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之妾室上位手册》 第1章 齐妃 “李氏,你大胆!不知羞!” 就这? 就这嘴皮碰一下嘴皮,就叫大胆? 李卿月抬眼看着这位素来冷面的少年,此刻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面瘫脸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薄红。 从耳根开始,悄悄蔓延到脸颊,像宣纸上洇开的胭脂。 分明是羞的。 至于那句口不对心的斥责,李卿月表示大人有大量,权当没听见。 谁能想到呢,眼前这位耳根泛红的少年,往后可是史书上冷硬如铁的,大名鼎鼎高冷冰山雍正爷。 此刻,却像个被轻薄了的良家少年郎,明明该推开她,却只是轻轻一句大胆。 这欲拒还迎的模样,实在让人…… 更加兴奋的李某人,非但没退,反而又往前凑了凑。 她还想再大胆些。 “爷,卿月不是故意的,只是大半个月都没有见到爷,一时没控制住自己,不是有意要冒犯爷的。” 胤禛垂眸,看着坐在腿上的绝色某人。 她嘴里说着“请爷恕罪”,可那张娇艳的脸上,哪有半分该有的惶恐? 眉眼盈盈,唇边甚至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边说着,边往他身上贴,软绵绵的身子像没有骨头,一寸一寸往他怀里缠。 如此不知悔改。 胤禛的理智在脑海里敲着警钟:该推开,该斥责,该让她知道分寸。 可他的手却像有了自己的主意。 非但没有推,反而收紧了几分,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 掌心贴着她腰际的温热,胤禛在心底闭了闭眼。 这双手,比他的主人诚实得多。 李卿月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烛影幢幢中,下一秒,李卿月温热的脸颊,就紧贴他颈窝,呼吸间带着浅淡兰香。 “爷~”那一声像是从心尖上滚出来的,软得没骨头,“卿月真的好想你……” 话尾咽进他衣领里,化作一声若有若无的呜咽,身子轻轻发颤,一双手却把他抱得更紧了。 烛火跳了跳,映得满室光影摇晃。 胤禛垂眸看着,坐在他怀里,温温热热的一团,软绵绵地靠着他的胸膛,呼吸浅浅地扑在他下颌。 他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只沉沉叹了口气。 话音还没出口。 怀里的人忽然仰起脸,直直望向他。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干净得像林间初生的小鹿,黑亮亮的瞳仁里盛满了他的影子。 烛火微微跳动,映在李卿月的眼睛里,亮晶晶的,跳得他心口发紧。 李卿月没有动。 她就这样看着他,近在咫尺。 然后,微微仰起脸,一点点凑过来。 胤禛看见了李卿月的睫毛在颤,看见烛火在她瞳仁里跳动,看见她眼底那毫不遮掩的眷恋。 李卿月凑得很慢,慢到他有一百次机会可以偏开头,可以抬手挡住,可以沉下脸制止这逾越之举。 他的理智确实在喊:推开。 这是不该的。 不合规矩,不合身份,是对他的冒犯。 可他没动。 他就这么看着李卿月一点一点靠近,看着李卿月温热的呼吸一寸一寸拂过他唇角,看着李卿月的睫毛近到几乎要扫到他脸上。 直到那两瓣柔软的唇,贴了上来。 胤禛放弃似的闭了眼。 不是不想推开。 手像被定住的,身子像被控制住了,是心口有什么东西轰然塌了一块。 塌得他连挣扎都忘了。 胤禛这次又在心里叹了口气。 罢了! 那声叹息底下,藏着一个他这些日子从不肯承认的念头。 其实,他也有点想她的。 不像刚才那轻轻碰一下的亲法。 这一次,李卿月的嘴唇结结实实压在他唇上,带着微微的颤抖,却没有要退开的意思。 胤禛闭着眼,却分明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脸上,那样近,那样烫,几乎要将他灼伤。 胤禛心头狠狠一跳。 他缓缓睁开眼。 李卿月正睁着眼看他,那么近,近到他能在她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还是如同初见时一样干净的双眼,却添上一层不一样的色彩。 那是这一年多来,一点一点生出来的东西,是思念,是想念,是日日夜夜攒下的、满得快要装不下的情意,就这么直直地捧到他眼前,一丁点儿都不藏。 胤禛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疼,是麻。 从心尖开始,一圈一圈漾开去,漾得他手指都微微发颤。 他想闭上眼睛,却舍不得。 舍不得错过李卿月眼里只属于他一人爱意。 那一刻,她的目光如此滚烫,像骄阳穿透数九寒天,直直照进他心底最暗的角落。 那爱意毫不遮掩,赤诚得近乎莽撞,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这世上,终也有一个人,眼底只映着他,心里只装着他,全心全意,再无旁人。 李卿月的嘴唇软得不像话,带着一点点凉,却在发抖。 分明是她主动亲过来的,却抖得像是他在欺负她。 胤禛眸色沉得能滴出墨来。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一下滚得艰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挣扎着要破出来。 下一瞬,李卿月只觉得天旋地转,再睁眼,后背已触到柔软的被褥。 胤禛把她抱到了榻上?! 烛光隔着帐幔透进来,朦朦胧胧的,胤禛俯身压下来,照得他眉眼半明半暗。 格外眼尖的李卿月,看见胤禛眼里的暗,不像平日里那种深不见底的深沉,而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涌着,像是冰层之下流动的泉水,压抑着,却又快要藏不住了。 还不等李卿月反应,胤禛已俯身压了下来。 吻铺天盖地地落下,裹挟着他的气息,狠狠压在李卿月的唇上,比方才更重。 没有试探,没有迟疑,仿佛带着这些日子攒下的所有。 那些他说不出口的想念,那些他以为能藏住的在意,全在这一刻化作了落在李卿月唇上的力道。 胤禛的手指穿过李卿月的发丝,微微发颤,掌心贴着她的后颈,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又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不愿放手的。 帐幔轻轻晃动,烛火摇曳间,只听得见彼此交缠的呼吸,一声重过一声。 胤禛埋在她颈侧,李卿月感觉到他的睫毛扫过她锁骨,微微的痒。 李卿月想说什么,却被胤禛吻住了,这一吻绵长而滚烫,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揉进骨血里去。 窗外月色朦胧,榻上人影交叠。 不知过了多久,胤禛撑起身看她,眼底那层暗色褪了些,却添了些温柔,眷恋,餍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爱怜。 胤禛抬手,用拇指轻轻蹭过李卿月泛红的唇角,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知道错了嘛?” 李卿月看似乖巧地点了点头,可抬眼看他时,眼底那抹笑意还没散。 亮晶晶的,弯弯的,像刚偷吃了鱼的猫,餍足里藏着几分意犹未尽。 胤禛眸色一暗。 那笑落在他眼里,便成了别的意思,是得逞后的狡黠,又或者是…… 想要再来一次的邀请。 那好,就如她所愿。 胤禛又俯身压下来,烛火晃了晃,帐中春深。 第2章 齐妃2 外头天刚蒙蒙亮。 就听帐外有人轻声唤:“格格醒了?” 李卿月翻了个身,身侧被褥还尚有余温。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是碧桃。 “什么时辰了?” “刚过卯正。” 碧桃掀开帐幔,抿嘴笑,“爷寅时就起了,吩咐不许吵醒格格。说让格格多睡会儿,晚些再去正院请安不迟。” 李卿月坐起身,锦被滑落,锁骨上几点淡红露了出来。 意识到昨晚激烈的战况,李卿月控制着耳根一热,若无其事地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碧桃也装作没看见,递上浸了温水的面巾。 铜镜前梳妆时,李卿月望着镜中人,眉眼间似乎比昨日软了些、润了些。 李卿月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只玉镯。 玉镯,水头极足,是玻璃种的,透得能瞧见底下细细的血管。 李卿月不认得这料,但前世在网上也见惯了好东西,这样成色的玉,肯定能卖出天价。 而此刻,却温温润润地贴着她脉搏跳动的地方。 难怪多的是人想穿越到古代呢! 李卿月心中嗤笑。 尤其回想起昨夜在装睡时,有人轻轻托起她的手,将这镯子一点一点套上来。 她眼皮都不敢动,只感觉到他指腹在她腕间停了停,才放下帐子离去。 大约是凌晨三点多的事。 算起来,她穿越到清朝,已经整整一年零一个月整了。 前世,她是二十一世纪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大学生。 有父有母,有姐有弟,她是老二,刚好卡在中间。 爹妈忙着疼姐姐、顾弟弟,她就像是家里多出来的那个。 也懒得多说什么,自己吃饭自己上学,考大学选了个离家远的城市,四年回去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家里人打电话来,她也是问一句答一句,从不多说半句。 亲戚们背地里议论,说这丫头是个白眼狼,养不熟的。 她听了也没什么感觉,只觉得这话也没错。 确实养不熟,因为没怎么养过。 后来大学毕业,刚收拾好行李准备去公司报到,过马路时被一辆闯红灯的宝马撞飞了。 死前她还在想:宝马啊,赔的钱应该不少。权当还了养育之恩吧。 然后就到了个奇怪的地方。 有个声音问她,愿不愿意成为任务者。 绑定系统,完成任务,换取积分。 积分可以换任何东西,包括长生不老。 “代价是什么?”她问。 [灵魂] [若是任务失败,就彻底消失,没有来世,没有轮回,什么都没有。] 那声音又说,[若是不愿意,可以遵循她的意愿,洗去记忆,重新投胎。] 李卿月想了想。 洗去记忆,她就不再是她了,和彻底没了有什么区别? 投胎到哪儿还不知道,说不定又是哪个不疼不爱的人家,又过一辈子不咸不淡的日子。 李卿月想带着记忆投胎到修仙世界,拥有一具灵根。 “我做。” 那声音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她有时候想,自己这种生性冷淡的,什么事都不大往心里去,从小到大被人叫白眼狼也没觉得多难受。 若真去修无情道,说不定是个好苗子。 所以当系统告诉她,新手考核任务是穿越成雍正帝的齐妃李氏、完成两项考核时,她愣了一愣。 让她去谈情说爱? 系统怕不是找错人了?! 然后系统说,考核由两部分组成:帝王真心一百分,原主满意一百分。 两项都必须超过六十,才算及格。 及格之后,超过的分数按倍数折算成总积分: 六十到七十之间,超几分加几分;七十到八十之间,乘两;八十到九十之间,乘四;过了九十,乘六。一百分直接乘二十。 李卿月当时听完,心里算了笔账。 若是两项都拿到九十分以上,超过的三十多分,翻个六倍,能得个一百八十多分。 而,最差的灵根需要五百积分。 但,想这些也没用。 眼下要紧的,是完成这个新手考核任务。 她穿越的身份,是清朝雍正皇帝的妃嫔之一,也算有名的齐妃李氏。 在历史上,这位齐妃是皇三子弘时的生母,早年也算得宠,从潜邸旧人一路封到妃位。 只可惜结局不太好,儿子弘时被父皇削宗籍、过继给别人,没几年就死了。 齐妃本人虽未遭废黜,却也从此失势,孤零零活到乾隆年间才薨逝。 死后连单独建坟的待遇都没有,被塞进了妃寝的一个角落里。 史书上关于齐妃的记载寥寥几笔,倒是某部清宫剧给了原主一个响亮的名号:齐二哈。 任务世界皆为古代,她需谨守人设,像演戏一样,成为另一个人。 原主李氏,入宫不过数月,性情憨直,心思单纯,是那种一眼就能望到底的人。 以原主的心性手段,就算重生几百次,根本没有挣脱宿命的可能。 所以她来了。 穿越过来时,原主才刚入宫。 李卿月顶着原主的这张脸,学着宫里的规矩,偷偷内卷了不到一个月,就被德妃指到了四阿哥胤禛身边。 那不到一个月里,李卿月一边学着规矩,一边偷偷练功。 新手福利只有十积分,但所有东西都打零点一折,划算得像是骗人。 李卿月当时翻着系统商城,眼睛都亮了。 原价一千积分的修仙功法,现在只要十积分; 带灵泉的空间,同样只要十积分; 还有什么丹药、符箓、法器,原本想都不敢想的,现在统统买得起。 可惜只有十积分。 她犹豫了好一会,最后选了那本《长春养真诀》。 不是没动过灵泉的心思。 但她想来想去,灵泉这东西,拿出来用容易暴露,藏着不用又等于白换。 空间倒是安全,可除了储物,对她眼下没什么大用。 不如换功法。 李卿月当时还专门问过系统。 所有古代世界都带灵气,功法通用; 功法绑定灵魂,穿越后不用重头练; 修炼自带脱胎换骨、美容养颜,还能控制衰老速度,不会五十岁还顶着二十岁的脸惹人猜疑。 她又多问了一句:“这功法练了之后,灵气会不会乱跑?” 系统说不会。 灵气只存于修炼者自身,不会因亲密接触而进入旁人经脉,更不会出现所谓“双修”时不受控渡送的情形。 除非修炼者主动运转功法、有意渡送,否则灵气一丝一毫都不会外泄。 李卿月听完,更满意了。 她怕的就是这个。 那些清穿里动不动就非自愿的“双修”“采补”的,她可不想沾上。 在这后宫里,安全第一,苟着才是王道。 实力在身,谁也拿不走。 《长春养真诀》练了这些日子,李卿月渐渐看出门道来。 那十积分换来的功法,说是修仙入门,最浅显的好处却落在皮相上。 灵气在经脉里转了几转,皮肤便一日比一日细滑,摸上去像上好的料子。 对镜梳妆时,李卿月瞧着自己那张脸,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就是润了些,亮了些,像是蒙尘的珠玉被细细擦拭过,透出底下温润的光来。 身子也轻了,软了,走起路来腰肢款摆,她自己瞧见影子里那点风韵,心里有数。 所以与胤禛初见的那一夜…… 第3章 齐妃3 那一夜,李卿月坐在铜镜前,窗外是紫禁城看不见希望的如漆夜色。 她住的这间屋子不大,陈设简单,是刚入侍的格格该有的份例。 窗纸上映着廊下灯笼的光,有人影来来去去,脚步声压得很低。 是太监们往外抬水。 李卿月看着镜子里那张脸,把披散在肩上的长发,用手捋了捋。 碧桃站在她身后,拿着干帕子给她绞头发。 头发是刚洗过的,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皂角的清气还沾着水汽。 碧桃手很轻,一点一点把水吸干,绞了一遍又一遍,碧桃一边绞,一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格格的皮肤真好。 不是那种敷粉敷出来的白,是透透的、润润的白,像上好的羊脂玉,又像剥了壳的煮鸡蛋。 烛光底下看,隐隐约约好像会发光。 碧桃曾有幸在宫里见过好几位年轻的娘娘,却没见过格格这样的。 仿佛皮肤比玉还要好。 身材也好。 刚沐浴完,里衣薄薄的,隐约能看见纤细的腰肢,还有那起伏的弧度。 不是单薄的瘦,是那种刚刚好的丰盈,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 碧桃心里暗想,怪不得德妃娘娘特意挑了送来。 德妃娘娘,对四阿哥可真好。 虽然脑子一直在想着别的,可碧桃手里的动作也没停。 不一会的功夫,李卿月的发丝全都干透,乌黑柔软地垂下来,披了满肩。 “格格,好了。” 碧桃放下帕子,把梳妆匣捧过来。 李卿月往匣子里瞅了一眼。 这是今儿刚送来的东西,格格该有的份例都在里头了,还有格外的也在这里头。 几根簪子,有金的,有点翠的,还有一盒头油。 角落里还放着几朵绒花,粉的,淡紫的,小小巧巧的。 碧桃轻声问:“格格,抹点儿头油吧?” 李卿月摇摇头:“头油太黏了,我不喜欢。” 碧桃便没再劝。 纵然宫里的有身份主子,不管何时,头上都有抹上头油。 可她是奴婢,主子说不要就不要,没有她多嘴的份儿。 李卿月拿起那根金的看了看。 金簪,成色足,分量沉,簪头錾刻着缠枝莲纹,花心嵌了颗米粒大的珍珠,烛光底下转着温温润润的光。 盒里那根点翠的更是好看。 底胎是银的,上头贴着翠鸟的羽毛,幽幽的蓝,一小片孔雀翎毛簪在了头上。 羽毛细密齐整,一丝杂色都没有,光是静静地放在盒里就觉得贵重。 李卿月放下金簪,又拿起点翠的对着烛光晃了晃。 “这是德妃娘娘赏的?” 李卿月拿起金簪仔细的看了看。 “是。”碧桃应道,“格格进阿哥所后,娘娘特意赏的。娘娘亲自挑的人,自然要多赏几分体面。” 李卿月听了,眉眼弯弯的,觉得德妃娘娘人真好。 她又拿 晃了晃,那蓝色幽幽的,晃得人心里发虚。 李卿月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春莺:“这要是不小心磕到了,或者弄丢了,会咋样?” 春莺愣了一下,轻声道:“按宫规,奴婢们要挨板子的。格格您……怕是也要受责罚。” 李卿月眨眨眼:“多重的责罚?” 春莺垂着眼:“回格格,奴婢也没见过,只听说……要罚俸,禁足,严重的大概要挨训斥。” 李卿月听完,吓得赶紧把两根簪子都放回去。 从匣子角落里翻出一根素银的,光秃秃的,上头连个花纹都没有。 这个好,磕了碰了也不心疼。 “就这个吧。”她把素银簪子递给碧桃。 碧桃接过来,手指灵巧地给她挽了个简单的髻,银簪斜斜插进去固定住。 松松垮垮的,鬓边还垂下来好几缕碎发,衬得脸侧线条柔柔和和的。 李卿月又从那几朵绒花里挑了朵淡粉色的,小小巧巧的,递给碧桃。 碧桃接过来,轻轻别在她鬓角。 然后李卿月站起来,低头看自己。 粉色旗袍是刚才内务府送来的,料子软和,绣着暗纹的折枝梅花,不张扬,却在烛光下隐隐有光泽。 功法修炼了后,她是越长越好看了。 一看让人惊艳,而且还会让人再看一眼的艳。 身量纤细,腰肢盈盈一握,不需要束得很紧,自然就是那个样子。 她自己照镜子都爱看。 李卿月扯了扯衣襟,又捋了捋肩上的头发,问碧桃:“好看吗?” 碧桃看着她,轻声道:“姑娘生得好,怎么都好看。” 碧桃也没有说假话,主子明明什么都没抹,什么都没戴,可主子站在那里,就是好看。 是那种扎眼的漂亮。 乌黑的长发虽然挽起了大半,可肩上还散着几缕,衬得那张脸愈发素净。 李卿月听了,眉眼弯弯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她当然知道自己好看。 从小家里人就夸,选秀的时候嬷嬷们多看了她好几眼。 就连德妃看见她,都夸了一句。 李卿月对着镜子照过,皮肤白白的,眼睛亮亮的,鼻子挺挺的,怎么看都好看。 被夸漂亮这种事,她从小就听惯了,才不会不好意思呢。 李卿月有些傲娇的微微抬起下巴,“爷肯定会喜欢我的。” 这话说得很虚,其实李卿月自己,也不知道胤禛喜欢什么样的。 别说原主了,就连现代的她对这个未来雍正皇帝的所有了解,不过是前世在网上零零碎碎看到的一点东西。 性子冷,不好奢靡,登基后推行节俭,对自己对别人都严苛。 就这么点信息。 但足够够李卿月赌一把的。 赌他不喜欢浓妆艳抹,赌他不喜欢满头珠翠,赌他看腻了那些油光锃亮的脑袋,会愿意多看一个清清爽爽的人一眼。 赌对了,是她的造化。 要是赌错了…… 李卿月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指尖从肩上的发尾轻轻滑过。 那也无所谓。 反正她本来也没指望,靠这张脸让胤禛对她有什么感情。 她只是想活下去,想在这深宫里活得好一点。 争宠争的是地位,是生存,是不被奴才们欺负到头上来。 她是来攻略这个人的,不是来指望这个人的。 所以这一局,不过是她的第一步。 素净也好,浓艳也罢,只要能让他记住,能让他愿意再见她第二面,就够了。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有小太监在廊下通传:“四爷到——” 李卿月“哦”了一声,转身面向门口。 门被推开,夜风灌进来,烛火跳了跳。 她没抬头,只看见一双皂靴跨过门槛,停在她面前。 “奴婢给四阿哥请安。” 她蹲下行礼,声音脆脆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李卿月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李卿月蹲了一会,心里有点懵。 怎么不说话呀? 她偷偷抬起一点眼皮,想看一眼。 第4章 齐妃4 李卿月蹲着,心里像有小猫在挠。 怎么还不叫起呀? 她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悄悄抬起一点眼皮。 烛光里,一道身影立在门边。 少年穿着石青色的袍子,腰系同色带子,身形清瘦修长,还没完全长开,却已有了成年男子的轮廓。 他就那么站着,逆着廊下透进来的光,整个人像笼在一层淡淡的凉意里。 李卿月偷偷往上瞄。 先看见的是下颌的线条,利落干净,像里经常会出现的形容词,刀裁出来的。 再往上,是薄薄的唇,微微抿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然后是鼻梁,挺直得很,像笔直的山脊。 最后,她的目光撞上一双眼睛。 那双眼极黑极深,像腊月里结了冰的潭水,又像冬夜没有星的天空。 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正垂着看她,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就那么落下来。 李卿月心里啧了一声。 好看。 真好看。 比她在现代追过的那些明星加起来都好看。 不像那种用脂粉堆出来的,是骨子里透出来的贵气。 是皇帝的儿子,是从小在宫里养出来的矜贵。 老天爷奶真不公平。 她在心里默默感慨了一句。 面上却一动不动,继续保持着那副傻愣愣的表情。 演戏嘛,她擅长。 而胤禛也在看她。 门推开的那一刻,他其实没怎么在意。 额娘派人传话,说又给他挑了个格格,让他晚上过来瞧瞧。 他原当是件寻常事,不过就是睡个觉。 可目光落下去,他却顿住了。 那小格格蹲在地上,偷偷抬着眼皮看他,被他逮个正着,也不躲,就那么愣愣地仰着。 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玩意儿,但自己根本没意识到是在偷看。 烛光落在她脸上,照得清清楚楚。 皮肤白得透光,如同刚剥壳的鸡蛋,又像上好的羊脂玉,隐隐约约泛着一层温润的莹光。 眉眼生得极好,是那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好看。 眉毛弯弯的,眼睛大大的,眼珠子黑葡萄似的,此刻正傻乎乎地望着他。 睫毛很长,微微往上翘着,烛光底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嘴唇是淡粉色的,没抹胭脂,水水润润的,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忘了说。 可让胤禛顿住的,不是这张脸。 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从来没装过任何东西。 没有讨好,没有算计,没有畏惧,没有那些他在宫里见惯了的、层层叠叠的心思。 就只是看着他,傻傻的,愣愣的,像一只误闯进来的小鹿,还没弄明白自己身在何处。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御花园里见过的一只白兔。 那兔子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蹲在草丛里,红红的眼睛看着他,也是这样的眼神。 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防备。 那是他在这宫里,许久不曾见过的东西。 他在这深宫里长大,见惯了人,也见惯了人心。 宫女太监们看他,眼神里带着讨好和畏惧; 兄弟们看他,眼神里带着打量和算计; 大臣们看他,眼神里带着试探和观望。 可这小格格看他,什么也没有。 就只是看着。 好像她眼里,他真的就只是个——人。 胤禛忽然觉得身上那股紧绷的劲儿,不知不觉松了几分。 李卿月把胤禛那并不明显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装傻归演戏,眼睛可没闲着。 李卿月心里暗暗得意。 成了。 这反应,说明她赌对了。 什么浓妆艳抹,什么满头珠翠,哪有她这招“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来得妙? 不抹头油,不施脂粉,头发松松挽着,鬓边垂几缕碎发。 李卿月对着镜子照过,这副模样最显无辜,最显干净。 再加上这双眼睛。 她知道自己眼睛生得好,黑是黑,白是白,水润润的,天生就像什么都不懂的样子。 功法修炼之后,更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透感,像山泉水洗过的。 再加上是现代穿越过来的,带着清澈的大学生气质,这双眼睛,配上这张脸,配上这身打扮,绝对是王炸。 李卿月一边保持着傻愣愣的表情,一边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这时候,她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 哎呀,她在偷看! 被发现了! 她赶紧让脸蛋腾地红起来。 这个容易,功法运转,气血上涌就行。 然后慌慌张张地垂下眼皮,垂得太急,睫毛还颤了颤。 她重新蹲好,声音都比刚才快了半拍,带着点被抓包的心虚: “奴婢给四阿哥请安!” 磕磕巴巴的,像做错事的小孩。 演完这句,李卿月心里默默给自己打了个满分。 胤禛看着小格格慌里慌张的模样,嘴角动了动。 没说话。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烛火轻轻跳动。 半晌,胤禛才淡淡开口: “起来吧。” 李卿月应声站起来,垂着眼,乖乖巧巧地站着。 睫毛却还在一颤一颤的,像是还没从刚才的慌乱里缓过来。 心里却在想,傻白甜人设,初步成了。 余光里,胤禛动了。 他越过她,走到桌边,撩袍坐下。 动作不大,却自有一股从容。 是那种从小养在宫里的皇子才有的姿态,哪怕只是寻常落座,也让人觉得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门外跟着进来几个人。 打头的那个面白无须,穿着一眼就不一样太监的服制,低垂着眼,手里捧着茶盏。 恐怕这便是大名鼎鼎的苏培盛了。 碧桃给她说过,现在伺候着胤禛,还一直跟在胤禛身边的就是苏培盛。 胤禛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两个宫女。 苏培盛轻轻上前,把茶盏放在胤禛手边,动作极轻,连茶盏碰桌面的声音都没有。 然后退后两步,垂手站着。 胤禛没看她,只抬手端起茶盏,指腹摩挲着杯沿,没喝,就那么拿着。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苏培盛抬眼,极快地扫了一眼屋里,又扫了一眼站在李卿月身后的碧桃。 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碧桃立刻懂了,低垂着头,悄无声息地往门边退。 那几个宫人也跟着退出去,动作轻得像影子,连脚步声都没有。 门扇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响。 李卿月心里一跳。 屋里就剩他们俩了。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她能闻见自己身上沐浴后残留的皂角清气,还有淡淡的、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松木香。 好像是胤禛身上的。 她就那么站着,垂着眼,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轻不重。 又只是看着。 屋里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响,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李卿月知道,这个时候该她动了。 第5章 齐妃5 李卿月微微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又飞快地垂下去。 像是好奇,但又因为害羞加着胆怯。 然后李卿月轻轻开口,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又娇又糯,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撒娇,又像是试探: “爷……” 就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从她喉咙里出来,绕了个弯,带着点颤,带着点怯,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娇。 像小猫爪子,轻轻在人心上挠了一下。 她故意的。 功法修炼之后,连声音都跟着变好听了。 平日里说话就很明显,再一旦她刻意放软,那就不是普通的娇了。 是那种酥到人骨子里的娇,却又不会特别刻意让人厌烦的好听。 她偷偷抬起眼皮,想看看胤禛的反应。 烛光里,少年端着茶盏的手似乎顿了一下。 极轻微的一下,换了别人根本注意不到。 可李卿月修炼功法后,眼睛那叫一个尖,立马就发现了。 李卿月在心里暗暗得意了一小下。 可胤禛还是没动。 他就那么坐着,茶盏在指间转了半圈,抬起眼看过来。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冷不热,不疾不徐。 像是在看一件好看的器物。 李卿月丝毫不慌,这是在她计划之中,没有丝毫意外。 毕竟一个古代的清朝皇子,就算她美如天仙,也不可能一见钟情,对她另眼相待。 但美貌肯定是敲门砖,能让她更轻松。 等着吧! 反正日子还长,一辈子的时间,就算是真冰山,我也能给你捂热了。 李卿月就算野心满满,但她面上不敢露,继续垂着眼,睫毛一颤一颤的,站得乖巧又无辜。 半晌,胤禛开口了。 “过来。” 就两个字。 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可那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李卿月乖乖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离得近了,那股香气更清晰了。 不是寻常的松木香,是另一种更清冽的气息,像冬日推开窗时扑面而来的冷空气,又像松针被碾碎后散发出的淡淡清苦。 若有若无,却让人忍不住想多闻一下。 李卿月的鼻子动了动。 很轻的一下,像忍住就偷偷的吸了一下。 然后才像是反应过来,睫毛飞快地颤了颤,垂下眼,乖得跟什么似的。 可她心里清楚得很。 这一下,胤禛肯定看见了。 胤禛确实看见了。 那李氏站在他面前,垂着眼,乖得不像话。 可刚才那一下,鼻子轻轻动了动,像只闻到好吃的小狗,自以为没人发现。 胤禛心里像是湖面落了一片叶子,极轻极淡,却实实在在地起了涟漪。 胤禛没说话。 李卿月秉承着敌不动,我不动的战略,也没动。 烛火在跳,李卿月的影子投在他身上,微微晃着。 然后那只手抬起来。 李卿月心跳快了半拍,要来了。 那只手落在她腰间,指腹隔着薄薄的旗袍,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胤禛站起身。 李卿月只觉得眼前一暗,整个人已经被打横抱了起来。 她下意识“呀”了一声,手臂软软地攀上他的肩,像是被吓到了。 脸埋在他胸口,不敢抬头,睫毛却在胤禛衣襟上轻轻扫过。 那股清苦的松木香把她整个人裹住了。 李卿月又“没忍住”吸了一下,很小很小的一下,几乎听不见。 可她埋在他胸口,这一下他一定能感觉到。 胤禛又不是真冰山,自然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感受到了。 胸口那轻微的起伏,像小猫蹭了一下。 胤禛低头看了李卿月一眼。 李氏正缩在他怀里,脸埋着,只露出半边红红的耳朵尖。 胤禛抱着李卿月,往床边走去。 床帐落下来的时候,烛火被带起的风吹得晃了晃。 帐子里暗下来,只剩朦胧的光。 李卿月被轻轻放在床上,背脊触到柔软的褥子,乌黑的发散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 她看着上方少年的轮廓,那双漆黑的眼正看着她,里面平静得像深潭,看不出任何波澜。 可李卿月知道,这已经算是胤禛温柔的模样了。 现在已经是非常好的开局了。 要知道清朝的皇子,可是一点都不把格格当人看,就算原主当时生了大儿子,也依旧被当成一个宠物,就是受宠点的。 有着原主前世和胤禛相处三十多年记忆的李卿月,自然知道胤禛看似没有区别的对待,有多么不同。 李卿月轻轻咬住下唇,脸红红的,眼睛水润润的,望着他。 胤禛垂着眼看她。 看了片刻,他伸出手,指腹从她脸颊上轻轻滑过。 李氏的脸烫烫的,软软的。 指腹继续往上,落在李氏唇边,把那颗被她咬住的下唇解救出来。 胤禛的手指凉凉的。 李卿月睫毛颤了颤,软软地松开牙齿。 胤禛没说话,只是继续看着李卿月。 帐子里光线昏暗,只有透过床帐渗进来的一点烛光,朦朦胧胧的。 她躺在那儿,乌发散乱,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小小的光。 胤禛的指腹从她唇边滑过,落在她下颌,轻轻抬起。 她就那么顺从地仰着脸。 他俯下身。 那股松木的冷香笼罩下来,李卿月闭上眼睛。 先是衣料脱下的窸窸窣窣声响,轻柔的,缓和的,像夜风吹过树叶。 然后是肌肤相贴时那一瞬间的温度,他的皮肤凉凉的,她的却是热的。 李卿月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感觉到他的手从她腰间滑过,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 李卿月的身子轻轻颤了颤,手指下意识攥住了身下的褥子。 胤禛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她。 李卿月闭着眼,睫毛颤得厉害,脸红得像染了胭脂,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喘不过气来。 她的手攥着褥子,整个人又乖又紧张。 他看了片刻,又低下头去。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轻了。 帐子里的光线朦胧,把一切都变得模糊而柔和。 只能看见两道身影交叠在一起,听见偶尔漏出来的、细细的呼吸声。 那声音轻得像梦,时有时无,断断续续。 偶尔有一两声极轻的、像是被捂住的细响,软软的,糯糯的,很快又没了声音。 声音一直在继续,轻轻的,缓缓的。 烛火在帐外跳了跳,把影子投在帐子上,微微晃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声音渐渐平息下去。 最后只剩两道呼吸声,一道平稳如初,一道还有些微微的乱。 李卿月躺在那里,整个人软得动不了。 脸上烫着,身上也烫,可脑子里清醒得很。 她眨了眨眼,看着帐顶。 心里默默盘算着,刚才胤禛的表现能打个九分,多一分怕他骄傲。 至于自己,那当然是一百分。 她偏过头,想看一眼旁边的人。 可刚一动,一只手伸过来,把她的脸轻轻拨了回去。 “睡吧。” 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卿月立马乖乖闭上眼,只是不规律的呼吸暴露着在装睡的事实。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两道呼吸声,一深一浅,渐渐同步。 第6章 齐妃6 许是昨晚闹得狠了些,李卿月坐在铜镜前,指尖绕着发梢,思绪却飘回了一年多前。 胤禛这人,她越相处就越觉得具有挑战性。 虽是新手考核,但难度是一点都不低。 除了头一回没收住,这一年多来,胤禛在那事上向来克制成性。 明明有时候她看得出,胤禛已经到了兴头上,眼里那簇火苗烧得灼人,连呼吸都比平日里重了几分。 可胤禛偏能生生收住。 就像在跟谁较劲似的。 无非就是跟自己较劲。 李卿月觉得,这人骨子里是有些别扭的。 越是喜欢的东西,越要装作可有可无。越是想要,越要端得云淡风轻。 仿佛只要流露出半分沉溺,就是输了什么了不得的仗。 可李卿月偏就爱逗他。 有时候她故意赖着,软着嗓子喊“爷”,把脸往他颈窝里蹭,手指勾着他的衣襟不放。 十次里头,有七八次胤禛是会顺着她的。 但也有那么两三回,胤禛就那么垂着眼看她,眸子里明明烧着,却只是抬手把她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哑着声说一句“睡吧”。 那种时候,李卿月就想,这人自制力是真的强。 也真的极其别扭。 就像昨晚。 昨晚胤禛像是把这一年多来收着的那些,一股脑全还给了她。 李卿月记得帐子里的昏暗,记得胤禛滚烫的指尖,记得自己后来连眼皮都懒得抬了。 想到这儿,李卿月对着镜子动了动身子,腰窝处还残存着一点酸软。 她修炼了《长春养真诀》,身子骨强健得很,这点折腾原算不得什么。 可这些事上,总要照顾一下胤禛的男人自尊心。 尤其对方是个古代皇子,还是个小心眼、爱记仇的。 李卿月瞥见镜子里自己眉眼间那点子春色,弯了弯嘴角。 没打算拿粉遮。 遮什么? 府里谁不知道昨晚四爷歇在她这儿? 她就算把脸糊得跟墙皮似的,该知道的还是知道。 这深宅大院里,有些事是藏不住的,越是遮遮掩掩,反倒越显得心虚。 再说,她本也不是个低调的性子。 规矩之内,她总要让自己舒坦。 不是要张扬给谁看,就是单纯地…… 不想委屈了自己。 就算是在做任务,也要对自己好一点。 “把那件粉的拿来。” 李卿月对碧桃说。 碧桃捧过那件粉色旗袍,是新做的,料子软软地垂着,绣着暗纹的折枝梅花。 不像那种扎眼的粉,是娇娇嫩嫩的粉色,像三月里刚开的桃花瓣,浓淡得恰到好处。 李卿月站起身,由着碧桃服侍她穿上。 腰间系好,她对着铜镜转了个圈,满意地弯了弯眼睛。 碧桃和春莺两个一言一句的夸着“好看。” “格格,这一身尤其美。就是会不会太好看了些?” 毕竟福晋入府才半个多月。 为了给正室体面,胤禛这半月日日都歇在正院,三餐也陪着用。 昨晚是胤禛成亲后,头一回踏进旁人的屋子。 偏巧就是她李卿月这儿。 今日她又打扮的如此好看,要是福晋多想,那可如何是好? 对于春莺两人的担忧,李卿月则说道,“好看还不好嘛?再说就是正常穿着。” 李卿月知道,即使她穿着破衣麻袋去,福晋也会看她不顺眼。 就算福晋真如史书上写的那样大度,昨夜心里也免不了难受。 若是换了个识时务的,今日必定要多素雅有多素雅,要多低调有多低调,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免得被福晋惦记上。 可她偏不。 怕什么? 她不是来当缩头乌龟的。 不招摇,但也不躲。 大大方方地请安去,让人挑不出错处,也让人说不出闲话。 收拾停当,李卿月看了看只剩看时间作用的系统面板。 和往常一样,不早不晚,刚好是这个点。 这时间是她专门算过的。 提前一刻钟出门,路上走稳当些,到了福晋院门口正好提前十分钟。 既显得恭敬,又不至于到得太早,让里头的人还没准备妥当。 就算路上遇着什么事耽搁一会儿,也断不会迟到。 碧桃春莺两人一听,也觉得自家格格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李卿月理了理袖口,抬脚迈出门槛。 碧桃跟在身后,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往正院走去。 四爷大婚前就分府了,这宅子比阿哥所宽敞多了,从李卿月住的东小院到福晋的正院,要穿过好几道月洞门,再沿着游廊走上一盏茶的工夫。 正院里静悄悄的。 廊下站着几个宫女,垂着手,见她进来,无声地福了福。 李卿月微微颔首,神色自若地往里走。 两侧的游廊尽头,隐约能看见几个太监垂手恭立,都是福晋院里的当差人。 堂屋的门半敞着,门口站着福晋的三等宫女,见她来了,挑帘让路。 李卿月抬脚跨进去。 屋里已经到了三个人。 宋氏坐在下首的绣墩上,手里捧着茶盏。 对面是张氏,两人正说着什么。 乌雅氏坐在张氏的另一侧,垂着眼,神色淡淡的。 加上她自己,府里一共四位格格,此刻倒是来齐了。 至于那五个侍妾,身份不够,没资格来正院请安,只能在各自屋里待着。 见她进来,几人纷纷起身福了福。 “李姐姐来了。” “李姐姐。” 李卿月弯了弯眼睛,一一行礼过去。 “李妹妹,坐。”宋氏与她相熟,招呼她坐到自己旁边。 两人没多说话,各自落座。 屋里燃着淡淡的百合香,一应陈设都是福晋入府时宫里赏下来的,样样精致体面。 正中的主位空着,铺着大红的引枕,扶手上搭着同色的椅袱。 下首两溜绣墩,四位格格分坐左右。 李卿月坐下,理了理衣襟,神色淡淡的。 刚坐定,便有宫女悄无声息地走上来,手里捧着茶盏,轻轻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 动作极轻,茶盏碰着几面,没发出一丝声响。 放好后,那宫女垂首退后两步,又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 李卿月垂着眼,指尖触到温热的盏壁,心里暗暗称赞。 福晋院里的人,果然调教得好。 这眼力见儿,这手脚利落的劲儿,比她们东小院那几个强多了。 李卿月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汤温热,不烫不凉,刚刚好。 “李姐姐今儿气色真好。”张氏先开了口,声音脆脆的,带着点笑,“可是昨儿歇得早?” 第7章 齐妃7 李卿月弯了弯嘴角,什么都没说。 张氏被宋氏瞪了一下,讪讪闭了嘴,低头喝茶。 可眼珠子还在转,时不时往李卿月这边瞟一眼,像是还没琢磨明白自己方才说错了什么。 蠢是真蠢。 可蠢人有时候最麻烦,因为你不知道她下一句会冒出什么来。 “张妹妹这张嘴,总是这么不会说话。” 乌雅氏放下茶盏,慢悠悠地开了口,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没到眼底,“李姐姐别往心里去。” 李卿月眨眨眼,一脸茫然:“往心里去?张妹妹说什么了?” 乌雅氏的笑顿了顿。 宋氏在一旁端着茶盏,垂着眼,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 速度极快,但余光看着宋氏的李卿月看到了。 “没什么。”乌雅氏重新端起茶盏,“是我多心了。” 李卿月“哦”了一声,又低头喝茶,像是根本没听懂方才那几句话里的弯弯绕绕。 可余光里,她把每个人的反应都收进了眼底。 乌雅氏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旗袍,料子比宋氏和张氏的都精细些。 毕竟是德妃娘娘的娘家人,宫里赏下来的东西总要多几分体面。 她坐得端端正正,茶盏端得稳稳当当,可那双眼睛时不时往门口方向飘一下。 李卿月知道她在看什么。 福晋还没出来呢。 这位乌雅氏,怕是巴不得福晋早点出来,好让她有机会在福晋跟前露露脸。 毕竟她是德妃的人,在福晋跟前,总要多几分体面。 “乌雅姐姐今日这簪子真好看。”张氏又开口了,这回学乖了,挑了个安全的话题,“是新的吧?” 乌雅氏抬手摸了摸鬓边的点翠簪子,嘴角这才有了点真笑意:“德妃娘娘赏的,前儿刚送过来。” “娘娘对乌雅姐姐真好。” 张氏羡慕地看着那簪子。 乌雅氏没接话,只是笑了笑,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往李卿月这边扫了一下。 李卿月正低头喝茶,像是根本没听见。 这是在点她呢! 德妃娘娘赏的,娘家人。 这位乌雅氏最喜欢挂在嘴边的不就是这些? 动不动就是“娘娘说”、“德妃娘娘上次还问起我”。 可惜胤禛不吃这套。 每次乌雅氏娇娇地凑上去,胤禛那张脸就冷下来,话都懒得多说一句。 偏她还不长记性,越冷脸越往上凑。 李卿月觉得好笑。 这种人她上辈子见得多了。 以为攀上点关系就能如何,殊不知有些人最烦的就是被攀关系。 而且乌雅氏容貌只能算上清秀,人又不聪明,再加上一直提德妃,胤禛能喜欢才怪。 “李姐姐这身粉色也好看。”张氏又转向她,眼睛亮亮的,“是内务府新送来的吧?” 李卿月抬起眼,笑着回道:“嗯,前几日刚送来的。” “这粉色真嫩,衬得李姐姐皮肤更白了。”张氏真心实意地夸。 “张妹妹今儿这身也好看。”李卿月礼尚往来。 张氏被夸得眉开眼笑,完全没注意到旁边乌雅氏的眼神暗了几分。 宋氏始终没怎么说话,就安安稳稳地坐着,茶盏端得稳,眼皮垂得低,像是一尊泥塑的人。 可李卿月注意到,每次有人说话,她的眼睛都不自觉的眨着。 想来肯定是一个字都没落下的听着呢! “宋姐姐今儿怎么不说话?”乌雅氏忽然把话头转向宋氏,“可是身子不适?” 宋氏抬起眼,笑了笑,那笑容温温吞吞的:“没有,就是听着你们说话,觉得热闹。” “宋姐姐总是这样,安安静静的。”张氏接话,“我来府里这么久,就没听宋姐姐大声说过话。” 宋氏又笑了笑,没接腔。 李卿月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住了嘴角的弧度。 安安静静? 这府里最不能小看的就是这位“安安静静”的宋氏。 胤禛的第一个女人,从阿哥所就跟过来的,在这深宅大院里活了这么久还稳稳当当的,能是简单人? 她那张脸,那身段,确实不出挑。 放在人堆里,转眼就找不着了。 可正是这样的人,才最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李卿月可没忘,宋氏当时对她做过的事。 “李姐姐在想什么?”乌雅氏的声音忽然响起。 李卿月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带着点茫然:“啊?没想什么呀,就是有点困。” 说着,她还轻轻打了个哈欠,用手掩着嘴,眼角挤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乌雅氏盯着她看了两眼,没看出什么破绽,只好收回目光。 张氏压低声音问:“李姐姐昨晚没睡好?” 这话一出口,屋里静了一瞬。 宋氏垂着眼,嘴角又动了动。 乌雅氏端起茶盏,挡住半张脸,可那双眼睛却亮了几分,等着看李卿月怎么接。 李卿月故意眨眨眼,一脸无辜的回道:“还行吧,就是睡得有点晚。” 她说得坦坦荡荡。 张氏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乌雅氏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那目光在李卿月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什么。 只有宋氏,始终安安稳稳地坐着,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卿月又打了个哈欠,这回是真的。 早起确实有点困。 就在这时,里间的门帘掀开了。 一个穿着体面的嬷嬷走出来,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白净,衣裳齐整,头上戴着银簪,手上戴着个素银戒指。 那是福晋的陪房,姓孙,府里人都称一声“孙嬷嬷”。 孙嬷嬷走到堂屋中央,先向几位格格福了福身,不卑不亢地开了口:“让各位格格久等了。福晋正在更衣,即刻就出来。” “孙嬷嬷客气了。”宋氏第一个开口,声音温温润润的,“是我们来早了。” 孙嬷嬷笑了笑,目光在几位格格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在李卿月身上停了一瞬极快,快到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孙嬷嬷退后两步,垂手立在门边。 李卿月端着茶盏,睫毛都没抬一下。 可李卿月知道,方才那一眼,是在看她,也是在点她。 看什么?看她今日的气色?看她有没有恃宠而骄?还是替福晋看看,这个昨晚被四爷临幸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成色? 这个孙嬷嬷第一次看到她时,就对她极为防备,现在恐怕把她从心头大患变为了首要敌人了吧! 李卿月像个无事人一样,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茶汤还温着。 想来,福晋第二次下马威也快了。 第8章 齐妃8 门帘再次掀开,正红色的衣摆从里间缓缓移出。 李卿月随着众人起身,垂首恭立。 余光里看见福晋走到主位前落座,身后跟着六个穿青缎比甲的宫女。 门外隐约站着几个嬷嬷的身影,却没跟着进来。 再没有第二道身影。 今日胤禛不在。 也对,这个时辰,他早该去上朝了。 “都坐吧。”福晋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慵懒,却不失主母的威严。 李卿月随着众人重新落座。 “今儿倒来的都挺早。”福晋的目光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张氏身上,“张格格今儿这身衣裳眼生,是新做的?” 张氏受宠若惊,忙起身福了福:“回福晋,是前日内务府送来的,料子寻常,不值什么。” “坐下说话。”福晋摆了摆手,语气温和,“料子虽寻常,颜色倒鲜亮,衬你,穿着好看。” 说着,她侧头吩咐身后的宫女:“去,把库里那几匹同样颜色的料子,拿来给张格格。” 张氏愣了愣,旋即红了脸,起身又要福下去:“福晋,这怎么使得……” “有什么使不得的。”福晋笑了笑,“你穿着好看,本福晋看着也高兴。拿着吧。” 宫女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了三匹料子进来。 那料子虽颜色与张氏身上这件一模一样,可明眼人都看得出,那料子比张氏身上这件精细多了。 向来虽不是贡品,但也不便宜。 张氏眼睛都亮了,捧在手里摸了又摸,谢恩的声音都比方才脆了几分。 李卿月看在眼里,垂着眼抿了口茶。 张氏这人,三句好话就能哄得找不着北。 如今又得了实打实的好处,往后福晋说什么,她怕是第一个应的。 “乌雅格格今儿这簪子也好。” 福晋的目光转向乌雅氏,在她鬓边那根点翠簪子上停了一停,“是娘娘赏的吧?” 乌雅氏眼睛一亮,起身福了福:“福晋好眼力,正是德妃娘娘前儿赏的。娘娘说这根簪子颜色正,配我那件藕荷色的旗袍正好。” “娘娘的眼光自是好的。”福晋点了点头,侧头吩咐宫女,“去把前日铺子里新送来的那对玉镯拿来,给乌雅格格。” 乌雅氏一愣,旋即脸上绽出笑来:“福晋,这……” “拿着吧。”福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既是娘娘的娘家人,本福晋自然要多照应几分。” 乌雅氏捧着那对成色极好的玉镯坐下时,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还特意往李卿月这边看了一眼。 李卿月端着茶盏,神色如常。 轮到宋氏时,福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停。 宋氏今日穿了身秋香色的旗袍,素素净净的,头上也只簪了根银簪,整个人往那儿一坐,跟她的衣裳一样,让人记不住脸。 “宋格格这几日身子可好?”福晋问。 宋氏起身福了福,声音还是一样的小,“劳福晋惦记,奴婢身子好着呢。” “那就好。”福晋点了点头,“你跟着爷最久,往后府里的事多帮着提点些。” 说着又吩咐宫女,“去把库里取两盒上好的阿胶,给宋格格。” 宋氏垂着眼,规规矩矩地谢了恩,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最后,福晋的目光落在李卿月身上。 李卿月抬起眼,对上那双温温和和的眼睛。 福晋没急着开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盏底碰着几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昨儿晚上,你屋里掌灯到几时?” 李卿月心里一跳。 这话问得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可谁都知道,昨儿晚上四爷歇在她那儿。 李卿月起身福了福,老老实实地答:“回福晋,约莫三更天才熄灯。” 福晋点了点头,神色如常,又问了句:“碧桃那丫头伺候得可还尽心?” “尽心。” “那就好。”福晋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伺候主子是她的本分,若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你只管来回我。” 说着,福晋放下茶盏,侧头吩咐宫女:“去把前日铺子里新送来的那套珍珠头面,拿给李格格。” 宫女应声而去,不多时捧了个匣子出来。 在福晋的颜色示意下,宫女打开匣子,里头是一套珍珠头面,簪子、耳坠、戒指,珍珠颗颗圆润,光泽温润,平日里戴正合适。 张氏看了一眼,又低头看自己的料子,眼里闪过一丝羡慕。 乌雅氏摸了摸自己新得的玉镯,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宋氏依旧垂着眼,像是没看见。 李卿月起身接过,福了福:“谢福晋恩典。” 福晋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你生得好,配珍珠正合适。戴着吧。” 李卿月又福了福,这才坐下。 端起茶盏时,她用盏盖挡了挡嘴角。 这套头面,价值比方才赏给张氏的料子、乌雅氏的镯子、宋氏的更是贵重不少。 可李卿月心里清楚,这赏赐越是贵重,越是提醒她,昨儿的事,我知道。 你得了什么,我心里有数。 这才是正室的体面。 她忽然想起半个多月前第一次来请安时的情形。 那日也是在这屋里,只是主位上多了一个人。 胤禛坐在福晋旁边,面色淡淡的,手里端着茶盏。 那日是胤禛成亲第二日,福晋头一回见她们这几个格格。 为了显示对福晋的看重,特意来的。 轮到李卿月时,她起身福了福,垂着眼等问话。 福晋问完宋氏,目光落在她身上,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这位便是李格格吧?德妃娘娘亲自挑的人,果然生得好。” 这话说得温和,甚至还带着几分夸赞的意味。 可李卿月听在耳里,心里却微微动了一下。 德妃娘娘亲自挑的人,这话从福晋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有点别的意思。 李卿月垂着眼,规规矩矩地答:“福晋过誉了。” 福晋没再多说,摆了摆手让她坐下。 李卿月坐下时,余光里扫见胤禛。 胤禛端着茶盏,面色如常,像是没听见方才那句话似的。 可李卿月知道他肯定听见了。 毕竟胤禛耳朵又没聋。 请安结束后,几人依次退出去。 李卿月走在最前面,刚到门口,就听身后福晋开了口:“李格格留步。” 第9章 齐妃9 李卿月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 心里一点都没有意外,转身回去。 在福晋没进门前,胤禛一个月里大多数都宿在她这。 福晋进门的第一件事,肯定是敲打一下她这个第一宠妾。 李卿月再次回到刚请安敬茶的原位置,福晋坐在主位上没动,手里还端着茶盏。 胤禛也没走,还坐在旁边。 “走近些。”福晋说。 李卿月往前走了两步,在离主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福晋看着李卿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笑着对胤禛说:“爷瞧瞧,德妃娘娘的眼光可真好。这样的人物,难怪娘娘舍得给爷。” 胤禛抬起眼,在李卿月脸上扫了一下,那目光淡得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嗯。”胤禛应了一声,端起茶盏又放下,“还行。” 李卿月垂着眼,心里什么波动都没有。 李卿月知道福晋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不是说给她,是说给胤禛。 德妃和胤禛母子关系不好,别说福晋了,京城里谁人不知。 福晋这话,往轻了说是随口一提,往重了说,是在提醒胤禛,你却宠着你额娘特意给你挑的人,这不是在打你的脸嘛? 而且谁知道,李卿月到底是不是德妃的人? 可胤禛只说了“还行”。 什么意思都没有,什么态度都没表。 福晋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赏了李卿月点东西后,就摆了摆手:“去吧。” 李卿月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那日的事,李卿月后来没再多想过。 出了正院的门,李卿月只摇了摇头,便回了东小院。 该吃吃,该睡睡,该去胤禛跟前撒娇的时候照样去。 福晋那几句话,她听过便罢,从不在心里头反复掂量。 至于胤禛会不会因此心有芥蒂? 自然不会。 若是个聪明的,被福晋那样点了一句“德妃娘娘亲自挑的人”,胤禛怕是要多打量几眼,心里头转几个弯。 可她李卿月在胤禛眼里,从来就不是什么聪明人。 从一开始起,她在胤禛面前就是个没脑子的。 喜怒都写在脸上,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就撅嘴,受了委屈眼眶立马就红。 胤禛问她什么,她从来都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从不过脑子。 想起两人刚相处的那段时间,大概是认识了快一个星期左右,胤禛来的早,来她屋里,坐了一会儿,忽然问她:“你平日都做些什么?” 李卿月就掰着手指头数:“睡觉,吃饭,晒太阳,等爷来。” 胤禛沉默了一下,又问:“就没有什么擅长的或者喜欢的?” 她摇头,理直气壮:“没有。” 当时胤禛以为李卿月在自谦,可等到后面,发现李卿月说的全是实话。 琴,李卿月是会弹,但也仅仅是会弹。 有一回胤禛兴致来了,让她弹一曲听听。 李卿月端端正正坐上去,认认真真弹了一首《梅花三弄》。 曲子弹完了,胤禛沉默了很久,问:“你方才弹的是什么?” 李卿月丝毫不心虚,“《梅花三弄》啊。” 胤禛又沉默了。 李卿月自然知道,她那首《梅花三弄》,愣是没几个音在调上。 但这已经是她认真后的结果了。 琴不行,然后胤禛就换了棋。 有一回胤禛用闲来无为借口事,跟她对弈一局。 李卿月倒也是认认真真落子,每一步都想半天,然后下出一步让胤禛愣住的棋。 他问她:“你这一步是什么意思?” 李卿月理直气壮:“堵你呀。” 胤禛看着自己明明还有三条活路的棋,沉默着把棋子捡起来,说:“再来。” 一连下了三局,她输了两局。 第三局输的时候,她还挺高兴:“爷,我比上回多撑了一炷香!” 胤禛看着棋盘上自己明明能两炷香赢的棋,最后硬生生拖到了三炷香,什么都没说。 自此,胤禛放弃了和她下棋的想法。 然后对她的画,胤禛已经不抱有任何希望。 但还是不甘心。 她自然分得清画上的是花还是鸟,但仅此而已。 至于谁画的,画得好不好,她一概不知。 有一回胤禛拿了一幅画问她如何,李卿月端详了半天,认真地说:“这鸟画得胖,肯定飞不动。” 胤禛告诉她那是只鸳鸯,李卿月点点头:“鸳鸯也胖。” 最后,胤禛连人人都会的绣工,都懒得问了。 毕竟,肯定又不是不会。 但这次,胤禛猜错了,才怪。 女红,李卿月倒是会拿针,缝出来的东西,能看出来是个物件,但具体是什么物件,得猜。 有一回她心血来潮,想给胤禛做个荷包。 起因也简单,那日乌雅氏来她屋里串门,手里把玩着个新做的香囊,说是给胤禛做的,过两日就送过去。 乌雅氏是她被送到胤禛三个多月后,德妃送来的第三位格格。 虽然乌雅氏来了后,一直不受宠,但乌雅氏走后,李卿月坐在窗边想了半天,忽然问碧桃:“你说,我要是给爷做个东西,他会不会高兴?” 碧桃眼睛一亮:“格格想做?那敢情好!爷要是收到格格亲手做的东西,肯定欢喜。” 李卿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有点犹豫:“可我不会啊。” 碧桃愣了愣:“格格在家时没学过?” 李卿月摇头,理直气壮:“小时候学过两天,扎了几下就不肯学了。我娘说我是朽木不可雕。” 这话倒是不假。 原主那身子,小时候确实被按着学过几天女红,扎得满手是血,哭得惊天动地,最后家里也就算了。 反正长得好看,将来总能嫁出去,何必遭这个罪。 碧桃听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但很快又鼓劲道:“没事,格格现在学也来得及。奴婢会一点儿,可以教格格。” 李卿月眼睛亮了:“真的?那你教我。” 于是碧桃翻出针线布料,还特意挑了块石青色的缎子,说是爷平日里喜欢这个颜色。 李卿月拿起针,碧桃在旁边手把手地教:“格格这样,从下往上穿,对,然后……” “哎哟。” 扎着了。 碧桃赶紧给她包上,还说:“没事没事,头一回都这样。” 第二天,她又扎破了三根手指。 碧桃给她上药时,笑容有点僵:“格格……要不咱先歇两天,缓缓?” 李卿月看着自己肿起来的指头,也有点想打退堂鼓。可一想到乌雅氏那得意的样子,又咬咬牙:“不行,接着来。” 第三天晚上,胤禛来了。 李卿月一看到胤禛,就兴冲冲地冲上去,眼睛亮亮地说:“爷,奴婢在学做荷包,等做好了送给爷!” 第10章 齐妃10 胤禛低头看了一眼她包着布条的手指,沉默了一瞬。 “你做的?” 李卿月点头,得意洋洋:“对!奴婢亲手做的,谁都比不上!” 胤禛又看了看她的手指,那几根包得跟小萝卜似的指头,没说话。 李卿月还在那儿吹:“奴婢学得可快了,碧桃说再有几天就能做好。到时候爷天天戴着,让人都看看!” 胤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嗯。” 就那么一个字。 李卿月立马眨眨眼,:“爷不信?” 胤禛没回答,只是伸手把她那只伤得最重的爪子拉过来,看了看,眉头皱了皱。 “别做了。” 李卿月一愣,旋即摇头:“不行,都说好了要给爷做的。” 胤禛看着她。 李卿月一脸认真,眼睛亮亮的,半点退缩的意思都没有。 他把她的手放下,没再说什么。 后来荷包终于做好了。 虽然歪歪扭扭,线脚参差不齐,上面的兰花绣得跟棵草似的,但好歹是个荷包。 李卿月捧给胤禛的时候,他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满手的针眼,把荷包收进袖子里。 “收了。”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李卿月立马弯着眼睛笑,扑着就去抱他:“爷最好了!” 后来那个荷包从未见他戴出去过。 李卿月后来问过一次,他说收着呢。 她便没再问。 可李卿月也很有自知之明,那荷包丑得不忍直视,胤禛是绝不会戴出去的。 但他说收着,那就是真收着。 男人的喜爱,有时候就是这么回事。 你什么都不图,什么都不求,笨手笨脚给他做个丑东西,把自己扎得满手是血。 他看见了,嘴上不说,心里也会记着。 所以后来胤禛发现她字写得丑时,更是一点都不意外。 那日傍晚,苏培盛过来传话,说四爷让李格格去书房磨墨。 李卿月换了身衣裳就去了。 她进门的时候,胤禛正坐在案前练字,头都没抬。 李卿月就轻手轻脚走过去,站在案边开始磨墨。 书房里很静,只有墨条在砚台上轻轻转动的声音。 李卿月磨一会儿,就偷偷看胤禛一眼。 胤禛握笔的姿势很好看,手腕稳得很,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都像是刻上去的。 李卿月看着看着,忽然开口:“爷的字写得真好。” 胤禛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看她。 李卿月一脸真诚的夸赞着,“真的,比奴婢见过的所有人都好。” 胤禛没接话,继续写。 李卿月继续磨墨,过了一会儿,手酸了后就又忍不住开口:“爷,您这字练了多久?” “自小练的。” “那肯定练了很多年吧?” “嗯。” 李卿月点点头,带着丝羡慕说,“奴婢什么时候能写得这么好就好了。” 胤禛放下笔,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质疑,也没有从前那种看稀奇东西的眼神。 之前那种眼神她见过,第一次弹琴的时候,第一次下棋的时候,第一次拿针的时候,胤禛都用过。 可现在没有了。 他就那么看着她,没有任何意外,还带着一丝无可奈何,淡淡开口:“你写一个我看看。” 李卿月愣了愣:“现在?” “嗯。” 李卿月看看自己手里的墨条,又看看他面前的笔,有点不好意思:“那奴婢写得不好,爷不许笑奴婢。” 胤禛没说话,只是把笔递过来。 李卿月只好接过去,在纸上找了个空处,认认真真写下自己的名字——李卿月。 写完李卿月自己都嫌弃。 “李”字挤成一团,上头的“木”写得太大,底下的“子”缩在角落里,像是要被压垮。 “卿”字写得尤其离谱,左边那个“卯”歪歪扭扭,中间那部分挤成一团,右边那个“阝”软塌塌地靠在一边,整个字看起来像是要散架。 “月”字倒是简单,可她写出来跟个没画圆的圈似的,瘦瘦扁扁地躺在纸边上。 李卿月抬头看胤禛,有点心虚:“奴婢说了写得不好……” 胤禛低头看着那个名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笔,在她那个歪歪扭扭的“李卿月”旁边,重新写了一行。 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李是李,卿是卿,月是月。 每一个字都站得稳稳当当,像是刻在纸上的。 写完胤禛把笔放下,淡淡开口:“你倒时照着这个练。” 李卿月顿时很兴奋的开口:“爷要教奴婢?” 然后胤禛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笔重新塞进她指间,然后握着她的手,在纸上落笔。 “李。”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沉的,带着点温热的呼吸。 她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背脊贴着他的胸膛,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清苦的松木香。 他的手很稳,带着她的手腕,一笔一划,写下一个“李”字。 “卿。” 他又写了一个。她的手指被他握着,连动都动不了,只能乖乖跟着他走。 “月。” 三个字写完,胤禛才放开她的手。 “自己写一遍。” 李卿月愣了愣,低头看着纸上那三个端端正正的字,又看看自己方才写的那个,脸有点热。 李卿月拿起笔,试着写了一个“李”。比方才好一些,但还是歪。 胤禛没说话,又握住她的手,带着她重新写了一遍。 “慢慢来。”胤禛说。 然后,胤禛握着李卿月的手,把那三个字写了十几遍。 后来又教她写了“之”“乎”“者”“也”,一笔一划,耐心得很。 李卿月胤禛他圈在怀里,手被他握着,心里想的是,他愿意教,她就愿意学。 教着教着就习惯了,习惯了就放不下了。 临走的时候,胤禛看了一眼案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淡淡开口:“明日再练。” 李卿月点点头,乖乖应了。 第二日,苏培盛送了一摞字帖过来。 “这是爷让奴才送来的,说是给格格练字用。”苏培盛把那摞字帖放在桌上,又补了一句,“爷还说,让格格每日练一页,他有空来看。” 李卿月看着那摞字帖,最上头那本是《千字文》,底下还有几本,都是字迹端正的楷书帖。 她弯着眼睛笑了。 “替我谢过爷。” 直到几日过后,李卿月看似无意的问起了胤禛:“爷怎么突然想起来教奴婢写字?” 第11章 齐妃11 胤禛看着她,还是面无表情的说道,“闲着也是闲着。” 李卿月点点头,一脸天真地信了。 可其实她心里清楚,什么闲着,胤禛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哪来的“闲着”? 不过,是愿意把这点闲工夫花在她身上罢了。 然后,死鸭子嘴硬不愿意承认罢了! 毕竟怕你什么都不会,自卑难过,他只能抽时间来教你。 可别忘了,教着教着,就会教出了习惯。 待习惯了,人也就放不下了。 再说了,她维持这个人设,也省心。 一方面不用被人怀疑,谁会提防一个琴棋书画样样稀松、女红刺绣拿不出手的傻丫头? 福晋不会,乌雅氏不会,连胤禛那个多疑的性子,对着她也放松警惕。 另一方面嘛…… 她穿越过来的时候,原主确实什么都不会。 她一个现代人,琴棋书画能比原主强多少?弹琴?她只会按播放器。 下棋?五子棋应该算。 写字?能把自己名字写工整就不错了。 与其装什么才女,露了馅更麻烦,不如就这样。 什么都不会,反而什么都不用装。 就像此刻,李卿月捧着福晋赏的珍珠头面,忽然想起这些,嘴角弯了弯。 “李格格?”福晋的声音响起。 李卿月抬起眼,对上那双温温和和的眼睛。 “想什么呢?”福晋笑着问。 李卿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匣子,脸上浮起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回福晋,没什么,就是在想配哪件衣裳戴好看。奴婢有件月白色的旗袍,还有件淡粉的,不知道哪个更搭。” 李卿月说得坦然,眼睛亮亮的,像是在认真请教。 张氏在旁边插嘴:“月白色的好,珍珠配月白最显贵气。” 乌雅氏端着茶盏,嘴角噙着笑,慢悠悠道:“李姐姐倒是想得仔细。” 李卿月点点头,一点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那当然,好东西得配好衣裳才不浪费。” 福晋听了,嘴角弯了弯,目光在李卿月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 她早就知道这位李格格是什么成色。 进府前就派人打听过,琴棋书画样样稀松,女红刺绣拿不出手,字写得歪歪扭扭勉强能认,唯一的长处就是那张脸和那股子没心没肺的劲儿。 如今看了半个多月,果然不假。 得到了东西,不想别的,先想配什么衣裳。 这样也好,倒是省心。 “行了。”福晋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往后你们不必日日来请安。每七日一次,逢一之日,卯正时分。风雨不改。” 张氏愣了一下,乌雅氏也抬起眼,连宋氏都微微动了动。 李卿月心里一动,太好了,终于不用每日早起了,脸上直接写出来了。 不必日日来,这是体恤,也是规矩。 话说得温和,可意思明白:往后日子长着呢,不必天天见,但该来的时候,一个都不能少。 这难道是先打一棒子,再给两个甜枣? 四人齐齐起身福了下去:“谢福晋体恤。” 福晋摆了摆手:“行了,都回吧。下月初一再来。” 四人依次退了出去。 出了正院的门,日出的晨光落在身上。 碧桃抱着那匣子珍珠头面跟在身后,垂着眼,一个字都没问。 李卿月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抬脚往东小院走去。 刚绕过游廊的拐角,就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李姐姐,等等我。” 是张氏。 李卿月停下脚步,转过身。张氏小碎步追上来,身后的宫女怀里还抱着那几匹料子,脸上带着笑,可那笑里多了点什么。 “李姐姐今日得了好东西,恭喜呀。”张氏凑过来,眼睛往她怀里那匣子瞟,“那珍珠可真好看,比我这些料子强多了。” 李卿月弯了弯嘴角:“张妹妹的料子也好,颜色鲜亮,福晋都夸了。” 张氏听了,脸上又笑开了,可那笑没维持多久,她又压低声音:“李姐姐,你说福晋这是什么意思呀?又是赏东西,又是说以后七日才来一次……” 李卿月眨眨眼,一脸茫然:“什么意思?就是体恤咱们呀。” 张氏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讪讪笑了笑:“也是,也是。”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各自散了。 李卿月继续往东小院走,碧桃跟在身后,依旧一个字都没问,一个字也没多说。 走到自己院门口时,李卿月忽然停了一下。 院门边站着个人。 乌雅氏。 她不知什么时候绕过来的,靠在门框上,手里还转着那对新得的玉镯。 见李卿月来了,乌雅氏抬起眼,嘴角立马带上了笑。 “李姐姐回来了。” 李卿月脸上很是意外,话也直白道,“乌雅妹妹有事?” 乌雅氏笑了笑,慢慢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目光往她手腕处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没什么事,就是想跟李姐姐说一声恭喜呀。” 这话说得和方才张氏一模一样,可那语气里的意思,却完全不一样。 李卿月眨眨眼,弯了弯嘴角:“同喜同喜,乌雅妹妹不也得了对好镯子?” 乌雅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玉镯,笑了笑,没接话。 两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再开口。 半晌,乌雅氏侧了侧身:“那我就不打扰李姐姐了,回见。” 乌雅氏抬脚走了,脚步轻快,背影袅袅婷婷。 李卿月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然后收回目光,抬脚进了自己的院子。 碧桃跟在身后,看门的小太监,见两人进来后,就把院门轻轻掩上。 早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桌上那匣子珍珠头面上,泛着温温润润的光。 李卿月坐下来,把匣子打开,对着光看了看。 真的挺好看。 可惜用不上,李卿月笑着把东西放回去,随手把匣子推到一边。 碧桃端了一碗黑漆漆的中药上来,轻轻放在她手边。 碧桃身后跟着两个熟悉的小太监面容,为首的太监还是用着熟悉的眼神看着她,生怕她不喝。 李卿月端起,干脆利落的一饮而尽。 这碗避子药,她都喝了一年多了,早就喝的有些麻木了。 在福晋没有生下嫡子前,她们这些小妾,是没有资格怀孕的。 李卿月心里倒是没多少难受,反正她也没打算在福晋之前怀孕。 就是嘴里苦的不行,好在春莺立马递上了蜜饯,有些担忧的喊了声,“格格” 李卿月宽慰道,“除了苦也没什么,而且我听爷的。” 春莺嘴张了张,最后还是垂着眼,一声不吭。 待两个小太监说完好话离开了,李卿月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 日子还长着,最后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第12章 齐妃12 也许是因为她乖乖配合的行为,胤禛下了早朝没多久,就派苏培盛来传话,说一会儿和她一块用早膳。 李卿月听了,眼睛顿时亮起来,脸上是藏不住的欣喜。 “真的?爷要过来用早膳?”她看着苏培盛,笑得眉眼弯弯,“我这就让碧桃去准备!” 苏培盛笑着应了声,便回去复命了。 李卿月转头看向碧桃,噼里啪啦吩咐起来“去跟厨房说,薏米粥熬得糯一点,爷喜欢糯的。那几碟酱菜切细些,要爽口的。再做一笼素馅小包子,上次爷说咱们这边做的好吃。” 李卿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蒸碗蛋羹吧,要嫩嫩的,别蒸老了。” 这些都是胤禛爱吃的。 但不是全部。 她留了心眼,胤禛其实也爱吃燕窝鸡丝汤,也喜欢御厨做的炙羊肉,还有那道自福晋入府后就每日必点的龙井虾仁,绿豆百合粥,翠玉豆糕。 但这些她从未点过。 福晋每日点膳的饭菜来说,全是胤禛爱吃的,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说完胤禛的,李卿月又想起自己。 “对了,再让他们做碗桂花糖蒸栗粉糕送来。”她舔了舔嘴唇,“要甜一点。” 碧桃小声提醒:“格格,早上吃甜的……” “早上吃甜的怎么了?”李卿月立马反驳道,“又没说不让吃。” 不趁着胤禛来吃饭,点一些不在自己份例外的,那她不是亏了嘛! 要不是大早上,她肯定还要点好几道肉菜。尤其是牛肉和鲍鱼海鲜等。 碧桃憋着笑应了。 李卿月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再切盘蜜渍樱桃来,昨之前味道就挺好。” 碧桃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就往厨房去了。 李卿月转了转手腕的玉镯,那双极为干净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名为智慧的光。 对胤禛好是一回事,可也不能委屈了自己。 她李卿月又不是那种为了男人把自己饿着的,也不是那种会委屈自己吃自己不喜欢吃的傻子。 一年多的相处,她早就把胤禛的饮食习惯摸得一清二楚。 知道胤禛对羊肉敬而远之,知道他不碰菠菜,知道他不爱吃太甜的点心,知道他喝粥喜欢糯一点、口味偏重一些。 可知道归知道,她从来不会全表现出来。 每次点膳,她只点出他爱吃的一半。 至于那些他最爱、但略显油腻的菜,她从来不碰。 一个单纯善良的傻白甜,怎么能有如此细致入微的观察力? 能记住几样他爱吃的,是因为心里有他。 可若是样样都记得,那就不是心里有他,而是心里在琢磨他了。 这个分寸,李卿月拿捏得死死的。 至于自己想吃的,那是另一回事。 胤禛吃他的清淡,她吃她的甜。 两不耽误。 碧桃去传话了,李卿月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想起什么,走到铜镜前坐下,对着镜子照了照。 一会儿胤禛就要来了,她得收拾收拾,再对着镜子练练眼神。 那种看见他时,自然而然的欣喜。 其实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心计,能比得过从皇宫长大的胤禛。 所以李卿月尽可能不在胤禛面前演戏。 或者说,她演得让自己都快信了。 每次看见胤禛,李卿月就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你很爱他,他是你的天,他对你很好。 这种念头想得多了,那些欣喜,爱意,很容易的就表现了出来。 就拿今天这个眼神来说,自然而然的就出来了,甚至连思考都不用。 至于会不会有天,演着演着就分不清现实了? 不会,她是个无情的人。 对胤禛所有的感情,百分之九十都是洗脑自己洗出来的。 就比如第一次见面那晚,李卿月在胤禛面前更多是乖巧。 不敢多看,不敢多说,规规矩矩的。 后来相处了一个多月,李卿月看胤禛的眼神里,才慢慢多了点儿情窦初开的味道。 再后来,那种爱意一点一点加深,从眼里漫到脸上,然后再漫到整个人。 这样一点点递进,既不突兀,也不会让胤禛怀疑。 其实就算第一面就满眼爱意,胤禛也不会怀疑什么。 一个古代皇子的自信,从来不会担心女人的爱意是真是假。 他只看自己看到的,她是他的女人,她眼里有他,这就够了。 可轻易得到的东西,谁会珍惜呢? 她现在的爱意,是随着胤禛他的付出一点点增加的。 他教她写字,她的爱意就多一分。 他来看她,她的爱意就浓一分。 他偶尔送她点什么,她的爱意就深一分。 这样,胤禛他在付出的时候,也在收获。 她就像一张白纸,什么都不会。 胤禛他可以凭自己的心意,在这张纸上慢慢描绘。 胤禛想让她学什么,她就学什么。 胤禛想让她变成什么样,她就往那个方向努力。 胤禛教她写字,她就认真练。 胤禛送来字帖,她就每日临摹。 胤禛偶尔夸一句“有长进”,她就高兴得眉眼弯弯,恨不得把下巴抬到天上去。 胤禛在养成她的同时,会收获不一样的快乐。 不管是才艺,还是感情。 但也意味着,胤禛要在她身上花更多的沉没成本。 胤禛付出的时间越多,就会越放不下她,担心她,害怕她出事。 就拿她东院里,那几个看起来不太机灵的,暗地里都是胤禛的人。 李卿月对着镜子弯了弯嘴角,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一会儿胤禛就要来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碧桃回来了:“格格,厨房说都安排好了。” 李卿月点点头,正要说话,院门外传来通传声:“四爷到——” 李卿月顿时眼睛一亮,立马就往门口迎去。 胤禛刚跨进院子,就看见李卿月小跑着出来,脸上是藏不住的笑。 李卿月到他跟前,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那模样跟只等着投喂的小猫似的。 “爷来了!” 胤禛低头看了李卿月一眼,“嗯”了一声,抬脚往里走。 李卿月跟在胤禛旁边,嘴里不停:“爷今儿下朝早,饿不饿?我让厨房做了薏米粥,熬得糯糯的,还有素包子,上次爷说好吃的那种。蛋羹也蒸上了,要嫩嫩的……” 李卿月顿了顿,像在回想什么,然后说:“还有道酥炸小银鱼,上回爷好像多吃了两口,我就让他们备着了。” 胤禛脚步微微一顿。 第13章 齐妃13 上回? 那是快一个月前的事了。 当时刚从皇宫搬到府里,也是在福晋入府前的几日,他和往日一般在李卿月这儿用的晚膳。 桌上有道酥炸小银鱼炸得酥脆,他确实多动了几筷子。 事后胤禛自己都快忘了,李氏却还记得。 不是那种郑重其事地记住,是这种“好像多吃了两口”的随口一提。 胤禛没说什么,抬脚进了屋。 李卿月很自然地挨着胤禛坐下,几乎要贴着胤禛胳膊。 碧桃带着两个小宫女在旁边伺候,动作轻得不可思议。 胤禛垂眼看了看两人之间的距离。 福晋那边,每次用膳,她永远坐在他对面,隔着整张桌子。 不远不近,端端正正,连布菜都是让宫女代劳,自己轻易不动手。 那是规矩。 正妻该有的规矩。 可眼前这个,什么规矩都不懂,就知道往他身边凑。 他也不厌烦。 桌上摆着几样吃食。 薏米粥,素包子,酥炸小银鱼,酱菜,还有一道素炒的青菜,一道醋溜白菜。当然,还有李卿月好几道特意点的甜食。 胤禛看了一眼那盘醋溜白菜,没动。 他不爱吃酸的,连刚入府才半个多月的福晋都知道。 因为福晋她从来没问过他要不要尝尝醋溜白菜,也从来不把那道菜摆上桌。 李卿月也知道,但从来不会因为他不爱吃,就不让这道菜上桌。 因为李卿月她想吃,也喜欢吃。 就这么简单。 胤禛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糯的,是他喜欢的口感。 “爷,尝尝小银鱼?”李卿月眨巴着眼看胤禛,“今日的应该酥,我跟厨房说了,炸透些。” 胤禛夹了一条,确实酥脆咸香。 胤禛“嗯”了一声。 李卿月笑起来,又低头吃自己的。 碧桃在旁边布菜,把酱菜碟往胤禛手边挪了挪。 李卿月瞥见,伸手把那碟蜜渍樱桃往胤禛那边推了推:“爷尝尝?这个甜,但不是很甜,有一点点酸。” 胤禛看了一眼那碟樱桃。 她喜欢吃的,每回都要推给他尝尝,只是十次里面有九次,他都不会尝。 可她下回还推,好像完全不记得他从来没吃过。 “你吃就行。” 胤禛这次依旧没尝。 李卿月也不恼,又推回来自己吃。 外头鸟叫得欢,一声接一声。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地上。 李卿月喝着粥,吃着小银鱼,时不时看胤禛一眼。 有时候会突然想起什么,就跟胤禛说句话。 说完了,待胤禛敷衍的回答后,这才又继续吃自己的。 胤禛忽然想起福晋那边。 成亲半个多月,每日去正院用膳,桌上永远摆得满满当当。 火鸭粥、莼菜鱼羹、鹅脯、酥炸小银鱼……样样都是他爱吃的。 福晋从不问他喜欢什么,但什么都备得妥妥帖帖,像是有人把打听来的消息一条条列在纸上,她照着单子准备。 今日这道,明日那道,日日不重样,但日日都是他喜欢的。 可每次坐在那张桌子前,他都得端着。 福晋坐在他对面,隔着整张桌子,不远不近。 她给他布菜,他得点头说好。 她问他味道如何,他都说不错。 她笑着看他,他也得笑着应。 一顿饭吃下来,说的话比在书房批一天折子还多。 不是说那些话累,是得想着说。 想着什么话得体,什么话合适,什么话不会让福晋她多想。 她是福晋,是乌拉那拉家的嫡女,是这府里的女主人。 她聪明,做事周到,对他那几个小妾恩威并施、赏罚分明,做事很得体。 人也聪明。 可和福晋相处,他总得要端着,要绷着,要想着下一句该说什么。 就像上朝,处理政事一样。 得想着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就连今日他没去正院用早膳,福晋也只是让嬷嬷过来问了一句“爷可安好”,便再无二话。 不追问,不埋怨,脸上都不会露出半点不悦。 福晋她是正妻。 贤惠的正妻。 他去了,福晋备好一切等着。 他不去,福晋也波澜不惊,仿佛那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日。 不像身边这个。 一喜一怒都是因为他。 胤禛又喝了一口粥。 李卿月正啃着一条小银鱼,啃得认真,腮帮子鼓鼓的。 见胤禛看过来,李卿月嘴里还嚼着,含糊不清地问:“爷还要吗?” 胤禛看了一眼那盘小银鱼。 “不必。” 李卿月点点头,继续啃自己的。 他忽然想起那道小银鱼是怎么被她记住的。 他就多动了几筷子,李氏她看见了,便记住了。 不是什么人告诉她的,不是什么打听来的消息,就是她自己看见的。 而且她记住了,也没有天天备着。 隔三差五出现一回,有时候和别的他爱吃的菜一起出现,有时候单独出现,有时候干脆没有。 就像今日,有小银鱼,有薏米粥,但鹅脯就没有。 他不知道李氏是忘了,还是根本不知道他爱吃鹅脯。 但不管怎样,他坐在这儿,就觉得松快。 不用想着下一句该说什么,不用琢磨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不用在吃完后还要寒暄几句才能走。 她就是她。 没心没肺的那个她。 胤禛搁下筷子,端起茶盏漱了漱口。 李卿月也跟着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 “字练了没有?”胤禛问。 就像提前押中考题的人一样,李卿月立马点了点头,兴奋的回答:“写了写了,昨日整整练了三页。” “拿来我看看。” 李卿月应了一声,起身去案上把那叠纸拿过来,递给胤禛。 胤禛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着。 李卿月站在旁边,眼睛跟着胤禛的手移动,有点紧张。 翻到最后一页,胤禛放下纸,看李卿月一眼:“有长进。” 李卿月眼睛顿时亮了:“真的?” 胤禛没回答,站起身。 李卿月送胤禛到门口,仰着脸问:“那爷晚上还来吗?” 胤禛低头看她。 晨光落在她脸上,照得眉眼亮亮的。 她就这样看着他,眼睛里什么算计都没有,就只是……等着他回答。 他没说话。 李卿月立马明白了,也不追问,弯着眼睛笑了笑:“那我等爷。” 胤禛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忽然想起福晋那边。 福晋从不问他“晚上还来吗”。 她只是把一切都备好,等着他去。 而他去不去,都不会影响她把一切备好。 李卿月站在门口,看着那道石青色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嘴角还弯着。 春日的阳光落在身上,暖暖的。 李卿月抬手挡了挡光,眯着眼笑了笑,转身回屋。 第14章 齐妃14 今晚胤禛来得比平日早些。 李卿月梳洗打扮后,就正趴在炕桌上摆弄棋子,听见动静抬头,眼睛顿时亮了:“爷来得正好,陪我下盘棋!” 没人时,李卿月从不称呼奴婢,而是我。 胤禛看了一眼棋盘上乱七八糟的黑白子,没说话,在李卿月对面坐下。 李卿月兴致勃勃地开始摆棋,摆着摆着发现自己忘了刚才想到哪儿了,愣在那儿眨眨眼。 胤禛伸手,把棋盘上的子捡了几颗,重新摆了个开局。 “从这儿开始。” 李卿月“哦”了一声,乖乖落子。 下到一半,李卿月忽然伸手,把胤禛刚落下的一颗白子捏起来,往旁边挪了两格。 胤禛抬眼看她。 李卿月故意眨了两下眼,一脸无辜:“这颗不好,爷换一颗下。” 胤禛没说话,把李卿月挪过的那颗子又挪回来。 李卿月立马又挪走。 胤禛又挪回来。 李卿月再伸手的时候,胤禛握住了李卿月的手腕。 李卿月挣了挣,没挣动,就抬头看胤禛,眼睛里带着笑,软着声喊“爷”。 胤禛看着她,那目光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手没松开。 李卿月也不怕,就这么跟胤禛对视,眼睛亮亮的,像只偷了鱼不怕挨打的小猫。 一声比一声娇软的喊着“爷~” 过了会儿,胤禛松开手。 “好好下棋。” 李卿月搞怪的哦了声,眼睛都笑得像个月牙。 直到低头看棋盘,然后“哎呀”一声:“爷什么时候吃了我这么多棋?” 胤禛没回答,只是落下了一颗子。 李卿月盯着棋盘看了半天,最后把手里的棋子一放,理直气壮:“又输了。” “嗯。” “爷也不让让我。” “让了。” 李卿月疑惑的凑过去看棋盘,不敢相信的问道,“哪儿让了?” 胤禛指了指两处。 李卿月看了半天,没看明白,但故作看懂了,装模作样点了点头:“哦。” 胤禛看着她那副不懂装懂的样子,没说话,只是把棋子收起来。 李卿月趴在桌上看胤禛收棋,烛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得眉眼柔和。 这一晚,胤禛像是把这几日的克制都补了回来。 帐子落下来的时候,烛火被带起的风吹得晃了晃。 李卿月陷在褥子里,乌发散了一枕,手指攥着胤。 李卿月咬着唇,眼眶里水光潋滟的,看着胤禛。 胤禛低头,目光在李卿月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俯下身。 那夜后来李卿月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帐子里昏暗的光,记得他身上那股清苦的松木香把自己整个人裹住。 记得他滚烫的指尖,记得自己后来连手指头都懒得动了。 迷迷糊糊间,李卿月听见胤禛在耳边说了句什么,没听清,只“喜欢”了一声,往胤禛怀里缩了缩。 胤禛似乎顿了一下,然后抬手把李卿月脸侧的碎发拨开。 李卿月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第二日李卿月醒来时,胤禛已经去上朝了。 李卿月动了动身子,腰窝处传来一点酸软。 看着帐顶,李卿月忽然弯了弯嘴角。 要她说,胤禛这人是真闷骚。 每次有什么不好意思问的,就每次在她累到不行,快要睡着时问。 好在这样的事情,胤禛已经干了好几回。 她已经能熟练的应对各种情况,就像昨晚,“就这么喜欢爷?” 一个不太清醒的点头,加肯定的“喜欢”,足以证明自己。 碧桃进来伺候的时候,李卿月正懒洋洋地靠在床头,手里抱着被褥。 “格格?”碧桃轻声问。 “没事。”李卿月伸了个懒腰,然后想起什么,“爷今儿早上说什么没有?” 碧桃摇摇头:“爷走的时候格格还睡着,没让叫。” 李卿月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胤禛又来了。 一连三日。 这次,虽然闹的还是厉害,但好歹李卿月在胤禛醒来后,没多久就艰难的从床上爬了起来。 胤禛还有些惊讶的看了李卿月一眼。 李卿月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反而可怜巴巴赖在胤禛怀里,望着他。 最开始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李卿月刚入府,什么都不懂,但规矩两个字还是知道的。 每日胤禛歇在李卿月这儿,第二日天不亮她就得爬起来,伺候胤禛穿衣洗漱。 那会儿李卿月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站在胤禛跟前,手里捧着腰带,半天不知道该往哪儿系。 胤禛低头看李卿月,李卿月就眨眨眼,一脸无辜。 后来还是苏培盛在旁边小声提醒:“李格格,先系中衣。” 李卿月“哦”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开始系。 系得歪歪扭扭的,胤禛自己又解了重系。 那一个月,日日如此。 李卿月困得要死,却不敢不爬起来。 胤禛是爷,她是妾,伺候他是本分。 而且刚开始还没摸透胤禛的性格,就开始恃宠而骄会给胤禛留下不好的印象,底线这种东西,是需要一点点的突破的,这个道理她懂。 直到时机差不多,和胤禛也相处了段时间,也算对胤禛有了个基础的了解,李卿月有了九分把握后。 那晚李卿月故意缠着胤禛,自然而然的闹得狠了些。 第二日李卿月醒来时,外头天色已经大亮。 李卿月动了动身子,腰窝处传来的酸软让她“嘶”了一声,然后又缩回被子里。 碧桃在旁边小声提醒:“格格,该起了,爷还等着呢。” 李卿月这才想起来,该伺候胤禛穿衣的。 可她实在起不来了。 李卿月偏过头,看见胤禛已经坐起来了,正在系中衣的带子。 苏培盛垂手立在床边,手里捧着外袍等着。 李卿月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胤禛。 胤禛系好带子,感觉到李卿月的目光,偏头看了她一眼。 李卿月眨眨眼,软着嗓子喊:“爷……” 胤禛没说话。 李卿月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半个脑袋,声音闷闷的:“奴婢起不来了。” 苏培盛在旁边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胤禛看着李卿月,那目光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李卿月就这么跟胤禛对视,眼睛水润润的,带着点刚睡醒的迷糊,还有点心虚的讨好。 过了会儿,胤禛收回目光,伸手从苏培盛手里接过外袍,自己穿上。 “接着睡。”胤禛说。 然后抬脚走了。 第15章 齐妃15 那是头一回。 门关上的那一刻,李卿月缩在被子里,眼睛亮亮的。 他没生气。还让她接着睡。 虽说有九成把握,但也怕意外。 毕竟规矩在那儿,正妻伺候爷穿衣,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更何况她一个小妾了。 虽然就算被说了,她也有应对之策。 但朝夕相处了这么久,如果胤禛真那么不通人情,那她辛苦一个月不就一点作用都没有嘛? 而且,到时攻略难度,就比她想象中的艰难百倍。 好在,还挺顺利的。 胤禛这人表面看着挺冷,实际上,心还不是真正的冰山。 后来经过试探,李卿月发现,胤禛是真的没生气,也一点都不在意。 安分了一段时间后,李卿月就开始第二回,第三回,第四回又起晚了。 到了第五回,李卿月连“起不来”都没说,就只是缩在被子里,眼巴巴地看着他自己穿衣。 胤禛看了李卿月一眼,什么都没说,自己穿好走了。 第十多回,李卿月干脆连看都不看了,翻个身继续睡。 李卿月迷迷糊糊听见胤禛起身的动静,听见衣料窸窸窣窣的声响,听见苏培盛轻轻的脚步声。 李卿月眼睛都没睁,只管睡自己的。 胤禛走的时候,脚步在床边顿了顿。 然后门开了,又关上了。 李卿月还是没睁眼。 再后来,李卿月胆子越来越大。 有时候胤禛起身,李卿月会醒,但就是赖着不动,软着嗓子喊一声“爷”,然后继续睡。 有时候李卿月连醒都不醒,一觉睡到大天亮,醒来的时候旁边早就没人了,被褥都是凉的。 有一回李卿月醒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胤禛那边去了,脑袋还枕着胤禛的枕头。 李卿月愣了愣,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胤禛从没说过什么。 也从没让别人知道。 苏培盛每次进来伺候,都是轻手轻脚的,头都不抬。 那些小宫女更是连内室的门都不进。 胤禛起身、穿衣、洗漱,所有动静都压得低低的,像是怕吵醒她。 李卿月有时候迷迷糊糊醒了一下,就看见胤禛在那儿自己系带子,烛光把胤禛的影子投在帐子上,长长的。 李卿月就翻个身,又睡着了。 到现在,一个月里她能想起来伺候一回,都算难得的。 这回还是因为头一晚胤禛来得早,两人说了会儿话,她心情好,第二天才破天荒地爬起来。 迷迷糊糊地站在胤禛跟前,伸手帮胤禛系带子。 系得歪歪扭扭的,还不如胤禛自己系得好。 李卿月眼睛都没全睁开,整个人贴在胤禛身上,手在那儿摸来摸去,半天系不上。 胤禛低头看着她的手,没说话。 好不容易系上了,李卿月满意地拍了拍,打了个哈欠,转身就要往床上爬。 刚爬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回头一看。 胤禛正低头看着那个系歪了的带子,然后伸手,自己重新系了一遍。 李卿月趴在床上,看着胤禛,眨眨眼。 胤禛系好,抬眼看李卿月。 李卿月就这么跟胤禛对视,还是一点没觉得不好意思。 胤禛眼里带着细微的笑意和无奈,看了李卿月一眼,李卿月就歪头对着胤禛笑了一下。 “睡吧!” 李卿月十分听话的缩回被子里继续睡。 胤禛看到被褥里的一团,眼里的无奈更甚,转身就走了。 当然,这事,只有她和胤禛知道。 苏培盛知道,但他不会说。 至于其他人,乌雅氏、张氏、宋氏,还有那些宫女太监,没一个人知道。 她们只知道爷在正院是福晋伺候,在乌雅氏那儿是乌雅氏伺候,在张氏那儿是张氏伺候。 在李氏这儿…… 她们只知道爷来得勤,来得频,有时候一连好几日。 至于内室里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 胤禛不会让她们知道。 李卿月心里门儿清,这是他的私事,也是她的私事。 关起门来,她想怎么赖就怎么赖。 可门一开,规矩就是规矩。 所以她在外头从来不露半分。 请安的时候该早早到就早早到,该规矩就规矩,该恭敬就恭敬。 至于关起门来,李卿月缩在被子里,翻了个身。 那是另一回事。 另一边,胤禛从东小院出来。 这个点,他得上朝。 晨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胤禛走得比平日慢些,脑子里还转着方才的事。 其实从一开始,胤禛就知道她那些小心思。 第一回见面那晚,李氏就蹲在那儿,偷偷抬眼看他。 那一眼胤禛看得真切,不是害怕,是藏不住的好奇。 李氏在看他长什么样,看他凶不凶,看她往后要跟着的这个人好不好相处。 后来她来书房磨墨,规规矩矩站在那儿,可眼珠子转得比谁都快。 一会儿看看他的字,一会儿看看他的脸,一会儿又装作在看墨条。 他让她写字,她写了个歪歪扭扭的名字,写完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期待,好像在说:爷,你骗骗我,安慰一下,说我写的并不是那么丑。 他当时想,这人真是一点都藏不住事。 待在他身边这么久了,心思还和之前一样全写在脸上。 高兴了就眉眼弯弯,不高兴了就撅着嘴,累了就犯困,困了就直接打哈欠。 有一回她在他面前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打完才反应过来,用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犯了什么大错。 他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李氏就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又继续说她小时的趣事。 还有称呼。 最开始李氏一口一个“奴婢”,规矩得很。 他让她做什么,她都先福一福,说“奴婢遵命”。 有一回他听着都替她累,说“不用这么多礼”。 她眨眨眼,说“那行,听爷的”。 也许就从这时起,那“奴婢”就慢慢变了。 一开始是偶尔漏出一两个“我”。 说快了,顺嘴了,忘了改。 说完她自己先愣一下,然后偷偷看他一眼,像是在看他有没有发现。 他发现了,但没说话。 她就当没这回事,继续往下说。 再后来,她胆子就越来越大了。 第16章 齐妃16 没人的时候,就一口一个“我”。 说得理直气壮,一点不带心虚的。 “爷,我今天练了三页字,您看看?” “爷,我想吃板栗酥,让碧桃去厨房要了。” “爷什么时候再来?我等你。” 胤禛有时候会想,这傻子是不是忘了自己什么身份。 可他从来没纠正过她。 门一关,就他们两个人,她爱怎么叫就怎么叫。 李氏说“我”字时,眼睛亮亮的,声音软软的,像是他们两个之间有什么别人不知道的秘密。 他喜欢听。 后来李氏又从别的地方,开始得寸进尺了。 最开始她坐在他对面,隔着桌子,规规矩矩的。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她就挪到了他旁边。 再后来,连“旁边”都不够了,非得挨着他坐,胳膊贴着他胳膊,有时候还要往他这边歪一歪。 有一回她靠得太近,他偏头看她。 李氏还装作一脸无辜的问:“怎么了爷?” 他什么都没说。 李氏就当没事发生,继续挨着他坐。 再后来,她连挨着坐着都不满足了。 那日他在书房看书,李氏进来磨墨。 磨着磨着,不知怎么的,就蹭到他身边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坐到他腿上了。 他低头看她。 李氏仰着脸,眼睛亮亮的,一点都不心虚。 “爷。” 李氏就故意软着嗓子喊了一声。 他看了她一会儿,李氏还是没动。 她就这么坐着,理直气壮地靠着他的胸口,手里还拿着墨条,一下一下地磨。 从那以后,只要没人在,她就往他怀里钻。 他从来没说过什么。 不是不知道这样不合规矩,只是…… 李氏那些小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 她就是想挨着他,就是想贴着他,就是想赖在他怀里。 她不藏着,不掖着,不拐弯抹角,就直接往他怀里钻。 李氏不会演戏,也懒得掩饰。 喜欢就是喜欢,想挨着就是想挨着。 她那些试探,什么从对面挪到旁边,从旁边挪到怀里,一步一步的。 不是心机,是她真的想挨他更近一点。 又怕他不高兴,就一点一点地试。 试一下,他没推开,她就再近一点。 再试一下,他还是没说什么,她就更近一点。 一直试到现在,直接坐他怀里了。 连称呼都从“奴婢”变成了“我”。 胤禛想起有一回,李氏坐在他怀里,忽然抬头问他:“爷,您会不会觉得我太黏人了?” 他看着她。 心里有些好笑,现在才问,不会太迟了嘛? 李氏好像也意识到了,立马就自己补充的说道:“可我就是喜欢挨着爷,怎么办呢?” 说得理直气壮,一点不知道害臊。 胤禛笑了一下,他早就发现了。 尤其是看到李卿月现在期待的目光,只能回道,“看得出来。” 李氏这才高兴的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把脸往他颈窝里埋。 胤禛低头看她,就只能看见她半边红红的耳朵尖。 那时候他想——这傻子。 他知道她在试探。 试探他的底线在哪儿,试探他能容忍她到什么程度。 可她的试探,全都是因为她想离他更近一点。 不是因为别的什么,不是算计什么,就是单纯地想挨着他、靠着他、赖着他。 她那些不合规矩的小动作,也都是冲着他来的。 没有别人,没有旁的事,就只是在他面前,就只是私下里。 门一关,她就往他怀里钻,“我”来“我”去地喊他。 门一开,她就规规矩矩站好,“奴婢”两个字又回来了。 他从来没说过什么。 那些规矩,那些体统,那些“该当如何”,他在外头已经应付得够多了。 朝堂上要绷着,连在额娘面前都得想着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只有在她这儿,他可以什么都不用想。 她往他怀里钻,他就由着她钻。 她赖床不起,他就自己穿衣。 她写得字丑,他就教她练。 她叫“我”,他就听着。 他愿意惯着。 因为那些小动作,那些得寸进尺,那些不合规矩,都是因为她喜欢他。 他能感觉到。 她看着他时眼睛会亮,她喊“爷”时声音会软,她往他怀里钻时,整个人都是热乎乎的,像只晒足了太阳的小猫。 这宫里,真心是最不值钱,也是最难得的。 有一个人真心实意地喜欢他,哪怕只是个小格格,哪怕她什么都不懂,哪怕她那些小心思全都写在脸上,他也愿意纵着。 ………… 当天晚上,苏培盛过来传话,说爷今儿歇在前院。 李卿月点点头,让碧桃送苏培盛出去,自己坐在窗边继续描字帖。 接下来十几日,胤禛就把这后院走了一遍。 先去了宋氏那边。 宋氏是跟着胤禛最久的,向来安安静静不争不抢,胤禛过去也是应当的。 李卿月听到的时候,故意低下头了几秒,然后才点点头“哦”了一声,继续吃。 过了两日,听说去了乌雅氏那边。 乌雅氏那几日走路都带风,来串门的时候特意转了转手腕上那对玉镯,说“爷夸这镯子好看”。 李卿月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是挺好看的。” 然后问乌雅氏她吃不吃糕点。 乌雅氏没吃,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再然后是张氏那边。 张氏倒没什么动静,就是在给福晋请安时,脸红红的。 让乌雅氏好好阴阳怪气了几句。 还是贤惠的福晋帮忙解的围。 之后听说又去了两个侍妾那边,是两个没名分的,平日里不常出来走动,李卿月连长相都记不太清。 只知道一个姓刘,一个姓陈,都是才进府不到三个月的。 一圈轮下来,十来日就过去了。 初一那日,胤禛去了福晋那边。 这是规矩,每月初一、十五,该当歇在福晋那儿。 初二,胤禛还是歇在正院。 初三也是。 初四,依旧。 一连五日。 这事没人议论,但谁心里都有数。 爷这是给福晋颜面呢。 新婚才一个多月,多陪几日是应当的。 初五那日请安,李卿月到的时候,宋氏早已到了,张氏和乌雅氏也前后脚进来。 张氏捧着茶盏,眼睛往李卿月脸上转了转,忽然开口:“李姐姐这几日气色怎么不如前些日子了?可是身子不爽利?” 第17章 齐妃17 果然,张氏第一个开口。 李卿月在心里笑了一下。 李卿月抬起眼,对上张氏那张满是好奇的脸,又看了看旁边端着茶盏的乌雅氏。 乌雅氏正低头喝茶,可那耳朵分明竖着。 宋氏还是老样子,垂着眼,像是与世无争。 李卿月摸了摸自己的脸,反问道:“有吗?我觉得还行呀。” “行什么呀。”张氏凑近了些,盯着李卿月眼底看,“眼底下都青了,昨儿没睡好?” 这话问得,正正好好踩在点子上。 李卿月垂下眼,嘴角那点弧度一闪而过。 再抬起来时,眼底已经带上了几分疲倦的笑意。 李卿月正要开口,思绪却忽然飘回了昨夜。 ………… 昨夜那场雨来得正好。 李卿月躺在帐子里,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嘴角弯了弯。 心里不禁感叹道,真是天助我也。 正愁怎么把“睡不好”演得更真些呢。 光翻身叹气不够,得有个由头。 这下好了,雨一来,睡不着就顺理成章。 风吹窗棂响,多正常的理由。 李卿月侧过身,把被子弄出些动静,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外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碧桃醒了。 “格格?”碧桃压低了声音,“还没睡着吗?” 李卿月把头探出来,声音里带着点委屈:“雨太大了,吵得我睡不着。” 碧桃窸窸窣窣披了衣裳过来,到了床边:“奴婢刚才也被风声惊醒了。” 李卿月坐起身,拍了拍身侧示意她坐下,沉默了会儿,忽然开口:“碧桃,你说我是不是很坏?” 碧桃一愣。 “爷对我那样好。”李卿月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可自从爷成亲后,再去别人那儿……我心里就堵得慌。以前明明不会的。” 李卿月让自己显得迷茫,像一个站在岔路口不知往哪儿走的人。 碧桃心里一酸。 她当然知道格格在想什么。 自从爷去了别处,格格嘴上不说,可夜里翻来覆去的,哪能瞒得过身边人? 府里人都说李格格心宽,没心没肺,该吃吃该睡睡。可只有她们几个贴身伺候的知道,格格不是心宽,是藏得好。 爷一来,格格的眼睛就亮了。 爷一走,格格就坐在窗边发呆。 那本字帖都快被格格翻烂了,每日都要描上几页,说是爷让她练的。 有一回碧桃忍不住,小声劝了句:“格格,爷身边的女人会有很多……” 话没说完,格格就抬起头看她,语气认真得让人心疼:“是啊,而我就是其中一个,以后会来的更多。” “碧桃,我都知道,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让自己做傻事,也不会因为嫉妒而且伤害其他人的。” “我没那个脑子,要是真做了,爷肯定会发现,然后对我失望的。我会乖乖的,只要爷开心,那我也开心。” 碧桃张了张嘴,把想安慰的话,又把话咽了回去。 格格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看着你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藏。 连对爷的爱意也藏不住。 碧桃不敢再劝。 格格是不聪明,可傻人有傻福。 爷愿意来,愿意教她写字,愿意在她这儿过夜,这就够了。 至于格格把爷放在心尖上,那是格格自己的事。 而且看样子,爷也是满意的。 她一个做奴婢的,能说什么? 敢说什么? 格格才多大? 情窦初开的年纪,把一个人放在心尖上,想得睡不着,不就是傻姑娘该有的样子吗? 只是这人是爷。 是皇子,是主子,是这府里最尊贵的人。 格格这份心思,注定是要自己受着的。 而这条路,格格注定了要受不少苦。 爷又怎么会是爱上格格呢? 现在爷对格格好,格格是发现不了。 可等红颜老去,格格终会发现,爷是没有心的,更不会爱上一个人的。 想到这里,碧桃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格格您也别多想,爷心里是有您的。” 李卿月眼睛一亮,那点光亮得让人不忍辜负:“真的?” 碧桃点点头:“爷对格格的好,奴婢都看在眼里。这府里,都知道格格是最受宠的那个。” 这话不假。 虽是劝慰,却也是实话。 李卿月便不再纠结了,眉眼间那点阴霾散开,声音里带了雀跃:“那就好!只要爷心里有我就好,哪怕一点点也好。” 这话说得卑微,可这府里的女人,哪个不是这般想的? 只是格格更幸运些,碧桃看得出来,爷心里确实有格格。 只是,大约真的就那么一点点。 李卿月说完,便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待李卿月躺下后,碧桃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功法在体内缓缓运转,雨声掩盖了一切。 没人知道李卿月此刻精神得很,比睡一整夜还舒坦。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李卿月睁开眼,功法微微凝滞气血,眼底便多了几分倦色。 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 “李姐姐?” 张氏的声音再次响起。 李卿月立马做出从回忆中被拉回来的样子,对上张氏那张凑近的脸,有些茫然地笑了笑:“啊,你方才说什么?” 张氏愣了愣,又重复了一遍:“我问你昨儿是不是没睡好,眼底下都青了。” 李卿月点点头,老实承认:“是有点,昨儿夜里下雨,睡不着。” 乌雅氏端着茶盏,慢悠悠接话:“李姐姐胆子小,怕打雷吧?” 李卿月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怕,就是风声雨声太大了,很吵。” “那可得习惯习惯。”乌雅氏笑了笑,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往后下雨的日子多着呢。” 李卿月听不出这话里有话,只是点点头:“乌雅妹妹说得对。” 张氏在旁边“噗嗤”笑出声,又赶紧用茶盏挡住。 宋氏始终垂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 李卿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茫然。 张氏又开口了,这回声音压低了些:“说起来,爷在福晋那边一连待了五日,也真是……体面。” 她说“体面”两个字的时候,眼睛往乌雅氏那边瞟了瞟。 乌雅氏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随即笑了笑:“那是自然。 福晋是正室,初一十五是规矩,多陪几日也是应当的。 不像有些人,日日盼着爷来,盼不着就睡不好。” 她说着,目光又往李卿月这边扫了一下。 第18章 齐妃18 李卿月点点头,一脸真诚:“乌雅妹妹说得对。 我是盼了,难道妹妹没盼嘛? 还有我没睡好,真就是我胆小。” 乌雅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张氏这回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又赶紧拿帕子捂住嘴。 宋氏抬起眼,极快地看了李卿月一眼。 那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一个傻子,又像是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事。 然后宋氏又垂下眼,继续喝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乌雅氏咬了咬唇,盯着李卿月看了两眼。 她明知李卿月是个傻的。 整个后院谁不知道? 琴棋书画都不会,就女红也拿不出手。 可每回见了,她还是要忍不住刺两句。 刺完了,那傻子听不懂,自己反倒憋一肚子气。 乌雅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镯子碰着盏壁,发出一声轻响。 她也不知道自己图什么。 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四人齐齐收了声,整了整衣襟。 不多时,门帘掀开,福晋出来了。 李卿月随众人起身行礼,垂眸时,心里不禁给自己点了个大大的赞。 方才那句话,够乌雅氏堵上半天了。 至于其他人怎么想,随她们去。 反正她只是个“听不懂话”的傻子。 福晋端坐上首,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卿月身上。 “李妹妹这是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李卿月正要开口,张氏已经抢在前头:“福晋不知道,李姐姐昨儿夜里没睡好,说是下雨吵的。” 福晋微微颔首:“夜里睡不好可不成。我那里还有些安神的香,回头让翡翠给你送去。” 李卿月忙起身谢过。 乌雅氏在旁边笑了一声:“福晋对李姐姐可真好。” 福晋看了她一眼,笑容不变:“都是自家姐妹。乌雅妹妹若是睡不好,我那里也有。” 乌雅氏敛了笑,低头称是。 李卿月坐回去,余光瞥见宋氏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极快地扫了一下。 那一眼很轻,像是不经意。 李卿月只当没看见。 请安向来是走个过场。 说几句闲话,喝一盏茶,便该散了。 今日却有些不同。 福晋放下茶盏,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温声道:“有件事想和你们商量。” 众人齐齐抬眼。 福晋道:“这些日子爷政务忙,常常熬夜。我想着,咱们每人备一份礼,不拘是什么,给爷解解乏、表表心意。也不必贵重,心意到了就成。” 宋氏轻声细语地问:“福晋打算备什么礼?” 福晋微微一笑:“我准备熬些滋补的汤羹。爷忙起来顾不上饮食,汤汤水水的总能喝几口。” 宋氏点点头:“福晋想得周到。” 福晋看向她:“你呢?” 宋氏抿了抿唇,声音轻柔:“我给爷做双鞋吧。针线活计,不值什么,穿着舒服就好。” 福晋颔首:“鞋最贴脚,宋妹妹有心了。” 乌雅氏眼珠转了转,笑道:“那我给爷做个香囊,里头放些提神的药材。爷熬夜乏了,戴着提提神。” 福晋点点头,目光落在张氏身上。 张氏想了想,道:“我给爷缝副护膝。我针线不好,缝得糙,但总归是自己做的。” 福晋温声道:“自己做的才最贴心,不拘好坏。”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卿月身上。 乌雅氏笑着问:“李姐姐打算送什么?” 李卿月眨眨眼,像是才反应过来轮到自己。她想了想,老老实实开口:“我什么都不会。” 乌雅氏掩唇一笑。 “香囊不会做。” 乌雅氏的笑更深了些。 “鞋更不会了。” “护膝也不会缝。” 张氏撇了撇嘴,没说话。 李卿月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我就……抄卷经吧。 字写得不好,但总能抄完。替爷求个平安。” 她说这话时低着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满室静了一瞬。 福晋看着她,眼里带了几分意外,随即笑了笑:“也好。抄经静心,最是诚心。你慢慢抄,不着急。” 李卿月点点头:“是。” 乌雅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能说什么?抄经这事,挑不出毛病。 宋氏垂下眼,轻轻吹了吹茶盏里的浮沫,什么也没说。 出了正院,李卿月往自己院子走。 碧桃跟在后头,小声道:“格格,您真要抄经啊?” 李卿月点点头:“嗯。” 碧桃犹豫了一下:“可您从来没抄过……” 李卿月笑了笑:“不会就学嘛。爷教了我一年多的字,正好练练。” 碧桃想了想,觉得也对。 回了院子,李卿月坐在窗前,铺开纸,磨好墨。 碧桃凑过来看:“格格,现在就抄吗?” 李卿月摇摇头:“先试试笔。” 她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工工整整,是她现在该有的样子。 碧桃看了一眼,小声道:“格格的字比从前好多了。” 李卿月点点头:“练了一年多,总该有点长进。” 她把那张纸放到一边,重新铺了一张。 碧桃问:“不继续写吗?” 李卿月道:“不急。还有好几日呢,慢慢写。” 她说着,把笔搁下,起身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本快翻烂了的字帖。 是胤禛亲手写的。 李卿月每日都要拿出来看看,照着描几笔。 描了一年了。 窗外传来鸟叫声,雨后的天光清亮亮的。 李卿月把字帖放回去,没再说话。 那卷经是要送的。 人人都知道李格格打算抄经。 人人都知道她字不好,正在用心练。 这就够了。 反正她真正要送的也不是手抄的经书。 昨夜下了场雨,今早放晴,窗外的天光清亮亮的。 李卿月刚用过早膳,正歪在炕上翻那本字帖,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请安声。 她像是一愣,这个时辰,谁会来? 还没来得及下榻,帘子已经被掀开了。 胤禛跨进门来。 李卿月慌忙起身:“爷?” 李卿月起身行完礼,本要说完出口的甜言蜜语到嘴边却顿住了。 胤禛站在那里解披风,动作比平时慢,眉眼间压着什么,浑身的气压格外低。 苏培盛连忙上前接过披风,连脚步都放轻了,没敢出声。 李卿月悄悄抬眼看他。 脸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可那道眉微微压着,嘴角抿着,不像是累,倒像是心头压着什么,散不出来。 第19章 齐妃19 李卿月顿时就想起一事。 昨晚碧桃从外头回来,说起宫里传了话,德妃娘娘身子不适。 她当时听了,就猜到胤禛今儿下朝必定要去的。 胤禛这个时辰过来,想来是在那边连膳都没用。 李卿月心里转了一圈,面上只当什么都不知道,起身倒了盏温水递过去。 “爷先喝口水。” 胤禛接过,饮了一口,在窗边的榻上坐下。 没说话。 李卿月就在胤禛对面坐了,也不急着开口。 屋子里静静的。 外头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窗纸透进来的光暖洋洋的,在胤禛侧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影。 胤禛就那么坐着,端着那盏温水。 目光不知落在何处,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李卿月看了一会儿,忽然起身往柜子那边走。 胤禛抬眼看她:“做什么?” 李卿月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点雀跃:“爷,我拿样好东西给您看。” 边说,边打开柜子,从里头取出一个小瓷罐,捧回来放在炕桌上。 胤禛瞥了一眼:“这是何物?” 李卿月故作高深:“天机不可泄露——要不爷猜猜看?” 胤禛懒得玩这么幼稚的把戏,可见李卿月眼巴巴地望着自己,还是耐着性子吐出一个字:“茶。” “爷怎么这么聪明呢?”李卿月眼睛一亮,夸得真心实意。 胤禛不想接话。 李卿月也不在意,转身从茶盘里取过空茶壶,打开小瓷罐,用茶则舀了适量茶叶进去,提起水壶冲入热水,盖上壶盖。 “爷等一会儿,泡开了才好喝。” 李卿月说着,把茶壶往胤禛跟前推了推,眼巴巴地盯着那壶,像是在等什么要紧的事。 胤禛看了看那茶壶,又抬眼看着李卿月。 李卿月察觉到胤禛的目光,小声解释:“府医说,这茶得泡一会儿,味儿才能出来。” 片刻后,李卿月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端起茶壶,往他面前的茶盏里斟了半盏,双手捧到他跟前。 “爷尝尝这个。” 胤禛接过,饮了一口。 他顿了顿。 又饮了一口。 李卿月盯着胤禛的神色,小声问:“爷觉得如何?” 胤禛将茶盏放下:“这是什么茶?” “我自己做的。”李卿月往前凑了凑,指着那小瓷罐,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 “去年秋天,碧桃老家那边来人,从山上带了些酸枣下来。碧桃说她们老家山上漫山遍野都是这个,吃着虽酸,但对人极好。我就留了心。” 胤禛静静听着。 “后来府医来请平安脉,我特意问了问。”李卿月说得认真, “府医说那酸枣的核里头有仁儿,叫酸枣仁,是一味药材,最能助眠安神。我又说了爷平时喜欢喝浓茶,怕对身体不好,府医就提了点别的,说可以和酸枣仁一块泡着喝。” 李卿月掰起指头数起来:“除了酸枣仁,我还加了点陈皮,说是理气和胃的;加了几朵菊花,清清热;还加了一点点枸杞,不多,就几颗,怕味儿太重。” 胤禛看着她,没说话。 “我也不知道对不对。”李卿月挠挠头, “反正府医说的那些,我也记不全。就挑了几样听着不冲的,一样一样试。 可比例怎么都对不上,不是这个味儿太重,就是那个跟没放一样,试了几十回才试出个差不多的。” 说着又掰起指头:“头一回酸枣仁搁多了,泡出来发苦。 第二回陈皮搁少了,跟没搁似的。 第三回菊花放多了,满嘴都是菊花味儿……” 胤禛知道要是不打断,李氏能从头絮叨到尾,便问:“试了多少回?” 被打断的李卿月也不恼,歪着头想了想,如实道: “就几十回吧。具体多少我也没数,反正柜子里那一排罐子,都是废的。” 李卿月说得坦然,仿佛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胤禛看了看那盏茶,又端起来饮了一口。 李卿月忙问:“好喝吗?我也不知道好不好喝,反正我自己觉着还成。 爷若是不喜欢就罢了,我也是瞎琢磨的,光那比例就算得我头疼,算来算去还是靠蒙的。” 李卿月说着,心有余悸地皱了皱鼻子,看来是真被这事难住了。 胤禛放下茶盏,忽然问:“怎么想起做这个?” 李卿月眨了眨眼,老老实实道: “那阵子爷睡得不太安稳,白日里靠浓茶撑着,又说胃里泛凉。 我就想着,能不能做个茶,不那么燥,喝着舒服点。 刚好府医说了那些,我就试试看。 我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左右府医说随意搭配也喝不出毛病。” 李卿月说得轻巧,仿佛只是随手一试。 胤禛看着她,没说话。 那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李卿月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说点什么岔开,却见胤禛伸手将茶壶端了起来,又给自己斟了半盏。 茶汤清亮,还冒着热气。 胤禛饮了一口。 李卿月愣了一下,旋即笑起来,把那个小瓷罐往他跟前推了推:“爷若是喜欢,这一罐带回去喝?” 胤禛看了看那罐子,又看了看她。 李卿月怕他多想,赶紧解释道: “今天福晋说爷辛苦了,让我们都备点东西表表心意。爷也知道我什么都不会,就说了要抄卷心经。”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格外认真:“可我觉得,光送卷经书不太够。 爷平日待我那样好,我心里都记着呢。刚好这茶也成了,就一并送给爷,免得爷觉得我没良心。” 说完,李卿月抬起下巴,一副傲娇模样:“我心里时时刻刻都装着爷的。 这茶虽然不值什么,可也费了我不少功夫。爷收下好不好?就算收了不喝,也没关系的。” 李氏眼巴巴地望着他,像只等着被顺毛的小猫。 胤禛看着那双眼睛亮亮的,干干净净的,里头就装着他一个人。 “也好。”他说。 李卿月便笑得更开了,转头朝外道:“碧桃,把这罐子包好,让爷带回去。” 碧桃在外应了一声。 胤禛端着那盏茶,又饮了一口。 李卿月瞧着他喝,心里高兴,可忽然又想起什么,整个人就又凑过去。 第20章 齐妃20 李卿月很小声的说道:“不过爷,您还是可以喝一点的。我尝过了,不难喝。” 说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了,爷要是不爱喝,也别勉强自己。 大不了我回头再想别的办法。 就是……我脑子不太灵光,可能要想好久好久。” 李卿月说这话时,眉头微微皱着,是真在为这事发愁。 胤禛看着她,忽然提起茶壶,往她面前的空盏里也斟了半盏。 “还不错。” 李卿月接过,喝了一口。 茶汤温热,后味儿复杂,有若有若无的酸甜,还有一丝清爽的甘,是她自己都尝惯了的味道。 李卿月顿时眉眼弯起来:“我也觉得好喝。那爷喜欢的话,我下次再做点?做过一遍了,下次肯定快。” 胤禛没说话。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那盏茶上。 方才从宫里带出来的那点堵心的东西,不知何时,已经散了。 他想起今早在德妃宫里。 进去的时候,德妃正歪在榻上,见他来了,倒也和气,问了几句朝务,又问了福晋。 可那和气里总隔着什么,像冬日里隔着冰看水,知道底下是活的,却怎么也透不过来。 后来十四弟来了。 一进门,德妃整个人就温柔了起来,语气也软了,问十四弟用过膳没有,说小厨房煨着汤,让人端来。 他便起身告辞了。 出宫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十多年了,他早该习惯了。 可方才听这傻姑娘絮絮叨叨说着几十回、废了的罐子、算不明白的比例。 那些他自己都不太在意的喝浓茶、睡不好,她却都记着。 还特意问了府医。 一样一样试。 试了几十回。 他知道李氏不是个有耐心的人。 胤禛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抬眼时,李卿月还在那儿眼巴巴地望着胤禛,等着他应那句“下次再做点”。 “嗯。”他说。 李卿月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胤禛移开目光,望向窗外。 外头春光正好,鸟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他想,今儿的茶,确实不错。 那罐茶被胤禛带回去之后,当晚并未来。 李卿月也不在意,该吃吃该睡睡。 第二天一早听碧桃说,爷昨儿个歇在了前院,没去福晋那边。 李卿月听了,只是点点头,继续翻她那本字帖。 又过了一天,胤禛来了。 还是午时前后,进来时脸色比上回好多了。 李卿月照例起身小跑着迎他,照例倒水递茶,照例絮絮叨叨说些有的没的。 胤禛坐了一会儿,喝了盏茶,问她这几日可抄完了经。 李卿月说快了快了,还差一点。 胤禛便没再多问,一直待到了第二天早上上早朝。 这次比上次多待了一天,甚至中途又到李卿月来了一晚。 日子就这么过着。 福晋进府后,李卿月的生活和从前比,也没什么太大变化。 除了每隔七日要去正院请安,胤禛比从前少来那么几天,旁的照旧。 反倒是有一样好处,福晋理家是把好手。 从前府里虽也有管事,总有些零零碎碎的不顺当。 如今福晋接手,一应事务都井井有条起来。 李卿月院里该有的份例一样不少,还比从前周到些。 碧桃说,是福晋特意吩咐过,各院都按着规矩来,谁也不偏,谁也不薄。 李卿月听了,点点头。 唯一的不好,是胤禛来她这儿的日子。 从前没有福晋时,一个月里总有半个月是在她这儿的。 如今算下来,也就七八天的样子。 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树大招风,侍寝次数不需要一个人独占鳌头,现在这样就很好。 每次胤禛来时,都表现得很高兴,黏黏糊糊的粘着,说着一点都不含蓄的心里话,什么想念,喜欢的,见缝插针的表达自己对胤禛的心意。 这样的日子过得倒也安稳。 转眼三个月过去了。 这日又是请安的日子。 李卿月一早起来,收拾妥当,带着碧桃往正院去。 正院里已经来了人。 张氏坐在下首,正端着茶盏喝茶,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喊了声“李姐姐”就算是打过招呼。 乌雅氏在她对面,笑着问了句“李姐姐这几日可好”。 宋氏还是老样子,垂着眼坐在那儿,手里握着一方帕子,安安静静的。 李卿月照例回了喊了妹妹,在自己位子上坐下。 她抬眼看了看宋氏。 今日宋氏面前也摆着茶盏,可那盏茶从她进门到现在,一动没动。 点心更是连看都没看一眼。 李卿月收回目光,没说话。 这也不是头一回了。 细想起来,怕有一个多月了。 宋氏来请安,茶永远只是摆着,偶尔端起来抿一下,那茶水根本不见少。 从前李卿月也不觉得是胃口不好,现在更觉得…… 李卿月心里转了一圈,面上什么都没露,只低头喝自己的茶。 不多时,福晋出来了。 众人起身行礼,又各自落座。 福晋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在宋氏身上停了一瞬,温声道: “今儿个是请平安脉的日子,前几日府里新换了府医,正好趁着今日,让新府医给各位妹妹都瞧瞧。” 李卿月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新府医。 她抬眼看向福晋,福晋脸上依旧是那副端庄得体的神色,看不出什么。 可这话说得,新府医,正好趁着今日,都瞧瞧。 李卿月心里知道有好戏看了,于是低头饮了一口茶。 福晋端坐上首,神色如常。 大半个月前,孙嬷嬷就跟她说,宋氏怕是有事了。 “老奴留心看了这些日子,宋格格院里的人,行事比从前谨慎了许多。 尤其是那两个贴身伺候的,进出都小心翼翼的,旁人多问一句都不肯说。” 孙嬷嬷顿了顿,压低声音:“最可疑的是,她们院里但凡入口的东西,都要检查好几遍。 连茶房送去的茶水,都要先端进去,过一会儿才端出来,谁知道是不是换了别的?” 福晋当时没吭声,只让孙嬷嬷继续盯着。 后来便让人去查。 宋氏每月都派人去领月事带,一次不落。 可领回去的,和用掉的,虽数量上差不了一个,但这因如此才可疑。 第21章 齐妃21 再后来,安排在宋氏院里的人来回话:宋格格这些日子闭门不出,连院子里走动都少了。 贴身丫鬟每隔几日就去一趟库房,领的都是些寻常东西,可每次去都要绕路,生怕被人看见。 一件件,一桩桩,都对上了。 她知道了。 宋氏还不知道她知道了。 今日这一出,就是给宋氏准备的。 新府医是她亲自挑的,平安脉是她特意安排在请安这日的。 她要让所有人都亲耳听见,亲眼看见。 让宋氏自己也藏不住。 ………… 府医进来,先给福晋请脉。 福晋伸出手腕,神色如常。 府医诊过,说了几句“福晋身子康健”之类的套话,便依次往下。 先给李卿月,再给张氏、乌雅氏,都无甚可说。 最后轮到宋氏时,府医的手指搭上去。 李卿月余光瞥见,乌雅氏的目光忽然就定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 乌雅氏看看府医,又看看宋氏,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 张氏还在低头喝茶,浑然不觉。 府医诊了一会儿,收回手,站起身,朝福晋拱了拱手。 “恭喜福晋,宋格格这是喜脉,已快三个月了。” 张氏的茶盏差点没端住。 “什么?” 张氏脱口而出,眼睛瞪得老大。 宋氏却愣了愣,像是没听清。 然后宋氏抬起头,眼睛慢慢睁大,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发出声:“……什么?” 那声音轻轻的,带着颤,眼眶瞬间就红了。 宋氏伸手捂住嘴,看向府医,又看向福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这……这怎么会……我、我竟一点儿都不知道……” 宋氏说着,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整个人都在发抖。 李卿月端着茶盏,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都是惊讶。 可她看着宋氏那张脸,看着那扑簌簌往下掉的泪珠子,心里却平静得很。 这反应,演得倒挺卖力。 就是过了。 哭成这样,眼眶红了,泪也掉了,可反应太过了就不正常。 而且没有真的傻子。 李卿月余光瞥向福晋。 福晋端坐上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正温声说着“这可是大喜事”。 那笑容端庄得体,挑不出一点错处。 可李卿月看见,福晋握着帕子的手指,微微紧了一紧。 就那么一下。 然后便松开了。 看来福晋也早知道了。 李卿月心里也明白。 新府医,请平安脉,都是安排好的。宋氏这胎,福晋怕是早有预料。 可知道归知道,福晋心里终究还是不好受的。 李卿月低头饮茶,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此刻看着宋氏那副样子,福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早有准备,所以不意外。 可那是孩子。 是爷的孩子。 是这府里第一个孩子。 她的手搭在小腹上,轻轻抚了一下。 嫡长子。 这三个字压在心头,沉甸甸的。 她比谁都盼着。 盼着这个位置坐稳,盼着能在爷心里更重几分,盼着将来有一日,能抱着自己的孩子,叫他一声阿玛。 可这盼了许久的事,如今叫宋氏抢了先。 那一下攥紧帕子的手指,已经泄了她的心事。 好在没人看见。 福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时,脸上又是那副端庄得体的神色。 于此同时 乌雅氏的目光在宋氏脸上转了一圈,嘴角那点笑纹动都没动一下。 她看看宋氏,又看看福晋,心里那点疑惑忽然就解开了。 新府医。 她早该想到的。 而张氏被唬住了,跟着在旁边感叹:“宋姐姐这可是大喜事啊,快别哭了!” 宋氏这才慢慢收了泪,红着眼圈道:“让福晋和姐妹们笑话了。我……我实在是没想到。我月事向来不准,前些日子还以为是累着了,竟、竟是这个缘故……” 宋氏说着,又低下头去,一副又羞又喜的模样。 乌雅氏终于开口了,语气淡淡的:“宋姐姐这月事不准,倒是准得很巧。” 宋氏抬眼看了看乌雅氏,笑得温温柔柔:“乌雅妹妹说的是。我这身子,向来不争气,这回倒是争气了一回。” 乌雅氏没再接话。 李卿月放下茶盏,忽然开口: “说来也挺奇怪的,难道避子药对宋姐姐没一点用嘛?” 满室一静。 这话说得响亮,半点没有压低声音的意思。 张氏愣愣地看着她,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乌雅氏的目光倏地转过来,在宋氏和李卿月之间来回扫。 宋氏垂着眼,握帕子的手指微微紧了紧,可脸上那点温温柔柔的笑还在,撑得稳稳的,“李妹妹这话说的。各人体质不同,药效自然也不同。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福晋看了李卿月一眼,笑容不变,语气也依旧温和:“宋妹妹有孕是喜事,咱们该替她高兴才是。” 李卿月眨眨眼,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高兴:“我就是实话实说嘛。高兴归高兴,可我说的也是实话呀。” 说完,还撇了撇嘴,那股子酸劲儿连藏都不带藏的。 张氏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点头:“对对对,都三个月了,要不是今天换了新府医,怕是还不知道呢。看来还是新府医医术好!” 张氏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讪讪地端起茶盏喝茶。 宋氏抬起头,笑得温温柔柔,声音也柔:“李妹妹说的是。我也是运气好罢了。” 李卿月哼了一声,没再接话,端起茶盏猛喝了一口,那股子不高兴明晃晃写在脸上。 福晋轻咳一声,打断道:“好了,宋妹妹有孕是好事,这些闲话就不必说了。” 说着,福晋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宋氏身上,语气依旧温和: “宋妹妹这胎既已快三个月,想来也安稳了,但往后也要好生养着。回头我让人把补品送过去,缺什么尽管开口。” 宋氏起身行礼:“多谢福晋。” 福晋点点头:“行了,都散了吧。” 众人起身告退。 出了正院,碧桃扶着李卿月往回走。 走出一段,碧桃才小声道:“格格,您方才那话……” 李卿月停下脚步,有些不解的问,“怎么了?” 碧桃垂着眼,斟酌着道:“奴婢多嘴,只是想着,这样的话,往后还是少说为好。 宋格格虽没说什么,心里谁也不知道。而且旁人听了,只怕要生出别的心思来。” 第22章 齐妃22 李卿月歪头看了看她,忽然笑了:“你怕什么?我本来就心里不痛快,还不许我说两句了?” 碧桃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把李卿月的手臂扶得更稳些。 跟在碧桃后面的两个宫女,虽默默都低着头,但耳朵却竖的老高。 一行人慢慢走远。 正院里,众人散尽后,福晋还坐在原处。 翡翠进来收拾茶盏,轻声道:“福晋,李格格那话……” 福晋摆摆手,没让她说下去。 她望着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那石榴花开了满树。 孙嬷嬷走过来,低声道:“福晋,宋格格那边……要不要再加派人手?” 福晋没回头,只淡淡道:“按规矩办。补品加三成,挑两个稳妥的婆子送过去,让宋氏好生养着。 至于她院里的人,既然她自己管得严,那就让她管着。只要不出差错,随她去。” 孙嬷嬷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福晋还站在窗前。 院里那树石榴开得正好,红彤彤的一片,晃得人眼睛疼。 福晋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 张氏扶着丫鬟往回走,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你说李氏是不是傻?那话也能当着福晋的面说?啧啧,也不怕福晋恼了。” 丫鬟不敢接话,只低头应着。 张氏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不过她说得也没错啊,避子药怎么就对宋氏没用呢?这也太奇怪了。” 她说着,自己先咂摸起嘴来,满脸的想不明白。 ………… 乌雅氏回院子的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进屋坐下,她才冷笑了一声。 宋氏这胎,三个月了。 福晋今日这一出,分明是早就知道了,特意挑这个时候揭开。 她端起茶盏,又放下。 李氏那句避子药没用,酸溜溜的,可未必不是实话。 宋氏平日里装得跟个没事人似的,不争不抢,安安静静,结果呢? 一鸣惊人。 乌雅氏望着窗外,半晌没动。 …… 宋氏是最后一个出正院的。 她扶着丫鬟的手,走得稳稳当当,脸上还带着那点恰到好处的羞怯和喜意。 丫鬟小声道:“格格,您慢些。” 宋氏点点头,没说话。 走远了,丫鬟才敢开口:“李格格那话,也太难听了……” 宋氏笑了笑,温温柔柔的:“李妹妹年纪小,心里不痛快,说两句就让她说呗。左右我又不掉块肉。” 丫鬟看了她一眼,没再吭声。 宋氏抬手理了理鬓角,动作轻柔,一如既往。 只是那垂下的眼睫底下,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 胤禛下朝回来,刚进前院书房,苏培盛就来传话,说福晋过来了。 他点点头,让人进来。 福晋进门时,胤禛正坐在书案后头看折子,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朱笔,问:“什么事?” 福晋行过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声音平稳:“给爷道喜。今儿请平安脉,宋妹妹有喜了,已经快三个月。” 胤禛的手顿了顿。 三个月。 胤禛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淡淡问了一句:“三个月了?上个月请平安脉,怎么没诊出来?” 福晋早知道他会这么问,语气温和地解释道:“上个月请平安脉的时候,许是月份太浅,府医没诊出来,也是常有的。 今本也该是原先那位府医来请脉,不巧他告了病,臣妾便从外头请了一位大夫来顶替。这位大夫在京城颇有名气,医术也妥当,一诊便诊出来了。” 乌拉那拉氏说完,又接着补了一句:“宋妹妹自己也不知道,她说自己月事向来不准,只当是累着了,也没往那处想。” 胤禛“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福晋看了胤禛一眼,斟酌着又道:“还有一件事,臣妾不知道该不该说。” 胤禛抬眼看她。 福晋便道:“今儿在正院,府医诊出来之后,李妹妹说了一句话。她年纪小,性子直,话虽然不好听,可臣妾想着,还是该跟爷说一声。” 然后声音压低了些说到,“李妹妹说,她们几个都是喝着避子汤药的,宋妹妹怎么就有了呢。” 说完,乌拉那拉氏小心地观察着胤禛的神色。 胤禛脸上依旧没什么变化,还是淡淡淡淡“嗯”了一声。 不过,乌拉那拉氏感觉胤禛眼里没有一丝意外,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就像听见了一件意料之中的事。 福晋心里便有了数,爷并不意外。 李氏那性子,吃醋说酸话,本就是她该有的样子。 若李氏一声不吭、高高兴兴地道喜,那才叫奇怪。 看来,李氏在爷心里,还是有些地位的。 福晋便没再多说,只道:“臣妾当时说了李妹妹两句,让她别胡说。她倒也没再说什么,就是瞧着不太高兴。” 胤禛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没接话。 福晋便转了话头,说起正事:“宋妹妹那边,臣妾已经吩咐下去,补品加三成,挑两个稳妥的婆子送过去照看。只是这府医的事……” 说完,福晋又试探着道:“原先那位府医,上个月没诊出来,今日又告了病,怕是身子也不济事。 臣妾想着,是不是该换个更稳妥的?今日这位外头请来的,臣妾瞧着倒还妥当,要不……” 胤禛放下茶盏,思索了片刻道:“不必。府医的事,我来安排。” 福晋微微一怔。 胤禛解释道:“原先那位,让他回家养病去吧。 回头我寻一位从前在太医院供奉过的,如今乞了骸骨在家的,请他入府。这样的人,比外头寻来的稳妥。” 看来是爷的人,福晋忙应道:“爷考虑得周到,是臣妾想窄了。” 太医院供奉过的,哪怕退了,那也是在宫里历练了半辈子的,比外头的大夫强出不知多少。 爷既然开了口,她自然不能唱反调。 胤禛过了会,才开口说起,“宋氏那边,你多照看些,毕竟是头胎,别出什么岔子。” 福晋应道:“臣妾省得。” 乌拉那拉氏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胤禛已经重新拿起朱笔,低头批折子了。 福晋收回目光,出了书房。 翡翠跟在后头,小声道:“福晋,爷好像……不太高兴?” 第23章 齐妃23 福晋没回头,只淡淡道:“爷高不高兴,不是咱们该揣度的。” 福晋走得稳稳当当,脸上还是那副端庄得体的神色。 可她知道,方才那番话,胤禛听进去了。 书房里,胤禛一个人坐了很久。 他看着面前的折子,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三个月。 胤禛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 宋氏有孕,他自然是高兴的。 毕竟是第一个孩子,他盼着。 可这高兴里头,总掺着点什么别的东西。 福晋方才说,宋氏自己不知道,只当是累着了。 这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月事不准?累着了? 三个月了,一次都没往那处想? 入口的东西要检查好几遍,身边的人管得严严实实,这叫“不知道”? 想来,宋氏她比谁都清楚。 胤禛闭上眼。 他想起以往看到宋氏的模样,垂着眼,安安静静的,说话轻声细语,从不跟人红脸,跟谁都是客客气气的。 每次去她那里,她都安安静静地坐着,斟茶、磨墨,不多话,也不缠人。 他一直觉得,宋氏是个老实本分的。 倒是李氏,咋咋呼呼的,说话不过脑子,心里想什么全写在脸上,看着就不像是个安分的。 如今想来,倒是他看走了眼。 李氏那样的,嘴上不饶人,心里藏不住事,可该守的规矩一样没少守。 避子汤药,她老老实实喝着,从没闹过什么幺蛾子。 听到宋氏有孕,不高兴就是不高兴,酸话张嘴就来,半点不藏着。 这样的人,反倒让人放心。 宋氏呢? 看起来安安静静的,规规矩矩的,什么都听他的。可偏偏就是她,第一个不声不响地有了孩子。 三个月啊! 上个月月份浅,府医没诊出来。 今日府医告病,外头的大夫一诊就出来了。 是真没诊出来,还是她收买了当时的府医,根本就没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还是说,宋氏觉得身为孩子生父的他也不值得信任? 胤禛睁开眼,目光落在桌案上那罐茶上。 是李氏亲手做送给他的。 他带回来后,喝了几回,味道不错,就一直搁在桌上。 胤禛伸手把罐子拿过来,打开,闻了闻。酸枣仁、陈皮、菊花、枸杞等,李氏说试了几十回才试出来的。 几十回。 就因为他随口说了一句睡不好、胃里泛凉。 这样一个人,酸就酸在明面上,不高兴就写在脸上,有什么说什么,从不藏着掖着。 倒是那些看着老实巴交、什么都不说的人…… 胤禛把罐子盖上,放回原处。 孩子是他的,他认。 宋氏有孕,他自然会好好待她,该给的体面一样不会少。 可心里那点膈应,怕是去不掉了。 胤禛重新拿起朱笔,低头批折子。 可那笔悬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落下去。 等胤禛整理好自己的心绪,到福晋处时午膳刚摆好。 福晋行了礼,温声道:“爷来了。” 便跟着他一同进门,亲手盛了碗汤递过去。胤禛接过,喝了一口,在桌边坐下。 福晋在他对面坐了,也不多话,只偶尔夹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举止从容。 膳用到一半,胤禛放下筷子,看了福晋一眼。 “宋氏的事,你处理得妥当。”胤禛说。 福晋微微一怔,也放下筷子,轻声道:“这是臣妾分内的事。” 胤禛点点头,又道:“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清楚。” 福晋对于胤禛接下来未知的话术,内心不免有些紧张,抬眼看向胤禛时呼吸都重了几分。 “宋氏有孕,是府里第一桩喜事,我自然高兴。”胤禛的语气不重,却一字一句都稳当,“可这个孩子,是长子也好,不是也好,你是正妻,将来你生的孩子,才是嫡子。这个位置,谁也动不了。” 福晋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面上却还是那副端庄神色,只垂下眼,轻声道:“爷言重了。臣妾从未想过这些。再说,不管是谁生的孩子,都要叫臣妾一声嫡额娘的。” 胤禛看着乌拉那拉氏,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你没想,是我想的。你进府这些日子,府里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我心里有数。宋氏的孩子,你只管照看好,该给的体面一样不少。至于别的” 胤禛故意顿了顿,语气加上了几分郑重,“你只管放心。” 福晋沉默了一瞬,再抬眼时,眼眶微微泛红,却还是笑着的:“臣妾知道了。爷的话,臣妾记下了。” 胤禛便不再多说,重新拿起筷子。 福晋也端起碗,两人安安静静地用完了这顿饭。 漱了口,福晋送到门口。 胤禛站了站,如实告知道:“我去宋氏那儿看看。” 福晋了然于胸的点了点头:“应该的。爷去吧。” “你好生休息”胤禛嘱咐完抬脚走了。 福晋站在门口,看着胤禛出了院门,才转身回去。 翡翠跟在后头,见福晋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心里便有了数,不敢多问。 宋氏的院子在府里西边。 胤禛到的时候,宋氏身边的丫鬟慌忙往里通报,里头一阵窸窣响动。 胤禛掀帘子进去,宋氏已从榻上起来了,正扶着丫鬟的手要行礼。 宋氏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脸上还带着薄薄的胭脂。 “行了,别折腾了。”胤禛说,在椅子上坐下。 宋氏便没再行礼,只红着脸站那儿,双手交握在身前,指头绞着帕子。 “爷……怎么这会儿过来了?”宋氏声音轻轻的,带着颤,“妾身还想着,等晚些时候再去给爷请安……” 胤禛不免认真的端详了宋氏好几秒,才说道:“听福晋说你有了,过来看看。” 宋氏低下头,嘴角弯着:“妾身也是今儿才知道的。上个月府医来请脉,也没诊出来,妾身还当是身子不调,谁知道……” 宋氏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胤禛“嗯”了一声,没接话。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宋氏抬起眼,飞快地看了胤禛一眼,又垂下。 宋氏看见胤禛脸上淡淡的,可那双眼睛底下,压着些她看不透的东西。 她心里其实明白。 第24章 齐妃24 从爷进门的那一刻,从他坐下、开口、看她那一眼,宋氏就全明白了。 胤禛知道的。 知道这三个月是怎么回事,知道她那些小心思,知道她为什么没有“诊出来”。 福晋今日这一出,就是做给她看的。 而爷来这一趟,也是做给她看的。 可她不后悔。 她长得不如李氏好看,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从前仗着是第一个,还有几分情分。 福晋进府后,那点情分还能撑多久? 她没得选。 这个孩子,是她在这府里扎下去的根。 爷生气也好,冷着她也好,只要孩子在她肚子里,她就还有立足的地方。 “爷不高兴吗?”明明心里想的明白,宋氏却还是不甘心的问了句。 “高兴。这是我的第一个孩子,自然高兴。” 胤禛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宋氏咬了咬唇,还想说什么,胤禛已站起来:“好生养着,缺什么跟福晋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宋氏愣了一下,忙道:“爷这就走?茶还没上……” “不必了。”胤禛已走到门口,“你歇着吧。” 帘子落下,脚步声渐渐远了。 宋氏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帕子被攥得皱巴巴的。 她怕。 怕他从此不来,怕他厌了她。 可她不怕自己选错了。 她没得选。 两个丫鬟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宋氏摆摆手,转身坐回榻上,拿起旁边的针线篓子。 里头是一块大红缎子,描了花样,还没绣完。 是个肚兜,给刚出生的孩子用的。 宋氏低头绣起来,手很稳。 只是那针尖扎进布料里,比平时深了几分。 胤禛出了宋氏的院子,脚步没停。 初夏的风吹过来,带着些热意。 苏培盛跟在后头,小心地觑着胤禛的神色,没敢吭声。 走到岔路口,往左是去前院的路,往右是李氏的院子。 胤禛站了站,往右看了一眼。 院子里那株桃树开了花,粉粉白白的一团,从墙头探出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胤禛站了片刻后,才收回了目光。 最终,还是走向了去往前院的路。 李卿月回到自己院子时,天色还很早。 碧桃跟在后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 从正院出来这一路,格格一句话都没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可那嘴唇抿着,眼皮垂着,整个人都恹恹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心里头不痛快。 碧桃心里叹了口气。 格格对爷的心思,她比谁都清楚。 平日里爷一来,格格眼睛都亮了,跟过年似的。 如今宋格格有了孩子,格格嘴上不说,心里头能好受吗? 进了屋,李卿月在窗边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手指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碧桃给她换了身家常衣裳,又端了碗红枣茶过来,李卿月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眼睛望着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碧桃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格格,宋格格有孕这事……您别往心里去。” 李卿月没说话,只是把茶盏又端起来,喝了一小口,又放下。 那动作慢吞吞的,像是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碧桃又道:“爷还年轻,府里就这几个人,往后日子长着呢。主子有孩子,那是迟早的事。再说了……” 碧桃这话她不应该说,但还是把声音压低了些,补充说道,“福晋还没动静呢。爷心里头,未必就只看这一个。” 李卿月听了这话,肩膀微微松了松,但还是没开口。 李卿月继续低着头,手指在茶盏边沿上慢慢摩挲着,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句:“碧桃,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那声音哑哑的,带着点说不出的委屈。 碧桃心里一酸,应了声“是”,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屋子里没人后,李卿月靠在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桃树,脸上的郁色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 宋氏有孕,关她什么事? 她的目标从来不是生孩子,也不是争宠。 她的目标是胤禛本人的心。 只要胤禛不是在没爱上她之前突然没了,旁的事她懒得管。就算满府的女人都怀了,对她来说也不过是多几个孩子的事,碍不着她什么。 可这话不能跟碧桃说。 她得演。 李卿月想了不到两分钟,决定演那种“嘴上说没事,脸上写着有事”的别扭劲儿。 不难,她演过很多回了。 第二天一整天,李卿月就直接没出门。 碧桃跟她说话,她爱答不理的,不是故意的,是有意演的。 午膳也没怎么动,碧桃问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李卿月摇摇头说不是,就是不想吃。 这话是真的,她是真没什么胃口,但不是因为宋氏,是因这样才能演得更像。 到了傍晚,李卿月换了身衣裳,坐在窗前装模作样地翻字帖。 碧桃进来点灯,李卿月头也没抬,语气恹恹的:“放着吧。” 碧桃小心地问:“格格,要不要让厨房做碗银耳羹?” “不想吃。” 碧桃也知道自家主子的性格,怕是说再多也没用,反而多说后会让格格厌烦,碧桃便不再劝了。 李卿月翻了两页字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在等。 等胤禛来。 按照她的推算,最迟今晚就该来了。 果然,外头传来请安的声音。 李卿月愣了一下,这愣是演的。 但她愣得很自然,慌忙把字帖合上,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笑来。 帘子掀开,胤禛就出现了。 “爷来了。”李卿月迎上去,声音比平时轻了些,“碧桃,上茶。” 李卿月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平常一样,可那笑容撑得太满,反而显得刻意。 李卿月自己知道,碧桃看不看得出来她不管,胤禛一定看得出来。 胤禛看了李卿月一眼,没说话,在榻边坐下。 李卿月在胤禛对面坐了,手指绞着袖口。 她不看他,也不说话,只是时不时偷偷抬眼看他一瞬,又飞快地垂下去。 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在他面前藏着自己的心事,又藏不好,总露出来一点。 碧桃上了茶,退出去。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胤禛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忽然开口:“不高兴?” 第25章 齐妃25 李卿月身子一僵,忙摇头:“没有啊。” 那摇头的动作太快了,快到连她自己都觉得假。 李卿月在心里暗暗满意,就是这个效果。 胤禛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李卿月,没说话。 李卿月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手指绞袖口的动作更用力了。 半晌,李卿月觉得时机差不多了,才小声说:“有一点。” 胤禛没追问。 李卿月咬了咬唇,抬起头来,直接对上胤禛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可我想了想,宋姐姐有了孩子,是好事,该高兴的。” 这话李卿月说了两遍,像是在说服自己。 胤禛没接话。 李卿月又补了一句:“爷别想太多。虽不是嫡长子,可也是府里的喜事,您也该高兴才是。” 这话说得体面,既没有酸宋氏,也没有刻意讨好。 就是老老实实地,把该说的话说了。 胤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不后悔?” 李卿月一愣:“后悔什么?” “喝避子药。”胤禛的声音淡淡的,“宋氏那样的,才是聪明的选择。你就没想过?” 李卿月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宋氏聪明不聪明,关她什么事? 她从来不需要用孩子来拴住谁。 她的筹码从来不是肚子,是她这个人本身。 可李卿月面上只愣了一下,然后连犹豫都没有,脱口而出:“没有,一点都没有。” 胤禛抬眼看她。 李卿月迎着他的目光,认认真真地说:“我不聪明,我知道的。可爷对我好,我就只信爷。爷让我喝,我就乖乖的喝。我知道爷做的一定是为了我好。” 李卿月说着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却还是格外清晰:“再说了,对我来说,爷才是最重要的。别的我不管,也不想管。”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到有点傻。 可就是这股子傻气,让李卿月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让人放心的东西。 胤禛看着李卿月,半晌没说话。 李卿月被胤禛看得有些发毛,小声问:“爷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胤禛收回目光,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胤禛没再说话,李卿月也没再开口。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 过了好一会儿,胤禛放下茶盏,站起身。 李卿月也跟着站起来,仰头看胤禛,脸上还带着点不安。 胤禛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抬脚走了。 李卿月送到门口,帘子落下,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碧桃跟进来,小声问:“格格,爷走了?” 李卿月点点头,坐回榻上,把那块帕子从袖子里掏出来,展开看了看。 已经被她折得皱巴巴的了。 她看着那块帕子,忽然笑了一下。 碧桃没看懂,小心翼翼地问:“格格笑什么?” 李卿月摇摇头,把帕子放到一边,声音里带着点轻松:“没什么。碧桃,让厨房做碗银耳羹吧,我饿了。” 碧桃一愣,旋即笑起来:“哎,奴婢这就去。” 傍晚时分,碧桃正伺候李卿月换完衣裳,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帘子一掀,苏培盛笑呵呵地站在门口,规规矩矩地请了个安:“给李格格请安。爷说了,晚膳过来陪格格用,让格格预备着。” 李卿月眼睛一亮,脸上顿时绽开了笑:“真的?那太好了。” 说着,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声音轻快了不少,“辛苦公公特意跑一趟。” 苏培盛笑着应了声“不敢”,便退了出去。 碧桃立马跟着出去,不一会功夫就回来了,想来是把装有银子的荷包,给过苏培盛了。 这不,碧桃刚回来就在一旁抿着嘴笑:“格格,您这高兴劲儿,全写在脸上了。” 李卿月瞪了碧桃一眼,自己也没绷住,推着她往外走:“快去让厨房预备着,把前儿那道糟鹅掌做了,爷爱吃那个。” 晚膳摆在小花厅里。 李卿月又换了身衣裳,还是粉色的,早早地等着,听见外头脚步声,不等丫鬟通报,自己就迎到了门口。 帘子掀开,胤禛正走到跟前。 两人险些撞上,李卿月往后退了半步,仰起脸看他,眉眼弯弯的,软软地叫了声:“爷。” 胤禛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抬脚进了屋。 菜摆了一桌,不算多,但都是他素日爱吃的。 李卿月挨着他坐下,不怎么吃,光顾着给他夹菜。 夹了两筷子,胤禛把碗往旁边挪了挪:“你自己吃。” 李卿月“哦”了一声,低头扒了两口饭,又忍不住抬头看他。 胤禛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她愣了一下,低头吃了一口,耳朵尖红了。 用完膳,碧桃上了茶。 李卿月喝了一口,便靠在椅背上不动。 过了会便起身,走到胤禛的面前,小声说:“爷,今儿月色好,要不要去院子里走走?” 胤禛也没想到李卿月会有这样的提议,有些意外,但也没拒绝,“可以。” 李卿月见胤禛答应,立马高兴的说了句“爷最好了。” 说完,就和胤禛一块往外走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却精致。 这院子是当初分府时定下的,那时候还在阿哥所,李卿月是最受宠的,分院子的时候,除了福晋的正院,就数她这处最好。 三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院子中间铺着青石板小路,两旁种满了花木。 最显眼的,是东墙边那棵桃树。 桃花开得正盛,粉粉白白的一团,在月色下笼着一层银光。 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肩上、发间。胤禛走到树下,抬头看了看:“这树今年开得倒好。” 虽然五月上旬了,这棵桃树却盛开的很旺盛。 李卿月跟在后头,仰头看着那树,忽然想起什么,嘴角翘起来: “当初爷让人移这棵树过来的时候,碧桃就天天念叨还说怕活不了。我生怕养死了辜负爷的心意,天天盯着浇水施肥,比什么都上心。” 胤禛不免有些意外,回头看向李卿月,明知故问的说道,“还记得?” “当然记得。”李卿月理直气壮地说,“爷说了,我好好练字,就给我种桃树。我可是认认真真练了好几个月呢。” 第26章 齐妃26 月光下,李卿月的脸白净净的,眉眼弯弯的,笑意从嘴角溢出来,漫到眼睛里,亮亮的。 花瓣落了她一肩,她也不拂,就那么仰着头看他,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胤禛伸手,把她肩上那片花瓣拈掉。 指尖碰到她的肩,她微微一缩,却没躲,只是脸红了。 “冷了?”他问。 “不冷。”她摇头,声音却有点飘。 胤禛的手没收回,从肩上滑下来,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小小的,凉凉的,在他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 胤禛没说话,牵着李卿月的手往回走。 碧桃远远地站在廊下,见主子们回来,低着头把门打开,等人进去了,轻轻带上门,退到厢房去了。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光晕昏黄黄的,把什么都罩上一层柔和的影。 李卿月站在灯影里,低着头,手指绞着袖口。 胤禛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影子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 李卿月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像蒙了一层雾。 灯花爆了一下,屋子里暗了几分。 帐子放下来的时候,李卿月已经有些迷离了。 胤禛的手探过来,指尖碰到她腰间,她轻轻“嗯”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 他低头,吻落在她耳后,李卿月怕痒,缩着脖子躲,又躲不开,只能由着他。 衣裳一件件褪下,落在榻边。 白皙的身子在暗处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块暖玉。 胤禛顺着她的脖颈一路往下,李卿月咬着唇,不让自己出声,可那细细的呼吸还是从齿缝间漏出来,断断续续的。 胤禛覆上来的时候,李卿月不由得弓起腰,手指攥紧了他的肩。 “疼?”胤禛哑着嗓子问。 李卿月摇头,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的,声音碎成一片:“不疼……” 胤禛便不再忍了。 帐子里的气息越来越热。 李卿月被胤禛带着,起起伏伏,像一叶小舟在浪里漂,漂到哪里去都不知道。 她只能攥着他,攥得紧紧的,像是怕被丢下。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只有“爷”这一个字,翻来覆去地叫。 叫到最后,声音都哑了,只剩下细细的气音。 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 屋子里只有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朦朦胧胧的,照见帐子里两个人的轮廓,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等一切平息下来,李卿月窝在他怀里,整个人像被拆散了重新拼起来的,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李卿月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缓,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胤禛的手臂环着她,掌心贴在她小腹上,轻轻摩挲着。 “既然羡慕别人有孩子,”胤禛的声音在黑暗里低低的,带着点沙哑,“那我也给你一个。” 李卿月迷迷糊糊的,意识已经飘到半空,听见这句话,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猛地清醒了。 她猛的睁开眼,在黑暗里看着他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贴在她小腹上,暖洋洋的。 李卿月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蹭了蹭。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一个不够。” 胤禛低头看她。 李卿月抬起头,眼睛在暗处亮亮的,认真得不得了:“我要给爷生好几个。” 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胤禛看着李卿月那双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胤禛很少笑,笑起来的时候声音沉沉的,从胸腔里滚出来,震得李卿月耳朵痒。 “准了。”胤禛霸气的回答道。 话音落下,胤禛翻身又覆上来。 李卿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堵住了嘴。 她“唔”了一声,想要说什么,已经被他吞进了肚子里。 帐子又晃起来。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见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缠缠绕绕,分不清谁是谁。 她的呼吸碎成一片一片的,落在枕边,落在他的肩头,落在黑暗里。 碧桃在厢房里听见动静,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红着脸,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月亮慢慢移到天心,照着院子里那棵桃树。 花瓣落了一地,铺成薄薄的一层粉白,风一吹,又飘起来几片,在月光里打着旋儿,落不到地上。 李卿月是被透过窗纸的日光晃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往旁边一摸,被褥是凉的。 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先含糊地嘟囔了一声。 “醒了?” 男人的声音从外间传来,低沉沉的,带着点漫不经心。 李卿月愣了一下,脑子还没转过来,人已经半撑起身子往帐子外头看。 胤禛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衣裳已经换过了,头发也束得整整齐齐,显然是下朝回来有一阵了。 “爷?”李卿月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黏糊,“您怎么都回来了……” 胤禛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眼神里带着点了然。 他就知道她会睡到这个时辰。 李卿月趴回枕头上,脸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我起不来。” 那语气不像是在陈述事实,倒像是在撒娇。 胤禛放下茶盏,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他伸手拨开李卿月散在枕上的头发,露出她半张脸,睡眼惺忪的,脸颊上还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子。 李卿月翻了个身,仰面看着他,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却亮亮的,像含着水光。 李卿月伸出手,软塌塌地搭在他膝上,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懒洋洋的依赖。 “不想动。”李卿月如实说着。 胤禛低头看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没说话,伸手拿起搭在床尾的中衣,抖开,示意她坐起来。 李卿月眨眨眼,反应过来,乖乖地撑起身子。 胤禛把衣裳披在她肩上,她顺势往前靠了靠,半闭着眼,由着他把袖子套进来。 那模样像一只被摆弄的猫,懒洋洋的,理直气壮地享受着主人的伺候。 胤禛的动作不算熟练,但也不生疏。 他帮李卿月把衣襟拢好,手指从领口滑到腰间,一颗一颗地系着纽子。 第27章 齐妃27 李卿月低着头,看着胤禛的手指在自己胸前慢慢地移动,心里头软得一塌糊涂,嘴上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配合着抬抬胳膊、转转身子。 系到最后一颗的时候,李卿月忽然抬起头,在胤禛下巴上亲了一口,又快又轻,像是偷了腥的猫,亲完就往后缩,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胤禛的手顿了顿,低头看她。 李氏缩着脖子笑,那笑意从嘴角漫到眼睛里,亮亮的,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得逞之后的得意。 胤禛没说话,伸手把李卿月拉过来,帮她把歪了的衣领正了正。 手指从她脖颈边划过,她痒得缩了一下,笑着往他怀里躲。 “别动。”胤禛低声说。 李卿月便不动了,乖乖地靠在他胸前,任他把衣裳整理好。 他的手从她肩上滑下来,落在她腰间,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拍了拍。 “行了。” 李卿月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穿得整整齐齐,纽子一颗没扣错。 她满意地弯了弯嘴角,仰起脸看他:“爷手艺见长。” 胤禛没理她,对外头吩咐了一声:“传膳。” 碧桃在外应了,脚步声轻快地远了。 李卿月坐在床边,晃了两下腿,看着胤禛起身走到窗边。 日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他身上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轮廓。 李卿月看着看着,忽然开口:“爷。” “嗯?” “您怎么不叫我起来?” 胤禛回头看了李卿月一眼:“叫你做什么?又没什么事。” 李卿月抿着嘴笑了,从床上跳下来,趿着鞋走到他身边,挨着他站着,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靠着。 胤禛没推开她,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桃树上。桃花开得正盛,粉粉白白的一团,在风里轻轻晃着。 早膳摆上来的时候,李卿月已经收拾妥当了,头发也简单地挽了个髻,清清爽爽的。 她挨着胤禛坐下,碧桃盛了粥端过来,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胤禛看了她一眼,把面前那碟小菜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夹了一筷子,低头吃粥,吃得很慢,时不时抬眼看他一下。 胤禛吃得安静,偶尔夹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她也不说话,低头吃掉,嘴角翘着,那点欢喜藏都藏不住。 粥喝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爷今日不去部里当差?” “下午再去。”胤禛说。 李卿月“哦”了一声,又低头吃粥,可那嘴角翘得更高了。 她吃完一碗粥,碧桃要给她添,她摆摆手,说吃饱了。 放下碗,擦了擦嘴,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外头的日光越来越亮,院子里那棵桃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偶尔有几片花瓣飘进来,落在窗台上。 碧桃带人进来收拾碗筷,看见两人挨着坐的模样,轻手轻脚地收了东西,悄悄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宋氏有孕的消息很快就递到了宫里。 德妃娘娘便传了话,让胤禛和福晋进宫一趟。 去了一上午,回来的时候,福晋身后跟着四个太监,捧着满满当当的赏赐。 给宋氏的是两匹蜀锦、两匹云缎、四匹细棉布、四样上等人参枸杞之类的滋补药材、一套银锁银镯、两套婴儿衣裳的料子、还有一对白玉如意,说是安胎用的。 给福晋的是一对赤金嵌红宝石的簪子、两匹妆花缎、一柄白玉如意。 就光拿玉如意来说,福晋那对比宋氏那对大些,玉质也更透。 福晋让人把东西送到宋氏院里,又派了人去回话,一切办得妥妥帖帖。 这事传到李卿月耳朵里的时候,她正靠在窗边翻字帖。 碧桃从外头回来,把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一边说一边小心地觑着自家格格的脸色。 李卿月“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继续翻她的字帖。 碧桃站了一会儿,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反倒有些没底。 她家格格对爷的心思,她比谁都清楚。 宋格格有了孩子,德妃娘娘又赏了这么多东西,搁谁身上都得掂量掂量。 可格格偏偏什么反应都没有,这让她更担心了。 “格格,”碧桃斟酌着开口,“您心里要是有什么不痛快,别憋着。跟奴婢说说也好。” 李卿月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碧桃,“不痛快?没有啊。” 碧桃不信,可又不好直说,只道:“宋格格那边得了那么些赏,奴婢怕您多想。” 李卿月歪着头想了想,认真道,“娘娘赏宋姐姐东西,那是应该的。人家怀着孩子呢,换了我我也赏。这有什么好多想的?” 碧桃看着李卿月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格格就是这样,什么事都想得开,想不开的时候也藏不住。 可这回她说不准,是真的想开了,还是在硬撑? “奴婢就是怕您钻牛角尖。”碧桃低声说。 李卿月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呀,就是爱瞎操心。我钻什么牛角尖?各人有各人的缘分,宋姐姐有了孩子,那是她的福气。我替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碧桃被李卿月戳得往后缩了缩,见自家格格笑得真心实意,这才放下心来。 可还是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那格格您呢?您就不想……” 碧桃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李卿月眨了眨眼,脸上的笑意收了收,露出一点认真的神色:“想有什么用?这事又不是我想有就能有的。” 李卿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委屈,像是在抱怨一件自己也无可奈何的事。 碧桃听着,心里一软,正要开口安慰,又听李卿月补了一句: “不过嘛——” 李卿月拖长了音,眼睛亮亮的,嘴角翘起来,那点小委屈一扫而光,换上了一副狡黠的模样:“这事也不是全没辙。多缠缠爷,总归没错的。” 碧桃被李卿月这话噎了一下,脸腾地红了,结结巴巴道:“格、格格,您说什么呢……” 李卿月看她那副窘样,笑得更欢了,歪着头理直气壮地说:“我说的是实话呀。想要孩子,不缠着爷,还能缠着谁?” 第28章 齐妃28 碧桃张了张嘴,发现她家格格这话虽然直白得没边,可仔细想想,竟也没错。 碧桃红着脸,小声嘟囔了一句“格格您可真不害臊”,转身就跑出去换茶了。 李卿月靠在窗边,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她确实不急。 现在不是要孩子的好时候。 宋氏这一胎已经把府里的水搅浑了,她要是再凑上去,那就是自己往风口浪尖上站。 她需要等,等这阵风过去,等胤禛心里那杆秤慢慢平了,等她在这府里的位置更稳一些。 不过,缠缠胤禛,倒是不妨事的。 反正她的人设就是黏着他、依赖他、把他放在心尖上。 多缠几次,让胤禛知道她想要他的孩子,让他知道她心里头只装着他一个人。 至于什么时候真的怀上,那是以后的事。 到了请安的日子,李卿月换了身衣裳往正院去。 一进门,就听见张氏的声音,亮得跟铜锣似的:“宋姐姐这回可是风光了,德妃娘娘亲自赏了那么多东西,那可不是谁都能有的。白玉如意,啧啧,我连摸都没摸过。” 李卿月在自己位子上坐下,抬眼看了看。 宋氏坐在对面,低着头,手里握着帕子,脸上带着那副惯常的温婉笑意,看不出什么。 张氏旁边坐着乌雅氏,正端着茶盏喝茶,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意没到眼睛里。 “可不是。”乌雅氏放下茶盏,慢悠悠地接话,“德妃娘娘惦记着宋姐姐,那是宋姐姐的福气。咱们这些人,也只有眼馋的份。” 宋氏抬起头,笑了笑:“娘娘恩典,是给府里的体面。妹妹们这么说,倒叫我不知道怎么接了。” 张氏“嗤”了一声:“宋姐姐别多想,我就是替你高兴。头一份嘛,自然金贵些。” 张氏说“头一份”三个字的时候,咬得特别重。 李卿月端着茶盏喝茶,听着她们一来一往,心里头一点波澜都没有。 等张氏说完,才放下茶盏,左右看了看,一脸认真地说:“宋姐姐有孕是喜事,德妃娘娘赏东西也是应当的。咱们该替宋姐姐高兴才是。” 张氏和乌雅氏同时看了过来。 李卿月对上她们的目光,眨眨眼,一脸无辜地继续说:“毕竟宋姐姐怀的是爷的孩子,爷的孩子,那就是好事。我虽然没什么见识,可这个道理还是懂的。” 李卿月说得坦坦荡荡,语气真诚得挑不出毛病。 张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乌雅氏端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脸上的笑纹动了一下,到底没接话。 宋氏抬起头,目光在李卿月脸上停了一瞬,轻声道:“李妹妹说的是。多谢李妹妹。” 李卿月摆摆手,脸上那副天真的表情没变,可话说得直愣愣的: “你别谢我,我也不是想帮你。我就是觉得,爷的孩子,不能让人在背后嚼舌根。换了谁怀都一样。”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可细琢磨又挑不出毛病。 李卿月确实没帮宋氏,她帮的是“爷的孩子”。 宋氏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温婉的模样,点点头:“李妹妹说的是。” 张氏在旁边“嗤”了一声,想说什么,被乌雅氏拽了拽袖子,到底没开口。 福晋在上头坐着,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不咸不淡地开了口:“好了,宋妹妹有孕是喜事,你们替她高兴就好。旁的闲话,少说几句。”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既点了张氏和乌雅氏,也没让场面难堪。 张氏和乌雅氏便收了声,端起茶盏喝茶,不再说话了。 又坐了一会儿,众人起身告退。 出了正院,碧桃扶着李卿月往回走,小声道:“格格,您今儿那话,说得也太直了。宋格格脸上都挂不住了。” 李卿月毫不知错,甚至一脸无所畏惧的回道,“我说错什么了?我本来就不是帮她呀。我是替爷的孩子说话,她谢我,我当然不能领这个情。” 碧桃张了张嘴,发现她家格格这话虽然愣,可细想想竟也没错。 碧桃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再问了。 李卿月走得稳稳当当,脸上的天真无邪半点没变。 她知道,今日这番话,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胤禛耳朵里。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李卿月帮的不是宋氏,是爷的孩子。 宋氏承她的情? 不必。 她跟宋氏,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到了傍晚,胤禛来了。 李卿月正歪在窗边翻书,听见外头请安的声音,眼睛一亮,丢下那晦涩难懂的诗集就迎了出去。 “爷来了。” 李卿月和以往一样站在门口,仰着脸看着胤禛,眉眼弯弯的。 胤禛看了她一眼,抬脚进了屋。 李卿月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吩咐碧桃:“让厨房把晚膳摆上来。我今儿让他们做了糟鹅掌,还有酸笋鸡丝汤,爷爱喝那个。” 胤禛在榻边坐下,接过碧桃递来的茶,饮了一口,没说话。 李卿月挨着他坐下,也不急着开口,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靠着。 过了一会儿,李卿月忽然开口:“爷,今儿请安的时候,张姐姐和乌雅姐姐说了好些话。” 胤禛端茶的手顿了顿:“什么话?” “就是说宋姐姐有福气,德妃娘娘赏了那么多东西什么的。”李卿月歪着头想了想,“张姐姐说白玉如意她还没摸过呢,乌雅姐姐说她们只有眼馋的份。” 胤禛看了她一眼:“你呢?” “我什么?” “你不眼馋?” 李卿月认真地想了想,摇摇头:“不眼馋。东西是好东西,可我又用不上。再说了……” 李卿月故意停了一秒,然后声音里带着点小得意补充道,“我还帮宋姐姐说话了呢。” 胤禛微微一怔:“你帮她说话?” “也不算帮她。”李卿月撇撇嘴,纠正道,“我就是看不过去。张姐姐和乌雅姐姐在那儿酸个没完,我就说宋姐姐怀的是爷的孩子,那就是好事,该替她高兴才是。至于宋氏本人,我又不喜欢她,犯不着帮她。” 李卿月说得理直气壮,半点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 胤禛看着她,目光里多了点什么:“你不喜欢她?” 第29章 齐妃29 李卿月眨眨眼,理所当然地说:“当然不喜欢了。我怎么可能喜欢呢!但孩子是爷的,我不能让人说孩子闲话。这两件事,得分清楚。” 李卿月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小小的委屈,又带着一点倔强,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胤禛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那目光落在李卿月脸上,带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倒是分得清。”胤禛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李卿月听出这话里头的意思,心里一喜,面上却不露,只往他怀里靠了靠,手指攥着他的袖口,声音软了下来:“那爷是不是该奖励我?” 胤禛低头看着李卿月,声音比刚才温柔了几分,带却带着了一分试探,:“想要什么?” “想要……”李卿月拖长了音,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他,“爷多来几趟。” 胤禛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而李卿月,则是掰着指头数,一脸认真: “也不用天天来,隔一日来一回就成。要是忙的话,隔两日也行。再忙的话,三日……三日不能再少了。” 李卿月数完,仰着脸看他,理直气壮地说:“爷不说话,那就是答应了。” 胤禛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李卿月看见了。 李卿月心里一喜,往胤禛怀里又靠了靠,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爷,您就答应嘛。” “隔一日?”胤禛故意问道。 李卿月点点头,又摇摇头,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爷天天来也行,但我腰有些受不了。爷得让我隔一日休息一天。” 胤禛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李卿月愣了一下,旋即笑开了花,整个人往他怀里钻,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爷最好了。” 胤禛没推开她。 窗外月色正好,照在院子里那棵桃树上,花瓣在风里轻轻飘着,落在窗台上,落在青石板上。 廊下站着几个丫鬟婆子,碧桃朝她们使了个眼色,众人便轻手轻脚地退到穿堂那边去了,把这一方小院留给了屋里头的人。 “爷,”李卿月闷闷地开口,“您明日来不来?” 胤禛低头望着李卿月。 李氏窝在他怀里,眼睛半闭着,嘴角翘着,像只吃饱了晒太阳的猫。 “不是说隔一日?”胤禛使坏的逗着李卿月说道。 李卿月也没觉得自己打自己脸有什么不好,非常不要脸的地说道:“隔一日是从明儿开始算的。今儿不算。” 胤禛实在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也没说话,只是环着李氏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月亮慢慢移到天心,院子里那棵桃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偶尔有几片花瓣飘落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青石板上。 接下来的半个月,日子表面上波澜不惊,内里却藏着李卿月十二分的小心。 胤禛说到做到,隔一日来她这儿一趟,很是还准时。 有时候胤禛带了折子来批,她就安安静静地在一旁描字帖; 有时候什么都不带,胤禛就坐着喝茶,听她絮絮叨叨说些有的没的。 李卿月说什么胤禛都听着,偶尔应一声,不嫌烦。 可李卿月心里清楚,这个男人面上不言语,心里头记性极好。 宋氏那档子事,胤禛嘴上不提,可半个月只去了一回,还是白天。 这就是胤禛的脾气,记仇,且记在心里头,轻易不让人看出来。 李卿月告诫自己,在胤禛面前,一个字都不能出错。 撒娇可以,吃醋可以,犯傻可以,但绝不能让他觉得她有心机。 她要让他觉得她是一眼就能看透的,让他觉得在这府里,只有她这里是不用费心思的。 所以胤禛来的那些晚上,李卿月有时会打扮的很漂亮,有时候甚至故意散着头发,衣裳也拣最软和的穿,整个人窝在他怀里,像只懒洋洋的猫。 但李卿月知道胤禛喜欢她不施脂粉,不戴钗环,干干净净的,像是从里到外都摊开了给他看。 可,一尘不变的清雅打扮,也迟早有一天会看腻的。 所以,她要时不时的给胤禛惊喜,让他每次过来都充满了期待。 有一回他来得晚,李卿月已经在榻上迷糊着了。 听见脚步声,半睁开眼,含含糊糊地叫了声“爷”,就往胤禛那边蹭。 胤禛坐在床边,看李卿月那副睡眼惺忪的样子,伸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在她脸颊上停了一瞬。 李卿月就势抓住胤禛的手,贴在脸底下,嘟囔着说凉。 胤禛没抽开,由着李卿月握了一会儿,才低声说:“睡吧。” 李卿月拒绝的摇头,说“睡不着了,要等爷一起。” 那天晚上帐子放下来的时候,李卿月已经清醒了大半。 胤禛的手探过来时,李卿月往他怀里缩了缩,软软地叫了声“爷”,声音又黏又糯,像化了一半的糖。 胤禛没说话,低头吻在她嘴唇上,李卿月十分主动的配合着,不一会,衣裳散落在榻边。 很快,李卿月的呼吸渐渐碎了,手指攥着胤禛肩上的衣裳,攥得紧紧的。 灯影摇摇晃晃的,李卿月的声音断断续续,叫不出完整的字,只有求饶声,翻来覆去地出现。 叫到最后声音都哑了,只剩下细细的气音,落在胤禛耳边,落在枕上。 胤禛抱着李卿月,掌心贴在她背上,感觉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事毕李卿月窝在胤禛怀里,浑身软绵绵的,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胤禛环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没说话。 她闭着眼,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稳得很。 “爷,”李卿月闷闷地开口,“您明日还来不来?” 胤禛沉默着没有回答。 看来明日又要去其他人那了,李卿月也不恼,自顾自地说:“不来也行,后日来也一样。” 说完,立马又补了一句,“反正我天天等着。” 胤禛低低地“嗯”了一声,然后像是安慰,温柔的亲了一下李卿月的额头。 李卿月闻着胤禛身上淡淡的松香味,心里头那根弦松了一点点。 第30章 齐妃30 这半个月胤禛,除了她这儿,福晋那里去了四五回,张氏和乌雅氏各分了一两日。 宋氏那边,胤禛只去了一回,还是午膳,坐坐就走了。 自从宋氏有孕,李卿月就格外小心。 请安的时候,李卿月总是等宋氏先坐下,自己拣个离她远的位置。 碧桃问她怎么老躲着宋格格,李卿月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一本正经地说: “人家怀着孩子呢,我毛毛躁躁的,万一磕着碰着怎么办?离远点对大家都好。” 碧桃听了,觉得是这个理,便不再问了。 李卿月自然不是怕磕着宋氏,是怕宋氏“被”磕着。 这府里水深,她犯不着往里头蹚。 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候,宋氏有孕,福晋还没动静,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她躲还来不及。 院子里那棵桃树,花已经谢尽了,枝叶间光秃秃的,要等到明年春天才会再开。 李卿月靠在窗边望着那树,倒也不急。 这日一早,福晋在正院里算了算日子,月事迟了大半个月了。 她心里有了数,便吩咐翡翠去请从太医院出来的那位府医。 府医来得很快。 诊脉的时候,福晋神色如常,只把手腕伸出来。 府医的手指搭上去,诊了一会儿,又换了一只手,然后收回手,站起身,脸上带了笑意,拱手道:“恭喜福晋,是喜脉,已快两个月了。” 福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很快又松开。 福晋也不掩饰自己的高兴,面带笑容,点了点头,声音却平稳的说着:“赏。” 翡翠早就有准备,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提前备好的荷包递过去。 府医接过,谢了赏,又说了几句恭喜的话,便退了出去。 福晋靠在榻上,手搭在小腹上,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快两个月了,那就是上个月请平安脉的时候其实已经有了,只是月份太浅没诊出来。 如今诊出来了,她也不需要瞒。 宋氏瞒着爷,惹得爷不高兴,这事才过去多久,她心里清楚得很。 她是正妻,这后院归她管,怀了孕是正大光明的事,犯不着藏着掖着。 宫里那头,德妃娘娘一直盯着她的肚子,这消息早一日传出去,她的位置就早一日更稳一分。 “翡翠,”乌拉那拉氏开口,语气平稳,“去前院请爷,就说府医诊出喜脉了,请爷过来。” 翡翠应了声,转身出去吩咐。 消息传到李卿月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小云子从外头回来,把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声音压得低低的:“福晋有喜了,快两个月了。 今儿早上自己叫的府医诊出来的。福晋立马就派人去前院请爷了,说诊出喜脉了,请爷过去。” 李卿月正在翻字帖,手顿了一下。 福晋快两个月,宋氏三个半月。 李卿月把手里的话本合上,心里不禁想到,这下可热闹了。 不过热闹是她们的,跟自己没关系。 李卿月心里头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了。 福晋有了身孕,这府里的局面又要变一变。 她得更加小心,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任何差错。 “碧桃,小云子”李卿月放下字帖,语气难得的认真,“跟咱们院里的人说一声,这些日子都少出门。该办的事办完就回来,别在外头闲逛,更别凑到正院和宋氏那边去。” 碧桃有些意外:“怎么了格格?” 李卿月靠在窗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窗台,慢悠悠地说: “福晋和宋姐姐都有身子了,金贵着呢。咱们院里的人毛毛躁躁的,万一冲撞了谁,说得清吗?少出门,少惹事,大家都消停。” 碧桃想了想,觉得这话虽然直,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她点了点头:“奴婢这就去吩咐。” 小云子也连忙点头,“奴才会和碧桃姐姐管理好他们的,格格无需担心。” 李卿月继续靠在窗边,手指敲窗台的节奏不紧不慢。 她打定主意当缩头乌龟。 该请安请安,该吃饭吃饭,该练字练字,该等胤禛来就等胤禛来。 旁的什么都不掺和,什么都不打听,什么都不说。 自己院里的人管好了,外头的事跟她没关系。 李卿月想起昨儿夜里胤禛抱着她时那稳稳当当的心跳,想起他指尖在她脸颊上停留的那一瞬,想起他低声说“睡吧”时嗓子里的沙哑。 这个男人,她花了多少心思才走到这一步,绝不能因为一时大意功亏一篑。 宋氏就是最好的反面教材,看着老实,实则心大,以为有了孩子就能站稳脚跟,却不知道在这个男人心里,信任比什么都值钱。 她不要做宋氏。 她要让他觉得,她是他的人,完完整整的,从头到脚都是。 不是靠孩子,不是靠算计,就是靠这一天天、一夜夜攒下来的那点熨帖。 院子里那棵桃树,花已经谢尽了,只剩下绿叶在风里轻轻晃着。 李卿月望着那树,嘴角弯了弯。 这府里的热闹,就跟那树上的花似的,开的时候热闹,谢的时候无声无息。 她可不打算凑上去。 她只要守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守好他来的那些白天和夜晚,就够了。 胤禛是午后到的正院。 福晋迎到门口,正要行礼,胤禛已经伸手扶住了她。 “别折腾了,”胤禛说话时声音比平日低了些,可那语气里带着明明白白的喜意。 福晋抬起头,看见胤禛嘴角微微翘着,眼底也是笑的。 不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分明的笑,是真真切切的高兴。 福晋心里一暖,低头应了声“是”,由着胤禛扶进去坐下。 翡翠上了茶,胤禛端起来饮了一口,目光落在福晋脸上,问:“府医怎么说?” 福晋把府医的话重复了一遍,快两个月了,脉象安稳,身子康健。 福晋说完,胤禛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日常起居的话,福晋一一回了。 胤禛坐在那里,端着茶盏,嘴角一直翘着。 胤禛是个不大笑的人,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可今日这高兴,藏都藏不住。 福晋看在眼里,心里头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爷想要嫡子,这事她一直知道。 第31章 齐妃31 打从成亲那日起福晋就知道,阿哥们受皇上的影响,比谁都看重嫡子。 胤禛坐了许久,又问了府里的日常,问了福晋身边伺候的人手够不够,又问可曾往宫里递了消息。 福晋一一答了,说还没递,想着等爷看过再说。 胤禛直接说这事他来安排。 到了晚膳时分,翡翠进来问在哪儿摆膳。 福晋看了胤禛一眼,正要开口,胤禛已经说了句“就在这儿用”。 福晋应了,吩咐翡翠去准备。 晚膳摆上来,胤禛吃得比平日多些,还夹了一筷子菜放到福晋碗里。 福晋愣了一下,低头吃了,嘴角弯了弯。 用过晚膳,胤禛没走。他 在榻上看了一会儿书,福晋在一旁坐着,偶尔给胤禛添一盏茶。 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可屋子里头安安静静的,反倒比那些热闹的时候更让人觉得妥帖。 到了该歇息的时候,胤禛放下书,看了一眼福晋,说:“早些歇着。” 福晋应了。 那一夜,胤禛留在了正院。 第二日一早,宫里就来了人。 先是乾清宫的太监,捧着两匹织金妆花缎、一对赤金嵌宝石的镯子,说是皇上赏的。 接着是慈宁宫的,一尊白玉送子观音、两匹福寿如意纹的云锦,太后娘娘赏的。 然后是永和宫的德妃娘娘的赏赐,足足装了四个描金匣子:蜀锦四匹、云缎四匹、织金锦两匹、细棉布八匹、上等人参两匣、鹿茸两架、灵芝一对、婴儿衣裳料子六套、一匣子上好的血燕,还有一支拇指粗的老山参。 最后是几位主位娘娘的赏赐,虽不如这几样厚重,也都不薄。 翡翠领着人一样一样地接进来,正院的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 福晋一一谢了恩,让人把东西归置好。 福晋脸上还是那副端庄得体的神色,可眼底那点笑意,压都压不下去。 消息传到各院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李卿月正在窗边翻字帖,春莺从外头回来,把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 李卿月听完,把字帖合上,琢磨着该送什么贺礼。 福晋有孕,送什么都不如送些小孩子用的东西妥当,又喜庆又不会出错。 “碧桃,”李卿月把碧桃叫进来,“你去库房看看,有没有银锁银镯之类的现成东西,再找找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小物件,铃铛什么的。不拘贵贱,要紧的是吉利。” 碧桃应了,去库房翻了一趟,回来禀道:“银锁银镯各有一对,是上回针线房打的,一直没用过。铃铛也有,一对银铃铛,小巧精致。还有一对白玉小兔子,做工还细致。” 李卿月看了看,银锁银镯是给孩子的,银铃铛挂在床头听着好玩,白玉小兔子摆在桌上干干净净的。 几样东西凑在一处,不值什么钱,可样样都是好彩头,挑不出毛病。 第二日一早,李卿月换了身衣裳,让碧桃拿着贺礼,往正院去。 到了二门处,张氏和乌雅氏已经到了,张氏身后跟着翠儿,乌雅氏带着春杏。 三人互相见了礼,正说着话,远远地看见宋氏扶着采薇的手,慢慢地走过来。 宋氏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裳,裁剪得宽松些,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气色倒还好。 张氏的目光在宋氏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微微一撇,没说什么。 李卿月客客气气地叫了声“宋姐姐”,乌雅氏也跟着叫了一声。 宋氏一一应了,笑得温温柔柔。 四人便一道往正院去。 福晋在正厅见她们。 福晋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的旗装,端端正正地坐在上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钗环齐整。见四人进来,她微微颔首,翡翠便领着她们按序坐好。 张氏第一个上前,笑盈盈地行了一礼: “给福晋道喜。福晋有喜,可是咱们府里的大喜事。” 说着让翠儿把贺礼递上去,是一对赤金耳坠,分量不轻,样式也精巧。 福晋看了一下,客套的说了句:“张妹妹有心了。” 乌雅氏跟着上前,行了礼,声音温温柔柔的:“恭喜福晋。妾身给福晋备了一套湖笔和一刀澄心堂纸,福晋平日写字用得着。” 她说着,让春杏递上一个锦盒和一卷纸。 福晋看了眼,笔是好笔,纸也是好纸,还是和之前一样的笑,说道:“乌雅妹妹想得周到。” 李卿月第三个上前。 碧桃跟在身后,捧着贺礼。 李卿月行了一礼,声音脆生生的:“给福晋道喜。妾身备了几样小玩意儿,图个吉利。” 碧桃把东西一样样摆出来,都是给孩子预备的,银锁银镯做工细致,铃铛精巧,白玉兔子温润可爱。 福晋笑意真了几分,夸赞的话术也随着一变,:“这几样东西挺好,看着就欢喜。李妹妹有心了。” 李卿月谦虚的表示,福晋喜欢就好,便退到一旁。 宋氏最后一个上前。 宋氏扶着采薇的手,动作比往日慢了些,却并不显笨拙。 宋氏行了一礼,声音柔柔的:“给福晋道喜。” 采薇递上一个锦盒,打开来,是一对白玉双鱼佩,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妾身的一点心意,福晋别嫌弃。” 福晋脸上表情也没变,示意翡翠把宋氏赶快扶起来,一边道:“宋妹妹身子重了还惦记着这些,快坐下歇着。” 又接着吩咐翡翠,“给宋妹妹换盏温水来。” 宋氏谢了,在离福晋稍远的位置坐下。 众人重新落座后,福晋端着茶盏,目光在四人脸上慢慢扫过,温声道: “有件事,正好趁今日跟你们说一声。我如今有了身孕,府里的事虽不耽误,但早起请安,时日长了怕是精力不济。 往后改成每月初一、十五来正院请安一回,平日里有什么事,让丫鬟过来说一声就成。你们看如何?” 乌雅氏愣了一下,随即笑道:“福晋想得周到。您现在身子金贵,自然是养胎要紧。” 张氏也跟着应了,说这样安排妥当。 宋氏点了点头,声音柔柔的:“福晋考虑得周全。” 李卿月也点头称是,心里头倒觉得不错,少请安,少见面,少是非。 福晋知道,这四人肯定都不敢有意见,便道:“那就这么定了。” 第32章 齐妃32 又坐了一会儿,翡翠上前说福晋该歇晌了,众人便识趣地起身告退。 出了正院,张氏慢了几步,等宋氏走近了,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地说: “宋姐姐,你说这宫里头的人,眼睛可真是雪亮的。福晋这才诊出来,皇上太后德妃娘娘的赏赐就跟流水似的来了。有些人啊,怀了孩子也没见这么大阵仗。” 张氏说完,也不等宋氏回话,扶着翠儿的手就走了。 宋氏脚步顿了一顿,脸上那点温婉的笑意还在,可嘴角微微僵了一下。 宋氏低下头,没接话,只是扶着采薇的手,慢慢往前走。 李卿月走在前面,听见张氏的话,脚步没停,只当没听见。 到了岔路口,她往自己的院子方向走,乌雅氏往另一边去了。 两人客气地点了点头,便各自散了。 回到自己院子,春莺伺候她换了衣裳,忍不住小声说:“格格,往后半个月才请一次安,倒是清闲了。” 李卿月靠在窗边,随口道:“福晋怀着身子,还要管府里的事,哪有功夫天天应付咱们。这样也好,大家都省事。” 春莺便不再说了。 李卿月望着窗外那棵桃树,绿叶在风里轻轻晃着。 以后怕是热闹了。 晚膳后,李卿月没什么心思做别的,便让碧桃在桃树下支了张躺椅。 五月中旬的天,不冷不热,晚风里带着草木的清苦味儿。 李卿月靠在躺椅上,仰着脸看星星。 满天的星子密密麻麻地铺着,从东边墙头一直撒到西边屋檐上,亮闪闪的,像是有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银子。 院子里静得很。 碧桃等人被她打发去歇着了,廊下的灯只留了一盏,昏黄黄的,照不到这边来。 李卿月就那么躺着,听着风穿过桃叶的声音,沙沙的,像谁在耳边小声说话。 李卿月其实什么都没想。 看星星就是看星星,难得有这种不用装、不用演的时候,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然后李卿月听见了脚步声。 那步子不重,稳稳当当的,从院门外头传进来。 她听了一年多了了,闭着眼都能认出来,是胤禛。 李卿月心里一动,脸上的神色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变了。 方才那点松快和自在收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压在眉梢眼底的孤寂。 眼眶先红了一圈,李卿月使劲忍着,不让泪掉下来,只是望着天,一动不动。 胤禛进院子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月光底下,李氏一个人躺在桃树下,仰着脸看星星。那张脸白净净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什么。 好像是终于听见他的脚步声,李氏偏过头来,看清是他,愣了一下,随即坐起身,拿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才站起来。 “爷?”李卿月的声音哑哑的,带着点鼻音,“您怎么这时候来了?” 李卿月努力扯出一个笑来,可那笑比哭还让人心疼。 眼角的红还没退,睫毛上沾着一点水光,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胤禛走过来,站在李卿月面前,低头看着李卿月。 李氏仰着脸,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含着两汪水,可到底没掉下来。 她往后退了半步,小声说:“我……我在看星星呢。爷用过晚膳了没有?要不要让碧桃——” “用过了。”胤禛打断李卿月,目光落在她脸上,没移开,“一个人在这儿?” 李卿月点点头,声音轻轻的:“嗯。今儿天好,不冷不热的,躺着舒服。” 说完,又低下头去,手指绞着袖口,不看他了。 那副模样,像是在他面前藏着自己的心事,又藏不好,总露出来一点。 胤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在想什么?” 李卿月摇摇头,声音更轻了:“没想什么。” 这话说得太假了。 连她自己都知道假。 李卿月低着头,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红红的,嘴唇抿着,那点委屈全写在脸上,偏偏嘴上还要说“没想什么”。 胤禛看了她好一会儿,心里头那根弦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他想起这几日的事。 福晋有孕,宫里赏赐下来,各院都去道喜。 李氏那天也去了,礼备得周全,话也说得体面,脸上笑嘻嘻的,看不出什么。 可他这会儿才想起来,她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我也想要”之类的话。 她不说。 她只是一个人躺在这儿,对着满天的星星,红了眼眶。 胤禛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孩子的事,”胤禛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些,“迟早会有的。急什么。” 李卿月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是没听清:“爷说什么?” 胤禛看着她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里头就装着他一个人。 他伸手,摸了摸李卿月的头。 李卿月微微一愣,却没躲。 “我说,孩子迟早会有的。”胤禛耐心十足的又重复了一遍,觉得有点生硬,害怕李卿月多想,又补了一句,“你急什么。” 李卿月愣了一下,眼眶又红了,这回没忍住,一滴泪顺着脸颊滚下来,她赶紧拿袖子擦掉,嘴里嘟囔着:“我没急……我就是……” 她“就是”了半天,没“就是”出来,只是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就是觉得,福晋都有了,宋姐姐也有了,就我……” 李卿月没说下去,可那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胤禛看着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心里头那点软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胸口。 她的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的,不说话,可他感觉肩上一片湿意。 “别哭了。”胤禛说,声音低低的,带着点笨拙的温柔,“我说了,迟早会有。你急什么。” 李卿月在他怀里闷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看着可怜巴巴的。 她吸了吸鼻子,小声说:“那爷说话算话?” 胤禛不免觉得有些好笑,直接问道:“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 李卿月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 她这才破涕为笑,拿袖子又擦了一把脸,声音还是哑哑的,可语气里已经带了点撒娇的意思:“那爷再多来几趟。” 第33章 齐妃33 胤禛没答话,只是伸手把她额前蹭乱的碎发拨到耳后。 指尖碰到李卿月耳朵,她缩了一下,又乖乖地不动了。 月光从桃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洒了她一身。 李氏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方才那点委屈和孤寂已经散了,只剩下满满的、毫不掩饰的依赖。 胤禛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孩子的事,确实该抓紧了。 那一晚缠绵得很。 胤禛像是要把之前耽误的时日都补回来,搂着她不肯放手。 李卿月被折腾得狠了,窝在他怀里嘟囔说爷这是要把我累死。 胤禛也不恼,只把手搭在李卿月小腹上,不轻不重地摩挲着,低低说一句:“不急。” 可那语气和手上的动作,分明是急的。 之后的两个月,李卿月成了府里最受宠的那个。 胤禛说到做到,一个月里有大半日子都歇在她这儿,且没有一晚是单纯睡觉的。 胤禛来的时候不多话,批完折子便拉着她进帐子,像是为了兑现那个承诺,尽快让她有孩子。 这两个月里,府里的大事小事都没出什么大岔子。 福晋那头稳得像座山,每日该理家理家,该养胎养胎,请安改成半月一回后,更是清静了不少。 翡翠和孙嬷嬷把正院守得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宋氏那边就没这么太平了。 满了三个月后,宋氏便开始孕吐。 起初众人只当是寻常,可后头越来越厉害,吃什么吐什么,连喝水都吐。 府医来瞧过,说是孕期反应,没有法子治,喝药怕伤着孩子,只能硬扛着。 福晋知道后,头一个反应就是免了她的请安,不是心疼宋氏,是怕她这副样子冲撞了自己肚子里的孩子。 福晋派翡翠去传话,又让厨房每日备些清淡吃食送过去,旁的也没再多管。 李卿月跟着福晋等人去看过一回。 她站在人群里,看见宋氏躺在榻上,整个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一张脸蜡黄蜡黄的,只剩一把骨头。 她心里头惊了一下,这才多久,就瘦成这样了?原先还能算中等的容貌,如今简直没法看。 胤禛站在榻边,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他看了宋氏一眼,说了句“好生养着,别想太多”,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分别,不热络,也不冷淡。 宋氏躺在床上,眼睛却一下子亮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她点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妾身知道了,多谢爷。” 李卿月站在后头,把宋氏那亮起来的眼神看得清清楚楚。 她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低着头,跟着众人说了几句场面话,便退了出去。 也许是胤禛那几句话真起了作用,又也许是孕吐本来就要好了,宋氏满了五个月后,那要命的孕吐忽然就停了。 停了不说,胃口还大开,一天要吃五六顿,一顿能顶平日两顿。 厨房送去的吃食,不管什么都吃得干干净净。 不到半个月的工夫,她就从一把骨头吹气似地胖了起来,比没怀孕的时候还圆润了一圈。 福晋让府医去瞧,府医诊了脉,说胎儿一切正常,母体也没什么大碍。 孕吐时不吃东西,如今补回来,也是常理。福晋便让厨房控制着分量,一日三餐照常,加餐减到两顿,怕孩子太大了不好生。 可宋氏不听,她害怕因为孕吐导致孩子太小,生怕饿着肚子里的孩子,逮着什么吃什么,丫鬟们拦都拦不住。 尤其是酸的东西,腌梅子、酸枣糕、醋溜白菜,见了就没命地吃。 民间有句俗语说酸男辣女,她更是一门心思认定自己怀的是小阿哥,生怕饿着了他,根本不听劝。 李卿月听说这些事的时候,正靠在窗边喝桃花茶。 春莺绘声绘色地学了一遍,她听完“哦”了一声,继续喝茶。 这些事跟她没关系,她只管过自己的日子。 这两个多月,她和胤禛过得甜蜜又舒坦。 他来得勤,她便缠着他撒娇、犯痴、说傻话,怎么黏人怎么来。 他也由着她,偶尔被她缠得紧了,便捏捏她的脸颊,低低说一句“闹够了没有”,语气里却全是纵容。 有时候她窝在他怀里,会想起宋氏那日亮起来的眼神。 李卿月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抱他抱得更紧了些。 福晋入府后不久,李卿月那部《长春养真诀》便突破了第二层。 当时夜里,李卿月感知到丹田处一热,暖流走遍全身,稳稳落回丹田。 睁开眼时,李卿月就知道自己如何通过功法控制身体了。 何时受孕,何时避让,甚至胎儿的性别,都能在最初的那一刻做出选择。 李卿月当时就决定等。 福晋刚进府,后院的水还不够浑,她需要等局面稳下来,等胤禛心里那杆秤彻底偏向她。 上个月宋氏刚满五个月,时机成熟了,李卿月就把那道锁松开了。 疯狂一夜之后,她就直接运转功法,一粒种子就落进土里,安安静静地开始生根。 李卿月闭上眼,嘴角弯起来。 有了。 她没有声张。 照常过日子,该吃饭吃饭。 只是每天早上醒来,功法运转一周,感知一回那粒种子的变化。 它在长大,稳稳当当地。 一个月后,月事迟了。 到了第五日上,碧桃趁着屋里没人,把门掩上,压着声音说:“格格,迟了五天了。” 李卿月正在翻话本,手顿了一下,抬起头,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嘴角翘着,又不好意思翘得太明显,压了压,没压住。 碧桃心里便明白了,眼圈一红,低声说:“奴婢知道了,格格尽管放心。这些日子的吃食茶水,奴婢亲自经手,旁人问起来就说格格这几日胃口好,旁的什么都不说。” 李卿月点点头。 碧桃这个丫鬟,心思细,话不多,可句句都在点子上。 她等了一个月,就是等这一天。 名正言顺地用“月事迟了”的理由让身边贴身人都知道。 到了第六日傍晚,胤禛来了。 用过晚膳,碧桃上了茶便悄悄退出去。 李卿月往他胤禛那边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低的:“爷,我那个……迟了好几天了。” 第34章 齐妃34 胤禛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他知道李氏的日子,这两年下来她什么时候来月事,他心里头大致有数。 再加上,李氏身边有他不少人,所以推迟的第一天,胤禛就知道了。 可就算迟了五六天也做不得准,万一叫府医来诊不出来,她白高兴一场,这府里人多嘴杂,传出去少不了被人笑话。 “先别急,再等等。”胤禛捏了捏她的手,“月份太小,府医未必诊得出来。万一诊不出来,你白高兴一场,旁人知道了还要说嘴。” 李卿月点了点头,把脸埋回他胸口。 李卿月心里清楚自己已经有了,可这话不能跟他说。 “等多久?” “半个月。半个月后让府医来给你请脉。” 李卿月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半个月就半个月,她自然等得起。 “那这半个月,爷还来不来?” 胤禛低头看着李卿月,她窝在他怀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头发蹭有点炸毛的。 “来。” 李卿月立马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往他怀里缩。 窗外月色正好,照在院子里那棵桃树上。 李卿月她窝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松香味,手搭在小腹上,心里高兴的想着,计划顺利,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胤禛走后的第二日,李卿月院里便来了人。 不是外人,是胤禛身边的苏培盛,带着两个小太监,客客气气地跟李卿月说,爷吩咐了,格格院里那两个洒扫的丫鬟不够机灵,换两个妥当的来。 李卿月靠在窗边,手里捏着话本,看了看苏培盛身后那两个低眉顺眼的丫鬟,又想了想自己院里原先那两人,语气随意得很:“我也觉得她们不太机灵,爷说换就换吧。” 她心里清楚得很。 她这院里上上下下十来个人,除了那两个被换走的,剩下的全是胤禛的人。 从碧桃到春莺,从守门的婆子到厨房的厨娘,都是他一手安排的。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只是装作不知道罢了。 一个傻姑娘,哪能发现这些? 她只需要乖乖待着,让他觉得她的一切都在他眼皮子底下,让他放心,就够了。 如今有了身孕,胤禛更要处处安排妥当了。 直接把院子里全换成他的人。 苏培盛办完事走了,新来的两个丫鬟规规矩矩地进来磕了头,碧桃领着她们下去安置。 李卿月继续翻她的话本,嘴角一直翘着。 到了傍晚,胤禛来了。 用过晚膳,碧桃上了茶便悄悄退出去。 李卿月挨着他坐着,靠在他肩上,手指绕着他腰间的穗子玩。 胤禛由着她,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开口道:“等府医检查出来后,我再帮你安排两个嬷嬷到你身边。” 李卿月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乖顺地点了点头:“好,谢谢爷!” 胤禛没说话,伸手把李卿月往怀里带了带。 李卿月顺势靠过去,脸贴在胤禛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安静了一会儿,李卿月忽然开口:“爷,你开心嘛?” 这问题问得直愣愣的,可李卿月的语气认真,不是撒娇,是真想知道。 胤禛低头看李卿月。 她仰着脸,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干干净净的,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眉眼间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艳色,像月下初绽的海棠,明明不施脂粉,却让人觉得满室生辉。 胤禛手臂收紧了些,把李卿月圈在怀里,第一次没有掩饰,也没有用“嗯”来应付。 “高兴。”胤禛说。 声音低低的,可那两个字从胸腔里滚出来,沉甸甸的,带着温度。 李卿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张脸在月光下更显得明艳动人。 她把脸埋进胤禛胸口,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却很认真:“我也高兴。这是我和爷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我都会很爱他,就像我爱爷一样。” 她说“爱”这个字的时候,语气郑重,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胤禛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他听过很多人说好听的话,那些话从他耳边过一遍,就散了。 可她说“爱”的时候,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别的意思,就是把心捧出来给他看。 他没法给她什么承诺。 他是皇子,是这府里的主子,身后头有朝堂,有皇阿玛,有太多身不由己的东西。 他能给的,只有眼下这些。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知道。”他说。 李卿月点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失望。 她靠在他怀里,声音轻轻的,带着笑:“爷知道就好。爷放心,我们的孩子以后也一定会像我一样爱你的。” 她说“我们的孩子”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好像他们已经是一家三口了。 胤禛没说话,只是抱着李卿月的手又收紧了些。 李卿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以后的事,语气轻快得像在讲一个梦: “等孩子生了,我要教他说话,教他叫阿玛,叫额娘。等他大一点,爷教他写字好不好?爷的字写得好,我可教不了。” 胤禛低头看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的字是我教的。” “所以才教不了嘛。”李卿月理直气壮地说,“我学都学不好,哪能教人?到时候把孩子教坏了,爷又要说我。” 胤禛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 “那爷答应了?”李卿月仰着脸问。 “嗯。” 李卿月便笑了,又往胤禛怀里缩了缩,声音轻快起来:“那我教他认花认草,教他看星星。这些我在行。” 她说得认真,像是在规划一件顶重要的事。 胤禛听着,没打断她。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软软的,像在哼一首没调子的歌。 他眼前仿佛就有了画面,一个长得和李卿月有几分相似的小孩,跟在李氏身后,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李氏就蹲下来指着一朵花说这是什么,晚上指着天说那颗星星叫什么。 那画面暖洋洋的,像春天的日头。 李卿月忽然停下来,歪着头想了想,嘴角翘得老高:“不过最重要的,是我们的孩子一定长得好看。” 第35章 齐妃35 胤禛看着李卿月那副自恋的模样,没说话。 “我和爷这么好看,”李卿月掰着指头数,自信十足的说道,“我长得好,爷也长得好,我们的孩子能差到哪儿去?肯定最好看。” 胤禛低头看着李卿月。 烛光下,李氏那张脸白净净的,眉眼如画,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翠,是那种让人一眼望去便挪不开眼的惊艳。 他想起第一回见她的时候,府里人都说李格格生得好,他还不以为然。 见了面才知道,那些人说得太保守了。这张脸,放在整个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即便这两年看惯了,也时不时的会被李氏给惊艳到。 如今她这么一说,胤禛认真看了看,确实好看。不是一般的好看。 “嗯。”他说。 李卿月愣了一下,没想到胤禛会接这个话,随即笑得更欢了,整个人往他怀里钻:“爷也觉得我好看?” 胤禛没理她。 她也不恼,自顾自地乐了好一会儿,才消停下来。 她窝在他怀里,絮絮叨叨地又说了几句,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点倦意。 胤禛的手搭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困了?”他问。 “不困。”李卿月说着,可眼睛已经半闭着了,声音含含糊糊的。 胤禛没拆穿她,手掌不轻不重地在她背上拍着,一下一下的,极有耐心。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睫毛微微颤着,手还搭在小腹上,不肯松开。 “睡吧。”他低声说。 李卿月“嗯”了一声,往他怀里又蹭了蹭,终于不再说话了。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到天心,院子里那棵桃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胤禛环着她,听着她绵长的呼吸,闭上眼。 这个孩子,是老天爷给他的。 他手臂收紧了些,把李卿月往怀里带了带。 半个月里,胤禛说到做到,隔一日来一回,一回都没落下。 有时候来了也不做什么,就躺着说话,手搭在她小腹上,安安静静的。 到了第十四天晚上,李卿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胤禛的手一直搭在李卿月腰上,感觉到她动来动去,终于开口低声问了句:“怎么了?” 李卿月翻过身来,脸贴在胤禛胸口,声音闷闷的:“爷,明天府医就要来了。” “嗯。” “要是……要是没怀上怎么办呀?” 李卿月的声音小小的,带着点颤,手指攥着他的手,攥得紧紧的。 其实她心里头清楚得很,她百分之一千都有孕了,但还得演啊! 胤禛看着李卿月这副又紧张又害怕的模样,他心头一软。 他知道她的日子,迟了快二十天,十有八九是有了。 他这四个多月来得勤,她身子又好,怎么可能怀不上? 便是没怀上,这么长时间不来月事,也说明身子出了问题,府医是一定要来的。 可她不怕身子出问题,光操心怀没怀上。 他心里头觉得好笑,又觉得熨帖。 李氏盼这个孩子,盼了多久,他比谁都清楚。 “放心。”胤禛说完,手掌在李卿月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一切都会有我在。明日我也会陪着你的。” 他的语气不重,可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李卿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在暗处看不分明,可那双眼睛沉沉的,安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 李卿月忽然就笑了,方才那点七上八下的不安散了大半,抬起头就往他脸上亲了一大口,声音脆生生的:“好,都听爷的。有爷在,我就放心了。” 那一下亲得又响又实在,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亲昵。 胤禛被她亲得偏了一下头,没说话,可嘴角弯了一下。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让他心里头极为满意。 第二日一早,李卿月刚洗漱完,外头就传话说爷来了。 她眼睛一亮,嘴角翘起来,起身就往外迎。 胤禛进门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门口了,仰着脸看他,笑盈盈的,眼里头全是欢喜。 胤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牵着她的手进了屋。 碧桃上了茶便悄悄退出去。 两人坐着喝茶,李卿月手指绞着袖口,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胤禛由着她,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对外头吩咐了一句:“让府医过来。” 李卿月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手搭在小腹上,深吸一口气,等着。 府医进来的时候,胤禛就坐在她旁边,没走。 府医行了礼,把脉枕垫好。 李卿月伸出手腕,指尖冰凉。 府医的手指搭上来,安安静静地诊了一会儿,换了一只手,又诊了一会儿。 然后他收回手,站起身,退后一步,脸上带了笑意,拱手道:“恭喜爷,恭喜格格,是喜脉,已一个半月了。” 那根悬了半个月的弦,终于落下来了。 李卿月手搭在小腹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翘起来,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没哭,就是高兴,心里头那块石头稳稳当当地落了地,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李卿月转过头看胤禛,他正看着她,眼底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 胤禛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指腹从她颧骨上轻轻滑过,带着薄茧的触感,粗粝又温柔。 李卿月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像只得了奖赏的猫。 胤禛收回手,转头对苏培盛吩咐了一句。 苏培盛应了声,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就带着人回来了。 院里所有的丫鬟婆子都被叫了过来,站了一院子。苏培盛手里捧着个托盘,里头是沉甸甸的赏银。 “爷吩咐了,格格有喜,人人有赏。”苏培盛笑呵呵地说,挨个发下去。 丫鬟婆子们跪了一地,谢恩的声音此起彼伏,个个脸上都带着笑。 碧桃跪在前头,接过赏银的时候,眼圈红红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春莺在旁边已经哭出来了,拿袖子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卿月坐在屋里,听着外头的动静,转过头看胤禛。 他正端着茶盏喝茶,神色如常,好像外头那通热闹跟他没关系似的。 可她看见他嘴角微微翘着,那弧度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第36章 齐妃36 李卿月伸手拽了拽胤禛的袖子。 胤禛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眼睛亮亮的,里头就装着他一个人。 “爷,”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笑,“真的有了。” 胤禛看着她那副高兴得不知道怎么是好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他伸手,又摸了摸她的脸,这回比方才久了一点,指尖从她眉梢滑到下颌,最后停在她下巴上,轻轻捏了一下。 窗外日光正好,照在院子里那棵桃树上,桃叶在风里轻轻晃着,沙沙地响。 外头丫鬟婆子们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笑声透过窗纸传进来,脆生生的。 李卿月靠在胤禛怀里,手搭在小腹上,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 福晋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喝安胎药。 翡翠从外头进来,脚步比平日快了些,在门口停了一瞬,才掀帘子进去。 福晋放下药碗,心里虽有些预感,但还是看了翡翠一眼问道:“什么事?” 翡翠上前一步,声音压得低低的:“李格格那边传出来的消息,府医诊出来了,一个半月的身孕。” 福晋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一个半月。 她算得快,那肯定是胤禛这四个多月常往李氏那儿去的时候怀上的。 乌拉那拉氏低头把最后一口药喝完,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 翡翠接过碗,小心地觑着福晋的脸色,没敢说话。 “知道了。”福晋的声音平静,脸上看不出什么。 她靠在引枕上,手搭在小腹上,已经微微隆起来了。 她肚子里这个才是嫡子,才是这府里最尊贵的。 李氏有了也好,有了孩子就能安分些,不至于整天缠着爷。 孙嬷嬷端着蜜饯进来,等翡翠退出去,才轻声道: “福晋,老奴多嘴,您别往心里去。李格格有孕,那是迟早的事。您肚子里这个才是最重要的。老奴这几日诊脉,十有八九是小阿哥。” 福晋接过蜜饯含了一颗,甜味慢慢压过苦味。 福晋沉默的点了点头,没说话。 男孩。 她比谁都盼着。 可不知为何心里,却很难受,比知道宋氏真正怀孕时还难受。 爷可真宠李氏。 宋氏那边,消息是采薇从外头听来的。 采薇进门的时候,宋氏正靠在榻上吃腌梅子,一小碟已经见了底。 采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格格,李格格那边……有喜了,一个半月了。” 宋氏手里的梅子掉回了碟子里。 宋氏愣在那里,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先是白,白得没有血色,然后泛上一层青灰,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她原本就因为怀孕的事惹了爷的嫌弃,这几个月爷来她这儿统共不过两三回,还都是白天,坐坐就走。 她肚子里这个就算是长子,可一下子有了三个孩子,嫡子还在福晋肚子里,现在又来一个,那就算是长子,又算得了什么? 宋氏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攥得骨节都泛了白。 肚子里传来一阵饿意,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抓。 宋氏伸手又拿起一块梅子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拿了一块。 采薇在旁边看着,想劝又不敢劝,只倒了盏温水递过去。 宋氏接过,喝了一口,把糕点送下去。 她靠在榻上,手搭在肚子上,一下一下地抚着。 她只有这条路了。 不管前面是什么,她都得走下去。 张氏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逗猫。 翠儿从外头跑进来,气喘吁吁的,压着声音说:“格格,李格格有喜了!府医刚诊出来的,已经一个半月了!” 张氏的手停在半空,猫“喵”了一声从她脚边跑开。 张氏站起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到底没骂出声,只狠狠跺了一下脚,转身进了屋,把门摔得震天响。 乌雅氏倒是平静。 她听完春杏的回话,端着茶盏想了一会儿,慢慢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种想通了什么的笑。如今府里三个有孕的,福晋、宋氏、李氏,院里剩下的就她和张氏。 张氏那个脑子不足为虑,她要是还在这儿干坐着嫉妒,那才是真傻。 与其眼红别人,不如趁着这个机会,给自己也争一个孩子。 “去厨房要一碗红枣桂圆汤来。”乌雅氏放下茶盏,吩咐春杏。 春杏愣了一下,乌雅氏看了她一眼,她赶紧应声去了。 乌雅氏靠在窗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窗台。 机会来了,得抓住。 胤禛的赏赐是午后就到的。 苏培盛领着人,抬了三个描金箱子进来,院子里摆得满满当当。 头一箱是药材,两支百年老参用红绸缠着,一看就是库里压箱底的好东西;一包茯苓、一包莲子,都是安胎的寻常药材,难得的是用锡罐封着,里头还衬了棉纸,防潮防虫。 苏培盛笑道:“爷说了,外头买的不放心,这是特意让人从宫里带出来的。” 第二箱是料子,几匹细棉布,摸着比寻常的软了不止一倍,苏培盛说:“这松江来的,今年的新棉,统共没几匹,爷让全送到格格这儿来。” 另有两匹烟霞缎,颜色极淡,日光底下一照,泛着一层柔柔的光。 第三箱最小,打开来,里头是一柄白玉如意,玉质温润,雕工精细。 苏培盛道:“爷说了,上回格格说没见过白玉如意,特意寻了这柄来,给格格摆在屋里赏玩。” 李卿月这才是真的愣住了。 上回宋氏有孕,张氏在请安时说起白玉如意,她随口说了句“我还没见过呢”。 她以为没人会在意那句话,可胤禛却记住了。 即便是胤禛记性好,或者是苏培盛等人提醒,可俗话说得好,君子论迹不论心。 李卿月靠在榻上,手指抚过那柄如意,嘴角翘起来,眼睛亮亮的。 李卿月拿到手里看了好一会,这才把手收回来,让碧桃去登记造册。 到了下午,正院那边先来了人。 翡翠带着两个小丫鬟,捧着一对赤金镯子、两匹素缎,笑盈盈地说:“福晋说了,恭喜李格格,让您好生养着。” 第37章 齐妃37 李卿月忙让人接了,又让碧桃去谢恩。 福晋的礼送得体面,镯子是金的,素缎是实用的,不多不少,正好是一个正室该有的气度。 翡翠刚走,宋氏那边也送了东西来。 采薇捧着一个包袱,打开来,是两匹细棉布,颜色素净,摸着软和。 采薇声音轻轻的说道:“宋格格说了,恭喜李格格。她身子重了,不好出门,让奴婢代她来道喜。” 李卿月接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让碧桃收下。 宋氏自己怀着孕,送棉布是实实在在的,不出挑,也不寒酸。 张氏的东西是翠儿送来的,一对银镯子,分量不轻,样式也喜庆。翠儿笑呵呵地说: “格格说了,恭喜李格格,等过些日子亲自来看您。” 李卿月听了,嘴角向下弯了一下,让碧桃收下。 乌雅氏的东西是春杏送来的,一套瓷胎茶具,胎薄如纸,上头画着婴戏图,几个小娃娃胖嘟嘟的,憨态可掬。 春杏笑着说:“格格说了,这是她娘家带来的,一直没舍得用。如今送给李格格,留着给未出生的小阿哥喝茶用。” 李卿月接过,翻了翻,让碧桃收好。 最后来的,是几个不记名的侍妾,合送了一对银锁、两双小鞋子,针脚细密,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 领头的那个低着头,声音细细的:“我们几个的一点心意,请李格格别嫌弃。” 李卿月看了看那对小鞋子,小小的,巴掌大,鞋面上绣着虎头,憨态可掬。 她让碧桃给她们每人封了一支银钗,又让春莺送出去。 人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碧桃领着人把东西归置好,进来回话。 李卿月靠在榻上,手搭在小腹上,听着碧桃一样一样地念,念完了,点了点头。 李卿月望着窗外那棵桃树,粉嘟嘟看起来就很甜美的桃子,在风里轻轻晃着,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 到了傍晚,胤禛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李卿月正靠在榻上把那柄白玉如意翻来覆去地看。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一亮,举着如意给他看:“爷,这个好看!” 胤禛看了她一眼,在榻边坐下。 她凑过去,挨着他,把如意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然后转过身来,仰着脸看他,声音无比真诚的说道:“谢谢爷。爷把我的话都放在心里了,我特别高兴。”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那点欢喜从眼角眉梢溢出来,藏都藏不住。 胤禛看着她,伸手捏了捏李卿月的脸颊。 李卿月“嘶”了一声,缩着脖子躲,可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往他怀里靠了靠,声音软软的:“爷,我把如意摆在床头好不好?天天看着,就知道爷惦记着我。” “随你。”胤禛每次同意时就会说这么说。 李卿月便笑了,靠在他肩头,手搭在小腹上,安安静静的。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爷,您说咱们的孩子,将来会像谁?” 胤禛低头看着窝在他怀里的李卿月,眼睛半闭着,嘴角翘着,像是在说梦话。 “像你。”他说。 李卿月睁开眼,仰起脸看他:“像我有什么好?像爷才好呢!” 胤禛没说话,只是手臂收紧了些,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李卿月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我知道了,就像我希望孩子像爷一样,爷自然也希望孩子像我。” 他没接话。 李卿月也不追问,就那么靠着他,听着他的心跳。 外头丫鬟们收拾完了,脚步声轻手轻脚的,渐渐远了。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重一轻,缠在一起。 第二日一早,胤禛和福晋便进了宫。 这是规矩,府里有孕了,一般要进宫禀报。 何况如今府里一下子三个有孕的,福晋更得去德妃跟前走一趟。 原本胤禛不用去的,但福晋现在毕竟是身子重,胤禛就陪着一块去了。 李卿月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喝红枣茶。 春莺从外头回来,把听来的话说了一遍,她“哦”了一声,继续喝茶,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宫里那边,德妃在永和宫等着。 胤禛和福晋进去的时候,德妃已经吩咐下人备好了茶。 两人行了礼,德妃让了座,目光在福晋身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胤禛,笑道:“你们府上这几个月倒是热闹,一下子三个有孕的,本宫听了也欢喜。” 福晋欠身应了,说了几句场面话。 德妃点点头,又问了几句福晋的身子和宋氏、李氏的情况,福晋一一回了,挑不出毛病。 寒暄完了,德妃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语气不紧不慢的: “你们府里如今三个孕妇,爷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本宫这里有两个宫女,规矩都学好了,带回去放在屋里,也省得你操心。” 德妃说完,看了福晋一眼。 福晋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府里有孕的多了,德妃心疼儿子,要往府里塞人,这是常理。 她是正妻,这种话只能接着。 “娘娘想得周到。”福晋放下茶盏,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声音平稳,“那就听娘娘的安排。” 德妃点了点头,正要吩咐人把那两个宫女叫进来,胤禛开口了。 “儿子谢额娘关心。”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和,可话一出口,德妃和福晋都看了过来。“只是儿子府里如今三个孕妇,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这时候添新人进来,后院反倒不安稳。再者……” 胤禛说完,看了福晋一眼,“福晋怀着身子,还要打理府里的事,已经够操劳了。再让她费心安排新人,儿子过意不去。” 胤禛说完,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神色如常。 德妃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在他和福晋之间转了一圈。 她原本想说什么,可见胤禛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又看了看福晋微微隆起的肚子,到底没再多说。 “也罢。”德妃点了点头,“你府上的事,你自己拿主意。那两个宫女,本宫留在身边先用着,等日后再说。” 第38章 齐妃38 胤禛起身行了礼:“谢额娘体谅。” 福晋也跟着站起来,低头行了一礼,脸上还是那副端庄的神色,可端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出了永和宫,两人一路无话。上了马车,福晋坐在胤禛对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爷方才……其实不必那样说。娘娘也是一片好意。” 胤禛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声音淡淡的:“府里三个孕妇,还不够乱的?再添人进来,你怀着身子还要操心这些,何必。” 福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胤禛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句话说得自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福晋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低下头,没再说话。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声音沉沉闷闷的。 福晋坐在那里,手指搭在小腹上,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慢慢化开了。 她嫁进府里这些日子,事事周全,样样妥帖,从没指望过谁的体谅。 可今日他当着德妃的面说那番话,就算是场面话,是客套,可也确实是在替她着想。 她忽然觉得,这些日子的辛苦,值了。 回到府里,福晋下了马车,站在垂花门下,犹豫了一瞬,开口叫住了胤禛。 胤禛回头看她,福晋站在那儿,日光底下,脸上带着一点不常见的犹豫,嘴唇动了动,才说:“爷今晚……留在正院用膳吧。” 这话说得含蓄。 可她刚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红。 她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她是正妻,端庄持重,从不主动开口留人。 可今日她不想管那些规矩了。 胤禛有些诧异的看了乌拉那拉氏一眼,片刻后,才说了句:“好。” 福晋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可那点笑意从眼底漫出来,藏都藏不住。 她转身往正院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消息传到李卿月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春莺从外头回来,把话学了一遍,小心地觑着她的脸色。 李卿月靠在榻上,手里翻着新找来的话本,听完“哦”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什么。 春莺站了一会儿,忍不住小声说:“格格,您不……” “不什么?”李卿月抬头看她,笑了笑,“爷去福晋那儿,不是应该的嘛。福晋怀着嫡子呢,爷多陪陪她,天经地义。” 春莺张了张嘴,见自家主子都这边说了,便不敢说什么煽风点火之类的话了,直接退出去忙自己的。 李卿月靠在榻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窗台。 她信胤禛。 他这个人,说要护谁,那就是真护。 可今天这事,她信的不是他的话,是他做事的道理。 他挡回去,也许是心疼福晋,也许是不想府里多两个眼线,也许只是顺手。 至于是不是真为了福晋,她不在乎。 她信他的能力,可她更信自己。 今天少了两个,以后还会来四个、八个。 胤禛以后是要当皇帝的人,身边的女人只会越来越多。她不能指望他每次都能挡回去,也不能把自己的安稳全押在他的一念之间。 她喜欢把安全攥在自己手里,看得见,摸得着,踏实。 李卿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嘴角弯了一下。 这不,她给自己找的下一个靠山。 灵气熟练的往那颗才发芽的种子输入了一丝,不是她舍不得,是怕过犹不及。 反正时间还长,这些灵气足够他生长成一个绝世聪明的脑子。 而且,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东西要琢磨。 德妃今日没塞成人,不代表以后不塞。 那两个宫女不管会不会进府,她都得想想,到时候怎么办。 不过也不急,她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胎,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这是她在府里扎下去的根,比什么都牢靠。 “碧桃,”李卿月朝外头喊了一声,“我饿了,让厨房做碗酸笋鸡丝汤来。” 碧桃在外应了一声,脚步声轻快地远了。 李卿月用手撑着下巴,心想,胤禛以后会有多少女人,她管不着,也不想管。 她只要确保,不管来多少人,她在这府里的位置都稳稳当当的,就够了。 李卿月有孕后,日子过得和从前没什么两样,至少在旁人眼里是这样的。 她常常“忘记”自己怀着孩子,该练字时练字,该在院子里溜达溜达,该等胤禛来就等胤禛来。 肚子还没显怀,行动如常,李卿月“忘”得理直气壮。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不是忘。 她是在演,演一个心大的、冒失的、需要胤禛时刻操心的傻姑娘。 有一回胤禛来,李卿月正靠在窗边看春莺新摘的花,听见外头脚步声,眼睛一亮,从榻上下来就往门口跑。 步子又急又快,跟从前一样,到了门口正好撞上掀帘子进来的胤禛。 胤禛的脸色当时就变了。 他伸手扶住她的肩,力气比平时大了不少,把她定在原地。 李卿月仰着脸看他,见他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那点严厉是她没怎么见过的。 “走那么快做什么?”胤禛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不知道自个儿什么身子?” 李卿月低下头,手指绞着袖口,声音小小的:“我忘了……” “忘了?”胤禛的语气还是没缓下来,“这种事也能忘?” 她缩了缩脖子,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那副模样可怜巴巴的:“知错了。下次一定注意。” 胤禛看着她,胸口那口气堵着出不来,又发不出来。 他松开手,转身进了屋,李卿月跟在后面,脚步放慢了许多,乖乖的,不敢再跑。 可这种事李氏总是“记不住”。 过了些日子,他又来,她又是小跑着迎出来,跑到一半想起来,猛地刹住脚,差点没站稳。 胤禛在后头看得眉头直跳,几步跨过去扶住她,这回话都没说,直接拉着她的手进了屋,一路上脸黑得像锅底。 李卿月院子里人都说自家主子有福气,怀了孕还跟没事人似的,就是心太大了,大到自己怀着孩子都忘了。 碧桃也不意外,她家格格从前没怀孕的时候,就爱小跑着往爷怀里扑,现在突然怀孕,一时没反应过来,也是正常的。 第39章 齐妃39 李卿月功法每日运转,胎儿的状况她了如指掌。 适当跑两步、活动活动,对她只有好处。 但她得让胤禛操心,得让他觉得她离不开他。 他越是盯着她的步子、管着她不许跑、不许站久了、不许弯腰捡东西,她就越安全。 这份操心,是他给她的护身符。 也许是计谋得逞,胤禛来她这儿的次数只多不少,有时候来了也不做什么,就坐着看她。 李卿月翻书时他看折子,她吃点心他喝茶,她困了他就让她靠着自己睡。 有一回她靠在他肩上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听见胤禛开口:“往后别跑了。” 她没睁眼,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又说:“听见爷来了,慢慢走,又不是不等你。” 胤禛嘴角翘起来,往他怀里蹭了蹭。 这话他说了好几回了,她每回都答应得好好的,下回还是照跑不误。 不是她记不住,是她不想记住。 他每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那点无奈和纵容,她就知道胤禛是闷骚的,明明很喜欢。 至于胤禛会不会烦,他要是真烦了,就不会隔一日来一回了。 在胤禛眼里,李卿月虽然缺点很多,可她也有她的好。 胤禛来之前还担心过,李卿月会和府里另两个孕妇一样。 福晋和宋氏有了身子后,心思全扑在孩子上,说话三句不离胎动、补品、将来如何。 他以为李卿月也会这样。 来了几回发现,她还是她。 她也会说孩子,说的是“孩子不止要长得像爷,脑子也像爷才好。”“我觉得爷那么爱读书,孩子以后肯定也爱读书,到时就我一个人什么都不懂怎么办?” 孩子永远和他连在一起,她说起孩子的时候,眼睛看着的是他。 他心里那点担忧就散了。 为了不让她太显眼,他往福晋那儿也去得勤了,隔两日便去一回。 宋氏那儿,他也多去了一两回。 张氏和乌雅氏,还有那几个侍妾,该排的日子排着。可这两个月下来,乌雅氏的算盘落了空,胤禛去她那儿的次数还没张氏多。 李卿月听碧桃说起这些的时候,正靠在榻上吃酸梅子,脸上看不出什么。 她又不是真正的傻白甜恋爱脑,之前胤禛做的那些事,她感动过,可感动是感动,她心里头清醒得很。 他不会为了她一个人守着,她也从来没指望过。 他要平衡后院,要顾着福晋的面子,要应付宫里的眼睛,哪能天天围着她转? 只是每次胤禛从别的女人那儿过来,她总要小作一番。 有一回他从福晋那儿用了晚膳过来,她嘟囔了一句“爷今天又在福晋那儿吃了什么好东西?闻着挺香的”。 胤禛知道她是在找茬,伸手把她捞过来,说她小气的。 她抬起头,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对,在关于爷的事上,我就是很小气。” 那副模样,又认真又赖皮。 胤禛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有一回他从宋氏那儿过来,她一闻就说:“宋姐姐那儿是不是新换了熏香?爷身上都是那个味儿。” 胤禛说没注意,她撇撇嘴,嘟囔了一句“爷倒是闻不出来,我可闻得出来”。 胤禛就捏了捏李卿月的脸颊,说她是个醋坛子。 李卿月也不恼,往他怀里蹭了蹭,闷闷地说:“醋坛子就醋坛子,反正爷不嫌弃。” 胤禛确实不嫌弃。 他知道她说这些话,不是真的闹,是在乎。 她在乎他去了哪儿,在乎他身上沾了谁的味儿,在乎他今天有没有多看她一眼。 这份在乎,让他觉得踏实。 李卿月心里头也清明得很。 她作这一下,不是真吃醋,是让他知道她在乎。他要的就是这份在乎。 她给了胤禛,胤禛也给了她想要的,安稳、体面、还有至少隔一日来一回的陪伴。 各取所需,谁也不亏。 至于他心里头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在意她,她不想去猜。 有些事,猜多了就没意思了。 她只要知道,眼下这样,刚刚好。 这一个月多的日子,李卿月过得平淡如水。 整院子的丫鬟婆子,明面上是她的人,实际上全是胤禛安排的,把她的院子守得铁桶一般。 她乐得省心,该吃吃,该睡睡,该在院子里溜达就溜达,日子过得比谁都安稳。 功法每日运转,胎儿的状况她比府医还清楚,稳得很。 李卿月很正常的度过了对于孕妇来说,最危险的前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宋氏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到如今差一日就满八个月了。 福晋也六个半月,肚子圆滚滚的,走起路来慢悠悠的,扶着翡翠的手,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这天傍晚,孙嬷嬷从外头回来,把门掩上,走到福晋跟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福晋靠在引枕上,手里端着一盏燕窝粥,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喝了一口茶,放下。 “既然宋氏想要提前生下所谓的长子,”福晋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那就让她生。” 孙嬷嬷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福晋靠在引枕上,手搭在肚子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宋氏的心还是一如既往的大。 七活八不活,宋氏一心抢长子的名分,福晋原先还担心她会做傻事,七个月就催产。 没想到她倒比她想象中的要聪明,也对,宋氏也不是一个傻子,但也不聪明。 还差一日就满八个月,这个日子挑得倒是精,再早一日怕孩子活不成,再晚一日又怕她这个嫡母抢了先。 算盘打得响,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福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笑意深了些。 她生下的孩子,不管什么时候出生,都是名正言顺的嫡子。 长子又如何? 嫡子才是这府里最尊贵的。 她不是没动过念头,早些日子,她也想过要不要做点什么。 毕竟嫡长子的诱惑太大了。 可还没等她想清楚,宋氏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她不过是顺水推舟,推了一把罢了。 不然,提前生产这种事,怎么可能瞒得过胤禛和德妃的人? 消息传到胤禛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前院书房批折子。 第40章 齐妃40 苏培盛从外头进来,脚步比平日急了些,到了门口稳了稳,才掀帘子进去。 “爷,”苏培盛声音压得低低的,“宋格格那边,怕是要生了。” 胤禛手里的朱笔顿住,抬起头。 苏培盛连忙道:“宋格格院里的人来回话,说这两日她们就把生产的东西全备好了。今儿一早,宋格格把身边几个贴身伺候的都叫进了屋里,一整天没出来。方才里头传话出来,说是发动了。” 胤禛搁下笔,起身就往外走,步子又急又沉,苏培盛小跑着才跟上。 宋氏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 丫鬟婆子进进出出,一盆盆热水端进去,一盆盆血水端出来。 采薇站在门口,脸色惨白,手抖得厉害。 胤禛走进来的时候,她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胤禛根本就没看采薇,径直走到正厅坐下,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府医在外间候着,隔着帘子听里头的动静。 接生的嬷嬷从里头出来,衣裳袖口沾了血,还没来得及换。 胤禛抬眼看她,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怎么回事?” 嬷嬷擦了擦额头的汗,福了福身,声音发颤:“宋格格这是……提前发动了。奴婢瞧着,像是用了催产的之物。” 胤禛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收紧,骨节泛白。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里头那扇门,目光沉沉的,像结了冰。 府医在外间大气不敢出,嬷嬷也不敢再说什么。 在胤禛吩咐下,接生嬷嬷才转身和府医一起又进了产房。 一盆盆血水从里头端出来,丫鬟的脚步又急又碎,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惊慌。 不知过了多久,里头终于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很细,很弱,像小猫叫似的,叫了两声就没了动静。 胤禛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嬷嬷抱着孩子出来,是个男孩,可小得可怜,比正常足月的孩子小了一大圈,脸上皱巴巴的,青紫的,像只没长毛的幼鼠。 胤禛看了一眼,没伸手,也没站起来。 府医这才上前,接过孩子仔细检查了一番,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转过身,朝胤禛拱了拱手,声音压得很低:“小阿哥出生太早,身子骨极弱,得仔细养着。稍有差池……” 府医也不想说,但又不得不说下去,“只怕有性命之忧。就算养好了,恐怕也……” 府医没说完,可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 胤禛坐在那里,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痛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很短,短到苏培盛都没看清,他就恢复了一贯的冷硬。 “好生照顾小阿哥。”胤禛站起来,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说完,抬脚就走,没回头,也没问宋氏一句。 苏培盛跟在后头,小心地觑着他的脸色,大气不敢出。 院子里丫鬟婆子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 宋氏躺在里头,脸色蜡黄,头发被汗浸透了,贴在脸上。 她听见外头的动静,听见胤禛的声音,听见脚步声远了。 宋氏张了张嘴,想喊,可嗓子干得像砂纸,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采薇端着一碗参汤进来,手还在抖,汤洒出来一些,烫了自己的手,也不敢吭声。 “爷……走了?”宋氏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采薇点了点头,不敢看她。 宋氏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上,无声无息的。 她肚子空空的,孩子被抱走了,她连一眼都没来得及看。 她算好了日子,就差一日就八个月了。 这些日子,孩子在她肚子里养得很好。 她想着,八个月的孩子应该能活,她想着,长子这个名分她一定要拿到手。 她没想到会这样。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嬷嬷在吩咐人去煎药。声音隔着一道门,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宋氏睁开眼,盯着帐子顶,手搭在空落落的肚子上,一动不动。 窗外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点起了灯,昏黄黄的,照不亮里头的暗。 福晋院里 翡翠得了消息进来禀报时,福晋正靠在引枕上。 听完宋氏生了男孩、孩子体弱的传话,福晋点了点头,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孙嬷嬷,”福晋唤了一声,“你带两个人去宋氏那边帮衬着。爷说了不让我过去,我心里头不安生,你替我去瞧瞧,缺什么短什么,回来告诉我。” 孙嬷嬷应声去了。福晋又叫住她,补了一句:“告诉宋氏,好生养着,孩子的事不急。” 孙嬷嬷答应着走了。 福晋靠在引枕上,手搭在肚子上,闭上眼。 外头日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暖洋洋的,照在她身上。 她什么都不想,也不想再想了。 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是宋氏自己的命。 胤禛从宋氏院里出来,回了前院书房。 朱笔搁在案上,折子摊开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批。 苏培盛在外头候着,大气不敢出,茶凉了换一盏,换了又凉,凉了再换。 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案头那座铜漏壶里的水滴声,一滴一滴,像敲在心口上。 那个孩子太瘦了,小得不像话,脸上青紫的,哭了两声就没了力气。 他看了一眼,没敢看第二眼。 那是他的孩子,第一个儿子,可他连看都不敢再看一眼。 他想起府医说的话,“怕是活不过三岁”。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钉子一样,钉进去,拔不出来。 胤禛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半晌没动。 苏培盛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缩回去,又过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轻声道:“爷,李格格那边送了参汤来。” 胤禛睁开眼。 苏培盛连忙把食盒放在桌角,打开盖子,参汤还冒着热气,旁边两碟点心,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酥,都是他素日爱吃的。 胤禛看着那食盒,停了一瞬。 这个时候,别人都在问孩子怎么样、宋氏怎么样,担心以后,只有李氏,什么都不问,只关心他,只在乎他吃没吃饭。 “去李氏那儿。”胤禛站起来,吩咐完,直接抬脚就走。 第41章 齐妃41 李卿月这边,消息是苏培盛的徒弟小林子来传的。 说爷吩咐了,宋格格那边人多眼杂,让各院都别过去。 李卿月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听完点了点头,让碧桃赏了他一串钱。 小林子走后,春莺从外头进来,压着声音说:“格格,宋格格生了,是个小阿哥。只是孩子太小,府医说怕是不好养活。” 李卿月手里的桂花糕顿了一下。 男孩。 她心里头微微一动,她记得的,历史上宋氏这一胎,本该是女孩。 可蝴蝶的翅膀早就扇起来了,她都能从几百年后穿到这儿,宋氏生男生女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历史早就不是她知道的那个历史了。 李卿月低下头,又咬了一口桂花糕,嚼了两下,咽下去。 “知道了。”李卿月说,声音淡淡的,继续吃她的桂花糕。 春莺见自家格格没什么反应,便放心的退到一旁忙自己的去了。 李卿月吃完最后一口桂花糕,靠在榻上,手搭在肚子上。 李卿月她想了想,唤了碧桃进来:“让厨房炖一盅参汤,用我库里那支好人参,别放太浓,爷不爱喝太浓的。再配两样清淡的点心,装在食盒里,给爷送去。” 碧桃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李卿月靠在榻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窗台。 她心疼他吗? 自然不可能。 胤禛是皇子,是这府里的主子,身边围着的人比这府里任何一个女人都多,日子比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好过。 他难过,是因为他没吃过真正的苦头。 可她得让胤禛觉得她心疼。 这是她的机会。 参汤送过去没多久,外头就传来了请安的声音。 李卿月从榻上坐起来,理了理衣裳,脸上挂上一层恰到好处的担忧,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眼睛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关切。 胤禛掀帘子进来的时候,李卿月正站在榻边。 看见他,李卿月眼睛亮了一下,那点亮光里带着心疼。 李卿月走过去,慢慢地、稳稳地走到胤禛跟前,仰着脸看他,伸手握住他的手。 “爷,”她声音轻轻的,“您手怎么这么凉?” 胤禛低头看她,没说话。 李卿月也不追问,拉着他的手,把他引到榻边坐下。 碧桃上了茶,李卿月使了个眼色,碧桃便悄悄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李卿月挨着他坐着,靠在他肩上,手还握着他的手。 她没问宋氏的事,没问孩子的事,什么都没问。 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的。 过了好一会儿,李卿月才开口,声音闷闷的:“爷还没用晚膳吧?” “不饿。”胤禛说。 “不饿也得吃。”李卿月松开他的手,从榻上下来,走到门口吩咐碧桃把晚膳摆上来。 回来的时候,李卿月走得慢慢的,稳稳当当的,在胤禛面前坐下来,认真地看着他,“爷要是不吃东西,我也不吃了。我陪爷饿着。只要爷不担心,饿坏我们母子两人就行。” 这话说得任性,又认真。 胤禛看着李卿月,嘴角动了一下,只能改口,说“一起吃。” 晚膳摆上来,李卿月给胤禛盛了碗汤,放在他面前,自己也盛了一碗,端着喝了一口,眼睛从碗沿上方看着他。 胤禛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李卿月这才满意的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汤。 用完膳,下人撤了桌子,李卿月又靠回胤禛身边。 这回她没说话,就是安安静静地靠着,把手塞到胤禛手心里。 李卿月心里头其实什么波澜都没有。 他难过他的,跟她没关系。 可她得让他觉得,她心疼他,她在乎他,她比这府里任何人都懂他。 这才是她要做的事。 胤禛低头看着李卿月。 李氏窝在他怀里,眼睛半闭着,安安静静的不像她。 他伸手,指尖从她脸颊上滑过,停了一瞬。 李氏和以往一样在他手心里蹭了蹭,像只猫。 胤禛顺手就把李卿月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 李卿月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稳得很。 她没再说话,也没再问什么。 她知道他不需言语安慰。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对胤禛来说,不过是心里头难受一阵子。 胤禛不是那种需要人开解才能走出来的人,她说什么都是多余。 她只要在这儿,安安静静地陪着他,让他知道有人心疼他,就够了。 窗外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李卿月靠着他,胤禛搂着她,谁也不说话,可谁也不想松开。 夜深了,胤禛还没睡。 他靠在床头,一只手搭在李卿月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 李卿月早睡着了,整个人缩在他怀里,脸贴着他胸口,手攥着他的衣襟,呼吸绵长均匀,睡得又沉又香。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没动。 外头更鼓敲过三更,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闭上眼。 他已经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李氏变成了现在这样,睡着了就往他怀里钻,像只找到了窝的猫,蜷成一团,安安静静的,怎么都不肯出来。 刚到他身边时,李氏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睡相极好,躺在自己那一侧,被子盖得整整齐齐,一夜都不带翻身的。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像是划了条线,谁也不越界。 他习惯了一个人睡,觉得这样正好。 后来不知从哪天起,她开始往他这边靠。 不是一下子靠过来的,是一点一点地,像水滴渗进纸里,慢得让人察觉不到。 先是一只手搭过来,搭在他胳膊上,轻轻的,像是无意的。 他没在意。 再后来,她翻个身,脑袋凑到他肩旁,隔着被子,呼吸喷在他胳膊上,热乎乎的。 他看了她一眼,她闭着眼,睡得正沉,他也就没说什么。 有一回半夜醒来,发现她的被子不知什么时候被蹬到了一边,整个人缩在他被窝边沿,脑袋枕着他的肩,手攥着他的袖口,蜷成一小团。 他愣了一瞬,把自己的被子分了一半给她,翻了个身,继续睡。 第二天醒来,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被窝里,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42章 齐妃42 后来有一回冬天,天冷得厉害,她半夜又钻了过来。 这回他没分被子,她钻进来就不动了,缩在他旁边,手脚冰凉地贴着他。 他皱了皱眉,到底没推开。 她慢慢暖和过来,呼吸渐渐平稳,睡得很沉。 他躺在那儿,听着外头的风声,一夜没怎么睡好。 再后来,她钻他被窝就变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天一冷就钻,天不冷也钻,有时候刚躺下,她就从自己的被窝里挪过来,理直气壮的,像是本该如此。 他推过,没推动。 她钻进来就不动了,安安静静地缩在他旁边,脑袋搁在他肩窝上。 他僵一瞬,也就由着她了。 如今倒好,有了身孕后,她连“钻”这个动作都省了。 就像今天,他刚躺下,李氏就自然而然地靠过来,缩进他怀里,脸贴着他胸口,手攥着他的衣襟,整个人蜷成一小团,像是长在了他身上。 他低头看她,她闭着眼,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手搭在她背上,没再松开。 窗外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照在床前的地上,白晃晃的一片。 他闭上眼,听着她的呼吸,一下一下的,慢慢的,稳得很。 胤禛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第二日一早,胤禛便带着福晋进了宫。 德妃在永和宫等着,见了他们,先问了福晋的身子,又问了宋氏那孩子的情况。 胤禛一一回了,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德妃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她这个儿子,从小就不在她跟前长大,母子之间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想亲近,又不知从何亲近。 如今他府上出了这样的事,她心里头是心疼的,可话到嘴边,翻来覆去,只剩下干巴巴的两句:“孩子的事急不得,好生养着,总会有办法的。” 胤禛点了点头,没说话。 德妃看了胤禛一眼,又看了福晋一眼,忽然道:“我身边有个吴嬷嬷,跟了我十几年了,很会照顾婴儿,也略懂些医术。你带回去,让她帮着照看那孩子。” 胤禛抬起头,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德妃避开了胤禛的视线,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淡淡道:“到底是你的第一个孩子,纵然……也不能让人轻待了。” 德妃说着,又思索良久才道,“宋氏那边,我让人赏些东西下去。她那点心思,瞒得了谁?本宫懒得计较罢了。” 胤禛起身行了一礼:“谢额娘。” 这一声“额娘”叫得比平日重了些。 德妃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只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出了永和宫,福晋走在胤禛身侧,一路无话。她方才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德妃那干巴巴的宽慰,那硬塞过来的吴嬷嬷,那象征性的赏赐,还有胤禛那微微一怔的眼神。 福晋什么都没说,只是扶着翡翠的手,走得稳稳当当。 胤禛心里头翻涌着什么,面上却看不出来。 他以为德妃不在乎他。 从小到大,他都是这么以为的。 他刚出生就被抱走了,回来的时候已经十四了,母子之间隔着十年光阴,怎么也亲近不起来。 她眼里有十四弟,有皇阿玛,有永和宫的一草一木,唯独没有他。 可今日,她把身边伺候了十几年的嬷嬷给了他。 她说“到底是你的第一个孩子”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可那话里头的意思,他听明白了。 他一路走,一路想,等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了李卿月的院门口。 他愣了一下,他没打算来这儿,步子却自己把他带到了这里。 屋里安安静静的,丫鬟们见他来了,刚要通报,他摆了摆手。 碧桃识趣地退到一旁,把帘子掀开。 他走进去,看见李卿月还在睡着。 她侧躺在榻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半张脸,头发散在枕上,黑漆漆的一片。 呼吸绵长均匀,嘴角依旧微微翘着,不知道又在做什么好梦。 胤禛在榻边坐下,没出声,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脸在晨光里白净净的,眉眼舒展着,安安静静的。 他看着她,心里头那些翻涌的东西慢慢平了下来。 德妃的事,宋氏的事,孩子的事,都在她跟前,变得不那么重了。 不知过了多久,李卿月的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她好像迷迷糊糊地看见自己坐在床边,愣了一下,旋即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黏糊:“爷?您怎么在这儿?” 紧接着她伸出手,攥住他的袖口,轻轻拽了拽,跟往常一样,要他拉她起来。 胤禛握住她的手,把她从被子里捞起来。 李氏就顺势靠进他怀里,脑袋搁在他肩上,蹭了蹭,还没醒透的样子,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 他没松手,就那么搂着她,手搭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她窝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又闭上了眼,。 他低头看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从她脸颊上滑过,停了一瞬。 “先用早膳。”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哄孩子。 李卿月“嗯”了一声,没动,又赖了一会儿,才从胤禛怀里抬起头,揉了揉眼睛,乖乖地坐直了。 碧桃端着水进来,李卿月接过来洗脸,动作慢慢的,还没完全清醒。 胤禛坐在一旁看着,没催她。 外头的日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李卿月洗完脸,转过头看胤禛,眼睛亮亮的,忽然伸手又攥住他的袖口,仰着脸笑:“一早上就看到爷真好。” “下午也能看到。”他说。 她便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往他那边靠了靠,脑袋搁在他肩上,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 胤禛没推开她,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掌心从她头顶滑到发尾,一下一下的,慢慢的。 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眼角带着笑意,像只晒太阳的猫。 碧桃端着早膳进来,看见两个人挨着坐的模样,轻手轻脚地放下,退了出去。 李卿月闻着粥的香味睁开眼,从他肩上抬起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吃食,又看了看胤禛。 忽然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又快又轻,亲完就缩回去,拿起勺子低头喝粥,耳朵尖红了。 胤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窗外的日光越来越亮,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第43章 齐妃43 宋氏的孩子生下来便瘦小得不成样子,洗三礼没敢办,满月更是提都不提。 吴嬷嬷从宫里来了之后,和府医两个人日夜守着,药材流水似的送进去,好歹吊着那条小命。 胤禛再没去看过一眼。 福晋的肚子已经八个多月了,孙嬷嬷每日请脉,十次有八次说的是“小阿哥”,府医也是同意的话,福晋面上不显,可赏了不少好东西。 李卿月听到这些的时候,正靠在榻上喝鸡汤。 春莺把话学了一遍,李卿月“哦”了一声,继续喝茶,脸上淡淡的。 心里头却转了好几圈,宋氏的孩子能不能活,她不在乎;福晋肚子里是男是女,她也不关心。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重蹈宋氏的覆辙。 这府里,孩子生下来不算什么,活得下来才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肚子,五个多月了,孩子已经在里头会动了。 刘氏那件事,李卿月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一个见人连话都说不利索的侍妾,有胆子在她的安胎药里动手脚? 就算有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脑子。 这府里谁最怕她生下孩子? 谁最见不得她好? 谁有这个本事把线索引到一个替罪羊身上? 乌雅氏。 那个不声不响、永远客客气气、送茶具送得恰到好处的乌雅氏。 可胤禛查出来是刘氏,那就是刘氏。 她一个傻白甜,哪能想得到那么多? 她只需要乖乖点头,说“幸好查出来了”,说“多谢爷替我做主”,就够了。 她心里头清楚得很,胤禛不是不知道真相。 他那么精明的人,后院里这点弯弯绕绕,能瞒得过他? 可他不查了,查到了刘氏就停了。 为什么? 她躺在床上想了一下,就顿时想明白了。 宋氏那孩子刚出生,德妃刚把吴嬷嬷送过来,母子俩的关系好不容易缓和了一点。 这时候要是查出乌雅氏,毕竟那可是德妃的人,同一族的人,在她安胎药里动手脚,胤禛怎么办? 处置乌雅氏,就是打德妃的脸; 不处置,又没法给她交代。 左右为难,不如查到一个刘氏,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她没出事,孩子也好好的,牺牲一个可有可无的侍妾,换后院安宁,换母子关系不破裂,这账怎么算都不亏。 李卿月想明白的那一刻,心里头什么波澜都没有。 她不意外,也不伤心。 男人嘛,都是这样。 今天他能为了德妃的面子牺牲她一次,明天就能为了别的事牺牲她第二次。 她能靠得住的,永远只有自己。 他要演,她就陪他演。 他把她当傻子,她就做他的傻子。 他给的愧疚,她照单全收; 他给的补偿,她变本加厉地讨回来。 这才是聪明女人该做的事。 五个多月的时候,肚子开始有了动静。 那天晚上胤禛来,李卿月正靠在榻上,忽然肚皮上轻轻鼓了一下。 李卿月装作愣住不敢相信的样子,抓过胤禛的手就往肚子上按。“爷,你摸摸。孩子动了。” 胤禛的手僵了一下,没动。 过了一会儿,里头又轻轻动了一下,胤禛手指微微收紧,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可嘴角动了一下。 李卿月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头觉得好笑。 堂堂皇子,竟被肚子里的还未出生的孩子,吓了一跳。 李卿月没说话,只是把手覆在胤禛手背上,两个人就这么按着,安安静静的。 从那以后,李卿月变着法地让胤禛参与进来。 他来了,她就拉他的手摸肚子,说孩子今天踢了几脚,说孩子听见他说话就不动了。 他嘴上不说,可每回手搭在她肚子上,都舍不得拿开。 后来李卿月又有了新花样。 她让胤禛开始读书,还找了一个听起来还有几分道理的借口,“爷你想想,孩子在肚子里多听听,将来肯定和爷一样爱学习。” 李卿月说得一本正经。 胤禛看了她一眼,没拒绝,拿起书念了起来。 他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听,肚子里的那个安安静静的,他一停下来就动两下。 她心里头清楚,光靠她一个人不够,得让他也放不下。 不是靠孩子拴住他,是让他自己舍不得。 等他习惯了掌心下那一下一下的跳动,习惯了夜里念书时她靠过来的重量,等孩子生下来,他抱在怀里的时候,想起的是这些,那就够了。 至于乌雅氏那笔账,她不急着算。 现在不是时候。 她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这个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养大,让胤禛对这个孩子放不下,对她更放不下。 等她在府里的根扎得足够深了,那些账,一笔一笔地算。 李卿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嘴角翘起来。 这局棋,她有的是耐心慢慢下。 眼下这一步,只是刚刚落子。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福晋生产的日子。 李卿月因为怀孕的缘故,这次又照例待在自己院里。 宋氏也依旧因为身子不好,被免了去正院守着的规矩。 胤禛的其他侍妾和格格们,则天刚黑就去了福晋院里候着,现在已经守了整整一夜。 春莺从外头打听了消息回来,压着声音说:“格格,福晋那边还没信儿呢,折腾了一夜了。”,说着,春莺停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还好爷没让格格去,不然这一夜可怎么熬。” 李卿月听完,立马抬起头,看了春莺一眼。 那目光不算严厉,可春莺被看得心里一紧,脸上的笑僵住了,声音也低了下去:“格格,奴婢……” “就算去,那也是应该的。”李卿月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爷体恤我,是爷的恩典。你们倒替我庆幸上了?这话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我很不知好歹呢!” 春莺脸一白,连忙低下头:“奴婢失言了,格格恕罪。” 李卿月看了她一会儿,语气缓了缓:“起来吧。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往后注意些。” 春莺应了,退到一旁,这回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李卿月没再说什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温水,神色淡淡的。 第44章 齐妃44 她心里头清楚,自从她怀孕后,院里这些人,哪怕都是胤禛安排的探子,心也有点飘了。 毕竟这批人若没有意外,往后就要一直跟在她身边。 所以,她得时不时敲打一下,让她们知道,她这个人,安分守己,懂规矩,也喜欢下人懂规矩。 这话说给春莺听,也是说给院里其他人听,更是说给胤禛听的。 李卿月靠在榻上,想起这一个月多来自己干的事,心里满是得意。 自从胤禛和肚里这孩子互动多了,她就开始了“作妖”。 头一回问他“爷以后会不会只在乎孩子,不管我了”的时候,胤禛看了她一眼,说:“都要做母亲的人了,还说这般孩子气的话。” 她自然不依,就往胤禛怀里钻,非要他说。 胤禛被缠得没法,叹了口气,说了句“不会”。 李卿月满意了,就暂时放过了他。 第二回问,胤禛连头都没抬,直接说“不会”。 第三回问,胤禛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说她烦人。 李卿月也不恼,下次照问。 问得多了,他有时候连“不会”都懒得说,直接用着无奈的眼神看着她,“你觉得呢?你俩谁在玩心里更重要?” 李卿月就自然而然的回道:“我知道是我,但我还是想听爷自己说。” “我不管。爷得保证,在爷心里我要比孩子重要。因为在我心里,爷也是一样的。” 这话李卿月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天底下最正确的道理就是这个。 胤禛没接话,可李卿月靠在他胸口,感觉他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 后来她就经常说,隔三差五地提一回,有时候是撒娇,有时候是认真,有时候是半开玩笑。 胤禛不答,她也不追问,反正话说出去了,他听进去了就行。 她要的就是让胤禛知道,她不是因为孩子才缠着他,她缠着他,是因为他。 这份依赖和在乎,不能因为孩子的到来就变了味儿。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比平日急了些。 碧桃掀帘子进来,脸上带着笑,声音却压得低低的:“格格,福晋生了。是个小阿哥,七斤重,母子平安。” 李卿月假装愣了一秒后,连忙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欢喜:“那可太好了。快,把我备好的贺礼送过去。” 春莺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 李卿月无所事事的看着手,福晋生了嫡子,这府里往后就更热闹了。 但跟她没什么关系。 李卿月低头看了看自己也变得圆滚滚的肚子,里头的小东西安安静静的,许是睡着了。 李卿月也有些困倦的打了个哈欠,但还是吩咐道,“碧桃,记得给春莺说,贺礼送过去就行了,别多待,送了就回来。” 碧桃应了声后,转身就也出去了。 李卿月靠在榻上,闭上眼。 福晋那边,想也知道是什么光景,胤禛盼了这么久的嫡子,这会儿怕是正在看着孩子呢。 还好她从来不相信什么承诺,就算说得再天花乱坠,她也就左耳听右耳出,谁当真谁傻。 福晋生产后的三天,整个府里都是喜气洋洋的。 正院的礼就没断过,各院各屋都送了贺礼去,连宫里都派了人来。 洗三那天,府里更是热闹非凡,鞭炮从早响到晚,噼里啪啦的,震得窗纸都跟着颤。 院子里新挂了红绸,廊下摆着几排贺礼,人来人往的,比过年还热闹。 李卿月靠在窗边,手撑着下巴,看着外头那片红彤彤的布置。 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看着又是相同的大红色布置,李卿月不由想起福晋大婚那年,也是这样的红,这样的热闹。 那时候她站在人群里,看着胤禛和福晋拜堂,心里头什么波澜都没有。 转眼一年多过去了,福晋、宋氏都生了,她肚子里这个也还有两三个月就出生了。 这一年发生的事,还真不少。 李卿月看着外头那一片红,心里也没什么好羡慕的。 福晋也好,宋氏也好,包括她自己在内,不过都是这府里的棋子罢了。 风光也好,落魄也好,都是过眼云烟。 洗三的热闹刚散,宋氏那边就出了事。 春莺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太好,压着声音说:“格格,宋格格那边的小阿哥发烧了。说是白天鞭炮声太响,孩子被吓着了,哭了许久,晚上就开始发热。” 李卿月挑了挑眉,问了一句:“现在如何?” 春莺犹豫了一下,很是委婉地说:“有府医在,想来不会有事的。” 这话说得含蓄,可李卿月听出来了,怕是情况不太好。 春莺这是在宽慰她,怕她孕中多思。 李卿月心里头觉得好笑,她操心宋氏? 宋氏的孩子好不好,跟她有什么关系? 不过面上还是点了点头,露出一点担忧的神色。 李卿月慢悠悠的点了下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片刻后,直接吩咐春莺道:“拣些好的药材给宋格格送去。我库里不是有爷给的那些么?挑些温补的。记得让府医当着宋格格的面检查一遍,别出了岔子。” 春莺应了,转身去办。 李卿月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她送药,不是为了宋氏,是为了胤禛。 在她这个位置,旁人有难时伸一把手,不费什么力气,可落在胤禛眼里,就是心善、软和、对旁人也存着几分好意。 皇子们不喜欢自己妇人之仁,可他们喜欢身边的人善良。 哪怕是演的,只要演得像,他们就不愿意深究。 这药送出去,宋氏领不领情不要紧,胤禛领情就行。 过了大半个时辰春莺才回来。 碧桃在门口迎着她,两人以为李卿月听不见,在帘子外头小声说了起来。 “怎么样?”碧桃问。 春莺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小阿哥看着不太好。明明都四个多月了,还没福晋刚生的那个大。脸色发青,哭都哭不出声来。宋格格整个人憔悴得不行,守在旁边,眼睛都哭肿了。” 碧桃沉默了一会儿,嘱咐道:“这些话别在格格面前提。格格心善,听了肯定难受。她现在怀着身子,不能操心这些。” 春莺连忙点头:“放心吧姐姐,我又不傻,不会给格格说的。” 李卿月把外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功法练到第三层后,她的耳力比常人好了不止一倍。 洗三放鞭炮是规矩,福晋按规矩办事,谁也挑不出错。 可宋氏不会这么想。 宋氏走到今天这一步,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如今孩子病了,她能怪谁?只能怪福晋。 这笔账,宋氏会记在福晋头上,记一辈子。 福晋风光也风光了,可宋氏这根刺算是扎下了。 往后这府里,有得热闹看了。 不过,这热闹越大,对她越有益。 第45章 齐妃45 天刚蒙蒙亮,消息就传过来了。 李卿月还没起,碧桃在外间听见动静,披了衣裳出去,片刻后端着灯进来,脸色不对。 春莺跟在碧桃身后,声音压得极低:“格格,宋格格那边的小阿哥……没了。” 李卿月猛地睁开眼,在碧桃的搀扶下坐了起来。 李卿月愣了一下,眼眶就慢慢红了:“爷呢?” “爷已经去看过了,”春莺低着头,“现在在书房,谁都不见。” 李卿月的手攥紧了被角,声音发颤:“昨天还好好的……洗三的时候还好好的……爷昨天还抱着嫡子,今天就……” 李卿月说不下去了,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碧桃连忙劝:“格格,您别急,您现在身子重,不能动气。” 李卿月深吸一口气,靠在床头,声音闷闷的:“福晋那边给宋姐姐送东西了吗?” “没听说。”春莺想了想直接回答打了。 “那我也不送了。”李卿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心疼,“我就是心疼爷……这孩子虽然是宋姐姐的,可到底是爷的骨肉。爷一个人在书房待着,也不知道吃没吃东西……” 碧桃和春莺都不敢接话。 李卿月摆了摆手:“你们先出去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碧桃应了,带着春莺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李卿月靠在床头,脸上的心疼慢慢收了回去,眼神变得清明。 她闭上眼,功法在体内转了一圈,丹田处那团温热的生命气息稳稳当当的,比寻常胎儿强健了不知多少倍。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肚子里这个是男孩,而且经过每日灵气的滋养,出生后必定身强体壮、聪明绝顶。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得平平安安地出生。 宋氏的孩子没了,府里剩下两个孩子,福晋的嫡子和她肚子里这个。 福晋是个聪明人,肯定已经想到了流言的事。 “克死兄长”这种话,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府里府外。 福晋会先下手为强,堵住悠悠众口。 可人多口杂,光靠她一个人堵得住吗? 这京城也不是人人都希望胤禛有嫡子,有人巴不得这事闹大,给胤禛添堵。 她要做的事,是不能让自己被牵连进去。 现在她还有两三个月才生,这段日子必须缩在后头,不惹眼、不出头,让所有人都忘了她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 她和胤禛是一条船上的,事情闹大了,影响胤禛,对她没有半点好处。 福晋要保自己的名声,让她去保; 宋氏如果要闹,就让她去闹。 而她只需要安安稳稳地,等。 一炷香后,李卿月睁开眼,朝外头喊了一声:“碧桃,春莺,进来伺候我梳洗。” 碧桃和春莺推门进来,见她神色已经平复了,只是眼眶还微微泛红。 碧桃端了水来,春莺拿了梳子,两个人轻手轻脚地伺候她梳洗打扮。 李卿月坐在妆台前,由着她们摆弄,忽然开口:“等爷从书房出来了,让人给我递个话。我让厨房备着汤,不管爷去哪儿,都能喝上一口热的。” 碧桃应了一声,手上的梳子没停。 李卿月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一点一点变得齐整,眉眼间的疲惫被脂粉盖住。 李卿月对着镜子抿了抿鬓角,没再说话。 小阿哥尚未取名,又未满百日,按规矩不能大办丧仪。 府里只设了灵堂,停灵三日,由僧人诵经超度,便草草送往城外安葬。 听说宋氏哭得昏过去好几回,被嬷嬷架回了房里。 胤禛始终没有露面,只在最后一日独自去灵堂站了一会儿,没人知道他想了什么。 如李卿月所料,不到一天,京城就传遍了“嫡子克长兄”的话。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到处都是窃窃私语。 有人说福晋的嫡子命太硬,克死了自己的兄长; 有人说洗三那天的鞭炮太响,是故意把宋氏的孩子吓死的; 还有人说,这事从一开始就是福晋设的局,为的就是让自己的嫡子没有压头的兄长。 李卿月听完春莺学来的这些话,靠在榻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些流言传得这么快,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八成胤禛那些亲兄弟。 胤禛今年刚封了贝勒,又得了嫡子,风头正盛。 那些人巴不得找点事给他添堵,如今宋氏的孩子一死,简直是现成的把柄送到了他们手上。 福晋那边八成已经动了。 李卿月听碧桃说,福晋让人炖了汤送去书房,其他几位格格也陆续送了东西过去。 李卿月想了想,让碧桃也去厨房吩咐了一声,炖了一盅汤,派人送到前院。 不是她多想送,是别人都送了,她不送反倒显眼。 至于胤禛喝不喝,那是他的事。 “福晋那边送的什么?”李卿月随口问了一句。 碧桃说:“听说是人参鸡汤。” 李卿月点了点头,没再问。 她不需要在这些事上出头,随大流就行。 福晋要表现她的贤惠,其他人要表现她们的心意,她跟着做一份,不多不少,刚刚好。 “碧桃,”李卿月叫住正要出门的碧桃,“汤送去就行了,别多话。放下就回来。” 碧桃应了,转身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 李卿月靠在榻上,闭上眼。 她不在乎外头那些流言,也不在乎胤禛那些兄弟怎么折腾。 那些事离她太远,她管不着,也不想管。 她只在乎一件事,安安稳稳地把肚子里这个生下来。 窗外的风透过窗缝钻进来,凉丝丝的。 李卿月睁开眼,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又把眼睛闭上了。 十一月中旬,天已经冷了。 院子里那棵桃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风一吹,簌簌地响。 转眼间,宋氏的孩子走了半个月,府里的气氛还没缓过来。正院那边静悄悄的,福晋不出门,只让人把每月的请安又减了一回,说是天冷,怕各院姐妹来回奔波受了风寒。 李卿月知道,福晋不是怕她们受风寒,是怕外头的流言。 第46章 齐妃46 那“嫡子克长兄”的话越传越凶,福晋面上不显,心里头怕是焦头烂额。 胤禛这些日子来得少了,不是不来,是来了坐坐就走,话不多,眉间总压着点什么。 李卿月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头明白,外头那些“嫡子克长兄”的流言,加上朝堂上他那些兄弟的冷嘲热讽,换谁都不好受。 这日傍晚,胤禛来了。 胤禛进门的时候,李卿月正靠在榻上翻诗经,见他进来,把诗经一搁,撑着身子要起来。 胤禛摆了摆手,李卿月也没客气,又靠回去了。 胤禛在榻边坐下,没说话。 碧桃上了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出神。 李卿月看了他一会儿,慢慢蹭过去,挨着他坐。 她伸手拽了拽胤禛的袖口,他转过头看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下头,手指绞着袖口,绞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爷,您是不是心里头不痛快?” 胤禛没答。 李卿月也不等胤禛回答,自顾自地说:“我知道我说不出什么好听的。我嘴笨,不会劝人。” 说完,故意停了下,然后把胤禛的手拉过来,两只手捂着他的手,他的手凉,她的手也凉,可她还是捂着, “我就是想跟爷说,您要是难受,别一个人憋着。我不会说话,但我可以听。您说什么我都听着,听完就忘了,不跟别人说。” 这话说得笨拙,又认真。 胤禛低头看着李卿月,她仰着脸,眼睛亮亮的,里头就装着他一个人。 “谁跟你说我难受了?”他问。 “没人跟我说。”李卿月摇摇头,“我自己看出来的。您这几天来的时候都不怎么说话,眉头的褶子能夹死蚊子。我又不瞎。” 胤禛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李卿月又往胤禛那边蹭了蹭,靠在他肩上,闷闷地说:“爷,您摸摸。” 边说着,李卿月就拉着胤禛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肚子里的小东西正好动了一下,踢在胤禛掌心里。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李卿月感觉到了,嘴角翘起来。 “这孩子这两天踢得可凶了,”李卿月说,声音软软的,“尤其是您来的时候。平时我在屋里待着,他安安静静的,您一来他就开始闹。您说他是不是知道您是谁?” 胤禛没说话,手搭在她肚子上没拿开。 “爷,”李卿月忽然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我听说外头有人在说闲话。我不知道是真的假的,也不想知道。我就知道,您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那些说您坏话的,都是嫉妒您。” 这话说得直愣愣的,像小孩子赌气。 胤禛看着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你懂什么。” “我什么都不懂,”她也不躲,由着胤禛捏,“可我知道谁对我好。爷对我好,我就站在爷这边。不管别人说什么。” 李卿月说完,又靠回他肩上,手指攥着他的袖口,不撒手。 胤禛低头看着正在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李卿月,胤禛忽然觉得心里头那点堵着的东西,松了松。 “傻。”胤禛说。 李卿月顿时就急了,满脸不服气地说:“傻就傻。反正爷不嫌弃。” 胤禛没接话,伸手把旁边的毯子拉过来,盖在她身上。 十二月的天,已经很冷了。 胤禛心想,李氏她怀着身子,不能着凉。 她窝在他怀里,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搭在她肚子上的那只手,两只手捂着他的手背,安安静静的。 外头的风又紧了些,吹得窗纸扑扑地响。 屋子里生着炭盆,暖烘烘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叠在一起。 流言在府里飘了几日,隐隐约约的,谁也不敢明说,可谁都能感觉到那股暗流。 宋氏的孩子没了,福晋的嫡子刚生下来,一前一后,话柄就落下了。 李卿月待在自个儿院里,哪也不去,外头的事都是春莺和碧桃传进来的。 她们说得含蓄,可她听得明白,有人在外头嚼舌根,说福晋这孩子克死了兄长。 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连府里的下人都开始躲着正院走。 不知道胤禛做了什么。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处置谁,也没有发落任何人,流言却慢慢平息了。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那些话头一个一个按了下去。 等李卿月反应过来的时候,外头已经没人再提那件事了。 只是小阿哥的满月,到底受了影响。 洗三时府里张灯结彩,鞭炮从早响到晚,人来人往的,热闹得不像话。 到了满月这天,正院只摆了几桌席,来的人少了大半,连鞭炮都没放。 福晋什么都没说,该待客待客,该招呼招呼,面上看不出什么。 可李卿月听春莺说,那天晚上正院的灯亮了一夜。 流言真正消失,是皇帝下旨之后。 圣旨是午后到的,苏培盛亲自来传的话,皇上给四贝勒府的嫡长子赐了名,弘晖。 李卿月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正靠在榻上喝鸡汤。 弘晖。 她知道这个名字。 历史上的弘晖,雍正的嫡长子,早夭的那个。 可如今,弘晖还会在八岁时早夭吗? 她不知道。 历史早就不是她知道的那个历史了。 春莺在旁边高兴得不行,叽叽喳喳地说着“皇上赐名可是天大的恩典”、“这下看谁还敢乱说话”。 碧桃也松了口气,脸上带着笑。 李卿月放下茶盏,笑着点了点头,说了句“那可真是太好了”,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欢喜。 圣旨一下,流言蜚语顿时烟消云散。 没有人敢和皇帝正大光明地对着干,那些皇阿哥们也不敢。 府里又恢复了平静,比从前更静。 福晋的嫡子有了名字,有了身份,有了皇帝亲口给的体面。 宋氏的孩子没了,连名字都没有,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被人忘了。 李卿月靠在榻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皇帝赐名弘晖,这道圣旨堵住了所有人的嘴,也给福晋和她那个嫡子撑足了腰。 往后这府里,福晋的地位稳如泰山,谁也动摇不了。 李卿月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肚子,心里头盘算着往后的事。 福晋稳了,这府里就稳了。 府里稳了,她才能稳。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安安稳稳地待产,什么都不掺和,什么都不打听。 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别的。 第47章 齐妃47 接下来的日子,府里安安静静的。 李卿月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走路慢了许多,上下榻都开始吃力。 胤禛来的时候,她多半靠在窗边写字。 字帖还是他从前给的那本,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 碧桃劝过她歇歇,说格格身子重了,仔细眼睛。 李卿月没听。 倒不是多爱写字,是总得找件事做。 整日躺着养胎,越躺越懒,越懒越胡思乱想。 不如练字,一笔一划都费心神,写完了还能拿给他看,听他指点两句,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打发了。 她的字如今勉强算得上不错了,横平竖直,筋骨渐成,只是还欠些火候。 李卿月写得慢,一笔一划都认真,胤禛也不催,就坐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一两句,“这一横再稳些”“撇得太急了”。 有一回早上十点多,李卿月写了个“安”字,自己端详了半晌,觉得还成,便递过去给胤禛瞧。 胤禛接过来看了片刻,说:“比上回好。” 李卿月听了,嘴角翘起来,正要伸手拿回来,胤禛却把纸折好收进了袖子里。 李卿月怔了一下,不禁开口问道,“爷收这个做什么?” 胤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神色如常的说道,“自然是留着。” 李卿月也不追问,低下头继续写,心里头却觉得熨帖。 肚子里的孩子越来越闹腾。有一回胤禛来得晚,李卿月已经歪在榻上了,孩子在翻身害得她也睡不着,靠在引枕上养神。 胤禛在榻边坐下,李卿月熟练的拉过他的手放在肚子上,轻声说:“爷瞧瞧,他又闹了。” 胤禛的手刚贴上去,里头就狠狠蹬了一脚。 胤禛手指微微收紧,低声道:“这般有力气。” 李卿月靠在胤禛肩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整日这般闹腾,也不知随了谁。” 胤禛看了李卿月一眼,没答话,手却没拿开,就那么搭着。 李卿月感觉到胤禛掌心贴在她肚子上,温温热热的,里头的小东西又动了两下,像是知道有人在摸他。 她困意上来,靠着胤禛慢慢闭上了眼。迷糊间听见他低声对着她肚子说了句“要乖乖的。”,声音不大,可听得清楚。 李卿月嘴角弯了弯,把手覆在他手背上,便开始装睡了。 等胤禛走后,李卿月才真正的睡了过去。 十二月的晚上,冷得人往被窝里缩。 李卿月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小腿肚一阵抽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拧着,又酸又涨。 她“嘶”了一声,下意识去够自己的脚,可肚子太大,弯不下腰,够了两回都没够着。 她咬着唇,忍了一会儿,那股劲儿非但没松,反而越拧越紧。 胤禛没睡沉。 李卿月一动他就醒了,侧过身来,见李卿月缩着身子、手在被子底下乱摸,低声问了句:“怎么了?” “腿抽住了。”李卿月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忍痛的气音。 胤禛没说话,掀开被子坐起来,把她的手拨开,自己伸手过去。 李卿月的小腿肚绷得紧紧的,摸上去硬邦邦的,胤禛掌根抵上去,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 李卿月疼得直吸气,手攥着被角,指节都泛了白。 “忍一下。”胤禛边说,手上的力道没减。 李卿月咬着唇不吭声,过了好一会儿,那股疼的劲儿才慢慢松下来。 李卿月长长地出了口气,整个人软在枕头上,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胤禛的手还没拿开,掌根贴在她小腿上,温温热热的,不紧不慢地揉着。 她不疼了,可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 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疼。 是机会来了。 她心里清楚得很,怀孕八个多月,府医都说她保养得好,脸没怎么变,皮肤比从前还润泽了几分。 碧桃日日伺候她洗漱,总说她气色好,胤禛也看在眼里。 可这些都不妨碍她哭。 怀孕的人本就容易多思多虑,她哭一哭,再正常不过。 眼泪说来就来,一颗顺着眼角滚下来,落在枕上。 她没去擦,又掉了一颗,睫毛湿漉漉的,黏在一起。 胤禛的手停了,不由得十分担心的问道:“还疼?” 李卿月摇了摇头,眼泪却止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我现在是不是特别丑?” 胤禛一愣。 “脚肿成这样,走路都走不好,”李卿月越说越委屈,声音发颤,“脸也圆了,腰也没了,丑死了……爷是不是嫌弃我了?” 说完,她故意拿被子蒙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红通通的眼睛,泪汪汪地看着他。 胤禛叹了口气,把被子从李卿月脸上拉下来,拇指从她眼角揩过去,把她脸上的泪擦掉。 “胡闹。”胤禛有些头疼额说到。 李卿月没有见此就收,反而不依不饶,眼泪掉得更凶了,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什么都不会……字是爷教的,女红拿不出手,琴棋书画没一样行的。从前好歹还有这张脸,现在连脸都没了……” 说着李卿月故意抽噎了一下,声音很大,然后泪眼朦胧地看着胤禛,“爷要是嫌弃我了,我怎么办?” 这话半真半假。 她的字如今勉强算不错了,府里几个格格里头也不算垫底。 可她得说得自己一无是处,说得离了他就活不了。 李卿月紧紧攥着他的手,手指冰凉,声音又软又颤: “我害怕……月份大了,怕孩子不好,怕自己变丑,怕爷不喜欢我了……我怕的东西可多了,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胡思乱想,想得多了就更睡不着……” 她故意说得可怜巴巴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自己都觉得这出戏唱得够火候了。 胤禛看着李卿月,她眼睛哭得红红的,鼻头也红了,头发散在枕上乱糟糟的,可怜巴巴的。 不知为何,心一下子就软了,无奈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从她脸颊上滑过,声音了丝安抚,“胡思乱想什么。” 虽然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可手上的动作却越发温柔,把她脸上的泪又擦了一遍,“好好的,别自己吓自己。” 第48章 齐妃48 李卿月往胤禛手心里蹭了蹭,鼻音很重地说了句:“那爷不许嫌弃我。” “嗯。” “爷说话算话?” “算话。” 李卿月心里满意极了,面上却哭得更凶了,使劲眨了眨眼,把泪硬生生的逼出来了几颗。 然后往胤禛那边挪了挪,脸贴在他肩窝里,闷闷地说: “爷最好了。有爷这句话,我就不怕了。” 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哭过之后的那种沙哑,听着就让很人心软。 胤禛手搭在李卿月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李卿月窝在他胤禛里,腿上还留着他揉过之后的暖意,仿佛从腿一直暖到心里头。 李卿月她闭上眼,嘴角在胤禛看不见的角度弯了弯。 这出戏唱得不错。 他心疼了,怜惜了,往后只会对她更好。 她不需要变丑来博同情,她只需要让他觉得她离了他就不行,就够了。 外头更鼓敲过三更,风刮得窗纸簌簌地响。 李卿月靠在胤禛怀里,听着胤禛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稳得很。 她迷迷糊糊地想,这几滴泪还掉得值。 而且往后还有机会多的是,不急。 第二天早上碧桃进来伺候的时候,看见自家主子的眼睛竟然肿着,吓了一跳。 李卿月摆摆手说“没事,昨夜没睡好。” 碧桃自然不信,但也没敢多问。 李卿月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皮肤白净,眉眼如画,哪有半点丑的样子?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发尾,嘴角上扬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昨晚那场哭,够他记一阵子了。 碧桃原先还有些担忧。 毕竟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只晓得爷陪着过了一夜,第二天就看到自家主子的眼睛突然肿了,心里难免头直打鼓。 好在格格一整天都是笑盈盈的,没有半分勉强。 碧桃看了好几回,终于放了心。 想来,昨晚的哭是好事。 天冷之后,李卿月就不爱动弹了。 外头风硬,院子里光秃秃的,她懒得出去,整日缩在屋里。 炭盆烧着,可太医说了,炭气重,得时不时开扇小窗透气。 碧桃每日掐着时辰开窗,一刻钟就关上,不敢多开,也不敢不开。 弘晖受凉的事,是今天一大早传遍府里的。 据说是夜里守着的嬷嬷打了个盹,窗户不知怎么开了一道缝。 腊月的风从缝里钻进来,直直吹在摇篮上。 孩子才两个多月,哪里经得住这个? 当晚就开始发热,咳嗽,春莺从外头回来,把听来的话说了一遍,李卿月皱了皱眉,问:“如今可好些了?” 春莺压低着声音说道:“太医还在守着,烧没退下来,福晋急得不行,正院上下忙成一团。” 李卿月听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没说话。 紧接着,胤禛连续好几日都没来。 李卿月也不意外,孩子病着,他是父亲,自然要在正院守着。 她安安静静地待在自个儿院里,该吃吃,该睡睡,偶尔翻两页字帖,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碧桃起初还怕她多想,偷偷看了她好几回,见她神色如常,这才放下心来。 到了第五天早上,春莺从外头回来,脸上带了笑:“格格,小阿哥大安。烧退了,也能吃奶了。” 李卿月放下手里的茶盏,脸上露出松快的笑意:“那可太好了。小孩子生病最磨人,福晋这几日怕是熬坏了。” 当天傍晚,胤禛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李卿月正靠在榻上,见他进来,眼睛一亮,撑着身子要起来。 胤禛摆了摆手,李卿月在榻边坐下,仔仔细细看了他一眼,轻声问:“爷这几日累坏了吧?小阿哥大安了?” 胤禛“嗯”了一声,接过碧桃递来的茶饮了一口。 李卿月也不顾有下人在,直接熟练的往胤禛那边挪了挪,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爷瘦了。福晋和小阿哥那边都安顿好了?天这么冷,伺候的人得格外仔细才是。” 那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担忧。 胤禛看了她一眼,说了句“都安顿好了”。 李卿月点点头,没再多问,靠在胤禛肩上,安安静静的。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把胤禛的手掌拉过来,十指交缠着扣住,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胤禛低头看她,她没抬头,只是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肚子上,里头的小东西却没动静了,像是存心跟她作对。 李卿月顿时装作有些不满,对着肚子小声说:“宝宝,你阿玛来看你了,开心不?” 话音刚落,肚子里又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回应她似的。 李卿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起头看胤禛,眼睛亮亮的,里头映着烛光:“爷瞧,他听得懂。” 胤禛没接话,目光落在她脸上。 烛光映着李氏半边脸,柔柔的,从眉眼到嘴角都是软的。 李氏低着头,手还覆在他手背上,掌心温热,絮絮叨叨地对着肚子说话,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醒什么: “你阿玛这几日忙着照顾你大哥,没空来看你,你倒是会挑时候闹腾,是不是害怕额娘跟你阿玛告状啊?” 肚子里又动了一下,李卿月就笑了起来。 那笑意从眼角漫到嘴角,整张脸都亮了几分。 胤禛看着她,忽然想起这几个月的事。 刚有孕那会儿,她就歪在榻上絮絮叨叨说了好多关于孩子的事,还问孩子会像谁,他说像她,她就不乐意了,嘟囔着说“像我有什么好”。 再到有了胎动那会儿,她每次都新奇得不行,他一来就拉他的手往肚子上按,非要他也感受感受,说“爷,他在踢我”,语气里全是欢喜,半点没有抱怨。 前半个月她夜里腿经常抽筋,疼得直吸气,他给她揉,她后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揉完了还笑着跟他说“没事了”,从没怪过肚子里的小东西一句。 他问她疼不疼,她说疼,可手搭在肚子上,语气里带着笑:“他好好的就行。” 那时,他就知道,李氏会是个很好的额娘。 不是那种教孩子规矩、替他谋划前程的好,是那种会替他掖被角、会在夜里替他盖好被子、会絮絮叨叨地说“你阿玛来看你了”的好额娘。 这个孩子,有她这样的额娘,是福气。不像他…… 李卿月说完,就抬起头,见他一直看着她,愣了一下,问:“爷看什么呢?” 第49章 齐妃49 “没什么。”胤禛说完,就把手从她肚子上抽开,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李卿月自然不信,盯着胤禛看了两眼,可也懂事的没追问,只是默默又把脑袋搁回他肩上。 过了一会儿,李卿月像是突然想起来些什么,有些兴奋的说道:“有爷教孩子读书练字,等他长大,肯定跟爷一样才华横溢。” 她说得认真,像是在托付一件顶重要的事。 他低头看她,她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说什么都显得不谦虚,胤禛自然是当做没听见。 外头风停了,窗纸上的影子也不动了。 李卿月就靠在胤禛肩上,手搭在肚子上,肚子里的小东西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 胤禛坐着没动,由着李卿月靠。 烛芯爆了一下,屋里暗了些。 胤禛低头看向李卿月,她已经睡着了,呼吸绵长。 他伸手把滑下来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手搭在她背上,没再松开。 第二日一早,胤禛走了之后,李卿月靠在床头,碧桃端了水进来伺候她洗漱。 李卿月接过帕子擦了擦脸,把帕子递回去的时候,忽然开口:“弘晖那事,查清楚了?” 碧桃摇了摇头,说只听说是嬷嬷不小心,福晋已经把人打发出去了。 李卿月“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碧桃退出去之后,李卿月靠在枕上,眼睛望着帐子顶,脑子里转了起来。 那嬷嬷到底是真不小心,还是有人让她“不小心”? 福晋查了几天,查出来只是个意外。 可这府里,意外太多了。 宋氏没了孩子,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可她如今那副样子,能做什么? 怕是连正院的门都进不去。 倒是乌雅氏,不声不响的,做什么都滴水不漏。 上回安胎药的事,查到最后是刘氏,可刘氏哪有那个脑子? 如今弘晖又出事了,一样的查不出破绽,一样的干干净净。 李卿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肚子,伸手轻轻抚了一下。 里头的小东西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李卿月顿时笑了一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福晋的嫡子,宋氏的病秧子,乌雅氏的手笔,但这些事,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这府里的水越浑,她越要站得稳。 等到该她出手报仇的时候,她自然会出手。 她可不是什么好人,也格外记仇。 福晋自然不会就此罢休。 那是她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嫡子,才两个多月,就在她眼皮子底下被人动了手脚。 她表面上是把那个嬷嬷打发出府了,暗地里却把自己从娘家带来的几个心腹都撒了出去,一个一个地查。 查了三四日,线索断断续续的,总是到关键处就没了。 福晋坐在正院,听完孙嬷嬷的回话,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语气却冷了下来:“再去查。查不出来,谁也别想安生。” 胤禛是下午到的正院。 福晋没绕弯子,把这几日查到的东西一五一十说了,那个嬷嬷确实是被收买的。 可收买她的人藏得极深,线索引到一个管采买的婆子就断了,那婆子前日“失足”掉进了井里,死无对证。 福晋说完,看着胤禛,语气平静:“臣妾查不下去了。请爷做主。” 胤禛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手指却在椅子扶手上慢慢收紧了。 胤禛沉默了片刻,最终只说了两个字:“放心。”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府里都绷着一根弦。 胤禛的人比福晋的人狠得多,也细得多。 他们不声不响,却丝毫好像就连一只蚊子飞过都要查清楚从哪儿来、往哪儿去。 李卿月待在自个儿院里,哪也不去,外头的事能不听就不听。 碧桃和春莺也被她嘱咐了少出门,可有些话还是避不开。 就这几日她倒是说了不少话。 孕妇嘛,月份大了,整日闷在屋里,话就多。 春莺给她梳头,李卿月就像是随口问起那个掉进井里的婆子,听说是孤身一人,叹了口气说:“可怜。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说完就忘了,转头又问碧桃今儿的酸梅搁哪儿了。 又有一回,春莺说起库房的婆子记性好,谁领了什么记得清清楚楚,李卿月听完了,看似无心的还夸了一句:“那倒是本事。” 夸完就继续喝她的花茶了。 她就是话多。 月份大了,憋得慌,逮着什么说什么。 至于这些话传到谁耳朵里,引出什么事,她一个孕妇,整日待在院里养胎,哪知道那么多? 到了第七天头上,事情终于水落石出。 那天傍晚,春莺从外头回来,脸色有些发白,声音压得极低:“格格,查出来了。是乌雅格格。” “说是收买了正院一个粗使丫鬟,那丫鬟又买通了守夜的嬷嬷。里里外外转了好几道手,还是被爷的人查出来了。” 说完,春莺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有一件事……上回格格安胎药里被人动手脚的事,也查出来了。还是乌雅格格。那个刘氏,是她推出来顶罪的。” 李卿月手里的茶盏停了一瞬,慢慢放下。 她愣了半晌,脸上露出怔愣的神色,像是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了句:“原来是她……” 语气里有惊讶,有茫然,还有一点点后怕。 李卿月低下头,不让人看清她的神色,手搭在肚子上,声音闷闷的:“那上回……幸好没出事。” 碧桃连忙劝她:“格格别怕,都过去了,爷都处置了。” 李卿月却反常的没有应和,仔细看脸上的忧色,也是过了好一会儿才褪去。 春莺和碧桃见她那副样子,以为她是后怕,又劝了几句。 李卿月摆摆手说没事,让她们都下去了。屋里安静下来,她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肚子上,闭上眼。 乌雅氏是替罪羊,但她并不无辜。 弘晖的事,不完全是她干的。 可安胎药的事,是乌雅氏干的。 就冲这一条,她就不冤。 至于弘晖的事是谁干的,她不关心,也不想查。 那是福晋的事,是胤禛的事。 她只需要借机让乌雅氏翻不了身就够了。 第50章 齐妃50 胤禛来的时候,李卿月正靠在窗边发呆。 外头的夕阳透过窗纸洒进来,照在她身上,可她脸上没有往常那样的笑意。 碧桃给胤禛上完了茶,李卿月就开口,让屋里的人都退下去。 直到门关上了。 胤禛并没有阻止,只是端起茶盏,有些疑惑的看着李卿月,没说话。 她也没像往常那样往他身边靠,就那么坐着,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李卿月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开口了。 “爷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当时想害我和孩子的是乌雅格格?” 她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平,可那话问得直愣愣的,连个弯都没绕。 胤禛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答,可她好像也不需要他答。 她低下头,自嘲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落在安静的屋子里,清清楚楚的。 “我知道我不聪明,可爷,我不傻。”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在忍什么,“我不信爷也会被乌雅氏瞒住。原来爷也会骗我。” 她说“骗我”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颤了一下,眼眶红了,可没掉眼泪。 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睛里湿漉漉的,又委屈又倔强。 胤禛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 她这个样子,他没怎么见过。 从前她也有不高兴的时候,撒娇、吃醋、闹小性子,可都不是这样。 这回她是真的难过了。 “你马上也要生了,不要多思。”胤禛的声音比平日低了些,“当时那事,我有自己的思量。乌雅氏那边,该处置的我一样不会少。伤害皇家血脉的事,绝不可能会轻易放过她。” 胤禛说完,看着她,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点点头,靠过来,这事就过去了。 可她没动,只是摇了摇头。 “爷,你还是不知道我为何生气。” 李卿月说完这句话,把脸别过去,不看他了。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胤禛坐在那儿,看着她别过去的侧脸,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攥着帕子的手指,指节都泛了白。 他这个人,朝堂上的事、府里的事、大大小小的算计,他都能想明白。 可他后院这些女人的心思,他从来都不屑去猜,毕竟也猜不透。 从前是懒得猜,如今是,胤禛看着李卿月,叹了口气。 “我下次不会骗你了。” 这话说出来,胤禛自己都怔了一下。 不是认错,可跟认错也差不远了。 李卿月也怔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李卿月看了他好一会儿,眼眶又红了,可这回她没忍住,掉了一颗泪,顺着脸颊滚下来。 她赶紧拿帕子擦了,吸了吸鼻子。 然后她忽然扑过来,抱住了他。 她大着肚子,动作笨拙得很,脑袋搁在他肩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爷,我不是故意要耍小性子的。我就是心里难受。我要是不问出来,以我的脑子,想一辈子也想不明白。” 胤禛没动,由着她抱着。 她的眼泪蹭在他脖子上,湿湿的,热热的。 他伸手,搭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无事。”他说,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可手上的动作没停,“我知道你的性子。实话实说,很好。” 她在他肩上闷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了,可怜巴巴的。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是哑的,可语气已经软了下来:“那乌雅氏……爷打算怎么处置?” “送到庄子上。”胤禛说,“这辈子别再回来了。” 李卿月愣了一下,靠在胤禛肩上,半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了句:“她也是……何苦呢。”语 气里带着一点叹息,像是真的在为乌雅氏可惜,又像是在感叹别的什么。 李卿月说完就闭上了眼,安安静静地靠着胤禛,不再说话了。 胤禛的手搭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他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睫毛还湿着,可呼吸已经平了。 他忽然觉得,她说得对。 他确实不知道她为何生气。 他以为她在乎的是那碗药,是差点没了的孩子,可她气的,是他骗了她。 他想起方才她红着眼眶说“原来爷也会骗我”的样子,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不疼,可它在那儿。 外头的日光渐渐斜了,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李卿月她靠在他肩上,手搭在肚子上,安安静静的。 胤禛坐着没动,由着她靠。 随着太阳的落山,屋里暗了些,可谁也没说话。 直到晚上,胤禛也都没走。 李卿月靠在床头,肚子顶着被子,翻身都费劲。 胤禛在她旁边躺着,手搭在她肚子上。 李卿月闭着眼,呼吸绵长,可没睡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爷,您说咱们的孩子叫什么好?” 胤禛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可总觉得还有更好的名字。 没听到胤禛的回答,李卿月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得取个好听的。笔画不能太多,太难写了。” 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也不能太生僻,别人叫不上来,多不好。” 李卿月说得认真,在她眼里这是一件顶重要的事。 胤禛听着,也有些受到感染,内心越发想给孩子取个好听又有好寓意的名字,但一时没有什么思路,就对李卿月说了句:“不急。” 李卿月“嗯”了一声,往胤禛那边挪了挪,脸贴在他肩窝里,不说话了。 她的手搭在他手背上,指尖凉凉的,胤禛就那么由着她握着,没抽开。 不一会,李卿月的呼吸声慢慢平了下来,看来这回是真睡着了。 胤禛望着李卿月睡着的模样,突然觉得昐字挺好的,“朝朝盼暮暮,暮暮思朝朝。” 福晋那边还没歇下。 翡翠端了安神汤进来,见福晋靠在引枕上发呆,轻声道:“福晋,该歇了。” 福晋“嗯”了一声,没动。 翡翠把汤放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前院那边传话,爷今晚歇在……李格格那儿了。” 第51章 齐妃51 听到胤禛又宿在李氏那,福晋端起碗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慢慢把汤喝完,把碗递回去。 “知道了。”福晋说,声音平平的。 翡翠接过碗,不敢再多嘴,退了出去。 福晋靠在引枕上,手搭在被子上,看着帐子顶。 这一个月,胤禛已经歇在李卿月那儿五六回了。 她怀着弘晖的时候,他一个月也就来一两回,大多时候还是她主动开口,说爷去别的妹妹那儿看看吧,她身子不便,不好伺候。 她是正妻,得大度,得体谅,得替爷分忧。 这些道理她都懂,也一直这么做。 可今夜听到他又去了李氏那儿,心里头还是有些酸涩。 她侧过头,看了看旁边的小床。 弘晖睡得很沉,小脸圆嘟嘟的,呼吸均匀。 她伸手替他把被子掖了掖,指尖碰到他软软的脸颊,心里那点不舒服才慢慢散了。 她躺下来,闭上眼。她是正妻,有嫡子,有体面,有这府里该有的一切。 这就够了。 至于旁的,不该她想。 窗外的风停了,院子里静悄悄的。 她翻了个身,听着弘晖的呼吸声,慢慢睡了过去。 转眼就到了一月份,李卿月的肚子圆得像是揣了个西瓜,走路都要人扶着。 接生嬷嬷早在大半个月前就住进了府里,奶嬷嬷也挑好了,厨房灶上日夜不熄火,热水随时备着,连产房里铺的褥子都晒了三遍。 万事俱备,只等那孩子挑个日子出来。 最近半个月,胤禛每日下朝都先到她院里坐坐,也不做什么,就是单纯的看一眼。 有时候李卿月正在吃点心,胤禛就坐在旁边等着,等她吃完了,在和她说了会话才走。 有一回李卿月就用半说玩笑的语气说道,“爷天天来,是怕我跑了不成?” 胤禛虽已经习惯了李卿月这时不时的口出惊人,但眼里还是闪过一丝无奈,看了她一眼,道,“怕你胡闹。” 李卿月听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就往胤禛肩上靠了靠,反驳道,“我才不会胡闹呢!” 十五请安那日,李卿月自然没来。 不过,张氏和宋氏两人都来了。 张氏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看着宋氏,就笑吟吟地开了口: “还是李姐姐命好。自从怀了身子,爷去得那叫一个勤,白天去,晚上还陪着。如今更担心李姐姐害怕,每日都要去一两回。啧啧,这福气,咱们谁比得了?” 说完还特意看了宋氏一眼,嘴角挂着笑。 宋氏坐在那儿,手里捧着茶盏,一动不动。 她瘦了许多,从前因为怀孕的圆润全没了,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脸上没多少血色,说话都有气无力的。 听了张氏的话,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像是没听出那话里的刺。 她早就不在意了。孩子没了,宠爱也没了,她还有什么可嫉妒的? 倒是福晋端坐上首,手里端着茶盏,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可茶盏送到嘴边,福晋一口没喝,又放了下去。 她想起自己生弘晖那日,胤禛在正院外间坐了一夜,苏培盛进去传了几回话,他问的都是“生了没有”,从来没问过她怕不怕。 如今李氏要生了,他日日去看她,那么担心她害怕。 那她呢? 她当时就不怕吗? 还是在爷心里,她连害怕都不会吗? 虽然福晋很快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还笑了笑,甚至开口把话头岔开了:“李妹妹那边是该上心,头胎不容易。你们日后有了身子,爷也一样惦记。” 张氏虽然应着,但宋氏怀孕那事,谁都知道,场面圆过去了。 可福晋自己知道,那句话像是根针,扎进去了,拔不出来。 李卿月倒是一点不怕。 胤禛来的时候,她正歪在榻上吃酸梅,见他进来,眼睛一亮,声音甜腻腻的:“爷又来了,这样每日都来,会不会把我看烦了?” “不会。”胤禛把披风解了递给碧桃,在榻边坐下,李卿月熟练的把手里的酸梅递到胤禛嘴边,胤禛吃不了酸,自然而然偏开头。 李卿月没有喂食成功,也不恼,自己吃了,靠在他肩上,慢悠悠地说: “等生的时候,一想到爷在外面,我就一点都不害怕了。” 她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 胤禛看着李卿月,很认真的回答道,“嗯,有我在。” 李卿月的手搭在他手背上,没说话,可那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生产那日来得突然。 早上天还没亮透,胤禛刚去上朝没一炷香,李卿月就被一阵疼弄醒了。 李卿月没慌,直接叫了碧桃。 碧桃立马把那些嬷嬷叫了过来,也吩咐让人去烧水、请接生嬷嬷,还派人在门口等着胤禛。 李卿月听到,就立马插了句话,让人给胤禛带了句话,不是告诉他她要生了,是告诉他“别急”。 碧桃当时都急哭了,李卿月反思了一下自己,还挺过分的,竟然还有心思笑。 胤禛刚下朝,衣裳都没换,苏培盛小跑着过来,说李格格发动了。 胤禛直接停了两秒多,才像是反应过来一样,然后大步流星地往李卿月院里走,比平时快了一倍都不止。 苏培盛在后头小跑着追,差点摔了。 胤禛到的时候,产房的门早就已经关上了。 里头传来李卿月的声音,不是惨叫,是那种忍着疼的闷哼,一声一声的,听得人心里发紧。 胤禛站在院子里,没坐下,就那么站着,盯着那扇门。 春莺端了茶出来,胤禛没接。 接生嬷嬷进去前说了句“爷放心”,胤禛点了下头,可那眉头还是拧着。 苏培盛在旁边劝他坐下等,胤禛像没听见,只说了一句:“去看看里头缺什么。” 产房里的声音越来越大,她开始叫了,不是大哭大闹,是那种压不住的、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喊声,断断续续的,听得出她在忍。 胤禛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他知道女人生孩子是鬼门关,他知道她身子好,孩子也养得好,可那扇门关着,里头是她,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想冲进去看看她怎么样了,可规矩不许,他也怕自己进去了反倒添乱。 他只能站在院子里,听着她的声音,等着。 撼动的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胤禛衣袍下摆轻轻动着,可胤禛却一动不动。 第52章 齐妃52 李卿月发动的时候,福晋正在用早膳。 翡翠进来传话,她放下筷子,擦了擦手,不紧不慢地吩咐:“备轿,去李格格院里。” 又让孙嬷嬷去通知宋氏和张氏,该守的规矩不能少。 福晋到的时候,产房的门已经关上了。 春莺端着热水盆进进出出,脚步又急又碎。 福晋在正厅坐下,让孙嬷嬷去问里头的情况,自己端着茶盏,安安静静地等着。 不一会儿宋氏和张氏也到了,两人在门口被拦了下来,苏培盛新收的小徒弟站在那儿,躬着身,客客气气地说: “爷吩咐了,产房重地,人多了反倒添乱。请两位格格在回自己的院子里。” 张氏脸色变了一瞬,到底没说什么,和宋氏一起走了。 胤禛来得很快。 福晋听见外头的脚步声,抬头看时,胤禛已经大步流星地进了院子,衣袍带风,脸上是她很少见到的神色。 不是急,是那种绷着的、压着的、怕什么的样子。 福晋站起来,迎了一步。 胤禛只看了她一眼,脚步没停,径直走到产房门口,停了一瞬。 里头传来李卿月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忍着什么。 只见,胤禛的手握紧了。 福晋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他站在那儿,肩背绷得笔直,一动不动。 看起来,确实紧张极了。 福晋走过去,站在胤禛身侧,声音平稳: “爷放心,李妹妹会没事的。她身子底子好,府医也说了胎位正,不会有问题的。” 胤禛点了点头,可那目光还是钉在门上,没有移开半分。 福晋知道他没听进去。 她说那话的时候,自己也知道他不会听进去。 可她是正妻,这种话必须由她来说。 她就那么站在他旁边,陪着他等。 冬日异常冰冷的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她披风上的系带轻轻晃着,吹得她心也冰凉无比。 福晋没动,也没再说话。 里头又传出一声喊叫,比方才大了些,听得出是疼极了。 胤禛的拳头又攥了些,指节泛白。 福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拧着。 她想起自己生弘晖的时候,他也在外头等。 可那时候他没有站在产房门口,他坐在正院的外间,隔着两道门,一道帘子。 福晋只好告诉自己,那不一样。 那时候是半夜,他刚从前朝回来,累了一天,自然不可能像现在这样站着等。 可她知道,那不是理由。 理由只有一个,他在乎李氏,比在乎她多得多。 福晋垂下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再抬起来时,脸上还是那副端庄得体的神色。 她是福晋,是正妻,是这府里的女主人。 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失态,不能让人看出她心里头的波澜。 胤禛始终没有坐下。 福晋就那么站着,陪着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听着里头一声高过一声的喊叫。 她心里头百感交集,可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陪着胤禛等着。 产房里的疼,一阵一阵的,李卿月心里却清醒得很。 功法在体内缓缓运转,灵气把大部分痛感都化掉了。 真正算起来,这点疼还不如她上辈子练舞拉伤韧带那次。 可她知道,这场戏必须唱足。 女人生孩子,那是鬼门关前头走一遭,她要是一声不吭、安安静静地把孩子生下来,别说胤禛,就连接生嬷嬷都要起疑。 她在胤禛面前的人设,从来就不是什么坚强隐忍的性子。 她得疼,得叫,得让他心疼。 又是一阵宫缩涌上来,李卿月深吸一口气,然后放开了嗓子喊了出来。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嚎,是那种压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痛呼,带着哭腔,带着颤音,听着就让人心里发紧。 她一边喊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打分,这一声,够不够惨? 不够就再来一声。 “格格,再使把劲,已经开了两指了!”接生嬷嬷的声音在耳边响着。 她浑身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眼前一阵阵发黑。她趁着换气的间隙,断断续续地问:“爷……爷在……外头吗?” 声音又哑又碎,听着就让人揪心。 碧桃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哭着说“在呢,爷一直在外头站着。” 李卿月听了,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知道,这场戏奏效了。 他站在外头,听她喊了两三个时辰,心里头那点怜惜,怕是已经攒得满满当当了。 又折腾了不知多久,外头的天从亮变暗,又从暗变亮。 李卿月她已经喊不出声了,嗓子全哑了,只能发出气音。 接生嬷嬷让她攒着力气,她就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往下使那股劲儿。 终于,在某一瞬间,她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滑了出去。 然后她听见了哭声,不是那种细声细气的猫叫,是响亮的、中气十足的、嚎啕大哭。 一声接一声,整个产房都被这哭声填满了。 “恭喜格格,是个小阿哥!壮实着呢!”接生嬷嬷的声音里带着笑。 李卿月躺在那里,浑身像被拆散了重新拼起来的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个红通通的、皱巴巴的小东西,不出意外的是男孩。 古代重男轻女,生了儿子,她在府里的地位又稳了一层。 攻略进度,肯定又往前推了一截。 “抱出去给爷看看。”李卿月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可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和欢喜,像是急着要让孩子的父亲瞧见。 碧桃应了,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接过去,裹好襁褓,抱了出去。 李卿月靠在枕上,闭上眼。 外头有脚步声,有说话声,隔着门模模糊糊的。 她听见碧桃说“恭喜爷,是个小阿哥”,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低低的,就说了两个字:“知道了。” 可她听得出,那两个字里头,是有东西的。 不是高兴,不是激动,是那种压着的、说不出口的东西。 她嘴角翘起来,心里头满意极了。 这一局,赢得漂亮。 第53章 齐妃53 产房外的胤禛不知道里头的人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天从灰蒙蒙等到大亮,又从大亮等到日头偏西。 他站在院子里,一步没挪,衣袍下摆被寒风吹得呼呼作响,他浑然不觉。 苏培盛端来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一口没动。 福晋站在胤禛身侧,时不时会说一句“爷放心,会没事的”。 胤禛有时会点头回应,可那目光始终钉在那扇门上。 里头每传出一声喊叫,胤禛的眉头就拧紧一分。 他想起李卿月平日里窝在他怀里撒娇的样子,想起她笑盈盈地说“一想到爷在外面,我就一点都不害怕了”。 她说不怕,可叫成这样,怎么会不怕? 胤禛面上不显,可攥着拳头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忽然,里头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响亮,中气十足,嚎啕大哭,一声接一声,像是急着跟所有人打招呼。 胤禛的脚步微微一动,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那根绷了整整一天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胤禛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淡然。 碧桃抱着孩子出来,襁褓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红通通的、皱巴巴的小脸。 她跪下去,声音带着笑:“恭喜爷,是个小阿哥!壮实着呢,哭声可响了!” 胤禛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 弘晖出生的时候,他也看了,白白净净的,安安静静的,接生嬷嬷说小阿哥文静,他点头,觉得那是嫡子该有的样子。 可眼前这个,哭得惊天动地,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从襁褓里挣出来,在空中乱挥,像是在闹脾气一样。 他看着那只小拳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声音不高,可语气里带着笑意:“这脾气,像李氏。” 福晋站在一旁,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上前一步,看着孩子说: “这孩子真壮实,哭声也响亮,将来定是个有福的。瞧着眉眼,倒是像爷多些。” 福晋声音平稳的说着,话也挑不出一点毛病。 可,福晋的目光从孩子身上移到胤禛脸上,看见他嘴角那抹笑。 不是淡淡的、礼节性的弧度,是真心实意的、从眼底漫上来的笑。 弘晖出生的时候,他也笑了,可那是点头、是满意、是嫡子落地该有的体面。 不是这种,这种带着宠溺的、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小东西的笑。 福晋连忙低下头,把那股酸涩压下去,再抬眼时,脸上还是那副端庄得体的神色。 “爷站了一天了,进去看看李妹妹吧。”福晋温声道,“她这回可是受了大罪了。” 胤禛点了点头,又看了那孩子一眼。 那小东西已经不哭了,睁着一双还没什么焦距的眼睛,嘴巴一努一努的,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胤禛收回目光,转身往产房走。 福晋站在院子里,看着胤禛的背影,站了好一会儿。 翡翠过来扶她,她摆摆手,说:“回吧。” 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 福晋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产房的门开着,胤禛已经进去了,里头传来说话声,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她站了一瞬,转过身,扶着翡翠的手,一步一步走远了。 廊下的风穿过来,吹得她披风上的系带轻轻晃着,她没有回头。 胤禛进来的时候,李卿月已经收拾妥当了。 碧桃给她换了干净的寝衣,头发也擦过了一遍,半干不湿地散在枕上。 李卿月靠在引枕上,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也发白,整个人软绵绵的,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可李卿月心里头清醒得很。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皮往门口看。 帘子掀开,胤禛走进来,步子比平时轻,像是怕惊着谁。 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她不知道自己在胤禛眼里是什么样子。 头发半湿着,脸色白得没什么血色,嘴唇也干。 她没照镜子,可她知道,一定不好看。 她不在乎。 现在越不好看,越显得她受了大罪,越让他心疼。 胤禛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李卿月她看着胤禛,眼泪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的哭,连她自己都觉得,这模样够可怜的。 “爷……”她的声音又哑又轻。 胤禛没说话,伸手把李卿月贴在脸上的湿头发拨到耳后。 他的手指凉凉的,碰到她额头的时候,她缩了一下,又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李卿月反手抓住胤禛的手,攥着,不撒开,力气不大,可胤禛根本就没有抽开。 看到胤禛纵容着,李卿月就变本加厉,直接把胤禛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淌到他手指上。 “疼。”她只说了一个字。 胤禛的手顿了一下,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把她脸上的泪擦掉。 指腹粗粝,刮得她皮肤有点疼,可她没躲,又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别哭了,对眼睛不好。” 过了一会儿,李卿月终于止住了哭泣,看着他,声音还是哑的,可语气里多了点什么:“爷看见孩子了?” “嗯。”胤禛说。 “像不像爷?”李卿月问,眼睛亮了一下。 那亮光里头带着期待,显然,李卿月看出了哪里像,但更想让胤禛亲口说出来。 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胤禛直接回答道,“眼睛像。” 李卿月闻言,直接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那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整张脸都亮了起来,方才那点苍白和虚弱好像都被这笑冲淡了些。 她攥着胤禛的手,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欢喜:“我刚才也发现了,孩子的眼睛像爷真好,爷的眼睛最好看了。” 这话她说得真心实意。 胤禛的眼睛确实好看,深邃,清冷,看人的时候像隔着一层薄雾。 她初次看到胤禛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双眼睛,那时候她心里想的是,这张脸,攻略起来也不亏。 李卿月把他的手从脸上拉下来,贴在自己胸口,像是要让他感受自己的心跳。 胤禛低头看着李卿月,她闭着眼,睫毛还湿着,呼吸慢慢的,整个人安安静静的。 胤禛忽然开口:“还疼吗?” 第54章 齐妃54 李卿月闻言睁开了眼睛,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疼。可看见爷就不疼了。” 说完李卿月自己都觉得这话腻歪得过分,可她知道,他吃这套。 他没接话,可手在她手心里翻过来,反扣住她的手,十指交缠,扣得紧紧的。 李卿月愣了一下,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这一招好像赢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多。 胤禛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李卿月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李卿月忽然轻声开口:“爷,给孩子的名字取好了嘛?” 胤禛没立刻答。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又想起方才在外头看见那个小东西,哭起来惊天动地,攥着他手指的劲儿大得不像个刚出生的孩子。 那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可他看见了,是爱新觉罗家的眼型,确实很像他。 “弘昐。”胤禛说。 李卿月不由的看向胤禛,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淡,像是随口说的。 可她心里头清楚,这个名字不是随口来的。弘字辈,昐,日光,光明。 他给这孩子取了个带着光亮的字。 “弘昐。”她念了一遍,嘴角弯起来,声音轻轻的,带着欢喜,“好听。爷取的名字,一定是最好的。” 李卿月靠回他肩上,手搭在他手背上,嘴里头把这名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弘昐。 这个名字她听过。 上辈子在那些史书的边角料里,在论坛的帖子底下,在某个她早就忘了名字的野史杂谈里。 弘昐,皇四子胤禛的次子,幼殇,未序齿,连正式的排行都没混上,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走,像一粒被风吹散的尘埃。 李卿月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点凉意的笑。 那是上辈子的弘昐。 这辈子不一样了。 她每日用灵气滋养着他,他的筋骨、他的五脏六腑、他的每一条经脉,都在功法的润泽下长得结结实实。 他不会是那个悄无声息来、悄无声息走的孩子。 他会有长长的一生,会读书,会骑马,会长大成人,会站在她面前,叫她一声额娘。 他也会登上那个最高的位置,在史书上留下重墨的一笔。 李卿月闭上眼,把那些念头压了下去。 面上还是那副虚弱的、带着笑的模样,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看着又可怜又欢喜。 她攥着胤禛的手,声音轻轻的:“弘昐。爷给他取这个名字,是盼着他好。” 胤禛没接话,可她感觉他的手在她手心里,微微收紧了一下。 李卿月心里头想的是另一件事。 这辈子,弘昐不会死在幼年。 这辈子,他会活得很长,活得很好,很好。 李卿月看着胤禛,嘴角翘着。 她从来不信命。上辈子不信,这辈子更不信。 命这种东西,就是用来改的。 外头传来孩子的哭声,响亮得很,隔着几道门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卿月靠在胤禛肩上,听着外头那响亮的哭声,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这嗓门,将来怕是个不省心的。” 胤禛闻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你。” 李卿月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抬手轻轻捶了他一下,声音又软又恼:“哪里像我了?我什么时候这么闹过?” 胤禛没躲,由着她捶,脸上那点笑意还在。 李卿月捶了一下,也觉得差不多可以了,就收了手,别过脸去不看他,声音闷闷的:“爷就会取笑我。我明明最听话了。” 胤禛伸手把李卿月别过去的脸掰回来,指腹从她脸颊上滑过,停在她下巴上。 她噘着嘴,眼睛还红着,睫毛湿漉漉的,那模样又委屈又可爱。 他看着她,低声说了句:“像你挺好的。” 李卿月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就往胤禛怀里钻,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这还差不多。” 胤禛环住李卿月,下巴抵在她头顶,手搭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外头孩子的哭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重一轻,缠在一起。 过了好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忽然听见头顶上传来一个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辛苦你了。” 李卿月没想过胤禛会说这话,真真正正的愣了一下,一脸震惊的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胤禛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目光落在别处,没看她,像是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可她听得清清楚楚,那三个字,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落进她耳朵里。 李卿月怔怔地看了胤禛好一会儿。 胤禛这样的人,会说“辛苦你了”? 她以为他最多就是“嗯”一声,或者拍拍她的手背。 这四个字,比什么赏赐都来得让她意外。 当然了,她更想要的是那些俗物的赏赐,尤其是最俗的金子。 李卿月垂下眼,把脸贴回他胸口,沉默了片刻,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哑:“不辛苦。能为爷生儿育女,是卿月的荣幸。” 这话说得体面,正正好好,不多不少。 不是撒娇,不是邀功,是一个格格对主子该有的本分。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胤禛没接话,只是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头顶,手搭在她背上,“你对我的心意,我知道的。” 李卿月没有搭话,只是,主动抱紧了胤禛。 这出戏,唱到这里,该收场了。 她得了他的心疼,得了他的愧疚,得了孩子的名字。 足够了。至于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李卿月窝在胤禛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稳得很。 外头的风停了,窗纸上的影子也不动了。 她慢慢闭上眼,这回是真的困了。 待胤禛走后,假寐的李卿月虽然闭着眼睛,脑子里却想着,下一步她该如何走。 孩子生了,父子之间的联系,这是她可以利用的点。 以后每次他来看孩子,她都要提一句“什么像他”,让他觉得这孩子跟他亲近,不愧是他的儿子。 感情都是处出来的,不是靠血缘,是靠这些日积月累的、点点滴滴的相处。 第55章 齐妃55 月子里头,日子过得又慢又闷。 屋里不能开窗,风一丝都进不来,炭盆烧得暖暖的,暖得人发懒。 李卿月整日靠在枕上,不是躺着就是睡着,连翻话本都被碧桃收了去,说是月子里头不能用眼。 表面上,李卿月只好百无聊赖地盯着帐子顶,把上头绣的花纹数了十几遍。 洗三那日,李卿月在做月子,自然没出屋子。 弘昐的洗三礼办得不算热闹,比不得弘晖那时候的排场,可该有的仪式一样不少。 接生嬷嬷说了吉祥话,该送礼的人也都送了贺礼,府里也摆了两桌席。 胤禛也全程都在,只是宫里面,除了德妃的赏赐外,其余均没有表示。 李卿月不在意,洗三是给别人看的。 她只要孩子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接生嬷嬷抱着弘昐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时孩子身上多了一套银锁银镯,襁褓也换了新的。 碧桃笑着说外头都夸小阿哥壮实,李卿月靠在枕上,嘴角弯了弯,问了句:“爷一直都在?” 碧桃说爷一早就在了,坐了一个多时辰,刚走。 李卿月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月子里头闷得慌,可李卿月有的是法子打发时间。 胤禛不来的时候,她就闭上眼养神,功法在体内缓缓运转,灵气走遍全身,从经脉到骨血,一寸一寸地滋养着。 月子里不能见风、不能出门、不能看书,可没人说不能闭目养神。 碧桃有时端着汤进来的时候,见李卿月闭着眼,以为自家主子睡着了,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汤碗搁在炉子上温着。 过了一会儿再进来,见李卿月已经醒了,忙凑过去小声问:“格格,喝口汤吧?” 李卿月“嗯”了一声,接过碗慢慢喝了,神色恹恹的,看着就是一副虚弱的模样。 碧桃心疼得不行,劝她多休息,她点点头,说知道了。 等碧桃出去了,她才闭上眼,继续运转功法,精神养得比谁都足。 可胤禛一来,她立刻就换了副模样。 靠在枕上,头发散着,脸色白白的,说话也有气无力,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胤禛几乎每日都来一回,有时带些小东西。一匣子酸梅,说是外头铺子新出的,让她尝尝。 她尝了一颗,酸得皱眉,又吃了一颗,胤禛坐在旁边看着,没说好吃不好吃,只是把匣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还有一回带了一串檀香佛珠,说是在法源寺开过光的,挂在床头能安神。 李卿月自然的接过来,闻了闻,说好香,然后让他帮她挂上。 胤禛站起来,抬手挂在帐子钩上,李卿月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人话不多,可做的事一件都不少。 胤禛来的日子,李卿月就撒娇说屋里闷,说日子难熬,说一天比一年还长。 他被她缠得没法,偶尔讲两句外头的事,她就听着,眼睛亮亮的,时不时插一句嘴。 有一回胤禛实在没什么可讲的,李卿月便让碧桃把弘昐抱过来,放在她床边。 弘昐正醒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一下,没出声,就是嘴角弯了弯。 李卿月也笑了,伸手点了点弘昐的小鼻尖,抬头对胤禛说:“爷瞧,他认得我。” 胤禛没说话,可也往这边靠了靠,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 弘昐十分配合地又弯了弯嘴角。 李卿月眼睛一亮,声音里带着欢喜:“爷看,他也认得您呢!才多大的小人儿,就知道谁是他阿玛了。” 胤禛看着那张已经不再皱巴巴的小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了句:“以后是个聪明的。” 李卿月靠回枕上,笑得眉眼弯弯:“那当然。爷的儿子,能不聪明吗?” 但说完,连忙又补了一句,“不过聪明也好,笨也罢,平平安安的就成。” 胤禛“嗯”了一声,目光还落在孩子身上。 弘昐打了个哈欠,小嘴一瘪一瘪的,慢慢闭上了眼。 李卿月轻轻把被子给他掖好,声音放低了:“睡了。跟他阿玛一样,话不多,说睡就睡。” 话一出口,她立刻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弯弯地看着胤禛,那模样又心虚又好笑。 胤禛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可嘴角动了一下。 她把捂嘴的手放下来,小声嘟囔:“我又说漏嘴了。”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嗯了一声。 李卿月就靠在枕上,“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说完,嘴角翘得老高了。 福晋那边,消息自然是一句不落地传到了。 翡翠进来回话的时候,正挑着该说的说,爷今日又去了李格格那儿,带了一匣子酸梅;前日带了一串佛珠,亲手挂在帐子钩上的。 福晋听完,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翡翠退出去,福晋一个人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端着茶盏,没喝,就那么端着。 她想起自己坐月子那会儿。 弘晖也是头胎,她疼了一天一夜,生完浑身散了架似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胤禛来看过她一回,在门口站了站,隔着帘子问了两句,就走了。 她当时怕自己憔悴的样子不好看,怕在他面前失了体面,只说“爷公务繁忙,不必惦记”,他便真的没再来。 月子里头,他偶尔让人送东西来,可都是苏培盛经手的,一包药材、两匹尺头,客客气气的,挑不出毛病,也看不出用心。 她那时候想,他是皇子,公务多,不能苛求。 如今李氏坐月子,他不仅每日都去,亲手带东西,亲手挂佛珠,在产房里坐了一个多时辰。 她生弘晖的时候,他在产房外头等了一夜,可进来只站了站就走了。 福晋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摇篮边。 弘晖在里头睡得正香,小脸圆嘟嘟的,手攥成小拳头,举在脑袋两边。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颊,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孩子动了动,又睡过去了。 福晋看着自己的儿子,心里头那点酸涩慢慢压了下去。 她有弘晖这个嫡子,有这府里该有的一切。 爷对李氏用心,那是李氏的福气,她不该想,也不能想。 福晋直起身,理了理衣裳,脸上恢复了惯常的端庄。 翡翠进来问要不要摆膳,她说不急,先去把库房里那匹新到的云锦找出来,给李格格送去,就说给她做件几件衣裳。 翡翠应了,转身出去。 福晋坐回榻上,端起茶盏,这回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却没叫人换。 第56章 齐妃56 弘昐满月这日,府里张灯结彩,却又不至于过分铺张。 胤禛亲自定下的规制,比洗三时热闹些,却稳稳当当压在弘晖满月的排场之下。 那是给福晋的面子,也是给嫡长子的体面。 李卿月才不在意这些,她现在一心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她终于能洗澡了。 天还没亮她就让碧桃烧了三大锅水,从头到脚洗了两遍,换了身新做的衣裳。 那衣裳是淡淡的绯色,不是正红,不僭越,可穿在她身上,像是桃花瓣落在了雪地上,鲜鲜亮亮的。 李卿月坐在妆台前,破天荒地化了个浓妆。 眉描得细细的,唇点了薄薄一层胭脂,又用脂粉淡淡地匀了面。 镜中的人肌肤胜雪,眉目如画,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干净得像山间溪水。 偏生那五官又是极艳丽的,浓与净撞在一起,说不出的勾人。 碧桃在旁边看得直发愣,好半天才说了句:“格格今日真好看。” 李卿月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嘴角弯了弯。 她知道自己好看。 功法滋养了两年多,骨相皮肉都被灵气润透了,不是那种病西施的美,是健康的、舒展的、从里到外都透着光泽的美。 李卿月抱起弘昐,理了理襁褓,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宴席设在正院的花厅里。 李卿月抱着孩子走进来的时候,满堂安静了一瞬。 只见,李卿月穿着一身绯色衣裳,乌发梳成简单的两把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清清淡淡的,可那张脸压得住一切素净。 眉眼间比从前多了几分柔润的光彩,不是少女的青涩,是那种被时光和经历打磨过的、沉淀下来的好看。 她走在日光里,整个人像一幅画,步步生莲。 张氏的筷子停在半空,宋氏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连福晋都多看了两眼,目光在李卿月脸上停了一瞬,才缓缓移开。 胤禛坐在上首,正端着茶盏,看见李卿月进来,手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可坐在他旁边的苏培盛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 李卿月抱着弘昐上前请安,福晋接过孩子看了看,笑着说养得好,白白胖胖的,又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和:“李妹妹气色真好,一点不像刚出月子的。” 李卿月笑着回了句“多谢福晋惦记”,声音软软的,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 宴席间人来人往,李卿月抱着弘昐应酬了一圈,该行的礼行了,该说的话说了,滴水不漏。 张氏凑过来,酸溜溜地说李姐姐生了孩子反倒更美了,她笑着回了句“张妹妹说笑了”,语气软绵绵的,半点不接茬。 宋氏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只是看了李卿月好几眼,目光复杂。 胤禛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可他喝了好几盏茶,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看了她多少回。 满月宴散尽,府里重归寂静。 福晋坐在妆台前,翡翠帮她卸了钗环,长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 铜镜里的面容依旧是端庄的、得体的,眉目间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片刻,忽然想起李氏今日的模样,那身绯色的衣裳,那副鲜嫩的容颜,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 她垂下眼,把目光从镜子上移开。 她不会傻到去羡慕李氏,更不会傻到去爱那个男人。 爱? 那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红颜易老,今日再好看,过十年、二十年,还能剩下几分? 男人的爱,今日给你,明日就能给别人,靠不住的。 她从嫁进来的第一天就明白这个道理。 她要的从来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她要的是福晋的位置,是嫡子的体面,是这府里谁也不能动摇的根基。 李氏再得宠,见了她也得行礼,也得叫她一声福晋。这就够了。 至于心里那点酸涩、那点难受,她压得住,也必须压住。 乌拉那拉氏站起来,走到弘晖的摇篮边。 孩子睡得正香,小脸圆嘟嘟的。 她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有弘晖,有这府里该有的一切。 旁的,不该她想,也不能想。 李卿月不知道福晋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 弘昐已经被奶嬷嬷抱去睡了,碧桃领着人把屋里收拾妥当,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李卿月还穿着那身绯色的衣裳,坐在榻边解腕上的镯子。 玉镯子卡在腕骨那儿,她弄了两下没弄下来,正低头跟它较劲,听见门帘响动,抬起头,胤禛进来了。 李卿月眼睛一亮,嘴角弯起来,声音软软的:“爷来了。” 胤禛站在门口看了李卿月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到那身衣裳上,又落到她腕间那只半褪未褪的镯子上,停了一瞬。 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替她把镯子取了下来,动作不急不慢,指腹擦过她的腕骨,带着薄茧的粗粝感,李卿月微微一缩,又没躲。 镯子搁在妆台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 烛火跳了一下,光影在她脸上晃了晃。 她闻到他身上的熟悉的香味,淡淡的,混着外头夜风的凉意。 她往他那边靠了靠,手搭在他膝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像是无意识般的,但又像极了在挑逗。 胤禛低头看她,李卿月仰着脸,烛光映在她眼睛里,亮亮的,像是盛了一汪水。 他伸手,指尖从她眉心顺着鼻梁滑下来,停在唇珠上,轻轻按了一下。 李卿月没躲,睫毛颤了颤,呼吸乱了一拍。 他俯下身,吻落下来的时候,她闭上眼,手攥住了他的衣襟。 那吻不重,也不急,像是在尝什么味道,一点一点地,从唇瓣到唇角,又辗转到耳垂。 她偏过头,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闷闷地哼了一声,声音又轻又软。 帐子放下来的时候,她听见他解衣裳的声音,窸窸窣窣的,混着外头更鼓的闷响。 烛火还没熄,隔着帐子朦朦胧胧的,照见两个人影交叠在一起。 他的手掌贴在她腰侧,微微用力,她整个人就软了下去,手指攥着身下的褥子,攥得紧紧的。 第57章 齐妃57 胤禛微微低下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 两人呼吸缓缓交缠,屋内静得能听见烛芯轻微的爆响,连空气都似被烘得热了不少。 李卿月睁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平日里总是清冷疏离的眉眼。 此刻却覆着一层像冰霜化开后的温柔,眼底燃着只属于对她的爱意。 原本微薄的爱意,经过生死存亡的考验,又经过一个多月的压抑,此刻,一时全部释放出来,就显得格外汹涌澎湃。 仿佛她就是他最爱的人一样。 李卿月在心里嘲讽的笑了一下,面上却主动伸出手,环住胤禛的脖颈,微微踮起脚尖,在他耳边极轻地说了句什么,声音细得像一缕风,只够他一人听见。 胤禛身子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下一刻手臂骤然收紧,将李卿月整个人牢牢箍进怀里。 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占有欲,仿佛要将李卿月揉进骨血里。 后半夜的光景,便都藏在沉沉帐幕之中,外人无从知晓。 碧桃在外间守夜,困意一阵阵涌上来,迷迷糊糊间只听见内室偶尔传来几声极低的声音,夹杂着几句听不真切的呢喃。 她不敢细听,连忙翻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缩成一团,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烛火不知何时静静燃尽,屋内彻底暗下来,只有月光从窗纸间透进来,薄薄一层落在地上,像覆了一层轻霜。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碧桃带人便端着温水轻手轻脚推门进来。 帐内还静悄悄的,李卿月窝在柔软的被褥里,只露出半张小脸,眉眼慵懒,带着刚睡醒的倦意,和一些明显的媚意,看上去美丽又迷人。 听见动静,李卿月懒懒的睁开眼,声音带着不知为何出现的沙哑,“放那儿吧,你们先退下。” 其他人包括碧桃连忙应了,放下水盆便轻手轻脚退出去,关门时连一丝声响都不敢发出。 屋内重归安静,李卿月才慢悠悠翻了个身,靠在软枕上,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在胤禛刚走,她就闭目调息片刻,灵气在经脉中缓缓运转一周,身上那些难受早已散得干干净净。 可一想到待会儿胤禛若是问起,她又忍不住弯了弯眼,好歹也要装出几分柔弱娇软的模样,顺着他的心意,也显得他格外体贴。 这般小小的心思,她早已经驾轻就熟。 李卿月侧过头,看向身边空出来的半张床。 枕头上还留着浅浅的凹陷,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胤禛身上独有的淡淡冷香。 李卿月伸出手,轻轻搭在那片并不存在的余温上,闭上眼,安安静静地躺着,装着熟睡的模样。 出月子之后的头几日,胤禛来得比从前更勤,几乎夜夜都留宿。 头一晚,李卿月早早便收拾妥当,安静躺在榻上。 弘昐早已被奶嬷嬷抱到另一边照料,李卿月特意吩咐下人不必伺候,只留一盏昏黄的蜡烛,映得满室温柔。 李卿月并未入睡,半靠在软枕上,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寝衣,料子柔软贴身,衬得她肌肤莹白,眉眼柔和。 不多时,门外便传来轻微的衣袂响动。 李卿月并未没有起身,只是缓缓偏过头,目光懒懒地望向门口,唇角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胤禛掀帘而入,一眼便落在榻上。 屋内烛火昏暖,李氏就倚在床头,姿势慵懒的像一只刚睡醒的猫,眼神软乎乎的,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灵动,不像是在等人,倒像是早已知晓他会来,安安稳稳守着一室温暖等他靠近。 胤禛脚步微顿,目光在李卿月身前轻轻一落,随即缓步走来,在床边坐下。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看了她片刻。 直到李卿月眼尾微微上挑,露出一点狡黠的笑意朝他伸出手,他才缓缓靠近。 指尖从她眉心轻轻拂过,顺着鼻梁缓缓滑落,最终停在她唇珠上,微微用力,轻轻按了一下。 李卿月没有躲,反而微微张口,极快地轻触了一下他的指尖,随即立刻松开,眼底盛满了得逞的笑意。 如同偷吃到糖的孩子一般。 胤禛眸色一点点沉下来,却依旧不紧不慢。 他俯下身,先在她眉心落下一个轻柔绵长的吻,久久不曾离开。 李卿月闭上眼,能清晰感觉到他的唇温热柔软,带着淡淡的茶香,落在皮肤上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 紧接着,那点温柔顺着鼻梁缓缓下移,掠过鼻尖,最终停在她唇角,轻轻辗转,浅尝辄止。 她被他磨得心头微痒,终于忍不住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轻轻往下一拉。 胤禛顺势靠近,一只手稳稳撑在她耳侧,刻意收着力道,不曾将重量压在她身上,只是低头,与她静静相拥。 一室静谧,只剩下彼此的呼吸与心跳。 温情漫上来的时候,胤禛依旧格外温柔,动作轻缓细致,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李卿月被他这般耐心呵护,整个人都软了下来,指尖轻轻攥着他的衣襟,偶尔忍不住发出几声细碎的轻哼,却也很快被他温柔封住。 她羞得说不出话,到后来实在被他逗得没法,只能赌气似的轻轻咬了他一口。 胤禛非但不恼,眼底反而笑意更深,眼神也愈加深沉。 几番拉扯之间,李卿月一时兴起,索性化被动为主动,倒是让胤禛微微一怔,随即纵容地由着她胡闹。 可他偏又故意逗她,时而放缓,时而贴近,惹得她又羞又恼。 气极之下,李卿月抬手轻轻捶在他肩头。 胤禛伸手握住她的手,低头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吻,随即十指相扣,将她的手稳稳扣在枕边,动作带着几分宠溺,又有几分不容挣脱的安稳。 一番温存缱绻过后,胤禛并没有起身离开,而是伸手将李卿月轻轻拢进怀里,手臂安稳地搭在她腰上,静静抱着她。 李卿月的呼吸还未完全平复,脸颊发烫,埋在他胸口不肯抬头,听着他沉稳有力却比平时快了不少的心跳。 虽然急切了些,可听着格外安心。 过了好一会儿,李卿月才闷闷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爷明日还来吗?” 胤禛环在她腰间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收紧,把她抱得更紧。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来。” 李卿月心头一暖,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安安心心闭上眼,缩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之后几日,夜夜皆是如此。 有时胤禛来得早,正撞见她歪在软榻上逗弘昐。 小家伙咿咿呀呀伸手抓她的衣袖,李卿月笑得眉眼弯弯,温柔又耐心。 胤禛便在一旁安静坐着,看着母子二人,眼底的清冷一点点化开,只剩下柔和。 等奶嬷嬷将弘昐抱走,下人尽数退下,房门轻轻合上,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时,李卿月早已抬眸望过来。 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满心欢喜等着主人投喂的猫。 胤禛缓步走近,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不必多言,不必试探,彼此眼底的情意早已明了。 帐幔轻垂,烛火摇曳,一室温柔,岁岁长安。 第58章 齐妃58 有时胤禛处置完事情来晚时,李卿月就早已熟睡。 胤禛就自己轻手轻脚褪去外袍,躺到床上的瞬间,下意识便伸臂,将身侧睡得安稳的人轻轻拉进怀里。 许是熟悉的气息萦绕鼻尖,李卿月迷迷糊糊地往他的胸口蹭了蹭。 像寻到暖窝的猫,手自觉的搭在他腰侧。 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几个字,声音轻得被窗外的风声卷走,好在胤禛听清了。 胤禛垂眸望着李卿月熟睡的眉眼,睫羽纤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模样温顺得不像话。 他并未追问那句梦呓,只是抬手,掌心轻轻覆在李卿月的背上,一下下缓慢而轻柔地拍着,动作里满是不曾对外人展露过的耐心,像是在安抚最珍视的珍宝。 半梦半醒间的李卿月,只当胤禛是要安歇,身子就自然而然的放松下来,正要再度陷入睡梦中时,却忽然察觉到。 胤禛的手不知何时悄然探进了她的寝衣之中,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不急不缓、极轻极柔地在她身上摩挲,已然静静游走了许久。 睡意渐渐被这温柔的触碰驱散,李卿月在朦胧间软了身子,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靠得更紧,带着刚睡醒的迷离,轻轻回应着他的触碰。 胤禛低低笑了一声,嗓音低沉喑哑,裹着化不开的温柔,下一刻便微微低头,温热的唇轻轻覆上她的,绵长而轻柔。 帐内烛火早已变得极暗,暖黄的光晕裹着两人,空气渐渐升温,漫开满室缱绻的温情。 也曾有过一回,温存过后,李卿月浑身透着绵软的倦意,像是浑身力气都被抽干,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眉眼间染着浅浅的媚态。 胤禛微微伏在李卿月身侧,额头轻轻抵着她的肩窝,呼吸渐趋平稳,唯有额间渗出的薄汗,顺着下颌缓缓滑落,滴在她的锁骨上,漾开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 李卿月闭着眼,能清晰感觉到他的手依旧搭在自己腰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软肉,节奏舒缓,一下接着一下,满是眷恋。 缓了许久,李卿月才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他微有些凌乱的发顶,“爷,该起身了,天快要亮了。” 胤禛却丝毫没有动弹的意思,就这般静静依偎着。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翻身,将李卿月牢牢拢进怀里,手掌重新覆在她的腰上,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赖意:“再陪我躺一会儿。” 李卿月闻言,便不再多言,乖乖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让人心安。 不多时便李卿月又闭上眼,似乎沉浸在这难得的温柔里,嘴角都在上扬。 往后的一个个夜晚,胤禛像是彻底变了个人。 从前欢好之后,他向来是径直转身,安安静静翻身睡去,眉眼间带着平日里的清冷,有时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曾说,疏离又淡漠。 可如今,每每温存过后,他总会第一时间把她紧紧拢在怀里,手掌或轻搭在她腰上。 或低头在她额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偶尔还会低下头,在她耳边低声询问,语气里满是不曾有过的关切:“累不累?” 当李卿月轻声应着不累,他便会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满心满眼都是珍视。 李卿月靠在他温暖的怀里,感受着他独有的清冷香气,心底忍不住弯了唇角,看来孩子没白生。 窗外的月色,一夜比一夜清淡,清辉浅浅洒在窗棂上,渐渐褪去光亮。 可屋内锦帐之中,却一晚比一晚暖意更浓,裹着两人的情意,滚烫又绵长,久久不散。 快乐开心的日子,其实也没几天。 出月子后那几日,胤禛来得比从前更勤,白日里也常来坐坐。 有时胤禛来了,碰巧弘昐正醒着,他便在旁边站,低头看一小会。 弘昐大多是都是安安静静地躺着,小拳头攥着举在脑袋两边,嘴巴无意识地咂巴两下。 李卿月就靠在枕上,絮絮叨叨地说着孩子的事。 例如,昨夜里睡得安稳,一口气睡了两个时辰;早上奶嬷嬷抱过来的时候,小家伙正醒着,看见她就弯了弯嘴角,虽然知道是无意识的,可她还是高兴了半天。 胤禛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落在孩子脸上,嘴角微微动一下。 通过这两年多的朝夕相处,李卿月从胤禛的面无表情里,看出来了初为人父的喜悦之情。 知道胤禛听进去了,李卿月就没有画蛇添足的多说了,点到为止就好,说多了容易让人厌烦。 李卿月心里头清醒得很,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 胤禛是皇子,后院永远不会只有她一个人。 她能做的,就是趁着现在这个好时候,多在他心里扎几根钉子。 不管是她还是弘昐,在胤禛心里扎得越深,往后别人要拔就越难。 这天上午,李卿月正歪在榻上逗弘昐。 奶嬷嬷刚把孩子抱过来,小家伙吃饱了奶,精神正好,精神正好,睁着一双眼睛,目光有些涣散地落在她脸的方向,安安静静的。 李卿月便拿拨浪鼓,在弘昐耳边远处轻轻摇了两下,“咚咚”的声音清脆得很,弘昐的睫毛颤了颤,小嘴一瘪一瘪的,像是要哭又没哭。 顿时,她就赶紧把拨浪鼓放下,伸手摸了摸自家儿子的小脸,声音充满了母性:“乖,额娘不摇了,宝宝不哭。” 小家伙这才慢慢放松下来,嘴角还弯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笑。 春莺从外头进来,脸色不太好,站在门口磨蹭了一会儿,才走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格格,德妃娘娘刚才赏了人下来。” 李卿月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继续轻轻拍着弘昐,语气随意:“赏了什么?” 春莺支支吾吾的:“不是东西……是人。四位新来的,两位格格,两位侍妾。” 李卿月的手停了,抬起头看着春莺。 春莺只能补充道:“其中一位格格还是德妃娘娘的旁支,姓乌雅氏。另一位姓张。两位侍妾……容貌都尚佳,就是身份低些。” 李卿月听完,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只是低下头,看着弘昐。 小家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那儿安安静静地望着她,小手攥成拳头,举在脑袋两边。 李卿月伸手握住他的小拳头,轻轻捏了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哦”了一声,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 春莺和碧桃对视一眼,都不敢说话。 碧桃小心翼翼地问:“格格,您没事吧?” 李卿月摇了摇头,把弘昐递给奶嬷嬷,说带他下去吧。 等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李卿月靠在枕上,望着帐子顶。 其实,她心里头一点波澜都没有。 德妃赏人,迟早的事。 上回没赏成,这回一下子就赏了四个,又塞了一个自己娘家旁支进来,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不是她能管的事,也不是她想管的事。 她现在要做的,是演好一个心爱之人又被分走了的傻女人。 李卿月把脸埋进枕头里,开始酝酿。 不用真哭,但要看着像哭过。 她在枕头上蹭了蹭,把眼眶蹭红,又拿帕子在眼角重重的按了按,对着铜镜照了照,满意了。 然后李卿月就靠在榻边,故意把头发揉乱了些,就那么坐着,等着天黑。 胤禛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掀帘子进来,一眼就看见她坐在榻边,怀里抱着弘昐的襁褓。 孩子不在里头,李卿月只是抱着空襁褓,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看起来又小又可怜。 胤禛不由得在原地停了一两秒,然后才走过来,走到李卿月面前站定。 李氏抬起头,一双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湿意,泪眼汪汪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又把头低了下去。 她把脸埋进襁褓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爷来了。” 胤禛在李卿月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问:“怎么了?” 只见,李氏她没说话,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落在襁褓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第59章 齐妃59 李卿月仿佛在使劲忍着。 可就是忍不住,越忍泪水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就那么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胤禛心里也不好受,只能伸手,把李卿月的脸抬起来,指尖擦过她眼角的泪。 李卿月看着胤禛眼里全是对她的怜惜,心里更加难受了。 为了防止出丑,李卿月使劲吸了吸鼻子,然后用着又哑又颤抖着的声音开口,“德妃娘娘赏了人的事,我听说了。” 胤禛本来也没想过要瞒着,也知晓李卿月现在肯定知道。 可,却没想过李卿月会这么直白的问。 这本应该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只是在李卿月的泪水面前,胤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选择了沉默不语。 李卿月看着胤禛的眼睛,里面明明只有她一个人的。 李卿月咬了咬唇,声音低低的,像是怕被人听见:“爷,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攥着襁褓的手指收紧了些,指节似乎都有些泛白,“以前您去别人那儿,我心里也不舒服,可忍忍就过去了。 我告诉自己,爷是阿哥,是皇子,后院会有很多人,这是常事,我不该在意,也没资格在意。” 说完,李卿月的眼泪又掉了一颗,顺着脸颊滚下来,落在胤禛的手背上。 “可这回不一样。”李卿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都说不清的委屈, “我一听到又来了新人,心里头像是有把火在烧,烧得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我抱着弘昐,脑子里想的全是,爷会不会去看她们,会不会觉得她们比我好,会不会……以后就不怎么来了。” 李卿月边说边惭愧的低下头,把脸埋进胤禛的手心里,声音闷闷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以前明明还能控制得住,可现在……嫉妒得不行。我不想这样的,可我控制不住。” 她的肩膀微微发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来。 李卿月不敢看胤禛,怕在他眼里看到不耐烦,看到嫌弃,看到那种“你在胡闹什么”的神情。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胤禛低头看着李卿月,看着那颗埋在他掌心里的脑袋,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身体。 她说的那些话,颠三倒四的,没有章法,可每一句都是真的。 她说她嫉妒,说她控制不住,说她不知道怎么了,她是真的不知道。 这个傻姑娘,爱他爱到无法自拔,自己却还没意识到。 他忽然觉得胸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发芽。 胤禛心一软,把李卿月从手心里捞起来,拢进怀里。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眼泪蹭在他的衣襟上,湿了一片。 他没躲,也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她哭了一会儿,慢慢收了声,可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她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说了一句:“爷会不会觉得我烦?” “不会。”胤禛说 李卿月装作愣住的模样,从胤禛怀里抬起头,眼睛和鼻头都更红了,看起来真是可怜的很。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又把脸埋了回去,声音闷闷的:“那就好。” 胤禛也没再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李卿月靠在胤禛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嘴角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弯了弯。 这一出,该表现的都表现了,人设的尺度,也把握的刚刚好。 夜深了,烛火熄了大半,只剩墙角那一盏留着,昏昏的,照得帐子里影影绰绰。 李卿月缩在胤禛怀里,却睡得并不安稳。 她面对着胤禛,眉头微微蹙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着他的衣襟,像是在梦里也惦记着什么。 功法一直在运转着,她身体精神都好的很。 可她得演,演一个因为新人进府而辗转难眠、心里头压着事的傻女人。 胤禛也没睡。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的眉头皱着,呼吸也不太平稳,睫毛微微颤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胤禛只好像哄孩子一样,轻轻的在李卿月背上拍了两下,可李卿月并没有因此而松开眉头。 过了很久,久到胤禛以为她已经睡沉了,忽然听见头顶上传来一个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不管以后府里有多少人,”胤禛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只要你待我的心意没变,我就不会……” 最后两个字说得极轻,几乎只有气音。 负你。 话音才说完没几秒,怀里的人眉头忽然松开了,紧蹙的眉心缓缓舒展开来,像是做了什么好梦,又像是听见了什么让她安心的话。 她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襟,可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呼吸渐渐平稳,脸往他胸口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胤禛低头看着她舒展的眉头,看了好一会儿。 他伸手,把她沾到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从她眉梢滑过,停了一瞬。 然后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 她不知道他许了什么承诺,可她连在梦里都会因为他的话而放松。 李卿月在他怀里,呼吸绵长,眉头舒展,脸上也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当然听见了。她每一步都算好了。 虽然她从不信男人的承诺,但他说了,就说明他在乎,说明她的攻略进度又往前推了一大截。 第二日一早,碧桃端着热水进来伺候李卿月洗漱。 李卿月坐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的眼睛还是肿的,虽然比昨日好了些,可眼圈泛着红肿,一看就是哭过的痕迹。 春莺拿着鸡蛋滚了好几遍,又打开粉盒,用粉扑沾了细粉,小心翼翼地往李卿月眼周按压。 一层,两层,红是压下了一点,可那红肿还是若隐若现,遮不完全。 春莺不甘心,又试了一次,额头都急出了薄汗。 “格格,这……”春莺拿着粉扑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卿月伸手按住她的手腕,从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的脸,语气平淡:“遮不住就算了。就这样吧。” 春莺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可见自家主子神色淡淡的,又没有其他的好办法,便不敢再多嘴,收了粉盒退到一旁。 李卿月对着镜子照了照,眼周那圈痕迹遮了七分,露了三分,若隐若现的,正好。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是不遮,是遮了但却没遮住。 让人一看就知道她哭过,知道她心里难受。 可她又没有不遮体面地顶着肿眼泡出门,该遮的遮了,遮不住的是因为太肿了,这可不是她的错。 第60章 齐妃60 按照规矩,新人入府第二天,是要给福晋请安的。 当然,也得让她们这些府里的老人,见见新人。 同时,也让那些新人,看看她们这些老人长什么样。 总之,就是光明正大的,提供一个相互观察,互相打探敌情的机会。 李卿月来时,正院里已经坐满了人,张氏、宋氏都在,新来的四人也已经到了,整整齐齐地站在下首。 福晋端坐上首,穿着宝蓝色的旗装,神色端庄,看不出什么。 李卿月虽没有迟到,可也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走到福晋跟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福晋恕罪,妾身来迟了。” 福晋端着茶盏,目光在她眼前停了一瞬,然后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不迟,时辰还没到呢。李妹妹刚出月子,身子要紧,快坐下吧。” 李卿月谢了座,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坐下后,李卿月就低着头,显得整个人异常安静。 可,那双略带红肿眼睛的坐在那里,本身就是一句话。 好在,老人们心里也不舒服,心里嘲笑了几句李卿月,就转头看着新人。 新人敬茶的仪式,很快就正式开始了。 作为身份最高,又是德妃的旁支,乌雅氏自然是第一个上前。 只见,乌雅氏跪得端正,双手举着茶盏过头顶,脊背挺直,头微微低着,声音柔而不怯:“福晋请用茶。” 福晋接过,饮了一口,点了点头,翡翠递上一个锦盒。 乌雅氏接了,磕了头,退到一旁。 动作行云流水,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李卿月看着,心里想:姓乌雅的,好像都是个聪明人。 刚进门就知道不能出挑,可越是这样,越不好对付。 小张氏第二个上前,容貌比大张氏更为出挑,眉眼间也多了几分灵动,敬茶的动作利落干脆。 福晋照样饮了一口,赏了东西。 李卿月注意到,小张氏接过锦盒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掂量分量,面上却笑得恰到好处。 这个看起来,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然后是两个侍妾依次上前,低眉顺眼的,行礼、敬茶、接赏,每个动作都挑不出差错。 不是那种笨手笨脚的人能做出的,一看就是被人精心调教过的。 看来德妃赏下来的人,果然没一个简单的。 敬完茶,该老人们送见面礼了。 毫无疑问,福晋自然让李卿月先来。 李卿月也没有推辞,直接笑盈盈的答应了。 碧桃端着托盘上前,上面是四对银镯子,样式简单,分量不轻不重。 李卿月坐在位置上,语气温和:“一点心意,别嫌弃。” 乌雅氏带头行礼道谢,小张氏也跟着谢了,两个侍妾更是诚惶诚恐的道了歉。 宋氏接着送。 宋氏最近不知道为何,突然瘦了许多,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深陷,嘴唇发白,坐在那儿像一尊没上色的瓷像,整个人看起来像鬼一样。 她的贴身丫鬟采薇端着托盘上去,是四块玉佩,成色一般,可雕工精细。 宋氏没怎么说话,只说了句“拿着吧”,声音有气无力的,便坐了回去。 可李卿月注意到,宋氏那双眼睛,看人的方式变了。 不是哀怨,不是悲伤,是那种沉到谷底之后、反而平静得可怕的目光。 像是蛰伏的蛇,等着一个机会,一出惊人。 李卿月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把目光收回来。 宋氏没了孩子,没了宠爱,没了指望。 如今这副模样,怕是就等着一个机会。 等着谁犯错,等着谁落难,等着一个能让她报复的时机。 福晋、她、甚至新来的那些人,都在宋氏那双眼睛里。 李卿月虽没有证据,但也不需要证据。 她只是知道,宋氏这个人,不会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烂在角落里。 而,那个倒霉,让宋氏报复的人,肯定不是她李卿月。 最后一个是张氏。 张氏今天穿得鲜亮,脸上的笑也鲜亮,可那笑意没到眼睛里。 她的丫鬟翠儿端着托盘,上头是四对耳坠,赤金的,分量不轻,比李卿月的银镯子贵重多了。 张氏笑吟吟地说:“几位妹妹初来乍到,姐姐的一点心意,别见外。” 乌雅氏照样行礼道谢,小张氏也跟着谢了。 张氏看着小张氏,目光在自己这个同姓的妹妹脸上转了一圈,嘴角的弧度没变,可眼底的东西变了。 李卿月看在眼里,心里想:张氏怕是已经把这个比自己年轻、比自己貌美的张妹妹当成了眼中钉。 剩下的没名分的几个侍妾,自然是没有资格送礼的,反而给两位格格行了礼。 最后,在福晋的场面话之后,这场请安也终于散了。 李卿月扶着碧桃的手往回走,一路无话。 回到自己院里,弘昐正醒着,奶嬷嬷抱着在屋里轻轻晃着。 李卿月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低头看着他。 小家伙难得睁着眼睛,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安安静静的。 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脸,轻声说了句:“你阿玛这几天晚上,应该来看不了你了。” 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可碧桃和春莺对视一眼,都知道格格心里头不好受。 新来了四个,爷再怎么着也得去新人那边露个面,这是规矩,也是体面。 这几天晚上,怕是真的来不了了。 弘昐当然听不懂,嘴巴咂巴了两下,轻轻的抓住李卿月。 李卿月笑了,又逗了好一会,才把弘昐交给奶嬷嬷。 晚上,一个人睡在床上想李卿月,心想,这府里的水,真是越来越浑了。 但,浑水才好摸鱼。 翌日清晨,李卿月刚睁开眼,春莺就端着水进来了,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凑到她床边,压低声音道: “格格,昨夜爷没去新人那边,直接宿在前院了。” 李卿月靠在枕上,怔了一瞬。 然后,李卿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被什么点着了一样,那双眼睛里分明有光在跳,亮得连春莺都跟着眼睛也带着笑意。 可那亮光只持续了不到两秒,便慢慢暗了下去。 李卿月垂下眼,手指在被面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了一副神色,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几分冷静后的平静。 第61章 齐妃61 “春莺,”李卿月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却郑重,“碧桃也在,你们俩都听着。” 春莺和碧桃对视一眼,都站直了身子。 “以后爷每晚去了哪儿,”李卿月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慢慢扫过,“都不要再给我说了。” 碧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卿月抬手止住了她。 “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李卿月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哑,“可你们想想,要是听到爷在前院,我会像今天一样高兴;可要是听到爷去了别处呢?去新人那儿,去福晋那儿,去其他姐妹那儿,我听一回,心里就难受一回。听多了,我怕自己……” 说着,李卿月故意停顿了十几秒,才缓慢的低下头,手指攥着帕子,攥得帕子仿佛都要被撕开一样,“我怕自己会变成我不认识的模样。” 话也不用说的太多太满,李卿月适当的停下来,给了两人想象的空间。 可春莺和碧桃都听懂了。 她们看着自家格格正低着头,睫毛垂着,晨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层薄薄的憔悴照得一览无余。 她是在怕,怕自己嫉妒,怕自己失控,怕自己变成一个连自己都厌弃的人。 她们心疼得不行,可也知道,格格说的是对的。 这种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听得越多,心里头的刺就扎得越深。 与其日日打听着爷去了哪儿、见了谁、留宿在何处,不如把耳朵堵上,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 碧桃眼眶红了一下,使劲忍着,点了点头:“奴婢记住了。” 春莺也跟着点头,声音闷闷的:“奴婢也记住了。” 李卿月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带着点欣慰,又带着点苦涩:“行了,伺候我洗漱吧。” 碧桃和春莺应了,端水的端水,拿帕子的拿帕子,谁也没再多说一句。 李卿月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她对着镜子,嘴角僵硬的弯了弯,心里头平静得像一潭水。 她当然不会自恋到以为胤禛是因为她才不去新人那的。 他是天生的政治家,每一步都有自己的算计。不去新人那儿,也许是给福晋面子,也许是不想太快抬举德妃的人,也许只是累了想一个人清静。 原因有一百种,唯独不会是因为舍不得她难过。 她懒得分析,也不在乎。 她只需要演好一个因为听到他留宿前院而欢喜、又因为害怕自己失控而选择捂住耳朵的傻女人,就够了。 至于他今晚去哪儿、明晚去哪儿,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从来只有他到她这儿来的时候,她能不能让他觉得舒服、觉得安心、觉得这儿跟别处不一样。 其他的,她不想管,也管不着。 李卿月看着笑容十分勉强的她,内心满意的闭上了眼睛,任由碧桃的梳子从发顶滑到发尾,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外头的日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李卿月闭着眼,心里头转的是另一件事,接下来,该怎么走。 新人进府是定局,她拦不住,也不想拦。 她要做的是让胤禛在越来越多的人里头,始终觉得她这里不一样。 不是靠容貌,容貌会老也会看腻; 也不能不是靠新鲜,再新鲜的东西吃多了也会烦。 她肯定要维持住,他跟她在一起时的那种舒服,不用猜,不用防,不用端着。她是他的傻姑娘,永远把心捧在他面前的那种。 至于弘昐,她得让这个孩子在胤禛心里的分量一天比一天重。 不是靠她去说,是靠孩子自己,她需多多加引导,让胤禛觉得弘昐对他是不同的。 一个白白胖胖、见他就笑的儿子,比她说一百句“爷多来看看孩子”都管用。 她得把弘昐养好,养得让胤禛也放不下。 日头渐渐升高,快到午时的时候,外头传来请安声。 “爷?” 看到胤禛的那一刻,李卿月本能般的走到胤禛旁边。 然后才反应过来搬,刚准备行礼,胤禛摆了摆手,拉着李卿月的手,在榻边坐下。 “刚好有时间,就来看看你。”胤禛说完后,目光在李卿月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李卿月表现得很欣喜,“那可太好了,爷能来,我一会都能多吃一大碗。” 说完,李卿月就吩咐碧桃去传膳。 午膳摆在厅里,十菜两汤,都是胤禛素日爱吃的。 李卿月挨着胤禛坐下,不怎么吃,光顾着给胤禛夹菜。 胤禛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说:“自己吃。” 李卿月“哦”了一声,低头扒了两口饭,又忍不住抬头看他。 用完膳,碧桃上了茶。 胤禛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目光落在桌角那叠字帖上,伸手拿过来翻了翻。 是她这几日写的,每日三张,从不间断。 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上面那张,停了一下。“这一横稳了。” 他说,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以前好多了。” 李卿月愣了一下,他夸她了? 她放下茶盏,凑过去看,嘴角翘起来,声音软软的:“都是爷的功劳。要不是爷教我,我现在写的还是蚯蚓爬的呢。” 她说得真心实意,因为她知道,他听了会有成就感。 他教出来的,自然比旁人教的更让他上心。 胤禛看了李卿月一眼,没接话,可内心确实赞同李卿月的话。 他把字帖放下,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他腿上。 李卿月顺势靠进胤禛怀里,脸贴在他胸口。 他的手环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头顶,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她们是她们,你是你。”他的声音顿了顿,“我们还有弘昐。以后就算有再多人,我也会待你如初的。” 李卿月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稳得很。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嘴角弯着,可心里头想的是另一回事。 李卿月差点笑出来。 男人在爱你时的承诺,哪有什么可信度? 更何况他这还不算承诺,顶多算是情浓时的一句软话。 红颜未老恩先断的事,她听得还少吗? 她要是真信了,才是傻子。 可李卿月面上不是这样的。 第62章 齐妃62 李卿月在胤禛怀里,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慢慢从他胸口抬起头,眼眶红了,睫毛颤着,嘴唇微微发抖,一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的模样。 李卿月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光,那光里头有感动,有惊喜,还有一种“我何德何能”的惶恐。 她的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声音又软又颤:“爷……你怎么这么好?” 眼泪掉了一颗,顺着脸颊滚下来,她没擦,就那么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声音闷闷的: “卿月真的好爱你。你对我越好,卿月越觉得对不起你……卿月不是个好女人,可卿月真的不想把爷分出去,我只想爷心里有我一个就够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把脸埋回他胸口,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在忍哭。 胤禛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她攥着他衣襟的手。 她说的那些话,孩子气的,不讲道理的,可每一句都是真的。 她不是好女人,她不想把他分出去,她只想他心里有她一个。 这些话,换了别人说,他会觉得是在争宠,可她说,他知道她是真的这么想。 这个傻姑娘,爱他爱得连掩饰都不会。 他本来该笑的,可他没有。 他能从那些颠三倒四的话里,听出她对他浓浓的爱意。 他伸手,把她从怀里捞起来,让她看着他的眼睛。 李卿月泪眼朦胧的,眼睛红红的。 胤禛看着她,手指擦过她眼角的泪,十分郑重的说道,“我知道你不好,但我喜欢就够了。” 李卿月直接演出了呼吸停止一瞬的模样。 她看着胤禛,眼睛里全是震惊,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声。 然后又闭上,紧接着眼泪又掉了一颗。 李卿月连忙给自己洗脑,她从来没想过他会说这种话,喜欢,他说的是喜欢。 他从来不说这种话的。 她怔怔地看着他,像是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欢喜:“我爱爷,爷也爱我,这是很天经地义的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得意,有撒娇,还有一种“本该如此”的理直气壮。 好像她说的是太阳从东边升起、水往低处流一样不容置疑。 胤禛看着李卿月那副模样,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自己说:“确实是。” 声音不高,可那三个字,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李卿月靠回他怀里,把脸贴在他胸口,故意把眼泪蹭在他衣襟上。 很快,胤禛衣服上就湿了一片。 可胤禛没躲,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独属于李卿月的内心深处,李卿月笑得很开心。 这出戏,唱得越来越真了。 至于他说的是真是假,她不在乎。 她只需要得到自己想要的就好。 四位新人入府后,胤禛的日程便排得满满当当。 头一个月,他像分茶汤似的,每人轮了一遍,新人这边先是小张氏,再是乌雅氏,最后是那两个侍妾。 中间也没落下老人,福晋那儿去了两三回,宋氏那儿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她这儿隔两三日来一次,不增不减,稳得像上了秤。 李卿月在心里头笑了笑。 不愧是天生的搞政治的。 这碗水端的,连晃都不带晃的。 不是胤禛不想偏心,是不能偏。 一个贝勒府就是一个小朝廷,后院的女人连着前朝的关系网,他睡在哪儿、睡几回,都是一笔账。 李卿月甚至能想象胤禛心中那杆秤的模样,福晋那头最重,因为是嫡妻,是乌拉那拉家,更体现胤禛自己的脸面; 宋氏那头次之,因为是老人,是他的第一个女人,第一个孩子的母亲,不去的话会说她薄情寡义; 而那些几个新人,分量差不多,但也都得去一回,毕竟都是他的女人。 李卿月以前不在乎胤禛去了哪儿,现在更不会在乎。 她在乎的是另一件事:他每次来她这的时候,是不是比去别人那儿更舒服、更放松、更像他自己。 她要的不是他的宠爱,是他的习惯。 宠爱会淡,习惯不会。 等哪天他进了别人的院子觉得不自在,回了她这才觉得对了味。 那才是她真正赢了的时候。 现在她已经成功了一大半,剩余的除了她继续努力外,就要要交给时间。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弘昐一天比一天大。 六个月的时候,小家伙已经不再是那个整日吃了睡、睡了吃的小肉团子了。 他学会了翻身,每次往左边一使劲,“啪嗒”一下就翻过去了,趴在榻上昂着脑袋,东张西望,像只探出头的小乌龟,对自己新学会的本事得意得不行。 李卿月最喜欢在他刚翻过去的那一刻,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戳在他肩膀上,把他又推回去。 “啪嗒。” 弘昐仰面朝天,愣了一瞬,然后瘪嘴。 他不明白,明明已经翻过去了,怎么又回来了。 小家伙不信邪,铆足了劲再翻一次。 刚翻好,李卿月就又把他推回去。 第三次的时候,弘昐不干了。 嘴一瘪,眼眶里蓄满了泪,小脸皱成一团,委屈得像是天塌了。 他不看李卿月,而是扭过头,眼巴巴地看向榻边坐着的胤禛,小嘴扁着,眼泪汪汪的,那告状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胤禛抬眼看她。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几岁了? 李卿月迎着那两道目光,笑得理直气壮,甚至还伸手在弘昐肉嘟嘟的脸蛋上,轻轻捏了一把, “爷,您这么看我做什么?孩子嘛,生下来不就是玩的? 他现在哭完就忘,翻完就笑,正是最好玩的时候。等大了记事了,想玩都没得玩了。不玩多可惜。” 胤禛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没搭理她。 那表情分明写着四个字:歪理邪说。 可李卿月看见了,胤禛他在低头喝茶之前,嘴角极快地动了一下,没压住。 李卿月笑得愈发欢实,把弘昐抱起来亲了一口。 小家伙被她亲得忘记了委屈,挂着泪珠子咯咯笑起来,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李卿月低头看着怀里的弘昐,心里头冷静得很。 第63章 齐妃63 翻身是大事。 嬷嬷们说的,六个月能翻身是好事,翻得越多,胳膊腿越有劲儿。 她每回把弘昐推回去,就是让他多翻一次。 多翻一次,就多练一回。 那些嬷嬷伺候得再尽心,也不敢像她这么折腾小主子。 可她敢。 因为她是亲额娘,亲额娘“玩”儿子,天经地义。 只不过“玩”的同时,顺带着做了一件事,让胤禛看见。 看见什么? 胤禛从没见过这样相处的母子。 宫里没有。 府里也没有。 德妃娘娘待他,从来是隔着一道帘子问话,规矩、体统、分寸,一样都不能少。 福晋待弘晖,也是一板一眼,抱多久、喂几次,样样都有章程。 母子之间隔着身份,隔着规矩,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可这儿没有。 李卿月趴把弘昐翻过来推过去,笑得毫无形象。 嘴上说着“孩子生下来就是玩的”,手上却并没有真的没轻没重的,弘昐只要闹了哭了,李卿月就会开始哄,又亲又抱的,好了后继续闹。 而且,李卿月看弘昐的眼神,就算是在“玩”他、逗他、把他气得眼泪汪汪的时候,那里头的东西也是满的,满得快要溢出来。 不是规矩,不是章程,是一个母亲看自己孩子时才会有的那种光。 胤禛坐在榻边,端着茶盏,没有说话。 胤禛看着弘昐又一次被推回去,又一次眼泪汪汪地扭过头来找他。 那双眼睛乌溜溜的,干干净净,只有委屈和求助。 那个女人没有规矩的玩着弘昐,没有把自己当成贝勒府的格格,她只是弘昐的额娘。 那个孩子哭完了就往她怀里钻,笑完了就扭过头来找他,他没有把阿玛当成需要敬畏的主子,他只是把阿玛当成阿玛。 胤禛垂下眼,抿了一口茶。 茶是温的,没什么滋味。 他放下茶盏的时候,手指在盏沿上多停了一瞬。 李卿月把弘昐抱起来,举过头顶,小家伙在半空中蹬着腿,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李卿月回头看胤禛,眼睛弯弯的:“爷,您看他,胖得跟个小猪似的。” 胤禛没接话。 可他也没有移开视线。 他看着弘昐在半空中蹬腿,看着她的手臂因为举着孩子微微发颤,看着她终于撑不住把儿子在他腿上,顺手在弘昐屁股上拍了一下。 弘昐立刻趴好,昂着脑袋四处看,口水蹭了他一膝盖。 胤禛并没有擦,也没有任何嫌弃。 李卿月垂下眼,她让他看见了不符合规矩的母子相处,看见了她的胡闹,而他没有纠正,没有起身离开,甚至没有皱眉,一直都在无声的纵容着。 她要的就是这个。 让他看见。 不是看见她怎么带孩子,是看见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一切和他见过的所有母子都不一样。 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女人和自己的孩子,不是贝勒府的格格和小主子,而是他的女人和他的孩子。 让他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然后不由自主地意识到一件事,他和他们是一起的。 不是四贝勒和他的格格、他的庶子。 是一个男人,和他的女人,和他的孩子。 是一家人。 这个念头不能由她说出来。 说出来就假了,就成了算计。 要让他自己看见,自己想到,自己种进心里。 她只需要提供一个画面,剩下的,他自己会补全。 他允许了这间屋子里的规矩,和别处不一样。 她要的,就是让他习惯她这儿没有规矩。 一回生,二回熟。 李卿月后面开始怂恿胤禛。 起初只是嘴上说说。 胤禛来看弘昐的时候,她把小家伙翻过去,推回来,再翻过去,然后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爷,您也来试试?” 胤禛坐在榻边,腰背笔直,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意思很明确,不可能。 李卿月也不急。 下次继续。 “爷,真的好玩。您试试就知道了。” 胤禛放下茶盏,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 李卿月立刻闭嘴,低头逗弘昐,乖得像个被训了的学生。 可下一次,她还说。 她知道他不会当场答应。 他是四贝勒,是爱新觉罗家的子孙,是从小被规矩喂大的。 让他逗一个六个月大的孩子翻身? 成何体统。 可他拒绝她的方式不是呵斥,不是拂袖而去,只是沉默。 沉默就意味着余地。 终于有一天,她把胤禛磨动了。 那天弘昐刚翻过去,昂着脑袋四处看,李卿月还没来得及伸手推,忽然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 胤禛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茶盏,侧过身来,伸出一根手指,极快地、几乎是不动声色地,在弘昐肩膀上点了一下。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不小心碰到的。 可弘昐还是翻回去了。 小家伙仰面朝天,愣住了。 他看看李卿月,又看看胤禛,大概是在判断哪个才是凶手。 然后他铆足了劲,又翻了过来,趴好,抬头,盯着胤禛看。 胤禛也看着他,没动。 李卿月忍着笑,轻声说:“爷,再推一次。” 他没看她,手却伸出去了。 还是那根手指,还是那个位置,还是极轻极快的一下。 弘昐又翻回去了。 这回小家伙不干了,嘴一瘪,眼眶里蓄满了泪,小脸皱成一团,对着胤禛“啊啊”地控诉,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怎么阿玛也这样! 李卿月再也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胤禛收回手,重新端坐,端起茶盏。 腰背笔直,面不改色,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李卿月看见了,胤禛只是掩饰的抿了一口茶。 掩饰什么呢? 掩饰他发现了一件他绝不会承认的事。 这事,确实挺好玩的。 从那以后,胤禛再来的时候,偶尔会在弘昐翻身的时候伸出手去。 动作永远是那样,极轻,极快,像是不小心的。 脸上的表情永远是那样,面无表情,不动声色,仿佛只是顺手。 推完之后永远是那样,收手,端坐,喝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卿月从来不拆穿他。 她只是在旁边看着,笑盈盈的,偶尔递一句“爷真厉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 可心里头清楚得很。 让一个把规矩刻进骨头里的人学会“玩”,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可一旦他开始了,就收不住了。 第64章 齐妃64 胤禛会记住在她这里的感觉,他不是再是贝勒爷。 只是一个被自己女人缠得没办法、被儿子逗得忍不住的男人。 她要的就是这个。 她一点点看着弘昐长大,也一点点看着胤禛对这个孩子越来越上心。 起初胤禛来了,只是在榻边站一站,低头看一眼,嗯一声就走。 后来不知从哪天起,他进门后会先问一句“弘昐今日如何”,不等她回答,目光已经往摇篮那边去了。 再后来,他开始主动过问伺候的人,有一回奶嬷嬷抱弘昐的姿势不对,他皱了下眉,没当场说什么。 第二天苏培盛就去敲打了一番,那几个奶嬷嬷从此对弘昐就无比上心。 李卿月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心里头很明白。 这些不是单纯因为父爱。 至少现在还不是。 胤禛对一个庶子,就算她生的,在她怀孕时感受过弘昐的存在,但也谈不上有多重的感情。 他上心,是因为弘昐是他的血脉,是他的东西,是他的势力版图上多出来的一小块地盘。 他对弘昐的关注,和他在书房里翻看田庄账册时的神情一模一样,都是清点自己的资产。 可,刚开始这就够了。 她不在乎他是因为什么在意,只要他在意就行。 因为,通过她这个桥梁,他会越来越在乎。 有一回胤禛抱着弘昐在屋里走,小家伙趴在他肩头,口水蹭了他一肩膀,他也没躲。 李卿月靠在榻上看着,忽然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爷对弘昐真好,比对我好多了。” 胤禛回头看了她一眼。 李氏的眼神干净得依旧如初,大大的眼睛里带着明明白白的委屈。 怎么这么喜欢和他撒娇呢? 胤禛看着已经写在脸上,我吃醋了的李卿月,故意坏心的没接话,直接当做没有听到。 可胤禛晚上留了下来。 而且在抱着她的时候,手搭在她腰上,比平时紧了些。 李卿月窝在胤禛怀里,在黑暗中睁开眼,嘴角弯了弯。 招数不怕老,有效就行。 她要让他觉得,即使有了孩子,她心里最重要的还是他。 他越是觉得她离不开他,他就越放不下她。 男人就是这样,尤其是他这样的男人,什么都可以算计。 唯独受不了真情,也挡不住真爱,挡不住有人全心全意的爱他,把他当成天。 她不指望做他心里最重的人,她只要做一根刺,无声无息的扎进去,可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无法拔出来了。 另一回,胤禛来了之后先去看了弘昐,在摇篮边站了好一会儿,还伸手摸了摸小家伙的脸。 弘昐抓住他的手指不放,胤禛笑了一下,没抽开。 李卿月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声音软软的:“爷,您再看下去,我都要嫉妒了。” 胤禛低头看了看攥着自己手指的小肉拳头,又看了看环在腰间的手。 他没说话,可腾出一只手来,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李卿月心里头很满意,因为孩子的存在,他们已经到瓶颈期的感情,开始再次升温了。 她清楚得很,胤禛为什么越来越在意弘昐。 不是因为孩子可爱,是因为每次他来看孩子的时候,她都在旁边看着,眼睛里全是他。 她说“爷对弘昐真好”的时候,语气里不是酸,是怕自己被比下去的不安。 她说“我都要嫉妒了”的时候,脸上不是假笑,是真心实意的委屈。 他信了。 因为他需要一个这样爱他的女人。 不是爱四贝勒,是爱胤禛这个人。 他身边所有人都在跟他谈利益、谈规矩、谈权衡,只有她,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他。 多可笑。 她明明比谁都不在乎,只是她演的好,而且能演一辈子。 他要一个傻姑娘,她就给他一个傻姑娘。 可他不知道,这个傻姑娘心里,从未爱过他,以前没有,以后更不可能。 她不是在吃醋,她是在让他觉得她在吃醋。 这两者之间,隔着天壤之别。 前者是蠢,后者是术。 她很清楚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 江山在前,权势在上,福晋在后,嫡子在侧。 她一个小小的格格,连前五都排不进去。 她没想过要争第一,那是找死。 她要的只是一块足够结实的立足之地,一块他偶尔想起来会觉得安心的地方。 她既要他的心,也要地位和权势。 弘晖抓周那日,府里办得热闹。 李卿月是一个人带着春莺和碧桃去的。 没带弘昐。 一个庶子出现在嫡子的抓周礼上,不是凑热闹,是凑没趣。 她的人设,还没蠢到那个份上。 福晋的院子布置得喜庆,红绸从廊下一直挂到正堂,案上摆着几碟点心瓜果,来往的嬷嬷丫鬟脸上都带着笑。 抓周的毯子铺在正中间,上头摆满了东西,书、印章、弓箭、算盘、金银珠宝,样样齐全。 弘晖穿着一身簇新的大红小袍,被奶嬷嬷抱出来的时候,满屋子的人都笑着夸赞。 李卿月站在人群里,跟着笑,跟着夸赞。 她的位置在边上,不前不后,不显眼也不靠后。 这种场合,格格们的站位是有讲究的,太靠前了,是僭越;太靠后了,是心里有怨。 她选的位置刚刚好,既全了福晋的面子,也全了自己的体面。 弘晖在毯子上爬了一圈,小手从书上摸过去,又从算盘上划过去,最后停住了。 他抓起一本册子,举着晃了晃。 满堂安静了一瞬,随即喝彩声更响了。 是《孝经》。 福晋脸上的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藏都藏不住。 她走过去把弘晖抱起来,亲了亲他的额头。 弘晖搂着福晋的脖子,嘴里含糊不清地叫着“额娘”。 胤禛站在旁边,目光落在福晋母子身上,微微颔首。 嫡子抓了《孝经》。 以孝立身,以孝治家。 往小了说,这孩子往后是个孝顺的; 往大了说,这是天意,是吉兆,是这座贝勒府未来的根基。 满屋子的人都在说吉祥话,气氛热得像过年。 李卿月站在人群里,脸上挂着笑,跟着拍手。 可她心里头冷静得像一潭死水。 《孝经》。 有意思。 弘晖抓了《孝经》,往后这府里就有了说头,嫡子天生知孝,是老天爷定的。 谁要是动一动别的心思,那就是逆着天意。 福晋这一步棋走得漂亮。 不管弘晖是自己抓的,还是被引着抓的,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从今天起,包括宫里的那几位,也都会知道胤禛的嫡子弘辉,抓周抓到的是孝经。 第65章 齐妃65 李卿月跟着众人一道贺了福晋,说了几句吉祥话,语气真诚,笑容得体。 福晋笑着应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多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春莺扶着她走,小心翼翼地觑她的脸色。 李卿月察觉了,侧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弘晖阿哥抓了《孝经》,往后是个孝顺的孩子,这是好事。” 春莺愣了一下,忙点头称是。 李卿月收回目光,踩着石板路往回走。 初秋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她想的是,弘昐抓周的时候,该是什么样。 弘昐抓周那日,福晋操办得周全。 地方选在正院偏厅。 比弘晖那日小了一半,但红绸照旧挂了,点心瓜果照旧摆了,抓周的毯子照旧铺在正中。 物件也齐整,样样都有。 只是件数和成色,明眼人一看便知和嫡子那日差了品级。 可这差出来的品级,恰恰是福晋的本事。 嫡庶有别,分寸都在明面上,让谁都挑不出错。 该来的人都来了。 胤禛坐在上首,福晋坐在旁边。 底下几位格格按位份站好,李卿月在最前头,宋氏站在他旁边,张氏、乌雅氏和剩余的几个侍妾依次排开。 这也就罢了,真正撑起这场面的,是旁边坐着的几位官员夫人。 布政使的夫人、按察使的夫人、副都统的夫人,一个个穿得齐齐整整,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最上首那位,是福晋特意请来主持抓周的老福晋,瓜尔佳氏,年过七旬,五世同堂,身子骨还硬朗得很,在宗室里素有声望。 福晋为了弘昐的抓周礼,把这位老祖宗请了来,面子是给足了的。 李卿月站在人群里,脸上带着笑。 奶嬷嬷把弘昐抱出来。 小家伙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好奇。 李卿月上前接过他,放在毯子上,然后退回到自己的位置。 弘昐趴在那儿,看看这个,摸摸那个。 最后抓住了一支笔,攥在手里,举着往嘴里塞。 旁边几个嬷嬷连忙拦下来,笑着说吉祥话。 几位官员夫人也跟着笑了,七嘴八舌地夸起来,“二阿哥抓了笔,往后是个有文采的”“这手劲儿不小,是个骑射的好苗子”。 话说得热闹,语气也亲热,可那热闹底下是什么,李卿月听得出来。 是客套,是应景,是看在四贝勒和福晋的面子上给的体面。 不是从心底里往外冒的重视。 那种东西,弘晖那日有,弘昐这日没有。 老福晋瓜尔佳氏笑着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满屋子的嘈杂:“笔好。笔是写文章的东西,抓了笔,往后是个读书明理的。” 这话一出,几位夫人纷纷附和。 布政使夫人跟着说了一句“老福晋说得是”,按察使夫人也笑着点头。 老福晋开了口,这场抓周礼就算是圆满了。 李卿月按规矩把弘昐抱在怀里,先对老福晋福了福身,又对福晋福了福身,笑着道了谢。 福晋微微点头,笑着说了两句得体的场面话。 从头到尾,李卿月脸上都挂着笑。 没有半分不平,没有一丝勉强。 这时候,上首传来一个声音。 “笔不错。” 声音不大,语气也淡。 可偏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胤禛说完这三个字,便端起茶盏。 老福晋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几位官员夫人对视了一瞬,又各自移开目光,脸上的笑容比方才多了几分真心。 福晋脸上的笑意顿了一瞬,短得几乎不存在,随即笑得更得体了。 李卿月抱着弘昐,福身道了谢,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真意。 可,心里头却在冷静地分析。 老福晋说“笔好”,是给福晋面子,是给这场抓周礼一个体面的收梢。 胤禛说“笔不错”,是在给她的面子。 满屋子的人,嫡妻在侧,宗室长辈在座,几位二三品大员的夫人都在,他偏偏在弘昐抓完笔之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这三个字。 声音不大,可分量谁都掂得出来。 李卿月不急着高兴。 她在等。 晚上,胤禛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弘昐已经睡了。 李卿月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那支笔,翻来覆去地看。 其实笔上什么都没有,她就是拿着。 见胤禛进来,李卿月站起来迎,脸上带着笑。 “爷来了。” 胤禛“嗯”了一声,在榻边坐下。 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笔上,忽然伸出手。 李卿月愣了一下,把笔递过去。 他接过来,在指间转了半圈,把笔搁在桌上,搁在了自己手边。 “拿着支空笔发什么呆。” 李卿月笑了,给他倒了温水,在他旁边坐下来。 旁边的灯芯爆了一下,她拿着东西就去拨了拨。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李卿月忽然开了口。 “今儿弘昐抓周,多亏了福晋操持。” 李卿月的语气很轻,带着一点真心实意的感慨,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地方是福晋定的,物件是福晋备的,嬷嬷们是福晋安排的。连老福晋都是福晋请来的。” 李卿月说着,嘴角弯了一下,“老福晋那么大年纪,五世同堂,福晋为了弘昐把这位老祖宗请来,这面子给得够大了。还有那几位夫人,哪一个不是看在福晋的面子上来的。这些事说起来都是小事,可真要我自己,一桩都办不周全。” 胤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了她一眼:“你倒是不争。” 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李卿月心里头微微一动,面上却不显,反而笑得更真了: “我争什么呀。弘晖阿哥那日我看了,弘昐今日我又看了一遍,才觉出福晋的本事。两场抓周礼,嫡庶有别,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既全了弘昐的体面,又不至于僭越。 连老福晋那样的宗室长辈都能请来坐镇,那几位二三品的夫人也都请了来,这里头的门道,比我想的深多了。” 她说得诚恳。 没有半分酸意,没有一丝试探。 就像一个不懂事的妾室,真心实意地佩服当家主母的本事。 “往后我还得跟福晋多学着点。”李卿月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玩笑的意味,“不然弘昐大了,我这个额娘什么都不懂,多丢人。” 胤禛放下茶盏,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今日做得很好。” 李卿月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副没反应过来的表情:“我做什么了?我就站那儿傻笑来着。” 胤禛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停在她脸上,比平时久了一瞬。 “笑得好。老福晋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李卿月愣了一下:“什么话?” “她说,弘昐的额娘是个懂规矩的。” 李卿月怔住了。 第66章 齐妃66 老福晋这话,不是夸她,只是在交好胤禛罢了。 而胤禛把这句话转给了她。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天真烂漫的笑,伸手去拿他手边那支笔:“那这支笔我得替弘昐收好了。老福晋都夸了,爷也夸了,往后让他天天练字,不许偷懒。” 胤禛看着李卿月把笔收起来,忽然说了一句:“像你。” 李卿月抬头看他,一时没明白:“什么像我?” “弘昐。”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抓笔不撒手的劲儿。” 李卿月怔了怔,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夸奖。 毫不知羞的说道,“我就爱抓着爷。” 胤禛一句接一句,话不多,可一句都没浪费。 她夸福晋,不是因为她大度。 是因为她需要他知道,她不争。 不是因为不想争,是因为争的方式从来不在面上。 福晋请那些夫人,要的是排场,是体面,是所有人的眼睛都看见她的贤惠大度。 她要的从来只是胤禛的好感。 只要胤禛看到她还是和之前一样规矩,没有半分越矩之心,看见她把自己放得低低的,就会对她更放心。 虽然听着挺卑微的,可这只是示弱的手段罢了! 她只是在完成任务,不动心就不会有任何的委屈。 装乖讨好还是很有用的,第二天一早上就收到了胤禛的奖励。 胤禛下朝回来时,辰时刚过,李卿月还懒洋洋的趴在床上。 李卿月看着,胤禛朝服还没换,就先到了她这儿,不由得在心里分析了一通。 表面上,还是和以往一样和胤禛撒了会娇,整个人像树懒一样趴在胤禛身上了好一会,这才起床梳洗打扮。 等早饭摆上来,李卿月和往日一样坐在胤禛身边,自然给他盛了一碗粥,推到手边。 自己低头喝了两口,又给胤禛布了一筷子菜。 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带着一种家常的随意和亲近。 她从不在胤禛面前绷着,该吃吃,该喝喝,偶尔抬头冲他笑一下,眉眼弯弯的,还会说些日常的话题。 胤禛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今日递了折子。” 李卿月有些的疑惑的抬起头,和她有关的? 难道……李卿月不由的深吸了一口气。 “请封侧福晋的折子。”胤禛看着李卿月的眼睛,带着几分笑意说道,“过几日圣旨下来,你就是侧福晋了。” 虽然内心已有猜测,可在亲耳听到的那一刻,李卿月心里还是很惊喜的。 但该演的还是得演,李卿月拿着筷子顿住了,整个人愣了一两秒之后,这才笑了。 不是那种矜持的、得体的、压着的笑。 是那种一下子从里头亮出来的笑,眼睛弯了,嘴角翘了,整张脸都活了起来。 晨光从窗棂里透进来,照在李卿月脸上。 李卿月没有梳繁复的发髻,只松松挽了个髻,簪了一支素银簪子。 脂粉未施,眉眼干干净净,笑起来的时候,像一株盛开着的向日葵,从里到外透着阳光明媚。 李卿月放下筷子,直接抱住胤禛,仰着脸看他。“谢谢爷。” 三个字,又轻又软。 没有推辞。 没有惶恐。 没有“妾身不敢当”。 只有“谢爷”两个字,和一张压不住笑的脸。 她理所当然地接受了。 好像这件事她早就知道会来,只是不确定是今天还是明天。 现在他告诉她了,她就接着。 接得坦坦荡荡,接得理直气壮。 胤禛看着李卿月。 他能看见她眼睛里那点光,不是受宠若惊,是得偿所愿。 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自己应得的东西。 “不问为什么?” 胤禛开口,语气看似随意极了。 李卿月眨了眨眼,“爷要给,我就接着。问那么多做什么。” 说完,李卿月眼睛转了圈,好像又仔细想了想,才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被娇宠的任性,“反正爷要给的人是我,不是别人。” “嗯。” 胤禛说得简短。 但这一声“嗯”里,没有否定,没有保留。 只是赞同,李卿月说的对,他要给的人只会是她。 他递这道折子,不是临时起意。 他可以有两个侧福晋,如今两个位置都空着。 他知道,这两个位置早晚要填,不是填她,就是填皇阿玛日后指过来的满洲贵女、蒙古贵女。 那些贵女身后站着一整个家族,带着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住进他的后院,就成了别人插在他府里的一根桩子。 他不缺拉拢的手段,也不需要靠女人的裙带。 与其等一个不知底细、不知脾性的人被塞进来,不如他自己先填一个。 填一个让他觉得舒服的人。 如,李氏。 一个五品小官的女儿,阿玛在京城连个像样的差事都没有,家族里找不出一个能在朝堂上说得上话的人。 这样的家世,给不了他任何助力。 但也意味着,她身后没有任何人。 她在这府里能靠的只有他。 她的所有心思,所有讨好,都只能冲着他一个人来。 她比任何人都需要他。 这种需要,让他放心。 更重要的是,他在她这儿待着舒服。 她说的话,他愿意接。 她笑,他愿意看。 她偶尔冒出来的那点小心思,他看在眼里,不觉得厌烦,只觉得可爱。 李卿月还在笑。 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收了收笑意,认真地看着他。 “爷。” “嗯。” “我不会给爷丢人的。” 李卿月说得很轻。 不是感激涕零,不是赌咒发誓。就是一句简简单单的话。 胤禛却明白,李卿月这话是指的什么,他从未觉得李卿月会给他丢人,所以想都没想的说,“我对你向来放心。” 他当然知道她不会。 她从来都知道分寸。 他府里不缺懂规矩的女人,但她是唯一一个,让他觉得这份“懂规矩”不是为了做给他看的。 李卿月得到他的回应,这才端起粥碗继续吃。 吃了两口,又抬头看他一眼,笑一下。再吃两口,又看一眼。 胤禛无奈的轻拍了下李卿月的额头,声音并不严厉的说道,“好好吃饭。” 李卿月故意拉长声音“哦”了一声,然后才低下头,老实吃饭。 只是,那嘴角一直都是翘着的。 胤禛则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第67章 齐妃67 今日递折子的时候,他本以为皇阿玛会多问几句,李氏的家世摆在那里,宗人府少不得要议一议。 但皇阿玛只问了一句“是弘昐的生母”,他说是,皇阿玛便点了头。 没有多问。 大概在皇阿玛眼里,一个已经育有子嗣,还一直受宠的格格,抬侧福晋是迟早的事,不值得多费心神。 折子递上去了,圣旨过几日便会到。 弘昐这时候醒了,奶嬷嬷抱过来请安。 小家伙刚睡醒,看见胤禛就伸出手,“啊啊”地叫着。 胤禛接过来抱了一会儿。 李卿月坐在胤禛身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还在。 折子上写的是“育嗣有功”。 这四个字,是她的台阶,也是给胤禛的台阶。 没有弘昐,侧福晋这个位置,虽然肯定会有,但不会来得这么快,这么顺利。 孩子是她的筹码,从怀上的那天起就是了。 她把他养得好好的,让胤禛每次来看都觉得省心、觉得妥帖。 不是因为多爱这个孩子,是因为这个孩子是她在这府里最硬的一块招牌。 当然,她也不讨厌他。 毕竟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养了这么久,多少有些惯性的亲近。 但也仅此而已。她的每一次笑、每一次亲、每一次抱,都是真心的。 真心的同时,心里那杆秤从来没有偏过。 她自己才是秤砣。 她好了,弘昐才能好。 这个顺序,永远都不会变。 胤禛把弘昐交给奶嬷嬷,站起来准备去换朝服。 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 “等圣旨下了,朝服该量尺寸了。” 他背对着她说的,语气和平时一样,淡淡的。 李卿月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带着压不住的笑意。“知道了。爷快去吧。” 胤禛没回头,掀帘子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目送着胤禛身影的消失,李卿月站在原地,喃喃自语道,“侧福晋。” 折子今日才递上去的。 胤禛敢在早饭桌上告诉她,是因为递折子之前就已经有把握了。 而且,看样子,皇帝也已经同意了。 春莺和碧桃两个贴身的,也立马异口同声的说,“贺喜格格,格格大喜。” 李卿月听着立马就笑了,“好了,先别声张,等圣旨下了,该赏你们的都不会少。” 主仆三人又说了好几句,李卿月才转过身,往弘昐屋里去了。 小家伙正抓着奶嬷嬷的衣襟玩,看见她进来,伸出手要抱。 李卿月接过来抱了一会儿,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弘昐,”李卿月在心里头说,“你只要好好长大,剩下的一切,都有妈妈在呢!” “只是,你也别做不听话的坏孩子,我最不喜欢的就是不受控制的棋子了。” 所谓的沉没成本,在李卿月这里,完全是可以随意抛弃的。 她自私自利,一切都可以利用。 她的目标坚定,不会因为时间而改变。 李卿月知道,离她想要的那个位置,还有很远。 但每一步,她都得踩实了才抬脚。 而且,要让最重要的棋子听话,自然得付出所谓的爱和时间。 四年转眼就过去了。 弘昐已经五岁了。 李卿月和胤禛的第二个孩子,也马上要出生了。 这四年里,贝勒府的后院不是没有过别的动静。 大张氏怀过两次,一次三个月,一次生完孩子,人就没了,孩子也两三天就走了。 府里又只剩一个张氏了。 小张氏也怀过一次,五个多月的时候小产了,是个成形的男胎。 乌雅氏倒是足月生下来一个格格,可没活过百日,一场风寒就没了。 还有几个侍妾,怀是怀过,连太医都没来得及请,就见了红。 这四年也不是没有新进府的格格侍妾,可就算怀了,也没能生下来。 但,更多的都是一尸两命。 一桩接一桩。 福晋为此抄经念佛,求了不知多少回,后院里弥漫着一股心照不宣的沉默。 谁也不敢多说什么,谁也不敢多想什么。 可孩子就是一个都没留住。 府里到现在,还是只有弘晖和弘昐两个阿哥。 一年前,府医来请脉的时候说,李卿月的身子已经养好了,再怀一胎也无碍。 胤禛听了,当天晚上宿在她这儿。 两个人躺在黑暗里,他的手覆在她小腹上,掌心是热的。 “再给弘昐添个弟弟。” 胤禛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可李卿月听出了他的期待与希望。 李卿月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 她当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弘昐五岁了,站住了,懂事了,开蒙了。 一个儿子是根基,两个儿子是双保险。 她在侧福晋的位置上坐稳了,需要再落一枚棋子。 他不说,她也会让他想起来这件事。 只不过他先开了口,省了她许多功夫。 面上她还是那副模样,胤禛说要孩子,她微红着脸往他怀里钻,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说“好”。 好像他要什么她都给,好像她自己也想要得不得了。 两个月的辛勤耕耘后,李卿月自然怀上了。 这一回胤禛守得比上一次更紧。 府医三日一请脉,饮食起居样样过问。 她院子里的人,从奶嬷嬷到扫地丫鬟,胤禛都亲自派人筛选了一遍。 就算是自己身边全是胤禛的探子,他也没那么放心。 更别说,福晋那儿送来的东西,胤禛自然也让人先验过然后放在那。 李卿月看在眼里,不推辞,不惶恐,理所当然地受着。 她越是这样坦然,他越是觉得他该这么做。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的时候,弘昐问过她一回。 小家伙站在榻边,盯着她隆起的腹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仰起脸,问:“额娘,小弟弟什么时候出来?” 李卿月低头看着他。 五岁的弘昐,眉眼已经长开了些。 像胤禛。 不是那种五官的像,是神情的像,抿着嘴唇不说话的时候,眉眼间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安静。 他不怎么爱笑,也不怎么爱闹,开蒙之后认字极快,胤禛教一遍就记住,从不要人催。 她伸手摸了摸弘昐的脑门。 “你怎么知道是弟弟,不是妹妹?” 弘昐想了想。“阿玛说是弟弟。” 李卿月笑了,“你阿玛说的就一定对?” 弘昐点头。 点得毫不犹豫。 李卿月看着弘昐点头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弘昐这孩子对胤禛的信任和崇拜,是她从弘昐出生后,还没有记事起,一点一点的灌出来的。 第68章 齐妃68 从弘昐刚会说话起,李卿月就不断地告诉他,“你是你阿玛的孩子,你阿玛很爱的,就像额娘爱你一样。” “你阿玛很辛苦的,虽然不能日日来看你,可心里一直都关心着你的。” “你阿玛最厉害了,以后弘昐也要像你阿玛一样厉害,好不好?” 她不厌其烦地在,每一个与弘昐日常相处的缝隙里塞进这些话。 每次,在和胤禛交流完感情后,日常刷完对胤禛的好感后,她就会让胤禛弘昐,父子两人相处一下,加深一下亲情。 要是胤禛没来,她就跟弘昐说阿玛今日在忙什么,阿玛很辛苦,阿玛是为了他们好。 她把胤禛的一切都镀上一层光,然后端到弘昐面前,告诉他,这就是你父亲,你要像他一样。 弘昐信了。 因为额娘说的,从来不会错。 而她做的另一件事,是让胤禛也相信,弘昐需要他。 不是需要四贝勒,是需要阿玛。 弘昐第一次学会翻身,学会爬,学会叫“阿玛”,学会写自己的名字,胤禛都有参与。 每一回胤禛来了,她都不动声色地把弘昐往他跟前推。 不是推出去,是推进他怀里。 让他抱,让他看,让他教。 让他觉得这个孩子的每一次成长都和他有关,让他觉得弘昐对他的信任和依赖是天底下最理所当然的事。 她在这对父子之间织了一张网,自己站在网的中间,谁也看不见她手里攥着线。 待李卿月第二次生产那日,胤禛和福晋都在。 产房的门依旧紧闭着。 胤禛坐在外间的椅子上,福晋坐在他旁边。 他没有站着,没有踱步,没有搓手。 苏培盛端了茶来,他接了,喝了一口,搁在桌上。 茶凉了,他没有再碰。 福晋端着自己的茶盏,目光从杯沿上掠过去,落在他搁在膝头的手上。 那双手一动不动。 指节没有收拢,指尖没有敲击,甚至没有交握。 就那么平摊在膝上,像他平时坐在书房里听底下人回事时的姿势。 放松的,从容的,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可福晋知道,那不是放松。 胤禛真正放松的时候,手是会动的。 会换姿势,会交叠,会不经意地摩挲茶盏的边缘。 他从前就是那样,四年前弘昐出生的时候,她见过。 那时他站在产房门口,手指在身侧不自觉地收拢,苏培盛跟他说话他要顿一下才反应过来。 一个头一回经历这种事的年轻人,还没学会怎么把心慌藏起来。 现在的他学会了。 他把心慌从手上,从表面挪走了,藏到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面上什么也不剩。 只剩一双手,平摊在膝上,一动不动。 一个人把在意藏得越深,那在意就越重。 重到必须用全部的力气去压着,才不至于从某个缝隙里漏出来。 福晋收回目光,低头喝茶。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看到李卿月时。 李卿月站在人群里给她行礼。 她当时多看了这个女人一眼。 因为容貌实在出挑,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心思单纯,人也干净,规矩一点不差,挑不出毛病。 可福晋心里头清楚,这个女人在爷心里的位置,是她永远占不了的。 不是因为她不够好。 是因为她没那么蠢。 后来后院里的女人越来越多,每一个新人进来的时候,她都观察过胤禛。 他待每一个人都得体,该去的日子去,该给的赏赐给,从不冷落谁。 得体得像一杆秤。 可那杆秤每次称到李卿月那儿的时候,总是沉一些。 多到,府里的每个人都能看出来。 去李卿月那儿的日子比去别人那儿的总数还要多,看李卿月的时候目光停得比别人久一瞬。 别人看不出来,她看得出来。 因为她是福晋,后院的事,没有她不该知道的。 她曾经以为,像李卿月这样的女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痴情。 单纯。 满心满眼都是爷。 笑起来没心没肺,除了爷,从不跟人争什么。 这样的女人,在后院里像一朵开得太明的花。 谁见了都知道她好看,谁见了都知道她无害。 可后院里没有无害的花。 只有还没来得及被掐掉的花。 她等着看。 等爷的新鲜劲儿过了,等更年轻更娇艳的新人进来,等李卿月的眼角生了细纹,笑容不再那样鲜亮。 到那时候,爷的目光就会移到别处去。 而一个只会爱、不会争的女人,失去爷的目光,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等了很久。 从弘昐出生等到弘昐抓周,从侧福晋的册封等到第二个孩子即将落地。 她等的那个结局,现在还没有来。 爷看她的目光,没有移开过。 福晋放下茶盏,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她看着胤禛平摊在膝上的那双手,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也许爷从来不是她以为的那种男人。 也许他们之间的东西,不是宠,也不是新鲜。 是一种她从来没有拥有过、也永远不会拥有的东西。 但,她不羡慕,也需要。 产房里传出一声痛呼,随即被一声婴儿的啼哭盖过。 胤禛的手动了。 从膝上抬起来,扶住椅子的扶手,站起来。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 可福晋看见了,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像一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被允许松开。 那一线松弛太短,短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察觉。 短到他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 嬷嬷抱着孩子出来报喜。“给爷道喜,给福晋道喜,是个小阿哥,母子平安。” 福晋站起来,凑过去看了一眼。 说了两句吉祥话,语气得体,笑容得体。 胤禛接过孩子抱了片刻。 低头看了一眼,交给嬷嬷,说了句“赏”。 然后进了产房。 福晋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半掩的门。 里头传出来胤禛的声音,很低,说了什么听不清。 然后是李卿月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点笑意。 那笑意不是对着爷的,是像平时一样,想笑就笑了。 福晋转身往外走。 走到廊下的时候,日头正好照在脸上。 她微微眯起眼,站了片刻。 她忽然想,李卿月大概不会那般结局凄惨。 不是因为爷会永远宠她,这世上没有永远的东西。 是因为就算有一天爷的目光移开了,李卿月也不会什么都没有。 她有两个儿子。 两个儿子,至少有一个会站的住。 就算以后李卿月年老色衰,爷不再喜欢她了,不再踏进她的院子,她也是弘昐和弘盼的额娘。 她在府里的位置,谁也挪不走。 而她自己呢? 第69章 齐妃69 福晋垂下眼。 她是福晋,是嫡妻,是这座贝勒府的女主人。 她需要的是体面,是地位,是弘晖的世子之位。 爷给她尊重,给她权柄,给她作为福晋应有的一切。 从不短缺,从不怠慢。 够了。 她不需要更多了。 她也不该要更多。 要了,就是贪。 贪的人在后院里,才是真的没有好下场。 可她心里头有一个声音,很轻,像石子沉进深水里。 “她得到过。” 不是侧福晋的位置,不是两个儿子,不是这府里的根基。 是爷的真心。 爷把自己对李卿月的爱,藏在云淡风轻之下。 他们之间有一种东西,不需要说出来,甚至不需要表现出来。 它就在那儿。 像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年年开花,年年结果。 没人看它,它也结。 而她。 爷给她尊重,给她体面,给她作为福晋应有的一切。 唯独没有给过她。 福晋走下台阶。 丫鬟们跟上来,小心翼翼地觑她的脸色。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样,端庄,得体。 “回去吧。” 她需要的一切,都在她的位置上。 不是胤禛身边的爱人,是这座贝勒府最高的那个位置。 她不需要更多了。 也不需要去想那些她没有的东西。 只是,弘晖也需要,有个同母的弟弟或者妹妹了。 视线切回到李卿月这边。 胤禛给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取名为弘盼。 弘昐的“昐”,是日光。 弘盼的“盼”,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不说,但他取的名字替他说了。 李卿月坐月子的时候,弘昐几乎天天来。 放了学就往她屋里跑,趴在摇篮边看弟弟。 弘盼大部分时间都在睡,偶尔醒了,皱着小脸叭叭嘴,弘昐就盯着看,看得目不转睛。 这天弘昐又趴在摇篮边上。 李卿月靠在大迎枕上,月子坐了大半,精神好了许多。 她看着弘昐专注的侧脸,忽然开口。 “是不是觉得现在没刚出生那会儿丑了?” 弘昐抬起头,认真想了想。“是好看些了。” 李卿月弯起嘴角。“你刚出生的时候也皱皱巴巴的,比他好不到哪儿去。” 这话是假的,弘昐是她第一个孩子,当时她日日运转功法,用着灵气给弘昐洗髓,弘昐一出生就白白的仙童一样。 至于到了弘盼,李卿月并没有用一丝灵气。 孩子如果都聪明的话,都不会甘心情愿只当一个王爷的。 这和她的计划是相违背的。 弘盼是聪明还是愚蠢,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并不知情的弘昐,表情直接僵硬。 他转过头看着李卿月,眼睛里的平静裂开了一道缝。“……额娘骗人。” “额娘骗你做什么。”李卿月笑着,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信问你阿玛。” 弘昐转过头。 胤禛正坐在榻边看书,从始至终没插话,目光落在母子俩身上。 弘昐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从不轻易动用的求助,那种“阿玛你告诉我额娘说的是假的”的眼神。 胤禛放下茶盏。 “嗯。” 一个字。 弘昐眼里的光灭了。 他站在原地,抿着嘴唇,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地垮下去。 不是哭,是比哭更彻底的东西,他信了。 阿玛也说了,那就是真的。 他刚出生的时候,真的是个皱皱巴巴的丑孩子。 “你看看你那个样子,额娘说的时候你还不信。” 弘昐抿着嘴唇,站得笔直。 脸涨红了,耳尖也红了,可他没跑,也没顶嘴。 李卿月立马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身子都在抖,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弘昐就那么站着,承受着他额娘的笑声和他阿玛的看热闹,像一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小树苗,咬着牙不肯倒。 胤禛看着李卿月。 她笑得脸颊泛着红,眼睛亮亮的。 和四年前把弘昐翻过去推回来时一模一样。 和每一次她在自己面前放肆时一模一样。 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额娘了,笑起来还是那副单纯,没心没肺的样子,像是天塌下来也跟她没关系。 李卿月笑够了,就朝弘昐招招手。 弘昐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她伸手把他拉到榻边,替他整了整衣领,手指在他红透的耳尖上轻轻捏了一下。 “皱皱巴巴的怕什么,你阿玛又没嫌弃你。”李卿月说着,抬眼看了胤禛一眼,笑了一下,“是吧,爷?” 胤禛又更认真的看向李卿月。 她的眼睛里有笑,有光,有一点逗完儿子之后的心满意足。 和之前的每一次都一样。 好像在这个屋子里,时间从来没有走过。 “嗯。” 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眼神也是。 弘昐得了阿玛的确认,脸上的红慢慢退下去。 他转过头又看了一眼摇篮里的弘盼。 小家伙正睡着,脸已经比刚出生时舒展了些。 弘昐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弟弟以后会好看的。” 语气很肯定。 像是在替弟弟宣布一件迟早会到来的事。 李卿月又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嗯,你说了算。” 弘昐没躲她的手,目光还落在弘盼身上。 她的两个孩子。 一个像他阿玛,一个像她。 一个负责守,一个负责被守。 挺好的。 李卿月在迎枕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目光从弘昐身上移到胤禛身上。 他的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大的看着小的,小的睡着。 他的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看出来了。 弘盼,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就在旁边。 他写了这两个字,搁下笔,看了片刻。 她凑过去看,然后抬头看他,笑了一下,说“好听”。 他没说什么,可那天晚上他的手搭在她肚子上,比平时久了一些。 她知道他想要什么。 是儿子,是“他和她的儿子”。 这两个孩子身上流的是她的血,没有任何势力,没有任何牵扯。 是他和她两个人的。 这种干净,让他安心。 她的位置,就是这样一点一点砌起来的。 用他的习惯砌,用他的安心砌,用弘昐和弘盼砌。 砌成一个他哪儿也找不到、只能在她这儿找到的东西。 不是家。 他府里处处都是家。 是她让他觉得,只有她在的地方,才像家。 而这四年里,她手里还有一根看不见的线。 一头牵着弘昐,一头牵着胤禛。 她让弘昐相信阿玛是天底下最值得信任的人,让胤禛相信弘昐是天底下最需要他的孩子。 她在两端都浇了水,两端的根都往她手里扎。 他们是父子,也是她的两条绳索。 她握着,稳稳的,谁也不觉得被握着。 弘盼在摇篮里动了动,哼了一声。 弘昐立刻凑过去,压低声音叫了声“弟弟”。 李卿月靠在迎枕上看着,弯起嘴角。 四年。 她手里能用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第70章 齐妃70 弘盼三个月左右的时候,福晋那边传来了好消息。 李卿月听到消息时,正在逗弘盼玩。 春莺进来禀报,说福晋有喜了,爷赏了不少东西。 李卿月“嗯”了一声,把拨浪鼓又摇了两下,漫不经心的回着,“知道了。” 她脸上依旧带着笑,看似毫无波澜,还转头吩咐碧桃着,“去库房挑几样东西给福晋送去。” 碧桃应声去了。 弘昐原本坐在旁边看书,这时候抬起头来,看了李卿月一眼,把书放下了。 “额娘。” 李卿月转过头。 五岁的孩子,脸上却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可那双眼睛定在她脸上,像一汪不太深但很清的水,能看见底下沉着什么。 “弘晖哥哥有了弟弟妹妹,额娘不用担心。”弘昐的声音不大,带着孩童的稚气声音,像在说一件已经想清楚了的事,“阿玛不会因为福晋有了孩子,就不管额娘了,也不会不疼弘昐和弟弟。” 李卿月挑了挑眉。 这小子是害怕她伤心? 挺好的,看来她的人设很成功。 看着额娘看向他的目光,弘昐又补了一句。 “福晋这一胎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和弘晖哥哥都差了六岁。弟弟已经三个月了,等福晋的孩子生下来,弟弟都会走路了。” 他把手里的书搁在膝上,看着李卿月,语气安安静静的,“阿玛教过我,先来后到。先来的,有先来的分量。” 李卿月看着弘昐。 五岁。 说出来的话像个小大人。 不是背出来的,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他把局面拆开来看,年龄差、时间差、胤禛的性子,然后拼出一个结论,递到她面前。 不是撒娇,不是安慰,是一个孩子替他的额娘分析了一局棋。 她心里头一点都不意外。 从怀上弘昐的那天起,她就知道他不会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她在怀他的时候,天天用灵气灌溉,像浇一株从种下去就知道会成材的树。 他生下来性子安静,不哭不闹。 后来他会说话了,会走路了,开蒙了,认字比谁都快,胤禛教一遍就记住。 弘昐不像他这个年龄的小孩,不爱笑,不爱闹,安安静静地观察一切。 然后在该开口的时候,说出一句让人接不住的话。 她院里的都说过他像胤禛。 福晋也说过。 可她知道,他不只是像胤禛。 他像胤禛的壳子底下,藏着她给他的东西。 胤禛教他先来后到,是她让胤禛愿意教他。 胤禛教他看局面、算人心,是她把他放在了胤禛的眼皮底下。 她浇的水,长出了她想要的树。 李卿月心里满意极了,但还是用手轻轻弹了一下弘昐的脑门。 “虽然你额娘是没你们父子俩聪明,”,那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可你额娘也不傻。我才不会做什么不理智的事。” 弘昐被她弹得往后仰了仰,捂着脑门,嘴角抿了一下。 那表情分明在说,我就知道。 弘昐没有说出来,可他的眼睛说了。 他知道额娘不会做让阿玛厌恶的事。 从他记事起,额娘在阿玛面前是什么样子,在别人面前是什么样子,他全看在眼里。 他不知道那叫“人设”,不知道那叫“手段”,可他知道一件事,额娘很在乎阿玛,比任何人都在乎。 为了阿玛,额娘她从不会做不该做的事,她心里只有阿玛,阿玛比什么都重要。 一个从来不犯错的人,是不需要任何人提醒她该做什么。 可弘昐知道,额娘心里会难受,就像他每次听到下人们说,他即将有别的弟弟或者妹妹时,他就会不开心。 弘昐看了李卿月一会儿。 然后放下捂着脑门的手,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李卿月面前,伸手抱住了她。 不是搂脖子,是抱腰。 五岁的孩子,手还不够长,圈不住她整个腰,就抓住她腰侧的衣服,把脸埋在她怀里。 抱得很紧。 用一个孩子的怀抱温度抱住一个大人。 像一个才发芽的小树,就为母树遮风挡雨。 “额娘,你放心。”弘昐的声音闷在她衣襟里,低低的,稳稳的,“有弘昐在,弘昐一定会保护好额娘,保护好阿玛,保护好弟弟的。” 李卿月的手停在他后脑勺上。 她低头看着他。 看着这个她用爱浇灌了五年的孩子。 他的头发软软的,后脑勺圆圆的,肩膀还窄得很,一双手攥着她的衣裳,像攥着什么不能丢的东西。 他说“有弘昐在”,不是撒娇,不是讨好,是一个五岁的孩子的最真诚,也最珍贵的承诺。 李卿月弯下腰,在弘昐脑门上亲了很大一口。 “还得是额娘的大宝。” 李卿月把弘昐从怀里捞出来,捧着他的脸,拇指擦过他额头上刚才被她弹过的地方, “弘昐放心,你永远都是额娘的大宝贝。在额娘心里,你是除了你阿玛之外最重要的那个。谁也取代不了你的地位。” 弘昐被她捧着脸,耳尖慢慢红了。 面上还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可嘴角压不住地翘了一下。 李卿月看见了,又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然后松开他。 “行了,去看弟弟睡了没有。” 弘昐“嗯”了一声,转身往摇篮那边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李卿月冲他笑了笑,摆摆手。 他这才继续走,趴在摇篮边,伸手去碰弘盼的手指。 弘盼还没睡,醒着,“啊啊”地叫着,一把抓住他的手指不放。 李卿月靠在迎枕上看着兄弟俩,脸上的笑容还在。 她知道弘昐说的“保护”是什么意思。 不是拿剑拿枪的那种保护。 是在胤禛面前站得稳,在兄弟们中间立得住,在这府里长成一棵谁也砍不倒的树。 他会把自己种在了她的前面,说,额娘,我替你挡。 她信他做得到。 从她生下他的第一年起,她就知道他做得到。 但她也知道另一件事。 她相信的只有自己,从来不需要任何人替她挡。 弘昐是她的棋子,是她的战友,是她攻略胤禛心里的另一个杀手锏。 孩子爱母亲,是天生的。往后弘昐对她的感情,也只会越来越深。 往后,弘昐也会越来越想保护她。 到时,胤禛有了危机感,才会对她越好。 她越受宠,对弘昐就越有利。 良性循环下去,她在这府里的位置就越稳。 弘昐的承诺是真的,她的感动也是真的。 真的同时,心里的算盘珠子却没有一颗落错位置。 第71章 齐妃71 给福晋贺喜那日,李卿月是和宋氏她们一起去的。 正院里布置得比平时喜庆些。 福晋靠在榻上,脸色不太好,但精神尚可。 弘晖站在榻边,小手搭在福晋的膝上,神情认真得像个小大人。 几位格格依次上前道贺,说着大同小异的吉祥话。 福晋笑着应了,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不偏不倚。 李卿月站在宋氏旁边,脸上带着得体的笑,说“恭喜福晋”的时候语气真诚得连她自己都信了。 福晋多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说“你也有心了”。 李卿月福了福身,“福晋说的哪里的话。”,说完客套话,就退回原位。 就是这时候,李卿月看见了宋氏的眼神。 宋氏站在她右手边,也在笑。 嘴角弯着,眉眼弯弯,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甚至笑容是发自真心的。 可宋氏的目光落在那架送子观音上时,不是在看一尊佛像,是在看一样即将到手的东西。 那种眼神,不是恨,不是妒,是笃定。 像一头饿狼,盯了羊圈看了很久,终于看到了缺口一样。 只一瞬。 宋氏就收回了目光,侧过头和旁边的张氏说话,笑容温温柔柔的很。 李卿月收回目光,面上不动声色。 她早就知道。 这府里那些没了的孩子,不是天意,是人祸。 后院里的女人互相踩着往上爬,你伸一脚我伸一手,谁也别想干干净净。 大小张氏的孩子怎么没的,乌雅氏的格格怎么没的,那几个侍妾格格怎么见的红,每一桩背后都有人,每一个人背后都有另一双眼睛盯着。 查不出来,是因为每个人都沾了手。 胤禛查过,查到一半就停了。 福晋也查过,查到某个地方就不再往下查了。 不是查不下去,是没必要查到底。 查到底了,又能怎么样,不过是一报还一报,都是受害人又都是加害人。 所以就成了悬案,成了天意,成了谁也说不清的一笔烂账。 唯一能说清的,是大张氏的死。 那件事和宋氏有关。 李卿月没有证据,但她知道。 就像她知道春天,院子里的桃花会开花一样确定。 大张氏那张嘴,在宋氏怀孕生子的那段时间,说了多少难听的话。 而且大张氏身份最低,是宋氏报仇的第一人选。 后来大张氏难产,一尸两命,宋氏在灵前哭得比谁都伤心,眼睛肿了好几天。 从那以后,爷往宋氏那儿去的日子又多了一次。 可宋氏会知足嘛? 显然,宋氏清楚的知道,她已经不可能再有孩子,再无反思的机会,她的结局已经注定了。 所以,她想在死前,多拉几个垫背的。 而福晋,怕是宋氏的首要复仇对象。 只是,福晋也不是吃素的,所以宋氏在等,等一次一招制胜的好机会。 李卿月知道,宋氏的复仇机会到了。 果真,在福晋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李卿月,正抱着弘盼在窗下晒太阳。 八个月的孩子,已经会爬了,放在榻上就像一只上了发条的小乌龟,蹭蹭蹭地往各个方向窜。 弘昐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个布老虎,弘盼爬到哪儿他就把布老虎放到哪儿,引着弟弟继续爬。 弘盼被逗得咯咯笑,口水蹭了一榻。 春莺就是这时候跑进来的。 脚步又快又急,进门的时候差点绊了一下。 李卿月抬起头。 春莺这些年来越发的稳重了,能让她慌成这样的事,不多。 “主子——”春莺压着声音,嘴唇有点发白,“福晋那边出事了。” 李卿月把弘盼交给奶嬷嬷,又对弘昐说“自己到弟弟旁边看会书。” 弘昐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把布老虎放在弘盼手边,坐正了身子。 等孩子们都安置好,李卿月才转向春莺,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急切,“怎么回事?慢慢说。” 春莺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把事情说了一遍。 弘晖阿哥落水了。 是在后花园的池子边,伺候的人不知怎么一时没看住,等人发现的时候孩子已经在水里了。 救上来的时候脸都紫了,太医正在正院抢救,生死不明。 福晋听到消息当时就见了红,府医看了,说孩子保不住了。 春莺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在抖。 李卿月听完,没有问弘晖怎么落的水,没有问伺候的人是怎么当的差,没有问福晋现在怎么样了。 她问的是,“爷知道了嘛?” 春莺点头,如实交代道,“爷已经在福晋那儿了。” 李卿月站起来。 没换衣裳,没重新梳头,甚至连镜子都没照一下。 身上穿的还是早上那件家常的藕荷色袍子,头发松松挽着,脸上脂粉未施。 她就这样带着春莺和碧桃出了门,脚步又急又快,穿过回廊,穿过月洞门,往正院赶。 一路上她脸上是焦急的。 眉头拧着,嘴唇抿着,步子快得春莺要小跑才能跟上。 经过花园的时候,几个丫鬟正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看见她来,慌忙散开行礼。 李卿月没有停,只丢下一句“我不想听到什么闲话,各人当各人的差去。”,语气不重,但那些人立刻低了头。 她走得很快。 不是因为担心福晋。 是因为她知道,这种时候,她走得越快,到得越早,脸上的焦急越真,她在胤禛眼里的分量就越稳。 福晋的孩子已经保不住了,弘晖生死不明,这府里的天正在往下塌。 天塌的时候,站在胤禛身边的那个人,会被他记住。 她不关心福晋的孩子保不保得住。 她关心的是,如何抓住机会。 让胤禛知道,她关心他,在任何时候。 转过最后一个弯,正院的院门出现在视线里。 丫鬟嬷嬷们站在廊下,脸色都是白的。 太医的随从拎着药箱匆匆进出。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寂静,那么多人,却一点声响都没有。 李卿月迈过门槛的时候,看见了胤禛。 他站在正屋门口,面朝里,背对着她。 衣服没换,下摆上沾着一块暗色的印迹。 他站得很直,和平时一样直。 肩膀没有塌,脊背没有弯,双手垂在身侧。 从背后看过去,他和每一个寻常的日子一模一样。 可李卿月了解胤禛,知道胤禛在紧张、焦急,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李卿月把脸上不该有的表情,都收拢起来,换成了担忧、焦急,还有明显的心疼。 然后快步朝胤禛走过去。 “爷——” 第72章 齐妃72 消息刚传到各院时,胤禛的第一道命令就也跟着来了。 各院的格格侍妾,都待在自己院子里,没有吩咐不得走动。 苏培盛亲自带着人,挨个院子传话。 宋氏、小张氏,乌雅氏那边接了令,新来的格格,还有侍妾们也都接了令。 正院出了这么大的事,爷怕人心浮动,怕有人趁乱伸手,怕这府里乱成一锅粥。 所以直接下令禁足,这个理由摆在明面上,合情合理,谁都挑不出毛病。 各院的门都顺从的关上了。 只有李卿月的院子,苏培盛没有去。 不是忘了。 苏培盛从正院出来的时候,往李卿月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径直往福晋那边回了。 他在胤禛身边跟了这么多年,什么话该传,什么话不该传,什么地方该去,什么地方该绕开,他心里都清楚。 爷的令是“各院格格侍妾”,可爷没有提侧福晋的院子。 不是漏了,是故意不提。 不提,就是不必关。 胤禛站在正屋门口,面朝产房的方向。 院子里跪了一地的奴才,太医进进出出,嬷嬷们端着水盆白布脚步急促。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 可他下了那道命令之后,目光往院门方向掠了一眼,极快,像是期待着某人的到来。 虽然他知道她会来。 就像他知道每天早上那盏茶的温度刚刚好,知道她笑的时候眼睛先弯,知道她每次说“爷对弘昐真好”的时候不是真的吃醋。 他知道她会来,不是因为她是侧福晋,不是因为她是弘昐和弘盼的额娘,是因为她是李卿月。 她会担心他。 不是担心这府里出多大的乱子,不是担心她的位置稳不稳,是担心他这个人。 所以他留了一道缝。 不是门缝,是命令的缝。 别的院子都关上了,只有她的院子没有落锁。 她如果想来,就能来。 如果她不来,那也没什么。 脚步声从院门方向传来。 很急,很轻,裙摆蹭过地面的声音。 胤禛转过头。 李卿月正从院门口快步走进来。身上穿的还是早上那件藕荷色常服,头发只松松挽了半截,剩下的披散在肩后,被风带起几缕。 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她走得很急,身后的丫鬟们小跑着才能跟上。 她没有换衣裳,没有重新梳头。 从听到消息到跨进这道门槛,大概连一炷香的功夫都不到。 院子里的人都在看她。 嬷嬷们偷偷抬眼,太医的随从侧身让路,廊下跪着的奴才把头埋得更低。 她是唯一一个从自己院子里走出来的人。 爷的令下了不到两刻钟,她就来了。 不是她闯进来的,是爷专门留的那道缝,李卿月发现了。 胤禛看着李卿月朝自己走过来。 胤禛的后院不是没有别人。 那些人接了令,各自关在院子里,此刻心里各有各的算计。 宋氏坐在她那张临窗的榻上,手里捏着念珠,一颗一颗地拨。 小张氏攥着帕子在屋里来回走,她胆子小,出了事第一个想的是自己会不会被牵连。 每个人都在想自己。 想这件事对自己意味着什么,想接下来该往哪边站,想这滩浑水里能不能摸到一条鱼。 她们被关在院子里,心却早就飞出来了。 只有李卿月。 她是自己主动走出来的。 她从自己院子里走出来,穿过回廊,穿过月洞门,穿过这府里此刻蔓延着的恐慌和算计,走到他面前。 她的眼睛里全是对他的,焦急、担忧、心疼,不加掩饰地堆在眼睛里。 看着李卿月边喊他边快步走过来,胤禛往前走了好几步。 不是她走到他面前,是他迎上去的。 他下了那道命令之后,就站在这里没有动过。 太医来回话,他站在原地听; 嬷嬷来请示,他站在原地吩咐; 福晋在里间叫他,他走进去又走出来。 他的脚没有离开过这扇门太远。 可李卿月朝他走过来的时候,他的脚自己动了。 他在她离自己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近在咫尺。 他能看见她额头上每一颗汗珠,能看见她睫毛微微颤着,能看见她因为走得急而微微泛红的鼻尖。 她抬起头看他,嘴唇动了动。 在李卿月还未来得及开口前,胤禛先开口道,“我没事。” 声音不高,比平时低了些,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水面只起了一圈淡淡的波纹。 “放心。”胤禛看着李卿月,几乎一字一顿,“福晋还有弘晖的事,我会处理。你安心照顾好自己和两个孩子就行。” 李卿月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是真正的拒绝,是那种“我不放心你,我不想走”的摇头。 她的眼睛里那层雾还没退,又涌上来一层新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又轻又急:“爷,我能帮忙的。” 胤禛看着她摇头的样子。 各院的门都关着。 他下的令,他自己知道。 关上的门,是让那些人待在该待的地方,别在这个时候给他添乱,也别在这个时候把自己搭进去。 可他没有关她的门。 不是忘了,是他知道,她不会给他添乱。 她只会添一样东西,那就是她自己的那点担心。 那点担心不值钱,换不来这府里的太平,换不来弘晖的命,换不来福晋肚子里的孩子。 可那点担心,是他此刻唯一需要的慰藉。 院子里跪着的奴才,脸上全是惶恐,可那惶恐底下是什么,他不知道。 太医们忙前忙后,嘴里说着“定会尽力”,可那“尽力”里有几分是怕被牵连,他也不知道。 福晋刚才在里间一声一声地叫他,他走进去握着她的手,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翕动着,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抖。 他听着,应着,可他心里知道,她此刻最怕的不是孩子没了,是中馈悬空,是弘晖若有个好歹这府里就只剩李卿月的两个儿子。 福晋她最怕的是这个。 只有李卿月。 她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来不及换的藕荷色常服,披着半截头发,额头上挂着汗珠,天真的说着“爷,我能帮忙的”。 她不知道这件事有多深,不知道弘晖落水不是意外,不知道福晋小产牵扯了多少人,不知道这个时候谁沾手谁就是满身的腥。 她更不知道,福晋把中馈看得有多重,谁在这个时候伸手,谁就是福晋醒来之后第一个要恨的人。 这些她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站在这院子里,知道他心里难受。 所以她来了。 第73章 齐妃73 即使下令不让她来,她也会来。 换作任何一个人站在这里说想帮忙这几个字,他都会在心里画一个问号。 趁乱伸手的人他见过太多了。 那年宫里佟额娘病重,各宫妃嫔轮流侍疾,有个额人在榻边跪了三天三夜,膝盖跪肿了,嗓子哭哑了,满宫的人都在夸赞她。 只有皇阿玛告诉他,一个人越是在塌天大祸面前表现得奋不顾身,越是要看看她奋不顾身跳进来之后,第一个捞的是什么。 可李卿月说的时候,他只看见她眼睛里的他。 她跳进来,不是来捞东西的。 她跳进来,是怕他一个人站在水里。 他沉默了一瞬。 这事不能让她沾。 不是因为她帮不上忙,是因为这事情太深了。 弘晖落水,福晋小产,两件事撞在一起,绝不是意外。 后花园的池子边常年有人轮值,弘晖身边从不离人。 能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让一个孩子落水,这肯定不是疏忽,是有人在背后下一盘大棋。 谁做的的,为什么敢做,她背后到底有谁的帮助。 他现在不知道。 可他知道,查这件事的人,手上会沾满腥气。 她是干净的。 她该待在她那间总飘着孩子笑声的屋子里,而不是站在这一地碎瓦中间。 胤禛伸出手,握住了李卿月的手。 她的手指凉凉的,指尖有一点薄汗。 他的手覆上去,把那一团凉意整个包在掌心里。 “这事牵扯过大。”胤禛看着她的眼睛,十分郑重其事的说道,“你最好不要插手。交给我就行。” 掌心里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胤禛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 “还是刚才那句话,你只需要把自己照顾好,就足够了。” 胤禛边说,手还在李卿月手背拍了一下,很轻,“我也会照顾好自己的。” 李卿月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 那目光里没有被拒绝拦住后的不甘心,只有担忧,心疼,和信任,以及对他的爱恋。 过了片刻,李卿月缓慢地点了点头。 “妾知道了。”李卿月把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鼻音,“福晋和大阿哥肯定吉人自有天相。爷也记得要照顾好自己。” 说着,李卿月反手握了一下胤禛的手,力道很轻,像是怕握重了会给他添麻烦。 然后李卿月迅速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妾会照顾好自己和孩子的,爷无需操心。”李卿月抬起头看着胤禛,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弯了一下,像是怕他担心,特意笑给他看, “爷要记得,我和孩子都惦记着爷。爷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身体。不然的话,孩子和我都会担忧的。” 胤禛看着李卿月红着眼眶笑,看着她在笑到一半的时候嘴唇微微颤了一下,又被她抿住了。 他伸出手,指腹落在她脸颊上,擦过她眼角下方那一小滴不甚被风吹落的水珠。 “会的。”胤禛过了大概有一分钟才开口说道。 然后,胤禛喊道,“苏培盛。” 苏培盛从廊下快步过来。 胤禛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李卿月身上。 “送侧福晋回去。” 苏培盛应了一声。 李卿月看了胤禛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她没有再开口,转过身,跟着苏培盛往院门口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又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望向他。 然后她笑了笑,笑得胤禛心酸涩酸涩的。 望着李卿月跨过门槛,走了,胤禛站在原地。 各院的大门都紧紧关着着,他那些女人都在在门里。 他下的令,把所有人都关住了。 只有李卿月,从门里走出来,又走回去。 来的时候穿着那件藕荷色常服,走的时候裙摆上沾了一点门槛边的灰。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那扇门。 门里面,福晋在昏睡,孩子没了。 隔壁,太医还在抢救弘晖。 这一地碎瓦,得他亲手去处理。 胤禛和以往一般,迈步走了进去。 苏培盛送李卿月回院子的时候,一路上走得很稳。 步子不快不慢,始终保持在她侧后方半步的距离。 既不显得疏远,也不显得僭越。 李卿月走在前面,没有说话。 她的脚步比来时慢了些,裙摆不再蹭着地面沙沙作响,而是安安静静地垂着。 可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着袖口,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像是一个人有满肚子的话要说,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苏培盛看在眼里,没有出声。 他在宫里待了大十多年,什么样的主子没见过。 有的人出了事先慌,慌完了才想起来问情况; 有的人出了事先问情况,问完了就开始盘算自己的得失。 侧福晋是第三种。她出了事先往爷身边跑,跑到了,被爷劝回来了,一路上沉默着,手指攥着袖口,满肚子的担心一个字都倒不出来。 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 怕问了之后听到不好的消息,更怕自己问了之后给爷添乱。 苏培盛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府里的人,他见得多了。 福晋端庄持重,宋格格心思深沉,张格格胆小怕事,乌雅氏格格明哲保身。 每个人在爷面前都是一副面孔,在爷背后是另一副面孔。 只有侧福晋,从进府那天到现在,在爷面前是什么样,在爷背后还是什么样。 不是因为她不会装,是因为她装不出来。 她的心思太浅了,浅得一眼能望到底。 这样的性子,在别的地方活不长。 可她偏偏活到了现在,还活得比谁都好。 不是因为她聪明,是因为爷护着她。 爷护着她的原因,苏培盛也早就看明白了。 不是因为她生了两个阿哥,不是因为侧福晋的身份,是因为她是这府里唯一一个真心实意惦记爷这个人的人,从刚开始到现在,始终未变。 不多时,就到了李卿月的院子门口。 李卿月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苏培盛也跟着停下来,微微躬着身。 她看着苏培盛,嘴唇动了动。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全是对爷的担忧,满满当当的,几乎要溢出来。 她想说的太多了,全堵在嗓子眼里,挤作一团。 过了好一会儿,李卿月终于开口,“麻烦苏公公,照顾好爷。” 就这一句。 侧福晋把自己所有说不出口的担忧,都压进了这几个字里。 第74章 齐妃74 话音刚落,碧桃从旁边走上来,手里托着一个荷包。 鼓鼓囊囊的,素面,什么都没绣。 针脚细密,收口处系着一根同色的绦子。 碧桃双手递过去。 苏培盛的目光在那荷包上停了一瞬,连忙往后退了半步,腰弯得更深了。 “不敢不敢,侧福晋这可是折煞奴才了。这都是奴才的职责所在。” 苏培盛说得诚恳。 侧福晋的东西,他不敢乱收。 不是因为侧福晋管不着他,是因为他知道,爷对侧福晋不一样。 这府里任何一个人的赏钱他都能收得心安理得,唯独侧福晋的东西,他每次收了,心里都觉得不踏实。 李卿月看着苏培盛,没有把荷包收回去。 “公公拿着吧。我知道公公肯定会照顾好爷的,只是这段时间肯定要辛苦你了。” 李卿月顿了顿,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扯着嘴角,不让自己的表情太过担忧,“这荷包不值什么,拿着我也好安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苏培盛不能再推了。 这句话不是在赏他,是在求一个安心。 他接的不是荷包,是侧福晋对爷那一肚子的惦记。 他伸出双手,接过荷包。 接得很稳,很恭敬。 “奴才一定尽心尽力,请侧福晋放心。” 李卿月点了点头。 苏培盛在那边还有一堆事,爷身边离不开他,这府里上上下下此刻全靠他传话调度。 她自然不会多留他。 “那我就不打扰苏公公了。” 语气平平的,和平时一样。 苏培盛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短得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一出口就收住了。 苏培盛没有回头。 走到院门外,他把荷包揣进袖子里。 袖口微微一沉。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过了一遍,不是“替我跟爷说”,不是“等爷忙完了让他过来”。之类的话,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却又最真心实意的嘱咐。 苏培盛心里叹了口气,然后加快脚步往正院走去。 送走了苏培盛,李卿月独自回到屋里,让碧桃和春莺都退下了。 门从外面合上,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李卿月在榻边坐了片刻,然后抱起旁边的抱枕,闭上了眼。 福晋小产,弘晖落水。 对她而言,这是最有利的局面,也是最危险的局面。 有利,是因为这府里的天平彻底倾斜了。 危险,是因为所有人都会盯着她。 最大的受益者,往往就是最先被怀疑的对象。 她不需要赢,她只需要不输。 而这场局里,不输的唯一方式,是让胤禛从头到尾都相信,她和这一切毫无关系。 她确实毫无关系。 她什么都没有做。 但“没有做”和“让人相信你没有做”之间,隔着一整套功夫。 她不怕福晋查,也不怕任何人查。 她怕的不是查出来的东西,是查不出来的东西被人硬安在她头上。 福晋那个人,她太清楚了。 端庄,周全,滴水不漏。 这样的人一旦被逼到墙角,反而最不可预测。 一个失去腹中孩子、眼睁睁看着唯一嫡子生死未卜的女人,会不会还保持着从前那份理智? 会不会在巨大的痛苦中,把所有的“巧合”看成“阴谋”,把所有的“受益者”看成“幕后黑手”? 李卿月不知道。 她也不需要知道。 她只需要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保证自己位于不败之地。 而这座墙的砖,是胤禛一块一块替她砌的。 她身边伺候的人,从碧桃、春莺到院子里洒扫的小丫鬟,全是胤禛安排的。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胤禛不是防她,是不放心任何人。 他把这些人放在她身边,是保护,也是眼睛。 这些眼睛盯了她好几年,盯出来的结果是什么? 是她对弘昐好,对弘盼好,对胤禛更好。 是她从不争权,从不揽事,从不跟任何人结仇。 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次红了眼眶,经得起任何一双眼睛的审视。 如果福晋想往她身上泼脏水,她甚至不需要自己辩解,胤禛的人就是她最好的盾。 这些人替她证明了她每一天是怎么过的,每一句话是怎么说的,每一件事是怎么做的。 福晋再痛,也翻不出一件她没做过的事。 更何况,弘晖倒了,府里只剩弘昐和弘盼。 她是胤禛仅有的两个儿子的生母。 这一条,比任何证据都硬。 不是因为胤禛会为了儿子偏袒她,而是因为,谁动她,就是动弘昐和弘盼。 动弘昐和弘盼,就是动这府里仅剩的根基。 胤禛不会允许。 于情,她是他这些年唯一真正亲近过的女人。 于是,她的两儿子是他眼下唯二的传承。 这两道绳索捆在一起,捆成一根柱子,她靠在上头,稳得很。 至于后手,李卿月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 有些事情,准备了,比用上更重要。 前院的消息是过了五天后,在傍晚时分传过来的。 春莺进来禀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松一口气还是更沉重了的神情。 大阿哥抢救回来了。 李卿月手里的茶盏停了一下,真心实意说了句“老天保佑。” 可春莺没有跟着松一口气,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更低了。 “大阿哥虽然救回来了,但落水时间太长,引发了高热。救上来之后,太医又在他身上发现了天花的脓包。” “是有人把天花病人的痘痂研成粉末,混进了大阿哥的贴身衣物里。落水和高热同时发作,太医们全力抢救,命是保住了。” “可高热持续了太久,等体温终于降下来的时候,太医说,大阿哥的脑子,怕是恢复不到从前了,以后恐怕……” 是个傻子了,春莺的话虽没有说出口,可李卿月听明白了。 李卿月手里的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地叹了口气。 “怎么会呢。”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李卿月低下头,用手抵住了额头。 肩膀微微塌下去,整个人的力气像是被这一句话抽走了。 第75章 齐妃75 这些日子自家主子是什么状态,春莺和碧桃全看在眼里。 福晋出事后,格格因为担心爷,没有一顿饭是好好吃完的,每次端上去,动了几筷子就搁下了。 夜里也睡不安稳,碧桃值夜的时候好几次听见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偶尔坐起来,对着窗户发一会儿呆,又躺下去。 第二天起来,眼睛底下泛着青。 可主子不问。 爷说过让她安心照顾好自己和两个孩子,她就真的什么都不打听。 前院的消息都是爷派人传过来的,春莺回来禀报的时候,格格她只是听着,听完点点头,从不追问。 可她不问,不代表她不惦记。 她的惦记全写在脸上,茶凉了不知道换,弘盼爬到格格腿边,格格虽然抱起了小阿哥,可逗了两下就走了神,目光落在窗外,手里的拨浪鼓摇得有一搭没一搭。 格格一直都在惦记爷。 可格格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待在这院子里,把自己和两个孩子照顾好。 这是爷交代格格的事,格格就把这件事做到最好。 只是那忧心,像一层褪不掉的底色,挂在她的眉梢眼角,谁都看得出来。 现在消息来了。 大阿哥的命保住了,可人废了。 侧福晋那句“怎么会呢”,不是在问原因。 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庆幸,只有沉甸甸的、压得她直不起腰的难过。 春莺又道,“福晋原本就拖着病体守在弘晖屋里,听到太医的话,当场就晕过去了。” 李卿月的手从额头上移开,慢慢放在膝上。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知道了。” 她停了一下,“让厨房按例给正院备一份晚膳送过去。不要多说什么。” 碧桃应声出去了。 李卿月把头埋在抱枕里,闭上了眼。 满府的人大概都在等她的反应。 福晋倒了,弘晖废了,这府里只剩她的两个儿子。 她是最大的赢家,会有人这么想,一定会有。 所以她的反应,要比任何人都难过,都规矩,都没有一丝一毫的逾越。 厨房按例备的晚膳,不是侧福晋特意送的。 她连一个“特意”都不能有。 她的难过是真的,叹息是真的,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却是演的。 消息传到第二天早上,该查的,爷应该都查明白了。 李卿月和之前一样什么都没多问。 照常给弘盼喂了米糊,照常看了弘昐新写的几页大字,照常发了会呆表示对胤禛的思念与担忧。 碧桃端来的早饭她动了几筷子就搁下了,春莺铺的床还是睡一半留一半。 这些事不用她自己说,自有人递到该去的地方。 苏培盛来的时候,李卿月正把弘昐写的那页“福”字拿起来看。 虽然年龄小,手腕没劲,可已经有了胤禛的两分风骨。 李卿月很满意的摸了摸弘昐的头,然后才把纸搁下,紧接着抬起头,““苏公公这一大早过来,可是爷那边有什么事?”” 苏培盛躬着身站着,恭敬的回道“侧福晋,爷和福晋请您去正院一趟。” 李卿月什么也没多问,直接干脆利落的站了起来。 “好。”说完,也不再梳洗打扮,换身衣服,直接就朝着正院走去。 本以为侧福晋会开口询问情况的苏培盛,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只能连忙跟在李卿月身后。 走了一段,苏培盛的脚步微微慢下来,像是等着她开口。 李卿月自然没有开口。 又走了一段,苏培盛的脚步又慢了一点。 李卿月还是没有。 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李卿月才停住了。 苏培盛立刻停住。 “苏公公。” “奴才在。”苏培盛微微往前倾了倾,准备好了,该如何回答为何让侧福晋到正院的回答。 要是换一个人,苏培盛肯定什么都不会说。 但这可是侧福晋,如此一个买好的机会,可千万不能错过。 就在苏培盛满心期待中,李卿月终于开了口,“爷这些日子怎么样?可还安好?” 苏培盛那点准备好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了。 不禁抬眼看着侧福晋。 九成新的衣裳,银簪子,素着一张脸。 福晋小产,弘晖废了,她被叫去正院,而却问的是爷。 苏培盛张了张嘴,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感叹了一句,侧福晋对爷真是情深义重,感情深厚。 喉头动了好下,才艰难的把心里的无语给咽下去,然后才说出话来。 “侧福晋也知道,这些日子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爷的心情自然好不了,一直都在忙。” 李卿月听完,没再问。 脚步一下子快了。 不是快一点,是明显快了。 裙摆蹭着地面沙沙地响,比刚才急得多。 苏培盛几乎要小跑才能跟在她身后。 苏培盛看着她急急往前走的背影,到嘴边的话转了两圈,赶紧找了个空当递过去。 “侧福晋无需担心,爷和福晋已经查明了,罪魁祸首找到了。请您过去,是福晋跟爷提的。” 李卿月脚步不停,只是分神,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话问得苏培盛心里叹了口气。 换个人问,他一定觉得是在装。 可侧福晋眼睛里是真的不明白。 他压低声音把福晋那番话转述了。 福晋靠在榻上,脸白得跟纸似的,说话声音还虚着,可每个字都落得实实在在。 “爷现在能护着李妹妹,能护一辈子吗。” “再者,要是又出这样的事呢。” “李妹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额娘了,总要自己立起来。现在年轻,爷觉得天真可爱。以后呢。” “还是说,李妹妹已经重要到,爷不管变成什么样,都能待她如初?” 苏培盛说完,拿眼角的余光看了她一眼。 侧福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垂着眼,脚步也没慢下来。 他想了想,把最后那点也说了。 “爷当时只说,让她来。就这三个字。” 李卿月还是没接话。 步子更快了。 苏培盛跟在她侧后方,看着她旧衣裳的下摆一掀一掀的,银簪子在日光里偶尔闪一下。 李卿月脚下走得急,心里头却忍不住笑了。 福晋这番话,是在给她搭台唱戏呢。 护不了一辈子,胤禛真有过护她一辈子的念头嘛? 而且又出这样的事,胤禛刚查到凶手,福晋就往他心里又塞了一根刺。 最后那句是最厉害,不管变成什么样都能待她如初? 这不就变相威胁胤禛嘛! 胤禛要是不让她来,那别说福晋了,宫里的恐怕都饶不了她。 毕竟皇家向来可以宠,但不能真的爱。 至于福晋为何要冒着得罪胤禛的风险,让她过去。 李卿月觉得,福晋是想挑拨离间罢了。 第76章 齐妃76 铺垫了这么多,要的是把她叫去正院,让她亲耳听那些脏事。 谁害的弘晖,怎么害的,怎么一层一层遮掩的。 她一个傻白甜听了会怎样? 会怕,会恶心,会看着爷的脸,忽然觉得这张脸底下藏着这么多她不知道的东西。 福晋要的就是这个,要她怕胤禛,要她和胤禛之间生出一点缝来。 感情这种东西,要是有了缝隙,那可就是无法修补的,那条缝只会越来越大。 到时她一个恋爱脑,要是失去了胤禛的宠爱,怕是得要死要活。 即便有两个孩子在身,可没有心机的她,对福晋来说那不就是案板上的鱼。 福晋这一招釜底抽薪真是漂亮。 对此,李卿月一点都不生气,还在心里高兴的快要飞起。 福晋为什么费尽心机,用这招地算计她? 说明什么? 说明她演得像。 说明福晋从头到尾都把她当成一个傻白甜,一个知道了真相就会被吓着的天真女人。 胤禛信了,福晋也信了,这府里上上下下肯定也都信了。 这就够了。 只要爷信她是个什么都不懂、只懂惦记他的傻子,那么她在这府里就稳得很。 至于福晋准备给她看的,那么精彩的大戏,她李卿月也不是个吝啬都人,自然也会给福晋准备一份大惊喜的。 正院的瓦檐从树影里露出来了。 李卿月的脚步更快了些。 苏培盛在后面跟着,看见侧福晋的发髻被风吹散了一缕,她也没拢,就那么赶着往前走。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问的那句“爷这些日子怎么样”,和她此刻急急的脚步叠在一起。 不是着急知道事情的真相,是因为爷在那里,侧福晋的心就在那里。 正院正厅。 这地方李卿月来过无数次。 早上请安,逢年过节,都会在这行礼。 李卿月几乎闭着眼都能走到。 可今天迈过门槛的时候,李卿月脚踩在青砖地面上的那一刻,小腿肚都微微绷了一下。 不是里面的摆设变了。 是坐在里头的人变了。 胤禛和福晋一左一右坐在上首。 平日里请安,胤禛从不坐在这儿。 今天他坐在那里,穿一件石青色家常袍子,袖口收得齐整,通身没有多余纹饰,只有领口处露出一圈暗纹的边。 他一只手搭在椅扶手上,指尖刚好落在末端那朵雕花上头。 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 福晋坐在他旁边。 李卿月从没见过福晋这个样子。 头发是梳了,可只挽了一个最简单的髻,连簪子都没戴。 脸上脂粉未施,嘴唇泛着白,眼窝微微凹下去,像是这几日把脸上的肉都熬干了。 衣裳是靛蓝色的,领口处露出一截里衣的边,没掖好。 福晋的衣裳从来都是齐齐整整的,连领口那粒扣子都不会扣歪。 今天是随便穿的。 两个人坐在那里,谁也没说话。 正堂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石榴树叶子蹭着瓦檐的声响。 李卿月走进去。 裙摆蹭过门槛石,极轻的一声。 她走到正中间,行礼,“给爷、福晋请安。” 屈膝的幅度,低头的角度,起身的时机,和每天早上请安时一模一样。 胤禛过了几秒才开口道,“起来吧!” 李卿月听从命令的直起身,她没往胤禛那边看,也没往福晋那边看。 就是站着,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可她的脊背是紧的。 不是怕,是这屋子里的空气太沉了,沉得人不由自主地把肩膀往上抬。 像突然走进一片太安静的林子,没听见任何声响,没看见任何影子。 可身体本能告诉她,危险,这地方十分危险。 福晋看着李卿月。 这些日子福晋不是没有查过她。 弘晖落水那日,府里每一个人的行踪,她都派人查了好几遍。 宋氏的人在花园附近出现过,张氏的丫鬟那日去过池子边,乌雅氏身边一个嬷嬷和送痘痂粉末进府的人沾着亲。 每个人都有影子,每道影子都拖着一截尾巴。 只有李卿月,干干净净。 不是查不出东西的那种干净,是查出来的东西全都一模一样。 侧福晋那日在自己院子里,抱着弘盼晒太阳,看弘昐写字。 碧桃在廊下做针线,春莺在小厨房看着炉子。 这些人全是爷的人。 从碧桃到春莺,从奶嬷嬷到洒扫丫鬟,每一个都是苏培盛亲自挑的。 福晋查到一半就停了。 不是查不下去,是不用查了。 李卿月要是能在这些人眼皮底下做手脚,爷不可能不知道。 爷要是知道,就不会是现在这副样子。 再说,以李卿月那个脑子,怕是连自己身边全是爷的人都不知道。 福晋收回目光,心里却在想,爷把李卿月身边围得可真严实。 这府里每一个女人身边都有爷的人,可别人身边的是一个两个,就李卿月被裹在一层看不见的茧里。 福晋并不羡慕。 她是福晋,是乌拉那拉家出来的嫡女,从懂事起就知道自己要坐的是什么样的位置。 爷给李卿月的是保护,给她的是尊重。 保护是爷愿意给就给,不愿意给就收回去的东西。 尊重不一样,尊重是她自己挣来的。 她打理中馈这些年,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从采买到人事,哪一桩不是她一手攥着。 爷就是把整个府里都换成他的人,她身边的人,也得是她自己的人。 不是防爷,是她的位置需要她有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爷给不给,她都得有。 爷想给,她也不会全接。 这一点,爷知道。 她也知道爷知道。 所以他们之间,从来不是李卿月和爷那样的过法。 她让李卿月来,自然不是因为羡慕。 李卿月进门之后,胤禛的目光往她身上落了两次。 头一次是迈过门槛的时候,极快,像是不经意扫过去的。 第二次是李卿月站定之后,李卿月大概不知道自己微微抿了一下嘴角,而爷的目光便在李卿月嘴角停了一瞬。 两次,都短得像蜻蜓在水面上点了一下。 可余光一直在胤禛身上的福晋看见了。 爷在看李卿月。 是刻意不去看,结果没忍住的看了两眼。 福晋的手指在茶盏沿上按了一下。 爷比她想的更在乎李卿月。 不过,越在乎越好。 爷越是在乎,到时两人之间,有隔阂和缝隙,才会更加的明显。 第77章 齐妃77 福晋了解胤禛,知道胤禛要的是全心全意,是毫无保留的信任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 福晋即使刚开始不知道,可经过这么多年的相处,早就知道胤禛需要什么。 可她给不了,也不会给。 而李卿月给了这么多年,给得足足的。 可那是在她不知道爷另一面是什么样子的情况下给的。 今天之后就不一样了。 一个见识过爷无情和残酷的李卿月,还会是原来的李卿月吗。 李卿月看着那个害了弘晖的人被拖下去的时候,听见那些脏事被一桩一桩摆出来的时候,再看向爷会不会想,爷查得清楚,罚得干脆,可这些脏事就在爷的眼皮底下长了这么久。 李卿月会不会怕。 会不会想,有一天,爷会不会也这样对她。 只要她怕了,她眼睛里对爷的信任、爱意,就会碎。 碎得无声无息,到时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可爷会知道。 爷这样的人,对别人心里的变化最敏感。 尤其是对越在乎的人。 福晋仿佛已经看见了。 看见李卿月眼睛里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看见爷站在那堆碎片面前,想捡,却捡不起来。 福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在那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那个笑容像一尊泥塑菩萨脸上忽然浮起的慈悲。 她没有等胤禛开口。 “李妹妹,坐吧。” 声音不高,虚的,像一层纸。 可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李卿月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偏过头,看向胤禛。 她没有不安,进门时没有,行礼时没有,站定之后也没有。 可这屋子里的气氛像一层凉水,从脚踝漫到小腿,从小腿漫到脊背。 她不害怕,她只是不自在。 像一只被拎进陌生笼子的动物,周围没有任何不对劲,可它就是知道这地方危险。 人在察觉到危险的地方,头一个找的永远是那个让她觉得安全的人。 李卿月下意识的看向胤禛。 福晋看在眼里。 这李氏,还真是够信任爷的。 不是装出来的,是本能。 本能这东西装不出来。 她在这府里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在爷面前表忠心。 可那些人的眼睛,在不知道该往哪看的时候,看的是地面。 只有李卿月,看的是爷。 胤禛已经习惯了李卿月这样的目光。 从李卿月被送到他身边那天起,她一遇到拿不准的事,头一个看的就是他。 吃饭时吃到一道没见过的点心,她会抬眼看他,等他先动筷子。 遇到什么难事,她也会看他。 连弘昐头一回叫阿玛的时候,她也是先看他,然后才笑。 看了这么多年,他已经不觉得她是在求助了。 她就是看他。 像人冷了拢一拢衣领,渴了端茶盏,不用想。 “坐。”胤禛的声音不高,却让李卿月格外有安全感,“自己坐着就好。一会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吭声。” 李卿月便坐了。 坐在福晋下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然后开口“妾知道了。” 说的声音不大,刚好够这屋子里的人听见。 乖巧的,安静的。 知道不该出声,就不出声。 知道不该多问,就不问。 因为爷说了,安心的坐着就好。 她相信胤禛。 福晋看着她交叠在膝上的手,看着她说完那知道之后就不再开口的侧脸。 李卿月坐在那里,像一盆被人从屋里角落搬进风口的花。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搬进来,只知道搬她进来的人说了,安心待着就好。 她便安心待着。 正堂里又再次安静下来。 窗外的日光从东窗移到西窗,在青砖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光影里浮着细小的尘,慢慢落下。 宋氏是从厅门走进来的。 李卿月看见宋氏的那一刻,心里毫无波澜,但面上却将手指收拢了。 帕子原是松松搭在膝上,此刻边角被李卿月攥进掌心里,皱成一团。 甚至连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想到胤禛刚才的话,硬生生的止住了。 但眼睛却比平时睁得大了些,睫毛颤了好下,目光定在宋氏身上,随着宋氏一步一步往前走,慢慢转动。 宋氏走得很稳。 腰挺得直,脖颈也直,下巴微微收着。 穿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袖口处有一小片洗不掉的淡黄印子,是药渍,日积月累浸进去的那种。 头发梳得齐整,鬓边碎发抿得服帖,簪一支素银扁方,耳坠子摘了,耳洞空着。 脸上即使涂了脂粉,眼角几根细纹在日光里显出来。 宋氏的表情很静,不是故作镇定,是整个人透着一股钝重的安静,像什么都被磨平了,连情绪都没了踪影。 宋氏从李卿月面前走过去,没有看她。 走到福晋面前,站定。 没有行礼。 福晋的手指在椅扶手上按紧了一分。 胤禛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串佛珠,紫檀木的,珠子在他指间一颗一颗地转。 福晋的目光从李卿月脸上掠过去。 发现李卿月看着宋氏震惊万分的表现,福晋很满意。 像看一把刀子落在预想的位置上,分毫不差。 然后福晋收回目光,落在宋氏身上。 “宋氏,你可知罪。” 声音不高不低,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 宋氏看着福晋。 然后宋氏笑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大,眼角却没有跟着弯,像是笑只走到了嘴角就走不动了。 “我有何罪。”声音平平的,“有罪的是福晋。” 宋氏看着福晋。 目光从福晋素着的脸上慢慢移到她空了的耳垂,又移回她眼睛里。 “福晋怀弘晖时胎一坐稳,我院子里的人就开始换。今天换一个洒扫的,明天换一个浆洗的,后来我才知道,换进来的都是福晋的人。 她们不做什么,就是说话。在廊下说,在窗根底下说,在我听得见的地方说,福晋今日多吃了一碗饭,福晋的脉象比昨日又强了些,福晋的肚子尖,一定是个阿哥。” 宋氏停了一下。 “我那时候肚子比福晋大了一个半月,不管是男是女都是爷的第一个孩子。可满府的人都在等着福晋的孩子落地,那我的孩子算什么?他要是比福晋的孩子晚生下来,他连长子的身份都没了。” “再加上我这个无宠的额娘,他怕是在府里都没有容身之地。我想着,要不就拼一把,即使是庶长子,可那也是长子,我冒着大不韪把避孕药倒了,不就是为了庶长子的身份嘛?” 第78章 齐妃78 宋氏把“庶长子”三个字咬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薄薄的刀刃贴在皮肤上。 “可我还是没有下定决心,而福晋这时做了什么?我每天睁眼就听见,那群人又在说,福晋要是提前生产了,那可又嫡又长了,到时地位绝对稳固。 她们不重样地说,我不停地听。我恨我自己,怎么就管不住这双耳朵,怎么就管不住这颗贪心。 可我更恨福晋。福晋把刀子递到我耳朵边上,日日夜夜地剜,剜到我受不了了,剜到我自己把刀接过来往心捅。 是我自己捅的,是我做了蠢事,可这把刀却是福晋亲手递的。” 宋氏的声音在这里颤了一下。 “所以我急了。离八个月还差一天,我就把他生下来了。他小得像一只剥了皮的猫,哭声都听不见。太医说他胎里弱,得好好养着。 我就好好的养了,自己一点都不假手于人,药灌得比奶多,我整夜整夜抱着他,不敢合眼。他活下来了,能吃奶了,能转头了,能抓住我的手指不放了。 我那时候想,好了,熬过来了。我的孩子活下来了。他是爷的长子,谁也抢不走。可我心里还有一个声音,很小,但我听得见。 它在说,要不是你沉不住气,他怎么会比别人家的孩子弱这么多。是,是我沉不住气。可福晋要不是让人日日在我耳朵边上剜,我又怎么会沉不住气。” 宋氏的眼眶红了,可没有泪。 “然后福晋生了。满府的鞭炮响了一整天。洗三那日宾客满堂,爷站在正堂里抱着弘晖。 我可怜的孩子就是在那天没的,鞭炮声吓得他浑身抽搐,奶嬷嬷捂着他的耳朵捂了一整夜。即使后来太医拼尽全身医术,可还是没能救回来。” 宋氏的声音平下来。 “他才那么小。手还没有弘晖一半大。我抱着他,他的手从我掌心里滑出去,凉的。我当时想,要是我能多撑一个月就好了。要是我不听那些话就好了。要是……” 宋氏停住了。 喉头滚了滚,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可要不是福晋,我连这些‘要是’都不会有。是福晋把我推到这条路上的,每一步都是福晋替我铺的。我走上去,都是福晋站在暗处推的。所以这不是我的错。是福晋的错。从头到尾,都是福晋的错。” “可怜我的孩子,最后连长子的身份,都要被弘晖剥夺,都说弘晖是嫡长子,可我的儿子呢?连名字都没有。” 胤禛手里的佛珠停了。 “够了。皇子阿哥的排序规矩向来如此。那日洗三的鞭炮,是意外。” 宋氏转过头看着胤禛。 眼泪流下来,顺着眼角流到脸上。 可宋氏还在笑。 “意外?福晋,你敢用弘晖的性命发誓,你什么都没有做吗?” 福晋看着宋氏的眼睛。 宋氏的眼睛里全是泪,泪底下是两簇烧得快要熄了的火。 福晋的目光在那两簇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不是轻蔑地移开,是错开。 正堂里静了一瞬。 胤禛看了福晋一眼,里面并没有太多的意外。 目光在福晋错开的侧脸上停了停,然后收回来,落在宋氏身上。 “你的幕后之人是谁。” 宋氏看着胤禛。 眼泪还在流,把她脸上那点残存的脂粉冲出一道一道的印子。 宋氏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还想说什么。 然后她看清了胤禛的目光。 那眼神落在她身上,没有怨恨,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一丝被欺骗了这么多年的愤怒。 什么都没有。 像看一根廊柱,像看青砖地面上的一道砖缝,像看一件摆在那里很久、从来没有真正留意过的东西。 宋氏嘴角那抹笑就是这个时候开始碎的。 不是一下子垮掉,是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剥落。 嘴角的弧度先撑不住了,慢慢拉平,然后是眼角的纹路,像被人用手指头一点一点抹掉的。她看着胤禛, 眼睛里那层松快的东西褪掉了,露出底下那层她藏了太久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慌。 一个人把所有筹码都推上桌,等着对方开牌,对方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的那种慌。 李卿月依旧安静的坐着,心里却不禁摇了摇头。 宋氏做了这么多,从当年冒险早产,到这些年一个接一个地伸手,到冒着大不韪做了那么多事,到今日站在这里把命豁出去。 宋氏以为胤禛会记住她。 恨也好,厌也好,哪怕是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忍。 只要胤禛记住她,她就不算白来这一趟。 可胤禛看宋氏的目光,和看一个已经画了押、只等秋后处决的囚犯没有任何分别。 不是恨,是平静。 李卿月在心里替宋氏叹了口气。 不是同情,是觉得宋氏把路走窄了。 宋氏在府里活了这么多年,还是没活明白一件事。 胤禛这样的男人,心里装的是前朝,是江山,是权势,是他从皇子到贝勒一步一步往上的那条路。 女人在他心里排不上号,嫡长子也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棋子倒了,他难受的不是棋子本身,是这局棋往后要多费几步。 宋氏以为拿弘晖开刀能让他痛,以为用自己的命收梢能让他记住。 可对他来说,弘晖是棋子,宋氏是落在棋盘上的一粒灰。 灰吹走了,棋子换一枚,棋照样下。 他不会记住一粒灰。 宋氏的手垂在身侧,指节一点一点收紧,又松开。 她看着胤禛,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什么东西。 一点就好。可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佛珠在他指间又转了一圈,紫檀木的珠子碰在一起,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像沙漏里的沙。 宋氏的手不攥了。 不是她自己松的,是力气从她指缝里流走了。 她看着胤禛的脸,那张脸上依旧什么表情都没有。 宋氏忽然笑出了声,很轻,很短。 “爷问完罪,打算怎么处置我。” 福晋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不高,但很快,像是怕被谁抢了先。 “谋害皇嗣,按律当凌迟。父族、母族、妻族,凡年满十六者,男丁斩立决,女眷及幼童发配宁古塔,永世为奴,遇赦不赦。” 福晋说得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律例册子上拓下来的,不带任何起伏。 胤禛没有反驳。 佛珠在他指间又转了一圈。 第79章 齐妃79 宋氏看着胤禛。 看了好一会儿。 眼泪已经不流了,脸上那两道泪痕干了一半。 宋氏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等到了一句实话。 “哪有什么主使。都是我一人所为。是我嫉妒福晋,是我怨恨福晋,是我想要报复她,想要弘晖替我孩子偿命。” 宋氏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福晋,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笑,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恶鬼一般的笑。 从刚看到宋氏的那一刻起,李卿月就有种不好的预感,现在感觉越发剧烈,李卿月心里闪过一丝难过。 不是因为对宋氏有多么深厚的感情,只是相处久了,难免有些不舍。 宋氏怕是来的时候,就没有想过要活着回去。 只见,宋氏还在说着,“福晋现在也感受到我的痛苦了。福晋造的孽,由你的孩子承担。多好啊。” 声音甜得像哄孩子睡觉时哼的小调。 “我本以为弘晖会给我儿子偿命的。没想到他命那么大。不过,有个傻子儿子,福晋怕是巴不得弘晖直接死了才好吧?” 宋氏偏了偏头。 “那我就祝福晋母子和睦。祝弘晖阿哥长命百岁,子孙满堂。” 说完,宋氏就立马转身,朝着柱子撞上去。 李卿月本能的站起身,就听到额头撞上柱子的那一声,闷的。 血从额角涌出来,顺着太阳穴淌到耳根,把宋氏鬓边抿得服帖的碎发浸透了,滴在青砖地面上。 宋氏靠着柱子滑下去,藕荷色的褙子上全是血。 眼睛还睁着,望着福晋的方向。 嘴角那抹笑还挂着。 李卿月的帕子从指缝里滑落,掉在地上。 她猛地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来。 手指在抖,从指尖到手腕都在抖。 眼睛圆睁着,瞳孔里全是柱子底下那片还在往外洇的暗红色。 福晋的目光只在宋氏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就落在李卿月脸上。 看到李卿月那捂住嘴的手指在抖,那圆睁的眼睛里全是惊骇,那微微后仰的肩膀像是想把自己缩进椅背里。 福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收回目光。 那声闷响还在李卿月耳朵里震着。 李卿月捂着嘴,指节慢慢收紧。 宋氏到底还是不明白。 男人这种生物,只在乎自己。 胤禛尤其是。 巨大的声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把正堂里凝固的空气撕开了一道口子。 苏培盛带着人进来的时候,脚步几乎没有声音。 四个人,两个抬着宋氏的身体,两个拎着水桶和抹布,整个过程都目不斜视,像一群被训练了千百遍的猎犬,只要闻到了熟悉的气味,不需要任何指令,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下口。 两个人弯腰,一人架住宋氏一条胳膊,把她从柱子底下拖出来。 宋氏的头仰着,额角那个窟窿已经不往外涌血了,凝固成一种暗到发黑的颜色,和她鬓边被血浸透的碎发粘在一起。 她被抬上担架的时候,一只手从担架边缘垂下来,指尖蜷着,像是还想抓住什么东西。 没有人去把那只手放回去。 抬担架的人脚步极稳,从柱子边到厅门,十二步,一滴血都没有多滴。 另外两个人蹲下来,抹布浸了水,拧到半干,覆在那滩血迹上。 第一遍,青砖地面只剩一片微红的水渍。 第二遍,水渍淡了一半。 第三遍,抹布拧干,用力按上去,吸走最后一丝潮气。 青砖恢复了那种被岁月磨出来的灰扑扑的颜色,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从他们进来到出去,不到两分钟。 李卿月的手还捂在嘴上,指节已经开始泛白。 她的目光追着那副担架,追到厅门口,追到担架边缘那只蜷着的手被门框挡住看不见了。 她看着那些人蹲在地上擦血迹的时候,抹布按下去,拧起来,再按下去,动作又快又麻利,像擦一道溅在桌沿的茶渍。 她捂着嘴的手指没有抖了。 不是不怕了,是怕到了已经麻木了。 福晋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蹭过青砖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她看着担架消失的方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不是胤禛那种什么都有的平静,是一种经过了太多东西之后、连恨都懒得端着的冷淡。 宋氏死得太轻松了,她想。 撞上去,一声响,人就没了。 和弘晖受的那些罪比起来,和她在正院里跪过的那些日夜、吞下去的那些药汁比起来,好不容易怀上孩子却又失去的痛苦来比,实在太轻松了。 可福晋也知道,多折磨宋氏几天,也难解她心头之恨。 恨这种东西,不是拿刀子剜别人的肉就能填平的。 它是个无底洞,填多少都填不满。 况且,皇家为了自己的名声,不会让这事闹大。 谋害皇嗣,传出去是丑闻。 丑闻比人命更让爱新觉罗家难以忍受。 所以宋氏必须死得安静,死得干净,死得像一粒石子沉进湖底,水面合上,什么痕迹都不留。 福晋转头看了胤禛一眼。 他坐在那里,佛珠还在指间,没有转。 他的目光落在担架消失的厅门方向,脸上什么都没有。 不是刻意压着什么,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福晋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指间那串佛珠上,紫檀木的,珠子不大,在他指缝里安静地垂着。 她心里冷笑了一下。 佛珠,爷手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串东西。 她念了这么多年的佛,但方才看宋氏撞上去时眼睛都没眨一下。 福晋收回目光,声音不高,平得像一杯放凉了的白水。 “既然罪魁祸首已经伏法,臣妾也不打扰爷了。” 福晋走了。 脚步很稳,和来的时候一样。 脊背挺得很直,从正堂门口走出去的时候,日光把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拖了一段,然后和廊柱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了。 李卿月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手已经放下了,目光却还落在柱子底下那块比周围颜色深了一丁点的青砖上。 其实根本看不出痕迹了,被水浸过的那一小片已经和旁边的砖面融成一个颜色,干了之后什么都不会剩下。 可李卿月还是盯着那里。 不是在看,是眼睛找到了一个方向就搁在那里,忘了收回来。 胤禛站起来,朝她走过去。 第80章 齐妃80 脚步不重,靴底踩在青砖上,一步一步。 李卿月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 直到那片石青色的袍角出现在她低垂的视线边缘,她才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肩膀微微动了动。 胤禛弯下腰,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背,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抱了起来。 不是端起来,是抱起来。 她的头靠在他胸口的位置,额头抵着他领口处那圈暗纹的边。 李卿月没有反抱他。 手还搁在自己身侧,指尖蜷着,和方才担架上垂下来的那只手一样,蜷成一种不知所措的形状。 整个人都僵的,从肩膀到脊背到小腿,像一根被冻透了的树枝,折不断,可也没有活气。 胤禛抱过李卿月无数次,可李卿月窝在他怀里的时候,从来都没有像今天这样的。 李卿月会把脸往他胸口埋,会伸手攥住他衣襟上的盘扣,有时候攥着攥着就睡着了,手指还捏着那颗扣子不放。 他有时候低头看她,她的睫毛贴在他衣料上,呼吸又轻又匀,像一只把自己团成一团、找到了最暖和的那个角落的猫。 不是现在这样。 现在的她像一块木头。 胤禛抱着李卿月,手臂收紧了一分。 他心里的那点怜惜,在这一刻涨到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高度。 不是心疼,是怜惜。 心疼是看见一个人受了苦,你想替她扛。 怜惜是看见一个人受了苦,你知道她扛不住,可你除了抱紧她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他这辈子很少有这种时候。 大多数事情他都能扛,前朝的事,府里的事,皇阿玛交下来的差事,没有他扛不起来的。 可怀里这个人的怕,他扛不了。 因为她的怕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府里,从他这里来的,他扛不走。 只能把她抱起来,坐在他怀里。 重新坐回主位的胤禛抬起手,覆在李卿月后背。 掌心贴着她的头发,手指微微张开,像哄一个被噩梦惊着的孩子。 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力度轻得像怕把李卿月拍碎。 “别怕。”胤禛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低低的,带着一点震动的余音,“有我在呢!” 说完,又开始宽慰道,“宋氏她是咎由自取。之前府里发生的每一桩命案,都与宋氏有关。现在又做了如此大逆不道的事,能留她一个全尸,已经是恩典了。” 李卿月的睫毛动了一下。 先是睫毛,然后是嘴唇,然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声极轻的抽气声,像溺水的人被捞出水面之后吸进去的第一口空气。 她抬起头,傻乎乎地看着他。 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水雾,瞳孔的焦距还没有完全收拢,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被叫回来,人回来了,神还没有。 “我知道。宋姐姐……宋氏的下场是她应得的。”声音哑的,像哭了很久,其实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可她死了,爷。她就那么死在我面前。” 胤禛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了一圈,可眼眶里那层水雾始终没有凝成泪落下来。 就是那么蒙着,让她的目光看起来像隔着一层薄冰看水底的石头,什么都模糊了,只剩下一个大概的轮廓。 他知道她是善良的。 比这府里任何一个人都善良。 福晋的善良是有分寸的,宋氏的善良早就被嚼碎了咽下去了。 只有她,进府这么多年,还是那个看见一只折了翅膀的雀儿都会蹲下来把它捧回去的人。 让她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在她面前,看着那个人的血溅在柱子上、淌在青砖上、被抹布一遍一遍地擦干净,这对她来说,太难了。 胤禛把李卿月抱得更紧了些。 不是用手臂,是用整个上半身,像一堵墙微微倾斜过来,把李卿月整个罩在阴影里。 “不要多想。宋氏她贪心不足,做的错事太多了。根本没有活着的机会。” 胤禛停了一下。 手掌在李卿月背上按了按,像是在确认她还在这里,还是热的,还是软的。 可她不是软的。她的身体还是僵的,脊背僵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贴在他怀里的肩膀微微往外撑着,不是靠,是抵。 她没有反抱他。 从刚才到现在,她的手始终没有抬起来过,就那么蜷在身侧,指尖微微收着,像只受了惊之后把自己收进壳里的幼兽,连触角都不敢往外探。 胤禛感觉到了。 不是用手感觉到的,是用贴着胸口的那片寂静感觉到的。 她在他怀里,可她没有抱住他。 福晋的算计他不是不知道。 让李卿月坐在这里,让她亲眼看,亲耳听,让她知道这府里最脏的水是什么颜色,让她知道她枕边的那个人在处置这些脏事的时候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福晋要的就是这个。 要李卿月怕他。 要李卿月从他怀里退出去。 他以为自己不在乎的。 一个人信不信他,怕不怕他,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信他的人不必解释,怕他的人解释也没用。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是这么过来的。 可他低下头,看着李卿月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睛,看着她蜷在身侧始终没有抬起来的手,他忽然发现,他在乎。 他怕她从这间正堂里走出去之后,那只手就再也不抬起来抱他了。 怕她以后窝在他怀里的时候,身体再也不会软下来,再也不会赖在他身上睡了。 更怕她看他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怕,是隔。 隔着那层薄冰看水底的石头,什么都还是一样的,可什么都够不着了。 “卿月。”胤禛叫了她的名字。 不是侧福晋,不是李氏,是卿月。 他很少叫她的名字。 偶尔叫一次,都是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都是在黑暗中她窝在他怀里快要睡着的时候,他把这两个字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现在是白天,正堂的门大敞着,苏培盛带着人候在外面。 可胤禛还是叫了。 “不一样的。你和宋氏不一样。” 胤禛的声音里有了一种他平时从不允许自己有的东西。 不是急,是怕自己说慢了,她就听不进去了。 “你会相信我,会听我的话,不会做那样的错事。我也不会让你有任何事的。” 第81章 齐妃81 李卿月靠在胤禛胸口,听着他胸腔里传出来的声音。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她自己心跳得也快,可她快的是算计,他快的是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男人的话,就没有一句能信的。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可李卿月的脸上,那层蒙着的水雾终于凝成了第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胤禛石青色袍子的前襟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点。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 不是推开,是把额头从他胸口移开,仰起脸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那层水雾还在,可底下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是怕,是信。 是一个人在最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看见了那个她最信的人, 然后就不想了。 不想该怎么办了,因为那个人会替她想。 “我知道的,爷,我都知道的,宋氏从一开始就错了。” 李卿月声音还哑着,可不抖了。 像一个人哭过之后,把嗓子里的东西都哭干净了,说出来的话反而比平时还清楚。 “宋氏她误会爷了。她以为爷是个冷酷无情的人,不相信爷会在她年老色衰的时候还对她留有旧情。所以她不惜让爷厌恶,也要怀上那个孩子。” 李卿月嘴上说着宋氏误会了,心里却想,宋氏哪里是误会。 宋氏是看得太清楚了,清楚到知道自己不争就什么都没有。 什么旧情,男人对女人的旧情,不过是他还没找到下一个更好的之前,留着解闷的东西罢了。 李卿月停了一下,像是在想该怎么往下说。其实她早就想好了。 从宋氏撞上去的那一刻,从她看见胤禛看宋氏的目光如同看一件没有生命的东西的那一刻,她就把这番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想好了,就只等这一刻说出来。 “可我知道,如果宋氏一直安分守己,就算此生无子,爷依旧会善待她的。因为她是爷的第一个女人。爷是个无比念着旧情的人。” 李卿月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冷笑。 善待? 怎么才算善待? 让宋氏活着,让她住在府里,让她不饿死,一年到头见不到他一面,这就是善待了。 宋氏要是真的安分守己,现在怕是连请安都没人看她一眼。 胤禛的旧情,不过是胤禛自己哄自己的一个说法。 好在心里虽然吐槽着,可李卿月演技还是很在线的,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那层水雾褪去了一些,露出底下的瞳仁,定定地看着他。 那目光是烫的,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信任。 信得毫不保留,信得把自己的眼睛都烧亮了。 胤禛看着她那双眼,喉结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李卿月继续往下说。 声音还是轻的,可每一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 “后来,即使宋氏犯了大错,导致小阿哥一出生就病殃殃的,可爷依旧没有真的厌弃她。 小阿哥没了之后,爷也念着小阿哥和之前的旧情,每个月都去宋氏那里坐坐。不是爷还惦记她,是爷怕有人苛待了她。 爷是这府里的天,天不能偏,可爷的心是肉长的。爷每个月去坐那一盏茶的功夫,就是告诉府里上下,宋氏这个人,还在这片天底下。” 李卿月虽这么说,可心里门清。 胤禛每个月去宋氏那里坐,坐的是什么? 坐的是他自己的名声。 他怕别人说他薄情,怕别人说他忘了旧人,怕别人说四贝勒府里,容不下一失去子嗣的女人。 他去坐那一盏茶的功夫,不是为了宋氏,是为了他自己心里那面镜子照出来的时候,不至于太难看。 那个孩子的死,胤禛自己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 福晋做的每一件事,他可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阻止,就是在默认。 他心里虚,所以才每个月去坐坐,像往一口枯井里丢石子,听见响,就告诉自己井还没干。 “如果宋氏不是后面犯了那么多错,她光靠着长子生母的身份,一辈子也能衣食无忧地好好活下去。” 李卿月说着,眼泪又滑下来一颗。 不是之前那种蒙着水雾的、掉不下来的泪,是真正的、温热的、从眼眶里滚出来的泪。 不是为自己流的,是为他流的。 是为他这些年的委屈,为他被所有人误解的孤独,为他明明做了那么多却从来没有人真正看懂过他——流的。 她心里却在想,长子生母。 这四个字要是真那么值钱,宋氏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衣食无忧地活着? 宋氏要的是活着吗? 她要的是报仇,想要的胤禛看她一眼。 可胤禛的眼睛,从来只往前看,不往旁边看,更不往身后看。 宋氏早就被留在身后了。 “爷从来都不是宋氏还有其他人眼里那种没有感情的人。我知道,爷是最顾念旧情的,也是最好的人。爷,你不要难过。我会永远永远相信你的。” 李卿月的手抬起来了。 不是那种猛地抬起来,是慢慢的,像一根冻了很久的树枝终于在日头底下缓过来了,一寸一寸地,从身侧抬到他的腰侧,然后停住。 指尖先是碰到他袍子的料子,凉凉的,滑的。 然后手指张开,掌心贴上去,扣住了。 不是攥,是扣,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船舷,不是要爬上去,是让自己不再往下沉。 演的过程中,李卿月心里比谁都清楚。 越是无情的人,越觉得自己有情。 胤禛这辈子最怕的不是任何人,是他自己心里那面镜子。 他不敢照。 因为照出来,里头是空的。 所以她告诉他,你不是空的,你有情有义,你是被误解的,你是最好的。 她不但说了,还说得真。 真的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可她也比谁都知道胤禛有多无情。 所以她不抱期待。 以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更不会有。 不抱期待,就不会难受。 胤禛感觉到腰侧那片衣料被她攥住了。 不是攥,是扣。 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贴在他的腰侧,指尖微微陷进衣料里,陷得很浅,像怕把他攥疼了。 他这辈子听过无数人跟他表忠心。 前朝的大臣,府里的奴才,后院的女人。 他们说的时候,眼睛看着他,声音有高有低,有的慷慨,有的恳切,有的把额头磕在青砖上磕出血来。 他从来只是听着,点一下头,或者不点。 因为他知道,那些话是说给四贝勒听的,是说给爷听的,是说给他手里那些他们想要的东西听的。 不是他。 从来没有人,是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自己,说你是最好的,我信你。 第82章 齐妃82 胤禛低下头,额头抵在李卿月的发顶上。 李卿月的头发丝凉凉的,贴着他的额头,有一点她从院子里带来的皂角气味,很淡,被眼泪的咸盖住了大半。 “卿月。” 胤禛只叫了她的名字。 声音低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提到一半就没力气了,只剩下这两个字。 李卿月在他腰侧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脸埋进他胸口,眼泪把他前襟洇湿了一大片。 她的肩膀在抖,不是方才那种僵透了的抖,是大哭的时候才会有的那种抖,整个人从里往外地震,震得他抱着她的手臂也跟着微微发颤。 “爷,卿月永远不会误解爷。” 李卿月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真。 “爷是对卿月最好的人。只要是爷做的,永远都是对的。卿月会无条件地支持爷、信任爷的。” 她把“无条件”三个字咬得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波纹都没有起。 可它沉下去了,一直沉到他心里那个他自己都不知道还空着的地方。 胤禛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把李卿月抱得更紧了,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李卿月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已经停了。 不是哭够了,是她觉得这场戏演到这个份上,眼泪该收了。 她数着他的心跳,然后慢慢把抽泣的频率降下来,像一场雨从大变小,从密变疏,最后只剩屋檐上偶尔滴下来的一两滴。 她在他腰侧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从他袍子的褶缝里伸进去一点,贴住了里衣。 凉的手指,贴在他温热的腰侧。 胤禛感觉到了,把她又往怀里拢了拢。 李卿月是被胤禛抱回去的。 从正堂到她的院子,要穿过一整条回廊,再拐过两道月洞门。 胤禛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 李卿月把头靠在胤禛胸口,额头抵着他领口那圈暗纹的边。 廊下的风把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吹起来,拂过胤禛的手背,他没有动。 苏培盛等人跟在胤禛后面,脚步轻得像猫,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进了院子,碧桃和春莺就迎上来 。 春莺手里还拿着东西,看见爷怀里的自家主子,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碧桃悄悄扯了一下春莺的袖子,两个人行完礼请完安后,就退到廊柱边上后。 胤禛没有看她们,径直进了屋。 他把李卿月放在榻上。 李卿月的背挨着迎枕的那一刻,手指才从胤禛衣襟上松开。 那颗盘扣被她攥得变了形,丝线抻出来一截,歪歪斜斜地挂着。 胤禛没有整理,在李卿月旁边坐了下来。 晚膳是碧桃等人端进来的。 一碟火腿笋片,一碟清炒菜心,一盅鸡汤,还有一些都挺清淡的菜,外加两碗米饭。 春莺摆东西的动作比平时轻了许多,碗碟搁在桌上几乎没有声响。 她偷眼看了看自家侧福晋,主子靠在迎枕里,目光落在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背上,像是看着,又像是没看。 春莺把最后一碟菜摆正,退到门边,又看了一眼,才放下门帘出去了。 李卿月没有动。 胤禛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笋,放在她碗里。 她低头看了看,夹起来吃了,嚼得很慢,像忘了怎么吞咽。 胤禛又夹了一箸菜心,她也乖乖吃了。 胤禛紧接着又盛了一碗汤,推到她手边。 李卿月就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汤勺碰着碗沿,极轻的声响。 两个人就这么一夹一吃,把一顿晚饭吃完了。 撤了碗碟,碧桃端了水进来。 李卿月自己洗了脸,水声哗哗的,她把脸埋进帕子里,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 头发拆了,梳通了,散在肩后。 换了寝衣,月白色的,袖口处绣着一小朵暗纹的花。 她站在妆台前,把簪子放进匣子里,合上匣盖的时候,手指在盖子上停了一下。 胤禛已经靠在床上了。 手里没有佛珠,也没有书。 烛火在他身侧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不是靠,是单纯的坐,腰背微微挺着,手搁在膝上。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中间隔着一尺半的距离。 烛花爆了一下,又爆了一下。 李卿月动了。 不是整个人动,是她的肩膀先微微往胤禛那边倾了一线,像一棵树被风吹得偏了偏,然后停住。 过了几息,又倾了一线。 终于,她的肩膀挨上了他的手臂。 隔着两层衣料,她的体温慢慢地透过来。 胤禛把手臂抬起来,从她背后绕过去,手落在她另一侧的肩膀上。 李卿月整个人便被胤禛拢住了。 李卿月的手搁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 烛火在她手背上投下一小片暖黄的光。 她的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 抿了好几次,像是那句话在嗓子眼里,被她咽回去,又浮上来,再咽回去。 “爷。”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从迎枕里渗出来的。 她停了一下,才接着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她还是没有看他。 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那双手现在不动了,安安静静地搁在月白色的寝衣裙摆上,指尖微微往里收。 烛火在她手背上投下一小片暖黄的光,把她指节处几道浅浅的纹路照得很清楚。 胤禛转过头看着她。 她没有哭,眼眶是干的。 可她的手在攥袖口,把月白色的袖口攥出一小团皱褶,指节泛白。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从袖口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 她的手凉凉的,蜷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会儿,慢慢舒开了。 胤禛这才开口回答,“没有。卿月现在的字已经写得很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语气是认真的。 “把两个孩子也照顾得很好。并不是没用。你只是心善。” 胤禛说完停了几秒,思索了片刻,才接着安慰道,“心善不是什么坏事。只是卿月,做错了事就要为之承担后果。”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慢慢地,一寸一寸地。 第83章 齐妃83 胤禛以为李卿月要把手缩回去了,可她没有。 她用手肘撑着榻,从他怀里挣出来一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没有蒙着水雾,也没有红,干干净净的,和之前一样只有他。 “爷是不是遇到过很多这样的事。”李卿月直接问道。 不是问句。 是她看见了,然后问出来。 “嗯。”,胤禛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那你有没有很害怕我。” 李卿月没有让他等。 她的手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指。 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把他的手指包在自己掌心里。 她的手比胤禛小很多,包不全,只能握住他的指节,可她握得很紧。 “永远不会。”,李卿月的声音带着些沙哑,可没有一个字是飘的,“只是爷,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再面对了。卿月想陪着爷一块。” 烛火在李卿月眼睛里跳了一下。 胤禛看着那点火光,看了很久。 久到李卿月感受到她的手,已经在他掌心里开始发烫了。 “你知道陪我一块,要面对的可不止是今天这么简单的。” 胤禛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听过的沉,还有不得不承认的事实,“还有更多更黑暗的人心。” 他不想吓李卿月,可这就是事实。 李卿月却并没有被吓到,反而笑了一下,语气也认真的回答,“我知道。” 李卿月把胤禛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紧得她指节也开始泛白了。 “可我不怕。只要能陪着爷一块,就算刀山火海我也不怕。而且有爷在,爷肯定会保护好卿月的。” 她的眼睛亮亮的。 和之前每一次看向他那充满爱意的眼神一样,信他,信得毫无保留。 胤禛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自然会保护好她的。 从意识到对她不一样那天起,他在她身边围的人比任何人都多。 如果福晋没有说那些话,他大概会一直这样护下去。护到她老,护到她死。 可福晋说了。 爷能护她一辈子吗?她总要自己立起来。 现在她自己也说了,卿月想陪着爷一块。 他看着她,忽然想,让她自己立起来,也不是不可以。 她愿意学,他就教。 她学得慢,他就慢慢教。 只是权利那东西,他比谁都清楚。 从皇子走到今天,见过太多人沾了权之后变成另一个样子。 从前满心满眼都是你的,沾了权之后眼睛里就装了别的东西。 他不是不信她,他是不信权利。 如果她也变了呢,如果她立起来之后,心里不再只有他了呢。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动着。指尖摸过他的指节,从指根到指尖,再摸回来。 他指节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她的指腹在那层茧上停了停,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摸。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絮絮地说着。 “爷,卿月虽然不聪明,但会好好学的。卿月也想为爷分担一点,哪怕是一点点也好。卿月不想让爷一个人独自面对那么多事情。” “只是爷,不要嫌弃卿月学得慢。爷要好好教。” 她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轻。 像之前每次教她写字,她学不会,就会抬头看他,让他手把把手的教。 烛火把李卿月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她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影子,随着她眨眼,那片影子就动一下。 她还在絮絮地说着,他没有听清。 他只看见她的嘴唇在动,偶尔抿一下,偶尔弯一下。 她的手指还在他掌心里,一根一根地摸过他的指节,摸到指根,又摸回来。 胤禛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带着一丝玩笑,和不易察觉的认真,说道,“像练字一样手把手的教你?” 李卿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从里头往外亮,像有人把她眼底的那盏灯拨了一下灯芯。 “那当然好了。”李卿月丝毫不觉得不好意思,反而把胤禛的手攥得更紧了,十分迅速的道谢,“谢谢爷,我最爱爷了。” 李卿月凑过来,在他嘴唇上重重亲了一口。 和从前每一次一样,不打招呼,不含蓄,不轻不重,就是她想亲的那个份量。 嘴唇贴上去,停一息,然后离开。 留下一点温热的触感,和一点点她唇上残余的茶味。 胤禛低下头,在李卿月额头上亲了一下。 额头不比嘴唇,亲上去是凉的,光滑的。 他的嘴唇在她额头上停了一息,两息,然后离开。 离开的时候,她的头发丝沾在他下唇上,他抬手替她拢到耳后。 “你不用着急。” 他的声音从李卿月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点胸腔的震动。 “我会挡在你前面。你只需慢慢学。即使成长的再慢也没关系。”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我会替你想好所有的后路。 也没有说出口的是,即使你没能抵住权利的诱惑,变成了新的李卿月,那也没关系。 因为你想要的一切,永远只有我一个人能给你。 胤禛把她的手从他掌心里翻过来,手背朝上。 他的拇指按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很轻。 李卿月把脸靠在他肩上。 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她在他肩窝里找了一个位置,把额头抵在他领口那圈暗纹的边上,不动了。 李卿月想,傻白甜成长的时机她把握住了。 胤禛现在已经开始参与了夺嫡,她不能再像以前那么天真无邪了。 现在还不明显,等以后时间久了,她就只能沦落成金丝雀。 她要的是爱,而不是不对等的占有和保护。 从正堂里宋氏撞上去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等。 等一个顺理成章的开口,等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契机。 福晋要她怕,她偏不怕。 福晋要她缩回去,她偏要往前迈一步。 她要让他看见,她不是不想成长,她只是需要他。 需要他教,需要他护,需要他手把手地带着她走。 她的每一步成长都是他给的,这样的成长,他怎么会拒绝。 他怕权利改变她,她就告诉他,她所有的权利,都只用来爱他。 李卿月在胤禛肩窝里闭上眼。 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可它沉下去了,沉到她心里那片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 窗外起了风,比傍晚时大了些。 桃子树的枝条蹭着瓦檐,沙沙的。 胤禛把李卿月往怀里拢了拢,手搭在她背上,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 和从前一样轻。 李卿月在他怀里慢慢软下来。 从肩膀开始,到蜷在他掌心里的手指。 像一块冻了很久的冰,在炉火边上一点一点化开了。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听着她的呼吸从轻浅变得匀净。 窗外的风声把桃树的影子晃在窗纸上,一下一下。 胤禛的手还搭在李卿月背上,没有拿开。 第84章 齐妃84 睡到半夜,李卿月知道自己该醒了。 即使她说了要成长,可一个傻白甜,看到相处了那么多年的人突然死在自己面前,还是以头破血流的惨烈方式自尽,怎么可能真的那么快就没事了呢! 所以,她还得再演一场醒了的大戏。 不是睁开眼的那种醒,是身体先于意识,猛地一颤。 李卿月的肩膀剧烈地抽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很高很高的地方推下来,落到半空中的时候,脚本能的蹬了一下。 喉咙里挤出一声极短极尖的声音,“不要。” 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梦话一般。 李卿月的手指攥住了胤禛的衣襟,攥得死紧,指节咯咯响了两声。 额头抵在他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往小腹的方向蜷,蜷得像一只把自己团进壳里的幼兽。 眼睛还闭着,睫毛却在不停的颤。 胤禛醒了。 他本来就睡得浅。 这些年,他的觉一年比一年浅,从前还能一觉睡到寅时,现在睡到丑时就要醒一次。 醒了便闭着眼养神,听着窗外的风声、廊下的脚步声、院子里偶尔一两声虫鸣,把回想一遍发生的事情,确认没有异常,才能再迷糊过去。 今天躺下之后他就没有真正睡着过。 不是不困,是知道李卿月八成要睡不安稳。 果然。 胤禛的手本来就搭在李卿月背上。 李卿月的身体开始抖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先是肩胛骨的位置绷紧了,然后是整条脊背,从后颈到尾椎,一节一节地僵住。 他把手按在她背上,没有用力,就是贴着,像是无声的告诉李卿月,他在呢! 李卿月喊出那一声的时候,胤禛的手从她背上移到她后脑勺,掌心贴着她的头发,没有拍,就是托着。 另一只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发顶上。 “别怕。”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气声,像是怕惊醒什么似的,“我一直都在呢。” 胤禛没有叫醒李卿月。 叫醒做什么呢,叫醒了,她又要红着眼眶笑给他看,说没事,说只是做了个梦,然后缩在他肩窝里,一整夜都睡不着了。 还不如让她就这么睡着,在梦里把那个坎迈过去。 李卿月的身体还在抖,很轻的,像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往外漾。 他把手从她后脑勺移到她背上,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 和从前李卿月哄弘昐睡觉时一样的动作,和他每一次在她屋里留下来、熄了烛火之后、手搭在她背上时一样轻。 她在他怀里,渐渐安静下来。 肩膀不抖了,脊背不僵了,攥着他衣襟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最后是食指和拇指。 松开之后手指还微微蜷着,搁在他胸口的位置,像一只飞累了的雀鸟,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枝桠。 呼吸也从短促变得匀净,一下,一下,鼻息温热地扑在他领口敞着的那一小片皮肤上。 胤禛低下头,看着李卿月。 烛火早就熄了,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薄薄的,像一层霜。 李卿月的脸半埋在阴影里,只露出半边额头和一只闭着的眼睛。 睫毛不颤了,安安静静地伏着。 眉头是松开的,嘴唇也微微张着。 她睡着了。 真的睡着了。 胤禛看着她的睡脸,看了很久。 月光把她额前散下来的碎发照成一种极淡的银色,一根一根的,贴在她的额角上。 她方才喊那一声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整张脸都皱在一起,是真的在害怕。 而现在那皱着的眉头全舒开了,舒得平平的,像一张被抚平了的纸。 他知道宋氏自尽这件事,在她心里并没有像表面那样过去。 白天她从正堂回来,晚膳时他给她夹一筷子她吃一筷子,洗漱时她把脸埋进帕子里埋了好一会儿,他问她有没有害怕他,她说永远不会。 她说要陪他一块,说要成长,说要替他分担。 她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语气稳稳的,像一个人把所有的力气都攒起来,捧到他面前,说,你看,我还有这么多。 她害怕他担心,所以装作没事了。 她害怕他觉得她不争气,所以把那些怕都藏起来,藏到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可藏起来的东西并不会消失,它会在人无意识的时候,从梦里跑出来。 胤禛并没有觉得李卿月不争气。 一点都没有。 他今天也有过害怕。 不是怕宋氏,不是怕福晋,不是怕这府里那些永远查不完的脏事。 是怕李卿月,怕她从正堂里走出去之后,就与他生分了。 怕她以后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喜欢黏在他身上。 怕她说要陪他一块,只是一句撑场面的话,说完就忘了。 好在,她没有。 她还是会做噩梦,还是会往他怀里钻,还是会把他的衣襟攥得死紧。 她还是会怕。 可她怕的方式,是攥着他的衣襟,而不是推开他的手。 她永远是她。 也许,他可以试着多相信她一点。 不是信她不会变,是信她即使变了,也是往他身边变。 不是信权利改变不了她,是信她想从他这里得到的,从来不是权利本身。 胤禛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李卿月露在外面的肩膀。 月光从李卿月脸上移到了她搁在他胸口的那只手上,把她指节处几道浅浅的红痕照得很清楚。 下午在正堂里,李卿月她攥帕子攥得太紧,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几道印子。 有一道破了皮,渗过一点血珠子,干了之后结成一小粒暗红色的痂。 方才做噩梦的时候又把手攥紧了,那粒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还没长好的嫩肉,微微渗着一点血丝。 不严重,也就芝麻粒大的事。 怕是李卿月她自己都不知道。 胤禛看了一会儿。 然后伸出手,极轻地,从她手背上覆过去,把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 拇指避开那道裂开的痂,在她指节上摸了摸。 她的手指凉凉的,他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月光把她指节处那几道红痕照得清清楚楚,像宣纸上洇开的朱砂,淡是淡的,可印在那里,每一道他都看得见。 第85章 齐妃85 胤禛抓着李卿月的手,侧过身,从床头的小抽屉里取出一只扁圆的青瓷盒子。 打开,里头是淡黄色的药膏,气味沉沉的,带着一点苦。 他用指腹蘸了一点,点在那些破了皮的地方,抹开,抹得很薄。 指腹贴着她的掌心,一圈一圈地把药膏揉进去。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似的。 李卿月从一开始就没有睡着。 自然感觉到胤禛的所有动作,尤其是他的拇指在她指节上轻轻摩挲,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的手离开了,片刻之后,一股熟悉的气味漫开来。 苦的,沉的,带着一点点凉。 她认得这个气味。 那年,她一次不服气的绣花,手指被扎的全是窟窿眼时,胤禛也是用的这盒药膏。 那时候她的演技还没有现在这么出神入化,还不习惯被人这样对待,手指僵着,不知道该往回缩还是该由着他抹。 胤禛也不说话,抹完了把盒子盖好放回去,然后才看了她一眼。 不是责备,只是心疼。 这么多年了,药膏还是同一盒。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让人把这盒药膏放进她床头上的小抽屉里的。 也不知道手上那道细小的伤痕,胤禛竟然注意到了。 李卿月闻着那股苦沉沉的气味,把呼吸压得又轻又匀。 身子往他那边挪了一小点,很小的,像一只雀在巢里翻了个身,往最暖的那根枝条底下又缩了缩。 胤禛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青瓷盒子盖好,放回抽屉里。 低下头,嘴唇落在她额头上,极轻的一下。 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连波纹都没有起。 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手搭在她背上,合上眼。 李卿月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枕头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凹痕,被子掖在她肩膀两侧,掖得很紧,像是怕她翻身把被子蹬掉。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面上有极淡的、他衣料上常有的那一种气味,还有那药膏味,李卿月她把枕头往脸上压了压,然后翻身仰面躺着,盯着帐顶。 还是不用请安。 福晋身子还没好利索,免了这一个月的请安。 她可以在床上赖着,偷偷练功。 碧桃的声音从门帘外头传进来,压得低低的。 “格格,苏公公来了。” 李卿月没有立刻起来。 她躺在那里,苏培盛?这一大早的,胤禛上朝去了,苏培盛不在胤禛身边伺候,跑到她这儿来做什么。 李卿月想了一秒,就坐起来,拢了拢头发。 碧桃两人很快进来伺候李卿月梳洗。 李卿月洗了脸,拿帕子擦干,坐在妆台前。 碧桃拿起梳子要替她抿头,她摆了摆手,只让碧桃把头发拢顺了,拿一根银簪子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 换了一件家常的藕荷色袍子,披了件外衣,对襟的,没有系扣。 李卿月坐到榻上,把外衣拢了拢,然后用眼神示意碧桃,让苏培盛进来。 苏培盛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个小太监。 小太监手里捧着个匣子,紫檀木的,不大,双手捧着,捧得很稳,步子迈得又碎又轻,像捧着一碗满到沿口的汤。 苏培盛一进门就打了个千儿,“侧福晋吉祥。” 李卿月点了点头,温声细语额回道,“苏公公起来吧。” 苏培盛直起身,侧过半步,让小太监把匣子捧上前来。 匣子盖打开,里头垫着一层藕荷色的绒布,绒布上搁着一盏琉璃盏。 不是寻常的琉璃,是桃花琉璃。 整盏杯身是极淡的粉,淡得像是把三月里刚开的桃花瓣捣碎了,把那一层薄薄的颜色沁进琉璃里。 杯壁极薄,薄得能透过杯身看见绒布的纹理。 杯口处有一圈极细的银边,银边上錾着缠枝纹,枝枝叶叶的,缠缠绕绕的,每一笔都细得像发丝。 “爷特意让奴才把桃花琉璃盏拿给侧福晋玩赏。” 李卿月伸出手,把琉璃盏从匣子里捧出来。 琉璃触手是凉的,滑的,像捧着一小块不会化的冰。 她把它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日光。 光从杯壁里透过来,变成一种温温软软的粉色,落在她掌心里,像接住了一片桃花瓣。 她把琉璃盏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看吧,这就是男人。在乎你的时候,你做个噩梦他都要哄一下。 桃花辟邪,琉璃易碎,他巴巴地挑了这么个东西来,什么意思呢,是怕她被梦惊着了,拿桃花来替她挡; 又怕她觉得自己太郑重其事,所以只说拿来给她玩赏。 玩赏,多轻巧的两个字。 可要是不在乎了呢。 不在乎的时候,你当着他的面撞上柱子,血溅在他袍角上,他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宋氏的血还没干透呢。 李卿月边想着,脸上边露出一点笑意,很淡,若有若无的,“多谢爷挂念着。” 说完,就把琉璃盏小心地放回匣子里,搁在桌面上。 搁稳了,手指在匣盖上停了一下,“苏公公,宋格格的尸首,爷有吩咐过如何处理吗?” 苏培盛的目光动了一下,极快。 苏培盛大概没想到侧福晋会问这个,可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声音也没有变,“回侧福晋,并没有。” 李卿月明白了,那就是任由苏培盛自行处理了。 按例,宋氏这样的罪人,裹一张席子抬出去,埋在哪棵树下,连个土包都不会留。 “苏公公,宋氏再怎么说,也是最早跟着爷的。虽然小阿哥没活下来,但也是长子。” 李卿月适当的停顿了一下,“可宋氏毕竟犯了大错,肯定也不能风光大葬,但也不能让她尸骨无存。” 苏培盛也是知道这些,所以也一直在思考该如何处理,“侧福晋你说的是,奴才也为此苦恼着呢!” 好在,侧福晋都开口了,肯定是有了想法,他只需要听从就行。 果真,李卿月在苏培盛求教的目光中开口,“我记得城郊五十里外有条小河,那块风景也好,不如就让宋氏在那长眠吧。” 她记得那条河。 水很浅,河滩上全是碎石。 碎石缝里长着一丛一丛的二月兰,紫色的,小小的,花开的时候不是一朵一朵地开,是一片一片地开。 风一吹,那些花就伏下去,风过了又直起来。 伏下去,直起来。 没完没了的,像是跟风较劲,又像是跟风闹着玩。 一个很美的地方。 第86章 齐妃86 去蒙古那次,胤禛就带了她和宋氏。 宋氏虽是府里的老人,可没她受宠。 马车走到城郊,她往外看,宋氏也往外看。 那条小河从官道边弯过去,二月兰开得正盛,紫蒙蒙的一片,从河滩一直漫到远处的矮坡底下。 她正要放下车帘,忽然听见宋氏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喜欢这里的二月兰。没有人种,没有人管,开在碎石缝里,牛踩马踏的,第二年照样开。什么风吹雨打的,它不在乎,开就是了。” 她当时没接话。 宋氏在以花喻人,她受宠,说什么都不合适。 她只是多看了宋氏一眼。 宋氏靠在车壁上,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日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很淡,淡得像二月兰花瓣上那层若有若无的紫。 后来她再也没有听宋氏提起过那条小河,也再也没有见过宋氏看什么东西时眼睛里有过那样的光。 宋氏那天看她的那一眼,和后来无数次在请安时目光相遇的瞬间,她都没有放在心上。 宋氏在府里熬了这么多年,从爷的第一个女人熬到无人问津,从满府都等着她生庶长子熬到她的孩子连名字都没有留下来。 她熬干了自己,也熬干了眼睛里最后那一点光。 只有去年去蒙古那次,马车经过那条开满二月兰的小河休息时,李卿月看到宋氏眼睛里那点光又亮了一下。 很淡,很短。 然后车帘落下,那点光就再也没有亮过。 想来,宋氏应该很喜欢那里。 李卿月把手腕上的镯子褪下来,放在桌上。 是一只白玉镯,羊脂白的底子上沁着几缕浅淡的糖色,像二月兰花瓣边缘那一圈若有若无的紫晕。 水头极好,搁在桌面上,日光一照,润得像一截凝住的月光。 不算顶名贵,比不上福晋匣子里那些御赐的翡翠,可好在玉质温厚,想来也值不少钱。 “公公也得打点一番。收着吧。我心里能好受一些。” 苏培盛看着那只镯子。 侧福晋从不让下人难做,托人办事从不空手。 她把镯子褪下来放在桌上,不是赏,是请他帮她一个忙。 这个忙,爷没有吩咐,办起来要费些周折,说不定还要得罪福晋。 所以,侧福晋就把自己的镯子褪下来,是不想让他为难。 苏培盛双手接过镯子。 接得很稳,很恭敬。 “奴才一定尽心尽力。” 李卿月点了点头。 苏培盛行了个礼,带着小太监退出去。 门帘落下来,屋里安静了。 李卿月靠进迎枕里,目光落在桌上那只紫檀木匣子上。 桃花琉璃盏安安静静地躺在藕荷色的绒布上,杯壁上的粉色被窗外的日光映着,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温温软软的光影。 她心里想,宋氏,我替你收尸,不是因为你可怜。 是因为你活着的时候,我看得出来,你是真的喜欢那条河,喜欢那些二月兰。 你以为自己是那些二月兰,可你不是。 二月兰不在乎开在碎石缝里,你在乎。 你在乎胤禛看你的目光,你在乎你的恩宠,你更在乎权势地位。 你太在乎了,所以开不下去了。 我不是你,我不会把自己当做任何一种花。 你活着的时候没有看明白这件事,死了之后,我把你种在你喜欢的那条河边,也算全了你那一点念想。 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让我自己安心。 为了让爷觉得我善良,为了让府里的人觉得我宽厚,为了让那些在暗处盯着我的人,找不到任何把柄。 你死了,却还要被我当成维护人设的工具,你恨嘛? 李卿月忽然想起大张氏。 大张氏生孩子大出血那天,她也在。 产房里血腥气浓得化不开,一盆一盆的血水端出来,嬷嬷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大张氏躺在榻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怕人,像一盏油快烧干了的灯,火苗反倒比平时蹿得更高。 胤禛和福晋都说完场面话后走了,屋里就只剩下几位和张氏关系好的格格,和身份低微的那些侍妾们,还有她和宋氏。 那些人里有的攥着帕子抹眼角,有的嘴里念着佛号,有人背过身去不敢看。 李卿月坐在榻边,离大张氏最近。 她没哭,也没念佛,就是坐着。 大张氏的手攥着被角,指节青白青白的,她伸手把那只手握住了。 大张氏的手凉得像石头。 “为了你的孩子,你也要努力活着。” 她的声音不高,和平时说话一样。 大张氏看着她,嘴唇翕动了一下,没说出话,但明显不信。 大张氏也恐怕发现,那孩子出生后并没有哭声。 李卿月只好又说了一遍,“谁骗你了,真的,孩子活着好好的,还需要你这个额娘照顾呢!所以你也要好好活着。” 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大张氏的手在她掌心里动了动,像是想攥住她,可已经没有力气了。 那只手只是微微蜷了一下,指尖搭在她的指节上。 “我不是讨厌你。”,大张氏的声音极轻,轻得像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我就是忮忌,羡慕。” 李卿月眼里带泪的笑了一下,“我知道,我也没有讨厌你。羡慕忮忌我,你才更应该活下来。” 大张氏摇了摇头,还在自顾自的接着往下说,“我忮忌你什么都不争,爷却总往你那儿去,羡慕你生了弘昐,养得那么好。” “羡慕你单纯善良,可谁都不敢小瞧你。我忮忌了你那么久,直到临死前才发现,你是真的很好。” 大张氏的手指在她指节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滑下去了。 李卿月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她没有哭。 产房里有人在哭,有人在念往生咒,有人走出去吩咐备后事。 李卿月坐在那里,用帕子把大张氏额前的汗珠擦干净。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了产房。 大张氏的葬礼,她没有掉一滴眼泪。 旁人说她心硬,她不在乎。 她把伺候过大张氏的丫鬟嬷嬷一个一个叫来问话。 想回原处的,她安排回原处; 想换个差事的,她替她们寻了去处; 想回老家的,她给她们备了盘缠。 最后大张氏身边的人,没有一个被发落到那些熬死人的地方去。 她把大张氏的遗物清点了一遍,衣裳、首饰、妆奁里的几件小玩意儿,一样一样登记造册,装了满满两只箱笼。 又从自己匣子里取了一张银票,压在最底下。 一千两。 她让人把这两只箱笼送回了大张氏父母家里,只说是张氏的遗物,别的什么都没提。 做这些事的时候,宋氏来看过一次。 宋氏站在门口,看着她让人一件一件地叠大张氏的旧衣裳。 李卿月头也没抬。 宋氏站了一会儿,走了。 走之前看她的那一眼,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 不是感激,不是佩服,不是审视,像是一个人隔着雾气看另一侧的灯,看不真切。 她懒得多想。 宋氏觉得她是傻子也好,觉得她别有所图也罢,她做这些事从来不是为了给别人看的。 只是她没想到,最后送宋氏一程的,也是她。 大张氏也是,宋氏你也是,你们一个一个都走了,可我还在。 第87章 齐妃87 这三年,李卿月确确实实学了不少,也成长了不少。 福晋是在宋氏那事之后,慢慢把手头一些事分给了她。 说是自己身子不适,想让她帮忙分担分担。 也不是什么要紧大权。 无非是采买上几类账目、丫鬟嬷嬷们每季的衣裳份例、园子里花木修剪的洒扫银子,全是些不打紧的零碎活计。 李卿月面上笑着应了,却明白,福晋这是在给她搭台子唱戏呢。 要说福晋为了挑拨她和爷的关系,也真舍得下血本。 从前怀着二胎时虚弱得只能歪在床上,都没见福晋分出一丝权来。 如今倒好,不仅替她在爷跟前说好话铺路子,还主动把事交给她练手。 真真是个大善人。 这算盘打得,就连胤禛一个在后院经常装糊涂的人,都听见响了。 横竖在福晋看来,她要是真立起来了,爷未必会高兴,反倒觉得她变了,不如从前可人疼; 要是办砸了,那更好,是她自己撑不起来,不争气,爷心里头一准儿嫌弃。 怎么算,福晋都稳坐钓鱼台,半点不赔。 李卿月心里头弯弯绕绕转了一圈,面上却愈发乖巧,捧着账本千恩万谢地应了。 行,那她就顺着竿子往上爬呗,她倒要看看,最后是谁给谁搭了台子。 李卿月接过账本,就一本一本地翻开。 头一回看账,胤禛不放心,就坐在她旁边。 李卿月翻了两页便蹙起眉,手指点在账页上,好半天没挪开。 她来这府里十余年了,进进出出的账目早不陌生了,可从前不过是看看罢了,从未自己上手理过。 如今几本账摞在一处,密密麻麻的数目堆着,采买的、针线的、茶水的、花木的,各房各院的用度全搅在一块儿,翻着翻着眼就花了。 好在,不会也不慌,李卿月直接歪过身子,把账本往胤禛面前推了推,指尖点着一行,下巴顺势搁在他肩头上: “爷,这一笔采买粳米的数目,比上月多了五成。我瞧着不对,可又说不清哪里不对。你帮我看看。” 胤禛没动,由李卿月靠着。 她就是这样,说话便说话,总要贴过来,好像不挨着他便说不成话似的。 他早就惯了。 胤禛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直接答,反问李卿月:“你觉得呢?” 李卿月想了想,老老实实说:“看不出来。你讲给我听。” 胤禛便把账册接过去,翻到另一页,指着一笔数目让她看。 也是一笔粳米采买,经手的是同一个人,数目比往常多了些,底下附了一行小字,写着时令价涨。 李卿月又往胤禛身边挤了挤,凑过去看。 胤禛翻到前面两个月,指着另两笔粳米采买让她看。 经手人还是同一个,数目平稳,什么小字也没附。 胤禛讲得很慢,每指一处,便停一停,等李卿月思路跟上。 李卿月靠在胤禛肩头,安安静静地听。 听到第三处的时候,她忽然直起身子,声音兴奋的说道, “我瞧出来了。这个经手人,涨价的时候便附一行小字,不涨的时候便不附。可上月直隶遭了雹灾,米价是真涨了,他却趁乱多报了许多,涨是该涨的,但不该涨这么多。” 李卿月说完,侧过脸望胤禛。 胤禛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 那一眼里,有赞许,也有一丝意外。 他原以为,这笔账她至少要问上几遍才能摸到门道。 不是她笨,是头一回看账的人,眼睛多半盯在数目上,很难一下子跳到人的路数上去。 可她一回就瞧出来了。 胤禛转念一想,又觉得不算意外。 李卿月在他跟前,从来就不缺小聪明。 他喜欢吃什么,她悄悄记着,下回便不动声色地多备一份;他皱一皱眉头,她便知道他那日心里有事,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待在他旁边,替他添茶;他说半句,她便能接上后半句,接得恰到好处,像是早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她不是愚钝。 她只是把那份聪明,全用在了他身上。 如今,为了不让他觉得她愚笨,难得把聪明劲全用上了。 胤禛心里难免觉得有些好笑,可渐渐的也养成了习惯。 下了朝回来,若是李卿月在看账,他便坐过去。 有时候刚坐下,她的人便靠过来了,胳膊贴着他的胳膊,账本搁在两人中间,问一句,便往他那边歪一歪。 他也就随她去,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她歪过来的时候,刚好能靠着他。 她问什么,他答什么。 他不只答,还告诉她为什么是这个答案。 一笔账目对不上,底下人有几种瞒天过海的法子。 他一条一条讲,她一条一条记。 她从没让他讲过第二遍。 他每讲一回,便发现她能多接住一些。 上一回讲过的,这一回她便不用他再提。 上一回她迟疑的地方,这一回她便问得更准。 有一日胤禛去福晋院里坐,就听到福晋笑着提起了李卿月,“侧福晋这些日子帮着理账,妾身瞧着,比从前稳重了许多,都能独当一面了。” 胤禛点了点头,说了句“是比从前进益了”,便端起了茶盏。 心里却想,什么稳重,什么独当一面。 李卿月方才在屋里看账,看着看着便从椅子上滑下来,抱着账本蹭到他腿上,说坐着看久了腰酸,非要靠着他看。 他由她靠了半个时辰,胳膊都给他压麻了。 这黏他的劲,明明和从前一模一样。 不,比之前更甚。 福晋说李卿月成长了许多,可他看来看去,她还是那个李卿月。 学会了看账是真的,可看完了账,头一件事便是拿来给他看,眼巴巴等他夸一句。 学会了处置人也是真的,可处置完了,头一件事便是跑来同他讲,讲完了便望着他,等他说一个“好”字。 她的本事是长了不少。 可她用这些本事的时候,头一个想到的,永远是他。 他有时想,她大约压根没觉得自己变了。 她只是他教什么,她便学什么,学完了,便高高兴兴地拿来用给他看,像弘昐小时候得了他一句夸便藏不住欢喜似的。 看来儿子确实随额娘。 李卿月的世界里,从来就只有他一个人。 从前是,如今还是。 第88章 齐妃88 又过了些日子,有一回李卿月拿了一笔对不上的数目问他,是一批茶叶的开销。 她整个人窝在他身侧,账本搁在他膝盖上,自己半靠半倚地贴着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说:“是损耗吧?” 胤禛看了她一眼,说:“是。但损耗和损耗不一样。” 李卿月便不说话了,等着他往下讲。 等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搭在他心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点着。 “有些损耗是物。米粮存久了少几斗,绸缎放久了褪些色,这是常情。有些损耗是人。管库房的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出入库漏了数,东西其实还在,只是账上没了。这种损耗,换一个人便好。还有一种损耗……”” 胤禛说着,顿了顿,才接着开口, “是人心。经手的人不是记不住,是不想记住。她留一个口子,自己吃一点,给上上下下都分一点。你查她,她底下的人替她瞒,上头的人替她说话。不是她多厉害,是那点损耗养着许多人。动她一个,得罪一串。” 他讲完了三种损耗,问她:“这一笔,是哪一种?” 她低头翻了翻那几本账,把茶叶这一项连着三个月的数目比了比,又把经手人经手的其他几项也看了看,才抬起头来。 “第二种。管库的嬷嬷年纪大了,进出数目记混了。她不是有心贪,是记性跟不上了。” 胤禛点了一下头。 李卿月把账册合上,扬声叫碧桃去传话,把那嬷嬷调去管花木。 吩咐完了,账本往旁边一搁,人便又靠回他身上,仰着脸问他:“爷,我处置得对不对?” 胤禛低头看她。 她眼里全是他,亮晶晶的,等他的答复。 “对。”他说。 她便笑了,心满意足地窝回去,额头抵在他肩窝里,蹭了蹭。 后来碧桃回来说,那嬷嬷走的时候,给侧福晋磕了三个头。 李卿月听了,也不过“嗯”了一声,转头便去寻胤禛了。 胤禛知道她是怎么处置的。 他以为她会更干脆些,查出来了,换了便是。 他教她的是规矩,规矩就是规矩。 可她把那嬷嬷调去管花木,面子上留了,里子也留了。 他教的东西,她学会了。 但她用的时候,总要在上面添一点自己的东西。 这样带着善良的底色,才是李卿月。 所以,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后来再教她看账的时候,李卿月靠过来,胤禛便把胳膊抬一抬,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后来他便不先讲了。 李卿月拿了账目来,他先让她自己看。 她便窝进他怀里,账本搁在膝上,一页一页地翻。 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发顶上,偶尔低头扫一眼她翻到的地方。 她看完了,把自己琢磨的说出来。 说对了,他补几句。 说错了,他让她再看。 有时候她看出来了,有时候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的时候,她便仰起脸,鼻尖蹭着他的下颌,也不说话,就那么望着他。 他便讲给她听,还是和从前一样,讲得很慢。 只是讲的越来越少,她问的也越来越少。 有一回他下朝回来,她替他解了外袍,踮起脚的时候整个人贴在他身上,手从他肩头抚过,把袍子挂好了,一面挂一面把白日处置的事说给他听。 说完了,没问对不对。 他坐下来,她跟过来挨着他,把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 他便伸手将她捞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膝上。 她顺势靠进他怀里,胳膊搭在他肩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他领口的盘扣。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 “采买上那婆子的事,比上回好了。” 她偏过脸看他,额头抵着他的额角。 “上回你留了五两银子,多了。这回三两,刚刚好。分寸找到了。” 李卿月没有接话,只是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轻轻蹭了蹭。 他便揽紧了她。 分寸这东西,教是教不会的。 上回留五两,是李卿月怕人觉得她心狠。 这回留三两,是不怕了。 不是不怕人觉得李卿月心狠,是李卿月知道了心狠和心善不是对错,是分寸。 既要让胤禛感觉到她心善,又不能善良到没有分寸。 这个分界线,她一直都知道在哪。 胤禛没说出口的是,她和他不一样。 他和福晋是一样的人。 该赏的时候赏,该罚的时候罚,该换人的时候换人,从不手软。 福晋打理这府里十几年,用的是和他一模一样的法子,规矩就是规矩,错了便罚,罚完了便翻篇,从不往心里去。 奴才的命数,不在他们眼里。 可她不这样。 有一回她处置了一个虚报账目的婆子,罚了月银,撤了差事。 过了两日,夜里她窝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嘟囔了一句:“那婆子的小孙子病了,我让碧桃送了一些药材去。” 胤禛低头看她。 她已经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了,话却还记得要说给他听。 不是心软。 她罚人的时候照样罚,撤差事的时候照样撤。 她只是多看了一眼。 那一眼,福晋不会看,他也不会看。 可她回回都看。 福晋给她铺路,给她分权,心里头打的什么算盘,他不是不知道。 福晋以为,人沾了权,便会变。 尝过一丁点甜头,便想要更多。 今日管采买,明日便想管库房。 今日处置一个婆子,明日便想把自己的人塞进去。 福晋等着她变。 可她接过那些账本,接过那些事,接过那些人事任免,接过之后便只是做。 做完了便搁下,搁下了便回到他身边来,贴着他,靠着他,满心满眼全是他。 从不往里头伸手,从不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多走一步。 他教过她,要把自己的人安插在要紧的位置上。 她听了。 她把自己的人安在了采买上,安在了库房,安在了花园。 安插完了,便只是让那些人老老实实当差。 从不让他们替她打听什么,从不让他们替她盯着谁。 有一回夜里,她累极了,整个人软绵绵地伏在他胸口。 他揽着她,手掌贴在她后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 他像是随口问了一句:“你安在采买上的那个人,可用得顺手?” 她半闭着眼,声音又轻又黏:“用得顺手呀。她办事仔细,账目从不出错。” 他等了等,等她往下说。 第89章 齐妃89 李卿月没有往下说。 她没有说那个人替她留意了福晋院里的采买,没有说那个人替她摸清了各房各院的用度喜好,没有说那个人替她攒了什么把柄。 她安插人,就真的只是安插了一个人。 胤禛低头看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睫毛动了动,往他怀里又钻了钻,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渐渐匀了。 那一刻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福晋以为权力会让她变,他曾经也以为。 可她接过那些对牌、那些账本、那些人事任免,接过之后便只是替他打理。 打理好了,便回来。 回来便只是他的李卿月。 在她眼里,那些东西全加起来,大约还没有他晚间回府时她替他解外袍的那一刻要紧。 还没有她窝在他怀里、他揽着她腰的这一刻要紧。 她学了他教的一切。 查账、辨人、安插、赏罚、留分寸。 她学得比谁都快,用得比谁都稳。 可她用这一切,不是为了站得更稳。 是为了替他分担。 从前他护着她。 如今她把那些他无心顾及的边边角角,替他拢住了。 打理好了,便回到他身边来,茶是温的,人是软的,贴在他身上,从头发丝到脚尖都写着“我在等你”。 福晋说她成长了许多。 她确实成长了许多。 可他看来看去,她还是那个李卿月。 会在他看折子时悄悄把点心搁在手边,会在他晚归时留着灯等他,会在他揽住她的时候整个人软下来,贴着他,像是一整天就等着这一刻。 她的世界里,从来就只有他一个人。 从前是。 如今还是。 他揽着她的手收紧了些,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她睡梦中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唤了一声“爷”,手攀上来,攥住了他的衣襟。 他忽然想,他当初怕她立不起来。 怕她在这府里被风吹倒。 如今她不光立起来了,还替他挡了风。 可她在他怀里,还是和从前一样。 会攥着他的衣襟睡觉。 他轻轻握住她攥着他衣襟的那只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两下。 她没有变。 从头到尾,从心到外,都是他的。 桃树的果子又青了。 弘盼每天从树底下过,都要仰起头数一遍。 数来数去也数不清,数到后面便把自己数糊涂了,站在树底下拧着眉头,一脸苦大仇深。 弘昐下了学回来,刚进院子,便被弘盼拽着袖子一路拉到树底下。 “哥,你数数,到底几个?” 弘昐抬头看了一眼,说了个数。 弘盼说:“不对,我数的比这个多。” 弘昐又看了一眼,指着高处一枝:“那上头并着长了两个,你数成一个了。” 弘盼愣了一下,仰起头顺着他的手指看。 看了半天,自己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小白牙。 弘昐伸手把他后领子上那片桃树叶子摘下来,随手丢在风里。 手指顺势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不重,带着点兄长式的随意。 弘盼也不恼,拽着他的袖子又仰起头数了一遍。 弘昐便站在旁边等。 日光从桃叶间漏下来,落在兄弟两个身上,一高一矮两个影子叠在一处,被拉得长长的。 弘盼终于数完了,报了一个数,和弘昐方才说的一样。 弘昐低头看他:“数对了?” 弘盼使劲点头。 弘昐便揉了揉他的脑袋:“走吧,进去了。” 弘盼高高兴兴跟在他后头,走了两步又跑回来,从地上捡了一片桃树叶子,攥在手心里,才又追上去。 李卿月坐在窗下看这个月的采买单子,听见笑声抬起头。 透过窗纸,正好看见弘昐替弘盼摘叶子那一幕。 她搁下笔,端起茶盏,透过窗纸又看了一会儿。 弘昐站在那里等弘盼数果子的模样,耐心得很。 弘盼仰着头,他便也仰头替他看。 弘盼数漏了,他便指给他,不催,只等着。 春莺从外头进来,顺着她的目光往窗外瞧了一眼,笑道:“三阿哥又拽着二阿哥数果子呢,每回都数,每回都数不清。” 李卿月笑了笑,抿了一口茶。 窗外兄弟两个的影子一前一后进了回廊。 弘盼追上去,把攥了一路的桃树叶子塞进弘昐手里。 弘昐低头看了看,没扔,顺手揣进了袖子里。 李卿月收回目光,把茶盏搁下。 她想了想,把碧桃叫过来。 “等桃子熟的时候,让管花园的嬷嬷把高处不好摘的那些先摘了。拣好的给爷和福晋院里送些,各处也分一些。” 李卿月说着顿了一下,目光又往窗外落了落,“低处好摘的那些,留着。别动。” 碧桃笑着应了:“侧福晋是给二阿哥和三阿哥留的吧。” 李卿月没有答,只是嘴角弯了弯。 弘盼数了这么多回,每回都仰着脖子数到脖子酸,每回都数漏。 弘昐也不嫌烦,每次都陪着弘盼在数一次。 等果子熟了,就让他兄弟两自己摘,伸手就能够着,不用仰头,不用数,摘下来便是他们的。 将桃子分配完,李卿月重新提起笔,笔尖落在账册上。 窗外日光正好,桃树底下安静了,只有果子青着,叶子被风翻动,簌簌地响。 屋里静静的,窗纸外日光晃着,桃树上的并蒂果,一高一矮,紧紧挨在一起。 府里半年内新添了两位小阿哥。 四阿哥弘历是钮祜禄氏生的,五阿哥弘昼是耿氏生的。 两人前后脚落了地,隔了不过小半个月。 两场满月宴办下来,府里像是一下子活泛了,走到哪儿都能听见底下人议论,说四阿哥生得壮实,五阿哥倒是爱睡,整日里闭着眼睛吐奶泡泡。 钮祜禄氏和耿氏都住在东跨院。 这三年府里没断过新人。 今天这个旗的秀女,明天那个旗下的格格,德妃赏的,福晋挑的,一拨一拨地进来。 也有人静悄悄地没了,病故的,送出府的,犯了事被挪去庄子的。 进进出出,像院子里那口缸里的水,舀出去一瓢,又添进来一瓢,总也不见多,总也不见少,就那么稳稳当当地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钮祜禄氏和耿氏是宋氏事出之后,德妃赏下来的六个新人里的两个。 春莺头一回听见钮祜禄这个大姓,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悄悄拿眼去看李卿月。 第90章 齐妃90 李卿月正翻着账册,听见了,笔尖连停都没停一下。 钮祜禄氏。 李卿月在心里,默默又念了一遍。 历史早就不一样了。 从她穿越到这里的那一天起,从胤禛看她的第一眼起,从福晋头一回把账本交到她手里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又何须为另一个时空里发生过的事自扰。 钮祜禄氏有次抱着弘历来给福晋请安,弘历醒着,小手攥着她的衣襟,黑葡萄似的眼珠子转来转去。 耿氏抱着弘昼跟在后头,弘昼果然又在睡,仿佛雷都惊不醒他。 那回请安散了,钮祜禄氏落在后头,叫住了李卿月。 “侧福晋。”钮祜禄氏行了个礼,抬起头,笑了一下。“那日弘历满月,侧福晋送的那串银铃铛,弘历很喜欢。日日攥着,睡觉也不撒手。” 李卿月看着她。 钮祜禄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常常的,脸上带着一点笑,不是客套,像是真的来道谢。 耿氏站在旁边,怀里抱着弘昼,也笑了一下。 “那就好。”李卿月说。 钮祜禄氏又行了个礼,抱着弘历走了。 耿氏跟在后头,走出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然后快走两步跟上钮祜禄氏。 两个人并排走过回廊,钮祜禄氏侧过头跟耿氏说了句什么,耿氏笑出了声,一点都不怕吵醒弘昼。 李卿月站在原处,看着她们走远。 春莺小声说:“钮祜禄格格倒是个知道好歹的。” 李卿月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心里却笑了一下。 知道好歹? 这府里头,哪个不是人精。 钮祜禄氏笑盈盈地来道谢,话说得妥帖,礼数周全,任谁听了心里都舒坦。 可一个能生下弘历的女人,最后还当上太后的女人,又怎么会是简单的。 她不会去交好钮祜禄氏,也不会去为难。 见了面便笑一笑,逢着节礼便按份例送,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像对待这府里任何一个格格那样。 回廊那头传来钮祜禄氏和耿氏轻轻的笑声,被风送过来,又散在风里。 李卿月收回目光。 东跨院住着东跨院的人,她过她的日子。 井水不犯河水。 看到弘历,李卿月就想到了自家的大宝贝。 弘昐今年九岁了,个头又抽高了一截。 教他练武的马师傅说,弘昐再练两年,就能拉满两石的弓。 弘昐回来把这话学给李卿月听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极了胤禛在说今日吃了什么。 说完了,便站在那儿,也不走,也不看她,手背在身后,等着。 李卿月伸手比了比弘昐的个子,手掌从他头顶划到胸口,说又高了。 弘昐还是站着没动。 李卿月比完了,又逗完了,就在弘昐肩膀上拍了拍,笑着说: “马师傅难得夸人。他说你能拉两石,便是真觉得你有这个底子。你下盘稳,胳膊上劲也匀,拉弓最怕的是心急,你不急,这就比旁人强出一截了。” 弘昐的嘴角动了动,飞快地抿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他垂下眼,转身去给她倒了盏热茶,端过来搁在她手边,说了句“额娘的手凉”。 李卿月端起茶盏,没看他,嘴角弯着。 他哪里是来说马师傅的话的。 他是来讨她这句夸的。 可你要是当面点破他,他能把耳尖红透,下回便不来了。 所以她从来不点破。 这闷骚的性格,也像极了胤禛。 弘昐在她身边坐下来,胳膊贴着她的胳膊,脑袋微微往她肩头偏了偏。 母子俩就这么挨着,也不说话,各做各的,却都舒坦。 至于弘盼,也四岁了。 这次难得描红描得齐齐整整,先生破天荒夸了一句,说他笔性好。 弘盼回来头一件事不是学给弘昐听,是扑到李卿月腿上,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等夸。 李卿月夸完了,弘盼才从她腿上滑下来,跑去寻弘昐。 弘昐正坐在窗下翻书。 弘盼凑过去,把先生夸他的话又说了一遍,说完了便望着哥哥。 弘昐翻了一页书,说了句“知道了”。 然后弘昐又开始学习胤禛,来考校弘盼的功课,让弘盼背了一段三字经。 弘盼背出来了,背完了望着弘昐,胸口还微微起伏着。 弘昐点了一下头。弘盼便笑了,扑上去抱住弘昐的胳膊,整个人挂上去。 弘昐被他拽得身子一歪,手里的书偏了偏,也没挣开,腾出一只手,把书搁到桌上,然后拍了拍弘盼的后背。 弘昐从前下学回来,头一件事是给李卿月背今日学的文章。 背完了,她夸一句,他便在她身边坐下来。 坐着坐着,便靠到她身上了。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弘昐坐下来的头一件事,是伸手摸摸她的茶盏。 凉了,便端出去,换一盏温的回来,搁在她手边。 她若抬头看他,他便说一句今日书房里的事。 何先生今日穿了一件新袍子,马师傅的咳嗽还没好,弘盼今日描红描得比昨日快了半炷香等等。 都是些小事。 他说得平平的,李卿月却听得嘴角上扬。 弘昐说完了,便安安静静待在她身边。 有时候她手里的账册还没看完,他就坐在旁边等。 把她搁在桌角的笔一支一支插回笔筒里,按着长短排好。 排完了,她若还在看,他便把那方福晋送的端砚拿过来,往砚池里滴几滴水,拿起墨锭慢慢地磨。 墨磨好了,她刚好看完。 他便把笔递过去。 她接过来,蘸了墨,在账册上批几个字。 他就在旁边看着,看她怎么写。 今日她批完了,弘昐却没有和往日一样翻页。 李卿月不禁有些疑惑,侧过头看着她大儿子。 他正低着脑袋,把她批的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额娘这些字,和阿玛越发像了。”他伸手指了指。 她看了看,是很像。 若是她有意控制,直接能做到以假乱真。 李卿月笑了笑,“你阿玛手把手教的,自然是像的。” 说完伸手揉了揉弘昐的脑袋。 他的头发又厚又黑,摸上去扎手。 弘昐被她揉得脑袋晃了晃,也没躲,由着她揉完,耳尖却一点点的在变红。 正好弘盼从外头跑进来,手里举着今日下午描的那张红,非要挤到两个人中间。 弘昐就往旁边让了让,弘盼便爬上榻,把描红举到李卿月眼前。 李卿月接过来看了,夸了一句,弘盼便又举到弘昐眼前。 弘昐看了一眼,说“这一笔歪了”。 弘盼低头看了看,伸出手指在那横上头比了比,哦了一声,把描红卷起来,塞进弘昐手里,意思是送给他了。 弘昐低头看着手里那卷被攥得皱巴巴的描红,没说话,搁到了自己的书册旁边。 第91章 齐妃91 夜里孩子们都回了自己屋里。 春莺进来收拾桌案,笑着说:“二阿哥今日又给侧福晋磨墨了。” 李卿月嗯了一声,手里的笔还没搁下。 春莺又说:“三阿哥的描红塞给二阿哥,二阿哥嘴上没说好,倒是收得妥妥帖帖的。” 李卿月打趣的说了句,“弘昐的性子,一看就是随爷。” 碧桃便笑着不说,端着茶盘出去了。 屋里静下来。 李卿月把笔搁下,看着桌角那支被弘昐插回笔筒里的笔。 按着长短排好的,最长的那支在最里头,最短的那支在最外头。 旁边搁着弘盼那张皱巴巴的描红,压在他自己的书册底下。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弘盼的描红往里推了推,让它压得更稳些。 窗外起了风,桃树叶子沙沙地响。 她端起茶盏,茶还是温的。 第二天一大早,母子三人刚吃完早饭,弘晖便来了。 碧桃进来通传的时候,弘昐正端着茶盏,听见了,茶盏顿了顿,然后搁下。 弘盼已经从榻上滑下去,跑到门口掀帘子。 弘晖站在门外,衣裳穿得齐齐整整,手背在身后。 看见弘盼,他脸上露出一个笑,眼睛弯成月牙。 “弘盼。”他叫了一声,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弘盼,落在弘昐身上。“弟弟。” 弘昐站起来,“大哥。” 弘晖走进来,在李卿月面前站定,行了个礼,叫了声“李额娘”。 叫人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清楚。 李卿月笑着应了,让碧桃搬了个绣墩过来。 弘晖没坐,转过头看着弘昐。 “走。”他说。 弘昐看着他,“去哪?” 弘晖想了想,说:“前院。看狗。” 弘盼立刻从门口蹦过来:“我也去!” 弘晖低头看他,点了一下头,“好”。 弘盼便跑过去牵住他的手。 弘晖的手指被拽住了,他没有挣开,只是把手指微微张开,让弘盼攥着。 弘昐看了一眼她,李卿月笑着点了点头,“可以。” 三个人出门的时候,弘昐落在最后。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了李卿月一眼。 李卿月冲他笑了笑,“玩的时候注意安全。” 弘昐回了句,“额娘放心。”便掀帘子出去了。 春莺让人把碗碟撤下去,就用打趣的语气说道,“大阿哥倒是风雨无阻。” 李卿月端起茶盏,也笑了一下。 是天天来,从三年前便是这样了。 还记得头一回弘晖来找弘昐,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那年弘晖落水加天花高烧不退,太医救回了他的命,却没救回他的脑子。 起初福晋不信,胤禛也不信。 太医换了一批又一批,药灌了一碗又一碗,可弘晖的功课却从熟背《孝经》退到了描红,又从描红退到了只认得几个字。 福晋不肯松手,弘晖每日的功课还是和从前一样,卯时起,给福晋请安,然后去书房。 三个时辰描红,两个时辰听先生讲书,不管听不听得进去,都得坐着。 坐姿要端正,手要搁在膝上。 后来有一天,弘晖在书房里忽然站起来,自己走出去了。 先生追到门口,问他去哪。 他没回头,穿过回廊,一直走到弘昐的书房门口。 弘昐正坐在里面听先生讲书,余光瞥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侧过头,弘晖站在门边,看着他。 “弟弟。”弘晖叫了一声。 先生停下来。 弘昐站起来,走到门口。 “大哥,你怎么来了?” 弘晖没有答,又叫了一声“弟弟”。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用帕子包着的荷花酥,塞到弘昐手里。 帕子皱巴巴的,点心碎了一角。 他塞完了,转身就走了。 弘昐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手里那团帕子,站了一会儿。 那天下了学,弘昐回来,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团帕子。 他坐下来,把帕子搁在桌上,给她换了一盏温的茶。 “额娘,大哥今日来找我了。塞给我一块荷花酥。”他停了一下,“他叫我弟弟。” 李卿月看着他。 “从前他不这么叫我。从前是昐哥儿,和叫别人一样。今日他叫的是弟弟。” 弘昐把茶盏推到她手边,“他明日可能还会来。” “你想去陪他一块玩对吗。” 弘昐想了想,点了点头。 李卿月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弘晖是你大哥,他叫你弟弟,是把你真的当成了弟弟。额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不会欺负他的。” “可是弘昐,现在弘晖的世界很小也很单纯,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我不希望为了额娘,委屈自己,违背自己的内心,你若是真心想和弘晖做好兄弟,那你就和他一块玩。若不想,额娘会帮你处理好的。” 弘昐抬起头看她,过了好一会才说,“额娘,他是我哥哥,唯一的亲哥,我想和他做好兄弟。” 李卿月并不意外,既然自家儿子愿意,她也不会扫兴,反而嘱咐道, “你也不用特殊待他。他来找你,你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他和你说话,你便应。他不说,你也也可以主动和他说。 他如今只是学东西慢些,不是什么都变了。你不仅要在语言上拿他当大哥待,心里上也是。 你对他是真心的还是假的,弘晖都能感觉到的。你们是兄弟,亲的,血浓于水,他对你好,你也对他好。” 弘昐点了一下头。 从那以后,弘晖便每日都来找弘昐了。 不是在书房门口等,就是下了学直接过来。 来了也不说什么,就是跟着弘昐走。 弘昐就会主动找话题,聊了一会后,两人就会一块弘辉玩些小游戏。 等两人玩累了,弘昐就把弘晖送回福晋院子。 可弘晖总是会再把弘昐再送回来,每次走到院门口,然后停下来,看着弘昐来一句“我回去了”,转身往回走。 后来有一回,弘昐下学出来,弘晖在书房门口等他。 看见他出来,弘晖没有像往常一样说“走”,他站在原地,看着弘昐,嘴角往下撇着,眼睛红了。 “弟弟。” 弘辉的声音在发着颤。 弘昐听到后,主动的上前两步,询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欺负你了?” 第92章 齐妃92 听到弘昐话里真切的担忧,弘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不想去书房了。” 察觉到自己哭出来了,弘晖连忙拿袖子去擦,越擦越多,袖子湿了一片,脸上还是淌得到处都是。 “我不喜欢描红。描不好。” 弘晖把手伸出来给弘昐看,手不抖,稳稳的。 可他看着自己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三个时辰,坐不住。先生不高兴,额娘也不高兴。” 弘昐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叠得方方正正的,递过去。 弘晖接过来攥在手里,没擦,眼泪掉得更凶了。 “从前描得好。先生夸,额娘也夸。现在描不好了。描不好了!” 他忽然大声喊出来,声音在回廊里撞来撞去,把廊下蹲着的一只雀儿惊得扑棱棱飞起来。 喊完了,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弘昐站在他旁边,站了片刻。 然后蹲下来。 他伸出手,学着自家额娘的样子,把弘晖拢进怀里。 动作有些生,手臂张开的幅度大了些,收拢的时候又轻了些,像是怕碰坏什么东西。 “不哭不哭。”他拍了拍弘晖的背,笨拙的,一下轻一下重。“一会儿我陪哥哥多玩一会儿,好不好?” 弘晖被他抱住了,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哭得更大声了。 他把脸埋在弘昐肩上,手指攥着弘昐后背的衣裳,攥得紧紧的。 弘昐便不再说话了,只是把弘晖抱得更紧了些,手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慢慢的,匀了。 哭完了,弘晖从他肩上抬起头来。 眼睛是红的,却毫不客气地拿帕子擦了擦脸,然后把帕子塞回自己的袖子里。 “弟弟,我饿了。” 弘昐便带他去前院看狗。 弘晖蹲在廊下,一边啃厨房新做的枣泥糕,一边看狗晒太阳。 啃了两块,手指上沾着碎屑,他低头看了看,就往膝盖上蹭了蹭。 看着看着,又笑了。 当天晚上,胤禛去了福晋屋里。 两个人关着门说了半个时辰的话。第二天,弘晖的功课改了,描红减到半个时辰,听讲减到半个时辰。 福晋不再逼他了。 弘晖可以下学之后去花园里走走,可以追着猫跑,可以蹲在树底下看蚂蚁搬家,可以在石榴树底下等果子落下来。 从那以后,弘昐每日下学,弘晖多半已经在书房外头了。 两个人并肩走,有时候去花园,有时候去前院看狗。 弘晖蹲在廊下看狗晒太阳,弘昐便靠在柱子上看书。 弘晖看一会儿狗,回过头来看一眼弘昐,叫一声“弟弟”。弘昐应一声。 他便又转过头去看狗。 福晋没有拦过。 从一开始就没有。 有一回李卿月去正院送账册,福晋留她喝茶。 两个人坐在廊下,茶是福晋亲手沏的。 福晋问了几句弘昐的功课,又问了弘盼开蒙的事,她一一答了。 “弘昐每日下学,都去陪弘晖坐一会儿。”福晋忽然说了一句。 李卿月放下茶盏,看着福晋。 “弘晖说的。他说弟弟教他认字,一个字教好几遍,他记不住,弟弟也不急。”福晋说完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再看她。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都没说话。 过了好久,久到仿佛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 “弘晖从前,不是这样的。”福晋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从前背书,先生只教一遍。描红一个时辰,从来不喊累。” 李卿月没有立刻接话。 她端起茶壶,给福晋添了茶,然后把自己的茶盏也斟满了。 “福晋,”她放下茶壶,声音也放得轻,“弘晖如今身体很好,跑得很快,看狗都能看小半个时辰,前几日还背了《鹿鸣》的前四句。他是没之前那么聪慧了,高兴的事不一样了,可他的高兴是真的。” 福晋看着她。 “弘昐说,大哥跑去看狗的时候,跑得和从前描红描得好跑去告诉福晋的时候一样快。他的高兴从来没有变过。只是从前让他高兴的东西和如今不一样了。 可福晋让他每日衣裳穿得齐齐整整,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要有规矩,得好好学,这些他都没有忘。他学得很慢,可学会了便不再忘。因为这是福晋教他的。” 福晋没有说话。 廊外的风翻动树叶,沙沙地响了一阵,又静下来。 福晋端起李卿月给她添的那盏茶,喝了一口。 喝完了,把茶盏搁下,抬起头来。 “弘晖前几日背了《鹿鸣》?”她问。 “背了前四句。”李卿月说,“弘昐替他起了个头,后面的他自己想起来的。” 福晋的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可也没有再往下问。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茶凉了,李卿月便起身告辞。 走到廊下,福晋忽然叫住她。 “李妹妹。” 李卿月回过头。 福晋站在门边,逆着光,脸上的神情看不太清。 “当时弘晖出事时,我只祈祷着他能活下来,我愿意用我的一切包括我的性命来换。 可当弘晖真的活下来后,我开始贪心了,希望他和从前一样,我是不是错了?” 李卿月没有回答,反而说道,“福晋,昨日弘晖在自己主动写了一个‘晖’字,写了两遍,第二遍便直了。” 福晋站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转身进去了。 晚上胤禛回来的时候,李卿月正懒洋洋歪在榻上翻看话本,整个人懒懒散散的,看着格外软和。 胤禛放轻脚步走过来,俯身撑在榻边,低头扫了眼李卿月手里的书,不出意外的又是情情爱爱之类的。 直接抬手就抽走,随手搁在旁边的桌上。 李卿月立刻抬眼看着胤禛,直接控诉道,“爷,我还没看完呢!” 胤禛低头,温柔地碰了碰她的唇,浅浅一个吻。 李卿月顿时也不恼了,顺势抬手勾住胤禛的脖子,轻轻往下带,黏乎乎的模样格外惹人疼。 胤禛顺着她的力道坐下,伸手一捞,稳稳把她抱进怀里。 李卿月熟门熟路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胤禛手掌轻轻覆在李卿月背上,隔着薄薄的衣衫,一下下慢悠悠顺着,温柔又放松。 安静的氛围里,李卿月轻声细语,把白天发生的事情和福晋说的那些话,如实的讲给胤禛听。 第93章 齐妃93 胤禛耐心听完,沉默了片刻,掌心慢慢挪到她的腰上,指尖轻轻打着圈揉着。 “你做得没问题,弘昐也很懂事。”胤禛声音低沉而温和,“弘晖虽是兄长,但弘昐多照顾些,也是应该的。” 说着,胤禛手臂微收,把她抱得更紧了点。 “福晋那些闲话,别往心里去,不用搭理。” 李卿月乖乖点头,软声应着,顺着他的话说了几句,“爷还不知道我,心里自然只有爷,从不乱想些其他的。要想的话,也只会想,今天爷有没有想我?” 话音刚落,胤禛便低头吻住了她。 用实际证明,他很想她。 屋里暖意融融,窗外桃枝被晚风拂动,轻轻蹭着屋檐,细碎的声响显得格外不安静。 胤禛掌心温热,慢慢探入衣衫,温柔地贴合着她的肌肤。 李卿月乖乖搂着他的肩头,整个人软软靠在他身上,一副全然依赖、满心都是他的模样。 桌上的茶水早就凉透了。 烛芯轻轻噼啪响了一下,屋内再度静了下来。 月光透过窗纸落进来,铺了浅浅一地柔光。 温存落尽,李卿月发丝散落在他臂弯,安安静静地靠在他怀里。 胤禛指尖闲闲绕着她的长发,卷起来,又慢慢松开,动作温柔又纵容。 过了许久,他带着一丝低哑的嗓音缓缓响起:“你教得很好,弘昐才能如此懂事。” 他嘴上夸着孩子,满眼的温柔宠溺,却尽数落在怀中的她身上。 李卿月微微埋首,乖乖贴在他胸口, 胤禛收紧手臂,将她完完整整圈在怀里,紧紧拥着。 窗外桃影彻夜摇晃,一室缠绵温存层层不散,就这样从沉沉深夜,一直缠至天光微亮。 自从那事过后,弘晖和弘昐的关系肉眼可见的变好了。 弘昐开始频繁的会说起弘晖,“大哥今日在书房门口等我了”,或是“大哥今日在树底下坐了一下午” 从前他是不提的,弘晖来找他,他便跟着走; 弘晖不来,他也不问。 如今倒是会留心了。 后来便常在弘昐这儿看见弘晖了。 有时候是弘昐下学回来,弘晖跟在后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有时候是弘昐还没回来,弘晖已经坐在廊下的台阶上等着了,安安静静的。 看见弘昐从回廊那头走过来,他便站起来,也不迎上去,就站在原地等着。 等弘昐走到跟前了,他叫一声“弟弟”,便跟着一块进屋。 弘昐写功课的时候,弘晖就坐在旁边。 也不吵,自己拿了一本书翻着看。 他如今认得一些字了,看得慢,一页要看上好一会儿。 看完了便翻过去,再看好一会儿。有时候看着看着,忽然指着一个字问弘昐念什么是什么意思,弘昐便偏过头来看一眼,告诉他。 他跟着念一遍,然后把自己的理解说了出来,在弘昐说完对后,便又低下头继续看。 过一会儿,又指着一个字问,弘昐便再告诉他。 问了好几回,弘昐也不嫌烦,直接写完,才把笔搁下。 然后把弘晖那本书拿过来,从第一页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他听。 弘晖便凑过去,跟着他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后来弘盼也凑过来了。 他挤不进去,便从弘晖胳膊底下钻进来,趴在桌上,仰着脸听。 听着听着便伸手去指,指错了,弘晖便把他的手拨开,自己指。 弘盼不服气,又指一个,又错了。 弘晖便笑了,拿书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弘盼捂着脑袋告状,弘昐看他一眼,说“自找的”,然后把弘盼也拉过来,三个人挤在一处,头挨着头。 所以,李卿月在榻上看账时,时常抬头就看见他们三个挤成一团。 弘晖的胳膊搭在弘昐肩上,弘盼整个人都快趴到桌上去了,弘昐被他们俩挤在中间,身子歪着,手里的书都快举到头顶上去了,也没把他们推开。 李卿月无奈的笑了下,也不阻止,饶有兴趣的看了一会儿,才低下头继续看账。 就像这回,三人说是要去前院看狗,李卿月去正院给福晋送中秋宴的单子,走到回廊拐角,就便听见前头有狗叫。 李卿月故意放慢了步子,拐过去,便看见了三人蹲成一排。 弘晖蹲在中间,弘盼挨着他左边,弘昐在右边。三个人安安静静的,在看狗。 前院养的那条黑狗趴在台阶底下,尾巴一甩一甩的。 弘晖伸出手,朝它招了招,狗没动。 他又招了招,狗还是没动。 弘盼急了,两只手一块招,身子往前探得都快栽出去了。 弘晖伸手拽住他的后领子,把他拎回来。 弘盼被拽回来了,也不恼,扭过头冲弘晖咧嘴笑。 弘晖便也笑了,松了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弘昐坐在旁边,胳膊肘撑在膝上,手托着腮,看着他们俩闹,嘴角弯着。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弘晖的手。 弘晖正看弘盼,手背上一暖,低头看了看。 弘昐的手覆在他手背上,没有收回去。 弘昐没有看他,目光还是落在那条黑狗身上。 弘晖便笑了,把手翻过来,也握住了他的手。 弘盼看见了,也把自己的手塞过来。 弘晖便一手牵一个,左边是弘昐,右边是弘盼,低头看了看两边,把手举起来,轻轻晃了晃。 李卿月站在回廊拐角,没有往前走。 廊下的日光从檐角漏下来,落在三个孩子身上,把他们的影子铺在青石板上,挨在一处。 她看了片刻,才收回目光,继续往正院走。 到了正院,福晋在喝着茶。 见她来了,让丫鬟端了茶来,两个人对着坐了。 李卿月把中秋宴的单子递过去,福晋接过来翻了翻,指了几处让她再斟酌斟酌,她一一应了。 说完了正事,福晋放下单子,让翡翠去端一碟枣泥山药糕来。 翡翠端来了,福晋亲手给她拿了一块,“这是新来的厨娘做的,味道不错,你尝尝。” 李卿月尝了一口,说“味道确定很好。” 福晋便笑了,说“那下回多做些,给弘昐弘盼也送一碟去。” 李卿月笑着回道:“那妾身就替他们两个先谢过福晋了。弘晖每回带去的糕点,他们两个都抢着吃,回回碟子都空着回来。” “不必这样客气。”福晋笑了一下,把茶盏搁下。“前几日用饭,弘晖忽然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第94章 齐妃94 “我愣了好一会儿,这可没人教过他。后来我问了他,他才说,是看见弘昐总给他夹,他便也学着给弘昐夹。弘昐夸他了,他就记住了。” 福晋说着,拿起茶壶给李卿月添了茶。“有一回他又看见弘昐给你夹菜,便跑回来学着给我夹。” 李卿月端起茶盏,笑了笑,“弘晖是个孝顺孩子,心思又单纯。看见什么好的,头一个便想着给福晋学回来。这份心比什么都难得。” “是啊。”福晋的目光落在茶盏上,停了一会儿。“弘晖一直是个孝顺的。从前是我魔怔了,总想着他还能变回原来的样子。如今不想了,只要他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活着,比什么都强。” 李卿月看着福晋。福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一阵风从廊下吹过去。 她不知道福晋这话是真心放下了,还是嘴上说说。可这话从福晋嘴里说出来,已经不容易了。 “福晋当时也是为了弘晖好。”李卿月把茶盏搁下,“都是当额娘的,妾身知道福晋这颗慈母心。” 福晋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过了好一会,福晋忽然把话头一转“年家年羹尧,如今越发受皇阿玛重用了。” 福晋说着,没有看李卿月。声音平淡如水的接着提点着,“想来府里很快又会来位新妹妹。” 李卿月拿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年羹尧。 年贵妃。 她曾看过论坛,很多人认为年氏才是胤禛心尖上的人。 年氏宠冠后院,生了几个孩子,虽然都死了,但还是被封了贵妃,死后还追封了皇贵妃。 李卿月故意把茶盏在碟子上,不重不轻的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肉耳可听见的响。 然后才像回过神一般,让自己不要笑得那么僵硬的说道,“那是好事” 说完,又将茶盏端起来,凑到唇边。 茶水晃了晃,沾湿了她的嘴唇,却没喝进去一点。 福晋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也别想多。”福晋的声音放低了。“也别做什么傻事。你还有弘昐和弘盼。新人再好,爷也不会忘了你的。” 李卿月低着头,手指搭在茶盏边上,指尖微微发白。 她抿了抿嘴,抬起眼,冲福晋笑了一下。 虽然知道福晋示好是为了弘晖,可李卿月还是真诚的道谢着,“多谢福晋。” 那个笑还是有些勉强,嘴角翘起来了,眼底却没跟上。 福晋看着她那个笑,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拿起茶壶,又给她添了茶。 李卿月端起那盏茶,这回手稳了。 她这次才真的抿了一口,把茶盏搁下。 年氏要来便来。 这府里来来去去的人还少吗? 德妃赏的,福晋挑的,今天来一个,明天走一个。 史书上有名的宋氏,钮祜禄氏、耿氏等,她都见过,现在就差一个年氏了。 来了也好,刚好可以实行下一步谋划。 当然,这个话题不能再聊,李卿月生硬的转移着话题,“福晋方才说弘晖给福晋夹菜的事,妾身听着心里头暖得很。弘晖这样孝顺,福晋往后有福了。” 福晋看着她,也笑了一下。 两个人便又把话头扯回孩子身上,说弘昐前几日骑马摔了一跤没哭,说弘盼描红描得满手都是墨,说弘晖追狗抓蝴蝶的趣事。 等到李卿月从正院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有半个时辰了,日头已经偏西了。 春莺跟在她身后,小声说:“福晋这两年待侧福晋越发好了。” 李卿月嗯了一声。 她知道是为什么。 福晋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人,便是弘晖。 从弘晖落水那一年起,她便把他护在身后,不让任何人看轻他,也不想让任何人可怜他。 福晋把他弘晖得那样好,好到旁人有时几乎忘了,弘晖和从前不一样了。 可福晋护不了他一辈子。 这府里上上下下,真心对弘晖好的人,没有几个。 福晋心里清清楚楚。 所以弘昐对弘晖好,她便记着,回报在她身上,待她好一分,便是替弘晖攒一分。 不是交易,是一个母亲替儿子攒着的情分。 走过回廊的时候,李卿月往廊下看了一眼。 三个孩子已经不蹲在那儿了,前院的空地上,弘晖和弘盼正追着那条黑狗跑。 狗跑得不快,尾巴摇得欢。 弘盼追在后面,跑得跌跌撞撞的,弘晖便放慢了步子,回头等他。 弘昐站在廊下看着他们,嘴角眼里都是笑意。 李卿月没有叫他们,径直走过去了。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弘盼的笑声,脆生生的。 李卿月没有回头,嘴角却也跟着弯了弯。 弘昐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来。 看见是她,弘昐嘴角的弧度一下子大了些,转身便朝她跑过来。 跑得比刚才快多了,衣角都掀起来了,“额娘。” 李卿月也往前走了几步,弘昐跑到她跟前,微微喘着气,仰着脸看她。 额角还有一点汗,亮晶晶的。 李卿月伸手替他理了理跑乱了的衣领,从袖子里抽出帕子,先给他擦了擦额角的汗。 弘昐站着没动,由她擦。 她擦完了,他耳尖红了一点,却还是不走,就站在她跟前。 那边弘盼看见了,也不追狗了,拽着弘晖的手就往这边跑。 弘晖被他拽得步子有些踉跄,脸上却笑着,两个人跌跌撞撞跑到她跟前。 弘盼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全是汗,弘晖也是,鬓角的头发都湿了,贴在脸上。 李卿月蹲下来,把弘晖拉近了些。 弘晖愣了一下,站着没动。 她便把他拉得更近了些,拿帕子替他擦额头的汗,又把他鬓角湿了的头发往后拨了拨。 弘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让她擦。 正擦着,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拿着另一块帕子,盖在了弘盼脸上。 是弘昐。 他从她袖子里把备用的帕子抽出来了。 弘盼被帕子盖了满脸,也不恼,仰着脸让哥哥擦。 弘昐擦得不怎么熟练,力道有些重,弘盼的脸被擦得跟着晃了晃。 弘盼眯着眼睛,嘴角翘着,乖乖站住了让他擦。 弘昐擦完了,把帕子叠了叠,塞回李卿月手里。 看着头发有些乱的弘盼,弘晖伸手把弘盼拉过来,替他把擦乱了的头发捋了捋。 弘盼的头发本来就不齐整,被弘晖捋了两下,更乱了。 弘晖看了看,又捋了捋,这回终于捋顺了。 李卿月觉得,弘晖给弘盼捋头发的动作,和之前捋狗几乎如出一辙。 第95章 齐妃95 李卿月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然后连忙把帕子收起来,挨个看了看他们三个,脸上带着还未收起的笑意,“都渴了吧。” 弘盼立刻使劲点头。 弘晖也跟着点了点头。 弘昐没点头,但喉结动了动。 李卿月就吩咐碧桃去端几盏温水来,又伸手把弘盼翘起来的那撮头发往下按了按。 按不下去,便随它去了。 弘盼拽着她的衣角,仰着脸说:“额娘,狗跑得好快!” “是你跑得太慢了。”弘昐在旁边说了一句。 弘晖忽然开口:“他跑得不慢。狗跑得快。” 弘盼得了援军,立刻挺起胸脯。 弘昐看了弘晖一眼,弘晖正认真地看着他,像是真的在替弘盼说话。 弘昐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没有再说什么。 李卿月看着他们三个,伸手在弘盼脑袋上揉了揉。 弘盼的脑袋在她手心里蹭了蹭,暖烘烘的。 确实挺像小狗的,李卿月心想。 夜里折腾完,李卿月窝在他胤禛里,呼吸还没匀过来。 头发散在胤禛臂弯里,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白日里那个念头便从嘴里溜了出来。 果真看到了胤禛不赞同的眼神。 李卿月一点都不知悔改,反倒往他怀里又拱了拱。 “摸起来真的很像。爷不信自己试试。” 胤禛心里叹了口气。 哪有额娘说自己的孩子像狗的。 他低头看她。 她窝在他怀里,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带着方才的潮热红晕,理直气壮的。 胤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她大概都不会改。 “别当着弘盼的面上说。” 李卿月立刻抬起脸,保证道,“爷放心,这些话我只和你说。” 说完,又把脸贴回他胸口,像这件事已经解决了。 胤禛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发顶上。 她那些奇奇怪怪的念头,那些不成体统的话,好像真的只在他面前往外冒。 什么都敢说,但只说给他一个人听。 他想了想,好在,他并不讨厌。 说完惊人言论后,李卿月又和往常一样,把今日发生的事一件一件说给他听。 比如,福晋留她喝茶,两人的谈话内容,还有福晋提点她年氏会入府。 李卿月窝在胤禛怀里,声音不大,一句一句的,没有任何隐瞒的全部说了。 胤禛听着。 年氏的事,福晋手里那么多耳目,自然是听到风声了。 皇阿玛虽未正式下旨,却已提前透了风声,不只给他,也给了年羹尧。 这桩婚事,是皇阿玛亲手在棋盘上落的一枚子。 太子被废又复立,储位看似稳了,实则摇摇欲坠。 朝堂上几个皇子各结党羽,老八在吏部笼络了半个朝臣,老十四在西北领着大军,太子手下反倒空落落的,能用的不过几个老臣。 皇阿玛把年氏指给他,便是给太子党补上一枚筹码。 太子是君,他是臣,他手里有了年羹尧的兵权,太子在皇阿玛跟前才能站得稳当些。 这些事,他没法跟她细说。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她还在说,把福晋那句“新人再好,爷也不会忘了你的”也原样搬出来了。 说完了,她安静了片刻。 不藏私、不隐瞒,她从进府到现在,始终如此。 过了不到两秒,她终于还是忍不住的开口问道,“爷,年氏真的会入府吗?” 声音很轻,贴在他胸口问的。 胤禛没有立刻答。 他不想骗她,也不愿意编些好听的话哄她。 沉默了一会儿,胤禛才开口,“皇阿玛的意思,虽还没下旨,但已跟我和年羹尧通了气。” “太子如今虽复位了,可老十四在西北有大军,老八在朝中有人,太子能倚仗的,不过是我们这几个藩邸旧人。” “皇阿玛把年氏指给我,是要我替太子拉拢住西北。年家一门,父兄都是封疆大吏,年羹尧在四川手握军政。结了这门亲,西北那头便攥在太子手里了。” 胤禛说得很慢,尽量拣她能听懂的说。 说完了,等着她反应。 李卿月低着头。 她自然知道年氏肯定会入府,从一开始就知道。 可听完他的话,李卿月还是把脑袋往下低了低,然后口不对心的说着,“恭喜爷了。年羹尧这样厉害,想来年氏肯定也不差。” 胤禛看着她低下去的发顶。 他怎么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无非是吃味了。忽然要进一个家世显赫的新人,换作谁心里都要掂量掂量。 她那个小算盘噼里啪啦一打,算出来自己往后能占几分便少了几分,怎么能不难受。 可年氏非进不可。 “你是除福晋外,府里身份最高的。”胤禛开口,声音放得比平时柔了些,“以后也不会变。” 李卿月抬起眼看他,看了一会儿,“我明白了。年氏会是以侧福晋的身份进府。 也对,年家一门都是封疆大吏,年羹尧又握着西北的兵权,怎么可能以格格的身份入府。 如今太子爷能用的人不多,爷娶了年氏,太子爷在朝堂上也能多几分底气。” 胤禛看着她,心里生出些欣慰。 她是侧福晋,知道这府里另一个侧福晋的位置空着是留给谁的。 不是留给其他老人往上走的,是留给他拉拢人的。 她从前不懂这些,如今懂了。 他亲手教出来的,知道如何分析局势了。 “是。”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还是把本该藏着的打算说了出来,“年氏入府后,我不可能冷着她。年家一门都在看着,太子也在看着,我若冷了她,便是打了年羹尧的脸,也辜负了皇阿玛的安排。” 李卿月听着。 这是在给她打预告呢,人进来了,他不能不宠,不能冷着,让她别到时候做了傻事吃醋去争宠。 难不成这几年她那个小醋坛子的形象又刻深了,才让他今日特意提这一句? “我知道的,爷。”李卿月抬起眼看他,“爷都这么说,我又不是朽木,岂能不知道这事的重要性。皇阿玛与太子对爷寄望在身,岂容我等小情小绪来坏事。” 胤禛有些意外的看着她。 “所以爷放心,便是卿月心里再难受,也不会做不利于爷的事。” 胤禛看着这样的李卿月,不想她却连朝堂上的事情都学会了衡量。 不过,在他面前还是从未改变,还是那么爱吃味。 “怎么都是两个孩子的额娘了,还这么喜欢吃味呢。”胤禛轻声说。 李卿月不语,只是往胤禛怀里一钻,把脸埋在他胸口。 “我就是很小气。只想爷是我一个人的。” 还是这样的孩子话。 胤禛听着,忍不住笑了一下。 十几年了,还是这样。 “那作为补偿。”胤禛低下头,下巴抵在李卿月发顶上,语气很轻,“你有什么想要的,我都可以答应你。” 第96章 齐妃96 胤禛那话,一半是想哄她,另一半是话赶话,没细想便从嘴边溜出来了。 说完了,他自己倒愣了一下。 不过愣归愣,也没后悔。 李卿月不是那等不知分寸的人,便是许她一个心愿,想来她也不会提什么叫他为难的事吧? 若换了旁人,他敢保证,肯定不会。 可李卿月从来不是“旁人”。 她每回都能做出些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来。 果然,话音才落,怀里的人眼睛便亮了,亮得他心里咯噔一下。 只见,李卿月撑起身子凑到他耳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指尖微微蜷着,温热的气息先一步拂在他耳廓上。 胤禛心里那根弦当下便绷了起来。 她靠得极近,头发蹭着他的下颌,声音压得低低的,热热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他耳朵里钻。 他听着,耳朵渐渐烧了起来,连带着脖颈都红了一片。 她说的那些话,简直是……简直是不知羞。 全是些在床笫之间才能说的混账话,是连他都不好意思听第二遍的念头。 她倒好,凑在他耳边,说得理直气壮,像是讨什么正经赏赐似的。 等她说完了,退开半寸,笑盈盈地望着他。 床头烛火映在她眼睛里,亮闪闪的,脸上半点知错的意思也没有,就那么等着他开口。 胤禛看着她,半晌没说出话来。 耳朵烫得厉害,脸大约也红了。他偏开目光, 望着跳动的烛火,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今儿晚上,可真是热。” 胤禛刚过而立之年,可岁月在他身上不曾在他脸上,落下半分痕迹。 反倒因这些年越发沉稳,喜怒不形于色,周身那股冷淡自持的气度愈发重了,活脱脱一座行走的冰山。 再加上他那副闷骚性子藏得极好,在外人跟前端得是一派正人君子的模样,谁见了不道一声王爷端方持重。 可李卿月偏不吃这套。 反倒是这两年,她格外喜欢逗他。 也不能说从前那十年不逗,只是没有如今这般胆大妄为。 从前是试探着闹,如今是明目张胆地闹。 李卿月觉得这也不能全怪她,谁让胤禛这个老古板现在对她纵容得不像话,越逗越有趣味。 每回闹完了,他定要说她胡闹、不知羞,嘴上挂着“下不为例”,脸色也板着,像是当真生了气。 可她缠上去,再撒一撒娇,下回十有八九他又应了。 就像这一回。 胤禛话音刚落,李卿月便毫不客气地黏了上去,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脸贴在他胸口,手指绕着他衣襟上的盘扣,一圈一圈地转。 “爷,你最好了。”李卿月仰起脸,鼻尖蹭着他的下颌,声音软得能拉出丝来。 “闺房之乐罢了,除了你我再没旁人知道,怕什么呢。” 胤禛低头看她。 闺房之乐,她说得倒是轻巧。 也不知她是从哪本不正经的书里头翻出来的这些古怪念头,又是从哪幅不可描述的画上看来的花样。 明日定要把她屋里那些不该有的东西都收了,再吩咐下去,采买上的人不许再给她夹带私货。 他这边心里头盘算着,那边李卿月已经眼巴巴地望定了他。 “爷,你最好了。就这一次,好不好嘛?” 她晃着他的胳膊,声音拖得长长的,尾音往上翘,像一只伸着爪子撒娇卖萌的猫。 胤禛沉默着。 沉默在李卿月眼里,便是无声的纵容。 他嘴上虽不答应,脸也还绷着,可他没有推开她,没有开口说那个“不”字。 那便是应了。 李卿月顿时眼睛又一亮,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双手捧住他的脸,结结实实地在他嘴上亲了一大口。 “我最爱爷了。” 声音又脆又亮,震得他耳朵嗡嗡的。 胤禛觉得自己大约是疯了。 方才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脑子里闪过,他都不肯相信那是自己做出来的事。 活了三十一年,他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规矩事,在床上除了对李卿月,剩下的都是端方有度的。 今夜倒好,被李卿月这个小女人,哄得什么体统都丢了个干净。 胤禛背过身去,不肯像以往一般抱她。 后背绷得笔直,像是跟谁赌气似的。 耳朵尖红得能滴血,脖颈也红了一片。 李卿月支着脑袋,从胤禛身后探过头去,想看他的脸。 他把脸往被子又埋了埋,只给她一个后脑勺。 李卿月忍着笑,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胤禛的后背。 “爷?” 没应。 李卿月又戳了戳。 “爷,转过来嘛。” 还是没应,后背倒是绷得更紧了。 李卿月就故意躺回去,望着帐顶,心里头属于自己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地拨着。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才冒出来的。 一个月前,府里进了位格格,德妃宫里赏下来的,生得温婉,说话轻声细语,见谁都是一副体贴入微的模样。 头一日来请安,便替福晋斟了茶,又替她这个侧福晋添了点心,周到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只是,李卿月看着看着,越看越觉得眼熟。 这做派,活脱脱就是德妃娘娘的翻版,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亲徒弟。 李卿月在心里吐槽了好几日。 胤禛都多大的人了,德妃还往他身边塞这种善解人意的款。 就算胤禛缺母爱,也不会在比自己小那么多的姑娘身上找。 不过这位格格倒是给她提了个醒。 那位格格不行,但她可以啊。 她都是两个孩子的额娘了,再来一个免费的好大儿,还能占一占胤禛的便宜,光想想就觉得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只是她一直没寻着合适的时机,怕她那个老古板一开口就给她驳回来。 今日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她自然不能放过。 李卿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偷笑。 别说,是真的刺激。 她笑够了,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又去看那个人。 他还背着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平了,装睡。 行,装睡是吧。 李卿月蹭过去,从背后搂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爷,转过来嘛。”声音软得能拉出丝来。 肩膀绷着。 “妾身知道爷醒着呢。” 脊背又僵了几分。 她再接再厉,把下巴搁在他肩胛骨上,手指在他胸口有一下没一下地画圈。 “爷方才可不是这样的,爷方才——” 话没说完,手腕被一把攥住了。 胤禛翻过身来,把她按进被褥里。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还带着方才未褪尽的红,可那眼神又变回了平日里那个说一不二的王爷。 “李卿月。”胤禛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叫她的名字,“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你没法子。” 李卿月眨了眨眼。 “爷当然有法子。”李卿月弯起嘴角,“爷想怎么教训妾身?” 那一个晚上,李卿月被翻来覆去地教训了好几回。 每回她都乖乖认错,认完了又去招惹他,招惹完了再被教训。 最后一次她是真的乖了,窝在他怀里,眼皮都睁不开了。 他的手搭在她后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他在她头顶说了一句:“下不为例。” 李卿月没忍住,嘴角弯了弯。 每回都这么说。 李卿月把脸往胤禛胸口又埋了埋,心想,下回还来。 第97章 齐妃97 第二天早上,李卿月不想爬起来。 胤禛下朝回来,李卿月还窝在被子里,睡得沉沉的。 被子还是和早上他走时,特意给裹得严严实实的样子。 李卿月只露出一张脸,头发散在枕上,整个人看起来十分乖巧可人。 胤禛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昨晚那点气,在看她这副模样,也就散得差不多了。 她的性子他不是不知道,所谓的胡闹,不过是因为旁的事上不敢恃宠而骄,又实在想与他亲近,才变着法子提这些。 况且她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本就是闺房之乐,如了她的意又怎样。 再说,胤禛有些心虚的挪开目光,他心里其实也喜欢得紧。 李卿月醒来的时候,胤禛已经把自己哄好了。 李卿月早已清醒,但还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然后装作看见胤禛的惊喜模样,直接就伸手去够胤禛的胳膊。 已经不再气了的胤禛,直接把李卿月从被子里捞出来,李卿月顺势就黏了上去,整个人软绵绵地挂在胤禛身上,脸贴在他颈窝里蹭了蹭。 “爷,我腰酸。” 胤禛没说话,拿过衣裳替熟练的给她穿。 李卿月倒是和往日一样会得寸进尺,伸着胳膊由胤禛伺候,嘴里还不闲着。 “都是爷弄的。”李卿月嘟囔着,“站都站不起来了。” 胤禛的手顿了一下,耳根隐隐发烫。 看着李卿月还要说,他真想捂住她的嘴。 可他腾不出手,一只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正给她系衣带。 他认命地继续替她穿衣。 穿好了,又把她抱去洗漱。 洗完了,再抱回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一勺一勺地喂她喝粥。 李卿月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时不时仰起脸,在他下颌上亲一口,留下一点水渍。 胤禛拿了帕子擦掉,李卿月又亲一口。 胤禛低头看她,她笑盈盈的,眼睛弯成月牙。 他忽然觉得,陪着她胡闹也挺好。 过了不到三日,宫里的圣旨便下来了。 圣旨上说,湖广巡抚年遐龄之女、四川巡抚年羹尧之妹年氏,秉性柔嘉,克娴礼教,着指与雍郡王为侧福晋,择吉日入府。 福晋接了旨,便开始操办侧福晋入府的一应事宜。纳彩、问名、择吉、布置院子、安排人手,桩桩件件都需她亲自过目。 她没有把这些事分给李卿月。 一来弘晖日后还需弘昐照拂,她犯不着在这当口给李卿月添堵; 二来福晋也清楚,李卿月那个性子,面上装得再大度,心里头指不定怎么翻腾。 李卿月倒是图了个清闲。 每日看看账本话本,陪弘昐弘盼说说话,日子过得和从前一样。 只是周围的人都觉得她在故作开心。 碧桃添茶的时候比往常轻了三分,弘昐来请安时比平日多看了她好几眼,连胤禛夜里揽着她,手指摩挲她肩头的力道都比往日重了些。 李卿月窝在他怀里,闻着胤禛身上熟悉的香味,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是真的挺自在的,可好像没一个人信。 所以当李卿月得知,胤禛要带她去郊外庄子小住两日时,她理所当然地以为,这是胤禛为了哄她开心特意安排的。 毕竟年氏的事传得满府皆知,就连碧桃都变着法子逗她笑,胤禛这般举动,倒也在情理之中。 马车颠簸了大半日,到庄子时已是午后。 她刚扶着胤禛的手下了车,胤禛便神色如常地说了一句,“一路上舟车劳顿,不如先去洗漱一番。” 李卿月顺势便缠了上去,手搭在他胳膊上,仰着脸笑:“爷陪我一块去。” 搁在往常,他便是嘴上说她两句,最后十有八九还是由着她。 可今日他却一反常态,把她的手从胳膊上轻轻拿下来,语气温温和和的,却没有商量的余地:“让嬷嬷们伺候你去。” 她还没来得及再开口,一群丫鬟嬷嬷便簇拥了上来,将她团团围住。 碧桃和春莺跟在她身后,也是一脸茫然。 李卿月就回头看了胤禛一眼,他只冲她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走了。 洗漱的水是温的,香料是上好的,衣裳也是全新的,从里到外,一件比一件精致。 她被按在铜镜前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暮色从窗纸里透进来,将屋里映得昏黄一片。 一个梳头嬷嬷拿着篦子上来,要给她梳妆。 李卿月终于察觉到不对。“快傍晚了,还梳什么妆?” 李卿月偏过头,看着镜子里领头的那个嬷嬷,“这是做什么?也是爷吩咐的嘛?” 那嬷嬷笑容满面,手下不停,稳稳当当地把她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拢起来。“主子放心,是天大的好事。” 李卿月还要再问,身后有人捧着一只托盘走上前来。 嬷嬷掀开托盘上的红绸,露出里面那顶凤冠。 凤冠。 赤金的,镶着珍珠,在烛火下流光溢彩。 李卿月瞬间愣住了。 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动也动不了,周遭丫鬟嬷嬷们的动作她一概感觉不到了。 直到那身正红色的嫁衣一层一层地披到她身上,冰凉的绸缎贴着皮肤,铜镜里映出一个穿戴着凤冠霞帔的人影,李卿月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婚服。 正红色的婚服。 这不是娶侧福晋的仪制。 当盖头落下来的那一刻,眼前尽是一片红色。 李卿月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喜服裙摆下露出的一双绣鞋尖,和耳边碧桃小声的指引:“主子,往这边走。” 她被搀着往前走了两步,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细细的声响。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 下一秒,她的手就被握住了。 那只手干燥而温热,骨节分明,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李卿月几乎是本能地反握了回去。 这不是胤禛第一次大婚。 可这一次,他比当年头次婚礼还要紧张。 掌心里微微有些发潮,心跳也快了几分。 胤禛握着李卿月的手,手指安抚似的在她手背上拍了拍,然后弯下腰,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李卿月没有惊呼,手本能地攀住他的肩。 盖头在她眼前微微晃动,露出一小截胤禛的下颌,又遮了回去。 胤禛抱着她跨过火盆,火光从盖头底下透进来,影影绰绰地晃了一下。 他的步子很稳,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是怕颠着她。 从院门口到正堂的路并不长,他却走了许久。 到了拜堂的地方,胤禛才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下来。 第98章 齐妃98 李卿月刚站稳,便听见旁边有人高唱:“一拜天地——” 李卿月偏过头,隔着盖头,看不见他的脸,可她知道他正站在她身侧,和他并肩对着门外的天地。 她膝盖一弯,结结实实地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 没有高堂。 堂上摆着的是两把空椅子。 可她还是弯下腰,和他一起拜了。 “夫妻对拜——” 她转过身,和他面对着面。 盖头底下她能看见他的靴尖,和她那双绣花鞋只隔了两步的距离。 她弯下腰,他也弯下腰。 两个人头挨着头,靠得那样近,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夫妻对拜之后,嬷嬷高亢的唱和声再度响起:“送入洞房——” 话音未落,胤禛便已经弯下腰来。 李卿月还没来得及迈步,整个人又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这回李卿月,还是熟练的伸手,环住了胤禛的脖颈,顺便把脸贴在他肩头上。 盖头垂下来的流苏蹭着他的手背,痒痒的。 胤禛抱着她穿过回廊,步子走得稳,却比来时快了些。 院中灯笼昏黄的光从盖头底下透进来,明明灭灭的,像是走在一场梦里。 身后隐约传来嬷嬷们的恭贺声音,李卿月就把脸往胤禛的肩窝里又埋了埋。 进了洞房,胤禛将李卿月轻轻放在床沿上。 龙凤烛已经燃起来了,帐子上挂着百子千孙的络子,被褥是崭新的,铺了满满一床花生红枣。 胤禛站在李卿月面前,低头看着她,胸膛微微起伏。 不是累的,是紧张的。 李卿月坐在床沿上,盖头还没揭,眼前仍是那片红色。 她听见他挪了半步,听见秤杆被拿起来的细微声响,然后那片红绸便一寸一寸地被挑了起来。 烛光涌进来,她抬起眼,正对上他的目光。 胤禛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那杆秤,正望着她。 李卿月今日的妆容比往日浓些,眉梢眼角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李卿月本就是艳丽的长相,这副打扮衬得她越发肤白如雪,眉目如画。 红唇一点,像是雪地里落了一瓣梅花。 胤禛望着她,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很美。” 他听见自己说。 李卿月原本眼里含着泪光,听他这一句,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这一笑,眉眼弯弯的,嘴角翘起来,泪还包在眼里,笑容便已经铺满了整张脸,明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胤禛怔怔地看着她。 他见过她笑过无数次了,可这一回,他竟觉得胸腔里那颗心猛地跳了一下。 嬷嬷端了合卺酒上来。 两只酒杯用红线连着,她接过来,和他手臂交缠。 酒入喉有些辛辣,不好喝,可她仰头饮尽的时候,眼睛始终望着他。 嬷嬷丫鬟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门被轻轻阖上。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满室红烛跳动的光。 李卿月望着他,眼眶还是红的,泪却还没落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话都轻了。 胤禛握住她的手,先开了口。 “这场大婚,”胤禛的声音不疾不徐,一字一顿的,和平时说话一样。 可握着李卿月的手却收得更紧了些,“是属于胤禛和李卿月的。” 不是雍郡王和侧福晋的婚礼,是单属于他和她的大婚。 李卿月听懂了。 她仰着脸望他,眼底的泪光被烛火映得亮晶晶的,嘴角却弯了起来,反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字地念道:“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难得她这般文雅正经,胤禛望着她,竟也配合着温声接了句:“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李卿月本来泪光闪闪的,听完他这句,愣了一瞬,然后噗地笑出来。 她这一笑,泪珠子便滚下来了,挂在腮边,被烛火照得亮莹莹的。 她也不擦,就那么又哭又笑地望着他,眼睛里头全是他。 风烛跳了跳。 帐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处。 他伸手替她摘了凤冠,她伸手替他解了喜服的盘扣。 一层一层,一件一件,正红色的婚服从肩头滑落,堆叠在脚踏上,和她的嫁衣叠在一处,分不清哪一件是他的,哪一件是她的。 帐钩被放下来的时候轻轻响了一声。 满室的红烛晃着,隔着帐子透进来,朦胧胧的,只剩一片暖融融的光。 他低下头,吻在她眉心。 然后是鼻尖,然后是她眼角那颗刚落下的泪珠。 他的动作比平日更慢些,像是怕碰坏什么易碎的东西。 手从她腰间抚过,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熨着她的皮肤,她不自觉地颤了一下,往他怀里又贴近了几分。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他身上还是那股香,还有大婚熏的檀香。 她深深吸了一口,闷闷地笑了一声。 “笑什么。”胤禛声音低低的,嘴唇贴着她耳廓。 “高兴。”李卿月仰起脸来看他,眼底还是湿的,可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 “我以前从来不敢想。” 她的手从他肩头滑下来,停在他胸口。 心跳从掌心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 “不敢想什么。” “不敢想爷会……”李卿月抿了抿嘴,没再说下去,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些。 她把脸贴在他心口上,听着那一声声的心跳,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跟上了那个拍子,合在一处,分不清是谁的。 胤禛捧起李卿月的脸,低下头,吻住她。 龙烛又跳了跳,帐外有细碎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撩动帐角,又无声无息地散在满室暖光里。 帐子里面热起来了,李卿月仰头迎着他的吻,手指攀在他肩胛骨上,攥紧了又松开,指甲在他后背划出浅浅的印子。 胤禛今夜格外有耐心。 不像从前那些夜里,也不像之前陪她胡闹时那般光景。 今夜他一步一步的,每一下都等着她跟上。 等她呼吸急了,他便缓一缓。 等她松开攥着他衣料的手指,他才又往前一步。 像是这场大婚一样,他把每一道礼都做全了,把自己欠她的,一样一样地补回来。 她被他这样珍而重之地对待着,反倒有些受不住了。 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点哭腔,又不像哭。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在呢。”他声音哑哑的,“一直都在。”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 树叶沙沙地响着,像是在说悄悄话。 龙凤红烛燃了一夜,没有人来剪烛花,它们便自顾自地烧着,亮着,跳着。 月光也来了,从窗纸里透进来,薄薄地铺在地上,和烛光混在一处。 李卿月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了,却还攥着他一根手指不放。 她往他怀里钻了钻,脸贴着他心口,听着那一下一下的心跳声,忽然含含糊糊地开了口。 声音很轻,像是说梦话,又像是攒了许久才攒够的胆气。 “胤禛。” 第99章 齐妃99 胤禛低下头。 她很少叫他的名字,平日里不是“爷”就是撒娇耍赖时连名带姓地喊,可这一声不一样。 平平的,软软的,像把他这个名字含在嘴里捂热了才放出来。 “我好爱你。”李卿月顿了顿,把脸往他胸口又埋了埋,声音更轻了,“很爱。” 胤禛没有立刻应。 他把被她攥着的那只手翻过来,五指穿过她的指缝,慢慢收拢,把她整只手包在掌心里。 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停了好一会儿。 “我知道。”胤禛说。 烛火跳了最后一下,终于暗了下去。 月光还在,从窗纸里透进来,薄薄的,安安静静的。 胤禛把她圈在怀里,她呼吸渐渐匀了,手指还搭在他手心里,没松开。 他也没松开。 第二日,李卿月是被透过帐子的日光晃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正红色,帐顶的百子千孙络子还挂着,昨夜竟忘了放下来。 她偏过头,身边的人还在睡。 胤禛睡觉的样子很安静,呼吸又轻又匀,眉头舒展开来,不像白日里那般总拧着。 她看了他一会儿,伸出一根手指,虚虚地描了描他的眉骨。 手指刚滑到他鼻梁,便被一只温热的手捉住了。 他眼睛没睁,声音带着晨起的低哑。“醒了?” 李卿月弯起嘴角,顺势把脸贴过去,在他肩窝里蹭了蹭。 “爷怎么知道是我。” “除了你,不会有其他人了。” 胤禛睁开眼,看着李卿月。 她头发睡得乱糟糟的,脸贴在他肩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整个人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他看了片刻,伸手摸了摸李卿月的发顶,然后坐起身来。 洗漱过后,胤禛就把李卿月按在妆台前。 李卿月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拿起眉笔,一手托着她的下颌,微微抬起。 李卿月仰着脸看他,眼睛弯弯的。 “爷会画吗。” 胤禛没答,只是端详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笔尖落在她眉上。 他画得很慢,力道放得极轻,一笔一笔地描,像是怕画歪了一根眉毛。 李卿月安安静静地坐着,感觉到笔尖从眉梢划过,凉凉的,痒痒的。 他靠得那样近,呼吸拂在她额头上,手指托着她的下颌,虎口贴在她耳后。 “好了。”胤禛放下眉笔,端详了一下,把铜镜推到她面前。 她往镜子里看了一眼,两条眉画得整整齐齐,比她平日里自己画的还要好。 她忍不住笑了,转过身仰起脸。 “爷画得这样好,往后都给我画。”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是把她从妆台前拉起来,牵到桌边用早饭。 两个人挨着坐下,他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她张嘴接了,又伸手去拿他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 他看她一眼,把自己的茶盏往她那边推了推。 一顿饭吃得慢悠悠的,粥凉了又换了一碗,换了又凉。 没有人来催,也没有什么事等着他们去办。 用过了饭,两个人便出了屋子。 庄子不大,却收拾得清幽,院子里种着几株桂花,花还没开,叶子倒是郁郁葱葱的。 他们沿着庄子外头的小路走,路两边是半人高的野草,风吹过来,草穗子齐刷刷地弯腰。 远处是连绵的矮山,天边堆着几朵白云,慢吞吞地挪着。 李卿月走在他旁边,手背时不时蹭过他的手背。 蹭了几回,他便把她的手牵住了,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得松松的。 走到一棵大槐树底下,李卿月说累了,便靠着他坐在树荫里。 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气,她深吸了一口,觉得胸腔里都是清甜的。 他们在庄子里待了两日。 白日里散步喝茶,夜里他揽着她,有时候说说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 两日的光景过得飞快,第三日一早,马车便来候着了。 回程的路上,胤禛还是握着李卿月的手搁在自己膝上,马车颠一下,胤禛便握得更紧些。 回到府里的时候已是傍晚。 府门口挂着的灯笼已经亮起来了,丫鬟嬷嬷们迎出来请安,碧桃小跑着过来扶她下车。 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回过头,胤禛站在马车旁,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同心结,是用他和她的一缕头发编成的。 昨夜她窝在他怀里,非要编这个,他便由着她折腾了许久。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同心结,拢进袖子里,朝她走过来。 回府后大约过了半个月,年氏便进门了。 按理说迎娶侧福晋,一套礼走下来少说也要小半年,可这道婚事是皇帝亲口指的,婚期也是宫里择定的吉日,自然是紧锣密鼓地赶着办。 福晋前前后后忙了一个多月,总算在这一日把一切都料理妥当了。 大婚当日,府里张灯结彩,鞭炮响了又响。 那些阿哥来得早,被迎入上席。 福晋从正院出来的时候,李卿月落后半步跟在福晋身后。 今日,李卿月穿了一身海棠红的衣裳,比正红温软些,又不失喜庆,恰恰好是既不抢新娘子风头、又不会在满堂红绸间显得寡淡的分寸。 衣裳滚着银丝边的暗纹,走动时微微流转,像是月华落在水面上的波痕。 院子里宾客喧杂,李卿月却安静得像是走在另一重光阴里。 好几位阿哥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李卿月身上。 那张脸和十年前入府时几乎没什么分别,眉眼仍旧是那般明艳,只是如今眉目之间愈发舒展了,像是被岁月细致入微地呵护着,不曾惊动分毫。 盘领将她脖颈遮得严严实实,衣料坠着的暗纹在日光下微微流动,整个人干净得不像这深宅大院里的侧福晋,倒像是从旧画中走下来的仕女。 九阿哥胤禟看了片刻,拿酒杯碰了碰旁边的十四阿哥胤祯。 明知故问的说了一句,“那个就是弘昐的额娘?” 十四阿哥常去德妃宫里请安,见过李卿月不止一回。 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是她。雍亲王府上的侧福晋李氏。” 顿了顿,又道,“每回见她都是这副模样,好像岁月绕着她走似的。” 胤禟又看了两眼,低声道:“雍亲王捧在心尖上的人。瞧那双眼睛,和咱们平日里见着的后院女子全然不同。” 八阿哥胤禩手里端着酒盏,一直没有说话,目光却未曾离开。 第100章 齐妃100 胤禩见过太多女人,宫里的,府里的,宫外的,争宠的,隐忍的,算计的,认命的。 她们的眼睛里都有很多的东西,有的盛着不甘,有的盛着疲惫,有的盛着小心翼翼的盘算。 时日久了,再好看的眼睛也会蒙上一层灰,像是被这皇城里的烟火气熏旧了。 可这个女人不一样。 她站在那儿,分明在这府里待了十余年,生养了两个孩子,经历多许多的脏事,可她周身那股气韵,却格外的干净。 不是不经世事的白纸,而是从淤泥里长出来,偏能不沾一丝浊气。 她的眼睛里,也没有一丝被这座府邸磨出来的圆滑与麻木。 她看人的眼神是一样的,看福晋如此,看身后侍立的丫鬟亦是如此。 那不是被保护得太好才养出来的天真,而是她灵魂里天生便带着一种这皇城里养不出来的东西。 这不是他头一次见李卿月。 头一次,已经是十多年前了。 那时候胤禛还未大婚,随圣驾一起去蒙古,李卿月也在。 她站在帐篷外头,草原的风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她望着胤禛骑马远去的背影,眼睛里就是那样的光,爱意满得快要溢出来,像是天地间除了那个人,再没有旁的东西值得她看。 那时候他觉得,不过是年少情深,谁还没有过。 等回了京,日子久了,自然就淡了。 可如今十几年过去了,她还是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胤禛。 满堂的红绸,满院的宾客,凤冠霞帔的新人站在正堂上,她的目光却越过这一切,只落在胤禛身上,和当年在草原上一模一样。 宴至吉时,新人才被喜娘丫鬟们簇拥着入堂。 年氏身量纤纤,一袭妃红嫁衣曳地,正红盖头随着步伐轻轻摇曳。 她跨过火盆,裙摆被风微微掀起一角,露出底下绣着金线的红缎鞋尖,步伐端庄得一丝不乱。 随着摆摊的结束,到了正堂,喜娘递上秤杆,胤禛接过来,轻轻挑起了盖头。 红绸滑落,年氏的脸露了出来。 眉如远山,含着一抹淡淡的书卷气。 一双杏眼澄澈温润,眼角微微下垂,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温柔。 鼻梁细而直,唇色浅淡,像是春日里初绽的桃花瓣。 她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烛光下轻轻颤动,整个人站在那里,端庄中带着三分娴雅,娴雅里又透着一丝才女的清高。 这种才气并不锋芒毕露,反而像是藏在骨子里的、被书香浸润出来的温婉。 其中,不少人发出低低的赞叹,九阿哥低声说了句“年家果然出美人”,十四阿哥跟着点了点头。 李卿月站在福晋身后,目光落在年氏身上,心里啧了一声。 这张脸,这身气度,年家果然下了本钱。 胤禛倒是好福气。 可厅中许多人的目光,却不在年氏身上。 年氏确实美。 温婉端庄,才情气质,是那种放在哪儿都挑不出错处的好看。 可这样的美人,这皇城里头多的是。 年家能出一个,别的府里也能出。 皇阿玛的后宫里有,各府的后院里也有。 远山眉杏眼桃花的温婉才女,从来不是稀罕物。 可李卿月是。 她方才看年氏的时候,眼里是欣赏,是感叹,没有一丝忮忌与算计,干干净净的。 可她看完年氏,目光便又落回胤禛身上。那眼神和看旁人全然不同。 不是侧福晋看王爷的恭谨,不是后院女子看夫君的讨好,就是看胤禛。 看一个她爱了十几年的人。 那双眼睛里全是他,像是这满堂的热闹都不存在,像是这世间除了他之外再没有旁人。 那种眼神,装一时容易,装十几年,谁也做不到。 皇城里最不值钱的是真心,因为遍地都是被辜负的。 皇城里最难得的也是真心,因为时日久了,再热的心也会凉。 可她出淤泥待了十几年,一颗真心还是当初在草原上的模样。 九阿哥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似是觉得李卿月很傻。 十四阿哥也收回了目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心里头却想,这样的女人,额娘倒是舍得,胤禛倒是好福气。 八阿哥将杯中酒慢慢饮尽了。 年氏的美,往后或许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可李卿月这样的,怕是这辈子就这么一个了。 礼成之后,新人被送入洞房。 宾客们陆续起身,李卿月跟着福晋退出正堂,与几位女眷走在一处。 走出莲台院的时候,满院的桂花香扑面而来,馥郁浓烈,像是把整个秋天都酿在了风里。 她走在人群中,海棠红的衣角被风微微掀起,步子不疾不徐的,安安静静的,没有什么不同。 可她知道,有人的目光,一直跟着她。 直到她的影子消失在回廊深处。 对于他人的目光,李卿月并不在乎。 反正也不可能有什么交集。 夜里,李卿月故意翻了个身。 守夜的碧桃在帐子外头轻声问了一句:“主子还没睡?” 李卿月没应,过了好久,又翻了一个后,便不动了。 听着外头碧桃轻手轻脚地往香炉里添了一小勺安神香, 李卿月在帐子里弯了弯嘴角。 两个身,不多不少,够让碧桃记着去胤禛那回话时提一句“侧福晋昨夜翻腾了好一会儿才睡”。 做完了该做的戏,李卿月便一边调匀了呼吸,一边专心修炼起功法来。 第二日一早,碧桃端着梳洗用的温水进来时,李卿月已经坐在妆台前了。 碧桃放下铜盆,替她把头发散开,一面拿篦子轻轻梳着,一面问:“主子今日想梳什么发髻?” 李卿月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想了想,说:“比平日略高一些吧。” 说完,李卿月伸手在妆奁里翻了翻,挑出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好几支与其搭配的簪子,又拣了一对白玉耳坠子,搁在妆台上。 “今日第一次见年妹妹,总要郑重些。” 碧桃应了一声,手指灵巧地替她把发髻梳好,又从她手里接过那支步摇,端端正正地插在髻上。 李卿月对着镜子端详了片刻,亲自拿起螺子黛,把眉梢描得比平日略长了一分。 妆容不浓,却处处是用了心的。 衣裳也是她自己挑的,一件丁香色的氅衣,既不与新妇争艳,又不会在年氏面前显得寒酸,恰恰好是喜庆又得体的分寸。 碧桃在旁边端详了片刻,轻声道:“主子还是一样的好看。” 第101章 齐妃101 李卿月起身,对着铜镜侧了侧脸,又正了正衣襟。 昨夜没睡好,这话是留给碧桃去说的。 她对着镜子眨了眨眼,让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精神得很,一丝疲态也没有。 当然,为了万无一失,李卿月还是拿起脂粉,往眼底下薄薄地多盖了一层。 不是真困,是让人觉得她困。 这府里头上上下下都当她是个把胤禛当成天的人,年氏进门,她若是一夜安睡反倒惹人疑心。 翻两个身,略略憔悴一点,恰到好处。 若是一点反应都没有,胤禛不会觉得她懂事,只会觉得她变了,没那么在意他了。 她不能让他生出这样的念头。 李卿月到正院的时候,人除了年氏差不多都到齐了。 那七八位并不是她很熟的格格,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见她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李卿月略一颔首,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心里忽然叹了一声。 当初福晋进府前那一批老人,如今竟只剩她一个还坐在这间屋子里。 李卿月面上什么也没露,端端正正地走到福晋跟前,屈膝请安。 福晋抬手让她起来,又让碧云给她搬了椅子。 李卿月落了座,福晋侧过身来,低声道:“弘晖昨日又念叨了,说好几日没见李额娘了,今日终于可以看到你了。”李卿月弯了弯嘴角,低声道:“我也想弘晖了,回头让弘昐带弘晖来,我……” 话还没说完,外头便传来通报声,紧接着就是脚步声。 胤禛从大门走进来,身后跟着年氏。 年氏今日穿了一身银红色的氅衣,发髻上戴着一套赤金头面,衬得她那张温婉的脸多了几分新妇的娇艳。 年氏微微低着头,脸颊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晕,跟在胤禛身后,步子迈得又轻又稳。 李卿月看在眼里,心里啧了一声,吐槽了句,真是老牛吃嫩草,然后就和众人一道站起身来。 胤禛在正中坐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在李卿月脸上似乎停了一瞬,然后收回。 “都坐吧。” 然后就是熟悉的仪式,年氏端了茶,跪在福晋面前,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 福晋接过来抿了一口,赏了一对玉镯,说了几句往后好好相处的场面话。 年氏一一应了,站起身来。 然后年氏转过身,目光落在李卿月身上。 屋里安静了片刻。 同为侧福晋,论家世年氏比她高出不止一头。 给福晋敬茶是规矩,应当的。 可这一盏茶要是递出去给她,往后便是认了她半个前辈。 年氏站在那儿,停了好几息。 李卿月端端正正地坐着,不急,也不催。 年氏正要开口,身旁的胤禛出声了。 “怎么。”语气冷得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 胤禛抬起眼,目光落在年氏身上,虽然还是一样的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看着。 但屋里所有人,都听出了那两个字底下的分量。 年氏偏过头,看了胤禛一眼,随即展颜一笑。 那笑容温婉得恰到好处。 “早闻李姐姐风华出众,今日初见,倒比传闻中更盛几分。一时失仪,还望李姐姐勿怪。” 年氏说完,福了福身,就将手中的茶盏恭恭敬敬地递到李卿月面前。 李卿月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年妹妹才是好模样,瞧着就让人喜欢。” 年氏微微颔首。“谢李姐姐谬赞。” 李卿月也不愿多费工夫寒暄,偏过头朝碧桃招了招手。 碧桃便捧上来一只锦盒,盒面是紫檀木的,雕着并蒂莲的花样。 李卿月接过来,递到年氏面前。“这是给年妹妹的见面礼,不成敬意。” 年氏双手接过去,道了声谢,交给身后的丫鬟收着。 胤禛端坐在上首,目光落在那只锦盒上。 大约在半个月前,李卿月挂在他胳膊上,说什么都不肯自己备礼。 “爷,这礼我备轻了,丢的是你的脸面。备重了,我又不愿意。反正送的都是爷出的东西,还不如爷自己准备,省得我中间经一道手,心意还折了半。” 她仰着脸,一套歪理说得理直气壮。 他在旁边听着,竟不知该从哪里反驳。 她还在他耳边絮絮地念,说年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说她眼光不如爷好,说送什么都是借花献佛不如爷亲自当这个佛。 胤禛听到最后,直接吩咐苏培盛去库房取了一方端砚,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好在不失分寸。 想到这,胤禛又看了李卿月一眼。 她说什么不愿意替年氏备礼是懒得动脑,其实还是吃味罢了。 嘴上说着不介意了,心里头那点小性子根本没散。 他怎么会不知道。 今日也是,她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落落大方,谁看了不赞一句侧福晋好气度。 可他瞧得见她眼底下那层薄薄的脂粉,知道她昨夜定然没有睡好。 她从来就不是什么大度的人,她的心很小,小得只装得下他一个人。 于情于理,年氏本就是要给她行礼。 她跟了他十几年,宠了十几年,又给他生了两个阿哥,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也越不过她去。 一盏茶,一份礼,她哪一样都受得起。 只是年氏。 胤禛收回目光,心里头那点衡量,却还没有放下。 年氏接了那方砚,谢得恭敬又得体,话也说得滴水不漏。 可昨夜在洞房里,她可不是这样的。 昨夜和今日早上,她都温声细语,句句是体谅,字字都是懂事,像是他皱一皱眉头她便知道他在想什么。 可今日往这儿一坐,她那些体谅和懂事,便都浮在面上,远没该有的得懂事。 敬完茶,年氏便站回中央原位。 然后几位格格侍妾,依次上前给年氏行礼。 年氏一一回了半礼,又让贴身丫鬟捧出备好的见面礼,每人一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给格格们的是一人一对碧玉耳坠,给侍妾们的是一人一支银簪。 不贵重,却胜在精致妥帖,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福晋端坐在上首,端着茶盏,目光在那些耳坠和银簪上轻轻扫过,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转头就吩咐翡翠去把几位阿哥领来。 不多时,翡翠便将弘晖、弘昐和弘盼从偏厅领了过来。 第102章 齐妃102 三个孩子站在一起,弘晖站在最前头。 衣裳穿得齐齐整整,见了年氏也不怯,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弘昐和弘盼跟在他后头,也规规矩矩地拜见过。 年氏弯下腰,笑着从丫鬟手中接过锦盒,亲手递到弘晖手里。 弘晖接过来,打开看了看,是一套文房四宝,笔是湖笔,墨是徽墨,砚是端砚,纸是澄心堂。 弘晖规规矩矩地道了声谢,捧着盒子走到弘昐身边,拉着弘昐的袖子让他也看。 年氏又转向弘昐和弘盼,同样一人递上一套文房四宝。 盒子上系着暗红色的缎带,和方才给弘晖的那一份一模一样,不偏不倚,体面得挑不出半分毛病。 弘昐双手接过来,道了声谢,语气平平的,和他平日里回先生话时一模一样。 弘盼有样学样,然后捧着盒子跑回李卿月身边,仰着脸给她看。 李卿月低头看了看弘盼手里的盒子,表情如常,嘴角甚至还弯着一点笑。 她伸手在弘盼脑袋上揉了揉,又偏过头对碧桃吩咐了一句“收起来吧”,语气平常的很。 胤禛坐在上首,一言不发。 半个月前,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李卿月给年氏备的见面礼是一方端砚。 虽然没人知道实际上,是他准备的。 可在满屋子人眼里,这是侧福晋李氏送给侧福晋年氏的见面礼。 如今年氏回给弘昐弘盼的,偏偏是文房四宝,一样不落。 这便是在告诉所有人:李卿月送她一方砚,她还回去两整套比她体面得多的,连带着纸墨笔一起。 这是在回礼,还是在压人一头,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来。 她们都在看着李卿月,目光里有些不可言说的打量。 福晋放下茶盏的那一声,他没听漏。 李卿月揉弘盼脑袋的动作,他也看在了眼里。 年家在这府里安了多少眼睛,胤禛心里有数。 也许年氏和旁人一样,不知道那方砚的是他准备的。 但无论年氏是不知情,觉得那便是李卿月备的,在用这种方式给她一个下马威; 还是知情,却依然这般行事,他都觉得碍眼得很。 一个才进门头一日的新妇,便这般行事,她倒是底气足得很。 难道觉得有年家在,就有恃无恐? 胤禛冷笑了下,什么善解人意、温婉才情,如今看来也只是传闻,和做给他看的罢了。 福晋放下茶盏,笑了一下。 “年妹妹真是有心了,这文房四宝备得这样齐全,一看便是用了心思的。” 年氏不是傻子。 福晋这话说得客气,可满屋子人方才那些目光,她看得分明。 她顺着福晋的话头接过来,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歉疚,转向李卿月,声音温温软软的: “李姐姐,我也是今日才知姐姐给我的见面礼是一方端砚。说来是我思虑不周全,只想着给几位阿哥备一样的礼,却没料到与姐姐的礼撞了。” 说完,年氏又愧疚的看了她一眼,然后微微垂下眼睫,“本想着将端砚单拿出去也是使得的,可这文房四宝毕竟是一整套,拆了反倒不好看了。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听闻姐姐向来大度,想来也不会同我计较这些。只是终归是我做事欠妥,还望姐姐宽宥。” 说罢微微欠了欠身。 李卿月在心中赞叹。 大名鼎鼎的敦肃皇贵妃,原来是个绿茶。 瞧瞧这姿态,瞧瞧这话术 先认个无心之失,再给她戴一顶大度的帽子,最后还不忘替自己辩一句“整盒不好拆”,横竖是她年氏没错,只有她李卿月计较了便是不大度的份。 好得很。 既然要拼当绿茶,她也不客气了。 “妹妹言重了。”李卿月看着年氏,嘴角弯弯的,语气懒懒的,像在同自家妹妹闲话家常,“妹妹到底年纪小,做事不周全也是有的,我自然能体谅。只是……” 说着,李卿月把手里的茶盏搁下,“旁人都说妹妹处处妥当,从无疏漏,却原来连件见面礼都能备出岔子来。可见这传言,果真当不得真。” 年氏脸上的笑意凝了一瞬。 不过也只一瞬,年氏便调整好了表情,再开口时语气比方才更软,甚至带上了一点委屈的意思: “姐姐教训的是,都是妹妹的不是。只是妹妹自己做事欠妥,姐姐说妹妹什么都是应当的。但,求姐姐莫要牵连妹妹的家族。” 李卿月在心里给她鼓掌。 真是个高手。 说不过了,就往家族上扯,好像她李卿月方才那句话是在针对整个年家似的。 这要是换个沉不住气的,怕不是当场就要被她绕进去。 “妹妹这话可就岔了。” 李卿月端起另一杯茶,慢条斯理地掀开碗盖,语气温温和和的,像是在讲一个极简单的道理。 抬眼看向年氏,笑盈盈的,“妹妹如今是雍郡王府的人,一言一行,代表的自然是咱们王府的脸面。 我不过是瞧着妹妹今日疏忽,好心提点两句,免得妹妹日后在外头也犯同样的错处,平白损了王府的体面。 怎么到了妹妹嘴里,倒成了我在抹黑年家了?”李卿月偏了偏头,笑容不减,“难道妹妹心里头觉得自己不是王府的人?” 年氏这回没有立刻接上话。 她那副温婉的面具还戴着,可方才那股滴水不漏的从容,已经被李卿月这软刀子抵出了一条裂缝。 福晋端着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坐在两侧的格格们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里去。 年氏很快抬起眼,直视李卿月,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让屋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妹妹敬姐姐是先入府的老人,今日这茶也敬了,礼也赔了。可姐姐若执意要给妹妹扣一顶不忠不敬的帽子,恕妹妹不敢认。 年家女儿,行得正坐得直,入府便是王府的人,可姐姐这般咄咄逼人,倒叫妹妹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但求姐姐莫要再牵连妹妹的家族,年氏一族素来谨言慎行,从不曾有半分逾矩。 姐姐若对妹妹不满,只管说妹妹便是,何必攀扯年家。” 李卿月在心中给她鼓掌。 不仅家族上扯,还要顺带给她扣一顶“揪着不放”的帽子,最后把自己架到“行得正坐得直”的高台上,顺便还暗戳戳点了一句“先入府的老人”,这是在说她倚老卖老、借题发挥。 满屋子的人都听出来了。 李卿月拨了拨茶盏里的茶叶,正要开口。 “够了。”胤禛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屋里顿时鸦雀无声。 第103章 齐妃103 胤禛抬眼看着年氏,目光冷而沉,“你李姐姐好心提点你,你不思反省,反倒句句争辩。这便是年家的教养?” 年氏脸色微变,正要张口辩解,胤禛已然收回目光,语气淡漠得像是处置一桩公务, “既入了王府,便该守王府的规矩。今日的事,你李姐姐说的一点没错,行事不周全便该认,认了便该改。往后言辞举止,多思量些。” 胤禛似乎一点都不想听年氏的狡辩,直接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有声,“若还想不明白,便回去闭门思过三日,想明白了再来回话。” 年氏脸上的从容终于碎了一道缝。 她嘴唇微微发抖,终究还是福下身去。“是。妾身领王爷教诲。” 李卿月端着茶盏,低头饮茶。 心里倒是没起什么波澜。 年氏今日这一出,并不难懂。 这府里除了福晋,便属她位份最高,又最得宠。 年氏若是能在敬茶这一日压她一头,往后在这府里便是站稳了脚跟。 换作是她,大约也会挑这样一个分量够重的靶子。 可惜年氏算漏了两件事,她李卿月不是软柿子,而胤禛,比她更容不下旁人越界。 李卿月垂下眼,嘴角明显的弯了弯。 她还没生气呢,他倒气得不轻。 不过也对,打的可都是他的脸。 新人入府,按理头三日胤禛都该歇在年氏那儿。 这是祖宗规矩,也是给新妇的体面。 更何况,年氏还是侧福晋。 午膳时分,碧桃刚问要吃什么,胤禛便从书房过来了。 李卿月正歪在榻上翻诗经,别问为啥不翻话本之类的,问就是被胤禛收了,这段时间还一直没有新的。 所以,见胤禛来,李卿月也没起身,只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半边位置。 他也不说话,只是抱着李卿月。 李卿月也没管胤禛,自顾自的点完菜,待碧桃离开后,李卿月也不在胤禛耳边嚼舌根说年氏的坏话,只和往常一样,絮絮地说着家常。 例如,弘昐今日的文章由得了先生夸奖,弘盼描红又糊了一手墨,弘晖昨日在桃树底下捡了只知了壳,宝贝似的藏在袖子里。 李卿月说得漫不经心,胤禛却听得很认真。 午膳时,筷子却一直在给她夹菜。 一顿饭吃完,胤禛搁下筷子,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走了。 直到傍晚时分,春莺从外头进来,轻声说了句:“主子,王爷今晚去了福晋院里。” 李卿月正拿银签子戳着一块蜜瓜,闻言手一顿,差点笑出声来。 新人入府头一日,胤禛中午在她这儿用的饭,晚上去了福晋那,两个地方,没有一个在年氏的跨院。 李卿月咬了一口蜜瓜,心想年氏这回怕是算盘珠子崩了一地。 原本想借着敬茶给她一个下马威,在府里立住脚跟,结果倒好,她自己还没立起来,胤禛先给她立了一个。 这一个立得狠,不吵不闹不摔东西,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只是不进她的院子,比什么罚都叫人难堪。 年氏包括年氏一族,还是太急了。 说起来,年氏的名声,她在年氏还没入府前就听过不少了。 李卿月向来对外头的事不怎么上心,可饶是如此,年家大小姐的美名还是从各种渠道灌进了她耳朵里,什么才情不输班姬谢道韫,什么品貌端庄温婉贤淑。 圣旨一下,更是不得了,满京城都在说年家出了个百里挑一的好女儿。 一个人有个好名声,本没什么。 可名声塑得太好了,处处完美,人人称颂,反倒叫人心里存了个天仙模子。 等真见了面,发现也不过是两只眼睛一张嘴,美则美矣,并不比传闻中多出三头六臂。 那种落差,比一开始便平平无奇更让人失望。 今日年氏在众人面前演的那一出,恰恰便是如此。 话说得滴水不漏,礼数也周全,可那份藏在周全底下的小心思,满屋子人都看得出来。 年氏大约觉得,自己年纪小,又是初来乍到,就算有些举动出了格,旁人看在年家的面子上也不会当真计较。 可她忘了一件事。这府里的女主人,是福晋。 福晋从来不是什么善茬。 乌拉那拉氏十几岁便嫁了胤禛,陪着他在皇城里沉浮了十几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人没收拾过。 平日不显山不露水,那是因为没人犯到她头上来。 可今日,年氏却犯了。 弘晖是她的命根子。 哪怕弘晖如今不比从前,他也是这府里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年氏给三个孩子的见面礼,一模一样。 但,就坏在一个一模一样! 她当福晋是个善茬? 福晋,方才在正院从头到尾是没说什么重话,可,不代表福晋没记仇。 虽然年氏一族是厉害,可又不能一手遮天,管到郡王府里来。 就是不知道,福晋给年氏准备了怎样精彩的大礼呢? 第三天一早,李卿月难得起了个大早。 刚梳洗完,外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帘被掀开,胤禛大步走了进来。 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周身那股冷气把门口打帘子的丫鬟吓得头都不敢抬。 李卿月心里骂了句脏话。 难得起个早,就撞上这位爷气不顺。 李卿月深吸一口气,把骂人的话咽回去,脸上堆起笑来,起身迎上去。 “爷回来了?可用过早饭了?” 胤禛没答,径直在她榻上坐下,端起她喝了一半的茶一饮而尽。 茶杯搁在桌上,力道不轻不重,却震得碟子轻轻响了一声。 李卿月也不问了,走到他身后,两只手搭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揉捏着。 揉了一会儿,他的肩膀终于松了些。 她便从身后绕到他旁边,挨着他坐下,把脸贴在他胳膊上,蹭了蹭。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指腹在她的发顶摩挲着,力道很轻。 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声音不高。 “卿月,你说这世上有没有哪一个家族,是当真树大根深到动不得的?” 李卿月贴着他的胳膊,眼皮都没抬。 果然。 昨儿个胤禛没去年氏屋里,年家那头便有反应了。 年羹尧在西北掌着兵权,皇帝又正是用人之际,年家拿捏着分寸敲打几句,胤禛再不好受也只能受着。 第104章 齐妃104 李卿月把脸往胤禛胳膊上又蹭了蹭,声音懒洋洋的。 “爷这话问的。树再大,那也是长在皇家的园子里。这天底下,只有爱新觉罗动不得,哪有旁人动不得的道理。” 胤禛的手停住了。 然后她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那种冷笑,是真心实意被逗到了的笑,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震得她耳朵痒痒的。 她把脸从他胳膊上抬起来,仰着头看他。 胤禛脸上的阴云确实散了不少。 李卿月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用膳。”胤禛把她从胳膊上摘下来,牵到桌边。 早膳摆上来,他破天荒多喝了一碗粥。 午后也没有回书房,就在她屋里歪着,翻她搁在榻上的那本《诗经》,时不时念两句出来,念到“既见君子,云胡不喜”的时候语气刻意放得慢吞吞的,李卿月白了他一眼,把书夺回来扣在桌上。 他又捡起来,翻到另一页继续念。 晚膳他又留了,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席间她说什么他都听着,偶尔接两句,语气比平日还柔了几分。 天擦黑的时候,他搁下茶盏,没有走。 李卿月看了他一眼,心里便有了数。 果然,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听见他说:“年氏那边,到底不好再冷着了。到底是皇阿玛亲指的侧福晋,若一直不去,落在旁人眼里,便成了我对这门婚事心存不满。” 语气平铺直叙的,不带什么情绪,可她知道,这是他是在跟她解释。 不是在问她同不同意,只是单纯在告诉她。 李卿月把脸贴在他胸口,声音放得平平的。 “爷不用说,我都知道的。”李卿月从他怀里仰起脸,冲他弯了弯嘴角。“我有分寸的,爷,去吧。” 胤禛低头看她。 烛火映在她眼睛里,那笑意里面有藏不住的落寞与悲伤。 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她有分寸。 她一直都有分寸。 可她越是这般懂事,他心里就越发觉得委屈了她。 他揽着她的手紧了紧。 然后松开。 起身,走到门口,掀帘子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帘子落下来,脚步声渐渐远了。 李卿月还坐在榻上。 她把那本《诗经》捡起来,翻到他方才念的那一页,看了一眼,又搁下了。 窗外前院的方向隐约传来更鼓声,数一数,正是戌时。 她伸手拨了拨灯芯,把火光拨亮了些,重新拿起书来。 年氏能不能哄好胤禛,李卿月其实不怎么在乎。 胤禛这人只要不踩他底线,其实挺好哄的。 奈何年氏这一回不止踩了,还连踩了两条,先是敬茶那日给她下马威,又是借着年家的势在朝堂上给他施压。 两条叠在一块儿,正正好好踩在胤禛最不能忍的地方。 不过,胤禛这些年确实沉稳了不少。 年轻时生了气还摔过茶盏,如今就是脸更冷些,话更少些,不熟悉的人只当他是惯常的冰山模样,压根分不清他是生气了还是只是懒得说话。 但她一直都分得清。 年氏那边,她觉得年氏应该不至于蠢到连哄都不哄。 可要想让胤禛把那根刺彻底咽下去,依胤禛的性子,少说也得一年半载。 虽然胤禛当晚是去了年氏那儿,可那件事显然没过去。 接下来一个多月,他踏入年氏跨院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年氏大约也有些坐不住了,也不知是觉得解铃还须系铃人,还是疑心她在胤禛跟前吹了什么风,竟挑了个大清早,带着一堆东西找上了门。 碧桃进来通传时,李卿月正歪在榻上尝小厨房新做的糕。 这糕是她前些日子闲来无事捣鼓出来的,把牛乳和蛋清打发了蒸成绵软的糕底,中间夹了两层红豆沙,最上头淋了一勺焦糖,切成小方块,一口一个,软得能抿化在舌尖上。 她从前在现代爱吃的那种叫“舒芙蕾”还是“轻乳酪”来着,反正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个大概,让小厨房试了好几回才试出个七分像。 她刚拿起新的一块,听见碧桃的话,便把糕搁回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行吧,来都来了。 李卿月起身理了理衣襟,吩咐碧桃“把人请进来”,又补了一句,“让小厨房把灶上那盅百合老鸭汤温着,我一会要过去取。” 碧桃应声去了。 自从她当上了侧福晋没多久,小厨房也紧接来了。 有了小厨房后,不同的汤是灶上常年备着的。 一年四季换着方子,春天是荠菜瘦肉,夏天是冬瓜薏仁,秋天是百合老鸭,冬天是当归生姜羊肉。 胤禛每回来她这儿,她总要先盛一碗给他垫垫肚子,雷打不动。 年氏进来时,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各捧着一摞锦盒。 这回年氏倒是没有上回那般滴水不漏的从容了,脸上虽还挂着笑,却没那般标准了,反而显出几分真心实意的局促来。 年氏走到李卿月跟前,先行了个平辈的礼,叫了声“李姐姐。” 李卿月笑着应了,吩咐碧桃看茶。 两个人落了座,年氏双手捧着茶盏,沉默了一会儿,方才开口。 “李姐姐,上回的事是我思虑不周。那日回去之后反复想了许久,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年氏把茶盏搁下,抬起眼来看李卿月,“我初来乍到,许多规矩还不熟,难免有冒失之处。原想着给几位阿哥都备一样的礼显得公平,却没料到和姐姐送我的礼撞了,倒叫姐姐难堪。这是我的不是。” 这番话没有上回那股子拐弯抹角的茶味,倒像是有点真心实意的样子。 年氏见她没接话,又继续往下说,语气比方才又诚恳了几分。 “我年氏一族在旁人眼里或是有些声势,可我既入了王府,便是王府的人。那日言语间若有半分让姐姐觉得我在拿家世压人,那绝非我的本意。” 年氏说着,又声音放低了些,“姐姐是先入府的,在王爷身边陪了这些年,我本就该敬着姐姐。那日的事,还望李姐姐大人大量,莫要同我计较。” 李卿月听完了,把茶盏搁下。 她也不是喜欢故意为难人的性子,年氏既把姿态放低了,话说得也算诚恳,她便也懒得再绕什么弯子。 “年妹妹言重了。原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不过是一份见面礼罢了。 妹妹既说是无心的,那便是无心的。我还不至于为了一方砚台记恨上谁。妹妹往后注意些便是。” 第105章 齐妃105 年氏大约是没想到她这般痛快,愣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倒比方才真了几分。 “李姐姐不介意便好。” “不介意。妹妹把心放回肚子里便是。” 年氏脸上那点局促终于散了些,又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递了过来。 “这是备的一些薄礼,不成敬意,权当给姐姐赔个不是。还请姐姐务必收下。” 她身后的丫鬟便将那几摞锦盒一一打开,里头无非是些上好的绸缎、胭脂水粉、几件精致的首饰。 虽说不贵重,但也倒是用了心思挑的。 李卿月扫了一眼,推辞道“妹妹太客气了,心意领了,这些东西实在不必。” 年氏却执意要留,推了两回,就差直接把东西塞进碧桃怀里了。 李卿月心里叹了口气,面上还是笑盈盈的,说“那便多谢妹妹了” 这才让碧桃把东西收下。 年氏大约是也觉得再多待便尴尬了,又寒暄了两句便站起来。 “那我就不打扰李姐姐休息了。妹妹先行告退。” 李卿月立马从榻上起身,笑盈盈地送了两步,到门口便停了,偏头朝碧桃道,“替我送送年妹妹。” 这下连廊下再碰面寒暄的机会,都没给年氏留。 碧桃送完人掀帘子回来,就看见自家主子坐在榻上,面前摊着年氏留下的一堆锦盒,正托着腮出神。 碧桃不好出声打扰,正要悄没声退出去,李卿月忽然抬起头来,目光从那堆锦盒上移开,落在她身上。 “这些东西,都是烫手山芋。”说完,李卿月就接着吩咐道,“你去小厨房把灶上那盅百合老鸭汤装上,再把我今早新做的那两碟糕也装进食盒里,我要去前院找爷一趟。” 碧桃应声去了。 李卿月又看了那堆锦盒一眼。 方才她不是没推辞,可年氏铁了心要留下,她总不能为了几件东西跟年氏当场撕破脸皮。 推了两回没推掉,也只好由她搁下。 很快碧桃便把食盒拎来了,打开给她过目。 那盅百合老鸭汤用棉套子焐着,揭开盖子还冒着热气,汤色清亮,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花。 旁边搁了两碟新做的糕,一碟是今早她捣鼓的那款牛乳蛋清蒸糕,上头淋了焦糖,切成小方块码得整整齐齐; 另一碟是把山药和紫薯蒸熟了压成泥,裹了豆沙馅搓成圆球,外头滚了一层炒熟的黑芝麻,比寻常的山药糕多了几分辨识度。 她点点头,让碧桃提着食盒跟她走。 几人很快就到了前院书房门口。 苏培盛远远看见她便堆着笑迎上来,替她打了帘子,朝里头通传了一声。 李卿月迈步进去,胤禛正坐在书案后头看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她身上,又看了眼她手里的食盒。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的笔搁下了。 李卿月也不急着说话,先把食盒搁在桌上,掀开盖子,把那盅汤和两碟点心一样一样摆在他旁边的小几上,又把调羹端端正正搁在碗边。 胤禛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在跟前忙活,等她摆好了,才开口。 “大早上过来,就为了送这个?” “也不全是。”李卿月直接就挤到胤禛身边坐下,把年氏来道歉的事三言两语说了。 “年妹妹一大早带着一堆礼来给我赔不是。说上回的事是她思虑不周,回去想了几个晚上,心里过意不去。又说她初来乍到规矩不熟,让我大人大量别同她计较。” 李卿月只是把年氏的话说了出来,不添油也不加醋。 胤禛听着,脸上还是一样的没有任何表情。 李卿月又继续往下说。 “她非要留下那些礼,我推了两回没推掉,再推第三回怕是要当场跟我急了。 东西我虽然收下了,但这不就马上来跟爷说了嘛!我可不是存心收的,是实在推不掉。” 说完就歪了歪头,看着他。 胤禛也看着李卿月。 她嘴上说东西收下了,可这一大早巴巴地跑来,把前因后果摊得清清楚楚,生怕他多想介意。 “既然年氏非要送,你便收着。也不是什么大事。” 李卿月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嘴角立马弯了弯,表面上演出了把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的样子。 终于放松的李卿月,就端起那盅汤,拿起调羹搅了搅,热气氤氲着扑在她脸上。 “汤要凉了。” 李卿月盛起一勺,递到胤禛面前。 胤禛看了她一眼。 李卿月笑了一下,勺子举得稳稳的。 胤禛低下头,把那勺汤喝了。 李卿月又盛了一勺,这回他没等她递到嘴边,自己伸手把汤盅接了过去,就着碗沿喝了两口。 李卿月也不催,就托着腮在旁边看他喝。 他放下汤盅,目光落在那两碟糕上,捡起一块牛乳蛋清蒸糕。 糕体绵软,手指微微用力便凹下去一个小坑,入口抿了抿,眉眼微微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 “我瞎琢磨的。”李卿月托着腮,“用牛乳和蛋清打发了蒸的,上头淋了点焦糖。好不好吃?” 胤禛把剩下半块塞进嘴里,又拿起一颗芝麻山药薯泥球。 外头的黑芝麻嚼起来咯吱咯吱的,里头的馅料绵密清甜,和从前吃的山药糕全然不是一个路数。 他吃完一颗,低头看了看碟子里剩下的。 “这碟也是你琢磨的?” “那可不。”李卿月笑着说,“外头可没有第二份。下回谁来都不给。” 胤禛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又拿起一块蒸糕咬了一口。 李卿月看着他吃完,其实也不多,每个就三四块,胤禛还顺手喂了她好几口。 李卿月顺手把空盅和碟子收回食盒里,盖子合上。 “那我就不扰爷了。” 李卿月说着却手搭在他肩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低头看了一眼他面前摊着的折子,“这些折子又不是明天不看就会长腿跑掉。爷别一直盯着,仔细伤了眼睛。” 胤禛手抬起来,在她搭在他肩上的手背上拍了拍。 “知道了。” 说完该说的,李卿月就拎着食盒出去了。 苏培盛在门口替她打帘子,她朝他点了点头,迈步走进回廊里。 外头日头已经升到树梢上头了,晨光从廊檐底下斜着漏进来,落了一地晃晃悠悠的光斑。 那堆锦盒表明过来路,横竖胤禛都点了头,她便收着。 至于胤禛对年氏的想法和态度,那就不是她能决定的了。 李卿月低头看了看手里空了的食盒,还行,不枉她让小厨房试了好几回才试出这个方子。 她这到处都是他的眼睛,就算她有心瞒着,他也自会知道她为了这两碟不伦不类的点心折腾了多少个下午。 而她一个字都不必多说。 第106章 齐妃106 也不知道是年氏道歉送东西的姿态起了作用,还是最近在胤禛跟前的表现合了他的意,又或者只是年羹尧在西北又立了什么新功。 总之,胤禛去年氏院里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起先是隔三五日去一回,后来隔一两日,再后来竟比去福晋那儿还勤了些。 三个月下来,年氏在他来的次数上已经越过了福晋,成了这府里仅次于李卿月的地方。 随着年氏的得宠,年氏也渐渐站稳了脚跟,她院里的人走在回廊上,下巴也比从前抬得高了些。 入冬之后,山东属官照例送来了年贡。 每年都是六只登州渤海巨螯,一只足有五六两重,青壳白肚,肉质清甜肥厚,远不是河蟹能比的。 连着多年,年年如此,已成这府里的旧规。 分蟹的规矩也是早就定好了的,胤禛名义上分一只,福晋和弘晖共两只,李卿月带着弘昐弘盼分三只。 可这规矩是纸面上的,实际上福晋和弘晖碰不得海腥,闻着味儿便不适,胤禛又素来不贪这些寒凉吃食,往往一整只连腿都不动几口。 只有李卿月是真爱吃。 可外头的人不知道。 前些年胤禛还是光头阿哥的时候,李卿月不过是个小格格,分的蟹拢共也就两三只,她要是全吃了太打眼,便撒娇着他别说出去。 胤禛也没解释,由着府里上上下下都以为是他喜好这一口。 连春莺和碧桃这些贴身伺候的,年年替她准备姜醋,年年都以为那蟹是爷用了大半。 今年府里新添了年氏,毕竟是侧福晋,管事便多问了一句。 胤禛倒不是舍不得那几只蟹,但他记得,今年秋天螃蟹宴上,年氏连筷子都没往螃蟹盘子里伸一下,和李卿月那恨不得在他眼皮底下,偷偷吃一口,直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其实,像年氏那种才是常态。 毕竟螃蟹性寒,女子一般都很少食用。 所以,想来年氏是不爱吃的。 于是,胤禛就心安理得的让按照旧例,全送到李卿月院里。 管事的记下便去大厨房传话了。 李卿月喜欢整个蒸着吃。 可,弘昐两个人小剥不了,加上是小孩,就喜欢裹着面粉炸着吃。 这种大东西小厨房不好处理,都是大厨房料理好了再送去。 春莺听闻蟹到了,就连忙去大厨房盯着,说好了蟹蒸好了就端回来。 结果李卿月没等到蟹,倒是等回来春莺一张气鼓鼓的脸,身后还跟着大厨房的管事。 大管事哈着腰,脸上堆着笑,话说得小心翼翼。 “年侧福晋院里刚才来了人,说王爷今儿要在那边用午膳,这蟹年侧福晋说她们院里要留一半,厨房那边不敢做主,特来问问。” 李卿月坐在榻上,听完了,差点笑出声来。 年氏这是把胤禛搬出来压她了,她哪里是要蟹,是要借着这蟹告诉满府上下,如今王爷去她那儿多,连这贡蟹也是先紧着她那边挑。 可年氏知不知道那蟹到底是进了谁的肚子? 她以为胤禛爱吃? 李卿月想起每回吃蟹,她都把伺候的人全遣出去,只留自己和胤禛两个。 她喜欢自己动手,可实在用不惯那蟹八件。 小锤子敲轻了壳纹丝不动,敲重了碎壳蹦进蟹黄里,小钳子夹蟹腿总是打滑,用不上力。 好不容易拆完一只,十根手指头都酸了,她看着下一只就开始犯懒。 胤禛坐在旁边,看她跟一只螃蟹搏斗了半天,眉头微微皱着,伸手把她面前的蟹端走了。 她以为他要拿走不让她吃了,结果他拿起蟹八件,小锤子敲得又准又稳,蟹腿一条条拆下来,蟹壳掀开,蟹黄挖出来,白生生的蟹肉码在碟子里,整整齐齐的。 他连拆蟹都拆得一丝不苟,像是在做极为重要的事一样。 她就在旁边看着,胤禛拆完就把碟子推到她面前,她蘸了姜醋塞进嘴里,含糊地说好吃。 他又开始拆下一只,一边拆一边头也不抬地说,“这东西性寒,你少吃些。” 李卿月就说“再吃一只就不吃了。”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手上继续拆。 那些蟹年年被端进她屋里,胤禛连蟹腿都不碰,全是她坐在旁边一口一口吃进肚子的。 他自己一口不吃,拆蟹倒是拆得比谁都利索。 这都得感谢她,要不是她,胤禛还真练不出来呢! 毕竟熟能生巧。 所以她吃了十几年,胤禛剥了十多年,外加上胤禛无比熟练的剥蟹动作,和每次螃蟹宴上都吃两三只螃蟹,府里上上下下都以为胤禛喜好这一口。 就连福晋都这么认为。 这黑锅胤禛替她背了十几年,他也没解释过。 现在年氏跑来抢蟹,抢给一口都不吃的胤禛。 这不是浪费嘛?! 李卿月嘴角微微抽动了好几下。 她自己造的孽。 谁让她当年为了多吃两只蟹,让胤禛背了这口锅。 如今锅还背在他身上,她要拦着不给,反倒成了她舍不得给胤禛吃。 不管从哪方面考虑,她都拦不了。 所以,李卿月就对大管事说,“既然年妹妹那边要用,便给她吧。” 大管事如蒙大赦,好了一些好话,然后哈着腰退下去了。 李卿月端端正正地坐在榻上,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在滴血。 一年就这那么三回,她的登州大螃蟹。 弘昐和弘盼一人能吃掉一整只,她今年本来盘算着他们兄弟两分三只,剩下的三只全归她。 毕竟孩子小,吃多了不好。 六只下来,刚刚好。 现在少了一半。 在胤禛只是光头阿哥时,她都能吃两只。 现在胤禛已经是郡王了,她也是侧福晋了,结果现在就只能可怜巴巴的只吃那么一只。 虽然重五六两,可螃蟹那种东西,全是壳,肉那叫一个少的可怜。 不过,也因如此,胤禛才允许她吃上三只。 想到这里,李卿月重重的叹了口气。 碧桃在旁边给李卿月续茶,觑着她的脸色,轻声说了句,“主子,要不跟王爷说一声。” 李卿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说“给了便给了吧。” 难道还要胤禛给她要回来? 她做不出来。 至于胤禛,那就更做不出来了。 碧桃便不吭声了,端着茶壶退到一旁。 李卿月把茶盏搁下,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梢,小声嘀咕了一句。 “呜呜呜~造孽,真是太造孽了!我的螃蟹。” 第107章 齐妃107 好在李卿月向来不是喜欢内耗自己的人。 心里吐槽完,她也就把这事搁下了。 不过少了几只蟹,又不是今年不送了,犯不着跟自己过不去。 等春莺从大厨房把剩下的蟹端回来时,李卿月脸上已经看不出半分不痛快了。 三只登州渤海巨螯,按老规矩一只清蒸、两只对半切开裹了薄薄的面粉,下油锅炸得金黄酥脆。 李卿月扫了一眼,把两只炸的留给弘昐和弘盼,蒸的那只给了自己。 两个孩子随她口味随得彻底,但人小还是喜欢吃炸的,炸蟹连壳带肉咬得咔嚓响,吃得满嘴油光。 弘昐和弘盼下了学过来,一进门就闻到满屋子蒸蟹的鲜甜混着炸蟹的焦香。 弘盼使劲吸了两下鼻子,小跑着凑到桌前,踮着脚往桌面上看。 一看蒸蟹只有一只,他愣了一下,回头看看李卿月,又看看弘昐,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数。 李卿月神色如常,拿帕子替弘昐擦完,又给弘盼擦了擦跑出来的汗,语气随意得很。 “你阿玛中午在年侧福晋那边用膳,专门拿了三只过去。你也知道你阿玛爱吃这个。” 弘盼哦了一声,便爬上椅子坐好了。 这孩子一向好哄,阿玛喜欢什么他都觉得理所当然,立刻开始掰手指算,阿玛三只,额娘一只,哥哥一只,他一只,刚好。 算完了便高高兴兴地等着开饭。但弘昐没动,站在桌边,目光在桌上那蟹上停了一会儿,又抬起眼看了看李卿月,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李卿月心里叹了口气。 大孩子就是不好骗。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打小就心细,芝麻大的事都能在心里转好几个弯。 若是让他自己琢磨下去,指不定能琢磨出什么来。 她把弘昐拉过来,替他理了理领口,嘴上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这些年,你阿玛那次不是吃了两整只,你自己也亲眼瞧见了。” 弘昐看了她一眼。 前年那次他确实亲眼看见了,阿玛坐在额娘旁边,一整只吃完又拆一只,额娘那只也是阿玛给拆的。 弘昐点点头,那点怀疑终于消了大半,这才在弘盼旁边坐了下来。 李卿月暗暗松了口气,卷起袖子就开始动那只蒸蟹。 她吃东西不爱让人伺候,吃蟹更是。 府里那些蟹八件她用了十几年也没用利索,索性还是用手。 拇指扣住蟹肚,另只手按住蟹壳,一使力,咔哒一声,壳子整片掀起来,金灿灿的蟹黄冒着热气。 她凑近闻了闻,鲜得眉毛都要飞起来。 掰蟹腿的时候出了点小岔子,有根大钳子壳太厚,她掰了两下没掰动,还差点滑了手,索性换了个角度,从关节处下手,应声而断。 白生生的蟹肉扯出来,蘸一下姜醋,塞进嘴里。 弘昐在旁边看她跟螃蟹搏斗,默默把自己那只拆好的蟹腿放在她碟子里。 他不是头一回干这事了,阿玛不在的时候,他总会替额娘多拆两条腿。 李卿月心安理得地接过来,拿蟹肉在蟹壳里刮了刮,把最后那点蟹黄也蘸干净了。 心思却飘到了前年这个时候。 其实送六只蟹也就是从前年才开始的。 在那之前,一年拢共也就分个两三只。 前年头一遭送来六只登州渤海巨螯,她一看那满满一盘,馋虫就上了头。 当时胤禛不在,她一个人坐在屋里,把伺候的人都遣出去了,卷起袖子就开始拆。 蒸的拆了两只,炸的也没放过,吃到第三只的时候已经有点撑了,可掀开第四只的蟹壳,看到那一汪澄黄澄黄的蟹黄,没忍住,又伸手了。 结果半夜肚子就开始疼。 她窝在榻上,捂着肚子,脸色发白。 其实她修炼了这么多年,身体底子比一般人好太多了。 真要说起来,那四只蟹也不至于让她疼成那样。 可她每年都会让自己生一场不大不小的病,感冒也好,闹肚子也好,年年不一样,年年不落。 在这府里待久了,她太清楚,你要是十几年连个喷嚏都不打,反倒让人惦记。 偶尔生点小毛病,恰到好处。 话虽如此,四只蟹吃下去要是真一点反应没有,那也太过头了。 她自己心里有数,知道不会真出什么大事,再加上实在嘴馋,所以才肆无忌惮地全吃了。 可胤禛不知道。 他赶到的时候,李卿月疼得整个人缩成一团,额头上沁着薄薄的汗。 胤禛脸色难看得能拧出水来,一掀帘子大步走到榻边坐下,伸手覆在她肚子上,手心是热的。 他嘴唇抿得死紧,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疼得厉害?”他问她,声音压得低低的。 李卿月点了点头,但害怕胤禛说她,连忙又摇了摇头。 胤禛眉头拧得更深了,手在她肚子上轻轻地揉,力道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再多用一分力她就要碎了。 “你自己说说,这东西性寒,你吃不得多少,心里没个数?” 他的声音比平日要紧些,不是训斥,倒像是憋了一路的气终于找到出口,“四只全吃了,你当自己是铁打的?还是当太医住你院里?” 他揉肚子的手一下都没停。 李卿月疼着还不忘反驳,说“去年吃三只也没事。” 他看了她一眼,眼神说不上凶,更像是无奈,“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你年年这么吃,这回疼了,下回是不是还要照旧全吃了?万一哪天真疼出个好歹来” 说到这儿胤禛停了一下,没再往下说,转头就吩咐苏培盛去传太医,又叫碧桃去熬姜汤。 折腾了大半夜,李卿月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还听见胤禛在旁边说了一句,“往后这蟹不能由着你一个人吃。” 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下定决心。 李卿月以为这事就那么过去了。 谁知道前年螃蟹第二次送来的时候,她刚净了手准备开始拆蟹,胤禛走过来,一声不吭地把她面前的盘子端走了两只。 她瞪大眼睛看他,他面无表情地把那两只蟹放到自己面前,拿起蟹八件就开始拆。 他拆蟹的手艺早就练出来的,拿着小锤子敲蟹腿,又准又稳,比她用手掰利索多了。 “爷,你不爱吃这个。” “不爱吃也得吃。”胤禛头也没抬,锤子落下去,蟹腿应声裂开一道缝,省“得你半夜又肚子疼。” 李卿月还要再争取,说“今年少吃点就行了。” 胤禛停下拆蟹的手,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说完继续拆,眼皮都没再抬一下。 那顿饭她少吃了足足两只,胤禛倒是头一次在她面前吃完了一整只,连腿肉都剔得干干净净。 她看他皱着眉嚼蟹肉,分明吃不出半点享受,却还是把那整只都咽下去了。 他吃完搁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手,说“往后就这么定了” 意思是每年他替她分担一只。 到了去年,他又抢了她两只。 她还想撒娇讨回来,他看她一眼,又提起了往事,她便闭嘴了。 往后便成了规矩,每年六只蟹,她吃两只,他替她分担两只,剩下两只分给两个孩子。 她吃蟹的时候他还是坐在旁边,替她拆蟹腿,拆完了看着她吃,自己皱着眉嚼,一边嚼一边把姜醋碟子往她手边推。 她抱怨他抢她的蟹,他说“不爱吃也得吃,总比你半夜疼得缩成一团强。” 今年只剩三只。 李卿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掰了一半的蟹腿,吃的时候又慢了几分。 弘昐见状又给她夹了一条蟹腿,李卿月马上夸到,“还是额娘的大宝贝好。” 说完,毫不客气的拿起来就咬了一口。 第108章 齐妃108 李卿月歪在榻上,手里的书拿倒了也没察觉。 她不是在心疼那几只蟹,也不是在生闷气。 这事,怕是福晋也掺着了一手。 福晋还是一如既往地厉害,不动声色的一击制胜。 奈何,她也不是什么好人,最喜欢的就是顺水推舟了。 她知道胤禛定会来。 就算胤禛之前什么都不知道,可待年氏院里那三只蟹端上去的时候,不用怀疑,胤禛自然会把事情的原委猜到个七七八八。 年氏借着“爷要用膳”的名头把蟹截走,截的不是蟹,是她的脸面。 可她让了,当着大管事的面,笑眯眯地让了。 她让得越大度,胤禛心里就越过不去。 她要的就是他过不去。 胤禛这人她太了解了,面上冷,骨子里却是个高需求的。 你要是十几年如一日地懂事体贴,从不闹脾气从不吃味,他不会觉得你大度,只会觉得你不需要他了。 所以她得闹,得让他来哄,得让他看见她的小性子。 不是真跟他生气,是让他知道她一直都在乎,也让自己确认他还在意。 这人设不能塌,这分寸也不能丢。 听到外面的通报声,李卿月迅速把眼皮垂下来,又翻了一页书。 胤禛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李卿月没起身,没贴过去,也没替他倒茶。 胤禛看了她片刻,伸手便把她捞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口。 她没挣开,却也没像平日那样反手环住他的腰,只是安安静静地窝着,手指搭在自己膝盖上,不来碰他。 他低下头,嘴唇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放得很低。 “我知道你今天受委屈了。这事年氏做得确实不对。你懂事,知道不想让我为难。”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手指还是没有攀上来。 他也不催,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像哄一只闹脾气的猫。 过了一会儿,他把她的手从她膝盖上牵起来,拢在自己掌心里,拇指慢慢摩挲着她的手背。 “明日还会有两只蟹,蒸的。”他顿了顿,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额角,“只给你一个人。” 他的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是她一个人才能听见的语气,是他在书房里、在朝堂上、在任何人面前都不会有的语气。 胤禛又想起什么,说:“前些日子你不是多看了我库房里那对白玉镯子?还有那套点翠头面。想要什么自己去拿。” 他说得随意,不过是提了两样东西的名字。 可那对镯子是新疆新贡的羊脂玉,整块料子只出了那么一对,一点杂色都没有,宫里的娘娘想求都没求到。 那套点翠头面更是内务府老工匠的手艺,翠鸟羽一片一片镶的,如今怕是没人做得出了。 他库房里压箱底的宝贝,他说得像是给她拿两碟点心。 李卿月终于从他怀里仰起脸来看他,眼睛慢慢弯成月牙,凑上来在他嘴角亲了一口。 然后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重新窝回去,而是把脸贴在他胸口,手指攥着他的衣襟,忽然开了口。 “我今天不是心疼那几只蟹。” 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棉絮上,“我是怕。今日年妹妹说拿就拿了,往后是不是别的也能拿。 我让得了一次,往后是不是次次都得让。我不怕让东西,我怕的是……” 李卿月顿住了,把脸往他胸口又埋了埋,“我怕的是有一天,你会觉得让我让一让也没什么要紧的。再者,要是年妹妹以后让我让你怎么办!” 她说完,安安静静地靠在他怀里,像是把攒了一整天的话全倒出来了,整个人反倒松了下来。 胤禛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捧住她的脸,让她抬起头来看他。 他的手掌贴在她脸颊两侧,拇指轻轻抚过她的眼角,指腹上带着薄薄的茧,蹭在她皮肤上微微发痒。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的,像是在书房里定夺一桩顶要紧的事。 “不会有那一天。”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稳稳当当。 他说完,又把她按回自己胸口,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手掌扣在她后脑勺上,把她护得严严实实。 “今日让你受委屈,是我的不是。”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震得她耳膜微微发颤,“往后不会了。” 李卿月听着他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声,就把脸往他怀里又蹭了蹭,蹭得他衣襟都皱了。 他的手从她后脑勺滑到她后背上,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圈得紧紧的。 她嘴角弯了弯,终于把手从他衣襟上松开,反手环住了他的腰。 胤禛没告诉李卿月,年氏那边他是怎么处置的。 今日午膳那三只蟹端上来的时候,他就知道年氏在打什么主意。 他亲自动手拆了一整只,年氏看着,大约是觉得让丫鬟伺候不合适,便也跟着自己动手。 他拆完自己那只,擦了手,抬眼看了看年氏面前那只只动了几口的蟹。 “不喜欢吃?” 年氏愣了一下,说喜欢。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年氏也明白,既然喜欢,那只蟹便不能剩下。 于是就低下头继续吃,胤禛等她一整只吃完,又亲手夹了一只给她,带壳蒸的,完完整整。 年氏在他夹过来的时候,自然不敢推辞。 那只螃蟹,自然也被年氏完完整整的吃进了肚子。 待年氏吃完最后一条蟹腿,搁下筷子。 他才开口,“既非所好,取之何用。” 年氏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层,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话问的不是蟹,你既不喜爱,为何伸手来截。 你以为截的是蟹,还是旁的东西。 其实,你的那些小心思,我都看得明明白白。 说完,他就直接离开了。 当然,这些事不必告诉李卿月。 胤禛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她正把脸贴在他心口上,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攥得不紧,松松的,像是知道他在,便不用攥着也安心。 他伸手拉了拉搭在她膝上的毯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低下头,嘴唇在她发顶上又蹭了蹭。 她动了动,在他怀里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呼吸温热地落在他脖颈上。 “明日蟹来了,我替你拆。”他又说了一遍,像是怕她忘了。 她嗯了一声,声音黏黏糊糊的,已经带了几分困意。 他的手继续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窗外风摇着光秃秃的树枝,屋里炭火烧得正暖。 第109章 齐妃109 第二天,向来说话算话的胤禛,不知从哪儿又弄来两只登州渤海巨螯。 李卿月这回依旧没客气,蒸蟹上桌,胤禛把伺候的人都遣了,亲手替她拆。 蟹八件在他手里使得比无比利索,蟹腿一条条码在碟子里,蟹黄挖出来搁在最上头,她只管动筷子。 李卿月吃得眼睛眯起来,胤禛坐在旁边喝茶,时不时拿帕子替她擦一下嘴角。 那对羊脂玉镯子隔天就套在了她腕子上,点翠头面也收进了她的妆奁。 她戴着镯子在屋里晃悠,手腕抬起来对着光看,碧桃在旁边笑着说这镯子真好看,她就说“爷给的。” 语气里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得意。 后面又送了两次蟹,不管是年氏那边,还是大厨房那边,都再没敢出过岔子。 所有的蟹,都整整齐齐,老老实实进了她院里。 过完年又过了一个多月,便到了要去塞外的日子。 康熙年年巡幸塞外,今年定的是四月出居庸关,一路往西北去。 随行的名册出来的那一刻,后院众人却都有些意外。 毕竟年侧福晋不在,李侧福晋也不在。 年氏身子弱,塞外风沙大,她去不了,这倒不稀奇。 可李卿月除了怀孕生子的年份,哪一回不是跟着胤禛出去的? 几个格格侍妾的目光便不约而同地往李卿月肚子上瞟。 李卿月也没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地说了句,“还不到两个月。” 众人脸上的笑意齐齐僵了一瞬。 钮祜禄氏最先反应过来,笑着说了几句恭喜的话,可那笑容挂在脸上,怎么看怎么勉强。 耿氏也跟着道了喜,声音倒比钮祜禄氏更虚。 年氏坐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盏,从始至终没有开口。 她看着李卿月,眼神里不是嫉妒,也不是不甘,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像是脑子里某个一直笃定的念头突然塌了,还来不及收拾。 她一直以为胤禛去李氏那儿去得勤,不过是因为两个孩子,不过是给旧人几分体面。 李氏都三十多了,还能怎样? 可现在她知道了,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在骗自己。 李卿月端着茶盏,扫了一圈众人的脸,心里头连个涟漪都没起。 倒是年氏那个恍惚的神情,让她多看了一眼。 年妹妹今日是真心碎还是演出来的,她懒得分辨。 反正碎不碎,也不关她的事。 等众人都散了,福晋让李卿月单独留了下来。 她看着李卿月,语气比平日又缓了几分,说“这胎你可得好好养着,有什么不舒服的就派人来跟我说,要什么也尽管开口。” 李卿月笑着点了点头,说有“需要一定找福晋,福晋就尽管放心。” 然后想到了什么,又问了句,“弘晖这次没去成,有没有不开心。” 福晋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说“他没闹,还跟我保证会好好照顾弘盼,还说以后也要照顾你肚子里这个弟弟。” 李卿月忍不住笑了,打趣了句,“弘晖一直都是好哥哥。” 这次随行的名单里,孩子只带了一个弘昐。 其实论年龄弘晖也能去,但福晋在拟名单时专程来问过她一回。 李卿月想了片刻,说“不去了吧,春季塞外风硬,一个不留神感冒了如何是好。” 福晋也有这方面的担忧,还有一层心思她没说出来,弘晖如今不比从前,若是去了塞外,在皇阿玛和各旗王公面前露了短,那便是给外人递了羞辱皇室的话柄。 可福晋还是提了一句,“弘晖和弘昐要好,听到弘昐要去,怕心里也想去。” 李卿月安慰道,“不怕,弘盼也在府里。” 福晋便定了主意,说“那就听你的,弘晖不去也好,免得我担心。” 若是福晋执意要让弘晖去,李卿月也不会拦。 若是换成明年弘晖想去,她也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可这一回不行。 她隐约记得钮祜禄氏在论坛上被人说是胤禛的白月光,就是因为胤禛在塞外染了疫病,旁人都怕,只有钮祜禄氏一个人贴身照料。 她记得那大概就是年氏入府后不久的事。 不是她怕疫病,修炼了这么多年,区区疫病伤不了她分毫。 可她就算去了,和胤禛的感情也升不到哪里去。 他们之间的情分早就不是靠共患难来证明的了。 还不如利益最大化。 她把这次机会留给弘昐。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慈母之心,毕竟是她第一个孩子,她想给弘昐一份实打实的保障。 胤禛以后是要当皇帝的人,眼下看重弘昐不假,可父子之间的情分能有多深? 看看太子和康熙,太子是康熙一手带大的,如今呢? 两废都快成定局了。 她不能让弘昐只靠胤禛那点随时可能变卦的喜欢活着。 在胤禛登基前,弘昐必须在父亲心里扎下根,不是以未来臣子的身份,而是以儿子的身份去。 这趟塞外,就是最好的机会。 可胤禛多疑。 她十几年如一日地黏着他,突然说不去,他怎么想? 所以怀孕是最好的借口。 不用多解释,他自然不会起疑。 若是胤禛去了没染疫病,那也不过是多一个孩子的事,反正多一个孩子对她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若是胤禛真染上了,弘昐也不怕被感染。 她这一个月来,天天借着和弘昐说话、替他理衣领、下学后拉着他问功课的时机,把灵气一点一点渡进他经脉里。 这些都是她日夜不休攒了五年的修为,融在孩子体内,半年之内不会消散。 那些灵气会在弘昐体内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挡住所有外邪。 弘昐根本不可能被感染。 毕竟是她亲生的,她再怎么冷静盘算,也没有拿自己儿子的命去赌的道理。 至于胤禛,她只留了一丝灵气护在他心脉上。 够让他死不了,仅此而已。 若不是眼下正处在夺嫡的关键时候,弘昐也还没有能力靠自己争到那个位子,她连这一丝都懒得给。 剩下的,就全看胤禛自己的造化。 但想来,胤禛都是能当上皇帝的,身上说不定真有些气运在,十有八九都能转危为安的。 第110章 齐妃110 胤禛出发前一天,午膳和晚膳都是陪李卿月一块用的。 晚膳摆上来时,胤禛还让碧桃多添了一盅百合老鸭汤,“这个温补,你现在得喝着。” 李卿月看着那盅汤,又看看胤禛。 胤禛已经拿起调羹,低头替她撇着汤面上那层薄薄的油花,动作不紧不慢的,带着天生的优雅。 看起来极为赏心悦目。 李卿月把汤盅接过来,喝了两口,放下。 “爷光顾着我。你呢?塞外那边风沙大,听说这个季节沙暴说来就来,你这次去连厚些的衣裳都没带几件。” “我前几日整理你的行装,见里头只有两件薄氅衣。那边夜里凉,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李卿月絮絮叨叨地说着,眉心微微拧着,把他爱喝的几样东西都搁到他跟前,给他又夹了一块鹿肉,又盛了一碗热汤,直把他面前摆得满满当当才住手。 胤禛看着她忙活,他不过是分了几句话叮嘱她,她倒像被勾起了什么心事似的,反过来恨不得把整个库房都塞进他行囊里。 李卿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正准备辩解,就听到胤禛说,“你只管好好养着,我能有什么。” 李卿月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一肚子话要说,到底只叹了口气。 夜里歇下,窗外三月里的风摇着嫩绿的桃叶,沙沙地响。 胤禛照旧把李卿月整个揽在怀里,手臂环着她的腰,手掌护在她小腹上。 春被比冬被薄了不少,好在胤禛的手却是热的,隔着寝衣都能感觉到那股温热贴上来。 李卿月动了动,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胤禛跟着调整了手臂的位置,让李卿月枕得更舒坦些。 “管事那边我已经吩咐好了。前院也给你留了人手,有什么事让碧桃直接去找苏培盛的徒弟们。” 胤禛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沉的,“太医每两日会来请一次脉,药膳让小厨房单做,别跟大厨房混着用。还有……” “爷。”李卿月打断了胤禛的话,并从他怀里仰起脸,“你自己呢?太医是跟着去的,可你每回生了病都不肯好好吃药,总要拖到实在挨不住了才传太医。 你这次去的是什么地方,是塞外,不是京城,缺医少药的。” 李卿月把脸重新贴回胤禛胸口,声音低了些,像是把满腔的担忧使劲往下压的低,“你在外头要是有什么不舒服,千万别硬扛。我和孩子都在府里等着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她重新按回胸口,下巴抵在她发顶上,好一会儿才开口。 “知道了。”胤禛声音低了些,“我记着。” 李卿月听着他胸腔里传过来的心跳声,比平时略快了些。 “爷路上要小心,注意身体。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胤禛揽着她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 她这些叮嘱,他每句都听进去了。 在她眼里,关于他的事统统是大事,而她自己的身子反倒是小事。 胤禛低下头,嘴唇在她发顶上停留了一瞬,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就是这样,说着说着就开始反过来操心他,好像他才是那个让人放心不下的人。 殊不知,李卿月就是嘴上说说。 至于有用的灵气,一丝都别想。 她辛辛苦苦修炼出来的灵气,凭什么给他? 弘昐是亲生的,也孝顺听话。 而胤禛,一路上有美人作伴,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生一场病罢了,又死不了。 她只保他心脉不断,剩下的便靠他自己扛过去。 再说了,天家不是最看重亲情的吗? 胤禛看到自己的宝贝儿子衣不解带地在榻前侍疾,那得有多欣慰。 这份功劳,她不跟任何人抢,全留给弘昐。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李卿月便醒了。 她难得起这样早,胤禛正要自己系衣带,她从背后伸手拽住他的衣襟,把他拉到妆台前坐好。 他坐在椅上,她站在他面前,替他扣衣领最上头那颗盘扣。 她低着头,手指不太熟练地绕了两圈才把扣子扣好,又回身从桌上拿起那枚平安结。 是前些日子就编好的,她拆了编编了拆,足足折腾了好几天才编出来。 结打得有些歪,穗子也不够齐整,怎么看都不是精致的手艺,可她每一根线都捋得认认真真。 李卿月把平安结系在他腰间的玉佩旁边,系好了,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伸手把穗子理了理。 胤禛低头看着腰间那枚歪歪扭扭的平安结,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刚好把脸埋在她心口上,手臂环着她的腰,收得很紧。 “等我回来。”胤禛说。 李卿月低下头,嘴唇贴了贴胤禛的发顶。“嗯。” 胤禛走后,府里便清静了许多。 那些藏在回廊里的勾心斗角似乎也跟着车马声一道远去了,连年氏院里都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动静。 李卿月自从怀孕的消息传出去后,福晋便免了她所有的请安,只让她安心养胎。 她倒也自在,每日该吃吃该喝喝,看着弘晖和弘盼每日过来玩耍,日子过得比胤禛在时还舒坦几分。 可近来这几日,李卿月渐渐觉出些不对劲来。 碧桃端茶时比平日更安静了,有时候在门口和春莺小声说了几句什么,她一问便立马打住,说没事。 有一回她去前院看弘昐的书房,路过回廊时看见两个管事嬷嬷凑在一处低声说话,远远看见她便住了口,齐齐请了安,脸上堆着笑,那笑却透着股小心翼翼的古怪。 最蹊跷的是福晋,福晋每日都派人来送东西,昨儿个是一碟枣泥山药糕,今儿个是一碗燕窝羹,东西照送,人却不来了。 她让人去问过一回,福晋只说近来忙,让她好生养着。 李卿月没有追问,只是在心里把那些蛛丝马迹一块一块拼起来。 府里所有的人都在瞒着她同一件事。 她隐隐猜到那件事是什么,但她得去确认。 这日她带着碧桃往福晋院里走,马上四个月的肚子已经显怀了,她走得不快,几个丫鬟远远看见她便赶紧避开了。 拐过回廊,远远便瞧见年氏从福晋院门口出来。 年氏走得急,脚步有些乱,往日的从容,全没了影,脸上神色比脚步还乱。 李卿月脚下不停,走上前去。 “年妹妹怎么来了?” 她话音刚落,年氏还没开口,她身边那个贴身丫鬟便抢着出声了。 声音又快又高,像是憋了一路终于找到了出口,“大事不好了李侧福晋! 塞外刚传来消息,主子爷的病情加重了!我家主子实在担忧,才来找福晋商议!” 第111章 齐妃111 李卿月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福晋院子里的东厢房躺着了。 碧桃守在榻边,眼圈通红,手里的帕子攥得皱巴巴的。 见她睁开眼,连忙凑过来扶她,声音都哑了。 福晋坐在旁边,见李卿月醒了,长长地松了口气,“你方才在院门口晕过去了,太医已经来看过,说是惊悸过度,动了胎气。” 李卿月撑着坐起来,手不自觉地按在小腹上,脸色白得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 她看向福晋,声音发紧,“爷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福晋沉默了一瞬,知道瞒不住了,便握了李卿月的手,说“消息才传回来了,爷在塞外确实染了疫病,这几日病情又加重了。” 李卿月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滚,砸在被面上,她也不擦,就那么直直地望着福晋,“加重了是什么意思,太医呢,太医怎么说?” 福晋连忙说,“已经派了太医快马赶过去了,爷吉人自有天相,你也别太着急,肚子里还有一个,经不住这样折腾。” 李卿月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是没听进去。 嘴唇哆嗦着,忽然攥紧福晋的袖子,又问道,“弘昐呢,弘昐还在那边,他有没有事。” 福晋安抚的拍了拍李卿月的手背,说,“弘昐没事,传来的消息说二阿哥日夜守在爷跟前,身子骨好得很,没有被染上。” 李卿月这才稍微宽心了一点,整个人软回引枕上,闭上眼睛,喃喃地说了句“那就好。” 眼泪还是止不住地从眼角往下淌,李卿月把脸偏向一侧,抬手遮住了眼睛。 福晋看着她这副模样,拿着帕子就给李卿月擦泪,安慰了好一会,然后又叮嘱碧桃守紧了,有什么动静立刻去回。 又让人去小厨房熬了安神汤,看着李卿月喝了半碗,才起身出去。 年氏还站在廊下,见福晋出来,连忙迎上去。福晋看了她一眼,神情极为冷漠的,“人已经醒了,年妹妹先回去吧。” 年氏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可福晋已经转身走了。 屋里终于只剩主仆二人。 碧桃端着安神汤又要喂,李卿月摇了摇头,“我现在喝不下去。” 碧桃也知道主子心里不好受,也知道多劝无用,就把碗搁在旁边案上。 望着自家主子手指还在微微发颤,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神情怔怔的,肯定是在担忧爷,碧桃心里也无比难受。 从那天起,李卿月便再没有下过榻。 太医每日来请脉,她的脉象时好时坏,有时虚浮得厉害,有时又勉强稳住了。 其实李卿月好得很,体内灵气运转一周天,想让自己脉象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肚子里的孩子更是无比健康。 可那些太医不知道,每回搭完了脉都皱着一张脸出去,对着福晋回话时声音压得极低,说“侧福晋忧思过度,胎气虽勉强稳住了,但万万不可再受刺激。” 福晋派了人日夜轮守在院子里,连弘昐和弘晖来请安都被拦在外头,只隔着帘子说两句话,不让进屋。 这段日子碧桃每日都守在她榻前。 李卿月靠在引枕上,有时候让碧桃把胤禛书房里那件旧袍子拿过来,叠好搁在枕边; 有时候对着窗外发呆,碧桃跟她说话她也要顿一下才回过神来。 有一回半夜,碧桃听见自家主子在梦里喊了声爷,连忙掌灯过来看,却见主子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抱着那件旧袍子,怔怔地望着帐顶。 碧桃没敢出声,悄悄退了出去,第二天便让春莺去寺里替她求了个平安符回来。 李卿月就把平安符压在枕头底下,每日睡前拿出来看一遍。 这段时间,李卿月瘦了很多。 整个人薄了一层,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画被水洗过了,颜色淡了,反倒透出一种素素净净的、叫人心疼的好看来。 碧桃给她梳头时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忍不住想主子瘦是瘦了,却比从前更好看了些。 好不容易坐起来的李卿月,只是垂着眼,把视线落在窗外那株桃树上。 塞外的消息每隔几日便传回来一次。 每回都是那几句,病情反反复复,太医日夜守着,二阿哥寸步不离。 李卿月每回听了便点点头,然后靠在引枕上对着窗外发呆。 碧桃在一旁看着心里酸得不行,想劝又不敢劝,只能变着法子让小厨房多做几样主子从前爱吃的点心。 可端上来,李卿月也不过略动两筷子便搁下了。 又过了些日子,塞外来信,说爷的病情终于稳住了,不日便将启程回京。 李卿月捧着那张薄薄的信纸看了很久,手微微发颤,然后她把信贴在心口上,闭上眼睛,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胤禛回府那日,府门口早早便候了一排人。 福晋领着众人站在最前头,年氏站在福晋身后,手里的帕子攥得死紧。 马车停在门口,车帘掀开,胤禛弯腰下来。 胤禛也瘦了整整一圈,可那双眼睛还是沉而亮。 他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虽然知道,但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还是多看了福晋一眼。 福晋轻声说,“李妹妹还在卧床,太医不让挪动。” 胤禛点了点头,像是随意的说了句,“我去看看。” 说着面上看不出什么,步子却比平日迈得更大了些。 胤禛的步子又急又稳,苏培盛在后头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穿过垂花门,绕过乱七八糟的路,廊檐下的风把胤禛的袍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胤禛没有心思多看一眼。 他想起在塞外烧得最厉害的那个晚上,太医围了一圈,弘昐跪在榻前,他听见苏培盛在门外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侧福晋听了消息,惊悸过度,晕过去了,胎气也动了。” 他当时只觉得喉咙口一股腥甜直往上涌,拿帕子掩了嘴,咳出来是红的。 那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死。 她那么傻,他要是死了,她怎么办。 她那个人,嘴上说着不在意,可心里头装的全是他。 他会去争去斗,可她要是不在了,他争来的这一切和谁共享。 他还有好多话没跟她说,她跟了他十几年,他委屈了她十几年,她还没享过几天福。 第112章 齐妃112 胤禛推开院门,碧桃正端着药从屋里出来,看见他愣了一瞬,眼眶登时就红了,连忙打帘子。 他迈步进去。 李卿月靠在大引枕上,听见脚步声,手里那把平安符差点没攥住。 门帘掀开,胤禛大步走进来,身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凉气。 李卿月看着他,看着他瘦削下来的脸颊,看着他眼下的青灰色,看着他朝她走过来。 李卿月还没来得及说话,眼泪就先淌了下来。 胤禛在榻边坐下,李卿月朝胤禛伸出手,手指还在发抖。 胤禛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得像握了一块冰。 他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另一只手覆上去,轻轻搓着。 “我回来了。”胤禛说。 李卿月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把他的手拉到心口上,贴在那儿,让他摸着她的心跳。 那心跳又急又乱,隔着寝衣都能感觉到。 她张了好几次嘴,才终于说出话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知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每天醒了第一件事就是问有没有消息,有了消息又怕是不好的消息。他们说你病情加重,我躺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我每天都在想,你要是……” 李卿月说到这儿,把胤禛的手攥得更紧了些,指甲掐进他的手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怕被自己说出来成真, “你要是没了,这世上就没有胤禛了。没了我爱的人,最爱我的人,那我怎么办。” 胤禛看着她。 她的眼泪一颗连着一颗往下掉,砸在他的手背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草原上,她也是这样望着他,眼睛里全是他。 那时候他想,他要护着这个傻姑娘。 后来他护了她十几年,可他也有护不住的时候。 他在塞外烧得人事不知,什么都顾不上了,她却在京城里为他动了胎气,在这张榻上躺了一个多月。 他差一点就护不住她了。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手臂从她背后环过去,把她整个人圈住。 她贴在他胸口,耳朵贴着他的心口。 他也想让她听听他的心跳,属于只对她一人的跳动。 “我在塞外听到你出事。” 胤禛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李卿月动了动,胤禛按住她的后脑勺不让她抬头,下巴抵在她发顶上。 “我躺在那,想了很多。想万一我回不来,想想你一个人,想着我们还未出生的孩子,想着……” 胤禛停了一下,喉结滚了滚,把什么咽下去了,“我不怕死。可我死了,我怕你也跟着我一起。” 李卿月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 “我还没好好待你。”胤禛说。 声音比方才更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委屈了你那么多年,我还没补偿,怎么舍得走。” 李卿月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望着他。 他伸手替她把贴在脸颊上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腹顺势蹭过她的眼角,把那一片泪痕慢慢擦掉。 他的手指停在她脸颊上,低头看着她。 她瘦了,瘦得下颌的弧度都变了,可那双眼睛望着他的样子,和从前一模一样。 他的拇指轻轻地摩挲着她的脸颊。 “往后不会了。”胤禛说。 李卿月把胤禛的手从脸上拿下来,与他十指相扣,紧紧的。 窗外桃叶沙沙地响着,阳光从窗纸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 待李卿月睡着之后,胤禛没有立刻离开。 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替李卿月把被角掖了掖又掖,起身时顺手把她搁在枕边的平安符结往里推了推,免得翻身时硌着。 走出院门,胤禛脸上的温度,一步一步褪得极为干净。 苏培盛已经在廊下候着了,胤禛低声吩咐了几句。 当天中午,年氏身边那个被关在柴房里的贴身丫鬟,便被堵了嘴从角门拖出去,连一声都没来得及吭。 年氏院里的管事嬷嬷丫鬟也都换了人,几个在各院之间传过闲话的也悄无声息地被发落到了庄子上。 很快,空缺的位置,就从塞外带回来的人补全了。 这些事李卿月不是不知道。 但看着院子里比从前更安静了些,连鸟叫都格外清亮,来的药膳热腾腾的,大厨房变着花样做吃食,李卿月也没多说多问什么。 太医隔日来请脉,捻着胡须沉吟了片刻,面上有了笑意,说了一句“心病还须心药医。” 李卿月一手拢在隆起的肚子上,眉头还是微微拧着,忧色还没褪干净,问“这孩子可有大碍?” 太医揖了一礼,说“母体安则胎自安,侧福晋脉象一日比一日稳当,小主子自然康健。” 李卿月听了点点头,手指却还是无意识地在被面上攥着。 胤禛坐在榻边,伸手把她那只攥着被面的手握进掌心里,另一只手覆上去,把她微凉的手指拢在中间。 “太医的话你也听见了,现在什么都不用想,只管好好养着。有我在,不会有事。” 李卿月看了胤禛一眼,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好” 往后的日子里,胤禛除了白日偶尔去福晋院里坐坐,或是去有子的格格那儿略看上一眼,余下的时间全留在了她这里。 有时苏培盛抱着一摞折子进来,他就靠在引枕上批,她歪在旁边翻闲书,翻着翻着便枕到他腿上睡着了。 他便腾出一只手轻轻搭在她小腹上,等她肚子里那个小家伙翻身蹬了手才收回去,继续批折子。 对待弘昐也比从前更上心了些,考校功课的次数多了,骑射亲自去看了两回,要求比往日严了不少。 弘昐每回来请安,他问完功课便不再多说,倒是让弘昐多陪李卿月说说话。 父子俩并肩坐在她榻前,弘昐说塞外的见闻,说马场上的黄羊跑得比狗还快,说的时候故意夸大其词逗额娘笑。 李卿月靠在引枕上弯着嘴角听,胤禛坐在旁边端着茶盏,偶尔插一句“那是你骑术不精。” 弘昐便认认真真地点头,说“儿子明年一定追上两只。” 三个人说着说着便到了掌灯时分。 终于到了生产那日,肚子是半夜突然发动的。 第113章 齐妃113 李卿月咬着嘴唇没有喊出声,倒是胤禛先醒了。 他伸手一摸,李卿月额头上全是冷汗。 胤禛二话没说坐起来,俯身把她从被褥里捞出来,一手托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抄过她的膝弯,稳稳当当往产房走。 春夜里风还有些凉,他把自己的袍子裹在她身上,步子迈得又大又稳。 到了产房,他把她轻轻放在榻上,一只手还垫在她脑后没抽出来。 她疼得额上细汗一层层往外冒,嘴唇都咬白了。 胤禛弯下腰,嘴唇贴在她眉心,停了片刻,然后往下,落在她颤抖的眼皮上。 等他直起身时,她的手指正攥着他的袖口不放,胤禛索性把自己的手给她握着。 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只说了一句,“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的。” 生产嬷嬷在一旁来回踱了两步,终于还是小心翼翼地上前请胤禛出去。 胤禛抬眼看了那嬷嬷一眼,那嬷嬷立刻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倒是李卿月摇了摇胤禛的手,仰着脸,烛火映在她眼睛里,亮亮的,“爷还是出去吧。你在这儿,我还得顾着形象,要是疼得呲牙咧嘴的,多不好看。 我在爷心里一向是漂漂亮亮的,不能毁在这一天。让我保持下去,行不行?” 他低头看她,嘴角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知道她在让他安心。 她疼成这样,脸上都没什么血色了,还有心思耍贫嘴。 但他留在里面,那些人说不定会乱了阵脚。 胤禛看了李卿月好一会儿,最后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又落了一个吻,“我会一直在的。” 说完,十分不舍的把手从李卿月手里抽出来,艰难的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时胤禛又回过头来看了李卿月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像是把什么都说了。 产房门口,两个太医已经候着了。 胤禛脚步未停,走到他们面前时压着声音撂下一句, “不论用什么法子,务必保侧福晋平安。” 那声音沉得像压着千钧的石头,每一个字都很沉重。 弘昐从回廊那头跑过来,袖子灌了风鼓得满满的,到胤禛跟前堪堪刹住脚。 他听见了那句话,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目光越过阿玛,紧紧落在产房那扇紧闭的门上。 胤禛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冷不冷,也没有问他怎么会来。 父子俩便那样并肩站着,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那短短一刻钟里,胤禛想了无数种结果。 他原以为发生什么,他都能淡定的接受。 可他发现,他根本无法接受失去李卿月。 无法想象世界上没有一个满眼都是他的人,就算光想想心口也会疼。 比起那个未知的孩子,他更想要李卿月。 若不是他回来得太晚。 当时太医就说过,那段时日李卿月忧思过度,母体和胎儿皆受亏虚。 只是那时李卿月已有近五个月的身孕。 若强行落胎,母体损伤更甚,他才不得不作罢。 后来将养了数月,太医说侧福晋底子好,胎气日渐稳固,可当时落下的隐患仍在。 方才在产房外,他叫住那两个太医,低声吩咐着,也是怕那个万一。 太医都是人精,自然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孩子可以保不住,侧福晋必须万无一失。 一定要。 想着,胤禛便紧盯住了那扇门。 里头丫鬟端着热水进进出出,每一趟脚步声都踩在他心口上。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有那么一瞬,他发觉自己好像很害怕,很恐慌。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的弓弦,每一息都绷得死紧。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浓黑的夜。 产房的门开了一道缝,奶嬷嬷抱着襁褓走出来,脸上刚浮起笑意,便对上了满院子沉重的脸色。 福晋站在廊下,面色反而比方才更紧了几分,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发觉的紧张,“侧福晋呢?一切可安好?” 弘昐站在福晋身后,也紧紧盯着奶嬷嬷,嘴唇抿得发白。 奶嬷嬷连忙答了句“侧福晋一切都好着呢!” 福晋和弘昐这才真正松了那口气。 而胤禛才像回过神,连忙掠过奶嬷嬷身侧,直直闯进了产房。 血腥气扑面而来,胤禛眼里却只看见了李卿月。 她靠在引枕上,脸上全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鬓边,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可她醒着,眼睛还睁着,还在看他。 看到他闯进来,她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虚弱得几乎挂不住,却干干净净的,像是他掀开她盖头的那一刻,满眼都是他,毫不设防。 胤禛走到她身边,弯下腰,先伸手把她贴在脸颊上的湿发拨到耳后。 指腹碰到她的皮肤时,他的指尖微微发颤。 然后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汗还没消,他握得很紧。 “我没事。”李卿月轻声说,声音哑得,虚弱得几乎快要听不见。 胤禛低下头,额头抵在她手背上,好一会儿没有动。 再抬起头时,那双素日里沉如深潭的眼睛微微泛红,血丝布在眼角,声音也有些发哑,“往后再也不生了。” 她望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她本来也没打算再生了,这一胎已经够了。 胤禛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的手还在他掌心里,他能感觉到她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着,温热的,真实的。 刚才在产房外他把最坏的结果想了一遍又一遍,现在那些念头全散了,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还好她还在。 他从不在佛前求什么,可方才他对着那扇门,把心里所有能求的都求了一遍。 胤禛低下头,把李卿月的手举到唇边,轻轻碰了一下。 过了才不到一分钟,李卿月眼皮就沉得直往下坠,却还是撑着没肯睡。 她看着胤禛,问了一句“孩子呢?” 胤禛正握着她的手,听见这话顿了一下,才偏过头去看奶嬷嬷。 奶嬷嬷连忙把收拾干净的襁褓抱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团红皱皱的小脸,又转回来,说,“在这呢!” 李卿月眨了眨眼,又问“是男是女?” 胤禛张了张嘴,难得地噎住了。 方才在产房外,所有人都没想起来问,也没来得及问。 奶嬷嬷忙在旁边笑着道,说,“是个小阿哥” 胤禛这才重复的说着,“男孩。” 李卿月哦了一声,嘴角弯了弯,“想看一眼”。 胤禛便起身从奶嬷嬷手里把襁褓接过来。 他抱孩子的姿势很稳当,一只手托着后颈,另一只手兜着底下,三两下便搁在了她枕边。 李卿月偏过脸看了好一会儿,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那只攥成拳头的小手,又抬眼看他。 “希望像你。” 胤禛嘴角终于泛起来一点弧度,重新在榻边坐下,伸手把她身上的被子又往上拉了拉。 她还在拿手指摸孩子的脸,胤禛低头看着,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她和孩子,窗外阳光明媚。 第114章 齐妃114 二废太子的消息传来时,李卿月还在月子里。 府中上下噤若寒蝉,连廊下的鸟都不叫了。 胤禛推门进来时,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挥退了屋里伺候的人,碧桃最后一个退出去,把门轻轻阖上。 胤禛在床边坐下,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她从引枕上捞起来,紧紧箍进怀里。 他的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沉而缓,胸膛贴着她的心,心跳快而重。 “我原以为,此生不过做个贤王。” 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剖白什么藏了已久的东西,“辅佐太子,安稳度日。做一柄鞘中的刀,能护着该护的人。” 李卿月感觉胤禛把她抱得越来越紧。 “如今太子再度被废,前朝人心惶惶。我站在中间,有心避让,却避无可避。 老十四在西北有大军,老八在吏部笼络了半个朝臣。太子倒了,下一个轮到谁?” 他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从喉咙底压出来的,“若争,万劫不复。若不争,这些年所做的一切付之东流。 那些追随我的人,身家性命全拴在我身上。我不是不想争,我是不知这条路走下去,最后等着我的是什么。” 李卿月在他怀里动了动,从他肩窝里仰起脸来看他。 他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喉结微微滚动。 他不是害怕,也不是迷茫。 李卿月在心里想,他胤禛需要有人听他亲口把这些话说出来,那些在朝堂上不能说的,在任何人面前不能露的。 李卿月确定完后,就把脸重新贴回胤禛胸口,手从他腰间环过去,轻轻抚着他的后背。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发顶上,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你做的那些,都是对的。” “皇位本来就不是谁的囊中物,是给有能力的人坐的。你本身就是皇子,是万岁爷亲封的亲王。 旁人想得,你就想不得?觉得这条路是对的,便走下去,我陪着你走到底。” 说着,李卿月从怀里仰起脸,望着他,眼里全是认真。 “若成了,爷便能登上顶峰之处,看天下江山。若败了,我便陪爷一身落于山崖之下,葬于一处,你我二人同眠共穴。 不管是成是败,这世上,谁都不能把你从我心里拉下来,在我心里爷就是最好的,也值得最好的一切,包括那位置。” 胤禛低下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满得快要溢出来,装的都是他。 他在想,他说不出的话她都听懂了。 半晌,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 呼吸交缠在一处,他闭上眼,把她又往怀里拢了拢。 夜里,李卿月已经窝在他怀里迷迷糊糊了,胤禛却睁着眼,毫无困意。 白日里额娘的话还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 今日下朝后,他和往日一样去永和宫请安。 额娘屏退了左右,劈头盖脸就是一顿。 “我还不知道爱新觉罗家又出了个情种!” “你以为你做的事能瞒得了谁?你皇阿玛眼里不揉沙子,你那几个兄弟更不是省油的灯。 “你那场疫病怎么来的,那么多人里,为何偏偏你一个人染上了?那是老八的手笔,你心里当真没数?” 他跪在地上,没有应声。 额娘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语气却更重了。 “你以为这就完了?” “李氏是怎么知道你染病的消息的?府里上上下下都瞒着她,她一个在院子里养胎的人,怎么就偏偏在福晋院门口撞上了年氏?年氏那个贴身丫鬟怎么就那么巧,当着李氏的面喊出来你病情加重了?” 他其实知道,可未曾想连额娘都知道了,他有些不敢置信的抬起头。 额娘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又是怎么知道她出事的?” “塞外离京城千里之遥,你的消息怎么就这么灵通?她刚动了胎气,信就传到你帐子里了。你当是天意,我告诉你都是人为。” “全是老八借着年氏的手做的。年家在你后院安了多少眼睛,老八就用了多少双。你的软肋,人家看得清清楚楚。” 额娘的手指点在他的额头上,语气冷得像腊月的冰碴。 “你若还想要那个位置,还想让她活着,就不要暴露自己的心。在你有能力护住她之前,和以前一样平衡好后院,才是对她最大的保护。” “老八早把你做的事捅到了皇阿玛跟前。你私自给李氏补大婚礼仪,若不是皇阿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以为你还能无事人一样站在这儿?” 额娘的声音终于缓了下来,像是把刀刃收回了鞘里,却字字句句都往他心口最软的地方扎。 “明日就让太医给你好好诊脉,告诉满府上下你身体好了。前段时间你只守着她一个,是因为你在养病。从明日起,该去福晋那儿就去福晋那儿,该去年氏那儿就去,后院其他人那里也一样。” 额娘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疲惫,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我对你要求不高,我只想让你好好活着。” “太医说你那一口血,得少活三年。我怕她要是真没了,你活着也是行尸走肉。你是我的骨肉,比起那些虚的,我只想你活着。你走吧,自己好好想想。” 胤禛低下头,看着怀里快睡着的李卿月。 白日里额娘那些话像刀子似的扎在他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低头看她,她安安静静地靠在他胸口,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他不怕皇阿玛的猜忌,也不怕兄弟的明枪暗箭,只是怕失去她。 其实,通过这些日子的调查,他早知道老八和年氏做的一切。 他也不是什么好人,自然会报复回去。 只是,胤禛低下头,嘴唇落在李卿月的额角,停了好一会儿。 再开口时声音很低,低得有些发涩,像是每个字都被喉咙拦了一下才放出来。 “卿月。明日晚上……我去福晋那儿。” 说着,忍不住的停了几秒,“后日去年氏那儿。往后,后院其他人那里,也都会去。” 怀里的人安静了,安静得连呼吸都好像停了一瞬。 然后胤禛感觉到她环在他腰上的手臂慢慢收紧了,很用力抱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她从他怀里仰起脸来看他,眼底还有点没散干净的困意,却清亮清亮的,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只是眼里,还是有藏不住的难过。 “我知道的。”她的声音很轻,嘴角甚至还弯了一弯,“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你去便是,不用担心我。” 她把脸重新贴回他胸口,手指攥着他寝衣的衣角,攥得不紧,却一直没有松开。 他在做他必须做的事,她也在做她该做的事。 好在,她能理解自己,他也会理解并且一直护着她。 第115章 齐妃115 夺嫡这条路,看着花团锦簇,可底下铺的全是刀子,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从胤禛决定要真的踏上这条不归路的第一天起,即使李卿月知道,史书上胤禛是赢到最后的那个。 可历史早已改变,皇位也不是胤禛的囊中之物。 就像史书不会告诉她明天谁会咬她一口,今晚年家又会送几个探子进来。 所以她从来不信什么天命所归,只信两手准备。 这五年里她不动声色地攒金子,把现银换成了小面额的银票,分了三批藏在不同的地方。 这些年里,她悄悄学了些基础的药理,也偷偷备了几套寻常人家的衣裳。 万一胤禛要是输了的话,她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她的三个孩子和弘晖,从这府里摘出去。 她甚至暗中留意过京城几个不起眼的牙行和车马行,知道从哪条巷子走最快,哪个城门的守军换班最松。 这些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连胤禛也不知道。 万一败了,她不会坐以待毙。 这个府里谁都可能被圈禁,但她的孩子不能。 所以,当九声丧钟撞破紫禁城上空时,李卿月正坐在福晋屋里。 两人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张纸,上头密密麻麻写的全是府里探子的名字。 钮祜禄氏院里搜出过巫蛊娃娃,查到末了是个粗使丫鬟,咬舌自尽了; 年氏那边更热闹,五年换了三批人,每一批都是年家亲手挑了送来的,福晋审过,她也审过,留下的没几个,走了的都安安静静。 这张纸上画了圈的和没画圈的,就是今日要定的去留。 可此刻这都不重要了。 茶盏在她手里微微一晃,碧青的茶水溅出来两滴,在纸面上洇开,正好晕掉了一个圈。 福晋坐在对面,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搁在膝上的手攥着帕子,指节都有些发青。 福晋本就因为前几年强行怀胎又小产伤了根基,这五年里府里的事一桩接一桩没消停过,她就像一根蜡烛两头烧,如今更是汤药不离身。 整个人薄得像一张纸。 可福晋永远都是挺直着脊背。 李卿月认识福晋也有十几年了,知道福晋的性子,于是她也没说什么宽慰的话。 只是把手边那碗已经温了的药往福晋手边推了推,又把碟子里的蜜饯挪到药碗旁边,挪完了才开口。 “丧钟已经响过了,所有事情也都尘埃落定,多想无益。”李卿月知道她说的这些福晋都知道,可还是说了。 说完,终还是又忍不住唠叨道,“太医说了你现在不能多思多虑,情绪要稳着些。你这碗药再不喝就凉透了,凉了就更苦。” 福晋低头看了看那碗药,又看了看那碟蜜饯,终于松了手里的帕子,端起碗来一气喝了。 李卿月把蜜饯推得更近了些,福晋摆了摆手没碰,只是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看着李卿月这副反过来嘱咐人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好了好了,你倒说起我来了。” “谁让某人一直不遵医嘱。”李卿月毫不客气,“连弘晖都知道每日盯着你喝药,你自己倒好,趁他一个转身就把药倒了。弘晖跟我告状的时候可委屈了,说额娘骗人。” 福晋自知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争辩的余地,抿了抿唇角,半晌憋出一句。 “没办法,近墨者黑。” 李卿月瞪她。 “我哪有。我喝药的时候可痛快了。” 福晋不说话,只是笑着看她。 李卿月也没再往下说。 这五年福晋手把手教她打理后院,从账册到人事,从宫里往来的节礼到各府之间的姻亲脉络,该教的不该教的全倒给了她。 福晋也从她身上学了不少,那些表格分类的法子如今连宫里都在用。 两个人亦师亦友,在双方都有意交好之下,早已不是当年那般客套生分。 换作五年前,福晋绝对不会和李卿月开玩笑。 换作五年前,李卿月也不会主动关心福晋。 所以,时间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 李卿月心里清楚得很,此刻福晋心里有多么的紧张。 她故意拌嘴,也是不想让福晋想那些事。 可有些事终究要面对。 福晋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卿月你说,爷会赢吗。” 李卿月看着窗外那口大钟的方向。 明明看不到,可李卿月却感觉它还在隐隐地震颤,余音在云层底下嗡嗡地滚动,像是上天在替所有人问同一个问题。 李卿月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多想,只是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福晋脸上。 “会的。” 她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事。 福晋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角的细纹慢慢舒展开来。 旁人都道李侧福晋得宠是因为那张脸,福晋刚开始也是这么以为的。 可自从和李卿月相处过后,福晋就知道她错了,那张脸也许是加分项,可从来都不是李卿月得宠的真正原因。 李卿月的魅力在于,不管经历过什么,不管拥有多少东西,她始终是她。 这些年李卿月学会了管账,学会了审人,学会了在后院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学会了笑盈盈地给年氏递台阶再不动声色地抽走。 看似变了,可福晋知道她从未改变,依旧的干净善良。 而且,对爷的心以及爱永远如初。 她好像理解了,爷为何会爱上李卿月了。 “既然你说会,那肯定会。”福晋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覆在李卿月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李卿月低下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 福晋的手指瘦得骨节分明,她的掌心却是温热的。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头一回进府时给福晋敬茶,福晋端坐在上头,目光冷冷的,像是能把人看穿。 即使福晋一直都不好相处,还特别能算计人,可她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厌恨过福晋。 即使福晋现在时日无多,她也从未同情怜悯过福晋。 那所谓的怜悯,不过是在羞辱福晋,也是在侮辱她罢了。 所以,当看到苏培盛带着人出现的那一刻,两人相视着松了口气。 “看来,你又说对了。” 李卿月朝着福晋道,“那是,臣妾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第116章 齐妃116 苏培盛也没说什么废话,直接就是,“传新帝口谕,接两位主子入宫。” 福晋站起身来,脸色白得像纸,声音却已稳了,“按册点齐各院的人,素服再查一遍,莫要遗漏。” 李卿月跟在福晋身后,沉默不语的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难免有一丝悲痛。 即使胤禛登基为帝了,守孝也会要了福晋那剩下的半条命。 马车一字排开停在府门外,苏培盛亲自扶了福晋和李卿月上车。 坐在马车上的李卿月,掀开帘子的看了一眼,这府邸她住了十几年,往后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福晋用帕子捂着嘴咳嗽了两声,然后也忍不住的看了一眼,“临走了,发现竟然有点舍不得。” 李卿月点了点头,“我很喜欢院子里的那颗桃树,弘昐小时候……” 随着两人的说话声,马车也出发了 宫中甬道两旁已挂起素幔,灯笼全换成了白的,风一过,白绸子在灰蒙蒙的天底下猎猎作响。 入宫后自是一番忙乱。 大行皇帝梓宫奉安乾清宫,嗣皇帝率宗室百官截发辫行三跪九叩,内命妇每日早晚两次赴梓宫前哭灵,二十七日除服。 乾清宫的地砖又冷又硬,跪不上半个时辰膝盖便没了知觉。 福晋跪在前头,即使面色惨白如纸,可跪姿依旧标准得不像样。 李卿月看在眼里,虽然知道福晋和她膝盖上那块衣服,都偷偷缝上好多层布料,可就算是她,跪着都很难受。 于是,趁人不注意,正往下跪的福晋膝下就多了一层软垫,福晋没回头,只是默默跪把垫子整理好。 年氏跪在稍远处,五个多月的身孕让她每一次叩首都像在耗命。 跪到第二日她撑不住了,太医跪了一排,到底没保住,是个已成形却无声息的男胎。 李卿月跪在偏殿的蒲团上,手上佛珠一颗一颗捻过去。 年氏前后怀了三次,一次四个月时摔在了王府回廊的松石板上,一次足月落地没出双月便断了气,加上这一回,三个了。 她的佛珠停了片刻,又捻过去。 家世太好,有时也不一定是好事。 国丧期满,胤禛即皇帝位,建号雍正。 册封的圣旨从养心殿一道接一道发出来。 第一道是立后,皇后乌拉那拉氏,入主坤宁宫。 第二道便是她。 苏培盛展开圣旨时满院子的人都跪着,她跪在最前头,明黄的云锦在日光下铺开来,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李氏,毓自名门,夙娴礼训。温恭秉德,事朕潜邸十数载。诞育皇嗣,鞠育有方;襄赞内政,周详审慎。 往岁塞外染疾,朕躬违和,尔以妊身忧思,濒危而志不移。册封尔为齐贵妃,赐居承乾宫。” 李卿月双手接过那卷明黄的绢帛。 圣旨上的字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烫金,她垂着眼一行一行往下看。 齐,满语里是艳丽的意思,用在封号上,是受宠和被偏爱的证明。 而在汉语里,齐有举案齐眉,也有齐肩并立的意思。 李卿月望着那个字,笑了一下。 反正胤禛是这么给她说的。 至于承乾宫。 这座宫殿在康熙朝住过,孝懿仁皇后佟佳氏,也就是胤禛的养母。 而现在,他把这座宫殿给了她。 李卿月握着圣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其实这道圣旨下来之前,胤禛原本打算封她为皇贵妃。 守孝结束后,胤禛在乾清宫亲口说的。 “我想过了,要立你为皇贵妃。” 皇贵妃名分仅次于皇后,六宫里除了皇后最尊贵的人,位同副后。 李卿月当时并没有多欣喜,只是问了一句“皇后知道吗?” 胤禛沉默了一瞬,“皇后尚在病中,不必惊动。” 李卿月听完,摇了摇头,拒绝道,“皇后尚在,且无大过。皇贵妃位同副后,若立了我,旁人只会觉得是在削中宫之权。 皇后这些年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更不该在这时候受这份委屈。” 胤禛望着她,那道已经盖上了玉玺的圣旨,最后还是搁回了案上。 胤禛伸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拇指慢慢摩挲着她的手背。 “我想给你最好的。” 李卿月则是和之前抱着胤禛的腰,“我知道,所以更不能。” 胤禛不再说话了,只是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 此刻,李卿月拿着这道封她为齐贵妃的圣旨。 少了一个字,位份也低了一级,可她觉得刚好。 乌拉那拉氏来的时候,李卿月刚把圣旨收好。 乌拉那拉氏已换了明黄朝服,九尾凤钗上东珠微光沉沉。 她瘦得厉害,朝服穿在身上有些空荡,脸上却挂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我这身好看吗?” 李卿月走上前去,认真的欣赏了一会,“好看,很配你。” 乌拉那拉氏弯了弯嘴角,拉着她的手走到桌前。 她身后的宫人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子和一只锦缎包裹的方正物件,她让宫人把锦缎包放在案上,解开系着的明黄缎带。 里面是一方皇后宝册,赤金盘钮,端端正正地卧在锦缎里。 又把紫檀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件尚未完工的凤袍,正红色,赤金绣线,凤尾还没收针,尚余着几处金线头,样式清简利落,是她一贯喜欢的。 “我身子不济了,这些东西你替我管着。” 她说得云淡风轻,又用手指轻轻抚过凤袍的绣线,“等做成了,你穿上的时候,定比我好看。” 那夺嫡的第四年,府里难得没有外人,乌拉那拉氏多喝了两杯酒,脸颊难得有些血色,指着旁边那匹正红的料子,就对着她说, “我年轻时最喜欢正红色,不是因为是代表什么正妻的颜色,就是觉得它艳丽好看。可惜,年轻时就穿了几回,后来年龄渐长,要体面就不能再穿了。” 乌拉那拉氏当时在笑,可李卿月记得她望着那匹红料子的眼神,眼里明明都是泪光。 如今她穿着明黄朝服站在这里,把这件正红的凤袍递到她面前。 她知道她在乾清宫退了一步,所以她用宝册投桃报李。 李卿月指尖轻轻抚过凤袍上的赤金绣线,抬眼看着她。 她很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乌拉那拉氏也没有等她开口,把宝册往她面前又推了推,伸手替她理了理吉服的领口,说“去乾清宫谢恩吧!皇上肯定在等着你,别让他等着急了。” 第117章 齐妃117 李卿月到乾清宫时,殿外没有通传的内监。 苏培盛替她打起帘子,只低声说了句“万岁爷在里头批折子”,便退到一旁。 李卿月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然后就迈步走了进去。 胤禛坐在案后,面前摞着一大堆奏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看见是她,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只是把朱砂笔搁下了。 这个时辰,敢不通传直接进来的,整个紫禁城只有她一个。 就像从前,能随意到他书房的也只有她。 李卿月还没来得及行礼,胤禛已经从案后绕出来,步子比平日快了些。 他走到跟前,也不说话,先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感受到她的手背还带着外头的凉意,胤禛本能的拢在掌心里搓了搓。 这才牵着李卿月往案边走。 他的手很热,指腹上有薄薄的笔茧,蹭在她手背上微微发痒。 李卿月偏过头看他。 他眼里有血丝,眼底一层淡淡的青灰,不知道连熬了几个晚上。 她任他握着手,也不催他说话,只是用拇指在他虎口上轻轻按了按。 他牵着她坐下。 挨得近了,他没有松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来回摩挲着,是个极自然的习惯。 李卿月记得这个习惯。 在潜邸时他批公文,她歪在旁边翻书,他看累了便伸手把她捞过来,手指总要蹭着她手背才安心。 那时候他是王爷,她是侧福晋。 如今他是皇帝,她是贵妃。 旁的东西都变了,这个习惯倒是一点没变。 她有时候想,他大概只是需要一个人,在他不是皇帝的那半个时辰里,还能像从前那样对他。 她不介意做那个人。 所以,当李卿月偏过头看着胤禛时,他也正看她。 胤禛把李卿月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得很慢,像在确认这些日子她有没有少一根头发。 她任他看着,也不躲,只是弯了弯嘴角。 他就抬手替她把鬓边一绺碎发掖到耳后,指腹顺势蹭过她的眼角,在那里停了一瞬。 登基前后的这段日子,他见过太多张脸。 朝臣们垂着眼,宫人们埋着头,连从小就在他身边伺候的苏培盛,如今也句句都是规矩。 可她没有。 她看他的样子,和十几年前在王府等他下朝时一模一样,和更早以前在草原上望着他骑马归来时一模一样。 她看的不是皇帝,是看他。 在她眼里,那把龙椅和他之间,她从来只认他。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温热地落在她脸上。 李卿月感觉到他的睫毛扫过眉骨,痒痒的,便忍不住的又弯起了嘴角。 过了好一会儿,胤禛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殿外的人听见。 又像是在轻柔低语,哄她,“欠你的,往后慢慢补。” 李卿月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他要弥补的不止位份和荣宠,还有那些他本该陪在她身边却不得不在朝堂上周旋的日日夜夜,还有她在府里为他担惊受怕的那些年,和他写在圣旨里写的皇贵妃却只封了她贵妃的愧疚。 她没说什么,另一只手也覆上来,把他的手合在掌心里。 他顺势把她整个揽进怀里。 她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熟悉的心跳,感觉到他的手从她后背滑到腰上。 像是在抱一件贵重无比的珍宝。 抱了好一会儿胤禛才松开,替她理了理吉服的领口,退后半步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承乾宫离乾清宫最近。”他说。 她点了点头,毫不犹豫的就说道,“那爷记得多来。” 胤禛并没有拒绝,“好”。 顺势把她送到殿门口。 李卿月马上要离开时,回过头看了胤禛一眼,他站在灯下,烛火把他的眉眼映得暖融融的。 看到她转头,胤禛难得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看得出来,他还有话没说。 他为她准备了很多,还没有摆上台面的东西。 她不急,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把话说尽。 李卿月也回了个笑,然后就掀帘子出去了。 待李卿月回到承乾宫,其余封妃的圣旨也已颁完。 华妃年氏,赐居翊坤宫。 熹妃钮祜禄氏,赐居景仁宫。 裕嫔耿氏,赐居永和宫偏殿。 潜邸其余格格侍妾各依资历得了位份,六宫有了着落,紫禁城的夜终于再次热闹了起来。 大封次日,皇后便倒下了。 也不能说是突然,她的身子早在潜邸时就掏空了,守孝二十七日不过是把最后那点底子也熬了个干净。 本来也是强撑着起来的。 李卿月赶到坤宁宫时,乌拉那拉氏皇后刚被太医从昏迷中救醒。 殿内药气浓得呛人,宫女们端着水盆药碗无声地进出。 乌拉那拉氏她靠在床头,眼窝深深凹陷下去,颧骨撑着薄薄的皮肤,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李卿月走到榻边,先看了一眼小几上那碗已经放温了的药,端起来试了试温度,转头让碧桃去换热的新药。 等新药端上来,她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乌拉那拉氏嘴边。 乌拉那拉氏看了她一眼,张嘴把药咽了。 一勺一勺地喂,偶尔拿帕子替她擦一下嘴角溢出来的药渍。 喂完药,把空碗搁回小几上,李卿月才开口说,“弘晖现在也到了该成婚的年龄,你现在可不能倒下。” “富察家有个姑娘,镶黄旗满洲,李荣保的女儿,年龄和弘晖相仿,性子也好。但我不替你看人,毕竟是关于弘晖的大事,你得自己来。” 乌拉那拉氏眼睫微微动了动。 富察氏,满洲正黄旗,家里出过几个一品,如今朝堂上站着的就有好几个。 她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敢想。 李卿月好像也知道皇后的顾虑,就又说道,“我已经和皇上商量过了,皇上也同意,富察家那边也透了话,人家也愿意。你好好养着,等精神好了,就自己把人召进来看看。” 若放在弘晖还好好的时候,这样的亲事是门当户对。可如今弘晖已经这样了,满京城的高门嫡女,谁肯嫁进来。 她这些日子撑着不让自己倒下,一半是为自己,一半是为弘晖。 她总想着,自己要是真的闭了眼,留下弘晖一个人在这宫里,连门好亲事都捞不着,她死也不能安心。 乌拉那拉氏望着眼前这个人,好半晌才发出声音,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为什么对弘晖如此好?” 李卿月又把参汤端起,吹了吹说,“弘晖叫了我十几年李额娘,又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自然是希望他好。” 乌拉那拉氏听着,不禁眼角流出了一滴泪。 “你总是如此善良。”,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攒了半天的力气。 李卿月弯起嘴角,“是因为你值得。” 第118章 齐妃118 许是心里有了盼头,皇后竟真的开始按时喝药了。 每日太医来请脉,她也不再问还能撑多久,只是把药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 李卿月每隔一两日便来坐坐,有时候带一碟承乾宫新做的点心,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只是来陪她说说话。 一个星期后,皇后也好了大半,富察家的姑娘就被正式召进了坤宁宫。 富察氏不过十五六岁,身量纤细,眉眼不算顶出挑,却胜在一团和气。 进了殿先给皇后和弘晖行了礼,然后又给她行了礼。 礼节周全得挑不出错。皇后靠坐在榻上问了富察氏几句话,她一一答了,声音不大,却丝毫不怯。 李卿月在旁听着,没有插嘴,只是用余光留意着弘晖。 弘晖坐在皇后榻边,怀里抱着那只白猫,时不时拿手指挠猫耳朵。 富察氏说话时猫从弘晖膝上跳下来,踱到她脚边蹭了蹭她的裙摆,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躲,也没有嫌,只是很自然地把手垂下去,轻轻挠了挠猫的下巴。 猫呼噜起来。 弘晖眼睛亮了,偏过头去看李卿月,李卿月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弘晖就很自然的跑到富察氏身边。 待富察氏告退后,李卿月走到弘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问,“以后让她当你福晋,一直陪着你好吗?” 弘晖抱着猫想了想,不讨厌,所以点了点头。 又忽然抬起头来,问“有了她,弘昐弟弟还会对我好吗?” 闻言,皇后也看过来。 李卿月没有犹豫,“弘昐永远都只有你一个亲哥哥,自然会一直对你好的。” 语气极为都笃定。 弘晖看着李卿月,看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敞敞亮亮的,半点阴霾也没有。 “那好,多一个人陪我玩,我愿意。” 弘晖抱着猫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皇后说,“额娘今日药喝了没”。 皇后说“还没”,弘晖便放下猫,亲自去小炉子上把温着的药端过来,捧到她面前。 皇后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药,又抬起头看了李卿月一眼。 李卿月冲她弯了弯嘴角,她低下头,一口一口把药喝尽了。 这次的药,很甜。 弘晖大婚的准备只用了不到两个月。 时间仓促,排场却不减,从纳采到亲迎,规制之高直逼当年先帝太子的婚仪。 胤禛不仅亲自到场,还在大婚前便下旨封弘晖为亲王,将原先的雍亲王府赐作王府。 阖宫上下都知道这桩婚事办得急,可该给的体面只多不少,就连年氏都派人送来了一套赤金头面添妆,两间商铺的地契。 乌拉那拉氏皇后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明黄朝服,端坐在主位上。 她脸上竟透出一层薄薄的红润,像是这几个月来的病气被喜事一扫而空。 从开礼到新人拜堂,连咳嗽都不曾有一声,甚至还侧过头低声问了李卿月一句“弘晖的帽子是不是歪了?” 李卿月看了一眼说“不歪”,她才放心地转回去。 旁人都在赞叹皇后娘娘气色好起来了,只有李卿月站在她旁边,把那个词在心里沉沉地压了下去。 回光返照。 她看着乌拉那拉氏嘴角那抹浅笑,看着她眼底亮得有些过头的眸光,端着喜酒的手指微微收紧。 面上什么也不显,新人跪拜时她还笑着说了两句吉祥话。 语气和平日里并无区别。 只是,弘晖好像有感应一样,在她们两准备回宫时,拉着皇后的手,道,“额娘,你今晚能留下来陪我嘛?” 皇后很不舍的摸着弘晖的脸,说“弘晖乖,今晚有你福晋陪着你,明早再和她一块来宫里,看额娘好吗?” 弘晖难得摇了摇头,“可我舍不得额娘。” “额娘也舍不得你,以后也要乖乖的知道嘛?额娘会一直在弘晖身边陪着你的。” 提前给母子两人留出单独相处空间的李卿月,也有些不忍的转过头,朝马车走去。 待乌拉那拉氏红着眼眶上来,李卿月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若是实在舍不得,留一晚也可以。” “迟早要走的,还是别吓到弘晖了,我不希望他伤心。” “当时弘晖傻的时候,我曾恨过老天,可现在才发现原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其实只要弘晖一直平平安安,无忧无虑的一辈子,比坐上那个位置都强。” 回去的路上,皇后难道说了很多话,李卿月默默听着,没有打扰。 回到坤宁宫那一刻,乌拉那拉氏刚迈过门槛便软了下去。 宫女七手八脚把她抬到床上,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施针灌药忙了大半夜,她才终于睁开眼。 床边只剩胤禛和李卿月两个人。 殿里很静,烛火跳了跳,宫人们都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殿外。 乌拉那拉氏躺在床上,脸色比方才在喜宴上差了许多,那层红润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像是燃尽了最后一点光亮。 她先看向胤禛,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弘晖往后交给您了。他性子单纯,不会争不会抢,臣妾只求您多看顾他一二,让他平平安安的就好。” 胤禛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也不再重复,把目光转向了李卿月。 李卿月站在榻尾,手里还攥着方才替她擦汗的帕子。乌拉那拉氏望着她,忽然弯了弯嘴角,那笑意极淡,却带着一点她从没在这位皇后脸上见过的、近乎撒娇的意味。 “你比我大,到了后头也都是你管着我。一会儿盯着我喝药,一会儿逼着我吃饭,比我额娘还啰嗦。” 她停了一下,把手从胤禛手里轻轻抽出来,朝李卿月伸过去。“我想听你叫我声姐姐,好不好。” 李卿月站在那儿,手里的帕子攥得死紧。 乌拉那拉氏从进府到现在从不在人前掉示弱,连胤禛都没见过。 李卿月看着她伸过来的那只瘦得几乎只剩骨头的手,看着她眼里那点从来没在外人面前露过的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她弯下腰,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姐姐。” 声音很轻,每个字都有些发颤。 乌拉那拉氏听着,眼睛弯了弯,“那我也叫你一声,姐姐。” 说完,把李卿月的手也拉过来,和胤禛的手叠在一处。 望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她已经没有力气握紧,只是那样搭着。 过了很久,手指才慢慢松开。 殿外起了风。 承乾宫的桃树今年移栽不过来,可李卿月忽然觉得那风里带着桃叶沙沙的声响,像很多年前在王府时一样。 那时她们两个,只是两个在同一个府里,却各活各的人,花了十几年才把手握在一起。 现在她要走了,她把弘晖交给了胤禛,把最后一句话留给了她。 李卿月没有把手抽走,胤禛也没有。 李卿月垂下眼,把乌拉那拉氏的手指又拢了拢,温热的掌心贴在她冰凉的指尖上。 屋外的雨在一滴一滴往下坠,夜还很长。 第119章 齐妃119 乌拉那拉氏的丧礼,胤禛下旨以国丧之礼操办。 辍朝三日,百官成服,梓宫奉安于坤宁宫正殿,命妇齐集举哀。 谥号孝敬宪皇后。 这四个字是胤禛亲自拟的,每一笔都在圣旨上写得极慢。 弘晖跪在灵前,他不太明白什么是死,只是跪下去磕头的时候,眼泪自己就流了出来,怎么擦都擦不完。 弘昐跪在旁边,伸手拉住了弘晖的手。 “别哭,嫡额娘看到会伤心的。” 弘盼也从另一边挤过来,拉住弘晖另一只手,“弘晖哥哥,你一哭我也难受。” 才五岁的弘时看见弘晖哥哥两只手都被牵走了,急得扑上去抱住弘晖的腰,“哥哥羞羞,弘时也要抱。” 李卿月此时也走上前,在弘晖面前蹲下来,拿帕子替他擦脸上的泪。 她没有说那些大道理,只是把手轻轻搭在他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抚着。 “你额娘没有走远,她只是化成了风。每当有风吹过,那就是她在告诉你,她一直都在。” 弘晖怔怔地抬起头,恰好一阵风从殿外穿进来,拂过他湿漉漉的脸颊。 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脸,“额娘来了?” 弘晖愣了一会,然后道,“可是,我以后是不是看不到额娘了。” 他的声音哑哑的,却没有再哭。 李卿月望着他,“那你以后会忘记她吗。” 弘晖使劲摇头,“不会,弘晖永远不会忘记额娘。” 李卿月替他理好被风吹乱的衣领,“那以后每年这个时候,把想对额娘说的话写下来,然后风里念给她听,好不好?” 弘晖认真地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小会儿,他又轻声问,“李额娘,我以后是不是没有额娘了。” 李卿月又摸了一下弘晖的头,“你叫我什么?” 弘晖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着,“李额娘。” 李卿月拿帕子把他眼角最后一点泪痕擦干净,“那你还怕什么。” 弘昐上前一步,握紧弘晖的手,“哥哥,以后我的额娘也是你的亲额娘,我们永远都是亲兄弟。” 胤禛站在一旁,看着李卿月蹲在孩子中间,裙摆铺在冰冷的砖石上,手搭在弘晖肩上。 灵前的烛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笼了一层薄薄的光,她垂着眼听弘晖说话,唇角微微弯着,温柔又耐心,像是能把这满殿的缟素都捂暖。 他走过去,在她身侧弯下腰,把弘晖从地上拉起来,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肩头。 “弘晖,你皇额娘走了,朕和你李额娘还在。” 胤禛说完,感受到李卿月的手扣了他手心一下,只好又补充了一句,“你永远是朕的嫡长子,往后有什么事,只管来乾清宫找朕。” 弘晖仰起头,看了看阿玛,又看了看李额娘,再看了看身边两个弟弟和怀里那个小家伙,伸手把眼泪擦干了。 “嗯,不哭了。弘晖以后也不会哭了!” 殿外的风穿过廊檐,灵前的烛火摇了摇,没有灭。 乌拉那拉氏皇后的丧事,刚过百日的第一天。 大朝会上,胤禛端坐在御案后,听着百官奏事,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最后一桩政务议完,胤禛抬手按了按眉心,忽然开了口。 “中宫不可一日无后。朕意已决,议立新后。” 殿内静了一瞬。 朝臣们面面相觑。 按理说立后这等大事,该由皇帝先透个风声,让心腹在底下把折子递上来,推辞几回,三请三让,样子做足了,才算合规矩。 可这位新帝登基不过半年,连表面功夫都省了。 看来是决心要立心上人为后了。 能站在这里上朝的大臣也不是傻子,沉默只维持片刻,吏部尚书率先出列,“齐贵妃侍奉潜邸十数载,诞育三位阿哥,襄赞内政周详审慎,当为后宫之首。” 话音未落,又一臣附议,说“齐贵妃柔嘉成性,以妃位摄六宫事赏罚有度,实乃社稷之福。” 弘昐手下镶白旗的参领紧跟着出列,嗓门比武臣大了一圈: “齐贵妃娘娘克勤克俭,十余年如一日,从无过失。当年塞外疫病,娘娘以妊身忧思,濒危而志不移,这等贤德端良,堪为天下女子表率!” 弘昐站在殿中始终一言未发,目光平视前方,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年家的官员互相看了看,即使知道华妃一无子嗣之功,二也不受宠,但还是有人硬着头皮站了出来,刚提了句“华妃娘娘……” 便被旁边的人不动声色地扯住了袖子。 就在此时,乌拉那拉氏的一位老臣出列,手中捧着一道懿旨。 “孝敬宪皇后临终留有遗命,若她身后皇上欲立新后,不可立年氏为后,否则她死不瞑目。” 年家那位官员的脸色终于变了,满殿鸦雀无声。 胤禛从御案后站起来,语气和方才议政时一般无二。 “既然是元后的遗命,朕自当不会违背。” 胤禛偏过头,从案上拿起一道早已拟好的圣旨递给苏培盛。 殿上有眼尖的朝臣已然看清,那道圣旨用的是立后的明黄云锦,边角压着御笔亲书的日期。 皇上今日不是来议的,是来告知的。 苏培盛展开圣旨,“朕惟乾坤定位,爰成覆载之能;日月得天,聿衍升恒之象。” “尔齐贵妃李氏,毓自名门,夙娴礼训。温恭秉德,事朕潜邸十数载。诞育皇嗣,鞠育有方;襄赞内政,周详审慎。” “兹仰承孝敬宪皇后遗命,以金册金宝立尔为皇后。” 胤禛把遗命和这十几年从府里到宫里的事全写进去了。 不是写给百官看的,是写给后世看的。 他要让她这个后位站得稳稳当当,让任何人都挑不出半个不字。 苏培盛将圣旨合拢,殿上余音犹在梁间回荡。 弘昐率先撩袍跪了下去,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朗而稳当, “额娘以贤德佐皇阿玛十余年,今日正位中宫,是六宫之幸,亦是我大清之幸。” 他没有喊皇阿玛圣明,也没有说那些虚的场面话,只是端端正正地跪在那里,把自己的态度明明白白地摆在了满殿朝臣面前。 满殿官员如梦初醒,齐齐跪倒,重复着弘昐的话,“正位中宫,六宫之幸,亦是大清之幸。” 山呼之声层层叠叠涌向殿顶。 年家几位官员跪在人群中,嘴唇翕动,到底也跟着伏下了身。 苏培盛捧着圣旨退后半步,目光扫过跪了满殿的朱红朝服,将那道明黄卷轴高高捧过了头顶。 第120章 齐妃120 封后大典的仪仗从午门一路排到了太和殿前。 旌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朱红朝服铺满了广场,中和韶乐悬在廊檐下,浑厚悠远的乐声从丹陛两侧缓缓涌出来。 李卿月穿着那件明黄朝袍站在丹陛下。 披领石青,金龙盘踞在袍身上。 这件袍子是胤禛登基之后便吩咐内务府开始做的,从选料到绣工,从金线的捻法到龙睛的缀珠,每一样都是他亲自看过才定的。 那时候她还没封后,甚至还不是贵妃,他就已经把她的尺寸送到了尚衣监。 他不觉得需要告诉她,她也不需要问。 两个人之间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不用说,对方也明白。 她站在阶下,他站在阶上。 隔着满殿跪伏的朝臣,隔着铺了满地的晨光,胤禛看见李卿月在看他。 和十几年前在草原上,她等他骑马回来时的目光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是个格格,他也只是个光头阿哥,两个人什么都没有。 如今她穿着他亲手挑的凤袍站在太和殿前,她还是用那样的目光看他。 胤禛从殿里走出来了。 礼部官员捧着金册金宝愣在原地,他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穿过百官跪伏的甬道,朝她走了过来。 她还没来得及行礼,他的手已经伸到她面前。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握住。 不是和牵元后一样礼节性的牵引,这次胤禛是把自己整只手都收拢的握法,五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了。 两个人并肩走上丹陛。 她走一级,他便等一等。 裙摆拖在汉白玉阶上,李卿月还没低头去看,胤禛已经侧过身子替她拨开了。 他做这些事从不觉得是在照顾她,是习惯。 在王府里走回廊时她裙摆蹭了台阶,他替她拨; 在庄子里散步时她鞋尖踩了蔓草,他替她拨。 如今在太和殿前,他还是下意识地做了。 李卿月又弯起嘴角,手指在胤禛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 这一挠是谢,也是爱。 胤禛偏过头,对上她仰起来的脸。 她没有出声,只是望着他,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爱你。 胤禛没有说什么,因为在他心里,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她爱他。 只是,还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牵着她走到丹陛最高处。 两个人转过身,并肩面对跪了满地的朝臣。 韶乐还在廊檐下缓缓地奏着。 他微微偏过头,嘴唇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用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 “我也是” 弘昐站在百官之首,看着阿玛牵着额娘一步一步走上丹陛。 他没有跟着朝臣们一起伏身,只是在额娘经过时微微弯了弯嘴角。 他从记事起就知道,在阿玛眼里额娘从来不是什么侧福晋、贵妃、皇后,只是母亲。 今天阿玛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走下去牵她的手,旁人都惊得忘了礼数,他不惊讶。 从小到大他看过太多次了,阿玛只有对着额娘时,眼睛里才会有那种光。 弘晖站在弘昐旁边,穿着亲王朝服,衣冠齐齐整整。 他不太明白今天这场典礼和平时有什么不同,只是看着李卿月穿着明黄朝袍站在丹陛上,忽然咧嘴笑了。 “李额娘今天好看。” 他偏过头对弘昐说,声音不小,旁边几个官员听见了也不敢抬头。 弘昐没拦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对,“是特别好看。” 弘晖更高兴了,又补了一句,“比我额娘当时还好看。” 弘昐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替他把被风吹歪的帽檐正了正,“嫡额娘也好看。” 弘晖想了想,点点头,又转头去看丹陛上那两个人。 弘盼站在弘晖另一边,从典礼开始就一直眼泪汪汪的。 他不好意思让人看见,使劲拿袖子擦,越擦越多。 弘时从后面探出头来,扯了扯弘昐的袖子,小声问,“二哥,额娘今天真好看。以后我娶福晋也要娶额娘这样的。” 弘昐终于没忍住,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等你长大了再想。” 弘时哦了一声,又去看丹陛上的两个人,忽然又扯了扯弘昐的袖子,“阿玛看额娘的时候在笑,阿玛平时都不笑的。可凶了!” 弘昐没再说话,只是抬起头看着丹陛最高处并肩而立的两个人,微微笑了。 华妃跪在后妃最前的行列里,忽然想起头一回进王府的那天。 不是正红色的嫁衣,凤冠上的珠帘在眼前晃,她以为家世显赫才貌双全,一个先入府的侧福晋不过是在她面前摆谱。 敬茶那天她故意送了文房四宝想压她一头,被胤禛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那是头一回她发现自己想错了。 后来那五年夺嫡,年家一边替胤禛打仗,一边给八爷递消息。 两头下注两头讨好,以为不管谁赢年家都能稳坐钓鱼台。 她在府里也没闲着,年家送进来的探子她替他们安排去处,八爷那边透过她打听的消息她挑着往外递。 她做这些事时并不心虚,她是年家的女儿,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一枚棋子,棋子就要有用。 可后来她发现安插进来的人总待不长久,换了一批又一批,像往海水里投沙,转眼就没了踪影。 她忙着替年家做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每一次她以为布好的局,到了胤禛跟前便无声无息地消解了。 她怀过三个孩子,一个都没留住。 她为此哭过,也求过,可那个男人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给她。 她渐渐发现,年家在府里的消息通道不知什么时候断了,她写出去的信再也没有回音,安插的人再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 她没有从胤禛那里得到过半句解释,他冷冷地看着她,像看着一个透明的人。 那些探子被谁拔干净的,那个从不对她动手、也从不多说话的福晋,早已在背后替他料理好了一切。 此刻,众人异口同声的高呼“千岁”的声音蜂涌而出。 也跟着下跪的年氏,缓缓抬起眼,望着丹陛上并肩而立的那两个人,忽然很想问问自己。 这些年到底在争什么。 第121章 齐妃121 随着封后礼炮的声音一响连着一响地传进来,被关在宗人府高墙之内已经半年之久的几位阿哥,终于有人忍不住开了口。 是十四阿哥胤祯,他靠在斑驳的墙上,听着那一声接一声的礼炮,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这是连装都懒得装了。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九阿哥胤禟在隔壁牢房里翻了个身,牢房阴暗潮湿,只有高处一扇小窗漏进几缕光。 他对着那扇窗翻了个白眼。 “他现在是皇上,想立谁为后就立谁。也不知道皇阿玛当初怎么想的,竟把大位传给了他。” 说完又不满意的补了一句,“倒是便宜了那个女人。” 十阿哥胤??在另一间牢房里,听见这话只是默不作声地叹了口气。 他向来嘴笨,这些日子更是寡言,每日只是望着那扇小窗发呆。 八阿哥胤禩的牢房在最里面,比旁人的稍小些,却也是一样的阴冷。 他靠着墙壁坐着,衣袍虽旧却理得整整齐齐,听着几个弟弟你一言我一语地发泄,脸上没有什么波动,反倒微微弯了弯嘴角。 那笑容很淡,不是欢喜,是从前在朝堂上运筹帷幄时惯常的从容。 “现在看来,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 十四猛地坐直了身子。“怎么可能!” 九阿哥没有说话,只是隔着墙壁望向胤禩的方向。 他向来信他这位八哥,可今日这话听着实在像是宽慰。 胤禩不急不缓地说下去,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稳稳当当的,像是在分析一桩与己无关的公事。 “他既然立了李氏为后,年氏一族便不会再为他所用。 年羹尧是什么人?年家这些年两头下注,如今自家女儿的靠山彻底塌了,他们不会继续替他卖命。 朝堂上能打仗的,除了年羹尧还有谁?” 说着,胤禩顿了顿,“为了平衡,十四弟定然是最先出去的。西北还需要人,哪怕只是摆个样子,他也得把十四弟放出去。” 九阿哥沉默了。 十四也不说话了。 胤禩把衣袍上沾的草屑轻轻拂掉,语气依旧是那般不急不缓。 “但若只放十四弟一人,外头难免议论纷纷。他为了堵悠悠众口,自然会把我们几个也一并放出去。他不可能关我们一辈子。” 他偏过头,望向那扇漏着微光的小窗,外头的礼炮声还在响,一声一声的,像是给这个日子做足了排场。 “想来这场大典结束之后,属于我们的旨意就该到了。” 牢房里安静了片刻。 十四缓缓靠回墙上,望着头顶那扇小窗。 九阿哥没有再翻白眼,只是把手枕在脑后,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出神。 十阿哥终于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那出去以后呢。” 没有人答他。胤禩也没有答,只是把目光从小窗收了回来。 他知道出去之后等着他们的是什么。一个被削了权的王爷,一个被架空了的贝勒,一个被磨平了棱角的光头阿哥。 可那也比在宗人府关一辈子强。 他闭上眼睛,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韶乐声,没有再说话。 礼炮还在响,一声接着一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牢房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礼炮余音。 十四望着头顶那扇小窗透进来的光,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真的能放我们出去吗。” 说着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夺嫡时我们做了那么多事,他真的会放过我们?” 九阿哥没有说话。 十阿哥也没有说话。 他们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是想了太多遍,每次想到最后都是一个死结。 胤禩的声音从最里面那间牢房传过来,带着笃定“会的。” “他现在什么都有了。皇位,心意相通的爱人,孝顺且有能力的继承人。” 胤禩偏过头,望着那扇漏光的窗,“他会的。” “真的要放他们出来吗?” 李卿月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胤禛站在她身后,正替她把凤冠上最后一根簪子抽出来。 凤冠分量不轻,他托着冠底小心翼翼地搁在妆台上,又伸手把她压了一整日的发髻轻轻散开,指腹蹭过她发红的头皮,力道放得很轻。 “放。今日这么大好的日子,本就该大赦天下。”他停了一下,“包括我的那些兄弟。” 李卿月从镜子里看着他,没有反驳,只是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也好。免得那些史官又逮着机会乱写,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倒把你说得跟不顾手足似的。你不是那样的人,他们又不了解你。” 胤禛听着她替他不平的语气,嘴角反倒微微弯了一下。 “我不在乎他们写什么。” “我也不在乎。可我就是不想听到有人说你坏话。” 她从镜子里瞪了他一眼。 胤禛俯下身,下巴搁在她肩窝里,从背后把她整个圈进怀里。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他的呼吸落在她耳后,温热的,有点痒。 “他们说什么碍不着我,后面那一句更低了些,我在乎的那些人,知道我是谁就够了。” 李卿月偏过头,脸颊蹭着他的鬓角。“那些人,有我吗。” “一直都有你。” 胤禛把她从妆台前拉起来,转了个身让她面对着自己。 他的手还搭在她腰侧,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很轻,却极为认真的说着。 “很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受了这么多委屈。从前在王府,后来在宫里,明明你离我最近,却让你受了许多不该受的委屈。” 李卿月鼻子微微一酸,把手从他腰上移上来,贴上他的脸颊。 “我不委屈。从始至终都是我自己选的,你从来没有亏欠我什么。” 她望着他,弯起嘴角,“能走到今天,站在你身边,我已经很满足了。” 胤禛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不急切,也不克制,是等了很久终于可以落下来的吻。 他的手指穿过她散开的头发,她的手臂环上他的脖颈,踮起脚尖把自己贴近他。 他在她唇间轻声说,“你终于成了我的妻子。” 不是我的皇后,是我的妻子。 “从今天起,所有人都知道了。” 李卿月把脸埋在胤禛颈窝里,“我很荣幸能成为胤禛的妻。” 帘帐在她身后落下来,烛火在帐外跳了跳。 夜还很长,他和她都不急。 第122章 齐妃122 第二日一早,胤禛便下了一道赦令。 诏书上写得冠冕堂皇,说什么帝后同心、感念天恩、普天同庆,洋洋洒洒一大篇,核心意思只有一个,放人。 不光放出了关在宗人府的那四位,连大阿哥胤禔和废太子胤礽也一并赦了。 消息传出去,紫禁城顿时热闹起来。 各宫各院都在议论,朝臣们下了朝也不急着回家,三三两两站在午门外交换眼神,谁也摸不透这位新帝到底是什么路数。 就连一向胜券在握的八阿哥胤禩,接到旨意时都愣了半晌。 他站在牢房门口,手里还攥着刚从狱卒那儿接过来的赦令,难得有些茫然地转头问身边的九阿哥:“怎么把大哥和二哥也放出来了?” 养心殿里,胤禛没有批折子。 他靠在榻上,怀里圈着李卿月,把下巴搁在她发顶上,忽然想起昨晚。 他跟她说了要放胤礽出来,她靠在他胸口想了想,仰起脸来了一句:“那不如把大哥也放出来吧,刚好缺个能打仗的。” 他低头看她。 她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说“大阿哥当年在军中也是有些威信的,要是让十四弟一个人撑西北撑得吃力,多一个能领兵的不是坏事。” 其实李卿月就是随口一提。 可胤禛之前也思考过,看着李卿月也刚好想到了。 顿时,那叫一个高兴。 “知我者,谓我妻也。” 李卿月听到,骄傲地抬了抬下巴,毫不客气地回了句:“那是。” 此刻胤禛想到这里,忍不住弯起嘴角,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 “你说外面现在是不是格外热闹?” 李卿月正拿他的手指拨着玩,头也没抬。 “怕是都在猜你此举用意何在。有些人啊,怕是好几天都要夜不能寐了。” 话虽这么说着,可她眼里全是吃瓜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 胤禛低头看她那副幸灾乐祸的小模样,觉得她做什么都顺眼,说什么都对。 他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让他们猜去。” 李卿月在他怀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问他:“为何突然想起要放太子出来了?” 不止李卿月,很多人也下意识的称胤礽为太子。 胤禛没有纠正,只是目光落在案上那盏渐渐凉了的茶上,思绪却回到了皇阿玛驾崩的那一晚。 那晚畅春园里灯火通明,皇阿玛当着满殿大臣和所有兄弟的面,亲口将皇位传给了他。 他跪在榻前接旨时没有欣喜若狂,只是觉得压在胸口十几年的那块巨石终于落了下来。 他赢了。 终于赢了。 可当众人退去,空荡荡的寝殿里只剩他和床上那个虚弱不堪的老人时,皇阿玛忽然开口,“朕本来,打算秘密处死李氏的。” 他跪在地上,后背瞬间绷紧。 皇阿玛什么都知道,他瞒不过,也不打算瞒。 他伏下身,额头触地:“求皇阿玛明鉴。李氏绝非那等祸国之人,儿臣保证,定会做一个明君。” 康熙靠在引枕上,浑浊的眼底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光。 他又何尝不知李氏无辜,可他是一个皇帝,他不能把任何隐患留给大清。 只是到最后,他终究也没有那么做。 “朕虽是皇帝,可也是你的阿玛。和你额娘有着同样的顾虑。” 康熙的目光越过胤禛的头顶,落忽然转了话锋,“你二哥,性子太软,做不了皇帝。朕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保成,捧他上去,又亲手把他拽下来。” 胤禛抬起头。 他看见皇阿玛眼里有泪,在烛火下格外明亮。 他忽然就明白了。 皇阿玛没有处死卿月,是因为他也有软肋。 他的软肋是二哥,是那个被废了两次、关在咸安宫里郁郁半生的太子二哥。 皇阿玛怕他登基之后对二哥赶尽杀绝,所以用李氏的命来提醒他,你也有软肋,你也有舍不得的人。 他将心比心,便该知道怎么对二哥。 “皇阿玛放心。”他跪在榻前,用着发誓的语气说道,“等儿臣稳定了朝堂,便放二哥出来。 儿臣保证,只要二哥不做谋逆之事,儿臣定会做个好弟弟。” 康熙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伸出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是朕对不起保成,临了了还要用这种法子逼你。 朕也不是个好阿玛。” 他跪在那里,掌心贴着皇阿玛枯瘦的手背,没有接话。 他知道皇阿玛心里的位置从来只有二哥,他只是那个能干活的儿子,那个替二哥收拾残局的弟弟。 哪怕到最后一刻,皇阿玛也要替二哥铺好最后一段路。 这些事他从来没跟李卿月说过。 不是刻意隐瞒,是没必要让她知道她差点因为他丢了性命。 此刻他也只是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一方面是为了制衡老八。另一方面,他终究是我二哥。” 被关在咸安宫里一辈子,对于那个风光霁月的二哥来说,实在是太可悲了。 李卿月把脸贴在胤禛胸口,安静了一会儿。 她没有追问,只是把自己往他怀里又贴紧了些,手臂环着他的腰,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 “正因为有你在,这一切才会朝着好的方向走。” 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却格外郑重,“从前是这样,往后也是。” 她总是能让他放下心中的郁闷和心结。 胤禛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其实我也有私心。我不想把那些还没解决的隐患留给弘昐。 所有的恶名我可以一个人来担,只是朝堂上的隐患太多了,我需要一些能用的人。而他们就是最好的刀。” 说道这,胤禛顿了顿,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以后,弘昐只需要做个好皇帝。” 她只是从他怀里仰起脸来,望着他,弯了弯嘴角。“那爷可别食言。不然到时候弘昐同意了,我可不行。” 胤禛低头看她,摸着她发梢的一缕头发,不禁反问道,“我什么时候食言过。” 李卿月连想都没想,“也是。” 然后又重新窝回他怀里,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那我和弘昐就等着。” 窗外日光正好,又是一个晴天。 第123章 齐妃123 随着几位阿哥被放出来,朝堂上那些熟悉的面孔又多了起来。 紧跟着,年氏一族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朝堂。 先是几个在六部任职的旁支被调了闲差,然后是年羹尧安插在军中的亲信被逐一拔除。 等到十三阿哥胤祥养好了伤,胤禛更是放开了手脚。 不到半年,直亲王和大将军王西北大捷的消息传回京城,年羹尧和他手下的主要将领便一同入了狱。 参他们的折子在胤禛案头堆了厚厚一摞,从结党营私到贪墨军饷,从僭越逾制到私通外臣,罪名一条比一条重。 定罪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大逆之罪,欺罔之罪,僭越之罪,贪渎之罪,九十二条大罪一条一条列出来,每条都够年羹尧死一次。 华妃也直接从妃位降成了小小的答应,翊坤宫的正殿封了,挪到了最偏的角落里。 当天下午,年答应就跪在了承乾宫外。 前来禀报的小宫女说话时声音都在抖,“年答应一边跪一边磕头,求皇后娘娘见她一面,额头都磕出血了。” 李卿月心里一丝同情都没有,毫不委婉的说道,“她为何会觉得本宫会见她? “当年她年氏一族在本宫怀弘时之际做过什么,难道她忘记了。本宫不去落井下石已是仁至义尽,她既然要跪,就让她跪。” 李卿月说完这话的时候,心里甚至没有起多大波澜。 她只是真想不通,难道年氏真以为她是善良得连大仇都不会报的人吗? 跑到她面前来磕头,不就是想逼着她为了维持善良的人设,只能去胤禛跟前替年家求情吗? 想得倒美。 既然要道德绑架,就别怪她不接招。 她偏过头,直接吩咐春莺,“去给皇上说,他再不来把外头那个处理了,晚上就自己一个人睡养心殿。” 自从她当上了皇后,胤禛就每晚都宿在她宫殿里,养心殿就成了批奏折之地。 春莺小跑着去了。 乾清宫里,胤禛正批着折子,苏培盛轻手轻脚走进来,附耳说了句“年答应跪在承乾宫门口磕头求见皇后,头都磕出血了。” 他手里的朱砂笔顿都没顿,正要吩咐把人架走,春莺到了。 春莺传的话很干脆,“皇后娘娘说,皇上再不去把外头那个处理了,晚上就自己一个人睡养心殿。” 胤禛搁下笔,起身便往外走。 苏培盛在后头小跑着跟上,到了承乾宫门口,就看见年答应跪在阶下,确实额头磕破了,血糊了一脸。 他没有看她,只丢下一句“架走”,便直往里面走去。 没过多长时间,外头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年答应被架走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传进来,哭喊声渐渐远了。 李卿月坐在榻上,看见胤禛进来,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拿后脑勺对着他。 胤禛站在门口,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因为年氏而生气的火气直接散了个干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走到榻边坐下,伸手去拉她的手,她把手抽走了。 他又去拉,她又抽走。 第三回他干脆不拉了,直接把她整个人从榻上捞起来圈进怀里。 她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就拿手肘顶他胸口,顶了两下也没顶开,便不动了,索性继续拿后脑勺对着他。 他低下头,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还气?” 她不理他。 他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在她耳垂上轻轻亲了一下。 她肩膀缩了缩,还是不理。 他又亲了亲她的额头,再亲了亲她的脸颊,亲一下便停一停。 她终于绷不住了,转过脸来瞪他。 他看着她瞪他的眼神,嘴角反倒更弯了些。 她把脸往他胸口一埋,闷闷地说了句“很生气。” 胤禛也不急,一只手箍在她腰间,另一只手慢慢拢着她的头发,手指从发根滑到发梢,动作轻缓得像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她伏在他怀里,过了一会儿才闷声说了一句,“以后别让我再看见她。” “好,已经架走了。” 她又说,“不许对她心软。” “绝对不会的。” 怎么可能对年氏心软呢! 能让他心软的只有怀里这个。 听到保证,李卿月才把脸从他胸口仰起来,看着他,“但我还是想让你今晚在养心殿睡。” 他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那你陪我一块。” 李卿月满意的哼了一声,“看你表现。” 说完这才把脸重新埋回去,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环上了他的腰,十指揪着他后背的衣裳,揪得很紧,疑似报复。 胤禛抱着她,忽然觉得这场景真是再熟悉不过。 从潜邸到紫禁城,她闹脾气时,一直就是这个样子。 不管他是阿哥,王爷,还是现在的皇上。 李卿月对他的态度和心意,始终如一。 那些朝堂上的刀光剑影和殿门外的血泪,都被隔在坤宁宫外头。 他低头在她嘴唇上落了个吻,这一生他想要的从来都只有这些。 第二日一早,胤禛在养心殿连下三道旨意。 第一道,年富骄纵不法,斩立决。 第二道,年羹尧大逆欺罔,念其曾有功于社稷,赐自尽,留全尸。 第三道,年希尧革职抄家,年遐龄追夺一切封赠,年氏满门十五岁以上男丁悉数发配云贵极边充军,妻女削籍为奴,永世不得回京。 旨意颁下去的时候苏培盛在旁边捧着拂尘,手都在微微发抖。 从定罪到抄家,不过一天一夜。 年家这颗长了三朝的大树,被连根拔起,连一片叶子都没留下。 年答应跪在翊坤宫偏殿的角落里,听见外头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再也没有人往她殿门前走过。 “万岁爷说了,年答应若是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年家诛九族。” 她跪在冰冷的砖石上,额头还包着昨日磕破的白布,听见这句话时忽然就明白了。 这是报复。 胤禛让她活着,让她活在这座空荡荡的宫殿里,活在她年家满门倾覆的废墟上。 可她知道自己,只能这么苟且偷生的,痛苦无比生不如死地活着。 第124章 齐妃124 雍正二年,弘昐被立为太子。 册封大典一样的隆重,百官朝贺。 不同的是,弘昐受封之后并没有像前太子那样搬进所谓的东宫,而是在宫外另辟了府邸。 和弘晖的王府,也就是之前的雍亲王府挨在一起,两扇大门只隔了一条窄窄的巷子。 弘晖养的那只白猫常常从墙头上翻过去,大摇大摆地蹿进弘昐的书房,趴在他刚批完的折子上,尾巴一扫就把墨迹蹭花了一片。 弘昐从不赶它,反倒让下人在窗台上常年备着一碟小鱼干。 雍正三年,登基以来头一回正式大选。 户部早早就把秀女名册递了上来,所有人都等着新帝趁机充盈后宫。 结果选阅当日,胤禛从头到尾翻完了名册,给他那些叔侄兄弟还有心腹大臣挨个指了人,到了自己这边,笔一搁,说“朕的后宫不必添新人。” 御史台的折子次日便递了上来,引经据典说了一大通。 胤禛在朝堂上听完了,只回了一句:“太医说了,朕这身子不宜多近内帏,后宫人多了反倒折寿。” 朝臣们面面相觑。 过几日又有人提,他连太医都不搬了,直接问那御史,“尔等屡劝朕纳妃,是觉着朕寿数太长了?” 这话一撂出来,满殿鸦雀无声。 好在皇帝除了在后宫这事上油盐不进之外,理政倒是半点不含糊,况且太子早已立了,站在朝堂上话不多却每每问到要害处,假以时日定是又一个明君。 大臣们互相看了看,自己宽慰自己地散了。 其实,这日选阅散了,胤禛回到承乾宫时,李卿月正歪在榻上翻话本子。 听见脚步声便往里挪了挪身子,眼睛还黏在书上。 胤禛坐下来,伸手把她捞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还是和很近之前一样,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他低下头,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呼吸落在她耳后。 李卿月头也没回,只把手覆在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背上,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他的指节。 等把话本看完,才开口,“不宜多近内帏?怎么我可没听你说自己这般体弱?” 体弱还是委婉的说法。 李卿月差点把不行说了出来。 虽然没说,但胤禛那叫一个了解李卿月。 顿时,就反手李卿月的手拢在掌心里,嘴唇贴着她的耳廓 “那是太医说的,不是我说的。我这身子,你不是最清楚。” 李卿月连忙把话本子搁下,在胤禛怀里转了个身,面对着他,伸手捧住他的脸,忍着笑凑上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清楚,你身体很好。” 很行,不用证明了。 胤禛看着讨好他的李卿月,嘴角微微弯起来,“不够。” 李卿月立马又亲了一下,再一下,又一下。 他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没再让她退开。 吻完了,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压得很低,“暂时原谅你。” 李卿月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手臂环上了他的腰。 直到胤禛问,“晚膳想用什么?” 李卿月立马就从怀里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说道:“辣锅子!” 胤禛听到辣锅子三个字,眉头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上回她煮那锅红彤彤的汤底,说是前儿弘昐送进来一筐子红辣椒。 弘昐说是海外传教士带进来的种子,在庄子上试种了两年才养活。 李卿月说的时候,格外骄傲,“我当时就随口一说,想吃点不清淡的口味,没想到弘昐一直记到现在。” 说着,她兴致勃勃地亲自调的蘸料,一边往锅里涮肉一边吃得眉飞色舞。 他虽没有多好奇,但耐不住李卿月的撒娇请求,终于还是夹了第一筷子。 闻着就冲鼻,吃了一口后,辣劲直冲头顶。 直到灌了整整两盏凉茶才缓过来。 她坐在旁边,看他辣得额头冒汗,一边笑一边心疼的给他擦汗。 最后还亲手替他夹了片肉,放进清水里涮了涮才递到他嘴边,说这个不辣了,你尝尝。 他张嘴接了,她手指顺势在他唇角擦了一下,“好不好吃?” 他自然只能说好吃。 她又凑过来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那往后我吃辣的,会给你单独备清汤,你还是陪我吃。” 她都这般体贴了,他自然说好。 虽然辣味很冲鼻,但此刻她窝在他怀里仰着脸等答复,喉结滚了滚,到底还是点了头。 “好,你说了算。” 她便笑了,从他怀里起身去吩咐小厨房备菜,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放心,会给你单独备个清汤的,答应你的事情我也不会忘记的。” 他坐在榻上看着她忙活点各样菜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吃不得辣,可她爱吃。 那便陪着她吃,反正好歹还有一碗清汤,再不济还有她递到嘴边的那片过了清汤的肉。 雍正四年,太子大婚。 仪仗从东宫一路铺到午门,百官观礼,命妇齐贺。 弘晖带着弘盼和弘时在宫门口拦马,弘时人小挤在最前头,扯着嗓子喊“不给喜钱不许走。” 弘昐坐在马上,看着自己三个兄弟把整条巷子堵得严严实实,向来沉稳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无奈的笑。 他翻身下马,将早已准备好的喜钱,交到三人手里,三人这才心满意足地让开了路。 李卿月站在宫楼上远远看着,想起很多年前弘昐还是个小小的人儿,坐在她膝上奶声奶气的叫着她额娘。 如今也成了亲,有了自己的家。 李卿月偏过头,胤禛正站在她身侧,目光也落在底下那一片热闹里。 胤禛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的手从袖子里牵出来,拢在自己掌心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又抬起头,继续看楼下那个已经长成大人模样的弘昐。 他的手很暖,她的也是。 雍正六年,又到了三年一回的大选。 胤禛坐在养心殿里翻秀女名册,翻了几页便搁下了,对苏培盛说照旧。 苏培盛自然知道照旧是什么意思。 台谏这回连折子都懒得递了,左右递上去也是留中不发。 倒是李卿月参加完选阅,回来跟胤禛打趣,说“今年有个秀女长得可真好看。” 胤禛头也没抬,“没注意” 李卿月就凑过去问,“真没注意?” 胤禛就直接把李卿月拉过来按在腿上,“朕只注意了一个人。” “谁?” “你。” 李卿月便笑了,拿手指戳他胸口,“都多少年了还说这种话。” 胤禛就握住李卿月的手,“说多少年也是实话。” 第125章 齐妃125 雍正七年,弘晖的嫡福晋生下了嫡长女。 消息传到宫里时,李卿月正在翻看内务府新呈上来的春衣单子。 碧桃笑着进来报喜,说是个极康健的小格格,哭声可响亮了。 李卿月放下单子便让人备了贺礼,又亲自去了一趟弘晖府上。 她到的时候弘晖正抱着女儿不肯撒手,让嬷嬷想接手他都不肯。 弘晖抱着襁褓凑过来,“李额娘你看,她小小的。”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不像话,和很多年前在桃树底下追猫时一模一样。 李卿月低头看了看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只攥成拳头的小手,“是个好孩子,长得像她额娘,也像你。” 弘晖便笑了,把襁褓往她怀里递了递,“李额娘抱抱。” 她接过来,那孩子软得像一团棉花,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抱着弘昐,抱着弘盼,抱着弘时,如今怀里是弘晖的女儿。 李卿月想到这,忍不住的笑着对弘晖说,“你额娘当年把她那些嫁妆,除了金银地铺,其余的都给了我。” 说着她低头又看了看怀里的小格格,“往后这些东西都给和婉。” 和婉是弘晖和富察氏刚给女儿取的小名。 弘晖不太明白嫁妆是什么,但他听懂了额娘两个字,便使劲点了点头。 李卿月把襁褓轻轻交还到他怀里,“你要做个好阿玛,像你皇阿玛那样。” 弘晖又点头,抱着女儿转身去找弘昐了,边走边说“和婉,你看这是你二叔,二叔今天肯定又给你带东西了。” 弘昐站在门口,笑着从袖子里掏出平安锁,戴在了和婉脖子上。 至于晚来了一会的弘盼和弘时,也是准备了不少好东西。 雍正八年,弘盼大婚。 他的婚事是李卿月还是亲自操持的,从聘礼单子到喜宴座次,一样一样亲自过目,事无巨细都打点得妥妥帖帖。 弘盼从小心思就细,大婚前一夜跑到她宫里,在榻边坐了很久,说“额娘往后我会常回来。” 胤禛则在一边很煞风景的说道,“你府邸就在宫外,回来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说这么郑重做什么。” 弘盼低着头,“我怕额娘觉得我们都走了。” 李卿月心一下子就软了,伸手把弘盼拉过来抱了抱,就像小时候他描红描歪了求安慰时一样,“你们都过得好,额娘就什么都好。” 弘盼又陪她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胤禛赶了又赶最后命令着才回去。 第二天大婚时,弘盼笑得格外好看。 李卿月站在宫楼上,胤禛依旧站在她身侧。 她望着底下那个从小爱哭的孩子如今也成了家,忽然偏过头靠在他肩上,说“咱们都老了。” 胤禛揽住李卿月的肩,“老什么,你头发还黑着。” 李卿月笑了,“那是因为会养,功劳在我。” 胤禛低头看她,“嗯,都是你的功劳。” 雍正九年,太后崩逝。 消息传到养心殿时胤禛正在批折子。 苏培盛进来传话,声音压得极低。 他搁下笔,沉默了很久。 他和太后的母子情分算不上好,也不算差,从小到大,太后眼里只有十四弟。 他争气也好,不争气也罢,她从来只是淡淡的。 后来他登了基,她搬进寿康宫,每日来请安时她也只是端着茶盏说几句场面话便让他跪安。 可那个人终究是生他的人。 他在养心殿坐到深夜,李卿月找过来时殿里只点了一盏灯。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手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攥得很紧。 她说“我在呢!一直都在!” 他没有应,只是又攥紧了些。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从承乾宫回来后,我有一回发高热,额娘当时守了我一整夜。” 就那么一回,他记到现在。 李卿月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将他的手合在掌心里。 又过了很久,李卿月轻声说,“你还有弘晖,弘昐弘盼和弘时,当然,还有我。” 他偏过头来看她,她的眼睛在昏暗烛火下亮亮的望着他,还是当年那个模样。 他把她的手拉到唇边轻轻碰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的风,吹得了枯树上最后一条的枝丫。 雍正十年,南方多处大水。 急报递进养心殿时胤禛正在用膳,放下筷子就去了书房,连熬了四五天,每日只睡一两个时辰。 第五天凌晨他终于把赈灾的章程全部敲定,搁下笔从案后站起来,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 太医守了整整两天。 弘昐从宫外策马赶回来,跑得袍角都掀飞了。 满殿朝臣排着队等消息,李卿月守在榻前,两天没合眼。 她给他换额上的帕子,给他喂药,给他擦手,每一件事都亲历亲为。 碧桃红着眼眶在边上站着,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沉默地做着该做的事,好像只是在照顾一个寻常发热的病人。 第三天胤禛终于退了热。 他睁开眼时,她正低着头拧帕子,侧脸映在烛火里,安安静静的。 她抬起头,看见他醒了,走过来,把他额上那方凉透的帕子揭了,换了一方温的搁上去,动作很轻,然后便坐回了榻边的椅子上,继续拧下一方帕子。 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胤禛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发现她从始至终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从前在王府里他发个热她都能红眼眶,如今他倒了两天,她连眼圈都没红。 他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发不出声。她便把温水端过来喂了他两口,又坐回椅子上,继续沉默地拧帕子。 他忽然有些慌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她不哭,他反倒觉得心里没着没落的。 病好之后他终于知道那慌从哪来了。 整整半个月,李卿月没有跟他主动说过一句话。 他问她今日做了什么,她说看账本; 他问她晚膳用得如何,她说尚可; 热不热,不热; 累不累,尚可。 温顺规矩得,根本不像他的妻。 他熬了一天就熬不住了,下了朝就往坤宁宫跑,带了不少李卿月喜欢的好东西。 没想到,她看他一眼,叫了声他的名字,“爱新觉罗胤禛。” 他听着心里更堵得慌。 第126章 齐妃126(完) 胤禛只能越发勤奋地往坤宁宫跑,今日亲自研墨,明日亲手剥核桃,剥得满手碎屑。 她坐在旁边看账本,他便把剥好的核桃仁放在她手边的小碟子里。 她吃了一口,他眼巴巴地看着她,她又不看他了。 半个月后的某个傍晚,他照例在她宫里赖着不走,坐在她旁边看她翻话本子。 她忽然把手里的书搁下,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他立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坐直了些。 “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我也不会独活。”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反正我会陪着你,定然不会让你孤单。你不在乎自己的身体,我也管不住。” 他愣住了。 李卿月说完便拿起话本子继续翻,好像方才那句话不过是账本上一笔极寻常的收支。 他看着她垂下眼翻书的样子,睫毛微微垂着,看不清情绪。 沉默了很长时间,胤禛才开口。 “我不会了。往后不会了。” 李卿月又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他伸手过去,把她手里的书轻轻抽走放在案上,然后把她整个人从榻上捞起来圈进怀里,抱得很紧。 “我不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往后都听你的。” 胤禛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你别不说话。” 李卿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在他怀里软下来,把手覆在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背上。 “你说话算话。” 她声音闷闷的,带着些不易察觉到的哭腔。 胤禛连忙表示道,“当然作数。” 李卿月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让两个人十指扣在一起,又窝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了另一句话。 “你上回拿来的桂花圆子太甜了,下回少放些糖。” 他低头看她,嘴角终于弯起来。 “好,少放些糖。” 窗外已是暮色沉沉,坤宁宫的灯火亮起来。 李卿月把话本子从他身后摸回来继续翻,直接就交到胤禛手上。 胤禛拿起就熟练的读了起来。 只是,读的过程中,胤禛一直没有松手,像是要把这半个月欠的亲近一次补回来。 雍正十二年,又逢三年一次的大选。 秀女名册递到养心殿时,满殿朝臣都等着皇帝像往年一样翻两页便搁笔。 可胤禛这次翻开名册,只扫了一眼便合上了。 还不等众人心里吐槽皇帝是越发敷衍之际,就听到,“朕打算退位,让太子继位。” 殿里静了足足三息。 然后整个朝堂像一锅滚油里泼进了水。 几位老臣当场就跪了下去,伏在地上颤着声说“此事万万不可,历朝历代从未有过这等先例。” 礼部尚书连站都站不稳了,说“皇上圣体康健,何出此言,还请三思。” 满殿朱红朝服跪了一地,全是请皇上三思的呼声。 诸王班次里,十四阿哥猛地转头去看八阿哥,九阿哥张着嘴半晌没合上。 八阿哥跪在人群中,面上勉强维持着镇定,眼底却是翻涌着的难以置信。 胤礽站在最前头,盯着自己费劲半生都为得到的龙椅,和自己这辈子都没看透过的四弟,沉默了很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讥讽,是恍然。 原来这世上真有人能坐上那把椅子之后还肯下来。 他没有跪,只是朝御案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弘昐从听见那句话起便跪了下去。 这两年皇阿玛手把手教他理政,从批折子到见大臣,朝堂上大半的事务早已由他做主。 他额娘私下里不止一次提醒过他,说阿玛的心思你要早些看明白,别到时候措手不及。 他不是没有预感,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他在满殿哭谏声中跪得端端正正,额头触地,“儿臣接旨。” 他声音清朗,语气更是极为认真,“儿臣定不负皇阿玛所托。” 胤禛从龙椅上站起来,目光落在这个跪得笔直的儿子身上。 他看着弘昐从那么小一个团子长到如今能独当一面,看了二十多年。 此刻他跪在这里,没有以儿子的身份推辞,反而以储君的身份接下了这副担子。 他绕过御案,亲手把弘昐从地上扶起来。 “朕教了你两年,没什么可再教的了。” 胤禛的语气和平时差不太多,只是声音缓了些。 沉默了片刻,“日后,你会是一个明君。” 弘昐眼眶一红,低下头去,被他用力握了握肩膀。 退朝后胤禛回到坤宁宫,推门进去时李卿月正歪在榻上。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也不起身,只往里挪了挪身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嘴角弯着,眼睛亮得很。 他坐下来伸手便把她捞进怀里,她顺势窝进他胸口,仰起脸问,“今儿朝堂上是不是可热闹了。” 胤禛如实说道,“御史台的老大人快哭出来了。” 她噗地笑出声,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晃了晃,“你把满朝文武都吓得不轻,自己倒跟没事人似的。” 胤禛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卸任又不是什么大事,他们早晚得习惯。” 李卿月把脸贴在他颈窝里,闷闷地说,“弘昐那孩子,今天肯定也很不好受。” 胤禛听着,手指穿过李卿月的头发,有一下没一下地拢着,“他承受得住,这两年朝堂上的事大半都是他做的主,你也私下提点了不知多少回,他心里有数。” 李卿月在胤禛怀里嗯了一声,“弘昐那孩子从小就省心。” 他把下巴搁在她发顶上,声音忽然放柔了些。 “上回你说想去江南看桃花,不如明日就动身。” 李卿月顿时从怀里仰起脸,眼睛又亮了几分,“塞外也想去,那片草原的日落比京城好看太多了。” 他低头看她那副已经开始盘算行囊的模样,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春天看桃花,秋天骑马,想去哪儿都行,我陪你。” “那是你说的,我有好多地方要去……” 说着,李卿月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玩弄着胤禛身前的扣子。 “好,都去。”胤禛说完,沉默了片刻,才又说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不委屈。”李卿月把他的手从腰间牵起来,十指扣进去,声音柔得像窗外那层薄薄的日光,“有爷在,卿月一直都很幸福。” 李卿月垂下眼,在心里把那个日子又默算了一遍。 还有三年五十三天。 既然你自愿退位,那些准备也都用不上了。 看在你这么识趣的份上,我便委屈些,陪你演到最后。 李卿月想着,便把脸贴回胤禛颈窝里,手臂环上他的腰,望着窗外那轮新升的太阳,眼底一片平静。 第127章 齐妃番外 宋氏篇 当她的头撞上廊下那根石柱时,宋氏以为自己会害怕,可她没有。 血顺着额头淌下来,她靠着石柱缓缓滑坐在地上,眼前的红铺天盖地,把她短暂且无趣的一生都映了出来。 她是德妃宫里最不起眼的宫女,容貌不出挑,性子又木讷。 被指给四阿哥做教导人事的宫女那天,她紧张得整夜睡不着,心里又忐忑又兴奋。 她以为这是老天爷的恩赐,却不知道从进门那天起四阿哥就没正眼看过她。 房事上公事公办,平日里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可他还是隔三差五来她屋里坐坐,哪怕只是喝一盏茶便走,她那时觉得这样便够了。 后来李氏来了,美得像画上的人。 她去拜访了一回,只一眼就知道自己输得什么都不剩。 四阿哥对李氏用心到什么地步,连赏银子都怕李氏不方便,专门备了一盒碎银; 而给她的赏赐永远是苏培盛去库房看着拿的。 草原上他教李氏骑马,面上冷淡,眼底却是她从没见过的耐心。 她嫉妒得发狂,忍不住算计了李氏一回,可他明目张胆地偏袒,加上李氏的报复又狠又快,她只能把嫉妒咽回肚子里。 直到福晋入府后,她另生了心思。 那样贤惠的主母,想来能容下庶长子。 她偷偷倒掉了避孕药,李氏的嘲讽,她却觉得那是上好的补药。 可孩子死在她怀里时,她恨不得把自己也一并埋了。 刘氏是第一个报应。 李氏来看刘氏最后一面时,她在心里骂李氏傻,可又忍不住忮忌。 凭什么李氏能这样干净。 那种干净善良是她骨子里天生就有的东西,旁人学不来,也毁不掉。 她动不了李氏,也不敢动了。 四阿哥把人护得密不透风,而她做的事也早晚会败露。 她在这世上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她想要有人在她死后替她收殓,替她烧一炷香。 那个人只会是李氏。 血越流越多,她看见李氏就站在不远处,捂着嘴望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痛快,没有冷漠,只有同情和不忍。 她在心里笑了。 这辈子机关算尽什么也没抓住,临了了还把她此生最忮忌的人,当成了最后的慰藉。 可她认了。 她望着李氏,想说什么,却只是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李氏会替她收殓,有可能还会替她烧一炷香。 她这一生也不算白活了。 胤禟番外篇 雍正那场大病吓坏了不少人,包括九阿哥胤禟。 所以当大病初愈的皇帝,单独把他叫到养心殿时,胤禟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自己近来干的事全过了一遍。 没掺和什么不该掺和的,也没在背后编排谁,连八哥找他吃酒他都推了两回。 他自觉近来安分守己,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把柄落人手上。 进了殿,他便瞧见胤禛坐在御案后头,也不说话,只拿眼上下打量他,目光里带着三分审视、七分难以启齿的古怪。 胤禟是个急性子,被他看得浑身发毛,索性把心一横,先开了口:“皇上召臣弟来,到底所为何事?臣弟近来可没犯什么错,皇上要打要罚也得给个明白话。” 胤禛又沉吟了片刻,方才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三分,说得断断续续,像是每个字都在嘴里打了几个转才肯放出来。 胤禟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才听明白,竟是问他怎么哄女人?! 胤禟愣在当场,几乎以为自己听岔了。 他府里女人是不少,可他是皇子,哪个女人敢给他脸色看? 便是偶尔哄上一两句,那也是兴之所至,过后便撂开手。 哄人这种事,他实在算不上精通。 可他这人有个毛病,最要脸面,绝不肯在老四跟前露了怯。 当即便把心一横,拿出从前在八爷党里指点江山的气势,掷地有声道:“这有何难!女人嘛,喜欢的无非是首饰衣裳,臣弟就没见过哪个女人不爱这些的。” 胤禛拿眼看他,目光里分明写着“你这话靠得住吗”。 胤禟被那目光一激,反倒更不肯退缩了,又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皇上哪回送东西,皇后娘娘不是高高兴兴的?臣弟这话,难道有错?” 见胤禛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胤禟暗地里松了口气,自觉应对得还算体面。 出了养心殿便回府睡了个踏实觉。 次日早朝,胤禛为着几句不甚要紧的疏忽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从奏对失仪骂到办差敷衍,连他前几日递的折子里用错了一个字都翻出来说事。 散了朝他还没缓过神来,老十四晃到他旁边,压低声音告诉他,“昨夜皇上去坤宁宫,被皇后关在门外,一个人回的养心殿,今儿早朝脸色便不大好看。” 胤禟额头上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仍强撑着说:“我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 老十四嗤笑一声:“你是没做亏心事,可你出的好主意不管用。皇阿玛当年骂你是毒蛇老九,那是骂早了。” 胤禟还没来得及反驳,苏培盛便捧着一道旨意笑眯眯地来了。 旨意上说,九阿哥精通西洋文字,实乃宗室中不可多得之才,着即出海,代天子考察外洋风物,即日启程。 胤禟跪在地上接旨时,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我这张嘴,早晚得缝上。” 出海的日子不好熬。 船在海上颠了大半年,他晕船晕得七荤八素,人瘦了一大圈,原本因为发福就不怎么样的相貌愈发显得潦草。 好容易熬到船靠了岸,他攒了一肚子火正要进宫找老四算账。 便瞧见听到京城的人笑眯眯地说,皇上已经带着皇后云游天下去了,归期未定。 胤禟气得浑身发抖,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不体面,站在宫门口破口大骂。 骂胤禛是个过河拆桥的小人,骂他不顾兄弟情分把他往海上扔,骂他卸了磨就杀驴。 和他一块从海上回来的老十四,拍了拍他的肩,“你不是早习惯了。”还又说“不过你也是活该,教什么不好教他送首饰。” 说完便背着手晃悠悠地走了,留下胤禟一个人在风里继续骂。 只是被骂的对象又加了一个。 乌那拉那氏番外篇 她长大后头一回穿正红色,是出嫁那天。 嫁衣是额娘早早备下的,针脚细密,金线掐得一丝不苟。 她坐在铜镜前由着嬷嬷们替她一层一层穿上,镜子里的人眉眼端庄,嘴角微微翘着。 她想,往后她便是四阿哥的福晋了,心里又期待,又忐忑。 盖头掀起来时她看见一个少年郎站在面前,眉眼端正,神情冷淡,却还是规规矩矩地按礼数一样一样做完了全套。 她想,这个人往后就是她的夫君了。 在这之前,她是乌拉那拉家的嫡女。 从小就被教导你将来肯定是要嫁入天家的,你要有个福晋的样子。 贤良淑德是最基本的,站要站得端正,笑要笑得得体,行礼时弯腰的幅度不能多一分也不能少一分,练不好便再站一个时辰。 她很累,累极了便去找额娘说不想学了。 额娘坐在上头看着她,没有哄,没有抱,只一字一句地告诉她,“你是乌拉那拉氏的嫡女,代表的是整个家族的脸面,没有任性的资格。”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说过累了。 就连她最喜欢的正红色,额娘说过太妖不符福晋身份,她就没再穿过了。 她老老实实地长大,安安静静地学完了所有福晋该学的东西,规规矩矩地坐上花轿嫁进了四阿哥府。 还没入府她就知道胤禛有个宠妾姓李,听说生得极好,听说他很上心。 后来她见到了李卿月本人的第一眼,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李氏穿正红色一定很好看。 她连忙把念头按下去了,李氏是妾,哪有资格穿正红。 日子一天一天过,什么时候开始变成朋友的呢,她也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有一回李氏看着她说你穿正红肯定好看。 她当时没有接话,心里却觉得从前没穿成也没什么好可惜的了。 后来她当了皇后,身子也垮了。 太医说她时日无多,她倒不怕死,只是还有一件憾事。 她让人按李氏的尺寸做了一件正红色的凤袍,凤尾绣得漂漂亮亮的,金线一根一根掐得极细。 衣服做好了,她坐在榻边看了很久。 真好看。 李氏穿着会更好看,可她大概看不到了。 所以在她最后一个生辰,李卿月来看她。 看着李氏穿着那件正红凤袍站在面前,凤尾在裙摆上轻轻晃动。 她望着眼前这个人,忽然觉得这一生所有的不圆满都在这一刻圆满了。 弘时篇 作为最小的孩子,弘时一直都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崽。 阿玛对哥哥们功课抓得紧,弘盼小时候背不完书不许睡觉,弘历描红描歪了要重写三遍,就连他五哥弘昼也被他阿玛追着打手板。 可到了他这里,阿玛只是把他叫到跟前,问了几句今日学了什么,又翻开他的描红本子看了看,便让他回去了。 他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觉得阿玛对他格外仁慈。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仁慈。 有一回夫子去向阿玛告状,说六阿哥功课实在跟不上,写字也歪歪扭扭。 他站在旁边吓得手心全是汗,阿玛沉默了一会儿,只是摸了摸他的脑袋说知道了。 等夫子走了,阿玛把他拉到跟前,问了他几句今日讲的内容,他磕磕巴巴答了一半,阿玛点点头便让他出去了。 他如蒙大赦,一路小跑着去找额娘。 额娘把他抱在膝上,摸着他的脑袋,语气很凝重,说出的话却让他一下子放了心。 “不怪你,是额娘不好,怀你的时候受了惊吓,伤着了,你才不是读书的料。” 他在额娘怀里,没有觉得半点伤心,反而仰起头安慰她,“这不是额娘的错,就算没有那事,儿子也还是一样的笨呢。” 从那以后他就放心地玩耍摆烂了。 哥哥们待他一向好,可二哥对他格外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连他这么粗的神经都察觉到了不对。 二哥看他的眼神里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还带着些小心翼翼。 后来的他才明白,这是愧疚。 后来阿玛登基的第三年,他无意中听到了几句闲话,才终于明白那些好是从哪里来的。 原来额娘生他时难产,阿玛在产房外对太医说不论用什么法子,务必保侧福晋平安。 换句话说,阿玛选了额娘,没选他。 他站在那里,把那几句闲话翻来覆去嚼了一遍,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原来是这么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啊。 他想了想,还是去找了二哥。 二哥哥虽然现在还不是太子,但已经有了储君的威严,坐在书案后听他说完,二话不说便让人去查是谁在传这些闲话。 手段利落得让他咋舌,那些人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被处理干净了。 他看着二哥哥紧绷的下颌线,忽然笑了,说“哥你放心,我不是傻子,你们是我的家人,我从不会怀疑你们对我的爱。” 二哥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继续往下说,“得了,别拿那副愧疚的眼神看我,我又不是没人要的孩子。” 他指了指自己,“你弟弟我得到了很多很多的爱,所以那点小事我压根不介意。” 他从不在心里问二哥是不是因为愧疚才对他格外好,因为他知道就算没有那件事,他们也依旧会对他这么好。 他是他们的弟弟,这一点就足够了。 如果真要在自己和额娘之间做选择,他倒希望阿玛永远都选额娘。 对于阿玛的选择,他很高兴。 对于太子哥哥无声的补偿,他早就原谅了。 他们给了他那么多爱,他有什么资格不原谅呢。 在没有李卿月和李氏的平行李氏世界里 当赐年氏为侧福晋的圣旨下来的那天晚上,胤禛和乌拉那拉氏都同时做了一个梦。 梦里胤禛继宋氏之后得了个格格,姓李。 人生得极好,眼神干净的不像这个世界的人。 她什么都不会,就一张脸能说得过去,可他教她的时候她就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头全是亮晶晶的信赖。 她爱吃蟹,却总拆不好,他便一只一只替她拆,拆完还要管着她吃。 她替他生了三个儿子,个个孝顺懂事,他最属意的那个继承人,因为她说过弘昐最像他。 梦里的那个胤禛最后得了皇位,也得了她。 他梦见自己牵着她的手站在太和殿前,梦见她穿着明黄凤袍回头对他笑,梦见她窝在他怀里絮絮地数江南的桃花几月开、塞外的日落几时落。 他梦见自己那辈子什么都有了,什么都圆满了。 然后他醒了。 窗外是黑的,没有月亮。 身边躺着的是他的福晋,不是她。 他躺了很久很久,久到以为自己已经重新睡过去了,然后听见身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他偏过头。 乌拉那拉氏正望着帐顶,眼角有什么在微微闪光。 她没有看他,只是轻声说,“看来爷也梦到了。” 乌拉那拉氏本来只当是个美梦,可醒来后细想,那梦太真了。 真到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李氏说话时喜欢歪着头,李氏生气时会拿后脑勺对着人,李氏笑起来整张脸都是亮的。 那不是梦,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只是她没有那个福气。 爷也没有。 她说着,嘴角弯起来,声音里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挺好的,若是只让她一个人梦到,那该多残忍。 现在爷也亲眼看到了,亲身经历过那个世界的圆满,再回到这个嫡子早夭、后院冷清、连一个他爱的人都没有的世界,想来一定会很有趣。 她说着,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有人陪着她一起痛苦了。 而且她知道,身边这个人会比她更痛苦。 她太了解他了。 就算经历完全不同际遇的另一个他,也一定无法拒绝那个世界的李卿月。 因为李卿月,天生就是他拿不掉的软肋。 胤禛没有说话。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连外袍都没有披,在门口站了片刻,听见身后她轻轻的笑声。 这是他头一次不敢回头看自己的福晋。 第二日一早,后院众人来正院请安。 一个近来颇得宠的刘格格不知死活地开了口,“昨晚大半夜的爷竟自己回前院了,难道是福晋说错了什么话。” 若是往常,乌拉那拉氏定会让她闭嘴。 可今日她看着这个也姓刘、脑子也一样拎不清的人,忽然觉得很滑稽,连一点气都生不起来了。 她把茶盏搁下,慢条斯理地开口,“做了,你能如何,替爷来罚我吗?” 刘氏便哑口无言。 后来胤禛听说了这件事,没有罚福晋,反把刘氏禁了足。 福晋知道后,去让厨房做了些牛乳糕。 梦里李氏教过做法,梦里她端到自己面前时笑得眉眼弯弯,说外头可没有第三份。 第一份自然不用想,绝对是给梦里那个胤禛了。 她端到了胤禛面前,迎着他骤然沉下来的脸色,坦然承认自己就是故意的。 她拿起一块吃了一口,说“很甜很好吃,真不尝尝吗?” 胤禛盯着那碟糕看了很久,很久。 他在看什么,她不知道。 也许在看梦里那个笑盈盈的姑娘,也许在看自己握不住的那一点甜。 最后他还是伸手拿了一块。 糕在嘴里是甜的,心却苦得发涩。 福晋没有继续刺激他。 她也做不到继续刺激他了。 因为她知道他的命脉,是因为她也被人捏过命脉。 梦里那个对她好,对弘晖好,在她死后还照顾着弘晖的女人,是她在这个残酷世界里梦到的唯一一点温柔。 她把那个世界的李卿月当朋友,而她把朋友弄丢了。 四个月后年氏入府。 婚礼盛大周全,人人都夸福晋贤惠。 只有胤禛知道福晋在报复他。 他难受,可他只能忍受。 但在掀开盖头看到年氏的那一刻,他还是任性了一次。 他想起梦里偷偷给李卿月的一场独属于两个人的大婚,想起她穿着正红嫁衣仰起脸对他笑,想起抱着她跨过火盆时她在盖头底下轻轻攥住了他的手指。 他转身走了。 他不愿意再在任何人身上寻找她的影子,因为根本找不到。 第二日他被叫进宫里,皇阿玛当着满殿朝臣的面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他跪在那里听完,起身告辞。 然后在所谓的太子宫殿里,他看着担忧自己,还劝着他的二哥,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二哥,你真的甘心再次被废吗?” 胤礽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你以为我不想,可他毕竟是皇帝。”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苦的,眼神是暗的,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认了命的判决。 胤禛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只需发誓,若是坐上那个位置,你会尽心尽力当一个好皇帝,剩下的全部与你无关。” 胤礽终于察觉到不对了。 他抓住胤禛的肩膀,声音都变了,“你不要做傻事,这可是大罪。” 可胤禛看他的表情太过郑重,眼神太过认真,就像是一个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的人,只等这最后一道承诺。 于是他只能举起手,一字一字地说出口。 “若是当上皇帝,自当尽心尽力,若有违背,必叫我死无葬身之地。” 他是真心发誓的,也是真心害怕自己的四弟走上不归路。 胤禛把该安排的事一件一件安排完了。 他手里握着的是梦里那个世界替他铺好的路,那些还在潜伏的暗桩,那些尚未暴露的把柄,那些梦里另一个康熙临终前告诉他的、只有皇帝才能知道的秘密。 梦里的皇阿玛在最后时刻把这些交给他,是让他护住大清。 如今他拿这些来替大清换一个周全的皇帝,也算对得起皇阿玛了。 然后他逼宫了。 然后他成功了。 胤礽坐在那把椅子上,满朝文武跪了一地。 所有骂名他四弟一个人担了,逆贼、不忠、不义、不孝,什么难听的罪名他都背上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胤礽把朝局一道一道料理稳当,把不安分的人一个一个清出朝堂,把该请的恩旨请了,把该颁的政令颁了。 等他终于从皇帝的事务中抬起头来时,胤禛已经站在了他面前,说要去云游天下。走之前把府里的事也安排好了。 弘昼记在福晋名下,钮祜禄氏和弘历另外安置。 梦里的弘历小小年纪就心机颇深,挑拨弘时和弘昐的关系,还想离间弘时和李卿月的母子情分。 另一个弘昼虽荒唐些,但荒唐有荒唐的好处,一个不聪明的孩子更容易掌控。 他把该处理的都处理完了,能做的都做尽了,便该走了。 梦里他走得早,李卿月因为他的遗言,才没有跟他一起走。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把他留下的东西一样一样整理好,然后带着他的遗愿去云游山河万里,把他想去的地方都替他看了一遍。 她站在塞外的日落里,站在江南的桃花树下,把这山川万里一步一步走完。 那些他想和她一起走的路,最后是她一个人走的。 如今他是闲人一个了,他也想去看看。 哪怕只是走她走过的那条路。 哪怕永远也遇不到她。 哪怕山高水远,他一个人走到白头,也遇不到她。 总好过在这府里,日日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忍受着无边无际的孤独与思念。 他在一个清晨离开了京城,没有带任何人。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后不久,乌拉那拉氏也同一天启程,去了另一处极远的地方养病。 她终究没有留在那个曾经装满了她所有期待的雍亲王府里。 她走的时候和李卿月有关的那棵桃树已经被移走,院子里空出一块不大不小的空地,风过的时候,什么声响也没有。 他在这片山河的某一处独自走着。 看花,看水,看云。 偶尔有风吹过他鬓边已经花白的碎发,他会忽然站住,回头看一眼。 好像有人叫了他一声。又好像没有。 天高地远,他继续往前走了。 他不知道在另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里,李卿月正坐在江南某桃花处。 忽然偏过头对身边的胤禛说,“还是江南的桃花四月最好看。” 胤禛把她手里的不正经话本抽走,把她拉起来说那便明年四月再来。 桃树的影子落在他肩上,她的手指扣在他掌心里,温温热热的。 是此时此刻的风,也是此时此刻的天光。 第1章 太子侧妃1 李卿月正歪在窗边的美人榻上,对着巴掌大的西洋水银镜端详自己的脸。 镜中人眉目如画,肌肤白腻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偏偏唇不点而朱,给那张清冷的脸添了一抹明艳。 她微微侧了侧脸,觉得左边这个角度最好看,眼尾那一点上挑的弧度,真真是老天爷赏饭吃。 她怎么能这么好看呢!!! “姑娘,老爷往这边来了。”丫鬟青黛进来通报道。 话音刚落,她这一世的父亲李富安,那圆滚滚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 今日他穿了件枣红色的锦袍,大约是铺子里新裁的,料子是好料子,可裹在他那发福的身子上,越发衬得他像个行走的元宝。 腰间玉佩和钱袋撞在一起,走一步响一声,人没到跟前,富贵气先扑面而来。 “闺女,”李富安脸上堆着笑,小眼睛里却藏着一抹愁,坐到榻边的圆凳上就叹了口气,“爹刚从外头回来,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李卿月放下水银镜,目光落在她爹脸上,安安静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她不急着开口,因为她太清楚了,她越是不说话,她爹心里那点愧疚就会发酵的越多。 果然,李富安自己就红了眼眶:“你说你一个姑娘家,这些年替爹在外头操了多少心? 走关系、打听消息、出主意应付那些难缠的人……这些事本该是爹来做的,可爹没用啊,爹除了会做生意,别的什么都不行。” 他说到这儿就来气:“还有那位太子爷! 他到底喜欢什么、厌恶什么,我托了多少人打听,银子花得跟流水似的,愣是屁都没问出来一个。 这要是你大哥二哥但凡顶用一点,也不至于……” 看着他爹越说越生气,李卿月连忙打断,“爹。” 声音里一丝怒气也没有,语调平稳得就像一杯温水,却让李富安立刻停了下来。 “您这话说的,好像您这辈子做成那么多生意、撑起这么大一份家业,都不算本事似的。” 李卿月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像是看着不懂事孩子般的无奈, “外头多少人精,您跟他们打了半辈子交道,什么时候吃过亏? 您不是没本事,您是心正,从来不愿意把做生意那套算计用在自己人身上。” 李卿月说着,故意顿了顿,微微叹了口气,声音又轻了几分:“可那些官场上的事情,弯弯绕绕的,本来就不是什么干净路数。 您这辈子最让人敬重的地方,就是您做人堂堂正正。要是连您也变成那样…… 那您跟那些城府深沉的人又有什么区别?那还是我从小最佩服的爹吗?” 这句话一出来,李富安的眼眶当场就红了。 他这闺女,从来不像正房那两个儿子似的伸手就要银子,也不像外头那些人精一样跟他绕弯子。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戳在他心窝子上。 替他把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委屈和骄傲,完完整整地讲了出来。 “爹就是觉得委屈你了,”李富安声音发闷,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这些你先拿着,一万两。不够了跟爹说,千万别省着。” 李卿月看了一眼那叠银票,没有推辞,也没有表现得很高兴。 就很自然的伸手接过来,随手放进袖中的暗袋里。 然后她抬起头,冲李富安笑了笑,一双眼睛弯成月牙,语气里带着点女儿家的娇俏: “还是爹疼我。不过爹,这事可千万别让太太知道。” 李富安一愣:“怎么?你母亲一向待你不错,难道……” “就是因为她待我好,我才不想让她心里不舒坦。” 李卿月收起笑容,神色认真起来,“太太操持这一大家子,里里外外多少开销,她样样都要精打细算。 您想想,她为了省些不必要的开支,自己的头面首饰都多久没添新的了。 要是她知道您随手就给我拿了一万两,我倒不是怕她说什么,我是怕她心里委屈。” “太太是正经的当家主母,我是庶出的女儿,她待我好是她的气度,我不能仗着她的好就不懂事。万一因为这事让她跟爹生了嫌隙,那才是我的罪过。” 这话说得通情达理,字字句句都站在别人的立场上,偏偏就让李富安心里对正房生出了一丝微妙的不以为然。 他闺女多懂事,连拿点银子都处处替别人想着,正房要是知道了,有什么好不舒服的?! 可李富安嘴上只是连连点头:“好好好,爹不说,爹绝对不说。” 李卿月起身送她爹到门口,看着那圆滚滚的身影出了院子,这才转身回到榻边坐下。 她从袖中摸出那叠银票,一张一张数了一遍。 一万两,一分不少。 至于太子那边的消息,她手底下养着的那几个老师傅,早把东宫近三个月的采买单子理出来了。 宫里采买的规格和频率是升是降,账面上都写得明明白白,直接可以看出太子的处境如何。 最重要的自然是处境,其余的喜好什么的,根本用不着去打听。 她爹花了三百两银子,全花在了错的地方。 钱要花在刀刃上。 这个道理她爹教过她,只是她自己用得更顺手而已。 李卿月把银票收好,重新拿起那面水银镜,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弯了弯嘴角。 嗯,不愧是她。 这一世她穿来的时机很不巧。 原主因为去跟姐妹玩,被大房的人告到了正院,说她一个庶女不知规矩、带坏了嫡出的姑娘。 太太倒没说什么重话,只让人把她领去祠堂罚跪。 六岁的小姑娘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膝盖疼得钻心,又冷又怕,缩在蒲团上哭得喘不上气,哭着哭着就昏了过去。 在原主的记忆里,一切痛苦就是从这次罚跪后开始的。 所以原主不想再经历一次,就让她直接从六岁开始做起。 李卿月穿来后,就开始自动接收原主上一世的记忆。 原主江州李家商户庶女,生母是伶人出身的柳姨娘。 可惜生母在再次怀孕时,一尸两命没了。 十六岁那年,恰逢圣驾南巡,太子随行。 江州大小官员争相献媚,李富安也辗转托了门路,将她这个女儿献上去,指望她能入了贵人的眼。 谁知太子只瞥了她一眼,听说是个商户女,便摆了摆手,连句话都没说。 被太子当众拒收的女人,谁还敢要? 李富安不死心,又把她往三皇子、五皇子那儿送,可皇子们谁肯收太子不要的人? 最后实在没辙了,草草将她嫁给了青石县一个姓孙的县令做妾。 那正室夫人刻薄歹毒,进门头一天就罚跪,寒冬腊月让她用冷水洗衣,大夏天跪在日头下抄经。 她熬了不到一年就死了,死的时候外头正下着大雪,蜷缩在漏风的柴房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这些记忆灌进来的时候,李卿月感同身受的觉得,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意。 然后她听见了原主的声音,像是烙在意识里的念头: 既然他们看不起商户庶女,那我就要坐到最高的位置上去,让所有人跪在我脚下。 李卿月很佩服原主的目标。 所以,一直很尽心尽力的做“她”。 但她不会因为目标过于远大,就表现得太出格。 年纪太小就露出太多锋芒,很容易会被人当成妖怪。 所以自然得慢慢来。 首先就从不惹事开始,让敌人放松警惕。 太太让她学规矩她就学,女戒女训那些东西,即使她心里烦得要死。 但从来不抱怨半句,学得比谁都认真。 教规矩的嬷嬷都挑不出错来,逢人就说李家这个小庶女难得,又乖又本分。 而她真正要做的事,早就偷偷摸摸的开始了。 穿过来后,李卿月花了三天时间,就摸清了家里每个人的脾性。 大哥李昭远今年九岁,是个一根筋的老实孩子。 他最大的特点是学文不行,但喜欢舞枪弄棒,他爹给他请过几个先生,都被他气走了,倒是在武上头颇有天赋。 为人正直,脑子转得不快,尤其不懂生意场上的弯弯绕绕,这点随他爹。 太太最发愁的就是这个。 儿子不擅经商,将来怎么接李富安的班? 李卿月找到李昭远的时候,他正一个人在练武场上对着木桩出拳,拳头砸得砰砰响。 李昭远最近被先生骂了,说他的文章狗屁不通,他心里憋屈,又不知道怎么排解。 李卿月没直接凑上去。 她先让丫鬟去厨房要了两碗绿豆汤,自己喝了一碗后,才用食盒把另一碗装着。 然后慢吞吞地走到练武场边上,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台阶上看。 李昭远打了半天,一回头看见李卿月坐在那儿,愣住了:“你在这儿干什么?” “看大哥打拳。”李卿月把绿豆汤拿出来后,就往前递了递,“大哥渴不渴?我给你拿了汤来。” 李昭远将信将疑地接过去喝了。 李卿月也不多待,等他喝完,收了碗就走。 第二天又来,第三天还来。 到第五天的时候,李昭远自己忍不住了,打完拳主动坐过来跟她说话。 “你怎么天天来看我打拳?不嫌闷?” 卿月歪着头想了想,认认真真地说:“大哥打拳的时候,看起来特别厉害。” 就这么一句话,却让李昭远整个人都呆住了。 从小长到大,身边的人都嫌他笨、嫌他不够精明,从来没有人说过他“厉害”。 他愣了好一会儿,耳朵尖悄悄红了。 从那天起,李昭远对这个庶妹的态度就不一样了。 李卿月从不说他该读书、该学做生意之类的话,她只在他被先生骂了之后递上一碗汤,在他被太太数落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陪着。 她从不劝他改,从不指出他的“缺点”,只是让他觉得:你是好的,你是厉害的,只是别人不懂你。 久而久之,李昭远对这个妹妹简直是言听计从。 太太越是说“别跟你妹妹走太近”,他就越觉得太太不讲理、妹妹可怜。 他的心思简单,认定了谁就一条道走到黑。 李卿月说什么他都信,偶尔他爹拿不定主意的事,他甚至会私下问卿月的看法。 当然,李卿月从不明着说,永远是一句“我也不懂这些,不过大哥要是问我,我觉得好像是……” 点到为止,既不会显得太聪明,又恰恰能让李昭远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至于二哥李昭承,路子又不一样。 李昭承比她大一岁,打小就爱读书。 可商户之家不许科举,这是朝廷的规矩。 李昭承读了满肚子圣贤书,到头来连个童生都不能考,憋屈得不行。 他性格本来就偏冷,这两年越发阴沉,不爱理人,见谁都一副你们都不懂我的模样。 李卿月接近他的方式,自然是先从书下手。 她先观察了一阵子,摸清了他最爱读什么。 然后“不经意”地让丫鬟把自己手头的一本书落在了他常去的地方。 那本书是李昭承找了三个月没找到的一本孤本,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 后面,李昭承问过,李卿月就实打实的说,“府里都知道二哥在找,我就多给了些银子,让下人们问了几家书店,多跑了些地方。” “没想到运气好,只用了三个月就找了。” 李昭承自然知道他这个庶妹为何找那本书,不过是为了交好于他。 可李昭承也不是过于死板之人,只觉得李卿月果真是佩服他。 想到当时,他捡到书的时候皱眉翻了两页,发现里头夹着一张纸笺,上头写着一行小字: “这本书我看了两遍,第三遍看到这里还是不懂,二哥要是能读,能不能教教我?” 底下署名“卿月”。 他本就冷性子,自然不想理会。 但那本书确实是他想看的,而且卿月写的那一行字,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示弱,没有讨好,更像是一种平等的请求。 她不叫“二哥哥”,只叫她“二哥”,少了一个字,也就少了几分亲近,多了一些分寸。 他犹豫了两天,最后还是让人送了回去,附了一张条:“哪一句不懂?” 一来二去,两人开始有书信往来。 起初只是讨论书上的内容,后来李卿月慢慢把话题引到了别处。 她从不说“二哥别怨天尤人了”这种话,她只会在信里写:“今天读到一句‘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忽然想到二哥。 二哥的才学,总有一天会被人看见的,只是时候未到而已。” 李昭承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第2章 侧妃2 李昭承身边的人都在劝他:你是商户之子,认命吧; 别读那些没用的书了,跟你爹学做生意去。 只有这个妹妹,从来不劝他改,只说他“才学好”、“只是时候未到”。 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信的。 或者说,他太需要一个信的理由了。 从那以后,李昭承对卿月的态度就再也没冷过。 李昭承不像李昭远那样性格外露,但李卿月知道,自己在这个二哥心里的分量,比太太轻不了多少。 搞定了两个哥哥,李卿月开始把心思放在最重要的人身上,她爹李富安。 她很清楚,在这个家里,真正能决定她命运的人只有一个。 太太再不满,只要她爹站在她这边,就翻不出什么浪。 而要拿捏住李富安,靠的不是聪明,是心。 李富安是做生意的,一个月里有大半个月在外头跑。 每次回家都是风尘仆仆,有时候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李卿月就开始琢磨一件事:怎么让她爹在回家的那一刻,觉得这个家里最孝顺的就是她。 因为年龄小,她就从最简单的做起。 摸清李富安每次回来的大致时辰,提前让厨房烧好水,她亲自盯着水温,泡一盏他最爱喝的六安瓜片。 茶不能太烫,太烫了喝不下去;不能太凉,太凉了失了香气。 她自己当着那些下人面,试了不小于百次,才找到那个刚刚好的温度。 李富安每次进门,第一个见到的总是她。 小小的一个人,站在二门里头,仰着脸笑盈盈地喊一声“爹”,然后回到家里面,就把茶递过去。 “爹累了吧?先喝口茶。” 李富安接过茶喝下去,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往下走,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他看着小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头那点在外头受的气、攒的累,一下子就散了。 他有一回跟账房先生闲聊,感慨地说:“我那几个儿子,见了我只会说‘爹回来了’,连杯茶都不会倒。 倒是月儿,六岁的孩子,知道惦记我渴不渴、累不累。” 这话传到太太耳朵里,太太脸色难看了半天,却挑不出毛病,一个六岁的孩子给爹泡杯茶,你能说她什么? 李卿月当然做的不止这。 她还特别会察言观色。 李富安回家的时候,要是面色舒展、脚步轻快,她就多跟他说几句话,说说她最近学了什么字、绣了什么花,逗他高兴; 要是脸色发沉、眉头紧锁,她就不多话,安安静静地陪他坐着,隔一会儿给他续一次茶,等他主动开口。 随着她年龄逐渐变大,李富安有时候会对着她发牢骚,生意上的烦心事、哪个掌柜不省心、哪笔账对不上。 他当然不指望一个孩子能给他出主意,他只是需要一个听众。 李卿月就做那个最好的听众。 她不会像太太那样一听生意上的事就嫌烦走开,也不会像儿子们那样心不在焉。 她会认认真真地听着,偶尔插一句“那后来呢?”“那个掌柜也太不像话了”,让李富安觉得她真的在听、真的在意。 有时候李富安发完牢骚,自己都觉得好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才多大,哪里听得懂。” 李卿月就歪着脑袋说:“女儿是听不懂,可女儿觉得爹好辛苦。别人只看爹赚了多少银子,只有女儿知道爹在外头有多累。” 这话说得李富安心头一热。 他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但从那以后,每次回来给卿月带的礼物都比别人多一份、比别人的好。 等她又大几岁,事情就更顺了。 李卿月慢慢摸透了她爹的脾气,吃软不吃硬,爱听好话,但讨厌虚的。 你夸他得夸到点子上,不能浮皮潦草地说“爹真厉害”,得让他觉得你是真心实意地佩服他。 有一回李富安谈成了一笔大买卖,高兴得多喝了两杯,在家里难得地多说了一会儿,讲他怎么跟对方周旋、怎么压价、怎么把对方说得心服口服。 家里人都听腻了这套说辞,早早散了,只有卿月从头听到尾,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听到精彩处还会说“爹这一招真高明”“换了我肯定想不到”。 李富安讲完了,酒意上头,忽然叹了口气:“也就你爱听你爹说这些。你娘一听我提生意就嫌烦,你大哥根本不懂,你二哥只惦记他的书。” 李卿月给他倒了杯醒酒茶,轻声说:“因为爹本来就厉害啊。女儿说的都是真的。” 语气真诚得没有一丝表演痕迹。 事实上,她确实觉得李富安在生意场上有一套。 虽然她见过很多比他更厉害的人,但这不妨碍她说这话的时候让自己的眼神充满真诚。 她从来不会主动去碰李富安的生意。 那些账本、那些商路,她都是“不小心”看到的、“偶然”听说的。 她偶尔会在一家人吃饭的时候,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一句: “爹,昨天女儿在铺子后头玩,听见王掌柜跟人说什么‘把进价报高两成’,女儿也不懂什么意思,就是觉得那个人笑得怪怪的。” 李富安当时没说什么,过了两天暗中去查,果然查出王掌柜吃回扣。 他回来问卿月是怎么发现的,李卿月就一脸茫然地说:“没有啊,女儿就是碰巧听见了,觉得那个人笑得不太对劲……是不是女儿说错话了?” 说着眼眶就红了,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李富安赶紧哄她:“没错没错,你帮了爹的大忙。” 从此越发觉得这个小女儿是他的福星,但同时又觉得她只是运气好、心思细,并没有觉得她聪明到不正常的地步。 卿月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从不主动表现自己的“聪明”,所有的“神机妙算”看起来都像巧合、像运气、像女孩子家心思细想得多。 李富安有时候会感慨“月儿要是男儿身就好了,能帮我打理生意”,但也仅此而已。 她就是个贴心的、懂事的、偶尔能给爹帮上小忙的女儿,不是什么天才。 真正让李富安对她死心塌地的,是她那种“处处为爹着想”的姿态。 有一次李富安生病,太太只是按规矩请了大夫、开了药,每天来探望一次就走了。 李卿月却是一整个白天守在床边,端药递水,拿帕子给他擦汗,连夜里都不肯走。 明明困得迷迷糊糊,却还嘴硬的地说“女儿不困,爹快睡,睡了才好得快”,说完眼睛又再次合上了。 第二天李富安烧退了,看着李卿月熬得发青的眼底,沉默了很久。 自那以后,李富安对这个小女儿几乎是百依百顺。 她要什么给什么,她说什么他都信。 太太但凡在李卿月身上做一点文章,李富安第一个不答应。 至于太太,李卿月刚穿来时还琢磨过要不要跟她搞好关系。 观察了两个月就放弃了,太太骨子里瞧不起庶出的,这是改不了的。 她也不在意,面上礼数周全就够了。 倒是太太先沉不住气。 大儿子天天护着那个庶女,二儿子虽然话不多,但谁要是在他面前说李卿月不好,他当场就翻脸。 太太开始慌了。 她不怕李富安多疼一个庶女,她怕的是自己亲生的两个儿子被人拐走了心。 所以太太换了一种打法。 不再冷着脸对她,反而开始和颜悦色起来。 吃穿用度上挑不出毛病,逢年过节该给的赏赐一分不少,见了面还要拉着卿月的手说几句“月儿又长高了”“大姑娘了,该给做几件新衣裳”之类的体己话。 李卿月面上比谁都乖巧,笑着应着,谢恩谢得情真意切。 但她从来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好人。 上一次太太在言语上敲打她,说她跟两个哥哥走得太近不合规矩,话里话外带着刺。 李卿月当面一句没反驳,回到自己院子掐了掐大腿逼红了眼眶。 李富安来看她的时候,她先是笑着说“太太夸我了”,又在追问下“不小心”漏出一句“太太说我不该总去找大哥二哥,怕惹闲话”,末了还要补一句“太太都是为我好”。 李富安当晚回了正院,第二天太太的脸色难看了好几天,连着好些日子没敢再找卿月的麻烦。 太太吃了这个暗亏,收敛了一阵子。 但她是不会死心的。 等她稍微大了些,去正院请安时,太太拉着她的手,笑得比平时都亲热,拉着她坐下说了好一会儿闲话。 说着说着,话锋就转了。 “月儿今年十五了吧?”太太端起茶盏,语气漫不经心的,“姑娘家大了,终身大事也该盘算起来了。 太太我这些日子替你相看了一门亲事,对方虽说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可也是正经的官身。 青石县的孙县令,虽说地方偏了些,可他到底是朝廷命官,你一个商户庶女能嫁过去做正经的二房,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太太我也是为你好。”她拍了拍卿月的手,笑容慈爱得像真的一样,“商户女能进官家的门,你这辈子就有了靠山。 到了那头虽说不是正室,可到底是官家的人了,比嫁给那些商贾人家强出多少去。” 李卿月听着,嘴角的笑意一分都没减,甚至还微微红了脸,低头说了句“卿月听爹爹的,爹爹说好,那就好” 放在膝上的手指却不自觉的收紧了。 孙县令。 青石县。 前世原主最终的归宿之地。 太太把这门亲事说得天花乱坠,就差没把“你一个庶女能攀上这种亲事是祖上烧高香”写在脸上。 可卿月心里清楚得很,那姓孙的是什么货色,他的正室夫人又是什么货色。 太太是真的觉得这门亲事好? 还是只想把她这个碍眼的庶女远远地打发了,眼不见为净? 她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眼里全是冰冷。 当天傍晚李富安从铺子上回来,李卿月照常端茶倒水,陪着说了会儿话,神色如常。 只是在李富安起身要走的时候,她忽然叫住了他,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又笑着摇了摇头说“没事,爹慢走”。 李富安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什么看不出来。他复又坐下了:“有话就说。” 卿月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太太今天……给女儿说了一门亲事。说是青石县的孙县令,让女儿去做二房。太太说这是天大的福分,商户女能进官家的门,是女儿高攀了。”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着李富安,目光里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困惑: “女儿不懂这些,就是……那个孙县令,女儿从未听说过,也不知道人品行不行。 太太说地方偏了些,可女儿不怕偏,女儿就是想着……要是我嫁得太远,以后想见爹一面怕是难了。” 说完李卿月自己先笑了笑,像是在笑自己不懂事:“女儿想多了。太太不会害我的,爹也别怪太太,太太都是为了我好。” 这几句话,一句都没说太太的坏话。 甚至每一句都在替太太开脱。 但“想见爹一面怕是难了”这八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了李富安心窝里。 他这辈子最吃这一套。 李卿月太清楚了。 李富安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没在卿月面前发作,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说:“这事儿不急,爹再想想。” 当天晚上正院那边传了多久的话,下人们谁也说不清。 只知第二天一早,丫鬟们就听见太太在屋里摔了一只茶盏,声音大得连院子里都听得见。 而卿月照常去正院请了安,照常笑着叫了声“太太”,眼观鼻鼻观心,乖巧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门亲事,此后谁也不曾再提起。 日子照旧过着。 卿月依然是那个规规矩矩、不显山不露水的小庶女。 在先生眼里,她读书识字比别的姑娘强些,可也强得有限,从不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没人觉得她有什么特别的,除了她爹觉得她贴心,两个哥哥觉得她懂事。 可她手里却攥着的,是整个李家最核心的东西。 丫鬟青黛快步进来:“姑娘,赵账房来了,说姑娘要核对的账本都带齐了。” 李卿月点点头,放下茶盏。 院墙外头那座三层高的藏书楼,最上面一层锁着李家近五年所有的生意往来记录。 钥匙两把,一把在她爹身上,一把在她手里。 这是她用了十年时间攒下的。 人脉、信息、银钱,还有她爹无条件的信任,两个嫡兄毫无保留的偏袒。 距离皇帝再次南巡还有些时日。 前世被当成烫手山芋丢来丢去的那一幕,她不会让它重演。 至于今天故意在她爹面前上眼药,纯属是因为她记仇,不想让太太好过。 第3章 侧妃3 卿月对太子的印象,全部来自于原主残存的记忆碎片和自己搜索到的有关消息。 太子叫萧长瑜,皇后所出,排行第三。 皇后出身翰林文臣世家,说好听点是清贵,说难听点就是没什么实权。 在后宫说话温吞吞的,从不跟人红脸,存在感还不如几个得宠的嫔妃。 皇后都这样,太子自然也沾不了什么光。 可萧长瑜偏偏争气。 读书读得好,骑射也拿得出手,待人接物更是挑不出毛病。 朝臣们提起他,用的最多的词是“君子”。 温文尔雅,端方自持,像是从书里走出来的完美太子。 李卿月不由的在心里啧了一声。 完美。 这两个字放在人身上,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事。 一个太完美的人,要么是真的完美。 真完美的人,那意味着他不需要任何人,你永远走不进他心里去; 要么是装得太好,那意味着他防备心极重,更难下手。 不过她现在想这些还太早。 人她都没见过,光靠纸上谈兵没用。 至于其他几位皇子的底细,李卿月也早就给摸清楚。 她托人打听消息的方式从不显山露水。 她爹李富安的商路遍布大江南北,往来客商、码头脚夫、茶楼酒肆里的闲散人等,都是她的耳目。 她一条消息一条消息地攒,像拼图一样慢慢拼出了几位皇子的轮廓。 大皇子萧长瑞,淑妃所出。 淑妃娘家是将门,手里捏着些西北边军的旧部,在军中还算说得上话。 可惜这位大皇子本人实在不争气,不爱读书,不爱理政,偏爱带着一群纨绔在京郊跑马打猎,一出门就是十天半月,奏折堆成山也不管。 有一回皇帝派他去巡查漕运,他倒好,在船上摆了三天酒宴,正事一件没办,回来被御史参了一本,还是淑妃去求的情才压下。 李卿月也怀疑过是不是演的,只是演纨绔的话,他府里那么多女人,想来肯定会有不少麻烦。 要是真的话,这种不堪大用,还和纨绔玩的,除非皇子都死完了,他才可能当上。 二皇子萧长宁,贤妃所出。 贤妃娘家没什么势力,二皇子本人倒是出了名的仁厚。 怎么个仁厚法呢? 身边的小太监偷了他的玉佩去赌,他知道了也不罚,还又赏了一块,说“他许是实在缺钱”。 朝臣们夸他宽仁,李卿月听了只想笑。 这种性子,做个闲散王爷是福气,坐上那把椅子就是灾难。 心太软的人,被底下的人吃干抹净是迟早的事。 五皇子萧长煜,这位倒是个有意思的。 他的母妃是惠妃,惠妃出身不高,娘家早些年就败落了,可五皇子偏偏能在几个成年皇子里头站稳脚跟,靠的全是他自己的本事。 他走的路子和太子完全不同,豪爽,重义气,出手阔绰,结交了一大批门客,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据说他对能用之人从不吝啬,金银珠宝说给就给,眼皮都不眨一下。 朝中有人瞧不上他,说他“市井气太重”,李可卿月听了这些,反而多留了几分心。 一个舍得给的人,自然有他的图谋。 他不端架子,不摆排场,肯放下身段去结交那些“有用”的人,这种人往往比那些端着的人更难对付。 至于太子萧长瑜,反倒成了四个人里头最正常的一个。 温润君子,端方自持,做事有章法,对上有分寸,对下有恩威。 可李卿月对这种“完美”始终存着戒心。 但综合下来,她还是选了太子。 不是说太子多好,而是在这群人里头,他的赢面最大。 再加上当时一开始时,李卿月就问过系统,“上一世最后谁登基了?” 系统沉默了两秒:【原主死于当年冬天,未能活到新皇登基。后续信息未解锁。】 也就是说,太子能不能顺利上位,她手里也没有答案。 李卿月想了想,倒也不慌。 十个太子九个半登不上,这道理放哪儿都一样。 但太子的小妾,身份比普通皇子的小妾高出一截。 就算最后押错了,她也不吃亏。 毕竟她现在的起点实在太低了,商户庶女,往上走每一步都是赚的。 至于押错之后怎么办? 换一个不就行了。 多大的事。 连清朝她都经历了,其余古代时代算个啥。 一棵树不行就换一棵,又不是没那个本事。 人选定了,接下来就是铺路。 李卿月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李富安叫到了书房。 她没提自己,说的是李家。 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很明白: “李家在江州做了这么多年生意,看起来风光,可说到底没有官面上的靠山。 哪天哪个当官的看他们不顺眼,这几十年的家业说没就没了。 圣驾南巡在即,爹要是能搭上这条线,不管是把女儿送进去,还是结交一两个说得上话的人,对李家都是百利无一害。” 李富安听完,沉吟了片刻,点了头。 但他不知道的是,她让他去办这件事,根本不是指望他能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一个江州的商人,就算托破了天,也不过是哪个官员的管家、哪个衙门的师爷,传回来的话十句里九句是二手货。 她真正的目的,是让他亲自去碰一碰那些官场上的人,让他亲自受一受那些气。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李富安忙得脚不沾地,脸色却一天比一天难看。 有一回他喝了酒回来,坐在卿月面前絮絮叨叨:“那些当官的,一个比一个难伺候。 我递了三千两银子的礼,人家连正眼都没瞧一下,倒是那个管家,拿了银子还嫌少,说‘你一个商户,想攀东宫的门,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李卿月就给他倒了杯茶,轻声细语地劝:“爹别生气。” 李富安越说越来气:“还有更过分的。有个师爷喝多了跟我说,皇家那地方,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说里头的人吃人不吐骨头,一句话说错了就是掉脑袋的事。” 李卿月低下头,声音轻轻的:“那……要不还是算了吧?女儿不想爹为了咱们家去受这些气。” 这话说得妙。 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咱们家”,是为了“爹”。 李富安听了,反而更觉得自己非要把这事办成不可。 折腾了大半个月,李富安对皇家的印象,从最初的“高不可攀”,变成了“高不可攀加吃人不吐骨头”。 卿月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要让她爹从骨子里怕皇家,怕到以后就算她真的飞黄腾达了,他也只敢缩着脖子做人,不敢仗着她的势在外头狐假虎威。 当然,她爹嘴上还是不饶人的。 有一回他在卿月面前喝了几杯酒,借着酒劲吹牛:“哼,那些皇子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李富安的女儿,那是天仙一样的人品才貌,谁娶了是谁的福气。太子怎么了?太子来了我也不怵他!” 卿月本来正给他斟酒,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抬起头,安安静静地看了她爹一眼,没说什么话,只是把酒壶轻轻放下,语气极为平常地叫了一声:“爹。” 李富安的酒劲儿顿时醒了三分,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嘟囔了一句:“我这不是在你面前说说嘛……” 卿月没接茬,只是把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 李富安识趣地闭了嘴。 他知道这个小女儿不爱听他吹这些。 在外面他是李老爷,在李卿月面前,他有时候反倒像个被管着的孩子。 至于那两个哥哥,李卿月的策略又不一样。 大哥李昭远是个直肠子,脑子里装的都是刀枪棍棒,对官场、朝堂这些东西一窍不通。 卿月从不在他面前直接说什么,说了他也听不进去。 她只是不动声色地安排了他身边的人。 她给李昭远的贴身小厮多赏了两个月的月钱,嘱咐他“大哥最近练武辛苦,你多陪他出去走走,看看戏、听听书,别总闷在家里”。 那小厮是个机灵的,得了好处,果然隔三差五就撺掇李昭远出门。 去的茶馆,说的正是些新排的戏。 什么《定远侯蒙冤录》《镇国公满门抄斩》,讲的全是忠臣良将为朝廷卖了一辈子命,到头来因为得罪了权贵、站错了队,落得个家破人亡,最后又被平反了的大戏。 台上唱得慷慨激昂,台下的看客拍着桌子叫好,李昭远也跟着拍,拍完了回去路上却总觉得心里不太对劲。 有一回他闷闷地对那小厮说:“那个定远侯,不是立了大功吗?怎么皇帝说杀就杀了?” 小厮哪懂这些,挠着头说:“小的也不懂,不过听说是因为得罪了宫里的贵人。那贵人说他有反心,他就有了反心呗。” 李昭远沉默了一路。 后来他又听了几出戏,皇家冷酷无情的处理人,干脆利落的抄家。 他开始觉得那些戏文里唱的不是别人的故事,而是某种离他很远却又随时可能落到任何人头上的东西。 他回去跟卿月提了一嘴,说那些戏文听着怪吓人的。 李卿月正在绣花,头都没抬,只是“嗯”了一声,轻描淡写地说:“大哥说的是那些戏吧?都是编的,别当真。” 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外头既然这么编,想来也不是全无根据。大哥以后要是认识了什么贵人,还是小心些好。” 这番话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把“小心”两个字烙进了李昭远脑子里。 至于二哥李昭承,路子又不一样。 李昭承爱读书,心思重,对朝堂上的事本来就有几分好奇和向往。 李卿月要做的不是吓唬他,而是让他看清那个圈子的本质。 她在给他送的书里头,加了几本前朝的政论笔记。 不是一口气全塞进去,而是一本一本地加,间隔十天半个月,像是“偶然”得了、“顺手”放的。 那些笔记写的不是什么宫闱秘事,而是朝堂上真刀真枪的博弈,今天这个尚书被罢了官,明天那个大学士被下了狱,后天哪个封疆大吏被抄了家。 这些人在倒台之前,哪个不是风光无限、位极人臣? 可一旦在皇家的权力平衡中成了多余的那一颗棋子,他们的下场比街边的乞丐还不如。 笔记里写得最多的,是那些权臣能臣的结局。 前朝的王相国,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天下,最后落了个赐死抄家、子孙流放三千里。 本朝的周大学士,才高八斗,帮着皇帝拟了那么多诏书,到头来因为卷入了皇子之间的角力,被随便安了个罪名就罢官回乡,病死途中连个吊丧的人都没有。 这些人哪个不是人中之龙? 哪个不是满腹经纶、手段了得? 可结果呢? 在皇家的棋盘上,他们不过是随时可以拿掉的棋子。 李昭承看完这些,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有一回卿月去给他送茶,他忽然合上书,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那个周大学士,不是挺有本事的吗?怎么落得那个下场?” 卿月把茶放在他手边,安安静静地想了想,才轻声说:“妹妹也不懂这些朝堂上的事。不过妹妹看那些书上写的,觉得那个人未必是犯了什么错,多半是……挡了谁的路,或者该他腾位置了。” 她顿了顿,像是想了想又说:“二哥读书多,自然比妹妹看得透。 妹妹就觉得吧,那些站在高处的人,做什么事都是为了两个字‘平衡’。 今天用你,是因为你有用;明天不用你了,不是因为你不好的,是因为用你会让另一边不高兴。至于你的死活,谁在乎呢?” 李昭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把那些笔记又翻了一遍,翻到天亮。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提什么科考、做官的事了。 不是认命了,而是觉得不值。 为皇家卖命不值,站到那个圈子里去不值。 不值的东西,他连想都懒得想了。 李卿月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是让两个哥哥觉得皇家“可怕”。 可怕的东西,人反而会有一种侥幸心理,觉得自己小心一点就能躲过去。 她要让他们觉得的是“不值”。 不值的东西,才不会有人去碰。 做完这些,卿月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距离圣驾南巡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她手里攥着李家的账本、人脉、信息,还有她爹无条件的信任、两个哥哥毫无保留的偏袒。 该铺的路铺好了,该打的底打完了。 剩下的,就是等她精心准备的好戏开场。 第4章 侧妃4 萧长瑜到江州的第二天,耳边就没清静过。 知府周明远领着底下的一众官员,轮番往他跟前凑。 这个说城西有处园子景致极好,那个说城南的画舫最是雅致,又有说茶楼里新来了个南边的说书先生、口技了得,还有说戏班子排了新戏、请太子殿下赏光。 东一嘴西一嘴,个个脸上堆着笑,肚子里装着各自的算盘。 萧长瑜端坐在上首,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茶盏边缘。 他生了一副极好的皮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流畅而温润。 他今日穿了一袭竹青色的暗纹直裰,腰间束着月白色的绦带,通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饰物,却自有一种矜贵从容的气度。 他的目光从那些殷勤的面孔上一一扫过,嘴角始终含着淡淡的笑,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说“再瞧瞧”。 他此番随父皇南巡,明面上是伴驾游玩,实则肩负着暗中察访地方吏治的差事。 父皇的意思很清楚,悄悄的,莫要打草惊蛇。 可这些人哪里肯消停? 从昨儿刚来开始,邀约就没断过。 萧长瑜心里门清,这些人嘴上说的是游玩,底下藏着的全是人情往来的门道。 他耐着性子把那一沓厚厚的“建议”翻了一遍,园子、画舫、茶楼、戏台、酒楼、书坊…… 手指漫不经心地划过去,最后落在角落里不起眼的一行字上。 城西马场。 他对这个本没什么兴致。 京城的马场去了不知多少回,跑马射箭都是做惯了的,算不得新鲜。 可今日也不知怎的,偏偏就挑了这个。 大约是旁的选项都太过刻意,反倒衬得这个有几分清净。 “就去马场吧。” 话音落地,堂上静了一瞬。 周知府的嘴角微微抽了抽,底下几个官员面面相觑,眼底都是藏不住的诧异。 那马场是一个商户的产业,论景致不如园子,论风雅不如画舫,太子殿下怎么偏偏挑了那个? 可谁敢多嘴? 太子发了话,照办便是。 周知府连忙应下,一迭声地吩咐下去安排。 城西的马场占地极广,草地平整开阔,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倒比萧长瑜预想的要得宜。 他负手立在围栏边上,身后跟着一众陪侍的官员,面上是惯常的温和神色,目光却不疾不徐地扫过四周。 倒不是为了看景,他在看这马场的规制、布局、往来的人丁,从这些细枝末节里,能窥见江州商户的底子。 正看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像骤雨打在青瓦上。 萧长瑜抬起头。 一匹赤红色的骏马正从草场的另一端疾驰而来,四蹄翻飞,鬃毛猎猎,跑得又急又稳。 马背上坐着一个人,一身石榴红的骑装,衣袂在风中烈烈翻卷,像一团烧着了的天边云霞。 她的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面纱,是浅绯色的,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极亮,亮得像碎了一捧日头在里面,飞扬的、恣意的、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亮。 马跑得极快,她的姿态却舒展自如,腰背挺得笔直,缰绳握得松松的,整个人像是长在了马背上,随着马匹的起伏而起伏,浑然一体。 她在草场上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马蹄扬起细碎的尘土,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萧长瑜不自觉地停住了脚步。 他在紫禁城里见过很多美人,江南的温婉,北地的明艳,宫里头环肥燕瘦、各擅胜场。 什么样的他都见过,什么样的他都曾不动声色地欣赏过,然后不动声色地忘记。 可他没有见过这样的。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只冒出一个词。 太阳。 如清晨刚从山头探出来、光芒万丈又自知的那种。 她骑着马从远处奔来,像是把这沉闷的、被一群阿谀奉承的官员围住的午后,生生劈开了一道口子,让光透了进来。 他不禁微微弯了弯嘴角。 看来每个地方都埋藏着专为他准备的“惊喜”。 只是今日这个,似乎格外让人移不开眼。 那红衣美人跑了两圈,马速渐收,最后在草场另一头缓缓停下。 她翻身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石榴红的裙摆在半空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像一朵花忽然收拢了花瓣。 萧长瑜以为她会过来。 按常理,地方上安排在他面前策马的人,下一步就该是上前行礼、摘下面纱、露出精心准备好的容貌,再娇娇怯怯地唤一声“太子殿下”。 可她只是往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从容的,没有半分刻意的勾缠,也没有欲语还休的羞怯。 她就像是在策马疾驰的间隙里,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远处的风景,恰好那里站着一个人,恰好那个人也正在看她。 仅此而已。 然后她收回了目光,转身走向马场边缘的一棵老槐树。 早有丫鬟捧着茶水和帕子候在那里,她接过帕子,不紧不慢地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里。 自始至终,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萧长瑜站在原处,看着那抹红色渐渐走远,最终被树荫吞没。 旁边的周知府察言观色了一路,这时候连忙凑上来,压低了声音,语调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殷勤: “殿下,那是城外李富安李家的马场。方才那位是他的庶出三女儿。 这姑娘打小就爱骑马,在这马场里跑惯了,今日不知殿下驾临,冲撞了殿下,是臣等安排不周——” 他顿了顿,又试探着说:“要不……臣使人将她唤来,给殿下赔个不是?” 萧长瑜收回目光,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已经敛去了大半,重新端出那副温润而不失疏离的表情。 “不必。”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她不知孤在此,谈何冲撞?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匹枣红马被牵走的方向,“既是来骑马的,便专心骑马吧。” 周知府不敢再多言,连连应声,退回了队列里。 萧长瑜重新转过身去。 他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温和的、从容的、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的太子殿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匹枣红马载着那团火红的身影从他眼前掠过的时候,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李卿月上了马车,才将那层面纱摘下来。 青黛连忙递上浸了玫瑰露的帕子,一边侍候姑娘擦脸,一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姑娘,那边……瞧见了吗?” “嗯。” 李卿月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漫不经心的回答着。 “那——姑娘觉得如何?” 李卿月没答话。 她闭着眼,在脑海里把方才的画面慢慢地过了一遍。 萧长瑜今日穿了一袭竹青色的直裰,站在那群穿红着绿的官员中间,非但没有被压下去,反倒衬得旁人都成了背景。 他五官生得极好,眉眼舒朗却不失英气,鼻梁高挺如削,下颌的线条利落又温润,通身上下没有一丝浮躁之气。 他站在那里,不刻意端架子,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矜贵,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像一块玉。 上好的、被时光细细打磨过的羊脂玉,温润,从容,不刺眼,却让人不敢轻易伸手去碰。 李卿月在心里给他加了个0.01分。 她见过太多好看的人了,这张脸还不值得她多给。 但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倒是比她预想的要稳当。 至于萧长瑜的表现,他没有让人来叫她。 这一点,她在心里又加了0.01分。 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高高在上、被所有人捧着惯着的男人,在看到一个让他眼前一亮的女人之后,没有立刻让人把她叫到跟前来,没有居高临下地“召见”,也没有像对待一件稀罕物件一样把她摆到面前细细端详。 这份克制,比那张脸难得多了。 李卿月睁开眼,嘴角弯了弯。 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之间办事,省力气。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出了马场的范围,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外头渐渐西斜的日光。 李卿月把那层薄薄的面纱叠好,收进袖中。 她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在心里把今日这局棋复盘了一遍。 马场是她选的,时辰是她算的,那匹枣红马是她特地挑的,连那阵“恰好在太子面前策马而过”的风,都是她等了整整一个时辰才等到的。 但“恰好”之后的事,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萧长瑜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好。 也让她觉得,这个人,值得她多花几分心思。 马车驶入李府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青黛先跳下车,伸手来扶她。 李卿月搭着丫鬟的手稳稳落地,抬头看了一眼正院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李富安的嗓门。 大约又在跟哪个掌柜交代事情。 她收回目光,往自己的院子走去,脚步不紧不慢,裙裾在晚风里轻轻拂动。 今日这一面,不过是一盘大棋里的第一步。 萧长瑜回到暂时住处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随侍的太监端着茶盏进来,见他坐在窗前出神,不敢打扰,轻手轻脚地放下茶便退了出去。 窗外的晚霞烧了半边天,浓烈的橘红色一层一层地铺开,像极了今日在马场上,那团策马奔驰的火焰。 萧长瑜端坐在窗前,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他生了一双极好看的手,骨节分明,指如削葱,此刻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出神。 他在想那双眼睛。 那双在马背上,隔着薄纱,只往他这边淡淡扫了一眼的眼睛。 她蒙着面纱,他甚至没看清她的脸。 可那双眼睛,那双在夕阳下被镀上一层金光的眼睛,亮得不像话。 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张扬的、明媚的、仿佛天生就该被人仰望的亮。 她骑在马背上,红衣猎猎,风姿绰约。 那一瞬间,萧长瑜觉得自己不是在看着一个人,而是在看着一轮太阳。 他下意识地在脑海里描摹那面纱底下的面容。 不知道是怎样的容貌,才配得上那样一双眼睛? 但他不急。 他是太子。 这天下,迟早是他的。 这天下他想要的人,迟早也是他的。 那团火焰既然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就跑不了了。 萧长瑜端起茶盏,浅浅地啜了一口。 茶叶是江州本地的特产,比宫里的贡茶多了几分清冽,少了几分甜腻。 茶水入喉,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笃定的宣示。 “倒是头一回,有人见了孤,连面纱都不摘。” 他的语气里没有恼怒,反而带着几分兴味。 旁边伺候的贴身太监赵安是个有眼力见的,听见太子殿下自言自语,便笑着凑上前半步,小声说:“殿下,那商户女如此不知礼数,要不奴才去打听打听?” 萧长瑜摇了摇头,嘴角含着的那抹笑却始终没有散去。 “不必。”他把茶盏放下,目光重新落在窗外那片渐渐暗下去的晚霞上,“她迟早会自己走到孤跟前来。” 语气笃定的很。 赵安识趣地不再多言,躬身退下了。 萧长瑜独自坐在窗前,晚风从半开的窗棂里吹进来,带着江州特有的潮润气息。 他忽然想起父皇曾经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最让人心痒的,从来不是唾手可得的东西,而是你明知道迟早是你的、却又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那一个。 他今日算是体会到了。 那团火一样的女子,她若是像那些地方官员安排的一样,策马之后便娇娇怯怯地上前请安,他大约看过也就忘了。 可她偏偏没有。 她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走得干净利落,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萧长瑜想着想着,又笑了。 窗外最后一缕霞光沉入了地平线,夜色如同一匹上好的墨色绸缎,慢慢铺满了整片天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那团红色却越发鲜明。 红衣。烈马。飞扬的鬃毛。还有那双比日光还要耀眼的眼睛。 他忽然有些期待。 下次再见到她,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她会不会终于摘下那层面纱? 她会不会开口对他说话? 她的声音,会是什么样的? 不急。 他来江州才第二天,有的是时间。 她迟早会是他的。 在那之前,他倒想看看,她还能给他什么样的惊喜。 第5章 侧妃5 第二天,无事发生。 萧长瑜在驿馆里听了一整日的禀报,从江州的赋税收支听到辖内治安,周明远说得口沫横飞,他听得心不在焉。 因为他知道,都是没什么有用的废话。 散的时候,他特意绕了一段路,从城西经过。 马场的围栏在暮色中沉默着,里头空空荡荡,连匹马影都没有。 他什么也没说,回了暂住处。 第三天白日里,依旧无事。 那些官员们又递上来一堆邀约,萧长瑜翻了翻,兴致缺缺。 他发现自己竟然时不时地往窗外看一眼。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堂堂太子,竟在等一个商户女的下文? 可那团红色,那双比日光还亮的眼睛,总是不经意间就浮上心头。 他原以为马场那一面之后,她要么会托人递帖子求见,要么会在他途经之处“恰好”出现。 这是地方上惯用的路数,他见得多了。 然而没有。 整整两天,音讯全无。 萧长瑜说不清自己是失望还是好奇,大约是后者居多。 他见过太多迫不及待凑上来的人,倒是头一回遇见一个。 明明有本事让他记住,却偏偏不急着摘果子的人。 晚膳后,周明远又来了。 这回他脸上带着几分殷勤的笑意,拱手道:“殿下,今儿晚上望江楼有个热闹。 那茶楼是城外李家的产业,每月逢五便办一场猜谜会,今晚正好赶上。 是江州这边的老习俗,少说有几十年了。 谁出的题都有,掌柜的出,客人也出,贴在那儿等人来猜。 猜中了有彩头,猜不中也无妨,图个乐子。” 害怕太子还领悟不到,又补了一句:“今儿晚上听说比往常还热闹些,殿下若有兴致,不妨去散散心。” 萧长瑜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他没有立刻答话,指腹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 “那就去瞧瞧。” 望江楼坐落在城北最繁华的那条街上,三层飞檐,入夜后灯火通明。 萧长瑜上了三楼临窗的雅间,帘子放下来,外头看不见里头,里头却能将整个大堂尽收眼底。 楼下人头攒动,书生们三五成群,对着墙上贴着的谜笺指指点点,时而皱眉,时而拊掌。 萧长瑜正漫不经心地看着,雅间的门被人轻轻叩响了。 进来的不是侍者,而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一身靛蓝色直裰,面容清瘦,举止有度。 老者手中捧着一只紫檀木盘,盘中整整齐齐地放着三张洒金笺。 老者躬身行礼,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草民是这望江楼的掌事。 今日有贵客临门,主子家吩咐了,这三道谜是专为今日的贵客准备的,命草民亲自送来。 楼中还备了一份大礼,贵客若猜中了,那大礼便双手奉上。 贵客若瞧不上眼,便赏草民一句不喜欢,草民自当拿走。” 萧长瑜的目光落在那三张洒金笺上。 他伸手拿起第一张,展开来。 笺上的字迹清隽秀逸,一笔一划都带着女子特有的细腻与风骨,却又不失劲道。 谜面写着: “艮岳移来石岌峩,青鸾衔字落松萝。丹书不用三更火,一点玄珠照玉柯。” 萧长瑜微微眯了眯眼,将这张放下,又拿起第二张。 “柳眼初开二月时,卯在寅东君不知。庚上佳期蟾魄满,朱衣暗点莫嫌迟。” 第三张: “夜半潮生海门开,冰轮初转出瑶台。姮娥不解人间事,却把清光送与谁。” 三张看完,萧长瑜将笺纸轻轻放回盘中。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张的末尾,那里画着一弯浅浅的月牙,细如眉黛,若不细看几乎要被忽略。 他将三张谜笺重新拿起来,从头细看。 这一次看得更慢,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雅间里静得出奇,只有烛花偶尔爆开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放下了笺纸。 第一道谜,“艮岳”扣“山”,“青鸾衔字”暗藏“子”与“乛”,几番拆解之后落在一个“李”字上。 第二道,“柳眼初开”得“卯”,“庚上蟾魄满”得“夕”,卯夕相合为“卿”,末句“朱衣暗点”是提醒那一点不可忽略。 第三道,“夜半”为“子”,“冰轮”“清光”为“月”,子月相合便是“月”。 三张谜笺,三个字。 李卿月。 萧长瑜靠在椅背上,将这三个字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极浅,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愉悦。 他将三张笺纸仔细折好,不紧不慢地收入袖中,目光落在那老者身上,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谜底,孤……姑且猜出来了。” 虽然差点自爆身份,可萧长瑜一点都不慌,嘴角含着的那抹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至于那大礼,我改日亲自来取。” 老者闻言,躬身行了一礼,什么也没多说,捧着空托盘退了出去。 萧长瑜独自坐在雅间里,手指隔着袖中的笺纸轻轻叩了叩。 窗外夜色沉沉,江风裹着水汽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想起马场上那抹策马奔腾的红色,红衣猎猎,烈马疾驰。 那时他以为那只是地方官员安排的一场“恰好”。 今日这三张笺纸告诉他,不是。 掌事亲送,说是“主子家吩咐的”,“专为今日的贵客准备的”。 她分明知道他是谁,也分明知道他来了。 可她还是不露面。 不递帖子,不求见,不凑到跟前。 只是让人送来三张笺纸,上面写着她的名字,你若有心,便自己猜;你若无意,那便只当是三道寻常的字谜,看过便忘了。 萧长瑜在心头将那个名字又念了一遍。 李卿月。 卿月。 明明是月,可她在马背上那副模样,哪里像月? 分明是一轮太阳。 亮得耀眼,亮得让人移不开眼,亮得在这沉闷的江州城里,像一把火,烧得人心口微微发烫。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袖,推开雅间的门。 赵安连忙跟上。 主仆二人出了望江楼,夜风迎面扑来,吹得檐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萧长瑜站在石阶上,仰头看了看夜空,今夜无月,只有漫天的星子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 他拢了拢披风,抬步往石阶下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侧头问赵安:“你说那贵客是我一人,还是其他人都有?” 赵安一愣,知道自家主子说的其他人自然是其他几位皇子,连忙说:“奴才刚才问过掌事的,说是那贵客自然只可能是主子一人。” 萧长瑜“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继续往前走了。 他忽然有些期待。 不知道那“大礼”是什么,不知道她下一步会做什么,不知道下一次再见又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听到掌事带来的话,李卿月脸上不见一丝高兴的点了点头。 事情发展的和她计划一样顺利。 第一次的初见,要足够惊艳,让人记在心里。 所以城西马场,她骑着那匹枣红马,在那条她跑了千百遍的草道上疾驰而过。 红衣,面纱,烈马。 她知道从他站的位置看过来,夕阳正好在她身后,会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 她从他面前策马而过的时候,没有看他。 “偶遇”的精髓在于“不知”。 至少在他面前,她必须表现出“不知”。 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在哪里,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被观看。 后来周知府派人来李家打听,她就知道鱼咬钩了。 第二次,就开始了交锋。 三道谜,她进可攻退可守。 最后一次,该真正见面了。 所以,李卿月直接对着青黛说,让她爹李富安给周知府递了个话。 “李家的画舫明日泊在柳渡,三姑娘要去游江,若是周大人得闲,不妨带贵客一同赏景。” 话说得很随意,不是什么正经邀约,像是“正好赶上了,不来是你的损失”。 周明远是个聪明人。 第二天一早去见太子的时候,他没有直接说“李家三姑娘请殿下游船”,只是云淡风轻地提了一句: “殿下,今日天色不错。臣听说柳渡泊了一艘画舫,是李家的船。 那画舫造得颇雅致,在江上赏景倒是一桩乐事。殿下若是有兴致,不妨去江边走一走。” 萧长瑜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 当周明远走的时候,看见赵安已经开始备马了。 李卿月是天不亮就上的船。 她挑了李家那艘最大的商船,舱内重新布置过。 竹席是新换的,茶具是她自己带的,案上那瓶荷花是她今早亲手从池子里剪的,还带着露水。 她没有站在船头去迎,而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舱内,面前是一套已经温好的茶具。 辰时三刻,脚步声从岸边传来。 不疾不徐,稳稳当当。 那步子带着一种久居人上,才养出来的从容。 李卿月没有抬头。 她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就听到帘子被掀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 她等了两息,才慢慢抬起眼。 萧长瑜站在舱门口。 阳光从他身后打进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 他今日穿了一袭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墨色绦带,长发以玉冠束起,如一竿修竹。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萧长瑜踏上画舫的时候,心里就一直在期待,他倒要看看,这个女子还能给他什么样的惊喜。 船舱里的光线比外头暗了几分,当从亮处走进来,眼睛需要一瞬的适应。 就是这一瞬,他看见了她。 她坐在矮案后面,半侧着身,鹅黄色的纱衫在船舱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柔和,像一盏被轻轻拢住的灯。 她低着头,正在泡茶,几缕碎发从鬓边垂下来,被她随手别到耳后,动作自然而随意,像是不知道有人来。 然后她抬起头。 萧长瑜的脚步顿住了。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反应,他的脚仿佛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他见过太多的美人。 可这个女子不一样。 她的五官极具攻击性,让人猝不及防的好。 鹅蛋脸,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每一处都长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妩媚,不少一分清丽。 可真正让萧长瑜心头一震的不是她的脸,而那双他最为惦记的眼睛。 亮得像是正午里的太阳,亮得让人看了一眼就想看第二眼,看了第二眼就再也移不开。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刻意摆出什么姿态,没有精心计算什么角度,可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韵,像是一轮刚从海面升起的太阳,光芒万丈,却又自知。 萧长瑜想起马场上那抹策马奔腾的红色。 那时他隔着面纱只看到一团火,以为那就是她最耀眼的样子了。 今日面纱摘了,他才发现,那团火底下,是一轮太阳。 他在原地站了足足两息,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这不是他应该有的反应。 他是太子,见过天下最好的东西,也见过天下最好的人。 他不应该被一个女子的容貌震住,更不应该在一个商户女的船舱里露出那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呆愣愣的表情。 可他确实被击中了。 萧长瑜在心里飞快地将那点失态收了起来,嘴角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撩袍在她对面坐下。 端起她斟的那杯茶时,他的手指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端起茶盏不是为了喝茶,是为了用那只茶盏挡住自己的目光,好让自己有机会把那颗还在乱跳的心脏按回去。 “贵客请坐。”她说了这四个字。 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落在他耳中。 萧长瑜抬起眼,隔着盏沿看着她。 她已经收回了目光,正低头给自己斟茶,动作行云流水,不卑不亢,仿佛对面坐着的不是一个太子,而是一个寻常的客人。 他忽然想起方才自己那片刻的失神,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见过的那些美人,都是被送到他面前的。 她们精心打扮,刻意讨好,每一个笑容都经过了千百次的演练,每一句话都提前打好了腹稿。 他看她们的时候,心里没有波澜,只有审视。 这个是谁送的,那个有什么目的,这个人的背后站着谁,那个人的父亲在朝中是什么立场。 可眼前这个女子,即使他不知道是不是被谁送来的。 心里的决定却越发明晰,管她是谁送来的,她只会是他的。 “殿下觉得这茶味道如何?” 第6章 侧妃6 萧长瑜眉梢微微一动。 他还没有开口,她就已经叫了“殿下”。 那点失神在他脸上只停留了一息便被收了起来,他弯了弯唇角,端起她斟的那杯茶,不紧不慢地又喝了一口。 “尚可,就是不知李姑娘何时知道孤身份的?” 李卿月给自己也斟了一杯,双手捧起,轻轻吹了吹浮沫。 “起初不知道。 马场上,我只当是哪家来江州游玩的公子,不曾多想。” 她抬眼看他,目光坦然而从容,“后来知府周大人来寻我父亲,说了些话。 父亲转述给我听,我便明白了。能劳动知府大人亲自跑一趟的,也没有几位。” 萧长瑜微微颔首,没有追问。 指腹轻轻摩挲着盏沿。 “既然知道,李姑娘今日请孤来,所为何事?” 李卿月喝了一口,毫不掩饰的试探。 “有些话,想跟殿下说。 殿下莫怪,我若不趁今日说,往后未必再有这样的机会。” 萧长瑜抬手,示意她但说无妨。 “殿下的名头,我在江州多有耳闻。 温润君子,端方自持,待人以诚,处事以公。朝臣们提起殿下,没有不交口称赞的。” 李卿月故意的停顿着,然后轻轻抿了一口茶,“我听了这些,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 萧长瑜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李卿月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 “殿下太完美了。” 萧长瑜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李卿月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了下去:“完美的太子,于朝臣是幸事,于百姓是幸事。可是,对于正当壮年的天子而言呢?” 船舱里忽然安静了。 萧长瑜没有动。 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但李卿月注意到,他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没有再往嘴边送。 她知道自己说中了。 “我不是在挑拨什么,殿下不要误会。我只是觉得,殿下这样的人,不应该被那些看不见的东西绊住了脚。” 萧长瑜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 “那你觉得,孤应当如何?” 李卿月看着他,目光不闪不避。 只是,将茶盏搁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 “殿下需要一个,不大不小,无伤大雅,能让天子放心的——污点。” 李卿月故意说得很慢。 像是每一个字都沉思过后才说出口的。 “这个污点不能是大错,不能让朝臣觉得殿下不堪大任。但不能太小,小了便不痛不痒。 最好是人人皆知、人人皆道‘太子殿下原来也不过如此’、却又无伤大雅的一个毛病。” 萧长瑜看着她,目光深了深。 “比如说呢?” 李卿月嘴角微微弯了弯。 “比如说——沉迷女色。” 萧长瑜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没想过,她竟然如此聪明。 已经猜到了他的下一步打算。 “一个完美无瑕的太子,忽然对一个女人情根深种,非她不娶,哪怕她出身寒微也要立她为侧妃。殿下觉得,这样的消息传到天子耳中,他会怎么想?” 李卿月说完,等着萧长瑜思考片刻。 萧长瑜笑着,“继续。” 眼神却冰冷了一分。 李卿月一点不慌,接着淡定的说道,“天子只会觉得:朕这个太过完美的太子,原来也有凡人之心。 也会被美色所迷,也有儿女情长,也会为了一个女人做些不那么理智的事。 那他就不那么可怕了。 不那么让坐在龙椅上的人夜不能寐了。” 李卿月说完,表情真挚的补充道,“殿下需要一个让天子放心的缘由。而我——恰好需要一个身份。” 萧长瑜没有说话。 船舱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青黛在外头屏着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然后萧长瑜开口了。 “为什么非你不可?” 李卿月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笃定的、不带半分犹疑的自信。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微微侧了侧脸,让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上。 微光勾勒出她眉眼的轮廓。 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五官生得恰到好处。 可真正让人移不开眼的不是她的五官,而是她整个人散发出来的那种气韵。 像是一轮刚从海面升起的太阳,光芒万丈却不灼人,明媚张扬却自知。 她不说话的时候,就已经是答案了。 “因为只有我,旁人才会信。” 她开口了。 只是简单的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殿下觉得,能让太子为一个女人痴迷到不顾门第、不计出身的地步,什么样的女人才配得上这样的痴迷?” 李卿月说着,眼里丝毫没掩饰对自己的自信,“殿下若是迷上一个普通的美人,朝臣们和你的兄弟会信吗?还是会觉得殿下眼瞎了,而不是演戏嘛?”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此刻清清楚楚地映着江面的波光,也映着他的影子。 “而殿下若是迷上了我,我相信所有人都只会说:怪不得。” 萧长瑜看着她,目光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升了起来。 “怪不得什么?” 李卿月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 “怪不得太子殿下把持不住。”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到近乎放肆。 可她说的时候眉眼含笑,语气里没有半分轻浮,反而带着一种坦荡荡的、理所当然的自信。 萧长瑜这次才真正的笑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礼节性的、恰到好处的温润笑容。 他嘴角笑起来的弧度虽然不大,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更灼热的、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的亮。 那笑是真的。 不再是演的太子殿下应该这样笑,而是他真心觉得,这个女子,有意思极了。 “李卿月。”萧长瑜第一次完整地叫出了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像是含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你就这般笃定,其他人会信?” 李卿月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没有减。 “难道不是嘛!”她微微歪了歪头,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殿下需要一个让人信服的污点。 而要让一个污点让人信服,它首先得有一部分是真的,别人才会信。 殿下若是全是演的,那些朝堂上的老狐狸,哪一个不是人精?他们看不看得出来?” 萧长瑜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茶,动作不紧不慢。 茶水从壶嘴里倾泻而出,在青釉茶盏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没有立刻喝,而是端着那盏茶,目光越过盏沿,落在她的脸上。 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茶盏放下,站起身来。 “今日这些话,”他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孤记下了。” 李卿月站起身来,微微一福。 “殿下慢走。” 萧长瑜转身走出了船舱。 他的背影在舱帘落下的一瞬间顿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抬步上了岸。 李卿月站在原地,看着那半卷的舱帘在江风中轻轻摇晃,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坐了回去。 青黛从外头探进半个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姑娘,太子殿下他……走了?” “嗯。” 李卿月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口一口地慢慢喝完了。 茶水入口是苦的,回甘却一点一点地从舌根漫上来,绵长而悠远。 窗外的江面上,画舫正顺着水流慢慢地往下游漂去,岸边的柳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 李卿月看着那片波光粼粼的江水,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知道,萧长瑜一定会再来。 三天后,两人再次相见。 这回是真的游船。 画舫顺着江水缓缓而下,两岸青山如黛,白墙黛瓦的村落掩映在竹林之间,偶尔有渔舟从舷边经过,船家吆喝一声,惊起几只白鹭。 李卿月坐在舱内,偶尔指着岸边的景致说两句闲话,萧长瑜端着茶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时不时应上一句。 两人谁都没有提那日的事。 仿佛那场大逆不道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他们真的只是两个偶然同船的人,一个泡茶,一个赏景,客气而疏离。 可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怀疑。 船行了大半个时辰,在一处水湾处掉头,缓缓往回走。 景致看过了,茶也喝了两巡,船舱里安静下来。 李卿月低头摆弄着茶具,用茶夹将泡过的茶叶一片片夹出来,放在茶桌上。 萧长瑜看着她做这些琐碎的事,没有催促,也没有开口。 过了许久,他终于打破了沉默。 “你不怕吗?” 李卿月手上动作没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的回答道,“怕什么?” 萧长瑜看着她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他明知道她是故意的,明知道她在等他自己把话说出来,可他还是说了。 “怕我不同意。” 李卿月这才放下手里的茶夹,抬起眼看着他。 她的目光里没有紧张,只有一种笃定的从容。 “殿下要是不同意,就不会来了。” 萧长瑜心中微微一动,没有接话。 李卿月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些茶叶,声音轻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他听: “殿下若是不来,我定是会慌的。那么多的心思,那么多的安排,全都落了空,说不慌是假的。” “可是殿下来了。看到殿下的那一刻,我就不慌了。” 这话说得恰恰好落进萧长瑜心里。 他知道这话未必全是真的。 这个女子,就算他真不来了,她大概也不会慌,她那种人,永远有后手,永远有退路,永远不会把所有筹码压在一个人身上。 可她说出来的那一刻,语气里的那份柔软,那份恰到好处的示弱,还是让他的心情好了不少。 他甚至有心情打趣了。 “孤还以为,”他端起茶盏,嘴角噙着一丝笑,“你会说,不怕,因为孤还有很多兄弟。” 李卿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 “多谢殿下提醒。”她的语气一本正经,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我明日就去城门口守着,挨个偶遇一番。” 萧长瑜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他明知道她在开玩笑,明知道她是故意说这话来气他的。 可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还是噌地一下蹿了上来。 他放下茶盏,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声音低了几分。 “当真?” 李卿月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等她看够了,她才开口,“自然是……” 语气轻飘飘的,像在哄一只炸了毛的猫。 她故意拖长了音,看着萧长瑜的目光越来越深,越来越暗,才慢悠悠地把后半句吐出来。 “假的。” 她端起茶壶,给他续了一杯茶,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们比不过你。” 六个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萧长瑜听着,心里的那团火气忽然就灭了。 不仅灭了,还变成了另一种火。 温温吞吞的,烧在胸口,不疼不痒,却让人浑身都不太对劲。 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茶水不烫,可他觉得从喉咙一路烧到了胃里。 他面上还是那副温润君子的模样,嘴角含着淡淡的笑,可他自己知道,他心里的那点荡漾,都快压不住了。 这个女人的嘴,是真的会说话。 明明没有列举他哪里好,也没有长篇大论的赞美。 可她就是有本事,让这六个字比任何恭维都让他受用。 萧长瑜将茶盏放下,清了清嗓子,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你那日的提议,”他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从容,“孤想了想,不够好。” 李卿月抬眼看他,适当的表现出了一丝疑惑,“哪里不好?” 说着微微歪了歪头,等他往下说。 萧长瑜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有些慌张时的习惯。 他沉吟了片刻,才慢慢开口:“你只说让孤沉迷女色,让天子觉得孤有了软肋、有了破绽。 可这件事若是传出去,一个太子,在江州看上一个商户女,非要带回去做侧妃,你猜,朝臣们会怎么说?” 李卿月不假思索:“他们会说殿下荒唐。” “对。”萧长瑜点了点头,“荒唐。可荒唐之后呢? 御史台会参孤一本,说孤有失体统。父皇会训斥孤几句,罚孤几个月俸禄,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萧长瑜即使知道事实很残忍,还是说着,“再然后呢?” 第7章 侧妃7 李卿月沉默了。 她知道他说的“然后”是什么意思。 然后就算皇帝同意了,她就只是太子府里一个的侧妃,出身低微。 那些大臣甚至皇帝,都会觉得她没有靠山,等年老色衰,萧长瑜也没有宠爱她的理由。 时间久了,连“荒唐”这桩事都会被忘干净,她就彻底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人。 这也是她当时提议的理由,和最大的挑战。 萧长瑜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 “你的法子,只能让孤把你带回去。但带回去之后呢?你在东宫里算什么?一个商户庶女,没有家世,没有背景,凭什么立足?” 李卿月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在给她递话头,让她问出那个问题。 她问了。 “那殿下的意思是?” 萧长瑜端起茶盏,浅浅地啜了一口,目光越过盏沿落在她脸上。 “美救英雄。” 李卿月一怔。 萧长瑜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说道: “若是你对孤有救命之恩,那就不一样了。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孤若是不把你带回去、不给你一个名分,那就是忘恩负义。 一个忘恩负义的太子,比一个沉迷女色的太子,名声要坏得多。” 他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弯。 “到时候,不是孤非要你不可,是天下人都觉得,孤非你不可。父皇不会怪孤,朝臣们不会参孤,因为孤这即使是好色,也可以用知恩图报来掩饰。” 李卿月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 没想到,她那连招效果要比她想象得要好。 萧长瑜即使为了增加筹码,可对她来说,这提议也真的对她很有利。 所以,李卿月接受了。 “殿下这招,比我的高明。” 萧长瑜看着她笑,心里那点得意还没升起来,就被她下一句话浇灭了。 “不过——”李卿月单手撑着脸,“殿下就不怕,我到时候真的把殿下推下水?” 推下水只是个形容词。 说得不过是,到时真顺水推舟的杀了他。 萧长瑜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你敢。” 李卿月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但那表情分明在说,你可以试试看。 萧长瑜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这个女子,他真是越来越不想放手了。 没有什么计划,什么交易,什么污点,就是单纯地觉得,有她在身边的日子,应该不会太无聊。 “那就这么定了。”萧长瑜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袖,“具体怎么做,孤会让赵安跟你的人对接。” 李卿月还是和上次一样,站起身来,微微一福,“恭送殿下。” 萧长瑜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侧头看了她一眼。 “李卿月。” “嗯?” “你说的那句话”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他们比不过孤。孤希望你说的是真心话。” 李卿月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若是不真心,又怎么会找到殿下呢?难道其他皇子不比殿下好说话?” 萧长瑜看了她片刻,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船舱。 这一次,他没有在舱帘外停顿。 李卿月站在舱内,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脸上的笑容也没有收回。 美救英雄。 亏他想得出来。 不过这倒是比她原来的计划要稳妥得多。 救命恩人这个身份,比“被太子看上的美人”要硬气得多。 有了这层身份,她进了东宫就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谁敢动太子的救命恩人? 这个太子,比她想象的还要聪明。 而聪明人之间的合作,总是让人省心。 七日后,栖霞山。 山路两旁的枫叶刚染上一层浅红,晨雾还没散尽,被马车轮子碾过的碎石骨碌碌滚进道旁的沟壑里。 李卿月坐在车中,身旁摆着从栖霞寺求来的平安符,朱砂写的符文被黄绸裹得严严实实。 青黛坐在对面,小脸绷得紧紧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姑娘,”青黛压低声音,“前面就是鹰嘴崖了。” 李卿月没睁眼,只“嗯”了一声。 鹰嘴崖是栖霞山最险的一段路,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谷,山路窄得只容一辆马车通过。 三天前太子派人传话时,她一听地点就明白了。 这地方最适合行刺,进无可进,退无可退,往崖边一滑就是粉身碎骨。 倒是个做戏的好地方。 她面上平静,心里却在过一遍计划的所有关节。 传话是说东宫长史赵谦。 此人是太子生母皇后娘娘的远房侄儿,跟了太子十二年,是极少数能接触核心机密的心腹。 赵谦传来的话很简短:告知地点定在鹰嘴崖,假刺客由东宫暗卫扮,人数三个,兵器未开刃,事成之后立即撤离。 太子会独自策马上山,在山道隘口与刺客“遭遇”。 而她的任务,是在最惊险的时刻从马车里冲出来,同时青黛下山报信。 一炷香后,赵谦会带暗卫从反方向赶到,“击杀”刺客、救下二人。 所有安排都在东宫内部闭环完成。 赵谦一手调度,暗卫直属太子,连她父亲李富安都只知道女儿今日去栖霞寺进香,其余一概不知。 至于周知府,一个地方官,有什么资格知道太子自污的计划? 他只会事后被告知:太子在辖区内遇刺,所幸被民女所救。 到时候该怎么做,他心里有数。 马车忽然猛地一停。 车外传来车夫惊恐的喊声,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李卿月倏地睁开眼。 青黛掀开车帘一角,脸刷地白了:“姑娘……车夫死了。” 李卿月顺着帘缝看出去。 车夫仰面倒在车辕旁,喉咙上插着一支羽箭,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鲜血从他颈下漫出来,浸入黄土,洇出一片深褐。 而山路上横七竖八躺了四五个人,看衣着是便装的侍卫。 血从他们身下淌出来,浸进黄土里,变成暗褐色的泥浆。 而前方三十步开外,鹰嘴崖最窄的那段隘口,七八个黑衣人正在围攻一个人。 那人背靠崖壁,手中长剑舞得密不透风,月白色的锦袍上已经溅满了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身边的地上躺着四五具尸体,有黑衣人的,也有便装侍卫的。 而隘口另一头,还有七八个黑衣人正在逼近。 不对。 和事先说好的完全不对。 说好的是三个刺客,假刀假血,走个过场。 但眼前光是站着的黑衣人就不下十个,地上还躺着好几个。 太子身边安排的侍卫呢? 埋伏在暗处的亲兵呢? 为什么一个都没出现? 太子一剑逼退面前的两个黑衣人,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三十步的距离,李卿月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虽然没有声音,但她读出了那个口型,“走。” 走不了。 李卿月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又有三个黑衣人从山道下方包抄上来,封住了退路。 前后夹击,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谷,这是真正的绝境。 “青黛,”她低声说,语气镇定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待会儿我下车,你趁乱往山上跑。别回头。” “姑娘!” “跑。” 李卿月掀开车帘跳下去。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青黛压抑的哭声,然后是细碎的脚步声往山上去了。 她没有回头,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太子看见她下车,脸色骤变。 他显然意识到她没听懂他的意思。 或者说,她听懂了,但不打算照做。 李卿月快步走向他,经过车夫的尸体时弯腰拔下了那支羽箭。 箭头带出一蓬血,她面不改色,把箭攥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你来做什么!”太子一剑架住两把刀,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卿月走到他身侧,背靠着崖壁,和他肩并肩站着。 十几个黑衣人已经围了上来,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 “殿下,”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这好像不是我们安排的剧本。” 太子侧脸沾了血,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说不清是苦笑还是自嘲:“孤安排的那几个,是别人安排的人。” 一句话,卿月全明白了。 太子身边的人出了问题。 他用来做戏的假刺客被替换成了真刺客,他安排好的伏兵被调开了,甚至知道这个计划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内鬼。 “还有谁知道今天的计划?”她问。 “孤的贴身侍卫李平,赵谦,还有那些暗卫。”太子顿了顿,“李平方才替孤挡了一刀,死了。” 他的声音很平,但卿月听出了底下压着的愤怒,还有一点他没预料到的、被至亲之人背叛的痛。 “赵谦呢?” “不知道。事发时他应该在山下埋伏,但到现在都没动静。” 李卿月没再问了。 黑衣人已经逼到十步之内,领头的一个身材矮壮,手中握着一柄短刀,刀刃上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淬过毒的。 “太子殿下,”那人开口,声音粗粝如砂石,“别怪兄弟们手狠。有人出了大价钱买您的命,我们也是拿钱办事。” 太子站直了身子,把李卿月挡在身后。 他肩上的伤口还在往下淌血,左腿也挨了一刀,站着都微微发颤,但脊背挺得笔直。 “谁出的价?”他问,声音平静得问话,“孤出双倍。” 矮壮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殿下,道上混的讲究先来后到。再说您出了这个价,也得有命付才行。” 他身后的人跟着笑,笑声在山谷里回荡,像一群鬣狗在围猎。 李卿月忽然从太子身后绕出来,站到了他前面。 太子一怔:“你——” “殿下,”李卿月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坦荡得商量一桩生意,“您要是死在这里,民女就真的得去找下一个了。” 太子瞪着她,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这句话是他在船上打趣她时说的,现在被她原样奉还,语气却不像玩笑,倒像是一个承诺,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矮壮汉子眯起眼睛打量卿月:“这位是?” “路过的。”李卿月说,“各位求财,何必搭上无关的人命?我马车上有些银两首饰,各位拿了走人,就当没看见我。” “姑娘,”矮壮汉子笑了,“你当我们是傻子?你方才从车上跳下来直奔太子,这叫路过的?” “那换个说法。”李卿月面不改色,“我是李家的人。李家在江州做了三代生意,铺面从南街排到北街,家父李富安在知府衙门也说得上话。 各位今日杀了太子,朝廷追查下来,你们的主顾未必保得住你们。但若各位放了太子,李家愿意出这个钱,买太子一条命。价钱你们开。” 矮壮汉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有意思!兄弟们干这行十几年,头一回遇到当场砍价的。” 他收了笑,眼神变得阴冷,“可惜,我们不是绑票的。今天太子必须死。” 他手一挥,身后的黑衣人同时动了。 李卿月猛地蹲下身,右手在地上一抓,扬了一把沙土出去。 最前面的两个黑衣人本能地闭眼,太子趁这个空隙一剑刺出,正中一人咽喉,血溅了他一脸。 但黑衣人太多了。 左侧一刀劈来,太子收剑不及,眼看刀锋就要砍在他右肩上,一把匕首架住了那柄刀。 李卿月双手握着匕首,刀刃与刀锋相撞发出刺耳的金属嘶鸣,震得她虎口发麻。 她咬牙撑住,侧头朝太子喊:“殿下别愣着!” 太子一剑结果了那个黑衣人,和李卿月并肩退到崖壁最窄的凹陷处。 这里两侧有突出的岩石护住两翼,正前方只需面对两三个人的攻击,是唯一能守的位置。 “你练过?”太子喘着气问。 “没有,”李卿月握着匕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家里做生意的,遇过地痞闹事,看家护院教过几招防身的。” 这倒不是假话。 李家在江州生意做得大,难免得罪人,李富安请过武师教家里的孩子几手防身的本事。 只不过卿月学的时候比谁都认真,练的时候比谁都久。 她一直觉得,多一样本事就多一条后路。 只是没想到后路这么快就用上了。 矮壮汉子看着他们退入岩壁凹陷,脸色阴沉下来。 他没想到一个弱质女流也能挡他一刀,更没想到这两个人居然还能组织起有效的防守。 “一起上,”他冷声道,“速战速决。山下的官兵迟早会来。” 黑衣人蜂拥而上。 刀光剑影在狭窄的山道上交织成一片死亡的网,金属碰撞声在山谷间来回激荡。 太子剑法精妙,每一剑都精准致命,但他失血太多,身形已经明显迟缓。 李卿月护在他身侧,用匕首格挡漏过来的攻击,手臂上已经被划了三道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染红了半截袖子。 第四个黑衣人倒下时,太子的剑被一柄长刀磕飞,脱手而出,打着旋落进了深谷。 他手中空无一物,面前还有三个黑衣人。 矮壮汉子狞笑着逼近,手中短刀直取太子咽喉。 李卿月扑了上去。 用匕首挡刀,哪有用身体挡刀震感大呢! 再说她一个弱女子,知道自己的力气挡不住一个成年男人全力一击,所以选择用身体挡,能有什么问题。 谁知道她有灵气,再说马上救援的人就到了,她可得好好表现一下。 所以下一秒,李卿月整个人撞进太子怀里,用后背挡在他面前。 刀锋落下。 然后停住了。 不是矮壮汉子良心发现。 而是他的手腕被一支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羽箭射穿,短刀掉在地上,他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腕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山下方才有马蹄声,救兵到了!”一个黑衣人惊恐地喊道。 矮壮汉子咬咬牙,看了一眼卿月和太子,又看了一眼山下隐隐约约的旗帜,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撤!” 黑衣人扶着伤员,转瞬间消失在山林深处。 李卿月浑身的力气一下子泄了,腿一软,几乎是挂在太子身上。 太子也撑不住了,顺着崖壁滑坐在地上,两个人都是一身的血和土,狼狈到了极点。 山下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兵甲碰撞的脆响。 赵谦的声音远远传来,喊的是“太子殿下”,声音里的慌乱和恐惧隔着半座山都听得出来。 “来得还真是时候。”太子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的嘲讽不加掩饰。 李卿月从他怀里挣出来,靠在旁边的石头上,低头检查自己手臂上的伤口。 三道刀伤都不深,但流了不少血,看着唬人。 她撕了裙摆的布条,动作不是很熟练的给太子包扎着。 太子靠在崖壁上看着她,胸口起伏未定,眼神里的情绪一层叠一层,复杂得让人读不懂。 “方才为什么扑上来?”他问。 卿月把布条扎紧,抬起头来,脸上沾着血迹和尘土,唯独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因为殿下不能死。”她说。 “孤问的是为什么扑上来,不是为什么救孤。”太子的目光定在她脸上,“你完全可以推孤一把,或者用匕首挡,或者喊人。你为什么要用自己的身体挡?” 李卿月沉默了一瞬。 这个问题不在剧本里。 她的行为,已经超出了“合作者”的范畴。 推一把可能来不及,匕首挡不住,喊人没人听。 但这些都不是最好的答案。 最好的答案是她不想让他死,而那一瞬间她没有时间思考利弊。 可她不能说这个答案。 至少现在不能。 萧长瑜是个聪明的,她越是不说,他越会坚定不移的相信,她刚才想的那些。 李卿月没说挂,只是用力扎紧了他肩上的布条止血,太子疼得闷哼一声,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 “对不住,”卿月说,语气倒是没什么歉意,“得紧一点,不然止不住。” “为什么?”萧长瑜又问了一遍。 李卿月过了片刻才回答道,“因为赌一把,” “赌那个放冷箭的人箭法够准要是我推殿下,万一来不及呢? 要是匕首挡不住呢?扑上去是最稳妥的,我瘦,占的面积小,中箭的概率比殿下小得多。” 太子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这一笑扯动了伤口,疼得他眉心拧在一起,但笑意没有消退。 “李卿月,”他说,“你这个人,说谎说得太好,以至于孤分不清你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殿下,”卿月把匕首插回腰间,站起身来,朝他伸出手,“真真假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活下来了。” 太子看着她的手。那双纤细的、沾了血和土的手,稳稳地悬在他面前。 他沉默片刻,伸手握住了。 “你知道刚才孤在害怕,害怕孤死在这里,你就得去找下一个了。” 李卿月愣了一下,随即都气笑了。 这人,伤成这样还不忘揶揄她。 “殿下多虑了,民女眼光挑剔得很。换一个,哪有殿下好看。” 太子被她拉起来,受伤的腿一着地就疼得浑身一颤,大半重量都压在卿月肩上。 李卿月比他矮了一个头,却稳稳当当地撑住了。 “你力气倒是不小。”太子在她耳边说,呼吸喷在她耳廓上,带着血腥气和一点若有若无的檀香。 “家里做生意的,小时候帮哥哥搬过货。”卿月面不改色地胡扯。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会的东西,比孤预想的多。” 李卿月看着太子,太子的目光平静而审视,像是终于有机会好好打量一件他早该仔细看看的东西。 “殿下,”卿月开口,语气坦荡,“我是商户的女儿。商户做生意,第一条规矩就是,永远给自已留后路。会的东西多一点,后路就多一点。” 太子没说话,似乎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李卿月也不急,岔开了话题:“殿下身上的伤口我看了没毒。” “那两个刺客使的刀,”太子垂眼看了一下左肩的伤口,“不是孤安排的那种没开刃的。 第一刀砍下来孤就知道不对了,往后躲了一步,不然这一刀劈在脖子上。” 他说得平淡,李卿月却从他眼底看到了一闪而过的阴鸷。 那是一个从小被当作储君培养的人,在意识到身边人背叛时本能的反应。 “那几个人,”李卿月说,“殿下知道是谁的人吗?” 太子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他说,“但会查出来的。” 语气很轻,却像刀刃擦过磨刀石,杀气腾腾的。 第8章 侧妃8 于此同时黑衣人被一一制服,但领头那人趁乱挣脱,翻身滚进了密林,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树影深处。 赵谦翻身下马,疾步走到太子面前,单膝跪地,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属下来迟,罪该万死。” 太子站在血泊和尘土之间,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人。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谦的脊背开始微微发颤,久到身后的暗卫们大气都不敢出。 “赵谦,”太子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温柔,“今天的计划,除了孤和你,还有谁知道?” 赵谦猛地抬起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骇:“殿下,您怀疑属下?” “孤没有怀疑你。孤在问你。” “没有人!只有属下和安排的三名暗卫知道。那三个人都是跟了属下八年以上的老人,绝不可能——” “他们死了。”赵谦身后一个暗卫低声报告,“殿下,我们在隘口后面发现三个人的尸体。是暗卫的装束,被利刃割喉,至少死了半个时辰。” 山道上一片死寂。 赵谦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 三个暗卫在计划开始前就被杀了,而杀手精准地伏击在太子会出现的山道上。 这意味着他们不仅知道计划,还知道所有细节,包括太子会提前策马独行、包括暗卫会埋伏在隘口后面、包括信号延迟之后才会发起救援。 知道这些细节的人,除了太子本人,只有赵谦。 “殿下,”赵谦的声音发干,却没有回避太子的目光,“属下十二年前入东宫,是姑母,不,皇后娘娘亲手将属下交给殿下的。属下若有二心,愿受千刀万剐。” 太子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 但片刻之后,他缓缓收回了视线。 “起来。孤没说是你。”他说,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但那温和底下压着的东西让所有人都不敢放松,“去查。给那三个人传过话、送过信、一起喝过酒、一起站过岗的人,一个一个查。” 赵谦如蒙大赦般起身,额上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他转身去部署搜查时,太子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那个跑掉的刺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赵谦抱拳领命而去。 从栖霞山回江州城的路上,卿月和太子坐在同一辆马车里。 暗卫已经大致处理过两人的伤口,太子肩上的刀伤最深,缠了厚厚一层纱布,左腿的箭伤也不轻,走路需要人扶。 李卿月手臂上三道刀伤也都上了药。 车厢里安静了许久,太子忽然开口,“李卿月。” 他叫她全名。 李卿月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孤是有所图才与你合作”,太子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那你呢?”他问,“你需要什么?” 这是太子第一次反过来问她。 在这场交易里,一直是她步步为营,抛出鱼饵、等鱼咬钩。 太子被推着走也好,顺势而为也好,始终是她主导。 可此刻,他靠在马车上,失血让他放下了那些端着的体面,他问了一个剧本之外的问题。 李卿月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马车外的山风呜呜地响,像谁在远处吹笛子。 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 “我想要的东西,殿下那时就知道,”李卿月说,“进东宫,成为殿下的侧妃,坐在高处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我受够了被人往低处踩的日子。”李卿月的声音很轻,“商户庶女这个身份,在旁人眼里就是一辈子抬不起头的标签。 无非就是嫁给官员做妾,被正室折磨,死在柴房里,大雪纷飞也没人收尸,想来就是我个身份该有的结局。 可我不要,也不愿。” 太子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仍然亮得惊人,里面有火,是烧了很久很久都没有灭掉的那种火。 “所以你要做我的太子妃?”他问。 “殿下,”卿月弯了弯嘴角,“那是长远目标。眼前的,还是让我把这个救命之恩坐实了,再说其他。” 太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低地笑了。 笑声再次牵动了伤口,他疼得皱起眉,却还是笑。 “你倒是实在。” “商户出身,讲究落袋为安。” 半晌,他轻声说了一句,不像是说给她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孤本来以为,这辈子最出格的事,就是和一个商户女演一场戏。” 李卿月看着他。 “现在呢?” “现在发现,戏是真的,人却是假的。不是那个意思,”太子目光和她相遇,“是孤发现,你这个人,孤好像从来没真正看清过。” 李卿月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辩解。 她知道,太子说的“假”不是指她虚伪,而是他发现她的真实面貌远远超出他最初的判断。 一个十六岁的商户庶女不该有这种冷静、这种胆识、这种对局面的掌控力。 但她也不需要解释。 因为此刻,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殿下,”她说,“看不清没关系。反正你以后有的是时间了解我。” 太子看着她,好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 “说得不错,我的侧妃。” 李卿月听到,笑着回道,“殿下今天被伏击,计划全盘泄露,殿下就不怀疑是民女走漏了风声?” 太子正准备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类似于一种近乎无语的平静,好像在说,这种问题还需要问? “不是你。”他说。 “为什么?” 太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撩开车帘,朝外面骑马随行的赵谦吩咐了一句“走慢些”,然后放下帘子,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卿月,语气像是分析一桩公案,条理清晰得近乎冷酷。 “第一,时间对不上。 孤决定将计就计、在鹰嘴崖设局,是四天前的事。通 知你是三天前。从你接到消息到今日事发,满打满算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你要联系上孤的兄弟、取得他们的信任、让他们愿意把各自的刺客交给你来统一调度。 且不说你有没有这个门路,就算有,时间也不够。 大哥那个人孤清楚,他多疑得很,不会在三天之内和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达成这种程度的合作。 老五更不用说了,他藏了这么多年,连孤都瞒过去了,凭什么三天就信你?” 李卿月没有插话,安静地听着。 “第二,如果你是他们的人,你今天根本不该出现。 刺杀太子是灭九族的大罪,聪明人的做法是躲在暗处,等事成之后再出来摘桃子。 或者等事败之后撇清关系。你没有理由亲自到场。 你来了,带着丫鬟,坐着李家的马车,按时按点地出现在最危险的地方。 如果你是内鬼,这是最蠢的做法,把自己放在刀口下,图什么?” “也许是为了博取殿下的信任?”李卿月故意问。 太子嘴角微微一弯,带着一种“你以为我没想到这一层”的笃定道, “如果是为了博取信任,你有更稳妥的办法,比如提前通风报信,让孤取消计划,这样你也能得到孤的感激,还不用冒生命危险。 你今天差点死在那里。博取信任不需要拿命来换,只有真心想救一个人,才会用身体去挡刀。” 他说到“用身体去挡刀”这几个字时,语气没有加重,但目光在卿月脸上多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李卿月来不及判断那里面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 “第三,”太子继续说,“你的反应。孤从十二岁起就在朝堂上听人撒谎,一个人是不是在演戏,孤看得多了。 你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看见车夫的尸体,你的瞳孔是缩的,那是真正的恐惧。你跟那个领头的刺客谈判,开口就是银子,这是典型的商户思维,你想用钱来收买他。 如果你是他们的同伙,你不会用这种法子,因为你知道收买没用。你会用更隐蔽的方式递暗号,让他们配合你演戏。但你没有。” “也许是因为有殿下在场,民女不方便递暗号?”李卿月继续抬杠。 太子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了一点真正的笑意,很淡,一闪而过。 “你方便得很。你挡在孤前面的时候,离那些刺客只有三步远,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让他们‘失手’杀了孤。 最明显的一处,你掷石头砸偏了领头那人的弯刀。那一刀本来是冲着孤后颈去的,你砸偏了它。 如果你是内鬼,你不需要砸那块石头,你只需要装作没看见,或者动作慢半拍,等刀落到孤脖子上之后再尖叫。 孤死了,你的任务完成,你还能装作悲痛欲绝的无辜路人,全身而退。”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定在她的眼睛上。 “可你没有。你砸了那块石头,砸得又准又狠。孤当时背对着那个人,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但孤看见你的眼神,你害怕,但你没有犹豫。一个人的本能反应骗不了人。你怕,但你还是救了孤。”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车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一线阳光时明时暗地落在两人之间。 李卿月垂下眼,没有再抬杠。 “第四,”太子坐直了身子,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事后的反应。你刚才跟孤说的那些话,如果孤是你的同伙,你会在脱险之后第一时间做什么?” 李卿月想了想:“撇清自己,或者挑拨殿下和赵大人的关系。” “对。如果你是他们的人,你应该趁孤最虚弱的时候,把嫌疑引到赵谦身上。 赵谦是孤最信任的人,把赵谦扳倒,东宫就塌了一半。可你没有。你说的是‘东宫内部有内鬼’,没有指名道姓,然后建议孤控制消息、放大皇子和五皇子互相猜忌。 这些话,每一句都站在孤的利益上,没有一句是在为孤的敌人铺路。” “也许是因为民女眼光长远,放长线钓大鱼?”卿月又开始抬杠,但这次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太子没有笑。 他看着她,目光沉静而认真,像在翻看一本他以为已经读懂、却发现还有无数注脚的书。 “第五,”他说,“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知道得太少了。孤在从山洞下来之后,一直在观察你。你问过孤两个问题:第一,‘殿下安排的人呢?’ 第二,‘还有谁知道今天的计划?’如果你是他们的人,你不需要问这两个问题。你应该已经知道东宫暗卫不会来,你也应该已经知道计划泄露给了谁。 但你的问题表明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是带着原计划来的,你的信息停留在三天前赵谦传给你的那几句话上,你对今天的变故毫无准备。” 他靠在车壁上,声音放轻了几分,像是在做最后的定论。 “一个内鬼,不会问这些问题。” 李卿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叹气倒像是一个考生交完卷子、听到主考给出了满分的评判之后那种微妙的放松。 “殿下,”她说,“您是我见过的最理性的人。” “理性?”太子重复了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然后微微摇头,“孤不是在理性。孤是在找理由。” “找什么理由?” “找不怀疑你的理由。” 李卿月微微一怔。 太子偏过头,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田野和村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孤从小就知道一件事,坐在这个位置上,所有人都会骗你。朝臣骗你,兄弟骗你,枕边人将来也会骗你。 所以孤学会了怀疑每一个人,包括孤母亲。 今天出了这么大的事,东宫暗卫被屠,孤最信任的赵谦被隔离开,孤在鹰嘴崖上靠着一个商户女的一块石头才保住了命。 按孤的本能,孤应该怀疑所有活着的人,包括你。” 他转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但孤不想怀疑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车轮声盖过去。 但李卿月听清楚了。 只是她没有立刻回应。 车厢里的光线忽明忽暗,他的脸在光与影之间切换,有一瞬间她看见的不是面前这个端方持重的太子,而是一个被兄弟捅了刀子、被亲信背叛了信任、在这世上找不到一个可以完全放心的人,却还是想赌一把的年轻人。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不想怀疑我?” 第9章 侧妃9 太子没有立刻答话。 他往后靠着车厢内壁,合上双眼歇了片刻,像是在琢磨该怎么说,也像是借着这点空档,慢慢平复心里翻涌的情绪。 “方才你挡在我身前的时候,我看得清清楚楚。你心里明明惧怕,却硬是不肯往后退一步。” 经历过一场厮杀,他嗓音带着几分沙哑。 “要是连这份不顾一切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往后这一辈子,我怕是再也遇不到半点真心相待的人了。” 说完这话,萧长瑜便偏过头看向窗外。 这番心里话太过直白,连他自己都觉得突兀,只好借着外头的景致,掩去脸上骤然流露的情绪。 李卿月静静望着他。 萧长瑜侧脸还留着未擦干净的血迹,额角沁出细密冷汗,肩头缠着厚厚绷带,处处都透着方才遇险的狼狈。 关于真心的话题太过沉重,她接不住,也不敢随意回应。 沉默片刻,李卿月直接转移着话题道, “殿下,已经到城门口了。” 太子低低应了一声,抬手将车帘放下,端正坐直身子。 再抬眼时,方才眼底转瞬流露的软弱尽数藏起,又变回那个处事沉稳、气度雍容的东宫太子,仿佛刚才那番掏心窝的话,从来没有说出口过。 而青黛早前就在山下被寻到了。 她遵照李卿月的嘱咐躲在草丛里传话,消息送得及时,赵谦才能带着人马赶过来救人。 瞧见马车停下,青黛眼睛哭得通红,快步跑上前,满脸后怕。 “姑娘,您总算平安回来了,怎么伤得这么重?” “只是些皮肉伤,无碍的。”李卿月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这次你做得很好。” 李卿月神色极为认真,虽然知道青黛不会乱说,还是低声叮嘱道: “回去之后不管谁来询问,一律只说今日去栖霞寺上香,半路碰上歹人作乱,其余事情一概不要多言。” 青黛用力点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半个时辰后,太子在栖霞山遇刺的消息,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慢慢传遍了整个江州城。 周知府收到消息时吓得魂不守舍,险些从椅子上摔落,慌忙领着下属赶到城门口等候,满头大汗,脸色惨白。 李卿月坐在马车里,透过帘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不管这位知府对此事,知情还是和表现得一样全然不知情,计划都如萧长瑜如想的一样。 只要这知府表现出来的惶恐,今日这场凶险意外,才会显得越发真实可信。 车子驶入城门,李卿月下意识回头望向栖霞山的方向。 孤零零的山崖立在山间,宛如一枚沾染了血色的棋子。 现在这场棋局,如今才算真正开场。 下棋的皇子都以为这次设局便能一举成事,殊不知身陷险境的人不仅安然脱身,心里早已盘算好了一切,只等着往后逐一清算恩怨。 而她李卿月也不愿再困在商户庶女的低微身份里,往后要稳稳站在太子身侧,成为旁人无法取代的存在。 江州行宫安置在城北的晴澜园,这里原是前朝富商的私家别院,占地不算宽阔,园内亭台错落,景致雅致精巧。 刺杀的消息传进行宫后,皇帝当即调拨禁军驻守,整座园子守卫森严,围得密不透风。 李卿月被领到偏房等候召见。 她被伺候着换了一身素雅的湖蓝色衣衫,手臂的伤口重新上药包扎,纱布藏在衣袖之中,外表看不出丝毫伤痕。 青黛被留在了行宫外,只剩她一人留在院内等候。 这一等,足足耗了两个时辰。 偏房的窗户正对着正殿侧门,各路官员接连不断进出往来。 江州知府、所谓的统领,还有连夜从京城赶来的刑部官吏,每个人面色凝重,步履匆匆。 太子在皇帝南巡之地遭遇刺杀,早已不只是一桩凶案,更是公然挑衅皇权威严,其中牵扯的朝堂纠葛,远比刺杀本身更加棘手。 正殿之内,皇帝萧衍合上最后一本奏折,随手搁在桌案边上。 南巡一路事务繁杂,送来的奏折非但没有减少,反倒比平日里多出不少。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端起桌上茶盏,杯中茶水还留着余温。 “太子还没过来?” 内侍总管弯着身子回话,语气格外谨慎。 “回陛下,太子已然在殿外候着。 奴才方才远远看去,殿下伤势尚未恢复,气色十分憔悴。” 皇帝放下茶盏,沉默不语。 一个时辰前张统领快马赶来禀报栖霞山一事,跪在屏风外侧,说出来太子的事。 从那一刻起,皇帝便再也没有动过碗筷。 六名亡命刺客,东宫暗卫折损,太子受伤。 倘若没有这名商户女子出手相助,储君怕是再也回不来。 更让皇帝心里沉下来的是,太子出行路线、护卫布防、换班时间,对方全都摸得一清二楚。 一看祸患就不在外部,根源怕是藏在皇室内部。 “宣太子进殿。另外,那位李家姑娘如今身在何处?” “已经在偏房等候召见。”内侍总管何公公连忙回答着。 “让她先等着。”萧衍沉思片刻说道。 他打算先当面问问太子实情。 萧长瑜缓步走入大殿,脚步比平日放缓不少。 身上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锦袍,肩臂伤口重新包扎妥当,衣物遮掩之下看不出外伤,唯独脸色透着几分病态苍白。 行礼之时身姿依旧挺拔,哪怕左腿箭伤牵动痛感,跪拜起身间,也稳稳维持着太子该有的仪态。 只是语气比之前虚弱了不少,“儿臣拜见父皇。” 现在父子两人关系还算好,萧衍不管是出于真正的关心,还是要表扬父慈子孝,最终还是表示道,“起身坐下吧。” 萧长瑜依言在御座下方落座。 皇帝淡淡看向他,没有追问伤势,也没有让他复述事发经过,此前送来的禀报已经十分详尽。 随即开口问话,语气带着审视。 “你今日去往栖霞山,本意并不是上香祈福吧。” 萧长瑜稍稍沉默,坦然承认。 “确实如此。儿臣收到密报,得知有人打算在山中设伏,便想着亲自前往,引出幕后之人。” 萧衍闻言,语气更冷淡了几分,“人倒是引出来了,数目却比你预想的多出不少。” 恐怕, 也比他预想中的要深。 萧衍一直知道他这个太子一向有自己的主意,可以身犯险,不是一个合格的储君会做的事情。 只是,看着萧长瑜苍白的脸色,那些训斥的话,萧衍还是没有说出口。 再加上萧长瑜也承认了自己的错误,“是,儿臣低估了对方的势力。” 所以,萧衍就没有计较,反而问道,“消息是从何处得来?” “源自大哥那边。”萧长瑜如实作答,“不过今日动手的人里,半数并非大哥手下。儿臣猜测,五皇子也暗中掺和了此事。” 皇帝靠坐在王座上,神情平淡,看不出喜怒。安静片刻后,再度开口询问。 “李家三姑娘,是你提前安排随行,还是偶然碰上?” “纯属偶遇。”萧长瑜说完,又连忙补充道,“但我心里认可此人。” “何意?”萧衍即使知道萧长瑜的小九九,还是想听萧长瑜自己说。 “儿臣先前与她有过两面交集。 第一次在城西马场,她身着红衣,面纱遮脸,策马从身前掠过。 看不清样貌,唯独一双眼睛让人记忆犹新。” 萧长瑜慢慢回想过往相遇的画面,语气平和。 “当时只觉得她像清晨初升的朝阳,亮眼又温暖,不由得让人多留意几分。 第二次碰面是在望江楼的灯谜会上,她送来三张题笺,谜底暗藏自己姓名,性子果敢聪慧,和寻常女子截然不同。” “今日山中身陷绝境,她完全可以独自脱身避险,却选择留下来一同应对凶险。 投石挡开兵刃,甚至挺身替我挡住攻击。 亲眼看见她手臂流血的那一刻,我心里便打定主意,这个人,绝不能归属旁人。” 萧衍静静听完萧长瑜这番话,手指轻轻敲击座椅扶手,三声轻响过后,缓缓开口。 “这么说来,你打算将她接入东宫。” 萧长瑜肯定的回答,“是的,父皇。” “想给她何名分?”萧珩直白的问道。 “侧妃。”萧长瑜知道这个回答,他父皇会生气,还是毫不犹豫的说道。 大殿内气氛瞬间凝滞。 皇帝目光沉沉望向太子。 “你的正妃是礼部尚书嫡女沈氏,成婚三年,打理东宫诸事有条不紊,从未出过差错。 侧妃是录入宗谱的正经名分,你要迎娶一名商户庶女做侧妃,朝中百官必定纷纷上书反对。” 萧长瑜没有半点退让,俯身跪倒在地。 动作牵扯肩头伤口,眉峰微微蹙起,说话的声音依旧沉稳有力。 “父皇,册封侧妃并未违背祖宗规矩。 本朝立国至今,后宫与东宫之中,不乏商户出身的妃嫔,史料都有记载,有据可循。” “迎娶李氏,合乎礼法人情。 就算朝臣存有异议,顶多指责我偏爱过度,算不上什么重大过失。” “合乎人情?”皇帝重复一句,语气带着深意,“你说说其中缘由。” “她救下的是儿臣性命。未曾出阁的姑娘,荒山野岭间与我一同御敌,难免有肢体触碰。” “倘若我不肯给予名分庇护,她一生清白都会被毁,往后再也没有安稳归宿。” “若是救命之人落得凄惨下场,天下百姓都会议论太子薄情,连恩人都无法保全。这般名声受损,远比朝臣的非议更加难以挽回。” 皇帝看着跪地的萧长瑜,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看来祖宗规制、前朝先例、朝臣言论,你全都事先思量周全了。” “儿臣行事,向来不会贸然决断。” 皇帝拿起茶盏,触手冰凉,随即放在一旁。 视线落在太子缠着纱布的左手,薄薄布料下,隐约能看见渗开的淡红血迹。 他语气褪去帝王的威严质问,换成寻常父子闲谈的口吻。 “长瑜,跟我说实话。你执意求取名分,绝不只是为了报恩。” 大殿沉寂许久,烛火轻轻跳动,萧长瑜才低声开口。 “的确不止于此。此前在画舫相见,她直白坦言,一心想要成为东宫侧妃。 心性坦荡直白,没有半分矫揉遮掩。” “起初我只觉得她胆子过大,静下心思索才明白,她心思通透。 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明白自身能付出什么。 这般心性的人,东宫之中找不出第二个,我真心想将她留在身边。” 皇帝望着自己精心培养多年的储君。 他深谙朝堂权谋,带兵理政处事冷静,一直都能将儿女私情抛开,一心稳固储君之位。 如今却为一名民间女子,甘愿跪地坚持心意。 “你素来心思沉稳,不为外物牵动心神。我原本以为,这一生你都会放下情爱牵绊,专心朝堂大局。 没想到如今,你反倒主动为一人所求。” “我自己也未曾料到会这般。”萧长瑜垂着眼,声音低沉。 皇帝沉默片刻,最终松了口。 “也罢,宣她进殿觐见。我倒要亲眼看一看,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能让我的储君破例动心。” 萧长瑜起身退到一旁。 皇帝无意间留意到他的脚步,左腿落地略显迟缓,箭伤带来的隐痛依旧影响着动作,而他自己并未察觉。 暮色渐渐笼罩庭院,内侍奉命传出旨意。 “陛下有令,宣江州民女李卿月入殿觐见。” 李卿月跟着内侍穿行回廊,脚步从容平稳,衣衫裙摆规整垂落,不见丝毫慌乱。 正殿灯火通明,殿门推开,晚风裹挟着暮色涌入屋内。 她抬脚跨过门槛,殿内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聚集过来。 衣着朴素淡雅,举止恪守礼仪,没有张扬姿态,身上却自有一股独特气韵。 皇宫里见过无数温婉精致的世家女子,可眼前这人眉眼鲜活灵动,如同山野间迎着晨光生长的草木,鲜活又有韧劲。 身处富丽威严的大殿之中,她没有半分局促胆怯,一身寻常衣衫,也丝毫不会被皇家气势压制。 皇帝看着她,心里已然清楚,这姑娘绝非普通商户家的闺秀。 李卿月微微垂首,依照宫廷规矩屈膝跪拜,动作恭谨规矩,挑不出半点差错。 “民女李卿月,叩见皇上,吾皇万岁。” 声音清亮温润,如同山间清泉流淌,悦耳动听。 “起身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冷淡的说着。 李卿月缓缓站直身子,目光安分落在身前地面,没有四处张望窥探,也不曾转头看向太子。 沉稳内敛的模样,让萧衍越发觉得,这名女子心思藏得极深,不是个简单的。 第10章 侧妃10 寻常商户女子头一回面圣,大多身形紧绷手足发颤,要么按捺不住满眼好奇,唯独面前的李氏立在原地,身姿安稳沉静,半点不见局促慌张。 这般淡然气度配上清丽容颜,萧衍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语,又悄然收了回去。 此刻他心底,总算明白了太子为何独独对这名女子格外上心。 皇帝指尖轻叩御座扶手,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沉声开口:“往前走近些。” 李卿月微微屈膝颔首,脚步轻缓沉稳,依言往前踏出三步。 殿中宫灯暖光恰好铺洒在她眉眼面颊,李卿月坦然抬眸,顺着礼数任由帝王审视打量。 四目静静对视片刻,皇帝眉峰微挑,语调带着几分审视:“你这双眼,瞧着倒是半点不惧朕。” “民女心中自然心怀敬畏惶恐。只是圣上问话之时,直视应答方为礼数,不敢失了规矩。” 皇帝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 “太子遇刺一事,是你出手救下了他?” “全凭太子殿下福泽深厚,逢凶化吉,民女不敢妄自居功。” “客套虚言不必多讲。太子亲口所言,危急时刻你挺身替他挡下利刃,此事当真?”皇帝语气不冷不热,辨不出喜怒。 “确有此事。” 皇帝目光微微凝起,带着几分探究:“你只是商户家的姑娘,哪来这般过人胆量?” 李卿月垂在身侧的双手轻轻收拢,静默两息才缓缓开口,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过早回话显得刻意谋划,迟疑太久又像是编造谎话。 她轻声作答:“回陛下,民女并非胆大无畏,当时已然彻底无路可逃。 随行车夫不幸殒命,贴身丫鬟吓得瘫软在地,山间小路狭窄逼仄,前后都被歹人围困。 慌乱之际手边恰好摸到一块石头,便下意识抬手掷了出去。” “恰好?”皇帝拉长语调,重复这两个字,眼底漫起一丝玩味。 “的确是机缘巧合。”李卿月再次抬眼,目光坦荡的直视着帝王, “儿时曾跟着家中护院粗浅学过投石本事,平日里只是闲来打鸟嬉戏玩乐,万万没想到危急关头能派上用场。 若陛下想问为何出手精准,民女也无从细说。 或许是运气眷顾,或许是太子殿下命数绵长自有天护。生死关头,民女侥幸稳住心神,双手未曾慌乱颤抖罢了。” 一番话语说得圆滑通透,既将功劳归于天意宿命,不贪半分功绩,又坦然显露自身临危不乱的心境,不卑不亢进退得当。 皇帝定定望着她,唇边缓缓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 那笑意转瞬即逝,如同茶水表面荡开的细碎波纹,片刻便归于平静。 殿内所有人都清晰捕捉到这抹神色变化,太子站在一旁,眉心猛地轻轻跳动。 他再清楚不过自己的父皇,帝王展露笑意之时,远比冷面沉脸更加凶险。 往日朝堂之上,帝王对臣子发笑,皆是利刃悬顶、杀机暗藏的预兆。 可此刻父皇对着李卿月的这一笑,心思着实难以揣测。 皇帝收敛笑意,语气再度恢复平淡:“朕听闻,当时你还曾出面与刺客周旋谈判,张口便许诺千两白银赎命脱身?” 李卿月微微睁大双眼,面上露出几分意外神色,显然没料到行宫遇险的细节尽数传到帝王耳中,片刻后轻轻点头,老实回话: “确实如此。民女出身商贾世家,遇事第一念头便是钱财化解祸事,只可惜那刺客一心索命,丝毫不受钱财诱惑。” “倘若贼人执意不肯收钱,你彼时又打算如何应对?” “便只能拼尽全力自保活命。面对一心夺命之人,再多交易商谈也毫无用处。” 皇帝轻轻颔首,话锋一转,聊起家常琐事:“听闻你父亲常年在外奔波经商,归家次数寥寥无几?” “往日两三个月方能回乡一次,近些年归家频次稍多,一月左右便可团聚。”李卿月语速平缓,娓娓作答。 “你生母早早离世,平日里家中由何人教导管束于你?” “家中事务皆由主母太太打理管教。 太太悉心教我女红刺绣,规矩礼数民女尽数牢记在心,只是刺绣天分不足,绣出来的针脚杂乱难看,模样笨拙不堪。” 她微微垂眸,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平日里常常惹太太训斥数落,可太太向来嘴硬心软,责骂过后总会叮嘱后厨,单独为我留上一份点心吃食。” “你在家排行第三,两位兄长至今尚未婚配。如今你反倒先一步踏入东宫,你的两位兄长心中,对此事是何种想法?” “民女事发后便被传召行宫,还未曾回过家中,并不知晓兄长真实心思。 只是依照往日相处模样揣测,二哥心思细腻柔软,定然会为我觅得皇家良缘心生欢喜,欢喜之余又免不了再三叮嘱牵挂。 他深知深宫规矩森严束缚,又担忧我性子直白执拗,生怕我往后在东宫受委屈、遭刁难。” “你二哥倒是事事操心挂念。”皇帝淡淡感慨一句。 “二哥从小便是这般体贴性情。 儿时我贪玩爬树采摘枣子,他便站在树下急得来回踱步,连声呼喊让我速速下来,手里还攥着糖果轻声哄劝,唯恐我失足摔伤。” 谈及至亲兄长,李卿月眉眼间不自觉染上浅浅暖意,转瞬又收敛心绪正色回话, “二哥只在家人面前流露温情,在外向来沉默寡言。” 只见皇帝话锋骤然一转,直击关键:“你父亲常年漂泊在外,李家大小事务,平日里由谁做主决断?” “家中内务全权交由主母太太定夺安排。 父亲离家前会将重要事宜细细交代妥当,商铺生意交由专门掌柜看管打理,日常往来账本,便由我帮忙核对查验。” 皇帝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轻声问道:“竟然放心让你经手核查商铺账目?” “起初父亲心中也存有顾虑,不敢轻易托付。 后来我仔细核对账目,查出两笔刻意伪造的假账,顺利帮家里追回损失银两,从那之后,父亲便彻底放心将账本交由我打理。” 说起此事,李卿月神色平淡自然,没有半分洋洋自得,也没有刻意谦卑讨好,仿佛只是做了分内该做的寻常小事。 皇帝目光静静扫过她的脸庞,终于问到二人纠葛根源:“你与太子,最初是如何相识相遇的?” 李卿月装作微微一怔,很快镇定心神,有条不紊地娓娓道来:“回陛下,民女与殿下初次偶遇,是在城西自家私属马场。 那日脸上佩戴面纱,皆是遵从太太叮嘱。 马场虽归李家所有,难保不会有世家公子偶然到访,未出阁的女子理应遮掩容貌避嫌。 当时我全然不知太子殿下也身在马场,只顾着独自纵马散心。 殿下离开马场之后,周知府忽然派人登门问话,我心中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私下派人暗中打探后才知晓,那日身着月白锦袍的清雅公子,便是当朝太子殿下。” 此话还算合理,萧衍心中判断完,又问道,“得知身份之后,你心里作何打算?” 李卿月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弄清身份那一刻,民女只觉得这是难得的天赐机缘。 商户人家素来懂得把握机遇,不愿白白错失这份难得缘分。” 她抬眼直视帝王,眼神坦荡坚定,“只是不敢贸然登门拜访,生怕行事莽撞唐突冒犯殿下。 恰逢望江楼每逢初五举办灯谜盛会,我便让人送去三张写有我名字的洒金信笺。 万幸殿下心思聪慧,加上兴趣索然猜出了谜底。 之后我恳请父亲托周知府从中牵线引荐,才得以在画舫之上,正式拜见太子殿下。” “这般主动行事,你的胆子确实不小。”皇帝语气依旧平缓,听不出喜怒偏向。 李卿月微微低下头,语气沉稳内敛:“当时我暗自思量,倘若殿下记得马场相遇旧事,又愿意费心猜出我的名字,便说明殿下对我并无反感抵触。 若是殿下全然淡忘、置之不理,那便是缘分浅薄强求无益。 民女一心想要谋求更好前程,却始终恪守本心分寸,绝不会肆意妄为强求攀附。” 皇帝向后倚靠在御座上,手指不急不缓地轻敲扶手,片刻后侧过头,看向伫立一旁的太子:“长瑜,你来说说心中所想。” 太子闻言,当即挺直身形迈步走到大殿中央,俯身撩起衣袍双膝跪地。 跪拜动作牵扯到肩头未愈合的刀伤,他眉头下意识蹙起一瞬,再度抬首时,声音依旧沉稳有力。 “儿臣恳请父皇应允。” 皇帝沉默不语,目光缓缓游走,在太子与李卿月二人之间来回打量审视。 漫长的沉寂过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如同朝堂商议普通小事。 “你当真思虑清楚,毫无反悔之意?” 萧长瑜抬头仰望上方,目光坚定执拗,字字掷地有声:“儿臣心意已然笃定,绝不会轻易更改。 太子妃沈氏品性端庄贤淑,将东宫内务打理得井然有序,是无可挑剔的东宫主母。 此番恳请纳娶侧妃,并非否定太子妃的才干品行。 待回京之后,儿臣会亲自登门拜访沈尚书,坦诚讲明缘由,妥善安抚沈家众人情绪。” 皇帝静静沉默片刻,随后视线落向跪地的李卿月,沉声发问:“李氏,太子执意要纳你为东宫侧妃,你可愿意?” 李卿月虽然也跪着在,但从容抬眼,迎上帝王目光,“陛下,民女心中藏有实话,斗胆冒昧直言。” “但讲无妨。”皇帝表示道。 “殿下为我求取侧妃名分,是殿下心怀仁厚体恤于心。” “只是有一桩心事殿下未曾提及,当初画舫初次相见之时,殿下问我心中所求何物,我彼时便直言,一心期盼能够成为东宫侧妃。” 话音落下,太子下意识偏过头看向她。 二人目光短暂相撞,眉眼间流转着旁人无法看透的默契。 皇帝微微眯起双眼,语调带着几分玩味:“你倒是直言坦荡,毫不遮掩。” “民女不敢欺瞒圣上。商户做生意往来交涉,向来讲究坦诚本心,摆明心中底线。” 李卿月不卑不亢作答,“我自始至终所求便是侧妃之位,唯有身居这个名分,才能在东宫拥有话语权,才不被人看轻欺辱,往后日子方能安稳顺遂,这便是民女最真切的私心。 我清楚自身出身低微,只是商户庶女,纵然前朝有相似先例,终究不算合乎世俗礼制。 无论最终册封侧妃或是良娣,民女都全然遵从圣旨,绝不会心生怨言、讨价还价。” 说完这番话,她深深俯身叩首,额头紧贴冰冷地面,闭口不再言语。 大殿之内瞬间陷入死寂,烛火噼啪爆出一声轻响,殿中众人皆屏息凝神,无人敢轻易动弹。 皇帝望着下方并肩跪地的两人,沉默许久,忽然低低轻笑出声。 “你们二人,倒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一人援引祖制情理铺好前路,一人拿捏分寸守住自身退路,反倒将朕架在两难境地,若是不肯应允,反倒成了不近人情的君主。” 萧长瑜连忙垂首沉声回应:“儿臣绝不敢存有这般心思。” “不敢?如今都毅然跪在殿中求取旨意,还谈何不敢。” 皇帝伸手指了指跪地的太子,缓缓细数过往旧事,“从你十六岁开始,朕便接连为你挑选名门女子做侧妃,你次次都断然回绝。 那时朕只当寻常女子难以入你心意。 待到你大婚娶妻,朕又数次为你物色合适人选,你依旧不肯接纳,只告诉朕,东宫无需增添多余人手。” 帝王语声慢慢放缓,夹杂着几分感慨:“朕原先以为,这辈子你都不会为一名女子,放下身段跪在朕面前破例求娶。 万万没想到今日心愿得偿,你所求之人,竟是商户出身的女子。” 太子挺拔的脊背轻轻一颤,心底心绪翻涌难平。 皇帝收回目光,再次看向伏身在地的李卿月,目光久久定格在她脸上: “太子曾言,你如同暖阳般明媚耀眼,你亦认定太子值得倾心相伴,这般心意,也算彼此契合相配。” 他抬手放下手中茶盏,转头望向太子,语气沉缓厚重:“朕半生居于深宫之中,亲眼见证无数恩怨纠葛,最清楚皇家后院的寒凉凶险。” “长瑜,今日朕便成全你的心意。 你将她比作照亮心神的暖阳,朕倒想亲眼看一看,森严刻板的皇家规矩,枯燥压抑的深宫岁月,究竟能消磨掉她身上几分明媚鲜活的光彩。” 太子脊背挺得笔直,嗓音沉稳坚定,不见丝毫动摇:“儿臣定会拼尽全力护她周全,绝不会让父皇见到那般黯然落幕的景象。” 皇帝不再言语,缓缓起身离座,缓步走到御案前,提笔蘸取墨汁,在明黄圣旨绢帛上落笔书写。 笔尖停顿,他抬眼沉声宣告旨意:“册封你为东宫侧妃,赐号宁。” “你牢牢记住,东宫后院绝非寻常百姓宅院,太子妃沈氏是名正言顺的东宫主母。 往后你身居侧妃之位,必须恪守尊卑礼数,行事懂得谦逊退让。 纵使你曾在险境之中救下太子性命,踏入东宫便要恪守名分等级。” 李卿月重重叩首行礼,语气郑重恭敬:“民女谨记圣上谆谆教诲。” “除此之外。”皇帝神色稍稍放松,语气好上了几分,“你的两位兄长,稍后录入户部挂闲散官职。 朕不能让朝野众人非议,东宫宁侧妃的娘家毫无官阶体面。” 李卿月这次是真的感激:“民女代家中兄长,叩谢陛下浩荡隆恩。” 皇帝这才对萧长瑜道, “回京之后,亲自前往沈家登门解释清楚原委。 沈尚书通透明理,可这份礼数颜面,必须由你亲自妥善周全。” “儿臣谨记教诲,定当妥善处置。” “无事便退下吧。” 太子与李卿月一同躬身行礼,脚步轻缓地退出大殿。 刚出大殿,萧长瑜便压低嗓音轻声打趣:“如今得偿所愿,宁侧妃,心中可欢喜?” 李卿月微微转头看向他。 少年伤势尚未痊愈,身姿却依旧挺拔傲然。 她轻声开口,语气平静无波:“殿下方才在大殿之中所言,皆是发自内心的真话。” “该坦诚相待的自然据实诉说,多余话语不必赘述。”太子微微偏过脸庞,抬眼望向天空,“时辰不早,我送你回府歇息。想来家中亲人等候许久,早已焦急万分。” 马车缓缓驶出肃穆的行宫。 李卿月轻轻倚靠在车壁上,透过轻薄车帘缝隙,恰好望见萧长瑜策马的身影。 他没有乘坐舒适马车,执意骑马一路护送。 这般举动,既是给李家撑足颜面,也是向江州全城百姓,坦然表明自己的心意态度。 李卿月轻轻放下车帘 。 帝王冷眼旁观,静待萧长瑜能否坚守初心护住她。 而她心中亦有着自己的盘算与等候。 深宫即使凶险万分,可她已然做好万全准备,必定会在这天家棋局之中步步为营,一步步向着更高的位置前行。 第11章 侧妃11 夕阳落下来,把巷子里的青石板照得黄黄的。 萧长瑜翻身下马,一身黑色锦袍的下摆轻轻扫过马镫,右手稳稳牵着缰绳,左手袖口不经意露出一点白纱边。 赵谦带着一队侍卫停在巷口,安安静静站着,没有往前跟一步。 整条巷子就剩太子一个人,慢悠悠走向李家大门,步子稳得很,不慌也不急。 后面的马车也停了。 青黛连忙伸手扶着李卿月,让她踩着脚凳慢慢下车。 李卿月落地之后,就安安静静站在马车边,一动没动。 李富安抬头看见太子走来,心里一慌,腿一软,“咚”的一下直接跪了。 “草民叩见太子殿下!” 他身后,李家太太、李昭远、李昭承,还有家里所有的下人、丫鬟、管事,黑压压跪了一整片。 李富安虽然声音发抖,但是礼数半点没乱。 太太王氏跪在后面,额头冒了一层细细的冷汗,紧张得不行。 老大李昭远膝盖狠狠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二李昭承最稳,垂着眼,背挺得笔直,跪得规规矩矩,一点不慌乱。 萧长瑜没让人起来。 他就站在所有人面前,低头看着跪了一地的李家众人,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天生的皇家气场,二十多年养出来的疏离和威严,压得人不敢喘气。 这副冷淡威严的样子,跟他私下对着李卿月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 李卿月站在马车旁,静静看着。 她之前写信跟他说过,我家里人都是普通人,没见过大场面。 我爹胆子小,我大哥老实,我二哥心思重。 你要是来我家,不用太客气随和。 不是让你故意吓人,就是让他们知道皇家规矩,心里有分寸,以后不敢胡思乱想、乱攀心思。 那时候太子只回了她四个字:孤有分寸。 现在李卿月看着他站在李家门前,一身沉稳冷肃,确实拿捏得刚刚好。 冷冷静静,威严到位,又不过分吓人。 过了好一会儿,萧长瑜才开口:“都起来吧。” 李富安哆哆嗦嗦站起身,满头是汗。 太太也低着头跟着起来,不敢抬头看人。 李家两兄弟起身之后,也全都垂着眼,老老实实的。 萧长瑜看向李富安,开口问:“你是李三姑娘的父亲?” “是、是草民。”李富安吓得差点又跪下去。 萧长瑜语气平平:“你养了个好女儿。” 李富安眼眶一热,连忙摆手:“殿下折煞了,都是她自己懂事争气。 她从小就贴心,草民每次外出回家,她都是第一个跑到门口接的。” 旁边太太赶紧接了一句:“老爷最疼三丫头了。” 说完又赶紧低下头,死死攥着手里的帕子,紧张得不行。 萧长瑜没顺着家常聊下去,直接转入正事。 “我今天过来,是送她回府。” “栖霞山的事情,皇上已经定了旨意,明天圣旨就会送到你家。” “她在栖霞山救驾有功,舍身护我。皇上赐婚,封她为东宫侧妃,赐号宁,挑好日子就进东宫。”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圣旨里还有封赏,你家两个儿子李昭远、李昭承,各赐虚衔,只挂名头,不用干活、不掌实权。你教女有方,皇上都看在眼里。” 李昭远当场听懵了。 李昭承反应快,立刻拉了大哥一把,兄弟俩重新跪下。 李昭承声音稳稳的:“我们兄弟二人没有功劳,白白受赏,实在惭愧。” 萧长瑜看着他:“你妹妹在栖霞山救下的不只是我一条命。你们受得起这份赏赐。” 说完他收回目光,语气稍微软了一点:“御医看过了,都是皮外伤,没伤到筋骨,好好养就能好。” 李富安鼻子一酸,哑着嗓子道:“多谢殿下挂念。” 萧长瑜最后看了一眼马车边的李卿月,转身上马。 黑色衣袍被晚风一吹,轻轻扬起。 赵谦带着侍卫无声上前,一行人安安静静转身撤走。 李富安愣了几秒,赶紧扯着嗓子喊:“恭送太子殿下!” 一家人又齐刷刷跪了一地。 马蹄声慢慢走远,彻底没了动静。 李富安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发抖。 他转头看向女儿,灯笼暖光落在她身上,安安静静的。 “闺女,”他声音沙哑,“伤口还疼不疼?” 李卿月轻轻笑了下:“不疼,就是一点皮外伤。” “都三刀了!怎么能叫皮外伤!”李昭远急得立刻开口。 李卿月不想站在大门口被街坊看热闹,当即说道:“爹,大哥二哥,娘,我们先进屋再说。” 太太赶紧上前扶住她的胳膊,指尖碰到纱布的时候顿了一下,之后扶得更稳、更小心了。 李卿月被扶着跨过门槛,走进家里。 李昭远走在最后,压低声音跟她说:“妹妹,你能平安回来就太好了。 你不知道,你二哥担心你的很,一直在我耳边说道。” 李昭承本来一句话没说,被大哥这么一讲,立马别过脸,耳朵尖一下子红透了。 一路走进正堂,灯火亮堂堂的。 太太松开手,立马吩咐丫鬟泡茶,又让厨房把热菜端上来。 管家悄悄拉走李富安,压低声音跟他说铺子上的事,怕家里乱,出什么纰漏。 李昭承走到李卿月身边,小声问:“是你在皇上和太子面前,提了我们兄弟?” 李卿月点头:“就随口说了两句,二哥放心,我有分寸,不会惹麻烦。” 李昭承沉默片刻,轻轻点了头。 主位上,李富安端着茶杯,半天没喝一口。 他反反复复念叨:“这次太险了,全家人提心吊胆的。你但凡出一点事,我们一家人真的活不成了。还好老天保佑,你平平安安回来了。” “身上的伤好好养,这段时间乖乖在家歇着,别乱跑。” 太太坐在旁边,不停给李卿月添茶,一杯又一杯,直到卿月说够了,她才又添了半杯。 李昭承坐在对面,手指不自觉抓着椅子扶手,心里全是后怕。 李卿月挑着能说的部分,简单讲了栖霞山遇险的经过。 讲到石头刚好挡开刀刃那一段,李昭远一拍大腿:“还好你平时肯学几招!等你伤好了,我再多教你点防身的!” “大哥算了吧。”李昭承无奈道,“你心软,根本舍不得严厉教她。不如找专业的女师父,既能防身,又适合她以后的身份。” 李昭远一点不生气,反倒认真点头:“你说得对,我确实下不了手。我明天就去找靠谱的师父。” “一定要女师父。”李昭承叮嘱,“妹妹以后是东宫的人,规矩体面最重要。” 这话一出,太太心里一下子五味杂陈。 她手里的帕子直接被攥成一团,慌忙找借口:“厨房鸡汤炖好了,我去看看。” 说完匆匆走出去,不敢再多听入宫的事。 屋里只剩自家人。 李富安放下茶杯,眼眶红红的,郑重道:“我们家是商户出身,底子普通。 从今天开始,我们全家都要低调做人、谨慎做事。绝对不能仗着你的身份张扬,不能给你丢脸,不能让别人说宁侧妃娘家跋扈。” 他叹了口气,声音哽咽:“就是以后你进了东宫,身份不一样了,我们父女、一家人想见一面,怕是难了。” 李卿月伸手按住父亲的手背,安稳道:“爹不用这么想。家里生意照常做,本本分分、干干净净,别人挑不出错就行。” “哥哥们有了虚衔,在外更要谨言慎行。家里安稳,我在东宫才能踏实安心。” 李富安点点头,转过头偷偷抹了下眼。 没多久,下人端着炖好的鸡汤进来,一人一碗,摆得整整齐齐。 汤里放了红枣枸杞,看着暖心。 李卿月喝了两口,味道普通,但心里知道是太太的心意。 李昭承捧着碗没喝,忽然问:“太子当时伤得重不重?” 李卿月道:“不重,御医看过。” 李昭承压根不在乎太子怎么样,听完只盯着她胳膊的纱布看了一眼,才低头喝汤。 李昭远心最大,一点不多想朝堂凶险,捧着汤喝得踏踏实实。 太太静静看着被一家人护在中间的女儿,默默喝汤,心里全是舍不得。 唯独李富安,一口没动。 他眼睛死死盯着那截露在外面的纱布,越看越心疼。 “闺女,以后在东宫要是受半点委屈,一定回家跟爹说。” 李昭承轻声打断:“爹,妹妹以后是东宫侧妃,很多事身不由己。” 李富安瞬间被噎住,说不出话。 正堂一下子安静下来。 烛火轻轻跳动,飞蛾撞在灯笼上,发出细细的声响,格外静。 没过一会儿,下人又端来一碟桂花糕,放在李卿月手边,安静退下。 李卿月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味道一般,她不太爱吃甜的,尝了一口就放下了。 太太全都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圣旨准时到了李家。 周知府亲自捧着黄绸圣旨,带着一排衙役,一路敲锣到巷口,声势极大。 李富安跪在最前面,心跳比锣声还响。 圣旨文绉绉的一大段,他大多听不懂,唯独“宁侧妃”三个字听得清清楚楚。 宣旨结束,内侍把圣旨交到他手里,又传了皇上的口头吩咐: “李昭远、李昭承,改授六品虚衔,不授实职。” 李富安心里又惊又感动,堵得慌。 直到李卿月轻轻碰了他一下,他才连忙磕头:“草民领旨谢恩!” 传旨的人走后,周知府留下来道贺,临走压低声音提醒: “栖霞山刺杀案,东宫全权接手,江州府从此不再过问、不再追查。” 这句话等于彻底给李家摘了隐患。 李富安把人送走,回来的时候脚步都轻了很多,心里一块大石落地。 接下来几天,太子留在行宫养伤。 肩上刀伤换药两次,愈合得很快。 就是腿上中箭的地方伤得深,走路还有一点点不自然。 赵谦每天按时汇报案子进度。 衢州抓到的刺客招供,牵扯出东宫一个采买太监,姓王。 萧长瑜看完,淡淡说:“先压着,等南巡回来,再一网打尽。” 第四天一早,宫里传来皇上口谕:次日继续南巡,队伍整装出发。 出发前一晚,萧长瑜坐到深夜。 桌上摊着新送来的卷宗,旁边放着一碗冷透的药。 他合上卷宗,铺开信纸,亲手写了一封信,折好、盖好东宫印章。 第二天清晨,赵谦来接他启程。 皇上特意给他备了宽敞软底马车,怕他伤没好、骑马颠簸。 萧长瑜没多说什么。 上车前,他把信交给赵谦,让他亲自送到李府,必须交到李卿月手里。 浩浩荡荡的南巡队伍驶出江州城,一路往南走。 李卿月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厢房坐着休息。 信封没有署名,但是赵谦亲自送来的,不用想也知道是萧长瑜写的。 她拆开细读。 信里写得简单明白: 京城城东有一座东宫别院,已经让人收拾干净、样样齐全。你们李家到了京城,直接住进去就行。 让她安心养伤,别的什么都不用操心。 他已经安排好人暗中护着她,还留了一块令牌给她,方便行事。 南巡大概两个月,回来礼部就会定册封日子。 最后一句,简简单单:记得想我。 李卿月看完,慢慢折好信,放在妆奁最底下,好好收着。 七天之后,李家收拾妥当,动身去京城。 周知府亲自到码头送行,还特意拨了一艘官船,一路安稳。 李富安站在码头,回头看了一眼江州城,心里万般不舍,最后还是转身上船。 船一路顺水,走了整整十天,终于到了京城码头。 东宫的宋掌柜带人早早等着,车马齐全,直接把一家人送到城东那座别院。 别院不大,两进院子,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安顿下来才两天,东宫就来人了。 来的是太子妃沈氏身边的程嬷嬷,四十来岁,看着稳重干练,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提着食盒和成匹的宫缎。 程嬷嬷礼数周到,站在门口让人通报。 太太赶紧迎出去,把人请进正堂落座。 嬷嬷不绕弯子,坐下就说明来意: 太子妃听说你们一家人到京城安顿了,特地派我过来看看。缺什么、少什么,只管说,东宫都能补齐。 太太连忙道谢,直说一切都好,不缺东西。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路上的琐事,程嬷嬷临走留下一块东宫门牌,告诉李家,以后有事,凭牌子可以直接去东宫找她,不用繁琐通报。 彼时李卿月待在东厢房,没有出去见人。 她房间窗户朝南,推开就能看见院外一棵老槐树,枝桠疏疏落落。 听见青黛回禀嬷嬷已经走了,她安静坐了一会儿,翻出自己收好的七八封信件看了看,才重新收好、合上抽屉。 窗外是京城热闹的市井叫卖声,老槐树上两只麻雀跳来跳去,日子安静又悠长。 一晃就是两个月。 春过秋临,小鸟长大,远去南巡的队伍,也终于回了京城。 萧长瑜,也跟着回来了。 第12章 侧妃12 萧长瑜回到东宫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太子妃居住的院子里灯火通明,沈氏坐在灯下翻看宫里的各项事务账本,手边放着一杯还带着温度的茶水。 程嬷嬷站在一旁伺候,见太子来了,微微躬身行礼,随后轻手轻脚退出去,顺手关上了房门。 沈氏合上册子站起身,打量了一番他的模样,开口说道:“殿下看着消瘦了不少。” 说完立马吩咐宫女把晚饭端上桌。 桌上摆着四道清淡家常菜,外加一碗鲜汤。 萧长瑜先前在御书房跟皇上汇报行程事宜,耗费了足足半个多时辰,肚子早就饿了,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 沈氏坐在一旁,有条不紊地跟他说起这两个月东宫发生的大小事。 清点了各处田庄秋收上交的租粮数目,还有其他王府家里添了子嗣,送来的贺礼往来情况。 专门留给侧妃居住的东院已经全部收拾妥当,被褥、窗帘全都换成崭新的,日常吃穿用度,也全都按照侧妃的标准安排好了。 说完之后,她从账本底下拿出一张拟定好的礼仪清单,这是礼部按照规矩定下的大婚流程,婚期定在了冬月十二。 聘礼规格、出行仪仗、宴席摆设还有迎娶入宫的具体时间,上面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我仔细核对过一遍,还额外增补了一些物件。 城郊有一处田庄,距离李家现在住的别院很近,我已经把这份产业划归到李家名下,往后两家走动往来也方便许多。” 萧长瑜放下碗筷,随口回应:“费心了。” 沈氏将礼单收好,语气平淡无波的回道, “殿下既然把人接回京城,那便是东宫的人。东院紧挨书房,采光充足,院内还带有小花园,住着会十分舒心。” 萧长瑜喝完碗里的汤,沈氏很懂得把握分寸,没有再多提及李卿月相关的话题。 收拾好手头的东西,便去往偏屋安排第二天要处理的事务。 第二天早朝结束得很早,众人商议完冬日祭祀的相关流程,便各自散场。 萧长瑜走出大殿,径直翻身上马,身后一众侍从紧紧跟随。 十月下旬的风透着阵阵凉意,街道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马蹄踏在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另一边的别院当中,李卿月房间的窗户半开着。 她坐在窗边,面前架着绣花架子,大红的绸缎面料上,嫁衣的花纹才绣出小半部分。 她捏着绣花针,对着光线往下刺,可丝线总是松散变形,只能拆掉重新穿线。 好不容易理顺丝线稳稳扎下一针,看着成型的针脚,她不由得失笑。 明明好好的布料纹样,被自己反复修补,反倒显得多余累赘,属实有点画蛇添足了。 李卿月心里默默算起了时间,差不多两个月的时间。 刚抵达京城那段日子,她刻意没有写信联络,只是托人捎去一句口信,简单报了平安。 她心里清楚萧长瑜的性子,常年身居高位行事克制,平日里被各种规矩束缚。 若是一直主动黏上去,反倒不会让人惦记。 适当保持距离,反而会让对方时常回想过往相处的点滴,感情也会慢慢沉淀加深。 放下手中的针线,她看向自己的食指指尖。 这里被针头扎出一个细小的伤口,泛红的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痂。 两个半月里,绣了拆、拆了绣,反反复复修改十几次,最后这一针,刚好留下浅浅伤痕。 伤口并不疼,只是痕迹看着格外显眼。 这时青黛轻步走进屋内,压低声音禀报:“姑娘,太子殿下已经在花园凉亭等候您了。” 李卿月稍稍有些意外,原本以为对方要等到中午才会过来,没想到刚结束早朝就赶了过来。 她移步走到梳妆镜前,抬手整理好脸颊旁散落的发丝,从首饰盒里取出一支金簪,对着镜面稳稳插进发间。 随后换上一身蜜合色的短袄,搭配秋香色系的百褶长裙。 衣服款式简约雅致,领口袖口都镶着一圈纤细的白色边饰,裙摆处点缀着零星桂花刺绣,腰间悬挂着一枚白玉配饰。 她对着镜子轻轻转身,裙摆划出柔和的弧线。 相处之间,外在模样和细节举止都格外重要。 萧长瑜在规矩森严的环境里生活,见惯了端庄拘谨的贵族女子。 她只需做独特的存在,像暖阳一般,填补对方单调乏味的生活。 花园凉亭内,萧长瑜独自坐着,目光一直望向通往院落的小路。 今日一早他回京进宫面圣,朝堂议事一结束,就立刻动身赶来此地。 南巡的两个月里,每日都被公务填满,翻阅文书、巡查河堤、接见地方官员,从早到晚忙个不停。 忙碌的时候思绪被琐事占据,无暇分心多想。 可每当夜深人静,耳边越发安静,心里就不由自主地牵挂起李卿月。 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她骑马驰骋的模样,还有开怀大笑时弯弯的眉眼,以及凑近耳边说话时,气息拂过耳畔的触感。 当初在衢州留宿时,他在街上偶遇一家售卖木梳的店铺,店内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黄杨木梳子。 他在店门口驻足观望许久,一时拿不定主意挑选款式,最后选中一把小巧的半月样式。 漫长的归程中,这把梳子一直被他揣在衣袖里,体温将木头捂得温润顺滑。 闲暇时伸手触碰光滑的梳身,心中便满是期待相见的心情。 石凳带着清晨的寒气,萧长瑜将手臂搭在石桌上,手指一下下轻轻敲击桌面,敲击的节奏,恰好和自己的心跳频率同步。 片刻之后,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小路尽头。 路边的秋菊迎着寒意绽放,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石榴树大半叶子已经飘落,枝头仅剩一颗干裂的果实,外皮微微开裂。 李卿月缓步走来,柔和的衣衫在晨光里格外亮眼,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裙上的桂花纹样若隐若现,鬓边的金簪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她走到凉亭外停下脚步,静静凝望片刻,嘴角缓缓扬起笑意。 阳光从身后洒落,为她的身形勾勒出一圈金色轮廓,笑意慢慢蔓延到眉眼之间,整个人看上去灵动又明媚。 萧长瑜敲击桌面的动作骤然停下,胸腔里的心跳愈发清晰,明明短短一段路程,却仿佛格外漫长。 “殿下平安归来。” 她的语调平和自然,就如同日常见面寒暄一般,没有刻意表现出激动,也不会显得过分亲昵,分寸拿捏得恰是得当。 萧长瑜喉咙微微一动,望着她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低声回应:“嗯,回来了。” 李卿月往前迈出几步,笑着原地转了一圈:“分开两个月,我是不是气色样貌都更好了?” 她特意站在合适的位置,借着身后的晨光,衬得自身轮廓温婉动人。 萧长瑜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脸庞,从眉眼到鼻梁,再缓缓落到下颌,最后再次望向她的双眼。 她没有涂抹脂粉,眉眼天生秀气,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方映出淡淡的阴影。 暖色调的衣衫衬得肤色白皙细腻,质感如同温润的美玉。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李卿月忍不住弯起双眼,笑着打趣:“殿下如今也学会说动听的话语了。” “这并非客套话,都是内心真实想法。”萧长瑜神情认真,丝毫没有说玩笑的意味。 李卿月则是笑着回道, “既然奔波劳累许久,那我暂且相信这番话。” “暂且?”萧长瑜挑眉反问。 “暂且便是暂时认可的意思。” 话音落下,李卿月又往前凑近半步,轻轻踮起脚尖,凑到对方耳边轻声开口,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这两个月时间,殿下有没有挂念过我?” 最后的话语轻柔绵软,回味起来满是温情。 萧长瑜微微侧过头,两人额头几乎相贴,呼吸相互交融。 她身上带着清晨花草的清新气息,夹杂着淡淡的菊香,清爽又带着一丝清甜。 这样的味道,让他想起年少时节,路过花园时,沾满露水的草木气息。 他坦然作答:“一直都在想。” 随即开口反问:“你心里,是否也想着我?” 李卿月眼神带着几分俏皮:“殿下想要听假话,还是真心话?” 萧长瑜毫不犹豫回答:“先说假话。” “我十分想念殿下。” 萧长瑜手指微微收拢,指尖轻轻摩挲着石面,心底泛起阵阵涟漪。 李卿月歪着头看向他:“那殿下不想知晓真正的心意吗?” 此刻萧长瑜的语气不自觉放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真话,想必也是同样挂念我吧?” 平日里在朝堂之上,他处事沉稳老练,面对文武百官和帝王问话都从容淡定,从未有过这般忐忑试探的模样。 “猜得没错。”李卿月眉眼含笑,温柔说道,“我也时时刻刻惦记着殿下。” 说完之后,她略带羞涩地抬手抚了抚头上的金簪,顺势转换话题:“这支簪子佩戴着,好看吗?” 萧长瑜看着她温婉的模样,神色柔和下来:“款式雅致,十分适合你。” 李卿月微微扬起下巴,带着几分小傲娇:“我本身样貌出众,当然好看。不过也多亏殿下眼光出众。” 萧长瑜沉默片刻,伸手从衣袖中取出物件,递到她面前。 一把小巧精致的半月形黄杨木梳,木头纹理细密规整,梳身打磨得光滑圆润,没有多余雕花装饰,尺寸大小刚好可以握在掌心。 “路过衢州的时候买下的,当地的木梳做工精良,这款小巧便携,平日里随身带着也方便。” 李卿月伸手接过木梳,指尖细细抚摸光滑的梳身与梳齿,温润的触感十分舒服。 她抬头询问:“这是殿下亲自挑选的吗?” “自然。” 看着手中的梳子,李卿月心里了然。 从衢州到京城路途遥远,对方一路将此物随身携带,默默带回这把梳子带着他对她的思念。 这时萧长瑜留意到李卿月指尖的细小伤痕,立刻伸手握住她的手掌,翻过指尖对着光线仔细查看。 他的手掌温热干爽,掌心有着常年练剑形成的薄茧,触碰在手背上,带着细微粗糙的触感。 “伤口是怎么造成的?”萧长瑜的语气不免有些着急担忧。 “算不上什么大事。”李卿月淡然一笑,“就是做针线活不小心扎到了。 家里太太说嫁衣需要亲手缝制几针,才算寓意吉祥。 这两个半月断断续续刺绣,反复修改调整了很多次。” 萧长瑜望着那处浅浅的结痂,拇指轻轻轻柔触碰。 动作轻柔舒缓,藏着真切的心疼。 “往后不必再亲自费心刺绣。东宫有手艺精湛的绣娘,这些事情交给她们便可。 我稍后让人送来修护肌肤的药膏,避免伤口留下疤痕。” “好,我都听殿下安排。”李卿月轻轻点头,把玩着手里的木梳,笑意盈盈,“这份礼物我很喜欢。” 她小心翼翼把梳子收进衣袖,抬眼与对方对视,清晰看见自己的模样映在他眼眸之中。 原本准备好更加温情的话语,思索过后还是暂且按下,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彼此。 萧长瑜定定看着她,出声告知:“大婚定在冬月十二。” 李卿月轻轻颔首,眼底带着期许:“我早已知晓,一直满心期盼着这一天。” 微风拂过院墙,石榴树枝条轻轻晃动,枯黄的叶片悠悠飘落,坠落在石板地面上。 她伸手接住一片落叶,在指尖转动片刻,随后松开手,看着叶片缓缓落地。 “殿下,你应该对自己有信心一些。” “怎么了?” “您心中牵挂于我,我自然也同样思念着您。” 话音落下,她微微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嘴角始终留存着淡淡的笑意。 萧长瑜凝视着眼前的人,两个月积攒的思尽数涌上心头。 从小到大,身边之人皆是怀着敬畏之心对待自己,一举一动都恪守君臣尊卑,从来没有人能这般坦荡直白,将满心挂念毫无保留地诉说出来。 如今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触手可及,笑容真切动人。 他心中渐渐生出强烈的心意,不单单只是彼此挂念,更是期盼对方能够全心全意,真心地爱上自己。 这份念头在心底生根发芽,再也无法压抑。 沉寂许久,他的嗓音带着一丝沙哑,低声回应: “好。” 微风渐渐停歇,枝头干裂的果实静静悬挂着,晨光将凉亭的影子不断拉长,恰好笼罩住她的双脚。 她伫立在阴影之中,嘴角笑意浅浅,稳稳落在萧长瑜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第13章 侧妃13 冬月初八,再过四天便是大婚。 萧长瑜闷在书房里坐了半晌,手边那本《河工纪要》翻到第十七页,之后就再也没动过。 他放下书走到窗边站了会儿,心里乱糟糟的,转回身又坐回案前。 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纠结半天写下两行字,扫了一眼又觉得不妥,直接把信纸揉成团丢在一旁。 门口的何公公安分守着,眼皮耷拉着,装作没看见桌角堆着好几个废弃的纸团。 太子近来心思藏不住,隔个两三天就会派人往外送信。 每次信件送走,他总要独自静坐许久,脸上偶尔会带出旁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这一回,信纸已经被他揉废整整五张。 第六次落笔写完,萧长瑜才算满意,仔细折好塞进信封。 封口时指尖沾了浆糊,边角蹭出一块白印,越擦越难看,干脆换了新信封重新封装。 何公公接过信件,一眼瞧见信封上“亲启”二字。 平日里萧长瑜写公文奏折,字迹方正凌厉,处处透着规矩束缚出来的沉稳克制。 可这两个字写法截然不同,字体偏小,落笔轻柔婉转,惯常紧绷的心气,实实在在像软下心来了。 另一边院落里,李卿月懒懒靠着窗边软榻,随手翻着《后汉书》。 青黛把信递过来时,她正好翻到记载阴丽华的段落。 拆开信封读起内容,纸上字句直白道出心意。 “今早朝事结束,我去看过东院新装的窗纱。 之前你嫌草绿色暗沉,便换成了天青色薄纱,透光性好,清晨阳光照进来景致会很不错。 院里移栽了两株腊梅,眼下都冒出花苞,不出半月就能开花。” 这一段被墨团死死盖住,明显是写完又反悔舍弃。 紧接着另起话语:“当初在江州,你曾夸赞我骑术精湛。 其实我习武时日不算长,射箭还算拿得出手,在骑马一事上确实算不上顶尖的。 但往后你想出门策马散心,我随时可以陪你去城西马场。” 李卿月把信搁在腿上,端起热茶抿了一口,嘴角悄悄弯起弧度。 她一眼就看透萧长瑜的小九九心思。 换窗纱,是把她随口说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种腊梅,是盼着往后能一同赏景度日; 高高在上的太子主动放低姿态示弱,摆明是卸下防备拿出真心。 相约共骑,更是默认往后二人朝夕相伴。 这般委婉示好,寻常女子多半早已动心。 而李卿月只在思考,怎么回能比过萧长瑜。 思考了片刻后,就取过毛笔伏案回信。 她的字迹洒脱舒展,收尾带着俏皮的弧度,看着随性自在。 “窗纱颜色尚可,等我搬过去再细细看,想来你看好的,自然差不了。还有腊梅开花了,到时记得来摘一枝最饱满的。 至于你的骑术嘛” 她稍作停顿,思索片刻继续书写。 “ 你的骑术,在我见过的人里算得上拔尖。 只是我平日见人不多,这话听听便可。 你要是爱听夸赞,多带我出门骑马游玩就行,我心情畅快,好听的话自然不会少。 顺带提一句,听闻你熟读史书。 我读《后汉书》时有不少不解之处,想找你帮忙讲解。 你教我学识,我陪你闲谈说笑,彼此有来有往也是件趣事。” 写完粗略浏览一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夸奖留有余地,不会显得刻意讨好,又借着求学为由,稳稳定下往后相见的由头,姿态谦和,让人心里舒服。 信件送出,转眼就到冬月十二大婚之日。 天还没透亮,东院就彻底忙活起来。 一排排红灯笼从厅堂挂到大门口,红光铺满青石地面,处处透着喜庆暖意。 丫鬟嬷嬷早早起身忙活,烧水梳妆、打理嫁衣,人来人往脚步不停,院子里热闹嘈杂。 乳母周嬷嬷守在妆台前调度安排,说话干脆利落,指挥下人有条不紊地做事。 青黛负责打理首饰,托盘里金簪珠钗样式繁多,烛火下闪闪发亮。 紫菀专心收拾大红嫁衣,长长的裙摆铺开,丫鬟们蹲在地上一点点理顺褶皱,小心翼翼熨烫平整。 李卿月坐在铜镜前,任由嬷嬷挽起长发。 发髻越盘越紧,头皮拉扯得有些难受,她不由得皱起眉头。 周嬷嬷连忙轻声劝道:“今日大喜日子,发髻规整些才好看,侧妃您再忍一忍。” “勒得这么紧,脸都要被扯变形了。”李卿月看着镜中的模样随口说道。 周嬷嬷笑了笑,立刻嘱咐梳头的动作放轻些。 各式贵重头饰一件件佩戴妥当,脑后的凤头步摇缀满珠串,轻轻晃动就叮当作响,沉甸甸压在头上。 “这头饰分量不轻,脖子都快扛不住了。” “婚嫁本就是这般规矩,别动就好。” 这时房门被掀开,王氏缓步走入屋内。 她一身素雅锦装,头戴银饰,气色比起往日好了不少,走到两步开外便停下脚步。 早前李卿月入京后,曾单独和王氏谈过一次。 李卿月表示可以放下往日的过节,只希望王氏以嫡母身份,公平善待她所有姐妹。 不管是出嫁了的,还是在家的。 那次交谈之后,王氏对她态度客气了许多,二人相处也算安稳。 此刻看着即将出嫁的李卿月,王氏不知道是出于演戏,还是其他原因,眼眶微微泛红。 她掏出一只锦盒,里面静静躺着一对羊脂玉镯,玉质温润透亮。 “这是当年我出嫁时,这是我母亲赠予我的陪嫁,如今转给你。” 说着便把玉镯轻轻套在李卿月手腕上,冰凉的玉石贴着肌肤。 李卿月也没说什么客套之语,“多谢太太。” 王氏望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嘴边,最后只轻声叮嘱:“进了东宫好好过日子,照顾好自己。” “我晓得。”李卿月应了一声。 王氏没再多留,临走前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才转身离开。 屋外司仪高声呼喊,吉时已然到来。 十六人抬的大红凤轿停在院门口,轿身绣着凤凰纹样,气派十足。 丫鬟搀扶着李卿月起身,下人细心整理好拖地裙摆。 王氏拿起红盖头,轻轻覆在她的眉眼之上。 眼前瞬间一片赤红,李卿月垂着头缓步踏上花轿。 轿帘落下的瞬间,一阵风吹过,她清晰看见正殿门口的身影。 萧长瑜身着大红婚服,头戴冠冕,身姿站得笔直。 表面看着沉稳端正,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此刻内心紧张不安。 轿帘闭合,花轿缓缓启程。 鞭炮噼里啪啦炸响,锣鼓唢呐声响震天,整座宅院热闹非凡。 婚礼大典设在正殿举行,侧妃礼仪虽精简,该有的排场礼数一样不差。 盖着头纱,李卿月被搀扶着跨过火盆、踏过瓦片,依次参拜天地。 脚下红毡绣着缠枝莲花,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司仪一声声唱礼,跪拜仪式依次进行。 拜过高堂时,太子妃端坐上位坦然受礼,语气平和示意她起身。 夫妻对拜之际,透过纱帘缝隙,她瞧见萧长瑜的靴面。 两人相对而立,一同弯腰行礼,俯身瞬间,耳边传来他长长舒气的动静,像是终于卸下满心紧绷。 仪式结束后便是宴席应酬,满堂宾客纷纷道贺。 萧长瑜拿着喜秤,慢慢挑起遮住面容的红盖头。 他动作略显拘谨,秤杆微微晃动,滑落的纱巾擦过鬓边发丝。 他定定注视着眼前人,握着喜秤的手掌微微泛红,心绪起伏难平。 天色彻底变黑,酒席散去,李卿月被送入新婚卧房。 下人把寓意吉祥的干果摆放整齐,调好烛火,备好合卺酒,随后悉数退出房间,房门缓缓关上。 屋内只剩二人相对,龙凤烛火轻轻跳动,偶尔爆出一声细碎灯花响。 李卿月坐在床沿,双手搭在腿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顺滑的嫁衣面料。 萧长瑜站在对面,婚服领口紧绷,神色局促不自然。 目光落在她身上,双手攥了攥衣摆,迟疑着往前挪了一步。 “过来坐吧。”李卿月往床边挪了挪,腾出空位。 萧长瑜走过来坐下,两人之间依旧隔着小段距离。 屋里弥漫着淡淡的酒气,夹杂着衣物熏香。 烛火映亮他的侧脸,下颌线条紧绷,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李卿月忍住笑意,喊了一声,“殿下。” “我在。”萧长瑜应声,声音略有些干涩。 “你看着挺紧张的。”李卿月打趣着。 萧长瑜抬眼看向她,眼前眉眼依旧如初识时动人。 从江州相遇,一路等到京城大婚,期盼许久的人终于相守在眼前,他反倒有些恍惚,不敢轻易对视,生怕这一切只是一场美梦。 他偏开视线,坦然承认:“确实很慌乱。” 李卿月伸出手,轻轻贴在他微凉的手背上。 萧长瑜指尖猛地一缩,片刻后放松开来,反手牢牢握住她的手。 宽大的手掌将她全然包住,掌心温热,还透着紧张冒出的薄汗。 “往后不用一直喊殿下,也不必拘泥规矩。”她语气柔和,“直接叫我卿月就行。” “卿月。” 念出这两个字,萧长瑜脸上的局促慢慢散去,眉眼间漾起真切温柔的笑意。 他唇角只微微向上挑了丝弧度,笑意浅淡,眼尾轻轻往下垂落几分。 心里欢喜却不敢肆意表露,生怕动静稍大就惊扰了身旁人,又不愿这份心绪藏得太过内敛,最终化作这般小心翼翼、满心安稳的浅笑。 萧长瑜垂首,轻轻将李卿月的手掌翻转过来。 她掌心处印着一道淡淡的红痕,方才一直紧握着玉如意,才勒出这般痕迹。 他带着薄茧的温热拇指,顺着红痕轻轻摩挲,粗糙的指腹缓缓擦过细腻肌肤。 “这些日子,我总忍不住担心你会离开。” 他始终低着头,话音压得低沉沙哑, “大婚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怕你忽然不见踪影,又怕你改变心意,更怕突然传来你执意返回江州的消息。” 话音稍顿,他抬眸定定望向她。 “我派人守在东院门口,并非想要监视你的一举一动,只是心底放不下。倘若你当真打定主意要走……” 没等他把话说完,李卿月轻声开口打断。 “事到如今,我又能去往何处。” 她伸出另一只手,双手轻轻包裹住他的掌心,“圣旨早已定下婚事,我自然不会随意离去。” “就算定下婚约,心意也随时可以更改。”萧长瑜语气里藏着几分不安。 “我的心意不会变。”李卿月坦然应声,抽回一只手,语气从容认真,“若我真想抽身离开,早在江州之时便会动身,根本不会等到今日大婚。” 说着,她指尖轻轻微微抬起,轻抬他的下巴。 “殿下不必这般没有底气。” 萧长瑜下意识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稳稳拢在自己掌心。 眼底盛着摇曳的烛火,目光真切又恳切:“往后,能不能再多喜欢我一些?” 李卿月眸光微动,眉眼带着几分灵动笑意:“这份心意要看殿下往后如何行事,我向来不会做吃亏的抉择。” “我定会好好待你。”萧长瑜郑重许下承诺。 心底清楚男人的承诺最是信不住,可面上李卿月依旧温和颔首:“我信你所言。” 转瞬,萧长瑜想起此前书信里的话语,眉宇间添了点浅浅的委屈。 “你夸赞我的骑术出众,可也曾说过,平日里见识过的人寥寥无几。” “这话并无虚假。”李卿月微微凑近,两人鼻尖相隔咫尺,温热气息轻轻拂过他的下颌,“我见过的人多少无关紧要,在我眼里,你始终是最出众的那一个。” 萧长瑜望着近在咫尺的佳人,喉结不自觉轻轻滚动。 千言万语堵在唇边,终究没能吐露半句。 烛火倒映在她澄澈的眼眸里,清晰映出自己的模样。 李卿月缓缓抽回手,轻轻搭在他肩头,指尖触碰到婚服上精致的蟒纹刺绣。 凹凸有致的纹路触感分明,她顺着纹样轮廓,慢悠悠从头部抚至尾端。 “殿下。”她压低嗓音,声音轻柔细碎,刚好能落入他耳中。 “我在。” 她收回肩头的手,抬手开始摘除头上沉重的首饰。 萧长瑜也没闲着,也来帮忙。 是先取下那枚压得脖颈发酸的凤头步摇,轻轻放置床头托盘,再依次摘下两侧金簪、鬓边小巧珠钗。 一件件华贵头饰慢慢取下,每摘一件,便侧头看向身侧之人,眼波流转间带着温柔暖意。 待到最后一件饰物取下,乌黑长发尽数散落肩头,柔顺发丝垂落腰间,铺在大红嫁衣之上。 “这下总算轻快多了。”李卿月轻轻晃了晃脑袋,发丝随之轻轻晃动。 第14章 侧妃14 萧长瑜目光落在她散落的长发上,迟疑着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发丝。 温热指腹顺着发顶缓缓下滑,一路掠过柔顺发丝,直至发尾处停下。 发丝细腻顺滑,丝丝缕缕从指尖悄然划过。 “卿月。”他轻声唤她名字。 “嗯?” 他沉默片刻,收回轻抚发丝的手,着手解开身上的大婚礼服。 心绪起伏之下动作略显生疏,指尖摸索着盘扣,第一枚扣子反复尝试才顺利解开,第二枚又微微卡顿。 李卿月静静看了片刻,伸手上前,帮他解开余下的盘扣。 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脖颈,能清晰感受到他身躯细微的颤动。 “我自己来吧。”萧长瑜气息微微不稳。 她乖巧收回双手,端正坐于床沿,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褪去外层喜庆婚服,内里素白中衣规整合身,衣料平整无一丝褶皱。 他依旧挺直脊背端坐,双手安稳放在膝头,模样端庄自持。 李卿月微微往前挪动些许距离。 萧长瑜下意识微微后仰,后背轻轻抵上床柱,发出一声轻微闷响。 “殿下。”她柔声呼唤,脸庞缓缓凑近,二人鼻尖几乎相触。 暖黄烛光落在身侧,勾勒出彼此柔和的轮廓,周遭笼罩着融融暖意,“把眼睛闭上吧。” 萧长瑜依言合上双眼。 柔软的唇轻轻落在他眼皮之上,左右各轻轻触碰一下。 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细密的触感落在眼睑,带着丝丝发痒的暖意。 片刻后,唇瓣挪至耳畔,轻柔气息拂过耳廓。 “萧长瑜。”她放缓语速,清晰唤出他的姓名,“睁开眼。” 他缓缓睁眼,佳人就近在眼前。 青丝松散披肩,眼眸清亮动人,眼底漾着浅浅笑意。 “从今往后,每一个清晨醒来,你都能看见我守在身旁。” 萧长瑜凝望着她的眉眼,心底骤然涌上一阵酸涩暖意,眼眶微微发热。 他俯身将脸庞埋入她颈间,散落的发丝轻轻遮掩住侧脸。 鼻尖萦绕着独属于她的清雅淡香,淡淡微凉气息裹挟着暖意,缓缓萦绕心间。 他静静相拥许久,直到烛火再度爆出一声轻响,跳动的火苗微微晃动,才缓缓抬起头颅。 烛光为她染上一层温润的金光,眼眸澄澈明亮,唇角笑意温婉,一缕发丝贴在脸颊旁。 萧长瑜抬手,小心翼翼将那缕发丝拢至耳后,指尖擦过温热耳廓。 随后手掌轻轻贴在她后颈,薄薄肌肤之下,脉搏平稳跳动,频率与自己心口渐渐重合。 他轻轻将人揽向自己,额头稳稳抵上她的下颌。 缓缓低头,唇瓣先是轻柔贴上光洁额头,依次擦过眉心、鼻尖,最终轻轻落在唇间。 浅浅一触便稍稍分开,他抬眼凝视对方,像是生怕眼前美好转瞬消散。 李卿月伸手拉住他的衣襟,轻轻将人再度拉近。 这一次主动贴近相拥,萧长瑜身形微微一僵,随即伸手稳稳揽住她的腰身,另一只手托住后脑,指尖陷入柔顺发丝之间。 初次相拥难免生疏,力道没能把控妥当,牙齿轻轻磕碰,她下意识轻吸一口气。 萧长瑜立刻收敛动作,语气满是慌乱歉意:“抱歉。” “无妨。”她抬手轻抚他的脸颊,柔声安抚,“放慢节奏就好。” 萧长瑜轻轻点头,稳住心神再次靠近,动作变得轻柔舒缓。 唇间萦绕着淡淡的酒香甜意,他细细感受着彼此贴近的温度。 李卿月指尖游走在他侧脸,缓缓抚向后颈,轻柔按压之间,萧长瑜喉间溢出低沉的轻喘。 揽住腰身的手臂不由得收紧,手掌顺着脊背慢慢滑动,隔着嫁衣绸缎,感受着柔和的身形曲线。 唇瓣慢慢下移,落在下颌之处,辗转轻触,随后吻上颈侧细腻肌肤。 清晰感受着颈间急促跳动的脉搏,温热气息尽数洒落在锁骨之间。 “卿月。”他贴着肌肤低声呼唤。 “在呢!” “你身上的气息很好闻。”他深深呼吸,轻声诉说心底感受,“像沾满晨露的青草清香。” 李卿月靠在他肩头,低低轻笑出声:“这般说法,算是夸赞我吗?” “自然是真心夸赞。”萧长瑜抬眸看向她,眼底泛着温润水光,“我很喜欢。” 她抬手轻轻解开他中衣系带,绳结缓缓松开,衣衫微微敞开,露出线条利落的锁骨。 掌心轻轻贴在他胸口,有力的心跳阵阵传来,震得掌心微微发麻。 “萧长瑜。” “嗯。” “你的心跳跳得很快。” 他抬手覆上她的手背,牢牢按在自己心口:“只要待在你身边,这颗心总会难以平静。” 说着,他轻柔褪去她肩头的大红嫁衣,华贵绸缎滑落堆叠在臂弯,内里素白中衣衬得身形温婉柔和。 指尖轻轻抚过锁骨凹陷,俯身落下轻柔一吻。 李卿月缓缓闭上双眼,感受着手掌缓缓探入衣摆,带着薄茧的掌心触碰到腰侧肌肤,温热触感清晰分明。 他小心将人轻放在铺好的床榻之上,身下散落着寓意吉祥的干果,微微硌着身躯。 萧长瑜耐心将一颗颗干果捡拾起来,整齐摆放到床头托盘,每一次俯身,目光都温柔落在她身上。 收拾妥当后,他俯身而下,身影将她轻轻笼罩。 “往后每一日清晨,一睁眼便能看见你相伴左右,光是想想,便满心期待。” 低沉的嗓音带着满满的幸福。 李卿月伸手环住他的脖颈,轻轻将人拉近。 窗外晚风拂过院落,新生的腊梅枝叶轻轻晃动,零星枯叶随风飘落青石地面。 月光透过轻薄窗纱洒落屋内,与摇曳烛光相融,在地面铺出一层朦胧银辉。 夜色渐渐褪去,天际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李卿月朦胧间悠悠转醒,周遭天色依旧暗沉,东方透出浅浅青芒。 侧首望去,萧长瑜安稳沉睡在身旁,手臂依旧轻轻搭在自己腰间,呼吸绵长安稳。 熟睡时紧皱的眉眼已然舒展,褪去平日的拘谨紧绷,模样平和安然。 她静静凝望片刻,轻轻挪开腰间的手臂,翻过身躯,再度安然入眠。 假寐的萧长瑜,过了一会睁开眼,望着背对着他的李卿月,心里无比的酸涩。 他知道的,只是一直在自欺欺人。 不过,没关系的,小月亮已经是他的了。 他有的是时间,他会付出千倍万倍的努力,终有一天小月亮的眼里,也终会有自己。 只是,小月亮太聪明了些,喜欢把自己的情绪全部隐藏起来。 不过没关系,他会好好配合的,会当一个完美的棋子。 第二日,李卿月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从窗纱里透进来了。 那匹天青色的窗纱确实薄,晨光滤过来的时候变成了淡青色的一层,铺在散落在床上四处的嫁衣上。 李卿月侧着身子,面向他。 萧长瑜已经醒了,一只手肘撑在枕头上,托着侧脸,正低头看她。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头发披散在肩上,中衣领口微微敞开,晨光打在他脸上,把瞳仁映成一层浅浅的琥珀色。 “看多久了?” 李卿月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不久。”萧长瑜说,声音很轻,“刚醒。” “骗人。”她动了一下,想翻个身,他的手从被子里伸过来,搭在她腰上,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他胸口的温度透过来,带着一夜过后被褥里捂出的暖意,混着他衣裳上残留的香味。 “没有骗你。”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说话声音闷闷的,“醒了大概一刻钟。” “一刻钟你就这么看着我?” “嗯。” “看什么?” “看你睡觉的样子。”他停了一下,手指在她腰侧轻轻画了一个圈,“越看越觉得好看。” “谁让我天生丽质呢!”李卿月把脸往他胸口贴了贴,声音闷在他中衣的料子里,“不过,我倒是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被一只熊抓起来了。”她抬起头,眨了眨眼,“结果一醒来,就发现是殿下把我搂在怀里。” 萧长瑜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 他把手从她腰上移开,抬起来,指尖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腹顺势滑到她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就松开了。 “该起了。”她说。 “嗯。”他嘴上应了,手却没动,还搭在她腰上。 “殿下。” “起了。”他说完,又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才掀开被子坐起身。 他赤着脚踩在踏板上,弯腰把昨夜不小心滑落在地的盖头捡起来,抖了抖,搭在屏风上。 回头看她,她还窝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弯弯的,正看着他。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不起?” “起。”她从被子里坐起来,头发从肩头滑下去,乌黑的一把,发尾在腰后弯了一道弧。 她伸手拢了一把,把头发从后颈撩起来,晨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淡青色的光。 萧长瑜已经穿好了中衣,系带子的时候从铜镜里看见她坐在床沿上,头发披散着。 他走过去,从妆台上拿起那把半月形的黄杨木梳,走到她身后。 他的手指擦过她的头发,拿梳子的手势很笨拙,把她的头发拢到一侧。 梳子从发顶往下顺,梳到一半卡住了,停下来,用手指把打结的地方慢慢拆开,一根一根地分。 “殿下。”她从镜子里看着他。 “嗯。” “你以前给别人梳过头吗?” “没有。” “看出来了。” 她的头发在诉说它断了。 萧长瑜笑了一下,继续梳。 把最后一缕头发梳顺了,他把梳子放在妆台上,双手搭在她肩头,从镜子里看着她的眼睛。 “以后多给你梳几次就熟练了。” 李卿月闻言抬起手,把手掌覆在他搭在她肩头的手背上,拍了两下,“好啊!” 青黛和紫菀端着铜盆进来的时候,萧长瑜已经换好了衣裳,坐在床沿上看她梳妆。 李卿月坐在妆台前,青黛给她盘发,紫菀在一旁捧着头面匣子,从里头挑出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在她鬓边比了比。 李卿月看了看镜子里那支步摇,摇了摇头:“换那支银鎏金的,轻些。” “头一日请安,戴金的吧。”周嬷嬷在旁边低声说。 “太重了,脖子还难受着呢!”李卿月从镜子里看了周嬷嬷一眼。 周嬷嬷没再劝,示意紫菀换了那支银鎏金花丝步摇。 李卿月在镜子里看了看,点了一下头。 收拾妥当之后,两人出了东院的门。十月末的早晨已经有了寒意,风从院墙上吹过来,带着霜的气息。 萧长瑜走在前面半步,李卿月跟在后面,裙摆扫过青砖地面,绯色的料子被晨光一照,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泽。 走到正院门口的时候,萧长瑜脚步慢了一下,偏过头看她。 “紧张?”他小声问。 “殿下紧张?”她偏过头回看他。 “我问你。” “我不紧张。”李卿月说着,把下巴微微抬了抬,“殿下是怕我被太子妃为难,还是怕我为难太子妃?” 萧长瑜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好笑:“都不怕。” “那走吧。”李卿月说完,先他半步跨进了正院的门。 正院里,太子妃沈氏已经端坐在正厅的主位上了。 沈氏今日穿了一身靛青色的常服,头上戴着整套的点翠头面,端庄华贵。 脸上的妆容精致而不浓艳,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像是在那里坐了很久,安安静静的等着。 看到太子妃的第一眼,李卿月脑海里就立马蹦出了出现了一个词,小人机。 程嬷嬷站在她身后,两排丫鬟垂手立在两侧,正厅里鸦雀无声。 萧长瑜和李卿月进了门,沈氏从椅子上站起来。 “殿下。”她对着萧长瑜行了礼,又转向李卿月,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唇角的笑意没有变,“这便是妹妹了。” 李卿月上前一步,双膝微屈,两手交叠在腰侧,低头行了一礼。 侧妃初见正妃,按规矩是四肃二跪二叩,但今日是头一回请安,不是正式拜见,只需行常礼。 “给太子妃请安。” 沈氏等李卿月行完礼,从主位上走下来,亲手扶起她。 手托在李卿月的手肘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她顺势站起来。 尤其在太子妃说完“不必多礼。昨夜歇得好吗?东院的被褥是新换的,不知道厚薄合不合你的习惯。要是薄了,我让人给你加一床。”时,李卿月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东宫比她想象的还要有趣。 第15章 侧妃15 李卿月站直了身子,微微垂着眼,嘴角挂着和宜的笑:“多谢娘娘挂心,一切都好。” “那便好。”沈氏点了点头,又转向萧长瑜,“殿下昨夜歇得可好?” “好。”萧长瑜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端起丫鬟奉上的茶喝了一口,“太子妃辛苦了。” 沈氏重新坐回主位上,吩咐程嬷嬷去端一碗红枣桂圆汤来:“新妇进门,头一日请安,按规矩要喝一碗甜汤。 我让人天不亮就熬上了,你尝尝,看甜淡如何。” 丫鬟端着甜汤送上来,李卿月接过来,用调羹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吹了吹,尝了一口。 汤是温的,甜度刚好,桂圆的香气很足,红枣炖得软烂。 “很好喝。”李卿月抬头对沈氏笑了一下,“娘娘费心了。” “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沈氏说,她看李卿月喝汤的动作,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瞬。 殿下也真能胡闹,沈氏心里吐槽了句,就把目光收回来,端起自己的茶盏,也喝了一口。 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茶盏和调羹偶尔碰在瓷碗上的轻响。 “东院那边的丫鬟婆子都是才拨过去的,你用得可还顺手?”沈氏放下茶盏,用手帕擦了擦嘴角。 “都很得力。”李卿月也放下碗,“青黛和紫菀是从江州带过来的,用惯了。崔嬷嬷是娘娘拨过来的,做事很细心。” 沈氏微微点头:“崔氏是我身边用久了的人,性子直,有什么说什么。你要是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她。” “会的。” 沈氏又问了东院还缺不缺什么东西,日常起居有没有什么不惯,李卿月一一答了。 两个人一问一答,语气都和和气气的,嘴角都挂着笑,既不热络得过分,也不冷淡得疏远,正正好卡在妻妾相处该有的那个分寸上。 萧长瑜坐在旁边喝茶,听她们说话,目光在沈氏脸上停一下,又在李卿月脸上停一下。 他没有插嘴,只是在李卿月说到东院窗纱的颜色时,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请安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就散了。 李卿月起身告辞的时候,沈氏说了句“妹妹有空常来坐坐”,李卿月应了声“改日来陪娘娘说话”,语气谦和,行礼告退,跟在萧长瑜身后出了正厅。 厅里的丫鬟婆子们看着这一幕,互相递了几个眼色。 那眼神里只有一点悻悻的失望,像是搬了个板凳坐下来准备看戏,结果台上什么也没演。 崔嬷嬷站在沈氏身后,面不改色,只是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把那个往下撇的弧度顺便抹平了。 消息传得比李卿月预想的还快。 到了下午,东宫里头那些伸长了脖子等看妻妾斗法的人都缩了回去。 几个姬妾在偏院里聚在一起,说起这事儿都有些悻悻的。 原本以为这位江州来的李侧妃怎么着也得是个恃宠生娇的角色,结果头一天请安就规规矩矩的。 太子妃那边更是滴水不漏,一碗甜汤一碗茶的,拿捏得比礼部的仪程还标准。 东宫外头,宗室和朝臣里等着看热闹的人也得了消息,一场潜在的谈资就这么没了下文。 傍晚的时候起了风。 李卿月坐在东院的窗下,手里捧着那卷没看完的《后汉书》,翻到上回看过的那一页,目光在“以柔克刚”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窗外的腊梅还没开,骨朵又大了一圈,在风里轻轻晃着。 青黛从廊下过来,往她手边放了一碟新蒸的桂花糕,顺便把今日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 李卿月听完,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桂花味很足,糖放得比上回多了,甜滋滋的。 她嚼完咽下去,端起茶盏漱了漱口。 “挺好的。”李卿月把茶盏放回去,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便吩咐道,“这桂花糕做的不错,给太子和太子妃都送点去。” 午后日头正好。 正院里,沈氏刚用完午膳,安安静静坐在窗边翻当月的宫务册子。 程嬷嬷进来撤了碗碟,又沏了一壶新普洱,红褐色的茶汤入盏,热气袅袅悠悠,顺着午后的柔光慢慢往上飘,慵懒又静谧。 外头廊下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像院里丫鬟惯有的细碎轻步,这脚步声步子落得有些急,踩在青砖地上,格外清晰。 沈氏抬眼,门口的竹帘被轻轻挑开。 侧妃李卿月走了进来,而她的丫鬟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只双层红漆食盒。 食盒看着崭新,漆面亮得干净。 盒盖描着一枝细巧桂花,花瓣点了金粉,一看就是第一次拿出来用。 “娘娘。” 李卿月径直走到她面前,抬手示意青黛把食盒搁在侧边小几上,语气随意又热络。 “早上跟娘娘说想来坐坐,我想着何必特意择日,干脆今日就过来了。 也不能空着手,就带了两样点心给娘娘尝尝。” 李卿月说着亲手掀开盒盖。 第一层摆着整齐的桂花糕,表层撒着金黄干桂花,还带着余温,热气轻轻浮着。 李卿月先把这碟桂花糕挪出来,又掀开第二层,端出一碟枣泥山药糕。 细腻雪白的山药泥压得实实的,里头裹着暗红枣泥,每一块都压着规整的梅花印,摆得整整齐齐。 太子妃的视线先落在崭新的食盒上,又缓缓挪到那碟山药糕,最后落在李卿月脸上。 李卿月换了穿一身浅棠色夹袄,领口露着一点霜色中衣镶边,头上那支银鎏金步摇,随着她抬手揭盒的动作轻轻晃悠。 她脸上挂着笑,不像早上请安时那种拿捏分寸的客套笑意,现在的笑更松、更真。 唇角弯得自然,眼尾微微上扬,透着一股子亲近,像是早就跟她熟稔万分。 “这桂花糕是东宫厨房今早新做的,妾身尝过,味道尚可。” “这枣泥山药糕是我身边周嬷嬷的手艺,从我江州府里带出来的方子。 只用淮山和山东大枣,甜度压得低,不腻口。” 李卿月眉眼弯弯,说得直白又贴心。 “桂花糕偏甜,娘娘若是不喜甜口,就吃这枣泥的,随便挑。” 沈氏静静看着两碟点心,心里则是在纠结。 她多年习惯,午膳过后从不吃甜食,只饮普洱,连伺候她的程嬷嬷都熟记于心,从来不会在这个时辰上甜汤点心。 所以,正当太子妃准备开口婉拒,眼前的人已经先动了手。 李卿月伸手,轻轻拈起一块枣泥山药糕,递到太子妃跟前。 雪白糕身透出淡淡的枣红,温软细腻,像白雪裹着一点胭脂色。 她抬眼看沈氏,眼神亮得干净,还带着点小小的央求意味,语气软软的: “娘娘尝一口嘛。 周嬷嬷在我家做了二十年点心,我父亲那般挑剔的口味,都次次夸她手艺。 我特意带来给娘娘试试,就一口,不碍事的。” 午后柔光透过窗纱,浅浅落在李卿月眉眼间。 那双眼睛透亮纯粹,没有试探,没有刻意讨好,坦荡得过分。 沈氏到了嘴边的推辞,忽然就卡在喉咙里,悄然咽了回去。 她抬手,接下了那块山药糕。 指尖触到温软的糕体,轻轻一按便陷出浅痕,绵软得恰到好处。 她低头咬了一小口。 山药泥入口即化,细腻无渣,内里的枣泥清甜温润,没有半点齁人的甜腻,只余淡淡的枣香,清爽适口。 沈氏下意识放慢了咀嚼的动作,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意外。 好吃,比她预想中好太多。 一旁的李卿月自己也捏了块桂花糕,大口咬下去,两颊微微鼓起,满足地眯起眼。 “桂花糕也香,就是比较稍甜一点。”李卿月含糊着出声,“娘娘不爱甜的,就吃枣泥的就行。” 沈氏安静吃完手里的糕,端起手边普洱抿了一口,冲淡口中余甜,视线淡淡扫过那碟剩下的桂花糕,没再动。 这时李卿月也吃完了,拿丝帕擦干净指尖,喝了口茶,笑意不改,话锋一转。 “娘娘,我有个小事想问问您。” 沈氏抬眸看她,神色平和,“你说。” “东院新移来两株腊梅,我从前在江州从没见过。 不知道这花能开多久?我怕自己不懂养,白白养坏了。” 李卿月说得认真,眉头微蹙,倒像是真心惦记着两株花木。 太子妃都没思考,下意识的应声解答:“腊梅好生养,冬月开花,能一直开到来年二月。不用勤施肥,土干浇水即可。” “那就好。”李卿月瞬间松了口气,身子又微微往前凑了凑,好奇打量着窗外。 “那娘娘院里这些花,都是什么品种?我今早进来,看见廊下摆了好几盆,有一盆叶子翠绿,边带金边的,看着别致得很。” “金边吊兰。” “那盆细叶丛生的呢?” “文竹。” 李卿月歪头,一脸好奇:“我看书上说,文竹不开花,是真的吗?娘娘养了多久了?” “三年。”沈氏顿了顿,补充一句,“也开花,只是极少见。” “三年都没开过呀?”李卿月眼里带着真切的讶异,“娘娘也太有耐心了,换作我怕是早就心急了。” 太子妃没接话,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李卿月也不尴尬,又抬手指向窗外花圃的方向,兴致勃勃地问:“那片绿油油的是什么花?叶子油亮得好看。” “大多是山茶,几株月季,靠墙是栀子,西角芍药,开春才开。” “山茶我以前在江州养过,总掉花苞,一直养不好。”李卿月苦恼地叹口气,“娘娘可知是什么缘故?” “怕暴晒。”沈氏言简意赅,“种在北墙阴凉处即可,日晒多了,枯叶落苞。” “原来如此!” 李卿月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眉眼发亮,像是真的学到了有用的法子。 “那栀子最好了!”李卿月笑着自己接自己的话,语气轻快自然,“我江州老宅院里也种了不少,一到六月,晚风一吹,满院都是清香,比殿里的熏香好闻百倍。” 沈氏端茶的手微顿,抬眼看向她。 少女眉眼弯弯,笑意坦荡,只是随口分享旧日小事,没有半分刻意攀附、暗藏试探的意味。 她沉默片刻,淡淡应声:“确实很香。” “那说好了!”李卿月立刻伸出小指,轻轻弯了弯,“明年夏天,我来娘娘院里讨栀子花!” 沈氏看着那截纤细弯曲的小指,微微一怔。 不等她回应,李卿月已经收回手,端起茶盏遮住半张脸,眼底笑意藏不住。 她的问题多得很,一句接一句,跳得极快。 问窗纱料子、问冬日手炉是铜是瓷、问她平日里爱读什么书。 琐碎、家常、毫无章法。 沈氏耐心逐一作答,字句简短,句句实在,不多寒暄,不绕弯子。 说到平日读《女诫》《列女传》时,李卿月极轻地撇了下嘴。 动作细微,转瞬即逝,却被沈氏精准捕捉。 沈氏顺势反问:“妹妹最近读的什么书?” “《后汉书》。”李卿月坦然应声,又老实补了句,“就是太难,好多地方看不懂。” “看不懂可问殿下。” “殿下只通读了《汉书》,《后汉书》他也没看完。”李卿月笑得轻快,“所以我们两个瞎琢磨,他讲他看过的,剩下的我自己慢慢猜。” 沈氏唇角极浅地动了一下,似有若无的一点弧度,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端茶的指尖,微微一顿。 这一下午,李卿月就这么东拉西扯、随性闲谈,一直坐到日头西斜,才起身告辞。 她走后,程嬷嬷进来收拾残局。 只见李卿月的茶盏干干净净,早已喝尽。 桂花糕剩了两块,那碟枣泥山药糕,却是吃得干干净净。 方才沈氏尝了一块,后来李卿月悄悄往前推了两次碟子,她竟没再拒绝,默默又吃了一块。 程嬷嬷眼底掠过一丝诧异,悄悄抬眼看向自家主子。 沈氏垂眸饮茶,面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半点心绪。 院外石板路上。 青黛提着空空荡荡、只剩两块桂花糕的食盒,小声跟在后面:“姑娘,太子妃把枣泥糕全吃完了。” 其实,也没拿几块,做的又小又精致,吃起来一点也不占肚子。 李卿月头也没回的嗯了声,脚步轻快,裙摆随着步子轻轻晃荡,蜜合色衣料在晚风里起落,看着格外松弛。 太子妃沈氏,比她想象中有趣多了。 刻板、规矩、端方,一辈子活在条条框框里,待人接物永远滴水不漏,不主动亲近,也不得罪人。 可偏偏最吃“真诚直白”这一套。 守着规矩活久了,遇上她这种不按章法、不玩试探、不绕心机的人,反倒无从防备。 甜口的桂花糕她不碰,清淡温润的枣泥糕,却能安静吃完两块。 很好拿捏。 李卿月眼底掠过一点浅浅的玩味,轻声吩咐: “明天让周嬷嬷再做一笼枣泥山药糕,糖分再减半勺,做得更清淡些。” “主子放心。” 青黛看着自家小姐,说话时脸上的笑意,如同从心底漫出来的、鲜活又轻松,不禁的也跟着笑了一下。 第16章 侧妃16 晚膳摆在东院花厅里。 靠墙的条案上放着一尊鎏金博山炉,袅袅沉香从炉孔飘出来,在晃动的烛光里绕了几圈,慢慢散开。 八仙桌上铺着秋香色桌布,青花瓷餐盘配着银筷银勺,摆放得整整齐齐。 一旁温着的酒壶冒着淡淡的白气,饭菜香气混着熏香,整间屋子暖意融融。 一道道菜品陆续端上桌。 先是四冷四热,水晶脍、糟鹅掌、凉拌三丝、鲈鱼脍清爽可口;蟹粉狮子头、炙烤鹿肉、鸡髓笋、煨海参香气十足 随后六道主菜上桌,何敬言弯腰引路,指挥下人把清蒸鲥鱼摆上桌,鱼肉白嫩,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萧长瑜拿着筷子,特意夹下鱼鳃边最嫩的那块肉,放进李卿月碗里。 这顿饭他自己没吃多少,目光大半都落在对面的人身上,时不时给她夹菜,鹿筋、鸽蛋,桌上每一样好吃的部位,都先送到她面前。 等李卿月拿起丝帕擦了擦嘴角,萧长瑜才收回目光,将酒杯轻轻放在桌上,一声轻响在安静的花厅里格外明显。 他垂着眼,手指反复摩挲冰凉的杯壁,眉头微微皱着。 脸上看不出喜怒,可周身萦绕的郁气,明眼人都能察觉。 “我一下午都在书房处理奏折。”萧长瑜声音低沉,视线停在杯盏上,“膳房新做了桂花糕和枣泥山药糕,我虽然吃到了,可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李卿月指尖贴着温热的杯身转了半圈,眼尾轻轻一挑,借着举杯浅酌的动作,悄悄掩去眼底的笑意。 她怎会听不出,这人哪里是纠结一口吃食,分明是心里攒着小情绪。 放下酒杯,李卿月侧过身子,胳膊搭在桌沿,眉眼灵动,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戏谑: “听殿下这意思,是怪我没亲自把点心送到书房去?” 萧长瑜猛地抬眼,目光直直看向她,带着几分较真和较劲。 他停下摩挲杯壁的手,开口说道:“我不是要怪你。只是我听说,你下午在那待了很久,还特意带了点心过去看望太子妃。这件事,我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殿下可别冤枉我。”李卿月笑容不变,语气很是坦然,“我动身去正院之前,先让青提着食盒去了书房。 那时候糕点刚出锅,还冒着热气呢。 正巧殿下前去户部办事,何公公说你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青黛就把食盒放在了书桌上。” 萧长瑜眼神动了动,沉默片刻。 “我回书房的时候,确实看到那盒点心了。” “这不就说得通了?”李卿月又喝了口酒,笑意更浓,“我想着殿下在外忙公务,回来自然有热饭热菜伺候,点心就是份心意,你有空尝两口就行。 后来去正院,我又单独准备了一份,两份糕点数量一模一样,桂花糕、枣泥糕各四块。殿下要是不信,问问何公公就清楚了。” 萧长瑜抿了抿嘴。 他当时随手拿了几块糕点充饥,偌大的书房冷冷清清,就他一个人,哪怕点心再好吃,也没什么滋味。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坦然地看着她,把心里话直接说了出来:“东西我吃了。可自始至终,我连你的一片衣角都没见着。” 这句话落地,花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黏腻又暧昧,空气里仿佛飘着无形的丝线,将两人缠在一起。 李卿月收起几分玩笑,坐直起了身子,语气直白又坦荡:“我知道殿下在商议要紧公事。 我刚入东宫,行事得守规矩。要是我贸然守在书房门口,万一撞见你和大臣谈事,不仅会打扰公务,旁人也会说我不懂分寸。 我不是不想见你,只是不想给你添麻烦。” 这番话虽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萧长瑜心里并不是很信,尤其是看着李卿月从容的模样,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敲,接着追问,不肯轻易放过她: “既然知道要避嫌、怕打扰我,那你去正院的时候,怎么就亲自上门,一待就是大半天? 到了太子妃那边,这些规矩就都不管了?” “上门拜访和在书房外等候,本来就不是一回事。”李卿月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只让丫鬟送东西,只是走个表面礼数,显得生分。 太子妃身份尊贵,这种场面见得多了,东西收下转头就会忘了。 我亲自过去陪着聊聊天,气氛不一样,她也愿意尝尝点心。 真心待人,可不是送点东西就能算数的。” 萧长瑜挑了挑眉,继续追问:“照你这么说,你今天特意去正院,就只是为了劝她吃几块点心?” “当然不止这点想法。”李卿月神色认真了起来,“今早请安的时候,东宫里外不少人都在私下议论,就等着看我和太子妃闹矛盾、看笑话。 我偏不让他们如愿。往后我会经常去正院走动,聊家常、送些吃食,让那些想看热闹的人,次次都落空。” 萧长瑜放下筷子,向后靠在椅背上,静静打量着她。 烛光映在她脸上,心思藏了几分,让人忍不住想探究。 “你说的这些话,里面有几分是真心?” 李卿月眨了眨眼,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身子微微往前凑了凑,刻意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两人气息隐隐相交。 “十句话里有七八句都是真话。”李卿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挑逗,“剩下两三句藏着的小心思,殿下见多识广,不如亲自猜猜?” 说完,她伸出手指,把自己面前的酒杯推到两人中间,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划了一下,眼神灵动大胆,摆明了要引他入局。。 萧长瑜望着她眼里跳动的烛火,神色渐渐深沉。 朝堂上的人心算计他一眼就能看穿,她那点心思,自然也瞒不住他。 化解流言、搞好后宅关系是她的打算,但下午她开心模样,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将杯子轻轻放回桌面。 “猜到了有奖励嘛?” 李卿月挑眉,眼里满是好奇:“哦?那殿下先说说看。” “稳住府里的流言,主动和太子妃交好,这是你深思熟虑后的安排。”萧长瑜目光紧紧落在她身上,“但更多的是,你觉得太子妃一辈子守着规矩,性情刻板内敛,和她相处很有意思,才愿意陪着她聊那么久。” 李卿月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随即拿起丝帕捂住嘴,低低笑了起来。 自己那点小趣味,终究还是被他看穿了。 “殿下看得真准,我这点心思,根本瞒不住你。” “你向来如此。”萧长瑜语气软了些,带着淡淡的醋意,“面对不喜欢的人,你会客客气气、保持距离; 可要是觉得对方有趣,脸上的轻松和开心,怎么都藏不住。 看得出来,你今天在正院,过得很自在。” “确实挺开心的。”李卿月坦然承认,顺势接着追问,继续拉扯,“那殿下说说,我为什么会觉得太子妃有意思?” “她一辈子按规矩做事,一言一行都被礼数约束着。”萧长瑜直白分析道,“可你性格随性,不受条条框框束缚。 你突然热情地亲近她,反倒让她手足无措。 我猜,你就是喜欢看她这种不知所措的样子,对吧?” 李卿月笑得肩头微微颤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收敛笑意:“殿下真是把人心摸得透透的。” “我与她相伴数载,即使不了解她的性情,也知道你的爱好。”萧长瑜话锋一转,脸上又带上了几分执拗,“不过我在意的,从来不是你和她相处得好不好。” 李卿月收起玩笑姿态,端坐好,静静看着他,等着下文。 萧长瑜看向她碗里慢慢变凉的鹿筋,拿起筷子,把这块冷菜夹到自己碟中,又从大盘里夹了一块热气腾腾的,放进她碗里。 动作自然又透着独一份的偏爱。 他抬眼看向她,心里的在意和醋意不再遮掩,说得十分直白: “你愿意花大半天时间,陪着别人说笑闲聊。 轮到我这边,却只让丫鬟送些点心过来,连停下来陪我说几句话都不肯。 再好吃的点心、再贵重的饭菜,都比不上你陪在我身边。” 屋内气氛愈发暧昧了起来,李卿月低头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鹿筋,心里一暖,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温柔。 她慢慢吃完菜,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是我考虑不周,惹你不开心了。 以后再准备点心,我一定亲自送到书房,陪着你待一会儿,再也不单单让丫鬟跑腿了。” 萧长瑜紧绷的神情彻底放松下来,脸上的不悦一扫而空,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摆了摆手,语气轻快了不少:“不用特意久等,点心也不用准备太多,各两三块就够。做多了我也吃不完,最后反倒都便宜了敬言。” 窗外吹起晚风,花厅门口的灯笼轻轻摇晃,烛影在窗纱上晃来晃去。 院外腊梅的枝影斜斜映在窗上,枝头花苞鼓鼓的,眼看就要绽放了。 廊下,何敬言垂着手躬身站着,头低低的,目光规规矩矩落在地面,不敢往厅内多看一眼。 他在东宫伺候多年,向来谨言慎行。 厅里两人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但知道里面是主子间的私事,便守在原地,神色恭谨,安安静静做好自己的本分。 当晚,萧长瑜自然未回自己的寝殿。 房间里新点了一对红烛,暖融融的火光洒在床帐上。 李卿月散开长发坐在梳妆镜面前,低头想摘下耳坠,手绕到耳后摸索半天,始终解不开搭扣。 萧长瑜走到她身后,抬手轻轻拂开覆在颈边的长发,指尖稳稳探至耳后,从容为她解下耳饰。 他指腹带着常年握笔习武磨出的薄茧,温热触感轻擦过她耳垂,细微的暖意悄然漫开。 那枚莹润的银坠落入掌心,萧长瑜转身轻置妆台,却不曾移步离去。 温热的手掌顺着她耳后缓缓落至肩头,静静相贴。 “白日席间所言,”萧长瑜微微俯身,语声沉缓,气息拂在她耳畔,“三四分是肺腑之言,余下几句,不过是你巧言打趣。孤心中明白,但不会与你计较。” 李卿月微微偏过头,鼻尖轻蹭过他的下颌,眼波流转,含着几分灵动笑意:“如此看来,殿下倒是胸襟宽和。” “只凭一句夸赞,便想就此揭过?” 萧长瑜说着,手臂揽住了李卿月的腰肢,将人缓缓带入怀中,下巴轻抵在她肩窝,语气带着几分缱绻的执拗,“孤诚心待你,总该讨一份相应的温存作酬。” 李卿月转过身子,抬眸望向他。 烛火在她瞳中跃动,映得眸光清亮如水。 她伸出食指,轻点在他衣襟之上,顺着衣料纹路缓缓上移,止于颈侧,轻轻一点。 “酬谢?”李卿月唇角带笑,语气俏皮,“妾身不曾许诺殿下什么,何来酬谢之说?” 萧长瑜喉结动了动,抬手握住她作乱的手,掌心相贴:“方才皆是真心照料。这般心意,难道不值一份回应?” “这些皆是殿下心甘情愿,并非妾身相求。”李卿月抽回手,将双手背于身后,微微抬着下颌,明眸含笑望他,“怎好反过来索要好处?” “那如今,便由孤诚心相求。”萧长瑜低下头,眉眼温柔,气息轻拂过她眉心,“还望侧妃成全。” 李卿月身子微微后倾,后背轻抵微凉床柱。 她将手从身后拿出,摊开素净掌心,空空荡荡,并无一物。 “殿下想要何种酬谢?”她歪了歪头,笑意盈盈,“妾身如今两手空空,就连耳坠也被殿下收去。 不如明日,妾身整日为殿下研墨,将书房那方端砚细细研磨,聊表心意,可好?” 萧长瑜垂眸看向她摊开的掌心,随即抬手覆上,将她的手掌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衣料缓缓传来。 “孤既要研墨,还要别的。” “那殿下心中,究竟想要什么?” “你心知肚明,何必故作不解。” 掌心之下,心跳渐渐急促。 李卿月静静感受着他紧促的心跳,并未抽回手。 唇边的戏谑消失,神色添了几分认真。 “殿下,明日并无早朝。” “确然没有。” “既然闲暇充裕,又何须急于一时。” 第17章 侧妃17 萧长瑜凝望着眼前人。 烛光把她的脸庞衬得格外柔和,哪怕此刻被自己近身相逼,她也丝毫不见慌乱,反倒像在安抚心绪不宁的自己。 他忍不住笑了,伸手将她从床柱边揽进怀里,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低头吻了下去。 这个吻温柔又绵长,满是缱绻的情意。 李卿月闭上眼,抬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许久,二人方才分开。 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微促,语声压得低柔:“这份奖励,我便收下了。” “我可还没答应呢。”李卿月的声音也软了下来,可依旧带着几分调皮。 “那此刻应允,亦是恰好。”萧长瑜用鼻尖轻轻蹭过她的鼻尖,李卿月抬头,额头与他相抵。 萧长瑜低笑起来,胸腔的震动传到两人相贴的肌肤上。 随后他伸手将她横抱起来,轻轻放在被褥里。 乌黑的长发铺散在枕头上,格外好看。 萧长瑜侧身坐于床边,目光温柔流连在她眉眼之间,抬手细心为她推去衣衫,指尖轻缓抚过衣襟绣纹,动作温柔珍重。 随后俯身,在她锁骨处落下一吻,轻柔得仿若春风拂花。 李卿月吸了口气,抬手轻覆在他双眼之上。 “殿下。” “嗯?”他抬手取下她的手,十指相扣,按在枕边。 “明日当真不用上朝?” “千真万确。”他垂眸望她,眼尾漾着浅淡笑意,温热气息落在她颊边,“你已问过三遍了。” “妾身不过是再三确认罢了。” “如今安心了?”他唇瓣轻落她耳畔,语声缱绻。 李卿月抬手抚上他的肩膀,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里轻轻一拉。 萧长瑜顺着她的动作低下头,再次与她相拥相吻。 红烛燃了大半夜,屋内始终暖意融融。 外间的青黛坐在凳子上,偶尔听见屋里传来的声音,脸色微红的靠着墙守着,拉起毯子盖住身子,闭目假寐。 翌日天明,萧长瑜依旧未曾起床。 李卿月悠悠转醒时,身旁之人一如既往的早早醒来。 他还是侧身而卧,单手支着头,目光温柔地看着她。 “看了多久?”李卿月又故意问了一遍。 “没多久。”萧长瑜轻声作答。 “昨日殿下也是这般说辞。” “昨日是昨日光景,今日自然不同。” 他伸手摸了下她的脸,笑意盈盈的说道,“确是刚醒,算来约莫半盏茶的时辰。” 李卿月将大半张脸埋入锦被,只露出一双清亮眼眸,隔着被沿望他:“殿下今日打算去往何处?” “哪儿也不去。”他伸手将她连人带被一同揽入怀中,下巴轻抵她发顶,“便在此处相伴度日。” “整日相守屋内,可要做些什么?” “全凭你心意。读书、晒暖阳,或是去院中赏腊梅,孤都陪着你。” 这一日,萧长瑜当真放下所有公务。 门外侍从前来禀报差事,尚未开口,便被他抬手示意,将一应事务延后至明日。 上午,李卿月斜倚软榻展卷读书,他静坐一旁相伴,手中虽捧着典籍,目光却屡屡偏离书页,落在她身影之上。 李卿月抬眼撞破,他便故作镇定,收回视线佯装阅书。她忍笑伸指点了点书页:“殿下,书拿反了。” 萧长瑜低头细看,书页端端正正并无差错。 李卿月笑得肩头轻颤,顺势靠在他肩头。 他无奈合上书卷,屈指轻点她额头:“偏是你口齿伶俐,爱取笑于人。” 午后,二人搬来座椅,同坐院中腊梅树下晒暖。 冬日暖阳温煦绵长,洒在身上,暖意融融。 枝头腊梅花苞愈发饱满,已有两三枚花顶微微开裂,透出点点嫩黄花蕊。 李卿月仰头观望许久,轻声道:“不出几日,这满树腊梅便能尽数绽放了。” “待花开之时,孤便为你折下枝头开得最盛的那一枝。”萧长瑜柔声许诺。 李卿月侧首看他,浅笑着回道:“殿下此前寄来书信,便许下过此言。” “一言既出,铭记于心,自不会食言。” 用过晚膳,他依旧留宿此处。 命人搬来一摞典籍,笑着说要考校她学识。 可书页尚未翻过两页,李卿月便倦意来袭,靠在他肩头浅浅打了个哈欠。 他当即合起书卷,温声笑道:“今日便到此为止,不再考你了。” 她抬眸打趣:“想来是殿下自己未曾温习,反倒怕被妾身问住了吧?” 萧长瑜屈指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 李卿月捂着额头轻呼一声,他笑着将人揽入怀中,一室温情流转。 待到第三日,萧长瑜便带着李卿月前往城西马场。 马场距城西十里之遥,深冬时节,原野百草枯黄,骏马踏过枯草地,扬起细细轻尘。 李卿月换上利落骑装,长发尽数束起,以一支银簪绾固,身姿飒爽灵动。 萧长瑜为她挑选了一匹性情温顺的栗色母马,自己则翻身上了那匹自江州带回的神骏黑马。 二人并辔驰骋旷野,凛冽风声在耳畔呼啸。 李卿月面颊被寒风吹得染上绯红,双眸却亮如寒星。 她转头想对萧长瑜说话,风声太大,对方没能听清。 萧长瑜勒住马,驱马靠近,两匹马紧紧挨在一起。 “殿下骑射之艺,当世无双!”李卿月放慢语速大声说道,说完便忍不住自己笑了起来。 萧长瑜停住马,望着她明媚笑靥,伸手细心拢了拢她被风吹乱的鬓发。 冬日天寒,他指尖微微泛僵,触碰她耳廓时,动作却轻柔至极。 “再说一遍。”他望着她,眼底含着笑意。 “殿下骑射,冠绝众人。”这一回她放低语声,柔婉音色恰好传入他耳中,“此番句句皆是肺腑之言,十分真切,再无半分戏谑虚言。” 萧长瑜望着她片刻,随即朗声笑了起来。 阳光洒在他身上,笑容爽朗又耀眼。 他端坐马背,长风掀起衣袍下摆,整个人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第四日,寅时三刻,天还没亮。 萧长瑜要上早朝,起身比往常更早。 往日他晨起穿衣都要下人伺候,今日怕动静太大吵醒李卿月,便屏退所有人,自己轻手轻脚起身。 他掀被、穿衣、束带,动作极轻。 即便这样,李卿月还是醒了。 她没睁眼,静静听着黑暗里的动静。 收拾妥当,萧长瑜走到床边停顿片刻。 他指尖带着清晨的凉意,伸手把李卿月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确认盖严实了,才转身出门。 门轻开轻合,屋内彻底安静。 李卿月睁开眼,看着窗外墨蓝色的天色,叹了口气。 这萧长瑜,比她还会演。 明明对她现在只是感兴趣,却演出了非她不可的真爱模样。 真不愧是太子,天生的演员。 好在,她也不差,演得有来有回的。 萧长瑜这个盟友聪明,一点就通。 还很大方,替她着想,害怕她今日去给皇后请安紧张,特意告诉了她关于皇后发事。 再加上她之前私下打探的消息,两者一综合,也摸清了皇后七七八八的性格。 当今皇后和太子妃沈氏,是实打实的表姑侄女,同出百年翰林文臣世家。 这种书香门第出来的人,通病都一样:极度重规矩、重体面、重出身,表面端雅有礼,骨子里清高刻板、护短排外,眼里门底高低分得清清楚楚。 皇后半生稳坐中宫,不靠帝王宠爱,全靠沈家根基和自己守规矩、克己自持熬出来的。 她性格傲娇,即使心里有数,嘴上从不饶人,最看不上商户、寒门这种没清流门第的出身。 太子妃沈氏更是如此。 有皇后姑母撑腰,沈家又是顶级文臣世家,她根本不需要争宠、不需要讨好谁。 做人做事完全照着礼制规矩来,死板、端正、没情绪,像个精致的人偶。 也因为这层姑侄血亲,皇后和太子妃她们天然是一头的。 皇后怕是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她。 今日这场请安,明面上是见她这个新人,实际上就是皇后,想当着太子妃这个侄女的面,压她一头,立沈家的规矩和体面。 想明白这些,李卿月闭眼又睡了片刻。 天大亮后,青黛和紫菀入房伺候梳洗。 今天是她入东宫第四日,按规矩,要由太子妃带领,正式进宫向皇后请安。 是她第一次正经以太子侧妃的身份面见中宫。 所以,这次的装扮,李卿月没有刻意素雅,也没有半点华丽张扬,就是寻常进宫请安的端庄规制。 青黛为她梳了规整的朝云近香髻,选了一支日常佩戴的羊脂白玉梅花簪簪在鬓边,干净得体、合乎礼数。 身上穿一身寻常海棠红广袖褙子,内搭月白交领中衣,下配鸦青色百褶长裙,腰间系一枚白玉双鱼佩。 整个人大方端庄、恰到好处,是世家贵女日常进宫的正常模样,不刻意藏拙,也不抢镜招摇。 收拾妥当,东宫下人来传,太子妃已经备好了轿辇。 正院里,沈氏一身诰命礼服,端正刻板,从头到尾一丝不苟。 看见李卿月,她淡淡扫了一眼,语气还是一样的没起伏,“这身妥当,合乎礼制。” “还得多谢娘娘提点。”李卿月笑着说道。 看着还是对她笑盈盈的李卿月,太子妃沉默着没有说话。 两人同乘轿辇入宫。 这次不同,李卿月没有再开口。 坐得端正安静,心里却对于即将到来的坤宁宫请安,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到了坤宁殿外,沈氏率先下轿,沉默领路。 殿内规制森严,檀香厚重,宫女太监尽数垂手站立,鸦雀无声。 皇后端坐主位之上,气度雍容端雅,一身鸦青色广袖常服,银灰滚边精致内敛,衣身暗纹鸾凤细密浮沉,光影流转间隐现银丝微光。 头上没有戴繁重凤饰,仅一支碧玉七宝簪压发,鬓边一朵薄绒玉兰素雅清淡。 数十年中宫沉淀,让她自带文人上位者的清冷挑剔,眉眼锐利,嘴角常年微抿,自带一股书香世家的执拗与矜贵。 看见两人进来,皇后视线先落在太子妃脸上,带着自家长辈的默许和偏袒,随后立刻移到李卿月身上,细细打量,带着明显的门第审视。 “这就是江州李氏?”皇后开口,声音冷淡。 太子妃规规矩矩回话:“回娘娘,正是,今日依例前来请安。” 李卿月上前跪地行礼,礼数周全:“妾身李氏,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皇后没有立刻叫她起身,故意晾了她片刻。 恐怕在皇后心里,她一个商户女入东宫还当了侧妃,本就不够格,今日必须压一压自己的心气,才能给足自家侄女脸面。 半晌,皇后才语气极为冷淡的说道:“起吧。” 李卿月从容起身,垂手立着,脊背挺直。 皇后细看李卿月几眼,心里略有意外。 原以为商户养出来的女儿,要么俗气张扬,要么胆小拘谨。 可眼前这人,模样端庄、气度沉稳、有礼有数,看着大方自然,半点小家子气都没有。 皇后压下诧异,依旧端着架子:“抬头。” 李卿月抬眸,视线落在皇后下颌,分寸刚好,恭敬不卑微。 过了两秒,皇后道, “赐座。” 两人落座。 太子妃依旧面无表情,端坐一旁。 皇后看着李卿月,例行问话:“入东宫多日,可还住得习惯?” 李卿月答得周全稳妥:“多谢娘娘挂心,一切安好。 太子妃娘娘规制严谨,待人宽厚,东院起居清净安稳,妾身很是习惯。” 皇后点点头,继续问:“平日在家读什么书?” “幼时读《女诫》《女论语》,近日闲读《后汉书》。” 皇后眉梢微挑,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说道:“闺阁女子,守礼即可,读史书做什么?” 李卿月语气平和,回答得不卑不亢 ,“妾身以为,女子读史,不为权谋,只为明智。 身在深宫,荣辱无常,唯有知进退、守本心,才能安稳立身。” 这话落在皇后耳里,似乎很是受用。 虽然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柔和了一分。 皇后继续追问:“读到哪一段了?” 李卿月如实答道,“光武废郭立阴,《皇后纪》一卷。” 皇后眸光一沉,顺势试探:“那你觉得,阴丽华如何?” 第18章 侧妃18 这问题看似论史,实则考心性、考眼界,更是考情商。 皇后一生无宠,靠自持、靠规矩、靠宗族立身。 沈家最讲品行规矩,最不屑靠宠爱上位。 若是她夸阴丽华赢在帝王偏爱,就是当众打皇后和沈家的脸。 李卿月心里明白,所以回答得稳妥又精准:“世人都以为阴丽华赢在盛宠。 妾身看来,恰恰相反。 郭圣通有家世、有名分,却心性浮躁、守不住本分,最终被废。 阴丽华能稳到最后,靠的是安分、守礼、沉心自持。 一时宠爱是虚的,家世是祖上的,只有自己的品行和心性,才是真正的立身之本。” 这话完全说到了皇后心坎里。 她一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沈家百年文臣风骨也是如此。 皇后瞬间对李卿月改观,之前根深蒂固的门第偏见,一下松了条缝。 但她傲娇惯了,嘴上依旧冷淡着夸道,“年纪不大,倒是看得明白。” 李卿月顺势谦逊:“娘娘和太子妃娘娘都是守礼立身的榜样,妾身只是学着安分做人。” 皇后彻底满意,不再试探,直接吩咐下人:“取本宫的碧玺缠丝镯来。” 她亲手给李卿月戴上镯子,语气带着长辈的认可,也带着敲打: “这是我年少时的旧物。今日赐你。 你心性稳、懂规矩,比许多世家女都强。 往后在宫里,继续守好本分,别丢了脸面。” “多谢娘娘。”李卿月行礼谢恩。 一旁的沈氏全程安静坐着,面无表情,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随后皇后随意问了太子妃几句冬祭礼制,太子妃一一应答,规矩周全,毫无差错。 半个时辰后,皇后略显疲惫,挥手便让两人退下。 两人行礼告退,走出坤宁殿。 朝光倾泻,覆满在朱墙上。 二人并行徐行,步履端整合规,无一逾矩。 沈氏长于翰林望族,自幼深谙人心冷暖、朝堂权衡。 短短数日相处,她早已窥破,李卿月绝非表面那般温顺单纯。 这女子胸有城府、思谋极深,偏偏分寸极佳,聪慧藏于骨,锋芒敛于身,待人接物妥帖至极,让人根本生不出半分恶感。 也正因她心思太沉,方才坤宁殿一幕,皇后态度骤然转温、破格赐镯,起落太过突兀。 沈氏洞知中宫心思,是顾全太子大局、维系沈家颜面,并非真心偏爱。 可李卿月初入东宫,根基尚浅、时日尚短,她怕这般忽冷忽热的皇家姿态,会让少女心有惶惑、暗自不安。 心念至此,沈氏微缓步伐,语气仍是一贯规整端严,像是不带半分情绪的说道,“今日殿中应对妥当,姑母已然容你,不必心下忐忑。” 她本是纯粹宽慰,只想安对方心神。 可话音刚落,身侧的李卿月骤然抬眸。 明眸清亮,坦荡无怯,问出的话大胆直白, “皇后容我,那娘娘呢?娘娘心底,是否也厌我出身低微、心存芥蒂?” 这全然不似新入府东宫人该有的谨小慎微,反倒极是符合自己形象中的李卿月。 沈氏脚步微滞。 她略怔须臾,随即释然。 通透果敢,从不愿暗自揣测、郁结于心,有惑便问,坦荡直白。 她抬眸正视少女,眉眼平直无波,语调端正诚恳,无半分虚饰:“我不厌你。” “我阅人颇多,自然知晓你聪慧过人、思虑深远。 可你入府至今,守本分、知进退、敬上睦下,从未行差踏错,更未恃私念乱东宫规矩。我为何要厌你?” 沈氏看得透彻,却想得简单。 她只愿东宫安稳、内外平和,见新人懂事安分,便真心宽慰、真心容之,行事循礼守矩,从无弯弯绕绕的阴私算计。 李卿月闻言,唇角漾开一抹浅软笑意,垂眸温顺颔首:“得娘娘此言,妾身心安。” 她模样柔顺恭谨,心底却澄澈如镜。 皇后的接纳,是权衡时局的台面算计,是为储君铺路、为沈家固势,半点私情无有。 唯独沈氏的宽慰,是真纯粹、真善意,是撇开门第、撇开利害的真心宽待。 可偏偏,最真的这份善待,才是最致命的隐患。 沈氏身为中宫亲侄、东宫正妃,身份正统、干系重大。 她本该公允持正、一视同仁,如今却对自己这个商贾出身、新入宫闱的侧妃格外宽和、格外体恤。 眼下无人察觉异样,可日子渐长、耳目渐多,这份独一份的偏待,必会沦为旁人攻讦的把柄。 届时,便是主次不分、私偏惑心的罪名。 皇后今日能为大局容她,来日便能为沈家清誉、为太子名声,毫不犹豫舍弃她。 沈氏待人以诚,看不透这深宫层层反噬的险恶。 但李卿月看得一清二楚。 今日一场请安,看似化芥蒂、得恩宠、获善待,实则她已然悄然成了东宫最扎眼的那枚棋子,祸福全系于他人一念之间。 前路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早已生根,只待来日风起,便会危机四伏。 软轿在东宫门口停下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李卿月下了轿,跟沈氏身后走。 很快出现了一条岔路,一边通往东院,一边通向正院。 朝阳斜斜洒落,浅金光芒裹住李卿月全身。 她垂着眼帘,眼下落着淡淡阴翳,双手规矩交叠在腰侧,唯独肩头微微向前塌了一寸。 看着似有心事压身,神情落寞,却又不至刻意卖惨,只让人觉出她情绪低落,偏又道不清缘由。 “娘娘先行,妾身回东院了。” 话音落下,她侧身朝东院踏出半步。 脚步轻得近乎无声,裙摆只微微晃动,鬓边白玉梅簪的穗子也跟着轻颤。 那一步看似踩在青砖上,实际上脚跟未曾落地,尤如踩在薄冰之上,随时便能收回去。 沈氏立在原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望着对方悬而不定的脚步,再看那微沉的肩头,又扫过空荡荡连下人都不见的东院甬道,最终目光落回李卿月脸上。 晨光衬得那张脸白皙柔和,眉眼低垂,唇瓣紧抿,模样又乖又委屈。 明明心知不会被置之不理,却偏要摆出这般姿态,惹得人心头发软。 沈氏暗自叹了口气。 她看得透彻,自李卿月头一回捧着食盒登门,这套行事方式就没变过。 先示弱扮乖,再借机递话拉近关系,每一处尺度都掐得精准,多一分显虚伪,少一分缺意趣。 就如此刻塌下的肩头,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刻意为之,可偏偏让人不忍冷脸回绝。 “你东院小厨房今早备了什么吃食?” 李卿月立刻旋过身,方才踏出的半步转瞬收回,动作利落。 “想来也就只剩清粥了。殿下天不亮便上朝离去,想来今日妾身要独自一人用膳了。” 沈氏见她转眼就褪去落寞、眼露光彩,又无声轻叹。 装情绪也不肯装到底,一转身便露了本性。 “随我回正院一同用膳吧。程嬷嬷一早做了鹅油卷,放凉便失了酥香,吃着发腻。” 说罢,她径直迈步走向正院,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安排一桩琐事。 李卿月快步上前,落后她半步并肩而行,侧头看向她的侧脸,笑着打趣:“娘娘怎就知道,我正巧想吃鹅油卷?” “我并未猜到。”沈氏目视前路,脚步未停。 “那便是娘娘瞧出我不愿独自用膳,特意给我递台阶。”李卿月直言不讳。 沈氏没有应声。 她心里清楚,李卿月方才的姿态,全都是故意做给自己看的。 对方从不遮掩心思,大大方方试探,而她,终究选择接下这份邀约。 行至正院花厅,程嬷嬷带着两名丫鬟正在布膳。 紫檀木圆桌铺着秋香色桌帷,桌上菜肴丰盛:红曲上色的胭脂鹅脯色泽明艳,层层起酥的鹅油卷金黄诱人,糟银鱼、凉拌芦蒿各有风味,另有高汤鸽子蛋、云腿蒸豆腐,鲜香四溢。 两碗胭脂米粥分列两侧,旁配一小碟玫瑰卤,香气清甜。 李卿月走到桌边,扫过满桌饭菜,目光在成对摆放的碗筷上稍作停留。 她拿起玫瑰卤凑近闻了闻,随即放下,抬眼看向沈氏,笑意盎然: “若是我今日没来,这么多吃食,娘娘一人如何吃得完?往日里娘娘可没有这般好胃口。” “所以才唤你过来,免得白白浪费。” 沈氏在主位落座,拿起银箸夹了一片鹅脯,神色从容。 李卿月挨着她对面坐下,也夹了一箸鹅脯放在碟中,并未入口,只歪头看向对方,眼底满是促狭: “那我倒想问问,若我方才当真转头回了东院,娘娘这一桌膳食,岂不是白白等候?” “你根本没打算走。”沈氏抬眸看她,眼神沉静如水,“方才那半步,脚跟都未曾沾地。” 李卿月夹向鹅油卷的手顿在半空,片刻后收回筷子,微微倾身,笑得眉眼舒展:“竟然被娘娘全都看穿了。” “看穿又如何?”沈氏反问道。 “那妾身只能求娘娘大人有大量,顺便告知解惑,妾身到底哪里露出了破绽?” 沈氏端起粥碗,舀入一勺米粥,拌上玫瑰卤慢慢吃下。 粥食滚烫,她吃得不疾不徐,短暂的沉默过后,才缓缓开口:“你的心思算不上精巧。 除了那些一目了然的姿态外,最明显的是,你开口道别前,特意抬眼瞧了我一下。 真正不愿叨扰旁人的人,不会先确认对方是否在注视自己。” 李卿月听得兴致盎然,咬下一大口鹅油卷,酥皮碎屑落在碟中,咸香满口。 细细嚼完咽下,她理了理桌角锦帕,坦然问道:“既然娘娘看得明明白白,为何还愿意邀我一同用膳?” “你既费心演了一场。”沈氏夹了一筷芦蒿,淡淡作答,“我若是不接招,你怕是又要琢磨出新的花样来。” 李卿月忍不住低笑出声,轻快的笑声在花厅里漾开。 她舀了满满一勺玫瑰卤拌进粥里,低头大口进食,温热的甜香顺着喉咙暖入腹中。 再抬眼时,她眼底的伪装彻底褪去,目光澄澈坦荡: “那往后便要劳烦娘娘一直陪着我了。 我花样多得很,日日换新,绝不会乏味。” 沈氏并未接话,抬手将碟中最后一片胭脂鹅脯拨到她碗中,而后自顾自用膳。 窗外微风拂过,院中的早梅抖落几片花瓣,轻飘飘落在青石板上,在晨光里泛着嫩润的光泽。 李卿月咬着鲜美的鹅脯,嘴角始终扬着笑意。 她本就是随性行事,爱玩些无伤大雅的小把戏,如今有沈氏这般陪着周旋,倒觉得东宫的日子有趣了不少。 李卿月心里清楚这位正妃心思通透,也明白这份格外的亲近落在旁人眼里难免惹闲话。 但她从不会为此束手束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眼下相处得自在舒心,便先好好享受这份光景。 至于往后会生出什么变故,走着瞧就是。 早膳吃完,程嬷嬷带着丫鬟收拾干净桌碗,换上来两盏新泡的普洱,一行人轻手轻脚退出去,花厅里就剩她们两个人。 沈氏端起茶抿了一口,放回桌上,杯底精准对上那块有些被磨亮的圆印,半分不偏。 李卿月没动自己面前的茶盏,双手搭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盯着沈氏看了好一阵子。 方才吃饭时她又是卖乖又是说笑,一双眼睛里全是小聪明; 这会儿却收了所有跳脱劲儿,目光沉沉落在沈氏脸上,像是盯着一幅看古画,非要透过外头规整的颜料,扒开底下藏着的真心。 “娘娘。”李卿月放轻了声音。 沈氏不想回答,但教养还是让她开了口,“说。” “我故意说一个人吃饭冷清,也不全是为了蹭您这桌早饭。”李卿月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的说着。 沈氏端茶的手顿了顿,这些她当然知晓,只是她说这些又为了什么? 不由的抬眼看向她。 “我不爱独自用膳是真的。 不管从前在江州老家,还是刚到京时,都是一大家子围桌吃饭,从来不会冷清。 一想到,我要一个人守着东院,想来肯定吃两口就没胃口。 不是厨子做得不好,是因为对面空落落的,吃得一点滋味都没有。 今天有您陪着,我足足吃了三个包子、两块枣泥卷,一碗粥见底,还夹了不少芦蒿。 想着有娘娘陪着,就忍不住多吃了些,只希望娘娘别嫌弃我。” 沈氏放下茶盏:“你多吃饭是好事,我哪里会嫌你。” 不知道见好就收的李卿月,立马顺着杆子往上爬,“那娘娘以后会不会嫌我平日里太闹腾,总往正院跑打扰您办事?” 第19章 侧妃19 过了两秒,李卿月才听到回答, “你的性子我早就摸透了。” 沈氏说时,虽然语气平平淡淡的,可眼睛却看着李卿月,“从你头一天拎着食盒过来,我就清楚。 你看着爱闹些,其实心里一直拎得清,有分寸,该守的规矩半点不越,懂得看脸色收着性子,肯定不会给我惹麻烦。” 李卿月听着,嘴角一点点的往上翘。 过了片刻,她伸手拿起自己的茶盏,在手心里转了一圈,把上扬的嘴角勉强压下去,才重新抬眼看向沈氏。 “娘娘,我也想跟您问句实在话。但你得保证得实话实说,我先声明,绝对不问宫里的事情,也不问其他不该问的,我就想问问关于您自己的事。” 沈氏有点茫然, “问我?” “嗯。您做了三年太子妃,天天按着定好的单子过日子,东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底下下人服管,殿下敬重您做事稳妥,皇后娘娘也事事帮扶您,就连程嬷嬷都对您忠心不二。 外人全都觉得,打理这些事对您来说轻轻松松,像是本就该做到这般模样。可我就是想问一句,娘娘有没有某个瞬间,打心底觉得累?” 沈氏握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定定回望李卿月。 整个东宫,从来没人敢问她这句话。 程嬷嬷只会按时递行程单子,不会管她心里累不累; 太子自己作息刻板,认定循规蹈矩便是本分,压根想不到她心底的压抑; 皇后一辈子都是这么熬过来的,早就把疲惫当成不该有的情绪,更不会体谅她。 偏偏这个才入府四天的小姑娘,那么大胆,直截了当戳破她藏了许久的心事。 沈氏沉默半晌,才低声吐出一个字,“有。” 李卿月没有急着接话,只是把手从膝盖挪到桌面,悄悄往沈氏那杯茶靠近一点,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打断她的话。 “当初殿下被派去江州办公,东宫里外的活一下子翻了一倍。” 沈氏声音压得更低,语速也慢了下来, “外头不少人见太子不在府里,都想着上门打探动静,应酬琐事一桩接一桩。 白天我照样按规矩处理公务,等到夜里关起房门,坐在妆台前摘首饰,经常摘到一半就停手。 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只觉得那张脸陌生得厉害,愣半天,都想不起来上次真心笑是什么时候。” 说到这儿,她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水早就凉透,她也懒得叫人更换。 “不过那段日子很快熬过去了,殿下回京,府里杂事理顺,一切又变回原来的样子。” “哪里是熬过去,您只是把这份累压到心底不提了而已。”李卿月声音放得格外轻柔。 沈氏抬眼望她。 “殿下回来之后,您又把自己死死框进一成不变的规矩里,像个上紧发条的钟,日日走得分毫不差。 可当初深夜坐在妆台茫然无措的那个您,从来没有消失,只是您刻意不去回想那份感受。” 沈氏指尖蹭着茶盏的边沿,今早梳头的画面忽然浮上来: 当时程嬷嬷递来密密麻麻的日程单,她盯着纸上排满的事务,心里竟冒出一个念头,干脆把单子放下,多坐一会儿再起身理事。 那一瞬间的松懈,想必就是李卿月说的,被她刻意忽略的本心。 “你说得没错,我一直刻意不去理会这份心绪。”沈氏坦然承认。 “那娘娘现在,愿意稍稍顾及一回心里的自己吗?” 沈氏久久没有出声。 窗外一阵风吹过廊下的早梅,几片嫩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晨光铺在花瓣上,透亮柔和。 李卿月这一番直白的话,像是把她锁在心底多年的心事全部翻了出来,摊在两人面前,一点遮掩都没有。 过了许久,沈氏才开口,语气重回平稳,却少了往日那份生人勿近的冷淡,藏着一点心事被看穿后的恼羞: “你今天突然跟我说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早上您跟皇后回禀东宫事务的时候,我就在一旁听着。” 李卿月老老实实回答,“您一条一条说得清清楚楚,皇后问什么您答什么,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我听着听着就在琢磨,您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是真觉得自在顺心,还是单纯因为身为太子妃,不得不做好这些分内活?” “你心里早就有答案了。”沈氏淡淡回道。 “我确实清楚答案,可正因清楚,才想亲口问问您。” 李卿月把桌上的手往前挪了半寸,指尖差一点碰到沈氏的茶盏, “所有人都只看得见面面俱到的太子妃,却没人顾及藏在这个身份背后的沈氏。” 沈氏低头看向身前的青瓷茶杯,手心杯口那道细痕,比起三年前刚嫁进来的时候,似乎又变长了一点。 她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凉茶一饮而尽。 这时李卿月又开口道, “其实今日蹭饭只是顺带的,我真正想来,是想跟您好好说说话。” 说着,李卿月收回手,重新叠在膝盖上,显得格外乖巧,“抛开侧妃、太子妃这些身份,就只是李卿月跟沈姐姐闲聊。 这东宫里面,敬畏您、听您吩咐、伺候您的人多得是,可从来没有人跟您谈谈心。要是姐姐不嫌弃,我可以和你聊一聊。” 沈氏握杯的手指骤然攥紧,她垂下眼帘,盯着杯底残留的茶叶梗,安静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 “你方才说的这番话,句句都是真心。” “一点不假,没有半分演戏的成分。”李卿月连忙点头,差点都要发誓了。 沈氏安静看着她。 晨光透过窗纱落在少女眉眼间,一双眸子干净透亮,没有算计,没有刻意讨好,就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清水,纯粹直白。 沈氏唇角慢慢漾开一抹笑意,“你这丫头,真是越相处越看得明白。” “头一回见你,我只当你是个只会撒娇讨巧的小姑娘; 第二回上门,我瞧出你脑子活络,做事有分寸; 直到今天,我才算彻底看透你。 聪明都是你的本性,可藏在这些底下最难得的是,你心思细腻,还心善。” 说完这话,她抬手轻轻拂开李卿月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顺手拢到耳后。 动作自然松弛,就像她平日核对账目时,指尖下意识碰一下下唇那样,没有半点不刻意。 “往后心里有什么想说的,尽管来正院找我。 没有什么嫌弃一词,你都不在乎我无趣,我又怎么会计较你的身份呢! 我这院子常年冷冷清清,确实缺一点热闹动静,以后你想来就来。” 沈氏抬手收回抚过少女鬓发的手,顺势拿起桌边凉透的茶盏,目光扫过杯底沉淀的茶叶,又无声将杯子推回桌面,半点没有再饮的心思。 李卿月安坐对面,一时没有应声。 沈氏执掌东宫三年,素来习惯将所有心绪悉数压藏心底,如今肯主动松口邀她常来闲谈,等于主动撕开自己层层规矩裹住的心防。 这份认可,远比任何承诺都来得真切厚重。 李卿月没有说合乎礼制的谢辞,反倒干脆起身走到沈书筠跟前,平直伸出右手,五指并拢、掌心朝上静静悬在二人之间。 窗外晨光自李卿月身后倾泻而下,衬得那只手线条干净利落,手指纤长匀称,指甲修剪得整齐素净,未染半点胭脂蔻丹。 “我叫李卿月。” 李卿月语速平缓,字字清晰,不带半分平日嬉闹的模样,“木子李,卿歌的卿,明月的月。 父亲为我取这个名字,只盼我一生心性坦荡,活得透亮纯粹。” 沈氏望着面前那只摊开的手,短暂愣神。 二人早已相见数次,眼下李卿月却郑重起身报上全名,倒像初次相识一般,让她一时摸不透对方的心思。 李卿月没有收回手,见她迟迟没有回应,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语气平和认真,全无往日撒娇俏皮的腔调,仿佛在说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我同你说名字,不是单单是让你记住我饿称谓。 我是想告诉你,私下与你相处的人,从来不是太子侧妃李氏,只是李卿月。 同我独处之时,你不必死守太子妃的架子,不用时刻紧绷心神。 心里想笑便开怀,心头烦闷也无需遮掩,觉得疲惫大可直说。 若是你不愿多言,我便安安静静陪着你,绝不吵闹打扰。” 沈氏垂眸看向那只温热干净的手,瞬间领会了她的用意。 李卿月是想抛开二人身上的宫廷身份,褪去侧妃与太子妃这两层束缚,只以两个普通人的身份相交。 这三年来,人人见她皆是躬身行礼,一口一个太子妃娘娘。 府中下人、朝中命妇乃至太子皇后,通通只以太子妃相称。 属于她自己的本名,早已许久无人提及,有时她独坐妆台望向铜镜,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称呼,也从来都是太子妃。 而如今,李卿月站在自己面前,郑重报出全名,静静等着她道出属于自己的名字。 沈氏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到李卿月指尖的一刻,心头涌上一阵奇妙的暖意。 两只手自然相触,温热的触感清晰传来。 她缓缓收拢五指,牢牢握住少女的手。 李卿月的掌心温热,指尖轻轻蹭过她的手背,轻柔得如同小猫软尾轻轻扫过肌肤。 “我姓沈。”太子妃放低语调,语速迟缓,像是拾起一件尘封多年、久未触碰的旧物,“沈书筠。书卷的书,松筠的筠。” 李卿月反手轻轻攥住她的手,微微上下晃了晃,好似年少时和闺中密友拉钩约定一般亲昵。 “书筠。”李卿月放缓语速,反复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细细咀嚼其中韵味,“筠字,指的是竹子对不对?” “松筠之筠,便是竹的青皮。家父取这个字,是希望我为人自持守节,万事撑得住。” “沈书筠,好名字”李卿月轻声复述一遍,“就是这寓意我实在不喜,一辈子逼着自己硬扛,未免太过孤单。 在我眼里,你的名字该是另一番意思。” 沈书筠眉眼微动,轻声道:“那你说来听听。” “竹有青筠,长年青翠,代表你骨子里本就温柔鲜活,不会被深宫规矩磨去本色。 书是书卷笔墨,藏着你不曾对外展露的心事与情思。 世人只看见竹子挺拔自持,可竹随风俯仰,从不硬逞刚强。 书筠二字,是愿你不必永远端着太子妃的体面,能保有属于自己的闲情与情绪,有一处可以随心安放真心的地方。” 沈书筠指尖微顿,垂在交握掌心的指节悄然蜷紧。 长睫轻轻颤动,掩去眼底翻涌的细碎酸涩。 一直以来被礼教、身份、规矩死死箍住的心神,在这一刻骤然松了道细缝。 她素来只知谨遵父训夫训、守节自持,从未有人告诉她不必硬撑、不必恒久端肃。 心口像是被温软的潮水漫过,沉寂多年的荒芜心底,第一次落进一点温柔暖意。 她怔怔望着眼前人,素来清冷克制的眉眼微微柔和,眼底悄然浸起一层极淡的湿意,却强自压下,只静静凝着对方,无声默许了这份独属于她的、崭新的名字寓意。 李卿月说完心中对名字的解读,犹觉不足以表达心意,抬眼含笑看向沈书筠,唇角扬起一抹全然发自内心、不带半分刻意逢迎的笑。 “那在外人前,我依旧循规蹈矩唤你娘娘。在只有咱们二人独处时,我便唤你书筠姐姐,可好?” 沈书筠心底的柔软彻底化开,方才眼底萦绕的水光险些落下来。 她放缓手上的力道,反手轻轻回握住李卿月温热的手掌,常年因恪守规矩而清冷平淡的声线,此刻掺了几分罕见的柔和,褪去了平日里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她轻轻颔首,目光沉沉柔柔地落在李卿月身上:“有何不可?四下无人之时,不必守那些繁文缛节,你只管这般唤我。” 李卿月眼尾弯起,攥着她的手轻轻晃了晃,轻声开口:“那你现下唤我一声好不好?” 沈书筠望着少女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眸,心底泛起一阵难言的情绪。 长久困在太子妃的身份里,人人与她相处都隔着一层尊卑礼数,这般毫无隔阂的亲近,她早已陌生许久。 沈书筠心底柔软一片,收敛了周身端肃的气场,目光温温柔柔落在李卿月身上,轻声唤道:“卿月妹妹。” “书筠姐姐。” 第20章 侧妃20 在东宫的日子好似被风雪吹得匆匆,一晃眼便踏入腊月。 京城先后落过两场厚雪,正院两株腊梅开尽又尽数凋零,倒是院内特意从太子妃要的山茶花,开得热烈,簇簇艳红裹着皑皑白雪,红白相映,瞧着格外动人。 这两个月来,萧长瑜恪守规制,唯有每月初一、十五留宿正院,余下所有时日,尽数落脚东院。 起初东宫上下还有宫人暗自盘算,太子连日歇在李侧妃院中,总该抽空去往侍妾们住处坐坐,平衡府内各方。 可一日日盼过去,太子的脚步永远只朝着东院的方向拐。 久而久之,连暗中揣测的下人都没了兴致,再也无人费心算计他的行踪。 此事渐渐传出东宫,宗室之中不乏私下窃语之人,皆说太子偏爱李侧妃,分寸失了些。 可议论归议论,没人敢将这话摆上台面直言劝谏。 萧长瑜虽说对李卿月格外上心,却从未因儿女私情耽误正事。 每日按时上朝处理公务,朝堂之上该力争的国策分毫不让,该驳斥的谬误也绝不姑息,行事条理分明,半分乱象都无。 旁人纵然心有微词,奈何太子宠妾却不误朝政,根本寻不到由头上折参奏。 唯独李卿月知道,萧长瑜只是在做一场自污大戏。 可真亦假时假亦真,假亦真时真亦假。 就像萧长瑜,白日公务再忙,他也要挤着时辰陪她。 她临窗闲翻书卷,他便静静坐在一旁,不吵不闹,只定定看着她; 她院中侍弄花木,他便立在廊下候着,目光寸步不离落在她身上; 用膳必要同席,歇息必要同屋。 外人看他沉稳冷肃、威仪深重,可他在她面前,从来都松弛又黏人。 尤其入夜之后,他更是半点储君架子皆无。 明明白日政务早已尽数理清,偏是不肯早睡,只将她圈在怀中,慵懒厮磨,絮絮碎语、温存缠绵,夜夜缠到更深漏尽才肯安歇。 世人皆惧太子孤冷难近、心性淡漠,唯独在她李卿月面前,萧长瑜才会像卸下所有克制,依赖得坦荡,真实得不像话。 李卿月则永远配合着,时不时的还飙起了戏 。 两人之间看起来仿佛是世上最相爱的恋人。 除了和萧长瑜互演,李卿月每隔几日还会去太子妃处走动。 往来次数多了,连素来谨小慎微的程嬷嬷都省去了通传的步骤,远远望见她的身影便主动打起门帘,随口一句“侧妃来了”,语气平淡得如同诉说窗外起风一般寻常。 有一回萧长瑜整整七日留宿东院,半步未曾踏足正院。 第七日夜里,帐内春暖,温存渐歇。 李卿月枕在他心口,良久才微微抬身,轻声开口:“殿下,明日您该去正院了。” 彼时萧长瑜正慵懒地揽着她的腰身,指尖轻轻摩挲她柔软的衣料,动作倏然一顿。 “明日乃是十五。”她伸手覆上他的手背,牢牢握在掌心,语气软却清醒, “宫中规矩,初一、十五太子需留宿正院。 这七日殿下都留在东院,妾身不曾催促,是私心贪恋与殿下相伴的安稳。 可明日十五,殿下若是依旧不去,外人非议只会尽数落在妾身身上,妾身不怕这份风浪,只怕殿下会有麻烦。” 萧长瑜沉默半晌,伸手将她更紧地拢入怀里,低声淡淡道:“你倒是事事都替我考虑周全。” “这是妾身的本分。”李卿月轻轻叹气,“妾身不怕狐媚惑主的名声,只怕有人会误会怪殿下偏私逾矩,沉迷美色。” 萧长瑜听完久久无言,片刻后俯身替她掖好被褥,在她额间落下一记轻吻,黑眸沉沉一瞬不瞬凝着她,眼底藏着委屈,亦藏着无可奈何。 良久,他才哑声开口:“明日早朝结束,孤便立刻回来。” “回来便回来,殿下何必说得这般郑重。” 李卿月拉过锦被遮住大半张脸颊,只露出一双弯弯含笑的眼眸,温顺窝回他怀中。 次日一早,萧长瑜上完早朝,依着规矩去往正院。 沈书筠正在东侧次间核对当月东宫宫务簿册,听闻程嬷嬷通传太子驾临,当即放下手中狼毫,起身去往花厅迎候。 萧长瑜踏入厅堂时步履平稳,面上神情端谨克制,与往日前来正院的模样别无二致,冷淡温和,不偏不倚。 他有条不紊询问当月宫内事务、皇后近日起居,又问起东宫有无棘手事宜需要他出面处置,说完便端起程嬷嬷奉上的普洱,浅尝一口,随即搁置桌面,再也不曾碰过。 沈书筠心知他素来嫌普洱滋味厚重,在东院早已习惯饮用李卿月亲手冲泡的龙井,却不点破,只自顾端起茶盏,慢条斯理饮茶。 等到第二盏茶水见底,萧长瑜忽然出声发问:“这段时日,她时常来正院走动?” 沈书筠轻轻放下茶盏,语气淡然: “约莫隔上一两日便会前来一回,有时会带一碟点心,有时捎来两本新奇书卷,也有什么物件都不带的时候,进门便坐在我身侧,天南地北随意闲谈。” “都聊些什么?” “无话不谈。她新读了什么话本诗书,我整理宫务时瞧见的趣事,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毫无顾忌。” 萧长瑜静默片刻,指尖在梨花木茶几上轻轻叩了两下,似在斟酌措辞。 “她可曾……同你抱怨过什么?” “抱怨什么?” “抱怨孤,抱怨东宫拘束,或是埋怨日子过得烦闷。” “从未有过。”沈书筠坦然作答,短暂停顿后又补充一句,“她唯独同我提过一次,说殿下太过黏人。” 萧长瑜叩击桌面的指尖骤然停住,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这种小事,她竟也同你说起?” “她待我素来坦诚,无话不谈。”害怕萧长瑜多想,沈书筠又补充道,“殿下不必心生芥蒂,她提起殿下黏人之时,眼底笑意藏都藏不住,半分埋怨的意味都没有。” 萧长瑜重新端起那盏不合自己口味的普洱,又仰头饮下一大口。 这一口远比方才长久,茶水咽下的瞬间,唇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极淡、难以掩饰的笑意。 沈书筠将这细微神色尽收眼底,却不动声色,只低头端起自己的茶盏,静静饮茶。 花厅内陷入片刻静谧,窗外栽种的山茶被风轻轻吹动,几片艳红花瓣簌簌落在积雪之上,点点嫣红宛若胭脂晕开。 几日过后,李卿月再度登门正院。 她来时,沈书筠正在后院打理一丛被厚雪压弯的青竹,手中握着细竹竿,轻轻敲落竹枝堆积的积雪。 李卿月快步上前,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竹竿,将剩余几株翠竹上的积雪尽数清理干净。 做完这一切,她把竹竿往地面一拄,下巴抵在竹竿顶端,歪着头定定看向沈书筠。 “书筠姐姐,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沈书筠淡淡瞥她一眼:“不想听。” “我认真问你,你和殿下之间,究竟是何种相处光景?” 李卿月说这话时,脸上没有半分女子间争风吃醋的醋意,也全无刻意试探的心思,反倒像对着一道苦思许久、始终无解的难题,满心困惑。 沈书筠从她手中取回竹竿,靠墙放稳,抬手拍干净掌心沾着的雪沫。 “我与殿下,说到底便是君臣。” 李卿月不由得眨了眨眼,满是疑惑:“君臣?” “正是君臣。”沈书筠语气清冷平稳,字字决绝,“他是储君,我是东宫主妃,是他朝堂与内宅的臣。 他待我礼敬周全,我为他稳住东宫。 初一十五,他尽他的规矩,我守我的本分。 喝茶、问话、议事,体面周全,无一差错。” 她抬眸望向远处落雪的庭院,神色淡得毫无波澜,没有半分遗憾,亦无半分悸动: “旁人或许以为我与他相敬如宾、暗藏情意,实则不然。 从我奉旨嫁入东宫的那一日起,我便彻底斩断了所有儿女情长的念想。 我此生为官、为妃、为臣,唯独不会为妇人、为恋人。 情爱一事,我不会碰,也绝不会对他生出半分。 别说今日,便是往后余生,岁岁年年,我都不会爱上萧长瑜。 从来没有可能,半点都无。” 沈书筠收回目光,看向怔然的李卿月,语调平静却无比笃定: “这般君臣相安、各司其职,已是我能求得的最好结局。 东宫安稳,朝野无议,便是圆满。” “可姐姐自己呢?姐姐心底——” 李卿月往前踏出一步,直直站在沈书筠面前,二人距离极近,近到她能清晰看见沈书筠纤长睫毛上沾着的细碎雪沫, “姐姐面对殿下,真的从来没有过半分心动?” “从未。”沈书筠不等她话音落,便冷清淡然截断,语气斩钉截铁,“我再同你说一次,我这辈子,绝不会对他动心。 我坐的是太子妃的位置,担的是东宫安稳的责,我的所有心思,都在规矩、本分、大局之上。 殿下可以偏爱你、纵容你,可朝政不能乱,东宫不能乱。 倘若真有一日,他因你失度、因私废公,我身为太子妃,必然秉公劝谏,绝不徇私。 到那时,我不会顾私情,更不会顾颜面。” 李卿月没有后退半步,脸上也无半分恼意。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柔拂去沈书筠睫毛上那一点细碎雪沫,轻声道:“原来姐姐不是隐忍克制,是真的无心,真的不爱。” “是。”沈书筠淡淡应声,语气没有丝毫动摇,“我无心情爱,更无心他。 正因我看得最清,才要劝你。 你如今已是世人眼中扰乱君心的祸水,别真的一步步,把自己活成旁人弹劾殿下、动摇朝局的把柄。 守住本心,方能长久。” 寒风卷碎雪扫过竹丛,院中簌簌寂静。 李卿月怔怔看着沈书筠清冷淡漠,却字字真诚的模样,鼻尖忽然微热。 她在东宫承着满宫的嫉妒非议,顶着一身洗不掉的狐媚污名,人人都等着看她恃宠翻车、自取灭亡。 没人劝她、没人护她,所有人只看她被太子偏爱,便默认她该承担所有风雨。 唯独沈书筠不一样。 她身为正妃,手握大权,本该最忌惮最排挤独占君宠的侧妃,可她偏偏跳出后宫争妒的桎梏,不防她、不疑她、不压她,反而掏心掏肺跟她交底,将利害、底线、真心一一说透。 李卿月心底涌起一阵滚烫的动容,轻声开口,音色微微发软:“姐姐,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护着妾身。” 沈书筠闻言微顿,长睫轻垂,掩去眼底极淡的温柔,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平静淡然:“我只是守好东宫的安稳。 你心性通透、知进退,不该被旁人的口舌磋磨。” 她从不会爱人,不会争宠,不懂后宫女子的狭隘纠葛,所以她能跳出情爱牵绊,最公正地看清一切。 萧长瑜的偏爱是福,亦是最大的祸端,满宫宗室盯着错处,唯有她愿意提前提点,替她规避风波。 李卿月心口酸胀温热,上前半步,亲近又恭谨地站在她身侧:“妹妹从前总怕,盛宠太过,终有一日会落得满身狼狈,无人庇佑。 今日听姐姐一番话,妹妹才真正安心。” 她抬眸看着沈书筠清冷雅致的眉眼,眼底盛满真切的感激:“旁人只看见殿下宠我,唯独姐姐看得见我的难。 此生能得姐姐相知包容,是妹妹入东宫以来,最大的幸事。” 沈书筠被李卿月真挚的目光看得心头微暖。 她一生规矩自持,恪守本分,从未与人这般交心相待。 东宫人人敬她畏她,唯独李卿月,懂她的冷、知她的难、感她的善意。 她轻轻颔首,声音轻落风雪之中:“好好立足,便是最好。” 片刻后,她淡淡提醒:“时辰不早,散朝已久,殿下该回东院寻你了。” “嗯。”李卿月重重点头,眼底暖意未散,弯起温柔笑意,“那妹妹先回院里,改日再陪姐姐赏雪闲话。” 她认真对着沈书筠福身行礼,礼数恭敬,眼里是全然的亲近信赖,随后踏着细碎白雪,步履轻快离去。 庭院空寂,风雪悠然。 沈书筠立在廊下,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静静伫立良久。 她无心无爱,无牵无挂,执掌东宫半生清冷。 却未曾想,在这深宫浮沉里,会得这样一份干净纯粹、不问尊卑的相知情谊。 足矣。 第21章 侧妃21 随着山茶落尽,芍药慢慢攒出饱满花苞,连绵春雨缠缠绵绵浸润整座东宫,转眼入了五月,气温一日暖过一日,宫中众人尽数换上轻薄夏衫。 李卿月也换的一薄衫,衬得手腕纤细白皙,腕间碧玺缠丝镯与温润白玉镯相互碰撞,清脆叮当之声一路相随,走到何处,声响便落至何处。 这数月间,东宫内外流言四起,人人都说太子萧长瑜被这位江州来的李侧妃迷得失了分寸,各类说辞被传得有鼻子有眼。 有人说太子每日下朝第一时间便奔赴东院,往往待到拂晓方才离开,就连初一十五该留宿正院的规矩,都接连忘却两回; 又有人嚼舌根,称李侧妃每次前去正院请安时,衣着妆饰处处压过太子妃。 毕竟太子妃常着素净靛蓝衣衫,而李侧妃整日却便穿的夺目; 太子妃仅簪素银发饰,李侧妃便满头金步摇摇曳,行步间环佩叮咚,气派反倒比正妃更盛。 最离谱的一桩传闻,出自东宫洒扫的孙婆子之口。 她称亲眼撞见李侧妃从正院走出,手中捏着太子妃惯用的靛蓝锦帕擦拭指尖糕点碎屑,用完直接随手收进袖中,一旁的太子妃默然旁观,半句斥责也无。 这话经由宫人层层添油加醋,传出去竟变了模样,说成李侧妃拿太子妃的私帕肆意擤涕,沈书筠身为正妃,却懦弱隐忍、敢怒不敢言。 李卿月听闻这番荒唐流言,当场笑得直不起腰,特意快步去往正院,一字不差说与沈书筠听。 沈书筠听完神色平淡,没有半分波澜,淡淡开口:“擦手与擤涕,本质倒也相差无几。” 李卿月闻言笑意更浓,伸手轻轻撞了撞她的肩头:“书筠姐姐,你说笑的功夫倒是日渐精进。” 宫外之人只看得见浮于表面的假象,认定李卿月恃宠骄纵、目无正妃: 请安之时衣着夺目、随意取用太子妃手帕、出入正院如同回自己居所,桩桩件件都像是全然不将太子妃放在眼里。 可外人无从窥见二人私下的默契。 每次踏入正院门,李卿月都会刻意抬高说话的声调,特意让廊下伺候的丫鬟婆子听清她同沈书筠撒娇嬉闹; 挽住沈书筠手臂时,指尖会在对方衣袖上轻按三下,这是二人私下约定的暗号,意为周遭有人窥探,麻烦姐姐配合她演这场戏。 沈书筠从来都顺着她的心意配合。 人前不会推开她,不会出言喝止她的张扬举动,唯有在她表演得太过火时,投去一道暗含提醒的目光。 东宫上下稍有眼力的人,都能清晰察觉太子对李卿月那份不加掩饰的偏宠。 萧长瑜身为储君,行事素来完美无瑕:南下治水政绩斐然,朝堂议事逻辑缜密,经筵讲学引经据典,就连冬日祭祀的繁琐仪轨都打理得滴水不漏。 六部官员提起这位太子,皆赞他老成持重,全然不像年少储君,皇帝对这个儿子看似亦是满心满意。 可这份满意之下,渐渐滋生出几分忌惮。 一位行事毫无纰漏、处处无可指责的太子,于九五之尊而言,本身便是一种无形的压迫。 太子样样都做得妥帖,反倒会让龙椅上的帝王心生不安。 正因如此,当萧长瑜刻意显露“过失”时,宫里宫外所有人都伸长了脖颈观望,而这份世人眼中的过错,源头便是李卿月。 萧长瑜也从不会遮掩自己对李卿月的偏爱。 每日散朝径直去往东院,一待便是整夜。 每每进门,不必多言,径直坐到她身侧,将脑袋轻轻靠在她肩头,把她整个人搂在怀里。 然后过了一会,便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气息,仿佛将整日朝堂积攒的疲惫尽数释放。 有一回他靠在她肩头久久不动,李卿月以为他已然睡熟,低声吩咐侍女青黛熄灭外间烛火。 萧长瑜却骤然出声阻拦:“别动。” 她手上动作一顿,若无其事继续翻动手中书卷,语气平平淡淡:“妾身还以为殿下睡着了。” “未曾入眠,听着你翻书的声响,心里难得清净。” 李卿月轻笑一声:“殿下这话倒是说得动听,朝堂堆积如山的奏折还不够殿下烦心,反倒来听妾身翻书?” “奏折满是朝堂纷争,嘈杂扰心;你翻书的动静安宁舒缓,二者全然不同。”萧长瑜掀开一条眼缝看向她。 “殿下又来哄我,妾身眼下读的是《后汉书》,里面记叙阴丽华的旧事,情爱权欲交织,哪里算得上清净。” 萧长瑜无奈瞥她:“怎么又在看阴丽华的故事?” “妾身便是和她较上劲了。” 萧长瑜闻言,只能把李卿月抱在怀里,“你喜欢就好。” 萧长瑜身侧跟了十余年的掌事太监何敬言,每夜守在东院廊下伺候。 李卿月体恤他长夜值守寒凉,特意吩咐周嬷嬷,每日备上一壶热茶、一碟精致点心放在廊下小凳之上。 何敬言总会尽数吃完,离开前将瓷碟倒扣在茶壶上,发出一声清脆轻响。 萧长瑜听见这道声响,便知外头事务已然收拾妥当,无需再挂心。 五月初六当天,李卿月如约前往正院,远远便看见沈书筠立在廊下,静赏方才盛放的一丛芍药。 东墙根的月季也冒出层层花苞,程嬷嬷正带着两名小丫鬟蹲在花圃中追肥松土。 沈书筠望见她前来,并未立刻邀她入花厅,反倒停下脚步,留她一同在廊下看花。 李卿月快步走上前,挨着她静静站定,一言不发,只陪着她观赏满园花木。 沉寂片刻,沈书筠率先开口,语气藏着几分凝重:“昨日宫里传来圣旨消息,殿下此番南下处置差事成效出众,龙颜大悦。 陛下念及东宫无子嗣,又知晓殿下平日极少去往其余姬妾院落,打算赏赐两名侍妾送入东宫。 一位是崔昭仪的亲侄女崔氏,一位是孙婕妤的外甥女孙氏,二人皆是正经官宦世家出身。” 李卿月方才伸出去轻触芍药花瓣的指尖骤然一顿,随即缓缓收回,轻轻拍去指尖沾染的晨露。 “一下子两位。”李卿月低声,语气如同含着一颗酸涩青梅,“殿下已经知晓此事了?” “昨日便接了圣旨,殿下虽多番推辞,可父皇圣意已决。 最终殿下只能叩首谢恩,说等钦天监挑选良辰吉日,便将二人接入东宫。 我特意寻你,便是要提前同你说清这件事。” 李卿月侧头看向她,眉眼间笑意浅浅,不见半分醋意:“书筠姐姐莫要担忧我心生芥蒂,我没有这般小家子气。 殿下身为当朝储君,往后别说两名侍妾,便是二十名,也是合乎规制的寻常事。 我只是想问,这两位姑娘的底细,姐姐可探查清楚了?” 沈书筠则缓缓细说:“崔氏自幼长于皇宫之中,性子沉静寡言,不爱与人争执; 孙氏是翰林院侍讲学士的女儿,孙家在翰林院深耕多年,门生故吏遍布。 我心中已有安置,靠后花园的小院分给孙氏,离正院最近的僻静偏院留给崔氏。” “姐姐这般安排,面面俱到,再妥当不过。”李卿月收回望向花圃的目光,同沈书筠并肩而立,轻声道,“只是我瞧着,陛下忽然赏赐这二人,绝不单单是为东宫子嗣考量这般简单。” 沈书筠微微偏头看向她,李卿月话说得轻描淡写,一听便了然于心:“原来你也看穿了。” “我这点识人的眼力,全都是跟着姐姐慢慢学来的。 殿下近来风头实在太过鼎盛,南下差事办得无可挑剔,朝堂议事滴水不漏,就连翰林院一众饱学老臣,在经筵之上都挑不出殿下半点差错。 可越是这般毫无破绽,帝王心中便越是难以安心。 方才姐姐也说了,这两名侍妾,一人是崔昭仪侄女,一人是孙婕妤外甥女,哪里是单纯赏赐美人,分明是陛下安插在东宫后院的两双耳目。” 沈书筠沉默不语,默认了她的说法。 李卿月又轻叹一声:“咱们这位陛下心思实在难猜,儿子办事出色,他心生忌惮; 儿子刻意显露过错,他反倒能够安下心。” 沈书筠轻轻抬手拍了下她的胳膊,眼神示意她切莫妄议帝王。 二人并肩立在廊下,静静望着花圃里忙活的程嬷嬷与丫鬟,周遭只剩风吹花叶的轻响。 良久,李卿月忽然眼底一亮,转头看向沈书筠:“姐姐,那我往后几日,是不是该演得更加张扬几分?” 沈书筠疑惑看向她:“何谓更加卖力?” “自然是装作愈发骄纵跋扈。”李卿月眼底藏着清晰算计,“如今宫外早已将我传得不堪,说我借盛宠目无尊卑,取用你的手帕、衣着刻意压你一头,挽你手臂更是以下犯上。 如今再多添些流言蜚语也无妨,虱子多了不觉痒。姐姐陪我配合演戏这么久,总不能让咱们筹谋许久的自污计划白白落空。 我越是张扬蛮横,殿下‘沉迷美色、疏于规矩’的罪名便坐得越实,陛下心中的忌惮也能少上几分。” 沈书筠定定凝视她半晌,无奈的笑意缓缓浮上唇角:“你心中自有分寸便好。” 说罢她转身朝花厅走去,走了两步又驻足回头,语气带着几分提醒: “崔家和孙家背后都有宫中妃嫔撑腰,往后你这般刻意张扬,坊间对你的唾骂声只会愈发刺耳难听。” “难听便由着他们说去。”李卿月快步追上她,亲昵挽住沈书筠的胳膊,将下巴轻轻搁在她肩头蹭了蹭,话音落下,自己先忍不住弯眼笑了起来。 夜色浸满东院,烛火摇摇晃晃映着满室暖意。 萧长瑜处理完公务,屏退廊下的何敬言,如常落座,顺势将李卿月揽在怀中。 白日圣旨赐妾一事,李卿月从正院回来之后该说笑说笑、该看书看书,半点异样神色也无,反倒弄得萧长瑜心事沉沉,憋到入夜才主动开口。 “白日沈书筠同你说陛下要送崔、孙二女入东宫的事了吧。”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她腕间相撞的镯身,语气带着几分郁结。 李卿月倚在他怀里,漫不经心翻着手里书卷,闻言头都没抬:“嗯,书筠姐姐一早便同我讲明了,住处都已经规划妥当。” “父皇此举意在安插眼线,把人塞进东宫盯着我的一举一动。”萧长瑜眉头微蹙,“往后府里多出两个外人,各类是非闲话免不了又要往你身上堆,我心里过意不去。” 李卿月这才放下书页,抬眼看向一脸纠结的太子,眉眼轻快,全无半分介怀。 “这有什么好放在心上的? 本就是陛下制衡的手段,我们早在筹谋之内。 我原本还打算顺势愈发骄纵,帮殿下做实沉迷美色的名头,正好顺着这件事接着演戏。” 萧长瑜愣了愣,没料到她看得这般淡然。 “人家姑娘也是身不由己,奉命入府罢了,我既不会刻意排挤,也用不着吃醋添堵。” 李卿月说着伸手抚平他眉间褶皱,笑意盈盈,“殿下只管照常应付体面礼数,平日里照旧待在东院便是。 外头骂我的闲话早已堆了一箩筐,再多几句,我早练得左耳进右耳出。” 萧长瑜望着她从容坦荡的模样,心头悬着的郁结慢慢散开,无奈轻叹,将人搂得更紧:“也就你心宽,换做旁人,早要满心别扭。” “咱们本就是借着污名避祸,诸事顺其自然就好。”李卿月重新靠回他肩头,温柔地说道。 萧长瑜心头愧意翻涌,指尖轻轻摩挲她腕间相撞的镯环,语声带着沉甸甸的自责: “次次都要你刻意扮作蛮横,包揽满身恶名替孤化解帝王猜忌,每每思及,孤便满心不安。 我在此许诺,绝不会为权位折损你分毫,应付新人仅是表面礼数,我的心思永远留在东院,来日尘埃落定,绝不会再委屈你伪装度日。” 李卿月抬眸笑盈盈倚在萧长瑜肩头,语调轻快散漫:“倘若妾身本来便是这般骄横性子,哪里算得上刻意受委屈?” 萧长瑜无奈轻叹,伸手拢紧怀中之人,眼底愧疚半点未消:“我哪里不知你,不过是体贴我,甘愿揽下一身污名。” 他都这般说了,李卿月自然只能应声说道, “好,妾身信殿下便是。” 嘴上全是信赖,心中只把这番郑重许诺当作闲谈玩笑,听过便搁置一旁,未曾当真。 眼下两名眼线侍妾即将入府,朝野视线尽数拴在东宫后院,倒也的确是时候,借着身孕再添一重筹码了。 第22章 侧妃22 五月初九,两道青色小轿静落东宫侧门。 无鼓乐,无红妆,无宾客庆贺,简简单单两顶轿子,悄无声息将崔、孙二人送入东宫。 帝王赐妾,看似恩赏,实则无声安插两枚眼线,连纳娶的体面仪制,都被皇家刻意削去大半。 依照先前沈书筠的安排,沉静寡言的崔氏安置在离正院最近的偏院,方便管束制衡; 心思活络的孙氏,则住进临水靠花圃的雅致小院,位置闲散,却最易借游园走动、窥探各处动静。 次日清晨天光清亮,新入府的两位侍妾依规矩同来正院晨昏定省。 李卿月今日依旧是一贯的张扬模样,早早落座于太子妃左下首位。 一身簇新银红窄袖褙子鲜亮夺目,鬓间赤金衔珠步摇随细微动作轻轻颤晃,红宝石耳坠灼灼生辉。 她坐姿松弛慵懒,全无下人拘束感,抬手垂手之间,腕间白玉镯与碧玺缠丝镯轻轻相撞,细碎叮当之声不绝于耳,肆无忌惮、明艳逼人。 沈书筠端坐主位,一身素净靛蓝常衣,神色淡静温平。 她目光淡淡扫过身侧肆意张扬、衣饰胜过自己的李卿月,眼底无半分不悦,反倒抬手将案上一碟刚贡的冰镇蔷薇蜜饯,轻轻推到了李卿月手边。 这一记无声偏袒,安静落在刚踏入花厅的崔、孙二人眼底。 二人并肩入内,齐齐垂首站定,随后同步屈膝下跪,礼数规整无错。 左侧崔氏,生得一副极标准的深宫清秀容貌,瓜子小脸,细皮白肉,眉眼浅淡近乎无争。 自幼长在宫中,深谙藏锋之道,今日刻意身着最素净的月白襦裙,通体无纹,仅两根素银细簪束发,不施粉黛,将所有光彩尽数敛去,看着温顺怯懦、安分至极。 右侧孙氏,容貌恰好与崔氏相反,是舒展大气的书卷温婉之美。 鹅蛋脸庞,眉清目朗,唇线天然微扬,不笑亦带温柔笑意。 一身烟紫色襦裙,领口绣隐线兰草,簪一支温润白玉兰簪,气质清雅端庄,自带世家的端雅气度。 二人齐齐叩首,声线规整:“妾身崔氏、孙氏,拜见太子妃娘娘,拜见侧妃娘娘。” 沈书筠端坐主位,神色清冷平和,不多言、不训话,只淡淡吐出一字:“起。” 二人依礼缓缓起身,抬眸刹那,目光双双猝然定格在李卿月脸上,心底皆是剧烈一震。 她们入宫前早已听尽流言,说这位江州来的侧妃骄纵跋扈、徒有媚色、恃宠僭越,压得正妃毫无体面。 可亲眼所见,才知传言太过浅薄。 李侧妃绝非只是媚俗艳丽,她眉眼鲜活凌厉,肤色莹白剔透,一身明艳华服衬得容色盛绝,整个人像燃在沉静东宫的一簇烈火,张扬、明媚、夺人心魄。 崔氏久居深宫,见惯后宫佳丽,却从未见过这般兼具灵气与艳色的女子。 更让她心惊的是,对方如此僭越张扬,衣饰风头盖过正妃,坐姿散漫无礼,可身侧的太子妃竟全然纵容,眼底毫无半分芥蒂,那份明目张胆的偏爱,远超外界传闻。 孙氏阅尽世家贵女,心思更深一层。 她瞬间便看透了关键:哪里是李卿月肆意犯上,分明是东宫正妃默许纵容、亲手偏疼。 这哪里是备受压制的正妃、恃宠而骄的妾室,分明是东宫两位主子同心一体,内外相护。 心头一瞬惊疑翻涌,二人皆迅速敛去神色,垂眸肃立,不敢再多窥探半分。 待二人站定,李卿月才慢悠悠开口。 她语气轻慢慵懒,带着十足的盛宠底气,眉眼间漫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矜骄,完全是外界眼中不学规矩、肆意妄为的宠妾模样。 “往后同在东宫度日,无需日日这般拘谨刻板。” 她微微抬眸,目光轻扫二人,看似温和,实则淡淡拿捏分寸,“听闻孙氏出身翰林,素来爱花。 东宫花圃景致尚可,你若闲来无事,只管随意走动散心,不必拘束。” 这话听似大度亲和、容许新人自在度日,实则是不动声色的试探。 故意放开权限,要看孙氏是否沉得住气、是否急于借着游园打探动静。 孙氏心思剔透,瞬间识破暗藏的机锋,垂首恭顺回话,言辞滴水不漏,只谢恩不敢应下随意走动的情面,分寸拿捏得无可挑剔。 崔氏依旧垂眸缄默,一言不发,安分得如同毫无存在感的影子,将所有见闻默默藏于心底。 沈书筠自始至终静坐一旁,不插一言,全然放任李卿月做主应对新人。 这份毫无底线的默许与偏爱,再次让崔、孙二人心头震动,彻底推翻了此前对东宫后院强弱格局的所有认知。 二人行礼告退,退出花厅。 崔氏步履谨慎,心神纷乱,全程不敢抬头; 孙氏行至廊下,假意眺望园中风物,余光仍下意识回望方才的位置,心底暗暗警惕。 下人尽数退离后,花厅彻底安静。 沈书筠抬眸看向身侧明艳张扬的人,语气温柔从容:“崔氏藏拙自保,心思极稳。 孙氏机敏圆滑,野心藏在温顺底下,最难捉摸。” “方才我故意松口让她游园,她半点不接招,分寸拿捏太漂亮。”李卿月浅浅一笑,褪去了方才对外的骄矜,眼底只剩通透冷静, “她们今日亲眼见姐姐这般偏护我,必然不敢贸然生事。短时间内,东宫只会越发安稳。” “安稳只是暂时。”沈书筠轻轻颔首,“她们是陛下的眼睛,只会蛰伏,不会安分。静观段时间,真假自现。” 转瞬便是半月光阴。 果然如二人所料,崔氏日日闭门静坐,读书刺绣,足不出院,彻底扮演无欲无求的安分闲人。 孙氏则极有耐心,从不刻意争宠攀附,只两度借着游园偶遇,浅浅搭话,夸花、夸衣、夸景致,奉承清淡克制,从无半分逾矩,悄然刷着存在感,静待时局变动。 五月二十四,二女入府恰好满半月。 整座东宫依旧风平浪静,满园芍药次第盛放,无一丝波澜。 萧长瑜依旧日日散朝便直奔东院,对两位新侍妾只做表面礼数应酬,半点温情无加。 这日请安完毕,下人尽数退尽。 方才还一身明艳张扬、笑意散漫的李卿月,轻轻把茶盏搁在案上,瞬间收了平日所有娇俏张扬,抬眸看向沈书筠,神色认真得不像话。 “姐姐,我有件事跟你说。” 沈书筠闻言,指尖一顿,缓缓合上手里的宫册。 她太了解李卿月了。 在外人面前,她永远张扬肆意、恃宠骄纵,把跋扈宠妾的模样演得滴水不漏。 只有遇着大事,她才会褪去所有伪装,安安静静、老老实实来找她商量。 “我这个月,月事迟了。” 李卿月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杯沿,语气表现得很平静,却藏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忐忑。 “迟了七八日。 我身子一向准得很,从没乱过。 我没告诉殿下,也没敢叫周嬷嬷请太医,第一个先来问姐姐,姐姐这孩子,来得是时候吗?” 花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窗外风拂过芍药,繁花轻晃,细碎沙沙声响,衬得一室沉静。 沈书筠抬手碰了碰茶盏,茶水早已凉透。 她沉默良久,缓缓起身走到窗边,倚着窗沿站定,方才四稳的语调,终于沉了下来,带着笃定,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沉重。 “何止是时候。” “卿月,这是整个东宫唯一能稳稳落地、平安长大的孩子。 再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 李卿月睫毛微抬,静静望着她。 “你不懂这里头的人心权衡。”沈书筠轻轻吐气,语声缓而沉,“我为什么一辈子不能有孕? 因为我是沈家女。沈家权大势重、根深蒂固,陛下最怕的,就是太子得了势,再握上沈家外戚撑腰。” “我若生下嫡子,那便是带权柄、带势力的子嗣。 来日储位更迭、朝堂制衡,变数太大。 陛下容不下,皇权容不下,连殿下的路,都会被逼得更险。” 她说到这里,极轻地自嘲勾了下唇角,是多年认命的凉淡: “所以从一开始,我的命就定死了。 东宫正妃,端庄持家、稳住后院,唯独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这是朝堂、皇权、世家三方默认的规矩。” 话音一转,她望着李卿月,语气骤然软了、松了,带着难得的释然与庆幸: “可你不一样。” “你是商户之女。无家世、无朋党、无朝堂牵连。 你身后空无一物,没有任何人能借你的孩子揽权干政、挟持东宫。” “你得宠,是男女情分; 你生子,是寻常家嗣。 你的孩子,半分威胁不到皇权,半分动摇不了朝局。” 沈书筠说得通透直白,一针见血: “后院的侍妾,要么沾后宫势力,要么绑了官网体系,她们谁敢有孕,都会被陛下第一时间忌惮、制衡、打压。 唯独你不会。 别人的子嗣是隐患,你的子嗣,是东宫唯一的安稳。” 李卿月怔怔地看着她,心口猛地一松,又猛地一酸。 她从前就明白自己出身低微是短处,也是长处。 世人鄙夷的商户出身,无权无势、无根无凭,恰恰是她腹中孩儿最大、最稳妥的护身符。 说白了,皇帝之所以让太子妃娶自己母家之人为正妻,也就是害怕太子再拉拢一方势力。 而那些侍妾不怀孕,表面上萧长瑜说是想要嫡子,实际上是怕打破平衡。 好在,她一开始就是作为破局的存在出现的。 只是,没想到书筠对她如此真心。 “所以……”李卿月声音轻轻的,带着恍然,“我这一胎,既能替殿下堵住朝野非议,又不会让陛下心生忌惮?” “是。”沈书筠颔首,语气笃定,“你这孩子一来,东宫嗣位有落,殿下储位更稳。 陛下彻底安心,崔、孙二女这两枚眼线,瞬间就成了无关紧要的摆设,再也掀不起风浪。” 就是这句落地的瞬间,李卿月清晰看见,沈书筠交叠在身前的指尖,极细微地收紧了一下。 极李卿月眼神瞬间定住,语气稳稳落地,不带试探,只纯粹看穿:“姐姐还有话没说完。” 沈书筠背脊微僵,转头望向窗外盛放的芍药,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一贯端庄克制、从无半分失态的人,此刻语声终于带了一丝极淡的怅然,压了多年的情绪,悄悄漏了一点出来。 “我只是……有点羡慕。” 这是沈书筠这辈子,第一次直白袒露私心。 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却字字戳心: “我守着这座东宫,守了三年。 步步周全、处处隐忍,担尽正妃的责任,扛尽后院的风波,为大局、为殿下、为东宫安稳。” “可我从头到尾,没有半分做母亲的资格。” “我拼尽全力护住的安稳、拼尽全力维系的平衡,最后成全的,都是别人的圆满。” 她抬眸看向李卿月,眼底没有嫉妒,没有怨怼,只有经年隐忍的酸涩与温柔: “你多好。 活得肆意、爱得坦荡,出身干净无牵无挂。 你可以有宠、有家、有骨肉、有往后岁岁年年的圆满。 这些,都是我这辈子,求而不得的东西。” 话音落下的一瞬。 李卿月心口骤然一揪,酸得发涩。 她快步上前,伸手牢牢攥住沈书筠微凉的手,掌心用力覆上去,用自己的温度裹住她常年的寒凉。 眼眶不受控地微微泛红,却硬是忍住了所有湿意,声音温柔却无比坚定。 “姐姐。” “别人分尊卑、分名分、分你我。我两不分。” “你护我在东宫立足,替我挡尽流言算计,陪我演戏、容我骄纵,事事偏我、处处护我。我的安稳,是你给的。我的顺遂,是你成全的。” 她抬眼,定定望进沈书筠眼底,一字一句,赤诚滚烫: “我腹中这个孩子,全靠你替我铺好的前路。” “所以往后,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 “你无骨肉,我便让你有骨肉可依; 你无圆满,我便替你把圆满补齐。 “你说这辈子没人疼、没人惜,只剩一身端庄孤冷。 那从今往后,我陪你,孩子敬你、孝你。 你再也不用一个人熬着所有清冷长夜。” 沈书筠怔怔望着她,眼底多年冰封的寒凉,一寸寸、彻底化开。 她半生清醒、半生克制、半生权衡利弊、半生孤身自持。 从来所有人都敬她的身份、畏她的沉稳、靠她的周全。 唯独一个李卿月。 看穿她端庄底下的孤苦,心疼她隐忍多年的身不由己,敢直白替她抱不平,敢许诺给她半生圆满。 风吹窗纱,花木轻摇。 第23章 侧妃23 李卿月回东院时还没到午时。 青黛带着小丫鬟在廊下晾晒被褥,迎上来请示是否传膳。 “不急。” 她淡淡吩咐开窗透气,回身坐到窗边软榻,褪去一身张扬鲜亮的外衣。 只着月白中衣,袖口挽到肘弯,腕间碧玺缠丝镯安安稳稳贴在肤上。 窗外月季迎着微风轻晃,一室清静。 她斟下一盏温茶,浅啜两口,目光落向自己平坦小腹,想起走后她走时,沈书筠的再三叮嘱:今日午间务必如实告知萧长瑜有孕。 沈书筠说得没错,这件事不能瞒萧长瑜。 她比谁都清楚萧长瑜的性子。 他在外见惯周旋隐瞒,最厌枕边人心存芥蒂、刻意遮掩。 身孕一事非同小可,与其日后让他知晓自己延后瞒报、心生隔阂,不如今日坦然直说,坦荡最是稳妥。 而且有沈书筠在东宫一日,后院便翻不出任何风浪。 沈书筠掌局缜密,心思周全,护得住东宫安稳,自然也护得住她、护得住她腹中孩子。 再不济,还有她自己在。 这一胎,注定平安无虞。 李卿月心底冷静盘算着,一点没有刚才演出来的忐忑。 再反复推敲一下之后的布局,都无问题后,李卿月不禁想起,沈书筠终生无法受孕的内情。 这份揣测,早在江州尚未动身入京、未曾与太子碰面之时,她便已暗自推演大半。 她素来行事缜密,敲定要入东宫起,便早早差人四下搜罗朝中情报,沈家自然是重中之重。 沈家首辅坐镇朝堂,族中女儿一位入主中宫为后,一位受旨婚配太子,后宫与东宫尽数攥在沈家手里,权势堆叠早已触碰帝王忌讳。 皇权制衡之下,陛下绝不可能默许沈家接连诞下身负储脉的子嗣。 皇后已有太子,储君本就流淌沈家半数血脉,倘若太子妃再诞嫡子,外戚势力捆死储权,于皇权便是莫大隐患。 当初翻看密报,一条旧闻被她牢牢记下:赐婚圣旨下达之前,沈书筠缠绵大病半载,宫内太医轮番驻府诊治。 彼时身在江州的她便暗自起疑,寻常闺阁少女,不会无缘无故久病经年。 如今亲眼相处、件件事落地印证,过往猜想尽数坐实。 十五岁的沈书筠看透棋局利弊,清楚自己一旦顺利受孕生子,便是把沈家与太子一同架在炭火上煎熬。 那场缠绵许久的病痛从不是意外,是她主动做出的取舍,自愿伤身断了生养的本钱,用一辈子无缘子嗣的代价,向陛下递上投名状,做隔开外戚与皇权的屏障。 李卿月指尖轻轻落在小腹,这一胎来得恰逢其时。 想来四个多月,就能诊出她肚中胎儿的性别。 女孩无需牵扯储位纷争,碍不着任何人的利益,威胁不到任何人的权柄。 到那时,宫里宫外、所有人的试探、针对、揣测,都会尽数消解。 无人会为难一个东宫庶女,更无人敢在沈书筠眼皮底下兴风作浪。 再加上这个朝代的公主不用和亲,地位也不低,这会最划算的一步棋。 青黛这时又进来,再度请示传膳。 “再等等,等殿下回来一同用膳。” 话音刚落,萧长瑜跨进东院门槛。 朝服没换,冠也还戴着,眉心压着一道深深的褶子。 他径直走到榻边坐下,随手拿起她面前放凉的温茶喝了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 “户部吵了一上午,曾尚书和左侍郎差点当场翻脸。” 李卿月原本手里还拿着书,听见动静便合上了,往里面挪了挪,空出大半张榻给他。 萧长瑜踢掉靴子,盘腿坐上来,肩膀贴着她的肩膀,整个人彻底松了劲,微微靠着她闭了闭眼。 “传膳吗?”她轻声问。 “传。”他睁开眼看向她,“你吃了?” “没,等你一起。” “下次别等我,你自己先吃。” 午膳很快摆齐。 萧长瑜拿起筷子,第一口先夹了盘龙鳝最嫩最厚的一截,放进她碗里,随后又给她夹了块杏酪蒸羊羔。 李卿月低头喝着莼菜鲈鱼羹,喝了两口,抬眼就撞见他定定看着自己。 她轻轻弯了弯嘴角,笑意很浅。 萧长瑜太熟悉她,一眼就看出她心里藏了事,当即放下筷子。 “你有话要说。” 李卿月放下汤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抬眼看他,语气平静坦然。 “我这个月月事迟了,七八天。 我身子一向准,从来没乱过。” 李卿月说着故意停顿了一下。 “前两天我就发觉不对劲,怕是空欢喜一场,就没敢乱说。 今天彻底确定了,第一个告诉你。” 她说这话时眼神丝毫不心虚,直直看着他。 她确实第一时间来告诉萧长瑜,不过前面还有一个人知晓。 这是她和沈书筠悄悄商议妥当,两人一致决定的。 萧长瑜心思太重,朝堂事事盘根错节,回来东院本该省心。 一旦让他知道她先找了太子妃,他心里一定会反复多想,揣测她们私下聊了什么、定了什么、隐瞒了什么。 她也不愿意多加麻烦。 而且 她信沈书筠的品性,也信自己的判断。 就算将来沈书筠有变,她手里也留足了退路,从来不会把自己放在被动的位置。 所以不提,不是隐瞒,是她权衡之后的选择。 这时,萧长瑜伸手过来,稳稳握住李卿月的手。 “这种事,本来就该第一个告诉孤。”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静静看了几秒。 随后微微低头,嘴唇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掌心,动作温柔得克制。 他收拢她的手指,牢牢包在自己掌心,抬眼望她,眼底压不住的温柔笑意。 “孤要当父亲了。” 他声音充满了喜悦,眼里也亮亮的。 盼了这么多年的孩子突然有了音讯,他一时有些不知如何反应,只能轻轻吐出这句话,慢慢消化这份迟来的欢喜。 说完,萧长瑜立马朝外喊了一声。 “何敬言。” 何公公立刻进门垂首候命。 “去太医院请周医正过来,就说孤户部议事劳顿,头风犯了,召他来东院诊脉。” 何敬言应声退下。 李卿月给他夹了一筷子南乳烧鹿筋,语气轻松自然。 “拿你自己当借口,倒是省事,谁都不会多想。” “只有这样最稳妥。”萧长瑜吃下菜,顺手给她舀了一碗鲈鱼羹推过来,指尖不经意蹭过她手背,停留片刻。 他起身拿过榻上的薄毯,对折两下,整整齐齐垫在她后腰。 “靠着,舒服点。” 李卿月低头看了眼身后的毯子,抬眼笑他。 “殿下什么时候还会伺候人了?” “从你来后就无师自通的。”他说得一本正经,端起冷茶换掉,给她重新添了一杯温热的水,放在手边。 用完午膳,萧长瑜让赵谦去户部告假,说头风复发,下午议事全部推迟。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他们两个人。 萧长瑜坐在榻上,伸手把她揽过来靠在自己肩上,一只手轻轻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小心翼翼覆在她小腹上。 隔着薄薄一层月白中衣,掌心温度慢慢渗进去,力道极轻。 “殿下在想什么?”她懒懒靠着他,声音软。 “在想太医怎么还没到。”萧长瑜下巴抵在她头顶,胸腔震动闷闷的,“太医院到东宫,没这么远,也就两盏茶的功夫,是不是太医偷懒了?” 李卿月有些无语的看着萧长瑜,“你派人出去还不到一盏茶呢。” 萧长瑜丝毫不尴尬 ,淡定的“嗯。”了一声,覆在她肚子上的手,无意识轻轻拍了两下。 动作很轻,轻的像是在确定无比珍贵的存在。 “等会儿他先来给孤诊头风,你就在旁边坐着,陪着我就好。 顺其自然,谁也看不出异样。” 李卿月早就确定自己肯定怀孕了,自然不紧张,言语轻松的说道, “我本来就在陪你。” 说着她抬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和他十指相扣,打趣着,“别装了,殿下,你的手在抖。” 萧长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确实微微发颤。 他反手扣紧她的手,唇角微扬。 “没有。”萧长瑜反驳道,“是你的手在紧张。” 李卿月懒懒靠在他肩头,听完他嘴硬的狡辩,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笑意,嘴上不说破,只伸手轻轻拽过他还覆在自己小腹上的手,温柔地按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 萧长瑜的掌心滚烫,指节下意识微微收紧,绷着不易察觉的僵硬。 贴在她脸颊上,像晒透夏阳的暖叶,温温热热的,带着藏不住一丝慌乱。 她抬着眼,眸色清亮柔软,语气带着点狡黠,也不拆穿他,顺着说道 “是我手抖。” “是我心里慌,在紧张。” 声音又轻又软,气息柔柔扫过他的掌心,黏糊糊的,带着独有的亲昵。 她顺势往他怀里蹭了蹭,眉眼温顺,又带着恰到好处地示弱撒娇:“那殿下抱抱我好不好?” 萧长瑜垂眸凝着怀里的人。 她半点慌乱都无,眼底澄澈通透,分明是看得清清楚楚,看穿了他所有故作镇定的紧绷,却不戳破,反倒软声给他台阶,哄着他松弛下来。 心头那点压抑许久的忐忑与狂喜,瞬间被她这点小温柔揉得软彻底。 他不再硬撑,缓缓抬臂,轻柔环住她的后背。 力道极轻,小心翼翼将她整个人拢进怀中,松松圈着,不敢用力磕碰,又舍不得半分疏离。 像捧着世间最珍贵的珍宝,满心谨慎与珍视。 他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宽大的手掌落在她肩头,一下、一下极缓地轻拍,动作温柔又安稳。 李卿月安心闭眼,脸颊深深埋进他心口。耳畔清晰传来他紊乱急促的心跳,咚咚作响,比平日里快了数倍,彻底拆穿了他所有的故作沉稳。 就在两人静静相拥的片刻,廊下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何敬言停在门外,低低轻咳一声,恭敬出声:“殿下,周医正到了。” 萧长瑜肩头微僵,落在她肩头的手骤然停下。 他慢慢松开怀抱,抬手顺势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坐直身形,重新端起储君的沉稳端正。 周医正背着药箱进门,躬身行礼。 萧长瑜从容伸出手腕搭在脉枕上,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异样:“近日户部连日争执,思虑过重,头风旧疾反复,时常胸闷发沉,劳你诊看一番。” 周医正俯身凝神搭脉,片刻后又细看舌苔,从容回话:“殿下只是肝气郁结、心神耗损,并无大碍。臣开一剂疏肝理气的汤药,静养几日便可平复。” 萧长瑜收回手腕,侧头看向身侧静坐的李卿月,语气闲散随意,不过一句随口闲谈: “既然来了,顺手给她诊诊。这两日她胃口差,吃得清淡又少,一并看看安稳。” 李卿月乖顺地伸出手腕,轻轻搁在矮几的脉枕上。 瞬间一片寂静。 周医正指尖稳稳落上她寸口,凝神细诊。 片刻后换左手复诊,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动,抬眸飞快瞥了李卿月一眼,随即低头再次落指,这一次诊脉的时间格外漫长。 良久,他缓缓收回手,退后两步,端正整理衣袍,双膝重重跪地,语气恳切又郑重: “恭喜殿下!侧妃娘娘乃是实打实的滑脉,脉象往来流利、圆润有力。臣再三复诊,千真万确是喜脉!” 榻边的萧长瑜身形微顿。 垂在膝头的五指骤然蜷缩收紧,指节泛出浅白。 他猛地起身,下意识踱了两步,心底翻涌的情绪无处安放,又怕惊扰屋内安稳,立刻折返回来坐回榻边。 压在心底数年的期盼骤然落地,所有克制的欢喜、忐忑尽数涌上来。 他嗓音微哑,干脆利落出声:“赏!东宫所有下人通通赏银,周医正也有赏!” 闻言何敬言立刻上前,递过一只厚实饱满的锦缎荷包。 周医正双手接过,连连叩首谢恩,细细叮嘱了孕期饮食、起居、静养的各项禁忌,才带着满脸喜色躬身退离。 人刚出院门,萧长瑜即刻扬声叫住何敬言:“即刻入宫报喜,父皇与皇后娘娘两处,逐一禀明。” “奴才遵旨!” 何敬言快步离去,殿内彻底归于静谧。 萧长瑜俯身坐近,伸手牢牢牵住李卿月的手,稳稳搁在自己膝头。 拇指一遍又一遍细细摩挲她的手背,动作缱绻又珍重,眼底的温柔再也藏不住。 不多时,宫外的御赏接连送达。 第24章 侧妃24 最先前来的是御前掌印太监刘忠,率六名内侍捧着覆明黄锦缎的御赐物件入内,当众传读圣谕。 圣上听闻东宫得嗣,龙心甚慰,特赐白玉玉圭、麒麟长命锁、紫檀全套文房、鎏金麒麟镇纸,另亲赐一枚白玉平安扣,绦子为帝王亲手串制,只愿皇嗣安稳降生、岁岁平安。 萧长瑜郑重跪地接旨。 那枚平安扣玉质温润,明黄绦结边缘微微磨损松散,看得出来是帝王反复捻握许久,玉背镌着御笔端方的“安”字。 他掌心紧紧托着玉扣,起身即刻吩咐,将平安扣悬于寝房事床帐正中,摆在李卿月抬眼可见的地方,日日祈福安护。 剩余御赐珍宝逐一清点,摆满半座正厅,王公公持册逐项登记,分毫不敢错漏。 紧随而来的是坤宁宫苏嬷嬷,携四名宫女捧着四匣重礼到访。 皆是皇后用心甄选的安胎好物,皇后当年陪嫁的白玉并蒂莲如意、赤金镶宝全套头面、百蝶缂丝锦缎两匹,还有一枚皇后怀萧长瑜时供奉多年的赤金小佛,专拿来给侧妃安胎祈福。 苏嬷嬷顺带传了皇后口谕,令李卿月安心静养,无需急着入宫谢恩,额外再加赐两匹天水碧蝉翼纱,裁制夏日衣衫。 李卿月微微坐直身子,双手郑重接过小金佛,轻声道谢。 后续各宫贺礼络绎不绝,贤妃的鎏金葫芦宝瓶、德妃的榴开百子苏绣插屏、淑妃的蜜蜡十八子手串,各宫低位嫔妃皆备厚礼道贺。 门外报礼之声此起彼伏,王公公笔尖不停,礼单一页页翻过,许久才尽数清点完毕。 李卿月重新软软窝回萧长瑜怀中,隔着轻薄门帘,听完外头所有动静。 她侧脸贴在他温暖的胸口,抬眸弯眼打趣,语气轻快又亲昵: “殿下,我这一次,可真是实实在在沾了你的福气。” 萧长瑜低头深深看着怀里的人,手臂微微收力,将她温柔拢得更紧。 下巴抵在她发顶,嗓音低沉温柔,字字真心: “不是你沾我的福。” “是你带着福气,陪着孤走进了东宫。” 第二日一早,正院花厅比往日热闹齐整许多。 崔氏来得最早,一身藕荷色褙子素雅干净,发髻仅簪两支素银小簪,安坐下方席位,垂着眼安静喝茶,姿态安分守礼。 孙氏紧随其后入内,换了一身烟紫色薄衫,腕间新添一对翡翠镯子。 日光落进花厅,铺在镯身水头之上,凝出沉沉的碧色光泽。 她落座便转头同崔氏搭话,随口提起院中月季开得正好。 崔氏淡淡应了两声,视线频频往厅门方向掠去。 其余几位侍妾陆续到齐,依次按位次坐定。 人人手里端着茶盏,却都无心饮用,眼角余光反复扫过厅中空着的席位。 那是李卿月平日里固定落座的位置,紧邻沈书筠下首右手边,今日空荡荡的,格外惹眼。 主位之上,沈书筠端坐如常。 一身靛蓝色常服规整端庄,头上点翠头面素雅沉稳。 她单手端着青瓷茶盏,神色平和,和往日每一个晨间别无二致,看不出半分波澜。 廊下,孙婆子带着两名小丫鬟擦拭木栏杆。 抹布在栏杆上来回滑动,她身子俯着做事,耳朵却一直竖着,牢牢听着花厅里的动静。 昨日东院热闹全城皆知。 太医频繁出入,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宫里的赏赐便一车车络绎送进院子,帝后亲赐物件惊动整座东宫。 昨夜她同院里几个老嬷嬷凑在一处嗑瓜子闲聊,琢磨了整整半宿。 人人都在猜,李卿月有孕先报太子、未先禀正妃,今日请安必定场面尴尬,太子妃即便涵养再好,心底也定然存着芥蒂。 厅内众人各怀心思。 崔氏指尖抵着茶盏壁,借着低头饮茶的动作,一次次偷瞟门口。 孙氏坐姿松弛从容,抬手慢条理着袖口褶皱,唇边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安静等候下文。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一场对峙。 李卿月踩着请安的准点时辰进门,步伐从容,不早不晚。 她今日换了一身蜜合色褙子,发髻清爽利落,只簪一支羊脂白玉梅花簪。 脸上未施粉黛,眉眼干净素淡,比往日看着温顺安静许多。 青黛紧随其后,双手捧着一盆文竹。 老根分株的新苗,栽在一只梅子青六角瓷盆里,盆底垫着同色浅碟。 瓷釉青润通透,映着嫩青枝叶,衬得一派干净清朗。 李卿月步入花厅,依礼向沈书筠屈膝行礼。 起身的一瞬,两人目光淡淡交汇,没有停顿,没有异动,平和如常。 礼毕,她从青黛手中接过瓷盆,轻轻搁在沈书筠身侧的小几上。 “今早路过花园,遇上花匠分苗。记得姐姐偏爱文竹,你窗台上那盆盆土板结许久。这株是老根分出的苗子,长势稳当。” 李卿月语气自然松弛,只是在有心人眼里,明显没有平时那么亲近了。 这边,李卿月话还未结束,“特意挑了这只六角水仙盆,底孔浅、透气好,最适合养文竹。” 说完,李卿月转身走到自己的空位落座,抬手端起桌前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孙氏的目光先落在青黛空空的手上,随后移向那盆文竹。 晨光落在梅子青瓷盆上,釉色温润透亮,纤细竹枝疏疏映在瓷壁,清浅雅致。 她静静看了两息,缓缓收回视线,端稳自己手中茶盏,神色不露分毫。 沈书筠垂眸看向案前的文竹。 新叶舒展,根株安稳,瓷盆干净合宜。 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最外侧的一片细叶。 叶片微微晃动,片刻又稳稳回弹归位。 “花匠分盆,你倒有心让人仔细挑拣。”沈书筠开口,语调平稳无波。 “也没费多久功夫。”李卿月应声,坐姿端正规矩,“就是库房盆器样式太多,圆扁高矮挨个比对,才定下这一只。” 沈书筠唇角轻轻动了动,弧度极淡,旁人全然无法察觉。 “那就摆在窗台。你送来的东西,我必定会好好养着。” 随后照旧是晨间例行问话。 沈书筠随口询问众人起居近况,语气不冷不热,分寸得当。 李卿月一问一答,规矩安分,没有多余言语,也无刻意亲近。 花厅里的空气始终绷着一层微妙的滞涩。 崔氏、孙氏全程暗暗打量二人神色举止,试图捕捉一丝隔阂、半点疏离。 可从头到尾,主妃侧妃言行有度、相处如常,和往日没有半分差别。 孙氏缓缓将茶盏落回几面。 崔氏敛下眼眸,彻底收回四处打量的目光。 廊下的孙婆子擦了许久栏杆,才察觉手里抹布早已干透,只得悻悻将布巾丢进水盆,脸上满是落空的无趣。 请安礼毕,众人齐齐起身行礼,依次退出花厅。 崔氏走在最前,步履端正,裙摆平稳无波。 孙氏跟在后头,踏出廊下的一瞬,唇角才悄悄扬起。 几名侍妾两两对视,全程沉默不语,无人多言。 片刻间,花厅下人尽数退尽。 程嬷嬷将门外伺候的丫鬟悉数遣远,独自立在门口守着,隔绝内外动静。 厅内只剩沈书筠与李卿月二人。 沈书筠放下手中茶盏,侧头看向身侧的人。 “你如今胎相才刚满一月,时日尚浅,身上不会有明显不适,唯独容易困倦乏力。” 她语速比方才待客时稍快些许,语气是私下独有的妥帖叮嘱,“困了便安心睡,不必日日硬撑着赶时辰请安。” “哪里敢偷懒不来。”李卿月放缓语速,学着坊间嚼舌根的腔调,“我要是缺席,转眼就传出闲话,说我怀了身孕便恃宠任性,不把正妃规矩放在眼里。” 话音落完,她自己轻笑一声。 “旁人爱嚼舌根,由着她们去。”沈书筠神色未变,语调沉稳,“你腹中这一胎,比所有虚礼规矩都要紧。” “月份浅,虽未到害喜时节,安胎忌讳绝不能松懈。” “所有香料尽数停掉,苏合香、沉檀一律收库封存,衣裳熏香的习惯也彻底停了。 往后你的膳食茶水,只许嬷嬷太医经手。 外人送来的吃食点心,一口都不要碰。 蟹、鳖、薏仁、山楂,尽数忌口,半点不沾。” 沈书筠说完,转头看向门口的程嬷嬷。 “从今日起,你全权接手东院事宜。” “李侧妃这一胎是东宫首胎,膳食、衣物、起居、值守,所有用度规矩,全部重新规整,半点不能马虎。” 程嬷嬷躬身应声:“奴才明白。” 沈书筠接着吩咐:“把崔嬷嬷也调去东院当差。 崔氏院落清净,人手富余。 崔嬷嬷在东宫多年,熟门熟路,刚好帮周嬷嬷分担琐事。” 李卿月抬眸看她,眼底带着浅淡暖意。 “姐姐把得力的人都拨给我,正院这边怎么办?” “我身边还有程嬷嬷够用。”沈书筠抬手执壶,为她添上半盏温热茶水,“崔嬷嬷性子耿直刚烈,你日常多担待些。” 李卿月微微歪头看着她,唇角笑意彻底漾开,“外头众人都等着看我俩生出嫌隙、当众难堪。” “想看热闹的人素来不少,任由她们揣测议论,新鲜感一过自然消停。你专心静养便是。” 沈书筠说完,端起茶盏,目光越过杯沿,落向窗台那盆文竹。 晨光穿过窗棂,落在青枝青瓷之上,通透干净,一如屋内二人不动声色的默契。 午时,萧长瑜从户部回了东院。 一身朝服未及换下,衣料还带着外头正午的燥热沉气。 他进门便径直落座榻上,随手端起李卿月身前晾好的清茶,低头饮了一口,卸下大半朝堂紧绷的疲惫。 李卿月原本懒懒倚在引枕上翻书,听见动静立刻合卷放下,身子轻轻往内侧挪了挪,乖乖腾出大半榻面给他。 “今早去正院请安,我给太子妃姐姐带了盆文竹。” 李卿月语气松弛,像随口唠的日常闲话。 萧长瑜低低应了一声,放下茶盏,手肘抵着榻沿,静静等她下文。 “算是我主动补的礼数。”李卿月指尖轻轻捻着枕边垂落的流苏,语速平缓,眼底藏着一丝浅淡愧意,“昨天查出月事推迟,怕是有孕,我第一时间便告知了你,反倒瞒着太子妃姐姐。” “咱们二人心里清楚,是怕只是虚惊一场、闹了乌龙,不敢早早声张。 可外头的人不会体谅这些。” 她抬眸看向他,“旁人只会揪着规矩说事,说侧妃有喜,正妃反倒最后知情。 传出去,一是落我恃宠不懂尊卑的名声,二是人人都要说殿下过于偏宠,公私失度。 虽说太子妃姐姐肯定不会这么想,但还是要避免那些不该有的流言蜚语。” “所以,今早请安人最齐的时候,我特意当众把文竹送上。” 李卿月微微垂眼,指尖摩挲着流苏纹路,态度坦然诚恳。 “一来是我真心愧疚,确实是我礼数不周;二来当众给足姐姐脸面,堵住崔氏、孙氏等着看热闹的心思;最重要的,是替殿下避嫌,不让任何人拿‘宠妾无度’拿捏你的把柄。” 萧长瑜后背轻靠榻背,指尖在膝盖上慢悠悠轻点两下,神色淡然。 “太子妃是什么反应?” “她收下了,让人摆在窗台。”李卿月浅浅弯了下嘴角,“还打趣我,说是我亲手送的,养死了可惜。” 她身子微微前倾,伸手轻轻勾住他腰间的玉佩穗子,指尖绕着穗丝一圈圈慢转,语气软了几分,带着真切的愧意。 “请安散了,她还特意单独留我说话。 一桩桩、一条条,细细叮嘱我安胎的忌讳。 院里所有香料尽数撤掉,衣裳再也不许熏香,我入口的茶水膳食,只准周嬷嬷经手。 好多寒凉滑胎的吃食,也一一列出来不许我碰。还特意赏了崔嬷嬷来。” 说到这里,她指尖动作顿住,眉眼轻轻耷拉下来,眼底的愧疚压不住,声音也沉了些许。 “她事事替我想得周全,面面俱到,半分错处都挑不出来。 越是这样,我心里越难受,越发觉得是我失礼在先,委屈她了。” 萧长瑜听着,当即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温沉安抚。 “是你自己想太多。” “书筠心性通透大度,从来不会计较这点细碎之事。” 第25章 侧妃25 李卿月抬眼望他,眸子清亮,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软意,轻轻追问:“真的不计较吗?” 萧长瑜顺势伸手,将她整个人温柔揽进怀里,掌心稳稳贴着她的后背,力道松柔,生怕碰压到她。 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胸腔的震动温柔安稳。 “放心。”他低声道,“你们二人素来亲厚,她待你真心,绝不会放在心上。” 李卿月乖乖靠在他怀里,安静依偎片刻,眼底的柔软愧疚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惯有的通透清醒。 她抬手,指尖轻轻抠着他衣襟的盘扣,语气依旧闲散淡然,像随口闲聊,字字却如刀。 “不过殿下,我私下跟你说句心底的实话。” “后院妻妾,若是真的和睦得铁板一块、半点间隙没有,未必是好事。” “你在前朝行事向来周全稳妥,滴水不漏。若是连后院都一片太平、人人同心,半点参差热闹都无,传到陛下耳朵里,未必是省心。” “储君前朝后宫尽数拿捏得严丝合缝,太过周全、太过稳妥,反而太过扎眼,容易招人忌惮。” 这话她讲得轻描淡写,如同点评庭中花草开落,心里却还有些话未说出口。 深宫后院,从来不需要真正的一团和气。 若是正妃侧妃亲如一体,遇事彼此遮掩、互相铺路,无需储君平衡,无需裁决,事事自行周全妥帖。 那萧长瑜这个东宫主人,在后院便失了制衡的用处,没了立身的位置。 今早那盆文竹,她看似低头赔礼、示弱补过,实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当众认错、补齐礼数,沈书筠大度接纳、坦然释怀。 一来一回,有疏漏、有弥补,有分寸、有体面。 在外人,包括萧长瑜眼里,便是侧妃知礼悔过、正妃端庄容人,二人循规守礼、小心翼翼维持东宫体面。 这才是储君乐见的后院,也是最能保全萧长瑜、保全东宫安稳的模样。 萧长瑜垂眸望着怀中人,静静看了许久。 他看穿她所有小心周全、步步考量,心底只剩柔软与纵容。 手臂微微收力,将她稳稳圈在怀里。 “孤从来不会疑心你们。”他声音低沉温柔,“你只需放宽心养胎,和她安稳相处便够了。” 李卿月才假装彻底安心,眉眼温顺地窝在他怀中,指尖轻轻缠着他的衣绳,“殿下不疑心,就最好了。” 萧长瑜低头望着怀里的人。 李卿月软软缩在他怀中,指尖闲散拨弄着他衣襟的盘扣,指甲圆润干净,午后天光衬出淡淡的粉。 他抬手攥住她的手,掌心朝上,拇指顺着掌纹缓缓划了一道。 “孤疑心谁,都不会疑心你。 太子妃素来大度,定不会纠结这等小事,你们好好相处,孤在前朝才能安心理事。” 李卿月应声,脸颊贴在他胸口,静静听了片刻沉稳的心跳,鼻尖蹭过他衣料上淡淡的墨香。 她闲得无聊,悄悄用指尖挠了挠他的掌心,看他指尖下意识收拢,才抿着笑往后撤开手。 温存依偎半晌,她撑着榻沿挪上软榻,靠稳身后的引枕,抬手理了理蹭乱的鬓发。 窗外蝉鸣连绵,隔着竹帘飘进屋,衬得厅内格外清静。 青黛带着丫鬟布置午膳,把紫檀小圆桌摆在冰鉴旁、避开寒气直吹的位置。 菜式全是夏令清淡口:槐叶汁和面的绿冷面、冷淘、糟鹅掌、拌三脆、清蒸鲥鱼、荷叶粉蒸肉,原先备好的冰湃樱桃全数撤下,糖渍梅子也换作常温蜜渍,酸梅汤早早晾到温热,半点寒凉都不许碰。 萧长瑜坐在榻沿用餐,拿起银筷,先拣出鲥鱼鳃边最嫩的鱼肉放进她碗中,又夹两块糟鹅掌。 留意到她偏爱冷面里的香醋,特意把自己碟子里的醋汁匀了小半勺给她。 李卿月半倚引枕用餐,冷面拌醋与芝麻酱,酸甜开胃,慢慢吃下小半碗便放下筷子,捧着温酸梅汤小口慢啜。 “今早去正院,姐姐院里栀子全开了。她说过几日摘花苞,给我缝天然花香囊挂床帐,不用熏香料。” 萧长瑜正要夹粉蒸肉,抬眼回话:“太子妃向来事事思虑周全。” 说话间挑去粉蒸肉边缘偏油的肥肉,只留软糯瘦肉拨进她碗里。 “可不是。”李卿月轻摇团扇,“园里芍药眼看要落尽,最后几枝也替我留着插花。 崔嬷嬷今日看得严实,我多走几步路都要被叮嘱慢行,分明是奉了太子妃的吩咐。” “崔嬷嬷在东宫多年,稳妥细心,叮嘱你也是安胎本分,听话便是。” 萧长瑜目光落在她略显单薄的肩头,顺手把榻边叠好的薄纱巾扯过来,松松搭在她肩头,“再多吃一点。” 李卿月小口吃完肉,抿一口温酸梅汤解腻,趁他不备,用筷子挑了一小块自己碟子里的蜜渍梅子,递到他唇边。 萧长瑜微微低头含下,酸甜在舌尖散开,眼底漾开浅淡笑意。 萧长瑜放下碗筷,侧身端详她。 李卿月斜倚竹簟,蝉翼纱衣袖滑落半截,腕间碧玺镯子在日光泛着桃粉光泽,神态慵懒绵软。 察觉到他视线,她举团扇半掩面庞,只露弯起的眉眼:“殿下只顾盯着我,不用进餐了?” “已经吃饱。”萧长瑜抽走团扇,抬手慢慢替她扇风,凉风扫过鬓角碎发,几缕发丝贴在她颊边,他腾出一根手指,轻轻替她捋到耳后,“能踏踏实实小半碗饭,比前几日好些。” “暑气太重,也就凉面顺口。”她往榻边挪了挪,肩头挨上他身子,手掌落在他膝盖,忽然伸手揪了揪他腰间系带的流苏。 萧长瑜顺势揽住她肩头,掌心慢悠悠轻拍,节拍错开外头聒噪蝉鸣。 李卿月把手放进他掌心,被他牢牢裹住,指腹反复摩挲她的指节。 她闲来无事,一根根掰着他的手指玩,时不时用指尖戳一戳他的指腹。 “下午要去书房处置公务?” “不去了。余下琐事延后,留下来陪你歇着。” 李卿月唇角噙着浅淡笑意闭目靠肩,脑袋不自觉往他颈窝蹭了蹭。 萧长瑜扯过轻薄绡纱,盖好她外露的小臂,手中扇子徐徐送风。 见她眼皮慢慢发沉,动作愈发轻柔,连扇风的幅度都放得极小,生怕凉风扰了她小憩。 六月中旬,李卿月怀胎刚满两个月,身形纤瘦如故,腰肢分毫未粗,一身收腰薄衫衬得身段窈窕,外人完全看不出已有身孕。 她眼下最大的心事从不是以后孕吐难受,反倒整日围着铜镜纠结容貌。 每每立在镜前左右辗转打量,总要转头唤来青黛:“你仔细瞧瞧,我是不是长胖了一圈?” 青黛连连摇头回话没有。 她有些不信,伸手掐住腰间衣料,蹙眉嘀咕:“明明腰侧凭空多出半寸软肉。” 恰逢周嬷嬷端着温热的鸡汤进门,闻言无奈打趣:“姑娘的细腰还不及老奴手腕粗壮,哪里长肉。” 她乖乖仰头喝完,顺势歪倒在竹簟上,指尖反复摩挲脸颊下颌,依旧放不下心:“嬷嬷说实话,我这块是不是冒了褐色孕斑?” “肌肤莹白透亮,半点瑕疵都无。” “可我总看着脸上印着两块暗印。” “是老旧铜镜泛黄反光晃了眼睛。”周嬷嬷收好空碗,干脆转身离开。 李卿月独自对着铜镜端详半晌,才恹恹躺回凉席,接着翻看那本翻了大半的《后汉书》。 伺候起居的周崔两嬷嬷逢人便夸,从没见过这般省心安生的孕妇。 偏偏东宫萧长瑜与沈书筠日日悬心放不下:萧长瑜身在朝堂议事,空档便惦念东院她有没有按时服药; 沈书筠直接遣出身边心腹程嬷嬷常驻东院看管饮食起居,每日再抽闲亲自登门探望。 安分养胎的李卿月无事,反倒凭着刁钻心思,日日折腾太子与太子妃。 最先被她拿捏的便是阴晴不定的胃口。 她孕吐不算剧烈,唯独口舌挑剔无常,三餐喜好瞬息万变。 前日忽然馋南城老字号桂花糖芋苗,萧长瑜散朝不顾路途绕远,亲自出城采买归来,她只浅尝一口,便嫌芋头炖煮过老,随手搁置不再动筷。 隔天惦念酸梅汤,沈书筠即刻吩咐程嬷嬷现熬新汤,送过来后她抿一口便摇头,酸度不够难入喉。 待到第三日,她随口提起想吃鲜栀子花裹面糊油炸,沈书筠淡淡抬眼瞧她,不多半句盘问,转头便命人入园摘花。 程嬷嬷立在门边面露为难,觑过主子神色,终究躬身去往花圃。 隔了两日,沈书筠登门探望,随身带来一碟新腌糖渍青梅。 李卿月斜倚竹簟,举着团扇大半张脸都藏在扇面之后,只露一双水汪汪的眼眸。 沈书筠将果碟搁在矮几,随口发问:“好好的扇子遮脸做什么?” 她闷声嘟囔:“姐姐,我是不是变难看了?怀了孩子容貌垮了。” 沈书筠伸手稳稳抽走团扇,目光认认真真细细端详她眉眼面庞。 被人定定注视,自觉得没以前好看的李卿月,有些局促地把脑袋埋进软垫。 片刻后沈书筠将扇子交还,语气平淡真切:“样貌半点没变,眉眼依旧如初,唯独下巴比上月圆润些许,添了几分软和。” 一句话落地,李卿月哀嚎着再次用团扇捂住整张脸颊。 又过两日,萧长瑜处理完公务换回常服,刚在榻边落座,她骤然撑着引枕起身,双手捧住他的面颊凑近,认认真真让他细看:“殿下仔细端详,我模样是不是走形了?” 萧长瑜下意识眨眼,被她凑得太近险些忘记了呼吸,又耐着心思打量周全,真心的说道:“没有分毫变化,照旧好看。” “你方才眨眼了,分明是在敷衍哄骗我。” 萧长瑜无奈轻叹:“眨眼只因你凑得太近,视线对在了一处。” 她松开手靠回引枕,小声絮叨,再过两月腹围膨大、脸颊发胖,往后便再也不好看。 萧长瑜顺势将人揽在肩头,掌心轻拍她后背安抚:“就算长胖,在孤眼里也是最好看的模样。” “殿下惯会拣好听的话说。” “孤素来不说违心之言。”她嘴上嫌弃,上扬的唇角却藏不住欢喜。 迈入七月,迟来的害喜骤然袭来,来势汹汹。 初次反胃呕吐那日,李卿月猝不及防趴在榻沿,指尖死死攥紧萧长瑜的衣袖,吐完抬脸时眼眶通红,泪珠簌簌挂在眼下:“殿下,身子实在煎熬难受。” 萧长瑜蹲在榻前,取干净锦帕细细擦净她唇角残渣,眉心拧得紧绷,神色凝重远超朝堂和户部官员争执辩驳。 “想吃什么,孤立刻让人置办。” 李卿月心念贪凉,张口就要冰镇樱桃。 萧长瑜刚要传令下人,猛地记起周医正叮嘱孕期忌生冷,话音顿在半空。 见他迟迟不动,李卿月泪水当即滚落,委屈哽咽:“从前殿下事事依我,如今满心只挂念腹中孩儿,再不疼我。” 萧长瑜望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终究拗不过,吩咐侍从取来樱桃,特意叮嘱放置半日散尽寒气再奉上。 她抹掉泪珠,顺势再加要求,想要冰镇西瓜。 这回萧长瑜寸步不让,直言西瓜性寒伤胎,入秋后才可少量食用。 她赌气抓起身侧引枕砸进他怀里,嘟囔:“殿下心里早已没有我。” 萧长瑜稳稳接住软枕放到一旁,顺势连人带被褥一同圈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温声宽慰:“正因疼惜你身子,才不能纵容贪凉伤身。” 她安静依偎片刻,又抬脸惴惴发问:“方才吐得狼狈,脸色定然难看极了吧?” 他抬手拂开她汗湿的额发,温柔回话:“依旧清秀动人。” 她随手拿他衣料蹭了蹭脸颊,小声嘀咕又是哄人。 沈书筠同样被她日日牵绊。 李卿月害喜期间胃口衰败,沈书筠日日吩咐厨房变换开胃小食,糖渍青梅、山楂软糕、鲜榨酸梅汤轮换不重样。 每逢沈书筠到访,李卿月便挨个告状,抱怨萧长瑜禁吃西瓜、安胎汤药苦涩、崔嬷嬷不许光脚踩竹簟纳凉。 告完状还要忐忑追问:“姐姐,我这几日是不是消瘦,下巴变尖了?” 第26章 侧妃26 沈书筠每次都凝神细看,时而回她气色见长,时而坦言下巴微尖但脸颊饱满。 前半句听得李卿月满心雀跃,后半句又让她羞赧埋首软垫。 转头沈书筠专程把萧长瑜请到正院商议对策:西瓜日晒去寒少量食用、汤药添红枣中和苦味、竹簟铺薄褥便可光脚休憩。 没过几日,所有烦心事尽数化解。 李卿月躺在凉席上望着房梁失笑:“如今姐姐与殿下结成同盟,联手管束我一人。” 沈书筠轻摇团扇,语调平缓:“暂且忍耐十月,平安生产之后,冰镇吃食任由你享用。” 转眼入秋,孕肚日渐隆起,她在铜镜前驻足的时间越来越久。 一日翻出孕前最爱的水红褙子,在身前反复比对,腰身紧绷再也穿不进去,闷闷枯坐一下午。 萧长瑜归来时,只见她握着衣衫默然发呆。他从她手中抽过衣物:“等产后身形复原便能再穿。” “万一往后再也穿不上呢?” “孤命针线房依原样重做一件,放宽腰身,款式纹样分毫不差。” 她抬眸狐疑:“殿下又随口哄我。” 萧长瑜蹲在榻前,目光认真笃定:“孤从不诓骗于你。” 她接过衣衫仔细叠好,妥帖收在枕边。 往后萧长瑜每回下朝,她必追问自己容貌是否有变,久而久之萧长瑜练出稳妥说辞,逐条细说眉眼气色,收尾一句还是原来的卿月。 她打趣他像背书,他无奈浅笑:“皆是被你日日追问练出来的。” 胎龄渐大,调养一事上二人不再纵容任性。 太医叮嘱每日适度散步助顺产,沈书筠午后准时来东院贴身督促。 李卿月沿回廊勉强踱两圈,便赖坐在石凳不肯起身。沈书筠立在原地伸着手等候:“再慢行一圈。” 她仰头瞬间蓄满泪水:“先前姐姐最疼我,如今只逼着走路,到底是在意孩儿,还是心疼我?” 沈书筠伸在半空的手没有收回,沉默半晌字字郑重:“为保你日后生产顺遂,全是为了你。” “那陪我坐下喝盏茶再动身。” 一盏茶饮尽,沈书筠再度起身伸手。 李卿月望着她执拗的模样失笑:“姐姐活像准时走动的自鸣钟,半点懈怠没有。” 说笑间伸手搭住她的手,慢悠悠走完剩余路程。 安胎汤药味苦难咽,连着喝了两日,李卿月执意拒服。 萧长瑜端着药碗软语劝说无果,添红枣、加冰糖轮番尝试,依旧不合她口味。 他索性坐在榻边商量:“你饮下半碗,余下孤替你喝完。” 她眼底水雾泛起:“殿下张口闭口都是太医规矩,处处拘着我。” 瞧着她泛红的泪眼,萧长瑜放下药碗,伸手将人揽进怀里,低头轻吻她湿漉漉的睫毛。 李卿月骤然怔愣,忘了落泪。 他又轻点吻过她的鼻尖,柔声商量往后一勺一勺亲手喂药。 她埋在他胸口嘟囔殿下耍赖哄人。 片刻后她摸出随身小铜镜照看哭肿的眼皮,萧长瑜顺手扣下铜镜:“就算眼肿,模样也好看。” 她伸手去抢,几番落空,忍不住弯了眉眼。 入冬之后孕肚笨重,起身落脚都要扶腰借力,久站便腰酸难忍,对着铜镜的时间变短,可出门请安前依旧细细整理衣领发簪,反复问询青黛好看嘛? 一次去往正院,她身着新裁海棠红夹袄,特意在沈书筠跟前轻转半圈。 吓得沈书筠直接站起,连忙说道,“此色衬得你气色极佳。” 所以,大小姐能停下别转了嘛? 一圈人都围在李卿月身边。 而毫不知情的李卿月却眼睛一亮:“姐姐素来从不说客套谎话,此话当真?” “我从不哄人。” “那我眼下胖了多少?” 沈书筠细细打量:“脸颊添了些许软肉,反倒比从前温润好看。” 李卿月愣怔半晌,回去对着铜镜反复端详,吃完了整碟梅子。 腊月临盆在即,孕肚硕大,夜里翻身全靠萧长瑜从旁托扶。 除却腿脚浮肿、夜间小腿抽筋,李卿月照旧心宽嗜睡。 萧长瑜、沈书筠却紧绷心神,事事面面俱到。 东院侍卫加倍,萧长瑜抽调四名贴身心腹昼夜值守; 沈书筠令崔、程二嬷嬷常住东院,一人管控膳食食材、一人打理起居用度。 李卿月嫌院内拘束憋闷,沈书筠应允她廊下散步,必由程嬷嬷随行陪同。 产期将近,沈书筠改为早晚两趟到访,两名顶尖稳婆提前入住偏房,身家底细尽数核查完毕; 太医三日一诊,脉案分别递交二人。 一回萧长瑜下朝偶遇出诊太医,确认胎象安稳后,仍逐字核对药方,并让太医提笔添入安神药材,只因李卿月夜夜多梦难安。 夜半小腿抽筋是难熬的关口。 一夜剧痛惊醒,李卿月刚抬手想揉按腿脚,萧长瑜立刻清醒坐起,抬她小腿搁在膝头,掌心反复揉搓腿肚,疏通酸胀直至痛感消散。 “殿下揉腿手艺胜过嬷嬷。” “从前江州巡堤随军医学的,抽筋淤堵如同堤坝渗水,疏通便不痛。” 她忍笑打趣被比作河堤,揉完腿脚他掖好被褥,伸臂牢牢将她圈在怀中。 她玩笑被抱如大肚弥勒,他手臂收紧:“弥勒是福气之相。” 二月初最后一次诊脉。 沈书筠清早抵达东院,端坐绣墩捧着凉茶无心饮用。 李卿月侧躺榻上,萧长瑜坐于榻边,指尖无意识捻动衣料暗纹,满室气氛沉静。 太医落座搭脉许久,方才躬身回话胎儿入盆,近几日便要临盆。 沈书筠有条不紊逐项安排:复核稳婆底细、备齐热水布帛与高丽参、加派夜间值守下人,诸事敲定才饮下凉茶。 萧长瑜听闻消息神色如常,几番端起茶杯,察觉茶水冰凉便搁置不动。 李卿月左右望着紧绷的二人,一手拽萧长瑜袖口、一手扯沈书筠衣角:“你们二位比待产的我紧张,太医已然说了胎相安稳,别还没生产,你们先累垮身子。” “不许胡言。”萧长瑜反手攥紧她的手,指腹轻擦手背。 沈书筠抚平衣角:“诸事安顿妥当,安心静养即可。” 随即起身换一壶热茶,一边禀明萧长瑜近两日免早朝、公务暂交代管。 李卿月拉着沈书筠落座,顺势把萧长瑜的手掌按在隆起小腹,腹中胎儿抬脚轻蹬,掌心顶出一块软鼓。 萧长瑜指尖轻轻点在鼓包处,眼底漫起柔色。 沈书筠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起伏的肚皮上默然不语。 她懒懒开口:“殿下、姐姐,倘若产后腰身再也瘦不回去,谁替我置办新衣衫?” “孤全包你的衣料首饰。”萧长瑜应声。 沈书筠放下茶盏:“开春针线房新进一批上好绸缎,届时依你的新尺寸量身裁衣。” 李卿月眉眼弯起,把萧长瑜的手挪开,又拉过沈书筠的手掌一同覆在肚皮上。 两人隔着隆起的孕肚,指尖轻轻相触,谁都没有缩回,一室暖意融融。 第三日,东院仍是静悄悄的,没有半点临产讯号。 清早天光和煦,李卿月被周嬷嬷小心搀着沿回廊缓步消食,沈书筠立身廊侧随行看护,目光时时刻刻落在她隆起的肚腹上。 李卿月身子沉,没走上两三步就扶着廊柱喘气歇脚,小嘴忍不住絮絮叨叨发牢骚:“太医明明笃定就是这两天生产,怎么干等三天,一点反应都没有。” 沈书筠眉眼平和,抬手替李卿月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襟,“不必心急,怀胎生产讲究瓜熟蒂落,时辰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萧长瑜处理完朝堂公务赶回东宫,踏进大门第一件事,就唤来贴身太监何敬言打探起李卿月的情况。 何敬言躬身据实回禀:“侧妃晨起散步一圈,午膳胃口尚可,半碗白米饭配糟鹅掌、鲫鱼汤尽数用下,饭后还食了糖渍梅子开胃,起居安稳。” 萧长瑜听完,并没有宽心多少,反而脚步匆匆迈进东院花厅,就见李卿月慵懒斜倚软榻,手边摊着一卷史籍。 李卿月抬眸瞥见萧长瑜神色紧绷,忍不住打趣:“殿下今日归宫又迟,户部官员又在朝堂争执不休?” “未曾争执,只是议题繁复,拖延了时辰。”萧长瑜也故意睁眼说瞎话的回道。 李卿月随手合上书册,轻拍身侧榻面邀他落座:“整日绷着脸做什么,受苦待产的是我,又轮不到殿下亲历。” 萧长瑜正要落座,身子下意识僵硬一瞬,藏不住的忐忑尽数露在小动作里,惹得李卿月捂着嘴低低笑出声。 暮色渐浓,晚风携着凉意漫入庭院,李卿月忽然蹙眉蹙眉蜷起身子,腰背袭来一阵前所未有的沉坠酸痛。 守房的崔嬷嬷、周嬷嬷对视一眼,瞬间心神紧绷,一人快步去厢房传唤待命多日的产婆,一人急匆匆奔赴小厨烧水备物,两人步履匆匆,半点不敢拖沓。 李卿月靠着软引枕,望着二人风风火火的模样,转头宽慰身侧神色凝重的萧长瑜:“殿下放宽心,不必过分紧张。” 萧长瑜端起青瓷茶盏,故作淡然:“孤久经朝堂风波,何来紧张,反倒是你,闲着无事切勿胡乱思虑。” 嘴上说得笃定,可水是一滴没摘,而且放下茶杯时,杯底重重磕在白瓷托盘上,接连两声脆响,悄悄暴露了他心底翻涌的慌乱。 入夜之后,阵痛一波紧过一波,层层叠叠碾着身子袭来。 产房里灯火尽数点亮,暖黄烛光铺满整间屋子,两名经验老道的产婆分立床榻两侧,一人拿着柔软棉帕,不停替浑身冒汗的李卿月擦拭额头、脖颈的冷汗,一人掌心贴在高高隆起的肚皮上,仔细测算阵痛间隔。 周嬷嬷带着两名小丫鬟来回奔走运送热水,每次掀开厚重门帘,夜里的冷风便顺势灌进屋内,吹散一室闷热的水汽。 最开始李卿月咬牙硬扛剧痛,死死抿紧下唇,不肯发出半分痛呼。 王产婆在旁柔声规劝:“娘娘切勿硬憋,疼了尽管出声,憋气有碍产程。” 李卿月依旧不肯松口,细密冷汗顺着鬓角滚落,五指死死攥紧床帐,指节被勒得都有些失色。 青黛跪在榻前伸过手臂供她借力,她攥了两下便松开,虚弱摇头。 一旁侍立的周嬷嬷连忙递上宽厚手掌,李卿月也摇了摇头,喉咙里终于溢出一声闷闷的痛哼。 产房外的花厅,萧长瑜整夜立在产房门前,不肯落座半分。 他背对紧闭的布帘,双手在身后死死扣紧,袖管之下指骨无比紧绷。 每逢门帘掀开有人进出,他便下意识侧目张望,过后又强行转回身子,独自煎熬等候。 夜色沉沉之际,何敬言快步入内禀报:“殿下,太子妃驾到。” 沈书筠一身白日靛蓝常服,外罩鸦青色防风斗篷,发髻仅簪一支素银簪,赶路时夜风拂乱几缕鬓发。 程嬷嬷紧随身后,手里提着一盏尚未熄灭的风灯,灯火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她随手将斗篷递给侍女,来不及歇息,条理分明接连问话:“产房热水、洁净棉帛储备充足吗?催产参片就位了?屋内炭火是否够温,严防产妇受寒。” 吩咐完毕当即叮嘱:“取全新被褥送入产房,产后立刻更换,万万不可让她睡在沾了潮气的床褥上落下病根。” 诸事安排妥当,沈书筠抬步就要掀帘入产房,萧长瑜快步拦上前:“孤也要进去陪着卿月。” 沈书筠身形立在门前,个头虽矮大半头,气场却沉稳如垣,分毫不肯退让:“殿下身为储君,产房血气冲撞,于皇家礼制不合。” 萧长瑜正要辩驳,沈书筠已然掀帘迈步而入,布帘落下时堪堪擦过他袖口,隔绝里外。 角落侍立的何敬言垂首屏息,佯装目视鼻尖,不掺和二人争执。 迈进产房,裹挟着热气与淡淡血气的暖风扑面而来。 李卿月满头乌发散乱,湿漉漉黏在脸颊与颈间,脸上汗水混着泪珠,下唇被自己咬得毫无血色,浑身筋骨绷得发颤。 王产婆蹲在榻尾探察,出声宽慰:“娘娘再加把气力,宫口开到五指了。” 李卿月阖着眼,应答声从喉间挤出,沙哑微弱。 沈书筠坐到床沿,将自己温热厚实的手掌稳稳塞进李卿月掌心。 指尖轻轻摩挲李卿月汗湿的手背,无声安抚躁动的痛感。 “姐姐……”李卿月艰难的掀开眼皮,视线涣散,“你怎么进来了?” 第27章 侧妃27 沈书筠任由她拼尽全力攥紧自己的手,哪怕指骨被攥得酸胀发麻,神色自始至终平静温和,“我想留下来陪你。” “有姐姐陪着,我就不怕了。” “别怕,刚才殿下急着想进来,只是礼制在前,不能破例。” “我知道的,姐姐,谢谢你。” 一句话未了,新一轮剧痛席卷全身,李卿月骤然收紧五指,沈书筠另一只手细心拂开黏在额角的湿发。 不多时产婆回话宫口未全开,仍需煎熬等候,李卿月脱力喘息,顺势将半边身子靠在沈书筠胳膊上。 她胳膊虽纤细却牢靠,任凭产妇倚靠,纹丝不动。 缓过气息,李卿月低声询问:“姐姐,对不起,疼吗??” “不疼,你也别担心殿下了,程嬷嬷早就搬了座椅过去,他坐不上片刻,就又起身站着了。” “嗯,姐姐,陪我说些闲话吧,别提生产了,别提身子疼。” 沈书筠略一思索,语气放缓:“前段日子你送到正院的那盆文竹,今天清晨悄悄开了细碎小白花,花朵藏在层层叶片底下,程嬷嬷日日打理花草,方才偶然发现。” 深陷疼痛里的李卿月眉眼稍稍舒展,扯出一点浅淡笑意:“我之前还总担心你疏于打理,把文竹养枯了。” “照料得很好。等你坐完月子养好身子,抱着孩子来我院子里赏花。” 话音落地,沈书筠心口微微一颤,从前总觉生子遥遥无期,此刻新生命近在咫尺,心绪不自觉泛起波澜,她迅速压下动容,轻拍李卿月手背稳神。 天色由深灰彻底染成墨蓝,王产婆陡然高声呼喊:“看见胎头了!娘娘最后攒一把力气!” 李卿月死死攥住沈书筠的手,后背猛地高高弓起,沈书筠一手牢牢抵在她后腰,隔着汗湿的里衣,能清晰摸到她一节节紧绷颤抖的脊椎。 伴着一声绵长发颤的痛喊,一道清亮细碎的婴儿啼哭,猛地冲破屋内闷热的空气。 “恭喜娘娘!是小郡主,母女平安!” 沈书筠怔怔望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小红婴。 她多年身居高位,从未近身触碰婴孩,更没有亲眼见证一个生命伴着血汗降生。 掌心残留着方才被攥出的酸痛,那是李卿月拼尽性命诞下孩儿的力道。 产婆麻利擦净婴孩,裹上大红织金襁褓,沈书筠小心翼翼接过。 小家伙轻软似棉絮,闭着眼、小嘴微微翕动,温热细碎的呼吸一阵阵拂在她腕间。 李卿月躺在换新被褥的床榻,面色惨白,虚弱侧头:“姐姐,抱过来我瞧瞧。” 沈书筠俯身把孩子放在她枕边,语声安稳:“眉眼、唇形都随你,双目未睁,尚且看不出像谁。” 指尖在襁褓边缘顿了片刻,才缓缓收回。 李卿月伸出颤巍巍的指尖碰一碰婴孩的小拳头,小手忽然蜷起攥住她指尖,她眼眶一热,泪珠顺着太阳穴落进发间。“方才我哭喊的模样,定然十分难看。” “不丑,你不管什么样都好看。”沈书筠拿帕子细细擦去李卿月脸上汗渍,擦完起身掀开一道门缝。 门外萧长瑜双目泛红,双手依旧保持紧绷蜷缩的姿势,目光直直望向床榻。 “殿下可以入内了,母女平安。”沈书筠侧身让路。 萧长瑜快步走到榻边,凝望着耗尽力气的李卿月许久,俯身把额头轻贴在她的额间。 片刻后转头看向枕边婴孩,小心翼翼伸出食指,轻点小小的拳头。 婴孩瞬时张开五指,牢牢攥住他的指尖。 他僵在原地,久久不动。 “殿下,手指酸了吗?”李卿月轻声打趣。 他默然不语,半晌才缓缓抽回手指,仔细掖好襁褓边角,转身面向沈书筠,语气郑重诚恳:“书筠,多谢。” 沈书筠闻言微怔,许久未曾被他直呼本名,心头微动,面上依旧淡然:“不过是臣妾分内之事。程嬷嬷炖了些老参鸡汤,卿月稍缓片刻吃些补身。” 不多时嬷嬷端来了,沈书筠亲手舀起一勺,吹凉送至她唇边。 李卿月咽下,左右打量二人,忽然弯眼浅笑:“殿下,姐姐,你们两个人的眼眶,全都红透啦,像个兔子。” 李卿月一句话落定,屋内静了一息。 满室烛火温柔摇曳,暖橙光晕轻轻铺开,将床榻、人影、襁褓尽数笼在一片软融融的暖意里,方才生产的紧绷与酸涩悄然散尽。 萧长瑜立在床柱旁,眼底残留着彻夜未散的微红与动容。 他侧过头,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刻意敛去所有失态,换回平日沉稳模样。 沈书筠始终端坐未动。 她手中稳稳端着参鸡汤盅,身形端雅沉静,唯有搭在碗沿的指尖极轻一顿,转瞬便恢复如常。 她慢条斯理舀起一勺温汤,仔细吹去表层微热,动作轻柔稳妥,缓缓送至李卿月唇边。 “还有力气打趣我们,看来身子并不算太累。” “本来就是真的红了呀。” 李卿月小口咽下热汤,气息依旧虚软薄弱,眉眼却早已恢复往日灵动,带着几分浅浅的狡黠。 “姐姐从进产房那一刻,眼眶就是红的。 还有殿下,方才俯身贴我额头时,我清清楚楚听见你偷偷吸鼻子了。” 萧长瑜背脊微挺,神色端正平稳,语气半点波澜不露:“孤没有。” “你明明有。” “并无此事。” 李卿月看着他嘴硬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故意逗他:“殿下不信,便叫何敬言进来对质。” 萧长瑜被她缠得无可奈何,眼底悄悄漾开一丝浅淡笑意,嘴上依旧沉稳抵赖:“他守在门外,距离甚远,听不见内里动静。” 说完,他抬步走到床边坐下,修长手指自然接过沈书筠手中的汤盅与汤勺。 他动作细致妥帖,每一勺都舀得极轻,耐心吹凉,生怕热度灼到刚生产完虚弱的她。 “乖乖喝汤。身子亏空得厉害,别总费神胡闹,好好蓄力休养。” 李卿月温顺张口喝下,暖融融的参汤滑入腹间,熨帖了浑身酸软疲惫。 她侧过头,看看眉眼温柔的萧长瑜,又望向沉静安然的沈书筠,眼底盛满细碎柔光,轻声开口:“殿下,我们之前商量好的事,现在可以告诉姐姐了。” 萧长瑜抬眸看向沈书筠,微微颔首,语气温和纵容:“你说便好。” 李卿月抬起微凉的手,轻轻勾住沈书筠的袖口,指尖软软绕着布料,动作亲昵又温顺。 “姐姐,我早就给孩子想好小名了,叫阿昭。昭如星月的昭。” 她垂眸望着身前的襁褓,语调轻软绵长,满含温柔期许: “我从前在江州,最喜夜里独坐看星。 后来入了东宫,有时夜不能寐,都是殿下陪着我坐在院中,一一指给我看天上星辰,教我分辨北斗、织女。他说夜空最亮两颗星,一金一木,两两相伴,便是日月同辉。” “于我而言,殿下和你便是护我此生的金星。这个孩子,便是我此生最珍贵的木星。” “我不求她来日耀眼夺目、争逐荣华,只盼她如夜空疏星,自有微光。我只愿她这一生,平安自在,岁岁有光。” 话音轻柔落地,她指尖轻轻覆在大红织金襁褓上,极轻极缓地按了按,生怕惊扰了熟睡的小小婴孩。 眉眼弯弯温柔,恰似天边初升的月牙,澄澈又柔软。 屋内烛火静静跳动,光影温柔缱绻,一室安然静谧。 沈书筠垂眸静静看着襁褓里小小的身影,看了许久许久。 窗外沉沉夜色缓缓褪去,天际晕开一层干净通透的浅灰蓝,是破晓最温柔的时分。 屋内无声无息,唯有烛火轻轻跳跃,衬得人心头安稳温热。 良久,沈书筠嗓子微涩,轻轻清了一声,缓声开口,字句沉静厚重,温柔落地: “那大名便叫昭宁。” “取你星月昭华之‘昭’,配一世安稳平‘宁’。” “你以满心星光予她璀璨前程,我便予她一生安稳无忧。你护她光亮,我护她安宁。” “昭宁。” 李卿月低低念了一遍,又轻声复诵一次,眉眼瞬间盛满欢喜。 “萧昭宁,真的太好听了。果然姐姐最是通透有学识,我琢磨许久,也只堪堪想出一个小名。” 沈书筠素来清淡的眉眼彻底柔和,唇角浅浅扬起,温柔笑意稳稳落进眼底。 “不过是顺着你的心意,补了一字安宁,算不上什么学问。” “大名便就此定了,萧昭宁。” 李卿月心头暖意汹涌,抬手轻轻覆在沈书筠落在襁褓边的手背上。 两只温度相融,柔软相贴,无声之间,尽是彼此默许的温柔与牵绊。 “那姐姐往后可要多疼疼阿昭。她一半福气随我,另一半安稳福气,都是姐姐这一声昭宁赠予她的。” 沈书筠未曾言语,只眼底温柔愈发浓重。 萧长瑜静坐床边,默然看着身前温情脉脉的两人、看着襁褓中安稳熟睡的小小婴孩,素来清冷的眼底,盛满了从未有过的柔软与圆满。 李卿月张口,又喝下一勺温汤,浑身都慢慢松弛下来。 就在这时,襁褓里小小的萧昭宁轻轻蠕动了一下身子。 一声极轻、极软、细碎的哼唧,像初生奶猫一般,轻轻漫在寂静的屋内,软得人心头发颤。 三人目光齐齐一落,望向那团小小的襁褓。 下一瞬,又不约而同抬眼相望。 窗外天光彻底破晓。 浅金色的晨光透过轻薄窗纱,温柔淌满整间产房。 落在柔软垂落的床帐边角,落在两只相贴温存的手背上,落在阿昭那只松开、又轻轻攥紧的软嫩小拳头上。 烛火渐次微弱,晨光温柔接替。 从此星月为昭,岁岁长宁。 第二日清早,沈书筠稍作整理,便动身前往坤宁殿向皇后请安。 苏嬷嬷早已候在殿门处,见她走来,连忙上前掀开垂落的门帘。 殿内檀香袅袅,气息宁和。 皇后斜倚在软榻的引枕上,手里正翻着一卷《地藏经》,书页被晨光映得温润。 听见脚步声,她当即合上书册,抬眼看向进门的人。 “瞧你这面色,憔悴得厉害,夜里没休息好吧?” “回姑母,昨夜熬了一整夜,未曾合眼。”沈书筠依规矩屈膝行礼,随后在皇后吩咐hoist便一旁的绣墩上安稳落座,身姿端雅从容。 皇后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昨夜产房之事,只转头吩咐苏嬷嬷:“去端一盏参茶过来。” 不多时,一盏温热的参茶奉至面前。 沈书筠双手接过,浅饮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漫入腹中,而后轻轻将茶盏搁在旁侧小几上。 皇后接着闲话家常,询问萧长瑜近日起居、东宫上下是否安稳。 沈书筠条理分明地一一作答,顺带说起今早崔氏、孙氏按例前来请安,她已照例赏赐云锦绸缎,也借机提点二人恪守本分、安分度日。 皇后微微颔首,沉默片刻后,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却异常笃定:“你是真心喜欢那个孩子。” 沈书筠坦然抬眸,知道昨夜她在东院守至破晓才离开,这般动静,下人报喜时定然早已禀报上来,根本无从遮掩。 “阿昭性子温顺。昨夜醒来只哭了两回,我抱起来轻轻拍哄片刻,便又沉沉睡去,十分乖巧。”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殿内一时静了下来。 片刻后,她放下茶盏,语气依旧不疾不徐: “既然这般喜爱,便把孩子抱到你膝下抚养。由你教养,她便是名正言顺的东宫嫡长女。 嫡庶有别,往后的封号、封邑、嫁妆乃至婚配,都有着云泥之别,一辈子都能受人敬重。” “长瑜虽处事稳妥,可后宅人心叵测,女子的手段防不胜防。一时看护容易,可要护着周全却难。 若非你一直精心照料,李侧妃这一胎,也未必能这般顺顺利利落地。于情于理,这孩子交由你抚养,都是应该的。” 沈书筠垂下眼帘,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拇指下意识轻轻摩挲着手背。 皇后说的句句属实,嫡女所能拥有的尊荣与安稳,是寻常庶女望尘莫及的。 若是阿昭养在自己名下,往后前路坦荡,再不必卷入无谓纷争。 第28章 侧妃28 可思虑过后,沈书筠缓缓抬眼,神色郑重的说道,“姑母,阿昭的大名,是我取的。” 皇后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停在了半空。 “大名唤作昭宁。昭如星月,宁守安然。 如今名字已然录入宗室谱册,定了辈分名分,这一生都不会更改。” 沈书筠说话的语调,和平日禀报宫中事务一般沉稳,顿了顿,她将声音放得轻柔几分,眼底澄澈坦荡,“姑母,我心里,早已知足了。” 皇后静静望着她,久久没有言语。 半晌,才将茶盏轻轻放回几案,落地无声。 皇后看着眼前的沈书筠,想起她当时嫁入东宫的模样。 这些年,这个姑娘独自一人撑起偌大东宫,眼角渐渐生出细密纹路,磨去了年少青涩,只剩一身沉静稳重。 可当她说出“知足”二字时,眼底不见贪念,亦无委屈,坦荡得让人动容。 皇后忽然忆起一桩陈年小事。 沈书筠从沈家前来请安的某一次,离去时在廊下瞧见一只野猫蹲在栏杆上,她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抚摸,一旁苏嬷嬷轻咳一声提醒,她便立刻收回了手,安分守礼。 那时她便知晓,这孩子太过懂事,连一点随性的喜好都懂得收敛克制。 如今依旧如此,明明唾手可得更好的选择,却选择安然退让。 回过神,皇后转头对苏嬷嬷吩咐道:“去取我那套赤金镶珠头面,再配上一对白玉镯子、一匹新贡的榴花红缂丝,外加几匹上等云锦,一并打包妥当。” 苏嬷嬷应声领命。 “这些送去东宫,赏给李侧妃。”皇后语气郑重,“她历经生产苦楚,为东宫诞下子嗣,这份辛劳,本宫和沈家都记在心里。” 紧接着她又补充:“再取一对赤金如意项圈、一套婴戏纹粉彩瓷碗、一盒南海珍珠,还有那柄白玉平安如意佩,都拿来。” “这份是给小郡主阿昭的。”皇后眼底漫起一抹浅淡温柔,“本宫也想亲眼看一看,但孩子还小,你好好照顾,等周岁宴就在本宫这办。” 苏嬷嬷很快捧着满满几托盘精致物件回来。 此时沈书筠正垂眸慢饮清茶,神色安然。 皇后重新靠回引枕,恢复了平日淡然的模样,柔声叮嘱:“时辰不早,你回东宫去吧。你眼下气色太差,回去少饮浓茶,早些歇息。别仗着身子底子好,就一味硬熬。” “臣妾谨记姑母教诲。”沈书筠起身行礼谢恩,随后带着一众赏赐,随同宫人缓步退出坤宁殿。 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洒满长长的宫道,金辉落在她的衣袂与肩头。 一路走来,昨夜整夜紧绷的心神彻底放松,脚步竟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苏嬷嬷跟在身后,抬眼望去。 晨光里,沈书筠的身影被拉得修长,沉静从容,在晨色里,自有一番风骨。 三年时光悄然流转,东宫的景致岁岁如常。 东院阶下的两株腊梅,年复一年花开花落,冬日里暗香盈庭。 待到盛夏,满院栀子花便开得轰轰烈烈,清甜花香四处漫溢。 沈书筠总记得这份心意,每到花期,便亲手剪下几枝开得最盛的花枝,派人送到东院,悉心插在李卿月窗边那只梅子青六角瓷瓶旁,从未间断。 窗边那盆文竹也长得愈发繁茂。 它早已从原先的小花盆,移栽到窗下的青花瓷圆盆里,枝叶层层叠叠,比三年前旺盛了数倍。 几缕纤细的藤蔓顺着木格窗棂向上攀爬,在窗框处绕出一道柔婉的弧线,远远望去,宛如一抹清新的绿弯月,雅致动人。 转眼之间,小郡主萧昭宁已经满三岁了。 小姑娘生得格外讨喜,完美结合了父母的容貌长处: 一双灵动的眼眸随了李卿月,眼尾微微上翘,笑起来弯成可爱的月牙,黑亮的瞳仁里像是盛着点点星光; 鼻型与唇线却酷似萧长瑜,线条利落端正。 当她抿着小嘴安静伫立的时候,沉静的神态活脱脱有五六分像太子。 可这份模样总是维持不住片刻。 昭宁性子活泼开朗,整日叽叽喳喳,小嘴就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自打学会走路,她便再也安分不住,迈着两条短短的小胖腿,在东宫各处跑来跑去。 崔嬷嬷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照看,生怕她摔倒,小家伙却跑得欢快,一路留下清脆的笑声。 每每跑到正院门口,她就扒着门框探出头,大声喊:“母妃,阿昭来啦!” 听见呼唤,沈书筠总会立刻放下手中批阅的宫中文册,吩咐下人端来一碟刚蒸好的糕点。 昭宁蹦跳着扑到她膝头,捧着糕点吃得香甜,嘴角、脸颊沾了不少碎屑。 沈书筠便拿起柔软的锦帕,耐心地帮她擦拭干净。 小家伙便会亲昵地把脸蛋埋进她怀里蹭上几下,转眼又爬下去,继续四处嬉闹。 这孩子心思通透,分得格外清楚,也格外黏人。 她唤沈书筠为母妃,唤李卿月为娘亲。 每日萧长瑜下朝归来,昭宁总会第一个冲上前抱住他的腿。 萧长瑜俯身将她抱入怀中,她立刻伸出胳膊搂住父王的脖颈,把小脸贴在他脸颊旁,奶声奶气地说道:“父王,阿昭今天比昨天,又多想了你一点点。” 萧长瑜笑着追问:“那多了多少呀?” 昭宁张开两只小胳膊,用力比划出一个大大的圆圈,认真地说:“有这么大一圈呢!” 萧长瑜被她天真的模样逗得心尖发软,久久立在回廊之下,走进内殿时,脸上的笑意依旧未曾褪去。 秋意渐浓,天高气爽。 按照惯例,沈书筠准备前往坤宁殿向皇后请安,特意派人去东院传话,见今日天气晴好,等着李卿月一同前往。 彼时李卿月正坐在镜前给昭宁梳理头发,听闻消息,随手将木梳插进发髻,笑着说马上。 她为女儿换上一身崭新的石榴红小夹袄,领口镶着一圈蓬松的白兔毛,衬得昭宁白皙的小脸精致如画,活像一尊惹人疼爱的瓷娃娃。 昭宁对着铜镜左照右照,又转过身看向娘亲,满眼期待地问道:“娘亲,母妃,我今天好看吗?” 李卿月眉眼弯弯,柔声夸赞:“当然好看啦。” 一旁的沈书筠也夸赞着,“和你娘亲一样好看。” 一行人乘坐软轿抵达坤宁殿外,轿身还未停稳,性子急切的昭宁就从轿帘缝隙里钻了出去。 李卿月伸手去拉,只抓到一截柔软的衣袖。小家伙迈着短腿,哒哒地跑过青石甬道,穿过庭院,快步踏上殿前台阶。 苏嬷嬷见状,连忙刚抬手掀开殿门帘子,她就灵巧地从苏嬷嬷的胳膊底下钻了进去。 皇后正端坐在主位上翻看宫务折子,听见动静还未抬头,一个软乎乎的小身子便扑进了怀里。 昭宁双手抓着皇后的衣襟,仰起亮晶晶的眼睛,欢快地喊道:“皇祖母!阿昭好久都没有见到您了!” 皇后连忙将折子递给身旁的苏嬷嬷,腾出双手稳稳抱住她。 昭宁整个人窝在温暖的怀抱里,小脑袋不停往皇后颈间蹭来蹭去。 玩闹够了,她伸出两只小手捧住皇后的脸颊,歪着脑袋打量片刻,随后凑上前,在皇后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皇祖母今天真好看,比昨天还要好看!” 皇后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抬手摸了摸被亲吻的地方,笑着打趣:“你和你娘亲一样,就会说好听的话哄人。” 嘴上虽是这般说,手臂却下意识地将孩子搂得更紧了。 “我没有哄人,是真的!皇祖母是阿昭见过最好看的人。” 昭宁仰着小脸认真辩解道。 皇后被她逗得笑意满面,转头吩咐苏嬷嬷:“去端一碟桂花糕过来。” 这时,沈书筠与李卿月一前一后走进殿内。 两人正要行礼,皇后摆了摆手:“免礼,坐下吧。” 说完,皇后低头看着怀里捧着桂花糕吃得津津有味的昭宁,笑着说道:“这孩子跑得可真快,你们二人反倒落在了后面。” 沈书筠在绣墩上落座,李卿月挨着她坐下。 皇后如常询问东宫近况,问及太子的公务是否繁忙、府中各项开销,还有昭宁的身体长势,沈书筠条理清晰地一一作答。 话音刚落,怀里的昭宁忽然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糕饼碎屑,含混地开口:“皇祖母!父王昨天带我去看鱼啦!” 皇后低头看向她:“是什么样子的鱼呀?” “是红红的鱼,有这么大!”昭宁张开双臂使劲比划,觉得还不够形象,又用力往后抻着身子,动作幅度极大,险些撞到一旁的苏嬷嬷。 “那是锦鲤,是宫中的观赏鱼。”李卿月在一旁笑着解释。 “父王说,这是皇帝爷爷赏赐的!”昭宁满眼好奇,仰起头望向皇后,“皇祖母,皇帝爷爷好不好呀?我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他呢。” 皇后拿起锦帕,细心擦去她嘴角的碎屑,柔声安抚:“你皇帝爷爷每日处理朝政,十分忙碌。改日得空,皇祖母就派人接你入宫相见。” 昭宁满意地点点头,又抓起一块桂花糕大口吃起来,圆鼓鼓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皇后轻柔地拍着她的后背,轻声问道:“阿昭,有没有想皇祖母?” “想啦!”昭宁咽下嘴里的食物,掰着纤细的小手指数着,“昨天想了,前天想了,大前天也想了,想了好多次呢。 我想皇祖母想得都睡不着觉。 可是父王说,不能总来打扰您,您要打理后宫,特别忙碌。 皇祖母,您的事情忙完了吗?忙完的话,我是不是就能天天来看您了?” 一连串童真的话语,让皇后脸上的笑意愈发浓厚。 她将昭宁往怀中拢了拢,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孩子柔软的发顶:“快忙完了,等皇祖母得闲,就派人去接你过来。” 昭宁听罢,又仰起头,在皇后的下巴上甜甜地亲了一下,随后心满意足地把脸埋进她的怀里,轻轻蹭动着,温顺得像一只慵懒的小猫。 皇后低头看着怀中软萌的孩童,一下一下轻拍她后背,和当年抱着年幼的萧长瑜时一模一样。 苏嬷嬷立在一旁,看着平日里端庄威严、从不让旁人随意触碰衣饰的皇后,任由小郡主把名贵的织金缂丝袖口揉得发皱,也毫不在意。 她悄悄低下头,将心底的暖意与笑意悄悄藏了起来。 返程的软轿行得平稳舒缓,一路轻晃。 方才在坤宁殿跑跳嬉闹了大半日,昭宁早已累得浑身发软,整个人蜷在李卿月怀中,长长的眼皮不住地上下打架,困意浓浓,小嘴却依旧不肯安分。 她手里紧紧攥着用油纸包好的三块桂花糕,费力地抬手递到沈书筠面前,声音软糯含糊,带着浓浓的倦意:“母妃,你尝尝。” 沈书筠伸手接过,轻轻咬下小小一口,眉眼柔和:“味道很香,确实好吃。” 得到夸赞,昭宁眉眼一弯,又举着另一块糕点凑到李卿月唇边:“娘亲也吃。” 李卿月低头浅尝一口,笑着打趣:“我们阿昭带回来的吃食,竟比方才在殿里吃的还要甜上几分。” 昭宁闻言,小心翼翼将余下的一块糕点重新包好,小手攥得牢牢的,认真说道:“留着带回去,给父王尝尝。” 静谧的轿厢里暖意融融。 没过多久,原本昏昏欲睡的小姑娘忽然撑起身子,仰着一张懵懂小脸看向沈书筠,满是好奇地发问:“母妃,皇祖母说改日带我去见皇帝爷爷,改日到底是哪一天呀?” 沈书筠抬手,细心替她理了理被蹭得歪斜的衣领,动作温柔妥帖:“改日便是选一个吉利清闲的好日子,等皇祖母安排妥当,自会派人来接你。” 昭宁似懂非懂,又追着问道:“那皇帝爷爷长什么模样?会不会比皇祖母还要好看?” 李卿月伸出指尖,轻轻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柔声提点:“可不许这般问话。皇帝爷爷执掌天下,是世间最威风的人。” 昭宁眨了眨乌溜溜的眼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又懒洋洋地把小脸埋回李卿月温暖的怀里,小声嘟囔着:“就算这样,我还是觉得皇祖母最好看啦。” 话音落下没多久,困意彻底席卷而来。 待软轿稳稳停在东宫门前,怀里的小家伙已然呼吸均匀,沉沉睡了过去。 李卿月小心翼翼地将她抱下轿子,沈书筠快步上前搭了把手。 第29章 侧妃29 看着孩子歪向一侧的脑袋,李卿月伸手轻轻托住,让小脑袋在自己肩头短暂倚靠片刻,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睡梦,随后才示意侍女青黛,将昭宁抱回东院安歇。 夜色渐深,东院灯火温暖。 李卿月守在床边,耐心将睡熟的昭宁周身被角一一掖得严实。 望着女儿那张睡姿娇憨、四仰八叉的小脸,她静静伫立片刻,眼底满是温柔笑意,而后轻手轻脚地带上门,转身回了自己的卧房。 屋内烛火摇曳,映得一室暖意。 她松开发间发髻,坐在妆台前准备取下耳饰,刚摘下一只,另一只还垂在耳畔,房门便被轻轻推开。 不必回头,她也知晓来人是谁。 这般时辰,这般轻柔又沉稳的推门动静,进门后先静立片刻、默默凝望她的习惯,整座东宫,唯有萧长瑜一人。 萧长瑜缓步走到她身后,修长的手指轻轻落下,替她取下余下那只耳坠,稳稳放置在莹润的妆台之上。 他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理政磨出的薄茧,触碰在细腻的耳垂上,触感粗粝却格外温热,一如三年来朝夕相伴的模样,从未改变。 “阿昭睡熟了?”他低声开口,语声平缓柔和。 “早睡着了。”李卿月透过铜镜望向他,眉眼弯起浅浅笑意,“睡前还心心念念要留桂花糕给你,话都没说完便困得睁不开眼,直到睡熟,小手还紧紧攥着那包糕点。 今日在坤宁殿,一路都在夸赞皇祖母貌美,返程路上又挨个哄我和书筠姐姐。 你这女儿嘴甜机灵,再过几年,怕是能把东宫上下所有人都哄得满心欢喜。” “随你。”萧长瑜淡淡应声。 李卿月轻笑出声,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温热的掌心里轻轻画着圈:“殿下可别这般说。 妾身这般性子,还不是被殿下日日纵容出来的。” 萧长瑜顺势将她从妆台前扶起,伸手将人牢牢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两人相拥着静静伫立,屋内只剩烛火噼啪的细微声响。 良久,他环在她腰间的手缓缓挪开,探入衣袖,取出一样物件摊在掌心。 那是一枚小巧玲珑的白玉平安扣,约莫只有拇指肚大小,玉质莹润光洁,触手生温,还系着一根崭新鲜亮的朱红绦带。 “前几日整理库房时寻到的,和你早年佩戴的那枚本是一对。”他将平安扣放到她的掌心,指尖在她手背上微微停顿,“这枚就留给阿昭佩戴。 你那一枚,如今还好好挂在床帐之上。” 顿了顿,他又轻声续道:“今日朝堂议事直至暮色四合,回来得晚了。 方才路过正院,瞧见书筠窗前那盆文竹,藤蔓已然顺着窗棂爬到了窗框顶端,长势愈发繁茂。” 李卿月收拢手指,将温润的平安扣紧紧攥在掌心,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戏谑:“殿下今日倒是格外健谈。 想来是在朝堂之上谨言慎行、隐忍了整日,回到家中,才愿意将心底诸事慢慢说与我听。” 萧长瑜并未接话,只是手臂微微用力,将怀中之人搂得更紧。 他微微低头,温热的唇轻轻贴在她柔软的发顶,久久不曾挪开。 夜色彻底沉透,庭中万籁俱寂。 床帐严密垂落,帐内只留一盏纱灯,微光浅浅,敛尽四下明暗,将帐中天地隔成一方安静温热的方寸。 萧长瑜垂手,指尖落在她中衣的双环系带之上。 时日长久,繁复扣式早已熟稔于心,指尖轻动,绳结便悄然松脱。 衣料顺势徐徐滑落,肌理温白,浸在柔和灯影里。 他低头,唇轻轻贴上她锁骨,落得很轻,却久久未移。 李卿月肩线微收,气息悄然乱了半分。 白日沾在衣料上的栀子清香,混着屋内沉淀的沉香,贴在肌肤上,淡而不散。 她抬手,指腹轻贴上他当年刺杀的旧疤。 旧伤愈后肌理偏硬,纹路清晰。 指尖极慢地顺着旧痕反复摩挲,力道轻缓,贴着皮肉一寸寸游走。 身下人骤然紧绷,周身线条尽数收紧。 呼吸沉得彻底,喉结缓缓滚动,压着一丝克制的滞涩。 他抬身俯身,吻落得极缓。 先扫过细腻颈侧,轻轻擦过耳垂,最后缓缓覆上她的唇。 轻、慢、绵长,带着沉夜独有的克制温柔。 李卿月闭上双眼,抬手探入他发间,指尖轻轻扣住,微微带力,将两人距离贴得更近。 皮肉相贴的温度层层叠叠漫上来,帐内细碎升温,密不透风的暖意裹着彼此,缠得人发软。 烛火微跳,垂落的帐影轻轻晃荡。 她掌心顺着后颈缓缓下移,抚过肩胛,贴着脊背线条慢慢游走。 萧长瑜忽然停住,撑身垂眸望她。 灯下眼底沉沉,盛着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又藏着克制许久的热度,沉沉落在她脸上。 “卿月。” 他低声唤她,音色压得极低,带着隐忍过后的微哑,落在寂静帐中格外清透。 李卿月抬手,指尖轻轻拂开他额前垂落的碎发,顺着高挺眉骨缓缓划过。 他反手扣住她的手腕,稳稳按在枕侧,十指相扣,扣得紧实安稳。 下一瞬,细碎的吻再度落下,慢而沉,次第落遍眉骨、鼻尖、唇角。 帐内只剩交错起伏的呼吸,轻轻叠响。 她肩头不住微颤,腰身不自觉轻轻抬起,又缓缓落回床榻。 鬓边碎发被薄汗濡湿,软软贴在侧颜肌肤上。 窗外夜风穿廊,吹得院枝花叶轻响,浅淡花香顺着窗缝漫入,与帐内温热气息缠在一处。 帐幔随动作轻轻起伏,灯影交叠纠缠,明暗缱绻,尽数隐在垂帐之后。 良久,所有动作缓缓放缓。 他俯身埋在她颈侧,滚烫呼吸尽数落在她肌肤之上,急促的气息一点点平复、放缓。 紧扣的手掌松了力道,却依旧十指相握,指腹极轻、极慢地反复摩挲她的手背,带着未散的余温。 李卿月指尖慵懒搭在他发间,缓缓梳理,动作温顺松弛。 帐中暖意迟迟不散,两人呼吸相融,稳稳缠在这片静谧深夜里,安稳又缱绻。 第四日清晨,坤宁殿传来旨意,今日皇帝驾至皇后宫中用午膳,特传太子、太子妃、李侧妃与大郡主萧昭宁一同赴宴。 一行人乘软轿抵达殿外,往日一落地便四处跑跳的昭宁,今日格外安分。 她身着鹅黄短袄,衣摆绣着一圈憨态可掬的小雏鸭,领口衬着细软绒毛,衬得小脸莹白细腻。 李卿月将她的头发挽成两个圆滚滚的小发髻,各系一串细银铃,脚步挪动间,铃声叮铃轻响,清脆悦耳。 昭宁一手牵着沈书筠,一手挽着李卿月,迈步跨过殿门时身姿稳稳当当,学着大人模样故作沉稳。 唯有那双承袭了母亲的眼眸,眼尾微扬,瞳仁清亮有神,自打进了暖阁,便好奇地四下打量。视线扫过殿中陈设,最终落在正中紫檀御榻上时,忽然定住不动了。 暖阁之内,皇帝端坐主榻,皇后陪在身侧。 萧长瑜率先上前见礼,沈书筠与李卿月紧随其后。 昭宁有模有样地将小手交叠于身前,微微躬身行礼,嗓音清脆利落:“孙女昭宁,参见皇爷爷、皇祖母。” 行罢礼,昭宁直起身,目光坦然地望向榻上的皇帝,没有初见帝王的怯意,也无过分嬉闹的放肆,就这般静静打量,似在端详一位久闻其名的长辈。 皇帝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玉带规整,鬓发已染霜白,沉沉目光落在小姑娘脸上。 一老一小对视片刻,昭宁忽然弯起眉眼,露出一抹甜甜的笑:“皇爷爷安好,阿昭终于见到您了。” 皇帝看着眼前这张鲜活的小脸,眉眼轮廓、眼间神采,竟与一旁的李卿月如出一辙。 他视线不自觉偏移,落在下首的李卿月身上。 今日她也穿了一身鹅黄衣裙,款式素雅简约,袖口仅镶一圈同色滚边,母女二人站在一处,色调相映,一眼便能看出血脉相连。 往事不由得涌上心头。 犹记早年中秋宫宴,满堂命妇嫔妃皆敛神屏息,目光齐齐望向御座。 唯独她安坐席间,端着桂花酒浅酌,侧身同身旁的太子妃低声说笑,说到尽兴处便抿唇浅笑,眼弯的弧度,和此刻仰头望来的昭宁分毫不差。 还有一回在御花园,他远远望见二人并行于太液池畔。 她手中握着一枝新折的柳条,边走边随意轻晃,言语间逗得太子妃掩唇低笑,肩头轻轻颤动。 宫中人人皆知太子妃端谨自持,能让她在人前这般开怀的,满宫之中,也唯有李卿月一人。 前阵子命妇入宫请安,众人散去时,她独自落在队伍末尾。 一阵风卷落一朵栀子花,她弯腰将花轻轻拾起,放回花坛之中,动作轻柔,生怕折了花枝。 彼时他立在廊下静静看着,心中暗自感慨。 深宫岁月磋磨人心,多少女子在这里变得畏缩拘谨,或是八面玲珑、刻意逢迎,可她始终没变。 多年前在马场之上,她敢策马扬鞭,自在回眸一笑;如今身居东宫,端坐绣墩之上,举止得体,却依旧保有心底那份坦荡鲜活,未曾被宫廷规矩磨去本色。 思绪收回,皇帝重新看向身前的昭宁,目光却又不由自主飘向李卿月端茶的手。 她端杯的姿态自成一格,拇指与中指轻捏杯沿,食指微微翘起,余下两指并拢虚悬在杯底,指尖姿态舒展,不似寻常宫人的拘谨,反倒像常年抚琴之人,一举一动都带着几分悠然气韵。 还记得上元赏灯之夜,廊下晚风拂起她鬓边碎发,发丝贴在唇角。她未曾抬手梳理,只是轻轻吹了口气,便将发丝拂开。 那一幕恰好被路过的他看在眼里,脚步下意识顿住。 身旁内侍察觉异样,低声问询,他只淡淡道无事,径直离去,心底却记下了这个随性自然的瞬间。 正出神间,李卿月忽然抬眸,视线直直迎了上来。 方才行礼时她依规矩垂首避让,这一回却坦然相望,不躲不避,眼底情绪平和,分明是察觉到他频频注目。 四目相对片刻,她从容放下茶盏,微微侧过身子,静等他收回目光。 皇帝坦然移开视线,再度落回昭宁身上。 这时皇后吩咐苏嬷嬷传膳。 昭宁乖巧地从御榻边滑下,牵着李卿月的手前去净手。 重回席间后,她规规矩矩坐在皇帝身侧的绣墩上,面前摆着粉彩小碗与银质碗筷。 小姑娘拿起银匙,舀起一勺松仁玉米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又举筷去夹蜜汁山药,奈何力道不稳,山药滑落在桌面。 她慌忙用银匙将食物舀回碗里,心虚地悄悄抬眼,先看了看一旁说话的李卿月,见对方并未留意,又转头看向皇帝,小声嗫嚅:“掉啦。” 说着自己先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 皇帝见她憨态可掬,像是看到李卿月从未见过的样子,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蜜汁山药,轻轻放进她碗中。 昭宁立刻仰起小脸,甜甜道了谢,低头吃得香甜。 吃完后,她也学着模样,举着小筷子费力夹起一块山药,送到皇帝面前的碟子里。 筷子尚不听使唤,山药在碟中滑了几圈才稳住。 她松了口气,认认真真说道:“皇爷爷,您吃。” 皇帝看着碟子里微微变形的山药,夹起入口,缓缓咽下,开口笑道:“阿昭夹的,尝着倒是格外清甜。” 宴席过半,昭宁早已坐不住,端正的坐姿变得松散,两条小腿在绣墩下悠闲晃荡,一边晃一边捧着汤碗喝汤。 皇帝看着她活泼的模样,随口问道:“平日里在东宫,都做些什么消遣?” 昭宁放下汤勺,伸出小胖手掰着指头细数:“晨起去向母妃请安,随后跟着娘亲习字,写完字就去园子里喂鱼,等到傍晚,就等父王下朝回来陪我玩。” 数到这里,她忽然抬头看向皇帝,满眼好奇:“皇爷爷,父王每日都要上朝,您是不是也要天天上朝呀?” “朕自然也要上朝理政。” “那上朝会不会很累?” “偶有疲累之时。” 皇帝答话的间隙,目光又一次偏向李卿月。 第30章 侧妃30 李卿月正侧耳听着孩童言语,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这份笑意从容松弛,并非刻意逢迎,反倒像是被孩子的天真逗乐。 他又想起从前夏至行至花园花架旁,远远听见一阵笑声。 抬眼望去,李卿月与沈书筠坐在栀子花架下,她不知说了什么趣事,笑得身子微微前倾,手中团扇险些跌入茶盏。 他立在月亮门后驻足许久,最终悄然转身离开。 内侍紧随在后,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 他心里清楚,那样肆意开怀的笑容,从来不属于御前。 在帝王面前,她永远恪守礼数,言行有度,不多言,不僭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可今日,她已是第三次坦然与自己对视,目光坦荡,似是全然明白他心中所想,却从不多言。 昭宁玩闹一阵,从绣墩上滑下来,小步跑到御榻前,踮起脚尖握住皇帝放在榻边的手,两只小胖手轻轻揉捏着,认认真真说道:“阿昭给皇爷爷揉揉手,能解乏呢。” 掌心传来软软暖暖的触感,皇帝低头看着她,轻声感慨:“你这性子,可比你娘亲当年大胆多了。” 昭宁闻言,仰起头,一双大眼亮晶晶的:“皇爷爷认识娘亲?昭宁真的很像娘亲吗?” 皇帝沉默片刻,思绪飘回初见之时。 当年她初次入宫觐见,脊背挺直,应答不卑不亢,看得出来心思通透,看透了深宫之中的规矩与人情,却始终守住本心。 如今几番对视,她依旧坦荡从容,该低头时守礼,该抬眼时无惧,心里什么都明白,却从不多言半分。 他收回思绪,望着眼前的小丫头,缓缓开口:“自然认识。朕记得有一回见你娘亲,她策马驰骋,身姿矫健,跑得比疾风还要快,很是大胆。” 昭宁闻言,立刻转头望向李卿月。 李卿月恰好也看过来,母女二人目光相接,她俏皮地朝女儿眨了眨眼。 昭宁心领神会,转回头对着皇帝咧嘴一笑,眉眼弯弯,那副灵动模样,复刻得惟妙惟肖。 午膳撤去后,苏嬷嬷奉上新贡的蒙顶甘露。 殿内茶香清浅,昭宁面前单独摆着一只小巧的甜白瓷盏,盛着温牛乳。 她双手捧着茶盏,小口慢饮,一圈奶沫沾在唇上,便拿起帕子细细擦净,接着再喝。 李卿月放下茶盏,侧头看向沈书筠。 沈书筠当即会意,起身向帝后屈膝行礼:“昭宁坐得久了难免烦闷,臣妾想同李侧妃带她去廊下散散步子。” 皇后颔首应允。 二人一左一右牵着昭宁,缓步退出暖阁。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 苏嬷嬷换上新沏的热茶,萧长瑜端坐陪侍,与皇帝论起朝中诸事,从户部差事、新近呈上的奏折,再到各地春汛堤防,一问一答,条理清晰。 皇后偶尔插话,问及防汛银两调拨,萧长瑜也逐一据实回禀。 约莫两盏茶的工夫,皇帝端茶饮罢,将茶盏轻轻落于案上,开口道:“余下事宜改日再议。” 说罢起身,“朕也出去走动片刻。” 皇后随之站起,三人一同走出暖阁。 长廊之下,李卿月与沈书筠并肩倚着栏杆而坐,肩头紧紧相挨。 靛蓝衣袂与鹅黄裙衫相叠,穿堂风掠过,衣摆轻轻掀动。 昭宁蹲在廊下的金鱼缸旁,两只小手扒着缸沿,鼻尖几乎贴着水面,目不转睛盯着缸中游动的锦鲤。 她每次伸手想去触碰,那条最壮硕的红锦鲤便摆尾游开。小姑娘急得轻轻跺了跺脚,转头唤道:“娘亲,它不肯陪我玩。” 李卿月俯身,握住她的小手轻声提点:“身子别动,你一闹它就怯了,安分等着,它自会游回来。” 昭宁立刻屏住气息,一动不动守在缸边。 不多时,红锦鲤果然绕了一圈折返回来,鱼尾轻轻扫过她的指尖。 她又惊又喜,不敢出声,只用气音小声道:“娘亲你看,它回来了,还碰我的手呢。” 沈书筠坐在一旁,望着孩子天真的模样,唇角噙起一抹浅淡笑意。 李卿月直起身,重新挨着沈书筠坐下。 她抬手摘下栏杆外一朵盛放的栀子花,轻轻簪在沈书筠鬓角。 见花饰微微歪斜,又伸手细细摆正,打量片刻,轻声道:“这样好看。” 沈书筠没有抬手去抚,任由花朵留在发间。 片刻后,她也伸手摘下一朵同色栀子花,簪在了李卿月的鬓边。 李卿月微微一怔,抬手触了触花瓣。 沈书筠已然收回目光,依旧落在鱼缸之上,淡淡开口:“扯平了。” 李卿月莞尔一笑,悄悄将肩头又往她那边靠了靠。 廊下栀子开得繁茂,清甜花香随着晚风阵阵漫来,混着池水轻撞缸壁的细碎声响,一派悠然。 玩了半晌,昭宁索性不再逗鱼,小跑着挤到两人中间,一手拽住一人衣袖,仰着小脸问道:“娘亲,母妃,晚上咱们能不能吃鱼?” 沈书筠低头看她,无奈笑道:“刚用过午膳,怎么转眼又饿了?” “不是我饿,”昭宁认认真真摇头,指着缸里的锦鲤,“这条鱼长得圆滚滚的,不吃实在可惜啦。” 李卿月被她逗笑,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好。” 甬道拐角处,皇后静静立在阴影里,将眼前一幕尽收眼底。 她的目光在沈书筠鬓边的栀子花上顿了顿。 沈书筠执掌东宫多年,举止向来端严,平日里发间只点缀点翠首饰与绒花,从不簪野花。 此刻这朵带着晨露的栀子花斜斜别在发间,反倒添了几分少见的松弛与温婉。 她侧头看向身侧的皇帝。 帝王负手而立,目光久久凝望着廊下三人。 昭宁扯着衣袖说笑,李卿月眉眼舒展,笑意真切,沈书筠则抬手替孩子理好蹭歪的衣领,动作温柔妥帖。 几人相处自在随性,不见半分宫廷里的拘谨生分。 风卷着花香扑面而来,皇帝缓缓收回视线,看向皇后,低声道:“走吧。” 皇后并未多问去向,默默抬步跟在身后,二人一同往御书房的方向行去。 晚饭桌上果然摆了一道清蒸鲥鱼,萧长瑜照旧挑出鱼身上最嫩的那块活肉,先夹给李卿月,又仔细剔干净鱼刺,放进昭宁的小碗里。 昭宁把鱼肉拌着米饭吃,小嘴塞得鼓鼓囊囊,一边嚼一边含糊嘟囔:“还是家里的鱼最好吃,比皇爷爷宫里的好吃多啦。” 李卿月替她擦干净嘴角,笑着逗她:“方才在坤宁殿,也没见你少吃一口。” 昭宁抬着小脸,理直气壮:“那是给长辈面子呀。” 吃过晚饭,李卿月让下人替昭宁洗漱更衣,把人哄进被窝。 小姑娘攥着她的袖子不肯松手,非要听故事才肯睡。 萧长瑜靠在床边看着,神色松弛。 “殿下也一起听听吧。”李卿月看他一眼,“今日不讲史书,讲个小故事。” 萧长瑜顺势坐下,安静等着。 李卿月靠着床头,慢慢讲起锦鲤化仙的故事。 她说白日廊下那条最漂亮的红锦鲤,从前是天上的仙子,只因犯了小错被贬下凡,化作一尾游鱼。 仙子在云端时,心里一直惦念着一个凡间之人,日日遥望。 落水成鱼之后,她反倒安心,至少一水一岸,年年都能看见那人。 今日被昭宁碰过指尖,觉得暖意难得,便总想停在缸边陪着小姑娘。 故事不长,昭宁听着听着,眼皮慢慢垂下来,没过多久就彻底睡熟了。 两人轻轻替她掖好被角,压低脚步退出房间。 何敬言在廊下候着,见他们出来,安静行礼,放下了门口的竹帘。 晚风微凉,带着清甜的花香。 回到李卿月的卧房,屋内灯影柔和。 青黛提前开了窗,夜风一阵阵灌进来,花香萦绕满屋。 李卿月刚在妆台前坐下,就看见萧长瑜关了房门,缓步走到她身后。 他抬手,轻轻摘下她鬓边那朵已经微微发蔫的栀子花,放在妆台上。 “今日父皇,看了你很多次。” 萧长瑜语气很淡,听不出喜怒,像是很平静的在陈述一件事实。 镜中四目相对。 李卿月摘下耳饰,转过身,伸手拉他坐到自己身侧。 两人挨得很近,安静靠着。 “我知道。”李卿月轻声道。 “孤看得很清楚。”萧长瑜抬手,摸着她的脸,“他看你的眼神,和我当年在马场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很像。” 李卿月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殿下是不是心里不舒服?” 萧长瑜沉默片刻,坦诚应声:“是。 他是天下之主,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他话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李卿月看着他,眉眼温柔,却格外笃定:“殿下是怕我会动心?还是怕,有人要来抢?” 萧长瑜没有回答,只是悄悄收紧了掌心,握得更紧。 “你放心。”她贴近他一点,声音轻却坚定,“今日在暖阁,他看我几次,我就回看几次。 我不是怯懦避让的人,我是在清清楚楚告诉他,我眼里、心里,从来只有你一个人。” “我的性子你最懂,在你面前我从来装不住。 从前偶尔耍点小聪明、装柔弱,你一眼就能看穿。而我对你的心意,这么多年没变过,你肯定也看得明白。” 她抬手,轻轻揉开他眉心浅浅的褶皱。 “所以,别胡思乱想了。” 她笑了一下,眼尾弯弯,还是当年那个坦荡鲜活的模样。 “方才讲故事,我忽然想起好多事。 这些年你待我的好,我都记着。 你上朝前后总会留心我的冷暖,我不舒服你会亲自守着,我夜里难受你从来不嫌烦。 就连我看书走神、心绪起落,你都看得出来。” “你把我护得太好。这么多年,就算是块石头,也早被你捂热了。 即使陛下再多看几眼又如何?他根本不懂我,也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萧长瑜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烛火落在手背上,温温柔柔的。 “原来你都记得。” “当然记得。”她指尖轻轻抵在他心口,“所以殿下真的不用不安。 你早就赢了。再多的荣宠、再多赏赐,都抵不过你年年岁岁放在我身上的真心。 从马场初见那一刻开始,就是你走在最前面,别人永远追不上。” 萧长瑜心头一松,伸手将她抱起,让她稳稳坐在自己膝上。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织。 屋内温度缓缓升高,安静又缱绻。 李卿月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衣领,动作温柔。 萧长瑜伸手覆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沉稳有力的心跳尽数落在她掌心。 “殿下心跳好快。”她轻声笑。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掌,慢慢带着他的指尖,从肩头滑下,掠过锁骨,落在腰侧。 唇瓣轻贴他耳畔,气息柔软。 “我的心也一样。这么多年的偏爱和温柔,全都刻在这里,忘不掉,也换不走。” 萧长瑜双臂收紧,稳稳扣住她的腰,把她完完整整圈在怀里。 暖灯摇曳,帐影轻轻重合。 他低头吻下来,温柔绵长。 吻从唇角慢慢挪开,划过下颌,落至颈间、锁骨。 李卿月微微仰头,全身心依赖地靠在他怀里,任由夜色温柔相拥。 春蒐这天,天还没亮,昭宁就自己从被窝里爬了起来。 青黛正蹲在妆台前给李卿月梳头,还未看到人,就听见昭宁清脆的喊声,“娘亲!娘亲!再不起就要迟到啦!” 房门被拉开,萧长瑜披着外袍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这个风风火火的小丫头。 昭宁仰起脸,神色自若地改口:“父王早。” “倒是起得比谁都早。”萧长瑜伸手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胳膊上,转头看向李卿月,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你看看你这女儿。” 李卿月从铜镜里望了父女俩一眼,拿起妆台上两根红绳晃了晃:“先把她放下来吧,让青黛给她梳辫子。” 昭宁从萧长瑜怀里滑下来,乖乖坐到妆台前。 青黛手脚麻利地编好两条发辫,李卿月接过红绳,仔细将辫梢系牢,又各缀了一颗小巧的珍珠。 珠子相撞,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昭宁对着铜镜左看右看,晃着脑袋听着声响,仰起脸问道:“娘亲,我今天好看吗?” 李卿月弯着眼笑:“当然好看。” 昭宁心满意足地跳下椅子,又跑到萧长瑜面前转了个圈,特意让他也瞧一瞧。 本次围猎设在京城五十公里外的鸣鹿苑。 天色尚未完全放亮,御帐前的旌旗已经拉出半里开外,明黄色旗面被风吹得鼓鼓作响。 侍卫们手握长刀立在围栏外,晨光照在冰冷的甲胄上,泛出寒光。 围场外围人来人往,各官员的内眷、随从,还有随行的猎犬穿梭不停,马嘶声、吆喝声此起彼伏。 东宫的队伍来得不早不晚。 第31章 侧妃31 春日行蒐,围场风清日朗。 萧长瑜一身玄色猎装,跨坐于心爱的黑马之上,身姿端方挺拔,遥遥行在队伍最前。 身后仪仗规整,太子妃的青帷马车紧随其后,轿帘半卷,微风拂动,偶尔泄出一截素雅靛蓝袖角,温静端庄。 车内,李卿月换了一身明艳石榴红箭袖劲装,长发高束,利落飒爽,灼灼风华衬得周遭春光都淡了几分。 她与沈书筠并肩静坐,两人低声闲谈,亲密无间,全然没有嫡侧常见的隔阂疏离。 队伍中段,昭宁骑着小巧温顺的小白马,跟在何敬言身侧,一路叽叽喳喳,鲜活灵动。 “何公公,还有多远到围场呀?” “我看见前头的龙旗了!” “那座最大的帐篷,是不是皇爷爷的御帐?” 何敬言被小姑娘一路追问,耐心逐一应答,说到最后喉间干涩,只得抬手取过马鞍旁的水囊,仰头饮了几口。 御帐之前早已百官齐聚,诸位皇子尽数到场,各自姿态分明。 二皇子萧长宁一身素色猎服,性情素来宽柔仁厚,此刻正立在帐前,与兵部顾侍郎从容闲谈,待人温和,气度儒雅。 四皇子心性浮躁,正蹲在马镫旁反复调试弓弦,折腾许久仍旧不顺,额角沁出薄薄一层细汗,眉眼间满是焦躁。 不远处,五皇子萧长煜骑着一匹栗色骏马,性子豪爽不羁,正在场中策马热身。 他交友遍天下,看似随性洒脱,但看到路过东宫队伍时,他骤然勒紧马缰,朝前方的萧长瑜抬手抱拳,笑意爽朗:“三哥来啦!” 萧长瑜微微颔首,神色温润自持:“五弟今日倒是到得极早。” “凑热闹自然要赶在前头!”五皇子朗声一笑,策马扬鞭,再度跑入场中周旋。 车马停稳,沈书筠率先步下马车。 程嬷嬷即刻上前,细心替她拢好防风斗篷,打理妥当衣容。 几位皇子妃远远望见,便结伴上前见礼闲话。 二皇子妃温婉随和,牵着性情恬静的四皇子妃,四皇子妃怀中还抱着年仅三岁的幼子。几人立在树荫下闲谈琐事,气氛平和。 沈书筠身为太子妃,从容有度、礼数周全,待人温和有礼,进退皆显东宫主母气度,兼之有皇后姑侄撑腰,一众皇子妃皆对她敬重有加。 围场西侧老臣云集。 曾尚书身着半旧猎装,端着一杯热茶,正与翰林院孙侍讲低声闲谈。 户部、兵部诸位侍郎,还有数位御史分列一侧,皆是狩猎装束,神色肃然。 孙侍讲眼尖,望见萧长瑜翻身下马,连忙轻肘碰了碰身侧的曾尚书。 曾尚书即刻放下茶盏,整肃衣襟,上前行礼。 萧长瑜抬手免礼,二人立在树荫之下,避开众人视线,低声商议起近日户部积压的折子。 不多时,御前内侍高声唱喏,皇帝到。 帐前瞬间肃静,所有皇子、宗室、外戚、文武百官依品级列队肃立,衣袂整齐,秩然有序。 一声跪拜唱喏响彻围场,众人齐齐伏身,再起立,动作整齐划一,声势浩荡。 皇帝正值壮年,一身玄色箭袖,玉带束腰,翻身上马的动作干脆利落,精气神十足。 他策马行至队伍最前方,深邃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在前列的萧长瑜身上淡淡停顿片刻,方才缓缓移开。 无人敢揣测圣心,可在场老臣皆知,太子才干卓绝、品性端方,太过完美,于正当壮年的帝王而言,从来不是全然的好事。 号角长鸣,春蒐正式启猎。 诸位皇子纷纷策马冲入密林。 二皇子稳步前行,四皇子紧随其后,手上仍在别扭地摆弄弓弦。 五皇子策马疾驰,身姿张扬,看似散漫,实则暗中观察众人动向。 唯独萧长瑜带着东宫侍卫缓行在后,沉稳自持。 入林刹那,他下意识回头一望。 开阔草地上,李卿月一身石榴红明艳夺目,正俯身抬手,指着远处林间鹿群,细细说给昭宁听。 小姑娘扒着马背,抻着小脖子张望,兴奋得险些立身站起,眉眼鲜活可爱。 萧长瑜眸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唇角微扬,随即调转马头,纵马入林。 林内厮杀热闹,外围却是一派安然闲适。 李卿月陪着昭宁在草场缓步骑马闲逛,不深入密林,只寻清净地界散心。 不多时,昭宁忽然指着林子边缘惊呼出声:“娘亲!那里有一只小鹿!” 李卿月顺势催马靠近,隔着围栏静静观望。 小鹿身形娇小,怯生生立在林间草地,惹人怜爱。 昭宁压低软糯嗓音,满眼心疼:“它好小,它的娘亲去哪里了呀?” “定然就在附近,很快便会回来寻它。” 话音刚落,密林深处传来阵阵猎犬吠鸣、人声呼喝。 几名内侍抬着一头硕大野猪快步走出,猎物鲜血淋漓,看着骇人。 昭宁好奇探头,李卿月不动声色上前半步,恰好挡住她的视线,抬手替她理顺松动的缰绳,柔声转移她的注意力: “阿昭,林里喧闹,我们去找母妃,御帐那边有冰镇绿豆汤,清甜解暑。” 昭宁立刻点头,乖乖拽着缰绳,策马朝着御帐方向跑去。 沈书筠早已在帐外等候,遥遥望见两人身影,便令程嬷嬷备好冰镇绿豆汤。 昭宁利落下马,稳稳站定,端起碗大口吞咽,喝完随意用袖口抹了把嘴,仰着小脸满眼雀跃: “母妃,娘亲说林里有小鹿!父王答应我,今日要给我捉一只小鹿回来!” 沈书筠温柔抬手,用帕子细细擦净她的嘴角,“小鹿机敏灵动,但你父王更厉害,定然不负阿昭所愿。” “父王最最厉害!”昭宁眉眼弯弯,乖乖立在沈书筠身侧,帮着下人整理茶点瓜果,安静乖巧,格外讨喜。 片刻后,林间马蹄声渐近。 萧长瑜率先策马而出,马鞍两侧悬挂着两只山鸡、一只野兔,收获颇丰。 他翻身下马,将猎物交由何敬言打理,径直走到李卿月身侧,接过她递来的水囊低头饮水。 日光灼灼,映得她一身石榴红愈发明艳,只是袖口不慎蹭上一块青草渍,她抬手用帕子擦拭数次,依旧留有痕迹,便索性作罢。 萧长瑜放下水囊,视线落在那处污渍上,随即抬手,指尖轻柔替她束紧被风吹散的高马尾,动作自然亲昵。 李卿月静静立在原地等他,待他抬手收势,便微微踮脚,轻轻拂去他肩头沾染的细碎枯叶,眉眼带笑: “殿下首入密林便收获满满,反观四殿下,忙活半日,至今连弓弦都未曾调好。” “他弓弦绷得太紧,方才入林我便提点过他,只是他不肯听劝。”萧长瑜语声清淡。 “那殿下可要再入一趟林子?”李卿月眼底带笑,“答应阿昭的小鹿,可不能食言。” 萧长瑜垂眸望着她明艳动人的模样,眸底暖意流转,低笑出声:“这身石榴红,极衬你。” 语罢,翻身上马,再度策马纵入密林。 紧随萧长瑜而出的,是许久未见动静的大皇子萧长瑞。 他马鞍上挂着一头肥硕獐子,额角满是汗珠。 经此四年萧长瑜步步布局、层层拆解,无论大皇子往日的纨绔荒唐是本性使然,还是刻意伪装蛰伏,如今都大势已去,只等最后一击被彻底踢出夺嫡之路。 萧长瑞望见萧长瑜再度入林的背影,便缓步走到树荫下,与沈书筠寒暄两句。 沈书筠待人素来温和得体,即刻命程嬷嬷端来冰镇绿豆汤奉上。 大皇子饮了两口,目光落在乖巧灵动的昭宁身上,随口道:“这便是太子殿下的郡主?小小年纪,看着身手利落,灵气十足。” “正是小女昭宁。改日我便带她登门,正式拜见大哥。” 大皇子摆了摆手,无心多言,稍作歇息,翻身上马,再度入林游荡。 日暮时分,春蒐落幕。 萧长瑜果然不负所托,带回一只年幼小鹿,鹿角尚未坚硬,覆着一层细软绒毛,温顺可人。 昭宁蹲在小鹿身前,小心翼翼伸出指尖轻触鹿角,又飞快收回,仰着小脸认真询问:“父王,它角上有绒毛,会不会疼呀?” “这是初生鹿茸,尚未长成,不痛。” “那它吃什么呀?” “林间嫩草便可。” 昭宁顿时安心,转头脆声唤道:“何公公,劳烦帮我拔些最嫩的青草!” 另一侧,皇帝今日猎得一头罕见白狐,特意命人装入笼中,专程赏给昭宁。 小姑娘蹲在兽笼前观望许久,澄澈眼底满是不忍,抬头认真看向帝王: “皇爷爷,它生得这样好看,关在笼子里太可怜了,我想放它回山林。” 皇帝微微挑眉:“你舍得?” “舍得的。”昭宁重重点头,眼神纯粹又坚定,“它也有娘亲,一定在林子里等着它回家。” 帝王沉默片刻,眼底情绪难辨,终是抬手示意宫人开笼。 白狐骤然得自由,并未立刻逃窜,反而驻足回头,深深望了昭宁一眼,方才纵身一跃,消失在幽深密林之中。 昭宁踮脚望着它离去的方向,许久才收回目光,小跑回李卿月身侧,小声忐忑询问: “娘亲,我放走了皇爷爷的白狐,皇爷爷会不会生气?” 李卿月抬手拭去她额角薄汗,温声安抚:“我阿昭心地仁善,皇爷爷只会欢喜,不会责怪。” 小姑娘彻底放下心事,又蹦蹦跳跳回去照看小鹿吃食。 萧长瑜缓步走到李卿月身侧。 一旁,沈书筠从容吩咐程嬷嬷,将剩余的绿豆汤、茶点尽数分给何敬言及一众随行侍从,待人宽厚,周全妥帖。 日头高悬,御帐前摆满矮桌案几,内侍穿梭往来,奉上酒水肉食。 炭火炙烤的鹿肉滋滋冒油,香气四溢,弥漫全场。 诸位皇子齐聚上首宴席。 二皇子性情宽仁,正绘声绘色讲述猎杀野猪的经过;四皇子则在一旁频频打趣拆台;五皇子随性不羁,端着酒杯笑得肆意张扬。 女眷另设一席,秩序安然。 沈书筠端坐皇后身侧,姿态温婉端庄,姑侄二人一内一宫,稳稳稳住东宫后方。 两人低声闲话今日风势光景,气氛和睦。 李卿月挨着沈书筠落座,跑了一日的昭宁早已困乏,软软窝在她怀中,小手攥着一把野果,嘴角沾着紫红果汁,懒懒不愿动弹。 李卿月拿出丝帕,细细替她擦拭干净。 小姑娘困倦至极,下意识往她颈窝蹭了蹭,沉沉偎着不动。 帝后端坐主位,气度雍容。 皇后尝了口炙肉,温柔吩咐苏嬷嬷,端一碗热牛乳过来,特意给困倦的昭宁备着。 苏嬷嬷很快端来牛乳,李卿月道谢接过,见怀中孩子已然睡熟,便轻轻将碗盏盖好放置一旁。 不多时,萧长瑜端着酒杯缓步走来,在她身侧静静落座。 垂眸看着枕在她怀中熟睡的女儿,他抬手轻轻托住小姑娘的后脑,将那颗沉甸甸的小脑袋挪到自己肩头,替她分担疲累。 李卿月抽回被压住的手臂,轻轻揉捏发酸的肩颈。 萧长瑜看在眼里,伸手替她轻柔按揉数下,力道温缓恰到好处,随后便收回手,执杯浅饮,静默相伴。 这一幕温情默契,落在众人眼中。 对面两位皇子对视一眼,低声闲谈两句,目光频频在两人身上流连,各怀心思。 上首皇后看得真切,侧头看向身侧帝王,欲言又止。 可皇帝只自顾饮酒,神色淡漠深沉,无喜无怒,无人能窥探圣心分毫。 昭宁在萧长瑜肩头睡了近一刻钟才悠悠转醒。 宴席已过半,她揉着惺忪睡眼,看见桌上温热的牛乳,端起咕咚咕咚饮尽,随意擦了擦嘴,便从萧长瑜身侧溜下,小跑扑进沈书筠怀中。 “睡醒了?”沈书筠温柔接住她,擦去她嘴角奶渍。 昭宁贴着她耳畔,小声分享秘密:“母妃,我今日把皇爷爷的白狐放走啦。” “我知晓。” “它以后会不会记得我?” “林间自由顺遂,它定然安好无忧。” 昭宁心头甜甜的,跳下膝头,又跑回李卿月身边依偎着。 酒过三巡,帝王起身离席更衣。 途经女眷席位时,刚跑回来的昭宁险些撞上龙驾,连忙停步站定,仰着小脸甜甜唤了声皇爷爷,还贴心询问:“皇爷爷今日打猎,累不累呀?” 皇帝垂眸看她,语气平淡:“不累。” “那我也一点都不累!” 小姑娘说完,转身乖乖钻回李卿月怀中。 帝王的目光,顺着小小的身影,稳稳落在李卿月身上。 少女一身明艳红装,低首温柔拢着孩童,眉眼澄澈,身姿绰约,红白相映,愈发夺目。 察觉到帝王视线,李卿月整理好昭宁的衣领,从容垂眸,浅浅一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皇帝收回目光,神色无波,缓步离去。 不远处的萧长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握着酒杯的指尖微收,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抬手,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眸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深沉。 第32章 侧妃32 李卿月迎上萧长瑜的目光。 他的眼底没有猜忌与质问,只是坦然地等待她的想法。 她伸出另一只手,叠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三只手紧紧靠在一起。 “殿下心里其实早有判断。”李卿月轻声说道,“陛下真心疼爱阿昭,这一点毋庸置疑。 她是皇家血脉,是东宫眼下唯一的孩子,长辈疼宠本就是人之常情。 可他绕过层层规矩,私下递来名单,特意让我过目,也是在明明白白示意我:这份恩典,我也需要记在心里。” 她指尖在他掌心轻轻点了点:“这份情我坦然收下,只因我是阿昭的生母。 陛下为孩子挑选良师,我自然不会推辞。 但我分得清清楚楚,这份恩宠,从头到尾都是落在阿昭身上,与我无关。 我相信,殿下心里也同样明白。” “我自然分得清。”萧长瑜收紧了手指,力道比往常重了几分,“我只是心里不快。 凡事该依循规矩而行,他大可按流程交由詹事府办理,或是命人传旨即可。 偏偏要亲自出面,就是想让我清楚,这一切都是他的安排。” “那殿下便顺着局面,把规矩立回去就好。”李卿月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私下递来名单,殿下就让詹事府补上正式的文书,再由书筠姐姐以太子妃的身份批复敲定,最后交由翰林院按章程安排。 把这份私下的照拂,转成东宫按例办理的公事。如此一来,既领了陛下的心意,也守住了该有的规矩。” 萧长瑜望着她,忽然低笑出声,笑意浅浅,却漫到了眼角。 他伸手将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有时候真觉得,你思虑周全,比詹事府那些老臣还要精明。” “殿下这是夸我,还是打趣我?” “自然是夸你。”他低下头,唇瓣轻贴在她的额头,静了片刻,“就按你说的办。 名单你和太子妃先看过,敲定人选后,由她出面批复。 明日我就让何敬言去詹事府传话,补齐所有流程。” “殿下考虑得十分妥当。”李卿月把脸埋进他的衣襟,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道, “周翰林曾教导过诸位皇子,学识与人品都靠得住,我觉得他就很合适。” “好。”萧长瑜应声,手掌在她肩头缓缓轻拍,“明日便着手安排。” 第二天一早,李卿月按时来正院请安。 等其他侍妾都告辞离开,屋里就剩她们俩,气氛一下子自在起来。 李卿月她直接那份名单放在桌上,将昨日皇帝单独留下萧长瑜问话,还有两人商量好的应对办法,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沈书筠展开名单扫了一遍,折好放下,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这个处理方式很稳妥。”她直言道,“补上詹事府的正式文书,把皇帝私下递来的安排,按东宫规矩办成公事。 既承了这份情面,也堵死了陛下绕过章法行事的路子。” 她往前凑了凑,话说得无比直白:“可咱们心里都清楚,陛下不单是疼阿昭这么简单。 他借着孙女的由头敲打殿下,也是想借机向你示意。 这次我们轻松接下,要是不把规矩立牢,往后他只会变本加厉,一次次用这种方式插手东宫的事。” “我明白。”李卿月坦然回应,“周翰林学识出众,还教过几位皇子,能给阿昭当老师,确实是难得的好事,这份好意我们肯定收下。 但私交归私交,规矩不能乱,把整件事纳入正常流程,就是要摆明态度:恩宠我们领,底线绝不会松。” 沈书筠看着她,眼底满是宠溺。 二人相处向来不分身份高低,亲如姐妹。 她早就让人备好了李卿月最爱的腌梅,随手把碟子推到她跟前。 “既然你心里有数,我就放心了。 人选就定周翰林,后续所有事情,都交给我来办。” 李卿月顺势往她身旁挪了挪,肩膀紧紧靠在一起,捏起一颗梅子放进嘴里,眉眼舒展。 沈书筠笑着扯开话题,聊起孩子的日常:“说起昭宁,这丫头练字还是毛手毛脚的。 崔嬷嬷前几日跟我说,她写的‘永’字歪歪扭扭,看着都站不稳。” “虽然写得不好,但好在肯用功,每天都坚持写。”李卿月笑道,“昨天练了满满好几页,还特意挑出一张自己最满意的,吵着要过来让你指点一番。” “那就叫她过来吧,我帮她纠正笔法,趁早把底子打扎实。” 沈书筠说着,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你回去转告殿下,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我们行事光明磊落,规矩分寸都做得无可挑剔,陛下试探不出端倪,自然不会再继续纠缠。” 李卿月点点头,安心地挨着她静坐片刻。 周翰林入府给昭宁开课的流很快就落地,詹事府补齐所有公文,太子妃亲手批复,条条合规、事事周全,外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白发老臣曾执教数代皇子,讲学沉稳有度。 昭宁听课端正认真,私下却总爱学着他捋胡须的模样装小大人,憨趣模样次次逗得程嬷嬷笑个不停。 内宅岁月静好,朝堂暗处却是萧长瑜对大皇子隐忍多年的步步杀招,在今日终于落子收官。 这夜天黑得透彻,萧长瑜归府极晚。 一身朝服未换,衣间带着深夜露凉,可他眉间积压数年的沉郁彻底散尽,眼底清浅带笑,是熬尽布局、终定胜负的松弛。 李卿月斜倚竹簟看书,抬眼一瞧,便知他今日大局落定。 她合了书卷,往榻里侧轻轻一挪,腾出大半软榻。 萧长瑜脱靴落座,肩头稳稳贴着她的,紧绷整日的身形彻底卸下所有朝堂冷硬。 他随手端起她喝过的凉茶一饮而尽,动作熟稔亲昵,是朝夕相处才有的自然缱绻。 “今日朝堂,裴家彻底塌了。” 他侧头望着她,嗓音低沉的仔细分析教道,“裴家,是大皇子萧长瑞扎根朝堂、把持地方的第一臂膀。” “这四年,我所有暗中布局,大半皆是针对性剪除他的势力。” 李卿月就静静的听着。 世人皆传大皇子是真纨绔,贪嬉好猎、怠于政务,奏折常年积压,巡查漕运尚且舟中宴饮、荒废公事,一副不堪储君的模样。 可萧长瑜从未轻信表象。 不管萧长瑞的荒唐是本性使然,还是刻意伪装自保、蛰伏蓄力,都已经不重要了。 这四年,萧长瑜步步蚕食、层层拆解,一点点拔掉大皇子安插在朝野、地方的党羽财源。 而裴家,就是大皇子最后、也是最坚硬的根基。 大皇子生母淑妃出身将门,手里攥着部分西北边军旧部。 萧长瑞看似散漫无能,实则全靠裴家替他撑住台面,把持江州漕运这条私财命脉、打理朝外所有党羽人脉、替他抹平无数朝堂疏漏与纨绔过失。 可以说,裴家在,大皇子就有蛰伏翻盘的资本; 裴家倒,大皇子便一无所有。 早前裴转运使借清查漕运旧亏空发难,打着整顿吏治的幌子,实则是替萧长瑞最后一次洗白家底、清洗异己、稳固私党。 他一边构陷东宫朝臣,一边篡改混淆新旧账册,将裴家连年贪墨、私挪漕银的烂账,尽数嫁祸给前几任官员,妄图彻底抹平罪迹,保全大皇子的财源根基。 机关算尽,终究毁于内部贪腐。 裴转运使心腹吴师爷嗜赌成性,欠下巨额赌债,被人当街追打,丑闻一路捅穿州县、直达吏部。 彻查之下,致命破绽暴露无遗。 吴师爷是西北退伍老兵,依大朝铁律,严禁任职地方衙门。 他能盘踞漕运核心要职数年,无人敢查、无人敢动,全靠裴二公子的西北旧部人脉违规包庇,背后更是萧长瑞的默许纵容。 这层结党私蓄旧部的重罪,足以撼动根基。 更致命的是连年账腐。 吴师爷仗着皇子势力撑腰,常年挪用漕银私放高利贷,亏空越滚越大,无力填补之下,便与裴转运使串通造假,彻底搅乱漕运账目,为大皇子源源不断输送私财。 就在裴转运使即将完美收官、彻底洗白所有罪证的紧要关头,李昭承骤然亮剑。 数月以来,李昭承在户部隐忍蛰伏,日夜埋首浩繁旧账,逐笔溯源、逐条勘误,硬生生撕开层层人为伪造的账目伪装,将裴家依附大皇子、结党贪腐、私通财路、构陷朝臣的所有罪证,查得清清楚楚、铁证如山。 出手时机,更是绝到极致。 大殿之上,裴转运使正慷慨陈词、假意奉公,恳请皇帝严查前朝旧案,一副忠良贤臣姿态,满朝文武无人敢疑。 就在他风头最盛、即将得旨的刹那,李昭承抱着厚厚一叠对账铁证,当庭阔步出列。 新旧账册两两勘合,贪墨、挪用、结党、包庇,桩桩白纸黑字,无可辩驳。 满堂瞬息死寂。 前一秒还替大皇子稳固朝局、装点门面的裴转运使,顷刻沦为欺君祸朝的罪臣。 曾尚书当即请旨严查,皇帝龙颜大怒,下命吏部彻查江州全盘漕运,深挖裴家所有罪责,顺追裴二公子违规任用旧部之过。 裴家数十年朝堂深耕、地方经营的势力,一夕连根拔起。 “是曾尚书帮你二哥找到了最佳时机。”萧长瑜轻声道,“早一分,会被污为东宫私怨打压皇子;晚一分,账册洗尽,死无对证。 偏偏在他最得意、最无防备的时候掀翻,光明正大,满朝无人能置喙。” 这一战,根本不止端掉一个裴家。 是萧长瑜四年布局的终极收网,直接自断大皇子所有财路、党羽、地方根基。 无财、无党、无地方势力、无朝臣助力,西北旧部牵连受查,名声、根基、资本尽数崩塌。 大皇子,就彻底被踢出夺嫡之路,再无半分翻盘可能。 而彻底钉死这盘死局、不给对方留一丝余地的,是李昭远。 萧长瑜指尖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温热触感缓缓缠上来,语气笃定温柔:“你大哥江上剿匪,清缴赃物里的制式官银,和江州漕运失踪亏空完全吻合。” 真相彻底闭环。 吴师爷挪银放贷,银钱流转落入水匪之手,最终被李昭远一网打尽、赃银全数上交兵部。 李昭远不懂权谋算计,只守本分尽职,却刚好堵死了裴家、大皇子最后一条销赃洗白的退路,让此案再无回旋、无可翻供。 四线铁证闭环,此案彻底钉死,尘埃落定。 李卿月静静听完,眉眼漾开澄澈温柔的笑意。 她顺势抬手,轻轻包住他的掌心,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呼吸轻柔相缠。 “我都懂。” “四年步步隐忍、层层拆解,你从来不是被动守局,是从一开始,就笃定要把大皇子彻底清出局。 二哥的当庭铁证,大哥的闭环赃银,父亲的联名举罪,还有曾尚书的顺势托局,全是你布好的棋。” 萧长瑜垂眸凝着她,眼底盛着独独对她的软意,嗓音微哑: “路是你父兄自己挣的,底气是我给的。 我护着我的人站稳脚跟,也顺便,清掉挡我前路最久的人。” 从前李家商户出身,处处低微受欺,李卿月的两个兄长有才无处施,父亲畏官避祸。 经此一役,李家堂堂正正立于朝堂视野,再也无人敢轻视拿捏。 窗外晚风穿廊,庭院花簌簌盛放,清甜花香漫入屋内,冲淡了数年权谋厮杀的冷硬,只余一室温柔缱绻。 “裴家倾覆,宫里怀有龙胎的裴婕妤,也彻底没了所有依仗。”李卿月轻声开口。 “母后昨日遣苏嬷嬷传了话。”萧长瑜缓缓应声,“裴婕妤胎象极虚,夜夜心悸见红,太医昼夜安胎值守。 母后说,龙胎是皇家血脉,自会妥为照拂,宫中所有分寸,她一一拿捏。” 皇后温婉不争,却最懂制衡。 从前裴家势盛、大皇子蛰伏,裴婕妤的胎是后宫牵制东宫的筹码。 如今外戚倾覆、皇子出局,这枚棋子再无半点威胁,后宫自此安稳大半。 东宫之内,更是全然同心,无半分内耗。 李卿月与太子妃沈氏情同姐妹,相知相扶,从来没有寻常后院嫡侧相争的龌龊。 沈氏身为皇后亲侄女,姑侄一体、沈家撑持东宫,把内宅打理得滴水不漏。 今日朝堂剧变,她第一时间遣人送来温热茶点,生怕卿月劳神费心,体贴入微。 外人总以为东宫嫡侧必生嫌隙,只是表面和平,唯有她们二人心知肚明,彼此有多和睦多同心。 就连萧长瑜也只以为两人是为了他,才刻意维持着交好关系。 萧长瑜望着身侧眉眼明亮的少女,心头暖意翻涌。 “有你们二人守好内宅,我在外杀伐布局,方能全无后顾之忧。” 他从未忌惮两人交好,反倒万分庆幸两人懂事。 东宫安稳无隙,便是他夺嫡路上最稳的后方。 李卿月微微侧头,轻轻靠在他肩头。 萧长瑜低头,顺势将她稳稳揽入怀中。 余下夺嫡棋局,虽还有二皇子、五皇子虎视眈眈,风波未歇。 但今夜,可以放松一刻。 第33章 侧妃33 自裴家倒台、大皇子彻底被踢出夺嫡之局后,朝堂风向骤然转变。 一众朝臣纷纷观望剩余皇子的动静,唯有五皇子萧长煜,做起了朝野间最为沉静的一人。 从前他广交宾客、府中常年宴饮不绝,长袖善舞周旋各方,风头极盛。 可自江州漕运一案尘埃落定,萧长煜当即收敛所有锋芒,遣散门下所有门客,停掉一切私宴应酬。 他日日只按时上朝,余下时光尽数闭门读书,足不出府,杜绝一切朝野交际。 偶有同僚问及对政务的看法,他只垂手躬身,语态谦卑退让:“本王资质愚钝,见识浅薄,不敢随意妄议朝事。” 这般一副无心权争、安分避世的模样,哄骗了大半文武官员。 但萧长瑜自始至终未曾放松戒备。 近数月他暗中派人多方追查萧长煜的底细,所得线索尽数干净无疵: 名下商行账目条理合规,日常应酬严格恪守皇子份例,没有一处逾制田产铺面,更无私下串联朝臣的痕迹。 过分完美的安分,本身便是刻意遮掩的破绽。 这日午后,坤宁殿遣宫人来东宫传口谕,皇后挂念昭宁,满心惦念,特意宣大郡主入宫相伴。 彼时沈书筠正坐镇正院核对封地秋租总账,账目繁杂细碎,实在抽不开身。 于是,沈书筠听完,眉眼间立马浮现出一层散不去的忧色。 她素来通透沉稳,明知李卿月数次入宫周旋,从无差错,可深宫之中波诡云谲,帝王心思难测,半分差池便是万丈风波,终究叫她难以彻底安心。 李卿月瞧出她眼底藏不住的顾虑,故作一副娇俏委屈的模样,唇角勾着浅浅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矫揉嗔怪: “原来在姐姐心里,我竟是连这点分内小事都料理不妥当的?” 沈书筠闻言无奈摇头,上前半步,抬手轻轻理了理她衣襟褶皱,神色温柔却郑重, “我岂会不信你的心性。只是深宫最是无常,君心难料、人事难测,从无万全之局。你素来聪慧稳妥,可此番入宫应对,不必事事周全、处处勉强。 万事以自身安稳为先,不必硬撑分寸、强守体面。 真若遇上难解的僵局、难堪的处境,无需独自承压,有我坐镇东宫,有殿下为你兜底,万事皆有退路。” 李卿月立马乖巧颔首:“我晓得的,姐姐放心便是。” 若不是这次进宫有关于她下一步计划,她自然会顺势说不去。 奈何她有非去不可的理由,李卿月顺势在心里复盘了好几次,都有没有差错,与沈书筠告别后,便独自带着昭宁前往坤宁宫请安。 坤宁殿内陈设雅致,只是常年静谧冷清。 皇后端坐主位,一身中宫礼服端庄规整,威仪十足,眉眼间覆着常年的淡漠疏离。 昭宁一看见皇后,立刻挣开李卿月的手扑上前,环住皇后的脖颈软糯撒娇:“皇祖母,阿昭好久没有来陪您说话啦。” 皇后素来冷淡的眉眼瞬间化为真切柔和的笑意,伸手稳稳抱住怀中娇软的孙女,指尖细细摩挲着昭宁柔软的发顶,顺便柔声吩咐苏嬷嬷端上新蒸的栗粉糕。 昭宁窝在皇后膝头,小口吃着香甜的糕点,叽叽喳喳说起自己小白马的趣事,言语鲜活天真: “皇祖母,我的小马可乖了,如今会主动低头啃青草,还会用鼻尖蹭我的脸颊撒娇呢。” 皇后执起丝帕,慢条斯理擦去她嘴角沾着的糕屑,语气满是真切宠溺: “改日秋猎,定要带你去围场,让你皇爷爷也瞧瞧,我们阿昭亲手驯出来的温顺小马。” “我要带上父王和娘亲母妃一同去!”昭宁仰起小脸,认认真真说道。 皇后唇角笑意愈发温柔浓郁,转头看向下端端坐安分的李卿月,语气温和闲适: “这孩子,心里时时刻刻都记挂着你们,半点也舍不得分开。” 李卿月捧着茶盏垂眸浅笑,姿态温顺恭谨,守着晚辈的本分,语态柔和得体: “阿昭心性单纯赤诚,心里亦时时想念着母后。” 皇后看着面前进退有礼,谦卑平和,毫无半分锋芒,仿佛只是个温顺安分、顾家疼女的寻常东宫侧妃,并没有说什么。 只是,又逗着昭宁玩了会。 没过多久,昭宁便耐不住久坐沉闷,拉着苏嬷嬷的手,蹦蹦跳跳跑去观赏殿中新更换的素色窗纱,小小的身影鲜活灵动,驱散了殿中常年的冷清。 皇后目送昭宁欢快走远,眼底暖意未散,低头端详掌心才塞给她的布老虎,指尖细细抚过细密柔软的针脚,由衷夸赞: “这针线做得精巧灵动,稚拙可爱,比尚宫局制式绣活还要讨喜,没想到你绣活竟如此好。” 李卿月依旧恭谨回话,“都是府内周嬷嬷悉心教导,儿媳天资普通,不过随手添了两处虎耳。” 皇后静静看着她,目光平静深远,褪去对昭宁的温柔,重归中宫的沉稳,淡面无表情甚至带着一丝敲打说道: “你素来心细稳妥,望你始终如一,好好照拂教导昭宁。” “儿媳谨记母后教诲,必定尽心抚育郡主,不敢有半分懈怠。” 李卿月自然的应下,她深知皇后早已发现皇帝的不对劲,才会特意故意提点她。 只是,皇后始终是皇后,总是要权衡利弊后,什么都想得到。 辞别坤宁殿时天色尚早,晚风轻柔和煦,长长宫道安静无人。 昭宁一路紧紧牵着李卿月的手,小心翼翼护住怀里用油纸包好的栗粉糕,一路小声念念叨叨: “娘亲,我留了两块最甜的糕,回去带给父王品尝,父王肯定喜欢。” “会的” 李卿月柔声应和,步履从容规整,一言一行皆合深宫规矩。 行至垂花门拐角,晚风吹动廊下盏盏宫灯,光影摇曳交错,迎面恰好遇上皇帝。 萧衍身着素色常服,身侧仅随一名内侍,独自在幽深甬道中央,周身气场沉敛厚重,如山似渊,威压凛然。 此刻晚风拂动,灯影摇晃。 帝王原本前行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半息。 只是极短的滞涩,短到无人能察,连他自己也只当是随口一瞥。 目光越过活泼的昭宁,落于后侧躬身立着的李卿月身上,静置片刻,才缓缓收回。 李卿月面上不显分毫,即刻侧身垂首,规规矩矩行标准晚辈大礼,语态恭谨平稳,端庄守礼,无半分逾矩失态:“儿媳参见父皇。” 礼数森严,名分端正,温柔恭顺,挑不出一丝错处。 昭宁早已松开小手,迈着软软的小短腿跑到帝王面前,高高举起怀里的糕点,仰着一张赤诚烂漫的小脸: “皇爷爷,这是苏嬷嬷蒸的栗粉糕,甜甜的,阿昭特意留了两块给您。方才皇祖母吃了好多,说味道极好呢。” 帝王垂眸望向天真纯粹的小孙女,冷峻眉眼顺势松动柔和,伸手接过糕点,低低应声。 目光抬落之间,视线再次在躬身立着的李卿月身上一掠而过。 只是极寻常的一眼。 寻常到任何人看来,都只是君父路过、目视眷属行礼。 唯独分寸里,藏着一丝无人能察的偏移。 他本可颔首即过,却莫名顿住脚步。 “皇后今日留你们许久?”萧衍开口,语气平淡如常,只似随口问询,“近日她心境倒是松快不少。” 李卿月垂眸应答,语气温婉合度,句句落在规矩之内: “阿昭是殿下的孩子,母后自然爱屋及乌。阿宁虽小,可也知道谁对她好,自然就多缠了会母后。好在父皇慈厚,体恤后宫,天伦温情,皆是宫中之幸。” 一句话,完美收口。 将他所有莫名驻足、刻意问话,全部归为君父体恤后宫、挂念孙辈的正大情理。 不躲、不避、不点破。 温柔抹平所有细微异常,给足帝王体面,也死死封死所有逾界缝隙。 帝王闻言,微微颔首,顺势转开话题,谈起朝堂旧事,语气沉敛,做起了纯粹的君臣考较姿态, “早前老大递来私信,检举老五当年两面周旋、阴私构陷手足之事。你常在东宫,听长瑜提过多少?” 萧衍目光沉静审视,似在考较东宫眷属的眼界心性。 李卿月始终垂首恭立,神色平和公允,语态谦卑自持,全然是晚辈聆听君父训示、不敢妄议的端正模样: “朝堂纷争,儿媳不敢妄议。殿下秉公处事,恪守储君本分。父皇洞悉全局、权衡有度,自是公允决断。 一番话,完美无瑕,不越界干政,也不妄议皇子,一如既往的安分、懂事。 按帝王一贯习性,公事问毕,便会径直离去。 但今日,他在静默之后,多问了一句极细碎的闲话。 细碎到听着温和体恤,实则破了他数十年不问内宅私况的规矩。 “长瑜近日公务繁重,日夜不息。”他语气平平,似只是随口体恤东宫,“你在东宫,可还顺遂安稳?” 这句问话,极轻、极正、极像君父关怀晚辈。 在外听来也全然恩宽。 唯有懂规矩的人知道,天子不该问儿媳私宅心境。 李卿月瞬间捕捉这一句逾矩分寸,却丝毫不慌,面上依旧温顺如常,字字守礼、句句归正, “多谢父皇垂询。殿下为国辛劳,是臣子本分。儿媳打理内宅、抚育郡主、安分守礼,诸事顺遂,无有不安。” 你问私人心境,我答本分。 你欲体恤私我,我立礼教高墙。 滴水不漏,寸步不让。 帝王指尖微顿,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浅淡空茫。 他只当是今日琐事繁多、心绪不宁,故而多问两句体恤下属,从未深思半分异常。 片刻,他又补了一句随口叮嘱:“他忙于朝政,难免疏忽内宅,你多担待。” 依旧是多余的、私人的、不合帝王常态的关怀。 李卿月温声应下,再度强调:“儿媳省得。家国为先,内宅细碎,不足挂怀。父皇无需费心。” 语气依旧温顺恭敬,立场却始终坚定。 就在这极浅的分寸僵持之间,昭宁天真上前,奶声打断僵持:“皇爷爷,您快回宫吧!坤宁殿还有甜甜的桂花糕,凉了就不好吃啦!” 孩童无心一语,恰好结束这场无声的、只有分寸偏移的对峙。 帝王彻底敛去心绪波动,恢复冷峻平和姿态,抬手抚了抚昭宁发顶,淡声道:“好。” 转身移步,行出两步,又微微一顿,不回头,只留一句公事口吻:“今日所谈,改日再论。” 语毕,径直离去。 全程无半分出格,无半分私情流露。 所有反常,都藏在驻足稍久、问话偏私、叮嘱多余的细微分寸里。 连帝王自己,都只当是寻常体恤、偶然心绪。 无人看破。 唯独李卿月心知肚明。 但她要的从不是帝王妃嫔之位。 她要的是,若是萧长瑜夺嫡失败,她得给自己,给昭宁,给沈书筠都留条后路。 所以,每一次特殊对待,都是她精心布局后得到的回馈。 萧衍这人太顺了,越是得不到越是牵挂。 待时间一久,即便不爱,也舍弃不掉。 而她一直都不需要帝王真的爱,只要他频频为她破例,再借礼教分寸缚住他,便可永远清白、永远无辜的掌控全局。 这时,昭宁仰脸天真道:“娘亲,皇爷爷刚刚一直看着你,叫好久才理我。” 李卿月低头,眉眼温柔,轻轻牵起女儿小手,“皇爷爷刚才在想事,没有听到呢!” 一句轻描淡写,盖住所有暗流。 夜色渐深,东宫书房烛火通明。 乳母安置昭宁歇息,殿中静谧安然。 李卿月推门而入,身姿温婉沉静。 萧长瑜端坐案前,眉目温润清正,一如朝野无可挑剔的完美储君。 他抬眸见她归来,倦色尽散,温柔浅笑:“回来了?一切可还顺遂?” “顺遂。”李卿月落座,语气清淡,轻描淡写带过所有暗流,“母后疼惜阿昭,留我们闲话许久。归途偶遇父皇,聊了几句朝堂旧事。” 她刻意淡化所有微妙越界,只留寻常偶遇。 萧长瑜眸色微动,随即恢复从容温和,伸手覆住她手背,周全安抚: “寻常际遇,不必挂怀。日后若独处拘谨,便寻机早退。” 依旧完美、依旧克制、依旧大局为先。 他眼底藏着洞察,心底藏着忌惮,面上却一丝不露,习惯性用储君体面压住所有私绪。 见状,李卿月轻轻抽回手,“殿下,你刚才的表现让我很失望。” 第34章 侧妃34 听到“失望”两个字,萧长瑜瞬间慌了,立刻抬头看着李卿月,眼底的从容荡然无存。 “卿月,我没有半点误会你的意思,我发誓。” 李卿月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平静,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表情和刚才萧长瑜一样看不出喜怒。 “镜子照得出万物,你站在它跟前,就可以原原本本映出你的模样,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镜子永远不犯错,永远不失控,体面周全,无可挑剔。” 她微微顿住,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弧度,算不上笑,只是一丝漠然的轻叹。 “可没人知道镜子里面是什么。 没人知道它是冷是热,在不在乎旁人。 它永远安安静静待在那里,只负责映照,从不表露半分真心。 你看到的永远是完美的外壳,永远摸不到内里的温度。” 萧长瑜指尖骤然蜷缩。 他知道她不是在说镜子,是在说他。 说他这辈子活成了一副完美皮囊,端方克制、万事周全,却唯独没有鲜活的、滚烫的真心。 让人仰慕,却让人抓不住。 他心头一紧,放软语气,伸手想去牵她的手,带着难得的无措:“卿月,我不是不在乎你,你该知道的。” “我不知道。” 李卿月轻轻收回手,目光依旧温柔,可温柔底下,是不容辩驳的清醒与冷淡。 “你从来没让我知道过。 你不生气、不吃醋、不慌乱、从不因为我半分失态。 今日父皇在宫道单独拦下我,私问内宅起居,句句逾矩,分寸全乱。 我回来告诉你,你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让我别放在心上。” 萧长瑜喉结滚动,下意识想要辩解。 他不是不在意。 恰恰是太在意。 今日听到时,他独坐书房许久,心绪烦乱到一字公文看不进去,满心都是忌惮、酸涩与后怕。 可他是储君,对上君父,他不能疑、不能怒、不能失态。 他只能死死压住所有私心波澜,装作风平浪静,只盼她不必跟着承压惶惑。 可此刻看着她沉静的眼眸,所有辩解尽数堵在喉间。 他藏得太好,到头来,所有的隐忍周全,在她眼里,只剩漠不关心。 “对不起。”萧长瑜声音哑了,带着真切的愧疚,“卿月,是我错了。 我不是不在乎,我只是不敢外露情绪,我怕给你招来更多风波。” “你没错,你只是太完美了。”李卿月淡淡打断他,只是陈述事实,不指责,也不怨怼,平静得近乎残忍, “完美到我甚至会想,就算今夜我迟迟不归,你也只会吩咐人去打探两句,随后照旧批阅奏折、安稳就寝。 你的生活,永远不会因为我乱过半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刺破了萧长瑜所有自持的体面。 萧长瑜瞳孔骤缩,呼吸骤然乱了。 长久的克制与笃定轰然裂开一道缝隙,心底涌上浓烈的慌张。 “你怎么能这么说?”他声音压低,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 “这是我的真实感受。”李卿月定定看着他,字句清晰落地,“我的夫君太周全、太稳妥。 永远不失分寸,永远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生出偏颇敌意。 可这就意味着,你随时可以失去我。 你或许会遗憾,或许会难过,但你永远不会失态,不会崩盘。 你依旧是那个万民称颂、无懈可击的太子。 朝政照旧,日子照旧,我的存在,好像从来不是你的必需品。” 她缓缓起身,垂眸看着端坐的他,温柔的眉眼间带上了一丝疏离的坦荡。 “殿下,你总说你心悦我。 可你从未让我觉得,失去我,你会难熬、会失控、会撑不住。” 话音落,她转身便走。 步伐平稳端正,没有所谓的赌气,也没有一丝犹豫,更没有回头,像是没给萧长歌半点缓和与挽留的余地。 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骤然传来一声沉压的低吼。 “站住。” 是极强的、压抑到极致的命令,裹挟着濒临失控的危险戾气。 李卿月脚步一顿,静静立在原地,等候他的下文。 椅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骤然响起,紧接着是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再没有平日储君的从容沉稳,每一步,都是压抑许久的情绪决堤。 下一瞬,手腕骤然被攥紧。 力道极重,指节泛白,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 她被猛地拽回,脊背重重撞上他滚烫的胸膛。 一只手臂牢牢箍住她的腰,将她死死锁在怀中,密不透风。 “你说我不在乎你?” 萧长瑜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沙哑、灼热,字字都是从胸腔深处逼压而出。 “你说失去你,我依旧能照常过日子?” 他抬手掰过她的身子,逼她抬头直视自己。 往日温润克制、从容有度的眼眸彻底变了模样。 温润褪去,只剩翻涌的焦灼、戾气、酸涩与偏执。 那是他藏了数年、从未敢示人、属于他最真实的面目。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萧长瑜眼底泛红,那是情绪积压太久一时爆发出来引起的,“父皇每次看你的眼神、每次对你破例垂顾、每次逾矩问询,我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痛、不妒、不怕。 我日日悬心,夜夜难安。 我怕他步步试探、次次破例,终有一日将你卷入风波; 我怕这君臣分寸的暗流,最终会困住你、为难你。 我更怕你看多了帝王恩顾,会觉得我的克制周全,太过寡淡无趣。” 他指尖收紧,力道重得惊人,将心底所有隐秘的执念尽数剖开: “你说我是没有温度的镜子? 那你知不知道,我多少次私心作祟,想把你彻底护在东宫,隔绝所有窥探目光? 想把你藏起来,只准我一人看、一人护、一人拥有? 我疯狂介意所有落在你身上的、不属于我的目光,哪怕那人是君父。 我心底无数次生出偏执念头,可我不敢露、不敢说、不敢失态。 我是储君,我不能疯、不能妒、不能狭隘。 我怕我的偏执吓到你,怕我的失控让你反感,怕我暴露私心,最终连累你深陷非议。 我拼尽全力维持体面克制,不是因为我无所谓,恰恰是因为,我太怕失去你。” 他眼底所有伪装彻底碎裂,完美的太子面具轰然落地,露出内里偏执、满心都是她的真心。 “你今日非要逼我拆穿自己。你满意了?”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沙哑,“这就是我的真面目。 不完美、不体面、善妒偏执、满心占有。 为了你,我可以介意君父、忌惮皇权、滋生私心。 你看见了。 现在你怕了? 失望了?” 他松开些许力道,微微后退,眼底带着一丝极致的脆弱与忐忑。 他已经做好了她疏离、退缩、失望的准备。 可李卿月只是静静看着他失控失态、剖开软肋的模样,眼底无半分惊惧、无半分失望,只有一片深沉笃定的温柔。 她抬手,掌心轻轻覆上他滚烫发烫的脸颊,温度轻柔,稳稳抚平他所有翻涌的戾气。 “我没有失望。” 她声音不大,却无比坚定,字字落进他荒芜紧绷的心底。 “萧长瑜,我从来不需要一面完美的镜子。 也不需要永远得体的太子殿下。 我要的是我的夫君。 是会吃醋、会心慌、会害怕、会失控,会因为我乱了所有分寸的活生生的人。” 她微微踮脚,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相抵,语气温软却强势笃定: “你所有不完美的样子,所有人性的软肋、偏执的私心、阴暗的介意,别人都不配看见。 唯独我,可以。 也唯独我,想要。” 萧长瑜浑身一震,所有紧绷的情绪骤然僵住,满眼不敢置信。 他藏了数年的不堪与偏执,他以为会引人厌弃的私心,她尽数接纳,甚至甘之如饴。 “你不怕我?”他嗓音哑得几乎破碎,带着浓重的后怕与脆弱,“我这般狭隘偏执,连君父的分寸都要介意……” “我都看见,也都接纳。”李卿月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紧绷的下颌,温柔安抚着这头彻底卸防的困兽,“我知道你装得有多累。 在外要顾全大局、守尽礼法、端稳储君体面,哪怕心底翻江倒海,也要装作万事寻常。 你在所有人面前做完美储君,唯独在我这里,不用。” 她看着他眼底未散的红潮,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狡黠的弧度: “全天下,只有我见过你失控、吃醋、满心偏执的样子。 这是我的专属特权,你不许给任何人。” 萧长瑜怔怔望着她,烛火映着她温柔笃定的眉眼,将他多年冰封的心房彻底融化。 所有隐忍、克制、惶恐、压抑,尽数化作滚烫的柔软与依赖。 他伸手猛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偏执滚烫,是卸下所有枷锁后的肆无忌惮。 脸颊埋在她发间,声音闷闷的,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 “你方才太过分了。你说失去我,我也能好好过日子。” “本来就是故意的。”李卿月窝在他怀里,坦然直白,毫无愧疚, “不逼你失态,你这辈子都要戴着面具对我。你永远不会让我看见你的真心。” 萧长瑜无奈叹息,满心的戾气尽数化作宠溺与臣服。 他抵着她的发顶,嗓音沙哑温柔: “你最会拿捏我。三言两语逼我失态失控,偏偏我心甘情愿,任你摆布。” 李卿月抬手环住他的脖颈,软软蹭了蹭他的颈侧,收起狡黠,只剩一片真挚温柔: “我不是要拿捏你,我是要你自在。 你在外朝堂半生,步步谨慎、字字斟酌、处处克制,活得太累了。 如果回到我身边,还要继续端着完美架子,那你这一生,就真的没有半分可以喘息的地方了。 萧长瑜,我敬你的储君风骨,可我爱的,从来都是你这个人。 你的体面、你的周全、你的功绩,是天下人的。 你的慌张、你的吃醋、你的偏执、你的软肋,必须只属于我。” 萧长瑜静静拥着她,良久,方才抬手与她十指相扣,掌心滚烫,力道笃定。 “我听懂了。” 他抬眸看她,眼底再无半分掩饰,偏执与占有坦荡外露,只对她一人: “从今往后,在外我依旧是储君,守礼法、稳大局、藏情绪、顾体面。 可关起门来,在你面前,我绝不伪装。 我的所有私心、所有介意、所有不安失控,尽数给你一人。 你说过,你都能接受。” “自然。”李卿月笑着应声,随即神色微敛,认真看着他,替他划下最清醒的底线,“但我有规矩。 你的私心、吃醋、介意,只准藏在心底、只准说给我听。 你可以恨、可以妒、可以忌惮,唯独不能对父皇表露半分异常。 不是护他,是护你、护东宫、护我们。 你是未来储君,一步错便是万丈深渊,不能为任何私情、任何私妒,乱了朝局分寸。 听懂了吗?” 萧长瑜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他知道她说得对。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不是以妻子的身份在撒娇,而是以另一种更冷静、更清醒的谋士身份在替他划底线。 他需要这个底线。 有了底线,失控才是安全的。 “那你管我。”萧长瑜低声说,语气里没有抗拒,反而带着一种心甘情愿的依赖,“以后我所有不能让别人看到的情绪,都由你来管。 你说能放的我就放,你说不能的我就忍。 反正,我只在乎你。” 李卿月笑了,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脸颊,动作亲昵而随意,像是在拍一只终于被她驯服了的大型犬。 然后她靠回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将耳朵贴在他心口,听着里面依旧没有完全平复的心跳声。 “萧长瑜。” “嗯?” “我知道你吃父皇的醋。 我也知道你恨自己不能光明正大地吃这个醋。 这些我都知道。 但是没关系,你回来告诉我,我会听。 你告诉我你今天在殿上看到他的时候心里有多恨,你可以在我面前把他骂了多少遍我都听。 你不能跟任何人说的话,都可以跟我说。 我不会评判你,也不会觉得你不够完美。 因为我早就知道你不完美。” 她抬起头,在他下巴上轻轻啄了一下。 “而我爱不完美的你。记住了吗?” 萧长瑜低下头,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上眼睛。 第35章 侧妃35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慢慢地化开。 那些他筑了很多年的心房,她把它们全都拆了,然后告诉他,拆了也没关系,她喜欢的就是废墟本来的样子。 “记住了。”他低声说,“这辈子记住。下辈子也记住。” 李卿月在他怀里弯起嘴角,藏住了一个无声的、志在必得的笑容。 她知道她做到了。 她没有让萧长瑜去跟皇帝正面冲突,没有让他为了她去冒险,去牺牲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完美形象。 她只是在他的心里挖了一个只属于她的地方,告诉他: 在这里,你可以做你自己。 而他永远不会离开她。 因为离开她,他就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地方,可以让他卸下所有面具。 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落得无声无息,伴着一道圣旨,落进了宗人府。 雨打湿了门口两座石狮子,顺着石纹缓缓流淌,看着倒像是满目湿冷的泪痕。 传旨的是皇帝身边的太监刘忠,身后跟着两名小内侍,一人撑伞,一人端着朱漆漆盘。 盘中静静摆放着明黄圣旨一卷,还有一套最朴素的素色布衣、一双黑布软鞋。 都是罪臣圈禁规制,无半点特例温情。 刘忠站姿端稳,字字清朗,当众宣完圈禁五皇子于皇陵、永世不得回京的圣意。 萧长煜双膝落地,恭恭敬敬听完旨意,从容磕了三个头,腰背挺直,不见半分佝偻狼狈。 “罪臣,领旨谢恩。” 语气和他往日别无二致,恭敬得听不出丝毫不甘、怨怼与委屈。 他抬手接过那套粗布衣裳,指尖无意间抚过布料粗糙的纹理,微微一顿。 半生锦衣玉食,十指常年触碰最细腻的绫罗绸缎,早已习惯了温润丝滑。 骤然触及这般粗粝扎手的布料,指尖细微的刺痛,无声提醒着他身份的天差地别。 无人察觉他转瞬的怔忡。 萧长煜默然转身换衣,将一身华贵锦袍规整叠好,四四方方摆放在榻上,半点不乱。 收拾妥当转身欲走时,目光落在桌案,微微驻足。 案上摊着一本翻旧的《淮川风物志》,书页一角折着浅浅的印子,是他前些日子闲翻留下的痕迹。 他转头看向刘忠,语气平和客气,无半分落难皇子的倨傲:“劳烦公公,替我带上这本书。” 刘忠微愣,随即躬身应下,亲自入内将书卷取出收好。 走出宗人府大门,冷雨依旧飘零。 萧长煜立在廊下,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压顶的天幕,云层厚重,不见一丝天光。 他抬手推开身旁欲为他撑伞的内侍,径直迈步走入绵绵冷雨之中。 湿滑的青砖路面沾着雨水,脚下布鞋轻踩其上,微凉的湿意缓缓浸透鞋面。 行至囚车前,他脚步倏然顿住。 身形微侧,越过层层宫墙、遥遥望向东宫的方向。 那一眼极长,沉静、悠远,藏着旁人读不懂的落寞与释然。 刘忠站在身后,心头微紧,只当他尚有不甘、余话,屏息等候。 可萧长煜终究什么也没说。 只是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淡得近乎看不见,旋即敛尽所有神色,弯腰登车。 车门落下,隔绝了秋雨,也隔绝了他数十年的朝堂浮沉、兄弟纠葛、夺弈半生。 五皇子离京前一夜,夜色沉凉,月色稀薄。 萧长瑜屏退左右,悄然前往宗人府。 他未着储君朝服,一身素色玄色常服,低调素净。 马车停在宗人府偏僻后门,何敬言提前打点妥当,全程无人惊动。 沿途守卫远远望见太子身影,当即欲跪行礼,被萧长瑜抬手制止,手势轻缓,自带储君沉稳威压。 何敬言暗中递了银两,低声嘱咐几句,守卫心领神会,恭敬引路。 穿过两道落锁的铁门,走过幽深狭长的阴冷甬道,最深处的独院终于显在眼前。 院门禁卫见了萧长瑜,即刻退至两侧,无声行礼。 房门未锁,何敬言推门入内,随即悄然退下,反手合上门扉,将一室寂静,留给一对曾经并肩、最终陌路的兄弟。 屋内只点一盏孤灯,灯芯修剪不齐,火苗微微歪斜,将室内光影拉得错落狭长,清冷又寂寥。 萧长煜正端坐案前抄经,笔墨工整,心神沉静。 听见脚步声,他笔尖微顿,随即从容搁笔,起身整理衣襟,姿态依旧得体端正。 不过月余圈禁,他清瘦许多,颧骨凸起,眼窝微陷,褪去了往日长袖善舞的温润风流,多了几分洗尽铅华的苍凉。 可发髻依旧梳理得一丝不苟,身上粗布囚衣浆洗得干干净净,不见半分颓败邋遢。 “二哥。” 他拱手行礼,一如往昔朝堂相见的寻常问候。 萧长瑜立在门口,静静看着他,沉默片刻,才缓步走到桌前。 案上摊着一卷手抄《金刚经》,字字端正,笔锋沉稳,比他从前所有朝堂奏折都要工整肃穆。 “坐。” 萧长瑜在桌旁唯一的木椅落座,示意萧长煜坐在床沿。 一盏孤灯,一张旧桌,一本搁置已久的《淮川风物志》,隔着咫尺距离,却是半生陌路。 “二哥特意过来,是来送我?”萧长煜率先开口,神色坦然。 “嗯。明日你启程,孤无暇脱身,今夜过来看看。”萧长瑜语气沉敛,简单直白,无多于客套。 萧长煜闻言,低低笑了一声,拿起那本《淮川风物志》,熟稔翻到记载枇杷的一页,指尖轻轻落在纸面,语气清淡叙旧,毫无波澜: “世人都道这本书详实周全,可终究漏了细碎烟火。 京城五月枇杷,除了书上记载的白沙枇杷,还有一种红沙枇杷,个头偏小,甜度更甚,民间最是爱吃,史书方志从不会记这些细碎。” 他半生擅长周旋人心、体察世故,可偏偏最后,栽在了最算计的帝王权术里。 萧长瑜垂眸看着他瘦削分明的指尖,静默听着,不言不语。 “东宫老枣树的枣子,孤让人备了一囊,给你带上了。 今年天旱少雨,枣子比往年更甜。” 良久,萧长瑜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平稳。 萧长煜指尖一顿,抬眸轻笑,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暖意,是属于年少兄弟的旧时光: “说起吃食,倒想起大哥了。” “年少未封王时,我与大哥常溜出宫偷吃枇杷。 他爬树,我在树下接。 事后被太傅责罚抄书,大哥熬到深夜撑不住,趴在案上熟睡,梦里还念叨枇杷清甜。” 温柔的旧忆转瞬消散,他笑意淡去,语气沉了下来, “此次事发是,大哥递信揭发我,翻尽我所有旧底,我不怪他。” “是我先背弃手足,先反手算计,先卖了他。” “只是我不曾想,他从五年前,便开始留存我所有私信底档。” 萧长煜轻轻合上书本,语气苍凉释然: “我们生于皇家,长于权谋,从小学的就是制衡防备。 他信过我,可也从未敢全然信我。 我们这群皇子,生来无情,最难真心,从来如此。” 随着话音一落,一室死寂,灯火微摇。 萧长瑜沉默许久,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小小的素色布包,轻轻置于桌面。 布包拆开,内里是一小撮干枯发黑的陈年茶叶,岁月沉淀,茶色尽褪,只余一缕极淡的冷香。 “当年你随父皇从淮川带回二两新茶,特意托人送与孤。” “孤当时尝过一次,觉滋味绝佳,舍不得多饮,一直封存书房。 数年过去,早已成陈茶,味苦,却还能入口。” 萧长瑜将布包推到书卷旁,语调平静克制: “皇陵清寂无事,你闲时可煮水沏茶,打发时日。” 萧长煜垂眸望着那包陈年旧茶,静静看了许久,一言不发。 他抬手将布包拢入掌心,温热的触感熨过微凉的指尖。 沉默片刻,他起身蹲在墙角,将这包旧茶小心翼翼塞进收拾好的包袱最深处,妥帖安放,视作唯一的旧念。 蹲身那瞬,他脊背极细微地一颤,快得无人察觉。 也许是难过,也许是不甘,也许是半生兄弟情义、半生权谋争斗,尽数落尘的苍凉。 起身落座,他神色已然恢复平静。 “二哥心意,我收下了。 枣子、清茶,尽数珍藏。” 他抬眸看向萧长瑜,语气坦荡利落: “明日清晨启程,路途清冷,二哥不必相送。朝堂事繁,你专心理政即可。” “孤知晓。”萧长瑜起身,神色沉定,“明日父皇差事委派,孤确实分身乏术。” 萧长煜起身相送,送至房门。 夜风穿门而入,卷得油灯火苗剧烈晃动,明明灭灭,险些倾覆,终究堪堪稳住。 萧长瑜踏出门槛,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屋内之人。 孤灯,静坐无言的萧长煜。 半生争弈,终至陌路。 那包带着慢毒的茶,算是他最后的仁慈。 他收回目光,转身离去,再不回头。 走出宗人府,夜风刺骨寒凉。 萧长瑜立在马车旁,并未即刻登车。 抬眸望向宗人府漆黑厚重的大门,门上铜钉映着冷白月色,森森排列,像一双双沉默冷眼,看尽皇家骨肉相残、权谋无常。 何敬言低声催请登车,萧长瑜微微抬手,默然伫立片刻,终是弯腰上车。 次日清晨,秋雨初歇,晨雾浓重。 萧长煜的囚车准时启程,西行往皇陵而去。 马车行至东宫外墙之下,他忽然开口,声音清淡:“停车。” 车夫勒住缰绳,马车稳稳停驻。 萧长煜抬手掀开车帘,抬眸望向高耸厚重的东宫宫墙。 墙头之上,一枝老枣树探出墙外,秋霜浸染,几颗熟透的红枣挂在枝头,在微凉晨风中轻轻摇曳,红得通透。 那是昨夜萧长瑜口中,今年最甜的枣子。 他静静望了片刻,眼底所有余念、所有过往、所有半生执念,尽数缓缓落地、尘埃落定。 良久,他轻轻放下车帘,声音无波无澜:“走吧。” 马车再度启程,缓缓驶入茫茫晨雾,渐渐远去,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 东宫墙内,枣枝轻晃。 一颗熟透的红枣终是不堪秋风,轻轻坠落,砸在青砖地面,滚了两圈,稳稳停在一双皂靴之旁。 萧长瑜立在树下,静静垂眸。 他弯腰拾起红枣,抬手在锦袍袖口轻轻擦拭,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清甜微涩,余味绵长。 萧长瑜立在墙内侧,慢慢嚼完嘴里的红枣,把枣核吐在掌心,随手扔到枣树下。 他没有立刻回书房,顺着东宫西侧僻静的甬道缓步往回走。 晨雾还没散尽,青砖地面一片湿冷,何敬言安静跟在身后,全程一言不发。 拐过好几道门,李卿月正站在廊下。 她穿一身月白色晨褙子,头发简单挽了个低髻,只簪一支素银簪,手里端着白瓷羹碗,低头同蹲在花坛边的昭宁说话。 昭宁捏着一根细草,专心逗弄缓慢爬行的蜗牛,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小脸,脆生生喊了声父王,转瞬又低下头,不肯挪开视线。 李卿月直起身,目光落在萧长瑜脸上顿了片刻,随后将瓷碗递给身旁青黛,轻声吩咐带昭宁去用早膳。 昭宁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对着蜗牛叮嘱:“你别乱跑,我吃完饭就回来陪你。” 青黛忍着笑意牵走昭宁,长廊瞬间只剩他们二人。 李卿月走下台阶,停在他面前站定。 看着萧长瑜身上那件朴素得不符合身份的衣服,李卿尖闻道了他身上淡淡的霉锈气息,那是宗人府监房独有的味道,混着尘土与铁锁的冷意,再多香味都掩盖不住。 她抬手,轻轻从他衣襟上拈下一片干透卷曲的枯叶,随手拍碎拂去,又细心替他抚平褶皱的衣襟,抬眸看向他,“五殿下启程走了?” “走了。”萧长瑜的嗓音比平日低沉沙哑,压着化不开的沉郁。 “你去送过他?” “昨夜独自去宗人府见了一面,今早没有出面。 他的马车途经东宫外墙时停了片刻,我没有再出去相见。” 李卿月安静等待,不催促他多说。 萧长瑜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语调平淡,内里却裹挟着积压多年的复杂心绪, “他和大哥互相留存了五年的书信底档,一封都没有遗漏。 第36章 侧妃36 “年少时彼此亲近,暗地里却一直攥着对方的把柄。 最后大哥拿出信件揭发他,将他拖入风波; 他也顺势抛出全部证据,彻底把大哥困在宗人府不得脱身。” 他短暂停顿,眼底漫开茫然怅然。 “可昨夜他同我说起儿时旧事,讲大哥爬树给他摘枇杷,二人一同被太傅罚抄书卷,大哥熬不住困意趴在案上熟睡,梦里都念叨枇杷清甜。 他说起这些过往时,眼里的暖意真切,半点伪装都没有。” 萧长瑜抬眼望向她,满心困惑: “他下手构陷、痛下狠手是真,追忆年少手足温情也是真。 我始终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对同一个人,一边赶尽杀绝,一边真心惦念从前。” 李卿月伸手握住他冰凉僵硬的手,用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完整裹住他的指尖,不急不缓地慢慢暖着。 “只因他们是天家兄弟。”她声音轻柔,道理却通透直白, “生在皇家,自小就要学两件事,落难之时抱团取暖,利益相争便拔刀相向。 一辈子反复拉扯,早已刻进骨子里。 昔日相伴的真心不假,朝堂相争的狠绝同样不假,二者从不会互相冲突。” “可他从来算不上良善之人。”萧长瑜低声叹气。 “他本就心思深沉,绝非善人。”李卿月语气温柔,却不姑息遮掩, “当年算计大哥,搜罗罪证步步紧逼,隐忍伪装五年,在朝堂之上对着大哥笑脸相迎,从未因儿时情谊手下留情。” 她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紧锁的眉心。 “你记着他早年的旧情,怀念他幼时纯粹的模样,心软惋惜都是你的本性,无可指摘。 但你要分清轻重,他落得圈禁皇陵的下场,是贪心算计、咎由自取。 你昨夜赴宗人府送别,是你念旧重情; 今早隐忍不出面,是你身为储君该守的分寸。 两种心绪都属于你,不必自我拉扯、暗自纠结。” 萧长瑜静静望着薄雾里她清透的双眼。 她从不会说空洞敷衍的宽慰话,不会简单一句别难过草草带过,只会把他藏在心底、不愿直面的矛盾与柔软一一摊开,温和告诉他,所有不体面、拧巴的情绪,都无需刻意掩藏。 “我方才独自站在枣树下嚼枣发呆,心底泛苦,这些你都看见了?”他的嗓音又哑了几分。 “看得十分清楚。”李卿月眼底浮起细碎的心疼,坦然作答,“我偷偷站了许久。” 回答完,不忘轻声询问:“方才站在那里,心里在想什么?” 萧长瑜沉默良久,晨雾慢慢消散,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尘封三十年的一声叹息: “想起幼时皇子所,老五年纪最小,胆子格外怯懦。 一夜雷雨大作,他抱着小枕头,怯生生摸到我的卧房,安静站在床边小声说,二哥我怕。” “我让他上床同睡,他蒙在被褥里,再三叮嘱我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旁人。 第二日离开前,认认真真同我说了一句,二哥你真好。” 萧子瑜喉结微微滚动,压下翻涌上来的酸涩。 “一晃,整整十五年过去了。” 李卿月听完,不再剖析是非、讲道理。 她上前一步,用力稳稳抱住他,那是一个扎扎实实能托住所有压抑情绪的拥抱,手掌一下下轻拍他的后背。 “你就是太过念旧心软。”她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满是真切疼惜, “旁人争权落败后毫无波澜,唯独你赢下棋局,还会为旧日手足情耿耿于怀、暗自难过。” “心软的人最容易心生苦楚,可你偏要独自硬扛,躲在墙下靠着一颗红枣消解情绪。 枣本身是甜的,你尝出苦味,从来不是果子的问题,是你心里装了太多旧事遗憾。” 她抬手,指腹轻轻擦过他眼尾极淡的湿痕,动作自然轻柔,如同拂去一片飘落的树叶。 “往后心里难受、胸口堵得慌,别一个人默默煎熬,直接来找我,直白告诉我你难过。 你忘了吗?在我面前,不必做无懈可击的太子,只做你自己就足够。” 萧长瑜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闭上双眼,深深吸入她发丝间干净清淡的皂角香气,混杂着庭院晨露的清爽,一点点驱散身上宗人府带来的阴冷沉滞。 半晌,他低声发问:“他的马车途经东宫,为何特意停下片刻?” 李卿月短暂沉默,轻声回应:“他也许心底同样记得旧事,记得雷雨夜你护着他,记得你对他的所有好。” “可你们萧家的人大抵都是这般,感念过往善意不假,追逐权柄下手狠绝也不假。 他怀念旧日温情,却从未后悔自己当年的算计与抉择。” 她松开怀抱,从袖中取出一颗清洗干净的红枣,果皮水润通红,还沾着细小水珠,是清晨枝头刚摘下的鲜果。 “是昭宁一早去枣树下摘的,特意挑了枝头最红最饱满的留给你,掉落在泥土里的那颗,她自己留着把玩吃食。” 萧长瑜伸手接过红枣,静静端详掌心圆润透亮的果子,低头轻轻咬下一大口,清甜汁水瞬间漫开,冲淡了心底积攒整夜的涩苦。 “今年的枣,确实比往年甜上许多。” 李卿月干脆伸手,抢过他手中剩下的半颗枣塞进自己嘴里,鼓着两边腮帮子直白打趣: “本来就很甜,你方才觉得苦涩,只是心里塞满旧事遗憾,错怪了果子。” 她把枣核吐在花坛石沿,抬眼眼底藏着几分狡黠温柔: “下次心里别揣满烦心事,好好品尝甜味才对。” 萧长瑜望着她鲜活灵动的模样,心头沉甸甸的郁结松缓大半,唇角牵起一抹极淡、只属于二人独处时松弛真实的笑意,满是纵容无奈。 “哪有你这般安慰人的。” “我不是单纯安慰你,是帮你理清心绪,不要独自内耗。”李卿月故作正色,眉眼却弯弯带笑,故意逗他,“来,跟着我说,枣是甜的。” 萧长瑜顺着她的心意低声重复,语气无奈又纵容:“枣是甜的。” “五皇子是坏蛋。” 萧长瑜闻言安静望着她,没有应声。 李卿月仰头盯着他,眼睛亮晶晶的,非要他配合自己。 萧长瑜轻轻叹气,语气诚恳温和:“他只是生于帝王家,身不由己,算不上纯粹的恶人。” 李卿月看着他一如既往的心软模样,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又心疼又无奈:“我自然清楚。” “昨夜你特意换上那件素净玄色常服去见他,不肯穿带有太子规制的锦袍,不愿用储君身份刺痛落难的他。 就连最后一次道别,你都处处顾及他仅剩的体面。” “你心底惋惜、愧疚、放不下旧情,这才是真正的你,也是我唯独倾心于你的理由。” 她踮起脚尖,在他下巴轻轻落下一吻,轻软短暂。 “别再反复回想旧事了,昭宁还等着父王陪她去喂小白马,再耽搁下去,那匹调皮小马又要拱开马厩到处乱跑,你该忘了上次它闯祸的模样?” 萧长瑜伸手轻轻拉过她,将人带至身前,低头在她额头回了一个绵长安稳的轻吻,唇瓣轻贴她肌肤片刻才松开。 “我去更换一身衣裳便过来,你先陪着昭宁玩耍。” 李卿月点头,转身朝廊下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他,目光清亮温柔。 “萧长瑜。记住不必硬撑克制,有我在,你大可卸下所有枷锁。”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月白色裙摆轻扫湿润青砖,脚步轻快利落,很快消失在月亮门后方。 萧长瑜独自立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无声浅笑,轻轻摇了摇头。 晨间薄雾彻底散尽,日光铺满东宫庭院,老枣树的枝叶被阳光衬得油亮温润。 花坛石沿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枣核,一旁,一只蜗牛缓缓缓慢爬行。 心底缠绕整夜的陈年怅惘与迷茫,终究被这清晨独一份的温柔甜意,慢慢抚平消解。 萧长瑜换好衣裳走出寝殿时,廊下已经不见李卿月的影子。 何敬言候在阶下,禀报道,郡主等不及,拉着侧妃娘娘先去马场了。 马场在东宫花园西侧,靠着外墙,是萧长瑜特意为昭宁改建的。 原本只是一片荒草地,昭宁去年冬天说小白马跑不开,他便让人铲了杂草、夯平了地面、铺了细沙土,又沿着马场边沿栽了一排矮木栅栏。 马场东头搭了一座歇脚的竹亭,亭内置了一张紫檀矮方桌和几把藤编软椅,桌上常年摆着一套青瓷茶具,是何敬言从库房里挑出来的旧窑器,不算顶名贵,胜在釉色温润。 亭角立着一只鎏金小炭炉,天凉时温茶煮水,天热时便撤了,换上一只冰鉴。 竹亭四角垂了素色纱帘,用铜钩挽着,风大的时候才放下来。 亭外站着一个掌炉的小内侍,垂手候着,炉上坐着一把提梁铜壶,壶嘴正往外冒着细细的白汽。 萧长瑜走到马场时,昭宁正骑在小白马上,沿着沙土跑道慢慢地走。 马倌牵着缰绳走在前面,两个宫女一左一右护在马侧,生怕小郡主有个闪失。 小白马被养得油光水滑,鬃毛梳得整整齐齐,额前那绺白毛被昭宁系了一根红绳,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李卿月站在跑道边上看她,身后撑着一把遮阳伞,伞面是素色绡纱,伞柄由青黛稳稳捧着。 “父王!”昭宁在马背上远远看见他,朝他挥了挥手,差点把缰绳甩脱,旁边的宫女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腰。 昭宁也不害怕,扭身指着小白马喊,“小白马今天吃了三根胡萝卜了!它还想要第四根,娘亲说不行,会拉肚子!” “你娘亲说得对。”萧长瑜走过去,在李卿月身旁站定,“再喂下去,小白马没拉肚子,你倒是快把它惯成东宫最胖的马了。” 昭宁在马背上歪着头想了一下,小手在马鬃上摸了摸,脆生生地说:“那我们去把母妃娘娘的大黑马也喂胖,它就看不出来了。” 萧长瑜偏头看李卿月。李卿月站在遮阳伞下,面不改色,目光坦然地看着远方,仿佛这话跟她毫无关系。 但萧长瑜注意到她唇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看来是在压着笑。 他正要说什么,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李卿月站得近,听见了。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早上出门没吃东西?” “天没亮就起了,没什么胃口。”萧长瑜说。 这话不假。 他卯时不到就起身更衣,何敬言端来的粥他只喝了两口便搁下了。 又在宫墙内侧站了好一阵,胃里那点东西早就消耗干净了。 李卿月没说话,只是转身朝竹亭走去。 亭中紫檀矮方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三层紫檀食盒,旁边还搁着一套素瓷碗碟,用一方细纱布罩着。 她走到桌边,把纱布掀开,回头看了他一眼,朝桌边那把藤编软椅努了努下巴。 萧长瑜走进竹亭,在软椅上坐下。 桌上是几样精致小食,一碗百合莲子羹,羹色清透,银耳炖得软烂起胶,几颗枸杞浮在汤面上,碗底垫了隔热的小瓷托。 一碟水晶虾饺,饺皮薄得透光,能看见里头粉白的虾仁,旁边搁了一小碟姜丝醋。 一碟玫瑰茯苓糕,切得方方正正,糕面上压着细密的花纹。 一碟桂花糖藕,藕孔里填着糯米,浇了桂花蜜,甜香清雅。 食盒最底层是一盏热牛乳,盏口盖着盖子,掀开时热气直往上冒。 牛乳旁边是一碟切好的时令鲜果,切面还是新鲜的,没有变色。 每一碟都是小份,两三口的份量,刚好够一个人吃完,不浪费,也不显得铺张。 李卿月在对面那把藤编软椅上坐下来。 掌炉的小内侍从炭炉上取下提梁铜壶,捧进亭中,先用热水将青瓷茶具烫了一遍,才从茶罐里拨出茶叶,沏了一壶新茶。 茶香清冽,混着亭外马场飘进来的干草气息,意外地好闻。 “昭宁昨天晚上跑去厨房找周嬷嬷,”李卿月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说‘父王明天早上肯定不吃饭,周嬷嬷你要做几样父王爱吃的东西,放在马场的小亭子里,不要让父王发现,发现了就不灵了’。 周嬷嬷问她怎么知道父王不吃饭,她说,‘娘亲说的’。” 第37章 侧妃37 萧长瑜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饺送进嘴里。 皮薄馅嫩,咬开之后鲜甜的汁水在舌尖上溢开。 他嚼完了,又夹了一片酱牛肉,卤得入味,不咸不淡,配上那碟加了蒜末的蘸料,刚好压住了肉腥。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早上不吃饭?” “你每回有事都是这个反应,不用猜,看一眼就知道。” 李卿月把茶杯搁在桌上,提起茶壶给他也倒了一杯,推到他的手边, “皇后娘娘上回跟我闲聊,说你小时候在皇子所,每回心里有事就躲去御马监。 御马监有个老马倌姓孙,给你留过好几次饭,你一边吃一边喂马,把马喂撑了好几回。 皇后说,你从小的毛病就是心里有事就不吃饭,谁也劝不动。 她以为这个毛病你早改了。 我说没有。” 萧长瑜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想起今天早上去宗人府之前,先去坤宁殿外头站了片刻。 他本来想进去请安的,后来在殿外远远望见皇后在处理宫务,便没有进去。 他怕她问他为什么一大早就出门,他不想撒谎,又不能说真话。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他今天要去送人,知道他会饿着肚子回来,知道她不便直接出面,便把话递给了李卿月。 “所以早上昭宁去厨房,”萧长瑜放下茶杯,看着她,“是你让她去的。” “不是我让她去的。是她自己要去。”李卿月把桌上那碟玫瑰茯苓糕往他手边推了推,“我只是告诉她,父王不高兴的时候会去看小白马。 她问我怎么能让父王高兴,我说你要是给父王准备点好吃的,他兴许就高兴了。 剩下的都是她自己的主意。 菜式是她挑的,地点也是她挑的,她说放在马场边上最好,因为父王一饿就能看见。” 萧长瑜低头看着桌上那几碟小食。 虾饺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茯苓糕是他为数不多肯吃的甜食,牛乳是李卿月加的,因为他喝不惯空腹饮茶。 每一碟都有来处,每一碟都有人记得。 跑道那头传来昭宁的笑声。 小白马大概又往她脸上喷热气了,她一边躲一边咯咯地笑,两个宫女手忙脚乱地护着她。 马倌牵着缰绳,脸上也带着笑,走得比刚才更慢了些。 李卿月偏头看了跑道一眼,又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纱帘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竹亭里光影斑驳。 她坐在他对面,姿态闲适,像是在自己家的后花园里喝早茶,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可她袖子里那张写满了朝臣串联线索的纸条,才是她这顿早茶真正的配菜。 “吏部左侍郎的妻弟昨天在醉仙楼见了兵部右侍郎的幕僚,饭后幕僚独自去了城西当铺,当了一枚羊脂玉佩。 吏部左侍郎妻弟的岳家早年是扬州盐商,那枚玉佩多半不是他自己的。 查当铺的账,比查酒楼有用。” 她把那张纸条从袖子里抽出来,搁在桌上,用茶杯压住一角。 萧长瑜拿起那张纸条,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搁在桌上,抬头看她:“你昨晚什么时候写的?” “你睡着之后。”她回答得干脆,“你昨晚翻来覆去翻了四回身,最后一回把被子全卷走了。 反正睡不着,不如起来做点有用的。”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将她耳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以后别再半夜起来写这些。 你的睡眠跟我的一样重要。” “那可不一定。”她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你少卷被子我就少熬夜。 咱俩扯平。” 她说完便站起来,朝跑道上招了招手。 昭宁远远看见她的手势,立刻拍了拍小白马的脖子示意它停下来。 马倌把小郡主从马背上抱下来,两个宫女一左一右跟着,昭宁一路小跑冲进竹亭,额头上亮晶晶的全是汗。 “父王!你都吃完了吗?虾饺好吃吗?茯苓糕好吃吗?” 萧长瑜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从桌上夹了一片桂花糖藕塞进她嘴里:“好吃。阿昭挑的每一样都好吃。” 昭宁鼓着腮帮子嚼糖藕,藕丝从嘴角挂下来,李卿月掏帕子替她擦掉。 昭宁嚼完了咽下去,仰脸看萧长瑜:“父王,你现在高兴了吗?” 萧长瑜低头看着她。她额角的汗还没干透,碎发贴在脑门上,眼睛又黑又亮,认真等着他的回答。 “高兴。”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笃定,“父王现在很高兴。” 昭宁满意地点了点头,从他腿上滑下来,跑到桌边端起那碟鲜果,一片一片地往嘴里塞,吃相跟她娘亲李卿月如出一辙。 次日用完早膳,李卿月就径直往正院太子妃住处走。 两人平日时十天有九天半都会凑在一起。 廊下晒着柔和的晨光,沈书筠正坐在外头核对账目,算盘搁在手边,一杯凉茶放了许久,她压根懒得叫宫人更换,一门心思扑在密密麻麻的账本上。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她头都没抬,指尖轻点了下笔尖。 “太子今早下朝,特意来我这边用了早膳。”说完才抬眼看向李卿月,语气松快几分,“瞧着神色舒展不少,想来昨天你带着昭宁陪他坐半晌,总算让他疏解了心里那股郁结。” 李卿月顺势挨着她身旁的矮凳坐下,随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水倒掉,亲自拎起暖壶给她续上滚烫热茶,轻轻推到她手边。 “我也做不了别的,只能带着孩子陪着坐坐。朝堂上的重压终究要他自己扛,旁人插不上手。” 沈书筠捧着热茶暖了暖冰凉的指尖,侧过身牢牢看着她,眼底满是心疼,说的全是两人私下才会交底的真心话。 “东宫能安安稳稳撑到现在,从来不是靠哪一个人硬撑。虽说太子在前头顶着储君身份,和一众皇子、朝臣周旋,刀光剑影都由他挡;但你,也做了不少事。” “明面上的风光轮不到你,所有难开口、难处理的困局全是你一一拆解。 御前周旋、后宫制衡,好几次险些踏错万劫不复,都是你提前铺好退路。” “自打你入东宫,我就看得出来你心思缜密,思虑长远。我从来不会追着追问你的筹谋,不是不想问,是百分百信你。” 沈书筠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藏着难以掩饰的不忍。 “我清楚你做这一切从不是贪恋恩宠、爱慕太子,只是想护住我们所有人的活路。 可看你日复一日紧绷神经,步步都要掂量权衡,牺牲了太多自在,我总忍不住想问你,卿月,你这么做,到底值得吗?” 廊间一时安静下来,暖阳斜斜落在矮几上,把算盘珠子的影子拉得细长。 李卿月安静垂眸思索片刻,抬眼看向沈书筠,非但没有作答,反倒轻声反问回去, “姐姐,你反倒来问我值不值,那你自己这么多年,又算得上值得吗?” 沈书筠一怔,愣在原地。 “这么多年,你困在内院方寸之间,日日被账目、下人、繁杂琐事捆住手脚。” 李卿月声音温和,字字戳中沈书筠藏起来的委屈与牺牲,“你收敛自己所有喜好心气,凡事以东宫大局为先,默默扛下所有内宅琐碎,替我们抹平后院所有隐患,舍弃了本该属于自己的清闲自在。” “你同样付出良多,熬过无数难熬的日夜,若真要计较值不值得,第一个该问的人是你。” 沈书筠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积压多年的疲惫忽然被人戳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半晌,沈书筠才轻轻抿了口热茶,“值得。” 说完,只觉得心头一片温热。 李卿月听着,也笑了一下,“其实于我而言,根本没有值不值得这个选项,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退路。” “我从来不在意太子过得多难、心里多压抑,储位之争是他与生俱来的担子,和男女情爱无关。 我费心布局,只是不想我们落得一个可怜悲惨下场。” “夺嫡就是一场赌上性命的局,一旦落败,他那些手足绝不会手下留情。 昭宁才四岁,可皇权厮杀从不会怜悯孩童。 覆巢之下,你、我、孩子,谁都没法独善其身。” 李卿月说着望向沈书筠,表情极为真挚的说道,“太子扛朝堂风雨,你守内院安稳,我破暗处危局。我们三人各司其职,各自都有牺牲,谁都没有轻松可言,不过是互相兜底,彼此依靠。” 沈书筠沉默许久,慢慢消化这番话,低头望着杯中袅袅热气,轻轻扯出一抹释然的浅笑。 “倒是我狭隘了,只看见你的煎熬,忘了我也深陷棋局,无处脱身。” 她伸手,主动轻轻握住李卿月放在膝头的手,掌心相贴。 李卿月开口,熟练的转移话题, “往后咱们都不再纠结值不值这种空话。 在外你要维持端庄得体,事事思虑周全;但在我这里,不用硬撑任何体面。” 沈书筠点了点头,也表示道, “你累的时候,尽管往我这儿来。 我永远给你留着位置,茶水随时温着,哪怕什么都不说,就静静陪着我,也无妨。” 李卿月紧绷许久的心瞬间松缓,回握住她的手,眉眼漾开一抹松弛温柔的笑意。 “姐姐从一开始就看透我所有盘算,怎么从来没有拆穿过我?” 沈书筠松开她的手,重新拿起毛笔核对账本,头也不抬,语气十分随性。 “拆穿你干什么?你的所有筹谋从来不会针对我。” “也许在旁人看你心思重、擅长权衡,只觉得你难相处,可我清楚,你从不会为一己私欲算计旁人,所有步步为营,只是为了护住我们一大家人。” “在外你要扮演得宠的侧妃,嚣张跋扈;可在我面前,你也不用有半分遮掩。 我们一路互相扶持走到现在,你有多好,我知道,你的难处,我也能明白。” 李卿月低低笑出声,“听你这么说,倒显得我一肚子算计。” 沈书筠抬眸看向她,眼神真挚诚恳,“这不是说你心机深,是真心佩服你。” “这东宫人人各有私心,有人追名,有人逐宠,只有你始终清醒自持,放下所有私心杂念,一心替我们谋一条生路。 有你在暗处扫清障碍,太子才能安心处理朝堂政务,我才能稳住后院不出乱子,我们三人缺一不可。” “姐姐。”李卿月声音微微发哑,轻声开口,“你就不怕我事事布局,反倒把你一并卷进风波里?” 沈书筠淡淡抬眼,学着她方才的模样反问:“你会吗?” 李卿月当即挑眉,带了点不服输的劲儿:“那可不一定。” 沈书筠从容拿起手边凉茶抿了一口,茶水早已失了温度,她半点不在意,语气通透直白:“你不会。 每次找我配合做事,从来只说一半内情。” “你刻意留着话不说透,无非是怕我知晓太多,日后出事脱不开干系。 你盘算得面面俱到,处处替人留退路,唯独把自己逼得无路可走。 我清楚你的心思,却不想一味承你的保全之情。” 李卿月垂眸静了片刻,面上不见半分脆弱,只是眼底情绪沉了沉,再抬眼时,依旧是平日里沉稳从容的模样,只是尾音有着一丝藏不住的微颤。 “你这人说话实在不饶人,好好的心里话,偏要裹着刺来讲。” “跟你学的。”沈书筠神色不变,低头翻开账册提笔书写,“你在太子跟前便是这般,软话藏着算计,听着顺耳,内里步步设防。 你这套手段对外人管用,在我这儿行不通。 我对你,好话坏话分得清清楚楚,不会掺在一起糊弄。” 李卿月静静望着她伏案写字的侧影,伸手拿起搁在算盘旁一块常用来压账页的玉镇纸,取出自己随身干净绢帕,细细擦去镇纸边角沾着的墨渍。 方才沈书筠翻看账本时蹭上了黑印,她自己未曾留意,倒是李卿月看在了眼里。 擦干净后,她轻手轻脚将玉镇纸放回原处,动作放得极缓,一点声响都没弄出来。 沈书筠笔尖没停,唇角却悄悄勾起一道浅浅的弧度。 “擦镇纸便好好擦,何必动作轻得像偷拿东西。” 第38章 侧妃38 “我才没有偷偷摸摸。”李卿月立马反驳道。 沈书筠则是毫不留情的回道,“方才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可不就跟做贼一样。” 虽然确实有点像,但李卿月还是死鸭子嘴硬的扭曲事实辩解道,“我怕动静大了,打乱你对账的思路。” 谁知沈书筠则表示道,“你坐在这里本就扰我,早就习惯了。” 听完,李卿月后背往矮椅靠了靠,“ 这么说,我以后得再多来几次了。” 说着,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茶水早已凉透,她也没让人更换,直接小口饮下,安安静静看着沈书筠一笔一画核对账目,偶尔再和她打趣几句,方才心头沉甸甸的烦心事,反倒淡了不少。 许久过后,沈书筠写完最后一页账目,合上厚厚账册,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今日特意过来,应当不只是单纯陪我坐会儿这么简单吧?” “真没别的急事,就是想来看看你。” 沈书筠抬眸,上下打量她一番,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不信。 李卿月放下茶杯,神色难得郑重,直直看向她:“方才你说,若是东宫要有人出来扛下骂名,你会挡在我前头。 可我想跟你说,真到那一步,你万万不要出头。 你往后护好昭宁,让孩子躲在你身后。” “你身为太子妃,出面护住郡主,本就名正言顺,远比我出面稳妥。至于我……” 她起身,拎起桌上半凉的茶壶,先给沈书筠杯中添满,又给自己续了一杯,“我从来不在乎旁人怎么诟病我,唯独怕我一人扛下罪责,最后还要拉着你、拉着昭宁一同受难。” 沈书筠握着茶杯,没有饮用,只用掌心裹住杯身取暖。 她抬眼望向李卿月,半晌一言不发,脸上是难得一见的严肃郑重。 “卿月,你这般聪慧通透,怎么偏偏在这件事上犯糊涂?” 她放下茶杯,起身走到李卿月身前,伸手轻轻拈掉她肩头沾着的一根细碎线头,语气真切滚烫。 “咱们东宫之人,哪里分得出谁该挡在前,谁该退在后。 你费心筹谋稳住大局,我便一心护着你; 你拼尽全力护住昭宁,我便一并护住你们二人,这个次序不会变。 你要记着,我是你姐姐。” 话音落下,沈书筠自己先顿住了。 这话没经过半分斟酌,脱口而出,想收也收不回来,耳根悄悄泛起一层薄红。 李卿月也愣在原地,定定看了她两息,嘴角一点点扬了起来,眼底漫开柔和的笑意。 “姐姐,你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沈书筠转身快步坐回矮几边,翻开账册蘸墨落笔,动作利落干脆,唯独泛红的耳廓藏不住心思。 “我听见了,你说你是——” “怕是你心神纷乱,耳朵昏沉听错了。” 李卿月跟着坐到她身侧,也不打扰她对账,就支着下巴,笑眯眯地静静盯着她。 沈书筠被她看得心神纷乱,笔下数字接连写错两个,终于不耐烦地把毛笔搁在砚台上。 “你到底还有没有正事要说?无事就回你院里去,别在这儿盯着我。” “有要紧事。”李卿月敛去笑意,神色恢复认真,“右丞那边收网之后,左侍郎必定借机发难。 他手里握着去年秋猎东宫门下人马超额用马的旧账,事情本身算不上大过错,可若是在朝堂上刻意翻出来,足够给东宫添一堆麻烦。 这几日太子一心处置秋粮调度,我不想再让他分心应付这些琐事。” “你打算让我借命妇往来从中调和?” “不必刻意施压。 你同兵部右侍郎夫人素来交好,上月在报国寺上香,你们二人闲谈半日,没过多久右侍郎便递上了弹劾右丞的折子,足以见得那位夫人信得过你。” 李卿月轻轻晃了晃茶杯,望着杯底沉淀的茶沫,“弹劾右丞掀起朝堂乱象之时,顺势让兵部那边把门人超编用马的旧事一并理清,混杂在一众案卷之中,百官自顾追查右丞罪责,自然不会有人特意揪着这点小事深究。” 沈书筠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拨弄两下算盘珠,细细权衡其中利弊,才抬眼应声。 “可行。明日恰好十五,宫中命妇入宫拜 见皇后,我单独留右侍郎夫人多说几句。”她将算盘归置整齐,语气平淡如常,如同敲定一笔寻常内务开支, “还有别的需要我从中周旋兜底的,一次性说全。 别像上次那般,我人都到坤宁殿了,你才差人匆忙递纸条传话,措手不及。” 李卿月浅浅一笑,这笑意褪去了平日里筹谋算计的冷硬,多了几分难得的局促腼腆。 “上次实属意外,事发仓促来不及提前知会你。” “你次次都说是意外。”沈书筠伸手,指尖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下回再临时递消息打乱我的安排,这件事我便不管,你自己进宫与众命妇周旋。” 李卿月被戳得微微后仰,抬手揉了揉额头正要反驳,廊外传来细碎轻快的脚步声。 二人同时转头,只见昭宁一路小跑过来,乳母跟在身后急步追赶,连声叮嘱郡主慢些跑。 昭宁一身鹅黄小袄,头顶扎着两个圆髻,跑动起来一颠一颠,像只活泼的小雀。 冲到廊下,她先扑进李卿月怀中蹭了蹭,又转身扒住沈书筠的膝头,仰着小脸甜甜唤道:“母妃。” 沈书筠顺势将她抱到腿上,低头一看,果不其然两只鞋子穿反,全是左脚的鞋履。 “怎么又把鞋子穿错了?”沈书筠抬眼看向一旁站着的乳母。 乳母满脸无奈回话:“郡主执意自己穿鞋,不肯让奴婢搭手,拦都拦不住。” “左右鞋子看着一样,阿昭分不出来嘛。”昭宁理直气壮,伸手去摸沈书筠耳上垂着的珍珠坠子, “母妃这个珠子亮亮的,娘亲也给我备了一对小小的,收在木盒里,说等我长大才能戴。” 沈书筠侧头瞥了一眼李卿月,对方端着茶杯神色自若地饮茶。 她收回目光,脱下昭宁脚上穿错的鞋子重新调换系好,一边系鞋带一边柔声询问:“今早去喂小白马了?” 一提起小马,昭宁立刻来了兴致,手舞足蹈地描述小白马如何拱她衣兜找胡萝卜,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歪头好奇打量二人。 “方才娘亲跟母妃在说什么悄悄话?” “在聊你父王的起居。” “父王怎么啦?” “你父王今日早膳吃了两碗粥,比昨日胃口好许多。”沈书筠拍了拍她的小腿,“快跟着你娘亲回去换双合脚的鞋子。 这两双先留在我这儿,我让人传尚衣局重做,左右鞋面绣不一样的小花,往后你就不会分不清了。” 昭宁顺着她的腿滑下地,伸手牵住李卿月的手。李卿月起身牵着孩子走了两步,又回头望向沈书筠。 “姐姐,明日坤宁殿的事就拜托你了。” “我心里有数。”沈书筠重新拿起账册铺开,头也不抬地叮嘱,“你也顾好自己,夜里别总熬到后半夜思虑事务。” 三年后 菊圃里伺候的宫人尽数退到园门外。 刘忠立在月亮门处,转手换了握拂尘的姿势,又把身后两名端茶小内侍往远处赶了几步。 他在御前伺候三十余年,从没见过陛下固定在这个时辰单独召见东宫之人。 整整三年,每隔一个月,同一时辰、同一处地方,次次屏退所有下人。 最初撞见时他满心惊疑,如今早已见怪不怪。 石亭石桌上摆着两杯茶水。 皇帝坐于朝南主位,李卿月入内躬身行礼,他只抬手示意,指了指对面石凳。 她依言落座,只浅浅挨着凳沿三分之一,分寸一如既往地一丝不苟。 杯中是御用龙井,茶叶在水底舒展挺立,李卿月却将手一直搭在膝盖上,全程没有碰过茶杯分毫。 “昭宁近来课业如何?”皇帝开口,语气没有朝堂之上那般刺骨冷硬。 “回父皇,昭宁眼下在读《论语》。太傅夸赞她记性出众,背诵极快,只是性子坐不住,背完篇章便总想往外跑着玩。” “随她父亲。”皇帝端起茶抿了一口,杯沿抵着唇边顿了片刻,“太子年少时同样耐不住久坐。 太傅堂上讲学,他便在底下偷翻游记,朕为此罚他抄书数回。 有一回我下朝去看他,他抄到一半伏案睡熟,毛笔仍攥在手里,墨汁涂得半张书页都是。” 他放下茶盏,指尖沿着杯沿缓缓摩挲一圈。 “昭宁每一年生辰,朕皆备有赏赐。 她年纪尚幼,不少首饰器物尚且不配穿戴,你替她妥善收存。” 李卿月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拢。 这些年皇帝专门赐给她的的首饰,她尽数收在自己妆匣深处,平日从不取出佩戴,也绝不肯随意处置丢弃。 “父皇赏赐太过贵重,昭宁年岁太小,实在担不起这般厚礼。” “担不起便好生收着。”皇帝语调骤然沉了几分,“朕赏出去的东西,从无收回一说。” 一阵秋风从菊丛深处穿过来,吹得亭檐悬挂的铜铃轻响不停。 李卿月抬手端起面前凉茶,一饮而尽,凉意入喉,她面上毫无异色。 皇帝看着她咽下凉茶,默不作声提起茶壶,往她杯中续上滚烫新茶。 这般举动三年来重复无数次,她向来不饮第一杯冷茶,他便次次亲自添热。 “太子顺利了结右丞一案,奏折条理周全,处置分寸得当。 该罚之人依法惩处,疏漏之处尽数弥补。 魏王借机弹劾东宫门人秋猎超编用马,他反倒主动上书自请罚俸、裁汰冗员。” 皇帝后背轻靠石凳扶手,指尖不轻不重地叩着石桌面。 “朕登基数十载,历来只有臣子顺着朕的心意行事。 太子倒是头一个,步步踩死朕定下的规矩,反倒逼得朕不得不在朝堂准下他所有奏请。” 李卿月指尖再次收紧。 她听得明白,这话绝非夸赞,是帝王隐晦的警示,太子势力渐长,已然越了人臣本分。 “殿下行事素来谨守分寸,不敢有半分逾矩。” “分寸?朕数十年手把手教他何为分寸。 如今他倒是学会,借着朕定下的法度,反过来将朕架在两难之地。 这不是分寸,是他藏得太深的城府。 这套手段,朕从未教过他。” 亭间一时沉寂。皇帝端杯望了眼杯底沉茶,放下茶盏,懒懒倚住靠背。 “朕老了。” 话音压得极低,近乎喃喃自语。 他抬眼望向对面的李卿月,眼角细纹又深了几层,两鬓新增不少白发,握杯的指骨也比往年更为突出。 他望着她的模样,一如当年御书房初见。 彼时她只是商户庶女,初次直面帝王,不卑不亢的将心中盘算一一说透。 当年初见,他心底生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从未对外吐露半句。 只往后年年赏赐昭宁时多加一副玉镯,每隔数月单独召她来菊圃,次次亲手为她添一杯热茶。 她入主东宫近十载,他始终守住君臣翁媳界线,不越半分,却暗中给她人手、给她便利,悄悄为她留好一条脱身后路。 “父皇日夜操劳朝政,身心损耗过重。 儿媳回去便让太子寻访安神调养的方子送来。” “不必。太医常年开的苦汤药,朕喝了数年,毫无起色。”皇帝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敛,“今日同你说这些,是让你心里有数。 太子手段太过出彩,出彩到文武百官都暗自等候朕退位放权。 可朕尚在龙椅之上一日,这江山,便仍旧由朕说了算。” 他起身走至亭外台阶,背对着她。 午后柔光裹住他周身,双肩微微松弛,脊背却依旧强行绷直,这挺直的姿态,全是帝王强撑的威严。 “东宫近来杂务繁多,朕命刘忠从御前拨一名宫女前去伺候,名唤拂冬,帮你分担内务琐事。” 李卿月立刻起身,立于亭下行大礼:“儿媳领旨,告退。” 她转身顺着菊圃石板小径缓步离开,没走几步,身后传来一道极轻的男声。 “朕还没老到,连给人斟一杯热茶都做不到。” 她脚步未停,始终没有回头。 赶回东宫时天色已然全黑,何敬言守在府门等候,禀报太子正在书房等候她。 穿过层层回廊,远远能望见书房烛火长明,纱窗上映出萧长瑜静坐的轮廓。 第39章 侧妃39 推开门,萧长瑜自案前抬眸,只扫了她一眼,便合上手中公文起身走到她身前,伸手裹住她被夜风冻得冰凉的双手。 “手怎么这么冷?轿中没有备暖炉?” “备了,只是一路心思纷乱,忘了暖手。” 他将她一双手尽数拢在自己温热掌心,拇指轻轻摩挲她手背,拉着她走到软榻边坐下,自己蹲在她跟前,仰头凝视她。 “父皇同你说了些什么?” 李卿月将菊圃之中二人对话原原本本复述一遍。讲到那句“朕尚在龙椅之上”,萧长瑜下颌骤然绷紧; 听闻御前宫女拂冬要入东宫伺候,他覆在她手背上的指尖猛地一顿。 她说完所有经过,他起身走到窗边,背身静立许久。 窗外老枣树的枝影映在窗纸,月光切割出细碎银白纹路。 片刻后他回身,烛火将他脸庞切出明暗交错的阴影。 “他不是单单让你传话,是刻意借你敲打我,看我听闻之后是何反应。 他派御前宫女过来,是一步牵制的棋,矛头从不是指向你。他要满朝文武都看清,东宫安插着他的眼线,我的一举一动,皆逃不过他耳目。” 他重回榻边坐下,一把将她牢牢揽入怀中,力道沉实。 她脸颊贴在他胸膛,能清晰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低沉的震动。 “我心底怨他。 身为储君,他处处打压制衡本是应有之事,我无话可说。 可他偏偏拿你做敲打我的棋子,明明清楚你是我最看重之人,次次召你独处,刻意在你面前彰显他凌驾于我的皇权。” “他从不逾矩冒犯你,却也绝不放你脱身。 次次让你独坐对面,听他敲打拿捏我的话语,我心里就忍不住的愤怒。” 李卿月微微挣开他怀抱,抬手轻抚他紧绷的侧脸,神色冷静通透,毫无半分柔弱。 “由着他说便是。 他多说一次,你便沉稳一分。他非要在我面前摆出至高无上的帝王姿态,那便顺着他,让他演尽兴。 戏落幕之后,你依旧稳守储位,他也只是那个独自坐在亭中,嘴上强硬,却不肯承认力不从心的老人。” “他借打压我们证明自己大权未失,你只需稳扎稳打,用实打实的筹谋实绩,证明你早已无需依靠他的认可立足。” 萧长瑜低头握紧她的手,翻过她掌心,低头轻轻印下一吻。 次日清早,何敬言送入一封信函,信封盖着魏王府专属私印。 萧长瑜拆开信纸,一行行细读,捏着纸张的指节慢慢收紧。 阅毕,他将信转手递给李卿月。 信是魏王亲笔,字迹温和平整,足足三页。 开篇寻常寒暄,叮嘱秋凉添衣。 笔锋一转,直入正题:“昨夜父皇召我入宫,密令我捏造沈家谋逆证据。 父皇直言沈砚山行事太过干净,都察院存档卷宗翻遍,抓不到半点把柄,无把柄便只能凭空构陷。” 李卿月继续往下阅览。 “此事我若不应,父皇必会另寻他人操办。 旁人动手,沈家全族难逃抄斩大祸,你在父皇跟前,也将永远背负私护外戚的嫌疑。 由我动手,尚可暗中保全沈家几分生机,只是从此你我二人,彻底绑在同一条船上。 父皇清算完沈家,下一个要清算的便是我,再往后,矛头必将对准你。 三弟,我并非求你援手,只是如实告知,父皇这把屠刀,已然架在我们所有人脖颈之上。” 李卿月把信纸轻放桌面,指尖轻点纸面一处。 “魏王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他独自对抗陛下毫无胜算,唯恐皇权平衡崩塌后,自己沦为最先被舍弃的棋子。 他将帝王密令透露给你,实则是想拉你联手,不再孤身面对帝王施压。 他笃定,你会应下这份同盟。” 萧长瑜将信纸重新叠好塞回信封,搁置案角。 起身推开半扇窗,清晨凉风涌入室内。 院中老枣树仍在落叶,枯叶被秋风卷着,盘旋落在青石板上。 他回身望向李卿月,神色冷静,不带半分冲动。 “那就与他联手。 他负责递出宫内情报,我负责护住沈家、给他留一条自保退路。 等风波尽数平息,我们各取所需,互不牵绊。” 深夜正院只留一盏主灯,其余烛台尽数熄了,偌大屋子只剩案头一小片光亮,衬得周遭阴影沉沉。 沈书筠伏在梨花木长案前对账,指尖搭在紫檀算珠上,刚拨动两下便顿住。 廊下两道脚步声层次分明,一道步履沉缓、一道轻稳,她不用抬头也辨得出来人,只抬手将白玉镇纸压实账册页边,轻声遣退伺候的侍女,院里瞬间静得只剩檐外微风擦过树梢的细响。 萧长瑜率先推门踏入,一身深蓝素色常服,袖口沾着淡墨痕迹,周身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李卿月跟在身后,顺手轻合木门,老旧门轴磨出一声干涩低响,落在死寂里格外清晰。 三人分三面围案落座,沈书筠伸手把温在一旁的茶盏逐一推到二人跟前,动作规整克制,一如她打理东宫内务多年的习惯,不露半分多余情绪。 萧长瑜指尖抵着瓷杯外壁,没有绕半句闲话,直剖核心:“魏王递来密信。 父皇单独召他入宫,逼他捏造沈家谋逆的证物。 沈大人在都察院几十年,所有卷宗底稿全数主动呈递御前,半点把柄不留,父皇抓不到实据,索性要强造罪名。 魏王不敢独自扛下构陷如此杀业,把这道密谕全盘透给了孤。” 话音落下,屋中静得能听见烛芯细微噼啪声。 沈书筠垂眸望着杯中沉落的茶叶,指尖轻轻贴着微凉杯壁,神色没有半分慌乱,心里却早已把帝王的想法拆解得透亮。 她素来习惯把所有风险平铺核算,喜怒从不会浮在面上,只有眼底常年平和的光泽,一点点冷了下去。 片刻后她轻轻放下茶杯,杯底轻磕木案,声响克制,字句条理清晰,像在核对一笔棘手往来账: “我父亲一心向君,主动交清所有文稿,本是想断旁人构陷的路子,表一份忠心。 陛下一心要削弱沈家外戚势力,皇后与我两代沈氏女,他放心不下,要趁自己手握权柄拆分牵绊,削弱沈家外戚的可能,这点我早有预判,也甘愿退让。” “可他要凭空安上谋逆重罪,拿沈家世代清名当作制衡储君的利刃,这条底线,我半步不会让。” 全程没有拔高声调,也没有愤懑失态,只是冷静划出自己绝不能妥协的边界,是长久掌家、凡事讲分寸的沈家太子妃该有的模样。 李卿月自进门便沉默静坐,垂眸听完整段话,面上不起波澜。 她早把帝王的手段推演过数遍,贬谪、削权、外放族人都尚有转圜余地,唯独谋逆是株连全族的死局。 她太懂沈书筠,这人一辈子事事讲求公允平衡,功过得失都能算清放下,唯独宗族几代人的清白名声,是账本之外唯一不能割舍的软肋。 沈书筠抬眼,眸光冷静无波,仿佛只是算出一笔必须核销的坏账,语气平淡无波澜:“请废我太子妃之位,我回沈家。” 短短一句话,没有挣扎犹豫,干净利落。 李卿月指尖骤然扣紧杯沿,依旧没有抬眼也沈书筠对视。 她早料到这个答案。 三人之中,沈书筠永远是最先剥离自身、舍弃一己安稳保全全局的人,从不会等着旁人替她筹谋牺牲,永远自己算清所有取舍,给出损失最小的解法。 “我绝不应允。”萧长瑜声线沉压,不是一时心软,是储君立场下实打实的不认同。 沈书筠抬眸直视他,坦荡从容,公事公办,无悲无求:“殿下,我不是同你商量,是告知眼下唯一能稳住各方局面的路子。” “父皇真正的目标从不是沈家满门抄斩,是斩断沈家与东宫深度捆绑的外戚羁绊。 伪造谋逆是他递出的杀招,魏王转手将这盘危局摊到我们眼前。 我们知晓内情,却万万不能让父皇察觉我们已经看破布局。” “明日你入御书房,绝口不提魏王、密谕、沈家相关半个字,只上奏一桩事: 东宫正妃久无嫡嗣,恳请废黜我的妃位,册封卿月为太子妃。” “在父皇眼中,你不过是寻常男子偏爱侧室、私德有亏,这份把柄足以让他拿捏你; 同时拆分外戚的目的达成,他便无需再逼迫魏王编造谋逆伪证。 沈家得以保全,卿月稳住内宅秩序,你保住储君主动权,父皇得偿制衡之心,四方局面才能堪堪稳住。 这笔账,唯有如此才能平。” “平?”萧长瑜后背轻靠椅沿,指尖缓慢叩击桌面,沉郁尽数压在字句里,“你主动剥离东宫,顶着弃妃的名分退回沈家,所有非议、孤寂、往后数十年的独处清冷全部自己承担,只换一句账目持平? 沈书筠,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太子妃,我没有半分主动废黜你的道理。” “道理很简单:眼下你没有护住沈家的实力。”沈书筠逻辑清晰,一针见血,不留半分情面, “只要我身居太子妃一日,沈家就永远是东宫最显眼的外戚靶子,这把刀早晚落下来。 我主动抽身移开这个靶心,灾祸自然落不到宗族头上,谈不上牺牲,只是避险取舍。” 萧长瑜闭了闭眼,转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冷白,枣树枝桠的影子割裂窗纸,他脊背绷得笔直,五指死死扣住窗棂,骨节泛出青白。 他心里清楚沈书筠所言句句属实,是绝境里唯一的活路,可身为东宫主人,眼睁睁看着自家正妃独自挡下皇权利刃,心底始终难以心安。 他回身,目光先落在沈书筠身上,最后转向全程沉默的李卿月。 李卿月这时才抬起身,抬手撤掉沈书筠手边早已凉透的茶水,换上一壶新沏的热茶,稳稳推到她手边,动作温和克制,藏着旁人看不出的心疼。 “你算透了所有人的退路,唯独从未替自己盘算过半分。” 李卿月静静望着她,语调平稳,却字字戳中内里藏起的委屈,没有嘶吼,只有长久相伴才有的执拗, “你算准我能接手太子妃位,算准父皇会吃下这套说辞,算准沈大人淡然接受,也算准昭宁能随时去往沈家见你。” “可你从未想过,离宫独居沈家,再无人替你分担内宅繁杂,再无人懂你日夜对账的心事,往后大小事只能一人硬扛。 这些,你刻意一笔带过,全然不放在心上。” “无关大局,无需多做考量。”沈书筠淡淡作答,心神毫无动摇。 “于我要紧,于昭宁更要紧。”李卿月声线微微沉下,是今夜第一次外露真切情绪, “昭宁总拉着我问,为何你极少同殿下一同用膳,我次次都替你遮掩,只说你忙于打理账目。她总盼着你忙完能陪她玩耍。” “若是你就此离宫,日后她兴冲冲跑到正院寻不到人,我该如何同一个孩童讲清朝堂权谋、利弊取舍? 她只会单纯以为,你丢下了她。” 也丢下了我。 李卿月未说出口都话,沈书筠心里明白,立马就精准戳破她那层硬外壳下唯一的软肋。 她指尖微顿,垂眸看向案上算盘,长睫极轻地颤了一下,是今夜头一回显露心绪波动。 片刻后,她伸手拨动算珠,一颗拨下、一颗拨回,木珠相撞的脆响打破屋内沉寂。 “你同昭宁说,我回外祖父家整理国史典籍,等编纂完毕便回宫看她。 她若是挂念我,随时让何敬言护送她前往沈家。 我父亲的藏书阁宽敞,足够她整日翻书嬉闹。 前几日她登门,不慎打翻外祖父珍藏的端砚,老人家也无半分怒意,只说她的性子力道,像极年少的殿下。” 她抬眼看向李卿月,眼底褪去几分决绝,浮起一丝极淡柔和,唯独谈及昭宁,才会卸下几分全然理智的冰冷。 萧长瑜迈步走到沈书筠身前,身姿端正,语气郑重笃定:“明日一早,我亲自登门沈家拜会岳父。” 沈书筠抬眸看向他。 “御前我依你谋划,自认宠妾灭妻,请旨废妃,任由父皇拿捏制衡。 但在沈大人面前,我会将全部实情和盘托出。 你并非无过遭弃,也不是无子被休,是主动站出来替沈家、替东宫挡下灭门祸事。 你的隐忍周全、独自扛下的所有代价,不该只有你一人清楚,沈氏满门,理当知晓你的付出。” 第40章 侧妃40 沈书筠望着那颗反复拨动的算珠,沉默许久,声线稍稍放软,褪去对外的一贯理智疏离,只剩几分家常淡然: “我父亲素来通透寡言,听闻原委也不会多做感慨,只会吩咐管家收拾西侧闲置书房。 你转告他,我的古籍、算盘、笔墨砚台分毫不要挪动,其余杂物慢慢整理即可,不必仓促折腾。” 李卿月闻言,绕过长案走到沈书筠身侧,微微俯身。 沈书筠下意识将双手交叠收在膝头,常年拨算盘、打理琐事,手掌常年冰凉僵硬,指节绷得紧实,是习惯独自承压的本能姿态。 李卿月没有多余煽情动作,轻轻拆开她交扣紧绷的十指,一根根舒展蜷缩的指骨,再将自己温热的手掌稳稳覆在她冰凉手背上,安静贴合,渡去暖意。 二人相对无言,案头烛火轻轻摇曳,算盘安静搁置一旁,合起的账册、温热的茶盏,成了这间压抑屋子仅存的一点安稳。 良久,沈书筠缓缓抽回自己的手,拿起毛笔重新摊开账册,落笔字迹依旧横平竖直、稳当工整,看不出半分方才商议废妃离宫的波澜。 她头也未抬,语气重回平日执掌内院的淡然疏离,分寸得体地逐客: “夜深了,你两早回院落歇息吧。 这一页账目尚未核对完毕,明日所有风波,留到明日再处置。” 李卿月是和萧长瑜一起出来的。 两个人在廊下站了片刻,夜风从花园那头灌过来,吹得廊角挂的灯笼晃了几晃,灯影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摇晃的暖光。 李卿月抬手上前,指尖顺着萧长瑜衣襟纹路,抚平夜风揉皱的领口,指腹蹭过领口凹凸云纹,动作轻缓。 她垂着眼,视线落在衣襟暗纹上,语声虽然温柔但也仅仅是通知的说道:“今晚你回你那边了。我要留在这里陪姐姐,就这一次。” 萧长瑜垂眸。 纱窗漏出屋内烛火,浅浅铺在李卿月侧脸,染一层暖黄。 他右手五指收拢,掐住掌心纹路,指节微微泛白,良久松开,语声偏低,带着夜风浸出的沉哑:“我知道。” 他抬眼望向正院紧闭木门,拇指无意识摩挲掌心掐出的红痕,喉结轻轻滚动一下: “从她说完废妃那两个字,你目光就落在她身上。 她心里也知道你会去找她,只是不开口。 今晚陪着她就好。 我也不会为难你,是我对不起你们两个。 明日一早,我去沈家。” 李卿月抬眸望他,目光落在他眼下淡红血丝处,关心的询问道:“你今晚能睡的着嘛?” 萧长瑜抬臂,掌心抵了抵眉心,卸下几分储君端肃,指尖扣住廊下木质栏杆,指尖抵着木纹凹槽:“睡不着。 回去理顺明日登门沈家要说的每一句话。 但只要想到有你留在这里,我就很放心。” 他偏头,下颌轻抬,指向正院方向,语声放轻:“去吧。别让她等太久。” 李卿月静静看他片刻。 他眼底血丝浅淡,脊背挺直,指尖依旧扣着廊栏,力道沉缓。 她颔首,转身抬步,折返正院。 正院书房的门虚掩着,和她离开时一样。 她推开门的动作很轻,门轴转出一丝极细的涩响,融进屋内安静里。 沈书筠坐在案前,背对着门。 算盘推到案边,账册合扣平整,案角瓷杯静置,杯口无半缕热气。 她没有执笔,左手手肘抵着桌面,掌心覆住眉心,双肩微微前倾,身形压得很低。 听见门轴响动,她手腕快速落下,掌心离开眉心,指尖即刻握住笔杆,掀开账册,落笔欲写。 语声和平日无差,平稳清淡,唯有握笔指尖用力,指腹压得发白:“不是让你早点歇着吗。怎么又回来了。” 李卿月走到案对面落座,抬手抽走她手中毛笔,搁在笔山凹槽里,抬手拿起案边凉茶,仰头饮尽。 瓷杯落桌,发出轻响,她抬眼看向沈书筠:“走到一半想起有句话忘了跟你说。” 沈书筠视线落在空瓷杯上,指尖摩挲账册封边,语声平淡:“什么话。” 李卿月平视她,目光直白,没有遮掩:“今晚我不想回那边睡。你这儿有多的被子吗。” 沈书筠望着她,静坐片刻,起身走入里间。 片刻后抱出一床素色棉被,铺在内侧软榻。 被面绣浅兰纹样,布料洗得绵软,叠痕规整,边角磨损柔和。 李卿月起身走近,目光扫过被面针脚,语声带一点随意的笑意:“这被子是你陪嫁的吧。” 沈书筠抬手抚平被面褶皱,指尖抚过兰花刺绣,语声平实:“嗯。从沈家带来的,用了好些年了,其余的一直都有些不习惯。 不过你放心,里外都有经常换洗的。” 即使知道李卿月不会误会,但沈书筠还是解释着。 李卿月倚着榻边立柱,唇角微扬:“难怪你每回坐椅子都要垫个软垫。 认床认被子,认茶认算盘,什么都是旧的。” “旧的够用。”沈书筠走到榻边坐下,抬手拔下发间银簪,放在妆台木盘里,乌发尽数垂落,铺在素色寝衣肩头。 李卿月挨着她坐下,抬手将她肩头碎发拨至身后,指尖蹭过发丝,语声柔和:“你头发散着好看。 以前你总是绾得一丝不苟,我没见过你散头发。” 沈书筠没有看向李卿月,目视着前方梳妆镜,也故意学着李卿月的语气打趣道,:“以前也没有人半夜折回来,跟我讨要被子。” 两个人并肩坐着,中间隔了半尺距离。 窗外虫鸣断续起伏,月光透过窗纸细缝,落一地薄白,铺在榻前青砖上。 沈书筠指尖轻点梳妆镜桌面,节奏缓慢却富有规律,为了避免李卿月再次口出惊人之言论,所以她率先开口道: “李卿月。我今天出的主意,不只是为了他,更是也为了我自己。” 李卿月侧身看向她,坐姿安稳,安静听着。 “我知道他以后会是皇帝。”沈书筠视线落在镜中李卿月的眼睛处,一字一句极为清晰的解释着,“他现在不忌惮沈家,是因为他还要靠沈家撑着他这个太子。 等他坐上了那把椅子,就会变了,历朝历代的皇帝,没有一个能忍外戚坐大。” “他现在觉得我是他表妹,可等他成了皇帝,我首先是沈家的女儿。 他不忌惮,一个太后一个皇后,他的臣子也会替他忌惮。到时候他怎么办?废我?” “那时候废我,就不是现在这样和和气气地降个名分回沈家修书了。那时候废我,罪名不会是无子,更有可能也是谋反。” 说话间,沈书筠又取下了好几个簪子。 妆台银簪坠着小珠,夜风拂过,珠粒相撞,脆响极轻。 “我替他考虑,但更多的是替我自己想。”沈书筠转头看向李卿月,眼底似乎没有一丝感情起伏, “与其等到他登基之后被猜忌,不如趁现在把这个位置让出来。太子妃无子被废,不过是他名头上的一点污渍,擦几年就淡了。” “可我要是等他登基之后才被废,那就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我今天退这一步,他记我的情,毕竟是他亏欠了我。将来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想起今天的事,他对沈家就会多留一分情面。 我不是在赌他的良心,我是在算他的愧疚。愧疚比良心可靠。” “我知道,所以我没有劝。”李卿月看着她眉眼,语声放轻,“只是姐姐,若是他也知道你的打算呢?” 沈书筠唇角微动,弧度极淡:“他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按照我说的走,去御书房跪着说我无子废我。” “他若是不知我刻意筹谋,这份愧疚干净也纯粹,与我是更好的事。但他若是知晓,也无碍。毕竟我做出实打实的退让,于情于理,他心底都会存在亏欠。” “如果他要做一个好皇帝,迟早要学会忌惮外戚。那个位置,本来就不是让人念旧情的。” “你算进去他的愧疚,算进去沈家的退路。”李卿月伸手,握住她放在膝头的手,掌心贴合她微凉手背,“你自己呢。” 沈书筠指尖轻轻一动,抽回手,平放膝上:“我没什么好算的。 回沈家修国史,不是流放。沈家的女儿不做太子妃了,还是沈家的女儿。” “现在退,沈家还是沈家,我还是我。不退,将来沈家不是沈家,我也不是我了。” 李卿月看着她收回的手,语声放缓:“你在东宫从来没任性过。今晚别管规矩了。就一晚,而且我也想陪着你。” 沈书筠抬眸,烛火映在瞳仁里,光点轻晃:“这些年你每次来正院,都是带着事来的,这回也是。 希望下一回你来沈家看我,不用带事,只带昭宁来就好。” 李卿月没有应声,伸手掀开被子一角。 沈书筠躺入榻里侧,李卿月躺在外侧,二人面对面侧卧,中间隔一拳空隙。 “你在我这儿歇过午觉,没在我这儿过过夜。”沈书筠低声开口。 “正好。什么事都有头一回。”李卿月笑着回道。 “我睡相不好。半夜会翻身。”沈书筠有点不习惯的说道。 “你睡相规整。”李卿月视线落在沈书筠脸上,语声笃定,“每回在你这儿歇午觉,你醒时姿势和睡时一模一样,被角分毫不乱。” 沈书筠下颌微收,眼底沉郁淡去几分,面上无笑意。 “你在外头太能扛了。”沈书筠抬手拉高被边,盖住李卿月肩头,指尖轻轻压了一下被角,“在我这儿可以不用扛。” 李卿月轻声开口:“你也是。” 窗外蟋蟀低鸣,声息湿缓。 月光顺着窗缝缓慢移动,从东墙移至西墙,最后落至榻边门槛。 “姐姐,你记不记得昭宁小时候第一次走路,是扶着你的腿站起来的。” 李卿月挪了挪枕头,支着下巴看向她,语声柔软,“那天你坐在廊下看账,她爬到你脚边,抱着你的腿站起来了。 你吓得把账册扔了,两只手悬在她身子两边,又想抱她,却害怕影响她走路,导致又不敢不碰。 后来她揪着你的裙子往前迈了一步,你喊我,声音劈了调子,李卿月你快点来你女儿会走路了。” 沈书筠拉被子遮下半张脸,语声闷闷传出:“那会儿她才十一个月。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小的孩子走路。 她的手劲大得很,揪着我的裙子不放,我那条裙子被她揪出了两个印子,现在还在。” “那是你唯一一条被她揪坏的裙子。后来你再也没穿过那条。” “舍不得穿。叠好了放在柜子里。” 二人侧卧对视,轻声闲谈整夜。 说起昭宁启蒙认字,沈书筠握着她小手描摹一月,写废三本描红本,才写稳字; 还说起东宫朝夕相伴,风雨互扶。 沈书筠说离宫后写信往来,李卿月摇头,说书信易留字迹把柄,让何敬言传口信即可。 沈书筠垂眸,说何敬言是东宫内侍,往来惹眼。 李卿月看着她,开口说你本就是东宫之人。 沈书筠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窗纸夜色褪去,渐次透出深蓝、浅灰。庭院鸦雀无声,后花园传来扫帚摩擦落叶的细碎声响,早起内侍开始清扫院落。 二人同时停下话音,并肩平躺,望着头顶房梁木纹,纹路深浅交错。 沈书筠语声极轻:“天亮了。” 李卿月转头,沈书筠恰好转头。 天光漫入窗内,落在二人眉眼之间。 李卿月伸手,握了握她露在被外的指尖,随即起身。 沈书筠坐起,拿过榻边银簪,指尖穿梭发间,片刻绾好发髻,发髻平整端正。 待下人进来后,已经梳洗打扮好的李卿月走到门边,她回头看向案前,沈书筠已然落座,还顺手翻开账册,执笔垂眸,姿态和平日晨起对账别无二致。 “姐姐,你的茶还是凉的。” 沈书筠低头看向案角瓷杯。 李卿月走到案边,端杯倒掉凉茶,提起茶壶,斟满热茶,放回她手边。 她站直身子,立于案前,看向沈书筠。 沈书筠抬眸回望。 “姐姐,天亮了。” 沈书筠抬手握住温热茶杯,静坐许久。 低头饮下一口茶水,放下杯盏,提笔落笔,在空白账页,写下第一个规整数字。 第41章 侧妃41 李卿月除了给何敬言一个小手炉,还特意吩咐了让其在马车里备了一只铜暖炉,免得萧长瑜冻到。 炭火燃得静,炉壁烘出均匀暖意,混着车厢陈年樟木的淡香。 萧长瑜坐在帘后,右手拇指套着白玉扳指,炉火微光落在玉面,浮起一层温润哑光。 车厢内十分安静,静得萧长瑜只能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 车外,笃笃沉响的车轱辘,匀速往复,一路从东宫行至城东沈家。 沈家的书房油灯,是橘色的光,所以显得有些暗沉,光影像是被烙印在说话的萧长瑜眼底。 听完萧长瑜的话,沈砚山起身从顶层松木书架,取出了一卷书画。 他捏住卷轴两端,指尖止不住的细微震颤着,指腹明显的在发白,即使脸上依旧平直无起伏,可眼尾露出了一丝极淡泛红。 就像是压着翻涌许久的情绪,终究还是藏不住。 沈砚山俯身将字幅平铺桌面,指尖沿着纸卷折痕,一下一下抚压纸面,动作缓慢而用力,如同抚平每一道道陈年的旧痕。 “这幅字,是书筠才及笄那年写的。” 沈砚山视线黏在纸面四字上,目光沉缓,自始至终没有抬眼看向萧长瑜。 声音带着常年阅卷而生的沙哑,语速很慢,慢的仿佛每说出一个字都要耗费所有的心力一般,“写好那日,她亲手装裱,说要带去东宫压书案。” “可我却拦下了。”说到这,沈砚山的指尖停在“清”字笔画上,指腹反复摩挲纸面笔墨的纹路,喉结轻轻滚动,咽下一口浊气。 过了良久才抬手,迅速卷好卷轴,纸轴死死抵着掌心,递至萧长瑜手边。 当萧长瑜指尖刚碰到的那一瞬,沈砚山气息微哽,极轻,“殿下替我带句话。 沈家西院书房,窗常开,榻常扫。 她何时回来,何时落脚,沈家永远都在。” 萧长瑜指尖攥紧纸轴,木质轴身硌压指腹,仿佛也硌到他心上在。 沈砚山垂眸收拢桌角堆叠的都察院陈年卷宗,纸页摩擦沙沙作响,动作很慢,指尖收拢卷宗时力道过重,捏皱一角纸边,语声淡得像烛火青烟,藏着压不住的自责。 “她五岁那年暮夏,都察院连审重案,我半月未曾归家。 她日日傍晚蹲在衙门外青阶上等,风雨不改。 那日下了好大的雨,加上天色已晚,书筠实在撑不住困,趴在石阶缝隙里睡着了,衣摆浸满泥水。” “小小一个人,还才刚过完膝盖那么高,我抱她起身时,她迷迷糊糊攥着我衣襟,只说了一句。” 沈砚山抬眼,终于看向萧长瑜,眼底无悲无怒,只剩自责心痛,还有沉了十余年的愧意:“爹,别站在风口里。” 他垂落眼帘,视线落在自己布满薄茧、常年握笔的手上,指尖反复摩挲掌心老茧,语声一点点沉下去。 “旁人看着,只当她天生死板,事事都要按着规矩账目来,分毫不肯变通。 她自小便是这般模样,学堂先生布置的课业,要逐字核对才肯停手,府里月例花销,会自己拿小本子一笔一笔记清。” “府里姊妹凑在一起玩闹,她守在廊下核对采买账目,旁人分她点心绸缎,她要折算成银钱记在私册。 受了委屈也不会哭闹争辩,只会回房翻账本,一条条理顺得失。” “入东宫十年,掌管中馈,府里一针一线、一石一米,全在她算盘里。 逢年过节分赏下人,要按品级算清份例,待客宴饮要提前三日核算开销,从不多耗公中半分银钱。 朝堂后宫几番风波,她半点不沾是非,只守着案头账目,把东宫内务打理得分毫不差。” “我总想着,待她年岁再长些,便能少拘着自己,多随心度日。” 沈砚山指尖扣紧桌沿木纹,指节泛白,“如今却要她为了沈家,主动让出太子妃的位置,往后还要委屈她留在沈家里。 光是想想我就觉得对不起书筠。 她前半辈子事事算计周全,事事替旁人让路,半点不为自己谋求。” “可怜我能护住的好像只有,这些一点意义都没有的案头卷宗。 我知道,是我做父亲的无能,从头到尾,都是我亏欠她。” 沈砚山的话,一直在萧长瑜耳边重复,直到马车稳稳停在宫门石阶下。 何敬言在帘外,气息放轻,问道:“殿下,是否先行递呈废妃折子?” “不必。”萧长瑜边说,边掀帘落地,靴底触碰石阶残留的凉意。 宫门禁卫望见到萧长瑜,齐齐垂首行礼,侧身放行。 前朝广场寒风干涩,早朝已然散尽,廊下几名朝臣围立闲谈。 户部郎中余光扫到靛蓝常服,手肘轻碰身侧同僚,周遭话音即刻止歇,众人垂眸敛立,不敢抬首对视。 萧长瑜步子平缓的走着,衣摆被秋风掀动小幅弧度,边角轻擦地砖。 他视线平视前路,目光未落廊下人群分毫。 御书房外汉白玉石阶,泛着浅白日光。 刘忠持拂尘候在阶下,望见萧长瑜孤身走来,换手执住拂尘柄,上前半步躬身候立。 “烦请公公通传一声。” 刘忠颔首入内。 殿门拉开一线,厚重龙涎香漫溢而出,气味苦稠,滞涩空气。 片刻殿门大开,刘忠侧身躬身引路。 帝王端坐御案之后,案上奏折堆叠规整,朱笔斜靠放在奏折山旁。 萧衍听到外面的动静,只是垂眸,手里依旧在批阅着奏折。 待萧长瑜跪了大概三炷香后,才抬眼看向殿中跪地之人。 目光落在萧长瑜惨白的脸上,停顿半息,缓缓移开。 “说。” 萧长瑜腰背得挺多挺直,双膝跪在金砖,语声清晰落地:“儿子想废妻。 太子妃沈氏入主东宫十载,未有嫡嗣。 为了皇室绵延、储宫安稳,请求父皇同意儿臣废了沈氏太子妃位,改立育有昭宁公主、协理内宅有功的李氏为东宫正妃。” 话音落,萧长瑜俯身叩首,额头贴合冰凉金砖。 龙涎香烟气袅袅升起,一缕细烟直直攀上殿顶承尘,许久四散。 殿内沉寂良久。 帝王轻笑一声,“是觉得沈氏,占了你心爱之人的位置,才在找到借口,就迫不及待的前来?” 萧长瑜也不辩解,只说,“父皇,是儿臣的一厢情愿,都是儿臣的错,恳请父皇再成全儿臣这一次。” 萧衍望着跪在地上的储君,随手将朱笔扔到桌上,后背轻靠着龙椅。 “无子罪名太过单薄。”帝王语声平淡,“你可拟善妒、忤逆罪名,朕便于朝堂压下舆论。” 萧长瑜维持叩首着姿态,:“儿臣不愿拟其余罪名。 沈氏执掌东宫内务十年,行事守礼,规制周全,从无过失。 废妃一事,罪责归于儿臣。所有骂名,本应该儿臣一人独自承担。” “骂名。”帝王指尖轻叩御案边沿,两下轻响,音色如同棋子落枰,“你居储位以来,除了你偏爱侧妃李氏,哪里做的不够完美。 可如今为侧妃废正妻,宠妾灭妻,你可知是多大的罪? 朝臣议你偏颇,宗室疑你心性不稳,史官自有笔墨定论,你怕是最少要遗臭个百年。” 萧长瑜听到后,脸色没有一丝恐惧,反而嘴角勾起了一丝嘲讽,这不就父皇你想要的嘛? 好在,萧长瑜理智还尚在, “是儿臣的错,只求父皇成全。” 帝王直身起身,绕开御案缓步走近。 龙袍垂落到地面,掩去靴面金线云纹,靴尖停在萧长瑜视线正前方。 他垂眸俯视跪地亲子,凝望许久,开口出声:“朕观那些史书,见过帝王废后徇私情,却从未见过当朝太子,自请废黜原配太子妃。 你敢跪在此处,心中笃定朕会应允。” 日光从殿身高窗斜切而入,劈落半面光影,覆在萧长瑜眉眼。 “儿臣恳请父皇准奏。” “抬头。” 萧长瑜抬眸看着帝王。 帝王背手而立,指尖在身后缓慢捻动。 他看着眼前之人,从襁褓稚童、束发皇子,到稳掌东宫储君,“朕问最后一句。废妃心意,出自你自身,无外人劝说撺掇。” “是儿臣本心,儿臣自会向天下人说明。” 帝王收回目光,转身落座御案,提笔蘸朱砂,落笔锋利干脆,墨迹穿透纸背。 “准。” 他合上奏折,指尖轻压折痕。 也不再掩饰自己的想法,很是直白的说道, “你也别怪朕狠心,朕先是皇帝,再才是你的父亲。 你什么都好,就是太优秀了,朕老了。 一想到你那么年轻,在大臣百姓心中那么好,朕就寝食难安。 朕等你这一跪许久。 行事全无破绽的储君,肯为人心甘情愿落一处把柄,才可控可驭。” 帝王拿起案首吏部弹劾东宫属官结党奏折,指尖翻过纸页,放回原处:“还有沈家的事,你也别恨朕。 反正迟早都要做的事情,还不如让朕当上这个恶人,让事情提前发生,也好让朕安心。 放心,你既然做出了取舍,那些沈家的证据,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至于废妃的折子就暂时留中不发。 给你三日后悔的时间,若是到时你还不改变主意,朕才拟旨昭告朝野。 这三日,你留在居东宫自省。 至于你今日这一跪,朕敲定的不只是东宫妃位更迭,更是你往后帝王行路的心性。 等朕岁数到了,你会是下一任皇帝的。” 萧长瑜俯身叩首,“儿臣叩谢父皇指点。” 咬牙切齿的说完后,才直身起身,依礼后退三步,转身欲离。 帝王语声自身后落下:“你手上的扳指,朕记得是沈氏陪嫁旧物。” 萧长瑜脚步顿住,脊背已经挺得笔直,未曾回头。 “她赠予你的?” “是。” 殿内静默片刻。 帝王喉头微动,欲言沈家两代入宫女子安分守拙、不结朋党、不扰朝局,只是命运弄人,可这些话语,最终萧衍尽数压下,只抬手淡淡一挥。 “去吧。” 萧长瑜抬手推门,强光扑面而来,眼睛顿时忍受不住的眨了好几下。 随着萧长瑜缓步踏出殿门,反手轻合殿门,帝王的一声重重的叹息也传了出来。 重新坐回上马车的萧长,将白玉扳指逆时针调转半圈,玉面纹路贴合掌心旧痕。 抵东宫已是午后,日影西斜,廊下梧桐影拉长铺地。 正院值守小内侍快步迎上,垂首躬身回话:“殿下,太子妃同李侧妃都在书房等候。” 萧长瑜怀中抱紧沈砚山所赠卷轴,穿过连廊,远远能透过窗纸看见屋内两道人影。 他走到书房门外,抬手轻推房门。 案上摆着一只素白釉瓷浅盘,盘内放几枚御制松仁雪凝糕,水汽浅浅飘起。 李卿月挨着沈书筠并肩坐于案侧,两人肩头挨得很近,听见推门声响一同抬眼望过来。 李卿月视线先落在萧长瑜的脸上,再看到的是他怀中的泛黄纸轴,不忍的侧过头。 沈书筠端坐案前,一身素色常服,手边整齐码放三本账目册。 紫檀算盘卡在案沿固定位置,坐姿刻板端正,腰背绷得笔直,指尖方才还搭在算珠上,听见推门动静便停了拨珠动作。 沈书筠抬眼。 视线先落在李卿月脸上,再转头看向门外,看着那熟悉的卷轴,手指下意识扣紧算盘木框。 萧长瑜落座案侧空位,语一字不差复述着所有事情。 讲到沈砚山坦言家世单薄护不住女儿,字字皆是亏欠时,沈书筠指尖重重往下一按,算珠连片相撞,一串脆响在屋内散开。 再到会等她,沈书筠才抬手将整副算盘放下,拿过卷轴,平放膝头缓缓展开。 纸面泛黄老旧,笔墨沉淀十余年。 她看清笔势起落,“清”字三点水刻意顿笔蓄力,“流”字末笔舒展缓收,是她学着父亲数十年不改的书写习惯。 往昔回忆涌上心头,沈书筠只能低头卷好纸轴,放好后又掩饰的端起热茶,小口的喝着。 随着温热茶水入喉,眼眶的热意才消退。 收好眼里的情绪后,沈书筠才看向二人,语声平直刻板,没有多余起伏: “准了便好。 三日时限,刚好够让我的人按账目清点物件,逐项登记造册,不会遗失零碎器物。” 不知何时坐在沈书筠身边的李卿月,扭过脸轻轻贴住沈书筠的胳膊,目光落在那幅卷轴侧边,立身甘作山中清流,处世不随世上浮尘。 第42章 侧妃42 三日后,沐休之日,辰时三刻 萧长瑜跪在最前排正中,一身玄色家常常服,沈书瑜跪在他左手边,身上是素色单褙,发髻只简单插一支无纹银簪,再无别的首饰。 李卿月跪在沈书瑜身后半步,身上的藕荷色褙子,是新做的,装扮一如既往地华丽。 三人伏在冰凉青砖上,身后东宫上百内侍宫人顺着廊檐一路排到影壁,所有人垂首跪地,整片院落静得听不到呼吸声响。 何忠抬手,将圣旨缓缓展开,龙纹绢面铺展平整。 “朕承天命,统御万方。 太子妃沈氏,自册立入东宫,守分内之事,言行合矩,十年未有生育。 宗庙绵延为重,东宫正位不可长久空置。 今允沈氏辞去太子妃名分,归沈家居住,日常衣食供给,照旧沿用东宫妃位规格。 侧妃李氏,诞育公主昭宁,侍奉储君恭谨有度,品性温良妥帖,册立为东宫正妃,赐金册、宝印,掌理内宫一应事务。 七日后举办册立大典,朝中命妇入宫道贺,朕亲临观礼授册。钦此。” 话音落尽,何忠慢慢合拢圣旨,躬身将绢轴托至身前。 萧长瑜双臂抬过头顶,双手承接圣旨,指腹抵在绢轴两端停了片刻,五指收紧牢牢攥住。 沈书瑜低头叩首。 李卿月也跟着低头叩首。 身后上百宫人同步伏身,额头磕在青砖,连片沉闷的撞击声在院中荡开。 沈书瑜直起身时膝盖稳稳吃住力道,身形没有半点摇晃,脊背自始至终绷得笔直。 她伸手,从萧长瑜手中接过那卷圣旨,转身穿过一地跪伏的下人,月白裙裾轻擦地面砖缝,步子快慢始终如一。 李卿月跟着起身,却没有走,目光跟着沈书瑜的身影穿过回廊,拐进西侧月亮门,彻底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 她垂眼看向地上那块青砖,砖缝里长出一小丛青苔,秋霜打过,颜色暗沉发灰。 何忠收拢拂尘搭在臂弯,带着四名内侍原路离开,东宫厚重朱门从里面重新合上。 当天午后,礼部一干官吏连同尚衣局裁缝一同踏入东宫。 七日内办完整套册立大典,要赶制礼服、打造金册宝印、排布各级命妇朝贺次序,时限逼得很紧。 礼部尚书没有入宫向帝王求情宽限时日,直接召回所有休沐在家的郎中,礼部衙门彻夜点灯,连着好几晚灯火不熄。 圣旨内容传开时,早朝刚好散场。 午门外朝房里几名都察院御史端着瓷茶盏,彼此对视,没人先开口。 其中一人指尖摩挲杯沿,低声出声。 “太子此番行事太过突兀。” 旁边另一人把茶盏重重搁在木案,杯底撞出闷响,短短四字落下来。 “宠妾灭妻。” 周遭所有人全都闭了嘴,无人接话,脸上神情藏着一模一样的揣测。 同日午后,魏王府幕僚将圣旨文字誊抄一页送入内书房。 魏王指尖点过纸面字迹,抬眼看向立在一旁的幕僚。 “这份旨意是父皇亲笔批下?” “是,朱笔御批,未曾走内阁商议流程。” 魏王静坐半晌,抬手把纸片推到烛火边上。 “太子心思藏得深,手段利落。” 火苗舔过纸边,墨迹一点点烧成灰烬,散落在案角托盘。 真正铺天盖地的议论,起在京城各处市井。 城西最大茶楼的说书先生当天下午新编了一段话本,惊堂木一拍,满堂瞬间安静。 话本里写沈家嫡女出身清流,持家得体,入宫十年不曾有孕; 李氏出身江州商户,南巡途中以身挡下刺杀太子的刺客,太子记挂救命恩情,加上算十年相处的感情,执意要将她扶正。 台下一名穿短褐的百姓嗑着瓜子高声发问。 “商户人家的女儿做太子妃,哪里合乎纲常规矩?” 邻座摇折扇的年轻人低低嗤笑一声。 “储君重情重义,心意相通才是要紧事,规矩可以往后放。” 流言一天换一个版本,越传越离奇。 转天西街布庄柜台,老板娘压低声音和熟客闲聊,说太子为求帝王点头册立李氏,关在书房绝食三日,一口水一口饭都不肯碰,帝王无可奈何才松口。 熟客听得满脸惊诧,老板娘指尖拨得算盘噼啪作响,语气笃定。 “我娘家亲戚家的人在东宫当差,亲眼看见新侧妃送进去的粥食,原样端出来,整整三天分毫未动。” 这套说法最抓人耳目,半日功夫传遍京城大街小巷。 第三日米铺卸货,伙计凑在一起闲谈,都叹太子重情。 一旁扛米的杂役搭话,东宫无嫡嗣本就是实情,沈家从头到尾没有半句争执,这件事内里定然另有隐情。 第四日全城茶楼酒肆说辞统一,都说太子与沈氏只是早年家族安排的婚事,心中真正中意的是李氏,二人历经皇权阻隔才得以相守。 外地进京的客商在茶楼听完整段话本,走出茶楼还和同行感慨,皇室之中也藏着寻常儿女情意。 此刻东宫正院廊下摆着木案,茶罐、两杯热茶、和时令的几盘糕点,整齐摆放在桌面,李卿月挨着沈书瑜并肩坐着,低头帮她核对最后一批内务总账。 何敬言站在台阶下方,把宫外流传的各式流言一五一十回禀,说到太子绝食三日那段时,眉眼微微抽动,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殿下前几日深夜,还在书房吃下两碗鸡丝面,还吃了不少菜呢!” 李卿月闻言,指尖不自觉的按在账本字迹上,合上册子抬眼看向何敬言。 “知道了,你先退下。” 何敬言躬身行礼,转身走远。 廊下只剩二人,寒风扫过廊边枯树,树枝摩擦出细碎声响。 沈书瑜握着毛笔,写完账目最后落款,笔尖力道均匀,笔画方正平直。 李卿月偏过头看向她,语声平缓。 “寻常百姓从不在意事情原貌,只偏爱爱恨纠缠、有情人终得圆满的故事。 流言从来不是为还原真相而生,只为收拢众人心里的偏向。 他不愧是帝王,把握人心是一把好手。” 沈书瑜将毛笔轻轻搁在笔山,抬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水。 “短短七日敲定大典,朝堂市井同步传出统一说辞,不是太子能安排出来的手笔,他虽会费心思操控街头闲谈,可没有那么大的能力。” “这些流言不是单纯给你铺路,更是提前压住所有拿商户出身非议你的声音,等大典结束,名分落定,再无人敢随意置喙。” 李卿月垂眸落在膝头摊开的众多账本,纸页边缘常年翻阅,已经磨得起毛。 那些册子记满沈书瑜入主东宫后所有内务往来,采买、下人月例、节庆赏赐、院落修缮,每一笔收支都记录清晰,账页全数持平,没有半笔模糊开销。 害怕给她留下负担,这些日子,沈书筠熬夜才把今年的账,与今日全部核对完。 李卿月合上手中对账册本,侧眸看向身旁相伴十载的沈书筠,即使权衡利弊再一清二楚,可不舍压过理智,沉默半晌,终究低声开口,“姐姐,真的不能多待几天嘛?” 沈书筠端茶的指尖微不可察一顿,没有抬眼,视线落在杯中静水,片刻后缓缓摇头,“大典礼成,我便归沈家。 久留东宫,违礼制,碍局势,对你、对我、对沈家,皆无益。” 道理李卿月全都懂。 可她向来肆意,而且唯独对沈书筠不肯讲理,抬眼执拗望着对方。 被偏爱的总是会格外有恃无恐,所以她本能的带着孩子气的任性询问道,“那要是我想你了呢?” 沈书筠闻言,才缓缓抬眼,目光淡淡扫过李卿月,说得规矩又隐晦:“东宫院落诸多,留一间空置即可。” 李卿月瞬间懂了,眼底沉郁散去,眉眼舒展,重重点头,十分高兴的回道,“我记下了,会一直给姐姐留着。” 册立大典前两天,礼部官员带着金册、宝印送入东宫封存核验。 大典前一日傍晚,内侍传帝王口谕,召李卿月即刻入宫觐见。 明明已经是深冬了,宫内西侧菊圃秋菊却开得繁盛。 金丝、紫瓣两类菊株挨挨挤挤铺满花圃,晚风卷落细碎花瓣,厚厚铺在青石步道上。 刘忠引她走到石亭外,躬身退开,亭中只有帝王一人独坐。 帝王身着赭色龙袍,腰间束玉带,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只是眼角堆叠的纹路比往日更深,抬手提起紫砂茶壶时手腕轻微发颤,几滴茶水溅落在石桌面上。 他放下茶壶,不再伸手去碰。 “外面那些传言,你应当都听过了。” “听过。说辞太过周全规整,反倒不像实情。”李卿月目光落在桌上两杯热茶,应答分寸得体。 帝王后背轻靠石椅靠背,语声带着掩不住的倦怠。 “礼部上下连日不眠不休赶工,七日筹备完整册立大典,本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底下官员私下免不了心生怨怼。” “父皇行事向来从容,此番为何如此仓促。”即使李卿月心中早就有了猜测,但还是选择直白的询问着。 帝王抬手碰了碰茶壶提钮,刚提起又放下,指尖停在壶钮上静置片刻。 “朕原本打算等到明年七月,赶上你的生辰再办册封。” 他抬眼望向李卿月,声音放得很轻。 “朕怕,等不到那个时候。” 李卿月端着茶杯的指尖骤然顿住。 她放下茶盏,伸手提起茶壶,往自己的杯中添满热茶,升腾的水汽模糊了帝王半边面容。 帝王眼底覆着一层久病带来的倦怠灰翳,语声沉缓沙哑,带着久居上位的漠然,还有掩不住的暮年颓意。 “朕临御天下数十载,封赏功臣,分封藩王,万般大事,皆可从容筹谋,步步周全。 唯独你的册立大典,仓促仓促,迫不得已。” 他抬眼,看向李卿月,“不过 你放心,半月前,朕已让礼部动工备办,一应器物仪仗全数按最高规制置办。这场大典,不会委屈你,更不会让旁人轻贱你的。” 风卷落亭边菊瓣,落在石桌边角,他垂眸望着浮荡的茶烟,语气轻得近乎虚无, “可惜,朕看不到你身着凤袍,登临中宫受百官朝拜那日了。” 他抬眸,目光沉沉锁住她,一字一句,“好在,朕赶在离世之前能看到你的大婚。 等大典一成,你便是他无可撼动的正妃,未来的皇后。” “这桩成全,算是朕这一生,对你最后的慈悲。” 李卿月安静望着对面的帝王,很多事情慢慢浮上心头。 萧衍比李隆基强,明明对她有想法,也是皇帝,可这些年,始终守住君臣界限,不曾有过半分逾矩举动。 所以,萧长瑜这个无能的丈夫,这几年只能每次等她回去,都会攥住她的手,直白吐露心底怨意,怨帝王居高临下拿捏人心。 即使每次的恨意,越来越多,说的话也越来越大胆,可却从不会付诸行动。 李卿月回忆完往昔,才抬眼看向帝王的白发。 即使知道面前的是皇帝,却没有刻意放低身段,只是平铺直叙内心想法。 “父皇送来的所有东西,我都不喜欢,还有我除了对萧长瑜以外的人,也从来没有半分别样心思,以前没有,以后也更不会有。” 帝王摩挲杯沿的指尖停下,长久抬眼注视她,许久才低下头,饮下一口杯中热茶。 “朕怎么能不知呢!” 李卿月知道这怕是最后一次看到萧衍了,也干脆的问个明白,“既然清楚,为何还要一再赠予。” 帝王起身走到亭外石阶,背对着李卿月站立。 也不知道有身份的人是有什么祖训,即使身体不适,脊背依旧挺直。 可那副姿态,处处透着勉强支撑的疲惫。 “朕第一次见你,便看透你的性子。 一身傲骨,不愿依附旁人,不相信真心也不会付出真心,只相信自己。 朕年岁越来越大,能掌控、能拿出来赠予旁人的东西,已经不多。” “你不喜也无妨,朕送出的东西,从不会收回。” 李卿月端起面前放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她起身提起茶壶,第一次给帝王杯中续上热茶。 然后放下茶壶,规规矩矩行着儿媳的礼。 “父皇保重龙体,儿媳先行告退。” 亭外风声不停,帝王立在石阶上,目送那道身影彻底消失,才重新坐回石凳,端起杯中热茶,慢慢喝完。 茶水似乎还留着方才添进去的温度。 第43章 侧妃43 大典前夜,寝殿烛火通明,铜镜映着李卿月半张侧脸,青黛正立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取下发髻上珠钗。 昭宁没回自己偏殿,干脆趴在内侧软榻边缘,两条小腿悬空晃悠,一下一下轻扫榻沿。 伺候昭宁的乳母嬷嬷进来请示两回,催小姑娘回去歇息,昭宁只轻轻摆手:“再陪娘亲待片刻。” 李卿月透过镜中余光瞥到女儿那副舍不得走的模样,指尖轻轻叩了叩镜沿,随口同嬷嬷说道,“不必催了,今晚让昭宁留在这里同我睡。” 这话刚落,昭宁瞬间支起上半身,眼底藏不住雀跃,却又刻意绷着几分稳重,只声音里泄出欢喜:“太好了,我许久没能跟娘亲同榻了。” 李卿月望着镜里女儿发亮的眉眼,唇角不自觉弯起浅淡弧度,心底暗自好笑。 她们母女能凑在一起安安稳稳同床闲聊的次数屈指可数。 萧长瑜向来黏她,近些年来除了深夜处理急务回殿极晚,其余时日几乎夜夜都歇在她这里。 刚入东宫那两年,他尚且碍于规矩,逢初一十五按例去沈书筠院里坐一坐,自那之后,白日或许依礼各处走动,夜里却从来不会踏足其他女子住处。 往日昭宁好几次软磨硬泡想留下来伴她,次次都被萧长瑜不动声色拦下。 他惯会贴在她身侧低声缠人,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卿卿,有孤日夜伴你暖床还不够?难不成是孤哪里没能合你心意?” 几句话缠得人无可奈何,后头总会顺势发展到不可描述的场景,过不了审的事情和画面也就不必多提。 之前寥寥三四次母女同眠,正好全是赶上萧长瑜被宫中紧要公务绊住,整夜宿在外殿,才有机会。 今夜不同,明日便是册封大典,萧长瑜身为储君,需在前殿行宫前斋戒,留宿前殿本就合规矩,断不会过来。 昭宁心里分明清楚,偏偏年纪渐长,顾及体面,不肯直白开口,只默默赖在榻边不肯离去。 李卿月思及此处,唇边笑意又深了几分。 不多时梳妆卸饰完毕,殿内伺候下人尽数躬身退下,只剩母女二人。 “娘亲。”昭宁立刻从榻上滑坐起身,盘腿坐稳,伸手扯过薄被,指尖利落地叠成方方正正一块垫在膝头。 这一手规整利落的叠被法子,全是来自沈书筠的真传。 她垂眸盯着膝上布块,声音轻缓,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闷涩:“沈母妃的事,我知晓娘亲心里定然不好受。 你和沈母妃早先便同我讲过其中原委,后来父王也同我细说清楚,道理我都懂,可真等到旨意下来,明明七日已经过去,我心里还是缓不过来。” “沈母妃同我说,她回沈家是去整理太公留下的旧书房,还特意嘱咐我,若是挂念她,大可随时去沈家登门探望。” 昭宁抬眼,一双漆黑透亮的眸子静静望着李卿月,沉默片刻才继续轻声道:“沈母妃离宫那日,我没掉一滴眼泪。 我心里明明酸涩得想哭,可我知道,沈母妃肯定不愿意我在她面前落泪,便硬生生忍下了。” 李卿月心下一软,朝她轻声道:“过来。” 昭宁当即起身,小步走到她跟前。 李卿月伸手,一把将人揽进怀中,昭宁顺势把整张脸埋在她心口,两手攥紧她衣襟,闷闷的嗓音透过衣料传出来。 “那日看着沈母妃离开,我心里难受,便想着娘亲只会比我更难熬。 往后阿昭陪着娘亲,沈母妃那份牵挂,我一并替她陪着你。 沈母妃临走前还叮嘱我,往后要好好照料自己,也要好好照拂娘亲。 我应下了,只是娘亲,沈母妃以后还会回东宫吗?” 李卿月抬手,轻轻托住她的下巴,把她埋在怀里的小脸抬起来,指尖温柔拭去她眼角一点湿意。 “她只是换一处居所落脚,从来没有走远。 她同我许诺,每年会有一半时日留在东宫小住,你沈母妃她素来言出必行,娘亲信她。” 昭宁听完,心安地重新埋回她怀中,肩头轻轻蹭了蹭她的衣料。 “那娘亲明日大典,一定要走得从容,开开心心的。 沈母妃说了,她满心盼着看你穿上太子妃吉服的模样,到时候我同她一同站在命妇队列里,我们都会好好看着你。” “有你们二人在底下看着,我便没什么可紧张害怕的了。” 一夜安歇。 天光还未彻底破开夜色,窗纸晕开一层浅蟹壳青。 李卿月睁开眼时,昭宁早已醒透,安安静静侧躺在身侧,一瞬不瞬望着她,安分得没有半点动静,生怕扰了她休憩。 待她撑着身子坐起,昭宁立刻凑近,同幼时一般,轻轻在她脸颊印下一吻。 李卿月笑着侧头回碰了碰她的额头,母女依偎温存片刻,门外等候的一众梳妆嬷嬷、宫女轻步入殿。 一众宫人有序各司其职,昭宁寸步不离守在李卿月身侧。 梳头宫女木梳不慎微微卡到发丝,昭宁当即蹙起眉头,低声叮嘱:“轻些,莫扯疼娘亲。” 尚衣局匠人跪地整理礼服裙摆,昭宁绕着那身正红衣料缓步走了两圈,目光细细扫过每一道褶皱,确认规整无失后,才走到李卿月面前,仰起小脸认认真真端详半晌,语气笃定。 “娘亲今日,依旧是最好看的。” 李卿月素来不掩自身底气,扬了扬眉轻笑:“那是自然,也不看是谁的娘亲。 我家阿昭生得这般出众,做你母亲,自然不能落了下风。” 宫人上前为她穿好礼服,正红贡缎铺满蹙金鸾鸟纹样,华贵端庄。 依次为她戴好九尾东珠凤钗、垂肩东珠耳坠,最后取来一枚鸳鸯双纹金镯。 图样是萧长瑜亲手绘制,日日催匠人赶制出来,还亲手给她戴上。 装束完备,李卿月抬手推开殿门,清晨天光顺着门缝扑面而来。 萧长瑜立在廊下,一身玄色蟒纹朝服,玉带紧束腰身,身姿挺拔如松。 听见门轴响动,他缓缓转过身。 晨光尽数落在那身正红礼服上,明艳浓烈,像一团燃得正好的烈火,撞得他心口骤然一震。 江州马场的一见,画舫的二见,还有这数年深宫朝夕相伴的点滴画面,一刹尽数掠过心头。 早年二人相处,尚且掺杂几分权衡逢迎,可时至今日,连萧长瑜自己都分不清,心底翻涌的情意究竟何时早已盖过所有算计。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此生漫漫,他只想同这人相守一处。 这么多年隐忍筹谋,扛下朝野非议,周旋制衡,如今终于等到她能名正言顺,站在与自己对等的位置。 他缓步上前,朝她伸出手。 李卿月抬手,稳稳落进他掌心。 鎏金仪仗绵延半里长街,两侧禁卫甲胄映着朝光泛出冷光,太常寺奏响《昭德》,厚重礼乐碾过甬道青砖。 萧长瑜始终稳稳牵着她的手,力道珍重克制,目光平视前路,唇角压着一道清晰、藏不住的浅笑意。 奉天殿丹陛宽阔平整,文武朝臣、宗室亲王、内外命妇依品级整齐分列两侧。 李卿月轻提曳地长摆,缓步拾级而上,目光下意识穿过人群,第一时间寻到沈书筠。 她一身沉静绛紫褙子,发间一支赤金步摇,安静立在命妇队列之中。 沈书筠遥遥望着高台那抹灼眼正红,心底泛起柔和暖意。 旁人只道太子偏爱李卿月,可于她而言,李卿月才是那轮独一份的暖阳。 初见那日,少女立在院中行礼拜见,自那时起,她便从心底生不出半分厌弃。 这人周身通透鲜活,从头到尾都合她心意,待李卿月主动走近她、愿同她交心为伴时,她心甘情愿接纳这份情谊,从未有过半分抵触。 与太阳相伴的每一日,她都是发自内心的松快愉悦。 那束暖阳驱散了她常年困在规矩账目里的沉闷,让她寻回了除却太子妃身份之外,自在鲜活的自己。 她清楚太阳心思缜密,肩上扛着太多人、太多筹谋,心底装着数不尽的人与事,可她从来不曾贪心索取半分偏爱,只盼挚友顺遂无忧。 对上李卿月投来的目光,沈书筠难得扬起一抹毫无保留、明媚透亮的笑。 她心底从无半分不甘,东宫正妃之位本就该属于李卿月。 能亲眼看着她站上本该属于自己的位置,这份欢喜,甚至胜过当年她自己初封太子妃那日,也胜过她可以离开东宫那天。 昭宁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盛装立在高台的娘亲,又侧过头看着笑得很明媚的母妃,不禁的有些思绪万千。 往日里母妃总要处处收敛锋芒、谨言慎行,此刻眉眼舒展自在,像是长久捆缚在身上的枷锁尽数卸下,整个人鲜活透亮,全然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这七日废妃旨意下达后,东宫还有皇宫里流言碎语就没断过。 不少宫人欺她年纪尚浅,常在她途经廊下、庭院时刻意压低声音闲谈,句句都在揣测沈母妃心中恨意。 有人说丢了太子妃这般尊贵位置,沈母妃心底定然恨透娘亲; 还有人说二人眼下相处平和全是伪装,背地里早生隔阂,只碍于颜面不肯撕破脸。 起初昭宁十分笃定,娘亲与沈母妃相交多年,彼此交心,绝不可能生出嫌隙。 可这类挑拨之言日日入耳,日积月累,她心底那点笃定慢慢动摇,夜里翻来覆去难以安寝。 昨夜和娘亲同榻而眠,她睁着眼静静看了娘亲半宿,心底反复煎熬,甚至暗自设想过最残忍的局面。 若真有一日,逼她必须在娘亲与沈母妃之间做出取舍,她纵然满心亏欠,也只能选择娘亲。 沈母妃待她极好,温柔妥帖,待她如同亲生女儿,在她心里早已是第二个母亲。 可娘亲是亲身孕育她、十月怀胎生下她的人。 不管她闯祸犯错,还是藏着满腹委屈心事,娘亲永远会轻柔抚着她的头顶,将她稳稳搂进怀中。 娘亲的偏爱从不需要任何前提,仅仅因为她是她,便会毫无保留地包容她、支撑她。 她暗自愧疚,只觉得这般取舍,显得自己薄情寡义,像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辜负了沈母妃长久以来的疼惜照拂。 可她宁愿做白眼狼,也会无条件的选择娘亲,就像娘亲爱她一样。 直到方才遥遥望见沈母妃望向娘亲的眼神,眼底全无半分芥蒂,她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二人之间的情谊,远比宫外宫人揣测、远比她自己暗自担忧的还要坚固纯粹,根本不存在所谓的怨怼隔阂。 不必被逼着做出两难抉择,压在心头数日的郁结尽数散开,昭宁眉眼一软,忍不住轻轻弯起唇角,漾开一抹轻松真切的笑。 李卿月将女儿这一番起伏心绪尽收眼底,瞧见她终于放下心事展露笑颜,心底暖意翻涌。 随即移开目光,在下方百官家眷的队列里寻见自己的家人,父亲、两位嫡出兄长,还有太太。 父亲立在两个哥哥中间,一身崭新云纹绸袍,腰板绷得过分笔直,刻意撑出几分体面底气。 大哥一身武官朝服,脖颈习惯性微微向左偏; 二哥身着文官补服,脊背挺得比周遭一众高品官员还要端正。 李富安目光牢牢锁着丹陛上那抹正红,看着女儿一步一稳拾级向上,思绪不由自主飘回江州旧宅。 幼时的月儿身形小小的,双手捧着一杯热茶,轻步从内屋走出来,小心翼翼搁到他手边,怯生生小声唤他,爹,你喝茶。 那会儿他生意刚遭重创,满脑子只剩账本上刺眼的亏空,满心焦躁烦闷。 即便眼前女儿生得灵秀如仙童,他也摆不出半分好脸色,语气冷淡敷衍。 万幸月儿心性柔软,父女情分根深,从没有因他连日冷脸生出隔阂,依旧事事惦记、处处体谅他。 时日一久,他看着女儿懂事通透、聪慧贴心,心底愧疚渐生,才慢慢收起满身戾气,多了几分善待。 可自打入东宫做侧妃,父女一年到头难得见上一面,连说几句贴心话都成奢望。 如今再回想从前,满心都是追悔。当初他若是能多疼她几分,纵容她肆意任性,不必小小年纪便事事权衡,为他、为了两位哥哥、为整个李家扛下无数重担,不必牺牲自身太多,该有多好。 第44章 侧妃44 他自知平庸无能,能为月儿分担的寥寥无几。 唯有每逢江州有人上京,次次托人捎去各式物件:新织造的细腻蜀锦、家中亲手腌制的醉蟹、她儿时最馋的芝麻糖。 东西送出,却从不敢写信追问她是否收到,怕自己贸然打扰,反倒给她添烦。 这些年他商行越做越大,往来商贾、地方官吏争相上门攀附,张口闭口夸赞他好福气,女儿身居东宫得储君看重。 他面上只得陪着客套含笑应和,心底藏着无尽牵挂。 深宫高墙人心复杂,她孤身一人在内,若是受了委屈、遭人磋磨,他半点都无从知晓。 为此他立下严苛规矩,约束李家上下所有人,严禁子弟借着她的身份仗势张扬、惹是生非。 他早已亏欠女儿太多,万万不能再让家中琐事成为她的拖累。 眼下亲眼望着月儿走向那高处,李富安却看到小时候的月儿向他跑过来的样子,一阵酸涩猛地冲上眼眶,李富安连忙垂首,抬袖悄悄按了按泛红的眼角。 他这一生做过不少糊涂决断,唯独两件事从未后悔:一是当年将月儿留在身边教养,二是偷偷把李家的一切,全然托付于月儿。 李昭远立在李富安左侧,一身武官朝服棱角冷硬,脖颈带着常年习武发力落下的惯性,微微向左偏着,是刻在骨子里的小动作。 他抬眸一瞬不瞬凝望着丹陛顶端那抹正红,目光沉沉,胸腔骤然发酸,过往细碎旧事尽数翻涌上来。 江州老宅的年少岁月,母亲素来偏心亲子,对待庶出的妹妹向来严苛。 每每被母亲责罚、苛责,别的孩童都会哭闹辩解,唯独月妹妹不会。 她总是默默忍着眼底泛红,攥紧衣角,悄无声息躲进他偏僻冷寂的习武小院,不吵不闹,就安安静静坐在他脚边石阶上,垂着眼睫,一言不发。 他天生性子愚钝,木讷寡言,嘴笨得半句宽慰好听话都说不出,不懂如何哄她宽心。 只能默不作声脱下自己带着体温、沾着尘土汗味的粗布外袍,轻轻裹住她单薄瘦小的身子,默默坐在一旁陪她吹风,陪着她熬过所有委屈时刻。 他深知她在家中无依靠,处处受制,便执意教她拳脚傍身。 练武本就难,木拳、石桩日日苦练,她掌心嫩肉一遍遍磨破、结痂、再起血泡,血水渗进掌纹里,抬手擦汗都会钻心刺痛。 可她从小倔强至极,疼得浑身发抖、下唇咬出齿痕,也从来不掉一滴眼泪,不喊一句放弃。 府里上下、宗族亲友,人人都嘲他愚钝笨拙、资质低劣,练武不成、读书无用,注定一辈子碌碌无为,是李家最没出息的嫡长子。 连父亲都极少对他抱有期许,周遭全是冷眼与否定。 唯独幼时的李卿月,会踮起脚尖,仰起一双干净澄澈、毫无杂质的眼眸,小手轻轻握住他布满厚茧的手掌,一字一句,无比笃定认真: “大哥,旁人都不懂你,但在月儿心里,你最厉害。你一定要相信自己,以后一定会成为镇守一方、人人敬畏的大将军。” 那是灰暗年少里,唯一一束偏向他的光。 从那日起,成为大将军、护住妹妹,成了他穷极一生的执念。 从军这些年,军营上下嘲讽也从来从未断绝。 同袍讥笑他天资愚钝、武艺粗浅,全靠妹妹依附储君才谋得军职,走到今日全是裙带荣光,自身一无是处。 无数个日夜,他深陷自我否定,满心自卑颓败。 每每此时,东宫都会送来妹妹亲笔手信。 从不说自己暗中为他打点、扫清障碍,半句不提自己的牺牲付出,只字字温柔笃定,一点点重塑他的心性: 大哥,世人骂你、轻贱你,从来不是你不够好,是他们满心忮忌。 他们忮忌你心性坚韧,忮忌你练武隐忍刻苦,忮忌你天生将骨,所以才抱团诋毁,刻意贬低你。 你从不是依附旁人之人,你的枪法、你的定力、你的带兵沉稳,全是你日夜苦练所得,是你与生俱来的本事。 不必看旁人眼色,不必听信闲言,你只管信我,信你自己。 你生来就耀眼,值得将军之位。 妹妹刻意抹去自己从中周旋的付出,只反复抬举他的才干,长年累月下来,早已叫他不再因旁人闲话妄自轻贱,心底笃定自己一身本领担得起大将军的位置。 可这份被她亲手搭建起来的底气,半点冲淡不了他心底沉甸甸的愧疚。 他分得清虚实,知晓若无妹妹步步筹谋、甘愿牺牲,任凭他再刻苦练武,也难有今日的光景,亏欠二字,自始至终压在他心口,分毫未减。 直到他真的披铠挂印,坐稳将军之位,手握兵权受人敬畏那日,他没有半分圆梦得志的快意,只剩蚀骨愧疚压满心头。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能摆脱庸碌、踏入朝堂、一路平步青云,从来不是自身本事。 是妹妹孤身入东宫,忍委屈、谋前程、步步牺牲,换来储君看重; 是萧长瑜为成全她,暗中铺路斡旋,扫清他仕途所有障碍,才让他拥有今日地位。 朝堂文武和那些人一样私下讥讽,说他倚仗妹妹裙带,靠庶妹上位,徒有将军虚名。 旁人听之羞耻难堪,他却从无半点辩驳之心,更不觉屈辱。 这本就是妹妹拿自己的半生安稳,换来他的前程坦荡。 他亏欠她,从年少,到如今。 此刻仰望高台之上,一身华服、从容矜贵的妹妹,恍惚间时光倒流,又看见那个瘦小软糯的小姑娘,抬手轻轻摸着他低垂的头顶,眉眼软软,满心信任: “大哥,你要好好努力,以后月儿没人依靠,全都靠你了,你要当上大将军,永远保护月儿。” 奉天殿风凉,百官肃穆。 李昭远指节死死攥紧,朝服袖口下,掌心掐出深深印痕,喉间哽咽发紧,心底无声泣诉。 月儿,大哥做到了。 我成大将军了。 从前年幼无能,护不住受罚受欺的你,只能给你一件旧袍取暖。 从今往后,余生不管面对皇权什么权谋,大哥拼尽性命,也会护你一世无忧,再也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李昭承自始至终,目光一瞬未离。 从李卿月踏上丹陛的那一刻起,他的视线便牢牢锁在那抹渐行渐高的正红之上,寸寸追随,片刻不移。 思绪倏然落回遥远的江州旧宅。 犹记她幼时第一次来他书房借书,身形小小一团,立在书房门槛外,仰头望着端坐案前的他,声音细软轻柔,听着似有怯意,眼底却澄澈坚定,半分不卑不亢:“二哥,我可以借你这本书看看吗?” 彼时的他,正深陷郁郁不得志的困顿里。 只因李家商户出身,朝廷规制不许商户子弟正经应试科举,他虽小,但夫子说他是个读书的料。 只可惜他以后就算满腹诗书、一腔抱负,也无从施展,所以才刚启蒙没几天的他,日日闭居书房,怨天尤人,心绪阴郁躁郁,看谁都带着戾气,对周遭人事尽数冷淡厌烦。 唯独这个小庶妹,日日安静前来,不吵不闹,不攀不缠,寻个角落静静坐定翻书,安安静静陪他熬过最颓废的岁月。 直到后面,他又开始了学, 有一日他心绪烦闷,随口问了句,“三妹,你日后,可想嫁一户顶好的人家,安稳度日?” 彼时她头也未抬,指尖轻轻翻过书页,字句清浅,却重如千钧:“比起嫁什么好人家,我更希望二哥能得偿所愿。” 那时他只当是孩童随口的天真稚语,一笑置之。 经年之后才恍然醒悟,她从来不说空话、不说孩童话。 她自小通透聪慧,心里比谁都清明,小小年纪,便早已看透他胸中蛰伏的不甘与抱负,默默记在心底。 自她一朝入东宫,为侧妃,他便夜夜难眠。 他太懂深宫权术、天家凉薄。 他清清楚楚知晓,她踏入的从来不是荣华富贵乡,是步步刀刃、寸寸惊心的棋局。 她孤身一人立于暗流汹涌的东宫,无亲无故、处处制衡,每一步路都走得如履薄冰。 他无力替她踏过荆棘,无力为她分担深宫苦楚,唯一能做的,便是日夜埋首书卷,在每一封送往东宫的信里,夹满密密麻麻的批注与叮嘱。 字字恳切,句句笃定,他告诉她: 二哥会拼命往上走,一步一步站稳脚跟。 你若受了委屈,不必独自硬扛,尽数说与二哥听。 你在宫里不便做、不便出面的事,都交给二哥来做。 他知晓妹妹聪慧通透、心思缜密,最擅长周旋自保。 可她太过懂事、太过隐忍,也太过擅长牺牲自我。 她为了李家门第、为了兄长前程、为了全家荣辱,默默扛下了所有风雨。 身为太子妾室,身处天家权局中心,何来安稳顺遂? 其中委屈磋磨、隐忍苦楚定然数不胜数。 只是她向来报喜不报忧,怕家人牵挂忧心,便硬生生将所有酸涩苦楚尽数藏在心底,从不对外吐露半分。 此刻天光盛大,丹陛巍峨。 他望着她立于御座前三步之地,一身正红礼服端庄华贵,稳稳捧着鎏金册轴,眉眼从容沉静。 可越是这般光鲜耀眼、尘埃落定的光景,李昭承心底越是清明警醒。 大哥心性耿直勇武,不懂朝堂弯弯绕绕,看不懂此番沈家太子妃废位的深层权谋,不过是帝王制衡储君、打压外戚,绝不允许一方势力独大。 戏文中的兴衰起落、荣辱倾覆,从来都不是虚妄杜撰,是朝堂亘古不变的定律。 沈家权盛一时,终究一朝倾覆、抽身离场。 今日李家借着妹妹的荣光风光无限,可在天家眼底,商贾起家的门第,依旧轻薄低微,不值一提。 他心底早已立誓。 往后他必将慎之又慎,管束李家上下全员,约束族中一言一行,绝不仗势张扬、绝不滋生骄奢,半分差错都不能出。 他拼尽全力稳住李家,不是为家族荣光,只为绝不拖累半分站在云端的妹妹。 他绝不让李家,成为下一个沈家。 若终有一日,命运逼他二选一,于李家宗族与妹妹之间取舍。 他心中早有答案。 门第荣辱皆是虚妄,他只求,护他月儿一世安稳,岁岁无忧。 太太立在命妇队列最末的角落,身前几名高品级诰命身姿雍容,宽大衣衫几乎将她整张脸、大半身形尽数遮挡。 她心虚拘谨,不敢抬头直视丹陛之上的天家大典,目光却像被无形牵引,克制不住地一次次往上偷望。 恍惚间溯回多年前的李家堂屋。 彼时年幼的李卿月,只是个瑟缩立在角落请安的小庶女,垂着纤弱眉眼,一身旧衣宽大空旷,衬得身形愈发单薄安静,在满堂嫡亲里,卑微得近乎透明。 那时候的她,心底满是浅薄偏见。 只当是伶人生养的庶女,纵使生得一副倾城容貌,出身低微无依无靠,终究难成气候,来日顶多配一个地方小商户,潦草潦草度过一生,翻不出半分风浪。 可岁岁年年辗转而过,所有轻视与笃定,尽数被狠狠推翻。 她眼睁睁看着老爷对这个庶女日渐倚重、言听计从;看着自己两位亲生嫡子,事事偏袒维护、真心敬重这位妹妹; 看着李家籍籍无名的商户门第,借着她的荣光一路扶摇直上,跻身仕族名流; 更看着当年那个任人轻贱的庶女,从东宫侧妃步步隐忍、步步运筹,一路走到今日东宫正妃的尊荣之位。 经年沉淀,她心底那点狭隘的妒恨、不甘与别扭,早已消磨殆尽。 余下的,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和蚀骨的悔恨。 她根本不敢深想,如今权柄在握、深得储君倾心、连帝王都破格偏爱礼遇的李卿月,究竟站到了何等骇人的高度。 最让她午夜惊悸的,是当年那桩险些毁掉一切的糊涂算计。 她曾私心作祟,妄图将这般惊才绝艳、命格贵重的孩子,草草许配给青石县区区一个小小孙县令,想随便打发她的一生。 如今回望,只觉胆大包天、愚昧至极。 若当年那门荒唐亲事成真,毁掉的是李卿月的一生,碾碎的是李家世代前程,今日所有荣光体面、子孙仕途,终将尽数化为泡影。 这数年来,她活得步步谨慎、如履薄冰。 第45章 侧妃45 她牢牢谨记李卿月昔日提点,用心教养家中所有女儿,善待族中老幼,就连早已外嫁的女儿,也时常遣人探望接济,不敢让任何一人受委屈、惹是非。 她管束全族、谨言慎行,不敢出半分差错,日日惶恐,唯恐当年的薄待与苛责,被如今的李卿月翻起旧账。 此刻立于万民之间,看着满堂文武俯首,看着那抹灼灼正红立于丹陛顶端、手捧金册,一句庆幸在心底千回百转,震得她心口发颤。 幸好,当年那门错姻缘,终究未成。 视线抬升,落至奉天殿最尊之处。 李卿月步履从容,裙摆曳地,在御座前三尺之地稳稳立定,身姿端方,无半分怯色。 高位帝王缓缓起身,玄色龙袍衬得身形清瘦孤绝,步履沉缓稳重,一步步走下。 他眼眸深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她身上。 他记得初见那一眼。 彼时他坐拥天下、执掌棋局,俯瞰众生起落,所有人的命运皆在他一念之间。 唯独立在太子身侧的李卿月,风姿卓绝、眉眼清亮,与萧长瑜并肩而立,般配得宛若天命注定。 那一刻,他终于彻悟那句流传千古的奈何,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若是岁月慷慨,让他早二十年相逢,若是无君臣尊卑桎梏、无储君横亘阻隔,结局会不会全然不同。 这份初见便滋生的执念,数年未曾消减,反倒在无人知晓的心底,生根抽芽,岁岁疯长。 可他垂暮将至,余年无几,早已是半入黄土之人。 他是九五之尊,执掌万里河山,却唯独不敢、亦不舍得耽误眼前这轮人间骄阳。 她是鲜活热烈的光,是挣脱宿命的暖,他若强行羁绊、私心占有,只会困住她的锋芒,磨灭她的璀璨。 他宁可终生遥望、克制成全,也舍不得让她半分黯淡。 他心知自己寿数将尽,此生无缘等到她入主中宫、凤袍加身、母仪天下的那日。 故而他不惜破例,倾尽帝王权柄,逾越百年礼制。 以太子妃册封之名,行正宫封后之大典。 这是他身为帝王,能给她的最高体面; 是他余生执念里,唯一能落地、唯一能成全的圆满,以此弥补此生最大的遗憾。 萧衍双手稳稳托住鎏金玉册,缓缓递至她身前,指尖只轻贴册底,恪守君臣底线,自始至终,不触分毫肌肤。 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光明正大、堂堂正正,赠予她举世无双的荣光。 良久凝望,万般情愫尽数敛藏。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默然转身,一步步重回冰冷御座,将毕生偏爱与遗憾,尽数藏于九重深宫。 丹陛之下,萧长瑜静立阶侧。 他抬眸凝望跪地接册的女子,万丈天光自殿脊倾泻而下,温柔覆满她周身,镀开一层清浅金辉,庄重璀璨,无可比拟。 从江州初见的一眼沦陷,到深宫数载的隐忍相守; 从备受非议的卑微侧妃,到今日礼定乾坤的正统正妃。 他熬过皇权制衡,扛过朝野流言,步步筹谋、步步坚守,终于等到她名正言顺,堂堂正正立于他身侧,与他并肩执掌东宫。 大典礼成,李卿月依礼缓缓起身。 萧长瑜抬步上前,掌心温热笃定,稳稳握住她的手。 李卿月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把金册端端正正捧在胸前。 满朝文武叩首的声响从丹陛下方漫上来,一浪接一浪。 她站在他身侧,没有低头去看那些跪下去的人,只是让晨光从殿脊上倾泻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这座皇城最高处的光里。 寝殿里烛火静静燃着,火光柔和,落在铜镜边缘,铺出一圈浅浅的暖光。 李卿月还未换下身上的正红吉服,端正坐在镜前。 她手腕戴着新制的鸳鸯双镯,镜面映出两道细碎的银亮光泽,手腕微动,光点便跟着轻轻挪动。 萧长瑜从身后贴上来,脚步放得很轻,整个人松松靠着她的背脊,温热的身体重量缓缓压覆过来,稳稳圈住她大半身形。 李卿月抬起手,反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指尖慢蹭过柔软发丝。 她收回手,抬指去摘头上的凤钗。 钗脚细密,卡在一缕青丝里,她捏着钗身轻轻往外抽,试了两下,发丝缠得紧实,分毫未动。 铜镜里光影相对,两人视线猝然对上。 萧长瑜慢慢弯下腰,侧脸贴近她的鬓边,抬手伸到她发髻旁。 指腹稳而轻,一点点挑开缠在钗脚上的青丝,动作极慢,耐心把打结的发丝全数理顺。 发丝彻底松开,他抬手将凤钗稳稳搁在妆台桌面。 掌心没有挪开,顺着她的发顶缓缓下移,指尖逐一捏住固定发髻的小发夹,一枚枚取下。 每取下一枚,他就轻轻放进旁边的首饰盒。 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寝殿里一声接着一声,轻而清晰。 所有发夹取尽,乌黑长发尽数垂落肩头,铺在鲜红吉服上。 萧长瑜微微俯身,把头轻轻搁在李卿月的肩膀上,侧脸贴着她的衣料,静静靠着不动。 李卿月反手抬手,掌心稳稳贴在他的脸颊上,指尖缓慢蹭过他细腻的皮肤。 萧长瑜这才直起身,伸手拿起妆台上的象牙梳。 他手势轻柔,从她发顶缓缓往下梳,梳齿贴着发丝慢慢滑动。 遇到打结的地方,他即刻停住,手指捏住结团发根,耐心拆分、顺理。 重复十数次细碎动作,纠缠的发丝终于变得顺滑服帖。 他放下木梳,双臂轻搭在座椅靠背两侧,微微俯身,透过铜镜安安静静看着她。 李卿月一眼看穿他心思,唇角噙着浅淡温柔的笑意,语气是十足哄人的绵软腔调:“你今天很得体,从头到尾,一直都很好。” 萧长瑜听见夸赞,没有直起身子,反倒往前凑了凑,整张脸贴近李卿月。 他眉眼微微垂落,眼皮轻耷,眼底带着浅淡直白的委屈。 他抬起手,轻轻握住李卿月的手腕,拇指落于玉镯表面,匀速一圈圈慢慢转动。 指尖反复摩挲镯身,动作缓慢,重复四五圈,他才抬眼看向镜中的她,声音压得偏低。 “你今天在丹陛上看了好多人。” “看了昭宁,看了书筠,看了你父亲,还有你两位哥哥,旁人,你也会看了两眼。” 二人皆心知肚明,他口中刻意模糊的“旁人”,指的是殿上那位至高帝王。 萧长瑜偏不肯说破,揣着满腹细碎醋意暗自别扭,是他独有的幼稚小心思。 李卿月瞧着他这副斤斤计较的模样,心底失笑,全然不与他计较。 她微微侧头,凑近他脸颊,眉眼温柔,带着十足的安抚意味。 萧长瑜眼底浅淡的郁色散了些许,侧脸轻轻蹭过她的脸颊。 “可你只看我两眼,我心里不舒服。” 李卿月低头看向他覆在自己腕上的手。 他的拇指停在镯面上不再动作,指腹微微用力,皮肤压出一圈的痕迹。 她慢慢抽回手腕,掌心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心温度偏凉,皮肤干爽细腻。 “你一直在我身边。”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你在。” “我没有一直看你,是因为你在我心里的距离,比所有人都更近。” 她翻过他的手掌,指尖落在他掌心,缓慢划出细碎线条。 随后抬手轻轻托住他的下巴,拇指缓缓蹭过他的下颌线,指尖微微向上抬了一点力道。 “我的太子,长得俊,身段好,对我一心一意。我不喜欢你,还能喜欢谁。” 萧长瑜一动不动,眼眸定定凝在她脸上,视线未曾移开分毫。 李卿月微微倾身,唇瓣轻轻贴上他的唇。 触碰极轻,一瞬贴合,即刻分开。 她刚退开半寸,萧长瑜纤长的眼睫便轻轻颤动起来。 “卿卿。”他嗓音彻底发哑,带着细碎的气音,“你再亲一下。” 李卿月偏头看着他,嘴角扬起一点浅淡柔和的弧度。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五指插入发丝向后轻捋,顺势将他的脸庞轻轻带近,低头稳稳吻在他的额头上。 萧长瑜缓缓闭上眼。 再睁眼时,眼尾泛起淡淡的绯色。 他手臂骤然收紧,用力将她抱进怀里。力道很紧,牢牢箍着她的腰身,让她呼吸微微滞涩。 李卿月把脸稳稳贴在他的胸口,耳畔接住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双手从他腋下缓缓穿过去,掌心摊开,一下一下轻轻拍抚他的后背。 萧长瑜低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闷闷沉沉。 “我今天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李卿月贴着他心口轻声应答,“高兴成为你的妻子。” 萧长瑜稍稍抬头,垂眸静静看着怀里的人。 “我们高兴的原因一样。” “我高兴,是终于成了你的丈夫,你终于是我名正言顺是的妻子了。” “往后别人提起我,会想到你。提起你,会想到我。” “百年以后,我们葬在一起,好不好?” 他心底原本想说生生世世、同生共死,可怕太过偏执的心思吓到自家卿卿,便悄悄压下,只盼岁岁相守、死后同眠。 至于知不知道萧长瑜想法的李卿月,则是轻声应道,“好。” 萧长瑜轻轻翻开她的掌心,低头俯身,唇瓣稳稳贴在她掌心常年磨出的薄茧上,静置许久,才缓缓抬起身。 “我想和你在一起,永远永远。” “前世今生来世,我每一世都要遇见你。” 即使遇到了,不能在一起也没有关系,只要遇到你,就够了。萧长瑜想。 李卿月没有答应好,也没有说不好。 只是缓缓抬脸看着他,双手轻轻捧住他的脸颊,拇指缓慢擦过他的颧骨。 萧长瑜贪恋她掌心的温度,微微偏头,主动追着她的掌心,又轻轻落下一吻,温顺又黏人。 李卿月静静看着他纵容乖巧的模样,任由他亲昵温存,不曾躲闪。 下一瞬,他低头抵着她的耳畔,嗓音缱绻温柔,字字真心:“卿卿,我爱你。” 李卿月看着他恳切的模样,笑意浅浅挂在唇角。 “我知道,一直都知道。殿下继续保持就好。” 萧长瑜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拢在怀里,抬手把她肩头散落的发丝尽数拨到背后。 手指顺着发丝从发根缓慢梳至发尾,反复数次,动作温柔绵长。 他把她的头发全部拢至一侧,露出她耳后细腻白净的皮肤。 随即低头,将脸埋进她的颈窝。 眼睫轻扫过她的锁骨,温热均匀的呼吸一层层落在她的皮肤上。 然后, 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道“卿卿,以后每天多喜欢我一点,好不好?我会乖乖听话。” 李卿月抬手再度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纵容“看你表现。” 这般不算笃定的敷衍答复,萧长瑜却半点不嫌弃,反倒眼底瞬间亮彻,心头雀跃不已。 他悄悄暗自欢喜,她没有用客套场面话敷衍他,是不是意味着,他这些年的讨好与改变,她都看在眼里,他终究是一点点走进了她的心里。 心绪翻涌间,他轻声缓缓开口,眼底满是动容与珍惜 “你今天站在丹陛上,阳光从你背后落下来,耀眼得像天上明月、人间骄阳。” “我看着你,忽然想起好多过往。 想起江州马场初遇,一眼倾心,此生难忘;想起你初入东宫,步步谨慎;想起我们岁岁相守、步步相守的所有时光。” 他双臂再度收紧,将她牢牢拥紧,语气郑重无比,字字铿锵:“我们一起熬过了最难、最苦的日子。往后余生,我倾尽所有,绝不负你分毫。” “此生若有半分负卿,卿卿大可亲手杀我,我萧长瑜,绝无怨言。” 李卿月微微从他怀中挣出些许空隙,仰头静静望他。 萧长瑜顺势低头,温热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鼻尖温柔相触,呼吸交缠。 每每这般极致靠近,他总会下意识放轻所有呼吸动作,温柔至极,生怕惊扰了怀中之人。 她眸底带笑,轻声打趣: “弑君是大罪,会诛九族的。” “不怕。”萧长瑜的声音平稳笃定,“若真有那日,我提前为你备好免罪圣旨,将天下兵权尽数交付你手。 哪怕我身死,也保卿卿一世安稳无忧,和我在世时别无二致。” 第46章 侧妃46 这番纯粹又笨拙的偏爱,让李卿月心头微微一震,眼底掠过一丝诧异,轻声叹道:“怎么这般傻。” “不傻。”他望着她眼底,满心赤诚,“只要卿卿开心,我做什么都值得。” 李卿月静静凝望着他炽热纯粹的眼眸,沉默片刻,“可萧长瑜,我不爱任何人。我素来凉薄,只爱我自己。” 这般直白冷淡的话,萧长瑜听后未曾半分失落,反倒眉眼愈发温柔,轻声哄慰:“那很好。 卿卿只管好好爱自己,我的所有偏爱、所有爱意,也都属于卿卿。” 李卿月定定看着他包容一切的模样,泼凉水道,“我不知道终有一天,我会不会爱上你。 但萧长瑜,只要你今日许诺的一切,尽数做到,此生我便不会离开你,会一直陪着你。” 当然,也就这一世。 一世相守,不问情爱,只守承诺。 话说至此,她不愿再深究情爱执念,眉眼带笑轻抬眼眸,语气带着几分慵懒调侃: “殿下今日在外,是端庄自持、无可挑剔的储君太子。一回寝殿,就成了黏人执拗、爱吃醋的夫君?” 她抬手轻轻拢了拢他敞开的领口,指尖缓慢划过他的锁骨线条。 “你现在越来越敢在我面前露情绪。 敢吃醋,敢委屈,敢讨哄。 这些都是我教你的,你学得很好。” 萧长瑜抬手轻轻攥住她的手腕,指尖扣得松弛,低头在她指尖轻轻咬了一下,力道极浅,不留痕迹。 他将她的掌心温柔贴在自己温热脸颊上,眼底温顺乖巧,轻声道:“是卿卿教得好。 我本就是你的人,你教我如何爱、如何黏你、如何坦诚心绪,我便乖乖学着、尽数照着做。 岁岁年年,学了这么多年,今日,总算学得有点模样了。” 殿内烛火又暗下去一截,光影微微沉了些。 窗外夜风掠过檐下灯笼,树影在窗纸上轻轻晃动。 萧长瑜再次将她温柔拥紧,手指顺着她的腰侧缓慢滑落,直到指尖触到她松垮的中衣系带,碰到一截外露的细腻皮肤。 指尖短暂停顿,随即抬手,慢条斯理的做完剩下未完成之事。 李卿月抬手,指尖轻划过他的锁骨。 萧长瑜反手按住她的掌心,稳稳贴在自己心口位置。 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皮肉清晰传到她的掌心。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地面,铺出一片匀净浅白。 烛火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拉长,静静贴在墙面,轮廓温柔交叠。 腕间玉镯轻磕榻沿,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萧长瑜低头埋在她颈间,稳稳抱着她不动。 李卿月手指穿过他的发丝,缓慢顺势抚平。 窗外树影整夜摇曳,殿内烛火静静燃烧,直至最后一截灯芯燃尽,暖光缓缓暗去,紧紧相拥的两人才睡去。 虽然两人昨夜睡得极晚,但今日窗外明明还是深冬灰蒙蒙的天色时,二人却早早起了。 毕竟按照宫规,第一天需入宫觐见。 两人收拾妥当,把下人赶出去,还未来得及温存说事,门外立刻响起何敬言极低极轻的脚步声。 他贴门垂首,气息压得很稳,轻声禀报。 “殿下,太子妃,御书房传报,陛下今日精神尚可,召二位至偏殿用早膳。” 寝殿晨光稀薄,落在铜镜上一片冷白。 李卿月端坐镜前,指尖捏着妆粉,动作不急不缓,一点点补完余下妆容,神色平静无波。 萧长瑜缓步走到她身后,微微俯身,手掌轻搭在她肩头,下巴稳稳抵在她的肩窝。 他透过镜面望着她,眸光沉敛,嗓音压得偏低,带着藏不住的忧虑。 “父皇昨日大典站了整整一日,劳神伤身。 深冬天寒,他年岁本就高,今日天未亮便传召,他的身子……” 话说到一半,他唇线微抿,自觉收住,不再多言。 即使他对这个父亲多加怨恨,可终究是自己的亲人,在面对生死离别时,心里总是难免不忍。 而且,在无人知晓中,萧长瑜其实也有愧疚和高兴的。 李卿月抬眼,镜中目光与他相接。 她腾出一只手,反手轻轻拍了两下他的手背,“进宫见过,就清楚了。” 萧长瑜身形未起,依旧维持俯身的姿势,下巴抵着她肩窝不肯挪开,声音更轻。 “前几日我私下问刘忠陛下近况,他句句含糊,只推脱深冬严寒、体虚畏寒。 父皇今日突然气色转好,我心里不踏实。” 害怕是回光返照,又期待着是。 萧长瑜也说不上自己的想法,总觉得自己现在矛盾极了。 李卿月放下手中妆具,缓缓转身正对他。 她抬手,指尖细致地替他拢了拢微微敞开的领口,指腹轻轻划过他锁骨,动作温柔又笃定。 “你今日依旧是当朝太子。 他气色如何、身体如何,你守好自己的本分即可。 有我陪着,不必紧张。” 萧长瑜垂眸看着她,眼睫轻颤。 他微微低头,唇齿极轻地啃了一下她的指尖,力道浅得几乎无痕,只在肌肤上留下一点淡色压痕。 下一瞬,他直起身,眼底将原本很是明显的情绪,尽数敛尽。 又是那副温润得体、无可挑剔的储君模样。 他朝她伸手,掌心摊开,姿态端正。 李卿月抬手,稳稳握住他的掌心,两人并肩出门。 御书房偏殿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深冬的寒气。 殿中摆一张小圆桌,十几样早膳清一色小菜,菜式简单清淡,看着极为俭省。 皇帝端坐主位,一身赭色常服穿得规整平整,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今日脸色看着比昨日大典还要鲜亮几分,两颊浮着一层虚假的血色,眼眸清亮,开口说话的气息很稳,听不出半点病气。 刘忠躬身立在一旁,随时等候布菜伺候。 皇帝微微抬手,动作舒缓,示意他退到殿边待命。 随后自己拿起竹筷,指尖看着平稳有力,夹了一片青菜,轻轻搁在碟沿。 李卿月上前稳稳行礼拜见,身姿端肃。 落座时,她视线淡淡扫过皇帝面容,只一瞬,便从容垂眸落回桌面。 她用灵气在身,不用费劲就能看出来,眼前人像一盏燃至尽头的枯灯,被人硬生生灌入最后一点灯油。 火光骤然亮得刺眼,内里灯芯早已彻底烧空。 全靠汤药与极强的意志力硬撑着一口气。 昨日大典,他硬撑整日屹立高台。 今日深冬寒天,又强撑早起坐镇早膳。 这一副精神饱满的模样,全是透支残躯换来的最后体面。 她端起青瓷茶盏,唇挨过盏沿,浅浅抿了一口温水。 她清楚皇帝此举的意义。 昨日册封刚落,朝野目光齐聚东宫。 若是紧接着传出帝王病危的消息,她商户出身、新晋正妃,立刻就会被人扣上克君不祥的罪名,流言漫天。 他撑着病体露面,强装康健,是在替她堵死所有口舌非议,替她稳稳铺平前路。 她指尖轻放,将茶盏落回桌面,面上神色没有半点起伏。 她向来心冷,只为自己考虑。 皇帝这份隐晦成全,她看在眼里,默默收下,不会感恩,亦不会心软动容。 利于她、利于东宫的事,她从不会戳破。 皇帝又夹了一筷笋放进碟中,目光落向李卿月,语气平和,像寻常家中长辈闲谈。 “昨日大典繁琐劳累,你们二人都辛苦了。 朕吩咐御膳房炖了燕窝粥,最是温润养人,卿月多吃两碗。” 他看萧长瑜的时候,目光沉稳克制,带着君父审视储君的审慎与分寸。 落在李卿月身上,那份克制依旧深重,底下压着的多年执念与遗憾,却比昨日更加藏不住。 他自知大限将至。 隐忍一辈子的情绪,到最后几日,懒得再层层伪装。 可他依旧守着帝王体面。 手安分搁在桌沿,没有多余动作,话也止于叮嘱膳食,不多半分逾矩。 萧长瑜坐在一旁,目光极快掠过皇帝眉眼,转瞬收回。 他伸手,轻轻将手边小菜碟往李卿月面前挪了半寸。 垂眸看着碗中白粥,指尖捏着调羹轻轻搅动,语气恭顺稳妥。 “父皇今日气色极佳。 只是深冬天寒,体虚最易积病,还是请太医再来请一次脉稳妥。” 皇帝轻轻摆了摆手,神色淡然。 “昨日太医已经诊过,只是深冬畏寒体虚,并无大碍,太子无需多虑。” 萧衍说完放下粥碗,取过丝帕,动作很慢、很稳,一点点擦干净唇角。 擦完,细致对折整齐,规整放在桌角。 “今日召你们过来,无要紧朝事。 昨日大典人多嘈杂,诸多话不便当众言说。 你们成婚多年,朕从未静心陪你们坐一坐。 趁着朕今日精神尚可,寒冬昼短,一家人安安静静吃顿早饭。” 李卿月垂着眼,慢慢喝完碗底最后一口粥。 一家人。 半生权柄算计,冷血帝王,临至终局,才想做一次寻常家人。 不是幡然醒悟,是时日无多,来不及了。 她心底不起波澜。 他演他的慈父,她守她的儿媳本分,彼此体面,各取所需。 她放下碗筷,拿帕子拭了拭唇角。 桌下,她指尖悄悄伸过去,轻轻落在萧长瑜的膝盖上。 萧长瑜的膝盖极轻地颤了一下。 下一瞬,他反手稳稳扣住她的手。 大掌裹住她的指尖,拇指一下、一下,极轻极缓地摩挲她的手背。 动作即使藏在桌下,萧衍的眼睛也一暗。 好在,萧长瑜面上依旧是恭敬自持的太子模样,滴水不漏。 李卿月抬眸,眉眼含着恰到好处的温顺笑意,语声柔和。 “儿媳见父皇今日神采清朗,心里着实安心。 昨日大典久立劳顿,深冬苦寒,父皇昨日回宫可曾好好休养?” 皇帝微微点头。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缓缓移到萧长瑜身上,语声带着几分嘱托。 “朕歇了一夜,无碍了。 往后你们好好相守度日。太子朝堂勤勉,亦要懂得分寸,不可太过耗损心神。 卿月初掌东宫,诸事繁杂,你多担待,莫要让她独力操劳。” 萧长瑜垂首应答,音色温润恭谨。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他指尖依旧轻轻摩挲她的手背,细微动作从未间断,神色却端正肃穆,看不出半分私情。 他没有再追问病情,安静端碗继续用膳。 片刻后,皇帝缓缓撑着桌沿起身。 刘忠立刻快步上前,双臂稳稳扶住他的胳膊。 众人看不见的桌下,皇帝五指骤然死死攥紧内侍手腕,指节用力到泛白凸起,骨色尽现。 他面上依旧挂着浅浅平和笑意,气息平稳。 “朕去御书房批折,你们慢慢吃,不必着急。” 他缓步走向殿门,脚步在门槛处微微一顿。 背脊依旧挺直,没有回头,只淡淡落下一句叮嘱,声音温沉。 “深冬严寒,霜风刺骨,你们多添衣物,好生保重身子。” 李卿月起身抬眸,静静目送他离去。 刘忠搀扶的步子极慢,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刻意压住帝王的虚晃踉跄。 宽大的赭色常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撑不起身形。 从背后看,他双肩塌陷枯瘦,脊背单薄,比昨日大典之上,衰败得更加明显。 殿内暖炉烟火静静燃着,驱散不开殿中无声的萧瑟。 李卿月抬手,端起桌前那碗早已凉透的燕窝粥,低头,安静喝了一口。 踏出御书房偏殿,冬日朝阳铺满整个宫院,砖石地面一片雪亮。 萧长瑜停在台阶上,松开紧握她的手,指尖轻轻抬起她的手背,拇指缓慢摩挲两下。 他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压得很低。 “待会儿面见母后,无论她说什么,你都不必放在心上。 书筠被废一事,她郁结许久,心里堵着一口气,总要寻个出口抒发。” 李卿月转头看向他,“她心里难受再正常不过。 书筠是她的亲侄女,沈家两代女子坐镇东宫,最后正妃的位置落到我头上。” 她嘴角浅浅一勾,语气坦然自若,“倘若将来昭宁遭遇同样的境遇,我未必能做到这般克制。 她肯愿意召见我,已经是给足了你体面。” 萧长瑜伸手,轻轻将她揽到身侧。 她发髻上的赤金步摇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抬手稳稳扶稳晃动的珠钗,指尖在她耳后顿了片刻,才慢慢收回。 坤宁殿内檀香袅袅,烟气缓缓盘旋上升。 皇后端坐主位,一身靛蓝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着一支素银凤钗。 苏嬷嬷刚刚奉上热茶,皇后指尖捻着一串檀木佛珠,一颗接着一颗缓缓拨动。 第47章 侧妃47 见状, 李卿月躬身行礼,萧长瑜站在她身侧,一同行礼。 皇后抬手示意二人起身落座。 “坐吧。” 苏嬷嬷又端来两盏热茶,李卿月双手接过,稳稳放在手边的小几上。 皇后抬眼望向她,目光平淡如水,里面没有怒意,但也没有温情。 “昨日册封大典,本宫虽然没有去,但也吩咐让苏嬷嬷去看了一眼。吉服倒是贴身,尚衣局这次倒是用心了。” 虽然尚衣局确实出了力,但李卿月并不想把所有功劳都归给她们,“吉服的尺寸全是书筠姐姐亲自为我丈量。 袖口修改两回,腰身反复调整,每一处改动,都是姐姐盯着裁缝完工的。” 皇后捻动佛珠的手指骤然停下。 她把木串放在桌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 “昨日书筠来见过本宫,她头上那支赤金步摇,怕是你送的。” 那样招摇的款式,不是书筠喜欢和喜爱的样式,一眼就知道是李氏的眼光。 “是我前些日子送到沈家的小物件,算不上奇珍,只觉得这支步摇,刚好配得上她。”李卿月抬眼回话,神色从容。 皇后微微颔首,没有继续追问这件事,放下茶盏,目光转向萧长瑜。 “昭宁昨日也入宫了?” “跟着乳母排在命妇队伍末尾。 回府之后兴奋得不肯入睡,一口一个母妃如同画中仙。”萧长瑜放下茶盏,语气柔和。 皇后的唇角动了动,没能笑出来,只是眼底紧绷的冷意淡了大半。 “这孩子一向伶牙俐齿。 前阵子来坤宁殿背诵《千字文》,念到尺璧非宝,非要停下来和我争辩,美玉怎么能不算珍宝。” 她重新拿起佛珠,指尖慢慢转动木珠,“书筠年少时也是这般执拗。 读到罔谈彼短,追着我追问缘由,还疑惑朝堂御史总在参劾同僚。” 萧长瑜低声轻笑。 “后来她自己琢磨通透了,御史上奏乃是奉旨行事,自然算不上私下非议旁人长短。” 皇后没有顺着闲话继续聊,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李卿月身上。 “今日召你们过来,不谈家常。 书筠一事,内里的弯弯绕绕,本宫心知肚明。” 废太子妃的事, 皇后也不怪李卿月,知道错不在她身上。 只是,得利的毕竟是她。 皇后心里还是不想给好脸色的。 李卿月腰背挺直,静静坐着,没有辩解一言一语。 “本宫素来对你没有好感, 时至今日依旧如此。但我不会怪罪你。 书筠都能放下芥蒂,我自然没有迁怒你的道理。 她亲手为你修整礼服尺寸,戴着你赠送的首饰,离宫回沈家之前,还来坤宁殿陪我静坐大半天,半句怨言都未曾吐露。” 皇后定定看着她,“既然书筠真心待你,本宫便认下你这位东宫太子妃。” “儿媳明白母后始终心存隔阂,我不会奢求母后真心喜爱我。 我只管好东宫大小事务,替书筠姐姐守住这份家业,让殿下安心处理朝堂政务,安稳抚养昭宁长大。 姐姐留在正院的书房,算盘、账册全都原封不动保留。 无论何时她想回东宫小住,大门永远为她敞开。” 皇后长久地望着她。 殿内檀香缓缓流转,日光落在木佛珠上,泛出温润的光泽。 她端起茶盏开口。 “时辰不早了,你们回东宫去吧。” 萧长瑜当即起身,李卿月紧随在后,二人躬身行礼,转身走出殿门。 刚跨过门槛,身后传来皇后平静的话音。 “下次把昭宁带进宫来。” 李卿月脚步一顿,侧身再行一礼,才迈步走入冬日的日光里。 庭院寒风卷起枯枝落叶,簌簌作响。 萧长瑜伸手握住她的手掌,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你今日在母后面前,比往日坦诚了许多。” “母后处事公私分明,面对讲道理的人,不必处处遮掩心思。” 她翻过他的手掌,指尖在掌心轻轻画了一个圈,随即松开手,抬眼叮嘱,“你先去御书房探望父皇。 他今日精神头好得太过反常,你过去陪他坐一阵子。” 萧长瑜脚步停下,靴底碾过地上干枯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也察觉到不对劲了。 昨日大典强撑尚能理解,今日气色反倒更红润,说话中气十足。 前几日刘忠回话含糊其辞,今日突然精神焕发,这绝非病情好转该有的样子。” “所以你更要过去陪着。 他整日埋在奏折之中,身边只有一名内侍伺候。 你不必议论朝政,只静坐陪着就够了,让他感受到身边有亲人。” 她短暂停顿,继续开口,“你是他的嫡子。连昭宁都懂得陪伴皇祖父尽孝,你理应多去陪陪。” 萧长瑜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他伸手将她拉近,额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片刻之后才松开手,转身朝着御书房的甬道走去。 李卿月立在原地,目送那一身玄色朝服渐渐走远,缩成一个小点,转过拐角彻底消失。 她收回目光,缓步朝着东宫走去。 五日匆匆而过。 深冬寒天,皇城朔风凛冽,早朝大殿寒气浸骨。 刘忠捧着明黄的退位诏书,一步步踏上丹陛,垂首当庭宣读。 洪亮的诏文响彻大殿,满朝文武尽数跪地叩拜。 数位老臣伏地不起,额头反复磕碰冰冷青砖,连声恳请陛下三思,声声恳切。 龙椅之上,萧衍端坐如常。 他面色平和,眉眼无波,静静听着满殿劝谏声。 待殿中动静渐渐平息,他薄唇轻启,字句沉稳,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朕意已决。” 四字落定,满殿寂然,再无一人敢言。 早朝散后,百官次第退离。 萧长瑜独自走出御书房,双手托着那卷退位诏书。 他步履平缓,却比往日沉重,肩线始终绷得极紧,玄色朝服垂落,扫过廊下地砖,无声无息。 何敬言躬身紧随身后,全程敛息屏气,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新帝登基仪式仓促至极。 礼部毫无筹备时日,处处潦草将就。 丹陛之上来不及织造新毡,铺展的依旧是数日之前太子妃册封大典剩余的旧红毡。 礼部尚书躬身垂首,小心翼翼请示登基规制。 萧长瑜抬眼扫过空旷大殿,神色淡漠。 “一切从简。” 另一边,李卿月随仪仗步入中宫,顺其自然登临后位。 待殿内闲杂人等尽数退去,萧长瑜侧过身看向她,眼底带着浅淡的妥帖与温柔,低声开口。 “封后大典暂且延后补办,不委屈你。” 李卿月抬手拂过礼服衣料,眉眼清淡。 短短数日两场盛大的典礼,她早已倦怠。 但看着萧长瑜认真的神色,她也不愿意负了他的好意,于是轻轻颔首,柔声回着,“好。” 萧长瑜登基尚未满一月的最后两天,深冬暮色沉沉压落皇城。 傍晚时分,刘忠独自立在帝后寝殿门外。 他指尖僵硬地调换手中拂尘,脊背佝偻,浑身透着死寂的颓态。 往日清亮恭顺的嗓音彻底沙哑干涩,压得极低,带着压不住的颤意。 “陛下,太上皇……不好了。” 御案前,萧长瑜执笔批阅奏折的动作骤然停住。 朱笔悬在纸面,纹丝不动。 他坐在御案后,肩背瞬间彻底僵死,胸腹间的呼吸硬生生卡在胸口,半晌没有起落。 良久,他指节微微发力,稳稳放下手中朱笔。 何敬言快步上前欲搀扶,他抬手轻轻挡开,指尖僵硬,动作迟缓,独自起身,每一步都稳得异常刻意。 李卿月匆匆赶至太上皇寝殿时,殿内烛火已燃大半,灯芯昏沉,暖光微弱。 龙床帷幔尽数敞开,殿中空旷冷清,无宗室、无妃嫔,寂静得近乎死寂。 刘忠跪在殿角青砖上,双手死死扣着地砖,肩头不停耸动,死死咬唇,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溢出喉咙。 萧长瑜跪在龙床前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脖颈绷得僵硬,下颌线紧紧收紧。 整张脸平平静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唯有贴在身侧的双手,指节死死攥紧,泛出青白,全身肌肉都处在极致紧绷的状态。 龙床之上,萧衍静静躺卧。 身上盖着旧赭色常服改制的夹被,许是经常穿的缘故,衣料被洗的有些变色。 自退位那日起,他便再不穿龙袍。 刘忠屡次恳请更换别的衣服,都被他摆手驳回,始终守着这件不知从何处来的衣物。 久病缠身,他枯瘦得脱了形。 眼窝深陷,颧骨突兀,手背青筋纵横虬结,像寒冬干裂枯竭的河床,毫无生机。 细碎脚步声闯入殿中。 萧衍费力掀开沉重眼皮,目光落至进门的李卿月身上。 他枯槁的唇角极轻地向上牵起。 脸上笼罩多日的灰白死气淡去些许,唯独一双眸子清亮依旧,是弥留之际最后的微光。 他全程静默,没有出声。 枯瘦的手指缓缓挪动,轻轻按在衣襟内侧鼓起的位置,动作轻柔珍重。 那是一只靛青色荷包,针脚细密,边角绣着一朵极小的素兰。 他指尖虚虚攥着荷包,骨节泛白,力道轻得极致,生怕碰碎里面藏着的东西。 李卿月垂眸望着那处,她清楚荷包里装着什么。 昨日午后,刘忠特意传报,萧衍单独召见了她。 暖阁窗光浅淡,萧衍靠窗静坐,膝头平放一只小木匣。 见她入内,他无半句寒暄,抬手打开木匣,颤抖着将物件一一取出摆放。 一枚打磨得锃亮的虎钮兵符,一卷亲笔书写的明黄圣旨。 他呼吸微弱,语速极缓。 “朕知道你的打算,只是日后昭宁的路,怕是要艰难无比。” 李卿月怎会不知,但更不想委屈自己的女儿。 昭宁那么好,聪明又懂事。 难道就要因为性别,而被困在后院嘛? 她不愿意,也不想妥协。 思绪飘回到昭宁四岁那年的冬夜。 萧长瑜将摊开的宗谱合上,面色沉沉,周身气压压得很低。 他伸手将李卿月揽入怀中,臂膀收得极紧,“卿月,我们不要别的孩子了好吗?” 李卿月不知是什么刺激到了萧长瑜,闻言后立马抬眸望向他,静待下文。 萧长瑜眉头紧锁,眼底翻涌着浓烈的私心。 皇室骨肉相残的戏码,他从小到大看得太多。 他赌不起,一旦再有孩子,尤其是男孩降生,昭宁未来的最好的路也是在后院之中。 他不想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委屈自己。 而且他也有自己的私心,他不愿看见李卿月再分出半分疼爱给别的孩子 不愿意李卿月的心里再装其他人,就连是他的孩子也不行。 他贪心想要独霸她所有的温情,只想让她们母女二人占据自己全部的生活。 “我不能让任何人危及昭宁,更不想看见你的心意被旁人瓜分。 我有你,有阿昭,便足够圆满。” 李卿月不知道萧长瑜这是试探,还是看出了她的想法,只是定定看着他,“我可以同意,只是你得想好。 一旦你只有昭宁一个孩子,若是你成为下一任帝王,天下基业最终只能交到她手中。 女子称帝是破天荒的先例,朝堂百官的攻讦,后世史官的口诛笔伐,会连绵不绝。而你,也要担上骂名。” 萧长瑜攥住她的手,指节紧绷“其中利害,我早已知晓。 我也曾反反复复,斟酌纠结过无数次,最终还是想要任性一次。 再说,昭宁是我的骨血,也是萧家的血脉,她登帝又有什么不可!” “所有非议我来压,所有阻碍我来铲平,千秋骂名尽数由我一肩扛起。 我会一点点给昭宁铺好前路,扫清所有拦路之人。” 他鼻尖抵着她的鬓发,声音低沉笃定。 “你只需要照顾好自己,昭宁会由我一手来教导,朝堂风波不必你沾染分毫。 万事有我,我绝不会让你们母女受半分委屈。” 李卿月静静凝视着,沉吟片刻,缓缓轻轻点头。 “那好,我听你的。” 所以,这些年,她未曾再有孩子。 萧长瑜也和他说的一样,把昭宁教导的很好。 想到这,李卿月看着萧衍,“我知晓。但总得试一试。” 萧衍微微点头,指尖将兵符与圣旨缓缓推至她面前。 “朕能做的,只有这些。” 第48章 侧妃48 “有书筠入朝,就有女子参政先例。日后昭宁朝堂立足,能少许多阻碍。” 那枚铜兵符,是他执掌半生山河权柄的信物。 李卿月没看那兵符,也没拿圣旨,只是抬眼直视他,“那陛下所求何物?” 萧衍轻轻摇头,后背无力靠上椅背,双手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朕并无所求。朕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只想最后为你、为昭宁,多铺几步路。” 李卿月静静看着他枯槁憔悴的模样,看着他耗尽残躯为自己谋划的姿态,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为我为昭宁,做了很多事,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也心怀感激。 所以,我想为陛下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陛下何必让自己、让我,留一生愧憾。” 萧衍微微一怔,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细碎光亮。 随即唇角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嗓音沙哑。 “你从来都是这般能言善辩。” 笑意敛尽,他抬眸认真看着她。 “那便……赠朕一缕青丝。” 李卿月没有迟疑,接过何忠呈上来的剪刀,利落剪下一缕乌黑发丝。 萧衍抬手,珍重无比的接过。 然后颤巍巍剪下自己一缕花白残发。 他用枯瘦指尖,将黑白两缕发丝细细缠绕、揉合,缠得密不可分。 再小心翼翼纳入那枚荷包,收紧绳结,贴身藏在心口衣襟之下。 李卿月看在眼里,却没有阻止。 此刻龙床之上,萧衍依旧维持着按压荷包的姿势。 良久,眼皮缓缓垂落,彻底没了动静。 攥着荷包的指尖微微松弛,唇角那抹凝固的浅笑,成了他此生最后的模样。 所有未曾说出口的心动、偏爱、遗憾,尽数随着他的离去,被埋入长夜中。 李卿月屈膝跪在侧方,目光落在那件发白的赭色常服上,落在那只熟悉的荷包上。 衣是她缝的,包是她绣的。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为这位帝王落泪。 可下一瞬,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无声滑落,轻轻砸在衣领之上,凉得猝不及防。 她迅速偏过头,指尖飞快蹭过眼角,将水光尽数压下,不露半分痕迹。 身侧,萧长瑜缓缓抬起手臂。 他动作极慢,像是每一寸筋骨都灌了寒霜。 冰凉的掌心轻轻覆上她的手背,五指僵硬,一点点收拢,牢牢扣住她的指缝。 他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眉眼平直,面容沉静。 可肩背的僵硬丝毫未松,下颌持续紧绷,连呼吸都压得极浅、极轻,不敢有半点起伏。 他全程无声,无泪、无泣、无颤声,外人看不出分毫失态。 殿外夜风穿廊而过,吹动檐下灯笼摇晃不止,窗纸上映的树影斑驳乱颤。 殿角刘忠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沉沉落落,填满死寂的寝殿。 烛火摇曳,光影晃动,将两人的影子压在冰冷地砖上,纹丝不动。 萧长瑜的拇指机械地、缓慢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下一瞬,一滴滚烫的泪水,速度极慢,坠得极重,悄无声息落在两人相贴的手背上。 水渍很小,转瞬便被寒凉的肌肤浸得发冷。 他依旧挺直脊背,端坐如恒,半点姿态未乱。 萧衍的丧礼按以前帝王规制办理。 灵堂设在奉天殿正殿,白幡从殿脊垂到丹陛,满朝文武素服跪列两侧,太常寺的哀乐从早到晚响了整整七日。 刘忠在入殓前拦住了礼部的人。 他跪在灵前,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说先帝留了口谕,不换衣。 礼部侍郎捧着新制的十二章纹龙袍愣在当场,回头看萧长瑜。 萧长瑜站在灵床旁边,看着那件赭色常服,沉默了片刻,说依先帝口谕。 他没有追问为什么。 刘忠跪在地上叩了个头。 他都知道。 他知道那个靛青色荷包里装的是什么。 他知道萧衍把兵符和那道让沈书筠入朝的圣旨给了她。 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在灵前跪下来,照着丧礼的每一项仪程,一丝不苟地做完了儿子该做的所有事。 摔盆时他跪在最前头,瓦片碎在青砖地上,碎渣溅出去老远。守灵时他跪了一整夜,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泪痕,只是每隔半个时辰便起身给长明灯添一次油。 李卿月也跪了。 她穿着素服,跪在萧长瑜身旁。两个人并肩跪在灵前,膝盖磕在金砖上,凉意从骨缝里往里渗。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灵堂里只有哀乐低回,和白幡被穿堂风轻轻拂动的声响。 跪了一整天之后,萧长瑜偏过头来看她。 他的脸上没有泪痕,眼眶不红,表情平静得像是刚下了一场早朝。 “先你回去。跪了一天了,回去让青黛给你拿热帕子敷一敷。” 李卿月没有动。“我陪你。” 他摇了摇头。“放心,我不伤心的。” 她看着他。 他说的是实话,他没有伤心。 他只是把该做的事一样一样做完。 完美的太子,完美的皇帝,完美的儿子。 没有人能从他脸上挑出半分差池。 可他的手搁在膝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在掌心里压出了几道浅浅的印子。 她伸出手,覆在他那只搁在膝上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是凉的,被她握住之后没有立刻回握。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然后十指扣住。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说话。 灵堂里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两跳,刘忠跪在角落里烧纸,纸灰打着旋往上升。 萧长瑜把她的手握紧了,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了两下,然后停在那里,没有再动。 两个人并肩跪在灵前,素服的衣摆铺在金砖上,他的手握着她的手。 长明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萧衍的丧礼落幕未久,整座皇城依旧笼罩在素白肃穆之中。 中宫寝殿褪去了往日华美陈设,四处垂挂素色帷幔,天光透过窗棂落进来,淡得没有暖意。 李卿月端坐案前,一身月白素服贴合身形,乌黑发髻梳理得规整利落,只簪一支素亮银簪,再无半点珠翠点缀。 她手肘轻搭桌沿,指尖闲散抵着微凉瓷杯壁,眉眼依旧,只是眼底覆着一层浅淡倦色。 殿门被人轻轻推开,脚步声轻缓,不带半分宫人拘束的恭谨。 沈书筠一身通体素白长衫,鬓边斜别一朵雪白绒花,衣衫料子朴素干净。 她踏入殿中,脚步未顿,免去所有跪拜行礼的规矩。 视线直直落在李卿月面上,静静停留数息。 然后才径直走到案边,在李卿月身侧落座,姿态松弛的格外自然。 她微微倾身,目光扫过李卿月的眉眼,指尖轻轻探出,捻去李卿月袖口边角沾着的一点细碎纸灰,动作轻柔细致。 “你这几日都没好好歇息。” 她指尖收回,落于自己膝头,目光依旧凝在李卿月眼底青黑处。 “眼底青气重得很。昨晚又熬到夜半未眠?” 李卿月抬了抬眼皮,唇角微微松弛,指尖摩挲着杯沿,语气慵懒。 “你每次进门,第一桩事便是盯着我的脸看。 我知晓生得周正,也经不起你日日打量,我又不是案头账本。” 沈书筠垂眸看着桌面,唇角轻轻勾起一点浅淡弧度,坐姿不算特别端正,声线比平日柔和许多。 “账本远比你省心。账本不会整夜熬神,第二日依旧端坐此处强撑精神见人。” 她抬手端起身前白瓷茶盏,指尖触到微凉盏壁,停顿片刻,缓缓开口。 “我方才途经昭宁的宫殿,殿内灯火依旧亮着。 值守宫人同我回话,这几日公主日日伏案至深夜。 太傅布置的课业早已全数做完,她不肯歇息。” 她抬眼望向殿外灰白天际,声线放得更轻。 “近身侍从数次劝她安寝,她只说皇祖父已逝,自己无以为孝,只能埋首读书,多学几分本事。” 沈书筠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抵着盏口。 “太傅今早入朝,在朝房偶遇我,絮絮打听许久。 他说昭宁近日问的史论政事愈发刁钻,连前朝尘封的盐铁论旧档都一一翻查研读。 太傅言语间,透着几分难再执教的忐忑。” 李卿月闻言,眉眼微动,唇角浅浅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目光落于案上空白处,语调平缓温和。 “昭宁前日来中宫请安,落座片刻便开口问我。” “她问,母后,皇祖父临走前,可曾留下话语。我答有。 她追问,我就告知她,皇祖父嘱你静心读书,潜心修学。” “她听完没有再追问一字,只静静俯身,将脸颊埋在我膝头,久久未曾抬头。” 沈书筠垂眸沉默片刻,肩头微微松弛,声线压得很低。 “昭宁聪明,自然什么都懂。” 她抬眼看向身侧的李卿月,目光温和。 “你亦是如此。你们母女性子如出一辙,心底积压万般情绪,从不肯外露半分。” 她再度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微凉茶水,抬眸看向李卿月。 “卿月,先帝之事,已然落定。” 李卿月没有应声,视线缓缓移至桌角,指尖拾起一卷明黄圣旨,轻轻抚平褶皱,抬手递向沈书筠,眼底带着一丝浅淡平和。 “猜猜这是什么?” 沈书筠抬手稳稳接过,指尖拂过圣旨绫锦边缘,缓缓展开卷轴。 目光一行行扫过纸面字迹,殿内瞬间落得寂静无声,唯有窗外微风掠过檐角的轻响。 良久,她缓缓收拢卷轴,指尖细细抚平边角褶皱。 抬眼时,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湿意。 “我此前一直以为,余生便只会守在沈家书楼,陪着家父翻查陈年旧档,度日而已。” 她将圣旨轻轻平放案上,指尖轻点卷轴正中,力道轻柔。 “我知晓,这份入朝任职的旨意,是你为我谋划而来。” 李卿月侧首看她,眼神坦荡直白,没有半分遮掩。 “你不必笃定这般。我没有你想的那般纯粹。” 她指尖搭在桌沿,姿态坦然。 “姐姐聪慧通透,你心里应当清楚我的盘算。 我不瞒你,我此番举动,皆是为了昭宁。 我亦可借你入朝为挡箭牌,为昭宁立一道屏障。” 沈书筠静静听着,唇角笑意未散,轻轻摇了摇头,声“我知晓。” 她抬眸望向李卿月,“可我也得了毕生不敢奢望的机缘。 家父半生憾事,便是叹我身为女子,无缘朝堂立身。” “我从前总以为,唯有来生,方能证明自身所学绝非虚耗。 从未想过,今生便能得此机遇。” 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真挚恳切。 “你我相知相伴多年,挚友之间,何来利用之说。” “昭宁日日唤我声母妃,我看着她长大。 能为孩子挡几分风雨,替你们母女分担些许重压,是我心甘情愿。” 李卿月看着她真切的眉眼,神色慢慢端正,语气添了几分郑重。 “你仔细思量清楚。” “本朝立国至今,从无女子入朝任职的规制。 此例一开,朝野非议、百官弹劾、市井流言,都会尽数涌向你一人。 所有明枪暗箭,皆得由你独自承接。” 沈书筠直视她双眼,坐姿愈发端正,神色沉稳坚定。 “我心里尽数清楚。” 她唇角扬起一抹笑意。 “你忘了我的出身。 我是沈家女。 御史弹劾百官的折子、朝堂纷争的言语,我听得比账本还要熟悉。” 她将茶盏稳稳搁置案上,语气无比郑重。 “我无所畏惧。 这些年,你替我挡下无数磋磨,我尽数记在心里。” “如今你身居后位,昭宁尚且年幼,前路漫漫多阻。 我不愿你独自负重前行。 我想出一份力,为你,也为昭宁。” 李卿月端起茶盏,浅浅饮下一口凉茶,“那便去做。” “明日递上履职折子。 朝堂女子为官的章程皆是空白,值房规制、从属官吏、文书体例,一切都要你亲自去争。 我不会为你铺设半分坦途。” “我明白。” 沈书筠应声起身,抬手细细抚平素服衣襟褶皱,身姿挺拔利落。 她迈步走向殿门,行至门槛处忽然驻足,缓缓回身,目光温柔落于李卿月身上。 “卿月。万事不必独自硬撑。 你有昭宁,有陛下,还有我。 我们都会护着你。” 她折返两步,走到李卿月身前,指尖轻轻抬起,将她耳旁的白花摘下。 动作轻柔缓慢,和当年东宫正院廊下,替她整理衣领的姿态分毫不差。 “盏中茶水趁热饮,莫要放凉伤胃。 我明日处理完朝堂事务,再入宫看你。” 话音落定,沈书筠转身离去。 脚步声顺着殿外回廊渐渐远去,一点点消散在清冷风色里。 李卿月抬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仰头饮尽杯中残茶,轻轻将茶盏落回桌面。 目光重新落回那卷平铺的圣旨之上,眸光沉静悠远。 她脑中浮起先帝临终前的低语。 那日暖阁独处,萧衍曾对她说过一句未曾被她应答的话。 彼时他身形枯瘦,气息微弱,语声平淡得如同闲谈日常。 “一切骂名由朕承担。 你肯定不忍心让萧长瑜挨骂,那就由朕来。” 李卿月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脊背轻贴椅背。 抬眼望向窗外,冬日银杏枝桠光秃秃伸展着,交错伸向一片灰蒙蒙的天际,天地间一片清冷萧瑟。 她静坐良久,待心绪全然平复,缓缓起身,移步至案前。 桌角平放着一封封缄完好的书信,是刘忠遵照萧衍的遗愿,亲手转交于她。 纸面字迹无力,字字却格外清晰。 信中写明,萧衍知晓兵符转交之事,萧长瑜会知道。 他嘱她择时将兵符交还萧长瑜。 信中亦细细列明,他暗中为她留存的暗卫人手、宫内潜伏势力,以及安插在朝堂各处、可供她随时调遣的朝臣根基。 第49章 侧妃49 先帝特准让沈书筠入朝当实权官的圣旨,颁下去还不到一炷香时间,朝堂炸了。 中宫殿内窗扉半敞,檐外风色微凉,卷起细碎尘絮。 李卿月端坐在梨花木案前,一身常服,安安静静坐着。 青黛恪守职责,时不时的禀报前朝动向。 头一回说都察院几个老御史跪在殿前不肯起,第二回说礼部尚书连上了三道折子引经据典,说不可让女子入朝。 第三次入殿,青黛喉间微紧,气息略显不稳。 一名须发尽白的老臣疾步冲向殿柱,身侧同僚迅速探臂,死死箍住他的腰身将人拦下。 老臣挣扎不休,仰头对着殿宇高声呼喊,女子入朝,天理难容,臣愿以死明鉴。 李卿月静静听着,一点都不生气,反而唇角扬起了极为明显的弧度。 她侧首看向立在殿中的何敬言,下颌微抬,示意他上前。 “去前头传一句话。” 她说得很漫不经心,“先帝才去多久,诸位大人就要在灵堂外头撞柱子,是殉祖制还是殉自己的面子。” 何敬言躬身领旨,快步出宫。 半刻钟后,他折返中宫复命。 殿前冲撞殿柱的一众老臣停了所有动作,依旧维持跪姿,俯身伏地痛哭。 哭声层层叠叠,绕着宫殿回荡,口中时时念及先帝旧恩、前朝祖制,声势远超奉天殿灵堂之内。 李卿月听闻回话,未再指派任何人往前朝传话。 她伸手拿起案上一卷纸册,是沈书筠递入宫中的河工账册。 指尖一页页翻过纸页,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账目字迹上,逐行细看。 前朝龙椅之上,萧长瑜端坐终日,身形纹丝未动。 百官跪地劝谏、高声辩驳,纷乱持续数个时辰。 待众人嗓音沙哑、肢体酸软,殿内动静渐渐平息,他才垂眸看向阶下众人,开口出声。 “此为先帝遗诏。朕不敢违逆。” 他视线缓缓扫过满朝文武,声线沉稳落地。 “朕心中,对沈氏存有亏欠。诸位是要朕,做一位冷情寡恩的帝王。” 殿内瞬时死寂。 无人再敢出声辩驳,一众官员陆续躬身起身,默然退离大殿。 沈书筠正式入职工部的半年,日子过得极为艰难。 工部最北侧最偏僻的一间值房划拨于她,窗扇朝北,冬日朔风日夜灌入室内。 案上笔墨常年冰凉,指尖落于笔杆,冻得僵直,许久无法屈伸。 同部属官皆刻意拖延公务,每日临近闭衙时刻,才将积压公文送至值房。 递来的卷宗时常缺页漏行,页码错乱无序。 沈书筠独坐空荡值房,点灯伏案,逐卷核对修缮,日日待到深夜,全程缄默,无一声言语。 工部上下官吏皆冷眼旁观,静待她出错落败。 她入职接手的第一桩公务,是清算搁置数年的河工银两旧账。 前任主事离任之时,仅留下一只木箱,箱内堆满杂乱手写白条,无规整账目,无对账明细。 沈书筠耗时整月,昼夜伏案梳理。 每一笔银钱收支,皆对应原始票据归档,逐条誊写明细,规整装订成册,递进御案。 萧长瑜阅完整本账册,朱笔落下二字批复:甚好。后缀二字:照办。 自这道御批传至工部,部内所有官吏,再无人敢在她经手的账目之上动手脚、藏猫腻。 往后半年休沐之日,沈书筠必定入宫,踏入中宫陪李卿月小坐。 李卿月亲自执壶烹茶,沸水落盏,茶香袅袅漫开。 沈书筠坐在案侧,慢慢说起工部琐碎诸事。 属官失手将浓墨泼洒在她草拟的公务文书之上,当众毁损卷宗。 她公务完毕欲回值房,值守小吏闭门不开,让她立在寒风里许久。 都察院御史接连递折,弹劾女子出入六部官署,违逆朝纲体统。 她一桩桩娓娓道来,语气平淡,无半分怨怼。 说完,还说了自己如何反击的。 话音落尽,她抬眸看向李卿月。 李卿月轻声问,她想吃哪样糕点。 沈书筠报出李卿月日常偏爱食用的点心名目。 李卿月抬手示意青黛端上糕点。 沈书筠静坐食毕三块点心,饮下半盏热茶,抬手拂去衣襟表面沾着的细碎糕屑。 “我回去了。明日衙内还有成堆账目待核。” 她起身迈步,径直走出殿门,背影利落干脆。 入职一年,吏部拟定朝堂升迁名录,沈书筠由工部主事,擢升工部员外郎。 吏部数位官员当庭出言异议,声称女子朝堂升迁,无本朝先例。 早朝之上,萧长瑜垂眸看向阶下躬身而立的工部尚书。 “沈书筠任职至今,清算河工账目,可有一处差错?” 工部尚书躬身应答,全盘账目核对无误,无分毫疏漏。 萧长瑜再度开口。 “河工银两按册拨付之后,境内汛情如何?” 工部尚书垂首回话,当年春汛过境,沿河所有堤坝稳固,无一处溃塌。 萧长瑜语声落地,定下调子。 “依规升迁。此事无需再议。” 次年,沈书筠递上举荐折子,举荐户部尚书的孙女入朝任职。 这名女子自幼跟随祖父研习算术,精于钱粮核算。 折子公示当日早朝,又有老臣出列跪地,声声劝谏,阻拦女子入仕。 萧长瑜只当庭问出一句话。 “沈书筠入朝履职两年,可曾有过半分失职过错?” 满殿文武垂首伫立,无人应答。 自此往后,每年都有新晋女子通过举荐、科考入朝为官。 礼部落地首位女性郎中,刑部增设首位女性主事,肃穆严苛的都察院,也破例录入一名女御史。 当年当庭撞柱哭谏、死守祖制的白发老臣,数年之后,他的孙女入选翰林院,出任编修一职。 朝堂之上,此人再未提过半句牝鸡司晨的言辞。 李卿月每年年底都会统计女官人数,第一年一个,第二年两个,第五年十来个,到昭宁入朝那年,六部九卿里已经有好些个女官了。 昭宁入朝前一夜,来她殿里坐了很久。 她坐在李卿月对面,背脊挺得很直,说话时不紧不慢,把户部的差事、朝堂上的人脉、自己往后几年的打算一件一件说给她听。 李卿月看着她,身量已经和自己差不多高了,眉眼像萧长瑜,说话的神态却和自己越来越像。 她未发一问,只是抬手伸至昭宁肩头,指尖轻轻抚平少女衣领细微的褶皱。 “去吧。” 昭宁微微颔首,起身移步。 行至殿门口时,她驻足回身,静静看了殿内一眼,随后抬步踏出殿外。 次日拂晓,天光微亮。 空置多年的东宫正式开启。 自萧长瑜登基之后,这座储君宫苑始终封闭闲置。 他早已提前遣人修缮整座宫院,更换所有陈旧窗纸,补全庭院破损青砖,收拾得规整洁净。 何敬言奉旨入中宫传旨,帝王下诏,册封嫡女萧昭宁为皇太女,准入朝堂参议朝政,闲置东宫府邸,尽数赐归皇太女居住。 旨意传遍朝野,不少官员心中存有异议,人人唇齿微动,最终尽数缄口。 寻常世家女子皆可立足六部朝堂,帝王嫡女,自有立身之资。 就算东宫意义重大,他们也只能自欺欺人的说,只是赐一处宫殿,又能说明什么。 他们这么想着,奏折递上去也只说“请陛下三思”,没有了下文。 李卿月和萧长瑜站在宫门口,看着昭宁的背影沿着甬道渐渐远去。 她走得很快,步伐利落,身后跟着两个女官,是萧长瑜替她挑的。 拐过月亮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门后。 李卿月站在原地。 晨光从银杏树的枝杈间漏下来,落在她肩头。 无数细碎画面在眼底掠过。 昭宁蹒跚学步的模样,牙牙学语唤出娘亲的模样,初次握笔写字、伏案读书的模样,岁岁年年,层层叠叠。 她抬眼望向空荡荡的月亮门,檐间清风缓缓拂过面颊。 小鸟总要离开巢穴的。 她亲手养大的这只小鸟,翅膀比谁都硬。 她偏过头,看着那道空荡荡的月亮门,心里被风吹了一下。 萧长瑜站在她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昭宁挥手的那一刻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指很暖,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她感觉到他拇指上的薄茧蹭过她的手背,一下一下,很慢。 他以前在丹陛下等她走过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蹭她的手背,那时候他是太子,她是太子妃。 后来他是皇帝,她是皇后。 此刻他只是昭宁的父亲,她只是昭宁的母亲。 低沉温柔的声线,轻轻落于风里。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卿卿。” 她偏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晨光里被镀了一层淡金,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里也夹了几根银丝。 他很少这样叫她,只有在最不想让她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才会冒出来。 第一次这样叫她,是她生昭宁疼了大半夜之后,他守在她床边,额头抵着她的手指,说卿卿辛苦了。 后来每回她心里有事、嘴上不说的时候,他就这么叫她。 她想说我知道,话到嘴边觉得多余。 她抬手,轻轻翻转他的手掌,十指深深相扣,掌心贴合无缝。 两个人并肩站在宫门口,看着那道空荡荡的月亮门。 银杏叶被风吹落了几片,打着旋落在青砖地上。 远处东宫的檐角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 他没有松手,她也没有。 昭宁入朝之后,日子就快了起来。 朝堂上的新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女官从稀罕物变成了寻常事,连都察院那位当年撞柱子的老御史,退休前也把孙女送进了翰林院。 李卿月每日批折子、见命妇、处理六宫琐事,偶尔去昭宁的东宫坐坐,看她在灯下看折子的模样,恍惚觉得那是很多年前的自己。 萧长瑜的鬓边添了白,她自己的眼角也生了细纹,两个人在一起过了半辈子了。 这些年里,萧长瑜始终没有纳过任何一个妃子。 登基头几年,朝臣们轮番上折子请他选秀,说后宫空虚,于国本不利。 他留中不发。 后来有几个老臣在早朝上当面进言,说陛下春秋正盛,膝下只有昭宁一女,理应广纳嫔妃,以延皇嗣。 他坐在龙椅上听完,说朕发过誓,此生只会有皇后一人,若有违誓,天打雷轰,不得好死。 这话一出,满殿鸦雀无声。 皇帝在朝堂上赌咒发誓,本朝开国以来头一回。 那些还想再劝的大臣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从此再没人提过选秀的事。 东宫旧日的侍妾,李卿月一个一个都安排好了。 有的领了遣散银子回家,家里给说了亲事,嫁了正经人家。 有的读过书、会算账,被她举荐进了六部做女史,后来陆续升了主事。 有一个性子最烈的,当年在东宫时不争不抢,只爱舞刀弄枪,李卿月便托李昭远在禁军里给她寻了个教头的差事。 后来那女子做到了禁军右营副统领,成了本朝第一个女将官。 每个人走之前她都单独见了,给了银子和路引,说了同一句话,“往后有什么难处,进宫来找我。” 没人来找过她。 倒是青黛每回从外头回来,会拐弯抹角地提起她们的消息,说谁家生了孩子,谁升了郎中,谁在禁军里得了赏识。 她听完点点头,继续尽自己的皇后职责。 萧长瑜每日都住在她宫里。 早朝散了就回寝殿批折子,她坐在旁边看自己的公文,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抬头说几句话。 他说今天礼部递了个折子要改祭祀章程,她说厨房炖了汤让他记得喝。 他嗯了一声继续写,她低头继续看。 这种日子过了十几年,寡淡得像一杯泡了又泡的清茶,可他们就喜欢这杯茶。 旧事沉在岁月深处,年份早已模糊。 久到李卿月自己都记不清是哪一年,也许是刚生下昭宁不久,也许是沈书筠还没离开东宫的时候,或许是更早。 那天是萧长瑜的生辰,她在偏院给他煮了碗长寿面,他吃完没有回前院,赖在她榻上不肯走。 温情过后他忽然问了一句话,语声极轻,像是积压许久,才缓缓吐露出口。 “卿卿,若是我此生之后只有你一个,你能不能喜欢我一下。哪怕一点点。” 第50章 侧妃50(完) 那话说得实在很卑微。 他是太子,是将来的皇帝,他在朝堂上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跟任何人说话。 可那一刻他,像是把攒了好些年的不安和期待全倒了出来。 她听完没有哄他。 她这个人从来心狠,心狠到连一句谎话都不肯给。 “不会的。殿下心悦的,是始终理智清醒的我。我若交付真心,心生情爱,殿下心性难免会生变。我素来不肯做这般得不偿失买卖” 他没有失望。 他只是在枕头上侧过脸来看着她,眼睛里那点亮晶晶的东西没有灭。 他无比郑重的说道:“我会证明给你看的。这是萧长瑜对你的承诺。”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李卿月便接了一句。 “只要殿下能不违背承诺,我也可以配殿下一直演下去,哪怕一辈子。” 他不说话了,只是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把脸埋进她发间。 她没有推开他。 后来他真的证明给她看了。 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 从东宫到皇城,从太子到皇帝,他身边始终只有她一个人。 每回有大臣进言请他纳妃,他都用那句话堵回去,“朕发过誓。” 他把当年在榻上说给她听的那句承诺,做成了满朝皆知的事。 他没有再问过她“你现在喜欢我了吗”,只是在每天早朝散了回寝殿时,在她旁边坐下,把她的手拉过来,翻来覆去地捏她的指节,像很多年前在东宫书房里一样。 今天也是这样。 萧长瑜散朝回来,换了常服,在她旁边坐下。 她正在看昭宁递上来的折子,他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他的手指在她耳廓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拿起自己的朱笔。 “今天礼部又提选秀的事了。”他说。 “你怎么说。” “我说朕发过誓。” “他们信吗。” “不信也得信。朕是皇帝。”他低头在折子上批了几个字,然后偏头看她,“卿卿。” “嗯。” “今天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 他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上,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了两下,继续批折子。 她看着他低头写字的侧脸,鬓边白了不少,好在握笔的手指还是那么稳。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在他掌心里画了个圈,然后也低下头继续看昭宁的折子。 窗外银杏叶正一片一片往下落,铺了满地的金。 昭宁入朝头几年,每到傍晚,寝殿的灯便亮得比平时久一些。 李卿月和萧长瑜并排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昭宁当天递上来的折子。 萧长瑜一份一份看,看完递给李卿月,她接过去再翻一遍。 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在她这里从来不存在的,从东宫到皇城,她看的折子比六部尚书还多。 两个人看完便交换几句,今日这份折子驳得有理有据,但最后那句回话太硬,会让大臣心寒还不自知; 那份折子写得倒是滴水不漏,只是在钱粮数目上绕了个弯,还得让户部重新核算。 何敬言在旁边伺候笔墨,每回听到这些便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又过了几年,昭宁开始独立处理事务。 有一回早朝上驳回了两个尚书的联名上书,条条款款列得清清楚楚,两个老臣哑口无言。 散朝后萧长瑜回寝殿,在榻边坐了许久,忽然冒出一句“她不用朕指点了”。 李卿月正在梳头,从铜镜里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很复杂,嘴角是弯的,眼底却有一点极淡的落寞。 她放下梳子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把她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膝上,翻来覆去地捏了好一会儿才说:“以前她递折子上来,朕还能挑出几处毛病,今天这份折子朕挑不出错。” 李卿月顺势靠进他怀里,脊背贴着他的衣襟。 “这样最好。你能少操劳几分。” 萧长瑜低低应了一声笑意。 “也是。” 第二天傍晚,两个人还是习惯性地坐在案前,案上却空空的,没有新递上来的折子。 萧长瑜坐了片刻,伸手去拿茶盏,又放下。她说:“孩子长大了,你倒不习惯了。” 他没接话,只是把她的手拉过去,在她掌心里画圈。 又过了一两年,昭宁在朝堂上越来越稳。 她在早朝上驳斥言官时引经据典、不卑不亢,散了朝又能跟六部尚书关起门来议事,什么钱粮、边防、河工,一样一样理得清楚。 几个老臣私下嘀咕,说昭宁殿下越来越有先帝之风了。 青黛把这话传到后宫时,李卿月正在修剪花枝,剪刀在枝杈上停了一下。 她想起萧衍。 他没有活到亲眼看见昭宁站在朝堂上的那一天,可昭宁的每一步路,都有他的手笔。 如今他的曾外孙女站在朝堂上,驳斥言官时引经据典,议政时从容笃定,几个老臣私下说她有先帝之风。 她想,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很欣慰的。 毕竟这事,可把萧长瑜气得半死。 昭宁做监国的第二年,萧长瑜提了传位的事。他说昭宁能独立理政了,禅位诏书已经拟好,让钦天监挑个日子。 李卿月正在看昭宁新递上来的折子,那份折子她已经翻了好几遍,每一处她都挑不出毛病。 她没抬头,只说了句你想好了就行。 他把她的手从折子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着,说“我想了很久。 “有朕在身后坐镇,她纵使行差踏错,也有人兜底。朕想亲眼看着她登临帝位。” 他垂眸看着她,语声轻缓温柔。 “卿卿,朕也想趁着身子康健,陪你走出宫墙,遍历山河。做一世闲散眷侣。” 李卿月抬起眼来,他的目光很安静,没有退位前的惆怅,只有一种笃定的期待。 她轻轻点头,说好。 传位大典规制盛大,朝野百官尽数列席。 昭宁身着十二章纹龙袍,一步步踏上那位置。 李卿月立在御座之侧,静静看着少女朝自己稳步走来。 不禁想到,小时候的昭宁蹒跚学步的朝着她走来的模样,不禁笑了一下。 礼部尚书当庭宣读禅位诏书,声震整座奉天殿。 昭宁缓步落座龙椅,双手轻搭扶手,目光平视而下,扫过丹陛之下跪伏的文武百官。 大典落幕,萧长瑜退位为太上皇,李卿月居太上皇后之位。 二人依旧居于宫中,安稳住了一年有余。 他们看着昭宁执掌朝政,制衡朝臣,肃清朝堂积弊,六部九卿各司其职,朝野秩序井然。 一日黄昏,昭宁来请安,坐于殿中,细细禀报当日朝堂诸事。 萧长瑜静静听着,片刻后忽然起身,行至昭宁身前。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动作和对幼时的昭宁一模一样。 “做得很好。” 昭宁微微一怔。 萧长瑜已然回身落座,端起案上茶盏。 “我与你母后年岁渐长,需要静养。 你回宫早些歇息,珍重自身,不必让我们挂怀。” 昭宁躬身应诺,起身退离寝殿。 殿门合上,落得一室安静。 李卿月侧头看向身侧之人。 “方才那般做什么。” 萧长瑜放下茶盏,神色平和。 “没什么。只是心底有些舍不得。” 李卿月伸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拍了两下。 萧长瑜翻过她的手掌,紧紧握着她的手,“好在,有卿卿陪着我。” 不久后,萧长瑜带着李卿月离开了皇城。 何敬言提前去江州打点好了一处宅子。 马车出了城门,李卿月把帘子掀开一条缝,看着那座巍峨的皇城在晨光里越来越远。 城墙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禁卫在城门口换岗,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江州的宅子不大,院子里种了棵桂花树,正是开花的季节,满院子都是甜的。 李卿月站在树下,桂花落在她肩头。 萧长瑜伸手替她拈掉,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棵桂花树。 很多年前她在这座城里头一回见他,骑在马背上从他面前掠过去,没看他。 岁月辗转,故地重归。 那颗两人在一起商量对策的桂树依旧,江州依旧,只是二人鬓边皆染霜色。 桂花落在她发间,萧长瑜伸手去摘,摘完了手指没有收回去,顺着她的发丝慢慢往下捋。 李卿月身姿未动,任由他动作。 他把她的头发捋到背后,低头在她发顶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像桂花落在肩上的重量。 她说进去吧,萧长瑜嗯了一声,牵着她的手没松。 三十多年后的春天,京城的柳絮比往年飘得更早。 行宫院子里的杏树开得满满当当,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掉,一层层铺在青石板上。 李卿月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 她看着眼前的杏树,视线顿了顿。 她想起江州那棵桂花树。 回京已经两年,她不知道那棵树如今还开不开花。 半年前的一个傍晚,萧长瑜从书房走出来。 他脚步比平时沉,走得很慢。 坐到廊下的椅子上时,右手悄悄扶了一下后腰,动作很轻,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出。 他扯了下嘴角,看着她。 “到底年纪大了,身子不中用了。” 说完他就看着她,等着她像从前那样开口。 李卿月照常哄了一句,语气几乎和平日没两样。 只是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轻轻攥了一下。 她此生又修行了一辈子,修为已经能看得清楚,萧长瑜的脏腑已经衰败干净,寿数已经尽了。 这半年他日日强撑,照常理事,照常说笑。 夜里骨缝里的疼压得他翻来覆去,却从来不在她面前露半分。 她趁着无人的时候,悄悄渡了一缕灵气进他体内。 灵气压得住痛,压不住命。 此刻她坐在榻边,指尖搭着萧长瑜的手腕。 指尖触到的脉搏细弱断续,经络枯涩,生机彻底散了。 她慢慢收回手,把他露在外面的手轻轻塞回锦被里,把被角掖平。 她在榻边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寝殿里跪满了人。 已经退位的昭宁跪在床前,脊背挺得笔直,眼眶通红,死死咬着牙,一言不发。 沈书筠站在昭宁身后,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嘴唇抿得很紧。 几名太医跪在床脚,额头贴着地面,始终低着头。 萧长瑜平躺在床上,双眼紧闭,脸色灰白,胸口起伏极淡。 除去了趟又回来了的李卿月,走到床前。 榻上的人没有睁眼,指尖却在被子里轻轻动了一下。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指慢慢收拢,轻轻攥住她的掌心,力道很轻。 李卿月侧头抬了抬手,示意昭宁上前。 又看向沈书筠,示意她也上前。 一名太医上前复脉,指尖在腕间停了片刻,慢慢退下,轻轻摇了摇头。 窗外风不停吹,杏花一片片落下来,贴在窗纸上。 一针下去, 萧长瑜缓缓睁开眼睛。 他目光扫过殿内跪着的所有人,最后落在床边的李卿月脸上,定定看了很久。 视线缓缓移到昭宁身上,他开口交代后事。 一句一句,条理清晰,朝堂人事、边防民生、新旧政令,所有事已经早已想好,都被安排得十分妥当周全。 昭宁跪在地上,每听一句,便应一句。 到最后,她的声音彻底沙哑。 沈书筠按着她肩头的手,力道一点点加重。 所有事交代完毕,萧长瑜看向殿内众人,“你们都出去。” 昭宁起身的时候双腿发软,身子晃了一下。 沈书筠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 一殿的人依次退了出去。 偌大的寝殿彻底安静下来。 李卿月脸上没有任何神色波动,依旧坐在床沿。 萧长瑜睁着眼看着她,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他气息很弱,语速很慢。 “卿卿,昭宁能稳住江山,朕放心。” “我唯独放不下你。” “我给你留了些东西,朝中老臣的把柄都在里面,日后若是有人敢为难你,你可以直接拿出来用。” “我另外铸了一枚兵符,放在你妆匣最底下,和先帝留给你的那枚放在一起。” 李卿月安静听着,眼里无泪无悲。 萧长瑜呼吸越来越浅,“我以前动过念头。” “若是我大限一到,干脆带你一起走。” “我怕我走了之后,你陪着昭宁、陪着书筠,会忘了我。” “我好害怕,在你心里,最后她两比我重要。” “所以,我就自私的想,要是你和我一块走了,那是不是说明,在你心里,我比任何人都重要。” 他停顿许久,胸口微微起伏,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弱的哀求。 “可真到了这一步,朕不敢了。” “你好好活着,活得久一些。替朕看着朝堂安稳,看着她们岁岁平安。” “别急着来找朕。” “你好好过完你的一辈子,等你百年之后,再入皇陵,与朕合葬。” “生生世世,你都只能陪着朕。” 他握着她的手,拇指一下下轻轻蹭着她的手背,动作极轻,带着浓浓的贪恋。 李卿月听完,没有说话。 她慢慢抽回自己的手,把他的手放平,盖好被子。 她微微俯身,趴在他胸口,侧脸贴着他的衣襟,静静听着他胸腔里越来越慢、越来越弱的心跳。 良久,她开口,声音很轻。 “不好。” 萧长瑜双眼骤然睁大,眼底瞬间涌上慌乱。 他用力攥住她的手腕,指尖泛白,喉咙用力动着,想要喊人。 李卿月抬手按住他的胸口,力道平稳。 “没用的,是剧毒,我自愿喝的。” 泪水猛地从萧长瑜眼角滚了下来,顺着脸上的纹路滑进鬓角,滴落在枕头上。 他身子微微发抖,攥着她手腕的手不停颤抖,嘴唇哆嗦许久,才挤出沙哑的声音。 “你怎么这么傻。” 李卿月贴着他心口,和很多年一样反驳道,“你不也一样。” 萧长瑜整个人骤然僵住。 他屏住气,用尽最后力气,吐出藏了一辈子的秘密,声音破碎不堪。 “他的驾崩……是我做的手脚。” 他紧张地等着她的反应,浑身紧绷。 头顶传来李卿月平淡的声音。 “我知道。” 萧长瑜愣了很久。 他感受着胸口同步渐缓的两道心跳,犹豫许久,终于问出藏了一辈子的话,语气卑微又小心翼翼。 “卿卿,你是不是……早就有点喜欢我了?” 李卿月轻轻点了下头。 “不止喜欢。” 萧长瑜脸上缓缓绽开笑意,眼角的泪痕还未干透,眉眼却彻底舒展。 他松开她的手腕,费力抬起双臂,紧紧把她抱进怀里。 力道依旧沉稳,和年轻时无数次相拥的模样别无二致。 他贴在她耳边,气声极轻。 “卿卿,我也很爱你。” 李卿月闭着眼,埋在他的颈窝。 窗外春风不止,杏花簌簌落了满院。 床榻上的两个人,气息一点点平息。 她伏在他怀里,他抱着她长眠。 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第1章 侍女1 “本世子浪荡花丛这些年,今儿个总算撞见真命天女了。” 楚晏清抬手,把描金折扇直直朝街心伸出去,语气听着极为轻浮,每个字却咬得清楚响亮。 身旁围聚的几名世家公子顺着扇子指的方向转头望去。 街对面停一顶青布围帘小轿,轿帘掀开半截,露出轿中人半张脸。 眉眼舒展,容貌周正,模样不算惊艳绝伦,只是看着顺眼平和,是个小美人。 “得,又来了。”王家二公子王琮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转过身冲身后一众纨绔摊开手指计数。“诸位帮着记一笔,这个月第几回了?” 旁边的人一言一语的接话,笑声漫开。 “月初醉仙楼绿萝姑娘,世子当场提笔作诗,嘴上说着此生非卿不娶,转天就忘干净。” “月中西街绣坊沈娘子,世子站在窗户外看了大半晌,人家绣花扎破指尖,倒是他先嚷嚷出声。” “城南豆腐摊那回更出格,连着蹲三天摊子前,害得姑娘不敢出门摆摊。到第四天,世子自己彻底抛到脑后。” 王琮弯着腰笑个不停,“今日二十八,整整第八个。 世子爷,你这动心的速度比地里韭菜长得还快,割完一茬立马又冒一茬。” 楚晏清把扇子一合,转过身来,一本正经道:“俗了。你们这些人,俗不可耐。 本世子这叫赤子之心,每一次都是真心的,只不过真心比较短暂罢了。 圣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本世子是朝遇真爱,夕换一个,有何不可?” “就你还圣人?”王琮笑得打跌,“圣人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一众纨绔哄堂大笑。 楚晏清也在笑,眉眼弯弯的,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他笑起来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轻佻,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觉得这人靠不住的长相。 只有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卿月,知道这都是表象,这个看似日日流连风月、随口许诺情意的世子,实际上还是个处男。 喧闹里,王琮的视线挪到队伍后方,落在卿月身上。 目光顺着她身形慢慢扫过,停在覆住整张脸的面具上,又来回打量她露在外的一双眼睛。 “楚世子,你身后这位姑娘生了一双极好的眼。” 王琮拿折扇轻敲掌心,话语里裹着暧昧揣测。 “眼睛生得这般动人,面具底下,容貌定然不差。” 身侧另一人立刻接腔,话音轻佻。 “王二哥别生出别的心思,能日日跟在世子身边、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女子,来路本就不清白,怕是早就——” 后半截话藏在笑声里,无需多说便能领会意思。 几人目光轮番落在卿月身上来回打量,像是在端详一件标好价码的物件。 王琮抬手拍了拍楚晏清肩头,语气带着几分惋惜。 “这般好看的一双眼,偏偏只能跟着你这个没前途的世子。” “跟在你身边,算是倒了天大的霉。” 楚晏清脸上的笑意铺得更开,慢悠悠摇着折扇,接连点头。 “王兄说得没错。” “我自身福分浅薄,配不上好姑娘。 她跟着我,算是前世欠下的债,今生过来偿还。” 他抬眼望向头顶天际,语调轻飘飘的。 “天道分配不公,给我一副多情心肠,偏偏不给我留住情意的命。” 周遭再度响起成片笑声。 卿月视线落向地面。 她看得见楚晏清背在身后的右手,五指用力收拢,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皮肉,四道清晰凹陷印在皮肤上。 指尖泛出青白,力道重得吓人。 旁人半点不曾察觉。 楚晏清手腕一扬收起折扇,顺势揽住王琮肩膀,脚步往前挪动。 “走了,别在街边耽搁功夫。 听闻春风楼新来一名善弹琵琶的姑娘,今晚我过去坐坐。” 一群人簇拥着他往烟花巷方向走去。 笑声渐渐飘远,混在街市车马人声之中,散进晚风里。 卿月抬步跟上,始终维持半步间距,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银质面具遮住她所有面部神态,只剩一双眼眸暴露在天光下,没有半分起伏。 她清楚这具躯体的归属。 完整的她,并不依托这副皮囊存在。 卿月留存下来的记忆,起点是十二年前。 内里思绪繁杂纷乱,她自己也难以梳理分明。 她只记得睁开眼时,视线对准镇北王府后院废弃马厩的屋顶,四处缠绕蛛网,落满尘土。 浑身发冷,骨骼持续作痛,腹中空空荡荡没有半点食物。 苏醒那一刻,脑海干净得如同被清水冲刷,没有半分过往痕迹。 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从何处而来,不知父母样貌,不知自身年岁。 她花费很长一段时间,才摸清当下所处的环境。 大梁王朝,镇北王府,立国倚仗武学气力,世间通行气脉修炼,七脉完整之人方能踏足修行之路。 她又耗费更久,认清自己在府中的处境,从来没有人主动告知她任何信息。 府内下人遇见她,随口唤她野种、窃贼、无依无靠的累赘。 她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不清楚自己多大年纪,甚至从未见过自己的样貌。 后来她想,大概她本来就是个无人在意的小东西,丢在这个角落里,和那些废弃的马具一起蒙尘。 往后日子,她蜷缩在马厩干草堆里求生。 依靠后厨丢弃的残羹剩饭果腹,吃食时常断绝。 一连数日寻不到食物,便不停喝水,用水撑满空荡的肚皮,糊弄饥饿的感知。 寒冬来临,把干草一层层堆在身上御寒,层层干草压在身上,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饥饿难捱时,用力勒紧腰间布条,肋骨轮廓清晰可数。 挨打是日常。 府内下人心里憋闷,便寻到马厩对她拳打脚踢。 时日长久,她摸索出自保的法子。 懂得蜷缩躯体护住心肺要害,懂得在拳脚落下的间隙调整呼吸。 没有人教她这些,挨打的次数多了,自然而然掌握分寸。 她不会落泪。 泪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胸腔咽喉,无法向外流淌。 她不会滋生恨意。 不是什么心胸宽广,是滋生怨恨需要耗费气力,她仅存的力气,只够维持平稳呼吸。 她只是单纯活着。 说不清支撑自己活下去的缘由,只是不愿走向死亡。 死亡的寒意远比当下刺骨,她常年浸泡在阴冷之中,不愿再承受更深的寒凉。 有一天,她发高烧了。 不记得烧了多久。躺在干草堆上,身体像一块烧红的炭,嘴唇干裂出血,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 屋顶的蛛网在风里晃,晃得她想吐。 苍蝇嗡嗡地绕着她飞,大概是在等她死。 她在那个角落里躺了不知道多少天。 没有人来。 没有人发现她。 后厨的泔水桶好几天没人倒,她连馊水都没得喝。 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后来她才知道,那具身体的原主。 那个真正没有名字的小女孩,确实死在了这次发热中。 在她进入之前,那个小小的、无人知晓的生命,像冬天里冻死的麻雀一样,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而她,用这具重新有了温度的身体,活了过来,重新续写那未完的一生。 那日阳光透亮,光线穿透马厩破损木栏落进内里。 听见脚步声传来,她下意识把身体缩成极小一团。 长久挨打练就的本能,身形缩得越小,承受拳脚的范围便越小。 几名下人站在干草堆前方,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居然还活着。” 一只靴子狠狠踹在她腰侧。 她闷哼一声,整张脸埋进干草,不发出半点声响。 又一脚落在后背,力道厚重。 她咬住一截干枯草茎,强忍痛感,不做挣扎。 “偷东西的野种,性命倒是坚韧。” 耳边传来的辱骂,和常年吹拂的风声没有区别,引不起她半点心绪波动。 她把躯体收得更紧,同时在心底默记人体各处薄弱之处。 膝盖后方筋络,精准受力便能使人瞬间跪倒。 喉咙处一块软骨,指节重击后会阻滞呼吸许久。 第一遍是先踢那个胖子的膝盖,第二遍是肘击旁边那个瘦子的喉咙,第三遍——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也没有嫌恶的打更量,没有施舍般的怜悯。 她无法精准形容这份目光带来的感受,只是停下了所有设想。 她从手臂缝隙间朝外望去。 马厩门口立着一名少年。 逆光而立,面容模糊分辨不清,身形单薄,比不上府中常年衣食无忧的世家子弟挺拔。 身上穿着府中主子的衣衫,脊背挺得笔直。 少年的视线穿过马厩里浮动的尘土、交错干草缝隙,稳稳落在她身上。 “别打了。” 少年开口,声线平稳沉稳,全然不似同龄孩童。 说话时目光扫过一众下人,眼底藏着和年纪不符的沉静。 “她以后是我的侍女。从今日起,就跟在我身侧伺候。” 几名下人相互对视,面露迟疑。 他们认得这名少年,镇北王世子楚晏清。 七岁测脉,仅打通三条残缺气脉,修炼天赋低微,被镇北王爷彻底放弃,府中人人轻视。 他说出的话语,分量比不上得势下人。 但碍于世子名分,下人不敢公然违逆,低声嘟囔几句,悻悻散开。 临走前那名肥胖下人朝她手边干草啐出一口唾沫,唾沫落在她手边地面。 卿月盯着那团污渍,内心没有半点起伏。 少年缓步走近,在她身前弯腰蹲下。 阳光从他身后倾泻,在肩头镀上一层浅淡金边。 她终于看清他的样貌。 很瘦,颧骨的线条有些硬。 眼睛不大,但瞳仁很黑,黑得像两口深井。 那双眼睛看她的方式很奇怪,像是在辨认什么。 他蹲下身,和她视线持平。 这个举动让她心生诧异。 过往接触的所有人,要么站立抬脚殴打她,从来没有人愿意与她平视相望。 “你叫什么名字?” 她当时张了张嘴唇,喉咙干涩僵硬,只能挤出细碎干涩的气音。 太久不曾开口说话,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能否正常发声。 少年安静等候片刻。 “不愿开口,或是原本没有名字?”他微微歪头,思索一阵,“那我为你取一个。” 她静静观察他的神情。 他刻意放缓神态,仿佛为陌生人取名只是一件寻常小事。 “卿月。往后你便叫卿月。” 卿月,她无从揣测取名背后的心意,但能分辨出这个名字是好的。 而她更清楚,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无人称呼的野种。 有人给了她一个名字。 她看着他的脸,心想,这个人真奇怪。 他自己看起来也不怎么好过,为什么还要管一个不相干的人。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但她从干草堆里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动作很艰难,腿麻了,后背被踢的地方隐隐作痛。 她咬着牙站稳,把干草从头发上摘下来,站到他身后。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她跟着他。 走出马厩的时候,阳光打在脸上,很刺眼。她眯了眯眼睛。 她在马厩里待了那么久,几乎忘了外面的太阳是什么样子。 那以后,她就跟了他。 二人居住在王府最偏僻的小院,院墙裂开一道长缝,冬日寒风灌入屋内,夏日雨水顺着缝隙渗漏。 屋内只摆放一张床铺。 楚晏清把床铺让给她,自己每晚铺干草打地铺。 她开口推辞,他板起面孔,神色严肃。 “是下达的命令,必须遵从。” 楚宴清说这话的时候板着脸,看起来很严肃,但她看见他的耳尖红了。 府内所有人都知晓,废世子身边多了一名沉默寡言、近乎失语的侍女。 二人衣食粗劣,质地不如普通下人,居所破败程度,仅仅比柴房稍好。 不会有人前来探望,逢年过节也没有赏赐物件送来。 两个被王府彻底遗忘的人,守着偏僻小院,如同两只被巢穴抛弃的幼鸟,彼此依偎抵御寒凉。 她记得那个冬天。 很冷。 京城的冬天比边关还冷,是那种湿冷,风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他们的炭火不够,入了夜只能烧一小盆,两人凑在一起,把能盖的东西全盖在身上。 他裹着一床破棉被,冻得直哆嗦,还在那里讲笑话。 “你知道吗,咱们这屋子有个好处,”他说话的时候牙齿打颤,“夏天凉快。” 她说:“现在是冬天。” “所以嘛,要辩证地看问题。冬天冷,说明夏天凉快。这叫福祸相依,老子的智慧。” 第2章 侍女2 卿月看着他冻得发青的嘴唇,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身上那床薄毯子分了一半盖在他身上。 他愣了一下,想推回来。 她按住他的手,不让他动。 那只手冰凉,和她的差不多。 他们就这样一人一半,挤在炉火旁,听着北风从墙缝里呜呜地灌进来,沉默着,等待着。 炉火映在他们脸上,一明一暗。 谁的心里都清楚,身边这个人和自己一样冷。 可至少不是一个人冷。 有时候半夜,她冷得睡不着,就起来练功。 那套《霜月谱》的残功,她已经练了不知道多少遍。 气感在经脉里流转的时候身体会发热,正好能抗寒。 她坐在角落吐纳,楚晏清躺卧床铺,看似熟睡不动。 每次她收功睁眼,总能对上他漆黑沉静的眼眸。 两道视线在黑暗里短暂相撞,随即各自移开,全程无人出声。 入京做质子的第二个冬天,天降暴雪。 她或是风寒侵染,或是练功操之过急损伤经脉,高热不退,躺卧床榻无法动弹。 嘴唇干裂渗血,脸颊烧得通红,呼吸急促浅弱。 质子府医官不肯踏足小院。 一名不受看重的废世子身边侍女,不值得他耗费心力出诊。 楚晏清站在医官府门前,整整一夜不曾离开。 他心里清楚,下跪哀求不会起到任何作用。 他只是静静站立,不发一言。 双腿冻到麻木,便倚靠墙面继续等候。 雪花层层堆积在肩头发间,他全程没有抖动衣衫。 直至天色透亮,医官才打开院门。 并非心生怜悯,只是害怕废世子冻死在自家门前,传出流言难以收场。 医官来了,把了脉,开了药,摇着头走了。 药煎好,楚晏清端到床前,一勺一勺地喂她。 她烧得神志不清,喝一半洒一半。 他笨手笨脚地给她擦嘴,擦着擦着,忽然把手背贴在自己额头上,又贴在她额头上,来回比了好几次,眉头拧得紧紧的。 “还是很烫。”他自言自语。 她烧了三天。 他守了三天。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他在给她换额头上的湿布。 帕子凉凉的,浸了雪水。 他在她耳边说话,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她说。 断断续续的,隔着高烧的模糊,听不太真切。 “……你可得撑住啊,我翻了一年的书才找到那本破功法,你要是不练了,我那一年就白费了。” “……我跟你说,以后咱们会过上好日子的,你信不信?” “……你要是敢死,我就去找个比你还能打的侍女,气死你。” 声音哽了一下。 然后是很长时间的沉默。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她手背上。 滚烫的,和她的体温刚好相反。 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她想睁开眼睛,想告诉他别哭了,丢不丢人。 但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由着那些滚烫的东西一颗一颗砸在她手背上,渗进她的指缝里。 退烧之后,她睁开眼,他坐在床边,眼眶红红的。 她还没开口,他先扯出一个笑来,说,“你总算醒了,再不醒我都要穷死了,买药花了我半个月的例银。” 她把头转开。 她不想让他看见她眼里的东西。 那东西她不认识,以前从来没有过。 暖暖的,酸酸的,堵在嗓子眼。 后来她才知道,那叫想哭。 她不擅长表达。 从小就不会。 从马厩里被捡起来之前,她没和任何人说过完整的话。 她的舌头和她的心一样,是生锈的。 要开口,得先撬开一层铁锈。 但她牢牢记住了他带来的所有细碎温暖,无需言语留存于心。 他自幼无人呵护,却学会倾尽所有照料她。 病愈之后,卿月独自去往医官府门外。 没有动手伤人,只是静静站立,周身凝起一层薄霜,目光直直看向医官双眼,全程沉默。 从那之后,质子府小院有人身体不适,医官再也不会推诿回避。 那套功法的来历,她记得格外清楚。 刚跟了他不久,有一天晚上,两人缩在那个漏风的小院里。 她第一次主动开口,问他,“为什么选我?” 马厩里还有很多别的仆人,冻伤的、饿着的、没人在意的,不止她一个。 楚宴清想了想,说,没什么为什么,就是觉得你像我。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不算像,就是都是没人要的。” 说这话时他面上带着笑意,卿月能分辨出那抹笑容是强行拉扯出来的。 卿月长久沉默。 她不擅长与人交谈,口舌像是打结缠绕,心底的话语堵在喉咙无法出口。 良久,她才挤出一句完整话语。 “以后我保护你。别人不要你,我要。” 楚晏清僵住许久,久到卿月以为他不会给出回应。 之后他转头望向窗外半枯老槐树,轻声应下一字。 “好。那我们彼此作伴。” 声线压得极轻,像是害怕语气过重,会让她收回方才的话。 自那日起,楚晏清频繁往返王府藏书阁。 起初她以为,他是为自己搜寻适合修炼的功法。 即便楚宴清只有三条残缺气脉,无法修习高阶武学,基础功法总能尝试。 每次她开口询问,他都含糊遮掩,只说翻阅闲书打发时日。 那时她尚不了解他,看不透嬉皮笑脸之下深藏的心思。 某一日深夜,他从藏书阁归来,怀里揣着几页泛黄脆薄残纸,拉着她关好屋门,神色如同藏着稀世珍宝。 他把残破纸页平铺桌面,指尖轻微发颤。 “找到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子得意,“翻了一整年才翻到的。” 她低头看那些残页。 字不认识,图也看不太懂。 她那时候还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他看着她的表情,挠了挠头,好像才反应过来这个问题:“哦对,你不认字。” 他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一笔一画书写。 “这个字读作气,天地间存在元气,人体自有气脉。修习养气,便是这个气字。” 又写下一字。 “此字为脉。人体共有七条气脉,天生定型,无法更改。” 她蹲在他身侧,静静看他逐个书写基础字眼。 泥土潮湿,他指尖冻得通红,指甲缝填满泥垢,书写一笔一画工整清晰,生怕她辨认不清。 从气、脉,到经、络、吐、纳,几十个基础字眼,他书写了大半晚。 “这套功法名为《霜月谱》,是古时朔月部族留存下来的武学。” 据说这功法很厉害,但修炼条件特别苛刻,天赋要求高得离谱,所以这么多年没人练成,就被扔在角落里吃灰了。” 他说着说着忽然正色起来,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模样:“我问你,你想不想学这个。 很难,我看了前面的描述,光是入门就得吃不少苦头。 如果你不想学,我再去找别的。 这世上的功法那么多,总有适合你的。” 她说,我想学。 他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指着图上一处打坐的姿势说,那你先从这个开始。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他教她认字。 用手指在泥地上画,用树枝在沙土上写,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他自己也不太懂功法,但比她识字多,就磕磕绊绊地对着图示比划,告诉她什么是吐纳,怎么引气入体,气走哪条经脉。 有些地方他自己也说不明白,那些经脉的名字太拗口,那些修炼的法门太玄奥,他一个只能开出三条脉的人,很多东西根本没资格学。 但他不放弃,对着残页反复琢磨,把她练功时遇到的一堆问题硬是憋出了答案。 她练功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 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发呆,有时候悄悄把一碗热粥放在她手边她总是练到忘记吃饭。 粥是白粥,米粒少得可怜,但一定是热的。 她从来没说过谢谢。 不是不想说,是这两个字堵在嗓子眼,怎么也出不来。 他只是默默放置粥碗,装作无事发生,继续翻看手中书卷。 她同样装作不曾留意,端起粥碗慢慢饮用。 两人默契维持这份沉默,仿佛一旦直白道出心意,这份相伴就会变得拘谨刻意,不再契合二人相处的模式。 三个月后,卿月打通第一条完整气脉。 气息自丹田缓缓升起,顺着经脉平稳流转周身,如同一缕绵长暖流在体内舒展铺开。 长久浸泡寒凉的躯体,第一次生出持久不散的暖意。 那晚月色清亮,透过破损窗纸落在桌面,残缺功法纸页整齐平铺在上,纸上绘制着身形扭曲的简易小人。 卿月轻声开口,字句分量厚重。 “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她清楚这句话承载的重量。 她一无所有,没有金银权势,仅有不算高深的修为、一条性命。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重承诺。 楚晏清立在屋门逆光处,看不清脸上神情,声线轻松,带着一贯玩闹的语调。 “这本就是分内之事。我是你的主子,陪着我本就是你的职责。” 说完他转身走出屋子。 卿月看得见他肩头轻轻颤抖。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开裂院墙上,微微晃动,如同风中摇曳的烛火。 她把残页收拢,贴在胸口位置。 纸页触感冰凉,心口却持续发烫。 那是她此生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自身拥有存在的价值。 传圣旨那日,小院老槐树不停飘落枯叶。 卿月立在廊下,看着身着绯色官袍的太监展开黄色绫缎圣旨,看着楚晏清屈膝下跪,额头抵在冰凉青砖之上叩首谢恩。 秋日阳光铺在他后背,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衣被秋风掀起一角,空荡荡没有衬里。 入京为质。 短短四个字,她不傻,自然能领会其中含义。 她识字不多,跟随楚晏清数年,朝堂相关的事理早已听熟。 藩王世子前往京城,名义是入宫伴读蒙受皇恩,实质是押在帝王眼皮底下的人质。 太监离去,小院重回寂静。 卿月看着楚晏清从地面起身,拍去膝盖附着的尘土,站在院落中央长久伫立。 老槐树叶片一片接一片飘落,落在他肩头,他抬手没有拂去。 片刻后,他转身看见廊下的卿月,身形微微一顿,像是未曾料到她在此等候。 她日日守在小院,他每次看见,都如同初次相见一般意外。 他朝她扯出一抹笑意。 那抹笑意让卿月胸腔轻轻一抽。 他真心舒展笑意时,眼尾向下弯,嘴角微微上扬。 但此刻这抹笑容,像是深水之中微弱烛火,明明灭灭濒临熄灭,依旧勉强维持光亮。 卿月心底生出一丝念头,希望他不必强行笑着。 “方才的圣旨,你都听见了。”他开口,语调轻快,如同闲谈天气,“前往京城做质子,往后大半辈子,或许再也无法回归故土。” 她没有出声,静静等候他后续话语。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灰布小包,边角磨损起毛。 卿月认得这块布包,是他常年存放零碎银两的物件。 平日里替旁人抄书换取铜板、典当旧衣得来的银钱,一文一文积攒,藏在枕头底下。 他掀开布包,露出内里细碎银锭,还有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纸。 “我入京为质,前路吉凶难料,不能带你同行。” 他语速偏快,像是刻意压抑心底情绪。 “你留在镇北王府没有出路,府里下人秉性恶劣,无人再能庇护你。 我想出一个安置你的法子。” 他抽出信纸展开,递到她眼前。 卿月不识得纸上的所有文字,只能看见信纸底部端正按下一枚朱红色手印,侧边排布数行字迹。 “这封信以世子名义书写,能够证明你属于良籍。” “你不再是奴婢贱籍,持有文书便能恢复自由民身份,走到任何地方,都不会有人拿身契约束你。这里积攒的碎银,足够你寻一处安稳居所谋生。”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布包,递到她面前。 “你拿着此物离开王府,去往无人知晓你过往的城镇。” “凭借一身武学,旁人无法欺辱你,安稳度日即可。不必向旁人提及你曾居于王府。” 布包递到半空。 卿月垂眸看向布包内里,碎银在秋日天光下泛出暗沉光泽,信纸叠放规整,火漆封缄完整。 她暗自猜想,他是何时做好这些准备的。 是他跪在地上听旨之前,还是那些夜里她以为他睡着了其实他醒着。 他一个人点着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写那封信,写到按手印的时候,手有没有抖。 第3章 侍女3 她没有伸手承接布包。 楚晏清等候许久,不见她伸手,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黯淡。 “你不必觉得亏欠于我。”他声线渐渐不稳,却依旧强行抬高语调,像是没事人一样道,“当年收留你,算也不上天大恩情。” “我只是看你合眼缘。 为你取名,也只是临时想到的字眼,没有深层寓意。 你不欠我性命,更不欠我一辈子相伴。你只属于你自己。”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自八岁相伴至今,清冷沉静,如同冬日高悬的冷月。 “我是你的世子,这是我的命令。 我要你去寻属于你自己的人生。” 卿月移开视线,重新看向他手中布包。 碎银、良籍文书,是他多年积攒下的全部身家。 他把所有能给予她的东西尽数拿出,只想放她远走高飞。 他自认自身无用,无力护住她,便想方设法赠予她自由。 可他忽略了一件事。 她这条性命,是他从马厩枯草堆里救回来的。 这个名字,是他亲手赠予她的。 是他把她拉出阴暗角落,耗费一年寻来功法,一字一句教她识字,每个寒冬同她挤在一处抵御寒风。 他无亲无故,她同样孤身一人。 这些年,他是她唯一的家人。 卿月伸手,把布包放回他手中。 抬眼对上他的视线,第一次无比认真的说道,“我不止是你的侍女。”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定了的事, “是你把我捡回来的。我这条命是你给的,这个名字是你起的。 你让我走,我就走。 可我走去哪儿? 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她短暂停顿。 “你是我唯一的家人。” 楚晏清五指骤然收紧,先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沉重,生怕松手她便消失无踪。 片刻后力道放缓,只轻轻勾住她一根小指。 “京城路途遥远。” “我知晓。” “质子府不是什么好地方。” “我知晓。” “我护不住你。”他声线彻底沙哑,“我连自身都难以保全。” 她低头,看向两人相互勾连的小指。 他指节布满抄书磨出的厚茧,她掌心留存常年练剑形成的薄痂。 两双手都历经无数苦楚,相勾相扣时,如同长久被水流冲刷的石块,凹槽与凸起恰好相互契合。 “那就换我护你。” 楚晏清转头避开她的视线。 她看不见他的面部,只能看见他肩头不停轻颤,如同秋日不停飘落的树叶,压得他难以支撑。 启程那日,天色尚未透亮。 卿月立在马车旁等候,小小的包袱夹在臂弯,收拾得简单轻便。 清晨晚风掀起面纱一角,屋檐滴落露水,一滴滴砸在青石板上,声响细微。 楚晏清背着行囊踏出侧门,看见她的瞬间,脚步顿住。 嘴唇张合数次,最终没有吐出任何话语。 她安静等候他的话,可他到最后一言不发,低头甩动行囊,登上马车。 她就跟在他身后,坐在马车对面座位。 车轮碾过青石板,缓缓驶出王府侧门。 她倚靠车壁,闭上双眼。 片刻后,身侧传来轻微响动。 她睁眼,看见那只灰布小包端正摆放在她身侧座椅。 “交由你保管,抵达京城再取用。” 他说话时侧过脸,耳尖泛红,刻意装作随意模样,“不必多想,只是暂时托你存放。” 她也不拆穿,只是把布包收进衣袖,布料留存他身上的温度,温热贴合手腕,抵在脉搏之上。 马车驶出城门,一路向南行进。 秋日田野景致在窗外一帧帧向后倒退,收割完毕的稻田只剩成片秸秆,立在灰蒙蒙的天幕之下。 京城很远,路很长。 但她没什么可怕的。 她哪儿也不会去。 她这一辈子,就用来跟着他。 入京后,质子府的日子很难熬。 没有刀口见血的凶险,也没有生死一线的绝境,就是钝刀片慢慢蹭皮肉,日复一日耗着人,耗到心里那点火气全磨干净,连开口喊一声难受的力气都攒不出来。 刚搬进去那天,她跟在他身后,楚晏清肩上挎着洗得起毛的旧布包袱,手推院门的瞬间,半人高的荒草顺着门框倒下来,草籽沾了满身。 院子正中的石桌裂了大半,半边台面塌在泥地里,走廊木柱长年遭虫蛀,密密麻麻全是深浅不一的孔洞。 屋内只摆一块光秃秃的木板床,整套被褥一件不见,四面窗纸破了三处,穿堂风灌进来,呜呜的声响绕着房梁打转。 楚晏清站在门槛上,指尖攥紧包袱带子,安静立了一小会儿。 卿月站在他身后半步,目光落在他绷紧的后肩,指尖微微抬了抬,正要出声。 他忽然侧过身,视线扫过整间院落,嘴角扯起一点松弛的弧度,语速放得轻快。 “这地方其实挺敞亮。” 他抬手指向朝南的木窗,下巴轻轻点了点。 “窗子朝着日头,白天不用点灯,能省下不少灯油。” 视线又挪向院中间那棵枝干枯瘦的树。 “还有棵树撑着,看着半死不拉活,夏天好歹能挡一阵太阳,秋冬叶子落干净,也挡不住屋里采光。” 他抬手挠了挠后颈,语气带着点随意的笑意。 “外头多少人挤在窄小厢房里,连块院子都分不到。再说这是京城地界,这处宅子放在市面,价值不低。” 相处快三年,卿月清楚他嘴里每一句宽慰都是真心,心底却提不起搭话的念头,只是垂着眼皮,盯着地面丛生的杂草。 楚晏清余光扫到她沉默的模样,清楚她天生分得清伪装出来的轻松,不再多说宽慰的空话,直接把包袱往廊下一放,挽起两侧袖口,弯腰伸手去扯地面疯长的野草。 指尖攥住草茎往外拽,嘴里断断续续低声念叨。 “这草长得比人都高,品种还杂,这个是狗尾草,矮些的是车前草……” 指尖猛地触到带刺的野草,他指尖往回收了一下,嘶地轻抽一口冷气,抬手把带刺草枝扔远。 “这带刺的是什么东西,合着咱们这院子以前是野药圃?” 他侧过头,朝卿月站立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你往边上站一站,别被刺扎到皮肤。” 院里找不到现成扫帚,他折下几段干枯粗树枝,拿布条捆在一头,凑合用着清扫地面落叶。 屋里没有干净抹布,他翻出一件磨破领口的旧单衣,撕成长条,蘸着院角水缸里的冷水擦桌台、灶台。 那口铁锅锈迹糊满整层锅壁,他蹲在灶台前,拿石块反复打磨锅身,一蹲就是一个时辰。 额角渗出来的细汗顺着下颌往下滴,一道灰印子斜斜蹭在鼻尖。 打磨结束,他直起身子,双手叉腰盯着铁锅来回打量,片刻后点了点头,侧过头看向门口的她,语气带着点自得。 “还行,锅底没有破洞。锅看着难看也有好处,丑锅不容易粘食物,这话是我现琢磨出来的,之前从没听过旁人讲。” 已经打扫完房子里面的她就靠在门框上,视线稳稳落在楚宴清蹲在地上打磨铁锅的背影。 往后她见过无数场面,比武场七脉修士全力对峙,金銮殿重臣一纸奏本牵动朝野走向。 那些场面声势浩大,可没有任何一幕,比得上那天午后,他在她心里留下重的分量。 当天傍晚,屋内杂物全部收拾妥当。 楚晏清走到木板床边,把仅有的一床薄被褥平铺在床板上,又取过自己一件厚旧外袍,叠得方方正正摆在地面。 他直接侧身躺到铺着单衣的地砖上,后背对着床铺的方向,嘴里不停絮絮叨叨,声音裹在地砖的凉意里,听着发闷。 “你躺床上,我在地上凑合一晚。” 手掌轻轻拍了拍身下冰冷青砖。 “地砖夏天睡着凉快,冬天的事等到冬天再想办法。” “之前听旁人说硬板床能缓解腰背酸痛,这地砖比木板床硬度更高,效果只会更好。” “早点歇下,明天一早要去府里领口粮,去迟了管库房的管事脸色难看。 你没近距离瞧过他的模样,整张脸皱在一起,跟被门板挤过的倭瓜差不多。” 话音节奏慢慢放缓,听得出疲惫已经压上来,他依旧没停下碎碎念。 说管事常年挂在脸上的冷脸,说今晚简单凑活的晚饭,说明天要修剪院子里杂乱枯枝,又说院中间那棵枯树模样独特,跟他自身性子对上了。 她全程没有出声应答。 她清楚他本就不需要什么回应,只是借着说话冲淡四下冷清。 她坐在床沿,静静听着他的语声一点点变轻,字句模糊,最后化成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她伸手抱起床上那床被褥,轻手轻脚挪到他身侧,平铺着盖在他肩头后背。 楚晏清搭在身侧的肩膀瞬间绷紧,整个人僵住不动。 片刻过后,他抬手抓着被褥边缘,往床铺的方向轻轻推送。 她没有伸手去接。 两人维持着不动的姿态,整片屋子只剩窗外风吹破窗纸的细微声响。 最后那床被褥还是搭在了楚宴清身上。 月光顺着窗纸的破洞钻进来,落在青砖地面,碎成一片一片银白色光斑。 这是两人住进质子府偏院的第一夜。 往后数不清多少个夜晚,两人始终隔着三步远的距离。 他睡地面,她睡木板床。 中间那三步空地,是他下意识划开的界限。 卿月看得明白,楚晏清也清楚她看得明白,两人都不会主动点破这件事。 每回躺到地砖上,他总要找各样零碎话题开口。 有时是白日在府里下人堆里听来的闲谈,有时是自己凭空编出来的小故事,有时是漫无边界的随口瞎聊。 说月宫之中住着旁人,说院中间枯树根底下埋着陈年物件,说等空闲下来,要把院墙上的裂缝填上色,画一幅山水纹路。 卿月靠在床沿,偶尔低低嗯一声,示意自己还醒着。 听见这声应答,他就接着往下说,一直讲到她呼吸放缓,彻底睡熟才停下。 有一晚,卿月半睡半醒,耳边持续的絮叨声忽然中断。 她缓缓掀开眼皮,借着满地月光看向地面。 楚晏清睁着眼,视线直直落在头顶房梁木架上,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脸上没有半点平日里说笑的松弛。 那副神情她从前从没见过,像是整座院落里只剩他一人,偌大世间也只剩他孤身独处。 她指尖轻轻动了一下,想要调整坐姿。 声响刚落,楚晏清猛地转头,脸上那层沉寂瞬间褪去,立刻换上平日里惯有的轻快笑意。 “是不是动静把你吵醒了?方才我在琢磨明天能煮什么吃食,想得入神了。” 他声音放得轻柔。 “安心睡,明天我给你熬米粥,粮仓发的米质地一般,多熬一阵能熬出米油,你等着尝。” 卿月心底清楚这话算不上实在,没有开口戳破,重新合上双眼。 安静几秒,耳边飘来极轻的一句自语,音量压得很低,更像是讲给自己听。 “晚安。” 卿月听不懂这两个字指代什么,悄悄在心底记下这一组字音。 往后日复一日熬下去,她才知晓那一夜的冷清,只是往后无数煎熬日子的开端。 头一桩熬人的难处,是吃食。 府中册子写明,每位质子院落每月配发一石白米。 真正送到偏院木托盘上的分量大打折扣,米粒全是存放多年的陈米,灰蒙蒙一层浮尘裹在表面,谷壳、细沙混杂其中,下锅之前要蹲在水缸边挑拣许久。 配给的菜是大厨房淘汰下来的边角废料,有时只剩几片老化发硬的菜叶,有时小半碗炖得软烂发黏的萝卜,运气极好的时候,能分到一小块带油的肥肉。 第一次去库房领完口粮回来,楚晏清端着一碗糙米饭、一碟软烂青菜放在木桌上,垂着眼盯着碗碟静置片刻。 他站在桌边,指尖搭在筷子上头,等着看他垂头叹气。 谁知他并没有,只是抬眼扫过碗里饭菜,嘴角扯出一点浅淡笑意。 “单看配色其实不差。 米饭纯白,青菜带着一点黄绿,饮食讲究色为先,看得出来掌厨的人心里有追求,只是审美路子偏了些。” 卿月拿起筷子准备分饭。 楚晏清抬手,把自己碗里大半糙米饭拨到她碗中,又将那碟青菜往她身前推了推。 “你多吃些。”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我饭量不大,身形看着单薄,天生耗食少。 你日日练功,体力消耗多,饭菜多分给你合适。” 第4章 侍女4 她心里清楚这套说辞站不住脚,没有把饭菜再推回去,拿起筷子,把碟子里的青菜分成两半,一半拨回他碗里。 楚晏清低头看着碗里新增的青菜,安静几秒,没有出声。 过了两秒,他指尖一动,筷子夹着肉又送回她碗中。 她再次夹过去,两双筷子在碗沿来回磕碰,谁都不肯退让。 肉块没夹稳,掉落在木桌表面。 两人同时伸手,指尖撞在一处,动作齐齐顿住。 楚晏清抬眼对上她的视线,笑了一声。 “坊间传言食物落地三刻钟之内捡起来无碍,不过桌上尘土太多,这块就不要了。” 卿月伸手拾起桌面肉块,指尖吹掉表层浮灰,直接放进自己嘴里。 楚晏清脸上的笑意淡下去,低头快速扒拉几口米饭,片刻后又抬眼看她,语声放得柔和。 “等往后我们手里宽裕,顿顿都能吃上肉,吃到你看见肉块就觉得腻。 到时候你还要嫌我俗气,天天只惦记肉食,想换些青菜佐饭。 我就跟你说青菜价高,手头负担不起。” 卿月没有搭话,脑海里慢慢浮现出他描述的画面,一张木桌,两副碗筷,碗里堆满肉食,对面的人笑着说买不起青菜。 她明白这番景象只是他随口编造出来的念想,可真美好。 饭后洗碗的活计全被他揽下。 院里没有烧热水的炭火,只能用刺骨冷水冲刷碗筷,洗完整只手掌冻得通红,指节泛出发白。 卿月伸手想去接过碗筷,他侧身挡在灶台前,摇了摇头。 “你的手用来练功法,不能长期碰冷水。经脉受冻,往后要花费大量时日调养。” 他指尖捏着抹布,低头擦拭碗沿。 “我人粗糙,手也没什么用,洗碗刚好。” 她摇了摇头,立马反驳道,“抄写书卷同样离不开一双手。” 楚晏清动作顿了一瞬,依旧低头冲洗碗碟,沉默好一阵,才闷闷吐出一句话。 “不过是抄些闲杂书页,算不上什么正经笔墨文章。” 她不再开口,走到他身侧站定,脱下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袍,轻轻搭在他肩头。 他洗碗的动作骤然停住,几秒后继续擦拭碗筷,两侧耳尖一点点染上浅红。 嘴里依旧不停絮叨。 “这件棉袍分量不轻,你穿了不少年头,早该换新布料。” “下个月多接几份抄书的活计,攒些碎银给你裁新衣。 你不用开口说喜好,我替你挑选料子,你肤色白净,不对,我的意思是说,什么布料只要上身都暖和。” 第二桩熬人的难处,是寒冬的冷。 入冬之后配给炭火永远不足。 册子标注每月两捆整炭,落到偏院只有半捆细碎炭渣,混杂大量煤土,填进炉膛只冒黑烟,很难烧出温度。 楚晏清专程去找管库房的管事理论,回来时神色和平常没有两样,坐下后淡淡开口。 “府里各处开销都在缩减,管事说所有院落统一减配,让我们多担待。” 他指尖摩挲袖管边缘。 “我顺着他的话应了,放心礼数绝对周全,我也不是什么傻子,无端生事,我说完就直接回院子了。” 他把仅剩的全部炭渣,尽数拢到卿月打坐用的蒲团旁边。 她修习《霜月谱》时经脉不能受寒,低温会留下长久病根。 她看着一小堆炭渣,出声提议。 “炭分开两处使用。” 他摇了摇头,往蒲团方向推了推炭筐。 “练功才是要紧事,我不怕低温,天生扛冻。” 她说,“世间不存在天生抗冻的体质。” 他抬眼,眼底带着一点玩笑似的散漫。 “你怎么知道没有,你又不是百科全书。” 她就问“百科全书是什么?” 他顿了一下,说“就是一本很厚的书,什么都知道。改天我编一本给你看。” 入夜后整间屋子冷得如同冰窖,张嘴呼吸能看见一层白雾。 她坐在床上吐纳运转功法,气息流转周身会生出暖意,勉强扛住低温。 楚晏清蜷缩在地砖上,裹着被褥,后背对着屋内,全程一动不动,看着像是早早睡熟。 卿月清楚他只是刻意安静,怕动静打断她练功的节奏。 某天深夜,她从入定状态清醒,借着月光看向地面。 薄衣底下,他肩膀一下下轻轻颤动,像风吹动的枯叶。 牙齿紧紧咬合,刻意压制着牙齿打颤的细微声响。 她起身走到地砖旁,把自己为数不多的外衣,轻轻铺在他身上。 楚晏清没有翻身,双眼依旧闭着。 卿月看见他攥住被褥边角的手指猛地一僵,随后慢慢收拢,把被褥拉到下颌位置裹紧。 第二日天光放亮,他绝口不提昨夜冻到发抖的事,收拾床铺时把被褥叠得齐整,放回蒲团一侧。 卿月视线落在那床被褥上,他立刻扯开话题,抬手指向窗外院落。 “今日天色透亮,日头晒下来,温度比昨日高出不少。” “院中间那棵树,枝干上结的冰棱全都化开,这树也算生命力顽强,冻完整冬依旧活着,跟我一样,都是耐熬的性子。” 从那夜之后,每隔几日,卿月都会把衣服铺到他身上。 他每次都维持熟睡不动的姿态,她也不点破他全程清醒。 两人就这样维持着无声的默契,熬过一整个寒冬。 白日里他照旧说各式各样闲散闲话,从窗外天气讲到巷子里游荡的野猫,从管事难看的脸色讲到隔壁院落流传的怪事。 只是每段闲话中间,会留出一小段空白。 空白时长很短,稍不留意就会忽略,可那份沉寂沉得很深,落进去听不到半点回响。 第三桩熬人的难处,是银钱。 每月发放的月利碎银,库房管事克扣一层,外出采买的下人再克扣一层,真正交到他手里的,只剩几块缺角磨损的小银粒,摊在掌心轻飘飘的。 第一次领月例,楚晏清低头看着托盘里残缺碎银,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点调侃。 “这几块银子模样特殊,边缘磨得坑坑洼洼,像是被犬只啃过一圈。” 他唯一花过的钱,是给她买药。 《霜月谱》练到第三层需要药浴淬体,方子写在那几张残页的末尾,药材不便宜。 一味冰魄草就要二两银子,够他们两个人吃一个月。 她的说不药浴也能练,慢一点没关系。 他说好,然后第二天晚上回来,桌上就多了一包药。 卿月盯着那包药,问他哪来的。 他说抄书赚的,替国子监的少爷们抄罚写,抄一次,能赚一钱银子。 语气很轻松,好像在说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 她看了他很久,忽然走过去拿起他的手翻过来看。 右手中指的第一个指节上磨出了厚厚一层茧,茧子中间有一道凹痕,是笔杆压出来的。 那只手被她抓在手里,骨节分明,瘦得青筋都凸出来。 他没挣开,只是别过头去,说了句:“你这人怎么动手动脚的。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算了,你肯定不懂,我回头给你讲讲。 这个茧子没什么大不了的,写字的人都有,这叫男人的勋章。” 她没有说话,把那只手轻轻放回他膝盖上,然后去烧水泡药。 药煮开的时候满屋子都是苦味,她把药汤倒进浴桶,泡在里面,药力渗进经脉,酸胀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疼得她额头全是冷汗。 她咬着嘴唇不吭声。 楚晏清坐在外屋。 隔着那道破了洞的窗纸,她知道他没走。 灯一直亮着,他在抄书。 笔尖擦过纸面,沙沙的,轻得像雪落在瓦片上。 那道声音陪着她泡完了一个时辰的药浴,从头到尾没有停过。 中间她还听见他在外屋自言自语:“这章怎么这么长,孔子话也太多了,不过他老人家说得对,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卿月你说是吧?你不用说,我替你说,是。你看咱俩配合多默契。” 她想,这大概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陪她的方式。 就在旁边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假装这只是一个寻常的夜晚。 这样的难还有很多。 炭总不够烧的难,饭菜里吃出沙子的难,冬天棉袍只有一件,他在宫里站在最末席、手里端着空茶盏没人续的难。 一桩一桩,一件一件,像冬天漏进窗纸的北风,细碎,绵密,躲不开,断不了。 日子被这些难磨得又薄又透,像一张攥在手里太久了的纸,轻轻一碰就会碎。 但他们就是在这张破纸上,一天一天地活了下来。 也有好的时候。 有一回他从宫里的宴席上回来,带了一小块糕点,用帕子包着,揣在怀里。 帕子打开的时候,糕点已经碎成了好几块。 他有点不好意思,说揣了一路本来想给你整个的。 她把碎了的糕点塞进嘴里,芝麻和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 那是她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 他说好吃吗,她点头。 他笑得很得意,说改天我偷偷研究一下怎么做,以后咱们自己在家做着吃。 她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 后来他们都活了下来。 质子府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树,一年一年地抽着新枝,竟然也活了下来。 卿月收回思绪。 春风楼里笙歌正浓,脂粉香混着酒气从雕花窗棂里飘出来,把整条街都熏得甜腻腻的。 王琮那帮公子哥儿簇拥着楚晏清上了二楼,她跟在最后面,踩着楼梯上去,在角落的柱子边站定。 楚晏清一撩袍角在雅间的软榻上坐下,折扇一展,一双眼睛在满堂莺莺燕燕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正中间那个抱着琵琶的姑娘身上。 他歪着头看了片刻,忽然把扇子一合,“啪”地敲在手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位姑娘好生面善。 本世子与你在梦里见过不成? 不对不对,梦里哪有这般清楚,那定是前世见过。 敢问姑娘芳名? 本世子好记下来,下辈子接着寻你。” 王琮已经拍着桌子笑骂起来,说“这开场白,世子你上个月对绿萝用过,上上个月对沈娘子也用过,连“下辈子接着寻你”这句都一字没改。” 旁边几个公子哥儿跟着起哄,说“世子爷您就不能换句新鲜的,再这样下去全京城的姑娘都要背熟您的词了。” 楚晏清把扇子一摇,正色道,“词不在新,管用就行。” 众人笑得更响了,那抱着琵琶的姑娘也在笑,眼睛弯弯的。 卿月在角落里站着,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望着软榻上摇扇大笑的楚晏清,望着他熟练地抖包袱、接话茬、被哄笑时摆出一副得意的表情。 他太熟练了,熟练得让人看不出任何破绽。 有一瞬间,他笑完之后低头端茶,扇子搁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杯沿。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到。 卿月注意到了。 那根手指上有一层薄薄的茧。 如今这双手握着描金折扇,在春风楼的软榻上摇得风流倜傥。 可她认得那层茧,笔杆压出来的,抄了十年书也没消。 当初在质子府破了大半的窗纸底下,就着一根灯芯的光,一夜一夜地抄。 抄完了揉揉手指,第二天又去抄,回来把碎银子一块一块塞进灶台底下的陶罐里。 如今这双手端着甜白釉的茶盏,无名指上戴了一枚成色极好的白玉扳指。 他说起风月话来行云流水,旁边一桌人被他逗得前仰后合。 灯火晃了一下。眼前这个满口风月、摇扇大笑的纨绔,和记忆里那个蹲在地上擦锈铁锅、冻得发抖还说不冷的少年,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也许都是真的。也许都不是。 楚晏清放下茶盏,扇子重新摇起来,笑着对王琮说了句什么,又惹得满桌人起哄。 他的声音隔着满楼的笙歌和笑闹传过来,轻飘飘的,像一片没有根的叶子。 卿月垂下眼睛,收回目光。 没关系的,就像她带着面具,楚宴清也能带着面具才能更好的活。 只要她知道楚宴清,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就好,她不会误会,也不会嫌弃。 就像楚宴清对她一样。 第5章 侍女5 春风楼的夜宴正酣。 笙歌和酒气灌满了二楼的每一道窗缝,雅间里,王琮正拍着桌子讲一个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荤段子,几个公子哥儿笑得前仰后合。 楚晏清歪在软榻上,一手摇着描金折扇,一手端着甜白釉的茶盏,笑得比谁都大声。 他今晚格外卖力,段子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抛,酒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喝到王琮都开始劝他悠着点。 “明日还有宫里的春宴,要是醉得起不来床,御史台那帮老学究又该参他一本了。” “参就参,”楚晏清把扇子一甩,大着舌头嚷嚷,“本世子一年被参三百六十回,少一回都不算过年。” 满桌哄堂大笑。 王琮笑得直抹眼泪,拍着他的肩说“世子爷,你这张嘴早晚给你惹祸。” 楚晏清顺势往王琮肩上一靠,一副烂醉如泥的模样,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眼神涣散,连茶盏都端不稳了。 至少在旁人看来是这样。 卿月站在雅间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背靠着墙。 她的位置是整个二楼视野最差的死角,看不到窗外,也看不到走廊,但能看到楼梯口。 只要有人上楼,她一定先看到。 方才上楼的时候,楼梯扶手上有一处榫卯的缝隙,木头旧了,裂了一道口子,刚好能塞进一根手指。 她路过时刻意多看了一眼,确定是楚宴清说的地方后,又再次专门记了下位置。 那一眼不到半息,再加上她的身份,想来没有人会注意到。 楚宴清把该安排到的都已经给她说过了,虽然事情不小,但她没什么问题。 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雕花门紧闭了一整个晚上。门里偶尔传出几声低语,被外头的笙歌压得严严实实,旁人根本听不清。 但她的耳力远超常人,《霜月谱》练到第五层之后,二十步内落针可闻。 那扇门里坐了两个人。一个声音苍老,说话慢条斯理,偶尔咳嗽两声,中气不足,像是个上了年纪的文官。 另一个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汇报什么,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很短,很干,没有多余的字。 楼里环境太嘈杂了,就算她认真听,也听不清具体内容。 但那人的口音,带一点北境边关的尾韵,和楚晏清他爹镇北王麾下那些老兵如出一辙。 楚晏清还在喝酒。 他揽着王琮的肩,正讲到他第七个“真爱”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说到动情处还拿扇子敲了敲桌子,引来一片起哄。 他的一举一动都像是完全沉浸在这场毫无意义的酒局里,身体松松垮垮地靠在软榻上,领口微敞,脸上泛着酒意的潮红。 看起来是真的沉醉到这种场景里了 走廊尽头那扇雕花门终于开了。 出来的人四十出头,穿一身不起眼的灰袍,身量不高,但步伐极稳,下楼梯时几乎没有声响。 他没有往雅间这边看,径直往下走。走到楼梯拐角处,他停了一瞬,是东西掉了。 捡好东西,直起身,继续下楼。 前后不过三息的功夫。 卿月看见了。 在他弯腰的那一瞬,他的手指探进了楼梯扶手那道榫卯的缝隙里,塞进去一样东西,小得几乎看不见。 然后他起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楼梯尽头。 楚晏清手里的扇子摇了两下,停了。 他没有起身,没有往楼梯口看,甚至没有停下嘴里的话。 他正在跟王琮说哪家酒肆的新菜品不错,改天一起去尝。 但那把扇子停了两息之后才重新摇起来,节奏慢了半拍。 卿月知道他要的东西在楼梯扶手那道缝隙里。 他不能去取,他是世子,满桌人都盯着他,他一起身就有人跟着。 而她能去。 她是他的影子,影子不需要理由。 她正要从角落里退出去,雅间里有人开了口。 “世子认得方才下楼的那位?”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压过了王琮的划拳声。 说话的人坐在雅间最靠窗的位置,是王琮今晚带来的一个门客,自称姓周。 整个晚上他都没有出过声,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喝酒,偶尔陪个笑脸,寡淡得像一杯白水。 卿月之前留意过他一次,没看出什么异常。 虎口没有茧,指节没有变形,太阳穴没有鼓胀,走路时脚跟落地,重心偏后。 不像练家子。 她便收回了注意。 但此刻他开口了,问的是那句话,语气随意,脸上还挂着闲谈的笑意。 楚晏清靠在王琮肩上,眯着眼睛往窗口看了看,含含糊糊地“啊”了一声: “谁?没注意。哪家姑娘?漂不漂亮?” 那人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在下看错了。还以为是世子认识的故人。” “故人?本世子的故人可多了去了,”楚晏清把扇子一展,大大咧咧地挥了两下,“这满京城的花魁都是本世子的故人,你指的是哪一个?” 众人又笑起来。 王琮推了他一把,说你这张嘴迟早要挨打。 楚晏清顺势往旁边一倒,倒在软榻的靠垫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的扇子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整个人差点从软榻上滚下来。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卿月没有笑。 她站在角落里,面具底下的目光穿过那些笑闹的人群,落在靠窗那个周姓门客的身上。 他在问那句话的时候,右手食指的指尖一直轻轻叩着桌面,叩到第三下才停下。 那是试探,用一个看似随意的提问去刺对方,然后观察对方的反应。 这种人她见过,是做情报的。 王琮是出了名的草包,不会认识这样的人。 这人不是王琮的门客。 她垂下眼睛,没有再看。 楼梯扶手那道缝隙里还夹着一张纸条。 取纸条最好的时机已经过去了,那人刚走,楼上暂时没有其他人在走廊上,她可以在几息之内把纸条取到手。 但那个周姓门客还在。 她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只有一个人,也不能确定他有没有注意到那个灰袍男人的小动作。 如果他已经注意到了,那这纸条就是个饵,谁去取谁就暴露。 她没有动。 这是她十一岁那年学会的,有时候不出手,比出手更需要克制。 楚晏清还在演。 他的扇子掉在地上之后顺手捡起来,抖了抖灰,继续摇。 但他捡扇子的那只手,手指在扇骨上按了一下,很轻,很短。 那是他们的约定,她教他的,用手指敲出简单的暗号,不用多,一下是不动,两下是走,三下是动手。 他按了一下。 不动。 他的判断和她一样。 姓周的有问题,纸条暂时不能取。 但她必须看住那个位置,不能让别人先碰了。 她的目光扫过楼梯口,心里已经把从雅间到楼梯口的路线重新过了一遍。 避开来往的客人,避开正门,在取到纸条之后如果被人发现,哪扇窗户可以第一时间翻出去。 如果真的有人来抢了,她得提前想好办法。 那个周姓门客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起身拱了拱手,说家中还有事,先行告辞。 王琮随意摆了摆手让他自便。 他走的时候没有看楚晏清,也没有看楼梯口,步履从容地下了楼。 卿月目送他走出春风楼的大门,他的背影混入街上的行人里,三息之后消失在巷口。 走了。 但想来后面还会回来。 半个时辰后,楚晏清终于喝“够”了。 王琮架着他下楼,他歪在王琮肩上,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明日再战”。 脚下踉踉跄跄,每踩一级楼梯都像要滚下去。 卿月跟在后面。 下楼梯的时候,她的位置刚好在楚晏清身后半步。 他往右歪了一下,王琮骂骂咧咧地扶住他的腰,他顺势往扶手那边靠了靠,身体刚好挡住王琮的视线。 他喝醉的时候就是这么走的,东倒西歪,毫无规律,没有人会觉得异常。 在那短短的一瞬,她的手指探进那道缝隙,夹出了那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纸片,然后往袖口里一滑。 夜风从楼梯口灌进来,正好替她做了掩护。 出了春风楼,夜风迎面扑来。 王琮把人塞上马车,拍了拍楚晏清的脸说“世子爷明日春宴可别迟到”,楚晏清打了个酒嗝作为回答。 马车辘辘驶出烟花巷,车帘落下。 车内的笑声和醉话在拐过第二个街角之后戛然而止。 楚晏清坐直了身子。 那些佯装的醉态像被拧紧了阀门的水,一瞬之间全部收起。 他靠在车壁上,卿月从袖中抽出那张纸片,递给了他。 楚宴清展开,纸上只有两行字。 他读完之后把纸片重新折好,塞进怀中,动作不紧不慢。 然后他看着车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方才雅间里那个姓周的,”他说,语气很平,“你怎么看。” 卿月坐在他对面,面具在昏暗的车厢里只映出一点银光。 她说:“怕是有场硬仗要面对。” 他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没有节奏,只是在想事情。 “这人今晚打草惊蛇,说明他们也不确定。如果确定了,就不会问那句话。”他的语气依旧冷静,“不确定就好办。还有时间。” 她不知道那纸条上写了什么,但能让他被人盯上,能让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混进王琮的门客里来试探他,这件事一定比他之前应付过的那些麻烦都要大。 马车在质子府门口停下。 楚晏清下了车,步履平稳,径直推开院门。 走到那棵老槐树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纸条上说,我爹身边有人被买通了。一个姓曹的副将。”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曹叔。小时候教过我骑马。” 卿月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的脸。 月光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很清楚,没有想象中的愤怒,也没有慌张,更别提担忧了。 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可大可小。 “北境可能要出事。”他说,“如果出事,我得回去。” 她说:“我跟你回去。” 楚宴清摇了摇头,说:“我爹不喜欢我。你是我的人,回去后,他也未必给你好脸色。 所以,卿月你得想清楚,真的要跟着我一块嘛?? 她则是看着楚宴清,认真的说道:“我不需要他喜欢。”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对着外人时轻飘飘的、不值钱的、熟练得像呼吸一样的那种笑。 在他面前,他的笑容向来很淡。 这次的笑一样,但带着一点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果真,卿月就是卿月。”他转过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今天,我还是没能护住你。” 她没说话。 “对不起卿月”他推开屋门,在跨进去之前停了一拍,“可我不想让你走。” 门合上了。 院子里只剩卿月一个人。 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夜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她站了片刻,然后走到石桌旁坐下。 茶壶里的茶已经凉透了,她倒了一杯端在手里,没有喝。 她想起很多年前他教她认字,写过一句话,叫“事有反常必为妖”。 那时候她不认识“妖”字,他说这个字左边是女,右边是夭,就是夭折的夭,意思是事情不正常就要多留个心眼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捏着半截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妖”字,然后抬头看着她,说,你以后看到不正常的事,就要想到这个字。 后来她在质子府看到过很多不正常的事。 克扣份例的管事,暗地里打量他的太监,忽然换岗的禁军,还有今晚那个门客。 每一次她都想到了那个字。 院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簌簌响。 枝条上新发的嫩叶在月光下翻出一层银白色,像谁在上面撒了一把碎银子。 枯了一半的树干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默着,什么都不说。 她把杯里的凉茶一口喝完,起身开始打坐。 她今晚没有练功。 她就坐在老槐树下,背对着院门,面朝着他那扇窗。 窗纸上有灯火的影子,他在屋里没睡。 她也没睡。 月亮从东墙移到西墙,她始终没有离开那棵树半步。 第6章 侍女6 从春风楼回来的第二天,楚晏清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把那片指甲盖大的纸条翻来覆去地看。 光照在纸片上,墨迹洇得有些糊了。 卿月从屋里端了茶出来,搁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给他倒了一杯,茶汤发黄,几片碎茶叶在杯底打着旋。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叫曹安,是我爹手下的老人。 我小时候他教过我骑马。 那匹马叫踏雪,其实是匹灰马,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踏雪,因为我想要一匹白马。 曹叔说世子想要白马,末将就去给你找一匹白马。 后来他没找到白马,给我削了一把木剑。 他削的木剑很沉,我挥不动。 我爹说一个连木剑都挥不动的儿子,不配做镇北王的儿子。 那年我六岁。” 他把纸条翻了一面,背面是空白的。 “一个月后北境换防军械。 曹安负责调度。纸条上说他会把军械调到别的地方去。” 他把纸条压在茶盏底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这是个机会。我爹不信我的话,但他信证据。 军械调度的军令是黑纸白字,曹安签了字画了押,就赖不掉。 到时候人赃并获,我爹就算再不信我,也得信军令。 但你得查清楚京城这边是谁在操纵曹安。 三皇子身边那个术士,我想知道他是谁,他下一步要动哪里。 三日后三皇子去城外别院。那晚王琮府上有棋局,我会去下棋。” “我去。”卿月说。 楚晏清端起茶盏,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喝。 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上,风从墙头翻进来,吹得树叶子簌簌地响。 他把茶盏放下,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石桌上,一把匕首,鞘。 匕首是他从质子府为数不多的带来的行李。 “这把匕首轻,带着方便。万一用得上。”他把匕首往她那边推了推,说完就站起来进了屋,门在他身后合上,留她一人在院子里。 她拿起匕首拔出半寸,她用手指抹了一下,极为锋利。 她把匕首收进袖子里,茶已经凉透了,她喝了一半,剩下的半杯搁在石桌上,杯底印了一圈水痕。 行动前三日的头一日,楚晏清在屋里画图。 他用的纸是旧纸,背面有抄废了的《论语》,砚台里的墨是早上新磨的。 他画了三皇子府的平面图,一笔一画地落在纸上,正院、偏院、书房、后罩房,过道的位置,月门的位置,哪里是花圃哪里是假山。 几个月前工部翻修三皇子府,图纸留在工部存档,他去国子监还书时路过工部的档案房,那个老主事正趴在桌上打盹,图纸摊在桌面上没收,他站在门口看了片刻就走了。 现在他把看到的从记忆里倒出来。 他圈了三个位置。 第一个在书房左手边的偏院,第二个在书房右手边的客舍,第三个在最西头的独院。 他说术士不是门客,不会住在客院; 不是下人,不会住在后罩房。 三皇子要随时能召见他,又不能让他太显眼。 西头独院最偏,院门口种了一丛竹子,竹影把院门遮了大半。 如果他是那个术士,他会选这里。 他在图上标了巡逻换岗的大致时辰。 前院每隔一刻钟有一队人巡过,后院两刻钟,西院那边的守卫换班时间是亥时和丑时。 这些时辰是他从三皇子府随从嘴里零零碎碎套出来的,不一定准,让卿月自己判断。 他把卿月叫过来看图。 她站在他身后俯下身,面具的边缘擦过他的肩膀。 他指着图上西侧独院的位置,说“暗哨不止图上的数目,三皇子好面子,会在客人看得见的地方摆足排场,但真正重要的地方不会让人看见,西院门口至少有一个暗哨。” 卿月看了一会儿,伸手指了指西院后头那道矮墙:“这里可以翻进去。” 他说矮墙外面是邻院的柴房,柴房晚上会锁门,但锁是坏的,用薄铁片一挑就开。 她点了点头。他把图折好递给她,说烧掉。 她接过去没有立刻烧,把图摊在膝上又看了片刻,然后才放到烛火上。 纸角卷起来,火焰沿着西院那道矮墙往上爬,把竹子、月门、假山一个一个吞掉,最后烧到她的指尖。 她松手,灰烬落在砖地上,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一吹就散了。 第二日,楚晏清出了一趟门。 他去国子监还书,那几本书是几个月前借的,一直没还。 老学究接过书翻了翻,说“世子爷倒是仔细,书页里连个折角都没有。” 楚晏清笑着说“那是当然,您老的藏书我可不敢怠慢。” 他在国子监坐了半个时辰,和几个老学究聊了聊历法、天文、今年春闱的考题。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隔壁钦天监的人事变动。 一个老学究随口提到,“钦天监去年新来了个副监正,姓吴,是前朝遗贤的后人,精通天文历算,为人低调,很少露面。” 楚晏清说“那倒是个有本事的人”,端起茶继续喝。 他放下茶盏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回到质子府,他把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了卿月。 术士姓吴,钦天监副监正,去年入职,引荐人不明。 一个灭国后裔隐姓埋名混入钦天监,再依附于当朝皇子,这个人想做的未必只是替人夺嫡。 三皇子以为自己在用他。 第三日黄昏,楚晏清换了身新做的袍子出门。 袍子是上个月做的,料子不算好,但颜色鲜亮,在灯火底下看着像绸缎。 他摇着扇子跟门口的老仆打招呼,哼着小曲往王琮府上走,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半拍。 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翻动,把他的影子拉得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卿月站在老槐树下正把茶壶里的剩茶倒掉,茶叶渣子泼在树根上。 她抬起头,隔着半个院子看了他一眼。 他把扇子合上,转身出了门。 卿月在院子里打坐到酉时末。 月亮从东墙升起来的时候她起身换了夜行衣,黑衣、黑裤、黑布蒙面。 三皇子府的西墙比她上次来踩点时多了一盏灯笼,新的,绢面上画了幅山水。 这说明府里今晚有应酬,多出来的灯笼通常是给客人看路的。 她站在墙下听了片刻,里面隐隐有丝竹声。 她从西墙翻进去,走的还是老瓦,每一步都踩在瓦片交叠的凹槽里。 翻上墙头后她没有立刻落地,伏在墙脊上观察院内。 前院灯火通明,有人在宴客,歌声和笑声隔了好几重院子传过来,闷闷的。 她在阴影里绕了半圈。 前院两个暗哨,后院三个,西侧独院门口一个,比楚晏清打听到的多了一个。 多出来的那个暗哨姿势更松弛,不像其他人站得笔直,而是斜靠在月门旁边,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时不时往空中抛一下再接住,看起来很无聊。 他的另一只手始终垂在腰侧,离腰间的短刀只有两指的距离。 她等了片刻,发现每隔一刻钟换一次人,两个人轮换,一个靠墙站着,一个在月门后面坐着。 坐着的那个人手里捏着哨子,拇指搭在哨口上,姿势随意但位置精准,有任何动静,怕是那哨子就能吹响。 第二次换人和第三次换人之间有个空档。 坐着的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往月门后面走了几步。 站着的人打了个哈欠,视线往上飘了一瞬。 她在那瞬翻下墙头,贴着墙根滑进院子,落地时膝盖微曲,卸掉了最后一点声响。 屋里亮着灯。 窗户纸上映出人影,坐在桌前,一只手在纸上慢慢移动。 她没有靠近窗户,翻身上了屋顶。屋瓦之间的缝隙刚好能看清桌上摊开的纸页和一双正在写字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不大,写字的节奏很稳,一笔下去从不回锋。 男人的面容在灯下很平静,看不出年纪,四十岁左右,也可能是保养得好的五十岁。 他穿的还是春宴上那件深青色便袍,衣领微敞,袖口卷了半圈搁在腕骨上。 他写了一会儿搁下笔,拿起信纸对着灯吹了吹墨。 信封上画了一个符号,笔画繁复,线条硬朗,是一种她不认识的文字。 他把信装进信封封好搁在桌角,起身推门出了院子,往三皇子书房的方向走。 卿月伏在屋顶上等了片刻。 暗哨刚换过人,院子里没有第二个人,所有房间只有这间亮着灯,隔壁房间是黑的。 她从屋顶翻下来,推门,进屋,门在身后无声合上。 屋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夹杂着一丝薄荷的凉意。 书桌靠窗,桌上摊着几本书,最上面一本翻到一半,是《云笈七签》的抄本。 旁边摞着几页散纸,纸上写满了字,有的地方画了圈,有的地方用朱笔批了注。 砚台压着一角纸张,砚台下面露出一张药方。 朱砂、茯神、远志、酸枣仁、合欢皮,五味药,底下用小字标注了分量和煎法。 她在《霜月谱》的药浴方子里见过这五味中的四味,都是安神定志用的。 桌角那封信还在。 她凑近看了一眼信封上的符号,笔画分三部分,上部是一个类似圆形的结构,中间是交叉的线条,底部是一横。 她在脑海中临摹了一遍,确认记牢,然后把药方原样塞回砚台下面,调整好角度,让纸片露出一个角,和之前一模一样。 她翻上屋顶原路返回。 回到质子府,月亮移到了西边。 她推开院门,楚晏清坐在老槐树下。 石桌上有茶壶,壶嘴冒着热气。 他的姿态很松弛,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转着一枚白的棋子。 “茶在桌上。”他说。 卿月坐下来。 茶是新煮的,比她走之前那壶浓,茶叶放得多。 她喝了一口,开始把所有事情都说了一遍。 楚晏清看着那个水渍画的符号,手里那枚棋子停住了。 他进屋点了灯铺开纸重新画。 画完之后他把笔搁下,看着纸上那个符号。 棋子从他指间滑下来落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古篆。东部沿海一个旧诸侯国的祭祀符文。”他说。 “那个诸侯国在五十年前被灭,后裔散落民间,一部分后来被编入了大梁的钦天监。” “钦天监?”她有些疑惑的开口。 他说“钦天监是皇帝的人。” 说出口之后他就没有再说话,坐在那里看着纸上那个符号,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地敲着。 术士是钦天监的人,钦天监是皇帝的人,术士在三皇子府里替三皇子布局、收买北境将领、写安神药的方子给贵妃下套。 这条线从三皇子府一直牵到宫里,牵到皇帝眼皮子底下。 楚晏清让她在图上把新增暗哨的位置标出来。 她接过笔,在图上标了六个暗哨的位置,西侧独院门口那个用朱砂笔圈了一下,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哨子。 又把她观察到的换人时辰和规律一一标注在旁边。 楚晏清对着图看了片刻,把她标的每一个位置和时辰都核对了一遍,和自己之前打听的做对比,然后在图上补了几笔。 “曹安那边还有不到一个月。”他把图收起来,语气平稳,“北境的消息今晚就写,明天送出去。 贵妃那边要让她自己发现那个姓周的术士有问题,但不能是我们去说。 你带回来的药方上有一味合欢皮,和宫里常用的安神方只差一味。 贵妃身边的太医如果够仔细,迟早会注意到。如果不够仔细,我们再想办法。” 他把桌上散落的棋子一枚一枚收进棋盒,黑子归黑子,白子归白子。 收到最后一枚时他拿在手里转了转。 卿月站起来去收茶壶。 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伸出手,把她袖子上的一个什么东西摘了下来。是细长的一片竹叶,三皇子府西侧独院门口种的那种。 竹叶被风吹断了半截,另一半夹在她袖口缝里,一路上都没有掉。 他把竹叶放在石桌上,竹叶很轻,被风一吹翻了个面。 然后他站起来拍拍衣袍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合欢皮解郁安神,入心经,也入肝经。那个药方如果吃久了会让人嗜睡,脑子变慢。你今晚辛苦了。” 门合上了。 卿月站在院子里,把茶壶里的剩茶倒掉,茶叶渣子泼在老槐树下。 第7章 侍女7 第二日一早,楚晏清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他母亲生前的陪嫁嬷嬷的,姓孙,如今在镇北王府后宅养老,每日的工作是给府里的女眷们养猫。 孙嬷嬷不识字,所以楚晏清的信从来都是画图。 他在纸上画了一只猫,猫趴在窗台上,窗外是一棵枣树。 猫的尾巴卷成三道弯,三道弯在孙嬷嬷看来是猫在晒太阳。 在楚晏清他娘活着的时候,这个画法代表有人偷听。 猫眼睛看向左边,左边是西厢房,曹安的内眷住的地方。 猫尾巴下面画了三枚铜钱,铜钱是外圆内方的,方孔里填了墨,银钱往来。 枣树的枣子比平时多画了一倍,事态紧急。 这幅画孙嬷嬷看了会立刻烧掉,然后她会去西厢房串门,找曹安的儿媳妇聊天。 曹安的儿媳妇嘴不严,孙嬷嬷能从她嘴里套出曹家最近是不是多了一笔来路不明的进项。 他把画好的信折好塞进一只不起眼的木匣子里,木匣子里还有几包茶叶和一块布料,都是寻常的京城特产。 他每年给孙嬷嬷寄两次东西,都是走北境商队的便车。 商队的把头老周是他小时候的玩伴,两人的交情没人知道。 老周只当他是给老家的远房亲戚捎东西。 楚晏清抱着木匣子出了门,中午回来的时候手里空着,木匣已经送出去了。 北境路远,快马也要十天才能到。 算上商队沿途停靠的时间,这封信到孙嬷嬷手上大约是半个月后。 距离军械换防还有不到一个月,时间卡得很紧。 接下来的几天,他开始查贵妃的娘家侄子。 这个人叫沈知文,在国子监读书,为人老实,不算聪明但也不笨,最重要的是他和贵妃感情很好。 他小时候在宫里住过几年,是被贵妃带大的。 楚晏清在国子监见过他几次,对他的印象是这人走路总是低着头,像是在数脚下的砖缝。 一个走路低头的人,心思一般比别人细。 他花了三天时间和沈知文搭上了话。 通过几次看似偶然的接触,他在沈知文心中埋下了一个疑问。 贵妃身边最近多了一个姓周的术士,据说很灵验,但贵妃的气色好像越来越差了。 沈知文听到这句话时愣了一下,然后陷入了沉默。 楚晏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告别时拍了拍沈知文的肩膀,说了句贵妃娘娘是好人有好报,肯定不会有事的。 过了一天,沈知文便递牌子进宫去探望贵妃了。 楚晏清从宫里太监嘴里打听到这个消息时点了点头,对卿月说沈知文比他想的有种。 又过了两日,沈知文从宫里出来,直接来了质子府。 他坐在老槐树下,喝了一杯卿月煮的茶,然后说贵妃近来的确心神不宁,太医开了安神方子,贵妃一直在喝。 但他去的时候正赶上那个姓周的术士来请脉。 一个术士给贵妃请脉,这件事本身就不合规矩。 沈知文说他当时就起了疑,回去越想越不对,翻了翻太医院的脉案存档,发现贵妃的安神方里多了一味合欢皮,而合欢皮长期服用会让人嗜睡、反应迟钝。 脉案上这一味药的笔迹和太医院其他的方子笔迹对不上。 “有人改过方子。”沈知文说。 楚晏清看着沈知文。 沈知文没有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也没有说“我欠你一个人情”。 他只是把带来的一个小包裹放在石桌上,里面是几包点心,说是贵妃赏的。 楚晏清说贵妃娘娘客气了。 沈知文走后,他打开包裹,点心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两个字:当心。 卿月看着那两个字。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 “贵妃那边有沈知文盯着,暂时可以放心。”楚晏清把纸条收好,语气重新变得平稳,“她身边那个姓周的术士撑不了多久了。一旦贵妃发现方子有问题,她不会声张,她是个聪明人,她会反查是谁在方子上动了手脚。 三皇子那边迟早会发现贵妃这条线断了。到时候他会重新审视身边所有的人,包括他从来不屑一顾的质子府。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铺开纸,开始整理目前所有的线索。 北境那边,信已经送出,接下来等孙嬷嬷的回信。 贵妃这边,沈知文已经入局。 三皇子府里那个术士姓吴,是钦天监副监正,前朝遗贤的后人,和北境被买通的曹安之间存在某种他们还没查清的联系,可能是钱财,可能是人脉,也可能是某种更隐蔽的关联,比如同门或同族。 “你注意到没有,”楚晏清忽然说,“术士是前朝遗贤的后人。前朝被灭的时候,很多遗贤的后人逃到了边关。北境那边有一批将领,祖上也是前朝遗贤。” 卿月说:“曹安是不是?” “还不知道。要查。”楚晏清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搁下笔。 “明天我去国子监查钦天监的人事名录。吴术士去年入职,引荐人不明。引荐人这件事本身就很怪,钦天监的官员入职,每一任都要有人引荐。记录上如果没有引荐人的名字,说明有人把这条记录抹掉了。” 三天后,北境回信到了。 不是信,是一只死鸽子。 卿月早晨起来后,发现老槐树底下躺着一只灰鸽,腿上的信筒还在,但鸽子的脖子被人拧断了。 她把信筒取下来递给楚晏清。 信筒是空的,但信筒内壁刻着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孙指甲划出来的。 他娘生前教过孙嬷嬷一套暗号,用指甲在木头上划道道,一道是平安,两道是有事,三道是事态紧急。 信筒内壁上划了一道,平安。 然后旁边还有一个细细的小圆点,指甲尖戳出来的。 孙嬷嬷不识字,不会写字,她用这个小圆点代表什么。 “圆点代表她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楚晏清把信筒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放下。“鸽子被人截过。 但截鸽子的人在拔信的时候用力过猛,把鸽子拧死了。孙嬷嬷放的鸽子不止一只。这只是最先被人截住的,其他的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卿月看着那只死鸽子,把它拿起来埋在老槐树底下,埋得很快,土坑不大,刚好够放一只鸽子。 她把土踩实,在上面搁了块石头。 楚晏清坐在石凳上看她埋鸽子,忽然说了一句:“孙嬷嬷老了,眼睛不好使了。她能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说明那东西就在她眼皮子底下。曹安的内眷。” 又过了五天,第二只鸽子到了。 这只鸽子安然无恙,腿上绑的信筒封得完好,没有用火漆,是用蜡封的。 楚晏清刮开蜡封,信筒里倒出一小片薄薄的皮纸,纸上用炭条画了很简单的几笔:几根横线和几根竖线,组成一个方方正正的格子,格子里画了三个小圆圈,圆圈中间有一个小小的三角形标记。 这是孙嬷嬷的习惯,用画来记东西。 格子是箱笼,圆圈是银锭,三角形是官银的标记。 内眷的箱笼里多了三锭官银,来源不明。 官银不是边境流通的货币,边关用碎银和铜板。 官银是京城的,从京城的银库调出来的,每一锭都有编号,能查到来源。 楚晏清看着皮纸上那几个圆圈,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抓到你了。”他说。他把皮纸铺在桌上,拉过一张新纸开始推算。 官银从京城调出,必定经过户部或国库的流转。 每一锭官银出库都有记录。 如果能查到这批官银的编号和支取人,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三皇子收买曹安的直接证据。 他的目光从纸上抬起来,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鸽子埋在树下,石头压着土,土面上已经落了几片新叶子。 他说:“接下来分三步。第一,我让老周去查这批官银的编号和支取人。老周的商队经常替户部运货,他和户部库房的人熟,能查到的东西比我们多。 第二,你替我盯着三皇子府。吴术士那边不用再进去了,你只需要跟住他,看他除了三皇子府还去什么地方。他见什么人,你记什么人。 第三,沈知文那边,让他继续盯着贵妃的安神方。贵妃如果出手反查,我需要第一时间知道。” 她点了点头,说:“好。” “嗯。”楚晏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王琮那帮孙子约我明天去游湖,正好不用应付他们。明晚我去查户部往年的银两调拨记录。我和老周约在后巷的茶铺见面。” 三日后,老周的消息到了。 老周没有直接来找楚晏清,而是把一张纸条塞在质子府后门墙缝里,和春风楼那次一样。 纸条上只有一个数字:七十三。 楚晏清把纸条拿给卿月看。 他说七十三是一批官银的出库编号,今年二月从户部拨出来的,支取人是工部名义上是工部修缮用的银子。 但修缮实际所用远不到这个数,多出来的部分被人转走了。 转走的人签字是工部的一个主事,姓钱。 工部主事是六品小官,没有资格动用这么大一笔银子。 钱主事上面一定有人。 而三皇子分管工部,这是去年的事,三皇子在朝中开始有了自己的实职。 “是替三皇子签的字?”她问。 楚晏清说:“是,也不是。孙嬷嬷说内眷的箱笼里多了三锭官银。三锭官银正好是钱主事截留下来的那批银子里的三锭。 曹安的儿媳妇把官银藏在箱笼里,说明曹安拿到了银子,而且银子是京城来的。这条线现在能连上了。” 他的手指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从三皇子开始,往下经过这一系列的事,最终落在北境曹安的内眷箱笼里。 线上还缺一个环节,吴术士和曹安之间的联系。 一个钦天监的术士,怎么会认识北境的将领? 只是因为三皇子吗? 卿月盯了吴术士七天。 他每天的生活极有规律,卯时起床,辰时去钦天监当值,午时回三皇子府用饭,午后在三皇子书房议事,酉时回西侧独院,亥时熄灯。 他不去青楼,不逛酒肆,不见闲杂人等。 他唯一的例外是每隔三天的傍晚会去一趟城西的寄信行。 寄信行不大,开在布庄和米铺之间,招牌上写的是“通远驿”,专门替人寄送信件和包裹,也做代收,门面很旧了,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胖胖的,永远在嗑瓜子。 吴术士每次进去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就出来,出来时手里从不拿东西。 卿月跟了他。 她守在寄信行对面的茶摊上,看见吴术士进去后把一封信交给老板娘,老板娘接过信看也不看就塞进柜台底下的抽屉里。 她从后院翻进去,趁老板娘在前头招呼客人时翻了抽屉,信是寄往北境的,收信人栏里只有一个字:曹。 然后她就把这件事带回去告诉了楚晏清。 “通远驿。”楚晏清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然后笑了。 “这家寄信行是三皇子府的管事开的。 王琮跟我提过一次,说三皇子府上有人在外面做了个小买卖,他当笑话讲的。 三皇子大概不知道,他府上的管事在做买卖,他身边的术士在用这个买卖寄信,收信人是曹安。 三皇子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吴术士和曹安的联系,三皇子并不知情。吴术士背着三皇子,直接和曹安通信。”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 楚晏清把那张画满了线的纸折起来,搁在烛火上烧了。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疲惫照得很清楚,但他神采奕奕的。 “这样一来,局面就变了一层。”他把灰烬拨散,语气变得很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重新计算,“三皇子以为自己在用吴术士,吴术士以为自己在利用三皇子的资源。 但他们各怀各的目的。曹安听命于谁?吴术士能直接和他通信,说明曹安不是三皇子的人。曹安是吴术士的人。或者更准确地说,曹安是和吴术士背后那股势力共享利益的人。 钦天监副监正收买北境将领这件事,三皇子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三皇子的目标是夺嫡,吴术士的目标呢?” “北境。”卿月说。 第8章 侍女8 “不是北境,是北境防线。曹安负责调度的那批军械,如果不在换防的时候出现在该出现的位置,防线上就会有一个缺口。这个缺口正好对着东部沿海的方向。” 楚宴清把桌上的棋盒打开,拿出三枚黑子排成一条横线。“北境防线。” 又拿过一枚白子搁在三枚黑子正中间。“曹安负责的那段。军械调走之后,这段防线形同虚设。” 然后他把一枚黑子从棋盘上拿起来,翻了个面,放在白子的正上方,高于整条横线。 他指着这枚黑子说:“东部沿海的旧诸侯国,是五十年的大梁的敌人。被大梁灭掉之后,那里的海岸线上一直不平静。 如果有外部势力想趁大梁内斗之机登陆,曹安开出来的这个缺口就是他们最好的滩头阵地。吴术士不是来帮三皇子夺嫡的。他是来复仇的。” 卿月看着棋盘上那几枚棋子,棋盘是旧的,木头面上刻的经纬线已经被磨得浅了,有一道刻痕被他的手指反复擦过,比其他几道都深。 楚晏清沉默了很久。 他把棋盘上那些棋子一枚一枚收起来,白子归白子,黑子归黑子。 收到最后一枚时他在手里转了转,说:“卿月,三皇子的仇,我们也可以报了。” 北境的回信是老周亲自松来的,赶在傍晚关城门前进了京。 他说北境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军械换防那天,曹安会在二更天动手。 他的人会伪装成夜巡队在换防路线上截走军械,运往东边的旧关隘。 镇北王已经布了伏兵,在换防路线的必经之路上等曹安自投罗网。 行动定在十七日后的子时。老周说王爷还说了,如果这次消息属实,楚晏清算大功一件。 楚晏清问他原话怎么说的。 老周犹豫了一下,说王爷原话是“那个废物总算做了件有用的事”。 楚晏清站在老槐树下。 月光落在他肩膀上,他的手背在身后,手指一根一根地蜷起来,又一根一根地松开。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可以收网了,三皇子已经丢了贵妃那条线,下一步会很焦虑。焦虑的人容易犯错。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等。” 等待的这三天里,楚晏清也没有闲下来。 他每天照常出门应酬,和王琮喝酒,和国子监的老学究讨论历法。 他甚至去春风楼听了两次琵琶。 这两次都是公开的,很多人都看到了。 整个京城都知道楚世子最近心情不错,又变回那个花天酒地的废物了。 王琮甚至在酒桌上打趣他,说世子爷最近容光焕发,是不是又找到新真爱了。 楚晏清摇着扇子笑着说这回是真爱,不换了。 王琮问是哪家姑娘,他说还在找,找到了告诉你。 最后一天夜里,卿月在屋顶上打坐。 月亮很圆,照得满院子的树叶泛出一层银白色。 楚晏清没有睡,他坐在屋里,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北境收网。吴术士,通远驿,曹安。贵妃。三皇子。 他在这些名字之间画了很多条线,有的线连着,有的线断着。 他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卿月在屋顶上低头看着他那扇窗。 月亮从东墙移到西墙,他屋里的灯一直亮着。 北境的消息到了。 老周这次没有亲自来,只让商队的一个伙计在质子府后门留了个口信。 军械换防按计划进行。 曹安果然在二更天带着他的人出动,在换防路线上截住了车队。 就在他准备把人放走的当口,镇北王的伏兵从两翼杀出。 曹安当场被擒,他的手下没来得及反抗就被缴了械。 军械完好无损,一辆都没少。 曹安在镇北王面前跪了不到一刻钟就全招了,他承认收受京城贿赂,将军械调度信息泄露给外人。 他说贿赂他的是一个姓吴的人,在钦天监做官。 他说那个姓吴的承诺他事成之后可以带全家离开北境,去江南享福。 他还说那个姓吴的不是替三皇子做事的,他只是利用三皇子的身份方便自己行动。 三皇子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曹安的存在。 楚晏清站在老槐树下,把那句话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几遍,这份供词会送到京城,三皇子会看到。 当三皇子发现自己被身边人骗了这么久,他会是什么反应。 “他会杀吴术士。”卿月说。 “他会气疯。”楚晏清笑着说完,转身进屋铺开纸开始写信。 信的收件人是沈知文。 信上只有两句话,北境已定。 三皇子府中钦天监副监正吴某与北境军械案有涉,供词不日抵京。 这封信会在明天一早送到沈知文手上。 沈知文会把这封信给贵妃看。 贵妃会通过自己的渠道把消息递到皇帝面前。 然后三皇子就会知道,他养了一条蛇,这条蛇差点咬死他。 楚晏清搁下笔。 窗外月色很好,把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斜斜的。 他忽然问卿月:“你还记得那味合欢皮吗。那个药方如果吃久了会让人嗜睡,脑子变慢。” 他顿了顿,“吴术士给贵妃用的,是慢性毒。他想让整个后宫都被药物控制。他背后有没有其他人,现在还不知道。” 卿月站在门口,月光把她的面具映成一片淡淡的银白。 风吹过老槐树,枯枝在摇晃,新枝也在摇晃。 枯枝在风里发出的声音更脆,新枝更韧,被压弯了会弹回来。 “明天会很热闹。早点歇着。”楚晏清站起来把灯吹灭。 黑暗中他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隔着那扇合上的门,她听见他说,这些天你辛苦了。 卿月没有回答。 她在老槐树下坐了一整夜。 月亮从西墙落下去了,东边的天边慢慢泛白。 老槐树的叶子在一夜之间落了大半,但有新的芽苞在枝头鼓起来,小小的,绿绿的,被早晨的露水打湿了。 天光从东墙的裂缝漏进来,把院子里的石桌、石凳、那棵老槐树和她脸上的面具一点一点照亮。 她站起来把茶壶拿到井边洗干净,重新灌满清水放在灶上。 今日他需要一壶好茶。 卿月在太白楼听完了三皇子的全部下场。 太白楼是京城消息最杂的地方,一楼散座坐满了六部的笔帖式和翰林院的小编修,二楼雅间里是各府的门客和幕僚。 她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龙井,茶是楚晏清出门前特意塞给她的。 他刚领了俸禄,说今日太白楼里一定有人在聊早朝的事,你去听听,回来告诉我都传了些什么。 他自己则坐在一楼散座最显眼的位置,摇着描金折扇跟几个户部的笔帖式吹牛,说自己新得了一方端砚,花了大价钱,其实是老周从北境带回来的普通砚台,被他用墨汁染黑了一角冒充端石。 那几个笔帖式居然信了,围着他要看那方砚台,他说没带,改日请诸位去质子府赏砚。 这句话把卿月逗得嘴角弯了一下,但因为隔着面具没人看见。 早朝散后不到半个时辰,消息就灌满了太白楼。 最先上来的是一个穿青色官袍的礼部主事,一屁股坐在邻桌,茶还没上就开始跟同伴比划。 说今日早朝都察院左都御史赵大人当众念了弹劾三皇子的折子,足足念了小半个时辰,把三皇子府收受织造局赃银的每一笔账都列了日期和数目。 念到“三年收银六万两,名目为修缮园子,仅修一次耗银不足两千,余款去向不明”时,三皇子跪在地上,肩膀一直在抖。 卿月端起茶杯,目光落在楼下。 楚晏清还在那里跟户部的人扯端砚的事,但他的头微微往左边偏了半寸,明显他也在听。 邻桌的礼部主事继续往下说。 皇帝问三皇子银子去了哪里,三皇子说臣用人失察。 皇帝说朕问的不是用人,是银子。 三皇子说臣有罪。 皇帝说朕知道你有罪,朕在问你银子。 三皇子说臣真的不知道。 反复了好几遍,一遍比一遍轻,最后一遍时跪在地上的影子塌了一截,脊梁骨像被人抽走了。 皇帝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番话。 卿月听得很仔细,邻桌的礼部主事应该是从宫里抄了邸报出来,念得一字一顿。 皇帝说朕不治你谋逆,朕治你欺君。 这些银子是你替吴思远收的,吴思远是你引荐进钦天监的,他在你府上谋划收买边将、调包军械、私通外敌,你在干什么? 你在收他的银子。 朕不杀你是因为你蠢,被人当枪使了三年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你是朕的儿子,朕杀你脏了朕的刀。 太白楼里安静了一瞬。 连楼下楚晏清那边的几个笔帖式都停了筷子。 然后嗡的一声,所有人同时开始说话,声音炸开来,把茶碗都震得嗡嗡响。 邻桌的礼部主事把邸报拍在桌上,说陛下旨意:三皇子削亲王爵,降为郡王。罚俸五年。禁足一年。 褫夺上朝资格,禁足期满后不得再预朝政。 旁边一个穿蓝衫的翰林院编修倒吸了一口凉气,说不得预政这四个字比削爵还狠,削爵是降品级,不得预政是褫夺实权,往后就是个关在府里吃俸禄的空壳子。 礼部主事说陛下在朝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了“你蠢”,三皇子这辈子就算完了,一个被皇帝当众说过蠢的皇子,谁敢再跟他沾边? 卿月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 楼下楚晏清的扇子摇得不紧不慢,还在跟那几个笔帖式扯什么徽墨和端砚的区别。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青灰色长衫,料子还是上次在绸缎庄买的便宜货,但他穿起来挺像个正经书生。 他端起酒杯跟旁边的人碰了一下,笑得眉眼弯弯的,说改日一定请诸位去质子府赏砚。 这句话把旁边几个笔帖式逗得前仰后合,一个说楚世子你那质子府我们可不敢去,去了怕连杯茶都喝不上。 他说笑话,本世子如今茶还是有的,就是茶叶差了点,诸位别嫌弃。 卿月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继续听邻桌的议论。 翰林院编修压低了声音问三皇子被架出殿时是不是真的站不起来了。 礼部主事说是真的,跪了半个时辰膝盖早磨破了,被两个禁军架着胳膊拖出殿的,袍子上全是血印子。 在宫门口等轿子时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周围没一个人敢上去扶,管家远远站在一旁。 后来是禁军把他架起来扶进轿子的,轿帘落下之后就再没掀开过。 一个穿灰布衫的刑部书吏接过话头,说三皇子府今晚挂灯。 翰林院编修问挂灯干什么。书吏说给皇帝看,他很乖,他会老老实实禁足。 但灯挂得越多心里记的恨越深。 三皇子这种人不会觉得自己错了,他只会觉得是吴思远害了他、是都察院害了他、是贵妃害了他。 等禁足期满府门打开,他第一个找的就是这些人的麻烦。 礼部主事冷笑了一声说找什么麻烦? 他现在就是个郡王,还是一个被皇帝当众说过蠢的郡王,手里没有实权,府里门客散了大半,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 他拿什么找人麻烦? 除非有人帮他。 那个人现在在江南。卿月在心里把这句话接上了。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大笑。 楚晏清不知道讲了个什么笑话,把满桌的笔帖式笑得东倒西歪。 他把扇子一合,站起来拱手说今日这顿酒记在本世子账上。 旁边的人起哄说你哪来的银子请客,不是刚罚了五年俸吗。 他说那是三皇子,又不是本世子,本世子的俸禄虽少但请几杯酒还是请得起的。 他说完这句话时正好抬起头往二楼看了一眼,目光越过栏杆,在她脸上停了半拍。 卿月端起茶杯朝他举了一下。 他看见了,嘴角弯了弯,收回目光继续跟笔帖式们吹牛。 她把茶钱搁在桌上站起来,沿着楼梯往下走。 经过一楼散座时没有停,径直出了太白楼的大门。 街上阳光很好,把青石板路晒得发白发亮。 她在太白楼门口等了一小会儿,身后传来他轻快的脚步声和扇子摇动的声响。 那把描金折扇在她肩头轻轻点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带一点酒气,不多。 “开心了嘛?” 卿月点了点头。 第9章 侍女9 当晚的月亮又大又圆,还特别亮。 楚晏清从太白楼叫了一桌席面。 桂花鸭,炒青笋,还有好多她两喜欢的菜,外加一壶黄酒,石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他撩起袍角在石凳上坐下,给卿月斟了一杯,给自己也倒满,端起来一饮而尽,又倒一杯,又干了。 她把他面前的酒壶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他拿扇子敲了敲她的手背,把酒壶勾回去。 “今天高兴。”他把第三杯酒端在手里没有急着喝,靠在椅背上仰头看老槐树。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明一块暗一块。 “卿月,你记得三皇子第一次来质子府那天吗? 带了一帮人,坐在那张石凳上,让我给他倒茶。 我倒了三杯,第一杯他说太烫,第二杯他说太凉,第三杯他泼在我脚面上,说质子府的茶不配入他的口。” 他把酒杯转了转,看着杯底那一点琥珀色的酒液。 “他每次来都要在这条石子路上走一遍,靴底踩着碎石子碾来碾去,说这声音好听。我站在旁边,他故意问我知道为什么好听吗,我说不知道。他说因为听起来很像踩碎的是别人的骨头。” 他把杯中酒喝完,又伸手去拿酒壶。 卿月把酒壶挪到石桌另一头。 他抓了个空,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去够,把空杯子搁在桌上。 “他骂了我十年废物。 每次在宫里碰见我都要当着那些人的面阴阳我,问楚世子最近又学了什么新本事,给大家开开眼。 我每次只能说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斗蛐蛐之类的本事,要说完还得接一句不要给殿下露一手。 他就笑,说你们看,镇北王生了个蛐蛐将军,斗鸡儿子之类的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起来,又松开。 “有一次他在宫门外拦我的轿子,让人把我的轿帘扯下来,说废物不配坐轿子。 我走回质子府,走了半个时辰。 那天晚上你问我膝盖上怎么全是土,我只能说摔了一跤。你蹲下来给我擦手上的伤口,动作很轻,怕弄疼我。 你从来不问我为什么总是摔跤。 你那么聪明肯定知道,可每次都在顾及着我那可怜的自尊心。”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哭腔。 他别过头去看着老槐树,看了很久。然后转回来,把酒杯从桌上拿起来,发现是空的,又放下。 “他倒了。”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在陈述一个等了十年的事实。 他抬起眼看着她,月光把他眼睛里的光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 “终于倒了。” 他说完自己笑了起来,笑了几声又收了,把酒杯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在京城这十年,每天出门之前对着铜镜练笑,练到嘴角这个弧度刚刚好,不能太聪明,不能太蠢,要让人一看就觉得这人没什么威胁。 练到后来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个笑是真的。 好在,这一切都值了,我们两个活了,我们的仇人也会一个个和三皇子一样倒下的。” 卿月没有说完,只是拿起面前的那一杯酒,一饮而尽。 楚宴清诧异了一秒,然后笑了,“看来,卿月你也很高兴。” 即使卿月带着面具,楚宴清依旧看到了卿月眼里淡淡的笑意,不禁的感叹道,“今日真是个好日子。” “通远驿的案子结了,三皇子倒了。下一步是织造局。织造局那边……” 他抬起眼看着她,眼神很亮,喝过酒之后眼睛里有月光和酒意混在一起的碎光,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笃定, “虽然不清楚江南那边的情况,但我相信那幕后之人肯定不会就此罢休。 我们也不要急,以不变应万变,就等着他出手就好。” 楚宴清说着,拿起酒壶,又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卿月看着面前的酒,又再次端起一饮而尽。 杯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 “我去江南。” 正准备喝的楚晏清,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停了很短的一瞬,然后把酒杯搁在桌上。 他靠在椅背上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那个笑和他方才对着月光说醉话时的笑不一样,嘴角弯起的弧度收了些,眼尾没有跟着弯,十分标准的皮笑肉不笑。 他伸手去拿酒壶,手指碰到壶柄时停了一瞬,然后拎起来给自己倒了杯酒,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 “果真不愧是卿月。”他把酒杯搁在棋盘边上,往后靠在椅背上,月光把他眼角的倦意和酒意一并照了出来。“为了我着想,还得委屈你去江南跑这一趟。” 卿月说“我以为你会拦我。” 他又笑了,说“拦你干什么,你八岁起就这脾气,决定了的事谁说都没用。” 他把扇子从袖子里抽出来展开摇了两下,扇面上那枝桃花在月光下泛着旧旧的粉色。“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 他点了点头,说“老周后天有批货到苏州,你跟他一起走。” 说完把扇子合上往袖子里一塞,站起来走进屋里。 过了片刻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又是一把把匕首,鞘是新的,皮面还没磨开,铜扣上刻了一个小小的“卿”字。 他把匕首搁在她面前的石桌上。 “上次那把时间太久了,这把轻,带着方便。” 她拔出半寸看了看刃口,收进腰间。 “字什么时候刻的?” 卿月一眼就看出来,这字绝对是他亲手刻的。 楚宴清云淡风轻的表示,“前两天夜里睡不着,刻着玩的。” 她看着那把匕首,把鞘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看完她把它插进腰间,站起来说“后天不用送我。” 楚宴清也没停顿,立马回了句“好”然后又补了一句,“我也没打算送你。” 知道是假话,卿月也毫不留情的说道,“那你现在站在院门口干什么。” “看月亮。” 卿月抬起头看了一眼,赞同的表示道,“今晚月亮是不错。”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临行那天,天还没亮透。 老槐树上的叶子沾着露水,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卿月把匕首插在腰间,包袱甩到肩上,推开屋门。 楚晏清站在老槐树下。 穿着一件新做的袍子,头发用她缠的素色丝绳束着。 他看见她出来,把手里的布包递过去,说酱牛肉切好了记得路上吃。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来了,只是接过来用油纸裹好放进包袱里。 灰鬃马拴在院门口正在低头啃墙根的枯草,她把包袱系在马鞍上翻身上马。 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青石板上刨了两下。 她坐在马背上低头看他,他站在马旁,晨雾从巷口涌进来,把他的轮廓涂得很模糊。 他伸手把她的缰绳从她手里抽出来,在自己手腕上绕了一圈。 她低头看他,他说等一下,还有件事。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手指碰到她面具的下沿,停了一瞬。 她没有动。 他把面具往上推了半寸,刚好露出她的嘴唇。 他的手指很凉,沾着晨雾的潮气,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早点回来。”他说。声音比方才轻,像是在说什么怕被风吹散的东西。 “我在院子里晒了槐花,等你回来泡茶。 你要是去太久,茶就喝不上了,我泡茶的手艺太差,好好的槐花都让我泡苦了。” 他说完笑了一下,退后一步。缰绳从他手腕上滑下来落回她手里。 晨雾在他眼角凝了一层很细的水珠。 卿月攥紧缰绳,一夹马肚。 马跑起来,蹄声在巷子里回荡。 拐过巷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他靠在门框上,那把扇子从袖子里抽出来了,拿在手里没有打开,垂在身侧。 晨雾把他的身影冲淡了,他没有和之前一样挥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远。 马跑出城门的时候她抬手摸了摸面具下沿。 那里还留着他指尖的凉意,被晨风一吹,很快就散了。 到苏州的第三天,老周的伙计敲了她的房门。 她拆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展开来,满满当当写了一整页。 见字如面。 你走了三天,这院子忽然变大了。 以前你在的时候我抬头就能看见你,现在抬头只能看见老槐树。 老槐树有什么好看的,看了十年了,一直都没有你好看。 昨天王琮来了一趟,带了两壶酒,坐在你平时坐的那个石凳上。 我说你换个位置。 他骂我有病,但还是换了。 等他走了我把你那个蒲团从屋里拿出来放在石凳上,好歹占个位子。 织造局那边你不用急着查,先踩点,摸清楚他们的换岗时辰和货运路线。 郑知府是个直脾气的人,你见他的时候不用拐弯抹角,直接提北境军械的案子,他会配合。 酱牛肉吃完了吗,没吃完也别留了,天热容易坏。 吃完了就去阊门那家羊肉面馆尝尝。 老周每次从苏州回来都胖一圈,我怀疑他一半的货是羊肉面。 今天我也没什么事,就是在家里翻了一下午的漕运档册,眼睛看花了,出来的时候差点撞上门柱。 那只会踩砚台的黄猫又来了,这次没踩砚台,改撕我的档册,撕了一角。 我跟它讲了半天道理,它趴在我椅子上睡着了,还打呼。 我觉得它是故意的。 你那边要是有什么发现,写信回来,几个字就行。” 她把信折好放进枕头底下那只木匣子里。 提笔写了几个字:已到。踩点中。面还没吃。 信来得比她预想的要勤。 每三天一封,偶尔隔天就来。 每封信都是一样的开头,见字如面。 她按他圈出来的人名和地点去踩点,把看到的记下来让商队带回去。 他每次都会在下一封信里给出下一步方向,两个人隔着一千多里地来回配合,把织造局外围的线索一条一条摸了个遍。 但他写的也不全是正事。 他把每天干了什么、吃了什么、想了什么,都写在信里。 她把这些信一封一封看完,叠好收在木匣子里。 木匣子越来越沉。 她不常回信。 偶尔回一封,只写几个字:已查某处。有进展。东西吃过了,很好吃。 末尾偶尔加一句知道了。 这三个字对应的是他信里那堆啰嗦话。 他收到之后在下一封信里用整整半页纸抱怨。 “卿月你是不是话太少了。 本世子写了三大页你就回三个字。 三个字! 你的手是金子打的吗多写几个字会怎么样。哪怕多写一句“今天面不错”呢。 阊门那家羊肉面馆的面不错吧。 老周说你每次都点大碗,我就知道你爱吃。 对了,今天王琮脑袋上的包消了,果然来跟我告状,说你上次不理他是见色忘友。 我问他我是什么色,他说我是废物色。我说你滚。 他走了之后我把你那把旧匕首拿出来磨了磨,就是你上次落在桌上的那把,磨好了放在你屋里。 江南这几日下雨了吗,我看邸报上说苏州那边雨水比往年多。 那罐面酱吃完了跟我说,我让老周再捎一罐。 你别嫌我啰嗦。 我一个人在这院子里,除了老槐树就是那只黄猫。 再不啰嗦几句真的会憋死。 新茶壶很好用,不会烧干了。” 卿月把信折好放进木匣子里。 提笔写道:知道了。不嫌。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句:你也记得吃饭。 有一天傍晚她从织造局后巷踩点回来,鞋袜湿透。 江南的雨说下就下,她在客栈门口拧了拧袖口的水,店小二递过来一封信。 拆开来,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写了一行字,字迹比平时潦草些,像是喝过酒之后写的。 “今日是你走后的第三十天。 我把小灶台上那个烧黑的茶壶扔了。 每次烧水都想起你。 想起你在灶台边煮茶的样子,想起你把茶壶搁在石桌上时壶底磕在石面上那一声响。 实在受不了了。 你早点回来。” 她把信折好放进木匣子里。 窗外是苏州河的桨声和灯影,商船上的灯笼把河水映得一晃一晃的。 她铺开纸,写了到苏州以来最长的一封回信。 “已查到织造局内账三处缺口。 顺源号商行在沿海旧港口有分号,和你在账册上发现的残次品丝绸流向对得上。 郑知府愿意配合,明日我去见他。 东西都吃过了,很好吃。 新壶既然好用就别再烧干了。 你也记得用热水泡手,你抄书抄出来的茧子,天冷了会裂。” 她停了笔,看着窗外明明灭灭的灯笼,又加了一句:槐花茶等我回来泡。 她把信封好,搁在桌上。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 第10章 侍女10 卿月推开院门的时候,老槐树正落叶子。 江南到京城,快马十二天,路上只歇了两夜。 灰鬃马瘦了一圈,马蹄铁磨薄了一层,她的绑腿和袖口上结了一层硬邦邦的泥壳,是昨天不小心溅上的,被风吹干了之后一直没顾上拍。 夕阳从西墙漏进来,把石桌石凳和老槐树都涂成暖黄色。 楚晏清正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手里端着杯茶。 他听见动静转头,眼神还有些刚从书里拔出来的茫然,却在撞上她身影的瞬间定住了。 他站起身,动作快得带翻了膝上的书,啪地一声书本落地,溅起几片枯叶。 他也没去捡,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 “回来了?”他嗓子有点紧,清了清喉咙才接上,“四十三天零两个时辰,比老周估的慢了三天。路上遇到那场雨了?” 卿月迈进院子,反手把门掩上。 楚晏清已经走到她跟前,伸手拍她肩头已经干透的泥壳,泥土簌簌地往下掉。 他生得很漂亮,眉骨高而利落,眼尾天然微挑,瞳仁漆黑,唇色淡而薄。 夕阳的余晖混着她肩头抖落的尘土,给他那张脸镀了一层暖光,也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拍了也白拍,都干了。伤着没?” “没伤。就是马该换新蹄铁了。”她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平静。 她把缰绳递给他,自己去井边打水。 楚晏清把马拴好,回头时,恰好一阵晚风穿堂而过。 老槐树上的槐花正开到尾声,被风一卷,扑簌簌地落了她一身。 她头上、肩上,都沾上了细细碎碎的白花瓣,连面具的边缘也卡住了几片。 她正弯腰汲水,大概是感觉到动静,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直起身,本能地偏头,抬手去拂头顶的花。 这个动作让她一直严丝合缝贴在脸上的面具,被袖口粗糙的布料不经意蹭了一下。 面具是银的,边缘极薄但不锋利,从额头一直覆到下颌,只在眼耳处留下必要的空隙,戴了那么多年,贴合得如同第二层皮肤。 只是这次动作大了些,右侧边缘被蹭得微微翘起一道缝隙,她自己似乎并未察觉,还在专注地抖落袖子上的花瓣。 楚晏清刚转过身,正想取笑她两句,话到嘴边却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夕阳的光线温柔而浓烈,那道微微翘起的缝隙,像古老城门裂开的一线天光。 他看到了一小片与那冰冷银面截然不同的肌肤,没有想象中的不见阳光的苍白,反而是一种温润的、被阳光照透了白皙皮肤。 面具下露出的下颌线条,也不是他想象中刀锋般的冷硬,而是柔和流畅的,带着独属于少女的纤细弧度。 更让他心头一窒的,是那半边唇角。 他第一次看到这面具下的嘴角,天然带着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像藏着一个极浅极淡、从未对人展露过的秘密。 她的眼睛很美,他一直都知道。 那双眼睛冷得像深冬的潭水,干净,透亮。 可如今配上这惊鸿一瞥的唇角,整张脸的韵味全变了。 楚晏清忘了手里还拎着水桶,就那么愣在原地,感觉胸腔里那颗心猛地撞了一下,撞得他有点发懵。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狼狈地移开眼,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烧起一层薄红。 “咳,”他清了清嗓子,走过去把水桶搁在她脚边,“水凉,我来吧。 你去那边坐着,把身上的泥先掸掸。 我炖了羊肉面,还切了酱肘子,都搁锅里温着呢。” 卿月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只是依言松开手,走到石桌边坐下。 楚晏清把水倒进铜盆,忍不住又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已经把面具重新扶正,正用干布擦拭袖口的泥点。 方才那道惊鸿一现的天光,已被严丝合缝地关了回去。 他垂下眼,把铜盆端到她面前。 “泡泡手。泡到腕骨以上,江南湿气重,你练的功法怕这个。”他在她对面坐下。 卿月把手浸进热水里。 水温刚好,盆底沉着几片生姜,切得很薄,在水里慢慢打着旋。 她把手腕没进热水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老槐树的叶子落在水盆边上,她没有睁眼,只是把叶子拈起来搁在一旁。 楚晏清坐在对面,背靠着老槐树的树干,手里那把描金折扇拿在手里没有打开,有一下没一下地磕在掌心里。 目光落在她沾着泥点子的绑腿上,又落到她磨出毛边的靴底上。 “老周说你喜欢吃阊门那家羊肉面,每次都点大碗。” 卿月睁开眼。“让他别告诉你。” “老周嘴不严。下次你直接跟我说。” “你不是没吃过吗。” “没吃过,但可以听你讲。” “面不错。羊肉切得薄,汤是白的,上面漂着一层蒜苗。老板说汤头要熬六个时辰,从子时熬到卯时。 我吃了三回,每回都点大碗。 第三回去的时候老板问我是不是京城来的,说京城来的人都爱吃他家的面。 我说不是,我是北境来的。” 他笑了,折扇在掌心里敲了一下。“然后他就信了?” “信了。他说北境人比京城人实在,多给我加了两片羊肉。” 他把扇子往袖子里一塞,站起来走到灶台 边,端出一碗热腾腾的羊肉面搁在她面前。汤是白的,上面漂着一层蒜苗。 又把酱肘子切了盘,两副碗筷摆好。“尝尝。跟阊门那家比怎么样。” 卿月把手从热水里抽出来,用干布擦了擦,接过筷子挑了一口面。 面是现擀的,粗细不太均匀,有几根切得比筷子还粗。 她嚼完一口面,端起碗喝了口汤。 “面粗了。” “第一次擀,手生。” “汤头不够浓。” “熬了两个时辰,比人家少四个时辰。” “蒜苗切太长了。”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扇子啪地敲在手心里。“卿月,你走了四十三天回来第一顿饭,能不能夸一句。就一句。” 故意逗完楚宴清的卿月,又吃了一口面,嚼完放下筷子。 “羊肉比阊门那家好。 北境的羊肉,风干了之后膻味轻,肉紧实。他家的羊肉切得薄归薄,一煮就散了。” 楚晏清愣了一瞬,然后把扇子展开摇了两下,眼角弯起来。“这还差不多。以后不叫它羊肉面了,叫卿月鉴定过的羊肉面。” 她把酱肘子夹到他碗里。 太腻,她不喜欢吃。 他低头看了看那块肘子,夹起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老槐树。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不再是方才说面时那个调子了。 变得格外正经,“江南那边怎么样。” 卿月把碗筷搁下,从袖子里抽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在石桌上摊开。 是她自己手绘的沿海货运路线图,墨迹浓淡不一,有几处被雨水洇过。 旁边附着一张织造局内账的拓片,是从账房先生的废纸篓里拼凑出来的,撕碎的纸片用米糊重新粘过。 最后是一张从码头脚夫那里买来的卸货记录,纸边沾着油渍和河水印。 “顺源号的东家姓裴。 裴衍之,死了二十年。 有人用他的名义在沿海旧港口买了七个仓库,仓库里囤的是军械和火药。 囤货地点在曹安调包军械那个旧关隘以东不到二十里。 吴思远打开的只是其中一个缺口,这份货运清单上标注了另外三个缺口的位置,都在北境防线上。 我在苏州查了裴衍之的旧档,他没有后代,但有一个学生。 这个学生在城破之后失踪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五十年前东部沿海旧诸侯国被灭,裴衍之是当时的国相,死在城破那天。他的学生是唯一活下来的人。” 楚晏清拿起那张货运路线图看了片刻,放下。 拿起那张拼凑出来的织造局内账拓片,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停住了,那页纸上记着一笔支出,日期是三年前的中秋,名目是“残次品丝绸”,买家是顺源号。 他把拓片搁在桌上,拿起那张卸货记录,纸上密密麻麻列了几十项货物品名,其中有一栏写着“铜器”,旁边用炭笔标注了两个小字:送京。 他把卸货记录翻过来,背面是一片空白。 翻回去,手指在那两个小字上敲了两下。 “裴衍之。这个名字我见过。 五十年前的旧档里提过一次,是当时军报的附录。 他死在城破那天,没有后代。 有人用他的名字在沿海囤军械,这个人对裴衍之很熟悉。 熟悉到能冒用他的身份二十年不被人发现。 他那个学生如果活到现在,差不多七十岁。七十岁的人,在京城藏了五十年,用死人的名字做买卖,用五十年前的旧军需通道运货。他在京城皇帝眼皮子底下织了五十年的网。” 他把那张卸货记录放回桌上,手指压在“送京”两个字上。“这批铜器送到京城哪里。” “查不到。货运记录到通州码头就断了,接货的人用的是假名。 我在通州码头盯了两天,接货的人换了三拨。每一拨交接都在不同地点,接头的人互相不认识。幕后的人从头到尾没有露面。” “交接地点记了吗。” “记了。车马行的伙计交接在通州北门外的废弃砖窑,换人的地方在城门口的同福茶馆。茶馆老板是个哑巴,一问三不知。” 他把手指从“送京”两个字上移开,拿起那张货运路线图重新铺平,手指在图上顺着吴思远打开的缺口往东划了一道线,停在沿海那几个旧港口上。 又从港口往回划,沿着运河一路向北,停在通州码头上。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他恨大梁。恨了五十年。吴思远是他选的棋子,曹安也是,三皇子是他推到台前的傀儡。 他找了有同样灭国之恨的人,替他一步步把棋子推进到大梁的要害位置。他本人就在京城。” “你爹灭了他的国。”卿月说。 楚晏清靠在椅背上,月光把他眼角的倦意一并照了出来。 “五十年前的事了。我爹打了一辈子仗,灭了不止一个国。那些活下来的人是怎么记得他的,他不会想。我来替他想。” 他把那张货运路线图重新铺平,手指在图上四个缺口的坐标上逐一点过,“北境防线上四个缺口,坐标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吴思远只打开了其中一个,另外三个囤着军械还在等指令。沿海那七个仓库里的火药数量够炸掉半条防线。 得把这份路线图送出去。送到北境。不是走军驿,走军驿要过兵部的手,兵部里头还有三皇子倒台之前安插的人。得走老周的商道。” 他抬起头,看向廊下。 “通州码头那批铜器,接头方式太干净了,三拨人交接,每一拨互不认识,最后一拨在城门口把人全换了。 这人就在京城,能随时看到通州码头的动静,能调动三家互不关联的脚力行,能在城门口安排换人还不让守城禁军起疑。 他的身份不会低。三皇子倒了,他得找新的傀儡。下一个被他推到台前的人已经在动了。” 他把那张卸货记录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仰头看月亮。“明天我去找沈知文。 大理寺库房里那批旧诸侯国的遗民档案,他那个同窗能帮我调出来。 裴衍之的学生叫什么名字、城破那年多大、逃往哪个方向,旧档里应该有记载。 你从江南带回来的这些,够我们往下查很久了。” 卿月端起石桌上那杯已经半凉的槐花茶喝了一口。 茶又浓了,花瓣在杯底沉了一层,喝到嘴里涩涩的,但她没有放下。 楚晏清把黄酒壶从石桌底下拎上来,给她斟了一杯,给自己也倒满。 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端起来碰了一下她的杯沿。 “今晚先不谈了。你回来了,这就是今晚最重要的事。剩下的明天再说。” 他仰头喝完杯中酒,把空杯子搁在石桌上,眼角的倦意被酒意冲淡了些。 他靠在椅背上,扇子从袖子里抽出来展开摇了两下,歪着头看她,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和他平时对着外人时不一样,眉眼间带着酒后的笑意。 “羊肉面还行吗,说实话,不用挑好的说。” “味道其实挺一般的。”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吗。” “但我喜欢。” 他把扇子合上,笑起来,笑了几声收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的语气,把扇子往她手边一放。 “那就够了。” 第11章 侍女11 卿月感觉自她从江南回来之后,楚晏清就变得奇奇怪怪的。 以前他给她熬药,药碗端过来往石桌上随手一搁,该说什么说什么。 现在药碗还是照常端,温度还是刚好,但他把碗搁下之后手指会在碗沿上多停一拍。 她伸手去接,他的手指就往回缩半寸。 碗搁在她掌心里,他没有碰到她。 以前他不会缩的。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他就在对面翻棋谱,翻一页看她一眼。 他总偷偷看她,看得频繁,看得失神。 可只要她微微抬眼,他便立刻低头翻书,书页永远倒置,破绽安静又显眼。 她就说“你书拿倒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封面,把书正过来,又翻了一页。 笑着说了两句打趣的话,然后那一页他看了很久,久到她的药都喝完了,他还没翻下一页。 而当她在院子里做事情时,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不是从前那种。 从前他也看她,目光坦荡。 现在的目光,怎么形容呢! 她每次抬头,那道目光就移会开,落在任何地方,除了她身上。 棋谱拿倒的次数越来越多,她数过,这个月已经第七回了。 她没有戳破。 她太熟悉楚晏清的性子。 向来习惯一个人扛住所有心绪,用闲散话、平淡模样盖住心底波澜。 久别重逢,些许生疏拘谨合乎情理。 她只是安静看着,心底却知道:他和从前不一样了。 就比如,经过他身边时他往旁边让了让,让出的空隙比以前宽了一掌。 夜里她起来,他屋里的灯还亮着。 窗户纸上映着他的影子,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什么东西。 第二天早上她路过他门口,门开着一道缝,他合衣躺在床上,扇子掉在床沿下。 她把扇子捡起来放在桌上,他惊醒了一瞬,看见是她,又闭上眼,说“你起这么早。” 她很疑惑,“和之前一样的时间。” 他愣了两秒,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声音闷闷的,说“我睡得有点迷糊,脑子不清醒,让我再睡一刻钟。” 她走出他房间时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后背绷得很紧,不像在睡觉。 而此时装睡的楚晏清他对自己说,只是太久没见了。 四十三天,她一个人在江南。 现在她回来了,他多看她几眼,有什么奇怪的。 他把扇子拿起来,拍了拍灰,展开摇了两下。 扇面上那枝桃花还是她走之前的样子,被摩挲得有些褪色了。 他把扇子合上搁在枕边,闭上眼。 她刚才站在门口叫他起床,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和以前一样,清清冷冷的。 他听了十年,闭着眼也能认出她的脚步声。 他翻了个身。 只是太久没见了,他说。 他听见自己在撒谎。 几天后的傍晚,楚宴清坐在老槐树下擦她的护腕。 护腕是皮面的,沾了江南的潮气,长了薄霉。 她练完功时习惯把护腕搭在廊下晾着,从来不收。 以前他觉得这是贴身之物,不好意思收,不知为何今日他碰了。 他用软布蘸了药水,顺着皮面的纹路一点一点擦,力道很轻。 这护腕是他送的,他每年都会给她新的,可每一次的护腕她都格外珍惜。 他擦完一只,放在旁边晾着,拿起另一只。 她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他身后。 他早就闻到属于她身上的气味,清清泠泠像是月亮一般的味道,他知道她站了有一会儿了。 她说“怎么突然想起来帮我擦护腕了?” 他一如既往的没个正形回道,“闲着无聊,就给自己找点事干。放心吧!我看你擦过那么多次,肯定不会给你擦坏的。” “就算擦坏了,我就给你再买新的。反正,你这些也都我给你买的,到时买个比现在还好的,我现在不差钱。” 楚晏清说完,也不等她回答,连忙把软布搭在水盆边上,站起来说我去倒茶,转身往厨房走。 茶壶是满的,他端起来又放下。 没过几日,大理寺查瑞丰祥旧档,需要郑东家的画像。 楚晏清见过郑东家一面,借着沈知文的关系在瑞丰祥总号门口远远看过一眼,四十出头,颧骨偏高,眼距略窄。 他凭着记忆画了一张像,卿月从外面回来时他正坐在石桌前改颧骨的线条。 她走到他身侧。 面具边缘几乎擦到他的肩膀,他闻到她身上上沾的夜雾潮气。 她把笔递过去,说颧骨这块总觉得不太对。 她伸手去接笔,手指碰到他的手指。 他缩了一下,动作很快,像是被烫到的本能反应。 笔落在石桌上滚了两圈。 他往后退了半步,站定之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袖子里慢慢蜷起来。 卿月捡起笔,在画像上改了两笔。 “颧骨再高些,眼距窄了。” 她改完把笔搁在砚台上,抬眸看他,语气很轻。 “你最近,总在避开我。” 他站在半步之外,勉强笑了一下,说“没有,手滑了。” 她看着他,没有反驳,只是把改好的画像放在石桌上用砚台压住。 他慌忙之间只能又找出那借口,“我去倒茶”,转身走进厨房。 楚晏清把茶壶从灶台上提起来,没有倒茶,又搁回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方才碰到她手指的那只右手。 以前她碰到他不会缩的。 递碗,接笔,擦肩而过,都是家人之间最寻常的事。 可现在他退了,她碰一下他的手他就退了。 他会退,只是心里有鬼。 他把手按在灶台上。 从前对她好是家人本分,坦荡磊落。 现在的上心、惦记,全是私心,全是僭越。 他对自己说,不可以。 所以,他在躲她的触碰,他在用最笨拙的克制压住刚萌芽的东西。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等荷尔蒙褪了就没事了。 瑞丰祥的案子越查越密,卿月夜夜穿梭在京城暗巷。 她在瑞丰祥东郊仓库外蹲了好几夜,摸清了换岗的时辰、进出的车辆、仓库后门那条窄巷的路线。 她把这些一条一条记下来,回来说给楚晏清听。 他在石桌上铺开地图,把她标的点一个一个圈出来。 她的手指沿着仓库后门往东划了一道线,他顺着那道线划下去,手指碰到她的指尖。 他缩了一下,然后继续划完,手指没有再退。 她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 直到卿月离开,楚晏清才把纸团扔进废纸篓,看着它在灶膛里烧成灰。 他起初以为,只是隔了数月未见,一时心绪不稳。 直到那个落日傍晚,她推开院门回来,满身风尘,脊背孤挺,安静立在余晖里。 他守了十年的、名为家人的底线,悄无声息塌了。 心底生出一种不该有的贪恋,细密绵长,压都压不住。 他开始怕触碰。 怕指尖相触时失控的心跳,怕轰然作响的心声被她听见,怕自己眼底藏不住的私心,玷污了十年干净的相伴。 可他什么都不敢露。 他是废脉之人,终身修行无望。 是困死京城的质子,无自由,无前程,无依无靠。 他唯一拥有的,就是这十年和她相依为命的安稳。 他不敢乱,更不敢毁。 只能一点点躲,一寸寸退,用最笨拙的克制,压住刚刚萌芽的心动。 只盼着这份荒唐的杂念,能尽早褪去。 自从察觉到后,楚晏清彻底不敢早睡。 每夜等卿月熄灯安歇,他屋内灯火必亮至深夜。 她半夜练功结束,经过他窗口,窗户纸上映着他的影子。 低着头,手里握着笔,写几个字停下来想一想,再写几个字。 屋里传来揉纸的声音,纸被丢进废纸篓,又铺开一张新的。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很轻,他知道她醒了,她也知道他在写东西。 两个人隔着一道窗纸,各自沉默。 第二日,他早早出门。 卿月进到书房,从废纸篓最深处,捡起一枚揉得紧实僵硬的纸团。 缓缓展开。 满纸密密麻麻,全是她的名字。 工整的、潦草的、下笔过重戳破纸页的、写到一半无力停笔的。 晚上卿月回来,楚宴清旁边的石桌上放着一碟剥得干干净净的核桃仁。 卿月捏起一颗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说“硬壳划手,不必特意剥。” 楚晏清下意识藏起大拇指上新贴的布条,说“我怎么可能动手,这是外头买的现成的。” 卿月抬眸看他,和之前每次一样无情的拆除道,“附近没有干果铺。” 谎言轻轻碎裂。 楚晏清站在原地,耳尖通红,喉间干涩失语。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低头就是一堆胡言乱语,“好吧,我承认我是今天又去乱逛了,去了城北那边,但你放心我是顺手买的。” 她看着他,把核桃仁一块一块吃完,说道,“很好吃。” 楚晏清抬眼就看到卿月眼里的笑意,即使再不愿意承认,那颗猛地跳动仿佛要飞出来的心,也在承认一个事实,他喜欢她。 毫无退路,无可救药。 十年相依为命,全在四十三天的分别和这三个月里变了质。 可他拿什么去喜欢? 废脉,囚徒,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一辈子。 他唯一能给的是每天早上一碗汤药,深夜偷偷剥的核桃仁。 这些微不足道的好,廉价又可笑。 她应该站在任何一个她想站的地方。 不应该站在这个破院子里,陪着他这个废物一辈子吃苦受罪。 他笑了笑,“都是廉价的小玩意,过过嘴瘾就好,别常吃。” 起身,狼狈离开时,他对自己说:别妄想,别贪心,别拖累她。 直到大理寺的消息到了。 沈知文那个同窗方主簿在吏部旧档里翻了大半个月,查到郑东家在接手瑞丰祥之前曾在江南织造局做过十年账房先生,和已故的吴思远有过直接往来。 这条线牵出来之后,整个拼图逐渐完整,裴衍之的学生藏在瑞丰祥五十年,郑东家是他选中接盘的人。 但方主簿还查到一件事:郑东家在江南织造局任职期间,履历上有一个担保人的名字被涂黑了。 卿月说,“我在苏州查旧档时见过那份担保书,担保人的名字没有涂黑。” 她把名字说了出来。 楚晏清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 树干上那道被虫蛀出的凹痕比上个月又深了些。 他用指尖抠了抠,抠下一小块干树皮,说这人还活着。 担保书上的名字和郑东家的履历对得上,只要拿到苏州那份正本,就能撬开郑东家的嘴。 担保书在苏州织造局的旧档库里。 织造局被查了一轮正在警惕,旧档管控极严,必须本人亲往调取。 “我去苏州一趟,往返半个月。” 楚晏清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把扇子从袖子里抽出来展开,合上,又展开。 然后说那你去吧。 说完站起,背对着她。 过了好久,他才问去多久,她说半个月。 他说苏州最近在下雨。 她说她会带蓑衣。 他点了点头,说嗯。 没有说早去早回。 上一次她去江南,他写了十一封信。 每封信末尾都写那四个字。 他在那些信里把能说的都说了。 他没说的是,他到底有多么想她。 那时候他能笑着说是因为心里坦荡。 现在他连这四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上次的惦念干净纯粹,现在的惦念多了贪心。 他怕她走,又怕自己这种怕被她发现。 临行前夜,月色洒满长廊。 卿月静坐廊下收拾包袱,楚晏清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双新靴子。 羊皮面,千层底,针脚密密实实。 他说旧靴磨薄打滑,换一双。 她接过来翻过靴底看了看,针脚整齐,不像是铺子里买的。 她蹲下来换靴子,旧靴子穿多年已经硬化卡脚,试了两次未能脱下。 他蹲下来,伸手握住靴跟。 她的手卡在靴筒上,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 晚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落了一片,落在他的肩膀上。 这三个月来他第一次没有本能躲闪,手指握在靴跟上,她的手还卡在靴筒边,两人的手指之间隔了半寸。 他开口,声音很轻。 “上次你走,我写了十一封信。”他停了一下。“这次,别让我写那么多。” 他松开手,站起来,退后一步。 旧靴子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说,“明天我不送你了。” 转身走进屋里,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卿月把新靴子穿好,站起来踩了踩,大小刚好。 他什么时候量的她的脚,她不知道。 她望向那道门缝,声音轻柔、缓慢,“楚晏清,你到底在怕什么。” 第12章 侍女12 楚晏清站在屋里,手还按在门板上。 门外传来她穿好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踩了几下,然后停了。 她在等他回答。 他靠在门板上,手指攥紧又松开。 他在怕什么? 怕十年纯粹相伴毁于一旦。 怕自己残缺困顿之身配不上她半分坦荡。 怕捅破心事之后她尴尬、她疏离、她退避。 最怕的,是怕自己一无所有,偏偏深爱入骨。 怕这辈子只能困在原地,永远配不上他唯一想要守护的人。 他不敢应答。 不敢推门。 不敢让她看见自己一败涂地的狼狈。 他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转身靠在墙上,把所有酸涩咽回喉咙里。 门外传来她的脚步声,很轻,往她自己的屋子去了。 一夜无眠。 次日破晓,晨雾漫过院墙。 卿月背起包袱,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屋门。 这三个月的楚宴清的表现,她全都看在眼里。 她不着急,也不想催促,只是安静站在原地,等他跨过心底那道坎,等他敢直面自己的心意。 她转身,和以往一样从容,走出院门。 屋内窗后,楚晏清隔着窗纸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袖中手指反复攥紧、松开,骨节泛白。 他很想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的冲出去,可之后呢? 一个连活着都要靠演戏的质子,有什么资格耽误佳人一生。 卿月去苏州的这半个月,质子府的小院一下子空得冷清。 以前整整三个月,楚晏清天天绷着神经,刻意避开她的触碰、错开她的目光,逼着自己保持距离。 那点克制虽然难熬,但至少人在眼前,他还能一解相思之苦。 可卿月一走,所有紧绷的克制瞬间落空。 空荡荡的院子里,没有需要他躲闪的人,却再也压不住心底攒了三个月的情绪。 思念不受控制地往外冒,密密麻麻,堵得人心里发闷。 他每天依旧照常过日子,到了时辰,还是会下意识生火熬药,熬到温度刚好,才突然反应过来,院里已经没人需要这碗药了。 汤药一次次放凉,他一次次默默倒掉。 旁人看他还是那副风流不羁的样子,看不出半点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半个月他过得浑浑噩噩,日夜都不安稳。 楚晏清一次次把揉烂的信纸丢进灶里,看着火光把纸团烧成灰烬。 他心里无比清楚,自己这次和从前完全不一样。 上次卿月去江南,他心里干干净净,只是单纯担心亲人安危,提笔就能写下满满当当的信,句句坦荡坦然。 可现在他不敢。 他经脉残缺、终身不能修行,一辈子被困在这座四方院子里,没自由、没前程、什么都给不了她。 他配不上的。 这三个月藏在心底的喜欢,是他自己都觉得难堪的私心。 半个月里,他无数次想写信,想问问她路上顺不顺利、苏州天气好不好、有没有累着、什么时候回来。 可每一次提笔,又全部揉掉。 他怕字里行间藏不住自己的心思,怕她一眼看出来,他早已不是单纯把她当亲人。 他更怕捅破之后,十年相依为命的安稳彻底毁掉,两人再也回不到从前自然相处的样子。 反反复复写、反反复复撕,最后他只敢留下短短两行字,多一句都不敢写。 卑微,克制,又无可奈何。 半个月转瞬而过。 午后天气晴朗,风刮得树叶沙沙作响。 熟悉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是他记了整整十年的声音。 正在分拣药材的楚晏清,指尖瞬间僵住。 心跳猛地乱了节拍,压了半个月的想念和狂喜,一下子冲到心口。 她回来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快步冲出去,脚步仓促,藏不住心底的急切。 院门推开,卿月站在阳光下,身上带了点路途风尘,却依旧身姿挺拔、神色平静,一路奔波,看不出半点疲惫。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楚晏清眼底的欣喜根本来不及藏干净。 但仅仅一瞬,他就强行压了下去。 狂喜、想念、半个月的煎熬,全部硬生生堵回心里。 他不敢多看她,不敢流露半分私人情绪,生怕自己眼底的情绪太满,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短暂的沉默后,他刻意让语气听起来平淡又公事公办,只问了两句最正经的正事。 “苏州的档案都取齐了?所有线索都对上了吗?” 卿月轻轻点头:“都核对好了,证据完整,吴思远的罪证全部落实。” 得到答案,楚晏清一秒都不敢多留。 再多待一会儿,他辛苦稳住的平静就要崩。 他不敢问她累不累、路上苦不苦、这半个月好不好。 所有想问的关心,全部不敢出口。 只能匆匆收尾,语气生硬又仓促。 “你一路辛苦,先回去休息吧,卷宗我们改天再核对。” 话音落下,他立刻侧身躲开她的视线,脚步飞快地转身离开,背影僵硬仓促,像是在逃。 院里瞬间安静下来。 卿月站在原地,轻轻看着他逃离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经过这么多年的相处,她又怎么不懂他呢? 懂他的挣扎,懂他的自卑,懂他明明想念到极致,却偏偏逼着自己疏远、逼着自己冷淡。 他活得太痛苦。 心里装着不能说的喜欢,身边相处要克制,分开之后要煎熬,时时刻刻都在自我否定,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她从来没想过要逼他。 她清楚,如果把这层窗户纸捅破,难堪的是他,痛苦的也是他。 到时候两人相处尴尬,十年安稳的情谊彻底变味,得不偿失。 既然他这么怕、这么累、这么不敢往前,那她就不逼。 一切照旧,就是最好的。 卿月收回目光,提着包袱走进书房。 书房是两人最私密的地方,她熟练走到最里面的书架,推开隐蔽的暗格。 格子里静静放着一封薄薄的信。 没有信封,没有署名,只是一张折得整齐的白纸。 和从前那一封封密密麻麻的长信比起来,这封信短得过分,寥寥几句,少得可怜。 卿月慢慢展开。 字迹清瘦,隐隐带着一点刻意稳住的颤抖,看得出来写的时候心绪很不平静,却拼命在克制。 【苏州时常下雨,记得保重身体。 院里一切如常,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没有直白的“我想你”,没有煎熬的倾诉。 可字字都是想念。 他不敢说思念,不敢说煎熬,不敢说自己这半个月日日心不在焉、夜夜难眠。 只能借着天气叮嘱她,借着庭院近况,悄悄告诉她,他一直在等。 短短两句话,藏满了他不敢见光的心思。 卿月指尖轻轻拂过纸面,一时间百感交集。 她默默折好信纸,放回暗格,妥善收好这份只有她知道的秘密。 既然坦白会让他痛苦,那她就装作一无所知。 往后日子照旧,晨起练剑、日暮熬药、朝夕相伴。 他想藏,她就帮他藏一辈子。 不戳破心意,也不必轰轰烈烈,只求两人依旧安稳相伴,岁岁如常。 自卿月从苏州返程那天起,二人默契地把所有暗流心事全部压下。 每日天光刚亮,她照例便在院中练剑, 剑光起落利落,楚晏清准时守在灶台熬药,火候把控依旧稳妥,一碗温热汤药静静搁在石桌等候。 相处之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递物、相处时不会刻意躲闪对视,也不会生出多余亲近的举动,表面看去,和往年相处的模样分毫不差。 只是,她一眼就透他是强行撑出这份平和,却从不戳破。 她绝口不提书房暗格里那封寥寥数语的信纸,也不追问他独处时藏不住的低落。 只要他想要这份若无其事的日常,她便顺着他的心思配合度日。 前后耗时一月有余,吴思远一党所有牵连势力尽数清除,常年潜伏在质子府周边、伺机暗算楚晏清的暗线也被连根拔除。 卿月核对完最后一卷归档文书,心头悬了许久的石头彻底落地。 朝堂再无人借他质子的身份布局加害,短时间内,他的性命再无暗藏凶险。 自卿月从苏州归来后,小院的日子仿佛彻底回归了从前。 小院风平浪静,晨昏温柔往复。 楚晏清日日守在她身侧,看着眼前安稳平静的光景,心底稍稍安定。 哪怕爱意隐忍入骨,哪怕日夜自我拉扯、自我厌弃,他也知足。 他配不上她。 能以亲人、知己的身份,岁岁相守,护她安稳,已是他身处泥沼之中,能奢望的最好结局。 他本以为,风波既定,往后余生,便皆是这般无波无澜的寻常岁月。 可帝王之心,从来深不可测,从不会给他安稳度日的机会。 这些年他看似闲散无为、安居小院,实则暗中筹谋、步步自保,不动声色间瓦解数次危机,悄无声息助力扫清朝堂暗线。 一切做得隐秘无声,无人报备,无人宣扬,却尽数落在了皇帝眼底。 皇帝心知此人深藏城府、心思缜密,绝非表面那般温顺无用。 质子暗藏锋芒,若是不能为己所用,便是最大隐患。 最好的制衡,便是捆绑。 结案第三日,晴空万里,小院静谧无声。 巷口骤然传来整齐肃穆的马蹄声,打破长久安宁,传旨太监高亢威严的声音穿透院墙,猝不及防砸落进来。 “圣旨到——!” 卿月收剑的动作骤然一顿,抬眸望向院口,眼底掠过一抹错愕。 楚晏清手中整理卷宗的指尖瞬间僵死,心口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预感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传旨宫人列队入院,明黄卷轴缓缓展开,鎏金字迹刺眼夺目,庄严的宣读声沉沉响起,不带半分多余言辞,直白、决绝,定夺一生。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特赐安乐公主,婚配楚晏清。择吉日完婚。 钦此。” 短短一句话,无褒奖,无体恤。 只有赤裸裸的捆绑,不容抗拒的宿命,帝王精准的制衡算计。 一语落地,全院死寂。 风声骤停,叶落无声,整座小院的温柔寻常,被这道轻飘飘的圣旨,彻底碾得粉碎。 楚晏清浑身僵硬伫立,浑身血液近乎冻结。 他从未想过,自己拼尽全力藏住心意、守住分寸、只求静静陪在她身边的卑微奢望,会被一道圣旨彻底撕碎。 赐婚公主。 一纸婚约,君臣绑定,宗室捆绑。 往后他是当朝驸马,身系皇室,再无半分自由。 更再也没有资格,守在卿月身边,维持这最后一寸寻常相守的余地。 心底翻涌着滔天的不愿、不甘、绝望与酸涩,无数情绪绞碎五脏六腑,自卑与无力铺天盖地将他淹没。 他不愿。 万般不愿。 可他是质子,无根无依、身如浮萍,半生受制于人,从来没有选择的资格。 皇权在上,天命难违,容不得半分忤逆。 漫长的死寂里,楚晏清肩背微微颤抖,眼底所有隐忍、所有深情、所有残存的侥幸,寸寸崩塌、寸寸熄灭。 最终,他只能压下心底翻涌的滔天苦痛,耗尽全身力气,微微屈膝。 身姿笔直,却又万般沉重,一点点艰难跪下。 嗓音干涩沙哑,轻得近乎无声,带着碎入骨髓的疲惫与无可奈何。 “臣……领旨。 谢恩。” 这一刻,卿月的目光缓缓落在楚晏清身上。 其实,她心里一早就有了预感。 楚宴清这些年做了这么多事,怎么可能瞒得住所有人呢! 只是,看着楚宴清跪在地上,肩头藏着压抑不住的轻颤,硬生生绷着身子维持体面,头颅低伏,礼数周全。 卿月垂在身侧的指尖悄悄收紧,面上依旧平静淡漠,心中却漫开一层凉意。 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晨起温药的日常,再也不会有小院独处的静谧,再也不会有藏于字里行间、不敢言说的惦念。 那些小心翼翼藏在日常里的温柔与心动,那些两个人默默维系的留白与分寸,到此为止,彻底作废。 卿月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 没有所谓的怨恨,也没有愤懑,只剩绵长缠绕的酸涩层层堵在心口,空落落的,寻不到半点暖意。 她从前一心只求保住他的性命平安,如今到头来还是只剩一个简单念头,只求他往后岁岁安稳,无灾无难。 纵使往后他的人生绑定皇室婚契,朝夕相伴的人换成旁人,余生漫长岁月,再也和她这个不起眼的侍女毫无干系。 她也希望他活着,好好活着。 第13章 侍女13 传旨队伍彻底走远,喧嚣散尽,小院落回死寂。 风过槐叶,无声落地。 卿月立在原地,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这数月以来楚晏清所有反常,她全部看在眼里。 她清楚,他对她,从来不止主仆、不止亲情。 是隐忍入骨、不敢宣之于口的深爱。 可她没有心动。 自记事起,她的世界就没有儿女情长。 她没有过往记忆,没有七情缠绵,楚晏清是她贫瘠人生里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归处、唯一的家人。 她依赖他、敬他、护他、此生认定他。 若他某日忍不住袒露心意,开口挽留,她会点头应允,会一辈子留在他身边,不会走、不会离。 不是因为爱。 只是因为她不能失去他。 他是她这世间唯一的牵绊,唯一的根。 她可以给陪伴、给守护、给余生所有朝夕,唯独给不了他想要的情意。 她太清楚这一点。 也正因看得太清楚,她始终沉默、始终如常、始终不点破。 她不忍戳穿他的卑微,不忍碾碎他偷偷藏起的念想,更不忍心告诉他残酷的真相。 他拼命压抑、甘愿自苦的深情,在她这里,从来不是双向。 大梁气脉定命,皇权锁人。 她看着这道圣旨落定结局。 帝王算计精准,知晓楚晏清藏拙深沉、智计暗藏,不能杀、不能放,便以婚困之。 安乐公主与他同是残脉废身,看似匹配,实则是皇室最稳妥的囚笼,将他余生牢牢捆缚、永世监控。 世事如此,人力难逆。 而此刻天降赐婚,一切尘埃落定。 看着这既定的宿命,卿月心底甚至生出一丝极淡、近乎无形的释然。 这样也好。 这场突如其来的皇室婚约,以最霸道、最决绝的方式,终结了他长达数年的隐忍内耗。 再也不用躲闪回避,再也不用自我否定,再也不用怀揣滚烫心事、日日克制煎熬,再也不用怕一时贪心打破现状、怕得到一份将就的陪伴。 一道圣旨,强行斩断了所有逾矩的心思,堵死了所有藏私的可能。 往后他身属皇室,婚配公主,有了既定的人生轨迹。 他终于可以不必再挣扎、不必再两难、不必再抱着卑微的念想自我折磨。 于她而言,生活不会有任何改变。 没有情爱落空的遗憾,没有别离的苦痛,没有命运不公的怨怼。 他依旧是她的家人,她依旧安分守礼、静待朝夕。 只是那层缠绕在他心底、困住他数年的情丝拉扯,被皇权一刀斩断,再无牵绊。 她冷眼旁观他的人生起落,平静接纳所有世事变迁。 外人看是良缘桎梏,她看,是解他执念的解脱。 仅此而已。 院中彻底无人,四下空寂。 楚晏清缓缓直起僵硬的脊背,瞬间卸下了所有对外伪装的温顺恭良。 十年蛰伏,十年演戏,此刻终于撑不住半分体面。 肩背沉沉垮下,满身酸涩与荒芜翻涌而出,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为什么一辈子不敢说、不敢争、不敢表白。 不是完全因为自卑残缺、身世卑微。 是因为他太了解卿月。 朝夕相伴十年,他比任何人都懂她的性子。 她太冷、太静、太寡情。 她通透、清醒、洞察一切,包括他藏得死死的爱意。 她全都知道。 可她从来无动于衷。 他也清楚,倘若他一时冲动,赌上一切剖白心意,她或许不会拒绝。 她会答应。 不是动心,不是欢喜,不是情投意合。 仅仅是因为,他是她唯一的家人,唯一的依赖。 她怕失去他、怕打破现状、怕孑然一身。 她会将就给他圆满,用亲情代偿他的深情。 这才是他十年来最不敢触碰的真相,也是他所有压抑、自卑、克制的根源。 他宁死,也不要她的将就。 不要她带着一片空白的心,为了报恩、为了羁绊,勉强陪在他身边。 他宁愿自己生生忍着、夜夜煎熬、独自焚烧思念,宁愿一辈子做她的亲人、她的依靠、她的故人,也不要一份不对等、不双向的情意。 他三条残脉,天生废躯,命如浮萍,半生受制。 他配不上她,更不配让她委屈半分。 可如今,连他卑微退让、独自成全的资格,都被一纸圣旨彻底剥夺。 安乐公主,大梁皇室有名的废脉帝女。 大梁以养气定尊卑,七脉血脉垄断天下机缘,皇室代代天资鼎盛,唯独安乐公主天生双脉残缺,终生无法入门修气。 她无智无谋、无志无争、闲散贪玩、毫无城府,是皇室摆着好看的废摆设,是朝堂人人心知肚明的无用之人。 帝王选她与自己婚配,从不是恩赐。 是两个废物相配,绝后患、锁余生、堵死他一切翻盘与私念的最狠制衡。 从此,他是大梁驸马,身系宗室,一言一行皆在眼底,再无半分隐秘,再无半点私余。 他再也不能悄悄盼着朝夕、藏着思念、忍着心动。 再也不能自欺欺人,守着那点“可以一辈子陪在她身边”的卑微奢望。 十年隐忍,一场空欢。 他最深的执念,最小心护住的秘密,最后被皇权轻飘飘一句话,彻底斩断、彻底封死。 楚晏清立在空荡荡的小院里,眼底一片死寂。 他这一生。 不能修,不能争,不能爱,不能求。 现在连默默守护一个人的资格,都被所谓的天命彻底没收。 小院风凉,落针可闻。 卿月看着僵立在风里、浑身死寂的楚晏清,缓步上前。 她没有多余感慨,没有旧事重提,只是走到他身侧,静静站定。 从前她始终被动沉默,今日却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异常温和,“公子,不用这样。” 她望着他紧绷到极致的背影,语气轻缓却笃定:“不过是一纸婚事而已。” “你不用为难,不用自责,更不用觉得,往后我们就要生分、要避嫌。” 旁人都道他一朝赐婚,身价不同,唯有她看得最明白,这只是又一道困住他的枷锁而已。 他这辈子一直在被迫接受,被迫隐忍,被迫退让,从来没有一次顺过自己的心意。 卿月微微放软了语调,是她从未有过的轻声哄劝。 “你娶你的妻,过你的日子。” “我在这里,和从前一模一样。” “不用怕变了,也不用怕散了。” 她往前半步,轻轻挨着他的肩侧站着,没有触碰,没有逾矩,只是无声陪他扛住这一刻的崩塌。 “旁人看的是身份高低。” “我看的,从来只有你。” “十年怎么过,以后就怎么过。” “没有什么需要你割舍,也没有什么需要你避退。你不用逼自己断念,更不用逼自己疏远我。” 她语气平平,却格外安稳,是独属于她的、最干净的笃定。 “你只是多了一份身不由己的责任,从来没有少过我分毫。” 楚晏清浑身一震。 积压到极致的酸涩,被这几句简简单单的话,瞬间戳得溃不成军。 他僵直站在原地,喉结狠狠滚动,眼底骤然酸胀发红。 他方才几乎要被逼疯。 疯自己十年隐忍成空,疯自己连偷偷念着她的资格都被剥夺,疯往后身份有别、婚嫁在身,必须远远避开、彻底疏离。 他最怕的,就是从此和她生分,再也回不到小院朝夕。 可她一句话,就抚平了他所有惶惶不安。 她不懂情爱,不知他蚀骨相思。 可她最懂他的不安,最懂他的怕。 她不会爱他,却愿意为他守住十年不变的陪伴,愿意让他不必活在自我割裂、自我逼迫里。 不用断念,不用疏远,不用愧疚,不用刻意避嫌。 他可以做皇室驸马,可以身缚枷锁,可以身不由己。 唯独和她的这份岁月,不变。 楚晏清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口又酸又热,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熬了那么久的自卑、克制、不敢奢求,最后抚平他所有绝望的,从来不是他求而不得的情爱。 是她这份干干净净、无关风月、从一而终的笃定陪伴。 他哑了嗓子,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微颤,极低的应了一句: “好。” “我知道了。” 风扫过槐枝,落花轻轻落满两人肩头。 楚晏清垂着眼,肩背绷得发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恳求,轻得像随时会碎在风里。 “卿月……能不能让我抱一下,就一下。” 他自知逾矩,自知不合身份、不合往后的礼教规矩,可他实在撑不住了。 这是他隐忍十年唯一的贪念,也是他心知肚明、这辈子最后一次坦荡靠近她的机会。 卿月没有犹豫,轻轻颔首。 “嗯。” 得到应允,楚晏清才缓缓抬臂,克制又珍重地拥住她。 力道极轻,近乎虚拢,不敢半分放肆。 十多年朝夕,岁岁克制,这是他们第一次、也怕是此生唯一一次拥抱。 他将脸微微偏开,隐忍到极致,没有半点失态的动静。 可下一瞬,一滴滚烫的热泪无声坠落,精准砸落在卿月细腻微凉的颈间,温度灼人。 卿月身形微顿。 她清晰感觉到了那滴泪,瞬间明白他所有难言的崩溃与无望。 她不懂情爱,不会心动,却知晓他此刻的苦。 她没有多余言语,只是抬起手,在他后背一下、两下,轻轻拍了拍。 动作生疏、清淡,没有半分暧昧,只是纯粹安抚家人的温柔。 楚晏清僵在她肩头,所有翻涌的情绪被这两下极轻的安抚彻底击溃。 他死死压住喉头的哽咽,分毫不敢外露,只静静贪恋这转瞬即逝的温存。 片刻后,他敛尽所有脆弱,缓缓松开手臂,后退分开。 方才眼底翻涌的所有崩溃、酸涩与绝望,被他瞬间彻底压敛干净,半点痕迹不留。 他抬手随意拢了拢微乱的衣摆,眉眼间那点极致的脆弱骤然褪去,又换回了京城人人熟悉的、漫不经心的散漫模样。 熟悉的笑意重新挂在唇角,松弛又轻佻,仿佛方才那场失态的拥抱、那滴隐忍的眼泪,从未存在过。 他语气轻快,带着往日混迹风月场的戏谑调笑,若无其事地开口,像在聊一件无关痛痒的闲事。 “安乐公主啊。” 他微微抬眸,望向空荡荡的院外,笑得吊儿郎当,语气轻浮随意。 “皇家金枝玉叶,生得定然不差,金尊玉贵,锦衣玉食。” “我这三条残脉的废人,这辈子没本事挣什么前程,倒是捡着大便宜了。” 他偏头轻笑,语气里满是玩世不恭的慵懒,刻意装出一副贪慕荣华、满心窃喜的浅薄模样。 “往后我可就翻身了,踏踏实实吃皇家软饭。不用争、不用拼,躺着就能做驸马,吃喝不愁、富贵无忧,多划算的买卖。” 字字句句,皆是刻意放浪。 他把自己塑造成贪图权贵、贪恋美色、毫无骨气的废物质子,用最轻浮的玩笑,盖住心底烂到极致的荒芜。 装作满心欢喜接下这门婚事,装作得了天大的恩赐,装作对未来的驸马生涯满心期待。 彻底藏起方才的脆弱,藏起十年不敢宣的深情,藏起方才那一抱的毕生遗憾。 从此,风流如故,浅薄如故,无用如故。 只是眼底深处,那片死寂的荒芜,再也填不满了。 沉默片刻,卿月依旧没有点破他的伪装,不触碰他的伤口,只用最平和的话语,给他这场被迫的婚事,递出唯一一点宽慰。 “我早前因为一次意外,偶然见过一次安乐公主。” “看着随性散漫,没什么架子,也不端帝女的气派,是个很有趣的人。” 楚晏清闻言,唇角的笑意瞬间扬得更开,眉眼弯弯,一副真捡到便宜、满心惬意的浪荡模样,笑意明艳又张扬,半点破绽不露。 他歪头轻笑,语气戏谑更甚:“哦?连你都觉得有趣?那看来我这软饭,是真的吃稳了。” 可眼底深处,那层笑意底下,悄悄压着一丝极淡的涩意与吃味。 他这辈子,唯独被她放在心上、视作家人,从来没听过她评价谁“有趣”。 她清冷寡言,对万事万物皆无波澜,极少有人能入她的眼、得她一句评价。 偏偏是他要迎娶的公主。 偏偏是旁人。 第14章 侍女14 婚期定诏紧跟着送达府中,一反皇室常态。 大梁公主大婚向来繁礼铺陈,至少半年筹备,唯独这场赐婚,只给了短短三个月,仓促潦草,像是急着将他钉死在驸马的位置上。 隔日,镇北王府的家书送入质子府。 薄薄一纸信笺,寥寥数语。 通篇皆是推脱之词,以藩地事务缠身、不可擅离为由,拒不入京观礼。 只勒令楚晏清独自面圣谢恩、应对宗室礼数、全权扛下所有婚事相关事宜,字字撇清,半分情面不留。 楚晏清捏着信纸,面上风流笑意分毫未减,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无所顾忌的模样,仿佛只看到了无关紧要的闲话。 唯有指尖微微泛白的力道,泄出了心底压着的愠怒与寒凉。 十年为质,无人问津。 危难之时从无王府援手,如今身陷被动棋局,生父非但不护,反倒顺势推卸所有责任,将他一人推在刀尖之上,任他独自周旋帝王猜忌与宗室压力。 凉薄至此,早已无半分父子情分。 也对,从小到大,向来如此。 有用时便挂个世子名头,无用时便弃如敝履,任由他在京城泥潭里自生自灭。 一旁的卿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别看楚宴清表现得再无所谓,其实对生父还是有一丝期待的。 这也是人的本能,不能怪他。 其实,道理什么的,楚宴清肯定都懂,她也不用讲那么无用的大道理。 所以,她只是缓步上前,静静站在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我也是你的家人。” 一句话,没有华丽措辞,没有刻意煽情。 却是碾碎所有疏离、所有抛弃、所有孤身漂泊的最好答案。 楚晏清脸上那副维系多年、滴水不漏的风流笑意,骤然一僵。 心口猛地一酸,密密麻麻的暖意混着酸涩席卷而来,瞬间冲垮了他层层叠叠的伪装。 他这辈子,生父弃他,宗室薄他,朝堂疑他,世人戏他。 活了两世,从来都是单打独斗,忍辱负重,步步伪装求生。 他早认定自己孑然一身,无亲无故,早已习惯无人依靠、无人偏袒。 可此刻这一句家人,轻轻落地,便填平了他半生所有颠沛寒凉。 他不敢转头,眼底瞬间涌上滚烫的湿意,却死死忍住,半点不敢外露。 方才被至亲推卸所有责任的愤怒、委屈、寒凉,尽数被这一句安稳的话温柔接住。 他依旧笑着,只是笑意再也撑不住往日的轻佻散漫,多了浓重的动容与酸涩。 千般算计、万般凉薄,皇权桎梏、至亲无情。 好在,原来他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三月光阴悄然溜走。 临近婚期,京中人人都等着看镇北世子大婚的模样,可楚晏清半点未成婚前的拘谨模样。 他依旧日日出门闲逛,混迹一众世家纨绔之间,说笑闲谈、眉眼轻佻,逢人照旧随性打趣。 只是刻意收敛了往日放浪,不再涉足风月青楼,断了所有引人诟病的花间行径。 即便收敛至此,周遭纨绔依旧时常私下打趣哄笑。 众人围在一处饮茶闲谈,目光落在闲散自如的楚晏清身上,句句戏谑调侃。 “驸马爷倒是自在,半点看不出三日后就要大婚的样子。” “寻常人婚前早已拘谨规整、闭门备礼,也就楚世子,照旧逍遥度日,半点不急。” 声声玩笑入耳,楚晏清只眉眼弯弯,笑着摆手应付,一副浑不在意、松弛无忧的模样,坦然接下所有人的打趣。 “大婚嘛!有什么好着急的,凡事都有礼部操心,我只管到时人到就行。” 听到这话,纨绔们忍不住的齐齐笑了起来,有的大胆调侃道,“世子爷和公主果真不愧是天作之合,连想法说法都是出奇的一致。” 毕竟皇宫里的安乐公主,依旧照旧吃喝玩乐、随性度日,对大婚之事漠不关心,毫无待嫁姿态。 听到这里,一旁卿月也不禁想着,两人确实挺般配的。 她和安乐公主有过一面之缘,虽然在很早的时候,但她一直觉得乐安公主和楚宴清有相似之处,两个人怕是互为知己。 但多说多错,加上楚宴清心里还是很抗拒这门婚事的,所以她一直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做什么。 她本就不懂婚嫁俗礼,也懒得费心琢磨旁人的婚事是非。 于她而言,日复一日潜心修炼、稳固修为,远比这些无谓俗事重要百倍。 她晚上就安安稳稳守在小院,白天没事的时候就默默勤修功法。 只是自从圣旨来了之后,这三个月里,宫中时常有人携礼而来。 是安乐公主特意差人送来的大批珍稀药材,品相绝佳,皆是养身固脉的上等好物。 宫人传话,是公主以未来楚晏清正妻的名义,特意赠予卿月。 卿月心底微微讶异。 她与安乐公主仅有一面之缘,素无往来,无恩无涉,本当无功不受禄,理应婉拒。 可想起那位帝女当时初遇的样子,要是她拒绝,想来怕是又得闹一场。 那一次偶遇,实则是一场意外。 彼时楚晏清被三皇子传召入宫,内侍传话苛刻,只许楚晏清独自随往,不许侍从跟随。 卿月懒得纠缠争执,便独自退至宫墙僻静的无人园林,寻了处安静石台落座,闭目沉气,专心修炼霜月谱心法。 深宫寂寥,草木幽深,四下无人往来。 练至中途,一阵细碎压抑的哭声,轻轻透过树影传了出来。 哭声很轻,带着孩童极力隐忍、却克制不住的委屈,不敢放声,只敢偷偷哽咽。 卿月收了气脉,抬眸望去。 不远处的花树底下,蜷着个身形瘦小的女孩。 锦衣华缎,绣纹尊贵,料子是民间绝无仅有得皇室规制,却被她随意揉得皱巴巴的。 年纪看着尚幼,身形单薄,孤零零蹲在树后,肩膀微微耸起,哭得安静又狼狈。 大梁皇室适龄帝女虽多,这般年纪、这般衣着、独自躲在深宫落泪、不敢让人看见。 卿月一眼便猜出,这是安乐公主。 她静静看着,心底却明白。 世人皆笑安乐双脉残缺,是皇室唯一废人,资质庸碌,不堪帝女身份。 和三条残脉、自幼被耻笑废物、步步隐忍求生的楚晏清,何其相似。 一样生在最尊贵的位置,一样身负残缺脉根,一样被世人暗自鄙夷、视作瑕疵摆设,一样只能装作无心无争、肆意顽劣,藏住心底所有委屈。 卿月心底悄然生出几分共情与同情。 但她深知,这般被命运桎梏、被旁人轻视长大的人,自尊心远比常人更重。 最忌旁人怜悯、同情、居高临下的温柔。 她没有走近,没有低头俯瞰,眼底无半分怜惜柔软,神色清淡如常,只是立在不远处,声音平稳清晰,缓缓传过去。 “不必因他人眼光自轻。” “脉数定不了人,别人看轻你可以,别自己轻视自己。” 话语干净利落,无安慰,无温柔哄劝,无多余赘述。 只是一句坦荡公正的提点。 说完,她便收回目光,神色淡然伫立一旁,不再打扰。 彼时的安乐公主愣在原地,忘了哭泣,怔怔抬头望向这位陌生的黑衣侍女。 那人眼神端正、坦荡、不卑不亢,没有宫人惯有的谄媚,也没有世人藏不住的鄙夷,更没有同情施舍的多余温度。 是平生第一次,有人不对她的废脉唏嘘,不对她的无能惋惜,只告诉她,不必自轻。 这短暂的一面,她记了很多年。 安乐公主蜷在软榻上,想起那年宫苑旧事,白嫩的脸颊瞬间烧得发烫,羞得抬手捂住半张脸。 那年她年纪小,被宗室子弟当众嘲讽废脉无用、辱没帝女身份,憋了一肚子委屈躲在花树后。 不知为何在听见那一句端正提点后,明明道理她听懂了,心里却依旧委屈得不行。 她当时不知道是太小了,还是觉得那看不见脸的人身上很清冷,不像人一样,所以当时她半点没有收敛。 反倒得寸进尺,当着那人的面放声大哭,蹬着裙摆闹脾气,一副撒泼装可怜的模样。 泪眼朦胧拽着对方的衣角,死死不肯松手,执拗地耍赖,非要对方抱一抱才肯罢休,不抱就哭得更凶,极尽幼稚难缠。 因为带着面具,她看不见那人的具体样貌,只是,那一双眼睛很好看。 彼时光影暗沉,对方静静立在树影里,气息清冷孤绝,周身生人勿近。 可就是这样一个淡漠疏离的人,最后还是依了她,给了一个格外克制、算不上温柔的怀抱。 动作僵硬生疏,没有轻拍哄慰,没有软语安抚,只是稳稳圈住她一瞬,却硬生生接住了她所有无处宣泄的委屈。 这么多年,宫里温柔讨好的人数不胜数,唯独这抹清冷身影、克制的怀抱、不怜悯不迁就的态度,深深刻在她心底,从来忘不掉。 方才宫人回禀,那人再次收下了她送去的所有药材。 安乐公主立刻松开手,眉眼弯弯,笑得直白又雀跃,眼底满是纯粹的欢喜。 她从来不在意婚事对象是谁。 大梁公主生来就是朝堂筹码,任人摆布,无从选择。 而她是双脉残缺的废人,是皇室最拿不出手、价值最低的一枚棋子,早已认命随波逐流。 本以为圣旨赐婚,只会是随意指派的冰冷权贵、功利朝臣,一辈子困在相敬如冰的虚伪婚姻里。 可得知婚配之人是楚晏清时,她没有半分怨恨抵触,反倒悄悄松了口气。 世人皆嘲楚晏清残脉无用、空有皮囊,可她莫名觉得他们是同类。 嫁给他,远比嫁给那些眼高于顶、虚伪势利的权贵,要好上太多太多。 而且,最开心的事,她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看着那人了。 楚晏清回府已有好一会了。 这些日子,安乐公主的赏赐与药材源源不断送入质子府,卿月次次坦然收下。 旁人看着只当是未来主母体恤府中之人,唯独楚晏清心里,悄悄攒了满肚子说不出口的别扭。 他面上从无半分异样,无人知晓,他每每瞥见那些精致药材、宫中好物,都会难受。 他知道卿月的性格,断然是不会收下陌生人的东西。 可卿月却收了,不止一次。 难道,在卿月心里,仅有一面之缘的安乐窝,也是特殊的嘛? 这个念头盘旋在心底数日,他死死忍着、压着,从不敢问出口。 他怕显得自己小气狭隘,怕暴露藏了十年的私心,更怕让卿月知道,他竟会为一桩小事,耿耿于怀、暗自介怀。 他无数次在心里自我开解。 卿月虽然看着冰冷,实际上很心善。 只是所有道理他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心口那股酸涩、憋闷的醋意,半点消散不得。 所以这次,他问出了口,只是得到的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那是他此生唯一奢求、小心翼翼贪来的一次拥抱,是他藏在心底最珍贵、最隐秘的温柔念想。 可这份独属于他的片刻温存,原来早就给过别人。 今日院中清闲无风,他倚着廊柱晒太阳,看着院中摆放的、公主新送来的礼盒,终于压不住心底攒了数日的郁结,状似漫不经心,带着惯有的戏谑笑意,随口轻轻问出了口: “看来,卿月不讨厌乐安。” 语气松散如常,听似寻常调侃,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悄然攥紧了衣料,细微的力道泄尽了他所有刻意伪装的平静。 卿月抬眸望去,一眼洞穿所有伪装。 她没有戳破他的小心思,没有调侃他的拧巴。 “她只是单纯道谢记挂,我刻意推脱,反倒显得刻意生分。” 顿了顿,她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郁色,淡淡补上一句最安稳的宽慰: “当年只是举手之劳,我会心生同情、施以善意,只是想到了你。而且,在这世上,我在乎的只有你,没有他人。” 楚晏清心头猛地一颤。 积压数日的郁结、别扭、醋意,尽数被这两句坦荡直白的话温柔化开。 心口堵着的巨石轰然落地,翻涌的酸涩尽数化作温热的动容,细细密密漫遍四肢百骸。 他依旧维持着散漫倚立的姿势,唇角的笑意不变,甚至还顺势低低笑了一声,一派云淡风轻。 可眼底深处所有晦暗拧巴尽数褪去,只剩下细碎柔软的暖意。 语气依旧轻佻如常,仿佛方才所有纠结、所有醋意、所有被治愈的动容,从未发生。 “原来如此。” 一句轻描淡写的回应,盖住了他所有汹涌又隐秘的心思。 第15章 侍女15 大婚礼成,安乐公主正式入府。 对卿月来说,日子真没什么不同。 她依旧每日天色微亮便起身练气,午后整理药草,日落便静坐调息。 府里多了一位公主,于她不过是屋檐下多了一个同住之人。 说是一个,但肯定也不止一位。 虽然安乐公主不受宠还是个废脉,但也是公主,自然一下子带了二十多个人。 但对于卿月来说,一点都没有影响。 可府里另外两个人的氛围,从合卺礼那日初见,便彻底拧在了一起。 那日礼毕,宾客散尽,院中只剩他们两人。 安乐抬眼看向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夫君,只觉他眉眼笑意浅浅,看着就风流,浑身都是装出来的漫不经心,虚伪得让人不喜。 而楚晏清垂眸看向安乐,见她一身嫁衣华贵,眼底却半点无新婚羞怯,满是随性肆意,只觉被硬塞来一个和他抢人的顽劣累赘,心底本能抵触。 二人初见,无声对视,已然相看两厌。 这份厌气,在短短几日后彻底发酵。 而导致这件事的罪魁祸首,卿月表示自己很无辜。 也就第三天还是第四天,她早上起来不想吃东西,就吃了点清粥配小菜。 安乐瞧见了,立刻让人拿了好几碟最精致的糕点,快步走到石桌旁,小心翼翼推到卿月手边,眉眼弯弯:“卿月姐姐,这些甜的咸的都有,而且补气血,你尝尝。” 卿月尚未应声,一旁倚着栏杆看书的楚晏清便淡淡抬了眼,笑意散漫,语气却带着不动声色的挤兑: “她素来喜清淡,不爱这些甜腻零嘴。公主久居深宫,倒是一点不懂旁人习性。” 一句话轻飘飘扫过,直接否了安乐的心意。 安乐瞬间蹙眉,转头瞪他:“我是特意给卿月姐姐带的,我乐意给她送,关你什么事?” “府中诸事我可管,我的人,自然我最清楚。”楚晏清合上书,唇角笑意更淡,较劲意味十足。 两人就这么当着空荡庭院,你一言我一语拌起嘴,句句针锋相对,火药味十足,字字都是暗自较劲,都看不惯对方凑到她跟前献殷勤。 可奇妙的是,只要卿月抬眸看过去,或是轻轻出声,两人便会瞬间收声。 方才还寸步不让、暗自怼呛的两个人,立刻收敛所有戾气。 一次午后落小雨,风有些凉。 安乐第一时间伸手想去替卿月拢上敞开的衣襟,动作急切又真诚。 可她手刚抬起,身侧的楚晏清已然先一步将备好的薄披风轻轻搭在卿月肩上,动作稳妥克制,分寸恰到好处。 安乐不甘示弱,转头就跑去屋内,翻出自己珍藏的暖玉手炉,快步抱出来塞到卿月手里:“下雨凉,暖着手,别冻着。” 楚晏清见状,下一刻便出声叮嘱下人,将院中石凳铺上软垫,又细心挡好窗边穿堂风,面面俱到。 两人私下吵得凶,处处针锋相对,谁也不服谁。 可唯独对着她,两人默契十足的懂事、体贴、周到。 导致她说也无法说,只能任由着事情自由发展。 楚晏清从刚开始便打心底里,抵触这位突如其来的妻子。 直到大婚,楚晏清没有一点兴奋高兴,麻木的完成了所有仪式。 红烛摇曳,新房肃穆,宫外宫人禁军层层值守,死死盯着屋内动静。 皇家大婚规矩在前,他根本无法当众分榻避嫌,只能被迫与刚拜堂的安乐同卧一张婚床。 楚晏清本存着最后几分绅士分寸,打算各占床沿半边,互不触碰、互不言语,熬完这一场奉旨联姻的虚礼即可。 他素来随性自持,不爱与人纠缠,只想安稳应付过去,继续往日清净日子。 可安乐骨子里天生倔傲好胜,半点不肯迁就旁人。 她默默在床中划开一道无形界限,脊背绷得笔直,寸土不让,分毫不肯向他这边挪动半分。 夜半更深,天寒露重,她更是毫不客气卷走大半被褥,紧紧裹在自己身上,自顾自取暖。 楚晏清半边身子暴露在夜凉里,冻得发僵发冷。 奈何,他也做不到和女人抢被子,也做不到和安乐盖同一床被子。 一整夜,两人背对而卧,全程死寂无言,彼此眼底的厌烦、抵触与看不顺眼,早已堆得满满当当。 待到夜深,屋外值守动静渐轻,屋内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僵持许久的安乐,率先打破沉默,语气直白坦荡,不带半分新婚羞怯:“你我都清楚,这场婚事是皇权制衡,做不得真。” 楚晏清眸光淡淡,唇角噙着一丝凉淡笑意,应声从容:“公主说得没错。你我本无情谊,何须做戏装恩爱。” 安乐侧过身,不看他,语气干脆利落:“往后在外,我配合你演好驸马公主的体面模样,但在内,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各不相干。” “正合我意。”楚晏清淡淡应声,态度疏离坦然,“以后互不干涉私生活,谁也不必迁就谁,谁也不用忍让谁。” 两人当夜默契达成约定,无人退让、无人妥协,各自坚守底线,清清楚楚说好,此生只做台面夫妻,私下彻底陌路相处。 第二日天刚破晓,二人依礼并肩入宫谢恩。 全程极致默契,谁都不肯演半分恩爱温存。并肩同行却刻意疏离,眼神互避、神色冷淡,无一句寒暄、无半分礼让,将相看两厌四个字写得淋漓尽致。 宫里的皆看在眼里,心知这桩婚事全然是摆设。 大殿之上,各位娘娘纷纷上前调和规劝。 一众长辈先对楚晏清说教:“驸马,公主年少娇憨、金枝玉叶,性子单纯天真。 你身为夫君,理当大度包容、多让几分,维系夫妻和睦、保全皇家颜面。” 楚晏清笑意散漫,回话却滴水不漏、疏离至极:“诸位娘娘,和睦从不是一人迁就。 我与公主奉旨成婚,强行佯装恩爱才是贻笑大方。与其作假,不如坦荡随心。” 一番话堵得众人无言可对。 众人拿捏不住随性油滑、万事不上心的楚晏清,只能转头规训安乐: “公主既已嫁人,当恪守妇德、温顺恭谨,以驸马为尊,收敛顽性,同心同德。” 安乐抬眸挺立,帝女风骨尽显,清亮回怼,半点不卑不亢:“本宫婚配不是依附他人求容身。 我行得正坐得端,无失仪无失德,本性如此,何须刻意温顺讨好? 夫妻尊卑从来不是单方规矩,格外娘娘不必多费口舌。” 满殿说教,被两人一前一后尽数挡回,无人能拿捏半分。 楚晏清旁观全程,心底短暂生出一丝改观与欣赏。 他原以为安乐只是深宫娇养、只会胡闹的废脉公主,空有身份一无是处,却没想到她骨子里这般硬气通透、不受拿捏。 那一刻他确实觉得,按着昨夜约定,两人各守名分、互不纠缠,或许能安稳度日、相安无事。 可这点微末好感,仅仅撑了半日,便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楚晏清很快看清了安乐真正的心思。 她不争夫宠、不抢府权、不问家事、不求夫妻情分,满心满眼、唯一执念,从头到尾只有卿月。 她日日黏着卿月、事事惦记卿月、处处讨好卿月,明目张胆想要挤占他十年朝夕相伴的位置,想要抢走他唯一放在心尖上的人。 这是楚晏清隐忍十年、珍视十年的执念,绝不容许任何人瓜分、争抢、僭越。 所以两人说开后,知道安乐的目标是卿月后,质子府彻底失去安宁。 两人的对立,从最初的性格不合、新婚尴尬,彻底变成带着深重醋意、横竖看对方碍眼的死对头。 争吵再也不限于卿月相关之事,日常所有鸡毛蒜皮,都能被二人无限放大,没事找事、无理挑刺,处处幼稚较劲,句句针锋相对。 私下独处时,幼稚互怼日日上演。 楚晏清闲倚廊下翻书,安乐路过便冷声找茬:“驸马终日游手好闲,懒散度日,难怪世人都说残脉之人终究不堪大用。” 楚晏清抬眼凉笑回刺:“公主也好不到哪里去。身居帝女尊位,终日无所事事,只会挑刺胡闹,除了身份尊贵,别无长处,也好意思取笑旁人?” “我这是随性洒脱,坦荡自在!”安乐气鼓鼓瞪眼。 “我看是闲得发慌,专门找人吵架。”楚晏清淡淡撇嘴,寸步不让。 院中盆栽摆放稍有偏移,安乐立刻追责:“府中杂乱无章,下人懒散懈怠,全是驸马疏于管束,无能至极。” 楚晏清慵懒抬眸,反怼利落:“我驻守此处数年,府中向来井然有序。公主刚来几日,不懂规矩便胡乱苛责,纯属没事找事。” 日常琐碎更是吵得没完没了。 安乐嫌他只喝清茶、口味寡淡:“日子过得死气沉沉,性格阴沉别扭,半点少年鲜活气都无。” 楚晏清怼她嗜甜贪腻、心性浮躁:“终日贪恋口腹之欲,心性浮躁不定,难怪遇事只会赌气胡闹,长不大。” 甚至毫无缘由,单纯看见对方,心底便泛起膈应,随口开口争执。 楚晏清嫌她走路细碎吵闹、坐下姿势不端庄; 安乐嫌他倚靠廊柱故作散漫、刻意装出清冷模样,看着格外惹人烦。 他嫌她话多聒噪,无事生非; 她嫌他阴阳怪气,处处针对。 两人独处一刻,便能掐一刻,纯属互相厌弃、互相针对,幼稚又直白,谁都不肯输半分气势。 一旦牵扯到卿月,争吵更是直接升级,醋意爆棚、寸土不让。 安乐费尽心思搜罗珍稀暖玉、极品药材,小心翼翼送给卿月,转头就被楚晏清轻飘飘一句“质地普通、药性寻常,不如我亲手筛选的稳妥”全盘否定。 安乐当场炸毛:“我挑了整整一下午!件件都是上品!你就是嫉妒我对卿月姐姐好,故意挑刺打压我!” 楚晏清眉眼微挑,醋意藏在散漫笑意里,语气却极其较真:“我陪她十年,熟知她体质习性,比你这刚来几日、凭着一腔热情瞎忙活的人靠谱百倍。 要我说,公主别自作多情,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了,简直是浪费时间。” 卿月晨起练剑疲累,而安乐早早备好甜润蜜水,贴心等候。 楚晏清走来直接拦过,淡淡否决:“她练气过后需清淡调息,甜水腻喉堵气,你只会乱贴心,帮倒忙。” 安乐气得跺脚:“你事事都要管!卿月姐姐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凭什么只准你对她好,不准我惦记她?” “就凭我在卿月心里的地位无人可替。”楚晏清语气平静,却带着绝对的占有感。“别以为这几天的讨好,能改变什么,别做梦了!” “我偏不信!”安乐寸步不让,“既然这样,我以后就日日陪着卿月姐姐,我相信凭着我,早晚会超越你!到时,卿月姐姐心里我肯定会比你重要。” 两人私下吵得面红耳赤、戾气冲天,句句都是吃醋、句句都是争抢,幼稚又执拗,谁都不肯退让半步。 可只要卿月身影出现,两人瞬间一秒变脸。 前一秒还唇枪舌剑、互不相容、火药味十足,下一秒立刻尽数收敛锋芒、压下戾气、褪去赌气,变得温顺、懂事、体贴、周全。 楚晏清收起所有凉薄与针对,眉眼温润,轻声问询卿月练功是否劳累,细心替她拂去肩头落尘、备好温养汤药,温柔妥帖至极。 安乐褪去所有骄纵蛮横,乖巧安静立在一旁,软声细语说话,细心奉上暖物药材,满眼柔软乖巧。 两人还会刻意上演和睦假象,互相礼让、体面相待,争相讨好卿月,一个比一个细心,一个比一个温柔。 待卿月转身离开,方才维持的平和顷刻破碎。 楚晏清看着安乐转身时依旧不肯服软的侧脸,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酸涩。 他清楚只要安乐一心黏着卿月,卿月那么心善,迟早有一天也会让安乐得逞。 可他不愿意,也绝不允许,所以注定这府里以后永无宁日,往后这样无休无止的较劲、争执,只会日复一日,没有尽头。 可他不怕,胜利的只会是他。 第16章 侍女16 两月时日悄然走过,质子府私下水火不容、人前刻意和睦的微妙平衡,终于在这日午后彻底碎裂。 京中一众世家纨绔相约城郊临水茶肆小聚,只是闲散喝茶、闲谈八卦、彼此攀比嬉闹,无官面应酬、无正事纠葛,往返不过一个时辰。 楚晏清为了人设,自然要去。 他从来不惧这群人,嘴皮挑衅、闲话打趣、阴阳怪气,他应付多年,早已游刃有余,压根无需旁人护着,更不会被这群纨绔为难困住。 本和之前好几次一样,独自赴约,可心底却不愿意。 之前安乐没有来的时候,每次卿月都会陪在他身边保护他。 可安乐来了之后,他有好几次出门,安乐都让她的侍卫陪着他一块出门,然后她把卿月留在府里。 他清楚只要自己踏出府门,安乐必定寸步不离黏在卿月身侧,整日找话相伴、殷勤讨好,占满所有相处空隙。 两月日日如此,他醋意积压满腹,偏又不能直白小气争抢。 于是他寻了个体面温柔的借口。 他缓步走到卿月身侧,毫无半分命令强硬,全然一副体贴不愿打扰、却又万般无奈的绿茶姿态。 “卿月,本不想打扰你练功静修。 只是那群人素来爱闲言碎语、捕风捉影。 我独自前去倒也无事,只是他们最爱乱传闲话、编排我。 若是没有你在,我心里难免有点不舒服。 所以,你能不能这次随我走一趟?就这一次。 你放心,尽量片刻便归,绝不耽误你太久。” 字字体贴,句句为她考虑,看似是怕流言缠身、图个安稳,实则全是私心借口。 他不需要她护,纯粹是想借着由头,把卿月带在自己身边,断了安乐独处黏人的机会。 也是因为想回归和之前一样的相处方式。 可这番温柔说辞,若是换做旁人,肯定听不出半分破绽,只觉他稳妥谨慎、行事周全。 但卿月怎么看不出他的算计,只是因为是楚宴清,她还是毫不犹豫的想要答应,只是话刚准备说出口,就被打断了。说 一旁收拾药草的安乐闻声,瞬间心头紧绷,当场快步上前阻拦。 楚宴清的话一出,安乐当场失态,成婚两月以来,她第一次当着卿月的面,不再伪装懂事和睦,直接正面争执。 “不过是一群轻浮子弟聚众闲闹,嘈杂无趣,卿月姐姐不必陪你去应酬折腾。 留在府中,远比去凑这场热闹安稳。” 楚晏清眼底散漫笑意褪去,语气变得有些冰凉:“你留在府中,她便不得清净。随我外出,反倒省心。” “我是真心陪着卿月姐姐!不是纠缠!” 安乐鼻尖发酸,眼眶微微泛红,满心委屈堵在胸口,“是你私心太重,处处防我,只想独占卿月姐姐!” 两人针尖对麦芒,积压两月的较劲与醋意彻底摆上台面,庭院气氛紧绷僵硬。 卿月缓缓抬眸,神色虽然还是一样的清冷,但心中无奈的叹了口气。 楚晏清身份特殊,她断然不会放任他一人前往。 前几次,因为刚成婚,皇家为了颜面,自然不会让楚宴清出事,她才放心让其一个人出去的。 这次,和之前可不一样,就算楚宴清不装这副模样,她也会跟着去的。 只是,若是答应,安乐这边,怕是也要生气。 所以,沉吟片刻,她立马想出了解决之策,对着楚宴清说道:“,不必说这么多,我自然会和你一起去。” 听到这话,楚宴清脸上立马变得十分欣喜。 只是,还没有高兴一秒,就听着卿月,接着说道,“公主也没什么事,不如一并前往,免得在府中无聊。” 楚晏清心底瞬间一沉,满心无奈。 本想借外出避开安乐,反倒被迫带上最碍眼的人同行。 伤心了不到一秒的安乐,立马点头答应。 虽然心里亦是万般不愿,可卿月之言情理周全、无可辩驳,她攥紧衣角,喉间闷着一团堵得发慌的郁气。 下人备妥马车,三人启程。 车厢狭小,卿月端坐正中,姿态端正、神色平静,不偏不倚。 楚晏清坐于左方,长睫低垂,掩住眼底郁色,周身冷淡寡言; 安乐坐于右方,脑袋微微偏向车窗,指尖反复绞着锦缎袖口,满心不服与酸涩无处抒发。 二人隔着卿月无声对峙,全程无一句交谈,空气压抑凝滞。 时不时的眼神对峙,里面全是火气。 马车稳稳行至城郊临水茶肆,片刻抵达。 门外候着的一众纨绔见楚晏清携公主、贴身侍女同至,当即围上来看热闹打趣,言语轻薄戏谑。 “驸马今日倒是稀奇,竟能带公主一同出门,看来婚后日子也算和睦!” “世人都传二位是奉旨虚婚、形同陌路,今日同出同入,看着倒也算是给足了皇家颜面,就是未免太过生疏。” 句句带着看热闹的试探与调侃。 换作平日,楚晏清多半敷衍带过,今日本就憋着一路闷气,闻言直接抬眼,笑意凉薄,气场压人,当众回怼。 “我和安乐公主相处如何,轮不到诸位外人置喙。本来今日只为喝茶闲谈,诸位若是再这般搬弄是非,可别怪我不给你们面子。” 一句话堵得众人讪讪闭嘴,再无人敢随意调侃二人婚事。 众人转入临湖雅间落座,长条木桌摆满时令茶点、干果蜜饯,新沏的热茶逐一奉上,这场小聚正式开始。 整场聚会,安乐都坐在卿月身侧,目光反复落在二人身上,每一处细微差别尽数看在眼里,心底的憋屈一层叠一层,堵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她分得清清楚楚,卿月对待楚晏清,是刻在十年朝夕里、无需刻意思考的本能守护; 对待自己,只是事后顾及、刻意周全、出于礼貌的公允包容。 安乐不爽,楚宴清这边更不爽。 从前只有楚晏清与卿月二人外出时,卿月的守护全然静默,只为他一人兜底,不留半分心神分给旁人。 曾有纨绔当众捧杀,明夸暗贬楚晏清闲散无用,旁人哄笑附和,卿月不动声色微微侧移身形,稳稳挡住所有落在他身上戏谑打量的视线,默默替他避开当众难堪。 也曾有人轮番递烈酒,想灌得他失态出丑,卿月趁众人喧闹不备,悄无声息调换两人杯盏,替他避开圈套,全程无人察觉。 事后所有暗地流传的碎语流言,她都会私下抹平,从不让半分糟心事落到楚晏清耳中。 独属于他的隐秘守护,今日彻底被拆分。 楚宴清握着酒杯的手格外用力,看着席间有纨绔故意针对皇室,含笑轻嘲安乐心性浅薄、修行无望,话语满是轻视刁难。 换作从前,卿月只会无视旁人闲话,全心留意针对楚晏清的算计。 此刻她不得不分出心神顾及安乐,没有开口辩解,只淡淡抬眼扫过那名子弟,清冷气场压得对方收敛话语,不让她当众落难堪。 看着本属于他的例外,被分给她人,楚宴清心里无比难受。 即使知道这份照料带着刻意的公平,是卿月刻意分给安乐的体面,绝非本能,可他心里还是不舒服。 安乐自然和楚宴清有着同样的想法。 看着又有人针对楚晏清,假意艳羡他无琐事缠身,实则暗讽他有名无实、毫无权柄。 卿月照旧低调隐忍,默默记下此人刻意挑事的心思,留作后续提防,下意识将大半注意力放在楚晏清身上。 落差直白扎眼,安乐垂在膝头的手紧紧攥起,委屈顺着心口往上涌,却不能当众表露半分。 她也想要这样无需权衡的上心,可她清楚自己比不过十年相伴的情分,连嫉妒都只能藏在心底,无处诉说。 席间茶水温热不均,有的滚烫,有的温凉适口。 卿月无需细看,便能精准推出温度刚好的茶杯放到楚晏清手边,是长年熟记他习性的细致。 安乐面前茶水滚烫,她捧着杯子迟迟不敢入口,卿月仅仅平淡提醒一句“稍晾再饮”,分寸疏离,没有半分额外惦记。 有人席间聊起养气经脉,明着关心楚晏清体虚,实则暗含贬低。 卿月随口一句轻淡话语,不动声色替他挡下非议,稳稳护住他的尊严。 待到旁人调侃安乐修行进度缓慢,卿月只是中立圆场,寥寥一语轻描淡写揭过,不会刻意为她辩驳半句。 安乐喉头微微发紧,满心憋屈无处宣泄。 她日日主动寻卿月说话,送上自己搜罗来的滋补药材,想方设法黏在她身边,可所有讨好,都换不来一丝本能的偏爱。 卿月对她的温柔从来刻意,对楚晏清的留心却是天生习惯,这份鸿沟,她再努力也跨不过。 因为两个人都看不惯对方,所以 与此同时,席间的较劲争执从未间断。 楚晏清在外不能流露半分吃醋与占有欲,所有郁结闷气,只能全数撒在安乐身上,无事找事、句句挑刺。 楚晏清淡淡开口挑剔:“在外宴席,仪态需端。这般随意散漫,容易让人诟病皇室规矩松散。” 安乐心底本就积满委屈,被他无端挑剔,压着心头酸涩,条理清晰地反怼:“ 私下闲聚本就松弛自在,并非朝堂大典。驸马处处拘着细枝末节,事事紧绷,反倒显得气量狭小,太过刻意。” 片刻后,桌上新上干果,安乐随手拿起一颗剥壳。 楚晏清又挑刺:“宴席尚未正式上食,抢先动手,失礼在先。” 安乐抬眸直视他,从容回击:“不过随手小食,何须繁文缛节?驸马专门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挑错,未免太过刻意针对。” 一来一回,句句针锋相对。 在外人听来,只是年轻夫妻寻常拌嘴,纷纷笑着打圆场,无人知晓两人心底各自积压的憋屈与醋意。 楚晏清次次刻意找茬,次次都被安乐有理有据顶回,半点便宜占不到。 他眼睁睁看着卿月分出大半心神顾及安乐、替安乐避坑兜底,从前那种万事皆抛、唯护他一人的无声偏爱,彻底不复存在。 心底郁气层层堆叠,酸涩、憋屈、不甘尽数翻涌,在外必须维持驸马体面,半点不能外露,只能硬生生忍下所有情绪。 这场茶肆闲谈持续整整一个时辰,日影慢慢向西偏移,茶冷食尽,众人闲话穷尽,陆续起身告辞,整场小聚彻底结束。 一众纨绔各自散去,楚晏清带着二人转身登车返程。 回程马车里,气氛比来时更为死寂压抑。 卿月依旧端坐正中,闭目调息,丝毫并没有被两人的氛围影响到,神色依旧无波无澜。 楚晏清倚坐左侧,全程沉默寡言,眼底敛着化不开的冷郁与无奈,心底酸涩难平。 安乐靠在右侧车窗,指尖死死掐着衣料,眼眶微微发红,一肚子委屈憋在腹中,无人倾诉。 她清楚,往后有可能无论自己如何讨好追随,也永远得不到卿月本能的、独一份的守护,这份落差带来的憋屈,会长久困着她。 楚晏清也彻底认清现实,只因安乐的存在,那份维系十年、只属于他一人的默默周全,再也无法完整独属于自己。 纵使万般不甘介意,可他知道卿月心善,不忍伤心安乐,也只能将所有情绪隐忍于心,无可奈何。 马车缓缓停稳在质子府门前,车厢里沉寂压抑的气氛一路未曾松缓。 车帘掀开,晚风掠入车内,吹散了席间残留的茶气。 安乐率先起身,全程目不斜视,自始至终没有多看身侧楚晏清一眼。 她不言不语,抬脚利落走下马车,裙摆轻扫阶前青石,背影带着明显的赌气疏离,头也不回径直往自己的院落走去,不愿再多停留片刻,掺和二人分毫。 看着少女决绝赌气的背影,卿月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无奈。 她收回目光,转头望向身侧沉默寡言、眼底仍凝着郁色的楚晏清。 “安乐年纪尚轻,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对我你也看在眼里。若是让我真的不管她,我心里也会过意不去。 而且,她在外面受委屈,也会平白叫旁人抓住把柄议论你,徒增麻烦。” 卿月知道,楚宴清难受委屈的真正缘由,所以重重的叹了口气,哄道: “但你若是实在介意我同她往来过密,我不愿意看到你难受,你若介意,日后我便同她保持距离,不会再多加来往。” 第17章 侍女17 短短几句话,压在楚晏清心头一下午的郁结瞬间散开,眉眼间沉闷的郁气一扫而空,掩不住的轻快一点点漫上来。 憋了整日的酸涩与委屈终于有处安放,他放软声音,絮絮倾诉心里积攒的难受。 “我也不是什么小气之人,就是今日憋得实在难受,我原本只盼能同你单独出门,反倒要带着她一路。 席间见你处处顾及她,我心里堵得慌,可在外又不能表露半分,只能独自憋着,无处可说。” 卿月静静听他说完,淡淡出声宽慰两句:“我清楚你的心思,不必总把心事闷在心里。” 得到这份独一份的体谅,楚晏清心里那点偏执彻底消散,看着卿月,神色带上几分愧意,低声认错。 “是我不对。” 随着话音落下的瞬间,楚宴清已经醒悟了。 今日从头到尾,闹别扭、较劲、席间刻意挑刺的人,从来都是他。 安乐年纪小,性子幼稚直白,黏着卿月、吃他的醋、赌气别扭,充其量只是孩子气的小情绪,从来没有过半分坏心,更没有真的想针对谁、算计谁。 反观自己。 明明心知卿月一向心善待人、周全温和,对待安乐不过是出于不忍心苛责她人、不愿府中难看的本分。 可他偏偏被占有欲冲了头脑,盯着那些细枝末节耿耿于怀,硬生生把一场简单的出门小聚,闹成了三方僵持、人人别扭的局面。 他看似是吃醋委屈,实则是一次次把卿月架在了最难做的位置上。 他若是继续揪着安乐不放,次次针锋相对、步步不饶人,最后只会让卿月日复一日夹在两人中间,没完没了地调和、周旋、费心。 他受一时委屈无妨,却舍不得让卿月长久为难。 想通这一层,楚晏清心底所有郁结、不甘、酸涩,尽数烟消云散。 他彻底褪去了方才的偏执,眼底恢复温顺清明,抬眸看向他的卿月,神色坦然,是真正自我醒悟后的诚恳。 “对不起,卿月。” 他语气轻而稳,全然是自己反思通透后的认错,没有半分被迫妥协:“今日是我太过意气用事,无端针对她,闹得府中气氛僵硬,也让你跟着费心。” 因为卿月的偏袒,他自己心甘情愿退让,自己主动收束所有锋芒与较劲。 “往后我不会再这样了。我会稳住心性,不再因为私心刻意挑她毛病、和她置气。” 他很清楚,安乐长居府中,抬头不见低头见,与其持续内耗、日日拉扯,让卿月难做,不如他自己收敛所有占有欲,安分相处。 他要的从来不是争一时的输赢、挤走一个小姑娘的依赖,而是让卿月安稳省心、无烦无忧。 卿月脸上没太多情绪波动,心里却明白楚宴清的退让。 所以,耐心的又哄了句,“不用说对不起,这段时间没有注意照看你的情绪。 之前我俩形影不离,一直保护着你,你现在不习惯也是正常的,后面我尽量回到让你舒服的模式。” 楚宴清知道,不可能恢复到以前。 但还是格外开心的笑着,他语气郑重许下承诺,“往后我不会再无端找她的麻烦,尽量平和相处,不再让你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这个可能性虽然很小,但卿月也点了点头,表示道,“我相信你。” 卿月安顿好楚晏清后,独自缓步走向安乐的院落。 她太清楚少女心性,看着是赌气甩脸回院,实则满心委屈堵在心底,无人可解。 放任隔夜只会积攒隔阂,不如今夜慢慢熨平。 来的时候,安乐院里的下人也没有拦她。 推门而入时,安乐正坐在灯下发呆,指尖无意识抠着桌沿,眼底泛红未褪,整个人闷着一股散不去的酸涩。 见卿月进来,她别过脸,依旧带着未散尽的小情绪,却不敢真的冷待分毫。 卿月走到她身边坐下,语气很轻,不带半分说教,只有安稳的包容。 “今日的事,我都知晓。 你委屈是真,看着我对楚宴清事事相护,心里失衡,也是常理。” 安乐喉头一哽,憋了一下午的情绪松了口,低声软糯嘟囔:“我不是非要抢什么,我就是不想在你们面前,永远像个外人。” 卿月轻轻叹气,温柔但也不没有敷衍,“我与他年少共苦,一路相互撑着走过来,这份旧情无人能替。 但这不代表,我会薄待身边真心待我的人。” 她语气始终清冷克制,却带着一丝亲昵,“我知道你没有坏心,只是太依赖我。 今日你所有赌气、别扭,我从未怪过你。” 安乐怔怔望着她,心底翻涌的嫉妒、不甘与委屈,在卿月从容温柔的安抚里一点点化开。 她明白楚晏清是怕她分走唯一的偏爱,满心酸涩委屈; 而她是挤不进两人独一份的过往,满心落差难堪。 可从头到尾,真正为难的只有卿月,日日夹在中间周旋周全。 是她太不懂事,一时执念太深,无端添乱。 安乐攥紧衣袖,认真低头道歉:“卿月姐姐,是我狭隘任性,总盯着不该较真的事置气,让你两头为难。 我以后不会这样了,我好好安分待着,再也不闹了。” 卿月看着她眼底澄澈的释然,眸底漾开浅淡温软。 她从不急着逼任何人瞬间冰释前嫌,人心解冻本就需要时间,只缓缓道:“我不急,你慢慢来就好。只要你愿意好好相处,便够了。” 她心里透亮无比。 今夜楚晏清主动收敛偏执、甘愿退让,安乐主动放下执念、选择懂事,从来不是两人真正放下了芥蒂。 他们只是各自看在她的份上,默契收起锋芒,各自妥协,只为不让她再费心受累。 自这晚之后,质子府彻底没了往日的针锋相对,取而代之的是一场全员默契出演、精致僵硬的“相敬如宾”。 卿月感念两人处处为她迁就,这几日待他们格外温柔细致。 对楚晏清,是经年沉淀的熟稔关照,分寸克制、隐晦偏私,从无外露亲昵; 对安乐,是加倍的体恤包容,耐心陪她调息、闲谈、解闷,尽力弥补她心底的落差。 唯独楚晏清与安乐之间,处处是刻意规整的体面,一举一动皆透着生人般的僵硬客气,毫无半分真情暖意,所有相处都像提前备好台词的演戏。 晨起早膳,便是最直观的写照。 从前两人总要暗地较劲,一言一语暗藏针锋,眼神隔空对峙,气氛紧绷。如今全然变了模样。 下人布菜时,若先将楚晏清爱吃的清笋摆上桌,换做从前安乐定会暗自撇嘴攀比,或是故意出声插话搅局。 现在她只垂眸安静执筷,目不斜视,全程视而不见,半点情绪不露。 偶尔菜品落在两人中间,楚晏清从前定会故意抢占先机,或是借机嘲讽她嘴馋失礼。 此刻他只会指尖微顿,顺势抬手轻轻往安乐方向推半寸,语调平直客气,无波无澜:“公主请用。” 没有针对,没有情绪,只剩标准化的礼貌。 安乐也立刻抬头,规矩颔首,应声道谢:“多谢驸马。” 一整套礼仪滴水不漏,挑不出半分错处,可两人眼神零交汇、语气零起伏,客气得比府中下人还要疏离尴尬。 白日庭院偶遇,更是将这份虚假和睦演绎得淋漓尽致。 往日回廊撞见,两人必会暗自打量、隔空较劲,暗流涌动。 如今远远望见对方身影,两人都会默契放缓脚步,提前摆好得体神色。 楚晏清侧身退让半步,姿态温润端方:“公主先行。” 安乐微微屈膝回礼,乖巧安分:“驸马先请。” 客套礼让,完美无瑕,却全程无话无谈,擦肩即过,连多余一秒的停顿、余光的扫视都没有,刻意避嫌得过分刻意。 往日卿月在院中调息练功,是三人最容易滋生矛盾的时刻。 安乐会黏在卿月身侧寸步不离,刻意撒娇亲昵,挑衅一旁的楚晏清; 楚晏清会静静伫立,眼底藏满占有欲,时刻提防两人过分亲近,伺机暗怼。 如今全然变了画风。 卿月静坐调息时,安乐安分坐在远处石凳,安安静静翻看书卷,不凑上前、不撒娇、不刻意争宠,哪怕卿月余光扫来,也只是温顺浅笑,安分守礼。 楚晏清立在另一侧廊下煮茶观云,闲适淡然,再也不会紧盯两人动静,不会暗自吃醋较劲,仿佛彻底放下所有执念。 就连日常下人送来稀罕点心、新制羹汤,也处处透着别扭。 从前安乐定会第一时间凑到卿月身边分享,故意避开楚晏清;楚晏清也会暗自搜罗好物只给卿月,刻意冷落安乐。 现在卿月特意分好两份吃食,送至两人手中。 安乐接过便安稳放于案上,不炫耀、不凑近卿月讨要夸赞; 楚晏清接过也只是淡淡颔首致谢,安静食用,不会特意献殷勤,也绝不会多看安乐那份吃食半眼。 全程平和无波,却处处是刻意克制。 而傍晚书房的一次偶遇,更是将这种演戏式和睦的僵硬感推到极致。 那日傍晚,卿月在藏书房整理卷宗,先行离开去庭院取晾晒的书页。 楚晏清随后入书房寻书,刚驻足书架前,安乐也因取典籍推门进来。 换做从前,两人独处撞见,必然冷脸相对、言语带刺,处处针锋相对。 可现下,两人瞬间默契进入演戏状态。 楚晏清闻声回头,神色瞬间规整,无半分私人情绪,语气平稳无起伏:“公主也来取书?” 安乐脚步顿住,规矩垂眸行礼,姿态端庄得体:“正是,驸马自便即可。” 说完,两人各自站位,全程互不干扰。 楚晏清抬手抽取上层古籍,动作舒缓从容,刻意留出足够宽敞的空位,绝不与她近身,全程余光不扫她分毫。 安乐侧身站在下层书架,快速寻取所需典籍,脊背绷得笔直,态度恭谨疏离。 偌大书房寂静无声,只有指尖翻书的轻响。 两人明明共处一室,距离极近,却像是两道毫无交集的虚影,各自独立、互不干涉。 安乐寻到书后,即刻退步侧身,规规矩矩道:“我已取完,先行告退。” 楚晏清微微颔首,淡声应道:“安好。” 全程无半句多余闲聊,无半分神色波动,无一丝尴尬外露。 礼数周全到无可挑剔,和睦得体到近乎完美。 可偏偏就是这份完美,虚假得刺眼。 没有摩擦,没有抵触,却也没有半分烟火气、没有半分真实暖意。 待安乐离去,书房门合上的瞬间,楚晏清脸上那套规整温和的客套神色,顷刻淡了下去,恢复成一片清冷漠然,连眼底最后一丝伪装都尽数褪去。 这一幕,恰好被折返回来的卿月看在眼里。 她全程静默旁观,她看得穿,楚晏清的温和是演给她看的,安乐的安分也是演给她看的。 两人没有真正和解,没有放下芥蒂。 只是一个压下独占欲,一个压下不甘心,双双收敛所有棱角,用最体面的假和睦,换她一世安稳,不让她再有半分为难。 卿月有些感动,知道这片风平浪静之下,是两个人小心翼翼、全程克制的温柔妥协,别扭、僵硬,却无比真诚。 这份平和假象,只局限于卿月眼前方寸之地。 但凡需要入宫赴宴、朝堂旁听、集会,两人便会默契褪去所有伪装,瞬间恢复往日疏离对立的模样,半点情面不留。 人前那套客气礼让、相安无事的戏码,出了府门便尽数作废。 宫宴之上,百官宗室齐聚,人人目光暗藏窥探。 往日府中的规整体面荡然无存,楚晏清待安乐冷淡疏离,视若空气,偶遇碰面从无半分礼让,连最基础的客套问候都直接省去。 若是宴席席位相近,他也会不动声色侧身避开,言语、眼神、姿态,处处透着疏离抵触。 安乐亦是如此,不再维持乖巧安分的模样,面对楚晏清时神色冷淡,不搭话、不应和、不迁就,但凡对方在场,她便刻意避开方位,态度淡漠生硬,全然看不出半分府内的平和。 周遭宫人臣子看在眼里,只当二人芥蒂未消、依旧不和,私下议论纷纷,反倒各自心安。 无人知晓,这是两人心照不宣的算计。 第18章 侍女18 返程途中、独处无人之时,两人偶尔也会撞见彼此,无需多言,便懂对方心思。 他们心底通透,外人从来乐见他们针锋相对、关系恶劣。 若是外界得知驸马与帝女冰释前嫌、相处和睦,朝野上下、宗室世家必会生出无数揣测与算计,旁人会顺势绑定二人立场,默认他们攻守同盟、抱团一体,生出无数不该有的期待与牵制,反倒给彼此、给身在局中的卿月平添无数麻烦。 他们关系不和,在外人眼里才最正常、最安全。 唯有二人僵持对立,才没有借着他们的关系揣测图谋,各方势力才会放下戒备。 这份疏离,不是旧怨难消,不是刻意作对,是两人达成的无声共识。 府内演戏,是成全卿月,不让她费心为难; 宫外对立,是保全大局,不给彼此、不给卿月招惹无端风波。 回到府中,两人又会瞬间收敛所有锋芒与冷意,无缝切换回温良有礼、互不争执的模样,继续扮演那副和睦安分的假象。 一内一外,两张面孔,两种分寸。 卿月尽数看在眼里。 她清楚两人的用心,府内的迁就是为她,宫外的对立是为彼此、亦是为她。 这场真假交织的相处,没有彻底的和解,也没有无休止的内耗,只剩两人极致的默契与隐忍,一静一动,护着这方庭院的安稳,也护着她。 至于外面的相处,有没有借机发挥,那都不重要了。 转眼至年末,皇宫摆开仅限宗室亲眷的内家宴,不召外朝文武,殿中铜炉燃着暖香,丝竹乐曲低低绕梁,桌上鲜果糕点、温好酒浆一应俱全,看着一派阖家祥和的光景。 卿月和每一回入宫陪同楚晏清赴宴一样,安静垂手立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不随意张望,不插半句闲话,安安静静做着和之前一样的不起眼侍女。 安乐也知道宫里的危险,从头到尾没有看卿月一眼。 更别提看楚宴清一下了,两人入座前,虽然同时来的,但一看就是貌合神离的样子。 坐下后,就更加明显。 虽然坐在一张空案中,可一人居左一人居右,中间的缝隙格外大,生怕不小心碰到对方一下。 而且整个宴会过程中完全没有对视、不交一言,各自端着酒杯独饮,旁人搭话也只会敷衍应付两句。 在座皇室宗亲早看了数月这般场面,心里都清楚这桩赐婚本就是帝王的权衡手段,二人本就无心彼此,相看两厌实属常态,席间众人闲谈也只是偶尔低声感慨两句,从不会上前主动调和二人关系。 宴席推杯换盏几轮,殿内紧绷的规矩松了大半,各家王妃郡主三三两两低声说笑。 端坐主位的皇后抬手示意乐工稍歇,殿内乐曲缓缓停下,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都落在了中宫身上。 皇后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边玉盏,语气平缓温和,听不出半分施压的怒意,只是寻常长辈闲谈的口吻。 “你们二人成婚至今已有小半年,质子府地界清静,没有繁杂人际纷扰,日子过得自在安稳。 如今岁末团聚,皇室各家晚辈大多早已开枝散叶,唯有你们这里尚无动静,本宫身为中宫,也是你们的母后,照理也该提点你们两句。 趁着年纪尚轻,身心尚且康健,不妨静下心好好经营家事,早日添个孩子,也算给这段姻缘落一份安稳依靠。” 话音落下,席间细碎的交谈声稍稍收敛,不少宗室子弟、侧妃都饶有兴致地看向楚晏清与安乐,静静等着二人回应。 皇后执掌后宫数十载,行事素来四平八稳,今日提起子嗣一事,也并非内心有多期盼二人诞育皇嗣。 不过是身为中宫主母分内该尽的职责,例行提点一番,完成该做的事便足矣,二人若是执意不从,她也不会为此动气较真。 想通这的楚晏清率先抬眼应声,一身锦制驸马常服衬得他模样散漫不羁,唇角永远挂着一层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是京城人人熟知的风流闲散模样。 他生来废脉,这辈子与修行进阶无缘,对外从不遮掩这件事,也半点没有因此自卑,反倒总拿这件事当推脱各类束缚的绝佳借口,说辞轻佻随意,听着像随口玩笑,内里却半点退让余地都不留。 “皇后娘娘有心惦记,臣心里清楚这份好意,只是实在难以从命。” 楚晏清轻轻晃了晃杯中温酒,笑意慵懒散漫,不卑不亢迎上皇后视线, “臣天生一身废脉,从小到大注定修行无望,这辈子没有建功立业的本事,也扛不起持家育人的重担,终日只图自在逍遥,不愿被琐事捆住手脚。 倘若真的诞下孩儿,血脉大半随我,十有八九同样身负废脉,往后一生都要受先天脉道残缺的桎梏,处处低人一等,受尽旁人指点议论。 与其让无辜孩子降生,重复我这般庸碌拘束的人生,倒不如从一开始便不生养,对孩子、对皇室颜面,都是一件省心的事。 臣闲散惯了,实在担不起为人父的责任,子嗣这件事,还请娘娘不必再费心规劝。” 一番话说得漫不经心,纨绔做态十足,可逻辑完整,理由摆得明明白白,旁人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反驳。 皇后闻言只是淡淡颔首,面上不见半分不悦,仿佛早已料到他会这般推脱,不急不躁转头看向安乐生母丽妃,轻声搭话:“丽妃,安乐是你一手教养长大,心思通透,你不妨同她说说其中利害,女子成家,绵延后代终究是绕不开的一桩事。” 本就再三提过的丽妃得了皇后示意,顺势向前微微倾身,目光落在自家女儿安乐身上,语气带着几分不自觉的强硬。 “驸马这般想法未免太过消极,先天脉道只是天生定数,并非决定一生好坏的全部缘由。 安乐,你自幼养在宫中,该明白皇室婚事的意义,不能事事顺着自己心意任性而为。 成家育子是女子本分,切莫一味跟着驸马推脱,平白辜负你母后一片好心。” 安乐本就不是温顺柔和、逆来顺受的性子,平日里牙尖嘴利,遇事分毫不肯吃亏,气场锋芒完全能与楚晏清分庭抗礼,再加上她自身同样是天生废脉,底气十足,压根不会被生母几句规劝拿捏住。 她抬眼直视丽妃,眉眼间带着几分公主独有的桀骜,口齿利落清晰,句句有理有据地反向回击,半点不怯场。 “母妃说我任性,这话未免太过双标。 驸马与我皆是天生废脉,一模一样的先天命格,为何他说只想逍遥度日便是随性自在,换到我身上,就成了不懂事的任性?世间没有这般偏颇的道理。” 安乐稍稍挺直脊背,视线又转向主位的皇后,语气坦荡直白,不藏半分心中所想。 “皇室期盼后代子嗣,本质是盼后辈天资出众,能够撑得起宗族荣光。 可我与驸马血脉相融,生下来的孩子先天脉道残缺已是定数,别说光耀门楣,连寻常世家子弟的修行根基都比不上,生下之后只会徒增旁人闲谈笑柄,半点益处都无。 再说,我同驸马本就关系一般,平日里分居两处院落,日常往来仅有几句客套寒暄,没有半分寻常夫妻相守相伴的情分,仅仅靠着一纸赐婚的名分强行孕育子嗣,在外人眼中只会显得皇室刻意功利,反倒折损皇家体面。 我不愿为了迎合宫中规矩勉强自己,更不愿让孩子降生在一段毫无温情的虚名婚姻里,子嗣一事,我同驸马想法一致,不会松口。” 丽妃没想到女儿会当众这般直白反驳自己,面上掠过一丝尴尬,却也没有当场动怒,只是轻轻蹙了蹙眉,继续耐着性子劝说。 “话不能说得如此绝对,夫妻相处日久自然能生出情分,往后你们多相处几分,心境总会有所转变,何必眼下就把话说得毫无转圜余地?” 安乐轻笑一声,语气带着淡淡的讥讽,回击得干脆利落:“母妃见过哪一对日日相看两厌的男女,能凭空生出相守的温情? 我与驸马自成婚至今,只要脱离旁人视线便互不搭理,勉强凑在一起只会生出争执,何来日久生情一说? 与其自欺欺人,不如坦然接受我们本就不合的事实,何苦再用子嗣捆绑彼此,徒增双方煎熬。” 一旁楚晏清听着安乐这番辩驳,唇角笑意更深,适时开口搭腔,同安乐形成无形的配合,进一步堵死所有劝说的空间。 “公主说得在理,臣也无意勉强彼此。强行凑出来的亲情与血缘,到头来只会落得三方疲惫,实在得不偿失。” 皇后静静听着母女二人一来一回的拉扯,又看了看一旁顺势附和的楚晏清,全程神色平淡,没有半分愠怒。 她本就只是例行完成提点的本分,并未真心执着于二人能否诞下皇嗣,见二人态度统一、说辞完整,丽妃几番规劝也没能撼动半分,便轻轻抬手打断了还想继续开口的丽妃。 “好了丽妃,不必再多劝。 两个孩子心中各有思量,道理也说得周全,强求反而落得难堪。 既然你们二人都无心此事,本宫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自然也不会再三为难你们。” 殿内众人原本还等着皇后继续出面调和,没料到她这般轻易便放下了催生的话题,纷纷安静下来。 高位之上一直默不作声旁听全程的皇帝缓缓抬眸,他从宴席开席便端坐此处,方才的事,自然一字不落地尽数看在眼里,面上却始终看不出喜怒,周身仅萦绕着上位者独有的沉敛气场。 皇帝目光淡淡扫过下方并肩而坐却互不亲近的两人,嗓音低沉,“皇后所言有理,人各有志,勉强不得。 往后宫中上下不必再拿子嗣之事叨扰驸马与安乐,你们二人只需恪守驸马与公主的本分,在外维持该有的体面礼数,不损毁皇家名声即可,其余私事,随心处置。” 短短几句定论落下,彻底终结了这场拉扯许久的催生争执,没有多余长篇大论,却拥有不容任何人反驳的帝王权威。 丽妃纵然心中依旧觉得女儿行事不妥,可皇后已经松口,帝王也亲自定下结论,只能压下心中未尽的规劝,垂首安静落座,不再多言半句。 楚晏清与安乐一同起身,齐齐躬身行礼,动作规整得体。 “臣谢陛下、皇后娘娘体恤。” “儿臣谢父皇、母后成全。” 行礼完毕落座,二人瞬间收回方才针锋相对的气场,再次恢复之前疏离冷淡的模样,各自低头饮酒,互不看对方一眼,仿佛方才默契配合一同回绝皇室催生的对峙从未发生。 殿内丝竹乐曲重新奏响,席间宗室众人重新恢复说笑闲谈,只是不少人目光时不时悄悄落在楚晏清与安乐身上,暗自感慨这对同是废脉的假夫妻,在有些事情上默契得格外出人意料。 很快这场不算愉快的家宴散去,所有人依次辞别出宫,内侍们穿梭往来收拾案上器物,方才满殿的笑语喧嚣转瞬消散,只剩下烛火静静摇曳。 卿月跟在楚晏清身侧缓步走出大殿,一路沉默相随,踏上等候在外的马车。 她守在楚晏清身边日久,清楚一件旁人刻意回避的事实。 楚晏清居于西侧书院,安乐独守主寝院落,两道院门日日落锁,成婚数月从未有过深夜互通、同室而居的时刻,二人自始至终没有真正同房。 今日殿上二人一唱一和推辞子嗣,看似只是应付皇后与丽妃的说辞,实则是心底最真实的想法,他们本就无心孕育后代,往后漫长岁月,也绝不会拥有属于二人的孩童。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宫道,车厢内安静无声,楚晏清靠在软垫上,垂着眼帘,心底藏着独属于自己的隐秘心事。 纵使圣旨难违,被迫迎娶安乐,可他的心不会变。 方才口中提起的废脉也不是用来搪塞皇室的借口,往日他总拿这件事当作挡箭牌,可只有他自己明白,怕孩子和他一样是废脉的担忧是真的,可真正让他执意不要孩子的,是心中那份不肯将就。 既然心愿永远无法实现,他便干脆斩断所有念想,他家又没有皇位来继承。 第19章 侍女19 另一辆返程马车之中,安乐支着车窗,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手中的东西,心中自有一番决断。 外人只看见她拿废脉当作拒绝生育的理由,只当她是担心后代承袭残缺脉道,一生受人轻视,却不知这只是她摆在明面上最合适的说辞。 她身为皇室公主,自幼锦衣玉食养大,骨子里却难免有些傲气,性子锋利不肯吃亏,从来不愿勉强自己半分。 她看得通透,这场赐婚只是父皇平衡各方势力的棋子交易,她和楚晏清本就毫无情意,平日里独处只会拌嘴较劲,勉强凑在一起都满心不耐,何来相守抚育孩童的温情。 她不愿为了所谓皇室本分、宗族颜面,强迫自己和一个心生隔阂的男子共处一室,委屈自己的光阴,只为生出一个维系名分的孩子。 废脉给了她拒绝传宗接代的合理底气,可心底真正的执念,是不愿将就自身。 她宁可一辈子无儿无女,自在随性度日,也不愿困牺牲自己的本心,去迎合旁人眼中该有的圆满。 二人出发点全然不同,楚晏清是心有所属,不愿将就旁人,甘愿一生无后守住心底情意; 安乐是傲骨自持,不肯委屈自我,索性放下传宗接代的枷锁。 心思迥异,却意外达成一致,默契选择了此生不要子嗣,守着各自的清净。 随行在后的卿月安静坐在马车边角,神色平淡无波澜,将两人各自的心思尽数看透。 她清楚楚晏清藏在风流表象下的专一深情,也明白安乐看似任性背后不肯妥协的骄傲,清楚这一段被皇权强行捆绑的姻缘,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有孩童降生。 也许她生性薄凉,并不觉得两人的做法有什么问题。 深冬的雪连着落了三日,层层叠叠压满质子府的飞檐与庭院。 北风穿廊而过,卷得窗纸簌簌轻响,整座府邸浸在一层湿冷的寒气里。 入夜之后,寒意更重。 安乐白日里还如常落座用膳,应对府中琐事,举止看不出半点异常。 夜半时分,寝殿内忽然响起细碎的闷咳。 守在外间的侍女闻声入内,才发现她浑身滚烫,面颊烧得通红,指尖泛着凉意,整个人蜷在锦被里,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主院下人瞬间忙乱起来。 有人快步去小膳房烧水,有人翻找药箱,有人蹲在炉边拼命添炭。 殿内脚步声杂乱,人声此起彼伏,暖意却迟迟透不进床榻分毫。 卿月得知消息时,连忙穿好了衣服。 很快就到了安乐那。 踏入寝殿的那一刻,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扫了一圈屋内。 这时,安乐刚好醒了,声音沙哑的开口, “你们都出去。” 一众侍女仆妇面面相觑,不敢多言,依次垂首退出寝殿,顺手合上殿门。 喧嚣一瞬散尽,屋内只剩炭火烧动的细微噼啪声,以及安乐压抑低弱的呼吸声。 卿月走到窗边,伸手推开半扇窗。 凛冽的冷风灌进来,吹散殿内闷浊的热气。 她伸手抚过窗沿缝隙,将漏风的边角一一掩实,又转身走到暖炉旁,将散落的炭块拨匀,盖上炉盖。 做完这些,她走到床榻边。 安乐的额间布满细密冷汗,唇色泛白,周身高热不退,四肢却止不住发冷。 卿月俯身,指尖轻轻贴在她的额头上。 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肌肤传来。 她收回手,转身取来干净帕巾,浸过温水,拧至半干,轻轻敷在安乐额间。 帕巾贴上皮肤的一瞬,安乐紧绷的眉眼稍稍松弛了一瞬。 “谢谢你,卿月姐姐。” 卿月听着那沙哑的道谢,取下那已经热了的帕巾,“不用这般客气。” 说完,弯腰轻轻扶着安乐的肩,缓缓将人撑起,又取来软垫垫在她背后。 然后,顺手拿过搁在案上静置微凉。 安乐眼皮颤了颤,艰难掀开一线眼眸。 视线朦胧里,她只看见卿月安静垂立的身影。烛火落在她侧脸,眉眼干净沉静,没有多余神色。 “药好了。”卿月轻声开口。 她抬手稳稳端起药碗,递到安乐唇边,指尖稳稳托住碗底,分寸稳妥。 安乐靠着软垫,小口吞咽着苦涩药汤。高热烧得她头脑昏沉,四肢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她只能被动靠着身前的人,任由对方一勺一勺喂完整碗汤药。 一碗药尽,卿月放下瓷碗,伸手替她擦干净唇角药渍,又缓缓放平她的身子,仔细掖好被角,将露在外面的袖口、被边一一压实。 做完所有琐事,她搬来矮凳,坐在床榻侧边,安静守着。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又过许久,安乐的呼吸稍稍平稳,高热褪去几分,人也清醒了大半。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身侧静坐的卿月身上。 “他们方才,是不是很乱?”安乐开口,嗓音沙哑干涩。 “嗯。”卿月轻轻应声,“人多手杂,沉不下心。” 安乐扯了扯唇角,笑意极淡,没什么温度。 “他们怕我。” 她平视着帐顶,语气平静。 “平日里我说话直,不肯让人半分,府里下人个个心里发怯。 真遇上事,没人敢近身,没人敢细管。” 卿月安静听着,没有接话。 “楚晏清也不会管我。”安乐继续说道。 “我病与不病,寒与不寒,于他而言,都是无关紧要的琐事。 我们本就是奉旨凑在一起的陌生人,他懒得费心,我也无需他假意关怀。” 她微微转头,目光落回卿月脸上。 “唯独你不一样。” 卿月抬眸看向她。 “你不怕我的脾气,也不刻意顺着我的身份。”安乐眼神澄澈,定定望着她, “你做事稳,心思细,别人不敢做、做不好的细致活,你能安安稳稳做完。” “方才所有人都在忙给旁人看的活,只有你在顾我实实在在的冷暖。” 卿月轻声道:“是因为你好。” 安乐轻轻摇头。 “你知道我和楚晏清,从未同房。” 她的语气平直坦然,没有半分遮掩避讳。 “你也知道宫宴之上,我与他双双推辞子嗣,是真心实意的决断。” 卿月静静看着她。 “这段婚姻是空的。”安乐语速平缓,一字一句清晰落地,“我从一开始就清楚,它留不住人,捆不住心,更生不出半分烟火日子。” “我在外和楚晏清较劲,在皇室面前据理力争,对着百官礼教不肯退让。” “旁人都以为,我是为了公主体面,为了不甘,为了不肯屈从婚事。” 安乐的目光牢牢锁在卿月眼底。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从来不在乎那场婚姻。 不在乎楚晏清如何,不在乎皇室如何,不在乎旁人非议什么。” “我所有的难过,所有的伤心,这座冰冷府邸的理由,从头到尾,都是因为你才让我过的没有那么艰难。” 殿内风声微寂。 烛火轻轻摇曳,映得两人身影安静相依。 安乐的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起伏,却字字真切。 “从前我有想过刻意和你保持距离。” “我怕府中流言,怕楚晏清多想,怕旁人盯着你挑错,怕我的亲近,会让你身陷是非。” “所以我刚开始想要不要端着公主架子,和你维持最规矩的主仆距离。” 她微微抬眼。 “可我做不到,聪刚开始就没有做到。 姐姐,不满你说,如果说刚开始是之前的执念,可今夜我无比确认不是。” “这府里所有人,我都可以疏远、可以冷淡、可以针锋相对,甚至不在乎。” “但唯独你,不行,也不愿意。” 卿月安静静的听着,她知道安乐是想与她谈心,所以也在这时开口,“我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好。” “和你亲近,也有自己的私心,我不是什么好人。” 安乐摇了摇头,艰难的握着卿月的手,“可姐姐,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往后,我想与你更加亲近,和你当真正的姐妹。”安乐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异常笃定, “以后我有什么事,也都会给你说,我信你,也只在意你。 姐姐,你也不用和之前一样对我客套避让,有什么想和我说的,都可以毫无顾忌的与我说。 你可以试着相信我一下,好吗?” 窗外落雪无声,夜色深沉寒凉。 寝殿里静得落雪可闻,炉炭燃出细微的轻响,隔着厚重窗棂,半点风声也透不进来。 安乐靠在软垫上,周身褪去高热灼人的昏沉,只剩病后虚弱的空静。 偌大的殿宇空旷沉寂,她耳中听不见下人细碎的动静,听不见庭院风雪的声响,只有自己胸腔里起落平缓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清晰压过殿中所有细碎杂音。 她视线凝在卿月身上,长睫久久悬垂不动,指尖轻轻抵在被褥纹路里,指腹反复摩挲着锦料细密的刺绣,指节绷得极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长久的静默里,她静静等着。 等着那句打破数年疏离、藏住她所有隐忍的答复,有可能是拒绝,也有可能是答应。 卿月垂眸片刻,思考一番后,慎重的回答道,“好。” 一字落地,轻缓平实,没有波澜,却精准落进殿内的寂静里。 安乐垂在被中的指尖骤然停住摩挲,微微蜷缩,指甲轻抵软被,又极快松开。 原本绷着的肩线顺着骨缝缓缓松弛,肩头微微下沉,紧绷了许久的脊背悄悄往软垫里靠了半分。 她密长的睫羽极轻地颤了两下,快速垂落遮住眼底细碎的光,不敢让半点翻涌的情绪外露。 唇角明显的上扬,,维持着平日里的模样,唯有眼尾紧绷的线条悄悄柔和,方才一直微促的呼吸,缓缓放缓、放轻,绵长平稳下来。 胸腔里漫开细碎、温软的暖意,顺着血脉慢慢铺遍四肢。 先前压在心底、不敢外露、不敢深究的忐忑与克制,在这一句应答之后,彻底卸下。 安乐睫羽猛地眼底瞬间亮得通透。 她积压多日的心绪毫无收敛余地,当场低笑出声,笑声清亮张扬,带着她公主与生俱来的鲜活骄纵,撞碎满殿寂静。 她笑意浓烈直白,唇角大大扬起,眉眼彻底弯开,连日病中压在身上的沉郁一扫而空。 身子顺势往前倾了倾,抬手撑在身侧软垫上,肩头随着轻快的笑意轻轻颤动,整张脸鲜活明艳,再无半分之前的虚弱寡淡。 她从不藏喜,从不压绪,性子本就利落外放。 从前碍于身份、碍于府中微妙局势,她与卿月亲近归亲近,始终留着一层浅浅的分寸。 此刻得到应允,那点刻意维持的分寸彻底碎裂散尽。 笑了许久,安乐才缓缓敛了声,眼底依旧缀着细碎笑意,亮得灼灼。 她抬眼定定看着卿月,语气轻快坦然。 “太好了。” 短短三字,落得真诚利落。 往后不必克制,不必在人前端着疏离架子,不必将最亲近的人藏在规矩之后。 往后她们之间,再再无避讳,只剩朝夕相伴、无话不谈的姐妹至亲。 接下来几日,卿月日日得闲便来主院静坐相伴。 两人本就相处熟稔、性情相投,只是从前始终隔着一层体面束缚。 如今束缚全无,相处愈发松弛自然。 无事时并肩临窗看雪,偶尔随手翻览书卷,偶尔静静听檐外融雪轻响,偶尔随口闲谈几句府中细碎日常。 下人往来伺候,各司其职,无人敢随意窥探打扰。 心境舒展松弛,安乐的风寒好得极快。 不过三两日,体表高热彻底退尽,畏寒乏力的症状尽数消散。 面色恢复平日的白皙明艳,眼神清亮锋利,彻底褪去病气,一如往日鲜活张扬的模样。 风雪尽数停歇,冬日暖阳穿窗洒落,铺满整座庭院。 府中日常依旧循序往复。 楚晏清照旧在外维持闲散风流的模样,出入院落,行事随性散漫。 他与安乐偶尔廊下偶遇,两人依旧互不侧目、互不搭话,各行其路。 安乐眼底对他无半点波澜。 如今心结落地,至亲相伴,她连敷衍的兴致都淡了大半。 人前,她依旧与楚晏清保持世人眼中夫妻不和的常态距离,配合着演完这场朝堂制衡的无味戏码。 人后,她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松弛、所有真切的笑意,全数留给卿月。 两人朝夕相处,比肩而立,亲昵坦荡,形同血脉姐妹。 只是这一切,看在眼里的楚宴清,觉得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第20章 侍女20 午后日光和煦,院外积雪消融大半,地面青石带着微微湿润的凉意。 楚晏清立在书房廊下,指尖捏着一卷闲书,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前方主院方向。 隔着几重花木,他能清晰看见窗下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卿月安静立在一侧,低头听着安乐说话,姿态松弛,眉眼柔和。 安乐侧身对着她,唇角带着敞亮的笑意,抬手随意比划着什么,神态鲜活又自在。 两人靠得极近,氛围松弛又亲昵,是一种他从未在卿月身上见过的、全然放松的相处状态。 楚晏清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纹路,眼底惯有的散漫笑意淡了些许。 心底涌上来一阵很淡、却极为清晰的酸涩妒意。 这种情绪带直白通透,没有偏执,没有阴翳,只是单纯的占有欲作祟。 他深爱卿月,这个人就是他灰暗贫瘠岁月里唯一的执念,是他笃定一生归属的人。 在他的认知里,卿月从头到尾都属于他。 可他比谁都清楚,爱从来不是圈禁,不是独占式的捆绑。 前世现代的三观刻在骨子里,他太明白独处孤僻、心事深埋的滋味。 卿月性子太静,太内敛,常年寡言自持,万事习惯自己消化,从不向外袒露脆弱。 她前面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目光、所有的事情,长久以来都只围着他一个人转。 她的世界太小,小到只剩他一人。 男女有别,分寸界限永远横在两人之间。 很多女儿家的细碎心事、柔软情绪、难言的委屈,她永远不会、也不便同他言说。 她在他面前,永远会下意识维持冷静,懂事的模样,永远藏起自己的私念与情绪。 楚晏清看着窗下笑眼明媚的两人,眼底情绪沉沉浅浅,最终尽数化为纵容。 他可以独占她的心意,却不想禁锢她的世界。 安乐性子鲜活坦荡、爱恨直白、心性纯粹,是这冰冷府邸里身份足够,也对卿月唯二没有坏心思的人。 最关键的是能让常年沉静自持的卿月卸下所有防备,轻松说笑,自在相伴,是一件难得的好事。 他压下心底那点微不足道的占有醋意,唇角重新勾起慵懒随性的笑意。 他不会阻止,不会插手,更不会刻意疏离拆分她们的相处。 他尊重卿月的所有社交,尊重她的所有情绪出口,尊重她除了自己之外,难得的一份真心情谊。 他笃定卿月的心,从来笃定。 所以他愿意纵容,愿意成全,愿意看着一向安静孤冷的姑娘,拥有一个可以无话不谈、同性相依的知心姐妹。 庭院风轻日暖,花木微动。 窗内是卿月与安乐松弛亲密的朝夕相伴,廊外是楚晏清安静伫立的目送与成全。 他心悦她,偏爱她,占有她,却也理智通透,温柔自持。 只要她安稳开心,心底不再只剩沉寂,这点微不足道的嫉妒,根本不值一提。 二十多年的时间,足够他忘记很多事情,让他变成他自己都厌恶之人。 好在,他能在有关卿月的事情上,维持得住他的本性,成为真正的楚宴清。 腊月尾声,连日暖阳烘透庭院积雪。 青石地砖表层化水,入夜便凝出一层薄冰,映着廊下整齐垂落的朱红宫灯,碎光错落。 质子府的年俗简单清净,宫人每日定时清扫庭落、更换厅内供花、擦拭窗棂,没有宫廷宗室络绎不绝的访客,也没有繁复无休止的宴饮。 楚晏清日日待在前院书房。 窗扉常年敞开,他半倚书案,手肘撑着案面,指间把玩一枚温润白玉佩。 姿态松弛随意,唇角总是挂着浅浅的笑,眉眼舒展,是旁人眼中散漫随性、无牵无挂的模样。 视线平稳落向中院,静置不动。 清晨天色微亮。 卿月走出偏院,冷空气贴上面颊,带着霜雪的清冽。 安乐早已立在暖阁门外,双手背在身后,脚尖轻轻点着地面薄霜,看见卿月,立刻抬步迎上。 她掌心托着一只白瓷小碟,碟中是刚蒸好的糯米奶糕,热气微微升腾。 “趁热吃,后厨新调的配方,甜度低。” 安乐侧身与卿月并行,一同踏入暖阁。 殿内地龙温热,空气干燥,窗玻璃蒙着一层厚实的水汽。 宫人将热茶、炒干果、蜜饯逐一摆上矮几,行礼后退至外间,悄无声息。 安乐落座,抬手在水汽窗上随意画着线条。 “再过两日除夕入宫。” “各家宗室子弟齐聚大殿,整日敬酒叙旧,客套话翻来覆去,耗得人身心疲惫。” 卿月坐下,取一块奶糕放在掌心,小口食用。 “宫中应酬向来耗费心神。” 安乐侧首看向她,指尖敲了敲窗沿木框。 “每一次宫宴,都能看见楚晏清周旋众人。” “无论面对哪位宗室长辈,或是同龄子弟,都能接话谈笑,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前院书房内,楚晏清指间玉佩匀速转动。 耳廓轻轻一动,收纳穿庭而过的语声。 面上笑意弧度不变,眉眼舒展如初,唯有睫羽极轻的垂落半瞬,即刻抬平。 卿月轻声应答。 “他素来擅长周旋人际。” 安乐拿起一颗蜜橘,指尖剥开橘皮,橘瓣递到卿月唇边。 “太过擅长,便显得刻意。” 卿月微微张口,含住橘瓣。 安乐俯身拉开墙边木柜,一叠整齐的制衣锦缎平铺其中。 她随手抽出两匹,一匹绯红织金,一匹浅灰暗纹,摊在矮几上。 绯红锦缎被她推到卿月面前。 “给你做新岁衣。” “配色亮,衬气色。” 浅灰料子被她随手搁置一旁。 “这匹留着。” 看样子,是给楚宴清留着的,卿月的目光看着那批布料,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楚晏清视线落在暖阁二人错落的身影上。 他随手摊开一册古籍,指尖搭在纸页边缘,平放静置,无翻动,无动作。 日头升至中空,庭院薄冰彻底消融,地面湿润清亮。 府中匠人抬来年祭供品,整齐摆放在中院祭台。 安乐起身,手腕轻轻勾住卿月的小臂。 “陪我。” 两人并肩行至祭台旁,垂手整理供品绸布,摆正盘盏位置,动作默契自然。 楚晏清起身走出书房,立在院前台阶之上。 双手随意背在身后,身形松弛端正,唇角笑意浅淡如常。 全程,他静立远处,未曾靠近一步。 礼毕过后,安乐牵着卿月沿长廊缓步闲走。 途经书房院前的花木步道,与台阶上的楚晏清遥遥相对。 安乐视线平直向前,睫羽平稳,目光径直掠过前方人影。 “整日守在院里,不出门,不散心。” “所有热闹场面全靠临场演戏,私下半点鲜活气都无。” 卿月步子平稳,轻声开口。 “每个人的松弛方式不同。” 楚晏清目送两道身影转过廊角。 站立姿态未变,视线在空荡廊上停留两息,转身回入书房。 午后无风,日暖绵长。 卿月与安乐搬来书卷,坐在中院廊下翻晒。 阳光透过枝桠缝隙,落在纸页上,光斑缓缓流转。 两人低头整理书页,偶尔低声交谈,偶尔抬手拂去落在纸面的腊梅碎瓣。 整片中院敞亮通透,视野无遮。 楚晏清倚在书案前,目光横越整座庭院,落于廊下。 书页平铺案头,始终平整如初。 暮色渐沉,天边日光慢慢褪淡,宫灯逐一点亮。 暖光铺满庭院,冲淡冬夜的寒凉。 宫人送来莲子羹与蒸栗,摆放在廊下矮几。 安乐捏起一颗蒸栗,指尖剥去外壳,将嫩白栗肉递到卿月嘴边。 “今年冬日过得快。” “院里安静,日子过得舒服。” 卿月张口咽下栗肉,抬手替她拭去指缝残留的细屑。 安乐靠着廊柱,侧脸浸在暖灯光影里。 “往年这个时辰,宫里看似热闹,实际上,我都是一个人等着天亮,极为无趣。” 卿月低头看着案上羹汤,轻轻应声,“没事,今年我陪着你。” “谢谢姐姐”安乐靠着卿月,真诚的说道,“我很高兴,也很幸运。” 夜色愈发浓郁,城外零星爆竹声断断续续飘来,细碎短暂。 中院廊下暖意融融,两人闲谈语速舒缓,气息松弛,姿态随意亲昵。 前院书房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楚晏清单手撑着下颌,坐姿慵懒,唇角笑意浅浅悬着。 他静静听着廊下温柔的语声、细碎的笑声、轻浅的动作响动。 静坐姿态始终如一,没有丝毫更改。 数息后,他指尖轻轻蹭过纸页边角。 卿月,开心就好。 夜色彻底沉定,庭院宫灯光晕柔和,把地面残雪的水汽烘得温润。 中院廊下的闲谈散得晚,安乐舍不得入夜后的松弛氛围,拉着卿月多说了许久琐碎闲话,直到夜风转凉,才挥手目送她回偏院。 卿月辞别安乐,沿着灯影缓步穿过中庭,往前院方向走。 整片府邸静得只剩风声,远处爆竹余响彻底消尽,前院书房的灯火依旧通明,窗扉半敞。 她行至书房门口,抬手轻叩两声木门。 屋内传来楚晏清的声音,语调随意,褪去了在外人面前的轻佻散漫,干净直白,带着几分久等的平淡滞闷。 “进来。” 卿月推门走入。 书房内里整洁规整,书卷堆叠有序,案头清茶微凉。 楚晏清早已收起把玩的玉佩,端正坐于书案前,没有翻书,也没有视物,目光直直落在进门的她身上。 他面上没有笑意,神色清淡,是只在卿月面前才会展露的、不加伪装的安稳模样。 卿月走近两步,立在案前一尺之外,姿态端稳。 “还没歇息?” 楚晏清视线落在她身上,语气平直,带着浅淡的不愉。 “你今晚待在中院的时间太长。” 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没有夹带戾气,只是直白道出心底感受。 “白日整日相伴,入夜还久坐闲谈。” 卿月看着他。 “年末无事,陪着她说说话。” 楚晏清指尖轻搭在案沿,指腹轻轻蹭过木纹。 “我自小与你一处长大。” “你从前所有空闲时辰,都在我眼前。” “这几日,你大半心思都落在旁人身上。” 话语坦荡直白,是独属于他的吃味与不满。 卿月安静听着,神色平和, “她在府中素来孤单。” “年末冷清,有人陪着会安稳些。” 楚晏清微微垂眼,视线落于案头空白纸页,片刻后抬眸。 “我知晓。” “我也不曾拦你。” “只是心里不喜。” “很难受而已。” 他情绪收得克制,仅有语气里一丝浅淡滞闷,无多余神态起伏。 卿月沉默两息,抬手从袖口内侧,取出一只折得整齐的朱红封袋,轻轻放在书案上,推至他面前。 封袋边角平整,色泽鲜亮,是新裁的岁末红纸。 “年末压岁。” “只给你一人。” “收下。” 楚晏清垂眸看着那只红包,视线停驻片刻。 “给我的?” “嗯。”卿月应声,“从小到大,我每年都给你了,今年也不例外。” 楚晏清指尖轻轻触碰到红纸表层,温度微凉。 他眼底滞闷缓缓散开,语气松弛些许。 “你倒还记得旧习惯。” “岁岁年末,本就该如此。”卿月道,“以后,每年也都会有。” 楚晏清拿起红包,指尖捏着薄薄的封袋,没有拆开,只握在掌心。 方才久坐凝望的酸涩、心底浅浅的落空,被这熟悉的年岁仪式,慢慢抚平。 他语气恢复温和,“你倒是会哄人。” 卿月神色坦然,“没有哄你,都是真心话。” 楚晏清抬眼看她,话语比白日外放的模样踏实许多,字字真切。 “我不是不许你与她亲近。” “我只是不习惯。” “看你渐渐有了除我之外的相处与欢喜,总要慢慢适应。” 卿月轻轻颔首,“我知晓,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楚晏清握着红包,坐姿稍稍松弛,眼底彻底恢复平静。 “你早些回房歇息。” “明日除夕入宫赴宴,早起需整装。” 卿月应声,微微躬身,转身退出书房。 木门轻轻合上。 书房灯火依旧明亮。 楚晏清坐在案前,低头看着掌心朱红封袋,指尖轻轻摩挲纸面纹理。 卿月,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 在我每次告诫自己别这么自私,要放手,要让你自由,你却好到我一直无法做到。 我承认自己自私,永远无法做圣人。 好在,你对我也不是没有感情对不? 第21章 侍女21 安稳平和的日子,在质子府只绵延了不足两月。 初春时序递进,庭院里积压一冬的寒霜彻底消融干净。 府中日常依旧松弛平缓。 后厨早已悄悄备下软糯寿点食材,针线房裁好了新的生辰常服,庭院角落摆放了几盆新开的浅紫兰草,预备着生辰当日装点院落。 一切都顺着温和平缓的步调,徐徐推进。 直至生辰前三日的清晨,破晓天色刚撕开一线浅白,整座京城尚在沉寂之中,质子府厚重的朱漆大门被宫外禁军轻轻叩响。 急促规整的叩门声穿透晨雾,打破了府邸连日的安静。 值守下人快步开门,看清门外身着宫色锦服的内侍,当即垂首躬身,不敢多言,快步入内通传。 卿月彼时刚刚整理完晨起仪容,推开偏院房门,便听见前厅方向传来的行礼声。 抵达前厅时,楚晏清已然立在正厅中央。 他身着一身素雅月白常服,长发束得规整,身姿挺拔端正。 面对皇帝身边的内侍,他唇角依旧挂着惯常的浅淡笑意,眉眼松弛,是京中人人熟悉的闲散世子姿态,看不出半分紧绷。 “陛下口谕,即刻召质子楚晏清入宫觐见,不得延误。” 短短一句旨意,没有多余铺垫,没有半分缓冲。 旨意宣读完毕,内侍躬身,立在一侧静候。 楚晏清抬手接过口谕的圣旨,交于身侧侍从妥善收纳,视线微侧,看向缓步走近的卿月。 卿月停在他身侧半步之外,“我随你一同入宫,在宫门外等候。” 楚晏清眸光微动,面上散漫笑意未曾褪去,语气却比平日沉稳真切许多,是只对卿月展露的熟稔温和。 “不必。 今日是觐见,最好还是不要陪同。 你守在宫外,反倒容易引来旁人注目,徒生揣测。” 更关键的是,楚宴清不放心卿月一个人在宫门口。 知道楚宴清也是担心她,只是卿月也不放心他,“陪着你一块,就算在宫门口,我也能安心。” 当着内侍的面,卿月也不会傻乎乎的说,她在宫门口,要是楚宴清出什么意外或者有什么事,她能接把手的话。 楚晏清微微摇头,安慰道,“不必,你留在府中即可,陪着公主照看好府邸内。我觐见完毕,会即刻返程。” 话说得稳妥,态度坚决,没有退让余地。 卿月默然片刻,轻轻颔首。 “路上谨慎。” “知晓。” 楚晏清抬手随意理了理衣襟褶皱,转身随内侍迈步走出前厅。 侍从紧随其后,府门缓缓开合,一行人身影转瞬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长街之中。 卿月立在厅前台阶之上,目送一行人走远。 晨间风凉,掠过长廊梁柱,带起细微轻响。 庭院空旷,往日晨起的细碎烟火气息尽数散去,只剩一片沉静。 她站定片刻,转身抬步往中院暖阁走去。 安乐早已起身,正倚在窗边软榻上发呆,听见脚步声,她抬眸望来,眼睛亮亮的。 “大清早宫中人来?” 卿月走入暖阁,在矮几旁落座,抬手提起铜壶,为两只白瓷茶盏缓缓注满温水。 “陛下召他单独入宫议事。” “就算楚宴清和我成亲后,父皇也极少单独召见他,是因为什么事?”安乐连忙问道。 卿月端起茶盏,指尖贴着温热盏壁。 “暂时不知缘由,只能等他回府再说。” 安乐支着手肘,侧身靠着软垫,语气不免有些冷淡,“总归是朝堂权衡琐事,他应付得来。” 卿月嗯了声,此时暂时结束。 春日天光澄澈绵长,日头自东向西缓缓移动,光影在庭院地面缓缓流转。 清晨两人闲看院中新抽的柳条,看宫人移栽新的盆栽兰草,闲谈府中琐碎闲事。 午间一同用膳,午后日头最暖,两人搬了矮几至廊下,晒春日阳光。 只是往日申时便会归府的人影,直至日头彻底西斜,依旧没有归来。 暮色层层叠叠笼罩下来,宫人逐次点亮檐下宫灯,暖光点点亮起,驱散傍晚微凉的暗沉。 安乐翻书的动作慢慢停下,抬眸望向府门方向,神色多了几分沉凝。 又过半时辰,天色彻底暗沉,街巷灯火次第亮起。 前院值守侍从快步穿过中院长廊,停在暖阁门外,垂首躬身回话。 “卿月姑娘,安乐公主,世子回府了。 世子径直入了前院书房,未曾吩咐晚膳,未曾传唤下人伺候,闭门不出。” 安乐闻言,缓缓直起身形,眼底疏淡随意的神色尽数敛去。 “他从无这般模样。” 她侧首看向身侧的卿月,语气干脆利落。 “姐姐,你去前院看看。 我便不去了,我与他素来不熟,此时前往只会徒添尴尬。 你去问清原委即可。” 卿月轻轻点头,应声起身。 “好。我去一趟。” 安乐靠回软垫,指尖抵在书页封面上,久久未曾动作。 “姐姐,不必隐瞒。无论何事,我都受得住。” 卿月颔首应答,抬步走向前院。 晚风穿庭而过,带着入夜之后的清冷凉意。 整座中院安静至极,宫人尽数退至檐下值守,步履轻缓,悄无声息。 卿月沿着绵长长廊,独自往前院行走。 前后两院相隔一片花木庭院,夜色里树影斑驳,明暗交错。 前院书房独立院落中央,四面空旷,无任何遮挡。 遥遥望去,书房窗纸通体透亮,灯火亮得刺眼,整座前院死寂沉沉。 卿月行至书房门前,站定在石阶之下。 她抬手,指尖轻叩木门,三声轻响,可屋内无人应答。 片刻停顿,她再次轻叩门板,声响依旧清晰。 隔了良久,屋内才传出一道男声。 音色低沉沙哑,褪去了所有在外人面前的轻佻散漫,没有笑意,没有伪装,只剩沉沉的疲惫与滞涩。 “进。” 卿月抬手轻推木门,缓步走入书房之内。 书房只点亮书案一盏铜芯灯火,光源聚拢狭小,照亮一方案台,其余角落尽数沉在暗影之中。 屋内空气安静凝滞,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响,清晰可闻。 楚晏清端坐在书案之后,脊背挺直,却无往日松弛挺拔的气度。 他双手平放案下,置于膝头,眉眼低垂,眼帘微垂,遮住所有眼底神色。 白日里在外维持的风流随性、漫不经心的假面,在此刻彻底褪去。 全然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沉静、疲惫、沉郁模样。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走近,他缓缓抬眸。 目光落在卿月身上,涣散无神,没有焦点。 卿月站在案前三尺之外,站姿端正,保持着稳妥分寸,不远不近,不疏不密。 “入宫一日,出了何事。” 楚晏清静静看着她,沉默数息,嗓音依旧干涩低沉。 “他出事了。 月初突发中风,卧榻不起,意识昏沉,无法理事。 藩地群龙无首,内部派系趁机作乱,庶支子弟、麾下将领各自结党争权,北疆已然大乱。” 卿月眸光微凝,怎么会突然出事? 只是她知道,楚宴清没有说话,便没有开口。 楚晏清继续说道,“陛下今日单独召见我,说了全盘打算。 朝中人人皆知,我多年居于京中为质,常年故作闲散,形同废人。 陛下心里清楚,我所有姿态,有可能皆是刻意伪装。” 他唇角轻轻扯动,没有笑意。 “但他依旧执意要我归藩袭爵。总之,他装模作样的给我画了一大堆饼,说得再天花乱坠,也不过事逼着我回去。 我想陛下的打算,无非放眼朝野宗室,无人比我更适合执掌北疆。 我无京中根基,无朝堂朋党,身世名分正统,最容易被朝廷拿捏。 由我上位,朝廷获益最大,局势最稳。” 卿月视线落在他眉眼之间。 “陛下旨意是什么。” “令我三日后启程归藩,承袭镇北王爵,稳住乱局。”楚晏清语声低沉,“另外命安乐随我同往,以儿媳省亲为名随行。” 卿月微微垂眸,“必须要回去嘛?” 她不怕危险,就是担心楚宴清。 楚晏清坦然直言。“必须,我没有拒绝的资格。 此番归藩,即便我能压制内乱稳住局面,最终也只是朝廷摆在北疆的傀儡藩王。 兵权归朝,政权受制,一举一动皆需听命于人,终身难以脱身。” 卿月轻声问,“可有推脱余地。” 楚晏清轻轻摇头。 “无。我父卧病,宗族基业岌岌可危。我是楚氏唯一嫡子,于情于理,别无选择。” 书房灯火摇曳,光影在他面上轻轻晃动。 卿月伫立原地,沉默数息,开口时语气笃定,字字清晰。 “我随你一同前往北疆。 即使前路纵有乱局桎梏,我始终伴你左右。往后北疆风雨,我护你身前身后安稳。” 楚晏清抬眸望她,眸光微动,语气依旧低沉。 “北疆凶险,暗流汹涌。” 卿月轻轻颔首。 “我知晓。正因前路难测,更该同行相伴。” 楚晏清凝望她片刻,眼底沉郁稍稍散开一丝。 “辛苦你了。” 卿月淡淡应声。 “分内之事。” “旨意落地后,便着手收拾行装。”楚晏清抬手揉了揉眉心,“生辰无需大办,悄然略过便可。” “我会妥善安排妥当。”卿月微微躬身,“你早些歇息,我先回中院告知安乐详情。” 楚晏清轻轻颔首,视线重新落回案前宣纸,默然静坐。 卿月转身,缓步退出书房,轻轻合上门板。 夜风扑面而来,消解了书房内凝滞沉闷的气息。 她沿长廊原路折返,步履平稳,神色沉静,重回灯火温软的中院暖阁。 安乐依旧倚在窗边软榻之上,姿态未变,书卷摊在膝头,一页未翻。 她抬眸看见卿月归来,当即坐直身形,目光定定落在卿月脸上。 卿月落座矮几旁,直白简练道出所有变故。 安乐听完,眼底最后一丝慵懒尽数褪去,神色彻底沉凝。 她合上书卷,指尖轻轻摩挲纸面纹路,沉默两息,才开口,“我心里早有预料。” 卿月看向她。 安乐抬眸,“从我奉旨嫁入这座府邸开始,我就明白自身的用处。 我从来不是单纯联姻的公主,只是父皇安插在楚晏清身边,用来牵制北疆势力的棋子。” 她脊背微微挺直,“京城风平浪静之时,父皇将我闲置在此。 如今镇北王倒下,北疆局势动荡,正是需要这枚棋子发挥作用的时候,他断然不会让我留在京中。” 卿月轻声开口,语气温柔的安慰道,“你不必太过忧心。 即使一路前往北疆危机四伏,各方势力纠缠不清,我也会护着你。 无论之后遭遇何种境遇,我不会任由旁人逼迫裹挟于你。” 安乐闻言,紧绷的肩头微微松弛,眼底沉郁慢慢化开,生出一点暖意。 她望向卿月,语气郑重诚恳。 “姐姐,谢谢你的维护。 你放心,许多事情,我分得清清楚楚。” 安乐语速平稳,没有半分伤心,很冷静的说道,“自大婚那日起,楚晏清与我,早已被皇权、宗族捆绑在一起。 我们二人祸福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根本无法分割开来。” “平日里我虽看不惯他处处伪装,行事藏着心思,那只是我个人的感受。可私事不能和大局混为一谈。” 安乐真诚的说道,“我不会凭着一时好恶肆意行事,更不会做出损害楚晏清的举动,你大可放心。” “北疆乱象就在眼前,我们所有人都身不由己。我会守好自身分寸,安分随行,不挑起争端,不给众人增添麻烦。” 卿月静静聆听,缓缓点头。 “有你这份心思,前路便能多一分底气。我们彼此照应,互相托底。” 安乐轻轻应下,转头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前院书房孤零零的灯火遥遥矗立,在漆黑的庭院之中格外显眼。 “姐姐,即使是你,也都以为他被动接受安排,无路可逃。”安乐低声开口,“但他隐忍蛰伏十数年,心思深远。 朝廷想要将他牢牢控在掌心做傀儡,未必能够如愿。” 她收回视线,重新落回暖阁柔和的光晕里。 “你放心,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了解楚宴清,他要做什么我也都不会管。” “我是人,有自己的私心,我希望姐姐你平安快乐。” 暖阁之内晚风轻拂窗纱,灯火静静摇曳。 第22章 侍女22 旨意正式落地的第二日,质子府彻底沉入归藩筹备的沉肃氛围中。 府中下人全员再安乐的指挥下各司其职,整理远行所需全部物资,所有贵重摆件、闲余书画、奢华珍玩尽数封存入库,交由留守专人妥善保管打理。 楚晏清连日坐守前院书房,昼夜梳理全部行程细则。 他亲自核定随行过去的下人名册,敲定五辆随行车马的物资分配。 安乐最后才吩咐下人收拾关于她的个人行囊,取舍极为利落通透。 她只精选数套日常素色常服、贴身细软与简单日用物件,繁复华服、珠宝首饰、冗余配饰一概弃置不取,不增添半点旅途负重。 收拾完毕,她独自静立中院长廊,目视下人往返搬运箱笼物资,神色平和淡然,无离京怅惘,无前路焦灼。 她知道远赴北疆本就是既定归宿,无从规避,亦无需矫情感慨。 卿月终日往返前后两院,逐项核查所有细碎事务,面面俱到,不留疏漏。 她逐一检修随行每一辆车马的轮轴、车厢、绳索构件,排查所有路途崩坏隐患,确保长途颠簸之中车马稳固无忧。 同时分门别类规整全部药材,将外伤止血、解毒祛毒、驱寒固本、舒缓内伤的药包单独分装,放置于随手可取的应急位置。 日暮时分,三人齐聚中院暖阁,敲定最后一程行程与安防规制。 烛火轻轻摇曳,室内静谧清宁,无半句无关闲言。 楚晏清指尖轻叩木桌,条理十分清晰。 “明日辰时准时启程,一切都安排好了。” 安乐抬眸轻声询问。 “宫中派遣的随行武将,何时到府就位?” “今夜戌时抵达。”楚晏清应声作答,字句平实,“藩王世子归藩省亲,是朝廷既定规制,照例配备禁军仪仗随行护行。 名分上是护卫仪仗,实质全程监管行程轨迹、驻宿动静,所有行进节奏皆由朝廷武将把控。” 安乐垂眸斟茶,“知道了。” 话音落定,楚晏清视线落向身侧的卿月,语声郑重,“前路荒险莫测,刺杀伏击必然层出不穷。 无论遭遇何等危急战局,你轻易别出手,除非极度危险的时候。” 卿月微微颔首,“明白。” 安乐静坐旁听,知道楚宴清说话的深意,默然开口。“我会全程安分坐守车中,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三人将路途风险尽数敲定后,暖阁会面落幕,府内所有筹备事宜彻底收尾,只待次日启程。 戌时末,深夜长街传来整齐沉厚的甲胄踏步之声,金属碰撞的细碎清响穿透深夜静谧,响彻整座府邸内外。 值守仆人快步入内通传,朝廷钦点随行将领林骁,已带队抵达府外待命。 三人同步移步前厅,夜风穿门涌入,裹挟着深夜寒凉,扫过厅堂梁柱。 台阶之下,林骁身披全套玄铁重甲,身姿魁梧挺拔,肩甲规整,腰佩制式长刀,面容肃穆端严,周身尽是军旅肃杀之气。 其身后三十名禁军士兵列队肃立,站位整齐划一,阵型严丝合缝,气息凛冽厚重。 沿街排布的随行仪仗车马数量合规、规制中正,不多不少,既撑得起藩王世子归藩的体面仪仗,又处处锁死自由度,暗藏朝廷严密监控的管束深意。 林骁躬身行制式军礼,声线沉厚规整,不含半分私绪。 “末将林骁,奉旨护送世子、公主远赴北疆归藩省亲,沿途安防、驻宿、路线调度,尽听朝廷规制,全程护佑路途安稳。” 楚晏清立于台阶之上,面上浮起外人熟知的浅淡笑意,姿态松弛有度,分寸得当,完美维持着京中一贯的随性模样。 “有劳将军一路辛劳。” 两句简短寒暄过后,林骁即刻履职布防,全方位把控府邸外围所有动静,不留半点视野死角与活动空隙。 前厅灯影明暗错落,安乐侧立低语,心境清明透彻。 “自此启程,我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一行一止,尽数落在朝廷眼线之下,再无半分自主余地。” 卿月微微点头,神色“静观其变即可。” 一夜安稳休整,无杂事惊扰,无突发异动。 次日辰时,天光破晓,晨光亮彻京城长街,薄雾散尽,天色清明。 整支出行队伍整装齐备,阵型肃整肃穆,排布规整有序,静待启程号令。 楚晏清率先踏出府门,安乐、卿月紧随其后。 规制主车车厢宽阔厚重,木质紧实,帷帘厚实,空间敞亮密闭,足以隔绝外界声响视线,适配千里长途安稳乘坐。 楚晏清抬手掀开深色遮光车帘,语声平和稳妥。 “前路多荒僻险山、颠簸山道,我们三人同乘主车,集中相守,彼此照应,自保最是稳妥。” 安乐率先登车,落座车厢西侧,身姿安然。 卿月入车坐于东侧,脊背挺直,沉静内敛。 楚晏清居中坐定,三人各守一方方位,间距得体,举止克制有度。 车帘缓缓落下,彻底隔绝外界天光、人声与动静。 车轮平稳滚动,车马缓缓驶离驻守两月的质子府长街,穿过京城规整街巷,驶出皇城正门,正式向西而行,奔赴千里之外的北疆地界。 出城之初,官道平坦宽阔,沿途村镇连绵错落,商旅往来络绎不绝,乡野耕作人影随处可见,人间烟火绵长平和,冲淡了远行的沉肃。 车厢之内氛围松弛恬淡,三人闲谈路途规制,预判抵达北疆后的宗族局势与朝堂桎梏。 安乐指尖轻滑软垫布料,轻声开口,条理清晰。 “每日行进路线、落脚宿营地点,全部由林骁全权定夺,我们无权干涉。 入夜之后,全队严禁私自异动,每间隔固定时辰,他便会遣人快马传书,向朝中报备完整行程踪迹。” 楚宴清嘴角带着一丝嘲讽,“朝堂要的从来不是护行安稳,而是全程可控。我们的每一步行踪,都需要牢牢攥在皇权视线之中。” 安乐抬眸看向密闭厚实的车壁,“镇北王府内部派系盘踞多年,庶支子弟深耕藩地势力,苦心筹谋多年。 你若成功归藩袭爵,直接断绝了他们所有夺权翻盘的念想,他们绝不会就这么轻易的让你回去的。” 楚晏清直白道,“权势根基与毕生野心落空,极致的贪念与不甘,足以让人摒弃法度、漠视罪名,铤而走险是必然结果。” 卿月透过帘缝细窄空隙,望向飞速倒退的京郊原野,“前路皆是无人管控的荒险地界,真正的杀机现在才开始。” 午后日头炽烈高悬,暑气蒸腾,队伍驶入狭窄幽深的深山山道。 两侧山壁陡峭高耸,密林层层覆顶,浓荫遮蔽日光,整条山道笼罩在暗沉阴翳之中。 周遭山野死寂沉沉,不闻鸟兽啼鸣,压抑紧绷的氛围无声蔓延。 前路探路护卫骤然勒马驻足,抬手打出急促停驻手势,整支出行队伍瞬间停滞,鸦雀无声。 下一瞬,两侧密林骤然炸起密集刺耳的破空锐响。 成片淬毒箭矢斜掠俯冲而出,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精准覆盖整条山道,所有落点尽数围堵主车前后要害,封死所有进退路线。 护卫统领厉声高喝,声线清亮有力。 “结盾御敌!死守主车!” 二十名府中旧部护卫迅速翻身下马,瞬息结成合围阵型,玄铁盾牌层层交叠紧扣,严丝合缝护住主车周身,不留半点攻防空隙。 密集箭雨狠狠撞击盾面,连绵金属脆响连绵回荡山谷,断箭碎木纷飞四溅,剩余未能命中的箭镞深深扎入路旁土层与树干,箭尾持续震颤不止。 密林深处,数十名蒙面黑衣死士弃弓提刃,顺着陡峭山坡迅猛俯冲,身法悍厉决绝,目标单一明确,直奔主车突进破防。 外部剧烈的奔跑冲撞、兵刃交锋带动车身微微震颤。 在车内的三人,都无半分慌乱失态。 府中护卫死守合围阵型,寸步不退,全力格挡所有近身攻势。 外围禁军持枪列阵,封堵山林退路,分区清剿逃窜零散刺客,层层压缩敌方活动空间。 半刻钟激战过后,伏兵攻势彻底耗尽。 残余死士看清防线无从突破,深知此行无功,尽数折返密林深处,转瞬匿形无踪,不留踪迹。 山道之上遍布断箭残刃、破损兵刃碎片,斑驳血迹浸染碎石泥土,干燥的空气之中浮动着淡淡的血腥气。 护卫统领立于车帘外躬身回话,声线带着战后厮杀的微哑疲惫。 “世子,伏杀已尽数肃清。我方仅有两名护卫轻微擦伤,车马完好无损,队伍可即刻继续行进。” “启程。” 楚晏清语声平稳的说道。 车轮再度滚动,队伍缓缓驶入更深的荒岭腹地,前路愈发偏僻险绝。 安乐神色有些浓重,“他们敢在朝廷禁军仪仗随行的公开路途上截杀,早已将忤逆谋逆的重罪置之度外,不顾一切只求阻拦你归藩掌权。” 楚晏清早就看透人心利弊,“极致的夺权执念,足以压下所有生死利弊、罪名顾忌。” 自此西行千里,前路再无一日安宁平和。 林间暗箭偷袭、山石滚落封路、深夜翻墙潜袭、纵火扰营乱局,各类截杀手段轮番更迭,花样百出,所有攻势目标始终锁定主车,从未偏移半分。 一众刺客尽数蒙面掩貌,身份隐秘,一旦落败身陷重围,便即刻自尽封口,绝不留活口,不留给朝廷半点追查线索与溯源破绽。 随行将领林骁昼夜心神紧绷,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反复细化禁军轮岗布防,严控每一处驻宿地形,逐寸排查周遭山林、暗处、死角隐患,穷尽所能追查幕后主使,但终究线索全无,无从溯源。 连绵不断的缠斗与戒备之中,府中护卫轻伤、擦伤人数日渐增多,禁军兵卒亦有数人陆续负伤,整支队伍的体力、精力、战力持续消耗折损,紧绷的氛围日夜不散。 每一次突袭骤然降临,车厢剧烈摇晃震颤,杀伐嘶吼、兵刃交击之声近在咫尺,生死危机转瞬即至。 安乐从最初的短暂紧绷,历经数次生死变局后愈发沉静坦然,始终安坐车中,恪守分寸,默默守好自身位置,不添任何负担。 卿月始终恪守临行叮嘱,哪怕战局濒临绝境、杀机近在咫尺,依旧压下所有出手的念头,全程隐忍蛰伏。 她只在每一次战事彻底落幕之后,默默清点整理药箱,规整车厢散乱物件,维系车内安稳秩序,不动声色稳住后方。 漫漫荒途无尽延伸,沿途地貌彻底改换。 南疆温润秀美的山林地貌尽数远去,视野变得辽阔苍茫。 连绵戈壁群山取代葱郁林木,土地苍黄干裂,寸草稀疏,凛冽北风穿野而过,卷动满地细沙与枯草。 天地之间尽是北疆独有的荒寒萧瑟气息,沿途人烟彻底绝迹,只剩无边旷野与迢迢远山,荒凉无垠。 临近北疆边境的深夜,夜色漆黑无月,天幕沉暗,星光尽隐。 队伍行经最后一道扼守要道的山谷隘口,谷中风势狂烈呼啸,穿膛而过,寒意刺骨。 百余余名黑衣死士合围突袭,攻势悍厉决绝,全员舍命冲击护卫阵型,招招致命,不惜损耗全部人力。 兵刃交击的轰鸣震彻整条幽深山谷,贴身缠斗惨烈至极。 护卫阵型几度濒临溃散,防线步步收缩,多名护卫重伤倒地,局势岌岌可危。 车厢剧烈晃动不止,凛冽夜风裹挟浓重的血腥味渗入帘内,肃杀之气萦绕不散。 安乐端坐原位,历经一路杀伐,早已宠辱不惊,不见丝毫慌乱。 卿月眸光微微沉敛,身形顺势坐直。 楚晏清静坐车厢中央,默然静待战局自行终结。 良久,最后一批死士尽数殒命山谷,这场全程最惨烈的深夜突袭彻底平息,只剩淡淡血腥气随风飘荡。 队伍缓缓驶出山谷隘口,辽阔无垠的北疆旷野彻底铺展眼前。 安乐抬眸望向窗外荒芜苍茫的大地,不禁感叹道,“北疆,我们终于到了。” 楚晏清抬手掀开整片厚重车帘,凛冽长风尽数灌入车厢,拂动衣袍边角,猎猎作响。 神色无半分抵达终点的松弛与喜悦。“之前的不过是小儿伎俩。真正的博弈,现在才正式开启。” 第23章 侍女23 北疆城门的风格外粗粝,带着戈壁独有的黄沙气息。 吹在人的肌肤上,带着细密的刺痛感,没有京城半点温润的气息。 这座边境雄城,处处透着铁血肃穆的氛围。 驻守城门的士兵个个身姿挺拔,身披厚重战甲。 眼神冷硬锐利,是常年浴血守边养出的杀伐气。 北疆地界以武为尊,实力就是唯一的话语权,人人都信奉这个规矩。 千里跋涉的车马队伍缓缓停下,稳稳落在城门官道中央。 一路从京城奔赴边疆,所有人、车马都沾满了厚重沙尘。 护卫和禁军列队肃立,神情紧绷,不敢有丝毫松懈。 漫长的路途厮杀与颠簸,让整支队伍透着疲惫,却依旧阵型规整。 楚晏清缓步走下主车,一身素色常服简单干净。 周身气质松弛温和,是他多年在京伪装出的闲散模样。 眉眼平淡无波,看不出野心,看不出城府,更看不出忌惮。 在外人眼中,他就是一个长于京城、养尊处优的富贵世子。 不懂边疆战乱疾苦,不懂王府权力纠葛,更不懂武道强弱。 安乐紧随其后下车,安静站在一侧,不争不抢,默然旁观。 她始终保持着疏离的姿态,不掺和任何初始的试探与拉扯。 卿月走在最后,周身气息全部收敛,没有半分武者锋芒,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贴身随行之人。 城门口早早等候着五名锦衣青年,皆是镇北王府的庶子。 五人在王府盘踞多年,各自手握实权,早已抱团稳固势力。 为首的楚晏珩排行第二,是一众庶子中最出众、最受宠的一人。 他的生母是镇北王最疼爱的侧妃,常年打理王府内务琐事。 借着母妃的势和自身的才干,楚晏珩把控了王府大半核心事务。 剩余四名庶子,分别分管府中钱粮收支、草原部族外联、人事任免、内务调度。 四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牢牢锁住王府日常运转的所有脉络。 今日看似是全员列队迎接嫡长世子归藩,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可几人的眼神深处,尽数藏着挥之不去的轻视与傲慢。 他们从小生长在北疆,见惯了刀兵战乱,凭实力立足王府。 在他们的认知里,楚晏清空有嫡长的正统名分,毫无立身本事。 年少便被送往京城为质,远离故土十几年,从未涉足边疆军政。 没有军功傍身,没有武道实力,没有打理藩地实务的经验。 这样的人,根本不配接手偌大的北疆藩地,坐稳镇北王之位。 楚晏珩上前两步,姿态看似恭敬,行礼却浮于表面,毫无诚意。 “长兄跨越千里戈壁归藩,一路奔波劳累,辛苦了。” 他直起身,目光坦然打量着楚晏清,话语里的试探直白刺眼。 “京城水土安逸,生活清闲,长兄早已习惯了无忧无扰的日子。 北疆和京城截然不同,这里从无安逸可言,处处都是实务重压。 边防驻军调度、粮草物资转运、草原部族安抚、境内流民安置。 每一件事都牵扯甚广,稍有不慎,便会牵动整个边境的安稳。 长兄久居繁华京城,骤然归来,定然难以适应这般紧绷的节奏。” 一旁的三弟顺势上前开口,语气带着刻意的规劝与压制。 “父王重病缠身,卧床不起已有数月,神志时常混沌不清。 王府群龙无首,北疆内外大小事务,全靠我们五兄弟日夜支撑。 这数年时间,我们不敢有半分懈怠,才勉强稳住境内局势。 长兄初归藩地,无需急于扛起重担,先安心休养适应即可。 府中实务繁杂,依旧交由我们处理,绝不会出半分差错。” 楚晏清唇角挂着浅浅的笑意,神色温和,没有半分动怒的迹象。 “这些年,辛苦几位弟弟替我、替王府分担了所有重压。” 他态度温顺谦和,没有反驳,也不摆嫡长世子的架子。 这般软和的模样,让五位庶子心底的轻视又加重了几分。 在他们看来,这位嫡长兄就是性格软弱、毫无魄力的庸人。 楚晏珩步步紧逼,继续用话语拿捏施压,试图彻底压住他的气势。 “辛苦都是小事,稳住北疆才是根本。可名分终究抵不过实力。 北疆文武百官、三军将士,只敬畏真正有本事、能干事的主事者。 长兄从未接触过藩地军政,不了解部族纠葛,不熟悉军中派系。 贸然总领所有事务,一旦决策失误,引发边境动荡,无人能兜底。” 楚晏清语气平和,?回应得滴水不漏。 “朝廷圣旨已下,命我归藩袭爵,总理北疆所有军政事务。 名分正统、法理规制,皆无半分差错,这是朝堂敲定的定局。 诸位弟弟深耕府中多年,熟悉实务流程,往后照旧履职做事。 所有事务据实上报,至于利弊得失、最终决断,尽数由我敲定。 各司其职,各安其位,便是最稳妥的行事方式。” 几句话温和却坚定,稳稳守住了自己的正统权责,毫无破绽。 楚晏珩挑不出法理错处,立刻改换套路,打算从住处架空他。 “王府主院长久无人正经居住,父王卧病,满院都是浓重药气。 屋舍杂乱无人打理,规制不全,实在不适合长兄安居休养。 我们早已提前收拾好了城南官方驿站,院落整洁,供给齐全。 长兄与公主、随行众人暂且暂住驿站,避开王府的杂乱纷乱。 等我们彻底规整好府内院落、理清积压事务,再回迁入府不迟。” 暂住驿站,便是游离在王府权力核心之外的外人。 无法接触核心账册,无法召见府中旧部,无法参与实权调度。 久而久之,他这个正统世子,只会被彻底架空成空壳摆设。 楚晏清淡然摇头,语气依旧温和,“无需这般麻烦。 我归藩归来,首要便是恪守人子礼数。 父王重病卧床,我若居于城外驿站,反而不合情理规矩。 直接回王府居住即可,不必多此一举折腾排布。” 楚晏珩面色微微下沉,带着一丝刻意的为难。 “府中凌乱不堪,仓促入住,难免会怠慢长兄身份。” “本是我自幼生长的家,无需讲究这些浮于表面的虚礼。” 楚晏清侧身抬手,示意对方引路,态度从容笃定。 五位庶子心中不甘,满心算计落空,却不敢公然违抗圣旨。 随行的朝廷禁军、监官都在一旁注视,公然忤逆便是谋逆大罪。 几人只能压下心底的戾气,沉着神色,转身引路前往王府。 抵达镇北王府正门,恢弘厚重的府邸尽显百年藩王底蕴。 青灰高墙巍峨耸立,朱漆大门庄重肃穆,门前石狮威严镇立。 府中管事、仆从、留守幕僚尽数列队垂首,等候新主归府。 楚晏清无视所有人的观望目光,径直抬步,从正门踏入府中。 安乐与卿月默默紧随其后,步伐平稳,始终保持低调姿态。 五位庶子紧随入内,一路沉默,先前的嚣张气焰尽数收敛。 入府之后,楚晏清没有听从众人安排,前往正堂议事理事。 他避开所有僚属,独自转身,走向王府深处的主寝殿。 这是他归藩入府做的第一件事,恪守礼数,探望重病的生父。 寝殿之内,浓重的草药味弥漫每一个角落,沉闷压抑。 曾经雄霸北疆、杀伐果断、震慑一方的镇北王,早已不复当年。 病痛的折磨,让他身形枯瘦干瘪,面色苍白毫无血色。 双目紧闭,气息微弱浑浊,时而清醒,时而陷入深度昏沉。 连抬手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一口气勉强维系性命。 楚晏清静静立在床前三步之外,不远不近。 他心底藏着积压十几年的恨意,从未消散,从未释怀。 幼时被送往京城为质,孤身一人寄人篱下。 数十年冷暖自知,无人庇护,无人挂念,无人顾及他的死活。 这一切的孤苦、冷清、委屈、磋磨,全都源于眼前这个生父。 是这个人的权衡取舍,是这个人的冷漠算计,毁了他的半生安稳。 可此刻看着对方奄奄一息、残烛将尽的模样,他毫无快意。 没有大仇得报的畅快,没有冷眼旁观的嘲讽,但也没有半分心软。 心绪复杂又空洞,五味杂陈尽数压在心底,只剩极致的麻木。 恨是真的,血脉羁绊是真的,此刻无悲无喜的空洞也是真的。 他静静伫立片刻,看着床榻上毫无回应的病人,低声开口。 “我回来了。” 微弱的呼吸起伏依旧,没有任何回应,没有任何动静。 楚晏清不再停留,转身缓步走出寝殿,神色平淡无波。 廊下等候的五位庶子、一众管事,看到这一幕全都心生意外。 他们本以为楚晏清归府第一件事,必然是夺权、立威、定规矩。 所有人都做好了正面拉扯、言语对峙、权力博弈的准备。 谁也没想到,这位隐忍十几年的嫡长世子,竟如此恪守孝道礼数。 这一刻,所有人心底最后的一丝忌惮,彻底烟消云散。 众人一致认定,楚晏清就是个空有名分、毫无手段的软弱者。 往后的王府格局,依旧由他们五兄弟掌控,无人能够撼动。 自此,王府开启长达半个月的无声拉锯、隐忍博弈。 楚晏清彻底贯彻藏拙示弱的策略,全程隐忍,不露半分锋芒。 每日清晨的正堂议事,他始终坐姿松弛,神色温和。 极少主动开口决断事务,大多时候都在安静倾听众人汇报。 面对繁杂的钱粮账目、部族纠纷、边防军报,他刻意露出迟疑。 遇到几人推诿扯皮、敷衍了事的汇报,他从不当场追责质问。 偶尔还会适度退让,默许几人继续经手府中核心实务。 所有人都被他的伪装蒙蔽,认定他资质平庸,压不住王府局势。 五位庶子彻底放下戒备,心底的野心和贪念彻底肆意滋生。 他们开始肆无忌惮动用权力,暗中谋私,层层设限试探底线。 掌管钱粮收支的三弟,最先开始小动作不断,肆意妄为。 他每次上交月度账册,都会刻意打乱收支明细、混淆账目条目。 利用多年积累的旧账漏洞,暗中截留粮草、银两、物资。 他笃定楚晏清不熟悉王府陈年旧账,根本看不出账面的破绽。 就算看出疑问,没有实证,也无法对他追责问罪。 楚晏清每次接过混乱账册,都会认真翻看,从不当场发难。 只是温和吩咐,让他妥善保管所有原始流水单据,按月归档留存。 看似懵懂无知,实则默默记录、留存下他贪私越权的所有证据。 负责草原部族外联的四弟,紧随其后,暗中布局培植私势。 他利用对接周边部落、发放岁贡抚恤、办理互市权限的职权。 私自篡改部族在册人名册,凭空增添无名亲信申领物资名额。 打算借着王府规制,把自己的私人势力,洗白成官方在册人手。 借此绑定草原各部族首领,打造属于自己的外部权力网络。 每次新编名册递交上来,楚晏清都简单浏览,暂时搁置不批。 手握军务对接权的楚晏珩,把控着整个王府的军情信息渠道。 他延续多年旧例,所有边防军报、军营月报、边境异动文书。 全部先经由自己的手,逐一筛选、删减、隐瞒关键核心信息。 只把无关紧要的琐碎内容,整理好递交给楚晏清过目决断。 刻意隐瞒边境小规模冲突、中层将官人事变动、军营派系动向。 牢牢锁住所有真实军情,彻底隔绝楚晏清与军营的直接联系。 每次楚晏清针对遗漏信息提出疑问,他都用多年旧例搪塞遮掩。 次次推脱有理,句句看似合规,实则都是越权瞒报的算计。 半个月的时间里,类似的细碎试探、暗中谋私、权力架空层出不穷。 府中人事任免、内务调度、物资派发,处处都是几人的手脚。 楚晏清始终保持温和退让的姿态,从不发火,从不撕破脸面。 外人看来,他步步被动,处处受制,完全被庶子们牢牢压制。 只有静静旁观的卿月,看得明白,楚晏清的退让从不是无能,隐忍从不是懦弱。 第24章 侍女24 楚宴清他深知北疆局势特殊,边防不稳,外部部族虎视眈眈。 若是早早掀起内乱、清算夺权,只会损耗王府根基、动摇边境。 他故意示弱藏拙,就是为了麻痹对手,让他们彻底放松警惕。 放任他们肆意妄为、暴露野心、留下无可辩驳的谋逆罪证。 他默默收集所有人越权、瞒报、贪私、结党、架空主君的实证。 一点点收紧棋局,静待一个一劳永逸、彻底定局的最佳时机。 半个月的拉锯,让五位庶子彻底膨胀,心态愈发狂妄自负。 他们认定楚晏清终生无法掌控实权,永远被他们拿捏牵制。 朝廷的正统名分,只是一个毫无用处的空壳,震慑不了任何人。 只要彻底除掉楚晏清,嫡长传承的法理制约便会彻底消失。 到时候凭着他们经营多年的府中势力、人脉、军中人脉。 完全可以扭转格局,取代楚晏清,掌控整个北疆藩地。 几人暗中频繁私会,反复商议,最终定下刺杀的决绝计策。 北疆以武为尊,在绝对的武力面前,名分、规矩、圣旨都无用。 只要楚晏清身死,群龙无首的王府,最终必然由他们接手。 距离朝廷袭爵圣旨正式抵达王府,仅剩最后三天时间。 夜色深沉,乌云遮月,整座王府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 夜深人静,所有人都已安睡,正是行事最隐秘稳妥的时机。 五位庶子花费重金,招揽了十余名声名在外的顶尖黑衣死士。 这些死士久经厮杀,身手悍厉,是专门搏命的武道高手。 一行人避开王府外围的巡逻护卫,借着夜色掩护,隐秘潜入院落。 主院外围值守的护卫察觉异动,立刻持械上前阻拦。 护卫人手稀少,战力远不及精心挑选的亡命死士。 短短数息之间,值守护卫尽数被击伤倒地,失去阻拦能力。 沉闷的打斗声响、惨叫闷响,打破了深夜王府的死寂。 死士无人恋战,突破外层防线,提刀直奔主屋书房而去。 刀锋寒亮刺骨,招式狠厉决绝,招招都是夺命的杀招。 书房之内,烛火静静摇曳,光影温柔,毫无半分慌乱气息。 楚晏清独坐案前,静静翻看府中积压的文书账册。 面对扑面而来的致命杀机,他神色平静,坐姿沉稳,毫无波澜。 他早已预料到几人狗急跳墙的结局,静静等候这场终局博弈。 就在冰冷刀锋即将劈入房门、近身夺命的刹那瞬间。 廊柱阴暗的角落里,一道纤细的浅色身影骤然踏步而出。 是全程静默旁观、从不显露锋芒的卿月。 往日温顺安静、毫无存在感的她,这一刻气场轰然绽放。 极致凛冽的武道压迫感,瞬间铺满整座院落,窒息骇人。 没有花哨繁复的招式,没有多余的蓄力动作,干净到极致。 冲在最前方的死士,举刀猛劈,攻势凶狠,直奔要害。 卿月侧身轻巧闪避,手腕翻转,精准扣住对方持刀的右臂。 清脆刺耳的骨裂声骤然响起,在寂静深夜格外清晰。 顶尖死士的手臂瞬间被生生折断,长刀脱手飞落地面。 那人剧痛攻心,来不及挣扎,直接瘫软在地,昏厥过去。 紧随其后冲上来的数名死士,接连发动致命攻势。 卿月身形闪动,快到肉眼难以捕捉,身姿轻盈却力道万钧。 每一次抬手落劲,都精准击中对手筋骨要害,锁死行动力。 接连数声闷响,接连数人倒地,尽数筋骨受损,失去反抗之力。 剩余死士不甘落败,抱团围攻,拼死发起最后的搏杀。 可层次悬殊的武力差距,根本不是人数能够弥补的。 卿月游走人群之中,抬手之间,尽数制服,招招制敌。 全程不过数十息,十余名悍厉亡命死士,全部倒地不起。 无人站立,无人再战,彻底丧失了所有夺命反扑的能力。 全程干净利落,碾压式制胜,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卿月伫立院中,身姿依旧纤细安静,气息平稳无波。 仿佛刚刚碾压一众顶尖武者,只是抬手拂去一粒尘埃般简单。 远处廊柱后方,暗中观望全程的五位庶子,彻底僵在原地。 浑身冰凉,头皮发麻,四肢僵硬,心底掀起滔天恐惧。 他们自幼习武,深耕北疆武道圈,见过无数强者厮杀对决。 军营猛将、部族勇士、江湖高手,他们尽数接触过。 却从未见过这般恐怖、这般极致、这般碾压维度的绝顶武力。 这一刻,他们所有的傲慢、轻视、算计、野心、侥幸。 被彻彻底底、干干净净的碾碎,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终于彻底醒悟,看懂了这半个月的所有棋局。 楚晏清从不是软弱无能、任人拿捏的庸碌之辈。 他只是极度隐忍,极度能藏,城府深沉到令人恐惧。 他看似孤身无援、势单力薄,身边却藏着这般绝世底牌。 这半个月的退让示弱,从不是无能为力,而是故意放养。 放任他们作恶,放任他们越权,放任他们犯下谋逆死罪。 等着他们亲手撕开所有伪装,主动走上无法回头的绝路。 北疆以武为尊,最惧强者,最惜性命,最畏绝对碾压。 此刻的五人,心底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敬畏与彻骨寒意。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半个月的蹦跶,不过是跳梁小丑般可笑。 庭院灯火尽数亮起,重伤倒地的护卫被妥善扶起救治。 一众死士被彻底捆绑压制,牢牢困在院中,再无动弹可能。 楚晏清缓缓从书房走出,立在台阶之上,神色依旧温和淡然。 他目光平静扫过廊下面色惨白、浑身僵硬的五位弟弟。 语气清淡平和,没有怒意,没有杀气,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力。 “今夜发生的一切,诸位都亲眼看清了。” 五人头颅低垂,无人敢抬头对视,身躯微微发颤。 谋逆刺杀是死罪,底牌被破,武力被压,他们彻底输得彻底。 一夜之间,王府风气彻底逆转,所有暗流涌动尽数平息。 府中幕僚、管事、军中中层将官,听闻深夜刺杀与高手镇场之事。 全部瞬间摆正立场,收起所有观望、投机、敷衍的小心思。 无人再敢暗中结党,无人再敢私谋私利,无人再敢轻视新主。 三日之后,朝廷专属使者携圣旨抵达北疆王府。 正堂之上,将官列阵,全员肃立,寂静无声。 使者高声宣读圣旨,正式册封楚晏清承袭镇北王爵位。 楚晏珩带领四位庶子,率先躬身跪拜,行藩地最高大礼。 姿态恭谨敬畏,心悦诚服,再无半分一毫的忤逆之心。 满堂将士、僚属,尽数随之跪拜,俯首听命。 长达半月的隐忍布局、无声拉扯、明暗博弈,彻底落幕。 楚晏清以最温和的伪装,藏最深的城府,握最极致的武力。 不大肆清算,不血腥杀伐,仅凭一次震慑,彻底坐上北疆藩王之位。 楚晏清清楚,现在北疆从没有一个人真心服他。 王府上下,文武官吏,军中大小将官,心里揣的想法一模一样。 他是朝廷扔回北疆的质子。 无根无基,无兵无势,半生困在京城,不懂风沙苦寒,不懂边疆杀伐。 他的王位,是皇帝随手赐予的体面。 他的权力,是朝堂刻意架空的空壳。 北疆上下人人心知肚明。 镇北王只是皇室安插在北疆的傀儡。 用来稳住楚氏宗族名分,用来制衡北疆武官集团,用来杜绝藩地私权膨胀。 楚晏清把这份处境看得透彻,所以依旧维持着一成不变的模样。 性子温和,待人松弛,遇事不刚不硬,议事永远听多于说。 对上遵从朝廷调令,对下包容旧部拖沓,从不大兴杀伐,从不强势改规。 外人眼里,他温顺、平庸、无雄主气魄,一辈子只能受制于人。 府中五位庶子依旧每日列席。 他们收敛了从前明目张胆的暗算刺杀,却保留着骨子里的轻蔑。 公务照常应付,汇报刻意模糊,关键军务闭口不提,事事敷衍打点。 军中老将更是如此。 面上恭敬行礼,背后私下议论。 他们只认沙场军功,只认铁血实力,不认一纸京城圣旨。 没人真心归顺,没人愿意真正的俯首听令。 楚晏清从不计较这些明面暗里的轻视。 他太清楚当下的局势。 过早展露锋芒,只会引来朝廷更严密的打压。 过早争抢兵权,只会被北疆老牌武官集团联合反噬。 他需要时间。 需要足够长的蛰伏期,一点点蚕食权力缝隙,慢慢扎根。 整座王府里,真正懂他、且愿意主动助他的人,只有卿月。 而,安乐为了卿月,肯定会帮她的。 安乐身为皇室公主,远嫁藩地,本身也是朝堂安插的眼线。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皇权制衡的冰冷规则。 也比任何人都明白,傀儡藩王的处境有多被动。 三年来,京城每一次信使到访,每一封密信传入王府。 安乐都会第一时间将所有文书、密报、宫内口谕尽数带到主书房。 卿月次次随侍在侧,安乐拆开信纸,递给他。 所有措辞、所有态度、所有上报的王府状态,全部提前和楚晏清当面商议,二人统一口径,方才落笔回执。 安乐有自己的私心。 她借楚晏清无能温顺的表象,弱化自己在北疆的存在感。 避开皇室的操控捆绑,悄悄培植属于自己的人脉。 楚晏清看破不言破。 他也顺势借着安乐的公主身份,借着她忠于皇室的对外假象。 狐假虎威,借皇权威慑压府中旧部,借皇家名分稳边疆人心。 他坦然收下所有便利。 不拆穿安乐的布局,不点破二人彼此藏私的默契。 两人心照不宣,互利共生,稳稳稳住王府表层局势。 三年光阴,朝堂眼中的楚晏清,安分、听话、无野心、易掌控。 皇帝逐年放松对北疆的紧盯力度,不再频繁插手细碎政务。 朝中百官渐渐将北疆归为安稳藩地,不再视之为隐患。 无人知晓,这三年的温水煮茶,早已换了内里格局。 楚晏清不碰重兵,不换大将,不触动朝堂忌讳。 只一点点规整钱粮台账、细化边防后勤、统一部族互市规则、梳理州县文书。 细碎权力层层收拢,基层人心逐年归向。 军中后勤、屯田民夫、边关商户、草原部族,尽数认可他的公允处事。 高层依旧轻视,底层早已易心。 三年蛰伏,所有人都盯着楚晏清的隐忍无为,没人留意始终跟在他身侧的卿月。 这三年时间,卿月极少出现在人前。 渐渐的朝堂无人记得这名随行侍女。 王府下人渐渐习惯她的安静沉默。 楚晏清在王府最深处,特意辟出一间密闭石室。 四面隔绝声响,隔绝视线,隔绝所有外界动静。 石室无人准许靠近,无人允许窥探。 每一个无人打扰的深夜,卿月都独自入内苦修。 北疆以武为尊,这片土地的权柄、性命、尊严,全系武力高低。 卿月清楚自身的宿命,也清楚楚晏清未来要走的路。 楚晏清全部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心底藏着一个从未对外展露、无人知晓的私心。 他见过北疆军营的苦寒。 见过底层将士浴血拼杀、伤痕累累。 见过沙场刀剑无情、生死转瞬、无人惜命。 他看过军营磋磨人性,看过铁血战场折损人身。 他绝不允许卿月受半分这种苦。 王府未稳,权柄悬空,朝野虎视眈眈,军中派系盘根错节。 若是早早让卿月踏入军营,必然要从底层做起,历经排挤、厮杀、试探、生死考验。 他舍不得。 他不愿她沾染满身血腥,不愿她奔波风沙苦寒。 不愿她受人制衡、受人调遣、受人磋磨。 他暗中定下打算。 他要慢慢熬,慢慢稳,慢慢把北疆所有权力牢牢攥在掌心。 熬到彻底摆脱傀儡身份,熬到藩地权柄尽归己手,熬到无人能制衡他分毫。 等到那一日,他不需要她从零吃苦。 不需要她浴血拼杀换功名。 不需要她在男人成堆的军营里挣扎立足。 他会直接以镇北王全权之名,破格授职。 为她铺路,为她清障,为她压下所有非议。 一步到位,让她站上北疆最高武职。 让她成为独掌一军、镇守边疆的女将军。 所有人俯首,所有人敬畏,无人敢指挥她,无人敢磋磨她。 她的武力,只用来护他,太过委屈了。 他爱她,可不愿意真的折断她的翅膀。 第25章 侍女25 入秋的北疆晨风裹挟着戈壁独有的凉意,掠过王府议事堂青黑色飞檐。 整座边疆军政体系关键人事调动,卡在兵部季度批复文书抵达的这一日尘埃落定。 军中三位老将盘踞北疆边军中层任免权数十年,盘根错节。 他们长期依托京城兵部遗留的旧惯例,牢牢锁死军营正常升迁通道,源源不断安插宗族亲信,借此把控一线边军实权。 王府五位庶子主动依附老将势力,联手垄断王府内部实务,串联北疆各州县地方官吏,日复一日暗中架空藩王的管控力量。 两股势力互相依托,编织成密不透风的权力网络。 所有人心里有着一致的判定,楚晏清自京城归来始终是皇室拿捏在手中的傀儡,没有足够能力撼动延续多年的旧格局。 今日例行军政合议,正是旧派系想要永久固化权脉的最后一步棋。 议事堂内文武官员左右分列,空气凝滞沉闷。 资历最深的老将上前一步,双手捧着厚厚一卷拟定完毕的中层武官升迁名录,高高举过身前。 他声线沉稳厚重,开口每一句都引戍边旧例,列举纸面记载的戍边功绩,从表面上看,整份名册挑不出任何明面破绽。 “三年边防休养生息,众多中层武官常年驻守边境损耗巨大。 依照北疆历年戍边旧规,拟定这份升迁补录名单,恳请王爷核定用印,随后送往兵部存档备案。” 名录纸上罗列的人名,尽数是老将联合诸位庶子提前安插妥当的心腹亲信。 倘若楚晏清此刻落笔批准,未来长达十年,北疆军营人事调动都会被旧派系牢牢掌控。 堂下几名庶子垂首静静站立,低垂的眼帘之下藏着胸有成竹的笃定。 府内跟随藩府多年的老幕僚接连出声附和,纷纷劝说尽快敲定流程,不能耽误兵部规定的文书上报时限。 满堂视线汇聚于主位,所有人默认楚晏清会顺着局势顺势落笔。 卿月静立在楚晏清身侧靠后的位置,周身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安静伫立,目光平缓扫过堂下一张张故作恭谨的面孔,人群底下涌动的算计,尽数落入眼底。 楚晏清端坐主位,脸上维持着早已习惯的温和神态,眉眼松弛。 指尖轻轻抵在泛黄纸页表面,平静的说道,“边防人事事关万千士卒安危,不能仅凭一纸举荐定论。 传令下去,调取近三年所有人选对应的戍边巡检记录、边境值守台账、器械实操档案,全部送到堂上逐一核对。” 话音落下,议事堂内气氛骤然凝滞。 方才递上名册的老将立刻上前阻拦。 “边境军务千头万绪,各类台账数量庞大,全部逐一核对太过耗费时日,极易延误兵部报备的期限。” “一切按照规制行事,才算不辜负驻守边境所有士卒。”楚晏清语调没有任何起伏,立场不曾松动半分。 在场众人不敢公然违抗合乎典章的指令。 府内差役快步奔走调取档案,数十册厚重的基层文书很快堆叠在主案前方。 楚晏清微微俯身,将名册人名与台账记录一一对照核验,全程不急不躁,神色平和,完全看不出正在进行一场决定北疆格局的博弈。 光鲜漂亮的举荐履历之下,大量人员对应的基层值守记录一片空白。 这些被重点举荐提拔的武官,不曾留下实地驻守边境的痕迹,没有巡检巡逻的登记,缺少沙场实操备案。 所有功绩文字全部由上层人为编造,依靠派系人脉遮掩漏洞。 层层破绽清清楚楚摊开在满堂文武面前。 议事堂瞬间陷入死寂。 方才开口附和劝说的幕僚缄口不言,试图阻拦核验的老将面色一点点沉下去。 旧派系筹备数月精心布置的棋局,在看似最稳妥的一步上,彻底崩塌。 众人还未寻找到说辞扭转局面,楚晏清已经拿起案头毛笔接连落笔。 第一行字迹落下,直接驳回全部带有徇私安排的升迁名录,剔除所有虚假增补人事。 紧随其后逐条写下军营人事全新核验规则,明确基层实操实绩作为武官升迁唯一评判标准。 整套拟定条文全部贴合朝堂吏治律法,流程合规有度,不存在半分越权违规的内容。 旧派系不愿就此认输。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之后,几位老将迅速暗中联络,联名草拟密折,派遣快马加急送往京城。 密折之中刻意歪曲今日议事经过,谎称藩王随意干预边军建制,刻意质疑兵部沿用多年旧规,存在私自把持人事权柄的心思。 他们赌皇室对于藩王天然存在戒备,赌皇帝收到奏报之后下旨施压,逼迫楚晏清退让认错。 这是他们手中仅剩的翻盘底牌。 王府西侧偏殿书房,安乐独自端坐在案前。 三年时光,她不再困守后院方寸,摆脱l了从前的被动处境。 借着楚晏清留给她自由行事的空间,她亲手整改全域文书传递流程,筛选一批踏实中立、勤于实务的文职官吏,搭建起独属于自己的稳定运转脉络。 她扎根地方文书政务,从不触碰兵权,避开所有容易引来楚宴清猜忌的领域,北疆整片区域文职运转节奏,尽数由她把控。 驿站传递而来的京城密信,第一时间送到她手中。 安乐拿起狼毫笔,她没有花费笔墨刻意自我辩解,只是将楚宴清早就已经准备好的,条理清晰的完整实证放了进去。 同时以公主监察藩地吏治的名义单独递交文书回执,陈述事实,说明北疆的重要性。 若是全让这种没能力的当,怕是北疆以后难以抵抗外敌,京城也怕是以后也在危险之中。 两份内容截然相反的密报前后抵达京城皇宫。 皇帝阅览两份文书之后,一眼看穿边疆老将抱团谋求私利,打算借用朝堂力量制衡藩王。 随后圣旨下发北疆,明文规定边疆人事任免,以藩王实地核验的台账记录作为基准,军中老将不得随意从中干预滋事。 传旨使者携带圣旨踏入北疆王府那日,旧派系彻底溃败。 五位庶子失去军方势力作为依仗,王府内部实务职权被一步步剥离,再也没有能力煽动事端搅动局势。 而依附旧派系的各级官吏也纷纷观望收手。 楚晏清对外依旧维持温顺安分的模样。 他没有发起追责,没有大批量贬谪官员,没有掀起大规模旧臣清洗,保留所有人现有官职与表面体面。 朝堂得到的各类报备文书一如既往平淡无波,京城包括北疆所有人依旧认定这位镇北王依规办事、安分守礼。 外界无从知晓,楚宴清看似是傀儡,实际上已经掌握了北疆全境核心权柄。 暮色缓缓笼罩王府,议事堂文武官员尽数离开,白日喧嚣消散无踪,偌大府邸慢慢归于安静。 安乐独自一人走向主院书房,抬手轻推木门。 屋内烛火稳定燃烧,案面上摆放着刚刚接收完毕的京城圣旨。 楚晏清站立窗前,目光望向庭院笼罩的沉沉暮色。 卿月安静站在侧边,一如多年以前。 安乐走到书案前方两步位置停下,视线扫过纸面圣旨,轻声开口。 “恭喜你,终于赢了。” 楚晏清微微侧过头。 “州县文职体系,运转还稳定?” “局势稳固,没有隐患。”安乐应声作答,“各地官吏已经完成梳理筛选,中立可靠人选随时能够安排轮岗补缺。 后续地方吏治层面,不会再度滋生结党徇私的乱象。” 她短暂停顿,“多谢殿下当初愿意成全。 倘若当年你不曾放开约束,容许我自行寻找要做的事,我到如今依旧只是困在狭小天地,任凭他人随意摆布的棋子。” 楚晏清语气平淡回应。 “你本身拥有独立立足的能力,无关旁人成全。” “说到底还是多谢你,虽然你的本意是让我不要粘着卿月姐姐。”安乐唇角扬起浅淡弧度,“但,我还是要谢谢你。” 楚晏清轻轻颔首。 安乐视线转向一旁静静伫立的卿月,低声开口。 “我先前往偏院等候,不打扰你们交谈。 后续文职调度事务我自行处置,不需要你门操心。” 话音落下,她转身缓步离开书房,木门随着动作轻轻闭合。 房间之内只剩下两个人,烛火持续摇曳,四下安静,只剩下灯芯细微的燃烧声响。 此刻,楚宴清脸上看不到博弈取胜之后的张扬,只剩下长久沉淀积攒下来的沉郁。 他停在卿月身侧,安静了好一会。 看着卿月,陪着他困在王府之内,刻意藏起一身锋芒,消耗数年大好光阴,他的内心有多那么煎熬难受。 直到这一刻,楚晏清才终于说出口内心的亏欠,“这三年,委屈你了。” 他向来自尊心极强,从不愿意向外人展露软弱与愧疚。 唯独面对卿月,心底压抑的亏欠无法继续掩饰。 他拥有缜密周全的全盘棋局,能够长久隐忍布局。 最终却造成她伴随自己隐居暗处,一身天赋长久埋没。 卿月侧过头望向他,神色平静,“谈不上委屈。” 楚晏清垂下目光,视线落在地上,不敢再看着卿月,嗓音微沉,“是我耽误了你。” 他不会主动向外人细数暗中铺垫的一切,不会诉说为她铺好的前路、悄悄积攒的声望。 自尊不允许他刻意邀功。 纵然现在手握北疆生杀管控权,可面对卿月,心底亏欠始终无法抹平。 她一身顶尖武道修为,本可以早早扬名立万。 只因为他初期根基薄弱,持续受到朝廷制衡,不得不选择藏锋三年,沉寂无声。 卿月正视他,眼神澄澈坚定,说话语气变得格外严肃沉稳,“不存在耽误一说。” “留在王府,潜心修炼,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 很多年之前如此,三年之前也如此,时至今日依旧如此。” 楚晏清身形微微一顿,抬眼望向她。 卿月继续开口,“我从来没有后悔。从前没有,现在没有,往后同样不会。” 晚风从窗户穿进屋内,吹动两人衣襟。 “你不必自责。”卿月说着,“你从来不曾强行束缚我。 困住所有人的从来不是你,是朝堂暗藏的制衡算计,北疆错综复杂的乱象,各方摇摆不定的人心。” “你选择隐忍蛰伏,目标是安定北疆,平息境内乱象,替整片土地挡下动荡风雨。 我选择藏锋苦修,为沉淀自身实力,等候时局迎来合适时机。所有抉择全部出于自愿,根本不能归结为耽误。” 楚晏清眼底积压的沉郁缓缓松动,亏欠之感依旧盘旋不散。 “三年时光,安乐都找到属于自己的志向。 唯独你,一直停留在此处,陪着我一同蛰伏。” “我没有原地停滞。”卿月轻轻摇头,“我的修炼不曾中断,我的武道已经更上一层楼了。” “你要知道,我隐藏锋芒,不等于蹉跎岁月;远离纷争,不等于遭受禁锢。” 她目光直直看向楚晏清,“你不必因为我的选择不断心生愧疚。 我选择伴随蛰伏,选择静待时局安稳,全部是我心甘情愿。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年少扬名,锋芒毕露。 是局势安定,你能够站稳脚跟,往后前路坦荡无阻碍。” 楚晏清安静注视着她许久,沉默不言。 心底积压三年的压抑与亏欠,被这番坚定的话语慢慢抚平。 他依旧不会讲述,自己借着数次边境小规模动乱,暗中为她铺垫名望,提前抹平未来军营之中可能出现的非议与排挤。 那些苦心不必刻意宣之于口。 他只是低声说出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如今局势彻底安稳下来。” 卿月轻轻点头回应。 “往后,不必继续隐藏。”楚晏清声线平和安稳,“我如今有能力护你周全,也能够给你一片施展自身能力的天地。” 卿月望向远处沉沉夜色,轻声应答。 “我清楚。” “军营之中前路漫长,依旧会遭遇风波。”楚晏清淡淡开口,“但今后所有扑面而来的风雨,由我先行抵挡。 你只需要随心行事,施展自身所长。” 卿月转头看向他,目光沉静而有力量。“我会守住你耗费心力稳定下来的这片北疆土地。” “我相信你。”楚宴清笑着回道。 第26章 侍女26 楚晏清并没有跟着卿月出来,他在书房处理剩余公务,将这片安静院落留给两人。 安乐缓步从廊下走来,素色衣袂擦过青石地面,步履轻缓。 她立在亭口,静望着亭中伫立的卿月,良久没有出声。 府里的秋夜向来寒凉,四下灯火疏淡,远处值守侍卫的身影静立不动,隔出一方无人打扰的小小天地。 安乐抬步走入亭中,站在卿月身侧半步的位置。 晚风轻轻掀动她的袖口,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安乐嗓音压得很轻,裹着夜色里的微凉。 “姐姐。” 一声称呼落定,她抬眸望着卿月沉静的眉眼,目光澄澈,藏着积攒许久的情绪。 “你会不会怪我?” 亭中风声掠过,卿月静静看着她,眉眼平和,无半分波澜。 安乐微微垂眼,视线落向亭下斑驳石纹,语气低缓。 “这三年,你一直守在暗处,安安静静待在王府。我却借着他对你的在意和成全,一步步走出后院,攒下属于自己的根基。” “我忙着做自己的事,让我有前路可走,有事情可做,有属于自己的立身之处。” 她重新抬眼,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你会不会心里,觉得不公,觉得我是在利用你?” 问话落地,亭中陷入短暂的安静。 卿月望着眼前眼底泛红的少女,身姿依旧挺拔,神色依旧肃穆沉静。 她轻轻摇了摇头,动作缓慢且认真。 “不会。” 安乐定定看着她。 卿月音色清浅温和,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松弛的暖意。 “我从来没有这般想法。” 安乐唇瓣轻抿,眼底水汽愈发浓重。 卿月视线落在她的眉眼之间,目光沉静,“你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能挣脱所有束缚,能凭自己的本事稳稳立在北疆,我只觉得欣慰。” “你本就不该是依附皇室的棋子,也不该是困在王府后院的闲人。你如今的模样,很好。” 安乐喉间轻轻发紧,鼻尖泛酸。 “可我总觉得,是我对不起你。” “并没有。”卿月轻声开口,语调平稳克制,字字真切,“你有你的机缘,你有你的心性,你有你适合走的路。” “我选择的,都是我自愿的。你选择前行,是你应得的成长。” “二者从无冲突,更无亏欠。” 晚风拂过两人发梢,吹乱额前细碎发丝。 安乐望着卿月始终温柔包容的眼神,隐忍许久的情绪终于绷不住,眼底细碎的光亮慢慢氤氲成雾气,泪珠浅浅悬在眼底,迟迟未落。 她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极浅的笑意,眉眼却泛着红。 半是释然,半是动容,酸涩与暖意交织在眼底,干净又鲜活。 “姐姐从来都这般,对人永远都这么好” 卿月静静看着她,没有接话,只是眉眼微松,任由夜色裹着温柔的气场,稳稳包容住眼前人的情绪。 安乐抬着带泪的眼眸,笑着看向卿月,声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哑。 “姐姐,我能不能抱你一下?” 问话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 卿月垂眸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微微颔首。 安乐上前半步,轻轻抬手,环住卿月的腰身。 动作很轻,没有过分亲昵的黏腻,只有积攒三年的释然与亲近。 她的脸颊轻轻贴着卿月的衣襟,呼吸带着晚风的微凉,眼底悬着的泪珠终究落了下来,浸透在素色衣料之上,浅浅无痕。 三年隔阂,三年各自隐忍、各自奔赴的时光,都在这一个轻柔的拥抱里,尽数化开。 她不必再心怀愧疚,不必再暗自介怀两人截然不同的三年境遇。 卿月抬手,轻轻落在她的后背,缓慢地、极轻地拍了一下。 动作克制温柔,分寸恰到好处。 亭中灯火疏淡,夜风温柔寂静。 良久,安乐收敛情绪,慢慢松开手臂,微微后退半步。 她眼底泪痕未干,笑意却愈发清晰真切,眉眼彻底舒展,再无半分郁结。 “有姐姐这句话,我这三年所有的忐忑,都彻底放下了。” 卿月看着她释然的模样,淡淡出声。 “往后好好走你的路就够了。” 安乐重重点头,眼底泪光渐散,只剩下清亮通透的笑意。 “我会的。” 翌日清晨,北疆校场风声猎猎,铁甲生辉。 主营大帐内外肃静森严,各镇边将官披甲列队,靴底踏地声响整齐厚重。 昨夜军营暗流涌动,旧权落败之后,一众老将心底始终憋着不服。 他们认输朝堂规制,认输藩王收权,却从未服气这片军营会空降一名女子掌兵。 楚晏清携卿月步入大帐时,满帐文武视线瞬间聚拢。 他今日没有穿常服,一身窄袖藩王戎装,身姿挺拔冷厉,眉眼清淡无波。 卿月紧随其后,一身素黑武装,束发利落,肩背笔直,整个人安静立在一侧,不显锋芒,不露气场。 帐内诸将躬身行礼。 行礼声落,无人直起身。 所有人都在等,等今日议事主题,等藩王给出新的人事安排。 楚晏清走到沙盘前,目光淡淡扫过列队将官。 “今日议事,定北疆武道戍防统辖之人。” 话音刚落,队列最前方两名镇守西路边关的老将同时抬眸。 二人皆是从军四十余年,沙场浴血立身,在军营根深蒂固,素来高傲自持。 左侧老将上前一步,甲叶轻响,语态看似恭敬,实则暗藏硬骨。 “殿下,戍防统辖干系全境安危,历来由战功累累的宿将担当。北疆军制森严,无破格先例。” 他话说得稳妥,却堵死所有余地。 帐内瞬间安静,无数目光暗中交错。 右侧老将随之出列,语气更沉几分。 “军营之中,只认沙场刀枪,不认近身随侍。 此人无军籍、无战报、无阵前履历,骤然统辖戍防武道,全军难以服众。” 两句对白,当众挑明全军心底的抗拒。 他们可以服从楚晏清的权柄,却绝不接受一名无名女子压在所有武将头顶。 帐下中层武官纷纷垂首不语,默许两位老将的发难。 空气紧绷到极致,暗流汹涌对峙。 这就是军营真实的规矩。 实力为尊,资历为墙,任何人想要站高位,必须用血与刀自己杀出来。 楚晏清目光落在两名老将身上,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动怒。 “你们不服?” 左侧老将脊背挺直,坦然而立。 “末将不敢不敬殿下,只是不服军制紊乱。戍防大权,不可儿戏。” “本王从未儿戏军务。” 楚晏清声线不高,却压得住满帐汹涌暗流。 他侧身,抬手示意卿月上前。 卿月稳步踏出半步,立于沙盘之侧,直面满帐披甲武将。 她自入帐至今,未曾开口一言,未曾流露半分气势。 纤细身形落在一众常年浴血沙场的壮汉之中,显得格外单薄。 越发衬得帐内轻视之心无声暴涨。 右侧老将眸光锐利,直视卿月,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挑战。 “姑娘若真有能耐,可当众展露。 北疆军营,凭武立身。 若能胜得过军中任何人,我等甘愿俯首听令。” 这句话,是所有老将的真实心思。 他们笃定这样一名常年待在王府的女子,顶多学过几分花架子。 只要她出手,必露破绽。 只要她露怯,便可当众请命,驳回这次破格任命,保住旧将最后的颜面与权柄。 全场对峙,一触即发。 所有将官目光死死锁在卿月身上,等待她窘迫、慌乱、退缩。 楚晏清环视全场,缓缓开口。 “你们要切磋?” 两名老将齐声应答。 “请殿下准允演武定职!” 帐下一众武官随之附和,声浪层层叠起。 “请殿下准允演武定职!” 大帐局势瞬间推向顶峰冲突。 所有人都以为,藩王碍于全军舆情,必然退让,暂缓任命。 无人想到,楚晏清微微颔首。 “可以。” 二字落下,满帐微滞。 他视线落向两名老将,语调清淡冷冽。 “无需众人轮番。你们二人,一并出手。” 全场瞬间死寂。 两名老将脸色骤然一变。 他们皆是北疆顶尖战力,各自镇守一方关口,沙场杀伐数十年。 藩王此言,等同于让两大宿将联手对战一名无名女子。 羞辱感瞬间冲上眉眼。 左侧老将沉声道。 “殿下此言太过轻戏沙场将士!” “本王从无戏言。” 楚晏清目光扫过全场,字字分明。 “你们要以武论高低,本王便给你们高低。” “今日演武,不论招式分寸,不论伤势轻重,只论胜负。” “她赢,全域军规立。全军上下,以后不得对她有半句轻视、一丝刁难、一分非议。” 他停顿一瞬,声音沉彻大帐。 “她若输。” “今日任命作废。戍防大权,依旧由你们旧部统辖。本王绝不干涉。” 极致公平的赌局,极致残酷的军营规则。 两名老将眼神凌厉,沉声应下。 “好!谨遵殿下所言!” 满帐将官屏息凝望,无人再出声。 局势彻底拉扯至临界点。 帐外侍卫迅速清空场地,大帐中央腾出大片空旷演武区域。 两名老将抬手卸下外罩甲衣,露出内里精壮身段,掌心紧握随身短刃,气息沉凝,杀意凛然。 二人常年并肩守边,配合默契,攻防互补,是北疆公认最强的一组沙场搭档。 所有人都等着看卿月落败收场。 卿月静静立在场中,依旧神色清淡。 她没有取兵器,没有摆架势,只是微微垂手,立于原地。 楚晏清立在圈外,目光稳稳落在她身上。 他不干预,不提示,他给她最公平的舞台,让所有人亲眼看见,她不需要任何人施舍尊荣。 她的尊荣,本就该由自己亲手打出来。 老将身形瞬间动了。 两道铁甲风声左右夹击,刃风凌厉,直逼正中。 招式皆是沙场生死搏杀的路数,迅猛狠绝,不留余地。 帐下武官眼神紧绷,死死盯着场中局势。 下一瞬,场中身影骤然一晃。 无人看清她如何动身,无人捕捉到她的招式轨迹。 两道凌厉扑来的身形,几乎在同一时刻骤然失衡。 两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接连炸响。 两名征战半生的边关老将,重重摔落在地,兵刃脱手,胸口气血翻涌,竟一时撑不起身子。 大帐死寂。 所有将官瞳孔骤缩,呼吸尽数停滞。 全程不过瞬息之间。 没有花哨招式,没有多余动静。 纯粹的实力碾压,干净利落,不留半点余地。 卿月依旧立在原地,身姿未偏,气息未乱,衣袂无尘。 仿佛方才碾压两大沙场宿将的人,从来不是她。 良久,帐内无人言语。 摔落在地的两名老将撑地起身,面色青白交错,眼底所有高傲、自持、不服,尽数碎裂殆尽。 他们亲身交手,最清楚方才那一瞬间的差距。 是天堑般的悬殊,是完全不在同一层级的武道碾压。 他们先前所有轻视、揣测、质疑、抗拒,此刻尽数沦为可笑的自以为是。 楚晏清目光淡淡扫过二人。 “服否?” 两名老将垂落兵刃,低头躬身,嗓音干涩。 “末将……心悦诚服。” 再也无半分不甘,再也无半分异议。 楚晏清抬眸,环视满帐将官。 声线不高,却带着定死全军的铁律。 “记住今日一幕。” “北疆军营,实力为尊。” “往后全域军中,无论官职高低、资历深浅、年岁尊卑。” “言语轻慢者,杖责。私下非议者,降职。刻意刁难者,除名。暗中掣肘者,军法处置。” “任何人,敢以任何形式辱她、轻她、疑她、压她。” “便是违本王军令,违北疆军规。” 字字落铁,条条封死所有明暗欺辱。 满帐文武无人敢抬头,齐齐躬身垂首。 “我等遵令!” 整齐震响回荡大帐。 先前所有暗流、抗拒、派系揣测、资历压制,在绝对实力与铁腕权柄之下,彻底荡然无存。 卿月抬眸,视线掠过俯首的一众武将。 神色依旧沉静淡然,无半分得意张扬。 她微微侧身,看向身侧的楚晏清。 楚晏清看向她,眼底锋芒尽数收敛,只剩稳妥笃定。 “即日起,执掌北疆武道戍防、暗卫巡边、全域急战调度。” 卿月微颔首,清声应答。 “臣,领命。” 第27章 侍女27 大帐里安静得彻底。 刚才比武落败的两名老将站在原地,没人再敢抬头。在场所有将领的态度,已经从之前的不服观望,变成了实打实的忌惮。 楚晏清没再多说一句话,直接转身走出大帐。 他把所有处理军务、整顿军营的权力,全部留给了卿月。 帐内一众武官站得笔直,静静等着卿月开口。 卿月走到沙盘前,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从现在开始,边疆暗卫巡查、突发敌情处理、全境武道防务,全部由我直接统筹。 所有人的日常值守、台账记录、岗位排班,我会逐一核查。” 话音落下,队列里一名中年武官上前一步。 他是负责西线隘口值守的人,脸上神色拘谨。 “主事,西线一直是老规矩值守,人手排班都是多年定下来的。” 卿月看向他。 “昨天凌晨,西线第三哨少了两个人在岗,交接记录空白,是不是你们辖区?” 武官身子一顿,只能点头。 “是。连日轮值太累,士卒临时休整,我没来得及补登记录。” 卿月看着他,语气没有起伏。 “值守岗位没有临时休整的说法。 边关任何一次空岗,都是防务漏洞。 台账不填、记录空白,就是失职。” 这名武官低头闭嘴,再没有辩解的余地。 卿月视线转向两名管军械的文职官员。 “北边两处驻兵营地,破损武器堆积未上报,器械修缮拖延半个月。 你们负责登记审核,全程知情,没有上报。” 两个文职立刻出列垂手站好,神色紧张。 帐内其他将领心里全部有数。 原本所有人都以为,卿月只是武力强,不懂军营琐事。 此刻大家才清楚,军营所有漏洞、偷懒、积弊,她全部摸清,记得一清二楚。 卿月继续开口,声音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 “我不追究之前所有人的旧毛病。过去的疏漏,到此为止。” “从今天起,所有哨所每天必须按时登记值守记录,交接班必须双人签字。 器械损坏当天登记、当天报备。 所有文书傍晚统一汇总上交,我亲自核对。” 一名年纪偏大的副将忍不住开口。 “主事,底下士兵长期习惯松散,一下子严格要求,恐怕难以适应。” 卿月看向他。 “当兵守边,首要就是守规矩。 适应快慢,不是失职的理由。” 副将闭了嘴,再无话说。 方才被点名的西线武官抬起头,态度彻底端正。 “主事,是我之前心态不对。 我误以为主事不懂军务,心存敷衍。 往后我严格按新规执行,绝不再偷懒疏漏。” 两名文职也跟着表态。 “我等往后严谨登记,按时上报,绝无拖延。” 卿月微微颔首。 “军营只看履职,不看资历。 谁守规矩、干实事,谁就留岗安稳。 谁继续敷衍、偷懒、耍旧习惯,依规处置。” 她抬手点了点沙盘上的西线山道。 “西线隘口地形复杂,盲区多。常规哨兵覆盖不全。” “新增暗卫夜间穿插巡查,和常规哨兵错开班次。 夜里所有异动全部记录,第二天统一复盘。任何可疑痕迹,不得隐瞒。” 站在前面的老将认真听完,主动开口。 “主事这套巡查方式,比我们以前的老办法稳妥太多。是我们一直守旧,留着漏洞不补。” 卿月语气依旧平直。 “你们守边多年,辛苦属实。只是旧规矩不适合现在的防务需求。” “以后论功行赏、追责处罚,全部统一标准。老将新兵、官职高低,一视同仁。” 这句话落下,在场所有人心里最后一点不平衡彻底消散。 军营最服的就是公平和实力。 她武力压服全场,规矩定得清晰,处事不分亲疏,没人再敢有半点异议。 卿月最后下达指令。 “所有人立刻回自己岗位。 今天日落之前,整改清单、在岗名册、器械清点记录,全部上交。缺一项,延时复盘追责。” 一众将领齐声应答,声音干脆整齐。 “遵令。” 众人陆续退出大帐,走路姿态和之前完全不同。 不再敷衍松弛,每个人脚步都稳、心态都沉。 帐内很快空了下来。 卿月独自站在沙盘前,看着整片北疆的边防路线。 风吹动帐帘,带进外面干燥的风声。 日暮时分,北疆军营各处整改悉数落地。 白日里被点名问责的几处营区,全程有条不紊,再无半分敷衍乱象。 各营主将按时带着整理好的文书清单,陆续返回主营大帐复命。 众人列队站定,姿态端正,神色恭敬,不复早前的松懈与自持。 卿月端坐大帐主位,逐一翻阅递上来的整改卷宗。 指尖快速扫过密密麻麻的值守记录、器械清单、岗哨排班表,每一处漏洞整改、每一项疏漏补全,都看得清晰透彻。 她翻完最后一本卷宗,轻轻将文书叠放整齐,抬眸看向列队的一众将领。 “今日所有整改,全部达标。” 直白一句认可,让帐内众人紧绷一天的心神,稍稍松弛下来。 白日里被当众指出失职的西线守将、两名军械文职,下意识微微抬头,眼底带着些期待。 卿月视线平缓扫过众人,声音沉稳清亮。 “我今日追责,只论失职过错,不论人情资历。往后治军依旧如此,有错必纠,有漏必补。” “但履职尽责、踏实戍边之人,我也不会埋没半点功劳。” 话音落下,帐内众人目光微动,纷纷凝神倾听。 卿月抬手,指向队列里白日坦然认错、极速整改军务的西线守将。 “西线黑风隘口,地势凶险,常年风沙肆虐,值守环境是整片北疆最艰苦的区域。 全域戍边三年,隘口无一次重大疏漏,无一次敌寇突破防线,底层士卒常年超负荷轮值,实属尽责。” 她看向那名武官。 “你管理疏漏是实,知错即改、极速复盘、全力补全军务,态度端正。过往戍边苦劳,全部作数,不因为一次失职全盘否定。” 这名武官愣了一瞬,随即上前半步,躬身行礼。 “多谢主事公允。” 心底残留的局促与忐忑,彻底消散干净。 原本以为当众出错,必会被持续打压追责,没想到过错被纠,苦劳也被正视。 卿月继而看向两名军械文职。 “军械台账拖延疏漏是失职,但你们今日通宵清点、全数修缮报备,补齐了经年积弊,规整了全域器械管理制度。知错能改,履职有终。” 两名文职连忙躬身应答。 “我等必定坚守本分,勤勉履职。” 帐内其余将领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思绪尽数转变。 白日里众人只觉这位新主事杀伐果决、严苛无情,犯错绝不姑息。 此刻才彻底看清,她治军严苛却不刻薄,追责却不赶尽杀绝,赏罚分得清清楚楚。 卿月目光扫过全场,继续开口。 “我知晓北疆戍边不易。底层士卒常年离家驻守,日晒雨淋,风餐露宿,各级将领常年坚守防线,不敢松懈。军营众人,皆为北疆安稳出力。” “规矩是底线,功劳是底气。严苛规制是为整肃军纪,论功行赏是为回馈实干。” 她抬手,说出具体的嘉奖安排,落地实在,不做空话安抚。 “西线黑风隘口全体值守士卒,近月全员勤勉戍边,整改军务尽心尽力。 每人按月例饷翻倍,额外拨付过冬棉衣、干粮药材,明日由军械营全数送达岗哨。” “全域负责器械台账、文书报备的文职队伍,规整经年积弊,梳理完善军务体系。 全员记小功一次,录入军营实绩档案,月底统一发放功勋俸禄。” “今日所有积极整改、履职到位的营区,月末军务考评优先评级,优先获得休整轮休名额。” 一条条嘉奖清晰落地,没有虚浮客套,全是贴合士卒切身利益的实在封赏。 帐内所有将领神色彻底舒展,眼底满是真切的敬服。 白日演武碾压群雄、立规问责,压下所有人的轻视与桀骜。 日暮论功行赏、体恤辛劳,收拢所有人的人心与归属感。 一严一宽,一罚一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此前落败的两名老牌老将,此刻上前躬身,语气全然心悦诚服。 “主事治军有度,赏罚公允,我等彻底心服。往后必定严守军纪,尽心戍边,全力配合所有军务调度。” 他们征战半生,见过不少上位者。 要么一味严苛立威,不近人情;要么一味怀柔纵容,松散军纪。 从未见过这般杀伐果断却又体恤士卒、规制严明却又公允包容的治军方式。 卿月看着众人,语气依旧平直稳妥。 “军纪从严,是为守住北疆防线。体恤将士,是为守住戍边人心。” “我不需要军营众人畏我惧我,只需要所有人各司其职、踏实守边。” “踏实做事、尽心履职的人,绝不会吃亏。敷衍懈怠、肆意妄为的人,绝不留情面。” 一众将领齐齐躬身行礼,应答铿锵有力。 “我等谨遵主事军令!” 此刻所有人的心态,早已和清晨全然不同。 清晨是被迫服从权势、忌惮武力,心底藏着不甘与观望。 此刻是真心敬服能力、认可规矩、感念公允,心底只剩踏实与归顺。 卿月微微抬手。 “各司其职,正常值守。往后军务,依规行事即可。” “是!” 众人有序退出大帐,走出帐外时,彼此交谈的语气已然全然改观。 无人再提女子掌兵的非议,无人再存资历受限的不甘。 大帐之内再次恢复安静。 卿月坐回主位,看着桌上规整完善的军务卷宗,神色沉静无波。 立威是为站稳脚跟,立赏是为收拢人心。 软硬兼施之间,北疆混乱松散的旧军纪,才能彻底焕然一新。 主营大帐外侧廊檐下,楚晏清没有离去。 他隐在暮色投下的阴影当中,帐帘隔绝视线,帐内交谈声清晰传到耳畔。 他素来清楚卿月心性沉稳,遇事自有章法。 长久相伴,他见过她藏在平静外表下的思虑,知晓她绝非甘愿居于一隅的人。 可亲眼见证她处置军营一众将领,先严明罪责整顿风气,再论功嘉奖安抚人心,一张一弛拿捏得当,心底仍泛起阵阵震动。 他预想过卿月踏入军营能够立足,却不曾料到,她上手便是这般成熟周全的手段。 帐内一众戍边武官久经沙场,骨子里固执难驯。武力能够逼迫众人表面臣服,想要真正收拢人心,还要依靠处事格局。 卿月轻而易举做到了。 晚风裹挟边关尘土掠过衣摆。 楚晏清望着那幅紧闭的帐帘,心绪沉沉铺开。 这些年他将她留在身边,以庇护作为说辞,迟迟没有放手让她奔赴属于自己的前路。 他谋划布局,一步步扫清外部阻拦,自以为做好万全准备才推开这扇门。 等到亲眼看见她从容执掌军务,独当一面,心中生出浓烈的迟滞感。 许多机会本可以来得更早。 长久蛰伏等待布局完成的日子,对他而言是权衡利弊的必经之路,落在卿月身上,却是无端耗费的时光。 欣慰属于她的光芒不必继续刻意掩藏,终于得以堂堂正正展露于人前。 可更多的是难以疏解的愧疚。 他一直笃定卿月拥有出众的能力,却没能预估,她的眼界、分寸,远远超出自己过往的估量。 从前他总想着稳步筹划,规避所有潜藏危机,最大限度护住她不受伤害。 此刻才意识到,过度的稳妥与谨慎,变相困住了她。 帐外侍卫保持肃立,气息平稳,不敢随意侧目窥探藩王神色。 楚晏清面上依旧看不出太多起伏,外人无从察觉他内心翻涌的思绪。 陆续有将领整理文书走出大帐,沿路相互交谈,语气里再无半分早前的抵触。 众人言谈之间,对卿月的认可显而易见。 这些细碎声响传入耳中,楚晏清缓缓收回目光。 他不必踏入大帐,无需上前刻意言语夸赞。 眼下这片舞台,应当交由卿月独自掌控。 暮色持续下沉,军营陆续点燃火把,零星火光沿着校场边缘延伸开。 楚晏清静立片刻,旋即转身,缓步离开。 第1章 平妃1 “为什么?保成可把你当做亲额娘!” 一句话落地,殿内宫人尽数僵住,无人敢应声。 康熙大步冲进门内,玄色披风肩头翻飞,步履急促带起一阵烈风,吹得殿中烛火剧烈晃动。 他目光扫过满殿下人,眼底盛怒凛冽。 “都滚出去。” 话音落地,宫人们不敢多留,纷纷低头躬身退离,脚步分外仓促。 最末的小太监慌不择路,绊倒门槛也不敢出声,连滚带爬带合了殿门。 厚重木门砰然落锁,隔绝了殿外所有声响。 殿内只余几盏琉璃灯,暖黄灯光昏沉,映得四下光影斑驳,静得压抑窒息。 卿月端坐在梳妆镜前,脊背挺得很直,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她握着一把黄杨木梳,指尖平稳,一下下梳理着乌黑发梢,动作缓慢从容。 仿佛身后盛怒而来的帝王,于她而言无足轻重。 她本就不惧。 这件事,她筹谋许久,所有分寸、台词、神态甚至细节,早已在心底演练无数次。 体内灵力悄然游走,顺着腕脉流转,一点点改变着她的脉象,抽干了脸上所剩无几的血色。 不过片刻,她面色便惨白如纸,不见半点生气。 好在能借着殿内昏暗光影,掩去所有异常。 直到良久后,终于觉得时机到了的卿月,才轻声开口,声音很平静, “皇上是来问罪的?” 说完, 她放下木梳,缓缓转身,整张脸暴露在烛光之下。 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浅淡苍白,衬得眉眼愈发清绝,带着一种破碎的艳色。 唯有一双眸子清亮异常,水光盈盈,似含泪,又似藏着别的东西在烧着。 康熙立在她三步之外,披风大半滑落肩头,露出里面石青色常服。 肩背挺拔笔直,轮廓冷硬凌厉,年过不惑,眉眼褪去了少年锐气,只剩沉淀多年的威严冷冽。 他居高临下望着她,目光深沉,半晌,才再次开口,“保成中的毒。” 说着,停顿了片刻,剩下的短短四个字,像是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是你下的。” 没有疑问,全然是定论。 她行事太过坦荡,半点痕迹未掩,直白得让他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有。 听到这,卿月却笑了。 那笑极浅,只牵动了唇角,像水面被风拂过,连涟漪都来不及成形就转瞬即逝。 她缓缓起身,一身霜色中衣衬得身形愈发单薄纤细,静静立在原地。 如同一株在风里站得太久的花,已经盛开过了,却还固执地挺着。 “皇上既然问缘由,那我也敢问一句。” 她未曾称妾,亦无半分敬语。 语气直白僭越,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这些年,皇上日日看着我,眼里看的到底是我,还是旁人的影子?” 她抬步走近,仰头望他。 他身形高大,她需完全抬首,才能看清他眼底神色。 侧方烛火落在她脸上,睫毛纤长,投影分明。 眼眶水光氤氲,泪水稳稳蓄在眼底,迟迟未落,将一双黑眸浸得透亮湿润。 康熙身形未动,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缓缓扫过她苍白的面颊、微颤的鼻翼,最终定格在她紧抿的唇瓣。 他清晰看见她眼下浓重的青黑,下颌瘦削锋利,整个人憔悴狼狈,不复往日娇艳明媚的模样。 不过一日未见,她竟消瘦至此。 他心底骤然窜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涩。 “皇上不答,便是默认。” 卿月微微侧身,避开他的视线,望向妆台上摇曳的灯火,声音低哑落寞。 “我早就该明白。 皇上待我所有的温和、所有的偏爱,从来都不是为了我。 只因我这张脸,像极了故人。” 台词老套不怕,有用就行。 就是说着,卿月不知为何心里有些想笑。 好在,多年的经验让她依旧保持着满满的情绪,脸上带上了合适的悲伤和凄凉,“也是我傻。 皇上每次唤的都是‘平儿’,我竟然以为,平字是皇上给我的封号,那声‘平儿’,唤的自然是我。” 她停顿片刻,肩背微微绷紧,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好在,前几日,嫡母入宫探望。 我陪她说了好些话,她拉着我的手,最后说保成如今待我这样孝顺,是应当的。 毕竟当年地动,我为了护他,连命都差点搭进去。” 卿月说到这,心里冷笑。 那位嫡母坐在矮榻上,背挺得笔直,茶盏端在手里,一口都没喝。 她从进来起就在等一个时机,等话头被引到太子身上。 卿月看出来了,她顺着她说,“我说那是太子重情义,也是皇上你教得好。 嫡母便叹了一口气,说‘就是可怜了你那个孩子,还没满两个月,就跟着那场地动去了。你为此也伤了身体。 这些年,看着你迟迟不能再有身孕,虽然我只是你嫡母,可对你我一样是当做女儿的,我这心里也十分难受。’” 卿月说到这,眼泪终于落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衣襟上,洇开小小的湿痕。 她不拭不擦,任由泪水顺着下颌滑落,直直看向眼前的帝王。 无人知晓,她眼底的脆弱与悲痛皆是刻意拿捏,灵力催出的泪水,时机、分量,分毫不差。 孩子? 她哪来的孩子。 当年地动那日,她算准了横梁砸下来的角度,根本没受任何伤。 太医来诊时,她再故意用灵力把脉象搅成小产之后气血两亏的模样。 她想让康熙亲眼目睹,这个女人为了护他的太子,失去了一个自己的“孩子”。 当然,她没有那么丧心病狂,虽然她不想生孩子,但也不会真弄出个小生命,当筹码来演戏呢! 这一计,单纯是为了顺应着所有人的心意,让自己正大光明地、没有人能指责地“不能有孕”。 一场救命之恩、一场“丧子之痛”,一个以后都是废人的妃子,足以让赫舍里一族安静段时间,也会得到太子的感念,更能得到康熙心里为数不多的愧疚。 看着卿月泪流满面的模样,康熙胸口骤然一滞,呼吸微沉。 他指尖微动,下意识想要抬手替她拭泪,可抬手至半空,却生生僵住,终究无力落下。 可卿月还嫌不够,接着说道,“嫡母还未说完,就连忙说道是自己年老糊涂,记错旧事。但我又不傻。” 明明那么明显,眼里没有任何慌张,甚至带着一种隐秘的、等着看她崩溃的快意,她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但上眼药嘛! 自然不用全部都说出来,得让康熙自己去猜去想,她才能更好的达到目的。 她只是默默让泪流着,让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压抑的委屈,“直到现在,我竟然才知道自己失去了一个孩子,为什么!” 殿内空气愈发凝滞。 康熙垂眸望着她,眼底情绪翻涌复杂。 “当年瞒你是朕的旨意,朕不想你伤心,也不愿意看到你出事。” 康熙微微低头,嗓音沉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坦然认下所有过错。 卿月眼底恰到好处地掠过一抹震惊,似全然不敢相信。 她怔愣片刻,随即低低笑出声,笑意苦涩悲凉。 “也是,你是皇上,想瞒的话,我一辈子都不知道。 “可为什么我要知道。” 泪水还在不停滑落,她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刺骨。 “知道后,我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嫡母走后,我就胁迫了当年诊治的太医,才知道自己有多傻,被瞒了多少事。” “原来在我尚未入宫,身体早已暗中下药。 外加,贴身侍女日日佩戴麝香香囊,朝夕浸染,早就难以有孕。” “可笑我从前懵懂不知,还一直以为是我和孩子的缘分未到,原来我的遗憾,从一开始,便是旁人精心算计好的。” 她说的半真半假。 下药、麝香、算计皆是事实,只是她早已凭借深厚灵力,一开始就彻底清尽体内药毒,身子康健无异。 可她不能说破。 深宫之中,有宠无子嗣,方能安稳存活。 这副“残缺”的身子,是她多年安身立命的护盾。 而今日,这层护盾,终将化作刺向康熙的利刃。 卿月抬眼,通红的眸子直直看向康熙,眼底泪光裹挟着寒意。 “皇上知晓这一切,对不对?” 康熙沉默良久,喉结滚动,终是极轻地应了一声:“是。” 沉重的一字落地,康熙不自觉的往前走了一步。 从卿月入宫伊始,他皇后的算计、筹谋,赫舍里氏一族的暗中下药、步步算计磋磨她身子的所有事,他全部知情。 他冷眼纵容这一切发生。 他作为皇帝,只能权衡利弊。 一个无子嗣、无威胁、感念恩情、能尽心护住太子的代替品妃嫔,最是稳妥合用。 他自认帝王权衡,无错无悔。 可此刻看着眼前泪眼婆娑、满心疮痍的女子,他第一次发觉,自己冰冷的算计,压得她半生不得安稳,重得让他心口阵阵发疼。 卿月直接笑出声来。 笑声短促尖锐,带着彻骨的寒凉。 “也是。”卿月轻声说,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领口,晕开一小片暗色,“哪有能瞒得住皇上的呢?皇上自然什么都知道。 “原来在皇上眼里,我不过是赫舍里送来的一块垫脚石,是护住太子的工具。 我半生被磋磨、被算计、被辜负,只要能保太子安稳,于皇上而言,便无关紧要,无人需要在乎。” 听到这里,康熙也顾不上什么了,连忙打断道,“不是。” 语气急促却郑重,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一字一句, “卿月,我在乎你。” 他从来不是全然无情。 若真不在乎,她怎么可能有孕。 要是真不在乎,怎么可能在她失去生育能力后,还他宠她那么多年。 甚至在她犯下毒害太子的大罪之后,压下所有的风声,孤身前来,而非直接将她打入冷宫。 他满腔盛怒之下,其实藏的是极致的慌乱与害怕。 早就已经入戏的卿月,顺势演尽心底震颤,眼底悲意更浓。 “皇上又在骗我。” 她轻轻摇头,泪水汹涌不止,声音哽咽破碎。 “若真在乎,皇上怎会年年唤我平儿,时时将我视作旁人替代品?是不是当年我舍命护住保成,皇上彼时心底所想,大抵也只是这替代品,尚且可用。” “可惜,我如今尽数知晓了。 知晓平儿是我那赫舍里皇后姐姐的小字,知晓赫舍里一族待我凉薄入骨,知晓太子清清楚楚所有真相,却始终缄口不言。” 她语气陡然拔高,积压多年的怨怼尽数爆发,字字锋利如刀。 “保成自幼得我悉心照看,日日唤我姨母,看起来极为孝顺我。 可他明明清楚知晓,他母族毁我一生,断我子嗣,磋我半生!” “他尽数知情,却半句不问、一字不辩,安然享受的照料与真心!” 情绪剧烈起伏间,卿月身形猛地一晃,脸色惨白如纸,摇摇欲坠。 康熙心口剧痛,欲开口解释,却无从辩驳。 当年他刻意沿用旧名称呼她,刻意让赫舍里一族误以为她只是替身,看似冷落,实则是为了消解旁人对她的忌惮,护她平安立足深宫。 可层层算计,落到如今,尽数成了伤害她的利刃,所有辩解,都显得苍白虚伪。 他只能沉沉发问,嗓音满是疲惫与痛楚。 “就因这些,你便恨保成至此,不惜对他下毒?” “难道还不够?”卿月抬眸,眼底恨意与泪光交织,凄厉刺骨。 “他所有的尊荣安稳,皆来自赫舍里一族! 他额娘,还有母族造下的所有罪孽,理应由他承接报应!他活该!” 极致的情绪迸发过后,她喉间骤然涌上一阵腥甜。 这是她早已备好的后手,灵力冲撞喉间药汁,精准逼出一口血气。 丝丝缕缕的猩红从指缝渗出,顺着指尖、手腕缓缓滑落,滴在素白的衣襟上,点点刺目,宛如雪上红梅。 康熙瞳孔骤然一缩,脸色瞬间惨白。 方才所有的盛怒、质问,尽数被这一抹猩红击碎。 他连忙大步上前,伸手稳稳揽住摇摇欲坠的她,滚烫的掌心紧紧扣住她单薄的脊背。 怀中人极轻,轻的仿佛即将要消失一般。 第2章 平妃2 “传太医!快叫太医!” 康熙嗓音发颤,厉声朝外喝令。 殿外的梁九功闻声,慌忙应声而去。 卿月靠在他怀中,气息微弱,唇角血迹未干,染红了他明黄尊贵的衣袍。 她抬眼望着他,眼底爱恨交织,“可惜……他终究没死。” 她轻声喘息,字字虚弱无力。 “我恨他凉薄自私,恨他欺我真心,恨不得他尝遍我半生苦楚。” “可我终究不敢。” 她浅浅扯出一抹苦笑,眼底尽是无力。 “我知晓太子于皇上而言,至关重要。 我不愿皇上痛失储君,更不愿皇上彻彻底底厌弃我、记恨我。” “所以我只下了轻毒,不伤性命,只让他昏睡两日。” “我知自己罪无可赦,不求苟活。” 她眼皮微微发沉,气息愈发微弱,身躯在他怀中一点点变冷,是灵力刻意调控出的濒死之态。 “虽然太子无事,可我,任要赎罪。” “只求皇上……此生记住,我叫卿月。” “我不是平儿,更不是赫舍里的棋子。” “哪怕是恨,也求皇上,永远不要忘了我。” 话音落尽,她眼帘缓缓阖上,呼吸细若游丝,身躯彻底软倒在他怀里,再无声息。 殿内烛火摇曳不定,光影纷乱。 康熙抱着怀中冰冷孱弱的人,浑身剧烈颤抖。 执掌天下数十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帝王,此刻双手抖得几乎抱不住她。 过往十几年的相处画面,尽数涌入脑海。 他一直知道,他喜欢她,可从未觉得她,有多么重要。 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他不能失去她。 “卿月。” 他低头贴近她微凉的耳畔,嗓音嘶哑破碎,带着全然失控的慌乱与哀求,再也无半分帝王威严。 “卿月,你睁眼看看我。” 他收紧双臂,将她死死拥入怀中,力道急切而珍重,仿佛拼尽所有,只想留住这缕将逝的气息。 “我从未把你当做任何人的影子,从来没有。” “我不恨你,一丝一毫都不恨。” 所有的冷静、权衡、隐忍,在她濒死的这一刻,彻底崩塌。 帝王的骄傲、理智、算计,尽数作废。 他埋首在她颈间,滚烫的呼吸落在她冰冷的肌肤上,声音哽咽狼狈,是此生从未有过的卑微。 “你醒过来,好不好?” “你不喜欢平的封号,我给你改。” “你讨厌保成,我便废了他储位。” “你恨赫舍里氏一族,我就把他们都杀了。” “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好好活着,我什么都愿意给,什么都愿意做。” 晚风穿窗而入,吹动满殿烛火,光影摇曳,将相拥的两人影子拉得漫长孤寂。 至高无上的帝王,此刻卸下所有锋芒与尊严,恳求着,“卿月,求你,别丢下我。” 康熙从不知道时间竟然能这么慢。 怀里的卿月像是把全身的血都要呕出来,一口接一口,温热的猩红从她唇角溢出来,沿着下颌淌进他的袖口、袍摆,把明黄的缎面染得发黑。 她的脸白得像被抽干了所有的颜色,连唇都成了灰紫色,可那血却红得刺目,像是要把他的眼睛都灼穿。 他不敢动她,又不敢不动。 手臂僵在她身下,既想把她按进怀里,又怕力道重了让她更痛。 她的呼吸浅得几乎探不到,偶尔抽搐一下,便有新的血从唇间涌出来。 他觉得自己的心被一只手攥住了,攥得死紧,每跳一下都带着钝痛。 梁九功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刚掀帘子进来,脚还没站稳,就看见自家主子半跪在地上,怀里抱着平妃娘娘,满身是血。 那血从娘娘嘴角一路淌到地上,已经在金砖上积出一小片暗红的洼。 他伺候了康熙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眼前这一幕,还是让他后脊梁骨嗖地窜上一股寒气。 “皇上……”他压着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不出颤,“已经派了腿脚最快的小太监去了。 奴才特意嘱咐了请王太医,想来马上就到。您先别急,娘娘吉人天相,必定不会有事。”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虚。 地上那血可不是闹着玩的。 可他不能乱。 他是御前大总管,是此刻还算冷静的人。 他若慌了,这满殿的人就都别活了。 他只能把所有的慌都咽下去,硬生生挤出几句安慰。 康熙没理他。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卿月脸上。 梁九功看见他的手在抖。 那双拉过十五力弓弦,握过朱笔、处置过多少万人生死、在任何人面前都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抖得连血迹都擦不动。 梁九功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这平妃娘娘今日若有个三长两短,这宫里的天怕是要变。 而最先被天压死的,就是他这种贴身伺候的人。 他默默地退到门边,背对着殿内,眼睛死死盯着外头的甬道。 每一阵风过,他都以为是太医的脚步声。 心里不住地念着:快些,再快些。太医快些来。 同时还求着各位神仙,保佑平妃娘娘贵人有贵命,千万不要有事。 王太医来得比预想中快一些。 这位太医院右院判,祖上三代行医,尤精毒症,当年世祖爷的几回急症都是他经的手。 他得了信连药箱都没来得及让人拎,自己抱在怀里一路狂奔而来。 进了殿,一眼望见皇上半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个正在吐血的女人。 而皇上的脸色比那女人好不了多少。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般,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跪稳。 到底是行医多年的老臣,他生生把惊骇压了下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太医院右院判王世德,给皇上请安。” 康熙终于抬眼了。 那一眼把王世德看得心头一凛。 天子的眼珠子是红的,眼底全是血丝。 这眼神比任何震怒都更让人害怕,像一头把害怕失去伴侣的的猛兽。 正准备行礼,就听到,“免了,快看她。”,康熙的声音又哑又急,“她服毒了。” 王世德立刻爬起来,药箱都来不及放稳,几步抢到卿月身边。 他刚要伸手,又想起这是皇帝的女人,手在半空顿了一下。 康熙像是看穿了他的顾虑,哑声道:“别管那些虚礼,救人要紧。” 王世德这才把手指搭上卿月的腕脉。 只一搭,他的脸色就变了。 眉头拧成个死结,指尖在她腕上按了又按,神色愈发凝重。 康熙在旁边看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人精似的人物,哪能看不出王世德这一变脸色意味着什么。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可声音还是紧得像拉满的弓弦。 “王世德,朕把话放在这。 她要是有个好歹,任何一个人都别好过。可你若能把她救回来,升官封爵,都没问题。 但你若是害怕出事担责,就藏着掖着不尽全力医治,朕也不知道她要是死了,朕会做出怎样的事情来。 你也知道朕的脾气,朕是天子。” 王世德额上的汗已经下来了。 他知道皇上这话里的分量。可这病势,他确实不敢打包票。 他连忙拱手道:“回皇上,娘娘此症,是剧毒攻心。 且毒发已久,虽未立时要命,可已侵入心脉。微臣定当竭尽全力,死生…… 死生有命,还请皇上先让娘娘平躺下来,臣好施针。” 康熙听着“死生有命”四个字,像是被人在心口剜了一刀,整个人都像失魂了一般。 可他知道此刻不是慌张的时候。 他把卿月打横抱起来,动作轻得像是托着一片随时会碎掉的雪。 她的身子落进床榻的锦衾里,整个人已经完全了没有了知觉和反应。 他看着她的脸,惨白惨白的。 王世德打开药箱,取出一排银针。 那针在烛火下亮得发白,足有小半尺长。 他先取三针,对准卿月心口附近几处大穴刺了下去。 那针扎下去的时候,康熙的心也跟着缩了一下。 他看着那些长长的银针一点点没入她的皮肉,像扎在他自己身上似的。 她那么怕疼的人。 平日他怀里搂着她,手指稍重一点捏了肩,她都要哼唧着往他怀里钻,拿额头蹭他的下巴,说疼。 现在倒好,一根根针下去,她连任何反应都没有。 这人得是痛成了什么样,才能连针扎进去的疼都感受不出来了。 他从未这样恨过自己。 他明明有那么多法子护住她,偏偏选了最笨的一种。 以为只要把她在别人眼里变得无足轻重,她就能平平安安地活着。 那个“平”字,所谓的容貌相似,那么拙劣到可笑的谎言。 可她却信以为真,以为他心里没有她。 他怎么能怪她。 换做是他,被最爱的人当成傻子,他怕不是也要疯。 可她还是太傻了。 傻得让他心口发疼。 她为什么不肯多信他一点。 保成不是没死吗? 即便是她真的下了毒,毒死了保成,他也不会要了她的命,甚至都舍得动她一根头发。 她怎么就不明白呢。 她应该来问他,像从前每一次闹小性子那样,扑进他怀里,拽着他的袖子,哭着让他说清楚。 而不是拿自己的身子来赌,拿自己的命来闹。 床榻边的人越来越多了。 太医院的院使、左院判、几个医术拔尖的御医全来了,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他们进门时看见皇上坐在床头,手里攥着平妃娘娘的手,谁也不敢多话。 康熙没动,只哑声说了一句:“不管用什么法子,只要救活她。朕重重有赏。” 太医们呼啦啦地忙开了。 王世德主针,其余人也没闲着。 殿内一时只有银器碰撞和低低的议论声。 康熙坐在床边,一步都不肯挪。 他握着卿月的手,手冰凉冰凉的,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他每隔一会儿就把她的手指拢进掌心里,想给她暖着。 可他的手也是凉的。 他的体温暖不热她。 这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像眼睁睁看着一样东西从指缝间流走,却怎么也抓不住。 胤礽是第二日清晨醒的。 他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问平妃。 伺候他的小太监支支吾吾,他掀开被子就往外冲,连靴子都只穿反了。 他跑到平妃宫门外时,里头正乱作一团。 太医们进进出出,宫人们个个面色仓皇。 他抓住一个往里的宫女,问:“姨母怎么了?说!” 那宫女吓得直哆嗦,跪在地上说:“娘娘吐了好多血,太医正在救。皇上在里头守着。” 胤礽的脸瞬间白透了。 他站在那,像被人抽了骨头,整个人晃了晃。 然后他抬起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 掌声又脆又响,把周围的宫人都吓住了。 他像不知道疼似的,又连抽了几下,眼眶红得能滴出血来。 “是孤不好。”他喃喃地,像是在对谁说话,“孤怎么就……是孤的错。 孤明明知道外祖母要进宫来,孤就应该拦着。孤怎么这么没用。” 他跪在了殿外的石阶上。 没人敢去拉他。 他就那样跪着,像一尊被雨打风吹的石像。 康熙在殿内听到了动静,只往外望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他听到梁九功说看见了保成跪在那里,脸上全是指印,一双手攥得死紧。 他没阻止,也没让他起来。 他心里像堵着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这个儿子是他一手带大的,什么脾性他最清楚。 可此刻看保成这副模样,他又不忍再苛责。 他只能转过头,继续看那个躺在榻上,气若游丝的女人。 而卿月其实一直是清醒着。 那层伪装出来的昏迷像一层薄薄的壳,将她与外界隔开,却不妨碍她听见一切。 她听见保成抽自己耳光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打在她心口上。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傻孩子。 她其实说了谎。 保成当年查到赫舍里家对她做的那些事时,气得差点掀了东宫。 他查到自己的额娘、外祖家,查到他们如何把她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枚弃子。 那孩子红着眼来找她,说要去皇阿玛面前告发,说不要这个太子之位了,说不能让姨母白白受苦。 是她拦下了他。 她告诉他,不能去。 第3章 平妃3 说句不好听,就算赫舍里家再不好,也是他的母族。 他若亲自去告发,朝野上下会怎么看他? 一个连母族都不要的太子,日后还怎么立足? 她不要他为了她毁了自己的前程。 她只要他好好的,稳稳当当地做他的太子。 那孩子哭得不成样子,最后终于答应了。 可从那以后,他再不肯见再见赫舍里氏的任何人,也不肯收送来的任何东西。 他把她对他的好,一点一点都记在了心里,比对任何人都还亲。 也是因为这样,赫舍里家才慌了。 他们发现,自己委以重望的太子,心全偏向了那个庶出的姨母。 他们送进去的棋子,反过来拿捏住了他们最要紧的命脉。 所以他们恨她。 所以她那嫡母才会进宫来,演了那么一出。 那老妇人恨不能把她生吞活剥。 她不过是将计就计,顺势而为罢了。 对于她看着长大的保成,她才不恨呢。 她若恨他,也不会苦心经营这么一出。 保成如今大了,太子妃也娶了,朝中事务渐渐开始经手。 他越做越好,好到让康熙欣慰,也让康熙忌惮。 帝王正值盛年,怎么会舍得放权。 可太子的成长注定会分走他的权柄,长此以往,父子之间的情分会被猜忌一点点啃干净。 到那时,她这个受宠又深得太子敬重的姨母,就会成为夹在中间最尴尬的人。 与其等到那一天,等到做什么都不对,不如先下手。 趁着现在康熙对保成还有情分,趁着这父子俩还没走到那一步,她来唱一场大戏。 她要让康熙看见,她这个“可怜”的女人,被逼到了什么份上。 她要把太子对她的“隐瞒”变成一种伤害,再把伤害变成一种愧疚。 让这对父子都欠着她。 保成会因此更亲近她,康熙会因此更放不下她。 她要一石二鸟,把这局棋下成谁也破不了的死局。 至于保成要承受的痛苦,那是必走的路。 他太心软了。 这一点,不像他父母两人。 若是平常人家,心软些也不是什么坏事 。 可在这帝王之家,心软是最要不得的东西。 她今日让他真正的痛这一回,来日他才能在这把椅子上坐得更稳。 她护不了他一辈子,只能趁自己还有余力的时候,推他一把。 就在卿月昏迷不醒,生死不知的两日,乾清门外的朝臣们来了又散,散了又来。 折子堆得比人还高,可谁也见不着皇上的面。 梁九功隔两个时辰出来传一次话,说皇上偶染风寒,暂不视事。 可宫里哪有不透风的墙。 平妃吐血昏迷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六宫。 有人去求见,被挡了。 有人偷偷打听,挨了顿板子。 反而这两天,后宫静得反常。 平妃宫门紧闭,太医进进出出,康熙寸步不离。 消息传不出去,猜测便像野草一样疯长。 有人说平妃不行了,有人说皇上守了两天两夜没合眼,还有人说是太子下的手,当然这话刚冒出来就被旁人啐了回去。 可越是捂着,私底下的话就越难听。 永和宫那边,德妃照常礼佛,抄经,逗弄小儿子。 她身边的宫女憋不住,悄声说平妃这回怕是不好了,德妃连眼皮都没抬,只把手里那串碧玉佛珠转了一颗,缓缓道: “慌什么。太子醒了,她出事。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顿了顿,将佛珠搁在膝头,望着窗外簌簌落下的枯叶,“皇上两天没上朝,又能说明什么,之前宜妃难产时,还不是两三天都没上朝。 再者说太子也醒了。事情就有余地,不管是平妃和太子谁更技高一筹,于我而言,都是赚的。” 宫女似懂非懂,德妃也不再解释,只重新拿起佛珠,一颗一颗拨过去,眼皮低垂,嘴角那点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 这后宫里的恩宠像潮水,涨得越快退得越急。 她生了三个孩子,活下来两个,靠的不是皇上的宠爱。是熬。 熬过一批又一批得宠的、失宠的、疯了的、死了的。 谁是最后的赢家,从来不看前半程谁跑得快,只看谁站到最后。 翊坤宫那边就更热闹了。 宜妃把新送来的几盆腊梅全剪了,枝枝丫丫落了一地。 她蹲在地上拾花瓣,嘴里念着:“好端端的,怎么会出事呢?” 身边伺候的嬷嬷劝她别多想,她拍了拍手上的泥,歪着头笑了,“多想?我倒是想不多想。 可你瞧瞧,这么多年,除了本宫,哪个女人能让皇上两天不踏出殿门的?”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凉,“红颜未老恩先断。本宫当年也有这份情。现在呢?不过两三年,皇上连翊坤宫的门朝哪开都忘了。” 嬷嬷不敢接话。 宜妃也不在意,把剪下来的花枝往瓶里一插,对着那花端详了片刻,“好看是好看,也就能新鲜几天罢了。等着吧,再浓的情,在皇上那也就值个两三年。” 她说得漫不经心,可那水壶搁在地上的时候,力道重了些,壶里的水晃出来,打湿了她的鞋面。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去擦,转身进了内室。宜妃说得对,也不对。 康熙这两天不仅没上朝,他甚至连膳都咽不下,端到面前的粥碗原样搁回去,凉透了,又被梁九功换下去。 他坐在床榻边,手里攥着卿月的手,拇指一下一下摩挲她冰凉的指尖。 直到到第二日深夜,殿内忽然响起几声低低的欢呼。 王世德从床前退开两步,擦了把汗,对康熙道:“皇上,娘娘的脉象稳住了。毒已解了大半,命……命是保住了。” 康熙猛地抬起头。 他盯着王世德,像没听清似的,又像不敢相信。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目光转回卿月脸上。她的脸还是很白,可呼吸比先前均匀了,胸口的起伏也踏实了些。 他握着她的手,把脸埋下去,额头贴在她的手背上。 梁九功在旁跟着念了句,“老天保佑。” 康熙愣了好一会儿。 他才低下头,把卿月的手举到眼前,盯着她掌心里那道被他攥出来的红痕,忽然觉得眼眶发烫。 他抬起另一只手,极轻极慢地抚上她的脸,从眉心滑到鼻尖,再从鼻尖滑到唇角。 指腹下那点温热的、活着的触感,让他喉头猛地一哽。 “阿布喀。”他哑着嗓子,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阿布喀,博罗库。” 谢天谢地。 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满语里对苍天的敬畏和感激,此刻比任何汉话都更贴他的心境。 缓了半晌,他松开她的手,站起身。 梁九功赶紧上前伺候。 康熙走到外殿,提笔蘸墨,一气写下一道旨意。 梁九功在旁边看着,越看眼睛瞪得越大,到最后嘴都快合不拢了。 旨意写得简短却极重:平妃赫舍里氏遭奸人暗算,身中剧毒,幸得太皇太后在天之灵护佑,得脱大难。 此乃天降之福,着即晋封为贵妃,封号熙。 熙,不是禧,也不是熹。 反而是,年号里的那个字。 梁九功捧着旨意退出去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他跟在康熙身边二十多年,从没见皇上拿年号做封号。 大清的妃嫔封号,向来是从内务府拟定的吉祥字眼里挑,贤、淑、德、庄,再不然就是宸、丽、婉,都是有典可循的。 可熙这个字,它不一样。 它是当今天子的年号,是康熙的康、熙二字之一,是万民称颂、载入史册的国号。 这个字只属于皇帝,只属于这一个时代。 如今皇上把它拆下来,给了平妃。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往后,史官落笔,民间传颂,只要写到康熙的年号,就绕不开她。 熙贵妃三个字,将和康熙二字永远捆在一起。这不是贵妃,这是皇上把自己的半壁名号分给了她。 第一个知道的,还是跪在殿外整整一天、刚被叫进来的胤礽。 他踉跄着进殿,靴底在门槛上磕了一下,险些摔倒。 他顾不上这些,眼睛先往内殿的方向扫了一眼,看见姨母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可胸口还在平稳地起伏。 那颗悬了一天一夜的心才落回原处,紧跟着又被梁九功那声“熙贵妃娘娘”给提了起来。 他愣在那里。 别说贵妃,他姨母皇后都担得起。 熙。 他从头到尾没想过皇阿玛会做到这一步。 熙字做封号,拿年号哄人开心。 阿玛这招确实很不错,等他当上皇帝,给姨母的太后封号也要加上自己的年号。 只是太后太过久远,但皇后嘛! 宫人们都说,他的生母孝诚仁皇后,才是皇阿玛心里最深的那个人。 所以他才被立为太子,所以他才被皇阿玛带在身边亲自教养。 可胤礽从小就知道,不是这样的。 皇阿玛提起额娘的时候,语气平稳,措辞精准,像在评价一个称职的臣子。 额娘做皇后做得极好,母仪天下,与皇阿玛并肩而立。 但皇阿玛看额娘的眼神里,没有光。 后来额娘去了,皇阿玛伤心了许久,可那伤心里头,七分是愧疚,三分是追忆。 再后来,后宫里的娘娘们一个接一个地进来,皇阿玛的伤心也就淡了。 他有了新的妃子,新的皇子,新的日子。 额娘变成了宗庙里的一尊牌位,一年祭上几回,便再无其他。 可姨母不一样。 胤礽记得,他五六岁的时候出痘,高烧不退。 姨母守在他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 他烧得迷糊的时候,听见姨母在跟皇阿玛说话。 皇阿玛说,你去歇着,朕来守着。 姨母说,我睡不着,我守着保成心里才踏实。 皇阿玛就叹了口气,没再劝,只搬了把椅子坐在姨母旁边。 两人一个看孩子,一个看另一个。 那时候他还小,只觉得大人们怪得很。 等他大了,再想起那个画面,才咂摸出一点味道来。 皇阿玛看姨母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不愿意再深想下去的胤礽,连忙跪下行了大礼,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 他看见皇阿玛坐在床榻边,面容比两天前憔悴了太多,下巴上冒了青茬,眼底乌青一片,可眉眼间那股子冷厉却化开了许多,像一潭被雨水冲刷过的池子,沉静底下藏着说不清的东西。 胤礽心里揪了一下。他想说很多话,可张了张嘴,只挤出几个字。 “儿臣不孝。对不起姨母,也对不起皇阿玛。” 康熙也在看着胤礽。 这孩子是他一手带大的,从抱在怀里喂饭,到扶着他上马,再到让他站在朝堂上听政。 可此刻他看着这个儿子,竟有些看不透。 他不知道保成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他不知道保成是真的不怨姨母下毒,还是在以退为进,等日后算这笔账。 他当然希望是前者。 可他是皇帝,他见过太多人把真心藏起来,用最漂亮的词句包着最狠的刀子。 他沉默了一阵,忽然开口,声音很平:“她给你下毒,是她不对。朕本该罚她,给你一个交代。” 胤礽猛地抬头,几乎是脱口而出:“不是的!皇阿玛,都是奸人陷害,姨母不知情的! 是儿臣不好,儿臣没有多关心姨母,才让她被人钻了空子。姨母受了那么大的罪,儿臣心疼都来不及,怎么会怪她。” 他说得又急又快,脸涨得通红,眼眶里那泡泪终于没兜住,啪地砸在手上。 康熙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像一把钝刀,不锋利,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半晌,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头一次带了点近乎疲软的郑重:“保成。 她这件事是你姨母做得不对。 可她终究是你姨母,是疼你爱你用性命保护过你的长辈,她已经拿命偿了过了一次。 这件事就过去了,朕不想再追究对错了。 你也别放在心上,更不许恨她,不许做任何伤她的事。听明白了?” 胤礽磕了个头,额头抵在冰凉的砖面上,声音闷闷的:“儿臣明白。是儿臣对不起姨母,又怎么会恨姨母呢? 儿臣若恨姨母,自当被天打雷劈。” 第4章 平妃4 康熙点了点头,又说:“这几日你先别来了。 让你姨母好好静养着。 朝中的折子,你代朕先看着。不懂的,拿去问朝中大臣,索额图也行。”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用词,“她醒来之前,你先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她若看见你,心里又要难受。” 胤礽咬了咬嘴唇。 他知道这是皇阿玛在护他,更是在护着着姨母,怕她情绪波动,毒再反复。 可他心里还是难受。 难受姨母不想看到他。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低声道: “皇阿玛,姨母若是生气,觉得不解恨……儿臣可以让她得偿所愿的。只要姨母高兴,儿臣什么都行。” 这话一出口,康熙的脸色立刻变了。 他一拍案几,茶盏震得哐当响:“胤礽!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是太子,是储君,是朕的儿子。你的命就轻贱到这个地步? 她救你的时候拿命去挡横梁,你现在拿命去赔她的气?你拿什么对得起她,对得起朕,对得起这天下!” 骂得凶,可胤礽看见皇阿玛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 他太了解自己的阿玛了。 皇阿玛是在演给他看,也是在演给自己看。 皇阿玛心里未必没想过这个法子,可皇阿玛是皇帝,皇帝不能承认自己会拿储君的命去哄一个女人开心。 所以皇阿玛要骂他,骂得越狠,越显得心里没这个念头。 胤礽赶紧伏地叩首,一副被骂醒了的模样,声泪俱下地说了些“皇阿玛教训得是,儿臣再也不敢了,是儿臣不孝,辜负了皇阿玛的良苦用心,以后一定珍惜自己的性命,不让阿玛担忧伤心。” 说得,自己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装昏迷的卿月,透过灵视,把这场父子对戏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胤礽伏在地上抽抽搭搭的样子,在心里笑得直打跌。 这孩子,装哭的功夫比她还差。眼泪倒是真有,可那声调里的委屈,分明是演给康熙看的。 康熙呢,居然没看出来。 她一边笑,一边在心里感叹,当局者迷,古人诚不欺我。 康熙又训了几句,到底还是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胤礽的肩膀。 力道不重,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信任。 胤礽抬起头,父子俩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去吧。”康熙说。 胤礽磕头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之后,康熙又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到床榻边,坐下来,重新握住卿月的手。 而乾清宫外,更是风雪欲来。 梁九功捧着那道旨意往内阁走的时候,两条腿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他在御前伺候了皇帝这么多年,什么恩宠没见过? 可拿年号做封号,属他真没见过。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 熙贵妃。 这三个字一出去,满朝文武得炸,六宫妃嫔得疯。 可他梁九功不炸也不疯。 他是皇上的人,这辈子只能是皇上的人。 可他也得给自己留条保命的退路。 熙贵妃如今是皇上心尖上的人,他得罪不起。 太子对她比亲额娘还亲,他也得罪不起。 虽说现在两人生分了,可要突然和好了呢? 梁九功在心里拿定了主意:往后这位熙贵妃的事,他得比伺候皇上还上心。 但太子和熙贵妃那两边,他不站队,不掺和,谁都不得罪。 这皇上的心往哪边偏,他管不着,可他的伞得往两边都遮着。 他把旨意交到内阁,有人摇头说皇上此举太过,有人摸着胡子揣测圣意,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熙贵妃三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 内阁里几位老臣对着那道旨意看了又看,谁也不敢先开口。 年号做封号,这是本朝头一遭。 他们伺候了这么多年的皇帝,自认为了解圣意,可这一道旨意下来,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看走了眼。 退出来的时候,乾清门外几个大臣还在嘀嘀咕咕。 他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耳朵却竖着。 有人低声说皇上这是昏了头,有人摇头说熙贵妃怕不是狐狸精转世,有人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让自己的妻女跟熙贵妃攀上关系。 梁九功在心里暗暗记下这几张脸。 往后这些人,有的得远着,有的得留心,有的或许能递个消息卖个人情。 回到内廷,他看见几个小太监凑在廊下咬耳朵。 见他来了,一哄而散。梁九功没训人,只扫了他们一眼。 这些小崽子心里想什么他清楚,无非是盘算着平妃宫里的差事如今成了香饽饽,想钻营个门路。 他不点破,也不拦着。 各人有各人的命。 只要别在他眼皮子底下闹出乱子,他懒得管。 他在殿外站定,深吸了口气,把所有的盘算都压下去,推门进去时,脸上只剩下恰到好处的恭谨和恰到好处的忧心。 康熙还坐在床榻边,握着熙贵妃的手。梁九功轻手轻脚上前,换了盏热茶搁在案上,又悄无声息地退到角落。 这宫里,聪明人不止他一个。 可聪明人太多,能活到最后的,从来都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聪明,什么时候该装傻的。 梁九功垂下眼,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那点灰,在心里叹了口气。 往后这后宫,怕是要平静不起来了。 而后宫里头,那些妃嫔们的脸色,确实一个比一个好看。 德妃听到消息时,手里的佛珠停了半拍,随即又转了起来。 她没说话,只是把念珠转得更慢了些,嘴唇微动,念的是往生咒。 念完一遍,她睁开眼,对身边的宫女说:“把四阿哥和十四阿哥的冬衣再添两件。天凉了。” 宫女应声去了。 德妃重新闭上眼,原本嘴角那抹弧度,已经看不见了。 熙贵妃。 她心里清楚,这后宫的格局从此彻底变了。 可她不急。 她有儿子,有耐心,有时间。 恩宠再盛,也盛不过十几年月。 她等得起。 而另一边,也不着急的卿月,也没有清醒。 虽然毒是解了,脉也稳了,可她躺在那里,像是沉进了一场永远做不完的梦里。 康熙守着她,从深夜守到天亮,又从天亮守到黄昏。 梁九功端着参汤进来,搁在案上换了一碗又一碗,最后实在忍不住,凑上前低声道: “皇上,您歇一会儿吧。贵妃娘娘这儿有奴才盯着,太医也在外头候着。您要是熬坏了身子,娘娘醒来瞧见,心里也不好受。” 康熙没答话。 他坐在床沿,一只手握着卿月的手,另一只搭在膝上, 拇指无意识地碾着袍角的织金暗纹。 他眉骨下的那双眼熬得通红,眼窝陷得更深了,面色蜡黄,唇上起了干皮。 可他就那么坐着,一看就是不愿意离开。 梁九功也不敢再劝,退回去,把参汤又端出换了碗热的。 康熙心里想一直守着卿月,亲眼看到她醒。 但两天两夜都没合眼,身体终究是撑不住的。 加上得知毒已经解了,心里大石头已经落地的康熙,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阖的眼。 他只觉得卿月的手在掌心里暖着,暖着,困意便像潮水一样从四肢漫上来。 他没松手,头慢慢垂下去,肩膀塌了,最后整个人伏在床沿上,就那么睡了过去。 睡得极沉,却极短。 不到三个时辰,他猛地惊醒了,像被什么东西从深处拽了一把。 他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先去看卿月的手。 那只手还在他掌心里,温热的。 然后他顺着那只手往上看,看见了一双眼。 卿月正望着他。 她的脸还是白的,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可那双眼睛是醒着的,清明得很,定定地落在他面上,像一汪深潭里倒映的月。 她不知道醒了多久,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康熙整个人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堵着,好一会儿才发出声来。 他猛地起身,俯下去,把卿月连人带被子一起拢进怀里。 动作快得像是怕她再睡过去,怕眼前这一幕又是虚的。 可他到底还留着分寸,只把她上半身拢住,没整个人压上去。 他的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呼吸又急又重,胸膛起伏得厉害。 “还好醒了。”他哑着嗓子,声音抖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猛的吸了口气,又补了一句,“醒了就好。” 卿月被他抱着,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察觉到康熙竟然在害怕的颤着抖,她才慢慢抬起那只没被他攥着的手,绕过去,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没说话,就那样轻轻的拍了拍。 康熙的背僵了一瞬,然后他松开她,退开半步,低头看她的脸。 他以为她醒来会恼他,会扭过头去不理他,甚至做好了被她冷言冷语扎几句的准备。 可她竟然拍了拍他的背。 她那么生气,那么委屈,到头来还是哄了他。 他何其有幸,才能遇到如此好的卿月。 他看着她,眼底的光亮起来,嘴角牵了牵,想笑,又怕笑得太张扬让她觉得轻浮不适。 于是,往近凑了点,道“谢谢我的熙贵妃。”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满足,“还愿意陪着我。” 卿月看着他,脸上并没有因被升一级位分而高兴的喜悦,反而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她像是没听明白,又像是听明白了却想不通。 “为什么?”她问,声音很轻,还带着久睡之后的沙哑。 康熙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他垂下眼,手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才重新抬眼看她,语气放得极缓极认真:“不是冲喜。你别乱想。是朕不想再委屈你。” 他顿了顿,像是把后面的话在思虑再三后才决定说出来,“朕原本想直接封你为皇后。 可你的身子……朕怕现在封你,那些繁文缛节会累着你。 再说赫舍里氏那边,你若做了皇后,他们必然要贴上来。 朕知道你厌恶他们。朕不想那些脏东西影响你的心情。 皇贵妃也一样,位份太高,盯着你的人就多。 朕想处理完那些人,那些事,再让你安安生生的当上皇后。” 卿月怔怔地看着他。 她记起来了。 昏迷的时候,意识沉在深处,可耳边一直有声音。 她听见他喊她卿月,听见他求她别死,听见他说什么都答应她。 她以为那些都是濒死时的幻觉,是他怕她们死对他名声不好才说软话。 她以为他封贵妃不过是堵她的嘴,顺手给个名分,好让这件事翻过去。 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哑的,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刚昏着的时候”,说着故意故意顿了一下,目光往他脸上扫了一遍,停在他发红的眼眶上,“曾听到了好些话。” 康熙喉头滚了一下,知道她心里那道坎还横着。 他造的孽,他自己受着。 他只能认真的看着她,无比郑重地说道:“都是真的。你知道你封号的熙是哪个字吗?” 卿月眨了眨眼,如实道:“不知。” 康熙笑了笑。“我年号的熙。康熙的熙。” 他看着她,目光沉而缓,“原本朕想封你为宸熙。宸字贵重,可朕总觉得不吉利。 思来想去,还不如光从朕的年号里拆一个字给你。可还喜欢?” 卿月听到“宸”字不吉利的时候,心里顿时明白了。 当年关雎宫那位宸妃,海兰珠,宠冠后宫,生的儿子皇太极就享受储君的待遇。 而康熙的生父福临,也在心爱之人董鄂妃生下孩子后,说是“朕之第一子”,要大赦天下。 后来不管是海兰珠,还是董鄂妃母子都没了,皇太极和福临两任帝王也跟着去了。 不说皇太极那时,光他阿玛福临在时,孝庄受了多少委屈,康熙都看在眼里。 他被孝庄一手带大,祖母的隐忍和苦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宸字对他而言,是扎在祖母心口的一根刺,自然他从心里就会抵触。 加上宸妃红颜薄命,不吉利还是证据充足的。 而熙字,她确实喜欢。 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面上却什么都没露。 她只是看着他,轻声问:“是因为我当时那些话?” 康熙摇了摇头。 “不全是。朕之前顾虑太多,让你误了心意。”他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认错,“是我的错,我一直以为……” 卿月心里咯噔一下。 第5章 平妃5 她太了解他了。 这话头一起,接下来就是那些掏心掏肺的表白。 她不想听。 至少现在不想。 时机不合适。 太过轻易得到的往往不会被珍惜。 她连忙伸出那只没被他拉着的手,按在他嘴上,掌心贴着他的唇。 “可以先别说这些了吗?” 她轻声说,眼里带着点近乎恳求的疲倦,“我现在好乱。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 康熙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抵抗和挣扎,没再逼。 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唇在她掌心里蹭了一下。 来日方长。 她醒了,往后他有的是时间,既然她不想听,那他就把那些话证明给她看。 卿月见他点头,却没把手收回来。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手指动了动,在他脸上捏了两下。 指尖下是温热的皮肤,带着胡茬微微的刺感。 “热的。”她喃喃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疼吗?” 康熙任她捏着,一点没躲。 他是皇帝,从没人敢这样碰他的脸。 可她捏了,他就由着她捏。 他摇了摇头。 卿月看着他摇头,眼里那点光暗下去。 她收回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果真是在做梦。可人死了,在地狱里还有资格做这样的美梦吗?” 康熙心头猛地一抽。 她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以为她死了。 他做的那些,在她眼里,只配出现在美梦里,还是地狱里。 他鼻子发酸,喉咙堵得厉害。 他没说话,伸手把她那只手拉下来,握在掌心里,然后翻过来,让她掌心朝上,带着她的手,重重地扇在自己脸上。 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殿里炸开。 卿月愣住了。 她的手心火辣辣的,而他的左颊上迅速浮起一个红印,清清楚楚,五根指印像烙上去似的。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瞪得圆圆的,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康熙却跟没事人一样,偏过头,朝外头扬声吩咐:“把药端进来。” 梁九功应声推门,端着药碗进来,一眼看见皇上脸上的红印,脚下一软,差点把碗摔了。 他什么也不敢问,低着头把碗搁在床边的矮几上,退了出去。 卿月还没回过神。 她看着康熙端起碗,拿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她的目光还钉在他脸上那个红印上,嘴唇机械地张开,把药咽了下去。 一勺,又一勺。 她像个被抽去了魂的木偶,由着他一勺一勺地把那碗苦药全喂进了她嘴里。 药的苦味在舌根化开,可她仿佛尝不出来。 满脑子都是那一声脆响,和他脸上那个慢慢变深的掌印。 卿月知道这一巴掌是苦肉计。 跟她吐血、装昏迷,在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他也在赌她心软。 若她真是一门心思扑在康熙身上的痴情女子,这一巴掌落下去,她该心疼得比自己受伤了还难受,什么委屈、什么怨恨,全被这一声响扇没了。 可惜,她心里只想着比过他,该如何再不动声色地还回去。 康熙却不知道她这些盘算。 他只知道此刻脸上火辣辣的疼,让他彻底清醒了。 自从王太医救回人的那一刻,他一直有些恍惚,总觉得是他太累,熬了两天两夜熬出来的幻影。 可这一巴掌下去,指印浮上来,疼得真真切切。 不是梦。 她真的醒了。 有温度,有生机的,在他面前。 康熙看着卿月还愣着,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没回过神。 那副模样让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愉悦。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唇贴着那点微凉的皮肤,声音带着不自觉染上的宠溺:“不是做梦。放心。” 卿月艰难地维持着睁眼的动作,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亮,可眼皮沉得厉害,才醒过来的人,身子还虚着。 康熙看出来了。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又说:“睡吧。我会陪着你,等醒来保证还能看到我。” 卿月点了点头。 她闭上眼,呼吸慢慢匀下去,像是真的撑不住睡着了。 康熙盯了她好一会儿,目光在她脸上来回瞄。 她的胸口平稳起伏,眉间没有拧紧,确实是睡了,不是又昏过去。 他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然后他发觉自己的手被反握住了。 她的手指松松地搭在他掌心里,没什么力气,可确实圈着他。 就那一下,康熙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记,软得发酸。 这女人,傻乎乎的。 明明受了天大的委屈,醒过来还还是攥着他的手。 她向来不聪明,心思又重,一钻牛角尖就出不来。 可她钻牛角尖的由头,说到底还是太把他当回事。 反正从第一次见她起就不聪明。 后面又得到他的庇护,进宫十多年了还是没长进。 如今吃了这么大的亏,也还是没有变聪明。 换了旁人,就算真被他当做替代品,也只会把查到的东西烂在肚子里,面上一点不露,然后拐弯抹角地试探他。 再狠一点的,甚至能拿这件事做筹码,模仿赫舍里氏皇后,把自己卖个最好的价钱。 可她呢? 她直接闹出这么大一出,把自己往死里折腾,就为了听他一句真话。 若换了别的女人,他不会相信,甚至会怀疑。 可她是卿月,向来不聪明一心只有自己的傻姑娘。 而且他就是喜欢她这样。 喜欢她不会权衡利弊,不会瞻前顾后,喜欢她那份不管不顾的劲头。 她的爱从来不藏着掖着,像正午的日头,明晃晃地照下来,躲都躲不开。 他身边的人,个个都在算计,个个都在揣摩圣意。 只有她,从头到尾就想要他这个人,要他那颗早就冰冷的心。 蠢是蠢了点,可蠢得让他心头发烫。 他攥紧了她的手,把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压下去。 眼前最要紧的,是处理敢算计她的人。 他怎么会因为这个怨她。 要怨,也该怨那些在背后捣鬼的人。 康熙坐在床边,目光落在卿月安静的睡颜上,心里的账一笔一笔翻出来。 赫舍里氏一族。 他原本看在太子和已故皇后的份上,想放他们一马。 皇后与他感情并没有传闻中的那么深刻,当年他俩不过是一条船上的人,她做她的皇后,他做他的皇帝,各取所需罢了。 只是,皇后毕竟陪他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候,又拼命替他生了保成,他难免存在些亏欠。 加上太子的缘故,所以他给了赫舍里氏一族体面,让他们继续做太子的外家,继续享受这份荣光。 可他们做了什么? 把一个好好的姑娘当牲口一样灌药,塞进宫里当棋子,还想用完了就扔。 这次,趁着他顾不上的时候,差点要了她的命。 想着,康熙的眼神就沉下来。 这一笔一笔的账,他都记着。 之前她命悬一线,他没精力去料理那些人。 现在她醒了,该是他清算的时候了。 无独有偶,拥有相同想法的还有一个。 在卿月醒后不到一炷香,胤礽就知道了。 他是太子,再怎么被康熙监控着,消息网也比旁人快上几步。 小太监禀报时,他手里的茶盏“咔”地搁在案上,人已经高兴站了起来,随即又硬生生坐回去。 皇阿玛让他别去。 他不能去。 去了就是抗旨,就是给姨母添堵。 所以,胤礽就坐回去,闭着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不禁回想起了那天。 当时,他正在看书,结果就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一抬起头来,果真就看到了姨母。 她提着一只紫檀木食盒走进来,不大,搁在桌上。 很异常的穿得素净,霜色的衣袍衬得脸有些白,眼睛底下也有点发青。 他难免有些担忧,正准备开口,就听到姨母头一次那么严肃的叫着他,“胤礽”。 被叫大名的他,难免有些茫然。 就看到姨母,走在他面前,把食盒盖子掀开,从里头端出一只青瓷碗。 碗里的药汁黑沉沉的,冒着丝丝白气,苦味散开来,混着点说不清的涩。 她把碗放在他面前,退后半步。 “这是我亲手熬的。”她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慢,“见血封喉的毒药,但我想让你喝。” 书房里顿时静极了。 案上的烛火被穿堂风带得晃了晃,在姨母脸上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影。 胤礽看着那碗药,眼前却忽然涌出另一幅画面。 那年他九岁。 地动来得毫无征兆,殿宇摇晃,砖瓦倾塌。 他吓得僵在原地,一根横梁从头顶砸下来。 是姨母扑过来,把他整个人罩在怀里。 横梁砸在她身上,他听见一声闷响,紧接着听见她闷哼了一声,然后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脖颈淌下来,滴在他额头上。 他伸手去摸,摸了一手红。 明明她伤得很重,可她只知道把他抱得死紧,嘴里说着“保成别怕,姨母在”。 再然后,他就跟在后面抱着姨母的皇阿玛跑着,走进才搭建出来的帐篷内。 然后在恍惚之中,他听见太医低声说:“……有孕,不足两月……孩子保不住了。而且……怕以后难以有孕。” 康熙转头看见他,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厉色:“保成,出去。” 他没动。 他站在门边,眼睛盯在姨母身上。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半睁着,像在找什么人。 他冲过去,攥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指尖微微发颤,却还是反握住了他,攥得很紧。 “保成。”康熙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沉了,“出去。” 他摇了摇头。 他不走。 姨母在流血,姨母还在疼,他不放心,也不能能走。 他走了,姨母醒来找不到他怎么办。 康熙看了他一眼,没再赶他。 也许是因为康熙他自己也站在那儿没动,眼睛也一直盯着榻上的人。 姨母流了多少血,他算不清。 他只记得那块榻上的褥子被血浸透了,宫人换了三回。 他只记得姨母的嘴唇越来越白,手却一直攥着他的,始终没有松开。 他只记得后来太医说“命保住了,但娘娘以后恐怕不能再有孕了”的时候,康熙的背影僵了一。 而他自己的另一手,被自己攥的生疼,那点疼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姨母也还活着。 后来他才知道,赫舍里家在她进宫前就给她灌了药,让她这辈子都难有身孕。 那个孩子是万中无一的侥幸,因为就他砸没了。 他长大后查到这些的时候,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天亮。 他去姨母,说要给她一个交代。 可姨母阻止了,语重心长的和他说了好些话,让他什么都不要做。 他答应了,为了他自己,也为了姨母。 可他心里知道,他欠姨母的不止一个孩子。 他那时就发过誓,那个没来得及出世的孩子没能尽的孝,他来尽。 往后的日子,他会比以前一样还用心的保护着姨母,哪怕需要他的命。 所以,他没有任何思考,直接端起那碗药,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灌进喉咙,苦得发涩,沿着食道一路烧下去。 他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清脆一响。 他头一次学着姨母,不合规矩的拿袖口,擦了擦嘴角,面露笑容的看向她。 她的眼睛睁大了些,像是没料到他喝得这么干脆。 “姨母让我喝,我就喝。”他说,声音很平静,说着自己的真心话,“姨母若想要保成的命,拿去便是。” 卿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不问问为什么?” 胤礽摇了摇头。 他走到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可他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微微俯下身来,让她不用仰头看他。 “我知道姨母不会害我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所以,姨母,不管什么事,你都可以和我说,我什么事都会替您去的。” 哪怕是让我死。 所以,别做这么危险的事,我可以自己喝的,不牵连到你的那种。 卿月抬手,在他额角轻轻拍了拍,和小时候一样。 她的手凉凉的,贴在他额上只一瞬就收了回去。 “去歇着吧。”她说。 胤礽点了点头。 他走到殿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书案旁,整个人被黑暗淹没着。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来。 再然后,他也没走到寝宫,药劲就上来了。 紧接着脚下发软,眼前发花,他扶着廊柱慢慢滑下去,最后一点意识里只有一个念头: 希望阿玛不要找姨母的事,是他愿意的。 第6章 平妃6 他相信姨母,所以对于他能醒来并没有震惊和兴奋。 反而知道姨母也中毒后,心里那叫一个难受与心疼。 好在,姨母醒了,他也要算账了。 虽然他知道皇阿玛不会放过赫舍里氏。 可姨母这一遭,差点把命丢了。 他要是什么都不做,怎么才能发泄心中的怒火。 恐怕,那些人死到临头了还不知道,现在还做着靠着他这个太子,从此外戚荣光绵延不绝的美梦。 他不但不会阻止皇阿玛清理赫舍里氏一族,反而还要添把火。 而索额图就是突破口。 此人是赫舍里氏一族的脊梁骨,一等公,保和殿大学士,领侍卫内大臣。 他倒了,赫舍里氏便塌了半边天。 胤礽从小就知道索额图贪权,贪财,贪名。 三藩之乱时他立过功,平鳌拜时出过力,可这些年仗着太子母族的身份,手越伸越长。 卖官鬻爵的事他没少干,只是从前皇阿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在他的份上,看在他已故额娘的份上,压着没动。 如今不一样了。 他等了两日。 第三日,索额图来了东宫。 胤礽迎出去的时候,步子比往常快,脸上的笑也比往常真。 他一把扶住要行礼的索额图,嘴里热络地叫着:“舅姥爷快别多礼。这儿又没外人。” 索额图被这一声“舅姥爷”叫得骨头都轻了二两。 他从前见太子,太子总是淡淡的,客气里透着疏离。 他明白,太子是皇上养大的,跟他们赫舍里氏不亲。 可如今不一样了。 那个庶女跟太子撕破了脸,太子在宫里没了依仗,自然得回过头来找母族。 这才是正理。 他索额图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来了太子回心转意的这一天。 他也不再端着,顺着胤礽的手就落了座,端起茶来喝了一口,笑道:“殿下今日气色好了许多。” 胤礽坐在他下首,身子微微前倾,一副请教的姿态。“姨母醒了,孤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只是还有些政务上的事,想请舅姥爷指点。” 索额图连连摆手:“指点不敢当。殿下有什么话,尽管问。” 胤礽便问了几桩朝中的事。 户部的积欠、河工的银两、漕运的损耗。 他问得细,索额图答得也细。 问到后来,索额图的话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哪些官员是他的人,哪些账目经了他的手,哪些事是背着皇上做的,他虽没有明说,可话里话外透出来的东西,已经足够让有心人听出端倪。 胤礽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冷笑。 他从前不碰这些,是觉得还不到时候。 皇阿玛还在位,他犯不着跟母族走得太近,惹皇阿玛猜忌。 可如今不同了。 姨母差点死了。 赫舍里氏一族欠她的,他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索额图今日说的每一句话,来日都会变成捅向他的利刃。 说到最后,索额图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神色。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殿下,老臣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胤礽道:“舅姥爷请说。” 索额图叹了口气:“熙贵妃那边,殿下心里有数就好。 她虽流着赫舍里氏的血,可心早就不向着咱们了。 殿下想想,她若真把您当孩子疼,怎么会对您下毒? 从前那些好,怕是做给外人看的。殿下受委屈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胤礽的神色,见他没有不悦,便又往下说,“不过殿下放心,老臣和赫舍里氏满门,永远站在殿下这边。 她如今得宠,殿下且忍一忍。小不忍则乱大谋。” 胤礽听着,心里那团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烧出来。 索额图在说什么? 说他姨母对他好是做戏? 索额图还在这里说这种话,是把他当傻子,还是觉得他胤礽真能为了那把椅子把良心喂狗。 他笑了笑。那笑温温和和的,落在索额图眼里,是太子终于听进去了。 可若是卿月在这里,她一眼就能看出来,那笑意根本没到眼底。 “舅姥爷说得对。”胤礽点头,语气诚恳,“孤年轻,经事少,往后还得舅姥爷多帮衬。” 索额图大喜,连声应下。 他起身告辞的时候,胤礽亲自送到殿门口,还替他掀了帘子。 索额图走出去,步子轻快,背影都透着得意。 帘子落下来,胤礽脸上的笑一寸一寸收干净了。 他站在门口,望着索额图消失在宫道尽头的背影,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皇阿玛要清算赫舍里氏,他不想也不会拦。 可皇阿玛有皇阿玛的顾虑,有皇阿玛的节奏。 但他不想,也不愿意等。 姨母受的那些罪,让他一点都等不了。 他要让索额图觉得自己靠上了太子这棵大树,然后在这棵树倒下来的时候,把索额图第一个压死。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坐下来,铺开一张折子。提笔蘸墨,写了一封密折。 折子里没提赫舍里氏半个字,只禀报了索额图方才透露的几桩事,语气平实,像太子在向皇帝汇报政务。 可字里行间那些东西,只要康熙看一眼,就能顺着线头把索额图的老底掀个底朝天。 他写完,封好火漆,交给心腹太监。 那太监接了折子,低声道:“殿下,这折子递上去,索相那边……” 胤礽没抬头,只淡淡说了一句:“递。” 太监不敢再问,捧着折子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空荡荡的东宫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光秃秃的老槐树上。 树杈上挂着几片残叶,在风里抖着,随时要落。 他想起小时候,姨母抱着他坐在这棵树下,给他给自己剥葡萄吃。 等姨母吃不完了,就会抱着他笑着说:“保成也要吃些,吃了长得高高的。” 那时候他还小,但也不是傻。 可姨母怀里暖暖的,自己剥的葡萄也甜甜的,他是个男子汉,才不会小气的和姨母计较呢! 想到这,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虽然他不知道姨母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但肯定是为了他好。 姨母既然想演这一出大戏,让所有人包括皇阿玛,都认为她恨他恨不得他死,那他也会乖乖配合,演出他该有的任何反应。 只是,他并不会为此真正的远离姨母,就算演的也不行。 毕竟,他欠姨母那么多,姨母之前对他那么好,作为储君,他稍微大度一点也是正常的。 第7章 平妃7 和往前几天一样,她躺着没动,人早醒透了。 她暗里调匀气息,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压下去,只剩一层病后的苍白,看着格外虚弱。 屋里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折子翻动的沙沙声,朱笔搁在砚台边的轻响,梁九功压着嗓子劝皇上歇会儿,被他不耐烦地挥手打发走。 这五个时辰,他当真就守在这儿,寸步没挪。 一会儿低头看她两眼,一会儿转身去批那堆永远批不完的折子,心思劈成两半用。 卿月在心里算了算,便是伤得再重,睡够五个时辰也该醒了。 她实在不想再让太医进来扎针,而且时机确实已经差不多了。 她把气息沉下去,脸色又压白了两分,这才缓缓掀开眼皮。 起先眼前是一片模糊的暖黄,她眨了眨眼,视线才慢慢聚起来。 她侧过脸,往床边常坐人的位置看去。 空的。 床边不知什么时候挪了张条案,上面堆着高高的折子,案后却没人。 她眼里的光暗了一下,一点失落刚漫上来,余光就扫到了窗边。 康熙就站在窗跟前。 窗扇关得严实,只凭糊窗的绵纸透进外头朦胧的月色,半点风都漏不进来。 他背着手立着,微微偏着头,像是盯着窗纸上晃动的树影。 烛火从身后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墙上。 肩宽腰窄,石青色常服熨得平整,腰间明黄带垂着佩玉,暗光里泛着润润的光。 乌黑的发辫梳得齐整,辫梢缠着一圈玄色绒绳,沉甸甸垂在背后。 鬓角散了几缕碎发,是熬了大半宿的松乱,贴在侧颊上,比平日端正威严的模样,多了点倦意。 侧脸轮廓硬邦邦的,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绷得利落。 他就那么站着不说话的时候,像一柄收了鞘的长刀。 鞘看着沉,里头的锋刃,还藏着没露的锐气。 宫里宫外都说皇上这几年变了,行事沉稳了,脾气温和了,早年间登基时那股子咄咄逼人的锋利劲儿,慢慢不怎么露了。 其实哪是真的磨平了性子,不过是把锋芒都收起来,藏得更深了。 他就那么站着不说话的时候,周身沉得很,那股子所谓的王者霸气一直在侧漏,看着还挺吓人。 卿月默默在心里吐槽着,但本能的还在演着戏,看着看着,眼眶就热了。 眼泪悄没声地漫上来,烛火映在里头,碎成一片湿乎乎的光。 她也不擦,就那么望着他,嘴角还微微翘了点。 一张苍白的病容,被这笑一衬,软乎乎的,又带着点弱不禁风的好看。 她本就生得极好,一双杏眼圆溜溜的,眼尾微微往上挑,看人时总像带着点笑意。 鼻梁秀挺,唇形饱满,皮肤白。 这一场大病下来,血色褪尽,反倒把眉眼衬得格外分明,病恹恹的,反倒有种弱态的好看。 康熙像是察觉到什么,转过脸来,就看到这么一幕,心里又是猛的跳动了一下。 他喉结微动,两步就跨到床边,俯身半托起她的肩,从旁边几上端过温水,递到她唇边。 她就着他的手喝了好几口,温水滑过干得发疼的嗓子,舒服了不少。 他这才把瓷盏放下。 “好些了?”他低头看她,声音放得极轻,还有点发哑,“身上还疼不疼?” 卿月身上其实本就没什么大碍了。 可她眼尾一垂,顿时泪眼汪汪的。 她往康熙怀里蹭了蹭,“疼……浑身都疼,哪里都难受。” 康熙胳膊紧了紧,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轻叹了口气:“太医说你这得好好修养段时间,这几天油腻的什么都不能碰,等稍微好一点了,可以先吃点清淡的。” 卿月猛地从他怀里仰起脸,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不敢置信。 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一颤一颤的。 她张了张嘴,像是要反驳,可又想起自己刚喝了毒药,胃里还发沉,按理来说,什么东西都不能吃。 嘴唇动了半天,最后才不情不愿地挤出一个字:“……哦。” 康熙看着她这副委屈模样,心里像被什么攥了一下。 他最清楚她的性子。 早先在宫里她就盯上了御膳房,变着花样蹭他的份例。 御膳房新进了海货,她比总管还消息灵通,螃蟹、鲥鱼、对虾,样样都要蹭上一口。 问她,她还歪着头笑:“皇上一个人吃不完,我替皇上分担些,皇上还得谢我呢。” 那时候他被她气笑,把人拽过来捏脸:“你倒是会替朕打算。” 她就在他怀里扭来扭去,笑出脸颊上一个浅浅的酒窝。 如今她瘦了一圈,脸都小了,脸色白得发淡。 可他低头看她的眉眼,还是好看得让人心尖发紧。 他心疼,又把她往怀里按了按,低声道:“等你养好了,朕的份例全给你。海鲜也好,山珍也罢,都给你。就一样,不许胡吃海塞积着食。” 卿月靠在他怀里,听了也没多欢喜,只理所当然地嗯了一声,还得寸进尺:“还有进贡的那些。高丽参、南洋的燕窝、西域的葡萄干,福建的荔枝、广东的鲈鱼,那些我叫不出名字,暂时想不到的我都要。” 康熙低头看她。 她刚醒,说了这半天话,脸上总算有了点活气。 仰着脸等他答话,眼里映着烛火,亮得很。 他哪有不答应的道理,连声应:“好,都给你。” 卿月这才满意了,在他怀里窝了半天,找到了自己熟悉,最让自己舒服的姿势,把脸埋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 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言语里没有一丝害怕,只有好奇,“真不生我的气?” 康熙没立刻答。 她颊边沾了缕汗湿的碎发,弯弯曲曲贴在脸上。 他伸手给她拨开,指腹在她微凉的皮肤上停了停。 目光扫过案上那堆折子,又落回她脸上。 半晌才开口,声音格外低沉:“不生气是假的。”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微微一僵,连忙把她往胸口按了按,接着说:“我气的不是你给保成下毒,气的是你竟敢真把那东西喝下去。” 他低头看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腕,细得一把就能攥住,皮肤白得不正常。 他攥了攥她的手,指腹蹭过她细瘦的腕骨,力道收得极轻,像怕稍一用力就捏碎了。 “那天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他声音压得又低又沉,胸腔里裹着点发颤的哑意,“朕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就连平三番,都从没慌过神。唯独那天,脑子里一片空白。” “从前太皇太后教导朕,要做个心里只有江山的君主。朕也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到。” 他停顿了片刻,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声音轻得像夜风拂过窗纸,“可看见你倒在那儿的那一刻,朕才知道,什么江山社稷,什么青史留名,都抵不过你好好活着。” “你要是真救不回来,我独自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卿月抬在他胸口的手微微一顿,紧跟着睫毛颤了两颤,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砸在他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她仰着脸,眼底蒙着湿漉漉的水汽,往日里总带着点狡黠的杏眼此刻红着眼尾,瞧着楚楚可怜。 “别说胡话。”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裹着点哭腔,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带着点娇嗔的怪罪。 垂眸的刹那,她指尖故意点到了他衣料上的暗纹绣线,动作细得几乎察觉不到。 这些话她半分也不信。 帝王的情深,从来都是一时兴起的场面话。 今天能说江山不如你,他日就能为了江山推你出去顶罪。 听听也就罢了,谁往心里去,谁傻。 好年的经验,早已能让她一边吐槽,一边面上却半点不露声色。 她往他怀里又蹭了蹭,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姿态软得像一滩水,一副全然依赖、全然动容的模样。 康熙没说话,只把她的手拢进掌心牢牢握着,力道稳得像要把她嵌进自己骨血里。 “我知道错了。”她声音放得更轻,带着点浓浓的鼻音,乖乖巧巧的,“下次再也不这样了。” 烛火忽然跳了一下,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糊成暖融融的一片。 康熙低头看她。 她认错认得快,语气顺溜,跟从前每一次都一模一样。 只是他太了解她了。 哪次认错都是这副乖巧样子,可转头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从前舍不得罚,如今看着她死里逃生,脸色苍白地窝在自己怀里,更舍不得了。 可舍不得归舍不得,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他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语速放得很慢。 “往后有什么想不通的,觉得不妥的,直接来找我。以前是什么样,以后还什么样。别自己一个人憋着,憋到最后拿命去赌。 没有什么值得你拿命去赌的,有我在,你想什么,只要你说一声,都会有的。” “记住你的身子比什么都重要。 我如今什么都不求,就求你好好活着。 健健康康的,开开心心的,别再折腾自己了。” 他说了好一会儿,怀里的人越来越安静。 低头一看,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闭上眼,呼吸匀匀的,睡着了。 他没叫醒她。 她就靠在他臂弯里,脸贴着他的胸口,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他抱着她坐了好一会儿,感受着怀里的人还是跟从前一样暖。 想起该让她躺平了睡,刚一动,她就哼了两声,眉头皱起来。 他赶紧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放得极柔:“睡吧,睡吧。我在呢。” 怀里的人还不乐意,迷迷糊糊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攥着他腰侧的衣料,攥得紧紧的。 康熙低头看着她的发顶,无奈地笑了笑。“那我陪你睡会儿,嗯?” 卿月含糊地嗯了一声,嘟囔着:“就一小会儿,完了你还得批折子去。” 康熙应了声好。 心里却清楚,这一小会儿,指不定要睡到什么时候。 他靠下去,把她拢在身侧,让她枕着自己的胳膊。 她往他怀里钻了钻,找着熟悉的位置,这次彻底不动了。 他低头看着她的睡颜,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那是好些年前了。 当时赫舍里氏皇后怀着身孕,眼看就要临盆,赫舍里家就送个庶女进来,说是陪在皇后身边听差。 他心里清楚家族的盘算,不过是觉着皇后这胎凶险,先送个人进来占着位置,好歹保住赫舍里氏在宫里的脸面。 赫舍里一族年岁合适的姑娘不少,只是嫡出的妹妹,皇后早在三个月前就定了婚事,剩下的多是旁支侍妾所生,算下来还有三个可选。 而卿月,是皇后亲自挑的,最不得宠的一个姨娘生的。 他也清楚,皇后这胎是拿命给他生嫡子。 只要不算太出格的要求,他也不好驳回。 便说见一见,人若是安分,就留下。 他记性好,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也还记得那天的情形。 她穿一身簇新的藕荷色旗装,料子是上好的江宁织锦,可衣裳明显大了两圈,袖口都盖过手背,下摆拖在地上被磨得有些发毛。 头上插着支赤金点翠的簪子,成色足,工艺细,插在她巴掌大的发髻上摇摇欲坠。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赫舍里家临时凑的行头,撑着场面送进来的,整个人透着股赶鸭子上架的慌乱。 “抬起头来。”皇后靠在榻上,声音淡淡的,带着孕中的倦怠。 她抬起头。 康熙站在皇后身侧,本只打算随意扫一眼。 可目光落下去,他微微顿了顿。 十岁的小丫头,瘦得脸颊凹陷,下巴尖得像粒瓜子,一双眼睛却出奇的大,黑眼仁占了大半眼眶。 烛火映在瞳仁里,亮得清透,像山涧刚融的雪水,没半点杂质。 她跪在地上,衣裳不合身,簪子不对头,整个人像被硬塞进这身富贵壳子里,唯独那双眼睛不躲不闪,坦坦荡荡望过来,没有畏缩,没有讨好,也没有深宫浸出来的算计气。 康熙看了她片刻。 皇后只扫了一眼,便偏过头拿手帕按了按鬓角,淡淡道:“既来了,就住下吧。 钟粹宫西边那处偏殿空着,收拾出来给她。” 话是对着底下人说的,目光早飘到了殿外的盆景上,显然没把这小丫头放在心上。 那丫头磕了个头,声音脆生生的:“是。” 康熙原本想说句什么,对上那双干净的眼睛,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他侧头看了皇后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便也点了点头,算是应了这门安排。 说是陪侍皇后,其实皇后自始至终也没召过她几回。 她就安安静静住在钟粹宫西侧的偏殿里,按答应的份例领着月例,算是宫里默认的、将来给他的人。 他也没放在心上。 一个十岁的黄毛丫头,又出身庶房,翻不出什么花样。 那时他满心都是皇后腹中的嫡子,旁的人和事,都靠后站。 后来皇后临盆,生下保成,自己却没熬过去。 他抱着皱巴巴的婴儿坐在皇后灵前,满殿缟素,哭声震天。 那丫头跪在角落里,换了身粗白布孝服,这回倒是合身,头上一根簪子都没插,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跪得笔直,哭得一声接着一声。 他那时候扫了她一眼,心里只道,倒是懂规矩,不枉皇后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让她以后多陪陪保成。 他当时同意了。 可皇后走后头几年,他却把保成亲自带着身边养着。 保成是嫡子,是储君,绝对不可能出事。 好在那三四年,她一直安安静静的,从没主动凑到过太子面前。 直到保成长到四岁,开始启蒙读书,便挪去东宫住着。 孩子刚离开他,夜里总睡不安稳。 他看着心疼,想起皇后的遗言,也想起那个还算安分的她,便下了道口谕,让她得空可以去看太子。 那丫头得了令,第二日就迫不及待的去了。 她去得勤,勤得过分。 一日两餐,准点准候到东宫,比太子自己上桌的时辰还准。 她去得也巧,专挑他不在东宫的时候来。 他起初没留意,后来次数多了,底下人不敢瞒,悄悄回了话,他才反应过来,这丫头是掐着他的时辰避着走,专捡饭点往太子跟前凑。 康熙心里清楚,保成向来规矩,不会主动提加菜添碗。 这丫头明着是陪太子说话解闷,实则是冲着东宫的份例吃食来的。 他倒不介意太子的吃食分她一半,不过是多双筷子的事 。保成幼年丧母,平日里除了读书就是习字,难得有个能让他高兴的人,陪着吃顿饭也热闹。 可他不喜的是这份算计。 拿着太子当幌子,实则是为了自己蹭好处吃,正大光明地算到他儿子头上了。 本想派人去敲打两句,后来问了太子身边的太监,说每次小赫舍里氏一来,太子就笑得欢,胃口也好了,一顿饭能多吃小半碗。 他听完沉默了半晌。 终究是个孩子,有人陪着闹,总比孤零零一个人强。 反正,左右也不过一点吃的。 他便压下了这事,只吩咐太医多往东宫跑两趟,备些消食的山楂丸,免得太子吃多了积食。 毕竟从两餐变成三餐,现在逐渐还往着第四餐发展。 后来有一回,他批折子就听到禀报,说太子又吩咐御膳房加餐了。 第五餐了,康熙心里忍不住的烦躁,直往东宫保成的寝宫走,故意没让人通传。 伺候的太监宫女早都被保成赶了出去,殿门也掩了半扇,里头就剩他两个小的,围着一张八仙桌坐得歪歪扭扭。 保成坐在一边,肉乎乎的手指头捏着虾身,费劲地剥着壳,指缝沾得都是虾黄,剥好一个就连忙递到对面碗里。 那小丫头坐在保成旁边,毫不客气的吃着,嘴里塞得鼓鼓的,还抽空抬下巴催他:“保成,真棒,还是你剥的好。不过你得剥快点儿啊,我又吃完了。” 他当时脸就沉了。 前儿太医才来禀过,太子积食脾胃弱,要清淡饮食,这才几日就摆上这油汪汪的河鲜。 更叫他胸中发闷的是,自己养到四岁的儿子,平日里捧在手心的储君,别说给自己布菜剥虾,连近身伺候都少,这会儿倒低着头,费劲巴力地给旁人剥虾,还被人连声催着。 “保成。”他突然出现,沉声开口,语气裹着惯有的帝王威压,“太医的嘱咐全当耳旁风了? 脾胃弱还贪食油腻,拿自己身子当儿戏? 再者,你是东宫储君,未来的国之储贰,低下头给旁人剥虾递食,尊卑体统何在? 朕倒不知,你什么时候练就了这般伺候人的本事。” 保成吓了一跳,手里刚剥了一半的虾“啪嗒”掉在碟子里,虾黄蹭了一手。 他慌慌张张往前又站了半步,结结实实挡在那小丫头身前,张开胳膊半护着,连声音都带了点急出来的哭腔: “皇阿玛息怒,不关姨母的事,全是儿臣自己要剥的。 姨母不爱吃虾,是儿臣喜欢剥虾的。再者姨母是长辈,我孝顺她也是应该的。” 他垂着脑袋,手里沾着虾黄,半点不敢提是自己乐意哄她开心,只把错处全往自己身上揽。 那小丫头也抬起头,眼睛大大的,干干净净的,看着还是半点惧意都没有。 他听着眉头皱得更紧,正待接着斥太子不分轻重、识不清好歹,那小丫头忽然从保成胳膊底下探出半个脑袋,看着他,脆生生地来了一句: “姐夫,你太老了,也太凶了,我不想被你骂。我不要当你的妃子,我想当保成的小妾,保成对我好。” 满殿寂静。 他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保成急得脸通红,一个劲扯她的袖子,让她别胡说。 她却一点不怕,还歪着头看他,眼里坦坦荡荡的,半点心机都没有。 如今想起那一幕,康熙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沉的人,嘴角牵了牵,到底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还是那副德行。 胆子大,嘴快,认错认得快,改是从来不改。 第8章 平妃8 之后养病的日子,过得慢,也静。 康熙把每日的奏折都搬到卿月寝殿,一边批折子,一边留心着她的动静。 头几日她什么都吃不得,连清米汤都只不能吃,全靠汤药吊着气。 康熙怕传膳的动静勾她的馋虫,更怕饭菜的油气飘进去扰得她胃里难受。 所以,每到饭点都让梁九功把食盒拎到最偏的耳房里,自己匆匆扒两口就回来,碗筷都轻拿轻放,半点儿声响都不敢出。 有一回他刚吃没几口,里屋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慌忙把食盒往案底一塞,拿手帕胡乱擦了擦嘴就往里走,进去才见她只是翻了个身,皱着眉嘟囔了句什么。 他站在床边看了半晌,确认她没醒,才轻手轻脚退出去,剩下的半顿饭也没了胃口。 等她能进半流质了,康熙特意吩咐小厨房换着花样做清粥、炖汤,炖得糯软鲜香,一碗碗温着端进来。 她嫌寡淡,皱着眉撇过头,勺子递到嘴边也不肯张嘴。 康熙就端着碗坐在床边,一勺一勺舀着吹得温凉,慢声慢气地哄她。 说等她养好了,御膳房的螃蟹、鲥鱼全给她留着,各地的新鲜水果也让人快马送进京,想吃多少有多少。 又劝她现在不肯好好吃,身子好得慢,这些惦记的吃食就都只能看着,吃不上嘴。 他耐着性子,语气放得软乎乎的,哄上半天,她才不情不愿地张开嘴,慢慢喝上小半碗。 他每天亲自给她喂药,她每次喝药都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抿着嘴往后躲。 他就俯下身,凑在她耳边温声哄,说喝完这碗药,等病大好就带她去京郊围场骑马,去西山看红叶,想去哪儿都依她。 哄得她皱着眉捏着鼻子把药咽下去,他再递过一盏温水给她漱口,拿帕子轻轻擦去她嘴角的药渍。 有时候她精神好些,就披件外衫靠在他身上看他批折子。 她哪里看得懂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也没心思管什么朝政,只百无聊赖地玩他垂在身侧的手,或是数他的睫毛,数着数着就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往他怀里沉。 他就放下笔,轻轻把她抱回床上,掖好被角。 醒着的时候,就跟他东拉西扯说闲话,念叨等病好了要吃遍御膳房的好东西,要他陪着去城外骑马射箭。 他一边批折子一边听,她每说一句就应一声,从没敷衍过。 十来天养下来,她脸色慢慢回了春,唇上也染了点血色。 整张脸养得丰润了些,比从前更显眉眼灵动,眼尾那点微微上挑的弧度,衬着圆润的脸颊,明艳得很。 康熙有时候批着折子,抬头就看见她靠在榻上摆弄枕边的碎玩意儿,日光从窗纸透进来,给她周身镀了层软乎乎的金边。 他常常看得走了神,笔尖的墨滴在奏折上,洇开一小片墨痕,才猛地回过神来。 卿月躺了十来日,终于躺不住了。 她先是把枕边那几本话本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觉得那些话本也不过如此。 又让贴身宫女葡萄,把榻上的引枕换了三回位置,最后百无聊赖地靠在床头,眼睛跟着康熙在案前批折子的背影转来转去。 转了小不到五回,康熙就搁下笔,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 卿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装模作样地盯着自己搭在被子上的手指看。 康熙余光瞥了她一眼,没作声。 第二日,她又故技重施。 这回胆子大了些,康熙批折子的时候,她就趴在床上托着腮,直勾勾地看他。 康熙被她看得握笔的手都紧了紧,到底没忍住,偏过头来:“说吧。你又想做什么?” 卿月等的就是这一句。 她立刻支起身子,脸上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那些话本子都翻烂了,实在没趣得很。” 康熙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她每次要折腾人之前,都是这副模样。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显,不然又得闹一场了。 只顺着她的话问下去:“那你想怎么打发?” 卿月垂下眼,手指在被面上绕来绕去,绕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我知道你忙,你那些折子堆得比山还高。我舍不得折腾你,我自己找点乐子就是了。” 康熙把茶盏搁下,很是头疼的看着她。 她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颊上总算有了点血色,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分明精神头足得很。 他想了想,这些日子她一直躺着,也确实憋坏了。 他开口,语气里带着点纵容:“只要你能好好养着,别再折腾自己,想做什么都依你。” 卿月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那要是……我想折腾太子呢?” 康熙微微一怔。 他看向卿月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却谈不上审视。 他只是没料到她会主动提太子。 这些日子她醒过来之后,关于太子的事,她一个字都没提起过。 他以为她心里还横着那道坎,不愿碰,也不愿提。 如今她忽然开了这个口,他心中转了一圈,便明白了几分。 她那怨气,怕是还没消。 他并不想逼她。 太子是她看着长大的,可也是她亲手下毒害过的。 这中间的疙瘩,不是他几句话就能解开的。 她如今愿意拿太子来闹一闹,闹就闹吧,只要她高兴,只要她不再跟自己过不去。 他看了她片刻,开了口,声音放得缓:“你是长辈,想怎么样,都是他的福分。” 卿月没有接话,反而仰着脸看他,目光里带着点试探。 康熙对上她的目光,忽然又说了一句:“何况,你不止是他的长辈。你往后,会是朕的皇后。” 卿月眨了眨眼。 康熙接着说下去,语气很平,却一字一句都落得极稳:“皇后是嫡母。让太子给嫡母请个安,磕个头,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就算传到前朝去,那些汉臣也说不出什么来。礼法上,本就该如此。” 卿月听他说完,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她面上不显,只把嘴角微微一弯,然后不情不愿的说道,“真的嘛?会不会不太好?” 可那点心思落在康熙眼里,他哪里看不出来。 他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纵容的笑意:“有何不可。” 他说着就要朝外头吩咐,看样子是真打算立马让人去叫太子。 卿月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康熙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一副替他着想的神情:“他好歹是太子。你让他莫名其妙地跑来给我磕个头,传出去,旁人还不知怎么议论呢。” 康熙看着她那副“善解人意”的模样,心里反而更疑惑了。 他认识她这么多年,她什么时候替别人着想过。 他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开口:“那让你的其他儿子也一块来。” 卿月眨了眨眼。 康熙继续说,语气很平:“你大病初愈,他们来给你请安,本就是应当的。 顺便让他们也磕个头,行个礼,也算是孝敬自己的额娘,没有人能说出什么来。” 卿月这才满意了。 她把下巴微微一抬,故作矜持地点了点头,嘴上还不忘夸他:“皇上真是聪明。” 康熙被她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逗笑了,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捏了一下,指腹蹭过她颊上那道浅浅的酒窝:“你的小心思,写满脸上了。” 当天,乾清宫传了口谕,让所有在京的阿哥都到熙贵妃宫里去。 大阿哥胤禔到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头雾水。 他刚进殿,就看见三弟、四弟、八弟、九弟、十弟全站在廊下,有的背着手,有的皱着眉,最小的十四弟还在打哈欠,被四弟不动声色地拽了一下袖子。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胤禔刚想开口问,就听见殿内传出一声轻咳。 进了殿,康熙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 卿月靠在他旁边的软榻上,身上搭着一条薄毯,脸色白里透红,看着精神不错。 众阿哥上前请了安,康熙没让他们起,只抬了抬下巴,语气平平地开口:“你们额娘身子刚好,你们当小辈的,该行个礼,尽尽孝心。 众阿哥面面相觑。 额娘。 这两个字落在殿里,比什么话都重。满宫上下,能称得上他们额娘的,从来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皇后。 皇阿玛这话的意思,分明是已经把熙贵妃当皇后看了。 几个阿哥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谁也没敢先出声。 胤禔站在最前头,偷偷拿眼去瞟太子。 太子站在他前边,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表情。 胤禔心想,太子肯定也不愿意。 给一个姨母磕头,堂堂储君,怎么做得出来。 他等着太子开口推拒,自己好跟着附和几句,把这事糊弄过去。 结果他还没等到太子出声,身旁的胤礽已经一撩袍角,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动作利落的,半点犹豫也没有。 胤禔愣在那里。 太子都跪了,他能怎么办。 他咬了咬牙,一掀袍子也跟着跪了下去。 后头的三阿哥、四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一个接一个地矮了半截,整整齐齐地跪了一屋子。 卿月靠在康熙身边,目光从这些跪着的阿哥脸上一一扫过去。 她心里门儿清。 这些人里,除了太子,旁的只怕没一个是真心实意来给她磕头的。 可她不在乎。 她要的就是这个阵仗。 “太子,你跪得不够端正。”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满殿的空气都紧了一紧。 胤礽没吭声,默默把腰又挺直了些。 卿月盯着他看了两息,摇了摇头:“还是不行。膝盖歪了。” 胤礽又正了正。 卿月还是不满意。 她接二连三地挑刺,一会儿说他手放得不对,一会儿说他头低得不够。 康熙起初没说话,由着她闹。 等她第五回开口的时候,康熙把茶盏搁在案上,声音不重,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太子要是跪不好,就一直跪到会跪为止。” 跪在后头的几个阿哥一听这话,脊背齐齐绷紧了,一个比一个跪得端正。 胤禔跪得膝盖发酸,心里骂了一百遍。 他偷偷拿眼去瞥太子,太子还是那副样子,不恼不怨,老老实实地跪着。 他又去看康熙,皇阿玛的目光一直在卿月身上,压根没往太子那边分半点。 胤禔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胤礽可是皇阿玛一手带大的,从小疼到大的,而且毕竟是太子。 如今皇阿玛为了一个女人,就让堂堂太子么被折腾。 其他几个阿哥心里也各有各的想法。 三阿哥胤祉跪得腿麻,心里暗暗琢磨,这熙贵妃怕不是故意的,和太子做局,给他们下马威? 但觉得也不可能,虽然皇阿玛有意隐瞒消息,但有点耳目的,谁不知道熙贵妃和太子下了毒,两人现在肯定水火不容。 想来也是他们倒霉,熙贵妃想故意整太子,而他们却无端被牵连。 四阿哥胤禛面色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在心里把今日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觉得太子这反应,未免有些反常。 八阿哥胤禩跪得规规矩矩,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眼底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满殿的人。 九阿哥和十阿哥跪在一处,十阿哥憋得脸都红了,九阿哥偷偷扯他的袖子,让他别出声。 十四阿哥年纪小,跪了半晌,实在撑不住,悄悄往后头挪了挪膝盖,被四阿哥斜过来的一眼钉在了原地。 又过了好一阵,卿月打了个哈欠。 康熙这才开口,让他们起来。 众阿哥爬起来的时候,有的揉膝盖,有的捶腰,姿势都不太好看。 卿月瞅着他们,忽然提高了点声音,对康熙说:“他们方才跪得都不认真,我看得出来。我生气。” 康熙看了她一眼,又扫了扫那几个站都站不稳的儿子,顺着她的话接道:“你今天也累了。让他们先走吧!” 那些阿哥听到这,自然迫不及待的说着,“儿臣告退” 走的很快,后面像是被狼撵了一样。 奈何,康熙后面又对着卿月说道,“明日让他们再来,你好好教他们规矩,想怎么罚都行。” 话音刚落,好几个阿哥脚下都踉跄了一下。 十四阿哥差点绊在门槛上,被四阿哥一把拽住。 卿月同意了,但又补了一句:“一个一个来。一次来太多人,我头疼。” 康熙点了点头:“那明日让太子先来。” 这话一出,殿里忽然安静了一拍。 好几个阿哥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胤礽身上,带着几分同情,几分幸灾乐祸,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胤礽低着头,没人看见他嘴角极快地弯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他转身拱手应了一声“是”,声音沉稳,听不出半分不情愿。 众人只当他憋屈,心里反倒好受了些。 第9章 平妃9 第二日,太子被叫来了。 卿月歪在康熙怀里,榻上搁着一碟青核桃。 胤礽请安向两人行完礼,康熙只说了句“起”,便不再看他。 卿月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胤礽刚坐下,她就指着那碟核桃开了口:“我想剥些核桃给皇上,可我这手没力气,剥不动。” 她摊开白嫩的手指,在康熙眼前晃了晃,声音又娇又懒,“皇上,您瞧。” 康熙握住她的手:“你额娘既然有这心,你就替她剥了,别叫她心里难受。” 胤礽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上手。 他从小到大亲手剥过不少东西,青核桃皮涩,汁液沾手,没一会儿十根指头就染成黄褐色。 他剥得仔细,一颗颗把仁取出来,搁进白瓷碟里,每剥完一颗,都要抬眼看一下卿月,像是在问:您瞧,这样可好。 卿月歪在康熙肩头看着,时不时指点两句:“这颗剥碎了,不要了。” “是儿臣手笨,请额娘恕罪。”胤礽垂着眼,把那颗碎仁拨到碟子边角,另取了一颗。 “那颗皮没去净,吃着涩。” “是儿臣疏忽,额娘稍候,儿臣重新剥。” “这颗看着就不好吃。” “儿臣再给额娘挑颗好的。” 康熙在一旁低声哄她:“没事,让他再多剥几个。” 胤礽也不恼,她说一句,他改一句。 剥到后来,指甲缝里全是黄褐,指腹又涩又疼,他也没停。 康熙倒是开了几回口,却都是哄着卿月喝了口水,又喝了药。 等一碟核桃剥完,卿月又叹了口气,说饿了,想喝粥。 胤礽起身要去小厨房,卿月叫住他:“别自己熬,你熬的难吃。去御膳房端现成的来。” 她顿了一下,眼波一转,“还有,我要你亲自端来。宫人端的不香。” 胤礽躬身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粥端回来,卿月尝了一口,皱眉:“冷了。” 胤礽立刻真诚的说道:“粥凉了是儿臣的不是,儿臣这就去换。” “去吧。” 他爬起来,又跑了一趟御膳房。 第二碗端回来,卿月拿勺子拨了拨,只抿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太烫了。你是存心烫我?” “是儿臣心急,没试过冷热便端了来,儿臣知罪。” “知道错了,就去换。” 他第三次跑出去。 御膳房的太监们看着他来回折腾,大气都不敢出,手脚麻利地重新热了粥。 他捧着碗往回走,指尖被烫得发红,脸上却一丝表情也无。 第三碗端到跟前,卿月这回没再挑,只吃了两勺,把碗一搁。 康熙立时看向胤礽,语气很是不满:“想来是味道不好,再去给你额娘端一碗。” 胤礽一激灵,迅速垂头:“是儿臣伺候不周,叫娘娘没胃口,儿臣这就再去。” “嗯。” 第四碗端回来时,康熙先接了过去,亲自吹了吹,才送到卿月嘴边。 在康熙的哄和胤礽的注视下,卿月勉强喝了一小半,便摇头说不喝了。 康熙没逼她,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 胤礽站在下头,目光落在那碗几乎没动的粥上,动了动嘴唇,还是上前一步:“额娘若是用不下,儿臣再——” “累了。”卿月打了个哈欠,往康熙怀里缩了缩,“你下去吧。” 胤礽躬身:“儿臣告退。额娘好生歇息。” 从头到尾,他脸上没有一丝不情愿。 卿月仍靠在康熙怀里,瞧着那碟几乎未动的核桃,抬了抬下巴:“皇上,别糟蹋了您儿子的孝心。” 康熙垂眼看她,半晌,低低笑了一声,捏了捏她的脸:“你呀。” 随即拿起核桃,一颗颗吃了。 他不喜欢吃青核桃仁,吃得眉头直皱,却没停。 卿月便伸手,随意拿了一颗,喂到他嘴边。康熙立马笑了,毫不犹豫地吃了下去。 “您不喜欢吃青核桃仁吧?”卿月忽然问。 “嗯。”康熙应了一声,“你喂的,朕便喜欢吃。” 卿月弯起眼睛,把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那您多吃点,往后轮流让你儿子们给你剥着吃。” 第三日,轮到大阿哥胤禔。 卿月面前摆着一本很厚的书,翻了两页便皱眉:“这上头写的什么?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把书一合,看向康熙,拖着调子撒娇,“皇上,我眼睛疼。” 康熙接过书,看也不看:“那就不看。” 卿月眼珠一转:“正好,大阿哥来了,你讲给我听。” 胤禔一看见那书,脸色就变了。 《尚书》是他在上书房最厌恶的一本,自己看着都头疼。他张了张嘴:“娘娘,儿臣自幼习武,于经史一途实在粗疏,只怕辜负娘娘的雅兴……” “你给我讲。”卿月打断他,声音不高,却不容置喙,“从头到尾,一句也不许略过。” 康熙坐在一旁,手里把玩着卿月的发带,语气淡淡的:“你额娘难得有兴致,你便讲。” 声音不重,胤禔的后背却倏地一紧。 他自幼习武,最怕这些文绉绉的东西,硬着头皮翻开书,从《尧典》讲起。 讲了半篇,嗓子冒了烟。 “停。”卿月忽然开口,“你方才那句‘克明俊德’,再讲一遍。” 胤禔嘴角抽了抽,只好从头重讲。 刚讲两句,卿月便摇头:“不对。你方才说的,跟这一遍不一样。” 胤禔攥着书的手紧了紧,额上青筋突突直跳。 他分明讲得一字不差,可她偏说不一样。他梗着脖子:“回娘娘,儿臣所言,实无二致——” “你这是在说我听错了?”卿月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皇上,您听听,大阿哥说我冤枉他。” 康熙正低头给卿月挑新护甲。 小太监们轮流端着一盘盘护甲上来,上百种样式,精美又华丽,卿月便伸着手,等康熙一只一只给她戴上试。 听到卿月的话,康熙连眼皮都没抬,直接对着胤褆说道:“你额娘问你话,你好好答。” 胤禔喉头一哽。 他满肚子火,却一个字不敢顶,只得低下头:“是。是儿臣口拙,让娘娘听岔了,请娘娘恕罪。” “既知口拙,就再讲一遍。”卿月笑眯眯的,“这回仔细些。” 胤禔攥着书,指节发白,从头又讲。 她问的问题比夫子考问还刁钻古怪,某字作何解,某句为何这样断,某人事迹可有旁证,他答得磕磕绊绊,后背汗湿,脑子里嗡嗡作响。 康熙却始终没看他,只偶尔偏头问卿月:“这个样式可喜欢?”“那个颜色衬不衬你?” 卿月说好,他便夸她:“问得好。” 卿月冲他笑,两人之间那股黏糊劲儿,让胤禔恨不得把头埋进书里。 等他终于出了殿门,后脑发晕,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他站在廊下,狠狠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半晌才松开。 回头望了一眼殿门,终究什么也没说,抬脚走了。 卿月瞧着他的背影,对康熙叹道:“皇上,大阿哥嗓子都哑了,您也不赏碗润喉汤?” 康熙便命人去送。 卿月又道:“方才您瞪他做什么?他不过讲得慢些。” 康熙看她一眼,无奈:“朕何时瞪他。” “就方才。”卿月歪头。 康熙低笑,捏她的耳垂:“你说瞪了便是瞪了。朕让御膳房给他炖三碗,都加黄连,让他全部喝完,行不行?” 卿月这才满意,在他怀里蹭了蹭。 第四日,三阿哥胤祉来了。 他规规矩矩给康熙行完礼,卿月靠在榻上,就着康熙的手喝了口水。 康熙一手揽着她,一手端着茶盏,目光从头到尾只在她身上。 卿月拿起一本话本子,随意翻了两下,往旁边一搁,叹了口气。 她仿佛才瞧见胤祉,忽然说:“三阿哥,我听说你文采好,诗书满腹。” 胤祉躬身:“贵妃娘娘过誉。” 卿月嗤笑一声:“你先别忙着谦虚。我这些日子养病,闷得慌,想找些话本子看,可外头寻来的那些,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套数,没意思得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胤祉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挑剔,“你给我编一个。讲男女情爱的。要好看,要曲折,要让人拿起来就放不下。你写得好,我有赏。写得不好……” 她拖长了尾音,笑了一下,“你就在这儿一直写,写到我说好为止。” 胤祉的脸沉了沉。 他堂堂三阿哥,自幼饱读诗书,皇阿玛夸过他学问扎实,将来是要修书编典的人。 如今让他编话本子,还是讲男女情爱的,若传出去,颜面何存。 他张了张嘴:“娘娘,儿臣……” “难道你不愿意?”卿月脸色立时沉了。 康熙这才抬起眼。 他没发怒,也没呵斥,只放下茶盏,淡淡看了胤祉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表情,殿中空气却骤然凝住。 胤祉膝盖一软,低下头去。 康熙收回目光,语气平和得像在问用过膳没有:“你额娘难得有兴致。你作为儿子的,要有孝心便写。” 他说着也故意学着卿月顿了一下,“写不出,就在这里慢慢想。朕和你额娘,陪着你。” 胤祉再不愿,也不敢认,只得违心道:“儿臣愿意。” “现在就写。”卿月不愿听他多言,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的案桌,“先写个大意,我瞧瞧合不合心意。” 胤祉深吸一口气,走到案前坐下。 小太监铺了纸,研了墨。 他提着笔,心里窝着一股火,想着随便应付一个算了。 落笔便写:一书生赴京赶考,途中遇一女子,两人一见倾心,私定终身。 卿月接过一看,笑出了声:“三阿哥,你当我是没翻过书的?满大街的话本子里,十个有八个都是赶考的书生,拿这种糊弄人的东西打发我?” 她拿起那张纸,在手里晃了晃,慢条斯理地撕了,“重写。” 康熙在旁边温声道:“别气,慢慢教。” 卿月委屈地靠着康熙,哼了一声。 两人这番做派,胤祉看得脸皮直抽,一个字不敢说。 他换了一张纸,重新写:一将军得胜还朝,路遇一乡间女子,一见倾心,历经波折,终成眷属。 卿月只看一眼,又笑了,这回笑得比方才还响:“将军还朝?还历经波折?三阿哥,你当这是戏台上敲锣打鼓唱大戏呢?俗不俗?” 她把纸递给小太监,语气冷下来,“重写。写些别致的,别拿这些糊弄我。” 胤祉额上渗了汗。 而,卿月直接偏头看康熙,语气里带着告状的意味:“皇上,您听听,三阿哥平日都读的什么书?连个话本子都编不出来。” 康熙沉着脸看胤祉:“再不好好写,便回上书房重新读几年。” 声音仍是不重,可“重新读几年”几个字,压得胤祉几乎抬不起头。 他一个二十多岁的人,被当众说“回上书房重新读几年”,跟被骂“你还不如个蒙童”有什么分别。 他攥着笔杆,手背青筋都浮了起来。 他耐着性子又写一张:一侠客行走江湖,救了一名被追杀的官家小姐。两人一路同行,暗生情愫。后来发现,追杀小姐的正是侠客的仇家。 卿月拿过来看了一眼就扔了:“又是江湖又是仇家。我要看这些打打杀杀,直接去听人说书就是了,用得着你写?” 她摆了摆手,连话都懒得说,只把纸往旁边一推。 康熙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道:“不看了,歇一歇。” 卿月靠在他怀里,闷声道:“皇上,不是说三阿哥文采出众吗?怎么连个话本子都写不好。” 康熙低头,安慰道:“不用心罢了。想来也是荣妃没教好。” 声音虽轻,跪在下头的胤祉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猛地抬头,慌忙道:“皇阿玛,娘娘,儿臣能写!儿臣这就写!” “那就写。”卿月头也没抬。 不一会,案边的纸团堆成了小山,他后背的衣裳被汗浸透,额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纸上,把墨迹洇开。 他抬头看了一眼,卿月正靠在康熙身边,康熙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拿着扇子给她扇风,温声细语地哄着,又刻薄地附和着她说的每一句。 卿月嘴里还在不咸不淡地挑着他刚写出的那一叠:“这个不行。”“那个太俗。”“你能不能用些心思。” 康熙便在一旁点头:“是不好”“是俗。”“是没用心。” 两人一唱一和,浑然不把胤祉放在眼里。 写到十二三张的时候,胤祉的手都在抖了。他闭了闭眼,索性把笔一搁,不写了。 他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可就在这片空白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自己冒了出来。 他写道:江南有一户人家,丈夫进京赶考,一去不回。妻子等了三年,等来一纸休书。 她不甘心,一路寻到京城,却发现丈夫已娶了高门贵女。她没哭没闹,转身走了。 后来那丈夫仕途失意,被高门所弃,穷困潦倒之际,又遇到了她。 她开了一间医馆,日子过得安稳。他求她原谅,她只给他抓了一副药,道:“医得你的病,医不得你的命。” 写罢,搁笔,将纸递与卿月。 卿月接过去,这回没急着开口,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遍,忽然问:“那女子给他药,后来呢?” 胤祉想了想,说:“后来那男子病虽治好了,却潦倒的活完了一世;女子成了名医,济世救人。” 卿月把纸递给康熙:“皇上,您瞧瞧这个。” 康熙接过去看了。 看完,他看了胤祉一眼。那目光里有些意外,也有些深思。 他把纸还给卿月:“你说好就好。” 卿月没接,只偏头看着胤祉:“你回去写,写成话本子拿来给我看。写得好,我有赏。要是写得不好……” 她的异常灿烂道,“我不介意让荣妃姐姐来我这一趟。” 胤祉连忙保证,绝对会好好写。 直到卿月大发慈悲地让他离开,他退出殿门时,腿都有些发软。 走到廊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被汗浸得发皱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被他改了好几遍。 他攥了攥那张纸,攥得指节发白,半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想发火,想摔东西,可想起皇阿玛最后看向他的那个眼神,到底什么都没敢做,只能咽下去。 殿内安静下来。 卿月看着那沓写满字的纸,直接笑了一声。 康熙低头看她:“觉得好玩?” “嗯,有意思。”卿月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像只刚偷了鱼的猫,“皇上,您没瞧见三阿哥方才那个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比话本子还好看。” 康熙捏了捏她的鼻尖:“原本朕都打算罚他了。既然你觉得开心,朕就不罚了。” “我也觉得他没用心。”卿月理直气壮,“我让他写话本子,是看得起他。旁人想给我写,我还不稀罕呢。” “是他没用。”康熙拿起一块帕子,小心翼翼地给卿月擦着手。 她没一点不适应,反而仰着头看他:“皇上,明日到谁了?” 康熙垂眼看她,手指绕着她一缕头发:“老四。他是个闷葫芦,你逗他,他未必接茬。” “那才好玩。”卿月来了兴致,从他膝上坐起来,比划着,“太子是闷头受着,大阿哥是敢怒不敢言,三阿哥是又气又不得不写。 四阿哥……我猜他是从头到尾一个表情,心里翻江倒海,脸上纹丝不动。这种人才逗着好玩呢。” 康熙瞧着她眉飞色舞的模样,眼里那点纵容又深了几分。 他伸手把她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忽然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声音极轻极轻,只有卿月一个人能听见。 她听完,先是一愣,随即笑倒在他怀里:“皇上,您也太坏了!” 康熙面不改色:“能让你开心,是他作为儿子的职责所在。怎么能说我坏呢?” “那他要是……”卿月笑得直喘气,“气坏了怎么办?” “那只能说明他不堪大用。”康熙低头看她,眼里没什么温度,语气却温和得很,“放心逗吧。一切都是朕的主意,谁都不能说你什么。” 卿月眼睛亮得吓人,搂住他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谢谢玄烨!” 第10章 平妃10 第五日,四阿哥才下朝,便被叫了过来。 他行完礼,站在殿内,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经过前三天三位兄长的经历,胤禛猜着今天怕就轮到自己了。 所以真正来到时,他没有半点震惊,只有一种终于轮到他的平静。 他反抗不了,也懒得反抗,心里早就做好了准备,无非就是丢脸一番罢了。 卿月手里转着一本康熙专门寻来的新话本子,上下打量他:“四阿哥,听说你读书多,给本宫念个话本子解闷。” “娘娘要听,儿臣就念。”胤禛伸手接过书,翻开。 卿月原本备好了一肚子话,打算等他推辞再慢慢磨,他应得这么干脆,她反倒噎了一下。 康熙挑的这本是外头书肆里最腻的一本,《鸳鸯劫》。 而胤禛,已经翻开第一页,在看清里头写的是什么,面上虽然纹丝不动,心里却深吸了一口气。 满纸的“郎君”“妾身”,句句往肉麻里写,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本都要腻。 他垂下眼,把那口气慢慢吐出去,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那书生握住她的手,道:‘娘子,你便是我心尖上的人,我这一生,非你不娶……’” 语调跟念朝廷折子一模一样。 卿月连忙阻止道,“四阿哥,你念错味儿了。这是情话,不是书,你得读出情意来。” “是。”胤禛低头看话本,还是那个调子,“……娘子,你便是我心尖上的人。” 卿月:“……” 她不甘心,指导道:“你念的时候,得想着你心上的人。” 胤禛抬起头,真的想了想:“娘娘,儿臣没有心上人。” 卿月噎住了。 她一时忘了,胤禛还未大婚;就算将来大了婚,以他那多疑的性子,身边也难容得下一个心上人。 康熙在旁边看着,嘴角没压住,弯了一下。 卿月换了法子折腾:“那你换个调子,念得娇些。” 胤禛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喉头动了动,正要开口,余光却瞥见上首。 康熙侧过头,目光如炬,落在卿月脸上,慢悠悠地开口:“不如你先念一句给他听听?不然,他怕是永远都学不会,怎么才算念得娇。” 卿月心里明白自己被做局了。 这哪是让四阿哥念话本,分明是他自己想讨个福利。 她偏头去看康熙,果然见他眼里含着笑,巴巴地望着她,那点期待都快淌出来了。 卿月被他看得没辙。 反正撒娇,她最是拿手,索性把声音一软,娇娇滴滴地念了一句:“郎君——你可算来了。” 尾音拖得又软又长,黏黏糊糊的,末了还往上挑了半分,勾得人心尖发颤。 康熙只觉得心里一软,跟着又是一热,眼睛刷地就亮了,盯着她半晌,连喉结都动了一下。 胤禛没听过任何人用这样的声气说话,整个人僵了一愣,呼吸都慢了半拍。 等他垂眼再去看话本,那行字竟有些认不清了。他硬着头皮学:“郎……郎君,你可算来了。” 嗓音平平,听不出半点娇,最后一个字还差点咬到舌头。 卿月笑得趴在康熙肩头,肩膀直抖:“皇上,你说的真对,四阿哥果真是个闷葫芦!” 康熙难得笑出声:“老四从小就这样。” 胤禛捧着话本站在下头,脸上还是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只是觉得,这殿里最肉麻的,不是这本话本,是眼前这两位。皇阿玛看娘娘的眼神,比话本上写的还腻; 娘娘还偏要往皇阿玛身上靠,两个人旁若无人。 他一个做儿子的站在下头念情话,倒像是专门给他们助兴的。 他继续念。 卿月被他念得起了兴致,时不时指挥:“这句再慢些。”“这句要带笑。” 胤禛一板一眼地照做,一句比一句平,反倒把卿月逗得直乐。 康熙便在一旁时不时给卿月喂水,目光始终黏在她身上,没挪开过。 胤禛垂着眼念完半本,耳朵尖不知什么时候红了。 他自己没察觉,卿月却眼尖地发现了:“四阿哥,很热?” 胤禛:“……回娘娘,殿里炭火烧得旺。” “哦——是炭火啊。”卿月拖长了调子,意味深长,尾音里全是笑。 康熙也被这话逗得笑了一声。 胤禛的眉眼沉了沉,耳朵却更红。 他低头盯着书页,心里想着:这半本念完,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碰话本了。 听了一半,卿月指着一处问:“这句‘她使了个以退为进的计,反倒叫那书生更放不下她’——你讲讲,什么叫以退为进?” 胤禛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一眼极快,却让她心里无端一紧。 他垂下眼:“扮弱,装痴,叫人心软,却又留三分,叫人放不下。” 卿月脸上的笑没变,指尖却轻轻蜷了一下。 看来这些阿哥们,也是知道后院所谓的争宠伎俩的,就是装不知罢了。 “你倒懂。”她慢悠悠地说。 “话本也是书。”胤禛把书合上,恭恭敬敬递回去,“所谓话本,翻来覆去不过几种套数,和其他书也差不多,儿臣读史书读得多了,自然就懂了。” 卿月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老四,希望你以后也能如此清醒。” “娘娘过誉。” 他退出去时,步子不急不缓。 殿门在身后合拢,他才在廊下站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泛红的耳尖,半晌,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他记性最好。 从今往后,他怕是再也容不得身边有任何人,再看所谓的情爱话本了。 而且,他才不会像皇阿玛一样,被女人给蒙骗的。 殿内,卿月看着合拢的殿门,忽然往康熙身上一靠,拿眼尾扫他:“皇上,他倒是有几分像你从前。” 康熙摩挲茶盏的动作一顿,难得有些心虚:“当时年少无知,难免做错了事。还请娘子宰相肚里能撑船,放过为夫一次。” “不行。”卿月学着他方才的样子,拖长了调子,答得十分大度,尾音却绕在他耳边,黏黏的。 “……那娘子要怎么才能原谅为夫呢?”康熙说着,把人搂进怀里,低头去看她。 卿月也不躲,只拿眼尾扫他,声音又软下来:“你儿子没读完的内容,剩下的,由你来。” 康熙一愣,随即笑开,真拿起那本话本,翻到四阿哥停下的那一页,清了清嗓子,念了起来:“那郎君便道,“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娘子心悦于你。” 别说,康熙读得确实比四阿哥有感情。 他脸皮厚,非但不觉得臊,念两句还要停下来,抬眼去看卿月,眉梢眼角都带着戏谑:“娘子,若有人这样念给你听,你可会心动?” 卿月被他念得耳根发热,面上却还撑着,拖着调子笑:“皇上念的,自然比任何人念得都好听。” “那朕便再多念几句。”康熙得了这话,念得更来劲,声音压得低低的,一句一句往她耳朵里钻。念到一半,他腾出手去勾她的下巴:“这句怎么接?‘你若是负了我——’” 卿月被他闹得没法,索性抢过话本,索性接了一句:“‘我便再不见你。’” 说完,把书往他怀里一塞,“行了行了,不念了。” 康熙却不肯放过,追着问:“娘子方才那句,是真心话?” “……您猜。”她把脸别到一边。 “朕猜是真心的。”康熙把人搂得更紧,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不然,娘子说的那般不犹豫。” 卿月被他亲得一愣,随即也笑了,凑过去,在他嘴角也回了一下,声音软得不像话:“那你可不能负我。” “怎敢。” 然后, 两个人不知道为何,看着对方,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话本的肉麻台词。 而话本子,却早不知丢到了哪儿去。 康熙念及她还在养身子,不敢闹得太过,只把人圈在怀里,解渴似的亲了又亲,从额头亲到鼻尖,又从鼻尖亲到嘴角,亲得卿月直往他怀里躲,声音都笑软了:“您这是念话本,还是吃人呢?” “都念,也吃。”康熙理直气壮,“娘子不是让为夫把剩下的都念完么?为夫正念到——‘她羞红了脸,由着他将她搂在怀里’。” 卿月笑得直不起腰,伏在他胸口,肩膀一耸一耸的。 等两人胡闹完,话本子掉在榻边,水也凉了。 卿月的发髻散了一半,康熙的衣襟也被她蹭得有些乱。 两个人对看一眼,脸都红红的,谁也没说话,只你望着我,我望着你。 最后是康熙先没忍住,低低笑出声,弯腰把散落的发簪捡起来,替她重新挽上,又替她理了理衣襟。 卿月靠在他怀里,由着他服侍她。 看来由爱生惧,即使是皇帝也不能避免。 第六日,卿月原打算歇一天。 昨儿和康熙闹得太晚,当然因为身体缘故,没真的做什么,只是胡闹了一下下而已。 她歪在榻上,连折腾人的心思都没有,索性谁也没叫。 谁知日头刚起,外头小太监通报,太子自己来了。 他进门时脸上带着笑,三步并作两步进来,规规矩矩行了礼,“皇阿玛额娘吉祥”,然后抬眼就笑:“额娘今儿想做什么?儿臣给额娘解闷。” 卿月原本攒了一肚子整治他的招数,见他这副热络模样,反倒噎了一下,半晌才道:“……本宫闷得慌,想听人弹琴。” “儿臣立马让人去取琴……” 胤礽话到一半又收住,眼睛一亮,“不了,还是儿臣自己去拿!” 他转身就走,袍角带风,比谁都积极。 卿月:“……” 她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转头拿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康熙,撇撇嘴:“他主动来的,一会我折腾他,你可别心疼。” 康熙连眼皮都没抬,手里翻着她方才看了一半的话本,慢悠悠道:“怎么会? 要心疼,也是心疼你。你若不想见他,朕这就下旨,让他日后半步不得踏入储秀宫。” “我不要。”卿月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那样才没意思。” 康熙知道她嘴硬心软,也知道她压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保成,便把话本搁下,伸手替她拢了拢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只道:“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以皇帝的身份。” 卿月没接话。 从储秀宫到毓庆宫,一来一回,路程不短。 太子去取琴的工夫,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卿月靠在康熙怀里,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应该恨的,可也不该恨的。” 康熙没问恨谁,只把她往怀里带了带,静静听着。 “因为保成的缘故,你刚开始才对我那般纵容。”卿月盯着自己的指尖,慢慢说,“而保成,也对我很好。他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孝顺,乖巧,我实在恨不起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其实,我当时没有说实话。即使不看在你的份上,我对保成也下不去手。 我看着他从那么小小的一个人,长成如今这样的大人,我怎么舍得,就那样让他没了呢?” 康熙的神色动了一下,手指在她肩上紧了紧,仍没打断她。 “只是……”卿月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影子,“我也没法像从前一样待他了。看着他,我就想起赫舍里氏的人和事。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对他。” 康熙听她说完,伸手把人拢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发顶,低声道:“不要为难自己。你想怎么待他,便怎么待他,全凭你的心。你只要记得,朕只要你开心就好。” 卿月闷在他怀里,好一会儿没出声。 过了半晌,她忽然抬起头,眼睛里那点湿意收得干干净净,直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处理赫舍里氏一族?” 康熙也没瞒她,指尖替她拂去颊边一缕乱发:“万事俱备,只欠你养好身子。到那日,朕带你出宫看热闹。” “那好。”卿月精神一振,从他怀里坐直了,“为了早日看到他们的下场,我肯定好得快些。” 康熙被她逗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那可不行。你这一身,没个半年好好调养,朕不放心。” “大半年?!”卿月眼睛瞪圆了。 康熙还嫌不够,掰着手指头给她数:“这还是头半年静养。半年后,该食补的食补,太医隔三日来请一次脉。等你彻底康复了,也还得老老实实养个一年半载。” 卿月听得脸都垮了,直接抬手捂住耳朵,往他怀里一缩:“我什么都没听到!不许再说了,再说我要生气了!” 康熙看她真急了,笑着住口,把人往怀里拢,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低声哄:“好好好,朕不说了。是朕多嘴,朕给你赔不是。” 卿月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哼了一声。 “朕赔罪,总该有个赔罪的样子。”康熙想了想,低头在她耳边道,“这样等你养好了,朕私库的东西,你随便拿。” “这还差不多。”卿月嘴上说着,嘴角却已经翘了起来。 正说着,外头脚步声近了。 太子抱着琴进门,走得有些急,额上沁着薄汗,却笑得见牙不见眼:“额娘,琴取来了!” 他把琴摆在小几上,低头快速调了调弦,拨了两个音试了试,才抬头眼巴巴地问:“额娘想听什么曲子?” “随你。”卿月懒懒道。 太子便坐下来,端端正正弹了一首。 弹完,他抬眼去看卿月。 卿月没说话,只支着下巴,静静地看着他。 胤礽也没问,二话不说,又换了一首不同风格的。 卿月还是没开口。 胤礽便一首接一首地换,回回都认认真真地弹,脸上半点不悦都没有,每弹完一首,都小心翼翼地抬眼:“额娘觉得这首如何?儿臣再弹一曲给额娘听?” 卿月沉默地看了他许久。 这太子,跟她记忆里那个小小的孩子,已经完全是两个模样了。 可对她的纵容,倒一点没变。 直到被问烦了,卿月才没好气地开口,拿手指敲了敲小几:“你一边弹,一边唱。” 她原想着,太子五音不全,又极看重自己储君的脸面,多半会知难而退。 哪知…… “是!”太子答得痛快,清了清嗓子,一边拨弦一边唱。 他唱得五音不全,调子跑得没边儿,偏偏唱得又认真又卖力,一曲唱完,还憨憨地眨眨眼:“额娘,儿臣唱得可好?” 卿月:“……” 康熙在旁边咳了一声,端起茶盏挡住了嘴角。 “……难听。”卿月说。 “是儿臣唱得不好。”太子一点不恼,挠了挠头,“儿臣回去好好练练,明儿再唱给额娘听。” 卿月彻底没辙了。 她想看的憋屈、敢怒不敢言,这太子一样都没有。 他巴不得天天来伺候她,她折腾他,他倒甘之如饴。 “行了行了,你回吧。”卿月摆了摆手,往软枕上一靠,“我累了。” 太子却有些不舍,往前凑了半步:“额娘,儿臣明日再来给额娘弹琴?” “……不用。”卿月刻薄道,拿手揉了揉耳朵,“我耳朵疼,想来今晚就要因这歌声做噩梦了。” 胤礽的笑一僵,随即慌了神,垂着头,声音都低了下去:“是儿臣的错。 儿臣唱得难听不打紧,吓着额娘了。额娘若不想见儿臣,儿臣这几日便不来扰您,等额娘消了气,儿臣再来请安。” 他抬起眼,怯怯地看着卿月,像一只委屈的小狗。 卿月狠下心,把脸一板:“你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多尽尽你太子的职责。整天不务正业地出现在我面前,像什么话。” 胤礽也不恼,连忙躬身:“是,儿臣知道了。儿臣定先把储君分内的事做好,再来额娘跟前尽孝。” “……你最近三天,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卿月翻了个白眼,“我看到你就烦。” “那我第四日一早就来!”太子眼睛又亮了,欢天喜地地应了。 “滚!”卿月气道。 胤礽还真退了两步,作势要滚。 卿月被他气笑了,指着他:“你要真滚了,这辈子都别出现在我面前。” 胤礽立刻老实了,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脚步却还是轻快得不行。 卿月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往康熙怀里一靠,拿拳头捶了他一下:“皇上,他欺负我,你罚他。” 第11章 平妃11 “那朕可得想好怎么罚。”康熙低头看她,眼里带着笑,“罚轻了罚重了,让娘子不满意了,我可吃罪不起。” 卿月想了想,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索性把脸一扬:“子债父偿,我报复你就行。” 说完,她仰头,朝着康熙的嘴唇就是一口。 康熙被她咬得“嘶”了一声,却没躲。卿月到底没忍心咬太重,只是嘴唇破了点血。 康熙舔了舔嘴角那点血,倒笑了。 能换来她主动亲一口,值了。 卿月被他看得脸热,别开眼,忽然拿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你也去一边弹,什么时候我满意了,你什么时候才能停。” 康熙依言抱起琴,调了调弦,弹了一首《凤求凰》。 卿月听了一句,没什么欣喜,反倒眯起眼,笑得很危险:“看皇上这熟练的样子,想来给不少人弹过?” “没有。”康熙连忙停了手,“只给你一人弹过。” 卿月其实并不在意这事,但该表现在意时还得表现,于是就无理取闹的说道:“你是皇上,你说是自然就只能是,我不信又能怎样?” 康熙放下琴,走过去,把人捞进怀里,低头看她:“娘子要怎么才肯信?要为夫把心掏出来给你看?” “那倒不必。”卿月拿眼尾扫他,指尖在他衣襟上划了一下,“你拿好处来换。” 康熙想了想,一样一样地许她:“你养病这段日子,每七日准你出门一趟,就在储秀宫里走走,不用和现在一样闷在屋里。” 卿月眼睛一亮,忙从榻上坐直了:“七日太久了,三日!” “五日。”康熙看她,语气没得商量。 卿月不依,扯着他的袖子晃:“四日,就四日。你让我闷在屋里,病好得更慢。” 康熙被她晃得没办法,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尖:“……四日。再短,免谈。” 卿月得逞,眼珠一转,得寸进尺:“那我还要吃桂花糕。” “隔三差五,许你吃一口。”康熙说。 “每日一碟!”卿月讨价还价。 “三日一口,多了伤胃。”康熙这回连笑都没笑,“这条,你撒娇也没用。” 卿月撅起嘴,往他怀里拱:“那我要吃糖蒸酥酪,要宫里新进的那种。” 康熙被她拱得心软,语气却还是稳的:“行。三日的份额里,你换着吃,一样一口,不许贪多。” 卿月想了想,又添一条:“那药太苦了,我能不能隔一日喝一次?” “不能。”康熙断然道,“药一口都不能少。” 卿月瞪他。 康熙低头看她,把她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语气缓下来:“药不能少。但朕每日喂你喝,喝完了,等后面太医说你能吃蜜饯,任你挑两样。” 卿月哼了一声,还想再说,康熙先开了口:“安神汤也不许偷偷倒了,朕会盯着。” 卿月:“……你怎么知道我想倒?” 康熙看着她,没答。 卿月嘀咕了两句,到底见好就收,往他怀里一靠,眉开眼笑:“那说好了,答应我了可不能反悔。” “朕向来君子一言。”康熙低头看她,眼底那点纵容,又深了几分。 只有她 ,才会说话从不算数。 但,也只有她可以。 第七日,五阿哥和九阿哥一起来了。 昨儿从太子那受了“委屈”,今儿卿月专门又换了新花样,一早就让人把这两位一起叫了来。 五阿哥进门时还有些摸不着头脑,规规矩矩行了礼。 九阿哥倒是先笑了,拿胳膊肘碰了碰他五哥,凑趣道:“五哥,娘娘叫咱们俩,怕不是要咱们打架?” 卿月歪在榻上,拿眼角扫了他一下,慢悠悠道:“九阿哥,本宫看你闲得很。 正好,你功课荒废,本宫让五阿哥教教你,你好好学。” 九阿哥脸上的笑僵了一僵,拱手道:“娘娘,儿臣功课……儿臣挺好的……” “好什么好。”康熙在旁边嗤了一声,翻着手里的折子,“上回考你,答得磕磕绊绊的。” 卿月一听,立马接了话头,“那刚好。五阿哥,你来教他。” 五阿哥老实应道:“是,娘娘。” 他搬了把椅子坐下,翻开书,自己先紧张地清了清嗓子,才一句一句念。 五阿哥教书慢,念完一句,还要停下来,抬头认真地问:“九弟,这句,你可听懂了?” 九阿哥哪耐烦听这个,眼珠一转,抢先道:“五哥,这句我早倒背如流了,我背给您听……” 他一气背完,背得滚瓜烂熟,背完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拿眼去瞟卿月。 卿月慢悠悠挑了挑眉:“背是背出来了,可你五哥还没讲完呢。你既然会,那就接着往下讲,讲给本宫听听。” 九阿哥脸上的笑一下子挂不住了:“……娘娘,儿臣只会背,不会讲……” “那就老老实实听你五哥的。”卿月弯了弯眼睛。 九阿哥碰了一鼻子灰,心里那点小聪明又转开了。 他故意指着书里一句冷僻的,凑过去:“五哥,那‘君子不器’是什么意思?我听先生说,好像是说,君子不能当器皿使?” 他故意胡说八道,想着难住五哥,自己也好松口气。 五阿哥却真认真想了想,皱着眉,一句一句给他讲明白:“不是。‘君子不器’,是说君子不该只做一件事,当一种用处……” 他讲得慢,讲得细,讲了半天。 九阿哥愣住了,他本想刁难,没想到五哥真会。 一计不成,他又生一计。 他打了个哈欠,起身要往外走:“五哥您先坐着,我给您倒碗水去,您讲了半天,润润嗓子。” “好。”五阿哥老老实实应了。 九阿哥本想借机溜到偏殿歇口气,等水端回来,五阿哥真就接过来,一口一口喝了,擦擦嘴,把碗一搁:“多谢九弟。我们接着讲。” 九阿哥端着空碗,站在原地:“……” 第三回,他拿手捂着肚子,龇牙咧嘴:“五哥,我肚子疼,想先歇一会儿。” 五阿哥愣了愣:“……你方才还好好的。” “这会儿疼了。” 五阿哥拿他没办法,抬头去看对面坐着的卿月。 卿月正歪在康熙身边看热闹,见状撇撇嘴:“九阿哥,你五哥教得口干舌燥,你倒好意思肚子疼?忍着。” 九阿哥:“……” 三回滑头,三回全被这老实人一板一眼接住了。 九阿哥算是看明白了,五哥这人,你跟他耍不出花来; 皇阿玛的目光又时不时扫过来,他想偷懒都不敢再下去。 他索性咬了咬牙,不耍了,老老实实听。 一个时辰下来,竟真把一整页书背了下来,连里头的意思也听懂了。 五阿哥松了口气,还不放心:“九弟,我再考你一句?” 九阿哥有气无力:“您考。” 五阿哥念一句,他答一句,居然都答对了。 卿月这才慢悠悠放下茶盏:“行了,今儿到这儿。九阿哥,这几日记得让你五哥接着教。等过段日子来,你皇阿玛亲自检查。” 九阿哥的脸“唰”一下就垮了:“娘娘……” “怎么,你不乐意?”卿月拿眼一横。 “儿臣……乐意。”九阿哥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五阿哥倒是认真地点了点头,拱手道:“娘娘放心,儿臣定会好好教九弟。” 卿月笑了,拿手指点了点他俩:“行,你俩是亲兄弟,兄友弟恭的,你皇阿玛看着也高兴,是吧?” 康熙放下折子,点了点头,照例夸了五阿哥两句踏实,又转头把九阿哥训斥了几句,说他玩心太重、荒废功课,才让两人退下。 出了殿门,九阿哥长长吁出一口气,拿手捶了捶五阿哥的胳膊:“五哥,您教书,比上书房那位先生还累人。” 五阿哥想了想,认真道:“那是他没我讲得细。” 九阿哥:“……” 第八日,七阿哥和十阿哥一起来了。 这回是十阿哥先到的。他进门时还乐呵呵的,一抱拳:“娘娘,今儿叫儿臣来做什么?是要拉弓还是骑马?” 卿月看着他,慢悠悠摇了摇头:“十阿哥,你只会背《三字经》,本宫听着都替你臊得慌。正好,七阿哥算术好,让他教教你。” 十阿哥的脸一下就垮了,苦着脸:“娘娘,儿臣……儿臣宁可拉弓!” “你拉弓又拉不出花儿来。”卿月摆摆手,“就这么定了。七阿哥,你教他。” 七阿哥腿脚不便,性子沉,倒也不急。他坐下想了想,出了一道题:“一笼包子,你吃了一半,又吃了一个,还剩五个。原来几个?” 十阿哥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眉头拧成个疙瘩:“……十个?” “不对。” “十二个?” “也不对。” 十阿哥急了,凑近了些:“七哥,您直接告诉弟弟吧!我真的算不出来!” “我先教你,你听仔细。”七阿哥耐着性子,又从头讲了一遍。 十阿哥听的时候连连点头,眼睛都不敢眨。可一等七阿哥讲完,他一脸茫然:“七哥,您慢点儿,我才没听清。” 七阿哥:“……”他深吸一口气,又讲了一遍。 十阿哥这回听懂了,眼睛一亮,“啪”地一拍腿:“七哥,我会了!原来十二个!” “你再算算。”七阿哥说。 “十……十个?”十阿哥又犹豫了。 七阿哥的额角跳了跳:“……是十二个。方才你说对了。” “那方才您说不对?”十阿哥瞪圆了眼。 “你头一回说十个,不对;第二回说十二个,对了;第三回又改口说十个,又不对了。” 十阿哥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我……我也不知道自己说的哪个是哪个了。” 卿月在旁边笑得很开心。 十阿哥被她笑得不好意思,赶紧献殷勤,凑过去给七阿哥捏肩:“七哥,您腿脚不好,坐着别动,我给您捏捏肩!” “先把题算了。” “我算着呢!您别急!”十阿哥一边捏肩,嘴里一边念念有词,“一半,又吃一个,剩五个……十二个!” 七阿哥:“……” 卿月笑够了,才慢悠悠擦了擦眼角:“七阿哥,你可得好好教。不然到时候旁人都要知道,十阿哥的算术是你教的。” 七阿哥嘴角动了动:“……娘娘,儿臣一定会尽心。” 到末了,十阿哥总算磕磕绊绊算对了三道题。 七阿哥长长松了口气,总算教完了。 十阿哥也长长松了口气,总算算完了。 卿月却慢悠悠开了口:“行了,明儿还来。本宫让七阿哥接着教你。” 十阿哥哀嚎一声:“娘娘——!” “怎么,你想让你五哥教?” 十阿哥想了想五哥那慢吞吞的样子,又想了想七哥那一堆算术题,悲愤地一挥手:“……还是七哥吧。” 卿月笑的更高兴了,“那你明天记得自己去找你七哥,让他多教教你。 但这几日不必来本宫这儿了。 三天后,你和九阿哥一块儿来,让你皇阿玛好好考校一番。” 一听这话,十阿哥和七阿哥的头,齐刷刷都大了。 第九日,终于轮到了八阿哥。 卿月让人铺了宣纸,摆好笔墨,却不急着让他写,只端着茶盏,慢悠悠打量他:“八阿哥,本宫听说你笔力好,想看你写幅字。” “娘娘过誉了。”八阿哥上前一步,提笔蘸了墨,“娘娘想看儿臣写什么?” “随便写个词就行。” 八阿哥略一沉吟,落笔写道:“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字端正沉稳,笔力遒劲。 卿月看了一眼,忽然搁下茶盏:“本宫看腻了正着写。你蒙上眼,写一个给本宫看看。” 八阿哥握着笔的手一顿,随即笑道:“……娘娘说笑了。” “本宫没跟你说笑。”卿月抬了抬手。小太监立刻找了块帕子来,往他面前一推。 八阿哥脸上的笑没变,接过帕子,蒙住眼,摸索着提笔,一笔一画写了另一首祝寿的诗。 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还拖出了老长。 卿月“噗嗤”笑出声:“八阿哥,你也有写不好的时候!” 八阿哥摘下帕子,看了一眼自己那幅歪字,面不改色:“娘娘说的是,儿臣笔力不济。” “那左手写一个。” 八阿哥换了左手,又写了一个,比蒙眼那个端正些,但也算不上好看。 “倒着写。” 八阿哥把纸转了个方向,提笔便写。 这回写得倒是不错,端端正正,一笔不歪。 卿月挑了一圈,竟挑不出什么错来,气鼓鼓地往康熙身上一靠:“皇上,我看不出好赖,只瞧得出好看不好看,你来评评!” 康熙这才抬眼,看了八阿哥一眼:“老八,你这笔字,练了不少年了吧。” 八阿哥躬身:“回皇阿玛,自从您说过儿臣要好好练字,儿臣便没有懈怠过。” “嗯。”康熙淡淡应了一声,“练字是好事,别练偏了。” 第12章 平妃12 八阿哥垂着眼:“……是。” 卿月看着他垂下的眼帘,心里明白,康熙这话是敲打。 他写的这些,字字句句都是讨好她。 心思太重,她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便没接话。 康熙也不想和其再说什么,于是摆了摆手:“行了,下去吧。” 八阿哥谢恩退出去。 走到廊下,他站了好一会儿,脸上那点恭敬的笑,才一点一点淡下去。 殿内静下来。 卿月忽然转头:“皇上,您方才敲打他,是因为他在讨好我?” “自然不是。”康熙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所有人讨好你,都是应该的。 可他心思太重,朕不会再许任何人算计你。” “我也不喜欢。”卿月哼了一声,拿指尖划着他的衣襟,“放心,我也不会给他讨好我的机会。 再者,不是还有您嘛!您把我护好,不就成了?” 康熙闻言,那叫一个心花怒放,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那朕可把你身边的人,全换成朕的人了?” 卿月一点不情愿都没有,反倒点头:“换吧。把葡萄给我留下,剩下的,全部都换走。” 康熙本来也只是随口一说。 毕竟没人愿意活在别人眼皮子底下,她若不同意,他也能理解。 不曾想,她竟然同意了。 他低头看她,又提醒了一句:“换了之后,你做什么,朕可都知道了。” 卿月很无语地白了他一眼:“难不成没换之前,您就不知道? 再说了,我要做什么坏事,也懒得在您面前掩饰,我又不是什么贤良淑德的好女人。” 康熙被她这实话实说弄得心里痒痒的,捏住她的下巴,低头好好亲了一番,才哑着嗓子道: “你在朕眼里,哪哪都好。朕不要你贤良大度,朕就喜欢你,因为朕生出的那点忮忌。” 卿月脸上红红的,瞪了他一眼:“大骗子。 别说了,再说,我可不知道往后要做出什么事来。” “朕都赦你无罪。”康熙一字一句,郑重其事,“无论什么事。” 卿月心里不信,面上却演出一丝动容来,拿玩笑的语气遮掩:“我要是当真了,您往后可有的受了!” “朕给你留几道圣旨。”康熙说,“上头明明白白写着,好不好?” 卿月愣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往日的模样:“要,为什么不要呢?” 她嘴上说得轻快,眼里却蒙了一层泪光。 康熙看着她装着无事人、眼底却泛着水光的样子,心头一疼,把人紧紧搂进怀里:“以前是朕不对。往后余生,朕都好好待你。” 所以,卿月,你要好好活着。 就算为了朕。 太医说,心病还须心药医。 他不知道她的心病是什么,可他知道,那心病只可能是因他而起。 她那般在乎他、爱他,定然是舍不得把他一个人留在这世上,才咬着牙活了下来。 只是那见血封喉的毒药,也不是吃素的。 太医说,她的内脏,早已被毒侵蚀得不成样子。 别看这些日子,她在他面前笑得跟个没事人一样。 单纯因为怕他担心,所有的疼,她一声不吭的全都咽了下去。 好在太医说,那些毒,半年之内,绝对能清个干净。 只是那心病…… 他怕她没了求生的念头,怕她熬不下去,怕她哪天一撒手,丢下他一个人。 为了消灭所有不稳定因素,自然得把她周围的人全部换成他的人,他才能安心。 他是人,也会害怕,害怕突然有一天,她再次被人算计。 也害怕那颗爱他的心,在悄然无声地被离间没了。 第十日,卿月专门叫了三阿哥,问他话本的进程。 胤祉进来时,手里捧着一沓稿纸,神色有些不自然。 行了礼,他把稿子双手呈上:"回娘娘,儿臣……写完了这些。" 卿月接过来,靠在康熙怀里,一页一页翻。 开头几章还像样,越往后翻,眉头皱得越紧。 她把稿子往小几上一搁,拿指尖点着:"这都写的什么?前半本还像话,后半本怎么又绕回去了?说好的曲折呢?说好的让人拿起来放不下呢?" 胤祉躬身,苦着脸:"回娘娘,儿臣真尽力了。那些好看的、曲折的,儿臣都想过,但只是写到了这就写不下去了。" "你一个饱读诗书的,写个话本子还写不下去?"卿月拿稿子敲着桌面。 "儿臣试过。"胤祉声音更低了,"写得比这个再好看的,就不像真的了。" 卿月瞪着他,瞪了半天。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人是真写不出来,逼他也没用,逼急了他怕是交得更烂。 她把稿子一推,没好气的说道:"罢了罢了,你回去吧。" 胤祉如蒙大赦,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卿月正烦着,小太监又通报,太子来了。 她抬手扶额:"他怎么又来了?" 太子进门时脸上带着笑,怀里还抱着个红绒布盖着的小匣子,一进来就献宝似的往小几上一放,献宝似的掀开盖子: "额娘!儿臣今儿在淘着个西洋玩意儿!上了弦,它自己就会响!" 那匣子是黄铜打的,擦得锃亮,盒盖上还錾着缠枝花纹。 太子把匣子翻过来,底下露出个小铜钥匙,他攥着钥匙,吱嘎吱嘎上了几圈弦。 "叮——咚咚,叮——咚咚。" 匣子自己叮咚叮咚响了起来。 盒盖里一层,居然还立着个穿红裙子的小铜人,随着音乐滴溜溜地转。 太子两眼放光,拿手点着那铜人:"额娘您看!它还会转!" 卿月凑过去看了一眼,这不是音乐盒吗? 即使之前看到比这还让人惊讶的东西,卿月还是演得一脸惊喜,慢条斯理地挑了挑眉:"这铜人转得也太快了,晃眼。" "儿臣再上松些弦,它就转慢了。"太子连忙道。 "曲子就这一段,翻来覆去地响,听得人头疼。" "儿臣……儿臣下回找个曲子长些的。"太子认真记下。 "这声音也小,凑到耳朵边才听得清。" "儿臣回去把弦上紧些,声音就大了!"太子拍着胸脯。 卿月看他那兴奋样,头疼起来:"我这两天养病,太医说怕吵。你这叮叮咚咚的,怕是个吵的。" 太子一愣:"那……儿臣回去找个能轻轻响的?" "别。"卿月摆摆手,"你先把它拿回去,好生收着。等额娘身子好了,你再带来。" 太子这才一步三回头地抱起匣子走了。 走到门口,还回头喊:"儿臣回去换个新的,等额娘来听!" 卿月:"……别喊了。" 太子脚步轻快地去了。 卿月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往康熙怀里一靠:"没一个太子样。" 康熙低低笑,伸手把她揽紧了些:“能让你开心的就是储君应该有的样子。" 卿月哼了一声,把茶盏一搁:"就会说这些甜言蜜语,不成,我得找点乐子。" 她抬了抬手,让小太监去请四阿哥来。 康熙挑眉:"只叫老四?" "还有十四。"卿月弯了弯眼睛,"正好,一块儿来。" 没一会儿,十四阿哥进了殿,一眼瞧见四阿哥也在,脸色"唰"就沉了沉。 可卿月歪在榻上,康熙在上头坐着,他只能规规矩矩行了礼,站到一边。 卿月看看他,又看看四阿哥,慢悠悠开了口:"十四阿哥,上回你来本宫这儿,我看你四哥教你也教了不少。 虽说兄弟之间,不必那么郑重地拿东西谢。可最起码,你该说一声,谢谢你四哥从前教你的那点情分,你说对吧?" 十四阿哥嘴角抽了一下,张了张嘴想推辞。 可卿月已经偏过头去看康熙了。 康熙没说话,只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十四阿哥身上,不轻不重。 十四阿哥梗着脖子,脸都憋红了,到底还是弯下腰,对着四阿哥一揖到底,嘴里挤出一句:"谢四哥教导。" 卿月摇了摇头:"不够诚意。" 十四阿哥咬了咬牙,又弯了一次。 这回腰弯得更低,头几乎磕到膝盖。 卿月还是摇头:"太生分了。你俩终究是同母的亲兄弟,不如你拉着他的手,诉说诉说你的感情。兄弟之间,讲究的是亲近。" 十四阿哥整个人僵住了。 他抬头看向四阿哥。 四阿哥面上没什么表情,可十四阿哥分明看见,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四阿哥也被这主意噎着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十四阿哥慢慢伸出手去。 四阿哥顿了一下,也伸出手。 两只手碰到一起,四阿哥的指尖冰凉,十四阿哥的掌心温热。 两人本能的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卿月这才满意了些:"再行一遍礼。" 十四阿哥拉着四阿哥的手,第三次弯腰。 这回一只手被拉着,他弯腰的姿势歪歪斜斜,四阿哥被他拽得身子也往旁边斜了一下,两个人差点撞在一起。 十四阿哥稳住身形,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卿月看看他,又看看四阿哥,忽然说:"四阿哥,你十四弟这么谢你,你不该夸夸他吗?" 四阿哥沉默了一拍,看着十四阿哥。 十四阿哥低着头,不看他。 四阿哥开口,声音平平淡淡的:"十四弟弓马娴熟,骑射功夫很是不错。" 十四阿哥的耳根动了动,头垂得更低了。 卿月笑了一下:"听见没有?你四哥夸你了。你该说什么?" 十四阿哥垂下眼,声音闷闷的:"谢谢四哥。" 卿月又说:"你四哥方才夸了你,你也该投桃报李,夸夸他。" 十四阿哥愣在那里。 他抬头看了四阿哥一眼,四阿哥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息, 十四阿哥的嘴唇动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四哥……四哥办事最认真,皇阿玛交代的差事,从来没有办砸的。" 四阿哥的眉头动了一下,微微颔首,算是受了。 卿月靠在榻上,看着两个人还拉在一起的手,慢悠悠道:"行了,松手吧。" 十四阿哥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四阿哥也收回手,垂在身侧。 两人各站一边,中间隔开好几步远。 卿月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瞧瞧,方才多兄友弟恭。本宫看了,心里都跟着暖和。" 十四阿哥的脸又红了一层。 康熙自始至终没说话,只在最后低头喝了口茶,茶盏遮住了他嘴角那点极淡的弧度。 十四阿哥退出去时,脸还是红的。 他走到廊下,狠狠攥了攥拳头,低声骂了一句:"这个熙贵妃娘娘,专挑人软处捏……" 四阿哥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停。 十四阿哥叫住他:"四哥。" 四阿哥顿住脚步,没回头。 "方才那句夸的,"十四阿哥别扭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倒是说得顺口。" 四阿哥没回头,声音还是平平淡淡的:"娘娘让夸的。" 十四阿哥:"……" 四阿哥头也不回地走了。 十四阿哥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半晌,又骂了一声,抬脚走了。 殿内静了一会儿。 卿月看着窗外廊下那两道身影走远,忽然转头,拿胳膊肘碰了碰康熙:"皇上,明日考校功课,你想好怎么考了?" 康熙看她一眼,就知道她又有了主意,放下茶盏:"你有什么好主意?" 卿月弯了弯眼睛,凑到康熙耳边,小声道:"不如让五阿哥考十阿哥,七阿哥考九阿哥。不许故意问简单的。" 康熙挑了挑眉,若有所思,顺手把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你呀。" 第十一日,康熙把人都叫了来,把这主意一说,五阿哥和七阿哥当场就懵了。 考自家兄弟,问难了,是得罪人;问简单了,皇阿玛又不允。这尺度,不是一般的难拿。 可皇阿玛的话,没人敢驳。 五阿哥硬着头皮,先考十阿哥。 他怕十阿哥答得太难,特意从里头挑了个最容易的,已经算放了水:"十弟,这题不难,一袋米,先吃了一半,又吃了三升,还剩七升。这袋米,原来有几升?" 十阿哥掰着指头,算了半天:"……十升?" 五阿哥耐心道:"再想想。” 十阿哥说,“要不五哥,你还是换成包子吧?我不会算米。” 第13章 平妃13 ? 五阿哥和在场的人不禁满头黑线。 最终五阿哥还是开口问道,“你看,包子先吃了一半,剩下的是一半;这一半里,又吃了三个,还剩七个。那这一半,是多少?" 十阿哥皱着眉,把手指头掰来掰去:"……五个?" 五阿哥:"三加七,是多少?" 十阿哥:"……十个?" 五阿哥刚要点头,就听他补了一句:"那一共就是十个!" 五阿哥:"……" 他深吸一口气,"这一半是十个,总共是二十个。" "啊?"十阿哥一脸茫然,"方才不还说十个吗?" 五阿哥扶着额角,半天没说出话。 卿月笑的很开心,还凑到康熙耳边道,“都说儿子像阿玛,想来皇上小时候的算术,也和五阿哥不分上下吧?” 头一次被如此羞辱的康熙,直接就上手,轻轻的掐了一下卿月的脸颊,“莫要胡说,朕可自学过西洋的算术。” “是是是”卿月敷衍的回着,满心都是看戏的期待。 轮到七阿哥考九阿哥。 七阿哥性子沉,也挑了句最浅的,慢悠悠问:"九弟,'学而不思则罔',是什么意思?" 九阿哥眨巴眨巴眼,想了想:"……学了,却不去想,就……就像叫渔网网住了,动弹不得?" 七阿哥嘴角抽了一下:"不对。是说学了却不思考,就会迷惑无所得。这个'罔',是迷惑的意思,不是渔网的网。" 九阿哥:"……哦。" 五阿哥喘了口气,又给十阿哥换了道题,还怕他答不出,故意挑了个更浅的:"十弟,再听这个,一斤棉花,一斤铁,哪一个重?" 十阿哥想都没想:"棉花!棉花看着那么一大团!" 五阿哥:"……一样重。都是一斤。" "啊?"十阿哥瞪眼,"那铁不压手吗?" 五阿哥:"……压手不压手,都是一斤。" 十阿哥还在那儿琢磨:"那要是十斤棉花呢?" 五阿哥:"……十斤。" "十斤铁呢?" "也是十斤。" 十阿哥掰着指头,越算越糊涂:"那这不还是一样重吗?" "对。"五阿哥如蒙大赦。 这边七阿哥又问九阿哥:"那'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呢?" 九阿哥认真想了想:"……知道就知道,不知道就不知道,这……这就知道了?" 七阿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压下心里那口气:"是明智的意思。" 他顿了顿,又出一句,还是挑的浅的:"'君子成人之美',是什么意思?" 九阿哥这回眼睛一亮,答得飞快:"这个儿臣知道!君子……要长得美!" 七阿哥手里的茶盏"当"一声顿在桌上:"不对。是说君子成全别人的好事。" 九阿哥:"……哦。" 五阿哥这边,十阿哥好不容易把米袋题记住了,五阿哥想换个题考他记牢没有:"十弟,再考你一个,一只青蛙,几张嘴,几只眼睛,几条腿?" 十阿哥这回得意了:"一张嘴!两只眼睛!四条腿!" "对。"五阿哥点头,"那十只青蛙呢?" 十阿哥掰指头:"……十张嘴!二十条腿!" "眼睛呢?" 十阿哥愣了愣:"……眼睛?"他掰着指头又数一遍,"……忘、忘了?" 五阿哥:"……二十只眼睛。" 五阿哥问得满头是汗,七阿哥问得头越压越低。 这俩,挑的都是最浅的题,放的水都快放到脚面上了,两个学渣照样答得离谱。 而九阿哥和十阿哥呢,答错了还浑然不觉,一个比一个答得起劲,答完还互相递眼色,只当自己答得极好。 卿月靠在康熙身边,起初还忍着,听到十阿哥那句"那铁不压手吗",到底"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直往康熙肩上趴。 康熙本就绷着,被她这一笑带得也没绷住,别过脸去,伸手给她顺了顺背:"慢些笑,别岔了气。" 卿月笑得直摆手,眼角都笑出了泪:"不行了……这十阿哥……还有九阿哥……都是人才。" 康熙也跟着低低笑,拿帕子给她按了按眼角:"好好好,不笑了。" 两个人肩抵着肩,笑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笑够了,康熙摆了摆手,让四人都退下。 殿里只剩他们两个。 康熙算了算,哑着嗓子笑:"我这几个儿子,都让您祸害完了。" 卿月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拿拳头捶他胸口:"那是他们自己答得好笑,与我何干。" 康熙被她捶得一把握住她的手,低头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才慢悠悠问:"那明日呢?" 卿月一怔。 康熙看着她,烛火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半晌,他开口:"明日不如,朕陪你,不批奏折。" 卿月眼睛亮了亮,故意逗他:"皇上,您可别后悔。" "朕是皇帝。"康熙把她往怀里一带,低头在她耳边道,"一言既出。" 卿月笑弯了眼,顺势往他怀里一靠,“那你做好,我明日为难你的准备。” 所以第二日,正端着茶盏的康熙,闻言手一顿,盏盖磕在杯沿上,叮的一声轻响。 他抬眼看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信。 茶盏搁回小几上,他倾了倾身:"你说什么?" 卿月靠在引枕上,拿眼角瞥他,语气理所当然:"你给我画幅像,你要亲自画,别找那些画师,西洋的也不行。" 康熙没立刻答。 他方才还在心里想,她今儿会怎么折腾自己。 是让他去御膳房学做那几样点心,还是让他搬个小杌子陪她在廊下晒晒太阳摘花,再不然,就是让他厚着脸皮念那些话本里肉麻的句子。 甚至连其他的要求,他都想好了应对的章程。 可她说的是画画像。 他看着她,心里那根绷着的弦,一下子就松了。 但,这才是她不对吗? 永远让他猜不透,永远能给他带来不一样的感受。 他点了头:"好。" 画具是梁九功亲自去取的。 康熙让人把画案挪进暖阁,就摆在她榻前几步远。 他解了外氅,挽起袖口,亲自往砚台里倒水,就着石砚慢悠悠地磨。 墨在他手底下转开,一股清苦的香。 卿月侧靠在榻上,看着他磨墨,忽然开口:"我要不坐着,你好话一些?" 康熙抬眼,目光从墨上移到她脸上:"不用,侧躺着就好,省得累着。" 其实,坐端正画像最好。 可他想让她舒服些。 她这身子才刚刚见好点,他舍不得让她坐上一两个时辰,就算歪歪扭扭的坐着也不行,终究是受累。 墨磨好了。 他提笔蘸饱,目光从画纸挪到她身上。 她今儿穿了件藕荷色的中衣,松松垮垮披在身上,头发也只随意挽了个髻,没戴什么珠翠。 只耳垂上六个小小的耳洞,缀着米粒大的珠子,一动就亮。 她侧躺在榻上,一手支着腮,一手搭在腰际,懒懒散散的。 日光从东窗斜进来,斜斜落在她半边肩头、半边脸上,把那层皮肤照得近乎透明,连耳后细细的绒毛都看得清。 她生得极好。 眉不描而翠,唇不点而朱。 偏这几日养着,唇色还淡淡的,越显得那唇形轮廓清楚,唇珠微微翘着。 他看了她许久,笔尖悬着,迟迟没落下去。 卿月也不催,就那么侧躺着,由他看。 看到后来,她竟也抬起眼,直直地望进他眼里。 那眼神怎么形容呢。 她望着他,眼里清清楚楚地盛着他一个人,像是要把这满暖阁的光都拢到他身上去。 比演技么。 卿月在心里懒懒地挑了挑眉。 她也望着他,眼里还漾着点笑意,嘴上却轻声催:"皇上,墨快要滴下来了。" 康熙这才低头。 笔尖上果然凝了一滴墨,摇摇欲坠。 他收回目光,落了笔。 可画了没两笔,又停了。 他抬头看她。 殿里很静。 梁九功早带着人退到外间,只余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细碎绵密。 偶尔他搁笔看她,呼吸放得极轻。 卿月被他这样看着,到底配合地低了低头,像是无措的把没有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自然不是害臊,只是是火候差不多了。 等她再抬眼,正撞进他目光里。 他的笔停在她眉眼那处,迟迟不肯往下落。 目光从她眼睛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唇角,最后绕回来,定定地落在她眼里。 那目光深得很。 卿月直迎着,没躲。 她忽然冲他轻轻笑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康熙心里猛地一缩。 他想起初次对她心动的那日。 他原以为早忘了,原来那点东西一直搁在心底,从没散过。 只是这一回,他没再替自己找说辞。 他爱她。 爱到这个份上,不必再骗自己。 过了半晌,卿月觉着时辰差不多了,慢慢阖上眼,把呼吸放得又轻又缓,头往枕里偏了偏,像是实在撑不住,睡着了。 她听见脚步声近了。 一阵窸窣,是薄毯被提起的声音。 那毯子落下来,从肩头到脚,被他细细地掖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她肩头停了一瞬,只一瞬,便收了回去。 他没走。 她觉着他就站在榻边,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点温度。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轻手轻脚走回案前,重新提笔。 这一回他落得快,笔走如飞,沙沙声连绵不绝。 她在心里默数着时辰。 约莫一个多时辰,中间他停过两三回。 等她估摸着差不多了,才慢慢睁开眼。 窗外日影已斜,暖阁里添了一盏灯。 她偏头看画案,他正搁下笔,目光落在画上,嘴角那点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 她起身,薄毯从肩头滑下去,她也没顾,光着脚踩在脚踏上,走到画案边。 画已成了。 画上女子侧卧在榻上,一手支头,一手搭腰,像在春日午后懒懒歇着。 衣纹一笔一笔极流畅。 画中人眉眼与她有七八分像,神色却比她本人柔了许多。 像是画画的人,把自己心里最软的那一处,也一并留在了纸上。 她盯着画看了许久。 画上那女子眼里,分明盛着满满的情意。 她心里清楚,这画上装的哪里是她的模样,是他看她时的样子。 她偏头:"画得真好。" 康熙摇了摇头,目光从画上移到她脸上,停在她眼睛上:"还差些。" "差什么?"她歪了歪头。 他看了她一会儿,才慢慢道:"我只画出了你万分之一的容貌。"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而且,你的眼睛很好看。" 我没能画出来你眼睛里,自然而然流出来对我的爱意。 卿月笑了一下,没接这话,只把目光又落回画上,看了一遍。 不禁问道:"怎么不题字?" 康熙从案边拿起一张纸。 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他方才趁她"睡着"时写的。 她凑过去看,全是情诗。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一首接一首,全是圆满的、炽热的、盼着白头的句子。 卿月一首一首看过去,看完,摇了摇头。 "都不好?"康熙问。 "诗是好诗。"她把纸放下,"可搁在这儿,反而不好。那是别人写的,不是你的。" 她说着,从案上拿起笔,蘸了墨,在画的留白处慢慢写。 她的字称不上好,笔画有些生涩,写得极慢极认真。 "康熙之妻,爱新觉罗玄烨挚爱。" 写完,她把笔递回去:"我就要这几个字。别的都不行。" 康熙盯着那行字,半晌没动。 那几个字歪歪斜斜,墨色也深浅不一,可落在那幅画旁边,比他方才抄的那些传世名句都重。 他接过笔,在那行字底下,端端正正的写下 落笔时手很稳,可笔画收尾处那点微微带出来的弧度,漏了他心里那点不平静。 写完,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 她的字,隐隐约约,竟和保成的字有几分像。 他当然知道。 当年她不识字,是跟着保成一块儿学写字的。 那会儿他忙,心里也没有她。 如今想想,倒有些后悔。 那会儿若他手把手教了,那现在…… 她这字,本该是他的样子。 他抬起头,看着她:"卿卿,趁着养病,我教你练字吧。" 卿月挑眉:"怎么忽然想起这个?" 康熙没直说,只拿眼角往那两行字上扫了一下。 卿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登时明白。 她忍着笑,面上却做出一副不情愿:"练字多累啊。我才不要。" 康熙看着她那模样,心里那点酸意反倒更重。 他耐着性子哄:"练字不累。 我陪着你,一天写几个就成。 往后你写出来的字,旁人一看就知道是我教的。 咱们俩的字像了,人家只会说,这才是夫妻。" 卿月偏头看他。 他那点小心思,藏都藏不住。 她心里好笑,嘴上却不松口,还在讨价还价,"那你得答应我,每天只练三个字。多了我不干。" 康熙见她应了,哪有不答应的,连声说好。 他伸手把她手里的笔接过来搁好,又顺手替她拂掉袖口沾的一点墨,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卿月由他摆弄着,别看她答应的轻松,实际上,才不会让康熙轻易得偿所愿。 人嘛! 总要为自己曾经做出的决定付出代价。 第14章 平妃14 康熙是一个月后才觉出不对的。 起初他只觉得好。 他手把手教她写,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引,横平竖直,起笔收锋,像在描一件极要紧的东西。 她起初嫌累,写三个字哼唧半天,他就哄,拿东西哄,拿好话哄,哄到后来,干脆把她圈在怀里,下颌搁在她肩窝里,握着她的手慢慢写。 一个月下来,她的字端正了,好看了。 可越看,他心里越凉。 那笔画的走势,那结构的偏斜,哪里是他的字? 分明像另一个人的字。 从开头那点零星像,练到这会儿,已到了八九分像。 他辛辛苦苦教了一个月,到头来,竟然是在替保成做了件嫁衣。 他盯着那张纸,手指捏着,指节都泛了白。 想撕,又不能。 卿月刚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甩了甩手腕,头也不抬:"今日的写完了,可累死我了。" 康熙看着她,那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教了一个月,教出来的字,竟然是这样的。 她若拿去给保成看,保成该欢喜疯了。 可他,不高兴。 只是,想着她伸着那只手,手腕还酸着,眼巴巴地等他夸。 他到底说不出重话,只把那口气生生的咽下去,尽量保持和平日一样的语气,艰难夸赞道:"……进步了。明日再写。" 一听"再写",卿月立刻把笔一搁,身子往后一靠:"写什么写,三个字也累,我不写了,以后一个字都不练了。" 康熙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又气又好笑。 他伸手把她捞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捏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揉。 像是给她解乏,又像是找个由头多碰碰她。 他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 "朕这一辈子,什么没尝过。少年登基,擒鳌拜,平三藩,哪一样不是刀口上舔血过来的。" 他顿了顿,下颌在她发顶蹭了蹭,"可朕心里,总缺着一块。" "缺什么?从前不知道。直到这些日子,看你坐在朕跟前,朕忽然觉着,那块缺的,补上了。" 他低头看她:"朕想,你和朕,再多一点牵扯。不但是爱人,不只是皇后。 朕想你身上,多带着些朕的痕迹,走到哪儿都带着。 如果你的字和朕很像的话,旁人一看就知道你这字是朕教的,我光想想就开心。 所以,卿卿,你能让我实现这个愿望吗?" 他说得认真。 卿月听完,翻了个白眼。 "你比我聪明。"她偏头看他,"那你怎么不把字练成我这样的?" 康熙难道被噎了一下。 他该怎么能说。 说你和保成的字太像了,朕若练了,阿玛的字像儿子,这叫什么话。 他只能板起脸,一本正经:"朕是皇上。底下的大臣,都认朕的字迹。朕的字要是变了,底下人该胡思乱想,当是谁代笔了。" 卿月听了,哼了一声,显然不信。 可她没拆穿他,只歪着头想了想:"行。那咱们公平些。我练完字,你得陪我下棋。" 康熙的脸僵了一瞬。 下棋。 他跟她下过很多回。 每回,她都会悔棋,他忍了; 她又把棋子推得满盘都是,说这局不算。 他那时每次下完,就想, 这辈子再不跟她下棋。 可她偏偏挑了这个当交换。 她挑着眉,一脸笃定他会答应。 他纠结半晌,到底还是点了头。 他心爱的人的字,不能和别人的一样。 哪怕那个人,是他最疼的儿子。 更何况,他一想起当年她缩在保成身后,脆生生地说不要他,要保成,心里那口酸气就往上冒。 他知道她和保成干干净净,可他就是不想她和任何人沾边。 他是皇帝,他想要的,都能得到。 卿月见他应了,虽不情不愿,到底还是乖乖坐回去练字。 康熙看着她安安静静写字的侧脸,心里那团火散了大半,又软下来。 练完字,卿月果真把笔一搁,伸手就去够棋盘。 康熙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到底没说什么,只让把棋给摆上。 她执黑先行,落子倒快,"啪"一声按在星位上,气势十足。 康熙不紧不慢,跟着应了一手。 三五子一过,她的破绽就露了。 东一子西一子,全无章法。 康熙也不急着吃她,只不声不响地把阵势铺开。 下着下着,她眉头皱起来了,捏着棋子在指间转来转去,半天落不下去。 忽然伸手,把方才自己走的一步白子拿起来,挪到了旁边。 康熙搁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 他没说话。 又走几手,她眼看自己那一片棋都要死,干脆拈起康熙刚落的一颗黑子,搁到棋盘边上,嘴里嘟囔:"这子我不认,方才没看清。" 康熙看着她,嘴角压了压,到底没忍住:"落子无悔。" 她抬眼瞟他,理直气壮:"我方才手抖,不算。" 康熙看了她一会儿,到底没把那颗子放回去,只当没看见。 再走几手,她又要悔,这回一次悔三步,指尖在棋盘上飞快拨拉,把康熙铺好的阵势搅得七零八落。 康熙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深吸一口气,把茶盏搁下,声音平平的:"你这样下,朕还怎么走?" 她头也不抬,手指点着棋盘:"你方才不也走错了么,我都没说你。" 康熙看着她。 她正低着头,后颈露出一小截白腻的皮肤,发丝垂在颊边,认认真真地耍赖。 他忽然觉着,胸口那口气堵得发闷,又有些软。 他不再说话,由着她把棋盘拨来拨去。 一局终了,她输了七子。 她把棋子往棋盒里一推:"不算,再来一局。" 康熙搁下茶盏:"今日已经下了两局了。" 她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不讲理的委屈:"你方才赢了两局,我还没赢过。" 康熙看着她那双眼睛,心里那点规矩被她搅得七零八落。 他默了一拍,把棋盒重新拉过来:"最后一局。" 她立刻笑了,把棋子摆好。 这回倒没怎么悔棋,只是一路被康熙压着打。 她越下越急,到后来干脆不按规矩来,把棋子摆成一个圈,把他的黑子全围在里头,扬着下巴:"我这叫瓮中捉鳖。" 康熙看着棋盘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圈,和她指尖捏着的那颗黑子,到底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可落在她耳朵里,比什么话都动听。 因为卿月知道,康熙已经默认同意她赢了。 她抬眼看他的时候,他已经收了笑,可眼角那点弧度还没褪干净。 这人平日里,训儿子一句接一句,偏在她面前,被她这样胡闹,反倒笑了。 他把被她围住的黑子一颗一颗拈回来,重新在棋盘上摆了个局面,把她的白子也归了位:"这样下,才有得下。" 她撑着下巴看他摆:"你摆好了,我也下不过你。" 他没抬头,指尖在棋盘上轻轻点了一处:"你走这里,还有转圜。" 她顺着他指的地方看,果然是她方才漏掉的那处。 她捏着棋子落下去,康熙便在她对面坐好,陪她慢慢往下走。 这回她老实了,只是每走几步就抬眼瞟他一下,看他有没有不耐烦。 他始终面色平平,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却比平时多。 她赢了一角,他便微微点头; 她走错了,他也不苛责,只指给她看另一条路。 这盘棋下了很久。 到最后,她还是输了。 她把棋子一推,往榻上一靠:"不下了。我永远下不过你。" 康熙把棋盘收好,起身走到榻边,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脸上带着那种折腾够了、心满意足又有点不甘心的神情。 他伸手,把她额前被棋子压乱的一缕碎发拨开:"下不过,还偏要下。" "我高兴。" 康熙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他忽然觉着,她这样赖着他下棋,赖着他教字,赖着他做这做那,他其实一点都不烦。 她闹腾,他嘴上嫌着,心里却是开心的。 他在她身边坐下来。她顺势靠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肩上。 两个人在榻上靠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暖阁里日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棋盘上,把黑白子照得温润。 他忽然低头看她。她正闭着眼,嘴角翘着。 他没忍住的问了句:"累不累?" 她哼了一声:"累。下棋比练字还累。" 他低低笑了:"那明日还下不下?" 她睁开一只眼看他:"下。我就喜欢看你拿我没办法的样子。" 他看着她睁开的干净眼睛,只有他。 他伸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没再说话。 可那团火,总得有个去处。 他舍不得对卿月发,便转头去找那个罪魁祸首。 于是这一个月,胤礽的日子格外难过。 朝堂上,康熙看折子,扫一眼太子呈上来的奏报,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个字写得太潦草,那个条目列得太粗疏,再不然,就是问他今日在做什么,怎么连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 胤礽站在下头,被骂得莫名其妙,也只能低头认错。 私下里,康熙叫他来议事,议着议着,忽然就问起他近来读什么书、临什么帖。 胤礽答了,康熙便冷哼一声:心思没用在正道上,字写得再好有什么用。 胤礽一头雾水,不知皇阿玛今日又是哪里不顺心。 可胤礽还是天天往卿月宫里跑。 挨骂归挨骂,姨母还是要看的。 他每日来请安,陪她说几句话,哪怕只看一眼,心里也踏实。 康熙撞见了几回,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这日,胤礽又被骂得狗血淋头,卿月看不过去,随口说了一句:"他已经知错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话不说还好。 一说,康熙的眼神就变了。 他转过头来看她,那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委屈,又像是受伤。 卿月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可在康熙眼里,她替保成说话了。 她为了保成,说他了。 她心里,保成比他重。 他没有当场发作,只看着她,那眼神沉沉的,压得满殿的空气都重了。 卿月叹了口气,冲胤礽抬了抬下巴:"你先退下。" 胤礽看了看皇阿玛,又看了看姨母,到底没敢多留,躬身退了出去。 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卿月走到康熙面前,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有些凉,她拢了拢:"怎么了?" 康熙没说话。 他从来不会把心思摊开给人看。 他是皇帝,皇帝的心思是深渊,是迷雾,是旁人猜不透的东西。 可眼前这个人,她不聪明,她蠢得很。 他要是不说,她永远也想不明白。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开了口。 说得有些慢,有些涩,像是从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朕方才,不高兴。"他看着她,"你替保成说话的时候,朕心里堵得慌。" "朕知道这样想,很可笑。保成是你看着长大的,你护着他,是应当的。可朕就是堵。朕不想你护着旁人,哪怕那个人,是朕的儿子。" 卿月听完了。 她没有安慰他。 她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脆响亮,笑得康熙的脸更沉了。 他正要开口,卿月连忙摆了摆手:"我笑,是因为高兴。" 她凑近了些:"你现在很在乎我,也肯把心里话告诉我。我开心。"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虽然你这想法,幼稚得跟个孩子似的。可我喜欢。" 说完,她仰头,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康熙愣在那里。 那点委屈,那点堵,那点酸,被她这亲一下,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还没回过神,她又开了口。 她说,在她心里,他有多重要。 说得很郑重,一句一句,像是怕他不信。 "你是我的天。是我在这宫里,活着的全部念想。"她看着他,"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可我不能没有你。" 康熙听着,心里那点被针扎过的疼,慢慢化了,化成一团暖融融的东西,堵在胸口,又胀又软。 "朕知道。"他声音有些哑,"朕就是想听你亲口说。" 他伸手把她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闭了闭眼。 她服毒那件事,他到现在想起来还后怕。 她拿命赌他的真心,他输了他认。 但这辈子,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回。 他抱着她,把脸埋进她发间,闷闷地说:"你对朕很重要。比江山,还要重要。" 卿月在他怀里,嘴角弯了弯,又压了回去。 她当然知道的,不然怎么开始下一步棋呢! 第15章 平妃15 这大半年,阿哥们算是把前半辈子的苦头,一次性吃尽了。 先说大阿哥。 他最恨读书。 打小在上书房就坐不住,师傅讲那些经史子集,他听着跟听天书似的。 皇阿玛从前也点过他,说他肚子里没几滴墨水。 可熙贵妃偏挑他最不擅长的来。 每回叫他去,不让他拉弓骑马,反倒让他讲古。 他站在那儿,嘴上讲着,脑子里空空如也,讲出来的东西,自己听着都像在讲天书。 可熙贵妃偏偏还不让他听,一会儿嫌他讲得太干,一会儿嫌他讲得太快。 一篇讲完,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 出了宫门,腿还在打颤。 他这辈子挨过刀箭,受过重伤,从没觉得哪一回,像站在熙贵妃面前那样难熬。 刀箭的伤是疼在身上,这讲古的伤,是疼在脸上。 那是他最见不得人的短板,偏偏被人翻来覆去地揭,还当着皇阿玛的面,跟小时候上书房被抽查背书、次次不过似的。 可最可恶的,还是熙贵妃。 她知道他恨胤礽。 每回他只想敷衍、只想胡乱糊弄过去,她就放下手里的茶盏,拿一双眼睛看着他,眼里那点失望,藏都藏不住: "大阿哥,我也不是难为你。这些,保成十岁之前就会了。我原以为你也成,没想到……" 她不说完,只轻轻叹一口气。 就那口气,堵得胤褆心口发紧,直想吐一口血。 打那以后,他每晚偷偷点灯重学,第二天却故意做出一副轻松模样,往殿里一站,侃侃而谈。 你别说,他真讲得好的时候,熙贵妃是真的会夸。 她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语气里全是佩服: "大阿哥真厉害。知道这么多,简直能文能武,不愧是大哥。 太子就该向你多学学。你看你,肯下功夫补不足,太子倒好,也不学学你这身武艺。 不如待大阿哥你得空,教教他?" 胤褆哪有不答应的。 当场就应了下来,应得又响又快。 尤其是看太子在底下憋屈着扎马步,他自己在一旁示范,虽然扎得满头大汗,心里却痛快。 卿月还在旁边夸他:"做得比太子好多了,规范多了。" 他下意识把腰一挺,扎得更标准了。 只是晚上回去,腰酸背痛; 第二天一早,还要讲更难、更偏的古文。 他躺在榻上,越想越不对,觉得他十有八九是被熙贵妃算计了? 他咬咬牙,决定反抗。 可一看到熙贵妃,他就硬不起那个心肠。 她每回听完,都是笑盈盈地望着他。 她生得真好看,就像他小时候在听嬷嬷讲故事时,想过天上的仙女是什么模样,大约就是她这样。 她夸他的时候,眼神又那么温柔。 在他没回宫前,也偷偷想过自己额娘该是什么模样,是他幻想中额娘的眼神。 而且她夸人,夸得最直白。 他讲得好,她就一双眼睛亮亮地盯着他,一句一句地夸他厉害。 他讲累了,不想讲那些拗口的古文,开始扯些军营里打仗的旧事。 她也不嫌他讲这些,托着腮,认认真真地听,听完了还是那副亮晶晶的眼神,用好听的声音,接着夸他。 他心里清楚得很。 这都是熙贵妃的计策。她就是想哄着他、捧着他,让他乖乖把那些他最厌烦的古文,一篇一篇讲下去。 可她……是真好看。 他一个带兵的人,胳膊拧得过大腿。 她若是板起脸,硬逼着他讲,他反倒不那么为难,顶多大不了也硬着打。 他是他皇阿玛的大阿哥,皇阿玛再生气,也不至于杀了他。 可她偏不。 他每回提出想歇一天,她眼里那点亮光"唰"地就暗了,也不恼,只轻轻道一声:"是我不好。" 眼见着就要答应他了,上首康熙那道目光已经沉沉扫过来,不带一点温度。 再一看,熙贵妃的眼睛,他到了嘴边的"歇一天",硬生生拐了个弯:"……儿臣歇一天就好。" 康熙的目光还没挪开。他头皮一麻,又改口:"……歇半天。" 熙贵妃这才重新弯起眼睛,冲他笑了笑。 还是笑的好看。 胤褆回到自己院里,往榻上一倒,翻了个身。 他是为了在皇阿玛面前不丢脸,不让皇阿玛生气,才改口的。 才不是……才不是怕熙贵妃哭。 他每晚就着灯,背着那些拗口的古文,背着背着,忍不住又想,熙贵妃这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养好? 他一个刀口上滚过来的武将,眼看都要被磨成个酸文人了。 再不好,他怕他也要哭了。 先说三阿哥。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一篇接一篇地写话本。 他自幼饱读诗书,打小就认定,自己将来的大作,必得是李杜那般惊世的篇章,再不济,也该是名流千古、让后人拍案的著作。 可是他名义上发出来的头一篇,竟是那种爱情话本。 那种他从前最瞧不上、最嗤之以鼻的东西。 尤其叫他难堪的是,那话本传到外头,连茶楼的说书人都在讲。 他一回打茶楼底下过,听见里头拍着醒木,抑扬顿挫地讲着那点才子佳人的桥段,当时脚步就钉在了原地,脚趾在靴子里狠狠抠着地砖。 他仿佛听见满座的人在背后笑。 三阿哥写的这是什么鬼东西,丢尽了皇子阿哥的脸。 早知如此,他当初就该好好写。 不该为了应付,敷衍成那样一篇。 他硬着头皮去求熙贵妃,说他有新想法,能再写出一篇顶好的。 熙贵妃放下手里的茶,叹了口气:"我相信你。可胤祉,你那内容,实在不容我信。不如,你还是写诗吧?" 胤祉差点当场跪下来,连声表示他能写,当初是没经验,如今知道该怎么写了,求娘娘再给他一次机会。 磨到最后,熙贵妃总算松了口。 只是回去,他写一篇,被否一篇; 再写一篇,又被否。 那些退回来的稿子堆在案边,一摞一摞,像废纸。 他每回从储秀宫出来,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她挑出来的毛病。 他也知道,她嘴是毒,可说的句句是事实。 走在宫道上,脚下那砖缝都像是在笑话他。 他堂堂三阿哥,读了半辈子文章,到头来,连个话本子都写不明白。 回到府里,他把自己关进书房,对着满架的经史子集发呆,半天翻不了一页。 他到底要写出怎样一个稀奇有新意的话本,才能一雪前耻? 再是八阿哥。 他打小就知道,自己不比太子,也不比大阿哥,他得靠别的立足。 所以一言一行,管得滴水不漏,连写字都要练到人人都夸好。 可熙贵妃却偏不叫他安生。 今日让他跟大阿哥比武,明日让他跟三阿哥比文,后日又让他跟四阿哥比字。 他每次站在那儿,脸上那副无懈可击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回去之后,他铺开纸,写了一张又一张,铺了满满一桌。 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那些字确实不差,可被皇阿玛那样翻来覆去地挑剔,他自己再看,竟真像个头一回拿笔的孩子写的。 最难受的是,熙贵妃半句狠话都没说。 她总说:"八阿哥已经很不错了。" 他知道自己比不过大阿哥他们,也知道在皇阿玛眼里,自己向来没什么存在感。 可他不甘心。 他最怕的,不是被羞辱,是被人看不见。 于是他一次又一次,自取其辱地主动求见。 被羞辱也好,总比没被人看到强。 只是,熙贵妃不是他想见就能见的。 他明明才去了不到四回,皇阿玛就把脸一沉,说他是不是太闲了,硬生生把他赶回了书房念书。 在书房里,他听着九阿哥、十阿哥两个,一个劲儿地吐槽说: 熙贵妃生得那么好看,跟天仙似的,怎么心肠就那么坏。 说她宫里的点心是真好吃,软软的、甜甜的,好些都没见过。 说她每回都赏些西洋来的新鲜玩意儿,只是下回要是表现得不好,她就要收回去。 说他们也知道熙贵妃是说笑,哪会真收。 可皇阿玛太可怕,他们不敢惹。 还说,他们额娘知道自己天天去熙贵妃宫里当着皇阿玛背功课,一个个都高兴得不行; 熙贵妃赏完东西,他们额娘转头也送回一份。 一直在做亏本生意。 在他们嘴里,熙贵妃是那样可怕的一个人; 可在他们额娘嘴里,熙贵妃却是顶顶好的一个人。 胤禩听着,始终没说话,只慢慢低下了头。 能跟九十阿哥共情的,还有十四阿哥。 他从小就看不惯四阿哥那副沉着脸的模样。兄弟俩对不上眼,见了面,连话都懒得说。 可熙贵妃每回叫他,必把四阿哥一起叫来。 然后让他和四阿哥表演兄友弟恭。 最省事的是拉个手,最磨人的,是让他主动去请教四阿哥,请教完了,还得真心实意地道回去。 又是送东西,又是写信,桩桩件件,都得做足。 他每晚都做噩梦。 梦见四阿哥那张冰山脸,梦见熙贵妃让他去抱四阿哥,让他去跟四阿哥撒娇,让他舔着脸说好话求人。 结果每次第二天,噩梦一个接一个地成真。 十四阿哥胤祯,天天挂着两个黑眼圈。 课上趴着睡着,被人告到皇阿玛那儿,再被"请"到熙贵妃宫里。 到了那儿,四阿哥已经端端正正站着了。 他不知道这噩梦一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同样快被逼疯的,还有十四阿哥同母的亲哥哥,四阿哥胤禛。 起先读个把话本,还是小意思。 到后来,熙贵妃每日换着花样地折腾他。 一会儿是十四,一会儿是八阿哥,一会儿又是九阿哥。 他教了一个又一个弟弟,偏偏每个弟弟,都跟他不对付。 就说十四吧。 每回在熙贵妃宫里,让他跟自己拉手、请教、道谢,十四那副不情不愿的模样,他看在眼里。 他自己其实也憋屈。 他胤禛长到这么大,几时做过这种事。 可不知怎么,一低头看见十四那张脸胀得通红、浑身别扭得跟针扎了似的,他心里那点憋屈,反倒奇异地散了几分。 十四越难受,他这心里,越能好受些。 当然,这话他烂在肚子里,一个字也不会说出去。 可换成九弟,就没十四那么乖了。 九阿哥跟他,从小不对付。 在熙贵妃宫里,当着皇阿玛的面,他不敢造次; 可一出了那宫门,九弟就总爱专门绕到他跟前,故意找碴,一会儿讥讽他读话本,一会儿又学熙贵妃拿腔拿调地喊他"四阿哥"。 每回,都被他三言两语冷冷将了回去。 可这九弟偏不长记性。 今日刚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明日又笑嘻嘻地凑上来接着挑。 胤禛冷着脸把人打发走,回到自己院里,也不免觉得烦。 这几个弟弟,今日这个、明日那个,轮流地往他跟前凑。 他胤禛是石头缝里都能沉得住气的性子,叫他们这么天天一茬接一茬地磨,也免不了心头火起。 偏偏熙贵妃还总在旁边看着热闹。 他心里清楚,她就是想看他崩溃变脸。 他偏不遂她的愿。 她每回都说得好听,还夸他。 可别以为他像大哥那么好骗。 她换着花样折腾他那些事,他一笔一笔,都记着呢。 何况,他每回听见熙贵妃跟皇阿玛故意撒娇,心里对皇上、对皇阿玛,那点想象就碎一层。 要说多恨,倒也没有。 她终究是他日后名义上的额娘,也没怎么偏着谁,单只针对他。 他只觉得,这女人太小孩子脾气,胆子也太大了些。 至于其他几个阿哥,也一个都没逃过。 阿哥们都被折腾得没了脾气。 每回接到熙贵妃传召,都跟上刑场似的。 他们私下里数着日子,熙贵妃养病这大半年,他们每个人被叫去的次数,加起来比去给自己额娘请安还多。 不敢抱怨,也不敢不来。 皇阿玛每回都在场,那目光比刀子还利。 谁要是迟了半刻,或是脸上带出那么一点点不情愿,皇阿玛便凉凉地问一句:"怎么,是朕耽误了你的事?" 谁还敢吭声。 他们唯一能盼的,就是熙贵妃身子快些大好,别再折腾他们了。 所以,当听说皇阿玛要带熙贵妃出宫赏春游玩的时候,阿哥们几乎是齐齐松了口气。 大阿哥在府里踱了七八个圈,连说总算能歇几日了。 三阿哥把拖了许久的话本子一口气写完,墨迹都没干,就忙不迭地收进了匣子。 连四阿哥胤禛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都松快了几分。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熙贵妃都能出宫了,必定是身子大好了。 往后,总该消停了吧? 第16章 平妃16 卿月和康熙出了城。 路边的柳树抽了新芽,田埂上开满不知名的小花,远远望去,一片嫩黄浅绿。 卿月把车帘子一掀,探出头往外看,风把她身后的头发吹得微微飘起来。 康熙坐在她旁边,没说话,只看着她。 她看风景,他看她。 外头的空气吸进肺里,卿月觉着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兴奋地回过头: "我都快忘了紫禁城外面的天是什么样了。出来这一趟,身子都松快了。" 知道她这大半年实在憋屈狠了,康熙温声说道:"等你再养些日子,彻底好了,朕带你下南下。 上回你不是就说,还想多待几天么?这次去的话,就光陪你。" 卿月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掰着指头跟他念叨,去了要吃什么、要看什么。 马车在一座寺庙前停下。 庙不大,香火却旺得很。 只是不知为什么,今日庙里几乎没什么人。 康熙扶着卿月下了车,两人在僧人的带路下,慢慢往里走。 进了大殿,卿月抬头看那尊佛像。 金身闪闪的,眉眼却慈和。 康熙站在她身旁,忽然松开她的手,走上前去,从香案上取了香,就着烛火点燃,插进香炉里。 卿月看着他。 他竟跪了下去,跪在那尊佛像前,态度虔诚得很。 她跟了他这么多年,太清楚他从不信神佛。进过多少回寺庙,他从来只是拈一炷香应个景,从不跪。 可此刻他跪在那里,双手合十,闭着眼,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她听不清他念的什么。 可她看见他的侧脸,虔诚,近乎卑微。 她耳力好。 断断续续,她听见他念的是"求她长命百岁"。 她知道,他求的是让她活着。 说也奇怪,她心里其实静得很。 可她知道,此刻该表现出觉得胸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于是她也跟着,在他身边跪了下去,双手合十,学着他的样子,闭着眼,嘴唇无声地动着。 她求的是另一桩。 "求佛祖垂怜。皇上是天下人的皇上,可是我一个的玄烨,求佛祖护他身子康健,岁岁平安,无病无灾,长命百岁。他这一生,已经够累了。" 她说的很认真,声音也不高,一句一句,落在这空荡荡的大殿里。 康熙跪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看她。 他眼眶有些红。 他什么也没说,只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卿月把自己的手递过去,重新落进他掌心里。 他的手很暖,暖得她指尖那点凉意,慢慢散了。 她反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并肩走出大殿。 回宫的路上,卿月靠着他的肩,闭着眼。 马车轻轻摇晃,她听见他的心跳,不快不慢,稳稳的。 她没睁眼,只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第二日早朝,有人参了索额图。 那道折子递上去的时候,朝堂上静了一瞬。 索额图是什么人? 一等公,保和殿大学士,是太子母族里最硬的一块石头。 可那折子一念完,附议的人竟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 不到半个时辰,弹劾的奏本便堆了满案。 有人参他贪墨,有人参他结党,有人把他这些年的烂账,一笔一笔翻出来。 索额图站在班列里,脸色从红涨到白,又从白涨到灰。 康熙坐在上头,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缓缓开口:"索额图,你自己说。" 索额图跪下去,声音发颤,还想辩。 可他刚说两句,康熙便打断他,一条一条地问道: "你借治理永定河之机,从河工银里截了多少?" "你举荐的那个两淮盐运使,是谁走的你的门路?他每年孝敬你的那个数目,要不要朕替你说?" "你西郊那座园子,是哪年动工的?修园子的银子,又是从哪本账上走出去的?" 问得又细又准,像是早就已经查明,就等着今天处置他。 索额图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到最后,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知道,他完了。 即使他没有做这些,只要皇帝认定他做了,他就不可能翻身。 更别提,这些事他真的都有做。 他只能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太子身上。 他忍不住,拿眼去瞥班列里的太子。 那一眼里全是求,太子,你得救舅姥爷一把。 胤礽迎着他的目光,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灿烂,可落在索额图眼里,却不知为何,让他心里"咯噔"一声,升起一股说不出的不好的预感。 可他不敢细想。 他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跟自己念: 我对太子是重要的,我是他母族里最得力的人,太子断不会舍了我。 这大半年,太子不还客客气气,每次见到我,都叫我一声"舅姥爷"么。 他这么一想,心才稍定了定。 可上头的康熙,已经冷冷开了口:"拖下去。" 御林军上前,架着索额图就往外拖。 他这才慌了,嘴里喊着"皇上!皇上!",可那喊声很快就被殿门隔断了。 退朝的时候,百官鱼贯而出。 大阿哥胤禔从胤礽身边经过,放慢了脚步,似笑非笑地撂下一句: "太子好狠的心。亲舅姥爷一点都不救,当真是铁面无私。" 胤礽站在原地,没接话。 退朝之后,胤礽没有和往日一样回东宫。 他站在乾清门外的石阶上,春日的风从廊下灌过来,把他上朝的袍角吹得翻卷。 他站了一会儿,抬脚往乾清宫走。 康熙正在殿里批折子,见他进来,搁了笔。 胤礽跪下,行了大礼,然后抬起头,声音平平稳稳的:"皇阿玛,索额图罪证确凿,儿子没有旁的话。 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是索额图呢!请皇阿玛从重处置,给天下人看。" 康熙看着他,目光复杂。 怕是满朝堂的人,都以为太子是来求情的。 毕竟索额图是太子的舅姥爷,是赫舍里氏一族的脊梁。 可康熙了解胤礽。 他不会。 在胤礽心里,所有赫舍里氏加起来,都没那个和他一起长大、舍命护过他的姨母重。 康熙心里也转过一个念头。 他也曾想过,若是保成的生母还在,他会选哪个。 可这个假设,本就不可能存在。 若是她还在,卿月十有八九进不了这宫门。 只是一想到,卿月若不进宫,必定会被赫舍里氏随便寻个需要联姻的人家嫁了,他心里就难受得要命。 好在,卿月是他的,一直都只会是他的。 说到底,他该谢胤礽。 当年这孩子时不时在他耳边念叨卿月,他才对她起了好奇; 相处下来,才发现她不仅生得好,性子又大胆,人又有趣。 用卿月自己的话说,胤礽是他俩的媒人。 所以,看着跪在地上的胤礽,康熙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句话下来,赫舍里氏一族就没了,你额娘的亲人就都没了。" 胤礽答:"儿子知道。" 康熙又问:"你额娘走得早。 索额图是你母族里最得力的人。你替他求个情,朕可以留他一条命。你也不肯?" 胤礽抬起眼,直视康熙。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 "皇阿玛,在我心里,姨母才是最重要的。" "我自幼就跟姨母保证过,要护她一辈子。结果,因为儿子,姨母受了多少苦。我知道姨母为什么恨我,我没资格求姨母原谅。 可儿子真的不愿失去姨母,哪怕姨母不想见我,我也想去看一眼,一眼就好。" "姨母当年拿命护儿子的时候,赫舍里氏在做什么?我知道姨母恨赫舍里氏,所以我主动去和索额图交好。 索额图能自大妄为到今日,儿子有份。不止姨母恨,儿子也恨赫舍里氏,因为他们,姨母受了太多罪。" "比起所谓的母族,比起太子的身份,在儿子眼里,都没有姨母重要。 皇阿玛您知道,我当时醒过来,听见姨母中毒那一刻,我有多恨他们吗?我恨不得让他们全死。" "好在长生天仁慈,姨母活了下来。不然,儿臣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每一个字都落得极稳:"索额图欠姨母的,赫舍里氏欠姨母的,儿子没资格替他们还。所以,皇阿玛重罚吧。" 康熙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殿里静得,只听见外头的风声。 过了许久,他缓缓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胤礽磕了头,正准备退出去。 门,突然开了。 春日的日光从门缝里斜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窄窄的光。 一个身影站在门槛外头,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得见那件藕荷色的斗篷,被风吹得轻轻翻卷。 康熙眯了眯眼,认出那是卿月。 她没让人通报,就那样站在门口,像是刚来,又像是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康熙搁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 胤礽跪在地上,回过头,他看见姨母带着光来了。 就像小时候,他生病难受时,姨母每一次出现时那样。 卿月从门口口,一步一步,走到胤礽面前。 她脚步很轻,可每一步,都像踩在胤礽心口上。 她抬起头来。 那双平日里总含着笑的眼睛,此刻清清冷冷的,望着他,像在看一个隔了一层雾的人。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么?" 胤礽跪在那里,脊背还保持着方才的挺直。 可听见这句话,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他摇了摇头,声音没抖,可那里面藏着的慌乱,比抖更叫人难受: "儿子没有这样想。儿子只是觉得……这样做,姨母能松快些。" 卿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从唇角一掠而过,连点涟漪都没留下。 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到胤礽跟前,低头看他。 她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殿里每一个角落: "保成,只要你还是太子,赫舍里氏一族就算全死绝了,这事也不算完。" 胤礽的身子僵住了。 康熙站在后头,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了一拍。 他当然明白卿月的意思。 太子身上流着赫舍里氏的血。 只要保成还坐在那把椅子上,赫舍里氏一族,就永远没有真正断根。 卿月恨的不是保成。 她恨的是保成身上那另一半血,恨的是那赫舍里氏一族东山再起的希望。 可保成是太子。 这是从他襁褓里就定下的事,是他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 他不能废。 废了保成,朝堂要乱,储位要空,国本要动。 他为着江山,动不得。 再者,若是他没了,只要保成,能好好的护着卿月,不让她受委屈。 可他也知道,他不废保成,卿月心里那口气,就永远顺不了。 他走过去,把卿月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 她的手,就算养了大半年,还是有些凉。 他攥了攥,然后抬眼看向胤礽,声音郑重其事的说道: "你是太子。这是永远不会变的。" 胤礽跪在那里,抬起头。 他看看康熙,又看看卿月,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发出一点极轻的气音。 他当然听明白了。 皇阿玛这话,是告诉他,他永远是太子,不会因为今日这事被废,以后也不会。 可皇阿玛这话,也是告诉他,姨母永远不会原谅他。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那双手明明可以掌握那么多人生死的手,此刻却连他最想要的都抓不住。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姨母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 那时,她和现在一样漂亮,手指又软又暖。 她虽然刚开始学练字,可比他写得好多了。 于是,她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 他歪歪扭扭地学,写出来的字丑得可笑。 可姨母没笑他,只说多练练就好了,以保成这么聪明的脑子,肯定很快就练的非常好看。 他那时候想,等长大了,一定要写得比姨母的字还要好。 如今他的字,确实比姨母好了。 可那只手,再也不会握着他的手,教他了。 他抬起头,看着卿月。 眼眶已经泛了红,可那里面还剩一点没灭的光。 他说: "姨母,我明白你的想法,保成不会让你为难的。” 胤礽说着,默默在心里发誓道,我会向你证明,我从前说的那些话,不是小孩子的意气。 卿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像很久以前那样,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 她动作很轻,掌心带着点被温暖的热度,从他额上掠过去。 可她说出来的话,比方才那一句还要冷: "不一样了,保成。” 第17章 卿月17 她的手从他头顶收回来。 她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在哄人,可每一个字都像细针,扎在胤礽心口上: "你做得再多,破了的镜子,也拼不回原样。我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胤礽,别觉得你欠了我什么。你好好当你的太子,这是我以姨母的身份,跟你说的最后一句话。往后,我不再是赫舍里氏的人了。" 胤礽猛地抬起头。 他眼睛红得厉害,那层一直撑着的水光,终于兜不住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被什么硬生生扯出来的,又哑又轻: "姨母……是不要保成了吗?" 眼泪从他眼眶里滚下来,滴在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没有去擦。 他知道自己是男人,是太子,不能在人前哭。 可他真忍不住。 他跪在那里,肩膀微微发颤,嘴唇抿得死紧,眼泪还是顺着脸颊往下淌。 卿月偏过头,不再看他。 她抬眼,看向康熙。 康熙看见了。 他迈步走过来,往胤礽面前一站,挡住了胤礽望向卿月的那点目光。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太子,够了。" 胤礽的哭声压在喉咙里,闷闷地滚了几声,到底停了。 他抬起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然后深深地伏下身去,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 他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闷闷的,却比方才稳了些: "皇阿玛,熙贵妃娘娘,是儿臣不对。从今往后,儿臣会做一个合格的太子。" 卿月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他伏着的脊背上,那身象征着太子的朝服,此刻变得又灰又暗。 她看了几息,把目光收了回来。 康熙低头看了胤礽一眼,点了点头,说冷漠的吐出了一个字:"去。" 胤礽爬起来,又磕了个头,转身往外走。 他的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走到殿门口,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晃了晃才稳住。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 殿里安静下来,只剩微光从门缝里斜斜照进来,落在地上,铺成一道窄窄的亮。 康熙转过身,把卿月拢进怀里。 他动作很轻,一只手环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搭在她后背上,下巴搁在她发顶。 他没说话,只是抱着她,抱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额角,声音低而稳: "有我在。玄烨会一直陪着你,对你好。" 卿月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能听到他的心跳,那声音一下一下的。 就像昨天一样让人安心,她闭着眼,听着,心里却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他说的话,她当然听见了。 可她也知道,这话他从前说过,往后大概还会说。 她从前不信,如今也不打算信。 除非他肯把屁股底下那把椅子也让出来,她才会考虑给他一次机会。 可康熙,注定不会是那样的皇帝。 她明白,所以她只"嗯"了一声。 那声音闷在他胸口,听起来像感动,又像顺从。 他听不见她心里的话。 他只听见那一声"嗯",便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把所有不好的事情隔在外头,又像是要把卿月牢牢护在他怀里。 赫舍里氏一族被押进大理寺牢房那天,天已经黑了。 侍卫把他们一个一个推进去,铁门在身后合上,锁链哗啦啦响了一阵,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牢里昏暗,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光。 索额图坐在墙角,手上脚上都上了镣铐,又冷又沉,就像他现在的心一样。 头两天,没人提审,也没人递话。 每天只有狱卒从门缝里塞进几个馊硬的窝头,一碗浑水。 赫舍里氏一族的人,每天都哭的,也有骂的。 当然,他们也怕隔墙有耳,自然不敢骂皇上,只敢骂族人不争气。 至于骂身为熙贵妃的卿月,也只敢在心里骂。 索额图坐在那里,闭着眼,一动不动。 他跟在皇上身边这么多年,太清楚皇上的性子。 若要杀,当时就砍了,不会关着。 关着不杀,才是最熬人的。 牢里有人小声念叨,太子殿下一定会来救。 可等了一日又一日,铁门始终没开。 那念头一点一点凉下去,像墙角那盏油灯,灯芯熬到了尽头,只剩一截黑灰。 第三日清晨,铁门开了。 一个太监捧着黄绢站在门口,尖着嗓子念了旨意。 满门抄斩没有来,来的是流放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 牢房里先是死寂,随后有人"扑通"跪了下去,一个接一个,嘴里念着皇上开恩。 索额图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砖,也念了一句。 他念的时候,声音是颤的。 没人想死。 哪怕流放,哪怕宁古塔,好歹还剩一条命。 可那点欣喜没撑多久。 狱卒进来赶人,把他们从牢里拖出来,押到院子里搜身。 男丁由男差役搜,女眷由宫里派来的嬷嬷搜。 从头上戴的珠花,到脚上穿的绣鞋,每一处都翻检得仔细。 有个旁支的年轻媳妇,藏了一只金镯子在亵衣里,被嬷嬷摸出来,当场摘了去。 她跪在地上哭着,说那是娘留给她的念想。 嬷嬷冷着脸,把镯子扔进木箱,叮当一声响。 赫舍里氏一族的房子搜了整整两日。 金银器皿、田契地契、古玩字画,装了满满几十箱。 连各房的铺盖衣裳都翻了一遍,确认没有夹带,才把人押出来。 这时索额图也从大理寺带了出来,与家人汇合。 他戴着木枷,脚上拖着铁链,站在昔日自家门口,看着那些箱子贴上封条、抬上马车,嘴唇哆嗦了几下,到底没说出话来。 队伍出了京城,往北去。 初春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索额图走在最前头,脖子上套着枷,脚上拖着链,每走一步,链子就在地上拖出一声闷响。 后头是赫舍里氏的男男女女,老的小的,被绳子串成一串。 女人们头上还插着前一日在牢里拆下来的木簪,衣襟上沾着牢里的霉味,脸上一层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路两边站了些看热闹的人。 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往地上啐一口。 有人认出了索额图,高声喊了一句:"索相,您也有今日啊。" 索额图没有抬头。 他的背弓着,下巴几乎碰到胸前的枷板。 他看不见那些人的脸,可那些目光落在他背上,比鞭子还疼。 他这辈子享过的福,这一路,都在还。 老封君走在女眷堆里。 她是皇后的生母,也是卿月的嫡母。 她怀里抱着年幼的孙女,那孩子冻得嘴唇发紫,缩在她怀里,一声不吭。 她低头看着孙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天。 卿月被她关在柴房里,三天只给一碗冷粥。 她去看过一回,那孩子蹲在灶灰里,拿手扒拉着灶膛里的余烬取暖,手指冻得通红。 她当时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此刻她抱着自己的孙女,孙女的小手攥着她的衣襟。 她忽然觉得那点热气从胸口一路烫到喉咙,低下头,把孙女往怀里又拢了拢。 眼角有泪滚下来,落在孙女的头发上,很快就凉了。 刚走到城门口,后头追来一匹快马。 马上的人举着黄绢,高声喊:“皇上口谕。” 队伍停下来。 兵丁把索额图按着跪在路边,赫舍里氏流放的全族跪了满地。 腊月的风卷着碎雪沫子往人脸上打,跪在泥地里的人缩着脖子,谁也不敢抬头。 宣旨的太监站在土坡上,展开黄绢,尖着嗓子念了。 流放不杀,算是恩典。 但此时的口谕,是好还是坏? 朕知赫舍里氏一族都不无辜,但皇贵妃有令,若流放途中及至宁古塔后,若有人敢碰女眷一下,无论女方愿与不愿,一律剁手,全家流放。 买卖女眷者,斩双手,阖族连坐。 强嫁女眷于人为奴者,族长同罚。 跪着的人先没反应过来。 皇贵妃? 他们脑子里转了一圈。 当今皇帝的三任皇后早没了,皇贵妃这个位子空了这些年,什么时候有人坐上去了? 索额图跪在冻土上,眉头拧着,一时想不出这宫里还有谁能封皇贵妃。 老封君跪在女眷堆里,也在想,她进宫请安见过的那几个高位妃嫔,德妃、宜妃、荣妃,没一个像能晋皇贵妃的。 除了,那个她不愿意想的存在。 然后太监又念了一句。 念的是"朕知熙皇贵妃心善,自应允,望赫舍里氏一族好自为之。"。 索额图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跪在泥地里,脖子上的枷板硌着锁骨,可他顾不上了。 熙皇贵妃。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知道以熙为封号,肯定不会局限于贵妃,只是未曾想,那一天竟然会来得如此晚。 若是早一点,那赫舍里氏一族是不是能有一线生机。 可索额图也知道,她恨他们。 老封君也觉得脑子里嗡嗡的,半天转不过弯来。 她怀里抱着孙女,那点热气从孩子身上传过来,可她觉得浑身发冷。 她当然知道那是谁。 那个她拿嫡女挑剩的旧衣打发的丫头。 那个她进宫时故意说话给她听、看着她脸色一点点白下去的丫头。 如今,那人竟是皇贵妃了。 她跪在冻硬的泥地上,手指攥着孙女的衣角,攥得发白。 跪在后头的女眷们,也一个接一个回过神来。 那个被搜出金镯子的年轻媳妇,捂着脸跪在泥地里,肩膀一抽一抽。 索额图的一个侄女,方才还在小声念叨太子殿下不会不管她们,此刻也住了嘴。 熙皇贵妃。 她们心里各转各的念头,可谁都清楚一件事:她如今一句话,比她们这辈子所有的体面加起来都重。 也可以改变她们后面的一生。 太监念完后,便合上黄绢,站在土坡上,看着跪了满地的人。 没有人出声。 风从北边刮过来,卷起地上的碎雪,打在那些低垂的后脑勺上。 老封君慢慢低下头,额头几乎贴到膝盖。 她想起那孩子,以前瘦瘦小小的,偏偏长得一个美人胚子,她那时候觉得碍眼,看了就烦。 可此刻她心里翻来覆去想的却是,那孩子本可以让那些押解的兵丁,随意糟蹋她们的。 她大可以让她们在这条去宁古塔的路上,生不如死。 可她没有。 索额图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卿月刚进宫那会儿,那丫头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衣裳,头上插着一根摇摇欲坠的簪子,一脸冷静的看着他。 他当时想:不过是个庶女,翻不出什么浪来。 可如今,他戴着枷、拖着重链,跪在城门口的冻地上。 而那个丫头坐在紫禁城的暖阁里,一句话,就能让他们全族的死而复生。 队伍重新上路。 女人们擦干眼泪,把年幼的孩子抱在怀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冻硬的泥路上。 男人们拖着铁链,在风里低头往前走。 索额图走在最前头,感觉脖子上那面枷板越来越沉。 老封君走在女眷堆里,怀里抱着孙女,忽然又想起一桩旧事。 卿月小时候,有一回她路过柴房,听见里头有动静,推门看了一眼。 那孩子缩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半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干饼,正一点一点地啃。 看见她进来,也不藏起来,反而大胆的说着,“嫡母,你看我这么惨,心里是不是很开心?” 她当时什么也没说,关上门就走了。 此刻她抱着孙女,孙女的小手攥着她的衣襟,攥得她心口发紧。 她没敢再看那孩子的脸,只把下巴抵在孙女头顶上,闭了闭眼。 城门口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 几个闲汉蹲在墙根底下嘬着牙花子议论了几句,也散了。 风从北边刮过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打在那些蹒跚的背影上,一下一下,不停歇。 当时,康熙坐在卿月宫里,听梁九功回禀。 梁九功把赫舍里氏一族的反应一一说了,便退下去后,康熙转头看卿月。 她正靠在榻上翻话本子,听着的时候,头都没抬。 康熙看着她:"朕有件事不明白。你恨她们恨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还要替她们安排这些?你分明可以……" 卿月把话本子合上,搁在膝头,偏过头来看他: "我讨厌她们。可我不讨厌自己是个女人。我若让那些不是人的东西去糟践她们,那我跟她们,有什么区别?" 第18章 平妃18 她顿了顿,目光移开,落在窗外那株青松上: "她们对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着。 吃不饱,穿不暖,连她们院子里养的狗,都比我在府里过得好。这些我都记着。可我不想变成和她们一样的人。" "我让太医一路跟着,别让谁死在路上;也请皇上下道旨,若族中有人寻死,全族连坐,男的不论老少,一人三十鞭子。 三十鞭不轻不重,加上有太医在,想来死不了。 我就是要让他们,生不如死地熬着。" 康熙听完,半晌没说话。 他起身走到她身边坐下,伸手,把她手里的书抽走。 她仰起脸来看他,他低头看她,目光很沉: "朕若是你,会比这狠百倍千倍。" 卿月瞟了他一眼:"所以你当不了我。" 康熙笑了一声。 那笑从胸腔里滚出来,低低的。 他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手臂收得很紧。 他抱着她,忽然想起胤礽小时候不止一次说过的话,姨母身上有光。 他当时没听进去。 可此刻他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上那股又硬又软的劲儿,忽然觉得保成说得对。 卿月身上确实有光。 那光不暖,可照得人心里亮堂。 他低头,在她发顶上蹭了一下:"你很好。" 她在他怀里闷闷地"哼"了一声,没接话。 可她贴着他胸口的那只手,慢慢攥住了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康熙心里其实还搁着另一件事。 他算是已经把卿月的脾性摸透了。 这女人不笨,可也绝说不上聪明。 和其他人一样,有时心里有话,却从不肯直说,喜欢把真实想法全部藏在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里。 他若不问,她能跟他打一辈子的哑谜。 从前他还有兴致猜,如今却不敢猜了。 猜错了,她自己先胡思乱想一通,到头来他哄得更费劲。 他倒不怕费这些口舌。 他是怕。 怕她一时想不开,又做出那些惊天动地的事来,把他半条命都吓没。 所以,他宁可直接问。 看着她此时窝在他怀里,拈着一块桂花糕,小心地往嘴里送。 病好了,她馋得很,之前不让她吃的,这些日子什么都要尝两口。 康熙低头看了她半晌,忽然开口:"朕不笨,可这件事,朕想了许久也没想通,你为何只肯要皇贵妃?" 卿月咽下那口糕,"嗯"了一声,头也没抬,像没当回事。 康熙又说:"朕本打算封你做皇后的。皇后是正妻,是朕的妻子。皇贵妃再尊贵,说到底还是妃。 你执意不肯做皇后,朕当时和现在就都在想,你是不是,不愿意做朕的妻子?" 卿月把最后一点糕塞进嘴里,嚼了,咽了,才从他怀里仰起脸,伸出食指,戳了戳他胸口:"那还不都怪你。" 康熙被戳得一愣。 他低头把这段时间的所有事情都想了个遍,除了那些不该做的,他实在想不出自己哪里错了。 搁在从前,他大概会闷着不作声,等她憋不住自己说出来。 可如今他学乖了。 他看着她,认命似的叹了口气:"朕哪里做得不好,你说,朕都改。" 这话出口,他自己都先觉着别扭。 他这辈子没跟谁认过错,没这样低声下气问过谁的错处。 可眼前这个女人,他实在拿她没办法。 他怕她气坏了身子,也怕她胡思乱想。 比起他那点帝王的脸面,他更想让她高兴。 哪怕一回一回在她跟前认错,他也认。 卿月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又压回去。 她当然瞧得出他这话说得皱皱巴巴的,也知道他不惯这样。 可她不挑。 得饶人处且饶人,她又不是蛮不讲理的。 她往他怀里一靠,慢悠悠开了口。 "你想想,你是皇上,往后少不得选秀,这宫里,从来不会缺年轻鲜亮的。" 她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旁人的事,"我若当了皇后,就得端着。皇后是正妻,正妻不能争风吃醋,不能使小性儿。那多累啊,我做不到。" 她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他。 他正低头看她,眉头微微拧着,像在努力咂摸她话里的意思。 "可皇贵妃不一样。"她理直气壮起来,"皇贵妃说到底还是妾。妾可以吃醋,可以闹,可以看不惯你对别人好就摆脸子。 我要是当了皇后,就只能端着;可我要是不端,又该有人说我不配当皇后了。那还不如做皇贵妃,起码我能正大光明地吃味。" 康熙愣住了。 他这辈子听过无数种要位分的理由。 为了权,为了财,为了家族荣辱。 他见过太多人为一级位分争得头破血流。 可从没听过这样的。 因为不想端着,所以不要皇后。 因为想正大光明地吃味,所以宁可做妾。 他低头看她。 她窝在他怀里,仰着脸,那双眼睛依旧干净如初,只是此刻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和对他炽烈的爱意。 她不是不聪明。 可她在他面前,总把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摊开,摊得明明白白,摊得像个傻子。 他胳膊一收,把她整个按进胸口,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声音闷闷地从胸腔里滚出来:"卿卿。爱新觉罗玄烨这一世,定不负你。" 卿月在他怀里"嗯"了一声,听起来像是感动得说不出话。 可她心里更明白。 这话他今天说,明日说,年年说,都行。 之前给别人说,现在给她说,以后给年轻的新欢说,也都行。 她听着,面上点着头,心里却从不肯真信。 可她不能不信她得让他觉得,她信了。 她从他怀里挣出来,眼圈微微发红,像是硬憋着没让泪掉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又故作轻快:"别以为这么说就糊弄过去了。 为了防止你日后变心,你现在就给我写一道圣旨。" 康熙看着她:"什么圣旨?" "封我为皇后的圣旨。"她说,"要写明白,只要我想当皇后,你就得让我当。哪天你不喜欢我了……" 她声音低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接上,"若你真变了心,那我好歹还能当上皇后,也不算太亏。皇后哎,我心里其实也可想当了。 就是不知道那时当了皇后,心爱之人却变了心,到底是亏是赚。我寻思着,该是赚的,好歹不至于落个两手空空。 不然我人没了,地位也没了,想想就很凄惨。" 她说得飞快,快得康熙连插嘴的余地都没有。 他听见她用那种自嘲的语气,把一件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说得轻轻松松。 她垂着眼,睫毛颤了两下,嘴角还挂着一点笑,像真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心口那处,忽然像被人攥住了,攥得生疼。 他一把把她拉回怀里,抱得比方才还紧,嘴里颠三倒四地哄着: "卿卿,你不会不受朕喜爱。 朕这辈子就爱了你一个,现在是,往后也是。 那些新人,朕一个都不要。 你别胡说,也不许乱想。 你当朕是什么人? 朕说了不负你,就是不负你。 我是皇帝,自然会一言九鼎,从来不会骗你的。" 他抱着她,像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温柔,又耐心。 卿月被他搂着,耳朵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比一下快。 他那些话,温柔得让人眼眶发酸。 她闭着眼,没吭声。 直到康熙察觉到脖颈上忽然落下一滴温热。 低下头,是她哭了。 他一下子受不了了。 他松开她,走到案前,铺开黄绢,提笔蘸墨,一气写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熙皇贵妃卿月,柔嘉表度,淑慎含章,侍朕数载,德冠六宫。 兹册为皇后,正位中宫,永言配命。 自今以往,朕在位一日,卿月即我大清皇后一日,终朕之世,不复更易;不以宫规而移,不以谗言而废。钦此。" 每一个字都落得极稳,可收笔处微微带着颤抖的弧度。 写完,他把黄绢递给她:"拿着。朕给你写好了。" 卿月接过来,低头看。 她的手指在绢面上慢慢抚过,从"皇贵妃"三个字,抚到"册为皇后"那几行。 她没有笑,也没有多高兴。 她抬起头,看着康熙,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真希望我想要当上皇后的那天,不是君心已变之日。" 康熙对上她的目光,忽然觉得说什么都轻,落不到实处。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掌心朝上:"朕爱新觉罗玄烨,在此立誓,此生此世,不负卿月。若有违背,天……" "天"字刚到嘴边,卿月就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唇,温热的,带着一点桂花糕的甜味。 她摇了摇头:"我相信,都相信的。所以,别发誓了,我不想听所谓的毒誓。" 康熙看着她。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也知道她在怕什么。 她是怕这誓言日后应在他身上,连一个假设,都不肯让他担着。 他心口那处,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又胀又软。他伸手,把她的手从唇边拿下来,攥进掌心里,攥得紧紧的。 殿里静得很,只有灯花偶尔"噼啪"爆一下。 卿月靠过去,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平复。她闭着眼,声音轻轻柔柔的:"我知道你是皇上,也明白你的难处。只要你心里有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才怪。 她敢这么说,是笃定他不会委屈她。 他要是真敢委屈她,那么一下,她也不介意,让保成早些坐上那把椅子。 康熙自然不知道她心里那点盘算。 他搂着她,万分感动:"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朕又怎舍得让你受委屈。 朕是你的夫君,也是天下人的皇上,哪怕多受些非议,朕也无妨。 只是卿卿,皇贵妃的册封典礼,朕想办得隆重点,好不好?" 听到这话,正准备把把圣旨收进匣子里,搁在枕边的卿月,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以她对康熙的了解,肯定不是一点隆重。 但于她而言,并没有什么坏处。 所以,随即抬头看他,像没听懂他话里的分量,随口应了一声"好",又补一句:"别太隆重了。劳民伤财的。" 康熙没答话。 她越是这样说,他越是打定了主意。 他拉着卿月的手,淡声道:"朕心里有数。" 卿月把匣子搁好,靠回他怀里。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得很: "说起来,有个杨贵妃,皇上肯定知道的吧?" 康熙低头看她:"知道。唐玄宗的。" 卿月"嗯"了一声,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唐玄宗那时候,为了她千里送荔枝,连她兄弟姊妹都封了官。 后来安史之乱,马嵬坡上,她一个人担了所有骂名。男人做下的糊涂事,全推到一个女人身上。" 她停了一下,仰起脸看他:"我不想当杨贵妃。" 康熙没说话。 他看着她,她那双眼睛里面有一点认真,可更多的是不在意。 她像是在说一件很远的事,不是在说自己。 她又补了一句:"别人怎么骂我,我不在乎。 可我不想让别人说你是昏君。你是皇上,你该被后世记住的,是功绩,不是宠妃。" 康熙听到这里,心口那处又被猛的攥了一下。 她想的,全是他的名声。 她不要隆重,是怕他落个昏君的名声。 她那些算计,到头来,全是替他算的。 她这个人,傻就傻在这里。 他低下头,在她额角贴了一下:"放心。朕不是唐玄宗。" 卿月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弯了弯嘴角:"那就好。我可不想当杨贵妃,落个祸水的名。" 康熙没再说什么。 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可他心里那点想法,半点没变。 她越是这么说,他越要把册封礼办得隆重。 她若不说那些话,他也不想委屈她。 可她说了。 他越要让天下人看看,他封的这个皇贵妃,是他心里认定的妻子。 他嘴里应着她的话,心里已经盘算开了。 仪仗要加; 礼部那帮人办事一向缩手缩脚,得让梁九功去盯着; 册文让翰林院那帮老学究好好写,写不好就重写; 宴席的规制往上提一提,宫里宫外,都得赏。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着,熙皇贵妃,是他捧在手心里的人,未来大清的皇后。 第19章 平妃19 殿里的灯花爆了一下,烛火晃了晃,又稳住了。 康熙低头看她,她已经闭上了眼,呼吸匀匀的,像是睡着了。 他没动。 怕吵醒她,就那么坐着,手臂圈着她。 他想起她方才说的那些话。 她觉得她会像杨贵妃一样被人骂。 可他不这么想。 他只觉得,他若护不住她,那才真是昏君。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响。 他把锦被拉过来,搭在她身上,又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她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得更沉了。 他低头看着她,忽然想,杨贵妃算什么。 他若真要封,就要让她封得比杨贵妃风光百倍。 而且她已经是皇贵妃了,不是那小小的贵妃。 至于别人怎么说,他不在乎。 他这辈子在乎的东西不多。 江山算一样,她也算一样。 两样,他都要。 册封当日,天还没亮,宫里就动起来了。 礼部的人半夜便入了宫,照着单子一样一样地摆。 廊下脚步声压得极轻,可架不住人多,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是透进了殿里。 卿月缩在被窝里,整个人蜷成一团,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小截乌黑的发顶。 康熙早就醒了,侧着身子看她。 她像是睡得不踏实,眉头微微蹙着,在梦里也在嫌吵。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肩,她哼了一声,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低低笑了,凑过去,嘴唇贴着她露在外头的耳尖:"卿卿,该起了。" 她没动。 他无奈,只能哄着说道:"今日是你的好日子,误了时辰可不好。" 她这才从枕头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却还是不睁眼。 他直接伸手去拉她,她一把把被子拽得更紧,整个人往床里缩。 他看着她这副赖床的模样,心里软得发酸。 俯身过去,一手撑在她身侧,一手去够她的脸,指腹在她颊上蹭了蹭:"抱你起来,行不行?" 卿月终于睁开一只眼,瞟了他一下,又闭上了。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抱就抱,我可没说我要起来。 康熙笑出了声,掀开被子,把胳膊探进她身下,一手托肩,一手托膝,真就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她轻得很,抱在怀里软软香香的。 她被他抱起来之后也不挣扎,脑袋往他肩上一歪,又闭上眼,由着他把她抱到妆台前的椅子上坐好。 嬷嬷们进来了,端水的端水,拿衣裳的拿衣裳。 卿月任由她们摆布,洗漱的时候头一点一点的,差点磕在盆沿上。 康熙就站在旁边,看她那副困倦的模样,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哄着道,"再忍忍,等行完礼,回来接着睡。" 卿月"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衣裳一层一层套上去。 最里头是衬衣,再是中衣,最后那件石青色的绣金凤袍,两个嬷嬷合力才替她穿上。 凤尾从肩头一直拖到脚面,金线密密麻麻,在烛火底下泛着沉甸甸的光。 头上戴的朝冠,东珠九颗,垂下来的珠串遮住了半张脸。 她坐在镜前,任由嬷嬷描眉涂脂,时不时打个哈欠,眼里泛着泪光,睫毛湿漉漉的,看起来好不可怜。 康熙也换好了正式的衣裳,明黄袍子,四开裾,腰束玉带。 他穿戴整齐,走过来看她,见她那副困倦模样,心里又疼起来。 他俯下身,凑在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辛苦卿卿了。今日过去就好了。" 那声音温柔得连旁边的宫人都红了脸,一个个垂下头去,只当没听见。 卿月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脸色比方才好了一些,又转回镜中。 镜子里的人,朝冠凤袍,金翠满身,和平时那个窝在榻上清水出芙蓉的她,判若两人。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心里默默盘算着这身行头值多少万。 虽然估测不出来,但肯定能买首都一套房。 显然,这不是皇贵妃的排场。 应该是皇后的排场。 不对,比皇后还多出几分。 当年赫舍里氏封后的时候,用的还是世祖爷留下来的旧仪仗; 而她今日用的这套,是一年前就命人新制的,光那凤袍上的金线,就绣了小半年。 出了宫门,仪仗已经排好了。 最前头是十六对引幡,后头跟着金节、黄盖、龙凤扇,一路铺出去,从储秀宫门到太和殿,几乎把整条宫道占满。 文武百官已经候在殿前,按班次站着,一个个垂手肃立。 卿月和康熙的轿辇从中间过来的时候,那些大臣的眼珠子,都跟着转。 大阿哥站在班列里,腮帮子绷得死紧。 当时只是个贵妃,就那么折腾他了; 如今成了皇贵妃,还得了? 一想到那些古文,一想到兴许又要当着熙皇贵妃的面,和太子表演兄友弟恭,胤禔就觉得前路漫漫,全是黑的。 眼前的皇贵妃,美得跟画里走出来的人似的。 可胤禔知道,那人心是黑的,特别歹毒。 他才不会被那张脸迷惑。 他自认清醒,往身侧瞟了一眼太子。 太子面色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真心实意替熙皇贵妃高兴。 胤禔心里冷哼,被熙皇贵妃那样厌恶,还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现在若是去求见熙皇贵妃,十有八九能见着; 太子呢? 呵呵。 这么一想,就算之后熙皇贵妃再把他叫去折磨,想着太子想见都见不着,他也觉得值了。 如果不叫他,他也可以自己去。 不是他想去,他只是为了气太子而且。 三阿哥站在后头,目光落在卿月那身凤袍上。 他心里翻来覆去的,却是另一桩事。 他是皇子,他比谁都清楚,皇阿玛给一个女人这样的排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皇阿玛不怕别人议论,不怕史官落笔,不怕朝堂上那些老臣私下嘀咕。 他想起那半年被她叫去写话本子的屈辱,想起那些被嘲讽的声音,想起皇阿玛几乎不看他的眼神。 明明他是三阿哥,可在宫里宫外都是被忽视的存在。 可此刻他站在这里,忽然觉得那些事都轻了。 她站在御阶之下受封,他只是班列里一个观礼的无足轻重皇子。 他攥了攥袖中的手,把不该有的心思压下去。 不论怎么说,太子和皇贵妃是一条船上的人。 只是那个位置,太诱人了。 美人在侧,所有人都要看皇帝的眼色,那样的日子,他真的做不到一点都不想。 四阿哥站在三阿哥旁边,面色沉静,看不出什么。 他只在心里默默想着,册封皇贵妃,用的却是堪比皇后的仪仗,太不合规矩了。 可皇阿玛大权在握,规矩是皇帝定的。 他封了皇贵妃,却给比皇后更隆重的礼,只有一种可能:皇贵妃自己不愿当皇后。 可她为什么不愿? 四阿哥想不明白。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靴尖前的一块砖。 脑海里无端浮起一个画面,熙皇贵妃知道他想不明白后,一定会一双眼睛弯弯的,像是计谋得逞,狡黠地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就像只偷了腥的猫一样。 他本该觉得挫败的。 他喜欢向来算无遗策,不喜欢他想不明白,也无法改变的事。 可奇怪的是,他此刻心里竟没有半点挫败感。 甚至,四阿哥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的嘴角,已经微微上扬了。 册封礼行了大半日才完。 卿月回宫的时候,整个人都累麻了。 虽然看着那么多人跪在跟前很痛快,可身上、头上,是真的重。 好在宫人们进来伺候她更衣。 卿月被扶到屏风后头,一层一层脱下那身沉重的凤袍。 朝冠摘了,珠串解了,礼服褪了,最后换上来的,是一件大红色的中衣,领口和袖口滚着金边,衣料软得贴着身子。 那红色太正了,红得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一寸杂色都没有。 卿月低头看了一眼,心里便明白了。 这不是寻常穿的日常衣裳,这是嫁衣。 看来是有人想给她一个惊喜,想到这卿月在心里弯了一下嘴角,面上却做出浑然不知的模样。 等她从屏风后头走出来的时候,康熙已经等在床前了。 他今日也换了衣裳,穿了件大红色的袍子,比平日那身明黄多了几分烟火气。 他看见她出来,目光便定住了。 她那一身红,衬得脸愈发白皙,眉眼愈发分明。 眼尾那点上挑的弧度,在烛光下像抹了胭脂; 唇色本就饱满,被红衣一映,更显得殷红欲滴。 她走过来的步子很轻,却可那每一步好像都在往他心里走一样。 康熙看着她走到跟前,喉结滚了一下,伸手,把她头上仅剩的一支簪子也拔了。 她的长发散下来,披在肩头,黑得像墨,衬得那张脸小了一圈。 他看了她许久,才哑着嗓子说了句:"真好看。" 卿月被他看得微微偏过头去,像是害羞,可嘴角那点笑意藏不住。 康熙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亲手扶住她的胳膊,把她往榻上带。 卿月靠着他坐下,长出了一口气。 康熙低头看她:"累不累?" 卿月摇头。 他伸手替她揉了揉膝盖,掌心热热的,隔着衣料也能觉出那份小心来。 他陪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还有一样。" 卿月抬头看他。 他伸手把她拉起来,带着她往偏殿走。 偏殿的门一推开,卿月其实没多意外,但还是装作愣住了。 里头铺了红绸,挂了喜帐,案上摆着龙凤喜烛,床上撒了桂圆红枣。 整个偏殿像一间寻常人家的喜房,可用的东西全是顶好的。 红绸是江宁进贡的,喜帐上绣着百子千孙,喜烛是宫里御制的,比人胳膊还粗。 康熙站在门口,看着她:"卿卿,我还欠你一个大婚。等封后之日,我再补你一个更盛大的,可好?" 卿月站在那儿,看着满屋的红色。 她只在心里想:古代帝王,果真是天生的演员。 要演起深情来,寻常人当真抵挡不住。 奈何她天生没有心。 对这种哄小孩的把戏,开心是开心,却不会真放在心上。 她高兴,是因为自己一点一点挣来的东西,终于落到了手里。 康熙的爱,这是她应得的。 面上,她慢慢绽开一个笑,那笑从眼底漫到唇角,像是真心实意的高兴。 她转头看他: "何必先说未来之事呢?我们该珍惜今日,珍惜我们的大婚之日。夫君,我今天很高兴。" 她顿了顿:"不管是皇贵妃,还是大婚,都是你对我格外用心的证明。好得让我觉得,今天像在做梦。可因为有你,我知道这不是梦,你的心意,爱意,我都能真真切切的感受到。" 康熙的心为之动容的一颤,走过来牵住她的手:"卿卿,爱新觉罗玄烨,何其有幸,能遇到你。" 他带她走到案前。 案上摆着合卺酒,两只玉杯用红绳系着。 康熙端起一杯,卿月端起另一杯,手臂交缠,眼睛看着对方,各自饮尽。 那酒有些烈,卿月喝完了皱一下眉,舌尖舔了舔唇角。 康熙看着她那个动作,目光暗了暗。 他把杯子搁下,伸手扣住她的后脑,低头吻了上去。 那吻不急。 先是贴着她的唇慢慢磨,等她微微张开嘴,才探进去。 她尝到他嘴里残留的酒味,混着龙涎香,热烘烘地扑过来,手不禁攥上他的衣襟。 他把她往怀里带,一边吻一边退,退到床沿边上,两个人一起倒下去。 帐子垂下来,遮住了里头的烛光。 他撑在她上方,低头看她。 她的红衣已经被他解开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白得晃眼。 他低头吻她的颈侧,感觉到她的脉搏在唇下跳得厉害。 她的手攀上他的肩,手指陷进他衣料里。 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捧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偏过头去,目光落在帐子上,看着那上面的百子千孙图。喜烛在旁边静静地烧,偶尔爆出一个灯花,"啪"地一声脆响。 两人隔了快一年才这样亲近,这一回,便格外长,也格外温柔。 不知道过了多久,动静才慢慢平稳下来。 卿月仰起脸,那双眼睛里映着帐外跳动的烛光,亮得像碎了的星子。 康熙低头,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卿卿。" 她"嗯"了一声,手臂环上他的背。 帐外的烛火摇了摇,又被窗外透进来的夜风吹稳了。 喜烛烧了大半,帐子里又响起熟悉的动静,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歇了。 康熙侧过身,把她拢在臂弯里。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呼吸渐渐匀了。 他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影,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他伸手,把黏在她颊边的一缕湿发拨开,指尖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彻底不动了。 他没有睡,就那么抱着她,听着外头更漏一声一声地响。 他想起她方才在他身下仰起脸来的模样。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也很好。 江山他有,心爱之人也在他怀里。 其实,不是他舍不得那把椅子,是他习惯了当皇上。 卿卿让他知道,她爱的是他这个人,不是皇帝。 可他从小就坐在那把椅子上,爱新觉罗玄烨,怎么和皇帝的身份彻底分的开? 他不信别人能护住他爱的人。 连太子,也不行。 所以,为了卿卿,为了他自己,只能委屈旁人了,也包括他一手养大的太子。 第20章 平妃20 昨天折腾了一夜,导致第二日康熙叫人的时候,卿月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连根手指头都不肯露出来。 晨光还没大亮,殿里半明半暗的。 窗纸上透进来一点青灰的天色,落在她蜷成一团的被褥上。 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乌黑的发顶。 已经起身的康熙,眼神越发温柔的看卿月,唤了好几声。 她烦得不行,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循着他的方向凑过去,眼睛都没睁,照着他脖颈就是一口。 那力道不大。 牙齿含含糊糊地磕在他皮肤上,带着被窝里的热气,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康熙"嘶"了一声,伸手去摸脖子,摸到那个牙印,指尖在那处停了一下。 他没恼,反倒笑了。 他低头看她,她咬完人又缩回被子里去了,只露出半张脸,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像在梦里还嫌他吵。 他隔着被子拍了拍她,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好了好了,是朕不好,不该吵你。朕让人把早膳端来,你吃两口再睡,行不行?" 她没吭声。 被子里静了一瞬,只有她浅浅的呼吸。 他又说:"就吃两口,不耽误你睡。" 她这才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指尖白白的,带着没睡醒的迟疑,在半空停了一息,才朝他勾了勾。 康熙看着那只手,眼里那点笑意深了几分。 他让人端了粥来,把卿月从被子里捞出来。她整个人软塌塌的,趴在他胸口,脸埋在他肩窝里,眼睛都不睁。 他一手端着碗,一手拿勺子舀了粥,低头吹了吹,才送到她嘴边。 她张嘴接了,嚼了两下就往下咽,含含糊糊地说还想睡。 唇上还沾着一点粥渍,看起来亮晶晶的,他忍不住的低头亲了下。 终于,卿月睁开了眼睛,不满的亲回去了一下。 然后,康熙哄着又喂了两勺,感觉吃饱了的卿月,就拿手推他的胳膊,翻了个身,从他身上滑下去,把脸埋进枕头里,彻底不理他了。 那一下翻身,带起一阵被褥间温热的香气。 康熙看着她的后背,无奈地笑了笑。 他把碗搁下,替她把被子掖到肩头,又往里压了压边角。 他穿戴整齐去上朝的时候,她还保持着刚才睡觉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肩头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再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出来很多了。 卿月睁开眼,帐顶的明黄团龙纹在日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光从窗纸外头透进来,把帐子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她伸了个懒腰,然后习惯性的偏过头往床边看。 果然,康熙又坐在那里了。 案上堆着折子,他执笔批着,和往日没什么两样。 日头正盛,把他半张脸照得明暗分明,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很有规律。 卿月也不起床,就趴在那儿,把枕头叠起来垫在下巴底下,看着他批折子。 他侧脸对着她,日光把他下颌的线条勾得很清楚,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折子上有什么棘手的事。 她看了一会儿,眼皮又沉了。 昨夜的困倦还没消干净,暖融融的光照在身上,像有只手在哄她闭眼。 她看着看着,视线就模糊了,世界在他侧脸的轮廓上一点一点化开。 康熙的余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他批完一本折子,搁笔,抬眼看她。 她已经又睡过去了。 脸埋在枕头里,一只手搭在枕边,手指微微蜷着,像要抓什么没抓住。 他没叫宫女,自己站起来,走到床边。 阳光里,他轻手轻脚地托着她的肩,把她翻了个身,让她平躺着。 她哼了一声,眉头动了动,到底没醒。 他又把枕头从她下巴底下抽出来,给她重新垫好,让她睡得更舒坦些。 做完这些,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她睡着的时候很安静,没有平日里那些闹腾的劲。 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影。 嘴唇微微张开,像还要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 殿里静得很,只有她浅浅的呼吸声,和他自己落在她脸上的那道目光。 他看着她的睡颜,忽然想起当年那桩事。 那年她也是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当着他的面就敢说那些大逆不道的话。 又是嫌他老,又是嫌他凶,末了还脆生生地撂下一句,说要嫁给保成。 当时吓得满殿的寂静。 他也愣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要是换个人说这话,他当时就能让人把她拖出去。 可卿月身份特殊,他虽不能处死她,可罚一下肯定没有问题。 康熙正要发怒,早已经涨红了脸,眼睛睁得溜圆的保成,却直接挡在卿月前面,把她遮得严严实实,还一脸恳求的对着他说道: "皇阿玛,姨母年纪小,不懂事,她不是那个意思。要怪就怪儿子,是儿子没教好姨母。" 保成的声音带着颤,可腰杆挺得笔直,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像怕他真动了气。 康熙被气笑了,反问:"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是你姨母,你替她认什么错?" 保成跪了下去。他跪得又急又实,"咚"的一声磕在地砖上:"儿子知道。 可姨母对儿子好,又是儿子的亲姨母,儿子不能看着她受罚。阿玛要罚,就罚儿子,儿子替她受。" 他还没开口,那丫头也跟着跪了,忽然一脸感动地拉住保成的胳膊,小声夸起来。 偏殿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香灰落进炉里的声音。 她以为压低了声音就没人听见,可那些话一字不落地钻进他耳朵里: "保成,你不愧是我的好外甥。小小年纪就知道护着姨母,真是非常勇敢的巴图鲁。" 保成没表现出格外开心。 可康熙看见了,他嘴角往上扬了,脸更红了,连耳根都烧起来,还悄悄上前一步,把跪着也比他高两个头的她,挡在身后。 那一下挪动,带着孩子气的倔强,像一只张开翅膀护食的小兽。 他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孩子,跟这丫头才相处了一个月,就学会护着她了,还为了她把他当恶人防,生怕他对她不利。 他当时就气笑了,板着脸没说话。 保成有些害怕,目光闪了闪,可还是跪在原处。他眼底有害怕,也有挣扎,嘴上却还替她脱罪:"阿玛,姨母真是无心之言,以后肯定不会再犯了。" 那丫头见状,直接往前挪了两步,跪在保成跟前,仰着下巴,理直气壮:"话是我说的。可姐夫你是皇帝,宰相肚里都能撑船,你应该更大方些,不能因为我实话实说就生气,年龄大,就是年龄大。" 她还给自己开脱:"姐夫,我额娘的年龄和你一般大,所以你应该把我当女儿看待,不能因为这点小事责怪我。"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带着点不知死活的天真。 保成跪在她旁边,两只手攥着衣摆,攥得发白。 康熙不禁想,她若真是他女儿,还说要嫁给保成,那是乱伦,更是罪加一等。 结果,连书都没读过的保成,却很赞同她的话,还帮腔:"皇阿玛,你就把姨母当亲生女儿看,原谅她这一回。保成求你了。" 他彻底气笑了。 他顾不上生气了,直接让两人罚抄《礼记》十遍。 他知道保成才刚学描红的保成,肯定写不了一个字,但他本意也没有想罚自己的儿子。 保成不是说他姨母对他好吗?那身为姨母,帮外甥写罚抄,不是理所当然嘛! 康熙千算万算,却没有想到,卿月竟然回道:"可姐夫,我不会写字。" 太子也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阿玛,我也不会。" 殿里静了一瞬。 他本打算只罚她的,可听到她连字都不会写,心里那股火,忽然就散了。 赫舍里氏,竟然连字都不让她学。 他和一个连字都不认识的人生什么气? 可一想到,他的妃嫔里竟有大字不识一个的,还是太子的姨母,生怕她把太子带坏,他皱着眉下令:“朕会派人来教你识字读书。” 这样,她就没工夫总往太子跟前凑了。 她不情愿,一张小脸皱成一团。 可看看拉着她衣角的太子,又看看跪了满地的宫人,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把那些低垂的头顶照得清清楚楚。 她到底明白,眼前这个人,是皇帝。 她没法反抗,声音憋屈地应了一声:"……遵旨。" 罚完了人,他也没急着走。 他让所有人都起来,故意坐着喝茶。 茶盏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他端在手里,看着低头不语、鼓着脸、时不时偷偷抬头瞪他一眼、又躲回保成身后的卿月,心情甚好地,一句一句问保成的话。 "最近宫人伺候得用心不?" 保成垂着手,答得规规矩矩:"用心。" "有没有什么不习惯的?" 保成摇了摇头,"没有,都好。" "描红有什么不懂的?" "师傅教得仔细,儿子已经能描几个字了。" "你是太子,朕对你期望很高。不要整天只顾着玩,功课不能落下。" "儿子明白。" 一问一答间,他余光瞥见那丫头在保成身后偷偷冲他呲牙,又不敢真出声,只拿嘴型比划。 还以为他没有看到发现,康熙抿了口茶,压住嘴角。 最后,看着腿都麻了、站都站不稳的她,他才大发慈悲地起身。 她迫不及待地恭送他离开,那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连带着殿门都恨不得替他关上。 他走在回去的路上,心情也甚好。 不过,从那以后,他再去太子宫殿,基本都遇不到她了。 唯有几回,他很幸运的碰到了她。 只是他来了,她便十分利落地向他行礼告辞,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起初,他不在意的。 只是后来,保成几乎每日都要在他跟前提起她。 今日说姨母又怎么怎么夸他了,明日说姨母陪他认了半篇字,后日又说姨母抱他了。 小孩子的话,絮絮叨叨,没个章法他听着,说的话东一句西一句的。 可听得多了,他心里慢慢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那丫头在保成嘴里,是个无比有趣的。 胆子大,嘴快,没规矩,可偏偏对保成,是真心实意的好。 他偶尔去东宫,想看看她到底是不是保成说的那般。 可奇了,每回他去,她都不在。 偶尔碰上了,她行礼行得飞快,话也不多说一句,转身就走。 他看着她急匆匆退出去的背影,心里那点滋味更重了。 明明胆子那么大,可偏偏对他,避之不及。 这是什么道理? 身为皇帝,若开口留她,多丢面子,只能一回一回地放她走。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 当时他以为是恼,如今想想,也许不全是。 此刻他站在床边,看着她睡得正沉,嘴角弯了一下。 他伸手,指尖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她动了动,没醒。 他收回手,轻手轻脚走回案前,重新拿起笔。 可那笔悬在纸面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日头已经斜了,窗纸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脑子里,还是她方才咬他的那一下。 牙齿轻轻的咬在他脖子上,带着起床气,又带着一点只有亲近的人才有的随意。 他低头看了看折子,又抬头看了看床上的她。 那小小的小团,美好得像一幅画。 他忽然觉得,岁月静好,也不过如此。 真得感谢当时自己主动开口。 当时,他到了东宫,她就一副随时准备告退的模样。 他端着茶盏,余光看她。 她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袄子,头发挽得松松的,鬓边别了一朵小绒花。 看起来确实挺像画中的金童玉女一样。 只是,站姿不够端正,肩膀微微歪着。 他在心里哼了一声。 果然是没规矩的。 还一看到他,就请安告辞:"皇帝姐夫安,我这就走。" 眼见她迫不及待的要走,他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忽然开口: "也到午膳的时候了。太子不止一次在朕面前提,想和你一块用膳。不如就今日,如何?" 她愣了一瞬。 他看得分明,她眼里先是一亮,那是对吃食的渴望,像只瞧见了老鼠的猫。 可那亮光只闪了一下,她看了他一眼,眼里的光便迅速暗下去,换上一种故作正经的神色。 "姐夫,你们父子用膳是联络感情,我一个外人,怎么好打扰呢。" 如此离谱的谎话,听得他嘴角都忍不住的抽了一下。 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再开口,就是明明白白告诉她,他想让她留下来。 他是皇帝,不能做这种事。 他只能"嗯"了一声,算是准她走了。 第21章 平妃21 卿月刚转身,保成却忽然上前一步,拉住了她的袖子。 "姨母,不打扰的。阿玛的御膳可多好吃的,而且今日有你最喜欢的螃蟹,还是超大的那种。真的不一起用膳吗?" 他看见她的脚步顿住了。 她偏过头看保成,那眼神里全是挣扎。 一边是对美食的心动,一边是对他的忌惮。 她站在那里,两只脚像钉在了地上,想走,却又走不了。 他看着她那副模样,觉得十分有趣。 不就是一顿饭,至于纠结成这样。 可他是皇帝,才不会放着她想走就走。 他想的事,才不用管她愿意不愿意。 觉得自己还是太过仁慈的康熙,立马下定了主意,他立马主动开口,声音像平日一样平淡,看似漫不经心的说道:"那就一起吧。" 宫人们动作很快,没一会儿便把膳食摆上了桌。 他看见她瞧见那桌菜的时候,脚步彻底不动了。 桌上摆的比平日还丰盛些。 御膳房得了信,把看家的本事都使了出来。 正中是一盘清蒸鲥鱼,银白的鱼身卧在青花大盘里,只撒了几粒细盐和姜丝,鲜气扑鼻。 旁边是一碟蟹黄小笼包,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金黄汤汁,一笼六个,整整齐齐码着。 再过去是一碗碧莹莹的燕窝羹,几样时鲜的春笋、荠菜,还有一碟鹿筋,烧得软糯油亮,还有十几道叫不上名字但看起来十分美丽的菜。 最打眼的还是那一大盘清蒸大螃蟹,蟹壳红得发亮,膏肥黄满,旁边配了姜醋碟子。 保成还在说:"姨母,饭都端上桌了,就一起吃吧!我好久都没和你一起吃饭了。" 对于卿月偷偷拿了保成给的银子、一直默默加餐的事,他早就知道。 他身为皇帝,内务府每笔进出都瞒不过他。 她以为那点银子能买通御膳房的小太监,殊不知那些好东西,就她那点银子,连味儿都闻不着。 不过,是他用私库补贴的罢了。 他装作不知道,由着她吃。 可某人不仅不知道感恩,反而天天躲着他,防他跟防贼似的。 此刻听见保成说"好久没一起吃饭",他端着茶盏,不动声色地等着她怎么答。 果然,并没有什么良心的她,明明做了亏心事,还偏过头看了保成一眼,毫不犹豫地拆穿:"三天前才用过的。没多久。" 保成被她噎了一下,耳朵尖微微红了,拉着她袖子的手却没松开,反而轻轻晃了晃。 他在旁边看着,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忽然松了松。 这丫头果然不聪明,连句客套话都不会说。 可他偏偏觉得,这副模样,比那些滴水不漏的奉承顺眼得多。 他坐在主位,保成坐在他左手边,她直接坐在保成旁边,离他最远的位置。 他因为生气,故意半天没动筷。 皇帝不动筷,她自然也不能动。 她明明很想吃,看着桌上那些平时见都见不着的东西,不争气地咽了一下口水,眼睛一直黏在食物上,半天没挪开。 眼见康熙半天没动筷,她忽然拿起筷子。 在众人诧异和惊恐的眼神里,夹了一筷子她最不爱吃的青菜,放到了康熙面前的碗里。 梁九功的眉毛差点飞出去。 旁边伺候的宫人齐齐低了头,大气都不敢出。 保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敢说。 康熙看着碗里那根青菜,又看了看她。 她正一脸坦荡地回望着他,“姐夫,快吃呀。” 他本就没打算为难她,只是心里堵着的那口气通了。 此刻见她这般,反倒高兴了。 只是面上,还是刚才那副表情,好像根本没有看到碗中的青菜一样。 保成刚拿起筷子,准备把青菜从阿玛碗里夹走,免得姨母尴尬。 筷子还没伸过去,就看见阿玛拿着筷子,夹起来吃了。 他愣在那里,旁边的梁九功也惊了。 根本不知道康熙,从来不吃其他人就算没有用过筷子下食物的卿月,反而什么感觉都没有。 眼见康熙动了筷吃了,她连忙夹了一筷子自己最想吃的蟹黄小笼包,然后顺便给保成也夹了筷子牛肉。 她吃着小笼包,看着桌上的菜,一边思考下一筷子夹什么,一边感叹着好吃。 康熙虽然看着在吃菜,可余光一直没离开过她。 她先还端着,拿筷子一点一点地夹,小口小口地吃。 吃了一筷子虾肉之后,就端不住了。 筷子越伸越远,夹得越来越快,腮帮子鼓鼓的,嘴巴塞得满满的,吃得认真极了。 她吃蟹的时候尤其专注,低着头,两只手齐上。 桌上明明摆着拆蟹的八大件,她看都不看,直接上手。 动作尤为麻利,掰壳、挑肉、挖黄,吃得干干净净,一点碎肉都不放过。 吃到高兴处,脚尖还会在桌子底下轻轻晃。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人怎么吃东西,都能吃出这么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他看过多少人用膳,没有一个像她这样,全神贯注,满心欢喜。 她好像把天底下所有的烦恼都丢在了筷子外面,眼里只有这顿饭。 他又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吃着,注意力却下意识的都挪到了她身上。 他发现她吃到好吃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 吃到辣的,眉头会皱一皱,然后赶紧扒两口饭压下去。 她还不时偏过头,跟保成小声说两句,说的无非是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 保成便也夹一筷子,跟着夸; 有时卿月给保成夹东西,保成他就把自己面前的碟子,往她那边推一推。 他看着两人的相处,被当成透明人无视的他,却也在不知不觉间,吃了很多。 平日里用膳,他向来只吃七八分饱便搁筷子,今日却破了例,吃到十分饱,肚子都有些撑了。 他吃撑的时候,她还在吃。 桌上大半盘螃蟹都进了她的肚子,那条清蒸鲥鱼,她一个人吃了小半条。 他看着她面前堆成小山的蟹壳,头一回觉得,原来真的有女的,能这么能吃。 眼见她终于放下了筷子,心满意足地拿帕子擦了擦嘴,然后像是才想起来他的存在,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也放下筷子,端起消食茶汤,抿了一口。 她发现他并没有在看她,立马放松了下来。 保成这时也开口问道:"姨母今日吃得可好?" 卿月快速地点头,点了好几下,眼睛都弯着夸奖道:"特别好吃。" 他看着她那副心满意足又不敢太得意的样子,把茶盏搁下,什么也没说。 可那顿膳用完之后,他回去的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她吃东西的模样,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眯起来的,脚尖晃来晃去的。 想来,吃过一次,就知道他的御膳有多好了。 他想,明日若是她开口,他或许可以大发善心地,再留她用一回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