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劣》 1. 好久不见 从北京返乡后,贺襄欢一连几天都在做同一个梦。 梦到他们决裂的那天。 符林脾气一直算不上好,锋芒毕露,说话刺人。可那天,他竟出乎意料地温柔。 “贺襄欢,你不用担心,所有事情都解决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往前走吧。” 他声音很轻,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却能感觉到他眉眼间那点疲惫的温和。 然后他问:“你要去北京读大学?” “嗯。” “挺好的,祝你前程似锦。” “你也……” 她抬头想看他,却看到他微微别开了脸,下颌线绷得很紧。她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外面肯定很好,你不要回来了。不要再见面了。” “为什么啊?” 他低下头,像在想怎么回答。过了很久,他才说:“我很累。有些后悔遇到你。就这样吧。” 她一直记得那个背影。大雾弥漫,海浪翻滚,他头也没回。 他不想她回来。可四年后,她还是回来了。 --- 宠物医院,深夜。 “腰子家长,请前往二号诊室候诊。” 梦里光怪陆离,广播声像是天外来音,听不真切。 …… “腰子妈,醒醒,到号了!” 有人晃她的身子,贺襄欢感觉自己像是踩空台阶,整个人失重下坠,抽搐惊醒。 一睁眼,四周好几个人都看着她。 怀里的小猫软塌塌缩在她小臂上,时不时打两下嗝。 “不好意思,我这就来!”贺襄欢咳嗽两声,有些尴尬,在旁人的目光里快步走进二号诊室。 她上周才从北京回到老家岸城,腰子是她在北京捡的流浪狸花猫,回这边后水土不服,半夜吃她的拖鞋,吃了一半成功把自己吃中毒,生了个三千块的小病,搜刮走她仅有的积蓄,做完洗胃之后,她手机余额只剩十八块八毛八。 啊,人生真是一片惨淡啊…… 好在行李箱里还放了些现金,不至于跟姥儿喝西北风,贺襄欢勉强宽慰自己。 她家腰子刚做了催吐和洗胃,脑袋上扣着明黄色的伊丽莎白圈,圆乎乎一颗小脑袋转来转去,怎么都舔不着后背,急得身子扭来扭去。 贺襄欢看见它这样子就想笑,都说狸花猫脑袋的纹路像西瓜皮,这么一瞧还真是,她猫瘾一犯,忍不住抬起罪恶的手,像盘核桃一样盘起猫脑袋。 手机震动,贺襄欢接起来,迎面就是闺蜜田丹的恨铁不成钢的声音:“欢子,你真从北京调回来了?” 贺襄欢盘着腰子的西瓜头,分神回道:“刚想跟你说呢,哪天咱们约顿烧烤。” 田丹语气满是惋惜:“听过一句话吗,‘族望留原籍,家贫走四方’,你倒好,一个家徒四壁的回来凑什么热闹,换我就算死也死在北京,我要脸!” 贺襄欢被她刻意学的京腔逗笑,宠物医院候诊区只剩零星几盏顶灯亮着,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她有些累了,压低声音解释:“我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回来也挺好呀。” 身旁宠物住院笼整齐靠墙摆着,腰子做完洗胃有些应激,贺襄欢怕说话吵到别的小动物,便转身走到走廊的僻静处。 “好个屁啊!总部随便一个小兵都能狐假虎威、狗仗人势,压得底下正经领导束手束脚。你现在回老家照样从大头兵做起,图什么!” 贺襄欢生硬转移话题:“不说那些了,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田丹狐疑:“什么笑话?” “你知道吗,我家猫半夜抽风,啃我的拖鞋!深更半夜我听见窸窸窣窣动静,睁眼一看腰子口吐白沫,我心想不能吐白沫啊,结果把那白沫细细一碾,才发现是橡胶……” “我还不好意思跟医生说,医生倒是风轻云淡,说之前还有啃数据线的,啃到一半当场触电,又是开膛破肚又是心肺复苏……” “还有啊,我家腰子一边呕吐一边还有空对隔壁美女猫发情,没了蛋蛋还这么风骚!” 贺襄欢边说边哈哈哈,对面边听也边哈哈哈,两人都一副喝高了的样子。 没喝高,但却是上头了。 经历太过抓马,导致她卖惨卖得都没劲儿,还不如大家一起哈哈哈。 两人天南海北闲聊半晌,心头郁结舒缓不少,田丹似是感慨:“我怎么觉得,宠物比人还值钱呢。” 贺襄欢:“那也不至于吧。” 田丹反问:“换作是你,舍得掏几千块,就为治个乱吃拖鞋的毛病吗?” 贺襄欢觉得这个假设根本上就不成立:“我好好的,干嘛去吃拖鞋?” 田丹:“你听得懂我话里的意思!” 她们聊天经常这样,说着说着就卡壳,词不达意,全靠脑电波意会对方心思。 贺襄欢当然懂,不过她想的是:“我发现我好像能自控身体,好几次明明快要病倒,我不停给自己心理暗示硬扛,最后居然真的撑过去了。” 田丹闻言轻叹:“听你这么说,在北京那几年日子过得够难熬的。” “没有啊,我挺好的。”贺襄欢摇摇头,心底确实这么认为。 田丹沉默几秒:“那你到底回来干嘛?你不是为了符林回来的吧?” 贺襄欢被这两个字打得大脑一阵发懵,下意识反驳:“当然不是。” “大城市人情淡薄,回过头发现还是斗老仇人最好玩。”田丹慢悠悠道,“就跟心里扎了根刺一样,不拔掉就一直梗在那。” 贺襄欢看着天花板:“我有那么无聊吗?况且都过去多少年了,人估计都不记得我这号人。” 旁人只知道她和符林一直“不合”,吵吵闹闹没停过。 可没人知道,最后一面那天,符林对她温柔得反常。 她后来才慢慢想明白,吵吵闹闹的,是还没打算走的人。真正要离开的人,连背影都是安静的。 符林大概已经对她失望透了。 …… 她们说了很久,脚边原本团成一团的腰子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动静。 再低头,空了。 “腰子?” 空旷的候诊区没给任何回应。 凌晨一点,只有前台还亮着灯,贺襄欢压着心里那点不安,顺着走廊向前走。 走到尽头,一扇贴着“异宠诊区”的玻璃门虚掩着。 她走进门,一股潮湿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雾气在水族灯下泛着幽蓝的光。两侧恒温箱里,蜥蜴趴在加热垫上闭着眼,玉米蛇盘成蚊香状,角落里一只角蛙鼓着腮帮子,瞪着一双圆眼。 贺襄欢打了个寒颤。腰子不可能在这儿吧。 她硬着头皮往里走。转过一道弯,果然看见腰子蹲在异宠候诊区的长椅下面,腮帮子鼓动,嚼得正欢。 腰子没事就好。 ??? 等等,它在吃什么? 贺襄欢揉揉眼睛,定睛一看。 腰子蹲在长椅底下,嘴角挂着半截细长的东西,那东西在她眼前轻轻扭了一下,泛着淡淡的肉粉色。 视线顺着那截光秃秃的尾根往上落,一只巴掌大的壁虎正蜷在一人的掌心。尾巴齐根断落,小家伙伏在指缝间,身子微微起伏,慌张地急促喘息。</ p>手掌的指节很长,虚握着,拢得很轻。 贺襄欢的视线这才顺着那只手臂往上移。 长椅上靠着一个男人,他肩宽腿长,身形格外挺拔,长腿憋屈蜷起,棒球帽压得很低,闭目仰头倚着座椅休息。 旁边的腰子两腮微动,一小截壁虎尾巴顷刻见消失不见。 贺襄欢感觉一股恶心直往上顶,寒意却顺着四肢向下沉。 腰子是差点把人家宠物吃了吗? 贺襄欢感觉自己面如死灰。 原来死了一会儿的感觉,活人是真能感觉到的! 忽然,男人动了动身子。 异宠区的光线算不上刺眼,他却阖着眼睑,过了几秒才慢慢掀开。浅瞳在灯下晕开漩涡,锋利又清透,与这个困倦的夏夜格格不入。 混血吗?可她从没见过这么浅的瞳色。 贺襄欢被晃得失神,直到他皱眉坐直身子,才猛地反应过来。 要说什么?她脑内疯狂走马灯。 自投罗网型:帅哥,我家猫把你家壁虎的尾巴吃了。 大聪明型:壁虎尾巴断了,应该还能重新长出来吧? 倒反天罡型:要不是你攥着壁虎不放,它早爬走了! 不差钱型:吃就吃了,难不成还能抠出来赔你?开个价,多少钱我赔! 只能赔钱了…… 问题是! 她没!钱!啊! 男人看见她却毫无意外,只轻轻歪了下头,低沉疲惫的声线漫出来:“你来了。” 谁来了,她吗? 不开玩笑,好吓人,贺襄欢头一回真切体会到,什么叫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最终,她还是选择了最没出息的掩耳盗铃型。 她双手捂住眼睛:“你看错了,我没来。” 双脚悄悄往后滑,表面强装镇定,一点点往门口挪。 刚转过身,身后就传来一声烦躁的低骂:“卧槽!” 逃跑失败,帅哥估计看到了断尾的壁虎,彻底清醒了。 “是我。” 贺襄欢叹口气,老实站直。 她本来也没想真逃走,她就是……就是抖个机灵。 贺襄欢半蹲下来,双臂向前伸开,腰子“喵呜”一声纵身扑进她怀里。 “实在对不起,是我家猫闯的祸。这只壁虎是你的宠物吗?” 等了好久,男人也没有回答。 贺襄欢小心翼翼抬起眼,正对上男人望过来的视线,带着探究、带着震惊,甚至带着一点近乎胆怯的迟疑。 “你是谁?”他的声音绷得很紧。 贺襄欢觉得眼下这个场景解释起来很尴尬啊:“我是……这只猫的家属?我觉得比起我是谁,更重要的是你家壁虎,它没事吧?” 四目相对片刻,他紧绷的下颌松了松,眼底那点紧张尽数散去。 看他的表情,他刚刚是认错人了吗? 半晌,男人嗓音低哑发沉,好像裹挟着未散尽的倦意:“这是超级雪花豹纹守宫。” 听不懂,感觉很贵的样子。 她垂着头,压根不懂异宠的品类,只隐约知道这类小众爬宠常会被爱好者繁育参赛。 估计要赔很多钱吧。 无所谓了,她都要被自己经历的这些破烂事无语笑了。 脑子越来越沉,整个人晕晕乎乎的。 田丹刚刚的话语好像还响在耳边。 ——“我怎么觉得,宠物比人贵啊!” “我赔!” 男人的面色越来越模糊,贺襄欢大脑短路,脱口而出:“我赔你个人,行吗?” 2. 没认出来 男人眼底的错愕瞬间化作匪夷所思。 天哪,她刚刚到底嘴瓢说了什么? 贺襄欢只想原地装晕闭眼睡死过去。 眼见对方眼神越来越诡异、离谱,她慌不择路慌忙补救,硬着头皮夸人:“主要是你长得挺好看的,而且有些眼熟。” “……” 男人眼底那点匪夷,彻底变成了赤裸裸的鄙夷。 随即低嗤一声,像是气笑了:“那你排队吧,追我的人可不少,轮不到你。” 唉,贺襄欢,赔钱就算了,你怎么把脸也赔进去了? 她努力面不改色:“没事,我、我先领个号。” 空调冷风吹过来,贺襄欢打了个激灵,从宕机状态清醒过来,努力圆场:“我是说,我们走正规索赔流程就行。这只……守宫看着品相不一般,要不要做个损失鉴定?或者、或者有没有什么保险能报销一部分?” 他嘴角微微一扯,算不上笑:“是品相贬值,损失的是繁育价值。保险怎么赔?” 贺襄欢心一点点沉下去:“它是种公吗?不至于直接不能用了吧?” ……这也太脆弱了吧? 男人指尖轻轻碰了碰守宫残缺的尾根,眉梢轻挑,“你很懂?” 又是冷风一吹,贺襄欢前一刻还纠结繁育的生理机能,下一秒思绪直接滑去配种的生意规矩。 这类留种爬宠品相便是身价,断尾就是断财。 她偷偷抬眼瞟了眼身侧男人,好好一大帅哥,怎么干的繁育种宠的生意。 不过嘛,自古做媒拉线最赚银子,如今人之间的红线不好牵,倒不如给小宠物做繁育牵种,来得暴利。理解。 “出息,过来!” 男人骤然开口,声线冷硬短促,带着几分利落气场。 贺襄欢浑身一激灵,听见这种语调几乎是条件反射。这段时间她总听甲方、主管用这种命令式语气说话,下意识快步走到男人跟前。 男人单手轻轻托住掌心的守宫,抬眼看向她,眼底写着无奈:“它的名字叫出息。” “没有叫你。”男人补了句,带着些忍俊不禁。 “哦。” 贺襄欢摸摸鼻子,也有些尴尬。 小守宫拱着男人的掌心,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指缝,还仰起脑袋往他指尖轻咬,男人神色微僵,又添了几分无可奈何,低声哄道:“出息,老实点。” 贺襄欢目光落在他托着壁虎的手上,他筋骨分明的手腕上缠着好几圈白玉珠子,隐约盖住了黑色的臂环纹身。 “出息”么? 旧日一段对话,毫无征兆地闯入思绪。 ——烦。 ——别烦啊,以后你可以养只宠物,就叫“出息”,再有人说你没出息,你就亮出来:我有出息啊。你还可以看着它一点点长大,就说,出息大了啊、出息大了去啊! ——……你真够无聊的。 她大概是太累了,怎么这种时候都能想起符林。 贺襄欢不敢往下想,低头看向他手里的守宫。 小家伙已经安静下来,半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珠,四肢轻轻收拢,软乎乎趴在他手心里。 “小出息?你好可爱啊!”贺襄欢语调不自觉放软,伸手便想去逗弄。 她向来喜欢各类小动物,总觉得人类不过是万千生灵里平凡的一员,与万物同享这片山川天地,共生共息。 “哎,征得同意了吗就上手。”男人抬手微微错开手臂,不让她碰到,“还有,别乱给它起小名,我正打算给出息改名。” 贺襄欢一头雾水:“好好的怎么要改?这名字多好听。” 他眼底藏着些隐晦的慌乱,语气轻缓:“当初取这个名字的人半点出息没有,看见这名字就闹心。” “算了,时间不早了,给它做一下清创护理,你赔一下基础医疗费就好了。”男人开口,很好说话的样子。 好清冷的声线,好温暖的话语! 贺襄欢不敢置信:“你是说,贬值损失不需要核算吗……” 话还没问完,她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她下意识想直接挂断,余光扫到来电备注是小马,指尖顿住。 她做货代工作,之前跟的那个美国项目还在交接期,负责人小马人在美国,除非真有急事,他不会专门打越洋电话过来。 “抱歉,我接个电话。” 男人打个哈欠,点点头。 “襄欢!欢欢!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转岗,丢下我孤儿寡母守着一堆柜子!” 小马粗犷的声线带着一咏三叹的委屈,几乎要冲破听筒砸过来。 贺襄欢听得满脸尴尬,下意识往侧边退开两步,避开身旁男人。 完全没有注意到对方一瞬间的僵硬和颤抖。 “你别青天白日说瞎话。” 小马不姓马,纯粹是人高马大、一身紧实又硕大的胸肌才得此绰号。 货代圈,经手的每一票货都跟养孩子似的,一有风吹草动比亲妈还急。 是以“孤儿寡母”,孤儿=货,寡母=“马妈妈”。 贺襄欢压低声音,飞快解释自己也迫不得已,顺道劝说对方不要太伤感,地球村是个村,货代圈是个圈,太平洋有潮涨潮落,业务线有盈亏起伏,只要苟得久,没准之后还能搭档。 末了还不忘表示祝福:“苟富贵、勿相忘。” 小马性情中人,还在抽泣,约定道:“狗富贵,勿相汪。” 贺襄欢被他逗得笑了一声,挂断电话,刚要转头,手腕就被人攥住了。 她吓了一跳,抬头正对上那张混血感十足的脸。他靠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和瞳孔深处一点几乎藏不住的、像是要把人吞进去的东西。 “你——” “贺襄欢。”他叫她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叫,像在确认什么,“……你刚刚,要说跟我什么?” 贺襄欢被他攥得生疼,使劲挣脱开,瞪着他:“什么什么?你要干什么!” 他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退后半步,用力揉了一把脸。再放下时表情已经收拾干净了,只剩下嘴角一丝又冷又热的弧度:“你为什么在这里?” 贺襄欢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我来宠物医院当然就是为了给宠物看病啊。” “你……算了,小瞎子。” 好好一张帅脸,开口就讨人厌,贺襄欢忍:“腰子是有点瞎,宠物行为不要上升到主人。” 男人意味不明笑了一声:“以后再跟你慢慢算账,我们还没完。” “当然还没完,我不是还要赔偿吗?”贺襄欢挤出笑容,“帅哥,你刚刚说我只需要赔偿基础医药费是吧,嗨呀,我是都不知道该先跟你道歉还是道谢了……” “道歉不接受,道谢不客气。”男人声音绷得发紧。 “啊好……啊?” 贺襄欢一时没反应过来,怀疑自己听错了。 只见男人站起身,长腿几步逼近,挺拔身形逆着光落下来,压迫感十足:“很简单,赔付到位,一切都好说。” 他抬手比出一根食指,条理清晰,字字算账:“第一,紧急救治费,包括检查、清创、止血的开支。” 贺襄欢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拧起眉,刚刚不是说得好好的吗,怎么忽然变了? 男人随即屈起第二根手指,犬齿蹭过唇角,笑得又痞又邪性:“第二,后续治疗费,比如后续的药品、手术、复诊那些的费用。” 贺襄欢眼睁睁看着他步步紧逼,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哦,还有。” 男人比出第三根手指,眉眼戏谑:“第三,品相贬值损失。它这辈子的繁育福气全毁了,你总得为它的后半生负责嘛?” “砰”—— 贺襄欢后退不稳,后腰重重撞上身后的饲养箱。 箱内几只冷血爬虫缓缓蠕动,凉意透过箱体传过来。 可周遭再冷,也冷不过眼前的男人。他浅瞳微凉,唇角勾起的弧度带着锋芒,尖尖的犬齿若隐若现 ,模样又阴又野,邪性至极。 贺襄欢实在束手无策,苦着脸小声道:“我没钱啊。” 男人骤然往前逼近一步,一手撑在她身侧的饲养箱上,直接将她圈在方寸之间。 贺襄欢睁大眼,慌忙缩了缩肩:“法治社会,大哥,你要干什么!” 余光里瞥见一条软滑的玉米蛇顺着他的手腕缓缓缠上来,细长的蛇信子一吐一收,看得她头皮发麻。 “哦,我怕它咬你,过来帮忙的。”男人语调平平,全然没把这条蛇当成吓人的东西,漫不经心抬眼,“你刚想说什么?” 贺襄欢还是心有余悸:“我、我真拿不出全款,能不能分期赔?对了,这个不会影响征信吧?” 男人低低勾了下唇,慢条斯理提醒:“你刚才是不是说了句别的?” 贺襄欢脑子一团乱,她属于那种话很多的i人,平时梦到哪句说哪句,一时压根猜不到他指的是什么。 “你说赔我个人是吧。” “啊,对对,可以吗?”贺襄欢眨巴眨巴眼,含着满满希冀。 “当然不行。” 男人俯身,温热的气息擦过她耳廓,语气凉凉的:“连吃带拿,你想得倒美。” 贺襄欢:啊? --- “……就这样,那个人成为了我的债主。” 田丹:“噗,真的这么抓马?” 贺襄欢垮着脸点头:“嗯呗。” “哈哈哈……”田丹笑得直拍她大腿,差点岔气。 贺襄欢嫌痒,抖抖腿:“拍你自己的,别蹭我。” 她有些郁闷:“我写了字据、分期还款、连复利都算上了,就差去公证处给你盖个章了,我已经够惨了,结果你还要笑我!” 田丹笑出眼泪,擦着眼角:“说实在的,你认识他吗,我怎么感觉他最后说的那些话,像故意捉弄你一样。” “不至于吧。”贺襄欢觉得自己看起来不是那种很好欺负的,有点难以置信。 她虽然日常缺心眼、毛毛躁躁的,但却长着一张御姐脸。 她从小就骨相优越、五官线条利落舒展,眉眼清冽带几分疏离,奈何年少时个子娇小,撑不起这份气场;谁料成年后身形还能猛窜将近二十公分,身高直接突破一米七大关,彻底凑齐御姐脸型与高挑身段。平日里长发一披、面无表情,初见她的人大多不敢轻易搭话。 田丹伸出指尖戳了戳她的脸蛋:“熟人都清楚你有多呆萌、多好欺负。” 说完叹口气:“要不你别养你那只赔钱猫了,送回乡下老家算了。” “不,我得好好供着腰子,努力赚钱给它买猫粮。” 年初实习那会儿,她住在北京地下室。有天半夜突然窜出来一只老鼠,差点把她魂吓没,那段时间全靠腰子镇守家门,她和腰子天下第一好。 说到腰子,她又想起几天前宠物医院碰到的那个浅瞳男人。 那天在宠物医院,他们分别的时候,男人抬抬下巴,问她的猫叫什么名字。 贺襄欢:“腰子。” 男人面无表情,开口就是嘲讽:“你家猫有异食癖吧,再喂腰子别给它喂死了。” 贺襄欢一本正经解释:“它不爱吃腰子,我取这个名字是图个好彩头。” 男人:? 贺襄欢握拳,比了个加油的动作:“强大的腰子,所向披靡,哦耶!” 男人:…… 男人:“小心被噶。” 贺襄欢天生反射弧慢半拍,当时压根没听出话里的调侃,隔了好几天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好啊,说谁噶腰子呢! 她点开支付宝,男人——她现在已经知道这人叫符渐徽——头像是一只黑白速写乌鸦,看着就透着一股晦气。 人怪里怪气,头像也怪里怪气。 想着聊天记录里即将出现的一长排转账记录,贺襄欢越想越气,对着屏幕上的乌鸦头像做了个鬼脸。 你才会被嘎腰子,哼! 3. 并不是很想见到你 贺襄欢七月一号在北京总部办完所有交接手续,公司要求她最晚七月三号到岸城分公司报到上岗。前后折腾了一个多月,她运动手表上每日步数几乎都破万,实打实的舟车劳顿。 好不容易安顿好腰子,她也难得准点下班,坐在户外咖啡馆。一双长腿伸到遮阳伞外,整个人懒懒散散靠着,像只晒足日光的向日葵精。 倒也不是无事一身轻,反倒琐事堆成了山,干脆先放空,能拖一秒是一秒。 旁边田丹带着遮阳面罩和墨镜,全脸上下只露出两个鼻孔。 “哎,你房子找到没?” 贺襄欢闭着眼,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隔了几秒才回道:“本来找着了。” “有故事啊?” “有事故。”她闷声道,“你也知道,私人房东大多不愿租给高龄老人,前两天好不容易有个房东,据说是我姥跳广场舞认识的老相好,拍着胸脯说可以租,结果……” 贺襄欢总算睁开眼,觉得离谱到自己都有些想笑,“结果他儿子一回来连夜赶我们走,那防备劲儿明摆着,既怕姥儿看上他家老爷子,又担心我跟着图这套房子。” 田丹可没有贺襄欢这份苦中作乐心态。自打认识这人起,她就没断过各种离谱糟心事,心里实在放心不下:“我跟我哥打声招呼,你和姥儿这几天先搬去我家住吧。” 贺襄欢笑着婉拒了她的好意:“不用啦,公司有房补还能薅一薅,这个月我就先找了个公寓先住着。你嫂子那不是正待产么,我就不去添乱了。” 看到姥儿提着一堆塑料袋从菜市场出来,贺襄欢起身:“我先把我姥儿送过去,晚上咱再聚。” 今晚她和田丹约了夜市局,她打算安顿好姥儿再赴约。 她推出小电驴,接过菜袋子,两包挂扶手上,一包放脚前,还有两包让姥儿上车后提手上:“你坐后面,害怕的话抱住我的腰。” 姥儿声如洪钟:“谁害怕!” 大包小包+八十老太+破旧电驴,田丹看得心惊肉跳:“有事一定跟我说啊欢子,千万别见外!” 贺襄欢发动车子,声音飘远:“放心,迟早赖上你!” 姥儿性子倔,当初贺襄欢提议祖孙在外合租的时候,她一百个不乐意,宁愿自己一个人回乡下住。 贺襄欢转变话术,不说我照顾你,而是说我离不开你,装成一无是处的米虫,姥儿才肯跟着她出来租房。 不过话又说回来,姥儿做饭真的好吃,这两天她也吃迷糊了,好像真说不清谁在照顾谁。 --- 岸城背山面海,遍地起伏坡路。夕阳沉落,漫天晕开淡粉晚霞,纵横电线把暮色切割成细碎色块。 一只海鸟贴着路面低低掠飞。送回姥儿后,贺襄欢骑着电驴,跟在飞鸟身后,一人一鸟并肩掠过街角,眼前豁然铺开一片海面,远处是层叠朦胧的青灰远山。 她心里轻快得发涨,终于回家了。 返乡这件事,贺襄欢只单独告知了田丹,田丹是她的高中同学,那几年她过得有些压抑,和班里多数同学断了往来,唯独这个最好的朋友还保持着联系。 她因为高考成绩不错考出省,在大城市历练了一圈,田丹从幼儿园到上班,几乎没离开过这条老街。 骑到夜市的时候,田丹也刚到,她一身清凉打扮,美背吊带配短热裤,快步迎上来:“今天就算正式接风,祝我们欢子荣归故里!你没被外面花花世界腐蚀坏吧?” “你不知道我住的是北京郊区吗,比这儿可偏多了!” 田丹瞪大眼,还是有些稀奇:“大城市居然还有郊区?” 贺襄欢面不改色淡淡回:“想不到吧,大城市别的不大,就郊区最大。” 两人说说笑笑往店里走,约好的地方是近海老灶,本地老牌海鲜馆子。这家店每日食材有限,必须提前锁桌锁食材。 店外支着连片的蓝色大棚,晚风穿棚而过,混着炭火、海鲜和冰鲜扎啤的清爽气息。 贺襄欢划开手机预订界面,边走边说:“我昨天订的是W12桌。” 她们绕着棚区拐了好几道弯找到位置,却看见她们预定的桌前已经坐了个女人。那人一头蓬松大波浪,翘着二郎腿低头玩手机。 贺襄欢又核对一遍手机订单,桌号没错。她上前轻轻敲了敲桌沿,抬手亮出预订页面:“您好,请问您是不是坐错位置了?” 女人皱着眉不耐地转回头,带着蓝牙耳机,看样子正在打手游,被打断的瞬间直接游戏落败,下意识低骂了一句。 刘季森? 她太熟悉这张脸了,对方眼里明显带着狐疑,也像是认出了她,又不敢肯定。 贺襄欢还没想好要不要打招呼,身子已经本能地想往后撤,一想到那几年的事情,贺襄欢就有一种席卷全身的羞耻感,恨不得失忆。 她中学时期一直住在海厂大院,那几年,她是刘季森的跟班,随叫随到,不敢拒绝。后来因为符林,她们闹得很难看。 田丹压低声音:“你认识?” “她就是刘季森。” “哇,大美女啊!”田丹冲她挤眉弄眼。 贺襄欢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海厂大院那点破事,不知被哪个缺德的添油加醋,传成了两女争一男的俗套戏码,偏偏其中两女就是她和刘季森,偏偏还传得像模像样、沸沸扬扬。 贺襄欢解释不清,说她跟刘季森两女争一男?哪止那点事。 她有时候会想,自己那么拼命考去北京,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不是为了去大城市,是为了离海厂大院越远越好。 那笔糊涂账她以为早翻篇了,现在看来,账本还在,利息都没少。 她心里烦闷,脸上却半点不露,只是双臂环在身前,淡笑道:“这是W12桌,我们提前预定好的。” 刘季森站起身,她个子也挺高,穿鞋将近一米七,但还是比现在的贺襄欢矮了点,此刻贺襄欢站在她面前,竟生出一丝可以俯视她的感觉,心底藏着的小恶魔冒出来,生出一点不太体面的畅快。 刘季森确实有些不敢认,她轻咳两声,点开手机微信聊天页面:“近海老灶,W12,我没走错。” 田丹有些不耐烦:“我 们订桌截图清清楚楚摆在这,你这桌号多半是别人发错了。” 刘季森回怼:“事情还没核对明白,你急什么?” 田丹:“桌位是我们已经订好的,麻烦你先挪一下。” 刘季森翻了个白眼,语气冲得很:“催什么催啊?我朋友马上就到,谁有问题还不一定呢。” 服务员听见争吵快步赶来,翻着订位本连连致歉:“实在抱歉,今晚线上订座系统崩溃串单,W12重复下发了两份预约。请问这边是贺女士吗?” 贺襄欢是个有些回避冲突的人,一听不是刘季森那边出的错,就有些想溜之大吉。但对方目光已经扫过来了,她只好点点头,算作回应。 “贺襄欢?真的是你?!”刘季森来回上下打量她,满脸不敢置信。 好吧,贺襄欢承认,想溜的原因还有一条,关系不好的老熟人见面,她还是有些不自在。 她也知道自己这种鸵鸟性格不对,于是站得更直了些,声音也抬高了几分:“是我,本来打算把桌位的事捋顺了再打招呼,看样子,现在只能拼桌了。” 她拖过旁边的凳子,大大方方坐下来。 刘季森的视线在她身上来回游离,看得人浑身不自在,半晌扯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就你自己吗?我还以为符林会陪着你一起来呢。” 她顿了两秒,话里藏着刺,“哦,我差点忘了,你俩最后成了死对头,闹得比跟我还难看,简直是老死不相往来中的战斗机。” 符林。 不过听见他的名字,贺襄欢大脑就有一瞬空白,恍惚间觉得符林就在不远处,空气都好像绷得起了电流。她硬生生压下那股想要东张西望的冲动。 呼吸很乱,但她脸上的笑容反而扬得更高:“死对头也好,老死不相往来也罢,全都是过去式了。倒是你,陈年旧事记得比我都清楚,成年人不该往前看吗?” 漂亮!贺襄欢给自己打满分,她对自己的要求很低,吵架不用赢,只要不怂就行。 “哎哟,到底是去大城市闯荡过一圈,说话都一套一套的,衬得我们像土包子。”刘季森随手提起粗陶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苦荞茶。 说着抬头,望向贺襄欢身后,招呼打得很夸张:“你们怎么走得这么慢!” 后面有人回:“这不是提着一大堆东西吗?” 刘季森:“快坐快坐,我刚遇到个老熟人,看你们谁能认出来?” 贺襄欢莫名后背一阵发凉,像是海风绕着棚子缠上了她。 她下意识回头,身后空空荡荡,随即又侧过脸往旁边一瞥,一双运动鞋停在面前,往上,是两条笔直的水洗蓝牛仔裤腿。 她直觉不对,赶紧仰起头。 熟悉的浅眸垂落,漠然望向她。 男人手里拎着一提冰镇啤酒,小臂冷白,发力时青筋微显,酒瓶凝满水珠,凉意四散。 是前不久她在宠物医院偶遇的男人,符渐徽。 贺襄欢感觉喉咙有些痒:“是你?” 符渐徽唇角微微一勾,弧度浅淡又含糊,似嘲讽、似漠然:“是啊,好巧。” 4. 还没认出来? 贺襄欢眨眨眼睛,好像能看到符渐徽四周漂浮的水汽,空气湿润,晚风清凉不闷。 他们两个怎么认识?她脑子一阵发乱,难道符渐徽也是海厂大院的吗? 刘季森眉头一竖:“你们早就见过面,怎么不跟我说!” 符渐徽语气挺淡,听着却格外扎人:“我跟你很熟?” 刘季森:“……” 旁边的人看着她,奇道:“贺襄欢?你是贺襄欢!” 刚刚光顾着琢磨符渐徽,她这才注意到,同行的还有三男一女。说话的男人两侧铲青,顶头碎发张扬。 贺襄欢有些后悔为了较劲坐在这儿,早知道就该走远点,眼前这群人她一个都不认识,但是看样子,他们都认得她。 “对,你好啊,你是……?” 碎发男嘴角抽动,像是不可置信她会说出这话。 刘季森毫不客气嘲笑:“哈哈哈,人家都没认出你。” 贺襄欢有些尴尬,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借着歪头的动作迅速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 没有符林。她松了一口气,分不清这口气是庆幸多一些,还是失望多一些。 反正符林不在,她的胆子也大了几分,张嘴就开始胡说:“我前两天摔过脑子,不太认人,对不起啊。” 这么明显的借口,碎发男居然还当真了,一脸诚恳:“连我这张帅脸都没记住,那得摔得多严重啊,你有没有去医院检查看看?” 刘季森当然看出了她在装,故意道:“忘了人无所谓,没把海厂大院忘了就行。” 贺襄欢一脸不解:“海厂什么?” 符渐徽目光沉沉,嗓音清浅:“海厂大院。” 贺襄欢装傻到底:“什么大院?” 符渐徽:“……” 贺襄欢嘿嘿一笑:“岸城北港区青云里海厂大院嘛,我怎么会忘了大家呢。” 说着她伸手去接符渐徽手里的啤酒,想拎起来放桌上,结果没想到这么沉,她憋着气儿暗自发力,语气故作轻松:“要是真忘了,我就自罚三杯,当赔罪了。” 符渐徽垂着眼,碎发遮去眼底神情,周身沁人的凉:“你喝的了三杯吗?” 她又不是疯了,自己灌自己。贺襄欢像是被那句话气笑了,干脆没脸没皮赖上去:“你陪我喝的话,那我就喝得了咯。” 符渐徽终于抬眼看过来,四目相撞,像卷起一场无声的风暴,让人心惊。 贺襄欢没来由得心里一颤,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拎起整提啤酒,重重往桌上一墩,咚的一声闷响炸开。 她挑眉看向他,半开玩笑半较真:“帅哥,你玩真的?打算灌我?” “哎哎哎……都多少年了,你们怎么还见面就掐。”碎发男一胳膊箍住符渐徽,把他往自己那边带了带。田丹也站到她旁边,一脸紧张,给她撑场面。 贺襄欢拿出一瓶啤酒,手腕一翻,瓶盖在桌沿磕开,对符渐徽道:“不好意思啊,其他人我多多少少有点印象,但你,我是真没什么印象,要是因为我这破记性冒犯到你,我给你赔个罪?消消气?” 话音落定,满桌安静。几个人神色各异,想笑又不敢笑,只敢偷偷拿余光瞟符渐徽。 符渐徽脸色铁青,开口的声音却很轻,语气切换,声音轻到她心里发毛。 “你以前不会喝酒的,好好学生,很乖。” 嗯?她现在也不怎么会喝啊! 贺襄欢举着酒瓶骑虎难下,她这么做纯粹是虚张声势,心里想的是怎么还没人拦她,再没人拦,她就只能自己放下酒瓶,那也太丢人了。 “你要回岸城长住吗?” 符渐徽话题转换得莫名其妙,不过想到海厂大院这帮人也算是她的老相识,岸城又是个小城,以后迟早还会遇见,她便大方承认了:“对,我回来工作。” 符渐徽嘴角带出一个很轻的笑容,像在看她,又像在看一个他很久没见过的人:“……你在北京那几年,应该也挺难的吧。” 贺襄欢:……? “回来也好。”符渐徽这句话说得很含糊,贺襄欢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好在下一秒,他就拿过她手里的酒瓶,动作带着些强势,“以后不要空腹喝酒了。” 田丹在旁边吃瓜,眼神兴奋,无声询问道:“他就是符林吗?” 也不怪田丹这么猜,刚刚有人叫符渐徽“符哥”。 而这位大名鼎鼎的符林,田丹早有耳闻。说起来她一直觉得这件事不可思议,这人还真是贺襄欢的死对头,有名到她一个不住海厂大院的人都知道。 那可是贺襄欢哎,攻击值一直很低,高中时甚至为负,竟然能和一个男生成为死对头,她直觉对方可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惜贺襄欢那几年过得太惨了,贺襄欢不说她也没好意思问,真相始终扑朔迷离。 贺襄欢吓了一跳,疯狂摇头比手势。 虽然两人都姓“符”,但符这个姓在岸城又不稀奇。况且,面前这个神经兮兮的家伙怎么可能是符林?她认识符林那么多年,绝对一眼就能认出来。 田丹不信:“我怎么感觉你们以前见过?” 贺襄欢:“腰子的事情,就是他。” 田丹面露一言难尽的神色:“原来是这样。” 她猜符渐徽早就把宠物医院他们的奇葩初遇说给了这群朋友。众人可能是看到她不知死活跟自己债主拼酒,觉得很稀奇吧。 没想到碎发男是属顺风耳的,声音拔高八度,但是音量压得更低:“你们之间,还有腰子的事?” 贺襄欢也觉得这个名字太过风骚,难不成符渐徽没提是她家猫?她连忙解释:“对啊,我养的小猫……” 她又不自觉看向符渐徽。符渐徽不让她喝酒,自己却开了瓶酒,正仰头灌着,听到这话一口酒没咽利索,呛得连咳了好几声。 众人目瞪口呆。 碎发男更是一脸瓜田中蹦跶的猹的表情,虽然她没见过猹,但她觉得猹就应该是这个表情! 贺襄欢思忖几秒,总算反应过来了,这帮人想到哪里去了? “是我家猫叫腰子,我家猫不小心咬了他的宠物壁虎,不是你们想得那样!” 刘季森笑得一脸深意:“你都没认出他,你们之间肯定是纯洁的男女关系。” 这桌气氛有些怪异,终于,一旁一直没说话的短发女人开口:“大家变化都挺大的,要不是刘季森提醒,我们都不敢认你呢。重新认识一下吧,咱们都是海厂大院的。我叫林小虹,这位是季家骏。”她指着碎发男,声音低了些,“以前经常让你帮他抄作业,你没理过。” 贺襄欢笑了笑,她不记得季家骏长什么样,但“帮人抄作业”这回事,她确实干过的。 季家骏笑眯眯打招呼:“别再忘了我们啊。” “这位……”林小虹指着符渐徽,眼角抽动,“你们应该已经见过?符渐徽,他、他怎么说呢,来海厂大院比较晚,你没印象,也正常的。” 贺襄欢了然,怪不得,估计符渐徽是她高三才搬到海长大院的,那会儿她住校学习,没怎么回去过。 她挨个点头回应:“我叫贺襄欢,这是我高中同学田丹。” 她这一介绍,这桌人的表情都很奇怪,如果要形容,就像狼人杀里狼人夜间互通消息的感觉。可等她抬眼回看,这群人又齐齐移开视线,有的望天,有的看地,默契得反常。 一桌人总算坐下,凳子拉得噼里啪啦。 符渐徽拆了塑料膜,拎出两瓶搁在面前,转身去拉椅子,才发现只剩她旁边那一处空位。 贺襄欢摆出了外贸人惯用的标准商务友好微笑。 可符渐徽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神情比桌上的冰镇啤酒还要凉。两人对视两秒,他半点没有停留,径直转身走到距离她最远的座位,抬脚踢了踢桌腿。 贺襄欢的商务微笑支撑不住了,有些尴尬。 吃饭的时候他们是分开点单的,但菜端上来之后也没人管那么多,盘子往中间一放,大家伸筷子就夹。 店里的甜麻肥蛤、烤海肠、鲅鱼水饺、辣炒小花甲味道格外地道。酒喝开了,气氛热 起来,席间的界限也模糊了不少。 贺襄欢毕竟还是i人,没多说话,只是听着他们热火朝天聊起今年的啤酒节,听说规模比往年更大,现场会搭建沙滩舞台举办音乐节,夜里还有烟花秀,配套市集是往年的两三倍。 热闹归热闹,听着听着,她就有点走神了。幸好坐的这一圈人里没有符林,要不然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她有一瞬间想问林小虹,知不知道符林这几年过得怎么样。但转念一想,在所有人眼里,她和符林最后闹得那么难看,应该也不会有人愿意跟她聊这个吧。 估计符林也是这么想的。 吃到一半,季家骏哈哈笑了两声,实在忍不住:“贺襄欢,能不能冒昧问一下……” 贺襄欢看过去:“嗯?” “你是真的失忆过吗?不是,这种奇葩病症原来真的存在吗?” 贺襄欢还以为她脸盲的事情已经翻篇了:“为什么要问这个?” “还是眼睛、耳朵受过伤?”他一边说一边比划,嘴上说着眼和耳,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话里藏着的意思是怀疑她脑子有问题。 贺襄欢缓缓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反驳,耳边突然响起开盖的声音,冰镇啤酒瓶盖被撬开,白雾裹挟泡沫涌上来,符渐徽把酒瓶重重搁在季家骏面前,淡声道:“喝你的。” 季家骏眨眨眼,看了符渐徽两秒,目光又缓缓转向贺襄欢,硬生生忍住八卦的冲动:“算了,当我没问。” 贺襄欢想了想,还是认真回答了:“我小的时候个子不高,又总爱低着头,所以很多人长什么样都没记住,挺不好意思的。但今天见过以后,大家每一个人,我都会好好记住的。” 她的回答很正经,季家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哼,你记住就好。” 符渐徽整晚都在自顾自喝酒,没怎么说话。忽然冒出几个字,短得像是在克制什么。 贺襄欢看他面色如常,却隐隐觉得,他应该是醉了。 这时服务员又端来新鲜的扎啤,玻璃杯上浮着厚厚一层雪白绵密的泡沫,杯壁凝满水珠。 “以前没留意也正常,很高兴今天能重新认识你,”拯救冷场的还是林小虹,她举起啤酒瓶,笑着提议:“来来来不说那些事情了,不管以前怎么样,碰巧拼桌也算缘分,走个吧!” …… 临近散席,贺襄欢打算问问这些人懂不懂岸城的租房市场。 “你要租房?” 贺襄欢赶紧加限定语:“对,我跟姥儿一起住,我姥儿已经八十了,不太好找房源。” 季家骏拍拍符渐徽的肩:“那你问他啊,他的员工好多老弱病残孕与带小孩,最懂这些了。” 贺襄欢眼睛一亮,看向符渐徽:“你有本地租房的门路吗?” 符渐徽一晚上兴致不高,这会儿勉强应声:“嗯哼。” 贺襄欢心底燃起希望:“那有老人能租的房子吗?” 符渐徽依旧是那副散漫腔调:“嗯哼。” 贺襄欢立刻双手合十,眨了眨眼试探:“方便告诉我吗?我可以付费咨询的,条件好商量。” “付费?”今天的符渐徽总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模样,此刻却笑了,眉眼间透着那股又阴又野的气质:“关爱老人,人人有责,当然可以。” 贺襄欢没料到事情这么顺利:“真的?那太谢谢你了!” 符渐徽笑意不改,慢悠悠补充:“不客气,市场价,咨询费按分钟计算。” 贺襄欢:…… 符渐徽:“不然免谈。” 季家骏听不下去,连忙摆手打圆场:“他喝多了,他这人一喝多就人怨狗嫌不待见的。” “其实他说的那种公租房我也知道一些,你要着急的话,今晚就能带你去看看。” 贺襄欢一喜:“好啊好啊。” 话音刚落,符渐徽忽然站起来,凳子“刺啦”一声往后拖。他身子还有些晃,一只手死死撑住桌沿稳住身形,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 “我带你去。” 5. 不理解 最后叫了代驾。贺襄欢拉开车门,坐进后座,符渐徽已经靠在了另一边,整个人陷在阴影里,像是睡着了。 田丹还是对外人不放心,她趴着车窗,探头往车里看:“真不用我陪你去?” “不用,你也喝了不少,赶紧回吧。” 田丹不肯走,自以为压低了声音:“反正你记住,有事给我打电话。我买了变声器,能一键切换猛男音,保证他听了腿软。” 贺襄欢笑着回:“知道了,猛男。” 田丹不满意:“你别不当回事!” 贺襄欢没觉得自己喝醉了,晚风一吹却越来越晕乎:“放心,他要是真敢动手动脚……” 后座阴影里,符渐徽偏过头,半睁开眼看了她们一眼。 贺襄欢:“我就把他摸回来!” 符渐徽:…… 车窗关上,街道的嘈杂被隔绝在外,车内一下子陷入某种古怪的安静。旁边那个人的存在感突然变得很强,强到贺襄欢又把车窗按下来一些,才觉得勉强能喘过气。 “你可真会骗人。”突然,符渐徽的声音裹着夜色灌进来,沉沉的。 “什么?”贺襄欢以为他在说梦话。 没想到符渐徽转过头,眼神清凌凌的:“你根本不喜欢海厂大院。遇到这些老朋友,你也只是装得很开心。” 贺襄欢满心无语:“法官在法庭也要听辩护呢,你别轻飘飘一句话就给我扣屎盆子。” 符渐徽:“如果不是这样,你为什么不带着姥儿回海厂大院住,还要自己找公租房?” 贺襄欢不想回答,开始装晕。 符渐徽还在加码:“明明脚下就是你的家乡,可你在这里,怎么像个无处落脚的外乡人。” 言外之意,你太可悲太可笑了。 这话说得过于扎心,贺襄欢睁开眼睛,嘴角抽动。她很想破口大骂,但是感觉一天的能量都在刚刚那场饭局中耗尽了,这时只剩下一股难言的疲惫。 她笑了一下,声音散在风里,破罐破摔:“是啊,我无处落脚,所以才要拜托你这位热心的本地市民嘛。” 符渐徽呼吸加重,越发缄默。 …… 房子很合适,贺襄欢打算第二天让姥儿也来看看,觉得可以的话就定下来了。 只是符渐徽的那句话当时听着没什么,夜里却在梦里翻来覆去地疼。 之前田丹说符渐徽可能在捉弄她,贺襄欢还没往心里去。现在一看,他就是逮着她一个人欺负。 第二天一早,姥儿端上一桌早饭,小米粥、馒头、咸菜、煮鸡蛋。她坐下来,筷子还没拿稳,姥儿已经开腔了:“小欢啊,你想什么呢?快吃啊。” 贺襄欢一想起昨天的事,气就不打一处来:“不吃,我减肥。” “不吃早饭哪行,你想减肥晚上少吃些就行。” 眼见姥儿要开始唠叨,贺襄欢赶紧祭出新学的理论:“姥儿,现在流行168断食,就是16个小时不吃饭,8个小时内吃完一天的东西,这是很科学的。” 姥儿一脸“你在说什么屁话”的表情:“整那些花里胡哨的!我们年轻那时候,能吃上一口白面馒头就算过年了,你们倒好,还有饭不吃了。” 姥儿朴素价值观第一条,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行行行,她姥儿是民间大哲学家。 贺襄欢想起昨天符渐徽的话:“姥儿,你说一个人说话老喜欢刺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姥儿嘴里吧唧得正香,头也不抬:“你要是老被刺到,那就是你有毛病。” 贺襄欢:…… 忘了,姥儿朴素价值观第二条:凡事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找不到就再找一遍。 她更生气了,把馒头往桌上一拍。 姥儿瞥了她一眼,敲敲桌子:“吃完啊,不吃完不许走!” “哼!”贺襄欢开始咬牙切齿吃馒头。 带着满肚子早饭去了单位,海风一吹,之前心头惴惴的烦闷好像真散去不少。 早上九点。 贺襄欢深吸一口气,把昨晚那点不愉快暂时搁到一边,开始进入工作状态。 她的公司在临港产业园,这里临着港口,也临着国门,填海造出来的地,路宽人少,货车比轿车多。 半年前她校招进了这家国际供应链公司,实习期也顺利转了正。后来听说岸城分公司正缺人拓展对韩跨境业务,便主动申请调了回来,做物流统筹这块。 之前在北京做的是大宗外贸,中美线路,传统B2B那一套。岸城这边不一样,这两年新拓的是对韩跨境电商业务,新业务、新市场,谁都不熟,正好有缺口。 说白了,就是需要年轻人身先士卒去试错,大家都在摸索里蹚路。否则传统大宗进出口,上下游早就格局稳固,哪来的岗位轮得到她一个没背景的年轻人? 不过说真的,相比于跟人打交道的弯弯绕绕,她更喜欢每天端到端的安排订舱、调度监控。 货才是她的亲孩子,你安排好它,它就老老实实走,下班还有钱拿。 今天上午的安排是进集货仓,做装柜前的最终核对。她提前到了十分钟,先把这票货的单据从头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项,才套上反光背心,和同届同事周唯一起进到里面。 这批要运的货物是些日用小件,每件都用气泡膜裹得严严实实,码在标准出口纸箱里,整整齐齐等着装柜。 周唯开启日常吐槽:“这阵子船期一天比一天紧,货主怎么跟催命一样。” 贺襄欢:“可能台风快来了吧。” “那也催不出货来啊。台风真要来了港区一锁,谁都发不出去,他催破天也没用。” 抱怨几句后,周唯又开始日常八卦:“贺襄欢,你当时入职合同是直接和北京总部签的吧?” 贺襄欢:“嗯。” 周唯语气夸张:“总部办公室多好啊,底下人都拼命想调上去,你调回岸城这破地方干嘛?” 贺襄欢回复得慢吞吞:“在哪儿活都差不多。” 周唯:“同事们都猜是不是你男朋友在这边,受不了异地恋,恋爱脑发作,千里奔爱。” 贺襄欢噗嗤笑出声。 周唯:“真在啊?” “怎么可能,没有的事,我姥儿年龄大了,我回来照顾姥儿。”贺襄欢实在不想说太多,直接转话题,“你那边看得怎么样?” 周唯抽检了几箱,里里外外翻了一圈:“没问题,可以封箱了。” 贺襄欢点点头,接过周唯递来的出货清单,在手里对了一遍品名和件数,拿起一件货,这是个硅胶材质的小配件,粉色,造型圆润,看着很可爱。 她随手捏了一下。 手感不对。 备案样品她见过实物,硬度适中,表面光滑,带一点磨砂质感。但手里这个偏软,发黏,像掺了回料。她又捏了两下,心里一沉,高度怀疑这批是AB混货,得送检核验才能下定论。 周唯看她不动,这会儿着急了:“你快点啊,别耽误时间,这批货赶船期呢。” 贺襄欢没接话,心里疑虑再次加重。 她合上纸箱盖,拍照留证,独拎出那个配件单,转身往外走:“我先去跟刘姐报备,申请安排送检确认材质,这批货暂时不能装柜。” 周唯脸色微变,一把按住纸箱边沿:“你干嘛?这批货资料都做好了,再不出货,货主投诉我们耽误时效,你刚转正,别给自己找麻烦。” 贺襄欢站住,回头看他:“申报不实,这责任我更担不起。” 周唯一看她要走,突然堵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这批货的出货资料你也签过字。到时候出麻烦会影响你的各种评估!” 看到贺襄欢停下脚步,周唯赶紧趁热打铁:“一看你就是刚来不了解情况。这种事情,按原计划正常报关就行,刘姐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货主那边催得紧,船期也定了,你非要较真,闹到领导面前,最后担责的还是下面干活的人,刘姐面子上也过不去。” 贺襄欢还以为周唯会说什么真知灼见呢,结果还是拉大旗作虎皮、甩锅这一套,真是浪费时间。 她反驳道:“你怎么确定刘姐要装糊涂?这件事,未必是她想捂的麻烦。” 周唯一愣:“啊?” 贺襄欢没再看他,抬脚往外走:“横竖底层都容易受牵连。要当替罪羊,我也当守规矩的那个。去找刘姐。” 五分钟后。 主管办公室内,气氛诡异得让人坐立不安。直属主管刘瑛脸色黑到极点,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像在压着火。 周唯先开口了:“现在这个时间点,已经超出正常操作时限了。这批货如果停运,船期赶不上,货主那边肯定要追责,停运会引发连锁违约赔偿……现在只能看公关怎么跟货主解释,把损失降到最低。” 刘瑛没接他的话,转向贺襄欢:“你是什么意思?” 贺襄欢一字一句,说的很清楚:“我觉得不论货大货小,资料报出去了,查出来就是申报不实。这雷是货主埋的,不该我们来替他们挡。” 周唯立刻接话,带着些阴阳怪气:“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没有责任也有责任了。” 贺襄欢听得出他的潜台词,天真、幼稚,多大事非要闹到领导面前。 她忍住了,没反驳。 她觉得做人行事,总得信一套朴素的价值观,比如真善美,比如诚与信。听起来老套,可老祖宗几千年的智慧不是没有道理。 不过真要把这些话说出口,估计当场做实“幼稚”俩字。她沉吟几秒,换了个说法:“我是觉得,一个问题该不该赌,看的不是概率,而是那个后果我们承不承得起。一旦出现失信记录,新业务线直接受挫。到时候总部问责下来,我们整个部门都很 难交代。” 刘瑛突然打断她:“到底是总部调回来的,说话口气都不一样。你这是在拿上级压我?” 贺襄欢心下一凉。 周唯在旁边哼了一声,像是嘲弄。 刘瑛没再理她,桌上手机铃声响起,看样子是货主打来的电话,她抓起桌上手机走出去,指着他们:“你们俩都在这儿等着!等会儿再跟你们好好说道说道!” 贺襄欢站着,刚才话说太多,这会儿虚汗一层接一层地往外冒,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她不想跟周唯说话,便打开手机。 早上刚跟姥儿说好下班带她去看房,结果中午手机消息就炸了,老太太自己先跑了一趟,图片语音给她发了一长串,自从有了智能手机,很多功能姥儿玩得比她还利索。 贺襄欢心生不妙,很怕她又被什么推销员忽悠了。关键是,她姥儿有前科。 七天前她刚回来,姥儿就琢磨着去相亲角给她找对象,拿回来一堆照片,她一看,全都是ai融脸图,唯一的一张真人照片还是吴彦祖。 再说四天前,她回家撞见姥儿跟一个卖保健品的相谈甚欢。那人张口闭口“量子纠缠”、“气功排毒”、“磁场调频”,还说她买的那个床垫能“打通任督二脉”。贺襄欢当场就把人轰出去了。 她怕姥儿又遇到什么盘盘,没想到点开的内容却是: ——小欢啊,我在公共厨房遇到一个特别精神的小伙子,他说跟你认识! 谁啊,符渐徽吗? 下面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公共厨房,这间公租房是一套老单元房改成的,走廊窄窄一条,两侧挤着四扇门,尽头是共用的浴室和卫生间。 厨房不大,但灶台擦得锃亮,角落里还露出半截男人的手,指节分明,正搭在台沿上。 紧接着下一条语音自动播放: ——我瞧着这房子不错。我瞧着这小伙子也不错! 贺襄欢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姥儿是不是忘了,语音里她说的话,旁边的人也能听见啊? ——行行行,有什么事你等我回去再说! 姥儿像是没看到她发的话,又是一条长长的语音: ——这个小伙子刚刚接了个电话,说是临时有活,去上班了,看着人也踏实,我怎么看怎么满意,刚跟他员工打听了一下,人家还是个小老板呢。你等着我再打听点消息! 贺襄欢一口气堵在胸口,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算了,给她找对象就是姥儿的主业,由她去吧,之后她再给符渐徽道个歉,让他别跟姥儿计较。 回复完消息,贺襄欢收起手机,有些无聊。 来岸城快十天了。这十天里,她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四年外地求学像没有存在过,眼下这座集货仓、这片港口、这些声音和气味,填满了所有缝隙。 头顶的灯是安静的,脚下的地是亮的,只有人群里那些焦头烂额的脸是真实的。而她站在中间,哪个世界都不太属于。 另一边,刘瑛的声音穿过来,像是在争执,听不太清楚。从断断续续的电话里,她隐约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无非就是价格战持续挤压利润,货主不断压低出厂采购价,恰逢原料国际行情上涨,工厂试产了用料更低一档的试样货品。 两条生产线的货物就近存放,仓库分拣出现疏漏,不达标的货品混进了正式出货批次。 品控部门大概也是例行抽检,没拆内包装,没发现差异。一圈人都在“差不多就行”的惯性里往前走,然后撞上了她这堵墙。 她不知道这件事最后会怎么收场。 货主估计很着急,这批货要赶紧出手,否则资金链会卡死。但是……不合规就是不合规。 说起来,这个货主她也不是第一次接触了。矮胖,头顶有点秃,脑子挺活,但人不坏。做小本生意的,谁没被工厂坑过几回。 恍惚间她好像真的在人群里看到了那个身影。矮胖的、头顶反着光的,在立柱旁边转来转去,跟一个人交涉,像只被围困的蜂。 对面那人看起来倒是很闲适,个子看着很高,歪歪靠在立柱上,长腿随意交叠着,碎发被海风撩起一角,背后是一整面采光高窗,透过玻璃能望见远处海面,货轮轮廓在海天之间缓缓移动。 什么意思,货主找别人寻另外的出货路子吗?他找到了谁?那个男人什么来头? 像是有所感应,男人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贺襄欢心下一惊,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闪到毛玻璃隔断后面。 那道长长的身影停顿了几秒,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动了动,好像要往这边走。 “小贺、小周,你们过来!”刘瑛没好气的声音从身后炸开。 贺襄欢一回头,刘瑛正好也看到了立柱边的货主和那个男人,眼神一沉,“啧”了一声: “哪来的蛇,闻着腥味就来了。” 6. 哀怨什么 从报关大厅开车回去的路上,刘瑛气得头顶生烟。 只是出人意料地,刘瑛只花了五分钟追根溯源,骂货主压价、骂品控失守、骂原材料上涨、骂国际海运市场波动。 然后话锋一转,用了整整二十分钟吐槽刚刚在集货仓遇到的那个男人,头一次见她攻击力这么强,吓得贺襄欢和周唯在旁边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据刘瑛所说,这个人极尽狡诈,嗅觉格外灵敏,仓里、报关行但凡出点滞留棘手货,他总能第一时间找上门,精准咬住那些被大公司筛掉、但又还有利可图的货物。 听到最后,贺襄欢大概听明白了,她们所在的沧远跨境物流集团,在业内也算是龙头了,家大业大,独占鳌头。 但自古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总有人能在缝隙里活下来。那些没资源、没靠山的小公司,大多有今朝没明朝,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混日子。 但刚刚那条“蛇”不一样,他是真能做到蛇形走位,在夹缝里钻来钻去,一不留神就死死咬住那些大公司看不上的“尾货”或者“麻烦单”,专门捡他们漏下的汤喝。 贺襄欢觉得吧,刘瑛主要是被那种暗处有人阴飕飕盯着的感觉搞得心里发毛。说到底,大家都是为了谋生,大公司的员工又有什么架子好端呢?说不准人家挣得比他们多多了,日子也快活多了。 她想到今天发生的事情,止不住好奇:“刘姐,他会接手这批货吗?” 刘瑛从后视镜里瞥她一眼,嘴角一扯,笑得阴森森的:“他怕是没那个本事。早就看他不顺眼,你等着吧,要捡这些滞港烂货,赌的就是海关不查验,可风险货哪有次次都蒙混过关的?只要一单撞上布控查验,所有旧账全部翻出来,一抓一个准。” 贺襄欢还想再问,但看刘瑛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刘瑛骂完那条“蛇”,没人接话,骂声没了落点,就又绕回来,开始把他们俩骂了个狗血喷头。 就这么一路骂骂咧咧,车停在了公司楼下,刘瑛让周唯先上楼整理出货记录,等会儿再过来,自己带着贺襄欢先进了办公室。 刘瑛的办公室里有一个巨大的生态缸,里面养的既不是锦鲤也不是热带鱼,而是一只乌龟。 夕阳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斜切进来,照在缸面上,那只乌龟正趴在出水石上晒背。 当一只乌龟真好啊…… 贺襄欢不无羡慕地想。 刘瑛在椅子上坐下,叹了口气:“小贺,你知道我想跟你说什么吗?” 贺襄欢:“您是不是要说今天这件事?” 她能感觉到刘瑛还在气头上,但不确定这口气会不会落到自己身上。 “是,但肯定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刚刚在气头上,话说得重了些,我们现在好好说。”刘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这次做的是对的。合规永远是生命线,幸亏你及时告诉我,才没有在报关环节捅出更大的篓子。” 刘瑛放下茶杯,慢悠悠地:“你和小周,是不是私下里有些一些矛盾?” 这话问得直接,有些人确实一打眼就互相不对付,但贺襄欢不想在领导面前嚼舌根,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没有,我刚转来岸城的时候,周唯很照顾我。” “行了。”刘瑛摆摆手,“你不用说这些。小周的心思是有点过于活络,要不即时敲打,以后迟早捅大篓子。” 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语气缓下来:“你们可能觉得,领导都爱看下属互相较劲,自己好当那个裁判。说实话,那种法子确实省心,但我不喜欢。团队里真有了裂痕,补起来比什么都难,到时候活没干好,遭罪的还是我。” 贺襄欢抬眼看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刘瑛看着她,目光平静:“周唯有他擅长的东西,他脑子快、路子多、跟客户能打成一片,这些都是他的优势。你也有你的擅长,踏实、认真、看到不对的地方敢说。你们俩合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团队。” 她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往下说:“做我们这一行的,跟大海打交道。你说以前那些航海家,开辟新航线的时候,靠的是冒险,是敢闯、敢赌、敢往没去过的地方走。可发现新大陆以后呢?靠的是守,守住航路、守住规矩、守住信誉。” 她看着贺襄欢,语气认真起来:“岸城分公司现在就在‘开辟新航线’的阶段,所以周唯那种敢冒险的人,有用。但你做的这件事,守住合规这条线,也很有用。” 贺襄欢喉咙有点发紧。 “我们做的是货运,是把东西从中国送到世界各地。一艘船的货值可能上千万,但比货值更值钱的,是信用。客户把货交给你,你中间出了事,丢的不是一单生意,是人家对这个行业的信任。” 刘瑛平时说话向来平实,有一说一,从不给人画饼。今天忽然拔高了一层,贺襄欢反而有些不知所措。她这人其实有点中二,只是年纪渐长,平时都压着,这会儿三言两语被说得眼眶发热,差点没绷住。 刘瑛看着她,难得露出一副慈祥神色:“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贺襄欢点头,看向旁边的生态缸:“我们各有各的位置,这个系统才能稳定运转。我明白您的意思,不要和周唯互相撕咬,而是要找到各自擅长的领域,互补往前走。” 刘瑛笑意比刚才深了些:“不愧是高材生,听说你高考成绩很高,现在每天搞这些看起来很简单的活,是不是觉得有些屈才?” 贺襄欢认真摇头:“所有工作都是琐碎的,但是要用充盈的方式来完成。” 刘瑛哈哈一笑:“你这个人性格也很有意思,有时候反应慢半拍,有时候又敏锐得不可思议。你有这样的觉悟我就放心了,我最怕那种眼高手低、干不了活还嫌活没意思的人。你既然不是,我还能少担心一件事。”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从贺襄欢身上移开:“你说得对,我们团队也要找自己的生态位,但生态位这个东西,不是自己长出来的,是抢出来的。” “怎么跟你说呢,其实这个缸刚里开始养了两只乌龟。但是缸太小,领地不够,一只追着一只咬,等发现的时候,那只小的已经没救了,缸的水质也坏了,全是氨味。” 贺襄欢:“是不是跟‘一山不容二虎’一个道理?” 刘瑛点点头,语气淡了些:“是啊,所以大自然啊,有时候还是很残忍的。” 她看回贺襄欢,又笑了,最后的结语鼓舞人心:“所以小朋友,好好成长吧!” 贺襄欢总觉得刘瑛最后这句“两只乌龟”不是随便说的。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琢磨,隐隐约约觉得跟今天遇到的那条“蛇”有关。 刘瑛什么意思?是说最终他们会和那条蛇正面交锋? 那条“蛇”真那么恐怖吗,怎么听得那么阴狠难缠? 算了,下班就下班,就算天塌了也明天再说。 贺襄欢摇摇头,骑着小电驴去公租房接姥儿,也不知道姥儿跟谁一见如故,竟然在公租房呆了一天。 掏出手机,又看到姥儿发过来两条语音,旁边没人,她直接点开外放。 ——欢欢啊,这个公租房很好,各方面都挺合适的,腰子 也喜欢,进来就到处转悠。 ——刚才那个小伙子下班以后又回来了,他每周有三天过来住,说可以跟咱们一起做饭,就是多两双筷子的事儿,咱们真是遇到好心人了,以后日子该多热闹啊! 贺襄欢盯着屏幕,努力扯了扯嘴角。她几乎能想象出姥儿说这话时的语气,昂扬的、带着光的,都八十多岁的人了,还活得这么有劲儿。 ——我跟他聊了半天,打听到了原来是他的一个员工在这儿住,员工腿脚有些问题,他经常过来帮忙接送。哟,这人还是个小老板啊! ——然后我就跟那个员工聊,他说他们老板人特别特别好,善良、温和、坦荡! 贺襄欢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姥儿是不是又当着符渐徽的面问东问西了?况且,人家员工能说自己老板不好吗? 她直觉不妙,得赶紧让姥儿收敛点。 正要打字,忽然听见一楼套间里传来姥儿的大嗓门—— “小符啊!我跟你讲,我外孙女跟你特别特别配!你是属什么的呀?” 停顿两秒。 “属马的啊!哎呦她也是属马的!你俩一样啊!这不是缘分是什么?!你们好配啊!” 贺襄欢: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不叫“配”,这叫同一届的…… 为防止姥儿抖落更多的东西,贺襄欢连头盔都没来得及摘,一路火花带闪电,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开门、冲进楼道、再拧套间的门把手。 拧了半天,拧不开,她停下来喘了口气,看了一眼门缝,没有反锁的迹象,屋里灯亮着,隐约还有人在讲话。 也就是说,门没锁,但有人故意压着门不让她进。她脑子一热,后退两步,准备撞门。 三、二、一—— 她猛地撞上去。 没想到门突然从里面拉开了。 她整个人收不住势,直接一头扎进了一个人怀里。 电视剧里这种场景大概会配个慢镜头和柔光滤镜,但现实一点也不浪漫,因为她还戴着头盔,而她明显感觉自己的头盔撞到了什么东西。 紧接着,她听到男人急促地一声:“卧槽!” 贺襄欢站定,小心翼翼抬起头。 看到捂着下巴的符渐徽。 又见面了。 她脑海里乱七八糟地翻涌,都属马怎么算有缘分啊,像这样三天两头偶遇才算有缘吧? 这个岸城也太小了吧? 她突然有些怀念北京了。在她看来,大城市唯一的好处就是,不会动不动就偶遇。 “哎呦!小符!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外孙女,你跟她也认识吧!”姥儿的声音从后面炸开,带着一种得意劲儿,“我跟你说,她可是高材生,性格特别好!追她的人多着呢,可以从岸城排队排到黄海去!她一个都没看上,就等着有缘人呢!” 贺襄欢:……啊,好尴尬,好想原地爆炸。 腰子看到是她回来,便踩着猫步过来,蹭了蹭她的腿。 符渐徽的目光跟着腰子一路往上移,最后落在她脸上。 他的表情很奇怪。手放下来了,但眼神说不清是什么意思,像是,“哀怨”? 贺襄欢尴尬到心都麻了。 他是不是想揍我? 她身体比脑子快,抬手,咔嗒一声,把头盔上的护目镜扣了下来。 符渐徽:…… 符渐徽:“我很好奇。” 贺襄欢:“嗯?” 符渐徽:“我们之间难道还有什么深仇大恨是我不知道的吗?” 7. 打哑谜 这个画面真的很难形容。 套间本来就不大,符渐徽的身影杵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堵墙。而前面每个小房间的门缝里都探出半个脑袋。 腰子大概是看懂了她的尴尬,退后两步,然后弓起背、龇着牙,冲着符渐徽就是一顿张牙舞爪的“喵呜喵呜”,眼歪口斜,尾巴炸成鸡毛掸子。 符渐徽没理它,目光不紧不慢落在贺襄欢脸上,像在消化什么信息:“性格特别好的……高材生?” 贺襄欢脸有点热。姥儿虽然说话夸张了点,但好歹是基于事实美化,他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于是她也叉起腰,瞪回去,很凶。 符渐徽的声音听不出是认真还是调侃:“追你的人从岸城排到黄海?”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他为什么要用这个语气复述姥儿的话?符渐徽到底知道些什么,想质问她些什么? 为了符林吗?既然符渐徽以前是海厂大院的,那他说不准也知道她和符林的那些事。 “然后……”他歪了歪头,眼底却凝着克制的郁气,压着说不清的怨,“你一个都没看上?” 他像是自己点了下头,语气淡淡的:“也对,你又没什么心。” 贺襄欢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了,垂在身体两侧,微微发颤。 他知道。他绝对知道很多。 贺襄欢勉强摆出惯常的笑:“都说我没心没肺了,你就不要跟我打哑谜了。” 符渐徽的声音很低:“你真的觉得,是我在打哑谜,而不是你在故意逃避回答我的问题吗?” “有什么区别么?”贺襄欢侧过头,“还有,你到底想干嘛?我对帅哥的容忍度就跟我的余额一样,看着还行,一用就空。你一天天这样莫名其妙的,是恃靓行凶知道吗?” 符渐徽静静望着她,方才紧绷的神色缓缓松下去,却不是释然:“算了,我再信你一次。” 腰子在旁边已经弓起了背,毫毛根根竖起,摆出战斗姿态,冲着符渐徽“嗷”了一嗓子。 符渐徽低下头,看了它一眼,像是觉得可笑。 然后他弯下腰,一把捏住腰子的后脖子,提溜起来。 “你能不能管好你家这个异食癖?” 贺襄欢看到她家腰子被拎在半空,一秒就投降,立马变得很乖顺,短胳膊短腿垂着,嘴里发出一声轻微又软糯的“喵……” 贺襄欢:……欺软怕硬的完蛋玩意儿。 符渐徽“哼”了一声,顺手把腰子隔空扔给她。 贺襄欢接住,抱了个满怀。毛茸茸的一团填在胸口,她好像才终于喘过气来。 “哎呀!小符和欢欢,你们站在门口干什么?”姥儿的声音从厨房方向炸出来,“欢欢你快来!这里的海鱼特别新鲜,小符说是他朋友刚打的,以后咱们就可以包鱼饺子了!” 贺襄欢恍恍惚惚“嗯”了一声,抱着猫就要从符渐徽身侧挤过去。 走道太窄,他偏偏不让开,就站在那里。 她往左,他也往左。她往右,他也往右。 贺襄欢停下。 符渐徽低头看她,声音不高不低: “你还想撞啊?” 贺襄欢把腰子抱得更紧了些,闷闷回道:“没有。” “哎?鱼怎么少了一只?”姥儿的声音又从厨房飘出来。 两人同时低头看向怀里的腰子。 只见腰子腮边还沾着几片鱼鳞,嘴角挂着一丝可疑的银白色黏液,嘴里一股子生鱼腥味。 腰子似乎是很怕符渐徽,眼睛瞪得溜圆,竟然开始卖萌了。 符渐徽皱着眉,半调侃半嫌弃地开口:“喂,你家是不是只有它一个肉食动物?” 他随口说着,抬眼往贺襄欢脸上扫了一下。 隔着那层黑色护目镜,他竟然看见了她的眼眶,隐隐约约透着一层红。 符渐徽一愣,直起身,眉梢微挑,眼底掺着几分无措,难得露出一点青涩,神色复杂微妙。 刹那间无措得像没被世事磋磨过的少年。 “真像个兔子。” 他扔下几个字,直起身,转身,三秒钟闪进了旁边的房间。 砰。 门关上了。 “小领导?你不是说你今天回去住吗?”房间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含糊的睡意。 贺襄欢听姥儿说过,这里住的是符渐徽的一个员工,年纪不小,听着确实能当他爸了。 隔了几秒,符渐徽的声音才从门板后面传出来:“外面下雨了,懒得回。” 傍晚的时候就稀稀拉拉下起了雨。 原本台风预警说的是三天后才到,没想到风云突变,当天夜里风势就陡然转了向。新闻通知说台风即将提前登陆,老年人尽量不要出门。 姥儿八十多了,总不能让她冒雨回去。套间里正好有一间空着的,之前住的人刚退租,还没配出去。贺襄欢跟管理方说了一声,临时开了门,把那一间腾出来给她们住两晚。 一楼本来就潮,空气里浮着一层湿漉漉的凉意。贺襄欢回到自己房间,发现姥儿已经把屋里收拾得干净利索,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姥儿,你等我回来再收拾,小心摔着。”贺襄欢有点过意不去。 “我要每天动动胳膊腿才舒服。” 也对,多动动是好事。 姥儿似乎没发现贺襄欢情绪不对,一边铺床一边念叨:“今年台风来得急,你那工作是不是还得加班啊?” “嗯。” “实在不行,我们现在这边住几天吧,这里离你们产业园也近,上班也方便,我在哪都无所谓的。” “也好。等台风过去,我直接叫个搬家公司。” 姥儿看着她心不在焉的脸,还以为她是累了:“你要洗澡吗?走吧,我在外面看着你。” 贺襄欢愣了一下,理解过来姥儿的用意:“不用,公租房这边租客来源街道都核实过的,而且浴室外面湿乎乎的,你别滑倒了。” “哎哟,你还是太年轻。”姥儿拍开她的手,“保护自己得自己上心,懂不懂?” 贺襄欢拗不过她。姥儿当真搬了把椅子,端端正正坐在浴室门口,像个门神。 她只好抓紧时间洗澡。她平时洗澡磨磨蹭蹭能洗半小时,今天恨不得洗出火星子来。 匆匆擦完身子,还得内衣什么的都穿齐全了才能出去。 刚推门,就听见外面有人进来,低声吸口气,像是吓了一跳。 姥儿语气和蔼得像招待亲孙子:“小符来啦?” 接着是男人熟悉的声音,他像是搞明白什么情况:“哦,我等会儿再来。” 姥儿声音又和蔼了两个度:“欢欢马上就洗完了,你等一小会儿啊。” 贺襄欢的手停在门把手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终她一咬牙,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然后她看到符渐徽就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外套,头发微微潮湿,像是刚从外面淋了雨回来。 他没看门这边,但贺襄欢总觉得他眼角的余光已经扫过来了。 她心里莫名其妙地一慌,又啪一声把门关上了。 门板后面,她听见符渐徽极轻地“嗤”了一声,像是笑了一下。 怎么又是这样? 他这态度,是在向她讨要说法吗?关于符林的说法? 姥儿终于觉察出不对劲了,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好几趟:“你俩之前吵过架?” 贺襄欢的发梢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两滴,落在肩膀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明明刚洗过热水澡,此刻却觉得浑身黏腻腻地发紧。 空气安静得过分。 贺襄欢手心沁出一层汗。 她忽然下定了决心,不能再拖了。 等会儿就应该找到符渐徽,好好问问他,关于符林的事,他到底知道多少。 她正要开口,旁边隔间里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紧接着是七零八落的东西倒下的声音,像是什么架子塌了。 贺襄欢赶紧推门出去,看到符渐徽已经闪身进了隔壁房间,他和他员工住的那间房间。 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男人倒在地上,拐杖摔在旁边,身上压着一个散开的塑料袋,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窗户大敞着,雨丝被风吹进来,几页文件在屋里乱飞。男人的表情皱成一团,疼得直吸气。 “老张!”符渐徽弯下腰,一把将人扶到窗边的椅子上,“窗户等会儿我来关就行,你着什么急。” 老张疼得额头上浮起一层薄汗,喘着气说:“我是怕你洗完澡,吹着风着凉。” 符渐徽弯腰捡起地上的拐杖:“我就喜欢洗冷水澡吹冷风,你不用操这个心。” 贺襄欢站在门口,觉得傻站着不好,于是走进去,弯腰帮忙捡起地上的袋子,还有散落的几本书,《惶然录》、《放逐与王国》、《快乐的死》。 她 随口问了一句:“你喜欢加缪啊?” 符渐徽没抬头:“我来收拾,你先出去吧。” 贺襄欢没多想,又捡起一沓散落的文件:“没事,我帮你。” “我是说——”符渐徽忽然加重了语气,声音好像很急,“这些是我的隐私,你先出去。” 贺襄欢的手一顿。那沓文件还捏在指尖,她却没有再低头看一眼。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从身体深处涌上来,堵在胸口,闷得发疼。她把文件轻轻放回桌上,气息压了又压,最后只憋出一个字:“……哦。” 她能感觉出符渐徽的拒绝、敌意,大概率是因为符林。 她当年在符林那件事上确实很差劲,很多话没说出口,很多事没解释清楚。现在……大概是更没有机会了。 身体里有两股力量较着劲,一股说要她去面对,说清楚,另一股又在那里拉扯、纠结,不敢说。 贺襄欢没有再回头,转身走了出去。 她没有看到,她身后的门内,符渐徽拎着那沓文件,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老张的视线从那沓文件上划过,文件署名栏里赫然写着“符林”两个字。 他一脸纳闷地抬起头:“小领导,你怎么突然这么激动?” 符渐徽没接话,自顾自地归拢着散落的文件,鼓着腮帮子,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 不管贺襄欢究竟是真没认出他,还是刻意装作不相识,他……他都不想在这样的场合,与贺襄欢相认。 外面电闪雷鸣,屋里闷热潮湿,走廊上还趴着一群看热闹的邻居。 太不浪漫了。 这不是他的风格。 符渐徽还没来得及答话,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 是贺襄欢! 他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闪身冲出去。 …… 走廊地上,贺襄欢以一种极其滑稽的姿势仰面躺在地上。 她大概是滑倒的,但摔倒的一瞬间她只顾着夹紧双腿、不让裙子走光,结果这个动作让她重心彻底失衡,后脑勺结结实实磕在了地砖上。 她躺在地上,大脑空白了好几秒,视线里只剩下天花板上那盏摇晃的灯。 等她终于缓过劲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姥儿焦急的脸,和旁边符渐徽一张神色紧绷的脸。 姥儿想扶她起来,却被符渐徽拦住了:“先别动,看看她有没有事。” 看到贺襄欢睁开眼,符渐徽蹲下身,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你还好吧?” 贺襄欢恍惚间想起很多海厂大院的事情。 鲜活的、扑腾的、决绝的、满怀希望的。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股脑地堵在胸口。 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符渐徽见她眼神发直,明显慌了一瞬,掏出手机就要拨120。 贺襄欢一把按住他的手:“我没事!” 符渐徽的动作顿住了,细细打量着她的脸色,确定她确实没有大碍之后,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下来。 他若有所思道:“……你怎么老把自己弄得这么倒霉?” 贺襄欢缩了缩脖子。他这什么意思?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她这辈子都开不了这个口。 她忽然一把抓住符渐徽的袖子,力道不小,符渐徽被她猛地一拽,整个人差点扑到她身上。 他双手撑在她身侧的地上,勉强稳住重心,皱起眉就要发作。 “你认识符林吗?” 符渐徽的动作僵住了。 “你认识符林吧!” 符渐徽以一个极别扭的姿势停在她上方,一寸一寸地抬眼,看向她。 贺襄欢脸上沾着地上的泥水,发梢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按道理说狼狈极了,可她仰着脸看他的时候,那双眼睛清亮得像刚刚被雨水洗过。 符渐徽喉结动了动:“……你找他干什么?” 贺襄欢没有犹豫,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地砸过来: “我欠他一个回应。迟了这么多年,我不想再等了。” 符渐徽看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看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回应什么?道歉的话,还是别的什么?” 贺襄欢直视着他,脸上褪去所有松散的情绪:“我想让他知道,当年他们最后说的那些话,我都知道了,但不是都认了。” “我还没认,我们之间,还有账没算完。” 8. 花心的兔子 符渐徽不说话了。 姥儿想说话,但是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还是别说了。 贺襄欢躺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一个不相干的人承认这些。或许是因为大脑充血,或许是因为心里压了这么多年,终于遇到一个知情的人,想说给他听。 或许只是因为……今天天气很好。 她很喜欢下雨天,总觉得大雨能冲刷掉一切黏稠的东西。 这是她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符渐徽,也是第一次认真看他。 贺襄欢其实有点帅哥恐惧症,她通常扫一眼觉得某个人长得不错,就不会再细看了,怕自己脸热。 但今天她躺在地上,避无可避地看了他很久。 越看吧,就越觉得眼熟。 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个之前一直被忽略的细节—— 符林。符渐徽。 都姓符! 不会吧。 贺襄欢脸上血色褪了几分:“你……和符林?” 符渐徽脸侧的肌肉不自觉抽动了一下,像是没稳住身形,两侧的拳头微微握紧。 贺襄欢心一点一点沉下去:“你是符林的家人吧?我听说他有个哥哥……是你吗?” 符渐徽:…… 符渐徽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当场宕机,像电脑蓝屏了一样。 然后符渐徽猛地低头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压缩到不过一掌之宽。 贺襄欢瞬间呈斗鸡眼状,盯着这张突破了安全距离的俊脸。 说实话,冲击还是有点强了。 这人好看得有点犯罪。 她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点发紧:“你……要干什么?” 符渐徽的声音波澜不惊:“看你。” “看我什么?” 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指了指她眼睛,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睫毛,又堪堪停住。贺襄欢能感觉到那一小片皮肤上浮起的热气。 “你长得越来越像你养的那只猫了,”符渐徽慢悠悠地说,“眼睛大大的,脑子小小的,蠢兮兮。” 贺襄欢:? 她脑子转不过来。这人是不是在拐着弯骂她? 她忍无可忍地翻了个白眼:“大哥,你不觉得这个姿势很猥琐吗?能不能先起来?” 符渐徽忽然笑了,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风流,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欠揍:“不能。” “我喊非礼了。” 符渐徽低下头,用那种刻意压低的、带着装逼的认真语气说:“是你自己说的,看我长得好看,可以赔我个人。” 贺襄欢的脑子“嗡”了一声。 完蛋。 她好像真的说过这种话。 这下轮到贺襄欢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了。 符渐徽还没完:“你不是说喜欢我吗,怎么又说喜欢符林了?” “花心的,兔子。” 贺襄欢憋闷:“我不是,我没有,你不要自恋,不要自作多情,不要给我起外号。” 她十八岁以前,是那种很沉闷、话很少、很懦弱的性格。 后来去外地上大学,脱离了海厂大院那个压抑的环境,她遇到了一帮疯疯的室友,在繁忙的学业、没日没夜的打工之余,她跟着她们第一次线下追星(然后卷入撕逼)、第一次户外徒步(然后骨科住院)、第一次出国跨年(然后遇到灵异事件)、第一次夜店通宵(然后睡了三天)。 大概是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和事,她那些小小的烦恼,被稀释在了大大的世界里。她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可以回到这座小城,面对那些烂摊子了。 当然,副作用就是,她生活中走到了另一个极端,胡言乱语、无所顾忌,看见猫就想撸,看见帅哥就想调戏。 她错了!她就不该嘴贱!啊啊啊! “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从北京,回来?” 符渐徽终于坐起来,神色复杂,不敢置信般,轻轻声,“是为了谁吗?” “她是为了我。”姥儿一直没走,被迫吃了一口粘嗓子的大瓜,忍无可忍插话,“她是要照顾我啊!” 贺襄欢和符渐徽同时转头看向姥儿,像是有什么无形的结界被一嗓子喊破了。四面八方的感官一下子涌回来,两人脸颊都可疑地飘红。 姥儿咳嗽一声:“小符,我腿脚不好,你能帮我把欢欢扶起来吗,扶起来,你们坐下,再好好聊。” 贺襄欢在姥儿说这话之前,就已经尴尬地自己爬起来。 一不小心看到自己脚上的拖鞋竟然是一双兔头拖鞋,想吐血,脚下一滑,又要往下倒。 这次没有真滑下去,一只有力的手从侧面架住了她,一股力量将她直直往上提。 被握住的那一小片皮肤,瞬间变得麻酥酥。 “不用你扶,你快起开。” “你真想摔成脑震荡?” “你咒我?” “哼,就你这非酋体质,还轮得到我咒?” 姥儿:…… “我站起来啦!不用扶了吧!” 符渐徽放开她,嘴上不依不饶:“竟然站起来了!好厉害哦,简直医学奇迹。” “符渐徽,我建议你去医院查查,你嘴里是不是有毒,别吃饭把自己毒死了。” “那咱们结伴去,我查嘴,你查小脑。” 姥儿:…… 姥儿笑眯眯:“小符啊,你要不然进来聊。” 符渐徽:“不了郑奶奶,我去洗澡。” 贺襄欢心说,你还记得你是来洗澡的啊。 她看着符渐徽转身的背影,直觉他精神状态不太对劲。回想他一直以来各种前后不一的言行,心里更加确定,这人一定精神分裂! 好不容易洗完的澡,因为滑倒在地上,又得重洗一遍。 但这时候洗肯定得撞上符渐徽,贺襄欢让姥儿先睡,自己硬磨蹭到十一点多才抱着衣服溜进浴室。 吹头发的时候,她怕吵醒姥儿,就留在公共洗浴室里吹。这个套间真的很破,墙皮上全是斑驳的腻子,这里掉一块那里鼓一块,她甚至怀疑这栋楼比她年龄还大。 不过也挺好的,恍惚间她觉得自己还在大学宿舍,推开门就是室友们追剧、刷手机、聊八卦的嘈杂声。 正想着,余光里一个人影闪了过去。 贺襄欢心一提,不自觉站直了,瞥见一个拄着拐杖的男人身影,有些眼熟。 ……是符渐徽那个员工,老张? 只是哪里不对劲。 她刚刚好像看到,那人晃过的裤管里,有一只是空的。 贺襄欢知道盯着人家看不好,于是转了个身,假装在整理头发。两分钟后,老张再次从走廊里出来时,她借着面前那个不锈钢水壶的反光,细细地看了一眼—— 右腿 ,果然是空荡荡的。 她一个激灵,手指一抖把吹风机功率推到最大,轰鸣声中,头发炸裂般乱飞。 她蹑手蹑脚回到房间,摸出一瓶褪黑素,正要倒两粒往嘴里送,旁边的小台灯忽然亮了。 贺襄欢赶紧说:“姥儿,你还没睡?” 姥儿撑着身子坐起来,指了指她手里的瓶子:“我看你每天都吃这个。” “褪黑素,”贺襄欢小声解释,“这个不是药。” 姥儿没有接她的话,目光落在她脸上:“是因为睡不着吗?天天吃会不会对身体不好啊?” “没事的。”贺襄欢声音更低了。 她现在天天咖啡混着褪黑素喝。 白天不清醒喝杯咖啡,晚上睡不着吞颗褪黑素。反正,活着就行。 姥儿沉默了一会儿:“现在的年轻人啊,睡眠都是大问题。” 她停了停,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也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总能睡着的。” 贺襄欢心里一暖,鼻子有点发酸:“嗯,总能睡着的。”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狂风呼啸,电闪雷鸣。贺襄欢的身体却喜欢这种天气,像被什么包裹着,睡得格外沉。 她好像梦见了海厂大院,梦见了符林。 海厂大院里种满了槐树,风一吹,细碎的黄花雨簌簌地落下来,铺了满地,踩上去黏腻腻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闷滞。 符林一直是个很奇怪的人。 他奇怪在,每到槐花雨的季节,一个大男生会撑着一把骚粉色的伞,遮着那些落花,矜贵又娇气;他也奇怪在,从来都戴着大大的墨镜,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张嘲讽人似的嘴唇。 她好像知道在做梦,跟在符林身后,没有说话。 “不用流口水,你眼馋就进来。” 梦里,符林站直了,回头看她,嘴唇微微勾起,似笑非笑。 她快步走在他前面,头也不回:“你的品味好差哦!现在女生都不打这种粉色遮阳伞了!” 符林嗤笑一声:“你在其他人面前那副好欺负的样子呢?冲我凶什么?” 她那时候嘴很笨,被堵住了就不知道说什么,干脆不理人。 符林微微弯下腰,凑近她一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勉强照顾点你的身高,这样可以了吧?” 头顶落下一片阴影,空气好像都清凉了几分。 她心一紧,走得飞快,自虐般走在太阳底下。然后开始小跑。 她一跑,符林就长腿一迈,不紧不慢跟着她。 她受不了,跑得更快。 “喂。” “什么?” 符林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认真: “你怎么总对对你好的人不好,还要去巴结那些讨厌鬼,哼,怎么那么不识好歹。” 他嘟囔了一句,尾音轻快,没当回事。可贺襄欢听着,每个字都沉甸甸压下来。 ……不识好歹。 贺襄欢想辩解,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发不出声。槐树在梦里扭曲生长,遮天蔽日,那条路像是永远走不完一样,变得诡谲、苍茫,无穷无尽。 ——轰隆隆。 贺襄欢猛地醒了。 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狭小的屋子,白得刺眼,然后一切又沉回黑暗。 她攥紧了被角,眼底是一片苍凉。 9. 台风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贺襄欢眼下挂着两团淡淡的青色。 换好衣服出门时,她看见符渐徽正站在走廊旁的窗户边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窗外乌云压得很低,雨丝斜斜扫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台风要来了。”他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姥儿起得早,已经忙活了一轮,看到她出来就念叨:“今天早上街道的人挨家挨户通知台风注意事项了,我也多备了点水,还有蜡烛,咱这老房子万一停电可不得了。” “姥儿,现在都什么时代了,根本不会停电,没事儿,咱们正常过就好。” 说是这么说,但贺襄欢一脸愁容。做他们这一行的,最怕的就是极端天气,港口一强制停工,货柜滞留、船期延误、出现货损,追责压力比山还大。 她正发着愁,抬眼看见符渐徽转过身来,竟然一脸兴奋。 那张俊脸背后是参天大雨,雨水瓢泼似的往下砸,衬得他那点兴奋格外不合时宜,甚至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疯劲儿。 看到她,符渐徽往窗框上一靠,懒洋洋抬起手,冲她勾了勾手指。 她是那种招招手就过去的人吗? 贺襄欢这么想着,腿已经自己迈出去了。 “你不兴奋吗?” “什么?”贺襄欢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他。 符渐徽歪着头:“听你姥儿说,你做的是物流统筹,这种危险时候,不是正好是你的机会吗?” “有病。” 贺襄欢说完,自己心里也打了一个突。 昨天晚上她想了很久,她不知不觉被符渐徽套了很多话,但这个鸡贼的家伙半点底都没露。她现在还是不知道符林的消息。 真是个讨厌的家伙。 贺襄欢暗暗决定,今天开始打起十二分精神,绝不能着了这个人的套。 比大雨天上班更痛苦的事是什么? 是大雨天通勤。 而大雨天通勤里最绝望的版本是——骑电驴。 贺襄欢披着雨衣,头盔护目镜也扣得严严实实,但雨水还是见缝插针地往脖子、手腕、任何一块裸露的皮肤上拍。 前面突然有人横穿马路,她一个急刹,前轮滑进路边一滩积水里,泥水“哗”地溅起来,结结实实糊在小腿上,裤管瞬间湿透。 “你小心点啊!送孩子上学呢!撞到你负责吗?” 贺襄欢心说既然带着小孩儿你就自己小心点吧,但最后也懒得说出口。 她好想抬手抹一把脸上的水,但雨衣袖子全是湿的,抹了估计更难受,忍住了。 唉,生活就是各种欲行又止、欲言又止,真是充满卡顿的人生啊! 不想了,继续走! 身后有人按喇叭。 嘀—— 有病?她正要启动车子,那喇叭声又响了两声,短促的、带着点节奏感的,嘀嘀—— 像在叫她。 贺襄欢侧头看过去,一辆黑色SUV停在旁边,副驾车窗落下来,季家骏笑眯眯冲她摆手:“哟!贺襄欢!” 驾驶位上,符渐徽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侧头看向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浅色的眸子隔着雨幕望过来时,像是在确认什么。 “上来吧,”季家骏指指后面,“我们送你一程。” 贺襄欢看了眼自己的雨衣,有些不好意思:“我身上全是水……” 季家骏嘿嘿一笑:“反正是符哥的车,你就坐吧。” 贺襄欢小心翼翼瞥了一眼符渐徽。 符渐徽目视前方,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你以前冲我凶的时候可不是这眼神。” 贺襄欢:……? 她什么时候冲他凶过?不是他一直神经兮兮的吗? 既然如此,她也不客气了:“谢谢啊,回头请你吃饭。” 季家骏先是从后视镜里看了贺襄欢一眼,然后侧头瞥了一眼符渐徽,再转回来看了看贺襄欢,就这么来来回回,像在观摩什么珍稀动物。 符渐徽:“你小心眼睛抽筋。” 季家骏毫不在意,靠在椅背上,笑嘻嘻地:“哎哟,这个公租房真是个风水宝地啊,我看看我能不能也申请一间,搬过来住。” 符渐徽没接话,但贺襄欢注意到,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 贺襄欢真心实意地接了一句:“有家能住,住什么公租房啊。” 季家骏脱口而出:“以前海厂大院,可就属你家分配的房子最大,你要是想回来随时都能回……”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刹住,像是被自己的舌头绊了一下。 “……不好意思啊,当我没说。” 贺襄欢笑了笑:“没事,都过去了。” 她声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现在大家都很好。” 符渐徽又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这人时不时阴阳怪气的毛病真的很烦人。 但一想到自己坐的是他的车,贺襄欢决定不计较。 “家骏。”贺襄欢一手摸到副驾驶座椅靠背,往前探了探身,叫得那叫一个亲切。贺襄欢确实存着讨好的意思。 季家骏神色微妙,带着些受宠若惊,这一声“家骏”叫得他耳朵根都有些发热。 他侧眼瞟向左边,旁边这家伙不会连这点醋都吃吧? 嘀嘀—— 前面一辆车想实线变道,符渐徽冷着脸,将喇叭摁得震天响,然后一把方向盘切过去,车身猛地一甩,季家骏和贺襄欢同时被甩向一边。 贺襄欢手忙脚乱放开前座,一把抓住后排的把手。 “安全带。”符渐徽从后视镜里淡淡扫了她一眼。 贺襄欢莫名一阵胆寒,讪讪拉过安全带扣好:“哦……我还以为后排不用系。” 符渐徽嘴角一扯:“哼,在外面开车这么不守规矩?” ……这人有路怒症吧?又不是她实线变道,冲她使什么劲儿? 副驾驶的季家骏一手抓着安全带,一手握紧把手,缩了缩脖子。他有点后悔了,不该为了看八卦上这辆贼车。 “家骏。” 贺襄欢系好安全带又往前探了探,语气里带着一点殷勤。 季家骏一副求神仙告奶奶的表情,拼命朝她递眼色。可惜外面雨太大,后视镜上全是水雾,贺襄欢压根没看见。 姑奶奶哎…… 贺襄欢:“我是想问你——” 车速突然又蹿了一截,一股明显的推背感把她摁回座椅里,贺襄欢觉得自己的脑髓都要被甩在原地了。 完蛋。 旁边某位制冷机又开始释放冷气了。季家骏在心里哀嚎,这又是他们之间的什么py?家骏什么都不知道,家骏只想下车! 贺襄欢:“你跟符林有联系吗?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季家骏脱口而出:“我不知道——啊?谁?” “符林。” “啊?不,符林???”这一声“啊”叫的九曲十八弯,充分表达了发声者的“我不懂但是我大为震撼”,以及“城里套路深我要回农村”之情。 昨晚啤酒局散了以后,他们在【海厂大院拆的好(没有符哥)】群里就符哥和贺襄欢两人的表现畅聊了999+。 从符哥“讳莫如深”的表现,到贺襄欢装作不认识符哥“滴水不漏”的回应,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你不动我不动,你动了我还不动,贺襄欢的段位是真的高。 群里有恋爱小白发问,“有没有可能,我们都想复杂了,贺襄欢就是没有认出符哥,所以才能表现得这么自然?” ——“当然不可能!” 刘季森洋洋洒洒一篇小作文,省略前面回忆杀mix人设分析的八百字,最后一段让他印象非常深刻,“综上所述,‘装作不认识’就是暧昧的万能挡箭牌,进可攻退可守,想近就认,想远就装,全程不必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贺襄欢是在用谈判思维来谈恋爱,你们地下室的段位理解不了她大气层的思想。真是一群土包子,活该单身。” 众人:…… 最后的落脚点过于犀利,他们无法反驳。 于是一群人刷“学到了”的表情包刷屏。 刘·恋爱大师·整个群唯一有对象且不缺对象的女海王·季森得意洋洋:下次记得交学费啊。 问题来了—— 你们两个人互相推拉奇奇怪怪,为什么要考他! 季家骏看向左边开车的符渐徽,嗯嗯哼哼。 符渐徽咳嗽一声。 季家骏又嗯嗯哼哼,符渐徽又咳嗽一声。 贺襄欢不解,有些着急:“你看他干什么?他在开车。” “这个嘛……” 这时候,刚刚实线变道没变成功的那辆深灰色沃尔沃又贴了上来,试图从右侧强行加塞。符渐徽眉心一压, 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他没减速,反而微微向右带了带方向。两车速度都提了起来,并行着驶过低洼路段,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两片扇形水雾。两辆车靠得很近,几乎要擦上,贺襄欢甚至能听到轮胎碾过水坑时那种沉闷的“哗”声。 “这个符林吧……”季家骏咽了咽口水,“他车技特别特别好。” 贺襄欢试探着问:“赛车手?” 这种职业听起来太不现实了,像里才会出现的人。 话音未落,又一处积水路段,车轮碾过水洼的瞬间,浮力抬升了轮胎,车身像是轻轻飘了一下,贺襄欢感觉自己整个人被托起来又落回去。 符渐徽双手稳稳握住方向盘,没有猛打方向,顺着车身的动态轻轻地修正了一下,车轮重新落回地面时稳稳当当。 季家骏摸了摸脑门上惊出的虚汗:“……算是吧。” 贺襄欢琢磨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他以前天天戴着墨镜,还能当赛车手啊?” “噗——”季家骏没忍住,笑出声来。 “你们坐好。” 符渐徽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们一眼,浅色的瞳仁像两片被雨洗过的薄冰。他手上动作没停,变道、加速、并入前方空隙,动作流畅得像在跑赛道。 两侧的雨幕被车速撕开,斜斜往后甩去。 太快了,快到后视镜里的那团车灯已经缩成两颗挣扎的光点。 轮胎碾过一处水洼,车身短暂地浮起又落下。 季家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瘫回座椅里:“……哥,你以后开车能不能别这么——” “怎么?” “……帅,太帅了哥。” 符渐徽没理他,车速落回正常,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扫着前窗。 “哎对,”季家骏眼睛一亮,终于想到怎么说了,“符林会参加今年的啤酒节,到时候会有赛车路演和特技表演。” “他还会杂技?” 季家骏一噎,贺襄欢的关注点永远异常清奇:“是特技不是杂技,他应该不会那些……主要是路演吧?” 他说完,下意识瞟了一眼驾驶位的方向。符渐徽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欠揍样子,但季家骏跟他这么多年,看得出来,这人现在心情不错。 公租房离港口本来就不远。贺襄欢想起在北京每天通勤一个多小时的日子,又看看窗外三五分钟就能到的港口,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感动,甚至想发条朋友圈感慨一下小城市的美好生活。 她伸手去解安全带:“谢谢啊,多亏你。” 话没说完,驾驶座那边已经传来了开门声。 符渐徽竟然比她还先下了车。 贺襄欢愣了一秒,透过被雨水糊满的车窗,看到他绕到后备箱,抽出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那种伞很大,撑开来足以容纳好几个人,伞骨粗壮,看着就很结实,最重要的是,撑起来很装逼。 贺襄欢降下车窗,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过去就行了,不麻烦你再送了。” “想什么呢。”符渐徽扔过来一把粉色的小破伞,“是让你自己走。” 贺襄欢:…… 贺襄欢撑起那把小破伞,这伞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伞面上印着褪色的碎花图案,但保存得很好,伞柄被磨得光滑圆润,握在手里有种温润的旧物感。 抬眼一看,符渐徽已经走出去老远了。他走得闲庭信步似的,步子却快得离谱,她小跑了两步才勉强赶上。 眼看那人在往港口方向走,贺襄欢有些惊奇:“你也来这边?” 符渐徽偏头看她一眼,眼里依旧是那种她看不透的亮光,像是对什么充满了狂热:“嗯,来上班。” 贺襄欢忽然一拍脑门:“我明白了!” 符渐徽心想,这小笨蛋,竟然这么快就猜出他们是同行了。他刚准备说句“江湖再见”就此别过,就听贺襄欢笃定开口: “你是做宠物繁育的吧?之前就在宠物医院听你说壁虎繁育,现在是来港口挑选种鱼的?” 符渐徽的额角明显抽动一下。 他沉默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开口: “嗯,我专门选胖头鱼的,”他顿了顿,“回头送你两条。” “哎!”贺襄欢踩着积水追了两步,“要送也送我锦鲤啊,胖头鱼不好看!” 符渐徽没回头,但贺襄欢看到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在笑。 10. 呆 贺襄欢一边走一边刷啤酒节的信息。随便翻了翻,没什么特别的。 然后她鬼使神差,在浏览器里输入“符林”两个字。 她最绝望的事情,就是全平台都搜不到任何符林的社交账号。她太了解自己了,但凡有符林的微博或者抖音或是其它什么账号,她绝对能顺藤摸瓜扒到他底裤都不剩。 可惜他就像消失了一样,没有任何痕迹可循,简直像是没有存在过。 贺襄欢叹了口气,默默退出浏览器,点开“瞪大眼”公益项目,开始日行一善,泄愤般捐了20块钱。 没事,啤酒节就能见面了。 没事。嗯,没事! ………… 啊啊啊尴尬!啊啊啊羞耻! --- 贺襄欢原地发了会儿癫,然后面色无常向工位走去。 一进门,她就感觉到办公室的氛围不太对,气压低得堪比外面台风欲来的天。 她几乎一秒就猜到了,刘瑛不高兴。 贺襄欢打了个寒战,老老实实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台账,开始整理报关资料。 旁边周唯划着椅子凑过来。她一时有些不知道怎么反应,毕竟昨天那件事之后,哪怕刘姐从中调和,他们之间也多少有了些隔阂。但周唯还能这么状若无事地凑过来,她心里还是很佩服的。 不过她不打算跟他多说。 周唯压着嗓子,用气声凑近:“昨天硅胶小件那票货,兜兜转转落到那条‘蛇’手上了。” “啊?” 贺襄欢敲回车的动作戛然而止,惊得下意识收了声,只用口型比划:这、么、快? 她原本以为,这批货少说也要僵持两三天,货主忙着和海外拉扯、工厂返工,怎么都不可能一夜之间尘埃落定。 周唯微微抬抬下巴,指尖点着手机屏幕上方的微信群图标:“今早报关大群有人随口聊了一嘴,昨天的AB混装货,那‘蛇’直接做了货权拆分,提前让货主和海外买家补了折价确认协议,次品按瑕疵品议价收货,两边都没有纠纷,合格货刚好赶在大雨之前放行。听说那边收货顺当,一片阳光明媚啊。” 贺襄欢飞快划了一下群消息,消化了两秒:“意思是那人把合格货、回料次品完全分开,做了分票报关、双提单出运?” “是啊,刘姐之前认定这票货走进死胡同了。她本来憋着等着看那条‘蛇’硬接烂单、急于赚快钱,肯定要出纰漏,正好抓他把柄。谁能想到人家不仅走通了,一夜搞定所有协商和手续,整套操作玩得666。你说咱们沧远怎么没走这条路?” 还能为什么,他们大公司需要多方审批,层层签字,流程走下来绝对赶不上大雨前的截关。最关键是货主现金估计流绷得很紧,这批货按时出运才能回款周转,拖一天都扛不住损耗。而那条“蛇”不受这些条条框框限制,办事自然快得多。 贺襄欢好感慨啊,俗话说,猫有猫道,鼠有鼠道,可能蛇也有蛇道吧。 幸好他们手上的客群和他不重合,暂时不用直面抢客。 周唯后背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藏不住艳羡:“太牛了,我都想跳槽了。” 这话贺襄欢可不敢接。她转过头,开始疯狂敲回车,假装自己很忙。 不过没多久,她就不是假装了。 一整天接连赶完五场腾讯会议,微信语音电话被各个货主轮番轰炸,听筒发烫,消息红点从头到尾没断过。光是打字回复消息,手机都充了三回电。 毕竟台风要来了,港口随时会封闸停航,所有货代全线进入紧急救火模式。 一开始忙,就忙到日夜颠倒、昏天黑地。 夏天天黑得晚,饶是如此,等她终于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时,窗外也已经黑透了。 手机嗡地震一下。 贺襄欢今天对震动格外敏感,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划开屏幕,竟然是短信。 这年头,除了中国移动和验证码,居然还有人给她发短信。点开一看,一条没头没尾的: ——加你微信了。 贺襄欢:??? 她连翻白眼都顾不上,手上还在疯狂敲键盘赶文件。校对还没完,短信又来了: ——这是你微信号吗? 她左手划拉手机找微信,划拉到一半又有新邮件弹出来。等她回复完那封邮件,才有空把手机划到微信界面。 “新的朋友”那里有个红色的“1”。 点开,一个昵称为“看热闹的闲人”的ID,打招呼语赫然写着:“我是看热闹的闲人。” 贺襄欢沉默了三秒。 ……看得出来,您是真的很闲。 刚刚没顾上翻的白眼,这时候终于翻下去了。 她正打算拒绝这个神经病,突然觉得头像有些眼熟。凑近一看,一只黑白速写乌鸦。熟悉的晦气,熟悉的欠揍,一看到就想起哗啦啦的转账记录,有一种肉痛之感。 她点了“同意”。 借着忙碌一天后那种又疲惫又亢奋的劲儿,她劈里啪啦敲过去: “符渐徽同学,我很担心你繁育胖头鱼的事业呐。你不应该开宗明义先来个自我介绍以表友好吗?这样不行的哦,你的职场素养有待提高哦。” 发完,她看到对话框上方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半天没发出来一个字。 贺襄欢没空等他,开始列明天的外勤清单,去集货仓、报关大厅、要带的资料、要对接的人,一条一条写在便签纸上,撕下来,贴在电脑屏幕边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拿起手机。 那边已经发来了两条: ——你工作的时候好凶哦。 ——凶到我了。 贺襄欢一噎,不敢想象用符渐徽的语气说这些话会多么肉麻,赶紧在表情包里疯狂翻找,最终锁定了一张洪世贤的著名表情,果断发过去: 你好骚啊.jpg 那边又开始“正在输入……”了。 贺襄欢开始收拾包包,关电脑,站起来准备关灯,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没骑电驴,还得等半小时一趟的公交车。 正惆怅着,手机又震了一下。 闲人哥发来一张照片,临港产业园的大门,一角是黑色SUV的侧影。 配文只有几个字: ——在门口等你。 贺襄欢有些不可置信,快步跑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居高临下,她正好看到那辆黑色SUV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一条长腿先迈出来,然后“唰”的一声,黑色巨伞撑开,像慢动作一样,伞面一点点上移,露出下颌线、嘴唇、鼻尖。 最后,伞沿停在眉眼上方,露出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贺襄欢靠在墙边,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试图复刻刚刚那张表情包的精髓,自言自语道: “你好骚啊。” 自己把自己逗笑了,然后她抓起包,飞一般地跑下了楼。 “你工作——”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符渐徽侧头看了她一眼:“你先说。” 车子启动,冲进了瓢泼大雨里。车内气氛变得有些奇怪, 贺襄欢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一个二人的密闭空间。她用力咳嗽了一声:“又搭你便车了,繁育鱼的生意也需要忙活到这么晚吗?” “嗯。”符渐徽哼了一声,语调懒洋洋的,“鱼晚上会游得特别快,更好□□。” 贺襄欢耳朵一热,突然聊这种话题,让人完全不知道怎么接。她只能硬着头皮顺着说:“真的吗?我第一次知道。” 符渐徽笑了。车内仪表盘的微光映在他侧脸上,外面的烟雨被隔绝在车窗之外,车窗上,倒映着他的眉眼,散漫的、带着几分撩人的劲儿。 他似乎察觉到她在看他,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点:“当然是假的,你不知道鱼大多是体外受精吗?” 贺襄欢有些丢脸,嘴上却还在硬撑:“我知道!我就是被你那个开场白带沟里去了,一时没转过弯来。” 他低低啧了一声:“211毕业的,怎么连这都能被带跑?” “我……”贺襄欢刚张嘴要辩解,话到嘴边忽然拐了个弯,“你知道我的学校?” 符渐徽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收了一下,但声音还是稳稳的:“你姥儿跟我讲的。” 贺襄欢觉得有点奇怪,姥儿根本不懂“211”是什么东西。 没等她细想,符渐徽抬手按了一下中控屏,一段旋律从音响里倾泻出来,填满了整个车厢。 贺襄欢心里微微一动,这是符渐徽的歌单吗? 她这人,喜欢独处大于喜欢热闹,对她来说,分享歌单这个行为已经算非常亲昵了。她忽然有点好奇,不知道符渐徽的品味是什么样的。 …… 一段前奏过去,人声响起,是英文。 竟然是电影原声带。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贺襄欢默默在心里给这个爱好打了个标签,好装逼哦。 “这是电影?”她问。 “嗯。” 贺襄欢听到一连串英文:“讲的是什么?” “不知道。” "啊?"贺襄欢一脸难以置信。 “讲的鸟语,鬼能听懂。”符渐徽说得理直气壮,“我就是拿来提神的。” 贺襄欢很想问一句,您确定不会直接催眠吗? 两分钟后。 符渐徽精神奕奕开着车,贺襄欢却已经脖子一歪,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手机铃声炸响,她浑身一抖:“哎哟哟!” 是姥儿。 贺襄欢睁眼,下意识往旁边一看,雨已经停了,夜风带着湿润的凉意灌进来,符渐徽正开着车窗,他一手搭在窗沿上,侧着身看她,长睫被晚风拂得轻颤,像是已经看了她很久。 贺襄欢坐直,手不自觉摸了摸嘴角,干的。 吓死她了,还以为自己睡到满脸口水。 “姥儿,我已经到院子里了,嗯嗯嗯,马上就回去。” 挂了电话,她赶紧说:“今天谢谢你,以后——”她忽然顿住,“你在笑什么?” 符渐徽靠在椅背上,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你怎么张着嘴睡觉啊?真的好呆啊。” 贺襄欢一秒拉下脸。 想象中,她把车门甩到符渐徽脸上。 现实里,她听见符渐徽在后视镜里那声没压住的笑。 啊啊啊! 当天晚上,贺襄欢翻箱倒柜找出一卷纸胶带,对着镜子,郑重贴在嘴上。 姥儿路过:“你这几天都要忙到这么晚吗?” 贺襄欢:“呜,呜呜呜呜。” 对,台风天嘛。 姥儿看了她一眼,默默转身走了。 11. 符林 一语成谶。 接下来的几天,贺襄欢忙到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脑子发麻,不知道自己怎么坚持下来的。 等台风真正登陆那天,她整个人已经淹没在无穷无尽的工作里,根本没空感受台风。 如果还在北京,她肯定直接睡工位了。但因为在岸城,怕姥儿担心,她每天都硬撑着回去。事实证明,回去睡一觉确实不一样,好歹回点血。 让她有些意外的是,这几天符渐徽的事业好像也进入了某种高饱和状态,但每天出门时,那辆黑色SUV依然准时停在门口等她,每天下班前,她也还能准时收到符渐徽的微信。 第一天: ——车在门口。 ——我这就下来。 第二天: ——老地方。 ——好的。 第三天: ——还没完? ——你先回吧,我这边还有点事。 五分钟后,又一条: ——还没完? ——还没完[哭] 又等了十分钟: ——还没完? 贺襄欢正准备发一个“跪地大哭”的表情包,刘瑛走到她工位旁边,看了眼他们浓重的黑眼圈:“明天,啊不,今天就台风了。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多睡会儿。” 符渐徽最开始接送她的时候,她还假模假样推辞半天,总觉得天天蹭车不太好,直到他一个眼神扫过来,语气不咸不淡的:“再说这话,我就不来接你了。” 她这人经常慢半拍。好久后才反应过来,符渐徽这句话逻辑上是有漏洞的,如果她说了“不用接”,他就可以“不来接”,这不正好吗? 可她又觉得符渐徽不是这个意思,总觉得他也熬糊涂了,说出来的话不符合本人水准。 “那我说了。” 符渐徽又一个眼神扫过来。 贺襄欢不敢说了。 她深呼吸几下,把感谢放在心底。有些话,放在心里比说出来更重。 只是有时候半夜回到公租房,她还会听见符渐徽和老张在门口低声嘀咕几句,然后又是关门、脚步声、车子启动的声音。 等到凌晨睡得迷迷糊糊,隐约间隔壁的门开开关关,她直觉是符渐徽。 原来繁育种宠的生意也这么卷吗? 可是每个第二天,他还是能靠在SUV上,点着一根烟,明明灭灭,头发有些长,发丝落在眼睫上,吐烟圈的时候看起来竟然有些忧郁。 看到她,他摁灭半截烟头,歪着头:“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 好吧,氛围感瞬间破灭。 贺襄欢也总会反击一句:“自恋狂。” 那天上了车,贺襄欢小心看着符渐徽眼下,他皮肤很好,看不出黑眼圈。奇怪,是她想多了吗? “你还好吧?” 符渐徽:“睡你的觉。” “我担心你疲劳驾驶。” 符渐徽:“睡你的觉。” 贺襄欢确认了,他是真的很累。因为按照平日的他,肯定不会头昏脑胀到反复只说一句话。 贺襄欢:“要不然先停边上,我去买个肉火烧。” 符渐徽这次没说话,默默打了转向灯,把车靠边停好。 贺襄欢提着塑料袋回来的时候,透过车窗看见符渐徽已经睡着了。他身体微微弓着,抱着副驾驶上那个靠枕,头一点一点的,那模样,看着竟然有些……乖巧? 贺襄欢站在车外,看了看时间:七点十五。 肉火烧的香气透过塑料袋丝丝缕缕冒出来,她没有急着开门,也靠在车门边,望着远处。 台风已经过去了。海边的风浪还是很大,海水远远看去黑沉沉的,但头顶的天空已经湛蓝一片,朝霞从云层边缘漫出来,一大片橙红。 很干爽。很爽。 七点二十六,车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贺襄欢弯腰,正好看到符渐徽猛地坐起来,眼神有一瞬间的慌乱,看到她站在车外,才不动声色松了口气。 符渐徽也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神情很别扭。 贺襄欢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塑料袋往前一递:“排队的人真的好多啊。” 符渐徽看了一眼那个袋子,偏过头:“我不吃。” “钱已经花了。”贺襄欢说得理直气壮。 符渐徽沉默,伸手接过袋子,打开咬了一口。嚼了半天,终于皱起眉:“怎么这么凉。” 她装傻:“我也感觉,下次换一家。” 过了两分钟,符渐徽忽然笑一声。 贺襄欢吓了一跳,侧头看他,他还在嚼着,但是视线清明,感觉完全醒了。 贺襄欢把车窗又摇下来一些,晨风裹着海腥味灌进来:“你车技这么好,啤酒节那个车队表演也会参加吗?” “什么?” “符林不是要表演杂技吗?你也会去吗?” 这几天符渐徽天天接送,下雨天过积水路面连水花都不溅起来多少,单手打方向盘拐弯时车身稳得像平移,有一种低调装逼的感觉,而装逼是一种艺术,越低调显得越装。 “是特技。”符渐徽按了按额角,“而且。” 然后他忽然停住了。 贺襄欢看过去,等了半天没等到后半句。 符渐徽嘴角微微一扯,语气带着顽劣:“而且,我的车技可比他好多了。” 贺襄欢:? 谁问你这个了? 她耐着性子,重新问了一遍:“那你也会去吗?” 符渐徽转过头,信号灯闪烁的光亮印在他的浅眸里,遮着眼底的促狭,他身子向前倾:“如果我和他比,你会给谁加油?” 神经病。 贺襄欢身子向后平移,面无表情道:“当然是符林。” 符渐徽靠回去,手指在方向盘上叩了两下,像是安静较劲儿。 贺襄欢忽然有些想笑。 “准备开车吧,快绿灯了。” 符渐徽没动。 贺襄欢抬下巴,耐心道:“嗯?” “……哦。” --- 事实证明,台风过去依然很忙,只是台风前,要忙着救火,台风后,要忙着填坑。 连着又紧绷忙碌好几天,繁杂事务总算捋顺回归正轨。刘瑛开始赶人了,硬性安排大家排班轮休:“你们现在小年轻一个个都是亚健康,赶紧回去睡觉去。” 周唯:“不聚餐了吗?” 刘瑛:“你们想跟我聚吗?” 同事们表情管理都来不及做,刘瑛哈哈一笑:“等先轮休完一轮再说吧。” 贺襄欢给符渐徽发了条微信,说自己马上调休,不用来接她。 下班回去的路上路过一个商圈,她心里还记挂着这段时间符渐徽的接送,虽然嘴上不说,但欠着人情总觉得不踏实。正好发了工资,她打算挑个小礼物,算是还这份人情。 只是进去逛了一圈,实在挑不出来什么合适的,最后去了保健品专区,想着买个按摩靠枕总不会错。 她虽然想象不出符渐徽按摩的样子,但这种礼物吧,送出去的那一刻就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终于完成一件大事,贺襄欢又帮姥儿买了个泡脚桶,老人洗脚不方便,姥儿又不让她帮着洗,思来想去还是泡脚桶比较方便。 她后来又鬼使神差拐进女装区。 啤酒节马上就要到了。她其实没好意思跟任何人说,最近一段时间睡不好,除了工作那些事,还有一个原因,要跟符林重逢了。 她实在不知道那个场景会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姿态面对他。抱着某种隐秘的、自己也说不清的心思,她认认真真做了几天护肤,此刻又站在女装区里,手里拎着一件蓝色的吊带短裙。 拿在手里就已经开始羞耻了。 毕竟搞货代物流的,灰头土脸才是标配,她也没有什么正经的裙子。 导购小姐姐两眼放光,把她往试衣间里推:“试试嘛!我想看你穿什么样!” 羞耻、太羞耻。 贺襄欢觉得自己在外人面前穿不出去,直接扔出去:“帮我拿件新的,就买它了。” 导购小姐姐接过裙子,眼睛还依依不舍地往她身上瞟:“真的不试试吗?” 贺襄欢红着脸:“不试!” 提着两个袋子回到公租房,因为是工作日,套间里的人不多,倒是碰上了老张。 老张处于一种极其亢奋的状态,笑容满面、容光焕发,那种面相贺襄欢见过,比如赌球赢了、中了彩票,或者退休金到账之类。 看样子符渐徽他们公司最近油水挺足啊! 脑子里乱糟糟地想了很多,面上当然不显。贺襄欢笑着打了个招呼:“张叔。” 她把手里的按摩靠枕盒子递过去:“这是给符渐徽的,算是这段时间关照的小谢礼。” 张叔明显是那种不善言辞的人:“……你自己给他吧。” “我怕碰不上他,先放您这儿方便吗?” 贺襄欢知道张叔腿脚不便,本意是直接把盒子放他屋里就行。但张叔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接过了盒子,挡在门口,看着不打算让她进门。 贺襄欢没多说,她想起上次进屋被符渐徽赶出来的事,也没打算再试一次。 这时候姥儿听见声响,从房间里走出来。她笑着跟张叔打招呼,一口一个“小张”,热络得像认识了半辈子。 等到跟着姥儿回到房间,贺襄欢才压低声音问道:“张叔不去上班吗?” “是啊,我听小张说,这叫居家办公,他们公司管的松,信任自己人!” 贺襄欢笑了:“你们聊得可真多。我看张叔不是个话多的人。” “熟了话就多,跟你一个性子。”姥儿絮絮说着,“他还说他们那个小领导——就是小符——对他们可好了。五险一金月月按时足额交,没按最低基数糊弄人,额外还给全员买了医疗意外险。知道小张腿脚不好,每周有一天专门来接他上班,其他时候都让他在家待着。他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领导,有什么难的都是自己第一个上的。” 贺襄欢:……这什么公司,还招人吗?她心动了怎么办? 收拾完东西,贺襄欢拎上洗漱包,打定主意,洗把脸就闷头睡到天亮。 水龙头拧开,冰凉的水扑上脸,她狠狠搓了好几把,又扯过毛巾胡乱擦了一通。 等她睁开眼—— 透过面前的镜子,看到自己左右各站着一个人,一男一女,都五十多岁的样子,两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贺襄欢吓一跳,差点把脸盆掀翻。 她从小脸盲,两个人都没印象,不过看他们的状态,估摸是套间同住的邻居。 下意识先朝左边那个女人笑了笑:“来洗衣服呀?” 女人没理她,一脸凶相,把衣服搓得震天响,像是在跟那件衣服有仇。 贺襄欢的笑容僵在脸上。 倒是右边的男人对她笑了笑:“下班啦?” “哦……下班了。” “这么早?” “是啊。” 贺襄欢抱起自己的东西,脚下生风,以最快的速度溜回了隔间。 回去就跟姥儿说这个事情:“我怎么都没见过他们?” 姥儿:“这几天经常一起吃饭,你没印象?” “可能当时在琢磨别的事情吧。” 脸盲这种事,她也不想的。 “那女的姓李,不会说话,是那种真不会说话,耳朵也不太行。你以后见了笑笑就行,别吓着她。” 她没好意思说刚刚自己吓了一跳。 “那男的,”贺襄欢想起刚才那个对她笑的人,“他看起来挺面善的,做什么工作的?” “他现在就到处打打零工,帮人搬搬货、跑跑腿,有活就干,没活就在屋里待着。”姥儿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听说他以前欠过高利贷,被人打了一顿,脑子就不太清楚了。虽然现在看着人模人样的,但你离远点。” 贺襄欢没多想,把毛巾一挂,一头栽进床里。姥儿说一天没吃东西好歹吃点,但她太清楚自己的睡意来得多么不容易,嘟嘟囔囔,说了句“不吃了”,话还没说完,直接昏睡过去。 她以为自己真的能一觉睡到第二天。只是半夜,身体涨得难受,耳边也乱糟糟的。 她摸出手机一看,凌晨三点。 隔壁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床架一直在嘎吱嘎吱摇晃,紧贴着墙面,像是有人在她耳朵边上凿墙,一听就是在做那什么。 贺襄欢倒不至于为这个脸红,只是忽然觉得,哪怕这里的蚊帐、墙面、天花板都像大学宿舍,但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她有些烦躁,胃里发酸、胀痛,翻来覆去好几回,最后干脆趴着。 “欢欢,还没睡着?”姥儿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贺襄欢有些内疚:“我吵醒你了?” “嗨呀,你吵个屁吵!”姥儿翻了个身,声音压低了,但那股子火力一点没减,“是隔壁,那间住的就是你下午见到的那个男的,大半夜的,搞什么,声音这么大,吃药了吧!” 她话刚说完,隔壁传来叫声,不知道在玩什么,听着动静很大。 姥儿切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只顾自己快活的玩意儿,半点公德心都没有。” 套间的群里也有人开始抱怨。 ——没事吧,要约找酒店? ——这是买不起钟点房还是怎么?这房子隔音什么样心里没点数? ——动静小一点行不行!今天是工作日! ——我赌两分钟内结束,谁跟? “哈哈哈——”贺襄欢实在没忍住。 一笑,胃里的酸胀好像都轻了一点。她整张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着笑着,她忽然想到,这栋小破楼里住了这么多人,隔壁在快活,楼下可能有人在失眠,对面窗户里或许还有人在加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好的坏的,吵的静的。 生活啊,真有意思。 然后那笑里就莫名带了点泪。 隔壁的声音还在继续。床架嘎吱嘎吱,一刻不停。 突然—— 咚咚咚。 敲门声,带着不耐。 紧接着是符渐徽的声音,偏沉的声线,被夜色浸得有些凉:“小点声。” 贺襄欢耳朵竖起,笑声戛然而止。 里面传来男人骂骂咧咧的嘶吼:“关你屁事?滚滚滚!” 符渐徽没走,声音欠欠的:“三分钟就结束的话,其实不用这么卖力的。” 12. 等等! 贺襄欢大概能想象到符渐徽说话时的表情,眼皮半耷着,嘴角挂着点不着四六的笑,整个人往墙上一靠,混不吝又欠揍。 她突然有些羡慕他。 年纪轻轻,创业做得风生水起。海厂大院里出来的,家里多少有点门路,当然他自己也确实有本事。 可她羡慕的不是这些。 她羡慕的,大概是那股劲儿,不粘不腻,想说就说,想骂就骂,活得可真利落啊。 “草。”里面安静了两秒,男人声音变了调,又粗又恼,“你他妈一直听墙角?是不是有病?” 门板被踹了一脚,闷响。 “再多管闲事老子出来揍你!” 符渐徽不紧不慢,嗓音还是那种凉凉的调子:“行啊,你出来。穿好裤子,不急。” 贺襄欢“噗”地一声,正要笑—— 上腹却猛地一抽,刀绞似的痛从里头翻上来,又狠又急。她笑没出口,嘴角还扬着,人已经弓下去了。 “欢欢?你怎么了欢欢?”姥儿的声音陡然拔高,颤巍巍的,八十多岁的人了,反过来替她一个二十出头的操心。 贺襄欢努力让声调变得平常:“没事,姥儿你别下床,你这个年纪摔一下不是闹着玩的。” 说着她努力保持人形,让自己坐起来。她突然很害怕,那种恐慌从脊椎底下一路窜上来,密匝匝的,甚至盖过了身体的绞痛。 她怎么了? 她才二十三。 二十三岁,现在就倒下可要怎么办呀? 一方面又隐隐庆幸,她是在轮休的时候生病,要不假都没法请。她的身体好像总是在她可以承受的边缘摇摇晃晃,但又没有真的垮掉。 哆哆嗦嗦去够拖鞋,左脚踩进右脚里,右脚又套不上左边。她弯腰想换过来,可手抖得厉害,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顺着下巴滴在手背上。 就在这时候—— 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比刚才急得多,拳砸在门板上,一下一下都是实的。 “贺襄欢?开门!郑奶奶?您在吗?” 符渐徽的声音带着一股没见过的急切。 “姥儿,帮我跟他说我没事。” 姥儿已经把手搭在门把手上了,回头看她。 贺襄欢闭了闭眼,又睁开:"……算了,开吧。" 她满头大汗,弓着身子捂着肚子,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又快又急,到她身边突然停住。 贺襄欢艰难回头,对上一双明显不知所措的眼睛。 “……符渐徽?你、你在干嘛?” 符渐徽站在她床边,疯狂按着手机:“我在查,应该用什么姿势抱你?” 贺襄欢:? 他说完,弯下腰,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正要使力。 “等等!痒……我痒啊……” 贺襄欢全身上下都是敏感区,现在又痛又痒,她整个人蜷成一团。 下一秒,她悬空了。 她不确定这算不算公主抱,电视里演的公主抱,至少姿势是好看的,但她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非常不美观。 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更不美观的事情。 “等等!” 她睡衣里面,什么也没穿。 显然符渐徽也注意到了。那只托在她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僵了一下,像被烫到一样。 两人对视了一眼。 符渐徽飞快错开目光,下颌绷得发紧,喉结重重滚过,连呼吸都乱了半拍:“……别乱动,先顾着去医院。” 贺襄欢下意识把身子往回收了收,浑身不自在。 符渐徽:“可能要做心电图,就先这样吧。” 有道理。 “还有,你这个情况,腹部不能受压。” 符渐徽:“所以别缩。” 贺襄欢:“那你别看。” 两人同时开口。 苍天哪。 给她一拳让她直接昏死过去好不好?一觉醒来直接躺医院,都比现在强。 她拼命告诉自己,是身体不舒服才会这么狼狈,但是还是摆脱不了浑身的难堪。 贺襄欢视线平直,望向墙皮要掉不掉的天花板,正好看到腰子四仰八叉坐在柜顶,张着腿,在舔自己已经没有蛋蛋的屁屁。 贺襄欢怒从心起,成何体统!这家伙一点形象都不顾! 腰子跟她对视一眼,眼神冷漠,然后舔得更妖娆了。 姥儿急得原地打转:“快走啊,快走啊!” 符渐徽抱着她往又前走了一步,突然想到什么:“等等!” 贺襄欢像一条搁浅的鱼,一只脚拼命往后勾,试图勾住那只快要脱落的拖鞋。一晃动,拖鞋“啪”一声掉在地上。 腰子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从柜顶“嗖”地跳下来,尾巴竖得笔直。 “你的身份证。” “对对对!”姥儿拉开抽屉,翻了半天,递过来身份证。 符渐徽腾不出手。他托着她的那只手微微调整角度,食指中指夹住身份证边缘,手腕一转,将身份证卡在她胳膊与身体的缝隙之间。 贺襄欢觉得那个位置更热了,火辣辣的。 昏死吧,昏死就不会这么尴尬了。 符渐徽抱着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姥儿一拍手:“等等!” 贺襄欢好想捧心,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心脏骤停。 “医保卡!还有医保卡!” 符渐徽没回头:“没事,郑奶奶,现在手机上都有电子医保。” 他长腿一跨,抱着她往外走。 隔壁那个刚刚翻云覆雨的男人,这时正伸着头向这边张望,看到符渐徽,抬起一只手,似乎是准备做一个国际友好手势。 符渐徽直接抬脚。 ——咣当。 大门被他踹上,锁舌弹回,死死卡住。 “我操!” 门后传来男人气急败坏的闷哼,像是被门板拍到了鼻子。 走到套间门口,符渐徽侧头看了一眼跟出来的姥儿:“郑奶奶,您回去吧,我带她去医院就行。” 姥儿犹豫了两秒,看向贺襄欢。 贺襄欢疼得冒冷汗,还是冲姥儿点了一下头。 姥儿这才松口:“麻烦你了小符,你路上给她盖件衣服吧。” 符渐徽:“嗯,您放心。” 她没想到,这么快又重新坐上了符渐徽这辆车。 只是这次不是副驾。符渐徽打开后排车门,贺襄欢努力往里爬。 她一米七三的身高,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腿这么沉,蜷了半天塞不进去。符渐徽伸手捞过她的小腿,帮她顺进座椅里。这时候她的拖鞋早就甩飞了,光脚悬在半空,羞耻得脚趾头疯狂蜷缩。 这时,一件橄榄绿冲锋衣兜头盖了过来,带着点清淡的皂感香气。贺襄欢紧紧扯住,把脸藏进去一半。 “座椅下面有备用拖鞋。”符渐徽已经准备关门了,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闷闷的,“我不看,你别缩。” 贺襄欢恨不得埋在衣服里窒息。 车开得很稳。去市立医院有一段土路,但符渐徽开得很稳,贺襄欢躺后座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她摸出手机,哆哆嗦嗦翻到田丹的号码,拨了过去。 凌晨四点,她祈祷田丹的手机 没关机。 没想到,仅仅两秒就接通了。 “欢子!你也看到我朋友圈啦?”田丹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喜气。 “嗯……什么?”贺襄欢听到那边声音嘈杂,“你在哪儿啊?” “妇幼保健院啊!两小时前我嫂子生了!六斤八两,母女平安!我要当姑姑啦!哎呀那小东西长得可真丑,吓我一跳!怎么说呢,又丑又萌的,形容不出来!” 贺襄欢听得心软软的:“小孩都是丑丑的,长大就好看了。你家美貌是‘显性基因’,她肯定丑不了。” “那是。我还想明天再跟你说呢,你怎么了?是早醒还是失眠了?” 贺襄欢张了张嘴:“我是想说,回头给我干女儿包个大红包!” “你先多攒点钱吧,自己都穷死了还每天捐钱……” 田丹一说起这个,贺襄欢赶紧把手机听筒紧紧怼脸上,侧过身,不想让前面的符渐徽听到。 也不知道是怕他笑她穷,还是怕他听到她捐钱的事。 反正都不想让他知道。 “你说什么,止血棉?我来我来!”听筒那边很热闹,田丹的声音被扯远。 “你先忙吧。”贺襄欢挂断电话。 忙音嘟嘟嘟响了好几秒,她才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屏幕的光映着她有些发愣的脸。 车内又恢复了安静。 “你先养好自己吧。”符渐徽转着方向盘,语气不咸不淡的,“那么多人不够你操心的。” 贺襄欢撅起嘴,一把扯过冲锋衣,将自己蒙住。 符渐徽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呼吸,你呼吸啊。” 贺襄欢突然意识到,自己真的没在呼吸。 她憋着气,已经憋了快十秒了。 符渐徽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朦朦胧胧的:“原来活人真的能把自己憋死。” …… 无休无止的检查。 贺襄欢的羞耻心此刻转化成了一种诡异的战斗力,一下车她就自己站住了,腰板笔直,每走一步都带风。 符渐徽抱臂看着她:“你玩我呢?” 贺襄欢摁着肚子,硬生生把那股痛意压下去:“我感觉好多了,谢谢你,符渐徽,你先回吧。” 他穿着一件黑色背心,流畅紧实的薄肌顺着肩线一路延伸,小臂肌理干净分明,再加上那张漫画里走出来的脸,哪怕站在急诊大厅里回头率也高得离谱。他若有所思看了她两眼:“我不。” 贺襄欢心里急得冒火。千万不要是肠胃的毛病。她不敢往下想后续的检查,光是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可这些想法她又没法开口明说。 “我怕你小脑萎缩,再平地摔了呢。” “你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 符渐徽把她往心电图室推:“行行行,先把里子养好,再考虑面子的事吧。” 贺襄欢急得快冒烟了:“男女授受不亲你知不知道?”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她怎么会说这么老土的台词? 符渐徽看她一眼,眸中闪过抓狂,掏出手机:“好,你告诉我,海厂大院你跟哪个女的关系最好?” 贺襄欢手指摁在肚子上,那股剧烈的疼痛像要冲破躯体,她还在强撑:“只要不是刘季森,都行。” 符渐徽弯下腰,凑到她嘴边:“你说谁……刘季森?” “只要不……” 贺襄欢话还没说完,两眼一翻。 倒地的一瞬,她看到医院天花板那排惨白的灯管从视野里滑过去,心里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 完蛋。 不是说她的身体很能撑吗? 13. 巨物 …… 你有巨物恐惧症吗? 贺襄欢五岁那年第一次来海厂大院,抬头看到龙门吊高耸入云,像一个在海雾里站着的沉默巨人,随时可能低下头把她吞掉。 她吓了一跳,然后开始撕心裂肺地哭,眼泪鼻涕抹了妈妈一身。 那时她还是会哭的。之后十余年,贺襄欢对它的恐惧有增无减,但眼泪像很早就流干了,每次经过龙门吊下面,她只会加快脚步,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假装那个巨人不存在。 但是其他同伴好像没有这种感觉,海厂大院历史悠久,一些厂房听说还是上世纪苏联援建时留下的,整个大院像一个天然的探险基地,管道交错、码头长满青苔,四处漏风又四通八达。 在海厂大院里长大的孩子们,自成一派,有自己的江湖。每一代都有每一代的孩子王,领着大部队在铁轨上走平衡木,在废弃车间里捉迷藏。 她那一代的孩子王就是刘季森。 刘季森其实是一个合格的老大,贺襄欢也是一个合格的跟班。 这种“合格”体现在一个微妙的平衡上,自从贺襄欢“拜过码头”之后,院子里就再也没人敢欺负她了,她只需要被刘季森一个人“欺负”就够了。 某种程度上,这算是一种好过。 贺襄欢那时候瘦小、怯懦,天天低着头,但偏偏认死理。占不了地盘,谈不了条件,唯一的用处就是帮人写作业,保质保量,童叟无欺。 小季家骏:“你也帮我写呗。” 一堆卷子拍到桌子上,震得贺襄欢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墨线。 贺襄欢:“我不认识你。” 季家骏震惊得瞪直眼:“我们在一起玩了三年,你跟我拽什么拽?” 为什么说她拽?她是真的不认识他。 贺襄欢没再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刘季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一把提起季家骏的后脖领子:“给你写了,她还哪里有时间给我写?” 说着踹了他一脚。 季家骏嚎叫:“姐!不要踢我屁股!” 刘季森又踹了一脚:“就踢。” 贺襄欢坐在角落里,心里竟然有些庆幸,至少她还有一点用。 于是她写得更认真了,模仿刘季森的狗爬体,写摘抄、写周记、写检讨,连标点符号都尽量歪得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每天待在刘季森家里,写到很晚才回家。所有人都以为她和刘季森感情好得像亲姐妹,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过是用“有用”换来的位置。 后来刘季森初三那年,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突然开始努力学习。 贺襄欢就这么失去了自己的作用。 她不得不每天按时回家,然后第二天身上总会多几道青紫。 再后来,那些青紫开始出现在脸上。 她实在受不了,每天在刘季森家门口蹲她,蹲不到就再蹲一天。 刘季森那段时间总跟一帮人混在一起,嘻嘻哈哈的,完全忘了还有她这么个人。 贺襄欢怕再也等不到她了,终于鼓起勇气凑过去:“我帮你写作业吧。” 刘季森嚼着口香糖,漫不经心:“不用啊,我自己能写。” 贺襄欢不肯放弃:“那我还能帮你写检讨。” “我早改邪归正了。” “我……” 贺襄欢还想说什么,刘季森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贺襄欢,其实很多人都能帮我写作业。我没必要非得找你,你明白吧?” 贺襄欢仰起头,一只眼被打得乌青,另一只眼哭得红肿。 刘季森的话停在嘴边。 贺襄欢看到刘季森眼里的讶异,像被人戳破了什么难堪的秘密,赶紧又把头垂下去。 “你等等。”刘季森喊住她,“有一个活,还真的只能你干。” 贺襄欢刹住脚,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真的吗?” “你拿笔和纸了吗?” “拿了。” 印着十八中校名的三百格稿纸,写检讨专用。 周围一帮人开始坏笑。 刘季森搂着她的肩膀,带着她往海边走。路上杂草丛生,废弃的铁轨已经锈成了暗红色,枕木断裂腐朽,踩上去发出闷闷的声响。 是龙门吊的方向。 海雾从海面涌过来,龙门吊在雾里若隐若现。吊钩悬在半空,被海风吹得晃动,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 再远一些就是海了。灰蓝色的海面,无边无际,随时可以吞噬一切。 贺襄欢忽然很害怕,刘季森是要把她推海里吗? 要是那样……要是那样,好像也不错。 她的身子松下来,一步步向前走,像是在迎接某种宿命。 海雾漫开薄淡一层,清冽天光穿透水汽落下来。 清俊的黑衣身影倚着龙门吊底座,指尖悬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慢悠悠晃动,不抽不动。 偌大废弃厂房阒无人迹,海风往复,少年像长久搁浅在此,被潮水、被时间双双遗忘。 刘季森扬了扬下巴:“就他,看到没有?” 贺襄欢磕磕巴巴:“看、看到了。” “他不服我的管教,”刘季森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势在必得,“我要追他,等追上了,再狠狠甩掉。” “哦……啊?” “但是呢,我要学习,我没空追他。” “哦、嗯。” “你帮我追。”刘季森拍拍她的肩膀,“你这么会缠人,缠他去吧。” 贺襄欢快要哭了:“我……我不会追。” 刘季森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你不是会模仿我的字体吗?给他写情书就行。天天写,他迟早被你打动。” 贺襄欢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衣角,没有说话。 刘季森看她没反应,转身就要走。贺襄欢伸手攥住她的衣角:“我追了的话……晚上能去你家吗?” 刘季森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看了她一眼,沉默几秒,点点头:“你加油。” 贺襄欢松开手,站在废弃的铁轨上,看着刘季森的背影消失在雾里。 她这才转过头,看向龙门吊底座下那个少年。 海雾又涌上来了一些。 …… 睁开眼。 第一眼看到的是输液吊瓶,第二眼看到的就是坐在床边、翘着脚打字的刘季森。 ……什么?谁?刘季森? 贺襄欢本能去摸自己的手机,摸到兜才发现她已经换上了病号服。 这声响终于惊动了旁边的刘季森。她抬眼望过来,嘴里还嚼着口香糖,那表情、那姿势,简直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刘季森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声音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上次见面看你人模人样的,怎么一转头就躺这儿了?” 说着还伸出手,捏了一把贺襄欢的脸颊,语气夸张得像哄小孩:“小可怜~啧啧啧。” 贺襄欢一巴掌拍开她的手 ,张嘴想骂,结果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我手机呢?” 这时候,旁边的手机震起来。贺襄欢循着方位摸过去,一手捞过来。 既然在休假,她也懒得看那些群消息,正要放下,刘季森凑过来说:“你用龙门吊当屏保?什么奇葩癖好?” 贺襄欢总不能说,她有巨物恐惧症,怕龙门吊怕得要死,所以故意把它设成屏保,逼自己天天看。 她没法跟刘季森解释这种自虐般的心理活动,于是嘴硬道:“你看我手机?” “我看你手机?”刘季森眉毛一挑,“是你手机一直叮叮咚咚响个不停!你个白眼狼,我天没亮就被叫过来,跑前跑后伺候你一上午,你倒好,听听自己说的什么话?” 贺襄欢捏紧手机,想插话,但插不进去。 她有些悲哀地发现,哪怕这么多年她一直在用脱敏疗法对抗恐惧,强迫自己面对巨物、在众人面前发言、做物流谈判交涉,可面对刘季森,她还是本能瑟缩。 她说的太快,贺襄欢有些听不清刘季森嘀咕的到底是什么,直到最后那句。 “你知道吗?那个龙门吊拆了。” 刘季森重新靠回椅背,翘起腿:“连根拔,毛都不剩,现在已经变成一片光秃秃的开发区了,哦对,还竖了块牌子:招商引资,欢迎垂询。” “什么?”贺襄欢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恐惧了十几年的巨物,就这么没了?轻飘飘的,连个响动都没留下。 “为什么?” “你高考完第二天就离开岸城了,”刘季森说,“你走之后,符林顺着风化的爬梯爬到了钢架顶端。” ……那得有几十米高吧。 “他在上面坐了一天一夜。正好有个独立摄影师在拍工业遗迹,又正好拍到他。”刘季森顿了顿,“然后那张照片就火了。” 贺襄欢没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大批极限运动爱好者跟风过来,也要爬上去。几十米高的龙门吊上都能人挤人,你说搞不搞笑?” “再后来差点出事。岸城政府干脆拆了,一了百了。” 刘季森说完,看了她一眼:“你竟然不知道?” 她语气里带着点稀奇,感觉在说,这事儿地球人都知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翻开电脑,找了找:“这张。” 画面很简单,苍茫的大海,巨无霸的龙门吊,和一个渺小的人影。 那人坐在钢架边缘,衣服被海风鼓成一个巨大的弧度,像随时会被风卷走。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余下下颌一道紧绷、沉默的线条。 帖子有人问: ——整整四年了吧,现在还没找到这位大神吗? ——无。 ——现在再看这张照片,这人简直像在告别一样…… ——啊,不要吓我,我宁愿相信照片是p的 ——我觉得不是告别哎,他只是替所有人坐在那儿吹吹风,替那些不敢爬上去的人,好好看了一次海。 ——楼上,我更愿意相信这个解释! ——+1 ——+2 …… 贺襄欢突然想到曾经跟符林的对话,当时符林问她:“你到底在怕什么?” “它太大了。” “站上去就小了。” 站上去就小了,所以不要怕。 贺襄欢手不自觉颤抖起来。 “疯子,真是个疯子。” 14. 祈望 从来没有那么一刻,她这么想见符林。 她想对他说,小时候困扰她的很多东西,她都在努力一个个克服。 她现在有了一点生存的本事、自保的能力,甚至偶尔还能护住别人。她不再是那个缩在别人后、靠模仿别人的字迹才能换一晚安宁的女孩了。 她希望他也是,希望他不要再那么极端,不要再伤害自己,向前走,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如果他愿意,她也有一点卑微的祈望,祈望可以跟他一起走。 刘季森惊呼:“哎你别动,还在输液呢!” 贺襄欢已经反手拔了针头,翻身下了床,往门口走:“没事,我心里有数。” 下了床才反应过来自己身上穿的是病号服。 贺襄欢站在原地认真思考了一秒,她是穿着病服回去,还是穿着睡衣回去,哪个选项在街上看起来比较不像精神病? 纠结一下,她扯过那件橄榄绿冲锋衣套上。 手刚搭上门把手,门从外面被一把拉开。 符渐徽接住她往前踉跄的那一下,低头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你应该在门上装个感应器,省得你天天拿门板开我。” 贺襄欢揉着鼻子抬头:“什么?” “我怕你再撞几次,我骨头要裂了。你这个撞法,属于蓄意伤害。” 她还在原地呆着,符渐音已经推门进来了。他套了一件月白色的宽松衬衫,袖口没系,走动时隐约能看到手腕内侧露出一截黑色的臂环纹身。 他看她还杵在那儿:“你要干什么?上厕所?” 符渐音像是看穿了她的沉默:“病房里有卫生间,外面不够你排的。” 刚想插嘴的贺襄欢:…… 符渐音大概是想起了她那些莫名其妙的羞耻心,叹了口气,把手里鼓鼓囊囊的手提袋放床头,袋子橙黄,上面印着“鲁花花生油”几个大字,一看就是姥儿用了十年的那个。 “我去外面行吧?你随便上,不用顾忌这些。” 贺襄欢的脸瞬间涨红:“我没有!我是要回去拿东西!” 符渐音拍了拍那个花生油袋子:“啊?不用拿了。你姥儿已经把你的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全塞过来了。医生说你是胃炎,还有点轻微的肠胃炎,建议住院休养一两天。” 贺襄欢有些吃瘪。真奇怪,符渐音一进来,她好像连话都不会说了。 她走过去翻了翻姥儿带来的袋子,明明就住一晚,姥儿还是塞了满满一麻袋衣服。 “谢谢你帮忙。”她背对着他说,声音闷在袋子里。 她不是没良心的。成年人,尤其是事业上升期的成年人,最缺的就是时间。他台风天来回接送,半夜又送她来医院,她心里很感激,自觉跟他没什么交情,却被这么关照,她不知道该怎么还。 “对了,急诊的费用是谁垫的?我现在转吧。” “你先把自己养好就行了。”符渐音打断她,“你那个猫都知道困了睡、饿了叫,你怎么活得还没你家猫舒服。” “我还有点事,今天得回一趟家。” “你不是在轮休么?你们大厂就这么不人道,放假的人还要回去干活?” “不是工作的事情。”贺襄欢抓了抓头发,眼神飘忽。 想到他们都是海厂大院的人,又跟符林有联系,之后啤酒节肯定还会见面。 “明天就啤酒节了。” 符渐音显然没跟上她的跳转,挑眉看了她一眼,像是 在说“然后呢?” 贺襄欢一跺脚:“那我不得好好打扮打扮自己吗,一身病气,怎么去啤酒节?” 刘季森有些奇怪:“不是,啤酒节又不是快闪,要办半个月呢,足够你在医院办个vip,来来回回住好几趟了,你急什么?” “因为车队表演在第一天啊。” 刘季森:“那有什么好看的,到时候围栏一拉,保安比观众还多,看车尾灯都费劲。” 符渐徽淡淡看了她一眼。 贺襄欢:“符林不是要车队表演吗?” 刘季森顺口接道:“你还专门打扮给他看啊?” 贺襄欢理直气壮:“对啊。” 刘季森:“……哇哦。”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贺襄欢埋头翻着袋子,里面的衣服全是她平时通勤穿的男女同款,耐洗耐造,穿烂了还能裁成抹布接着用。这衣服绝对不行,她怎么能灰头土脸地出现在那个人面前? 符渐徽像是要给自己找点事做,扒拉开窗帘,嫌屋里不通风,伸手推开窗户。一阵裹着灰的风灌进来,扑了他满脸。他张嘴想说话,被呛得咳不出声;想咳嗽,又咳不利索,脸都憋红了。手忙脚乱关上窗,又扯了一把窗帘,“兹拉”一声拉过了头,歪歪扭扭挂在那里。 刘季森撕开一包溜溜梅,倚在床头看戏:“你没事儿吧?” 符渐徽终于咳顺了气,脸上扑了一层灰,耳垂却红得发亮。 刘季森眼珠一转,又看向贺襄欢,拿腔拿调:“哎哟,我可不赞同你的想法,凭什么要打扮给男人看?女人应该为自己美美的。” 贺襄欢觉得她这话问得奇怪,不过她没多想,随口回了一句:“我有自己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