节,在此时全部串联成线。 难怪朔离对洛樱百般纵容,难怪洛樱抱她抱得那般紧,她都从没有推开。 朔离之所以这样照顾洛樱,是否是因为她们是同性? 聂予黎被这样的猜测狠狠扎了一下,酸涩的苦水不受控制地倒出。 “朔离。” 男人垂下眼睫。 “以后,你会因为男女大防而嫌弃我,刻意疏远我么?” 他喃喃。 “……为何我偏偏生了个男儿身。” “如果我同样是女子,我们之间是不是就会比现在更亲密些?” “??” 朔离被这一连串石破天惊的话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是什么见鬼的传染病吗? 刚才在外面,那只白毛突然切换形态,现在神识里,平时最一本正经的五千哥居然也要变性了? “停停停!” 朔离连连摆手,大声制止他。 “五千哥,你想太多了好吗?” 她斩钉截铁地打包票。 “咱们这交情,变不了,绝对变不了。” “以前怎么样以后还怎么样,我绝对不会嫌弃你的,你千万可别乱变化自己,待会操作失误给自己变成什么丑八怪就糟了。” 看他的眼中仍残留着酸不溜秋的执念,朔离只能硬着头皮解释。 “五千哥,我跟你说实话吧,其实我压根就没把性别当回事。” 在前世,朔离不过是朔月计划的流水线量产兵器,男号女号全靠系统随机分配的代码,一开始图省事,她都不是人形拟态。 而原主更是个抢潲水吃的硬骨头,每天想的只有怎么填饱肚子,谁有闲工夫管自己是不是带把。 之前所谓的女扮男装更是诡异的剧情作用,朔离天天都没伪装,最多套个裹胸就出门了,谁知道剧情力量突然失效,现在又莫名其妙地解开了。 “你该干嘛干嘛,你现在的青云剑首做得很完美,千万保持住。” 听着她这般急促地表明态度,还连连肯定他原本模样的重要性,聂予黎心底的幽怨才稍稍平息。 “好……” 男人轻声答应着。 “既然你并不在意,也不以此为忌讳。” “那关于你是女子的这件事,我可以告诉其他人么?” “比如,洛师妹。” 第837章 全世界倒数第一最不压抑的人 “……喜欢虐杀魔修?” 聂予黎听到这句调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朔离,那些邪魔歪道的秽物,哪里配得上‘虐杀’二字。” “魔修该死,理应被剔去骨肉,碾碎神魂,踩进泥沼里永世不得翻身,我不过是在顺应天理行事,何来喜欢一说。” 说完这番话,男人抬起手,轻轻抓住朔离举着的黑色猫爪,然后学着她刚才的动作,手腕施力,软乎乎地也轻轻拍了拍少年的侧脸。 “?” 朔离眨了眨眼。 聂予黎把话题转了回去,温声继续。 “魔域议和,此事暂且不论。” “修真界千百年来的确疲于应战,防线上的诸多同道也需要休憩。” “但唯独你要去当魔尊,我无法接受。” 男人的手一点点收紧,将碍事的猫爪连她的手一并握住。 “魔域的本源法则瞬息万变,盘踞在老巢的魔君个个心怀鬼胎,这等刀尖上行走的举动太危险了。” “我很担心你,朔离。” 他低声喃喃。 “……我不能失去你。” 两人的距离拉近,交错的鼻息纠缠,被夹在中央的黑猫感到不适,它扭动着小小的身躯。 “喵呜。” 抗议的鸣叫破坏了气氛,朔离抽了抽被对方按得发紧的手。 “你说的这些我当然都懂,可是风险和收益本来就是绑在一起的,我哪一次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命?” 她满不在乎地反驳。 “去秘境是风险,在防线打架是风险,我不都靠着自己的本事,活蹦乱跳地撑过来了吗?”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不冒点险怎么能把最大的利益拿到手。” 说着,少年的话锋一转。 “话说回来,五千哥,你是不是有些太压抑了啊?” 聂予黎闻言抿了抿唇,他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 “怎么?” “你这都没有勃然大怒,然后拍桌子跟我大吵一架,或者跟我动手开打。” “刚刚我都以为你要红温了,居然又奇怪的平复下来了。” 朔离语调惊奇。 “我还以为这是你绝对不可触碰的底线问题呢。” “……” “……底线?我还能有什么底线。” 聂予黎垂眸。 “你既然已经这般打算了,那我又能做什么呢?” “我难道要强行用天机络斩断你身上所有的未来,然后把你强行带走么?” “或者,我应该废去你的手脚,废掉你的道基,将你藏起来?” “朔离,我把你当作挚友,只要你还在,我就做不出这种事……那么,我也只能就这样无济于事地劝你了。” “那你呢,你把我当作什么?” “这还用问吗?” 朔离挑起眉毛,连半秒的停顿都没有。 “当然也是挚友啊。” “我们早就定下了这交情,五千哥,这有什么可问的?” 这句理所当然的话语落下,聂予黎撑在扶手上的双臂一沉。 好,挚友。 既然是挚友—— “既然是挚友,我就做不到像个局外人那样,心安理得地看着你一次次去涉险。” 他的嗓音哑得厉害,胸膛的起伏频率加快。 “你说的轻巧,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可我非常害怕。” “尤其是前些时日,你突然晕厥,心脉被魔气侵入,还有你在魔域被死气侵蚀,你不知我当时……” 话语到此,戛然而止。 聂予黎闭上双眼,将涌上喉头的战栗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行。 不能再深究那些绝望的场景,绝不能把那些疯狂的念头说出来,更不能对朔离发脾气,她受不了管束。 他太了解她了。 聂予黎从很久以前便认清了一个事实,朔离并不像他在乎她那般,将等同的情感投射在他身上。 她的世界很宽广,她的眼睛盯着灵石,盯着那些奇奇怪怪的神通和数不清的利益。 她的身边有太多东西,也有太多人。 他不愿束缚她。 他的友人,这修真界最耀眼的天才,就应该这般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张扬下去。 他喜爱她的潇洒,不愿给她施加任何沉重的压力,更不愿用“挚友”或是“羁绊”的名义去捆绑她。 他一直都在心底对自己强调,只要能看到她,只要能确认她安全地待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就足够了。 够了吧? 他在心底质问着自己。 理应是够了。 只要能看到她……哪怕她正谋划着要跑去魔域做魔尊,他也只能用可笑的理智压制那股想要发疯的冲动。 “……” 看着聂予黎一副又要长久内耗的模样,朔离撇了撇嘴。 “去去去,一边玩去。” 她双手捧起正好夹在两人中间的黑猫,往桌面侧边一放。 黑猫如蒙大赦,四爪刚触碰桌面,便“啪嗒啪嗒”地跑到茶壶边缘,大口地呼吸起新鲜空气。 朔离腾出手,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无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五千哥,我说你能不能对我多点信心啊?” “你好好回想一下,我一直以来做的哪件事是没有把握就去送死的?” “不管是敲诈林子轩,还是在英杰榜上打擂台,哪怕是对上苍梧,我都有我自己的底牌。” “而且,你是不是搞错重点了。” “我只是去魔域干掉苍梧,抢魔尊的位子和权柄,要个名头方便搜刮资源。”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当魔修了?” 面对男人重新睁开的琥珀色眼眸,少年摊开手。 “我对生吞活人神魂,或者用什么阴邪法子炼器完全没兴趣。” “我辛辛苦苦练出来的化神期修为,用灵气用得顺手得很,怎么可能为了一个破位子就放弃这大好的修行之路去改练魔气。” “我知道你讨厌魔修,恨不得把他们全宰了。” “放心,我不当魔修,我就当个纯血的修仙者魔尊,这总行了吧?” 这番逻辑碎裂又自洽的解释,让聂予黎僵在了原地。 纯血修仙者……魔尊? 还未等他理清这荒谬的逻辑,朔离已经把这个话题跳过去了。 “所以啊,你能不能别总是这副苦大仇深、压抑得快要爆炸的样子?” 她皱起眉头。 “真没必要。” “你刚才不是还问我咱们是不是挚友吗?既然是挚友,那有什么是不能敞开说的?” 少年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坦荡。 “你要是不爽我的决定,觉得我去魔域是送死,你就直说。要是真看不过眼,就干脆拔剑拦我。” “就算真吵翻了天,打个你死我活,等事情解决了,咱们喝顿酒不就和好了?” “你这样整天把自己憋着,不累吗?” 打一架……不就能和好了? 原来在她眼里,那些他自以为会毁掉一切的干涉和阻拦,还有那些激烈到了极点的争执,都不过是可以随着一顿酒而消散的“打一架”。 朔离不怕他的管束,也不在意他的阻拦,甚至期待着他将所有真实的情绪袒露出来。 这一刻,聂予黎豁然开朗。 紧绷的脊背一点点放松,缠绕在五脏六腑间的窒息感退去。 琥珀色的眼眸里,翻涌的混乱与压抑彻底澄清。 “原来如此……” “对吧对吧,事情哪有这么复杂!” “那……我们就此再生死战一场?” “???” 第836章 争吵 去对面,当新魔尊? 他就在前一刻才将心底关于性别的惊涛骇浪强行压制下去,做好了用一生去庇护这段情谊的决断。 他费尽心思解开心结,换来的却是对方宣告跳反去接手那群茹毛饮血的恶鬼? “……等一下。” 聂予黎开口,嗓音干涩。 “朔离,你方才说什么?” “我去对面当新魔尊啊。” 朔离理直气壮地伸出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尖,沾沾自喜道。 “苍梧那老贼之前想抹杀我,结果没那个能耐,把自己的本源搭在了我身上。” “你想想,我现在身揣魔尊的核心法则,不顺水推舟把它做大做强,难道还要暴殄天物还回去不成?” 她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宏伟的倒卖计划,语调轻快。 “而且我和那只……和赤霄早就说好了。” “只要我俩里应外合把苍梧做掉,接下来魔域的位子就归我。” “这不仅能化解防线上的危机,还能促进两界和平,以后魔域里漫山遍野的稀有矿脉跟草药,我想去挖就去挖,两头吃回扣,一本万利。” “你当时解开衣服看到了那些黑色的魔纹对吧?那就是本源的烙印。” 少年笑眯眯的。 “这也就是我们是挚友,我才和盘托出。” “既然你都发誓永远站我这边了,那到时候等我上位,我给你在魔域留个二把手的位置当当?” 桌子另一侧,聂予黎瞪大眼睛。 原来,他们刚刚谈的不是性别,而是一桩足以令整个九州倾覆的逆天谋算。 在防线上拼死搏杀,重伤昏迷的这些时日里,朔离非但没有因为死里逃生而反思,反而背着所有人,和魔君勾结在了一起。 “朔离,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向温和克制的青云剑首抿着唇,罕见的显露出愠怒。 “那是魔尊,你知不知道一旦踏上那个位置,要面对什么?” 聂予黎撑着桌沿,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试图用严厉的言辞将她的幻想骂醒。 “那些魔修对你抛出的这番说辞,无非就是为了榨取你体内的本源而编造的陷阱!” “赤霄那种无恶不作的畜生,能与你合作,瓜分权柄?” “五千哥,你至于吗?” 朔离撇了撇嘴,神情不爽。 “你刚刚可是拍着胸脯保证的,说咱们的情谊不会因为这些事情产生半分改变,还说无论怎么都会包容我。” “敢情你的誓言就是随便拿出来溜达溜达,遇到点实质性的变动就翻脸不认账了?” 她理直气壮。 “再说,我当魔尊怎么了?” “别人当魔尊是屠戮九州,我又不会,一边拯救两界,顺便填补下自己的钱袋子。” “难道你觉得我对修真界的那些破事有兴趣,还要回头去跟你们死磕?” 她言辞凿凿。 “至于赤霄会不会骗我——” 朔离随手抓起桌上趴着的黑色毛团,在聂予黎眼前晃了两下。 “他的命脉攥在我手里。” “要是他敢动歪心思,我随随便便就能跟他一换一,这个你不用担心。” 这番随意的言论,让聂予黎心头一颤。 她真的要这么做。 她不仅想好了,还连后路计划都理得清清楚楚。 为什么? 那片土地充斥着杀戮与背叛,魔气会将人的神智彻底扭曲。 哪怕她是朔离,哪怕她次次都能缔造奇迹,可一旦真正握住魔域的命脉,天道的重压与魔修的反噬迟早会将她连皮带骨吞吃入腹。 更遑论,若是她成了魔尊,青云宗会如何待她? 昔日的同门会将剑指向她的咽喉,他自己所在的立场,也将变成必须与她挥剑相向的对立面。 这怎么可以,绝对不行,不行,他不允许…… 恐慌与某种长久以来压抑在表象下的执念,在聂予黎心中融合发酵。 “……” “五千哥,你干嘛用这副表情看着我?” 朔离慢悠悠地坐下,抓起黑猫撸了一把,却发现对面的人并没有如往常那般顺势坐回原位妥协。 “朔离,不要再玩猫了……” 聂予黎沉声道,他快步绕过圆桌,高大的身躯遮蔽了头顶倾洒下来的光影,逼近朔离坐着的主位。 “嗯,怎么?” 少年眨了眨眼。 男人微微倾身,双手撑在了红木圈椅的两侧扶手上。 “砰。” 他宽阔的胸膛距离那张满不在乎的脸庞极近,急促滚烫的呼吸喷洒在空气中,又被强行压抑至平缓。 聂予黎垂下头,那双此时震颤的琥珀色的眸子与她对视。 “朔离,我刚刚不该那样说话,抱歉。” 他叹出一口气,抿出平日里惯常的温和笑意,低声哄她。 “但是你认真听我说说话,好不好?” 近在咫尺。 呼吸间交错的气流带着温热,直直扑打在面颊上。 朔离皱起眉头,她向后靠了靠。 “道歉没必要,我就是搞不懂你到底在想什么,明明刚刚才说会包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少年将手里的黑猫往上一举,毛茸茸的猫爪子抵在聂予黎的鼻尖上。 “不过五千哥,你说话就说话,靠这么近干嘛?” “朔离,这无关包容。” 聂予黎无视了她的抱怨,也没有理会抵在鼻尖的猫爪。 “那是魔尊,你明不明白这两个字在修真界代表着什么?” “一旦你坐上那个位置,你就成了整个修真界的死敌。” “不再有世家的奉承,不再有宗门的庇护,昔日敬仰你的同门会视你为隐患,他们会对你拔剑,将你扒皮抽筋,用你的血肉去祭奠那些死在魔修手里的人。” “五千哥,你吓唬谁呢。” 少年哼了一声。 “修真界的人要对我拔剑,也得看他们打不打得过我啊。” “等我真彻底成了魔尊,我就是大乘期的大能,整个修真界何人能挡我?” “再说了,那些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见钱眼开的修士我见得多了,只要我开出的条件够丰厚,他们说不定还得抢着来给我这新魔尊送礼呢。” 说到这,朔离意识到了什么,她抬眸,用猫爪子拍了拍男人的脸。 “哦,我明白了,明明议和成功会是天大的好事,我当魔尊也是皆大欢喜,你就是不同意。” 她笑着说。 “五千哥,我一直都感觉很奇怪……你是不是喜欢虐杀魔修啊?” 第835章 我知道你的秘密了 “哦。” 朔离从善如流地应了一声。 “那洛师妹,五千哥,你们怎么不走啊?” 她大刺刺地询问。 “你们外头还有什么没解决的要紧事吗?” 洛樱坐在椅子上,被突然问及,嘴唇动了动。 她本想说自己其实还想再多留一会,但这几个月的分别与担忧,还有她最近时常的精神恍惚,让少女满肚子的话堵在喉口,不知从何说起。 “我有要事。” 聂予黎率先出声。 “朔离,这里有一桩关于防线阵法修复的核心机密,我需要与你单独交谈。” 他将“核心机密”四个字咬得重了些。 见聂予黎严阵以待的架势,洛樱咬了咬下唇。 “那聂师兄、朔师兄,你们先忙这一阵。” 少女低下头。 “朔师兄再见,万事保重。” 粉色的光影消散,洛樱主动退出了神识连接。 林子轩看着空荡荡的座椅,又看了看摆出谈判姿态的聂予黎,怒气冲冲地盯着眼前的两人。 他一百个不相信聂予黎能在神识的幻境里掏出什么阵法图纸来,这分明就是借口。 “朔离,你看他!” “叫唤什么呢。” 朔离皱起眉头,表情严肃了些。 “还有这种核心机密,那我必须要听听了。” 她转过头,看向不服气的某人。 “刘少,你又不懂阵法,留在这里也是干瞪眼,赶紧出去。” 林子轩被这句话堵住,怒火憋在胸膛里发作不得。 “你还真信他有阵法的事要谈?” “信啊,怎么不信。” 少年挑了挑眉。 “五千哥办事向来靠谱,他说有机密那就是有机密,你赶紧下线,别把连线的灵力耗光了。” 林子轩深吸一口气。 每次都是这样,只要聂予黎在,她就只听他的…… “好,你们谈核心机密,你们慢慢谈!” 男人咬牙切齿地扔下这句话,他挥了挥手,青色的光点从他身上剥落,林子轩的虚影带着满腔怒火消散。 神识内重新归于安静。 朔离随手将抱在怀里的猫放下,它伸了个懒腰,趴在茶杯旁边。 “唉,这刘少到底在气什么啊,明明都说了有正事了。” 她叹了口气,转向聂予黎。 “行了,五千哥,闲杂人等都清空了。” “你有什么千钧一发的阵法图纸,拿出来给我开开眼吧。” 聂予黎神色复杂,他开口唤她。 “……朔师弟。” “嗯?” “我们是挚友吧?” “当然!” “既然是挚友——” 聂予黎垂眸,他苦笑一声。 “那便没什么阵法机密的图纸。” “哎?” 朔离愣住,她撸着猫的手指一顿。 “不是,五千哥,你大动干戈把刘少他们弄走,结果你告诉我没图纸?” 她皱起眉头。 “我们在这连线很费灵力的,你搁这跟我玩狼来了呢?有什么话非得单独说,还得搞得神神秘秘的——” “朔离,我知道你的秘密了。” “……” 少年猛地抬起眼,迎撞上属于聂予黎视线。 这还是她自认识这人以来,第二次从他脸上看到如此复杂的表情。 往日里总是温和从容的人,眼角泛出不自然的红晕。 他的下颌线紧紧绷着,眼中深处交织着懊恼与压抑,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得已。薄唇紧抿,连带着搭在桌面边缘的指节都在微微发颤。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张圆桌相望,谁也没有再吐出半个音节。 见朔离不言语,聂予黎的呼吸逐渐变得沉重,内心的悔意上涌。 他真是疯了,为何要在一时冲动下将这张窗户纸捅破。 朔离来自凡界,她以男子的身份混入青云宗,摸爬滚打至今,必定有着不得不隐瞒的苦衷。 也许她是习惯了这层外壳,也许是有某种不知名的法则强制她必须如此,她明明隐藏得那么好,连大乘期的大能都未曾发现。 她不愿说,他就应该装作不知晓,永远以师兄或者挚友的身份护着她便好。 自己怎么偏要在这种神识传讯的匆忙档口,如此冒失地去揭开她藏好的东西。 她现在一定被吓到了,肯定满脑子都在思索该如何辩解,甚至谋划着要逃跑。 而圆桌对面的朔离,大脑正以超越化神期的速度疯狂转动。 完了,全完了。 这五千哥是怎么知道她要造反去当魔尊的?她之前明明只跟白毛和那只煤炭商量过。 赤霄绝不会莫名其妙跑来跟修真界通风报信,墨林离更是在外面给她布阵兜底。 难道是她刚才在林会琦面前力主要和谈的时候,画大饼画得太顺溜,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不应该啊,这种篡位的逆天计划,谁能光凭两句维护的话就猜个底朝天? 可看着聂予黎那副天都快塌下来、痛心疾首又强忍着不发作的表情,显然是认定她已经堕入魔道深渊,万劫不复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呃……” 寂静中,朔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迟疑地开口。 “五千哥,那什么,你是怎么知道的?” 少年语气发虚。 聂予黎听到她的询问,身板再度僵硬了两分,喉结上下滚动。 “当初、当初在白玉城防线。” 他嗓音低哑,说话间停顿了许多次。 “你被苍梧偷袭,重伤昏迷,我赶到时,魔气已经渗透你的心脉。” “当时那种情况,为了探查这这股力量的虚实是否伤及你的本源……” 聂予黎深吸一口气,视线触碰到朔离胸前青色的道袍后,又飞速移开,转而落向一旁的茶杯沿。 他的耳根迅速攀上一抹刺目的红,蔓延至脸颊。 “我情急之下,只能便将你的衣衿……解开了些许。” 这番坦白落下,朔离明悟。 原来是在白玉城外解衣服的时候发现的。 当时苍梧夺舍失败,留下的那些魔域本源和法则全都渗进了她的心口,凝结成怎么洗都洗不掉的魔纹。 难怪刚才林子轩嚷嚷说她魔气入体的时候,聂予黎要站出来帮她辩解,说什么嫉恶如仇道心坚定,原来是在给她掩护打圆场。 没想到啊,五千哥看着老实,背地里居然这么多花花肠子,连她都没有反应过来。 “哦,这个啊。” “五千哥,既然你都已经看见了,我也就不遮掩了。” 朔离摊开双手,表情无奈。 “不过这事你别生我的气,毕竟事出有因。” 朔离摆出讲道理的架势,语重心长。 “你也知道,现在两界防线上是个什么情况,你一定要理性看待。”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 聂予黎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语气郑重且坚定。 “朔离,我说过,我们是挚友。” “这份情谊绝不会因为一重身份的揭露,亦或是这样的事情而有半分改变。” 他早就发下过誓言,要拼尽全力去护她周全,这怎会因为她的性别就有所改变呢? “那就好,那就好。” 听到聂予黎这般斩钉截铁的保证,朔离彻底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她拍了拍胸口,笑嘻嘻的拿了杯茶水抿了口。 “我还以为你要是知道了我想去对面当新魔尊,肯定要当场翻脸,跟我大吵一架呢,吓我一跳。” 杯子重重放回桌面。 圆桌旁,充斥着包容与温情的氛围瞬间凝固成坚冰。 聂予黎唇角的安抚笑意僵住。 第834章 争执 “太决断了?” 林子轩一下跳了起来,他瞪圆了眼。 “这有什么太决断的,他们冲破防线,在东洲屠戮的时候,你怎么不去问问他们是不是太决断了!” 他大步绕过桌角,逼近两步。 “要不是你当初在那里拼死拦着那个魔君,连这最后的机会都不会有。” “混蛋,你现在倒是反过来帮这群畜生说话了,你在想什么?!” “哎呀,刘少,你别这么激动嘛,坐下坐下。” 朔离把膝上的黑猫举起,挡在脸前,用以抵挡林子轩的质问,此举换来一声不满的“喵呜”抗议。 “别生气,看看猫。”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侧前方的聂予黎。 此时的男人端坐在原位,看似已然沉稳,可搭在桌面上的手紧紧攥着。 “朔离。” 他沉声开口。 “和谈,等于将自己的咽喉递到魔修刀下,此事断不可行。” “你我皆在防线外切身体会过他们的残忍,为何会对这种荒谬的提议抱有容忍。” 林会琦侧头,冰蓝色的眼眸锁定着朔离。 她是从林家本部的废墟里爬出来的幸存者之一,道基损毁的痛楚至今仍在。 “朔离,我们知晓你向来不走寻常路,也有着打破常理的谋算。” 她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声音清冷。 “只不过有些界限一旦跨过,便是在悬崖边起舞,你是想从魔域的和谈中得到什么吗?” 面对三方夹击的质问,朔离一点不心虚。 少年把怀里的黑猫往头上一顶。 “首先,魔修性格扭曲邪恶,这不假,我也没有要他们立牌坊当好人。” “但有一点你们别忘了,魔域很大,非常大,大到里面有很多我们修真界稀缺的高阶物资。” “无尽荒原下埋着的魔晶,深渊里长着的各类伴生草药,这些东西哪样不是被炒出天价!” 她拍响桌子。 “以前大家是死对头,这生意没法做,现在这帮魔修主动低声下气地跑来发函说要谈和,这可是一块送上门的肥肉。” 林子轩被这番唯利是图的暴言砸得头晕目眩,双手紧紧握拳。 “难道灵石比人命还重要,我们要和杀害自己同道的仇人去分这几块灵石?!” “谁让你拿人命去换石头了?” 朔离斜了他一眼,撇了撇嘴。 “我都说了他们现在内斗正凶。” “咱们完全可以借着这个和谈的机会,表面上笑眯眯的虚与委蛇,叫他们把防线上的兵力撤个干净。” “等他们真的坐上谈判桌,我们就可以让他们割让几片盛产魔晶的矿脉,签下停战资源条约。” 她说的头头是道。 只要修真界的人配合她,迈出第一步,等她之后在魔域坐稳了王座,还愁和平共存不了么? “等我们把魔域里的好东西换到,防线也修得坚如磐石,到时候主动权全捏在我们手里,想开战也不怕了。” 这番惊世骇俗的论调抛出,众人纷纷沉默。 洛樱眨了眨眼,紧紧盯着在桌前侃侃而谈的青衣少年。 原来不必只局限于无休止的杀戮和毁灭。 朔师兄没有被仇恨蒙蔽双眼,她看到的,是用更巧妙的手段获取最大的利益,甚至是在利用敌人。 林会琦盯着朔离,紧锁的眉头略微舒展。 用战争赔偿和资源割让的借口掏空敌人的底蕴,这种做法的确符合利益至上的逻辑。 虽然冒险,但在利益的天平上,这样的提议反而比单一的“彻底铲除”更具有操作空间。 唯独聂予黎,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眼里的温和不再。 “朔离,你太想当然了。” “魔修的贪婪与破坏欲远超你的想象,即便是签下任何契约,他们也会在利益耗尽的下一刻撕毁诺言,再度引燃战火。” 聂予黎视线低垂。 “我身负天机络,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魔域与修真界之间纠缠的死结。” “有些因果,不是用几条矿脉或是一纸停战协定便能斩断的。” 他走到朔离身侧,停下脚步。 “而且,防线上绝大多数的宗门与世家,绝不会因为这些利益原谅他们犯下的罪孽。” “青云宗作为正道魁首,若是带头接下这封和谈信,便是对所有死难同道的背叛。” “五千哥,大局观啊大局观。” 朔离也不退让,她仰起头,直视着对方。 “死难的同道固然可惜,但活下来的人还要吃饭修炼。” “我们总不能为了出一口恶气,就一辈子把门关死,让防线上的人继续用命去填无底洞吧?” “而且……” 说到这,少年无辜的眨了眨眼。 “五千哥,你说防线上的世家和宗门绝不原谅。” “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们,成天喊着与魔域不死不休的口号,他们确实不想停战。” “但你有没有去问问那些底层的弟子,去问问那些在防线最前沿,连套完整法衣都凑不齐的散修,他们是怎么想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言辞犀利。 “他们是真的想就这样被所谓的‘深仇大恨’裹挟着,在绞肉机一样的阵地上,和魔修无休止地厮杀一生吗?” 这话掷地有声。 圆桌旁,没有人反驳。 聂予黎站在原地,搭在身侧的手指颤抖。 他怎么会不知晓,修真界早已死伤惨重,伤了元气。 作为青云宗未来的掌门,聂予黎看到过不少被掩盖在堂皇冠冕下的私欲和鲜血。 修真界这么大,当然不是所有的宗门和世家都是为了正道,大部分在泥水与残肢中打滚的普通修士确确实实都不愿再继续下去。 那么,坚持着所谓“大义”的人,究竟是…… 就在男人浑身紧绷时,下颚处传来柔软温热的触感。 “喵呜。” 一团黑黢黢的毛团贴着他的下巴,不满地拍了拍。 朔离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她双手举着黑猫,把猫的脑袋当成了刷子,怼到了他的脸下。 “想什么呢,五千哥,这么不开心啊?” 少年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跟魔修有世仇,你有你的坚持。” “别板着张脸生闷气了,摸摸猫呗。” 面对这毫无规矩的举动,聂予黎抿了抿唇。 压在心头的沉重与的矛盾,在她带着促狭的笑眼里土崩瓦解。 他叹了口气。抬起手,将贴在自己下巴上的黑猫推开半寸。 “……你的性子,去了前阵议事定要吃教训。” 一旁的林子轩见聂予黎竟然这么轻易就松了口,瞪大了眼。 “聂师兄,你怎么顺着她的话接了?” “她就是掉钱眼里了,满脑子都是怎么去捡魔修的漏!” 林会琦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虚幻的茶水。 “子轩,慎言。” “朔离的提议确实离经叛道,但若真能按她所言,兵不血刃地获取魔晶矿脉和各类高阶伴生草药,甚至借机布下杀阵,未尝不是一条盘活战局的绝佳之策。” “只要在此次和谈中,需由绝对的强者带队,不堕了修真界的威风即可。” 林会琦的表态给这场交锋定下了基调。 利益,永远是世家考量的首要标准。 “嗯,我也觉得可以……” 洛樱为大家添着茶水,点点头。 就这样,圆桌周围的氛围从剑拔弩张滑向了对具体利益的初步探讨。 林会琦看向聂予黎。 “聂师兄,这封魔域发来的隐秘和谈信,宗门打算如何应对?究竟派何人前往?” “此事非同小可,绝非青云宗一家能够独断。” 聂予黎给出定论。 “这道隐秘的讯息,宗门会将其拓印,发往东洲各大世家与防线上的主事宗门。” “待各方主事者齐聚白玉城,召开修真界大朝会,权衡利弊之后,再定夺是否派遣使者团前往魔域。” 林会琦点了点头,对这个稳妥的提议表示认同。 “哦,既然你们有章程了,那就这么定了呗。” 朔离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四人。 “咱们正事也聊完了,我的危机也给你们解释清楚了。” “你们看,我在这全须全尾的,好得很,那你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她开始赶人。 “我在这阵法里修养呢,还要忙着闭关冲击渡劫期,时间宝贵得很。” 林会琦端坐在原位,听着她的逐客令,眼神染上些浅淡的笑意。 “的确如此。” 女人站起身,理了理素白的衣摆,转向她。 “朔离,你且在倾云峰好好休养。” “那门神通的事,你无需挂怀,林家绝不会催促。” “待你搞定一切,出关重获自由之日,随时来林家小叙……我会备好灵茶,扫榻相迎。” 话音一落,林会琦的身形化作点点蓝色的光斑,干脆利落地切断了神识连接,消失在内居之中。 此时的圆桌旁,只剩下了三个人。 气氛一时变得奇异安静。 朔离眨巴眨巴眼,看着还坐在原位的洛樱、林子轩以及聂予黎。 “哎,刘少,你姐都回去主持大局了,你怎么还不走啊?” 被突然点名,林子轩噎了一下。 他本来还想多留片刻,至少再看几眼这个让人操碎了心的混蛋或者聊几句,谁知道这没良心的家伙第一刀就砍在了自己头上。 “我……” 林子轩支支吾吾了半天,硬是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的视线在圆桌上慌乱地扫过,随后看向坐在两侧的聂予黎和洛樱。 “你——你凭什么只问我一个人!” “他们两个不还在这么,你怎么不问问他俩为什么不走?!” 第833章 决断 “朔师兄……” 洛樱有些犹豫地开口了。 “魔修是不可能讲道理的,在魔域那种扭曲的地方待久了,沾染了本源的人,都会变成失去本心的怪物。” 林会琦赞同地颔首。 “洛师妹所言极是。” “无论是谁坐上那个位置,只要身披魔尊的气运法则,就注定与修真界不死不休,绝无和平共处的可能。” “……” 听到这些根深蒂固的死板言论,朔离真想把兜里的魔尊本源掏出来拍在他们面前,让他们看看什么叫讲道理的好人魔尊预备役。 “那就来谈谈那段讯息。” 林会琦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她将防线上截获的内容说出。 “‘两界之争,轮回千万载,万骨枯冢,杀伐无休。’” “‘岁月轮转,正邪倒悬,今日你杀我族类,明日我屠你山门。’” “‘本心不愿再为苍茫作祭,待今年岁末,风雪再起之时,传送大阵当破界重开,静候诸君越界来谈。’” 林会念诵至此,目光扫过桌边四人。 “传讯中所言的传送大阵重开,就在几个月后,他们点明要修真界的人前往魔域详谈。” “魔域如今必然是内乱重重,赤霄想要借此稳住外部。” “不过,这份邀约,我们真要派人去蹚这趟浑水吗?” “咳。” 朔离清了清嗓子,正准备抓住这个机会,顺势推销一下自己去当魔域接头人的光辉计划。 “绝无可能。” 聂予黎平稳地开口,打断了酝酿大招的某人。 “魔修之流,天生残忍暴虐。” “他们以生魂为食,视人命为草芥,天生邪恶。这份所谓的议和,不过是那些邪魔外道用来拖延时间的诡计。” 他斩钉截铁地抛出定论。 “前去魔域和谈,无异于自投罗网,主动将我们的同门送去给他们抽骨吸髓。” “与其寄希望于魔修的承诺,不如趁着他们内乱的绝佳时机,休养生息稳固防线。待时机成熟,我们便可集结各家精锐,直捣黄龙,将魔域铲除。” 坐在一旁的洛樱听到这番言论,垂下眸子。 聂予黎说得对,魔修全都是不可信任的恶徒。 少女这般告诉自己,准备出声附和。 但在她即将开口的瞬间,脑海深处却突兀地泛起记忆。 过去三年里,她在魔域的荒原上日夜杀戮,走过赤地千里的绝境,也目睹过被修真者商队捣毁的魔族聚落。 有魔族孩童躲在残破的石墙后瑟瑟发抖,有被当作奴隶和采补鼎炉贩卖的底层魔族,还有为了保护据点、拼死挡在剑修面前的魔修。 在万宝城的拍卖会,由魔修鲜血酿成的丹药和素材,就明码标价地摆在最显眼的柜台上。 修真者对魔修的猎杀,究竟是为了斩除邪恶,还是为了满足掠夺资源的贪婪? 修真者与魔修真的无法和平相处吗? 一幅画面在洛樱的神识中闪过,她试图将其看清,它们却如指间沙般漏掉。 我到底在想什么…… 洛樱咬住下唇。 魔修生性残忍,这是不可辩驳的事实,她同情他们,是对死去同道的背叛。 林子轩重重地拍响桌面,将洛樱拉回现实。 “聂师兄说得对!” “魔修就是一群茹毛饮血的畜生!他们冲进云泽城,杀了我林家那么多族人,连祖母都死在他们手里!” “还有长姐,受了那么重的伤……” 他咬着牙。 “和这群怪物和谈?那是做梦。” 林会琦听到弟弟的言论,坐在原地,她端起茶杯,没有表态。 而洛樱看着情绪激动的林子轩,心中的那点动摇被迅速掐灭。 大家都在受到魔修的伤害,自己有这种念头,简直天真可笑。 是的,还是她太软弱了…… “聂师兄,林师兄。” 少女下定决心,准备彻底站在他们这边。 “我觉得你们说——” “五千哥,刘少。” 一道懒洋洋的嗓音强行插入进沉重的空气中。 朔离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将黑猫放在膝盖上,手挠着它的下巴,语调轻飘飘的。 “你们说的话有些太决断了吧?” 第832章 想当然的标准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千面姬张着嘴,在脑海里不停解构这番话的含义。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用来捆绑修真界天才的顶级采补秘术,通过交融本源,将灵魂与肉体彻底锁死? 还未等千面姬想出个名堂,旁边的血屠惊叫出声。 “赤霄,为了那个位置,你不会是去亲自去勾引那家伙了吧?” “那可是寂灭刀客,你为了拉拢她,居然连这种手段都用上了……你也不嫌恶心!” 在魔修的认知里,正道修士的灵气与魔修的魔气水火不容。 要达到“你中有我”的程度,必然经历了惨烈的双修或者神魂吞噬,过程无异于扒皮抽筋。 坐在王座上的赤霄闻言,瞳孔一缩,气得狠狠攥紧了扶手,裂纹顺着他的指尖向四周蔓延。 这群魔域的蠢货,知不知道什么叫委婉……还有,他勾引她? 事实如果真是那样,他反倒好受些。 真实情况是,他把心掏出来跪在地上捧给那个蠢货,她却一点都不领情! “血屠。” 赤霄一字一顿。 “把你的嘴闭紧。” “如果再让我从你那张臭嘴里听到半句不知死活的话,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塞进你的眼眶里。” 他话音刚落,骇人的威压便在王座上方汇聚。 血屠咽了一口唾沫,察觉到这并非虚张声势的恐吓,乖乖闭上了嘴,将“你做还不让说”咽了回去。 一旁的千面姬冷眼旁观着,敏锐地捕捉到了赤霄眼底一闪而逝的恼怒。 看来,赤霄在这场交易中也必定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他向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既然都说到了这个地步,必定是将寂灭刀客稳稳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 若寂灭刀客真有斩杀苍梧的能耐,那魔尊换谁来当,对画骨窟来说都没有区别。 “赤霄,血屠说话向来不过脑子,你何必动怒。” 千面姬妩媚地笑了一声,主动打圆场,顺势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既然你已经布局妥当,且拿捏了那位天骄,那这议和之事我自然没有异议。” “只要接下来的交迭不损毁魔域根基,画骨窟愿意服从调遣。” “识时务便好。” 赤霄冷冷应答。 男人站起身,长袍在台阶上拂过。 “十日之内,将所有在外的魔军尽数撤回死海以西。” “若有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抗命不遵,我不介意在苍梧死前先清理门户。” “是。” 千面姬低下头。 血屠闷声应了一句,虽然不情不愿,但也知道此时不是触霉头的好时机。 绝天魔宫的会议在诡异且紧绷的氛围中草草收场。 …… “是魔君赤霄?” 洛樱迟疑着开口。 朔离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猫,听到洛樱精准地报出赤霄的名号,她在心里满意地点头。 这只煤炭的动作还挺麻利。 前脚刚在传音里跟我说定合作,后脚就把议和的消息送到修真界防线了。 看样子是打算先稳住外部局势,好放开手脚在魔域内部搞死苍梧。 “洛师妹推测的不错,此等不留痕迹的手段,唯有赤霄能做到。” 聂予黎接上话音,眉头锁得愈发紧。 “但赤霄是有名的阴险狡诈,如今他居然会绕过魔尊苍梧,私下向防线投递议和的讯息,这其中必有深意。” 林会琦端摩挲着茶杯,点头。 “事出反常必有妖,赤霄这般行径,无外乎两种可能。” 她条分缕析地拆解着局势。 “其一,这是为了麻痹我们防线修士的缓兵之计,让我们误以为魔域生变而放松警惕,而后伺机发动致命突袭。” “其二,魔域内部正在经历剧烈的权力倾轧。” “此时的议和,是为了避免修真界趁虚而入,为他们在内部清理异己争取时间。” “我说——” 朔离拍了拍手,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我觉得林大小姐说的第二种可能很有道理。” 少年语气笃定。 “你们想啊,那个苍梧之前跟我们打了一架,状态肯定好不到哪里去,赤霄那种野心勃勃的刺头,哪能放过天赐良机?” 林子轩拉开椅子坐下,闻言反驳。 “就算苍梧受伤,那也是魔尊。” “赤霄一个魔君,难道真敢去造反?魔尊身上可是有天地法则维系的,杀他等于自寻死路。”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朔离摆出看戏的姿态。 “反正他们狗咬狗,对我们修真界来说不是天大的好事?这议和的事咱们接了就是。” 聂予黎听到朔离这般随意的态度,并未露出不悦。 “你的意思是,借着他们内乱的间隙,稳固我们的防线?” 男人沉思片刻。 “但魔修背信弃义是常态,若是赤霄成功夺权上位,成为新的魔尊,以此人的狠辣,修真界只会更加棘手。” 朔离清了清嗓子,引导着话头。 “五千哥,你就是把人想得太坏了。” “万一新上位的魔尊,是个讲道理、懂礼貌,还愿意跟我们修真界和平共处做生意的好人呢?” 这话一出,在座的几人面面相觑。 林子轩最先绷不住。 “朔离,你这混蛋又在说什么胡话,以为下任魔尊是给你当吗?” 他吐槽道。 “甚至你都不符合这个想当然的标准,更别提那些疯疯癫癫的魔修了。” “喂!” 第831章 策反 “……不是你?” 千面姬语气错愣,在赤霄身上来回扫视。 赤霄在魔域隐忍蛰伏了数百年,为了那个位置不惜分裂神魂前往修真界布局。 如今,当那个位置真正唾手可得时,他却将其推给了别人。 血屠本就暴躁,此时被这番离谱的言论激得脾气上涌。 “赤霄,你别卖关子了!” 他嚷嚷。 “魔域现在除了你,还有谁能坐那个位置?不会是这几年都窝在画骨窟里不敢出来的千面姬吧?” “……” 被点名的千面姬深吸一口气,懒得骂血屠这个弱智,静静等待着答案。 “你们这些缩头乌龟,整日躲在自己的领地里,脑子都快生锈了,什么消息都不知道。” 赤霄语气淡淡,道出一段足以掀翻整个魔域的隐秘。 “就在几日前,也就是苍梧最后一次清醒前夕,他强行降临白玉城防线,用【无生】的神通私下偷袭了寂灭刀客。” “寂灭刀客”四个字一出,千面姬和血屠脸上的神情就一变。 寂灭刀客。 对于修真界的正道修士而言,她是万众瞩目的青云宗旗帜,但对于魔域中人来说,这是一个可怕的名字。 朔离是墨林离唯一的亲传弟子,英杰榜大比的魁首,修真界的第一天骄。 两界战争的爆发,因她一人在林家废墟血战魔君蚀魂而起,而在后续的无光之狱探网以及防线乱战中,她更是与青云剑首聂予黎联手,将刚刚接替位置的魔君枯骨斩杀。 “魔尊大人他……” 血屠咽了口唾沫。 “他为什么要去碰那个家伙?” “若是为了杀鸡儆猴,大可去找那些世家大族的宗主。就算真把这小怪物扼杀在襁褓,就不怕引来那个疯子,把整个魔域连根拔起吗?” 说着,壮汉渗出一层冷汗。 当年墨林离终结战争的一剑早已刻入所有老一辈魔修的神魂之中。 招惹那个怪物,无异于自寻死路。 “谁知道他在想什么。” 赤霄冷哼一声。 “不过,重点不是他的动机。” “在白玉城防线的混战中,苍梧试图依靠境界压制将其夺舍,最终夺舍失败,他不仅没有取走朔离的躯壳,反而被抢走了部分本源。” “这绝不可能。” 千面姬皱着眉反驳。 “苍梧是何等级别的存在,一个区区化神初期的小辈,怎么可能抵御住苍梧的夺舍,还反向剥夺本源?” “是么。” 赤霄反问,他抬起手,将黑金袍袖缓缓推至小臂上方。 在充满力量感的小臂内侧,赫然盘踞着一条漆黑如墨的细线。 黑线嵌在皮肉之下,边缘泛着灰败的气息,活物般随着脉搏起伏流转。 即便是隔着几步的距离,千面姬和血屠依然清晰地捕捉到了黑线散发出的恐怖波动,正属于魔域至高本源。 “这是……” 血屠右眼皮一跳。 “本源反噬留下的印记?” “看清楚了?” 赤霄放下衣袖,遮住那道伤疤,掩住眼底深处真实的情绪。 事实上,这道伤痕根本不是什么本源侵蚀,而就是刚刚,他与朔离隔着千万里绞杀对抗所留下的创伤。 他故意利用自身的【黑龙焰】将这道神识创口具象化,保留在手臂。 当然,这道伤疤必定是用作筹码的。 并不会是因为什么别的奇怪的…… “就在事发当晚,我顺着那丝波动找上门去,与她交过手。” 赤霄语调笃定。 “这道伤口就是她留给我的。” 千面姬沉默着,面色凝重。 连赤霄都无法在她手下讨到好,这寂灭刀客到底到了何种地步? 而血屠,他贫瘠的大脑飞速运转,勉强将这一连串骇人的信息拼凑起来。 “所以……” “你说的‘下一个魔尊’,是打算将寂灭刀客做成你的傀儡,扶她坐上那个位置?” 血屠越说越觉得有理,还为自己的推理感到心惊肉跳。 “赤霄,你莫不是真疯了吧?” “那家伙可不是随便揉捏的角色,她背后还站着墨林离!” “闭嘴。” 赤霄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妄议。 “不是傀儡,就是由她亲自坐上这个位置。” 让修真界第一天骄做魔尊? 这简直是血屠几千年来听过最荒谬的笑话。 朔离是正道最耀眼的新星,是未来注定能够飞升,受万人顶礼膜拜的人物。 现在魔域是什么情况,他们这几个盘踞在各方的魔君最清楚不过了。 魔尊的位置,看似高高在上,拥有无上的权柄,实则就是一个随时会被天地法则反噬,还要燃烧生命去填补虚界裂缝的“祭桩”。 寂灭刀客图什么?好好活在修真界不好,跑来这处泥潭受苦。 千面姬则想的更远。 她知晓,赤霄绝不是信口开河的狂徒,他既然敢抛出这套骇人听闻的提议,背后必定有着不为人知的辛秘。“赤霄。” 千面姬开口逼问。 “你是如何做到的,竟能策反寂灭刀客?” “你与她,究竟是什么关系?” “呵。” 赤霄低笑一声。 千面姬抛出的这个问题,可谓直指核心。 他该如何向这群见风使舵的魔域老泥鳅解释,他凭什么能让那个修真界的天骄倒戈呢? 直接告诉他们,自己已经拿捏了这家伙的命脉? 这个念头在赤霄的识海中刚一冒头,便被他自己迅速否决。 朔离这蠢货在乎面子的很,如果自己单方面口出狂言,宣称拿捏了她,她绝对会翻脸。 既然不能说拿捏了命脉,那就换一种说法,向这群废物宣布,他是她的“主人”。 在魔域的丛林法则里,“主仆”关系意味着坚固的锁链与亲密,要是就这么说,他其实还有些不大好意思。 然而,顺着这个逻辑推演下去,难以逾越的鸿沟横亘在现实面前。 修真界不讲究魔域这套粗暴的关系,朔离要是知道了,只会更加生气。 那就只有……道侣。 道侣。 “……” …… 大殿内寂静无声。 台阶下的千面姬和血屠本聚精会神,等待着这位算无遗策的魔君之首抛出惊天动地的阴谋。 可他们顺着视线望过去,却看到高座上的男人突然停止了发言。 赤霄直愣愣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耳畔边缘,红得都快要渗出血来。 这算什么反应? 千面姬瞪大双眼,身体僵硬。 她与赤霄共事百年,见惯了阴谋诡计与剥皮抽筋,却从未见过他露出这等神态。 “……赤霄?” 她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高座上的人被这道声音惊醒。 赤霄眨了下眼,他抬起手,用指尖烦躁地蹭了一下发烫的耳垂。 “慌什么。” 金色的眸子冷冷地俯视着下方的两道身影。 “千面姬,你在魔窟里待得太久,眼界狭隘。” 他开口,给出自己深思熟虑后的定论。 “你不必费尽心思去探查我和她之间的契约,你只要知晓,我与她之间的牵绊远比你们想象的要深。” “我与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第830章 魔尊易位 魔域,绝天魔宫,化不开的暗红天穹沉闷地压在上方。 四张象征着魔域最高权力的黑玉王座呈扇形排开,拱卫着最高处空悬的至尊之位。 坐在左侧王座上的,正是身披黑金滚边长袍的赤霄。 金色的竖瞳闭合,他手肘抵着扶手,撑着下颌,正安静地闭目养神。 空间嗡鸣。 紫色的浓雾聚拢,千面姬的虚影率先降临在属于她的王座。 女人刚一现形,就看到了赤霄,她面上疑惑。 “赤霄,你大张旗鼓地把大家召集来,是要做什么?” “难道魔尊大人又有关于战线的指示下达了?” 她说到这里,视线不由自主地顺着阶梯向上。 “他现在不是在——” 千面姬迅速收住了后半句话,将越界的猜测咽回。 妄议苍梧的行踪,若恰逢他清醒之刻,便会落得形神俱灭的下场。 “他现在在无光之狱里,半死不活着。” 赤霄接上了她未说完的话音。 “下通知的,是我。” 千面姬还未从这句大逆不道的话中缓过神来,他又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 “而且,他不会再是魔尊了。” 听到这句话,千面姬身体一僵。 赤霄有造反之心,除时常陷入孩童般痴傻的苍梧外,在整个魔域高层,基本人人心照不宣。 可野心归野心,千百年来,谁也不敢将这层窗户纸捅破。 苍梧的神通与实力仍然无解,赤霄竟这么快就要动手? 不但要动手,还将这话讲得如此明目张胆,嚣张至极,简直是找死。 思虑至此,千面姬心底一阵发寒。 出于长久以来在魔域摸爬滚打形成的自保本能,女人不再说话,装出什么也没听见的聋哑姿态。 大殿内的凝滞并没有维系太久。 “轰!” 血屠庞大如山丘的身躯跨过门槛,带着一身浓烈的血气,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一屁股坐上自己的位置。 “赤霄,你搞什么名堂。” 血屠粗着嗓子。 “我还在前线盯着那群撤得干不干净的废物,你一道急令把我们叫来干嘛?” “难道是因为枯骨那个缩头乌龟死了?他那边的烂摊子也没人管,新魔君还没选出来。” “你把我们全叫拢,就因为换魔君这点破事?” 听到这番咋咋呼呼的询问,赤霄将撑着下颌的右手放下。 “当然不是因为那个。” 他睁开眼,深邃的金色竖瞳视线扫过装聋作哑的千面姬。 “千面姬,血屠,都到齐了,是吧。” 赤霄开口宣告。 “我今天将你们叫来,是正式通知你们两件事。” 他举起手,伸出食指。 “第一,我们要与修真界议和,全线停战。” 紧接着,他伸出中间的指头。 “第二,新魔尊即将上位,苍梧的死期将至。” 两个重磅消息砸落,血屠最先有了反应。 “砰!” 他气得一拳狠狠砸向扶手,石屑四处飞溅。 “与修真界议和?赤霄,我看你是真的疯了病了!” 血屠不可置信地望着他,怒吼道。 “要我们和那群自诩正道,用鼻孔瞧我们的疯子议和?” 他唾沫横飞。 “你敢不敢去修真界的市集看一眼?” “那些道貌岸然的正道狗,他们把我们魔族的鳞片,或是新鲜的内脏当作炼器和炼丹的绝佳素材,光明正大摆在台面上拍卖!” 面对这番咆哮,赤霄冷淡反击。 “是么。” “那我们魔修掳掠生魂,不也将大好的修真者当成了炼化魔器和喂养魔宠的食粮?” 魔修与修真者的对立,是这片天地千百年来的恶因恶果,早就成了一笔算不清的烂账。 “都是半斤八两。” 赤霄总结完,嗤笑一声。 “血屠,你怎么好意思将这笔账单独拎出来算。” “我管你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歪理。” 血屠才不管这么多。 “千百年来,有多少兄弟姐妹惨死在那些杀千刀的剑下,这笔血海深仇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赤霄,我告诉你,这事没门,你想得美!” 而在另外一边,千面姬静静地听着争吵,眉头紧锁。 关于议和,她其实是无所谓的。 千面姬不在乎所谓魔域的“集体荣耀与尊严”,这种调调在朝不保夕的现实里不值一提,死多少同族都与她无关。 对她来说,被抛出的第二个消息重要得多。 “赤霄。” 千面姬开口,强行压制着骨子里的不安。 “议和与否,暂且放在一边。” “你知道魔尊易位意味着什么吗?你怎么敢在没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说出这种狂言……” 她望着气定神闲的男人,指出他的缺陷。 “你明明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被魔域的本源所认可接纳!” 魔域存续,依靠的是由本源维系的至高权柄。 一旦争夺失败引起法则反噬,参与其中的所有人都会被天道抹杀。 “就凭这毫无根基的话,加上你盲目的自信……” 千面姬抛出底线。 “你想让我跟着你站队送死,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血屠和千面姬的夹击与质问来回,王座上,赤霄垂下眼帘。 他单手撑头,关节在脸颊侧面滑动。 “我有说过——” 男人微微勾起唇角。 “我是做下一届魔尊的人么?” —————— 今天状态不好,请个假,写一章,之后依旧每天4k字正常更新。 因为我的状态不好,这本书完结前粉丝群不会再进人了,宝宝们想看约稿可以看正文或者我的微博。 然后这几天我约的一张白毛还有一张朔离马上出炉了!大家可以期待下,非常帅的呀! 第829章 你这个混蛋 林子轩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一身素白衣裙的林会琦。 朔离听到熟悉的称呼,她转过头,打招呼。 “哟,刘少和林大小姐,你们也来了啊。” 林子轩在听到那个满不在乎的称呼时,呼吸一滞。 男人的胸膛剧烈起伏,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成拳。 她真的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防线上的魔修怒吼,倾云峰外围遮天蔽日的黑色魔气,还有墨林离在议事大殿满目杀机的骇人发言。 这一件件事情压在他心头,叫他夜不能寐。 林子轩甚至已经做好了看到一具重伤濒死,或者是被魔气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神识虚影的准备。 可现在,朔离就那样活蹦乱跳地站在那里。 “你……” 他压低嗓音,咬牙切齿地。 “你这个混蛋,终于出现了。” 面对这句没头没尾的恶语,朔离打招呼的手放了下来。 “喂喂喂,你怎么一进门就骂人呀?” 她皱起眉头,神情不满。 “我大难不死,你不鼓掌欢迎就算了,还要摆脸色。” “刘少,你是不是在林家被关得太久,心态出大问题了?” 随口将对方的异常归结于被禁足太久憋出的毛病后,朔离懒得去理会林子轩憋红了脸的模样,将视线移向侧方。 “哎,林大小姐。” 她问。 “你们林家本部那边我记得被魔修拆了,现在正是缺人手重修和安置的时候。你们怎么不在林家本部忙,跑到这边来了?” “因为我们不知倾云峰里究竟发生了何事,便从林家出来了。” 林会琦皱着眉。 “毕竟,你当初是为了我们林家才选择前往魔域,若是你真遭遇不测……” “停停停。” 朔离竖起手掌,打断了林会琦一本正经的陈述。 “我能有什么问题啊?” 少年挥了挥手,满脸皆是无所谓。 “我好得很呢。” 她原地转了半圈,展示自己完全没有任何残缺的神识躯壳。 “无光之狱的图腾我早就完完整整地拿到了,不仅拿到了,我还借机去四处搜刮了一大圈,你们根本没必要操这份瞎心。” “不过呢,答应你要抢回来的那个神通,现在确实还没搞到手。” 朔离撇了撇嘴。 毕竟那时候苍梧跑得那么快,就留下了一堆残破法则让她慢慢啃。 “但你完全不用着急这个,我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用全新的捷径去魔域把这东西抢回来了。” 等她跟那只煤炭里应外合,顺利把魔域的本源抢到手,当上老大。 别说一个神通,就是去搜刮魔君领地里的魔晶矿脉都易如反掌。 她轻松的保证落下,大家忽然都不说话了。 除了朔离自己,剩下的几个人,全都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用各异的眼神盯着她。 洛樱局促地绞着衣角,聂予黎的面容紧绷,林会琦眉头深锁。 “?” 朔离茫然地眨了眨眼。 怎么回事?她不是已经报了平安,还交代了任务进度了吗 “朔离。” 聂予黎叹了口气,低声开口。 “林师妹和林师弟他们的重点,不是图腾或是神通,重点是——” “朔离,你这个没心没肺的混蛋!” 林子轩打断了聂予黎未尽的话,他终于忍不住。 “你能不能不要整天算计着那些东西,你能不能别那么着急去送死!” “你明明才从魔域那个见鬼的绞肉机里爬回来……现在你还要找捷径再去魔域抢神通?你能不能稍微安稳一些?” “子轩的话虽然冲撞,但并非无理。” 林会琦也开口,她语调坚决。 “我如今的状态,道基尚稳,还可以撑上很久,并不急于这一朝一夕的恢复。” “朔离,如果你是为了诺言就这般不管不顾地要去再次闯入魔域,去涉险拿命去博。” “那么这门神通,我不要也罢。” 她一眨不眨地望着朔离。 “就像你在林家正厅前说过的那样,我们是朋友。” “既然是朋友,我便绝不可能再眼睁睁地站着,看你再一次为了我去付出这般惨痛的代价。” “朔师兄……” 洛樱满是忧虑。 “你才刚回修真界没多久,在防线外时还那样的昏倒了,聂师兄跟我说,说你当时的情况极差,好像是——魔气入体。” “魔气入体?” 林子轩的音调拔高,他转过头,双眼圆睁。 “这种事你们为什么不早说!” “她要是堕魔了怎么办?难道倾云峰外头的魔气全都是她弄出来的?” 想到这种可能性,他就着急地不行,大跨步走上前,伸出手抓向朔离的手腕。 “走,现在苏前辈就在外面,你快点将神识连接出去,让妖王或宗门里的大能给你看看,不能就这么在里面干耗着。” 他的手还未触碰到那片青色的衣袖,横向伸出的一只手臂便稳稳地截住了他的动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师弟,你不要心急。” 聂予黎的神情温和却不容拒绝,强行用化神期的威压阻隔了对方的动作。 “我相信她。” “朔离这般嫉恶如仇,她道心之坚定,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绝不可能堕魔,也绝不可能与魔修扯上半分关系。” “不如静下来,听听她自己说,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听到他这么说,林子轩的情绪稍稍冷却,将悬在半空的手放下。 也是,这可是朔离……但是,为什么我心里这股恐慌感越来越重。 他啧了声。 “……那就让她自己说说吧,这动静真的太让人焦心了。” 几道各异的视线齐刷刷地聚拢。 准备当魔尊·已吞噬魔域本源·朔离:“……” 这五千哥说的什么胡话? 道心坚定?嫉恶如仇?绝不可能和魔修扯上关系? 高帽子一顶接一顶地往她头上扣,把她捧得活像个为了修真界抛头颅洒热血的万世圣人。 她刚才还在跟魔界头号操盘手赤霄讨价还价,商量怎么把现任魔尊苍梧剁成肉泥然后再自己上位呢。 现在要是直接在他们面前宣布一句“谢谢各位的关心,本人马上就要去魔域登基当新魔尊了”,在场的这几个名门正派估计当场就得被气得走火入魔。 得找个过得去的说辞先糊弄过去。 等成了魔尊彻底无敌了,这几个家伙就算联手也打不过她,看她活得风生水起,自然就无话可说。 “害,多大点事啊。” 朔离语气轻快。 “你们的脑补能力也太强了吧。” 她伸出食指,戳了戳肩头的黑猫。 “其实就是当时在防线营地外面,我不小心被那个叫苍梧的老贼阴了一把,让他的魔气入体了,这个五千哥你应该也知道。” “然后我就昏迷了,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清楚,反正一睁眼,就是师尊把我带回倾云峰疗伤。” 闻言,林会琦的眉头微微一挑。 朔离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表情的细微变化,预判了她的疑问,语速加快。 “你们也知道,魔尊的魔气哪是那么好驱除的。” “为了帮我拔除隐患,疗伤所需要的一昧药,必须要在充满了极高浓度魔气的环境里才能培育成型。” 她双手一摊。 “所以你们在外面看到的那冲天魔气,其实是白毛在里面帮我‘种菜’呢。” “他为了不让魔气污染到青云宗的其他山头,这才把倾云峰给封了个严实。” 这番胡说八道被她讲得理直气壮,严丝合缝。 洛樱听到这个解释,神情缓和下来。 “是在种疗伤的灵药啊……” 少女低声喃喃。 “原来是这样,这样就好。” 朔离连连点头附和。 “对对对,就是这样,你们就把心安安稳稳地放回肚子里吧。” “既然是疗伤的阵法——” 林会琦接过话茬,皱着眉。 “那剑尊的状态,作为他的亲传弟子,朔离你是否知晓?” “早些时候我们在议事大殿,他言语间戾气极重。” “他?” 朔离撇了撇嘴。 “那只白毛什么时候正常过?” “他的脑回路本来就跟常人不一样,脾气怪得很。” “不过你们放心,只要有我在,我绝对不会让他出来做什么坏事的,你们安生过自己的日子就行。” …… 一番连消带打的保证落下,神识空间内愁云惨淡的氛围终于被驱散了一大半。 众人寻了内居的圆桌落座。 洛樱闭上眼,双手结印,运用神识在桌面上凝聚出几盏热气腾腾的虚幻茶杯。 朔离大刺刺地挑了主位坐下,端起茶杯美美地抿了一口。 聂予黎则坐在离她最近的侧方,而林家二人坐在对位。 “既然众人都到了,朔离的危机也已解明,那有些事情我们在聚在这里正好议一议。” 他沉声开口。 “两界战争目前奇迹般地进入了停歇期。” 聂予黎的神情凝重起来。 “前线的探子发来密报,所有的魔修都在不明原因地向后回撤,退入了荒原深处,让各处的防线修士得以喘息。” 男人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我不确定这是否与我们从无光之狱带出了图腾有关。” “更诡异的是,魔尊苍梧在白玉城外袭击了我们之后,便彻底销声匿迹,再也没有露过半分痕迹。” “局势扑朔迷离,但我们绝不可坐以待毙。必须借着这段难得的休整期,去获取更多的资源,亦或是提升修为,以备不测。” 话音刚落。 “唰。” 朔离率先举起手,满脸写着得意。 “这个我已经在做了,我现在就在倾云峰闭关,准备一口气冲到渡劫期!” 聂予黎满脸无奈。 “朔离,突破是好事,但修行之路如逆水行舟,欲速则不达。” “你才刚刚化神,根基尚需打磨,不必如此着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五千哥,你什么意思啊?” 朔离立马不服气了。 “你是觉得我做不到吗?” 聂予黎看着她这副模样,失笑出声。 “我当然相信你。” 他的嗓音低沉柔和。 “朔离,我一直都相信着你。只是无论走得多快,一定、一定要注意自身的安全。” “哦哦,那当然啦,我就知道五千哥你懂我。” 少年哼哼起来。 “那白毛的意思是我要闭关个几百年,哪里需要,我看就这么的修养期就够我搞定了!” “……不,我的意思也不是……” 不远处的洛樱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交谈,数次张开嘴,想要说些自己在幻阵里日夜期盼的话语。 然而,林会琦却截断了洛樱还未出口的话音。 “其实,我们来青云宗不只是为朔离的安危。” “还有一件关乎整个修真界的大事,需要与你们几位亲自涉足过魔域后方的修士商议。” “什么事?” 朔离挑起半边眉毛,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肩头的猫。 她这阵子把魔域后方搅了个底朝天,大大小小的事情见得多了,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林会琦用这样郑重其事的姿态摆到台面上来说。 “是魔域这几日的动向。” “就在两日前,防线上的各家传讯阵法几乎在同一时间接收到了一道讯息。” 林会琦环视了桌边众人一圈,将重磅消息抛出。 “魔域那边,有议和的倾向。” 一旁的聂予黎率先做出了反应。 “这是哪里来的消息?” 他神情警惕。 “按照我先前的观测,在白玉城一战之后,为了防止魔气倒灌,宗门已经将两界之间的传送通道尽数封锁。” “即便是神识传音,也绝无可能穿透空间壁垒。” “除非有大能强行撕裂界壁,否则这道讯息,根本无从递送。” 林会琦迎着聂予黎质询的目光,回答。 “这正是诡异之处。” “事实的确如你所言,通道已然闭合,但那道讯息却真真切切地送到了林家防线内。” 她的目光落向虚空中的一点,回忆起防线内的动静。 “这是一道暗地的传讯,内部包裹着凝练的魔气。” “不知怎地,它完全隐匿了自身的踪迹,竟克服了防线上重重灵力和探查阵法的检查关卡,出现在阵眼的核心。” “隐匿……” 一直低着头绞着裙摆的洛樱,在听到这个词汇的瞬间,肩膀颤了一下。 ——隐匿。 过去的三年里,她在魔域里日夜不分地追杀着那人。 将一切气息因果、甚至法则完全隐去的神通,是无比的熟悉。 她抬起头,最快反应过来。 “是魔君赤霄?” 第828章 情谊改变 木门拉开的瞬间,无法抗拒的庞大吸力平地生起。 周围的破庙砖瓦拉长,交织成旋转的斑驳色块,失重感短暂降临又迅速褪去。 一降临全新的环境,朔离就迅速调动神识戒备。 眼前的斑驳色块重组,逐渐构建出熟悉的轮廓——这里竟是清溪谷的内居。 “喵呜。” 蹲在左肩上的黑猫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下颌。 “朔师兄!” 一道纤细的粉色身影从檀木屏风后冲了出来。 洛樱的速度极快,她直直撞进朔离的怀里,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的胸口,力道大得让少年往后退了半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你没事吧,没有受伤吧?我好担心你……” 被突如其来的热情撞了个满怀,朔离眨了眨眼,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嗯?师妹?” 她低下头,看着那颗在自己怀里发抖的脑袋,抬起手,在少女的头上顺毛般摸了两下。 “怎么这么激动。” 少年语调随意。 “洛师妹,你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在万妖岛安安稳稳地养伤么?怎么突然弄出这么大动静,还跑到这地方来了?” 听到询问,洛樱抬起头。 “朔师兄,我没什么事,我的伤好得很快。” 她急切地回答,眼睛红红的。 “至于我怎么出现在这……” 一阵脚步声从内居的门口传来,打断了洛樱的解释。 聂予黎跨过门槛,停下脚步。 他紧绷的面容在看到室内相拥的两人时,出现了一瞬的定格。 那是…… 男人已然完好的两只眸子里,复杂的情绪如海啸般翻涌,又在他垂下眼睫的瞬间消失。 “朔离。” 聂予黎低声唤道。 “我在白玉城防线外找到你,之后出了些意外……后来回到宗门,便得知你被剑尊关在倾云峰。” “倾云峰现下魔气四溢,大家都很担心你。” 他有条不紊地解释当前的状况。 “我们实在没别的法子,便找了苏前辈,这只黑猫便是她用神通化出的媒介。” 男人指了指依然蹲在朔离肩头的黑猫。 “而我,在这套阵法里充当了连接你神识的钥匙。只有这样,我们才能避开护山大阵,隔着如此远的距离与你建立联系。” 听到“钥匙”这个词,朔离立马明悟。 之前在英杰榜决赛后,为了把陷入奇怪状态的五千哥喊醒,她确实把人拽进自己的神识领域里过,留下了这么个后门,没想到今天倒被他们用来当“绿色通道”探监了。 解释完来龙去脉,聂予黎伸手指了指身后的方向。 “林师妹和林师弟就在外面,这神识拉扯他们花费了些时间,待会便会进来。” 他语气严肃。 “朔离,倾云峰究竟发生了什么?等他们进来,你一定要给大家说清楚。” “哦,行啊。” 朔离满口答应,态度随意。 应付完聂予黎那边的要求,她依然保持着被抱着的姿势,低下头,眨了眨眼。 “怎么了这是?师妹。” “就这么几天不见,有这么想我吗,抱得这么紧,我都要喘不过气了。” “我跟你说啊,后面无光之狱的图腾什么的我们都拿到了,还多亏了你呢!” 洛樱被说得羞怯,她刚想顺着话音答一句“确实很想”,话未出口,传来的触感让她生生停顿。 这是怎么回事? 朔师兄抱起来,为什么这么……软? 少女的思绪陷入短暂的混乱。 她仰头看着带着笑意,精致又清秀的少年,试图将刚刚的触感与以往对“师兄”的认知拼接在一起。 ——完全拼不上。 “那都是我应该做的……师兄抱歉,你现在应该有伤,我没压到你吧?” 洛樱慌乱地松开怀抱,往后退了两大步,将疑惑暂且收回。 无论如何,只要朔离没事就是最好的! 这几日她一直莫名的惶惶不安,直到现在看到朔离,她才安下心。 站在不远处的聂予黎,将少女僵硬的动作和思索尽数收入眼底。 他自然地向前走了两步,将自己和朔离之间的距离拉近。 “朔离,在待会的回合开始前,我有话与你说。” 聂予黎温和的望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嗯?好啊,五千哥你说呗。” 刚对洛樱反应百思不得其解的少年转过头,随意地应答。 得到首肯,男人深吸一口气。 “我想你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也不管那些瞒在暗处的因果真相如何,我们永远是挚友。” 他停顿了一下,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我永远会站在你这边。” “我们之间的情谊,绝对不会因为任何外界的表象而改变,你……明白吗?” 因果真相?情谊改变? 不管发生什么事,永远站在我这边? 这五千哥话里有话啊! 难道说…… 朔离恍然大悟。 联想到目前倾云峰外面漫天飞舞的魔气,以及自己和那只煤炭商量好要夺走魔域本源、干掉苍梧自己上位当魔尊的伟大计划。 五千哥难道已经知道我要当魔尊的计划了? 这怎么可能! 按理而言,这事应该只有白毛和那只煤炭知道才对。 而且,聂予黎可是青云宗未来掌门接班人,嫉恶如仇的剑修。 正常情况下,以对方连一两岁的小魔修都要斩草除根的憎恶程度,如果五千哥知道她要当魔修头子,第一反应不应该是拔出剑大义灭亲,直接把她砍成肉馅吗? 现在他不仅没有把剑架在她脖子上,反而说要永远站在她这边? 思虑至此,朔离神情古怪。 “五千哥,你这话说的……” “姓朔的!” 第827章 敲门人 朔离见这事敲定,心底关于“财产安全”的石头落了地。 她手腕一转,灵巧地从墨林离的掌心里滑了出来,顺带着在衣服擦了擦。 刚被对方蹭过的手背还残留着几分异常的触感,让某人觉得有些刺挠。 “师尊,既然赌约立好了,你就别去想什么灭世了。” 少年将这个略显惊悚的话题翻篇。 “咱们还是赶紧干正事,比如继续炼化魔域本源。” “嗯。” 墨林离应道。 他抬眸,视线从空落落的掌心移开。 刚才立下的契约像是一根无形的锁链,将他们之间长久以来漂浮不定的关系锚固。 只要她还在这个世界,还在朝着顶峰攀爬,这根锁链就不会断。 “你的神魂此月消耗颇大,现在可以不用着急。” 墨林离提醒。 “前往魔域繁复,需要庞大的精神力支撑你在虚界中定位。” “哎,这个师尊你不用操心。” 朔离摆了摆手,语调里含着藏不住的得意。 “定位的事我已经搞定了,有一条直达魔域老巢的绿色通道。” 这等关于跨越界壁的机密,若是被其他修士听到,定要追根究底。 但墨林离不问她这所谓的“绿色通道”究竟从何而来,也没有问她到底私底下见了什么人。 “好。” 他平缓地点了点头。 只要朔离还在,那她去哪里、杀了谁,对他而言都没有半点区别。 无论做了什么,他都会替她兜底。 “既然你有办法,不如就在此地开始。” 墨林离抬起手,在空中轻轻一划。 “喀喇。” 灰黑色的陨星石地面向两侧翻卷下陷,数以万计的极品灵石从倾云殿的库房中被无形的力量抽取而出。 它们在半空中崩解,浓郁的纯净清气刚刚逸散,就被男人指尖牵引的空间裂缝吞噬。 很快,大片大片纯粹得发黑的魔煞之气渗出,将原本冰冷肃杀的后殿改造成了无限趋近于魔域腹地的空间。 “这里的法则已被我用剑意切断重组,只留下最贴合你体内本源的煞气。” 墨林离放下手。 “你可以在此处毫无顾忌地引导本源,我在此为你护法。” “哦……” 真是大手笔啊,这么多灵石就这么没了! 朔离肉痛地点了点头,她走到大殿正中央的蒲团,盘腿坐下。 “好吧,那就麻烦师尊在旁边看着了。” 少年闭上双眼。 气海深处,先前因剑修法则而焦躁的魔气,在接触到外界这股同源的煞气后,渐渐平息下来。 识海的大门在神魂的牵引下洞开,朔离的意识下沉。 …… 寂静的通道尽头,熟悉的破落庙宇映入眼帘。 穿过虚无的界限,朔离刚在识海中站稳脚跟,就被前方的一阵骚动吸引。 “别乱动,给我老实点!” S-02正坐在蒲团上,双手胡乱地挥舞着。 在她的怀里,一团黑乎乎的毛球正剧烈地挣扎,居然是一只体型娇小的黑色小猫。 此时这小家伙完全不受拘束,四只爪子胡乱地蹬踹,顺着她的手臂往上攀爬。 “喵呜。” 三两下的功夫,黑猫就从她怀里窜了出去,“嗖”地一下越过她的肩膀,稳稳地蹲上黑色的帽檐。 “喂!” 被当成猫爬架的S-02不爽地叫嚷。 她双手往头顶一捞,掐住黑猫的后脖颈,将其拽了下来。 “还跑不跑了?” S-02恶狠狠地训斥。 “呜……” 黑猫发现自己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从她的手臂中挣脱,反抗的动作渐渐停歇了下来。 它耷拉着脑袋,四肢无力地垂在对方的手臂间,好像彻底蔫了。 “哎?” 朔离挑起眉毛,大步走上前。 “怎么回事?”她凑到S-02身旁,盯着那只黑黢黢的毛球,“这是哪里来的猫?” 听见询问,S-02稍微松了松桎梏的手臂,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在黑猫的后背上来回抚摸。 “我怎么知道。” 她的手指在猫耳朵上弹了一下,声音散漫。 “你刚走没多久,这东西就从门底下钻进来了,然后在庙里乱窜。” 听到这个回答,朔离眼神疑惑。 怎么可能有活物能绕过层层关卡,直接钻进她的神识里? 在她思索时,黑猫敏锐地察觉到了视线,抬起脑袋,两只竖瞳直愣愣地盯着她看。绒毛在烛火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泽,看起来十分好摸。 “……” 看着S-02那副享受的样子,朔离也忍不住觉得手心发痒。 于是某人十分从心地伸出手,顺着它脊背的弧线用力撸了一把。 奇特的反应随之发生。 在S-02怀里还蔫头耷脑的小黑猫,在接触到朔离掌心的那一刻,立刻变得温顺无比。 它趴在S-02的臂弯,主动将脑袋向上顶,用力地蹭着朔离的掌心,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种区别对待的反应让抱着它的S-02沉下脸。 “这猫是坏了吗?” 她满脸不爽。 “凭什么我抓它它就又抓又挠,你随便摸一把,它就这副死样子!” 面对这份控诉,朔离扬起下巴,溢出两声得意的轻哼。 “哼哼。” 她双手齐出,从S-02的怀里将小黑猫强行抢了过来,抱在自己的胸前。 “这就是人格魅力。” 在二人斗嘴时,一阵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叩叩。” “……” 朔离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她挑起眉,望向大门处。 居然有人敲她识海的门?这情况可是闻所未闻。 神识向来只有被暴力破除和主人主动开启两种状态,怎么会有人像串门走亲戚一样在外面? 首先,绝不可能是某种致命的危险或者不知死活的魔修窃贼。 墨林离此刻正坐在倾云殿的后殿里,为她护法。 在修真界,除了天道下场,没有任何存在能在墨林离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入侵她的神识。 若是真有这样的怪物,也不必讲规矩地在门外敲门了。 其次,也不会是赤霄。 那家伙虽然手段诡异,但刚才已经在通道外层留下了定位信标。而且若是有夹杂着魔修气息的力量靠近,必定会触发墨林离的剑意预警。 既然前两种情况都被排除,那么剩下的范围便极为有限了。 到底是谁? 只有拥有她神识通行证、且对她毫无恶意,在外界有能力绕开或者干脆被倾云峰大阵和墨林离放行的人,才能用这种敲门的方式站在这里。 又或者,这扇门的背后连接着虚界里某种不受现世法则约束的古怪存在? 敲门声并没有因为气氛的停滞而消失。 “叩叩。” 木门再次发出两声沉稳的响动。 S-02放下交叠的双臂,上前一步,看向还在思索的某人。 “你还要站在这里多久?” 她不耐烦。 “还不赶紧滚过去开门看看是什么鬼东西,对了——把猫给我。” S-02说着,便伸出手,目标直指朔离怀里那只呼噜呼噜叫的黑猫。 “才不给。” 朔离身子一侧,避开了对方的手。 她灵活地将黑猫举起,将其安置上自己的左肩。 “这猫现在是我的挂件了,你一边去。” 丢下这句话,少年不再理会身后气得直跺脚的投影,大跨步走向那扇木门。 她手腕发力,将门板向内拉开。 第826章 筹码 “???” “别别别——你先打住!” 朔离一个箭步冲上前,比出暂停的手势。 “师尊,你别乱弄,你说的这叫帮我铺路?这是要砸我的饭碗啊!” 少年急得跳脚。 她这辈子最见不得就是钱财有损,如今这白毛要把整个天下给扬了,这还得了。 “你把世界毁了,我之前辛辛苦苦折腾来的那么多灵石,还有清溪谷里那几大亩上好的灵田,不全都白赚、白种了吗?” 她挺起胸膛,宣告道。 “而且,我都计划好了,这世界迟早有一天会被我拿捏,彻底变成我的囊中之物。” “这是属于我的资产,你干嘛一言不合就要把它毁掉!” 墨林离并未对她“统治世界收租”的狂言发表什么嘲讽。 相反,他顺着她的话语,十分耿直地给出了自己这么做的缘由。 “我知道你的能耐。” 墨林离陈述着。 “但你的气运仍有可能为天道所控。” “我看不见你的命线走向,亦联系不到此界的天道。” “你时常不在我的视线之内,我不知晓,你是否还会突然陷入绝境,亦或者被什么我无法察觉的规则抹杀。” 说到这里,墨林离微微皱起眉头。 “最稳妥的办法便是斩草除根,更何况……” 那双总是淡然的眼睛里,罕见地流露出烦躁。 “不知为何,我越来越厌烦此界了。” 墨林离只要一想到自己,与他唯一珍重的存在会是天道布局的一部分,他就无法忍受。 这种猜测令他感到极度的不悦。 “啊?” 朔离眨了眨眼,伸出食指指着自己的鼻子。 “可我现在不是好好的站在这嘛,没病没灾的。” 她放下手,疑惑起来。 “至于你,你为什么突然就厌世了?之前你一个人吃灰这么多年,也没见你要去把谁家祖坟给掀了啊。” “……” 墨林离垂下眼眸。 白色的睫羽遮挡住了瞳孔深处翻涌的暗流,他不知该怎么用语言将一直紧紧纠缠的东西表达出来。 男人抿着唇,轻声开口。 “我不清楚自己以后会做出什么事。” 墨林离确实不知道。 作为残缺的白泽,他无法看到未来万物,当有什么发生后,他或许真的会放弃克制,将视线所及的一切统统撕裂。 对于墨林离而言,“斩”便是他的道。 “嘶——” 朔离闻言,感到头皮一阵发麻。 “师尊,你非要把事情做到这种地步吗?” “不至于吧,防微杜渐也不是这么个防法。这世界好好运转它的,也没做错什么,你就要给人家下灭绝令了。” 墨林离没说话,算是默认了她的指控。 “算了算了。” 朔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理解不了这只白毛奇怪的的脑回路。 不过,经过这几百年的同进同出,她也算摸透了对方几分底细。 这只白毛顶着高高在上的剑尊名头,受万众敬仰,表面上看是个护佑苍生的大能。 实际上,这家伙拿的根本不是心怀天下的模板。 他有一套完全属于自己,诡异且偏执的行事逻辑,并且一旦认定了,就相当的倔,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师尊啊。” 朔离语调轻松地开口。 “我确实一直搞不懂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顿了顿。 “不过呢,你有你的决定,我也不是什么伟光正的道德标兵,不会闲着没事谴责你。” “不过嘛——” 朔离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 “等我以后修为到了你这个大乘期的境界,咱俩打一场如何?” 对于朔离来说,能动手就绝对不多费口舌。 任何大道理和弯弯绕绕的担忧,都不如货真价实的实力来得有说服力。 “到时候。” 少年笑着说。 “我把修真界那些人的去向全都处理妥当,然后你和我单独决斗。” 朔离扬起下巴,宣布了决斗的赌注。 “要是你输了,你以后就别再整天瞎琢磨劈世界的危险想法,专心当我的手下。” “就和咱们之前约定的一样,给我打下手,保镖兼打手,包吃包住。” “怎么样?” 听到这个挑衅意味十足的约战,墨林离偏过头。 作为当今修真界实打实的天下第一人,面对化神初期修士的宣战,他并未感到冒犯。 换做任何一个其他人,提出这种跨越数个大境界的决斗请求,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对面站着的是朔离,哪怕她现在只是化神期。 墨林离不会轻视她,更不会将其当做戏言。 朔离一直都是缔造奇迹的异数 如果是她,总有一天会站到与他同等甚至更高的高度。 男人将视线移向少年意气风发的眉眼,微微歪了歪头。 “好,只要我输了,我就那般安宁的伴你左右。” 他平静的重复着规矩的后半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是,要是你输了呢。” “我输?” 这个问题一出口,朔离摸着下巴,脑子里把双方的资产估量了一番。 “这怎么可能,你徒弟我天下第一厉害,早晚把你按在地上摩擦。” 她自信满满地反驳了一句,随即摊开双手,一副十分好商量的大度做派。 “不过输了就输了呗,我技不如人,就接着给你当徒弟,逢年过节多给你孝敬两块上品灵石?” “实在不行,以后倾云峰的杂活我全包了,什么打扫丹房、看护剑阵的活计,包在我身上。” 听着这番毫无诚意的筹码,墨林离抿着唇。 “不够。” 他否决了她的提议,那双银白色的眼眸直勾勾地锁着她。 “那些于我而言毫无价值。” “如果到了那时,你拔出了你的刀,却输在我的剑下,那便意味着你永远无法超过我。” 男人平静地说。 “从此往后,哪怕天道崩溃,你都要属于我。” 墨林离念她的名字。 “朔离,你可敢答应?” “不行!” 朔离直接拒绝了这个提议。 “师尊,你当我傻吗,什么叫我敢不敢答应。” 她满脸的不乐意。 “凭什么我输了,就要把整个人连本带利全搭进去,你输了,就在我跟前当个保镖小弟?” “天底下哪有这种赌约?” 朔离越想越亏,大声嚷嚷。 “你要我压上全部,那我也要更多!” 墨林离听到这番言论,眼睫一顿。 她要更多,她想要他的全部。 对于他而言,没有什么言辞比这更加动听。 “好。” 墨林离答应了。 他向前迈出半步,抬起手,捉住少年在半空中比划的手。 “哎,师尊,你干嘛呀?” 在朔离疑惑的目光下,他五指收拢,随后牵引着它,缓缓举高。 在这个过程中,男人的视线一寸也不曾偏离她的眼睛。 直到她的手背触碰到了他的面颊。 肌肤相贴的触感明显,墨林离的脸庞温度偏低,白皙的肤色在指尖的压迫下透出些许红晕。 “你说得对,那便如你所愿。” 墨林离看着她,清浅的笑。 “我的全部,也一并给你。” 这个突如其来的笑容,连同脸颊上真实的触感,让朔离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这是什么意思? 一并给她,是指的是他的劳动力还是他的储物戒,还是…… 还没等朔离开口,墨林离闭上眼,主动用脸颊在朔离的掌心里蹭了蹭。 柔软的额发扫过手背,他将下颌抵紧她的虎口。 “待到那时,若真是我输了,我便将一切都交付于你。” 男人的声音低低地传来,字音在灵雾中散开。 “我与你结契。” “我墨林离,不知春的白泽少主,自愿做你的灵宠。” “你做我的主,此生此世,绝不违逆。” 他维持着蹭着她掌心的姿态。 “这般筹码,你觉得如何?” “当我的……灵宠?” 手背上传来他肌肤微凉的温度,顺着手腕往上爬,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朔离盯着眼前这张漂亮得无可挑剔的脸,眨了眨眼。 好像确实可行? 如果她赢了,她就能合法合规、名正言顺地得到这只厉害的白毛。 这和家里那几只只会种地的傀儡,或者神识里那个天天吵着要离家出走的灯泡完全不同。 大乘期大圆满的白泽当宠物,这说出去多拉风啊! “嗯——” 朔离拖长了音调,望着眼前看似乖顺的家伙。 “行啊。” 少年爽快地给出了答复。 “既然师尊你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这赌约可是你自找的,怨不得我。” “我们说好。如果那场决斗中,你赢了,那我就愿赌服输,以后不再乱跑,也不四处去倒腾灵石,我属于你,随你怎么处置。” “但是!” 朔离紧接着提高音量,把重音放在了自己最看重的后半段。 “要是我赢了,你就当我的师尊兼灵宠。” 墨林离眼睫颤动两下,他缓缓睁开眼。 两人近距离地四目相对。 他不明白她所说的“属于”与他所渴求的“属于”有着怎样南辕北辙的偏差。 但这都无关紧要。 无论胜负,哪怕天塌地陷,这场赌局的终点都指会向同一个必然后果,她走不掉了。 “好。” 他唇角的弧度加深,显出明显的愉悦。 “成交。” 第833章 决断 “朔师兄……” 洛樱有些犹豫地开口了。 “魔修是不可能讲道理的,在魔域那种扭曲的地方待久了,沾染了本源的人,都会变成失去本心的怪物。” 林会琦赞同地颔首。 “洛师妹所言极是。” “无论是谁坐上那个位置,只要身披魔尊的气运法则,就注定与修真界不死不休,绝无和平共处的可能。” “……” 听到这些根深蒂固的死板言论,朔离真想把兜里的魔尊本源掏出来拍在他们面前,让他们看看什么叫讲道理的好人魔尊预备役。 “那就来谈谈那段讯息。” 林会琦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她将防线上截获的内容说出。 “‘两界之争,轮回千万载,万骨枯冢,杀伐无休。’” “‘岁月轮转,正邪倒悬,今日你杀我族类,明日我屠你山门。’” “‘本心不愿再为苍茫作祭,待今年岁末,风雪再起之时,传送大阵当破界重开,静候诸君越界来谈。’” 林会念诵至此,目光扫过桌边四人。 “传讯中所言的传送大阵重开,就在几个月后,他们点明要修真界的人前往魔域详谈。” “魔域如今必然是内乱重重,赤霄想要借此稳住外部。” “不过,这份邀约,我们真要派人去蹚这趟浑水吗?” “咳。” 朔离清了清嗓子,正准备抓住这个机会,顺势推销一下自己去当魔域接头人的光辉计划。 “绝无可能。” 聂予黎平稳地开口,打断了酝酿大招的某人。 “魔修之流,天生残忍暴虐。” “他们以生魂为食,视人命为草芥,天生邪恶。这份所谓的议和,不过是那些邪魔外道用来拖延时间的诡计。” 他斩钉截铁地抛出定论。 “前去魔域和谈,无异于自投罗网,主动将我们的同门送去给他们抽骨吸髓。” “与其寄希望于魔修的承诺,不如趁着他们内乱的绝佳时机,休养生息稳固防线。待时机成熟,我们便可集结各家精锐,直捣黄龙,将魔域铲除。” 坐在一旁的洛樱听到这番言论,垂下眸子。 聂予黎说得对,魔修全都是不可信任的恶徒。 少女这般告诉自己,准备出声附和。 但在她即将开口的瞬间,脑海深处却突兀地泛起记忆。 过去三年里,她在魔域的荒原上日夜杀戮,走过赤地千里的绝境,也目睹过被修真者商队捣毁的魔族聚落。 有魔族孩童躲在残破的石墙后瑟瑟发抖,有被当作奴隶和采补鼎炉贩卖的底层魔族,还有为了保护据点、拼死挡在剑修面前的魔修。 在万宝城的拍卖会,由魔修鲜血酿成的丹药和素材,就明码标价地摆在最显眼的柜台上。 修真者对魔修的猎杀,究竟是为了斩除邪恶,还是为了满足掠夺资源的贪婪? 修真者与魔修真的无法和平相处吗? 一幅画面在洛樱的神识中闪过,她试图将其看清,它们却如指间沙般漏掉。 我到底在想什么…… 洛樱咬住下唇。 魔修生性残忍,这是不可辩驳的事实,她同情他们,是对死去同道的背叛。 林子轩重重地拍响桌面,将洛樱拉回现实。 “聂师兄说得对!” “魔修就是一群茹毛饮血的畜生!他们冲进云泽城,杀了我林家那么多族人,连祖母都死在他们手里!” “还有长姐,受了那么重的伤……” 他咬着牙。 “和这群怪物和谈?那是做梦。” 林会琦听到弟弟的言论,坐在原地,她端起茶杯,没有表态。 而洛樱看着情绪激动的林子轩,心中的那点动摇被迅速掐灭。 大家都在受到魔修的伤害,自己有这种念头,简直天真可笑。 是的,还是她太软弱了…… “聂师兄,林师兄。” 少女下定决心,准备彻底站在他们这边。 “我觉得你们说——” “五千哥,刘少。” 一道懒洋洋的嗓音强行插入进沉重的空气中。 朔离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将黑猫放在膝盖上,手挠着它的下巴,语调轻飘飘的。 “你们说的话有些太决断了吧?” 第832章 想当然的标准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千面姬张着嘴,在脑海里不停解构这番话的含义。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用来捆绑修真界天才的顶级采补秘术,通过交融本源,将灵魂与肉体彻底锁死? 还未等千面姬想出个名堂,旁边的血屠惊叫出声。 “赤霄,为了那个位置,你不会是去亲自去勾引那家伙了吧?” “那可是寂灭刀客,你为了拉拢她,居然连这种手段都用上了……你也不嫌恶心!” 在魔修的认知里,正道修士的灵气与魔修的魔气水火不容。 要达到“你中有我”的程度,必然经历了惨烈的双修或者神魂吞噬,过程无异于扒皮抽筋。 坐在王座上的赤霄闻言,瞳孔一缩,气得狠狠攥紧了扶手,裂纹顺着他的指尖向四周蔓延。 这群魔域的蠢货,知不知道什么叫委婉……还有,他勾引她? 事实如果真是那样,他反倒好受些。 真实情况是,他把心掏出来跪在地上捧给那个蠢货,她却一点都不领情! “血屠。” 赤霄一字一顿。 “把你的嘴闭紧。” “如果再让我从你那张臭嘴里听到半句不知死活的话,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塞进你的眼眶里。” 他话音刚落,骇人的威压便在王座上方汇聚。 血屠咽了一口唾沫,察觉到这并非虚张声势的恐吓,乖乖闭上了嘴,将“你做还不让说”咽了回去。 一旁的千面姬冷眼旁观着,敏锐地捕捉到了赤霄眼底一闪而逝的恼怒。 看来,赤霄在这场交易中也必定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他向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既然都说到了这个地步,必定是将寂灭刀客稳稳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 若寂灭刀客真有斩杀苍梧的能耐,那魔尊换谁来当,对画骨窟来说都没有区别。 “赤霄,血屠说话向来不过脑子,你何必动怒。” 千面姬妩媚地笑了一声,主动打圆场,顺势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既然你已经布局妥当,且拿捏了那位天骄,那这议和之事我自然没有异议。” “只要接下来的交迭不损毁魔域根基,画骨窟愿意服从调遣。” “识时务便好。” 赤霄冷冷应答。 男人站起身,长袍在台阶上拂过。 “十日之内,将所有在外的魔军尽数撤回死海以西。” “若有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抗命不遵,我不介意在苍梧死前先清理门户。” “是。” 千面姬低下头。 血屠闷声应了一句,虽然不情不愿,但也知道此时不是触霉头的好时机。 绝天魔宫的会议在诡异且紧绷的氛围中草草收场。 …… “是魔君赤霄?” 洛樱迟疑着开口。 朔离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猫,听到洛樱精准地报出赤霄的名号,她在心里满意地点头。 这只煤炭的动作还挺麻利。 前脚刚在传音里跟我说定合作,后脚就把议和的消息送到修真界防线了。 看样子是打算先稳住外部局势,好放开手脚在魔域内部搞死苍梧。 “洛师妹推测的不错,此等不留痕迹的手段,唯有赤霄能做到。” 聂予黎接上话音,眉头锁得愈发紧。 “但赤霄是有名的阴险狡诈,如今他居然会绕过魔尊苍梧,私下向防线投递议和的讯息,这其中必有深意。” 林会琦端摩挲着茶杯,点头。 “事出反常必有妖,赤霄这般行径,无外乎两种可能。” 她条分缕析地拆解着局势。 “其一,这是为了麻痹我们防线修士的缓兵之计,让我们误以为魔域生变而放松警惕,而后伺机发动致命突袭。” “其二,魔域内部正在经历剧烈的权力倾轧。” “此时的议和,是为了避免修真界趁虚而入,为他们在内部清理异己争取时间。” “我说——” 朔离拍了拍手,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我觉得林大小姐说的第二种可能很有道理。” 少年语气笃定。 “你们想啊,那个苍梧之前跟我们打了一架,状态肯定好不到哪里去,赤霄那种野心勃勃的刺头,哪能放过天赐良机?” 林子轩拉开椅子坐下,闻言反驳。 “就算苍梧受伤,那也是魔尊。” “赤霄一个魔君,难道真敢去造反?魔尊身上可是有天地法则维系的,杀他等于自寻死路。”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朔离摆出看戏的姿态。 “反正他们狗咬狗,对我们修真界来说不是天大的好事?这议和的事咱们接了就是。” 聂予黎听到朔离这般随意的态度,并未露出不悦。 “你的意思是,借着他们内乱的间隙,稳固我们的防线?” 男人沉思片刻。 “但魔修背信弃义是常态,若是赤霄成功夺权上位,成为新的魔尊,以此人的狠辣,修真界只会更加棘手。” 朔离清了清嗓子,引导着话头。 “五千哥,你就是把人想得太坏了。” “万一新上位的魔尊,是个讲道理、懂礼貌,还愿意跟我们修真界和平共处做生意的好人呢?” 这话一出,在座的几人面面相觑。 林子轩最先绷不住。 “朔离,你这混蛋又在说什么胡话,以为下任魔尊是给你当吗?” 他吐槽道。 “甚至你都不符合这个想当然的标准,更别提那些疯疯癫癫的魔修了。” “喂!” 第833章 决断 “朔师兄……” 洛樱有些犹豫地开口了。 “魔修是不可能讲道理的,在魔域那种扭曲的地方待久了,沾染了本源的人,都会变成失去本心的怪物。” 林会琦赞同地颔首。 “洛师妹所言极是。” “无论是谁坐上那个位置,只要身披魔尊的气运法则,就注定与修真界不死不休,绝无和平共处的可能。” “……” 听到这些根深蒂固的死板言论,朔离真想把兜里的魔尊本源掏出来拍在他们面前,让他们看看什么叫讲道理的好人魔尊预备役。 “那就来谈谈那段讯息。” 林会琦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她将防线上截获的内容说出。 “‘两界之争,轮回千万载,万骨枯冢,杀伐无休。’” “‘岁月轮转,正邪倒悬,今日你杀我族类,明日我屠你山门。’” “‘本心不愿再为苍茫作祭,待今年岁末,风雪再起之时,传送大阵当破界重开,静候诸君越界来谈。’” 林会念诵至此,目光扫过桌边四人。 “传讯中所言的传送大阵重开,就在几个月后,他们点明要修真界的人前往魔域详谈。” “魔域如今必然是内乱重重,赤霄想要借此稳住外部。” “不过,这份邀约,我们真要派人去蹚这趟浑水吗?” “咳。” 朔离清了清嗓子,正准备抓住这个机会,顺势推销一下自己去当魔域接头人的光辉计划。 “绝无可能。” 聂予黎平稳地开口,打断了酝酿大招的某人。 “魔修之流,天生残忍暴虐。” “他们以生魂为食,视人命为草芥,天生邪恶。这份所谓的议和,不过是那些邪魔外道用来拖延时间的诡计。” 他斩钉截铁地抛出定论。 “前去魔域和谈,无异于自投罗网,主动将我们的同门送去给他们抽骨吸髓。” “与其寄希望于魔修的承诺,不如趁着他们内乱的绝佳时机,休养生息稳固防线。待时机成熟,我们便可集结各家精锐,直捣黄龙,将魔域铲除。” 坐在一旁的洛樱听到这番言论,垂下眸子。 聂予黎说得对,魔修全都是不可信任的恶徒。 少女这般告诉自己,准备出声附和。 但在她即将开口的瞬间,脑海深处却突兀地泛起记忆。 过去三年里,她在魔域的荒原上日夜杀戮,走过赤地千里的绝境,也目睹过被修真者商队捣毁的魔族聚落。 有魔族孩童躲在残破的石墙后瑟瑟发抖,有被当作奴隶和采补鼎炉贩卖的底层魔族,还有为了保护据点、拼死挡在剑修面前的魔修。 在万宝城的拍卖会,由魔修鲜血酿成的丹药和素材,就明码标价地摆在最显眼的柜台上。 修真者对魔修的猎杀,究竟是为了斩除邪恶,还是为了满足掠夺资源的贪婪? 修真者与魔修真的无法和平相处吗? 一幅画面在洛樱的神识中闪过,她试图将其看清,它们却如指间沙般漏掉。 我到底在想什么…… 洛樱咬住下唇。 魔修生性残忍,这是不可辩驳的事实,她同情他们,是对死去同道的背叛。 林子轩重重地拍响桌面,将洛樱拉回现实。 “聂师兄说得对!” “魔修就是一群茹毛饮血的畜生!他们冲进云泽城,杀了我林家那么多族人,连祖母都死在他们手里!” “还有长姐,受了那么重的伤……” 他咬着牙。 “和这群怪物和谈?那是做梦。” 林会琦听到弟弟的言论,坐在原地,她端起茶杯,没有表态。 而洛樱看着情绪激动的林子轩,心中的那点动摇被迅速掐灭。 大家都在受到魔修的伤害,自己有这种念头,简直天真可笑。 是的,还是她太软弱了…… “聂师兄,林师兄。” 少女下定决心,准备彻底站在他们这边。 “我觉得你们说——” “五千哥,刘少。” 一道懒洋洋的嗓音强行插入进沉重的空气中。 朔离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将黑猫放在膝盖上,手挠着它的下巴,语调轻飘飘的。 “你们说的话有些太决断了吧?” 第834章 争执 “太决断了?” 林子轩一下跳了起来,他瞪圆了眼。 “这有什么太决断的,他们冲破防线,在东洲屠戮的时候,你怎么不去问问他们是不是太决断了!” 他大步绕过桌角,逼近两步。 “要不是你当初在那里拼死拦着那个魔君,连这最后的机会都不会有。” “混蛋,你现在倒是反过来帮这群畜生说话了,你在想什么?!” “哎呀,刘少,你别这么激动嘛,坐下坐下。” 朔离把膝上的黑猫举起,挡在脸前,用以抵挡林子轩的质问,此举换来一声不满的“喵呜”抗议。 “别生气,看看猫。”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侧前方的聂予黎。 此时的男人端坐在原位,看似已然沉稳,可搭在桌面上的手紧紧攥着。 “朔离。” 他沉声开口。 “和谈,等于将自己的咽喉递到魔修刀下,此事断不可行。” “你我皆在防线外切身体会过他们的残忍,为何会对这种荒谬的提议抱有容忍。” 林会琦侧头,冰蓝色的眼眸锁定着朔离。 她是从林家本部的废墟里爬出来的幸存者之一,道基损毁的痛楚至今仍在。 “朔离,我们知晓你向来不走寻常路,也有着打破常理的谋算。” 她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声音清冷。 “只不过有些界限一旦跨过,便是在悬崖边起舞,你是想从魔域的和谈中得到什么吗?” 面对三方夹击的质问,朔离一点不心虚。 少年把怀里的黑猫往头上一顶。 “首先,魔修性格扭曲邪恶,这不假,我也没有要他们立牌坊当好人。” “但有一点你们别忘了,魔域很大,非常大,大到里面有很多我们修真界稀缺的高阶物资。” “无尽荒原下埋着的魔晶,深渊里长着的各类伴生草药,这些东西哪样不是被炒出天价!” 她拍响桌子。 “以前大家是死对头,这生意没法做,现在这帮魔修主动低声下气地跑来发函说要谈和,这可是一块送上门的肥肉。” 林子轩被这番唯利是图的暴言砸得头晕目眩,双手紧紧握拳。 “难道灵石比人命还重要,我们要和杀害自己同道的仇人去分这几块灵石?!” “谁让你拿人命去换石头了?” 朔离斜了他一眼,撇了撇嘴。 “我都说了他们现在内斗正凶。” “咱们完全可以借着这个和谈的机会,表面上笑眯眯的虚与委蛇,叫他们把防线上的兵力撤个干净。” “等他们真的坐上谈判桌,我们就可以让他们割让几片盛产魔晶的矿脉,签下停战资源条约。” 她说的头头是道。 只要修真界的人配合她,迈出第一步,等她之后在魔域坐稳了王座,还愁和平共存不了么? “等我们把魔域里的好东西换到,防线也修得坚如磐石,到时候主动权全捏在我们手里,想开战也不怕了。” 这番惊世骇俗的论调抛出,众人纷纷沉默。 洛樱眨了眨眼,紧紧盯着在桌前侃侃而谈的青衣少年。 原来不必只局限于无休止的杀戮和毁灭。 朔师兄没有被仇恨蒙蔽双眼,她看到的,是用更巧妙的手段获取最大的利益,甚至是在利用敌人。 林会琦盯着朔离,紧锁的眉头略微舒展。 用战争赔偿和资源割让的借口掏空敌人的底蕴,这种做法的确符合利益至上的逻辑。 虽然冒险,但在利益的天平上,这样的提议反而比单一的“彻底铲除”更具有操作空间。 唯独聂予黎,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眼里的温和不再。 “朔离,你太想当然了。” “魔修的贪婪与破坏欲远超你的想象,即便是签下任何契约,他们也会在利益耗尽的下一刻撕毁诺言,再度引燃战火。” 聂予黎视线低垂。 “我身负天机络,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魔域与修真界之间纠缠的死结。” “有些因果,不是用几条矿脉或是一纸停战协定便能斩断的。” 他走到朔离身侧,停下脚步。 “而且,防线上绝大多数的宗门与世家,绝不会因为这些利益原谅他们犯下的罪孽。” “青云宗作为正道魁首,若是带头接下这封和谈信,便是对所有死难同道的背叛。” “五千哥,大局观啊大局观。” 朔离也不退让,她仰起头,直视着对方。 “死难的同道固然可惜,但活下来的人还要吃饭修炼。” “我们总不能为了出一口恶气,就一辈子把门关死,让防线上的人继续用命去填无底洞吧?” “而且……” 说到这,少年无辜的眨了眨眼。 “五千哥,你说防线上的世家和宗门绝不原谅。” “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们,成天喊着与魔域不死不休的口号,他们确实不想停战。” “但你有没有去问问那些底层的弟子,去问问那些在防线最前沿,连套完整法衣都凑不齐的散修,他们是怎么想的?” 她言辞犀利。 “他们是真的想就这样被所谓的‘深仇大恨’裹挟着,在绞肉机一样的阵地上,和魔修无休止地厮杀一生吗?” 这话掷地有声。 圆桌旁,没有人反驳。 聂予黎站在原地,搭在身侧的手指颤抖。 他怎么会不知晓,修真界早已死伤惨重,伤了元气。 作为青云宗未来的掌门,聂予黎看到过不少被掩盖在堂皇冠冕下的私欲和鲜血。 修真界这么大,当然不是所有的宗门和世家都是为了正道,大部分在泥水与残肢中打滚的普通修士确确实实都不愿再继续下去。 那么,坚持着所谓“大义”的人,究竟是…… 就在男人浑身紧绷时,下颚处传来柔软温热的触感。 “喵呜。” 一团黑黢黢的毛团贴着他的下巴,不满地拍了拍。 朔离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她双手举着黑猫,把猫的脑袋当成了刷子,怼到了他的脸下。 “想什么呢,五千哥,这么不开心啊?” 少年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跟魔修有世仇,你有你的坚持。” “别板着张脸生闷气了,摸摸猫呗。” 面对这毫无规矩的举动,聂予黎抿了抿唇。 压在心头的沉重与的矛盾,在她带着促狭的笑眼里土崩瓦解。 他叹了口气。抬起手,将贴在自己下巴上的黑猫推开半寸。 “……你的性子,去了前阵议事定要吃教训。” 一旁的林子轩见聂予黎竟然这么轻易就松了口,瞪大了眼。 “聂师兄,你怎么顺着她的话接了?” “她就是掉钱眼里了,满脑子都是怎么去捡魔修的漏!” 林会琦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虚幻的茶水。 “子轩,慎言。” “朔离的提议确实离经叛道,但若真能按她所言,兵不血刃地获取魔晶矿脉和各类高阶伴生草药,甚至借机布下杀阵,未尝不是一条盘活战局的绝佳之策。” “只要在此次和谈中,需由绝对的强者带队,不堕了修真界的威风即可。” 林会琦的表态给这场交锋定下了基调。 利益,永远是世家考量的首要标准。 “嗯,我也觉得可以……” 洛樱为大家添着茶水,点点头。 就这样,圆桌周围的氛围从剑拔弩张滑向了对具体利益的初步探讨。 林会琦看向聂予黎。 “聂师兄,这封魔域发来的隐秘和谈信,宗门打算如何应对?究竟派何人前往?” “此事非同小可,绝非青云宗一家能够独断。” 聂予黎给出定论。 “这道隐秘的讯息,宗门会将其拓印,发往东洲各大世家与防线上的主事宗门。” “待各方主事者齐聚白玉城,召开修真界大朝会,权衡利弊之后,再定夺是否派遣使者团前往魔域。” 林会琦点了点头,对这个稳妥的提议表示认同。 “哦,既然你们有章程了,那就这么定了呗。” 朔离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四人。 “咱们正事也聊完了,我的危机也给你们解释清楚了。” “你们看,我在这全须全尾的,好得很,那你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她开始赶人。 “我在这阵法里修养呢,还要忙着闭关冲击渡劫期,时间宝贵得很。” 林会琦端坐在原位,听着她的逐客令,眼神染上些浅淡的笑意。 “的确如此。” 女人站起身,理了理素白的衣摆,转向她。 “朔离,你且在倾云峰好好休养。” “那门神通的事,你无需挂怀,林家绝不会催促。” “待你搞定一切,出关重获自由之日,随时来林家小叙……我会备好灵茶,扫榻相迎。” 话音一落,林会琦的身形化作点点蓝色的光斑,干脆利落地切断了神识连接,消失在内居之中。 此时的圆桌旁,只剩下了三个人。 气氛一时变得奇异安静。 朔离眨巴眨巴眼,看着还坐在原位的洛樱、林子轩以及聂予黎。 “哎,刘少,你姐都回去主持大局了,你怎么还不走啊?” 被突然点名,林子轩噎了一下。 他本来还想多留片刻,至少再看几眼这个让人操碎了心的混蛋或者聊几句,谁知道这没良心的家伙第一刀就砍在了自己头上。 “我……” 林子轩支支吾吾了半天,硬是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的视线在圆桌上慌乱地扫过,随后看向坐在两侧的聂予黎和洛樱。 “你——你凭什么只问我一个人!” “他们两个不还在这么,你怎么不问问他俩为什么不走?!” 第835章 我知道你的秘密了 “哦。” 朔离从善如流地应了一声。 “那洛师妹,五千哥,你们怎么不走啊?” 她大刺刺地询问。 “你们外头还有什么没解决的要紧事吗?” 洛樱坐在椅子上,被突然问及,嘴唇动了动。 她本想说自己其实还想再多留一会,但这几个月的分别与担忧,还有她最近时常的精神恍惚,让少女满肚子的话堵在喉口,不知从何说起。 “我有要事。” 聂予黎率先出声。 “朔离,这里有一桩关于防线阵法修复的核心机密,我需要与你单独交谈。” 他将“核心机密”四个字咬得重了些。 见聂予黎严阵以待的架势,洛樱咬了咬下唇。 “那聂师兄、朔师兄,你们先忙这一阵。” 少女低下头。 “朔师兄再见,万事保重。” 粉色的光影消散,洛樱主动退出了神识连接。 林子轩看着空荡荡的座椅,又看了看摆出谈判姿态的聂予黎,怒气冲冲地盯着眼前的两人。 他一百个不相信聂予黎能在神识的幻境里掏出什么阵法图纸来,这分明就是借口。 “朔离,你看他!” “叫唤什么呢。” 朔离皱起眉头,表情严肃了些。 “还有这种核心机密,那我必须要听听了。” 她转过头,看向不服气的某人。 “刘少,你又不懂阵法,留在这里也是干瞪眼,赶紧出去。” 林子轩被这句话堵住,怒火憋在胸膛里发作不得。 “你还真信他有阵法的事要谈?” “信啊,怎么不信。” 少年挑了挑眉。 “五千哥办事向来靠谱,他说有机密那就是有机密,你赶紧下线,别把连线的灵力耗光了。” 林子轩深吸一口气。 每次都是这样,只要聂予黎在,她就只听他的…… “好,你们谈核心机密,你们慢慢谈!” 男人咬牙切齿地扔下这句话,他挥了挥手,青色的光点从他身上剥落,林子轩的虚影带着满腔怒火消散。 神识内重新归于安静。 朔离随手将抱在怀里的猫放下,它伸了个懒腰,趴在茶杯旁边。 “唉,这刘少到底在气什么啊,明明都说了有正事了。” 她叹了口气,转向聂予黎。 “行了,五千哥,闲杂人等都清空了。” “你有什么千钧一发的阵法图纸,拿出来给我开开眼吧。” 聂予黎神色复杂,他开口唤她。 “……朔师弟。” “嗯?” “我们是挚友吧?” “当然!” “既然是挚友——” 聂予黎垂眸,他苦笑一声。 “那便没什么阵法机密的图纸。” “哎?” 朔离愣住,她撸着猫的手指一顿。 “不是,五千哥,你大动干戈把刘少他们弄走,结果你告诉我没图纸?” 她皱起眉头。 “我们在这连线很费灵力的,你搁这跟我玩狼来了呢?有什么话非得单独说,还得搞得神神秘秘的——” “朔离,我知道你的秘密了。” “……” 少年猛地抬起眼,迎撞上属于聂予黎视线。 这还是她自认识这人以来,第二次从他脸上看到如此复杂的表情。 往日里总是温和从容的人,眼角泛出不自然的红晕。 他的下颌线紧紧绷着,眼中深处交织着懊恼与压抑,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得已。薄唇紧抿,连带着搭在桌面边缘的指节都在微微发颤。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张圆桌相望,谁也没有再吐出半个音节。 见朔离不言语,聂予黎的呼吸逐渐变得沉重,内心的悔意上涌。 他真是疯了,为何要在一时冲动下将这张窗户纸捅破。 朔离来自凡界,她以男子的身份混入青云宗,摸爬滚打至今,必定有着不得不隐瞒的苦衷。 也许她是习惯了这层外壳,也许是有某种不知名的法则强制她必须如此,她明明隐藏得那么好,连大乘期的大能都未曾发现。 她不愿说,他就应该装作不知晓,永远以师兄或者挚友的身份护着她便好。 自己怎么偏要在这种神识传讯的匆忙档口,如此冒失地去揭开她藏好的东西。 她现在一定被吓到了,肯定满脑子都在思索该如何辩解,甚至谋划着要逃跑。 而圆桌对面的朔离,大脑正以超越化神期的速度疯狂转动。 完了,全完了。 这五千哥是怎么知道她要造反去当魔尊的?她之前明明只跟白毛和那只煤炭商量过。 赤霄绝不会莫名其妙跑来跟修真界通风报信,墨林离更是在外面给她布阵兜底。 难道是她刚才在林会琦面前力主要和谈的时候,画大饼画得太顺溜,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不应该啊,这种篡位的逆天计划,谁能光凭两句维护的话就猜个底朝天? 可看着聂予黎那副天都快塌下来、痛心疾首又强忍着不发作的表情,显然是认定她已经堕入魔道深渊,万劫不复了。 “呃……” 寂静中,朔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迟疑地开口。 “五千哥,那什么,你是怎么知道的?” 少年语气发虚。 聂予黎听到她的询问,身板再度僵硬了两分,喉结上下滚动。 “当初、当初在白玉城防线。” 他嗓音低哑,说话间停顿了许多次。 “你被苍梧偷袭,重伤昏迷,我赶到时,魔气已经渗透你的心脉。” “当时那种情况,为了探查这这股力量的虚实是否伤及你的本源……” 聂予黎深吸一口气,视线触碰到朔离胸前青色的道袍后,又飞速移开,转而落向一旁的茶杯沿。 他的耳根迅速攀上一抹刺目的红,蔓延至脸颊。 “我情急之下,只能便将你的衣衿……解开了些许。” 这番坦白落下,朔离明悟。 原来是在白玉城外解衣服的时候发现的。 当时苍梧夺舍失败,留下的那些魔域本源和法则全都渗进了她的心口,凝结成怎么洗都洗不掉的魔纹。 难怪刚才林子轩嚷嚷说她魔气入体的时候,聂予黎要站出来帮她辩解,说什么嫉恶如仇道心坚定,原来是在给她掩护打圆场。 没想到啊,五千哥看着老实,背地里居然这么多花花肠子,连她都没有反应过来。 “哦,这个啊。” “五千哥,既然你都已经看见了,我也就不遮掩了。” 朔离摊开双手,表情无奈。 “不过这事你别生我的气,毕竟事出有因。” 朔离摆出讲道理的架势,语重心长。 “你也知道,现在两界防线上是个什么情况,你一定要理性看待。”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 聂予黎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语气郑重且坚定。 “朔离,我说过,我们是挚友。” “这份情谊绝不会因为一重身份的揭露,亦或是这样的事情而有半分改变。” 他早就发下过誓言,要拼尽全力去护她周全,这怎会因为她的性别就有所改变呢? “那就好,那就好。” 听到聂予黎这般斩钉截铁的保证,朔离彻底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她拍了拍胸口,笑嘻嘻的拿了杯茶水抿了口。 “我还以为你要是知道了我想去对面当新魔尊,肯定要当场翻脸,跟我大吵一架呢,吓我一跳。” 杯子重重放回桌面。 圆桌旁,充斥着包容与温情的氛围瞬间凝固成坚冰。 聂予黎唇角的安抚笑意僵住。 第836章 争吵 去对面,当新魔尊? 他就在前一刻才将心底关于性别的惊涛骇浪强行压制下去,做好了用一生去庇护这段情谊的决断。 他费尽心思解开心结,换来的却是对方宣告跳反去接手那群茹毛饮血的恶鬼? “……等一下。” 聂予黎开口,嗓音干涩。 “朔离,你方才说什么?” “我去对面当新魔尊啊。” 朔离理直气壮地伸出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尖,沾沾自喜道。 “苍梧那老贼之前想抹杀我,结果没那个能耐,把自己的本源搭在了我身上。” “你想想,我现在身揣魔尊的核心法则,不顺水推舟把它做大做强,难道还要暴殄天物还回去不成?” 她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宏伟的倒卖计划,语调轻快。 “而且我和那只……和赤霄早就说好了。” “只要我俩里应外合把苍梧做掉,接下来魔域的位子就归我。” “这不仅能化解防线上的危机,还能促进两界和平,以后魔域里漫山遍野的稀有矿脉跟草药,我想去挖就去挖,两头吃回扣,一本万利。” “你当时解开衣服看到了那些黑色的魔纹对吧?那就是本源的烙印。” 少年笑眯眯的。 “这也就是我们是挚友,我才和盘托出。” “既然你都发誓永远站我这边了,那到时候等我上位,我给你在魔域留个二把手的位置当当?” 桌子另一侧,聂予黎瞪大眼睛。 原来,他们刚刚谈的不是性别,而是一桩足以令整个九州倾覆的逆天谋算。 在防线上拼死搏杀,重伤昏迷的这些时日里,朔离非但没有因为死里逃生而反思,反而背着所有人,和魔君勾结在了一起。 “朔离,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向温和克制的青云剑首抿着唇,罕见的显露出愠怒。 “那是魔尊,你知不知道一旦踏上那个位置,要面对什么?” 聂予黎撑着桌沿,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试图用严厉的言辞将她的幻想骂醒。 “那些魔修对你抛出的这番说辞,无非就是为了榨取你体内的本源而编造的陷阱!” “赤霄那种无恶不作的畜生,能与你合作,瓜分权柄?” “五千哥,你至于吗?” 朔离撇了撇嘴,神情不爽。 “你刚刚可是拍着胸脯保证的,说咱们的情谊不会因为这些事情产生半分改变,还说无论怎么都会包容我。” “敢情你的誓言就是随便拿出来溜达溜达,遇到点实质性的变动就翻脸不认账了?” 她理直气壮。 “再说,我当魔尊怎么了?” “别人当魔尊是屠戮九州,我又不会,一边拯救两界,顺便填补下自己的钱袋子。” “难道你觉得我对修真界的那些破事有兴趣,还要回头去跟你们死磕?” 她言辞凿凿。 “至于赤霄会不会骗我——” 朔离随手抓起桌上趴着的黑色毛团,在聂予黎眼前晃了两下。 “他的命脉攥在我手里。” “要是他敢动歪心思,我随随便便就能跟他一换一,这个你不用担心。” 这番随意的言论,让聂予黎心头一颤。 她真的要这么做。 她不仅想好了,还连后路计划都理得清清楚楚。 为什么? 那片土地充斥着杀戮与背叛,魔气会将人的神智彻底扭曲。 哪怕她是朔离,哪怕她次次都能缔造奇迹,可一旦真正握住魔域的命脉,天道的重压与魔修的反噬迟早会将她连皮带骨吞吃入腹。 更遑论,若是她成了魔尊,青云宗会如何待她? 昔日的同门会将剑指向她的咽喉,他自己所在的立场,也将变成必须与她挥剑相向的对立面。 这怎么可以,绝对不行,不行,他不允许…… 恐慌与某种长久以来压抑在表象下的执念,在聂予黎心中融合发酵。 “……” “五千哥,你干嘛用这副表情看着我?” 朔离慢悠悠地坐下,抓起黑猫撸了一把,却发现对面的人并没有如往常那般顺势坐回原位妥协。 “朔离,不要再玩猫了……” 聂予黎沉声道,他快步绕过圆桌,高大的身躯遮蔽了头顶倾洒下来的光影,逼近朔离坐着的主位。 “嗯,怎么?” 少年眨了眨眼。 男人微微倾身,双手撑在了红木圈椅的两侧扶手上。 “砰。” 他宽阔的胸膛距离那张满不在乎的脸庞极近,急促滚烫的呼吸喷洒在空气中,又被强行压抑至平缓。 聂予黎垂下头,那双此时震颤的琥珀色的眸子与她对视。 “朔离,我刚刚不该那样说话,抱歉。” 他叹出一口气,抿出平日里惯常的温和笑意,低声哄她。 “但是你认真听我说说话,好不好?” 近在咫尺。 呼吸间交错的气流带着温热,直直扑打在面颊上。 朔离皱起眉头,她向后靠了靠。 “道歉没必要,我就是搞不懂你到底在想什么,明明刚刚才说会包容……” 少年将手里的黑猫往上一举,毛茸茸的猫爪子抵在聂予黎的鼻尖上。 “不过五千哥,你说话就说话,靠这么近干嘛?” “朔离,这无关包容。” 聂予黎无视了她的抱怨,也没有理会抵在鼻尖的猫爪。 “那是魔尊,你明不明白这两个字在修真界代表着什么?” “一旦你坐上那个位置,你就成了整个修真界的死敌。” “不再有世家的奉承,不再有宗门的庇护,昔日敬仰你的同门会视你为隐患,他们会对你拔剑,将你扒皮抽筋,用你的血肉去祭奠那些死在魔修手里的人。” “五千哥,你吓唬谁呢。” 少年哼了一声。 “修真界的人要对我拔剑,也得看他们打不打得过我啊。” “等我真彻底成了魔尊,我就是大乘期的大能,整个修真界何人能挡我?” “再说了,那些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见钱眼开的修士我见得多了,只要我开出的条件够丰厚,他们说不定还得抢着来给我这新魔尊送礼呢。” 说到这,朔离意识到了什么,她抬眸,用猫爪子拍了拍男人的脸。 “哦,我明白了,明明议和成功会是天大的好事,我当魔尊也是皆大欢喜,你就是不同意。” 她笑着说。 “五千哥,我一直都感觉很奇怪……你是不是喜欢虐杀魔修啊?” 第837章 全世界倒数第一最不压抑的人 “……喜欢虐杀魔修?” 聂予黎听到这句调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朔离,那些邪魔歪道的秽物,哪里配得上‘虐杀’二字。” “魔修该死,理应被剔去骨肉,碾碎神魂,踩进泥沼里永世不得翻身,我不过是在顺应天理行事,何来喜欢一说。” 说完这番话,男人抬起手,轻轻抓住朔离举着的黑色猫爪,然后学着她刚才的动作,手腕施力,软乎乎地也轻轻拍了拍少年的侧脸。 “?” 朔离眨了眨眼。 聂予黎把话题转了回去,温声继续。 “魔域议和,此事暂且不论。” “修真界千百年来的确疲于应战,防线上的诸多同道也需要休憩。” “但唯独你要去当魔尊,我无法接受。” 男人的手一点点收紧,将碍事的猫爪连她的手一并握住。 “魔域的本源法则瞬息万变,盘踞在老巢的魔君个个心怀鬼胎,这等刀尖上行走的举动太危险了。” “我很担心你,朔离。” 他低声喃喃。 “……我不能失去你。” 两人的距离拉近,交错的鼻息纠缠,被夹在中央的黑猫感到不适,它扭动着小小的身躯。 “喵呜。” 抗议的鸣叫破坏了气氛,朔离抽了抽被对方按得发紧的手。 “你说的这些我当然都懂,可是风险和收益本来就是绑在一起的,我哪一次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命?” 她满不在乎地反驳。 “去秘境是风险,在防线打架是风险,我不都靠着自己的本事,活蹦乱跳地撑过来了吗?”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不冒点险怎么能把最大的利益拿到手。” 说着,少年的话锋一转。 “话说回来,五千哥,你是不是有些太压抑了啊?” 聂予黎闻言抿了抿唇,他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 “怎么?” “你这都没有勃然大怒,然后拍桌子跟我大吵一架,或者跟我动手开打。” “刚刚我都以为你要红温了,居然又奇怪的平复下来了。” 朔离语调惊奇。 “我还以为这是你绝对不可触碰的底线问题呢。” “……” “……底线?我还能有什么底线。” 聂予黎垂眸。 “你既然已经这般打算了,那我又能做什么呢?” “我难道要强行用天机络斩断你身上所有的未来,然后把你强行带走么?” “或者,我应该废去你的手脚,废掉你的道基,将你藏起来?” “朔离,我把你当作挚友,只要你还在,我就做不出这种事……那么,我也只能就这样无济于事地劝你了。” “那你呢,你把我当作什么?” “这还用问吗?” 朔离挑起眉毛,连半秒的停顿都没有。 “当然也是挚友啊。” “我们早就定下了这交情,五千哥,这有什么可问的?” 这句理所当然的话语落下,聂予黎撑在扶手上的双臂一沉。 好,挚友。 既然是挚友—— “既然是挚友,我就做不到像个局外人那样,心安理得地看着你一次次去涉险。” 他的嗓音哑得厉害,胸膛的起伏频率加快。 “你说的轻巧,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可我非常害怕。” “尤其是前些时日,你突然晕厥,心脉被魔气侵入,还有你在魔域被死气侵蚀,你不知我当时……” 话语到此,戛然而止。 聂予黎闭上双眼,将涌上喉头的战栗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行。 不能再深究那些绝望的场景,绝不能把那些疯狂的念头说出来,更不能对朔离发脾气,她受不了管束。 他太了解她了。 聂予黎从很久以前便认清了一个事实,朔离并不像他在乎她那般,将等同的情感投射在他身上。 她的世界很宽广,她的眼睛盯着灵石,盯着那些奇奇怪怪的神通和数不清的利益。 她的身边有太多东西,也有太多人。 他不愿束缚她。 他的友人,这修真界最耀眼的天才,就应该这般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张扬下去。 他喜爱她的潇洒,不愿给她施加任何沉重的压力,更不愿用“挚友”或是“羁绊”的名义去捆绑她。 他一直都在心底对自己强调,只要能看到她,只要能确认她安全地待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就足够了。 够了吧? 他在心底质问着自己。 理应是够了。 只要能看到她……哪怕她正谋划着要跑去魔域做魔尊,他也只能用可笑的理智压制那股想要发疯的冲动。 “……” 看着聂予黎一副又要长久内耗的模样,朔离撇了撇嘴。 “去去去,一边玩去。” 她双手捧起正好夹在两人中间的黑猫,往桌面侧边一放。 黑猫如蒙大赦,四爪刚触碰桌面,便“啪嗒啪嗒”地跑到茶壶边缘,大口地呼吸起新鲜空气。 朔离腾出手,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无奈。 “五千哥,我说你能不能对我多点信心啊?” “你好好回想一下,我一直以来做的哪件事是没有把握就去送死的?” “不管是敲诈林子轩,还是在英杰榜上打擂台,哪怕是对上苍梧,我都有我自己的底牌。” “而且,你是不是搞错重点了。” “我只是去魔域干掉苍梧,抢魔尊的位子和权柄,要个名头方便搜刮资源。”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当魔修了?” 面对男人重新睁开的琥珀色眼眸,少年摊开手。 “我对生吞活人神魂,或者用什么阴邪法子炼器完全没兴趣。” “我辛辛苦苦练出来的化神期修为,用灵气用得顺手得很,怎么可能为了一个破位子就放弃这大好的修行之路去改练魔气。” “我知道你讨厌魔修,恨不得把他们全宰了。” “放心,我不当魔修,我就当个纯血的修仙者魔尊,这总行了吧?” 这番逻辑碎裂又自洽的解释,让聂予黎僵在了原地。 纯血修仙者……魔尊? 还未等他理清这荒谬的逻辑,朔离已经把这个话题跳过去了。 “所以啊,你能不能别总是这副苦大仇深、压抑得快要爆炸的样子?” 她皱起眉头。 “真没必要。” “你刚才不是还问我咱们是不是挚友吗?既然是挚友,那有什么是不能敞开说的?” 少年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坦荡。 “你要是不爽我的决定,觉得我去魔域是送死,你就直说。要是真看不过眼,就干脆拔剑拦我。” “就算真吵翻了天,打个你死我活,等事情解决了,咱们喝顿酒不就和好了?” “你这样整天把自己憋着,不累吗?” 打一架……不就能和好了? 原来在她眼里,那些他自以为会毁掉一切的干涉和阻拦,还有那些激烈到了极点的争执,都不过是可以随着一顿酒而消散的“打一架”。 朔离不怕他的管束,也不在意他的阻拦,甚至期待着他将所有真实的情绪袒露出来。 这一刻,聂予黎豁然开朗。 紧绷的脊背一点点放松,缠绕在五脏六腑间的窒息感退去。 琥珀色的眼眸里,翻涌的混乱与压抑彻底澄清。 “原来如此……” “对吧对吧,事情哪有这么复杂!” “那……我们就此再生死战一场?” “???” 第838章 恨自己不是女子 “不是吧,五千哥。” 朔离看着突然收起压抑气场,转而一本正经开始约战的剑修,彻底无语了。 “你确定要和我现在的这种状态打?” “我现在经脉里全是还没消化干净的魔气,走火入魔跟吃饭喝水一样频繁。你是打算欺负重伤号,提前体验一把大义灭亲的快感吗?” “!” 此时,聂予黎忆起了此时她不稳的状态,以及于倾云峰修养的现状,从刚刚由明悟所带来的喜悦冷静下来。 懊恼与自责迅速爬上男人的眉眼。 “抱歉。” 他垂下头,声音里没了方才的紧绷,只剩下深沉的无奈与歉意。 “是我不明理了,你如今的状态的确经不起任何波折,那便今后再约。” 聂予黎将双手从椅子扶手上撤开。 他站直了身躯,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方才极具压迫感的距离。 听见这话,朔离十分受用地扬了扬下巴。 “这还差不多,等我当了魔尊,让你体验被我一根手指吊打的感觉哈。” “可别忘了交五块中品灵石的出场费哈!” 听到熟悉的要求,琥珀色的眸子染上柔软的温度。 “好。”他轻声应答,“当然会交。” 既然最大的分歧已经和平解决,朔离说起了另一件事。 “那五千哥,你留我下来,一开始说的那个你知道的‘机密’,到底是什么?” 她挑起半边眉毛,满脸狐疑地审视着他。 “我看你惊讶的样子,明显是不知道我当魔尊的打算,你是还有别的破事要宣布?” 聂予黎站在原地,冷不丁被呛了一大口。 “咳咳!” 他偏过头,用手背抵着嘴唇,试图掩饰脸上飞速攀升的局促。 秘密。 他一开始留下她,本就是为了将那日解开衣襟,撞破她女子身份的秘密坦白。 结果,话题在开始的第一步便彻底脱轨,一路狂奔到了谋权篡位的绝路上。 在那番毁天灭地的冲击下,他连自己最初打算说的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 “朔离,我当时说的秘密,是……” 聂予黎的面色一点点泛红。 “是关于你在白玉城外受伤时,我探查你心脉,察觉到的另外一件事。” 他语速极快,生怕自己中途泄了气。 “我知晓你是女子了。” 朔离了眨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对方快要把头埋进地砖里的羞赧模样。 这就没了,就这破事? 搞半天,五千哥支走所有人,摆出一副天塌下来的凝重架势,不是因为她要去当新魔尊,只是因为发现了她不是男人? 可恶,五千哥怎么不早把“秘密”的定语给说清楚。 害得她以为东窗事发,把篡位当魔尊的底牌全给自爆了,弄得两人刚才还大吵了一架。 结果闹到最后,他嘴里的秘密就是这个女扮男装戏码。 “五千哥……” 朔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神神秘秘憋了半天,就把这事当成核心机密?” 她无语地摇了摇头。 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他没起这个头,自己宏伟的造反大业迟早也得跟他摊牌。 现在吵完了,以后等她真成了魔域的新老大,倒也省得再跟他解释一遍为什么要在魔域办公。 “算了算了。” 朔离摆了摆手。 “知道了就知道了呗,多大点事。” 见她不仅没有生气,还连一丝惊慌失措都寻不到,聂予黎面上的赧然逐渐平复。 “朔离,方才我的意思是,无论你是什么身份,何等性别。” 他凝视着那双漆黑的眼眸。 “我们都会是挚友,从你收下那二十块灵石起,我们之间的情谊,便不会有半点改变。” “哦,那当然啦。” 朔离回答得干脆利落。 “都几百年的交情了。” 得到这般毫无芥蒂的答复,聂予黎也放开了些。 “但是……我心中却未能完全释怀。” 他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幽怨。 “既然你是女子,男女有别,我们或许便不能像以往在清溪谷切磋时那般随性,不能再像那般勾肩搭背、密不可分了。” 说到这,聂予黎脑中闪过方才洛樱冲进来时,一下抱住朔离的画面。 ——洛师妹。 那些曾经让他感到奇怪的细节,在此时全部串联成线。 难怪朔离对洛樱百般纵容,难怪洛樱抱她抱得那般紧,她都从没有推开。 朔离之所以这样照顾洛樱,是否是因为她们是同性? 聂予黎被这样的猜测狠狠扎了一下,酸涩的苦水不受控制地倒出。 “朔离。” 男人垂下眼睫。 “以后,你会因为男女大防而嫌弃我,刻意疏远我么?” 他喃喃。 “……为何我偏偏生了个男儿身。” “如果我同样是女子,我们之间是不是就会比现在更亲密些?” “??” 朔离被这一连串石破天惊的话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 这是什么见鬼的传染病吗? 刚才在外面,那只白毛突然切换形态,现在神识里,平时最一本正经的五千哥居然也要变性了? “停停停!” 朔离连连摆手,大声制止他。 “五千哥,你想太多了好吗?” 她斩钉截铁地打包票。 “咱们这交情,变不了,绝对变不了。” “以前怎么样以后还怎么样,我绝对不会嫌弃你的,你千万可别乱变化自己,待会操作失误给自己变成什么丑八怪就糟了。” 看他的眼中仍残留着酸不溜秋的执念,朔离只能硬着头皮解释。 “五千哥,我跟你说实话吧,其实我压根就没把性别当回事。” 在前世,朔离不过是朔月计划的流水线量产兵器,男号女号全靠系统随机分配的代码,一开始图省事,她都不是人形拟态。 而原主更是个抢潲水吃的硬骨头,每天想的只有怎么填饱肚子,谁有闲工夫管自己是不是带把。 之前所谓的女扮男装更是诡异的剧情作用,朔离天天都没伪装,最多套个裹胸就出门了,谁知道剧情力量突然失效,现在又莫名其妙地解开了。 “你该干嘛干嘛,你现在的青云剑首做得很完美,千万保持住。” 听着她这般急促地表明态度,还连连肯定他原本模样的重要性,聂予黎心底的幽怨才稍稍平息。 “好……” 男人轻声答应着。 “既然你并不在意,也不以此为忌讳。” “那关于你是女子的这件事,我可以告诉其他人么?” “比如,洛师妹。” ———————— ———————— os:马上这个篇章结束,因为一些原因以后约稿我不会放正文了。然后呢,下个篇章会有新角色出现…… 朔离这种家伙居然还能收徒吗! 第839章 那便当他死了 “随便啊,你想说就说呗。” 朔离满不在乎道。 “该交代的事都交代得差不多了,关于防线或者魔修的破事我也全听明白了,既然现在没什么紧要的状况,那我就要赶紧去忙着沉淀修为了。” “刚刚搞定魔域的坐标,在这边空耗灵力纯属浪费时间。” “好,那便不打扰你闭关了。” 聂予黎无奈地应下,他停顿半拍,抬起手,指了指趴在桌子上甩尾巴的黑色毛球。 “不过,这只猫是苏前辈借助万妖岛阵法留下的媒介。” 他叮嘱。 “如果在此期间,外界的防线有巨变,亦或是有什么通知,它便会自发产生异动,将你的神识拉取出来。” “你闭关时多加留意,切莫将其当成什么散碎的幻象给斩灭了。” “哦,这样呀。” 朔离点着头,双手一捞,把桌上那只猫抄在怀里。 “还挺方便的呢,不愧是妖王,花样就是多,连探监通道都搞得这么特殊。” “来来来,让我再玩一下。” 她把猫压在臂弯里,低下头,五指埋进毛茸茸的皮毛里,从头到后背顺毛捋了好几下。 “喵呜。” 黑猫被摸的舒服,用肉垫扒拉她的手指,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聂予黎垂下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朔离。” 他唤她。 “嗯?” 正专注摆弄猫尾巴的少年顺着声音抬起头。 她眨了眨眼,直直撞进了一池深邃的琥珀色之中。 四目相对,聂予黎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悄然收紧。 “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他紧紧盯着她,试图将全部的关切都倾注在接下来的言语里。 “我——” 话音未落,一大口鲜血从聂予黎的嘴角溢出,顺着他的下颌线砸落。 他满脸不可置信。 而在周围,空间嗡鸣不断,通道表面不一会就爬满了细密的裂痕。 “这是怎么……” 眼前的桌椅以及人,以极快的速度扭曲坍塌。 手心柔顺的猫毛触感消失,剧烈的失重感席卷全身。 当朔离的神识重新聚合,视线聚焦,便对上了一对垂着的银白色眼眸。 她发现自己正身处倾云殿后殿的蒲团上。 墨林离坐在她身后,将她半抱在怀中,微凉的手扣着她的下巴,拇指与食指捏着她的两颊。 而他的另一只手则覆在她的额头中央,指尖残存着尚未完全消散的剑意。 正是这股力量斩断了她与外界的牵连,将她强行拖拽回本体。 见怀中的人睁开眼睛,眼底的茫然退去,墨林离松开了钳制面颊的手,搭在额头的手指也一并撤下。 “刚刚。” 墨林离薄唇轻启,语调平平。 “你的神识,被什么勾走了?” …… 墨林离知晓外部有人用隐蔽的手段建立了一条通道,牵扯了朔离的神识。 起初,他判断那种阵法只是传递讯息,构不成威胁,更不会干扰她融合魔尊本源的进度。 既然她有自己的事要商议,他便安静地在殿内等她结束交谈。 可是,时间一点点推移。 整整半刻钟(7分30秒),她都没有切断连接。 她在哪? 她在见谁? 又是谁用这种手段占据了她本该用来修行的时间? 那人真是没有自知之明,不知她现在正是关键的时候。 觉得不能再等候的墨林离就用剑意搅碎了那道脆弱的维系,将她的神识强行扯了回来。 此时,面对他带着凉意的问话,朔离立刻嚷嚷起来。 “师尊,你下手也太狠了吧!” 她用手撑住墨林离的胸膛,借力坐直身子。 “那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单向传讯阵法,是防线外面的朋友跑来问我几句闲事。” “我都跟他们说清楚了,正要跟最后一个人交代完结束呢,你突然来一记劈斩是要干嘛?” 回想起聂予黎大吐血的凄惨模样,朔离就绷不住。 五千哥本来就在天枢峰躺着当重伤员,现在不知道好没好就又被劈了一剑。 她警告道。 “你知不知道传讯那头是五千哥啊,你顺着网线劈他,这是要把未来掌门废掉吗?” “那又如何。” 墨林离面无表情。 “他连最基础的状况都不会判别。” “你经脉内魔气暴走未平,神魂极易遭受反噬,他用传讯法阵强拉你的神识交流这么久,本身就是在消耗你的精力。” “既然他这般不知死活地纠缠不休,那便当他死了。” 第840章 白毛的神奇小厨房 “行行行,你有你的道理。” 朔离把这只白毛戳开,无奈的站起身。 “不过五千哥他……” “你如今神识状态已然稳固,经脉内倒灌的魔气也归于平缓。” 墨林离平静地转移话题。 “既然你已经取得了魔域的坐标,现在可以考虑下一步了。” “哎?!” 朔离果真被正事吸引了注意力。 对于这只白毛能看到自己神魂深处多出的印记这件事,她并未表现出任何错愕,毕竟他刚刚才进入她的识海。 现在一切筹备就绪,无聊的休养终于算是熬到头。 “太好了,终于不用去那破血池子受罪,在里面泡了整整一个月,我都要发霉了!” 她双手叉腰,神采奕奕。 “上次去魔域还是上次,我身上背着找图腾的任务,又要躲又要藏,连口魔域特产的灵果都没吃上。 某人越说越兴奋。 “这次过去,我非得在那块烂地里多搜刮点好处,顺便把魔尊给当了,一举两得。” “嗯。” 墨林离简单地应下,眸中倒映着她雀跃的脸庞。 他沉声道。 “你接下来需要找一间宽敞的房间作为闭关之所。” “我方才感应到了虚界之外的征兆波动,需前去探查,便不能留在此处陪你了。” “嗯?” 朔离眨了眨眼,这个古怪的词在她脑里转了半圈。 “哦,行,师尊你去忙吧,找个房间我还是能搞定的。” …… 时间流转。 为了这次抢夺魔尊本源的宏伟计划,朔离在倾云殿错综复杂的走廊里转悠了许久。 那道夺取法则的工序必定费时费力,她得在识海里和苍梧死磕到底,所以会在现实里躺上不知多久,闭关的环境必须选个合心意的。 倾云殿确实大得离谱,墨林离引来的魔气浓度也让人十分可观,有助于她的稳定。 连着推开十几扇门后,朔离停在了一处略显不同的雅间前。 这地方与其他那些冷冰冰的空屋截然不同,屋角的立柜上放着精雕细琢的木盒,空气中残留着尚未散尽的点心香气,还有几碟用保鲜阵法封存的糕点安静地摆着。 “嗯?” 朔离好奇地走到桌边,随手拿起一块凑到鼻子下闻了闻。 没想到这里居然还有个“食物储藏室”,难不成那只白毛几百年不吃东西,也会背地里偷偷啃糕点解馋? “就这间了,风水宝地。” 她将糕点扔回盘子里,反手从储物戒中拖出自己的“闭关三件套”。 偷来的躺椅,一张用来摆放乱七八糟随身物品的小方桌,还有一个厚实柔软得能陷进去的软垫。 朔离麻利地铺排好,一屁股砸进柔软的陷阱里,准备就此长眠不起。 “叩叩叩。” 房门被规规矩矩地敲击了三下,打断了她闭眼的前奏。 除了这大殿的主人,不作他选。 “师尊,门没栓,你进来吧。” 朔离闭着眼睛,胡乱挥了挥手。 木门从外推开。 站在房门处的是个只有十三四岁模样的少年,一头雪白的长发乖顺的披着,银色的眼眸安静地注视着她。 正是墨林离曾陪她在万宝城游历时用过的小号分身,白毛二号。 在这个小号分身旁边,漂浮着一个比他还要矮上半截的光团,是拥有实体身躯的剑灵霜华。 比起以往她以往动不动就要叉着腰训人的嚣张模样,此时的小剑灵缩着脖子,眼神飘忽不定,满脸写着“我做了亏心事”。 “在你闭关期间,我便用这具分身于此处守着你。” 小墨林离开口。 话音刚落,不等朔离作出反应,霜华就像受了极大惊吓,“嗖”地一声从房门口窜出,想要躲起来。 “你跑什么?” 朔离背靠着椅背,感到一小团冰凉的灵力扑来,她反手一把揪住她后颈的衣领,将这只小剑灵拽了出来。 “自从刚才在血池那把你放出去活动之后,我就没见到你影子,你是去哪疯了?” 少年将不断扭动的小剑灵提溜到眼前。 霜华顶着一张和她相似的脸庞,正用冰蓝色的圆瞳拼命躲避视线。 “我——我就是待在倾云峰外面的山头去玩了玩嘛。” 霜华踢蹬着两条小短腿,欲盖弥彰的意味浓得化不开。 “外面好得很呢,我只是到处转了转,什么事都没发生,我也绝对没有惹任何麻烦……” “对,什么都没发生!” 小女孩连连摆动手臂。 “你要闭关了,那我不打扰你了,我也去休眠!” “嗖。” 小剑灵不给朔离发问的机会,身体散开成冰蓝色的细碎光斑,一头扎进少年的眉心深处,在识海里装起了死。 朔离抓了个空,瞧着指尖还残存的些许冰凉,挑起半边眉毛。 “行行行,你爱躲躲你的,别在里头乱叫就行。” 她也没太过追究。 在这倾云峰上,有墨林离布下的铁壁阵法,连只蚊子飞进来都要经过核查。 霜华怎么样也跑不出倾云峰,能闯出什么大祸呢?就算真出了什么事,到时候她给她收拾烂摊子就是。 朔离将目光挪转,转向站在门边的小墨林离。 “白毛二号,好久不见啊。” 她仰躺着,语气戏谑。 “他刚才不是说要去探查什么虚界征兆吗,忙得很,怎么还特意把你这个分身留下来?” 小墨林离站在原地,银白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没有开口回答,安静地抿着唇。 “好吧,不说话就算了。” 朔离早习惯了他不按常理出牌的交流方式。 “那你被留在这有什么用啊,我不能闭这不知多少年的关,还留个人当立柱盆景欣赏吧?” 小墨林离回答。 “我可以为你护法,隔绝周围泄露的杂乱魔气避免反噬。” 他抬起手臂,指向长桌上被封存得完好的点心碟子。 “并且,我还可以在后厨这为你做你想吃的东西。” “什么?” 朔离愣了愣,从躺椅上探出大半个身子,重新打量了一圈四周的陈设。 原来这里不是隐秘的“食物储藏室”,而是正儿八经的后厨。 难怪有这么多锅碗瓢盆和各种存粮。 没想到平时不食人间烟火的白毛,居然在殿内弄了这么一个俗气到极点的地方。 “真没想到,师尊还挺有雅兴的啊。” 感慨了会,朔离顺势倒回躺椅的软垫中,调整了一个最为舒适的角度。 “行啊,有你在旁边盯着,我也能彻底放空脑子了。” “不过,他刚才说的那个什么‘虚界征兆’到底是什么破事?” “我不知晓。” 小墨林离语气平缓。 “唯有等我抵达方位,完全撕碎外围壁垒后才能知晓到底发生了什么。” 朔离将这个情报案暗自记在心底。 是外界的联络,还是界外的入侵者,亦或是别的什么……? 算了,等到她拿到魔尊权柄出关,应该也能接触到这一层面的信息。 “好吧。” 朔离伸出手,一把捏住小墨林离白净的脸颊,随手搓揉了一把。 “我现在就要正式闭关去了,你去旁边待着吧。” 少年笑着,随意道。 “师尊,记得想我哈。” “等我下次醒来,这世上的规矩就要翻篇了,到时候看朔神横空出世,大展神威,一统三界!” “顺便呢,在一对一决战中拿下你……呃,你们。” 小墨林离站在藤椅边缘,雪白的长发被揉得略显凌乱。 他抿着唇,没有回答。 “嗯?你又死机了?” 自己的挑衅没有得到回应,少年切了一声,她嘟囔着。 “算了算了,到时候用拳头说话!” 朔离合上双眼,进入深沉的识海深处。 “……” 等到她地呼吸渐渐变得悠长沉稳,面色放松下来时,旁边的小墨林离才结束思考。 他认真地开口。 “嗯,我会很想你的。” —————— —————— 修养篇。 完。 第841章 寄生虫 熟悉的天花板。 朔离睁开眼时,自己又回到了破庙。 “嘶……” 供桌上的残烛摇曳,她的意识刚在识海深处凝聚成型,还没来得及伸展,争吵声便响在耳边。 “你还要在那边叫唤多久?” S-02站在大殿中央,军帽帽檐压得很低,充当信标的黑猫正不安地蹲在她的头顶。 被她用恶劣语气针对的,是缩在破庙柱子后方的霜华。 小剑灵缩小版的白色广袖长袍此时皱巴巴的,几根呆毛直挺挺地立着。 她满脸慌乱地嚷嚷,身体因为情绪波动散发出忽隐忽现的幽蓝色光晕,像个接触不良的灯泡。 “这里到底是哪里……你又是谁?!” “我明明是在朔离的识海里,什么时候进到这种破败的地方来了!” 面对这番质问,S-02冷笑一声,她伸手把头顶猫的尾巴拨开,视线轻蔑地扫过去。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闭上你的嘴,吵死了。” 那张与朔离一模一样的脸庞上写满了不爽。 “这里就是那个弱智的识海。至于我?我一直都在这,从她来到修真界的时候我就在,懂吗?” “你胡说,不对!” 霜华急得直跺脚。 “我在她的识海里住了几百年了,怎么从来就没见过你!” 对于小剑灵的反驳,S-02切了一声。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见到我?” 她上下打量着霜华,锐评道。 “你以为我愿意看到你这种低劣人工智障吗?” “要不是那个弱智自己乱吸魔域本源,把这地方弄成这样,你到死都见不到我。” 人工智障? 超越修仙界传承常识的词汇砸下来,让本就因为惹祸心虚的霜华彻底蒙了。 她听不懂对方在骂什么,但对方居高临下的态度却是切切实实地刺痛了她可怜的骄傲。 “我、我不是什么人工智障!” 小剑灵的眼眶迅速泛起一圈红色,咬着下唇,委屈和恐惧交织。 就在这时,S-02的视线越过柱子,注意到了站在门口的朔离。 “弱智,你终于滚进来了。” 某虚影立刻转移矛头,她理直气壮地叫喊。 “你看看你养的这个废物AI。” “没有半点运算能力,还莫名其妙地在这里跳脚尖叫,吵得我都没闲心玩猫了。” 听到声音,霜华也转过头。 “朔离!” 她眼底积蓄的泪水打着转,一下松开扒着柱子的手,“嗖”地一下冲到朔离身边。 小剑灵紧紧攥着朔离道袍的下摆,指向对面的S-02。 “她到底是谁啊?” 霜华委屈巴巴地控诉。 “你从哪里带进来这么个不讲理的野人?她不仅长得跟你一样,还穿得那么古怪。” “她一直在骂我,骂的那些话我根本听不懂,你快把她赶走。” S-02听到“野人”两个字,不爽的脸色更加不好看了。 “你说谁是野人?你这个没用的破烂。” 她大步向前迈出,走到朔离跟前。 “你再说一遍试试?” “你看她!” 霜华吓得缩回朔离身后,害怕的大喊。 “她要打我了!” “行了行了,都给我打住!” 眼看着S-02好像就要动手,朔离赶紧抬起手臂,横在虚影和吓得直哆嗦的小剑灵中间。 “你多大个人了,跟个剑灵计较什么?” 她把S-02凑近的肩膀往外推了推,语气无奈。 “还有,什么叫我养的废物AI,她叫霜华,是住在小竹里的剑灵,你说话能不能别夹枪带棒的。” “剑灵?” S-02闻言,哼了一声。 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军帽顶上的黑猫因为她的动作颠簸了一下,赶紧用爪子扒拉住帽檐。 “就这种听不懂指令,信息都不明白的玩意,也配叫剑灵?” “你问问她,知道什么是星图导航吗?能计算火力覆盖的抛物线吗?” “什么都不会,也敢在我的地盘跳脚。” “我不要听你说的这些怪话!” 小剑灵从朔离腰侧探出半个脑袋,眼眶红红地反击。 “我可是上古神兽白泽残魂化作的剑灵,你这穿着怪模怪样衣服的野人懂什么叫阵法吗?” “你在朔离的识海里白吃白喝,分明就是个来历不明的寄生虫!” “???” S-02挑起眉毛。 “我是寄生虫?你问问你旁边那个弱智,我可是她好吃好喝给请进来的。” 霜华不甘示弱。 “我、我也是她带出来的,她当时可是用了一个愿望换的我!” S-02抬颔,带起头上的黑猫一阵“喵呜”。 “哦,我跟她可是某种意义上的一个人,不分你我的关系,明白吗?” “!!!” 小剑灵瞪大了眼睛,她泪眼婆娑地仰头看着朔离。 “朔离,她说的是真的吗?!” 第842章 秽物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朔离摊了摊手。 “这家伙严格意义上来说,确实就是我。” 少年用修真界勉强能听懂的逻辑加以说明。 “大概是就是我为了保命,专门凝练出来的一道神魂?所以她长得跟我一模一样,呆在我的神识里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这个解释并没有让霜华停止跳脚。 “你胡说!” 霜华大声抗议。 “她戾气这么重,还连一点灵力的影子都没有,怎么可能是你的神魂分身!” “你是不是被什么域外天魔蛊惑了?还是你背着我在外面又找了别的东西,想要把我丢掉……” “我找域外天魔干什么。” 朔离无语地反问。 “我都有你了,还去弄些没用的玩意干嘛?” S-02在一旁眯了眯眼。 “你把话说清楚。” 她将头顶上的黑猫一把拽下来,捏在手里,大步逼近。 “你的意思是我没用?” “你就是很没用!” 霜华嚷嚷起来。 “我再怎么没用,也比你——” “停停停。” 朔离横挡在剑拔弩张的两人中央,手腕一翻,直指据理力争的霜华与满脸不屑的S-02。 “看看你们这副德行,一个大喊大叫吵得我头疼,一个有事没事非得嘴欠挑刺。” 她理所应当道。 “我告诉你们,你们两个什么用都没有,真正有用的只有我!” 这番惊世骇俗的论调砸下来,破庙安静了两秒。 霜华被劈头盖脸的一通教训砸懵了,水珠在眼眶里打着转。 她居然为了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人吼我…… 小剑灵扁着嘴,委屈得肩膀都在发抖。 “这个废物AI,说两句就要哭。” S-02发出一声轻嗤,捏了捏怀里的猫,弄得它喵呜直叫唤。 “然后,你这个弱智也是偏心的很。” “那你要我说什么呀。” 朔离无语了,她手一伸,捏住小剑灵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眼看就要放声大哭的霜华从地上提溜起来。 她将小剑灵往身侧一摆,态度一转。 “总之,我现在要出门干正事了,目标是魔域老巢。” 少年清了清嗓子,拿出派端水大师的架势。 “你们俩,一个管神识,一个管修真界杂七杂八的情报,都是我的翅膀啊!” 这番言论让S-02皱起眉头,满脸写着嫌恶。 霜华则吸了吸鼻子,勉强收住了眼泪。 “所以,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就老老实实呆在这个破庙里,给我和谐共处。” “要是后面我的神识发生了什么,有你们好看的!” 朔离不给她们俩任何反驳和再度开口的机会,她转过身,一溜烟跑到紧闭的大门前,头也不回地跨了出去。 独留一虚影一剑灵面面相觑。 “……” 霜华率先打破死寂。 “哼。” 小剑灵抬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哼什么哼,你是小猪吗?” “你——!” …… …… 朔离站在虚无当中,闭上眼,找到了在通道深处埋藏的一点微弱的暗红色,是赤霄留下的定位。 她调动着新纳入的魔域本源,朝那个方向撞了过去。 失重感短暂笼罩躯壳。 待到少年再度睁开眼,周遭的景致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干涸龟裂的褐色土地向天际线延伸,硕大无朋的血色圆月悬挂在天穹正中,将影子拉得扭曲可怖。 这是她熟悉的魔域环境。 然而,这等景象仅仅维系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眼前的褐色土地与血月如碎裂的镜片般剥落,归于彻头彻尾的黑暗。 光线被抽离,除了她自身神念散发的微弱灵光外,四周什么都没有。 “这什么破地方。” 朔离眯起眼,在这片全然陌生的空间里转动视线。 熟悉又陌生…… 她很快认出此地盘绕的死气,此地正是现任魔尊苍梧的神识。 她终于潜进来了! 为了确认周遭的情况,朔离试探性地向前迈出半步,靴子踩下。 脚底触及的好像是某种特殊的地砖,落脚处泛起了圈圈泛着微光的水波纹。 它们在黑暗中扩散,悄无声息。 少年挑了挑眉。 “地板规格还挺新颖。” 朔离站在原地,竖起耳朵等了片刻,这片区域安静得很,完全没有任何信息提示。 既然没有明确的指引,那便只能自己找路。 她伸出双手,顺着刚才水波荡漾的方向,像个瞎子一样摸黑往前探。 在完全没有参照物的环境里,步步为营是最好的选择。 大约走了几十步后,朔离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一面坚固且完全看不见的墙壁。 “看来这里的空间并非无穷无尽,反而像是个房间。” 朔离低声嘟囔着,十指紧贴着墙面,横向继续摩挲。 指腹滑过粗糙的纹理,直到摸到了一个边缘有些棱角凸起的铁疙瘩。 好像是类似门把手的结构。 朔离手腕施力,将铁疙瘩向下一压,“嘎吱”一声,拉门被扯开。 她将头探出去。 入目所见的,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苍梧的本体是蝙蝠吗,连个破灯都不舍得点?” 朔离忍不住抱怨。 她刚准备迈起步子跨出门槛,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从正前方传来的声响。 “啪嗒、啪嗒。” 听那短促而紧凑的沉闷触地声,显然是一个四足着地的生物正朝这边靠近。 伴随着脚步声而来的,是粗沉闷的喘息,带着隐隐约约的低吼咆哮,如同某种野兽正在黑暗里嗅探猎物。 “?” 四足野兽? 这里可是苍梧的识海深处,怎么会有这种玩意在瞎晃悠? 情况不妙。 朔离当机立断。 她迅速将伸出去的半个身子缩了回来,将大门轻缓地向内带上,把声音缩到最小。 “啪嗒、啪嗒。”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很快,脚步声距离门外就只有不到三米,喘息与涎水流下的声音清晰。 朔离背靠着墙壁,她手掌一张,灵力随着意念喷薄而出,流光凝聚,迅速固化成了一柄冰冷的唐刀——小竹一号。 她紧紧握着刀,随时准备迎战。 门外到底是个什么?魔域特产的三头地狱犬还是什么食尸鬼? 当她在脑海中将所有可能遇见的凶兽过了一遍时,那个未知生物却正好停止了动作。 急促的脚步声不见了,连那粗重的喘息也在同一秒内被掐断。 周围重新陷入了死寂。 朔离屏住呼吸,手指扣住刀柄。 这情况太过诡异,对方是发现她了,还是单纯的只是路过? 如果要用神识强行铺开探查,绝对会惊动苍梧的主意识,触发这家伙识海深处的保护机制。 最终,她决定先按兵不动。 然而。 “咔哒。” 门把手转动,门向外敞开一条指头宽的缝隙。 一股浓烈的恶臭气味直冲面门,刺击着鼻腔,逼得人几欲作呕。 朔离屏住呼吸,扣紧小竹一号的刀柄,目光顺着那道拉开的门缝向外刺探。 漆黑一片的走廊里,四足着地的庞然大物暴露在视线中。 它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轮廓可以界定它的外皮,臃肿庞大的体型不断在膨胀与收缩间变换。 在它前端,横向裂开了一张占据大半个身躯的巨嘴,暗紫色的涎水正顺着锯齿状的獠牙滴落。 “滴答。” 涎水砸下,水波在黑暗中一圈圈荡漾开来,微弱的荧光自下而上,将这只扭曲怪物的全貌照得清清楚楚。 此时在它那团黑泥般蠕动的腹腑位置,竟伸出了一条苍白的人类手臂,正紧紧攥着门把手。 朔离脊背一僵,瞳孔收缩。 出于本能,她气海内的灵力涌动,点点星辰的微光在小竹之上流转。 面对这等超出常理的秽物,先下手砍碎它是最正确的抉择。 在她手腕翻转,积蓄的灵力即将爆发出致命一击的刹那,一只手却从侧后方的黑暗中伸出,抓住了她握刀的右手腕。 第843章 瞎子、哑巴 突如其来的感觉让朔离头皮发麻。 借着门外水波纹折射进来的微光,她看到了一张脸。 这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模样的紫发小男孩,身形矮小,穿着一件脏得破破烂烂的灰布褂子。 他紧贴在墙根的阴影里,双眼闭着,长长的紫发凌乱地垂在额前。 由于过度的恐惧,男孩在不受控制地战栗着,一只手拼尽全力攥着朔离的手腕,阻止她拔刀,另一只手则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巴,哪怕憋得面色涨红,也不肯泄露半点呼吸声。 他把头往朔离这边靠,动作哀求—— 不要动,千万不要出声。 感受到手腕上那份微不足道的阻力,以及男孩不具任何攻击性的姿态,朔离思考片刻,掐断了即将出鞘的刀意。 散着星光的唐刀隐没于阴影中,门外的巨大黑色怪物拉动门把手,将门彻底扯开,暴露出走廊里更加浓郁的死气。 少年站定在原地一动不动,贴在她身侧的男孩也保持着僵直的姿势。 打开门后,庞然大物竟也一动不动。 砖上荡漾的水波纹逐渐停止扩散,最后一缕反光的涟漪平缓下来,光源消失殆尽,空间重新归于彻底的黑暗。 视野一片漆黑,朔离无法观察到这个怪物的动向。 夹杂着腐烂内脏和黏腻血水的腥气不断顺着敞开的大门灌入,味道越来越重。 她就这样和男孩背靠墙壁,隐匿在连呼吸声都被隔绝的死寂里。 几十息的漫长停顿跨过。 怪物庞大的身躯堵在门外,它低下的巨口探查着四周的气流,未能在这个漆黑的空房里寻觅到它想要的猎物。 “吼!” 怪物咆哮一声,庞大且臃肿的身躯笨重地扭转方向,手指张开,随之松开了门把手。 “咔哒。” 它关上门。 “啪嗒。” 沉重的四足落地声在走廊中再度回响,这声音拖拽着黏糊的湿软,一点点远去。 这片区域终于安静了下来。 危险解除,灌入这个空房间的恶臭稍微淡去了几分,空气重新流通开来。 朔离从墙壁上起身,叹了口气。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她随口嘟囔。 “不过这家伙还挺有礼貌,还懂得随手关门。” 潜入魔域老巢的夺权计划刚刚迈出第一步,她就遇见了这种离谱的情况。 对于现任魔尊的识海内部,为何不仅游荡着外形反胃的巡逻怪物,还在犄角旮旯里藏着一个大活人小鬼这件事,她满脑子都是疑问。 难道苍梧的脑袋里塞了一个难民营? 就在她准备转身看个究竟时,异动在脚边产生。 那个拉着她手腕的小男孩,在察觉到怪物离去的瞬间,飞快地松开了手,转身就想顺着墙根往黑暗深处跑。 想跑? 朔离脚跟轻转,左手探出,轻车熟路地向下一抓。 抓了这么些年的煤炭,她可老道了。 果然,少年一下就扯住了男孩后颈处破布褂子的交襟口,把他拎到半空。 “唔唔唔!” 双脚失去踩踏的落点,他在半空中急得不断蹬踹着腿,双手胡乱挥舞,发出焦急的闷响。 “你还想跑?” 朔离挑起眉。 “老实交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握着刀柄,顺势让小竹的刀鞘在脚边的地砖上轻轻敲击。 “咚。” 一圈圈水波纹顺着落点向四周扩散开,将漆黑的屋子重新照亮。 借着升起的光源,朔离总算是看清了这个被她拎在手里左右乱晃的家伙的全貌。 男孩紧闭着双眼,两只乌黑的眼睫毛由于恐惧而颤抖。 虽然他非常瘦小,四肢连点多余的肉都没有,脸上还沾着灰黑色的脏污,但他的五官长得极为精致。 挺翘的鼻梁,苍白却没有血色的皮肤细腻,再加上那头有些少见且显眼的紫色长发,若是稍微梳洗打扮一番,放在修真界绝对会被当成哪家受宠的小少爷。 不过,那件满是酸臭味的衣裳,立刻把这层少爷的滤镜扯了个粉碎。 “喂,停停,别折腾了。” 朔离抖了抖手,把这不安分的小鬼晃得晕头转向,强行停止了他毫无意义的挣扎。 “说说看,你是谁?” 她开启盘问流程。 “还有,外面刚刚晃过去的那个史莱姆又是什么玩意?你为什么会待在这个乌漆嘛黑的鬼地方?” 听到一连串的问题,男孩双手下意识地护在胸前,依然闭着眼睛。 发觉后颈传来的力道根本挣脱不开后,他停下了毫无建树的蹬腿动作。 “呜……” 他低着头呜咽了几声,动作僵硬地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用力摇了摇头。 朔离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不会说话?你把嘴张开,我看看。” 听到朔离的要求,男孩单薄的肩膀瑟缩了一下,他将口腔向外张开。 微弱的光源随之钻入。 朔离本以为是喉咙肿胀或者天生发育不全,但当她看清里头的状况时,手腕处的动作一顿。 在光线映照下,男孩的口腔深处空空荡荡。 ——他的舌头竟被人平滑地齐根切断了。 由于时间过长且没有修复,创口周边的肉芽和血管早已闭合,形成了平坦的疤痕组织。 “……” 朔离看到这一幕,把拎着后颈的手往回拉了半寸,视线顺着那张开的嘴又看回他紧闭的双眼。 从刚才开始,他就在地上盲目地摸索,到现在被她挂在半空中,就算受到惊吓,眼睛也从头到尾没有睁开过一条缝隙。 眼皮下陷的弧度证明,那里头可能什么都没有。 难道…… 朔离只动用腕力,提着男孩的衣领在半空中晃了晃。 那副可怜的躯体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晃动,像个被人遗弃的破旧布偶。 他始终顺从地垂着头,不出一声,也全然没有要睁眼的动作。 “不是吧……” 朔离惊讶道。 “一个瞎子哑巴?” 第844章 小紫毛 在这么个诡异的地方,居然出现了个残废。 “算了,当你运气好,遇到我了。” 朔离嘟囔着,蹲下身子。 她伸出手,擒住这乱躲乱退的小家伙的细细瘦瘦的胳膊。 皮肤接触的瞬间,男孩剧烈地颤抖起来,脖子拼命往衣领里缩。 朔离分出一缕温和的灵气,顺着指尖钻入他的脉络,灵气在经脉里游走探查着。 “嗯?经脉烂完了啊。” 他的魔核不仅被死死封死,上头遍布着裂缝,经脉全部溃烂,凝结成堵塞的死疙瘩。 看来这家伙不仅是个瞎子和哑巴,连在魔修里最垫底的资格都没有,彻头彻尾地变成了一只废魔。 朔离收回探查的灵力,五指微抬,准备将手收回来。 突然,那只她刚刚要放开的小手反向抓住了她的手腕。 男孩的力道小得可怜,他身子不停地发抖,在朔离的手背上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别杀我】 “嗯?” 朔离看着自己手背上的三个歪扭字迹,发出一声惊叹。 “哟,你这家伙居然还会写字啊,那就好办多了。” 少年盘腿在地上坐下,摆出审问的架势。 “你别害怕,我叫林子轩,是三界闻名的好人。” “你没听过我的名号不要紧,现在我问问题,你老实回答就行。答对没奖励,答错有惩罚,你要敢隐瞒,我就把你扔出去喂外面那个怪物,听明白了吗?” 听见丢出去喂怪物,男孩慌乱地连连点头,乱蓬蓬的紫色长发晃动。 “这就对咯。” 朔离抛出第一个疑问。 “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落下,男孩的手指在半空中顿住了。 他微张着没有舌头的嘴,喘息急促了起来,手指哆哆嗦嗦地在朔离的手背上悬停了很久,才开始写字。 【魔尊的孩子】 【没有名字,不配】 写完两个短句,男孩的手指蜷缩起来。 “……” 朔离眉毛扬起。 哟,是苍梧的孩子? “行吧,既然你没名字,头发又是紫色的,那你以后就叫小紫毛了。” 朔离干脆利落地赐了个名号。 “下一个问题,小紫毛。” 她在地面敲了敲。 “现在我们待的这鬼地方是哪?” 食指再度划过肌肤。 【绝天魔宫地牢】 “绝天魔宫地牢。” 朔离在脑海里搜索了一圈这个称呼,咂了咂嘴。 这不就是现任魔尊苍梧的老巢吗?也就是将来她干掉苍梧要接手的办公室大本营。 不过,哪怕这是苍梧的识海投影,这地方也未免太破旧了吧? 外面到处游荡着那团流哈喇子的恶心肉块,屋里黑灯瞎火,到处弥漫着腐尸的气味。 “这等糟糕的环境,到时候接手了肯定得大扫除,重装。” 朔离满肚子不爽,她正打算再详细盘问几句这地牢的结构以及苍梧本源在哪,一直乖乖写字的小紫毛却哭了。 “呜……” 泪水顺着脏兮兮的脸颊滑落,因为缺乏真眼的阻挡,泪水源源不断地砸落。 紧接着,他的呜咽变成了变调的号嚎。 “哇啊啊——!” “哎哎哎!” 在封闭房间里,这一嗓子尖锐的哭号像个大喇叭,回音在黑暗里震荡。 朔离被他的情绪崩溃吓了一跳,外面那个史莱姆怪物还没走远,真被引回来就麻烦了。 “你闭嘴,不许嚎。” 朔离眼疾手快,一巴掌捂住小紫毛的嘴。 小紫毛被捂住了发声通道,惊恐更甚。 他双手胡乱地抓挠着,然后发了狠,脑袋猛地往前一凑,张开那没有舌头的嘴巴,对着捂住他的手掌心狠狠咬了下去。 “咔。” 牙齿磕碰的触感传来。 男孩是真的在用力,他的腮帮子都鼓了起来,下颚骨紧绷。 可这小家伙到底只是个经脉尽断、几天没吃饭的废魔小鬼。 他咬着化神期修士的手掌,硬度无异于生啃一整块天外玄铁。 这等徒劳的拉锯持续了半天,男孩实在咬不动了,牙齿酸软地松开力道,眼泪流得更凶。 朔离翻下手掌看了一眼,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你属狗的啊,说咬就咬。” 朔离把抽噎着的小男孩按回墙角。 “把嘴闭紧。” 借着整治小鬼的功夫,朔离想到了弄到光源的方法。 她散出灵力在地砖上有节奏的叩击,一圈一圈稳定的波纹向外延展,充当着临时的光源。 光亮驱散了狭窄区域的黑暗,朔离终于看清了这个房间的全貌。 这里好像是刑房。 在房间最正中央的地方,放置着一张夸张的刑讯椅。 椅子边缘垂挂着粗壮的锁链和带有尖刺的铁制束缚带,皮垫上浸透了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暗红色淤血。 朔离盯着那把泛着血光的椅子,回过头瞪着抽抽搭搭缩成一团的小紫毛。 “好了,你哭也哭够了,咬也咬过了。” 她没好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来好好跟我解释解释,你既然是苍梧的儿子,哪怕是个私生子,也不该会沦落到混这种满是刑具破手术室里吧?” 被按在墙角的小紫毛吸了吸鼻子。 他战战兢兢地伸出双手,重新握住朔离的手,缓慢地划动。 【我不知道苍梧是谁……】 【我在这里,是因为我没有听话,是我不好的代价。】 “嗯?不知道苍梧?” 男孩继续一字一句地往下写。 【魔尊大人有很多很多孩子。】 【我很没用,是最差的一个,只是恢复得快】 【哥哥姐姐们很喜欢我,他们带我玩切肉的游戏。今天也是一起玩……结果他们乱摆弄魔阵,弄出了那个黑色的大怪物。】 【我害怕,就趁乱跑出来,躲在这里。】 朔离看着这些在她手掌心拼凑成的天真句子,伴随着她对魔域“风土人情”的了解,一下明悟。 切肉的游戏? 这小鬼应该是被绑在那张血乎乎的刑椅上,被心理扭曲的魔修兄弟姐妹活生生割着玩。 “小紫毛啊小紫毛,你这脑子是被门夹过了吗。” 朔离盯着男孩那张布满泥垢的脸。 “魔尊也太不是人了吧,养蛊也不是这么养的。” 小紫毛听见“不是人”这句话,身体僵硬了一下。 他摸索着摇了摇头,手指在朔离掌心急忙划过。 【魔尊大人没有做错什么!】 【只要我乖乖的等着,就会来看我。】 第845章 多走走,多走走 “得了吧,那他现在怎么没出现。” 看着手心上被划出的文字,朔离显出嫌弃的神情。 “你和你那些扭曲的兄弟姐妹都把这地牢折腾成什么样了,真要是在乎你们,这魔尊怎么会不见人影,早该下来把这烂摊子收拾了,还轮得到你在这躲着?” 这番话砸下来,小紫毛的身体瑟缩了一下。 他急切地摸向朔离的膝盖,想要再次拉过对方的手心,为他敬仰的存在做苍白的辩解。 然而,朔离并不理会这小废魔的护本行为,躲开了急切探来的手掌。 这地方明显不对劲。 朔离沉下心,将灵力收束在气海周遭,探查自身的状态。 手脚的触感清晰,灵力的运转也与平时无异,并没有虚浮的现象。 毫无疑问,她现在是以神识体模拟出的实质躯壳站在这里。 确认了自身状态后,她放开对魔气的小范围压制,让体内刚刚吸纳的魔域本源向外散去一圈。 纯黑的死气与浓郁的魔气立刻从四面八方涌来,对她释出的气息产生了天然的排斥与微弱的共鸣,是源自于魔域独有的法则。 综合神识受限的压迫感与死气的质地,这确实是苍梧的神识空间。 就算不是绝对的核心枢纽,也绝对与苍梧的灵台紧密相连。 “啧。” 朔离在心底盘算起来。 难道是那只煤炭给的定位信标出了岔子?把她传送到距离苍梧识海核心很近的平行投影小世界里了? 或者是这老贼的神识本就分裂成了这种千奇百怪的幻境迷宫? 这和她之前设想的计划南辕北辙。 在她的预期里,既然拿到直达坐标,传送过来直接应该就是一套“瞬杀”,再用一记“异我”对轰,接着拔腿就跑。 结果现在她被扔进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牢,身边还跟着个瞎子哑巴累赘。 别说杀魔尊了,她连这是第几层都摸不清楚。 不管里面藏着什么弯弯绕绕,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探明情况,找出通往苍梧主意识的路。 就在朔离谋划下一步行动时,被晾在旁边的小紫毛恐慌起来。 他等了许久,始终没有等来朔离接下来的话语。 ——她是不是生气了? 一定是因为自己刚刚护着魔尊大人的话惹恼了这个强大的存在。 小紫毛慌乱地往朔离的方向膝行了两步,抱住了朔离垂在身侧的右手。 他冰凉的指尖在朔离的手掌心里急促而用力地划拉,每一笔都写得颤颤巍巍。 【林子轩】 【对不起】 两行字刚划完最后一笔。 “噗嗤。” “哈哈哈哈——林子轩——” 朔离没绷住,笑得肩膀直颤。 小紫毛被这突然爆发的笑震在原地,立马往墙角缩,试图躲避接下来可能降临的责打。 “跑什么。” 朔离眼疾手快,稳稳地抓住了男孩的手腕,将他想要逃离的动作强行摁死在原地。 她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一本正经的神情。 “小紫毛,你不用这么紧张。” 朔离捏着他的手腕,语调变得平和又和蔼可亲。 “我刚才说的那些嫌弃魔尊大人的话,全都是考验你的。” “我对你们魔尊大人能有什么意见?没有的事。” 她表忠心后,又严肃起来。 “我其实是东边领地那边魔修派过来的使者,带着十分重要的差事,现在专门来找魔尊大人商量点要紧事。” 看着小男孩茫然的表情,朔离继续提出要求。 “既然你算是魔尊大人的熟人,你看,你能给我带个路吗?” “也不需要你跑多远,至少先带我离开这个到处是烂摊子的地牢,怎么样?” 听完这番半真半假的谎言,小紫毛狐疑地抬起另一只手,在朔离刚刚松开的手心里写下回应。 【原来是使者大人】 写完这个称呼,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划动的力道带上了些许懊丧。 【但是我是最差劲的,没有资格见魔尊大人。】 【我一直被关在这里,也对这里的路并不熟悉】 【对不起。】 手心里的笔画停止了动作。 朔离看着对方低下头的这副模样,脸上的笑容愈发友善。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不熟悉路完全没关系啊。” 少年站起身,顺势将男孩从地板上拉了起来。 “你可以去探路嘛……啊不是,去熟悉地形!” “多走走,多走走,对康复有好处哈。” 听到这番友好的话,男孩却急了。 【可是我好怕】 【哥哥姐姐,全都被它吃掉了】 【我好痛,不要出去好不好】 他缩着瘦弱的肩膀,紧紧抓着朔离的衣袖,试图将自己重新藏回阴暗的房角里。 朔离看着他这副快要被吓破胆的可怜模样,伸出手,在男孩单薄的肩膀拍了两下。 “哎哟,小紫毛,你别自己吓自己了,那算什么啊。” 她收回手,双手叉腰,随口扯着胡话,语调狂妄。 “你在魔宫地牢里关太久了,可能不知道我是谁。” “你出去随便打听打听,只要报出我林子轩的大名,整个魔域哪个魔敢不给我面子?” “有我这个大名鼎鼎的大人罩着你,你就是横着走都没人敢碰你一根汗毛。” 接着,她抬起手指了指房门外的黑暗,言辞信誓旦旦。 “至于你说的把人嚼碎的吃人史莱姆,我刚才背靠门的时候顺便感应了一下。” “那种蠢笨的东西,顶破天也就个元婴——啊不对,顶多就是个稍微皮厚点的魔将水准。” 朔离握紧拳头,挥舞了一下。 “这种不入流的残次品,我连刀都不用拔,只伸出一只手就能把它碾成肉泥。” “有我全方位保护你,你还怕什么?” 那些夸张的说辞落进男孩的耳朵里,居然起到了奇效。他一直乱跳的心稍稍平复,将信将疑地将手伸了出去。 他的摸索着找到朔离的手掌,在上面用力刻下了一个字。 【好】 “这就对了嘛,胆子大一点才能活得久。” 朔离满意地拍了拍手。 “走,咱们赶紧离开这个臭烘烘的房间,去外面探探路。” 在充满诱导的指令下,小紫毛转过身,他向前摸索着伸出手,在地砖上试探着落脚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朝着紧闭的房门迈出了第一步。 走廊外面此时安静得很,连一丝风的流动都察觉不到。 为了避免在黑暗中抓瞎,且弄出难以掌控的动静,朔离并没有大范围外放灵力照明。 她跟在男孩身后,掌心凝聚起一团灵力,手指屈起,“叩”地一声敲击墙壁。 水波纹状的光晕顺着敲击的中心点向四周荡漾开来,短暂点亮了前方的景象,充当临时的照明手段。 借着稍纵即逝的光亮,朔离打量着周围的景象。 这是一条狭长且血迹斑斑的走廊,两侧排列着成排的铁栅栏,赫然是标准的地牢结构。 空气中漂浮的魔气浓度极高,墙角和天花板的接缝处刻画着繁复的阵法铭文。 她的神识在这片区域铺展开来,捕捉到了魔气与血腥味最浓郁的源头——位于走廊尽头的另一间刑房。 看样子,那就是小紫毛口中哥哥姐姐们玩“游戏”的刑房,怪物的出生地也是在那。 小紫毛在前面畏缩地领着路。 他瞎了眼,双手向前摸索着墙壁和铁栏杆的边缘,脚步凌乱且缓慢。 男孩没有舌头,没办法尖叫;没有眼睛,看不见前方的绝路。 一直以来,他都是那个最差劲的。 每一次被锋利的刀刃割开皮肉、挖下血淋淋的碎肉时,他都只能在被束缚的刑椅上咬着牙,把痛楚和呜咽一起咽进肚子里偷偷地哭。 虽然因为神通死不了,但他真的好怕痛,非常怕。 “啪嗒、啪嗒。” 就在小紫毛快要摸索到走廊的一个拐角时,拖沓的四足脚步再次从深幽的黑暗中传来。 巨大的阴影在拐角处压迫过来,恶臭味越发浓郁。 小紫毛听到声响,瘦弱的躯体剧烈地抖了一下,腿顿时软了,一步也不敢再往外迈。 他慌乱地转过头,因为失去了视力,他找不到朔离所在的位置,只能伸出双手在虚空中毫无章法地乱抓。 救救我,救救我—— 他在心底无声地呐喊着。 仿佛听到了男孩的求救声,一只带着温热的手掌从后方伸出,按在了他的脑袋上,止住了他盲目的抓挠。 “跳来跳去干嘛呢,别挡路。” 头顶上方传来少年随意的抱怨。 小紫毛焦急地举起手,呜呜呀呀地叫,手指着前方的走廊拐角。 有怪物,怪物就在前面! “嗯?你说什么呢?” 朔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视线穿透黑暗,正好撞进黑色肉块怪物张开的巨口中。 “哦,那个啊。” 握住男孩脑袋的手指微微施力,将小紫毛的身体向右侧稍微推了推。 “让开点,捂住耳朵。” 听到指令,小紫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颤抖地照做。 在他的正后方,朔离手腕翻转。 漆黑的小竹一号在掌心解体,金属零件伴随着高频的机械咬合声重组。 “咔哒咔哒。” 小竹一号切换为三号,枪管内,刺目的蓝白色灵光在零点几秒内压缩至临界点。 她扣下扳机。 “轰!” 震耳欲聋的音爆在狭窄的地牢走廊内炸裂。 高能灵力光束如同咆哮的雷龙,撕裂了前方的空气,将周围积年累月的魔气阵法全部冲散。 强光刺目。 小紫毛的身体在狂暴的推力下向后倒飞,后背砸上墙壁,仍然死死捂着脑袋。 他的鼓膜在音爆中颤抖着,但幸好有朔离的提醒,听力功能仍在。 前方的走廊中央。 水桶粗的光束贯穿了巨怪的躯干正中,它庞大的躯壳轰然倒塌,化作散发着恶臭的烂泥,彻底死透了。 随着这头怪物的死亡,它当初窃取的本源力量失去了宿主,在无形的法则引导下,它们朝着被音爆冲击得头晕目眩的男孩涌去。 “呜……” 小紫毛躺在地上,难受地干呕着。 断裂的经脉深处,原先属于他的力量重新回来了。 溃烂死结的经络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下强行复苏,魔核旋转。 肩骨、手臂、背部被飞溅的碎石划出的血口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闭合结痂,疤痕脱落。 最明显的异样,出现在空空如也的眼眶深处。 难捱的麻痒感升起,他用脏兮兮的手背揉搓着眼皮,感受着温热的液体和某种正在重新生长的组织互相挤压的痛意与酥麻。 过了一会,麻痒感逐渐消退。 小紫毛试探性地掀开眼睫。 起初是模糊的光斑,随后视野清晰。 漆黑的地牢被跳跃的残余电弧映亮,色彩重新回到了他身边。 前方,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巨大怪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余烬的火光。 而在火光映照的阴影前,一位穿着黑袍青衫的清秀少年,正将冒着丝丝白烟的古怪武器熟练地变回长刀的模样,插进刀鞘。 “嗯?原来把这玩意轰碎了就有光了,还挺方便。” 朔离随意地评价了一句,随后转过头,正好对上了一堆澄澈透明的紫色眼眸。 少年微微俯下腰,微笑着开口。 “哟,能看见了呀。” 男孩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的视线从少年精致的脸向下移动,注意到她身着的青衫,随后瞪大。 好眼熟的装束,等等—— 修长的衣摆,整洁的裁剪,还有方才纯净的蓝色灵光。 这些碎片化的线索在男孩稚嫩的脑海中拼凑成某个在魔域极其可怕的概念。 “你是修仙……” 小紫毛喉咙里发出气声,新长出来的舌头在口腔里不受控制地打着卷,发音含混不清。 在魔修的认知里,修真者比地牢里会把他嚼碎的怪物还要残忍百倍。 他们会将抓到的魔修肢解,抽干血液去炼制丹药或法宝。 哪怕这个人刚刚救了他,但她是修仙者! “青云宗,呜——” 男孩转过身,连方向都来不及辨认,甩开刚恢复知觉的腿,在满地腥臭的碎肉中跌跌撞撞地狂奔逃命。 他踉跄着逃窜,用难听且含混的声音哭喊。 “林子轩,别杀我!” 朔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跌跌撞撞的小背影,满脸茫然。 “喂。” 她大喊一声,拔腿追了上去。 “跑什么啊你!” 第846章 奔跑吧 少年轻松地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伸出手,准备拽男孩脏兮兮的后领。 “我刚才不是才救了你一命吗,还有恩将仇报的啊。” 她对着慌不择路的小紫毛嚷嚷。 “嗯,不过要叫林子轩大人,记住了没有!” 她一边追,还不忘尽责地纠正对方不够尊敬的称呼。 …… 不知多久前,青云宗,天枢峰后山的密林外。 空气中流转着浓郁的清气,阵法结界的纹路在半空中若隐若现。 林子轩双手抱臂,站在粗壮的灵松下,眉心紧紧地拧在一处。 他的脚尖在草皮上烦躁地点着,已经在这阵法外来回踱步了快半个时辰。 就在刚刚,聂予黎在神识里强硬地让他和洛樱下线,说是有什么“核心机密”要和朔离单独谈。 林子轩被迫满腔怒火地退了出来,来到了天枢峰的阵法外蹲守。 他笃定聂予黎重伤初愈,撑不了多久的神识连接,很快就会清醒。 自己必须得亲口问问,到底是什么样的机密,连他这个世家重要代表都听不得。 结果,时间一点点过去,结界里毫无动静,聂予黎就像死在里面了一样。 “可恶,他怎么还不不出来……啊啾!” 林子轩揉了揉鼻子,脸色古怪起来。 他是元婴期的修士,寒暑不侵、百病不生,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地打喷嚏? 这绝不正常。 在修真界的各类典籍记载中,高阶修士身体的异样往往预示着因果的牵引。 林子轩心跳一下加快。 不会是朔离那个混蛋在背后念叨他吧。 这种想法刚一冒头,便在他脑海中生根发芽。 可恶,朔离这个混蛋能有什么好话,而且她现在还和聂予黎单独待在神识里交谈。 即使大概猜到不会是什么好事,但林子轩还是不受控制地发散起思想。 要真是跟他有关,朔离会怎么说? 说他人傻钱多,还是说他脾气暴躁? 或者是跟聂予黎说……说他之前表白心意的事? 一想到那天早已被他反复复盘到包浆的对话,林子轩的耳根瞬间就红了。 那天在林家驻地,他以为自己要就此丧命,最终喊出了心悦于她。 结果对方嘲讽了他一通,还把话题引向了“炉鼎”这种下三滥的定论,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本有千万句反驳的话要讲,却被她的师尊一通说教按死在门内。 那些未能说出口的话伴随着他的胡思乱想,像毒草一般疯长。 ——朔离当时提到了炉鼎。 虽然她嘴上说现在用不上,但她也说了等以后有需要可以给自己挂个号,什么之类的怪话…… 这是不是说明,她对他其实还是有那么一点点那种意思的? 想到这种可能性,林子轩下意识地往前快速迈了两步,心底压抑的不甘逐渐转化为羞怯。 那个混蛋总是乱说话! 不过,好不容易她才从魔域那个鬼地方活着退回来,他就不计较了,只要她跟他好好聊聊…… 可现在,聂予黎在里面。 林子轩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承认,聂予黎在宗门事务和除魔卫道上,确实配得上青云剑首的名号。 他平日里修行刻苦,为人也是挑不出错处的可靠。 但他就是觉得聂予黎不正常,他对朔离的态度诡异到了极点。 那家伙天天把“挚友”挂在嘴边,偏执且患得患失的模样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要是他能痛快承认自己也是被朔离逼疯了,那他林子轩倒也能高看对方一眼,大家各凭本事。 但谁也不知道聂予黎这个疯子在想什么。 明明就差把人栓裤腰带上了,还天天挚友挚友的叫着,连他自己都信以为真。 以聂予黎的偏执,说不定哪天朔离真找了道侣,他都会担忧地说什么身为挚友不放心,要在旁边守夜留个位置。 思绪发散至此,林子轩恶寒地打了个寒颤。 他停在阵法边缘,盯着半空中隐现的结界,脑中警铃大作。 以聂予黎似有似无针对一切欲要靠近朔离之人的做派,要是论起他,会说什么——大概率会恶意中伤自己! “该死,这两个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 林子轩咬着牙,盯着那层毫无波澜的阵法结界,恨不得现在就拔剑强行劈开它,冲进去抓个现行。 就在他来回徘徊躁候时,眼角捕捉到了一抹不同寻常的亮色。 在距离他不远处的洞府入口侧方,凸起的灵岩后探出了一个小小的脑袋。 发色是纯粹的银色,发丝间还带着点点冰蓝色的光晕,隐隐约约透出几分灵体的透明感。 那不正是那个总是跟在朔离身边,傲的不行却实际上是个废物的剑灵吗? 他清楚地记得,这个自称高贵的小家伙,通常都是待在朔离手边那把小竹里的。 此时朔离正在封闭的倾云峰中,不允许探视,这剑灵是怎么从那密封的阵法里跑出来的? 在林子轩思索时,躲在岩石后的小剑灵也转过了头,冰蓝色的圆瞳正对上他审视的目光。 霜华的身体僵住。 “哇!” 下一刻,小剑灵惊叫一声,身体化作蓝色的流光,顺着密林复杂的枝叶间隙,头也不回地向着山下蹿去。 “喂!” 林子轩反应极快,他大喝一声,拔腿追了上去。 “跑什么啊你!” —————— —————— 梅洛斯篇。 开篇。 第847章 紫发高人 霜华的逃窜速度极快,灵体特有的轻盈让她在林间穿梭自如。 若换做寻常的元婴期修士,根本无法在复杂的阵法边缘捉到那道灵活的冰蓝色流光。 但此时追逐她的是林子轩。 青色劲装猎猎作响,林子轩脚尖一点地面,神通【刹那】催动,将他的身形拉拽成残影。 一前一后两道光芒急速掠过天枢峰的山道,冲入了下方平坦宽阔的广场。 此时广场上修士不多,两三结伴的弟子们提着法器,各自匆忙赶着路。 “呜哇,你干什么!” 林子轩精准地预测了灵体逃窜的轨迹,他抓住霜华的后领,手腕反向上提,将扑腾挣扎的小剑灵悬空拎了起来。 霜华被勒住了命运的后脖颈,两条腿在半空中胡乱踢蹬。 “等我回去告诉朔离,定要把你抽筋拔骨!” 见林子轩不为所动,她又换了一种策略,大声嚷嚷着求助。 “救命啊,世家子弟欺负青云宗本土剑灵了!” 林子轩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地视线,他愣了愣。 “你别在这倒打一耙,明明是你刚刚在偷看我,知道刚刚的阵法是不允许窥探的吗?” 他本打算狠狠骂她,视线随之下移,落在那张粉雕玉琢,却与某人有着七八分神似的面庞。 看着这双眼眸,林子轩胸腔里翻涌的烦闷淡了下来,扣紧衣领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两分。 他嗓音失去了原本准备好的威吓力道,放缓了语调。 “喂,你是霜华是吧,就是那个混蛋的……白泽剑灵?” 听到这个称呼,霜华踢蹬的双腿在半空中停滞。 她眨了眨冰蓝色的圆瞳,停止了无效的挣扎,随后装模作样地轻咳了两声,立刻换上了一副高高在上的傲慢嘴脸。 “是啊,就是本剑灵。” 小剑灵仰起脸,双手抱在胸前,语带鄙夷。 “你是之前一直跟在朔离背后,被她坑了还要掏灵石的林家二少吧?” “……” 这句直戳痛处的逆耳真言让林子轩的嘴角剧烈抽搐,他强压下想把这只跟某人学坏了的剑灵直接扔出去的冲动。 “是,就是我。” 林子轩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他盯着霜华的眼睛。 “我现在找那个混蛋有急事,她情况如何,你能不能帮我联系到她?” 听见是来求办事的,霜华的尾巴顿时翘到了天上。 “你休想!现在倾云峰是完全封闭的状态,就连山里的灵鸟都休想飞进去一只。无论是谁,任何人都不得入内打扰。” “不能进?” 林子轩眯起眼睛。 “倾云峰既然封得这么死,那你是怎么从那重重阵法里跑出来的?” “!!” 这个问题正中要害,霜华的目光游移起来,冰蓝色的周身光晕闪烁不定,心虚的脸色在此刻完全遮掩不住。 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我又不是你们这样的弱小修士。” 小剑灵结结巴巴地找补着。 “剑尊大人给了我首肯的。对,没错,是剑尊大人专门放我出来透气的,就是这样。” 林子轩看着就差在脑门上写着“我在撒谎”的脸,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正要直接戳穿这小东西的把戏。 “请问……” 一道沙哑且有气无力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是林前辈吗?” 林子轩转过头,看向顺着声音走近的人。 来人是一名身材高挑的青年,灰色的外袍下缠满了厚重的白色绷带。他神色憔悴,眼底挂着浓重的乌青,走起路来脚步虚浮,显然身负不知名的重伤。 林子轩看着那张有些熟悉的脸,脑海中搜刮着记忆。 “赵书言?” 他迟疑地开口。 这是之前在凡界执行任务时,朔离顺手捡回来的废皇子,一个意外踏入修真界的凡人。 后来赵书言也跟着来到了青云宗,但聂予黎出于严苛的因果考量,认为这人命格古怪,并未允许他留在青云宗内部。 林子轩上下扫视着对方。 “你找我有什么事?” 听见问话,赵书言的视线飞快扫过林子轩手中拎着的显眼包,随后他慌乱地移开目光,伸手探入身侧的布包袱。 他的手掌颤抖着,在包袱底层摸索了一阵,最终掏出了一枚成色极好的白玉镯,颤颤巍巍地朝着林子轩递了过去。 林子轩满脸疑惑。 凡俗界里当作稀世珍宝的首饰,在修真界里,连一块下品灵石都不值。 “你给我这个凡界的世俗首饰做什么?” 他冷声质问。 “难道是你缺灵石了,想找我变卖换钱不成?” “不,不是的……” 他将头压低了些,抿着唇。 “之前在魔域死海边缘的时候,我跟着商队前行,遇到了拥有紫色头发的高人。” “那位高人将我拦下,她跟我说……我和恩人有着极深的因果纠缠,我的命格会影响到她的命运。” “除非我把身上目前最为珍贵的东西作为交换,抵偿因果还给她,才能解开我和她之间的命运联系。” 说到这里,赵书言的声音低了些。 “所以,我当时听完之后,便立即脱离了商队,独自前往白玉城防线的散修营地去寻她,想要亲手交给她。” “然后,后面便发生了那样的事。” “那样的事?” 之前一直被关在林家的林子轩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皱起眉追问。 “是在魔域的事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时是——” 赵书言张了张嘴,还没吐出几个字就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锁喉手扼住了咽喉。 他的面容扭曲着,满是苦涩与懊悔。 “林前辈,抱歉。” 他大口喘息着,艰难地吐字。 “青云宗里有前辈来找过我,我被下了禁制,是绝对不可以透露关于当夜那件事的任何细节的。” 林子轩听罢,神情一变。 青云宗的大能下了封口令,这意味着当时绝对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他本以为是凡人无关紧要的小事,但现在看来,或许跟朔离的重伤状态有关。 “我不能说,我真的很抱歉,林前辈,我真的不能说……” 赵书言深吸了一口气,他向前一步,将手上的白玉镯塞进林子轩空着的左手心里。 “这是我母亲临终前留给我的遗物,是柳家的祖传宝贝。” “我一直把它贴身保留,就算以前在深宫里最艰难求生、快要饿死打死的时候,我也从来没想过把它当掉换点吃食……” 他满脸哀求。 “按照那位高人说的。林前辈,求您了,您能替我把这个镯子交给朔离吗?” “只要把这个东西送还给她,我的因果应该就解了,再也不会发生那天那样的事了……” “……” 紫发高人?因果纠缠?白玉城防线当夜的变故? 林子轩的思绪飞速转动。 他虽被禁足,未曾亲历前线,但也知晓魔域的一些传闻。 紫发紫瞳,在修真界的卷宗里,是被诅咒的苍家一脉独有的象征。 第848章 偿还 赵书言说完那些颠三倒四的嘱托,他向后退了两步,弯下腰,对着林子轩深深地鞠了一躬。 随后,这个拖着一身伤病的年轻人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顺着山道跌跌撞撞地向回春阁的方向走去,背影透着卸下焦虑的虚脱。 林子轩站在原地,把满肚子的盘问硬生生憋了回去。 对一个勉强筑基的凡人,再怎么施压也撬不出更多东西。 他低下头,看向手心看似普通的白玉镯。 半透明的玉质在天枢峰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无论他怎么用神识去探查,这玩意都没有展出任何灵力波动。 “这就是那什么因果解药?” 林子轩皱起眉,掂了掂手里的玉镯。 “嘶——” 他想起了什么,手腕一提,将被自己晾在半空中好一会的冰蓝色剑灵举到眼前。 这小东西刚刚那么闹腾,怎么这会安静得像块木头。 从赵书言出现开始,霜华就停止了踢蹬着短腿叫骂的戏码,这极为反常。 “喂,你发什么呆?” 林子轩晃了晃手里的霜华。 “正好,既然你偷跑出来被我逮到了,赶紧告诉我,朔离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你要么直接带我进去倾云峰,要么在这说清楚。” 然而,向来傲慢的小剑灵并没有如往常那般开口反击。 霜华被他拎着后领,纯净的冰蓝色圆瞳睁得大大的,视线钉在林子轩另一只手拿着的白玉镯上。 “这不是普通的凡物。” 霜华低声喃喃。 “这上面……缠着可怕的因果气息。” 林子轩听见这话,握着玉镯的手指收紧。 “因果?” 他将玉镯举高了点,试图看出点玄机。 “可是这就是一块凡尘的普通镯子啊,没有刻阵法,也没有寄宿什么妖物的精魂,能有什么可怕的?” 霜华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块玉。 在她的视界里,上面盘根错节地缠绕着无数条粗重晦暗的灰色丝线,缓慢地向着倾云峰的方向延伸。 “你当然看不见。” 霜华凝重道。 “白泽天生通晓,预见因果。” 她伸出短短的手臂,指着那只玉镯。 “这个手镯,跟朔离连着很多早就该结清的‘因’。” “按照天道的运轨,朔离在这个凡人来青云宗之前就应该接下这个镯子,把事情彻底了结,也就是还了这笔‘果’。” 霜华盯着那些不断拉扯的灰线,眉头越皱越紧。 “但不知什么缘故,朔离当时并没有接下来。” “这段本该平息的因果被强行拖延,拖得越久,反噬堆积的力量就越恐怖。” “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剑,重量越来越沉。” 林子轩听到“运轨”与“反噬”的字眼,立刻联想到了赵书言方才提到的只言片语。 “你是说——” 他立刻反应过来。 “赵书言刚才说,他去找朔离还镯子的时候,发生了‘那样的事’。” “这难道就是因果堆积引发的反噬?那场袭击导致了朔离昏死,是因为她一直没有接下这东西?” 霜华听见这个推测,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错,这正是因果延宕引发的业障反扑。” 小剑灵语气急促。 “现在它既然又被送上门来,如果朔离还不赶紧接下它……” “下一次的反噬就绝不会只是重伤这么简单,会发生更加无法挽回的可怕后果。” 听闻此言,林子轩感到脊背一阵发寒。 之前在林家,朔离左臂齐根而断、胸膛贯穿的濒死模样还历历在目。 到了魔域又弄到魔气入体,昏迷不醒。 要是再来一次更狠的…… “行,确实不能拖。” 林子轩当机立断,他快速把玉镯塞进自己储物戒中最稳固的暗格中。 “事不宜迟,这东必须交到她的手里。” 说罢,他转头盯着手里拎着的剑灵。 “既然事情严重到了这个地步,你更得带我进倾云峰。” “快说,你从哪里出来的?” 然而,霜华并没有回应他的询问。 小剑灵悬在半空中,她盯着方才玉镯停留的虚空之处,嘴唇发着抖。 “不对,不对……” 看到霜华这副受了惊吓的样子,林子轩的逼问卡在了喉咙口。 “又怎么了?” “不止是朔离的因果。” 霜华艰难地吞咽。 “玉镯上还连着另外一根线,红得发得黑,粗壮得根本看不见尽头。” 她的声音带上了轻微的战栗。 “有另一个强大的存在,她竟用一个凡人当棋子,撬动这等足以动摇整个世界的庞大命轨……” 林子轩眨了眨眼,消化着这段晦涩的预警。 动摇世界? “你说的另一个存在,是不是赵书言刚才提到的那个让他来送玉镯的紫发高人?” 林子轩试探性地抛出这个称呼,他觉得霜华的描述实在过于夸张。 “不过就是让个凡人走跑腿送件东西罢了,能引动什么连带全世界的庞大因果?” 他皱着眉头反驳。 “你说的好像赵书言能把天捅个窟窿,让世界毁灭一样。” 第849章 克洛诺斯(一) 听着林子轩满不在乎的论调,霜华用力地摇了摇头。 “可能就是赵书言说的紫发人。” “据传承记载,紫发紫瞳的存在,自古以来只有三个人。” 林子轩眉头微皱。 他对中州苍家的往事只知晓些皮毛,卷宗上寥寥几笔的记载,远不如霜华知道的详细。 “你说。” “这涉及的就多了。” 霜华深吸一口气,接着娓娓道来。 “千年前,中州苍家是横压正道的顶级世家,其家主天纵奇才,不到五百岁便已至大乘期大圆满,距离飞升只差最后一道雷劫。” “然而在迎接雷劫时,那老匹夫不知为何走火入魔,为了突破桎梏,他彻底癫狂。” “那一夜,他亲手屠杀了苍家上下几千口,连刚出生的婴孩都没放过,强行抽取同族的血脉之力续命。” 她越说,语气越发森冷。 “那场灭绝人性的血祭没能让他成功飞升,反而引来了正道修士们的倾巢围剿。” “在一路重创无数正道大能,覆灭大半个九州南部后,他拖着重伤之躯,逃入了魔域。” “逃亡途中,围剿他的一位阵道大能临死前对他施下了神通毒咒。” “这神通让他的头发永远变成了紫色,并且强行锁死了他的神识,让他永远无法调动半分灵力,还要时时刻刻承受万剑穿心之痛。” “苍家家主不能使用灵力,本来只能被慢慢耗死,但他偏偏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他找上了当时的魔尊,用尽下作手段设计杀了对方。” “随后,为了解决修为枯竭的绝境,他强行与魔修苟合。” “通过这种手段,苍家家主生下了拥有承载魔气体质的子嗣,借此硬生生收拢魔域气运,正式登顶魔尊宝座。” 小剑灵长长吐出一口气。 “百年之后,他的子嗣,半人半魔的苍姝。” “她用毒计亲手弑父,夺走了魔尊的位子,但苍姝同样面临着致命的缺陷。” “作为人魔混血,她虽然能吸收一点魔气,却远远达不到统御整个魔域的标准。” “所以她完完全全重走了她爹的老路,她寻找魔族伴侣,生下了对魔气有更高适应性的后代。” “而后代就是现任魔尊,苍梧。” “弑父之后,又是弑母。苍梧之后又杀死母亲,牢牢坐上了由两代人鲜血浇筑的位置。” 讲解完毕,霜华得出最终的定论。 “所以,全天下紫发紫瞳的只有这三人。” “苍家家主,上任魔尊苍姝,以及现任魔尊苍梧。” …… 绝天魔宫。 千面姬坐在王座上,修长的双腿交叠,把玩着指甲上的蔻丹。 “赤霄,修真界那边有了回音。” 她抬起眼,看向居高临下坐在中间位置的男人。 “他们同意了议和的提议,并且定了使团的名单,不日便会横穿荒原,抵达谈判地点。” 赤霄坐在黑玉王座上,手肘支着扶手,闭目养神。 “名单发来了。” 千面姬不卖关子。 “代表青云宗官方的,是青云宗的副掌门,聂予黎,峰门弟子的代表是天命之女,洛樱。” “东洲世家的领头代表本该是林会琦,但她重伤,于是修真界的人中途考量过后,换成了林子轩。” “除此之外,还有天元宗和神机谷的几个老家伙。” 名单报完,赤霄缓缓睁开金色的竖瞳,没有接话。 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轨道之内,无论是青云宗还是世家,派出的必然是年轻一辈的顶尖战力。 只是那个蠢货至今仍在沉睡,不然这次领头的绝对轮不到聂予黎。 在这短暂的静谧中,坐在另一侧的血屠挠了挠头。 “林子轩?” 壮汉咂吧了两下嘴,满脸疑惑。 “这个名字我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上方,赤霄搭在扶手上的指节微微一顿。 “哦?” 千面姬停下把玩手指的动作,也来了兴致。 “怎么说?血屠,你平日里连手下的名字都记不住。现在修真界一个世家弟子的名字,居然能让你觉得耳熟?” 别看血屠满身横肉,脑子里只有杀戮,但他是魔域存活时间最久、资历最老的魔君。 他亲历苍梧和苍姝交替的疯狂年代,知晓许多不为人知的秘辛。 “嘶……我想起来了。” 血屠回忆了会,恍然大悟。 “林子轩嘛,几百年前的事。” 他理所当然地脱口而出。 “可不就是那个,苍梧……啊呸,魔尊大人的老相好呗!” 血屠话音刚落,周遭一片安静。 千面姬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震悚的消息,而赤霄看似不动声色,但他已经感觉自己百日见鬼。 林子轩,苍梧,老相好。 这三个词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 “血屠,你脑子是被虚界怪物啃食干净了?” 千面姬最先绷不住。 “饭可以乱吃,这种牵扯到魔尊大人秘辛的污言秽语绝不能乱说。” “我乱说什么!” 血屠不甘示弱地扯起嗓门。 “这可是我几百年前亲身经历的事情。” “你们这些晚辈根本不知道,当年苍梧那家伙还没有被赐名时,在魔域过的是什么畜生不如的日子。” “那时候,他还只是那位的后裔中最不出挑的一个,连名字都没有。” 血屠语气确凿。 “虽然他身体里带着【不朽】死不了,但他骨子里没有半点血性,谁也打不过。” “于是他的那些哥哥姐姐就天天把他杀着玩,苍梧天天被切成肉块,也不还手。” “当时大家都说他是个天生的受虐狂,或者是个脑子有缺的白痴。” 听着这番黑历史,千面姬倒吸一口冷气。 高座上,赤霄开口催促。 “那后来呢?” “后来啊……” 血屠得到了回应,讲得更加兴起,唾沫星子横飞。 “大概过了十几年,就在大家都以为那白痴要被一刀刀切到天荒地老的时候。” “某一天夜里,那家伙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好像大梦初醒。” “他冲出地牢,吸食魔宫沉积的死气,在一夜之间觉醒了神通【无生】。” “从那天起,他性情大变,不过总算是有了几分咱们魔族该有的样子。” 血屠拍了大腿一记。 “这才得了那位的注视,被正式赐名苍梧。” “不过——这跟林子轩有什么干系?” 千面姬敏锐地抓住了这段冗长故事里的漏洞,她急切地追问。 “难道那个教他觉醒的,就是这个林子轩?” “对喽。” 血屠打了个响指。 “苍梧成为魔尊后,头一件事,就是命令前任四大魔君,也就是赤霄你老爹当差的时候。” “他下死命令,让我们把一个叫‘林子轩’的人找出来。” 血屠摇头晃脑,连连咋舌。 “那时候没人找得到什么林子轩,三个月后,苍梧一怒之下,当众把北边借机闹事的魔君给直接干掉了。” 壮汉得出最终定论。 “你想想,能让那个没有半点人味的疯子魔尊上位后第一件做的事,甚至还因为找不到就大开杀戒,不是他的老相好能是谁?” “……” 赤霄听完,胸腔里憋着的一口气左冲右突,最终没忍住,被逗笑了。 荒谬。 林子轩,修真界东洲林家那个天天垮着个脸、脑子缺根弦的二少爷。 他当然认识这个家伙,更是见过无数次。 在他潜伏在朔离身边当煤炭的日子里,林子轩成天像条闻见肉骨头就摇尾巴的狗,跟在朔离后面打转。 他动不动就被那个蠢货轻飘飘两句话挑拨得暴跳如雷,接着就像个冤大头一样把大把大把的灵石往外掏。 不过是一个天赋平平,至今只是元婴初期的废物。 怎么能和百年前的纠纷扯上关系的? 第850章 克洛诺斯(二) “血屠。” 赤霄冷笑出声。 “你那可笑的脑子里,也只能装得下这种不着边际的污糟猜测了。” “林子轩不过是个刚入元婴期的废物,你指望那种成天只知道跟在别人屁股后面砸灵石的家伙,能跟几百年前的苍梧能有牵扯?” 被直接出言羞辱,血屠的脸色不好看起来,他攥紧拳头。 “赤霄,你要是不信,等那群道貌岸然的使者团到了死海西岸,你自个去当面盘问那个林子轩。” “我就不信了,全天下有几个人敢顶着这个名字在魔域里四处乱晃。” 坐在另一侧的千面姬听着这两个魔头为了百年前的八卦互呛,翻了个白眼,懒得再听血屠嚼舌根。 “好了,既然使团的人选已经敲定,防线那边的事晚点再议。” 她将话题强行拉回正轨。 “接下来,我们要谈论下一件事,这次的情况极不寻常。” “那位。” 她咬紧了这两个字。 “那位一直在魔域的废渊附近游荡,并且,她已经游荡了很久了,直到今日,还没有消失的迹象。” 此言一出,绝天魔宫内弥漫着几分看戏意味的气氛消散。 高台上,本在对血屠冷嘲热讽的赤霄收敛了嘴角的弧度,神情变得冷硬。 而刚才还愤愤不平嚷嚷着的血屠,表情瞬间僵滞。 “怎么会?” 血屠喃喃自语。 “她在地牢里待得好好的,怎么会跑到上面游荡,还那么久都不消散?” 在魔域的高层中,这是心照不宣的隐秘。 魔尊苍梧那具由死气与心魔凝结而成的“尘”,是他当年弑母夺位时,从神魂深处分离出的绝对禁忌,一具完全复刻了苍姝外貌与神通的具象化躯壳。 一直以来,这位拥有前任魔尊外表的“尘”,都是由负责重刑的血屠看管,在断骨崖的地牢最底端充当处理魔修的狱长。 只要苍梧不死,这具斩不掉的心魔就不死。 后来,断骨崖地牢被朔离一行人暴力破去,充当狱长的苍姝被洛樱粉碎消散。 但那仅仅是形体上的损毁,用不了多久,这具尘便会在魔域法则的缝隙中再度融合复苏。 按照魔修们的经验,即使复苏,她也只是毫无神智地在荒野上游走一小段时间,很快就会自行溃散,直到下一次重组。 可如今,千面姬竟然带来这位存在长久盘桓不散的消息。 “没人知道她在找什么,也没人敢去靠近她。” 千面姬搓着指尖,心有余悸。 “她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唉,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赤霄听着这份汇报,眸底翻涌起算计的暗流。 “那位……” 他冷硬地开口。 “是指苍姝么?” “苍姝”两个字在空旷的大殿内砸下,回音缭绕,血屠和千面姬的身体同时颤栗。 “赤霄!” 千面姬最先反应过来,厉声打断。 “你注意分寸,不该直呼那位的名讳,即使她——” “即使她现在已经是个死人,游走在魔域的也只不过是她儿子的过往具现化。” 赤霄不屑地扯动嘴角,接上话。 “就算我说出她的名字。” 男人反唇相讥。 “一具徒有其表的心魔空壳,又能拿我怎样。” “赤霄,你别太猖狂。” 血屠听到这话,不爽地嚷嚷。 “你懂什么,也就是仗着你老爹当年混得好,你没有亲身经历过那个吃人的年代。” “你这种年轻气盛的小辈,不知道那位当年动起手来是什么恐怖的阵仗。” “想当年,我在尸山血海里爬的时候……” 见血屠那张漏风的嘴又要开始滔滔不绝地抖搂陈年旧账,千面姬一点面子也不给他。 “够了,血屠。” 她调笑道。 “你要是再多说几个字,激怒了赤霄,等下他动起手把你的皮剥了,你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血屠被千面姬的调侃刺了一下,心底暗骂了一句,粗着嗓子冷哼。 “不说就不说。” 听着下方两名老资历魔君互相呛声,坐在王座上的赤霄懒得理睬。 ——苍姝。 前任魔尊,魔域至高权力的掌控者,以子弑父,同时身上流淌着一半苍家的血脉,是苍家诅咒的延续与承受者。 这两个窝在绝天魔宫里不敢挪窝的老家伙,仗着自己活得够久,便以为知晓全天下的隐秘。 但实际上,对于苍家以及苍姝的来龙去脉,作为黑龙一族少主的赤霄,了解得远比血屠这种从尸坑里摸爬滚打上来的粗坯要深刻。 儿时,他时常被打发到黑龙渊地下的卷宗室里清扫抄录。 在那段枯燥无聊的岁月里,为了打发时间,他经常历代先辈从魔域各处搜罗来的庞杂轶闻。 其中,分量最重的,便是一手将魔域和修真界拖入无尽泥沼的苍家。 源头皆起于横压一世的苍家老匹夫。 当年,苍家家主横空出世,其崛起的过程在所有的史书卷宗上都呈现出断层。 没有人知道这个天赋耀目、以雷霆之势扫平所有同辈的绝世天才究竟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 他不是名门望族从小培养的种子,也没有高人指点的明确师承,就像是凭空出现,突然就以强绝的姿态名扬九州,登上了正道的顶点。 哪怕是当今修真界势头最盛的朔离,她的崛起,也是有迹可循的。 从一介凡人,到青云宗最底层的外门弟子,再去擂台上一步一个脚印地杀上来,又成为墨林离的亲传,扬名英杰榜。 但苍家那个老匹夫,其崛起的根基,奇怪得让人遍体生寒。 而苍姝,在魔域残存的记述中,她以极端的诡谲和算计阴狠著称。 她踩着亲生父亲的尸体上位,为了断绝自己的短板,将所有对她有过帮助,知晓她弱点的魔将统统挫骨扬灰。 在苍姝万千的手段中,其中最具盛名的,便是她的第二神通——【来者可追】 借助这一神通,她能预见未来即将发生之事。 在她未成气候前,这是无可破解的杀伐利器,所有针对她的暗杀和谋划都在未成型前便被她扼杀。 而在成为魔尊后,在两界制衡与天道因果命运的博弈中,这个神通更给她带来了许多不可思议的效用。 赤霄将指尖抵在太阳穴上,借着按揉的动作,将那段斑驳的久远记忆重新按回脑海深处。 他必须得做最坏的打算。 苍梧的尘一直这么游荡下去,保不准会对他在修真界外部布下的和谈棋局,以及之后为朔离在魔域的夺权造成不可预估的干扰。 在赤霄闭着眼思索变局之际,下方的大殿内,两名被他当成空气的魔君已经自顾自地转移了话题。 “说起来。” 血屠粗声粗气地拍着膝盖。 “枯骨那废物死在防线防线外头了,他那片富得流油的领地现在可是个无主之地,既然要和谈,咱们总得把第四位魔君的位置给填补上。” “咳咳,我手底下有两个跟了我上百年的魔将。” 血屠夹带私货,举着手比划。 “一头擅长抽骨扒皮,一头能在死气里隐匿身形。” “他们两个前阵子刚刚吞了几个大魔的神魂,正准备突破呢,去顶那个空缺正合适。” “就你手下那几个连脑子都没有,只知道凭本领噬咬的莽夫?” 千面姬嗤笑一声。 “你要是让他们去管骨林,不出三天,那里就得变成一堆没有任何生气的烂骨头渣。” 她慢悠悠地推销起自己的人选。 “我画骨窟手底下可是有一位得天独厚的万劫之人,她对阴邪之气的转化速度快得惊人,资历也老。” “怎么算,这空缺都得由我的人去顶……” …… …… 或许是苍梧的识海内,绝天魔宫,地牢。 “放、放开我,求你……放开!” “哟,放开你?” 朔离抓住惊慌失措的紫发小孩,她恶劣地恐吓对方。 “你叫吧,就算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 少年话音未落,脚下的魔域传送阵一闪,将她连人带手里抓着的小孩一起传送消失。 第851章 俄刻阿诺斯(一) 猩红光芒褪去后,朔离维持着拎小鸡的姿势,站在了一处陌生的宽阔大厅内。 少年茫然地眨了眨眼,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这给我干哪来了?”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长长的过道。 一排排高达数十丈的巨大书架,以放射状的排列延伸到视野尽头。书架上密密麻麻地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骨片、羊皮卷、玉简,以及散发着诡异光芒的奇特物件。 正对着入口处的巨大黑曜石牌匾上,用狂放的魔族文字刻着三个大字——万骨阁。 “哎,这不错啊。” 在某人感慨时,被她抓着领子的小紫毛好似察觉到了她的松懈,他肩膀一缩,从朔离虚握的手中滑了出去。 “刺啦。” 洗得发白的破布褂子裂开一大块,男孩不顾撕裂的布料,连滚带爬地钻进距离他们最近的两排巨型书架之间。 很快,他瘦小的背影在堆叠如小山般的玉简和箱子中消失。 朔离手里只剩下一块破布条。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残渣,随手往旁边一丢。 “跑得还挺快。” 少年站在原地,没有迈开腿去追捕的意思。 她本来来这里就是为了好处搜打撤。 “随便他去哪里乱窜吧。” “要是他真弄出了什么要命的机关或者触动了警报,我拍拍屁股走人就是了,还在这跟他耗不成?” 朔离把衣摆一撩,跨步走向最近的那排书架。 魔修的功法向来以剑走偏锋著称。 这地方既然是苍梧的识海深层映射,里面的东西必定都是魔域千百年来积累的精华。 找一种能让她快速突破到渡劫期,又不用付出变成人不人鬼不鬼代价的捷径,绝对有希望。 朔离铺开神识,它们化作千百道无形的触须,刺入书架上成百上千的玉简和卷轴。 【血祭万人卷:抽离万人鲜活生魂,辅以内丹融于自身气海,可破境界壁垒。注:业障加身,神智易散。】 【万毒枯骨法:取九天童子心头血混合腐尸万毒液浸泡肉身七七四十九日,日夜受剧痛噬咬,可换骨生肌。】 【极道剥皮术:活剥去自身全敷血肉,剔除经络,以地心魔焰重塑真身。】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破烂。” 朔离面无表情地看着脑海中反馈回来的一条条信息,将它们全部否决,并在神识中将其划入“无用废品”。 “魔修这群疯子的脑回路就不能正常点吗?” “就不能有点躺着就能快速吸收突破的顶级功法,要抓人剥皮什么的太麻烦了。” …… 朔离的神识在万骨阁深处漫无目的地扫荡了近一个时辰。 她的耐心即将耗尽时,一枚放置在书架最底层角落的黑曜石玉简引起了她的注意。 《渡厄转生祭》。 “这个名字听起来倒是文雅些,不像是要切肉。” 朔离嘀咕,继续往下粗略浏览。 功法大纲的字迹缓缓显现:此法有违天和,不以自身骨肉为基,需借外物之力,施咒者需寻“万劫之人”。 万劫之人命途多舛,天生聚集因果戾气,注定要承受千载以上的生死劫难。 仪式开启,施术者需切割一丝主神魂,将其炼化为“火种”印记,深植于万劫之人的命宫之内。 以此魔修为熔炉,将对方本该绵延千年的万重劫难,强行压缩至几十年内爆发尽受。 万劫之人若是能挺过这千刀万剐的死劫,其劫后凝聚的庞大死气与扭转的气运,将全数沦为施术者跨越境界天堑的登云之梯。 功法末尾,刻着一行赤红色的警示:若魔修身死道消,未能扛过劫难,牵引的业火将顺着神魂印记倒灌,施术者必受反噬,形神俱灭。 “这也太棒了吧!” 看完全文的最后一行红字,朔离没有半点退缩,反而眼前一亮。 这不就是量身为她打造的捷径吗? 不需要她去闭关打坐几百年,不需要她去四处抢天材地宝跟人拼命,只要抓一个倒霉的冤大头,给她盖个戳。 那冤大头在前头水深火热地挨打吃苦,她舒舒服服地坐在大后方喝茶看戏,顺便白分一大半胜利果实就行。 至于功法警告的双死风险,朔离根本没放在眼里。 “不就是赌一把,我朔离赌输过吗?” 某人自信道。 她手指一握,将功法抓在手心,将《渡厄转生祭》的行功路线和阵法枢纽烙印进识海深处。 “就这么办了,抓个万劫之人的倒霉蛋,给我干活。” 第852章 俄刻阿诺斯(二) 朔离快速将《渡厄转生祭》过了一遍。 这门功法的门槛并不低,要求施术者能随心所欲地剥离神魂,还要精准地锚定倒霉的“万劫之人”。 而且这里可是魔尊苍梧的识海深处,哪怕刚刚有个奇怪的小紫毛能在空间里活动,也仅仅是一处神识投影,并非真实的空间。 此时外放神识去外界捞人,听起来比五千哥在清溪谷跳舞还不切实际。 不过这识海大的不可思议,这地方到底算实还是算虚,还真不好说。 “试试就逝世。” 抱着试一试也亏不了一块灵石的心态,朔离阖上眼。 她将气海中炼化的部分魔域本源调动起来,顺着经络逆流而上,汇入灵台,化作看不见的触手向外延伸。 按理而言,她的神识应该会撞上识海空间的壁垒。 然而,当朔离的神识扩散到了某种边缘地带时,并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直接就出去了。 好像她其实身处真实的魔域一样。 “还真行。” 少年嘴角上扬,加大了神识的外放力度。 她按照《渡厄转生祭》的指引,屏蔽掉杂乱无章的弱小气息,将搜寻的目标锁定。 …… ——魔修都是群傻x。 莫溪半死不活前如此总结。 这不是她生性刻薄,实在是命运的安排太过滑稽。 莫溪由偷渡来的低阶蛇妖爹,和来历不明的路边魔修娘凑在一起生下。 这对极品父母倒也恩爱,确认是个拖油瓶后,直接把还在襁褓里的她扔在路边,双双跑去别处吃香喝辣、及时行乐了。 本来原生家庭就如此逆天,可老天偏不让她好过。 当时把莫溪捡回村的好心魔修,不到三天就因为在外头偷情被人当场打死。 后来,一个打铁的魔族勉强收留了她当廉价劳动力。 可某天老板去集市进货,贪便宜买了剩菜大礼包,里面居然有隔壁金丹期大能自爆后遗落的碎片。 一口下去,整个村庄几十口魔修全给炸成了飞灰。 要不是当时路过的紫发高人看她顺眼救了一手,当时才三岁的莫溪大概已经升天了。 于是,莫溪以在魔域边缘流浪讨饭维生。 这十多年走下来,她算是开了眼了,遇到的几乎没有正常魔。 她曾遇见过扬言要炼化魔域的老头,非让她当护法,结果引雷阵法画反了,老头被劈成了焦炭。 她还给一个声称一统魔域北部的“头领”当过几天跑腿,结果那家伙因为和路边的狗抢骨头吃,被咬掉了脑袋。 直到前阵子,莫溪累的筋疲力竭,选择在一处黑市暂时安了家,才遇到了将她送上这条绝路的魔。 她是个自来熟的半魔,喜欢打扮自己。 名字莫溪没记住,暂且叫她疯子甲。 “莫溪,我们一起去画骨窟闯荡吧。” 那天,疯子甲坐在莫溪的破草席边,双眼放光。 “我在这鬼地方待够了,我要去投奔我的主人!” 莫溪听完,盯着对方半点战斗力都没有的脸,一头雾水。 “主人?你连黑市都没出过,哪来的主人。” “你懂什么。” 疯子甲得意洋洋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传音符,在她眼前晃了晃。 “他在画骨窟那边可是个魔将,我们聊了整整半年,他对我暗生情愫,非我不可。” 半魔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催动魔气,点燃了传音符。 符箓里立刻传出一阵不堪入耳的求偶污言秽语,各种扭曲的床笫之欢细节把莫溪手里的黑馍馍都吓掉了。 “看吧,多真诚热烈!” 半魔双手捧脸,满脸陶醉。 “他说了,只要我去,就跟我在一起……” 哈?这难道不是明摆着的诈骗吗? 在魔域这种鬼地方,一个高高在上的魔将能对荒郊野外的路边魔一往深情? “其实吧,这种说法听着有点悬。” 莫溪委婉地劝了一句。 “人家堂堂魔将,怎么可能看上我们这种在石头缝里刨食的路边魔,说不定有什么陷阱……” 话音刚落,前一秒还陶醉的疯子甲勃然大怒。 “你这个倒霉透顶的废物懂什么!” 她骂道。 “我偏要带你一起去,让你亲眼看看我未来的大好日子不可。” 说完,疯子甲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棍子把茫然的莫溪敲晕,强行打包将她带上前往画骨窟。 结果正如莫溪所料。 两魔刚踏入画骨窟外围,都没看清看守长什么样,就被沿途抓壮丁的魔修逮住。 所谓的“传音符主人”连影子都没出现,她们两个就被套上了沉重的脚镣,连同几百号毫无背景的苦力一起,被卖进了暗无天日的外围矿底当奴隶。 在矿区的这一年,日子过得生不如死。 不仅要被监工当陀螺一样反复抽,还要日夜不休的挖矿。 直到五天前。 疯子甲找到她,满脸鬼祟。 “莫溪,我发现了一条废弃的矿道小尾巴。” 她压低声音,四下张望。 “今天夜里子时换防,那个出口没人守,我们一起逃吧。” “只要出了这片矿区,就彻底自由了。” 莫溪有些心动。 她对这魔本来没抱什么希望,但自由的诱惑实在太大。 更何况,只要能跑,她也顾不上仇恨了。 “好,只要能走,我答应你。” 她特意强调。 “你千万别中途又念起你那个主人,也求你别在这时候去跟监工检举我。” “哎呀,我怎么会呢!” 半魔拍着胸脯保证。 子时的矿道里漆黑一片,她们屏住呼吸,摸索着潜行。 眼看着只有半人高的废弃洞口就在前方,象征着自由的暗沉微光已经在朝她们招手。 “站住,你们是谁!” 当时,在跟魔将大人介绍矿坑特产的监工居然正好路过,魔气照亮了两人惨白的脸。 莫溪暗骂一声,心跌入谷底,准备迎接自己完蛋的魔生。 谁知,领头的魔将看清了半魔的脸后,面色大变。 “真的是你?” 那魔将一把将半魔搂进怀里。 “你真的来画骨窟找我了?” 旁边的监工立刻识趣地附和。 “恭喜魔将大人,这就是您天天念叨的那位红颜知己啊!” 半魔愣愣地看着眼前高大威猛的魔将,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你没有骗我……” 她哭喊着抱住对方。 “主人,我差点以为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 莫溪张大嘴。 要不要这么离谱啊! 在魔域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两个完全没有见过面的家伙,居然真的结了主仆。 “让你吃苦了。” 魔将抚摸着半魔的犄角,随后,他的视线如毒蛇般转向彻底看傻了的莫溪。 “她是谁?是她把你害到这矿底来的?” 莫溪刚想为自己倒了八辈子血霉的处境辩解两句,那半魔却从魔将怀里抬起头,眼中带着怨毒的光。 “主人,就是这个扫把星!” 半魔咬牙切齿地控诉。 “在黑市的时候,她就不停地出言辱骂您,说您根本看不上我,说我是在做白日梦。” 她撒谎不打草稿。 “不仅如此,刚才是她威逼我一起逃跑,如果我不同意,她就要杀了我。” “主人,您一定要替我出这口恶气啊!” 第853章 俄刻阿诺斯(三) 这是个活的生物能干出来的事? “不是——” 没给她辩驳的机会,魔将愤怒地咆哮,一脚踹上莫溪的膝盖。 “敢辱骂我,还敢胁迫她?” 这一下,她的膝盖直接就碎了, 魔将拔出腰间的宽背大刀,他脚踩她的后背,冰冷的刀锋对准莫溪左臂。 “咔嚓!” 他手起刀落,将莫溪的左手齐肘斩断。 鲜血呈喷射状迸发,碎裂的骨渣扎破了周围的血管。 剧烈的痛楚叫莫溪赫赫的干呕,她连惨叫都发不出,痉挛地抓着地面的泥土。 “把她的魔核挖出来。” 疯子甲在旁边出主意,满脸兴奋。 “她好像就是少见的万劫之人,魔核正好可以给您用来修炼……” “原来是万劫之人。” 魔将立马会意,他一手插入莫溪的胸膛,五指扯断阻碍的肋骨,捣入胸腔深处,扣住了她缓慢跳动的魔核。 “呃!” 莫溪的视线昏黑。 得到魔核后,这两个纯爱战士头也不回地相拥离去,将她随便找了个地方扔掉,任由莫溪自生自灭。 …… 此时此刻,身下的碎石硌着她残存的脊背骨,天空阴沉。 “唉……” 莫溪艰难地叹出一口气。 每次都是这样,她不就是想简简单单吃顿饱饭,过个安稳日子吗? 冷风带走体表最后的温度,左臂断口处的刺痛变得麻木,莫溪瘫倒了会,感受着体内流逝的生机,她抿了抿唇。 她其实还有些不甘。 为什么,自己还没见过一次传说中的魔尊,还来不及去北边看看血海长什么样,还没吃过一次热乎的饭菜,就要死了呢? 可恶,要是能…… 【“叮!”】 【“宿主已满足条件,恭喜解锁最强魔修系统,请放开神识,领取新手大礼包。”】 突兀的声音在脑内响起,莫溪一愣,睁开被血水糊住的眼睛。 她盯着头顶灰蒙蒙的矿坑岩壁,咳出一大口暗紫色污血。 “你是谁?” 她气若游丝。 “什么系统?什么……新手大礼包?” 大约两息后。 “哦,忘了这地方不兴这套。” 脑海里的声音嘀咕,随即,那道声音剧烈扭转,切换成了阴冷沙哑的腔调。 “桀桀桀。” 诡异的笑声响起。 “小辈,算你命不该绝。” 某个家伙装模作样地端起了架子。 “吾乃千年前陨落的九幽魔修大能,一缕残魂游荡至今,见你骨骼惊奇,又是万年难遇的万劫之体,特来结个善缘。” 莫溪听着这番话,干涸的嘴唇扯动了一下。 她?骨骼惊奇? 过于废柴也是种天赋吗? “只要你放开神识壁垒,接纳吾的魂印,吾便愿意施展逆天改命之法,救你一命。” 她开出诱人的筹码。 “不仅保你不死,吾还要收你为徒,传你无上功法,叫你从此将那些欺辱你的人都踩在脚下,走上魔生巅峰,如何?” 什么千年前的大能,什么收徒传功,假的不可思议,这个脑内的声音是一点功课没有做过吗?听着就像是想要夺舍重生的老孤魂。 如果放在平时,莫溪肯定会躲得远远的。 但现在,她要死了。 夺舍就夺舍吧,反正她烂命一条,什么都没有。 如果对方真能说到做到…… “你想要什么,就拿去。” 莫溪将头偏向一侧,艰难地呢喃。 她放弃了最后的抵抗,闭上眼,将本就千疮百孔的防护敞开,引颈受戮,任由对方宰割。 大门洞开的刹那,柔软的清流渗入她的神魂最深处。 剧烈的胀痛感与奇迹般的生机同时爆发,莫溪两眼一翻,在冲击下失去了意识。 …… 阴冷的风穿过狭长的矿道缝隙,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咳呃。” 莫溪咳嗽出声,她艰难地睁开双眼,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剧烈收缩,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空气。 “我还活着?” 她呆愣地坐起,视线顺着自己的身体往下移。 莫溪抬起右手,摸向自己那条本该被齐肘斩断的左臂。 完整的。 从手肘到指尖,骨骼生长完好,肌肉饱满。 接着,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正中狰狞的血洞已经完全愈合,新生的肌肤呈现出病态的苍白。 只是当她用手掌贴上去时,感受不到魔核跳动的律动。 那两个混账确实把她的力量源泉挖走了,但她没死。 在连一块下品补血丹都要用三年苦力去换的矿底,如此致命的伤势,竟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完好如初。 “真是见鬼了。” 莫溪用新长出来的左手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仔细打量这处“废弃矿坑”。 之前她身受重伤,还没仔细看过这里。 现在借着矿坑顶端漏下的幽绿色光辉,她看清了周围的景象,瞬间头皮发麻。 这里是画骨窟用来处理废弃品和死矿奴的乱葬岗,里面堆满了成百上千具尸体。 有的尸体已经化作森森白骨,有的则刚刚被抛弃不久,穿着和她一样粗布短打的矿奴,皮肉腐烂翻卷。 残肢断臂像垃圾一样和废弃的矿渣混杂,蛆虫在眼眶和腹腔之间蠕动爬行。 莫溪打了个寒颤,劫后余生的庆幸被这惊悚的画面一扫而空。 要是在这地方待久了,引来食腐的魔兽,她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我就知道,倒霉透顶。” 莫溪强忍着恶心感,手脚并用地沿着尸体堆边缘的陡峭岩壁向上攀爬。 不知爬了多久,她终于从满是恶臭的坑洞里回到了地面。 “呼……呼……” 半魔四仰八叉地躺着,仰望着头顶那轮暗红色的魔域血月。 周围是一片荒芜的石林,夜风凛冽,没有巡逻的监工。 她真的从那个死局里活下来了。 莫溪红色的瞳孔眨了眨,她想起了什么。 “那个……系统?” 下一秒。 “大胆!” 中气十足的少年嗓音在她的灵台中响起,带着不满。 “叫我师尊,懂吗?” 第854章 俄刻阿诺斯(四) “……” 莫溪张了张嘴。 她还没来得及对突如其来的称谓做出反驳,脑子里的声音便迫不及待地装腔作势。 “怎么,还要为师求着你叫不成?” “好好竖起耳朵听着,我可是万古无一的寂灭圣手,执掌三界天道大权的镇界尊主!” “方才要不是为师大发慈悲,动用逆天神通将你碎成渣的经脉和断胳膊重塑,你就尸骨无存了。” 某个家伙呵呵一声。 “所以,你的命现在已经不属于你自己,统统归我了。” “从此往后,你就是为师座下的开山大弟子——我也没什么别的要求,只要你乖乖听话,对我感恩戴德。” “当然,既然收了你,本尊自然会大发善心,赐你无数的血火磨难和生死劫杀淬炼,叫你在痛苦中脱胎换骨,变强变狠,成为让这片土地颤抖的魔中之魔。” 一大串唬人的头衔和骇人听闻的话砸了下来。 莫溪的眼角抽了抽。 这是从哪翻出来的戏本子台词? 还血火磨难?她今天经历的倒霉事已经够多了,还得被一个不知道什么来路的家伙安排挨打? “呃…不好意思。” 她干巴巴地发问。 “那个,‘师尊’、‘徒弟’这种词,不是修真界那帮正道修士用的吗?” 她小心翼翼地戳破对方话里的常识性漏洞。 “在魔域,高阶魔修收留低阶的,要么叫手下,要么叫炉鼎。” “所谓‘师徒’关系,实际上是随时能被推出去挡刀的奴隶。” 这话一出,脑海中刚刚还滔滔不绝的某人沉默。 她的不言,令莫溪心底的猜测愈发笃定。 半魔撑着膝盖,摇摇晃晃站直了身子。 什么尊者魔修大能,果然是个骗子。 她被重塑肉身的本事震住,仔细一想,这破绽也太多了。 如果对方真的是活了千百年,杀人不眨眼的魔修大能,听到她这般的反驳,第一反应绝对是当场催动禁制,把她强行炼化。 再者,这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些,但听起来依然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对魔域最基础的常识也一窍不通。 不通魔域规矩,有着极强的神通,还费尽心思捏造身份拉拢她。 结合这些线索,答案呼之欲出。 ——她是修真界那边派来魔域发展内线的卧底。 “这位前辈。” 莫溪咳了咳。 “我就是个混日子的半魔,在魔域这边是个垫底的垃圾,对修真界那边其实并没有那么抵触。” 她小心翼翼地抛出自己的底线。 “所以,就算你是从防线那边传音过来的正道修士,我也能接受。” “但我真的不想死得太惨。” “你找我当徒弟可以,但前提是,你千万不要是金丹期以上的正道大能,也别有青云宗这样的势力背景。” “但凡在魔域被查出来,就不是死一次能解决的事了,要被丢进万魂幡里生生世世受折磨的。” 化神期·青云宗第一天骄·朔离:“……” “哈。” 某人意味深长的低笑一声,透着智珠在握的沉稳。 “不错,很敏锐。” “你这小半魔,警觉性倒不差,刚才那番话不过是看你资质尚可,随便说出来试探考验你心性的。” 她顺着莫溪递过来的台阶,脸不红心不跳地飞速为自己编造了一套全新的剧本。 “恭喜你,通过了测试。” 朔离信誓旦旦地宣布。 “你猜得还挺准,我确实不是魔修。” “我也给你交个底,我就是个从中州小地方来的散修宗门主事,穷得很,门派里就大小猫两三只。” “至于修为嘛,刚刚好就是金丹初期。” “青云宗可是正道第一宗门,高高在上,我这种野路子怎么可能攀得上?” 少年唉声叹气。 “我所在的门派在中州抢不到什么有油水的资源,为了给门派续命,我便铤而走险,耗费半生积蓄买了一道跨界传像的阵法符箓,想在魔域这片烂地里捞个合适的眼线。” “我的神识在荒原上瞎转了许久,见你重伤濒死,又正好命硬撑着一口气。” “见你有些利用价值,这才本着互惠互利的念头,花了极大的代价施法保你周全。” 这番充满底层散修无奈的背景故事讲述完,一个为了生存捞外快的金丹期小宗门主事,在魔域找了个毫无背景的半魔当眼线。 合情合理。 “……原来是这样。” 莫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只要不是什么惹不起的大人物就行。” 她耷拉着眉眼,望着没有半颗星星的暗红天空,苦笑一声。 “其实我从小就霉运缠身,能被你这随便选中,也算是你运气差到底了。” “不过既然你救了我,我也懒得再去死一次。” “我的命就交给你了……师尊。” …… …… “师尊,我真的一定要进去吗?” 荒凉的平原向前平铺,远处的地平线上,魔气汇聚成肉眼可见的屏障。 莫溪站在土丘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呆滞的红色瞳孔盯着前方。 一串看不到尽头的队伍如灰黑色的长蛇蜿蜒,队里挤满了形形色色的魔族与魔修,衣衫褴褛,推搡着朝前挪动。 队伍的最前端,屏障处,密密麻麻地倒挂着成百上千具干枯的肉身。 这些名为“儡人”的东西后颈处连着红色丝线,只要有不带阵法印记的活物靠近,它们就会把入侵者活活撕成碎肉。 想要进画骨窟,要么本身就拥有赐予的固定居民印记,要么就得老老实实排队,向守卫上缴魔晶换取临时通行证。 而莫溪身上一块魔晶都没有。 “师尊,你真的让我就这样——就这样进去吗?” 半魔往后缩了缩肩膀,再次不确定的发问。 “就这一群要吃魔的东西,我直接就成加餐了。” 寄宿在莫溪神识深处的朔离,正借着便宜徒弟的视界打量着前方的盛况。 这队伍排得也太夸张了吧? 朔离回想起自己以胡柒的身份大摇大摆走进画骨窟的日子,那会儿外头别说排队了,连个像样的鬼影子都没几个。 现在倒好,挤得跟免费发鸡蛋似的。 难道这就是战时和和平时期的差别? “小莫啊,你怕什么。” “有为师在这给你兜底,叫你进去你就按要求照做,绝对出不了岔子。” 朔离在灵台里发号施令,催促不停。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魔核都没了,一点魔气都调动不起来,在这个烂地里除了当炮灰还能干嘛?” “你得进去,把你的魔核抢回来,这样为师才能带你重启修炼之路啊!” 听到抢回魔核这个目标,莫溪僵在原地。 去那两个纯爱疯子手里抢东西?她别被人一脚踩死了。 “那个……师尊,我实话跟您说吧,魔核其实我已经不打算要了。” 半魔语调全是习以为常的丧气。 “要是师尊你需要情报,我可以外围去掏垃圾听别人吹牛,尽力给你凑合一些出来。” “胡言乱语!” 朔离恨铁不成钢。 “你这小半魔怎么一点志向都没有?” “掏垃圾堆?听别人吹牛?我堂堂中州主事,费那么大劲把你救活,难道就是为了让你去捡垃圾听墙根吗?” 朔离斥责着莫溪的摆烂言论。 这可不行,自己费了那么大功夫锚定的万劫之人,怎么能连魔核都没有,那接下来的计划怎么开展。 “你这点挫折算个什么?” 为了将莫溪的斗志激发出来,朔离脸不红心不跳地编造光辉岁月跌落谷底的桥段。 “想当年,你师尊我也是中州一带有头有脸的年轻翘楚,意气风发,刀尖所向,哪个人见了我不得尊称一声天才?” “只不过后来,唉,当年我的膝盖不小心中了一剑,修为难以寸进,这才无奈接受现实,落魄到在小宗门勉强度日。” “前车之鉴摆在这里。” 朔离语重心长。 “我就是因为当年没去拼那一回,才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莫溪,你绝对不能走师尊我的老路,懂吗?” 第855章 俄刻阿诺斯(五) 实际上,朔离心急火燎不是为了什么情报或是半魔的尊严。 她感知得很清楚,在万骨阁偷学的《渡厄转生祭》印记一种下,因果羁绊便不可逆转地启动了。 接下来,身为“万劫之人”的便宜徒弟随时都有可能面临各种倒大霉的天灾人祸。 更要命的是,由于朔离要从化神到渡劫跨越天堑,原本该有的雷劫不会按部就班地来。 这些积压的天道惩罚,被强行拉入了《渡厄转生祭》的转移判定中。 在未来的几十年里,它们会分成上万次大大小小的雷击,不定期地在她俩身上随机发作。 要是这小半魔连最基础的魔气都调动不起来,身板脆得跟纸一样,到时候天上随随便便掉下来一道雷,她不得当场死透? 莫溪听着脑子里慷慨激昂的教诲,抿了抿唇。 算了,谁叫自己这条命是对方给的。 “行吧,我去排队。“ 半魔耷拉着肩膀,慢吞吞地从土丘后面走了出来,磨蹭着走到长得让人绝望的队伍末尾站定。 “这得排到哪年哪月啊。” 她小声嘟囔,视线越过几十个人,望向那道红光屏障。 她连自己的魔核都没有,浑身上下散发着衰败和脆弱的气息,要是发生什么冲突…… 就在这时,前方的队伍发生了骚乱。 一个浑身长满红色倒刺的凶煞魔修不耐烦地迈开步子,他手臂一挥,拳头砸中前面一名身材瘦小的魔族。 “滚远点。” 伴随着怒喝,那个畏畏缩缩的魔族被这股巨力直接掀飞。 “谁啊——” 矮小的魔族从地上爬起,刚要叫骂,对上红刺魔修充满杀意的竖瞳后,立刻闭紧嘴巴。 他连身上的灰都不敢掸,佝偻着背,灰溜溜地朝队伍末端走去,把位置让了出来。 凶煞魔修占了位置,继续不耐烦地往前挤。 “前面的,快点!” 他接连推搡了几个战战兢兢的低阶魔修,直到撞上了一个硬茬子。 硬茬子转过头,布满疤痕的脸戾气满满。 两魔仅仅是一个对视。 “你推我干嘛,找死?” “老子推的就是你!” 几句没有营养的对骂过后,凶煞魔修的右臂肌肉膨胀。 他抬起遍布倒刺的手,掌心外沿边缘亮起红色的魔气,一记手刀对硬茬子的脖颈就横削过去。 “!!!” “噗嗤。” 布满疤痕的魔修瞪大眼,还没来得及反应,头颅就被强横的力道一下切断。 无头的颈腔中,暗紫色的血液伴喷溅而出,溅上了周围几个魔修的脸。 “晦气的东西,耽误时间。” 凶煞魔修笑骂一句,抬起脚,将在无意识抽搐的尸体随意地踢到一旁。 周围的魔族立刻默契地向左右退开两步,让出更大的间隙,生怕惹上麻烦。 莫溪站在队伍后方探出脑袋。 “你看吧,师尊。” 她在神识里为“外乡人”师尊解释。 “这种事在魔域真的非常常见。” “魔修都是拳头比脑仁大,谁块头大、谁心狠,谁就有理,每天就是这样打来打去的。” 识海深处,朔离认真地观摩了全过程。 “哦哦,原来如此。魔域的规矩,我还真是头一回近距离观察,受教。” “既然这地方的规矩就是强者先行,那就好办多了。” 她理直气壮地宣告。 “小莫,待会你把身体的控制权放开,交给我。” “我们有急事,不能在这种鬼位置上干耗,我会十分有礼貌地让你前面的魔全部借过的。” “……师尊。” 莫溪绷不住。 “这样不好吧。” “你不是修真界的好人吗,修真界不讲究谦让吗?” “而且我自己的身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魔核都没了,半点魔气都榨不出来。” “要是待会遇到像前面那样一言不合就削人脑袋的硬茬子,我不会被一脚踹死吧?” 听见莫溪充满了不信任的反诘,朔离皱起眉头。 “你看看你说的什么话,我怎么不是好人了?” 她立刻摆出严正的嘴脸。 “修真界是讲究礼尚往来,但是出门在外,要因地制宜啊!” 少年语重心长。 “小莫啊,你要相信,世上还是好魔多。” “只要我心平气和地向他们解释我们的急事,然后再稍微动用一点‘合理的请求规范’,所有魔绝对都会心甘情愿为我们这种有急事的魔让路的。” 莫溪听着脑海里那一连串歪理,无语了。 怎么回事,修真界的修士该是这样的吗? 还是说,因为她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倒霉蛋,连带着捡到她的师尊也是个不靠谱的怪人? “师尊,我真的觉得——” “喂!” 莫溪反驳的话还未说完,队伍后方就传来一声刺耳的怒喝。 “滚开,扫把星。” “砰”的一声,一具散发着腐烂臭味的残尸被重重地摔下。 莫溪转过头。 只见一个长着灰黑色鳞片,屁股后面拖着粗壮长尾巴的魔族正凶神恶煞地盯着她。 ———————— 偷吃到朱果的狞猫 ———————— ?!猫猫!? 第856章 俄刻阿诺斯(六) 莫溪定睛一看,就注意到了对方脖颈后显眼的黑色骨印,以及他不加掩饰的阴邪之气。 很明显,这是一位隶属于画骨窟的魔将。 虽然算不上顶尖,但对付周围连临时魔印都没有的散家游勇,一巴掌拍死几个完全不在话下。 作为一只奉行明哲保身原则的老实魔,莫溪习惯性地往队伍旁边挪动。 “好,行。” 不只是莫溪,沿途所有挡路的魔修立刻避之不及地散开。 魔将大步流星地走过,对周围魔修惊惶的姿态习以为常,在队伍中横蹚出一条道。 就连方才还在队伍里耀武扬威的那个凶煞魔修,在看到魔将走近时,也收起了一身倒刺,堆着谄媚的笑意,弓着腰退到几十步开外。 魔将一路畅通无阻,直至逼近队伍更前端的区域。 前方有个身形矮小的犬型魔族,衣服上全是补丁,眼睛覆着浑浊的白翳。 它怀里紧紧抱着干瘪的包裹,双腿战战兢兢地挪动,显然是来画骨窟外围寻求几天临时庇护的落魄户。 “那个……” 小瞎子听见了后方沉重的脚步声,但还没来得及辨别方向让开,魔将的大脚已然狠狠踹上了它的后背。 “滚,挡路的垃圾。” 魔将不耐烦道。 “啊!” 遭受重击的小魔族痛呼一声,瘦小的身躯如断线的风筝般离地飞出,朝着满是碎石的地面摔去。 以它那单薄的体格,这一下若是砸实了,脖颈必定折断。 就在小魔族即将脸着地时,劲风扫过,一条手臂横向伸出,稳稳托住了它半空中下坠的身体,将小魔族拉住。 周遭嘈杂的声音仿佛被按下暂停键。 莫溪那对透着认命的红色瞳孔震颤,暗红的颜色在战栗中迅速被幽暗吞噬,转变为纯粹的漆黑。 转变结束后,刚刚还漠不关心地半魔站直身躯。 蓝色的短发在风中扬起,习惯性下撇的嘴角上扬,勾勒出散漫且嚣张的笑。 “哟,你是哪根葱啊。” 带着调侃语调的嗓音飘了出来。 神识内,莫溪惊讶地大叫。 “师尊!你怎么突然就抢了我的身体——” “怕什么,相信我啦。” 朔离借着莫溪的嘴皮子,把安抚的话随意地说了出来。 她手腕一翻,将怀里还在发愣,不知自己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小盲魔稳当地放下,在人家毛茸茸的脑袋上摸了两下。 原本只顾着往前走的画骨窟魔将,听到这番挑衅的话语,脚步停住。 他转过头,视线锁定住刚才还没什么表情让位置,现在却大变活人般挡在路中间的混血魔。 魔将上下打量着这具躯壳。 他看到了莫溪左脸颊延伸至颈侧的暗蓝色蛇鳞,以及她乱糟糟的蓝色短发。 再看着她五尺四寸的高挑骨架,他发出一声鄙夷的冷哼。 “哦?” 不过是一个典型的妖魔混血半魔。 混血的半魔大多天资低劣,是经脉堵塞的废物,只能用来扔进矿坑做最下等的苦力。 “你又是哪里来的——” 没几个人看清那半魔究竟是怎么行动的。 前一刻还站在三步开外的她,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五指如同铁钳般探出,掐住了魔将粗壮的脖颈。 紧接着,朔离单臂发力,将体重足有两百多斤的魔将举向半空。 “赫赫……” 窒息感伴着颈骨传来的碎裂预警一起袭来,魔将粗壮的双手本能地扣向颈间的那只手,企图将其掰开。 他气海内的魔核运转,魔气即将喷薄而出,准备将这个不知死活的半魔撕成碎片。 可异变陡生。 当他引以为傲的魔气顺着经脉涌向双臂,触碰到对方掌心时,它们就像遇到了食物链顶端的天敌。 刚冒出个顶盖的魔气立马调转方向,以两倍的速度龟缩回魔核深处。 无论他如何催动,再也没有半点反应。 ——就此,他完全被压制。 魔将的双腿在半空中无谓地蹬踹,眼球因为供血阻断向外凸出。 他低下头,惊惧的目光望向下方仰起脸的半魔。 那双纯黑的眼睛里流转着笑意,满是促销,对方就这样单手将他举起,语气轻松。 “你刚刚叫我什么来着,扫把星?” 第857章 俄刻阿诺斯(七) 周遭排着长队的魔族与魔修静默无声。 他们在单薄的蓝发半魔与双脚乱蹬的魔将之间来回切换,确信自己目睹了某种违背魔域常识的画面。 “说话啊。” 朔离操控着莫溪的躯壳,手腕上抬,将其举得更高了些。 “你这种到处挡道还不长眼的废物,连我一根拇指都比不上,还敢大呼小叫?” 她五指收拢。 “饶、饶命!” 魔将浑身抽搐着求饶。 而在莫溪的识海深处。 “师尊,你这是做什么!” 属于半魔原本的意念在神识里急得团团转。 “你不是说要用‘合理的规范’让他们借过吗?这合理吗?!” “这可是画骨窟的魔将,你在他们的地盘门口欺负魔将,待会看守会把我们轰成肉渣的!” “完了完了……” “小莫,你急什么。” 朔离漫不经心地教训徒弟。 “你没看到他刚才不仅插队,还一脚把那只白内障小狗踢飞了吗?” “对于这种不讲理的魔,最合理的规范必须是狠狠教训一顿,让他学会怎么好好说话。” “而且我们本来就没魔晶,可以顺手抢一点当过路费。” “可是这也太过激了。” 莫溪干巴巴地抗议。 “这哪里过激了。” 少年理直气壮。 “为师就是要让他知道得罪我徒弟的代价,顺便收点精神损失费。” “……” 莫溪深吸一口气,听着她得意的腔调,反驳的话语在喉咙里转了两圈,最终消失。 “算了,就由师尊高兴吧。” 得到退让,某个家伙十分满意。 “这才是我的乖徒!不就是一个画骨窟的魔将,有什么好怕的。” “待会咱们进了城,为师就带你去吃好吃的,让你这干瘪的身体好好饱餐一顿。” 听到“好吃的”,莫溪的红色瞳孔闪动了一下。 自从被抓到矿底当苦力,她就再也没嚼过一口有滋味的东西。 “真的吗?” 半魔小心翼翼地试探,语气渴望。 “当然是真的。” 朔离满口应承,紧接着话锋一转。 “不过呢,到了那个时候,身体控制权就得交给我。” “这种动嘴咀嚼的劳累事自然得让我来干,你之前苦日子过多了,这会只需要好好吸收营养。” “师尊,你能不能找个好点的借口?” 半魔面无表情地揭穿。 “明明就是你自己嘴馋,说得好像是在体恤我一样。” “大胆逆徒!” 被戳穿的朔离嚷嚷起来。 “为师是想帮你补身体,你不感恩戴德就算了,还敢顶嘴?” 莫溪自动屏蔽了充数的训斥,她将疑问引向了眼前最不合理的地方。 “所以师尊,你之前不是说自己只是个金丹期的散修吗?” “你是怎么借着我这具魔核都没了的废柴躯壳,把一个魔将的魔气给压制住的?” “哎,小莫,你说得对,我还真想吃点好吃的。” 朔离如若无事的接话。 “还不知道画骨窟这地方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特产小吃,是不是那种烤得血淋淋的大腿……” …… 神识内,这对便宜师徒聊得火热。 而现实中,被掐着脖子吊在半空中的魔将眼球暴突,已经快要被朔离手上传来的巨力给生生捏断颈椎。 “赫、赫。” 他浑身无力的抽搐,只剩一口气吊着。 “啊抱歉抱歉,把你给忘了。” 朔离回过神,手部力度略微放松,给出了苟延残喘的空间。 “说到正事,我现在很赶时间,要立刻进城。” 她伸出另一只手,将魔将胸口的软皮袋扯下,取出几块纯黑色的魔晶与通行符箓。 “这几块石头和这块牌子,就当作你刚才插队,还浪费我时间的过路费了。” 朔离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魔晶,五指松开。 “砰。” 魔将沉重的身躯重重砸下,扬起一阵尘土。 他狼狈地在地上翻滚了一圈,捂着布满指印的脖颈,咳出混杂着口水的污血。 “现在。” 半魔垂着漆黑的眼,嘴角勾起的笑意未达眼底。 “带着你不长眼的手脚滚远一点,别让我再看见你。” 魔将大口喘息着抬起头,先前不可一世的凶光被畏惧所替代。 他感知不到对方身上魔气的波动,但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比直面画骨窟的魔君还要恐怖。 ——这具躯壳里藏着一个随时能捏死他的怪物。 “咳,咳咳……” 魔将不敢多说一个字,在周遭数百名魔修惊骇的注视下,他扒开人群,头也不回地朝着荒原的另一端狂奔而去。 众魔转向神情轻松的莫溪,不由得咽了口口水。 前一刻,这还是个畏畏缩缩的废柴,下一刻,她竟随手就镇压了一位魔将,让对方连魔气都用不出来。 排在最前面的几个魔修不约而同地向两侧撤步,在红光屏障前让出通道。 窃窃私语在队伍中传开。 “那是谁家养的怪物,连魔将的魔核都能封死。” “不简单,绝对不简单。你们听说了没,最近画骨窟里的大魔们为了争新魔君的位置闹得很凶。” “多半是哪边派来砸场子立威的,看这下手的狠劲,画骨窟又要不安生了……” 朔离对周围的讨论漠不关心,她抬大摇大摆地顺着让出的通道走到最前端的入口处。 负责维持秩序的看守魔将满脸紧张,警惕地盯着走过来的她。 “拿去。” 朔离手腕一甩,将刚才抢来的几块魔晶扔向前方。 “给我弄个临时通行证,这些随便你怎么扣,能住多久就给我排多久,手脚快点。” 看守魔将盯着石台上的上品魔晶,又看了看半魔嚣张的脸,咽了口唾沫。 “好……好!” 在看守准备阵法时,莫溪的瞳孔倏地收缩。 漆黑如墨的颜色在战栗中褪去,暗红色的瞳孔重新占据了眼眶。 身体的控制权被冷不丁地还了回来,习惯性的下撇嘴角和拘谨的体态瞬间取代了张狂。 莫溪摆着手,满脸歉意。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我刚刚真的不是故意的,那些话不是我想说的,那个……呃,这些魔晶能在这居住多久啊。” 这大变活人的割裂反应,令屏障后的几名看守面面相觑。 但身经百战的它们很快反应过来,对这种情况下了定论。 这半魔,应该是个神智错乱的疯子,这种家伙在魔域最不能惹。 “咳。” 看守魔将清了清嗓子。 “三块上品魔晶,折合通行时间一年。” 看守拿起泛着红光的阵法骨牌,在石台上压了两下,一道猩红的细长丝线从骨牌中射出,钻入莫溪的后颈。 丝线入体,皮肉上传来细微的刺痛,随后隐没不见。 “身份录入完毕,你可以进去了。” 看守魔将将石台上的魔晶迅速收起,指了指那道屏障,巴不得这疯子赶紧走。 “太好了,多谢。” 莫溪如释重负,连连道谢,脚底抹油般迅速穿过屏障。 一进目的地,识海深处便炸开了锅。 “小莫,你这是什么态度?” 朔离在神识里恨铁不成钢。 “看看你刚才那副卑躬屈膝的样子,为师好不容易帮你竖起来的威风,瞬间就被你丢尽了。” “这真是丢我们倾云峰……啊不是,丢我们中州小宗门的脸!” 半魔沿着坑洼不平的街道往前走,无奈地抓了一把蓝色的短发。 “师尊,算我求你了。” 她在心里默默解释,透着深深的疲惫。 “在魔域还是不要太狂的好。” “画骨窟里有堪比大乘的魔君坐镇,底下还有几十个魔将,我们要是把魔得罪光了,待会进去了还怎么在这个地方熬满一年?” “你就是胆子太小,前怕狼后怕虎的。” 朔离反驳,但也懒得继续在这个话题上和便宜徒弟争。 “行了行了,赶紧往前走,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把魔核抢回来。” 画骨窟外围是一片由巨兽骨架和黑石搭建的混乱集落。 街道两侧,卖着毒药和各类可疑材料的摊位杂乱无章地摆放着,吵闹声不绝于耳。 莫溪贴着街边,低着头快步走。 转过一个由巨大骨刺搭建的拐角时,露骨的拍打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传来。 “啪,啪。” 莫溪抬起头,就正好撞上了一幅不堪入目的画面。 在临街的阴暗巷口,光天化日之下,一对魔修放飞了自我。 他们抱着互相做着运动,污言秽语不断。 “哈……啊……真——” “!!!!” 莫溪赶忙闭上双眼,用力捂住自己的耳朵,生怕朔离听到什么。 可天不随人愿。 “嗯?” 少年扒着神识的窗口,探出头,不满地问。 “小莫,你闭眼干什么,他们在做什么呢?” 第858章 俄刻阿诺斯(八) “这啪啪啪的声音听着怪激烈的,不会有魔肉搏吧?” 朔离好奇地问。 莫溪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平地摔。 师尊把光天化日之下干那档子事的声音,当成了肉搏打架? 可细想一下,两具肉体撞在一起,对于不知情的人来说确实也能叫肉搏。 “……师尊,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莫溪僵硬地回应,她凭着刚才的记忆,闭着眼睛贴着墙根往前挪。 “就是两个低级魔修在斗殴,场面太血腥了,师尊看了也是污眼睛,我们还是快走吧。” “斗殴?” 听到有战斗,朔离的兴致反而高昂了。 “这有什么污眼睛的,为师在修真界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再说了,你仔细听这拳拳到肉的闷响,这节奏,这力道。” 少年信誓旦旦地进行着战况分析。 “那个女的好像占据了上风,正把男的的按在地上单方面殴打,那女的还挑衅地说有种弄死她,这不是生死决斗是什么?” 听着脑海中一本正经的战斗解说,莫溪恨不得立刻飘走。 “师尊,魔域的规矩就是少管闲事,我们还要去抢回我的魔核,这种破事就随它去吧。” 她的师尊绝对不只是小宗门里混吃等死的穷酸主事。 寻常的底层散修,就算在中州那等安逸的地方,也不至于连这种明目张胆的动静都听不出。 能把那档子事当成生死肉搏,还兴致勃勃地要观摩,得是被保护得多好? 莫溪猜测,八成是哪个世家偷偷跑出来的少主,或者是哪个脑子不大灵光的门派嫡系,被忽悠着花了大价钱买了个跨界法阵。 但深究这个并没有什么意义,反正她稀里糊涂地活下来了,朔离爱演什么人设就演什么,她配合着装傻就是。 只不过,莫溪莫名的不想让朔离看到这样的场景。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 这个爱装可靠又幼稚张扬的家伙未经世事,要是被魔域的污秽吓到了怎么办? 思索至此,莫溪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这怎么能叫闲事。” 朔离在识海中不满地反驳。 “那男的笑的那么狠,我看他的路数应该颇有一套,正好让我观察一下魔域的招式套路。” “哎呀,你别像个木头一样。” 她催促。 “咱们又不去打断他们,稍微把头偏过去一点点,我就看一眼,就一眼。” “真没什么好看的。” 莫溪毫不犹豫地拒绝。 她面无表情,任凭脑子里的朔离如何嚷嚷,就是死守着底线,逃也似的走出了散发着腥气的拐角。 终于,喧嚣声重新灌入耳中,她们来到了画骨窟内部的正式街道。 比起外围用白骨和烂木头随意搭扯的帐篷,这里的建筑勉强有了一点“城池”的模样。 道路两侧是用巨石垒起的商铺,身形壮硕的魔族守卫挎着长刀在街边来回巡视。 “怪了,你到底在急什么啊。” “重获光明”的朔离抱怨着,开始观察四周。 相比上次她看到的,如今的画骨窟有些空旷,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地方刚经历过一场大劫掠。 “师尊,是你说的我们要去拿回我的魔核。” 莫溪则仍是被追杀似的快走。 走了不知多久,当她认定了周围没有什么古怪,刚松口气放慢脚步,衣角就被扯了扯。 她僵硬地低下头。 那个在红光屏障前被魔将一脚踹飞的犬型小魔,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 小魔的个头只到莫溪腰间,身上的破烂衣服挂满补丁,小心翼翼地拽着半魔洗得发白的短打衣角。 许是察觉到莫溪终于停下,瞎眼小魔毛茸茸的脑袋低下,耳朵也跟着向后撇,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那个,刚刚很感谢——” 它仰着脸,空洞的白眼珠对着莫溪的方向。 莫溪“啊”了一声。 这样的道谢在魔域可是稀罕物,她摆了摆手,习惯性地往后退了半步。 “没事,那个其实不是我做的。” 她本想解释自己只是个被人操控的倒霉蛋,真正的救命恩人在她的脑子里。 但话没说完,犬型小魔就松开了衣角,双手局促地绞着。 它向前挪动了一小步,头埋得更低了,好像有些不好意思。 “……那个,要做吗?” “?” 识海深处的朔离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咦,做什么啊?” 听见没有立刻遭到拒绝,小魔似乎受到了一点鼓励。 “我会很多的。” “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您,你可以随便使用我,怎么样都可以。” 它语气讨好又羞怯。 “当然……如果您喜欢被动一些的,我也可以让您很快乐。” 莫溪此时才从震撼里回过神。 她就是个在石缝里抠食的废柴半魔,活了这么多年,连一顿带点油星的残羹冷炙都没人愿意施舍给她。 现在居然有魔主动对她示好,而且还是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赤裸的暗示。 这种勾当她听得见得多了,但实打实地找上门来,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弄得她都不知该如何拒绝。 伴随着棘手而来的,还有些许懊恼。 ——怎么还是让师尊听到了这样的话…… 犬型小魔见她不吭声,以为她是在嫌弃自己的残缺。 它有些急了,凑近了些,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半魔的大腿。 “我真的很感激,也很仰慕您。” 说着,小魔瓷色的脸颊染上绯红。 “您的英姿,还有那个时候的笑,让我想起都浑身发抖。” “我不奢求能当您的仆人或宠物,只是若我能得到一个服侍您的机会……” 第859章 我的徒弟 朔离这下懂了,这不就是个想抱大腿,来自荐小弟的魔吗? 这她熟啊。 少年立刻在神识里下达指令。 “小莫,你问问它会做什么。” “我们其实缺个厨子,问问它红烧肉会不会做?清蒸肉排也行。” 莫溪听着脑海里的言论,只觉得有一口血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红烧肉,清蒸肉排? 这小魔是要把自己端上桌好吗! 莫溪强行无视追问,她低下头,看着还用脑袋蹭着自己大腿的犬型小魔,压低嗓音,语气冷硬。 “我不需要。” 半魔往后退了一步。 “你快走吧,别跟着我,我什么都不会给你,你也什么都做不了。” 听到干脆利落的拒绝,犬型小魔浑身一颤。 “别不要我……” 它慌乱地向前膝行了两步,双手抱住莫溪的脚踝,不顾一切地把筹码加码,声音急切。 “我真的很耐用的,我什么姿势都可以学。” “如果您觉得我瞎了没意思,我还可以叫出声音来,叫的多惨多好听都可以。” “或者您想用什么工具,鞭子或者是刀子,我都可以忍受……求求您了,让我服侍您吧。” “你听着。” 莫溪面无表情。 她很清楚魔族的偏执性格,就是执拗的不行,认定了什么就会魔怔的进入那个状态走不出来。 这个追求可以是力量,地位,修为,宝物,欲望,杀戮……也可以是人。 而这只魔,很明显就是进入了那个状态。 “刚刚救你的不是我。” 她开口。 “!!!” 小魔的眼睛瞪大,它的爪子不自觉地松开。 “那是……那是哪?她在哪?我能不能——” “不能。” “她是你这种贱命死了也怎么都够不到的,明白吗?” 莫溪冷冷地回答后,僵硬地转身就走,独留犬型小魔一魔呆愣地跪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远去。 半魔走了有一会,刚刚一直被无视的朔离终于爆发抗议。 “小莫,你说你跑什么,它不就是被我的魅力折服了吗,多大点事。” 少年语气不解。 “你看人家多有觉悟,又懂事又听话,什么姿势都能学 ,摆明了就是个可以培养成全能后勤干部的极品苗子吗?” 她叹了口气。 “就算它不会做红烧肉,拿来跑腿打杂也是不错的。” “你就这么把魔怼回去了,白白浪费一个免费劳动力。” “师尊。” 莫溪板起脸,在识海中一本正经地接话。 “那小魔是个瞎子,什么都看不见。” “刚才那魔将的一脚肯定踢断了它的肋骨,带上它,我们不仅要掏魔晶给它治伤,还得管饭,对我们接下来抢魔核的计划没有任何帮助。” “有道理,管饭确实是个大问题。” 朔离摸了摸下巴。 “我们现在的状态可养不起闲人,好吧,算你处理得当。” 少年很快将那只小盲犬抛诸脑后,兴致勃勃地切入正题。 “我们接下来赶紧去弄点吃的,搞定饭菜,就谋划夺回魔核的事。” …… 画骨窟内城的街道两旁,巨大兽骨与暗色石料搭建的铺面鳞次栉比。 莫溪贴着街道边缘,走到一处简陋路边摊前。 摊位上的铁锅里翻滚着不明生物的杂碎,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味,几个衣衫褴褛的底层魔族正蹲在旁边狼吞虎咽。 “师尊,就这吧。” 莫溪在神识中交代,她看着那锅冒着黑泡的杂碎汤,咽了一口唾沫。 “这里便宜,一块下品魔晶能喝上三大碗。” “这都是什么玩意?” 朔离扒在识海的窗口,看着锅里上下浮沉的带毛肉块,嫌弃极了。 “这不仅卖相差,味道也恶心,隔着神识我都闻到了,你怎么下得去口!” “可是……” 莫溪解释。 “我平时这些都吃不上,有的吃就不错了啊。” “不行,绝对不行。” 朔离一口回绝,她强行接管了一部分感官,操控着莫溪的视线向四周扫荡。 很快,她注意到了街道前方的一座两层小楼。 这建筑用光洁的黑曜石砌成,大门敞开,挂着照明的骨灯,隐隐传出管弦的声调与诱人的肉香。 “去前面那家。” 朔离下达指令。 “看那门面,勉强能入眼。” “咱们不是刚抢了几块上品魔晶吗,还剩不少呢,又不是没钱,干嘛蹲街边喝潲水。” “师尊,那地方不太好吧。” 那可是高级酒楼,进进出出的全是衣着光鲜的魔修或者魔将的关系户。 “而且我们穿成这样……” 半魔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污和血印的粗布短打,左边袖子还空荡荡地挂着,露出重塑后苍白的手臂。 “我说去就去。” 朔离哼哼。 “怎么小莫,你连带路这点小事都不听话了?” “好吧。” 莫溪叹出一口闷气。 魔在屋檐下,她硬着头皮拔开脚,顺着少年的指引走向那家酒楼。 …… 跨进酒楼大门,大堂内宽敞明亮。 几张由上等红木雕琢而成的圆桌旁,围坐着衣着不一但都地位不俗的魔族。 莫溪的出现,立刻在大堂引发了不协调的停顿。 一位正举着酒碗的魔修动作僵住,他用竖瞳鄙夷地上下打量她的一身破烂,旁边的侍者也皱起眉头,上前两步意图驱赶。 “……” 莫溪迅速低下头,佝偻着背,在靠角落的空桌前拉开椅子,半边屁股挨着边坐下,将残缺的左手藏在桌底。 “师尊,这里的客人地位都不俗。” 她向朔离汇报,手心控制不住地冒汗。 “我们要不还是换一家,或者买了带走吃?” 在莫溪的认知里,黑曜石堆砌的大堂、散发着妖异光芒的珠灯,以及桌上摆着的干净碗筷,已经是她这辈子做梦都不敢碰触的豪华待遇。 半魔感觉自己就像是掉进了玉盘里的泥点子,丢脸又恶心。 “就这?” 朔离在她的识海中打量了一圈四周,语气失望。 “外面做的有模有样,搞得我还以为里面别有洞天。” “这里的档次,连凡界京城外圈的酒楼都比不上。” 某人不爽地嘟囔。 “你看那墙上挂的是什么内丹,成色斑驳不纯,还有这桌子,连个清神阵法都没刻。” “要是放在白玉城,这种店早就倒闭了。” 她总结陈词。 “算了,肚子饿了将就吃一口,比起外面那锅煮狗毛的玩意,这里勉强能看。” 勉强能看? 莫溪听着这通嫌弃的言论,她抿着唇,鼓起勇气发问。 “师尊,这里……还不够好吗?” 在她过去漫长又绝望的二十多年里,这地方的奢华已经刷新了她的认知上限。 “当然不够好啦。” 朔离直言快语。 “你看那些服务员脸拉得老长,态度也不行,这就是个一般般的破饭馆,估计饭菜也是粗制滥造。” 莫溪听着,不由得苦笑。 对她而言,能在死路一条的矿坑里被救活,有朝一日被这等大人物收作徒弟,现在又坐在光洁的桌子旁,已经算是一生中最圆满的时刻了。 但师尊可是修真界来的修士,即便只是底层的散修,在修真界也是能安稳吃上干净食物的。 而她又大概是大家族或门派的世家子弟,平日里吃用的奇珍异宝绝对难以想象。 这种地方,肯定配不上她。 半魔垂眸喃喃。 “……确实不够好。” “对吧,你也这么觉得。” 朔离理所应当道。 “这种地方做出来的东西,哪里配得上你呢。” “我的徒弟,吃也应该吃最好的。” 第860章 俄刻阿诺斯(九) (qaq这章4k待会补,今天我状态不太好,但是但是明天的两章马上跟着一起写) 半魔听见顺口的护短之言,愣了愣。 这辈子还从未有人将她划入被维护的圈子里过,在魔域,半魔向来是被随意丢弃和踩踏的渣滓。 “来来来,让我看看有什么可以点的。” 朔离则和她的恍然不同,兴致勃勃的进入到了下个话题。 话音落下,莫溪的左肩不受控制地牵引。 肤色比右臂更显苍白的左臂自己抬了起来,一把抓过刻着繁复魔纹的兽皮菜单,“啪”地拍下。 这番粗暴的动静惹得邻桌的魔修偏过头,不耐烦的冷哼。 莫溪回过神,她心头一紧,赶紧用右手捂住脸侧的蛇鳞,将自己的半魔特征稍微遮遮。 “我说小莫,上面的字我怎么一个都不认识。” 神识内,朔离叫嚷。 左手捏着厚重的兽皮在视线正前方晃来晃去,上面的魔域文字歪七扭八。 莫溪认字也是磕磕巴巴,但为了不让这只乱晃的左手臂惹来更多麻烦,她叹出一口气,只得用另一只手帮着将兽皮菜单举好。 半魔逐字逐句地在心里念着上面的菜名。 “赤炎狂牛脏腑乱炖、清蒸腐骨鸟大腿、生拌黑泥沼泽蠕虫……” “这都是些什么?” 朔离听着莫溪的翻译,满腔的干饭热情被浇了盆凉水。 她控制着莫溪的左手,在菜单上几个奇形怪状的菜名上重重地戳了两下。 “名字听起来就让人倒胃口,这是吃饭还是搞诅咒仪式?” “师尊,这里是画骨窟,魔域的腹地。” 莫溪解释。 “大家都是吃这种东西长大的,有的吃就不错了啊。” “哦,怎么又是这种调调。” 朔离在识海中拖长音调,显然对这份菜单还是不满。 在莫溪准备继续翻页,看看有没有稍微没那么猎奇的餐点时,那只不受她控制的左手放开了菜单,竟向着莫溪本人的脸伸来。 手指贴上半魔消瘦的下巴,指腹在肌肤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连个参考图都没有,就写几个干巴巴的破名字,谁知道端上来是什么恶心东西。” 朔离自顾自地抱怨。 莫溪浑身一僵,心脏在胸腔里漏跳了一拍。 肌肤相触的温度传导至大脑,这种感觉诡异到了极点。 分明是她自己身上新长出来的手臂,骨肉相连,神经相通。 可操控它的意识却属于另一个人,正带着她从未体验过的随意,在自己脸上乱摸。 过往的二十多年,莫溪就像一团遭人嫌弃的垃圾,除了带有恶意的拳脚,从没有活物愿意这般触碰她。 这这这…… 半魔脸颊的温度急速上升,热气一路蒸腾到了耳根。 这也太奇怪了! 她咬着下唇,右手手腕发力,一把攥住了那只还在自己下巴上拨弄的左手,将其用力扯了下来,重重地按回了桌。 “你干嘛压住我,逆徒!” 神识里立刻炸开了锅,左手在莫溪的掌心下不停地扭动,想要挣脱束缚。 莫溪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桌面上两只交叠在一起的手,脸部的酡红蔓延到了脖颈处的蛇鳞。 “师尊。” 她窘迫极了,艰难地反驳。 “是你先乱摸我的。” “我哪有乱摸。” 朔离反驳,完全不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什么问题。 “那只是我思考时下意识的动作呀。” 她用看傻子的语气继续说道。 “而且,这怎么能叫乱摸?那本来就是你的手,你自己摸自己的下巴,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莫溪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这能一样吗,那是她在控制啊,不就算是她在摸她吗! “确实是我的手不错。” 莫溪抿着唇,加大了按压的力道,低垂着头,用执拗的语调坚持。 “但那控制权在你那里,感受却在我身上反馈……” “反正就是不行不可以。” “行行行。” 朔离眨了眨眼。 识海中,少年突然恍然大悟。 “小莫,你该不会是在撒娇吧?” “!” 莫溪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本只是滚烫的脸颊红要滴出血来。 她瞪大红色的瞳孔。 “什么撒娇!” 她慌乱地回击,舌头打结。 “师尊你到底在说什么胡话啊?!” “懂你意思。” 某人自以为明悟道。 “你到底懂了什么啊,真是——” 莫溪又急又气,右手加大了摁住左腕的力道,试图将荒谬的对话彻底掐断。 就在这时,尖锐的破空声刺破了酒楼大堂的喧嚣,一道暗红色的流光激射而出。 这是一枚淬着高阶魔蛇剧毒的骨镖,划过空气,直指莫溪眉心。 半魔的瞳孔中倒映出飞速放大的死兆,身体根本来不及做出规避的动作。 这飞镖是哪来的? 好像就在不远处,是谁? 上面的魔气等级不低,毒看起来也不简单,那么就应该是源于二楼,还是三楼的包间? 完了—— 千钧一发之际,刚刚被她压制住的左手轻而易举地挣脱,随意地抬起,手腕翻转。 “锵!” 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稳稳地夹住了带着暗红魔气的骨镖。 镖尖距离她的鼻尖仅余半寸。 第861章 俄刻阿诺斯(十) 然而,处在风暴中心的莫溪,她的右手一直剧烈发颤。 她大脑一片空白。 半魔不知道自己刚才是怎么活下来的,骨头碎裂的声音和血液溅在鞋面上的温热是如此真实。 “唔,主菜我看就这样吧,勉强应付一下肚子。” 朔离点完了主菜,询问接下来的打算。 “小莫,你要加个甜点吗?那个什么腐木果看起来能凑合吃。” 徒弟张着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呃”。 她紧紧攥着菜单。 “不用了师尊,我现在……没什么胃口。” 换做是谁被五六个魔修围攻,还满地都是残肢断臂,也不会有胃口去吃甜点。 “好吧,既然你不想吃,那就这样。” 朔离的声音透着些许遗憾。 莫溪僵硬地放下菜单,抬眼望去。 周遭成了废墟,本来讲究的红木桌椅东倒西歪,木块和碎瓷片铺了满地。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刺客们像被抽去骨头的蛆虫,满地打滚,捂着被捏碎的手臂或是折断的肋骨抽搐,动都动不了一下。 朔离借用莫溪的躯体打了个响指。 “啪。” 随后,略显懒散且狂妄的嗓音从半魔嘴里传出。 “小二,把地扫干净,然后给我上菜。” 大堂的角落,瑟缩在柜台后的侍者紧紧抱着抹布,长满绒毛的腿打着摆子。 “是!大……大人,您稍等马上来!” 他哆哆嗦嗦地从柜台后钻出,连滚带爬地用抹布去清理满地的残块和内脏。 …… 莫溪像个干瘪的破布口袋,蔫不拉几地坐回唯一幸免于难的木椅。 二楼栏杆处,魔修的火热视线与充满崇拜的叫喊声,如潮水般涌向这名衣衫褴褛的半魔。 换作平时,她早就缩头缩尾的走了,但此刻她全然没心思去管周围看热闹的魔。 太招摇了,这里可是画骨窟的核心地界。 识海深处,本要继续数落菜品的朔离声音突然卡住,神魂剧烈激荡。 这是《渡厄转生祭》中记载的阵法共鸣反馈——反噬开始了。 莫溪身为天生的“万劫之人”,她的命运轨迹不可避免地触发了新的灾厄。 而这部分连带的劫难业火,正顺着神魂印记流入朔离的气海。 少年闭上眼,运转经脉内磅礴的化神期灵力,强行将这股暴躁的业火镇压下去。 果不其然,在艰难压平这拨反噬的同一瞬,精纯的灵力顺着无形的因果锁链从远处源源不断地反哺。 它们滋养着她先前被魔气冲撞受损的经络,长久不动的化神修为竟开始缓慢攀升。 “居然真的管用。” 朔离十分满意。 在她准备仔细查探这份白送的修为时,眼前的视界突然剧烈摇晃旋转。 大面积的光斑与重影交叠,黑暗将神识与这具分躯的连结切断。 …… 大堂内,沸腾的起哄声渐渐平息。 莫溪抿着唇,双手搭在膝盖上。 她本想开口叫一声师尊,却突然意识到,自从点完菜之后,脑子里叽叽喳喳的声音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半魔的动作僵住。 有些不对劲。 自从遇到自称小宗门主事的家伙以来,这人就有用不完的精力和说不完的废话。 哪怕莫溪一路都不怎么搭理她,少年也能自顾自地吹嘘半天自己的过往风光,现在怎么连一声响都没有了? ——她不会是不高兴了吧? 因为我刚才一直拉着脸嫌这嫌那,还怪她太招摇,惹她烦了? 想到这里,莫溪掌心渗出冷汗。 她等了好一会,试图捕捉识海内哪怕一丝灵力波动。 没有。 “师尊?” 莫溪小心翼翼地在心底试探。 识海内空空荡荡。 半魔的心一下吊到了嗓子眼,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呼唤。 “师尊。” 依旧无人回应。 她去哪了? 高高在上的修真界大能脾气向来古怪,她是不是觉得培养自己这种废柴半魔太麻烦,干脆不要她了? 恐慌与深重的自卑顺着脊柱往上爬,莫溪不由得想到了她能想到的最差的结局。 一个不知从哪个富贵人家跑出来的世家子弟,闲着无聊花大价钱弄了个跨界传音符,心血来潮点了个底层半魔做角色扮演游戏。 等到新鲜劲过了,或者嫌她表现得不够好、唯唯诺诺丢人现眼,便单方面切断了联系。 反正就是随手捡来的乐子,不要了也就不要了。 莫溪咬了咬牙,再次开口。 “朔离,你在吗?” 以往她只要直呼其名,这个家伙便会气呼呼地跳出来,大声教训她没大没小,非要她恭恭敬敬地叫师尊才肯罢休。 空寂的脑海里除了酒楼四周的嘈杂外什么都没有。 她喊出这个大不敬的名字,也没有引来任何呵斥与灵力压制。 ……果然,是真的走了。 半魔垂下眼帘。 也对,她本来就是个带着满身霉运的垃圾,谁会真心实意地要当她的师尊,还要带她变强吃好吃的。 人家给了她一条命,帮她重塑了手臂,已经足够她磕头感恩,她没资格奢求对方真的留下来陪她。 但是,凭什么连句话都不留就走啊…… 就在这时,换了干净衣裳的魔族侍女端着紫砂茶盘,战战兢兢地朝着莫溪这桌走来。 侍女将茶杯递向桌面。 “大人,您的茶。” 莫溪连头都没有抬,魂不守舍地伸出手去接。 手指刚触碰到茶盏。 “啪啦!” 滚烫的茶水泼洒,精美的白玉茶盏摔得粉碎。 莫溪本就低落的心情更是降到了冰点。 “啊,抱歉啊。” 半魔低气压地随口敷衍,弯下腰,伸手就想去捞地上的碎瓷片。 “呵呵。” 一声轻柔的笑声从她的正前方传来。 莫溪弯着的脊背一顿,她顺着那道声音直起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妩媚的脸。 女人身披暗红色的轻巧魔铠,暴露度开放,大片雪白的肌肤与暗紫色的魔纹若隐若现,随意地站在木桌的正对面。 莫溪一愣。 “莫溪,是吧?” 她倾身,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眼前灰头土脸的半魔。 “我是画骨窟三十魔将之首,千面姬。” “刚刚你的表现不错,通过我的考验了,想来我手下做事么?” ———————— 林会琦官设 ———————— 第862章 呱,重女好可怕 青云宗,不念峰。 距离和谈还有两天。 对于魔域和谈的事修真界十分重视,他们在白玉城传送阵处早已严阵以待,设下了许多用于保障的阵法。 作为青云宗副掌门的聂予黎与峰门代表的洛樱一直在筹办此事,但就在刚刚,洛樱收到了一条特殊的消息。 听完其中的讯息后,她捏起法诀。 空间波动抹平了峰门之间的距离,少女出现在了聂予黎洞府外。 洛樱抬起手,指节轻叩。 门内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聂予黎打开门,他穿着青蓝色的副掌门长袍,长发冠起。 “师妹?发生什么事了,为何如此仓促。” 洛樱用力咬了一下下唇。 “聂师兄,林师兄他不知为何,就在刚刚突然昏迷了。” 闻言,聂予黎神色凝重起来。 “你说林师弟昏迷了?” 男人重复着这条情报。 谁都清楚东洲林家在这次修真界使团中的分量。 本该由林会琦出面,但因其在云泽城遭遇重创,林家最终选林子轩作为世家代表参与两日后的和谈。 在这个节骨眼上,林子轩倒下,要说是突发的旧疾发作,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种事情发生在这个特殊时期,很难让人觉得不是针对和谈的恶意谋划。” 聂予黎沉声做出判断。 “你接到传音后,前去看过他的状况了吗?” 洛樱摇了摇头。 “传音是云泽城那边的守卫弟子传来的。” “我听到消息后,觉得事关重大,第一时间先回宗门来通知你,并没有直接前往林家本部。” 听到并未前去探查,聂予黎点着头,算是认可了这份谨慎。 他伸出手将敞开的门合拢,把穿堂的冷风隔绝在外。 “既然如此,我们明日便一起去一趟林家本部。” 聂予黎定下决策。 “无论这是魔域的暗算还是别的原因,我们都必须亲眼确认林师弟究竟如何。” “传音符里,林家那边并没有说有什么要命的直观危险,大概率不会危及生命。” 他说到此处,顿了半拍。 “若是出了什么需要灵力温养或者伤制压制的问题,就只能拜托林师妹你的长生引了。” “我明白,我会全力施救的。” 少女叹出一口长气。 “聂师兄,其实我早该察觉到不对劲的……明明前几日,我还在天枢峰下面的广场上见到过林师兄。” 回忆起那日的短暂照面,洛樱的面色更加忧虑。 “当时他神情非常恍惚,就像丢了魂一样。他站在路边看了我许久,眼神奇怪极了。” 她懊丧地皱着眉头。 “但是当我走过去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帮忙的时候,他又立刻摇头说没事,然后就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开了。” “我当时只以为他是因为林家遭逢大难所以心情压抑……” 聂予黎安静地听着洛樱补充的细节,将“神情恍惚”、“奇怪的眼神”这些异常逐一在脑海汇总。 他认真的点头,给出回应。 “明日到了林家本部,我会动用【天机络】勘察林师弟周遭,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自我前些时日彻底稳固化神中期的修为后,这门神通能看到的因果联系也更多了。” “无论他身上缠了什么阴邪的手段,都别想瞒过去。” 听着聂予黎稳健的保证,洛樱胸腔里的焦躁被抚平了些,她嗯了一声。 正事的交接就此结束。 两人就这么站在洞府的石桌旁,烛火在这静谧的空间里偶尔发出哔剥的响动,空气中弥漫着欲言又止的滞涩。 洛樱绞紧了手指,视线在桌面的茶杯上扫过。 聂予黎也偏转开目光,盯着洞壁上的剑痕。 “关于朔离——” “关于朔师兄——” 两道声音异口同声,分秒不差地撞在一起。 听到彼此口中吐出的相同名字,洛樱愣在原地,眼底翻涌起复杂的涟漪。聂予黎的背脊僵硬了一瞬,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喉间升起的干涩强行咽下。 “……” 气氛安静了些后,聂予黎率先打破尴尬的重合。 他温和地勾起唇角,向后退了半步,摆出倾听的姿态。 “师妹你先说。” 洛樱闻言点了点头。 “那好,聂师兄。” 她抬起眼睫,目光迎上对方温和的注视,脸颊浮现出绯红的色彩。 “接下来说的这些,你千万不要觉得奇怪。” “其实,有些话我一直都想同你说,憋在心里很久了。” “师妹请说。” 聂予黎神色认真,摆出了倾听的姿态。 “只要能帮到忙,我绝不推辞。” 得到准许,洛樱重新垂下眼眸,她深吸一口气。 “聂师兄,你还记不记得,先前在英杰榜大比时,我与你说过的话。” “我说,我心悦朔师兄。” 这六个字一出,聂予黎背脊一僵。 他搭在石桌边缘的手指本能地向下施压,翻涌的思绪在瞬息间被他强压回心底。 聂予黎迅速调整呼吸,神情恢复如常,语气不起波澜。 “记得。” 他开口询问。 “怎么?” 洛樱并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停滞,她继续顺着自己的心意往下说。 “当时,聂师兄你劝了我很多。” “你问我,是否真的能分清自己的感情。你问我,那是深厚的信任与感激,是崇拜,是依赖,还是……心悦。” “那时的我与你说,我不想看到朔师兄跟其他人那般亲密,我不想她将目光分给别人。” “你的规劝,我全都听进去了。” 洛樱的脸颊越发滚烫,红晕顺着脖颈一路蔓延。 “所以,我最后自己想了很久。” “年轻的我还未经历过生死离别,分不清感激和喜欢的界限,不知晓自己的情绪为何总是被她牵动。” 少女仰起头。 “但现在的我,已经可以很肯定地对你说了。” 她语气坚定。 “我心悦朔师兄,并非依赖,也绝非什么师门情谊。” 聂予黎发问。 “何以见得?” 第863章 呱,重男好可怕 “我……” 洛樱喃喃。 她的思绪被拉扯回魔域暗无天日的黑龙渊地底。 被困在幻阵里的三年,对于外界可能只是弹指一挥,但对于被剥夺了绝大部分感官的她而言,是一场无休止的煎熬。 “在万妖岛养伤,以及后来在幻阵里被困的时日。” 少女的声音带上了战栗。 “每当我昏迷、亦或是失去意识的时候,我都恐慌不已。” 她捧住自己的胸口,试图描述将她撕裂的窒息。 “莫名其妙的,我总觉得自己要失去朔师兄了。” “她受了那么重伤,她流了那么多血,她被彻底封闭在那个阵法里,我怎么都见不到她。” “当失去她的念头占据我所有的思绪时,我便感觉自己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 眼眶里凝结出水汽,少女吸了吸鼻子。 “就仿佛有一双残忍的手,要将我整个人从内到外彻底抽干。” “也是因为是在那等恐慌里,我才会不顾一切地闯阵赶回青云宗。” 说到这,洛樱停顿下来,她扯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浅笑。 “经历过这种程度的煎熬后,我现在明白,这或许都不只是普通的心悦了。” “在万妖岛时,我终于想得彻彻底底——我爱慕朔师兄,我绝对不能失去她。” “我想要一直待在她的身边,想要一直看着她笑,想要她的眼睛里只有我。” “我想要让她……彻彻底底的属于我。” 聂予黎站在桌边,依然保持着无动于衷的姿态。 失去就会活不下去。 被抽干了所有情绪。 不能失去。 想要占有。 这就是所谓爱慕? 另一边,洛樱见他迟迟不说话,以为他被自己这等不知廉耻的话吓到了。 “等朔师兄出关后,那些阻碍和困难就都算清了。” 她说出了接下来的谋划。 “我会跟她说明白我的感情,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希望能与她结为道侣。” 少女满怀希冀地望向前方的人。 “聂师兄,你是朔师兄最要好的挚友。” “你了解她的性子,你也总能看透那些我看不懂的暗流。” 洛樱的语气虚心。 “你觉得,等那一日到来时,我应该怎么跟她表述,用什么样的说辞比较好呢?” 问题被抛出,回应她的却是一段长得让人发慌的沉默。 聂予黎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从前的温和开导,没有作为长辈的宽慰,更没有半点支持的笑意。 一息。 两息。 三息。 这诡异的沉默让洛樱有些不安,局促地将双手背到身后。 “聂师兄?” 她重新叫了他一声,试图打破凝滞。 “为什么师兄你是这副表情……是不是我刚刚说的话太过出格了?” “如此,便是爱慕么。” 聂予黎淡淡问。 面对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洛樱一愣。 “聂师兄,你说什么?” 她完全听不懂这句反问究竟在针对什么。 是觉得她的爱慕不够分量,还是觉得她刚才描述的那些情感过于荒谬? “那按照你的说法。” 他轻描淡写。 “我也是爱慕朔离了。” 第864章 呱,重女重男好可怕 洛樱瞪大眼睛,好半晌才回过神。 “聂师兄,你在说什么?” “像师妹那般,便是爱慕了么?” 聂予黎抿出浅笑,他语气无奈。 “若按你的界定,那我必然远超了这个界限。” 他声音平缓。 “我也一样,完全无法忍受失去她。” “若朔离有朝一日真的弃我而去,我说不定会立刻堕魔发疯。” 聂予黎垂下眼睫。 “而且,我也藏有相当的私心。” “我总觉得,既然我视她为唯一的挚友,那她的身边,便理应只有我这一个最了解她、最能包容她的友人。” “她还总是那般不听话,总是将自己置于最危险的境地,去跟邪魔歪道来往——” 说到此处,聂予黎紧绷的下颌线松懈了些,唇边的笑意也随之变得轻松。 “可谁叫她就是那般闪耀,肆意妄为到叫人根本移不开眼呢?” 这番长篇大论落在洛樱耳中,将她刚刚鼓起的勇气冲击得七零八落。 少女茫然地立在原地。 聂予黎伸出手,指了指旁边的圆凳。 “洛师妹,请入座。” 洛樱用力地抿了抿下唇。 她僵硬地迈开脚,走到石桌旁坐下,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只能攥紧自己的裙摆。 男人提起桌上的紫砂陶壶,滚烫的热水倾泻而下,为两个杯盏斟满。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放在唇边轻轻抿了一口,随后抬眼。 “师妹,这茶如何?” 洛樱听话地端起茶杯,小小地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管滑落,精纯的灵气迅速在四肢百骸游走,因焦虑而发闷的胸腔清明不少。 这确是极品好茶,但清澈的灵气却拂不去洛樱心中此刻淤积的疑惑,以及那股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聂予黎将茶杯放回原处底座。 “此茶名为‘静澜’,是用不念峰上那株千年灵茶树最顶端的嫩叶炒制的。” 他用那种熟稔的口吻补充。 “朔离她一直都很喜欢这股味道。” 听着聂予黎这种不起波澜,却处处彰显着对朔离习性了如指掌的话语,洛樱心中的怪异感越发强烈了。 “所以……” 少女握紧了手里的杯盏,低声发问。 “聂师兄,你到底想说什么?” 聂予黎抬起头,眼里看不出多少情绪波澜。 “我只是想问,洛师妹,你知晓何为‘爱’么?” “我当然清楚。” 洛樱被长辈考察晚辈的轻视语气刺到,莫名的不服气涌了上来。 “朔师兄与我经历了这么多,我希望她得到幸福,我希冀她永远那样肆意地笑下去,我想要她只属于我,这怎么就不是爱了?” 聂予黎平静地对上她不忿的目光。 “可我对朔离的挚友之爱,同样包含了这些。” “难道我也是爱慕着她么?” 他停顿片刻,抛出更加锋利的问题。 “爱分很多种。” “友人之爱,家人之爱,道侣之爱,这些界限与区别,洛师妹你真的想明白了吗?” 听完这段话,洛樱一直紧绷的肩膀反倒略微放松了下来,心中的迷雾被这一句话劈开了一道缝隙。 只是这样而已啊,聂师兄还是想帮她指点迷津。 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我怎么会分不清这些?” 少女的语气变得坚定起来。 “聂师兄,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我的心意绝不是所谓的同门或是友人。” “是么。” 聂予黎目光微沉。 “那好,既然你分得清——” 男人的嗓音低了几分。 “那你对朔离有欲么?” “爱欲,肉欲,你对她,有产生过这等欲求么。” 直白的话语落下,少女的脸颊染上绯红的血色。 那双清澈的杏眼瞪得大大的,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问出这种露骨问题的正道魁首。 聂予黎面不改色,静静地等待着她的答案。 “……那当然是有的。” 洛樱的呼吸急促起来,支支吾吾地低声回答。 “我曾经梦到过朔师兄,我、我压着她……” 少女的声音越来越小。 “然后醒来后,我……我自渎过。” “……” 对面,聂予黎端着茶杯的动作在半空定格。 男人的瞳孔不自然地收缩,呼吸在两秒内停滞。 洛樱说完后,羞耻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死死低着头,恨不得立刻双手掐诀,直接传送离开天枢峰,再也不要出来见人。 就在洛樱周身已经泛起灵力波动的光芒,准备当场遁逃时。 “咳!” 聂予黎握拳抵在唇边,用力咳嗽了两声。 他眼底短促又极端的恍然被迅速掩去,重新变得正常。 “原来如此,是这样。” 听到这句话,证明自己没有被当成奇怪家伙的洛樱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重新找回节奏后,聂予黎抬起头。 “既然师妹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么,我便也对洛师妹开门见山了。” 他的神情坦然,再没有方才的弯弯绕绕。 “我是不会想,也绝对不会让朔离找任何道侣的。” “不管对象是谁,我都绝不允许。” “她有我这个挚友便足够了,我不希望我们之间的情谊因任何人的介入而产生丝毫的间隙。” 洛樱愣住。 “如果洛师妹坚持要去找朔离剖白心意,那你便要好好想想。” “依照她那种怕麻烦的性子,你一旦开口,是否有极大的可能会被拒绝?” “不仅会被拒绝,朔离还会为了避嫌而躲着你,以后再也不会那般亲昵地纵容你。” 聂予黎冷冰冰地将后果摆上台面。 “还有,你要想想,即便你真的去了,我是否会给你这个单独接触她的机会。” “你在胡说什么!” 洛樱猛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哪有……哪有因为要维系挚友情谊,就去强行去阻止另一个人找道侣的道理?” 少女不可置信。 “聂师兄,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啊!” 面对愤怒的她,聂予黎重新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的神情不变,笑而不言。 看着对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洛樱心头涌起一股滔天的火气。 这就是名满天下的青云剑首?简直是个不可理喻! “聂师兄,我真是错看了你。” 少女咬紧牙关。 “无论你怎么阻拦,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一定要去找朔师兄剖白心意。” “朔师兄是那般好的人,我就算是被拒绝了,就算她真的不接受我的爱慕,我也认了,我绝对不会后悔!” 嘴上这般斩钉截铁地发着誓,可实际上,洛樱背在身后的手指绞紧。 她内心深处无法接受那个后果。 朔师兄真的会为了躲麻烦而再也不理她吗? 要是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以后连看都不愿看她一眼该怎么办? 无论如何,就算她极力用愤怒去掩盖,那些恐吓的话语还是让她动摇了。 聂予黎将茶杯放回桌面,他抬起头。 “这便是你的爱?” 他问。 “你的全部决心?” 洛樱咬着牙,重重地点头。 “是,怎么?” 看着那张因为倔强的脸,男人垂下眼睫。 他低笑起来。 “那我说,朔离其实是女子呢?” “……” 洛樱维持着僵硬的站姿,嘴唇张开。 聂予黎方才抛出的那几个字在她的脑海里被反复重组,却怎么也拼凑不出完整的句子。 女子? 朔师兄是女子? “聂师兄,你……别开玩笑了。” 洛樱的嗓音发干。 “朔师兄怎么可能会是女子,她明明——” “为何不可能?” 聂予黎端坐在石凳上,仍然带着此时在洛樱看来无比恶劣的笑意。 “因为她穿着青袍?因为她束着马尾?还是因为她一直不否认你对她‘朔师兄’的称呼?” 男人放下手中的紫砂茶杯。 “洛师妹,修士到了我们这等境地,真要遮掩身段和形貌有千万种法子。” “你回想一下,她何时真正在你面前展露过属于男子的特征?” “我……” 洛樱胸口剧烈起伏,她向后踉跄半步。 否认的话语在喉咙里打转,那些被聂予黎刻意引导的记忆碎片却不受控制地从脑海深处翻涌。 她想朔离随意挽起袖子时露出的小臂,那条手臂纤细匀称,线条柔和。 她想起朔离精致到挑不出半点瑕疵的侧脸,还有那总是带着几分肆意眉眼。 更致命的是当得知朔离安然无恙后,她失控地冲进神识连线,抱住她的虚影时。 那一刻,哪怕只是神识模拟出的触感,也柔软的不可思议。 这是巧合吗? 不可能,修士的直觉和神识反馈绝不会作假。 但之前她感觉到的是什么呢,为什么她之前没有察觉? “不……这不是真的。” “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何时?” 聂予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亲眼所见。” “在她重伤昏迷,我替她探查心脉魔气时,我解开了她的衣襟。” 他斩断了洛樱最后的侥幸。 “朔离,是个真真正正的女子。” “……” 少女瞳孔震颤。 在他对面,男人不紧不慢道。 “洛樱,你的爱慕是如此廉价。” “就算朔离不是男子,甚至于她并非人族,抑或是我最反感的魔族,我也不会怀疑我对她的情谊。” “朔离永远是我的挚友,无论她如何形体……那你呢?” 聂予黎叹了口气。 话到此处,他的语气染上无奈,真像是在劝慰走上错路的师妹迷途知返。 “你这样轻薄的爱,能与我相比较么?” 第865章 天真又可笑 朔师兄是女子。 她心心念念,甚至在梦中亵渎过的人,竟与她同为女儿身。 荒谬的事实撕裂了她过去几年的认知,更将她刚刚对聂予黎坦白心思的行为衬托得无比可笑。 自己竟然当着别人的面,信誓旦旦地表露出了对另一个女子的占有欲,还讲出了自己自渎的下作事。 羞耻、惊愕、认知崩塌,将少女的心搅成一团乱麻。 “我……” 聂予黎注视着陷入混乱的洛樱,等待她的信念在世俗的禁忌前溃败。 女子与女子相恋违背阴阳调和之理。 她只凭无知催生出的冲动,在血淋淋的事实面前必然会摔得粉碎。 “……聂师兄。” 可她没有如聂予黎预期的那般抱头鼠窜,也没有因羞愤落荒而逃。 少女地抬头,蓄在眼眶里的水汽被强行逼了回去。 “你刚才说,我对朔师兄的爱慕很轻薄。” “难道不是么?” “当然不是。” 洛樱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反驳。 她上前一步,仰头直视着他。 “你觉得我心悦男儿身的她,便一定会因为她真实的女子身份而退缩厌弃。” “可你根本不明白,我心悦的从来不是她的外貌或形体。” 少女的声调拔高。 “在我情绪低落怀疑自己时,是她笑着安慰我,在我孤立无援时,是她义无反顾地站在我身边。” 洛樱指着自己的心口。 “她带我见过多少风景,她为了不让我受伤,浑身是血地站在几百人面前,替我扛下了所有的恶意。” “朔离是女子又如何?” “我仍然爱慕着她,为何不能去追求她,去索要她道侣的位置?!” 这番论调让聂予黎皱着眉,他沉声道。 “不知廉耻,你竟连阴阳纲常都不顾了。” “什么阴阳纲常,什么不知廉耻,我才不在意。” 洛樱彻底豁出去了,她反唇相讥。 “倒是你啊,聂师兄,你口口声声说自己的情谊高尚,能包容一切。” “可你今天做的事哪有半点挚友该有的坦荡?” “你明知我动了真心,却故意隐瞒不说,非要等到我将私密的心思剖呈出来后,再用这个秘密将我击溃。” “你只是在用‘挚友’这个名头做挡箭牌,借机排除所有想要靠近她的人而已。” “洛师妹的话未免偏颇。” 聂予黎淡淡回复。 “我所作所为自然是为了护她周全,我与她之间的情谊岂是你能懂的?” “况且,我有私心又如何?” 男人失笑,语气无奈。 “怎么,我看起来很像十全十美的圣人么?” “你——” “洛师妹,随你怎么说,也随你怎么做。” 聂予黎打断她。 “你现在不过是意气之争,对我不服气罢了。” “我不信你不清楚朔离的性格,若是你真的去剖白,她会作何反应。” 他一字一句。 “她最怕麻烦,绝不会对你有任何回应。” “……” 洛樱怔在原地。 怕麻烦。 没错,朔离在清溪谷看几页功法都会抱怨,更别提卷入如此复杂的情爱纠葛中去。 一旦她真的去剖白,那人定会觉得她是个大麻烦,避之不及。 但万一呢? 万一…… “我不会放手的。” 洛樱不再看石桌旁安然饮茶的男子,转过身大步走出洞府。 “哪怕要承担被推开的风险,我也会亲自去问她,你休想用这种手段逼我退却。” “砰。” 大门打开,少女融入天枢峰浓沉的墨色中,遁光远去。 洞府重新归于死寂。 聂予黎端着温热的“静澜”,手指顺着杯沿缓缓摩擦。 琥珀色的眼眸盯着石门敞开的方向,眼底的情绪沉下。 天真又可笑。 不过再怎么说,今夜是他说的过头了。按照以往,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将心底的不悦言说出的,至少要维持表面上的体面与和睦。 他们之间的分歧不该因他而起,等那人回来,大家都该笑着欢迎她才是。 男人垂下眼眸,他想到了什么,轻笑一声。 可谁叫他实在是没能压住那些坏心思呢?这可怎么办…… 他的挚友总会纵容他的。 聂予黎将茶一口饮尽,他轻松地站起。 明日一早,还需查探林子轩那边的虚实。 若是魔域的诡计,他必须确保和谈的使团不会出现破局的隐患;若是有其他风险,他更要彻底扼杀。 时间在一呼一吸间推移,青云宗的风依旧。 第865章 忒弥斯(一) (qaq这章2k多待会补我吃个面) 距离和谈还有一天。 东洲,微凉的晨风卷起新换上的云纹长幡。 在两界大战中沦为绞肉机的云泽城,凭借东洲雄厚的底蕴,在短短数月间清理完焦土,寻回了这片东洲枢纽该有的模样。 半空,阵法的波纹拉扯开裂隙,聂予黎与洛樱从中迈出。 男人身着青蓝色的副掌门长袍,神识向外铺展,扫过正在忙碌搬运阵法基石的修士,确认方圆十里内并无魔怨残留。 他收回神识,偏过头,看向落后半步的少女。 自昨天那场不欢而散的交谈后,洛樱便一直维持着刻意拉开距离的冷硬姿态。 她到底还是年少了些,情绪都写在脸上,不懂得要在公事面前收敛锋芒。 念及接下来的和谈事关重大,聂予黎主动打破凝滞的空气,温和地勾起唇角。 “洛师妹,看来云泽城恢复得很快。” 他递出一个台阶,将两人拉回正常的同门身份。 洛樱闻言,沉默了会,抿下在喉间翻滚的怨忿。 “确实恢复得不错。” 她并未抬头看他,直截了当地将话题推入正轨。 “聂师兄,我们去林家看看林师兄的情况吧。” “好。” 聂予黎点头应允。 两人周身的灵力光晕亮起,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他们跨越外城繁琐的盘查,落在了林家本家驻地刚刚修缮完毕的白玉大门前。 在他们释放出自身气息的数息后,大门向内敞开。 林会琦从门内缓步走出,她脸色有些苍白,眉眼深处透着掩饰不住的疲倦。 “聂副掌门,洛师妹。” 她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平辈礼。 “由于家父家母皆在重伤休养,未能远迎,今日便由我来接待二位。” 林会琦挺直背脊,神色清冷。 “不知二位今日屈尊来林家,所为何事?” 聂予黎与洛樱齐齐回礼。 “林师妹客气了。” 聂予黎率先开口,他的语气带上了关切与凝重。 “我们今日前来,是因为昨夜收到了关于林师弟的传音。” “听闻林师弟突然昏迷不醒,且状况十分奇怪,这可是真的?” 听到有关弟弟的问题,林会琦神色不变。 “这样么。” 她淡淡道。 “既然子轩身体暂有不适,那明日世家代表的席位便换成我前去吧。” 她直接跨过有关问题的探讨,一锤定音地敲定了人选。 洛樱在一旁皱起眉头,上前一步。 “林师姐,可是传讯中说明林师兄的情况很不对劲!” “要不让我去看看他吧,我的神通对疗伤颇有助益,说不定能帮上——” “不必麻烦洛师妹了。” 林会琦截断了她的话头。 “子轩并没有遭逢什么要命的暗算与诅咒,只是一些身体上的不适,林家的医师自会调理。” “两位想必也知晓,前些时日两界战火正酣时,林家高层遭遇了极大的变故。” “林家家主,也就是家父与家母受了重伤,至今卧床不起。” “家族庞大的事务,包括前线资源的调度、麾下附庸地界的城池重建,就全数压到了我和子轩肩上。” 她解释。 “这段时日,因我剑心受创本源不稳,大部分杂乱的调度清算一直是由子轩在处理。” “他在东洲四处奔波布置法阵,处理各路纠纷,几月不曾合眼。” 她叹了口气。 “怪只怪他平日里疏于修行,元婴初期的修为底子太薄。神魂与肉身抗不住疲惫,导致了暂时的昏死。” 解释完毕,林会琦立在门阶上,平静地望着二人。 聂予黎站在原处,眸光微沉。 林家的模式特殊,因庞大的规模,定有主外和主内的两位家主。 林母有着渡劫初期的修为,性格强硬,掌控着林家对外的拓展与秘境资源的争夺。 而林父则常年坐镇后方,掌管家族戒律与外交。 如今这两根擎天柱相继折断,如此庞大的利益网失去管控,周边虎视眈眈的势力必然会趁虚而入。 第866章 忒弥斯(二) 聂予黎调动神魂之力,强行摒弃干扰视线的平庸因果,直视林家内院深处。 笼罩在院落上方的赤红色脉络映入眼帘,错综复杂的线团如大树根须般相互缠绕连结,代表东洲林家庞大且古老的血脉网络。 在赤红的游丝中,他并没有发现漆黑的死气,也未寻到猩红的魔怨气息。 这至少证明了林子轩并非如洛樱担忧的那般遭到了魔域刺客的毒手,亦不是因魔气侵体而昏厥。 ……也许是他现在还未彻底锁定目标。 聂予黎在心中默念“林子轩”三个字,回忆起他的特征。 这是一个用来锁定远方目标的办法,与目标建立某种单向的神魂“联系”,随后顺着新产生的线找到对方大概的方位与近况。 聂予黎经常用这种手段。 每当他独自思念起朔离,或是想知晓她究竟在做些什么时,他便会放任思念流淌。 随后,代表着“思念”的透明细线越过山峦。 他顺着线看过去,找到那人始终澎湃强盛的生命线,以及代表着她正“开心”或“得意”的明亮情绪线后,便会安心地收回神通,独自在空荡的房间里莞尔一笑。 此时此刻,聂予黎的眉心浮现出了一条代表着“思考”的线,它迅速钻入上万条驳杂的赤红血脉网里,向前延伸。 男人凝聚精神,顺势找到了林子轩的位置。 在深层的某个房间里,林子轩的生命线平稳,光柱颜色饱满,光晕匀称,并没有重伤枯竭或本源受损的黯淡痕迹。 聂予黎将他的生命线前后勘验了三遍,确认了他昏迷的原因绝不是林会琦口中所言的疲惫或神魂枯竭。 如此,只能出在不可名状的更高层面。 意识到事情不简单后,聂予黎并拢的指尖从眉心撤开半寸,指腹压上印堂的骨节。 他调动本源之力,将【天机络】的勘察层级从世俗向更本质的根源推进。 聂予黎看到了林家的气运。 这是一尊盘踞在东洲大地上的庞大虚兽,由数千年的底蕴,附庸城池贡献的灵脉与数以万计子弟的命数汇聚而成。 此刻,这头巨兽的身上出现了几处细细密密的裂痕,祂正静坐修养着,舔舐伤口。 紧接着,视线进一步拉升。 聂予黎看到整个东洲版图中,那些密密麻麻交织的因果是如何以林家为枢纽进行集散与利益分配的。 最后,画面被推到了更高层。 在主宰修真界万物生灭的无形棋盘上,林家如同一枚牢不可破的重型棋子,被天道镇压在东方的关键节点。 可今天,这枚棋子的底座却摇摇晃晃。 无穷无尽的因果在短短数息间灌进聂予黎的识海。 眼球爆出针扎般的剧痛,视网膜边缘泛起殷红的血色,他承载了超负荷的法则,经脉仿佛在被什么无形的重量拉扯得紧绷。 快要到他如今修为的极限了,还没有找到吗…… …… 门外。 洛樱站在距离聂予黎三步远的地方,不安地揪着衣角。 她看到他的眼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高大的身躯轻微的震颤,周身平稳温和的灵力开始紊乱。 聂师兄这是……看到了什么? 少女不敢出声惊扰他的推演,抿紧嘴唇,紧张地等待结果。 突然。 “呼……” 聂予黎的眼瞳收缩,玄奥的琥珀色纹理在惊惧中溃散。 他猛地闭上双眼,右手迅速握成拳头垂下,强行切断神通的维系。 由于截断得过于生硬,强烈的眩晕迫的他连连后退。 “聂师兄!” 洛樱上前一步,将手探向对方的手臂,声音急切。 “发生什么了?” 聂予黎站在原地,双眼依旧紧闭。 他大口喘息着,经过足足三轮呼吸的吐纳,激荡翻滚的气海终于平缓了些。 “非伤、非魔、非病。” 男人睁开眼,神色凝重的回答。 “林师弟昏迷的源头,与所有人有关。” 第867章 忒弥斯&克洛诺斯(三) “什么叫与所有人有关?” 洛樱愣了愣后追问。 “他不是待在林家的阵法里吗?是谁对他下的手?” “没人对他下手,困住他的并非具体的毒药、伤病或是魔域诅咒手段。” 聂予黎试图将超越常理的画面用语言表达出来,他伸出手指向天空。 “他的命轨被一根遮天蔽日的灰色线条缠绕着,那根线往下,连接着此界的每一个生灵。” 洛樱茫然地望着他。 “我看不清源头在何方,也看不到那根线的终点。” 聂予黎放下手。 “但这就是导致他昏迷的源头。” “这不应该……” 洛樱皱着眉头喃喃。 “林师兄不过是元婴期,他怎么可能凭空牵扯出动摇整个世界的因果?” “难道是他现在身上有什么足以引动天道的外物?” “无论是什么,这都不是我们二人站在这里能解开的死局。” 聂予黎向后退开,调动灵力,准备撕裂空间。 “洛师妹,和谈明日就将开启,在此之前,我们必须立刻赶回青云宗筹备。” “鉴于林师弟的生命线平稳,他暂时不会出什么问题,我们就需解决更迫在眉睫的事。” 话音落下,男人的身影消失在原地,独留洛樱一人。 她立在原地,抿着唇。 再怎么样,明日就是事关两界和平的防线和谈,的确是比什么都更为重要的大事。 林师兄的生命线未受损,聂师兄以大局为重也挑不出错处。 可他身上的诡异现象,还有林师姐极力掩饰的反常,难道就这样置之不理? 少女叹出一口长气,调动灵力,正准备遁走。 “嘎吱。” 林家本部侧边的角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穿着林家本部守卫弟子服饰的男修从门缝中挤出。 他面色惨白,眼下挂着两团浓重的乌青,脚步虚浮,活像是被抽干了精气,修为在金丹期左右。 本以为只是个普通的交替换防弟子,洛樱并未在意。 但在她准备催动阵法的刹那,那个护卫弟子站在原地没动,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眼球布满血丝,目光复杂。 待洛樱顺着目光回望过去,那护卫弟子又立刻移开目光,低着头,跌跌撞撞地向着外城街市的方向快步跑开。 他怪异的行径立刻引起了洛樱的警觉。 等等,当时给她发传音符说林师兄昏迷的,好像正好是林家本部的护卫弟子。 而林家护卫对青云宗官方的传音,一般由当值的护卫弟子经手管辖。 难道他就是昨天传递消息的人? 心中的疑惑升起,洛樱一手掐断传送法阵。 …… 沿着宽阔的街道,护卫弟子一路疾走,很快便扎进了云泽城繁华的市集之中。 这里的修士熙熙攘攘,叫卖声与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他在拥挤的人群里七拐八拐,直到钻进一条售卖低阶妖兽材料的阴暗巷弄,才靠着墙壁停下脚步。 “呼。” 他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回头张望。 确认身后那道身影并没有跟来,男修松了一口气。 然而,当他转回头,准备继续往巷子深处走时,一抹熟悉的粉色裙角映入眼帘。 洛樱静静地站在狭窄的小道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她眼睛眯起,皱着眉发问。 “你跑什么?” 护卫弟子被惊得双膝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他立刻行礼。 “洛、洛前辈!”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 “有什么事吗?” 洛樱不愿在弯弯绕绕上浪费时间,她单刀直入。 “你是不是昨日负责给青云宗发传音符,告知林师兄昏迷状况的护卫弟子?” 护卫弟子下意识地想反驳否认,但他意识到,在化神期大能面前,任何撒谎都是徒劳的。 “是。是我。” 他艰难地承认。 “很好。” 洛樱向前迈出半步。 “既然是你传的讯,那你老实告诉我,林子轩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护卫弟子听闻此言,双眼圆睁。 他咬着唇,面部肌肉剧烈地抽搐,显然是想把心中的恐惧吐露出来。 “林二少他——他其实是——咳啊!” 话音未落,男修脖颈处的青筋根根暴起,肤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骇人的紫红。 他张大嘴巴,一个有意义的音节都吐不出来,痛得浑身痉挛。 洛樱见状,立刻明白。 有人在他的神魂里种下禁制,只要他试图用语言文字或是神念描绘关于林子轩昏迷的真相,这道咒法便会立刻发作。 不能再逼问关于林师兄具体伤情的事了,再问下去,他就会神魂俱灭。 洛樱思索片刻,指尖弹出一缕灵力没入对方的眉心,暂时护住他摇摇欲坠的灵台。 她换了一个说法。 “你别紧张,我不问林子轩的具体症状了。” 她声音放缓。 “你只需告诉我,昨日你为什么要把这则讯息发给我?” 第868章 忒弥斯&克洛诺斯(四)(9.4分加更!) 禁言咒的惩戒因灵力舒缓了些,护卫扶着砖墙大口喘息,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 “洛前辈。” 他牙齿打颤,语无伦次地倾诉。 “我偶然间知晓了那些东西,当时痛苦又迷茫,醒来后反反复复无法修行,最后一股莫名的责任涌了上来,觉得这些该让全世界知道!” 他抬高音量。 “我不过是个金丹期的看门喽啰,我救不了谁,而前辈您身处高位,是我唯一能接触到的存在。” “所以我当时就给您发了传音符,觉得就算被打死,也该被天下第一宗看到!” 洛樱皱着眉。 什么叫应该让全世界知道? 一个普通的护卫绝不可能无端生出骇人听闻的妄想,这与之前聂予黎在【天机络】中所窥见的那根连接所有生灵的因果线诡异地重合。 护卫喊完这番毫无逻辑却充满死志的宣告后,身躯如遭雷击般狠狠战栗。 他痛苦地抱紧脑袋。 “洛、洛前辈,求您别再问了,我的头疼得要裂开,连站稳的力气都没了。” 他扯出一抹苦笑。 “因为违反命令,就在一炷香前,我被剥夺护卫身份,彻底赶出了林家本部。” “我现在急着先回家去见我的父母,向他们交代我是怎么把上好的差事弄丢的……” 洛樱注视着眼前濒临崩溃的修士,深深看进他的眼底。 他能说的已经全都吐干净了,再强行逼迫下去只会诱发禁咒,令他当场身亡。 她叹出一口沉闷的郁气,往侧边退开一步,让出了向外的通道。 “你走吧,我不难为你。” 得到赦令,护卫如蒙大赦。 他连连道谢,勉强撑着墙壁站起,拖跌跌撞撞地越过她,朝着幽深的巷弄另一端逃命般离去。 洛樱静静地立在原地。 背对着逐渐远去的枯瘦背影,她的手隐藏在宽大的袖袍下,悄无声息地翻转。 【神通——青帝长生引】 巷子深处,本觉得脑袋快要炸裂的护卫忽感一阵温润的清流涌入识海。 他只觉得自己终于缓和了,全然不敢回头看一眼。 翠绿色的微光消失,洛樱注视着空无一人的巷弄,低声喃喃。 “希望不要是什么坏事。” 粉色的遁光生灭,她消失在原地。 …… 林家本部,某个不知名的房间。 沉重的房门被推开。 林会琦跨过门槛,回反手将门闭合,将外头巡逻护卫的视线隔绝开。 宽敞的卧房内,林子轩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无血色,呼吸平缓却微弱,对外界的任何动静都没有反应。 林会琦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自己往日里性情急躁,此刻却如死水般寂静的弟弟,眼底浓重的疲倦与不解交织。 “真是……” 她低下头,嗓音干涩,语气中含着难掩的愠怒。 他到底在暗地里瞒着家族做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如今大敌当前,父母皆重伤不起,他却在这个节骨眼上招惹了这样莫名其妙的事。 冰蓝的眸子里翻涌着寒意,林会琦强忍着拔出腰间的母剑将自己乱来的弟弟抽醒的冲动。 她抬起手,在眉心处揉捏了两下,试图理清这乱成一团的头绪。 变故就发生在前夜。 那时她刚从返回家族大营,突然被告知主院发生了巨大的乱子,她拖着尚未复原的道基匆匆赶到时,眼前的景象荒谬。 那位日常看守藏书阁的金丹期护卫,正跪在传讯法阵前,状若疯魔。 他手里攥着启动阵法的灵钥,双眼布满血丝,一边剧烈地抽搐,一边调动全身灵力不停向外界发送传音符。 当时林会琦一把将他掀翻,夺下灵钥,并立刻切断了所有的传讯通道。 经过查验截留下来的传音记录,她震惊地发现,那个疯癫的护卫竟然将林家二少突然昏厥的消息大肆宣扬,还针对青云宗的洛樱发去了一道急促的连线请求。 另一边的内室里,林子轩本人突然直挺挺地倒下,陷入到不醒人世的诡异昏迷中。 若不是在场的几位林家长老反应极快,及时启动封锁大阵抹去了剩余的传音,东洲林家内部空虚且少主中招的消息便会在天亮前传遍整个九州。 事后,林会琦顶着巨大的压力盘问了那名还残存着理智的护卫。 他语无伦次地交代。 前天,林子轩给了他一枚看似普通的白玉镯。 林子轩要他务必将这枚玉镯带去东洲秘境边缘的地宫深处,寻找在那里闭死关几百年的家族长辈——一位精通天道算计与因果推演的族叔,请他掌眼。 结果自然是空手而归。 那位族叔行踪不定,护卫在秘境边缘转了整整一圈,连地宫的门都没能敲开,就被秘境外的瘴气逼得狼狈退回。 就在护卫无奈带着玉镯返回复命的当晚,他看到了…… “世界重来了一次,所有人都被抹去了三百年的记忆……我们要阻止他,不然大家迟早都会再死一次……是那位倾云峰的剑尊做的!!” 第869章 忒弥斯&克洛诺斯(五) 护卫弟子语无伦次的说了一大堆骇人听闻的话,说完后,他大口喘着气,望着面色冷凝的林会琦,焦虑道。 “大小姐,我们必须要现在就采取措施,要是天下大劫再临……” “你究竟在说什么东西。” 林会琦眯了眯眼,她着手上的灵钥,打断对方颠三倒四的叫喊。 “所以,你为什么要给各个宗门发送那样奇怪的消息?” 护卫弟子急忙点头,双手在身前胡乱比划。 “林大小姐,是因为事关重大!” “那些事情……全在我脑子里,看得清清楚楚。” 他咽了一口唾沫,急切地抛出惊世骇俗的话。 “我们现在就要团结起来,集结所有宗门和世家对倾云峰进行封锁,绝不能放那个怪物出来!” 封锁倾云峰? 倾云峰是剑尊墨林离的道场,哪怕是东洲林家全盛时期,也绝不敢去触他的霉头,这人是疯了不成。 林会琦心底沉下定论,觉得他大概是中了某种幻毒。 见对方表情不变,周身寒气更加明显,护卫弟子意识到单凭自己干瘪的警告无法说服。 他急匆匆地换了一个说辞,用贴近林家切身利益的惨状来打动对方。 “林、林大小姐,您听我说!” 护卫一下跪倒,向前膝行两步。 “在那被消除的三百年来,世界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后来林家家主,也就是您的父母双双身亡。” “林家的地位在一落千丈,生存得十分艰辛,还被其他世家落井下石,跌出四大世家之列,连守住云泽城都成了奢望。” 听到双亲身亡与林家没落的字眼,林会琦的眉心骤紧。 在她开口前,护卫加快语速。 “全是大小姐您!” “是您一人扛着支离破碎的林家,顶着所有人的冷眼和算计,一步步艰难地向前推进。” “林二少可能就是因此十分抑郁,他看您那么辛苦,痛恨自己的无能。” “为了补全您受损的道基,二少他强行献祭了自己所有的修为和生命。” “之后……” 护卫弟子说到这里,眼眶泛红,声音哽咽。 “之后林大小姐您一人撑着一口气,带林家重新杀回了原来的位置,把那些欺辱过林家的人全都踩在脚下。” “可在漫长的岁月里,您的修行也早已荒废了。” “您日夜不停地忙于家族事务,掏空了精气,最终……寿元耗尽,比我们这样的普通护卫弟子去的还要早啊。” 护卫期盼的望着林会琦,满脸真情实感的悲痛。 他希望能让林会琦明白那段被抹去的骇人历史有多么真实,希望她能理解自己身负全族兴亡最后却凄凉落幕的残酷命运。 室内气氛安静,良久,林会琦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中翻涌的郁气压下。 “荒谬。” 咒她父母双亡,咒她胞弟献祭,咒她道基断绝早夭。 “满口胡言,连倾云峰的那位都扯了进来。” 林会琦踏前一步,沉下声音质问。 “剑尊造成的天下大劫?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在说什么疯话?” 面对林会琦冰冷的质问,护卫却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脑海中无可辩驳的记忆与毁灭赋予了他某种视死如归的偏执。 “是啊,就是如此!” 护卫连连点头。 “这一切都是剑尊带来的灾难,他就是要将这天下生灵尽数屠戮殆尽。” “而且在千钧一发之际,是救世之人洛樱斩杀了墨林离——” “闭嘴。” 林会琦打断他。 “你知道大乘期大圆满的剑尊是何等级别的存在么?” 她将灵钥收入储物戒,双手环抱胸前。 “如果正常情况下,他要灭世,那么整个修真界不可能有一人能阻止得了他。” “那种存在的毁灭速度绝对远超你这等低阶修士的想象,别说是一个洛樱,就算整个九州的修士加在一起也挡不住他。” 洛樱斩杀墨林离?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且不说洛樱那点微薄的修为,单凭他们两人之间的师徒情谊,洛樱怎么可能会对她敬若神明的师尊拔剑…… 脑海里突然闪过先前讨论时洛樱的“无心之言”,林会琦的思绪一滞。 罢了,就算洛樱情况不明,还有朔离在,有她在,就不可能发生那样的事。 这般臆想真是破绽百出。 “是啊,大小姐您说得对!” 出乎林会琦的意料,护卫弟子反而承认了她对剑尊实力的界定。 “所以那个时候,墨林离的状态就是不太对劲。” “他之前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整整三百年,等他再回来时身体都裂开了。” “当时的我正好被发配在白玉城当差,有幸亲眼见到那一幕,漫天的剑气……” “停。” 林会琦再次出声打断。 “你走火入魔了。” 对于一个底气不足,到处是常识谬误的疯子,林会琦失去了继续盘问的耐心。 “去管事堂交付你身上的玉佩,下禁言咒,别说不该说的。” 她垂下视线,给出裁决。 “以后别在林家当差了。” 护卫弟子神色一僵,他张着嘴,还想争辩些什么。 “大小姐,您听我说完,如果您不提早防范,林家真的会——” “念及你在林家当差几十年的微薄旧情。” 林会琦叹出一口气。 “明日天亮前,你就离开林家大营。” “也幸好今夜是你在这发疯,只是恰好被我听到了这番话。” 她转过身。 “换作家族里掌管戒律的其余长老,仅凭散布抹黑林家这一条,你已经被当场拿下去搜魂了。” 护卫弟子呆坐在地上,张口结舌。 他清楚林会琦的手段与作风,说一不二,能保全一条命离开,已是最大的宽宥。 护卫弟子原地枯坐了许久,像个被掏空了骨髓的废人,艰难地从地上爬起,一步一步向外走。 ———————————— 一张洛雯 ———————————— 我我妈妈妈妈 ———————— ———————— 题外话:为啥我评分又跌了我好难受我好痛苦,明天请假一天写一章,待会还有一章今天的。宝宝们能不能给我五星啊,不要四星这个算是差评我哭了 第870章 忒弥斯&克洛诺斯(六) 时间回到现在,房间内。 林会琦立在床榻边,目光低垂,注视着床铺上的人。 林子轩的眉头紧紧拧作一团,呼吸急促,皮肤下,颈侧的青筋时不时随着无意识的抽搐跳动。 到底是在折腾什么。 父亲与母亲重伤闭关,林家内忧外患,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莫名其妙就地昏死,连带着看门的护卫也像被下了蛊一般四处散播末日妄言。 回想起前两日他去秘境边缘探查,以及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林会琦大概有了推论。 她长吁一口气。 多半是在外面盲目翻找东西时,碰上了什么不长眼的邪物,或者是捡到铭刻着强力幻阵的玉镯,这才引得心神大乱,还牵连到了帮他跑腿的护卫。 就在林会琦转身去唤门外的医修时,床榻上的人有了动静。 两行温热的液体冲破紧闭的眼皮,顺着林子轩的眼角下滑。 一滴,两滴。 泪水很快连成线。 他的身躯在被褥下战栗着,手抠住身侧的床单,指尖泛起青白。 林会琦准备迈出的脚步顿住,她转过身,眉头微蹙。 还没等她探出手查探他紊乱波动的气海,床榻上的人猛然坐起,一下抱住她。 “呜——姐!” 林子轩变调的哽咽着。 “姐!” 撕心裂肺的哀嚎与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到林会琦嘴边的训斥卡住。 背脊僵住,常年握剑的本能地想要发力将人震开,但浸透衣服的滚烫泪水令她的灵力运转慢了半分。 “嗯。” 林会琦生硬地应了一声。 “呜呜,姐……” 林子轩的哭喊并未停歇,他将脸埋在衣料深处,泪水糊在上面,将名贵的长袍攥出深深的褶皱。 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素来心高气傲,此时却像个孩童般崩溃的弟弟。 积攒在心头的愠怒散去些许。 女子抬起手,掌心悬空了片刻,最终顺着林子轩颤抖的后背落下,轻轻拍了拍。 “哭什么。” 林会琦调子放平。 “还有,还有朔离——” 他鼻腔里满是酸涩,呜咽声从布料缝隙中挤出。 “对不起,我对不起她。” “她怎么这么蠢啊,我真的好喜欢她。” 拍打后背的动作戛然而止,林会琦的手停留在半空。 “喜欢她?” 她的唇角动了动,反问出声。 林子轩没有听到那句反问,他深陷在自己混乱的潜意识泥沼中,只顾着将痛苦倾泻而出。 “喜欢她,我真的好喜欢她。” 他收紧手臂,将布料勒得嘎吱作响。 “别走,别走——” “你配不上她。” 林会琦一字一句地阐述事实。 “凭你现在的修为与心性,你护不住,也跟不上。” “真要说的话,林家上下只有我有这个资格。” “你尽早放弃吧。” “……” 听到满含打击的论调,深陷梦魇的林子轩受到刺激,哭得更大声了。 “唉。” 林会琦叹了一口气。 她不再开口说话,就这般维持着坐着的姿势,僵硬地抱着因悲伤而抽搐的弟弟,等待他将所有的恐慌发泄殆尽。 时间缓慢流逝,房内嘶哑的哭声渐渐微弱,化作断断续续的抽噎。 林子轩的呼吸逐渐恢复。 他睫毛颤动,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迟钝的感官夺回躯壳的控制权。 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纯白衣料,视线上移,精准地撞上了长姐面无表情的清冷面孔。 “!!!” 林子轩瞪大眼睛,他猛地吸进一口凉气,触电般松开林会琦,手脚并用地向床榻内侧退缩。 “姐?!” 男人的后背重重撞上床柱,脸颊烧起熟透的红。 滚烫的热意瞬间蔓延至脖颈,羞愤欲绝的情绪将先前的悲痛全数冲垮。 “姐!你、我我——” 林子轩结结巴地指着林会琦,再指指自己乱七八糟的衣服,脑子里炸开一片空白。 他刚刚居然抱着从小就畏惧的长姐,哭得像个三岁的小童,还把那种话全倒了出来! 林会琦没有理会他大惊小怪的叫嚷。 她低下头,视线扫过自己肩头那片被泪水浸透的湿痕,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 灵力划过肩颈处,将衣袍上的污渍与水痕清理得干干净净。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 “子轩,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子轩的身体僵住。 他清楚地记得无边无际的焦土,干涸的灵脉,以及知晓那人陨落时,心脏被寸寸绞碎的绝望。 ——林子轩得知了一个隐瞒住整个天地的骇人真相。 这个世界,已经是重启过的第二次。 第一次,朔离在魔域身亡,伴随着她的死,修真界的前线防线全面崩塌,随后,便是无法逆转的天下大劫。 天道崩毁,万物归虚。 他该怎么说? 跟长姐说,我们其实都死过一次了,现在这个看似和蔼的世界只是一层表象,底下掩盖着血与泪的逆转? 不用想也知道,她不会相信的。 别说是一向只认同手中长剑与现实因果的长姐,换作九州之上的任何一个正道大能,听到这番莫名其妙的末日论调,第一反应绝对是拔剑防备。 更何况,他刚才还……还说出了那种丢尽脸面的蠢话。 “没什么。” 林子轩偏过头,避开林会琦锐利的目光,强调用以掩饰心虚。 “我没事啊,什么事都没有,真的。” 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声音干涩。 “就是……就是最近处理那些阵法材料太累了,精神有些虚耗,做了个乱七八糟的噩梦而已。” “姐你不用管我,我自己运功调息一会就好了。” “没事?” 林会琦微微挑眉。 “你当我是那些可以随意打发的下等役从么?” “若真想编造那种敷衍的疲惫借口,你好歹也要把前置的把戏收拾干净。” “告诉我,那个玉镯是怎么回事。” 林会琦冷冷地盯着他。 “还有那个昨天开启法阵的护卫弟子,为何要发疯乱传讯?” “护卫弟子?” 林子轩他转过头,愕然地迎上林会琦的目光。 他当然记得那个护卫。 不就是当时还没觉醒时,半信半疑的根据霜华的话,叫人帮跑腿找族叔的护卫弟子吗? “……他说了什么?” “他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疯话。” 林会琦神情漠然,将昨夜护卫的行径复述出来。 “他发了疯一样给各大宗门发送传音,叫喊着全世界重启了一次,所有人都失去了终末的三百年记忆。” “他还大言不惭地警告,要集结全天下的力量封锁倾云峰。” 听到“重启”、“失去记忆”,林子轩的呼吸一滞。 没错,这和他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玉镯居然不止作用于他一人…… “他还提到了什么?” 林子轩追问。 第871章 忒弥斯&克洛诺斯(七) (如题因为我有点事所以大家先看看番外,今天我就不请假了,然后待会回来把这个替换为4k字正文!!!) 【520、521番外:如何饲养心爱的人类?】 投票决定:墨林离 x 朔离 …… 这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属于他们的故事。 …… 朔离是怎么捡到墨林离的呢? 这事说起来有些尴尬。 自202X年时人类文明被极寒暴雪和植物变异来回肆虐一遍,末世降临后,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诡异起来。 出门能看到有大楼高的食人花,隔壁基地的基地长会手搓雷霆,以及…… 突然出现在她门前坐着的漂亮少年。 在末世摸爬滚打的独狼立马警醒,小心谨慎的操纵异能上前,拔出武器—— 刹那间,少年脚下漆黑的影子蠕动,黑泥渗出,天色骤黯,不可名状的东西伏动而出。 朔离尬笑一声。 “嘘,可以和解吗?” …… 所以,朔离就这样捡到了墨林离。 如何饲养捡到的怪物? 在火堆前,朔离木着脸看那家伙乖巧地捧着她刚煮的泡面。 “……所以,据你所说,你是什么……刚刚苏醒?” 小墨林离点点头。 他确实是个漂亮的不像话的孩子,鸦羽般的黑色长发柔顺地垂落,发尾沾着一点外面的冰雪,在火光的烘烤下化作水珠滴落,五官精致得不似真人。 深邃漆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一动不动。 这就很诡异了。 朔离盯着他,恶向胆边生。 “你要是想找人献祭,或者需要什么特殊的‘口粮’。我推荐你出门左转,顺着国道走个三公里,有个中型幸存者基地。” “隔壁基地的人很多,肉质也不错。你去把他们吃了,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打着把那些找茬的蠢货清理掉,然后再去接收物资的算盘,朔离说得理直气壮。 “我不需要献祭。” 小墨林离皱了皱鼻子,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些严肃的强调道。 “我不吃人。” “那你吃什么?” 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安静贴着地面的黑影发生异变。 影子脱离了光源折射的物理规律,边缘扭曲,凝聚成几条边缘模糊的漆黑触手。 当触手的端点接触到跳跃的火焰时,燃烧着的红光肉眼可见地黯淡。 紧接着,其中一条细长的触手脱离了火盆,顺着阴影攀爬,缠上朔离的右手手腕。 刺骨的冰凉直达骨髓。 “我吃这个。” 他说。 朔离明悟。 ——这个从冰天雪地里出现的怪物,需要汲取温度? …… 末世最不缺的就是变故,而朔离最擅长的就是适应变故。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过去。 废土上的极夜区边缘,凛冽的寒风将一具刚刚还试图举枪射击的人类尸体冻成硬块。 “嘎啦——” 朔离拉了拉防寒面罩,站在原地冷眼旁观。 在她前方十米处,穿着单薄的黑发少年站在雪堆中心。 刚刚那具皮糙肉厚的暴徒尸体正被无数根蠕动的黑色触手拆解。 胸骨被碾压折断,内脏被揉碎。 真正意义上的吃干抹净。 “行了垃圾桶,收工。” 朔离拍了拍手套。 一个月下来,她发现这家伙好用的离谱。 不仅战斗力爆表,能徒手把一头高阶变异狼撕成两半,还具备顶级的后勤清理功能。 无论是被她一枪爆头的基地追兵,还是吃剩下的罐头盒子和骨头,只要丢到他的影子里就行。 所以,某人给他起了个贴切且通俗的代号——垃圾桶。 黑发少年停在那,脚下的黑影迅速回缩,变回正常人该有的轮廓。 他走回朔离身边,盯着她拉下领口后呼出的白气。 “今天做得不错。” 两人回到废弃的营地。 用捡来的树枝架起篝火,温度慢慢升起,勉强驱散废土中深入骨髓的严寒。 墨林离并拢双腿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朔离分给他的一块硬邦邦的变异牛肉干。 他吃东西很安静,小口地咬着。 朔离闲着没事干,看着这张漂亮的脸,起了兴趣。 她脱掉手套,伸出带着茧子的温热手指,一把戳向少年的侧脸。 温度比外面的冰雪还要低上几个度,触感却细腻。 像是在玩什么上好的雪团子。 她有点上瘾,就变本加厉地点了两下,在他脸颊上放肆地揉捏起来。 墨林离完全没有反抗的意思。 他停下咀嚼牛肉干的动作,定定地看着作乱的手,随她怎么玩弄自己的脸。 “手感不错啊。” 她感慨着。 手指顺着毫无瑕疵的皮肤一路下滑,来到下颌线旁,准备捏一捏他的下巴—— 墨林离凑近了些。 他侧过头,顺着她的动作,柔软的舌尖蹭过她停在半空的指尖。 不似雪冰,带着来自深渊底部的阴冷,还有一点非人类特有的湿滑。 舌尖擦过指腹的指纹,激起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战栗。 朔离汗毛倒竖。 “!!!” 她猛地缩回手,差点把整个火堆蹬翻。 “垃圾桶,你发什么疯?!” 朔离拼命蹭着被舔过的手指,语气惊恐。 “你舔我干嘛!” 对面的少年听着,他皱起眉头。 精致的眉宇间聚拢起一团闷气,黑色的眼瞳中浮现出明显的不满。 “用你们的语言翻译过来,我叫墨林离。” 墨林离闷闷的强调。 “不是垃圾桶。” …… 如何饲养这只捡到的人类。 这是墨林离最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和只需要“存在”就能存续的▇▇不同,人类是不合理的脆弱生物。 皮肤一划就破,骨骼脆得经不起轻轻一卷,只要在极寒多待上一阵子,躯体就会僵硬发暗,彻底停止运转。 而这个叫朔离的个体,更是其中最麻烦的一个。 她身上的热量太高了。 墨林离安静地潜伏于房间的阴影里,盯着厚重防寒睡袋睡袋里的人,她的脸颊泛着一层红晕。 在▇▇眼中,无法融入冰冷的温度是危险的。 这很不健康。 少年的身形隐没于黑暗中,脚下粘稠的黑泥悄无声息地分离。 这根触须贴着地面滑行,悄悄探入睡袋的边缘,试探性地碰了碰她的一截手腕。 冰冷刺骨的暗影刚一接触,睡袋里的人便不受控制地哆嗦。 朔离嘴里发出一声不舒服的咕哝,下意识地把手缩进更深处。 “。” 不能直接用本体的温度去降温。 墨林离分析着刚才的反应。 她太弱了,会被直接冻碎。 ——想要把这只人类养活,显然需要更为精确的手段。 于是,墨林离更加兢兢业业地获取饲料。 当朔离端起枪瞄准远处废墟中游荡的暴徒时,潜伏在雪层下的东西会比子弹更早一步抵达。 它撕碎人类,碾轧低等的同类,将祂们连同▇一起吞并,清理出绝对安全的区域。 而在废弃的残骸中,墨林离认真着挑选被朔离重点指认的“碳水化合物”。 硬邦邦的饼干、过期的罐头、干瘪的块茎。 他自以为严谨地执行着饲养程序,保护着这只人类。 …… 极昼与极夜交替,末世的时间被冰雪拉长。 半年后,废土进入漫长且黑暗的极夜区。 “嘶——你能不能往旁边挪一点。” 朔离裹着厚实的军用大衣,正背靠着火堆。 她低下头,有些不耐烦地用手肘顶了贴着自己的家伙。 “又来吃我的体温?” 贴在她腰侧的少年一动不动,更紧地往她怀里挤了挤。 墨林离将自己的身体调整至刚好能嵌进她衣料缝隙的角度,柔软的脸颊靠在她的颈窝旁,黑发垂下来。 此刻,他这具躯壳温度被精确地控制着——只比朔离的体温低上那么一点。 不至于冻得她打寒颤,又能源源不断地从她身上汲取溢散出来的热量,帮她分担那些在他看来“危险”的温度。 “天天把我当暖宝宝用,你这只垃圾桶到底有没有点自我修养。” 朔离撇了撇嘴,报复性地揉乱了他柔顺的长头发。 墨林离不去辩解。 他顺从地抬起手,环住对方的腰,将自己的身体贴得更紧,安静地继续他的“体温中和”疗程。 朔离抱怨归抱怨,到底也没真的把这个方便的家伙丢开。 在无聊的末世中,怀里有个能控制温度的柔软抱枕,也不能奢求更多了。 她打了个哈欠,抽出一本花花绿绿的小册子。 这是一本灾变前某大型超市的购物宣传清单。 纸张边缘被水浸泡得发脆起毛,但在满地黑白灰的废土里,册子上鲜艳的商品图片比绝世武功还让人觉得稀罕。 火光摇曳,勉强照亮了纸上的文字和图案。 朔离眯起眼睛,停在了一页专栏上。 “让我看看当年这些资本家是怎么骗钱的。” 她嘟囔着抱怨。 “不是吧,就这么一块破巧克力要八十块?抢钱呢。” 缩在她怀里的墨林离感受到页面翻动的动作,随之抬起头。 纸面上印着造型夸张的心形包装盒,盒子被粉色的绸带缠绕,里面装着几个黑褐色的小块。 他抬起一根手指,指着包装图。 “这是什么?” 朔离正看得昏昏欲睡,被他这么一蹭,困意稍微散了一点。 “这个啊——” 她抽了抽鼻子。 “这是以前的人用来在520送人表白用的巧克力。” 墨林离眨了眨眼。 “巧克力,表白,520。” 他缓慢地咀嚼着这些陌生的音节。 “什么是520?” “就是谐音梗。” “520翻译过来,在以前那个吃饱了撑着的时代,意思就是‘我爱你’。” 朔离随口解释着,手指往下翻看其他的打折页面。 “算是一种很无聊但又很能骗钱的节日,大家买这种又苦又甜的糖果送给喜欢的人,以证明自己有多在乎对方。” 她看了看怀里毫无波澜的黑眼睛,给出结语。 “像你这种脑子不正常的家伙,是肯定不会懂的。” 墨林离听完,将视线重新投回那页。 ——我爱你。 “什么是爱?” 他知道什么是“我”,知道什么是“你”。 “爱”又是什么? 朔离闻言,眼馋辣条的思绪一顿。 什么是爱? 这种问题问她这个母单干嘛,她以前除了杀人就是做任务,当杀手赚的钱还没热乎就到末世继续杀人了,连朋友都没有几个。 “‘呃……这个……” “这个册子里有吗?” “这册子里不卖这种东西。” 朔离僵硬地把破破烂烂的超市宣传册合上,随手扔到一旁。 “所谓‘爱’这种东西,又不是什么商品,没法明码标价拿出来卖的。” 她含糊不清地解释。 “那它是什么?” 墨林离追问,固执地索要一个答案。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不知道!” “告诉我。” “你好烦啊,爱嘛,爱不就是——” 朔离随口胡说。 “就是一种买不到的吃的呗。” “买不到的吃的……” 墨林离低喃。 “对,就是这么个理,所以你找我也没用。” “别扒拉我了,自己烤火去。” 朔离把怀里的抱枕丢出去,翻个身背对着他,闭上了眼睛。 “我睡了!” …… 不知道是不是朔离的错觉,这只被她饲养的怪物好像长大了些。 等到他某天突然变得比她高的时候,她被末日永恒冰雪所模糊的感官才稍微 察觉到不对。 睡袋中,胸腔传来的压迫感太过真实,沉甸甸的重量压在她的腰侧与后背,将原先翻身的空隙挤压得一点不剩。 “唔。” 朔离睁开眼,有些暴躁地动了动胳膊,试图把这股禁锢感推开。 推不动,箍在她腰间的手臂沉重有力。 朔离彻底清醒了。 她转过头,视线撞上近在咫尺的脸。 依旧是挑不出半点瑕疵的容颜,鸦羽般的黑发散乱在防寒服的边缘。 但不一样了。 这张脸的轮廓变得深邃,下颌线的线条利落,原先稚弱的欺骗性消失。 少年的躯壳在不知不觉中拉长,变成极具压迫感的成年躯体。 他现在至少有一米九,四肢能轻易地将她整个圈进怀里。 “我说——” 朔离不爽地抱怨。 “垃圾桶,你是背着我偷吃什么变异化肥了吗?” 墨林离低下头,将脸颊埋进朔离防寒服领口的缝隙中,寻着那处跳动着温热血液的颈窝。 “这样方便。” 方便。 这当然是一句谎言。 ▇▇并不受限于生长规律,骨骼血肉不过是祂拼接出的拟态。 墨林离本可以一直维持那个不会引起这只人类警觉的形态,之所以改变,源于三天前他们去隔壁的幸存者基地做物资交换时的遭遇。 身为废土之上实力最强悍的独狼,朔离一进门便被迎了进去。 墨林离记得清楚。 那个被称为基地长的普通人类男性,身高勉强超过一米八。 当朔离与对方交谈时,对方低下头,目光在她身上打量。 而他只能站在朔离的身边仰起头,看着两个人类互相交换他无法理解的所谓“利益”。 不可名状的阴冷在脚底的影子里疯狂翻滚。 墨林离感到从未有过的焦躁。 焦躁源自于视野的落差,源于普通人类跟她的靠近,更源自于朔离察觉到他的情绪,随手按在他头顶的动作。 ——“这是我捡来的小屁孩,不懂事,张基地长别见怪。” 小屁孩。 这个词汇在人类的社会体系中,代表着弱小、缺乏话语权的从属地位。 墨林离自觉不是脆弱需要保护的幼体,于是,他调整了饲养人类的拟态。 “体型变大,方便。”他此时说。 朔离觉得脖子被冰得有些发木,啧了一声。 “方便个鬼。” 她没好气地扭动着身体,试图在不透风的怀里挣出点个人的生存空间。 “你以前那么丁点大的时候,我遇到麻烦直接拎着你的领子就能跑,那才叫方便。” “现在你长得跟棵树似的……” 朔离眼珠子一转,视线落在他明显变得更加结实的手臂上,脑海里迅速生成了绝妙的劳动力压榨计划。 “……也行吧。” 她伸手揪住墨林离垂落在枕边的黑发,往下拽了拽。 “既然你长大了,力气肯定也变大了。” 她哼哼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明天正好又是交易日。” “你这一身腱子肉别浪费了,明天帮我去把这上面写的东西都采购回来。” “听见没?” 男人顺着她拉扯的力道倾身向前,配合地俯下头。 “好。” …… 第二天的集市。 这是方圆五十里内最大的幸存者交易中心,建立在灾变前废弃的大型商场内。 墨林离走进来,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长袖,与周围裹着厚棉袄的人格格不入。 他太干净了,像是硬生生抠出来的一块白雪。 在他踏入集市的第一秒,无数道贪婪垂涎或是充斥着杀意的目光盯上。 “这又是哪个避难所跑出来的小白脸?” “啧啧,怎么穿这么少?” “他还是人类吗……改造者……” 墨林离对饱含恶意的注视毫无反应,手心里攥着皱巴巴的纸条。 按照他在朔离身边学习到的“物品等价交换”规则,只需要按照纸条上的名单去拿东西。 走到专门贩卖武器和杂物的铁皮摊位前,墨林离停下脚步。 摊主是个瞎了一只眼的干瘦老头,正用浑浊的独眼上下打量着这头“肥羊”。 “子弹五十发。” “高能量肉干,三斤。” “还有……盐。” “东西我这都有。” 老头扯出笑,露出满嘴黄牙。 “但你拿什么换啊?小白脸,这里可是只认物资和晶核的。” 墨林离抬起手,掌心向下。 黑色的污泥从袖口深处滑落,显露出五颗散发着浓郁波动的二级变异兽晶核。 这是他来集市的路上,顺手从几头变异狼的脑子里抠出来的。 独眼老头两眼放光,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把五颗晶核扫进布袋。 “够,够了!” 老头忙不迭地弯下腰,从摊位下面拖出破旧的帆布包,往里面塞东西。 “您稍等,盐马上给您包好。” 墨林离站在原地,并不着急,他的视线随意地扫过摊位旁边的杂物堆。 在一堆生锈的齿轮、破破烂烂的旧书和不知名的电子元件里,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是一个落满灰尘的盒子,外身是粉色的。 墨林离定住了。 这是什么? 他迅速调出调取出几个月前,朔离翻开的超市宣传册。 在上面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盒子。 ——【520表白巧克力。】 ——【就是一种买不到的吃的,用来表达“我爱你”。】 是“爱”的食物。 墨林离盯着包装眨了眨眼,刹那间,他的瞳孔微微放大,脚下的阴影颤动。 周遭一个妄想偷袭的暴徒徒然感到一阵腿软,当场跪倒在雪里,整个集市的人没由来的心悸,面色发白。 源于祂的兴奋不小心从世界的边界溢出。 原来如此。 ——如何饲养捡到的人类? 他可以用爱去饲养她。 …… 朔离今天又杀了不少人。 在两个小时前,她亲手杀死了几个长期进行物资交换的交易伙伴。 那些人为了几箱抗辐射药剂,趁她一时不备举起了枪。 “呼……” 朔离闭上眼,试图将隐隐的不适压下。 在末世,为了几口物资互相厮杀是常态。 她杀过很多人。 暴徒、掠夺者,甚至有时是普通人。 但当那些曾经坐在一起分食过干粮同伴,为了利益暴露出贪婪的獠牙,最终被她一刀毙命时,难以言喻的疲惫依旧涌现。 又冷。 又饿。 还烦得要命。 少年烦躁地揉了一把头发,拖着沉重的步伐往营地内部走去。 刚拐过走廊,一股不属于极寒的暖意扑面而来。 宽敞的废弃大厅中央,火堆正燃烧得旺盛。 橘红色的火光驱散了四周的阴冷,在火堆旁,临时搭建的铁架子上挂着熏黑的铁锅,里面“咕嘟咕嘟”的沸腾着。 兽肉混合着某种块茎的香气,霸道地钻进朔离的鼻腔。 她愣住了。 在火堆的另一侧,墨林离正安静地坐着,正有条不紊地搅拌着锅里的食物。 听到脚步声,墨林离转过头。 “你回来了。” 他站起身,眨了眨眼。 “食物煮好了。” 朔离站在原地,脑子有一瞬的空白。 “你……” “你这家伙,居然学会做饭了?” 墨林离走到她面前。 他低头审视她冻得发青的鼻尖,以及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烦躁与疲态。 “碳水化合物,蛋白质,加热,方便进食。” 他给出解释。 “你需要进食以维持热量。” 朔离扯了扯嘴角,解开防寒服的拉链,将那件沉重的大衣脱下,随手扔到远处。 她走到火堆旁,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 “算你识相。” 她嘟囔。 墨林离拿起旁边洗干净的破旧瓷碗,用铁勺盛了满满一碗肉汤,递到她手边。 朔离接过,连烫都不顾,急切地喝了一大口。 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流下,终于让快要死机的躯壳重新恢复了些许生机。 就在她埋头干饭时,视野的余光里,一样东西被递到眼前。 少年停下咀嚼,眨了眨眼。 盒子是灾变前才会出现的粉色,褪色的条纹勾勒出一个心形。 “这什么玩意?” 少年含糊不清地问。 “给你,这是巧克力。” 朔离咽下肉块,目光在粉色盒子和墨林离面无表情的脸之间来回打量。 “巧克力?你哪弄来的?看来你不仅学会做菜,还学会杀人越货了……” 墨林离没回答她的吐槽,他将粉色的盒子往前递了半寸,塞进她的手心。 “在集市,我换了子弹,换了盐。” 他直视着对方错愕的双眼,一眨不眨。 “也拿到了这个。” 男人薄唇微启。 “我爱你。” …… “……” “蠢死了,都过期了。” “哦。” “哦什么哦?坐那边去!” “。” …… 如何饲养心爱的人类? 完。 第872章 克洛诺斯(八) 那人是谁不用想也知道,必定是先前她遇到的林子轩。 之前…… “所以,全天下紫发紫瞳的只有这三人。” “苍家家主,上任魔尊苍姝,以及现任魔尊苍梧。” 苍家家主与上任魔尊早已身死道消,化作飞灰,唯一的可能性只能是—— “你说,这庞大因果算计的幕后之人,是魔尊苍梧?” 林子轩迟疑地接话。 “没错。” 小剑灵煞有介事地用力点头。 林子轩的眉心慢慢聚拢。 此事一旦涉及到魔尊苍梧,性质便彻底变了。 魔域的那些家伙前几日才传话,要与修真界全面议和。 在这个节骨眼上,魔尊本人却将一个缠绕着庞大因果的诡异物件,借赵书言的手送到青云宗,指名要给朔离。 结合第一次朔离因玉镯而重伤的事,这绝对是预谋已久的毒计。 和谈多半只是表面上稳住正道的幌子。 他们想在谈判桌正式敲定停战前通过这东西悄无声息地暗算朔离,或者借她之手引爆什么深重的天道杀机,借此重创修真界的士气。 在林子轩沉浸在各种阴谋中时,站在一旁的霜华叫了一声。 “欸。” 她跳起来,伸手扯了扯林子轩青色的衣袖。 “你也别光顾着发呆,其实吧,我倒是有一个好主意。” 霜华扬起下巴。 “也许我可以动用一点手段,把这破镯子上的因果解放掉。” “解放因果?” 林子轩语气半信半疑。 “那是个什么说法,这玩意不是锁死了么,要怎么解?” “哼哼,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小剑灵得意地扬起脸。 “我知道一门少有人传承的秘术,可以强行干涉因果。” “简而言之,就是试着把原定要承受的因果强行嫁接出来,用另一种更可控的方式展现。” 她挥动手臂,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切割的动作。 “这就是所谓的解放。” 林子轩对云山雾罩的秘术毫无涉猎,他皱起眉头。 “说点人话,别扯那些玄奥的词。” “真笨。” 受到质疑的霜华翻了个白眼,但看在这事跟朔离有关,她还是耐着性子给出详细的解释。 “我给你举个例子,你就好懂了。” “比如有个平平无奇的修仙者,他毫无缘由地随意斩杀了一个凡界之人。” “按照天道的底层规则进行凡界的因果清算,背上无端血债的他,来日是肯定要偿命的。” “天道法则会将要命的因果压缩,附着在修仙者背上杀戮那日随身携带的一件事物上。” “可以是他的剑,也可以是他那天杀人时佩戴在腰间的玉佩,或者甚至可以就是他这个人。” 她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 “然后呢,只要时间一到,因果发作,他就会死于与这个物品关联的灾难事件中。” 霜华拖长了语调,话锋一转。 “但是!” 她在林子轩面前竖起一根食指。 “如果这个修仙者知道这门嫁接秘术,他就可以在死局到来前,主动解放这件物品上的因果死结。” “一旦解放生效,这种必死的因果就会换一种方式,让他以别的代价去偿还。” 霜华扳着指头给他列举。 “比如,化作让他破财消灾,去给受害者凡界的子女支付大笔供养费。” “或者是让他做苦力,耗费巨大精力了却生前未解的心愿。” 她得出结论。 “原本要命的杀劫,就能转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差事。” “只要完成这些差事,因果便算两清了。” 林子轩听着这番解释,眼里闪过明悟。 “我懂了。” 他点了点头。 “原来你说的解放就是剥离出原本的死局,强迫因果变换呈现的形式。” 林子轩举起手,点了点掌心中躺着的白玉镯。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上面附着的朔离,以及整个修真界的玩意,也可以用秘术进行解放?” “当然啦!” 霜华见自己的提议得到认可,用力拍了拍胸脯。 “这破镯子上不是盘踞着威胁她的因果吗?” “既然现在不能把东西还给她,我就暂且先把它解放了。” 小剑灵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等我施完法,你过几日找个机会,把这镯子送还回去,再把你这几天查出来的底细还有我的推测全告知她。” “这样她就可以自己着手解决那些显化出来的麻烦事,不至于被蒙在鼓里。” “有备无患,多好呀!” 林子轩低头看着玉镯,再次陷入沉思。 若是真能将死局转化出来,哪怕最后呈现在玉镯上的是需要耗损大半身家去弥补的窟窿。 只要朔离能拿到提前被拆解的明牌,以她的实力手段,解决起来就是有些费些手脚罢了,总强过让不知名的因果降临。 “你的主意不错。” 他给出肯定的评价。 “只要能让她少吃点苦头,转化成一些麻烦事也无妨,哪怕是用灵石去填,我也能替她掏底。” 然而,林子轩想起了什么。 “但是你刚刚亲口说过,除了针对朔离的小因果,这上面还有据说能直接影响整个世界的大因果。” “这两者是缠在一起的。” “我们只要剥离属于朔离的那部分,你真的能将其精准切割吗?” “万一你在解放的时候不小心影响到了另一头,牵连出来什么可怕的结果怎么办?” 霜华毫不犹豫。 “没事,能有什么问题啊!” “我可是高贵的白泽剑灵,百毒不侵,知晓天下万事。” “这种粗浅的引导小把戏,在我的天赋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她一把夺过林子轩掌心的白玉镯,不让对方再有机会反悔收回。 “你尽管把这件事交给我吧。” 霜华催促着。 她频频回头,警惕地望着倾云峰阵法流转的边界。 “现在可是关键时刻,你快点给我准备必须的施法灵材。” “我好不容易偷偷跑出来的,不能在外面玩很久的。” 小剑灵不耐烦地摆摆手。 “磨磨蹭蹭什么,快去拿三斤极品朱砂,还有一两万年断魂木根过来。” 第873章 俄刻阿诺斯(十一) “所以,你捅了一个大篓子?” S-02听完霜华的叙说,摸了摸下巴。 小剑灵在她旁边沮丧的蹲着,椅角处的黑猫用尾巴轻轻蹭了蹭她,被她随手挥开。 “是呀,唉,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啊。” “我把朔离的小因果和事关全世界的‘大因果’一起解放了,呜,当意识到不对后我找个借口就溜掉了。” “早知道当时我就不乱跑出去玩了,明明外面也就这样……” S-02哦了声,她起了点兴趣。 “哇哦,这个世界里‘因果’之类的说法有点意思嘛。” “?” 听到这话,默默当小蘑菇的剑灵一愣,她抬头望她。 “什么意思呀,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吗?” S-02完全无视了她的问话,接着问。 “所以,解放后显化出的另一种偿还因果的方式是什么?” “哦哦这个呀。” 小剑灵点着头道。 “朔离的小因果,就是要接下这个镯子,然后去凡界找‘初始的转世’。” 说到这,她嘟囔。 “我怎么知道初始的转世是什么。” “至于那个跟全世界挂钩的大因果……” 霜华摇了摇头。 “我其实也不知道显化出来的方式是什么,上面的文字我看都看不懂!” “还有文字?” “当然有啦,这是仪式的一部分。” 小剑灵从自己的小空间里团吧团吧,收拾出来一块巴掌大小的断魂木片,她飞到虚影眼前举起,表情凝重的指着上面的文字。 “你看,这上面写着——哇啊!!!你怎么抢我的东西!” “拿来我看看。” 虚影垂下眼帘,目光扫过上面镌刻的印记。 木片的最顶端,第一行文字刻得端端正正,是用现今修真界通用的古篆写成的。 【“接取它,并还给凡界寻找初始的转世”。】 S-02读取过朔离的记忆,对这世界的文字不算陌生。 她的视线下移,落到了第二行。 这是一行泛着暗金色光泽的扭曲字符,笔画繁复诡异,不像是用于交流的语言,倒像是纯粹的规则具象化。 字迹交错,金线在木片的纹理中游走。 这到底是什么见鬼的乱码? S-02将所有储存的加密程序和星际通用语全部过了一遍。 没用,对不上号。 不仅如此,就多盯了那行金字几秒,她竟感觉有些晕。 这怎么可能…… “还给我,你个没礼貌的野蛮人!” 在S-02闭眼缓解时,耳边传来了吵闹的叫嚷。 霜华扑腾着短胳膊短腿凑了过来,她踮起脚尖,去够被抢走的木片。 “吵死了。” 02头都没抬,空出的手往下随意一按,正正好好盖住了小剑灵的头顶,稳稳将其摁在原地。 “你放开我呀!” 霜华急得团团转,双手在空中乱挥,试图扒开压在脑袋上的大手。 可任凭她怎么用力,都没法撼动分毫。 趴在石柱下的黑猫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它晃着尾巴溜达过来,歪着脑袋,“喵喵”叫了几声。 可是没人在意它。 庙里的闹剧演得正欢时,破庙紧闭的门被外力猛地撞开。 “砰!” 木屑飞溅散落。 “哎哟——” 朔离怪叫着被丢进大殿,“哐叽”一声狠狠砸落。 少年在地上滚了两圈,龇牙咧嘴。 “我不就抢了点东西吗!” 朔离揉着发麻的腰侧,抬头寻找那个罪魁祸首。 结果她一抬眼,正好对上庙中僵住的三位。 S-02单手举着木片,另一只手还按着霜华的脑门,旁边端坐着看戏的黑猫。 这三个家伙面面相觑地看着刚刚以一个狗啃泥姿势摔进来的识海主人。 “哟。” 朔离眨了眨眼。 “相处的不错啊,你们几个。” 她嘴上说着调侃的话,心里还没从刚才的突发状况里转过弯来。 自己刚刚明明还在画骨窟的高级酒楼里。 好不容易打完架,用莫溪的躯壳扫平了找茬的刺客,连饭菜都点好了,就等着吃顿好的体验魔域美食。 而且那一拨因《渡厄转生祭》降临的天道反噬,反哺了大量精纯灵力,让她的修为壁垒出现了松动。 朔离正准备顺水推舟,尝试一下突破化神中期的门槛,神识连接突然咔嚓一刀切断。 下一瞬,她掉进了一个广阔得望不到边的识海空间。 那里没有乱七八糟的乱葬岗或者血肉倒挂的笼子,正常得奇怪,竟是属于魔尊苍梧的真实神识领域。 刚一落地,还没等她看清周围的布置,她体内炼化的小部分魔域本源就像饿死鬼看到了满汉全席,发疯般地倒吸周遭庞大的上位本源法则。 这种掩饰都不掩饰一下的强盗行径理所当然地惊动了正主。 【“你是……怎么又是你这个阴险的朔离?!”】 朔离听到苍梧骂了一句,接着排山倒海的神魂巨力横扫过来,一脚把她从神识空间里踹了出来,滚回了自己的破庙。 “可恶啊,看来果然要快点升级,我居然在他的主场抢不过他……” 朔离心里嘀咕,抬起手顺了顺有些散乱的黑发,将几缕掉在额前的碎发塞回耳后。 她从地上磨磨蹭蹭地爬起,拍了拍裤腿。 “没想到啊,我就去了那么一小会。” 她朝着庙中央的两人走去,随口道。 “你们就已经能和睦相处了,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呵。” S-02冷笑一声,她松开按在小剑灵头顶的手。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和睦相处了?这小废物吵得我头疼。” 她还没把嫌弃的话说完,重获自由的霜华顿时跳着脚告状。 “谁跟她和睦相处了!” 小剑灵气呼呼地冲到朔离腿边,拽住她的青色衣摆,手指直指S-02。 “朔离,她抢我东西!她就是个强盗!” 第874章 俄刻阿诺斯(十二) “嗯?她抢你什么了?” 朔离走过去,双臂环抱在胸前,看向此时气定神闲坐在躺椅上的S-02。 虚影挑起眉梢,将手中的断魂木片在指尖转了一圈,理直气壮地回嘴。 “我没抢她东西。” “你你你!!!” 霜华气得连连跳脚。 “哎,等下。” 正准备帮霜华问话的某人发现了座椅旁的黑猫,弯下腰,将其一把抱进怀里,用力撸了两把。 撸完猫,她才慢悠悠地偏过头。 “那个木片上写了什么东西,让你急成这样?” “!!!” 前一秒还在声讨抢劫行径的剑灵,听到这句询问后,愤怒的表情僵住。 半透明的脸颊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心虚,她紧紧抿着嘴,半个字也不肯说。 躺椅上的S-02不咸不淡地开口。 “这就要问她自己了。” 她瞥了旁边哑火的白影一眼。 “这家伙闯大祸了。” “嗯?真的假的?” “我、我没有!” 小剑灵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大声反驳。 “你不要听风就是雨的呀,她说什么你就信吗!” “行行行,那我再问问。” 朔离捏住猫的一只前爪,在半空中轻轻晃了晃,随即指向僵硬不动的霜华,低下头对着猫询问。 “你说,她是不是又干坏事了?” “喵。” 黑猫配合地短促叫了一声,毛茸茸的脑袋上下点了两点。 被一人一猫联合针对,霜华周身的灵力光芒开始胡乱闪烁。 “我就是没有!” 她扯着嗓子,试图用声量盖过心底的恐慌。 “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我得出去盯着剑尊大人,看看他有没有乱吃东西!” 宣告完这句完全不合常理的托辞,小剑灵化作一抹流光,一个闪身溜出了识海。 破庙中央清静了。 朔离眨了眨眼,她转过脸看向S-02。 “她这是做错什么了,跑得这么快。” S-02没有立刻答话。 她抬起手臂,将那块写满文字的断魂木片抛向前方。 “啪。” 少年单手稳稳接住,低头看向手心。 “跟这块木片有关。” S-02维持着靠坐在椅背上的姿势,开始陈述。 “那小废物在外界遇到了那个玉镯,上面纠缠着两重因果,一层是针对你的小因果,另一层是牵连整个世界的大因果。” “她本意是想把你头上悬着的小因果拉出来解决掉,好让你提前避开杀局。” 说到这里,S-02挤出一声冷哼。 “结果她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一失足,把两个因果全都解放了,显化的内容在木片上,至于引发的影响……反正我目前是不知道。” 朔离握着木片,听着这一连串解说,眉头越拧越紧。 “停停停。” 她嚷嚷。 “这什么小因果大因果的,你能不能说点朔离话?” S-02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总结,就是那个小废物闯了不仅波及你,还顺带把整个世界给卷进去的祸事。” 虚影点了点朔离手掌的方向。 “而你手里的木片,就是因果解放后显化出的全部任务清单。做完上面写的,麻烦就算结清。” “哦,早这么说不就好了。” 朔离将木片举高了些,借着破庙顶端降下的微光,看上面的第一句话。 “‘接取它,并还给凡界寻找初始的转世’。” 她一字一句地把第一条粗略念了一遍。 “什么鬼东西?要让我把那个镯子还给谁?什么凡界,什么初始的转世?” 抱怨完,朔离的视线下移,盯上了那条如活物般扭动的金色字迹。 少年实在弄不懂它的规律。 她将木片翻过面看了看,随即又翻回来翻回来,最后干脆眯起眼盯着 “下面这第二条写的是什么?” 朔离满是不解地发问。 “这是梦话吗?谁能看懂这种天书啊。” 在对面的躺椅处,S-02自刚才把木片扔出去,就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不过是看了那行金字一会便感到不舒服,大概是高阶规则形成的天然威压。 可现在的朔离捧着那块木片来回翻转端详了那么久,居然没有半点不适,依然中气十足地骂骂咧咧。 为什么呢? 连她都会被压制的法则,那么必定涉及到这个世界的本源了。 S-02微微眯了眯,却没有询问有关这方面的事。 “那个玉镯,你是完全不记得了么?” “不知道啊,这什么鬼东西。” 朔离当即否认,语调随意。 手腕翻转,少年把断魂木片往随身的空间里一塞,动作利落。 “难道我应该知道吗?” 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比起这个,听起来后面那一条的成分严重得多啊。” 她思索。 “还什么跟世界有关的大因果,写的任务指令我看都看不懂,不会影响我统一三界无敌吧……” 看着她这副作风,S-02在躺椅上哼哼出声。 “那也未必尽是坏处。” “或许这突如其来的烂摊子,反而会是你的某种机遇也说不定。” 听到“机遇”二字,朔离准备挠猫下巴的动作一顿。 “嗯?” 虚影继续道。 “所以,那个跑掉的小废物,其实也算不上创了太大的祸。” 某人眨了眨眼。 “你是在为她说情?”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 S-02微微抬起下颔。 “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按照世界运行的底层逻辑,一切事件的发生估计都是有迹可循的。” “也许因果在这个时间点被解放出来,对于运转来说天经地义,只是刚好经她的手发生。” 虚影给自己找了充足的台阶。 “而且,那个家伙长得有点像我……” S-02的言语在喉咙里打转,最后几个字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抛出来。 ——简直跟这个弱智小时候一模一样。 “懂你意思。” 朔离敷衍地点着头。 “反正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的剑灵我罩着。” 少年将怀里的黑猫拎起来,抛向对面的躺椅。 “接好。” 朔离吩咐。 “我待会再回来,得先退出去整点东西吃,再问问我在苍梧识海遇到的诡异情况,然后再搜打撤。” 接住那团毛茸茸重量的瞬间,S-02看着朔离的青色身影变得虚幻,边缘化作流光准备抽离出识海。 “铜钱碎片。” 她突然开口。 “这东西你留着吧?” 身体已经虚化了一半的少年轻快的答复。 “当然留着呀。” 她的笑声散在空气中。 “你不是早提醒过我了嘛。” 流光彻底溃散,青色的人影消失无踪,空间彻底归于静谧。 破庙内,独留虚影端坐在躺椅之上。 “真是……” S-02啧了声,将怀里的黑猫推到躺椅边缘。 她向后靠去,背脊放松,双腿交叠,手指伸向头顶,将黑色的军帽拉下,挡住了上半边脸。 虚影嘟囔。 “自以为是的弱智小鬼。” 第875章 俄刻阿诺斯(十三) 神识切断,视线穿过多重空间重新聚焦于倾云峰。 朔离睫毛颤动,缓缓睁开双眼。 她依旧靠在自己的躺椅上,姿势不变,好像根本没有离开很久。 少年偏过头,视线扫过四周。 旁边,霜华正抱着膝盖,像一朵被抽干了水分的蘑菇,颓然地坐着低矮的小板凳。 躺椅的另一侧,小墨林离正在灶台前忙碌。 他踮着脚尖,将刚做好的点心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青瓷圆盘中。 “哟。” 朔离扯动嘴角打招呼,放在躺椅扶手上的食指轻微屈伸,准备撑起身体。 “劈啪。” 就在这一刹,狂暴的紫色电流顺着气海的闸门冲出,电流撕裂经脉内的薄膜,在骨骼与血肉之间横冲直撞。 麻痹感伴随着刀割搬的剧痛直冲大脑。 “!!!” 少年背脊骤然反弓,后腰脱离软垫,控制不住地抽搐。 “呃……” 痛呼从她咬紧的牙关里漏出。 少年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皮肤表面跳跃着细小的紫色电弧,将附近游离的魔气炸得粉碎。 “朔离!” 坐在小板凳上的霜华听见动静,立刻从沮丧的状态中惊醒,化作一抹流光飘至躺椅旁。 她半透明的手指想要触碰,却被那股反弹的电弧逼退。 “你感觉怎么样?!” 小剑灵绕着躺椅急得团团转。 “好奇怪,这是渡劫的雷霆,你怎么会突然开始渡劫啊,而且这雷霆的量这么小,就在你的体内转来转去。” 被电流反复折磨的朔离扣住扶手(不敢用太大力捏碎自己的免费躺椅),胸腔起伏。 经脉撕裂又被小金强行修复的剧痛循环往复。 不一会,对痛楚习惯的朔离就把这股折磨人的东西适应了,紫色的电弧逐渐隐没。 她拖着还在轻微痉挛的身体,从躺椅上直起身子坐起。 “白毛二号,过来。” 朔离扯着微颤地嗓音,朝着不远处的家伙招呼。 听见呼唤,小墨林离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转过身,稳稳端着盛满精致糕点的青瓷托盘走到躺椅旁边,银白色的眼眸古井无波。 “怎么了?” “师尊,你知道我这个是怎么回事吗?” 朔离抱怨。 尽管还在疼着,她还是不忘吃,探出手指,从对方端着的青瓷盘里捏起一块冒着热气的糕点。 “我都疼成这副惨状了,你居然还在做东西吃……” 某个家伙含糊不清地嚼着,可怜兮兮的卖惨。 “我可是你唯一一个善良厉害天赋高又大义凛然的徒弟!” 闻言,小墨林离眨了眨眼,解释道。 “它们属于你突破时雷劫的微小部分,正淬炼你的肉身,对你的化神期瓶颈有益。” 他补充。 “我觉得它们是你引来的,于是就没有出手。” “嘶,这样啊……” 朔离思考。 难道这是《渡厄转生祭》所带来的? 空气一时安静。 小墨林离将手中的托盘放到旁边的方桌处,一眨不眨地看着此时有些被电的炸毛的少年。 他伸出手,指尖穿过她翘起的黑发,顺着往下摸了摸。 “喂,你干嘛摸我头!” 朔离对顺毛的举动生出极大的排斥。 她歪过脑袋躲开,抬起手把对方的手腕戳开。 小墨林离的动作被戳走,他抿起唇。 “哦。” 他闷闷的应答,顺从地将手收回,规矩地负于背后。 重获自由后,朔离咽下最后一口糕点,咳了两声。 “行了行了,说正事。” 她抬起还有些麻的左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听你这么解释,我大概就有头绪了。” 少年把目光在小剑灵和小墨林离之间来回扫过,语速飞快地讲述。 “其实也就是刚刚这一会的事,我找到了一条绕过常规修炼的捷径,那是一门特殊的功法,名叫《渡厄转生祭》。” “就在刚刚,我的神识跑到了魔域,成功进入苍梧的识海。” “那地方怪得很,明明是脑子里的东西,却复刻了绝天魔宫的地牢。” 朔离手舞足蹈地比划,尽管因为零星游走的电弧,她的肩膀每隔几息就会抽动半寸。 “我在里面翻了半天破烂,终于找到了这门绝佳的功法。” “然后呢,我顺手锁定了一个倒霉透顶的半魔,把她收作我的开山大徒弟。” “我将神魂印记跟她绑定,帮她克服经过加强的破烂霉运和天道惩罚,这雷大概就是帮她挡灾反哺回来的。” “后面,我的链接莫名其妙被切断了,来到了……呃,苍梧的真正识海?” “最后嘛,我就顺手抢了一点本源能量,结果那老疯子反应很快,直接把我踢了出来。” 大概的的荒谬经历讲完,小剑灵率先惊呼。 “哇!” 霜华捧着脸颊看她,先前的沮丧心虚在听到苍梧识海、绝世功法以及收徒顶灾的冒险故事后,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不可置信。 “你这种又懒又不正经的家伙,居然还能收徒弟?” 面对质疑,朔离不爽了。 “怎么了?” 她非常不服气地回怼。 “我朔离要实力有实力,要样貌有样貌,是正儿八经的修真界第一天骄,凭什么不能收徒?” 在和霜华斗嘴的间隙,她转过头,视线投向旁边的白毛二号。 他安安静静地立着,面上面无表情。 “嗯?” 朔离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 她抬起刚刚恢复知觉的右手,在他眼前来回晃动两下。 眼前的人毫无反应,眼睫未曾抖动半分。 第876章 记名弟子 “喂喂喂,师尊听得见吗?” “白毛二号!” 朔离微微眯眼,狐疑地望着这只死机的白毛,轻轻戳了戳他的脸。 入手手感光滑又柔软,带着微凉,她没忍住又揉了把。 “师尊,你还在吗?” 被揉捏的力道扯动,小墨林离眨了眨眼。 “我在。” 他慢吞吞的回答, 接着,他伸出手,一把抓住她正要收回去的手腕。 朔离的动作顿住。 小墨林离微微歪头。 “你不摸了吗?” 他用平淡的语气发问,仿佛这是一个极为正当且迫切的问题。 “?” “对,她不摸了!” 旁边的小剑灵突然插嘴,她鼓着脸,随后被小墨林离淡淡瞥来的一眼吓得缩了缩脖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飘退了半尺。 “我、我的意思是……” 剑灵结结巴巴地找补。 “不摸了呀,咋了?” 朔离随口回答,她任由对方攥着手腕,并未用力挣扎。 “哦。” 小墨林离应下这个字,眼睫微垂,松开了手。 “你哦什么哦。” 朔离盯着这只奇怪的白毛。 “我问你,你刚刚是怎么了?突然跟丢了魂一样。” “因为本体现在远在界壁之外,横跨极远的距离引发了神魂共振。” 他回答。 “所以,我要思考一会。” “哦这样,原来是信号不好,卡了。” 朔离秒懂。 她想起之前在倾云峰后殿时,白毛的确说过要去探查什么虚界的征兆。 既然本体在那种地方,分身偶尔掉线确实合情合理。 少年慢吞吞的换了个姿势,让自己靠着躺椅,被电的也舒服些。 没等她开口问接下来有关《渡厄转生祭》的事,面前的家伙率先开口。 “你的徒弟是什么半魔?” “啊?” “种族。” 小墨林离定定地看着她。 “应该算是半魔半妖吧。” 朔离回忆了一番莫溪的样貌。 “我记得她脸颊和脖子上有细碎的鳞片,估计她爹或者娘是个蛇妖。” “为何选中她?” 他紧追不舍地发问。 “当然是因为体质特殊啦。” 朔离顺口回答。 “她是传说中的万劫之人,特别倒霉。” “正好《渡厄转生祭》里面写了,必须得用这种体质来获得历练,不然我怎么快速修炼?” 小墨林离听完,喃喃。 “每百年,魔域会有差不多十位万劫之人……如今还存活的约莫有二十一名。” 他思索完毕,继续问。 “这个半魔有名字吗?” “有啊,她叫莫——” 朔离刚要欣然回答,声音突然考察。 她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自己不过是随便收了个徒弟来干活探路,他为什么会对一个魔域底层的魔修刨根问底? “你这么问干嘛?” 朔离眯起眼睛盯着他。 小墨林离无辜地眨了眨眼。 “唔……” 少年上下打量着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难道是因为倾云峰一脉终于有继承了? 一直以来,整个倾云峰就只有她一个亲传弟子。 今天她突然跑去魔域收了个徒弟,对方该不会是觉得倾云峰的道统被人继承,起了兴趣,想要插手徒孙的教育问题? 若真是这样,说明他对倾云峰人丁兴旺的事还有点热情。 在朔离还在合情合理思索时。 “她不配当你的徒弟。” 小墨林离淡淡道。 “师徒之间,是何等重要且亲密的关系,象征着因果的交托与依赖的羁绊。” “并且,你的性格不适合收徒。” 这番居高临下的定论砸下来,朔离当即不高兴。 “你这是什么话?” 她一把坐直。 “我想收谁就收谁,什么叫不适合啊?” “白毛二号,我发现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一直在挑衅!小心我告诉师尊把你回收了……” 面对她的叫嚷,小墨林离不为所动。 “你举行大典了吗?” 他抛出第一个问题。 “……” 朔离的声音卡住。 这半魔是刚才顺手捡的,别说大典,连个见证的人都没有。 回想自己当年成为倾云峰亲传时,虽然没跪拜,但好歹也是弄得像模像样。 “你给她传承了吗?” 小墨林离紧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 “我给予过你道种。” “……” 小墨林离看着沉默的某人,还要继续问。 朔离立马制止对方,捏住了他的脸。 “师尊,停停停!” “唉,这个这个……真要说的话,她只是我的记名弟子嘛。” 某人给自己找借口。 “不是我不负责任,也不是我懒,只是这次我没认真。” 她加重语气强调。 “记名!记名的而已!所以不用搞大典,更不用给什么高级传承那么麻烦!” 听到“记名弟子”,小墨林离“嗯”了声,因为被捏着脸,导致发出的声音有些含糊 他顺从地放弃挣扎,任由她的手指在自己脸颊处作乱。 “记名的,那便无所谓。” 他的语调重新回归事不关己的冷淡。 也省了处理的工夫。 “算了算了,不说那些。” 朔离转向正经话题。 “师尊,你知道《渡厄转生祭》这东西吗,这功法到底靠不靠谱?” “这是一门源自九幽深处的禁术。” 墨林离介绍。 “只要你正确操作,将因果的锚点钉在那半魔的神识里,与她一起度过劫难,这种揠苗助长的突波确实不会对本源强大的你本身造成太大危害。” 他给出了肯定的结论。 “只需等待她将大劫度完便可。” “这么好用?” 朔离眼前一亮,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我就说嘛,我看上的功法……” “不过。” 小墨林离打断了她的自得。 “你需尽量留在万劫之人身边看着,必须确保她的生机不灭。” “她不过是魔域边缘的垃圾,身骨脆弱,大概率会死于接踵而至的劫难中。” “一旦她身死,反噬便会顺着因果线倒灌回你身上,躲无可躲。” “啊……也对。” 朔离重重地拍了下自己的头,抱怨起来。 “唉,我本来在那边待得好好的,刚给她弄到饭。” “也不知道为什么,识海连接突然就被切断了,直接被踹了回来,估计是不稳定吧。” 说话间,少年拿过手边盘中的一块糕点,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 她重新躺回躺椅,调整自己的呼吸,放开神识壁垒,摸索那条通往苍梧识海的锚点路线。 小墨林离依然站着,没有阻止她。 他的视线一寸寸剥开灵力因果,穿透混乱暴杂的魔域本源气息,看到本质。 在对方的识海深处,属于朔离的光点跳动着,她顺着一缕紫色的魔气缓缓远去,前往魔域。 这缕魔气…… 他微微皱眉。 “时间法则,苍姝么。” 第877章 俄刻阿诺斯(十四) …… …… “发什么呆,走快点啊!” 魔修呵斥道,重重推搡了一把背对着他的紫发男孩,将身形单薄的小紫毛推得朝前踉跄。 “抱歉……” 男孩的面色有些苍白,他颤抖着低声道歉,尽量加快速度。 “快点,那个阵法拖不得。” “要是耽误了阵法的重塑,坏了魔尊大人的安排,你顶多被扔进万蛇坑,老子可是要被抽出神魂点天灯的!” 他们行走的走廊异常阴暗,两侧用深黑色的骨骼堆砌而成,通往绝天魔宫深处。 有传闻,阵法运行的逻辑似乎与时间法则有关,魔尊十分重视。 只是近期阵法不知出了什么状况,竟停止了运转。 按照魔尊传下的口谕,必须由她的子嗣亲自前往阵中,献祭出自己大半的血肉,才能将法阵重新唤醒。 这本该是每一位继承血脉的子嗣需要分担的责任。 但他的哥哥极其厌恶这种割裂自己皮肉、可能损耗本源的痛苦差事。 于是,他就在两天前随便挑了个由头,将小紫毛从监牢里提了出来。 “你不是怎么切都不会死吗?这种放点血掉几块肉的差事,你去是最合适的。” 听到哥哥这样说,男孩受宠若惊地点了点头。 只是后来,其他的手足不知从哪里听到了风声,也全都跑来“拜托”他,要他顺带把他们那份血肉份额也一并献祭进去。 小紫毛一个个认真的也应了。 只要能帮到哥哥姐姐们,多割几块肉根本算不上什么。 反正过一会,失去的部分就又长回来了。 男孩低着头,一边在心底盘算着自己要放多久的血,一边拼尽全力加快步伐。 “啪!” 可走在后面的魔修见他依然步履蹒跚,怒火中烧。 他对准男孩的背,一脚狠狠地踹过去。 “啊!” 紫发男孩闷痛的惊呼,一下被踹倒在地,下巴擦过粗糙的石子,渗出鲜红的血液。 “磨磨蹭蹭的。” 魔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疼的颤抖的男孩,唾沫星子喷了出来。 “你到底在磨蹭什么,怎么走得这么慢!真这里是你可以游山玩水的宫苑了?” “我、我……” 男孩勉强撑起砖面。 他用力把涌上喉咙的酸水咽回去,冷汗湿透了贴身的布料。 “对不起,是昨天、昨天二姐给我吃了些奇怪的黑色药丸。” 他断断续续地解释,声音细若蚊蝇。 “我的肚子现在还在痛。” 男孩的胃好似在被成千上万只生锈的刀片翻搅切割,带来一波接着一波的痉挛。 他已经是尽量的在忍耐,但还是拖慢了行走的速度。 听完这番解释,魔修嗤笑。 “你这么个废物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伴随着嘲笑,魔修大步跨上前。 他不等男孩自己从地上爬起,一把抓住抓住了他的紫色头发,将其粗暴地向上提拉。 “呜呜!” 头皮剧痛,男孩被迫仰起脖子,在惨叫声中硬生生拔离地面,痛得双脚不自主地在空中乱蹬。 随后,魔修像扔个没用的破麻袋一样把他随手一甩,让他双脚着地站直。 “站都不会站,还得老子亲自来扶你这废物。” 刺痛与胃部的痉挛混合,逼出了眼角生理性的泪水。 男孩站稳脚跟,用力揉了揉刺痛的头皮,没有升起任何反抗的心思,反而怯生生地低下了头。 “谢谢……呜。” 他吸了吸鼻子。 魔修看都懒得多看这摊烂泥第二眼,他咒骂着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走廊深处走去,把男孩单独丢在了后面。 小紫毛见状,不敢再有半点耽搁。 他强忍着要将他折叠撕裂的绞痛,踉踉跄跄地迈开步子,紧紧跟在魔修高大的背影后。 好痛。 真的好痛。 二姐给他吃的东西,好像比上一次混在粥里的毒虫要厉害得多。 为了不让自己再度松散而惹来一顿毒打,男孩强迫自己移开注意力,试图想点别的事情。 这半年被关在监牢里,除了疼痛以外,唯一能让他记住的,就只有发生在地牢深处的那件事了。 上个月,在废弃的地牢里,他见到了一个修仙者。 那家伙自称叫“林子轩”,并且非常厉害。 不仅挥挥手就能打死那头吃掉了几个哥哥姐姐的黑怪,还让他能重新得到神通,恢复身体。 想到这里,男孩的眼睫颤了颤。 修真者是明明是可怕的存在…… 看守的魔修们曾不止一次在闲聊中提及,那些伪善的正道修士时常组队跨越世界,猎杀魔族,挖去他们的内丹喂养法宝,或者单纯只是为了消遣,将抓住的魔修反复折磨至死。 可“林子轩”好像并没有伤害他,不仅手段高强,长得……长得好像也很好看。 男孩立刻甩了甩头,在心里反驳自己。 不能以貌取魔,他的哥哥姐姐们长得也很好看呀。 可是无论如何,她没有打他,还帮他找回了身体丢失的部件。 或许,她是个好修仙者? 想到这里,小紫毛感到内疚。 当时自己一认出她是青云宗那帮杀人不眨眼的正道修士后,吓得浑身发抖,头也不回地跑进了万骨阁,把林子轩一个人丢在了遍布机关和高阶阵法的书架林里。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万一她触动了万骨阁里的绝杀阵法,或者是引来了巡逻的护卫,现在会不会已经被切成碎片,挂在城墙上示众了? 既然等下马上就要去代替大家献祭,那阵法距离万骨阁好像也不算太远。 要不,待会割完肉之后……偷偷改个道去附近看一眼? 这时,走在前面的魔修突然停下脚步。 “到了。” 魔修冷冰冰地侧过脸,指了指前方翻涌的血色光晕。 “动作快点,滚进去把手脚伸平,办完事老子还要去绝天赌坊找乐子。” 第878章 俄刻阿诺斯(十五) 他不耐烦地把男孩推到翻涌着腥气的巨大血池边,将一把黑色的仪式短刀丢到他脚边。 “赶紧的。” 魔修骂骂咧咧地走出空间。 “好。” 现在,独留他一魔了。 紫发男孩蹲下身子,细瘦的手掌捡起地上的短刀。 对他而言,向庞大阵法里填充血肉可以说是小菜一碟。 只是将自己身上的部分一块块切下来,丢进深不见底的血水里。 周而复始。 这种事他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知道从哪个角度下刀最快剥离肉块。 但这个过程又总是走得很慢。 慢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刀锋切开表皮进入肌理的每一次战栗,慢到他能仔细地品尝到尖锐的痛楚是如何顺着脊柱直冲脑海。 “呜……” 男孩握着刀,将冰凉的金属贴上腹部。 胃里的剧烈绞痛还在持续,翻江倒海的刺痛让他做出了决定。 ——先把胃切掉吧。 这么想着,小紫毛轻车熟路地撩起破烂的上衣,露出瘦弱的肚皮。 他将刀尖抵在腹部一侧。 必须打开腹腔壁,但绝对不能沿着中间的腹白线切。 他以前那样切过,由于血管过于稀疏,愈合的时间太长,会导致内脏兜不住滑出来,非常难处理。 于是男孩精准地将刀尖向旁边偏移了两寸,选择了旁正中切口。 手腕发力。 第一步,划开表皮与浅筋膜层。 “嗤。” 单薄的肌肤被横向拉开一条口子,大量黄澄澄的脂肪不受控制地从切口处外翻出,挤成一团。 “呼。” 男孩的呼吸变得粗重。 第二步,切进更为坚韧的腹直肌鞘。 刀刃割断肌肉纤维的刹那,生理性的机制启动。 被刺激到的腹部肌肉剧烈地痉挛,如沸水浇泼的烧灼感贯穿了全身。 大颗大颗黏腻的冷汗从他额头渗出。 男孩屏住呼吸,用力绞紧刀柄,狠狠往下一拉。 “噗。” 只听一声闷响,刀尖刺破腹膜。 失去阻挡的温热肠道顺着切口缓缓涌出,粉红色的肠壁堆积在腹部的创口处。 男孩扔掉手里的短刀,把手探入裂口。 在把胃掏出来前,先要解决覆盖在大小肠上的黄色脂肪群。 它滑溜溜的。 小紫毛只得抠住网膜的两端,强忍着拉扯腹腔内器官造成的呕吐感,一点点扯下。 时间粘稠的流动,网膜终于被扯断。 男孩将手探得更深,摸索到那堆滑腻的小肠,将它们一圈一圈地拉出身体。 温热的肠子堆叠在脚边,连带着血糊了一地。 最后,他终于摸到了胃。 小紫毛踉踉跄跄地向外一拉,将胃扯拽出来。 “怎么,怎么会……?” 他低着头,迷蒙的眼睛瞪大了些。 本应干瘪的胃竟在他的手中抽搐,隐约能看到几条黑色的半透明细长虫朝外钻动。 ——原来二姐喂给他的黑色药丸,全是被压缩休眠的活体毒虫。 它们在他的胃液里化开,重新复苏。 男孩看着手心里扭动的毒虫,剧痛之余,他喃喃。 “好吧。” 大概是因为二姐最近管辖的领地被大哥强行分走了一块,所以生闷气了。 二姐的脾气一向不好呀,地位的不稳令她烦躁。 所以,她只是来找他恶作剧发泄一下,是在和他玩。 “嗯嗯,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做……” 小紫毛抱着自己装着活虫的胃,认同地点了点头,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 “那我也要尽力做我能做的。” 于是,男孩捧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器官,拖着脚边的小肠,开心地朝着血池走去。 但他高估了失去核心支撑的身体平衡。 刚迈出半只脚,男孩的脚尖不小心勾到了地上滑腻的小肠。 “!!!” 失去平衡的身躯向前栽倒。 “扑通”一声巨响,小紫毛连带着手里的器官,一头栽进了深不见底的血池之中。 无休止的浓烈腥气将他淹没。 比水要粘稠数倍的池液灌入口鼻,他被迫咽下了大量的暗红腥水,辛辣的液体灼烧着气管。 紧接着,充斥在池水中的实质化魔气化作千万把不可见的利刃,切割着表层的皮肤与血肉。 “咕嘟……咕嘟……” 身体逐渐沉入池底,翻江倒海的痛楚逐渐被麻木所取代。 男孩觉得意识变得轻飘飘的。 他又不小心把自己弄死了,然后再复原重新来过。 “呜。” 自己果然好没用。 黑暗彻底合拢。 …… …… 其实,男孩有一个任何魔都不知道的秘密,连他的母亲苍姝都对此一无所知。 每经历一次“死亡”,他都能听到自己爷爷的在说话。 他之所以能确认这是他传说中已经身死道消的爷爷,也就是苍家老祖,是因为对方无时无刻不在辱骂着他的母亲。 【“苍姝这个疯女人,她凭什么杀我?!!!”】 空旷虚无的空间里,他声嘶力竭地怒吼。 【“不过是我为了家族稳定而生下来的耗材!一个用来容纳魔气的破布口袋,她凭什么敢对我拔刀!”】 气喘吁吁的破音过后,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笑。 【“啊啊啊,我要杀了她!”】 【“一个原住民,一个下贱的土著,居然敢对我动手!”】 【“……哈哈哈哈!她迟早也会死在自己的子嗣手上,这是整个苍家和魔尊的诅咒!”】 【“她为了巩固地位,为了吸收魔气,就必须不断生下子嗣,她也终将尝到被剥皮抽骨的滋味!”】 这类恶毒至极的咒骂,是男孩每次“死”掉后听得最多的陈词滥调。 小紫毛听不懂长辈之间血海深仇的争执,在冗长的发泄中,他只是就此单纯地确认了这个声音属于他的爷爷。 可除了咒骂之外,他其实还能听到一些更古怪的言论。 【“我的容器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出现?”】 【“那个完美继承【不朽】神通的容器到底在哪,这可是我最后仅存的积分了,我全拿来兑换了这个……”】 【“我迟早会回来的,等着吧,只要等这个孩子觉醒,我就会卷土重来!”】 【“该死,当初我为什么要作死接这个S级的任务?我平时做的最多也只是A级啊……”】 【“系统颁布的任务,不过是来个这个未曾开拓的世界中扮演苍家家主而已。”】 声音充斥着浓重的不甘与悔恨。 【“任务明明标注了啊,不是说只要把家族发扬光大就能清算奖励退出结算吗?不是说只要抵达大乘期,任务就结束了吗?!”】 【“为什么我会被困在这个可恶的世界出不去啊!”】 第879章 俄刻阿诺斯(十六) 到了这个时刻,那个掀起九州腥风血雨的苍家老祖,居然会号啕大哭。 男孩默默地听着他哭得撕心裂肺。 【“主神,我求你了!你能听到吗,上面还有人能听到吗?带我离开吧!”】 【“我明明完成任务了啊,我按要求做完所有的指标了!”】 【“我为什么要被困在这个世界,我想回去……”】 哭声持续了很久,随后又被强行伪装出的镇定扭曲。 【“不,不,我不能这么想,我是任务者,我要冷静!”】 【“只要等积分换取的重生程序启动,但是……为什么已经过去几千年了还没有动静……” 【“难道通道被封死了?”】 男孩听着他的崩溃,内心不忍。 爷爷,哭的好可怜。 但他又什么都做不到。 要是自己能帮到他就好了。 男孩有些低落的听着他的喃喃自语,直到肉身的法则重新凝结,将他从这片疯狂中剥离。 …… …… 因为【不朽】,他永远都不会真正死去。 男孩艰难地睁开眼,沉重的触感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他发现自己居然还有意识,且浸泡在深不见底的血池中。 透过翻涌的血水,他看到周遭的暗红色阵法纹路已然激活,它们汲取到了足够的献祭,血池内潜藏的法则被激活。 红光交织成锁链,在池水上方形成了庞大的圆环。 但男孩的肉体依然还在血池底部的深渊中挣扎。 沉重的魔气压住他的四肢,池水如具有生命的泥沼,将他一寸寸向更深的黑暗拖拽。 “不——” 他胡乱地扑腾着刚刚修复完好但毫无力气的双臂,在黏稠的液体中试图抓住一点能够稳住身躯的东西。 但什么都没有。 肺部因窒息产生濒死的痉挛,大量暗红色的腥水顺着口鼻往里灌。 男孩眼前的光晕溃缩,他快要被彻底吞没了。 在仅存的最后一丝意识里,他翕动嘴唇。 “救……救我……” 翻腾的气泡中,男孩对着血色的穹顶呢喃。 “救我……” ——圆环凝聚而成,时间法则正好激活。 一只手穿破厚重的血水与阵法的光晕,紧抓住了男孩的手腕。 涣散的紫眸中,倒映出了熟悉又陌生的的身影。 对方用力。 “哗啦!” 男孩被拖拽出了令人窒息的旋涡。 他终于得见空气,立刻不停的咳嗽,混杂着血沫的池水被呕出。 “小紫毛,你怎么回回都搞得这么狼狈。” 懒散的语调从上方飘来。 紫发勉强睁开糊满血污的双眼。 站在池壁边缘的,正是那个一个月前在地牢里抓住领子吓唬他的青云宗修士。 少年一袭青袍,黑发被银色发带随意扎成马尾,毫无形象地蹲在祭坛边。 她并不顾忌恶臭的血水,单手拎着他的胳膊,像提着一只落汤鸡般把他硬生生拽出了阵法的范围。 “林、林子轩……” 小紫毛抖着嘴唇喊她。 “你是怎么出现的?” “嗯?” 朔离站起身,把这只紫毛甩了甩,弄出一堆水,听到他可怜兮兮的惊呼。 她四处打量。 “对啊,这里是哪啊……” “啧,我是来的苍梧识海吧,怎么又给我弄来这个复刻的绝天魔宫了?” ———————— ps:追更的都是我主人(严肃) 第880章 俄刻阿诺斯(十七) “……那个。” 小紫毛被朔离抓着衣领提溜在半空,他瑟缩了下肩膀。 “能放我下来吗?” “哦哦,刚刚甩干了下,差点把你忘了。” 朔离手腕一转,随即将手里湿漉漉的男孩放到地上。 小紫毛刚站稳,胃部和肺腔里翻涌的腥水一下顶上喉管。 “呕——!” 他弯下腰,连续呕出几口暗红色的血水,夹杂着一条半死不活的细小毒虫。 没死。 自己活下来了。 男孩颤抖地抹去嘴角的残渣,转过头,仰脸看向前方的青衣修仙者。 朔离正东张西望,眉头微皱,嘴里小声嘟囔。 “怎么回事,神识完全放不出去啊,这破地方居然还玩屏蔽这一套吗?” 这类关于神识和探查的抱怨,小紫毛完全听不懂。 见对方半天没管自己,他小心地向前挪了小半步,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她青色的衣角。 察觉到下方的动静,朔离停下查探的动作,垂下眼眸。 “谢谢你,林子轩。” 小紫毛仰着脸,蕴着泪水的紫色眸子湿漉漉的看她。 “谢谢你来救我,呜……那个时候我以为……” “?”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朔离愣了一下,这才想起之前在地牢中自己 随口借用了刘少的名号。 “啊,不用谢。” 少年摆了摆手,语调轻松。 “顺手的事。” “我刚落地一睁眼,就看到你在那堆血水里扑腾,顺手就把你拽出来了呗。” “不过这血水池是什么东西啊?” “我看看。” 小紫毛回过身,认真地盯着刚才险些将他再次吞没的血池。 池底的暗红水液平稳起伏,半空中凝聚的圆环正有规律地转动,法阵周围流淌着实质化的红色光晕。 显然,献祭已经完成,阵法正在顺利运行中。 “唔……” 小紫毛从未经受过正经的阵法学习,连皮毛知识都没有的他显然看不懂,最终放弃深究。 他转过头,满含歉意地看向“林子轩”。 刚才在地牢深处,他因为过分惧怕修仙者而独自跑进迷阵里丢下了她,现在又帮不到对方…… “那个,很抱歉——” “啪!” 朔离一把抓住男孩后背的布料,再次将他像拎小鸡一样拎到半空。 “行了行了,道歉之类的话就免了。” 她打断他没出口的话,扫过此时昏暗又诡异的房间,语速飞快地切入正题。 “你在这地方待的时间长,知道附近有什么特别安全且绝对隐蔽的地方吗?” 她现在急着接管莫溪的身体,徒弟那边刺客满地,连饭都没吃上就断了连接,谁知现在是个什么惨状。 小紫毛被迫双脚悬空,听到这个问题,茫然地眨了眨眼。 绝对安全又隐蔽的地方。 “大概是……绝天魔宫的大殿?” 他根据自己极其有限的知识给出答案。 “那里确实是最安全的地方,往往魔尊大人和四大魔君会在那召开议会,商定重要的决策。” 男孩尽力描述。 “听说为了防止有人中途打扰,有布下严防死守的禁制。” “只要一进入,大门和法阵就会自动从内向外锁死。” “除非有魔从里面走出来,不然外部无论如何都无法开启,绝对隐秘,不会被打扰。” 朔离眼睛一亮。 “哎哟,这不就是顶级的单人VIP闭关室吗?这地方可以啊。” 不仅安全,还没人能敲门,用来全神贯注降临神识再合适不过了。 “走,就决定是那了” “哐当!” 在朔离敲定计划的瞬间,前方的大门被重重推开。 刚刚将小紫毛推进房间魔修大步跨入,脸上不耐烦。 “磨蹭什么,你怎么还没死出来——” 魔修的呵斥在看清眼前的画面时戛然而止。 一个陌生的青衣少年正单手拎着那个紫发废物,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未等魔修做出任何防备或是掏出兵器的反应,朔离拎着小紫毛侧过身。 她迎面擦过魔修的肩膀。 “咔哒。” ——小竹入鞘。 “借过一下啊。” 少年语气平缓,径直穿过大门。 那名身材魁壮的魔修浑身僵直,他的双眼瞪到了极限,眼球在眼眶里颤动,却没有拔出武器。 朔离大摇大摆地踏上走廊的地砖,顺手抖了抖手里的小紫毛。 “喂,接下来往哪走啊?” 小紫毛被晃得有些头晕,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身后本该暴怒动手的魔修。 “刺啦。” 大量暗紫色的鲜血呈喷射状迸发而出,染红了周围的墙壁。 魔修的脸颊正中央浮现出一道笔直的血线,庞大的身躯沿着血线,整整齐齐地从中间分为两半。 “啪叽。” 两半残尸向左右倒塌,内脏混合着碎骨洒满一地。 “!!!” 小紫毛一哆嗦。 他猛地回过头,不可置信地盯着走得轻轻松松的朔离。 “你你你……” 男孩的嘴唇疯狂颤抖,话都说不利索。 “你为什么直接就把他……” “怎么了,不知道大殿的路?” 朔离和他完全不在同一个频道上,她眨了眨眼,毫无心理负担地反问。 “那个!” 小紫毛伸出僵硬的手,指向被她丢在脑后的魔修尸体。 少年顺着他的手势回头斜睨一眼,随后理直气壮地回过头。 “我是正当防卫。” 朔离振振有词。 “怎么,看他凶神恶煞的模样,难不成你觉得他会非常友好地引我进门,然后把魔尊议会大殿恭恭敬敬地让我征用吗?” 她哼了一声。 “这叫提前预判敌意。” 小紫毛呆滞地看着她散漫的脸庞。 提前动手就可以直接把魔劈成两半吗…… 男孩此时才真正意识到,眼前的“林子轩”绝不仅仅是顺手救人的好修仙者。 他好像认识了一个行事作风比魔修还要了不得的家伙。 “轰隆!!!” 在小紫毛的认知被重塑之际,绝天魔宫的地底突然震颤。 地砖块块开裂。 墙壁上,密密麻麻的血色禁咒顺着砖墙中的缝隙凭空生出,向上不停攀爬。 走廊两端的照明骨灯同一时间爆碎,空气中的死气浓度在两息之内翻了数倍,刺目的红光将视野切割得支离破碎。 绝天魔宫的防御法阵被启动。 “嗯?” 朔离眨了眨眼。 “这什么情况,有敌袭?” 小紫毛看着代表着剿杀的血色纹路,头皮发麻,恐惧压过了对朔离的震悚。 “快跑,你快跑呀!” 他担心地喊。 “这是绝天魔宫的锁定法阵,一旦启动,整个绝天魔宫都会收到警示,所有魔都会聚过来!” “跑什么跑。” 朔离完全不虚。 “此时还没有魔君级别的直接撕裂空间秒掉我,那么就说明现在安全嘛,没了‘前辈境’的,那不都是‘蝼蚁境’了?” “林、林子轩,你在说什么呀!” “你别管这么多,倒是快点告诉我那个大殿往哪走,进去了我们就安全了。” 在二人交谈时,走廊的尽头撕裂开一道猩红的空间。 一枚带着死气与毁灭威压的血色重箭越过百尺距离,锁定少年的眉心。 转瞬之间,它已然杀至近前,小紫毛惊恐放大的紫色双瞳映出了锋利的箭簇。 “哎哟!” 朔离叫唤一声,重心不稳地向后倒去。 同一时刻,走廊两端的阴影中机关齐动,密密麻麻的猩红箭雨如暴雨倾盆般倾泻而出。 数百支淬满剧毒的锋利箭矢贴着脸颊擦身而过。 “噗嗤。” “叮当。” 落空的箭矢尽数没入少年刚才站立位置的砖墙之中,坚硬的墙面腐蚀出一个个冒着黑烟的坑洞,碎骨四溅。 小紫毛心跳骤停。 “林子轩!” 男孩手脚并用地抓向仰倒的青衣少年。 可预想中血肉横飞的画面并没有发生。 本该贯穿朔离头颅的第一支重箭,竟稳稳地停留在距离她鼻尖不足半寸的地方。 箭簇战栗着,后方的尾羽因为巨大的惯性而嗡嗡作响。 它并没有射中,护体灵力轻而易举地挡住了它。 任凭重箭上附着的法则如何激荡,都无法向前再推进一分一毫。 “少见啊,居然是玩弓箭的。” 少年腰背发力,强行止住了下坠的颓势,重新站直。 她左臂一捞,将瑟缩的小紫毛换了个姿势,单手半抱在怀里,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还在挣扎的重箭箭杆。 朔离轻笑。 “有点意思。” 而走廊尽头,两名身形高挑的魔族从暗红色的光晕中浮现。 她们脸上扣着由苍白头骨打磨而成的特殊面具,身披暗紫色的轻型魔铠。 两人同时抬起双臂,拉开手中半人高的黑骨长弓,箭矢再次锁定那个看似无害的青衣人影。 左侧的魔族皱着眉。 “能硬抗绝天杀阵的绞杀,还能徒手接住破神箭。” 她低声呢喃。 “体内的灵力波动……至少是化神期的修仙者么?” 右侧的同伴接上话茬。 “青云宗的衣服,这帮家伙是何时越过外围防线来的,又是怎么知晓魔尊大人正在闭关的?” 两名魔族的视线随后下移,注意到了落在了她半抱着的紫发男孩。 “不仅潜入,还挟持了宫内的子嗣……” “要拉弓啊?” 朔离兴致勃勃道,打断了两名魔将的低语。 她单手垫了垫沉甸甸的血色重箭,手腕翻转,随意地摆出投掷的动作。 “这种东西,我其实也挺会玩的。” 少年嘟囔。 “那我也来一发试试咯。” 话音未落,朔离猛地向前挥动手臂。 “轰!” 破空声化作实质的音爆。 血色重箭被强悍的力量掷出,速度比来时快了数倍不止,箭体在剧烈的摩擦下泛起刺目的白光。 两名戴面具的魔族在刚接收到危险信号时,剧痛已经炸开。 “砰!” 重箭精准无误地洞穿了左侧魔族的胸膛,连带着贯穿右侧同伴的腹部。 紫黑色的血液喷射而出,糊满了斑驳的墙壁。 两人的内脏与折断的肋骨被箭矢携带的巨力绞碎,躯体向后倒飞。 但重箭的去势未减。 它带着两名断气的魔将,狠狠撞上走廊尽头的墙壁。 “轰隆!” 第一面墙壁被炸出了一个直径数丈的豁口。 紧接着,是第二座、第三座墙。 建筑坍塌的轰鸣此起彼伏,烟尘冲天而起,将魔宫严密的通道砸出了一条笔直的通道。 朔离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看着通道远处的漫天灰尘。 “对吧,我还挺会玩箭的。” 她满意地拍了拍手,低下头,戳了戳怀里缩成一团的男孩。 “喂,接下来该往哪边走好啊?” 小紫毛把半张脸埋在她的臂弯处,浑身颤抖个不停,悄悄将眼睛从布料缝隙里探出一点。 “那个……” 男孩的嘴唇发白,。 “本来应该是在前面那个岔路口往右边的。” “但是你刚刚把那些墙全砸穿了,所以现在……只要一直往前走就行了。” ———————— 血与雪,更清晰的图在微博/群内 ———————— 白毛杀杀杀 第881章 俄刻阿诺斯(十八) (qaq我好饿啊我吃个kfc,待会回来补这章4k) 此处距离绝天魔宫的核心大殿尚有一段不短的路途,走廊的尽头布满了繁复的魔纹与镇守关卡。 然而在这般暴力的横推下,距离与障碍都失去了阻挡的意义。 朔离一路踩着碎裂的砖石与墙体,很快便到达了绝天魔宫的大殿入口。 其实不只是她的推进速度快,作为魔域核心,绝天魔宫的防守力量自然不容小觑。 随着红色警报法阵的全面运转,即使魔尊和统领一方的魔君此刻不知所踪,被传送阵源源不断送来的低阶与中阶魔修,依然令人应接不暇。 长长的台阶上,各类魔修手持淬毒的兵刃,嘶吼着向这名青衣闯入者发动亡命的冲锋。 朔离不在意数量的堆叠。 少年手腕每一次翻转,小竹带起的刀光便如同收割般将大片的魔修拦腰斩断。 鲜血与断肢铺满了刻着精美纹路的白骨地砖。 将最后一波挡在厚重大门前的守卫清理干净后,少年停下脚步。 大门紧闭,上面交错的齿轮与凹槽提示着,打开这扇绝天魔宫的大殿,需要使用守卫随身携带的特殊手令。 朔离不得不一个个翻找。 她此时站在高高隆起的魔修尸堆之中,低着头,灵力在残破的血肉与破碎的储物袋里反复掏捞。 “啊,到底是哪个魔修身上带着手令啊。” “这些家伙来得太多,全都混在一起。” 她抱怨着,左手仍稳稳抱着小紫毛。 护体灵力将两人完好地笼罩在内,阻隔了漫天飞溅的血污,使他们在炼狱般的尸山上依然保持着尘埃不染的干净。 但除了他们两人之外,周围已完全被断肢残臂填满,浓烈的血腥味冲天而起。 没过多久,身后的走廊转角处又亮起红光,传送阵内冲出三四个手持骨刃的护卫魔修。 他们刚发出震耳的喊杀。 “咔哒。” 小竹出鞘。 一道刀气贴着地面横扫而过。 “噗嗤!” 处于她臂弯中的小紫毛猛地抖了一下,立刻听见躯体倒成两截的闷响。 “哇哦。” 朔离翻找半晌,终于在一具穿着稍显华丽的尸首中摸索到一枚硬邦邦的骨牌。 她指尖微抬,动用灵力将那块血淋淋的手令硬生生挖出,悬浮在半空中,剥离掉表面的碎肉与血迹。 “行了,终于找到了。” 她得意地抛了抛手令,大步跨上最后两层台阶,来到闭死的大门前,将手中的骨牌嵌入正中央的机关处。 “咔哒。” “总算给我开门了。” 朔离叉着腰,满怀期待地等待大门开启。 一息。 三息。 五息。 紧闭的黑曜石大门纹丝不动。 “?” 朔离的期待僵在脸上,她凑上前,和这扇毫无动静的大门大眼瞪小眼。 “怎么回事啊。” 她嘟囔。 “难不成这破门还要对什么暗号口令才能转开?” 她低下头定睛细看。 骨牌的边缘与凹槽严丝合缝,但在骨牌的正中央,有出了一个方形的空洞。 这块手令好像只是一部分。 必须找到另一块缺失的中心嵌件,才能彻底激活开门机关。 “不是吧,难道我还要翻啊?” 少年抱怨之际,她突然感到左侧的肩膀处湿湿的。 布料被浸透,凉意顺着皮肤直传脑海。 朔离低下头,发现被她单手抱在怀里的小紫毛哭了。 男孩将瘦小的脸颊埋在她的青色衣袍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眼泪源源不断地涌出,哭得一抽一抽的,气都喘不匀。 朔离懵了。 “喂喂,你这小鬼怎么回事?” 她拍了拍男孩的后背。 “没受伤啊,好端端地哭什么?” 小紫毛用力吸了一大口气,打出一个带血腥味的哭嗝。 “对、对不起……” 他结结巴巴地道歉,余光不受控制地扫向四周堆积如山的尸体,瘦弱的脊背猛地一抖,再次把头埋进朔离的颈窝,继续带着哭腔道歉。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那些被斩去头颅或是被腰斩的魔族面孔,小紫毛全都认得。 他与他们见过太多次。 那个被压在最底下的女魔,平日里总是带着厌恶的表情打骂他,嘲笑他没有庇护。 那个被刀气一分为二的弟弟,最喜欢的事就是看他的膝盖被打得粉碎,欣赏他痛得抽搐打滚的模样。 还有断了手臂的守卫,那个瞎了一只眼的杂役。 现在,他们全都死了。 小紫毛清楚地知道他们都曾折磨过自己,但此刻看着满地的残骸,他的心里没由来地涌起巨大的难过与悲伤。 他们和他在一起玩耍的过去一幕幕历历在目。 即使被狠狠欺负,即使骨头断裂时真的很痛,但只要有魔愿意在暗无天日的地牢外跟他说话,只要有事物愿意证明他的存在,他就觉得满足了。 弟弟一开始并不是那样的残忍。 他在很小的时候,总是喜欢粘着他,让他多给他带点吃的。 脾气暴躁的女魔最开始被分配到边缘地牢时还有些腼腆,有时会偷偷给他带甜甜的干果残渣。 而现在,大家都死了。 全都变成了不会呼吸,也不会再对着他露出任何表情的烂肉。 “我真的好难过……” 小紫毛揪着朔离的衣襟,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 看到他这副崩溃的模样,朔离开口。 “哎,你别哭了啊,至于吗?” 她无法理解,眉头拧在一起。 朔离本以为魔域这种地方长大的魔修或者是魔族子嗣,对生死与杀戮早就该司空见惯。 “你这小鬼真是奇怪,他们不都把你当肉块一样割着玩吗?现在死了算是便宜他们了,你哭什么?” 小紫毛咬着下唇,泪眼婆娑地抬起头。 “我就是、好难过……” “嗯?” 朔离发出不解的鼻音。 “你到底为什么难过啊,给我个理由。”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男孩用手背抹开脸上的一点灰尘。 “我就是觉得心里空空的,好难过,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看着那张哭得惨兮兮的脸,听着毫无逻辑只剩情绪的哭诉,朔离无语了。 她向来最烦对付这种了。 “行行行,你别哭了,别把眼泪鼻涕全蹭我衣服上。” 朔离妥协地摆摆手,指着下方的走廊入口。 “我不杀了好了吧,我把他们全都打晕放倒,留他们一条命,真是给你吓得。” 在她为了哄住这个麻烦精许下不杀承诺时,前方的门廊处,闪烁着暗光的传送阵正好闪动。 深紫色的魔气在空间扭曲中汇聚成型,浓如实质的威压沉沉地降在尸山血海之上,将周围刺鼻的血腥气尽数强行驱散。 一道高大的人影踏出阵法边缘。 朔离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非同寻常的波动,她缓缓抬眸,唇角勾起笑。 “终于来了个有意思的。” 高大的魔修从紫黑色的迷雾中走出。 他身上穿着刻有纯金繁复符文的重型铠甲,腰间悬挂着两把呈暗红色的巨大骨镰。 竖直的暗金色瞳孔自上而下俯视,目光冰冷地锁定住了站在门前毫无惧色的青衣少年。 第882章 俄刻阿诺斯(十九) 狂暴的灵力从小竹的刀刃上倾泻而出,化作一道足以撕裂空间的漆黑刀光,拦腰斩向身披重铠的高大魔君。 “轰!” 刀刃撞上赤祁周身护体的魔气。 巨大的冲击爆发,坚硬的黑曜石墙壁在余波中如枯木寸寸崩塌。 震耳欲聋的炸裂声中,赤祁高大的身躯被这股蛮横的力量向后推拒,重重砸进走廊废墟。 漫天灰尘混杂着碎骨冲天而起。 碎石滚落的废墟深处,烟尘逐渐散开。 “呵。” 赤祁站在坑洞中央,抬起手,轻描淡写地拍落重铠肩甲上的几块碎砖。 他的呼吸平稳,铠甲表面干干净净。 这力道。 赤祁暗金色的竖瞳微缩,目光穿透浓厚的粉尘,锁定远处。 并非青云宗剑诀,亦不是魔域功法。 ——界外的权柄。 赤祁握向腰侧巨大骨镰的握柄。 一个如此年轻的化神中期,从何处窃夺了这等不沾因果的力量? 不过,小辈终究是小辈。 魔君的视线穿透走廊浑浊的烟霾。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青衣少年正借着倒塌墙体的掩护,于灰色的雾霭中时隐时现。 她的步伐轻灵,不断在几根粗壮的断柱后变换方位。 “愚蠢。” 赤祁冷嗤。 “这等拙劣的障眼法,也敢拿到本尊面前献丑。” 他抽出腰间的双镰。 想要靠这种低劣的战术拉近距离找破绽么? 那这颗头颅,他便收下了。 赤祁脚跟发力,刚欲向前迈步,身体却一僵。 多年的战斗本能告诉他,有什么不对。 赤祁的步伐顿住,目光锁死烟尘中那道略显单薄的身影。 她在算计什么。 界外法则绝不可能是用来虚张声势的把戏。 不能拖延,不可轻敌。 必须立刻,马上将其碾碎! 杀机决定的毫秒间,赤祁周身的魔气沸腾。 龙焰从铠甲的缝隙中喷涌而出,层层叠叠的黑色火焰扭曲了空气中的光线,将走廊的温度拔高。 “来吧。” 他刹那间便出现在了朔离的正前方。 高温将两人之间的空气榨出刺耳的爆鸣。 右手的骨镰裹着漆黑的火舌,锁死朔离周围的所有退路,呈半月形横扫而出。 与此同时,他周身溢散的龙焰从四面八方向兜头罩下,封绝了从空间遁逃的可能。 这是追求极致杀伤的秒杀之局。 在避无可避的死地,青衣少年没有退却,就直挺挺地迎着当腰斩来的龙镰站立。 “锵!” 一道纯粹的银白剑光从她身前迸射而出。 剑光并不庞大,只有三尺来长,竟生生将扑面而来的黑色龙焰劈作两半。 “怎么可能!” 那道看似微不足道的银白剑光,在触碰骨镰刃口的刹那爆发。 摧枯拉朽的剑意顺着镰身灌入赤祁的脏腑,他还来不及调动魔气抵抗,便如遭山岳撞击,被这股力量狠狠掀飞,砸穿了走廊穹顶的壁画。 烟尘飞散。 赤祁还未从惊骇中回过神,朔离已从地面上一跃而起。 那对漆黑的眸近在咫尺,她的左手向外摊开。 “轮到我了。” …… 时间拉回到约三分钟前。 通道倒塌的巨响刚刚平息。 朔离站在距离魔君百尺开外的地方,脑子里的算盘打得飞快。 她不瞎。 刚才对方释放出五成威压的时候,她就清楚地丈量出了双方的实力鸿沟。 正面硬刚? 化神中期去和起步大乘中期的魔君肉搏,那叫送死。 之前好歹还有五千哥这么个因果律武器在,能拼死打一打一个好像是最弱的魔君枯骨,现在她自己一个神魂化的实体,本质还连个肉身都还没有。 “先吓唬他一下,把水搅浑。” 少年在心底敲定战术。 先用带界外法则的【异我】唬住对方,老一辈的修士大多疑心病重,绝不会轻举妄动。 只要他敢停下来思考,只要他有半秒钟的迟疑。 这点时间就足够了。 于是,她消耗灵力,挥出了那一记声势浩大的【异我】。 看着对方被轰进废墟,朔离提着刀,在坍塌的柱子间来回乱窜,做出一副要偷袭的姿态。 而实际上,随着不断变换位置的步伐。 她的识海正剧烈翻滚。 “快快快。” 少年盯着神识面板上的转动的转盘,叫嚷。 “给我抽个好用的东西出来啊!” 【神通——奇点】 第883章 俄刻阿诺斯(二十) “叮。” 【联邦第一军团攻坚标配——零式反物质湮灭炮】 …… 时间回到走廊废墟。 灰色的烟尘还未彻底散去。 “轮到我了。” 朔离左手陡然出现一尊巨大的黑色金属造物,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面前刚被劈飞的魔君。 “这是何物!” 赤祁刚稳住身形,暗金色的竖瞳骤然收缩。 那件古怪的法宝里没有半分灵力或魔气的波动,但其中急剧坍缩又膨胀的毁灭性力量,竟令他产生出避之不及的战栗。 赤祁爆发出强横的魔气,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残影,迅速向斜侧方拉开距离。 “你跑什么啊?” 朔离嘲讽。 她单手托着沉重的湮灭炮,足尖在倒塌的石柱上轻轻一点,飞燕般轻巧地跃下废墟。 双脚落地时,她在身旁那座魔修尸山上靠了靠,看起来好像是卸去坠地的力道。 赤祁站在数十丈外,握紧双镰。 刚才那一瞬的心悸让他拉开了距离,但他很快调整好了呼吸。 对面的小辈不过化神中期,能弄出这种场面,手里抱着的绝对是一件品阶极高,同时带有法则之力的杀伐法宝。 他着实没料到对方有这等底牌。 不过,在绝对的境界鸿沟面前,任何外物都是徒劳。 只要摸清这法宝的攻击轨迹,以他的速度与魔气底蕴,将其斩杀易如反掌。 赤祁将骨镰交叉在胸前,周身的龙焰再次升腾。 他冷笑。 “李子轩,你确实有些本事。” “仗着法宝张狂,你也就到此为止了。” “本尊今日便堂堂正正地扒下你的皮——” “来啊。” 回应他的,是朔离扣下扳机的手。 “嗡!” 刺目的纯白色光柱从枪管深处迸发而出,贯穿一切。 光束扫过的路径上,坚硬的黑曜石地砖、堆积如山的防线尸体、残破的石柱,全在触碰的刹那湮灭。 昏暗的空间被照得宛若白昼,高温引发的气流倒灌,当场造出了一场小型风暴。 白光擦着赤祁的右侧肩甲掠过。 魔君重铠上附着的数道防御法阵在千分之一息内崩碎。 “轰隆!!!” 光束最终撞上绝天魔宫的侧殿墙壁。 巨大的爆炸迟迟传开,半个宫殿的外墙气化,露出外界昏暗的血色天空。 赤祁站在原地。 他缓缓侧过头,看向自己右肩缺了一大块的铠甲。 皮肉未伤,但被光柱擦过的边缘光滑得令魔心悸。 冷汗顺着他的脊背滑落。 这样的威力……若是正面击中,连他引以为傲的魔躯都会被蒸发大半。 一个化神期的修道者,不仅能硬抗威压,还能催动如此骇人听闻的手段。 她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怪物? 若是放任她今日逃脱,日后必成魔域心腹大患! “留你不得。” 赤祁心头的惊骇转化为决绝的杀意。 他抬起头,准备撕裂空间直接贴身近战,不给对方第二次开火的机会。 然而,刚刚才发动攻击的青衣少年此时不知所踪,位置空空如也。 顺着残渣望向绝天魔宫核心大殿的方向。 大门处,不知何时已被两枚完整的骨牌开启了一条足以容纳一人通行的缝隙。 朔离把一次性的湮灭炮往空间里一丢,右手拎起小紫毛的后衣领,一只脚已经跨进了大门的结界之内。 “……” 赤祁目瞪口呆。 这家伙居然直接跑了?! 她刚才那些嚣张的挑衅,毁天灭地的反击,全都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好趁机去开门? “混账东西!李子轩!” 赤祁勃然大怒,周身用来防守的魔气全部炸开。 他蹬碎了脚下的地砖,身躯化作一道快得撕裂视网膜的黑色电光,不顾一切地向着正在闭合的大门冲去。 “怎么了老东西,追我干嘛!” 朔离头也不回,大半个身子已然挤进门缝里。 “谁要跟你打生打死啊,我出场费很贵的好吗,没钱少来沾边。” 她急着去接管莫溪的身体,根本懒得搭理。 少年早就察觉到,似乎是因为自己是神识体,此时不知为何神魂不稳的魔君难以察觉到她的意图和动作。 换做平时,一位正常的魔君(譬如某只煤炭)不可能发现不了她的小动作。 于是,知晓这一点的朔离在刚刚落地前看到了尸堆旁的第二块骨片,就假借落地姿势顺手获得。 在短暂的争吵间,赤祁已经逼近大殿。 他发现自己无法在结界闭合前赶上,右手青筋暴起,猛地掷出手中的巨型骨镰。 骨镰裹挟着漆黑的龙焰,化作撕裂空间的死光,直劈大门缝隙。 “林子轩!你你你——!” 被拎在半空中的小紫毛惊叫出声,他眼睁睁看着那柄夺命的镰刀在视野中急剧放大,本能地闭上眼。 巨镰擦着门缝的边缘切入,削过朔离的左肩。 “噗嗤。” 青色的衣袖连带着整根左臂齐根断裂,向下坠落。 那柄裹着黑炎的巨镰去势未减,在一通极速旋转后,砸中了大殿正前方的魔君王座。 “哐当!” 魔君王座被劈出一道巨大的豁口,碎石乱飞,骨镰深嵌其中。 “林子轩!” 大乘期魔君的一击,别说化神修士,就连渡劫修士都难以抵抗。 要是林子轩就这么…… “你没事吧?不要,你不要死——” 小紫毛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看到了诡异的一幕。 朔离站在原地,那截断开的伤口没有肌肉纹理,呈现出半透明的虚幻质感。 少年随意地垂下眼眸,瞥了一眼自己的“伤口”。 下一秒。 散开的透明斑点迅速向内聚拢,如流沙回溯,一条完好无损的左臂就这样重新长了回来,连袖口的布料都没有少掉半分。 “哦,不好意思啊,我现在是神识体。” “再见啦,老登。” 朔离抬起新长出来的左臂,冲着台阶下目眦欲裂的魔君挥了挥手。 “轰隆,咔哒。” 沉重的黑曜石大门彻底合拢,严丝合缝。 大门表面,繁复的暗红色封锁法阵层层点亮,将内外空间隔绝死。 “砰!” 赤祁气急败坏地一脚狠狠踹上门柱。 门柱爆开大片裂纹,核心的封印阵法岿然不动。 作为堂堂四大魔君之首,他何时受过此等奇耻大辱。 不仅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鬼耍得团团转,还连自己的本命武器都给带进了门里锁着! “李子轩……” 赤祁将这个名字在齿缝间嚼碎。 绝天魔宫大殿的结界是为四大魔君与魔尊议事所设,从外部根本无法破坏。 他必须立刻使用空间法阵瞬身回到黑龙渊,去向魔尊请示,讨要大殿最高级别的通行禁制令牌。 等他拿到令牌回来,不管那个欠杀的小鬼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他必要在一息之内将其碾成肉泥。 赤祁指尖亮起刺目的传送阵纹,正要催动空间法则离开。 在他身形模糊溃散前,一道冷漠的女声响起。 “赤祁,黑龙渊有变。” 赤祁的动作生生停住。 “魔尊大人?您出关了?!” 他咽下满腔怒火,迅速恢复了下属的姿态。 “正好,绝天魔宫的议事大殿此时有贼人潜入,甚至挟——” 苍姝似乎根本不在意绝天魔宫里溜进去的是谁,无情地打断了他。 “有一名足以匹敌你地位的高阶魔,正在黑龙渊发起挑战,赌注是你的魔君之位。” “这是魔域法则认可的仪式。” “你必须要立刻回来应对,所有魔君都会到场观战。” 刺啦。 声音至此掐断。 赤祁的双手在身侧垂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当然知道那个挑战者是谁。 除了那个一步步蚕食他领地的逆子赤霄,魔域再无第二个人敢向他发动最高位格的挑战。 而以对方的阴险程度,参与这次挑战的绝不会是他本人,只是试探他的棋子。 如果他被看出了底细,如果他让他得逞,那么自己的下场如何不言而喻。 真是阴险的杂种。 在思考应对之法时,赤祁神色古怪了些, 可为什么是恰到好处的现在呢? 正好有这么个诡异的修士突然出现,突袭绝天魔宫,唯一能够阻止她的四大魔君和魔尊都要去参加他的“挑战”? 这是巧合吗?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为何要千方百计地让一个修真者获利? “罢了,先解决那个杂种的算计。” 赤祁的神情恢复冷静,他深深地回头看了一眼此时紧闭的绝天魔宫,转身便走。 第884章 忒弥斯(八) 【七夕节番外:七月初七宜安葬】 投票决定:聂予黎 x 朔离 …… 这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属于他们的故事。 …… 聂予黎从小就能看见鬼。 这听起来似乎是不可思议的事,毕竟世界上哪会有鬼? 可小聂予黎就是能看到。 自他有记忆起,他就能看到宅子内跟在父亲身后的黑色人影,它们呢喃着咒怨或憎恨的话语,形体不一。 宅子外面的世界更加光怪陆离。 喧嚣的人群中,一个脖子拉长到将近两米的女人尾随着一名玩手机的大学生。 人行道的红绿灯前,身高不足一米的幼童雕塑般站立,它血红色的眼白瞪着刺眼的太阳。 不出所料,当天夜里,聂予黎再次发起了高烧。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聂父聂母找遍了医学界的权威,给出的回复全是“底子薄弱,需静养调理”,却无根治之法。 几个月后,通过复杂的商业人脉,聂家请来了一位在圈内讳莫如深的道家居士——玄一大师。 “这孩子体质阴寒至极。” 玄一为聂予黎把脉过后,回答。 “他天生灵窍未闭,游荡的阴秽之物最是喜欢。” “他这身病不是肉体上的亏损,是被阴气日夜侵蚀所致。” “大师,那该如何救他?” 聂父上前一步。 “只要您能开口,聂家什么要求都能答应。” “这是祸,也是缘。” 玄一捋了一把下巴上的短须。 “这孩子是天生的道术好苗子。” “若二位信得过贫道,我便收他为徒。” 自那日之后,小聂予黎便跟着玄一大师学习晦涩难懂的道门心法,终于不再动辄高烧昏迷。 即便他依然能清楚地看到那些游荡在街头的扭曲身影,现在也学会了完全无视它们的存在。 七岁这年,聂家将孩子送进公立小学。 …… 朔离从小就很倒霉。 她倒霉到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爸爸妈妈,家里欠债破产,只有个勉强领养老金的老头带着她到处捡垃圾。 倒霉到在街头奔波翻了三四个桶,也找不到一个塑料瓶。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和这老东西互相推卸责任,大吵一架,最后老头臭着个脸把她从房间里拎出来吃存粮泡面。 “吃吃吃,就知道吃!” 老头用筷子的一头重重敲击着桌面,震得碗里的面汤直晃。 小朔离头都懒得抬,她大口吸溜着面条,吃的如痴如醉。 “我问你话呢,死丫头。” “今天出去捡瓶子的时候,有没有听我的话,日行一善,做点好事?” “做个屁啊。” 小朔离咽下嘴里的面汤,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别说做好事了,我连个好脸都没给路边那条流浪狗。” “你这死丫头!” 老头的手指要戳到她的脸。 “我不是千叮咛万嘱咐,出门在外要积德吗?” “积德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啊。” 朔离嘟囔。 “我们都在这苟且偷生了,你还指望我去做什么好事?我去给谁做好事,给那些债主捐款吗?” “哪有小女孩是你这样的,天天就钱钱钱,钻到钱眼里去了!” 老头拍着大腿抱怨。 “你看看胡同口老王家的孙女,人家现在正在院子里跟朋友玩捉迷藏呢!” “你再看看你,一天到晚臭着个脸,跟谁欠了你几百万一样。” 朔离对这种比较毫无兴趣。 她吃饱后,就舒舒服服地靠上椅背,满意地哼哼。 老头看着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长长地叹出一口浊气。 “我早给你算过命了。” 他苦口婆心。 “你是天煞孤星的命格,煞气冲天。” “如果不去多做好事化解那些霉运,迟早有一天要把自己克死。” “哦。” 小朔离敷衍地应了一声。 “说完了吗?” 她伸出小手,掌心向上,摊在老头面前,拉长声音撒娇。 “爷爷,我今天捡瓶子好累呀。” “我想吃辣条,给我五毛钱嘛。” 老头瞪圆了眼睛。 他咬紧牙关,从桌上的硬币堆里扒拉出五毛钱。 “天天就知道吃垃圾食品!!” 不久,七岁的小朔离也臭着脸被送进了小学。 …… 朔离和聂予黎的友谊来的奇怪。 或许是某人某天到处帮同学写作业赚钱时被作为班长的他发现,又或者是朔离装病时总是会在医务室偶遇这个说话温吞的家伙…… 可能孩子的友谊就是这么古怪吧! “五千哥,五千哥!快点!” 教学楼一楼角落的空教室门被人一把推开,七岁的朔离拽着身后孩子的手就往里钻。 小聂予黎被扯得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撞在堆叠的废弃课桌上。 他脾气好,没恼,顺着那股拉力站定。 “朔离,怎么了?” 聂予黎不解地看着她四处张望的模样。 外面是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间,操场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朔离用脚后跟将教室门勾上,“咔哒”一声落了锁。 她神神秘秘地贴近,左手往校服裤兜里一掏,献宝似的举到聂予黎眼前。 “请你吃好吃的。” 躺在她掌心的是一包红艳艳的塑料包装食品,正面印着几个粗体大字和一堆红油汪汪的图案。 朔离扬起下巴,满脸写着“你赚大了”。 作为这片街区有名的孩子王兼小气鬼,谁要是敢多看一眼她的零食,她能记仇盯对方半个月。 据她所说,这可是只有非常、非常、非常好的朋友,才能享受到的顶流待遇。 小聂予黎低头端详油腻腻的包装袋,眉头微皱。 他体质不好,饮食是家里人严格把控的,这种东西他连见都没见过。 “五千哥,你在发什么呆啊。” 朔离见他没反应,催促道。 “我不叫五千哥。” 小聂予黎耐心地纠正。 “昨天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要不是你帮我算出答案是五千,我就要被王老师留下来罚站了。” 她振振有词,一锤定音。 “所以你就是五千哥。” “……那只是一道加减法。” “哦,你不喜欢这个啊。” 某人摸着下巴,进入深思熟虑模式。 “那叫小聂?聂老二?老予?” 听着越来越不着调的称呼,小聂予黎终是没忍住,抿出无奈的笑意。 “你笑什么!” 朔离觉得自己起名字的天赋受到了质疑,不满地嚷嚷。 “吃辣条吧。” 小聂予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这叫作辣条,对么?” 他确实有几分好奇。 “对呀。” 空教室的窗帘拉了一半,将大部分光线挡在外,两个孩子并肩靠在角落的课桌旁,挤在一起。 朔离迫不及待地捏住塑封的一角,“嘶啦”一声撕开。 混合着辣椒面,孜然和不知名香精的味道出现。 小聂予黎闻着刺鼻的香气,出于习惯,将被撕开大半的包装袋翻转过来,看向背面密密麻麻的小字。 “水、小麦粉、大豆油、谷氨酸钠、特丁基对苯二酚、阿斯巴甜……” 认识和不认识的字眼挤在一起,排了足足占据三分之一版面的配料表,长得快赶上语文课文了。 “这好像……” 在他逐字这些明显不属于自然食材的化学名词时,旁边传来了响亮的咀嚼声。 他偏过头。 朔离“吧唧吧唧”吃得正起劲。 “这个是不是不太健康?” 聂予黎看着渗油的辣条,迟疑地指出。 “好吃就行了,管它健不健康。” 朔离咽下嘴里的东西,辣得吸了一口气。 “吃着香呀。” 一根接着一根,所谓的分享演变成了单方面的进食。 当朔离心满意足地爽吃完后,打了个嗝,才注意旁边的人。 小聂予黎正坐在旁边看她,两手空空。 某人僵住。 “哦,怎么忘记给你了……” 短暂的尴尬只停留了一秒,天生的本能立刻接管了大脑。 “咳咳,不是。” 朔离理直气壮道。 “五千哥,我全是为了你的身体考虑啊。” 她语重心长。 “你平时走两步就喘,动不动就去医务室吃药,身子骨多虚。” “这东西你吃了,不舒服怎么办?” “我作为你最好的朋友,怎么能害你呢?不用谢我替你承担风险!” 聂予黎安静地听完这番诡辩。 “哦,这样——” 他拖长语调。 “对对对,就是这样。哦对了,有纸没。” 朔离被辣的一直吸气,眼巴巴地伸出手。 “有,但是有条件。” “什么条件!” 聂予黎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撕开封口,将纸巾按上她沾满红油的嘴角,仔细地擦拭掉刺目的污渍。 “下次,我能和你一起吃吗?” 他的动作仔细,琥珀色的瞳孔映着她被辣得通红的脸颊。 “我想和你一起吃东西。” …… 初中时,聂予黎就已经长得比朔离高了。 高高的男生皮肤白,语言得体,衣着整洁,容貌也能看出俊秀来。 而朔离,不知是否是因为天天都忙着熬夜赚钱,身高竟没有太大变化。 她对此十分不爽,天天在友人面前怨天尤人。 不过,二人还是天天黏在一起。 …… 夏末的微风卷着热浪涌入初二三班,头顶的风扇“嘎吱嘎吱”地转动,试图驱散午后的沉闷。 黑板前,物理老师正用粉笔敲击着力学公式。 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朔离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笔尖在课本上无意识的鬼画符,眼皮沉重。 在她的脑门即将与桌面发生亲密接触前,一只手伸了过来,托住了她的侧脸。 掌心温润干燥,朔离本能地蹭了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视线内,是聂予黎的肩膀。 “唔……” 少年脑袋向旁边一歪,顶开了那只手,趴在桌上入眠了。 聂予黎默默收回手,手指在半空中悬停了半秒,随后自然地搭在桌沿。 他垂下眼,目光盯着友人毛茸茸的发顶,无声地叹出一口气。 她到底要折腾自己到什么时候。 最后,聂予黎将对方桌面上散落的课本和中性笔一一规整好。 他清楚朔离的家里情况糟糕,那个捡废品的老人无法提供足够的经济支持,这才导致她不得不去网上接消磨精力的单子。 但即便如此,连基础的睡眠都无法保证,身体迟早会垮掉。 他认真地盘算着,是否该从自己的零花钱里匀出一部分,以她能接受的理由塞过去。 在聂予黎思考对策时,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前桌的男生看似不经意的转过头,目光越过书堆,一眨不眨地盯着朔离熟睡的脸庞。 二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撞。 前桌男生的肩膀一缩,做贼心虚般转回身去,试图用物理课本挡住涨红的脖颈。 下课铃响起,前后桌的走动与笑闹声交织。 朔离趴在桌上,呼吸均匀,毫无转醒的迹象。 聂予黎起身,准备去外面的饮水机打些温水来给她。 没走几步,前桌的男生转过头,拦住了他的去路。 “聂予黎。” 男生眼神闪烁。 “能出来一下吗,我有话想跟你说。” ……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穿过喧闹的走廊,来到楼梯拐角处。 “说吧,什么事。” 前桌男生咽了一口唾沫。 “那个,马上就要放学了。” 他磕磕绊绊地开口。 “我……我买了两张这周末新出的电影票。” 男生的脸涨得更红了,声音越来越小。 “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交给朔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得规规矩矩的粉色信封,连带着两张印着条形码的电影票,一同向聂予黎递去。 “上面写了时间和地点,如果她愿意来的话……我、我会在电影院门口等她。” 聂予黎站在原地,视线扫过刺目的粉红色纸张。 他没说话,某种近乎本能的烦闷和排斥涌起。 ——这是什么意思? 自从上了初中,和少话笨拙的他不同,能言善道又容貌精致的朔离吸引了很多人,她也有了很多除他之外的朋友。 不过一直以来,他当然都是最特殊的,她永远都只会粘着他,选他当她的同桌。 但这个……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 当这个疑问在心中浮现而出时,他喃喃自语似的问了出来。 前桌男生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质问问得愣住了。 在全班同学的印象里,聂予黎永远是温和讲理的代名词,谁有困难他都会伸出援手。 可现在,那双琥珀色眼瞳中凝结着深沉奇怪的东西。 男生咽了一口唾沫。 “班,班长,我没什么意思,就是想约朔离这周末去看个电影。” 他挠了挠脸颊,声音小了些。 “然后……我有点喜欢她……” …… 【喜欢】 喜欢是…… 自小就钻研道术和学业,连社交媒体都没怎么接触过的聂予黎神情一滞。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回教室的,连原本准备给朔离打的温水都忘打了。 回到自己的座位,周围已经围满了人。 大课间内,好几个女生男生围着那个睡醒后侃侃而谈的人,听她说自己是怎么这个年纪就干上代练,吹嘘自己的游戏天赋。 “说真的,要不是我爷爷非要我写作业,我早就打单子暴富了,还读什么书啊。” “不过,我好像确实一直都很倒霉——” “哎哎哎,五千哥,你干什么呀!” 少年被聂予黎抓着手,半拖半拽的拉出了教室。 “松手松手,你到底吃错什么药了。” 朔离被他拖得步子凌乱,她用力往回扯着自己的手臂。 聂予黎脚步一顿,他松开了手。 “……” 男生什么都没说。 他垂下视线,抿紧嘴唇,快步走着,留给对方一个发闷的背影。 “干什么啊,话都不说一句就把人这么拉跑。” 朔离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一头雾水地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她小跑着追上前去,用肩膀撞了一下他的胳膊。 “五千哥,到底怎么了?” “去买吃的。” 聂予黎的声音硬邦邦的。 刚刚还满脸不爽的某人立刻变了脸。 “好啊!” 朔离两三步跨到他身侧,刚才的抱怨一扫而空。 “拉得好啊,五千哥,我正嫌在教室里闷得慌呢。” “刚睡醒啊,人正好需要出来呼吸点新鲜空气,顺便补充点糖分。” 她喜滋滋地走在他身旁,心情大好。 两人并排走着,穿过校园的绿化带小径,走进小卖部。 买完东西折返的过程,朔离拿着一根冰镇的碎冰冰,瞥了一眼身边的人。 从出教室开始,聂予黎就一直低垂着眼眸,盯着地砖上的纹路,一言不发。 “我说,你怎么了呀?” 朔离用肩膀又碰了他一下,有些奇怪。 “不高兴?” “没有。” 聂予黎摇了摇头。 他只是…… 前桌男生的脸和那封粉红色的信封再次不由自主地撞回聂予黎的脑子。 【我有点喜欢她。】 喜欢。 喜欢…… 一张好奇的脸突然闯入视线。 “既然没有不高兴,那干嘛拉着一张脸。” 朔离笑盈盈地凑了过来,眨了眨眼。 少年的睫毛纤长,黑色的瞳孔近在咫尺。 聂予黎愣在原地。 胸腔里的某个部位倏地失衡了,他赶紧向后倒退了一步。 男生地脸颊涨红,热度一路烧到耳根。 聂予黎慌乱地举起手,掌心胡乱地半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隔绝了那道让人心慌的视线。 “朔离!” 他大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咋了呀,咋了!” 朔离积极地回应,茫然的站在原地。 “你吼什么,你到底是怎么了?” 是啊,怎么了。 聂予黎的动作僵住,他透过指缝看向一脸莫名其妙的朋友。 自己到底怎么了? …… 走回初二三班教室门口的走廊栏杆旁,两人停了下来。 刚才在小卖部,聂予黎什么都没买。 朔离双手捏住碎冰冰的中间部位,用力一折,将小的那半根递过去。 “喏,给你的。” 男生伸出手接了过来,却没有送进嘴里。 他靠着走廊的栏杆,转过头,看向楼下喧闹的操场。 男生正在篮球架下奔跑,更远处的跑道上,几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拉着手散步。 那些景象在他的眼底倒映,却没有任何实感。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体质在玄一大师的调理下越发稳固,现在已经极少能看见那些鬼魂了。 那个经常一个人待在偏僻角落的小男孩正一点点消失,生活好像步入了正轨。 他成了成绩优异、受人信赖的班长。 而朔离,也不再是那个拖着编织袋,动不动因为五毛钱就大呼小叫的小孩了。 她潇洒有活力,除了没钱总是想着做生意惹出乱子,长得好看又能言善道,身体也好得不行。 聂予黎握着冰棍的手渐渐收紧。 ——她变了。 他知道朔离一直都很好,但就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的周围不再只有他一个人了。 她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遇到事情第一反应就往他的身边钻。 现在,有人对她递情书。 以后,她还会遇到别人。 她会遇到自己喜欢的人,可能会是一个打篮球的男生,亦或是一个会唱歌的同级生。 然后,她会跟那个人去看电影,会跟那个人分享零食。 最后……她会长大,会彻底离开他。 陌生的酸涩与恐慌从胃部泛起,顺着聂予黎脊椎直达天灵盖。 不要这样。 他不想看到那种场面。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喂,五千哥,你的要融化了。” 身旁传来含糊不清的咕哝声。 朔离叼着半根冰棍,指了指他手里已经往下滴答糖水的半截碎冰冰 男生的思绪瞬间回笼。 “……抱歉。” 聂予黎低声说道,他连忙抬手,将快要化掉的冰棍塞进嘴里。 甜腻的色素香精味道漫开,味同嚼蜡。 朔离狐疑地盯着他。 “我说,你今天真的好奇怪,到底怎么了呀?” 聂予黎停下咀嚼。 操场上的喧闹声随着热风吹来,走廊的转角处有学生走过。 他转过头,琥珀色的瞳孔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 “朔离。” “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一些话就这样未经思考的脱口而出。 少年咬碎了嘴里的冰块,发出“喀啦”的脆响。 “五千哥,你是不是发烧把脑子烧糊涂了?” 她伸出手盖上聂予黎的额头,试了试温度。 “没发烧呀。” 朔离收回手,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膀。 “永远在一起就在一起呗,多大点事。” “你家里条件好,以后我要是去打电竞,你来帮我搞商单,我帮你家宣传。” “我们强强联手,一定能赚大钱!” 某人已经幻想出了自己躺在金山银山上的美好画面。 “说好了啊,不许反悔,谁反悔谁是小狗。” 朔离伸出小拇指,在聂予黎面前晃了晃。 男生凝视着那根沾着一点糖水渍的小拇指,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下来。 他没有笑。 聂予黎郑重地伸出自己的手,勾住了她的,拇指相印。 “嗯。” 他低声回应。 “绝不反悔。” …… 那天下午回到教室,前桌的男生满怀期待地转过头,想确认粉红色的信封有没有送到。 聂予黎翻开物理课本,温和地看着对方。 “抱歉。” 他的声音平稳。 “她说要专心打游戏,把东西退给我了。” “不过刚才在上楼的时候,我不小心把它丢进垃圾桶里了,阿姨已经清理走了。” “电影票的钱,我会双倍赔给你。” 前桌男生看着聂予黎不带笑意的琥珀色眼睛,没来由地窜上一股凉意。 他慌忙摆手说不用,飞快地转了回去,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而在聂予黎校服的口袋深处,粉红色的信封已经被揉搓成了一团破烂的纸团。 …… 由于片区划定的缘故,朔离和聂予黎升入了同一所高中。 她以卡着录取分数线的成绩,被分进了全校排名最垫底的班级。 开学才几天,书桌上的课本连塑封膜都没撕开,班主任还没认全班里人的名字,她就宣告要退学。 这天下午,聂予黎收到消息,推开那扇破旧的防盗门后,屋子里乱成一团。 “你这死丫头,脑子是被门挤了是不是!” 头发花白的老头手里攥着几件T恤,一边用力地往蛇皮袋里塞,一边唾沫横飞地破口大骂。 “好不容易踩了狗屎运考上高中,你现在说不念就不念,去打什么那个破游戏。” “你以后去喝西北风啊!”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将几双袜子一股脑地塞进缝隙里,挤压出更多空间。 朔离盘腿坐在床垫上,慢悠悠地喝着水。 “我都说了几百遍了,那叫电子竞技。” “现在这年头,学历贬值懂不懂?大学生多如牛毛,毕业了也是去路边发传单。” 她摆了摆手,语调嚣张。 “就我这天赋,去打首发一年赚的钱,你收一辈子破烂都赚不到。” “先发财然后直接提前躺平养老,才是王道。” “你懂个屁!” 老头被她气得浑身发抖,转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聂予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小聂,你赶紧过来劝劝她!” “你成绩好,是个读书的料,跟她说说现在不念书跑去网吧打游戏是个什么下场!” 听到聂予黎来了,朔离从床垫上跳下,三两步跨到他跟前。 “老头子你省省吧,他才不会听你的话。” 朔离扬起下巴,得意道。 “五千哥最懂我了,对不对?” “……” 是的,他知道。 只要是游戏,她学得比谁都快,判断局势的眼光也很毒辣。 去打职业,确实是她现阶段把天赋变现的最快途径。 那是个能让朔离光芒万丈的舞台。 但是,这就意味着她要去另一个城市,去一处完全封闭的基地,日夜和那些他不认识的人待在一起。 那句“不要去”在唇齿间徘徊。 “放心啦,五千哥。” 朔离语气轻松。 “等我在那边安顿下来就回来找你,拿了工资请你吃大餐,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 “我很厉害的,你马上也可以在网上看到我了!” 聂予黎闭上眼,把偏执的阻拦念头强行压下。 “嗯。” 他勉强扯动僵硬的嘴角。 “好……” 他沉声回应。 老头见聂予黎不仅没帮忙劝,反而顺着那死丫头的话说,气得抄起旁边的蒲扇就往门板上拍。 两人最后在老头震天的叫骂声中,看着接朔离的保姆车扬长而去。 …… 朔离没有食言,几个月后她成为了战队的首发。 两年后,在某个国民级竞技游戏的年度揭幕战上,她一战成名。 比赛中,她以暴风骤雨般的进攻节奏击溃了对面成名已久的老将。 赛后采访环节,朔离单手举着话筒放垃圾话,狂妄至极的言论和满分的容貌瞬间引爆了网络。 大批粉丝(或串子黑粉)涌入她的主页,朔离的事业迎来了井喷式的爆发。 与此同时,这些变化并没有切断她和聂予黎的联系。 【五千哥,那低能打野今天非要带线,差点把我的优势全送出去了!气死我了!】 【你看到那个赛后论坛没,那些黑粉居然给我起了一串的黑称,他们是不是有毛病?】 聂予黎用指腹摩挲着键盘,点开对话框。 【那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他打字。 【基地食堂就那样,勉强能吃。快说,你今天到底有没有在看我比赛?】 【在看。】 聂予黎敲下这两个字,按下了发送键。 【我一直在看你。】 …… 又一年盛夏。 城市主干道的柏油路面被烤得发软,蝉鸣声撕裂着干燥的空气。 十九岁的聂予黎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站在商业街的广场边缘。 他前不久刚拿到了全国最高学府的录取通知书,但在这个炎热的中午,他脑子里装的只有一件事。 朔离在今年夏天带队拿下了全国总冠军。 那场金色的雨落下时,她发来消息,说回来跟他吃顿饭。 聂予黎站在一棵行道树下,视线向四周扫动。 人行道的另一边,一个穿着宽大T恤,戴着黑色口罩的身影正低着头捣鼓手机。 她真的长高了许多,肩膀也舒展开了。 聂予黎的呼吸顿住,琥珀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那个身影。 这时,正专心看着手机屏幕的朔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她抬眸,视线穿过重重热浪,精准地捕捉到了树下的男生,眼睛一亮。 朔离将挂在左耳的口罩带子扯下,露出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她笑着,正准备张开嘴喊他的名字。 “咔哒。” 金属螺丝崩断崩裂。 一面固定在三楼外墙、重达数百斤的巨型铁皮广告牌向外倾倒。 不—— 不要不要是现在不要现在不要 “啪唧。” 他眼睁睁看着朔离的笑容永远消失。 …… 聂予黎已经不吃不喝的在自己的房间待了三天,直到玄一带着几名道门子弟冲入。 浓烈的腥气扑面而来。 客厅的茶几和沙发被粗暴地推到墙角,深色木地板上,暗红色的半凝固血液勾勒出繁复诡异的纹路。 聂予黎衣着白色衬衫,布料被浸透成了暗红色。 他平躺在阵法正中央,双眼紧闭,手腕侧面的割痕深可见骨,大半的血液已经流干。 “……快带他去医院!” …… 病房内,聂予黎醒了。 他睁开眼,视网膜上倒映出惨白的天花板。 他还活着。 青年扯了一下干裂的嘴角。 没死成,真可惜。 “你醒了。” 病床旁,玄一站起身,老者的脸色铁青,胸膛因为极度的愤怒剧烈起伏。 “你是不是疯了!” 玄一唾沫横飞。 他一把拽住聂予黎的病号服领口,将刚抢救回来的青年半提起来。 “你父母早早去了,把聂家这么多产业和责任抛给你,你这一身道术更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结果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那个阵法是什么东西,你以为我瞎了吗?那是道门禁书里的招魂邪阵!” 玄一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这孽徒,怎么走上了这种自掘坟墓的歪门邪道!” “……抱歉,师傅。” 聂予黎被揪着领子,毫无反抗,全盘接受。 “你为什么要走到这条路上!” 玄一看他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气得咬牙切齿。 “是不是因为你那个短命的朋友?那个街头捡垃圾长大的孤儿?” 老者松开手,将人重重地掼回病床。 “你清醒一点!” “我当年就给她算过,她是天生天煞孤星的命格。” “你疯了吗,你去招一个天煞孤星的魂?那种命格的人横死之后,根本不可能正常入轮回。” 玄一指着地面,试图用严厉的后果敲醒冥顽不灵的徒弟。 “她只会化作厉鬼,怨气冲天的大厉鬼,你把她招过来,会被她撕碎吞噬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病床上的青年毫无生机的眼眸动了动。 ——天煞孤星,绝不入轮回,大厉鬼。 聂予黎撑着床面坐直。 “所以……” 他语气含笑,带着令人胆寒的兴奋。 “她还在,对不对?” …… 聂予黎清楚,自己很不正常。 他一直以来都是个不正常且偏执的人。 那张温柔可靠,受人信赖的班长面具,不过是他用来伪装本性的伪装。 这件事,他从小就意识到了。 七岁那年,玄一第一次教导他除鬼术。 黄符贴上黑影,伴随着火光,恶鬼发出凄厉的哀嚎被烧成灰烬。 小聂予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愉悦。 他沉迷于掌控生死、抹杀邪祟的权力。 在学校里,他表面温和,实则独来独往,将所有人拒之门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直到朔离出现,她粗暴地踹开了他的门,用笑容和满嘴没心没肺的混账话,把他从那片死寂中拉了出来。 他们互相陪伴。 她许诺过要永远在一起,可是她食言了。 她知不知道他有多想她。 打职业的那几年,他并非只在屏幕前看她的比赛。 他偷偷买过票去了她所在的城市,动用道术测算她的确切位置。 在下雨的傍晚,他撑着伞站在基地马路对面的阴影里,看着她和队友笑着有说有笑地走进。 他远远地看着她,忍受着嫉妒与思念的啃噬。 后来,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熬到了她满载荣誉归来。 她却死在了一块破铁皮下。 他不能接受。 …… 七月初七,宜安葬。 荒郊野岭的乱葬岗,连虫鸣声都已绝迹。 这里是道门严加看护的禁区,地底埋葬着无数无人认领的尸骨,阴气浓郁得肉眼可见,是连接阴曹地府的鬼门关。 聂予黎踩着泥泞的枯草,走入这片坟地。 看守禁地的四名道门子弟横七竖八地倒在界碑旁,他踢开一具挡路的尸体,走向自己提前挖好的深坑。 青年脱下染血的外套,换上了准备好的仪式。 他纵身跃入土坑中,平躺在冰冷的泥土上,短剑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三。 二。 一。 利刃贯穿胸腔。 …… 正在阴间舒爽升级,大开杀戒的鬼王朔离正战斗爽中。 “区区吊死鬼也敢来惹我,全给你们扬了!” 她正挥手收割下一批战利品,视线的边缘扭曲。 自己竟被传送走了! 晕眩感消散时,朔离立刻摆出了防备的战斗姿态。 入眼的是一条铺着红毯的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通明的红烛,墙壁正中央贴着大红色的双喜。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雕花的朱漆木门,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与喜庆。 “啊?” 朔离皱起眉头,她低头扫了一眼自己。 自己那套破烂战损装被换成了做工繁复的古代新郎官喜服,胸口还夸张地绑着巨大的红绸花。 “这什么鬼!我要结婚了?!” 少年试着运转周身的阴气。 意念微动,磅礴的煞气从她指尖涌出,轻易地将阻碍视线的几缕红线绷断。 力量还在。 确认了战斗力没有受损,朔离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既然不是被削了等级,那别的都不叫事。 这破地方不管是哪个不长眼的鬼搞出来的,敢把主意打到她头上,统统都是送经验的。 少年活动了一下脖颈,大步流星地顺着铺满红字的走廊向前迈进。 走到尽头雕花的朱漆木门前,朔离抬起腿,重重地踹在门板正中央。 “砰!” 木门四分五裂。 这是一间奢华的喜房。 大红色的帷幔从横梁上垂落,紫檀木八仙桌上摆放着交杯酒和燃烧着的龙凤手腕粗的喜烛,铺满了干枯的红枣和花生。 而在正对面,一个人影端坐着。 那人穿着华丽的鲜红色嫁衣,衣摆用金线绣着繁复的鸳鸯戏水图。 头上盖着一块绣着并蒂莲的红盖头,将面容遮挡得严严实实。 朔离跨过碎裂的门板,踏入房间。 “喂,床上的那个。” 她抬起手,指着对方,语气嚣张。 “看你这排场,是在这片的头目吧?” “敢把我强行拽过来配冥婚,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刚才西边那群吊死鬼都是被谁扬了的。” 床上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随后又恢复如常。 “装聋作哑是吧。” 朔离冷嗤一声。 本来打得正爽,突然被拉进这种莫名其妙的副本里,换谁都要火大。 既然对方不给反应,她干脆自己动手。 两三步跨到床前,朔离伸出右手,一把捏住红盖头的边缘。 “我倒要看看你是个什么鬼——” “嘶啦!” 红色的绸布被粗暴地扯下,扔到了一旁。 盖头下,一张对于朔离来说再熟悉不过的脸庞暴露在烛火中。 五官周正俊朗,棕色的长发用红色的布带高高束起,往日温柔的脸颊侧面,此刻染着几滴干涸的暗红色血滴。 是聂予黎。 男人此时面色微红,琥珀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 “朔离,七月初七,宜安葬,也是七夕节。” “所以我便向下面递了婚书,我们要成亲了。” 某人瞪大眼。 “五千哥,你、你也被钢板砸死了?” “……” —————— 【七夕节番外:七月初七宜安葬】 【完】 …… os:哦不不不我写了五个多小时的番外我好累大家能不能支持我一下呜呜送点免费小礼物吧QAQ我待会明天起来立马补正文 然后为什么聂会选择“新娘”,是因为他其实有些害羞脸红所以要拿盖头遮住脸,怕自己表现不好来的…… 第885章 子轩爱慕朔离一事 “原来如此。” 听完林会琦的解释,洛樱内心的疑惑不减反增。 若真是心魔作祟,那的确能说得通护卫发疯与林师兄昏迷的事。 可聂师兄在白玉城外,动用天机络看到的事关全世界的因果线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化神中期的聂师兄看错了? 绝不可能,天机络呈现的法则是确凿的,那名护卫癫狂状态下喊出的话语,也绝不仅仅是法宝能催生出的普通幻觉。 她看着林会琦失望的侧脸,将更多的疑问强行咽回腹中。 林师姐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那么唯一的可能便是连她自己也被蒙在鼓里,并不知晓玉镯背后的真正玄机。 两界和谈迫在眉睫,此时再深究林家的内务纠葛已不合时宜。 洛樱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牵扯甚广的阴谋暂时搁置。 她看着林会琦不虞的神色,决定转移话题缓和气氛。 “林师兄也是一时糊涂。” 少女斟酌着字句,试图将重点移开。 “不过,林师姐刚才提到……林师兄是因爱而不得,心生怨念?” “这又是谁呢?” 她仔细在记忆中搜刮。 自打在宗门大比乃至更早之前遇见了朔离后,林子轩的行事作风确实变了许多。 以前他总爱同那些世家子弟混作一团,后来便鲜少参与那些聚会。 除了必须露面的一些宴会外,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拼命修炼,亦或是处理林家的事务。 他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又对哪位修士动了这等刻骨铭心的情谊? 林会琦顿住脚步。 “还能是谁。” 她吐出那个名字。 “朔离。” 两个字掷地有声,砸在洛樱耳畔。 “……” 少女的瞳孔涣散了一瞬。 她的嘴唇半张着,好半晌才惊呼。 “朔、朔离?!” 强烈的震撼将她脑海中原有的思绪冲击得七零八落。 怎么会是朔离? 林师兄他怎会爱慕朔师…姐呢? 无数次往昔相处的画面在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 她想起在凡界,林子轩总是刻意站在朔离身侧,看似在嫌弃地抱怨,实则视线从未从她身上移开。 她想起无数次,林子轩看到朔离受伤时,毫无世家仪态的紧张与失控。 那时的洛樱只是单纯地将这些举动归结为朋友间的关切和打闹。 可现在剥去那层外衣,林子轩的故意找茬、豪掷千金的纠缠,分明就是用尽笨拙的手段,为了吸引朔离的注意! 惊涛骇浪在心底翻滚,洛樱咬着唇。 可朔离此前一直都扮作男子模样。 林师兄他,竟会对一个‘男子’动心? 林会琦将对方的失态尽收眼底,误以为洛樱是为弟弟荒唐的举动震惊。 “也是他痴心妄想,不甘心看着自己被远远甩开。” 她剖析。 “他自己心里大概也清楚,以他区区一个元婴期,还有那毫无建树的道心,是万般配不上朔离的。” 听到这里,难以言喻的恐慌与侥幸混合着攀上少女的脊背。 洛樱低声发问。 “那……林师姐,林师兄他,是否是有龙阳之好呢?” 问出这句话时,洛樱的心脏狂跳不止。 如果是的话就好了。 她迫切地期盼着答案。 修真界不同凡界,对于断袖之癖或磨镜之好并无批判。 修为到达一定境界,修为的形态早已超越了阴阳的桎梏。 若林子轩是因为朔离表现出的‘男儿身’而产生倾慕,只单单喜欢男子,那朔师姐对他来说就不符合喜好了。 只要等他知晓她其实是女子,那份荒唐的感情就会自然而然地消散了吧。 面对这句突如其来的询问,林会琦停下了解释。 她眉头微拧,看着一脸期盼的洛樱,沉默不语。 “……” “……?” 少女的神情僵住。 林师姐为什么不说话了? …… 两人就这般相对站立在白玉城喧嚣的街道边缘,气氛陷入诡异的静谧。 不一会,青蓝色的流光闪烁亮起。 空间泛起涟漪,聂予黎从中迈步而出。 男人穿着崭新的副掌门长袍,衣冠整齐,特地准备过的他比往日更显俊朗,又不失该有的攻击性和气度。 “让两位久等。” 聂予黎温和地开口,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 “师尊他已经在路上,大约半盏茶功夫后便能与我们汇合。” “方才执法堂临时压下来几份查验章程需要我亲自定夺,因此耽搁了些许时辰。” 他看着神色各异的洛樱和林会琦,凭借对周遭情绪的敏锐洞察,立刻捕捉到了空气中残留的紧绷与尴尬。 “怎么?” 聂予黎发问。 “林师妹,洛师妹,你们方才是在谈论……事关和谈的紧要之事么?” 洛樱被突如其来的问询惊得回神。 就在不久前,聂予黎以那般冷绝的姿态宣告对那人的极端保护,仅仅是挚友的关系,他便不允许朔离找道侣。 若是让他知晓林子轩也怀着和她一样的心思…… 少女连连摆手。 “不、不是的聂师兄。” 洛樱急欲将话题引开。 “我们只是在说云泽城最近的——” “洛师妹不必遮掩。” 林会琦打断她,她坦荡陈词。 “我们方才在谈论子轩爱慕朔离一事。” 第886章 反同战士聂予黎 “……” 聂予黎面上的温和笑意凝固了半息,瞳孔一缩。 很快,他就将此刻的失态尽数收敛,重新勾起唇角。 “林师妹。” “林师弟的伤情,原来是源自这等荒唐的心结么?” 他给出评价,语气听不出是愤怒还是纯粹的觉得好笑。 “的确荒唐。” 林会琦冷声道。 “子轩事事被她压制,不仅没有潜心修炼寻求解脱之道,反而动了这等不堪的心思,甚至为了提升修为沾染歪道,反噬己身。” “连自己的贪念与欲求都无法掌控,心性可悲至极。” “林师妹所言极是。” “大道崎岖,若连一己私欲都堪不破,又谈何登峰造极。” “不过,这般心思……” 聂予黎脸上的笑容微敛。 “真是令人作呕。” “朔离她一直以来都是将林师弟当友人看待的。” “他们往日在宗门里,总是那般毫无顾忌地切磋玩闹,朔离对他付出了十足的信任。” “结果林师弟,居然在背地里对她抱着那样的断袖想法。” 聂予黎一字一句道。 “身为修仙大族子弟,如此罔顾阴阳伦常,实在让人恶心极了。” 洛樱站在一旁,听完这番话,彻底愣住。 少女睁大眼,来回扫视聂予黎理所应当的脸。 聂师兄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为什么他一副义正辞严的模样,批判起断袖之癖了? 就在几天前,也是在天枢峰的洞府里,他亲口戳破了朔离是女子的事实,还攻击她对朔离的感情逆乱阴阳。 他明明再清楚不过,朔师姐其实是女儿身,林师兄对她的心思根本不是龙阳之好。 可聂予黎现在却顶着云淡风轻的面孔,当着林会琦的面,把这件事盖棺定论成了违反纲常的荒唐丑事。 比起洛樱的震惊,一旁的林会琦更是满心疑惑。 聂予黎反应怎会如此激烈? 她之所以在这个当口将林子轩的心魔吐露出来,完全是为了解释自己先前的遮掩。 林子轩作为东洲林家原本派出的重要一员,突然在此等关键时刻消失,必定会要一个真正的原因。 得到答案后不该就此揭过么? 所以……他是在为自己的挚友打抱不平? “聂副掌门倒也不必如此动怒。” 她维持着平静的语调。 “子轩的心性确有不堪,但这也不只是他一人之过,作为他的长姐,我会勒令他走回正道。” 听到这句保证,聂予黎的神情缓和了些。 “如此最好。” 他偏过头。 “那林师弟现在,依然还坚持着这种感情么?” “大概是还坚持着的。” 林会琦回答。 “其实,子轩对朔离的这份心思,应该早就存在了许久。” “我从前就已若有若无地察觉到他对朔离的在乎,只是我一直以为不过是少年人间惺惺相惜的意气之争,并没有将此放在心上。” “原来,是蓄谋已久啊。” 聂予黎轻声喃喃。 他垂下眼眸,视线流转,望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洛樱。 “洛师妹。” 他主动向她发问,语气温和。 “你是否也是这般觉得的呢?” 突然被点名,洛樱浑身一激灵。 她抬起头,迎上聂予黎的目光,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 “觉、觉得什么?” “绝对要斩断林师弟的这种想法。” 聂予黎温和地接话。 “朔离是对情爱之事毫无概念的人。” “若是让从没思考过这类事的她,知晓了自己一向信任的朋友,竟然对她起了断袖这等逆乱阴阳的心思。” “洛师妹,你想想,朔离她该会有多茫然慌乱?” 洛樱看着聂予黎唇边的笑意。 她很清楚,所谓的“龙阳之好”、“逆乱阴阳”,全都是聂予黎为了达到目的而捏造出的莫须有的批判。 可是…… 就算这个理由是假的,就算那是用谎言编织成的阻拦,也总好过让别的人真的靠近她。 林师兄确实不该去纠缠她。 “好像确实是这样……” 洛樱垂眸。 “这样对朔师……对朔师兄来说,要是知道了她一直当朋友的人存了那样的心思,估计会受到很大的惊吓。” “确实必须要让林师兄打消心思比较好。” “……既然你们二位都觉得应当尽早遏制。” 林会琦沉吟片刻,抛出问题。 “那你们觉得,如何处理才是上策?” “子轩虽然现下被我禁足在林家本部思过,但他骨子里是执拗的性子。” “一旦他钻了牛角尖,单凭几句说教去劝导,只怕会适得其反。” 听到这个提议,聂予黎不假思索地接下话头。 “自然是要让他彻彻底底打消这个念头。” 男人抬起右手,指尖微曲。 “待和谈结束,我可以亲自走一趟林家。” 他提出一劳永逸的方法。 “由我的【天机络】配合【虚渊斩】,直接斩去他与朔离之间牵绕的情感因果。” “因果一断,他脑海中的执念自会烟消云散,往后再见也只会当做寻常宗门故交。” “这样便可彻底以绝后患,林师妹觉得如何?” “这般利落的做法,确实能斩草除根。” 林会琦摇了摇头,当场否决。 “但不妥。” 她直视聂予黎,语气不容置喙。 “朔离与我东洲林家的牵连不可谓不深。” “抛去那份见不得光的心思,子轩与也是并肩作战过的极好友人。” “若是按照聂副掌门的做法,强行斩断一切与之相关的线,子轩醒来后对朔离形同陌路,这反而会引来外界的猜疑。” “对朔离本人,对林家与倾云峰的交情,都绝非好事。” 听到林会琦提到对朔离本人的负面影响,聂予黎当即收敛掉隐秘的杀伐果决,神情软化。 “林师妹说得在理。” 他顺从且诚恳。 “是我考虑不周了。” 聂予黎反思自己的提议,坦然认错。 “我只想着快刀斩乱麻,护她清净,却操之过急,没有顾全大局,确是不够妥帖。” “那还是按照林师妹的意思办吧。” 林会琦见他这般,心中由对方提议带来的冒犯也随之消散。 “那就由我来解决吧。” “等此番事了,我会再找机会跟子轩好好谈谈。” “他现在仍然被困在林家本部思过,跑不到哪去,翻不起风浪。” 站在一旁的洛樱,将两人的交锋尽数看在眼里。 这也太残酷了。 换做是从前,要是有人提出这般想法,洛樱定然会第一个站出来厉声反驳。 可她刚刚居然真的起了一点赞同的心思。 如果不斩断,万一呢? 万一朔师姐其实喜欢的是男子,又或者在林子轩日复一日的纠缠与倾诉下,朔师姐真的对他产生了什么超出友人的想法,点头同意了怎么办? 只要一想到那个肆意张扬的人对另一个人纵容,一想到朔离会和别人站在一起,结为道侣。 酸楚便在心底疯长,让她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明明就在不久前,她还言辞激烈地怒斥聂予黎对挚友荒谬的占据。 可现在,自己居然也成为了这种恶劣手段的默认者。 ——她怎么也变得如此卑劣了? 在三人各怀心思之际。 “嗖。” 一名手持拂尘的老者破空而出。 玄一真人捋了捋颔下花白的胡须,眼睛一扫,便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青云宗年轻一代的三位天骄。 聂予黎青袍端方,林会琦月白劲装身姿笔挺,洛樱粉裙翩迁。 三人围站成一圈,你一言我一句。 刚才御风而来时,他听到了“子轩”、“谈谈”等字眼。 就算因为紊乱的空间乱流,玄一未有完全听清,但也能知道个大概。 想必这几个懂事的孩子,正为了林家突然倒下的小子商讨教导之策。 能在此等关乎两界存亡的大事面前,依然不忘互助同门。 真是门派和睦,后辈成才。 老者心底涌起一股欣慰。 他挥动拂尘,将周身强横的灵力尽数收敛,迈开步伐,面带微笑地朝着三人走去。 察觉到掌门降临的气息,三人的交谈戛然而止。 聂予黎率先转过身,林会琦微微低头,洛樱赶忙松开绞紧的手。 待玄一真人走近,三人动作整齐划一,深深弯下腰去。 “弟子聂予黎,见过师尊。” “弟子林会琦,见过玄一掌门。” “弟子洛樱,拜见掌门。” 第887章 忒弥斯(九) “免礼。” 玄一真人虚托拂尘,温和的灵力将三名小辈托起。 “时辰已到,传送阵脉络已经稳固。” “此番和谈,关乎九州无数修士的生死存亡,章程你们应该都清楚。” “弟子知晓。” 聂予黎直起身,琥珀色的眼眸转向远处流转着白光的阵法。 “请师尊放心,我等定当竭尽全力。” “弟子已铭记于心,玄一掌门。” 林会琦紧接其后。 东洲林家在这次大战中损失惨重,此番走上谈判桌,她必须要替家族拿回该有的部分。 “弟子明白。” 洛樱也跟着同门点了点头。 少女强行压下脑子里乱作一团的关于林子轩的心思,将心神拉回眼下的正事。 “不错。” 玄一真人扫过三位气度沉稳的后辈,率先转身,瞬身前往阵法处。 聂予黎、林会琦与洛樱三人依次跟在掌门身后,进入白玉城中央的传送法阵。 繁复的银色阵纹旋转,空间法则将四人的身形包裹。 洛樱屏住呼吸。 在抵抗空间扭曲带来的拉扯感时,她不由自主地反复咀嚼先前商定好的和谈章程。 此次前往交界处,他们背负着修真界无数势力递来的需求。 经过商讨和研究后,可以简化为三个核心目标。 第一,自然是结束掉两界旷日持久的纷争,签订双边和平契约。 第二,要求所有魔修不得在任何境况下再伤修真者性命,同时,严禁在修真界管辖的疆域内使用魔气修炼或斗法,违者杀无赦。 至于第三条—— 是要战时的赔偿,并且是单方面的巨额赔偿。 上面罗列了几十条高阶矿脉的永久开采权,近百处秘境的使用份额,以及数不清的中上品魔晶和珍稀材料。 对于前面的那两点,洛樱深以为然。 既然大家是坐下来谈和平,那么停止互相残杀、限制的魔气流入修真界之类的保障不可或缺。 可是第三点,真的能行得通么? 如果是要求赔偿林家的损失,自然无可厚非。 毕竟确确实实是魔修先对林家下的手,从而开启了两界大战。 罪魁祸首理应对此负责。 但今日这是和谈,并非受降。 魔域的精锐并未死绝,几位魔君依然存活,他们有自己的底蕴和兵力。 和谈就是要放下先前的恩恩怨怨,既然要修补裂痕,难道不应该互有来回,各退一步么? 她回想着长长一串堪比割地赔款的清单。 这般的狮子大开口,魔域的那些家伙看了,真的会心平气和地签字按下血契么? 若是双方在谈判桌上都不愿退步怎么办? 没等她的忧患得出结论,周遭的空间拉扯消失。 视线一晃,失重感退去。 洛樱重新踏上坚硬的地面,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死寂的世界。 这是一处特殊的荒芜秘境。 天空是灰败的铅色,干涸的大地布满纵横交错的裂谷。 空气中嗅不到半点灵力,同样,也感受不到魔域特有的魔气。 这处秘境曾位于修真界与凡界的间隙,早年间是各大宗门弟子在金丹期前必去的历练之地。 后来,随着秘境内几处大能传承被全数发掘殆尽,失去了价值的秘境便彻底荒废,常年无人问津。 正因没有任何倾向性,它才被双方共同选中,作为此次和谈的中立地点。 玄一真人的拂尘在空中轻扫,将周身因传送带来的混乱法则驱散。 在他们前方,数尊临时搭建的玄武岩长案已然就位。 两界代表的位置相隔十丈,长案上只摆放有空白的玉简与刻录契约用的阵盘。 “各自落座吧。” 玄一真人走到属于修真界主位的座位坐下。 聂予黎顺理成章地在掌门左侧落座。 林会琦居于右侧。 洛樱则以代表年轻一代中坚力量的身份,坐于林会琦下首。 四人刚正襟危坐,灰败秘境的另一端,空间壁垒轰然碎裂。 黑红交织的魔气撑开这片贫瘠的天地,深紫色的迷雾从中喷涌而出。 第888章 忒弥斯(十) 清脆的脚步声响起,赤霄率先从中迈出。 他今日穿得隆重。 繁复华丽的黑色滚金边长袍将男人挺拔的身躯裹住,绯色挑染的墨发披散,金色的竖瞳扫过长案对面的四人。 千面姬落后他半步。 一身暗紫色的轻型魔铠包裹住曼妙的身形,她将用来伪装的白骨面具挂在腰间,神色肃穆。 两人身后,还跟着十几名负责捧拿文书与仪仗的高阶魔将。 赤霄走到长案前,在对应的首位坐下。 他目光流转,在洛樱的脸侧停留片刻,冷眼刮过聂予黎,随即收回,看向正对面的老者。 “各位大张旗鼓地在此设局,看来,修真界是将和谈的诚意摆在桌面上了。” 男人语调散漫。 “既如此,我们便不必虚与委蛇。” 赤霄抬起右手。 身后的一名魔将立马上前,将几份刻录着密集魔纹的玉简推至长案正中。 千面姬在赤霄右侧坐下,她淡淡道。 “你们的呢?” 玄一真人看了一眼桌中的玉简。 “魔界的魔修,果然个个雷厉风行。” 老者将拂尘搁置一旁,他声音沉稳,中气十足。 “既然你们要直奔重心,那我等也不多费口舌。” 聂予黎立刻领会了师尊的意思。 他伸出手,将修真界这边早已拟定好的几卷厚重竹简向前推去,停在魔域玉简旁。 “这是我们对此次战局的终局裁定。” 男人琥珀色的眼睛直视对面的赤霄。 “希望各位好好掂量这其中的分量。” “哦?” 赤霄指尖一点,神识没入竹简,上面记载的条款化作一行行散发古篆,悬浮于半空。 长案对面的四名修真界代表神色各异,等待着魔域这边的反应。 “哈……” “永久开采七十二条高阶矿脉、让渡一百三十处秘境的三成产出,还要中上品魔晶共计五十万,以及每年提供万年断魂木根千两?” 他没忍住笑了。 “玄一老道。” “你们修真界是穷疯了么,把写给附属小宗门进贡的清单拿来摆在我面前?” 赤霄轻点桌面。 “你们当这是战利品分配大会?还是觉得我身后的百万魔军是供你们随意驱使的杂役?” 千面姬坐在侧首,拿起了另一卷玉简。 她只看了两眼,便冷笑着将其扔回桌面。 “简直是痴人说梦。” 魔君环顾对面的几人。 “停战可以,赔偿另说,但你们在竹简里要求的‘禁止魔修在修真界疆域内动用魔气’,未免可笑至极。” “魔域的魔族生来便与魔气相伴,就像灵力之于你们。” “没了魔气,我们该如何行事?” 聂予黎听到驳斥,神色不改。 “魔气狂暴不稳,极易引发灵脉枯竭,甚至会诱发修士走火入魔。” “我等疆域内,绝不容许魔气泛滥。” “至于资源赔偿,那是你们魔域率先在云泽城掀起战端,大开杀戒所应付出的代价。” “这笔血债不用资源填补,难不成魔君想用魔域魔修的头来抵么?” 听到云泽城三个字,坐在末座的林会琦眸中闪过寒芒。 这些年来,林家为了善后耗费了难以计数的底蕴,祖母横死,自己的双亲重伤卧床。 这笔账,林家必须讨回来。 “既然你们觉得我们的诚意是痴人说梦,那我们也不妨看看你们所递来的。” 林会琦拿起长案中间属于魔域的玉简,将其中的魔纹内容显化。 几条清晰的魔域条款呈现在修真界众人眼前。 【一,全线停战,划定交界三千里为缓冲地带。】 【二,开放东洲十二处灵草产区,由魔域派驻使团入驻勘察。】 【三,允许部分高阶魔修在修真界主城开设资源兑换商行。】 林会琦看完,冷嗤一声。 “派驻使团入驻勘察?还要在主城开设商行?” 她将玉简重重拍在桌上。 “这是想借着和谈的名头,正大光明地往我们修真界安插打探情报的细作么?” “东洲的灵草产区乃是宗门世家的命脉,绝无可能向你们这些嗜血成性的邪魔敞开大门。” 赤霄靠回椅背,对林会琦不以为意。 “修真界的灵草,对魔修来说,同样是稳定本源、压制魔气暴动的刚需。” “我们拿出深层矿脉作为交换,你们出灵草,这本是互惠互利的事。” “若是你们连这点诚意都没有,那也没有必要再谈了。” 玄一真人适时开口。 “互惠互利,也需讲究个等价交换。” “你们玉简上列出的灵草数目与种类,皆是修真界极度稀缺的战略物资。” “而你们承诺开放的矿脉,却并未标注具体的方位与品级,莫不是想空手套取东洲的资源,我们绝不会答应。” “哦?所以是没有诚意咯。” 赤霄笑着,话锋陡然一转。 “不给,那我们便继续打。” “赤霄,你莫要得寸进尺!” 林会琦冷斥。 谈判的拉锯在显露出了残忍的底色。 修真界的疆域辽阔,得天独厚的灵脉孕育了庞大的交易体系。 在和平年代,这些都是无可比拟的底蕴。 但在战时,这庞杂的体系却成了致命的软肋。 聂予黎思索着局势。 太多的家族、宗门卷入这场浩劫,主战派与主和派的对立愈演愈烈。 被掏空大半的部分世家,嫉恶如仇的宗门子弟憎恶魔修等构成“主战派”。 他们要求要么在魔域身上撕下肉来,要么战斗至死,绝不退后。 而大部分的普通修士以及部分个体大能为守卫家园,先前在魔族鱼死网破的攻势下不得不“捍不畏死”。 现在看到了和谈的曙光,他们就构成了“主和派”。 因大部分的赔偿也会被世家宗门分走,这类修士呼吁要求减少赔偿,力求和平。 所以,聂予黎很清楚,此时矛盾的修真界其实比对面的群魔更需要和平。 每一次出牌,每一次驳斥,他都要在心底反复盘算权衡。 但魔域不同。 他们的优势单纯得令人发指,那便是绝对的暴力与统治。 魔君对麾下魔将与底层魔修拥有绝对的生杀大权。 在魔域,畏战者死的比敌人更快。 魔修无需整合势力,一声令下,百万大军就会毫不犹豫地扑向修真界的阵法。 而他们的劣势也很明显,那就是穷。 修真界的哪怕一个二流世家,其积载都远远超过一个小领地的百年储备。 赤霄正是拿捏住了这一点。 他在谈判桌上的姿态放肆且随心所欲,将施压的筹码一层层往上堆叠。 “我得寸进尺?这位世家子弟,注意你的措辞。” 赤霄看都没看林会琦。 “东洲十二个产区,减去两成,既然你态度如此,那这便是我们最后的诚意。” 千面姬端坐一旁,她偏过头,眸中满是不解。 这和他们来之前定下的剧本完全不同。 原本的计划,是由赤霄唱红脸去撕咬资源,再由自己唱白脸出面缓和,借此分化修真界的底线。 可现在,赤霄根本不给她插嘴的缝隙。 他一个人大包大揽,不给人留活路,步步紧逼。 “东洲绝对不可能将如此庞大的份额交由你们把控。” 林会琦反驳。 “我们宁可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容许邪魔如此肆虐。” “宁可战至最后一人?” 赤霄低声重复,他语气轻蔑。 “你是替你自己说的,还是替你们整个林家,或是整个东洲说的?” “那些修士们可没说自己‘宁可战死’。” 他直起身,抓起桌案中央记录着最终让步条件的玉简。 “既然这也不愿意开,那也不愿意放。” “那干脆就都不谈了。” 话音落地,谈判桌上一片寂静。 聂予黎斟酌着字句。 他知道,魔域绝不是真的不想谈,这只是赤霄施压的极端末端。 但他身为青云宗副掌门,他确确实实不能允许九州重新沦为炼狱。 而在长桌对岸,赤霄冷漠地注视着另一边紧绷的各人,心头冷哼。 要是这次真能把这些条件全部啃下来,那座破破烂烂的绝天魔宫,也能稍微丰盈一些了吧。 赤霄想起了那个蠢货。 他确信朔离有那个本事,她一定会宰了苍梧,夺下魔尊的王座。 既然这是既定的终局,那他总得提前替她把魔域的底子撑起来。 不然,等那个把灵石看得比命还重的家伙真来了魔域,看到连绝天魔宫此时的穷酸样,定会满脸嫌弃。 到时候,说不定还会嫌弃地跑。 赤霄绝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所以,他要在她登顶之前把魔域治理好,至少也要重新修缮好绝天魔宫。 之后,他再勉为其难地帮她打理那些繁杂的事务…… “赤霄。” 千面姬神识传音。 “……怎么?” “你今天是不是太过了。” 第889章 忒弥斯(十一) (qaq我我我我先发个番外待会替换4k正文啊啊啊) 【520、521番外:如何饲养心爱的人类?】 投票决定:墨林离 x 朔离 …… 这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属于他们的故事。 …… 朔离是怎么捡到墨林离的呢? 这事说起来有些尴尬。 自202X年时人类文明被极寒暴雪和植物变异来回肆虐一遍,末世降临后,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诡异起来。 出门能看到有大楼高的食人花,隔壁基地的基地长会手搓雷霆,以及…… 突然出现在她门前坐着的漂亮少年。 在末世摸爬滚打的独狼立马警醒,小心谨慎的操纵异能上前,拔出武器—— 刹那间,少年脚下漆黑的影子蠕动,黑泥渗出,天色骤黯,不可名状的东西伏动而出。 朔离尬笑一声。 “嘘,可以和解吗?” …… 所以,朔离就这样捡到了墨林离。 如何饲养捡到的怪物? 在火堆前,朔离木着脸看那家伙乖巧地捧着她刚煮的泡面。 “……所以,据你所说,你是什么……刚刚苏醒?” 小墨林离点点头。 他确实是个漂亮的不像话的孩子,鸦羽般的黑色长发柔顺地垂落,发尾沾着一点外面的冰雪,在火光的烘烤下化作水珠滴落,五官精致得不似真人。 深邃漆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一动不动。 这就很诡异了。 朔离盯着他,恶向胆边生。 “你要是想找人献祭,或者需要什么特殊的‘口粮’。我推荐你出门左转,顺着国道走个三公里,有个中型幸存者基地。” “隔壁基地的人很多,肉质也不错。你去把他们吃了,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打着把那些找茬的蠢货清理掉,然后再去接收物资的算盘,朔离说得理直气壮。 “我不需要献祭。” 小墨林离皱了皱鼻子,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些严肃的强调道。 “我不吃人。” “那你吃什么?” 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安静贴着地面的黑影发生异变。 影子脱离了光源折射的物理规律,边缘扭曲,凝聚成几条边缘模糊的漆黑触手。 当触手的端点接触到跳跃的火焰时,燃烧着的红光肉眼可见地黯淡。 紧接着,其中一条细长的触手脱离了火盆,顺着阴影攀爬,缠上朔离的右手手腕。 刺骨的冰凉直达骨髓。 “我吃这个。” 他说。 朔离明悟。 ——这个从冰天雪地里出现的怪物,需要汲取温度? …… 末世最不缺的就是变故,而朔离最擅长的就是适应变故。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过去。 废土上的极夜区边缘,凛冽的寒风将一具刚刚还试图举枪射击的人类尸体冻成硬块。 “嘎啦——” 朔离拉了拉防寒面罩,站在原地冷眼旁观。 在她前方十米处,穿着单薄的黑发少年站在雪堆中心。 刚刚那具皮糙肉厚的暴徒尸体正被无数根蠕动的黑色触手拆解。 胸骨被碾压折断,内脏被揉碎。 真正意义上的吃干抹净。 “行了垃圾桶,收工。” 朔离拍了拍手套。 一个月下来,她发现这家伙好用的离谱。 不仅战斗力爆表,能徒手把一头高阶变异狼撕成两半,还具备顶级的后勤清理功能。 无论是被她一枪爆头的基地追兵,还是吃剩下的罐头盒子和骨头,只要丢到他的影子里就行。 所以,某人给他起了个贴切且通俗的代号——垃圾桶。 黑发少年停在那,脚下的黑影迅速回缩,变回正常人该有的轮廓。 他走回朔离身边,盯着她拉下领口后呼出的白气。 “今天做得不错。” 两人回到废弃的营地。 用捡来的树枝架起篝火,温度慢慢升起,勉强驱散废土中深入骨髓的严寒。 墨林离并拢双腿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朔离分给他的一块硬邦邦的变异牛肉干。 他吃东西很安静,小口地咬着。 朔离闲着没事干,看着这张漂亮的脸,起了兴趣。 她脱掉手套,伸出带着茧子的温热手指,一把戳向少年的侧脸。 温度比外面的冰雪还要低上几个度,触感却细腻。 像是在玩什么上好的雪团子。 她有点上瘾,就变本加厉地点了两下,在他脸颊上放肆地揉捏起来。 墨林离完全没有反抗的意思。 他停下咀嚼牛肉干的动作,定定地看着作乱的手,随她怎么玩弄自己的脸。 “手感不错啊。” 她感慨着。 手指顺着毫无瑕疵的皮肤一路下滑,来到下颌线旁,准备捏一捏他的下巴—— 墨林离凑近了些。 他侧过头,顺着她的动作,柔软的舌尖蹭过她停在半空的指尖。 不似雪冰,带着来自深渊底部的阴冷,还有一点非人类特有的湿滑。 舌尖擦过指腹的指纹,激起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战栗。 朔离汗毛倒竖。 “!!!” 她猛地缩回手,差点把整个火堆蹬翻。 “垃圾桶,你发什么疯?!” 朔离拼命蹭着被舔过的手指,语气惊恐。 “你舔我干嘛!” 对面的少年听着,他皱起眉头。 精致的眉宇间聚拢起一团闷气,黑色的眼瞳中浮现出明显的不满。 “用你们的语言翻译过来,我叫墨林离。” 墨林离闷闷的强调。 “不是垃圾桶。” …… 如何饲养这只捡到的人类。 这是墨林离最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和只需要“存在”就能存续的▇▇不同,人类是不合理的脆弱生物。 皮肤一划就破,骨骼脆得经不起轻轻一卷,只要在极寒多待上一阵子,躯体就会僵硬发暗,彻底停止运转。 而这个叫朔离的个体,更是其中最麻烦的一个。 她身上的热量太高了。 墨林离安静地潜伏于房间的阴影里,盯着厚重防寒睡袋睡袋里的人,她的脸颊泛着一层红晕。 在▇▇眼中,无法融入冰冷的温度是危险的。 这很不健康。 少年的身形隐没于黑暗中,脚下粘稠的黑泥悄无声息地分离。 这根触须贴着地面滑行,悄悄探入睡袋的边缘,试探性地碰了碰她的一截手腕。 冰冷刺骨的暗影刚一接触,睡袋里的人便不受控制地哆嗦。 朔离嘴里发出一声不舒服的咕哝,下意识地把手缩进更深处。 “。” 不能直接用本体的温度去降温。 墨林离分析着刚才的反应。 她太弱了,会被直接冻碎。 ——想要把这只人类养活,显然需要更为精确的手段。 于是,墨林离更加兢兢业业地获取饲料。 当朔离端起枪瞄准远处废墟中游荡的暴徒时,潜伏在雪层下的东西会比子弹更早一步抵达。 它撕碎人类,碾轧低等的同类,将祂们连同▇一起吞并,清理出绝对安全的区域。 而在废弃的残骸中,墨林离认真着挑选被朔离重点指认的“碳水化合物”。 硬邦邦的饼干、过期的罐头、干瘪的块茎。 他自以为严谨地执行着饲养程序,保护着这只人类。 …… 极昼与极夜交替,末世的时间被冰雪拉长。 半年后,废土进入漫长且黑暗的极夜区。 “嘶——你能不能往旁边挪一点。” 朔离裹着厚实的军用大衣,正背靠着火堆。 她低下头,有些不耐烦地用手肘顶了贴着自己的家伙。 “又来吃我的体温?” 贴在她腰侧的少年一动不动,更紧地往她怀里挤了挤。 墨林离将自己的身体调整至刚好能嵌进她衣料缝隙的角度,柔软的脸颊靠在她的颈窝旁,黑发垂下来。 此刻,他这具躯壳温度被精确地控制着——只比朔离的体温低上那么一点。 不至于冻得她打寒颤,又能源源不断地从她身上汲取溢散出来的热量,帮她分担那些在他看来“危险”的温度。 “天天把我当暖宝宝用,你这只垃圾桶到底有没有点自我修养。” 朔离撇了撇嘴,报复性地揉乱了他柔顺的长头发。 墨林离不去辩解。 他顺从地抬起手,环住对方的腰,将自己的身体贴得更紧,安静地继续他的“体温中和”疗程。 朔离抱怨归抱怨,到底也没真的把这个方便的家伙丢开。 在无聊的末世中,怀里有个能控制温度的柔软抱枕,也不能奢求更多了。 她打了个哈欠,抽出一本花花绿绿的小册子。 这是一本灾变前某大型超市的购物宣传清单。 纸张边缘被水浸泡得发脆起毛,但在满地黑白灰的废土里,册子上鲜艳的商品图片比绝世武功还让人觉得稀罕。 火光摇曳,勉强照亮了纸上的文字和图案。 朔离眯起眼睛,停在了一页专栏上。 “让我看看当年这些资本家是怎么骗钱的。” 她嘟囔着抱怨。 “不是吧,就这么一块破巧克力要八十块?抢钱呢。” 缩在她怀里的墨林离感受到页面翻动的动作,随之抬起头。 纸面上印着造型夸张的心形包装盒,盒子被粉色的绸带缠绕,里面装着几个黑褐色的小块。 他抬起一根手指,指着包装图。 “这是什么?” 朔离正看得昏昏欲睡,被他这么一蹭,困意稍微散了一点。 “这个啊——” 她抽了抽鼻子。 “这是以前的人用来在520送人表白用的巧克力。” 墨林离眨了眨眼。 “巧克力,表白,520。” 他缓慢地咀嚼着这些陌生的音节。 “什么是520?” “就是谐音梗。” “520翻译过来,在以前那个吃饱了撑着的时代,意思就是‘我爱你’。” 朔离随口解释着,手指往下翻看其他的打折页面。 “算是一种很无聊但又很能骗钱的节日,大家买这种又苦又甜的糖果送给喜欢的人,以证明自己有多在乎对方。” 她看了看怀里毫无波澜的黑眼睛,给出结语。 “像你这种脑子不正常的家伙,是肯定不会懂的。” 墨林离听完,将视线重新投回那页。 ——我爱你。 “什么是爱?” 他知道什么是“我”,知道什么是“你”。 “爱”又是什么? 朔离闻言,眼馋辣条的思绪一顿。 什么是爱? 这种问题问她这个母单干嘛,她以前除了杀人就是做任务,当杀手赚的钱还没热乎就到末世继续杀人了,连朋友都没有几个。 “‘呃……这个……” “这个册子里有吗?” “这册子里不卖这种东西。” 朔离僵硬地把破破烂烂的超市宣传册合上,随手扔到一旁。 “所谓‘爱’这种东西,又不是什么商品,没法明码标价拿出来卖的。” 她含糊不清地解释。 “那它是什么?” 墨林离追问,固执地索要一个答案。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不知道!” “告诉我。” “你好烦啊,爱嘛,爱不就是——” 朔离随口胡说。 “就是一种买不到的吃的呗。” “买不到的吃的……” 墨林离低喃。 “对,就是这么个理,所以你找我也没用。” “别扒拉我了,自己烤火去。” 朔离把怀里的抱枕丢出去,翻个身背对着他,闭上了眼睛。 “我睡了!” …… 不知道是不是朔离的错觉,这只被她饲养的怪物好像长大了些。 等到他某天突然变得比她高的时候,她被末日永恒冰雪所模糊的感官才稍微 察觉到不对。 睡袋中,胸腔传来的压迫感太过真实,沉甸甸的重量压在她的腰侧与后背,将原先翻身的空隙挤压得一点不剩。 “唔。” 朔离睁开眼,有些暴躁地动了动胳膊,试图把这股禁锢感推开。 推不动,箍在她腰间的手臂沉重有力。 朔离彻底清醒了。 她转过头,视线撞上近在咫尺的脸。 依旧是挑不出半点瑕疵的容颜,鸦羽般的黑发散乱在防寒服的边缘。 但不一样了。 这张脸的轮廓变得深邃,下颌线的线条利落,原先稚弱的欺骗性消失。 少年的躯壳在不知不觉中拉长,变成极具压迫感的成年躯体。 他现在至少有一米九,四肢能轻易地将她整个圈进怀里。 “我说——” 朔离不爽地抱怨。 “垃圾桶,你是背着我偷吃什么变异化肥了吗?” 墨林离低下头,将脸颊埋进朔离防寒服领口的缝隙中,寻着那处跳动着温热血液的颈窝。 “这样方便。” 方便。 这当然是一句谎言。 ▇▇并不受限于生长规律,骨骼血肉不过是祂拼接出的拟态。 墨林离本可以一直维持那个不会引起这只人类警觉的形态,之所以改变,源于三天前他们去隔壁的幸存者基地做物资交换时的遭遇。 身为废土之上实力最强悍的独狼,朔离一进门便被迎了进去。 墨林离记得清楚。 那个被称为基地长的普通人类男性,身高勉强超过一米八。 当朔离与对方交谈时,对方低下头,目光在她身上打量。 而他只能站在朔离的身边仰起头,看着两个人类互相交换他无法理解的所谓“利益”。 不可名状的阴冷在脚底的影子里疯狂翻滚。 墨林离感到从未有过的焦躁。 焦躁源自于视野的落差,源于普通人类跟她的靠近,更源自于朔离察觉到他的情绪,随手按在他头顶的动作。 ——“这是我捡来的小屁孩,不懂事,张基地长别见怪。” 小屁孩。 这个词汇在人类的社会体系中,代表着弱小、缺乏话语权的从属地位。 墨林离自觉不是脆弱需要保护的幼体,于是,他调整了饲养人类的拟态。 “体型变大,方便。”他此时说。 朔离觉得脖子被冰得有些发木,啧了一声。 “方便个鬼。” 她没好气地扭动着身体,试图在不透风的怀里挣出点个人的生存空间。 “你以前那么丁点大的时候,我遇到麻烦直接拎着你的领子就能跑,那才叫方便。” “现在你长得跟棵树似的……” 朔离眼珠子一转,视线落在他明显变得更加结实的手臂上,脑海里迅速生成了绝妙的劳动力压榨计划。 “……也行吧。” 她伸手揪住墨林离垂落在枕边的黑发,往下拽了拽。 “既然你长大了,力气肯定也变大了。” 她哼哼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明天正好又是交易日。” “你这一身腱子肉别浪费了,明天帮我去把这上面写的东西都采购回来。” “听见没?” 男人顺着她拉扯的力道倾身向前,配合地俯下头。 “好。” …… 第二天的集市。 这是方圆五十里内最大的幸存者交易中心,建立在灾变前废弃的大型商场内。 墨林离走进来,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长袖,与周围裹着厚棉袄的人格格不入。 他太干净了,像是硬生生抠出来的一块白雪。 在他踏入集市的第一秒,无数道贪婪垂涎或是充斥着杀意的目光盯上。 “这又是哪个避难所跑出来的小白脸?” “啧啧,怎么穿这么少?” “他还是人类吗……改造者……” 墨林离对饱含恶意的注视毫无反应,手心里攥着皱巴巴的纸条。 按照他在朔离身边学习到的“物品等价交换”规则,只需要按照纸条上的名单去拿东西。 走到专门贩卖武器和杂物的铁皮摊位前,墨林离停下脚步。 摊主是个瞎了一只眼的干瘦老头,正用浑浊的独眼上下打量着这头“肥羊”。 “子弹五十发。” “高能量肉干,三斤。” “还有……盐。” “东西我这都有。” 老头扯出笑,露出满嘴黄牙。 “但你拿什么换啊?小白脸,这里可是只认物资和晶核的。” 墨林离抬起手,掌心向下。 黑色的污泥从袖口深处滑落,显露出五颗散发着浓郁波动的二级变异兽晶核。 这是他来集市的路上,顺手从几头变异狼的脑子里抠出来的。 独眼老头两眼放光,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把五颗晶核扫进布袋。 “够,够了!” 老头忙不迭地弯下腰,从摊位下面拖出破旧的帆布包,往里面塞东西。 “您稍等,盐马上给您包好。” 墨林离站在原地,并不着急,他的视线随意地扫过摊位旁边的杂物堆。 在一堆生锈的齿轮、破破烂烂的旧书和不知名的电子元件里,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是一个落满灰尘的盒子,外身是粉色的。 墨林离定住了。 这是什么? 他迅速调出调取出几个月前,朔离翻开的超市宣传册。 在上面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盒子。 ——【520表白巧克力。】 ——【就是一种买不到的吃的,用来表达“我爱你”。】 是“爱”的食物。 墨林离盯着包装眨了眨眼,刹那间,他的瞳孔微微放大,脚下的阴影颤动。 周遭一个妄想偷袭的暴徒徒然感到一阵腿软,当场跪倒在雪里,整个集市的人没由来的心悸,面色发白。 源于祂的兴奋不小心从世界的边界溢出。 原来如此。 ——如何饲养捡到的人类? 他可以用爱去饲养她。 …… 朔离今天又杀了不少人。 在两个小时前,她亲手杀死了几个长期进行物资交换的交易伙伴。 那些人为了几箱抗辐射药剂,趁她一时不备举起了枪。 “呼……” 朔离闭上眼,试图将隐隐的不适压下。 在末世,为了几口物资互相厮杀是常态。 她杀过很多人。 暴徒、掠夺者,甚至有时是普通人。 但当那些曾经坐在一起分食过干粮同伴,为了利益暴露出贪婪的獠牙,最终被她一刀毙命时,难以言喻的疲惫依旧涌现。 又冷。 又饿。 还烦得要命。 少年烦躁地揉了一把头发,拖着沉重的步伐往营地内部走去。 刚拐过走廊,一股不属于极寒的暖意扑面而来。 宽敞的废弃大厅中央,火堆正燃烧得旺盛。 橘红色的火光驱散了四周的阴冷,在火堆旁,临时搭建的铁架子上挂着熏黑的铁锅,里面“咕嘟咕嘟”的沸腾着。 兽肉混合着某种块茎的香气,霸道地钻进朔离的鼻腔。 她愣住了。 在火堆的另一侧,墨林离正安静地坐着,正有条不紊地搅拌着锅里的食物。 听到脚步声,墨林离转过头。 “你回来了。” 他站起身,眨了眨眼。 “食物煮好了。” 朔离站在原地,脑子有一瞬的空白。 “你……” “你这家伙,居然学会做饭了?” 墨林离走到她面前。 他低头审视她冻得发青的鼻尖,以及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烦躁与疲态。 “碳水化合物,蛋白质,加热,方便进食。” 他给出解释。 “你需要进食以维持热量。” 朔离扯了扯嘴角,解开防寒服的拉链,将那件沉重的大衣脱下,随手扔到远处。 她走到火堆旁,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 “算你识相。” 她嘟囔。 墨林离拿起旁边洗干净的破旧瓷碗,用铁勺盛了满满一碗肉汤,递到她手边。 朔离接过,连烫都不顾,急切地喝了一大口。 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流下,终于让快要死机的躯壳重新恢复了些许生机。 就在她埋头干饭时,视野的余光里,一样东西被递到眼前。 少年停下咀嚼,眨了眨眼。 盒子是灾变前才会出现的粉色,褪色的条纹勾勒出一个心形。 “这什么玩意?” 少年含糊不清地问。 “给你,这是巧克力。” 朔离咽下肉块,目光在粉色盒子和墨林离面无表情的脸之间来回打量。 “巧克力?你哪弄来的?看来你不仅学会做菜,还学会杀人越货了……” 墨林离没回答她的吐槽,他将粉色的盒子往前递了半寸,塞进她的手心。 “在集市,我换了子弹,换了盐。” 他直视着对方错愕的双眼,一眨不眨。 “也拿到了这个。” 男人薄唇微启。 “我爱你。” …… “……” “蠢死了,都过期了。” “哦。” “哦什么哦?坐那边去!” “。” …… 如何饲养心爱的人类? 完。 第890章 克洛诺斯(十) 林子轩贴着墙根,屏住呼吸探出头,看向外院。 两队穿着月白劲装的林家护卫正呈交叉阵型走过,步伐整齐划一。 不仅如此,外围的隐匿阵法光晕交替闪烁,将林家本部围得如铁桶一般。 就这么直愣愣地走出去是绝无可能的。 林子轩收回视线,后背贴着石砖,气海处被封入的剑意随着他的心绪翻腾而隐隐发痛。 他扯开衣领的盘扣,喘了喘气。 必须立刻决断。 老管事收账迟迟未归,管事堂那边顶多半个时辰就会察觉异样。 一旦查到这间屋子,他出逃的行为就会暴露。 储物戒底部被重重禁制包裹的白玉镯,像一颗随时会引爆修真界的炸弹。 护卫弟子只是拿在手里走了一遭,回来就陷入了有关末日的癫狂,恨不得向全天下传音。 若是他把这东西留在林家不管,让更多不知深浅的族人触碰,引得成百上千人心神崩溃,九州必然会陷入无休止的内乱。 那么,去青云宗把玉镯交还给朔离呢? 林子轩否决了这个诱人的选项。 东洲距中州相隔万里,如今的他经脉干涸、形同凡人。 乘坐大型商用飞舟目标太大,走陆路又要穿越无数未清理干净的战区与深山老林。 他无法预估在漫长的旅途中会生出多少变故,更不敢保证在半路上会影响到多少修士。 何况,此刻两界和谈的结果究竟如何还未可知,朔离又闭关不出。 他就算历经千难万险把祸水引到了倾云峰,她此时也大概无力分心处理。 不能祸及宗族,更不能去添乱。 最优解只剩下一个。 自己带着这东西,去找个偏僻荒芜秘境躲起来。 只要切断与外界的一切接触,就不会有更多的人接触到那疯狂的三百年。 等到和谈彻底敲定,一切平息,朔离出关,他再把这玉镯完完整整地送回去。 打定主意,林子轩从储物戒深处翻出自己的传音令牌。 自打宗门大比惨败之后,他在林会琦与家族的双重高压下发愤图强,早就淡出了云泽城的纨绔圈子。 那些曾经成天围着林家二少转,靠着他从指缝里漏点灵石去包场的散兵游勇,也逐渐被他抛之脑后。 但他知道有一个人现下最适合做这门勾当。 他的神识探入令牌名录,定格于“宁濯”。 宁家在云泽城勉强算得上二流世家,靠着在林家手底下承包几条次级灵石矿脉的开采权讨生活。 宁濯则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整日里除了斗妖兽、喝花酒,再无其它建树。 他没胆子作奸犯科,但在林子轩面前卖弄人情、彰显能耐这类蠢事,他却最为热衷。 更妙的是,宁家新任的管事长老与林家的外务堂素来不对付,日常争抢边界灵田的摩擦不断。 一旦林家追查起他的行踪,只要发现牵涉到宁家,外务堂那帮人必定要走冗长的手续去交涉,这就为他争取到了极其宝贵的脱身时间。 林子轩调动起丹田中仅存的灵力,注入令牌。 “宁少。” 他发送简短的话语。 第891章 克洛诺斯(十一) (qaq这章3k我马上补) 对面沉寂了不到三息。 “哎哟,这不是咱们阔别已久的林二少么!” 流里流气的腔调顺直达脑海,伴随着几声清脆的碰杯动静。 宁濯显然正泡在哪里享乐。 “真稀奇,二少闭关苦修这么久,怎的今日有闲情逸致联系我了?有什么差遣只管说。” 林子轩没有提自己现在的窘境。 “家里管得太严实,待得骨头都快发霉了。” 他故意将声调放得轻佻,充满世家子弟不耐烦的郁气。 “我今日想出去放松放松,老规矩,你带人来宅院西南角的废垣接我一趟。” “做利索点,别让我姐的人察觉到了。” “懂你意思,林大小姐的脾气我还能不知道?” 对面的语气变得熟稔。 这种替被禁足的少爷偷溜出来喝酒的勾当,他们早年间干了不知多少回。 “你在老地方稍候片刻,我马上派人过去接应,保证办得漂漂亮亮,神不知鬼不觉。” 光芒黯淡下去,灵力耗尽,令牌恢复冰冷。 林子轩将其揣回怀里,顺着长廊的死角,向西南方向的高墙摸去。 林家本部的布防他再熟悉不过。 他熟练地计算着护卫巡逻的时间差,强压着紧张焦虑的情绪,在一处堆放着废弃假山石的院墙下驻足。 初秋的毒日头刺得人眼花。 男人躲在假山下,胸膛起伏。 平日对他而言连热身都算不上的路程,今日却走得双腿发软。 冷静,冷静…… 四周安静的很,什么都没有。 身为东洲最顶尖的世家嫡系,林子轩身边本该随时随地跟着两名元婴大圆满的暗卫,负责全天候的保护与监视。 可今天,本该将他一切异动悉数汇报给长辈的暗卫,全被撤了个干净。 是林会琦的安排。 她是故意将他身边的眼线全数抽离的。 长姐严厉地斥责他,将他禁足,却又亲手给他在水深火热的林家内部腾出了一片无人检视的真空地带。 她不想让本就重伤闭关的父母知晓他在这种节骨眼上因“荒谬的欲求”而犯下大错。 她要替他兜下这个烂摊子。 姐…… 林子轩咬着牙,心中的酸涩直冲鼻腔。 如果他真的顺着墙翻出去,等于把她的一番苦心踩碎。 等她忙完和谈的诸多事宜回到大营,推开那扇虚掩的房门,发现他弄晕管事畏罪潜逃,她该是何等深重的失望。 他最畏惧那样的眼神。 可那些记忆和真相全天下只有他和那个被下了禁咒的护卫知道,那玉镯的重量太重了。 他不能什么都不做,他不能…… 就在他陷入撕扯时,高墙上方,漆黑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翻越而下,轻盈地落在他三尺开外。 来人一身隐匿黑色法衣,胸襟处绣着宁家独有的银色水波暗纹,显然是宁家的暗卫。 暗卫看清了依靠在墙角,形貌有些狼狈的林子轩。 虽然对堂堂林二少为何会如此虚弱感到诧异,但他恪守本分,并未多嘴探问。 “林二少。” 暗卫向前伸出手。 “少爷吩咐属下来接您,外头已经备好了掩人耳目的阵法,请二少随我来。” 退路已在眼前。 只要他伸出手,就会彻底成为一个畏罪潜逃,不知轻重的自私族弟。 林子轩闭上眼睛,深深吐出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 在短暂的一呼一吸间,他将沉甸甸的愧疚与懦弱尽数封存在心底。 他睁开眼,眼神重回决绝。 林子轩向前踏出一步,抓住暗卫的手。 “走吧。” 他低声下达指令。 …… 林家管事堂。 负责统筹内务的长须老者看着沙漏上渐渐漏尽的细沙,眉头紧皱。 “这不合规矩啊。” 他敲了敲桌,对站在下首的执事弟子发问。 “去二少爷房里取账目的刘管事为何还没回来?这都超了半个时辰了。” “前线的物资清算全等着他手里的文书汇总入库,他莫不是在厢房里出了差错?” 执事弟子也觉得古怪。 “回堂主,刘管事向来行事稳妥。” “这几日大小姐特意叮嘱过,二少爷因身体抱恙心情欠佳。” “或许……是二少爷留刘管事在屋里查问细则,这才耽搁了?” “胡闹,战时军情哪里容得这般拖沓!” 老者霍然起身,甩了甩宽大的袖袍。 “走,随我亲自去二少爷的厢房看一眼。” “若是他真有不解之处,我当面给他结了,不能再延误时机!” 几名弟子跟在老者身后,快步穿过回廊。 少顷,他们便来到了那处被法阵锁死的厢房外。 “刘管事?” 长须老者提高嗓门,朝着门缝里喊了一声。 屋内死寂一片,得不到半点回应。 老者立刻调出管事堂的总钥阵盘,双手结印,强行拆解掉门上的两道禁制。 “咔哒,砰!” 大门被力道震开。 屋内昏暗,阳光顺着敞开的门扉洒入。 长须老者与身后的执事弟子倒抽了一口凉气。 紫檀木大案前,刘管事四仰八叉地瘫倒,手中的托盘摔出老远,一地的未批复玉简散落。 而那张本该有人躺着休养的宽大床榻上,被褥凌乱地掀在一旁。 哪还有林子轩的身影。 …… 宁家本部。 第892章 克洛诺斯(十二) 他衣冠不整,锦缎外袍敞开大半,前襟沾着不知是酒水还是什么别的污渍,双眼布满骇人的红血丝。 “宁濯?你发什么疯?” 林子轩站起身。 宁濯没有回答他的质问。 他充血的眼珠盯着林子轩,一下从门口冲了过来,攥住林子轩的双臂。 “哈……哈哈哈。” “我还活着。” 他急促地喘着气。 “我还活着,必须要阻止他!必须要阻止他!” 林子轩被他抓得生疼,用力往后一甩,挣脱了钳制。 “阻止谁?你喝酒喝傻了!” 宁濯再度扑了上来,两只手铁钳般重新扣住林子轩,力道大得出奇。 “子轩,宁家,宁家现在乱了!” 他语无伦次。 “不过这不重要,那些都不重要!” “你知道我刚刚知道了什么了吗!” “原来所有人都被骗了……原来这个世界重来过一次,但所有人的神魂还是之前的神魂,我们都还在,我们还有机会……” “我们必须阻止他!” …… 天下大劫降临后,天地间的灵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竭。 灵脉断绝,法阵崩塌。 宁家的商路与资源矿脉被寸寸蚕食,地位同林家一般,在短短数月间一落千丈。 从高高在上的世家少爷,跌落成只能仰人鼻息的落水狗,宁濯完全无法接受。 他疯狂地闹过。 他不信家中的宝库会空得拿不出一颗固元丹。 他不理解为什么往日里对他毕恭毕敬的侍者和附庸,全都连夜卷铺盖逃得干干净净。 他更不明白,为什么以前那些他连正眼都懒得瞧的散修,现在居然敢在街市上对他蹬鼻子上眼,甚至啐他口水。 于是,宁濯冲着疲惫不堪的父母长辈大吵大闹,责怪他们无能,拔剑泄愤。 换来的,是向来疼爱他的父亲狠狠挥下的一记耳光。 “你这个只知道索求的废物,没有了宁家,你什么都不是!” “你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险恶,天到底有多高,地到底有多厚!” 这一巴掌打碎了宁濯最后的理智。 带着满腔怨愤,他一气之下离开宁家,独自踏入了那片已经被末日阴霾笼罩的修真界。 然后,他才真正领教了那句“外面的世界”。 没有了宁家大少爷的光环,没有人再会阿谀奉承地给他端茶倒水,更没有高阶灵药供他当糖豆吃。 修真界只剩下强者为尊、弱肉强食的赤裸法则。 宁濯本质上不过是个靠大量丹药堆砌出来的金丹修士。 神通平平无奇,对敌经验几近于无。 他在黑市里流浪,为了换寻找庇身之所,浑身上下的法宝被坑了个精光。 偶然有一次,几名修士笑嘻嘻地找到他,说是看中了他的“天赋”,愿意收留他。 宁濯傻乎乎地跟着去了,以为终于能发挥自己不被人看到的天赋。 直到被扒光衣服锁住,他才惊觉。 这些修士是看上了他常年被灵草滋养的细皮嫩肉,差一点,他就成了炉鼎。 他靠着自断经脉施展血遁,才勉强逃出来。 在外流浪了足足一年多,少爷的傲气被刀剑与饥饿磋磨殆尽。 宁濯变得枯瘦憔悴,脸上布满纵横交错的疤痕。 但父母当年的那句辱骂始终卡在他心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他死咬着一口气,就是不肯灰溜溜地回去认错。 岁月流转,这口气撑着他自己摸索修行的门道。 到处都是干涸的灵脉,他就去翻找危险重重却残存着一丝生机的险恶秘境。 反反复复地闭关、厮杀、寻找灵药。 转眼,便是两百多年过去。 两百多年的岁月,对于普通的金丹修士而言,已经耗尽了寿元的大半。 他花光了积攒下来的所有资产,榨干了骨血里的潜能,拼尽最后一口气,依然无法触碰到跨越元婴的门槛。 境界的壁垒将他阻挡在外。 寿元将尽的颓靡将他压垮,宁濯放弃了。 拖着快要散架的残躯,宁濯一步一步,顺着记忆里模糊不清的路线,走回云泽城,回到宁家的旧宅。 旧宅还在,只剩下斑驳掉漆的围墙和几间漏雨的偏房。 族人还在,父母还在。 他们出乎意料地没有半句责骂。 二老看着满脸风霜的儿子,重重地叹着气,眼神里交织着复杂的心疼与无奈。 那一年,他终于放下了自己可笑的倔强。 一家三口坐在简陋的木桌旁,没有侍从布菜,也没有蕴含充盈灵力的玉液琼浆。 他们竟像凡人一样,吃着一顿再普通不过的粗茶淡饭。 吃着吃着,宁濯的眼泪决堤般涌出,泣不成声。 自那天之后,他开始真正接手家族的烂摊子。 起初,宁濯什么都做不好。 他不懂人情世故,见着高阶大能拉不下脸面谄媚,更不知该如何在锱铢必较的谈判桌上给家族争取灵石。 是白发苍苍的父母,扯下最后的尊严,带着他一家家去求资源,道歉。 慢慢的,宁濯熟练了起来。 他学会了卑躬屈膝,学会了假笑应酬。 他与族人们一起将宁家从泥潭里一点点挖出来,甚至重新搭上了同样从谷底爬起的林家。 一切眼看着都在向好的方向复苏。 可是。 宁濯永远,永远也忘不了那样的一天。 当时,他正带着宁家的商队在中州跑商,押运着一整车用命换来的灵矿。 前方的白玉城方向,倏地爆发出通天的银光。 那是何等恐怖的威压,天空在这道剑光下碎裂成千万块玻璃般的断面。 竟是那位早就销声匿迹的倾云峰剑尊,他在与……洛峰主死斗决战。 天地色变,本源被夺。 数以万计的修士被剑光抹去,连惨叫都未发出便化作灰烬。 看着一切走向挥灭,宁濯双膝发软。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理解了父亲的话。 【外面的世界,到底有多么大。】 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蝼蚁。 宁濯什么都不在乎了,他只想活着回家,去见辛苦的族人和父母。 命运似乎眷顾着他。 宁濯像条苟延残喘的蛆虫,躲在死人堆里度过了那场浩劫。 当一切毁天灭地的动静平息后,他拖着断腿,拼命爬回了云泽城。 然而,视野尽头。 半座云泽城崩毁,无数世家毁于一旦,而宁家就只是不起眼的其中之一。 多么渺小啊,他的全数族人,他的父母,还有他自己。 全随着那场浩劫彻底不复存在,什么都没有剩下。 …… “子轩……” 宁濯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流,声音嘶哑。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看到那些,简直要把我逼疯了!” “现在宁家本部,好几个当值的侍者刚才呕血昏死过去了,他们肯定也是受到了这种冲击。” 他抓着林子轩的衣袖,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子轩,我的父母,还有宁家的长辈,现在全都在青云宗参加商讨和谈的事宜,我找不到他们。” “你是林家二少,你肯定有办法的!” ”能不能帮我联络青云宗的大能,我们要去青云宗提醒他们,要让他们杀了墨——” 第893章 克洛诺斯(十三) “砰。” 一记利落的手刀切在宁濯颈侧。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双眼向上一翻,手无力地松开。 男人的身躯如烂泥般栽倒。 林子轩站在原地。 他浑身都冒着冷汗,劈晕友人的手轻轻发着颤。 “怎么会……”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宁家人是怎么中招的? 玉镯不是被自己层层封存在储物戒最里面吗,还下了禁制。 宁濯连看都没看过一眼,更别提触碰。 难道这该死的东西影响范围扩大了,已经无法被这样压制了? 林子轩收回发颤的右手。 他心念一转,立刻从储物空间最深处勾出一只暗金色的正方金属盒。 这是他专用于封绝高阶邪祟波动的器皿。 男人调动气海内少得可怜的灵气,指尖泛起青光,快速在金属盒表面画下三道解印符。 “咔哒。” 盒盖向两侧弹开。 红色的丝绒垫上,白玉镯安安静静地躺着。 玉质温润,内敛无瑕,表面没有逸散出什么,也没有裂开崩坏的纹路。 它看上去仍然像是凡间集市里随处可见的首饰。 玉镯没异状,没有任何发动的迹象,那这等无视空间的辐射……究竟是怎么传递出来的? 该死,当初霜华到底在这个东西上动了什么手脚。 “笃,笃、砰!” 没等林子轩想明白其中的关键,屋外接连传来几声闷响。 “来人啊——李管事晕倒了!” “城防阵法示警,后院也有人……” 林子轩心头一跳。 他反手将暗金盒盖扣上,重新填入储物戒中。 男人几步跨到房门边,后背贴着门板,闭上双眼,将自己的神识向外铺展。 神识丝线穿过走廊,越过庭院。 宁家本部的外围连廊上,三五成群的宁家侍者与低阶护卫纷纷瘫倒在地。 他们双目紧闭,面色惨白,身体抽搐,显然神魂受到了巨大冲击。 而与此同时,三股带着杀伐之气的锋锐灵力越过高墙,直逼宁家前厅。 这三股灵力的修为皆在金丹后期。 他们穿着云泽城统一的玄色长袍,腰佩制式长刀,腰牌上镌刻着刑罚阵纹。 ——是执法堂的巡逻铁卫。 宁家本部如此大规模的集体昏厥,显然已触发了云泽城的安防警示,执法堂的人第一时间赶来镇压探查。 幸好这些铁卫只是金丹期,凭他元婴期的神识厚度,只要不去主动试探,对方根本察觉不到有一双眼睛正在高处俯瞰。 林子轩睁开眼,他的手还在发抖,走投无路的绝望如潮水一般漫过他的口鼻。 完了,一切都完了。 若是执法堂将这些晕倒的宁家修士全部带回地牢,定然会上报至林家甚至城主那。 为了查明这等波及巨大的诡异情况,搜魂是不可避免的手段。 只要大能搜一两个宁家人的记忆,那关于‘天下大劫’、‘世界重启’的真相,就会昭告天下。 大局将彻底崩碎。 本就脆弱的修真界内部会因为各自版本的悲剧互相猜忌,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倾云峰。 自己拼命隐藏,编造那么多谎言试图压下的火统统化为了泡影。 为什么自己什么都做不好? 每次都是这样。 想帮长姐,却害她不得不分心替自己遮掩,背负长老的猜忌。 想救朔离,却把催命的法宝弄得范围扩大,拖累了很多无辜的人。 不如现在就推门出去,去向执法堂交代一切,认下这份弥天大罪,兴许还能保住林家的颜面。 想到这里,林子轩松开手,行尸走肉般准备就这样开门出去。 在他手按上门板的刹那,一张漫不经心的脸闯入脑海。 青色的衣衫,被银色发带随意扎起的黑色马尾,还有那双盛满笑意与不在乎的漆黑眼睛。 【“行了,别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 【“我问你,战斗时最忌讳的是什么?】 【“是未战先怯。”】 那个混蛋…… 要是她在这种绝境里,她会怎么做? 她绝不会就这样放弃。 林子轩深吸一口气,巨大压力下的大脑重新转动。 他转过头,看向昏迷的宁濯,神情一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在记忆中,自己看到的只到自己为补全长姐道基而献祭。 而先前那护卫看到了衰落的林家一步步兴起,看到了白玉城的大难,直到他寿元尽完。 又按照刚才宁濯语无伦次的话,他的记忆停留在云泽城半数化为废墟。 ——所以,每个人所觉醒的这三百年记忆,都仅仅局限于他们自己亲身经历过的视角和因果。 林子轩脑海中的线索一片片拼起。 三百年的历史演变中,宁家并未撑到最后。 当时族内低阶子弟尽数死绝,只剩宁濯和几位元婴期的长辈。 所以,宁家这群昏倒的普通侍卫,哪怕此刻被搜魂,他们脑子里关于三百年的过往也无关紧要。 因为还不到洛樱和墨林离的决战,他们根本不知道一切的真相。 那么整个宁家本部,真正完整目睹了一切且能张口复述的人,其实就只有一人。 林子轩望向宁濯。 宁家长辈此时正远在中州青云宗,相距千万里之遥,且修为高深,这波异动还波及不到他们。 只要能处理好宁濯,只要堵住他这张嘴,就能将这场灾难掐断在火苗阶段。 林子轩紧绷的心绪稍稍缓解,但转瞬又被更加棘手的现实填满。 如何处理宁濯,杀了他吗? 不可能。 不说他这副残躯能不能破掉世家嫡系的护体法衣,单是为了抹除痕迹就屠戮毫无防备的多年故交,他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 带他走? 更不可能。 自己的气海被长姐的一道剑意锁死,怎么可能带着一个巨大的累赘从外面的铁卫眼皮下逃走? 这是死局。 他一个人,真的解不开。 林子轩深陷在这个没有任何依靠,又不能向长姐坦白的泥沼里。 在绝境之下,他犹豫片刻,从储物戒里拽出一枚刻着特殊阵法纹路的黑色石牌。 这是当初在青云宗,妖王苏沐分发给他们,用于借由黑猫联系封闭在倾云峰内朔离的通讯阵盘。 他需要那个总能掀翻棋盘的混账帮忙。 林子轩紧紧攥着石碑,运转气海中残留的全部灵力,孤注一掷地注入其间。 细密的阵纹亮起。 接啊,朔离…… 第894章 俄刻阿诺斯(二十一) 不知何时的魔域。 莫溪在泥泞的地面艰难爬行。 尖锐的碎石划破了她本就残破不堪的灰色短打,留下深浅不一的血痕。 半魔只剩下一条完好的右腿。 左腿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血液黏稠地拖拽着,留下一道刺目的湿痕。 莫溪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由于失血过多和极度虚弱,她的驳杂血脉开始失控,脸颊处的半透明蛇鳞不受控制的蔓延到了脖颈。 前方是一片黑色岩石群。 莫溪咬紧牙关,将仅剩的力气全部交给右臂,硬生生地拖着残破的躯体向前挪动了半尺。 她要把自己塞进巨石的背阴处。 ——轰隆。 远处的地平线传来沉闷的震颤,连带着紧贴地面的石块跳动。 庞大的威势正从那个方向碾压过来,混合着成千上万头魔兽狂奔的脚步,夹杂魔修们绝望的惨叫。 快点啊,再快点。 莫溪在拼命催促着自己,但酸软的手臂再也使不出一分力气,指尖在泥土上徒劳地刮擦出几道浅痕。 视野变得越来越昏暗。 由于失去左眼,她现在甚至无法准确判断眼前的距离。 到底是怎么把自己搞到这步田地的? 这大概是莫溪魔生中,经历过最惨烈也是最荒谬的几天了。 本来一切都向着不可思议的好方向发展。 …… 当时,大杀四方的某人正准备品尝满桌子的魔域美食。 可就在那一瞬,莫溪重新获得了身体的控制权。 她不小心摔碎了茶盏,恍惚的捡着碎片,神识在识海里来来回回扫了十几遍。 空荡荡的。 那位自称是她师尊的强大修真者,那个随性张扬的家伙,真的不见了。 连一句话都没留。 突然,一位她这辈子本该都见不到的大人物出现了。 “莫溪,是吧?” “我是画骨窟三十魔将之首,千面姬。” 千面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抛出了诱人的橄榄枝。 “刚刚你的表现不错,通过我的考验了,想来我手下做事么?” 刚才大展神威的明明是师尊。 自己要是答应下来,第二天绝对会被发现是个连法术都放不出来的废物,然后被千面姬撕成肉条。 “不……不用了大人。” 莫溪满头大汗,哆哆嗦嗦地站起身连连摆手,拒绝了招揽。 “我这种低贱的血脉,实在是不配弄脏了您的门楣,我吃完这顿饭就走。” 在千面姬不解的注视下,莫溪胡乱地将桌上的几口剩菜扒进嘴里,酒灌进喉咙,逃也似的冲出酒楼。 跑进一条阴暗的巷子后,莫溪扶着墙角滑坐。 她抱着自己的头,失落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师尊是真的丢下她了。 其实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人家是随手就能捏碎魔将的高阶修士,自己不过是个魔域最底层、霉运缠身的半魔废渣。 收她当徒弟,大概也不过是一时的兴起,就像路过看到一只可怜的野狗,随手扔了块骨头,看她摇尾巴觉得有点意思罢了。 没乐子了,自然就丢掉了。 莫溪想怪对方骗自己。 想埋怨她凭什么给了她希望,又把她随意的丢下。 可是,她真的怪不起来。 要是没有师尊,她早就死在废矿坑下面发臭了。 正是因为她,自己才体验了一回被人畏惧,仰望,还见到了高高在上的千面姬。 即使这是一场短暂的梦,也足够她回味一辈子了。 莫溪默默想着,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 然而,变故丛生 “呕!” 翻江倒海的灼烧从胃部直冲咽喉。 莫溪张开嘴,一大口黑紫色的污血混合刚咽下的饭菜喷涌而出。 怎么回事! 半魔惊恐地捂住肚子,五脏六腑里像是有一把蘸了毒的锉刀搅来搅去。 此时,她突然想起了酒楼小二上菜时多送的酒。 那杯多送上来的酒,大概是高纯度的雄黄酒。 对于身具蛇妖血脉的她来说,这东西就是剧毒,可她当时实在是太难过了,察觉到不对劲,也只是当做是烈度高的酒。 莫溪跌跌撞撞地爬到一个存放烂肉的木桶旁,把手指扣进喉咙催吐。 她痛苦地干呕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好不容易才将胃里残留的毒酒吐出些许。 肩膀突然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你不会是……喂!” 莫溪强忍着晕眩转过头。 站在她身后的,赫然是那个将她骗到画骨窟,怂恿魔将挖走她魔核的半魔——疯子甲! 她身上穿着华丽暴露的丝绸法衣,珠光宝气,身边还簇拥着几名魔修护卫。 这该死的运气。 画骨窟那么大,几十万魔修于此,偏偏在她最虚弱的时候,一头撞上了她最大的仇人。 疯子甲看清莫溪的脸,满脸惊骇。 “莫溪?你居然没死!” 她叫骂。 “被挖了魔核还能活下来,你这怪胎是怎么做到的?” 此时的莫溪站都站不稳,五脏六腑还在往外冒酸水。 她正准备找个求饶或是能忽悠过去的借口,可刚张开嘴。 “哇——” 一记干呕,混合着暗紫色的毒血,半消化的魔兽肉以及酸臭酒气的秽物,全数吐到了疯子甲身上。 巷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呼,哈……” 莫溪吐完这口,终于舒服了,她喘着气。 短暂的停顿后,疯子甲尖叫。 “你这个下贱的废物!” 她恶心极了,冲身边的护卫嘶吼。 “杀了她……不!把她给我抓起来,我要让她生不如死!” 莫溪当即转身就跑,但根本跑不过可以运用魔气的魔修。 再之后的记忆,便是一场漫长而血腥的单方面折磨。 …… 冰冷的雨丝砸落至莫溪苍白的脸颊,将她从地狱般的回忆中拉回。 半魔恢复知觉,用右肘撑地,终于将自己拖进了巨石的阴影里。 被魔将带回地牢后,她经历了剥皮抽骨般的严刑。 他踩断了莫溪的左腿,又生生挖去了她的左眼。 “贱命一条。” 魔将将那颗血淋淋的眼球递给疯子甲的,不屑的语气突然变得柔和。 “但要是没有这种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废物,我还不会与你遇见。” “宝贝,我们就用这个定情吧。” 疯子甲羞怯的收下眼球。 “讨厌啦……” “……” 地牢里的同牢房魔修,也是个以虐杀弱小取乐的嗜血疯子。 每当莫溪觉得自己终于要死掉解脱时,对方总会用魔气强行吊住她的命,把她当作排解压力的肉靶。 直到前几天,画骨窟某位大魔需要大批的炮灰在秘境进行不知什么活动。 她就被当做不值钱的消耗品,连同几千个低阶魔修一起,被强行扔进了秘境。 刚落地没走几步,秘境中的兽潮就被引动,数以万计的凶兽倾巢而出。 莫溪疲惫地闭上右眼。 这下是真的到头了。 她已经完全无法动弹,而一块普通的巨石根本挡不住那些狂暴魔兽的踩踏。 估计只需几息,她就会被彻底踩成肉泥。 自己这一辈子,真是糟糕透顶。 没有任何人会对她的死感到难过。 唯一让她觉得活过一次的,只有那个恶劣幼稚又厉害的不可思议的家伙了。 师尊……你为什么要走呢。 莫溪迷迷糊糊地想着,微弱的意识溃散。 如果那天她没有在她点菜的时候小小反驳她,如果自己更加讨喜些,她是不是就不会走? 地面震动的轰鸣已近在咫尺。 在莫溪陷入昏沉之际,几道慌乱的脚步响起,两名穿着破烂铠甲的魔修连滚带爬地冲进巨石背阴处,大口喘气。 “快躲在这,那群畜生没长眼睛!” 其中一个高瘦的魔修刚站定,就看到了瘫倒在地的莫溪。 他满脸嫌恶地后退了一步,捂住口鼻。 “晦气,这破石头后面怎么还躺着一具死尸!” 旁边的胖魔修探头看了一眼,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 “没死啊,这不还没发臭,只是一个断了腿的废物半魔而已,用不着管她。” 两魔紧张地向外张望,祈祷兽潮能够偏转方向。 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瘫在地的半魔手指轻颤。 紧接着,她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仅存的右眼之中,属于莫溪的猩红转为深沉的漆黑。 第895章 俄刻阿诺斯(二十二) “这么大的兽潮,我看到了!” 胖魔修胆战心惊地注视着远方地平线上急速靠近的黑色阴霾,肥肉像筛糠一样颤。 “完了,全完了,这是什么背时的狗运气,兽潮居然真的往这边冲过来——” “哟。” 胖魔修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头。 一息之前,地上明明只躺着一具断了腿的濒死半魔尸体。 而现在,那具本该死透的“尸体”单手撑着泥泞的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 半魔苍白的脸孔上,缺失的左眼正往外汩汩淌着粘稠的血液,她冲他扯动嘴角,露出不合时宜的散漫笑容。 目光下移,一条完好无损的新腿不知何时长了回来。 这绝不是低阶半魔能拥有的自愈能力。 “那个啊,你谁来着。” 她有些苦恼地发问。 “这里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 胖魔修张着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 旁边的瘦高魔修最先反应过来。 他握紧腰间的骨刀,“唰”地一声将其拔出,刀尖对准从地上坐起的魔。 “你是怎么回事!” 瘦高魔修厉声质问。 “你刚刚不是还躺在这等死吗,你到底是魔是鬼,我警告你——” “警告什么啊。” 莫溪躯壳内的朔离叹出一口长气。 她抬起手,揉了揉自己沾糊着血块的蓝色短发,语气要多无奈有多无奈。 “唉,我只是想问问这是哪好不好,有必要动刀子吗?” 少年嘟囔着,在胖魔修和瘦高魔修不可思议的注视下踉跄着往外走。 前方,狂暴的凶兽群犹如决堤的黑红色洪流,距离他们藏身的岩石群已不足百丈。 朔离看都没看那些冲过来的庞然大物。 她低下头,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现在的状况。 还是没有魔核,左眼不见了,视野少了一半。 浑身上下布满细密的鞭伤和刀口,经脉里乱七八糟的毒素堆积。 “这就是万劫之人吗。” 朔离心底叹气。 她站在空旷的岩石堆前,迎着狂风,无奈地四处张望。 “我就是吃个点心,跟老登打个招呼的时间,她怎么就落到这种要死的田地了?” 朔离自顾自抱怨时,后方的巨石旁,胖魔修和瘦高魔修探出头,眼睛盯着前方。 那个瘦弱单薄的蓝色短发半魔就这么大咧咧地走出了掩体,不紧不慢地朝着数百丈高的黑色兽潮迎去。 她的身形渺小得连一粒沙尘都不如。 “完了。” “她肯定死了,那畜生的角一低头就能把她顶个对穿。” 胖魔修声音绝望。 “这魔莫不是疯了,她到底知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他们连逃跑的念头都生不出。 兽潮的速度太快,只要离开巨石的边角,等待他们的必定是被踏成肉泥的下场。 虽然在石头后躲着也肯定是必死无疑,但至少可以多活一会。 轰隆声近在咫尺,最前方那头体型最为庞大的巨犀魔兽已经冲到了朔离面前。 它低垂下头颅,尖角直直对准人影。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朔离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眼眸直视前方冲撞而来的狰狞巨兽。 轰! 一股不该出现在低阶半魔身上的恐怖威压骤然爆发,正是凌驾于整个魔域之上的魔域本源。 突兀的变故发生,正陷入嗜血狂暴状态的魔兽群齐齐一顿。 最前方的巨犀在极速冲锋中生生踩下急刹车,扬起漫天泥土。 它疯狂地扭转后肢,试图强行改变冲撞的方向。 然而,魔兽的洪流首尾相接,密度极高。 最前方的十几头高阶凶兽因这股致命的威压强行停住脚步,后方完全没能反应过来发生什么的兽群狠狠撞了上来。 “砰砰砰!” 后方的魔兽因巨大的惯性,一头撞碎了前排同类的脊背。 数以百计的魔兽在短短几息之间挤压,巨大的冲击力将最外层的巨犀碾成了血肉模糊的肉馅,猩红的血液夹杂着破碎的内脏雨点般向四周喷洒。 大约前三排近千只魔兽的尸堆就这样铸成了一道血肉城墙作为缓冲带。 后方终于从狂暴中恢复些许清醒的兽群,立刻感受到了前方足以将它们灵魂碾碎的恐怖气息。 “吼呜!!” 兽潮的阵型溃散。 无数凶兽发出惊恐的哀嚎,犹如惊弓之鸟,它们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向着左侧和右侧的荒原裂谷奔逃。 原先如一字排开的死亡防线,在那个单薄的蓝色身影前,硬生生向两侧分流。 巨石背阴处。 胖魔修拼命揉搓着自己的眼睛,瘦高魔修握着骨刀的手停在半空,身躯僵硬。 前方的半魔回过头。 “看什么看啊。” 半魔拖着还有些僵硬的新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嚷嚷着。 “现在,谁能回答我一下,这里到底是哪里呀。” 第896章 俄刻阿诺斯(二十三) 瘦高魔修握刀的手剧烈抽搐。 无论大脑如何下达逃跑的指令,双脚就像是被钉死般挪不动分毫。 那股将成千上万头嗜血魔兽压得崩溃的威势,虽说没有刻意针对他们,但仅仅是逸散出来的残余,便足以让他脏腑翻绞。 “咣当。” 骨刀从被冷汗浸透的掌心滑脱。 “您……” 瘦高魔修的牙齿打颤,视线不受控制地扫过对方空洞渗血的左眼眶以及胸腔。 没有魔气,也没有魔核,怎么可能释放出这种级别的威压。 他咽了一大口唾沫,双膝一软,重重砸下。 “前辈!” 一旁的胖魔修见状,也立刻跟着扑通一声跪下。 “是我们有眼无珠,没认出前辈的伪装……” “这里是画骨窟管辖的‘碎骨废土,是专门用于考验厮杀的秘境!” 蓝色短发的半魔停在他们前方,她摸了摸下巴。 “哦?是拿来考验什么的。” 胖魔修语速快得打结。 “是、是紧急筛选新魔君的考验!” “凡是被投进这里的魔修,不论位阶,只要能活着走上废土中央的骨台,就能成为新魔君。” “对对对!” 旁边的瘦高魔修连声附和。 “前辈,我们实在不知道那是您用于掩人耳目的伪装。” “我们还以为您和我们一样,只是被底层管事随便抓来凑数当炮灰丢进来的下等魔修,实在是有眼无珠!” 朔离挑起眉毛。 这听起来实在是过于荒唐了。 虽然她知道因为自己干掉了一个魔君,导致魔君之位有一个空缺,但这是不是有点太草率。 “这又是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魔君位还能靠闯破秘境紧急海选么。” 听到这番质疑,瘦高魔修愣住。 他大着胆子抬起头,迎上半魔满不在乎的脸庞,仔细端详了半息。 对方眼底的狐疑不掺假。 她拥有着逼退兽潮的庞大威压,却真真切切地对魔域当下最轰动的大事一无所知。 怎么可能不知道? “您、您真的不知道吗?” 瘦高魔修结结巴巴地开口。 “因位置空缺,也没有位格够的魔坐上那个位置,所以……” …… 时间拨回几天前。 这是一处独立于魔域主体的特殊空间。 由高阶法则构筑的角斗场四周,粗壮的黑曜石锁链自穹顶垂落,地面被血液和碎肉淹没。 赤霄单膝跪在角斗场中央。 青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死死攥着血刀,将其深深插进地面,以此支撑摇摇欲坠的身躯。 他现在的模样凄惨。 由于本源的剧烈消耗与重创,赤霄无法维持完整化形。 头顶漆黑的龙角显露,断了半根,断口处参差不齐。龙尾也无力地耷拉着,尾端的鳞片被削去大半,露出底下鲜红的肉。 身上密密麻麻遍布着深可见骨的割伤,强大的再生能力促使血肉刚刚愈合,又立刻被伤口上附着的魔气残忍撕裂。 在赤霄正前方十步之外,是一摊戴着白色骨质面具的碎肉。 那正是原画骨窟的魔君。 他的核心魔核已碎成粉末,身体难以拼凑出一块完整的躯干。 面具下的眼珠翻白得凸出,死不瞑目。 这场死斗惨烈至极。 画骨窟的魔君大多精通傀儡之术,这位魔也不例外。 为了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挑战,他一口气祭出了麾下数千具用高阶修士炼制而成的顶级肉儡,将角斗场填满。 但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自己引以为傲的手段会遭遇不讲道理的天克。 肉儡为了保持生前的战力,必须抽取操控者特殊的鲜血进行保养与牵引。 这给了赤霄绝佳的介入点。 他操血神通在封闭的角斗场内大放异彩,完完全全地克制了对方。 鲜血变成了利刃,傀儡成为了反噬的兵器。 在这片被苍姝降下特殊时空法则的擂台上,两者足足酣战了一个多月。 直到魔君的最后一滴血被榨干,庞大的肉儡大军被尽数撕碎。 最终,赤霄赢了。 角斗场最上方的观战高台。 赤祁面沉如水地立于栏杆后,光着膀子的血屠瞪大了眼,身披黑袍的蚀魂将身形隐没在暗处。 坐在最前方的,是那位紫色长发及地的尊贵魔尊。 苍姝。 她紫色的眼瞳波澜不惊地注视着下方惨烈的残局。 “结果已出。” 女子的视线移向侧方的赤祁,语气平淡。 “赤祁。” 赤祁难看的很。 他咬着牙关,最终不得不在至高位格的仲裁者面前低头。 “是。” 赤祁艰难地点头。 “结果是如此……” 赤祁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事情会发展到这般田地。 不久前,他正忙于处理绝天魔宫入侵的烂摊子,却收到了黑龙渊的魔君挑战。 他不得不抛下那名棘手的青衣少年赶回。 果不其然,这是赤霄那个逆子的阴险试探。 角斗台中央,赤霄本魔不见踪影。 一名被不知用何种手段炼化为血儡的强劲魔将等待着他。 赤霄想用隔岸观火的打法,试探日薄西山的赤祁到底还剩多少实力底牌。 当时的赤祁站在高台上,满心嗤笑。 他纵横魔域数千年,这乳臭未干的黑龙小崽子,根本没摸透魔域的规矩。 魔域的法则只认挑战因果的源头。 虽说站在台面上的是一具血儡,但真正的挑战者,依然是躲在幕后的赤霄。 既然对方敢用这等替身把戏来恶心他,赤祁立刻向苍姝申请了上位仲裁。 按照魔族不死不休的对决规则:既然挑战方可以躲在后方派遣代打,那么被挑战方同样拥有召唤“中间魔”去反向挑战幕后黑手的权利。 如此一来,一场单向的算计,变成了两场位格相等的生死换子局。 苍姝同意了他的仲裁请求后,赤祁自信满满。 他唤来了欠他天大情谊的画骨窟魔君,让其杀了赤霄,而他只需亲自在这边打败那具血儡。 一位老牌大乘期战力的魔君,碾死一只崛起不到百年的黑龙崽子,难道不是轻而易举吗? 可现实给了他狠狠一记耳光。 他确实轻而易举地将那具血儡拆碎。 但另一边的赤霄,不仅硬生生撑过了一个多月的狂轰滥炸,还亲手干掉了一位正牌魔君! 此刻,苍姝见赤祁对于死斗结果再无异议,她便转头,俯瞰下方角斗场内的残局。 “那么,赤霄。” 苍姝的声音借由魔气扩音。 “即日起,你就是画骨窟的新魔君了。” 宣告声落下。 角斗台中央,赤霄拄着血刀,抬起手背,抹去下巴处的血迹。 “这个位置,我不要。” 青年仰起头,銮金的血液顺着额角滑落。 他直勾勾地盯着高台上脸色铁青的赤祁。 “画骨窟那种专门玩傀儡的下等洞窟,留给你们自己守着吧。” “我只要黑龙渊,以及四大魔君之首的位置。” 赤霄将血刀从地砖中拔出,刀尖遥遥指向赤祁。 “老东西,我活下来了。” 青年低笑,咳出几口金色的血,笑意越发放肆。 “那你就老老实实地等死吧。” 第897章 俄刻阿诺斯(二十四) “您真的不知道吗?” “因位置空缺,也没有位格够的魔坐上那个位置,所以就选择了这样的方式。” “这场淘汰赛是没有名册限制的,也就是在整个画骨窟疆域内,但凡有点实力的魔修都可以报名来这碰运气!” 他说着,扯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指了指自己和旁边的同伴。 “不过像我们这种底层渣滓,肯定是没资格主动来的。” “我们被丢进来,全是因为那些有头有脸的大魔或是魔将的神通需要大量活物进行血祭。” 胖魔修重重地叹气。 听完这番解释,朔离才搞明白当下的处境。 “行吧。” 她嘟囔。 “运气真差啊。” 自己不过是断开连接了一会。 谁能想到倒霉徒弟吃顿饭都能吃出个生死危机,还莫名其妙被打包送到了什么魔君的海选现场。 抱怨归抱怨,既来之则安之。 朔离转了转脖颈,仰起头。 这种决定一方归属的大场面,魔域的高层应该会出来走个过场吧。 “喂。” 朔离发问。 “你们说,这个选拔赛上头会有魔尊或者是其他魔君来围观盯着吗?” 她摸了摸下巴。 “要是那样的话,刚好可以在这里跟煤炭打个招呼,告诉他我的进度。” 胖魔修闻言一愣。 他尴尬地搓了搓手,额头冷汗直冒。 “这、这个……前辈,我们真不知道啊,我们都是小人物。” “不过这等高高在上的事情,大概怎么也得有魔君出面仲裁的。” “但要是统领整个魔域的魔尊大人会不会亲临,这就不是我们能探听到的消息了,估计应该是不会——” “懂你意思。” 这不就是因为苍梧现在不正常,还被她一直抢本源吗? 大概那家伙还在无光之狱里躲着呢。 朔离懂行地摆了摆手,截断了他的话。 “我出去溜达看看。” “说不定运气好,还能正巧碰到抢小莫魔核的那个魔将呢。” 少年活动了一下新长出来的腿,不紧不慢地向荒原的另一端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那道裹挟着可怖威压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胖瘦两名魔修才敢战战兢兢的站起。 两人缓了好一会,面面相觑,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更深层次的茫然。 瘦高魔修转头看了看同伴,压低声音问。 “呃,她刚刚说的煤炭到底是谁?” …… 朔离独自前行。 接管了莫溪的躯壳后,残破的机体被不属于它的精纯灵力强行贯通。 不一会,她的左眼就长回来了。 “修复起来倒是简单。” 可修复归修复,还没舒服一会,朔离就切实体会到了什么叫万劫之人”。 好好走在路上,前脚刚踩下去,坚实的地面突然碎了。 “喂!!!” 余音未止,少年一下坠入了深不可测的地下裂谷。 一阵失重后,朔离正好砸中了一头潜伏在裂谷底部的土系高阶凶兽。 “吼!” 被打扰了沉眠的凶兽陷入狂暴,锋利的岩刺从四面八方扎来。 “要不要这么夸张啊。” 朔离侧身闪过一根粗壮的岩刺。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一场无休止的单方面屠杀展开。 朔离先是徒手杀了这头土系魔兽,还没放下心研究路径,血腥味就引来了裂谷地底成群结队的变异毒蛛。 “不是吧……” 少年在识海里骂骂咧咧,横冲直撞,硬是将数百头毒蛛踩成了一地的绿色粘液与碎壳。 等她终于满身污血地顺着陡峭的崖壁爬回地面时,秘境中已经天黑了。 “唉,时间过的真快,弄点吃的吧。” 少年抹去脸颊上溅到的几滴兽血,拖着处理好的魔兽腿肉,钻进了附近一处还算干燥避风的山洞。 她在洞口布置了简单的预警隔绝阵法,在山洞中央用石块垒起一个火堆。 微弱的火光亮起,油亮的魔兽腿肉被架在火堆上翻烤。 油脂受热滴落,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诱人的肉香很快扩散到整个山洞。 蹲在火堆旁的朔离垂涎欲滴。 在莫溪这具躯壳里,她清晰地感受到了对修真者而言早已绝迹的饥饿。 “真是够了。” 少年嘟囔着擦了把嘴角的口水。 “这身体比我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还要虚啊。” 反正危险也清理得差不多了,身体也顺手修补完毕,正好让倒霉徒弟醒过来吃顿饱饭。 打定主意,朔离的神识主动收敛,退回识海深处,将躯壳的主导权交还回去。 属于朔离的漆黑速从那对眼眸中褪去,暗红色的瞳孔重新占据了主位。 莫溪的眼睫剧烈地颤抖。 过了一会,半魔迷迷糊糊地撑开沉重的眼皮,火光晃得她有些晕眩。 她呆呆地坐在石头上,大脑一片空白。 “我……还活着?!” 反应过来的莫溪失声喃喃,慌乱地在自己身上胡乱摸索。 腿回来了,眼睛也回来了。 在极度的震惊中,浓烈的肉香钻入鼻腔。 “咕噜!” 空瘪的肚子开始抗议。 莫溪转动脖颈,这才看到架在火堆上的烤肉。 “……这是哪来的?” 在她手足无措,不知该先惊讶于身体的复原还是先填饱肚子时。 “哟。” 一声轻快且带着散漫笑意的语调响起。 第898章 俄刻阿诺斯(二十五) “!!!” 莫溪被乍响的声音惊得一哆嗦,手脚并用向后倒。 她大口喘着气,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山洞里乱转,四下寻找声音的来源。 可山洞里空空荡荡,再无第二个人。 “找什么呢,我在你脑子里。” 轻飘飘的声音再次响起。 “怎么,一会不见,连师尊的声音都认不出来了?” 这是……朔离的声音! 莫溪心脏狂跳,喉咙发紧。 她顾不上后背的闷痛,赶紧贴着岩壁坐直。 所以她没有抛下自己? 也是,要是师尊抛下了她,她估计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左眼和断腿也不可能长回来。 “师、师尊。” 半魔结结巴巴地开口。 “你之前去哪了?我以为你……” “啊,之前出了点小意外,突然被断了连线。” “不过问题不大,我已经把事情解决掉了,现在重新连上。” 什么断了连线。 莫溪完全听不懂这些充满奇怪字眼的解释。 “行了,别在那发呆。” 朔离催促。 “你这破身体虚弱得很,架在上面那条腿熟了,你赶紧把它吃了补补体力。” “要是不吃,我可就直接接管你吃了,我还尝尝我的无敌手艺呢。” “……” “还不动?那我要狠狠操控你了。” “不,不用!” 莫溪立刻反驳。 她强撑着站起,一瘸一拐地走到火堆旁,握住木棍的边缘,将滋滋冒油的烤肉取下。 油脂的香味带着浓烈的焦香。 半魔顾不上烫手,一口咬上去。 滚烫的肉汁顺着喉管流下,真实的饱腹感冲淡了疲惫与惊惧。 她狼吞虎咽,咀嚼都省去了大半,大口大口地将肉块塞进嘴里。 莫溪眼眶莫名的有些发酸,但她强迫自己大口吞咽,不让眼泪掉下。 “有这么好吃吗?” 某人来了兴致。 “来来来,给我接管吃点。” 莫溪吃着的动作顿了顿,她下意识地将身子往后缩了缩,脱口而出。 “不、不行……” “逆徒!” 少年叫嚷起来。 “你这是什么态度!” 随着这句不算严厉的训斥落下,莫溪身体一抖。 压抑许久的恐惧、绝望以及重获新生的茫然,在这一刻冲破了勉强维系的堤坝。 温热的液体夺眶而出。 眼泪顺着灰白干瘦的脸颊滑落,混着残留的血污和刚刚沾上的油脂,糊出一道道狼狈的痕迹。 她终于活下来了。 终于又等到了那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人。 自己真的很饿,断腿和被挖眼的伤口虽然长好了,但抽筋剥骨的痛楚依然挥之不去。 她好难受,难受得要在烂泥里死掉。 她为什么之前一下就走了。 说什么习惯了,不难过全都是假的。 自己真的好难过,好害怕啊。 莫溪的哭声嘶哑断续。 她不过是个魔域最底层,运气烂到极点的半魔,一条随处可见的贱命。 朔离在修真界,那么远,那么高高在上。 她根本不知道她是什么身份,她什么时候想走就走,想来就来。 自己没有任何办法找到她,只能像一条被丢弃在废墟里的狗,在泥水里仰着头等。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哭啊。 莫溪厌恶自己的软弱。 在被采矿监工鞭打的时候她没哭,在左眼被剜出来的时候她没哭。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在这个行事作风随性幼稚的家伙面前,哭得一塌糊涂。 明明知道两人身份地位天差地别,自己有什么资格去委屈。 …… 眼见自己的徒弟突然崩溃大哭,识海里的朔离懵了。 什么情况? “喂喂喂,说什么嘛,你哭什么啊?” 朔离干巴巴道。 “一块烤兽肉而已,我不抢你的就是了,看你护得这样紧。” “你吃你吃,全给你吃总行了吧!” 她最怕对付流眼泪的麻烦场面了。 听到那满不在乎的话,莫溪吸了吸鼻子,将手里的木棍连带烤肉放下。 她哽咽着反驳。 “才不是啊,我为什么会因为一块肉哭啊!” “哦,不是就好。” 朔离继续回到之前的问题。 “既然不是护食,那还是让我接管尝一口味道吧,我都快忘了魔兽是什么味了。” “不行……” “哈?” 朔离眉头皱了起来。 “为什么不行啊?你刚刚不还说不护食的吗,现在怎么又变卦了?” 莫溪哭着,说话语无伦次。 “因为那是你给我的,我不能、不能给……” “?” 什么鬼,她给的不更应该让她爽吃一口吗? 实在搞不懂,朔离就不说话了。 对这种沉浸在悲伤里的家伙,最好的办法就是晾着,不然越劝越来劲。 时间一点点流逝,大概过了一刻钟,莫溪抽噎的动静渐弱。 她打了个响亮的哭嗝,迟钝的思维开始倒带,回味起自己刚才的一言一行。 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会说出那么奇怪又矫情的话啊! 热血轰的一下涌上莫溪的脸颊,脸涨得通红。 她僵硬地坐着,尴尬得脚趾扣地。 莫溪,你是怎么回事啊! 别人救了你,你不仅不感恩戴德,还在这里为了不明不白的原因撒泼哭闹! 要是她烦了直接走人怎么办? 在极度的窘迫中,识海里飘来朔离的一声。 “呃。” 这声轻叹让莫溪浑身一激灵,她赶紧坐直。 “师尊师尊!” 半魔语无伦次地找补。 “我刚刚不正常,肯定是毒酒把脑子药坏了。” “你、你要是想吃的话,现在就可以接管吃两口,肉还热着。” 她把烤肉往半空中举了举。 “我刚刚就是发疯了,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朔离不甚在意地拒绝了。 “不用啦,我不吃了。” “我现在要接个电话,没空管这烤肉了。” “你自己乖乖吃吧,补好身体,我马上回来哈。” 第899章 俄刻阿诺斯(二十六)&克洛诺斯(十四) 识海内。 一只黑猫悄无声息地溜达进来,它踩着轻快的步子,仰起头,冲着上方虚空的位置焦急地“喵喵”叫唤。 “好了好了,我来了。” 少年将神识从莫溪的身躯中抽离,青色的身影在破庙中央由虚化实。 她弯下腰,一把掐住黑猫的后脖颈,将其拎到半空中晃了晃。 “到底是谁这个时候急着叫我。” 朔离嘟囔,目光看向此时空空如也的躺椅。 S-02不在,大概是去外面哪里逛了吧。 “难道是五千哥他们那边的谈判搞定了?这么快,该不会是谈崩了吧。” 不再多想,她果断地将一缕神识灌入黑猫体内,以此接通通讯阵法。 …… 云泽城,宁家本部客房。 林子轩攥着石碑,焦急地等待。 门外,急促的脚步声正一步步逼近。 宁家的门禁虽有几层高阶防御法阵,但也只能阻挡那些执法堂铁卫片刻。 “里面有人吗,执法堂例行搜查!” 外头传来铁卫的厉声呵斥。 “宁家本部突发大规模神魂震荡,怀疑有邪修潜入。” “从前院开始,挨个房间排查,遇到阻拦者格杀勿论!” 法阵被暴力破除的沉雷声此起彼伏,步步紧逼。 快点。 接啊,朔离。 快点接…… 石牌上的阵纹闪烁几下,黯淡的光芒陡然转亮。 紧接着,熟悉的灵力波动扩散开。 那个让他又恨又怕,却又无比贪恋的声音响起。 “哟,是刘少?” 少年的语调懒洋洋的。 “什么事啊,这个时候来电话。” 听到这声久违的“刘少”,林子轩的呼吸一滞。 她没事。 她还好好地在倾云峰闭关,没有被魔域的阴谋暗算。 心底紧绷的弦在这一刻断裂。 那些被强行封存在记忆深处,重如千钧的画面重现。 漫天的血色,干涸的灵脉,衰落的家族。 林子轩张了张嘴,原先准备好解释求助的话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朔离,你死过一次,你知道吗? 在那场导致世界崩坏的大劫里,你尸骨无存,在魔域的焦土上被魔尊的【无生】神通抹去了一切生机。 你在世上存在过的痕迹都被遗忘,只有他们这些还在的人记得她。 朔离,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的重要? 失去了她,他痛苦得活不下去。 每一天都在愧疚与懊悔的泥沼中挣扎,痛不欲生。 他对不起长姐的期盼,更对不起她的死。 而现在,不知是谁转动了时间的轮轴,一切重来了。 她还在,还在用漫不经心的调子叫他刘少,对那些血泪交织的重负一无所知。 这个混蛋。 这个混蛋…… 林子轩鼻头泛酸,他咬住后槽牙,将快要满溢而出的复杂情愫与沉痛真相悉数咽回了肚子。 因为太混乱了。 就算现在把这些撕心裂肺的过去全部告诉她,又有什么用? 那三百年太过混乱,跟她密切相关却又没有她的存在,她要是知道了,只会平白增添无妄的因果。 只要朔离还在就好。 他只需把眼前的麻烦解决掉,等一切平息,然后再找个借口把惹祸的白玉镯还给她。 “喂,姓朔的,我不懂你说的什么鬼电话,我找你是有事。” 林子轩开口,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现在是非常紧要的事,我……” 他努力平复着呼吸。 “我有些需要你帮忙出出主意。” “哦。” 识海那边,朔离随口回应。 “说说吧,什么情况。” “不过啊,刘少,你这听起来是要哭了?” 她笑着问。 “居然有朝一日会主动找我求救,难不成是你在外头杀人了?” 林子轩心口一梗,唇瓣紧抿着,半天不知作何反应。 她是怎么听出来的……有这么明显吗! 见这边久久没有回音,石牌中发出催促的声响。 “喂喂喂,还在吗?” 朔离拔高音量。 “怎么不说话了,难道是信号不好卡了?” 于是,通讯的另一头,一阵“喵喵喵”的叫声传来,显然是某人开始捏黑猫尝试“恢复信号”了。 林子轩一把抹去脸上的眼泪。 他强行压下喉间的哽咽,顺着朔离那句随意的调侃,给自己布下了一层伪装。 “……是,我杀人了。” 男人语速加快。 “我现在气海被封,没有灵力,但是我刚才杀人了,尸体我已经处理好了。” 他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宁濯。 “可外面云泽城的执法堂铁卫已经包围了这里,正在一间间地搜。” “而这里,有一个目击证人被我打晕了。” “……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编造完这番荒谬至极的谎言,林子轩攥紧石牌。 对于任何名门正派的修仙者而言,听到世家子弟在城中私自杀人还要掩盖罪行,第一反应绝对是掐断通讯然后上报执法堂。 哪怕是他长姐,也会立刻将他绑了送去领罚。 她会答应帮忙吗? “嗯?还真杀人了,我就随口一提。” 朔离稍稍惊讶后,给出了干脆利落的建议。 “那就先把目击证人杀了。” “不行!” 林子轩一口回绝。 “目击证人杀不了,他跟我有旧交……反正绝对不能杀。” “啧。” 石牌那头传来嫌弃的咋舌。 “这么麻烦?” 朔离接着剖析现状。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现在要带着这个碍事的家伙一起逃走咯。” “不然等被抓了,铁卫对他一搜魂,你杀人的事就得暴露,你当场完蛋。” 她回忆一番过往的情报。 “既然只派了云泽城金丹期的铁卫,没有派更高等级的修士和警戒,就说明你目前确实还没被发现,尸体处理的不错。”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甲字号房那边,把那两座石狮子挪开!” “快点,少废话,查完这间去后院。” “朔离……” 他咬着牙唤她。 “哦,我想到了。” 朔离找到了破局的关窍。 “刘少,你那名贵的储物戒里,有带装灵兽用的灵宠袋么?” “应该有吧,我记得你们家有管灵兽生意。” “灵宠袋?” 林子轩拿着石牌,听到这个要求愣住了。 作为东洲林家嫡系,林家名下掌管着数条灵兽的贩售商脉。 他随身携带的储物空间里,自然少不了几只用来装点门面的灵宠。 “带是带了。” 林子轩对着石牌回复,急切地索要下文。 “但这跟现在的死局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你要我用这东西去攻击门外的铁卫?” “想什么呢,你怎么一天到晚只想着用蛮力解决问题。” 朔离道。 “当然是去装你那个倒霉的目击证人啊。” 第900章 克洛诺斯(十五) “这怎么可能!” 林子轩失声反驳。 “灵宠袋里刻绘的空间法阵是针对妖气和兽类本源设计的,正常修真者的灵力会受到排斥。” “要是强行把活人塞进去,轻则神智受损,重则接被袋子里的空间撕碎,人当场就死了!” “我知道啊。” 朔离满不在乎地接话。 “所以你需要给他套一层外壳骗过法阵。” 她传授起了旁门左道的知识。 “你现在动用神识,在目击者的灵台上印下你专属的神识烙印,强行将他收作你的本命灵宠。” “只要他的神魂有刻上属于你的主从契约,在法阵的判定下,他就不再是修真者,而是你所携带的一只大号‘野兽’。” “他现在不是被你打晕了吗,躺在地上也反抗不了。” “你赶紧印完,塞进袋子里打包带走。” 听到这番骇人听闻的操作,林子轩瞪着地上的宁濯,脑子里嗡嗡作响。 “还有这种用法?!” 将一个活生生的世家正统修士,强行打上神识烙印收为灵宠,像畜生一样装进袋子里? 这等践踏人伦纲常、视尊严如无物的行径,他别说见,连听都没听过。 “是啊,你不知道吗?” 石牌里,少年的声音理所当然。 “很多邪修都是用这种方法,随身携带他们的禁脔和炉鼎的。” 她补充。 “好用得很,你只要印个临时的——” 这种污言秽语直冲大脑,林子轩听着都要冒烟了。 “停停停!” 他咬牙切齿地打断了这通毫无底线的科普。 结界的光芒剧烈闪烁,最多还有三息,甲字号客房的大门就会被铁卫打开。 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照做就是。” 林子轩快步走到宁濯身边蹲下。 他看着自己昔日好友毫无防备的脸,心头涌起强烈的负罪感。 ……对不起了宁濯,若是你落在铁卫手里,你脑子里的灾祸就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抱歉。” 林子轩低声说了一句,放出神识。 他现在的气海被剑意封死,无法调动灵力,但元婴初期的神识底蕴还在。 烙印落下后,林子轩迅速从储物戒中抽出一只金线绣边的灵宠袋。 袋口的阵文亮起。 宁濯的身躯在扭曲的吸力中迅速缩小,直至被吸纳进灵宠袋。 林子轩一把抓起袋子,将其拴在腰间。 “轰!” 在袋口扎紧的同一刻,客房厚重的木门被铁卫合力踹得粉碎。 木屑飞溅。 三名身穿黑衣的执法堂铁卫手持拔出的佩刀,气势汹汹地踏入门槛。 林子轩站在桌前,一动不动。 “站住,例行搜查!” 领头的铁卫大喝,刚走近半步,看清了屋内之人的面容。 那张带着不耐烦的世家做派脸孔,云泽城内的护卫无人不知。 “林、林二少?!” 领头铁卫的步伐顿住,举刀的手立刻垂下。 林子轩不紧不慢地开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你们好大的狗胆。” 男人压低声音,目光冷冷地刮过三人。 “我不过是嫌本家太吵,来宁家讨个清净的客房歇息半日。” “你们竟不通报,直接踹碎房门,谁给你们的底气?” 三名铁卫面面相觑,冷汗湿透了后背。 他们接到的指令是搜查宁家本部引发神魂震荡的邪修。 可谁也没料到,甲字号客房里待着的,竟是被传禁足的林家二少爷。 “二少息怒,这是一场误会!” 铁卫赶紧收刀入鞘,弯腰行礼,诚惶诚恐地退出房间。 在一通赔罪后,他们绕开这间屋子,急匆匆地奔向走廊尽头,去排查下一个房间。 林子轩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捏着石牌的手心里全是汗水。 暂时糊弄过去了。 他立刻举起石牌,重新开口。 “人搞定了。” 林子轩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观察外面的布防。 “这帮铁卫忌惮我的身份,不敢强制搜我,但这只是一时的。” “一旦等他们反应过来,就会意识到不对劲。” “比如我堂堂一个元婴期怎么看起来会像什么都察觉不到,比如我为何好像一点也不惊讶……” “朔离,我现在该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去?” “简单啊,你不是世家大族嘛。” 朔离轻松地给出方案。 “直接撕一张空间传送符不就行了。” “不行,传送符这条路走不通。” 林子轩干巴巴地否认。 “其实,我现在身处云泽城宁家的领地内……” “世家领地的上空,都布有禁绝空间法则的阵法。” “刘少,你行啊。” 朔离语气惊奇,她夸赞道。 “我还以为你杀的只是个路边一条,没想到是杀了个世家修士,还选在别人大本营里杀。” “可以可以,我要对你改观了。” “我没选在这!” 林子轩气结。 “你别说风凉话了,现在还有什么办法能逃出去?” 第901章 克洛诺斯(十六) “我想想,既然是被包围的死局,用不了空间传送。” 朔离话锋一转,语气干脆。 “那你就把事情闹得更大点呗。” “把你的各种符咒全拿出来用,放火放雷随便放什么,毁了他们的大本营。” “正所谓趁火打劫,等灾难一起,外面的什么阵法防线肯定大乱。” 她传授经验。 “你就趁着他们往屋里冲时,往外溜掉就行啦。” 放符袭击宁家本部?! 林子轩瞪着手里的石牌,不可置信。 这混蛋脑子里装的是都是些什么东西! 真要是燃起这把火,等林会琦顺着线索查过来,林家和宁家的关系就说不清了。 “你是不是疯了?” 林子轩压低声音。 “要是我用了,把动静弄大,那他们随便一查都能查到是我做的,我的名声——” “哎哟,刘少,你还要名声呢?” 朔离打碎了他的纠结。 “你别弄错了,你是个杀人犯。” “你都把人家杀了,你还在乎你那点名声?” “……” 可恶啊,他明明没杀人! 但是他必须要…… 走廊尽头,几名铁卫的交谈逼近。 他们快查完那边的区域了。 林子轩闭上眼睛。 是啊,连活人都塞进灵宠袋了,他还在乎什么体面。 只要能逃出去,只要能保住那个足以颠覆三界的秘密,区区用符算得了什么。 “好,我听你的。” 林子轩果断将神识探入储物戒指之中。 不一会,好几张符被翻了出来。 青云宗的制式高阶爆炎符、东洲林家嫡系才能分发到的玄雷杀阵符,还有几张他从黑市高价收购来的毁灭禁符。 “要来了!” 林子轩捏着十几张符咒,一咬牙,注入灵力。 “……” “……?” 无事发生。 “怎么会这样……” 因为这么一通消耗,林子轩本就不富裕的灵力已经到了极限,竟连点起符咒都做不到了。 “怎么了,刘少?” 石牌里传来朔离疑惑的催促。 “你在那磨蹭什么呢,直接炸啊。” “我……” 林子轩颓然地垂下头。 “我一点灵力都没了,无法催动这些符咒。” “……已经没法逃出去了。” 在林子轩内心绝望的同一刻,走廊外有了动静。 三名铁卫去而复返。 “林二少。” 领头的铁卫声音冷硬。 “方才多有得罪,但属下越想越觉得事有蹊跷。” “我们不得不为了您的安全排查隐患,有些紧要的事情需要当面问问您,得罪。” 话落,铁卫们一把推开门,手握着刀柄,目光锐利地扫视屋内。 林子轩僵在原地。 “刘少。” 在走投无路的死结里,朔离果断道。 “随便找个能让我暂时降临的媒介,贴在石碑上。” 暂时降临? 林子轩来不及思考朔离这番话到底意味着什么,也顾不上合不合适。 出于某种奇怪的本能,他无条件遵从朔离的话,男人胡乱在储物戒里抓出了个东西,就贴上石碑。 那头的朔离接到锚点。 她也没管自己顺着神识通道降临在了什么玩意上,精纯的灵力洪流越过界壁,蛮横地灌进掌心。 符咒激活。 “嗡!” 铁卫刚刚走进,迎面撞上的便是刺目的红白光芒。 巨大的爆炸在狭小的客房炸开,恐怖的高温与灵力冲击波将三名金丹期的铁卫掀飞。 “轰!” 狂暴的雷火撕碎了铁卫身上的玄铁轻甲,他们管不了这么多,立马施展遁法逃跑。 宁家的假山、亭台、水榭在连环爆发的巨响中寸寸崩塌。 火光冲天,宁家本部升腾起翻滚的浓烟。 呼喊与惊呼乱作一团,乱象掩盖了一切探查的灵力。 …… 云泽城外,一处树木参天的茂密森林中。 “唰啦。” 平静的空间被外力强行撕开一道裂隙。 林子轩从裂隙中跌跌撞撞地闪出,他喘着粗气。 逃出来了。 限制的阵法一破,他就捏碎了空间传送符。 “得救了……” “呼,虚死我了。” 朔离抱怨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感觉自己就好像是凭借神识之躯,横跨了两个维度强行穿梭时空来救你一样。” 抱怨完,少年强撑着调整状态。 “算了,总算把你这麻烦精弄出来了。” 她长舒一口气,准备打量一下这处陌生的地点。 然而,当她抬起“眼睛”向上看时,察觉到了强烈的违和。 面前的树干怎么这么粗壮,地上的枯叶怎么大得像芭蕉扇。 最重要的是,刚刚和她一起逃出来的林子轩,为什么变得如此高大挺拔,自己居然要仰断脖子才能看到他的下巴?! “等等……” 朔离低下头。 映入眼帘的是两只短短胖胖又圆润的小布手。 她眨了眨用黑曜石珠子镶嵌的大眼睛,抬起短得可怜的胳膊,试图摸一摸自己的脸。 “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朔离不可置信地叫出声。 她本以为林子轩在情急之下,掏出的承载媒介会是什么高阶的传导傀儡,亦或者是上古兵器。 结果这是…… 此时,站在一旁的林子轩终于从逃生缓过神来。 听到脚边的动静,他急忙低下头,视线对上站在枯叶堆里的“朔离”。 男人慌乱地伸出双手,一把将站在地上的小东西抓了起来,捧在手心中。 “多、多谢你了。” 林子轩结结巴巴地道谢,眼神游移。 被强制改变视角的朔离正稳稳当当地呈坐在对方干燥的掌心里。 她摸完自己软绵绵的棉花脸后,把手伸向脑后。 那里不仅有用黑色丝线固定好的高马尾,在发根处,还严丝合缝地一根银色小发带。 “???” 朔离彻底震惊了,她气急败坏的质问。 “刘少,你搞什么鬼,为什么你会有这种东西啊!” 林子轩被问得有些心虚,暂且先逃避问题,选择警惕地环顾四周。 确认这片森林暂且没有修士追来,短时间内绝对安全后,他才不得不目光转回。 “……怎么了!” 他恼羞成怒地大声反驳,强行找补。 “这不就是、不就是你的一个棉花娃娃吗!” “这种用来记录模样的迷你媒介灵娃,在东洲世家很流行的好吗!” “但是这也太还原了吧,连我发带的样式都做得一模一样!” 朔离完全不吃这一套,她扭动了一下短腿。 “你到底为什么会随身带着这种东西,还把它压在储物戒里?” 被逼问到这个份上,林子轩的嘴唇动了动,他破罐子破摔地拔高音量。 “我不是之前早就跟你说过了吗!” “我说过我喜欢你,我带着这种东西又怎么了?” “这是我特意花了大价钱去找器修炼制的,每一根头发都是我亲自确认过样式的,随身带着有什么奇怪的!” “……” 坐在他手里的棉花小朔离愣了愣。 “哦,对哎。” “我不小心给忘了,你喜欢我来着。” “忘了?” 林子轩听到这样的回应,胸口一阵气闷,又气又好笑。 “你这姓朔的混蛋!” 他咬牙切齿。 “我明明可是那么郑重地,在我觉得我要死之前,把所有的心意全都跟你说了的好不好!” “你居然告诉我你忘了?!” 第902章 克洛诺斯(十七) “我记性不好,得了吧。” 小棉花朔离理直气壮地回怼,她摊开软绵绵的手。 “不过刘少啊,有些话我也不记得我说没说,现在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说。” 棉花娃娃的语气突然干脆。 “我真的没有这方面的想法,完全没有。” “你如果非想要,可以挂个号,跟一堆仰慕我的迷弟迷妹一起排队慢慢等。” “但你也放心,我俩永远都是朋友,这一点不会变。” 说着,朔离伸腿踢了踢他的大拇指。 “现在嘛,我要走了。” “刚刚强行救你实在太耗费本源,我现在虚得很,得赶紧断开连接去补补——” 林子轩听着干脆利落的拒绝,看着少年用线缝出来的满不在乎的脸,倏地升起一股无法言喻的冲动。 他伸出空闲的手,趁着对方滔滔不绝的当口,狠狠戳了戳棉花娃娃的脸。 “呜哇!” 小朔离被突如其来的一下弄得猛然栽倒,话语被打断。 “刘少,你这是什么意思?呵呵,恩将仇报是吧。” “我刚刚才耗费大力气把你从死路里捞出来,你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 然而,听到这番谴责,林子轩没有说话。 他不仅没有把娃娃摆正,反而轻轻扯起了她的脸。 “!!!” 小朔离娃娃受到攻击后立刻触发底层代码,勃然大怒。 少年在他掌心里不停扭动,借着短小的四肢胡乱扑腾,试图用圆润的手推开林子轩的手指,可无济于事。 最后,她愤愤不平地下线。 “拉倒吧,我走了,你自己发烂发臭吧!” 伴随着这声嚷嚷,鲜活生动的棉花娃娃失去了支撑。 “啪嗒。” 小布手无力地垂落。 朔离切断了感知与神识,精巧的棉花娃娃软趴趴地倒下,安静地躺在林子轩的手心。 周围重新恢复了死寂。 林子轩低下头,静静地注视着手心里的娃娃。 没了那股嚣张跳脱的劲头,这个他花费重金打造又十分珍视的死物变回了不会说话的模样。 “真是混蛋。” 他低骂一句,指尖轻轻摩挲着娃娃用银线扎起的马尾。 “谁要当你的朋友。” “我明明那么那么的喜欢你,你说是朋友。朔离,你知不知道……” 林子轩的鼻翼莫名的又有些发酸。 这个娃娃,他曾是抱着古怪的心思定做的。 彼时两界的战火还未全面铺开,云泽城内的商铺依然熙熙攘攘。 他在云泽城内的商街巡视时,偶然走进了一家新开张的高阶炼器阁。 起初,他只是去查验那家店铺售卖的材料是否合格。 但当他走进行商的内堂时,一片摆满物件的展柜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里专门贩卖各种与修真界大能相关的“衍生灵物”。 为了招揽主城的权贵,店家可谓煞费苦心。 展柜的最高处,理所当然地摆放着各种有关林会琦的物品。 毕竟这里是东洲林家的主场,林家继承人的光环在这里被无限放大。 有些玉简里录刻着“林家大小姐独一无二的修行故事”,还有专门复刻的熏香。 然而,除了长姐之外,更让他挪不开视线的,是在展柜中心位置摆放的另一堆物件。 店家把当今修真界第一天骄——朔离的名气用到了极致。 那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有刻着唐刀图案的折扇,还有号称注入了“寂灭刀客”灵力的平安符,打上朔离名号的商品摆了一排又一排。 林子轩站在展柜前,眉头紧蹙。 这些劣质的边角料,跟那个混蛋有半毛钱关系吗! 那个一天到晚只想着怎么把灵石从各种地方抠出来的家伙,怎么可能会把自己的灵力随便注入到这种东西里。 可即便如此,店铺里依然人满为患。 很多中小世家的修真者带着自家刚引气入体的小孩来选购,尚显稚嫩的幼童们指着高处的印记大喊大叫。 “爹,我要买那个令牌!” “我以后长大了,也要成为像寂灭刀客一样厉害的修士,留名英杰榜!” 林子轩看着孩童充满崇拜的脸,眼底涌出说不清的羡慕。 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余光瞥见了角落的玩偶堆。 其中一个,有着一头乱糟糟的黑色长发,身上披着青蓝色的道袍。 虽然做工粗糙,针脚歪斜。 但林子轩一眼就认出,做的是朔离。 他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自己……真的是吃错药了。 林子轩看了半晌,突然叫来了唯唯诺诺的掌柜,砸下了整整五十枚上品灵石,强令对方调集阁内最好的炼器师和裁缝。 那一整晚,阁内灯火通明。 林子轩烦躁地喝着茶,对炼器师的手艺指指点点。 “头发不对,没有这么顺,她一般就是随便扎一下。” “眼睛的形状重做,要稍微拉长一点,用最极品的黑曜石。” “不要带那种傻乎乎的笑,她平时看人都是满不在乎的样子。” “发带的颜色必须用正统的云山银线,差一厘我砸了你们的招牌。” 他不知自己是出于何种荒唐的心思,硬是盯着他们赶制出了这个与朔离神韵贴合的娃娃。 拿到手后,他小心翼翼地将其塞进了自己储物戒中只有他能触及的角落。 之后,在那被抹去的三百年光阴里。 朔离死在了魔域的焦土上,尸骨无存。 世界陷入崩坏,灵脉一点点干涸,家族分崩离析,长姐在无尽的压力下支撑。 这个被他精心藏起的棉花娃娃,成了林子轩唯一能触碰到的慰藉。 他在辗转反侧的夜里将这个娃娃拿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看一次,他的心就像是刀剐过一次。 为什么当初没有拼死拉住她不让她去寻魔尊? 为什么自己这么弱小,这么没用? 为什么,为什么…… 到了后来,由于太过痛苦,林子轩甚至开始害怕这个娃娃。 黑曜石的眼睛仿佛时刻在嘲笑着他的无能和懦弱。 可即便手抖得连剑都握不稳,他还是会逼着自己去盯着它看。 直到他决定赴死的那一天。 “……算了。” 林子轩重重叹了口气。 他伸出有些发僵的手指,轻触娃娃的脸颊。 摸着上面略显嫌弃的小表情,男人轻笑一声。 其实就在刚才,听到朔离的拒绝和抱怨后,自己紧绷得快要断裂的神经不知为何奇迹般地放松了下来。 他无法理解这种踏实感因何而来。 林子轩放下捏着娃娃的手,唇角慢慢噙起笑意。 啊,或许是因为朔离在吧。 只要她还在,只要她还能活蹦乱跳的。 只要他还能像刚刚那样,听到她用那种满不在乎的调子气他。 那一切都没有变得那么糟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些庞大到让人窒息的因果、与魔尊相关的阴谋、整个修真界的倾覆危机,都不再是能压垮他的巨石。 林子轩动用神识,将娃娃小心翼翼地放回储物戒。 他抬起头,仰望着云泽城外遮天蔽日的粗壮树冠。 现在气海被封,自己只是个空有神识和肉身的半废人。 但他必须尽己所能,把剩下的路走完。 这不只是为了他自己可笑的爱慕。 更是为了朔离,为了还在与魔域虚与委蛇的长姐,为了林家,为了全天下。 在一切尚未彻底尘埃落定前,在两界和平之前,他要保护好这段致命的末日记忆。 第903章 俄刻阿诺斯(二十七) “这刘少到底是什么意思。” 回到识海的朔离还在哀怨。 “果然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知恩图报,善良友好,有些人就会恩将仇报。” 唏嘘着当今修真界世家子弟的平均素质,少年把趴在怀里的通讯器小猫拎着后颈皮放到一边,不再去管那头的事。 她重新沉浸于神识,转换到自己魔域徒弟那边。 …… 碎骨废土秘境的避风山洞内。 “嗯?” 朔离刚到,就自动得到了身体的控制权。 她疑惑地舒展着四肢,感受莫溪的状态。 半魔把肉全吃干净了,肚子饱饱的,但神识在休眠中,想必是太累了睡着了。 “哦,原来是睡着了。” 朔离重重地打了个哈欠。 “好无聊啊,去看看外面吧。” 她站起身,拖着步子向山洞外探出头。 秘境此时仍是深夜,黑夜的冷风卷着浓重的血腥。 说实话,朔离对刚刚两个魔修所提及的“魔君之位海选”没什么兴趣。 魔君的名头听起来唬人。 在她眼里,不就是个替魔尊打白工,还得随时提防手下背刺的高级苦力么。 而且,修为当然是要自己打来的才踏实,直接获得领地册封的也太虚了。 不过,她自己不感兴趣,不代表徒弟不想要嘛。 在魔域,实力是硬通货。 要是莫溪能混个魔君当当,以后她这个做师尊(兼未来上司)的使唤起来也方便。 就在朔离盘算着待会怎么跟徒弟推销这个计划时。 “嗖。” 朔离偏头,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向左侧平移了半寸。 “砰!” 一颗边缘尖锐的石子擦着耳廓飞过。 “嗯?” 朔离眯起眼,沿着石子飞来的轨迹望去。 在几丈开外的树杈上,蹲着三四只体型如幼童般的魔猴。 它们长着坚硬的黑色短毛,长长的尾巴勾住树枝,正恶意满满地盯着她。 见一击未中,最中间的魔猴咧开嘴,伸出前爪扒拉嘴唇,对她做鬼脸。 “吱吱咯咔!” 其余几只猴子也有样学样,抓起碎石在手里抛接,不停对她怪叫声。 “啧。” 这是什么见鬼的运气? 好端端地在破洞穴里待着,连门都没出,还能引来猴子的结队挑衅。 “吱!” 又一颗石头被掷出。 朔离抬手,稳稳地将其接在掌心。 既然送上门来,那就别怪她顺手找点乐子。 “还给你们,不用谢。” 半魔轻描淡写地向前一掷。 石子撕裂空气,竟爆发出音啸。 “咔嚓。” “吱——啊!” 最先挑衅的那只白毛魔猴正中胸口。 胸骨断裂,它惨叫一声,从树杈上栽了下去。 树上的其余魔猴呆滞了半息。 它们惊恐地盯着树下的同伴,随后向着树冠深处逃窜,转眼间便消失在夜色中。 “没意思。” 朔离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她走回山洞,在熄灭的火堆旁坐下。 现在当务之急,肯定是得赶快拿回莫溪的魔核。 有了魔核,这具身体才能真正容纳魔气,踏上修行的正轨。 不然,就凭现在这副一吹就倒的惨状,自家徒弟绝对撑不过《渡厄转生祭》的小雷劫。 朔离回忆了一下。 在她刚降临时,莫溪有含糊地向她交代过自己是怎么沦落至此。 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 她得罪了一对以虐杀为乐的魔将小情侣,然后就被挖掉了魔核。 目标就此确定。 并且按照之前胖魔修提起过的,进入海选秘境的魔无非两种。 一种是主动报名,另一种,则是被大魔或是魔将抓进来当炮灰血祭的。 那位抢了莫溪魔核的魔将,大概率属于前者,也在这片碎骨废土之内。 “师尊,你回来了?” 此时此刻,识海深处传来一声小心翼翼地试探。 “啊,对呀,我回来啦。” 朔离将神识退回,语气随意。 瞳孔中的纯黑迅速消退,暗红色的光泽重新涌出。 莫溪的身体抖了一下,她掌握回了控制权,在篝火残留的余温旁坐正。 “哦哦。” 半魔垂下头,揪着衣角,半晌没有下文。 “刚才的事先放一边。” 朔离切入正题。 “我问你个事。” “之前那个抢了你魔核的魔将,有什么特别的特征吗?” 她引导着思路。 “或者,你有没有什么特殊的秘法能追踪到你的魔核?” 面对疑问,莫溪干巴巴地开口。 “特征嘛,那魔将长得跟大多数魔将差不多。” 半魔努力回想,脑子里却只剩鲜血和折磨,对方的长相早已扭曲模糊。 “他个子高高的,穿得也比普通魔修好,至于找魔核的方法……” 莫溪苦笑一声。 “我连魔气都用不了了,哪会什么追踪的秘术。” “嘶。” 朔离在识海里抽了口凉气。 这回答简直跟没回答一样。 在充斥着数万魔修的秘境里,找一个穿着体面,个子高高的魔将,无异于叫她在凡界的菜市场里找一棵像白菜的白菜。 “这么麻烦。” “那算了,一个一个找太慢了。” 她果断放弃了大海捞针的计划,抛出新的决策。 “既然找不到他,那我们就直接往秘境的中心走吧。” “反正海选的规矩在那摆着,所有有野心的魔都会去中央的骨台。” “只要我们守在那,肯定能等到他自己送上门。” 对于这等直白的战术,莫溪听得心惊。 去骨台? 那处可是所有厮杀的中心,她过去,还不被当成移动的标靶。 但她现在不敢反驳了。 于是,莫溪闷闷地“嗯”了一声。 得到首肯,朔离满意了,觉得这样非常利索。 在她准备催促莫溪上路时,半魔的嘴唇嗫嚅了两下。 “那个……” “师尊,你刚刚是去做什么了?” 问出口的瞬间,莫溪就后悔了。 她赶紧急切地补充。 “呃,要是不可以问……那就当我是瞎说的。” 第904章 俄刻阿诺斯(二十八) “这有什么不能问的。” 朔离随意道。 “没什么大事。” “就是有个不成器的朋友,自己在外头坏了事。” “他搞不定被人追着打,只能哭喊着求无敌的朔神帮忙,我就稍微出了点力。” 原来只是去救朋友了。 听到理所当然的答案,莫溪的手指微微收紧。 明明是应该庆幸的答案,她却觉得心里苦涩又闷痛。 朋友。 是啊,她是有朋友的。 而自己呢,不过是碰巧被她随手捞出来的垃圾罢了。 遇到事情,别人理所应当会被排在第一优先级,这再正常不过。 莫溪收起满腹的酸楚,强迫自己消化这番落差。 她盯着火堆旁干硬的泥土,干瘪地挤出一个字。 “哦。” 朔离飘在莫溪的识海里,等了半天也没听到下文。 少年诧异地挑了挑眉,狐疑地探出神识,在莫溪的脑门戳了戳。 “小莫,你这是怎么回事?” 她相当不解。 “刚刚不还是眼泪鼻涕停不下的可怜样么,怎么现在连话都变少了?” “不过是吃块肉的功夫,你人设变高冷了?” 莫溪没听懂关于“高冷”的奇怪用词,她闷闷地抛出自己的问题。 “师尊,你知不知道……你之前走了多久?” “呃?” 朔离被这个问题问得卡壳。 苍梧的识海实在太过诡异。 她只知道自己掉线后抢了本源被踹走,在外面吃了点甜点了解了点外界,就再次重连。 中途又随手救了个小屁孩,紧接着跟赶着投胎一样手撕通道,顺便轰跑了个老登,还救了一下林子轩。 这一连串的破事压连轴转,至于魔域和修真界到底跟识海是不是存在具体的时间差,她根本摸不准。 “我想想啊。” 朔离猜测。 “这一路连轴转不带歇的,从断开连接到现在,大概过了一两天?” 她又补充了半句。 “没这么久吧,一天?” “……” 莫溪听着她的话,心头一涩。 一天? 怎么可能只有一天! 从画骨窟外酒楼里的暗杀,再到被疯子甲抓走折磨,剜除左眼,打断腿,反复折磨,丢到秘境…… 整整半年的时间,她在魔域底层如蛆虫般摸爬滚打。 自己倒霉透顶了,日日夜夜盼着对方能再次出现。 半魔的鼻尖涌起浓重的酸楚,最终,她把脸别向一侧。 “哦。” 莫溪低低地应了一声。 原来如此,师尊是故意把时间说得这么短吧。 毕竟把收下的弟子扔在绝境里长达半年,对高阶大能而言,面子上肯定挂不住。 她大概是知道自己吃了苦头,所以选择用轻描淡写的说辞掩饰她的不告而别,回避丢下自己的事实。 既然师尊有心想要遮掩,那她就该知趣地顺着对方铺好的台阶往下走。 要是不知好歹地非要在这里说自己的委屈,把气氛弄得僵硬,指不定马上又会被嫌厌。 莫溪告诫自己。 你受过的苦不值一提,现在能活着就该感恩戴德,把嘴闭严实了。 “?” 朔离实在看不懂自己的便宜徒弟了。 “怎么了嘛你。” 她疑惑极了。 “又不说话了,问你一句你半天憋不出一个屁。” 朔离开始乱猜。 “难道,你是不高兴我之前离开的事?” 莫溪猛地一颤,立马否认。 “我、我没有不高兴。” 她垂着头,语气奇怪。 “我不过是受了些苦,被人折磨又丢到秘境,然后师尊你不知所踪……” “哦哦,那就好。” 听到明显言不由衷的话语,某人笑嘻嘻地松了口气。 “没有不高兴就好。” “我看你这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还以为你在生我突然断线的气呢。” 她大言不惭地感慨,还不忘顺带内涵一波。 “要是天底下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心胸宽广就好了。” 朔离长吁短叹。 “唉,有的人就不行。” “被拒绝了感情,不仅不反思自己,竟还因为受了打击就胆大包天、恩将仇报!” 莫溪听着她说的鬼话,完全不明白这其中的关联,只觉得满脑子浆糊。 但她清楚地听懂了一点。 师尊在夸她懂事,夸她不像别人那样因为一点挫折就给脸不要脸。 听着这段勉励意味的话,莫溪心头越发胀痛,像堵塞着一块千斤重的巨石。 她怎么可能心胸宽广,她连听到对方去救朋友都会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她也想质问,也想大吼大叫……可对方可能会走。 半魔忍了又忍,眼泪在暗红色的眼眶里打转。 终于没忍住,开了口。 “师尊。” “你是……真的把我当徒弟吧?” “当然呀。” 朔离毫不犹豫地作答。 “正儿八经点过头的,这还能有假?” 有了这句保证,莫溪深吸一口气。 “那你能、能不能……” 她的话说得艰难。 “能不能不要什么都不说,就把我丢下了。” 话一出口,莫溪就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 这实在太丢魔了。 莫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她到底是单纯地需要朔离的庇护在残酷的魔域里存活,还是发自内心,不想失去唯一一个跟她说笑的人? 闻言,少年不假思索。 “那个啊,其实不一定。” “……” 听到拒绝,莫溪的心随着这毫无转圜的拒绝跌入冰窟。 但—— “你要搞清楚啊。” “当时被切断联系又不是我主动要断的,我是被外力强行踢出去的。” 朔离严肃地向她阐明。 “所以我根本不能保证每一次离开前都能跟你交代清楚,搞不好哪天,我就又冷不丁地掉线了。” 原来是身不由己么。 莫溪听着解释,紧绷的情绪稍微松缓了些。 “不过嘛——” 少年拉长音调,大包大揽地立下誓言。 “既然你都开口求了。” “我不能保证随时随地报备,但我会尽力,在每一次突发状况掉线之后想办法回到你身边。” “……真的?” “这还有假?” 少年得意洋洋地自吹自擂。 “作为一名负责任且靠谱的绝世好师尊。” “看到自家徒弟都这般委屈巴巴地求着了,我肯定要保护好唯一一个会撒娇的徒弟啊。” 听到“撒娇”和“委屈巴巴”两个词,莫溪脸上的动容凝固。 热气一口气冲上天灵盖,连带着右侧脖颈的蛇鳞都因羞耻颤抖。 她想都没想,立刻反驳。 “我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撒娇了!” “嗯?你刚刚那句话难道不是求师尊庇护吗?” 莫溪卡壳。 她是那个意思吗? 她明明只是出于患得患失的恐惧,所以才想要一句不会再被丢进地狱的保证而已…… 没等她开口,少年的声音抢先一步钻出。 “懂你意思。” 又是这句经典的话。 莫溪听着熟悉的四个字,羞耻全数被憋屈取代。 她深吸一口气,刚才的畏畏缩缩和谨小慎微全被打散。 “你懂什么了你就懂,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半魔当场拆穿对方。 “我告诉你,你这个师尊当的真的超级不靠谱。” “!!” 识海里的朔离勃然大怒。 “逆徒!” 她大骂。 “小莫,我对你掏心掏肺,结果你不仅不懂得感恩,竟然还来贬低我?” “你掏心掏肺?” 莫溪举证道。 “首先,你到现在连来历都没正经告诉我,天天装得神秘兮兮的。” “接下来,你该不会又要搬出那套什么‘中州小宗门金丹期主事’的说法糊弄我吧。” 听到对方完美预判了自己的说辞,朔离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呵呵。” 半魔扯着嘴角,冷笑一声。 “行吧。” 朔离停顿片刻,咳了咳,语气变得严肃。 “既然事情已经到了不得不坦白的地步,那为师也不瞒你了……” “其实我是千年前陨落的魔修大能朔离,一缕残魂游荡至此,见你骨骼惊奇才收徒,桀桀桀。” “……这种骗鬼的话谁会信啊?” “还有,哪有魔修大能会发出这种怪笑,这个说辞你之前是不是说过。” “我说过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山洞外,深沉的黑夜遮掩了一切杀戮与诡谲。 一夜便在荒诞又吵闹的无休止对呛中度过。 第905章 俄刻阿诺斯(二十九) 第905章 俄刻阿诺斯(二十九)(qaq马上我补然后修,大家先都别看) 清晨的寒风透过山洞的缝隙吹进,火堆已熄灭,只剩焦黑的碳渣。 “好了。” 识海内,朔离打了个哈欠。 “废话不多说,天都亮了,干正事要紧。” “出发,小莫,前往中央!” “……知道了。” 半魔答应得干脆。 她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地向山洞外走去。 刚踏出洞口,黯淡的灰白色天光刺得她刚恢复的左眼发酸。 莫溪本能地抬起手背,挡在眼前。 此时,几道急促的呼吸声响起。 “大、大人!” 胖瘦两名魔修灰溜溜地从旁边钻出。 先前莫溪刚走,他们就被满荒原乱窜的魔兽追赶。 突然发现了这么一处没有魔兽靠近的山洞,也不敢进去,就这样寒风中蹲了一整夜。 此刻见莫溪竟从中走出,胖魔修手脚并用地爬上前。 “我们昨晚实在是没有地方可去,不知道您在里面,就在外面呆了一晚上……” “您歇息好了?昨夜外头那些不长眼的低阶魔猴瞎叫唤,没惊扰到您吧?” 瘦高魔修也紧随其后地凑上来。 “大人,这碎骨废土的深处瘴气重,方向不好认。” “若您要前往中央骨台,小人在前面给您引路就是!” 他们俩算盘打得精明。 虽说去骨台无异于找死,但留在这里迟早也是死。 现在有这么一个拥有恐怖威压的大腿,沿途伺候好了她,说不定能保他们苟活到海选结束。 “呃……” 莫溪顿住,她嘴角抽了抽。 “不是,我也不认识你们两个啊。” 半魔并不想搭理他们,她打算直接绕过这两块拦路石。 识海内,朔离发出指示。 “就让他们带路。” “中央骨台的位置不好找。你在这秘境里也是两眼一抹黑。有个熟悉环境的向导,总比我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来得快。” 莫溪听完,停下了脚步。她转过那双暗红色的眼眸,目光落在瘦高魔修的身上,眼神麻木。 “……行吧,你们带路。” 瘦高魔修大喜过望,连连点头。 “是是是,您这边请。” “这一路上小人绝对闭紧嘴巴,这就带您过去。” 他立刻转身,抽出随身的骨刀,快步走在前方开路。 那些倒伏在路面上的魔兽残骸与尖锐荆棘,全被他费力地劈向两侧,生怕碍了后方之人的眼。 胖魔修则紧紧跟在莫溪身侧,弯着腰警惕四周,一副忠心护卫的做派。 这正是碎骨废土臭名昭著的天然陷阱。 魔气与瘴气在此地混合,足以剥夺绝大多数魔修的感知,一旦陷入乱流,就会被彻底卷成碎片。 瘦高魔修放慢了脚步。他抬起头,辨认着高空中唯一一颗灰血色的太阳残影,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 “前辈。此处距离中央骨台大约还有几十里。” 他转过头,声音发着颤,语气中充满忌惮。 “但前边这块瘴气林是前往中央的必经之路。里面的高阶魔将极多,不少都是被大势力派来浑水摸鱼的狠角色。” 他对这片密林的恐惧显而易见。 “要不我们绕一段路?从那边的白骨滩走过去,虽说会多花半日时间,但碰上那些硬骨头的几率要小得多……” 对于这个畏战的提议,莫溪甚至还没开口,识海里的人就不耐烦了。 “绕什么路。” 朔离反驳得干脆。 “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引蛇出洞。走那些鸟不生蛋的安全路线,我们要找到何年何月去?” 莫溪顺着指令复述。 “不绕路,直接穿过去。” 听到这句话,瘦高魔修的脸色彻底黑了。 他张了张嘴,试图再劝两句。 “嗖!” 右侧浓厚的黑色瘴气中,一道暗紫色的尖刺迸射而出。 尖刺带着足以破开金丹期护体魔气的毒液,直逼胖魔修的咽喉。 第906章 俄刻阿诺斯(三十) “第十队?” 隐匿于识海深处的朔离听闻这名号,不禁疑惑发问。 “难道秘境里还分队吗,有点意思,小莫你懂不懂?” 莫溪此时没空满足自家师尊的好奇。 面对四名全副武装的高阶魔修,她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过往被无情碾压的经历让她此时的心理防线极度脆弱。 半魔匆忙向后瑟缩了半步,双手胡乱摆动,试图用一贯的息事宁人化解眼前迫在眉睫的危机。 “不是,我们只是路过而已,那个——” 她的话语刚说到一半,旁边两名跟随的魔修对视一眼。 胖魔修率先挺身而出,抢在莫溪前对四名魔修破口大骂。 “什么第十队的垃圾,也敢在这里拦我们的路!” 他扯着嗓门,唾沫星子横飞。 “瞎了你们的狗眼,不知道站在你们面前的魔是何等了不得的大人物吗!” 吼完这通狂言,胖魔修转脸,谄媚地看向莫溪,表示自己完成了维护威严的任务。 这一嗓子嚎出去,效果十分显著。 对面气势汹汹的魔修还真被毫无惧色的神情给唬住了。 领头提着骨锤的魁梧魔修脸色微变,重新审视莫溪。 这半魔一身灰头土脸的粗布麻衣,活像个刚从矿坑里爬出来的死囚。 可刚刚接下钻心刺的动作稳准狠,没有半分魔气波动,却将毒液视若无物。 此次用来选拔魔君的碎骨废土秘境里,早已涌入了数以万计的争夺者,天晓得有多少隐世不出的老怪扮猪吃虎。 要是为了搜刮几块魔晶,踢到了硬骨头…… 魁梧魔修权衡利弊,手稍稍松开几分力道,周身的煞气跟着收敛。 僵持的沉寂持续了弹指间。 “……原来不是无名之辈。” 魁梧魔修给出台阶,自报家门。 “实不相瞒,我们乃是枭骨魔将大人麾下第十队的精锐。” 他将手里的骨锤扛上肩头,朗声解释。 “画骨窟的三十位魔将皆率部亲临,每位大人都有自己的队伍,就是为夺下魔君的空悬之位。” 魁梧魔修抬起手,指向后方翻腾的浓厚迷雾。 “穿过这片林子,前方就是秘境正中央,真正的厮杀都在那进行。” 他收回手,语气中多了警告。 “既然你们也有两把刷子,那咱们就井水不犯河水。” “你若就是想来秘境里随地捡些好处,奉劝你就在外围转转,别再往里进了。” “但你要执意往前走,触了上面的霉头,到时候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把道理摆得清清楚楚,以为对面会顺势借坡下驴。 然而。 “……” 枭骨。 听到称呼,莫溪浑身一抖,本就苍白的面庞变得惨白,左眼如被尖针搅动般刺痛。 断裂的胫骨、铁鞭抽打绽开的皮肉、魔将踩着她大笑的嘴脸。 “……枭骨。” 生不如死的记忆排山倒海般将她淹没。 枭骨,就是那个虐待她,把她的眼睛挖出来,当做定情信物丢给疯子甲的魔将。 莫溪的牙关打颤,她本能地向后踉跄退去,手脚冰凉。 为什么? 自己到底造了什么孽,运气要差到这个地。 秘境浩大无垠,魔修何止千万,为什么偏偏让她在这里撞上他! 万一他们认出了自己就是那个半魔,然后又被抓去地牢…… 识海中,朔离听完了外界的情报。 “有点意思啊。” 少年语气兴奋,没注意到徒弟的异样。 “看这架势,里头八成是在搞全地图大逃杀。” “小莫,咱们要不要也进去参一脚,搞不好还能混个头名玩玩?” “就是有点奇怪,为什么那么多画骨窟的魔将。千面姬这么闲吗,这样叫手下来抢地盘的……” 识海内没有回应。 朔离等了片刻,疑惑发问。 “小莫,怎么了你?” 莫溪应激得要无法呼吸,耳边全是自己如擂鼓的心跳,什么都听不见了。 眼泪混杂着惊恐与仇恨,顺着眼角滚落。 “师尊,救救我……” 半魔颤抖的嗓音微弱如游丝,又歇斯底里。 “帮我杀了他……帮我。” 第907章 俄刻阿诺斯(三十一) 秘境中央,为加冕新王的巨大祭坛,如今已化作人间炼狱。 四周暗紫色的魔火冲天燃烧。 骨台中央,画骨窟第二魔将绝刃,站在一尊被拦腰斩断的尸体旁。 这位纯靠武力,在仅仅一年间便将无数强敌踏碎,硬生生杀到第二把交椅的双刀狂徒,全身上下连一片衣角都未曾破损。 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是第十五魔将。 “咳……绝刃,你别太——” “尸体就给我闭嘴。” 绝刃手中的血红双刀撕出三丈长的气浪,轻描淡写地将她连同她催动的数层防御魔纹一起斩断。 第十五魔将的半截身体又被斩首,死不瞑目。 “哈……” 绝刃笑着,甩掉刀刃上的脏污。 他扬起下巴,将自身的狂傲魔气宣泄而出。 无形的风暴将周遭的尘埃与骨粉吹得漫天飞舞。 “谁!” 他大张着双臂。 “谁来与我一战!” 绝刃的声音如雷霆。 “都缩在下面看着算什么东西?一群废物,没人敢出来了么!” 极远处。 一座风化严重的石碑下,枭骨敛去了所有的生命律动与气机。 他如一块融入黑暗的烂泥,透过石碑的缝隙,盯着骨台上方不可一世的绝刃。 这头脑子里只长了肌肉的蛮牛,究竟是哪里来的底气,才让他敢在在这种车轮战里强出头。 枭骨阴鸷地咬紧后槽牙。 千面姬这个诡计多端的老狐狸。 作为三十魔将之首,经营了长达五十年的庞大势力,到现在连根毛都没露出来。 这帮家伙到底在盘算什么?! 若是再让绝刃这么安安稳稳地站上半柱香,骨台的法则就会默认无魔挑战,进而承认他为魔君。 那他拉帮结派谋划了这么久的野望,全都要付诸东流。 枭骨又耐着性子等了数十息。 周围一片死寂。 平日争权夺利的魔将全变成了缩头乌龟,真的没有魔敢站出去挑战绝刃的刀锋。 不能再等了,再等魔君之位就真的没戏了。 枭骨眼中凶光毕露,当即做下决断。 他双手翻飞,以极快的速度在胸前结下魔印。 他要把守在瘴气林外围的第十队全员和自己一齐瞬移过去,拼死一搏。 魔印结成的最后一刻,幽绿色的光芒刚在掌心亮起。 枭骨的身体猛然僵直。 他突然发现,那些与他神魂相连的亲信,他们的神魂烙印竟在一息之间熄灭,如被狂风吹灭的烛火。 第一道。 第十道。 第五十道。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 枭骨目眦欲裂。 几百名全副武装的下属,几百道气息交织出的魔气网络,全没了。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情! 冷汗浸透了黑色的长袍。 在枭骨心神大乱的当口,一只粗糙的手掌,悄无声息地搭上了他的肩。 “是谁!” 枭骨猛然回头。 撞上了一对流转着笑意的黑色眸子。 这张脸他认识,印象其实不是很深,不过是那个被他随手抓来取乐的半魔莫溪。 可是不对,神态完全不对。 这张脸上毫无畏缩,卑微以及认命的麻木。 对方微微歪了歪头,蓝色的短发扫过眼角。 “哦?” 轻飘飘的嗓音钻进他的耳朵里。 “就是你,欺负我徒弟啊。” 这句话刚落下,枭骨掌心的传送魔印正好被法则激活。 幽绿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将两人一同吞没。 …… 另一处,远离风暴中心的暗渊里。 魔将之首千面姬隐匿身形,躲于一片阴影中。 正面的肉搏与冲杀她的确不甚拿手。 千面姬能稳坐三十魔将之首的交椅,依靠的其实是不择手段的运营、精密的排兵布阵以及层出不穷的阴谋诡计。 此时,她紧张万分。 一定要有魔将敢上去挑战,阻止绝刃啊。 千面姬心中不断重复。 她手下能打的精锐都不够绝刃一刀砍的,唯一的胜算,只能是等无穷无尽的车轮战耗尽绝刃,再出面捡漏。 祭坛上一片静谧时,她敏锐地感应到了传送波动。 千面姬心头涌起狂喜。 终于,终于有魔按捺不住了。 她睁大眼睛,试图看清这是哪路魔修要去啃这块硬骨头。 “……” 不对,那是—— 此时此刻,无论是稳坐钓鱼台的千面姬,还是无数躲藏在暗处,或紧张或兴奋或恐惧的魔将们。 无一例外,他们全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前方。 绝刃的对面,被鲜血浸透的骨台正中央,赫然出现了两道身影。 其中一个面孔他们再熟悉不过,正是画骨窟排名第十的魔将,枭骨。 可此时的枭骨状态异常。 他脸上维持着惊骇的神情,腹部的重铠被粗暴地撕出血洞,紫黑色的鲜血喷涌而出。 一只手从他被穿透的腹腔中探出,五指收拢,捏着一颗魔核。 这只手的主人,出现在正中央的另一道身影,是一位他们从未见过的存在。 蓝色的短发,身上穿着破烂不堪的麻布衣衫,赫然是魔域最底层的半魔。 但这张脸上满是目空一切的散漫。 她抬起脚,一脚重重踹上枭骨胸膛。 “咔嚓。” 肋骨断裂。 枭骨的尸体被踹飞,向后翻滚出数丈远,扬起一片血沫。 接着,在所有魔修不解与震撼的注视下。 半魔抬起手,将还沾着枭骨心头血的魔核送到嘴边,嘴巴张开,一口吞下。 喉结滚动。 吞咽下魔核后,朔离拍了拍手,四目张望。 她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诡异壮目的魔火,最后落在对面。 那里,绝刃正提着双刀,饶有兴致地盯着她。 朔离呃了声。 “这里是哪啊?” 她歪了歪头。 “你又是哪根葱?” 绝刃愣了半息。 随后,狂傲的笑声迸发而出。 “好!” 绝刃满眼兴奋。 “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魔将脚下的骨砖轰然碎裂,魁梧的身躯化作一道猩红的闪电,双手紧握的血红长刀斩向半魔的颈脖。 …… 莫溪识海深处。 一切外界的感官都被无法抗拒的恐惧吞没。 从枭骨名字出现的瞬间,半魔就失去了所有反抗的意志,缩在识海偏僻的一角,浑身抖得停不下来。 她什么都不敢听,也不敢去看。 自己被反复折磨,吊打的画面反复重播。 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她一概不知,直到时间沉闷的爬过了一阵。 “小莫,没事啦。” 朔离的声音出现,语气轻快。 “我已经解决完了。” “魔核都全须全尾的回来了,拿去,给你玩玩。” 听到这句话,莫溪猛地一颤。 “什、什么?” 半魔颤颤巍巍地睁开眼。 莫大的恐慌和应激在听到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后,逐渐从四肢百骸褪去。 充沛的魔气自气海处磅礴生出,流过她干涸已久的经脉。 魔核真的回来了。 “师尊,你是怎么拿回来的,发生了——” 视线从识海跳转回现实,莫溪话还没说完,就重新获得了身体的控制权。 狂风卷着浓重的血腥扑面而来。 半魔发现自己正站在汇聚成洼的血泊中央,手臂和身体上糊满了黏稠的鲜血,温热且刺鼻。 而她的左手,正紧紧握着一把刀。 这把刀她没见过,规格很高,看起来像是双刃中的其中一柄,刀身宽阔,血槽极深。 “!!!” 莫溪赶忙顺着刀柄向前看去。 刀刃的另一端,竟将绝刃魁梧的身躯捅了个对穿。 魔将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大量的鲜血从他口中涌出。 他直视着莫溪恢复成暗红的眼睛,临死前依然大笑着。 “没想到。” 他咳出一口血。 “没想到……世上还有你这样的人物。” “能和您这样的魔,酣畅淋漓地战上一场。” 绝刃的呼吸变得微弱。 “是我的……荣、荣幸。” 他的话被喉中涌上的血液淹没,还未完全说完。 刚刚拿回身体控制权的莫溪,由于极度的紧张以及对突然暴涨的魔气的不适,左手不受控制地一抖。 被她握在手里的长刀顺着抖动的力道向下一划,直接将绝刃的魔核碾成了碎渣。 高大的身躯失去所有力气,颓然倒下,扑通一声砸进血泊之中。 耳畔,少年懒散的声音响起。 “怎么样,好玩吗?” 第908章 俄刻阿诺斯(三十二) 莫溪维持着紧握刀柄的姿势,僵在原地,大脑宕机。 刚刚她只是手抖了一下,刀锋顺势向下,就把一个魔杀了。 “你怎么不说话?” 识海中,朔离的问话将莫溪从茫然中砸醒。 “我……师尊,你到底做了什么!” 莫溪语无伦次。 “我怎么拿着刀把魔给捅死了,而且刚刚吞下去的那个又是谁的魔核!” “还能是谁的,抢你魔核的那个魔将的呗。” 朔离满不在乎地回答。 “你不是要我把他杀了吗,我就顺手把他掏了。” “之后又随便打了一架,把这个拿着双刀的家伙按在这里,留了丝血皮。” 她邀功道。 “我特意留给你的,怎么样,感觉装逼爽不爽?” “到底爽在哪?” 半魔欲哭无泪地抱怨。 “师尊,你让我以后——” “哎哟,小莫。” 朔离打断了她的诉苦。 “你要学会支棱起来。” “魔域嘛,不就是讲究谁拳头大谁说话好使,你刚才那一刀劈得干脆利落,多少魔都在暗地里看着呢。” 她笑嘻嘻的。 “接下来,你就好好等魔上来跟你打就行。” “……什么叫等魔上来跟我打?” 莫溪僵直着脖颈,猩红的双瞳从震惊中缓和,这才开始环顾四周。 烈焰将骨台照得透亮,脚下粘稠的血水中,横七竖八地倒着好几具残缺的尸体。 虽然她只是个在底层做苦力的半魔,但这些被刻在矿墙上的悬赏画像,她看过无数遍。 左边那个脑袋被劈成两半的,竟是第十五魔将。 至于刚刚被她手刃的,标志性的血红双刀和重铠,赫然是稳坐画骨窟第二把交椅的绝刃。 “……” “当啷。” 莫溪的手指发软脱力,长刀从指尖滑落。 “师尊!” 她后知后觉,语气惊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会来到秘境中央的骨台,这里不是筛选魔君的场地吗!” “呃……” 识海深处,少年面对徒弟的质问,语气难得地严肃。 “其实,为师也不是很清楚具体的原理。” “啊?” 朔离一本正经地回忆起前因后果。 “刚刚我一拿到身体的控制权,就去帮你找那个叫枭骨的家伙报仇了。” “结果我刚杀了他,不知哪来的传送魔印发动,把我和他的尸体一下都传送到了这里。” 少年语气无奈。 “刚落地,还没弄清楚状况,地上这个拿着双刀的家伙就发了疯一样朝我砍过来。” “那他都要砍我了,我肯定不能站着挨打,就顺手把他干掉了。” “反正,大概就是这样荒唐的发展咯。” 莫溪听完这番转述,欲哭无泪。 魔核是找回来了,仇也是报了。 但这到底是什么运气啊! 本来只想躲在边缘捡条命,现在倒好,直接站在了风暴正中心,莫名其妙地成了魔君竞争的一员。 “这算什么事啊……” 莫溪有些崩溃,但很快,她冷静下来。 没关系,反正有师尊在。 师尊连这种级别的魔将都能乱杀,只要有她在,管它什么魔君海选。 “那师尊。” 半魔燃起微弱的希望。 “只要你接管这具身体,其他的魔将肯定不是你的对手,所以我们都会没事的吧?” “……” “呃……咳咳。” 朔离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语气带上了恨铁不成钢的严厉。 “小莫啊,你知不知道我们这一脉的传统是什么?” 正期盼庇护的莫溪被莫名其妙的问题砸懵了。 “传、传统?” “没错!” 朔离振振有词。 “我们这一脉,讲究的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要让徒弟自己去追寻大道,在生死搏杀中找到前进的道路。” “若是遇到什么麻烦全指望师尊出手,那你这辈子永远成不了气候。” 她语重心长。 “通俗点说,这是必须要经历的历练。” “接下来,你需要自己握刀去跟那些挑战者打。” “只要不死,就往死里打。” “这是你破茧成蝶必经的劫数。” 莫溪听着这番震耳欲聋的说教,呆在原地。 她低头看自己瘦骨嶙峋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把比她半条腿还要长的血刀,半信半疑。 “真的……有这种把没经验的徒弟扔去送死的传统吗?” “当然有!” 朔离唏嘘起来。 “这不过是为师我的来时路罢了。” “我当年刚入门没多久,就被师祖强行封了修为,扔进阴森恐怖的剑冢。” 她煞有介事地放大那段故事。 “为了提升修为,我需要越好几个大境界,跟一个恐怖至极的白毛对砍,天天都被他切成碎片。” “因为你师尊我在无数次的生死边缘磨砺,所以才有如今的实力。” 莫溪听着有关越级对战,九死一生的惨烈描述,一下被唬住。 原来这样厉害的师尊,当年也有这样一番经历…… 既然这是顶尖大能必须要经历的考验,她作为师尊的弟子,怎么能在这里退缩。 “……好吧。” 半魔有些忐忑地弯下腰,握住那柄沉重的长刀,将其从血泊中拖起。 “师尊,我会尽力的。” 第910章 俄刻阿诺斯(三十三) 识海深处,朔离看着徒弟认真的尝试模样,长长吐出一口气。 倒不是她真的想在生死关头拿磨砺开玩笑。 实在是因为她现在有心无力。 由于《渡厄转生祭》,降临在肉身上的那些被拆分的小雷劫更进一步,牵连到了她的神识。 此时此刻,她的识海暗流涌动,那些源自世界的细密反噬时刻干扰着她神识的凝聚。 在这等干扰下,朔离无法做到精准地接管莫溪身体进行高强度的战斗。 不过,这门功法的确邪门得很。 在承受这些难缠反噬的同时,朔离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精纯且浩瀚的灵力正源源不断地反哺她。 化神中期的修为正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向上攀升,用不了多久,突破至化神后期便是水到渠成的事。 效果很好。 朔离强行收敛飘散的神识,抵御雷击的刺痛折磨。 她集中注意力,透过莫溪的视角看向外界。 “姿势错了,不是这么握刀的。” 少年出声纠正。 “两手之间的距离拉开一寸,刀柄底端要留出旋转的余地。” “重心压低,别直挺挺地站着,下盘不稳,别人一下就能把你掀翻。” 莫溪按照脑海中的指令,生涩地调整姿态。 她紧紧攥着刀柄,掌心满是汗水。 这具残破的躯壳虽然融合了枭骨的高阶魔核,身体中满是充沛的高阶魔气。 但她从未在真正意义上研习过高深的魔功法门,更没有在绝境中觉醒神通。 以前在矿区遇到冲突,莫溪总是那个被打倒在地认命挨揍的废物。 可现在她要面对的,是那些在画骨窟里杀出赫赫威名的顶级魔将。 怎么办,完全没有底气…… 莫溪的手臂微微发抖。 我肯定会输。 脑子里,悲观的念头挥之不去。 但我不能让师尊失望,她正看着我呢。 …… 祭坛周边的阴影处,聚集着各方势力的眼线与蛰伏的魔将。 他们目睹了绝刃的陨落,也看到了那个吞下枭骨魔核的半魔。 由于这个变故实在太过离奇,好几个原本互相敌对的魔将此刻竟破天荒地凑到了一起,用魔气撑开了一方隔音结界。 “那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一名提着流星锤的魔将率先发问。 “画骨窟有这么一号半魔吗,这蓝头发的特征,还有吞魔核的手段,我以前怎么从未听过此魔的半点风声?” “毫无头绪。” 旁边另一名魔修接下话茬,眼神忌惮。 “枭骨虽然阴险,但好歹也是排第十的魔将,居然被她毫发无伤地干掉。” “你们看她现在那副站没站相的模样,连刀都拿不稳……显然是伪装出来的虚弱。” “这大概是从哪个旮旯里跑出来争夺魔君大位的隐世老怪。” 众魔将七嘴八舌地交换着情报,试图拼凑出这名不速之客的底细。 在讨论者之中,三十魔将之首的千面姬混迹其中,一言不发地站在最内侧。 旁边有魔将试图拉她参与讨论,她也是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一副不愿出头的模样。 她对那个半魔的底细一知半解,毕竟,在画骨窟酒楼里,她用自己手下的刺客考验过。 可当时的她也只是想招揽对方做自己的手下,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眼下情况不明,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苟着,让其他魔探探对面的深浅。 “其实,我认识那个半魔。” 一名脖颈粗壮的长尾魔将排开众魔,挤到最前。 这名魔将正是当初在画骨窟外围,因排队纠纷被朔离单手拎起脖子差点掐死的倒霉蛋。 “骨渊,你认识?” 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地聚拢。 骨渊挺起胸膛,脸上浮现出倨傲与不屑。 “就在半年前。” 他大声开口,试图在同僚面前赚足面子。 “我当时刚从荒原执行完任务返回画骨窟,正巧在入口处碰到这个蓝头发的半魔。” “她当时嚣张得很,挡了我的路。” “然后呢?”流星锤魔将追问。 “然后,我自然是拔刀与她大打出手。” 骨渊双手抱胸,吹嘘着自己当时的不甘。 “那场战斗极其惨烈,我与她大战了将近半个时辰,可以说是难解难分。” “她这魔的肉身强度一般,近战招式更是破绽百出,我本来马上就能将她斩于刀下。” 他停顿了一下,脸色变得阴沉。 “但我唯独一点输了,就是她身上的威压极其诡异,根本摸不透路数。” “我大意之下被那股威压震慑,最终棋差一招,只能先撤退暂避锋芒。” 这番半真半假的谎言在魔将中炸开了锅。 “原来是个只会靠威压唬魔的主?” “肉身一般,近战破绽百出……” “骨渊,你这话不对吧?” “是啊,刚刚那半魔可是连武器都没拿,赤手空拳就把绝刃那个疯子给捅穿了。” 骨渊听见质疑,后背顿时冒出一层冷汗。 刚刚他确实是在吹牛。 半年前他在画骨窟外围被那半魔单手掐着脖子吊在半空,完全是单方面的碾压,根本没有所谓棋差一招之说。 但这番话,他必须圆过去。 “绝刃是大意了!” 骨渊嗤笑出声。 “那疯子一贯自负,肯定是轻敌,中了对方的暗算。” “我和她结结实实交过手,她的肉搏身法确实是乱砍乱打的。” 真实的情况是,骨渊十分清楚自己和她的差距犹如天堑。 可自那日被当众羞辱,他被按在地上摩擦的耻辱就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执念。 整整半年,他的修为停滞不前,气海里的魔气一运转,那双漆黑散漫的眼睛就会在脑中浮现。 骨渊痛苦万分,他势必要报仇,可找了半年都没找到她。 如今仇人就站在台上。 要是今天不能把这份不甘结清,他这辈子就完了。 “既然你们都不愿意去探雷,那这次就让我上。” 骨渊扫视了一圈周围沉默的魔将,语气发狠。 “但对方身上的诡异威压确实棘手,光靠我一个肯定拿不下。” “你们在暗处给我打辅助,把各自看家的本事都拿出来。” 他提出分担风险的计划。 “只要能把她弄死,魔君那把交椅咱们再各凭本事抢,做得到吗?” 一名长着四只手臂的魔将出声反驳。 “开什么玩笑,凭什么要我们耗费魔气去给你搭台子?” “是么,可时辰快到了。” 骨渊冷笑一声。 “你们真想让这么一个不知从哪杀出来的半魔坐上魔君的位置?” “一旦她掌握了画骨窟,咱们这群曾手握重权的魔将还能有半点好果子吃?” 几位魔将对视一眼。 骨渊的话确实戳中了痛点。 一个来路不明的新人若是拿下了最高权柄,他们原先的利益划分必然面临大洗牌。 “行。” 流星锤魔将第一个点头答应。 交易达成。 很快,隐秘的魔气在阴影中交织。 四臂魔将从储物袋中摸出几枚刻满阵纹的毒钉,将其隐匿于骨台边缘的血泊,专门用于远距离锁定。 另一名常年佩戴宽大黑袍的魔修,把手掌贴在骨渊后背,将精纯的治愈魔气打入其气海。 还有魔将丢出备用的一匣中品魔晶,源源不断地为骨渊提供消耗战所需的魔气。 各种足以将寻常魔修轰杀数十次的庞大助力,就这样有条不紊地灌注集中在骨渊一魔体内。 他眼神阴翳,一眨不眨地望向前方。 第911章 莫溪vs骨渊(一) 骨台之上。 莫溪正按照识海中指示的规矩调整身体。 她两脚微分,膝盖微曲,压低重心,右手握住血红大刀。 刚站稳,莫溪便注意到了绝刃尸体边的另一把血刀。 绝刃之前就以双刃闻名,双刀看起来确实比单刀要有威慑得多。 这般想着,莫溪弯下腰,试图将地上的另一柄刀捞起。 “小莫,别拿。” 朔离阻止她的动作。 “啊?” “以你现在的底子,同时运转两把魔刀负荷太大了。” 少年为她解释。 “你以前没练过正经的双刀流,没必要看别人耍得威风,就去盲目模仿。” “用好你手里这一把,足够了。” 莫溪的手停顿在刀柄上方。 确实,她连一把刀都觉得重得坠手,更别提两把一起挥了。 自己真是急昏了头。 “……好吧。” 半魔收回手。 她把地上的刀一脚踢开,重新站直身体,深吸两口气。 时间一点滴地流逝。 莫溪提着刀,左顾右盼。 祭坛周围全是黑压压的阴影,除了倒塌的石雕和燃烧的火柱,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紧张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记一记地砸着胸腔。 可是过了好一会,不管是台下还是阴影中,没有一个魔跳出来叫嚣。 “呼……” 莫溪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点。 原来别的魔也害怕啊。 师尊刚刚弄死枭骨又打服绝刃的场面肯定把他们全镇住了。 没想到这些魔将也都是欺软怕硬的主,谁也不敢上来当出头鸟。 半魔的心情缓和了不少,她抬起手背,抹掉额角渗出的冷汗。 “师尊。” 莫溪小声在脑海里搭话,声音庆幸。 “好像没有魔敢上来挑战我们了,这次我们的运气好像不错……” 话语刚落。 “踏,踏。” 骨台中央的魔火随之摇曳。 莫溪猛地抬头。 一道身材魁梧,长着长尾的身影,从翻涌的魔气与阴影中大步走出。 那张脸,她不觉得陌生,但一时之间又回忆不起。 这是…… “哈哈哈哈,终于,终于,我终于见到你了!” 连一刻也没有为绝刃的死亡哀悼,立刻赶来战场的是—— “我是魔将骨渊!” 骨渊眼底满是狂热的兴奋,他举起自己满是锐利鳞片的手。 “告诉我,你的名字!” “?” 莫溪盯着眼前明显不正常的长尾魔修,一脸茫然。 这谁啊? 他那副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狂热姿态,显然是抱着不死不休的深仇大恨来的。 可不管莫溪怎么翻找记忆,也毫无印象。 “那个……” 莫溪声音干巴巴的,想要解释。 “我其实不认识你……” “少在那装模作样了!” 骨渊怒吼着打断莫溪的话,粗壮的长尾在背后烦躁地抽打地面,碎石飞溅。 他把对方的茫然呆滞当成了极具侮辱的无视。 一想到半年前被单手吊打的耻辱,他就恨得不行。 莫溪眼见交涉行不通,只能在识海里呼救。 “师尊!师尊!这魔是不是认错人了啊,他为什么要问我名字,我根本不认识他!” 半魔着急的问。 “他身上还在发绿光,这魔不正常!” 第912章 莫溪vs骨渊(二) 识海里,朔离带着“滋啦”电流音的声音响起。 “啊?我也不认识啊。” 少年抱怨,尾音嘶哑。 “难不成是你以前得罪过的魔?也不会吧,你以前这么怂。” “……” 莫溪嘴角抽了抽。 “管他是谁呢,无名小卒罢了。” 既然想不起来,朔离也懒得去想,语气傲慢又随性。 “不过他身上的绿光,大概是有辅助的术法,他绝对不是一个魔在战斗。” 有辅助的术法? 莫溪听到这话,腿肚子有些发软。 她现在连怎么利索地挥一刀都还不明白,对面居然还带着帮手? 这魔君海选的擂台难道就没有规矩吗! 骨渊站在原地,呼吸粗重,竖瞳锁定对面的半魔。 “你还是这个样子。” 他咬紧尖牙,眼底的怨毒翻滚沸腾。 “就算你换了一副病恹恹的作态,我也绝不会错认你的目中无人!” 魔将拔出腰间的宽刃锯齿大刀,刀尖直指莫溪。 “整整半年,我每一天都在回想你在画骨窟外围施加于我的羞辱……” “因为你,我的修为停滞不前,我的地位甚至在新晋的杂碎前摇摇欲坠!” “今日我站在这里,站在万众瞩目的骨台之上,就是为了将你这魔煞碎尸万段,破除我的执念!” 莫溪听着这番泣血般的控诉,更加疑惑了。 什么半年前在画骨窟外围? 半年前她不是才刚跟师尊来到画骨窟内部吗,之前她画骨窟的城墙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一定是这位魔将认错魔了。 “那个,不好意思,我也不是不愿意告诉你名字。” “我叫莫溪,只是一个半魔。” “你是不是认错——” “闭嘴!” 骨渊怒吼一声,双腿一蹬。 坚硬的砖头碎裂。 高大的身躯拉出一道残影,挟裹着浓郁的煞气,宽刃锯齿大刀在半空中划出冷光,朝莫溪头顶当头劈下。 强烈的劲风吹得莫溪蓝色的短发向后乱飞。 “左边,跨步。” 脑海中,朔离开口。 莫溪本能地听从。 她将重心向左侧狠压,狼狈地向左侧滚去。 “轰!” 骨渊的锯齿大刀重重劈中她刚才站立的位置。 整个骨台剧烈震动,一条两丈长的裂缝顺着刀锋劈砍的方向向外蔓延,飞溅的碎骨刮过莫溪的脸颊,留下道道细密的血痕。 这等霸道的力道让莫溪一阵心悸。 要是刚刚没有躲开,她现在已经被劈成两半了。 一击落空,骨渊看清了对方笨拙的躲避动作。 “果然如此,我居然猜对了!” 骨渊狞笑。 “你的肉身底子,真就差劲至此……哈哈!” 他凭借后方源源不断输进体内的魔气,毫无顾忌地将浑身的力量催动到极致。 长尾在地上一扫,骨渊借力回旋,手中的锯齿大刀横向扫出。 刀锋上附着的魔气化作实质的黑烟,封锁了莫溪向旁边翻滚的路线。 “举刀,格挡。” 朔离的语速加快。 莫溪深吸一口气,攥住沉重的刀柄。 她忍住闭眼的本能,将刀身竖在自己身前。 “锵!” 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刀柄传入莫溪的双臂。 虎口瞬间开裂,鲜血顺着掌心流下,传来的剧痛让她要握不住刀。 半魔的身体被单纯的蛮力逼得在骨台上向后滑行,直到退了五步,她才勉强止住退势。 “你……” 骨渊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抵挡的力道大得离谱,大概是直接调用了魔气。 “你居然用了魔气!” 在先前,对方仅仅只是用单纯的肉体力量以及威压就将曾经的他压得丢盔弃甲,毫无抵抗之意。 如今,他终于逼得对方用了魔气。 骨渊越打越兴奋,他笑着欺身上前,锯齿大刀狂风暴雨般连续劈砍。 “再来啊!” “当!当!当!” 打铁般动静响个不停。 莫溪在攻势下苦苦支撑。 有朔离精确地下达阻挡和防御指令,她一次次地挡下致命的劈砍,但手上的力气还是不可避免地加速流失。 “师尊……” 莫溪艰难道。 “我的手快要断了,他力气太大了。” “坚持住。” 朔离的声音一会模糊又清晰。 “他挥刀的幅度在大开大合间有破绽。” “现在,向他握刀的右臂下方挥去。” 莫溪咬牙,强行扭转因格挡而疲软的手腕。 在骨渊的下一记重劈落下前,她按照指令将血红大刀从下自上狠狠撩出,锋利的刀刃擦着骨渊的护腕,切进他腋下。 “噗嗤。” 利刃入肉,暗紫色的鲜血飙出。 “我终于……” 莫溪还未来得及为这一击感到庆幸。 骨渊腋下长达半尺的深深血口,竟冒出一层诡异的绿色光晕。 肉芽蠕动交织,不一会,伤口就连疤都看不到了。 “哈,这就是你的反击?” 骨渊无视皮肉上的痛楚,他狠狠一脚踹上莫溪的小腹。 “砰!” 莫溪被踹的倒飞出去,重重砸上旁边的石柱。 强烈的冲击逼得她咳出一大口昨晚吃下的肉渣和混着酸水的血沫。 “咳咳!” 莫溪捂着肚子,从地上挣扎着爬起。 “师尊,他的伤口全好了……” “是,他身上带了治愈的辅助术法。” 朔离在识海内回答。 “我看出来了,他这样毫无顾忌的打法,应该是背后有魔在帮他补充魔气和治愈。” 没等莫溪喘匀一口气。 骨崖的阴影处,四臂魔将捏紧手中的毒钉。 他看准莫溪贴着骨台边缘石柱的停顿,四条手臂齐动。 三枚淬满极寒毒液的黑钉破空而出,封死莫溪的要害,贴着地皮无声无息地射向半魔。 这是一击必杀的暗算,角度刁钻至极。 “低头,滚地。” 朔离的警告在毒钉脱手的刹那便已抵达。 莫溪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刚刚撑起的一半身体再次趴下。 她顺着力道就地一滚。 “钉,钉,钉。” 三枚黑钉落空,嵌入莫溪刚才靠着的石柱。 强烈的毒液蔓延开,坚硬的图腾石柱表层被熔出大洞,冒出腥臭浓郁的毒烟。 骨渊见暗算落空,并没有过多停留,借着自己恢复完整的躯体再次扑杀而上。 莫溪翻身站起,双臂的肌肉已经在高强度的对拼中战栗酸软。 打不过的。 对方有魔帮他加血疗伤,还有魔在台下放冷箭。 而自己不仅要全神贯注地防御正面,还要分出心神提防暗处的偷袭。 “师尊,我打不赢的,我真的做不到……” “别说丧气话。” 朔离在识海中皱紧眉头。 “战斗时绝不能退怯,你绝不能有这样的想法——退后三步!” 听到指令,莫溪立刻执行,可就在她的另一只脚即将跟上步伐时。 “滋啦。” 一道电流凭空于半魔的识海中出现。 “!!!” 莫溪的瞳孔颤抖。 她眼前一黑,耳膜内爆开尖锐的嗡鸣,大脑停转。 身体机能在直击灵魂的剧痛下彻底瘫痪,迎面而来的,是骨渊高高举起的宽刃。 风压撕裂了莫溪额前的蓝色短发,泛着漆黑煞气的刀锋直逼面门。 这裹挟着万钧之力的当头一劈,绝对会将她的头颅连带着脊椎一齐切成两半。 躲不开。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刀尖近在咫尺,莫溪本能地闭上了眼。 “别怕。” 少年淡淡道。 “下次记住,绝对不能闭上眼。” 话音一落,朔离不顾识海深处肆虐的雷劫,强行接管身体。 猩红的瞳孔转黑,时间在极速逼近的刀锋下几近凝固。 在她获得控制权的刹那,立刻将魔气全数灌注进右腿。 半魔借助这股强横的爆发力,腰部向右狠折。 “咔嚓。” 骨骼错位。 但同时,刀锋擦着面门落下,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必死之局。 可避开了头颅和躯干,左侧的肢体已完全暴露在锯齿之下。 “噗嗤!” 骨渊的大刀狠狠切入半魔的左臂。 长年累月做苦力练就的坚韧骨骼,在魔刀面前如朽木般脆弱。 莫溪的整条左臂就此齐根而断,紫黑色的血液迸进半空,糊了骨渊满脸。 “!!!” 识海深处,被挤到角落的莫溪看着外界发生的惨状,满脸震骇。 然而,掌握着身体控制权的朔离面无表情。 在左臂被斩断的同一时间,她的右手抓回武器,连连后退,脱离了骨渊的攻击范围。 勉强稳住身形,朔离立刻精准地封住左肩处的几处大穴。 随后,她将残存的魔气化作高温的黑色腐蚀薄膜,抹在断口。 “嘶拉。” 翻卷的血肉被烧灼焦糊,喷涌的鲜血止住。 做完这套应急的处理,漆黑的色泽褪去,暗红色的瞳孔重新占据主位。 朔离将身体的操控权还给了徒弟。 “师尊!” 回到身体的莫溪惊呼,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空荡荡的左肩。 那里只有一团焦黑的烂肉,伤口被粗暴地止做了血,却没有痛觉。 这不合常理。 她感受不到痛,唯一的解释就是,疼痛被刚刚接管身体的神魂全盘接收了。 “师尊,你没事吧!” 半魔的声音急得发抖。 “刚刚那个打在神魂上的刺痛是怎么回事?你帮我吸取了疼痛,你不痛吗!” 识海里,朔离的声音有些飘忽。 “我没事。” 少年吐出一口长气,语调依是一贯的随便。 “这点痛算什么,我早就习惯了。” 第913章 莫溪vs骨渊(三) 朔离若无其事地转移重点。 “小莫,我看你刚刚状态不对劲,是怎么回事?” “师尊,刚刚……” 莫溪回想起神魂要炸开的恐怖体验,一阵后怕。 “好像有电打在了我的神魂上,所以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哦,这个呀。” 少年解释。 “那是因为我现在正渡劫晋升呢。” “这雷劫目前是只会劈我自己的,余威不知道为什么溢出了,波及到你。” “真是运气不好,还卡在关键时候出现…呃…” 少年的声音时模糊时现。 “真是麻烦,我的麦还卡了。” “什么‘麦’啊,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算了……” “师尊,你既然一直在忍着这样的痛,那就别说话了!” 莫溪咬着唇,强压下心中突然涌起的酸涩。 在那道雷劫出现的刹那,她清清楚楚地体会到了足以将灵魂撕裂的痛苦。 仅仅是一点余威,仅仅是瞬间,就让常年习惯了毒打的她痛得失去身体控制。 而师尊呢? 她居然一直承受着这般刻骨铭心的折磨。 在左臂被生生切断的状况下,不仅没有发出哪怕一声闷哼,更是冷静到极点地封穴止血,还有闲心用“习惯了”来安慰她。 为什么,为什么能说的这么无足轻重啊! 半魔勉强适应着失去左臂的平衡,强压下嘴唇的颤抖。 不行,现在不是起情绪的时候。 她必须要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师尊已经拼着雷劫反噬救过她一次了。 …… 在这对师徒于神魂内短暂交流的空档。 骨台之上,狂暴的魔气暂时凝滞。 一刀斩下莫溪左臂的骨渊站在原地,并未乘胜追击。 他脸上畅快淋漓的狞笑,在莫溪退开止住血的十几息内一点点僵住。 随后,笑容彻底消失。 骨渊死死地盯着对面单手拄刀,调整状态的半魔,脸上的皮肉微微抽搐。 “喂,骨渊!” 骨台边缘的阴影处,打辅助的魔将压低嗓音催促。 “你还杵在那干什么!趁她病要她命,快点动手宰了她!” 后方负责加血的黑袍魔修也将输送的魔气加大了几分,急切表态。 “别磨蹭,我的魔气顶得住,冲上去把她的脑袋拧下来。” 骨渊背对着阴影处的临时盟友,对这番催促充耳不闻。 他神情阴翳,一字一句道。 “你不是她。” 就在刚刚,莫溪用手臂的代价躲过必杀一击时,他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 漆黑、散漫、目空一切。 这绝对是半年前,将他的尊严碾成粉末的那个怪物! 他以为是对方终于正式迎战不再装弱,狂喜地准备迎接真正的决斗时,那股气息却突然消失了。 这下,骨渊彻底意识到了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你们的眼神差距太明显了,原来是这样……啊啊啊!” 愤怒将他的理智烧穿。 他刚刚是真的沾沾自喜于自己终于有机会战胜对方,逼得对方用出魔气。 可自己砍到的,竟只是一个废物! “她在哪?!” 骨渊向前迈出一大步,冲着莫溪咆哮。 “把那个躲在你这层臭皮囊底下的家伙给我叫出来,听到没有!” 莫溪咽下一口混着血液的唾沫。 她盯着此时突然发狂的魔将,握刀的手本能地在庞大的魔气下颤抖, 魔域盛产疯子。 按照莫溪过往几十年的生存法则,别说是碰到发狂的魔修,就算是稍微带点攻击性的魔,她都会立刻丢下武器,双膝跪地,磕头求饶。 莫溪向来随遇而安,不愿和魔起冲突,浑浑噩噩的能过一天是一天。 偶尔,她会思考未来的生活。 莫溪的梦想和大多数热爱打打杀杀,崇尚暴力与欲望的魔修不同。 她只是想要吃饱穿暖,普普通通的过日子罢了。 像她这样的魔,胸无大志,懦弱倒霉…… 为什么会有人愿意为她报仇呢? 为什么会有人愿意忍受无边的痛苦,就是为了帮她拿回魔核呢? 为什么会有人愿意收她为徒,觉得她值得? 她配得上这样的看重吗? 她配得上这样的付出吗? 她有资格…… 在疼痛虚弱和迷茫怀疑交织的思绪中,莫溪握紧刀开口。 “你没资格见她。” 半魔学着记忆中那个人漫不经心的姿态,抬起下巴。 “想要见她,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第914章 莫溪vs骨渊(四) 识海深处,本在忍受雷劫的朔离听到这番挑衅,眼皮跳了跳。 “喂,让你尽力打没让你硬刚啊。” “注意下盘,别在这时候激怒他,多拖延时间。” “我现在的灵力怎么还被雷都劈散了,这什么运气!” 外界。 “你这种废物,这个时候还敢挑衅我?那我就把你变成尸体!” 骨渊气急,粗壮的长尾在身后甩出破空声。 “等我把你身上的肉一块一块活刮下来,我就不信,那个时候她还能继续装死!” 与此同时,骨台边缘的阴影处。 “骨渊到底在发什么疯!” 提着流星锤的魔将怒斥,他烦躁地走动了一步。 “他刚刚明明一刀砍断了那个半魔的手,现在在啰里八嗦地废什么话。” 四臂魔将靠在石刻图腾后,神情不耐。 “……还得看我们自己。” 他冷哼一声,手臂抬起。 两枚淬着毒液的黑钉无声无息地脱手而出,瞄准了莫溪此时有些站不稳的右腿。 “咻!” “跳,快跳。” 识海内的朔离快速提示。 莫溪狠踏地面,将剩余的魔气全数灌注进双腿,借着这股爆发力腾空跃起。 “噗、噗。” 在莫溪腾空时,骨渊抓住了没有着力点的破绽。 “给我死!” 他咆哮着一跃而上。 有后方治愈魔修源源不断的魔气支撑,锯齿大刀拉出一道长达数丈的巨大黑红色刀芒,自下而上,直劈半空的莫溪。 躲不开了。 人在半空,没有供她借力的支点。 莫溪咬牙。 退无可退,那就不退。 她放弃了所有防御的姿态,将体内那颗高阶魔核催动到极限。 狂暴的魔气顺着右臂灌入血红大刀。 半魔单手握刀,迎着那道可以将她拦腰斩断的刀芒,狠狠劈了下去。 “锵——轰!” 两把重型魔刀激烈相撞。 恐怖的冲击波化为风暴,将骨台上的魔火吹得向四周横扫。 “咔擦。” 莫溪的右手不堪重负。 单臂的抗衡无法抵消魔将双手的全力一击。 巨大的反震力震断了她的腕骨,鲜血从毛孔中爆射而出,将她残破的灰衣染成暗红。 半魔的身体如同被巨石砸中的破布袋,朝着骨台边缘重重飞去。 “砰!” 骨渊稳稳落地。 他没有给莫溪喘息的间隙,大步跨向碎石堆,高高举起手中的大刀,瞄准莫溪支撑身体的右腿。 “我先卸了你这条腿。” “喂喂喂,听得见吗?朝他手腕砍。” 莫溪强忍着右手腕断裂的钻心剧痛。 她咬紧牙关,右臂带动手肘,用那只完全变形的手将手里的血红大刀向上一撩。 “刺啦。” 骨渊的宽刃不出意料地劈碎了莫溪的右腿,将大半的肌肉连同骨头斩断。 但在同一时刻,莫溪的血刀也擦着他用力过猛而护甲偏移的空当,深深切进了他的右侧腹部,划开了一道巴掌长的口子,内脏隐约可见。 “啊!!!” 莫溪哀嚎,痛得要昏厥,失去了一条腿后狼狈地一下栽倒。 骨渊则是后退半步,低头看向自己的侧腹。 “呵,只有这点程度吗?” 阴影中,黑袍魔修传递的庞大治愈魔气迅速就位。 呼吸间的功夫,他又成了没事魔。 “你拿什么跟我打!” 骨渊狞笑着举刀。 “我有无尽的魔气和治愈,我永远不会累,也永远不会流血致死。” “而你呢?” 莫溪瘫倒在地,魔气枯竭,肉身崩坏。 此时此刻,暗红色的眼里蒙上绝望。 完了,魔核虽好,但她不会用。 现在断了一手一腿,连站起来都做不到,对方却能在受伤的瞬间恢复如初。 “不是吧。” 朔离在识海中看着这一切,已然勃然大怒。 “这种只会靠别人加血的垃圾,居然敢在我面前装。” “他难道不知道嚣张跋扈是我的专属特权么?” 她将识海中翻滚的雷劫强行压下。 “不仅抢我风头,还把我徒弟砍成这副惨样,已有取死之道。” “小莫,把位置让开,换我来。” 少年准备将自己的本源强行转化为灵力,填补莫溪断裂的骨骼与血肉,强行接管这具残破的躯壳。 “不渡这破劫了,我现在就要把他的脑袋揪下来。” 强悍的本源洪流在识海的通道口翻滚,随时准备涌入经脉。 然而,平日对朔离言听计从的半魔却没有退让。 莫溪把识海的闸门锁死,这具饱受摧残的身体依旧被虚弱的的她牢牢占据。 面对能够重塑血肉的灵力,她硬是屏蔽感知,分毫不取。 “小莫,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朔离不满地叫嚷。 躺在血泊中的莫溪眼皮颤动,在识海中微弱地回应。 “师尊。” 半魔的声音气若游丝。 “我还可以撑一会。” “你现在在渡劫的紧要关头,不要为了我……做到连本源都折损的地步。” 听到这番大义凛然的托辞,朔离在识海中一愣,随后气结。 “不是吧,你是非要装一个吗?” “你要是出事了,我会被反噬的,这点本源根本不算什么。” “喂喂喂,听得见吗?” 其实,此时意识模糊的莫溪的真实想法与这番悲壮的说辞截然不同。 她现在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为什么非要在那个时候说出那种根本无法兑现的大话? 还“踏过尸体”,才刚过招不过几回合,就被对方打得断手断脚。 真好笑。 自己好不容易打算硬气一次,结果一秒钟后就被现实狠狠打脸。 莫溪盯着近在咫尺的骨渊,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念头。 不,其实骨渊根本就不强。 他的挥刀动作冗余,发力的方式暴躁无章,犯了好几处刚刚师尊告诉她的错误。 若单论肉搏的本领,他其实还不如初学的她。 骨渊之所以能够将她逼入绝境,完全是因为他背后有其他的魔在帮忙。 有源源不断的魔气补充,有愈合的逆天恢复,还有藏在暗处放冷箭打配合的同伙。 这根本就不公平,凭什么啊。 ……唉。 说什么不公平。 之前师尊降临这具身体,依然能够秒杀最强的绝刃,还在刚刚避开了绝对致命的一刀。 只是我不行罢了。 如果…… 如果我也能像师尊那样轻描淡写就好了。 如果我此时此刻,也能拥有骨渊身上的辅助和恢复,我绝对可以站起来,把刀砍进他的脖子。 我绝对可以证明我自己,我绝对可以做到的,我绝对不会让师尊失望。 如果我也有一样的…… 鲜血不停地从流失,带走了莫溪大半的体温。 她的视线越发模糊,对力量的极度渴望在脑海中盘旋。 在她左右脑反复互博的思绪下,骨渊的刀已至。 一刀,剁下左腿,鲜血淋漓。 “啊啊啊啊!!!!” 莫溪仰起头,凄厉的惨叫声响彻骨台。 冷汗混合着眼泪一齐流下,最后一丝支撑身体的支点被剥夺。 骨渊拔起刀。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只剩一条手的人棍,笑道。 “她快出来了吧,这个时候——” “咻!咻!咻!” 几根黑钉从远处的阴影中射出。 骨渊猛地收住下劈的动作,强行扭转腰部,高大的身躯狼狈地向一侧飞扑而去。 “当!当!当!” 三根黑钉侥幸擦着护甲而过,又有几根已然在蓄力。 骨渊在地上一滚,迅速半跪起身,不可置信地瞪向黑钉飞来的方向。 这出手的角度和手法,他再熟悉不过。 “你这混账,是什么意思!” 阴影里。 隐匿在石刻图腾后的四臂魔将在原地站着等莫溪死去,他听到骨渊神识传来的怒吼,一脸茫然。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骨渊,我就一直在原地等你动手,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自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眼见二魔争吵,旁边的魔将疑惑的劝阻。 “骨渊,他真的就在我旁边什么都没做……” 莫溪识海深处。 正准备强行冲破封锁强行接管的朔离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 这是…… “快点,小莫!” “趁现在,用你的神通,把你刚刚想要的治愈魔气直接复制过来!” 莫溪此时已然濒死,神识涣散。 “什么……什么神通……” “别管那么多了,照做就行了!” “叮!叮!” 骨渊惊魂未定地躲过最后一发黑钉。 他手握大刀,准备起身先解决躲在暗处背刺的盟友。 “一帮没有自知之明的废物!” “她体内的怪物只有我能解决掉,等我把她逼出来,不仅可以报仇雪恨,还会成为新的魔君!” 魔将喘息着叫骂,抬起头—— “哟。” 【神通——万象摹刻】 第915章 莫溪vs骨渊(完) (qaq这一章4k我马上补) 前方本应只剩下残躯的身体,正发生着违背常理的变化。 浓郁的黑绿色治愈魔气将半魔包裹。 不出两息,那条被整根斩断的双腿便长了回来。 半魔缓缓站起。 那对属于莫溪的暗红色眼瞳,被深不见底的漆黑所替代。 就是这个眼神! 骨渊的心脏狂跳,胸腔内的魔气涌流。 这就是之前在画骨窟外围碾压他的怪物。 他等这个一雪前耻的机会,等了整整半年。 “终于,终于——” 狂热且兴奋的怒吼才刚落下,风压呼啸。 前方的躯壳已然消失。 骨渊还没看清对方挪动的轨迹,呼吸被瞬间掐断。 高大的身躯被一只苍白且瘦弱的手掐住,双脚离地悬空。 “咳咳!!” 魔将的大刀脱手,双手本能地去掰那只铁钳般的手。 不,为什么…… 为什么又是这样! “挺大胆啊。” 朔离抬起另一只手,将垂下的蓝色短发拨到耳后。 她扬起下巴,漆黑的眸子打量着骨渊手脚并用的挣扎。 “趁着我有事,把我的徒弟弄成这样。” “谁给你的胆子?” “嗬嗬……” 骨渊嗬嗬的抽着气,他在极度的痛苦中还妄想挣扎,不停调动体内的魔气。 可完全没用。 体内的魔气在对方的威压下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冒。 “好了,我试试这个。” 朔离引动魔气。 因伤势恢复,刚刚停止运转的魔核重新启动。 这还是朔离第一次与魔气接触,它们和她以往所习惯运转的灵力完全不同。 魔气暴戾,不受控,正在她的经脉中横冲直撞。 还真是不好用,这些魔平时用的原来是这个么? 朔离只得暂时放弃平日习惯的引气之法,转而先用神魂镇压。 “嗡!” 很快,魔气就再也掀不起半点风浪。 制服了魔气,朔离将掌心对准虚空,一缕漆黑的魔烟从指缝间钻出。 最初的成型略显粗糙,魔烟结构松散溃破。 但很快,朔离就洞悉了魔气的规律,松散的魔气收紧。 黑烟在掌心飞速塑形,浓缩成实体。 冰冷的刀柄显现,向上延展出刀刃。一把由魔气构成的漆黑长刀在朔离掌中稳稳成型,刀锋两侧还缭绕着狂躁的煞气。 少年掂了掂手里的长刀。 “不错,刚好顺手。” 她抬眼,看向被举在半空中的骨渊。 “说吧,你想要什么死法?” …… 此时,骨台这毫无悬念的碾压,落入了阴影处那群观战魔将的眼中。 隐匿结界里一片死寂。 一直给骨渊输送治愈魔气的黑袍魔修双手猛地抽回,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的掌心。 “那……那治愈的魔气,明明是我的术法。”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同僚,语气恐惧。 “为什么那个半魔能用我的术法恢复身体?这绝不可能!” 四臂魔将同样处于震撼。 刚刚射向骨渊的淬毒黑钉,不仅轨迹手法和他一模一样,连毒液都毫无二致。 几个时辰前还在嘲笑绝刃大意轻敌的骨渊,在这怪物面前,连半招都没走过就被完全制服。 那怪物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能直接盗用他们的底牌! 旁边,一位魔修的脑袋转得极快。 他猛拍大腿。 “是神通!肯定是神通!” 众魔将齐刷刷地看向他,等着下文。 “我就说骨渊凭什么能连砍她那么多刀,原来刚刚她一直挨打是在装弱。” 他自以为是地理清了来龙去脉。 “她其实早早就察觉到我们躲在暗处给骨渊护航,是在等我们按捺不住把底牌全扔出来!” “那记治愈和反向的毒钉,摆明了是她拥有复制的逆天神通。” “太可怕了,这种心思深沉的魔,是在拿我们在场的所有魔当跳板祭旗。” 众魔听完这番分析,脊背发凉。 能神不知鬼不觉复制别的魔的压箱底绝技,这魔君之位还争个屁。 此时,旁边冷眼旁观的千面姬面容绷紧,沉默不言。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被压制在空中的骨渊,以及那持刀的躯壳。 不,这太不对劲了。 千面姬仔细回想着刚才半魔的动作。 她看得真切。 刚刚在半魔掌中凝聚的魔气长刀,其初期塑形时展露的特征非常古怪。 一个忍辱负重装弱、拥有恐怖神通并拥有极强威压的隐世老怪,怎么可能在操控魔气时,露出初学者般生疏的破绽? 而且,她一开始的尝试一点都不像一位老练的魔修,正常的魔修都会本能地用神魂压制魔气再拿去用。 这动作,反倒是像——修真者运转灵力?! 灵力的猜测一出,千面姬只觉得自己的推断荒谬至极。 魔域怎么可能会有修真者?还参加了魔君的选拔? 这不可能,现在的两界传送阵明明是有无数魔修把手,严防死守。 可她继续顺着这个诡异的念头回溯。 之前在画骨窟的酒楼里。 她有安排的刺客试探对方,那半魔轻而易举地把刺客全部搞定,动作肆意。 可之后,面对她随口的招揽,对方却表现出了骨子里的谨小慎微。 而在那时,她身上都至始至终没有半分魔气波动。 加上刚才,半魔吞吃了枭骨的魔核,大家都理所当然地以为这不过是魔修吞噬力量增强自身。 可要是吞噬,那为什么不吞噬绝刃的? 结合前后种种差异,一个骇人听闻的猜测被她推导而出。 ——一体双魂。 这半魔的体内,寄宿着一位来自修真界或是异界的高阶大能神魂。 而在刚刚,不知出于何种状况,本体的神魂被强行顶到了台前接管战斗。 在承受生边缘的压迫时,半魔被迫觉醒了神通。 如果是这样,一切突兀和实力断层便全都说得通了。 …… 结界内,众魔将依然七嘴八舌地争辩着逃亡路线,他们已经接受了自己输得彻头彻尾的现实。 “等等。” 一名负责望风的魔修指着骨台中央,瞪大眼睛。 “怎么回事?!” 魔将们纷纷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骨台上的景象令他们毛骨悚然。 那处只剩下熊熊燃烧的魔火和几具横陈的尸骨,前一刻还站着的骨渊和半魔全都不见了。 “不是?” 四臂魔将四下张望,后背冷汗直冒。 “她连魔君的册封仪式都不等,去哪了!” “不对啊,刚刚我的神识显示她还在那的……” “难道说是魔君的仪式已经完成了,对方已经走了?但我们为什么没有察觉到异动。” “你到底是怎么看的,这也能把魔看丢?要是她——” “在找我吗?” 轻飘飘的声音在众魔将阵型后方的黑暗处中响起。 众魔僵硬地转过身。 朔离站在结界边缘,左手随意提着还在往下滴血的头颅。 漆黑的眼底带着理所当然的笑意。 “哦,人还挺多,不对,魔还挺多嘛。” 第916章 俄刻阿诺斯(三十四) “跑得挺快。” 朔离慢悠悠地从她身侧绕出,停在前方。 她倒提着漆黑长刀,上下打量着眼前浑身僵直的魔将。 “不过这游戏也太单调了。” 朔离用刀背敲了敲自己的肩膀。 “我还想,你们会不会在半路联合摆个什么大阵埋伏我,结果居然全是逃命的。” “所以,被我一刀一个顺手就切了。” 千面姬的瞳孔一颤。 三十个魔将,平日在画骨窟里呼风唤雨,在这怪物口中竟成了“顺手一切”的杂草。 逃命的短暂时间里,她竟屠尽了除了自己之外的所有参选者。 千面姬毫不犹豫地松开手指。 “嗒。” 令牌掉落在地,滚出老远。 “求大人饶我一命!” 千面姬当机立断,扑腾一声跪下,做出了臣服的姿态。 “我知道您不在乎弱者的命。” 魔将语速很快,生怕不讲道理的屠刀下一刻就会砍下自己的头。 “但我和那些其他头脑简单只会战斗的魔将不一样,我能为您带来屠杀之外的利益!” “哦?” 朔离提起了一点兴致。 “说说看。” “你能给我什么利益?要是不够有意思的话,这把刀可就不长眼了。” 千面姬额头上的冷汗愈发密集。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 从刚才对方凝聚魔气长刀时的生疏,结合附身在卑微半魔体内的猜测,千面姬断定,她绝不是本土魔修,对魔域内部的权利架构知之甚少。 “大人,如今三十魔将已尽丧您手,魔君之位已是您的囊中之物。” “但您若是孤身一魔坐上高位,底下那些零散的城主和管事必定会魔心浮动,暗生事端。”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乃是三十魔将之首,只要您饶我一命,我愿意立下血契,奉您为主!” “我还掌握着庞大的暗网和资源调度名册,可以为您平息接管势力的动荡,让您安稳且名正言顺地成为新魔君!” “这样啊。” 朔离居高临下地端详着跪在自己脚下的魔将。 其实为什么她没有立刻动手,是因为这张脸越看越熟悉。 狭长的眼形,下颚骨的弧度。 这和她曾在修真界了解过的情报,四大魔君之一,也就是千面姬,长得太像了。 不过仔细一看,跪在地上的这只魔面相要稚嫩很多。 莫非是那位魔君留在外面的子嗣? 听说魔域这边的高阶魔修都挺喜欢开枝散叶的,女承母业来抢魔君之位倒也说得通。 思考至此,朔离点了点头。 “感觉好像是不错。” 她话锋急转。 “可我为什么杀你们,是因为那个废物过来砍我时,你们都在暗处给他打辅助。” “我这个人向来恩怨分明。” 听到这番杀意满满的话,千面姬冷汗直流。 “大人明鉴!” 她大声辩解。 “我没有参与其中啊!” “当时在骨台边缘我没有参与其中,我与骨渊毫无交情,他死不足惜!” “行,我信了。” 朔离的语气依然散漫。 紧接着,那把漆黑的长刀再度被举起,煞气翻滚,直逼千面姬面门。 长刀带起的风压刮过面颊,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我能为您保护她!” 在刀锋来临的前一秒,千面姬歇斯底里地吼出最后的筹码。 刀身停滞在半空。 “啊?” 朔离发出疑惑的单音。 千面姬剧烈地喘息着,心脏不停撞击着胸腔。 “大人,我知道的!” 她将自己先前的推测抛出。 “我猜到了,您并非这具躯体的原主,您总有离开的时候。” “您不在时,她不过是个没有自保之力的底层半魔,随时会被其他魔修吞食。” 千面姬咬紧牙关。 “我可以替您守着她。" “我立下血契保证,只要有我在,我绝不让这具身体的原主受到半点损伤。” “嗯?” 朔离皱起眉头。 她怎么也没想到,随便抓出来的一个家伙,居然能看出她并非本体。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而且,谁说我需要你帮我保护我的徒弟?” “再说了,先前也是你们这群魔将把我的徒弟抓来这里当炮灰吧。” “你们本就有取死之道,现在拿这个当保命的筹码?” 黑色的魔气缭绕上刀刃,在朔离准备发力的同时。 ——嗡! 周遭的景物突然剧烈摇晃,经脉中奔涌的魔气出现大面积的凝滞。 这种撕裂感,朔离再熟悉不过。 自己好像又要下线了。 “嘁。” 朔离不爽地发出音节。 “那就如你所言。” 她盯着跪在地上的魔将。 “要是我徒弟出了什么事,下次我第一个就把你切成碎片。” “好,我、我立刻立下血契!” 刚刚已在脑内写好遗书的千面姬如蒙大赦。 她并拢双指,划开自己的眉心,逼出一滴蕴含本源的精血,在半空中快速勾勒出繁复的契约。 朔离用神识确认了血契的烙印生效。 她松开手,长刀失去支撑,“哐当”一声砸落,随即溃散成一团黑烟。 “那个魔君的位置就给你当了,还要管这管那的,各种破事麻烦死了。” 她摆了摆手。 “照顾好她。” 交代完话,那双纯黑的眼眸涣散,暗红色的色泽翻涌。 高挑单薄的半魔躯壳突然向前栽倒。 千面姬还没从逃过一劫的庆幸中平复过来,见势不妙,赶紧伸出双手,接住了砸下来的身体。 莫溪的身高足有近一米八,比千面姬高出大半个头。 千面姬抱着她原本沉重的躯干,腰身被压得一弯。 魔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将半魔的身躯平放好,确认对方只是陷入了深度昏迷。 冷风拂过,吹散了颈部的汗水。 千面姬双腿脱力,跌坐在黏腻的泥土中。 “没想到……” 千面姬抬起双手,看着指尖残留的契约残迹,声音发颤。 “我居然真的活下来了。” 她呆呆地望着远处的骨台方向。 “……而且新魔君还真能轮到我。” 第917章 俄刻阿诺斯(三十五) (qaq我马上我补,这章待会替换成2k正文,大家大家先看番外呜呜) 【七夕节番外:七月初七宜安葬】 投票决定:聂予黎 x 朔离 …… 这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属于他们的故事。 …… 聂予黎从小就能看见鬼。 这听起来似乎是不可思议的事,毕竟世界上哪会有鬼? 可小聂予黎就是能看到。 自他有记忆起,他就能看到宅子内跟在父亲身后的黑色人影,它们呢喃着咒怨或憎恨的话语,形体不一。 宅子外面的世界更加光怪陆离。 喧嚣的人群中,一个脖子拉长到将近两米的女人尾随着一名玩手机的大学生。 人行道的红绿灯前,身高不足一米的幼童雕塑般站立,它血红色的眼白瞪着刺眼的太阳。 不出所料,当天夜里,聂予黎再次发起了高烧。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聂父聂母找遍了医学界的权威,给出的回复全是“底子薄弱,需静养调理”,却无根治之法。 几个月后,通过复杂的商业人脉,聂家请来了一位在圈内讳莫如深的道家居士——玄一大师。 “这孩子体质阴寒至极。” 玄一为聂予黎把脉过后,回答。 “他天生灵窍未闭,游荡的阴秽之物最是喜欢。” “他这身病不是肉体上的亏损,是被阴气日夜侵蚀所致。” “大师,那该如何救他?” 聂父上前一步。 “只要您能开口,聂家什么要求都能答应。” “这是祸,也是缘。” 玄一捋了一把下巴上的短须。 “这孩子是天生的道术好苗子。” “若二位信得过贫道,我便收他为徒。” 自那日之后,小聂予黎便跟着玄一大师学习晦涩难懂的道门心法,终于不再动辄高烧昏迷。 即便他依然能清楚地看到那些游荡在街头的扭曲身影,现在也学会了完全无视它们的存在。 七岁这年,聂家将孩子送进公立小学。 …… 朔离从小就很倒霉。 她倒霉到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爸爸妈妈,家里欠债破产,只有个勉强领养老金的老头带着她到处捡垃圾。 倒霉到在街头奔波翻了三四个桶,也找不到一个塑料瓶。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和这老东西互相推卸责任,大吵一架,最后老头臭着个脸把她从房间里拎出来吃存粮泡面。 “吃吃吃,就知道吃!” 老头用筷子的一头重重敲击着桌面,震得碗里的面汤直晃。 小朔离头都懒得抬,她大口吸溜着面条,吃的如痴如醉。 “我问你话呢,死丫头。” “今天出去捡瓶子的时候,有没有听我的话,日行一善,做点好事?” “做个屁啊。” 小朔离咽下嘴里的面汤,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别说做好事了,我连个好脸都没给路边那条流浪狗。” “你这死丫头!” 老头的手指要戳到她的脸。 “我不是千叮咛万嘱咐,出门在外要积德吗?” “积德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啊。” 朔离嘟囔。 “我们都在这苟且偷生了,你还指望我去做什么好事?我去给谁做好事,给那些债主捐款吗?” “哪有小女孩是你这样的,天天就钱钱钱,钻到钱眼里去了!” 老头拍着大腿抱怨。 “你看看胡同口老王家的孙女,人家现在正在院子里跟朋友玩捉迷藏呢!” “你再看看你,一天到晚臭着个脸,跟谁欠了你几百万一样。” 朔离对这种比较毫无兴趣。 她吃饱后,就舒舒服服地靠上椅背,满意地哼哼。 老头看着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长长地叹出一口浊气。 “我早给你算过命了。” 他苦口婆心。 “你是天煞孤星的命格,煞气冲天。” “如果不去多做好事化解那些霉运,迟早有一天要把自己克死。” “哦。” 小朔离敷衍地应了一声。 “说完了吗?” 她伸出小手,掌心向上,摊在老头面前,拉长声音撒娇。 “爷爷,我今天捡瓶子好累呀。” “我想吃辣条,给我五毛钱嘛。” 老头瞪圆了眼睛。 他咬紧牙关,从桌上的硬币堆里扒拉出五毛钱。 “天天就知道吃垃圾食品!!” 不久,七岁的小朔离也臭着脸被送进了小学。 …… 朔离和聂予黎的友谊来的奇怪。 或许是某人某天到处帮同学写作业赚钱时被作为班长的他发现,又或者是朔离装病时总是会在医务室偶遇这个说话温吞的家伙…… 可能孩子的友谊就是这么古怪吧! “五千哥,五千哥!快点!” 教学楼一楼角落的空教室门被人一把推开,七岁的朔离拽着身后孩子的手就往里钻。 小聂予黎被扯得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撞在堆叠的废弃课桌上。 他脾气好,没恼,顺着那股拉力站定。 “朔离,怎么了?” 聂予黎不解地看着她四处张望的模样。 外面是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间,操场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朔离用脚后跟将教室门勾上,“咔哒”一声落了锁。 她神神秘秘地贴近,左手往校服裤兜里一掏,献宝似的举到聂予黎眼前。 “请你吃好吃的。” 躺在她掌心的是一包红艳艳的塑料包装食品,正面印着几个粗体大字和一堆红油汪汪的图案。 朔离扬起下巴,满脸写着“你赚大了”。 作为这片街区有名的孩子王兼小气鬼,谁要是敢多看一眼她的零食,她能记仇盯对方半个月。 据她所说,这可是只有非常、非常、非常好的朋友,才能享受到的顶流待遇。 小聂予黎低头端详油腻腻的包装袋,眉头微皱。 他体质不好,饮食是家里人严格把控的,这种东西他连见都没见过。 “五千哥,你在发什么呆啊。” 朔离见他没反应,催促道。 “我不叫五千哥。” 小聂予黎耐心地纠正。 “昨天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要不是你帮我算出答案是五千,我就要被王老师留下来罚站了。” 她振振有词,一锤定音。 “所以你就是五千哥。” “……那只是一道加减法。” “哦,你不喜欢这个啊。” 某人摸着下巴,进入深思熟虑模式。 “那叫小聂?聂老二?老予?” 听着越来越不着调的称呼,小聂予黎终是没忍住,抿出无奈的笑意。 “你笑什么!” 朔离觉得自己起名字的天赋受到了质疑,不满地嚷嚷。 “吃辣条吧。” 小聂予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这叫作辣条,对么?” 他确实有几分好奇。 “对呀。” 空教室的窗帘拉了一半,将大部分光线挡在外,两个孩子并肩靠在角落的课桌旁,挤在一起。 朔离迫不及待地捏住塑封的一角,“嘶啦”一声撕开。 混合着辣椒面,孜然和不知名香精的味道出现。 小聂予黎闻着刺鼻的香气,出于习惯,将被撕开大半的包装袋翻转过来,看向背面密密麻麻的小字。 “水、小麦粉、大豆油、谷氨酸钠、特丁基对苯二酚、阿斯巴甜……” 认识和不认识的字眼挤在一起,排了足足占据三分之一版面的配料表,长得快赶上语文课文了。 “这好像……” 在他逐字这些明显不属于自然食材的化学名词时,旁边传来了响亮的咀嚼声。 他偏过头。 朔离“吧唧吧唧”吃得正起劲。 “这个是不是不太健康?” 聂予黎看着渗油的辣条,迟疑地指出。 “好吃就行了,管它健不健康。” 朔离咽下嘴里的东西,辣得吸了一口气。 “吃着香呀。” 一根接着一根,所谓的分享演变成了单方面的进食。 当朔离心满意足地爽吃完后,打了个嗝,才注意旁边的人。 小聂予黎正坐在旁边看她,两手空空。 某人僵住。 “哦,怎么忘记给你了……” 短暂的尴尬只停留了一秒,天生的本能立刻接管了大脑。 “咳咳,不是。” 朔离理直气壮道。 “五千哥,我全是为了你的身体考虑啊。” 她语重心长。 “你平时走两步就喘,动不动就去医务室吃药,身子骨多虚。” “这东西你吃了,不舒服怎么办?” “我作为你最好的朋友,怎么能害你呢?不用谢我替你承担风险!” 聂予黎安静地听完这番诡辩。 “哦,这样——” 他拖长语调。 “对对对,就是这样。哦对了,有纸没。” 朔离被辣的一直吸气,眼巴巴地伸出手。 “有,但是有条件。” “什么条件!” 聂予黎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撕开封口,将纸巾按上她沾满红油的嘴角,仔细地擦拭掉刺目的污渍。 “下次,我能和你一起吃吗?” 他的动作仔细,琥珀色的瞳孔映着她被辣得通红的脸颊。 “我想和你一起吃东西。” …… 初中时,聂予黎就已经长得比朔离高了。 高高的男生皮肤白,语言得体,衣着整洁,容貌也能看出俊秀来。 而朔离,不知是否是因为天天都忙着熬夜赚钱,身高竟没有太大变化。 她对此十分不爽,天天在友人面前怨天尤人。 不过,二人还是天天黏在一起。 …… 夏末的微风卷着热浪涌入初二三班,头顶的风扇“嘎吱嘎吱”地转动,试图驱散午后的沉闷。 黑板前,物理老师正用粉笔敲击着力学公式。 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朔离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笔尖在课本上无意识的鬼画符,眼皮沉重。 在她的脑门即将与桌面发生亲密接触前,一只手伸了过来,托住了她的侧脸。 掌心温润干燥,朔离本能地蹭了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视线内,是聂予黎的肩膀。 “唔……” 少年脑袋向旁边一歪,顶开了那只手,趴在桌上入眠了。 聂予黎默默收回手,手指在半空中悬停了半秒,随后自然地搭在桌沿。 他垂下眼,目光盯着友人毛茸茸的发顶,无声地叹出一口气。 她到底要折腾自己到什么时候。 最后,聂予黎将对方桌面上散落的课本和中性笔一一规整好。 他清楚朔离的家里情况糟糕,那个捡废品的老人无法提供足够的经济支持,这才导致她不得不去网上接消磨精力的单子。 但即便如此,连基础的睡眠都无法保证,身体迟早会垮掉。 他认真地盘算着,是否该从自己的零花钱里匀出一部分,以她能接受的理由塞过去。 在聂予黎思考对策时,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前桌的男生看似不经意的转过头,目光越过书堆,一眨不眨地盯着朔离熟睡的脸庞。 二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撞。 前桌男生的肩膀一缩,做贼心虚般转回身去,试图用物理课本挡住涨红的脖颈。 下课铃响起,前后桌的走动与笑闹声交织。 朔离趴在桌上,呼吸均匀,毫无转醒的迹象。 聂予黎起身,准备去外面的饮水机打些温水来给她。 没走几步,前桌的男生转过头,拦住了他的去路。 “聂予黎。” 男生眼神闪烁。 “能出来一下吗,我有话想跟你说。” ……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穿过喧闹的走廊,来到楼梯拐角处。 “说吧,什么事。” 前桌男生咽了一口唾沫。 “那个,马上就要放学了。” 他磕磕绊绊地开口。 “我……我买了两张这周末新出的电影票。” 男生的脸涨得更红了,声音越来越小。 “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交给朔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得规规矩矩的粉色信封,连带着两张印着条形码的电影票,一同向聂予黎递去。 “上面写了时间和地点,如果她愿意来的话……我、我会在电影院门口等她。” 聂予黎站在原地,视线扫过刺目的粉红色纸张。 他没说话,某种近乎本能的烦闷和排斥涌起。 ——这是什么意思? 自从上了初中,和少话笨拙的他不同,能言善道又容貌精致的朔离吸引了很多人,她也有了很多除他之外的朋友。 不过一直以来,他当然都是最特殊的,她永远都只会粘着他,选他当她的同桌。 但这个……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 当这个疑问在心中浮现而出时,他喃喃自语似的问了出来。 前桌男生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质问问得愣住了。 在全班同学的印象里,聂予黎永远是温和讲理的代名词,谁有困难他都会伸出援手。 可现在,那双琥珀色眼瞳中凝结着深沉奇怪的东西。 男生咽了一口唾沫。 “班,班长,我没什么意思,就是想约朔离这周末去看个电影。” 他挠了挠脸颊,声音小了些。 “然后……我有点喜欢她……” …… 【喜欢】 喜欢是…… 自小就钻研道术和学业,连社交媒体都没怎么接触过的聂予黎神情一滞。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回教室的,连原本准备给朔离打的温水都忘打了。 回到自己的座位,周围已经围满了人。 大课间内,好几个女生男生围着那个睡醒后侃侃而谈的人,听她说自己是怎么这个年纪就干上代练,吹嘘自己的游戏天赋。 “说真的,要不是我爷爷非要我写作业,我早就打单子暴富了,还读什么书啊。” “不过,我好像确实一直都很倒霉——” “哎哎哎,五千哥,你干什么呀!” 少年被聂予黎抓着手,半拖半拽的拉出了教室。 “松手松手,你到底吃错什么药了。” 朔离被他拖得步子凌乱,她用力往回扯着自己的手臂。 聂予黎脚步一顿,他松开了手。 “……” 男生什么都没说。 他垂下视线,抿紧嘴唇,快步走着,留给对方一个发闷的背影。 “干什么啊,话都不说一句就把人这么拉跑。” 朔离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一头雾水地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她小跑着追上前去,用肩膀撞了一下他的胳膊。 “五千哥,到底怎么了?” “去买吃的。” 聂予黎的声音硬邦邦的。 刚刚还满脸不爽的某人立刻变了脸。 “好啊!” 朔离两三步跨到他身侧,刚才的抱怨一扫而空。 “拉得好啊,五千哥,我正嫌在教室里闷得慌呢。” “刚睡醒啊,人正好需要出来呼吸点新鲜空气,顺便补充点糖分。” 她喜滋滋地走在他身旁,心情大好。 两人并排走着,穿过校园的绿化带小径,走进小卖部。 买完东西折返的过程,朔离拿着一根冰镇的碎冰冰,瞥了一眼身边的人。 从出教室开始,聂予黎就一直低垂着眼眸,盯着地砖上的纹路,一言不发。 “我说,你怎么了呀?” 朔离用肩膀又碰了他一下,有些奇怪。 “不高兴?” “没有。” 聂予黎摇了摇头。 他只是…… 前桌男生的脸和那封粉红色的信封再次不由自主地撞回聂予黎的脑子。 【我有点喜欢她。】 喜欢。 喜欢…… 一张好奇的脸突然闯入视线。 “既然没有不高兴,那干嘛拉着一张脸。” 朔离笑盈盈地凑了过来,眨了眨眼。 少年的睫毛纤长,黑色的瞳孔近在咫尺。 聂予黎愣在原地。 胸腔里的某个部位倏地失衡了,他赶紧向后倒退了一步。 男生地脸颊涨红,热度一路烧到耳根。 聂予黎慌乱地举起手,掌心胡乱地半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隔绝了那道让人心慌的视线。 “朔离!” 他大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咋了呀,咋了!” 朔离积极地回应,茫然的站在原地。 “你吼什么,你到底是怎么了?” 是啊,怎么了。 聂予黎的动作僵住,他透过指缝看向一脸莫名其妙的朋友。 自己到底怎么了? …… 走回初二三班教室门口的走廊栏杆旁,两人停了下来。 刚才在小卖部,聂予黎什么都没买。 朔离双手捏住碎冰冰的中间部位,用力一折,将小的那半根递过去。 “喏,给你的。” 男生伸出手接了过来,却没有送进嘴里。 他靠着走廊的栏杆,转过头,看向楼下喧闹的操场。 男生正在篮球架下奔跑,更远处的跑道上,几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拉着手散步。 那些景象在他的眼底倒映,却没有任何实感。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体质在玄一大师的调理下越发稳固,现在已经极少能看见那些鬼魂了。 那个经常一个人待在偏僻角落的小男孩正一点点消失,生活好像步入了正轨。 他成了成绩优异、受人信赖的班长。 而朔离,也不再是那个拖着编织袋,动不动因为五毛钱就大呼小叫的小孩了。 她潇洒有活力,除了没钱总是想着做生意惹出乱子,长得好看又能言善道,身体也好得不行。 聂予黎握着冰棍的手渐渐收紧。 ——她变了。 他知道朔离一直都很好,但就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的周围不再只有他一个人了。 她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遇到事情第一反应就往他的身边钻。 现在,有人对她递情书。 以后,她还会遇到别人。 她会遇到自己喜欢的人,可能会是一个打篮球的男生,亦或是一个会唱歌的同级生。 然后,她会跟那个人去看电影,会跟那个人分享零食。 最后……她会长大,会彻底离开他。 陌生的酸涩与恐慌从胃部泛起,顺着聂予黎脊椎直达天灵盖。 不要这样。 他不想看到那种场面。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喂,五千哥,你的要融化了。” 身旁传来含糊不清的咕哝声。 朔离叼着半根冰棍,指了指他手里已经往下滴答糖水的半截碎冰冰 男生的思绪瞬间回笼。 “……抱歉。” 聂予黎低声说道,他连忙抬手,将快要化掉的冰棍塞进嘴里。 甜腻的色素香精味道漫开,味同嚼蜡。 朔离狐疑地盯着他。 “我说,你今天真的好奇怪,到底怎么了呀?” 聂予黎停下咀嚼。 操场上的喧闹声随着热风吹来,走廊的转角处有学生走过。 他转过头,琥珀色的瞳孔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 “朔离。” “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一些话就这样未经思考的脱口而出。 少年咬碎了嘴里的冰块,发出“喀啦”的脆响。 “五千哥,你是不是发烧把脑子烧糊涂了?” 她伸出手盖上聂予黎的额头,试了试温度。 “没发烧呀。” 朔离收回手,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膀。 “永远在一起就在一起呗,多大点事。” “你家里条件好,以后我要是去打电竞,你来帮我搞商单,我帮你家宣传。” “我们强强联手,一定能赚大钱!” 某人已经幻想出了自己躺在金山银山上的美好画面。 “说好了啊,不许反悔,谁反悔谁是小狗。” 朔离伸出小拇指,在聂予黎面前晃了晃。 男生凝视着那根沾着一点糖水渍的小拇指,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下来。 他没有笑。 聂予黎郑重地伸出自己的手,勾住了她的,拇指相印。 “嗯。” 他低声回应。 “绝不反悔。” …… 那天下午回到教室,前桌的男生满怀期待地转过头,想确认粉红色的信封有没有送到。 聂予黎翻开物理课本,温和地看着对方。 “抱歉。” 他的声音平稳。 “她说要专心打游戏,把东西退给我了。” “不过刚才在上楼的时候,我不小心把它丢进垃圾桶里了,阿姨已经清理走了。” “电影票的钱,我会双倍赔给你。” 前桌男生看着聂予黎不带笑意的琥珀色眼睛,没来由地窜上一股凉意。 他慌忙摆手说不用,飞快地转了回去,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而在聂予黎校服的口袋深处,粉红色的信封已经被揉搓成了一团破烂的纸团。 …… 由于片区划定的缘故,朔离和聂予黎升入了同一所高中。 她以卡着录取分数线的成绩,被分进了全校排名最垫底的班级。 开学才几天,书桌上的课本连塑封膜都没撕开,班主任还没认全班里人的名字,她就宣告要退学。 这天下午,聂予黎收到消息,推开那扇破旧的防盗门后,屋子里乱成一团。 “你这死丫头,脑子是被门挤了是不是!” 头发花白的老头手里攥着几件T恤,一边用力地往蛇皮袋里塞,一边唾沫横飞地破口大骂。 “好不容易踩了狗屎运考上高中,你现在说不念就不念,去打什么那个破游戏。” “你以后去喝西北风啊!”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将几双袜子一股脑地塞进缝隙里,挤压出更多空间。 朔离盘腿坐在床垫上,慢悠悠地喝着水。 “我都说了几百遍了,那叫电子竞技。” “现在这年头,学历贬值懂不懂?大学生多如牛毛,毕业了也是去路边发传单。” 她摆了摆手,语调嚣张。 “就我这天赋,去打首发一年赚的钱,你收一辈子破烂都赚不到。” “先发财然后直接提前躺平养老,才是王道。” “你懂个屁!” 老头被她气得浑身发抖,转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聂予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小聂,你赶紧过来劝劝她!” “你成绩好,是个读书的料,跟她说说现在不念书跑去网吧打游戏是个什么下场!” 听到聂予黎来了,朔离从床垫上跳下,三两步跨到他跟前。 “老头子你省省吧,他才不会听你的话。” 朔离扬起下巴,得意道。 “五千哥最懂我了,对不对?” “……” 是的,他知道。 只要是游戏,她学得比谁都快,判断局势的眼光也很毒辣。 去打职业,确实是她现阶段把天赋变现的最快途径。 那是个能让朔离光芒万丈的舞台。 但是,这就意味着她要去另一个城市,去一处完全封闭的基地,日夜和那些他不认识的人待在一起。 那句“不要去”在唇齿间徘徊。 “放心啦,五千哥。” 朔离语气轻松。 “等我在那边安顿下来就回来找你,拿了工资请你吃大餐,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 “我很厉害的,你马上也可以在网上看到我了!” 聂予黎闭上眼,把偏执的阻拦念头强行压下。 “嗯。” 他勉强扯动僵硬的嘴角。 “好……” 他沉声回应。 老头见聂予黎不仅没帮忙劝,反而顺着那死丫头的话说,气得抄起旁边的蒲扇就往门板上拍。 两人最后在老头震天的叫骂声中,看着接朔离的保姆车扬长而去。 …… 朔离没有食言,几个月后她成为了战队的首发。 两年后,在某个国民级竞技游戏的年度揭幕战上,她一战成名。 比赛中,她以暴风骤雨般的进攻节奏击溃了对面成名已久的老将。 赛后采访环节,朔离单手举着话筒放垃圾话,狂妄至极的言论和满分的容貌瞬间引爆了网络。 大批粉丝(或串子黑粉)涌入她的主页,朔离的事业迎来了井喷式的爆发。 与此同时,这些变化并没有切断她和聂予黎的联系。 【五千哥,那低能打野今天非要带线,差点把我的优势全送出去了!气死我了!】 【你看到那个赛后论坛没,那些黑粉居然给我起了一串的黑称,他们是不是有毛病?】 聂予黎用指腹摩挲着键盘,点开对话框。 【那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他打字。 【基地食堂就那样,勉强能吃。快说,你今天到底有没有在看我比赛?】 【在看。】 聂予黎敲下这两个字,按下了发送键。 【我一直在看你。】 …… 又一年盛夏。 城市主干道的柏油路面被烤得发软,蝉鸣声撕裂着干燥的空气。 十九岁的聂予黎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站在商业街的广场边缘。 他前不久刚拿到了全国最高学府的录取通知书,但在这个炎热的中午,他脑子里装的只有一件事。 朔离在今年夏天带队拿下了全国总冠军。 那场金色的雨落下时,她发来消息,说回来跟他吃顿饭。 聂予黎站在一棵行道树下,视线向四周扫动。 人行道的另一边,一个穿着宽大T恤,戴着黑色口罩的身影正低着头捣鼓手机。 她真的长高了许多,肩膀也舒展开了。 聂予黎的呼吸顿住,琥珀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那个身影。 这时,正专心看着手机屏幕的朔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她抬眸,视线穿过重重热浪,精准地捕捉到了树下的男生,眼睛一亮。 朔离将挂在左耳的口罩带子扯下,露出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她笑着,正准备张开嘴喊他的名字。 “咔哒。” 金属螺丝崩断崩裂。 一面固定在三楼外墙、重达数百斤的巨型铁皮广告牌向外倾倒。 不—— 不要不要是现在不要现在不要 “啪唧。” 他眼睁睁看着朔离的笑容永远消失。 …… 聂予黎已经不吃不喝的在自己的房间待了三天,直到玄一带着几名道门子弟冲入。 浓烈的腥气扑面而来。 客厅的茶几和沙发被粗暴地推到墙角,深色木地板上,暗红色的半凝固血液勾勒出繁复诡异的纹路。 聂予黎衣着白色衬衫,布料被浸透成了暗红色。 他平躺在阵法正中央,双眼紧闭,手腕侧面的割痕深可见骨,大半的血液已经流干。 “……快带他去医院!” …… 病房内,聂予黎醒了。 他睁开眼,视网膜上倒映出惨白的天花板。 他还活着。 青年扯了一下干裂的嘴角。 没死成,真可惜。 “你醒了。” 病床旁,玄一站起身,老者的脸色铁青,胸膛因为极度的愤怒剧烈起伏。 “你是不是疯了!” 玄一唾沫横飞。 他一把拽住聂予黎的病号服领口,将刚抢救回来的青年半提起来。 “你父母早早去了,把聂家这么多产业和责任抛给你,你这一身道术更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结果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那个阵法是什么东西,你以为我瞎了吗?那是道门禁书里的招魂邪阵!” 玄一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这孽徒,怎么走上了这种自掘坟墓的歪门邪道!” “……抱歉,师傅。” 聂予黎被揪着领子,毫无反抗,全盘接受。 “你为什么要走到这条路上!” 玄一看他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气得咬牙切齿。 “是不是因为你那个短命的朋友?那个街头捡垃圾长大的孤儿?” 老者松开手,将人重重地掼回病床。 “你清醒一点!” “我当年就给她算过,她是天生天煞孤星的命格。” “你疯了吗,你去招一个天煞孤星的魂?那种命格的人横死之后,根本不可能正常入轮回。” 玄一指着地面,试图用严厉的后果敲醒冥顽不灵的徒弟。 “她只会化作厉鬼,怨气冲天的大厉鬼,你把她招过来,会被她撕碎吞噬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病床上的青年毫无生机的眼眸动了动。 ——天煞孤星,绝不入轮回,大厉鬼。 聂予黎撑着床面坐直。 “所以……” 他语气含笑,带着令人胆寒的兴奋。 “她还在,对不对?” …… 聂予黎清楚,自己很不正常。 他一直以来都是个不正常且偏执的人。 那张温柔可靠,受人信赖的班长面具,不过是他用来伪装本性的伪装。 这件事,他从小就意识到了。 七岁那年,玄一第一次教导他除鬼术。 黄符贴上黑影,伴随着火光,恶鬼发出凄厉的哀嚎被烧成灰烬。 小聂予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愉悦。 他沉迷于掌控生死、抹杀邪祟的权力。 在学校里,他表面温和,实则独来独往,将所有人拒之门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直到朔离出现,她粗暴地踹开了他的门,用笑容和满嘴没心没肺的混账话,把他从那片死寂中拉了出来。 他们互相陪伴。 她许诺过要永远在一起,可是她食言了。 她知不知道他有多想她。 打职业的那几年,他并非只在屏幕前看她的比赛。 他偷偷买过票去了她所在的城市,动用道术测算她的确切位置。 在下雨的傍晚,他撑着伞站在基地马路对面的阴影里,看着她和队友笑着有说有笑地走进。 他远远地看着她,忍受着嫉妒与思念的啃噬。 后来,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熬到了她满载荣誉归来。 她却死在了一块破铁皮下。 他不能接受。 …… 七月初七,宜安葬。 荒郊野岭的乱葬岗,连虫鸣声都已绝迹。 这里是道门严加看护的禁区,地底埋葬着无数无人认领的尸骨,阴气浓郁得肉眼可见,是连接阴曹地府的鬼门关。 聂予黎踩着泥泞的枯草,走入这片坟地。 看守禁地的四名道门子弟横七竖八地倒在界碑旁,他踢开一具挡路的尸体,走向自己提前挖好的深坑。 青年脱下染血的外套,换上了准备好的仪式。 他纵身跃入土坑中,平躺在冰冷的泥土上,短剑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三。 二。 一。 利刃贯穿胸腔。 …… 正在阴间舒爽升级,大开杀戒的鬼王朔离正战斗爽中。 “区区吊死鬼也敢来惹我,全给你们扬了!” 她正挥手收割下一批战利品,视线的边缘扭曲。 自己竟被传送走了! 晕眩感消散时,朔离立刻摆出了防备的战斗姿态。 入眼的是一条铺着红毯的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通明的红烛,墙壁正中央贴着大红色的双喜。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雕花的朱漆木门,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与喜庆。 “啊?” 朔离皱起眉头,她低头扫了一眼自己。 自己那套破烂战损装被换成了做工繁复的古代新郎官喜服,胸口还夸张地绑着巨大的红绸花。 “这什么鬼!我要结婚了?!” 少年试着运转周身的阴气。 意念微动,磅礴的煞气从她指尖涌出,轻易地将阻碍视线的几缕红线绷断。 力量还在。 确认了战斗力没有受损,朔离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既然不是被削了等级,那别的都不叫事。 这破地方不管是哪个不长眼的鬼搞出来的,敢把主意打到她头上,统统都是送经验的。 少年活动了一下脖颈,大步流星地顺着铺满红字的走廊向前迈进。 走到尽头雕花的朱漆木门前,朔离抬起腿,重重地踹在门板正中央。 “砰!” 木门四分五裂。 这是一间奢华的喜房。 大红色的帷幔从横梁上垂落,紫檀木八仙桌上摆放着交杯酒和燃烧着的龙凤手腕粗的喜烛,铺满了干枯的红枣和花生。 而在正对面,一个人影端坐着。 那人穿着华丽的鲜红色嫁衣,衣摆用金线绣着繁复的鸳鸯戏水图。 头上盖着一块绣着并蒂莲的红盖头,将面容遮挡得严严实实。 朔离跨过碎裂的门板,踏入房间。 “喂,床上的那个。” 她抬起手,指着对方,语气嚣张。 “看你这排场,是在这片的头目吧?” “敢把我强行拽过来配冥婚,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刚才西边那群吊死鬼都是被谁扬了的。” 床上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随后又恢复如常。 “装聋作哑是吧。” 朔离冷嗤一声。 本来打得正爽,突然被拉进这种莫名其妙的副本里,换谁都要火大。 既然对方不给反应,她干脆自己动手。 两三步跨到床前,朔离伸出右手,一把捏住红盖头的边缘。 “我倒要看看你是个什么鬼——” “嘶啦!” 红色的绸布被粗暴地扯下,扔到了一旁。 盖头下,一张对于朔离来说再熟悉不过的脸庞暴露在烛火中。 五官周正俊朗,棕色的长发用红色的布带高高束起,往日温柔的脸颊侧面,此刻染着几滴干涸的暗红色血滴。 是聂予黎。 男人此时面色微红,琥珀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 “朔离,七月初七,宜安葬,也是七夕节。” “所以我便向下面递了婚书,我们要成亲了。” 某人瞪大眼。 “五千哥,你、你也被钢板砸死了?” “……” —————— 【七夕节番外:七月初七宜安葬】 【完】 第918章 忒弥斯(十二) (我不行了我我手贱我改文发成正文了,那我再放一个番外逃避一下更新明早再写吧QAQ) 【520、521番外:如何饲养心爱的人类?】 投票决定:墨林离 x 朔离 …… 这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属于他们的故事。 …… 朔离是怎么捡到墨林离的呢? 这事说起来有些尴尬。 自202X年时人类文明被极寒暴雪和植物变异来回肆虐一遍,末世降临后,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诡异起来。 出门能看到有大楼高的食人花,隔壁基地的基地长会手搓雷霆,以及…… 突然出现在她门前坐着的漂亮少年。 在末世摸爬滚打的独狼立马警醒,小心谨慎的操纵异能上前,拔出武器—— 刹那间,少年脚下漆黑的影子蠕动,黑泥渗出,天色骤黯,不可名状的东西伏动而出。 朔离尬笑一声。 “嘘,可以和解吗?” …… 所以,朔离就这样捡到了墨林离。 如何饲养捡到的怪物? 在火堆前,朔离木着脸看那家伙乖巧地捧着她刚煮的泡面。 “……所以,据你所说,你是什么……刚刚苏醒?” 小墨林离点点头。 他确实是个漂亮的不像话的孩子,鸦羽般的黑色长发柔顺地垂落,发尾沾着一点外面的冰雪,在火光的烘烤下化作水珠滴落,五官精致得不似真人。 深邃漆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一动不动。 这就很诡异了。 朔离盯着他,恶向胆边生。 “你要是想找人献祭,或者需要什么特殊的‘口粮’。我推荐你出门左转,顺着国道走个三公里,有个中型幸存者基地。” “隔壁基地的人很多,肉质也不错。你去把他们吃了,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打着把那些找茬的蠢货清理掉,然后再去接收物资的算盘,朔离说得理直气壮。 “我不需要献祭。” 小墨林离皱了皱鼻子,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些严肃的强调道。 “我不吃人。” “那你吃什么?” 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安静贴着地面的黑影发生异变。 影子脱离了光源折射的物理规律,边缘扭曲,凝聚成几条边缘模糊的漆黑触手。 当触手的端点接触到跳跃的火焰时,燃烧着的红光肉眼可见地黯淡。 紧接着,其中一条细长的触手脱离了火盆,顺着阴影攀爬,缠上朔离的右手手腕。 刺骨的冰凉直达骨髓。 “我吃这个。” 他说。 朔离明悟。 ——这个从冰天雪地里出现的怪物,需要汲取温度? …… 末世最不缺的就是变故,而朔离最擅长的就是适应变故。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过去。 废土上的极夜区边缘,凛冽的寒风将一具刚刚还试图举枪射击的人类尸体冻成硬块。 “嘎啦——” 朔离拉了拉防寒面罩,站在原地冷眼旁观。 在她前方十米处,穿着单薄的黑发少年站在雪堆中心。 刚刚那具皮糙肉厚的暴徒尸体正被无数根蠕动的黑色触手拆解。 胸骨被碾压折断,内脏被揉碎。 真正意义上的吃干抹净。 “行了垃圾桶,收工。” 朔离拍了拍手套。 一个月下来,她发现这家伙好用的离谱。 不仅战斗力爆表,能徒手把一头高阶变异狼撕成两半,还具备顶级的后勤清理功能。 无论是被她一枪爆头的基地追兵,还是吃剩下的罐头盒子和骨头,只要丢到他的影子里就行。 所以,某人给他起了个贴切且通俗的代号——垃圾桶。 黑发少年停在那,脚下的黑影迅速回缩,变回正常人该有的轮廓。 他走回朔离身边,盯着她拉下领口后呼出的白气。 “今天做得不错。” 两人回到废弃的营地。 用捡来的树枝架起篝火,温度慢慢升起,勉强驱散废土中深入骨髓的严寒。 墨林离并拢双腿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朔离分给他的一块硬邦邦的变异牛肉干。 他吃东西很安静,小口地咬着。 朔离闲着没事干,看着这张漂亮的脸,起了兴趣。 她脱掉手套,伸出带着茧子的温热手指,一把戳向少年的侧脸。 温度比外面的冰雪还要低上几个度,触感却细腻。 像是在玩什么上好的雪团子。 她有点上瘾,就变本加厉地点了两下,在他脸颊上放肆地揉捏起来。 墨林离完全没有反抗的意思。 他停下咀嚼牛肉干的动作,定定地看着作乱的手,随她怎么玩弄自己的脸。 “手感不错啊。” 她感慨着。 手指顺着毫无瑕疵的皮肤一路下滑,来到下颌线旁,准备捏一捏他的下巴—— 墨林离凑近了些。 他侧过头,顺着她的动作,柔软的舌尖蹭过她停在半空的指尖。 不似雪冰,带着来自深渊底部的阴冷,还有一点非人类特有的湿滑。 舌尖擦过指腹的指纹,激起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战栗。 朔离汗毛倒竖。 “!!!” 她猛地缩回手,差点把整个火堆蹬翻。 “垃圾桶,你发什么疯?!” 朔离拼命蹭着被舔过的手指,语气惊恐。 “你舔我干嘛!” 对面的少年听着,他皱起眉头。 精致的眉宇间聚拢起一团闷气,黑色的眼瞳中浮现出明显的不满。 “用你们的语言翻译过来,我叫墨林离。” 墨林离闷闷的强调。 “不是垃圾桶。” …… 如何饲养这只捡到的人类。 这是墨林离最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和只需要“存在”就能存续的▇▇不同,人类是不合理的脆弱生物。 皮肤一划就破,骨骼脆得经不起轻轻一卷,只要在极寒多待上一阵子,躯体就会僵硬发暗,彻底停止运转。 而这个叫朔离的个体,更是其中最麻烦的一个。 她身上的热量太高了。 墨林离安静地潜伏于房间的阴影里,盯着厚重防寒睡袋睡袋里的人,她的脸颊泛着一层红晕。 在▇▇眼中,无法融入冰冷的温度是危险的。 这很不健康。 少年的身形隐没于黑暗中,脚下粘稠的黑泥悄无声息地分离。 这根触须贴着地面滑行,悄悄探入睡袋的边缘,试探性地碰了碰她的一截手腕。 冰冷刺骨的暗影刚一接触,睡袋里的人便不受控制地哆嗦。 朔离嘴里发出一声不舒服的咕哝,下意识地把手缩进更深处。 “。” 不能直接用本体的温度去降温。 墨林离分析着刚才的反应。 她太弱了,会被直接冻碎。 ——想要把这只人类养活,显然需要更为精确的手段。 于是,墨林离更加兢兢业业地获取饲料。 当朔离端起枪瞄准远处废墟中游荡的暴徒时,潜伏在雪层下的东西会比子弹更早一步抵达。 它撕碎人类,碾轧低等的同类,将祂们连同▇一起吞并,清理出绝对安全的区域。 而在废弃的残骸中,墨林离认真着挑选被朔离重点指认的“碳水化合物”。 硬邦邦的饼干、过期的罐头、干瘪的块茎。 他自以为严谨地执行着饲养程序,保护着这只人类。 …… 极昼与极夜交替,末世的时间被冰雪拉长。 半年后,废土进入漫长且黑暗的极夜区。 “嘶——你能不能往旁边挪一点。” 朔离裹着厚实的军用大衣,正背靠着火堆。 她低下头,有些不耐烦地用手肘顶了贴着自己的家伙。 “又来吃我的体温?” 贴在她腰侧的少年一动不动,更紧地往她怀里挤了挤。 墨林离将自己的身体调整至刚好能嵌进她衣料缝隙的角度,柔软的脸颊靠在她的颈窝旁,黑发垂下来。 此刻,他这具躯壳温度被精确地控制着——只比朔离的体温低上那么一点。 不至于冻得她打寒颤,又能源源不断地从她身上汲取溢散出来的热量,帮她分担那些在他看来“危险”的温度。 “天天把我当暖宝宝用,你这只垃圾桶到底有没有点自我修养。” 朔离撇了撇嘴,报复性地揉乱了他柔顺的长头发。 墨林离不去辩解。 他顺从地抬起手,环住对方的腰,将自己的身体贴得更紧,安静地继续他的“体温中和”疗程。 朔离抱怨归抱怨,到底也没真的把这个方便的家伙丢开。 在无聊的末世中,怀里有个能控制温度的柔软抱枕,也不能奢求更多了。 她打了个哈欠,抽出一本花花绿绿的小册子。 这是一本灾变前某大型超市的购物宣传清单。 纸张边缘被水浸泡得发脆起毛,但在满地黑白灰的废土里,册子上鲜艳的商品图片比绝世武功还让人觉得稀罕。 火光摇曳,勉强照亮了纸上的文字和图案。 朔离眯起眼睛,停在了一页专栏上。 “让我看看当年这些资本家是怎么骗钱的。” 她嘟囔着抱怨。 “不是吧,就这么一块破巧克力要八十块?抢钱呢。” 缩在她怀里的墨林离感受到页面翻动的动作,随之抬起头。 纸面上印着造型夸张的心形包装盒,盒子被粉色的绸带缠绕,里面装着几个黑褐色的小块。 他抬起一根手指,指着包装图。 “这是什么?” 朔离正看得昏昏欲睡,被他这么一蹭,困意稍微散了一点。 “这个啊——” 她抽了抽鼻子。 “这是以前的人用来在520送人表白用的巧克力。” 墨林离眨了眨眼。 “巧克力,表白,520。” 他缓慢地咀嚼着这些陌生的音节。 “什么是520?” “就是谐音梗。” “520翻译过来,在以前那个吃饱了撑着的时代,意思就是‘我爱你’。” 朔离随口解释着,手指往下翻看其他的打折页面。 “算是一种很无聊但又很能骗钱的节日,大家买这种又苦又甜的糖果送给喜欢的人,以证明自己有多在乎对方。” 她看了看怀里毫无波澜的黑眼睛,给出结语。 “像你这种脑子不正常的家伙,是肯定不会懂的。” 墨林离听完,将视线重新投回那页。 ——我爱你。 “什么是爱?” 他知道什么是“我”,知道什么是“你”。 “爱”又是什么? 朔离闻言,眼馋辣条的思绪一顿。 什么是爱? 这种问题问她这个母单干嘛,她以前除了杀人就是做任务,当杀手赚的钱还没热乎就到末世继续杀人了,连朋友都没有几个。 “‘呃……这个……” “这个册子里有吗?” “这册子里不卖这种东西。” 朔离僵硬地把破破烂烂的超市宣传册合上,随手扔到一旁。 “所谓‘爱’这种东西,又不是什么商品,没法明码标价拿出来卖的。” 她含糊不清地解释。 “那它是什么?” 墨林离追问,固执地索要一个答案。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不知道!” “告诉我。” “你好烦啊,爱嘛,爱不就是——” 朔离随口胡说。 “就是一种买不到的吃的呗。” “买不到的吃的……” 墨林离低喃。 “对,就是这么个理,所以你找我也没用。” “别扒拉我了,自己烤火去。” 朔离把怀里的抱枕丢出去,翻个身背对着他,闭上了眼睛。 “我睡了!” …… 不知道是不是朔离的错觉,这只被她饲养的怪物好像长大了些。 等到他某天突然变得比她高的时候,她被末日永恒冰雪所模糊的感官才稍微 察觉到不对。 睡袋中,胸腔传来的压迫感太过真实,沉甸甸的重量压在她的腰侧与后背,将原先翻身的空隙挤压得一点不剩。 “唔。” 朔离睁开眼,有些暴躁地动了动胳膊,试图把这股禁锢感推开。 推不动,箍在她腰间的手臂沉重有力。 朔离彻底清醒了。 她转过头,视线撞上近在咫尺的脸。 依旧是挑不出半点瑕疵的容颜,鸦羽般的黑发散乱在防寒服的边缘。 但不一样了。 这张脸的轮廓变得深邃,下颌线的线条利落,原先稚弱的欺骗性消失。 少年的躯壳在不知不觉中拉长,变成极具压迫感的成年躯体。 他现在至少有一米九,四肢能轻易地将她整个圈进怀里。 “我说——” 朔离不爽地抱怨。 “垃圾桶,你是背着我偷吃什么变异化肥了吗?” 墨林离低下头,将脸颊埋进朔离防寒服领口的缝隙中,寻着那处跳动着温热血液的颈窝。 “这样方便。” 方便。 这当然是一句谎言。 ▇▇并不受限于生长规律,骨骼血肉不过是祂拼接出的拟态。 墨林离本可以一直维持那个不会引起这只人类警觉的形态,之所以改变,源于三天前他们去隔壁的幸存者基地做物资交换时的遭遇。 身为废土之上实力最强悍的独狼,朔离一进门便被迎了进去。 墨林离记得清楚。 那个被称为基地长的普通人类男性,身高勉强超过一米八。 当朔离与对方交谈时,对方低下头,目光在她身上打量。 而他只能站在朔离的身边仰起头,看着两个人类互相交换他无法理解的所谓“利益”。 不可名状的阴冷在脚底的影子里疯狂翻滚。 墨林离感到从未有过的焦躁。 焦躁源自于视野的落差,源于普通人类跟她的靠近,更源自于朔离察觉到他的情绪,随手按在他头顶的动作。 ——“这是我捡来的小屁孩,不懂事,张基地长别见怪。” 小屁孩。 这个词汇在人类的社会体系中,代表着弱小、缺乏话语权的从属地位。 墨林离自觉不是脆弱需要保护的幼体,于是,他调整了饲养人类的拟态。 “体型变大,方便。”他此时说。 朔离觉得脖子被冰得有些发木,啧了一声。 “方便个鬼。” 她没好气地扭动着身体,试图在不透风的怀里挣出点个人的生存空间。 “你以前那么丁点大的时候,我遇到麻烦直接拎着你的领子就能跑,那才叫方便。” “现在你长得跟棵树似的……” 朔离眼珠子一转,视线落在他明显变得更加结实的手臂上,脑海里迅速生成了绝妙的劳动力压榨计划。 “……也行吧。” 她伸手揪住墨林离垂落在枕边的黑发,往下拽了拽。 “既然你长大了,力气肯定也变大了。” 她哼哼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明天正好又是交易日。” “你这一身腱子肉别浪费了,明天帮我去把这上面写的东西都采购回来。” “听见没?” 男人顺着她拉扯的力道倾身向前,配合地俯下头。 “好。” …… 第二天的集市。 这是方圆五十里内最大的幸存者交易中心,建立在灾变前废弃的大型商场内。 墨林离走进来,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长袖,与周围裹着厚棉袄的人格格不入。 他太干净了,像是硬生生抠出来的一块白雪。 在他踏入集市的第一秒,无数道贪婪垂涎或是充斥着杀意的目光盯上。 “这又是哪个避难所跑出来的小白脸?” “啧啧,怎么穿这么少?” “他还是人类吗……改造者……” 墨林离对饱含恶意的注视毫无反应,手心里攥着皱巴巴的纸条。 按照他在朔离身边学习到的“物品等价交换”规则,只需要按照纸条上的名单去拿东西。 走到专门贩卖武器和杂物的铁皮摊位前,墨林离停下脚步。 摊主是个瞎了一只眼的干瘦老头,正用浑浊的独眼上下打量着这头“肥羊”。 “子弹五十发。” “高能量肉干,三斤。” “还有……盐。” “东西我这都有。” 老头扯出笑,露出满嘴黄牙。 “但你拿什么换啊?小白脸,这里可是只认物资和晶核的。” 墨林离抬起手,掌心向下。 黑色的污泥从袖口深处滑落,显露出五颗散发着浓郁波动的二级变异兽晶核。 这是他来集市的路上,顺手从几头变异狼的脑子里抠出来的。 独眼老头两眼放光,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把五颗晶核扫进布袋。 “够,够了!” 老头忙不迭地弯下腰,从摊位下面拖出破旧的帆布包,往里面塞东西。 “您稍等,盐马上给您包好。” 墨林离站在原地,并不着急,他的视线随意地扫过摊位旁边的杂物堆。 在一堆生锈的齿轮、破破烂烂的旧书和不知名的电子元件里,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是一个落满灰尘的盒子,外身是粉色的。 墨林离定住了。 这是什么? 他迅速调出调取出几个月前,朔离翻开的超市宣传册。 在上面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盒子。 ——【520表白巧克力。】 ——【就是一种买不到的吃的,用来表达“我爱你”。】 是“爱”的食物。 墨林离盯着包装眨了眨眼,刹那间,他的瞳孔微微放大,脚下的阴影颤动。 周遭一个妄想偷袭的暴徒徒然感到一阵腿软,当场跪倒在雪里,整个集市的人没由来的心悸,面色发白。 源于祂的兴奋不小心从世界的边界溢出。 原来如此。 ——如何饲养捡到的人类? 他可以用爱去饲养她。 …… 朔离今天又杀了不少人。 在两个小时前,她亲手杀死了几个长期进行物资交换的交易伙伴。 那些人为了几箱抗辐射药剂,趁她一时不备举起了枪。 “呼……” 朔离闭上眼,试图将隐隐的不适压下。 在末世,为了几口物资互相厮杀是常态。 她杀过很多人。 暴徒、掠夺者,甚至有时是普通人。 但当那些曾经坐在一起分食过干粮同伴,为了利益暴露出贪婪的獠牙,最终被她一刀毙命时,难以言喻的疲惫依旧涌现。 又冷。 又饿。 还烦得要命。 少年烦躁地揉了一把头发,拖着沉重的步伐往营地内部走去。 刚拐过走廊,一股不属于极寒的暖意扑面而来。 宽敞的废弃大厅中央,火堆正燃烧得旺盛。 橘红色的火光驱散了四周的阴冷,在火堆旁,临时搭建的铁架子上挂着熏黑的铁锅,里面“咕嘟咕嘟”的沸腾着。 兽肉混合着某种块茎的香气,霸道地钻进朔离的鼻腔。 她愣住了。 在火堆的另一侧,墨林离正安静地坐着,正有条不紊地搅拌着锅里的食物。 听到脚步声,墨林离转过头。 “你回来了。” 他站起身,眨了眨眼。 “食物煮好了。” 朔离站在原地,脑子有一瞬的空白。 “你……” “你这家伙,居然学会做饭了?” 墨林离走到她面前。 他低头审视她冻得发青的鼻尖,以及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烦躁与疲态。 “碳水化合物,蛋白质,加热,方便进食。” 他给出解释。 “你需要进食以维持热量。” 朔离扯了扯嘴角,解开防寒服的拉链,将那件沉重的大衣脱下,随手扔到远处。 她走到火堆旁,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 “算你识相。” 她嘟囔。 墨林离拿起旁边洗干净的破旧瓷碗,用铁勺盛了满满一碗肉汤,递到她手边。 朔离接过,连烫都不顾,急切地喝了一大口。 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流下,终于让快要死机的躯壳重新恢复了些许生机。 就在她埋头干饭时,视野的余光里,一样东西被递到眼前。 少年停下咀嚼,眨了眨眼。 盒子是灾变前才会出现的粉色,褪色的条纹勾勒出一个心形。 “这什么玩意?” 少年含糊不清地问。 “给你,这是巧克力。” 朔离咽下肉块,目光在粉色盒子和墨林离面无表情的脸之间来回打量。 “巧克力?你哪弄来的?看来你不仅学会做菜,还学会杀人越货了……” 墨林离没回答她的吐槽,他将粉色的盒子往前递了半寸,塞进她的手心。 “在集市,我换了子弹,换了盐。” 他直视着对方错愕的双眼,一眨不眨。 “也拿到了这个。” 男人薄唇微启。 “我爱你。” …… “……” “蠢死了,都过期了。” “哦。” “哦什么哦?坐那边去!” “。” …… 如何饲养心爱的人类? 完。 第919章 忒弥斯(十三) 朔离眨了眨眼。 “和朋友传音啊,怎么了?” 小墨林离微微歪头。 “哦。” 他发出一声闷闷的单音,银白色的眼帘垂下,定定地站在原地。 “你哦什么哦。” 朔离满脸莫名其妙。 真是只怪白毛。 她转过身,重新舒舒服服地躺回躺椅里,拉过软垫靠好,不看这只死板的白毛二号。 …… “不出来是不能出来,还是不想出来?” 赤霄的叹息穿透虚空。 男人的嗓音里夹杂着显而易见的抱怨,故作委屈地发问。 “未来的魔尊大人,这就是你对待最得力下属的态度么?” 他停顿片刻。 “我可是为了我们做了很多。” “不是,我是真的出不来啊。” 朔离无可奈何地解释。 为了保全自己的面子,她果断选择夸大其词来找补自己被迫待在山头的事实。 少年清了清嗓子。 “你是不知道,我经历了多么惨烈的死局!” “苍梧那个老疯子的识海简直是人间炼狱。” “我刚把一缕神识扎进去,还没站稳,迎面就是能把整个修真界绞碎的时空乱流……” 朔离搜肠刮肚地将自己所知的一切溢美之词丢出。 “数不清的残魂厉鬼追着我啃,换成任何一个别的修士,早就神魂俱灭了。” “也就是我,坚韧不拔,拼搏勇敢,义无反顾地硬刚了不知道几万个大能的投影。”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历经千难万险,我才勉强从必死的绝境里抢出了一点魔域本源!” 她越说越顺口。 “所以,我现在浑身是伤,忙得脚不沾地。” “煤炭,我是尽心尽力地在干活啊,你还怪我不出去见你? …… 中州白玉城外。 “哦。” 魔君听着识海中夸张的故事,狭长的竖瞳微微眯起。 “是么,那可真是辛苦你了。” “是呀是呀。” 朔离应答得非常顺口,没有半分脸红。 “哈……” 赤霄听着,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个明显的表情变化立刻落入了旁人眼中。 一名负责手持玉简记事的随行高阶魔将立刻凑上前。 平时魔域那套阿谀奉承的习惯占据了大脑,他腆着脸抖机灵发问。 “魔君大人,您笑得如此愉悦,是这白玉城的什么景象引发了您的兴致吗?” “属下是否要即刻记录在案!” 赤霄的步伐未停,眼角的余光随意掠过那名凑上前的魔将。 “那确实要好好记录。” 魔君的嗓音毫无波澜。 魔将浑身一震,立刻端正手腕。 “请魔君大人示下,属下具体要记些什么!” 赤霄收回视线。 “记录一个多嘴多舌的蠢货,因为管不住自己的嘴,今日惨死于修真界的石阶上。” “!!!” 魔将吓得抖了个激灵。 他立刻捂住自己的嘴退到队伍末尾,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响动。 这一幕清晰地展露在领路的青云宗修士以及围观的数千散修眼中。 “真是可怕……” 修士们用神识交流,握紧腰间的剑,脊背被冷汗湿透。 喜怒无常到这种地步,随意一句话便对下属生杀心。 魔族真是凶残又不可理喻。 赤霄完全懒得理睬周围人类修士警惕的举动。 他维持着平缓的步调穿过高耸的白玉城正门。 识海里通话还在继续,他很有耐心地等着某人把那个立不住脚的历险故事编造完毕。 “——反正就是这样。” 朔离洋洋得意地下了结论。 “我现在已经被雷劫劈到化神后期了,而且手里稳稳握着一大半的魔域至高本源。” “非常无敌,指日可待。” 她宣告进度。 “等你那边和谈的事办完了,就赶紧回去管你的地盘吧,我状态非常好。” “这样啊……” 赤霄继续向前走着,状似不经意的发问。 “朔离,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什么。” “说过什么?” 她回想他们隔着虚空差点互相弄死对方的谈判。 “关于魔尊之位的合作条约?还是后面魔域管理的安排?你说的正事是不是这些东西漏了什么细节。” 赤霄不回话,鞋底碾过青石板。 过了一会,咬牙切齿的声音才顺着通道传去。 “不是这个。” “我之前向你宣告过,等我坐上魔尊之位,我就会亲自去青云宗找你,然后把你强行带走。” 他在字句上加重力道。 “你到底还记不记得。” 朔离的身体一僵,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 当时在黑龙渊,她和他正式坦诚相待,还一刀捅穿了他的胸膛,这只发疯的煤炭却将她摁在冰冷的王座上哭着告白,还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 “哦这个啊,我想起来了。” 少年无语。 “怎么,你刚刚才签了和平契约,现在就不会要跑到倾云峰强抢吧?” “还有,你又没有当上魔尊!” “我当然不会做这种不顾全大局的蠢事。” 赤霄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小了许多。 向来肆无忌惮的掠夺本性被罕见的局促强行收敛,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 “我是问你……你是怎么想的。” “嗯?” 朔离一头雾水。 她是怎么想的,她想什么啊! 她现在在想着自己接下来要继续去抢魔域本源,顺便跟自己的徒弟告个别,接着就无敌…… 他问的是这个?还是什么别的吗? 不懂,少年就直接问。 “嘶,你问的是什么?”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 “哼……” “????” 朔离更莫名其妙了。 “哼什么哼,你说话啊,是要说正事吗?” “……你这个蠢货。” 赤霄被气笑了。 着家伙是真的什么都不懂。 她根本没有把他之前在黑龙渊按着她说的那些话放在心上,就连“带她走”这种话,在她脑子里也只成了简单的公事协议。 她满脑子装的都是打架、杀人、抢本源、当魔尊。 他居然拉下脸去试探一个感情上的木头,真是蠢到家了。 魔君深吸一口气,选择直接把话说出。 “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该对我负责了?” “我怎么你了我要对你负责。” 朔离嚷嚷出声,完全无法将这两个字与她联系。 这比她听说苍梧突然暴毙还要荒唐。 “黑龙渊那次,我是捅了你一刀,但那可是正当防卫,之后也是。” “而且回到之前,我是对你不好,但不是早就大家各退一步,互相原谅了吗?” “我也没找你要精神损失费,你怎么还碰瓷讹上我了,不会想要我灵石吧。” “没人想要你的破灵石。” “朔离,你是真傻还是在装傻。” 赤霄脚下步子未停,神识内的声音染上森冷。 “我说的不是之前的事,我说的是我们的未来。” “怎么,你难道觉得后续的发展是我们就这样和和美美的一起经营魔域,然后我兢兢业业的为你做事吗?” “……呃,不是吗?” 朔离微微皱眉。 “我们当时可是谈好的,我拿本源,你拿实权。” “我都把最大的便宜给你占了,魔尊的威风全让你耍了,你在那帮我管管后勤,这不是互惠互利吗?”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恍然大悟。 “不会吧煤炭,难道你是要我帮你批公文忙资源?这种事情我真的不擅长啊,你让我做还不如堆在那!” “……” 白玉城。 赤霄面无表情的走着。 只听“咔啦”一声爆响,脚下由高阶阵法加固的阶梯突然崩裂出蛛网般的缝隙。 走在前面的青云宗使者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浑身一僵,他不可置信地回头,只听男人冷声道。 “抱歉,魔气溢出了,修真界的景色真不错。” …… “蠢货,那我就跟你说明白。” 他一字一句。 “朔离,我赤霄心悦你爱你,想跟你在一起。” “我想把你锁起来做,想把你周围的那些废物全杀了赶走,想只有你和我。” “如此,你还要把我收作一个帮你做事的下属?” 第920章 忒弥斯(十四) “呃……” 朔离试探性的问。 “不行吗?你们魔域还有这种规矩?” “就因为你想跟我做——那种事。” 少年语调自然得挑不出一丝扭捏。 “我们就不可以一起玩了吗?” “煤炭,我俩一起共患难了这么多。” “从我在天泉秘境用刀把你串起来开始,然后你又追着我打,我俩就在一块打来打去。” 她盘点着他们充斥着血腥和暴力的孽缘。 “当时我们在万妖岛不是配合得挺好的吗,后来谈不拢不也谈拢了。” “就因为你喜欢我,我们就不可以一起玩了?” “朔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魔君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字字带着冰碴子。 “你把我的宣告当成过家家?” “不是过家家,我是认真的在给你解释。” 朔离在躺椅上坐直,语气相当诚恳。 “我现在确确实实没有那种想法,我天天忙来忙去的,又要攒钱又要升级又要去抢本源。” “退一万步说,就算我哪天脑子抽了跟人结道侣。” 她撇撇嘴。 “那我估计也是天天在外面鬼混捞资源,根本不可能回洞府,可能几十年才回来一次。” “这种的,你也要吗?” “我要,怎么不要。” 赤霄回答得毫不犹豫。 这下,换作朔离卡壳了。 “……” 这家伙脑子有病吧! 赤霄冷笑一声。 “你真觉得你能不管不顾?” 他顺着她的假设往下推。 “你要是几十年不回来,我就名正言顺地把你从外面强行抓回来,做到你上瘾不想跑。” “或者,干脆我就跟你一起去外面——” “停停停!” 朔离大声叫停这番顺杆爬的话。 “这个不是重点啊!重点是我现在没有这种想法好不好。” 少年唉声叹气的换了个角度。 “煤炭啊,你当我的下属,我又不会怎么亏待你。” “我要的是武力和本源来无敌,你要的是魔域的实权和地位,这不是我们提前说好了的吗?” “我们一直以来都玩得挺好、合作得挺顺的啊。” “非得要因为喜欢就撕破脸决裂吗?买卖不成仁义在啊。” 听到这通精打细算的买卖论,赤霄反问。 “是么,那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一个对你抱有这种心思的属下?” 他恶意道。 “你就不怕等我拿到了所有的实权,哪天就暗地里把你架空了,直接把你抓起来?” “我怕什么啊。” 朔离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首先,我要是当了魔君,拿了苍梧全部的本源,那肯定是天下无敌。” “就算是整个魔域的魔全加起来,都不够我一手打的,你怎么架空我?” 她语气笃定。 “其次,你会这么做吗?” 在白玉城的喧闹中,赤霄的心脏一悸。 ——他会这么做吗? 如果他真的掌握了绝对的权利,如果她真的毫不防备地将后背交给他,他会因为总控贪婪的感情,去背叛这个自由肆意的蠢货吗? 背叛她。 他当然不会背叛她。 他这辈子活到现在,算计了不知道多少同族,他唯独不想算计她。 答案不言而喻。 “……呵。” 赤霄嗤笑一声,垂下眸子,没有回答。 没有得到回应,朔离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真是不明白你们这些人。” 少年盯着倾云峰灰蒙蒙的殿顶,语气疑惑。 “大家这样不是挺好的吗,为什么一个个非得都说喜欢我。” “喜欢就这么重要吗?” “难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大家过得不舒服吗?” “朋友在一起玩,一起吃好吃的,一起到处走,一起打怪升级,这不是一直都很好、很开心吗?” 通道那头依然静默。 赤霄迈开步履,沿着玉石阶梯向下走去。 迎面走来的修士被他身上那股突然沉寂下来的气息弄得摸不着头脑,纷纷让避开宽阔的道路。 魔君这时,终于彻彻底底地知道了,这家伙对于感情到底是个什么看法。 是啊。 这蠢货嘴上天天喊着利益至上,天天说要去抢灵石,嘴上说得总是轻飘飘的。 但她其实看重着那些羁绊。 她依然会为了那群名为“朋友”、名为“师门”的修士,甚至是他,一次次毫不犹豫地冲杀。 朔离想要的很简单,她只要大家在一起玩就够了。 能够一起坐在桌上,能够没有顾忌的互损,这就已经是她能理解的最亲密的关系了。 朋友……玩…… 赤霄在心里咀嚼着这几个字。 可他根本就不在乎其他人。 他只要她。 只要她。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对于突然安静下来的通讯,朔离嚷嚷。 “我跟你说,之后我的宏伟安排你可记好了。” 她的兴致又高昂起来,完全将刚才的气氛抛诸脑后。 “等我以后当上魔尊,我不仅要把魔域管好,还要促成两界最大的贸易线路。” “到时候我们就能狠狠赚钱,把全天下的灵石灵晶都包揽进绝天魔宫的口袋里!” “然后呢,我就用这些资源狠狠升级,直接飞升到虚界,嗯,差不多就是这么个安排吧。” 朔离噼里啪啦地说完那一长串连影都没见着的赚钱大计,总结发问。 “你听明白了吗,这种安排才好呀。” 白玉城的主街尽头,青云宗安排在此接应的执事殿长老已然带着车架等候在侧。 赤霄停在车架前。 他抬头,看着中州主城蓝得刺眼的天空,叹出一口气。 “啊。” 男人应了一声,嗓音低沉。 “是,听明白了。” 魔君唤出那个称呼。 “嗯……魔尊大人。” 得到保证,少年满意地抖了抖腿。 “可以啊煤炭,很上道。” 她话锋一转,回到了正事。 “所以,这次你跟我打电话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确实还有事要交代。” 赤霄坐进车厢,仍由前方的修士带他去所谓的“景点”。 “十日后就是第二轮详细和谈的日子。” “到时候,你一定要出席。” ———————— 朔离官图,上色版,微博和群里有其他拆分: 1 2 —————————————— 今天请假一天,写一章,最近出了新规我有些崩溃……如果后面我调整了更新节奏我也会说的,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第921章 忒弥斯(十五) “嗯?还有这回事?” 朔离眨了眨眼。 “第二轮,我们要签订首轮停战契约。” “修真界那边由于没有一锤定音的首领,所以他们会将闭关的剑尊墨林离请出,作为最后的裁定人压阵。” 赤霄将和谈桌上的安排和盘托出。 “而相对的,我们魔域这边——自然也需要魔尊出面。” “你作为实际篡位者,也是未来的新魔尊,必须要去露个脸。” 他下了结论。 “时间定在十日后。” “这么着急吗?” 朔离闭上双眼,神识探入气海内部内视。 黑红色的魔域本源正霸占着灵台的大半空间。 单论对本源的掌控度,她身上现在有了约莫一半的魔域本源, 确实可以当之无愧地被称为半个魔尊。 可她的修为确实还不够。 少年睁开眼,无奈地揉了揉因压制雷劫而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之前她是靠着《渡厄转生祭》这种歪门邪道,才在一年不到的时间从化神初期冲到了化神后期。 这个速度放眼整个修真界,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但现在只有十天…… 到不了渡劫期,那她就只能半魔气半灵气紊乱地上了。 见朔离不说话,赤霄开口。 “要是暂时做不到,也不必勉强。” “你只是需要到场,露个脸作为魔域的最高统领者。” “至于修为,没到那一步,我自然有法子帮你掩盖。” “煤炭,你刚刚那句话什么意思啊。” 朔离一下被激到,不爽了。 “你看不起我是不是?”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叫嚣,赤霄皱起眉。 “什么看不起。” “蠢货,我是让你别为了图一时的风头逞能。” “据你刚刚所说,你现在的修为是化神后期,距离渡劫期还有两个境界。” “强行在十日内连续突破,稍有差池就会落得根基尽毁。” “要是真出了什么控制不住的事……我只能跨界把你强行捞回来了。” “能出什么事啊。” 朔离哼哼两声,不把风险放在心上。 “我朔神做事什么时候翻过车?” “这是我魔尊名号第一次当众亮相,那不得漂漂亮亮、堂堂正正的吗!” “待会没到渡劫期,灵魔二气四下漏风的出场,还怎么让你们这帮下属心服口服。” 少年大言不惭地下了定论。 “行了,你就安下心等着吧。” “十日之后,我会用神识降临到和谈会场。” “记得搬好椅子,等着看我帅气登场。” 话音落地,没有给对方反驳的余地。 “啪。” 神魂连接被朔离干脆利落地切断。 白玉城主干道上,华丽宽大的车架由八头高阶云兽牵引着平稳前行。 车厢内,赤霄看着消失的神魂印记,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他把后背砸向柔软的座椅靠背,长长叹了口气。 狭长金黄的竖瞳望着绘满阵纹的车顶,眼角的凌厉一点点柔和。 “我等你。” 他低声喃喃。 “我等了你多久了……” 男人的唇角在这句话后,控制不住地抿起一抹笑意。 这种情况确实很奇怪。 平日他在黑龙渊面对底下那群废物魔将时,稍微遇到点不顺心,都能让他当场下杀手。 可偏偏是跟这个幼稚的蠢货聊上一通没营养的废话,听着她理直气壮的顶嘴,他糟糕的心情立刻就会阴转晴。 当她的下属,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以忍受的侮辱。 朔离不懂私密的感情和欲望,那他也可以压抑自己的欲望陪着她,等她慢慢懂。 反正她也不会去找别人。 只要他每天都可以见到她。 只要她还在。 “……” ……她还在? 她当然会在。 为什么会突然有这样的想法—— “魔君大人。” 车厢外传来随行魔将的恭敬禀报。 “刚才接到魔域边界传来的灵讯。” “修真界派遣的使团,已经通过跨界传送阵,顺利抵达魔域中心公共领土了。” …… 魔域。 暗红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处处是浓郁得化不开的魔瘴。 “嗡。” 跨界传送阵爆发出刺目的白芒。 聂予黎率先从光柱中跨出,他今日换上了普通的弟子服,只背着那柄朴实无华的长剑。 在他身后,洛樱面色紧绷,眉宇间含着化不开的愁绪。 林会琦一身月白色的劲装,眼神冷厉地扫视着这片荒芜且死寂的土地。 三四位负责记录勘测与交涉的青云宗及林家弟子紧随其后走出。 记录弟子们刚一出来,便被魔域恶劣的环境刺激得咳嗽连连,赶紧催动法阵。 “都打起精神。” 林会琦转头,对身后的弟子厉声下令。 “我们到了。” 第922章 忒弥斯(十六) 魔瘴向两侧散开,沉闷的脚步由远及近。 四道高大的身影从雾气中踏出,停在使团十丈开外。 其中三名魔修身披暗紫色重甲,脸上扣着白色的骨质面具,一眼便能看出是画骨窟的魔将。 站在最右侧的那名魔修并未戴面具,露出布满刀疤的脸。 他身上的黑色铠甲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浓郁的血腥萦绕,隶属于赤霄的黑龙渊。 “修真界的使团。” 他冷硬地宣读指令。 “奉魔君之命,我们在此接引你们。” “你们此次的活动区域被限制在画骨窟疆域至黑龙渊领地之间。” “乱闯其他的地界,死了别怪我们没提醒。” “走吧,跟紧了。” 说完,四名魔将转过身,大步向前走去。 洛樱站在聂予黎身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紧攥着裙摆的手指。 不要紧张,这并非自己第一次踏足魔域。 就在不久前,她还曾在这片灰败的土地,咬着赤霄的踪迹追杀了整整三年。 这里的每一寸腐土,每一次呼吸带入的刺痛,她本该无比适应。 但今日却不同。 周遭的魔气浓度比她记忆中要稀薄了一些,但那股压抑反而成倍地降临,让她胸腔发闷。 是因为最近的修为再也无法寸进了么? 过去的一年里,少女每日都在不眠不休地打坐、运转功法,逼迫自己吸收灵气。 可无论她吸纳多少,气海中的修为始终如一潭死水,卡在化神初期纹丝不动。 修仙以来,洛樱的进境总是平滑顺畅,这种停步的状况让她一时手足无措。 为了解开心结,她拜访了宗门内数位见多识广的峰主,得到的却全是含糊其辞的安慰。 直到数日前,她敲开了掌门玄一真人的殿门。 盘膝坐在蒲团上的老者看着她,长长地叹了一声。 “洛师侄,你身上的气运,一直在慢慢地剥离散掉。” 他将洛樱留在大殿内,语重心长地剖析了一切的起因。 “其实,当初墨师弟之所以会将你收为门下弟子,原因并非你的根骨,而是你身上那股庞大的气运。” 玄一真人抚摸着拂尘,字句斟酌。 “那时,我们都认定你是当今的天命之人。” “可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发现你身上的气运在慢慢黯淡。” “甚至在凡界,你亲手杀死了‘前任’天命之人,本该回归的天命也没有填补你身上的空缺。” 老者看着她,语气变得小心翼翼。 “洛樱,后来宗门才确定,你其实也是被废弃的天命之人。” “只是直到如今,你的气运才剥离到枯竭的程度……” 说出残忍的真相后,玄一真人便停住话头,准备好了安抚和宽慰的言辞,等待着眼前向来天真的师侄崩溃落泪。 然而,洛樱面上只闪过一瞬短暂的空白。 “是这样啊……” 她当时这么轻声回了一句。 那日在大殿内的心境,洛樱直到今日也忘不掉。 如释重负。 一直压在肩膀上,名为“天命”的无形大山,终于被搬开了。 她终于不再是什么天命之人了,不用再去背负那些她看不懂、也掌控不了的气运。 不用再去想自己为什么总是能逢凶化吉,为什么机缘总是会自动掉进她的口袋,为什么这个世界如此对她如此偏爱又不公…… 松了一口气的踏实感,在她的心底停留了很久。 可踏实过后,紧随而至的便是无法回避的沉重。 彻底失去了气运的捷径,她就只是一个资质平平的修士。 以后的每一步,每一层境界的跨越,都只能依靠自己摸爬滚打。 她当然会倾尽全力去守护宗门,想去追逐那道青色的身影。 可她真的追得上么。 朔师姐已经是化神前期,甚至更高。 她总是一个人扛下所有的危机,走得那么快,快到让人连背影都要看不清。 自己不再是天命之女,没了机缘加身,她还有资格站在那个人身边并肩作战么? 沉闷的自我怀疑,混杂着此次和谈背负的巨大压力,如同缠绕在脚踝上的藤蔓,拉扯着她的脚步。 突然间。 “洛师妹,是不舒服吗?” 温和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洛樱抬起头。 聂予黎正侧过脸看着她。 男人琥珀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担忧,他的手掌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这里魔气混杂。” 他放慢脚步,走近半尺挡住了侧面吹来的腥风。 “你若觉得灵气滞涩,我可用剑意替你暂且驱散周遭的魔气。” “多谢聂师兄。” 洛樱摇了摇头,拒绝了这份好意。 “我没事的,,这魔域的瘴气我其实早就习惯了。” 聂予黎听到拒绝,自然地收回了手,将身形端正,并未再出声坚持。 使团的步伐继续向前推进。 林会琦走在队伍的侧方,三两步赶上了走在最前方领路的魔将。 她直奔主题。 “听闻画骨窟深处的断魂渊盛产‘冷焰玄晶,既然双方旨在置换资源,这等特产自然在使团的勘察名册之中。” 冷焰玄晶是铸造冰系高阶飞剑的绝佳辅料,在修真界,十块上品灵石都换不来一枚。 领头的魔将停下脚步。 白色的骨质面具后,猩红的眼珠打量了一番这名穿着月白劲装的剑修。 “是在的。” 他转过头,指着排在队伍末尾的一名手下。 “骨影,待会到了地界,你带着这位修士去断魂渊的边缘转转。”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魔将看向林会琦,语气生硬。 “那地方极寒刺骨,底下还圈养着高阶肉儡。” “你要是自己眼拙踩了什么不该踩的阵法,折在里头,那可是你自己的事。” “有劳带路。” 林会琦干脆利落地应下,回到原位,将手中的玉简翻开记录。 交涉的过程中,聂予黎始终保持着沉默。 他目视前方,对这桩足以让许多世家眼红的资源买卖不管不顾。 修真界的底蕴和利益分配,本就不是他来到这片焦土的初衷。 沉默的低压一直萦绕在队伍里。 洛樱走在聂予黎身侧,感受到这股凝滞的气氛。 距离上次他们在不念峰洞府发生那场有关朔离的激烈争执后,他们私底下便断了沟通。 直到这一刻,看着他目不斜视地侧脸,对人际交往有些迟钝的少女才恍惚地发现。 自始至终,若是自己不主动搭话,聂师兄是绝不会主动来找她的。 公事上,他依然是从前那个体贴入微,会主动提议帮忙驱散魔气的大师兄,挑不出半点错。 可一旦触及社交边界,他将那条界线划得分明。 若不是一开始玄一掌门有对他下达帮助她的任务,他是不会来找她说一句话的。 不越雷池半步,冷漠得让人心慌。 一直以来越过这条线的人,也只有能跟谁都玩的开心的朔师姐吧。 怪不得他会这么……偏执。 “……” 洛樱收敛有关人际的思绪,抿了抿唇。 “聂师兄。” 她找了个相对缓和的切入点,想为这次和谈做些安排。 “林师姐已经定下要去断魂渊看玄晶,你接下来有什么想勘察或是想看的地方吗?” 男人的步伐停住。 “嗯?” 聂予黎缓缓转过头。 “看什么?” 那对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盛放任何情绪,语气依然如平日那般温和。 “魔域有什么好看的呢。” “这里不过是世间最为污秽的聚集地罢了,聚集着一群该死的肮脏魔物。” 带路的四名魔将动作齐刷刷地一顿。 他们猛然回过头,身上的杀气翻滚溢出。 但碍于魔君定下的不动手死令,他们只能将怒火硬生生咽下,加快了带路的步伐。 林会琦对聂予黎的言论早已习以为常。 她头都没抬,自顾自地继续用灵力刻东洲的商路脉络。 而洛樱则不知所措了,不知该如何接话。 看着对方错愕的神情,聂予黎不在意地轻笑。 “所以,我没有任何想看的。” “为了天下修士的安稳,为了朔离的安排,我才站在这里。” “除此之外,我又能对这里有什么别的想法呢,洛师妹。” 第923章 忒弥斯(十七) “……” “这样啊……呃,好。” 洛樱望着眼前看似正常的聂予黎,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 方才那番视整个魔域为“肮脏魔物”的言论他说得是如此自然,让少女心头涌起一阵莫名的寒意。 聂予黎并未在意洛樱的局促,目光淡淡扫过前方弥漫的魔瘴。 “洛师妹,林师妹去探查冷焰玄晶,想必需要些时辰。” “你呢?” “难得借着使团的名义安全进入魔域腹地,有想看的地方吗?” “我……” 洛樱避开了聂予黎的目光。 “我就自己去主城那边走走吧,透透气。” 聂予黎平和地笑了,他点了点头。 “去吧,注意安全。” “若遇到麻烦,捏碎通讯符,我顷刻便到。” 洛樱如释重负地转过身,快步朝着画骨窟的方向走去。 她走出十几丈后,没忍住驻足回望。 灰黑色的瘴气翻滚间,聂予黎背着霄影,笔直地站着。 他周身没有流露半分杀机,但在他周围,留守接引的三名画骨窟魔将如临大敌。 三位高阶魔将按着腰侧的兵器,脊背不自觉地弓起,好似随时准备防御或逃遁。 整个魔域都对聂予黎这条“疯狗”印象深刻。 谁也不知道,在这等深入敌营的场合,这个仇视魔族的疯子会不会拔剑发疯。 “……” 洛樱收回视线,转回头,踏入了画骨窟的内城道。 随着战事暂停以及千面姬的安排,战后的画骨窟重建速度很快。 街道两侧重新垒起了森白的骨砖建筑,半空悬着许多由惨绿磷火照亮的招牌。 这般齐整的景象,比上次洛樱躲在暗处潜入时看到的还要好上许多。 但即使有了坚实的城墙与看似规整的坊市,场景依然是无法掩饰的混乱。 洛樱穿着的不是魔修常穿的重甲与兽皮。 按理说,这等装扮走在魔城该如黑夜里的灯笼般惹眼。 可周围路过的魔修全都行色匆匆。 与修真界对魔修使团的集体警惕与小心不同,这群市井中的魔修,几乎没有谁在乎洛樱的出现。 哪怕她与周遭污浊的环境格格不入。 少女顺着人流缓慢向前。 一开始,她还沉浸在自己翻涌的苦闷思绪里。 玄一掌门的话依然反反复复的回荡。 自己已经不是所谓的天命之人了,总是让不可思议的好运自动降临的气运正寸寸剥落直至枯竭。 卸下了重担,确实松快了。 但未来呢? 洛樱低着头。 其实,少女从来都没有非要飞升得道的宏大志向。 小时候在凡界,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和奶奶吃饱饭,能跟山里的野雀、小獐子说话,平平安安地度日。 后来阴差阳错进了青云宗,她也是努力想要顺从宗门的安排,只想跟大家开开心心地聚在一起。 尤其是朔离。 她想每天给少年做各种口味的糕点,听她讲那些离经叛道却又让人觉得快活的话语,看她笑。 ——可好像,一切都和她认为的不一样。 刚才聂予黎的神色再度在脑海中闪过。 不仅是聂师兄。 是她太天真了,是她把一切想得太简单。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无法逾越的界限和背负的人生。 林师姐要扛起风雨飘摇的东洲剑修世家;聂师兄被仇恨与责任捆绑,注定要背负庞大的青云宗;苏前辈忙于万妖岛的事务,统御万妖;林师兄要作为林家二少打点上下;师尊心中只有剑,对一切都不在意…… 是朔离硬生生地把他们这群各走各路的人强行扯到了一起啊。 如果没有朔离,洛樱恐怕都不会跟大家相熟。 那个人永远强大,永远不在乎别人的看法,肆意潇洒。 而现在,她的修为卡在化神初期,气海里的灵气滞涩。 没了天命的帮衬,未来只会一点点被他们抛在后头。 连站在那个人身后,追逐其背影的资格都将逐渐丧失。 洛樱越想,内心越发闷。 被抛下的无力让她呼吸急促。 少女摇了摇头,试图将这股消沉甩出去。 自己今日是借着使团之名来散心的,不该总拘泥于这等无果的内耗。 洛樱收敛心神,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抬眼观察这片充斥着血腥味的魔域主城。 视野中,形形色色的魔拥挤。 他们有的额前竖着粗壮的弯角,有的脸颊边缘覆盖着青黑色的坚硬鳞片,还有的拖着粗大带有倒刺的尾巴。 撇去这些外表的明显特征不提。 在单纯的市井生态上,他们看起来好像跟修仙界的底层散修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两个魔修在摊贩前因几枚下品魔晶的差价争得面红耳赤,几个体格粗壮的魔兵坐在街角大口灌下劣质的烈酒。 大部分的魔或多或少都带着常年厮杀留下的暴戾与煞气。 但当他们挤在摊位前讨价还价时,眼底那份为了区区几块魔晶而斤斤计较的焦急神色,却是再真实不过。 街角一家生意火爆的商铺前,买治愈素材的魔修甚至老老实实地排起长队,没有插队冲突。 这些显得有些按部就班的日常,让洛樱微感诧异。 大部分的魔族好像都在刻意压抑自身的狂暴,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某些微妙的平衡。 不,这不是普通的日常。 少女的脚步顿住。 一开始的随意散去,当她认真沉下心绪,去观察这些魔族时…… 那名售卖货物的魔修,额头上留着一个可怕的血洞。 他的角被齐根锯断,暗紫色的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滴,将衣领染透。 而他手里攥着正向对面叫卖的,正是还带着自己血迹的断角。 排队买疗伤素材的魔修队伍更是惨烈,魔大多都残缺不全。 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内脏从撕裂的腹甲中半露出来。 他们靠着墙根,气息虚弱,用颤抖的独臂捏着刚刚从自己或是同伴死尸上剜下来的魔核,眼巴巴地等着买能吊住命的药液。 不然,他们就只能在大街上倒下,等死,然后被人拆解。 排队的寂静并非因为守规矩。 实际上他们魔气枯竭,连喊出声的力气都被榨干,面上满是木然。 魔域底层的生活真实地展露出,他们困苦不堪。 没有宗门庇护,他们在生死一线中挣扎,为了活着,可以毫不在意地出售自己。 不可否认的是,魔修暴戾。 这种暴戾不仅体现在战场上对修真界修士痛下杀手。 同时,当利益遭受威胁或是需要生存资源时,他们对自己的同族,以至于对自己也决不手软。 “呼啦。” 街角左侧的暗巷中,爆发出细碎杂乱的动静。 一堆只及洛樱膝盖高的小魔乱哄哄地冲了出来。 这群小魔的毛发杂乱,头顶竖着灰褐色的耳朵,手足短小且布满脏污,眼睛里透着可怜兮兮的恳求。 他们像受惊却又饿极了的鼠群,在宽阔的街道上窜来窜去。 带头的那只小魔个头稍大,它伸出沾满泥巴的爪子,抓住一位魔修的裤腿。 “大、大人!” “有没有我们能做的活计呀。” “我们可以去洗血池,我们可以搬石头,随便什么都行!” 它身后的一群小魔也跟着蜂拥而上,一个个扯着嗓子大讨名声。 “能不能给个仆人的位置,只要给一点点魔兽骨头就行,我们不要别的!” “求您了大人,给我弟留一口吃的,他快饿死了!” 被抓住裤腿的魔修眉头皱紧。 “滚开,你们这群没用的杂碎。” 他抬脚,狠踹在带头小魔的心窝。 骨骼碎裂的闷响传出,那只小魔被踹飞出一丈远,呕出一大口黑血,当场不动弹了。 其余试图围上去哀求的小魔被吓得四散逃窜,却又熟练地寻找下一个目标,继续扯着别的路过魔修的衣袍哀求。 “晦气。” 路过的其他魔更是见怪不怪,用魔气将这些试图靠近的小魔震飞。 没有谁愿意多看一眼,更没有魔选择收留。 洛樱认出了这些生物的来历。 宗门藏书阁里关于魔域物种的偏门杂记中,明确记载过此类杂交生物。 这是兔妖与底层魔修混乱交配后产下的混血。 它们继承了兔妖的繁衍天性,一般而言一生就会生一窝。 数量庞大,长得极快,死的也快。 对于奉行弱肉强食的魔域,这些战无力、干不动重活、每天还要消耗粮食的劣等废物,连做炮灰的资格都不够。 没有哪位大魔或商铺愿意思花资源去收他们做仆人,除非是买去当应急的肉食打牙祭。 由于这帮小魔在主干道上四处碰壁,这股四散乱窜的杂乱动流迅速捕捉到了站在街边孤身一人的洛樱。 “这里有魔!” 不知道是哪只小魔喊了一句,几十眼睛齐刷刷地锁定了这名格格不入的素衣少女。 它们立刻调转方向。 “带我们走吧,大人!” “只要给一口吃的,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吃!” “求求您了!” 杂乱的哀求声交织,洛樱赶紧将神识探入储物袋中。 她的储物袋里常备着丹药、符箓和一些应急的干粮。 但对于这些连魔气都匮乏的杂血小魔来说,修真界的丹药只会撑爆他们脆弱的经脉。 找了半圈,洛樱触碰到了一叠用油纸包住的精致糕点。 她将其取出。 这是在白玉城时,她想给那个在甜品铺子前大哭的孩童,却被嫌弃款式陈旧的糕点。 洛樱捏着油纸包的边缘,面颊微烫。 要把这种在修真界连小孩子都不稀罕的过时吃食在外交时拿出来给魔域的魔修吗? 会不会太寒酸了? 但在小魔们越来越高的哀求声中,她没有别的选择。 “只有这个了。” 洛樱将油纸包向前递了递。 原以为这些饿极了的小魔会像狂犬一般扑上来抢夺, 然而,令洛樱意外,它们没什么动静。 小魔们愣在原地,眼巴巴地盯着洛樱手里的油纸包和里面露出的精致软糕。 带头的那只小魔抽了抽鼻子。 “这个……这个可以拿吗?” 它的声音颤抖,脏兮兮的爪子攥紧。 “真的吗?” 它们这辈子都在画骨窟的臭水沟里找发烂的骨头啃,何曾见过这种散发着诱人甜香的好看吃食。 在魔域的土地上,天上从不掉馅饼。 看起来美好的东西往往意味着可怕的代价。 带头的小魔眼珠转了两圈,在渴望与恐惧间反复摇摆。 它转过身,从后方瑟瑟发抖的群体里,一把拽出了两三只体型最为瘦弱的小魔,推到洛樱面前。 “拿它们跟您换,可以吗?” 它仰起头。 “只要您把这个给我们,您可以把它们拿去开膛破肚,或者当下酒菜吃掉。” “求您了。” “!” 洛樱愣了一瞬,寒意顺着脊背向上爬。 在这些生命的认知里,同伴的命竟还比不上一块修真界孩童嫌弃的过时糕点。 “不!” 洛樱赶忙开口拒绝,她将油纸包塞进带头小魔的怀里。 “不用换,这个是送给你们的。” 带头的小魔双臂合拢,抱住那个油纸包,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栗。 “真的吗……” “真的,给你们了。” 少女强调。 小魔们围成一圈,将那个油纸包护在中央。 它们半天没有动作,凑近眼巴巴看着,闻着从缝隙里透出来的香气。 洛樱以为它们是不懂如何解开包装。 “这个包裹,拉一下外面那根黑色的细绳,就可以打开了。” 她出声提醒。 听到这话,带头的小魔连连摇头。 它抬起沾着泥水的爪子,小心翼翼地护住黑绳。 “这种东西要是吃了,那也太可惜了啊。” 其他小魔也附和。 “我们想先闻闻……先看看……” “要是直接吃掉,以后就再也见不到这么好看的东西了。” 洛樱的心脏仿佛被一双手紧紧攥住。 曾几何时。 就在几天前的白玉城街道上,同样的糕点,被那名衣食无忧的孩童嫌弃地推开。 理由仅仅是那花样不够新颖,吃腻了。 而在这里,在这片苦难深重的土地上,它成了这群生命不敢轻易亵渎的奇迹。 在巨大而又荒谬的落差中,洛樱感觉胸前堵塞的闷气被吹得四散。 是啊。 她是幸运的。 就像那个生活在白玉城,可以对糕点挑三拣四的孩子一样,她也一直都是被偏爱的。 第924章 忒弥斯&克洛诺斯(十八) 幸运的在于自己从小山村被墨林离带入修真界,免去了凡人百年劳苦。 幸运的在于自己曾获得过花神传承,成了一段时间的天命之女。 更幸运的在于,她遇到了朔离。 自己拥有过那么多的好运。 哪怕现在只是因为天命耗竭而修为停缓,那也是很多修士,更是眼前这些小生灵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顶峰了。 自己为什么只看得到自己失去的东西,只在乎追不上别人的脚步,却忽略了自己所拥有的? 即使她如今只是停留在化神初期,她也可以用这份力量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可以帮助遇到困难的生命,可以庇护没有自保之力的弱者,可以尽弟子的责任守护宗门。 更可以去帮助朔师姐。 追不上又怎样呢?朔离从没有抛下过她。 在自己最没用的时候,她依然站在自己前面。 在宗门,在凡界,朔离都一直陪着她。 为什么她如今化神,成了所谓的大能,反而一直怕被丢下呢? 是她不信任朔师姐,也卑劣的不信任自己了。 念及至此,洛樱紧蹙的眉心舒展,心境上的枷锁碎裂。 她看着那群依然围着糕点贪婪嗅闻的小魔,再次将手探入储物戒。 摸索了一番,洛樱拿出了几块切得整齐的干肉脯和几枚饱含精气灵露的低阶灵果。 数量不多,正好可以分配给这十几只小魔。 “这些也给你们。” 洛樱将东西放在它们面前的空地。 “赶紧吃了吧。” 她压低声音,目光扫过远处街道投来目光的魔修。 “若是不吃掉装进肚子里,待会别的魔看到,绝对会把这些抢走的。” 洛樱控制好了给出的数量。 这些吃食大概刚好能让它们填饱肚子,但又不至于为了抢夺而引发它们内部争执,或是招来别的魔的屠戮。 带头的小魔看到地上的灵果和肉脯,眼睛瞪得滚圆。 它终于意识到了危机,猛地扑上前,把吃食一股脑地揽进怀里。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它带着身后的同类,“扑通扑通”地磕了几个响头,呜呜地哭着道谢。 随后,这群小魔护着怀里的食物,迅速钻进幽暗的巷弄深处,转眼便跑得没影了。 洛樱收回视线,深吸了一口气,肺腑间前所未有的松快。 她下定了决心,要坚持做自己想做的事,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好自己的路。 魔域并非全是无法沟通的嗜血怪物,他们同样是在法则下挣扎求存的生灵。 和谈是必须的,修士与魔族没有必要一定拼个你死我活,不能再用决断和仇恨的眼光注视这个族群。 就像朔师姐之前在会面上说过的…… 少女想着之后的安排,转过身,迈开步子准备原路返回,去与聂予黎他们会合。 街道上依然魔头攒动。 就在洛樱转身向前走去时,一位披着宽大黑袍的魔修正好从她身旁匆匆走过。 两人袖摆交错,微风掀起了黑袍人宽大的兜帽边缘。 洛樱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 幽深的阴影下,她看到了一缕垂落的暗紫色长发,以及缝隙间紫色深渊般的眸子。 “……” 紫发,紫瞳。 洛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在修真界浩如烟海的典籍中,唯有那个被诅咒的家族才拥有这般标志性的颜色。 ——苍家。 “等一下!” 洛樱转过身,向前跨出一大步,右手一把摁住了黑袍人的后肩。 被扯住的黑袍人脚步一顿。 随后,对方缓缓转过头。 兜帽随着动作自然滑落至肩头,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女性面孔。 黑发黑眼,脸上布着几道疤痕,眼底还带着被突然揪住的惊恐与恼怒。 “你是谁?有什么事吗!” 魔修语气警惕。 洛樱直愣愣地盯着那双黑色的眼睛,皱起眉。 不对,这就是一个普通底层魔修。 怎么会这样?我刚刚明明看到了…… “看什么看,你到底要干嘛!” 洛樱“啊”了一声,手指触电般松开。 “抱歉。” 她连连后退,面颊涨得通红,语无伦次地道歉。 “对不起,我看错了。” “我以为你是我之前见过的一个……朋友,实在是不好意思。” 魔修皱着眉头拍了拍被抓皱的黑袍边缘,低声骂了一句,便继续往前走。 洛樱站在原地,尴尬的红晕蔓延至耳根。 真奇怪。 难道是自己因为刚才太过于思虑天命之事,产生了不可理喻的幻觉?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洛樱还是在对方转过身时,眼眸微眯。 化神期的神识无声无息地从上至下扫过了那名渐行渐远的黑袍魔修。 骨骼、经脉、魔气浓度。 探查结果显现,这真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低阶魔修。 确定没有任何异常后,洛樱松了一口气,收回神识。 果然是我多心了。 她转过身,快步朝着使团来时的方向隐去,急于逃离尴尬的境地。 …… 熙攘的街道。 那名黑袍魔修走出一段距离后,停在一个卖兽皮的摊位前。 她没有去看摊位上的货物,微微侧过脸,漆黑的眸子盯着洛樱消失在街角的背影。 “果然。” 苍姝喃喃。 她抬起被宽大袖袍遮盖的手,苍白的手背上,用猩红的魔气绘着一道魔纹。 此时,那条魔纹彻底耗尽了其中蕴藏的神通,化作点点黑色的粉末,消散得干干净净。 【神通——万象摹刻】 对赤霄隐匿神通的复制,在此时消耗掉了。 …… 苍姝每隔百年,都会来一趟画骨窟,唤醒一位一直在沉睡着的特殊魔修。 ——万劫之人。 第925章 克洛诺斯(十九) (qaq这章2k多待会补) 画骨窟内城,重兵把守的区域。 苍姝扯了扯宽大的黑袍,避开了前方的魔君大殿,悄无声息地向后方的偏殿走去。 沿途站岗的魔将和精锐守卫在感应到她身上那股属于“尘”的独特死气后,纷纷低头退开。 在全魔域的认知里,她是魔尊苍梧意志的延伸,没有魔修敢于出声盘问她前往何处、意欲何为。 哪怕是在千面姬的地盘,这项特权也依然生效。 苍姝停在一座被繁复阵纹层层包裹的沉重骨门前,青色的微光自动向两侧拉开。 她推开厚重的骨门,迈步走入。 在这里,沉睡着一位大魔。 偏殿内部的空间宽敞,墙壁上镶嵌着几颗散发着柔和光晕的明珠,将昏暗的房间照亮。 这里一尘不染,没有魔域常见的血腥味和骨骸装饰,弥漫着特意调配的凝神香气。 每隔固定的时辰,千面姬都会挑选最可靠的心腹战战兢兢地进来打理这片空间,随后立刻退走。 房间中央巨大的石床上,莫溪安静地躺着。 半魔穿着宽松的白色睡袍,双眸紧闭,面色平静。 那头齐耳的蓝色短发,在漫长的岁月流逝中,已经长长到了及腰的程度,大半铺散在柔软的丝绸床面上,随着她清浅的呼吸微微起伏。 苍姝走到床榻边缘,抬起隐藏在袖袍下的手,指尖快速掐出魔印,将一缕唤醒的魔气点入莫溪的眉心。 “叮。” 魔气没入灵台,莫溪的眼睫颤动。 她悠悠转醒,猩红的眸子在明珠的光晕下睁开。 半魔直直地盯着床顶看了一会,随后将视线向下移动,落在床前那张平平无奇的女性面孔上,以及兜帽边缘漏出的那缕暗紫色长发。 “恩人。” 莫溪撑着床榻坐直身体,蓝色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 她叹了口气。 “又过去百年了吗?” 苍姝面色不变,她顺势在床榻侧方的一张木椅上坐下。 “是。” 她切入正题,没有多余的寒暄。 “我今日来,除了惯例,也带来了新的消息。” “魔域最近有些变动,四大魔君的位置现在空缺了一位。” “以你如今的地位和累积,有想去争一争的想法吗?” 莫溪听完,她摇了摇头,垂着眸子。 “算了吧。” “千面姬前阵子也跑来跟我旁敲侧击地透漏过这个意思。” “但我是真的累了,对外头打打杀杀和抢地盘的事没有任何兴趣。” “就让我睡一辈子吧。” “魔君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对现在的我来说都无所谓了。” 见她毫无斗志,苍姝并未显露出任何劝说的意图。淡淡地抛出另一个情报。 “这一次,魔尊要易位了。” “而且,坐上绝天魔宫主位的新魔尊,不会是苍家人。” “——!” 莫溪猛地掀开盖在腿上的锦被,那对暗红色的瞳孔剧烈收缩。 “难道是……” 半魔立刻在床头翻找。 她一把抓起刻着高级通讯阵纹的传音符,当即就要给千面姬发送讯息去询问确切的内幕。 传音符的灵光刚刚亮起,莫溪的动作停住了。 ……苍姝还在这呢。 第926章 克洛诺斯(二十) 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灰败的魔域,还只是一座充斥着原始暴力的血肉磨盘。 魔族天性暴戾凶残。 他们崇尚的法则简单且残酷:谁的拳头硬,谁就是真理。 所以,但凡稍微有点底蕴的魔修,都不甘心屈居于其他魔脚下。 他们拼了命地往上爬,用别人的骨头堆砌自己的台阶,从而造成了这片土地上无休止的厮杀。 在那个时期,魔尊与魔君的更迭频繁。 最长的魔君在位不超过两百年,便会被新的挑战者将其头颅斩下替换。 而高高在上的魔尊,也仅仅不过三百年一换。 旧的王被撕碎,新的王登基,血腥的循环从未停歇。 直到那个男人的到来,这种混乱的状况才强行稳定。 苍家老祖。 一个并非魔族,被修真界驱逐封锁的邪修,杀死了老魔尊,靠着仅仅刚入魔的程度成为了新魔尊。 魔族们无法容忍一个修士骑在他们毛茸茸的头顶。 无论是盘踞各方的大魔,还是麾下的魔君,他们全都不计前嫌,对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邪修阳奉阴违,逮着机会便会群起而攻之。 为了在四面楚歌的绞肉机里立足,苍家老祖需要绝对服从的心腹。 于是,他不停地与各类魔族交合,用最原始的方式缔造出一支庞大的子嗣军队。 苍姝就是在这般的繁衍中出生的。 她并非独生,而是五胞胎,四个兄弟姐妹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诞生下她们五胞胎的,仅仅是一位与魔尊达成某种短暂媾和的邪修,在产下她们后,邪修拿了报酬便远走高飞。 庞大的子嗣群里,苍姝和她的几个同胞手足显得微不足道。 他们没有强大的母族支撑,也没有出生便惊天动地的异象,卑微且普通。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小苍姝唯一的渴望便是在绝天魔宫里,获得父亲的一句认可。 为了这个目标,自她拿得动刀的那一天起,她和兄弟姐妹们就被投入了最前线的战场。 他们在一场又一场的血战中拼杀,榨干自己的潜能提升修为。 但凡父亲在检阅残存队伍时,目光能在她身上多停留半息,回到营帐后,小苍姝便能抱着姐姐,开心得一整夜睡不着觉。 这种单薄的期盼,在那一日被彻底粉碎。 那是一场残酷血腥的清剿。 一位老牌的大魔君不甘臣服,纠集了旧部,对魔尊在此处的势力发起了突袭。 敌人的数量多出数倍。 漆黑的魔刀劈开头顶的苍穹,属于高阶魔族的狂暴魔压将周围的营帐碾成平地。 在混乱的逃亡与防御中,小苍姝眼睁睁地看着大姐为了挡住迎面劈来的骨斧,被拦腰斩断。 紧接着是二哥、三姐,还有平时最喜欢拉着她的弟弟。 那些与她长得一模一样,会笑着将抢来的半块肉干塞进她嘴里的脸庞,被剁成了分不出彼此的肉泥。 温热的血液溅在眼前,黏住了她视野里的所有光亮。 “不、不要!!!为什么!!” 小苍姝抱住半个姐姐,泪水夺眶而出,害怕与绝望交织,她颤抖着,竟连逃跑的力气都丧失了。 当魔将的大刀裹着死亡的寒风劈向她的后颈时,什么东西觉醒了。 【神通——来者可追】 千钧一发之际。 苍姝清晰地看到了三息之后的自己。 她看到了自己是如何压低重心,躲过这致命的一击。 看到了自己是如何调动枯竭的魔气,切断对方的膝弯。 更看到了那名轻敌的魔将在失去平衡的刹那,自己该把刀刃从哪个缝隙刺入他的咽喉。 现实与预测重叠。 苍姝矮身,巨刀擦着她的头皮掠过。 她手中的短刃化作毒蛇,按照她所看到的那样,分毫不差地完成了反杀。 魔将鲜血淋漓地倒下。 战后,当她满身血污地回到绝天魔宫时,终于如愿以偿地获得了父亲的注视。 男人的目光破天荒地越过强大的子女,落在了孤零零的她。 但站在血光下的小苍姝,心头欢呼雀跃的期待却消失了。 她在那一刻有些恍惚的明白,一切都不一样了。 …… 自那以后,苍姝就如有神助。 她的神通能够提前预知危险,能够提前知晓如何应对才是最优解。 她不需要去思考对错,只需要处理好细枝末节的拼图,跟着“未来的自己”照做便好。 不出百年,她踩着数不清的骨骸,成为了魔尊麾下最为器重、最锐不可当的得力干将。 而让她引以为傲的神通以及那份愚忠,迎来了彻底崩塌的时刻。 那是整顿魔域的终局之战,也是针对当时四大魔君之首的终极围剿。 焦土上,苍姝对上的,是那位魔君的孩子。 两头染血的凶兽互相撕咬,苍姝靠着神通里的预知,将对方的每一招底牌算尽。 在大战的末尾,她一刀切断了对方的双臂,将年轻的魔修钉死,使其濒临绝境。 苍姝提着刀,准备斩下这份象征胜利的头颅。 然而,在刀锋即将落下的刹那。 天穹被撕裂。 已经被那个男人打得身负重伤,连心脏都被绞碎一半的魔君之首,居然强行破开战线,降临在她面前。 他不顾一切地挡在自己的孩子身前,手中的巨刃横陈。 苍姝心头警铃大作,立刻催动【来者可追】。 视线里,她看到了自己如何后退布置防御,如何在电光火石间向各个方位发出求援信号。 但在绝对的力量修为碾压下,都是徒劳。 不信命的苍姝不停催动神通,一次次预测自己的未来。 她直面,她逃跑,她智取,她求饶…… ——无论过程的细枝末节如何不同,结局都一样。 “轰!” 魔君的巨刃斩下,贯穿了她的胸腔。 苍姝像断线的风筝般远远飞出,重重砸下。 五脏六腑碎裂,视野发黑,生命力正顺着骇人的伤口不断流失。 她瘫在血泊里,大口吐着黑血。 而就在她倒下的这么一小会,魔君护住了他重伤的孩子,将其塞进空间裂缝。 为什么? 他明明自己都快死了,为什么要为了后代铤而走险? 在魔族眼里,子嗣不是可有可无的工具吗。 如果是这样,她的父亲呢? 她是最忠诚得力的干将啊。 她为他立下了无数的战功,为他扫平了无数的障碍,他知道自己遇险,为什么没有撕裂虚空来救她! 她的哥哥姐姐,她的弟弟,她之前的家人不都是为了父亲…… 濒死之际,苍梧回闪着从小到大的一幕幕。 高高在上的绝天魔宫。 他坐在那,俯瞰着下方成百上千流着他血脉的魔族子嗣。 那是怎样的眼神啊。 连魔族看废物子嗣的嫌弃与冷漠都不是,带着剥出世界之外的烦躁与空洞。 【“该死,为什么我非要在这里跟这群没用的土著浪费时间……”】 【“一群走剧情的提线木偶,这辈子就这样了吧。”】 第927章 克洛诺斯(二十一) 那道熟悉的男声在苍姝的脑中盘旋不去。 她躺在黏稠的血泊中,仰面望着魔域一成不变的血红天空,瞳孔涣散。 木偶—— 自己拼尽全力,在这场绞肉机一样的战役里替父亲拼死拼活,最后得到的只是这样的评价? 凭什么,凭什么…… 要死的为什么是我? 死掉的为什么是我的家人? 他们的死又是为了什么? 【来者可追】并未随着生机的消散而终结。 相反,在渴望活下去的执念和强烈的憎恨下,神通的潜能被激发。 苍姝的视线在跨越了眼前的血肉横飞,跨越了战场的焦土。 她看到了更多“未来”。 自己并没有死在这,她用碎布勉强堵住了胸口的致命伤,一点一点地从尸山血海中爬出,在裂谷深处苟延残喘。 她看到了自己是如何隐姓埋名,将标志性的紫发隐藏。 她看到了自己是如何利用从前探知的情报一次次挑拨大魔之间的猜忌,并趁虚而入,接手了因魔君陨落而成为丧家之犬的残部。 百年光阴压缩成刺目的缩影。 在帧帧跳动的画面尽头,她看到了此次预知的结局。 父亲,高高在上的苍家老祖,此刻正双膝跪地。 他引以为傲的护身法宝尽数碎裂,持握重剑的右臂被整根斩断。 苍姝看到“自己”正握着一柄长刀,抵着他的脖子。 “你们这些该死的土著!” 即便是死到临头,他目眦欲裂,冲着她怒吼咆哮。 “我是来探索这个世界的任务者,只是因为故障才被困在这……” “你们不过是一堆连世界都离开不了的废物,凭什么杀我?!” “你们凭什么违抗我——” 他们所踩着的土地,所挣扎的魔域,不过是所谓的“无限世界”中的一个。 而这个男人,是因为未知故障才坠落于此的任务者。 男人濒死前诅咒她。 “你要杀了我夺权?好啊。” “你不知道吧,其实只要你开始修魔,你就彻底被天道锁定了,无法飞升。” “你这辈子,下辈子,都只能和我一样在魔域发烂发臭——” “噗嗤!” 手起刀落,头颅滚滚。 老魔尊在怨毒的诅咒声中断气。 而预知的最后,便是她提着这颗滴血的头颅,孤零零地站在王座之上的虚无倒影。 “……” 画面崩碎,化作千万片斑斓的光点。 苍姝猛地睁开眼。 战场的腥风再度刮过她的躯体。 她依然躺在死尸堆里,依然承受着濒死的折磨。 但那双之前因绝望而涣散的眼瞳中,已然燃起了决绝的执火。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这些在此世诞生、历经无数苦难的生灵,在他口中只是受到摆布的木偶。 更凭什么,天道要让她,让整个魔域世世代代被困死在这片血红色的天空下,断绝飞升离开的希望! 我想要看看,那个没有被囚禁的天地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不甘心,我要离开这个世界! 我要飞升,我凭什么要被永远困在这里?! 靠着燃烧沸腾的信念,苍姝调动体内最后一丝魔气,封住了胸口最大的几处失血点。 她手脚并用,顺着神通预知的指引,一点点从明亮的战场中心向阴暗潮湿的边缘爬去。 百年的光阴如同白驹过隙,却又漫长得令人发指。 苍姝完完全全复刻了她在那场濒死前看到的预知。 她躲在地下重塑筋骨,将魔君旧部一一招揽,她在暗处布下数以百计的杀阵和离间计,让强敌四分五裂。 然而,随着她修为的一步步攀升,苍姝对于自己觉醒的神通产生了怀疑。 命运难道真的是无可更改的剧本吗? 如果一切真的早已注定,那自己所做的一切挣扎又有什么意义,她看到的“未来”又是什么? 为了印证自己的怀疑,她有意识地违逆神通。 一日。 苍姝藏匿身形,穿梭于魔域西侧的一座废矿井。 预知里,她会在这里顺手救下一名正被矿监毒打,奄奄一息的四耳魔族。 这名四耳魔族天生对地脉阵纹有着敏锐的感知,此后会心甘情愿地加入她的麾下,为她破解数个强敌的大阵。 不久后,她就来到了预知中的那条臭水沟。 远处的污水里,四耳魔族正抱着头蜷缩在地,四五个身形强壮的矿监狠狠地抽打着他。 “去死吧,还敢私藏矿石逃跑!” 矿监手起鞭落,带起一串血花。 “打断你的腿,看你还怎么跑!” 苍姝冷眼旁观。 按照她所看到的未来,此刻的她会天神下凡一般出手相助,但她没有动。 既然一切有定数,那她不插手会怎样? 半个时辰后。 矿监打累了,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离开,四耳魔族在污水中一动不动。 正当苍姝以为这名未来的得力干将就要这么横死时。 一名恰好被她派遣来此地采买情报的部下,由于躲避一头冲撞的高阶魔兽,慌不择路地转进了这条巷子。 部下跑着跑着,一脚踢到了倒地不醒的四耳魔族。 他本准备叫骂,但恰好发现了这魔修腰间露出的一块绘制精巧图腾的阵盘。 “这是……” 几个月后,伤好的四耳魔族站在她的营帐内,宣誓效忠。 结果是一样的。 这只魔族被她的属下相救,还是死心塌地地成为了她攻城略地的助力。 途径变了,手段变了,连初遇的方式都变了。 但最终该走到她身边的魔,依然走到了她身边。 第928章 克洛诺斯(二十二) 时间流逝,百年蛰伏的利刃出鞘。 苍姝率领着培养出来的大军,以雷霆之势冲破了绝天魔宫的禁制。 她踩着成顿的鲜血,走到了象征着魔域最高权力的王座前。 如同百年前她濒死时看到的那样。 曾经将她视作蝼蚁的父亲几名心腹合力斩断了手臂,踢断了双膝,被迫仰望着她。 “你们这些该死的——” 长刀向前一抹,刀锋切断了男人的颈椎骨,头颅滚落。 老魔尊彻底死透了。 自这一刻起,苍姝成为了魔域新的魔尊。 坐上了这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她对世界法则的理解前所未有地清晰。 苍姝终于解开了纠缠自己百年的困惑,有关她的神通【来者可追】。 过去,她以为这项神通让她看到了无法更改的“未来”。 但现在她明白了。 自己看到的并非既定的宿命,而是天道进行的“推演”。 …… 世间万物的走向,每一秒都存在着无数种可能性。 一个人的生与死,魔气在经脉中流转的顺畅与阻塞,都是未定的变数。 天道无时无刻不在进行无数可能性的推演,以此维持世界的运转。 就像是将凶猛的魔猫关进封闭神识感知的铁箱中,并往内灌注暴乱的魔气。 这只猫有可能因为适应了魔气而发生变异存活,也有可能因经脉爆裂而死。 当箱子没有被打开时,这只猫的生死是未知的,处于叠加的可能状态中,是活也是死。 而打开箱子的瞬间,这种“可能性”就变成了唯一的“必然”。 苍姝所看到的未来,就是利用神通,提前打开了这只天道推演的盒子。 她看到了那只猫最终的“必然”,提前知道它是活还是死。 所以,当初她无论做出怎样违背预知的举动,故意不去管那个四耳魔族,对方最终都会走到她身边。 因为事情总会发生,因为这是早就被推演敲定的“必然”。 明悟了底层规则后,苍姝开始肆无忌惮地利用魔尊的本源,向神通的更深处探索。 随着神识在法则的海洋中下潜,她不止看到了天道正在运行的正确推演路线。 在碎片中,她还看到了许多根本不会发生的“废案”。 在一条废案里,她的父亲打遍天下无敌手。 男人手握一把巨剑,周身灵光大作,一剑劈开世界,当场飞升离去。 而在另一条废案中,魔域突然出现了一位身娇体软的天命之人。 冷酷的父亲竟无可救药地爱上了那名女子。 为了博对方一笑,他竟亲手剜出苍姝的魔核,捧到女子面前逗她开心。 不止于此,推演中还频频出现修真界的影子。 更遥远的废案中,会有一个名为“洛樱”的天命之人出现,引得天下所有顶尖修士与魔修的爱慕,世界围着她一人运转。 苍姝看着这些海量的乱七八糟的废案,眉头紧锁。 天道在做什么? 每一次推演哪怕是最细微的变动,都会实打实地消耗世界的本源之力。 天道但凡有“节省”的意识,都不可能将本源铺张浪费在这些毫无意义的恶俗废案上。 带着疑虑,苍姝催动本源向未来看去。 她将在之后后随手救下万劫之人,同时耗尽自己大半的修为与魔气,在绝天魔宫布下逆转时空的阵法。 而这个阵法的唯一目的,是运作时间法则,把一位名为“朔离”的未来修仙者召唤而来。 不仅如此,她随后还会主动让出用命换来的魔尊之位。 她会与不知怎么夺舍了自己子嗣的父亲作交易,将魔尊的权柄与束缚原封不动地交还给他。 作为代价,她将心甘情愿地伪装成苍梧的“尘”,被封在暗无天日的地牢深处长达千年。 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以常理度之,这荒谬到了极点。 她费尽心机,隐忍百年,亲手主导了这场足以载入魔域史册的篡权大戏。 如今至高无上的权柄真切地握在手里,她怎么可能拱手相让,还要回去做一滩任人践踏的烂泥? 苍姝不清楚这其中的渊源。 但她知道一点,只要看到了必然,那就必须照做。 于是,她顺着“必然”铺就的轨道,没有分毫走样地完成了所有的筹备。 …… 那一日。 按照推演的轨迹,被她隐秘召唤而来的未来修真者出现在绝天魔宫的地牢。 ——朔离。 所有的疑惑,在看到少年的瞬间迎刃而解。 朔离身上的因果重得令人窒息。 她不仅汇聚修真界数位顶尖法则持有者的羁绊,更有一条象征着世界命脉的大因果。 最可怕的是,她体内竟同时有精纯的灵气与魔域本源。 在世界法则的框架下,两界本源相克相冲。 汇聚这两者的人,只有两种结果: 要么对方立马被天道的劫雷轰得神魂俱灭,要么,对方凭此登顶世界之巅,炼化天道,掌握一切。 而朔离还活得好好的。 她不仅没死,反而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两界之间,大摇大摆地跑来魔域搅动风云。 唯一的解释便是,天道其实根本没有生出独立意识。 ——它只是一条机械死板的无意识规则! 如果天道有哪怕一丝一毫自主的算计,它都绝不可能会给朔离机缘。 早在“朔离”这个存在诞生的瞬间,天道都会将其除掉。 但它没有。 既然天道如此死板,既然它只是一台只要摸清规律便能欺瞒过去的蠢钝机器…… 那么她为什么不可以找到漏洞,离开这里呢? 第929章 克洛诺斯(二十三) 可一切没有她想的这么简单。 断骨崖地牢深处,苍姝按照提前预知的剧本对天命之人笑着开口。 “你的未来,真是有趣。” 她一字一句。 “天命之人。” “这次,你把主动权交给了她,但你永远追逐不上她了。” 话音落下,看着对面少女愣怔的神情,苍姝面上维持着诡异的笑意,内心却涌起强烈的茫然。 什么叫这一次? 为什么预知内的自己要说出这等没头没脑的话? 难道还有上一次吗? 【来者可追】只能探查天道针对未来的无数推演,它只能向前看,看不到过去。 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 没等她细想,对面的天命之女突然气机失控。 …… 顺着预言,苍姝被发狂的洛樱击伤,体内的死气流出。 濒死前,她靠着剥夺部分神魂金蝉脱壳,离开了暗无天日的地牢。 逃出生天后,苍姝拖着残缺不全的身躯在荒原爬行,又一次找到了早先依据预言布下的暗桩莫溪。 凭借着万劫之人的神通,她修补好了溃散的魔气,重新在魔域活跃。 时间向前推进。 两界战火燃烧,魔域与修真界交界的缓冲地带成了修罗场。 苍姝披着宽大的黑袍,在死海边缘来回的商队中拦下了一位修士。 她按照预言中的指示,对他讲述了那番天衣无缝的指引。 让这名唤作赵书言的前凡人,把身上目前最为珍贵的物件,转交给名为朔离的变数。 交接的当口,赵书言哆哆嗦嗦地摸出一只白玉镯。 “我身上最珍贵的只有这个了,给恩人送去就行了吗?” “没错,我先帮你看看……” 苍姝伸出手,握住玉镯进行简单的探查。 她也好奇,预知中的自己为何要特地跑来一趟找这么一个区区的筑基期修士。 指尖刚触到温润的玉石表面,庞大到令人窒息的世界本源便顺着接触点显现涌动。 “!!!!” 苍姝立马抽回手,脚步倒退。 这上面流转的法则绝对不是一般法宝所能承载的。 论本源的浓厚与纯粹程度,这枚不起眼的凡界饰品竟能够比得上修真界自开天起就屹立着的问道石! 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本源溢出,凝聚在一个死物里? 一个疯狂的念头突然冒出。 ——归一。 唯一的可能性便是,这个世界已然晋升过一次,进行了一次重塑法则的“归一”。 部分冗余或散落的本源在晋升过程中被强行凝结,这才造就了这等逆天的因果。 那到底是什么时候进行的重启? 她身为曾坐拥魔域至高权柄的魔尊,手握探知未来的逆天神通,为什么对世界晋升这种颠覆性的事件无知无觉? 苍姝内心疑虑重重,恨不得现在就把这个凭空冒出来的镯子抢走,然后查个底朝天。 可她不能。 因为当初那场交还魔尊权柄的交易,苍姝的实力被剥夺得七七八八。 她已然根基大损,魔气匮乏,随便来个魔君都能轻而易举地把她捏死。 如此,她只能咽下所有的疑惑,小心翼翼地遵循着预知行事以求自保。 战乱平息后,苍姝躲回阴暗的角落修养。 伤势稍微稳定,她不顾枯竭,进行了此生最后一次全面的神通推测。 视线穿透法则的迷雾,在推演的景象中定格。 她看到了。 在之后的时间里,自己莫名其妙地在魔域各地奔波,寻找世界本源。 魔域的世界本源分散在各大领地的核心:黑龙渊的地底暗流、画骨窟的主殿图腾、断骨崖的深渊裂隙,以及枯骨林的万年枯树。 而修真界的世界本源,则在万妖岛前方那块屹立不倒的问道石处。 预言中的画面一幕幕闪过。 她孤身一人潜入黑龙渊,在断骨崖边缘布阵,摸进枯骨林搜集残余的本源气息,接着又回到了画骨窟。 待魔域的拼图收集完毕,预言中的她在暗地里散播流言,推动两界和谈的进程。 她谋划着利用使团的掩护,跨过界壁,前往问道石处。 ——画面停在此处,视野突然黑暗。 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废案,没有分叉的可能性。 天道的推演在那一刻被强行截断,一切的预言都停在此时。 苍姝惊愕地散去魔气。 这种情况是她得到神通以来第一次发生。 就算是当年被老魔尊打得腹腔洞穿、魔气彻底枯竭,她都能凭借执念看到自己几秒后倒在血泊中喘息的预知。 从没有哪一次会如此。 苍姝不信邪。 她咬破舌尖,用精血强行激活神通,再次将神识投入天道推演的洪流。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每次探查的结果如出一辙。 她四处奔跑搜集本源,她推动和谈,她谋划前往问道石。 然后停滞。 后面的推演一点都看不到。 天道对于节点之后的未来不仅没有给出必然的路线,连一条恶俗的废案都不再生成。 怎么会这样? 她看不到未来了。 是天道出了什么问题导致推演崩盘? 还是说,在这之后这个世界将不复存在,所以连推演的载体都消失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 苍姝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按照推演铺设的轨迹前进。 她收集情报,布置暗线。 等真正来到预言断裂的【节点】时,两界的局势正处于微妙的平衡期。 苍姝在那时拿出了自己百年蛰伏积攒下的所有底牌,进行了一次不计后果的调查。 结果令她不寒而栗。 在这个时间段,两界还没有正式和谈,跨越界壁的通道依旧处于严密封锁的状态。 那个汇聚了灵气与魔域本源的变数朔离,刚刚结束修养,大概率要触发她之前布置的逆转时空阵法回到过去。 而在魔域内部,苍梧本就在先前的战争中被墨林离重创,又因夺舍失误本源残缺,如今龟缩在无光之狱,半步不离。 除了这些,世界内部风平浪静,没有任何足以导致天道推演崩溃的异象发生。 既然世界之内没有发生变动,那么异动肯定就发生在外界。 ——虚界。 这种情况绝无仅有,一定是关键的转折点。 莫名的预感在苍姝心中涌现。 现在的她不是魔尊,抛弃了修为和根基,苍家人的诅咒困不住她…… 所以,这大概是她此生唯一能够离开世界的机会了。 自己必须要去一趟修真界。 她要先把预知内自己该做的事情分毫不差地做完,集齐所有的先决条件。 然后无论如何,她都要通过修真界隐秘的暗道,去到虚界,找到那条离开的路。 算盘在脑海中落定,所有的疑虑被即将逃出生天的渴望压下。 苍姝深吸一口气,从回忆与推导中回过神来。 ——“如果我一直等待的那个人真的回来了,那我再也不会留在这里了。” 床上的半魔如此说着。 “我也不会留在这里了。” 苍姝喃喃回复。 她迈开步子,从骨门走出。 第930章 克洛诺斯(二十四) 很快,隐藏好的苍姝回到了画骨窟。 她的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魔修,望向出口方向。 现在的两界传送阵虽因双方使团的交换而暂时开启,但通道两端依然有密密麻麻的杀阵与魔修。 没有修真界使团特有的通行信物,任何越界的举动都会引来攻击。 自己现在的修为匮乏,绝无强闯的可能。 那么只能…… …… 距离画骨窟大门数十丈外的广场。 聂予黎靠着残破的石墙,双臂环抱于胸前,右手不离腰间的剑柄,面色冷淡。 十步开外的几名画骨窟魔将紧盯着他。 路过的底层魔修感受到那股毫不掩饰的凛冽剑意,纷纷加快脚步,投来惊骇、战意或恐惧的目光。 聂予黎尽数无视这些魔修,正压制着体内躁动不安的魔气。 自上次在魔域强行引动魔气探查朔离,漆黑的力量就仿佛在经脉深处扎了根,化作沉疴。 如今他身处魔域,随处可见的魔气更是加剧了体内灵力的躁动。 回去之后,自己确实该去洗剑池闭关一段时日了。 男人闭上眼,调动剑意镇压下经脉中的乱窜。 无碍,道心依然稳固如初。 只要她还在。 其实,经过这段时日的沉淀。聂予黎已经接受了朔离要当新魔尊的事。 虽然他厌恶魔。 虽然在他眼里,魔域所有的生灵都是早该被清除的污秽,世间所有的魔都死不足惜。 但朔离是不一样的。 挚友告诉过他,她只准备吞噬魔域的本源,绝不会因此吸收魔气修魔,这只是她突破大道的工具与捷径。 先前是他对她不信任。 自己的挚友拥有全天下独一无二的纯粹心性,天赋绝无仅有,他怎么能怀疑她会受魔气影响,失去自我呢? 是他过激了。 在听到她的打算时,他被愤怒与恐惧夺走了理智,过度担忧,以至于六神无主,差点对她发脾气。 当时,也是朔离那番带着调侃与保证的话语点醒了他。 是他一直以来都压抑得太久了。 但朔离不知道,若不是她的出现,他远不会有如今的开解。 他自小背负着仇恨与宗门的期冀,活得紧绷。 若是换作从前的他,或许会一直将见不得光的东西沉闷地憋在心底,直到某一日走火入魔,做出不可理喻的错事。 想到这里,聂予黎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他抿出浅笑,低声喃喃。 “我到底在害怕什么……我只是想一直好好照顾她。” 但到头来,其实一直离不开她的是自己啊。 他的笑意落入旁边留守的画骨窟魔将眼中。 魔修们纷纷打了个寒噤,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这青云宗的疯狗,杀魔时冷如冰霜,跟疯子似的手段血腥,现在这突如其来的笑又是什么意思。 在魔修们惊疑不定时,前方不远处的瘴气中传来脚步声。 林会琦一身月白色的劲装,大步走来。 “聂师兄。” 她远远地打了个招呼。 聂予黎听到声音,收敛了唇角的笑意。 他睁开眼,从石墙上站直身子,迎上前去。 “林师妹。” 他颔首,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与公事公办。 “勘察进展得如何?” 林会琦挥手示意后方跟随记录的弟子停下,自己走到近前,面上惯有的冰霜消融了几分。 “进展不错。” “画骨窟断魂渊底下的玄晶,无论是纯净度还是储备储量,都完全符合标准。” “整个东洲的炼器坊可以借助这批矿脉减少三成以上的耗损。” 她将利益得失算得清清楚楚。 聂予黎看着她稍有缓和的神色,暗暗得出定论。 那么世家方面,至少东洲的世家,绝不会再对十日之后的第二轮详细和谈提出任何阻挠与异议了。 林会琦简短地汇报完公事,目光在周遭扫过。 她微微皱起眉,看向队伍后方。 “洛师妹还没回来?” “嗯。” 聂予黎回答。 “洛师妹独自进了内城。” 他解释。 “她这几日都仿佛忧心忡忡,心里好似郁结。” “魔域的主城对她而言陌生,去逛逛也好,借此看看不同的景象,或许能借此解开几分心结。” “这样……” 林会琦低声回应,没再多说。 她迈开步伐,走到聂予黎身侧,与他一同站定在石墙边等待。 沉闷的静默在两名修士间横亘。 聂予黎察觉到林会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神情透出淡淡的不安。 “林师妹,可是有什么急事?” 他主动发问。 林会琦手指的动作一顿。 “急事倒也说不上。” “只是,这几日离了云泽城,我总觉得心神不宁。” “之前我便提过,子轩因为一些……荒唐的念头,情绪不稳定,做了错事。” “如今和谈在即,我将他关在家里。” “但我总有种预感,觉得他不会安生待在房里。” 聂予黎听完,微微皱眉。 “怎会,林家的防卫阵法我也曾见过。” “以那等森严的紧闭程度,他气海被封,断然是不会有逃出来的机会的,师妹多虑了。” 听到这番判断,林会琦却陷入了沉默。 她偏过头,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看着她的反应,聂予黎立刻明白其中关窍。 原来这位向来以家族利益为重的林家长姐,此次是动用私权,将自己走入歧途的弟弟偷偷关了禁闭,并未将他意图动用禁术的举动上报。 在这等放水的禁闭下,林子轩也未必不可能脱困了。 林会琦沉默了好一会,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 她转过头。 “当时我罚他禁闭,原以为他不过是一时不甘受挫。” “但这段时日我仔细想来,我越发觉得,子轩对朔离的感情似乎是十分认真的。” “……此话怎讲?” 林会琦微微蹙起眉头。 “子轩他可能并非有龙阳之好。” “从小到大,我从未见他对任何世家公子或是同门师兄弟生出过半分这等情愫。” “也就是遇到了朔离之后,他就变得古怪。” …… 在两界战争全面爆发之前,局势尚算平稳。 那段时日,林会琦经常看到看着林子轩捏着玉牌,一个人缩在假山后纠结地自言自语。 每日都有那么半个时辰,他会足不出户,连日常的剑道修行都会被推迟,不知泡在房里忙些什么。 有一次,林会琦要去交代族中事务,恰好路过弟弟并未关严的房门。 她推开一条缝,看到石桌上的玉牌发着荧光,半空中投影着修真界神识网络上乱七八糟的小道消息。 其中最为火爆的“论道”版块里,数百名无所事事的修士正吵得不可开交。 ——【现今的寂灭刀客朔离大战青云剑首聂予黎,究竟谁能赢?】 版块底下的争论已然白热化。 【“英杰榜败犬吹就别叫了,朔神一只手就能借过聂予黎,那天的手段你们又不是没见过!”】 一条留影这般写着。 接着,是毫不相让的反驳。 【“不要以一次成败论英雄!”】 【“聂予黎的神通通天,如今突破化神后,剑道与神通必定更加融会贯通,朔离之前只是运气好罢了!”】 而她的亲弟弟,堂堂林家嫡系二少爷,正红着眼。 他手指如飞地凝聚灵力,在留影板上一条接一条地对那些贬低朔离的修士口诛笔伐,大有舌战群儒的架势。 林会琦怎么也没想到,弟弟每天竟是在形同虚设的神识网络上看这种论战,还煞有介事地跟人吵架。 …… “后来,林家本部遭到蚀魂袭击。” “子轩目睹朔离重伤濒死,他的痛苦执念与自责,我皆看在眼里。” 林会琦垂下眼帘。 “他的情愫或许夹杂着偏执的仰慕与不甘,我不知该用何种词汇界定。” 她给出最终的决断。 “但无论那究竟是什么,他都无法得偿所愿。” “与其让他这般无休止地承受爱而不得的煎熬,最终心生魔障、误入歧途……” “不如早些下狠药,让他彻彻底底断了这份不该有的念想,回归正途。” 聂予黎无奈的叹了口气。 “其实林师妹心中也清楚吧。” “林师弟那般执拗,你要点醒他,怕是要花费极大的心思。” “你说得对,他的性子倔的很。” 林会琦点头认同。 “所以,不能用慢功夫。” 她当机立断,语出惊人。 “不如由我出面将朔离迎入林家,与她正式结成道侣。” “借此彻底断了子轩的念想,一劳永逸。” “……” “……” “……?” 林会琦将话说完,久久未听到对方的附和,转过头看他。 “聂师兄?” 她问。 “怎么?” 聂予黎用一声咳嗽掩盖了方才的失态。 “林师妹。” 男人的声音低沉,语气破天荒地少了几分惯有的温和。 “不要随便拿这种事开玩笑。” 林会琦凝视着聂予黎严肃的面容,眉头微皱。 “我并未开玩笑。” 她解释着决断背后的利益与合理。 “我作为未来的东洲林家家主,掌世家之首。而朔离,是当今修真界毫无争议的第一天骄。” “我们两人相配,门当户对。” “对于朔离,她生性不受拘束。想要灵石矿脉,想要顶级的资源,或是需庞大的宗族势力为她的决事撑腰洗白,我悉数都能调拨给她。” “她想去哪里闯荡便去哪里,想怎么闹便怎么闹。” “林家的宝库就是她的后盾。” “朔离只需心无旁骛地拔刀,去成就她的无敌大道,这就够了。” “……” 聂予黎听着这番堪比天降横财的“求亲”条件,表情空白了一瞬。 这是……道侣? 为什么? 林会琦不是冷心冷情么?不是世家利益至上么?不是一心向剑么? 她为什么,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为什么一个一个的,都突然地生出了这般的妄念? 是他先前没注意到? 要是他之前就注意到,提前就警戒好打消他们的想法,是不是就不会迎来这一天? 不行,不能这样,他不能就这么看着这一切。 林会琦的想法比起洛樱和林子轩都棘手的多,她向来决断,说一不二,说出去的话大半都会做到,行动力极强。 他拦得住吗?他能找什么理由拦? 但那可是朔离。 她是他独一无二的挚友,是他的…… 男人闭上眼,强压下混乱的心绪。 朔离不会与别人结为道侣,他的挚友是那般的肆意自我。 怎么可能有人能成为她眼中的特例,将这缕风留在身边呢? 她才不需要道侣,只要有像他这般的友人在身侧伴着她。 “林师妹。” 聂予黎出声打断她,平缓温和的神色再次回到了他的脸上。 “这实在太过不妥。” “道侣一事岂能单纯建立在利益置换之上。” “更何况,你也不必为了斩断亲弟弟的念想,就做出这般极端的牺牲。” “我知晓,你从前从未品尝过情爱,林家也从未对你有过这方面的引导,对你言说的大概也都是‘家族至上’之类的论调。” 他苦口婆心。 “但你不只是东洲林家的林会琦,不只是寒月转世,还是你自己。” 林会琦听着师兄一片苦心的反驳,没有立刻反驳。 她偏过头,目光越过阴沉的魔云,冰冷的眉眼间冰雪消融。 剑修的嘴角微微上扬,抿出一抹极淡却又真切的浅笑。 “聂师兄,我何尝不是做我自己。” “我并非全然是为了断子轩的念想,只是我在想,若是能与她相伴大道——” 她转过头,直视对方。 “我或许,也是对朔离心悦的。” —————————— —————————— 宝宝们,番茄支持创造角色卡啦! 我提前已经约好了14个主要角色的Q版形象,同时也会作为未来实体书的亲签印章,也有发布在微博。 我已经在书圈发了帖子,大家可以来点赞评论支持转发我的帖子,这样就可以为这14个角色创造角色卡了!如果能进前50,还可以送朔离上榜哦! 点开我主页点帖子可以看到哦qwq 1朔离 2.墨林离 3.洛樱 4.聂予黎 5.赤霄 6.苏沐 7.林子轩 8.林会琦 9.莫溪 10.霜华 11.小七 12.朔远 13.洛雯 14.s-02 第931章 克洛诺斯(二十五) “……” 刹那间,聂予黎脑内不停回溯。 林会琦与朔离是何时有接触的? 是一开始的宗门大比,偶尔的见面调侃,宗门合会,或是万妖岛,还是后来她对林家的拼死帮助? 什么时候,她们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发生了交集? 罢了。 木已成舟,回忆往昔没有任何意义。 她说心悦,以林会琦的性子,出口的事大概就是认定了。 可她是怎么敢的。 林会琦怎么敢如此轻易地说出要将朔离捆绑在林家,还要结为道侣这种话。 他们这些世家子弟,难道以为凭借可怜的权势和自以为是的情感,就能锁住他的挚友吗? 她只会因为这些突如其来的感情徒增烦恼罢了。 “林师妹,你醉心剑道,怎会被儿女情长绊住心智。” 聂予黎面上恰到好处的担忧与劝解不变。 “朔离生性散漫,最不喜束缚。” “你若将她困在世家的条条框框里,她绝对会想尽办法逃走,你们之间的情谊也会因此被消磨殆尽。” 林会琦出口解释。 “聂师兄,你对东洲林家,乃至对我的认知都太过死板。” “林家不需要朔离遵守规矩,朔离若愿意入我林家,她就是规矩本身。” “只要有我在,没有长辈敢对她的行事作风置喙。” 说到这,她顿了顿。 “更何况,朔离从未对谁表露过除了利益之外的特殊感情,我并不觉得她会厌恶直白且互惠的结契。” “感情可以慢慢培养。” “她救过我和林家的命,我这条命、这份大道都是她的。” 这番话砸在聂予黎耳中,刺耳至极。 男人的眼角隐隐抽动。 慢慢培养感情? 凭什么。 他默默守着她,靠近一步都要斟酌许久,生怕惹她厌烦。 这些人凭什么…… 压抑的字句和情绪在胸腔中翻涌不停,连带着刚抑住的魔气都不止的沸腾,令他气机不稳。 如果朔离真的答应了呢? 在感情上,她迟钝又毫不在意,但在利益上,她精打细算。 与林家的交易看起来是那么的值得。 面对这么大的利益,她会动容吗? ——如果她真的动容…… “聂师兄,你的剑意外溢了些许,不稳。” 林会琦淡淡地开口。 “……” “啊,的确,多谢林师妹提醒。” 聂予黎突然地冷静了下来,连带着心中刚刚涌现的混乱都尽数消失殆尽。 他无奈地低笑一声。 “先前在魔域实在待了太久,魔气稍有侵蚀,叫师妹看笑话了。” “是么。” 在此之前,同为不念峰的弟子,林会琦与聂予黎可谓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过往的百年光阴,聂予黎在青云宗修士眼中,皆是端方自持、如高岭之花般不可攀折的青云剑首。 他对同门体贴周到,处理宗务滴水不漏。 但那份周到始终带着推不开的疏离。 没有人能真正触及他的底线,更没有谁能牵动他的情绪让他乱了方寸。 可平日里交流各地宗务时,只要话题转到倾云峰,这人的话语就会不自觉地变多。 字里行间,全是如何为朔离调拨资源,如何替她在暗处摆平那些妄图找麻烦的散修。 更荒谬的是有一回。 清晨的例会上,聂予黎竟只因清溪谷那边传来消息说朔离晚起了半日,他便直接扔下满殿的峰主,拔剑欲往。 直到玄一真人出面阻拦,告知那位只是睡过了头,他才收剑入鞘,眉宇间依然散不去的忧心。 “聂师兄,我并非刻意探听你的私念。” 这名冰雪铸就的剑修直截了当地开口。 “但你对朔离的在意,有些不大正常了。” 聂予黎知晓林会琦直言直语的性子,他并不觉得被冒犯。 但此时此刻,他的的确确地惊讶了。 “林师妹。这般的在意,如何不正常了?” 男人眨了眨眼。 “她是我认定的挚友。” “挚友之交,倾囊相授,处处顾全其安危,这难道有悖于常理吗?” “寻常的挚友,绝不会像你这样。” 林会琦指出问题所在。 “你作为青云宗的副掌门,视线本该投向九州四海,而不是整日困于一人。” 她提议得相当诚恳。 “师兄,你已经身居高位。” “如今世局不如以往那般清明,你需要去接触更多除她之外的人和事物。” “否则,一旦提到朔离,你连压制自身剑意都做不到,这于修行何益。” 第932章 忒弥斯(十九) “师妹,你误会了。” 聂予黎听完林会琦的劝诫,他回答。 “此时是因为我身在魔域,所以稍微有些控制不住气机。” “你也知晓,先前我在魔域停滞多年,留下了些许隐患。” “今日一入魔域,四周的魔气勾起了过往的旧伤,这才让防线松动。” 他轻笑。 “至于对朔离的在意……” “相伴一生的挚友难寻,我只是希望她平安顺遂。” 林会琦盯着他的眼睛。 琥珀色的眸子里一片坦荡,看不出半点异色。 关于聂予黎之前在魔域厮杀多年,以至于回去后不得不经常去洗剑池压制魔气的事,青云宗高层无人不知。 如此解释,倒也合情合理。 但他的表现着实奇怪。 林会琦对道法修行的认知深刻,有自己的一番见解。 聂予黎所修的道,其核心无外乎是与庇护、守护。 天生剑骨,嫉恶如仇,斩杀魔修护卫同道。 可此道往往是一体两面。 林会琦在林家有一位熟识的小姨,她也是修行相似之道。 小姨对家族尽责,对同出嫡系的血脉关怀备至,每逢险境总是提剑挡在最前。 但相对的,她对被守护之人的控制极强。 无论是修行法门还是功法进境,小姨总会强行替对方安排下她自认为最安全的道路。 那位与她同辈,原本天资卓绝的林家新秀表亲,就是被令人窒息的控制逼出了心魔,修为停滞在金丹期,终生无望元婴。 林会琦再次看向面前端方君子做派的聂予黎。 而这位青云大师兄,外在一向周到温和,对人面面俱到。 可偏偏,他竟看不出一丝偏执与控制。 这说不通。 这等执念极强的人,早早将阴暗面显露出来反倒好办。 越是在表面上看不出破绽,越说明里子已病入膏肓。 这种人,哪天会毫无征兆地爆炸也说不定。 思虑至此,林会琦不动声色地移了半步。 为自己和家族的安稳谋算,私下还是离聂予黎远一些为好。 “聂师兄!林师姐!” 画骨窟的主城甬道出口。 洛樱的身形渐渐从魔瘴中显现。 她方才本能地提聚灵气想要直接瞬身至两人跟前,灵力刚在脚尖汇聚,便立马反应过来此地是魔域。 于是少女撤去灵力,有些不好意思地朝着两人小跑过来。 “聂师兄,林师姐,你们等了很久吗?” “我刚刚在主城里走了一大圈,一不小心就逛得有些久了。” “没有多久,使团这边的勘测也才刚刚敲定。” 聂予黎温声询问。 “进去这么久,魔气可有侵扰到经脉,洛师妹觉得好些了吗?” “已经好很多了。” 洛樱眉眼间的郁结的确随着这趟行程消散了不少,她不好意思地笑。 “多谢师兄关心。” “既然人齐了,那今日的探查便到此为止。” 林会琦转头看了眼身后跟着的几名记录弟子。 “我们现在原路返回,先通过大阵回宗门将冷焰玄晶的分布情况做详细汇报。” “等明日修整完毕,再去看黑龙渊。” 洛樱点了点头。 “好,现在回去吧。” 三人并肩转过身,领着记录弟子,朝着两界传送大阵的方向走去。 脚步踏过干裂的焦土,使团众人讨论起了之后的安排。 “十日后,魔域会与修真界进行第二轮和谈。” 聂予黎将手里的玉简递给侧方的林会琦。 “到那时,不仅是中州,各大世家的话事人、以及各大宗门的长老和掌门,全都会到场。” 他语调平缓地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青云宗由掌门师尊主事,除此之外,墨师叔也会在场压阵。” “师尊已然向倾云峰送去了急令通讯,墨师叔给了回讯,他说十日后必定会来。” 听到墨林离的名字,林会琦接玉简的手顿在半空。 她“嗯”了一声,将东西收进储物戒,眉心微皱。 她又一次想起了那日在天枢峰,那位剑尊周身的隐隐杀意,以及他说出的那番惊世骇俗的威吓。 真是…… 若是和谈桌上爆发冲突,他会不会做出什么不可理喻的事? 这全天下也无一人能阻止他。 洛樱听闻墨林离将会出席,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少女将头低下。 “聂师兄。” “十日后那般重要,那朔师……兄,她也会来吗?” 聂予黎沉吟片刻。 “按照朔离现如今的状况……” 男人给出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这个目前还不清楚。” “但以她的安排与性子,这等大排场或许会来吧。” 就在此时,聂予黎的步伐骤然停顿。 走在中间的林会琦反应过来,母剑自腰间脱鞘而出,寒芒乍现。 洛樱也察觉到了什么,警惕地看向四周。 “是谁。” 男人的声音冷硬如霜。 “跟着我们做什么,滚出来。” 身后的记录弟子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汗毛倒竖。 他们这一路走来,竟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东西靠近。 阴影处的碎石传来轻微的窸窣声,向下滚落。 接着,两只灰褐色的长耳朵从一块风化的巨岩后竖起。 一个浑身沾满泥污,只有及膝高的杂血小魔,怯生生地将半个脑袋探出。 它缩着肩膀,脏兮兮的眼珠对上前方释放出恐怖威压的修士,吓得浑身哆嗦,爪子扒住石头,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这模样,正是洛樱刚在主城里送过吃食的带头小魔。 “魔?” 聂予黎面色冷下。 他指节发力,长剑抽出一寸,刺目的剑光亮起。 “等一下!” 洛樱赶忙伸出手,拽住聂予黎拔剑的手臂 长剑停滞在鞘口,森寒的剑气收敛。 “洛师妹,放手。” 男人声音低沉。 “此等魔物潜伏侧旁,行迹可疑,留着只会平添隐患。” “它不是!” 洛樱没有松手,反而将他的手臂向下压了压。 “聂师兄,这只是一只底层的杂血小魔,没有任何攻击性的。” “我刚才在画骨窟里见过它,还给了它一些吃食。” 聂予黎眉头拧紧,他垂眸看向躲在岩石后发抖的家伙。 小魔瘦骨嶙峋,身上没有值得警惕的魔气。 但这并不能成为他手下留情的理由。 “洛师妹,这里是魔域。” 聂予黎抽出手腕,将长剑推回鞘中。 “他们生来就是修真界的死敌。” “就算它现在毫无威胁,在这等环境下,它迟早也会为了魔晶和资源而背叛甚至袭击他人。” “你不该对魔族动恻隐之心。” “可它只是想要活下去!” 洛樱据理力争。 她转过身,挡在杂血小魔与聂予黎之间。 “聂师兄,我们此行是来和谈的。” “我们不能因为它们生在魔域,就将所有魔一概认定为该杀的死敌。” “若是如此,和谈又有何意义?” 这番话落下,后方几名记录弟子面面相觑。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平日里温和柔顺的洛樱竟会为了区区一只低贱魔族,顶撞手握重权的青云剑首。 聂予黎定定地看了洛樱半晌。 过了会,他冷冷地瞥了一眼那只将头埋在前爪间的小魔。 和谈,的确是为了大局。 “……随你。” 男人偏过头,不再理会。 洛樱松了口气,走向那块巨岩。 少女蹲下身,平视着依然在发着抖的小魔。 “你跟着我到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她放缓语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 听到询问,杂血小魔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它磨磨蹭蹭地向前挪了两步,从背后摸出一个沾满泥土和污垢的破布袋。 “大、大人。” 小魔磕磕巴巴地开口,将布袋往前推了推。 “谢谢您刚才给我们的吃的,那些东西真的很好吃,大家都分着吃饱了。” “这是……这里面是我们刚刚用所有魔晶在街头买的,是亮晶晶的漂亮东西。” 他小声补充。 “就像您的眼睛一样,亮亮的!” 第933章 忒弥斯(二十) 在旁,林会琦冷眼旁观着。 她并未像洛樱那般对这只可怜的魔物展露半点同情,冰蓝色的眼瞳审视着眼前的一切。 有违常理。 魔域废土空旷无比,他们这一行人皆是元婴或化神期的大能。 一只凭两条短腿奔跑的杂血魔物,它究竟是如何悄无声息地穿过重重废墟,直到靠得如此之近才显露行迹的? 如果不是对方刻意弄出声响,他们可能要在走出数丈后才能有所察觉。 这绝不是巧合。 林会琦立刻沉下心神,与不远处的聂予黎神识传音。 “聂师兄。” 她在识海中发问。 “你能否用【天机络】检查一下周遭?” “以你我的修为神识,这脏东西刚跟上来就该有所察觉才是。” 听到传音,聂予黎琥珀色的眸光扫过那只瑟瑟发抖的小魔。 “林师妹放心,我刚刚以防隐患,已然暗中用神通粗略检查过了。” 他给出确切的回答。 “周围没有能危及我们的因果,更没有埋伏的杀阵征兆。” 得到聂予黎的确认,林会琦眼中的怀疑稍微散去了些许。 【天机络】未能察觉到危机。 那或许真的是这只魔物体型太小、气机太弱、魔域环境干扰所致。 而在巨岩前,洛樱不好意思地连连摆手,拒绝了递到面前的布袋。 “礼物就不用了。” 她轻声细语地劝告。 “魔晶对你们来说应该很难得吧,你们该留着去换些能填饱肚子的吃食,不用拿来给我买东西的。” 听到拒绝,小魔毛茸茸的长耳朵沮丧地耷拉。 “可……这是我们拿一起攒了好几年的魔晶换的。” 它的声音越来越小。 “大家都好不容易能吃饱一次,就想着给大人送些好看的。” 洛樱看着那双怯生生的眼睛,心中涌上一阵暖意。 这些小魔在凶险恶劣的魔域夹缝中苟延残喘,为了半块发臭的干肉随时可能丧命。 可即便如此,它们在获得了他人的帮助后,依然想要尽力给出自己微不足道的回报。 魔族,并不全然是只懂得掠夺和杀戮的怪物。 “好。” 洛樱不再拒绝这番好意。 她俯下身,接过沾满泥污的破布袋。 “既然是你们的一片心意,那我就收下了。” 为不辜负对面的期待,少女当面解开了系在布袋口的粗糙麻绳。 布袋敞开。 映入眼帘的,并非她预想的什么劣质漂亮矿石。 布袋底下躺着一个通体闪着白光的圆球,表面刻着粗糙的阵纹。 这是…… “洛师妹,退后!” 身侧的聂予黎大喝。 “轰!” 警告的余音未落,圆球在洛樱的掌心中当场炸开。 刺目的火光混合着浓黑的烟雾吞没了狭小的空间。 “咔擦。” 蹲在前方的杂血小魔还来不及反应,上半身被爆炸的威力生生撕裂。 皮肉剥离,骨骼粉碎成渣。 滚烫的腥血混合着红白相间的脑浆向外迸溅。 “啪。” 粘稠的血肉组织劈头盖脸地溅了洛樱一身,糊满了她白净的脸颊,顺着鼻梁向下滑落。 少女毫发无损地站在原地,瞳孔不受控制地颤抖。 “洛师妹!” 林会琦快步来到洛樱身侧,一把将呆滞的少女拉到自己身后。 她低头扫了一眼地上被炸出的浅坑。 “怎么会是这种低级的爆魔珠。” 这种货色,连筑基期的修士都能硬抗。 放在他们这等境界的修士面前,和孩童手里的摔炮毫无区别。 这也是【天机络】为何没有察觉到危机的原因。 因为它根本对他们造不成威胁。 但此等行径挑衅意味十足。 林会琦转身,冰蓝色的眼眸冷冷地锁定了几名接应魔将。 “这是怎么回事?” 剑修厉声质问。 “这就是你们魔域和谈的诚意吗?” 站在不远处的带路魔将们被突如其来的爆炸震得齐齐蒙在原地。 听到林会琦的质问,领头的魔将脸色大变,赶紧解释。 “等等,这跟我们毫无关系!” 若是使团在他们眼皮底下受到袭击,导致和谈破裂,第一个惨死的就会是他们。 “肯定不是我们干的啊!谁会拿这种连狗都炸不死的破烂来袭击大能?” 魔将极力推脱责任。 “依我看,肯定就是这些愚蠢的杂血小魔没见过世面,在街头瞎买,买错了东西当礼物送!” “买错了?” 林会琦步步紧逼。 “这是个什么上不了台面的借口。” “就算这等未开灵智的魔自己买错了东西。” “但这只携带着爆魔珠的魔物,一路上怎么可能完全躲过我们的神识感知。” “还有,这颗爆魔珠的阵纹,明显是被人刻意延迟了触发的时辰。” “定然是有高阶魔修在背后隐藏遮掩,故意要在此地挑衅。” “这、这我们也感应不到啊,刚才它就是突然跑出来的……” 几名魔将百口莫辩,急得满头大汗。 一旁,聂予黎没有参与争论。 男人快步半蹲下身,手掌护在洛樱的肩头。 “师妹,你没事吧?” 他盯着洛樱苍白的脸庞,眼底满是自责与担忧。 “可是被爆炸震伤了经脉?你运一下气海,有感觉有什么不对吗?” “刚刚是我的疏忽,没有检查到底……” “……” 洛樱嘴唇颤抖着,目光僵直向下。 地面,小魔失去了半截胸腔和头颅,森白的脊椎骨暴露。 粘稠的血液和脑浆淌了一地,残损的后腿在泥土里微微抽搐。 无人在意。 温热的血浆顺着下巴滴落。 “……师兄,我没事。” 良久,洛樱干巴巴地说出这句话。 她抬手,掌心泛起灵力,擦去脸颊上的脏污。 洛樱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战栗压下。 她转过头,对正质问魔将的林会琦开口。 “师姐,应该不是他们的问题。” 洛樱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种程度的爆魔珠,不可能伤到我们一分一毫。” “魔域也没有理由要在此时破坏和谈,毕竟两位魔君此时仍在修真界,按照契约,如果我们出了什么事,他们也不能幸免。” “是……有其他的魔躲在背后。” 第934章 忒弥斯(完) 画骨窟内城。 几名魔将周围围观的魔推搡开,在拥挤的坊市中清出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几个摊贩魔跪倒在地,满脸惊恐。 在他们对面的,是一群瑟瑟发抖的杂血小魔。 林会琦冰蓝色的眼瞳居高临下地扫过陈旧的摊位。 “所以,就是这几只魔之前到你的摊位买走了那颗爆魔珠。” 摊贩魔一哆嗦。 “冤枉,冤枉啊!” “各位大人,我根本没有卖过什么爆魔珠!” 他指着摊位上干瘪的植物根茎,急切地辩解。 “我这里卖的是魔域随处可见的腥草,价格都一样。” “那几个小杂种刚刚确实来了,扔了几块下品魔晶在这,然后随便拿了什么东西。我看都没看,直接叫他们拿了滚蛋而已。” “我就是个卖破草的,哪里搞来的这种东西!” 一旁的几名杂血小魔还没有搞清楚状况。 他们的长耳朵贴着头皮,脏兮兮的身体抖成筛糠,不敢发出声音。 洛樱站在林会琦身后。 之前沾染的血肉虽已被灵力清理,但鼻端仿佛还萦绕着腥气。 少女走到摊贩与小魔之间,半蹲下身子。 “是这样吗。” 洛樱平缓着语调问。 “你们买的只是一味草药?” 听到洛樱的声音,躲在最里层的一只小魔怯生生地抬头,终于敢说话。 “不是的,大人。” “我们……我们是看到摊子上有一个亮晶晶的东西。” “大家都觉得它好看,所以才把所有的魔晶凑在一起,交给老大去买。” 它顿了顿,四下张望了一番。 “那个大人,老大呢?它拿着礼物去找你了,现在还没有回来吗?” “……” 洛樱的喉咙仿佛被一团粗糙的砂纸堵住。 迎上那些灰败又充满期许与信赖的目光,她一个字也说不出。 她该如何告诉这些连完整灵智都未开启的生灵,那个为了报答一份糕点,拿着所有家当买一份“亮晶晶”礼物的伙伴,已经碎成了一滩烂泥。 它们的感激被变成了一场算计。 就在此时,聂予黎睁开了眼。 他站在几排商铺的阴影外,周身运转的灵力缓缓平息,【天机络】的光芒隐去。 林会琦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气息的变化。 “聂师兄,如何?” 聂予黎的面色异常凝重。 “摊贩和这群小魔没有说谎。” 男人声音低沉,语调警惕。 “方才,有一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替换了摊位上的商品,用爆魔珠换走了草药。” “而且,这人的隐匿手段高超,竟隐去了经过此地留下的气机与因果。” “在我的神通视野里,只看得到‘替换’这个动作本身,追踪不到对方的相貌与去向。” 此言一出,周围的几位魔将脸色变得难看。 能在化神期剑修的神通探查下将因果抹除得干干净净,有这种能力的魔屈指可数。 聂予黎下达决断。 “事态有变。” 他语气果决。 “此事暂且作罢,不再探查,我们即刻返回青云宗。” 能隐匿因果的存在,对方若想直接针对使团动手,绝不会只拿一颗低阶爆魔珠。 这是在警告,亦或是有更大的图谋。 对方若是魔域内反对和谈的隐藏势力,就绝非他们可轻易解决的。 而若是其他未知的力量,那就更不能在暗无天日的魔域腹地多做停留。 林会琦点头,将剑收入鞘中。 “的确。” “敌暗我明,继续停留毫无益处。” “……” 洛樱垂眸,望着几只茫然四顾的小魔,它们还在等待老大的归来。 是她的错吗? 是她的善心害了它们吗? 她是不是不应该帮助别人…… 不,不是想这个的时候,那个幕后黑手才是最该死的。 少女用力地攥紧了拳头,她开口。 “好,我们回去吧。” 洛樱站起身,沉闷地点了点头。 使团众人谢过魔将们的挽留与解释,迅速列队,朝着两界传送阵疾驰而去。 …… 与此同时,戒备森严的跨界传送阵前。 数十名全副武装的高阶魔将手持长戟,将阵法守得密不透风。 忽然,传送阵边缘一阵扭曲,一名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的魔修步伐平稳地从暗处走出。 “站住!” 负责把守此地的魔将统领大喝。 他跨步上前,手中玄铁长戟横扫,稳稳挡在黑袍魔修的身前。 “什么人?立刻报上名来,并出示通关信物。” “若敢强闯,休怪我立刻通知魔君,将你就地格杀。” 黑袍魔修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露出了兜帽下毫无特色的下半张脸。 “让开。” 苍姝的声音沙哑平淡。 “我是修真界那边点名指派过去的,他们说有重要的边境巡防事务要找我商议。” “开什么玩笑,修真界要叫你?” 魔将统领冷笑一声,刚欲持戟发难。 苍姝不紧不慢地抬起手。 她的指缝间赫然夹着一枚流转着青色灵光,刻有特殊阵纹的白玉信物。 这东西,与先前聂予黎等使团成员腰间所悬挂的通行信物,在形制气息与阵纹波动上没有半分区别。 “……?” 魔将统领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着那枚信物,脑子里一片混乱。 奇怪,明明上面没有传达过有临时加派人员前往修真界的通知啊。 但这信物做不了假。 此等精妙法器是由千面姬联合修真界的大能所炼制。 上面附加的阵纹繁复,全天下统共也就有使团带进去的那几块。 绝对不可能有多余的,更没有任何阵法师能做到一比一复刻。 “让我检查一下。” 魔将统领一把抓过信物。 他催动魔气,谨慎地探入白玉内部验证。 魔气与内部的认证阵纹契合,幽蓝色的光芒亮起,确认无误。 ——确确实实一模一样,没有问题。 “嘶……” 魔将统领将信物扔还给苍姝,脸色变幻不定。 他迟疑片刻后,还是侧过身,挥手示意周围处于戒备状态的魔后退散开。 “行吧。” 统领不耐烦地喃喃。 “你去就是了。” “唉,修真界那帮修士整天不知道在搞些什么名堂,规矩一天三变,真是奇怪。” 苍姝稳稳地接住信物,没有再说一个字。 黑袍身影越过魔将统领,踏入传送阵的核心。 第935章 再见赵鹏和柳依 东洲,云断山。 寒风卷起沙尘,吹过光秃秃的岩壁。 这里曾是林家掌控下最繁忙的灵脉矿区。 两界战争爆发前,此地终日灵气缭绕,飞舟往来不绝。 如今,入目所及只剩开裂的矿场和一座早已废弃的两界传送阵。 散修赵鹏穿着黑袍,手里攥着酒葫芦。 他望着阵台周围残存的几个零星傀儡发呆。 “怎么变了这么多?” 赵鹏灌了一口劣质灵酒,感慨道。 “唉,林家也是落魄了。” 看守阵法和矿山的活计,放以前,都是被林家底下的附属世家大包大揽。 像他这种散修,连上山除草的资格都没有。 后来,云断山沦陷,林家本部的精锐在此死了个七七八八,附属世家被屠戮殆尽。 无人可用之下,防备残存魔兽的闲差也就轮到了他。 正感慨着,一人从后拍了拍赵鹏的肩。 是天元宗的柳依。 柳依没穿她先前惯穿的高阶法衣锦袍,如今身上套着的只是一件材质粗糙的普通弟子服。 “柳依,你怎么出来了?” 赵鹏有些惊讶。 “外头风这么大,你身上的伤好些了没,别强撑着出来巡山。” “以为我和你这种废物一样吗?” 柳依冷哼一声,将长剑拄在地上。 “我早就好的差不多了,用不着你操心。” 赵鹏一愣。 他看着柳依还透着些许苍白的脸色,没有顶嘴,咧开嘴笑了。 “也是,我和你这种宗门高徒不一样。” 他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语气轻松。 “当时是哪个傻子,明明自己修为没几斤几两,还非要跑去魔域前线来着?” “我这种废物可干不出那种蠢事。” “你找打是吧!” 听到这番翻旧账的话,柳依气的握拳,就要朝赵鹏那张欠揍的脸上砸去。 对方笑着,不躲不闪。 “……” 近距离下,柳依看到了现在赵鹏的脸。 他早已不复当年在英杰榜大比时的圆滑与从容,下巴生出了杂乱的胡茬,眼底青黑明显,面容憔悴。 柳依的呼吸一滞,突然就明白了什么。 她举在半空的拳头慢慢松下,垂回身侧。 “知道了。” 她偏过头,看着远处的岩壁。 “我下次会小心的。” “啊?” 赵鹏故作夸张地把手放在耳边。 “我耳朵不好使,没听见,你能不能大点声。” 柳依猛地扭过头,狠狠瞪着他。 “你什么意思!” 赵鹏嘿嘿笑了两声。 “我没什么意思啊。” 两人在废土之上拌着嘴时,异变突生。 “嗡。” 在他们不远处,漆黑的空间裂缝被强行撕开,法则波动化作肉眼可见的银色气旋,将地上的碎石卷起。 一人影从裂缝中跌出,掉在布满灰土的阵台上。 赵鹏和柳依立刻停止争吵,转过头。 “喂,你是什么人?” 他率先皱着眉开口。 “怎么突然出现在这,还受伤了。” 倒在阵台上的是一个穿着宽大黑袍的女人。 黑袍被空间乱流切割出深可见骨的裂口,大量的鲜血涌出,积聚成一滩血洼。 听到赵鹏的问话,黑袍人缓缓抬起头。 紫色的长发散落,底下是一对摄人心魄的紫色眸子。 “咳……” 苍姝胡乱擦去嘴角的血,撑着地面,一步步从血泊中爬起站定。 要杀了这两个修士吗? 苍姝暗中衡量着对方的威胁。 刚刚在画骨窟,她为了获取通过两界通道的信物,可谓是煞费苦心。 为拖延青云宗使团的行程,她动用了只有五次的【万象摹刻】。 第一次,苍姝谨慎的复制了赤霄隐匿因果与气机的神通,掩盖自己和那只小魔。 第二次,借着低级爆魔珠和杂血小魔制造爆炸的空隙,她快速锁定目标,成功复制了至关重要的白玉信物。 靠着这块完美的复刻品,她骗过了防线 处严防死守的魔将,顺利踏入跨界传送阵。 但她心里清楚,传送阵的那一头——修真界中州的主通道外,绝对有更多更为敏锐的顶尖大能镇守,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所以,她只能在传送通道的乱流中强行篡改空间节点。 在暴乱的法则切割下,苍姝才狼狈地在此坠落。 现在的她毫无战斗力。 而从半魔那借来的复制神通,满打满算,只剩下了最后三次。 她抬眼,紫色的眸光扫过面前两人。 一男一女,服饰廉价,气息虚浮,明显只是两个元婴期左右的普通修士。 要为了这两个不值一提的废物,浪费仅剩的神通吗? 要是被认出来了,那就没有选择,必须动手。 在苍姝冷静盘算着何时发难最为稳妥时,柳依走近。 “嘶。” 她看向苍姝身上的伤口,有些疑惑地开口。 “道友,你这是……练习空间阵法误入了?” 苍姝的杀意瞬间收敛无踪。 她没认出她。 也是,苍家的传说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了。 除了世家嫡系和宗门高层,这等普通的修士,怎么可能知道紫发紫瞳所代表的禁忌。 在他们眼里,这不过是某种功法带来的外貌异变罢了。 杀鸡焉用牛刀。 既然能借坡下驴,何必浪费生路。 苍姝当即软下双膝,“扑通”一声跌回阵台。 她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 “咳咳咳!” 她装作虚弱至极的模样。 “是……” 苍姝喘气,声音断断续续。 “我在独自练习师尊传下的空间阵法,不想真元失控,卷入了空间乱流。” “两位道友见谅。” “敢问……这里是哪?” 第936章 被铭刻两次的英杰榜 (qaq这章2k多我洗个澡就回来补) “东洲云断山。” 柳依回答。 “你阵法偏得也太离谱了,居然能跑来这。” 她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枚下品回血丹,递给苍姝。 “吃了吧,看你这失血量,再不补点,命都要保不住了。” 苍姝颤抖着伸出手,捏起那枚灰扑扑的下品丹药。 在她还是魔尊的时候,这种丹药连她麾下的看门魔犬都不吃。 但此时此刻,她没有其他选择。 苍姝将回血丹塞进口中。 干涩的药粉顺着喉管滑下,化作微弱的暖流,勉强修复破碎的身躯。 “多谢两位道友救命之恩。” 苍姝借着药力,靠在残破的阵台边缘。 “我近期刚出关,对外界之事不太了解。” 她微微垂下眼睛,紫色的眸子藏在乱发后。 “敢问道友,目前的两界和谈进入到哪个阶段了?” “两界和谈啊,这事早就在各洲传遍了。” 赵鹏将酒葫芦挂回腰间,对这名“闭关刚出”的迷途修士卖弄起自己刚听来的消息。 “就在几天前,各大势力已经敲定了第一轮停战,算是暂时不打了。” “现在修真界和魔域各自派出使团,互相去对方的地盘上视察环境和商定换资源的矿脉,。” “那第二轮和谈在何时?” 苍姝敏锐地抓住重点,沙哑着嗓音追问。 “急什么,也就这几天的事了。” 柳依在一旁接话。 “听宗门里传出来的消息,下一次正式和谈定在十天后——算算日子,差不多也就剩八九天。” “到时候魔域那边的魔尊,还有咱们修真界的剑尊,这两位大能都会露面。” “你要是闭关出来想凑热闹,大概会有投影可看。” 苍姝沉默着垂下眼帘。 十天。 如果到了那一刻,天道推演的断裂还不出现转机,那一切就真的晚了。 苍姝收敛心神。 她抬头,对面前赵鹏与柳依扯出带着歉意的笑。 “多谢两位相告。” “我还有许多要务在身,就不多加叨扰了。” “欸,你伤成这样,不再多歇会?” 赵鹏看着对方摇摇欲坠的身形,随口挽留。 “不了。” 苍姝摇头,转身朝着云断山下方的坊市挪动。 她现在必须立刻赶往万妖岛,寻找【节点】断裂前,她自己到处寻找世界本源的原因。 …… 半个时辰后。 靠着在魔域杀戮得到的几块灵石,外加典当了一件低级法器。 苍姝换上了一件没有标志的灰色道袍,买到了一张前往万妖岛的飞舟散座票。 这艘飞舟破旧不堪,船体外侧的防御符文剥落大半。 乘坐这艘船的,多是些去万妖岛边缘海域偷猎低阶妖兽的散修,以及暗中贩卖修真界明令禁止的妖族毛皮的黑商。 没有人会在意一个面色惨白的黑袍修士。 飞舟在震颤中升空,向着南方的无尽海域驶去。 苍姝缩在最底层的逼仄舱室里。 她利用这短暂的几个时辰,运转从修真界修士身上剥离来的粗浅吐纳法,榨取着天地间微薄的灵气,维持生机的运转。 灵气在习惯了魔气的经脉中撕扯,痛得她冷汗直冒。 第937章 俄刻阿诺斯(三十六) “怎么会。” 苍姝喃喃自语。 纹路的深浅,走势的顿挫,分毫不差。 为什么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字? 这不对…… 等等—— 突然之间,所有零散的线索拼凑在一起。 【这次,你把主动权交给了她,但你永远追逐不上她了。】 为什么地牢里的自己会莫名其妙地说出“这次”这种字眼? 为什么那枚白玉镯会凝聚着足以比肩问道石的庞大世界本源? 答案只有一个。 ——这个世界曾重启过一次。 世界法则重塑,完成了归一晋升。 在晋升的过程中,世界本源膨胀,而那些曾铭刻在本源之上的痕迹哪怕世界重启,也依然留存。 所以,这块象征着修真界本源的巨石顶端,才会残存着“朔离”二字。 “这是……” 苍姝彻底明悟。 【来者可追】只能探知未来天道的推演,看不到过去。 因此,现在的她不知道世界被重启过。 但过去那个同样经历过一切的自己,肯定也看到了世界被重启的未来,看到了现在的自己。 过去的自己绝不可能坐以待毙。 为了在重启后神通失效的情况下存活甚至破局,过去的“她”大概率留下了什么。 能在哪留呢? 什么东西能像这“朔离”二字一样,在世界重启后仍然保存? ——正是世界本源。 这就是为什么神通的最后,她看到自己莫名其妙的到处寻找世界本源。 重启前,她一定用世界本源给自己留了什么,而这“东西”或许就是破局的关键。 排除掉魔域的本源,修真界的本源,最后的本源在…… “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思维的齿轮转动,苍姝苍白的脸上浮现出近乎癫狂的笑。 终于,终于。 只要她寻回那件玉镯,她便能知道过去的自己到底布置了怎样的跳板。 天道无情,视万物为刍狗,生灵皆是世界晋升的棋子。 无论是她像野草一般逝去的家人,还是高高在上的魔尊,本质都没有区别。 而她和这些无知无觉的苍生不一样。 她看到了更多,她知晓一切的推演,还能有谁比她更有资格? 凭什么这样的她要被困在这个位置上,凭什么她不可以站到更高,凭什么她要受制于这一切?! 她经历了这么多,受了这么多的苦,算计了这么多…… “我一定要离开这里。” 苍姝唇角的笑消失,她眼神冷厉。 她解除灵力,任由自己向下坠落。 身形化作暗色的残影,砸向涌动的海面。 随后在距离水面仅有数尺之处,苍姝猛地折返,轻巧地落回飞舟的甲板。 那枚玉镯大概率在朔离手上。 当时她亲手将玉镯交给赵书言,并设下指引让他将其交接。 以赵书言的修为和个性,他绝不敢私藏或者忤逆。 但也有可能中途出了什么变故……毕竟那时他有可能还未把东西出去,便被苍梧夺舍了。 那么,朔离现在身在何处? 自多年前苍梧不顾一切地打修真界,最终被墨林离斩去大半神魂后,他的精神状态便不对劲了,日复一日地在孩童与异界之人的意识之间切换。 再后来,他好不容易借林会琦的神通稳住了神智,却又因心急夺舍失误,导致再次崩溃。 就在不久前,苍姝刚刚去了一趟无光之狱,亲眼确认了苍梧的状况,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指望苍梧赴修真界,出席那场举世瞩目的和谈,是绝对不可能的。 然而,魔域却大张旗鼓地放出了“魔尊降临”的消息,以至于两个普通的修士都有所听闻。 赤霄不是蠢货。 以他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狠辣性子,绝不可能在没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弄出这么大一个无法收场的噱头。 和谈当日,必定会有一个顶着魔尊名号的家伙镇压全场。 而这个家伙,除了朔离,绝无第二个人选。 那这就意味着…… 为了篡取苍梧的本源,顺理成章地坐上新魔尊的王座,朔离现在必定在进行最后冲刺。 苍姝回溯着自己还坐在魔尊之位时,关于时空阵法的每一个细节。 那个由自己亲手布置的阵法,先后将来自未来的朔离召唤到了魔域三次。 第一次,朔离现身,干脆利落地救下了濒死的万劫之人。 第二次,朔离附身在万劫之人身上,以雷霆手段镇压魔将,替千面姬扫清了夺取画骨窟魔君之位的障碍,也为万劫之人留了一片安身立命的契约。 而第三次降临时,她父亲准备附身的偶人放了出来。 每一次降临,朔离身上的魔域本源就会成倍地增加。 等到第三次降临时,她身上的本源浓度已然无限逼近于魔尊。 现实世界里,新魔尊即将现世。 这便说明时间线正在收束。 此时此刻,朔离必定已经做好了准备,即将进行第三次降临。 …… 青云宗倾云峰。 躺椅上,朔离刚刚挂断赤霄地神识通讯,随意地伸了个懒腰。 “十天之后,我一定要闪亮登场,震惊世界。” “嗯,到时候我要选个十分帅气的出场方式,让赤霄他们抬轿子把我送进去?” 朔离自言自语地嘟囔,已然开始幻想起到时候拉风的自己。 躺椅旁,那道白色的小身影始终安静地伫立着。 墨林离就这么静静地站着,定定地看着躺椅上的人。 他的视线从始至终都没有移开过。 这种被人一眨不眨盯着的感觉实在太过强烈,就算是脸皮厚如城墙的朔离也不得不又去面对。 “你老盯着我看干嘛。” 朔离侧过头,对上那双银白色的眸子。 “我脸上有字啊?” 他毫无波澜地开口。 “我没有在看字,只是在看你。” “我虽然很好看,但也经不住这么看吧。” 某人信口胡诌。 “你会把我看坏的,知道吗?” 墨林离微微皱眉,他迟疑地问。 “真的……?” “废话,当然是真的。” 朔离振振有词。 “白毛二号,你知不知道人是被看久了是会出事的?” 少年指了指自己的脸。 “比如,我的灵气和精神力在不知不觉中就被你盯得千疮百孔了。” “要是哪天我精神衰弱变成了傻子,或者因为被你看得导致修为跌落,看你怎么跟你本体交代!” “如果是这样。” 墨林离得出结论。 “那我便不能看你了。” “对嘛,所以你最好现在就转过去,背对着我站好,非必要别盯着我——” “那我把眼睛剜掉。” 在他说出话的同一时间,他抬起右手,两根手指并拢成爪。 指尖的劲气凌厉,直逼眼球。 “你有病啊,住手!” 朔离吓得从躺椅上猛地弹起,手向前探出,一把抓住他的手。 指尖距离他的睫毛仅有毫厘。 “怎么了?” 墨林离微微歪头。 “什么怎么了,你还好意思问我。” 朔离甩开他的手。 “我让你转过去背对着我,没让你当我的面表演自残。” “但我忍不住想看你。” 白毛二号解释。 “如果你真的会被我看坏,挖掉眼睛是最保险的做法,这样你便能完好无损。” “我不能让你坏掉。” 朔离嘴角抽搐。 “我随口乱说的,你还真信啊。” 她重新倒回躺椅。 “你看吧看吧,我才不会坏,我结实着呢。” “你在骗我?” “是啊,我骗你的。” 少年回答得理直气壮。 “哦。” 对方短促地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了。 朔离看着他此时没有半点表情的脸,伸出手直指他的鼻尖,大声警告。 “听着,以后不许这样了,听到没?” “不许哪样。” “就是不许动不动就挖眼断手的。” 朔离振振有词。 “你做这种事经过我同意了吗?” “白毛二号,认清你现在的身份,你以后可是要输给我当灵宠的,也就是我的私有财产。” 她指着墨林离的脸。 “对于我的私有财产,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少零件?没有我的允许,你敢伤一根头发试试。” 墨林离静静地听完这番荒谬的归属权论调。 他点了点头,没有反驳关于“宠物”的设定。 “好。” 短暂的停顿后,墨林离突然吐出一个奇怪的假设。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会来找我吗?” 听到这个离谱的问题,朔离先是一愣。 “你怎么会不见?” 她觉得这问题怪极了。 “师尊你这么强,整个修真界谁能让你不见?这是什么个鬼假设。” 对面的家伙没说话,那双银色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她,等待下文。 “行行行,我真是怕了你了。” 朔离看着他固执的模样,随口敷衍。 “我当然会去找你啊。” 话音刚落,墨林离继续加码。 “如果要你放弃你那些朋友呢。” “如果要你放弃倾云峰,放弃清溪谷,放弃这里的一切,你还会来吗?” “会。” “……” “行了,这个问题你问完了没有。” “马上就要到和谈的时间了,我急着升级呢,没空陪你玩这种假设——” “为什么?” 墨林离问。 “我以为你有很多放不下的东西。” “这有什么为什么的。” 朔离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反问。 “你不就是这么对我的吗?一报还一报呗。” 说到这,少年轻笑一声,靠在软榻上的脊背挺直。 “而且,我放弃了的东西,我也能全拿回来。” “我的朋友不管他们散到哪里,我全都会一个个找回来。” “我失去的地盘、灵石、资源,我也全都会一件件重新攥在手里。” “无论变成什么样,我都会东山再起。” 她无所谓道。 “我可是朔离啊,有什么是我拿不回来的。” “……” “……哦,赌灵石除外,那玩意我不碰了!” 躺椅旁的墨林离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他静静听着那番狂妄的宣告,银色的眸子微微颤动。 朔离终于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少年眨了眨眼,左右端详着面前的这只白毛。 “啧,你这只白毛二号,干嘛问这种奇怪的问题?” 她狐疑地凑近打量。 “怪了……说话的语气也不太对。” 之前白毛二号说话还会有因联系不问而产生的卡顿,但刚刚那几句字正腔圆。 朔离恍然大悟。 “难道说,师尊,你回来了?” “嗯。” 对面的人嗯了一声,干脆利落地承认了。 “虚界的情况有些复杂,我的本体仍在突破界壁。” “所以方才,意识就提前回来了。” “我就说嘛!” 朔离一拍大腿。 “那你知不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大事啊,我跟你说,十天后我和你都要去参加……” 少年的声音突然顿住。 近在咫尺的距离下。 朔离清晰地看到,墨林离的银色瞳孔收缩,变成了一条竖线,如同某种正处于兴奋和狩猎状态的猫科动物。 因高度集中,眸子轻轻颤动着。 奇怪,这好像不是她第一次见他的这种眼神…… 墨林离微微歪了歪头。 “这个么?” 他淡淡地解释。 “只是我有些激动。” “激动?” 朔离本能地向后仰了仰头。 “你这哪是激动,看着简直像是要吃人。” “算了算了,不说这个……师尊,你知道十天之后的事吗?” “知道,玄一有通知过我。” 墨林离回答。 虚界的时间流速与修真界不同。 在虚界度过的一日,大概就有修真界的半年之久。所以于他而言,他只是刚刚离开世界便收到了有关和谈的消息。 “十日后,修真界与魔域将进行第二次和谈。” “没错!” 某人得意道,扬起下巴。 “师尊你猜猜,魔域那边要出场的魔尊是谁?” “你。” “猜对了!” 朔离伸出手在半空中虚拽了一把。 “十天后我将能突破渡劫,然后把苍梧的底裤都扒个精光。” “到时候我就撕裂虚空,带着威压降临在和谈会场,把修真界的顽固派和魔域的刺头全都吓尿。” 少年讲得眉飞色舞,仿佛魔尊之位已经被她拿下。 “所以啊,师尊。” “为了我这个伟大且史无前例的计划,我需要一点小小的场外援助。” 她搓了搓手指。 “你见多识广,有没有那种时间流速特别离谱的隐藏小世界?” “最好是外面过一天,里面过上一百年的那种。” 她敲定着条件。 “我进去直接沉淀个几百年,把魔域本源彻彻底底炼化干净,顺便连渡劫期的雷劫也一并抗了。” “十天后,我大摇大摆地出来,保证震撼魔域修真两界,威风凛凛。” 第938章 俄刻阿诺斯(三十七) “你不能去修真界的小世界。” 墨林离回答。 “啊?” 朔离眨了眨眼。 “为什么不行?” “偌大修真界,连个时间流速不同的小世界秘境都没有?” “修真界的法则对你体内的魔域本源存在排斥。” “你若在修真界的任何一处秘境突破,本源溢出,定会引来雷劫,威力将是以往的数倍。” 他下达论断。 “那会将你劈得粉碎。” “真的假的……” 朔离倒吸一口凉气。 “那我这十天就只能干瞪眼?” “有一个地方可以满足你的条件,且那个地方正好合适你。” 墨林离抬手,指向朔离的气海。 “无光之狱。” “无光之狱?” 朔离愣住,顺着他所指的方向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肚子。 “那不是魔尊苍梧的老巢么?” “苍梧的确在那。” “因无光之狱是一处与魔域本源高度相关的小世界,受魔尊权柄的调控。” “按理而言,只要体内的魔域本源足够,便能随心所欲地在一定限度内改变里面的时间流速,苍梧便在其中苟活。” 他将利害关系悉数铺开,抛出一举多得的选项。 “无光之狱外力无法强行破开,否则会导致空间崩塌,影响到修真界。” “而先前你从魔域带回的那枚开启无光之狱的图腾,如今正好存放在宗门内。” “况且,你要坐稳魔尊之位,迟早要将苍梧除掉。” “你拥有进入的条件,既可以在那调控时间突破,又能将苍梧除去,一举多得。” “嘶……” 朔离摸了摸下巴,陷入思考。 “是这么个道理没错。” 她眉头紧紧皱起,将现实差距摆上台面。 “但是师尊,这可是人家的老巢啊。” “我现在才刚刚迈入化神后期,苍梧再怎么脑子不清醒,他也是个坐拥大乘底蕴的魔尊。” “化神和大乘之间差了两个大境界。” “就算我利用时间流速,在无光之狱里偷偷摸摸地突破到了渡劫。可刚突破的渡劫,对上发疯的魔尊……” 她摇了摇头。 “我不会被随随便便的借过了吧?” 朔离的自信狂妄建立在精准的算计与利益驱使之上。 她绝不会打毫无准备的必死之战。 只有有相当的把握,她才会把自己的生命和一切押上战斗的赌桌。 以往对付那些魔君,朔离利用了墨林离的剑意,又或者是和聂予黎合作,才靠着自己的远超同阶的硬实力强行跨越两个大阶段的直面状态不佳的魔君。 而现在,她的对手是更高一级的魔尊。 “苍梧还有【不朽】与【无生】这两个神通……” 【无生】十死无生,不入轮回。 至于【不朽】,那更是作弊的无敌能力。 朔离原本的打算是找个安全的秘境突破到渡劫期,把修为境界先稳固。 然后暂时登上魔尊之位,参加这次和谈,出出风头。 至于最后要弄死苍梧,彻底把魔尊的位置坐实——这事她是打算徐徐图之,拿到足够的底牌才动手。 在她思索时,顶着幼年容貌的剑尊仰头。 “你不用担心境界压制。” 墨林离淡淡开口,语调笃定。 “等你到了渡劫,你的神通会得到质变。” “嗯?” 朔离挑起眉毛,眼底的顾虑立刻被好奇挤满。 “什么质变?” 她清楚自己的神通。 无论是【异我】那能够随着修为提升而撕裂虚空的绝对斩击,还是【奇点】随机抽取的奇点科技,它们的威力确实都在不断增强。 每次突破,她都能明确感知到自己神通的上限被拓宽。 “它们本来就会跟着我的修为变强啊,这算是质变么?” 墨林离摇了摇头。 “不仅仅是破坏力的增强。” “渡劫,是此界生灵触碰天道底线的门槛。” “到了渡劫期,你的神通将不再仅仅局限于灵气与力量的倾泻。” “它们会涉及到法则与权柄。” 第939章 奇迹 “就例如我的神通。” 说到这,墨林离伸出小手,平放向上,掌心摊开在半空。 “嗯?” 朔离眨了眨眼。 对于这个没头没脑的动作,她顺势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你的神通我知道,【斩】和【指归】嘛,不也是逆天的神通吗?” 因为此刻这具身体只是幼年的形态,墨林离的手掌明显比朔离小上一圈,无法完全将她的手全部包裹。 于是,他手腕翻转,从下方托住她的手背,覆盖住她的部分指骨,满意地握紧。 肌肤相触,她的温度一直比他要高。 “我的神通,一开始并不是概念上的斩杀。” 他解释。 接着,小墨林离抬起空闲的手。 银白色的灵力在他的食指尖汇聚,一缕肉眼可见的剑意顺着指尖延展拉长。 剑意边缘平滑,没有攻击性。 但朔离的肌肉在此刻紧绷,她已然感知到了那缕灵力内部磅礴且锐利的杀伐之气。 小墨林离将指尖对准朔离摊开的掌心。 剑意停留在距离她皮肤不到一寸的位置。 “感觉到了吗?” “啊?” 朔离低头看着掌心的那道白光,手掌微缩。 “有点痒呀。” 听到这个回答,小墨林离的手指纹丝未动。 “这样呢。” 他语气不变。 紧接着,那缕凝滞在半空的剑意暴涨。 锐利的法则之意从细小的白光中爆发,穿透了朔离掌心的屏障,顺着经脉,瞬息间蔓延至她的全身各处。 “?!” 朔离不受控制地战栗,鸡皮疙瘩顿起。 “感觉到了,所以这个是……” 小墨林离食指前伸,指节轻点她的掌心。 “在我刚刚踏入修仙一途时,我的神通【指归】只能帮我在乱战中锁定敌人。” 他解析。 “而【斩】,也只是能让我的剑气变得比一般剑修更加锐利,斩断坚硬的法宝与躯壳。” “随着修为的提升,直至渡劫、大乘,彻底与剑道融会贯通后。” “【指归】,便可锁定万事万物。” “【斩】,随之也可斩断万事万物。” 墨林离点在朔离掌心的指尖顺着纹路缓慢划动,将那股令人战栗的法则之意收回体内。 “譬如此时此刻。” 他握着她手背的手稍稍收紧。 “我在概念的维度锁定了你。” “……” 听到这番阐述,朔离立刻懂了其中关窍。 原来是这种程度的质变。 到了渡劫期,神通便脱离了物理限制,触碰到法则与权柄。 难怪。 朔离回忆起当初在剑冢二层,那段没日没夜与渡劫期白毛三号对砍的日子。 对于两项神通的恐怖,她可谓刻骨铭心。 起初仅用于索敌的【指归】,在境界拔高后,成了连“因果”和“概念”都能锁定的无解。 而增强破坏力的【斩】,则演变成了能将一切一分为二的绝对杀伐。 “原来如此……” 朔离喃喃。 看来,五千哥那种自带因果律的神通是很少见的。 大部分修士都是从最基础的神通开始,到了渡劫才触碰到法则。 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她的思维开始放飞。 如果墨林离的两样神通能有如此夸张的飞跃,那自己的两个挂呢? 【异我】能让她劈出前世的一击。 要是质变了,岂不是能让她无时限地维持无敌的实力? 至于那个不靠谱的随机【奇点】,要是升华到权柄级别,那是不是意味着她以后要抽什么神级外挂都行? 想要时间静止就时间静止,想要概念抹除就概念抹除。 “哼哼……” 一想到自己手指一挥,当场呼叫降维打击把苍梧碾成二次元纸片人的场景,朔离就控制不住地笑出声。 就在她沉浸在天下无敌的宏伟蓝图中时,有什么东西扯了扯她。 朔离回过神,转头看去。 墨林离正捏着她的无名指,轻轻扯了扯。 “师尊怎么了?” 朔离收起笑,顺口询问。 白毛二号松开她的手,垂眸。 “我的本体到虚界了,我要去那边忙了。” “噢,好吧,师尊拜拜。” “。” “你看我干嘛!” 墨林离眨了眨眼。 “你不说些……什么吗?” “说什么?” 朔离抽回手,理直气壮地回视。 “我都说了拜拜啊,这不是很足够了吗。” “不够。” 他严肃道。 “你应该说你会想我。” “就像你每次走前,都会叫我别太想你,这已经默认了我会想你了。” 而事实的确如此,他的确很想她。 无时无刻。 既然朔离已经表达了她无论如何也会站到自己这边,墨林离觉得自己也应该被她思念。 如果她也思念他,那么他就会……很愉悦兴奋。 少年显然一头雾水。 “师尊,你能说点朔离话吗?我怎么一下听不懂了。” “我想听你说你想我。” “呃……行?” 朔离迟疑地回应,她随口道。 “想你想你,师尊,我天天做梦都想你,一天想你八百遍。” “满意了吧,快走快走,忙完早点回来。” “嗯。” 墨林离心满意足地点头。 白毛二号的身体晃了晃,眼底冷光和执着尽数褪去。 本体的意识离开了。 “唉,我也要走了……” 朔离闭眼,意识沉入识海之中。 …… 在前往无光之狱前,她需再去见一趟自己的徒弟,跟她好好告个别。 之后,她再从宗门那要到无光之狱的图腾,直接从满是魔气的倾云峰开辟通道过去。 搞定这一切,外界只过去了十天。 到时候的她变身无敌魔尊去见小魔,她会不会满脸震惊崇拜呢? 【“师尊,您居然是……是我有眼不识泰山,狗眼看人低!我绝对以后一直都当个听话的好徒弟!”】 “哈哈哈。” “傻笑什么呢,弱智。” 再次睁眼,朔离已经回到了熟悉的破庙。 S-02仍然躺在躺椅上,怀里抱着猫,翘着腿,对此时邪笑的某人不屑一顾。 “你懂什么。” 朔离得意洋洋地哼哼。 “我马上就要觉醒无敌的神通了!” S-02闻言,微微挑眉。 “怎么个说法?” “你没听刚刚我和我师尊聊天吗?” 少年走到躺椅旁,叉着腰扬起下巴。 “到了渡劫,我的神通会发生质变,懂吗?” “【异我】大概率能让我直接获得无敌的实力,而【奇点】嘛……应该是想用什么就用什么,不用看运气了。” “到时候什么苍梧——” “弱智。” S-02不屑地打断了某人的意淫。 “我看,你是完全没有理解这个世界的神通和法则到底是什么,怎么可能会是那种异想天开的东西。” “什么鬼。” 朔离不服气了。 “你比我懂?来,那你说说。” “这个世界的神通并非凭空捏造的法术,它是每个修士核心本质的具象化。” “你所具有的【异我】和【奇点】表面上看与我相关,属于星际,但本质并非如此。” 黑衣投影一字一句。 “那只是它们为了适应你当下的认知而暂时披上的一层外壳。” “到了渡劫,展现的法则自会揭露其中的本质。” 听着这番云山雾罩的论调,朔离皱起眉。 “你那个奇怪的师尊,墨林离,就是一个例子。” S-02不去管某人纠结的神情,举出论据。 “你回想一下他的行事作风。” “比起一个拥有正常思想的生灵,他更像是一柄纯粹的杀伐之器——一柄不带感情的剑。” “所以,他的神通表现出来就是剑的指向与进攻。” “等剥离了这一层外壳,展现出来的法则便是‘锁定’与‘消灭’。” “同理,你的神通是与你自身的本质紧密相连的。” S-02最后给出结论。 “它绝不会是那些浮于表面的把戏。” “你在这说什么奇怪的话。” “什么叫只是披着外壳?什么叫看似与你相关?” 朔离不爽地嚷嚷。 “你这家伙不就是个奇怪的提示器吗?莫名其妙就住在我识海里了。” S-02完全跳过了她的质问。 “我们就来说说那个名叫【奇点】的神通。” 投影抛出反问。 “平时你在随便玩耍,或者局势并非十万火急的时候,你从那里面抽出来的往往都是毫无用处的垃圾。” “但是在关键时候,在一步踏错就会尸骨无存的死局里,你总是能精准无误地抽出至关重要的科技翻盘。” “你不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吗?” 某人摸了摸下巴。 “这不是说明朔神我运气好吗?” “你没有那种狗运气,你是什么倒霉体质你自己应该清楚。” S-02把她毫无根据的自我吹嘘打回。 “只是因为这是‘奇迹’。” 黑衣军装的虚影低下头,一下一下地摸着怀里的黑猫。 “就像你总是能做到很多不可思议的事,出人意表。” “就像你从一开始的一贫如洗走到了如今,就像你如今的一切,这都是——” 【奇迹】 第940章 她追她逃 “嗯?” 朔离表情严肃,双臂环抱在胸前。 “所以你是在夸我吗?” “还有,来点朔离话,这个奇迹跟我神通具体有什么关系。” “……” S-02面无表情。 “哦,其实我是在骂你。” “喂!” S-02完全无视了这声抗议。 她抬起手,像赶苍蝇般挥了两下。 “行了,你不是忙得很吗,可以滚了。” 虚影闭上双眼,身体向后仰去。 “你真是烦死了,蠢得不可理喻,什么都听不懂还老是问东问西,让我继续一个人待着发呆。” “哼。” 朔离不爽地冷哼。 她的神识化作尖锐的刀刃,心念一动。 下一刻,虚影身下那把舒坦的躺椅凭空消失。 失去了支撑,正闭目养神的S-02猛地失去平衡。 “砰!” 她重重地仰面摔倒在地,戴在头上的深黑色军帽骨碌碌地滚落在旁。 在S-02怀里的黑猫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炸毛。 它凄厉地“喵”了一声,四爪并用地跳开,窜到了香案底下。 虚影坐着满是灰尘的地面,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哈!” 朔离双手叉腰,指着坐在地上的黑衣投影,毫不留情地嘲笑。 “叫你装。” 她宣布主权。 “这里可是我的识海,你想跟我摆谱,没门。” “没人能在朔神面前装,知道吗?” 地上的S-02缓缓抬起头。 深黑色的发丝凌乱地散开,那张与朔离一模一样的脸上,平日维持的冷酷已彻底破裂。 她撑着石砖,怒不可遏地爬起身。 “弱智,你给我等着!” 话音未落,S-02已迈开腿,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朔离扑去。 “哎?” 少年在看到对方爬起的瞬间果断转身,拔腿就跑。 “你不是朔神吗?!” S-02紧追不舍。 “来来来,有种别跑。” “朔神怎么了,朔神就要站着挨打吗。” 少年边跑边叫嚣。 “我不屑于以大欺小懂不懂,有种你别追!” 冠绝星际的联邦之刃,怒气冲冲地追着名动天下的寂灭刀客。 两个顶着一模一样容貌的家伙,就这样在荒凉破败的破庙中毫无形象地绕圈追逐。 香案底,充当通讯媒介的黑猫探出脑袋,茫然地望着这两个上蹿下跳的家伙,发出微弱的喵喵叫声。 朔离跑过大门,一个急转折返。 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S-02刚刚被摔掉的黑色军帽。 “喂。” 朔离指着脚边。 “你帽子掉了,不去捡吗?” 就在她分神指指点点、脚步慢下半拍的间隙。 S-02抓住了这个破绽。 她身形骤然提速,径直撞进了朔离怀里。 强大的惯性带着两人齐齐向后倒去。 “砰!” 两人重重地摔倒在地。 朔离立马死死捂住自己的脸,大喊。 “别打脸!” “我这么好看,绝对不能被打坏了,待会我还要去找我徒弟呢。” S-02跨坐在朔离的腰上,膝盖压住她的双腿。 听到这话,投影冷笑出声。 “是吗。” 她咬牙切齿地下决断。 “那你这张脸,我今天还必须得好好关照一下了。” 她拨开少年徒劳抵抗的手臂,毫不客气地掐住了柔软的脸颊。 手套粗糙的纹理摩擦着皮肤。 S-02狠狠地向外扯按,将那张脸揉捏得完全变形。 “呜哇——放手!” 朔离被扯得面部扭曲,在地上嗷嗷直叫。 S-02狠狠地扯了足足三圈,这才松开了手。 “你真是擅长惹人生气。” 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身下捂着通红脸颊的罪魁祸首。 “莫名其妙的幼稚鬼——” 话语还未说完,朔离空出的另一只手在身侧的地面摸索,抓住了那顶黑色军帽。 少年手腕一抬,将帽子重新扣回了她的头顶,稍稍调整了帽檐的角度。 “好了吧。” 朔离放下遮挡脸颊的手。 被掐得微红的脸上正挂着笑,漆黑的眸子眨巴眨巴看她。 “算是我的错,你就别生气了。” 望着这人带着笑意的漆黑眸子,S-02怔了怔。 “喂,你这么看我干嘛。” “……” 真是,她怎么会跟一个弱智在这里玩这种……幼稚的把戏。 无聊死了。 虚影一把从朔离身上站起,手捏着帽檐把帽子摆正。 朔离也跟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弄上的灰尘,嘟囔。 “干什么啊,难道还在生气吗,没想到你这么小心眼。” “对啊。” S-02拉着深黑色手套的边缘,将弄皱的袖口扯平。 “你是个斤斤计较且幼稚的人,我就和你一样小心眼呗。” “哈?” 听到这番强行捆绑的论调,朔离立刻反驳。 “你少在这血口喷人。” “我才不小心眼,我可大度了。” “刚才被你按着掐脸,我都没怒起反击,换作别人早成灰了。” S-02懒得去反驳这番强词夺理的诡辩。 她转过头,看着空荡荡的破庙中央。 “喂,别废话了,赶紧把我的椅子变回来。” “哦。” 朔离应了一声。 她心念微动,神识快速重组。 那把熟悉躺椅很快就凭空出现在原本的位置。 S-02走上前,转身坐下。 黑衣虚影将身体靠向椅背,双腿交叠。 她仰起头,盯着破庙上方的蛛网和灰尘,陷入了沉默。 周遭一下安静。 过了一阵,一旁的朔离耐不住这等死寂,迈开步子凑了过去。 “你怎么了啊?” 她端详着这只投影毫无表情的脸。 “怎么忽然就不说话了,装上高手了?” “……” 见S-02依旧盯着天花板不搭理自己,朔离环视四周。 “不是吧。” 少年惊叹。 “你平时就在这破地方躲着,一个人躺着什么都不干?” “这也太无聊了,你怎么待得下去的。” S-02稍稍偏转视线,她看向喋喋不休的某人。 “是啊。” 她开口,语调平淡。 “一切都太无聊了。” 说到这,S-02顿了顿。 她看着朔离的眼睛,嘴唇微动,很多话涌到嘴边,但又咽下。 最终,虚影改口道。 “你这个弱智最无聊了。” “?” 朔离被这顿没头没脑的人身攻击打懵了。 “是是是,我无聊,你最有趣了行了吧。” 她嘟囔。 “好吧,我懒得跟你扯淡,我现在真要去忙正事了。” 少年话锋一转,回归到了最初让她满头雾水的疑问。 “所以你说的那个‘奇迹’,到底是怎么作用于我神通的啊?” “要质变,总得有个方向吧?” S-02的眸子重新飘向破庙顶端。 “我怎么知道它具体是怎么作用的,那只是我根据这个世界观推导出的猜测而已。” “等你突破了渡劫期,大概自己就会摸索出的,用不着问我。” “噢,好吧。” 朔离有些遗憾不能提前得知技能。 “那我真走了。” 她转过身,没走出两步,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对了,你一个人坐在这不是很无聊吗,要不要我出去把霜华抓回来陪你玩?” S-02的身体僵了一瞬。 这家伙…… “快滚。” “哦。” 朔离摆了摆手,干脆利落地转过身,伸手推开破庙大门。 少年的身形化作四散的光点,退出了识海。 这片被封锁在识海深处的空间再次陷入死寂。 “……” S-02仍然仰躺,注视着灰暗的天花板。 香台下的黑猫见吵闹的源头消失,甩了甩尾巴,后腿发力,重新跳上了躺椅。 虚影抬起手,覆上黑猫柔软的脊背。 “快要渡劫了,那也应该快要想起来了吧。” 她低声自语。 “居然还真的没有变。” S-02闭上眼。 “哼……这就是所谓的奇迹么。” …… “苍梧,今天你可以交接值守地牢了。” “嗯,好!” 绝天魔宫,地牢入口处。 这片区域终不见天日,浓郁的血腥与死气混杂,令经脉中的魔气都运转迟缓。 一名身穿厚重魔铠的魔将站在拱门前,面色疲惫,眼下有明显的青黑。 “听好了,接下来是最后一条。” 她粗声粗气地交代接下来的差事。 “地牢第三层,关的是魔尊大人近期抓回来的一批血食。” “里面除了几个违反契约的魔,还有十几个从修真界那边偷渡过来的邪修。” 魔将指了指下方。 “那些修仙的杂碎阴险得很,总想着钻空子。” “你要重点关照他们所在的牢房。” 她加重语气。 “懂了吗?” “好的,我会看紧他们的!” 站在她对面的青年点点头,神情认真。 “嗯……” 魔修抬眼。 幽绿的火光下,青年长发及腰,浓密的紫发流转着异样的光泽。 他的肌肤是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五官深刻,带着苍家血脉向来的邪异与瑰丽。 尤其是那双眼睛,深紫色的眸子犹如两口能将人强行拽进去的深渊。 但偏偏此时,这张危险的脸正挂着严肃的表情。 青年双手交叠在身前,身姿端正。 他见她一时不说话,有些紧张地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仿佛生怕她觉得他态度不对,表明自己在认真听。 邪异瑰丽的皮相诡异的纯真气质交织。 看着这样的苍梧,一股寒意顺着魔将的脊背涌上。 在信奉弱肉强食的魔域,一只魔越是看起来无害乖巧,往往越是变态。 他到底图什么? 她本能地后退半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两圈,最终按捺不住心底的疑虑。 “我说……” 魔将皱着眉头,语气满是不解与防备。 “苍梧,你真的是帮我干活,打算免费顶我的班?” 看管地牢是枯燥且压抑的苦差。 一旦接下,就要在暗无天日的鬼地方待上整整一年,全年无休。 每天要做的事基本就是在浪费生命。 在魔域这种只看重利益和厮杀的地方,除非是被强行摊派或者是像她这样犯了大错受到惩戒,否则绝不会有魔愿意干这个。 而现在,面前这个出身高贵,还得到了魔尊大人亲自赐名的子嗣,居然主动找上门来替班。 起因仅仅是他几天前路过这处回廊,听到她抱怨了一句“不想干了”。 面对魔将警惕的质问,苍梧有些不好意思。 “是呀,我来接替你。” “为什么?” 她不可置信。 “这真的没有什么别的阴谋吗?或者说……你要收魔晶?” 听到这话,苍梧的肩膀微微瑟缩。 他低下头,苍白的双颊浮现出些许绯红。 “其实……” 他小声开口,紫色的眸子飘忽不定。 “我不仅仅是为了帮你。” “除了想让你休息一下,我还有一点私心。” “我……我对修真界的事情很好奇。” 苍梧抬头,眼中带着点不确定的期许。 “我接手地牢后,可以跟那些新来的修真界邪修聊聊天吗?” “我保证,我不会说很多的,只是想问问他们那边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魔将盯着苍梧,一阵长久的沉默。 “就这?” “……呃,对。” 苍梧再次小心翼翼地确认。 “可以吗?” “哈。” 魔将短促地干笑,她深吸一口气,如释重负。 “那随你怎么聊。” 她扯下腰间沉甸甸的令牌,毫无留恋地朝苍梧怀里砸去。 “说实话,就算你把底下那些快烂掉的邪修全放出来,他们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你想跟他们聊什么都行。” “哪怕你借他们跟修真界勾结,搞出什么谋反的大事……也都无所谓,跟我无关。” “搞得这么莫名其妙,我还以为你要收钱呢。” 苍梧手忙脚乱地接住令牌。 “啊,我不会做那种事的,我只是想——” 她打断他。 “别说那么多废话。” “喏,拿稳了,我要去享受假期了。” 魔将说完,她迈开大步,迫不及待地结束工作,朝着久违的外界走去。 苍梧接过令牌后,也不嫌脏,小心翼翼地将其捧起。 一丝精纯的魔气注入其中。 随着魔气的催动,令牌上暗红色的地牢守则亮起。 “刚刚听了这么多,应该没有漏什么吧……” “不行,我再确认一下。” 青年站在通道口将令牌举高,一字一句地默读启动防御阵纹的口令。 第941章 俄刻阿诺斯(三十八) (qaq我写中秋节番外去了,这一章4k之后补,不要看啊我写的颠三倒四的是很乱的) 苍梧是怎么获得名字的,这说来话长。 在还小的时候,认识了一个自称林子轩的修仙者……又或者是李子轩? 第一次相遇时,是在绝天魔宫的地牢,那时的他因手足们的游戏失去了视觉与说话的能力,是她救下了她,然后便不告而别。 第二次相遇,是在那座时间阵法处,他按照哥哥姐姐们的要求,为魔尊布下的阵法提供血祭。 她又一次出现了。 少年表现得好像有些着急,不讲道理地强行突破,杀了很多魔,强行把他带到大殿。 当绝天魔宫那扇沉重的大门在身后轰然合拢时,满地的血色与尸骸被隔绝。 修真者一言不发地将他丢在冰冷的玉阶下,随后自顾自地找了个角落,屈膝打坐。 小苍梧蜷缩成一团。 “那个——” 他试探性地发出微弱的呼唤。 角落里的修真者一动不动。 大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小苍梧等了很久,久到他哭哑了嗓子,眼泪打湿了地板。 他大着胆子,一点点挪动身体,伸出颤抖的指尖,轻轻戳了戳那个人的衣角。 没有反应。 他加重了力气,撞了撞那个人的膝盖。 那个人依然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紧闭双眼,连呼吸都微弱得难以察觉。 “林子轩?” 他再次低唤。 大殿外的喧闹声似乎消失了,只有死寂在蔓延。 小苍梧害怕极了,他想跑出去,但只要一想到门外刚刚那个可怕的魔君,他的腿就软得使不上劲。 他在修真者身边守了整整一夜,直到精疲力竭。 等他再次被剧烈的震动惊醒时。 “苍梧,你这杂碎竟然还活着?” 二姐提着滴血的长刀,胜券在握的表情在踏入大殿的瞬间凝固了。 那个名为林子轩的修真者,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气息都未留下。 空荡荡的玉阶前,只有那个浑身血迹的魔。 “人呢?” 随之而来的魔尊——他的母亲苍姝缓步踏入。 她扫视了一圈满地的残肢断臂,最后将视线定格在呆滞的小苍梧身上。 “是你杀了她?” 魔尊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兴致。 “不,不是我——” 小苍梧急切地摆手,他想解释说那个人是突然不见的,想说自己只是睡了一觉。 可他的解释由于的惊恐而变得语无伦次。 “她,她坐在那,然后我就睡着了——真的,母亲大人,我什么都没做!” “真的不是我!” “我不懂,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然而,没有人相信他。 那一天起,整个绝天魔宫都在传言,那个平时被当作玩具、只会哭泣的残废小魔,其实一直是魔尊最恐怖的暗桩。 他的心机深沉到可以忍受数年的凌辱,只为在关键时刻展现出凌驾于魔君之上的破坏力。 …… 数年后,大典之上。 苍梧站在高耸的祭坛下,周围是数百名神情复杂的魔族。 “苍梧。” 苍姝坐在王座之上,语调平淡得没有起伏。 “从今日起,你便是魔域的名册中人。” “赐名,苍梧。领画骨窟侧翼三城,代我征伐。” 第942章 俄刻阿诺斯(三十九) (qaq我马上我补,这章待会替换成4k正文,大家大家先看番外呜呜) 【七夕节番外:七月初七宜安葬】 投票决定:聂予黎 x 朔离 …… 这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属于他们的故事。 …… 聂予黎从小就能看见鬼。 这听起来似乎是不可思议的事,毕竟世界上哪会有鬼? 可小聂予黎就是能看到。 自他有记忆起,他就能看到宅子内跟在父亲身后的黑色人影,它们呢喃着咒怨或憎恨的话语,形体不一。 宅子外面的世界更加光怪陆离。 喧嚣的人群中,一个脖子拉长到将近两米的女人尾随着一名玩手机的大学生。 人行道的红绿灯前,身高不足一米的幼童雕塑般站立,它血红色的眼白瞪着刺眼的太阳。 不出所料,当天夜里,聂予黎再次发起了高烧。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聂父聂母找遍了医学界的权威,给出的回复全是“底子薄弱,需静养调理”,却无根治之法。 几个月后,通过复杂的商业人脉,聂家请来了一位在圈内讳莫如深的道家居士——玄一大师。 “这孩子体质阴寒至极。” 玄一为聂予黎把脉过后,回答。 “他天生灵窍未闭,游荡的阴秽之物最是喜欢。” “他这身病不是肉体上的亏损,是被阴气日夜侵蚀所致。” “大师,那该如何救他?” 聂父上前一步。 “只要您能开口,聂家什么要求都能答应。” “这是祸,也是缘。” 玄一捋了一把下巴上的短须。 “这孩子是天生的道术好苗子。” “若二位信得过贫道,我便收他为徒。” 自那日之后,小聂予黎便跟着玄一大师学习晦涩难懂的道门心法,终于不再动辄高烧昏迷。 即便他依然能清楚地看到那些游荡在街头的扭曲身影,现在也学会了完全无视它们的存在。 七岁这年,聂家将孩子送进公立小学。 …… 朔离从小就很倒霉。 她倒霉到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爸爸妈妈,家里欠债破产,只有个勉强领养老金的老头带着她到处捡垃圾。 倒霉到在街头奔波翻了三四个桶,也找不到一个塑料瓶。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和这老东西互相推卸责任,大吵一架,最后老头臭着个脸把她从房间里拎出来吃存粮泡面。 “吃吃吃,就知道吃!” 老头用筷子的一头重重敲击着桌面,震得碗里的面汤直晃。 小朔离头都懒得抬,她大口吸溜着面条,吃的如痴如醉。 “我问你话呢,死丫头。” “今天出去捡瓶子的时候,有没有听我的话,日行一善,做点好事?” “做个屁啊。” 小朔离咽下嘴里的面汤,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别说做好事了,我连个好脸都没给路边那条流浪狗。” “你这死丫头!” 老头的手指要戳到她的脸。 “我不是千叮咛万嘱咐,出门在外要积德吗?” “积德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啊。” 朔离嘟囔。 “我们都在这苟且偷生了,你还指望我去做什么好事?我去给谁做好事,给那些债主捐款吗?” “哪有小女孩是你这样的,天天就钱钱钱,钻到钱眼里去了!” 老头拍着大腿抱怨。 “你看看胡同口老王家的孙女,人家现在正在院子里跟朋友玩捉迷藏呢!” “你再看看你,一天到晚臭着个脸,跟谁欠了你几百万一样。” 朔离对这种比较毫无兴趣。 她吃饱后,就舒舒服服地靠上椅背,满意地哼哼。 老头看着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长长地叹出一口浊气。 “我早给你算过命了。” 他苦口婆心。 “你是天煞孤星的命格,煞气冲天。” “如果不去多做好事化解那些霉运,迟早有一天要把自己克死。” “哦。” 小朔离敷衍地应了一声。 “说完了吗?” 她伸出小手,掌心向上,摊在老头面前,拉长声音撒娇。 “爷爷,我今天捡瓶子好累呀。” “我想吃辣条,给我五毛钱嘛。” 老头瞪圆了眼睛。 他咬紧牙关,从桌上的硬币堆里扒拉出五毛钱。 “天天就知道吃垃圾食品!!” 不久,七岁的小朔离也臭着脸被送进了小学。 …… 朔离和聂予黎的友谊来的奇怪。 或许是某人某天到处帮同学写作业赚钱时被作为班长的他发现,又或者是朔离装病时总是会在医务室偶遇这个说话温吞的家伙…… 可能孩子的友谊就是这么古怪吧! “五千哥,五千哥!快点!” 教学楼一楼角落的空教室门被人一把推开,七岁的朔离拽着身后孩子的手就往里钻。 小聂予黎被扯得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撞在堆叠的废弃课桌上。 他脾气好,没恼,顺着那股拉力站定。 “朔离,怎么了?” 聂予黎不解地看着她四处张望的模样。 外面是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间,操场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朔离用脚后跟将教室门勾上,“咔哒”一声落了锁。 她神神秘秘地贴近,左手往校服裤兜里一掏,献宝似的举到聂予黎眼前。 “请你吃好吃的。” 躺在她掌心的是一包红艳艳的塑料包装食品,正面印着几个粗体大字和一堆红油汪汪的图案。 朔离扬起下巴,满脸写着“你赚大了”。 作为这片街区有名的孩子王兼小气鬼,谁要是敢多看一眼她的零食,她能记仇盯对方半个月。 据她所说,这可是只有非常、非常、非常好的朋友,才能享受到的顶流待遇。 小聂予黎低头端详油腻腻的包装袋,眉头微皱。 他体质不好,饮食是家里人严格把控的,这种东西他连见都没见过。 “五千哥,你在发什么呆啊。” 朔离见他没反应,催促道。 “我不叫五千哥。” 小聂予黎耐心地纠正。 “昨天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要不是你帮我算出答案是五千,我就要被王老师留下来罚站了。” 她振振有词,一锤定音。 “所以你就是五千哥。” “……那只是一道加减法。” “哦,你不喜欢这个啊。” 某人摸着下巴,进入深思熟虑模式。 “那叫小聂?聂老二?老予?” 听着越来越不着调的称呼,小聂予黎终是没忍住,抿出无奈的笑意。 “你笑什么!” 朔离觉得自己起名字的天赋受到了质疑,不满地嚷嚷。 “吃辣条吧。” 小聂予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这叫作辣条,对么?” 他确实有几分好奇。 “对呀。” 空教室的窗帘拉了一半,将大部分光线挡在外,两个孩子并肩靠在角落的课桌旁,挤在一起。 朔离迫不及待地捏住塑封的一角,“嘶啦”一声撕开。 混合着辣椒面,孜然和不知名香精的味道出现。 小聂予黎闻着刺鼻的香气,出于习惯,将被撕开大半的包装袋翻转过来,看向背面密密麻麻的小字。 “水、小麦粉、大豆油、谷氨酸钠、特丁基对苯二酚、阿斯巴甜……” 认识和不认识的字眼挤在一起,排了足足占据三分之一版面的配料表,长得快赶上语文课文了。 “这好像……” 在他逐字这些明显不属于自然食材的化学名词时,旁边传来了响亮的咀嚼声。 他偏过头。 朔离“吧唧吧唧”吃得正起劲。 “这个是不是不太健康?” 聂予黎看着渗油的辣条,迟疑地指出。 “好吃就行了,管它健不健康。” 朔离咽下嘴里的东西,辣得吸了一口气。 “吃着香呀。” 一根接着一根,所谓的分享演变成了单方面的进食。 当朔离心满意足地爽吃完后,打了个嗝,才注意旁边的人。 小聂予黎正坐在旁边看她,两手空空。 某人僵住。 “哦,怎么忘记给你了……” 短暂的尴尬只停留了一秒,天生的本能立刻接管了大脑。 “咳咳,不是。” 朔离理直气壮道。 “五千哥,我全是为了你的身体考虑啊。” 她语重心长。 “你平时走两步就喘,动不动就去医务室吃药,身子骨多虚。” “这东西你吃了,不舒服怎么办?” “我作为你最好的朋友,怎么能害你呢?不用谢我替你承担风险!” 聂予黎安静地听完这番诡辩。 “哦,这样——” 他拖长语调。 “对对对,就是这样。哦对了,有纸没。” 朔离被辣的一直吸气,眼巴巴地伸出手。 “有,但是有条件。” “什么条件!” 聂予黎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撕开封口,将纸巾按上她沾满红油的嘴角,仔细地擦拭掉刺目的污渍。 “下次,我能和你一起吃吗?” 他的动作仔细,琥珀色的瞳孔映着她被辣得通红的脸颊。 “我想和你一起吃东西。” …… 初中时,聂予黎就已经长得比朔离高了。 高高的男生皮肤白,语言得体,衣着整洁,容貌也能看出俊秀来。 而朔离,不知是否是因为天天都忙着熬夜赚钱,身高竟没有太大变化。 她对此十分不爽,天天在友人面前怨天尤人。 不过,二人还是天天黏在一起。 …… 夏末的微风卷着热浪涌入初二三班,头顶的风扇“嘎吱嘎吱”地转动,试图驱散午后的沉闷。 黑板前,物理老师正用粉笔敲击着力学公式。 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朔离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笔尖在课本上无意识的鬼画符,眼皮沉重。 在她的脑门即将与桌面发生亲密接触前,一只手伸了过来,托住了她的侧脸。 掌心温润干燥,朔离本能地蹭了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视线内,是聂予黎的肩膀。 “唔……” 少年脑袋向旁边一歪,顶开了那只手,趴在桌上入眠了。 聂予黎默默收回手,手指在半空中悬停了半秒,随后自然地搭在桌沿。 他垂下眼,目光盯着友人毛茸茸的发顶,无声地叹出一口气。 她到底要折腾自己到什么时候。 最后,聂予黎将对方桌面上散落的课本和中性笔一一规整好。 他清楚朔离的家里情况糟糕,那个捡废品的老人无法提供足够的经济支持,这才导致她不得不去网上接消磨精力的单子。 但即便如此,连基础的睡眠都无法保证,身体迟早会垮掉。 他认真地盘算着,是否该从自己的零花钱里匀出一部分,以她能接受的理由塞过去。 在聂予黎思考对策时,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前桌的男生看似不经意的转过头,目光越过书堆,一眨不眨地盯着朔离熟睡的脸庞。 二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撞。 前桌男生的肩膀一缩,做贼心虚般转回身去,试图用物理课本挡住涨红的脖颈。 下课铃响起,前后桌的走动与笑闹声交织。 朔离趴在桌上,呼吸均匀,毫无转醒的迹象。 聂予黎起身,准备去外面的饮水机打些温水来给她。 没走几步,前桌的男生转过头,拦住了他的去路。 “聂予黎。” 男生眼神闪烁。 “能出来一下吗,我有话想跟你说。” ……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穿过喧闹的走廊,来到楼梯拐角处。 “说吧,什么事。” 前桌男生咽了一口唾沫。 “那个,马上就要放学了。” 他磕磕绊绊地开口。 “我……我买了两张这周末新出的电影票。” 男生的脸涨得更红了,声音越来越小。 “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交给朔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得规规矩矩的粉色信封,连带着两张印着条形码的电影票,一同向聂予黎递去。 “上面写了时间和地点,如果她愿意来的话……我、我会在电影院门口等她。” 聂予黎站在原地,视线扫过刺目的粉红色纸张。 他没说话,某种近乎本能的烦闷和排斥涌起。 ——这是什么意思? 自从上了初中,和少话笨拙的他不同,能言善道又容貌精致的朔离吸引了很多人,她也有了很多除他之外的朋友。 不过一直以来,他当然都是最特殊的,她永远都只会粘着他,选他当她的同桌。 但这个……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 当这个疑问在心中浮现而出时,他喃喃自语似的问了出来。 前桌男生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质问问得愣住了。 在全班同学的印象里,聂予黎永远是温和讲理的代名词,谁有困难他都会伸出援手。 可现在,那双琥珀色眼瞳中凝结着深沉奇怪的东西。 男生咽了一口唾沫。 “班,班长,我没什么意思,就是想约朔离这周末去看个电影。” 他挠了挠脸颊,声音小了些。 “然后……我有点喜欢她……” …… 【喜欢】 喜欢是…… 自小就钻研道术和学业,连社交媒体都没怎么接触过的聂予黎神情一滞。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回教室的,连原本准备给朔离打的温水都忘打了。 回到自己的座位,周围已经围满了人。 大课间内,好几个女生男生围着那个睡醒后侃侃而谈的人,听她说自己是怎么这个年纪就干上代练,吹嘘自己的游戏天赋。 “说真的,要不是我爷爷非要我写作业,我早就打单子暴富了,还读什么书啊。” “不过,我好像确实一直都很倒霉——” “哎哎哎,五千哥,你干什么呀!” 少年被聂予黎抓着手,半拖半拽的拉出了教室。 “松手松手,你到底吃错什么药了。” 朔离被他拖得步子凌乱,她用力往回扯着自己的手臂。 聂予黎脚步一顿,他松开了手。 “……” 男生什么都没说。 他垂下视线,抿紧嘴唇,快步走着,留给对方一个发闷的背影。 “干什么啊,话都不说一句就把人这么拉跑。” 朔离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一头雾水地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她小跑着追上前去,用肩膀撞了一下他的胳膊。 “五千哥,到底怎么了?” “去买吃的。” 聂予黎的声音硬邦邦的。 刚刚还满脸不爽的某人立刻变了脸。 “好啊!” 朔离两三步跨到他身侧,刚才的抱怨一扫而空。 “拉得好啊,五千哥,我正嫌在教室里闷得慌呢。” “刚睡醒啊,人正好需要出来呼吸点新鲜空气,顺便补充点糖分。” 她喜滋滋地走在他身旁,心情大好。 两人并排走着,穿过校园的绿化带小径,走进小卖部。 买完东西折返的过程,朔离拿着一根冰镇的碎冰冰,瞥了一眼身边的人。 从出教室开始,聂予黎就一直低垂着眼眸,盯着地砖上的纹路,一言不发。 “我说,你怎么了呀?” 朔离用肩膀又碰了他一下,有些奇怪。 “不高兴?” “没有。” 聂予黎摇了摇头。 他只是…… 前桌男生的脸和那封粉红色的信封再次不由自主地撞回聂予黎的脑子。 【我有点喜欢她。】 喜欢。 喜欢…… 一张好奇的脸突然闯入视线。 “既然没有不高兴,那干嘛拉着一张脸。” 朔离笑盈盈地凑了过来,眨了眨眼。 少年的睫毛纤长,黑色的瞳孔近在咫尺。 聂予黎愣在原地。 胸腔里的某个部位倏地失衡了,他赶紧向后倒退了一步。 男生地脸颊涨红,热度一路烧到耳根。 聂予黎慌乱地举起手,掌心胡乱地半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隔绝了那道让人心慌的视线。 “朔离!” 他大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咋了呀,咋了!” 朔离积极地回应,茫然的站在原地。 “你吼什么,你到底是怎么了?” 是啊,怎么了。 聂予黎的动作僵住,他透过指缝看向一脸莫名其妙的朋友。 自己到底怎么了? …… 走回初二三班教室门口的走廊栏杆旁,两人停了下来。 刚才在小卖部,聂予黎什么都没买。 朔离双手捏住碎冰冰的中间部位,用力一折,将小的那半根递过去。 “喏,给你的。” 男生伸出手接了过来,却没有送进嘴里。 他靠着走廊的栏杆,转过头,看向楼下喧闹的操场。 男生正在篮球架下奔跑,更远处的跑道上,几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拉着手散步。 那些景象在他的眼底倒映,却没有任何实感。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体质在玄一大师的调理下越发稳固,现在已经极少能看见那些鬼魂了。 那个经常一个人待在偏僻角落的小男孩正一点点消失,生活好像步入了正轨。 他成了成绩优异、受人信赖的班长。 而朔离,也不再是那个拖着编织袋,动不动因为五毛钱就大呼小叫的小孩了。 她潇洒有活力,除了没钱总是想着做生意惹出乱子,长得好看又能言善道,身体也好得不行。 聂予黎握着冰棍的手渐渐收紧。 ——她变了。 他知道朔离一直都很好,但就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的周围不再只有他一个人了。 她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遇到事情第一反应就往他的身边钻。 现在,有人对她递情书。 以后,她还会遇到别人。 她会遇到自己喜欢的人,可能会是一个打篮球的男生,亦或是一个会唱歌的同级生。 然后,她会跟那个人去看电影,会跟那个人分享零食。 最后……她会长大,会彻底离开他。 陌生的酸涩与恐慌从胃部泛起,顺着聂予黎脊椎直达天灵盖。 不要这样。 他不想看到那种场面。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喂,五千哥,你的要融化了。” 身旁传来含糊不清的咕哝声。 朔离叼着半根冰棍,指了指他手里已经往下滴答糖水的半截碎冰冰 男生的思绪瞬间回笼。 “……抱歉。” 聂予黎低声说道,他连忙抬手,将快要化掉的冰棍塞进嘴里。 甜腻的色素香精味道漫开,味同嚼蜡。 朔离狐疑地盯着他。 “我说,你今天真的好奇怪,到底怎么了呀?” 聂予黎停下咀嚼。 操场上的喧闹声随着热风吹来,走廊的转角处有学生走过。 他转过头,琥珀色的瞳孔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 “朔离。” “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一些话就这样未经思考的脱口而出。 少年咬碎了嘴里的冰块,发出“喀啦”的脆响。 “五千哥,你是不是发烧把脑子烧糊涂了?” 她伸出手盖上聂予黎的额头,试了试温度。 “没发烧呀。” 朔离收回手,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膀。 “永远在一起就在一起呗,多大点事。” “你家里条件好,以后我要是去打电竞,你来帮我搞商单,我帮你家宣传。” “我们强强联手,一定能赚大钱!” 某人已经幻想出了自己躺在金山银山上的美好画面。 “说好了啊,不许反悔,谁反悔谁是小狗。” 朔离伸出小拇指,在聂予黎面前晃了晃。 男生凝视着那根沾着一点糖水渍的小拇指,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下来。 他没有笑。 聂予黎郑重地伸出自己的手,勾住了她的,拇指相印。 “嗯。” 他低声回应。 “绝不反悔。” …… 那天下午回到教室,前桌的男生满怀期待地转过头,想确认粉红色的信封有没有送到。 聂予黎翻开物理课本,温和地看着对方。 “抱歉。” 他的声音平稳。 “她说要专心打游戏,把东西退给我了。” “不过刚才在上楼的时候,我不小心把它丢进垃圾桶里了,阿姨已经清理走了。” “电影票的钱,我会双倍赔给你。” 前桌男生看着聂予黎不带笑意的琥珀色眼睛,没来由地窜上一股凉意。 他慌忙摆手说不用,飞快地转了回去,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而在聂予黎校服的口袋深处,粉红色的信封已经被揉搓成了一团破烂的纸团。 …… 由于片区划定的缘故,朔离和聂予黎升入了同一所高中。 她以卡着录取分数线的成绩,被分进了全校排名最垫底的班级。 开学才几天,书桌上的课本连塑封膜都没撕开,班主任还没认全班里人的名字,她就宣告要退学。 这天下午,聂予黎收到消息,推开那扇破旧的防盗门后,屋子里乱成一团。 “你这死丫头,脑子是被门挤了是不是!” 头发花白的老头手里攥着几件T恤,一边用力地往蛇皮袋里塞,一边唾沫横飞地破口大骂。 “好不容易踩了狗屎运考上高中,你现在说不念就不念,去打什么那个破游戏。” “你以后去喝西北风啊!”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将几双袜子一股脑地塞进缝隙里,挤压出更多空间。 朔离盘腿坐在床垫上,慢悠悠地喝着水。 “我都说了几百遍了,那叫电子竞技。” “现在这年头,学历贬值懂不懂?大学生多如牛毛,毕业了也是去路边发传单。” 她摆了摆手,语调嚣张。 “就我这天赋,去打首发一年赚的钱,你收一辈子破烂都赚不到。” “先发财然后直接提前躺平养老,才是王道。” “你懂个屁!” 老头被她气得浑身发抖,转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聂予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小聂,你赶紧过来劝劝她!” “你成绩好,是个读书的料,跟她说说现在不念书跑去网吧打游戏是个什么下场!” 听到聂予黎来了,朔离从床垫上跳下,三两步跨到他跟前。 “老头子你省省吧,他才不会听你的话。” 朔离扬起下巴,得意道。 “五千哥最懂我了,对不对?” “……” 是的,他知道。 只要是游戏,她学得比谁都快,判断局势的眼光也很毒辣。 去打职业,确实是她现阶段把天赋变现的最快途径。 那是个能让朔离光芒万丈的舞台。 但是,这就意味着她要去另一个城市,去一处完全封闭的基地,日夜和那些他不认识的人待在一起。 那句“不要去”在唇齿间徘徊。 “放心啦,五千哥。” 朔离语气轻松。 “等我在那边安顿下来就回来找你,拿了工资请你吃大餐,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 “我很厉害的,你马上也可以在网上看到我了!” 聂予黎闭上眼,把偏执的阻拦念头强行压下。 “嗯。” 他勉强扯动僵硬的嘴角。 “好……” 他沉声回应。 老头见聂予黎不仅没帮忙劝,反而顺着那死丫头的话说,气得抄起旁边的蒲扇就往门板上拍。 两人最后在老头震天的叫骂声中,看着接朔离的保姆车扬长而去。 …… 朔离没有食言,几个月后她成为了战队的首发。 两年后,在某个国民级竞技游戏的年度揭幕战上,她一战成名。 比赛中,她以暴风骤雨般的进攻节奏击溃了对面成名已久的老将。 赛后采访环节,朔离单手举着话筒放垃圾话,狂妄至极的言论和满分的容貌瞬间引爆了网络。 大批粉丝(或串子黑粉)涌入她的主页,朔离的事业迎来了井喷式的爆发。 与此同时,这些变化并没有切断她和聂予黎的联系。 【五千哥,那低能打野今天非要带线,差点把我的优势全送出去了!气死我了!】 【你看到那个赛后论坛没,那些黑粉居然给我起了一串的黑称,他们是不是有毛病?】 聂予黎用指腹摩挲着键盘,点开对话框。 【那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他打字。 【基地食堂就那样,勉强能吃。快说,你今天到底有没有在看我比赛?】 【在看。】 聂予黎敲下这两个字,按下了发送键。 【我一直在看你。】 …… 又一年盛夏。 城市主干道的柏油路面被烤得发软,蝉鸣声撕裂着干燥的空气。 十九岁的聂予黎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站在商业街的广场边缘。 他前不久刚拿到了全国最高学府的录取通知书,但在这个炎热的中午,他脑子里装的只有一件事。 朔离在今年夏天带队拿下了全国总冠军。 那场金色的雨落下时,她发来消息,说回来跟他吃顿饭。 聂予黎站在一棵行道树下,视线向四周扫动。 人行道的另一边,一个穿着宽大T恤,戴着黑色口罩的身影正低着头捣鼓手机。 她真的长高了许多,肩膀也舒展开了。 聂予黎的呼吸顿住,琥珀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那个身影。 这时,正专心看着手机屏幕的朔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她抬眸,视线穿过重重热浪,精准地捕捉到了树下的男生,眼睛一亮。 朔离将挂在左耳的口罩带子扯下,露出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她笑着,正准备张开嘴喊他的名字。 “咔哒。” 金属螺丝崩断崩裂。 一面固定在三楼外墙、重达数百斤的巨型铁皮广告牌向外倾倒。 不—— 不要不要是现在不要现在不要 “啪唧。” 他眼睁睁看着朔离的笑容永远消失。 …… 聂予黎已经不吃不喝的在自己的房间待了三天,直到玄一带着几名道门子弟冲入。 浓烈的腥气扑面而来。 客厅的茶几和沙发被粗暴地推到墙角,深色木地板上,暗红色的半凝固血液勾勒出繁复诡异的纹路。 聂予黎衣着白色衬衫,布料被浸透成了暗红色。 他平躺在阵法正中央,双眼紧闭,手腕侧面的割痕深可见骨,大半的血液已经流干。 “……快带他去医院!” …… 病房内,聂予黎醒了。 他睁开眼,视网膜上倒映出惨白的天花板。 他还活着。 青年扯了一下干裂的嘴角。 没死成,真可惜。 “你醒了。” 病床旁,玄一站起身,老者的脸色铁青,胸膛因为极度的愤怒剧烈起伏。 “你是不是疯了!” 玄一唾沫横飞。 他一把拽住聂予黎的病号服领口,将刚抢救回来的青年半提起来。 “你父母早早去了,把聂家这么多产业和责任抛给你,你这一身道术更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结果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那个阵法是什么东西,你以为我瞎了吗?那是道门禁书里的招魂邪阵!” 玄一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这孽徒,怎么走上了这种自掘坟墓的歪门邪道!” “……抱歉,师傅。” 聂予黎被揪着领子,毫无反抗,全盘接受。 “你为什么要走到这条路上!” 玄一看他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气得咬牙切齿。 “是不是因为你那个短命的朋友?那个街头捡垃圾长大的孤儿?” 老者松开手,将人重重地掼回病床。 “你清醒一点!” “我当年就给她算过,她是天生天煞孤星的命格。” “你疯了吗,你去招一个天煞孤星的魂?那种命格的人横死之后,根本不可能正常入轮回。” 玄一指着地面,试图用严厉的后果敲醒冥顽不灵的徒弟。 “她只会化作厉鬼,怨气冲天的大厉鬼,你把她招过来,会被她撕碎吞噬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病床上的青年毫无生机的眼眸动了动。 ——天煞孤星,绝不入轮回,大厉鬼。 聂予黎撑着床面坐直。 “所以……” 他语气含笑,带着令人胆寒的兴奋。 “她还在,对不对?” …… 聂予黎清楚,自己很不正常。 他一直以来都是个不正常且偏执的人。 那张温柔可靠,受人信赖的班长面具,不过是他用来伪装本性的伪装。 这件事,他从小就意识到了。 七岁那年,玄一第一次教导他除鬼术。 黄符贴上黑影,伴随着火光,恶鬼发出凄厉的哀嚎被烧成灰烬。 小聂予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愉悦。 他沉迷于掌控生死、抹杀邪祟的权力。 在学校里,他表面温和,实则独来独往,将所有人拒之门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直到朔离出现,她粗暴地踹开了他的门,用笑容和满嘴没心没肺的混账话,把他从那片死寂中拉了出来。 他们互相陪伴。 她许诺过要永远在一起,可是她食言了。 她知不知道他有多想她。 打职业的那几年,他并非只在屏幕前看她的比赛。 他偷偷买过票去了她所在的城市,动用道术测算她的确切位置。 在下雨的傍晚,他撑着伞站在基地马路对面的阴影里,看着她和队友笑着有说有笑地走进。 他远远地看着她,忍受着嫉妒与思念的啃噬。 后来,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熬到了她满载荣誉归来。 她却死在了一块破铁皮下。 他不能接受。 …… 七月初七,宜安葬。 荒郊野岭的乱葬岗,连虫鸣声都已绝迹。 这里是道门严加看护的禁区,地底埋葬着无数无人认领的尸骨,阴气浓郁得肉眼可见,是连接阴曹地府的鬼门关。 聂予黎踩着泥泞的枯草,走入这片坟地。 看守禁地的四名道门子弟横七竖八地倒在界碑旁,他踢开一具挡路的尸体,走向自己提前挖好的深坑。 青年脱下染血的外套,换上了准备好的仪式。 他纵身跃入土坑中,平躺在冰冷的泥土上,短剑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三。 二。 一。 利刃贯穿胸腔。 …… 正在阴间舒爽升级,大开杀戒的鬼王朔离正战斗爽中。 “区区吊死鬼也敢来惹我,全给你们扬了!” 她正挥手收割下一批战利品,视线的边缘扭曲。 自己竟被传送走了! 晕眩感消散时,朔离立刻摆出了防备的战斗姿态。 入眼的是一条铺着红毯的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通明的红烛,墙壁正中央贴着大红色的双喜。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雕花的朱漆木门,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与喜庆。 “啊?” 朔离皱起眉头,她低头扫了一眼自己。 自己那套破烂战损装被换成了做工繁复的古代新郎官喜服,胸口还夸张地绑着巨大的红绸花。 “这什么鬼!我要结婚了?!” 少年试着运转周身的阴气。 意念微动,磅礴的煞气从她指尖涌出,轻易地将阻碍视线的几缕红线绷断。 力量还在。 确认了战斗力没有受损,朔离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既然不是被削了等级,那别的都不叫事。 这破地方不管是哪个不长眼的鬼搞出来的,敢把主意打到她头上,统统都是送经验的。 少年活动了一下脖颈,大步流星地顺着铺满红字的走廊向前迈进。 走到尽头雕花的朱漆木门前,朔离抬起腿,重重地踹在门板正中央。 “砰!” 木门四分五裂。 这是一间奢华的喜房。 大红色的帷幔从横梁上垂落,紫檀木八仙桌上摆放着交杯酒和燃烧着的龙凤手腕粗的喜烛,铺满了干枯的红枣和花生。 而在正对面,一个人影端坐着。 那人穿着华丽的鲜红色嫁衣,衣摆用金线绣着繁复的鸳鸯戏水图。 头上盖着一块绣着并蒂莲的红盖头,将面容遮挡得严严实实。 朔离跨过碎裂的门板,踏入房间。 “喂,床上的那个。” 她抬起手,指着对方,语气嚣张。 “看你这排场,是在这片的头目吧?” “敢把我强行拽过来配冥婚,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刚才西边那群吊死鬼都是被谁扬了的。” 床上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随后又恢复如常。 “装聋作哑是吧。” 朔离冷嗤一声。 本来打得正爽,突然被拉进这种莫名其妙的副本里,换谁都要火大。 既然对方不给反应,她干脆自己动手。 两三步跨到床前,朔离伸出右手,一把捏住红盖头的边缘。 “我倒要看看你是个什么鬼——” “嘶啦!” 红色的绸布被粗暴地扯下,扔到了一旁。 盖头下,一张对于朔离来说再熟悉不过的脸庞暴露在烛火中。 五官周正俊朗,棕色的长发用红色的布带高高束起,往日温柔的脸颊侧面,此刻染着几滴干涸的暗红色血滴。 是聂予黎。 男人此时面色微红,琥珀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 “朔离,七月初七,宜安葬,也是七夕节。” “所以我便向下面递了婚书,我们要成亲了。” 某人瞪大眼。 “五千哥,你、你也被钢板砸死了?” “……” —————— 【七夕节番外:七月初七宜安葬】 【完】 第943章 俄刻阿诺斯(四十) 老者张大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他这辈子见多识广,但从未见过这种阵仗。 魔尊的子嗣在向一个将死的囚犯道歉? 这是什么新奇的折磨手段吗? “大人……” 老者颤颤巍巍地开口。 “您、您不用向小人道歉。” 听到回应,苍梧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太好了,你不生我的气就行。” “其实我真的只是有很多问题想问,如果修真界没有叫林子轩的,那你们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啊?” 他再次抛出那个被老者认为十分宏大的问题。 “如果可以的话,你能跟我讲讲吗?” “讲什么都可以,只要是那里的事情就好。” 老者愣愣地看着苍梧,总算确认了对方不是在试探或者折磨他。 他是真的,非常单纯地想要听故事。 囚犯浑浊的眼睛转了一圈。 “这……修真界啊,那可真是太大了。” 老者咳嗽了两声,声音嘶哑。 “大人既然想听,小人自然是知无不言的。” “只是,小人被挂在这里实在太久,口干舌燥,脑子也有些记不清事了。” 苍梧的眼神黯淡了些许。 “这样啊。” “不过……” 老者话锋一转。 “若是大人能赐小人一点干净的水,或者让小人坐下来歇半个时辰。” “小人这脑子说不定就能立刻清醒,把我在修真界的见闻全讲给您听。” 这是一个十分冒险的讨价还价。 在平时,若是敢跟看守谈条件,换来的必然是一顿抽打或是直接削去手脚。 苍梧却没有任何犹豫。 “好!” 他重重点头,手腕一动。 纯黑的魔气从指尖流泻而出,解开了吊着老者的摄魂锁链。 随后,他从储物戒中取出水袋放在牢房外侧。 “你休息一会,待会再讲给我听。” 青年满脸期待,乖巧地蹲在牢房前。 …… 在老者口中,苍梧听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修真界地大物博,灵气充沛。 那里的新生命降生时不需要面对生死危险,绝大多数孩童都可以在长辈的羽翼下安稳度日。 势力也不是像魔域这般绝对不可逾越的体系森严。 修真界有错综复杂的宗门与世家,还有鱼龙混杂的散修聚集地。 即使是弱小的不入流宗门,只要按照规矩寻求庇护,也能在大典上与九州顶级的势力同席交流,不必日日夜夜担惊受怕,只因说错一句话就被上位者屠尽满门。 老者讲起了这一代名动天下的天骄。 有一位银发银眼的剑修,名唤墨林离,其修的是纯粹杀伐的剑道,无人敢拭其锋芒。 还有行事独特的修士寒月,传闻中她是无尽深海里沉睡了万年的冰精,在英杰榜大比时大放异彩。 听完这些,苍梧脑内已然勾勒出了一幅光怪陆离的画卷。 修士们御剑乘风,妖兽在海岛上修炼,代代天骄在问道石前印证大道。 他对陌生的修真界生出了由衷的向往,却并非是因那些听起来安稳舒适的环境。 苍梧觉得,那个世界真是丰富多彩。 在那样的天地里,每一个生灵好像都能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就连牢房里这个骨瘦如柴的邪修,他也曾在广阔的天地间肆意穿梭,有过属于自己的风光时刻,做了自己想做的事,为了复仇或是为了别的什么欲望拼搏,哪怕最终的下场是身陷囹圄。 那我呢? 青年垂下眼眸。 他这辈子都没有离开过绝天魔宫。 苍梧的未来毫无悬念。 要么在充满死气的宫殿里像抹游魂一样发烂发臭,要么哪天他下定决心,从母亲手里拿走那块血色的令牌,陷入无休止的掠夺与杀戮中。 …… 时间在反反复复的故事与倾听中缓缓流逝。 一年期满,明天,就是他交接这趟差事的日子。 夜晚,苍梧躺在石床上。 狭窄的空间里,他来回翻身。 自己是怎么了? 他以往都是十年陷入一次沉睡,而且每次都是这个时间雷打不动。 今天怎么这般心绪不宁? 苍梧睁开眼,茫然地盯着漆黑的穹顶。 那些奇怪的纹路在他的眼前交错扭曲。 他试图将修真界的壮阔从脑海中驱赶。 可那片湛蓝的天空散去后,另一张脸顺理成章地出现。 ——那个青衣修真者。 因为时间太过久远,或者是他真的没有记住,她的五官在记忆里已模糊不清,轮廓像蒙上了灰雾。 但苍梧记得清清楚楚。 当初在沸腾着血肉的深池里,那只手落下,一把把他拎了出来。 那一刻,她嘴角的那抹笑…… 苍梧缓缓坐起身,捂住自己的脸。 室内的死寂将他吞没。 他到底在想什么? 在这里听故事,浑浑噩噩地翻阅古籍,自我否定。 这有什么意义? 我想要……见见她。 这个念头刚刚在脑海中显现,便如燎原之火般不可遏制地席卷全身。 是啊,他想见那个人。 那个救了他两次,有着好看笑容的家伙。 她好特别,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这么轻松,这么肆意。 ——她肯定是走着属于自己的道路,活出自己风采的那种人。 他也想和她一样。 他想问问她,他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怎样……才能找自我呢? 苍梧猛地站起身。 他连摆在石桌上的名册都未曾收拢,抬腿便朝着地牢外冲去。 长廊的火光在他的两侧飞速倒退。 在他跑到地牢的出入口时,迎面撞上了一道身影。 一年前那个休了假的魔将正伸着懒腰,满脸不情愿地走下台阶,准备查验交接的情况。 “喂,你跑什么!” 她看见狂奔而出的紫发青年,疑惑地喊出声。 苍梧的脚步没有停下。 他如旋风般掠过魔将,在二人擦肩而过的刹那,苍梧将那块令牌塞进了魔将怀里。 “谢谢你!” 青年的声音清亮,带着前所未有的畅快与坚定。 他开心地笑着。 “我终于知道我自己想做什么了!” 话音未落,那道披着暗紫长袍的身影已然越过拱门,消失在重重魔瘴之中。 魔将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塞撞得后退了半步。 过了好一阵,她才回过神来。 “什么啊,这疯子真是莫名其妙。” 第944章 俄刻阿诺斯(四十一) 苍梧在绝天魔宫绕来绕去,往绝天魔宫的后殿跑。 几年前的那场入侵后,魔尊苍姝下达命令将后殿封锁。 昔日魔将巡逻密集的区域如今基本无魔问津,只剩下外围几名敷衍了事的守卫。 苍梧在走廊的拐角处停下脚步,他悄悄探出头。 不远处的拱门下,两个身披重甲的魔将正靠着门柱摸鱼。 “待会结束了我们去喝一场,来不来?” 左侧的魔将随口提议。 “来来来,怎么不来。” 右侧的魔将立刻附和。 “不过你可别一杯倒了,上次你喝了几口血酒就在街上发疯。” “那次是酒有问题,你喝不过我你信不信。” 苍梧躲在暗处,听着两人的闲聊,悄然调动气海中的魔气。 只要把他们弄晕,就不会有魔发现我进去了。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对魔气的掌控。 身为魔尊赐名的子嗣,他体内的魔气远超这些底层魔将。 哪怕他极力压制,属于上位者的磅礴威压依然明显。 “是谁?!” 左侧的魔将猛地站直身体,手握骨矛,厉声大喝。 两魔进入戒备状态。 “这种级别的魔气……有高阶魔族潜入封锁区,快,拿出令牌上报!” 右侧魔将手忙脚乱地往腰间摸索。 计划在第一步就宣告破产,苍梧不得不放弃。 紫黑色的魔雾翻滚,他一步跨出拐角,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摸向令牌的魔将背后。 “对不起啊。” 青年真诚地道歉,语气温和。 “我就是想进去,不会做什么坏事。” 他举起手。 苍梧回想着起印象中一些魔的动作,对准魔将的侧颈直直切下。 “砰。” 手掌与厚重铠甲相撞。 那名魔将的双眼暴凸,连接头骨与颈椎的骨骼咔嚓一声,当场被击飞。 “轰隆!” 魔将狠狠地砸进墙壁里,碎石簌簌落下。 他的脑袋无力地歪向一侧,鼻腔与耳朵里涌出大量黑血,彻底昏死。 苍梧看着墙上的坑,点点头。 原来是这样,手刀真好用,能把魔打晕。 那么下一个…… 青年转过身,再次举起手。 另一个魔将呆在原地。 他看着嵌在墙里生死不知的同伴,又看了看站在原地,缓缓收回手的紫发青年。 “……” “大人!” 魔将当机立断,“扑通”一声跪倒。 “您有事直接请进,不麻烦您亲自动手,我自己晕!别打我!” 为了证明自己的诚意,这名魔将反手抽出腰间的短棍,照着自己的脑门就是狠狠一棍。 黑色的血液流下,他翻了个白眼瘫倒在地,没了动静。 “啊?” 苍梧走到魔将身前,蹲下身子,确认只是昏迷后站起身。 “谢谢你,你魔真好。” 他语气感激。 于是,苍梧继续蹑手蹑脚地向前。 越往深处走,当年那场战斗留下的痕迹就越发明显。 地上散落着碎裂的骨饰,两侧的墙面布满了恐怖的裂纹,被劈开的断壁残垣大剌剌地敞着。 几年过去了,并未有工匠前来将其填补翻新。 苍梧顺着这条走廊走了一会,就到达了目的地。 前方,就是他第二次遇到她的地方。 空气中的血腥气经久不散。 房间正中央,巨大的深红色血池一如当年,池水粘稠如泥沼,暗红色的光晕交织流动。 连那把当年守卫丢给他的仪式匕首也静静地躺在旁边。 一切都没有变。 苍梧走向血池边缘。 繁复的阵法纹路刻在池壁,此时正处于休眠的沉寂状态。 这些暗红色的纹理确实与溯时牵魂阵一模一样。 “只要做和之前一样的事,应该就能再见到她了。”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仪式匕首。 满脸期待地,苍梧握住匕首,对着自己的胳膊就是狠狠一刀。 “嗤。” 刀刃轻易地切开了肌肤与皮下筋膜,鲜红的血液涌出,顺着苍白的手臂流淌。 他手腕转动,从胳膊上削下了一块连带着皮的血肉。 “扑通。” 带着余温的肉块掉进深红的血池里,溅起几滴血水。 池面泛起一圈涟漪,随后便再次归于沉寂。 “是不够吗?” 苍梧眨了眨眼,又将匕首对准刚才切开的创口刺入。 刀锋割断并挑起数根粗大的紫色血管,连同神经一并绞碎。 大股的鲜血迸发而出,染红了他半边身子。 “啊,我没有挖错吧……是这么挑的?” 有些苦恼地挖了一会,苍梧终于从胳膊上挖出了一大块还在抽搐的血肉,将其全数抛入血池。 “咕嘟。” 肉块沉入池底,被粘稠的池水吞没。 依然没有发生实质性的变化。 “嗯?” 苍梧紫色的眸子里透出几分疑惑。 他盯着依然起伏的暗红池水,回忆起儿时的自己。 那时,他准备将胃掏出来扔进去,结果不小心绊倒跌进了血池中。 在被无尽窒息与腐蚀淹没,死了一次又修复后,那个修真者才出现。 所以,是要让他整个魔献祭么。 苍梧恍然大悟。 “可能是这样吧。” 青年将握着匕首的手下移,刀尖对准自己的腹部。 苍梧随意地向内猛地一捅。 “噗嗤!” 黑色的刀刃贯穿腹腔,绞碎了内部的肠道与器官。 他没有拔出匕首。 在一半刀身还留在肚子里的情况中,青年满脸期待地纵身一跃。 “哗啦!” 苍梧一头跳进了深不见底的血池。 浓烈的腥气将他包围。 他死过无数次。 被伤害、被血水淹没的痛苦,他早习以为常,麻木到了毫无知觉的地步。 自己已经变厉害了呀,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怕痛的自己了。 “咕嘟咕嘟……” 暗红色的粘稠液体灌入口腔与鼻腔。 苍梧主动掐断了护体魔气,任由血池底部肆虐的死气一寸寸腐蚀他的血肉。 缺氧带来的窒息让他的意识溃散,腹部的剧痛与周围液体的挤压相互交织。 苍梧静静地沉在血池深处,任由生机一点一滴地流失。 黑暗合拢,他的意识陷入死寂。 ——苍梧又死了。 短暂的虚无过后,他又听到了熟悉的哭声。 【“啊啊……我什么时候能够出去,谁能帮帮我,我只是想回主神空间……”】 是爷爷。 第945章 俄刻阿诺斯(四十二) 每一次生命流失殆尽的间隙,苍梧都能听到苍家老祖的恶毒咒骂。 男人时而抽噎,时而谩骂。 在他还小时,苍梧能听到爷爷诅咒苍家的子嗣,诅咒着这片土地,用粗鄙的词汇发泄着对困境的不满。 但现在,境况完全变了。 苍梧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哭声哀求。 【“为什么,主神,你听到没有——”】 【“都过去多久了,直到现在连个拯救的任务都没有!我也算是中级的原型,原型不是都很珍贵吗?”】 【“这个任务世界就这么偏远?”】 【“不该是这样的,我的积分已经全部兑换光了。”】 他的语调低落,无力地呢喃。 【“早知道那些多余的积分该留着,为什么我要拿去兑换那个偶人……”】 苍家老祖的声音充满了悔恨。 他曾在这个世界掀起腥风血雨,自诩为高高在上的任务者,俯视着所有“土著”。 可如今他一败涂地,连复活的门槛都够不到。 【“就要被困死了。”】 【“有人吗?”】 空旷的意识空间里,他哀切地乞讨。 【“但凡有一个人,就一个人,跟我说说话也好啊,我快要疯了,不管是谁,回答我!”】 苍梧的意识漂浮着。 听到那悲惨得令人心碎的恳求,他感到悲伤在心中蔓延。 爷爷哭得太可怜了。 他张开嘴,试图回应那个灵魂。 可什么都没有。 和之前一样,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喉咙,让他说不出话。 苍梧沮丧地闭上了嘴,他什么也做不了。 什么时候爷爷才能听到我的声音呢? 那就在这里陪他一会吧,不要急着醒来。 就这样在黑暗中耗了片刻。 “咕噜。” ——苍梧活过来了。 窒息刺入大脑,冰冷的液体争先恐后地涌进气管。 “咳!” 苍梧呛了一大口血红的液体。 他的意识被粗暴地拽回躯壳。 生物求生的本能盖过了他对虚无的留恋,四肢不停地扑腾。 快往上游。 他用力蹬踹着池底的沉积物,双手在阻力极大的黏浆中奋力向上划。 成功了吗,阵法起效了吗。 血水模糊了视线,胸口的憋闷让他眼前发黑。 那个名为林子轩的修真者,她…… 上方池水的沉寂突然破碎。 一只手穿透了厚重的暗液面,在翻滚的气泡中,精准地锁定水下的手臂。 她抓住了他。 “怪了,怎么我又出现到这里了?” 少年语气疑惑。 “还又有人在这个池子里。” “咕嘟咕嘟。” 在水底,苍梧瞪大了眼,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抓着自己的手。 是她……她来了! 阵法真的成功了。 “咕嘟咕嘟。” 苍梧内心惊喜,被这股愉悦的心情裹挟着,他都仿佛要忘记身体此时的窒息与痛苦。 青年的手一点点蜷缩,反握住对方的小臂,用了力抓着。 这样的话,她应该就不会再突然的消失—— “这里面还有水鬼?!” …… 朔离一脸茫然。 她刚跟02聊完有关自己的技能,仰天大笑出门去,链接到魔域,准备速战速决。 结果又一次给她定位到了绝天魔宫,还又是那个奇怪的房间。 血池的表面,能看到些许咕噜噜的气泡,以及在猩红液体下不断扑腾挣扎的苍白双手。 本着习惯,朔离又一次伸手捞人,说不定又是那只小紫毛失足坠落呢。 结果…… “力气为什么这么大,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下面?” 一开始刚降临的少年被这么扯得打了个踉跄,她很快稳住身体,满面不爽。 “找死啊。” 第946章 俄刻阿诺斯(四十三) (qaq还差1k之后补,我睡一觉就起来写,中秋节有番外看!) 朔离稳住下盘,用力一拽。 “哗啦!” 浓稠的血水被掀开。 那道隐没在黑暗下的身影被蛮不讲理的力道强行拔出液面,重重落下。 “砰!” 苍梧狼狈地在地板栽倒,暗紫色的长发完全湿透,发梢滴滴答答滚落下红色的水珠。 他微微仰起头,表情湿漉漉的,眼眶泛红,一双紫眸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朔离。 “……” 这也不是水鬼啊。 “喂,你是哪根葱?” 朔离甩掉左手沾染的几滴黏液,嫌弃地甩了甩胳膊。 苍梧在那声质问中回过神。 他听到自己日思夜想的声音,先是恍惚,随之而来的便是在恩人面前丑态百出的窘迫。 “对、对不起!” 青年慌乱出声。 他按住湿滑的地砖,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 然而,被血池侵蚀过一次的身躯还未完全回过劲,苍梧浑身发软,脚底一打滑—— “啊啊啊啊!” “扑通。” 青年重重地跌回了深红血水之中。 “??” …… “所以,你是小紫毛?” 朔离又一次把这只湿漉漉的魔从血水里捞起来,将其随手扔在旁边。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高出自己一个头的青年,摸了摸下巴。 “也没过去多久吧。” 她上下打量着对方。 “你们魔修长得都这么快吗,跟地里的野草一样,蹭蹭就长得这么高。” “可是我在魔修里已经是长得慢的了呀。” 苍梧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委屈地反驳。 “而且,我现在有名字了,我不叫小紫毛。” “哦,你有名字了?” 朔离的语气轻飘飘的。 “有名字又怎么样。” “我就爱叫小紫毛,你就是长到八丈高,在我这你也还得叫小紫毛,知道吗?” 少年完全无视了对方可怜巴巴的眼神,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 “废话少说,我是怎么到这破地方来的。” 苍梧点点头,赶紧回答她的问题。 “我把你召唤来的。” 他抬起手,指向两人身侧浓稠的血池,以及地上的暗红色纹路。 “就是这个法阵。” “法阵?” 朔离顺着他的手低头看去。 地上的纹路歪七扭八,完全认不出这是什么阵法。 记下阵纹后,她抬起头。 “所以,你为什么要把我召唤来这里?” 苍梧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因为,我觉得你很厉害。” “然后呢?” “然后……” 苍梧思考了一会,肩膀沮丧地耷拉。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很想见你。” “……” 朔离无语了。 “行吧行吧,魔修的脑回路都是这么清奇,那只煤炭也是莫名其妙。” 她无所谓地摆摆手,转过身。 “现在你人也见到了,算你愿望达成,我要去忙正事了。” 少年迈开步子就走。 “嗒、嗒、嗒。” 湿黏的脚步声响起。 苍梧连身上的水渍都顾不得清理,急忙地追上她的步伐。 “你现在就要走了吗!” 他跟在少年身后,急切地询问。 “我还想……” 朔离停下脚步,不耐烦道。 “你想干嘛,又要哭鼻子?” 对上少年的视线,苍梧瑟缩了一下,低下头。 “其实,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他盯着脚尖,声音闷闷的。 “自从魔尊大人给我赐名之后,我就一直不明白自己到底该干些什么。” “我不想去接收封地,也不想带兵打仗。” “我好奇怪,跟绝天魔宫里的其他魔完全不一样,我不喜欢去杀不认识的魔,更不想用他们的命来换自己的晋升。” 他越说越低落。 “是我的问题吧。” 朔离概括。 “所以,你就是不知道该干什么,闲得发慌?” 苍梧用力地点了点头,眼底满是祈求,盯着眼前的人好似在盯着救命稻草。 少年随意道。 “那你就跟着我呗。” 那对紫眸微微睁大。 “跟着你?” “对啊。” 朔离转过身,继续大摇大摆地往前走。 “你不知道干嘛,那就跟着我呗。” “走着走着,见得多了,说不定你就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了。” “哦,还可以顺便当我的免费劳动力……” “哦,好、好!” 苍梧呆立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立马加快脚步紧紧跟在朔离身侧,一步也不肯落下。 …… 朔离在绝天魔宫错综复杂的长廊里穿梭,盘算着接下来的行程。 按照掉线前的时间来算,莫溪现在应该还在画骨窟。 有个魔君罩着她,安危肯定没什么大问题。 那么接下来只要离开绝天魔宫,赶往画骨窟找人就行了。 大概跟徒弟告个别,然后把渡厄转生祭的印记收回,就可以回去前往无光之狱升级。 走在旁边的苍梧凑了过来。 他周身黑色魔气涌动,瞬间将自己烘烤得干爽,紫发也变得蓬松。 “林子轩,你要去哪啊?” 青年叽叽喳喳地追问。 “我要去画骨窟。” 朔离头也不回地答道。 “我的徒弟还在画骨窟等我,得赶紧过去找她。” “这样啊。” 苍梧听到这个目的地,他挺起胸膛,自告奋勇。 “林子轩,我来带路吧!” “可以啊,小紫毛。” 朔离眼前一亮,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想到你还有向导的作用,走走走,赶紧带我出去。” 苍梧得到夸奖,干劲十足地走在最前面。 两人在阴暗幽深的骨质回廊里七拐八绕,走得飞快。 …… 半个时辰后。 朔离在一处拐角停下脚步,她双手环胸,盯着墙壁上残缺了一半的兽骨雕饰。 这块骨头,她在半个时辰里已经见了整整四次了。 “我说……” 她狐疑地看向走在前面的苍梧。 “这破地方刚才来过吧?” 前方的苍梧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向那块熟悉的兽骨,脸上一下涨得通红。 “呃……” 他尴尬地搅着手指。 “好像是迷路了。” “你怎么这么没用。” “对、对不起!” 第947章 俄刻阿诺斯(四十四) (qaq这章4k然后待会我一起写完就写中秋番外!!) 一息。 两息。 苍梧恍然大悟,他惊喜道。 “林子轩,你是怎么走回来的,好厉害呀,是想从头给我演示一遍吗?” “咳。” 朔离清了清嗓子。 “是啊,没想到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少年将双手背在身后,满脸高深莫测。 “但是除了这个,我还在教你一个很重要的道理。” “绝天魔宫里到处都是迷阵和陷阱,如果只靠眼睛去看,很容易就会迷失方向。” “所以我故意走回这里,就是为了向你证明,盲目自信是不可取的。” “哪怕是我也需要在复杂的环境里反复确认路线,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苍梧听得认真,紫色的眸子里满是敬佩。 “原来是这样……” “林子轩你不仅战斗力强,还这么谨慎,我以后也想像你这样。” 朔离语重心长地拍了拍苍梧的肩膀。 “跟着林神,你要学的还有很多。” 糊弄过关后,朔离看着四周坚固墙壁,在心里盘算。 绝天魔宫的结构太过复杂,绕来绕去纯属浪费时间。 既然找不到正门,那就自己开一扇门。 “行了,教学时间结束,我们该干正事了。” 朔离转过身,面向一堵看似毫无破绽的墙壁。 她反手握住小竹的刀柄,精纯的灵力涌入刀身。 “看好了,小紫毛,这才是离开的最快方法。” 话音刚落,朔离拔刀。 漆黑的刀光携带着开山裂石之势,狠狠劈斩而下。 “轰!” 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坚不可摧的墙壁撕裂出直径数丈的大洞,碎石和烟尘四处飞溅。 苍梧站在朔离身后,嘴巴微张。 他看着那个凭空出现的大洞,震撼得说不出话。 “走吧。” 朔离随手挽了个刀花,大步跨出缺口。 刚出缺口,少年就与两三个抱着武器闲聊的看守魔面面相觑。 “……” “……” “有修真者入侵!!!!” “大喊大叫干嘛,真没礼貌。” 小竹刀背轻描淡写地一挥,精准地击中了一魔的后颈。 刚手忙脚乱地掏出令牌准备上报的魔两眼一翻,当即晕倒。 同伴的突然到下击溃了另外两名看守魔的心理防线,他们意识到了这是他们绝对无法抗衡的强敌。 “快跑!” 左侧稍微年长的魔的尖叫,他猛地转过身,朝着走廊深处狂奔。 另一名年轻些的魔将慢了半拍,刚反应过来,青色的影子就已然出现在了眼前。 跑在前方的魔只听见一道哀嚎,随后戛然而止,其中的凄惨令他头皮发麻。 不能回头,绝对不能回头,回头就会死! 魔将疯狂地压榨着经脉中剩余的魔气,将速度提升到了极致。 他穿过一道道拱门,跨过几处坍塌的废墟,视线中只剩下前方昏暗的通道。 只要逃到前殿,那边有更多的同僚,还有高阶阵法。 就算魔尊大人在闭关,但阵法启动,肯定就能联系上四大魔君中的任何一位,他就安全了。 通道里的火光在身侧飞速倒退,魔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竖起耳朵,试图捕捉身后追击的脚步。 ——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在幽深的走廊里回荡。 那个可怕的入侵者没有追上来,他安全了? 又跑了一会,前方的视野骤然开阔,他终于到了前殿。 魔将双腿一软,踉跄着扑倒在石柱后。 他扒着石面接力,贪婪地大口呼吸,冷汗早已浸透了内里的衣衫。 “活下来了……” 魔将颤抖着手,摸向腰间悬挂的传讯令牌。 只要将魔气注入其中,发出警报,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魔将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地转过头,准备确认后方的情况。 一双带着戏谑笑意的漆黑眸子撞入视野。 “看吧,这不就到前殿了吗?” 朔离抓着苍梧的小臂,语调轻快。 “!!!!” 魔将瞳孔一颤。 传讯令牌从他痉挛的手指间滑落,砸落在地。 “你跑得还挺快。” 朔离握着小竹,熟练地一敲。 “砰。” 魔将翻了个白眼,直挺挺地倒在石柱旁,失去意识。 朔离随手将小竹收回鞘中,拍了拍手,转过头看向被她一路拽着飞奔过来的苍梧。 “林子轩,你速度好快啊。” 青年满脸惊叹,语气钦佩。 “真的只是一下我们就到前殿了!” 朔离扬起下巴,对粉丝的吹捧十分受用。 “那当然,林神的速度岂是这些小喽啰能比的。” 苍梧看了看地上昏迷的魔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我……我还以为你会把他们杀掉。” 他小声说,声音庆幸。 朔离闻言,挑了挑眉,伸出未出鞘的小竹,轻轻戳了戳苍梧的胸口。 “我不是答应你了吗。” “我说过不杀魔,自然说到做到,只是把他们打晕而已。” 苍梧感受到胸口传来的轻微力道,立刻挺直了脊背,连连点头。 “嗯嗯,我知道的!” 他笑了起来,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真切的喜悦。 “林子轩你真好啊,我从没见过你这样好的人。” “好了好了,别拍马屁了。” 朔离摆摆手。 “这里的警报应该已经触发了,这几个家伙虽然没传出消息,但那个破洞肯定瞒不了多久。” 她环视了一圈前殿。 “待会要是魔一窝蜂涌上来,我可就不一定能遵守诺言了。” “后面的路我知道怎么走!” 苍梧听到催促,立刻进入状态,转身指向前殿侧方的一条通道。 “那边有一扇暗门,平时只有高级魔将才知道,可以直接通往魔宫外。” “我带你走那边。” 第948章 俄刻阿诺斯(四十五) “你这么出名啊。” 苍梧满脸崇拜地望着她。 “那你肯定经历了很多很多事吧。” “那当然。” 朔离长叹一声,眼神深邃地望着远方暗红色的天空,回忆起了不堪回首的往事。 “我跟你说说我的故事吧,那要从几百年前讲起……” 她刻意压低嗓音,营造出饱经沧桑的悲凉。 “想当年,我曾是家族内百年难遇的天骄。” “三岁筑基,十岁金丹,风光无人能及。” “所有长辈都视我为家族振兴的唯一希望,天材地宝不要钱似的往我屋里送。” 苍梧听得入了神。 “……结果,天有不测风云。” “某一天不知为何,我的修为再也无法精进了。” “不仅如此,我吸纳的灵气全都在体内无缘无故地流失,我的境界开始倒退,一路从金丹跌到了练气期。” 朔离捂住胸口,痛心疾首。 “那些围着我转的长辈彻底变了脸,我的家族也因此受了牵连,被仇家打压,彻底落魄了。” “怎么会这样……” 苍梧眉头紧皱,满脸担忧。 “是你生病了吗?” “不是生病。唉,这还不算什么呢。” 朔离摆摆手。 “更惨的还在后面。” “我有一个从小和我结了娃娃亲的未婚对象。” “那人在得知我成了废柴后,带着家族长老,在那天当着整个修真界的面,当众要与我退婚。” “对方狠狠地羞辱了我一遍,说我这辈子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 “太过分了!” 苍梧已经代入其中,他替朔离生气。 “退婚就退婚,为什么要骂人呢?” “对啊,就是这么过分。” “但在无尽的屈辱与绝望之下,我没有倒下。” 朔离气势恢宏。 “当时的我咬着牙,指着对方鼻子,高呼——”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苍梧眉头微蹙。 “林子轩。” 他认真地开口发问。 “这句话的意思是……一个人要在河东边住上三十年,然后再去河的西边住三十年吗?” “因为你以前家里很穷,只有一条河,所以后面要搬家?” 朔离回过头,恶狠狠地瞪着这只破坏气氛的紫毛。 “别插嘴。” 她没好气地骂了他一句,迈开步子。 “我们边走边说,你听着就行,别发挥你那可怜的想象力了。” “哦……” 苍梧乖巧地点头,亦步亦趋地跟上。 两人并肩走在荒芜的土路。 “咳。” 朔离清了清嗓子,重新找回了讲故事的节奏。 “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我自然是被他们合伙羞辱了一番。” “所有人都在嘲笑我,那些曾经对我卑躬屈膝的家族子弟落井下石,没人觉得我还能重新站起来。” 讲到这里,她话锋一转。 “但是在我人生低谷时,有一个叫洛樱的人仍然相信我。” “她可是贵为……呃,洛家的长女。” “反正,她就是在一旁默默地相信我,支持我,愿意为了我跟家族决裂,把修炼的资源偷偷塞给我。” “这个洛樱人真好。” 苍梧由衷地发出感慨。 “在困难中不顾一切的对你伸出援手,林子轩,你要好好珍惜这样的人呀。” “这还用你说,我向来仗义。” 少年将剧情快速推进到金手指环节。 “再说回我自己。” “有了她的支持,我每天拼死修炼,某天,我不小心把血滴在了一枚铜钱上。” “然后你猜怎么着?” 朔离压低嗓音。 “我突然发现,铜钱里住着一个银发银眼的老爷爷!” “老爷爷?是什么样的老爷爷啊。” “呃,其实也不能说是老爷爷吧。” 她摸了摸下巴,改口。 “看起来年纪也不怎么大,比你还高一些……总之,他是一个很厉害的残魂,一直躲在里面。” “居然还有这种事!” 苍梧听的震惊。 此时,荒原的风势减弱,道路的前方出现了零散的建筑群。 高低错落的材料搭建着房屋的雏形,几只体型庞大的魔兽被拴在村口,低头啃食着地上带血的骨头。 “啊,差不多要到了。” 画骨窟位于魔域中心的远侧,若凭神识体强行穿梭空间,会消耗很多的本源。 而神识大范围铺开探路,就容易引来魔域高阶存在的注意。 但靠两条腿走过去更不现实。 朔离转过身。 “我们先在这停一下。” 她指着村口那些魔兽。 “路太远了,我这状态不能随便飞,必须得弄点东西代步。” “啊……” 苍梧却还沉浸在刚才跌宕起伏的故事中。 “林子轩,那个年轻的老爷爷为什么会出现在铜钱里呀?” 青年满心求知欲,一连串的问题抛出。 “他是被仇家追杀变成残魂的吗?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身份?跟你之前的修为跌落有关系吗?” 面对这十万个为什么,朔离不耐烦地啧了声。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她随口胡诌。 “他就是一只脑子缺根筋的白泽,魂魄无处可去就钻进来了。” “反正我看他挺可怜的,就勉为其难地拜他为师呗……” 少年连推带搡地赶着苍梧往前。 “好了好了,故事就讲到这,之后在路上慢慢说。” “现在我们得弄两头跑得快的东西。” 第949章 俄刻阿诺斯(四十六) 苍梧被推着往前,只能将满肚的好奇强行咽下。 他们踩着泥泞走进村落。 村内味道刺鼻,道路两侧只有几间用肋骨和兽皮搭建的简易棚屋。 棚屋外的木桩处拴着七八头体长一丈余的灰毛魔兽。 “吼!” 见到陌生气息靠近,距离最近的一头魔兽猛地站起,冲着苍梧警告地低吼。 与此同时,一个半张脸长满黑色鳞片的魔走了出来,他打量二人。 两个穿着普通,连块像样防具都没有的家伙。 一看就是荒原上迷路或者逃难的底层小角色。 “看什么看!” 魔修冷哼。 “要住店滚去后头,别在这盯着我的魔兽。” 朔离没搭理对方的坏脾气。 少年摸着下巴,目光在一排灰毛魔兽上扫过,打量着这些看起来脚力不错的家伙。 “你这些魔兽跑得快不快啊。” 朔离发问。 “多少魔晶一头?” 魔修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更臭了,唾沫星子飞溅。 “卖什么卖!” 他勃然大怒。 “这些魔狼从小就跟着我,它们跟我的家人一样!” “我怎么可能把这些魔狼卖给你这种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穷光蛋魔。” 朔离不发一语,慢条斯理地将手探入储物戒,拿出一块中品魔晶。 “……你这是什么意思。” 对面的魔咬着牙。 “就这一块中品魔晶,你就想让我卖掉从小到大跟着我的家人?!” 他伸出手。 “除非再加一块。” “啧。” 朔离掂了掂手里的魔晶。 “你说说,这玩意跑得到底快不快,是什么速度。” “我接下来要去画骨窟,要是拖后腿,半块魔晶我都不给。” “跑得绝对是快的!” 魔修立马变了一副嘴脸。 他搓着手,满脸堆笑地迎上前,牵住一只魔狼。 “您看看这大腿,看看这毛色。” 他口沫横飞地推销。 “您大可以去四面八方打听打听,是不是我家的魔狼跑得最快。” “而且我这狼效率很高,吃的肉少,吃一次又可以跑很久,绝对是您去画骨窟的绝佳坐骑!” 苍梧站在一旁,听着两人快速转换的话题,眉头紧紧皱起。 紫发青年满脸不解,疑惑地插话。 “可是,你刚刚不是说这些魔兽是你的家人吗?” 一句话,让热火朝天的推销现场冷场。 魔修脸上的笑容僵住。 他扭头,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恶狠狠地瞪了苍梧一眼。 这个多管闲事的白痴! 魔修将怒火憋回肚子里,转头看向朔离,依然满脸堆笑。 “您看看怎么样,不错吧?” “嗯……” 朔离拖长了音调。 “我再看看。” 少年抬起手,指向旁边的苍梧。 “小紫毛,你闭嘴。” 听到这声呵斥,苍梧的肩膀垂了下去。 他抠着衣角,声音越来越小。 “对不起……” “我又说错话了吗?可是我觉得……” “你别觉得了。” 朔离立马打断他,随手指了指左侧。 那有一大片翻开土的农田。 田地里,几个底层魔修正满头大汗地挥舞着锄头,吃力地挖着坚硬的土块。 “小紫毛,你去那边看看。” “那里有好玩的,待会我忙完去找你。” “什么好玩的呀!” 所有的沮丧在听到“好玩”后一扫而空。 苍梧兴奋地顺着朔离指的方向跑去,脚步轻快。 没了这个不通人情世故的累赘在旁边拆台。 朔离将手里的中品魔晶抛回储物戒,双手重新抱在胸前。 “两块中品魔晶?你抢劫啊,五百下品魔晶全部牵走。” …… 农田边。 苍梧停下脚步,左顾右盼。 他只看到了几名满头大汗,正挥舞着锄头的农魔。 这就是好玩的? 他迈步走向农田,站上田埂。 青年抬起手,冲着底下干得热火朝天的魔修们挥了挥手。 “你们知道这附近好玩的在哪吗!” 正抡起锄头砸向土块的农魔动作一顿。 他直起酸痛的腰,擦了一把额头的黑汗,就看到一个细皮嫩肉的家伙站在高处发问,怒气直冲脑顶。 “哪里来的傻子!” 农魔破口大骂。 “不干活不帮忙,在这到处乱叫什么,赶紧滚,别在这碍眼!” 苍梧啊了声。 “那我能来帮忙吗?” …… 过了会,拴着魔兽的木桩旁。 唾沫横飞的讲价战局激烈推演。 “一千五百,这已经是我的底线了!” “最多七百五,不卖我立马走人。” “你这心也太黑了,这都是我的家人啊,至少九百!” 一番口干舌燥的拉锯战后。 朔离最终以八百块下品魔晶的价格,拿下了魔修手下的几头魔狼。 她得意洋洋地从臭着脸的魔修手里接过缰绳,牵起几头哈喇子直流的灰毛魔兽。 “搞定,接下来直接去画骨窟——” “林子轩!” “嗯?” 朔离转过头。 暗沉的天幕下,狂风卷起荒原上的沙尘,将四周的景象涂抹得灰败。 苍梧踩着泥泞的小路飞奔而来。 他身上的灰色布衣沾满泥浆,蓬松的紫色长发被汗水和泥水黏成了一缕一缕,湿漉漉地贴着。 那张苍白且邪异瑰丽的脸,此刻灰头土脸。 但他笑得明媚,紫眸中是纯粹的喜悦。 青年跑到朔离跟前,兴奋地举起手里的战利品。 “林子轩,你看我拿到什么了!” 他语气骄傲。 朔离目光扫向他抱着的菜篮。 篮子底铺着发黑的碎叶子,上面零零散散地躺着几颗颜色黯淡的紫色魔菜。 “……” 少年嫌弃地向后仰了仰身子。 “你这都是些什么烂菜,从垃圾堆里捡的?” 苍梧脸上的笑容僵住。 他低下头,捧着菜篮,望着里面那几颗形状可怜的蔬菜。 “很烂吗……” 青年抿着唇,一下变得低落委屈。 “可是,这是我帮那些农魔耕地,他们见我干活干得快,特意送给我的。” “哈?” 朔离抓起篮子里看上去稍微完好的一颗,随手将这颗菜怼到旁边刚买来的魔狼嘴边。 “吼吼。” 魔狼凑上前闻了闻,发出充满嫌弃的低吼。 它扭过头,将嘴巴埋进了前腿之间,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看到没?” 朔离揭穿了残忍的真相。 “你是被人当傻子打白工了吧,这几颗破菜连畜生都不吃。” “原来是这样……” 苍梧的肩膀塌了下去。 他闷闷地盯着那些破败的菜叶看了好一会。 忽然,他又将篮子往怀里搂紧了些。 “可是,无论如何我都好高兴。” 朔离看着这只脑回路清奇的魔,无语地摇了摇头。 “那可能你就是喜欢助人为乐吧。” 她随口敷衍一句,随后指了指身侧被她牵得牢牢的魔狼,下巴高高扬起。 “不过你那点破东西算什么。” 少年炫耀。 “看看我拿到的!” 苍梧顺着她的手看过去,不由得惊叹。 “林子轩,你真的买到了啊,真厉害!” “这种脚力很好的魔兽肯定很贵吧,那个魔修刚刚还说要一千多魔晶呢。” “那是自然!” 朔离哼哼。 “也不看看我是谁。” “我跟你说,我只花了八百块下品魔晶,就把这几头全部拿下了,那家伙被我砍价砍得一愣一愣的。” 就在此时,村落左侧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几名身上沾着血的农魔连滚带爬地翻过土坡,朝着这边狂奔。 ———————— 中秋节番外我明天发,qwq大家中秋节快乐呀!那个那个我写番外写的好累然后后面还要补正文,宝宝们能不能支持一下免费的小礼物! 第950章 他想做的事 【中秋节番外:月有阴晴圆缺】 投票决定:墨林离 x 朔离 …… 这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属于他们的故事。 …… 20XX年,农历八月十五日。 中秋节。 那一天和往日的每一天没有什么不同。 有人合家团圆,有人孤身一人,有人富有,有人贫穷,有人幸福,有人痛苦…… 在夜晚,无论是怎样的人类都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向明月。 它仍然皎洁,莹白的光温柔的拂过世界上的每一个生灵。 然后—— 它消失了。 夜晚陷入黑暗,源于虚界的怪物降临。 …… 21XX年。 月亮消失后,蓝星上的生态系统混乱,潮汐只剩太阳潮,滩涂生物几乎灭绝。 但人类的情况比这些自然生灵要严峻得多。 那一天起,无数怪物从阴影处钻出,开始无规则的猎杀人类。 这些东西形态各异,不仅有长满复眼的肉块,也有扭曲如麻的黑色细线。 它们的能力全都超脱人类以往的科学认知。 恐慌蔓延至最高层。 某国的指挥部按下按钮,核打击精落入了一座还在挣扎的城市。 刺目的白光吞没一切。 当各国首脑紧张的观看卫星影像时,他们看到了毫发无伤的怪物群。 那一刻,被摧毁的不仅是一座城市,更是人类文明的自尊与希望。 一切的秩序分崩离析。 不知是谁在绝望中提出了那个称呼。 自此,这些不可理喻的存在被人类统一称为【诡异】。 …… 25XX年。 距离诡异入侵已经过去了五百年。 人类文明版图收缩,满目疮痍的星球仅剩下最后五座城池。 各大诡异在曾属于人类的城市旧址上拉帮结派,用废墟和血肉建立起自己不可涉足的活动据点。 而在五百年的挣扎中,人类也找到了对抗这些怪物的方式。 并非所有的诡异都对人类保有绝对的敌意。 靠着与这些存在进行献祭、交易、或者是达成某种共生,一部分人获得了不属于世界的怪诞力量。 这类人被称为【异化者】 主导和控制这些交易的机构——OPH(即人类存续保护组织-theanization for the Preservation of Humanity),便在废墟之上建立起了绝对的权力。 如今,人类每天的话题,都离不开外面的世界和那些致命的诡异。 欧亚大陆,A城某处。 三人类在忙完日常任务后,疲惫的放下手中事务,闲聊着。 “欧亚大陆除了A城,就只剩隔壁的B城了。” 一人开口。 “你们听消息了没,两边的OPH最近动作很大,据说是在谋划建交,要打通一条路。” “建交?” 另一人叹气。 “要是真能打通通往两城的路,重新见见那些不同肤色的人,对双方都是莫大的鼓舞。” “想得倒是真美。” 最后一人冷笑。 “中途几千公里,要强闯多少个S级诡异的领域?OPH那帮神神叨叨的人凭什么觉得能做得到?” “这你就不懂了。” 第一人振振有词。 “是因为咱们城内有位先知,他算到了关键。” “算到什么?” 第二人追问。 “【月陨之地】。” …… 月陨之地是一片不断移动的特殊领域,不知属于哪位诡异。 在OPH的已知记载中,那里有银白的天地,光滑又明亮,宛若消失在苍穹之上的月亮。 而在月陨之地中央插着一柄通体银白的剑,有人猜测这是月亮掉下的碎片。 每当【月陨之地】降临,方圆数千里的诡异都会停止活动。 它们像是遇到了天敌,或者是什么足以让它们也感到恐惧的东西,纷纷沉睡。 曾有自认为获得了顶级诡异赐福的人类强者,趁机进入那片银白空间,试图将那柄绝世神兵拔起。 但这些行动最终均以失败告终。 …… “先知算到,【月陨之地】会降临在我们安排的道路中央。” 第一个人得意道。 “只要卡准它的降临,车队就能直达B城。” “原来是这样!” 第二人惊喜。 “那这就完全说得通了,这次行动或许真的有希望。” 气氛稍微活跃了一些,但第三人的表情仍不好看。 “其实,你们不知道……” “【月陨之地】中央的那柄剑消失了。” …… 墨林离是虚界间隙中的捕食者。 这个世界在世界战争中落败。 界壁破碎,世界意识消散后,祂第一个降临,饥饿地先把月亮吃掉了。 但祂还没吃饱,所以等待着另一个美味,也就是世界的主角。 然后—— 背着本体剑的银发男人望着血泊中哇哇大哭的婴儿,微微歪头。 父母无头的尸骸躺在她身侧。 在他赶来之前,这两只人类就已经被路过的弱小存在开膛破肚,内脏撒了一地。 “朔离,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你是我们的希望,只要你还在……” 读取完两只人类死前的记忆,墨林离眨了眨眼。 好弱小的主角,是因为世界已经破碎了吗? “呜哇!!” “。” 一直在哭。 如果就这样吃掉,未免太浪费了。 墨林离思索了一会,最终俯下身,将还在哇哇大哭的肉团强行拎起。 他没有抱过人类的幼崽,动作生涩,手上的力道不知轻重。 “咔。” 好像掐到了什么。 “哇哇哇哇哇!!!” 婴儿的脸憋得青紫,四肢在半空中徒劳地乱蹬。 太脆弱了。 虚界的怪物缓缓松开了些许力道,将其勉强搂在臂弯中。 得养一会。 墨林离面无表情地做了决定。 …… 虚界的规矩,弱肉强食。 所以对墨林离而言,整个世界不过是稍大一点的屠宰场。 他背着本体长剑,抱着脆弱的幼崽,在各大S级诡异的领地里横冲直撞。 起初的几日,养育工作进行得极不顺利。 幼崽的哭声越来越微弱,体温也在下降,那股诱人的本源气息眼看着就要消散。 那时候,墨林离才意识到她是饿了。 于是这位捕食者当即行动。 他撕开了隶属于OPH的小型壁垒,在刺耳的警报和枪林弹雨中降临。 枪口下,墨林离揪住了一个看起来还算年长的人类。 “教我。” 他指了指臂弯里奄奄一息的朔离。 “她要怎么活。” “友好”的请教进行得十分高效。 在留下了几十具尸体后,墨林离满载而归。 他带走了大堆名为“奶粉”的粉末状物体,几个透明的奶瓶,以及那个人类全盘托出的育儿常识。 夜幕降临。 荒野的一处破败教堂内,四面漏风。 墨林离按照人类所教的方法将水加热,冲好奶粉,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奶嘴塞进朔离嘴里。 幼猫似的的吞咽声响起,幼崽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血色。 食物活下来了。 墨林离看着怀里的朔离。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上朔离的脸颊。 触感奇妙。 软绵绵的,像是一团没有骨头的肉,而且温热,与只剩虚无的他完全不同。 她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什么时候才能变得更加美味? 他什么时候才能吃掉她? 捕食者思考着深奥的问题。 就在这时,怀里的肉团有了动静。 朔离并没有像其他人类那样,接触到他散发的冰冷气息就被吓得六神无主。 孩子的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一把抓住了墨林离垂下的一缕银发。 “啊呜。” 幼崽将那缕银发当成了玩具,用力扯了两下。 她玩着还觉得不过瘾,居然张开嘴,津津有味地啃了起来。 “……” 墨林离的动作僵住,眉头一点点地皱起。 他出声,语气冷漠。 “你不能吃我,是我要吃了你。” 怀里的幼崽显然听不懂,嘴巴一裹一裹,啃得十分起劲。 墨林离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头发从小朔离嘴里强行拔出,顺带带出了一长串口水。 失去了玩具,朔离小嘴一瘪。 “呜哇!!!” 震耳欲聋的哭声响起。 墨林离抿着唇。 太不讲道理了。 明明是她在欺负他,她在吃他,怎么反倒是她哭了? 墨林离不说话,跟一只人类幼崽生起了闷气。 他冷眼旁观了半分钟,幼崽还在哭。 到底是不甘心。 墨林离再次伸出手,戳了戳小朔离的脸。 在手指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幼崽停住了哭。 她睁开眼睛,一抓住他的手指。 “咯咯咯。” 清脆的笑声取代了哭嚎。 她抱着那根冰冷的手指,像是得胜的将军,开心地笑了。 墨林离看着她笑,心里的郁闷一下消散。 一定是她意识到自己错了。 所以她在拿笑脸求饶,在跟他道歉。 好吧,那他就勉为其难地原谅她一次。 …… 人类这种生物,生长速度令墨林离诧异。 没过几年。 在高阶诡异满地走的中心污染区,多了一个穿着宽大衣袍的黑发女孩。 一座废弃的高架桥下,阴影浓重。 “白毛!” 朔离毫不客气地扯了扯男人的手。 她把一本不知从哪个废墟堆里翻出来的商品名册举高。 “我要吃这个,你去帮我抢。” 墨林离垂下眼帘,扫了一眼名册上的图案。 他调动从人类那里剥夺来的知识库,吐出一个词。 “薯片。” “对呀对呀!” 小朔离满眼期待。 “白毛,你不觉得这个东西它看起来就很好吃吗?” 她指着图片上金灿灿的薄片。 “它肯定脆脆的。” “我从小到大都在吃你找回来的那些黑糊糊,吃得我都想吐了,我今天一定要吃脆的。” 女孩说着,飞快地往后翻那本名册,找出了末尾附带的简易地图。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转来转去,眉头拧紧。 “你看,这个商场说是在……呃,应该是在前面的领域?” “不对。” 墨林离伸手,不顾朔离叫嚷的抗议,强行将地图连同名册一齐抢了过来。 他手腕翻转,将那张被拿倒了的地图转了一百八十度,摆正,然后重新放回朔离手上。 小朔离眨了眨眼,盯着地图看了两秒。 “哦,是在后面那个多眼怪的领域。” 她恍然大悟,拉住墨林离就要往前冲。 “那我们快去抢这个!” 墨林离并没有被她拉动。 “我可以去。” 男人的声音清冷,没有商量的余地。 “但你不能离开这里。” 世界万物都蕴含本源。 这场末世,本质上是虚界生物对世界的蚕食。 而作为最后的主角,她身上的本源气息最为磅礴,像是黑夜里的篝火。 墨林离决不允许自己正在变得美味的食物被其它生物捷足先登。 “哦,好吧。” 朔离撇了撇嘴。 她不开心地松开了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抱胸。 “嗯。” 墨林离应了一声。 他反手握住背后长剑的剑柄。 “铮。” 利刃出鞘。 他将本体插在朔离身侧,银光闪烁,形成了绝对安全的剑域。 布下这一切后,男人的身形消散。 …… 高架桥五十公里外,旧时代的大型商场废墟。 这里盘踞着一只足有十几层楼高的肉山诡异。 死亡降临的速度,远比它察觉到危险的速度要快。 “呲。” 银色的亮线闪过。 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座被推倒的积木塔,顺着那道平滑的伤痕一分为二。 墨林离收回了自己的一部分。 他面无表情地朝商场内部走去,去执行那项在常人看来无比荒谬的任务——为食物找薯片。 许多▇▇▇▇▇因本体过于庞大,只能降下投影。 而投影的力量只能吞噬本源,无法改变物理世界,所以这处商场内的一切都定格在了肉山降临的五百年前。 没过多久,墨林离就找到了零食区。 他在花花绿绿的包装袋中翻找,拿起了一包金色的。 “刺啦。” 袋子被轻易撕开。 墨林离记得,人类吃了过期的旧时代产物或许会不舒服。 他不想食物吃坏肚子。 于是,这只白毛一眨不眨地盯着印刷的成分表和保质期,专心致志地研究起人类的文字。 在他全神贯注之时,那位存在降下的投影决意要给这个莫名其妙的同类一点颜色看看。 一块长满倒刺的肉块悄无声息地贴着地面攀爬,已经到达墨林离的脚边。 它猛地弹起,张开布满利齿的裂口,对准了那截手腕。 千钧一发之际。 “噗呲。” 银白色的剑身从半空中斜插而下。 墨林离的瞳孔一颤,莫名的心悸犹如过电般窜过四肢百骸。 他转过头。 穿着宽大灰袍的黑发女孩握着那把对她来说过于大的长剑。 小朔离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喘着气,开心地盯着他拿着的东西。 “白毛,你手里拿着的就是薯片吗!” “……” 墨林离没有回答。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面无表情看她。 那个眼神太过专注,专注到粘稠。 他不知道刚刚自己感受到的究竟是什么。 当她握着他的本体斩下那一剑,当他看到她笑时,那种浑身上下都在发抖的感觉。 不是吞噬本源时的饱腹,更不是饥饿。 是什么呢? “喂。” 被他这样盯着,小朔离缩了缩脖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他。 “你的表情怎么看起来这么像要吃人啊?” 她嚷嚷。 “我就是实在好奇,所以才拿着你的剑跟上来的……” 墨林离微微歪了歪头。 “我现在又不打算吃你。” “对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罕见的请求意味,认真道。 “刚才那个……” “你能再来一次吗?” “?” 朔离头顶上冒出巨大的问号。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 墨林离回答得理直气壮。 “所以,再来一次吧。” 刚刚那种感觉,他想再感受一次。 “???什么鬼。” “我要那个。” “什么是那个啊,你这白毛说什么呢。” “我不知道。” “……滚吧你!” 于是他又被骂了。 …… 朔离长得很快。 其他人类即便成了异化者,获得了能对抗诡异的能力,身体也会无可避免地走向衰败。 但朔离不同。 她的骨骼强韧得能生抗高阶诡异的侵蚀,那些足以让普通人类瞬间消融的污染伤不了她。 这一切,或许是因为少年本身就是世界的主角。 又或者是因为这十几年里,跟在她身边的家伙给她喂了太多成分不明的东西。 墨林离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养的食物长大了的呢? 大概是某天,她不再使用他。 …… 火堆在废弃的便利店内燃烧,墨林离坐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的人。 少年拿着破布,一下又一下地擦拭膝盖上的兵器。 这只是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刀。 无论怎么看,都是废土上随处可见的破铜烂铁。 但她擦得很仔细,动作轻柔,还会用指腹在刀背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感受。 墨林离感觉闷闷的。 为什么。 为什么她宁愿拿着这种废铁,也不愿握住他的本体? 这把刀有什么好的? 完全没有他锋利,没有他坚硬,也没有威压,就是一把破刀。 墨林离思索了好半天,终于找到了能勉强解释当前状况的词汇。 ——叛逆期。 书上写着,人类长到一定阶段后就会产生抗拒情绪,做出奇怪的事。 对,一定是因为这个。 “白毛,你至于吗?” 朔离头都没抬,停下擦拭的动作,没好气地开口。 “你这什么表情?我在这坐着碍着你什么了,盯着我看个没完?” “你为什么不使用我了。” 他问。 “我喜欢这个呗。” “唉,我本来就不喜欢剑,那玩意细长细长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还是刀好,够宽,砍起来带劲。” 朔离回忆起几天前第一次用刀杀怪的感觉,满脸舒服。 “我都感觉自己被净化了,你一把剑是会不懂的。” “。” 世上怎么会有比他还要好用的东西。 “这柄废物完全比不上我。” 墨林离反驳。 “它太脆,太钝,我轻而易举就可以把它斩断。” 话音未落,男人伸出手,直直伸向那把刀。 “去去去。” 朔离条件反射般把刀抽走,将黑刀护在背后。 “你要是敢碰它一下,我就离家出走!” 她凶巴巴地警告。 “我就用它了,听懂没?” 在威胁下,墨林离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手。 “哦。” “你哦什么哦!” 为了防止这家伙再对着她的新武器发表意见,朔离转移话题。 “对了。” “你一直都在外面跑,对其他的人类有了解吗?” 墨林离抬眸看她。 “什么人类。” “就是那些……什么,穿着黑色衣服的,好像叫OPH之类的人呀。” 朔离皱着眉回忆起白天遇到的鬼鬼祟祟的家伙。 “我之前单走的时候遇到了他们。” 少年想起了先前。 当她举起墨林离的本体时,那些全副武装的人类发出了夸张的惊呼。 “他们指着我手里的东西,在那里大呼小叫的,说什么……【月陨之地】?” 朔离不知道什么是【月陨之地】。 她从小到大接触的只有长得乱七八糟的诡异和旁边的白毛,以及书里面杂七杂八的知识。 但她大概知道,什么是“月亮”。 在旧时代的书籍里,月亮被描绘得无比珍贵。 月亮是银色的。 是冰冷的。 是会在夜空之中照亮整个世界的。 是会突然消失的。 “那些人。” 墨林离一直都在暗地里看她,他自然知道朔离遇见过OPH。 但他从不把那些蝼蚁放在心上。 “他们是一群做着徒劳无用功的人类。” “呃……?” 朔离被这句评价弄得毫无头绪。 “好吧,既然他们这么蠢,那先不管他们。” 她凑近了一点,满脸好奇。 “白毛,那你见过月亮吗?” 月亮? “月亮被我吃了。” 墨林离实话实说。 “……” “你这白毛又在胡言乱语了。” 朔离满脸无语。 “我就不该问你,你天天都在说怪话。” “吃月亮?你怎么不说你把太阳也吃了呢。” “因为太阳不好吃。” 墨林离认真地回答她的假设。 “好了好了,你可以不说话了。” 朔离根本不信,只当他又犯了病。 “唉,那我自己想想……” 少年托着腮,垂下眼眸盯着跳动的火光,陷入沉思。 偶尔,她会抬起头,视线在男人身上转一圈,然后又收回。 “所以。” 过了好半天,墨林离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以后不用我了么。” 朔离回过神。 她低头看了一眼横在腿上的刀,又看了一眼男人的银白长剑。 没有任何犹豫。 “对,我不用了,以后都不用了。” “。” 墨林离第一次讨厌什么。 他讨厌她的刀。 他也讨厌叛逆期。 他又不急着吃她,她为什么要长得这么快? 书上没写叛逆期的人类会找来一把废物的刀,也没写他会这么……不高兴。 …… 朔离的叛逆期比墨林离预想的还要漫长。 过了几年,她越发严重。 临时据点内,朔离正盘腿坐着,手里捧着一盒不知从哪顺来的罐头,嚼得津津有味。 在垫子的另一端,躺着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女人,她的大腿处有贯穿伤。 墨林离站在一旁,银白色的眼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只要他想,大部分人类连察觉他存在的资格都没有。 此时,他就不想被这只人类看见。 地上的女人手指一抽,眼睫颤动,随后骤然清醒。 她仰起头,入目所及只有正吧唧吧唧嚼着肉块的朔离,以及那柄冷光四溢的长剑。 “唔?” 少年黑色的眼眸里含着几分随意的笑意,她单手托腮。 “你好呀,呃……人类?” 对方原先还有些迷茫的眸子瞬间警惕。 “你是高阶诡异?还是野生的异化者——” 她厉声质问,同时右手以极快的速度摸向后腰。 那里本该挂着她的武器。 “你别急哈。” 朔离摆了摆手。 “我呢,其实只是一个路过的、友好的、完全无害的一个好人,你可以叫我朔神。” 她指了指外面。 “然后呢,我其实就是想拿到进入A城的凭证。” “我看你们穿这身衣服的在到处跑,应该有办法……” 话音未到一半,对方上下牙关一磕,咬碎了藏在后槽牙里的胶囊。 毒素发作极快,几秒钟过去这人就死了。 “……” 朔离张着嘴,半截话卡在嗓子眼里。 她看着地上那具逐渐僵硬的尸体,陷入沉默。 “不是吧。” 朔离扭过头,看向旁边周身气压极低的人。 “白毛,这都是这个月的第十三个了啊。” “我不就是问个A城吗?这些OPH成员纷纷给我表演各种我见都没见过的自杀方式。” 她指着地上的尸体。 “割喉的,爆头的,现在还来个服毒的。” “至于吗?我又不是要把他们吃了。” “在这些人类眼中,保守城市的秘密,抵御外敌,是他们的使命。” 墨林离回答。 随后,他直勾勾地盯着朔离。 “你为什么一定要去那个叫A城的地方。” “呃……” 朔离摸了摸下巴。 “我就是想,这十几年我一直在荒野跟你到处晃悠。” “说到底,我也应该算是个人类吧?人类不都该有父母什么的吗?” “你的父母早就死了。” “哦,我知道呀。” “那还有爷爷奶奶之类的老人家,或者哥哥姐姐!” “我觉得他们肯定在人类的大本营,也就是A城吧。” 少年随口说着。 “如果我能遇到他们呢?说不定还能体验一下有家人的感觉,听起来还挺好玩的。” “。” 墨林离银色的眼睫微微下压。 家人。 …… 又是过去了不知多久,黄沙飞舞的废土边缘。 一辆特殊能源的车被强行截断,又被一刀切去车顶。 朔离用刀背拍着车盖,敲了敲前挡风玻璃。 车里坐着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一身做工考究的西服,手上还戴着通讯戒指。 他的反应与那些第一时间恢复冷静的OPH精锐截然不同,满脸惊恐。 “你是人类还是怪物?我周围的护卫呢?!” “我应该是人类吧?哦,其他的东西不重要啦。” 朔离跳下车盖,刀尖在地上划出深深的沟壑。 她一手把车门卸下,凑近他,眼眸带笑。 “重要的是你能带我进城吗?如果不行的话我就把你杀了。” “行行行!!!” 男人看都不敢看她,双手护头。 “别杀我!我有权限,我是第三区的后勤主管,我能带你进城!” 在死亡的威胁之下,这名大人物动用了自己所有的密码和渠道,硬是将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人强行带入A城。 将人送入外城区后,男子连一句狠话都不敢放,满脸心虚地跑了。 朔离站在A城的街道。 头顶是模拟出的蓝天和人造光源,视野之内,是一排排犹如火柴盒般拥挤的筒子楼。 每个路过的普通人都穿着粗布衣服,推着沉重的独轮车,或是背着废品,为了微薄的物资在街道上奔波,疲惫麻木。 “啧啧。” 朔离感叹。 “真是,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啊。” 她哼着不知名的调子混入内城的建筑群,花了一些时间就找到了OPH的核心资料库。 朔离蹲在盲区,冲着跟在身后的墨林离打了个手势。 “白毛,这里面的东西有点多。” 她压低声音。 “你就在外面帮我看场子,顺便当个接应。” “要是我隐藏不了被发现,打不过他们那堆重火力,就只能靠你带着我跑了。” 说完,她像一条滑溜的泥鳅,一下钻进了戒备森严的内部。 OPH的资料库外层覆盖着感知屏蔽屏障,以防精神类诡异的入侵。 这道屏障同样阻断了墨林离的视线,他看不到里面的朔离。 视线被截断,男人开始思考一些困扰他的事。 朔离……是来找家人的。 书上有写,人类有几种重要的社会关系。 朋友,家人,爱人等。 这些羁绊紧密相连,有时重要得足以让脆弱的人类主动放弃自己的生命。 她找到了家人,会怎么样? 那些被称为家人的人类,可能会理所当然地进入她的生活,加入他们之间。 他们会消耗她的时间,会占据她对他说话的精力,会取代他坐在火堆旁。 “哦,原来如此。” 所以,她不再使用他的本体,不再听他的警告,执意要来城市。 原来她不是叛逆期,是在寻找这些社会关系。 而他并非她所找寻的,她好像根本不想要他的任何部分。 但虚界的捕食者想要的好像有点多了。 ——他想当她的武器。 墨林离喜欢看她战斗时的模样,感受她温暖的血液,以及她那张扬的笑。 ——他也想当她的家人。 墨林离一直都在陪着她,看着她从小长大至今,他难道不必那些所谓的血缘联系之人更加了解她吗? ——他又想当她的朋友。 墨林离可以给她一切她所需要的,在他身边,她有不开心吗?她明明就有笑…… ——最后,他想当她的爱人。 墨林离无法离开她,他也想让她离不开自己。 所有一切的关系,人类的非人的,他都想要。 墨林离想要朔离的全部和一切。 但她不想要他。 现在,她好像要丢下他了。 一个想法突然划过。 他是不是该吃了她? 如果他吃了她,那他就能得到她的一切了。 …… “白毛,我们去【月陨之地】吧!” 少年气喘吁吁地从资料库跑出。 …… 路上,朔离感到莫名其妙。 “你为什么要这么看着我呀?” 回应她的是一片寂静,墨林离平淡地移开视线。 “好吧。” 朔离走过去,用力戳了戳这只白毛的手臂。 “你怎么回事,这几天都不说话,像鬼一样看我。” “之前你也不这样啊。” “有么。” 墨林离淡淡地反问。 “你是不是找到家人了?” 朔离的手指僵在半空,视线飘忽地看向一旁倾倒的广告牌。 她用力咳了一声。 “呃,这个啊。” 少年搓了搓鼻尖,试图敷衍过去。 “哎呀,我是听说月陨之地有什么月亮之类的,就想去看看……” “你是不是找到家人了?” “问什么问!” 朔离恼火地摆了摆手,大步往前走去。 “到了我就告诉你!” 两人的速度极快,不过半日,便跨越了层层领域,抵达了目的地。 前方的天地与末世的灰暗截然不同。 无论天空还是地面,皆是纯粹的白,犹如实质的月华在这片空间里安静地流转。 空中漂浮着发着微光的光织,将这里照得一尘不染。 朔离站在边缘,倒吸了一口凉气。 “真和OPH资料库里写的一模一样。” 她有些警惕,小心翼翼地抬起脚,跨入银白的土地中。 随着朔离不断往中央走,诡异的感觉从四面八方涌来。 起初只是皮肤表面的轻微刺痛,后来变成了密密麻麻的窥伺。 地面的微光,空气里的尘埃,连同整片银白色的天空,都在无死角地注视着她。 “啧……” 朔离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她强迫自己无视这种感觉,大步流星地奔向区域的中心处。 在平整如镜的地面上,有一处突兀的凹陷。 “是了,就是这个地方——” 朔离双眼发亮,她干脆利落地解下墨林离地本体,对着地上的缺口比划了一下。 严丝合缝,完全匹配。 “果然,就是这个……” “朔离。” 墨林离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男人微微歪了歪头,直视着她的背影。 “你为什么不用我了?” 朔离转过身,脸色茫然。 “啊?你说什么?” 墨林离往前迈了一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 他继续问。 “我不可以做你的家人吗?” “啊?” “我不可以做你的朋友吗?” “等等,你在说什么啊,我是——” “我不可以做你的爱人吗?” “其他人类就这么重要么,你很需要他们吗?” 最后一句话吐出的瞬间,周遭的空气骤然凝固。 那对银白色的眸子微微收缩。 他居高临下地凝视她,瞳孔因某种无法克制的欲望而轻轻战栗。 “停停停!” 察觉到气氛不大对劲,朔离赶紧叫停。 “我说你这只白毛是怎么回事。” “哦,所以,你找到家人了么?” 他执拗地绕回了最初的问题。 朔离被他这套连招打得有些尴尬。 “呃,其实我不是去城里找什么家人。” 少年手指着满地的银白,认真地问。 “那个,你是月亮的具象化之类的存在吗?” 墨林离眨了眨眼。 “我一直都觉得你很像啊,银色的好看又厉害,完全就是拯救世界的关键角色。” “说不定到时候还要你来终结末世?” 朔离啧了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上下晃了晃。 “你这么不稳定,我当然就不敢用你了啊,谁知道你会不会和月亮一样突然消失。” “所以白毛,你到底是不是化身?” “这种事你也不早点说,我非要在资料库里查到现在才确定……” 墨林离认真的开口。 “我不是月亮的化身。” “真的?” 朔离狐疑地打量他。 “但我看OPH的记载里说,这块地叫月陨之地,而你又严丝合缝,很可能是月亮的碎片。” “我们还要一起打天下的呢,你别骗我。” 墨林离垂下眼,定定地望着少年眼底透出的几分烦闷与关心。 他浅浅地笑了。 “我不是月亮。” 男人的手反客为主,紧紧扣住了她的。 “月亮是被我吃掉的。” …… 他语气轻柔。 “然后,我好想吃了你啊,好想要你的全部。” “……” “朔离,你能不能也想吃了我呢?” “不是,你这只白毛又在说什么怪话,我们不是在聊正事吗?” “。” …… 月有阴晴圆缺,可祂偏偏不满足,贪婪地寻求永远圆满。 …… 【中秋节番外:月有阴晴圆缺】 【完】 第951章 击球游戏. 那些农魔立刻连滚带爬地退后,紧张地望向前方。 就连满脸怨毒的卖狼魔修也一眨不眨地盯住场中。 这家伙收了他一千块中品魔晶,若是待会下手没个轻重,他就算拼着这条命也要把这个外乡人给撕了。 朔离握着漆黑的小竹,手腕转动,刀锋翻转。 锋利的刀刃朝向内,刀背对准那些四处乱窜的骨蜥。 “吱吱!” 几只体型稍大的骨蜥察觉到了什么。 它们调转小脑袋,发出咕噜咕噜的蓄力声,腮帮子高高鼓起。 “噗!” 五六团淡黄色的酸臭黏液从不同方向激射而出,直指中间的少年。 “就这点本事,难怪只能长在这种破地方。” 朔离脚下发力,躲过了扫射,同时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冲入骨蜥之中。 少年手中的直刃压低。 刀背擦着泥地横扫,小竹向上一挑。 一只骨蜥被这股巨力挑飞至半空,四条短腿在空中无措地划动。 她脚步不停,腰部拧转,双臂挥动长刀。 “走你!” 漆黑的刀背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圆,击中它。 “啪!” “吱吱吱!!” 骨蜥被击球似的一击打的飞出,越过数十丈的距离,精准无误地跌进塌陷的围栏。 它在泥浆中翻滚了两圈,除了被摔得有些晕头转向,背上的鳞片连一道裂纹都没有。 周围围观的农魔们齐刷刷地张大嘴巴。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第二只、第三只骨蜥接连被刀背挑飞。 “啪,啪,啪!” 就像是在玩击球游戏。 朔离将灵力和力道控制得炉火纯青,每一次击打都避开了骨蜥脆弱的内脏和头颅。 不管是正在喷酸液的,还是埋头往破屋子里钻的,只要被小竹触及,无一例外都被抽飞上天,变成一条条划过村落上空的抛物线,落入围栏。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 最后一只体型最胖的骨蜥被朔离揪住尾巴提溜起来,随手一抛,扔进木栏里。 “搞定。” 少年手腕一翻,黑色长刀凭空消失。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头看向那些目瞪口呆的农魔。 “点点数,看看有没有缺胳膊少腿的。” “哦、哦!” 距离围栏最近的农魔同手同脚的跑过去,探长脖子张望。 三十几头骨蜥在泥潭里挤成一团。 它们四肢健全,连背上的鳞甲都完好无缺,只是被刀背抽过的地方留下了点淤青,最多痛上几天。 “全……全在这了!” 农魔激动得语无伦次。 “多谢大人,您真是魔尊手段啊!” “行了行了,收了钱自然要把事办妥。” 朔离摆了摆手,转身走向牵着魔狼站在原地的苍梧。 紫发青年双眼发亮,他满脸崇拜。 “林子轩,你那个用刀拍的动作太厉害了!” 他毫不吝啬地赞叹,语气惊艳。 “我从没见过哪只魔能把力量控制到这种程度,你教教我好不好。” “教你?想得美。” 朔离从他手里抢过缰绳。 “这可是林神的独门绝技,而且——我是用灵力控制的。” 她刻意加重了灵力二字,以此打击对方不切实际的幻想。 果然,苍梧眼底的光黯淡下去。 “这样啊,我还以为我也可以学呢……” 他低下头,抱住装着烂菜的篮子。 朔离懒得理会这只魔不知从何而来的失落,她翻身骑上其中一头体格最为壮硕的灰毛魔狼。 这种用来拉货跑长途的低阶魔兽,后背宽阔,能勉强并排坐下两个人。 “还愣着干嘛,上车!” 她扯动缰绳。 苍梧听到喊声,赶紧抱紧菜篮,笨手笨脚地爬上魔狼宽阔的后背,坐在朔离身后。 “走。” 朔离双腿夹紧狼腹。 “嗷呜。” 拉车的几头灰狼呜咽着发力,如疯了一般向前狂奔。 狂风在耳边呼啸,符合八百魔晶价值的速度让朔离十分满意。 这速度,去画骨窟顶多也就一天。 视野两旁的红色砂石和奇形怪状的枯骨被迅速甩在身后。 跑出村落十几里后,前方的苍梧凑近她的耳朵,紫色的长发被风吹得乱飞。 “林子轩,你刚才讲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呢。” 青年大声开口,试图压过呼啸的风声。 “那个出现在铜钱里的残魂白泽,他后来教你什么很厉害的功法了吗?” 朔离被这只好奇心旺盛的魔烦得撇了撇嘴。 “哪有什么厉害的功法。” 她随口乱编。 “他就是个只会练剑和修炼的老古董,还抢我东西吃呢。” “啊?按照修真界的说法,他是你的师尊吧……” 苍梧满脸不可思议。 “为什么师尊要抢徒弟的食物呢?” “因为他不正常呗。” 少年敷衍。 “哎呀,你的问题也太多了,闭上嘴安静看路,别打扰我构思我的宏图伟业。” 苍梧委屈地抿了抿嘴,他闷闷地应了声。 “好吧,我不说话了,对不起。” 没过几分钟。 “那个,林子轩,你之后的三年之约怎么样了呀?” “墨林离还住在铜钱里吗?” “洛樱她……” “行行行,我说,唉,既然你非要听朔——咳,林神的传奇故事。” 第952章 舒服 大概过去了两三个时辰,天色渐晚,他们快要到达画骨窟的边缘。 朔离嘴上胡扯着,动用灵力眯起眼向远方看去。 按照这个速度……大概明天凌晨就能到中央了。 后方那只紫毛催促。 “林子轩,你不继续说聂予黎的故事了吗?” “啊对,五千哥。” 少年张口就来。 “他呢……人很好,善良又温柔,对周围所有的人都很好。“ “但是吧,他很少跟除了我以外的人说话,因为他有点特殊。”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下,拉足了悬念。 后面的果然苍梧凑近问。 “他为什么特殊呀?” “他嘛,是因为那什么叫‘厄难毒体’……喂,谁允许你抱我的腰的?” 朔离的话还没编完,一双手从后方突然伸来,环住了她的腰。 “速度好像又加快了,我好怕。” 苍梧收紧手臂,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上了前方的后背。 “这匹狼也没有我可以抓的东西了,我只能抓你了。” “你怎么这么没用,滚远点。” 朔离扭过头,用手肘向后重重一顶,把这只黏在背上的紫毛撞开。 被撞开的苍梧低下头,紫色的长发被风吹得糊在脸上。 他委屈地缩起肩膀,看着自己的双手。 “啊,不能抱吗?我身上也不臭啊。” “这跟臭不臭有什么关系?” 朔离抓紧了魔狼脖子部位的缰绳,头也不回。 “你长这么高,还像个秤砣一样挂在我身上,这谁受得了。” “哦,对不起。” 苍梧明白了原因,老老实实地收回了环在少年腰间的手,将手规矩地放回膝盖。 失去手臂的支撑,在高速的颠簸中,青年为了稳住重心,不自觉地又往前靠了靠。 “???” 朔离刚把被风吹散的鬓发捋开,就感觉到肩膀上一重。 “谁允许你把脑袋搭上我肩膀的!” “啊!” 苍梧吓得浑身一激灵,立刻直起身板。 “对不起对不起。” 他为了表明自己绝对不会再碰她,立刻向后挪动,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但此时此刻,魔狼正好踩中了一块凸起的岩石。 “啊!” 颠簸中,坐在魔狼臀部边缘的苍梧惊呼一声,向后倒去。 其实按照他现在的身体强度,从高速狂奔的魔狼背上摔下去,顶多也就是擦破点衣服,在泥土里滚上几十圈。 但前方的少年想都不想,空出的手向后探出。 五指地穿过翻飞的紫色长发,一把捏住了青年腰侧的软肉,指节收紧。 在那股巨力之下,苍梧仰倒的颓势被硬生生止住。 朔离手腕一翻,捏着他的腰,像拎小鸡一样将他强行拽回魔狼后背。 “唔!” 苍梧被重新按回座位上。 “谢谢你,林子轩。” 青年低着头。 不知为何,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不正常的红晕,连同耳根都红透了。 “你没事吧。” 朔离松开手,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前方。 “确实速度可能有些太快了,我开慢点。” “我没事的,而且……” 苍梧紫色的眼眸闪亮,凑近了些。 “你刚刚捏我那一下,好舒服啊。” “嗯?” 朔离转过头,漆黑的瞳孔里写满了难以理解,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两眼。 “怎么会舒服?” 被人掐住腰侧的软肉强行提溜起来,没喊痛就算好的了。 “真的啊!” 苍梧见她不信,信誓旦旦地点头。 “有热热酥酥的感觉顺着脊梁骨爬上去,真的特别舒服。” 他不明白这种感受是如何产生的,只是遵循本能将体验全盘托出。 “你要不要也试试?” 青年满是期待地提议。 “试试就试试。” 朔离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难道魔修的结构和人不一样,腰侧有什么特殊穴位? “那你捏一把。” 她微微侧过身,腰部侧面亮给对方看。 苍梧见状,兴致勃勃地伸出手。 他学着刚才朔离的动作,五指张开,一把捏住了少年的腰侧,手指陷进了那一小块柔韧的肌肉中。 “嘶!” 朔离的脊背猛地弓起,立马打了个哆嗦。 “滚滚滚!” 她一巴掌拍开苍梧的手,由于力道太大,差点没把他直接打下去。 “一点都不舒服!” 她咬牙切齿地。 “再碰我的腰,我把你从这踢下去,让你自己走到画骨窟!” 苍梧捂着发红的手,委屈地缩成一团。 “可是我刚刚真的觉得很舒服嘛。” “舒服个鬼。” 朔离转过身,拿手用力揉搓着刚才被捏过的地方,试图把那股诡异的感觉搓掉。 她决定,以后谁敢碰她的腰就砍了谁的手。 揉了好一会,少年抬起头,视线越过魔狼的耳朵,扫向远方。 暗红色的天空下,随着距离的拉近,画骨窟特有的轮廓渐渐显露。 但就在大道与画骨窟交界的天空上方,竟立着一面巨大的半透明屏障,将宽阔的大道强行截断。 “嗯?” 朔离仰头看向那道屏障,眯了眯眼。 “林子轩,前面不能走了吗?” 后面的魔探过头问。 “好像是。” 这种气息不像是单个魔设立的屏障,画骨窟怎么突然封闭了。 “呜呜……” 在她思索时,座下魔狼的速度慢慢减弱,它虚弱的呜咽着。 这么一路,朔离他们已经换了好几只魔狼了,累了的就不用驼人,单纯跟在旁边跑。 现在这是最后一只。 “算了,休整一下吧。” …… 天色完全暗下。 荒原的狂风在夜间变得刺骨,朔离指挥魔狼在避风的崖壁下找到了一处浅浅的山洞。 篝火在山洞中央跳动。 少年背靠冰冷的岩壁,手里把玩着一根枯枝,目光没有焦距地盯着火堆发呆。 在她身侧,苍梧曲着腿,双臂抱住膝盖。 那双深紫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朔离。 “看什么看?” 少年挥了挥手驱赶。 “去去去。” “哦……” 苍梧按照吩咐转过头,不再盯身侧的人。 发呆时,奇怪的想法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刚刚在狼背上……那种感觉,他从没有体验过。 有什么热热的东西在身体里爬,然后全身一下酥麻。 好舒服啊。 如果自己做的话,也会舒服吗? 这么想着,青年松开抱膝的手,右手贴上自己的腰侧。 苍梧捏住那块软肉,用力一掐。 痛。 那种热热酥酥的感觉完全没有出现。 苍梧眨了眨眼,进一步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直到自己腰间的肉被捏的青紫,身体痛的发抖,也找不到刚刚的感觉了。 朔离拨弄着火堆的枯枝,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旁边这只魔的诡异举动。 “你干嘛呢?” 少年将枯枝扔进火堆,拍了拍手。 “把自己当块橡皮泥捏?” 苍梧听到声音,手指触电般松开。 他低下头,肩膀耷拉下来,整个人显得十分低落。 “我只是想找到刚才的那种感觉。” “可是我找不到了,不管我怎么用力捏,哪怕捏到特别痛也没有。” 闻言,朔离双手抱胸,看白痴一样上下打量着他。 “小紫毛,你是不是脑子里缺根筋。” “当然找不到啦。” “你自己掐自己,脑子早就知道你要做什么了,只会觉得痛。” 少年给这只缺乏常识的魔修科普。 “被别人碰和自己碰,能是一回事吗?” “就算是凡界的普通人也知道,自己挠自己是不会痒的,只有别人挠你你才会笑。” “这么简单的道理还要我教你。” 苍梧听着这番言论,豁然开朗,原本沮丧的神情一扫而空。 “原来是这样……” 青年转头开心地看着她。 “林子轩,你好厉害啊,连这种奥秘都知道。” 朔离对这几句夸奖毫不客气地全盘接收。 “那当然,林神什么不知道。” 她得意地翘起腿,抬眼看他,笑着问。 “对了,你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了吗?” 第953章 奥秘 (qaq我有些有些忙明天补4k) 火堆对面,紫发青年听到那个问题,脸上的兴奋逐渐沉淀。 “没有。” 苍梧低下头。 “我看了很多书,听了那些修真者讲的故事,觉得外面很好。” “我想出来看看不一样的天地,可我不知道做哪一件事才是最重要的。” “……我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确定。” “这不叫事。” 朔离无所谓的回答。 “世界大得很,慢慢找呗,你年纪轻轻的着什么急。” 苍梧闻言笑了笑。 “你说得对,所以我才想跟着你。” 青年认真道。 “你懂那么多我不知道的知识,跟着你,我一定能找到我要的东西。” “就比如刚才你教我的奥秘。” “什么奥秘?” 少年疑惑的眨了眨眼。 “就是自己碰自己不会舒服,必须别人碰才会不同的那个奥秘。” 苍梧语气严肃,他向火堆的方向挪了挪。 “为了能彻底弄明白这个感觉是怎么产生的,林子轩,你能不能再捏我一次?” “哈?” “我就感受一下。” 苍梧满脸恳切。 他伸出手,扯开灰布衣的下摆,将左侧的腰腹完完整整地暴露在火光下。 劲瘦的细腰处,刚被他自己掐出来的几块淤青十分显眼。 “你捏这里,或者捏另一边也可以。” 看着那刺眼的淤青,朔离无语了。 “你这只小紫毛,脑子是不是不对劲,哪有主动求别人掐自己的?” “可是……这是你告诉我的呀。“ “你不捏,我永远也弄不明白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弄不明白就弄不明白。” 朔离伸出手,戳了戳他的小臂。 “衣服给我穿好。” “还有,以后别在路上让人随便捏你,你会被当成疯子抓起来打的。” “好吧……” 苍梧听到斥责,乖乖地将扯开的下摆扯好。 他收回手,紫色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遮挡住大半的侧脸。 青年面向火堆,跳跃的橘红色火光映照着苍白的肌肤。 他长久地保持着这个姿势,过了会,眼眶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鼻翼翕动。 大颗大颗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会砸落。 坐在旁边的朔离正百无聊赖地抠着岩壁上的青苔,打算拽一根魔狼的尾巴毛打发时间。 她余光瞥见旁边这只魔的异样,手上动作停住。 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 少年皱起眉,定睛端详着那张即将崩溃的脸。 “喂。” 朔离出声,语气难以置信。 “你不至于吧?”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这副要死要活的德行了,你这魔怎么说变脸就变脸啊?” 苍梧将下巴往膝盖里埋得更深了些,他摇了摇头。 “我、我没有。” 带着浓重鼻音的声带颤抖,沙哑的声音藏不住他即将决堤的情绪。 看着那泪水已经顺着眼角往下滑,朔离一阵头大。 “行了行了,你别哭了!” 少年头疼地摆摆手,满脸认栽。 “不就是没让你感受那个什么奥秘吗。” 她身体前倾,伸出手 “来来来,衣服掀开,我掐你一把总行了吧。” “唉,真是活见鬼了,怎么会有魔提出这么奇怪的要求。” 听到妥协,苍梧并未依言掀开衣服,他胡乱地擦掉脸颊上的泪水。 “不是的,不是因为这个。” “我只是……只是想到我自己,就觉得好难过啊。” “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爱好。” “有的魔活着是为了追求更强的力量,有的是为了满足杀戮的欲望,有的只是想找个地方安稳地活下去。” “每个魔都有目标。” “他们能真切地感觉到生活的痛苦,也能在得到哪怕是一点点魔晶时幸福。” “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泪水再次溢出眼眶。 “我不想去发展领地,也没有想要去追求的爱好。” “我就像是个多余的存在,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转过头,透过朦胧的泪眼望向身侧的黑衣少年。 “因为你很厉害,因为你好像什么都知道,所以我才想跟着你。” “可是好像……我什么都做不好,我一直在惹你生气。” 这番乱七八糟的剖白砸过来,朔离听得一头雾水。 她揉了揉鼻尖,实在无法理解这只魔的悲春伤秋。 “你说你在惹我生气?” 少年反问。 “我要是真生气了,我早就拔刀砍你了,还能留你在这大放厥词?” 她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苍梧。 “就你刚才耽误我看路的功夫,我杀你十次都够了。” 苍梧听着这番解释,身体明显地僵住。 他停止抽泣,微微偏过头,红肿的眼眸直愣愣地盯着朔离。 “那你……你要拿刀砍我了吗?” 第954章 侠肝义胆 “但侠肝义胆到底是什么,是吃的吗?” 青年茫然地问。 朔离无语了。 她懒得解释,装模做样的打了个哈欠,闭着眼往岩壁一靠。 “哎呀,我困了。” “林子轩,你告诉我好不好?求你了。” 苍梧不死心地凑过去,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 “我已经睡着了!” “可你明明还在说话呀。” “zzzzzz” “贼贼贼?” “……” “谁允许你戳我的!” 朔离睁开眼,一巴掌重重拍中苍梧的手背。 她怒气冲冲地从岩壁弹起,望向此时一脸无辜的紫发青年。 “我都说了我睡着了,你这只魔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苍梧收回被拍红的手,揉了两下,紫色的眸中装满委屈。 “可是,睡着的人是不会说话的。” “而且你嘴里还在发出‘贼贼贼’的怪声音,我以为你不舒服,所以才想戳一下看看你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你才不舒服!” 少年怒视。 “在我们修真界,‘zzz’表示我已经进入深度睡眠,拒绝任何沟通。” “现在,立刻,马上,退回你的位置去,不要再问那个什么侠肝义胆。” 但苍梧固执地坐在原地。 “我是真的想知道。” 青年望着她,那张邪异瑰丽的脸上布满了固执。 “你说这可以当作我以后的目标,可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甚至我之前都没有听过这个词。” “如果我连目标都搞不清楚,那我以后该怎么做呢?” “那就等我之后有空给你演示一下。” 朔离闭上眼,随口敷衍。 “这个‘之后’是什么时候呀?” “zzzzz” “好吧,那我也可以用这个吗?贼贼贼贼,我也要休息一下。” “……” “你为什么笑?” …… 第二日,清晨。 灰蒙蒙的天幕透出惨淡的光,夹杂着碎骨渣的狂风在荒原上呼啸。 几只魔狼休息了一晚,已经恢复了大半的速度。 没跑多久,朔离苍梧一人一魔就此抵达画骨窟的边缘。 果然,和她先前看到的一样。 半透明的淡白色屏障如一堵接天连地的巨墙,强行切断了通往主城的大道。 “啧。” 朔离拉紧缰绳,魔狼前爪在砂石地上踩出深深的沟壑,扬起尘土。 少年翻身跃下狼背,大步走到屏障前,打量这道流转着微光的阻碍。 “这屏障又是哪来的。” 朔离伸出手,手掌贴上那层冰冷的隔离带,敲了敲。 沉闷的反震从掌心传来,震得她的手腕发麻。 “真结实啊。” 少年的手腕处流出一缕纯粹的灵力,顺着屏障的表面向内钻探。 探查的结果很快反馈到神识。 阵法内部的纹路交错纵横,核心连接至地下的地脉,抽取庞大的魔气用以维持运转。 单凭现在这具只能动用部分威能的神识,即便耗尽灵力,也只能在上面撕开一条过人的口子。 朔离收回灵力,重新跨上宽阔的狼背。 “要强行打开这个阵法,很难。” 她偏头对身后一脸茫然的紫发魔下达指令。 “我们绕着这个屏障走试试。” “我就不信了,真的一个入口都没有。” “好。” 苍梧坐在后面,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朔离夹紧狼腹,驱使魔狼沿着屏障的边缘前行。 随着他们沿着透明墙壁深入,空空荡荡的大道两侧开始出现大批魔族。 放眼望去,全是些衣衫褴褛、魔气稀薄的底层生灵。 他们背着破旧的行囊,或是推着装满骨材的车,拥挤在屏障外侧。 这些魔显然不是画骨窟核心区域的常住居民。 他们有的是在周边村落跑商的小贩,有的是运送低阶矿石的苦力,只是为了在主城外围换取几枚糊口的魔晶,并没有内部的永久居住资格。 如今,这道突如其来的屏障切断了他们的生路。 沿途的景象越来越凄惨。 开膛破肚的尸体横陈在路中央,内脏流了一地,被几只闻风而来的食腐魔鹫啃食得面目全非。 路边,几个形同枯槁的魔修瘫坐在地。 其中一魔额头处还有淋漓的血痕,一眼就能看出是撞出来的。 他手里攥着坚硬的石头,徒劳地敲击着面前的屏障,哭喊。 “我要回去,我的家在里面!” “开门啊!我的东西要是不收拾,会被那些魔拿走的!” 在离他不远的土坑里,一名佝偻的魔修双膝跪地,怀里紧紧抱着只剩下一口气的幼魔,瘦骨嶙峋的双臂颤抖着。 幼魔的嘴唇发紫,腹部深陷得肋骨高高凸起,显然是已经饿死了。 昨夜骤降的温度与游荡的魔兽,夺走了大半滞留在此的生命。 朔离微微眯起眼,将道路两旁的惨状尽收眼底。 她做出判断。 “死了这么多魔,这封锁绝对不是这两天的事情,起码已经持续好一阵子了。” 后方的苍梧没有接话。 青年坐在朔离身后,紫色的长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在泥潭中挣扎求生的同族。 即使是此时此刻,魔域强者为尊的底层逻辑仍然起着作用。 当朔离骑着体灰毛魔狼靠近时,那些满脸绝望的底层魔修立马感应到了什么。 他们顾不上哀嚎和处理伤口,手脚并用地往道路两侧的乱石堆里退。 抱着死婴的魔、砸门的矿工、满脸焦虑的魔,甚至是双腿尽断的伤员…… 只要还有一口气魔都在疯狂地向后退让,把宽阔的正道空出。 他们趴伏在腐臭的泥水中,战战兢兢地低着头,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 “你想去帮忙吗?” 前方黑衣少年冷静的声音响起。 苍梧一愣,他低头,然后摇了摇脑袋。 他木讷地回答。 “就算我想帮,也做不了什么吧。” “而且我们的目标不是为了找你的徒弟吗?你已经因为我耽误很多时间了……” “你想的倒挺通透。” 朔离扯了扯手中的缰绳,使座下的灰毛魔狼放慢步伐。 “这帮家伙和你无亲无故,你没有义务为他们的人生兜底。” “自己的事都没理明白,管别人的死活纯属自找麻烦。” 苍梧垂眸,视线正好扫过路边一具被挖去魔核的干瘪尸体。 尸首的胸腔向外翻卷,暗红色的肋骨上爬满了指甲盖大小的食腐虫。 原来是这样吗? 果然,他还是…… “我明白了。” 青年低声回应。 “林子轩,你说得对,那我们就走——” “但,那是普通人的想法。” “什么?” “我昨晚不是说过了吗,正好。” 说着,少年轻巧地翻下魔狼。 她顺手摸了摸狼头,把这只躁动不安地魔兽安抚好,仰头。 那对漆黑的眸子含笑看他。 “要是侠肝义胆的人,才不会放着不管。” “你不是不知道什么是侠肝义胆吗?就让林神大发慈悲为你演示一次吧。” 朔离转过身,将那句略带调笑的宣告留在风里,大步流星地朝阻隔了无数魔生路的透明墙壁走去。 狂风呼啸。 路两旁瑟瑟发抖的底层魔族,纷纷将目光投向了这个大摇大摆走向屏障的不速之客。 恐惧、猜疑以及微弱的希冀迅速蔓延。 四周响起细碎的声响,犹如嗡鸣的虫群。 “这位大人……您是……” 一个没了半边肩膀的魔族瘫在泥水里,战战兢兢地仰起头,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什么波动,这么恐怖!” 另一名护着行囊的商贩魔察觉到少年身上的威压,吓得以头抢地。 “呜哇哇哇,我好饿……” 失去了父母的幼魔在不远处的尸堆中虚弱的啼哭。 在压抑且绝望的嗡鸣中,朔离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分给两侧的生灵任何多余的注意。 她走到空无一魔的半透明屏障前站定,掌心向前,贴上阵法。 “呲——” 刺眼的白光凝聚。 亮度在短短几息之间拔高,照亮了这片灰暗惨淡的荒原。 “咔嚓。” 不一会,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巨大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朔离掌下向四面八方蔓延,攀爬至半空。 周遭立刻炸开了锅。 “屏障要碎了!” “这是来处理事件的魔将吗?” “为什么我感觉到了灵力、灵力的波动……她是修仙者!” “修仙者?我们都会死的……” 反应过来的苍梧赶忙从灰毛魔狼背上跳下,他拨开挡路的几只小魔,一路跑到少年身后。 “林子轩,你要做什么?” 青年急切地询问,紫色的眸子里满是慌乱。 此刻发出的光已然使他双眼刺痛,但苍梧依然硬撑着睁大眼睛,唯恐错漏了什么。 “你是要强行破开阵法吗?但是你刚刚说了,这很难……” “很难,又不代表着不行。” 朔离微微转过头,侧脸在强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切。 “而且我要物尽其用呀。” 她语气轻快。 “马上我要回去了,留在这里的灵力没用了。” “虽然这么强行破开不太划算,但能帮你一把也没什么。” “对了。” 少年突然想起了什么。 “别叫我林子轩了。” “我其实叫——”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淹没了最后几个音节。 巨大的半透明屏障再也承受不住这样庞大的灵力注入,开始崩解。 狂暴的反震气流夹杂着刺目的灵光向外扩散。 在场的数千名底层魔族本能地闭上眼睛,发出痛苦的哀嚎,纷纷向后倒下。 过了好一阵,那股灼人的强光与风暴终于渐渐平息。 趴在泥潭里的魔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前方,本坚不可摧的法阵壁垒竟出现了一个一人多高的缺口。 通往画骨窟内部的道路畅通无阻,内部卷出的阴冷狂风向外吹拂。 缺口就在眼前。 这是他们先前用额头撞、用石头砸、梦寐以求都想凿开的回家之路。 但此刻,却没有一个魔敢迈出那一步。 除了—— “林子轩!” 苍梧脑中一片空白。 他不管不顾地跑上前伸出手,想要抓住她。 但手指穿透了少年的衣袖。 什么都没有。 他结结实实地抓了个空。 苍梧看到了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 突破了法阵的修仙者,身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模糊,边缘溃散成星星点点的白光。 朔离就像一道随时会被狂风吹散的虚影。 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此时此刻也变得模模糊糊,好像隔着一层浓重的水雾,再也看不真切。 “林子轩,你这是怎么了?!” “我好害怕,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苍梧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 巨大的恐慌蔓延。 “你刚刚要说什么啊……” 看他这副又要哭的模样,朔离收回手,满不在乎。 “哦,估计是我的麦又卡了。” 她嘟囔了一句。 “没死,活得好好的呢,就是我要回修真界了。” 眼泪决堤而出。 青年的手停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生怕自己的触碰会加快她的消散。 “你就要走了吗?” 苍梧哭着问她。 “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如果我再跑回绝天魔宫……去血池召唤你,你还能来吗?” 听到这死心眼的想法,朔离无奈。 “什么啊,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咱俩不就搭了个伴吗,你这家伙至于这么舍不得?” 少年抬起手,指了指道路两旁跪伏在泥潭中的底层魔修。 “做你想做的事去吧。” “其实这趟来魔域,你也帮了我挺多的,那么我也就顺带帮你一把。” “以后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哈,去当一只侠肝义胆的好魔。” “别再被其他魔欺负了。” 话音落下,朔离转过身。 少年连一丝留恋都没有,就这么走进了画骨窟内部的缺口。 画骨窟内部的风沙更大,遮天蔽日。 没过多久,这道身影就消失在风中。 缺口处空空荡荡,仿佛她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了无踪迹。 苍梧站在原地,僵硬地放下手。 他呆呆地望着灰败的风沙,冰冷的风灌进衣领,吹凉了脸上的泪痕。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 那个昨晚追平的宝宝们,这一章的前面我修了修会有一些不同QAQ,非常抱歉!那个可以去看看主要是补了一些情节。 第955章 俄刻阿诺斯(四十七) 画骨窟内城,主城门前。 数十名衣不蔽体的魔修缩成一团。 他们眼窝深陷,皮肤干瘪,盯着紧闭的城门以及前方站成一排的高阶魔将。 “让我们出去吧,求你们了。” 一只断了尾巴的鼠魔手脚并用地爬上前,恳求道。 “我已经整整七天没有吸收过纯净的魔气,身上的魔晶也用光了。” “封城继续,我们没有补给,留在这里就只有死路一条……” 站在最前方的守卫魔将手持骨刃,面色不变。 “封城期间,禁止出城。” 他冷漠地下达指令,拔出刀刃。 “退回去。” “退?往哪退!” 一名身形干瘦的魔从石墙后冲出,她瘦骨嶙峋,咬牙切齿。 “你看不到我们都要死在这了吗?” 她挥手指向周围密密麻麻、瘫软在角落等死的底层魔修。 “画骨窟封了一个多月了,一天都没开过!” 魔破口大骂。 “你们这帮高高在上的垃圾,真要把我们逼到绝境……就不怕我们跟你们拼个鱼死网破?!” 面对这番声嘶力竭的威胁,守城魔将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鱼死网破?笑话。” 魔将嗤笑,扫过一群连站立都费劲的蝼蚁。 “想死,立刻冲上来,我成全你们。” “想活,就闭上嘴,滚回你们的臭水沟。” “你——” 底层魔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 最终,愤怒被恐惧与无力碾碎。 她颓然地放下手,转身踉跄着走回阴暗的巷弄。 其余的底层魔修见状,也只能拖着沉重的躯壳躲回。 “这群疯子……” 鼠魔往回爬时仍然咬牙切齿,低声咒骂。 “千面姬到底在想什么。” 旁边少了半个脑袋的魔修苦笑。 “谁知道呢?” “为了抓一个莫须有的‘叛徒’,居然要把画骨窟全境封锁,把我们往死里逼。” “就算我们这帮废物不重要,但魔君的力量源于领地的安稳,她这么做真是……” 绝望与焦虑在画骨窟底层的每个角落交织。 …… 夜色渐深,画骨窟的中心区域与城门的死气沉沉截然不同。 繁华的街道两侧挂满灯笼,甜腻的酒香与烤肉的膻味弥漫。 名为“醉骨楼”的高级酒肆内坐满身披重甲的魔将。 一魔坐在主位,豪放地抓起酒水灌入喉咙,又重重放下。 “痛快!!” 他擦了一把嘴角的酒渍,环顾四周。 “好久没这么歇过了。” “那可不。” 另一名魔将抓起烤熟的兽腿,狠狠撕下一块肉。 “平时哪有这机会?” “千面姬大人一上来就清算来清算去的,我们这帮下属杀都杀的手软脚软了,天天都在流血。” “终于能放个长假了,虽然是因为叛徒……” “那个,这封城抓叛徒的事,拖了这么久都没动静?” 稍微年轻些的魔将凑近酒桌,好奇地发问。 “千面姬大人要抓的叛徒到底长什么样啊?” 啃着兽腿的魔将含糊不清地嗤笑。 “真是个新魔,连这都不知道。” 他胡乱地抹去受伤的油腻,从怀里摸出皱巴巴的皮纸。 “喏,自己看。” 皮纸上,利用特殊神通铭刻的图案清晰,只是一个表情尴尬的半魔。 凌乱的蓝色短发,红色的瞳孔透着丧气,脸颊还覆着零星的蓝色蛇鳞。 普通的一张脸,放在画骨窟外环的矿坑里能抓出一大把。 在通缉令下方,用鲜红且刺眼的特殊染料加粗写着几个大字: ——【务必活捉,不许闪失】 紧跟在下面的,是一串令魔炫目的悬赏数字。 年轻的魔将盯着那一连串零,眼睛瞪得滚圆。 “五万中品魔晶?!” “活捉之后,还有一团由魔君大人赐下的本源魔气?” 他一把抓住通缉令,呼吸急促。 “……这不就是我立功发财的机会么。” 年轻魔将想到了什么,兴奋地握紧拳头。 “过了这么久都没有魔愿意大规模搜索,那就让我去摘这个桃子。” “待会回去就带队——” 他的话在看到通缉令底部的注意事项时戛然而止。 注意事项共有三条。 字迹被施加了法术,闪烁着红光: 【一、此魔名为莫溪,拥有‘复制一切’的神通能力,可以模仿成任何魔。】 【二、她的最终目标为画骨窟外围,魔域中心的两界传送阵。】 【三、有极小的概率,此魔在遭遇不可逆的威胁时,会变成另一个存在,极度危险!极度危险!】 “复制一切?” 年轻魔将呆呆地把上面那句话念了出来。 “这是什么邪门神通……” 他刚刚燃烧起来的热血被一盆冷水浇灭。 原以为只是随便抓个到处乱窜的叛徒,结果却是一个能变成任何魔,还能有小概率变成未知怪物的棘手货色。 这种任务,有命拿钱只怕也没命花。 怪不得没魔做。 “嘁。” 年轻魔将撇了撇嘴,满脸嫌弃地松开手。 他抓起刚才没吃完的兽腿,将价值五万中品魔晶的通缉令随意地放到一边。 “好吧,没事了……” “哈哈,你这小子,不会还妄想去做这个任务吧!” “我只是看看,只是看看!” 不知不觉的交谈中,这张无魔在意的通缉令滑落,掉在满是油污和骨渣的地板。 半个时辰过去,酒楼内的狂欢渐渐平息。 绝大部分魔将带着满身酒气摇摇晃晃地走出大门,消失在夜色中。 残羹冷炙散落在地。 那张被丢弃的通缉令被无数战靴踩过,又被风吹起。 它已经变得皱巴巴的,就这么随着风飘到了夜晚无人的小道。 中心街道恢复了冷清。 这个时候魔气沉寂,基本没有魔活跃了。 黑暗中,一名披着灰黑色斗篷的魔修从街角转出,步履匆匆地走进小道。 她踩过积水。 “啪。” 半魔脚步一顿。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竟偶然踩中了一张脏污的皮纸。 脚底的画像被泥水糊了大半,但下面加粗的红色字体依然依稀可见。 “这是……” ——【务必活捉,不许闪失】 莫溪盯着那张有着自己大头照的通缉令,她弯下腰,将那张脏兮兮的纸从靴底扯出。 半魔的嘴角抽了抽。 “千面姬真是疯了。” 第956章 俄刻阿诺斯(四十八) 一个月前,画骨窟大殿。 千面姬端坐于王座之上,面前堆满小山般的兽皮卷宗。 魔君按揉着突跳的额角。 她被魔君交接后遗留的烂摊子折腾得焦头烂额,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没有处理完。 就在此时。 “砰。” 一具庞大的魔兽尸体被重重地丢进大殿。 魔兽粗壮的颈骨被利器齐根斩断。 暗紫色的粘稠血液涌出,顺着切口边缘滴落,一路从大殿门口拖拽至此的血迹还冒着丝丝热气。 “解决了。” 半魔声音沙哑。 千面姬翻阅卷宗的手一顿,从成堆的卷宗后抬头。 “解决了?” 她干巴巴地反问。 “这么快。” “这不是那头在荒原北部徘徊了十几年,连前任魔将都不敢轻易招惹——” 千面姬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她看着面色麻木的莫溪,果断地改变话语的走向。 “解决了就好,哈哈。” 她深知半魔此时是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绝不能让她闲下来胡思乱想。 差不多敷衍的夸奖了几句,千面姬立刻又抽出一张皮纸,快步走下台阶。 “你看看,这个任务怎么样?” 她将皮纸递到莫溪面前,语气讨好。 莫溪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到此时千面姬的表情,最终伸手将其接过。 “……又是去南边杀魔兽?” “是啊。” 千面姬笑着附和,指上面的报酬条款。 “这头沙暴巨蝎占据了一处不错的微型矿脉,只要清理掉,画骨窟未来半年的供奉就能多出两成。” “你是现在窟里魔将战力最高的,这个任务交给你最合适不过。” “报酬我给你翻倍。” 莫溪盯了半天半天皮纸。 粗糙的皮革在被一点点揉紧,纸背随着力道挤压出深刻的折痕。 她低下头,凌乱的蓝色短发遮挡住了双眼,没有说话。 千面姬看着那双不断收紧的手,暗道不妙。 几年来,她一直在用这般接连不断的高难度任务把对方外派,连喘息的机会都不给。 谎言与拖延在此刻明显已经逼近极限。 “千面姬。” 莫溪开口。 “……我想去修真界,找师尊。” 千面姬被吓得手都抖了一抖。 不是吧,来了,又来了…… 魔君反应过来,她立刻厉声反驳。 “去修真界做什么!” “那里是什么地方你不清楚吗?修真界全都是各种手段通天的大能。” “你别以为你现在能杀几头魔兽就天下无敌了。” “要是去了那边,我保不住你啊。” “……我真的想去。” 莫溪放下那张被捏得皱巴巴的皮纸,任由它飘落至血泊中。 她声音颤抖。 “师尊她就那样走了。” “她什么也没说,就这样把我丢下了。” “我太想去见她一面了,这也不可以吗?” “我发誓……我去了那边之后什么多余的事情都不会做,我只要看一眼就回来。” 千面姬看着油盐不进的半魔,着急得团团转。 “不是什么都没说啊!” 她极力为那个不负责任的家伙开脱。 “你师尊走之前不是把你留给我了吗?” “她让我照顾你,给你一个容身之所。” 千面姬加重语气。 “而且,我还是被逼着立了血契的。” “你的命和我的命绑在一起。” “你要是不管不顾地跑去修真界出了事,我就会死无葬身之地,还记得吗?” 听到这番捆绑的话,莫溪紧紧抿着唇,不再说话。 很明显,这是一种沉默的反抗。 “唉。” 千面姬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硬的不行,她只能换上语重心长的口吻。 “莫溪,你看看现在。” 千面姬指向地上的岩猿尸体,又指向四周奢华的大殿。 “你这些年,不都这么过来了吗?” “你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在矿坑里任人欺凌、卑微到连饭都吃不上的半魔了。” “你有了这么一身厉害的实力,连高阶魔兽都能独自斩杀,是画骨窟最有权势的魔将。” 她放缓语调。 “不用再挨打,不用再受人白眼,走到哪里都有魔畏惧你,尊敬你。” “拥有力量和地位,每天安安稳稳地待在领地里,这不好吗?” ——这一切不好吗? 好吗? 莫溪也不知道这好不好。 几年前,当半魔第一次从画骨窟的柔软床铺上惊醒时,她听了千面姬转述的交代。 那时,莫溪心中充满了感激与期待。 师尊又一次把她从濒死的深渊里拉了上来。 不仅替她报了仇,还为她留了一份安全的保障。 ……只是,她就那么走了。 但没关系,早就知道她会莫名其妙消失的。 师尊答应过她。 只要掉线,她就会尽全力回到她身边。 因为这份承诺,莫溪安分地留在画骨窟。 她帮千面姬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麻烦,干着危险的活。 她不露脸,也不邀功,日复一日地在生死搏杀中默默提升。 起初,半魔握刀的手还在发抖,只能勉强掌控从绝刃那里缴获的长刀。 但随着一次次的厮杀,她的双臂愈发有力,刀被她握得越来越稳。 到了后来,她已经能同时握住两把沉重的魔刀,在兽潮中杀进杀出。 莫溪做到了很多很多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事。 时间像指缝间的沙子,一点点流逝。 一年,两年……好几年过去了。 那个会在她耳边用轻松语气下达指令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过。 莫溪怀疑了。 师尊真的会回来吗? 那些轻飘飘的承诺,当时说的……是真的吗? 还是说,是她做错了什么? 是因为她在那场战斗中表现得太差,太没用,所以嫌弃她是个累赘,彻底把她丢下了? 在日复一日的怀疑和焦虑中,莫溪快要疯了。 她第一次向千面姬提出要去修真界找人,换来的是干脆利落的拒绝。 千面姬丢给她一大堆借口。 说画骨窟刚刚重组不稳定,说外部势力虎视眈眈,用数不清的清理任务把她的时间填满。 莫溪信了,或者说她强迫自己相信。 只要把这些事做完,师尊就能回来。 但结果是,任务永远也做不完。 师尊也没有回来。 又过去了几年,她依然像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困兽,留在满是血腥的魔域。 第957章 俄刻阿诺斯(四十九) 一开始,莫溪的想法十分简单。 她只是想安稳度日。 在魔域找个差不多的工作,不会被挖走魔核就好。 然后也可能在魔域的一群疯子中找到个差不多的魔,互相扶持过平平常常的日子。 这就是她能想象到的极限。 可那个人出现了。 那个大言不惭,幼稚张扬又厉害得不可思议的家伙。 她改变了莫溪的想法,改变了莫溪的追求,让她举起了刀,让她在尸山血海中挥舞兵刃,受了无数次致命伤又爬起来。 她做的这一切,只是想让那个人刮目相看。 她不想被当成随时可以丢弃的累赘了。 师尊改变了她的一切。 然后,就要一走了之了吗? “我要去找师尊。” 莫溪垂着头喃喃。 “你要阻止我,那就来吧。” 她没有看千面姬铁青的脸色。 半魔转过身,将两把陪伴了她数年的长刀抽出,迈出大殿。 …… “连领地的安稳都不要了么……” 画骨窟小巷内,莫溪收回思绪,叹了口气。 她和千面姬之间的关系建立在荒诞的血契之上。 说好不好,说坏不坏。 千面姬给了她资源,给了她在画骨窟一人之下的地位。 作为交换,这几年来莫溪为千面姬砍下了无数敌对魔将的脑袋。 各取所需,本来倒也算公平。 但千面姬骗了她。 魔君用一个接一个的任务把她困在画骨窟,告诉她“只要做完这个”、“只要再等一阵子”,师尊就会回来找她。 她太清楚血契的约束了。 如果莫溪死在外面,亦或是被修真界的大能一剑劈碎,那千面姬也会跟着陪葬。 好不容易坐上魔君之位,她怎能容忍自己的命脉在外乱跑。 为杜绝她出城,千面姬做得确实够绝。 大殿决裂的第一天,全城戒严。 第二天,画骨窟全境封锁。 以防莫溪用【万象摹刻】伪装逃走,千面姬还动用魔君权柄,在画骨窟境内布下风沙大阵。 心智稍弱的魔踏入风沙就会在风沙中迷失,最终耗尽魔气,被狂风绞碎。 这就是魔君的手段么。 平时看着圆滑世故,一旦触及性命,做起事来比只凭本能杀戮的魔兽还要狠。 “咳咳……” 旁边的废弃窝棚里传来阵阵干咳。 莫溪的脚步停顿。 透过斗篷的缝隙,她看到有瘦骨嶙峋的躯壳蜷缩在稻草堆中。 那是一个连魔气都难以凝聚的下等魔,徒劳地吞咽着阴冷的空气。 街道的另一侧,几具已经被饿死的尸体像烂抹布一样随意堆叠。 画骨窟封闭了一个月。 那些靠倒卖低阶素材、运送苦力维持生计的底层魔立刻断了活路。 多少魔在外围的风沙阵里被撕碎,又有多少魔为一块带血的碎肉相互残杀? 莫溪知道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 只要她现在低头,乖乖走回那座大殿,主动认错,这漫天的风沙就会停息,城门也会重新打开,底层魔修就都能活下去。 千面姬在逼她。 用整个画骨窟几十万底层魔修的命,逼她低头。 可那又凭什么。 她本来也就是个底层渣滓,什么时候轮到她去同情他们了。 “唉……” 一声叹息后,指尖的魔气涌动。 暗紫色的火焰舔舐皮纸。 不过半息,皮纸化作黑灰,融入肮脏的积水中。 莫溪继续向前摸索。 这个月,她每天都在死气沉沉的废墟转悠。 城墙外围的守护大阵不间断运转。 唯有魔气稀薄的深夜,阵法的波动才会有些许破绽。 若是魔气活跃时行动,千面姬便能瞬间锁定她的位置。 边摸索着,半魔暗地打量城门的防守力量。 那些熟悉的魔将全都是她曾并肩作战过的精锐。 莫溪都能叫出他们每个人的绝招和弱点,没有一只魔是弱的,全都被精心挑选过。 所以想凭蛮力硬闯,绝无可能。 走着走着,当她经过一处倒塌的窝棚时,一只枯瘦如柴的手突然探出。 “!!!” 半魔脚步猛地停下。 “是谁?” 她条件反射握住腰间的刀柄,魔气在掌心凝聚。 只要对方稍有异动,她立刻就会将其手腕连躯干一并切开。 微弱的火光下,莫溪看清了那张被泥水和绝望糊满的脸。 对方瘦脱了相,眼窝深陷,脏兮兮的,让魔无法辨认。 但莫溪还是一眼认出了这张她推入深渊的脸。 ——是疯子甲。 “莫溪,是你吗?” 疯子甲干裂的嘴唇开合,嗓音粗哑。 “……你是莫溪对吧?” 她喃喃,两行清泪滑落。 嘶哑的呼唤在寂静的角落里显得突兀。 几名瘫倒在不远处的底层魔艰难地转动脖子,将麻木的视线投向这边。 更远处,高墙上巡视的驻守魔将也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糟糕。 这个时辰本不该有魔修在外走动,异常的停顿很容易引起注意。 莫溪缓缓扣紧刀柄。 杀了她。 只要动动手指,这种垃圾就会消失得干干净净。 刀刃刚被顶出刀鞘半寸。 “我有办法!” 疯子甲察觉到了冰冷的杀机,她语无伦次。 “有办法让你出去,你别怕……” 莫溪握刀的手停住。 离开画骨窟的方法? 天下神通光怪陆离,有些魔修确实可能会有离开的办法。 更大的难题在于出城门后的风沙大阵,但这不代表城内的情报毫无价值。 想到这里,莫溪松开刀柄,一把揪住了疯子甲破烂的衣领。 她手腕发力,将这具轻飘飘的躯壳从泥水里提了起来。 这边的动静惊醒了窝棚周围的底层魔。 他们看着被提起的疯子甲,又看了看站在原地的莫溪,求生欲一下燃烧。 “大人!大人能带我走吗?” 一个断了小腿的魔修拼命往前爬。 “我什么都能干,能带我进内城吗?我不比她差的。” “我也是,大人,我吃的很少,您可以拿我当——” 越来越多的魔修拖着残缺的身体围来。 远处的街角火光晃动,几名驻守魔将的巡逻队伍正在靠近。 “我只是……我不收什么。” 莫溪抿紧嘴唇,有些无措的解释。 但这些魔完全不管她在说什么,依然苦苦地哀求,又哭又闹。 “求你了,我洗干净比她好看多了,用我吧!” “我的孩子要饿死了,能帮帮我吗?” “大人,大人——” “……” 最终,半魔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狠下心转身离去。 莫溪单手拎着疯子甲,纵身跃上屋檐。 她在屋顶上快速穿梭,远离了那条充满绝望的街道,在主城边缘的深巷停下。 莫溪松开手。 “啊!” 疯子甲重重地摔落在地,发出一声惨叫。 半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魔。 “说吧,怎么出去。” 疯子甲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球快速转动。 “先给我点吃的。” 她伸出颤抖的手。 “我要内城里的东西,纯净魔兽肉做的那种……” 莫溪皱起眉,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大块烤熟的魔兽腿肉,嫌弃地扔到对方身前。 “吃吧。” 肉块刚落地,疯子甲就像是被抽了一鞭子,立刻扑上去。 连上面的灰尘都不顾,她张开嘴撕咬下一大块皮肉,连着骨肉一并吞嚼。 “慢点吃。” 莫溪看着疯狂咀嚼的身影,提醒道。 “哈……唔嗯……” 疯子甲往嘴里塞肉,眼泪不受控制地大颗滚落。 她含糊不清地喃喃自语。 “我以前怎么可能会吃这样的东西。” “如果……如果……” 莫溪眉头蹙得更紧。 “说什么呢?” “……如果枭骨还在的话。” 疯子甲突然抬头。 刚刚还充满乞求的眼神,此刻完全被疯狂与怨毒占据。 “如果枭骨还在,我怎么可能过这样的日子!” 她将手里的兽肉砸向她,指着莫溪的鼻子。 “他那么宠我,那么爱我……都是你这个垃圾渣滓!” “莫溪,你为什么还活着啊?” “你害了多少魔,你自己不清楚吗?!” 疯子甲歇斯底里地咒骂。 “你早该死的,你为什么不死呢?都是你的错!是你害死了他!” “我今天就要为他报仇——” 话音未落,莫溪的手腕一抖。 血红的直刃撕裂空气。 “咔嚓。” 飞溅的鲜血喷涌而出,将对面的石墙染成暗红。 那颗面容扭曲的头颅骨碌碌滚落,双眼依然瞪得滚圆。 “糟了。” 莫溪收刀入鞘,她自嘲地笑。 “我又被骗了吗?” 话音刚落,小巷的夜空骤然变幻。 十二道强横的魔气光柱同时升起,刺目的红光交织成网,将整条巷子封锁。 高处的墙檐,埋伏已久的精锐魔将齐刷刷亮出兵刃。 无一例外,全都是昔日跟随千面姬征战沙场的老面孔。 “结阵!” “莫溪,放弃抵抗吧。” “乖乖束手就擒还能免受皮肉之苦,否则这‘血牢封天阵’一转……” “不是,你们至于吗?” 半魔的语气是满满的无力。 “我就是想去修真界走一趟,看一眼就回来。” 莫溪叹出一口气。 “大家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前阵子我还帮你们顶了工,你们今天就摆出‘血牢封天阵’对付我?” 墙檐上,带头的刀疤脸魔将端着的威严架子一下垮塌。 他尴尬地摸了摸下巴。 “莫溪,你这话说的,我们也不想这样啊。” 刀疤脸魔将叫苦不迭。 “血牢封天阵耗费的魔气不少,抽的都是我们自己的老底。” “可是没办法,千面姬大人这个月突然疯了,不管不顾地把我们全派出来。” 他摊开手,满脸无奈。 “谁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脾气,非要我们把你活捉回去。” “要我说——” “咳咳!魔君大人!” 站在他旁边的一名魔将猛地咳嗽两声,厉声大喝。 刀疤脸魔将的话语戛然而止。 墙檐上的十二名精锐魔将动作整齐划一,立刻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单膝跪倒在瓦片上。 “参见魔君大人!” 整齐的呼喝声回荡。 小巷的另一端,浓重的暗紫色魔气翻滚。 千面姬穿着一身紫色的轻型魔铠,踏着地上的积水与血污,一步步走入火光之中。 她的脸色铁青,额头的青筋突起,一个个扫过墙檐上跪伏的魔将。 “说什么呢?” 千面姬咬牙切齿。 “平时给你们的供奉太多,让你们觉得闲聊比执行任务更重要了?” 墙檐上的魔将们眼观鼻鼻观心,将头埋得更低,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千面姬收回视线,目光望向巷子中央的半魔。 果然,她知道布下这么一招暗棋是有用的。 过了这么些年,莫溪看着好像冷漠冷清了不少,一副已然被世道揉搓扁圆地样子,实际上还是念旧情…… 这么重情重义还老实本分的魔,怎么就被修真界的坏修士骗了心呢? 千面姬大步走上前,恨铁不成钢道。 “莫溪,你是被修真界那些伪善的家伙洗脑了吗?!” “你就这么想去那边?” “那边全是动辄抽魂炼魄的修真者,你一个魔域的半魔去了,只会变成别人炼丹的材料。” 莫溪迎着千面姬愤怒无比的目光,她执拗地解释。 “可是,我是师尊的徒弟。” “师尊是修真界的人,我当然要去见她。” 千面姬气极反笑,她指着莫溪的鼻子。 “徒弟?你真把那场闹剧当真了?她不过是随口一说,逗你玩罢了!” “不是逗我玩。” 莫溪立刻替朔离解释。 “师尊她救过我的命,给了我现在的力量。” “她走的时候答应过我,一定会回来找我的。” “那她现在怎么还没来找你!” 魔君质问。 “这只是因为,只是——” 半魔顿了顿,又着急地找借口。 “可能是因为修真界那边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耽搁了。” “既然她没法过来,那我就自己过去找她,这有什么不对。” “或许我还能稍微帮到她……” “蠢货!” 千面姬气的眼角抽动。 “事到如今,你还在做不切实际的梦。” “你以为修真界的大能会有空去管一个随时可以踩死的虫子?” 魔君道出残忍的真相。 “醒醒吧莫溪,你师尊早就不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