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豪打脸系统2010》 1. 第 1 章 2010年7月,横店,农民自建房三楼单间,许荔安坐在一张破木板床上,感受夏天的恶意。 无数台空调外机对着她的窗户轰隆作响,像有人在墙里埋了一万台拖拉机。 许荔安长叹了口气,呼唤住在她脑子里的外星来客:“系统系统,在不在?” 【在的,宿主。】 “你给我解释解释,”许荔安疲惫地问,“什么叫穿越送神豪系统,结果开局给我搞了个血汗工厂打工妹?” 【正因为宿主现在的处境足够惨,后续的打脸效果才会足够精彩。 我们经过大数据分析,人类社交场景中最具观赏性的瞬间,就是一个人从被低估到反杀的全过程。宿主的起点越低,被看不起的理由越充分,打脸瞬间的爽感就越强。】 “你们这个癖好还挺变态的。” 【这个评价我们收到了,已转达给观众。部分观众表示谢谢夸奖。】 许荔安嘴角抽了抽。 穿越之前的事她记得很清楚。 她通宵干活,从公司出来撞了大运。 濒死之际,系统出现在她脑子里,说可以把她送到另一个时间线,附赠神豪系统作为新手大礼包。 她当时不想死,嘴比脑子快,答应了。 这个身体的原主人也叫许荔安,今年二十二岁。重男轻女农村家庭出身,初中毕业本来要去打工,凭成绩优异被村支书和班主任送去读高中,再没从家里拿到一分钱。 大学图便宜上了个师范院校,学服装设计与工程。 好不容易用助学贷款和打工过完四年,却因为学校太普通,毕业找不到正经服装公司的设计助理岗,只好来这边做打版师学徒,跟在老师傅后面干杂活。 收拾废纸样,誊写画好的样板,去仓库搬面料,给车间送样衣。 许荔安翻了翻记忆,小姑娘入职三周,每天七点半到车间,晚上七点才走,一天工作十一个小时,一周六天。 工资一个月一千二,包一顿午饭。小姑娘每天就指着这一顿撑一天,好省出四百还助学贷款。 不包住,她还得按要求租工厂老板自己盖的农民房单间,公用卫生间,一个月两百,水费十块,电费另算。 刚才她已经探查过周围环境。 不到十平方,只够摆下一床一桌一个布衣柜。 墙角竖着一个破破烂烂的拉杆箱,拉链头用铁丝拧着替代。 许荔安打开箱子看了一眼,一个书包,一个塑料文件袋,里面装着身份证、毕业证、学位证,没了。 原主自己做的钱夹里头共二十九块八毛,她又翻到一枚五毛硬币,凑够三十块零三毛。 银行卡余额原主前天刚查过,零。 行了,骂也骂了,她决定务实一点,先把这系统的玩法搞清楚。 “详细说说,具体怎么运作的。” 【神豪打脸系统运作规则如下:】 许荔安面前凭空出现了一块带字的屏幕。 总之,经过系统的讲解和许荔安的追问,她大致搞懂了这个系统的玩法。 就是只要有人当着许荔安的面看不起她,系统就会激活,给她发一笔名叫“打脸金”的钱。 而许荔安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打脸看不起她的那个人。 吵架,扇巴掌,动手,报警,做什么都可以。 打脸完了,系统根据她的表现结算分数,作为下次发放的打脸金参考系数之一。 然后许荔安要在系统规定的时间内,把打脸金消费得一干二净,买啥都行。 这个系统将在2025年1月1日零点做最终结算,每花费过10000元打脸金,兑换为1元个人资产。同时系统将脱离许荔安,她可自由选择带着个人资产留在这里或者回到她之前的世界。 一万块,换一块钱。 “所以你们这套系统的本质是,我像个傻子一样被全世界看不起,然后疯狂打脸疯狂花钱,给一群外星人提供娱乐,最后我本人留下来的财富只有我花出去的钱的万分之一。” 【宿主的总结非常精准。但我们更愿意称之为价值交换,宿主用过程换取体验,用精彩换取记忆,用打脸换取——】 “打住,”许荔安快速挥手,“我不想听你们的企业文化宣讲。” 她端起桌上的凉白开,喝了一小口,水有点馊味,可能早上倒的忘了盖盖子。 她面不改色地咽下去了,毕竟她现在是个只有三十块身家的人,没有挑剔的资格。 许荔安把杯子放下,叹了口气,往硬邦邦的破木板床上一躺,床板发出吱呀抗议。 她盯着天花板上从墙角延伸到灯座的裂缝,脑子飞快思索。 这个系统的潜台词她已经摸清楚了。 观众想看她打脸,所以她越惨,打脸越有节目效果,观众越兴奋,打赏越狠。 但这些钱她留不住,拿到钱,必须花出去,到了2025年结算时,可以获得按万分之一的兑换率折算出来的那部分。 所以她要在这十五年里,争取到最大程度的打脸爽感,以及最后真正属于她的资产。 听起来像一个……挺有意思的限时游戏,可以试试。 还没想好第一次打脸从哪里开始,许荔安的肚子发出响亮的咕噜声。 她这才想起来,今天星期天,她没上班。 原主平时的生存策略堪比铁人,周六午饭往死里吃,周日在家忍一天,最多晚上下一碗酱油挂面,熬到周一再回厂里吃免费午饭。 面条已经买好了,小卖部打折时抢的,一捆两块五。酱油是前任房客用剩了半瓶留在屋里的,她洗干净了在用。 但是许荔安不想光吃挂面,她前世已经随意喝二十块奶茶不卡优惠券了,这不是她该过的日子。 她对着空气宣布:“不行,我得吃口青菜。” 买把青菜撑死两块,加两个鸡蛋也不过一块五,酱油不要钱,所以今天这顿饭的花销可以控制在四块钱以内。 作为穿越后的第一顿饭,不算奢侈。 她打开布衣柜,挑出门的行头。 原主的衣服就那么几件,而且都带着明显的DIY痕迹。 她选了一件米白色的棉麻衬衫,原主自己选料做的,搭配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踩上帆布鞋,整个人无比朴素。 朴素到像在脸上写了“来欺负我”四个大字。 她照了照桌上巴掌大的圆镜子,镜子里的年轻姑娘底子不错,五官端正甚至可以说小美,头发和眉毛都很浓密,就是明显操劳过度,缺乏保养,全靠底子好硬撑 。 如果在现代,她可以凭颜值进军直播行业,一边怼人一边赚钱,多完美的打脸路径。 可惜现在是2010年,智能手机刚冒头,直播行业连个胚胎都算不上。 所以先吃饭。 许荔安把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推开变形的木门,走了出去。 农民房的走廊又窄又暗,灯坏了一个多月没人修,她摸黑下楼,穿过堆满杂物的门厅,走到了大街上。 七月的横店,热得像个蒸笼。 空气湿度大,闷得人喘气都觉得肺里黏糊糊的。许荔安走了不到两百米,后背就洇出一片汗渍。街道两边全是三四层高的农民房,一楼改成了各种小门面。 她按照原主的记忆往前走,拐了个弯,到了一个露天菜市场。 说是菜市场,其实就是一片被铁皮棚子罩起来的空地,地上铺着水泥,常年积水的地方长了一层青苔,混着烂菜叶,碎鸡蛋壳和不明来源的灰色水渍,踩上去有一种让人灵魂出窍的粘腻感。 现在下午四点,上午的热闹已经散尽,大部分摊位上的菜都不新鲜。 许荔安在市场里转了一圈,比较了几家青菜的品相和价格,最后停在了靠里面的一个摊位上。 许荔安蹲下来,拿起一把看了看,掐了一下根部,断口处渗出的汁水还算新鲜。 她正准备问价,摊主大妈的嗓门先炸开了:“你挑了半天了,到底买不买啦?” 许荔安没抬头,应了一声:“买,我看看哪个好。” “看就看,你掐什么呀。要买你就赶紧买,不买别乱动。”大妈哼了一声,“还有啊,我不零卖的,要买你得全买走,一根两根的别开口。” 要是原主,估计这会儿就要道歉或者打退堂鼓了,但许荔安已经被社会磋磨过好多年,脸皮厚实得很。 她凭经验把那堆青菜最上面一层拨开,果然找出底下压着几棵已经开始发黄的:“你把好的码在上面,下面偷偷压快烂的,让我全买走?” 大妈的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撇:“那是翻的时候掉下去的,不是故意压的。” “那这两棵算送的吧。”许荔安斜了她一眼。 “这怎么行,也要本钱的。”大妈接收到许荔安的表情,心里火气上来了,阴阳怪气道,“几根青菜而已,我们乡下人自己吃都没这么讲究,你们这些外地来的小年轻,倒一个两个装起城里人来了。” 【叮!】 许荔安脑子里响起了一个清脆的提示音。 【打脸系统启动。 检测到关键词:轻视、公开场合。 贬低内容:买菜过于挑剔,超出经济身份应有的消费姿态。 评估系数:G级。虽为小规模贬低,但场景具有市井烟火气,观众基础好感度天然+20%。 打脸金已发放至钱包:50元纸币一张。】 许荔安蹲在原地,沉默了两秒钟。 她没想到第一次打脸来得这么快,果然系统说的没错,起点低容易被看不起。 她放下手里的青菜,从兜里掏出钱夹,打开一看,里面真多出了一张崭新的绿色钞票。 她抬起头看向大妈,露出灿烂笑容。 外星老铁们赏金都给了,应战吧,希望大家看得开心。 2. 第 2 章 “阿姨,”许荔安开口了,音量足够让周围几个摊主竖起耳朵,“你说得对,几根青菜而已,确实不值得挑那么久。你这个菜怎么卖?” 大妈以为她服软了,嘴角翘起:“两块五一斤,早上卖三块的,下午给你便宜了。” “不行,最多两块。” “没门。” 许荔安把钱夹合上,重新揣回兜里:“今天到这会儿了,你还剩这些菜没卖完。我要是你,就想办法赶紧清掉,明天早上上新货。你今天卖不掉,明天更卖不掉,卖不掉就是烂在手里。” 隔壁中年摊主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咳嗽。 “行了行了,”大妈粗暴地扯下一个塑料袋,把那堆青菜不管好的坏的全部往称上一倒,“三斤差点,你给五块钱,全拿走。” 许荔安没接袋子:“那我把你这些全部买完,多少钱?” 大妈面前的水泥台除了青菜,还有一小堆辣椒、几根茄子、几个番茄。总共加起来,大约也就是一个塑料袋的量。 “你要全买?” “你算。” 大妈算了大概半分钟:“一共十七块。” “十五。”许荔安说。 “不行,十五太低了。” “十五,”许荔安说,“你就可以现在收摊回家,不用再在这里坐到天黑。” 大妈盯着她看了几秒,嘴唇动了一下,像又要说点什么阴阳怪气的话,但她做生意的,不能跟钱过不去,最终出口的是:“行吧行吧,十五就十五,拿去拿去!” 她把所有菜塞进一个大塑料袋里,系好,递过来。 许荔安把钱递过去,接过袋子低头一看。 好家伙,大妈这是把她当垃圾桶了,什么歪瓜裂枣都往里塞。青椒里有两个已经软得像泄了气的皮球,茄子的蒂都发黑了,番茄有一个上面还有个指甲盖大小的烂斑。 她把所有品相差的菜挑出来,放回大妈的水泥台上,一一摆开,用坏的地方对着她:“城里人确实挑剔,吃不了坏菜,你留着自家吃吧,别浪费。不用谢我,谢谢你自己那张嘴。” 身后先是一片沉默,然后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卖豆腐的中年男人第一个笑出声来,笑完之后赶紧捂住嘴,低头假装在整理豆腐。旁边卖鸡蛋的大姐直接笑弯了腰,一边笑一边拍大腿。 大妈脸上涨成猪肝色,追上了许荔安,一把拽住她不让走:“你给我站住!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呢!” “大家评评理,我跟她买菜,她把烂的压底下卖给我,我把烂的挑出来还给她,她还拽着不让我走。”许荔安大声吆喝,当着围观众人展开塑料袋,“算了算了,舍不得就拿回去吧,钱也不用退给我了。” 周围又爆发出一阵笑声。 大妈脸上挂不住了,双手交叉抱臂,使出了撒手锏:“你是边上服装厂打工的吧?金凯隆的?” 想威胁我?许荔安可不是吓大的,她没否认:“是。” “那个厂我听说过,一个月才给一千多。”大妈嘴角往下一撇,“小姑娘,不是我说你,你打工赚这么少,装什么大款,我这摊位费一天就要五十块。” “摊位费五十块跟我买菜有什么关系?我买的是你的菜,又不是你的摊位费。” 大妈故意怜悯地挥了挥手:“看你也不容易,大热天的穿成这样出来买菜。你们这些小姑娘,读了大学又怎么样?租个房子交完就没剩了,买个菜还要讨半天价。” 许荔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 确实不值钱,料子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块。但衬衫是原身自己做的,针脚密实,版型合身,穿出去不比商场里两三百的差。 “我读大学确实没什么用,但至少我没你那么难看。摊位费一天五十块掏着,跟个小姑娘置两块钱的气。” 大妈还想再吵,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老头从门口走过来,打圆场:“都是邻里邻居的,别吵了,和气生财。” 许荔安不想再跟她啰嗦,拎着大塑料袋,转身走了。 走出铁皮棚子的时候,她听到大妈跟保安老头抱怨:“这小姑娘,还怪吓人的。” 老头哈哈笑了:“你惹她干啥?” 【打脸事件已完成。 打脸行为:以十五元价格(低于市价约30%)买空摊位剩余全部菜品,并当面挑出烂菜归还原主,迫使对方承认故意欺负人事实。 打脸金额支出:15元。 节目效果评估:6.7/10(基础分6.0分,首次完成打脸增加新手福利0.5分,观众互动率高于预期,增加0.2分)。 额外奖励:无。 观众评价精选: “不够精彩,但作为新人反应迅速,动作流畅,可以期待。” “表情控制很好,全程没红脸没激动,稳。” “可惜场地太小,围观群众也不够多。” 剩余打脸金:35元,消费时限:72小时。请宿主注意及时使用,逾期将从个人资产中扣除。】 许荔安听完系统音,加快了脚步。 剩余的三十五块打脸金,她决定去买条精品五花肉加餐。 青菜炒五花肉片,酱油挂面打底,再卧个荷包蛋。庆祝她第一次打脸成功。 所以虽然菜市场旁边就有肉店,她还是硬走二十分钟,出了这片农民房区域,到最近的大超市。 超市的自动门朝两边滑开,冷气像一堵墙一样迎面扑过来。 许荔安舒服得差点发出一声呻吟。 灯光暖白色,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商品。地面是亮堂的瓷砖,推车轮子碾过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对于穿越前的许荔安,这种超市是日常得不能再日常的生活。但对于这个许荔安,她很不适应。 所以她身体里像有两股力量在拉扯,很奇妙的感觉。 许荔安推着购物车走到生鲜区。 每一棵都精神抖擞,青菜的叶子绿得发亮,黄瓜顶花带刺,西红柿红得均匀透亮,跟她刚才在菜市场买的蔫头耷脑的尾货比起来,简直不是一个次元的东西。 价格当然也不是一个次元的,小青菜标价四块五一斤,是她刚才买的将近两倍。 熟食区的透明冷藏柜里,摆着一排排卤好的成品,开盖即食。 许荔安的十平方米房间内没有厨房,只有一个热水壶,用来烧开水和煮面,根本没法炒菜。 她当即决定放弃买生肉,拿起一盒卤猪耳朵放 进车里,然后推着车往收银台走。 路过调料区的时候,顺手拿了一小瓶芝麻油,四块五。这样凉拌青菜也能有个香味。 收银员嘴角带着标准的职业微笑,扫码,报数:“您好,一共是三十五元七角。” 许荔安爽快付了帐,虽然她还要额外花掉个人资产七毛。 但没关系,反正这具身体今天吃上了一顿像样的饭。 出了超市往回走的时候,她脑子里自动开始盘算。 明天周一,上班的时候,会不会有人看不起她?用什么理由跟她发作?怎么打回去才能拿到更高的节目效果评分? 她已经开始享受打脸的过程了。就像一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小孩,还没玩明白,但已经迫不及待想知道,下一个按钮按下去会怎么样。 她闭着眼睛在脑海里喊了一声系统:“明天上班,你给我安排点打脸事件呗?” 【警告,打脸事件由宿主现实遭遇触发,系统不能主动安排。但根据大数据预测,宿主当前所在环境触发轻度鄙视事件的概率为87.3%。】 “百分之八十七?剩下的百分之十三呢?” 【剩下百分之十二点七的概率是被无视。被无视不算鄙视,不触发系统。建议宿主主动制造存在感,提高被鄙视的概率。】 “主动制造存在感?你说我是去撞师傅的烟头还是去踩老板的狗?” 【系统不提供具体操作建议,但建议宿主早点休息,明天才有精力打脸。】 许荔安默默翻了个白眼,畅想了一番美好未来:“虽然有种可能我觉得绝对不会发生,但我还是想问下,要是哪天打脸金太多我花不完了怎么办?” 【所有打脸金必须在规定时限内消费完毕,消费用途不限,若超时未花完,未花完部分将从您的个人资产中等额扣除。】 “什么?!”许荔安猛地停下了脚步,“扣我的钱?” 【是的。所以建议宿主按时按量完成消费任务。】 “我的个人资产现在一共就三十块,你拿什么扣?扣完了之后呢?倒欠?” 【个人资产归零后,系统将从宿主未来的收入中持续划扣,直至短缺补齐。届时宿主将进入“负资产状态”,需在打工还债的同时继续触发打脸事件获取新资金,属于本系统的高阶玩法“绝地求生”模式。】 “你还挺得意是吧?” 虽然系统没有回答,但许荔安莫名觉得,它应翘起了不存在的嘴角。 我之前没问这部分内容你就不说,你个系统坏滴很啊。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许荔安被窗机空调的垂死挣扎声吵醒。 她爬起来,用昨晚烧好的凉白开刷牙洗脸。 早饭吃水煮剩菜,再拌一点酱油。 她把酱油瓶底朝天倒了好久,才滴出可怜巴巴的几滴。 许荔安在心里记了一笔。下次打脸成功,第一件事就是先去超市买瓶新酱油,要最贵的李锦记。 原主的出租屋离工厂不远,走路大约十五分钟。 说是工厂,其实就是一个租了两层民房的小作坊,做低端订单。厂里总共不到四十个人,打版车间在二楼,一个打版师傅带三个学徒,其中就包括许荔安。 3. 第 3 章 许荔安到厂里的时候,王师傅已经坐在桌前,满屋都是烟味。 “新来的,”王师傅没抬头,“这件定稿了,你把衣服拆了,整理成全码纸样,上午下班前弄完。” 够狠,拿这种至少五年打版师经验才能做出来的速度要求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 但对于穿越前就是以全能称霸公司的许荔安来说,小case。 打版房另外两个学徒,身为老板的远房亲戚,来了半年还只会跑腿,这两人对原主的态度用一句话可以形容。 虽然我不懂,但你新来的所以活该你全干。 “好的,师傅。” 许荔安先去开窗通风,七月的风热得像从吹风机里倒出来的,但至少比满屋的二手烟强。 然后她拿起拆线刀,仔细拆开打版衣的车缝线,按照原本的拼接关系摊平在桌上,分类码好。 接着把拆下来的线头和碎布扫到一边,把衣片按在牛皮纸上拓版。 最后在标准码纸样的基础上,推放出从最小到最大码各种尺寸的纸样。 标缝份的时候,她拿起样衣旁边贴着的布料标签,看了一眼上面的英文参数。 缩水率4.5%,比常规面料高了近一倍。 她跟王师傅确认了一下,在缝份那一栏多留了半公分。 金凯隆老板舍不得买CAD软件和绘图仪,更舍不得配服装模板切割机。 别的厂早就用电脑放码了,这里还停留在把衣片画在牛皮纸上,再用人工放码的阶段。 每一个步骤都得跟王师傅二次确认,全部画完已经快十二点。 许荔安叹了口气,没有合适工具就是不好,做的太慢了。 王师傅倒很惊讶,他看了眼表:“今天做得比之前快,继续保持。” 金凯隆钱发得少,要干的活又多,以前来这里的打版学徒经常干不到一个月就哭着跑了,所以没干满2个月的新学徒,王师傅连名字都懒得记。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看着瘦瘦小小又娇滴滴,实际上贼有毅力,不仅扛住了工作压力,还能进步得如此神速。 她叫什么来着?王师傅翻开花名册看了眼,许荔安,是个好苗子。 许荔安全然不知王师傅心中波折,她把全码纸样按尺码叠好,抱着下楼送去裁剪车间。 裁剪车间其实就是一楼最后面隔出来的一个十来平米的区域,里面摆着一台电剪刀和一张巨大的裁剪台。 许荔安把纸样卷放在裁床边上:“刘师傅,打版房定稿了,全码纸样。” 刘师傅用两根手指把纸样卷拨到自己面前,慢吞吞地展开。他翻了两页,拿尺子比了一下,又拿面料在纸样上面比了一下位置。 “行,放这儿吧。”他随手把纸样往操作台角落一推。 “好,麻烦您了。”许荔安站在原地等了三秒,确认他没别的吩咐,勾起嘴角,转身去食堂吃饭。 下午她在打版房等了好久,楼梯那边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房门被一把推开,撞在墙上咣的一声巨响,差点掉下来。 缝纫车间组长李姐大步跨进来,脸上写满了不高兴,把手里布片举到王师傅面前,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王师傅!你们打版房搞什么东西,这个缝份留这么宽,刘师傅说让我们车两道线!嫌我们平时不够忙是吧?” 另一个女工在旁边帮腔:“就是啊,本来一道线的事,现在要多费一倍工夫,老板又只按一道算工钱,这种活儿谁愿意接?” “就是,一件两件就算了,这批外贸单子好几千件,我们缝纫组全组加班都赶不出来。” 刘师傅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靠在打版房门口,慢悠悠地补了一刀:“这个纸样是那个新来的大学生画的是吧?我刚才看缝份就觉得不对。大学生嘛,理论一套一套的,实操嘛,呵呵,就这水平。” 门外跑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黑压压一片脑袋挤在门口,都在往里面张望。 【叮!】 许荔安脑子里响起了一个清脆的提示音。 【打脸系统启动,检测到关键词:公开羞辱、职业能力质疑、学历嘲讽。 贬低内容:新来的大学生打版学徒连基础缝份都处理不好,理论与实操脱节,并在全场围观下进行羞辱性对比。 评估系数:E级。公开场合,涉及多个车间工种,围观群众基础可观。对方踩踏精准,节目效果基础评分高。 打脸金已发放至随身钱包:500元。】 虽然已经预计到会给的比上次高,但是居然直接翻了十倍,五百块啊! 原身到这个厂刚满三周,老板说月底结算工资,也就是说,她得等到七月底才能见到第一笔钱,离现在还有一周呢。 如果打脸操作得当,她可以舒舒服服过到月底,甚至去万盛街卖酸菜鱼的川菜馆搓一顿。 许荔安努力压下快要溢出嘴角的笑意,上前一步:“缝份是我故意留宽的。” “你这个小姑娘怎么回事!”李姐拍桌子,“王师傅你说怎么办!” “姐,你先听我说完嘛。”许荔安不耐烦地瞪了看戏的刘师傅一眼,“这次老板接了个指定料外贸单,老外用的料子我看了标签,上面写的缩水率比咱们常用的高出一大截,所以我才多留了缝份。要不然缝完一熨烫,料子缩了,码就小了。” 许荔安举起她提前放在手边的英语标签,朝李姐和门口的人群晃了晃:“你们看看就知道了,缩水率4.5%。” 李姐文化水平不高,一看到蝌蚪洋文就发怵,但那个4.5的数字她还是看得懂的。 她声音明显小了许多:“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我又看不懂。那我们得多缝一道这事怎么办。” 许荔安转向王师傅。 王师傅把烟头从嘴里取下来,慢悠悠地说:“你们就按平常宽度缝一道就行了,我算过的。” 是的,许荔安一看到标签上的标注就跟王师傅打过招呼,王师傅点了头她才下手画的。 “你说真的?缝一道就行?”李姐喜出望外。 “老伙计了,”王师傅把烟头重新叼回去,“我会害你?照做就是了。” 李姐美滋滋地把手里布片揣兜里,热情洋溢地夸赞道:“哎呦喂,那敢情好。我就说嘛,大学生就是不一样,看得懂洋文。要不然我们真傻乎乎车两道线,回头熨烫完料子一缩,码数全小了一号,那才叫完了蛋了。” 旁边女工也跟着点头:“可不是嘛!小许可以的!” 许荔安感觉到周围的氛围软化,那团原本朝她压过来的敌意正在退潮。她在心里盘算,应该算打脸成功。 她在脸上挂上谦虚的笑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水煮鱼要加什么配菜了。 【系统警告!】 许荔安的笑容卡在了脸上。 【检测到目前并没有对贬低行为发起人产生实质性伤害,观众开始打哈欠。 节目效果评分当前预估:3.2/10。该评分将影响下次打脸金发放系数,请宿主及时调整策略。】 许荔安心头狂喜瞬间被浇灭了。靠! 【持续低分打脸将导致观众流失,本次打脸事件尚未结束,宿主仍有补救机会,请在时限内提高节目效果。】 许荔安深吸一口气,行,看我的。 她站到刘师傅面前,声音比刚才拔高了一个调,确保门里门外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刘师傅,切刀模板是你根据纸样做的,你发现数据跟常规不一样,为什么不改模板?” 刘师傅还保持着双臂抱胸的姿势,下巴一抬:“你出的图,凭什么要我改?我照着裁就行了,有问题是你的事。” 很好,上套了,许荔安大声强调:“你承认当初就察觉纸样不对了。 这批布切割之前,按照流程,裁床需要复核纸样,发现问题应该第一时间报给打版房。你在裁床上干了七 八年了,流程比我清楚。 之前的单子,有纸样需要改的时候你都改过,该退版房修版的你也退过,怎么到了我的纸样,你就偏偏不报了呢?” “你这个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许荔安打断他,“因为你之前改的那些纸样是王师傅出的,我的你就故意不走流程?” 打版房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王师傅叼着烟头,眼睛在许荔安和刘师傅之间来回转了两轮,没说话。 李姐站得离许荔安最近,听到这句话,嘴巴张开了。 许荔安没有给他插嘴的机会,一鼓作气说下去:“我不跟你争纸样到底该谁来改。 我只想说,你明认为纸样有问题,故意不报,直接把布切了,切完了送到缝纫车间去,等大家抱怨费工的时候再站出来,对着所有人说。 呦,这是那个新来的大学生画的纸样。” 许荔安模仿刘师傅说话的语气,把尾音上扬。 门外的女工们面面相觑。 李姐啧了一声,嗓门重新炸开:“刘师傅,你这不是坑人嘛,我们缝纫组按合格件算钱的,你让我们多缝一道,最后还得返工,这个损失谁补?” “就是,”另一个女工跟着嚷嚷,“你准备耽误我们多少件?今天下午的工钱你赔啊?” “我还以为真是人家大学生画错了,结果你在这儿埋雷呢?” 风向转得比翻书还快。 刘师傅脸色变了,大声狡辩:“我,我哪知道这个版要修,我又不是打版的,我怎么看得出来。” 许荔安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你刚刚不是自己说,看出纸样缝份宽了不对劲? 你这不是对我有意见,你是对厂里流程有意见,故意等着出问题呢。有意见,麻烦您找老板说去,别拿我们赚辛苦钱的当垫背。” 这话一出,打版室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变了。 李姐的表情从看热闹变成了若有所思。 旁边女工的嘴张大到可以塞进去一个乒乓球。 许荔安看着刘师傅已经涨成猪肝红的脸,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你敢不敢发个誓?”她乘胜追击,“发誓你不是故意为难。就说……‘我刘家建当初要是故意不改纸样等着出问题,我这辈子生不出儿子。’” 许荔安的话一出,不知道是谁先没憋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收回去。 门外的女工们肩膀开始耸动,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把脸别到一边。 “你神经病吧!”刘师傅的脸已经紫到发黑,声线尖的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你让我发这种毒誓?!你算什么东西!” “我没让你发誓之前你也故意不改纸样啊,”许荔安微笑,“现在我只是把你做过的事情用语言表达了一下,你急什么?” 门外终于有人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就是,发个誓又不少块肉。” “刘哥你早知现在不敢发誓,当初改纸样了不就完了。” 几句话像针一样扎过来,一句比一句狠。厂里对刘师傅早有看法的几个女工你一句我一句,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刘师傅的脸从黑紫变成了发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我不跟你个小丫头片子一般见识,我找老板评理去。” 他转过身,推开打版室的门,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门口围观的人自动往两侧让开一条路,目送他消失在楼梯口。 “我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李姐转过头来对许荔安说,“小姑娘,你的胆子是真的大。” 旁边女工对她竖起了一个大拇指,竖起的高度比头顶还高。 另一个女工拍了拍许荔安的肩膀:“今天这事儿太解气了,刘家建平时就爱坑人!” 人群散了大半,脚步声咚咚咚地下楼,伴随着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打版室重新安静下来。 4. 第 4 章 许荔安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王师傅把叼了半天的烟头从嘴里取下来,看了她一眼,又塞回去,用不知道是感叹还是陈述的语气说了一句:“嗯,他确实没儿子,急着生,到处求偏方呢。” 这句话落地的重量,比许荔安刚才整段发言加在一起都重。 许荔安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上的纸样,但肩膀一耸一耸的。 【打脸事件已完成。 打脸行为: 第一回合,以面料缩水率数据化解缝份争议,从专业层面击破大学生只会纸上谈兵的质疑。 第二回合,指出纸样问题本可在模板设置阶段由贬低行为发起人刘师傅修正,将事件性质上升到故意不反馈及对工厂有意见。 第三回合,用要求对方发毒誓攻击点精准命中对方人生痛处,在围观群众配合下完成关键破防。王师傅后续补刀为意外爆击。 打脸金额支出:0元。 额外奖励:因本次打脸未使用资金,打脸金发放系数永久提升5%。 节目效果评分:6.8/10。 观众评价精选: “卧槽这个反转可以啊!本以为跟昨天菜市场一样纯靠嘴皮子,结果直接从专业层面破局!” “王师傅补刀说他确实没儿子,全场最佳辅助。” “毒誓攻击物理伤害+真实伤害+范围伤害,三伤叠加。” 剩余打脸金:500元。消费时限:6日。请宿主注意及时使用,逾期将从个人资产中扣除。 系统特别提示:宿主本次表现超出预期,建议继续保持差异化打脸策略,持续创新打脸话术。】 许荔安听完系统反馈,在心里默默给刘师傅上了炷香。 打脸金先买高档生抽,加一盒卤鸭翅,再来一台电磁炉和配套的小锅。 不对,应该先给自己买双新帆布鞋,脚下这双左脚快磨平了,走路像在踩斜坡。 怎么算着五百不够用呢,许荔安忍不住在脑海里对系统问了句:“系统系统,下次打脸事件什么时候来?” 【系统提示:请宿主安心工作。打脸事件不可强求,该来的总会来。】 许荔安这周过得索然无味。 她每天上班十一个小时,有十个半在等某人跳出来鄙视她。 结果左等右等,愣是没人来。 周一炸场式打脸之后,整个金凯隆对她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急转弯。 李姐见到她就笑,笑得跟见了亲闺女似的,中午吃饭的时候主动给她留位置,远远就喊:“小许,过来坐!今天食堂有红烧肉,给你留了一块大的。” 许荔安端着碗坐过去,其他女工见了她也不叫名字了,直接叫她小许老师。 连老板的远房亲戚学徒,这几天都破天荒主动帮她搬了一捆牛皮纸。 唯一没变的是王师傅。他该抽烟抽烟,该让她画图画图,递纸样的时候头都不抬,甚至速度要求还更严格了些。 听李姐说,刘师傅周一那天去找老板告状,老板听完沉默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以后仔细点。” 从此刘师傅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看到她绕着走,有时候在走廊上迎面碰上,他宁可转身倒回去走另一条楼梯。 许荔安蹲在打版房窗边,托着下巴看楼下刘师傅仓皇拐弯的背影。 “系统系统,”她在脑子里说,“我是不是把这个副本的怪清完了?怎么没人来送人头了?” 【检测到宿主周边环境友善度大幅提升。当前日常鄙视事件触发概率:6.7%。建议宿主主动更换场景或升级挑战对象。】 “你的意思是,我在这个厂已经出名到没人敢惹了?” 【精辟总结。建议宿主拓展社交范围,前往鄙视资源更丰富的区域。】 许荔安扼腕,恨不得自己穿越的是本男频无脑下沉网文,主角都修炼到一代宗师了,还是有反派不认识他,把主角当无名小卒看,前仆后继地送上门被主角打脸。 但她现在兜里揣着五百块打脸金,得先处理掉再说,当初系统给了六天时限,今天已经周六了,她天天上班,只来得及花一块钱。 周一下班她去了趟小卖部,花一块钱买了包最便宜的袋装酱油,回去倒进了前任房客留下的空酱油瓶。瓶壁上的标签被她撕了,玻璃瓶身擦得锃亮,倒进新酱油之后看起来跟新的一样。 周六下午,许荔安掐着四点半的下班铃,第一个冲出打版房。 王师傅在身后弹了一下烟灰,说了句:“跑那么快赶着投胎啊。” 她头也不回地回了一句:“赶着花钱呢师傅。” 背着书包一路飞奔到超市门口,她站在吹冷风的机器处,让全身细胞接受了整整十秒的灵魂洗礼,然后推着购物车直奔调料区。 “李锦记草菇老抽,十四块八。”她抄起最贵的磨砂玻璃瓶装酱油在手里转了一圈,“配得上我打脸赚的五百块。” 选定酱油,她又到厨具区拿了一个小号电饭煲99,一个258的电磁炉,配套69的电磁炉专用炒锅。剩余59块2毛钱,她在凉菜区左挑右选,拿了卤鸭腿,猪头肉再配上凉菜拼盘,总价58块2毛钱。 最后一块钱,她从冰柜里凑了根最便宜的冰棍,哼着小曲去结账。 钱刚刚好的感觉真爽,唯一遗憾是还没买到新帆布鞋。 没事,还有下次。 回到出租屋,许荔安把李锦记从书包里拿出来,跟她之前那瓶一块钱酱油并排放在桌子上。 她对着那两个瓶子,用一种自己都觉得荒唐的语气念了一句:“因为我有钱了,所以酱油我要吃一瓶,倒一瓶。” 念完之后她笑了半天,觉得自己像个神经病。 “一瓶用来吃,一瓶用来倒。这就是有钱人的快乐。”她对着那个没标签的瓶子郑重宣布,“你,接受被我倒的命运吧。” 她抓起没标签的裸瓶,哼着《送别》的调子,走到了公共卫生间,庄重地拧开了瓶口,向下。 黑棕色的液体汩汩流出,涌进洗手池的洞口,在白色瓷面上拖出一道深色的痕迹。 许荔安专心盯着那道痕迹,在心里硬给自己的行为赋予了一层哲学意义。 这,代表我即将转运。 倒到最后剩一点瓶底,她扭转方向,把瓶盖盖好,洗净瓶身,又拿回屋子里,放在窗台上。 【为什么不倒了?】 “太有纪念意义了,我要一辈子留着,带到墓里去。” 【此愿想无法实现,宿主通过打脸金购买的所有物品,将在2025年1月1日零点全部消失。】 “怎么还带打补丁的,当初怎么不说!” 要知道许荔安还计划过未来拿打脸金囤一堆奢侈品或者黄金,等着买二手回血呢,谁知系统把这条路给堵得死死的。 她抱怨了老长一顿,系统也没有搭理她,到最后她抱怨累了,长叹一口气,无奈地问:“那我要是买房呢?一个大房子怎么消失?” 【产权登记信息将被系统清除,房屋将自动归还原业主或收归国有,具体取决于当地法律。但可以确信的是,宿主名下将不再持有该房产。】 许荔安想了想,拿丝带快速缠了一朵花绑在瓶口。 【为什么?】 “你不是说2024年最后一刻,我所有花打脸金买的东西都会消失吗?”许荔安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夜风灌进来,“那就用这瓶酱油来告别吧,跨年的时候亲眼见证它凭空消失。” 周一回厂里,要不要主动去招惹一下老板? 周一早上,许荔安刚进厂门就感觉气氛不对。 平时早上七点半,全厂都已经热火朝天干起来了,今天缝纫车间一个人都没有,所有人全挤在一楼楼梯口,手里既不拿布也不拿线,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像一群即将被投喂的鸽子。 李姐靠着楼梯栏杆嗑瓜子,把瓜子皮精准地吐进走廊拐角的废纸篓里,十发九中。 她朝许荔安招了招手:“小许!今天开工资,过来排队。” 许荔安这才想起来,今天八月一号,发薪日。 金凯隆每月一号由老板娘亲自发放现金工资。 不打银行卡因为老板说转账要手续费,老板娘说给工人办卡还要跑银行太麻烦,实际上全厂都知道真正原因。 他们不想交社保也不想多交税。 走廊里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听说上个月出货量不错,老板娘心情好,应该不会找理由扣钱吧。” “你哪次发工资见她心情好了?她只有扣钱的时候心情最好。” 财务室的门终于在八点整准时打开,原本排成一条线的人群一拥而上,挤成一团。 老板娘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摞牛皮纸信封,每个信封上用圆珠笔写着名字。她烫着小卷发,手腕上的金镯子随着她发钱的动作用力晃荡,晃得人眼晕。 出纳走到门口吆喝:“排好队,一个个来,听到名字再进屋。” 第一个人进门,打开信封数了数,眉头立刻拧成一个疙瘩:“怎么少了两百?” “上个月你迟到三次,一次扣五十,还有五十是上次出货你切坏了一块料子。”会计解释。 “我迟到是因为那天早上电瓶车爆胎了!” “规矩就是规矩,”老板娘头也没抬,“你干这么多年了还不懂吗?下一个。” 老师傅的脸涨得通红,咬牙切齿地攥着钱走了出去。 第二个人出来的时候脸拉得比马脸还长,边走边嘟囔:“妈的,上个月早上忘打卡两次扣了一百,我几点来的她自己心里没数?” 李姐进去不到一分钟,大嗓门就透过门板传出来:“返工是面料问题,印花本来就歪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出到客户手里被退货,所有经手人一起扣。扣你五十已经算少了。” 她出来的时候眼圈发红,经过许荔安身边低声骂了一句不要脸。 食堂做饭的阿姨被扣了四十,理由是上个月买的盐比上上个月贵了两毛一斤,没控制成本。 许荔安靠在走廊墙上,听着屋子里一场接一场的微型战争。每个人进去的时候都好好的,出来的时候要么咬牙切齿要么唉声叹气。 然后王师傅叼着烟走了进去。 5. 第 5 章 许荔安以为王师傅这种跟了老板多年的老人,能拿到全额。结果他在里面待了将近五分钟,传出一声大吼:“凭什么扣这么多?!” 老板娘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上个月那批样衣改了三版才定稿,多耗的工时和面料你算过没有?” “改三版是老板自己说要改的!又不是我画错了!” “谁画的都一样,反正是打版房出的。” 王师傅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烟头被咬扁了,脸色黑得像锅底,手里的信封明显比预计的薄。 他没在走廊停留,大步走回打版房,砰地一声把门甩上。 李姐叹了口气:“老王的工资最高,不扣你扣谁。” 许荔安估摸到自己还要老久,干脆跟着王师傅回打版房,走到他对面坐下:“扣了多少?” “妈的,扣了五百。”王师傅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跟我说什么今年效益不好,老员工带头降薪共渡难关。我跟他渡了二十年,渡他上个月换了辆新车。” 许荔安转了转手里的铅笔,半认真半玩笑地说:“您手艺这么好,跳槽呗,横店又不是只有这一家厂。” 王师傅斜了她一眼,从桌上摸出另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像一团化不开的愁云:“横店服装厂没几家,金凯隆算大的了,别家更小,工资还不如这儿。” 许荔安惊讶地问:“那么多剧组在横店拍戏,怎么会没服装厂?剧组的衣服不用人做?” 王师傅弹了弹烟灰:“剧组都是在北京上海做好了一箱一箱拉过来的,到横店这边最多雇几个临时工缝缝补补。今天有明天没的,钱又低,你以为我没打听过?” 许荔安翻开自己上个月的考勤记录本。每一页都打了勾,一天没缺,连迟到都没有。 “那就去外地,附近杭州宁波苏州,服装厂多得是,您这手艺到哪儿都是师傅。” 王师傅沉默了两秒,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拧灭:“年纪大了,老婆孩子都在这里,房子也买在这儿了,挪不动。” 许荔安没接话。 说来说去,就是不想挪窝呗。 老板也知道,所以敢把所有员工当韭菜一茬一茬割。 许荔安不再劝说,在打版房坐着休息,估摸快到自己了,往财务室走去。 “新来的打版学徒,许荔安。”老板娘翻开一个本子,手指在表格上划了一道,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许荔安,“你来了四周,试用期工资一千二,扣除房租两百,按二十八天折算,给你九百。” 许荔安看着被老板娘食指按住的信封。她的手圆润白皙,指甲涂了亮红色的甲油,像十颗小血滴。 “按日期算,我只干了四周,可我每天在厂里待十一个小时,按加班时间算早够一个月了,你不能扣我钱。” 老板娘翻了个幅度很大的白眼,能看到整个眼白:“厂里规矩就是这样,你要是不接受,门在那边。” 【叮!】 许荔安脑子里响起了一个清脆的提示音。 【打脸系统启动,检测到关键词:工资剥削,以解雇威胁压制合理诉求。 贬低内容:试用期工资被恶意克扣,并进行公开羞辱,暗示宿主地位可被随时替代。 评估系数:D级。公开扣薪现场,财务室内外多人目击,对方占据权力优势形成压制场面,观众情绪同情度高,逆袭效果预期强烈。 打脸金已发放至银行账户:5250元。 构成说明:宿主前次打脸评分6.8/10获得基础金额5000元,加永久奖励系数5%,额外发放250元。】 五千二百五十块,比她一个月的工资多了四倍。 许荔安感觉自己心脏在胸腔里跳出了一个音阶。 虽然里面有个二百五的零头让她很想把钱甩回系统脸上说“你故意的吧”,但她忍住了。 不就是个二百五的称号,趁热扔出去就是。 许荔安没说话,转身走出财务室。 外面排队的几个工人你看我我看你,以为这场结束得比想象中快。 然后许荔安又回来了。 老板娘正刷手机,抬头看见她又回来了:“怎么?想通了?” 许荔安走到老板娘桌前,把手里文件袋里的东西一张一张拿出来。 “这是我入职四周的打卡记录表。 这是我们现在在做的外贸单的英文面料标签复印件,我标注了缩水率4.5%和常规面料2.3%的对比数据。 最后是王师傅签字确认的工作清单,每一页都有日期、内容、完成状态,最后一页右下角有王师傅的签名。” 许荔安把最后一张纸放在最上面,拍了拍, “我来了四周,独立完成了四件样衣的纸样推版,其中一件外贸单我看懂了标签缩水率,及时调整了缝份。如果没有这个调整,那批货熨烫完至少要返工三分之一,保守估计给你家省了五万。 我来了才四周,就干出了这些活,一个人顶两个。现在跟我说,上班日不满一个月,要扣工资?” 老板娘把手机放下,翘起二郎腿:“那是你该干的活,招你来就是干这个的。” “那行,能干的人多拿钱,天经地义。”许荔安把文件一张一张收回来,叠好,塞回文件袋,“当初招聘的时候可没说要能看懂英语。如果这属于该干的活,给我涨五百工资。” 老板娘的眼皮跳了一下:“涨工资的事下个月再说。” “别下个月,”许荔安打断她,“今天先把这个月的帐算清楚。该给我的工资给我,我一分不要多的,咱们拿事实说话。” 财务室里另外两个员工走到许荔安边上,开口和稀泥:“小许啊,不至于,就一百块钱的事。下个月好好干,外贸单做完了大家都有奖金,跟老板娘闹僵了对你也不好,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是啊是啊,一百块而已,就当你请我们大家吃了顿饭嘛,和气生财。” 许荔安看了一眼财务室门口已经不知不觉围过来的几张脸,各个眼睛亮得像探照灯。 许荔安转过头看着出纳,脸上挂上一个可以称得上亲切的微笑:“一百块够我吃一个星期的晚饭了,要是你被扣了一百块,你坐不坐得住?要是坐得住,你把钱补贴给我呗,不就一百块钱。” 出纳被她这句话堵得没声。 “该给我的一百,我今天就要拿。奖金是奖金,另 算,两回事。今天发工资,把我那份发全乎了,要不然,”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财务室, “我就坐这儿不走了,谁也别想干活。” 老板娘用生命翻了个更大更圆的白眼:“钞票就在这儿,爱拿不拿,不拿拉倒,我忙着呢。” 她把信封往桌边一推,扭头留给许荔安一个后脑勺。 许荔安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她笑了:“行。” 她两步绕过办公桌,走到老板娘侧面,一屁股坐到了办公桌上。 木头发出沉闷响声,桌上的账本和文件夹集体弹跳了一下。 老板娘猛地转过头来:“你干什么?” 许荔安没有回答。 她弯下腰,顺着电源线摸到了电脑主机箱后面的插头,手指一勾,电源线从插座里滑了出来。 金凯隆唯一一台能上网的电脑,老板娘花了五千八配的联想台式机,电脑屏幕黑了。 财务室里安静了。 许荔安再接再厉,一把捞走了老板娘放在桌角的黑色皮包,顺手从包内侧口袋里拽出了车钥匙。 老板娘彻底转过来,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至少拔高了一个八度:“你、你给我把东西放下!” 老板娘这一声大吼,把全厂的人都引走廊上了,乌泱泱一群黑脑袋。 不过都不敢明目张胆地看,只趴在墙上听,从财务室里面往外看,倒一个人影都没有。 许荔安把包抱在怀里,举起车钥匙,金属的别克标志反了一下银光。 “您和老板各自新提的车多少钱来着?我记得三十万往上吧。”她把钥匙放下来,攥在掌心里,“说厂里效益不好每个人都降薪,结果给自家换两辆新车。” 她歪了歪头,看着老板娘暗红色的脸。 “这账,咱们今天得算清楚。” 许荔安左手攥着车钥匙,右手把包搂紧,一只脚踩在主机上,翘起一条腿,对着她晃了晃左脚磨平了底的帆布鞋, “我再跟你说一遍。我该拿的工资,今天一分不少地给我。你给我,包和钥匙还你,电源线我给你插回去,你还可以去食堂吃午饭。 你不给我,我就坐这儿,坐到你必须把这台电脑抱去维修店从里到外检查一遍。” 老板娘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她两只手攥成拳头,无名指指甲上的碎钻装饰跟着一起颤抖。 门口的李姐第一个笑出了声。笑完之后她迅速捂住嘴,装作在咳嗽。但她的肩膀出卖了她,耸动的频率跟缝纫机差不多。 食堂阿姨伸着脖子往里面看,嘴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圆形。 有人更直接,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低声说:“我靠,小许威胁老板娘啊。” 老板娘的脸像走马灯一样变换了四种颜色,最后定格在介于愤怒和不知所措之间的灰白色上。 “一百块,”许荔安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攥紧,“我现在就要。你点给我,我立刻下去。” 许荔安话音刚落,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人群自动往两侧让开一条缝,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缝隙里挤了进来。 6. 第 6 章 金凯隆老板姓金,名凯隆。人如其名,圆脸大肚,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指粗的金链子。他左手捏着半个西瓜,右手拎着一把塑料勺,看样子刚从隔壁水果摊回来。 “吵吵什么呢吵吵?”他站在财务室门口,汗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滴到汗衫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老板娘看到靠山来了,从椅子上弹起来,几步冲到老板身边,一把挽住他的胳膊,声音瞬间从刚才的凶悍切换成了许荔安只在电视剧里听过的语调,又尖又细又委屈,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老金你看她,她坐桌子上,把电脑电源拔了,还抢我包和车钥匙!”她伸手指向许荔安,恨不得用手上刚做好的长美甲直接戳几个洞出来。 老板顺着手指看到许荔安。 许荔安坐在桌沿上,怀里还抱着老板娘的皮包,车钥匙在指间转着圈。 老板的目光从她的脸往下移,经过做工粗糙的T恤,膝盖磨亮的牛仔裤,最后落在那双底子快磨没的帆布鞋上。 然后他啃了一口西瓜,吐出一粒黑色的籽。 “你就是新来的大学生?”他把西瓜往旁边桌上一搁,擦了擦嘴,“来一个月就这么横,跟刘家建吵,跟我老婆吵,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有本事?” 老板娘在旁边点头,频率像啄米的鸡。 许荔安从桌子上下来,把工资条往桌上一摊:“我上个月明明干满工时,你老婆非要扣我一百块。一百块钱的事,我说了八百遍了。” 老板往前迈了两步,站到许荔安面前,西瓜味混着汗味扑面而来。他比她矮半个头,但体积是她的两倍。 “你去打听打听隔壁厂学徒给多少,八百!我这里给你一千二,已经够意思了!”老板伸出一根手指虚点许荔安的胸口,“大学生怎么了?大学生来我这儿就是从头学起!你以为你懂的那点东西管用?我是老板还是你是老板?” 老板娘在背后插了一嘴:“她还说不给她涨工资她就不走。” “不走?”老板的音量又往上拔了一截,“再不走我叫保安来你信不信?” 转移话题,横向比较,学历贬值恐吓。经典三段式老板压价话术。 许荔安坐在桌沿上,把怀里的皮包换了个手抱着,然后低头掏出一个折了四折的笔记本。 “您说的这些,跟我的工资有什么关系?隔壁厂给多少,那是隔壁厂的事。您当初招我的时候谈好的一千二,那就按一千二发,这是合同法。您要是觉得我不值这个价,你可以随时辞退我。但辞退也得按工时结算工资,不能倒扣。” 她翻开其中一页,清了清嗓子。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五章第四十六条,工资分配应当遵循按劳分配原则,实行同工同酬。 第四十八条,用人单位支付劳动者的工资不得低于当地最低工资标准。第五十条,工资应当以货币形式按月支付给劳动者本人,不得克扣或者无故拖欠。” 见老板的表情开始松动,许荔安又翻了一页。 “还有《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五条,用人单位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劳动行政部门责令限期支付劳动报酬。” 她抬眼看了老板一下, “克扣或者无故拖欠劳动者工资的,低于当地最低工资标准支付工资的,安排加班不支付加班费的。” 门外的门神里,不知道是谁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嚯。” 声音极低极短,但含金量够支撑起码全月的午间谈话。 许荔安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帆布包。 “您上个月扣了孙师傅迟到三次的钱,孙师傅住的地方门口修路,绕道多走了二十分钟,这件事全厂都知道。您扣了李姐返工的钱,但那批货的印花问题出在面料厂,质检报告单上写着的。您扣了食堂阿姨四十块钱的盐钱,但是上个月盐的价格全浙江都一样涨。 您不仅欠我的,还欠全厂至少一半人的钱。您今天不补,明天我就去劳动局。” 门外的嗡嗡声小了半度,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屋里的动静。 老板的手指还举在半空中,但上面已经没有什么气势了。 老板娘嘴里的说辞依旧强硬,但语气明显听起来心虚得不得了:“你去告啊,谁怕谁……” 许荔安没有理她。 她走到门口,面对走廊上黑压压一片脑袋,拿起写着她名字的信封,拆开,从里面抽出共九张一百块的钞票,举起来,让门口的人都能看见。 “大家听见我刚才说的劳动局了吧。”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半个调,足够传到走廊尽头,“我应得的差额是一百块,老板不补钱,我明天就行动。 其他人也可以把不合理的扣款金额都算好,愿意跟我一起去的,明天早上八点厂门口集合。劳动局的门我负责找,材料我负责整理。到时候谁不去,可别怪我不帮你那份一起要。” 走廊里安静了一个呼吸的长度。 “我被扣了八十,说是我上个月请了一天假,但我那天调休了,跟老板娘说过的。”有人举起了手。 “我扣了六十,什么印花翻工连带责任,我连那个印花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后道包装嗓门最大。 缝纫组一个小姑娘喊出来:“上个月扣了我四十块线耗,我一根线都没多用!” 李姐上前一步站在她旁边,面对老板,胳膊抱在胸前:“我的缝纫组一共十八个人,上个月被扣掉的钱加起来九百六。我这儿都有清单,一笔一笔记着。如果不给补,从今天起就停工。” 她说停工的时候,许荔安注意到老板的脸终于从铁锈色变成了灰白色。 缝纫组的其他女工同时贴在李姐身后,像一面用布料缝成的墙。 “我也可以不开,”后道说,“锁钉就我一个人,我不开,后面全停。” 包装从人群后面挤到前面,手里攥着工牌:“包装也不开了,货堆在那儿等着呗。反正外贸单这周要交,交不上你自己看着办。” 金凯隆接这个外贸单垫了十几万的面料钱,交不上算违约,要罚钱。 声音像烧开的水一样在走廊里翻滚,一句叠一句,从几个人说到十几个人,从十几个人说到几乎所有人都在张嘴。那些被扣了半年一年三年五年的帐,像积压了太久的水管被拧开了阀门,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老板站在财务室门口,半块西瓜还搁在桌上,勺子插在里面,但他已经顾不上吃了。 他瞪了老板娘一眼:“你惹的好事。” 老板娘往后缩了缩。 老板声音比刚才低了两个调:“行了,一个个来。把上个月的扣款重新算一遍,该补的今天就补。” 走廊里一阵骚动,有人已经转身往回跑,去拿上个月的工资条。 老板娘缓缓坐回椅子,拉开抽屉,把铁皮盒子重新端出来。 人一个一个走进去,各个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几张钞票。 轮到许荔安,老板娘拿出一张一百砸在桌子上,狠狠推给她。 许荔安把车钥匙放回包里,再把包推回老板娘手边,拿走了那张钱:“谢谢老板娘。不早了,食堂今天是不是有红烧肉?早点去吧,晚了就没了。 哦对了,您的包请 现在清点清楚,要等我出了这个门,您再说包里缺东少西的,我可不认啊。” 老板娘气鼓鼓地拿起包,狠狠翻了一遍:“不少,你走吧。” 许荔安侧过身,轻快地从挤在门口的人群中间穿过。 身后传来老板娘踹椅子的声音。 许荔安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财务室门口的人影正在缓慢散去。李姐朝她竖了个大拇指,大拇指竖得又高又直,像一根旗杆。 【打脸事件已完成。 打脸行为:以入职四周以来的完整工作记录,独立完成的样衣数量及外贸单缩水率调整带来的节约成果为数据支撑,正面驳斥按天折算扣薪逻辑。 在对方强词夺理,他人和稀泥时,通过包括拔电源,夺包,取车钥匙等物理手段,进行非暴力施压,最终迫使对方全额补发。 打脸金额支出:0元。 额外奖励:因本次打脸未使用资金,打脸金发放系数永久提升5%,共计永久提升10%。 节目效果评分:7.0/10。 因同一事件延伸出群体受益行为,节目效果评分已在原有基础上增加0.2分。 外星观众精选评论: “我靠,拔电源那下帅炸了!建议下次带把剪刀,把网线也剪了。” “老板和老板娘脸变颜色那段我看了三遍,笑死了。” “群体觉醒,这集内容量很大。” 剩余打脸金:5250元。消费时限:10日。请宿主注意及时使用,逾期将从个人资产中扣除。 系统特别提示:宿主本次在公共场合完成高难度打脸,且未使用资金,观众满意度达峰值。建议在适当时机尝试资金+嘴炮混合打法,效果可能更佳。】 下午,金凯隆恢复了忙碌的日常,许荔安依旧在打版房跟样衣搏斗。 她终于等到了老板。 他双手叉腰,脸上横肉震颤:“许荔安,你今天这一出搞得不错啊,我认了。但你记住,别以为你能一直这么横。” 许荔安握住铅笔的手指收紧,她刚准备说话,王师傅的声音插了进来。 “老金。”王师傅走到老板面前,双手插在裤兜里,嘴里叼着烟,“二十年了吧,这个厂第一批设备我帮你装的。那时候你连缝纫机怎么调张力都不知道。其他帮你的事,也不是一件两件了。” 王师傅没再说下去,但停顿的长度刚好够让老板回想起几件事。 王师傅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捏在手指间转了半圈,朝许荔安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这丫头我带了一个月,活儿干得怎么样,你心里清楚。你要是觉得她今天不该这么干,你就冲我来。 但要因为这个给她穿小鞋,那咱俩之间那点事,我就没必要替你兜着了。” 老板终于正眼看了许荔安一眼:“行,你说了算。” 他扭过头,冲呆坐在打版房里的远方亲戚喊了一句:“愣着干蛋?干活去啊!” 等老板离开,许荔安跑到王师傅面前:“刚才您说的……” “不用谢,”王师傅抢先开口,眼皮都没抬,“以后捅娄子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准备个灭火器。” 许荔安那句谢谢师傅被堵了回去,在喉咙口转了一个弯,变成了爽朗应答:“知道了师傅。” “快点画图,下午这件要出纸样。从今天起,你的活干完了就提前走,不用等我下班。” 许荔安笑着说:“晚上我请您和李姐吃酸菜鱼吧,就万盛街那家最大的,听说连明星都去吃。” 王师傅拆线的动作停了:“行。” 7. 第 7 章 【检测到关键NPC王师傅对宿主实施保护性干预,该行为虽非宿主主动触发,但显著提升了宿主在本场景中的综合胜率与后续安全保障。 因获得高价值NPC情感支持,观众满意度进一步提升。 系统已将该事件标记为辅助打脸,计入综合评分加成。 节目效果评分提升至:7.1/10。 打脸金额支出:0元。 额外奖励:因本次打脸未使用资金,打脸金发放系数永久提升5%,共计永久提升10%。】 窗外传来楼下女工们的说话声,话里话外还在说今天的事。 许荔安脑子里全是王师傅刚才那几句他说得轻飘飘的话。 冲我来。 三个字,分量比裁布车间的电剪刀还重。 她在心里把这个场景存了个档,打上标签:入职以来第一次有人替她挡枪。 然后她起身,专门绕道去一楼的锅炉房接热水。 路过财务室门口,她隐约听见门缝里传出老板娘压低的声音:“你怎么就让步了?以后还怎么管?” 许荔安哼起了小曲,故意加重脚步。 门里面安静了。 她踩着重步走到楼梯口,把水杯放楼梯上,用人生最轻但最快的速度跑回财务室门外。 不一会儿,老板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传出来:“你少说两句。” “不行,我忍不下这口气,我一定要找人好好教训她。”老板娘撸袖子了。 “你给我站住!”老板斩钉截铁打断她,“老王说了那丫头是他的人,他要护着,你也知道他脾气倔,万一他不好好干活,从哪里找这么便宜又好用的打版师傅。” 太感谢你了王师傅,没想到你刚才说的话那么有分量,以后你就是我亲师傅了。 许荔安呲着牙跳回楼梯口,端起水杯,面色如常地走回了打版房,心情愉悦得像走进了洒满阳光的庭院。 傍晚六点多,太阳已经落到了房后,但地面还散发着余热。 许荔安站在金凯隆门口等了一会儿,李姐骑着电瓶车从院子里拐出来。 “上来吧,万盛街还有点距离,我带你过去。”李姐拍了拍车后座。 许荔安侧身坐上去,两手抓住车座沿。李姐拧了一把油门,电瓶车晃晃悠悠地汇入了下班的车流。 横店万盛街这个点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街道两旁的小饭馆一家挨一家亮起了灯,招牌一个比一个花哨。火锅烧烤的炭火味混着炒菜的油香从各个方向涌过来,把整条街的空气腌成了五香味。 王师傅比她们先到,站在老四川川菜馆门口台阶上抽烟。 他看到电瓶车停下,把烟掐了,朝里面努了努嘴:“二楼有包厢,我定过了。” “二楼还有包厢?”李姐锁好车,抖了抖裤腿上的灰,“老四川开了十年我就没上过二楼。” “一直都有,两个人以上就能坐。” 三个人顺着窄楼梯走上去,进了包厢坐下,桌上摆了免费的大麦茶和一碟花生。 李姐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大家倒了三杯,然后把菜单推给许荔安:“小许你点,你帮缝纫组要回了工资,今天我请客。” “不行,”许荔安把菜单推回去,“说好了今天我请,不让我请就是不给我面子。” 李姐还要说话,王师傅在旁边慢悠悠插嘴:“你就让她请吧。她嘴角翘了一天了,你不让她花这个钱,她晚上回去睡不着。” 李姐转头看了一眼许荔安的脸,噗地笑出来:“还真是。行行行,让你请。” 许荔安把菜单翻开:“除了酸菜鱼,还有什么想吃的?” “够了够了,大份三个人吃不完的。” “这怎么够,”许荔安的手指沿着菜单往下滑了一遍,冲着楼下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嗓子,“老板,酸菜鱼大份!配菜要……夫妻肺片,干锅土豆,再来一份拍黄瓜!” 酸菜鱼大份八十八,夫妻肺片三十二,干锅土豆二十八,拍黄瓜十二,合起来一百六。 面对需要花干净的5250打脸金,实在不够看。 楼下传来一个四川口音:“要得要得,鱼现杀哈,等一哈!” 许荔安正准备再点,李姐按住菜单:“点那么多干什么,你当我们是饭桶啊。三个菜都多了,鱼那么大一份,撑死也吃不完。” “吃不完打包,一人一份带回去,给家里人也尝尝。”许荔安把菜单翻到饮料那页,“师傅你想喝什么?啤酒?” 王师傅摇头:“不喝,我酒量不好,喝完你们还得找人抬我回去。” “那咱们三各来个王老吉解辣。” 许荔安刚想出门再跟楼下说要饮料,李姐摁住她:“我来。” 她起身走到楼下拿了饮料,回到门口时左右看了看,确定别的包间还没上人,把门关上,靠回椅背上打量许荔安。 “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今天上午在财务室门口站着的时候,心里那叫一个咯噔。你一个才来了一个月的小姑娘,坐人家桌子上抱着老板娘那个包,我心想完了完了,这孩子要被开了。” 李姐一掌拍在桌子上,拍得塑料桌面不住震动,然后凑近许荔安,压低嗓门, “咱们聊点实在的,你是不是故意的?” 许荔安拨了一颗花生米嚼着:“什么故意的?” 李姐掰着手指数:“你刚来那几天,每天早上低头走路,跟谁说话声音都小得跟蚊子似的,其他那两个学徒让你干啥你就干啥,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我当时还跟缝纫组那帮人说,这姑娘胆儿小,怕要被欺负死。 结果今天你往桌上那么一坐。好家伙,一个人单挑金老板俩口子,还搬出劳动法一条一条念,你说是不是故意藏拙呢。” 许荔安嚼花生米的动作停住了。 “姐你在说什么,”她把花生米咽下去,“我就是忍了一个月,忍不下去了。” 李姐嘿嘿笑了两声:“别装了,忍不下去就能背劳动法?那法律条文你之前在哪背的?你是大学生不假,但大学里又不教。” 许荔安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王师傅两只手交叉搁在桌沿上,隔了一会儿才开口:“画纸样的手法,谁教你的?” 许荔安差点呛水,她放下杯子:“学校教的啊。” “普通学生四年学出来的水平,画到你这个程度的也许有,但绝对没你那么快。”王师傅被烟熏了多年的眼睛在餐馆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还有你推档的时候留的分寸、拐角的弧度、缝份的宽窄,不是学校里画几遍就能画出来的。 你得从小就上手,才能有那个手感。你家有人干这行?” 李姐在旁边竖着耳朵听,听到这里眼睛亮了:“不愧是老师傅,看出门道了!怪不得小许你看得懂英语标签,把刘家建怼得一愣一愣的。你跟姐说实话,是不是家里也开服装厂?” 许荔安低头看着桌上那碟花生米,心想该怎么说呢? 原身这个二本服装设计专业的小姑娘虽然基础不错,但真正让她画得又快又准的,是她脑子里花了十年攒下来的肌肉记忆。 但要她说,她是穿越来的,上辈子是做了多年的资深版师,另一个世界线里画过近万张纸样,闭着眼睛都能推全码。 她说不出来,这些话说出来,对面两个人大概会当场报警。 所以她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她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拿起茶壶给三人加满。 “师傅,李姐,”她把茶杯举起来,“今天这顿饭我请,以后有事,你们说一声。” 她没承认,也没否认。至于你们怎么理解,与我无关。 但那个举杯的动作,在塑料桌布、一次性筷子和廉价大麦茶的衬托下,愣有了一种“大小姐微服私访后请下属吃饭”的错位感。 李姐跟王师傅交换了一个眼神,王师傅得意一笑。 窗外传来万盛街的喧闹声,烧烤摊的羊肉串在炭火上发出滋啦的声响,隔壁卡拉OK有人在唱一首跑调的《朋友》。 门外传来老板的喊声:“酸菜鱼来咯——” 门被推开,一个巨大的白瓷盆被端了上来,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酸菜的咸香味裹着花椒的麻气直往脸上扑,把整间小包厢的空气都重新洗了一遍。 三个人同时抄起了筷子。 鱼肉片得薄而匀,被烫的卷边,筷子夹起来的时候颤颤巍巍。 许荔安夹起一片鱼肉,烫得在嘴里倒了几趟才咽下去。酸味先窜上舌根,紧接舌中感受到微辣,最后是花椒留在嘴唇上的酥麻。 李姐夹了一片鱼肉,吹了两下,塞进嘴里,发出一声感慨:“这家店我吃了十年,酸菜鱼还是这个味儿。” 王师傅吃得很慢,每夹一筷子都要先晾半天,再吹气降温。 李姐则是另一个极端,筷子在她手里像两把小铲子,铲起食物就往嘴里送,还能抽出间隙说话:“所以你其实是个富二代,故意来这种小厂体验生活。还是说,你是哪个竞争对手派过来卧底的?” 王师傅表情平静,但耳朵角度明显也转过来了。 许荔安拿勺子给自己稳稳添了一碗酸菜汤:“我要真是过来卧底的,会为了一百块工资去坐老板娘的桌子?” “那不是更可疑吗!”李姐一拍大腿,“你帮我们出头,我们肯定向着你啊。以后就算你是竞争对手家的人,我们也不好意思说你坏话了。” 许荔安端着汤碗的手顿住了,无奈地问:“姐啊,你以前是不是看过很多港剧?就是那种商战卧底的?” 李姐嘿嘿一笑:“别管我看没看过,你就说是不是吧。” 许荔安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姐,这个夫妻肺片味道不错,你尝尝。” 李姐把菜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行,不问了。你放心,姐这张嘴该说话的时候说话,不该说话的时候一个字都不多说。” 王师傅在旁边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李姐把最后一口菜咽下肚,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那你以后要是走了,能不能帮缝纫组的人也安排个去处?” 许荔安看着她那张真诚又实在的脸,嘴角弯了一下:“到时候再说。” 吃完饭,许荔安买好单,三个人走出川菜馆。 万盛街上的风已经凉下来。王师傅走在最前面,嘴里叼着烟,烟头在夜色里一明一灭。李姐手里拎着两个打包盒,边走边哼一首不知道名字的歌,调子跑到天上去。 许荔安走在最后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磨平了底的帆布鞋,在心里问系统:“你说他们要是知道真相,会不会觉得今天这顿饭白吃了?” 【系统建议宿主珍惜当前人物关系。另外据观测,明日缝纫组全体成员将得知宿主“富二代卧底”身份,请宿主做好准备。】 许荔安脚下一个踉跄:“什么叫缝纫组全体成员得知?她不是说要保密吗?” 8. 第 8 章 【系统监测到李姐在饭桌下用手机给她最信任的张翠萍发了三条消息。 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小许背景不一般、今天别问了、明天细说。 发送时间:宿主说到时候再说之后。 而张翠萍是金凯隆服装厂八卦集散中心,根据大数据预测,她将此消息传播至缝纫组全体成员的概率超过九成。】 许荔安看着前面李姐兴高采烈的背影,只好发出一声无奈的笑。 行吧,她迈开步子跟上他们,反正她现在卡里揣着五千多块打脸金,要在十天内花掉,之后还会有更多的打脸金进账。 她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解释为什么一个服装厂学徒突然开始大笔消费,频繁出入各种高档场所。 与其将来用各种烂借口去圆,不如现在让别人替她编一个好理由。 不过,许荔安真实低估了李姐那张嘴的传播速度。 确切地说,她低估了缝纫组八卦集散中心张翠萍的传播速度。 她第二天早上一踏进厂门,就感受了一路所有人视线汇聚过来的重量。 缝纫组那几个小丫头在走廊拐角探出半个脑袋看她,后道迎面走过来哎了一声又假装没看见她,甚至连食堂阿姨中午打菜的时候都多给她舀了半勺,还朝她挤了挤眼。 许荔安端着搪瓷盆坐到角落里吃饭,感觉整个厂都在用一种我们知道了但假装不知道的氛围运转着。 这种氛围持续到下午。 王师傅让她去仓库领新到的样布,她走到仓库门口,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门口靠着一个男的,头发用发胶抹得油光水滑,几绺刻意垂在额前,脖子上挂着一根细银链子,穿一件花色特别复杂的花衬衫,扣子恨不得全敞开。整个人像从九十年代港片里直接抠出来的,眼睛总往不该看的地方瞟。 许荔安从原主的记忆中翻出了这个人的信息。 仓库保管员,管面料入库和辅料发放,金凯隆干了五年,老板的表侄子。 原主对这人的评价只有四个字,离他远点。 原主来厂第一周,他就站在仓库门口用粘腻的目光从头到尾扫了她一遍,吓得原主当即低头跑开。 第二周,他在走廊上故意不小心蹭她的胳膊。 第三周,他堵在楼梯口问她住哪儿,要不要他顺路送。 原主每次都躲得快,但躲得快不代表没被盯上。 “好久不见啊小美女。” 许荔安公事公办地说:“我来领样布。” “不着急,先聊聊天嘛。”油头斜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捏着牙签剔牙,“听说你家里挺有钱的?” 许荔安没接话,直接进仓库,按照王师傅的描述找到样布,搬到桌上,开始按照色号分类。 油头见她不理他,往前靠到她边上,压低声音:“下班我请你吃宵夜呗?万盛街新开了家烧烤摊,那家的烤生蚝特别大个儿。” “没空。” “别啊,给个面子嘛。”油头的手按在了许荔安的手腕上,指腹还上下滑动。 许荔安的身体比脑子快了一步。 手腕猛地往回一抽,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另一只手直接给他手背狠狠扇了一巴掌。 “离我远点。”她脱口而出。 油头把牙签从嘴里取出来,丢在地上,声音拔高:“这么紧张干嘛?请你吃个饭而已,至于吗?” “不去。” “装什么清高,”油头往前逼了一步,啧了一声,“你天天换衣服,不就是为了让男人看的?” 许荔安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最保守的短袖T恤款式,领口贴着脖子,昨天跟今天确实颜色不同,都是她自己做的,用最便宜的棉布下脚料。 她是必须每天换衣服,因为她农民房里配了个五级能耗的破空调,还开二十分钟自动停机十分钟。她每天早上都是一身汗,不换衣服她觉得自己要馊了。 但她不能跟对方辩解,因为一开口就陷入对方的逻辑,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油头抬起下巴,嘴角撇出一个自以为看穿一切的角度:“厂里传遍了,说你什么富二代,我不信。一个富二代来这儿打版,拿一个月一千二的工资,糊弄谁呢。” 他的声音不大,但仓库空荡荡的,回音把每一个字都放大了十倍。 “你要真有钱,”他上下扫了许荔安一眼,“身上这件便宜T恤能洗到起毛?我估计啊,虚张声势而已,我说的对不对?” 油头见许荔安没说话,以为她默认了,嘴角又翘了起来:“你跟王师傅天天关在打版房里,师傅长师傅短的,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与其跟那种老男人,不如跟哥哥我。我好歹年轻,关系也比他硬。” “你再说一遍。”许荔安打断了他。 油头愣了一下:“我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王师傅。” 打脸系统到现在都没启动,许荔安实在忍不住了,准备他再说一遍直接开骂。 油头张了张嘴,字在喉咙口转了一圈,看到许荔安的表情之后,居然没有吐出来。 【叮!】 许荔安脑子里响起了一个清脆的提示音。 【打脸系统启动,检测到关键词:性骚扰、职业名誉中伤、低俗揣测。 贬低内容:以女员工日常换衣为由进行不当揣测,对关键NPC进行不实言论攻击。 评估系数:E级。虽然范围小,但涉及人格侮辱和职场霸凌,观众共情度高。 打脸金已发放至银行账户:11000元。 特别提示:本次打脸金中有5000元来自观众“银河吃瓜第一人”的额外打赏,附言:“姐姐给我狠狠打!” 打脸金构成说明:基础金额5000元加打赏金5000元,共10000元,因永久奖励系数10%,额外发放1000元。】 许荔安笑了,那个笑让油头往后退了半步。 一万一的打脸金,加上之前剩下的五千多,她现在的可支配资金逼近一万七了。 许荔安在心里快速地给观众留言点了个赞,然后对系统说:“替我谢谢打赏的外星老铁,我保证好好表现。” 她把目光从脑海中收回,落在面前油光可鉴的脸上。 “刚才是我不好,手重了。”她往后退了小半步,语气软了下来,甚至垂下眼皮笑了笑。 油头脸上的表情快速从被拒绝的恼怒切换成了自觉有戏的轻浮。 “有话好好说嘛。”许荔安娇羞地用手指绕耳边碎发,动作做得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效果立竿见影,油头的眼睛亮了,“你不是要请我吃宵夜吗?我正好有个地方想去。” “哪儿?”油头暧昧问道。 许荔安径直往厂门外走:“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油头跟在她后面踢踏踢踏地追上来:“哎你走那么快干嘛,哥哥带你去,坐我摩托车就行,那车我新买的,劲大。” 许荔安站在厂门口,抬手拦了一辆摩的。她 跨上后座,朝油头扬了扬下巴:“你跟着我就行。” 摩的师傅拧了一把油门,小摩托车突突突地窜了出去。许荔安回头看了一眼,油头正手忙脚乱地翻出钥匙,启动了摩托,发动机发出突突突的低吼,排气筒冒出一股青烟,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入横店傍晚的街道。 许荔安坐在摩的后座,给司机指方向:“海德餐厅。” 海德餐厅开在万盛街西头的二层小楼上。门口有一个小小的室外区域,摆了几张白色铁艺桌椅,桌面上放着玻璃花瓶,插着几支鲜红的假玫瑰。 从外面看,白色的罗马柱和深蓝色的遮阳棚让这地方跟周围的烧烤摊和麻辣烫店像两个世界的产物。 摩的停在门口,许荔安付了车费,站在路边等油头。 油头的大摩托车也停在门口,脸上表情非常微妙:“这,吃西餐啊?” “怎么了?”许荔安故意看不懂他的表情,不解地问,“你不是说要请我吃饭吗?进去啊。” 油头的嘴角抽了一下。他那句我请你吃宵夜还在头顶悬着,对方已经把目标从烧烤摊升级到了他这辈子都没踏入过的场所。 他把花衬衫的领子往上理了理:“进就进,有什么了不起的。” 许荔安率先朝餐厅走去,身穿白衬衫的迎宾员拉开了玻璃大门。 餐厅里面光线柔和,铺了深色的木地板,墙上挂着古典油画复制品,桌子之间的距离拉得很开,每张桌上铺着一块白色桌布,摆着银色的餐具架。角落里有一架立式钢琴,琴盖上放着一盆绿植。 正在用餐的几桌客人穿得整齐体面,跟门口站着的花衬衫帆布鞋形成了鲜明对比。 “两位吗?”穿着黑色马甲的服务员迎上来。 “两位,靠窗的位子。” 服务员将她引到靠窗桌前,她坐下,把餐巾从桌上拿起铺在膝盖上,顺手翻开皮质封面菜单,动作自然到像每周来三次的熟客。 油头在她对面坐下,屁股只占了椅子前三分之一,两条胳膊搁在桌面上,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他看了一眼菜单封面上的价格,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另一个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过来,欠了欠身,把托盘里的柠檬水杯放在两人面前:“女士,先生,晚上好。” 许荔安扫了眼菜单:“前菜要法式鹅肝配无花果酱,主菜惠灵顿牛排,三分熟,酥皮上色重一点,中间蘑菇酱少放,配菜要芦笋。甜点就上焦糖布丁吧,不容易出错。” 服务员快速按动手里的点餐器。 许荔安合上菜单,问油头:“你要什么?” 油头正盯着菜单上惠灵顿牛排238元的标价发呆。 “给这位先生来一份肉眼牛排吧,要五分熟。前菜和甜点跟我一样。”许荔安对服务员说,“你们这里红酒能按杯卖吗?” “可以的,女士。这款波尔多是今日推荐,48一杯。” “那就两杯。”许荔安把菜单合上,递给服务员,“先这样,餐具上全套。” “好的女士。”服务员记录完,微笑退下了。 给后厨下单的时候,他实在忍不住疑惑点餐如此纯熟的许荔安为什么会跟对面油头大哥一起进来,八卦了老半天。 油头直到服务员走远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你挺会点的啊。” “经常吃而已。”许荔安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既然今天说要请我吃饭,那总得拿出点诚意来,是不是?” 油头咽了口唾沫。 9. 第 9 章 前菜先上了。 两小碟鹅肝摆在白色的长方形盘子里,旁边配着烤过的面包和无花果酱。 许荔安拿起刀叉,将鹅肝切成均匀的小块,用叉子叉起一块,蘸了一点酱,送进嘴里。动作流畅,毫不迟疑。 油头看她做完这一套动作,又盯着自己面前精致的白瓷盘,左手拿起叉子戳了一下,鹅肝裂开了一条缝。 “用右手拿叉,左手拿刀。”许荔安轻声提醒,“右手叉是用来吃的,不是用来戳的。你那样戳,酱会溅到桌布上。” 油头把叉子换到右手,动作僵硬得像一个第一次穿西装的机器人。他切下一块鹅肝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像感慨还挺好吃,但很快被这么小一块就要68的肉疼覆盖了。 主菜上来的时候,油头的脸已经开始泛油光了。 惠灵顿牛排酥皮金黄酥脆,许荔安切开,粉红色的肉断面整齐,她蘸了黑松露酱汁,优雅地送入口中嚼了两下,笑着对服务员说:“火候刚好。” 油头切的牛排飞了出去,啪嗒一声落在桌布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汁痕。 服务员迅速过来换了一张餐巾布,许荔安说了声谢谢,然后请他在桌面上重新铺好餐巾布。她的谢谢说得温温软软,但油头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刀要这样拿,”许荔安把自己手里的刀竖起来,对着他比划了一下,“食指搭在刀背上,切的时候前后拉,别往下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善得像在教一个小朋友用筷子。隔壁桌有位戴珍珠耳环的女士朝这边瞥了一眼,发出清脆的笑声。 油头的脸上开始泛出一种不健康的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朵根,他端起红酒猛喝了一大口,然后呛得咳嗽。 许荔安晃了晃手里的高脚杯:“慢慢来,红酒醒一醒再喝,口感会柔一点。” 等甜点上来,油头再没有动过,只是频繁地转脖子看门口的方向。 “吃啊。”许荔安用小勺子挖开布丁,送进嘴里,给服务员比了个结账的手势。 服务员端着托盘走了过来,鞠躬,把账单放在油头面前,用训练有素的专业语气说:“先生,带服务费一共是860元。” 许荔安把最后一口布丁吃干净,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位:“我准备去商场买件新衣服明天穿,付完帐我们就去吧。” 油头的瞳孔放大了,终于挣扎地说:“那个……我去个厕所。” 他起身的速度太快,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划出尖锐的摩擦音。 许荔安看着他往厕所方向走,低头喝了一口柠檬水。 她等了五分钟,油头果然没有回来,许荔安在脑中呼唤系统:“他的摩托车还在门口,但我怀疑他已经跑了。” 【检测到目标对象已从餐厅后门离开。 当前行踪:正在万盛街北口拦摩的。】 许荔安招呼已经耐心等了好一会儿的服务员:“再帮我打包一份惠灵顿牛排,另外有个事情跟你说下。” 服务员听清了许荔安说的话,会心一笑:“好的,请您稍等。” 拿到了服务员递给她的纸袋,许荔安拨给了李姐。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喂?小许?” “姐你睡了吗?” “没呢没呢,看电视呢,中央八套那个连续剧,可好看了我跟你说。” “那我给你送份牛排,挺好吃的,凉了可能不太香,你再拿微波炉转一下。” 李姐在电话那头发出一声哎哟:“你这孩子,都几点了还给我送吃的。” “十五分钟到。”许荔安挂了电话。 十五分钟之后,许荔安站在李姐家楼下。 李姐穿着拖鞋和花睡裤跑下来接她,把她带进了自己家:“什么东西?好香啊。” 许荔安把纸袋递过去,简洁地说了一遍经过。 李姐把叉子往桌上一拍:“他请你吃饭,然后跑了?!” 许荔安点头:“跑得还挺快的。” 李姐的声音拔上去了半个调:“不要脸!你知道他以前在厂里干过什么吗?前年有个小姑娘来做了两个月的跟单,他天天堵人家,人家最后受不了辞职走了。老板娘还说不干拉倒,反正也不缺人。” “明天午饭前我准备找他算账。” 李姐叉了一块牛排送进嘴里,狠狠嚼了两下:“行,我到时候把缝纫组所有人叫到仓库门口去。” 第二天中午,食堂开饭之前。 许荔安端着自己的搪瓷饭盆走到仓库门口。 仓库的门半开着,油头正躺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拿着一瓶啤酒。 许荔安推开门,大声说,保证仓库里面和外面走廊上的人听得一清二楚:“你昨天说要请我吃饭,结果上了个厕所就再也没回来,你去哪里了?” 油头猛地坐起来,把啤酒瓶往茶几上一搁:“你还有脸来,昨天晚上你故意坑我是吧,去那种地方一顿饭吃八百多!你一个打工的点那么多东西,什么鹅肝什么牛排,装什么富婆,拜金女!” 许荔安回头看了一眼,黑压压一片脑袋。缝纫组的人全来了,李姐站在最前面,双手抱胸,张翠萍在她旁边踮着脚尖往里看。再后面是后道,手里还拿着一个没吃完的馒头,边嚼边看。 观众到位了。 “我拜金?”许荔安转回头,“昨天是谁堵我说要请我吃宵夜的?是谁一路骑摩托车跟到西餐厅门口的?是谁坐下来说进就进有什么了不起的?” 油头的嘴唇动了动。 “况且你也没少吃啊,前菜你吃了,牛排你啃了,红酒你也喝了,一口没剩,盘子都舔干净了。结果到结账的时候,你去上厕所了。” 仓库门口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李姐的声音从人群前面传过来:“上厕所上到掉坑里了吧。” 笑声又大了一轮。 旁边的张翠萍接话:“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门口的人头已经从七个变成了十几个。 油头的脸变成了发锈的铁红色:“你给我闭嘴!瞎几把咧咧,我付过钱了!” 许荔安笑了,她昨天跟服务员说,自己只付多加的那份惠灵顿牛排的钱,至于两人吃的860,油头回家取钱了,把车放这里抵押。 系统当时问她,为什么给李姐的那份牛排要自己付,通常情况下,别的宿主会选择也挂在对方账上。 许荔安的回答:“因为我的目标是高分,区区200块钱会让我的道德有瑕疵。” 在小地方敢开装修如此奢华的西餐厅,还能占到这么好的位置,老板一定很有能量。 服务员二话不说,当着许荔安的面把油头的摩托车锁了。 “你付过了?什么时候付的?因为你没付钱,服务员可是当着我的面锁了你的摩托车,说等你付了钱再给你开锁。” 油头心虚:“你别管,反正付过了。” “哎呦喂,逃单还忘了把自己的摩托车骑走,顾头不顾腚 ,猴子屁股露出来嘞。”后道往嘴里塞了一口馒头,小声嘀咕。 仓库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况且你心思也没干净到哪里去。”许荔安冷冷开口,“明知道我消费高还贴上来,说我跟王师傅走得太近,与其跟他那种老男人搞婚外情,不如跟你。” 仓库门口的笑声停了,空气迅速安静。 许荔安微微侧过头,让门口每一个人听见:“你敢当着王师傅的面再说一遍吗?” 油头油亮的眼珠往仓库门口扫了一圈,看到门口人群里没有王师傅,正想松口气,许荔安的下一句话跟着来了: “你还说,我天天换衣服是为了勾引你,我记得老板娘也天天换吧?她昨天穿的碎花,前天穿的条纹,大前天穿的黑色。难道她也在勾引你?” 油头目光猛地越过许荔安的肩头,看向财务室。 走廊上所有人的目光都从许荔安和油头身上移开,齐刷刷地转向了走廊尽头那扇刚关上的门。 那扇门原本虚掩着,许荔安说完话,它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板撞在门框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弹了三下。 油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给我等着。”他挤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变了调,里面的气力被抽干了九成。 “我忙着呢,没时间等你。”许荔安转过身,穿过仓库门口那片黑压压的人头。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李姐在她经过的时候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好样的。” 许荔安走到走廊拐角才停下来,靠着墙站着。 李姐的声音传入她耳朵:“你请人家小姑娘吃饭,吃一半人跑了。这事儿传出去好说不好听,赶紧给人家道歉。” 油头争辩道:“我跟她的事关你什么事?” “你丢人丢到全厂,我说一句怎么了。” 走廊里响起一片交头接耳。 油头大步走进仓库,砰得一声带上铁皮门,然后一脚踢翻了脚边一个空纸箱。 李姐在楼梯口笑弯了腰。 【打脸事件已完成。 打脸行为:用激将法将骚扰者带入其消费能力范围外的场所,迫使对方尿遁逃单。 次日以公开算账的方式还原事件始末,引用对方言论进行逻辑反制,阻断对方在工厂内的人际支持网络。 打脸金额支出:248元。(打包惠灵顿牛排一份送给李姐,作为邀请她出头的报酬,计入消费。) 节目效果评分:7.0/10。 外星观众精选评论: “西餐厅那段画面感太强了,那个男的拿刀叉的手在抖。” “最后那句老板娘天天换衣服,多好的结尾暴击,为啥打分统计结果只给7.0分,明显有黑幕。” “先用钞票碾压,再用逻辑碾压,双线操作越来越纯熟了。” 剩余打脸金:15642元。 消费时限:4642元剩余8日,11000元剩余15日。 请宿主注意及时使用,逾期将从个人资产中扣除。】 许荔安本来都做好给李姐的那份牛排需要用她自己个人资产支付的准备了,没想到李姐给自己帮了个腔,就可以算劳务费。 很偏向自己的规则,她若有所思地穿过走廊上的人群,走回打版房。 经过王师傅身边时,他头也没抬,只是用拿烟的手朝窗外随意挥了挥。 那个手势的意思她明白。 知道了,干得不错。 10. 第 10 章 许荔安正蹲在打版房的地上,整理一堆零散样衣纸样,手机在牛仔裤兜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手机解锁,小小的黑白屏上出现一条短信。 尊敬的用户,您名下助学贷款首期还款日已临近,请于8月15日前办理还款,逾期将影响个人征信。详询955XX。 原主大学四年的学费加生活费,一共贷了一万六千块。每期还四百块钱,分五年还清,利息不算高,但对于月收入到手仅一千块钱的人来说,这笔钱就是压在头顶的一座大山。 按原主之前的安排,每个月发工资第一件事就要把四百块钱存进还款账户,所以才每天只吃一顿饭,周天宁可饿肚子。 许荔安把手机揣回兜里,把纸样收拾好:“师傅我要请个假,去趟银行。” “去吧,记得四点半后回来打一次卡。”王师傅头也没抬,挥了一下手里的铅笔。 八月的大中午,太阳正挂在头顶正中间,水泥地面被晒得反光,热辣空气直往脸上怼。许荔安做为身怀一万多巨款的有钱人,豪爽地花了十块钱打了一辆摩的。 坐在摩的后面,她心里盘算,以她现在的富裕程度,完全可以在银行办完业务后,再去买一台电脑,这样电脑转账不用专门请假跑银行,还能上网看和视频。 然后再添一个冰箱,塞满饮料冰棍。 到了银行,大厅里乌泱泱排了一堆人,许荔安拿身份证取了个号,心安理得地坐在沙发上吹空调。 等浑身都冷静下来,她在脑子里呼唤系统:“有个事我问一下。” 【宿主请讲。】 “你说2025年1月1号凌晨,所有用打脸金买的东西都会消失。那我要是用打脸金还清了贷款,应该不用再还了吧?” 【已清偿的助学贷款,在2025年1月1日零时,将按照清偿那一刻的本金加利息总额,重新生成等额债务。债务主体为宿主本人。】 “你说什么?!”许荔安在脑子里大喊。 【举例说明: 宿主如果今日将助学贷款全部还清,则2025年1月1日零时,该笔贷款将重新生成16000元的新贷款。 助学贷款自下月起将每月产生16元利息,如果宿主下月再还清,则2025年1月1日零时,该笔贷款将重新生成16016元的新贷款。】 “也就是说,我用打脸金还的贷款,到了2025年全部不算数,我还要重新再还一遍?” 【精辟总结。】 许荔安开始反思,自己当初答应系统穿越的行为是不是被诱骗进了贼窝。 我不干,她在脑子里把这三个字砸向系统。 【系统规则不可商议。宿主选择留在此时间线时,已默认接受该条款。所有与原主身份绑定的历史债务,系统不承担清零义务。】 算了算了,好人不跟系统斗,还指望它继续发打脸金呢,许荔安迅速做出决定。 趁还没产生利息全部还清,然后在2025年重新欠上16000。不早还,每个月还得继续滚利息,越滚到时候要还的越多。 轮到她的时候,她递上身份证,对柜员说:“我要全部结清助学贷款。” 她先将余额15642元的银行卡交出去,然后翻出钱包,数出358元,也交给了柜员。 柜员先清空了银行卡,然后用验钞机一张张过纸币,许荔安坐在柜台前面,隔着防弹玻璃,眼睁睁看着自己从穿越以来积攒的全部财富被机器一口口吃掉。 柜员把打印好的结清回单递给她,她接过来,将珍贵的回单折好,塞进钱包夹层。 打脸金无,个人资产也只剩下七块三。比刚穿越那天还少,那天至少有三十块。 许荔安后悔了,早知道今天还清贷款,昨天从西餐厅给李姐送牛排和刚才从金凯隆过来,这两笔十块的摩的钱就不应该花。 她站起身出门,顶着大太阳慢慢走向金凯隆。 她对着路边梧桐树挥手说:“电脑拜拜。” 梧桐树没理她。 她走到下一棵梧桐树前,怅然说:“冰箱拜拜。” 下一棵梧桐树也没有理她。 没关系,她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农民房不够大,冰箱买了放房间里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又不安全,买了电脑等于给贼哥送礼。不买是规避风险。 这个理由很充分,充分到她反复念了三遍,终于说服自己。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底子已经磨偏了的帆布鞋,叹了口气,继续往工厂走。 这时,一家装修得极为讲究的房屋中介吸引了她的目光。 门头上挂着恒瑞置业的招牌,一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把整个店面内部展示得一览无余,窗面上贴着几排彩色打印的房源信息,每一条下面都跟着一串让许荔安会心一叹的数字。 她站在玻璃窗前,看玻璃上倒映出的女孩影子。 米白格子衬衫,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磨偏底的帆布鞋,肩膀上挎着个旧书包。 玻璃另一边,浅灰色的大理石瓷砖亮得能照出人影。一个穿西装外套的男人坐在办公桌旁边,隔着玻璃和许荔安对上了目光。 他嘴角撇了一下,把目光移开。 许荔安看清了那个弧度。 那是翻过白眼之后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余韵。 许荔安火气上来了,正好她现在缺钱:“我决定了,你就是我下一个要打脸的对象。” 她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门一开,中央空调的冷气裹着淡淡的柠檬香薰味道飘进她的鼻腔。装修比外面看着更上档次,金色logo,待客区摆着套高档售楼处常用的深色皮面沙发,茶几上有鲜花点心矿泉水和楼盘画册。 店里坐着三个工作人员,听到开门声,齐齐扫了她一眼,全低下了头,没有人站起来迎接她,也没有一个店员开口问她有什么需求。 【系统提示:被无视不属于系统触发条件,建议宿主主动发起对话。】 许荔安走到前台正对面,对着西装男开口:“你好,我想看一下附近的租房。” “租房的话,门口橱窗有贴出来的房源。”西装男专注操作电脑,头也不抬地说,“上面价格都标得很清楚。看了有合适的再问,免得浪费大家时间。” 【叮!】 许荔安脑子里响起了一个清脆的提示音。 【打脸系统启动,检测到关键词:穿着歧视、公开场合区别对待。 贬低内容:以着装及外貌判定客户经济能力,并暗示其不配占用中介服务时间。 评估系数:G级。公开场合,门店环境高端,对比反差强,但人流量少,围观群众不够多。 打脸金已发放至银行账户:22000元。(20000元基础金+2000元永久加成10%)】 账户清零了不到二十分 钟,现在重新进账两万二。 许荔安开心之余没忘了问系统:“你能解释一下么?我打油头得分7.0,比打老板那次分数低,为什么这次基础金反而更高,直接给了两万?” 【上次因有观众个人打赏,系统在规则允许范围内,将打赏提升系数顺延至本次。宿主当前表演口碑持续累积,观众期待值处于高位。】 “你这个使用系数的方法,我能不能理解为你在帮我?”许荔安在心里向系统举起大拇指,“不愧是我的好朋友。” 【系统不接受情感绑定。系统只是依照规则,在合理范围内最大化宿主可用资源。宿主应关注当前打脸对象的配合程度,他对您的耐心正在衰减,请尽快继续您的表演。】 许荔安看着面前那个下巴快抬到天上去的西装男,歪了歪头,故意问:“所以你们这边的规矩是什么?怎么样的人才能进来咨询?” 西装男身旁的女店员终于愿意正视许荔安,笑着解围:“我们店长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许荔安的语气像棉花糖裹了一颗钉子,“他刚才说免得浪费大家时间。我进门站了那么久没人理我,我一开口就说忙。那你们这时间到底准备浪费给谁的?” 西装男双手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用发胶固定住的额发在空调风里纹丝不动:“这位女士,我们这边主要代理中高端房源,大部分租房均价在每月八百元以上。我建议你去前面那条街的居家房产看看,他们有便宜的农民房出租。” “你就是看我穿得一般,觉得我租不起,对吧?”许荔安冷笑一声,盯着墙上的投诉电话号码说,“从刚才到现在,你至少翻了两个白眼。” 西装男终于意识到许荔安是个硬茬,挤出笑容:“没有,我只是近视度数有点高。” “我是什么样的人,我的衣服说了不算,”许荔安用脚尖点了点大理石地砖,“我的银行卡余额说了才算。不过以你们店的装修档次和你的管理水平,还到不了验资看房的地步。” 验资看房,意思是当房产的价格和档次高到一定程度后,意向客户需要提供自己的资金证明、收入流水和信用记录,经过房地产运营商的审核,才能预约时间后看房。 许荔安刚说完,西装男店长从椅子上站起来,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正在重新打量她,显然这个在高端房产圈子使用的特殊说法在他耳朵里产生了化学作用。 “我确实诚心想问,可惜你不给我机会,那我去隔壁看看。”许荔安说完这句话,转身。 身后传来椅子腿刮过地板的声音。 “女士!”西装男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他从办公桌后面绕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许荔安前方,抬手做了个稍等的手势,“您留步。” 他站定之后,朝旁边的女店员招了一下手:“给贵客倒杯水。” 女店员从椅子上弹起来,小跑着去了饮水机旁边。 西装男转过身,对着许荔安露出了热情诚挚的笑容,跟刚才判若两人:“是我接待不够周到,这样,我给您找一个年轻人接待,更懂您的需求,对附近的房源也熟悉。您看行吗?” 许荔安双手抱臂:“再说。” 西装男走进了茶水间,片刻后,一个年轻男人从茶水间走了出来。 许荔安本来只随意扫了男人一眼,准备继续打脸西装男。 但是这个中介,长得也太不讲道理了吧。 11. 第 11 章 那个年轻男人五官立体,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得能裁纸。 可他皮肤过于苍白,嘴角又有点下撇,显得脸上隐隐笼罩愁容,让人不由心生怜爱之情。 林黛玉啊! “系统系统,你快看。”许荔安在脑子里震惊到尖叫,“这种长相在横店只能当房屋中介?!” 【本系统不具备闲聊及身份扫描功能,建议宿主自行探索。】 许荔安假装生气,实则偷偷欣赏美男。 她甚至径直走到待客区,坐到皮质沙发上,让自己别那么累。 “您好,买房还是想租房?”美男走到她面前,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 许荔安扫了一眼他的工牌。 陈屿,名字不错,配得上这张脸。 “租。”许荔安顺嘴回了一句。 陈屿从茶几上的彩页堆里抽出一张递给她:“建议您看下新鑫花园,我们有业主委托的房源,两室一厅,家电齐全,月租八百。三室的也有,一千一到一千三不等,具体看楼层和朝向。如果对楼盘有兴趣,可以慢慢聊。” 许荔安接过彩页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客厅比她住的农民房整个都大。布艺沙发,暖黄色窗帘,茶几上摆着一束花。出租屋里那扇朝北的小窗户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对比惨烈得像黑白照片和彩色电视放在一起。 许荔安看着对面那张脸,脑子里飞速转着。 自己的打扮,怎么看都不像潜在客户。 这种长相的男人,应该是从小到大被人宠大的吧?没被刁难过吧? 要不要她今天来替天行道,刁难他一下,看能不能提高点评分? 许荔安嘴角露出狡黠的笑容。 试一试又不亏。 “八百?”许荔安音量不大不小,刚好够旁边坐着的一对中年夫妻侧目,“这房子哪年交付的?有没有电梯?隔音怎么样?有没有检修记录?物业费怎么算?” 陈屿抄起桌上另一张宣传单递过来:“户型图、配套说明和物业收费标准都在上面。房子08年交付,电梯品牌三菱,房东本地人,做了三年租赁,口碑一直不错。水电燃气自理,物业费包含在租金里。” “字那么多懒得看,”许荔安把宣传单推回去,“你跟我细说。” 于是陈屿真的跟她细说。 从电梯使用的年份到楼道清洁频率,从垃圾清运时间到门禁卡更新流程,事无巨细,语气从头到尾平稳得像播音员,脸上连一丝“这人有病吧”的波动都没有。 许荔安故意找点细节当听不懂:“物业费一平方米一块吗?那不是每个月还要额外加快一百。” 旁边的太太实在没忍住,对许荔安说:“小伙子说了包在租金里,不用管的,我都听懂了。” 别人都懂就你不懂,许荔安听出她的潜台词,耳朵尖发烫了,哎,自己果然在这边没天赋。 她清了清嗓子,决定把刁难的等级往上调一档:“房东好说话吗?我养猫,万一抓坏沙发怎么办?” “房东允许养宠物,但需要签一份宠物补充协议。抓坏家具的话,从押金里按市价扣除。” “市价?房东定的价要是高出市场价怎么办?” 陈屿从容一笑:“补充协议里会附上家具购买发票或同等型号的市价截图,双方确认后再签字,不会让您单方面承担。” 铺垫得差不多了,开始。 许荔安理直气壮地说:“八百太贵了,我现在租的农民房只要两百块。” 看看这差距,快点沉下脸色,嫌弃我身上没钱,又问东问西浪费你时间吧。她扬起下巴,等着对方嘴角那抹职业笑容终于绷不住裂开缝隙。 “农民房确实便宜,但卫生间公用,没厨房也没电梯。新鑫花园是独立厨卫,电梯房,物业安保齐全,花八百获得更高的生活品质,值得。” 逻辑清晰,没硬推销,没贬低别的选项,甚至给她留了可以继续挑毛病的空间。 “那你觉得我租得起吗?”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刻意放软了一点,“我真的很穷你不要为难我。” 她等着陈屿说租不起就别浪费我时间。 结果陈屿只是点了点头,语气没有任何变化:“理解。如果您觉得两室一厅预算超了,我们还有别的小区单间出租,月租六百五,家电少一点,但基本配置都有。” 我说我穷,他说那你租便宜的。我说我嫌弃,他给我详细解释。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露出一点看不起我的表情? 许荔安在心里喊了一声系统:“他是不是在阴阳怪气?” 【检测中……未检测到明确鄙视信号。对方语调平稳,面部表情未出现轻蔑、不耐、嘲讽等特征。当前无打脸触发条件。】 “也许他装的好,你去检测一下他真实的内心活动。” 【系统权限不足,无法读取第三方思维。】 许荔安深吸一口气,继续投放弹药:“那中介费怎么收?” “半个月租金。” “我直接找房东是不是就不用给中介费了?” 陈屿没有任何攻击性地笑了一下:“如果认识房东本人,确实不用。不过新鑫花园业主多数在外地,联系方式不公开,中介的作用降低沟通成本。您省了时间,我赚了佣金,公平交易。” 许荔安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不止,像一拳打在了羽绒被上,还是充绒量特别足的那种。 她决定上一句硬话。 “你叫陈屿是吧?长这样,在横店干中介,不觉得亏吗?” 话说出口,许荔安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但她就是不信这个人没有软肋。 “各人有各人的路。”陈屿不急不缓地回答,“能做好一件事就不容易了,没什么亏不亏的。” 许荔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句差不多是往脸上招呼了。如果换成她自己被人这么问,她起码要吵上两句。但面前这个人只是把宣传单理整齐,然后抬头问她:“还要再了解一下别的吗?” 她心一横,直接摊牌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浪费你时间?”她又把声音拔高了一点,正在挑房型的中年夫妻终于忍不住给她一个白眼,“我问了这么多又说不租,你是不是心里在骂我穷鬼一个来看什么房?” 从她身上一看就不值钱的上下装,到脚上一高一低的帆布鞋,再到背着的边角磨破的旧书包。任何一个正常的中介,一秒之内就能给客户完成阶级定位。 “没有,”陈屿认真回答,“我觉得您对房子挺有要求的,这是好事。租房和买房一样,住进去舒不舒服只有自己知道。问得越细,以后住着越踏实。” 许荔安怀疑这个人是不是会自动屏蔽客户贫富信号。她做最后 一次挣扎:“能看房吗?我要实地看过才知道。” “当然可以。”陈屿指了指门口停着的一辆银灰色电动车,车身上贴着房产中介的广告贴纸,“您稍等,我锁一下桌子,骑电动车带您过去。” 他回工位弯腰锁桌子的时候,衬衫从裤腰里滑出来一点,露出了一截干净利落的腰线。许荔安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停留,迅速抢在他发现之前移开。 这人得走进多少姑娘的青春啊。 “请跟我来。”陈屿主动拉开玻璃门,“电动车过去大概十分钟。” 许荔安追着补了一句:“你还真带我去看?我不一定租啊。” “没关系。”陈屿笑容干净到你没法怀疑他有任何杂质,“买房租房都讲究个缘分,看了才知道合不合适。就算不租,了解一下市场行情也好。横店这边租房信息散,多问问不吃亏。” 这个人的职业素养好到不真实,让她觉得自己刻意刁难的那一套在他面前,像小孩跟大人耍赖。 “行,那去看看。”她跟着他走出中介大门。 陈屿跨上电动车,熟练地拧开车锁,拍了拍后座:“上来吧,后座有点窄,您将就一下。” 许荔安侧身坐上去,双手抓住后座金属架。车子平稳启动,慢慢汇入街道。七月的风从耳边灌进来,带着他的衬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大约骑了七八分钟,电动车停在一个小区门口,刷了门禁卡,铁栅栏门缓缓打开。 许荔安跳下车。 绿化带里的草修剪整齐,路边矮灌木错落有致。 她跟在他后面进楼。宽敞的门厅,楼道从上到下通铺瓷砖,反射亮晶晶的光,没有她住的农民房的霉味。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甚至有面镜子。 四楼。他掏出钥匙开门。 那个瞬间许荔安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 我一定要住这种地方。 客厅朝南,阳光铺了一地。厨房有电冰箱和全套灶具,卫生间有热水器,阳台上居然配的自动晾衣架。 生活本该如此,太体面了。 许荔安各个房间转了一圈,家具真材实料,闻不到甲醛味道。帆布鞋踩在木地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开始设想自己坐在阳台上,夏天傍晚的风吹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冰水,没有电瓶车的喇叭声,没有楼下炒菜的油烟味,没有隔壁租户吵架的动静,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听得见自己呼吸。 陈屿补充道:“这个朝向采光不错,冬天也比较暖和。” 许荔安收回飘散的思绪,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一点:“租金真的是八百?押金怎么说?” “押一付三,房东的要求。” 三千二,加上中介费四百,一共三千六。 “这是我的名片。”陈屿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白色卡片递过来,“以后有需求可以联系我。” 许荔安接过来,忍不住问:“你之前带过像我这样的客户吗?就是买不起但是要求一大堆的那种?” “挺多,您不算要求多的。” “那要求多的是什么样?”许荔安好奇问。 “看十套房最后要抹掉中介费。”他说得很平静,“您这不算什么。” 她站在洒满阳光的客厅里,把名片认真地塞进书包夹层,然后把拉链小心拉好:“行,这套我租了,你去准备合同吧。” 12. 第 12 章 “那就准备合同吧。”许荔安双手插兜靠在沙发上。 “您不需要再看看?”陈屿好心问,“新鑫花园还有几套别的房源,采光朝向不太一样,钥匙我都带着,不如看几套再定?” “不用了。”许荔安走到沙发旁坐下,“反正以后还会住更好的,这套就当过渡。” 陈屿确实意外,他见过太多客户反复看房反复比较反复纠结最后不租的,像这种进来不到半个小时,只看了一套房就拍板要签的,也是头一回碰见。 他搬起一张餐椅到沙发边坐下,从随身挎包里掏出文件夹和笔:“好的,我尽快安排。不过签约之前,需要先确认一些基本信息,方便我做资料,房东那边要求的。您说,我来记。 首先,您的全名是?” “许荔安,言午许,荔枝的荔,平安的安。” “许小姐现在做什么工作?” “目前在服装厂打版。” “挺好的。”陈屿在纸上记下,“房子的租金占您月收入大概多大比例?房东要求问一下租客的支付能力,当然只是走个流程。” 许荔安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八百块房租,如果她说自己工资一千二,房东估计要犹豫。但加上打脸金合理来源的想象空间:“三成左右。” 按照现在的普遍行情,说两千五在这里不算离谱,三千以上就太突出了。 陈屿心算了一下,在纸上勾选了“月收入约2500-3000元”一栏:“您入职多久了?” “刚满一个月。” 陈屿手里的笔在空中停住,提示她:“刚入职的话,房东那边可能会问稳定性。” “刚入职怎么了?”许荔安把身体往前倾,“我稳定不稳定跟入职多久有关系吗?你见过哪个不稳定的人会在入职一个月就出来租八百块房子的?” 陈屿嘴角露出不带攻击性的平和笑容,在纸上写下一个月。 “好的,我明白了。请问您准备几个人常住?这个问题需要您如实回答,会写入合同中,如果发现不符合可以要求您补交租金或者提前退房。”陈屿想起之前在店里,许荔安说过的话,“对了,我记得您说过您养猫?” 许荔安对动物毛过敏,一靠近毛茸茸生物就不停打喷嚏,所以她说养猫只为了为难陈屿,没想到他还记得。 她拐了个弯回答:“目前就我一个住,猫可能养,还没定。” 陈屿把表收起来放在一旁,看了看手表上的日历:“需要了解的就这些。今天周三,房东人在外地,我尽量约她周六带房产证和身份证,过来跟您当面签合同。” 许荔安歪头:“还要见房东?直接签不行吗?” “不是不行,是见了对您更好。”陈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认真解释,“确认是房东本人直租,免得租到二房东的房子。 之前别家出现过这种情况,二房东收了租客半年租金,自己跑了,真正的房东上门收房,租客被赶出去,钱也要不回来。法院判下来二房东赔钱,但人都找不到了。” 许荔安听完这段话,重新靠回沙发里。刚才她觉得见房东麻烦,现在听完觉得不见房东更麻烦。 陈屿这个人做事够稳,跟那个翻白眼的店长之间,隔着一整条万盛街的距离。 “行,你搞定就打电话给我。”许荔安摸了一下自己空空荡荡的书包。她现在身上就七块三现金,而这里是镇中心,回工厂走路要四十分钟,“你这会儿有事没?” “您说。” “帮我个忙,”许荔安站起来,把书包的带子往肩膀上提了提,“送我去趟银行取点现金,然后回工厂打个卡,最后把我送回住的地方。我今天出门没带钱,走路走回去太远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过于坦荡,导致陈屿花了好一会儿才消化。 他站起来,把文件夹放进挎包,朝门口走:“好的,电动车还在门口。” 电动车发动,许荔安坐在后座上,双手抓着金属架,比来的时候熟练了不少。 风吹过来,陈屿在前面骑车,白衬衫被风鼓起来一小块,又落下去。 许荔安复盘了两人一路对话,在心里跟系统说:“这个人是不是脾气太好了?” 【系统检测到宿主享受非战斗状态,但不建议长期沉溺。】 “我就问一句。” 到了银行门口,许荔安进去取了一千块钱现金,出来的时候陈屿已经把车调了个头。她坐上后座,指路往工厂方向走。 到了金凯隆厂门口,她跳下车,冲进去在打卡机上按了一下,出来的时候陈屿还在原地:“您住哪边?” 许荔安报了地址,电动车拐进巷子,陈屿放慢车速,避免坑洼的地面把两人颠坏,最后在那栋六层农民房的楼下停住。 许荔安跳下车,他抬头看了一眼楼体的外墙。 外墙的水泥已经发灰发暗,有几处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深浅不一的修补痕迹。一楼过道里满满当当塞着几辆电瓶车,电线从窗口垂下来,像肆意生长的藤蔓。二楼的栏杆上搭着一条刚洗过的床单,还在往下滴水。 “您住几楼?”陈屿问。 “三楼。楼梯灯坏了,要摸黑上。”许荔安站在楼道口,盯着他的脸上表情,“是不是觉得我租不起八百的房子?” “不是觉得您租不起,”陈屿把电动车脚撑踢下去,从车上下来,白衬衫和灰扑扑的墙面形成了鲜明对比,“是觉得这种环境不太适合单身年轻女性住。房东那边我会尽快搞定。” 许荔安点了点头:“好,那我回去了。” 陈屿坐回电动车上,但没有动。 许荔安上楼,走到三楼走廊尽头。进门前,她观察了下早上故意留在门缝处的纸片还在原地,又拧了半圈锁芯,确认还锁着,这才推门进去。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空调还是那台五级能耗,窗台上的半瓶酱油还在原地站着。 她把窗户关上,陈屿见到她安全进屋,这才把车头调了个方向,消失在巷子口。 许荔安举起空调遥控器,把温度调低,简单洗漱了下。 【系统提示:当前打脸事件已进入结算窗口。本次累计打脸金额支出0元,节目效果评分预估5.5/10左右。 主要扣分项:打脸对象中介店长后续心理创伤不足,反击强度一般,缺乏持续性效果。 宿主是否考虑追加行动以提高评分?】 “算了, ”她歪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痕看了一会儿,“懒得再弄了。” 【评分过低可能影响下次打脸金系数。】 “我知道,但今天目的达到了就行。”许荔安翻了个身,把毛巾被拉过来盖在肚子上,“我跟你说,我也真不是个爱为难人的人。” 【系统再次提示:本场观众反馈热度较低。留言区出现“这就完了?”等评价。】 “那就完了呗。”许荔安闭上眼睛,“老铁们想看精彩打脸,也得给我对手啊。一个翻白眼的中介店长,我把他聊到站起来,还给我换了服务人员,已经不错了。 我总不能为了拿分再去把人家门店掀了吧?那也太累人了。五分就五分吧。 而且说实话,我今天已经够累了。上班干活、还贷款、去中介怼人、看房、去银行取钱、又回厂打卡,我都不知道我今天是怎么撑下来的。” 说完,她打了个大哈欠,幅度大到能听到下颌关节发出细小的咔哒声。 系统没有再回应。 【打脸事件已完成。 打脸行为:以验资看房等高端房产术语反制店长阶层预判,迫使其更换更高级别服务人员。 打脸金额支出:0元。 节目效果评分:5.5/10(因得分较低,虽然未使用资金,但打脸金发放系数不再增加,仍保持永久提升10%。)。 外星观众精选评论: “开头不错,后面怎么就聊起来了?” “那个店长站起来的时候我以为要大打一波了,结果就这?” “失望。我想看打脸,不想看那什么中介小哥。不过那小哥确实挺帅的,这我承认。” 剩余打脸金:22000元。消费时限:15日。请宿主注意及时使用,逾期将从个人资产中扣除。 系统特别提示:建议宿主近期内补充一场高质量打脸,以维护当前评级。】 许荔安对着天花板眨了眨眼:“你们不也说他帅了,还给那么低的评分,秀色可餐懂不懂。对了,我有个问题。今天反击店长明明比第一天反击买菜大妈强度大,为什么分数反而低了?” 【评分依据为打脸对象的破防程度、围观群众的反应强度以及金句密度。 本次打脸目标仅有店长一人,且打脸结果为态度软化而非公开难堪,围观群众仅店内五人。从节目效果角度看,强度确实偏低。】 许荔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扁扁的枕头,发出一声闷闷的笑:“我认了,那男的朝我翻个白眼我就能提现两万,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分数低就低吧,下次再补。” 【宿主似乎并不在意评分下降?】 “评分高可以加成打脸金,评分低下次努力打回来。要是评分稍微低一点我就焦虑,那怎么能保持平和心态继续好好发挥。所以不要慌张,先睡一觉。” 许荔安闭上眼,呼吸声在房间里渐渐变慢,沉入梦乡。 在梦里,她好像看见了原主。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手足无措地向她道谢,然后身影渐渐从她眼前消失。 在她来这个世界不到一个月内,她不但替原主还清了贷款,又在另一家店里把存款重新攒了回来,很美好。 13. 第 13 章 第二天许荔安走进厂门,在打卡机旁边碰到了出纳。 又一个老板亲戚,姓万。 万出纳的衬衫领口扣子扣到了最上面,给下巴都快勒出印子。他靠在走廊墙上,手里捧着一个搪瓷杯,从墙上直起身,截住了她的路。 “你昨天下午跑哪儿去了?”万出纳把搪瓷杯换到左手,“我去找你,没见人。” 原主对万出纳没什么意见,但许荔安很不喜欢他,毕竟上次发工资,他在那边慷他人之慨,说只扣了许荔安一百块而已,让她当作请大家吃饭。 而且昨天下午她做过的事情,一件都不想让他知道。 许荔安把包换了个肩膀背,故意捂着肚子说:“昨天中午食堂的菜不对劲,我下午拉肚子拉到快住厕所里了。好不容易撑到下班,跑去药店买了止泻药,回家躺着去了。” 万出纳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半圈,没说话。 “食堂是不是换了便宜供应商?”许荔安凑近他,“你不是能看到采购帐吗?回去记得好好查查,要真换了便宜的不新鲜菜,那得多注意,全厂这么多人,吃出问题可不好交代。” 其实吧,万出纳知道食堂确实换了供应商,但他不能说,因为换供应商的决定是老板娘做的,省下来的钱进了老板的腰包。 万出纳最后只吐出了一句话:“别人吃了都没事,就你拉肚子。身体娇气就多歇,别瞎猜。” 许荔安点头,侧身准备从他旁边绕过去:“那我确实得去多歇歇,不跟你聊了。” “等一下。”万出纳的声音抬高了一点,搪瓷杯搁在走廊窗台上,磕碰了一声,“有个事跟你说。从这个月起,涨房租了。” 许荔安停住脚步,转身看着他:“涨多少?” “五十。”万出纳伸出五根手指。 许荔安住的农民房是老板家族产业,所以房租每月底直接从工资扣。原来两百,现在二百五。 “隔壁那栋上个月就涨了,我们算涨得晚的了。而且你这间是单间里面朝向最好的,只涨五十已经很照顾你了。” 许荔安冷笑一声,她可清楚为什么要涨了,不就是之前跟老板娘吵了一架,又拉她当幌子晃点油头,她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想从别的地方找回来。 “我那个房间,窗户关上漏风,打开进蚊子。楼道的灯坏了快两个月没人修。热水器烧二十分钟只够洗一个人,我搬来一个月洗了四次冷水澡。你跟我说照顾?涨价也得经过租客同意吧。” “房东做决定还要问租客?涨价是市场行为。”万出纳交臂抱胸,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堵加厚了的墙,“你去镇上问问,这附近哪儿还有两百又离工厂近的农民房?找得到算我输。 你要是嫌贵,不住也行,有的是人排着队等房子住。前道那个小玲上个月还问我有没有空房呢,你要是走了,她第二天就能搬进来。你不愿意住,那边桥洞还有位置。” 【叮!】 许荔安脑子里响起了一个清脆的提示音。 【打脸系统启动,检测到关键词:房东涨租、职业羞辱、居住缺陷拒绝承认。 贬低内容:认为宿主别无选择,只能接受不平等涨租条件,并暗示宿主经济状况差到只能住农民房。 评估系数:F级。私人对话场景,但走廊两侧大门开着,隔壁车间能听到。 打脸金已发放至银行账户:2750元。 构成说明:宿主前次打脸评分5.5/10获得基础金额2500元,加永久奖励系数10%,额外发放250元。】 房租二百五就算了,怎么奖励金又来个二百五,许荔安心中燃起熊熊火焰,今天不把这两个二百五甩出去,她就不姓许。 “你敢再说一遍,让我住桥洞?!”许荔安攥紧了拳头,老虎不发威你当我病猫啊。 估计许荔安浑身散发的气势吓到了对方,万出纳选择用嘴硬岔开话题:“你让我说我就说?我才不干。” “刚才我说的那些毛病你什么时候修?” “那都是小问题。” “小问题你修啊。两百块租一个四处漏风,走廊没灯,单元门还关不上的房子,你有脸涨价?” 万出纳的嘴唇动了动。 许荔安接着说:“你说这是市场行为,那市场行为也应该有商有量对吧?你给我涨租的理由是隔壁涨了,那隔壁要从楼上跳下去你咋不跟着跳?”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被捂住的咳嗽。许荔安余光扫过去,缝纫车间的门半敞着,李姐正端着一杯水站在门口,眼睛盯着走廊方向,杯子端到嘴边但没喝。 万出纳抬起手,指着许荔安的胸口:“你少在这儿跟我胡搅蛮缠,这个月房租就是二百五,你同不同意都定了。” 许荔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陈屿的号码,开门见山地问:“陈屿吗?我是许荔安。你那边跟房东约好了没?”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一个干净的男声传出来:“约好了,房东周六下午过来签约。你要是有空的话,就周六下午五点。” “好的,到时候见。“ 许荔安挂断电话,把手机收进兜里, “听到了吗?周六下午,我跟房东签约。新鑫花园,四楼,朝南,八百块一个月。有电梯,有阳台,有热水器,独立厨卫。 离工厂远没关系,我准备买辆电动车。这边要是太远了,我就骑到厂里来,反正也就骑车十分钟的事儿。 你那个二百五的房子,留给觉得它值二百五的人住吧。” 她说完这句话,悠悠然往打版房走去,还不忘继续撩话, “农民房不能碰啊,最好连边都别靠,因为农民房房东的良心跟墙一样薄。” “你说谁呢?!”万出纳的脸在一句话之内变了三种颜色。 “你觉得我说的是谁就是谁咯。” 过了一会儿,走廊里隐约传来几句断断续续的对话。许荔安没听清内容,但听到李姐的笑声从楼下缝纫车间传上来。 【系统提示:当前打脸评分预估6.0左右,观众反应平稳但缺乏高潮。宿主是否考虑在已有基础上追加操作?】 “当然要加料。”许荔安问系统,“能暂停直播不?我先好好工作,等下班了再行动。” 【请求收到……正在审批…… 请求已接受。】 许荔安在桌边坐了一整个白天。该画图画图,该整理整理,中间去了一趟仓库拿辅料,经过走廊的时候发现万出纳已经不在原地了,那杯凉掉的搪瓷水被他忘在了窗台上。 她路过的时候顺手把杯子放到了窗台内侧的墙角,免得哪个冒失鬼碰掉了。 下午五点十分,她提前下班,没回农民房,直接去了最近的文印店。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小姑娘,正用电脑玩纸牌游戏,见许荔安进来,小姑娘把页面关掉,换成一个Word文档的空模板。 “你好,做海报。你家立等可取的最大尺寸是多大?” “最大做到一米二乘八十,二十分钟。” 许荔安从口袋里掏出张纸:“按这个内容排个版面。要大,要醒目,颜色要丑,越丑越好,最好红底黄字大黑边的风格。” 小姑娘接过纸看了一眼,上面是许荔安撰写的内容。 水管不修,灯泡不换,门锁稀烂,房东还要涨房租,一涨涨到二百五。说不住也行,有的是人排队等房子住。 “排成上中下三层,大字,放在一楼门口能看见。你要是愿意再加两句更没问题。” 小姑娘心想这活儿有点意思,手已经开始在键盘上敲:“我排版很快的,包你满意。” “多少钱?” “喷绘最大尺寸,三十块钱一张。”小姑娘指了指旁边一卷覆膜纸。 许荔安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家有没有喊话器?就是录好音能循环放的那种喇叭?” “没有……”小姑娘兴致勃勃地出主意,“隔壁五金店肯定有,你去问问。” 许荔安去了隔壁,找到了她想要的手提式扩音器,花50元买下,然后蹲在店门口,清了清嗓子,按下了录音键:“通知,通知,本楼全体租户请注意。 房东说房租要从二百涨到二百五。不住也行,有的是人等着住,要是嫌贵,可以去住桥洞。本楼一楼门厅有告示,大家可以去看一看。再说一遍,本楼一楼门厅有告示。” 她掐断了录音,试播了一下。大喇叭里传出的声音在周围回荡,逼得蹲在墙角的猫站起来走了。 “说得挺好。”五金店店主说。 许荔安回到文印店,海报已经印好了,红底黄字,又丑又醒目,晃的她眼瞎。 她付了钱,抱着海报和大喇叭,回到农民房楼下。 她把海报从卷筒里展开,把红底黄字的海报贴在了一楼刚进大门的位置。然后在大喇叭的提手上拴上一截绳子,再把喇叭挂在门厅入口那根锈蚀的铁管上,按下播放键。 喇叭里开始循环播放她那一段录音。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够强,从一楼到六楼,每一层楼梯拐角都能听见。 许荔安自己站在门厅外面的台阶上看了一会儿,海报的颜色在黄昏的光线里依然亮得扎眼,喇叭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地往上飘去,渗进走廊和墙壁之间的每一道缝隙里。 她快跑回自己房间,把门开一条缝,靠着门板坐下,竖起耳朵听楼下的动静。 14. 第 14 章 楼里不断有脚步声从各楼层往一楼楼梯口聚集,中间夹着“什么情况?”,“谁贴的?”,“喇叭谁的?”之类的对话。 一个穿汗衫的中年男人趿拉拖鞋走到海报前面:“不是说今年不涨吗?我上个月还问过。”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小孩站在他旁边,骂声起:“是涨了,他早上才跟我说。” “二百五?她怎么不去抢?” 正是下班时间,海报,大喇叭,还有租客的议论吸引了不少来往人群的注意力,很快楼下围了一大群人。有男有女,有抱着胳膊的,有叉着腰的,有手里还握着蒲扇的。门口那两把竹椅也被人坐满了。 大约四十分钟后,许荔安听到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万出纳的声音从下面传进来:“谁贴的?谁把喇叭挂这儿的?” 许荔安把门缝推大,从缝里往下看。 万出纳正站在红底黄字的喷绘海报前面,手伸向挂在旁边水管上的喇叭。他刚摸到喇叭的边,身后租客已经围了上来。 那个穿汗衫的中年男人开口了:“房租涨价的事,你怎么不提前说?我还是刚刚才听别人跟我说。” “对!上个月你还说今年不涨了!”另一个租客从人群后面挤上来,手里不停晃动他刚买的芹菜。 万出纳被堵在海报前面,左边是水管,右边是墙,面前是七八张正在等他回答的脸。他的后背贴着海报,海报上二百五三个字正好贴在他头顶,像一道带颜色的弹幕。 “这个涨租是市场行为。”万出纳开口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一号,“你们要是觉得不合理,可以……” 中年男人往前迈了一步:“可以什么?你这楼漏水漏得跟水帘洞一样,走廊灯泡换了吗?一楼大门的锁坏了大半年了,随便谁都能进。你涨五十?” “就是啊,”抱小孩的年轻女人说,“我那间房的窗户关不严,说了三周了也没人来修。你涨价之前要不要先把这些修了?” 万出纳淡蓝色衬衫的领口似乎比早上勒得更紧了,把他的脸都憋成了猪肝色:“有话好好说。” 喇叭还在循环播放:“嫌贵可以搬走,可以去住桥洞,不住有的是人住!” 万出纳赶快伸手把喇叭从水管上取下来,按下暂停键。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我不搬,但也不许你涨。这个月房租就是两百,谁要多收一分钱,我就报警。” “对!报警!”人群里有人跟着喊了一声。 万出纳站在海报前面,向来油滑的眼睛在人群中来回扫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一个意思。 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你别想走。 “各位不要激动嘛,”万出纳举起双手,姿势有点像投降,“我帮人办事的,房东定下来的价格,我也没办法的喽。” 也有想退租的人趁机说:“那你去跟房东说,我们不接受。要么不涨,要么我们就不住了,把押金原样退给我。你这一栋楼六层三十间房,空了十间看你怎么跟房东交代。” 万出纳站在人群中间,双手强调:“行,今年不涨了。” 人群里的声音小了下去,但没完全停。有人在低声说今年不涨那明年呢,有人在说要去别的地方看房子。 “不涨算什么呀,不是本来就该不涨嘛。他乱涨租在先,折腾我们这么多人在大热天里围在这儿,不应该免一个月房租吗?”人群后面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刚好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个声音说完之后迅速消失了。许荔安蹲在一楼楼梯拐角的阴影里,把脸埋在膝盖上,心脏狂跳。 “对!”中年男人第一个转头看向了万出纳,“乱涨价在先,折腾我们在后,这一个月房租不应该免?” “我们在这儿等你等了半个多小时,热得汗都流到脚后跟了,这一身汗不值钱是吧?” “就是,凭什么房东说涨就涨,必须给我们免房租。” 万出纳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他的嘴唇抖得厉害,拔高声音说:“免一个月?你们这是在讹人!” 整栋楼几乎所有的租户都跑下来,一楼门口的人越聚越多,万出纳站在那张红底黄字的喷绘海报前面,海报上二百五三个字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他的手伸进裤兜摸出手机,按了三个键:“喂,派出所吗?我要报警!这边有人聚众闹事,地址是……” 他报完地址,挂断电话,抬头看着面前租客群,硬撑出狠劲:“你们等着。” 大约十分钟后,一辆蓝白相间的警用面包车停在了巷子口。两位穿制服的警察下了车,一前一后穿过人群走到中间。 领头年纪大些,扫了眼楼道口红底黄字的喷绘海报,环视围着的人:“谁报的警?” 万出纳掏出手机拨号记录给警察看:“我我报的。我是这边管理员,这些租客在闹事,堵着我不让我走,还要求免房租。” “谁闹事了?”穿汗衫的男人转过身来,大声争辩,“我们就是商量房租的事。他擅自涨房租,不跟我们提前说,贴了个通知就算数了。楼里这么多问题没修,我们不服,这是我们的家,我们要个说法。” 警察看了万出纳一眼,又看了一眼那群租客,目光在每个脸上停了一瞬。 中年男人脚上穿着磨破了的解放鞋,单亲妈妈手里塑料袋里提着半颗娃娃菜,两个一看就不富裕的年轻小夫妻手腕互相攥着。 然后他收回目光,问万出纳:“租房合同上有没有写房租可以单方面调整?” 万出纳被他呛住了,没有底气地小声回答:“合同,合同上没有写不能涨。” “合同上没有写不能涨,就可以随便涨了?”警察的语气没有明显的偏颇,但随便两个字落得比前面的字都重,“按规距,房租调整应该双方协商,你贴个通知可不算协商过。” 眼镜男上前:“警察同志,我是租客之一。我就想请问一下,他身为管理员,可不可以拖着不修房子的基础设施。” 众人七嘴八舌细数了楼里的各种问题,警察听完,问万出纳:“楼里的问题,他们说的属实不?” “都是小问题,会合适时候安排修。” 警察忍不住笑了,都被租客堵到报警了,还不愿意保证肯定修。 警察语气严厉地劝万出纳:“你这个楼的情况我知道,我们接警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漏水、门锁、照明的问题确实存在,你该修。涨价的事,租客有意见,你也该协商。”< /p>万出纳脸变了颜色,因为他意识到今天没人站在他这边。 “免一个月房租,”中年男人把话说出来,“他乱涨租在先,浪费警察同志时间在后,这个月应该免。” 万出纳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小到几乎被树上的蝉鸣声盖过去:“那……免一个月吧。” 警察转向人群:“你们听到了,房东同意免一个月房租,下个月不交。但是大家也保持秩序,不要再聚集了,避免影响别人休息。行不行?”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拍了一下手,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这还差不多。 许荔安快步从一楼拐角跑下来:“警察同志,我也是这边的租客。万哥刚才说了房租不涨了,也说了免一个月。我们大家能不能请您做个见证? 这栋楼里大部分都是金凯隆的员工,房租是从我们的工资里直接扣的。要是万哥到时候反悔了,还是从工资里扣了房租,我们就给您打电话。” 警察对万出纳说:“听到了吧?别让我们再跑一趟。大热天的,警力也有限,人家说的那些问题你回去修一修。” “是是是……” 警察走了。面包车发动的声音在巷子口响了一下,然后越来越远。 人群开始散开,有人在商量晚上要不要买点啤酒庆祝一下,有人在说明天得把那张海报留着,以后要是再涨就举着它去财务室门口站着。 许荔安转身往楼上走。背后是人群散去的脚步声,混着几句那个三楼的姑娘是谁挺机灵啊的议论。 她上了三楼,推开自己屋子的门进了屋,把门关上,关严。窗机空调正发出拖拉机启动般的轰鸣,她坐在木板床上,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水渍鲸鱼,然后仰面躺倒。 她在脑子里问系统:“这个打脸分应该能高了吧?” 【打脸事件已完成。 打脸行为: 第一回合,当面驳回涨租通知,以签约新房为反制手段进行心理压制。 第二回合,以喷绘海报+循环喇叭引发群体抗议,逼出纳当众承诺不涨租。 第三回合,引导租客提出免租要求,利用警方到场形成公证效应,锁定一个月免租权益。 打脸金额支出:海报30元+喇叭50元=80元。 节目效果评分:7.2/10。(显著高于上一次的5.5,观众反馈回暖。) 外星观众精选评论: “这才是我们想看的嘛!第一段有点平,但是后来召集租客那一招非常棒!” “海报上的字要是能再丑一点就更好了,不过已经够丑了。” “警察叔叔的表情才是全场最佳,憋笑憋得很辛苦。” 剩余打脸金:24650元。消费时限:20日。请宿主注意及时使用,逾期将从个人资产中扣除。】 不错不错,拿到了目前所有行动的最高分。 许荔安复盘了自己的行动,应该是因为围观群众多,打脸效果也不错,估计下次的基础打脸金也能恢复到五位数。 不过,自己把金凯隆上层能得罪的都得罪光了,在这个厂继续挑逗,很可能要被套麻袋,为人身安全,该找个合适的机会跳槽了。 15. 第 15 章 第二天早上,许荔安踏进金凯隆大门,觉着气氛不太对。 缝纫组的几个女工热热闹闹地围在打卡机旁边,话陆陆续续传进她耳朵里。 “听说了没有?昨晚万出纳被人堵在楼下,把警察都叫来了。” “十几个租户围着他不让他涨租金,他脸都绿了。” “海报谁贴的?红底黄字,字那么大,我在四楼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们看到许荔安走进来,停了话头。 “小许,听说昨天你住的那栋楼,租户集体找万出纳谈了个大的。”张翠萍急急冲出人群,朝许荔安凑近,压低声音,“最后免了一个月房租?” 许荔安点了点头,把手指按在打卡机上,机器发出短促的嘀声。 张翠萍的眼睛亮了:“那个海报是不是你贴的?还有喇叭?” “我昨天拉肚子。”许荔安面不改色地接了一句,绕过她往楼梯口走。 经过财务室时,门关着,但门缝里传出来的老板娘声音确实比正常音量高了两档,极具穿透力。 “……你一个人搞出这种事,房租的事你怎么不先跟我说!免一个月?你脑子……” 她推开打版房的门,王师傅已经坐在工位上,旁边站着一个她没料到的人,李姐。 李姐看到许荔安进来,跟王师傅对视了一眼。 王师傅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烟灰缸里弹灰:“关门。” 许荔安把门带上。 王师傅径直问:“昨天那事你是不是也参与了?” 许荔安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把书包放好,理所当然地说:“我住的房子要涨租,我肯定得参与啊,难道我活该被涨五十?” 王师傅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你啊,也不想想。他们都是有家有口的,就你一个人住那破楼,万一姓万的记恨,找几个人堵你一下,你连个帮衬的都没有。” 李姐放软语气,补充:“别怪我们多想,他是老板亲戚,又管财务。昨天那件事出了之后,他在厂里脸上挂不住,指不定要找谁撒气。” 王师傅在旁边点头,下巴朝李姐的方向扬了一下:“我跟她商量过了,你不行先搬到她家住几天。她女儿去外地上大学了,房间空着。你趁这个空挡,赶紧找个房子搬出去。” 许荔安看着面前这两个满心为她着想的人。王师傅的手指在烟上捏着,烟灰积了一小截,没有弹掉。李姐的手指交握着,一个拇指绕着另一个拇指转圈。 她安抚两人说:“我找好房子了,明天下午就去签合同。” 王师傅追问:“住哪里?” “新鑫花园,就在明清影视城门口,是个电梯房。独立厨卫,家电配齐,拎包入住,中介约了明天下午房东过来签约。” 李姐确认:“真找到了?” “真的找过了,押一付三的钱我都准备好了。”许荔安拉开书包拉链,露出里面牛皮纸信封的边缘。信封不算厚,但明显装了不止两千块,她又把拉链拉上了。 王师傅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摁灭:“那今天下班,我送你回去。” 李姐说:“明天签约我陪你,省得你一个人去,被人忽悠了都不知道。” 许荔安心里暖洋洋的,笑着说:“谢谢师傅,谢谢李姐,等我收拾好了,请你们到我新房子来吃顿暖房饭。” “来。”李姐答应得干脆利落。 “到时候看。”王师傅虽然这么说,但语气听着像行。 周六下午四点半。 李姐准时出现在打版房门口,手里捏着电动车钥匙:“走了,赶快打卡去,别迟了让人家等。” 许荔安背上书包,跟着李姐走到楼下打卡机前按了手印,跨上她的电动车后座。 一出厂门,七月的热风迎面灌过来。 “往哪走?”李姐拧动车把,车子从树荫下面钻出来,汇入马路上稀稀拉拉的车流。 “先去中介吧。”许荔安扯着嗓子报了地址,顺便扯了扯李姐的后背示意左转。 大约骑了二十分钟,李姐刹住了车。 她抬头看了一眼恒瑞置业的金色招牌,转头问许荔安:“这什么地方?看着怪高档的。” “没事,不就是个中介。” 许荔安从后座上跳下来,推开玻璃门。 店里面还是那股柠檬香薰的味道,地面上的大理石砖擦得能照出人影。 店长看到许荔安进来,表情不自觉地收拢了。他旁边的两个店员也抬起头飘了一眼,然后视线又迅速落回了自己面前的桌面上。 “我找陈屿。” 店长放下文件站了起来,嘴角弧度比上次上翘了许多:“他刚才去新鑫花园等您了,您直接过去就行,房东已经到了。” 许荔安点头:“好的,谢谢。” 她转身走出门,李姐跟在后面,临走之前回头看了店长一眼。 出了玻璃门,李姐边拧电动车把手边低声说了一句:“店里的人怎么看到你都绷着,跟防贼一样。” “上次来过。”许荔安跨上后座,手扶住车架,“跟店长有点小摩擦。” “你又跟人吵了?” “算是吧。” 李姐无奈地摇头,重新发动电动车,按照许荔安的指引拐进种着法国梧桐的街道,停在新鑫花园门口。 许荔安跟门卫打了个招呼,铁栅栏门打开,李姐把车停在楼门口,两个人一起往里面走。 楼梯间铺着瓷砖,电梯门打开,李姐的脚步在进门那一刻慢了半拍。 四楼那套朝南的房子门半敞着,许荔安走到门口,先入眼的是客厅铺了一地的阳光。然后是站在客厅中央的陈屿,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 然后她注意到坐在沙发上的一位女士,齐肩大波浪,穿一件墨绿色的连衣裙,戴着一副墨镜,墨镜推到了头顶。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串车钥匙,宝马标志特别大。 陈屿看到许荔安进来,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迎上来:“许小姐,这位是房东林女士。房产证和身份证都带过来了,你可以先看一下。” 许荔安走到女房东面前,朝她伸出右手:“你好。” 女房东的目光从陈屿身上收回来,把许荔安仔仔细细地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又去打量站在许荔安身后的李姐。 李姐今天穿了件深色格纹T恤,袖口有点毛边,上面沾着浅色毛絮,脚上踩着一双凉拖。 女房东右手手指轻飘飘地拂过许荔安的手心:“你做什么工作的?” “服装厂打版。” “做了多久?” “两个月。” “这个房子之前租给一对 在横店做道具的夫妻,人家住了两年,很爱惜。”女房东的目光停在李姐的凉拖上,“合同上写的承租方是一个人。你后面这位是?” “我同事,陪我来看房签约的。”许荔安说。 陈屿从文件夹里抽出登记表和合同,在桌面上摊开:“这是在房产局登记过的标准租房合同,两位可以看下,上面对于房子的使用和损耗都有相应的规定。” “你一个人住的话带同事来做什么?”房东把她的宝马车钥匙从茶几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半圈,“还有,你刚工作两个月,稳定性怎么保证?” 李姐正要开口,许荔安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胳膊。 许荔安说:“姐,合同签了就有法律效力。我付押一付三,白纸黑字。就算我明天失业了,房租已经付了,你也不会亏。” 房东的嘴唇抿了一会儿:“水电燃气押金再加五百,然后付款方式也要调整一下。原本是押一付三,现在调整成押三付六比较稳妥。” “押三付六?一下交九个月的房租,哪有这种道理,你们当初说好了押一付三的。”李姐不愿意。 女房东靠在沙发靠背上,右手食指和中指在扶手上敲了个节奏:“这个房子的维护成本比较高,押一付三对我来说风险比较大。如果你们觉得不合适,可以再看看别的。” 【叮!】 许荔安脑子里响起了一个清脆的提示音。 【打脸系统启动,检测到关键词:额外刁难、合同条款单方面变更、对承租方个人生活的干涉。 贬低内容:基于出租方主观好恶进行综合歧视,并以履约条件变更施压。 评估系数:F级。私营出租场景,涉及第三方证人在场。 打脸金已发放至银行账户:22000元。 打脸金构成说明:基础金额20000元,因永久奖励系数10%,额外发放2000元。】 二万二。 许荔安的手指在裤子口袋里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外侧,把差点翘起来的嘴角压平了。她松开李姐的胳膊,往前走了半步,在房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姐,你说怕我住得不爱惜,那你提几个具体条款写进合同里就行了。比如说墙面不能钉钉子、家电非正常损坏要赔偿。你把这些写进去,该赔多少赔多少,合同上白纸黑字的谁也跑不掉。 押三付六这种付款方式,说实话跟我有没有钱没关系,你一次性锁那么多押金,我到期退租的时候你万一拖我两三个月才退,岂不是对我也不公平。 再说了,你刚才说担心我刚工作不稳定。那反过来想,我刚工作两个月就要租八百块的房子,不正说明我稳定。” 李姐在旁边补了一句:“就是的。你说维护成本高,你房子空着不是成本?你一年空两个月,这一年的收益就得打八折。现在有人租你一年,别的房东遇到高兴还来不及,你还要加条件。” “那我回去再考虑考虑。”房东起身,把包夹到胳膊下面,朝陈屿送了一道秋波,“下次别找这种租客。” 陈屿拦住她:“许小姐对这套房很有诚意,第一次看完就决定了。我个人觉得押一付三是市场比较常见的付款方式,请您再考虑一下。” 女房东推了下墨镜,描过的眉毛间显现不可置信的神情:“你怎么还替她说话。” 16. 第 16 章 “我只是说明事实,要不要改变主意的决定权在您。 不过如果今天确实签不成,那这套房源我以后会交给同事打理。因为我本人跟许小姐沟通过,有倾向性了,再做您这边的对接人不太合适。” 哇哦,居然这么有魄力,陈屿在许荔安心中的形象迅速从美男升级成为有骨气的美男。 女房东半恼怒半撒娇地拍陈屿的胳膊:“凭什么呀?我房子的代理是你接的。” “对,是我接的,但我有权选择不跟。”陈屿侧身躲开她的手,“这套房过去两个月为您约了四组意向客户,您拒绝了四次。 第一次说租客太年轻,第二次说租客养宠物,第三次说租客的行业不稳定,这次说许小姐入职时间太短。 您定的条款在签字前临时改了三次,最后一次是今天。这不在我们的代理范围之内。” 我的天,这房东事情这么多。许荔安听着都想为陈屿流下同情的泪水。 李姐耸动着肩膀凑到许荔安身边,在她耳边压低声八卦:“那个女的,看上那小伙了吧?死活不租就是想着好没事多见他几次。” 经验丰富啊,许荔安一想确实,弯起嘴角:“李姐你眼睛真毒。” 见陈屿来真的,房东的语气多了几分慌乱:“你等下,不管这套房子租不租出去,我额外支付五百块代理费给你。” 陈屿神色没有软化:“这跟钱没关系。” “才五百,”许荔安煽风点火,“他服务我这一趟,我满意得不得了,准备奖他一千呢。” “就是就是。”李姐也插进来,“你都拒绝租那么多次,怎么不得多掏个三五千。” “陈屿,你说句话呀~你怎么可以就这样看着她们欺负我~”女房东眼角噙泪,“咱俩才是一体,把她俩赶走,有什么私下慢慢说嘛。” 陈屿没再理会她,跟许荔安说:“同小区还有一套三室的,顶楼,面积比这个大,朝向差不多。装修稍微旧一点,但热水器和空调都是新换的。房东全权委托给我们了,可以直接签,钥匙我也带了,有没有兴趣?” “走走走,赶紧去看看。”李姐的嘴角已经翘到了一个危险的弧度,她拽住许荔安的胳膊往电梯那边带,英勇得像在保护战友。 女房东看陈屿的眼神已经跟看一个绝情离去的渣男没什么区别了,控诉道:“不许走!你走了我就去投诉你!让你没工作!” 陈屿按下电梯按钮。 许荔安看得津津有味,依依不舍地被李姐拽进电梯,心想有这场戏看,今天就算只拿4分也够本了。 三个人下了楼,许荔安一看表快七点,拦住李姐:“姐你先回去吧,我跟陈屿去看另一套,签完合同我自己回去就行。今天辛苦你陪我跑了一下午。” 李姐看着她,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楼门口启动电动车的陈屿,意味深长地嘱咐:“行行行,我先走。你自己机灵点,别光顾着看房子。” 她骑上电瓶车,转动把手之前,朝许荔安挤了一下眼睛,动作幅度大到许荔安在一米之外都能看见她整张脸的肌肉都在用力。 许荔安想解释一句,但李姐的电瓶车已经拐出了小区大门,消失在那排法国梧桐的后面。 陈屿插上电动车钥匙:“许小姐,那套三室在小区最里面,走过去太远,我骑电动车带你过去吧。” “走。”许荔安坐上后座,抬头一看,四楼有两只眼睛正怨恨地盯着她。 她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故意把右脸放到陈屿背上,左手友善地举起,摆动,跟对方告别,欣赏林女士眼中即时燃起的汹汹怒火。 感觉到许荔安的脸贴上,陈屿的后背肌肉明显僵直,但到底还是没躲开。 到了房门口,陈屿掏出钥匙,拧开了防盗门。 这个客厅比四楼那间大了一圈,实木地板,客厅的正中间摆着三件套布艺沙发,墙面满铺壁纸。餐厅和客厅连在一起,靠墙的位置有张深木色的餐桌,桌面上光洁得能映出窗外云的形状。 阳台比刚才那套宽了将近一倍,上面摆着两把藤编椅和一张小圆桌。 许荔安站在阳台,透过玻璃看到楼下修剪整齐的绿化带和对面楼灰色的屋顶,转过头问:“这套多少钱?” “月租一千三。”陈屿站在客厅和餐厅交界的位置,夕阳余晖撒在他的侧脸上,显得他的脸更加棱角分明,“比那套贵了五百,但每间屋子的面积都大,而且房东全权委托,付款方式押一付三,不用再跟房东本人扯皮,公司这边盖章之后就直接签。整个合同都是标准条款,没有附加项。” “现在就签,租三年。” “三年?”陈屿诧异地重复问了一遍。 “是三年,不行吗?” 陈屿看向许荔安的眼神闪了一下,但他没说什么,从包里抽出合同,在租期上填了三年,把笔递给许荔安。 许荔安接过笔,在乙方那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像完成了一个仪式。 她合上笔帽,放在桌面上:“签好了,钱怎么付?” “先付第一个押一付三,共四个月的房租5200,房东要求现金,当面点清。另外还有半个月租金的中介费,650元,这个您现金或者银行转账都可以。” 许荔安从书包里掏出准备好的信封递给他,心想幸亏自己从银行多取了点,里面现在有6000块。 陈屿当着她的面清点完毕,面露难色:“我这会儿身上没带现金,没法找钱。” “那走吧,你带我去你们门店,我还得看着你给合同盖公章。” “这边的钥匙先给您。”陈屿从钥匙环上卸下来四把,两把大门钥匙一把单元门禁一把信箱钥匙,“请收好,明天我找物业登记门禁信息。” 许荔安特意让陈屿拐了趟银行ATM机,然后回了门店。 恒瑞置业门店的空调还是那个温度,柠檬香薰的味道也还在。 店长正站在服务台后面接电话,看到许荔安推门进去的身影,手里的电话还举着,但明显站直了身体。 陈屿从服务台抽屉里搬出验钞机,把从许荔安那里收到的钱过了两遍,确认没问题,数出150找零给许荔安。 店长挂了电话,拿起合同迅速扫了一遍,皱起眉头,拉着陈屿到后面嘀咕了半天。 许荔安知道他俩要嘀咕啥,安安心心坐在沙发里喝茶吃点心。 过了一会儿,店长出来了,拽着陈屿坐到许荔安对面:“许小姐,有件事要跟您商量下。” “你说。” 店长跟她东拉西扯了半天,从房子的地理位置多么优越说到房子装修多么有品质。 许荔安听得不耐烦:“有话直说,我还有事。” “之前陈屿跟您说的半个月租金的中介费针对的是一年一签的合同,您现在直接签了三年,中介费也得计算三次。” “哦,可以啊。”许荔安爽快地额外数出1300,递给店长。 店长满腔准备说的话哽住了,他没想到许荔安这么好说话,连忙接过钱,拿到服务台给合同盖了章,脸色异常恭敬地双手递回给许荔安。 “以后有租房或者买房的需求都可以来我们这儿,有合适的房源我让陈屿先帮您留意。另外,在我们这儿签约的客户都有礼盒,但不巧发完了,新的还在路上,过几天到了,我让陈屿亲自给您送去。” 其实店里常备给普通客户的礼盒,但许荔安这出手,店长当即决定升级。 许荔安接过合同放进书包,掏出一个提前准备好的红包,往里面塞了五百块钱,递向陈屿:“辛苦你了,这算我个人的心意,跟门店没关系。” 陈屿看着那个红包,没有伸手。 “拿着。”许荔安把红包又往前推了一寸,“你要是不收,下次租房子我换中介。” 店长心想,听同行说广州那边好多富豪,经常穿拖鞋大裤衩老头背心进门店买东西,难道这位也是? 他琢磨了下许荔安的名字,越品越有广州风味。 扼腕,怪不得如此豪爽。早知道这位顾客是潜藏的大主顾,她第一次进门的时候就该他接待啊。 一定要把她留下,店长羡慕地劝陈屿,调门比平时轻快了许多:“客户的好意你就收着。” 陈屿双手接过红包:“谢谢。” 许荔安起身往外走,店长殷勤地跑到她前面,为她拉开了玻璃门,眼神跟几天前完全不一样。 目送许荔安离开,店长决定送礼盒这事,得自己带人送上门。 【打脸事件已完成。 打脸行为: 第一回合,女房东现场破防,围观群众较少,房东破防程度中等。 第二回合,到门店内当面付租并向陈屿支付红包,打脸店长。 打脸金额支出:7650元。 节目效果评分:7.0/10(第一回合节目效果评分6.6,第二回合节目效果增加评分0.4)。 外星观众精选评论: “女房东那段稍微平了一点,但后面给红包那场很解气。” “这场最好笑的是看店长表情变化。” “终于住上好房子了,本场最佳助攻奖给李姐。” “陈屿收红包那里,手指顿了一下才接的,细节好评。” 剩余打脸金:39000元。 消费时限:17000元剩余13日,22000元剩余30日。 请宿主注意及时使用,逾期将从个人资产中扣除。】 许荔安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低头拉开书包拉链,往里看了一眼。 证件包她放在包里,银行卡在身上,钥匙在手里,新房子的大门正等着她开锁。 何必再回那个破旧的农民房。 她顺手招了个摩的:“师傅,新鑫花园谢谢。” 17. 第 17 章 师傅转动油门:“那个小区,里面听说住的有钱人多,不便宜吧?” “我今天刚搬进去。”许荔安显摆。 “嚯,真不错。” 许荔安坐在摩的后座上,享受刘海被风吹拂的感觉。享受够了,才低头掏出手机,给王师傅和李姐各发了条短信。 明天晚上六点,新鑫花园给我暖房,欢迎带家属,什么都不用带,菜我来买。 给李姐的还加了一句,缝纫组的人也帮我叫几个。 等了几秒钟,手机屏幕亮了。 王师傅:知道了。 李姐:交给我,准时到。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坐在摩的后座上,看着路边路灯逐渐亮起,一个接一个往后掠过,开心地笑出声。 许荔安在新鑫花园附近下了车,在门口随便找了家小面馆坐下,点了一碗雪菜肉丝面加荷包蛋。 面条滑溜有嚼劲,雪菜酸爽下饭,肉丝虽然只能称之为点缀,但还是给口中添了一层油润,香得她三下五除二吃完了一整碗面。 很久没有吃晚餐的习惯了,她的身体好像不太适应,不住地泛酸水,反胃。 许荔安摸着肚皮,心想那就加大剂量,搞点脱敏治疗。 她拐进旁边的便利店,拿了浴巾毛巾,洗发水护发素沐浴露,牙膏牙刷,又把一瓶冰镇可乐,一袋薯片和一支梦龙雪糕放进购物篮。 结账时,收银员特意提醒:“这支雪糕15元,还要吗?” 许荔安学之前看到的女房东摇晃宝马车钥匙的样子,“不经意”摇晃了下她手中钥匙串:“要的,谢谢。” 收银员看了一眼,利索地把东西装进塑料袋递给她。 许荔安结账,拿着塑料袋上楼,用新钥匙开门,把鞋脱在门口,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 坚实又有弹性的脚感让她觉得自己仿佛在天上飘。 她找到遥控器打开空调,习惯性直接进卫生间,拧开热水器,然后靠在洗手台边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乱糟糟的,刘海被风吹得向两边分岔,脸颊上有被热气蒸出来的淡红色,但俊俏的脸上满是笑意。 等她洗了把脸出来,温度已经从夏天降到了秋天。 过去的一个月,每天晚上许荔安都不得不伴着农民房的窗机轰鸣声挣扎入睡,它开二十分钟,自动停机十分钟,再启动会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曾经不止一次把她从浅睡中炸醒。 现在,除了空调遥控器的声音,客厅里安静得不像话,没有楼下炒菜的糊味,没有电瓶车喇叭,没有隔壁租户吵架拍门的动静。 她打开电视,随意换了几个台,找到一个在播《武林外传》的频道,电视上佟湘玉正在对白展堂说一串她听了三遍还没听全的台词。 许荔安把音量调大,打开薯片,拿了一片放进嘴里,焦脆咸香。她又咬了一口梦龙,冰凉的巧克力外壳在齿间碎裂,滑润的奶油沁人心脾。 太好吃了,果然钱花哪里哪里好。 等她把梦龙吃完,水也热了。 许荔安关上门,脱了衣服,站到花洒下面。热水从头顶淋下,顺着肩膀和后背往下淌,在瓷砖地面上汇成小溪。她慢慢悠悠地洗了两遍头,水也依旧是热的。 之前在农民房,公用卫生间的热水器时常没热水,她就得自己烧开水,再掺冷水兑成温水冲凉。就算热水器里有热水,也经常洗到一半没了,她只好用毛巾蘸着盆里的冷水往身上淋。 洗澡时,还要竖着耳朵听走廊里的脚步声,因为公用卫生间的门锁是坏的,只能从里面别一根筷子,如果有人在外面拍门,那根筷子晃一晃就会掉下来。 她现在站在独属于自己的浴室里,热水器的花洒头是新的,出水孔没有被水垢堵住,热水把她整个人包进稳定的暖流。 她关了水,用浴巾擦了头发,回到客厅,电视上正播到《武林外传》的片尾曲。 她裹着浴巾站在沙发前面,跟着片尾曲的调子哼起来。 哼到副歌,她干脆放开嗓子,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遥控器,对着五十寸的液晶屏,吼起了其中几句歌词。 “呛呛嗟,呛呛嗟, 要向上看不向下看。 呛呛嗟,呛呛嗟, 要向前看不向后看。 呛呛嗟,呛呛嗟, 要向好看不向坏看!” 声音在客厅里回荡,落在空荡荡的墙面和地板之间,没有邻居来砸门。 她吼完了,把遥控器扔在沙发上,捂着肚子笑了半天。笑完之后,她一屁股坐进沙发深处,把脚翘扶手上,灌了一口汽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炸开气泡。 她用含糊不清的语调问:“系统系统,这套布艺沙发2025年会消失吗?” 【该物品由系统资金租赁,如最后期限来临时仍被宿主租用,属于清零范围。】 “那就好好享受吧。”她举起可乐瓶子,虚空跟系统碰了一杯。 她把最后一片薯片塞进嘴里,嚼完,伸手关了灯。在黑暗中缩进沙发中间,盖上浴巾,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等许荔安被六点四十的闹钟吵醒睁开眼,阳台上已经洒满了阳光。 窗外没有吵架的动静,也没有电瓶车警报器在半夜突然鸣叫,屋里温度过于舒适,她难得睡了一个整觉,根本不想醒。 她翻了个身,决定再眯五分钟,可是等再睁眼,直接过了两个小时,居然快九点了。 不行不行,今天可是大采购日,晚上还要请人吃饭,该起来准备了。 她昨天入睡前已经计划好了,首先要买台电脑。之前她就琢磨过买电脑,只是还清助学贷款把她掏空了,但紧接着几次打脸金又重新把账户填起来,那必须把买电脑放上日程。 然后是被子,枕头和四件套,卧室目前只有床和床垫,床上用品得她自己配。 这里离金凯隆比农民房远得多,还得配一台电动车,出行也更方便些,夏天大太阳底下纯走路真不是人该干的。 最后是今天请大家暖房吃饭,许荔安评价了下自己的厨艺,决定不祸害各位,吃火锅吧,她把料备齐就行,顺带再买些日常用品。 她洗漱完下 楼,直接进了物业,负责接待的大叔看到她走近,站起来迎接:“有什么事?” 许荔安把胳膊搭在接待台上,报了房号:“请问附近哪里有卖电动车的地方?” “出门右拐第二个红绿灯过去有个雅迪,再往前走一点还有个绿源。”大叔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这是雅迪老板的电话,你去了说新鑫花园的住户,他给你抹个零。” 许荔安接过那张名片,说了声谢谢,走出小区大门。 她两家都转了圈,这会儿的电动车一个比一个像摩托,重得不得了,也没多少装东西的地方,她找了一圈才在雅迪发现了辆踏板式的。 “老板,这辆多少钱?” “2800。电池保修一年,电机保修三年。” “还能不能少?” 虽然目前许荔安账上躺着三万多,也必须一个月内花完,但她还是决定能讲价就讲价,毕竟按照她的购物清单,后面有的是大件要买。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后2500成交。 她选了辆银灰色的,付了钱,把发票和保修卡折好放进口袋,又让店里的师傅帮她额外加装了一个后备箱。在店门口试驾了几圈,确定手感正确,调转车头往横店最大的商场开。 到了商场,她先找到了戴尔的专卖店,没什么别的原因,就因为她上辈子第一台电脑也是买的戴尔。 许荔安进店,一位穿着戴尔品牌工作服的工作人员迎上来:“您好,看电脑吗?自己用还是送人?” “自己用。” 导购的目光在她身上快速走了一遍,视线从她粉色短袖T恤移到她手里的书包,然后回到她的脸。 长得挺漂亮,但财务状况可能不太好,电脑的用途应该以上网聊天看视频为主,所以配置不用太高。 他自然而然地往笔记本样机区域走,手伸向展台最中间的样品:“这款轻薄本最近卖得特别好,戴尔灵越系列,十四寸屏幕,重量只有两公斤出头,带出去很方便。外观有五色可选,我个人建议您用红色,特别显精神。” 许荔安随着他的展示看了一眼。银白色金属外壳,很薄,也就比时尚杂志稍微厚一点。颜值确实高,放在任何一个广告片里都像从未来借来的道具。 但她问了下配置,决定放弃。 为了轻薄,放弃太多功能了,比如显卡居然没有额外配,用的是主板自带的集显。 “我要运行设计软件,笔记本带不动,还是台式机吧。主机箱要大点,散热好,以后能加东西。”许荔安走到后面台式机展台,指着一台标价5999的台式机,侧头问跟在身后的导购,“这台怎么样?” “您如果做设计或者视频处理,这个配置够用。不过要不要看看这个,”听到许荔安的需求,导购迅速切换到专业模式,从柜台上拿起全系列配置本,翻开,指着另一款店里没有的型号,“升级成了i5处理器,运行速度更快,多核心处理效果更好,硬盘容量也多,价格只多了八百。” “六千的就行,送套键盘鼠标,我现在下单。”许荔安拍了拍主机箱顶盖。 18. 第 18 章 这会儿大部分人买电脑还是习惯货比三家,特别是女顾客,经常要带几位不同的参谋来好几次。 导购忍不住问:“您确定?不试试样机?” “不试了,我记得你们能送货上门?” 进门不到十五分钟开张,许荔安现在在导购眼里地位等同于财神爷:“可以的,您留个地址,我调一台全新的过来,到时候给您电话约时间送货。” “好的,我给你地址。”许荔安从书包里掏出银行卡,“送货也带组装和调试,弄完我开机就能用对吧?” “当然,戴尔的售后服务您放心。” 导购双手接过银行卡,刷了钱,从柜台下面抽出收据和送货单,填写完毕,把客户联递给许荔安。 许荔安折好收据,放进书包夹层。 酷睿i3,4G内存,五百G硬盘,六千块,在2010年算中档偏上的配置。打游戏不是最顶级的,但运行几个基础设计软件,闲暇时看看网页、处理文档、偶尔看点视频,完全够用。 其实她卡里现在还有上次剩下的三万多打脸金,再加这个月工资,买个八千甚至一万的机器也不是不行,但她打心眼里觉得不值。 再过两三年,固态硬盘会跌到普通人买得起的价位,内存条的价格也会比现在便宜一大截。 现在砸八千块进去,过两年可能就掉到半价以下。与其一步到位买一台顶配然后看着它迅速贬值,不如先买一台够用的,两三年后再换,那时候花更少的钱能买到更好的配置。 有钱也不能乱花。 出了戴尔门店,许荔安转身进了旁边的手机卖场,她用的手机还是原主在学校时,咬牙花了200块钱,从前辈那里收的二手诺基亚。 其他功能都坏了,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结实倒是特别结实,漆都差不多掉光了,还是能用来砸核桃。 不过她有钱了嘛,就想换个高端点的手机犒劳下自己,作为现代人,她真的受不了没有触摸屏和刷网络功能的小屏机。 围着玻璃柜台里各色小方块看了一圈,许荔安顿时觉得走进了古董博物馆。 柜台里陈列的手机一排排整齐地摆在亚克力支架上,样式统一得让人怀疑是不是同一个模具厂出的。 诺基亚的直板机占了最大的一片区域,隔壁是三星,主推滑盖系列,再过去是索爱,背壳颜色鲜艳,但屏幕大小跟诺基亚差不多。 许荔安叹了口气,她穿越前流行手机正面全是屏,尺寸至少六寸起步,解锁用面部识别,付款用刷脸。现在她面前的这些古董,屏幕最大的一块……也就三寸? “买手机?有喜欢的款式,还是让我给你推荐?”终于有店员注意到了许荔安,从柜台后面站起来。 “我先看看。”许荔安弯下腰,手指在玻璃柜台的表面点了一下,“这个三星的多少钱?” “S8000,两千三。三寸屏,五百像素,音乐功能很强。” “屏幕太小了。”许荔安说。 “小?这已经是我们店里三星屏幕最大的一款了,你看看诺基亚。” 许荔安转头一看,居然这里也摆着台苹果,她指着样机问:“苹果多少钱?” “别问,没货好久了,你要想买苹果手机得去杭州。”店员说得很随意,“而且他家还只能用小卡,咱们这边营业厅一般不帮剪,麻烦得很。” 许荔安凑近看了眼那台苹果旁边的性能价格表,3GS,售价四千多,顶她四个月工资,屏幕比豆腐块还糊,还要剪卡。 果然,生活在2010年的人们对科技太过宽容。 “那你帮我推荐一个屏幕大的,越大越好。” 店员瞄了她一眼:“大屏的都贵啊,你用不划算,确定要看?” 许荔安微笑看他看了好一会儿,看得店员不由自主地摸了下脸:“我脸上有东西?” 许荔安没回答,又等了一会儿,惊讶地发现打脸系统没启动,看来他真心为自己节约预算。 又发现了个系统的好用处,许荔安笑着说:“没事,你拿就是了。” 店员思索了一番,去别的品牌柜台拿了一台,放到许荔安面前。 正面是一块完整的屏幕,大约三寸出头,看起来跟普通直板机差不多。但店员一掰,屏幕的背面像盖子一样被翻开了,露出背面藏着的完整24键键盘。 店员把它立在台面上,双手扶住手机的两边:“摩托罗拉ME600,今年二月刚上市的时候卖4200,现在降价到3300。三点一寸屏,安卓系统,带全键盘。造型比较特别,我们店里卖得一般,识货的人不多。不过要追求屏幕大,还想要键盘的,这个最合适,性价比超高。” 许荔安伸出手拿起手机,来来回回掰键盘,居然有一种在玩折叠屏的手感。 她确实挺感兴趣的:“能开机试试吗?” 店员按了开机键,屏幕亮起,出现了个让人怀念的摩托罗拉开机界面。 店员见她各种滑动正面屏幕,不忘提示她:“屏幕的背面藏着一个触摸板,手指在背后滑动就可以操作屏幕。” 许荔安试了试,欣喜地说:“这个设计有意思。” “好多人说怪,但用习惯了挺顺手的。市面上三千出头的安卓机,要么屏幕小,要么系统慢。你要是喜欢,这个价格真合适。” “好,就它了,刷卡。” 刷完卡,店员帮许荔安更换了sim卡,把旧手机放进盒子里,连同充电器和数据线一起放袋子里,交给了她。 许荔安拎着印着摩托罗拉标志的纸袋走出手机店,在脑海里跟系统聊天:“我实在没想到,我穿越后买的第一台手机,居然是一台折叠屏。” 【严格意义上说,该机型并不属于折叠屏。】 “我知道,但它在精神上已经很接近了呀。你要理解一个被全面大屏时代惯坏了的人,面对二点八寸屏幕时的心情。”许荔安嬉皮笑脸地继续翻折手机玩。 等许荔安进超市,已经下午一点多了,她看了下门口的地图,两层楼,一楼卖日用百货,二楼卖生鲜食品。 她推了辆最大号的购物车直奔厨具区,边推边在心里算人头。 王师傅家应该来四个人,他、 他老婆、他两个孩子。李姐说了带老公来,那两个。缝纫组得三四个人? 按十二个人备菜比较稳妥。 她买了台288的电磁炉,配两个179的锅,加上她原有的电磁炉,可以做两种口味,配了一个漏勺和两个长柄的火锅筷子,一起720。 然后去调料区拿火锅底料,麻辣的和番茄的各一份,加起来80。四盒蘸料,每盒六块五,共26。香油,盐,醋,辣椒,加其他她能想到的调料各来一份,150。 推着车往肉类区走,她跟来超市进货的一样,快把冰柜清空一层。肥牛卷拿5盒,每盒42,210。羊肉卷拿5盒,每盒38,190。虾滑拿3盒,每盒32,96。两袋不同口味的鱼丸拼盘,每袋35。 蔬菜不是主角,她就按照自己喜欢的,准备了七八样。 路过日用品区时,往购物车里放了一次性纸杯碗筷,一把餐刀,一包湿巾和两卷垃圾袋,加起来大概100。 家居区随手拿了一套纯棉四件套和一条空调被,600。 吃完饭还得收拾,所以拿了套睡衣,洗衣粉和洗洁精,130左右。 饮料区搬了四箱6罐装的可乐,两瓶大瓶橙汁,一提啤酒,加起来九十多。走到收银台之前,她还在零食区拿了两包瓜子和一包花生。 她站在收银台前等待结账的队伍里,低头看眼前满满当当都是各种食物的购物车,感觉自己像一只在准备过冬储粮的松鼠。 嘿嘿,她有冰箱,很大的,吃不完放冰箱里慢慢吃,装不下再买个冰箱接着放,她有钱人。 收银员扫码,屏幕上的数字快速从一百跳到五百,又从五百跳到一千。 跳到了最后一排,收银员报了总价:“一共2587。” 许荔安刷卡付账,除了四件套,空调被,电磁炉和锅,剩下的东西请收银员装满了整整五个最大号的购物袋。 多亏她动作迅速,买完东西出来不到三点半。 她把有单独盒子装的东西平放在电动车踏板上,五个购物袋两个把手各挂了一个,后备箱放了两个,最后一个垒在自己身前,晃晃悠悠往家开,进了新鑫花园的铁栅栏门,停在了物业门口。 她推门进去,问依旧坐在接待台后面的大叔:“师傅,物业有没有小车,我买东西太多了,拎不完。” “有有有。”大叔从仓库里推了个小推车出来,“我送你上楼。” 两人回到许荔安的电动车前,大叔从车后座拎起两个最重的袋子放小推车上,铁架明显往下沉了一下。 “买这么多?请客啊?” “暖房,今天晚上请同事吃饭。” “那好那好。” 到了楼下,大叔帮许荔安把东西从电瓶车上卸下,一起放车上,推到顶楼,帮着把纸箱放门厅,购物袋放在餐桌上。 “给电动车充电去物业对面的车棚,那里有专用插座,别从楼上拉线下去,不安全。”临走前,大叔嘱咐。 “好嘞。”许荔安连声答应,抓起一瓶橙汁放推车里,“谢谢师傅,天热多补水。” 19. 第 19 章 目送大叔进电梯,许荔安锁门换拖鞋,洗手换衣服,在餐桌旁边坐下,掏出手机,编了条短信。 诚邀您携全家今晚六时莅临寒舍暖房,席设新鑫花园9栋3单元801室,备薄酒粗肴,恭候大驾。 不行,太正式了,谁看得懂啊,删了重写。 别忘了今天晚上六点,新鑫花园9栋3单元801,到我家吃火锅。要是找不到地方打电话,我下去接。 很快她就收到了回复。 王师傅:行。 李姐:六点准时到,我俩人。 张翠萍回的:收到啦! 许荔安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然后开始收拾。拆箱归类,清空餐桌上的杂物,把火锅底料和蘸料先摆在厨房台面上,然后将肉和饮料先放进冰箱冷冻层,菜分类清洗,起锅烧水。 还没忙完,门铃就响了。 许荔安从厨房跑出来开门,王师傅一家站在门口,他身上衣服比上班时的工服新了至少两个色号,而且一点烟味都没有。 “我老婆,我两个小孩。”王师傅一一介绍。 他老婆姓魏,闺女高一,儿子初二。 “欢迎欢迎,请进。”许荔安侧身让开门口,“随便坐啊。” 魏婶小心地带着小孩进门,站在玄关四处扫了一圈,轻声夸奖:“这房子真亮堂。” 许荔安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可乐,给两个小孩一人递了一瓶:“没来得及冰太久,想喝凉的我再拿去冰箱冻一下。” “别别,小孩子喝太凉的容易拉肚子。”王师傅打开手里的塑料袋,拿出果盘和一个大果篮放茶几上,“买了点水果。” “哎呦,太客气了师傅,说了不要带东西。” 魏婶直接进了厨房,接着洗许荔安没清理完的蔬菜:“我来弄,你去客厅歇会儿。” 许荔安见两个小孩期盼地看着电视,笑着打开电视电源,把遥控器交给两人:“我还不会用这个电视呢,帮我研究研究。” 两个小孩开心地接过遥控器,门铃又响了。 许荔安一开门,就听到李姐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小许,我没迟到吧。” “没没没,师傅他们也刚到。” 李姐身后跟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男人,手里端着个盖着纱布的盆。 “我家老周,”李姐把纱布掀开一角,里面是一盆切好的卤牛腱子肉,“自己卤的放心。” “哎呀,这么破费,快进来快进来。” 老周端着盆进了厨房,里面很快传出他和魏婶熟稔的交谈声。 一会儿功夫,李姐已经把各个屋子参观了一个遍,回到客厅:“嚯,你这客厅餐厅加一起比我整个家都大!” “比你加车间也大。”王师傅在后面接了一句。 李姐回头瞪了他一眼,不过知道他在逗自己,所以瞪得没什么力道。 五分钟后,门铃又响了两次。 缝纫组张翠萍和周梅梅,给她带了糕点和小家电。张翠萍还带了她妹妹,据她说,在横店另一家服装厂做质检。 一下进了十来个人,顿时屋里塞得满满当当。 许荔安关上阳台的推拉门,打开空调,又把餐厅和客厅的灯点亮,亮堂堂的。 两个电磁炉插上电,各自放一个加了底料的锅。 牛肉卷、羊肉卷、丸子、各种蔬菜被一盘盘端上桌,沿着电磁炉四周铺开。 桌子不够大,许荔安又清空茶几,把一部分菜盘和饮料放在茶几上,给几个小朋友用,凳子太高弯腰麻烦,几个人干脆直接坐地上。 “自助啊,想吃啥往里放,不够冰箱里还有这么多。”许荔安站在餐桌一头,抄起长柄漏勺当话筒敲了一下桌沿,“吃完不想走的,我家有三间房,随便睡,床不够睡了还有沙发,保证有地方。” 众人哄堂大笑。 电磁炉的白光在锅底下面亮着,红油的那一锅先沸腾了,气泡从锅底中央涌上来,辣椒和花椒在汤面上浮沉翻滚。 “开吃开吃!”许荔安拿起公筷往锅里下肥牛,“先煮肥牛,肥牛快。” 那个晚上的人声从六点一直延续到九点多。番茄锅和辣锅的汤加了三次,肉清空了七盒,可乐和橙汁干光,啤酒少了五罐。 晚饭吃到差不多,张翠萍把筷子搁碗上,问许荔安:“你原来住的房子,准备什么时候退?” 许荔安夹了一块虾滑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反正这月房租免了,我东西也没多少。先住着这边,月底前找一天把行李箱拿出来,再跟财务说退租就行。” “你早点退,别给他们留把柄。”魏婶开口了,“退房时他们还要去检查房子的,到时说这坏了那坏了,要你赔钱,你一个人说不过他们。” “我又没弄坏东西。”许荔安理直气壮。 “你说没弄坏,他说墙上有印子、地上有划痕、锁芯有换过,随便找一条就能扣你押金,跟你耍赖,扣你工资,你跟谁讲道理去?” 李姐在旁边跟着点头:“对,你早点去退,趁着大家都在气头上,他不敢多说什么。” 许荔安在脑子里问了下系统自己打脸金账户里剩余的数字,笑着说:“他敢扣,我就坐在财务室桌子上跟他掰扯。反正那间屋子已经坐过了,不差这一回。” 老周正在给自己倒啤酒,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出声,手抖得酒沫都从杯口溢出:“我听你李姐说了,现在金凯隆那帮亲戚看到你都绕着走。” “真的假的?”许荔安不信。 “真的。老板娘前两天早会提了一句,说有些人不要太张扬,没说名字,但大家都知道是在说你。结果那天中午,食堂阿姨打菜偷偷给你多打了一块红烧肉。”张翠萍果然眼观八方。 缝纫组的周梅梅偷笑:“赖八百现在去仓库都不愿意走正门了,改绕侧门从后头进。” “赖八百是谁?”许荔安还没听过这外号。 “就是管仓库的小金,爱穿花衬衫那个。”王师傅沉吟了一声,“要不这样,退房你跟我说一声,我陪你。” 李姐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到时候你也喊我,我叫上缝纫组站门口。” 其他人纷纷点头。 王师傅的儿子正在用筷子尖捅鱼丸玩,虽然话没听懂,也凑热闹说:“我也去。” 满桌人笑出来。 许荔安说:“行,到时候叫上你们。反正撕破脸都撕成这样了,也不差这一回。” 李姐拍了一下桌子:“对嘛!你一个人都能跟老板娘吵,再加上我们一帮人,他们想赖账也得掂 量掂量。” 九点半,两个小孩打了个哈欠,魏婶说得走了,小孩明天还要上课。 大家纷纷起身开始收拾碗筷,不到十点,客厅餐厅厨房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垃圾都被周梅梅提了下去。 “明儿上班别迟到。”李姐拎着包站在门口,朝许荔安挥了挥手。 “迟到不了。” 门关上,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荔安站在客厅中央,伸手从茶几上的果篮里拿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感受葡萄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她打开阳台的推拉门通风,哼着小曲去洗漱。 第二天周一一早,许荔安把昨晚洗好的一身衣服从阳台晾衣杆上取下,套在了身上。 她站在客厅中央,对着玄关的穿衣镜,审视镜子里的自己。 虽然她现在穿着的是原主留下最好的一身。可在新鑫花园客厅的映衬下,身上衣服和脚上底子已经磨偏的帆布鞋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她一进打版房的门就跟王师傅请假:“下午我到点先走,去买身新衣服。” 王师傅点头:“早该买了。” 不到五点,许荔安骑着电动车出了金凯隆的大门。 她先去了镇上的布料服装批发市场,金凯隆大部分订单的面料都来自这里,做出来的衣服往往也出现在这边的铺子门口。 天气太热,秋装卖不出去,夏装为了避免库存又早早清过货,市场没什么顾客,连阿猫阿狗都没几只,老板娘们坐在门口剥毛豆或者刷手机,看到有人走近才懒懒抬起眼皮。 许荔安从门口一一走过,逛了不同风格的四家。 第一家卖牛仔裤,裤型不好,版型偏歪,她上手一摸布料就知道是涤棉混纺冒充全棉的。 第二家卖衬衫,领子的弧度不对,缝线针距不均,肩缝处有明显的堆褶。 第三家卖连衣裙,颜色倒鲜亮,但她翻到里层看了一眼锁边,默默挂了回去。 第四家她连门都没进去,在门口扫了一眼挂在最外面的外套做工,直接转身走了。 她在市场的楼梯口站了一会儿,心想那些衣服,做工还不如原主,更别说她的手艺了。 她身上的虽然洗得旧了,但论起针脚密度、领口弧度和肩缝的走向,每一寸都在标准线上。 她扭头就走,骑着电动车往横店最好的商场方向去。 还没进商场,她一眼看到一楼朝外开了个店铺,门面很大,橱窗里面的模特穿的是成套搭配好的衣服,还摆着各式时尚杂志封面动作,英语手写字体招牌,右下角配了四个中文小字,米兰风尚。 许荔安把电动车停在店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店里的灯光打得极好,地面铺着浅色木地板,墙上挂着几排成衣,每件衣服之间都留了足够的空间。角落里放着一组深绿色丝绒沙发,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时尚杂志。 许荔安走到离自己最近的架子前,目光落在一件浅杏色衬衫上。面料是带光泽感的素绉缎,版型偏宽松,领口处有一道细褶从肩膀延伸到胸口。 她伸手用拇指和食指搓了搓,感受布料在指腹之间的滑度和厚度。 她身后传来一个极度嫌弃的声音:“这件从意大利进口的。” 20. 第 20 章 许荔安转过头,发现说话的是位女士。她像这里的熟客,不仅神色自如,还有两个售货员陪在她身后。 她穿着一身黑色香奈儿EL套装,脖子上系了一条经典HERMES爱马仕配色的丝巾,手腕上挎着一只深棕色的手提包,许荔安认出了上面来自LV的Monogram老花图案。 女士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许荔安一遍,啧了一声。 “你这手有茧子吧,这种料子蹭到手上容易起毛的,摸脏了你买吗?”女士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服务员,又补了一句,“你们什么时候档次这么低了,什么人都放进来。” 不是,咱们现在在横店而已,你还真以为在米兰了?许荔安看她那副装腔作势的语调,真心觉得好笑。 【叮!】 许荔安脑子里响起了一个清脆的提示音。 【打脸系统启动,检测到关键词:阶级判断、消费歧视、公开贬低。 贬低内容:基于穿着打扮判断消费能力,并以摸脏衣服为由进行公开贬低。 评估系数:D级。精品店环境小众,围观的顾客四到五人,但社交圈层定位高端,对比反差强。 打脸金已发放至银行账户:33000元。 打脸金构成说明:基础金额30000元,因永久奖励系数10%,额外发放3000元。】 说实话,许荔安不生气了,甚至觉得这个场景来得正好。 毕竟谁会嫌弃账上钱太多不是。 许荔安没有急着开口,先伸手把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翻开了内侧的水洗标。 第一行写着100%SILK,下面跟着一串意大利语字样。 她看完之后,嘴角扯了一下,原主从服装设计专业读出来的底子外加她前世的经验,光凭这一行字她就知道这件不是从意大利来的。 “意大利进口?阿姨,这是绍兴产的素绉缎,缎面织法用的是国产剑杆机,意大利机器织出来的缎纹密度比这个高,手感更滑。 素绉缎常规门幅一米三五,就算最厚的批发价不超过一百四十块钱一米。这件衬衫用量撑死两米五,加上辅料和做工,成本价不超过五百,卖你一千六百八。” 她把那件衣服的洗标举到中年女人面前, “这里写的成分,100%Silk。意大利真丝有自己的产地标识和面料规范,不会只写一个Silk。” 中年女士的一边眉毛挑高了:“你个小姑娘不懂就别胡说,我去意大利买包的时候看过,那边店也是这么标。” 许荔安把衣服挂回衣架上,观察了下她挎在手腕上的深棕色手提包。 “真正的LV包提手走线应该是平行双针,您这只包的针脚是单针,线距不均匀,还有五金件。” 许荔安伸手指了一下包上金色的金属扣, “边缘有一层毛刺,正品的五金件起码打磨圆润,不会有这种反光。按行话,这叫高仿A货。不过您放心,外行人一般看不出来。” 中年女士的脸颊泛上一层浅红,她趁着质问许荔安,把手包换了只手拎,把它藏到了其他人看不见的地方。 “那我也在这家店消费得起!你行吗?摸一件衣服摸半天,你买啊。” 许荔安转头翻了翻身旁衣服的标价,浅杏色上衣1680,旁边的连衣裙2380,再过去一件风衣标了6980。 “按这家店的标价,买一身夏装估计得七八千,我比这个标准再高点配齐也行。”许荔安从衣服上收回目光,“但这家店的衣服质量,配不上这个价格。 走线全是标准工业机缝,连个手工锁边都没有。卖这个价,至少换块苏州的斜纹绸,把针距压密一点,再加个手工扣眼吧。” 许荔安说完,施施然朝商场扶手梯走去。 直到她走出店门,也没有人拦住她接着吵。余光里,中年女士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正努力抚平刚才气急时指甲在包提手上压出的印子。 【打脸事件已完成。 打脸行为: 第一回合,对面料产地与成本做出准确判断,揭露对方随身物品为仿品,瓦解对方高端消费身份的前置逻辑。 第二回合,以拒绝购买收尾,用配不上这个价格完成全场最高性价比反杀。 打脸金额支出:0元。 额外奖励:因本次打脸未使用资金,打脸金发放系数永久提升5%,共计永久提升15%。 节目效果评分:7.3/10。 外星观众精选评论: “专业打脸高仿,你值得拥有。” “扣分点是人太少了,要是店里有十个人以上会更高。” “要是下次遇到真正的有钱人带着正品嘲讽怎么办?好奇。” 剩余打脸金:57400元。 消费时限:24400元剩余27日,33000元剩余30日。 请宿主注意及时使用,逾期将从个人资产中扣除。】 许荔安静静听完了系统结算,发出了疑问:“我感觉我也没说几句话啊,怎么结算分数这么高?你是不是又帮我偷偷加什么别的分数上去了?” 【刚才的女士坚信自己在那家店买的是意大利进口服装,手上的是正品LV包,宿主拆穿了她的坚信,而她无法反驳。从微表情分析,她的内心防线在宿主说完走线那段话以后发生了相当程度的松动。 宿主完成了对伪上流阶层的精准打击,用面料知识加做工鉴别双重手段击碎了对方的虚荣心。 观众们对此类内心高塔被击溃从而信仰崩塌的桥段有特殊偏好,以往同类案例评分均偏高。】 “OKOK,替我感谢各位外星老铁们的支持。” 许荔安进了商场,按计划直接坐电梯到了运动鞋服楼层。 她脚上的帆布鞋实在不能再穿了,感觉跟光脚走路没什么区别,赶紧买双新的换上。 她进了耐克店,迎面一整面鞋子墙,整整齐齐排列着各色鞋款。 她直接从架子上拿了一双看上去超级霸气的全黑色跑鞋,鞋侧镂空处能看到半透明的气垫窗口。 她看了下,正好是自己 的鞋码,在旁边的试鞋凳上坐下,脱掉脚上帆布鞋,换上新鞋。 脚底接触鞋垫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自己像飞到了云端。她站起来,在原地走了两步,踮了一下脚。 太舒服了,她毫不犹豫地问店员:“这双多少钱?” 店员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鞋底的型号标签:“这款是我们今年的新款气垫跑鞋,1699。” 许荔安银行刚进帐三万多,正是豪爽的时候:“还有别的颜色吗?或者更好的也行。” 店员取了另外一双粉白配色的给她:“这双是店里最贵的,1899。” “两双都要了,开票吧。”许荔安实在不想脱了,脚底感觉跟帆布鞋完全不同,每一步都有弹性回馈从脚掌往上传递,“我懒得换回去,你跟我一起去收银台结账好了。” 店员犹豫了一下,找了双鞋套,蹲下给许荔安穿上,然后提心吊胆地扶着许荔安往收银台走。 直到见许荔安如行云流水般刷卡结账完毕,她才松了口气,露出真切的笑容。 结完账回来,许荔安让店员把帆布鞋也装进了鞋盒,等会儿买完一起回来拿。店员虽然不理解许荔安为什么还要留着一双鞋底都快磨破了的帆布鞋,但照做。 穿着脚上鞋踩在地砖上,许荔安的感觉只能用四个字形容,脚底生风。 她原本还担心新鞋磨脚,结果这双鞋像在她脚上长出来的一样。 不愧是科技好鞋。 许荔安坐扶梯下到了三楼淑女名品层。 她刚迈进第一家店门,穿黑色制服套裙的店员像被按了快进键一般,飞速跟到许荔安身后大约一步半的距离。 “欢迎光临,喜欢的话跟我说。” 虽然说的很礼貌,但许荔安能感觉得出来,店员觉得自己应该不会在这里买衣服。 许荔安在一排挂着印花雪纺短袖的衣架前面停下,伸手拿起其中一件,领口有一圈细密的手缝锁边,走线均匀,密度高,明显用了心思。 身后的声音响起来了:“小姐,那件一千二,您要试的话我帮您拿您的号。” 许荔安从衣架上把它拿下,对着镜子比在身上。 繁复的多层领垂在她胸前,领口高过了锁骨,她的脸在衣领上方显得很窄,但肩膀线条却压在衣料下面,整个人看起来像套了个麻袋。 “算了,不太合适。”她皱着眉把衣服挂了回去。 店员的目光移到许荔安的脚,在耐克鞋的标志上驻留了片刻,整个人的姿态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您要不要试试那边那件白色的?那款领口开得低一些,更适合年轻女孩子。” 许荔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一件白色的小V领衬衫被挂在一个单独的展架上,领口绣了一圈极小的珠子。她伸手拿了下来,对着镜子比了一下。 这回确实比刚才好了一点,脸色看起来更亮了。她走进试衣间换上,出来在镜子面前左右转了转。肩膀合身,腰线的收拢位置正好,领口那圈珠子的品质也很不错。 可不适合她,太成熟了。 21. 第 21 章 许荔安遗憾离场,在三楼继续走了几家店,每进一家店,售货员都会在她身上完成同一套流程。 先皱眉看她身上穿的衣服,要是看到她脚上的运动鞋了,再抬起头时,脸上就热络多了。 但当她从试衣间里走出来,站在镜子前面转来转去,热气又慢慢退下去,因为一看就不合适,店员根本夸不出口。 许荔安在不同店面连试了小十件衣服,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 这层的衣服都过于追求稳妥大气了,她现在的身体才二十二岁,之前虽然因为营养不良脸色蜡黄,但经过她这段时间下狠劲保养,已经在逐渐恢复。三楼衣服在她身上,像小孩借穿了大人的衣服。 她乘电梯往下走了一层,到了少女层,所有的橱窗立刻显得年轻了十岁。 许荔安在衣架之间穿行,衣服价签上的数字都集中在二百到五百之间,比三楼的少了至少一半。 在某个店里,她看上了一件水洗蓝的牛仔衬衫,对着镜子比了一下。 肩膀的落肩位置比她自己的肩宽多了一厘米,反而让上半身显得更加服帖自然,她又搭配了一条棉麻短裤一起穿上。 这次人和衣服终于没有打架了。 “真好看诶,特别适合你。”售货员站在旁边不住夸奖。 许荔安忍不住又开始检查针脚,走得不够密,接缝处有线头露在外面,衬衫里面没有做内衬,贴身穿牛仔布直接接触皮肤,时间长了不舒服。 短裤内侧的锁边有跳线,装饰荷叶边有的地方太密,有的地方太疏,像赶工出来的。 “好看是好看。”许荔安把衣服换下来,递还给售货员,忍住自己想挑毛病的冲动,“我再看看别的。” 许荔安觉着,王师傅要是看到这个做工,肯定会气得把它扔回缝纫机上返工。他做出来的样衣,车缝线的间距误差永远压在一毫米以内,拷边的密度和力度也都刚刚好。 要不回头我自己画几张设计图,买好布料,请王师傅帮我做?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又自己把它打散了。 她在的那个血汗工厂老板恨不得所有人24小时开工,王师傅哪有多余时间帮她做衣服。 她把二楼转了整整一圈,又给自己挑到了好几件样式合适,做工她也能接受的连衣裙,短袖,牛仔裤和内衣,然后从季末清仓,全场三折起的花车里拿起一件薄羽绒服。 “反季的,您试试?”店员热情推销,“这种薄款秋天最冷单穿,冬天叠在厚外套里面。现在3折,才260块钱。” 许荔安把羽绒服套在T恤外面试了一下。收腰的设计把她的腰线重新拉了出来,袖长刚好到手肘上方。 她脱下来,递还给店员:“包起来吧。” 她逛到了商场广播响起下班预告,手里满是纸袋,把打脸金余额花到了48000。 “购物计划圆满成功,回家~” 她收获满满地骑着电动车回家,开门后,把新鞋和新衣服的纸袋放在玄关,然后细细洗净换下来的旧衣和旧鞋。 这些可是她珍贵的伙伴们,陪她引来多少场打脸,她现在获得的舒适生活,军功章得分给战袍们一份。 她决定了,等战袍晾晒干净,将住进卧室衣柜最好的地方。 许荔安在新房住了快一周。 每天早上在安静得只剩闹钟声的卧室里醒来,在铺着瓷砖的卫生间里刷牙,然后骑着电动车穿过种着法国梧桐的街道去上班。 晚上下班回来,把车停在车棚里充电,上楼,打开空调玩电脑。 她过得太舒服了,舒服到把别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结果还得靠王师傅提醒她:“你那边房子退了吗?” 许荔安停下手里的动作,讪讪说:“还没……我这两天忙新房子收拾的事,还没来得及……” “你现在去找小万说一声,拖久了麻烦。”王师傅把烟灰弹进窗台上的烟灰缸里,“你是不是怕他找你麻烦?” “也不是怕,就是不太想跟他说话。” 王师傅把烟摁灭,绕过桌子往门口走:“走。” 许荔安站起来跟了上去。 财务室的门半敞着,万出纳坐在办公桌后面钉发票。 王师傅没有进去,站在门口敲门,下巴朝许荔安抬了一下:“小许要退房。” 万出纳放下订书机,从抽屉里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手指在表格上快速滑动,推过来:“填一下,房间号,姓名,日期。” 没有拖泥带水,没有冷嘲热讽,没有废话。他的动作比许荔安预想的快得多,快到有点不正常。 许荔安接过笔,填写完毕。 “等会儿六点我去收房,你记得打扫干净。” 万出纳把文件夹放回抽屉,又低头开始钉他的发票。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许荔安走出财务室,压低声音对王师傅嘀咕:“他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王师傅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商人不做赔本买卖。这个月不收你的租,早退他早租给别人,你要是拖到月底再退,他下个月还得少收几天房租。” 许荔安想了想,觉得是这个道理。 “那今天下班,我跟你去把东西搬了。”王师傅推开打版房的门,“叫上老李她们,人多收拾得快。” 下午四点半,打版房门口已经站了三个人。 李姐手里拎着一卷大号的黑色垃圾袋,张翠萍背着个双肩包,周梅梅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和一卷胶带。 王师傅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脖子上还挂着个相机。 “怎么还带相机?”许荔安问。 王师傅解释:“拍证据。退房他们要拿房子说事,有照片在手里,不怕。” 五个人或骑或坐,组成一支歪歪扭扭的小车队,往农民房驶去。 到了地方,一楼门口那张红底黄字的海报已经被撕掉了,墙面上还留着胶痕。楼道里的灯依然没修,王师傅走在最前面,打开手机背光照明。 许荔安上了三楼,掏出钥匙一拧,用膝盖顶开变形的木门。 不到十平方米的房间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比记忆中更小,屋里保持着上周六早上,她离开时的样子。 窗台上那半瓶用来纪念的酱油还立在原位,瓶身上积了一层薄灰。木板床上铺着薄毛巾被,床头小桌上放着半瓶 矿泉水和一个折断的发卡。布衣柜的拉链早就坏了,原主用别针从上到下别着,从裂开的缝隙里能看到几件叠好的T恤。 “就这么点东西?”李姐站在门口,往里探头看了一眼。 “就这些。”许荔安弯下腰,从床底拽出那个破破烂烂的拉杆箱。 王师傅举起相机,先拍了个房间全景,然后又对着天花板,窗户和门框分别拍了特写。每拍完一张,他都要查看一下显示屏上的画面,确认屋子里的各种异常都被记录在案。 许荔安走到布衣柜前面,一个一个拆开别针,把里面的衣服抽出来往行李箱里扔,动作利落。 李姐在旁边啧了一声:“小许,这些衣服……你重新买吧。这都穿多久了?领口都松了。你现在好歹是新鑫花园的住户,新家新气象,窗帘都是新的,你穿这些过去,自己看着也不舒服。” “我自己做的,有感情了。” 因为这些衣服已经变成了许荔安的战袍,跟她有战友情。她就算再买新衣服,也没有这股自然做旧的风味了。 王师傅的声音从楼道里传进来,他正站在走廊拐角,举着相机拍墙上的电表和水表读数:“让她拿走也行,小万什么人你也知道,你前脚把这些东西丢楼下,他后脚就能说你把垃圾堆在公共区域,从工资里扣你五十。” 张翠萍听到这话,跟大家八卦:“我之前听说,咱们厂原先有个女的也住这儿,从厂里辞职了,退房把不穿的衣服扔在楼下垃圾桶。结果过了几天有人告诉她,网上有人卖她的衣服,挂的是厂妹原味什么的。说这附近有人蹲在楼下垃圾桶旁边,专门捡这个。” “我靠,”周梅梅打了个寒战,“你别说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李姐刷地抖开自己随身带着的黑色大塑料袋:“行了行了赶紧装,全都带走,一片布都别留。” 不到二十分钟,房间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两瓶酱油被许荔安特意塞进了自己的书包。 李姐把袋子口扎紧:“宁可拿回去当抹布,也不能让它落到那种人手里。” 张翠萍补充了一句:“确定不要了,拿剪刀剪碎了再扔。” 王师傅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都拿完了?” “拿完了。” 许荔安站在房间门口,看着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第一处容身之所,心里没有太多感慨,只想快点回到有空调有热水器的房子去。 “几点了?”李姐问了一句,“小万该来收房了吧?” 许荔安掏出手机看时间:“六点多了,他之前说六点就到。” “你再给他打个电话催催。”王师傅提议。 “好。”许荔安拨了万出纳的电话,准备催他快点到。 没一会儿,一个铃声从楼下飘了上来,万出纳出现在楼道口。 万出纳走到许荔安面前,看着她身后那串人,嘴角一撇:“退个房而已,带这么多人干嘛?” “同事帮忙拿东西。”许荔安说。 万出纳一进屋,明明外面太阳还很亮,他却从兜里掏出个手电筒。 许荔安右眼皮开始狂跳,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提灯定损。 22. 第 22 章 万出纳举着手电筒,仔仔细细在屋子里扫了一圈,连一个小坑都没放过。 “你自己看看,墙面和窗台都要补。”万出纳把手电筒关了,塞回裤兜,指着窗台和墙面交界处一大片发霉点。 许荔安翻了翻原主的记忆:“那是上个月下大暴雨,雨水从外面渗进来弄的,我有报修,你没理。” 万出纳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他伸手摇了摇窗户框,窗框在他手下发出哐哐响声:“窗框松了。” “我来之前就松的,所以雨才能渗进来。”而且和对面的空调外机一起共振,吵得许荔安睡不着觉。 “地板上这个印子,”万出纳蹲下去,指着塑胶地面上一个圆形的深色痕迹,“肯定是你放重东西压出来的。” “那是你找人修屋顶时压的,我楼上房间也漏水,你不理我,却给他修的事要我再说一遍吗?” 万出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摊手:“反正墙脏了,窗户松了,地板有印子,维修费和清理费要两千四。” 两千四,顶许荔安两个月的工资。 许荔安脱口而出:“两千四?你这房子这个破样你还敢要我两千四?” 万出纳不屑地瞥了个白眼:“房子是我在管,扣多少我定。你要是觉得不合理,我也可以把损伤报给老板娘,让她重新算。到时候扣多少我可就不保证了。” 【叮!】 许荔安脑子里响起了一个清脆的提示音。 【打脸系统启动,检测到关键词:退租刁难、狮子大开口、利用职权威胁。 贬低内容:以租房瑕疵为由单方面制定扣款标准,并以向老板娘报账为要挟。 评估系数:E级。公开场合,有第三方证人,被贬低对象为唯一承租方。 打脸金已发放至银行账户:57500元。 打脸金构成说明:基础金额50000元,因永久奖励系数15%,额外发放7500元。】 门口传来李姐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她的声音猛地炸开:“你这也太过分了吧?不就找点双氧水对着霉印刷刷,墙面再刮一下腻子粉,几十块钱的事,敲诈啊。” 张翠萍偷偷拉了下李姐的袖子,走廊上其他房间探出了几个头。 万出纳毫不在意投射在他身上的视线:“你们要是替她出头也行,那钱从你们工资里扣,反正工资是我做的。” 许荔安在脑子里问系统:“这种场景,是我先上分数高,还是等他们先吵我再上分数高?” 【视贡献度而定。宿主攻击在整体事件中的占比越高,节目评分越好。】 “也就是说,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分数高?” 【是的,观众更倾向于记住第一个开口的人。】 李姐甩开张翠萍的手,往前走了一步,手指已经抬到了半空中。 许荔安挡在她面前,把声音拔到最高,确保能顺着楼梯间的空腔传遍整栋楼:“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墙有霉点、窗框松动、地板上有个旧印子,这三样东西你要扣我两千四?你知道我去菜市场买一把青菜三块钱,两个月工资我够买八百把青菜了,你给这间屋子吃啊?” “你这么大声干什么?”万出纳下意识把脖子往回缩了缩。 有半张脸从二楼拐角探了出来,住二楼的是对年轻夫妻,女的正扶着楼梯扶手往上张望。 “我大声了吗?我这是正常说话。”许荔安又往门外移了半步,“租客住进来是用的,用了就有损耗。你刚才说的那些毛病只能算作正常损耗,我明明报过修了你又不修,净指望从租客身上扣!” “窗台霉印和地板上的印子都是你住了之后才有的,窗框你要是不天天开窗关窗它不会松。你住进来的时候我就说过,退房之前你得恢复原样。” 万出纳胆子回来了,对着其他人说, “你们觉得两千四多了?我还没算她提前解约的违约金。正规租房退房,得提前一个月打招呼。她今天说走今天就走了,我还没加一个月房租呢,算两千四算给她面子了。” 许荔安隔壁屋子的门开了条缝,一个中年男人探头出来,往这边看了一眼。 “看什么看?”万出纳朝男人抬了抬下巴,“跟你们有关系吗?回去做自己的事去。” 那扇门又合上了。 王师傅的声音从万出纳身后传过来:“小万,何必弄得这么僵。” 万出纳打断他:“王师傅,你要是愿意替她出头也行,钱从你工资里扣,反正全厂你拿钱最多。” 你惹到我了,许荔安心头火熊熊燃烧,脸上却露出了甜甜笑容。 “万哥~”许荔安声音软软弱弱的,听着像撒娇,“两千四太多了,少扣一点呗。我来了没多久,工资也不高。” 王师傅一听到许荔安叫万哥的那个晃晃悠悠的尾音,停下了动作。 这小子,到现在还没搞清楚之前免租和海报是谁的手笔。 “你之前跟老板娘吵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万出纳得意地靠在床头,双臂抱胸,“现在说少扣,早干嘛去了。就得两千四,你今天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不就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有什么可怕的,金凯隆那几个怂货,天天闻许荔安色变,看自己略施小计,就能让她服软。 李姐在后面又往前迈了半步,许荔安用后背感觉到了她的动作,给身后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许荔安声音又放软了一些:“我每个月要给家里寄家用的,扣两个月的话我家里人那边不好交代。要不你给我写个扣款凭证,我拿回去给家里人看一眼,证明不是我把钱乱花了。” 正好,让许荔安签字,拿回去给那帮子怂货们看看自己的本事。 万出纳从随身的包里抽出笔和纸,铺在桌子上,刷刷写了两段一模一样的字。 因租房期间造成房屋墙体、地面及窗框多处损坏,退租时收取窗框和墙面修补费两千四百元,经双方协商同意,从许荔安工资中分两月扣除。 他先签了自己的名字:“过来签字。” 许荔安也各自签了字,拿过自己的那份,大声念了一遍,然后塞进包里,把钥匙放桌上。 万出纳把笔和手电筒揣进随身包,不屑地扫视了众人一番,拿起钥匙:“出去吧,我要锁门了。” 许荔安推着不情不愿的李姐出门,目送万出纳离开:“万哥慢走~下楼小心~” 万出纳心情舒畅得差点哼起小曲,施施然下了楼。 等他彻底消失了之后,李姐第一个开口骂道:“不要脸的东西,他这是明抢!” 王师傅本以为许荔安会当场发作,没想到她就这么放过了。他气急提醒:“你知不知道,刚才签了那个条子就等于你同意扣两千四了啊?” 许荔安招呼众人:“走,先下楼,出去再说。” 到了楼外,天色已经暗了一半,路灯还没亮。 众人围成一团看着许荔安。 许荔安先对着王师傅开口:“师傅,刚才拍的照片发我一份呗。” 王师傅直接从脖子上取下相机交给她,教她怎么读取照片。 “谢谢,等我拷好了就还您。”许荔安把相机放书包里,“我从明天起不上班了,麻烦帮我请个假。” “你这个月的工资不要了?” “要啊,但是他都不想给我发了,我还给他白干活干嘛。” 王师傅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攥着烟站在那里。 李姐皱着眉头问许荔安:“你不上班?那你搬家花了这么多钱,后面的房租怎么办?” 许荔安没回答她的问题,换了个话头:“我记得之前老板娘说过,外贸单做完了要发奖金嘛,什么时候发?” 李姐想了想:“按之前的规矩,外贸单的奖金要等货交了,客户确认了才发。那个单子上周交的,这周应该已经确认,下周差不多。不过你都不干了还能拿到吗?” 许荔安冲其他人轻快地笑了笑:“到时候就知道了。大家不用担心我,回去吧。” 其他人将信将疑地上了电动车,离开了巷子,汇入傍晚的街道。 许荔安也跨上电动车,系统忍不住在她脑子里嘀咕了一句。 【系统提示:本次打脸事件已触发,但宿主反击行为效果不明显,观众不满意情绪高涨中。 节目效果评分当前预估:4.0/10。该评分将影响下次打脸金发放系数,请问是否需要申请直播暂停?】 许荔安回答:“不止,这次我想弄个大的。有没有那种延后结算的功能?” 【系统查询中……查询完毕。宿主因历史表现突出,可获得剪辑录播权限。打脸金将不再系统触发时即时发放,改为最终分数结算后统一发放。是否确认?】 按照她跟金凯隆的battle计划,得做好三个月没收入的准备。 她记得现在账上有快5万打脸金,虽然消费期限不到1个月,大不了她全买成吃的冻冰箱里,也够她过半年了。 许荔安回答:“我确认。” 【操作成功,本次打脸金57500元已从宿主银行账户撤回。事件修改为剪辑录播模式,打脸金将在得分结算后发放,请宿主提前做好资金使用规划,祝宿主表演顺利。】 许荔安掏出手机,给陈屿发了个消息:忙不?明天去门店找你咨询个事情。 陈屿的电话很快打了过来:“什么事?” “想看看你们认不认识厉害的律师,帮我讨薪,加退租纠纷。” “我知道一个,店长那边应该认识更厉害的。” “行,那明天上午店里见。” 23. 第 23 章 第二天早上,许荔安睡到自然醒,进了恒瑞置业。 店长看到她进来,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快步绕过服务台,迎了上来。 “许小姐早!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他把许荔安请到会客区,又让店员送过来一个用金色包装纸裹着的盒子,“这个是上次说过的签约礼盒,昨天刚到,我还准备亲自给您送过去呢。” 许荔安没有寒暄,把礼盒推了回去:“送你了,有件事找你帮忙。” 店长在对面椅子上坐了下来,两手交握立在膝盖上,表情认真地回答:“您说。” “帮我介绍一个律师,专门打民事官司的。” 店长愣了一下,他第一反应是许荔安要退新鑫花园的房子,他小心地问:“是新鑫花园的房子有问题?” “不是你这个,我住得很满意。”许荔安安抚他,“是我之前那个农民房的退租,房东扣了我两千四的押金,想赖账。另外厂里没给我付社保,想一并了解。” 店长的表情镇静了些,脑子里飞速盘算。 上次陈屿帮她出了个小头,就拿到了五百块红包。这次涉及官司,帮她介绍个律师,事情办成了,服务费肯定只多不少。 “包我身上,我现在就打电话。”店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认识一个专门做劳动纠纷和房屋纠纷的律师,我们好几个门店的法律事务都是交给他处理的。您稍等。” 他走到服务台边开始打电话,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然后挂断走回来。 店长在许荔安对面坐下,交给她一张写了地址电话的便签纸:“跟他说好了,他这几天正好在横店,您直接去他住的宾馆就行。他跟我是同学,咨询免费。您要是委托他代理,收费我让他给您打个折。” “谢了,”许荔安把便签纸放进口袋,起身,“等事情解决了,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店长脸上笑容明显比刚才更发自内心,恭敬地说:“您客气了,祝您成功。” 许荔安刚出恒瑞置业的门,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存过的号码。 许小姐您好,我是金华博远律所的卢律师,店长已经跟我说了您的情况,方便的话今天下午可以过来面谈。 许荔安把短信发送号码存好,回复了一条:好,我下午两点到。 下午两点,义乌一家连锁宾馆的大堂。 许荔安推门进去,卢律师已经在会客区等她。他看上去四十多岁,戴一副银框眼镜,头发已经花白,眼神锐利,一看就是常年处理民事纠纷练出来的。 他旁边还站着两个年轻人,像刚工作的律师助理。 卢律师的眼睛在许荔安走进大堂的那一刻就锁定了她,合上文件夹,站了起来,朝许荔安伸出手:“许小姐?我是卢正平。” 许荔安跟他握了一下手。他的手掌干燥,指节有力,握了两下就松开了。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沙发:“请坐吧,喝点什么?大堂吧有茶,我自己有带咖啡。” “不用了,谢谢。” 许荔安在对面沙发上坐下,为了显示财力,她今天特意穿了她衣柜里最贵的浅蓝色短袖,领口挺括,料子垂顺,牛仔裤李维斯501,鞋也换成了贵的耐克鞋。 卢律师在她对面坐下,旁边两个年轻人也跟着坐到了侧面的沙发上。 男的看起来二十五六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膝盖上放着一个半打开的笔记本,笔夹在手指间。女的更年轻一些,扎着低马尾,穿着白色短袖衬衫和黑色长裤,坐姿笔直。 “这两位是我的助理,”卢律师朝旁边示意了一下,“小方和小林,带出来见见实务。” 许荔安分别点头示意,从包里掏出万出纳写的纸条,展开推过去:“这是我前房东写的扣款凭证。我租的是我工作的工厂老板的房,退房时管理员兼出纳找了3个毛病,扣了我两个月工资,一共两千四。” 卢律师接过纸条,低头看:“你在哪里就职?每个月工资多少?” “金凯隆服装厂,每月一千二。” 卢律师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许小姐,这个收据上有签名,从证据角度来说对你有利。 但是事情本身不大,标的额两千四百块,就算全赢回来,诉讼成本也高于收益。 店长跟我认识很多年了,你既然是他介绍来的,咨询费就不收了。我让他们俩陪你走一趟,跟房东协商后,大概率能要回来大半部分。” 他的眼神和话语里没有轻视,只有处理过太多类似案件后的平静。 许荔安觉得卢律师的样貌,说话的语气和内容都挺合她眼缘,可以开始合作:“卢律师,你正常收费标准多少?” 卢律师靠在沙发上,嘴角带了一点笑:“我这边如果做房屋买卖合同纠纷,按标的额的百分之五收费,起步价两千。” 许荔安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信封口没封,里面露出一叠红色钞票的边缘:“我出一万,这是三千定金。今天跟着来的这两位,我能看出来应该也是你的得力助手。事情办好之后,一人额外一千红包。” 在来之前,许荔安就已经打定主意了,一旦决定合作,不管对方开多少,她都给双倍,至少一万。 为此,她还专门跟系统在脑内斗争了一番,迫使系统承认她准备做的事情难度很大,值得拿这个钱。 卢律师看着信封,又抬头打量了许荔安一眼。她身上穿的都是高档商场货,神色很寻常,说明一万块钱对她来说并不算多,也能加得起。 卢律师的银框眼镜在宾馆大堂的顶灯下反了一下光:“许小姐想打多大的仗?” “我要给金凯隆一个教训,越大越好。”许荔安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把之前的事情说了一遍。 第一个月的工资被无故减少,后来追讨回来了。房租从两百涨到两百五,她带着整栋楼的租户闹了一个月免租,昨天退房的时候被找茬扣了两个月工资。入职两个月,社保没有办过,所有工人发工资都是现金,没有任何记录,每个月都能被找出理由扣钱。 卢律师认真听完,转向旁边在笔记本上记录的小方:“把金凯隆的注册信息调出来。” 小方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几个字,声音很小,许荔安没听清,但卢律师应该听到了,询问许荔安:“这案子我接了。这种厂子,除了劳动问题,往往税务和消防方面也能查出毛病。你愿意配合我们做前期的信息收集吗?” “可以。”许荔安回答。 女助理小林在旁边开口了:“许小姐,你愿不愿意出镜?我有个同学在金华日报做社会新闻版,还认识电视台民生栏目一个编导。” 许荔安转头看着她:“出镜?上电视?” “嗯。如果你不介意露脸的话,我可以帮你去联系。”女助理把手里的笔放下来,兴奋地跟许荔安解释,“讨薪、黑心工厂、房东坑人,你身上全是爆点。要是电视台愿意报道,曝光之后劳动监察跟进的速度会快很多。 当然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们正常走劳动仲裁手续。” 许荔安思索一番:“出镜我没问题,但是我之前没上过电视,到时候说什么你们得提醒我。还有,别给我弄成黑稿,我将来还得在这个行业混。” “我们这边帮你拟一个基本事实陈述,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可以随时加,到时候照着说就行。不会给你出黑稿,请你确认过内容我们再发。” 许荔安坐直了身体,把信封往卢律师的方向又推近了一点:“卢律师,你觉得这个方案可行吗?” 卢律师拿起信封,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合上拉链。 “可行,小方会帮你拟一份出镜用的谈话稿,我回去先把金凯隆的资料调出来查一下,消防和税务方面的问题一并梳理。”他站起来,朝许荔安伸出手,“准备得差不多了我给你打电话。厂里的信息你也不用特意去收集,正常上班就行。” 许荔安站起来握手:“好,等你们通知。”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许荔安重新踏进了金凯隆的大门。 缝纫组的几个女工正在门口说话,看到她进来打卡,对话停了。李姐正从开水房端着一个搪瓷缸走出来,看到她的时候脚步也顿了一下。 许荔安给缝纫组的人摆了摆手当作打招呼,上二楼,推开打版房的门。 打版房的门半敞着。王师傅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件新样衣,旁边两个学徒一个在裁纸一个在磨铅笔。 看到许荔安进门,王师傅嫌弃地对学徒们说:“磨个铅笔磨半天还不下笔,裁个纸也能裁得歪歪扭扭,老年痴呆啊你们,去仓库把样衣布料搬上来。” 学徒们松了口气,放下手里的东西,快速往门外走。 李姐侧身进了屋子,压低声音问许荔安:“你怎么来了?不是不干了?” 许荔安走到自己的小桌前坐下:“过来领奖金。老板娘之前说了外贸单做完有奖金,这个月工资被扣了,奖金总不能也被吃了吧。” 王师傅手里的烟在烟灰缸边沿磕了一下:“嗯,也行。” 中午十二点,食堂。 许荔安端着饭盆找了个位置坐下,面前是一份白菜炖粉条盖浇饭。她刚夹了一筷子粉条送进嘴里,食堂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万出纳端着一个同样盛着饭的饭盆走了进来,扫了一圈食堂里坐着的人,目光在许荔安身上落定,然后直接朝她走了过来:“哟,今天又来了?不是听人说你准备不干了。 你不是富二代嘛,还来我们这种小厂上班,多委屈你呀,你那个中介不挺厉害的吗?让他给你介绍个更好的工作呗。” 张翠萍坐在许荔安隔壁桌,把碗放下,转过头去:“人家正常来上班,关你什么事?” 万出纳直起腰来,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抬起:“当然跟我有关,她要是肯当众做个检讨,承认那天退房的时候态度不好,我可以考虑少扣点。” 凭借着许荔安签过字的扣款凭证,万出纳在老板夫妻面前很是出了一番风头,要能逼得许荔安当众做检讨,他以后绝对在厂里横着走。 桌子对面坐着的李姐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这也太过分了吧!” “姐,”许荔安打断了她,“没事。” 许荔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 “就趁现在人都在,大家安静一下。” 食堂里交谈的嗡嗡声降了下去,碗筷碰撞的声响瞬间消失,窗口后面的食堂阿姨也停了手,大勺悬在锅沿上方,一滴油挂在勺底,迟迟没有落下去,几十双眼睛从集中到同一个方向。 “我检讨自己,当初来金凯隆的时候,居然以为这是一个讲规矩的地方,工资刚开始说好多少就发多少。 我检讨自己,当初租房的时候眼神不太好,没发现墙皮在我住进去之前就已经掉了,没发现门的螺丝从一开始就是松的。 我检讨自己,居然指望万出纳退房的时候讲道理。有些人的心眼啊,从里到外都是黑的,非洲的黑人见了都得甘拜下风。” 万出纳脸上的笑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窄:“行了,乱说就闭嘴。” “我还没说完呢,”许荔安的音量拔了半格,“我还要检讨自己,当初以为你扣工资是真的在按制度办事。结果我发现,你扣钱全靠自己心情。今天心情好少扣五十,心情不好多扣一百。你这个工资表要是拿出去,别人还以为是你自己在记流水账呢。” 张翠萍第一个没憋住,她把脸埋进了碗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旁边桌也有人开始跟着笑,筷子夹着的菜在半空中抖。 “其实吧,昨天律师告诉我,劳动法规定工资扣款每月不得超过百分之二十,扣完还不得低于咱们这儿的最低工资标准,980。” 万出纳两只抱着胳膊的手放下来了,垂在身侧,往前迈了半步,语带威胁:“许荔安,你奖金不想要了是吧?” “我想要啊。”许荔安说得干脆,两只手插在牛仔裤兜里,“我月底站在财务室门口等着。你发我奖金我就走,你敢扣我一分钱,我立马报警。 上次警察来农民房处理你乱涨房租,你跟人家点头哈腰的样子我看得清清楚楚,要不要当着全厂的面再演一遍?” 万出纳脸涨得通红,端着饭盆转身就走。 万出纳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之后,李姐往后靠在椅背上,哈哈大笑出声。 “你这也叫检讨?”张翠萍笑得整个人趴在桌面上,手在桌面上拍了两下。 许荔安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拿起筷子,得意地夹了一口白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周梅梅端着饭盆坐到了许荔安对面,腾出一只手在她肩膀拍了一下:“你真行。” 律所动作很快,周六晚上 许荔安就接到了电话。 女助律小林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兴奋劲压都压不住:“许小姐,节目组同意了。他们说这个题材很合适,想明天下午过来采访你。你方便吗?” “方便。” “我明天下午两点接你,先帮你练练稿子。节目组的人说四点到,会先外采,在那个农民房外面跟你聊一下,录几个镜头。你别紧张,就跟平时说话一样就行。我到哪里接你合适?” 许荔安给她报了新鑫花园的地址:“我不紧张,你们别给我剪成傻子就行。” 小林笑了一声:“不会的,明天见。” 第二天下午两点,许荔安站在新鑫花园大门外等小林。 她今天故意穿了件从战袍区里翻出来的白T恤,领口松垮,袖口磨了毛边,搭配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磨偏了底的帆布鞋。 这套行头她已经很久没穿过了,穿上之后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村里出来打工。 律所的车很快到了,小方开车,卢律师坐副驾,小林坐后排。 许荔安上了车,小林把一张打印好的纸递过来:“这是卢律帮你拟的谈话提纲。你照着上面说的就行,不用背,大概意思对就可以。” 许荔安接过来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不多,分成了三四段,每一段前面标了一个关键词。 入住、扣费、退租、诉求。用词不夸张,但每一个句子都能让人听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她点点头,对着谈话提纲心里默默组织语言。 按照约定的采访时间,一辆采访车从巷子口拐进来,停在许荔安面前。 车身印着电视台台标和蓝绿色的栏目logo,字体圆润活泼,车顶架着一台摄像机,车身侧面印着一行字。 记者在你身边,新闻因你而动。 许荔安一看就乐了,居然是7788节目。 这档节目开播于2004年,专门报道老百姓身边鸡毛蒜皮的大事小情,从一块钱的矿泉水纠纷到几十万的房租纠纷,没有他们不敢报的,也没有他们不敢问的。 语气一本正经,内容却经常让人笑到拍大腿。记者永远是一副我来帮你讨公道的表情,到了现场问出来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把当事人问得哑口无言的时候,镜头还稳稳地怼在人家脸上。 她以前靠看这个节目下饭,笑过很多次,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站到镜头前面。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一个扛摄像机的男摄像,一个拿话筒的女记者,还有一个拎着收音杆的助理。 “许小姐?”身穿带有台标马甲的女记者走过来,伸出手,“我姓余,你叫我小余就行。” 许荔安跟她握了一下手。 松开之后,女记者转头细细打量了一圈农民房,对摄像说了一句先拍外景。摄像把机器扛上肩膀,镜头对准了楼的外墙。 许荔安站在旁边,看着摄像绕着楼拍了一圈,镜头从一楼关不严的铁门,堆满电瓶车的通道往上走,扫到楼上积灰的铁丝网窗户和掉落的瓷砖。 摄像师拍完,女记者让许荔安站在一楼楼道口,助理架上收音杆,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亮起。 女记者用闲聊的口吻问许荔安:“你在这栋楼里住了多久?” “两个月,我7月拿到大学毕业证就来这里了。” “房租多少钱?” “一个月两百,水费十块,电费另算。” 女记者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本,抬头问她:“你之前说房东扣了你两个月工资作为维修费,为什么维修费能直接扣工资?” “我在房东家的工厂打工,房租什么的都是月底直接从工资里扣。” “退房的时候房东扣了你多少钱?” “两个月工资,一共两千四。” 女记者重复确认了下:“两千四百块,是你两个月工资的总和,所以你每个月工资一千二百块?” “对。” “他给你的理由是?” 之前用王师傅相机拍的照片,许荔安提前打印好了,听到记者的问题,她从书包里掏出照片,举起来给镜头看:“他说墙起了霉点,窗户松了,地板有印子。有的是我住进来之前就有的问题,正常使用也肯定会有印子啊。” “这几张照片的原文件麻烦发我做后期。”女记者凑过来看了一眼照片,然后转回镜头,“这些维修费用,你觉得应该由谁来承担?” “正常租房的自然损耗,应该是房东负责维修的。但他把这些都算在了我头上,我有报修,他也不理我,直接给我出了个罚款条。”许荔安从帆布包里掏出收据,展开递过去。 女记者接过,举起来对着镜头展示了几秒,然后递还给许荔安:“那你当时为什么同意他扣?” 许荔安把收据折好放回包里,抬眼看镜头:“因为我不同意他也会扣。工资在他手里,他说扣就扣。我让他写个收据,至少有个凭证。” “好,我们现在上去看看房间的情形。” 上楼的过程被摄像全程跟拍了下来。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摄像扛着机器走在最前面,镜头前的画面在黑暗中晃动了几下,然后切换到手机屏幕的照明光上。 许荔安试了试她原先住的三楼房间,门锁着,但是从门顶的玻璃窗可以隐约拍到里面的样子。 然后她带着记者们去拍了公共卫生间,墙面上到处是白灰剥落的痕迹,靠近地面的水管接口漏了,地面满是水渍,门框上的螺丝松了两颗,门关上的时候会卡住。 采访结束,女记者跟许荔安告别:“片子估计这两天播,你留意一下。” “谢谢。” “不用谢。”女记者拉开车门,弯腰上车之前回头说了一句,“你要是后续有什么进展接受不了,可以再联系我。” “太好了,多谢你。” 小林跑到许荔安身边,压低声音:“你刚才表现挺好的,该说的都说了,情绪也到位。” 许荔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色T恤的领口:“穿成这样是不是太刻意了?” “就是要这个效果。”小林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你放心,剪出来不会让你吃亏的。 “行,麻烦你们有空的话,帮我请节目组的人吃一顿饭。我就不露面了,避嫌。花多少回头找我报销,不用省。” 小林点了点头,上了采访车:“放心,包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