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还朝》 1. 宫变 “夫人,您醒了!” 明夷睁眼时十分吃力,感觉眼前的火海还未散去。 什么夫人,她不是什么夫人。 她是当朝最得宠的嫡长公主,封号慈阳,金枝玉叶,从来只被唤作殿下。 视线缓缓聚焦,眼中出现一个长相清秀,侍女打扮的少女。对方放下手中物什,正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却让她感到无比陌生。 “夫人可有哪里感觉不适?您昏迷了十日,眼下终于醒转了!” 明夷逐渐看清自己所在。此处云罗青纱,床榻舒软,室中小叶紫檀的香案上点着一道松香,温和清淡,彰显此处非寻常人家。 “本……”宫字还未出口,昏迷前的种种突然一股脑儿地撞进了脑子里,随之而来的是如刀割般被撕裂的嗓子,明夷只觉脑中一阵纷乱血腥的刀光剑影,耳边一阵嗡鸣,痛苦地抱头蹙眉。 彼时她尚在公主府,夜中突然听闻有贼寇入京,兄长派来心腹来报宫中生变,让她速速撤离。 二伯梁王一家竟是起了异心,要将大晟江山取而代之。 一切变故来得太快,不待明夷反应,宫中线人便来报,道陛下和德妃娘娘都已去了,太子殿下起事未遂自刎,小公主被贼人掳走,目前下落不明。 她的天仿佛顷刻便塌了下来。 慌乱中明夷强迫自己冷静,逆贼恐怕很快就要杀进公主府,她想跟随父兄殉国,可看着公主府里惊惧不已的侍从们,又不想让他们为自己陪葬,便开始指挥他们速速收拾逃难。 最终还是贼子更快一步。 为首的武将聂海指挥叛军暴力踹开了慈阳公主府的朱红大门,毫不客气地进门就开始大开杀戒,公主府血流成河,明夷被从小贴身服侍的侍女清溪强行拉走逃难,可为时已晚。公主府早被叛军围得铁桶一块,明夷刚从廊下跑出便被发现踪迹,聂海凶神恶煞地指挥下属杀了她,不必活捉。 惊慌失措之际后院起了大火,浓烟拦住了叛军片刻,明夷被呛得眼前发黑,脚步虚浮,硬撑着想带人往后花园里的密道躲,却在半路被黑烟呛晕,再没有记忆。 失去意识之前,她恍惚自己落入了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 眼前的侍女甚是机灵,看到明夷面色不虞,小心地转身去布端来的吃食,不忍心打扰她。 明夷呆坐在榻上,后知后觉宫变那晚左肩受的伤在作痛,她忍住没说,吃力地缓缓撑起身: “你……是哪家的侍从?” 她说到一半又咳起来,嗓子里一阵血腥味,侍女当即去给她倒了茶水来: “回夫人的话,奴婢名唤白檀,是卫将军府上的,此处是卫将军府后院西厢房。”白檀恭声,看到明夷似乎精神尚且稳定,轻声上前将茶水端到她嘴边,“夫人多日未进食,眼下可要先用饭?府中做了新鲜的薏仁莲子羹,夫人可愿尝尝?”她谨慎地试探着,示意明夷看向餐具,“夫人且放心用,餐具皆是银质。” 既费力救下了,便不会轻易再杀。 明夷招手让白檀扶自己起来。许久没有下榻,她一时膝盖也有些发软,最终还是缓步挪到案前。出事那晚她的脚踝在奔跑中也有扭伤,现下一动起来仍有些疼痛。 卫将军? 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冷峻从容的年轻脸庞,明夷看着眼前一桌子的饭,疑惑暂时压过了悲愤绝望。 那位百年世家琅琊裴氏的大公子,晓誉天下的少年将军,父皇多次在她面前赞誉其不世出之才,明夷自然是认识的。但明夷同这位交情不过一面之缘,交谈寥寥,如今京中生变,何以让他冒着全族得罪梁王的风险救下她? 明夷思忖少顷不得其解,白檀已盛好莲子羹,现煮的羹散发着让人安心的清香,微微的热气氤氲在寒冬室内,又轻缓地消失在天青色的瓷碗边。 “裴将军现在何处?” “回夫人,将军今晨被家主唤走,尚不在府中,不过奴婢已向前院通传过您醒了。” 明夷心道也是。此番朝局动荡,裴氏百年望族,自然要商定出一个合宜的态度才能使家族继续屹立不倒,不受皇权更迭之祸。 而自己就没这么幸运了。从白檀唤自己夫人起,明夷便知道,除非以后她能为家人报仇,否则自己此生都无法再以慈阳公主萧明夷之名活在阳光下。 生在帝王之家,成王败寇本也是司空见惯,无论皇子公主,自小便要学的第一课便是冷情冷性。可当一朝轮到自己骤然满盘皆输,家破人亡,她非草木,无法不哀恸愤怒。 滔天悲恸在短暂压抑后姗姗来迟,所有一切都太过突然,如山崩地裂般陡然压倒了她。明夷忽地捂嘴,有些想吐。 今时不同往日,现在人在屋檐下,不能轻易拂了旁人美意,明夷抚了抚胸口,强压下反胃之感,硬撑着用了半碗粥羹。 日上三竿,又日影西斜,明夷窝在屋中脚踏里腿上盖了件白檀拿来的兔毛柔毯,沉默着发呆。 正是隆冬,窗外萧瑟一片,唯有西厢房院内的梅花正在盛开。 白檀不忍心打扰明夷,府医来看过后,又喂了一回明夷汤药,便颇有眼色地在屋外守着。 这位突然被救回来的夫人的来历,自白檀被派来照顾起便已有数了。虽说当晚陷入昏迷形容狼狈,却貌若天仙一般,也是眼见着的金尊玉贵,伤病在身昏迷多日,醒来也是一身气度,眉宇悲恸也未哭天抢地,又在宫中出事那晚被大公子亲自抱回府中,派了身边最得力的暗卫看顾。白檀这种自小被大族培养出来的侍女一向耳聪目明,消息灵通,想也知道,便是那位被传烧死在府中的慈阳公主了。 将军临走前吩咐过,若殿下醒来只称其为夫人,府中任何人都不能对其身份向外透露半字,裴氏旁人和外人若有问起,一律只说是接进门的外室。 白檀在门外时刻注意着屋中人的动静,怕明夷一个想不开寻了短见,或者身上的伤复发,便一会儿找一个借口要过来看看。她这窸窣不停的动静哪里能遮掩。最终明夷叹了口气,把她喊进了屋。 “你既被你家将军派来照看我,便是知晓我身份。”明夷直视她,声音轻缓,却压的白檀不敢大动作,“我且问你,当晚府中可还救下了旁人?” 侍女低下了头,仍是沉默。 半晌后,明夷轻叹了一声,什么都没再说。 “你去寻纸笔来,左右无事,我右肩无碍,可以动笔。” 白檀忙不迭应了声好。 她送来的纸笔是上好的。明夷捻笔取墨,怔然片刻,遂开始平复心情,动笔作画。 庙宇连绵,雕梁画栋,雄壮威严。 作为公主,明夷从小和皇子一般被要求学习君子六艺,饱读诗书,还要通晓政经策论和兵家之道,她天资聪颖,样样都学得快,时常得乾元帝夸奖。 明夷画着画着,眼前模糊一片,忽看到水珠落在了纸上,渐渐晕出一片细小的水渍,又缓缓风干。 后来不知是何时辰,天色渐暗,院前传来见礼之声,显然是卫将军府的主人回来了。救命恩人前来看望,她身无残缺,眼下哪有再在屋中待着的道理。 明夷放下笔,在白檀搀扶下走到门前。 今夜竟落了雪。 侍从尽数躬身,青年长身玉立,玄衣覆雪,眉目冷峻,立于廊下时,几乎将整座院子的声息都压了下去。 苍茫天地间,其玉姿神容,冷峻威严,恍恍然若天人。 她又一次对上那双眼睛。 明夷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人的时候。 乾元十六年,明夷及笄,赐封号慈阳,乾元帝下旨按国礼操办,典礼盛大隆重,萧氏宗亲、京中勋贵、当朝大员纷纷到场,天材地宝尽数进献到新开的慈阳公主府中。 明夷在宫女簇拥下落轿下车,自朱雀门踏上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阶,听着京城子弟和名门贵女们的 惊艳叹声,目不斜视地向大殿之上走去。路过一处格外喧闹,明夷认出是光禄寺卿沈廉之子沈放。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见明夷望过来又立时住嘴,面色涨红,眼中满是仰慕。 明夷已觉稀松平常,便要离去,又听他对身旁人道: “衔阙看我,可有驸马之相?” 放肆。 她复回首看向沈放二人,心下几分愠怒,待看清沈放身旁之人,又一时惊艳讶然。 那人身量很高,有些眼熟,和当过兄长伴读的裴家二公子有两分像,姿容却如山如玉,留香荀令,倒是比裴二出众良多,此刻负手立于沈放身侧,龙章凤目,八风不动。 他似乎也没料到明夷会再回头,霎那间,明夷将将好对上那双深沉淡漠而饱含锋芒的眼睛,和那人如山如锋一般的气质相得益彰,更显英气俊美。 然也仅仅一瞥,明夷便收回了视线。 慈阳公主骄矜尊贵,自然不会轻易为人逗留。 她最终没有听到那日他给沈放的回答,踏上无极殿前的漫漫长阶,心里有一时没一时地想着。 早闻年少入军的裴氏大公子裴策非凡子,虽常年在伍中,几乎不曾参加京中勋贵聚会,但仍声名远扬。 如此看来,倒也不错。 琅琊裴氏大公子,裴衔阙。 正二品卫将军,裴策。 记忆中的少年和眼前已积威深重的正二品卫将军身影重合,却已一别经年,物是人非。 明夷再次对上那双愈发深邃的眼睛,心绪百转。 他在她的注视下一步步走来,最终在檐下站定。衣发上落雪渐渐融化,白檀动作熟稔地告退,不过片刻,西厢房院中便只留下他们二人。 裴策居高临下地将明夷望着。他身量本身就高,身姿宽阔魁梧,加之威势迫人又不知是敌是友,哪怕是明夷此刻也有些紧张。 最终明夷先开了口,她被这人压得呼吸不畅,屈身行礼时因身上有伤,后退半步时略显笨拙。 “今非昔比,多谢裴将军救命之恩,明夷没齿难忘。”她识时务,已不报封号、不称本宫了。 头顶没有声音传来,明夷正要抬头,一只略微粗糙而骨节分明的修长大手忽然伸至面前。 掌心里躺着一支白玉做的冰凌花形状的簪子,质地温润,一见便是上等,和他拇指上那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扳指看着甚是相配。 明夷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她出生在冬日,很是喜欢冰凌花。怎的裴策这么巧拿了个冰凌花的玉簪过来?若不是巧合,可裴策与她最多几面之缘,骤然相救,又是如何知道这些细微? “沈长风托裴某捎带给殿下。” 对面终于响起声音,像是知道她心中疑惑,语气平静声线陌生,底色亦是低冷,一听便知是上位之人。 明夷却更疑惑了,心下还有不安升起。下午白檀已同她说,腊月初九,新帝便要登基了。 如今情势,知道她还活着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沈放如何知道她还活着?是沈放救她出来的?那她怎会在卫将军府?沈放做这些,他爹知道吗? 心下全是担忧,但她不知该不该问,也不知该从何问起。 “殿下骤然出府,一干物什未有携带,先作权宜之用。” 明夷眨了眨眼,压下隐忧,只起身道了声好,拿过了这支颇为精巧、质地上乘的簪子。 现下能活下来已是幸运,又怎会再奢求像从前那般金尊玉贵。 拿起簪子时,明夷无可避免地碰到了裴策的掌心。指尖传来的触感有些粗粝,却干燥温暖,是她到达不了的体温,几乎要将她灼伤一般。 明夷迅速抽回了手,指尖微微发烫,还残存着对方的温度。 “既如此,也是沈公子救我出来的吗?” 对方似乎也没想到她会这样问,沉默了一瞬。 “是我。” 2. 相救 “那卫将军,为何要救我呢?” 她又一次和他对视。 裴策收手,注视着眼前许久不见的慈阳公主,一时语塞。 事情是自己干的,但原因复杂,林林总总无法一时说清。不过他也不算蒙骗,确是沈放冒险背着家人跑来卫将军府,求裴策救下自己心仪之人。 除统领地方军外,卫将军名义上领京城军务城防,叛军入关,他如何不知。只是怎知会在他刚好休沐时出事,他前脚回琅琊看望年迈的祖母,后脚便收到京城生大变的消息,当即日夜兼程回赶,却在临近京郊被父亲拦了下来。 冬夜清寒,裴氏家主裴延之什么都没有说,只吩咐亲卫护送裴策回府,当夜不许出府一步。 那便是裴太傅代表裴氏,已站好了队。 王朝不断更迭,裴氏屹立不倒。裴氏男儿大多都在沙场征战四方英勇退敌,但却从未有说,是为保护某一姓皇族。父亲在履行氏族家主的使命,庇佑裴氏在血染京城时广厦不倾,裴策心下默然。此番动乱到底是萧氏皇族内部倾轧,现在的陛下和太子去了,也会有新的陛下和太子。 但琅琊裴氏,一直都是琅琊裴氏。 被软禁在府中之时,裴策看着池中结冻的冰凌,脑中映出女子的模样。 萧明夷。 府外尽是刀兵厮杀哭号之声,裴策望向映出火光的天际,心中逐渐堆积起难以言说的焦灼,最终决心要去慈阳公主府。 他反骨一向多,主意早就比身为太傅的父亲大,且羽翼渐丰。现下也不差这一次了。此时叛军已经入城,沈放却在他换好夜行衣后翻进了卫将军府的院墙,裴策此时刚刚得到消息,陛下和太子皆已身死,更是心急如焚,虽然他也没想明白他怎会心焦至此,但眼下根本由不得他深究了。 沈放顾不得他换衣服要去做甚,双目猩红,拉住他的衣袖: “衔阙,聂海已率部往公主府去了,眼下只有你有能力救她了,算我求你,帮我这一回。” 裴策沉静道:“光禄寺卿知道你来吗?” “父亲不知。” 他决定要去救萧明夷的事只有即将和他一起动身的手下心腹知晓,裴策面上劝好友冷静,沈家也不能在此时搭上往后前途,耐心已然快要耗尽,升起了把沈放敲晕自己先走的念头。但看到友人濒临崩溃不依不挠,裴策一时被缠住不得脱身,心头直觉像被夹在火上烤。 左右两人想做的是同一件事,裴策终究还是委婉应下了。沈放嘴严,他做的又是把全族脑袋都别在裤带上的大事,裴策信他不会走漏风声。 萧明夷若死了,便没有新的萧明夷了。 那样如朝霞映雪,似冰裹玉,骄矜璀璨的女子,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于是裴策动用了培养多年的十一影卫,赶到公主府后趁乱放了火,终于在后花园见到了正在逃命的萧明夷。 许久不见的慈阳公主形容狼狈,晕倒在自己怀中的那一刻,裴策心底十分清醒。 明夷被带回后,裴策马上着府医医治,万幸左肩和脚踝都是轻伤,其余身上有些磕碰,以及呛了太多浓烟,将养一段时日便无大碍,但眼下受惊过度,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他多年来做事周密,乱中也不出错,因而事情做的干净,叫梁王以为慈阳公主已被烧死了。未免在节骨眼上节外生枝,裴策没有知会沈放成功救下的消息,只道已尽力了。沈放便以为慈阳公主如外界所说已不在了,此后每日关在屋中饮酒消沉,已在府中颓废了数日。 明夷昏迷期间,裴策从府中选了可靠的侍女过去照顾,交代了管家事宜,又担心明夷醒来后面对落差悲痛不已,思来想去,最后拿着此前打了自己这只玉扳指的羊脂白玉料寻了族中最好的工匠,私下打了这支玉簪,盼她醒来看到能稍稍高兴片刻。 但此刻面对明夷的询问,裴策却一时不知从何开口。 “也是沈长风寻我救你,殿下吉人自有天相。” 明夷确有些意外,虽此前晓得沈放对自己有几分仰慕,但万没想到此等关头,他却能愿为自己做到这般地步。至于裴策的能耐和前途,明夷也是知道的,此番肯为她涉险自然也是她的恩人。 明夷感激道:“将军救命之恩,我实在无以为报。待我伤好,我会自行离开,绝不牵连将军和沈公子。” 谁能想她也会落魄至此,裴策看着明夷这般委曲求全的模样有些不是滋味,视线落在屋中书案上:“此事从长计议,殿下且先将身子养好。”复看到桌上好像有画,“稍后我差人再送些笔墨过来。” 明夷心中微微一紧,见裴策没有细看多问之意,又稍稍心安,由衷道了谢。 临走前,裴策嘱托明夷,她现在身份是他的外室明夫人,父母双亡,永州人士,最近身子不好又得宠爱,便被接回了府。也只有这般情状方最合理,虽然曾经金尊玉贵谁也瞧不上,如今却不明不白地成了上不得台面的外室,但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明夷未经犹豫便应下,又转而问及裴氏对裴策救下自己的态度。 裴策已转身走到院中,闻言在梅花树下定了定。 “目下父亲不知此事,但也只是现在。”他微顿,没有回身,背影颀长稳重,明夷不知为何突然感觉有点眼熟。 “事发突然,裴氏也求自保,殿下莫怪。” 明夷知道他指的是裴氏放弃了父兄。 既然放弃父兄,为何又授人以柄,救下了她? 她未再应声,裴策也随即抬步离开。 翌日清晨,大雪铺满了元京城。 明夷晚上睡得不好,难以入眠,还总是做噩梦,卯时折腾白檀进来又点了根安神香,白日就醒的有些晚。所幸阖府上下都已被裴策打点好,没人来打搅她来之不易的浅眠清净,明夷快到晌午才起来用饭,午间问了下白檀裴策在何处。 “回小姐,将军今日被世子召见,往宫里去了。” 如今能不说封号只称世子的,便是她的堂兄,梁王长子萧杉了。 以前只是梁王世子,不久后便要入主东宫,当上太子了。 皇子拉拢朝臣豢养门客也算惯例,萧杉此举显然是意在拉拢裴策和背后的裴氏,只是不知裴策是何态度。 明夷心中愤恨交织,面上却平静无波,闻言笔尖稍顿便又事不关己一般继续作起了画。裴策说到做到,昨夜走后今早便有人送来了不少笔墨,都是上等的物什,各种颜色一应俱全。如果此时有熟悉大内布局的人看到,便知明夷实则是在画皇宫中常年幽闭的长生殿内景。她画的极精细,仿佛要把一草一木都复原一般。 今日左肩伤处换了药,已有了结痂的迹象,但内里长好还需些时日,脚踝伤更轻些,不甚影响她走路,只是不可大动。府医业已保证她身上的伤痕都不会留疤,对现在的明夷来说也算是好事。 她画得有些累,又在养伤中,加上近日心神损耗甚大,屋中温暖,于是有些犯困。院中雪已被侍从扫除,梅花没有被雪压垮,明夷将画收到匣内仔细放好,便告诉白檀想休息片刻。 于是白檀扶明夷坐在了屋中脚踏上,明夷半躺着看起了杂书,上面记载着大晟的山川物志和各地风貌。她看了一刻便觉眼皮愈来愈重,最终沉沉阂眼,半睡半醒间感觉到好像有人把毯子盖到了自己身上,有清淡克制的松木香气,裹着令人平静的心安。 她想着是白檀,囫囵嘤咛 了一声。 白檀端着盒蜜饯走进来,进门就看到自家卫将军不知何时回了府,此刻已站在屋内,而慈阳公主在脚踏上睡着了,手上拿的书被抽出来放在了一旁,身上也盖好了毛毯。 做这一切的人显然就在眼前。 虽说将军嘱咐殿下身份是外室,但这是对外托词,和殿下并无男女之情。白檀瞧着眼下光景却有些疑惑,若将军和殿下半分男女之情也无,何必拼上自己乃至全族的未来救了人,又何须这样好生看顾,日日都过来,眼下还亲自为其盖上毛毯? 但白檀只是个下人,自然不会多言,识相地往后回避不愿打扰。 裴策余光瞥到白檀过来,马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无声示意她将蜜饯放到小案上,继而轻轻摆手,目光还落在熟睡的明夷身上。 即使已了解主子的为人,白檀在裴策面前仍是大气也不敢出,当即自觉退下。 自东宫回府后,昌平来告诉裴策明夫人午间有事寻他,他便径直来西厢房了。 他进了院子发现一片安静,白檀也不在,裴策便进了屋,发现脚踏上的女子已安详睡去。 她未施粉黛,面色还有些苍白,却依旧明艳夺目得令人心惊。长睫覆羽,宛如昨夜的大雪一般,乌发如瀑,身量轻薄纤纤,水过天青色般清淡的裙裾自然垂落至地,凝脂柔荑握着看了一半的书卷。似是难得睡梦安宁,终于没再露出前几日昏迷时那般黛眉紧蹙情景。 手头公务暂时不急,左右裴策也不想再跑来西厢房一趟,又不忍打扰明夷休息,索性拿起从明夷手中抽出的书,控制着步伐轻重在屋中书案前坐了下来。她今日应是做了画,新送来的笔墨已被用了,案上有一幅笔力不凡、颇有风骨的雪夜梅花图,梅花傲雪迎霜,又有几分孤勇萧瑟之意。 裴策打量少顷,翻开书随意看了几页,目光又不近不远地落在熟睡的明夷身上。 梁王世子今日召见,见面绕了八十圈才直入主题,话里话外恨不得马上将他收入麾下,好让裴策当上太子幕僚,裴氏公然站队。且先不说裴氏对世子看不看好,便是梁王本人尚值不惑之年,也断不想偌大的裴氏直接加入世子麾下。 裴策起初耐着性子同这将升起的新星周旋了一番,少顷耐心告罄,心底骂了声愚蠢,只道在朝为官自将尽忠职守便干脆告辞。三十万陇西兵权在手,便是他真的得罪了梁王世子,也左不过一场两败俱伤。而依他秉性,又哪会从心底看得起得位不正的梁王父子。 近日梁王似乎要对长孙家也下手,前国舅长孙宗卿今日已被召进宫问话,至今还未从禁内出来。 如此,大抵也是难以出来了。 连乾元帝故去多年的皇后母家也不放过,当真是心狠手辣。 虽然裴策硬气,但近来裴氏的日子也不算好过,盖因唇亡齿寒,兔死狗烹之悲。乾元朝的大臣陆续遭到清洗,父亲今日从宫中回来后递来消息,道不久怕是要致仕,卸下太傅之位,向梁王示弱。但邻国虎视眈眈,梁王暂时不敢动裴策的兵权,甚至欲擢他为都督,以保大晟政权稳定更迭。 这便是萧氏皇族和裴氏的交易。各取所需,冰冷至极。 只有眼前女子的亲人还在死去。 慈阳公主年幼丧母,伯父堂兄谋反,父兄死无全尸,小妹下落不明,自己自身难保,孑然一身,眼下连母族的亲长都有性命之危。 裴策看着眼前女子已经完全长开的面庞,心底带着几分不忍和愧怍。 他能做的,也仅是在惊涛骇浪时保她一时,若是情势允许,再尽力在风浪平息后保她一世。 裴策心念百转着,许是目光有些沉重,脚踏上熟睡的女子似有所感,缓缓醒转了。 3. 改朝 明夷惺忪着睁开眼睛,潋滟明眸如秋水,看清屋中人后微微一惊,立时睡意全无。 “将军怎么过来了?” 开口时声音有些哑,明夷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又发现身上盖好了毛毯,想起入睡前朦胧的知觉,心中惊疑又强装镇定着坐立起来。 裴策什么时候来的?自己竟这般不设防睡着了,他有没有发现她的画? 明夷不动声色地往匣子的方向望去,见暂时没有动过的痕迹,又稍稍放下心来。 “回府听说殿下午间寻我,便过来了。” 裴策已自案后绕过来走到了她面前,又一次居高临下望着她,明夷便完全被笼在了他投下的影子中。 这不好相与的强势架势让明夷下意识想起了某个许久未见的故友,但是两者身份差别太大,完全不可类比,她自觉荒唐,道自己昏迷把脑子昏头了。 裴衔阕常年在军中,一步步坐到了手握实权的正二品卫将军的位置,本身又是当未来家主培养的裴氏大公子,积威实在是深重,根本不是和他同岁的那些纨绔子弟可比。哪怕明夷见惯了天家威严,自己也是万人之上的嫡长公主,此刻被他这样望着也有些局促。加之她有些心虚,便更紧张了。 但她毕竟曾是公主,很快便调整好了状态抬眼回望过去,微微笑了笑: “仅是问了下将军去处,倒也没什么事找将军。”明夷尽力保持得体的微笑,“不过将军来看我,作为外室,我自是高兴的。” 她昨晚便已想好了,虽然只是占了外室的名头,但倘若裴策真要和她发生什么,她也不会拒绝,起码的样子她也会配合去装。 人总要有价值,才能让对方为自己付出。哪怕是受人所托,裴策也确是对她有救命庇佑之恩,眼下的明夷却根本没有能力回报裴策想要的东西。她没有地位,没有权力,甚至身无长物,那么若是裴策想要她这个人,如果牺牲自己便能得到她想要的东西,那明夷便也会给。 如此,也还有一个令人无奈的前提,便是在裴策眼里,自己这副曾经的千金之躯依然有价值。这便是人为刀俎,她为鱼肉。 父皇疼爱看重她,兄长虽不是一母同胞,却也骄纵她,小妹伶俐可爱,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如今一朝身死失踪。她生来是金尊玉贵的嫡长公主,如今一朝沦为活在黑暗里的过街老鼠。 她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 她要梁王和其党羽死,这是明夷清醒以来唯一想通、并下定必死的决心也要去做之事,也是明夷给自己找的现在唯一能支撑她活下去的理由。 但此话一出,对面人却似乎怔了怔,随即和缓了些语气: “殿下不必如此,裴某不会逾矩。” 她哪里还是什么殿下。 “将军不必抬举,我已不是公主了。” 明夷有些执拗地望着裴策,眼中带着尽力压住的滔天火焰,她本就是明艳张扬又强势倨傲的长相,此刻身周更是带着不由分说的笃定。只是这番落在裴策眼里却愈发觉得不是滋味,又有零星火气冒上来,叫他差点没忍住想伸手弹她脑袋。 他了解萧明夷。她太骄傲了,骄傲得不愿意在任何人面前暴露弱点,现在看似无事,实则是强撑着,拼命想付出什么让他必须收下,再拼命从他这里获得能慰藉她的东西,用强买强卖来获得安全感。 “倘若我养好伤不走呢?” “殿下愿意,裴某仍会护您在此。” “裴将军当真如此仗义,兄弟一句话,便两肋插刀赴汤蹈火,对我什么都不图,便冒着杀头的风险救下我?” 裴策沉默少顷,心里叹息一声。 祸兮福所倚,他救下慈阳公主何尝不是制衡梁王的手段。毕竟梁王的皇位得来不正,日后若裴氏和自己遭到如长孙家一般的铁血清洗,有慈阳公主为质,便还会有翻盘之机。 虽然裴策自知自己走到那步恐怕也不会将她交出去,但也不会说其间种种: “殿下言重,裴某不过是略出薄力。” “裴策。” 然而明夷和以前一样,显然不吃这一套长袖善舞的官腔,较起真来让见过无数风浪的裴策感受到了久违的头疼。她第一次喊出他的大名,带着几分忍无可忍的薄怒,让裴策心里微微一震,又无端生出几分快意来。 这样张牙舞爪、蛮横霸道才像她。 何况此番,也算是真正认识了。 明夷死死盯着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对这个只在五年前见过一面的男人竟没来由生出几分亲昵和委屈,她忍住想哭的冲动,抿了抿嘴,喉间干涩。 朝中局势复杂,她见不得光,还要想法子找到陵玉的下落再向仇人报仇,桩桩件件对现在的她来说都无异于登天,她告诉自己一定要做到,可她自身难保,心头亦是一团乱麻。 明夷伸手,不顾礼法地抓住了裴策的衣袖,微微颤抖的双手冰冷如雪,裴策绯红官袍上的金狮随之微颤。 拉扯间,毛毯从她腿间滑落一角,试探地触到了地面上。被毛毯覆腿的女子胸膛起伏,双目微红,宛如溺水将死之人。 “既如此,裴策,你不要背叛我。” 此话由泡在权力罐子里的一国公主嘴里说出来,说给大族出身位高权重手握重兵的将军听,无论怎么看都颇显儿戏,但裴策没有当作一句玩笑话。 他没有挣脱,侧身拿过白檀送来的蜜饯,端到明夷手边。蜜饯是以江南快马送来的荔枝为馅,一盒在京中百两难寻,裴策知道她最是爱吃,此前每回他见明夷吃完都会眉眼稍扬,但又故作矜持不多贪口。 右腿稍后退了半步,裴策缓缓蹲在明夷面前,这次是自下而上将坐在脚踏上的她望着。 这个角度极大地缓解了裴策眉骨压眼带来的压迫和深沉感,面容依旧是俊美得无可挑剔。隆冬的夕阳透过窗棱落在他的发上,发冠上的白玉泛着温润的光泽。 照出了一双并不冷血的眼睛。 明夷微微一怔,鼻子又酸起来,手上的力道不自觉松了,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还在发白。 静寂温柔的内室空气中,她听见裴策沉静的,安稳的声音。 “殿下宽心。” 腊月初九,新帝登基,改国号元成,为元成元年,大赦天下,普天同庆。帝册夫人韩氏为皇后,入中宫;册长子萧杉为宏泽太子,入东宫;册三皇子萧柏为燕王,开燕王府;册小女萧桐为柔蕴公主,由皇后在宫中抚养。 除了新一轮萧氏皇族上台之外,元成帝登基后的第一道册封群臣的旨意,除了大肆提拔了韩皇后的母族便是朝着裴氏而来。太傅裴延之告老还于琅琊郡,卫将军裴策擢为正一品都督,册虎符,与正二品平西将军韩森同掌三十万陇西军,裴氏次子裴笙徙为从四品国子监祭酒。 卫将军府的牌匾换成了崭新的都督府,许多人来贺裴策升迁之喜,前院的动静传到了后院,白檀有些提心吊胆地给明夷送她近日来爱解的九连环,见明夷面色如常,却也不敢有丝毫怠慢。 明夷心知这是在敲打裴氏,虽说都督掌管全军,已是大晟朝武将之极,但元成帝插了韩家的人进陇西军来制衡裴策,还将裴太傅罢免,也不算什么喜事。 裴策依然每日都会来后院看望她。他话少,很多时候只是随便同她说几句话便走。她的伤势已快好全,精神头也好了许多,虽然时不时还会梦魇,但醒来后也能自己调整过来。 那日之后,两人相处依然相敬如宾,唯一一次意见分歧是明夷建议裴策娶妻纳妾,这样后院不止她一人,也便不会那么惹眼。裴太傅和裴氏尚不知裴策救下了她,日后若是知道了还不知道要生什么事端。明夷自认也是在替裴策考虑,但 是不知为什么裴策听后脸色似乎不太好,直接就否了,还早早出了后院。 明夷吃了个瘪,本来以为能早点开口托裴策帮自己找人,结果愣是没能再开口。 一眨眼又过了大半个月,是夜除夕。 后院热闹起来,虽说明夷的身份是外室,但裴策的态度决定了下人们的态度,加上府里也只有她一个女主人,因此无人敢怠慢她。下人们在院子里洒扫除旧,窗户上贴了春联,院门口挂了两盏红灯笼,看着颇有年味。年夜饭这顿在院子里摆了两张大桌,裴策带着两个贴身侍卫还有何管家过来一起吃,明夷带着白檀,西厢房其他下人围着另一张桌子。明夷已放下了所有公主架子,西厢房众人都觉得她待人温和懂礼,是位人美心善的好夫人。 何况都督这么多年从不近任何女色,眼下能如此宠爱明夫人,夫人定是极好的。 “粗茶淡饭,夫人莫要嫌弃。”众人都在,裴策自然开口便是夫人。 烟花放完,外面街道隐隐能听见喧闹之声,他坐在明夷身侧,端起漂亮的白玉酒盏,向明夷敬酒。 实则全是她爱吃的。 从冰凌花玉簪,到荔枝蜜饯,到西厢房院中各处布置,到这一桌年夜饭,全部一切都合着她的口味和喜好,明夷当然感觉得到。 她有些疑惑又有些后怕,自觉裴策定是有大能耐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她的事情探得底朝天,是以也不敢多问,生怕他又去查别的有的没的。 明夷伤已好全,今日穿了一件新做的藏蓝绣纹织金流仙裙,如瀑青丝挽作兰庭低云髻,仅别了先前裴策送的冰凌花玉簪作饰,温婉端庄,完全一副好脾气的妇人模样,也举起面前酒杯,和裴策轻轻相碰: “多谢都督招待。” 见她一饮而尽,裴策剑眉不着痕迹地挑了挑,望着明夷灯光烛光与月光交织的侧脸,眸色黑沉渐浓。 “都督与夫人郎才女貌,定能和和美美。” 何管家在一旁说着体己话,众人纷纷附和,一向擅长察言观色的白檀更是马上把明夷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她本是府里地位最高的大侍女,说话颇有份量,众人便更觉得明夷人美心善了。 酒过三巡,裴策见明夷脸上有醉意,马上遣散了所有下人。 “西厢房的月亮,和公主府一样亮。” 果然人刚走完,裴策便听到明夷染上醉意的声音。他在心里叹了句幸好,欲将明夷扶回屋。 但明夷侧了侧身,依然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院中点了不少上等的好炭,又汇了一晚众人聚集的热闹气,加上喝了暖身的酒,裴策便也暂时不担心明夷会受风寒。他起身去屋中,拿来了明夷这几日常穿的一件貂绒披风,披到了她肩头。 “云策。” 明夷背对着裴策喃喃开口,裴策动作一顿,手心竟没来由似乎有些出汗了。 “殿下说什么?” “都督可否帮我寻个人?” 明夷回头望着他,平日里洁白如雪的脸庞泛着富有生机的红意,眼神却清明。 “他叫云策,年二十四,京城人士,无父无母,此前在龙骁卫任执事。” 龙骁卫主领京城防务。此前京中动乱,不知道云策是不是死在宫变中了。如果他也不在了,明夷就真的没有什么暂时还能见面的亲故了。 “寻人倒也不难,只是,” 裴策沉沉看着她,半晌,平静道: “敢问此人是殿下何人?” 开春的深夜里,尚未完全消融的残雪下,明夷站在院中,像一株不会凋零的梅花。 她缓缓笑起来,和此前这些天的笑都不相同,像冰凌遇到阳光后微微消融一般。 那是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依赖和几分狡黠的笑容。 “他同我,是生死之交。” 4.云策 第一次见到云策时,明夷十一岁。 那是乾元十一年的上元灯节,宫宴中明夷趁乾元帝不备偷偷带着侍女溜了出去。元京城每年上元节都有盛大的花灯会,她早就想看了,这次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明夷怎么说也不会放过。 明夷筹谋已久,回自己住的伏华殿后迅速换了提前准备好的普通衣衫,拔了满头金钗玉簪,带着身手不错的贴身侍女清溪顺着早就踩好了点的路线,一路无阻地出了宫。 这是明夷第一次在没有前呼后拥的情况下在热闹非凡的朱雀大街上行走,她高兴得脚步都轻快了许多,挤在人群中,对周围的一切都很好奇。 连着大快朵颐两份桂花糖糕之后,手里抓着盏小狗灯笼,头上还别了支刚买的栓了两颗小铃铛的梅花银簪的明夷愈发觉得自己今晚的决定简直太英明了。 这可比要端着架子、每一样只许吃几口、动不动就要打断吃饭起身行礼的宫宴好多了。 民间有那么多虽不甚精致但却十分好吃的新鲜吃食,还可以对着喜欢吃的一个劲吃个够。 明夷兴致勃勃地看完了舞狮和花灯会,又见前面有人在卖河灯便一头扎进人群里要凑热闹。因是偷溜出宫,清溪也不敢声张,只得隔着人群竭力喊着“小姐当心些”,随即便被汹涌的人潮淹没。 待她挤到卖花灯的铺子前,哪还有自家殿下的身影。 清溪登时冒了一头冷汗。这可是大公主啊,她若是带着殿下私自出宫还把殿下搞丢了,十个脑袋都不够她掉的。 她慌张询问铺子老板可有见到一个约莫十岁的女童,幸亏老板对明夷印象深刻,指了河岸上游的方向,清溪赶忙往河边寻去。 而明夷的注意力早就不在清溪身上了,她学着百姓也在河灯里许了愿,扭头又看见有人带着样式新奇的面具,费了好一番功夫找到了卖面具的铺子,凑过去张望,看中了一个雪狐面具,想要付钱时发现手头的碎银在买河灯时用完了,才后知后觉清溪没跟着自己。 明夷心道一声不好,一时也顾不上买面具了,跑到街上开始找清溪。 元京城中车水马龙,人群熙攘,明夷又很少出宫,对路完全不熟悉,如无头苍蝇般寻了半天反教自己迷了路,最终又绕回了面具铺子附近。已是戌时,本来她计划亥时前回宫的,但是宫门外到灯市还有一段路,她记不清,也不想丢下清溪在宫外找自己一夜。 明夷握紧了手中的小狗灯笼,告诉自己镇定,她知道京城有龙骁卫负责防务,今夜灯节,龙骁卫肯定加派了人手巡街——她方才逛街还有印象看到了几个,他们穿着天青色的窄袖官服,腰间有配件和令牌。 或许可以先找龙骁卫的人帮自己找到清溪再回去,明夷当机立断,开始寻找龙骁卫的人来。 很快她就看见了个带着面具的龙骁卫,瞧那人身形年纪也不大,正抱臂靠在廊下一处柱子旁,似是在躲懒,脸上带着的面具看样式也是从方才那个面具铺子买的。 “大人,我和家里人走散了,可否帮忙寻一下人?” 虽然感觉抓到的这个龙骁卫年纪太小不太靠谱,不过明夷暂时也没时间再去另寻一个了。 她话音未落,听了动静的龙骁卫已扭头看了过来,似乎也有些意外居然是这么小的孩子自己知道寻龙骁卫帮忙。果然是个少年嗓音,清澈明亮: “小丫头,怎么出来玩也不好好听大人话?” 隔着面具看不见面容,明夷只看见他线条清俊的下巴,盘靓条顺,潇洒快意,像昂扬的青竹。 十四岁的裴策刚刚调任龙骁卫执事,本来正趁着巡防期间的空隙放松片刻,怎么也没想到身后竟突然冒出来个要使唤他的小丫头。 小丫头开口时手中攥着的小狗灯笼还在晃,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睫毛长长的,脑袋上别了支粗制滥造但形式好看的梅花簪,上面的小铃铛和她的声音一样在脆生生地响。 他一时也没反应过来这寻亲的事情怎么也落到了自己头上,没忍住数落了一句,又见这素未谋面的小丫头衣着朴素但实在是漂亮,周身气度更是不凡,当下便先寻思起是元京哪个大户家的女儿,不过裴策一向不爱参加京中大族间的各种聚会,脑子里转了一圈也没对上是谁。 明夷心说你也不是大人,还好意思装成熟数落我,奈何有求于人,还是楚楚可怜道: “街上人这般多,我一时贪玩才和阿姐走散了,阿姐眼下必定担心极了。” “下次老老实实跟在你阿姐身边,才算不叫你阿姐担心。” 裴策当然看得出明夷明显不像诚心悔过的模样,想来这丫头估计在家里也是被娇宠惯了的,又念及家中同样贪玩爱惹事的二弟,没忍住数落了一句,余光划过腰间,却恰好望见了明夷衣袖间半露出的用上好的金线串起的双鱼戏珠玉佩。 这一望可不得了,几息间,裴策面具下的脸色变了又变,十四岁的少年尚且没经历过那么多风浪历练,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抬手抬到一半,一句胆大包天将将冒到嗓子眼。 不过裴策还是忍住了,他一把拉过明夷就不由分说想将她往宫内带,心头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警戒周围,生怕有什么不轨之人靠近。 这玉佩本是琅琊去年矿山开出的一大块上好的黄玉,随后被裴氏并其他贡品一起送入宫廷作陛下寿礼,虽然裴策不知它被雕作了玉佩,但这玉料玲珑剔透,质地上上乘,乃是几百年都可遇而不可求,哪怕只在家中见过一次,也很难不记得。 天子寿礼如此大大咧咧地出现在这小丫头身上,裴策又忙不迭在脑子里算了一圈今上膝下的几个子女,两年前出生的小公主如今还在咿呀学语,眼前这一副天不怕地不怕模样的只可能是当朝最受宠爱的大公主了。 狗屁的阿姐呢,八成是她的侍女,细看模样果真和陛下有些像,这大公主嘴里就没实话,又打不得骂不得,还是抓紧给这尊大佛送回去。 裴策心里骂骂咧咧地牵着明夷还没走两步,便又被明夷拽住了。 “等等,你要带我去哪?”明夷恍然不知自己的身份已经被看穿了,还在有模有样地演,“骁卫哥哥若再带着我乱跑,阿姐便更寻不到我了。” 裴策一阵头大,急得原地跺了一脚,龙骁卫黑靴踩在地上,发出一声被淹没在人潮里的闷响,想丢了这个烫手山芋的心都有了。但又被明夷那一声“骁卫哥哥”喊得心烦意乱,只得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 “那你说,你和你家······阿姐,是在何处走散的?” 明夷想了想,简洁道:“看完舞狮后,我去一家河灯铺子买了河灯,去放完灯后又去了面具铺子,便是在面具铺子发现和阿姐走散的。”她使唤人使唤惯了,哪被这样随意问过什么话,心下已生出几分不悦来。 玩心还挺大啊,今晚不是宫中有宫宴么,这大公主小小年纪还挺有本事,跑出来这许久没被发现。幸好口齿伶俐,看着也机灵,不然若是咿咿呀呀半天讲不出个所以然来,还得有他好一阵忙活的。 裴策有点无奈看了眼明夷,后者却一副无辜的样子,似乎眼里还有点嫌弃,手里的小狗灯并着脑袋上的银铃铛晃呀晃,颇有 种死到临头还以为是要上榻睡觉的揶揄之意。 这简直是挑衅! 裴策又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裴衔阕好歹也是琅琊裴氏的嫡长大公子,从小众星捧月,去岁入伍后虽然先从千户做起,但也很快崭露头角,一年间便立军功被调至京中龙骁卫任职,人人都说他前途无量,还被陛下看好,何时被人这样嫌弃过,况且这大公主目下还有求于自己? 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裴策浑身气不打一处来,知道明夷不能暴露身份也不想引起龙骁卫太多人注意,咬着牙报复道: “既如此,要不我知会一下我的同僚,让他们去你所说的几处都寻寻人?” 哪怎么行!她小时候还骑过龙骁卫统领齐青的脖子呢,怎么能让龙骁卫兴师动众?明夷立马摇头说不行,又看到面具下裴策眼中的那一道得逞般的笑意,顿时意识到自己被戏耍了,但又想不通为何裴策能拿捏住她不想把事情闹大这一点,气瘪道: “哎呀,你怎么这样!罢了,我还是自己去寻我阿姐吧。” 龙骁卫真是无用!怪不得在廊下躲懒呢! 待她回去定要跟齐统领好好告上一状,非要罚这个嘴毒心坏还玩忽职守的小龙骁卫几个月俸禄才好! 裴策也没有真的要为难她,见这小女娃终于知道认栽,便又把明夷拉了回来,脸色严肃起来,三令五申地告诫着。 “好了,我带你去找你阿姐,你可莫要再与我走散了。” 好消息是,拐过一条街,明夷便看到了清溪,坏消息是,清溪身边跟着的正是龙骁卫统领齐青,她正着急地比划着什么,齐青脸色又是惊讶又是紧张,才开春不久,远远瞧去便眼见着额角冒汗了。 她又“哎呀”一声,马上缩在了比自己高一个头的裴策后面,心道清溪这个不扛事的,这就把事抖落出去了,手上更是使劲拽住裴策的衣袖,也不管什么矜持了,“等等等等,好像不是这边,我们走反了。”就想拉裴策往回走。 裴策自然也看见了齐青两人,稍一思忖便知齐青身边便是大公主的侍女了,没忍住又幸灾乐祸地吓唬她: “不是吧,我记得就是那边那条路。”作势要往齐青的方向去,“我看见我们统领了,你待我和他禀报一声,有统领发话,一定我等龙骁卫帮你寻到家人。” “不行!”明夷气急,使了劲往裴策腰上掐了一把,裴策哪能想到这堂堂一国公主居然一言不合便动手,吃痛低叫了一声,不过动作却是把明夷挡在了身后。 他咬了咬牙,面具下已经黑着一张脸了。 早知道不管这丫头了,陛下和大皇子怎么惯出这么个蛮横的! 明夷自知理亏,有点不好意思道: “我想好了,骁卫哥哥,不用去找我阿姐了,这太麻烦了。”她眼珠子一转,又有了新决定,“你将我送到天阳门即可。”眼下只能她先回去,再差人出宫知会清溪了,天阳门便是离她溜出来的暗道最近的一处宫门。 “宫门已落锁了,你去宫门附近做什么,小心被禁军抓起来给你送大牢。” 裴策哪能不明白她想干什么,吓唬了一句,又道: “别这么叫我,我叫云策。” 左右她也不知他样貌身份,未免牵扯裴氏节外生枝,裴策便随口换了裴母云夫人的姓。 “云策,云大人。”明夷从善如流,笑眯眯道,“我想起来我出门前和阿姐约好了,若是我俩走散便到那里汇合,所以你只要将我送到天阳门,我阿姐便能找到我了,云大人自然也可下值回家了。” 5.饵 最终裴策选择了送明夷到了天阳门后偷偷跟在明夷身后。果然这小丫头还在骗他,方才那侍女压根没有来这。此处离后宫还有不少距离,四下黑暗寂静,压根不知哪里会窜出来什么人。 裴策怕明夷一人回去遇到危险,又知道明夷不想暴露自己身份,若是他说一路送她回去绝对又会和他吵闹一番,届时万一引来禁卫就麻烦了,说不定还又要掐他一把——裴策感觉自己腰际还在隐隐作痛。 于是看到暗道后,裴策当机立断闪身上前,一巴掌给明夷敲晕了。 就算这大公主醒后怀疑是他将她送回来的,也没有证据不是。 暗道走出来是后宫的御花园,但离伏华殿还有段距离,此刻宫宴将将结束,不远处还传来宾欢之声,禁卫巡逻得也比平时频繁得多。裴策没好气地想着,他才不信这大公主和侍女两人这么大剌剌地回来不会被发现,还是他靠谱。 虽然他也没想明白他堂堂裴氏大公子,好歹也是个从六品的龙骁卫执事,为什么会有一天莫名其妙地尾随别人,还将当朝公主敲晕了背着,走暗道做贼似的给人送回宫。 裴策认命地将明夷背在身后,嘴里衔着女孩的小狗灯笼,脚下使力,下一刹直接跃上了屋顶。皇宫中灯火通明,裴策回忆着以前随父亲进宫时逛过的宫殿位置,少顷便分辨出了路线。他武功扎实,身姿轻盈,一路没有惊动任何,最终顺利将明夷放到了伏华殿外,然后迅速折返。 明夷醒来后发现自己已经躺在自己寝宫中的大床上了,她只记得昨晚云策将自己送到了天阳门外。 对了,清溪。 明夷想起清溪还不知道她回来了,一想到此时已经惊动了齐青——万一齐青也是个兜不住事的连夜进宫禀告了父皇或者兄长—— 她慌慌张张下床就要去寻人,却见清溪已经端着吃食走来了。 “殿下醒了?”清溪将吃食布好,快步走来见礼,“昨晚殿下一眨眼就不见了,可教奴婢急坏了,奴婢寻不到殿下便去寻了齐统领,结果齐统领仅差人寻殿下片刻,便收到口信道您已经自行回宫了,奴婢便也抓紧回来了。” “殿下,您可吓死奴婢了,下次莫要再乱跑了,一定要带上奴婢······” 那便是父皇和兄长都不知道了,初次出宫游大获成功! 明夷压根儿无心听她絮叨,闻言放下心来,喜不自胜地走到铜镜前轻轻一跳,轻盈地坐上了名匠专为她打造的金丝楠木高脚凳上,就差没哼两句小曲儿了。她喜欢坐高凳子,这样腿可以悬在空中晃来晃去的,不过若是被父皇和兰汀姑姑瞧见定会斥她行止不淑,没有一国公主风范。 随即她看见镜子里映出的放在桌上的小狗灯笼,怔了怔。 一晚上烛火燃尽,小狗灯笼已经不亮了,但完好无损。 “清溪,你知道是谁送我回来的吗?” 明夷微微睁大眼睛,心下已经有了猜测,可是云策怎么会知道她是公主?她绝对没有暴露过。明夷立刻在脑子里回想了一遍遇到云策后自己所有的表现,除了不记得自己怎么回来的之外,还是没想明白哪一环出了岔子。 回忆起戴着面具的青衣少年,明夷哼了一声,双腿在空中晃了晃,嘴角却是上扬的。 显然清溪也没闹明白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只要殿下平安回宫,其他的都不重要: “奴婢不知,奴婢回来时只听小竹子说,您是突然出现在殿门口的。”躺在地上,睡得可香了。 明夷拧眉沉思起来,此间清溪熟练地给她梳了个双螺髻,怕别人起疑没有别上昨日新买的梅花簪,又画上时兴的梨花钿,便又听明夷突然开口唤了专门负责为自己打探消息的岸柳来: “去查查,龙骁卫有没有个叫云策的人,约莫十三四岁,这么高。”她伸出小手比划了一下,又道,“切莫打草惊蛇。” 岸柳领命离开,明夷走到桌边拿起小狗灯笼放在铜镜前,又端详了一阵,露出饶有兴致的神色。 看来她同云策,并非一面之缘。 正月十二,白檀带来了前国舅、司空寺卿长孙宗卿入狱的消息。 明夷正在屋中看书,闻言手一抖,书卷无声往下滑了几寸。 “长孙寺卿因何入狱?叶夫人呢?” “回夫人的话,据说是司空寺给事中今日上奏,称长孙寺卿参与了前朝结党,勾连前东宫旧臣,陛下震怒,现在已经下了大狱,叶夫人也遭了牵连,一起入狱了。”白檀说话时使劲看着明夷的脸色,几次都不欲再说,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禀报,“长孙府业已被抄了,除去长子长孙淇不知去向外,阖府听候发落。” 显然是新帝登基,朝堂要洗牌了,身为前国舅的长孙家在元成帝面前又哪里有立足之地。 先前拜托裴策去寻云策未果,现在舅父家又出了事。坏消息似乎无穷无尽,而自己却只能眼看着舅父舅母被冤入狱。 明夷视线落回书页上,却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都督在何处?” “回夫人,都督才下朝回府,还在前院。” 已经是晌午用饭的时间,一刻后,带了帏帽的明夷领着白檀匆匆出了门,根本顾不上用饭了。前院人多口杂,虽然裴策交代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出西厢房,但明夷压根儿等不及白檀知会人将他寻来了。不过谨慎起见,她还是遮掩了下容貌,眼下所到之处皆无比陌生,许多脸生的侍卫侍女时不时侧目望过来,明夷也顾不得这么多,拉实了帏帽,微低着头,只有帏帽下一双明亮而焦灼的眼睛在寻路。 她身量高,现下腿伤痊愈加之心急如焚,更是走得飞快,白檀在明夷身后逐渐迈成了小跑,边跑边喘着气给她指路。 都督府太大,明夷走了很久方寻到都督府的前院书房,此处院落比西厢房大气宽阔得多,亭台水榭更是全有数不清的讲究,但明夷根本无心欣赏。终于在书房门口看到了熟面孔,昌平看到白檀便知帏帽下是谁,也不敢拦,只让她在门口稍等片刻,容他进去通传。 很快昌平便又出来了,叫明夷进去。 书房内点了一缕沉静的松香,是裴策身上一贯有的味道,内墙上挂着一柄极漂亮锋利的长剑。绕过山水屏风,明夷见到了还穿着绯红朝服的裴策,后者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入玉冠中,赤罗衣上金狮鬃毛浓密,威风凛凛。他刚绕过书案走到空处,应当是昌平通传后正欲迎一迎她。 “怎么专门过来一趟?” 明夷看他这八风不动的模样,心说你能不知,但她无意掰扯,边走边摘下帏帽、解掉狐裘,一并随手放在一旁的奇楠沉香木椅上,直接屈膝下去行了大礼。 这人也不八风不动了,上前了一步作势要扶。 “殿下这是做甚,莫要折煞裴某。” “求都督救我舅父。”她哪还有时间玩那些弯弯绕,明人不说暗话,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明夷恭顺长跪不愿起来,伏首作揖,“我知都督权势滔天,也知长孙氏在劫难逃,但还是想请都督能大发善心,帮我这一回。” 双手环过头顶,明夷甚至没有脸面说出若裴策出手相 助必定如何报答的话。自己尚且是泥菩萨过江,现在又妄想空手求人。她闭上眼睛,也知道哪怕再伏低做小,没有利益为砣,这样的恳求依旧恐难说服。 裴策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无波无澜,像大法寺里不动如山的阿閦佛。 “殿下请起。” 明夷倔强着没有动。 她从未如此求全,只跪过父皇母后,但眼下明夷不觉委屈,她知道裴策和裴氏的本事,倘若裴策愿救长孙一族,哪怕只是救舅父舅母,她不短吃穿,这样跪着又算得了什么。 裴策直起腰,负手垂眼看着眼前的女子。她身形单薄,伏首在地缩成一团,倔强着不肯起来,又想起第一次见明夷时,她求自己帮她找宫女又求自己送她回宫,那副压根儿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模样,心中突然感觉到像被针扎了一下般,负在背后的手不自觉攥紧了,一双剑眉也随之拧作一团。 她是他见过最骄傲的人。 “萧明夷,你起来。” 不容置喙的决断感陡然出现在书房的空气中,让明夷心下一凉。这是一个多月以来裴策第一次这样直呼她的大名,声音终于带了几分明显的不悦。若裴策觉得她死缠烂打,一怒之下不仅不帮她还要将她也赶出去,那才彻底完了。她只得抬头站起来,有些困惑地望着他。 “我且告诉你,我不能去救长孙宗卿,你也不能。” 明夷心下凉透了,无助和绝望像一点一点渗进石头的井水,刺骨寒意扎得她骨头发疼,但她知道裴策话没说完,便硬撑着叫自己继续站着。 裴氏冷眼看着她父兄身死,她理解也接受,如今裴策又要看着她母族倾倒,她也可以想通,盖因裴策同她并无交情,先前受友人所托施予救命之恩她尚且无以为报,此刻更没必要为了救长孙氏搭上自己。 但裴策让她也袖手旁观,她委实难以接受。 “事到如今,我便也不瞒你了。”裴策在她的注视下走回案前,铺陈纸笔,左手托住右手广袖写下两个日期,明夷认出分别是自己醒来次日和今日。裴策随即又在两个日期中间画了一条线,“你醒后次日,长孙宗卿便被今上密召入宫中,自那后再未出宫,直至今日和其夫人一起下狱。” 明夷一惊,直接忘记了反应,舅父竟然一月余前便被软禁在宫中了吗。 “现在你再来想一想。” 裴策将写了日期的纸递给她,换了张新纸开始写字,他的字漂亮锋利,笔力遒劲,一看便是下了功夫,狼毫入宣纸,一笔一画皆是从容自持。 “皇宫上下自宫变后便已尽数换上了新帝人手,彼时朝堂已开始清洗,裴氏也是那时决定弃父保我。” 明夷盯着两个日期之间那道笔直而漫长的线,眼睛慢慢睁大了。 是了,既然让乾元嫡系彻底失去根基是元成帝必然要做的,新帝要舅父死,为何不在召他入宫当日便动手,为什么按下不表,又在一个多月后突然发难? “是为了有正当理由收拢长孙氏名下财产?”明夷目光越过纸上日期,抬眼去看裴策写字,神色渐渐沉下来,“是为了要长孙氏手中的漕运权?” “不仅如此。”裴策目光不动,拿笔蘸了下墨,写完最后一个晦字后搁下了笔,重新和明夷对视,语气郑重如山石,“你的舅父,便是今上丢下的饵。” 明夷心中陡然巨震,微微长大了嘴巴,巨大的恐慌让她此刻终于彻底冷静下来,一时间心念百转,耳朵里还在继续传来裴策无波如古井的声音: “殿下是聪明人,不会想不明白。” 6.韬光 明夷确实想明白了。 不是她想救谁,便要去救谁,裴策亦如是。 为什么元成帝偏偏现在允许她救?为什么一个多月以来并无舅父被软禁皇宫的任何风声,现在却又让长孙案闹得天下皆知?因为现在舅父便是元成帝的饵,钓的就是他们这些尚未斩草除根的乾元旧党。 所以他没有一抓住舅父便斩立决,而是故意留下了窗口,甚至故意让长孙氏一些人有机会逃,此时谁若是救他们,谁就会暴露,进而被元成帝抓住,彻底铲除。 “如此,都督叫我眼睁睁看着舅父舅母去死吗?” 裴策静静将她望着,缓道: “人从爱欲生忧,从忧生怖。” 若离于爱,何忧何怖。 母后去的早,很多时候她已记不清她的音容了。眼下被拿住的是她的亲舅父亲舅母,是唯一和母后还有联系的人,是她的母族。明夷觉得鼻子有些酸,眼眶中便要模糊了,她想张嘴说些什么,嘴里却一阵发苦。 再往深想想,倘若元成帝已察觉不对,知晓她没有死,又已查到是裴策救下的她呢?此时抄了长孙家,会不会就是针对她的大网?若她坐壁上观,便是针对她的凌迟。 如若裴策没有阻止她,如若她此刻已经在想办法孤身劫狱的路上······ 无尽的恐惧终于像潮水一般淹没了她,明夷耳边一阵嗡鸣,随即头晕目眩,双手开始发麻,腿也有点站不住。 一只大手及时伸过来,稳稳托住了她的右臂。掌心干燥灼热,让人心安的温暖透过衣衫慢慢送过来,拇指上的玉扳指微微硌到了她的手肘,坚硬,也平静。 “殿下切莫哀思过度。”裴策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依然沉稳而从容,仿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今日也有一桩好消息。” 明夷大喘了几口气,眼前金星慢慢消退,重新看见了他。 裴策已再度站到明夷身前,狭长凤目里似乎划出了几圈静湖投石的涟漪,又在转瞬归于一片沉寂。方才明夷脸色苍白如纸,谁都不知道他在隆冬温室里直接出了一身冷汗,差点就要喊昌平传府医了。 但他却只是稳稳托住她,道: “裴某不负殿下所望,已寻到云执事了。” 云策? 明夷这下确实好多了,她托裴策寻人已经有了些时日,眼下终于寻到云策了。 裴策见她状态好转,松开了手。 “他怎么样?还好吗?” “这是云执事给你的。” 裴策自袖中取出一封书信,明夷接过后快速审视了一遍,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信封是熟悉的触感,她浮萍一般漂泊的心仿佛找到了一点根系,总算是定了定。 明夷向裴策道了谢,余光终于看到书案上裴策方才写的那幅字的内容,怔了怔,良久,缓缓露出一抹苦笑来。 裴策写的是韬光养晦四个字。 她怎会不知他的良苦用心,经他提点,她确实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让都督忧心了,是我不好。” 裴策摆手道无妨,又道时候不早了,既然来了便一起在前院用饭,然明夷急着回去看云策的信,婉拒后便出了书房,披上狐裘戴回帏帽,和已在屋外等了许久的白檀一起快步离去。 裴策看着女子逐渐走远的背影,想起她为了看“云策”的信居然拒绝了和自己这个救命恩人兼衣食父母兼假冒夫君一起用饭,唇不自觉抿了抿,没来由生起几分恼意,又觉得自己生另一个身份的自己的气有点可笑,便又觉得自己荒唐起来,冷笑了一声。 昌平明显感觉到自家都督气场不对,一向城府颇深的人居然几度变了脸色,还笑得极瘆人,垂首站在门外大气也不敢出。 云策信里大意道一切都好,还很意外明夷居然还活着,且被当朝都督救了,顺便关心了下明夷的近况,并约明夷三日后戌时在平康酒肆见面。 三日后晚上,明夷带着白檀鬼鬼祟祟地从西厢房后的小门出了都督府。平康酒肆离都督府不算太远,一路上她带着帏帽,步履飞快,白檀差点就要跟不上她,不到两刻便走到了平康酒肆。 白檀被她留在了酒肆外,明夷只身进门,一路走上二楼,四处张望之时,身后终于传来熟悉的一声轻唤,嗓音清澈明快,像是一片肆意的竹叶顺着清风,穿透了灿烂斑斓又归于灰暗残败的旧日回忆,直达她的鼓膜: “瞎瞅什么呢,我在这。” 明夷回头,身后青年正抱臂靠在柱子边,一身浅蓝交领常服,姿态闲散,清秀的五官上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见她望过来才直起身子,走到旁边的桌子前,兀自坐了。 他似乎又壮了些,长臂长腿地快占满了一侧的长椅,已经完全是高大成年男子的身形了。 “我还以为你死在公主府了,他们都是这样说的。” 易了专属于云策的容貌,刻意提高成了云策的嗓音的裴策看明夷气还没喘匀,便知她估计也是一路赶过来,嘴依然淬了毒,手上却抬起茶壶给明夷斟了杯茶,放到了自己对面。 “如今像我这般义气的人可是凤毛麟角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前朝公主相邀,我也二话不说就来了。” 明夷白了他一眼,摘下帏帽,为防止被认出还带着半扇面具,坐在裴策对面喝了口茶。 不热不冷,温度刚好。 “让你失望了,我命硬着呢,不过说不定哪天就死了。” 明夷没心情跟他插科打诨,他后半句说的也对,便只挑前半句随便呛了一句,随后两人寒暄数语,明夷得知宫变当日云策正好休沐和同僚去京郊闲游,看到军队入城,厮杀震天,才知京城变天了。现在龙骁卫内部已大换血了,云策这样还能留下来的是极少数,且还被降了职。这些年来好不容易看他孤身一人,自从六品的执事一点点做到从五品的佥事,本以为还有大好前途,谁想如今一朝改朝换代,又做回了当年的小执事。 “那你还是让我继续失望吧。”裴策听不得她说什么哪天就死了的话,喊小二上菜,都是明夷爱吃的,然后明知故问起来,“那位裴都督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明夷吃了口红烧鱼脍,含糊道,“但是城府太深,根本不能指望。” 比起那位都督,这次和云策见面的机会十分难得,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和云策说: “云策,你能帮我去找个人吗?” “又使唤我?”裴策还没从那句“城府太深,根本不能指望”里出来,升腾起几分不悦,挑眉嘴臭道,“萧明夷,你现在也就使唤使唤我了。” 话音没落裴策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但为时已晚,对面人顿了顿夹鱼的动作,握筷的手有些进退两难地停在了空中,少顷缓缓缩了回去。 “我不是······” “我知道,没事。” 明夷摇了摇头,她没有生云策的气,抿了抿嘴,又夹了块五香糕低头去吃。 平康酒肆的五香糕做的不太地道,糕体易碎,馅也不香,远不如公主府厨子做的味道好,但明夷还是几口吃完了。 桌上寂静一阵,裴策听见对面传来细微的一声啜泣。 “云策,现在我只有你了。” 裴策沉默地将她望着,看了一会,起身绕过方桌坐到明夷身侧,想拍拍明夷的背,手伸到一半却堪堪停住,片刻后又轻轻收了回来。 最后他拿起汤勺,盛了一碗丝鹅粉汤端到明夷面前: “让我找谁?” “我妹妹。”明夷抬起头,已没有泪水,只是面具未遮住的鼻尖还有点红,“她在宫变当天失踪了,现在生死不明。” 嘉临太子萧陵川和小公主萧陵玉皆为德妃所生,虽不和慈阳公主同胞,但也一向亲厚,眼下明夷想让裴策帮忙找人也是情理之中,裴策甚至还在庆幸她前几天想通了,没再让作为云策的自己帮忙去救长孙宗卿,就听明夷接着又开口了。 她侧身转过来看着他,是他在府里没见过、甚至这十年来都未曾见过的脆弱。 “还有一事,舅父舅母三天前入狱了,元成帝要杀他们,裴策不让我救。”她目光凄楚,眼角又红了,泪却从始至终都倔强着不肯流下来,“我已知晓这是元成帝的饵,可是云策,你也觉得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什么都做不了吗?” 看来还是放不下。 裴策放下汤,心里叹息一声,点了点头。 “那位都督都有本事在乾元之变救下你,想必此刻又选择袖手,定是有他的决断。” 明夷低低应了一声,背微微弓着,像随时都会碎掉的白瓷。 “不过,”裴策不想再看她这蔫蔫的样子,话音一转,“我可以试着帮你打听一下小公主的下落,另外,我印象里好像听说现在长孙家被软禁的人里没有你表弟?如果条件允许,过段时间,我可以帮你查查他的下落。”说的是长孙淇。 “好。”明夷点头,端起汤,勺子送到嘴边却又停住了。 “我舅父舅母,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但凡身边此刻坐着的不是云策,明夷都不会再反复确认了,只有云策在身边的时候,明夷才会毫无负担地重复同一个问题。 “起码现在,我没办法,殿下。” 裴策敛了所有不羁散漫的神色,目光望向远方。 “来者依旧可追,萧明夷,振作起来。” 与明夷分别后,裴策选了另一条路回都督府。 十一影卫自明夷入府后便被裴策安排在西厢房警戒,今晚能闭眼放明夷和白檀出来自然是他的授意。裴策独自走在巷子里,回忆着听说过的关于萧陵玉的下落,某一刻突然察觉到身后不同寻常的动静。 他在心底冷笑了一声,顷刻间心念百转,出巷子拐到了大街上。 他此时扮作云策,走的路线也不能明确指向目的地,竟被盯梢了。 对方显然不知他真实身份,否则也不会只派了一个小喽啰来。都督裴策以深谋远略、武艺卓群著称,领兵十余年来骁勇善战从未失手,军中更是无人匹敌,让这区区一个小喽啰跟踪几息不被拆穿灭口,已经是裴策高抬贵手了。 此外可以确认的是,和明夷相见全程对方还没来,那就不是冲着慈阳公主去的。可对方为什么要盯梢云策?后者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龙骁卫执事,在京中无亲无故,也没有站队过党争或树敌,前不久还被连贬两级,手里也无多少钱财。 裴策脚尖一点,重新闪入一条无人的小巷,又走到暗处停住,装作疲惫之态,手按在颈肩处,扭了扭脖子。 身后之人跟到了不远处,但并未见机上前行刺。 看来并不想让“云策”死,也不想带走他。 只是监视么。 裴策想起今日元成帝对长孙氏的动作,转身走回街上。他临时转了路线,朝平日里龙骁卫惯常活动的几条街巷走去。尾巴依旧不近不远缀在他身后,裴策权当对方不存在,自顾自走进龙骁卫驻点,和几个同僚左右拥抱了一会。有旧识拿他当了一圈官结果又当回来执事这件事说笑,裴策也不恼,和对方有来有回调笑几句,嚷嚷着喊人一起去喝酒。 三四个龙骁卫跟他一起走进了同街的望月楼,尾巴依旧跟着。 裴策冷嗤一声,面上一副被贬后怀才不遇的不爽模样,和周围同僚说着“我干了,你们随意”,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最后“云策”醉醺醺地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一个普通的一进院子,进屋就摇摇晃晃躺在床上,醉醺醺地喊着生不逢时,一晚都没再出来。 尾巴自怀中掏出册子,记下排查通过四字,放心离去。 翌日,裴策回都督府卸下易容换上朝服,开口第一句就是差昌平去查。 昌平正要问为何主子昨晚一夜未归。他还担心出了什么事想去知会影卫去寻裴策,影卫却死脑筋,依然在西厢房守着慈阳公主,他干等到了后半夜,幸亏平时守在云策住处附近的线人来报昨日裴策歇在了那边,他才放下心来。 裴策先让昌平找人去查关于小公主萧陵玉的下落,又让昌平查长孙淇的,最后才说自己昨晚被跟踪了。 昌平吓了一跳:“难道是都督先前救下慈阳殿下······” “跟踪的是云策。”裴策摇头否了,翻看了两眼手中监察府那边给出的长孙氏勾结前东宫旧臣的证据,眉沉沉压住眼,描述了下昨日跟踪者的特征,走出屋门去上朝,“去查此人最近都去了哪,见了谁。” 昌平心中也提起十二分的戒备,领命下去安排。 7.针锋 昨晚回都督府后思虑许久都未入眠,今日明夷又早早便醒了,用完早膳后窝在脚踏上继续看着书。今日阳光温暖,日头渐高,院子里逐渐暖和起来,她便让白檀将脚踏挪到了院中,坐在了梅花树下。 书依然没看进去,明夷脑子里不断琢磨着昨日裴策说的话。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她脑子里思绪有点乱乱的,白檀端来前院新做的云片糕也忘了吃,迎着暖阳抬头望着院子里的梅花出神。梅花已开了一个多月了,靠近她的枝桠上有一朵今日终于摇摇欲坠,掉下一瓣来。 电光火石间,明夷触电般直起了身来。 如果舅父是提前一个月便被控制,现在才公开下狱,那乾元之变之前呢? 像是终于抓住了一个可以拆开整个线团的线头,明夷浑身战栗起来,她努力平复着呼吸,聚精会神地看着剩下的花瓣。白檀过来给她倒刚煮的洛神养身茶,她也全未察觉。 有没有什么事情,也是乾元之变前提前谋划好,但是一直看起来没什么异常,直到宫变后才浮出水面的呢? 明夷率先想到的便是人事迁转。 那场宫变顺利、彻底而猝不及防,元成帝定是早有异心,既然是早有异心,便不可能宫变当晚才突然把关键位置换成自己人。 以前作为公主,她根本不会去关心哪个五品小官调去了哪,甚至这些不大不小的官根本没有见她的资格。但现在不同了。 如果她能知道宫变前上任了哪些新官,就能知道元成帝当初都和谁勾结,那么被换掉的那些人说不定是父皇的心腹、或者乾元朝的纯臣,如果他们中有人现在还没被清洗—— 明夷掀开兔毛毯,这次连狐裘也忘了披,抄起帏帽便往前院走。 大族出身、培养多年的手下自是得力,裴策下朝回来,昌平已经回来禀报了。 “都督,线人来报,昨日跟踪您的人查到了,只是一个普通的肉铺老板。” 刚下朝的裴策难得面色不虞,此刻正对着书房的书库沉思,闻言没有回应。 今日朝中,监察府左佥都御史上奏,弹劾陇西军右军主将顾崇岳在乾元十九年的一次战事中提前征用了地方军粮。唱这一出得了谁的授意,又是冲谁来的,裴策打眼一过,自然全都省得了。 顾崇岳和他相识多年,出身微末,不效忠于裴氏,却是领兵打仗的好将才,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军中砥柱,也是他如今在陇西军的最大心腹。那次违反程序提前征粮裴策自然也是知晓的。 彼时他还是卫将军,人也在陇西,前线战事吃紧,若不征粮,前线便可能会直接断粮了。且战事结束后账也已先后补给了卫勋寺和少府寺,只是确实有违规矩了。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领兵这些年来类似情形裴策自然遇到过不只这一回,朝中也一般不会有人跳出来无故指摘。奈何裴氏现在也是如履薄冰,裴太傅隐退,裴策被留在京中回不了陇西,韩氏迅速坐大,若有宵小此刻有心放大,裴策也无法替手下将领开脱。 顾崇岳和平西将军韩森人皆在陇西,无极殿上百官面面相觑。裴策目光寒凉,扫过举象笏躬身的左佥都御史,扫过群臣,最终定在自己正对面的人身上。那是站在文官首排、身着从一品大员朝服的、仙鹤飞满全袍的韩氏家主,监察府右监察韩霖。后者美髯及胸,端肃持重,正含笑看着自己,笑意却不及眼底。 “回禀陛下。”他从武官列中站出,向高阶上的天子躬身,“彼时事出紧急,顾将军出此下策实为战事计。然此事确不合宜,臣代顾将军请罪,万死不辞。” 满堂响起窸窣哗然之声,有人喜不自胜,有人面色哀戚,有人忧思满心。 裴策面色平静,撩袍跪地。 御座上这位还是忍不住了。今日抓了几个和长孙氏有勾连的旧党,所获不少,眼下所见,便终于要正式对他和裴氏下手了。 只是这点罪名不至于拿下顾崇岳,虽然折损他一臂,却不至于让他在军中伤筋动骨。裴策心知这一遭贬谪削权在所难免,目下情形早在意料之中,与元成帝公然对抗更会适得其反,索性干脆认下。 只是苦了顾崇岳,要淡出陇西军一阵了。 少府寺少卿适时站出来举荐了新任陇西军右军主将人选,元成帝简单过问群臣意见,无人反驳,便当场允了。又紧接着宣布陇西军治军不严,自今日起开始整饬,顾崇岳及当初负责征粮的贺琮、王之粲两位副将即日起回京述职,新主将上任前,平西将军韩森暂领陇西军右军。 群臣唱道陛下英明。 “裴卿怎么还跪着,快快请起。”隔着帝王冕帘,元成帝的笑看不真切,似乎真是刚刚发觉一般,“裴卿乃是我大晟肱骨,朕心甚慰啊。” 裴策回了句谢陛下,含笑起身。 “······” 昌平以为是主子嫌自己啰嗦,也不说什么肉铺了,抓紧道: “但属下查到,这肉铺老板近日频繁出入司空寺给事中的属署。” 司空寺给事中? 昨日将长孙氏一案从暗处搬上无极殿的也是此人。 裴策将心思暂时从陇西军里抽了出来,走到窗前的棋盘前坐下,掏出黑棋下了一子,脑中已逐步回想起此人来历。 陶俭,年三十,普通地方士族出身,乾元十七年进士,后为监察府执事,乾元十九年擢为正七品监察府派司空寺给事中。 他本以为龙骁卫换血已经结束,但从今日元成帝和韩霖的表现来看,对乾元旧军的清洗似乎还未完成,龙骁卫作为拱卫京城的守军,应是更为敏感了。且云策这套身份自乾元十年始便是真实军籍,难道也被列为需要观察的乾元旧人了? 裴策细细思索着。 此人也和长孙案息息相关,恐怕此事依然与韩氏和元成帝脱不了干系,只是从出身来看,虽韩氏一系多在监察府扎根,但此人无甚理由要替韩氏卖命,难道是元成帝提前培养的心腹? 他正沉思,突然听见外头传来动静,紧接着一道熟悉的身影便又闯进眼里。 这次守在门口的不是昌平了,换成了个眼生的侍卫,不过见到明夷倒也客气,唤了声“明夫人”便侧身,看来是昨日裴策交代不必拦她了。 明夷提着裙摆进门,屋内只有裴策和昌平两人,摘下帏帽行礼: “都督。” 她今日穿了身雪青色的立领衫,绾了个简单的三绺头,戴了那只他送她的冰凌花簪,叫裴策没来由心情好了些。他用眼神示意她坐,明夷便坐在了白棋那一方。 这次她压下了急迫,见棋盘刚落下一子,遂从白棋盒中取了一子来,思索片刻后轻轻落子。 裴策小飞一子便听她开口了,却让他头一回有些意外: “都督可知,宗正寺有无乾元之变前半年的官员升迁记录?” 这是明夷琢磨后的提问。官员升迁本为朝廷公开要务之属,其中大量任命会入朝令、官录和宗正寺备案。裴策作为正一品都督,要弄到一份过去半年的公开迁转簿应当不是难事。虽说更为敏感的完整考绩档案拿不到,但明夷现在根本不需要这些。 陆氏子弟多在宗正寺任职,前相陆廷璋被罢后接任了太使一职,其侄子陆承仪则为宗正寺少卿。虽说不知在乾元之变前是否和元成帝有牵扯,但只要一份公开的迁转簿,想必也不会惊动陆氏。 明夷立子,如玉葱白的手指捏着白棋,活脱脱出水芙蓉般的清绝。裴策紧跟一尖,开口时不置可否,也依旧不辨喜怒。 他先问道: “怎么不披狐裘?” 明夷一愣,才发觉自己衣衫单薄,虽说书 房全天燃着暖炉,但她一路过来,手脚早就冰冷一片了。但她不知如何分说,只能摇头说不冷。 裴策起身走到屏风后,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件玄黑大氅,不容拒绝地递给了她。明夷顺从地披上,瞬间便暖和了许多,鼻息周围充斥着裴策身上的松木香气,似乎还有点对方的余温。 她感觉脸有些热,又听对面人冷不丁开口了,声音依然沉而稳: “你要查乾元之变?” 不愧是当朝都督啊,眼睛都没转就知道她要干什么。明夷自认姜还是老的辣,更没有隐瞒的心思,抬眼和裴策对视,颔首道: “此事我必须去做。都督,莫要再拦本宫。” 让她穿这么多,这人却穿得单薄,似乎感觉不到冷一般,脱下朝服后这人周身的压迫感也没散多少,银白圆领袍上的麒麟张牙舞爪,裴策单手托腮,修长大手转了转手中的黑子,没再言语。 虽然刚刚摆了下公主的架子,明夷其实是有些战战兢兢的,此刻故作平静地给自己斟了杯茶,轻抿了一口,便见对面人一摆袖子,黑玉做的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精准落入盒中。 她不解其意,昌平却立刻躬身应是,随即又和她告退,快步离去了。 明夷这才反应过来,裴策这是应了。 “······” 她有点傻眼了,这等察言观色的能耐,她上回见还是在兄长身边的司礼监太监燕九公公身上。 “殿下稍待片刻。”裴策起身,似乎望了望外面的日头,腰间革带勾出利落精瘦的腰身,“时候不早了,殿下便在前院用饭罢。” 这是明夷头一回在前院用午膳,菜式味道倒是和后院无甚区别,只不过地方比西厢房敞快多了。 用膳期间明夷试探着问了嘴朝局,见裴策不愿多说便也不敢追问,饭后裴策继续回书房忙公务了,明夷向他讨要了本闲书,在书房待客的椅子上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看起来。没过多久昌平便回来了,手中多了些卷轴。 裴策目光未动,昌平便直接将三卷卷轴呈给明夷了: “殿下,这是宗正寺过去一年公开的任免迁转录。” 明夷接过卷轴,打开便见到“乾元二十年秋至二十一年冬”几个端正大字,一时间喜上眉梢。她怕给裴策添麻烦,只敢开口要半年的记录,谁曾想竟要了一整年的过来,这样审查起来遗漏的可能性便更小了。 这一年间的迁转录共有条目七百余,一个条目里还包含了多人任免,明夷耐着性子一条条看,一个时辰过去了,却什么都没看出来。 裴策处理完公务,见明夷眉头紧锁,一副颇为发愁的样子,起身走到她身侧,上下扫了几眼。 “殿下不用全看。” 明夷正看得入神,冷不丁听到头顶冒出来一道声音,吓了一跳: “都督何意?” 手边递过来厨房现做的银耳莲子羹,明夷没接,还没明白裴策所指。 裴策下巴挑了挑,示意明夷先把羹喝了。于是明夷接过去随便舀了几勺,回过神来了。饶是宫变再成功、元成帝能耐再大,也无法将父皇手下所有人都换走,这样不仅费力,还容易引人起疑。 “若是都督,会选哪些位置?” 裴策微微挑眉,似乎不再准备提示什么,如有实质的眸光沉沉压在明夷暂时没打开的两份卷轴上,若有所思。 明夷知他是让她自己想,更不会问裴策心中盘算,于是自己埋头琢磨起来。 有了方向便轻松多了。什么位置是与宫变有关的呢? 她想起被大换血的龙骁卫,慢慢开始有了头绪,翻看的动作也逐渐快了起来。 和宫城皇城的出入相关的。 这次很快便有了发现。明夷盯着那个名字,呼吸一点点急促起来。 8.旧臣 ——迁转录第肆佰叁拾陆条:○乙丑,升禁军千户长聂海为禁军统领,统领禁卫军。 还是慈阳公主的时候,此人与她有过几面之缘,宫变当日亦是此人率军破了公主府的门,欲杀她而后快。 果然是宫变前不久被提拔上来的,明夷暗暗记下,继续翻找起来,很快便又看见了熟悉的名字: ——迁转录第肆佰肆拾壹条:○己巳,命龙骁卫统领齐青率所部三营暂驻京西武库,协同核验岁末军械,京中龙骁卫宿卫诸事暂由副统领权摄。 看上去似乎只是平平无奇的一个岁末核验军械的任务,暂驻这个说法听起来更不值得警惕,然这两天发生的事让明夷对日子格外敏感,她结合了宫变的日子想了一下,马上发现了不对。虽然齐青既未被贬也未被撤,但却偏偏在宫变前极短时间内,被合理地从元京核心防务里调开了。 明夷眼眶有些热。如果齐统领也与当初宫变起事有牵扯,她或许会很难过。 裴策见她已有了发现,适时道: “应当不止这些。” 他微微俯身,往迁转录某处一指,这一次是明夷陌生的名字,但裴策却是认识的。 ——迁转录第肆佰肆拾捌条:○癸亥,卫勋寺卿秦执中因京畿军械调发失察,奉旨停职候勘,所掌军令勘验诸事暂交属官代领。 紧接着还有一条: ——迁转录第肆佰肆拾玖条:○甲子,秦执中卒于私第,报称暴疾,前案止勘,准其家属扶柩归乡。 这位秦寺卿,前一日犯事停职,后一日便暴病而亡了? 明夷此时已不信什么巧合了,加上秦执中被停职的原因也很眼熟,正正和齐青被调去察验京西武库军械对上了,何况暴病本来也不常见,明明前一天还能接受调查,第二天人就突然就没了? 更可疑的还有那句前案止勘。 人一死,事情也就不查了。 “都督可认识这位秦寺卿?” “自然。”裴策颔首,他自然听说了去年底秦执中暴毙一事,但那已是他匆匆回京之后的事了,“卫勋寺掌军令勘验,非十万火急,调兵前所有军令须过秦执中跟前,哪怕是我调兵。”彼时他虽觉得秦执中之死蹊跷,暗觉不对,然宫变已经发生,他半副心神都分去救明夷了,而后更是事已发生,不想也知那些人脱不开干系,索性便未细究了。 明夷显然全然不知这些,瞪大双眼盯着上下两条迁转录,喃喃道: “都督说,会不会是秦寺卿当时察觉齐统领这道调兵令有异,想拦下,却被灭口了?” 裴策沉默,显然是同意了。 “那下那道调防令的,又是何人?龙骁卫由父皇统辖,是父皇亲自下的令吗?”若是父皇的话,他为什么要这样做?秦寺卿失察停职暴毙,也和父皇有关吗? 裴策现在也没法回答这些问题,眯了眯眼,只道:“裴氏在卫勋寺和军中多有声望,我只知晓,秦寺卿并不在裴氏麾下。” 暂时没有了头绪,明夷扶额苦想起来,裴策拿起桌上剩下的一卷迁转录迅速翻起来,片刻后停在了某一页。 他将这一卷递给明夷,指了另一个明夷听着有些耳熟的名字。 ——迁转录第肆佰伍拾贰条:○丙寅,监察府左监察杜弘毅以旧疾复作,上表乞假旬日,准;其署中事务暂命韩霖权摄。辛未,杜弘毅病势沉重,续假一月,其原掌诸案仍由韩霖署理。 越过三公和内阁,直接听命于父皇的从一品监察府左监察,说病重就病重了? 明夷重新整理了一下所有存在异常的条目,用朱红小楷将所有人名和日期和具体情状抄了下来,最后笔尖微颤,久久停在辛未二字上。 齐青离京在己巳,秦执中停职于癸亥,杜弘毅则早在丙寅便称病离署。 她缓缓握紧了双拳,出离愤怒。 这几人一个掌京中宿卫,一个卡着军令,一个压着监察府,尽是能在紧急时刻做事的人,说不定就是父皇心腹。他们都是在乾元二十一年短短最后十几日里从原本的位置上消失了。 她知道这些动作肯定和元成帝还有韩氏脱不了干系,可仅凭迁转录的记录什么都证明不了,所有的条目记录都合法合规且真实。 但也总比一无所获好。 天色已渐渐晚了,昌平中间进来点上了满屋烛火,见两位主子面色凝重,暂时压下了欲同裴策回禀的消息,正要往外走,却被明夷拦住了。今日已算有收获,明夷看得眼睛有点痛,她将刚刚抄录下来的内容收好,已准备起身回西厢房了。 “今日叨扰都督了。”她看向昌平微微颔首,向外走去。 知晓手下还有事禀告,裴策这次便也没留。 昌平在明夷走远后躬身行礼: “都督,家主请您回裴府一趟。” “父亲。” 天色已近全黑,明月高悬,众人见礼之声此起彼伏,裴策阔步走进裴府议事厅。晚风大而冷,他身披的玄黑貂毛大氅却扎实而平稳地垂在身后。 身着轻简道袍的老翁两鬓已白,于内室负手而立,闻言未动。裴延之一路做到三公太傅,现在激流勇退,即将告老还乡,卸下官职后瞧着已有了苍老之相,背却依旧是直的。 裴策这厢动作便也未收,目光不热不冷地扫了眼站在一侧揣手的裴笙,后者轻轻耸了耸肩,不置可否,又怕被老者发现一般迅速敛目站好。 屋内三人静默许久,裴策终于听到父亲开口: “顾崇岳要弃。” 裴策起身不语,解下大氅随手丢过去。裴笙堪堪托住,刚要感慨长兄的大氅怎的这般重,旋即又有些疑惑地将大氅举起来闻了闻。 长兄惯爱熏松香他知道,但是怎么感觉这大氅上还有点别的味道?余韵冷冽幽长,似乎是······梅花? 怎么老觉得这梅花香气在哪里闻过? 裴策状似无意地扫了扫衣袖,这才开口: “父亲何出此言。” “他只是你手下一个将领。” 裴延之终于转过身来,面色凝重。今晨宫中之事他早已知晓了,也知自己这个长子虽在殿上服软,却绝对不是个轻易放手的性子。 “若强行保之,陛下以为你将陇西军将收为私臣,便是后患无穷。” 裴策一时未应,裴延之也未再多说,父子两个僵持不下,屋中燃着暖炉,却叫人直觉寒冷。裴笙抱着大氅在一旁看着,大气也不敢出,眼观鼻鼻观心,只恨自己没有找条地缝钻走。 正在裴笙提心吊胆之际,便听长兄终于出了声,还是那副沉稳的样子。早上朝会他也在,此间种种他亲眼所见,长兄认得利落,事情亦不是自己能插手的,裴笙便也只能站在百官里干看着。可谁知这副沉稳的样子蹦出来的却是火气冲天的话,骇得裴笙直接屏住了呼吸: “父亲还想让我退到哪一步。” “胡闹!” 裴延之陡然提高了声音,裴策却没有住口,直视着曾为一朝太傅的父亲: “父亲自诩清流,乾元之变却带着裴氏退而不争,然如今改朝换代,裴氏可有更风光?” 这一下确实问住了裴延之,但裴笙也眼见着爹爹更生气了,指着裴策的鼻子半天没说出话来。幸亏裴策也不是什么年轻气盛的浑小子了,无意气死亲爹,稍稍放缓了语气,神情却不为所动: “若我弃了顾崇岳,监察府便会顺势将此事定成侵吞军粮,甚至再参我一本结党。” 他声音不高,更听不出怒意,可每个字都落得极稳,如重石压进水底,叫人根本生不出置喙的心思。 “父亲以为届时,我可有更好境地?” 且不说顾崇岳是他一手培养和提拔起来的将才,和他并肩征战多年的私心,当年先征粮后补账的作为若被定成罪案,以后战场上若再有情急,便再无人敢自行决断了。 那仗如何打,大晟如何赢? “父亲现下还觉得只是舍弃一个顾崇岳么?韩氏不仅要我舍掉顾崇岳,还想借机扣我一顶治军不严的帽子,进而让众臣觉得我裴氏麾下所有将领都有待核查。 “若棋行至此,我又可还有翻盘之机?” 目下 裴氏和他裴策依旧是大晟最锋利的剑刃,可鸟尽弓藏,大晟已连续安稳了数岁,仅和西羌偶有摩擦。加之假以时日韩森在军中成长起来,元成帝便更无留裴氏之需要了。 裴延之静静听着,良久叹了一声,抖擞宽袖,坐回议事厅主位,端起茶盏放到口边轻吹了吹,裴策便也走到裴笙身边坐了,还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裴笙悄悄长舒了一口气,也后退一步坐下。 裴延之喝了口茶,眼神里带了些欣慰:“你待如何?” “陛下和韩氏既想追究征粮不合规矩,那便追究。”裴策慢慢转着左手大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只是好不容易寻到这战时征粮制度有差,既是制度有差,那便将建朝以来,所有战时征粮之案全部一一翻出,彻底查个清楚明白才好。” 大晟建朝百年有余,已足足历经七朝,裴氏自康定朝起方才陆续培养子弟入军,加之乾元朝前军爵世袭,若是真查起来,此时新帝初立,朝堂又在多轮清洗,萧氏皇族和韩氏绝对得不偿失。届时才是朝野震动,甚至会动摇国本,何况这所谓的制度有差本就无伤大雅。 裴延之听后便知自己这位长子定是一早就有了对策,说不定一早便知顾崇岳之事要被拿出来当靶子,也放下了心,不再过问。 他确实老了,衔阙也早已长大,再不是那个初入军中的愣头青小子了。 这厢裴策事了,裴笙有了插嘴的机会,说了自裴策来的第一句: “父亲,长兄,我也有一事。”他还抱着裴策的大氅,面色却端肃起来,“近日国子监中有异动,我小心探查后发现有几个前东宫属臣正在秘密联系。” 此话一出,父兄两人不约而同直接停了手上动作,齐齐看向他。裴笙立刻正襟危坐,继续道: “其中有一人我认识。此人名为许昭,是前东宫侍读,我前日见他鬼祟跑到国子监后院库房,还以为他要对科举动手脚,忙跟过去了,结果发现还有四五人在等他,有那么一两个看着也面熟,想来也曾在前东宫属下。” 裴策道:“可知所议之事?” 裴笙摇了摇头:“我趴到窗边听了一会儿,依稀听到什么三法司,后来怕被他们发现便赶紧走了。” 裴策若有所思。 大晟案件一般交由少廷寺单独审理,大理寺事后复核即可,若事关重大,才会交由三法司会审,由天子亲判。最近有什么案子需要这些前东宫旧臣联手上请到三法司? 下一刻裴策直接站了起来。 许昭此人他不认识,但总觉得熟悉,方才自裴笙提起他便在回忆,随即想起来是下午在宗正寺的迁转录里见过。 裴笙哪敢再坐着,立刻也跟着站了起来。 裴策二话不说,和裴延之告退后便拉着裴笙回都督府,一路裴笙还在絮叨他没说完,裴策却让他稍后分说,要先带他见个人。 明夷刚刚用完晚膳,正在屋里继续画着长生殿内景,突然听到屋外侍女见礼之声。 裴策怎么这么晚过来?她有些意外,当即加紧手上动作收了画往门口走,下一刻便听到个颇为熟悉的声音在不高不低地嚷嚷: “长兄,你带我见人便算了,这怎的是往你府里后院跑啊!我知你最近宠爱你那——” 外室两个字还没说出口,裴笙就看见廊下站着的一身雪青长衫的女子。 她身量修长,骨架纤细却不单薄,肩颈线条漂亮,站直时自有一种养尊处优多年留下来的端正骄矜,照的并不富丽的西厢房微微发光。如今衣饰已经远不如在宫中见时穿的繁复,此刻那双明艳似冰的眸子望过来,除却明显的讶异外,又多了些许以往在宫中没有的平易宽和。 地上有影子,是活人没错。他嘴巴也忘了合上,揉了揉眼,怀疑自己看错了。 这,这不是—— 他想起近来裴氏族内闹得沸沸扬扬的“大公子收了个外室”的传闻,恍然了。 “慈阳殿下,你还活着?” 随即反应过来长兄瞒着父亲都做了什么要杀头的大事,怕自己惊呼出声,抓紧捂死了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