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色银河》 1、Chapter 1 《旧色银河》 文学城x蓝壳船 2026.6.21 - 偶尔,我梦见我们依旧亲密无间。 醒来时,才发现形如陌路。 卢门这地方的晴天,沥不尽内心潮湿的水分。 - 九月的卢门,时晴时雨。 结束持续三小时的盲文家教辅导后,姜目淮整理好自己的物品背着帆布包从书房出去。学生妈妈一如既往地在二楼客厅练习普拉提,听见响动,及时停下训练动作。 姜目淮照例过去打了个招呼,说今天landry表现很好,甚至连上周教他的诗歌他都能分享自己的心得了。 “小姜老师,landry最听你的话了。”学生妈妈cora揉揉肩膀,越过她径直往楼下走去。 cora真实的中文名是什么,姜目淮四年以来都不曾得知,她也不曾多问。毕竟cora自带小资情调,与她先前认识的大多数有钱人大差不差,称呼英文名,应该是习惯使然。 虽然某种距离感无法磨灭,但凭心而论cora人还是不错的。 她十岁的儿子landry因为先天性眼盲一开始性格有些自闭,姜目淮为了让这位集全家关爱于一身的小少爷打开心扉,耗费了不少精力。有时候难免手段强硬了些,不过cora从不会多嘴一句。这几年下来,支付给她的工资更是节节攀升。 姜目淮看着前面窈窕的背影,心情些许复杂。 盘错的大理石阶梯蜿蜒向下,连接处,是一楼的玄关平台。 她坐在巧克力棕的爱马仕长凳上,安静换好鞋子。回头朝客厅看了一眼,见cora似乎在忙自己的事便打算默默离开。 “小姜老师,你稍等一下。”cora提着一个精致的礼品袋快步过来,“这是前两天landry爸爸出差带回来的香水。” 双c的品牌标志她还是认识的,见cora神色平淡像递一件普通的零食袋,她摆摆手拒绝。 “拿着嘛,有多的。”cora精致的美甲划过她手背,礼品袋的柄绳便落到了掌心,“就当是朋友送的礼物。” “可是这太贵重了。” “其实就是买别的东西捎带了几瓶,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灰黑色的大门不知何时开了道缝,cora视线朝外瞟了一眼:“好像停雨了。” 前面的话题便戛然而止。 “小姜老师路上注意安全。” 姜目淮沉沉吸了口气,捏着袋子,客气扬扬嘴角。踏出大门,从右边的铁艺雨伞架中取出自己的透明长柄伞。 “再见。” 大门被她轻带阖上,隔绝掉那股无形的压力。她敛眸,看了眼手中的香水袋子,最终还是放进帆布包里。 雨水洗涤后的天空湛蓝,阴霾一扫而光。 姜目淮加快脚步往公共停车区走去,想赶在晚餐前到家,好给弟弟姜北澈做饭。 别墅区设计喜静,一幢接一幢的楼房被绿化丛隔开,弯弯绕绕,平白增添许多不必要的路程。 姜目淮沿着淡黄色围墙行走,穿过了至少四栋别墅才看见地下停车场的入口。 她想,早知道cora家今天没停车她就该直接把车开到他们家院子里的。 这怕麻烦别人的性子到底什么时候能够改改。 忍不住吐槽自己几句,待回过神,视线范围内突然出现一个穿着红色丝质长裙、趿着高跟拖鞋的女人。 因为打扮过于随性,姜目淮不免多看了她几眼。 女人不耐烦地用单薄文件袋遮挡额头,没走两步,又将那纸袋子朝脸上呼呼扇风。 或许是刚刚经历什么烦心事,她的嘴里念念有词,偶尔也会回头朝环岛那边睇去一个不善的眼神。 姜目淮匆匆收回目光,怕自己大胆的打量冒犯到她。 “砰”—— 寂静的别墅区,冷不丁响起的清脆撞击声很是明显。 姜目淮停下脚步,循声却看见刚才还好端端走着的女人突然身形狼狈地倒在了地上。 “小姐!”她想都没想就朝那端跑去,“小姐,你还好吗?” 女人紧闭双眼,苍白的唇色像是抹了腻子般衬得整个人了无生气。 “小姐?”姜目淮已经从帆布包里拿出手机按下了急救电话号码。 只是还没拨出去,地上的女人蓦地抽动了一下。 “我还好。” 她听见她虚弱的声音,暂时放下手机将人扶坐起来。 女人抬手蔫巴巴地搭着额头,缓了好几秒才抬眸瞟了眼身后救助她的人,“我没事,一天没吃饭了应该是低血糖。” 姜目淮怔愣,刚才差点把糟糕的猜想都从脑海里过一遍,没想到来人晕倒会是这个缘由。她从包里摸索几下,掏出一颗塑料包装的水果硬糖。 “只有这个。” “谢谢。”女人将糖果含进嘴里,随即开始检查身体伤势,晕倒时下意识的防御手臂不免蹭破点皮,好在并不严重。 姜目淮搀扶她起来,关切地问:“你住在这附近吗?需不需要我送你回去?” 待视线彻底恢复清晰,女人盯着姜目淮,终于看清了这位好心人的样貌。 周遭,寂静数秒。 就在姜目淮以为她怕她心怀不轨准备开口解释时,女人却突然点点头说:“不远,就前面过去。” “那拜托你送一下我?” 这下反而是姜目淮有些担心自己安全了。 “我叫白臻,怎么称呼你?” “我姓姜,姜目淮。” 白臻顿了下,嘴角扬起一抹不易被察觉的弧度。 “刚才谢谢姜小姐了。本来我今天在家休息的,快递员非得让我当面签收这个文件,但我也是这几天才搬过来,物业那边还没协调好。人家进不来,非得我过去。”她将侧边散落的卷发别到耳后,偏头朝她解释,“我生活一直不太规律,没想到饿了两顿才走这么一段路就闹出这种笑话。” “低血糖很多人都有的。” “还好碰见你。”白臻随口一问,“姜小姐也是住这附近吗?” 姜目淮摇摇头说:“我来这边给学生做家教。” “这样啊。辅导哪科?” “盲文。” “盲文?”很多人听到都会是这种反应,白臻也不例外。但出于礼貌她也没有多问,只是颇具情商地回了句:“姜小姐会的还真多。” 姜目淮坦诚地笑了笑:“其实我主职也是干这个的。” 白臻侧目,不过没接话。 两人走了一段路程,绕过别墅群,停在了一幢类似于庄园的洋房前。这地方与cora家有所不同,独立的建筑,周边只有僻静的花园。 白臻点开手机看了眼屏幕,随后在院墙的密码锁上按下一个又一个数字。 “姜小姐进来喝杯水吧。” 银白色的墙面透着平整的腻子光,院中不起眼的墙角堆放了一些青砖,看上去缺少打理。 姜目淮停在门口,目光迅速扫视一圈,最终定格在正对面的阶梯上。 “进来吧,家里没其他人。”白臻倒是与她疏离的外表不具相符,热络地邀请她进去,“姜小姐?” 姜目淮有防人之心,但此时此刻拒绝好像显得过于敏感。毕竟两人的相识实在意外。 深灰色浮雕金属大门对半敞开,大厅一览无遗。 孤零零的米白皮质沙发铺陈在正中间,只配套一个大理石台面的茶几。 “我们前几天才搬过来。”白臻对上她打量的目光,似乎已经洞察她在想什么,“很多地方还没想好怎么布置,就只摆放了些基本的家具。” “姜小姐坐一会儿吧,我去厨房泡杯茶。” 不多时,姜目淮听见半开放式的厨房那端传来白臻轻飘飘的声音。她应该是在和别人通电话。 “我刚刚出门不小心摔了一跤,是一位好心的小姐把我送回来的。” “嗯,我现在在婚房。”白臻朝客厅看了眼,“你公司有事就没必要特地回来一趟。” 手机另一端传来钢笔帽敲击木头的声响,良久,一道低沉冷冽的嗓音漫开。 “谁让你去我家的。” “那好吧,你要是过来顺便去澜园取一下床头柜的相框吧。” 咚—— “我在家等你。” 挂断电话,白臻端着两个崭新的青瓷茶杯出来。姜目淮放下手机,视线与她对上。 “姜小姐久等了。” 精致的茶具里盛着半杯红茶,姜目淮轻轻端起,浅抿了一口。目光扫过白臻,瞥见她受伤的手臂还没有及时处理伤口。 “白小姐,你的手。” 白臻似乎被她提醒才想起自己还受了伤,她长腿交叠斜坐在沙发上,视线扫视一圈,却没有要动的迹象。 姜目淮吃过这种亏,以前蹭破点皮总觉得不打紧,结果有一次天气热导致伤口发炎反反复复,最终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 不难看,却也不好看。 再说白臻这种看上去生活条件极好的女性,平时应该更注意形象。 “处理一下吧。” 白臻微笑着点头,却只是摸了摸手臂。 算了,或许人家并不在乎。 一杯红茶逐渐见底,姜目淮看白臻气色比先前好了许多,于是拿上自己的包准备告别。 “姜小姐是要走了吗?”白臻随着她的动作起身,“要不要留下吃晚饭?” “谢谢,不过我该回去了。” 姜目淮迅速瞟了眼没有任何烟火气的厨房。 但是白臻执意留她。 “我未婚夫马上回来了,不然等他送你回去吧。” “没关系的白小姐,我开车来的。”姜目淮已然朝大门走去,“就在刚刚那边的公共停车场。” “那我送你过去。” “你太客气了。”姜目淮害怕他人的冷漠,却也不太习惯别人过分的热情。她取出沥干的雨伞,另一只手搭在古铜色门把上。 咔哒。 门开了。 可她并没有用力。 米白色的厚重房檐下嵌挂着两盏对称的复古壁灯,此时天幕染上些许墨色,这灯似乎是自动亮起的。 姜目淮木讷地站在门口,看见了推门而入的男人。 深色西装衬出他矜贵疏离的上位者气场,只是站在那儿,姜目淮便仿佛被扑面而来的压迫感遏制得无法呼吸。 亦或是,看清了他的脸,真的不敢呼吸。 七年了。 姜目淮无数次幻想过和他见面的场景,却没有哪一次要比这更意外更戏剧。 所以—— 男人径直从她身侧掠过,带起的风中夹杂的不再是那股熟悉海盐香气。 “伤口处理了吗?” 她听见他这样问。 姜目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待在这儿,也许是出于礼貌,也许是出于好奇。 她缓缓转身,目睹男人步伐微快地从一个侧间里取来医药箱。 白臻也看着她。 “姜小姐。” 姜目淮捏紧伞柄,用力地嗯了一声。 白臻喊男人停下,向她介绍道:“这是我未婚夫。” “陆霁英。” 陆霁英啊。 她怎么会不知道他是陆霁英呢。 陆、霁、英。 姜目淮嘴角拉起一抹弧度,声音平淡地叫他:“陆先生,你好。” “这位就是刚刚帮我的姜小姐。” 陆霁英终于正眼瞧她,只不过语气就像他此刻的表情一样疏离:“多谢姜小姐。” “照顾我未婚妻。” 2、Chapter 2 果然。 姜目淮料是验证了心中的猜想,蓦地重重吸了口气。 呼出时,喉间却意外涌上一股反酸。 “我……”声线有些颤抖。原来是想对白臻说既然你未婚夫回来了那我就先走了,可那三个字眼卡在嘴里。她说不出口。 视线内,陆霁英从药箱里拿出一瓶碘伏,浸满深褐色的棉签被白臻主动接了过去。 草草涂抹,白臻应她:“姜小姐,再坐一会儿吧。” 她该以什么心境留下来呢。 姜目淮轻轻敛眸,目光瞥向敞开的大门外,说道:“很晚了。” 该走了。 “白小姐好好休息,别送我了。” 房檐上方那两盏壁灯凝聚成一簇小点,眼前却晕出一道模糊的光圈。不知不觉,已经走出大门。 姜目淮攥住伞柄的手,指甲在不知不觉间嵌入掌心,留下一排狰狞的月牙痕迹。 走吧。 快点走吧。 “姜小姐。” 久违的低沉男声贯穿耳膜,姜目淮一怔。 她很想装作没听见,可皮鞋沉闷的叩地声却愈发清晰。 姜目淮双腿灌铅般,执拗地顿在原地,慢慢转过身,陆霁英的身影在眼里逐渐放大。 冷漠的眉眼,明明就是一样的。 “你的钥匙。” 他伸出右手,掌心上摊着一串挂满各种吊坠的钥匙。 “掉在沙发上了。” 别墅大门,白臻还站在那里。姜目淮视线与她对上,笑了一下。指尖轻轻捻起那副钥匙,生怕与男人有一丝一毫的皮肤接触。 “谢谢。” 和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一般,客气、有分寸。 姜目淮睫毛微颤,不敢再看他。 - 回去公共停车场的这段路程,姜目淮走了好久好久。 夜色拉下帷幕,僻静的别墅区,偶尔响起几道风吹树叶的簌簌声。 上了车,她才意识到自己在白臻家逗留太久。手机显示了三通弟弟的未接电话,语音留言说让她别担心,他自己煮好饭了。 姜目淮放下手机,迅速开车驶离。 回到家已近八点,玄关处的感应灯随着开门声亮起。一道机械女声播报着“欢迎回家”,重复了两遍。 姜目淮换好拖鞋,抬头便看见直愣愣站在客厅中央的姜北澈。 “晚上吃了什么?”她朝他走去,轻轻揉了揉他凌乱的头发,“又在写东西了。” “嗯。”姜北澈伸手,摸索着,搭在她肩膀上,“吃了电饭煲焖饭,我还给你留了一份。” “对不起啊小澈,姐姐今天没赶回来。” “没关系的,我都这么大了能照顾好自己。”像为了印证他的独立,他松开手,兀自往厨房的方向移动,“姐,你以后不用总惦记着我。我知道你有自己的事要做。” 姜目淮盯着他缓慢的脚步,鼻尖突然一酸。很久以前,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快快长大,催促着时间跑快点,再快点。可一眨眼,连小澈都二十七岁了。 曾经半大的人抱着她的手臂撒娇闹糖吃,现在却已经足足高了她一个头说着要独立。 她当然清楚他在想什么。 “姐,还是温的。” 姜北澈动作小心地扫过一排整齐码好的碗碟,轻车熟路取出姜目淮专用的瓷碗。 “好了小澈,我自己来吧。” “你去坐好,我马上就过来。” 姜目淮倚靠在厨房门边,确定他自己没问题后才转身走向餐桌。进来时随手乱丢的钥匙串,此刻躺在桌角。 上面似乎还残留一股陌生气味。 “姐,筷子。” 被姜北澈出声提醒,视线移动,才发现他举着筷子的动作不知道维持了多久,手都有些颤抖。 姜目淮接过,专心吃饭。 “明天还要去landry家吗?” “不用。他们要回去给家里老人祝寿。”姜目淮抬眼,提醒他,“周三我就和你说过,明天不是还要一起去听音乐会吗。” “对哦,我给忘了。”姜北澈嘴角一扬,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最近事情太多了。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姐,那个童话集出版的事好像有眉目了。” “是吗。”她对上那双无神的眼睛,“有人和你联系了吗?” “嗯。下周一,出版社的人让我下周一过去。” “他们不过来吗?” 说完,姜目淮突然意识到自己欠缺考虑。对等的合作关系,哪有要求人家这么多的,情况再特殊也不可能花时间特地跑一趟。 “但是周一我要去学校上课,你自己能行吗?” “你别担心我。”姜北澈顺着桌沿左边一路摸过来,总算在角落摸到了冰凉的手机,他举起扬了扬,说,“有这个,很方便的。” “嗯。” 这顿饭吃得潦草,收拾好碗筷,姜目淮便回房间去了。 有人陪着聊聊天倒也算好,现下四周只剩空寂的黑,落寞感当即重重一锤。 太阳穴胀痛着,平躺仿佛都能听见血液流动的声音。 她清楚地知道这种不适源于什么。 脑海里闪过白天一幕幕的片段,画面定格,那张英俊的脸逐渐有了实感。 其实她已经快忘记陆霁英的样貌了。 这是实话。 堪堪有个大体的模糊印象,记得他五官立体,记得他下唇线有一颗很淡的痣。 以前,他的眉眼也会如此冷漠吗? 姜目淮翻了个身,烦躁地拢起薄被。 手机响起就寝提醒,十点五十了。 可一闭上眼,那些杂七杂八的画面和想法全都蜂拥而至。决堤的洪水,是止不住的。 他回卢门多久了呢?和白臻又谈了多久? 为什么—— 会像不记得她了? 分手时她确实够残忍,残忍到他即便奄奄一息还不忘警告她。 姜目淮你够狠,你最好祈祷我死绝了,不然我一定让你比我痛苦百倍千倍! 可现在,他好像彻底忘记她这个人了。 - 刺眼的阳光顺着窗帘缝隙渗入,侵扰本就睡眠不佳的人。 宿醉都未有过的头痛感。 姜目淮无奈盯着天花板放空,直到视线渐渐清晰才从床上爬起。 推开卧室门,一下便能听见客厅电视机里的早间新闻播报。 “九月二十一日,陆氏集团宣布……” 啪—— 电视机突然被关掉。 “姐,你起来了。”姜北澈从沙发上起身,问道,“吃早餐吗?” “听着电视还能知道我起来了?” “我听到开门的声音了。” 难怪有感官代偿的说法,他这耳朵,简直比得上兔子。 姜目淮径直朝餐桌走去,掀起菜罩:“是楼下桃姨的包子吗?” “嗯。桃姨看今天是我去买还多送了我一个。” “你吃了?” “吃过了。” “今天还要写作吗?” “如果你有安排的话也可以不写,本来我也没别的事可做。” “那中午我们出去吃吧。”姜目淮转头看了眼阳台窗外的天空,长长舒了口气,“我听说京怀广场这两天有集市活动,出门散散心吧。结束以后正好散步去剧院。” 姜北澈点点头。 趁着吃早餐的时间,姜目淮打开手机开始搜索攻略,这就是作为一个比较宅的本地人的鸡肋之处,想找一家好评多点的餐厅还需要借助外力。 前前后后参考了近十家店的评价,最终才确定去京怀广场附近一家新开的泰式海鲜火锅。 两人简单收拾好,十点多出门。 店里没有意想中的人多,但这顿饭吃得还算满意。结束用餐后,太阳到达最热烈的时刻。 姜目淮从包里拿出墨镜给姜北澈戴上,姜北澈牵着她的手,两人走得很慢。 初秋的凉风吹不散此间热气,绿色银杏枝叶茂密。 “陆总。” 黑色迈巴赫缓缓行驶在阴凉道路上,视线范围,清晰可见散步的一男一女。 “开过去。” - 虽是小型的集市活动,但来的人依旧不少。姜目淮和姜北澈买了些羊毛毡材料,最后还在一个摊位前调了瓶定制香水。 从京怀广场到卢门大剧院,沿街穿过人民公园,人行道上有一些摊贩摆卖街头小吃,因为还不太饿,所以他们就只买了点甜品垫肚子。 抵达剧院门口,验完票,姜目淮带姜北澈落座。提前半小时,许多座位都还空着。 安静地等待静场,没一会儿,前厅大门突然簇拥着进来四五个身着西装的人。 观众席传出一些交头接耳的声音,姜北澈拍拍她的手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姜目淮这才抬头去看。 一位戴眼镜有些上年纪的老者在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侧身散开,出现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 他目光直视前方,气定神闲听老者说话,没任何动作,只唇角略带笑意。 走到第一排落座,姜目淮视线随之落定,结果,看到他身边的位置上已然坐着白臻。 白臻今日穿了一件款式简约的蓝色衬衫,长卷发披着,倾身过去和他说起悄悄话。 灼烧般,姜目淮迅速瞥开。 “姐?” “没什么,看起来像是领导来了。”她说。 “这样啊。” 谈话声止,她的目光又不受控制地挪动至第一排那两个醒目的背影上。 道理都懂,庸人不该自扰。 可真面临内心深处那点好奇时,泛滥成灾的窥探欲压根收都收不住。 心脏像被密密麻麻的细针扎穿,还要犯.贱地一遍遍重复。 姜目淮死死抿着唇,连音乐会何时开场都没注意。 一曲毕,一曲启。 舒缓的音乐,此刻反而产生无法宣泄的负作用。 她忽然察觉到视线有些模糊。 很多年前,她劝慰自己,没关系的,只要陆霁英好好的就行。 现在亲眼见证他的好,她为什么又会有种难以言状的失落感呢。 煎熬的两个小时,直至谢幕。 姜目淮搭在扶手处的手臂被人轻敲,回过神,听见姜北澈说他想去洗手间。 她敛了眸,起身带他出去。 “看见熟人了?” “没有。”陆霁英淡然地收回视线,抬腕看了眼手表,对她说,“十分钟,不出来我就先走了。” 白臻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一手拎包一手捧着大束君子兰快步往后场走去。 陆霁英慢条斯理地起身,理了理衣摆,随即离开剧院。 拾级而下,路旁人行道稀稀疏疏站着几个人在等车。 陆霁英淡漠地扫了一眼,低头打开手机,提醒助理十分钟后开车到剧院门口。 偶尔有行人从背后走过,浓郁的香水味扩散。 “姐,我们打车回去吗?” 陆霁英抽离的思绪蓦地回笼,精准捕捉到另一声轻轻的嗯。 “去那边等吧。” 他偏过头,看见姜目淮牵着她弟朝相反一端走去。 隔得不远。 “姐,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啊。” “可是我感觉你今晚心情不好。”姜北澈没说,因为往常听完音乐会她总是乐于分享她的感受,可今晚她实在太安静了。 姜目淮反复刷新手机订单上的行程,刻意避开这个话题。 “姐。” “我可能有点——”她本想一笔带过,偏头间,视线却不小心瞟到了路灯下那道修长的身影。 微弱的光线打在他脸上,只让人感觉冷漠。 他兴趣恹恹地把玩着手机,似乎是在等人。 姜目淮想说累,可下意识止了声,只怔愣地盯着那处。 直到,男人蹙眉抬起了头。 下一秒,两人四目相对。 3、Chapter 3 姜目淮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确信,陆霁英一定看见她了。 是该过去打个招呼还是装作没看见呢,想到昨晚在别墅区的偶遇,她扯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只是陆霁英的目光移得太快,她还来不及整理好心情,就发现那双冷淡的眼眸下耷,定点,落于她左肩的小方包。 手掌下意识挡了一下。 希冀昏暗的路口视线不佳,在他看清前,她默默取下方包换到了另一边肩膀。 侧过身,佯装忙碌地盯着手机地图上网约车司机的行驶路线。 “还有一分钟就来了。”她对姜北澈说,“要不要喝水?” “我不渴。” 她又牵着姜北澈往路口右边挪了几步。 余光瞟到路灯下的身影,发现男人早已收回视线,刚才那场对视,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还好没去打招呼,还好及时控制住表情。 还好,他应该没看清她背的这个包。 白色网约车停泊,姜目淮确定车牌号后让姜北澈先坐进去。车门一关,掉头折返回主路大道。 姜目淮抿着唇,似不经意侧过头,从姜北澈那端的车窗往外看。 黑色车辆停在陆霁英所站的地方。 隔离带飞速倒退,中心一排的木槿丛只留下星星点点的淡紫色。 和她今天背的包一个颜色。 指腹不由摩挲,停在冰凉的银扣上,窘迫得以些许缓和。这个包有些年头了,仔细一算,也是七年。 可她现在还能清晰记得收到这个礼物时的每一帧细节,因为这是陆霁英凭自己的努力赚到第一桶金买来的。 大学毕业后陆家切断了他所有经济来源和人脉,陆霁英风吹日晒的杂活干活,熬夜盯盘做散户的活也干过。 他说,只要能赚钱,他什么都能做。 三个月,第一笔金额汇入账,当天晚上他就捧回了这个远远超出他们生活水平的包。也是在那时候,她的内心出现了一丝动摇。 陆霁英前二十三的人生太过顺遂,以至于一朝跌落谷底,最先受不了的是陪在他身边的人。 他妈妈那时候怎么说来着的? 姜小姐,做人不能这么自私。你难道真的希望霁英一辈子庸庸碌碌只围着你转吗? 眼眶的湿热打着圈转,直到看不清手边的包,姜目淮偏过头,偷偷用指节擦了擦眼尾。 “小姐,是在这下吗?”司机师傅粗犷的声音从前排传来,礼貌询问她。 姜目淮看到小区大门,应了句是,拉着姜北澈下了车。 两人无声走着,沿着蜿蜒的步道抵达所在楼栋。 到家门口,姜目淮打开包准备拿钥匙开门。零碎的物件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碰撞声,可就是没有钥匙。 姜北澈听见动静,问道:“姐,你忘带钥匙了?” “不可能啊,出门前我还用钥匙反锁了呢。”她困惑地举起方包晃了晃,钥匙扣上独有的铃铛响了响,“在包里啊,奇怪…怎么找不到。” “进去再找吧。”姜北澈摸了摸衣服内侧的口袋,拿出钥匙,“我也带了,先进去吧。” “啪嗒”—— 客厅灯亮。 姜目淮一门心思找钥匙,便让姜北澈先去洗漱不用管她。明明听见声响就在包里,东西却撞鬼似的找不见了。 她怕再弄乱,索性回房间,将包里的物品一股脑倒在了床上。 口红,化妆镜,指甲剪,音乐会门票,纸巾,耳机盒。零零碎碎,包都空了。 翻了个底朝天,仔细一摸,才发现包的内侧不知何时破了个洞。 许是被锋利的东西划过。 钥匙还真在里面。 再一看,何止是钥匙。 连带找到的,还有一张略皱泛黄的拍立得相片。 姜目淮握着照片的手,突然不受控制地颤动起来。 “陆霁英。”这是她七年来第一次真真切切念出他的名字。 尘封的记忆,挣扎着撕裂出一道口子。 塞进去的在拼命涌出来。 那是她和陆霁英度过的最后一个生日。 二十二岁,圣诞夜。 卢门的冬天总是伴随鹅毛大雪,路面披着厚厚一层积雪,踩在上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姜目淮穿着黑色羽绒服,鹅黄的围巾紧紧裹了一圈,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路。她是一个人从宿舍过来的,因为陆霁英还被留在公司加班。 抵达餐厅,红色木柱搭建的门头正适合圣诞节氛围,店门口摆放着一棵挂满彩灯和星星的圣诞树。 有年轻的女生在互相拍照。 她打开手机预约信息走近店里,服务生热情招待,引她去了靠路边窗户的一个小型四人方桌。 “小姐,这里有菜单,你也可以扫码点单。” 姜目淮一边取下围巾一边应她:“谢谢,我先看看。” 待服务生离开,她取出旁边木架上的菜单开始翻看。这家韩料店他们之前来吃过,餐品大差不差,只不过今晚新添了特别推出的圣诞情侣套餐。 姜目淮打开手机拍了张套餐菜品图发给陆霁英:你看看这个怎么样? 陆霁英回她:嗯,你觉得好就行。 下一秒他报备行程:我已经在地铁上了,还有三站就到。 因为他短暂的三站,姜目淮放下手机开始专注盯着橱窗外的街道。 大概是饭点,行人寥寥无几。 雪花飘荡,在暖黄色路灯照射下呈线状散落,很美。 可惜橱窗上贴了些装饰彩纸,她想拍照的念头便戛然而止。 服务生端着盛满热柠檬水的茶壶过来给她续杯。 姜目淮又说了句谢谢,轻抿一口,随后将蓝色玻璃杯挪到靠窗一边的角落。 橱窗倒映出她略显憔悴的脸,但出门前为了约会她明明已经打了底妆,说到底,还是这几个月太累了。 大四上学期学院安排了近四个月的校外实习,每天清晨六点起床傍晚七点多回到宿舍,再加上七八年级的学生精力旺盛,作为英语实习教师人都快熬干了。 前几天实习结束,她狠狠在宿舍睡了两天。只不过杯水车薪,要彻底恢复元气估计还得休息一段时间。 姜目淮想到这,重重叹了口气。 突然,橱窗的倒影上重合出另一张脸。 叩叩—— 是陆霁英。 漫天大雪,男人穿着黑色长款大衣正弯腰看着里面。他指了指手里那个精美蛋糕盒,脸上洋溢着恣意的笑容。 姜目淮有一瞬间的失神。 或许说,从第一次见到陆霁英起,他一直都属于性格内敛的一派。悲喜不显,给人一种看不透猜不透的神秘,那是超越他本身年龄的成熟感。 现下,他眼尾微微上扬,带着几分雀跃求夸奖的模样。整个人鲜活生动。 就该是这样的啊。 姜目淮五指轻拢朝他勾勾手,示意他赶快进来。 “你不冷啊。”她问。 陆霁英把蛋糕放在桌上,抽了张纸巾擦拭睫毛上融化的雪滴:“冷啊。我看你在发呆,就想逗逗你。” “等久了吧。” “也没有,大概…十多分钟?”她朝他一笑,“去给我取蛋糕了?” “嗯。”陆霁英问,“点菜了吗?” “还没有,我怕你来都凉了。现在点也不迟。” 姜目淮喊来了刚才那个服务生,点了一份情侣套餐。 视线重回对面的人身上,端详了好久,她突然感慨道:“陆霁英,我发现我们就一个礼拜没见面,你瘦了好多啊。” “瘦点不好吗?”他语气随意,“你们女生不都喜欢瘦的?” “我不喜欢。”她眉头一皱,“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不是还给你拍照了吗,每餐都拍。”陆霁英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你直接说担心我不就好了。” “你知道还总让我担心。” “好了好了,过生日开心点,你也不希望接下来一年愁眉苦脸的吧。” “你还挺迷信。” 服务生拿着单子过来,将发票夹放在了陆霁英左手边。 没等太久,菜品陆续上齐。 姜目淮边吃边和他吐槽实习期间经历过的一些奇葩事,夸张地想逗他笑笑。 他看起来似乎真的累了。 清冷的眉眼中透出丝丝缕缕的疲倦,他专注地盯着她。 姜目淮心里突然不是滋味。 “嗯?怎么不说了?” “是不是很无聊啊?” “不会啊。”他眉尾微扬,“后来呢,那个学生怎么处理的?” “他写了封道歉信。” “那还算有良知。” “你呢,你公司有没有什么八卦?” “没太注意。” 也是。 姜目淮没再多问,毕竟以陆霁英淡漠的性子,能让他产生兴趣的人估计只有她自己。 “你笑什么?” 姜目淮摇摇头,嘴角却不经意扬起。 这顿饭味道中规中矩,好在两人心情不错倒也平添了几分意趣。陆霁英请服务生帮忙收拾桌面,腾出地方打开了蛋糕盒子。 刚才那位服务生去而复返,回来时手里还拿着一个拍立得:“帅哥美女,拍张照留个纪念吧。” 姜目淮有些困惑地盯着她。 “这是今天店里的活动,免费的。看你们还带了生日蛋糕,圣诞节过生日可真有意义。”服务生笑着问她,“要不要拍一张?我技术还不错哦。” “那就拍一张吧。”陆霁英先她一步应下,“谢谢。” 咔嚓。 相纸缓缓移出,服务生小心地递给他们,留下句满意的话请给个好评,随后又风风火火离开了。 等待成像,姜目淮重新看向桌上的蛋糕。 乳白色的奶油蛋糕,上面用奶霜手绘了一朵紫茉莉。 应该是紫茉莉吧。 陆霁英让她闭眼许愿,怕打扰到其他客人,他便小声唱着生日歌。 姜目淮没什么大愿望,许得很快,却等他唱完了才睁眼。 代表二十二岁的两支蜡烛被吹灭,陆霁英突然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长方体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瓶la的香水。 “mirabilisjalapa。”姜目淮轻声念出一串法文,“紫茉莉?” “嗯。” 棕褐色盒子侧边,夹了一张烫金的小卡片。她取出来,看见上面写着一行飘逸的字。 ——紫茉莉的花语是:只要你想,我永远在原地等你。 姜目淮睫毛颤动,思绪一飘,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喜欢吗?”他问。 “嗯。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肯定会说喜欢。” “但我还是想亲耳听见。” “喜欢。” “你要永远记得卡片上的话。” 她当然永远记得卡片上的话。 姜目淮从回忆中抽离,目光重新落在那张留有痕迹的照片上。 陆霁英上半身轻倚餐桌,右手紧扣她的手,笑容恣意地看着镜头。 时间,好像真的过去太久了。 “陆霁英。” 姜目淮一遍遍抚摸着照片中男人的脸,呼吸紊乱间,眼眶溢出一行泪水。 “我都记得。”她肩膀止不住颤抖,泣不成声,“我只是…想你好好的。” 4、Chapter 4 夜里变天了。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伴随时远时近的响雷,森然可怖。 姜目淮在飘窗上坐了一会儿,眼睛无神地盯着照片,直到眼泪都流不出来了,这才从上面下来。 她走到衣柜前,抬手从上方取下一个纸箱子。表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一动就扬起浮尘。房间里总是有这种灰尘,明明很少开窗也经常清洁,但始终无法摆脱。 从床头柜的塑料包装里抽了张湿纸巾,随手抹了一通。她打开盒子,愣了几秒,随后面无表情地将那张重新找到的合照塞进了一本蓝色小册子里。 合上,放回。 姜目淮出去洗了洗手,再回来,直接躺上床。 侧身时,视线总会不自觉落在衣柜上方。 她想,人总得朝前看的。 这些年,她也是无数次这样提醒自己。 陆霁英的意外出现,就像激起湖面涟漪的一块小石子。“咚”地一声,再小也有不可忽略的影响。 她只能等,等那一圈圈一环环扩散再扩散,最后微不足道。 雷声翻涌,聚集,隆隆轰鸣强势贯耳。 她根本睡不着。 心绪乱麻一团,白臻的脸突然从脑海一闪而过。下意识地,将她和陆霁英拼凑在一起。 很般配。 确实很般配。 姜目淮无法否认,认命般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胸口,试图吐出那股淤塞在胸腔的浊气。 雨水大有倾泻之势,闷闷的,酝酿了十几分钟。 姜目淮眼帘渐渐下沉,伴着白噪音,恍惚睡了过去。 只是这一觉睡得并不好,睡睡醒醒、醒醒睡睡,周而复始才挨到了天亮。 她打开窗帘往外看了眼,雨势没有见小,甚至因为路面不平聚起一个又一个水坑。 洗漱完,她去冰箱拿了一瓶冰荔枝水。 易拉罐瓶身在眼皮处轻轻滚动,身侧,突然出现一个人。 “姐。”姜北澈不知从哪钻出来的,伸出手一顿乱摸,最终停在她手腕。他蹙着眉提醒:“早上喝冰的对胃不好。” “没喝。”姜目淮解释,“眼睛有点肿,拿这个消消肿。” 姜北澈听她这么一说,顿了一下,却没多问。权当她是昨晚喝多了水导致浮肿吧。 他背过身,朝客厅走去。 “今天怕是出不了门了。”她跟在他身后说。 “我听天气预报说有强降雨。” “那就在家好好休息吧。” 她确实需要好好休息了。 吃完午饭姜目淮便回床上睡了个长达两小时的午觉,醒来时快下午三点半,说早不早、说晚不晚。 一切恢复如常。 陡然闲暇,反而有些手足无措。 在客厅看了一会儿电视,觉得无聊,又怕吵到姜北澈写作。她关掉电视,站在阳台呼吸新鲜空气。 混杂秋桂的草木幽香,是卢门这个时令的特色。 小区绿道上没什么人,倒是中间空台停了辆看起来价值不菲的黑色小轿车。 之前好像没见过。 姜目淮视线落在那处,不知不觉放空起来。 楼下突然传来一道刺耳的引擎发动声。待她回过神,那黑色轿车已经慢慢驶出小区大门。 姜目淮索性回到卧室。 人一旦空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为防止出现昨晚那样的状况,她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 目光瞟向衣柜上方的两个陈旧纸箱,她搬来梳妆台前的凳子,将箱子一一抱了下来。 以前总觉得看看这些东西能让自己好过一点,不曾想却是一遍遍在伤口撒盐。 储物间那扇老旧木门嘎吱嘎吱响了两声,纸箱,被堆放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姜目淮拍拍手上的灰,准备去厕所洗手。 “姐,需要我帮你抬下去吗?” “不用,我就是收拾房间的杂物把旧物件放储物间去了。” “这样…我以为你又断舍离了。” “你继续去写吧,晚饭好了我叫你。” 姜北澈右手搭在门框上,转身要进去,犹豫了一秒,又转回来。还是没忍住问了句:“姐,是什么旧物件?” “一些照片之类的东西。都用不上了。” 姜北澈眼睛直视前方,抿着唇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听见他姐催他进去,终究没有多嘴。 - 翌日,周一。 慈悲的阴天。 姜目淮这几日作息不规律导致上班起晚了,匆匆拿了片吐司咬两口,急忙去门边换鞋。 想起今天姜北澈要独自出门,临走前她看了他一眼,还是不放心地叮嘱了几句:“记得带好盲杖,有需要的时候一定要开口找路人帮忙,如果实在——” “实在没办法,就打电话给你。”姜北澈抢过她的话,无奈催促她赶紧出门,“我刚刚摸了下时间,七点半了,你好像要迟到了。” “啊?那你注意安全啊。” 话音刚落,伴随一道响亮的关门声,廊道响起凌乱脚步。 姜目淮下了楼径直朝停车区跑去,速度开得比平时快了许多最后才勉强卡在铃声前赶到教室。 今天上午有两节五年级的文化课,上完已经到了十点。大课间休息,老师们陆续回了办公室。姜目淮所在的年级只有一间大办公室,所有科目的老师都在一块儿。 小她六岁的手语老师盛茵是个刚入职半年的女生,总喜欢梳着高高的马尾,说话也是带着活力的中气:“连上两堂课,手都酸了。”她说完,上半身往椅背上一倒,仰着头拍了拍姜目淮的肩膀,“你看看。” 姜目淮温柔一笑,敛眸,作势瞧了一眼。也没看出什么端倪,却还是顺着她说了句:“辛苦了,小盛老师。” 盛茵这才察觉到她眼底的疲惫:“目淮,你周末没休息好吗?怎么放两天假还比上班更憔悴了?” 姜目淮自是不能解释什么,嘴角保持微笑,无所谓地与她对视一眼。 “黑眼圈挺重了。”盛茵一副比她还着急的模样,“是不是睡眠质量不好?” “可能有点这个原因吧。” “正常,年轻人压力大,这都见怪不怪了。”盛茵边说边用手机给她发了条链接,“我最近都在吃这个褪黑素,挺有效的,你可以试试。” “好。” 买不买另外再说,但姜目淮通常不会拒绝她的好心。毕竟这半年相处下来,她还挺喜欢盛茵天真烂漫的性格的。 只是这边话音刚落,办公室就响起另一道不太美妙的声音。“哎哟小盛老师,咱们目淮那是天生丽质,有黑眼圈怎么了,有黑眼圈那也漂亮啊。”说着,声音越来越近。 姜目淮没吭声,却不抵有人要凑上前来。林云荷假模假式打量她一周,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周末去哪潇洒啦目淮,是不是和沈医生约会累的?” “没有。” “有段时间没见到沈医生了,他怎么都不来学校看看你?” “我和他只是朋友。”姜目淮抬头看向林云荷,“我有工作,他也有工作,没那么闲。” “哎哟你看,我就问问嘛,随口问问。”林云荷那双精明的眼睛心虚地提溜转,又打着哈哈,“你别生气啊。” “我没有生气,只是不希望因为你的话让大家误会。” “是嘛,沈医生上次来我还问他了,人家说了是单身。”盛茵连忙转移话题,“诶,你们听说没,咱们学校好像有两个资助人退出了。” “啊?真的假的?谁啊?”林云荷小腿嘀嗒嘀嗒,一下便从姜目淮办公桌前溜到了盛茵那边,“听谁说的?” “校长今天来学校的时候我遇上了,在打电话,表情不太好。”盛茵压低声音,“我听了几句,大概是这个意思。” 林云荷突然恍然大悟地“哦”了声,一脸煞有介事的模样:“难怪。学校之前不是申请了一批新设备吗,我说怎么快一年了还没换上。” 两人四目相对,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也不管其他人听没听,盛茵接着问:“你说为什么啊?那孩子们岂不是用不上新仪器了?” “有钱人又不是慈善家,管你这孩子那孩子的,反正又不是他们的孩子。”林云荷瘪瘪嘴,语气充斥着不屑,“这些人就是这臭德行,需要的时候做做样子,什么捐楼啦捐钱啦,照片拍拍,名声搞起来了,后面谁还管你啊,浪费那钱。” 虽然林云荷这人平时爱八卦,嘴还有点碎,但此时此刻这番“仗义执言”,姜目淮不得不同意。 说好了捐新设备,拖拖拉拉搞了一年,明明都和产家那边说好了,现下却撒手不顾。 果然,不能祈求这些资本家有什么同理心。 林云荷“嗤”地一声,踩着那双小猫跟的黑色高跟鞋回了自己工位。盛茵也不免唉声叹气,姜目淮转头,发现她正撑着下巴一脸愁容。 两人视线对上,盛茵下意识问了句:“目淮,你说这怎么办啊?” 怎么办? 该怎么办? 她刚刚也想过这个问题,可这些终究不在她能力范围之内。 “你说……校长不会因为资金短缺直接把我裁了吧?” “那倒不至于。”姜目淮无奈摇头,“学校雇老师的钱还是有的。” “也是。”盛茵又叹了口气,“诶目淮,你等下还有课吗?” “没了,改完作业我就回去了。” 5、Chapter 5 姜目淮结束今天的工作回到家时才刚过十二点,推开门,姜北澈正坐在沙发上悠闲地听着广播。 门口的机械女声报了两遍“欢迎回家”,姜目淮还没换好家居鞋,客厅的人已经关了收音机站起身。 “心情这么好,谈妥了?”她随口一问。 “是,就差签合同了。”姜北澈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语气里满是骄傲,“社长说我这项翻译工作很有意义。” “那当然了。”姜目淮走过去像小时候一样揉揉他的头发,“什么时候签合同?” “具体时间还没定,不过应该快了。”姜北澈伸手,示意她搭上。那股藏都藏不住的兴奋,一看就不止这一件事要说。姜目淮重新扶着他坐回沙发,开口道:“今天是不是还遇到别的事情了?” “嗯,一件特别幸运的事。”姜北澈原本那双无神的眼睛此刻都显得熠熠生辉,甚至语调都比平时高亢,“姐,这世界上果然还是好人多。” 姜目淮轻笑一声,接话:“能让你这么感慨,请问这个好人到底怎么帮助你的?” “主要还是我觉得和他特别有缘。”他开始娓娓道来,“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一直打不到车,等了好久,都快到和社长约定的时间了。我本来想打个电话给社长,结果这时候突然有个男人走过来问我需要帮忙吗。” “我想着这忙也不好帮吧,就说不用了。但他心肠实在太好了,我拒绝后还问我是不是要去哪。” “我就报了个地址,请他帮忙看看附近有没有空出租车经过。结果你猜怎么着?” “嗯?怎么了?”姜目淮看他眉飞色舞的模样,调侃道,“总不能人家特地送你过去了吧。” “特地不是,但他还真把我送到出版社了!”姜北澈说,“这就是幸运的地方,这个好心人原来也是要去那附近。” “姐,你说巧不巧!” “确实巧,这么顺路的事在我们小区附近可不多见。”姜目淮之所以这么说,完全是考虑到他们所住小区的偏僻,离市中心繁华地段光坐地铁都得换乘三次。 “所以啊,我今天真的走运。”姜北澈开始不遗余力地称赞那个男人,“虽然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但他肯定很有品味。车厢里没有烟味,而且他说话慢条斯理的,声音也让人觉得耳熟,还有他车厢里放的音乐,风格简直和你喜欢的如出一辙。” “是嘛,你现在这种心态应该叫……爱屋及乌?” “或许吧,反正有一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姜目淮难得听他说这么多话,难得看到他这么想和一个人交朋友,于是她问他:“那你有没有留一个他的联系方式?” “在我强烈要求下,留了。”姜北澈从口袋掏出手机递给她,“他说存在备忘录里了。” 姜目淮点开,果然看见了一串数字:“我能打过去感谢一下他吗?” “好啊。” 姜目淮笑了笑,随即拨通那个电话号码。漫长的一段嗡鸣过后,手机听筒里传来一句低沉平淡的“你好,哪位”。 “你好……呃……我是你今天早上帮忙送去mh出版社的那个男生的姐姐。”她说,“抱歉打扰您了,但我弟弟真的很想感谢您的帮忙。您如果哪天有空的话,我们想请您吃顿饭可以吗?” “你好。”不过男人却说,“举手之劳而已。” 他的声音听起来冷冷淡淡的,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但姜目淮此时此刻却莫名觉得熟悉。这种油然而生的熟悉感,可能是在她弟弟连连称赞下的加持,但终究没维持太久,因为电话那端传来了其他人的声音。 男人说了句不用放在心上,之后便说忙先挂了。 姜目淮把手机还给姜北澈:“好心人还真是个不求回报的人。” “没关系,有机会总会再见的,而且,我不是有他联系方式嘛。” “也是。”姜目淮起身看了眼干净的厨房,“那我去做饭了。” - 姜北澈这天的兴奋一直持续到晚上,临睡前,他拦住姜目淮说有事要和她商量。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把翻译合作谈妥的事情告诉他们妈妈赵梅。 可却也不是无关紧要。 姜目淮听完,一开始并没有说话。 “姐……你要是介意我就不打了。” 良久的沉默。 “那我去睡了。” 姜目淮从他踟蹰不前的脚步里读懂了他的期许,想了想,还是叫了声“小澈”。 “想打给她你就打吧。” 他不再是没有独立思考能力的小孩了,况且,他今天心情还这么好。 “让她别带太多东西来。” “嗯!”姜北澈瞬间拿出手机,边拨通电话边对她说,“我知道你也担心她。” 话音刚落,听筒里传来一声略带沙哑的醇厚声线:“小澈,这么晚打电话给妈妈有什么事吗?你姐姐不在家吗?” “妈。”姜北澈听着身侧渐行渐远的脚步,抿着唇,默默进了自己房间,“姐姐在家。” “在啊……那……她是睡觉了吗?” “还没。”姜北澈说,“电话是姐姐让我打的。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我那个翻译集可能要出版了。” “真的!哎哟,我就知道我们小澈肯定能行!你和你姐姐说了吗?” “说了。” “好好好,说了就好,也让她高兴高兴。” 电话两端突然默契地沉寂下来。 姜北澈坐在床沿,左手反复抠着睡裤上凸起的法兰绒小图案,犹豫片刻后还是开了口:“妈……明天要不然来城里一趟吧,我们三个一起庆祝庆祝。” 赵梅没吭声。 姜北澈继续说:“姐是同意的,她刚刚还让我叮嘱你别带太多东西来了,路上拎着沉。” “诶!好!妈不带别的,就把那养好的鸡杀了带只过去给你们煲汤喝。”赵梅把手里的彩灯零件放下,擦了擦手,声音明显比刚才雀跃,“妈明天早上就来。” 姜北澈又叮嘱了她几句路上注意安全不要着急,挂断电话,还是走到姜目淮的卧室门前把对话原封不动转告给了她。 姜目淮只说:“明天我有课,你让她自己路上注意安全。” - 第二天满课,傍晚回家路上姜目淮已经累到快说不出话来了,手腕也酸。 站在家门前,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衣摆。门似乎留了道缝,没关紧。轻轻一推,瞬间就听见赵梅和姜北澈的谈话声。 还没来得及开口,听力敏锐的姜北澈已经从厨房走出来。 “小澈。”叫完,下一秒便看见了赵梅。 其实仔细想想,她们有近半年没见过面了。仿佛一眨眼的功夫,可她看起来却比先前消瘦不少。 姜目淮喊了声妈。 原本赵梅还紧紧捏着砂锅盖一脸无措,听见这个久违的称呼,整个人突然像找到了话题宣泄口:“阿淮,累不累?你先去客厅看会儿电视,妈给你和弟弟煲鸡汤喝呢。今天早上现杀的,可新鲜了。” “好。” 姜目淮是真的需要休息一下,站了一天讲台,现在仿佛一个被生锈螺钉强行固定住的木偶,连屈膝都成了一种困难。 很累,累到没心情想没心情计较。 她转过头,目光随意扫了眼厨房玻璃倒映出的两道身影。 等姜北澈喊她吃饭时,她才惊觉自己竟在沙发上打了个盹。 而距离回家,已经过去一个小时。 浓郁的鸡汤香味充斥整个客厅,赵梅站在餐桌前,正拿着她的碗精挑细选。 “阿淮,都是你爱吃的。” 姜目淮拉开椅子坐下,接过那盛满鸡肉和汤的碗,吹凉后,轻轻喝了一口:“味道刚好。” “还是妈煲的汤最好喝。”姜北澈立马接话,“妈,你赶紧给自己盛吧。” 赵梅眼角含笑,频繁看了姜目淮好几眼才坐下。 对面期待的目光,姜目淮自然感觉得到。她也明白她妈的心思,只是她又极其厌恶这种试探与讨好。一举一动,仿佛都要在她的许可下才能做。 永远活在别人眼色里。 “阿淮。”赵梅终究是开了口,“小澈今天和我讲了他那些童话集出版的事,你到时候会和他一起去签合同吗?” “嗯。” “那就好,那就好。”像是没话找话,“今天上一天班很辛苦哦。” 姜目淮低头喝着汤匙里的鲜汤,敷衍地又嗯了一声。 “妈。”姜北澈试图打破尴尬,“你别光顾着问我们怎么样,你说说自己呗,最近那个人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他啊……最近挺安分的。”赵梅偷偷瞟了姜目淮一眼,没敢当着她的面称那个人为你爸。 可不说,她又不是傻子听不明白。碗里的汤似乎泛起一层油光,味道,相比于先前略差一筹。 索性不喝了。 “真安分假安分?你知道的,我最讨厌你帮他说话。” “真的,妈不骗你。”赵梅显然有点慌,“其实我也好几个月没看见他了,也没听他惹出什么事。阿淮,妈不骗你。” “你看看你自己瘦成什么德性了。” “真和他没关系。妈就是这段时间收了些手工活做做,有时候累了就没什么胃口。” “给你的生活费呢?” “存起来了。” “存起来给谁?那就是给你吃饭用的。” “我…我不是怕…给你增加负担吗。”赵梅用手背搓了把眼睛,“那笔钱还了他的债,你——”她叹了口气,又说:“我不说了,不提那些。阿淮,你别担心我。” 姜目淮只觉胸口堵了一大团郁气,气她妈总这样又气自己根本没法解决这些问题。 餐桌,三个人后半程安安静静吃完了饭。 姜目淮感觉自己有些消化不良,从冰箱拿了瓶酸奶,默默回了卧室。 小区此刻也是格外寂静,昏黄的路灯下,只有流浪小猫偶尔经过。 她想,到底是有家好还是没有家好啊? 为什么,人生总有各种解不完的课题?亲情,爱情,复杂又难搞,却还要一遍遍循环往复。 好累啊。 她看着楼下那只正窝在绿色草地里的橘色流浪猫,眼睛开始发酸。 视线越来越模糊,眼底晕出一个光圈,光圈里,突然出现一道颀长的身影。 陆霁英? 姜目淮难以置信地用手擦拭眼泪,急忙寻找着刚才那道看不真切的身影。可视线清晰了,却发现楼下哪有什么人。 怎么可能是陆霁英。 6、Chapter 6 她好像永远在绝望地期待。 有时候是期待赵梅能够决绝些和她那个该死的爸一刀两断,有时候又期待姜北澈哪天能突然摆脱小时候因那场高烧带来的失明,还有时候,她也会期待着重新遇见陆霁英,然后像以前一样亲昵地和他打声招呼。 就比如现在。 发现自己甚至出现幻觉的时候,她真的觉得自己无药可救了。 七年了,怎么还是下意识地渴望他会拯救她? 姜目淮无奈叹口气,拿着空了的玻璃瓶走到门边准备出去。只是刚打开一道门缝,赵梅说话的声音就飘了进来。 即便很小心翼翼了,她还是听见她对小澈说:“你姐姐一个人真的很辛苦,都七年没谈过恋爱了,是时候让她找个伴了。沈医生那个人挺不错的,小澈,你有机会就劝劝你姐,人家对她肯定是有意思的,别一直……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都七年了。” “妈,这是姐姐自己的事。”姜北澈说,“姐姐和沈医生就是朋友,强求不来。” “总是要接触接触才知道是不是强求嘛,你姐姐总不能一辈子就守着咱俩。” 姜目淮站在原地,右手还维持着握门把的姿势。而后,没再听见姜北澈接话。 她重重拉开门,径直往厨房走去,放好酸奶瓶,故意大声朝客厅说了句:“妈,你还睡之前那个房间。” 这房子拢共三个卧室,平时空置的那个房间就是特地给赵梅留的。虽然有时候心里对她有气,可姜目淮从没有想过把她摘离自己的生活。刚才听到那段话,第一反应还是生气,气她永远的自以为“对你好”,气她明明生活一地鸡毛还在操不该操的心。但气过以后呢?姜目淮感觉自己特别矛盾,讨厌别人的自作主张,又害怕自己耳根子软真听进去了。 因为不仅是她自己,连她妈都在反反复复强调——七年了,过去七年了。 她二十岁的青春即将迈入三开头的人生,而到了这个关口,仿佛所有人都开始催促着她赶紧往前走。 身后响起一阵细碎脚步,姜目淮把干净整洁的被子放好,转过头对她说:“累了你就早点休息。” 赵梅“诶”了一声,看着她从身边经过然后走了出去。 - 赵梅在卢门只待到周四,晚上便和姜目淮说第二天要回县城了,因为她那些手工活周天就有人来收,再不回去恐怕是做不完了。姜目淮这周五帮人代课,满课后无法送她去车站,只让她自己路上多注意安全。临睡前,又往她衣服暗袋里塞了两千块钱。 不过意料之外的是,第二天一大早她还没出门,沈述辞就登门拜访了。 姜北澈解释说沈医生今天休假约了他一起去喝咖啡,正巧可以送赵梅去车站。 也来不及纠结是不是真这么巧,她拿起玄关柜上随意摆放的车钥匙,说了句“辛苦,麻烦你了”后便下楼离开。 直到午休得闲,才有空回味早上那段严丝合缝的巧合。 但沈述辞的表情…… 她想了想,好像很坦然。 或许就是前几天听见她妈和弟弟的谈话,自己对号入座产生臆想了。 沈述辞才不是那种心思深沉的人。 叮——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姜目淮回过神,点开屏幕,看到沈述辞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中,姜北澈坐在落地窗边,阳光正好打在他侧脸上,纤长的睫毛看起来像镀了一层浅金。 沈述辞说:小澈觉得这家店的咖啡不错,想给你带一杯。 姜目淮回他:你们吃完午饭了? 对方回得更快:嗯,已经在考虑晚上吃什么了。 姜目淮发了个可爱的小兔微笑表情,话里话外全是客气:真是太麻烦你了,好不容易有休息日还要陪我弟弟,到时候给我发一份账单吧,算我请你们的。 显然,这说辞让沈述辞无法接受:目淮,你要是这样客套以后我可不敢约小澈出来了。本来我一个人在家也无聊,正好有小澈陪我。 姜目淮躺在午休椅上,盯着这段对话斟酌许久,不知道该怎么回了。 叮—— 沈述辞又贴心地说:吃完晚饭我再送小澈回去。 这次她毫不犹豫拒绝了:我五点半下班,你们吃好了告诉我,我到时候过去接他。 聊天框上方显示出“对方正在输入”几个字,她等着沈述辞的回答。左上角分钟末位的数字跳转,界面依旧停在她那句拒绝的话语上。 突然叮的一声,这次是一条语音消息。 姜目淮犹豫着点开,却发觉声音不是沈述辞而是她弟弟姜北澈的:“姐,反正你要来接我,那晚饭干脆我们三个一起吃吧。待会儿述辞哥会给你发定位,你下了班直接过来,我们等你。” 根本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姜目淮想到前几天无意中听到的那段对话,怀疑她弟是不是真给听进去了。 还真打算劝她和沈述辞更进一步? 叮—— 又是一条语音:“姐,我们等你哦。” 这下不得不去了。 姜目淮回了个“好”,手机锁屏,闭上眼无奈揉了揉眉心。 “哟哟,目淮,谁在等你啊?沈医生吗?”林云荷似凭空冒出来的,八卦耳简直比雷达还灵,那么短一句带着称呼的话,就光听她自己想听的了。 姜目淮又把那条语音放了一遍,甚至还把音量往上调高两个度,面无表情回她:“我弟弟。” 林云荷自讨没趣,指尖抠了抠额头,佯装自然回到自己办公桌。 午休只睡了十五分钟,续航却达到惊人的三个半小时。一下课,姜目淮整理好物品便直接往停车场走去,按沈述辞发来的定位开到市区,抵达目的地时已经是下午六点二十分。 solemn的金字招牌在蓝调的暮色中形成冷暖对比,站在两根漆黑的大理石柱中间,她打开手机,再三确认沈述辞发的地址没有出错。 刚走进去,穿着深灰色戗驳领马甲的男侍应生立马端着平板上前,礼貌询问她有没有预约。 姜目淮报了沈述辞的名字,侍应生一查,随即微笑着摆出“请”的手势,引她去了大厅。 餐厅面积大,可实际走进来却发现位置不多。大厅正中央伫立着黑金欧式喷水台,四周也零零散散摆了几台,中看不中用。真正用来吃饭的,除了里侧两个雅间,左右对称也就布置了大概八张桌子吧。 市中心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同时段最多接待十桌客人。姜目淮想不明白,这不是纯烧钱吗。 “女士,这边请。”侍应生打断她的思绪,顺着他的手势,她终于看见了姜北澈和沈述辞。 “目淮。”沈述辞笑着叫她。 姜目淮于姜北澈对面坐下,环视一周,直到确认侍应生走远,才玩笑道:“沈医生,你知道我刚才在门口犹豫了多久吗?” 沈述辞不语,只一味朝她笑。 “也不是过年,你们两个大男人跑这么高级的餐厅来消费?” “如果只是我和小澈,那当然不至于。”沈述辞将她擦完手的热毛巾放在桌台边,着重强调,“但今天姜老师来了,那就至于。” “你这话,意思是这顿还是你请?” “没有让女生花钱的道理。” “打住。”姜目淮随手指了指对面的姜北澈说,“也没有姐弟一起来蹭饭的道理。” 她试图找个折中的办法:“如果是其他地方我可能还能脸皮厚一点,但这里,不行。既然我们都过意不去,要不就aa吧。” 沈述辞敛了敛眸,刻意回避她的目光。他怕的就是她这份疏离感,每每都要分得清清楚楚,像在不断提醒,他们只是朋友。 “姐。”察觉到气氛不对,姜北澈开口,“这次就听述辞哥的吧,我们说好的,这次他请。等我拿到出版费,下次庆祝就由我来请。” “朋友之间不占便宜,但也不能分这么清楚吧。”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显得我和述辞哥像表面朋友一样。” “你看,小孩子敏感了。” “述辞哥,我也就比你小不到四岁。” 沈述辞轻笑一声,话题重新转回姜目淮身上:“你看,有人不满意了。目淮,今天这顿就由我来请吧。” 姜目淮看他们两个一唱一和,只能无奈应下:“下回小澈请客你可一定要去。” “嗯。”沈述辞轻轻翻开她面前的菜单,“那姜老师,可以点菜了吗?” 姜目淮垂眸,抬手半托菜单,不紧不慢地翻看着上面的菜样。其实大半高级昂贵的食材她都吃不惯,真要花这笔钱,颇有点暴殄天物的感觉。 上面的星级推荐她一样没点,只点了些能填饱肚子的主食,外加一杯低度数的金汤力。 侍应生在旁复述菜品。 姜目淮一边听着,目光游离地直视前方。装饰用的鎏金屏风,突然被人轻轻往里挪了一点。 大厅响起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随即四五个身形修长的男人出现在视线范围内,人不算多,阵仗却不小。 要是她没看清为首的人,还真能嗤之以鼻一下。可不幸的是,她看清了。 陆霁英今日穿的是件黑色西装,沉闷的颜色显得过于肃穆,可偏偏他没有打领带,领口还随性地敞开一颗纽扣,浑身透露出一股漫不经心。 他嘴角噙着笑在听身侧的男人说话,可仔细观察又能发现,其实也没认真在听。那双淡漠的眼眸一偏,目光,意外与她撞上。 姜目淮几乎是下意识躲开。 当察觉到自己十分失礼地举起菜单挡住脸时,她真想找个地缝钻了算了。 侍应生还在温柔地询问她:“女士,您是对菜品还有什么疑问吗?” 姜目淮不得不找个理由。 好在灵机一动,她反应过来今天自己是开车来的:“不好意思,刚才那杯金汤力不要了,帮我换成雪梨露吧。” “好的女士。”侍应生随后又重新复述了一遍菜品。 待姜目淮说完没问题,才发现刚才那群男人正朝这个方向走来。 四目相对。 这次,看到的是陆霁英的发小蒋承勋。 男人刚才还谈笑风生的神情,此刻骤变成震惊。 “诶——” “那不是——” 7、Chapter 7 姜目淮的心脏砰砰直跳,感觉她的名字下一秒便要呼之欲出了。可那道低沉熟悉的声音却突然打断蒋承勋,她听见他说了句今晚还得接人不喝酒。 伴随着蒋承勋“接谁啊”的尾音,一行人经过,径直进了雅间。 姜目淮不懂自己到底是怎么了,胸口的钝痛让她一瞬无法呼吸。此时此刻如果不是对面还坐着姜北澈和沈述辞,她应该会显得极其狼狈。 蒋承勋看见了她,甚至认出了她。 然而七年前,他们见过面的次数其实寥寥无几。 但陆霁英却不记得她。 一点也不。 隔绝两端的厚重黑檀木门尚未完全闭合,蒋承勋怔愣地站在门后,透过缝隙死死盯着不远处那道纤瘦的背影。 还是难以置信:“刚才那不是——” 他瞟了眼身侧一言不发的男人,试探性开口:“我应该没看错吧。” 陆霁英抿着唇,冷冷掀起眼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蒋承勋最怕他这种看死人一般的眼神了,仿佛下一秒他只要敢说出那个“应该没看错”的人的名字,他就会悲惨地见不到明早的太阳。 “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看见。”简直惊悚到让人汗毛直立。蒋承勋当即果断转身朝圆桌走去。 今天这局就是为陆霁英攒的,坐了一会儿,主位却还空着。 蒋承勋不耐烦地敲了两声台面,转头打趣他:“怎么了陆幺,还得我们几个亲自把你抬到这主位上来?” 典型的不长记性。 陆霁英单手插兜,脚步沉稳地往他身后走去。停下,右手搭在他肩膀,暗暗使了点力气。警告意味很浓:“再喊一声,明天你就能老实回公司报到了。” “别啊,陆爷,你是我真祖宗。”他这才借他这把东风自立门户几天啊,好日子甚至还没开始过呢。蒋承勋是真不敢乱说话了,很显然,这位爷今天心情不太美丽,要不然从小到大都侃他陆幺,怎么就现在较真了呢。 他又没说错。陆霁英他爸陆柏谦往上就两个姐姐,各家一男一女,陆霁英在小辈里排行老五,可不就是那个小幺吗。当然,如果不算他爹在外头搞出来的那个私生子。 左右琢磨,还是得怪现在坐在外面的那个。 蒋承勋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肩膀,心想他这倒霉催的是不是最近得意忘形遭报应了。要说陆霁英离开卢门这么多年,自己从未碰到过姜目淮,可偏偏就今天请个客撞见了,还是撞见她和别的男人一起吃饭。 他瞟了眼主位上此刻云淡风轻的人,暗骂了句简直是孽缘。 桌上其余三人照常聊着天,从项目到股市最后莫名其妙转到了家常。 “诶陆五,我听我们家老太太说你和白家那位好事将近了啊?”坐在西侧的段寻随口一问,“你回国不会就为了这事吧。” “要结了你等着收请柬就是,瞎打听什么。”蒋承勋现在都还觉得肩膀疼着呢,这人怎么无知到尽往枪口上撞,“你上个月不还抱怨说吃了三次席光礼金都送出去一台车了,散财童子还没当够。” “我说蒋老三,我没惹你吧,那聚会不就是随便聊吗。话赶话说到这我问一句怎么了?”段寻猛地向后捋了把头发,满脸费解,“这是商业机密吗?” “那你问他。”蒋承勋说。 陆霁英左手搭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轻点,一下接一下,显然心不在焉。 几人面面相觑,默契地转移话题没再多问。 雅间安静了一瞬,直到有侍应生进来上菜。 一通服务周到的详细介绍,说完,那本来就没什么热气的精致菜品更是凉透了。蒋承勋礼貌地请他们出去,随即像家里疼爱小辈的长者一般,用公筷夹了一小块银鳕鱼放进陆霁英碗里。 “吃,我记得你爱吃这个。” 陆霁英抬头睨他,嫌弃地换了个碟子。 “我用的公筷。” “都大老爷们的,自己吃自己的行不。”段寻无语地把那道菜转走,“整得陆五像缺胳膊少腿一样。” 话音刚落,另外两人大笑出声。 蒋承勋才懒得和他们计较,旋即又和陆霁英聊起卢门这几年来的变化。大到哪片区哪块地开发,小到以前读书时去过的那些店哪些倒了哪些开了连锁。 蒋承勋问他:“回来这段时间你有去转转吗?” “没空。”陆霁英丢出简简单单毫无感情的两个字。 “怎么没空?你那公司还要你操心?还是你真稀罕你家那个陆氏集团?” 陆霁英冷淡地瞟向他,说:“忙着装修婚房。” “婚房?”其余几人异口同声。 蒋承勋根本不敢相信事情进展到这一步了,试探性开口:“那什么买哪个地段了?” “静园。” “静园?白臻之前不就住那吗?” 段寻更不理解:“同样的房子买两套啊?” 陆霁英难得耐心解释:“隔得远,不影响。” “陆五!你真的假的?”蒋承勋的目光下意识朝门口看去。即便那里什么也看不见。 其他人不清楚情况,但他蒋承勋对陆霁英的过往那真是如数家珍。虽然后来陆霁英和姜目淮分手闹得难堪,可毕竟是当初真真切切喜欢过的人,甚至是喜欢到愿意为了她放弃陆氏集团少爷身份也要在一起,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忘记。按陆霁英那睚眦必报的死心眼,不说爱就说恨,那也得是给她翻了天覆了地才肯罢休。绝不可能这么轻易把那件事揭过去。 “你——”蒋承勋欲言又止。 陆霁英的神情太过冷淡了,冷淡到好像一点也不在意过往种种。爱也好恨也好,至少得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情绪吧。蒋承勋硬生生憋回心里那些有的没的,平静下来,才意识到刚刚姜目淮明显也看到他们了。她似乎对于见到陆霁英并不意外,甚至满脸写着抗拒。这是不是说明,其实他们两个在此之前就见过了? 段寻突然莫名其妙地“嘿”了一声,蒋承勋被吓到。回过神,一脸茫然。 “蒋老三,自己都吃不下的饭下次就别请我们了。”段寻嫌弃地瞟着他,“你吃米都靠数的啊。” 蒋承勋低头,瞅见筷子上那一粒粘白的大米,这才发觉自己神游过头。 不过被段寻这么一打断,他刚刚想到哪来着了? 算了算了。 他杞人忧天个什么劲,说不定人家姜目淮早就组建自己的家庭了。 蒋承勋当即转移话题:“哪天你们有时间去我公司转转呗?” “有什么好看的。”段寻就爱怼他,“你那俱乐部清一色的男人,没意思。” “那什么有意思?” “参观婚房就挺有意思的。”段寻笑眯眯地看向陆霁英,结果不出所料收到一句“滚”。 蒋承勋仰头大笑,正准备趁机数落段寻几句,雅间里的服务铃就响了一声。紧接着,大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五个女侍应生端着骨瓷白托盘进来,轻声细语地提醒他们说要更换一次骨碟。 陆霁英身体往后一靠,抬头,目光顺着敞开的大门看到了外面的场景。 右手边第二桌,坐着两个男人。 姜目淮没在。 他若有所思地拿起湿毛巾缓慢擦拭手指。 沉默片刻,又似无意撩起眼皮朝外头看了一眼。 “去趟洗手间。” 说完,干脆利落起身离开。 蒋承勋都没来得及提醒这里面也有,转头瞥到刚才姜目淮落座的地方,最后硬是什么都没说。 陆霁英步子迈得大,经过姜目淮那桌时,甚至还听见她弟和那个陌生男人相谈甚欢。 嗤。 当初他和姜目淮刚谈恋爱没多久的时候,姜北澈可不是这种态度。 果然是一家人。姐弟俩没一个有良心。 陆霁英烦躁地扯了扯领口。 大厅的洗手间设在进门处正对面的廊道,往里走,左边是男士洗手间。 陆霁英站在壁挂通镜前,将水流开到极小,不紧不慢地洗着手。 用餐的人本就不多,此处更是安静。 关了水龙头,甚至还能隐隐约约听见大厅传来的舒缓钢琴声。 钢琴师正在弹奏罗伯特·舒曼的widmung。 象征着炽热、忠贞、圆满的献词。 曾经,他也给姜目淮弹过。后来聊起结婚,聊起婚礼现场安排,她还憧憬地说,希望入场时能听见他亲自弹奏这首曲子。 陆霁英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突然扬起一抹嘲讽的笑。 圆满? 圆满吗? 姜目淮,如果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凭借这股恨意熬到现在的,你还能露出那种云淡风轻的表情吗?还能若无其事地和别的男人相谈甚欢吗? 当然没有让他一个人痛苦的道理。 姜目淮啊姜目淮,我不允许,我绝对不会允许你,踏过我的人生,重新开始。 僻静的廊道,期待的脚步声响起。 陆霁英抬腕,漫不经心调整好金属表带的位置,抬步,不疾不徐走了出去。 幽暗的走廊,一前一后两个身影。 皮鞋掷地有声,重合的步调掩盖住前面那道低跟鞋清脆的嗒嗒声。熟悉的背影,确定是她。 陆霁英并没有追上去,始终与她保持一段距离。行至某处,纤瘦的背影有一瞬地停顿,可是,并没有他料想中的转身。 陆霁英盯着那道倩影,收敛住眸中深不见底的幽暗。 “姜小姐。” 8、Chapter 8 太过熟悉不见得是件好事,譬如有的人,仅仅依靠脚步声就能清晰分辨来人身份。 姜目淮在空气中闻到了那股弥漫的沉香木质调,被裹挟感逐渐加深。 “姜小姐。” 她全身僵硬,缓慢地转过身。 陆霁英此刻就站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柔和的光线下,那双清冷眸子却显得更加淡漠。 “不记得我了?”他毫无情绪看着她,语气平淡,“我们见过的。静园一期,婚房。” “是陆先生啊。”姜目淮强行挤出一个笑容,“好巧。白小姐也来了吗?” 眼底的阴沉一闪而过,陆霁英没有接话,薄薄的眼皮下垂,目光落在漆黑的大理石地面。姜目淮顺着他的视线移动,还没看清那里究竟有什么东西,就听见他说:“你手链掉了。” 男人弯腰,好心地从地上捞起那条莹莹发光的手链。随即皮鞋轻抬,朝她站定的方向走来。 几步之遥,漫长得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皮鞋掷地声与心跳同步。 终于,他停在她面前。 姜目淮看见男人伸出左手,食指轻勾着银色的链子,举在半空示意她去接。 “贵重物品,还是得多留意。” 两人指尖不小心触碰,寒凉的体温卷席她仅有的暖意。她将手链紧紧握在掌心,礼貌道了句谢谢。 陆霁英收回左手,单手插兜,维持着漫不经心的姿态。下一秒,有如偶遇的熟人般开口问她:“姜小姐也是来这里吃饭的?” 她困惑地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和男朋友一起来的。” 男朋友? 姜目淮下意识想解释,但眼前男人的表情又给她一种他只是随便问问的客套感。解释,那是说给谁听的呢?她想,应该不是像他们这种多年后再见不识的人。 嘴角依旧保持着疏离的笑,四目相对。 陆霁英直视着她,薄唇轻抿。 大厅的钢琴曲间隙暂停,寂静的窘迫更甚。 姜目淮敛眸,视线无焦点地朝外扫了几眼,借口离开:“那我先过去了。” 她抬腿,紧攥着手链渐渐加快脚步。 回到餐桌,沈述辞随口问道她怎么去了这么久。 姜目淮浅抿一口雪梨露,心不在焉地回他:“嗯?哦,我手链刚才不小心弄丢了,就……找了一会儿。”她摊开掌心,露出那条单朵银色四叶草手链。 沈述辞扫了一眼,会心一笑:“原来是这条,我记得这还是前年小澈送你的生日礼物吧。”当然印象深刻,毕竟是他帮忙挑选的。“需要我帮你戴吗?” “没关系,我自己来。” 鎏金屏风的方向,许久未见某人的身影出现。姜目淮频频抬头,餐盘中的食物叉起又放下。 沈述辞见状,顺着她的目光转头去看。 恰好这时候陆霁英走了出来。 男人身形修长,一袭高级定制的手工西装,气质卓众。他慢条斯理地调整着袖口,目不斜视从他们这桌走了过去。 沈述辞收回视线看向姜目淮时,就见她已经低下了头。 他突然问:“是认识的人吗?” 姜北澈好奇地接了句:“谁啊?” “不认识。”姜目淮含糊其辞,“只是觉得他那套西服很好看,想到时候给小澈买一套。” “姐,为什么要给我买?” “作为你成功出版的礼物。”她说完,思绪又不由自主飞回陆霁英身上。从捡手链到陌生路过,前后不过间隔几分钟,还以为他经过时至少会打声招呼,毕竟都已经认出来了。可他甚至连个眼神都没有,反差的举动,隐隐让她感觉不安。 是生气了?还是在隐藏什么? 脑海里不断滋生出怪异的想法,被她强行压回去,又会不受控制地再次冒出来。 如果之前她还会因为他的遗忘而感到失落,那么他刚刚的行径无疑在警醒她他没有忘记。 姜小姐。 三个字,犹如暴风雨来临前夕的平静。 姜目淮多想用失忆这种狗血戏码安慰自己,可那种惴惴不安的感觉只增不减。 “你们吃好了吗?”她是真的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吃得差不多的话我们就回去吧?” “不舒服吗?”沈述辞放下手中的餐具,用口布擦擦嘴,“我吃饱了。小澈,你呢?” “我也差不多了。” 沈述辞按下服务铃,买完单,一行人便离开了。 墨绿色的高密丝绒窗帘被人掀起一角,帘子背后,男人冷漠地盯着餐厅前庭那两台刚启动的车辆。 “陆五,看什么呢?”蒋承勋单手搭在椅背上往后看,就见陆霁英一言不发地站在窗边,“怎么了?” 段寻接话:“我们也没抽烟,他站那么远干嘛。” 话音刚落,两人臭味相投地起身朝陆霁英走去。 厚重的窗帘只用手背扬起一小块可见范围,蒋承勋受不了他这偷窥似的作风,“哗啦”一下把半边帘子扯开:“外面也没人啊,到底在看什么?” 陆霁英狭促地睇他一眼,说:“我先走了。” “诶,走什么走,你走了我这还请谁啊!” “记我账上。” “我不是那意思——” 砰。 陆霁英阔步流星,出了solemn的门径直朝停车场走去。 开往西苑小区的路,走了不下七八次,路线了然于心。 这地段确实偏,驶过暨城大桥后几乎可以用人迹罕至来形容。路灯昏暗,照明不良,前面一辆白色丰田小轿车缓缓进入小区。 陆霁英始终保持一段距离,开进去后,又停在熟悉的位置。 他看见姜目淮从车上下来,同行的,只有姜北澈。姜北澈嘴角带着笑,不知道在和她说什么,心情似乎不错。 “姐,你觉得怎么样?”姜北澈在询问她国庆一起出去的计划。 “嗯?什么?” “姐……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啊?” “没有啊,怎么这么说?” “感觉你心不在焉的。”姜北澈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想感受她此时此刻到底是眉头紧皱还是眉头舒展。他说:“其实刚刚吃饭的时候,有好几次述辞哥和你讲话你都没理。你要是有不开心的事,一定不要憋在心里。” “我……”姜目淮拉开门走进去,找了个理由搪塞,“可能是因为最近学校的事情吧,我听其他老师说学校资金周转可能出现问题了。” “怎么会这样?” “有两个资助人撤资了,本来打算给孩子们更换一批新的仪器,现在可能得搁置了。” “没事的,总会想到办法的。”姜北澈只能安慰她,“说不定过阵子就会有新的资助人。” “但愿吧。” - 周六,又到了给landry家教的日子。姜目淮带上中午做好的小动物曲奇饼干,驱车前往静园。 到达时,landry正站在敞开的小院门口旁边等她。 姜目淮叫了他一声,走近,才发现他旁边还有一个人,是他刚大学毕业的小舅舅梁照。一大一小异口同声喊了句“小姜老师”。 “怎么不进去等?”姜目淮摸摸landry毛茸茸的脑袋,俯下身和他说话,“上次你不是说想吃曲奇饼干吗,作为表现好的奖励,老师今天又给你做了。” “好耶,小姜老师做的曲奇饼干是我吃过最好吃的。”landry摸索着去够他舅舅的手,迫不及待想要炫耀,“这是小孩吃的,舅舅你就没有。” “是吗?那我问问小姜老师我能不能吃。”梁照挑眉,冲她使了个眼色,“小姜老师,你说呢?” 姜目淮还来不及开口,腰身已经被一双小手圈住,landry撒娇道:“小姜老师我们去上课吧,一个多礼拜没见你我都想你了。” “你这小孩没大没小的,老师都快被你勒死了。”梁照一脸嫌弃地去扯开他,“小姜老师你对他别太温柔了。” 姜目淮只笑。其实这样也挺好的,有时候她想,要是小澈能像landry一样开朗那该多好,说不定会交到更多的朋友,就不会大部分时间都孤零零地窝在那个狭小的房间。 “姜小姐?”打闹间,一道清丽的女声突然从院外传来。 姜目淮闻声侧目,发现来人竟然是白臻。 “真的是你,姜小姐。”白臻走上前来,热络地与她打招呼,“所以你是在给这家小孩做家教吗?” “嗯。”姜目淮扬起嘴角礼貌笑笑,视线,却不由自主瞟到跟在她身后的那位。 陆霁英此刻正提着带有超市大logo的购物袋,不紧不慢朝这边走来。与他这身板正的装束风格迥异,生活气息过于浓烈。 姜目淮呼吸一滞,匆匆收回目光。 太像新婚夫妻了。以至于多看一眼,就如同自嘲般无声地打了自己一记耳光。昨晚那种不安,怎么会觉得他还对她旧情难忘? “陆先生也在。”话却是对白臻说的,“刚去逛完超市吗?” “啊……是……”白臻转头迅速瞟了眼陆霁英,“他非得自己去。” “很难得,没想到陆先生还有这么生活的一面。”姜目淮挤出一个笑容,“你们感情真好。” 白臻迅速背过身,困惑地朝陆霁英挑了挑眉。 以为陆霁英会趁机说点什么,可他只是板着张脸,甚至像根本没认真听她们之间的对话。目光掠过她,径直看向姜目淮,没一会儿,他的视线又轻飘飘转移到旁边那个陌生的年轻男人身上。 姜目淮余光接收到他的打量,不自在地看了眼手机屏幕:“快到上课时间了,白小姐你们忙,我们就先进去了。” 直到三人朝房子里走去,白臻还听见那个年轻男生在问姜目淮和他们是朋友吗。 “嗯,上周刚认识的。” 9、Chapter 9 门自动关上。 白臻小心翼翼观察着陆霁英的表情,见他那双幽沉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 “我刚才可没乱说话。”急于撇清,“谁让你自己不解释的。” “解释什么。” 陆霁英薄唇紧抿,眉宇间压抑着寒意。 反复回味起姜目淮那句你们感情真好,对于她冷淡的反应,十分里有二十分的不满。 平白听见一声冷哼,白臻双手交叠,无辜地耸耸肩,语气或多或少带点幸灾乐祸:“这下好了,她肯定误会了。你这就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陆霁英一言不发盯着人家院门,实在看不下去,她白了他一眼:“再看也不会为了你这个上周刚认识的朋友出来,走吧。” 许是陌生人的味道久久不散,院中的杜宾犬狂吠不止。 白臻向来怕狗,瞟了一眼,率先提步离开。 陆霁英便也没办法多待。 别墅区的生活超市开在离正门仅百米的地方,不远。但买的东西多,住户自然也不会选择步行过去。可偏偏陆霁英喜欢没事找事,住在最深处的那幢洋房,还非得自己走去超市。这距离,少说得有八九百米。 瞟了眼他手里那个沉重的购物袋,白臻无语地摇摇头。 好烂的偶遇。 好烂且没用的偶遇。 “对了。”她放慢脚步,语气也少了些打趣意味,“前阵子你帮安时愉解决入乐团那事,有空了我再请你吃顿饭。” 陆霁英淡淡回了句“犯不着”。 又听见她继续说:“一码归一码。” “你尽早把东郊的项目落定比什么都强。” “陆霁英,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和你讲话吗?” “不想知道。” 白臻又翻了个白眼。 两人一路沉默无言,到了陆霁英别墅门口,白臻停下,提醒他:“前天褚阿姨来问我情况了,我说你最近都和我待在一起,也不知道她信不信,你自己回去看看她的态度。” “多谢。” “谢倒不用,下周爷爷八十大寿,记得准时到。” “具体时间到时候发给我助理。” “行。”白臻看了眼紧闭的院门,嫌弃道,“也不知道买这么大的房子干嘛,又没人住,死气沉沉的。” 陆霁英懒得听她聒噪,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 - 短短两天,姜目淮遇见了陆霁英四次,每次都是很巧的卡在上下班时段。有时候她会远远朝他点头致意,但如果幸运地没对上视线,她就会匆匆逃往停车场。 工作日不用去静园家教,反而成了一件令人期待的事。 但某人不这么想。 陆霁英把玩着手机,目光落在桌尾那个放倒的黑色相框上。耳边,助理周晨在提醒他晚上七点要前往清水湾赴宴。 “陆总,茶具已经托人先送过去了。”周晨一板一眼地汇报着行程表上的安排,“启爱特殊教育学校的校长这周已经问了三次,希望您能去学校进行实地考察。” 陆霁英指节轻叩桌面,抬眸看他一眼。 周晨问:“周五早上十点目前没有安排,约这个时间可以吗?” “那批lumen的阅读设备给学校送过去了?” “明天。” “记得送一台到mh出版社。” “好的。”周晨重复,“那么周五的时间安排为校园实地考察。” “嗯。”陆霁英习惯性拨弄着那个相框,却又始终没有把它扶正。良久,他才吩咐周晨下去把车开到公司门口。 抵达清水湾时,白老太爷的生日宴早已开始。 四下热闹,声音从宅子外都能听到。 门卫跑来迎接,周晨被请去了侧厅。陆霁英不紧不慢地朝大堂走去,闲散得犹如在自家一般。路过前院,碰上许多陌生面孔。有人想上前搭话,陆霁英淡漠地没给眼神。那些浮于表面的心思,百里外都能嗅到。 进了大门,管家张叔第一时间瞧见他,二话不说把他带去白臻面前。白臻今晚身着一袭靛蓝色长裙,此刻慵懒地倚靠在旋梯圆木扶手边,看到他,颇不客气就说:“陆霁英,这就是你所谓的时间观念?”她嫌弃地上下扫视他,对于这身商务到不能再商务的装束不甚满意,“刚从公司过来?” “老爷子呢?” “后院和人下棋呢。”白臻随手一指,提醒他,“你爸妈也来了。” 倒不意外。 陆霁英转身,穿过大堂径直走向院子。灯火通明,几株结果的西府海棠配上青瓦灰砖倒是别有一番韵味。 也不知道白臻哪个亲戚先发现他们,嘹亮一嗓子,围在棋桌前的一圈人齐齐朝这边看来。白臻作势上前勾住他臂弯,虚虚的,外人眼里却亲密无间。 “阿霁。”白庆年洪亮清朗地笑了两声,右手举着一枚白色玛瑙棋子,将落不落,“过来让我瞧瞧。你这臭小子,出国这么多年回来也不说先来看望看望我这老头子。” 陆霁英无奈摇头。 走近了,白庆年慈祥地打量起他:“看上去倒是比以前更稳重了。” “又不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了,哪能不稳重。” “长得和二十多岁差不多。”白庆年眼角含笑,目光落在他身上就没离开过。吩咐身边人让了个位置给他坐,那枚棋子,被随手丢进了棋盒。 陆霁英姿态慵懒,不似平常那般端着。听白庆年讲话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拂过。老人精气神确实不像八十岁的,但要说和七八年前相比,却又不得不承认盛况难再。听说上个月他刚从国外回来那阵子还生了场病,于是没能出席订婚宴。错过就错过吧,本来也就是个虚场。 “我听别人说你这几年在搞那个什么科技?”白老爷子凑近,好奇地问,“那什么盲人脑海成像技术,赚钱吗?” “您感兴趣?”陆霁英淡淡一笑。 “你还给我卖上关子了。” “哪能啊。”陆霁英作势轻叹口气,“就是有朋友专门搞这种研究的,有难处帮一帮而已。您要投,赔了老本可别怪我。” 有人强插一嘴:“陆总投过的项目好像就没有亏过。” 不过是恭维的话,陆霁英听的太多了。他懒得搭腔,见白庆年在一旁大笑,神色正经几分:“您可得听进这句话。”说完,话题又扯向别处:“我下午托人送来的那套茶具您鉴过没,可别让我三百万打了水漂。” “真的。”白庆年暗含深意地瞟他一眼,“我这岁数都不知道还有几年可活,犯不着花这心思。” “瞧您这嘴,心里真是这么想的?” 被戳穿,白庆年当即笑出了声。 老小孩。 还真是老小孩。 陆霁英起身,说是坐累了想四处走走。白庆年也不拦着,摆摆手,重新捻起一枚棋子又继续那盘残局。 白臻跟着他回到大堂。 “诶,我还真没瞧出来,你会说话的时候还挺像个人的。”见惯他面无表情言语吝啬的模样,陡然风趣起来,像皮套下换了个人似的,“难怪我爷爷就喜欢你。” 陆霁英随手从桌台上取了杯红酒,高脚杯摇晃,却没有要喝的打算。 白臻了然,这人只是不想和她说话罢了:“我回房间待会儿。” 她可没那自讨没趣的癖好。白了他一眼,转头便上楼煲电话粥去了。 陆霁英怕吵,她那些叫不上名的亲戚又喜欢毫无分寸地往前贴。只能寻个僻静的小阳台,独自坐在沙发上,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手机屏幕。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毕竟想看的,又没有联系方式。 也不知道图个什么,庸人自扰。 夜里风渐渐大了起来,阳台轻柔的纱帘摆动,身影忽隐忽现。 像是寻觅良久终于找到他,一道温润的声音顺着薄帘飘了进来。 “阿霁。” 陆霁英被迫打断思绪,缓缓转头,看到了穿着暗纹提花旗袍的褚宝容。旁边还跟着白臻那个年纪不大的后妈楚茗佳。 两人步幅不紧不慢朝这边走来,楚茗佳挂在脖间的那条蛇形鸽血红宝石项链晃眼得很。陆霁英嘴角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收回视线,置若罔闻。 “阿霁,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褚宝容说着,直接在他身侧坐下,“臻臻呢?” “楼上。” “你怎么不和她一起?” “闺房。”陆霁英一脸淡然,眼神中甚至还透露出一股“您看合适吗”的调侃。褚宝容尴尬一笑,紧接着楚茗佳凑上去说:“有阵子没见霁英了,平时有空可以和臻臻多回来看看啊,我和你白叔都盼着你能来。” 语气听起来倒像是在关心儿子。 可陆霁英对于这个只比他年长七八岁的长辈却无法摆出晚辈姿态,已经算克制尊重地点了点头,又提醒她:“您儿子来了。” 话音落地,一个四五岁模样的小男孩往阳台这边跑来,手里还举着一辆汽车模型,有保姆跟在后头小心翼翼追赶。 楚茗佳转头,说了句不好意思,终于离开这清净之地。 “你啊你,她毕竟算得上是长辈。”褚宝容太懂她这儿子隐藏的劣性了,无声无息就让人处于尴尬境地。 “您都说了是算,这还不是没和白臻结婚吗。” “我说不过你。”褚宝容端坐着,偏头细细打量他,“这段时间忙什么呢,看上去又瘦了。” “你不都问过白臻了。” “和我说话这么夹枪带棒的做什么,我就是关心关心你和臻臻。”褚宝容抿着唇,视线虚焦地落在羊绒地毯上,“妈妈怕你又和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说到后面,似是心虚。 蓦地,陆霁英冷笑一声。声线仿佛淬了冰,透露出一股轻蔑:“不三不四?您指的哪位?” “没有指谁。” “您说这话自己信吗?” “妈也是为了你好,都过去那么久了。” “都过去那么久了。”他漫不经心重复一遍,腔调懒散却带着警告意味,“那就更没必要说她是不三不四的人。” 10、Chapter 10 陆霁英起身,捎带一阵寒风。 褚宝容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懊悔地拍打沙发扶手。 见他一面多不容易,好好的,干嘛非得扯到那个人身上。 明知道阿霁总是这样,一旦与那个人有关的事,听不得半句不好。 自己为什么就得多嘴。 褚宝容偷偷拭去眼尾的泪,步幅加快,跟了上去。 “阿霁,妈妈刚才不是故意的。”她的音色染上几分委屈,“我是希望你能好好的,好好和白臻完成婚礼。以后,就再也没人能要求你做不想做的事了。” “以后?”陆霁英冷冷地笑。 和白臻合作,各取所需罢了。他只是恨,只是不甘心,只是……想试探。 “结不结婚,和谁结,你犯不着操心。”他漫不经心揉捏着表带,距离感让人以为是在陈述与他无关的事,“我现在好得很。毕竟,我不会再想着去死了。” “阿霁……阿霁。”褚宝容带着哭腔,注意到他手上的动作,更是心慌,“不提了,以前的事都不提了。” “妈。”他突然郑重其事地喊她,“回国,我等了七年。我和你说实话,我过不去。所以以后,你别管了。” “可是你爸——” “陆柏谦也管不了了。”他的声音格外平静。 沉默的尾音,像是在感慨他这漫长的七年。他想起那难熬的每一个日日夜夜,如今只庆幸,自己还活着。 活着走到这个地位,活着见到了姜目淮。 以后?以后不会再有比那更煎熬的事情了。不管她姜目淮愿不愿意,他都会做。 大厅里恰时响起骚动,两人中断这场不愉快的对话。白庆年一脸笑意地被簇拥着进来,旋梯一层平台,陆柏谦和白庭东并肩而立。 席面已然备好,正中央铺着大红织锦的寿台案上,摆有八层寿桃蛋糕塔。白庆年端坐首位,场面话还没来得及说,小辈们就拥挤着围了一圈。 白臻不知何时下的楼,待陆霁英反应过来,就发现她正站在身侧,用眼神暗示他一起过去。 楚茗佳那小儿子被无声无息挤了出去。 “阿霁,坐。”白庆年硬是将陆霁英拉到旁边,也不管其他人眼神如何复杂,只乐呵地举着杯子,听他祝词后爽朗地一饮而尽。 白酒酌烈,不过白庆年一直有定饮的习惯,所以未有多大反应。倒是白庭东,见他上头,冷不丁插嘴一句悠着点。 老人当即横眉冷对,话到嘴边,却又被陆霁英堵了回去:“您这么个喝法,我可没法跟。” “姜还是老的辣吧。” “是是是,所以为我着想,您也得慢点。” 白庆年猛一拍他的肩膀,满脸笑意指了指他:“你啊你。” 至于之前白庭东说了什么,早已遗忘得一干二净。白臻观察着众人反应,强行下压嘴角,于陆霁英左手空位落座。 “少喝点。”她小声提醒,“待会儿你醉了估计就被留下来了。” 陆霁英虽没说话,后面却是虚掩着,一杯青瓷小酒盅盛的酒,分了数次也才见半。 可惜来敬酒的人实在太多,白庆年已然醉意上头,顾不得他了。 宴会近尾声时,交谈声渐起。白臻留了个心眼,悄然听着对面楚茗佳和褚宝容的谈话。 一开始还好,无非就是炫耀炫耀最近买了什么包包和珠宝。白臻看着楚茗佳脖颈间那条刺眼的鸽血红宝石项链,默默翻了个白眼。 真不知道白庭东怎么想的,花五百万就为买她楚茗佳脸上有光。 “等到时候臻臻结婚,这项链就算在她的嫁妆里。”楚茗佳说完场面话,趁势询问,“说起这个,霁英对婚期有想法吗?” “公司事情多,还没听他提起过。”褚宝容含糊其辞。 “早点定下来总归更好。”楚茗佳突然朝向陆霁英,声音也比之前更大一些,“霁英,你和臻臻的婚礼打算什么时候办啊?” 陆霁英难得清醒,睫毛微抬,面无表情睇她一眼。 褚宝容知道那是他不开心的前奏,也不想在这大喜的日子煞了风景:“孩子们的事,叫他们自己商量吧。” “霁英平日里忙。”楚茗佳甚至语气里带着一丝邀功意味,“要不年底吧,怎么样?我上次去庙里算了算日子,大师说今年结婚有利事业发展。” 周遭瞬间静了下来。 陆霁英单手捏着那盏小酒盅,拇指轻轻摩挲,没搭腔。 “臻臻,你觉得呢?” “我觉得?”白臻低笑一声,眼神轻蔑地瞟她一眼,声音那叫一个拿腔捏调,“你这么着急,总让我误会是你要结婚呢。” “白臻!”白庭东厉声呵斥,“怎么和你妈说话的!” “我妈?你有什么资格提她。”白臻脸色沉了下来,“有空你还是多给她上几炷香吧。” “好了。”白庆年神情冷淡打断,哪还有什么醉意,瞟白庭东的一眼,耐人寻味,“摆架子摆到家里摆到亲生女儿身上,你以为很有本事?还有那多管闲事的,怪不得不招人待见。” 楚茗佳一听,脸上血色瞬间退却。 “食不言。要是吃饱了,就早点回去睡觉。”白庆年说完,接过旁边管家递来的黄花梨拐杖,“我头有些晕,就不送客了。” “爷爷。”白臻起身想搀扶他回房。 白庆年摆手示意她坐下:“你多和霁英待一会儿。” 寿星离场,这场宴席也就到此为止。宾客陆续离开,楚茗佳丢了面子,头一回没承接这送客的重要角色。 白臻和陆霁英一道出门,两辆车停的不远。她送他到了车边,提醒说:“东郊那个项目明天我让小陈送去你公司。” “到时候联系周晨。” “好。” 陆霁英上车,周晨问他是回澜园还是静园。 男人单手撑头靠在车窗边,食指轻轻柔压太阳穴。沉默良久,突然说:“去西苑小区。” - 黑色迈巴赫融入深夜,清水湾到西城的路,似乎开了许久。 陆霁英阖眸,不知不觉睡着,再次醒来时,车辆已经平稳停在了西苑小区停车场。 周晨默不作声地低头划动手机屏幕,没发现后座的人早已清醒。 陆霁英陡然出声:“到了多久?” 周晨吓得手机差点没拿稳,透过后视镜,尊敬地回了句“十分钟前”。 “门卫就让你进来了?” 周晨困惑地点点头,说:“瞥了眼就开门了。” 安保系统可真差。 陆霁英转头,视线落于窗外,盯着斜前方那栋老旧居民楼,若有所思。 真拿了钱离开,至少也让自己过得好一点吧。姜目淮,别这么狼狈。 他想,狼狈他也不会心疼了。 许多楼层渐渐熄了灯,陆霁英抬腕看了眼手表,时间已过十一点。 微弱的驻车灯此刻也显得突兀,他刚想开口让周晨回去,斜对面的单元门口,蓦地出现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其实周边环境有些昏暗,可他还是第一眼就确定,那是姜目淮。 女生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针织衫,睡裤下两条光.裸的腿在寒风中打颤。她右手提着一个垃圾袋,似乎因为冷,不禁小跑着朝这头过来。 陆霁英顺着她的方向,看到了车子右边绿道上摆放的环卫垃圾桶。 与姜目淮的距离越拉越近。 他不禁失神,催生出一种她是为他而来的错觉。很可笑,但控制不住,思绪飞远,回溯到从前两人还在一起的时候。 他大四那年秋天意外的冷,有段时间待在家里都需要开暖气,中央空调会模糊人对温度的感受,姜目淮犯懒,所以每次都是穿着短裤就跑出去拿东西。 一次两次倒也还好,只是后来时间久了,有天她莫名开始膝盖疼,最可怕的是第二天下了场大雨,他现在都还记得他当时打趣吓唬她,说她八成是得了老寒腿。 姜目淮气的打他,打完又迷信地摸着餐桌不停呸呸呸,说她才20岁哪来的老寒腿,结果转头就老老实实穿上了长裤。 周晨听见后座传来莫名的一声轻笑,偷偷看一眼后视镜,却又发现男人阴沉地板着一张脸。 有人凑近,盯着车辆打量了好几眼。 “车灯关掉。”陆霁英突然开口。 彻底熄火的黑色迈巴赫,许久未有人下车。姜目淮回去路上,忍不住好奇地瞟了又瞟。 深更半夜,老小区惊现豪车,总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浮想联翩。 唔叽—— 姜目淮感觉脚踝被什么湿热的东西撞了下。低头,才发现是一只纯白色的小土狗在嗅她的气味。 “你是哪来的小狗狗呀。”她顺势蹲下,伸手揉揉小狗的头,“圆圆的,真可爱。” 小土狗立马躺下露出它的肚皮,姜目淮摸了摸,好半晌,呆呆地盯着它。 小狗的毛色干净,看起来倒不像是流浪狗,可过了一会儿它突然站立,随后径直朝绿道的灌木丛跑去。 姜目淮忍不住跟了上去,才发现那茂盛的丛子里,是小狗用捡来的沙发垫做的一个小窝。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蜷居在这里的,它看起来似乎才几个月大。 好可怜。 “可是我也没办法带你回家。”姜北澈对猫毛狗毛过敏,“不过我找个空闲时间给你做个结实点的窝吧。” 她于心不忍地抱起小狗,拎着它潦草的家进了单元楼。 “外面太冷了,先在这休息吧。” 小狗哼唧几声,重新躺下。 姜目淮回家前,仔细拍打衣服以防携带狗毛进去。好在姜北澈已经回房睡了,她洗漱完,关了房间所有的灯。 小区更安静了。 陆霁英单手抵着嘴唇,见某户熄了灯,这才漫不经心从车里下来。 径直朝单元楼的方向走,一层,可怜到连门禁都没有。 他打了个响指,四周寂静无声,敏锐捕捉到哼唧声,在楼梯下方。 “她没法带你回家,只能我来了。”陆霁英一把薅起它,“走了,小土狗。” 11、Chapter 11 周晨专注盯着前挡风玻璃,直到那修长身影出现在视线内。急忙下车开门,这才发现老板手里还拎着一只小土松。 “陆总,这是?” 陆霁英弯腰,随手将沙发垫扔在后排地上,小狗便机灵地钻了进去,“晚上你带回去,明天抽空带它去医院检查,结束后直接送回澜园。” 周晨讪讪瞟了眼那只蜷缩的小狗,回了个“是”。刚上车,就听见后排传出一声低沉的“棉花”。他透过后视镜,看见陆霁英双手交叠,姿态懒散地用鞋尖轻轻蹭着小土松的毛。 “记得买个新窝。” “明白。” “登记就写棉花。回澜园吧。” “是。” 陆霁英不再说话,侧头,单手支着下巴。车子里时不时响起哼唧声,视线下睨,圆滚滚的土松早已进入梦乡。 一样的没心没肺。 回澜园已是后半夜,庭院灯依旧亮着。一层的房间熄了灯,整个别墅静悄悄。陆霁英索性打开手机手电筒,单手挂着西服外套,借助光线慢步走到靠近阳台的角落。 皂荚睡眠浅,听见动静翻了个身露出肚皮,随后慢吞吞睁开眼睛。瞥见是他,没有动作,只敷衍地“喵”了一声。 陆霁英单膝下蹲,不太客气地揉揉橘猫脑袋,“吵到你了?” 皂荚自然不能回话。 他又不甘心地抓了抓它的下巴,“对我好点,说不定我还能带你去见她。” 皂荚抬起前爪在空中扑了一下,撇过头,换了姿势继续睡。 陆霁英兀自摇摇头,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捡到它时,它才不到七个月大,瘦巴巴的看起来奄奄一息,过去这么久,哪还能奢望它记得姜目淮。 寂静的别墅,橘猫逐渐呼吸平稳,短暂的清醒,都仿佛是在责怪他不该在此时打扰它。即便他有些时日没来了。 陆霁英起身,朝旋梯走去。 一层的客房门突然开了。 “阿霁回来啦。”蔡姨手忙脚乱地套着一件外衫,抬头盯着楼梯上的人,“我还以为你今天不回这边了。” “您继续睡。” “饿不饿,要不要我给你煮点夜宵?” “不用了。”陆霁英闲散地靠在扶手边,“对了,明天周晨会送只狗过来,您提前把皂荚隔离一下吧。” “诶,好。” “没别的事了。” 陆霁英交代完,转身上楼回了房间。留下蔡姨还有点没回过神,视线瞟到那只圆滚滚的橘猫,不清楚她家少爷什么时候染上养宠物这种爱好的。皂荚上了年纪,也不知道新来的小狗多大,经不经得起折腾。反正她这把老骨头是有些力不从心了。 - 第二天姜目淮出门上班发现小狗和窝都已不见踪影,但由于老小区没有监控,加上时间仓促来不及寻找,只能希冀小狗聪明自己找了个好地方或被好心人收养。 到了学校,路过教务处便听见里面热闹的动静。敲门进去,和几个比较熟悉的老师打了招呼,盛茵也在。姜目淮走过去问这热闹是怎么回事,盛茵笑着挑眉,示意她看看那一大堆叠放整齐的箱子。 “新的电子阅读设备到了。”盛茵挽着她的手一同回办公室,夸张地说,“一大早就拉了一卡车过来。” “不是说资助撤了吗?” “之前的撤了,但新校董来了。”盛茵另一只手比了个大拇指,“瞧瞧这效率,真想捐赠的人果然一点不拖泥带水。” “可不是嘛。”一进办公室,才发现林云荷正和其他两位老师聊得热火朝天,抽空瞥了眼她们,转而又继续刚刚的话题,“小道消息啊,据说,咱们这位新校董来头可不一般。” 其中一位老师笑了两声说:“能来咱们学校捐赠的就没有普通人吧。” “他们可和这位没法比。” 姜目淮坐在办公椅上整理教学用具,就听盛茵好奇地问了句:“林老师你知道是谁?” “大概知道。” “悄悄给我们透点口风呗。” “卢门数一数二的背景。” “这,太夸张了吧。” “我这都还保守了呢。”林云荷突然放低声音,“你们知道吗,这次捐赠的电子设备一台定价就近三千美元,想想咱们学校视障学生差不多一百来个,这就得花多少啊,后面还有其他的呢?” 盛茵粗略算了算,有些不明白:“好像也还好吧。” “呐,钱是一方面,关键是这些设备现在还没正式对外发售啊。”林云荷扬扬下巴问她,“lumen公司你听说过没?” 姜目淮停下动作,转头看向盛茵。想插话提醒她自己先去教室了,可盛茵显然沉浸在八卦中无法自拔。她听见盛茵恍然大悟“哦”了一声,似乎是想起什么重要信息。 “我还真有点印象,是不是国外的?我记得创始人好像就是咱们卢门的。” “你还关注这些呢?”林云荷问。 “那倒没有,关键创始人长得太帅了!”盛茵拿出手机边搜索边说,“早几年看到过,本来我都不太看新闻,愣是被报道时那张帅脸给吸引了,现在都记忆犹新。” “不过网上已经没什么资料了。” “不会吧。”盛茵瞟了眼林云荷,发现手机上关于lumen公司的信息只剩下盲人设备研发进度的相关报道,无奈耸耸肩,说,“可能比较低调。你们没眼福了。” 姜目淮无奈摇摇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椅背,随后起身离开办公室。 对于那个创始人的长相倒是无甚兴趣,只是听盛茵她们描述起来,脑海里总会不由浮现出一张脸。 陆霁英的脸。 - 本周五又到了启爱特殊教育学校学生的固定体检日,近些年都是由市第一人民医院点对点负责。上午头两节没课,姜目淮睡足了才前往学校。 操场边的水泥路停了三四辆医院的车,摆有两个帐篷,志愿者在免费发放一些日常必备药品。 径直去往学校活动场馆,一区是专门的视力检查点。 姜目淮一眼便看到了正在给学生做精度检测的沈述辞。没好意思打扰,她走到队列旁,安抚在外等着的四五个学生。 前面的学生出来了,沈述辞抬头,这才透过玻璃窗看见她。 下一秒,男人出现在门口。 “怎么,小姜老师今天也要来监督工作?” “我可不敢对你的工作指指点点。”姜目淮的左手被一个学生轻轻攥着,她低头看一眼,没打算和沈述辞寒暄太久,“毓林,和沈医生进去吧。” “那我先继续检查,待会儿结束再聊。” 沈述辞牵着毓林走进检查室,姜目淮便找了把椅子在外面坐着,怕等待的学生无聊,索性在手机上挑了几篇故事念给他们听。 都是些才上一二年级的小孩,听起故事格外专注。有被叫进去做检查的,出来的却依旧没走。 毓林就是其中一个。 “姜老师,这个故事里为什么一下说水是蓝色的一下又说水是绿色的啊。”毓林视线呆呆地盯着对面的小朋友,“老师,蓝色和绿色是什么样的啊?水到底是哪种颜色?” 姜目淮揉揉她的脑袋,耐心和她解释:“科学上来讲水是无色透明的,这就是说环境不同它的颜色就会不同。” “那无色透明又是什么颜色?” “它可以是任何颜色。”姜目淮弯腰凑近她,小声询问,“现在毓林觉得水是什么颜色呢?” “嗯……老师我得想想。” 姜目淮看她认真思考的模样,扬着唇角忍不住摸了摸她的短发。 “老师,像不像门把手的颜色?”毓林问。 “毓林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因为门把手给我的感觉和水是一样的,有时候好冰,像水,但水有时候又是热的,门把手握久了也会热。所以我觉得它们的颜色应该也差不多。” “嗯,老师也觉得它们差不多。” 身后检查室的门再次打开,最后一位学生被志愿者牵了出来。到了该回教室的时候,几个小孩手牵手,被两个志愿者一同带回。 沈述辞出来时,已经脱去工作服。 “结束了?”姜目淮问他。 “嗯。刚才在外面和孩子们聊什么呢?” “怕她们无聊,讲了几个故事。”她把椅子放回原位,“这次检查怎么样?” “还好,没有病变也没有转移。” “那就好。”姜目淮又想到刚才毓林的好奇心,有些感慨,“不会恶化应该就算最好的结果了吧。虽然看不见,但只要人好好的,一切就都有希望。” 沈述辞不免想到了姜北澈,“小澈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 两人齐齐往场馆外走,沿着银杏道又回到了支帐篷的地方。日头渐渐攀升,这个时间点还尚存热气。志愿者们已然歇下,聊着天,随口和沈述辞打了声招呼。 沈述辞侧头看她一眼,拿起一个医药包递给她:“还没领吧。” “我也有?”姜目淮接过。 “学校师生都有。”沈述辞轻笑出声,“当老师的可不比学生轻松,不能厚此薄彼。里面有一些常用感冒药,放办公室备用吧。” “还挺重的。”姜目淮掂了两下,准备先回办公室一趟,“中午请你吃食堂?” “好啊。” “那我先回办公室放东西。” “我和你一起。” 两道背影渐渐消失于教学楼内,而帐篷不远处,校长黄旗淳依旧在绘声绘色介绍着学校。 看到身旁矜贵的男人停下脚步,黄旗淳瞬间噤声。 “贵校待遇确实不错,老师在校期间还能公费谈恋爱。” 12、Chapter 12 “这……”黄旗淳自然也看见了姜目淮和沈述辞。“陆总您误会了。”他咧咧嘴角,抬手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那是我们学校的老师和来给孩子们做体检的医生,就是朋友。” “黄校长和他们很熟?” “我对咱们学校的一切都很了解,毕竟要为孩子们负责嘛。” 陆霁英侧眸睨着他,良久,云淡风轻地说了句:“黄校长倒是个好校长。” 黄旗淳干笑两声,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又没胆量戳破。陆霁英什么人,厚着老脸千求万求求来的,这可事关学校往后的发展。 他客气问道:“陆总,那继续去别的地方看看?” 陆霁英没说话,身侧周晨做了个“请”的手势,一行人便往教学楼方向走去。 所有楼栋参观完也没遇到刚刚瞧见的两个人,周晨发现陆霁英脸色逐渐不虞,想匆匆结束这场考察。 黄旗淳没有发觉,下到一楼,又殷勤地朝陆霁英说:“陆总,就剩学校食堂没有考察了。” “带路吧。” 周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小心翼翼跟在陆霁英旁边。抵达食堂,黄旗淳带着他们直接进了教师用餐区。 “陆总,我们学校食堂的配餐标准还是蛮不错的。按照每日健康饮食荤素搭配,而且都不收取费用。”黄旗淳在窗口前溜达一圈,声音显得更有底气了,“对于校董们的赞助我们都是物尽其用,绝不会私下搞一些什么弯弯绕绕的。” “我当然信得过黄校长的人品。”陆霁英视线扫过,没做过多评价。 “陆总要不要试试?赶巧也到饭点了嘛。” “不了。” 陆霁英侧眸,周晨立刻上前解释:“陆总中午有饭局,多谢黄校长的心意。” “那——” “陆总对贵校的教育理念还是很满意的。”周晨说,“后续赞助的事会由我继续跟进。” “陆总!”黄旗淳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到一块去了,上前,想和陆霁英握手。陆霁英出于礼仪,一触即离。“既然中午有约我就不强留您了,但是晚上您可必须赏脸,我在静水亭订好了位置。” “客套就免了。” “这哪能说是客套,陆总,我是代表学校全体师生真诚感谢您。”黄旗淳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一点点心意,您可解了我们燃眉之急。” 陆霁英眸子微敛,揣摩着他这份殷勤里有几分真心。目光淡淡一转,却不料意外瞥见了正坐在角落用餐的一男一女。 周晨警觉,眼观鼻鼻观心的,将重点不动声色转移到那边。 黄旗淳一顿,瞬间了然。 难怪,难怪刚才在校门口陆霁英会突然说出什么老师公费谈恋爱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他快步上前,佯装关心:“小姜老师,和沈医生吃饭呢,今天午餐感觉怎么样?” 姜目淮还在和沈述辞聊着姜北澈后面的出游计划,冷不丁听见校长声音,讪讪喊了句“黄校长”,又说:“还不错。” “还不错就行。这换了新菜谱,得收集收集大家的意见。”他解释。 “挺好的。”姜目淮出于礼貌,往里挪了个位置,“校长,您要一起吗?” “不了不了。” 黄旗淳侧过身,视线落定在陆霁英站着的地方。 倏而,男人抬步。 皮鞋掷地,声音不大,慢条斯理的动作,引得几人侧目注视。 姜目淮眼底的震惊越放越大,最后不得已,认清了不到半米距离外站定的人。 “这是陆总,来考察咱们学校的。”黄旗淳观察着她的表情,心下有了答案,“待会儿还得送陆总出去。” 话音落定,四周陷入沉寂。 陆霁英淡漠地盯着她,也不说话,只是注视久了,姜目淮察觉到他的嘴角似乎有了一丝弧度。 戏谑?还是捕捉猎物时的那种志在必得? 她捉摸不透,但心脏,砰砰砰地剧烈跳动起来。 黄旗淳笑看,喊她:“姜老师,是和陆总认识吗?” 她抿着唇,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认识。”低沉磁性的嗓音响起,带着股漫不经心,“前阵子刚认识的。” 姜目淮木讷地点头。 “倒是没想到姜老师在这里工作,好巧。” “是。”她的声音很低,“真巧。” 沈述辞坐于斜对面,察觉姜目淮神色不对,看了陆霁英好几眼,突然想起来自己在哪见过他。在solemn见过。可那时候,姜目淮说和他并不认识。 “目淮。”他轻声叫她,“还好吗?” 声音虽不大,但陆霁英自诩听力不错。 什么时候轮得到别人对她嘘寒问暖了? 瞥见女人那比哭还难看的笑,他轻轻捻搓着指节,上前一步:“这位是?” “沈医生,我朋友。”姜目淮紧张地看着他。 “你好。”犹如谦谦君子般,他伸出手,礼貌地和沈述辞介绍,“陆霁英。” 沈述辞起身,回握了一下:“沈述辞。” 陆霁英的礼貌维持不到三秒钟,目光从她脸上扫过,随即停在黄旗淳身上:“对了黄校,刚才好像忘记回答你了,晚上静水亭我有空。” “真的?那可真是太好了,不然我这心里得一直过意不去啊。” “添个位置没问题吧。” “完全没问题!” “姜老师。”陆霁英转头,一脸戏谑地盯着她,“一起来吧。上次你帮了我大忙,我就借花献佛了。” “陆总?” “我可要好好感谢你。”陆霁英话虽说的客气,但目光却是落在黄旗淳身上的,“姜老师不会不给我面子吧。” “这——”黄旗淳瞟向姜目淮,面露难色,“都是朋友的话,姜老师就一起来吧。” “校长,我晚上……可能没时间。” “有,有约了啊。”黄旗淳看向陆霁英,倒是不想为难姜目淮一个小姑娘。 被陆霁英盯着的感觉着实不好受,那表面客套有余的微笑,揭了底,不过就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得逞模样。 分开再久,她还是能一眼看穿。 瓷盘里剩余的饭菜有些凉了,姜目淮端着两侧,准备找个借口离开。 “姜老师似乎有点怕我?” 她将行的动作一顿。 “我倒没有强人所难的癖好,既然有约了,那我下次再找个时间感谢你吧,如果你觉得只有我们两个人不太方便,到时候我叫上白臻。” “不用!”姜目淮与他四目相对,语气生硬地说,“我记错时间了,今晚我可以去。” “目淮?”沈述辞蹙着眉。 “没事的,我和陆先生确实是朋友。他那么忙,还是不浪费他另外的时间了。” “黄校,那麻烦你把时间地点发给姜老师了。”陆霁英冷冷睇了沈述辞一眼,收回目光,抬步往食堂门口走去。 黄旗淳跟在他身后,几人步伐很快。没一会儿,食堂再度安静下来。 姜目淮已然没了胃口。 “目淮,你和他是不是?”沈述辞欲言又止。 “没什么,你别多想。”她敛眸,睫毛微颤,“我之前无意帮过他的——”未婚妻三个字卡在喉咙里,私心,让她羞于讲出。“他的朋友。”她说,“但是他气场太强,我有些害怕和他相处。不过没关系,应了这次的邀请也好,免得他总这么客气。” 这话几分真几分假,沈述辞无心去纠结。或许她确实有难言之隐,可她不想说,他便不会多问。“如果有突发情况你就给我打电话。” “嗯。” - 姜目淮下午有课,结束后,校长特地给她发消息提醒她别忘了晚上的饭局。两人在停车场碰见,车辆一前一后驶出。 前往静水亭的路程较远,抵达时,学校其他几位领导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姜目淮跟着他们走在最后,百无聊赖观察着庭院环境。 曲径通幽,仿留园风格,中式韵味浓厚。 交错的廊道一眼望不到头,余晖洒落,更添雅致。 到达雅间,黄旗淳一行人点着座椅,空出主位后,环绕而坐。 姜目淮看着眼前可坐十人的红木圆桌,慢慢挪到附近离主位正对的位置,落座。 索性也没人在意。 服务生陆续进来摆放餐具,清洁完碗筷,穿着青色旗袍的女侍应生便前来斟茶。 姜目淮喝了三杯茶。 不知过去多久,在一众浑厚老派的声音中,她终于听见门外传来的动静。 下一秒,陆霁英被人引进来。 黄旗淳等人瞬间起身,恭维地一声声叫着陆总。男人没动,站在门口环视一圈,最终目光停在了姜目淮脸上。 “陆总,您上座。”黄旗淳过去迎他,弓着的身体,哪还有平日里半分威严。 “黄校随意。”陆霁英漫不经心朝前走,若有似无盯着那个不吭气的人,“姜老师来了。” “陆总。”姜目淮点头致意。 “怎么坐那么远?”他问。 不等姜目淮开口,黄旗淳立刻解释:“我们一堆男人坐一块儿,小姜老师坐那里舒服点。” “还以为姜老师是在躲我。”瞥了眼她紧抿的唇,陆霁英见好就收。 黄旗淳喊来侍应生让他们可以开始准备上菜了,等待期间,学校领导就陆霁英捐赠一事进行了一轮又一轮的感谢。 姜目淮实在插不上嘴也不想插嘴,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一杯茶就又见了底。 中式宴席,菜品清淡,摆盘却着实好看。 盯着那转了一圈又一圈的瓷盘,她有些失神。 突然,有人喊了她一声。 “小姜老师,快,换个杯子满上。” 姜目淮回神,才发现在座的人齐齐举起了酒杯。 “可是——”她看着手边空了的茶杯,犹豫要不要再倒一杯茶。 “姜老师不打算和我喝一杯吗?”对面,低沉的男声袭来。 姜目淮捏着杯子,小声道:“我开了车。” 黄旗淳大手往空中一挥,对她这个理由无从信服,“开车来的没关系啊,到时候结束我叫代驾送你回去。” 姜目淮抿着唇,不情不愿接过身边人递来的小酒盅。 黄旗淳说了句“敬陆总”,正准备喝,却被陆霁英出声打断。 他面无表情盯着姜目淮,摩挲着酒盅杯沿,似无奈:“算了。不喝就不喝吧。” 修长的手指移动,已然拿住旁边放凉的茶杯。 举起,朝向的是她。 “我也喜欢喝茶。” 13、Chapter 13 明明那双深邃的眼睛不夹杂半分情感,可姜目淮与他视线对上,只觉压迫感极深。 幽深、晦暗,像一湾深不见底的潭水。 危险,不怀好意。 手心不由自主沁出一层冷汗,倒茶的过程中,不小心溢出几滴。 姜目淮跟着其余的人,浅抿一口茶,随即放下。见他动筷,这才埋着头开始专注吃饭。 雅间里交谈的声音不绝于耳,瓷盘缓速转动,一圈一圈菜量却不减。 只有她是真来吃饭的。 若有似无的注视打在头顶,如针如芒。甚至不需要确认,她能肯定是陆霁英在看她。 “校长,我去趟洗手间。”她说完,抬头,却发现黄旗淳正专心致志在和陆霁英聊着什么,压根没空搭理她。 起身,视线交错。 陆霁英嘴角含笑,朝她莫名点了下头,似是默允。 姜目淮顾不得那么多了,抬步走到门口,询问侍应生后,一路跟随指示到了洗手间。 出来后,没急着回去。 天色渐沉,墨色侵占来时余晖洒落的金橙,水榭廊亭,渡上一抹阴森。耳边传来假山细碎的流水声,有些冷。 吹够寒风,她加快脚步。 姜目淮登时走进雅间,却发现她刚才落座的位置旁边,此刻赫然坐着姿态悠闲的陆霁英。 男人单手撑头,似在假寐。可听见门口微小的动静,还是精准抬眸看向了她。 “姜老师。”他换了个姿势,左手食指漫不经心敲打着红木台面,“再不回来,我该去找你了。” 不着调的话,姜目淮默默掐下掌心,蹙眉凝视他。虽面色无异,可细看他的眼睛,分明透出一股迷离。喝多了。 “站那干嘛,过来坐。” “陆总。”她小心翼翼向前走了两步,贴在座椅背后,迟迟没有动作,“您怎么……” “那边风大,吹的我头疼。”他作势按了按太阳穴,又笑,“介意我坐在你旁边吗?” 明明还在闲聊的几位,听见他说完这句话却全都默契停了下来。有意无意瞟向这边,似在留意她的反应,好及时制止她说出一些得罪人的话。姜目淮讪讪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是热的。 “刚帮你倒的。”陆霁英轻声说。 “谢谢陆总。” 姜目淮没敢看他,只能继续吃饭以分散些注意力。好在陆霁英的兴致也是稍纵即逝。抬眼间,瞥到对面木椅背后那扇雕着花样的漏窗窗棂,她慢慢相信了他的理由。 两人相安无事吃着饭,只是那自动旋转的桌台,不知为何总是莫名其妙停在面前。停下的还都是她夹得最多的几道。 她默默放下筷子,佯装回手机消息,盯着屏幕,却不由思索起来,陆霁英究竟是想做什么。 “姜老师。”又是突如其来一声。 她侧眸,困惑地扫了一眼。 “吃饱了?”他问。 “嗯。” 陆霁英就这么轻飘飘地问完,随后便转头不再看她。 这场面有些熟悉,以前两人还在一起时,他也是这般,宴席中一面谈笑风生一面照看她的一举一动。可她不会愚蠢到以为陆霁英现在还是在关心她。 越是背离他当初的警告,越是让她心里不安。 姜目淮咬着下唇,失神地滑动手机屏幕。 明明她已经尽量避开与他见面,可他就像阴暗的影子,怎么都摆脱不掉。资助学校,是巧合?还是他故意为之? 她觉得自己快被反复的猜测折磨疯了。 “陆总,我再敬您一杯。”黄旗淳端着小酒盅一饮而尽,“以后孩子们还得靠您的帮忙了。” “应该的。”陆霁英扬扬杯子,没喝。 “到时候正式确定下来,您再来学校一趟吧,弄个什么仪式之类的,让孩子们认识认识。” “以后再说。”陆霁英拖着腔调,轻笑一声,“您记着我刚刚和您说的话就行。” “诶,是,记着呢。”似醉非醉,还抽空瞟了姜目淮一眼。 姜目淮全程低着头,没发现那道刻意的目光。 结束时,已近九点钟。 一行人往外走,酒气飘荡在空中。 陆霁英的脚步似乎也有些虚浮。 她默默跟在最后,走到庭院门口,就见陆霁英在给谁打电话。几位领导说要等送他上了车再走,陆霁英摆摆手,没让他们特意等着。 有代驾先来的便直接离开了。 姜目淮握着车钥匙,想找个机会说自己要走了,可黄旗淳喝得太多,兀自跑到角落花坛边吐了起来。她抬眸看了眼陆霁英,刚想开口,男人却突然一个踉跄。 “陆先生!”姜目淮下意识上前扶住他,“小心点。” 陆霁英没吭声,头却轻轻抵在她右侧肩膀。缓了好一会儿,姜目淮肩膀有些生疼。她动了动,试图用力抬起,可男人纹丝不动。 蓦地,耳边传来一道低沉嗓音:“你看你,说了多少次,还是这么不设防。” 姜目淮错愕地盯着他的侧脸:“陆先生?” 陆霁英呼吸轻缓,仿佛刚刚那恐怖的话语只是她的幻听。 可她知道,那不是。 姜目淮手掌抵着他双肩,用力,想让他站直。 忽然,肩上的力道一松。 庭院门口的壁灯散发出幽黄光线,她看清了前来帮忙的人。 “述辞?你怎么会在这?” “太晚了,我怕你一个人不安全。”原本搭在他肩上的手臂猛然抽走,“陆先生,看来是清醒一点了。” 陆霁英哪还有半点醉态,脸色阴沉,光照着也没缓和半分。那双深邃的眸子侧睨,狭促地盯着这位不速之客。 “沈医生这话,不免让人误会。”他面色紧绷,不由冷哼一声,“姜老师和我待在一起,怎么会不安全呢?” “或许不是陆先生,不过难免没有图谋不轨的人。” “这么看,沈医生倒更像别有心思。”陆霁英视线移动,落在姜目淮脸上,“姜老师,这位是你男朋友?” 不知道是不是夜里风大,她竟听出一股咬牙切齿的警告意味。 姜目淮没解释,和前些日子在solemn时的反应如出一辙。 耳边蔓过一声低笑,十足的耐人寻味:“姜老师作为我未婚妻的救命恩人,我感谢还来不及。” 未婚妻?沈述辞疑惑地看向姜目淮。 “好了,也许是我长了张不讨喜的脸。既然这顿饭算借花献佛,那我就厚着脸皮当谢过姜老师了。” 远处开来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于庭院门外,刺眼的远光灯,看不清里面坐的是什么人。 陆霁英瞟了一眼,随即抬步。 有人下来给他开车门,是白日里在学校见到过的。 “砰”地一声,车辆驶离。 “陆、陆总就走了啊。”黄旗淳带着一身酒味过来,望着门口,好半晌才算清醒些,“那、那小姜你也,也赶紧回去吧。周日晚上有个宴会,到时候你和我一起去。” “黄校,什么宴会?” “啊,到门口了啊,我就在这里。”黄旗淳一边接着电话,一边敷衍地拍拍她肩膀,随后歪歪扭扭朝门口走去,只留下一句草率的交代,“明天,明天我手机上和你细说。回了回了。你也,赶紧、赶紧回去。” 姜目淮看着黄旗淳上了车,最后剩下她和沈述辞面面相觑。 - 黑色迈巴赫行驶在夜色中,绕过西城,确定姜目淮到家后才往融今会所开。抵达时,陆霁英提醒周晨,让他明早通知mh出版社那边延长签约时间。 一路朝最里间走,柚木拼花雕刻大门前站着两个男侍应生。一左一右,无声推开门。 陆霁英脱下深灰色西装,丢给一旁的存衣员。早就束缚过久的领口扣子,被他解开两颗。 “哟,咱们陆总不是说不来吗?”蒋承勋大马金刀瘫在沙发上,将那欧式雕花沙发都衬得俗气了些,“怎么这个点跑过来?” 陆霁英随意一坐,长腿交叠,单手支撑着脑袋,叫人拿杯酒过来。 “你这一身酒气还喝呢。”蒋承勋坐直,朝他的方向挪了挪,“心情不好?” “知道还问。” “多稀罕啊。怎么,结婚前的焦虑?” 陆霁英觉得自己有时候确实挺喜欢自讨没趣的,明知道蒋承勋会说些自己不爱听的话,却还是没脑子的跑过来,火上浇油。 就像和姜目淮一样,那女人眼神里的躲避都快溢出来了,他还是故意装作视而不见,一次次腆着脸贴上去。 结果呢? 呵,什么沈医生。 他烦躁地敲了敲手边的台面,正在倒酒的人身子一僵,停下动作,怯生生地盯着他。 “多加点冰块。” “好的。”女侍应生重重舒了口气。 “我长得有这么吓人?” “噗!”蒋承勋没忍住,一口酒喷了出来。旁边有人迅速取来手帕,小心翼翼擦拭着他的高定上衣。蒋承勋活见鬼一般,笑得毫无形象可言。“陆五你什么情况,这是在哪没讨到好啊。”他哈哈大笑,一脸幸灾乐祸,“哎哟,以前你可最爱说凭你这张脸姜目淮喜欢上你是迟早的事,你现在还质疑自己了?这人老了——” 不对! 蒋承勋迅速抽了自己一巴掌,看向陆霁英时,眼神比刚刚那个服务生还要恐惧。 他是脑子抽风了吗?怎么脱口而出姜目淮的名字? “不是,我刚刚就没过脑子,陆五,你——” 陆霁英淡漠的眸子里不带一丝温度,也看不出愠怒的迹象。像是盯着他,又像是因为某个名字陷入了回忆。 “以前?”他低沉的声音响起。 14、Chapter 14 对比十多年前,他好像确实老了。可记忆,细数如新。 回想起第一次见姜目淮,那年他大二、她大一。因为公司新品宣发需要,他被迫参加了学校的公益互助社团。那些学长学姐拿着陆氏集团的赞助品前往特殊教育学校,摄像机一遍遍举到他面前,说着关爱特殊人群的话,更多却是对他这位陆氏集团小少爷的奉承,以期获得青眼好为未来谋取一张陆氏集团的入场券。 对于虚假又囿于形式的慈善活动,他真的没有太多耐心,走完流程便独自离开了。 这所学校设施不说多好,但胜在环境干净。远离了那群人,他还挺有闲心四处逛逛。 初春的卢门,新绿展露。零星几棵白蜡树,缀了些许细碎花序。临近校门的一幢教学楼深处,有个人蹲在白蜡树下,阳光闪过,黄绿色的光线打在她寡淡的白色衣服上,挺有意思。 陆霁英鬼使神差走了过去,停在她身边,这才看清她是在喂一只骨瘦如柴的猫。 很认真,认真到过了许久都没察觉他。 “再喂也是会死的。”他没忍住出声。 来人终于吝啬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漂亮眼睛微微眯起,声音很好听:“不喂你怎么知道它能不能活下来。” “你捡的猫?” “不是,最近在这流浪的。” “那你捡吗?” “我养不了。” “为什么?” “我家里有人对猫毛过敏。” “哦。”陆霁英耸耸肩,“那还是得死。” 女生放好猫粮,气冲冲站了起来。盯着他,这才发现他穿着的社团服装上印着卢大的校徽。 “你也是卢大的?” “也?”陆霁英看清她的脸,突然话多了起来,“你也是?” 女生点点头,对于在这里遇见校友似乎并不意外:“你是公益互助社的吧,又来拍宣传视频?” “看来你挺了解的。” “经常碰到。”她没了刚才的警惕,反而向他解释,“我是社区志愿者,也是负责这个学校的。” 那猫粮没一会儿便见了底,女生摸了摸猫的脑袋,没再继续和他说话。 陆霁英踢了踢树,有花穗掉落。觉得自己动作有些幼稚,又兀自蹲了下去。 “喂,这猫怎么办?” “它认识我了,我每天都会来这喂它。” “那要是跑了呢?” “我给它做了窝。” “做了窝也是会跑的。”陆霁英下一秒脱口而出一句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话,“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可以收养。” 女生难以置信偏过头看他,四下打量,话说得很直白:“你看起来不像是喜欢小动物的人。” 他应该生气的,至少应该为自己没脑子时说出的话及时止损。可看着眼前的人,却从口袋里莫名其妙掏出了手机:“陆霁英,大二经管院的。你留个联系方式,不放心的话可以来看看。” “陆霁英?”女生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有点耳熟。” “你叫什么?” “姜目淮。” 他确实不喜欢动物,可为了让她安心,更甚说是为了能有理由和她见面,找了这个拙劣的借口。 给猫取了个名字叫皂荚,还要特地向她解释说这猫瘦得扁扁的挺像;要带猫打疫苗做检查,没有经验,他又趁机把她约出来一起;再后来,他干脆退了学校社团腆着脸进了社区志愿服务队。 以为做的够明显了,可笑的却是姜目淮对他竟没有旁的一点心思。 那时候除了猫就是围着她转,久了,连蒋承勋都发现他不对劲。 陆霁英其实不太想把自己窘迫的一面展现在他面前,因为肯定会被嘲笑。果不其然也被笑了。蒋承勋说没想到他也会有这么一天,以前那些女生光是看他这张脸就被迷惑得义无反顾来表白。 陆霁英虽觉得自己更具内在美,却也没办法否认这张脸带给他的红利。 “你放心,就我这张脸她喜欢上我是迟早的事。” 蒋承勋笑道:“还需要再来几个两个月啊?” “你懂个屁,她只是没注意到我长什么样而已。” “那你在自信什么?” “迟早会注意到。” “……” 追姜目淮的过程一点都不顺利。她的心思一半分给学业,另一半全给了家人和特殊学校的小孩。 她那时候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陆霁英,你人其实挺好的,当朋友就挺好的”。她缺朋友,他可不缺。 陆霁英这辈子的死缠烂打都用在了她身上。 “所以啊姜目淮,你摆脱不了我。”他似在自言自语。 蒋承勋只看见他嘴唇微动,却没听清他具体说了什么,放下酒杯,难得神色正经:“阿霁,你到底是怎么了?” 在出七年前那件事之前,蒋承勋从不会把陆霁英和脆弱两个字联系到一起。一个出身显贵,外貌卓越,就连成绩都数一数二的富家子弟,陆霁英用众星捧月来形容都不为过。蒋承勋突然想起那天,鲜血染红的浴缸,奄奄一息的陆霁英躺在血水里,褚阿姨在哭,他也在哭。救护车的鸣笛声很响,一路响到医院,陆霁英却从始至终都没清醒过。 他又一次意识到自己无意提及的人,似乎真成了一道某人揭不掉的伤口:“阿霁,人不能总困在美好的回忆里。虽然我知道你和白臻不见得有什么感情,但那就意味着没人能再伤害你。”像姜目淮一样伤害你。 陆霁英缓慢地撩起眸子,情绪不达眼底。笑了声,却更像自嘲。 他想,很简单,除非他和姜目淮一起死了。 酒精的麻痹作用半分未显,坐了一会儿,反而越来越清醒。 陆霁英沉沉放下杯子,袖口上移,露出一小截手腕,失神地盯着手表腕带,像是想明白什么,突然站了起来。 “诶,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就走了啊?” “上去睡觉。” 蒋承勋跟着起身,走在他斜后方,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说教模样:“你得听进去,有时候我其实挺靠谱的,别再去纠结以前那些有的没的了。”他拍拍他的肩膀,豁了出去:“你说,你是不是因为姜目淮?你怎么就这么轴,说不定人家姜目淮都已经组建了自己的家庭。” 陆霁英突然停下脚步,转头斜睨他一眼。 “我就是,就是假设一下,你不也看见了吗,那天,那个男的。” “他比我好?” “那不能!”蒋承勋扶额,越说越头疼,眼见到了陆霁英常住的房间,当即没了交谈打算,“我看你也累了,早点睡吧。”睡够了,明天脑子就不会犯浑了。 - 姜目淮第二天一早就收到黄旗淳打来的电话,细节交代明晚出席蓬湾慈善宴会的注意事项。她不懂,像这种高级宴会为什么非得带上她,真到做慈善的环节她也没东西可捐啊。黄旗淳有鼻子有眼的和她解释,说这种正式宴会必须找个形象好的一起,再加上她英语也好,必要时刻完全能展现出他们启爱的教师风采,这样才会让大家看到他们学校对学生的用心,说不定还会有新的企业家来资助。 硬生生讲了半个小时,最后没办法,姜目淮只得答应。 精挑细选了一件衣柜里最拿得出手的长裙,周日晚上七点,黄旗淳特地来接的她。 以前跟着陆霁英也参加过宴会,怯场总不至于,可真到了现场,多多少少还是显得有些局促。 验了邀请函,有专人前来迎接。黄旗淳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提醒她别跟丢了。 穿着西装的男人带他们进了内场,大厅布置冷冰冰的,就像现代科技的发布会现场。 姜目淮从始至终没看见那张邀请函里面的内容,因此也还不知道这场宴会的举办方到底是什么人物。 百无聊赖地在休息区坐了会儿,宴厅门口,突然响起嘈杂的人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片刻间便传到这块区域。 身侧,黄旗淳冷不丁一个弹起。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但等不及她起身,就已经快步走了出去。 她循声去看,看见了正款步朝这边走来的陆霁英。 一袭深色高定西装,内里搭配的是蓝紫色缎面衬衣,领口系着同色系星空领带,端正得体。梳着背头,一丝不苟的模样却莫名渗透出一股欲气。 低调却着实惹眼。 黄旗淳笑着迎上去,反复强调感谢陆总给予这次机会。姜目淮这才明白,宴会,是陆霁英举办的。 男人长腿一迈,倏而到了第一排座椅前,与她隔着半米距离,伸出手,微笑看着她:“姜小姐也来了。” 骨节分明的手,轻轻一握,却也留下点印子。姜目淮颔首,声音温温柔柔回了句“陆总”。 没有继续交谈的打算,她重新坐下,似乎想明白了点事情。 譬如前天他对黄旗淳说什么要记得他说的话,后来黄旗淳就莫名其妙要求她参加这个宴会;再譬如,他那句藏都不藏的警告,她还真像他所说的一样,一点都不设防。 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过,看上去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姜目淮此刻更担心的,是遇见白臻。一而再再而三的碰面,是个人都会忍不住多想吧,如果那样,她该怎么向她解释这种巧合?还是说,其实陆霁英就是找准了时机故意想让她出丑? 姜目淮死死掐着手心,目不转睛盯着宴会大门。 直到开场,听见陆霁英按部就班讲完流程、介绍完资助计划项目,白臻都没有出现。 她承认她确实松了口气。 姜目淮见人群散开,黄旗淳已然没有心思顾及她,便独自一人走到院中的长桌前想吃点东西。 毕竟她真的饿了,陆霁英光是场面话就讲了近一个钟头。 有侍应生端着新盛的红酒过来,礼貌问她需不需要一杯,她点点头,正准备端起,面前的侍应生却突然被人不小心撞了下。 酒杯倾斜,液体尽数倒了她一身。 “对不起女士,对不起。”女侍应生赶忙放下托盘,从手巾袋里取出一条白色丝绸手帕,“我帮您擦擦。”她动作小心翼翼,可惜倒的是红酒,怎么擦都擦不掉了。 姜目淮低头瞟了眼,红色液体渗透白色长裙,显得触目惊心。不过确实不能怪她:“没事,你忙你的吧,我知道你是不小心的。” “女士,真的很抱歉。” 姜目淮捂着胸口,悄悄往人少的地方挪动。想看看能不能找到黄旗淳,正好可以借这个理由回去了。 “姜目淮。”身后,男人低沉阴冷的嗓音悠悠响起,“你要去哪?” 15、Chapter 15 四周静谧,放大了他声音里的冷意,距离贴近,仿佛黑蛇缠绕,冰冷黏腻的触感一寸寸侵占皮肤。她不禁打了个冷颤。 肩上陡然袭来重量,陆霁英的香水味钻入鼻腔。 姜目淮低头,看着身上多出来的深色西装,有些怔愣地转身:“陆……陆总。” “裙子脏了躲在这儿?” 她尴尬地与他视线对上,扯了扯嘴角:“不是,我想找黄校长。”右手掀起西服领子,想取下来还给他。“谢谢陆总的衣服,我还是先回去吧。” 陆霁英平静地看着她,幽深的瞳孔慢慢扫过她的脸,没接。薄唇轻启,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过来。”他皮鞋轻抬,转身朝宴会厅走去,“我带你去换一套衣服。” “不用麻烦了。” “姜目淮。过来。” 他似乎已经直呼她名字两遍了,不是姜小姐也不是姜老师。姜目淮感觉眼皮隐隐跳了几下,又恍惚那只是心理作祟。瞧见陆霁英停下脚步,神情不耐,她怕过多的纠缠只会引来旁人注目,只好拢紧西服跟了过去。 宴会厅右侧,有一个通往二楼的旋梯。 之前倒没注意,仔细一想,原来这也不是什么举办宴会的公共场所,应该是他的私人住宅。 二楼廊道的墙壁上挂着数盏棕铜色欧式仿油灯灯盏,光线不亮。地上铺着绣满几何图案的真丝红地毯,古朴却渗透着诡异。 除了她和陆霁英,再没有其他人。 男人单手插兜,不紧不慢走在前面。一望无际的廊道,只听见二人起起伏伏的轻微脚步声。 “陆总,还没到吗?” 陆霁英没回她。 两人又经过几个房间,终于在倒数第二间的白色门前停了下来。男人推开门,侧身,示意她进去。 姜目淮迅速打量房内陈设,除却一张法式复古风大床,四周干净得不像是有人居住过的样子。探身往里走,身后,门锁轻轻落下。 察觉有人靠近,她顿时停下。转头,才发现一直保持着安全距离的男人,此刻离她仅仅只有半臂之远。 她瞥见房门关上了。 “陆——” “这边。”他擦身而过,肩膀甚至不小心撞了她一下,朝着右侧径直走去,里面还有一个单独的衣帽间。 陆霁英轻车熟路地打开其中一个衣柜,左手随意一拨,拎出一件窃蓝色的挂脖吊带鱼尾礼裙。丝绸质地,暖黄灯光下裙摆无风都能荡出粼粼波段。 他取下,长裙握在手中,瞟她一眼,直接丢进她怀里。 “衣服白臻没穿过。穿好出来。”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男人说完,走出衣帽间,捎带上门。 姜目淮摩挲着礼裙,整个人全是被牵着鼻子走的无奈。轻声叹口气,确定门是合上的后才开始换衣服。 被红酒污染的裙子估计也洗不干净了,擦拭完皮肤的黏腻,她将其放在旁边的玻璃桌台上。 换上礼裙,站在镜子前,她侧过身想找准后背拉链的位置。 嘎吱—— 幽长一道房门开合的声音,伴随脚步,镜子中突然出现了陆霁英的身影。 “陆先生!”姜目淮抓紧后面的布料以防走光,转身,怒目盯着倚靠在衣帽间门口的男人,“请你出去!” “等你太久了,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他声音慵懒,唇角微勾,完全没有要走的迹象。 “你也看到了,我没事。” 他歪头,幽深的眼眸看向她右手停留的地方,不依不饶:“我看你似乎需要帮忙。” “不需要!请你出去!” 男人长腿微动,就在姜目淮以为他要出去时,他走动的方向却是明目张胆朝着她来的。 一步,一步,很慢,却又目标明确。 “陆霁英!”她一把捞起之前的长裙挡在胸前,紧张地往玻璃桌台边挪动,“你这是在干什么!” “难得不听你叫陆总了,还有些不习惯。” “你——” 陆霁英拦住欲跑的她,眼神往下,弥漫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你就打算这样出去?”他轻笑。 姜目淮抿着唇,死死盯着他那张令人生厌的脸。 “我只是想帮你把拉链拉上,为什么这么害怕?”他强硬地转过她的身子,拂开纤柔的手,捏住拉链上的钻石轻轻往上提。灼热的呼吸喷在耳边,姜目淮只能向前抵,又听见他低笑一声,满是捉弄:“嗯?怕什么?” 陆霁英拍了拍拉链的位置,示意她穿好了。 礼裙,意外的合适。 可印象里,白臻似乎要比她还清瘦一些。 姜目淮局促地攥着拳头,一脸警惕看着他。谢字当然是说不出口了,毕竟陆霁英嘴上说得再冠冕堂皇也抵不了他眼神里的不清白。 他绝对是故意的。 姜目淮冷哼一声,索性直接离开。 “真生气了?姜小姐这么开不起玩笑吗。” “麻烦您自重!” “好,你不喜欢这样的玩笑,我向你道歉。” 陆霁英微微蹙眉,神色正经不过一秒,突然又靠近她,轻轻揽住了她的腰。 哪有一点道歉的态度。姜目淮实在忍不了了。 啪—— 清脆,刺耳的一记耳光。 “我说过让你自重。” 陆霁英揽住她腰侧的手没松,抬起另一只手,食指轻轻划过被她打的地方。因为动作,两人距离又拉近了些,他斜站在她身前,低着头说。 “你踩到裙摆了。小心点。” 姜目淮这才反应过来。 这一巴掌着实有些冲动,可他千不该万不该和她开这种玩笑。她有些心虚,却还是没道歉:“你,你分明可以直说的。不怪我。”不怪我三个字,她说得很小声。 陆霁英也没解释,松开手,兀自朝镜子前走去。仔仔细细检查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看向她,抿着唇,最后却只是径直走了出去。 怎么也怪不到我身上。 姜目淮心想。 - 特地确认他下楼了她才动身,一楼,慈善宴会正在举行。 姜目淮不敢再一个人待着,于是开始四处找寻黄旗淳。用餐的地方没看见他,大厅也不见人影,最后只能悄悄溜进慈善拍卖现场,可就连这里也没有黄旗淳的身影。 姜目淮正准备出去透口气,冷不丁被人轻拍肩膀。 “姜——”转头,就见蒋承勋见鬼似的瞪着她,“真是你啊。你怎么在这?” 对于蒋承勋,姜目淮尚未带有敌意,毕竟陆霁英是陆霁英、他是他。也算是旧识相见,她笑了笑,说:“我和领导一起来的,启爱特殊教育学校。” 蒋承勋的眼珠子瞪得更大了些,蹙着眉稍加思索,突然想起今晚的宴会主题好像就是为这什么启爱学校捐赠的吧……不是吧…… 他轻咳一声,问她:“那你怎么一个人在这乱逛?” “我刚刚不小心把裙子弄脏了,上楼换了一条。”她解释,“然后就找不到他了。” “哦,这样——”蒋承勋拉长尾音。上楼?没他陆霁英的允许谁能上去?合着前天晚上他的苦口婆心都成耳旁风了呗。啧。 “怎么了吗?”听见对面男人不耐烦的轻啧声,姜目淮为难地摸了摸自己手臂,“我还是再出去找找吧。” “我陪你一起吧,这里我熟。”蒋承勋尴尬地挠挠头,补充一句,“我刚刚不是在啧你。”怕她不信,他又说:“我啧陆霁英呢,也不知道他人去哪儿了。”他偷偷观察着姜目淮的表情,发现她听见陆霁英的名字后格外平静。也是,都来这里了,还能震惊到哪去呢。 两人维持着一前一后的状态朝外走,路过宴会大厅,这一处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后院也找了一圈,能去的,就只剩一楼后面的会客书房。 蒋承勋干巴巴咧了咧嘴角,带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最后又回到了用餐的地方。 “你吃过没?”他问。 姜目淮根本还来不及吃东西,诚实地摇摇头。 蒋承勋四处一瞥,瞧见侍应生,随便叫了一个过来:“去厨房让师傅做——”他问她:“你想吃什么?中餐还是西餐?” 姜目淮瞟了眼长桌上摆着的糕点,猜想今晚的主厨大概是个擅长西餐的师傅:“西餐吧。” “那就牛排。”蒋承勋向侍应生吩咐道,“现做,要热的,七成熟。” 全程安排妥当,就连牛排熟度都恰到好处。姜目淮不免多看他几眼,眉头轻蹙,带着好奇。 蒋承勋还以为是她不满意,急忙叫停侍应生,“还是你想吃别的?那你自己和他说。” “不是不是。我就是意外,我还以为你会问我要几成熟。” “咳,咳,咳。”蒋承勋假装转头,摆摆手让侍应生走。调整好自己的表情,这才佯装镇定解释:“感觉,感觉大家应该都会习惯七成熟。” 好吧。他说谎了。 其实是陆霁英喜欢吃七成熟的牛排。 再要细究,似乎也是因为和她在一起后陆霁英才改了口味。因为好早以前,陆霁英还是倾向于吃三分熟的肉质,后来某天看他们吃,他嗤之以鼻并光荣地点了盘七成熟的牛排,还全程炫耀这是她姜目淮的倾力推荐。 纯有病。 “你在这等等吧,吃点东西,说不定一会儿你领导就出现了。”蒋承勋大喇喇坐下,右手握拳抵在唇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书房的位置。 姜目淮不疑有他,也是糊涂了,竟没想起来可以去门口取了外套用手机联系。 两人面面相觑,干坐着等。 蒋承勋食指轻轻抠着额头,用余光偷瞄身侧局促的人。良久,没忍住开口:“姜目淮,你什么时候知道陆霁英回来的?” 不能细想,她随口说了个时间:“应该是上月底。” “哦,了解。”蒋承勋左顾右盼,一会儿摸摸耳朵一会儿又无聊地摸起嘴唇,啧了一声,突然来一句,“那你结婚了吗?” “……” “嗐,我就瞎问,你不想回答也没关系。” “没有。” 蒋承勋没来由地松了口气。 他又瞟了眼书房门,和她讲话的声音突然低了好几个度:“不过陆霁英要结了。” “我知道。”姜目淮扬了扬唇角,“我见过他未婚妻。” “你见过?不是吧,他带你见的?” “那倒不至于,意外认识的。” 蒋承勋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怎么想也想不通会是这么风平浪静的局面。 这不对啊。 “你——”他一脸为难,“你还是尽量离陆霁英远点吧。” 间隙,侍应生终于端来牛排。 被打断后,蒋承勋怕她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真的,虽然咱俩算不上多熟,但我也希望以前那样的事别再发生了。”他看她缓慢地切着牛排,倾身靠近了些,“我总觉得他最近不太对劲。” “我知道了。” “你可千万千万别多想,我绝对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啊。” “我知道。” 姜目淮会心一笑,侧过头想让他安心,不料一道阴影突然将她笼罩,再一看,陆霁英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没看她,倒是脸色不善地睇着蒋承勋。而后,蒋承勋被男人揪着领子一把拉了起来。 看样子,他似乎得先担心担心自己的安危了。 姜目淮暗自松口气,专心吃起晚餐。 解决完,起身径直走向庄园门口。 泊车的地方空出许多位置,她沿着小道穿过一排排停车位,没有找到黄旗淳的车。急忙回去,询问侍应生外套置放的地方,拿上衣服,迅速给黄旗淳打了个电话。 可惜,没人接。 心里大概有了七八分猜想,姜目淮觉得没必要再等下去了,套上衣服,准备去门口打车。 行经花园,黑暗处,突然窜出一个人影。 “黄校长喝醉了,我已经派人先送他回去。”随着脚步渐近,陆霁英那张脸变得清晰。 姜目淮察觉他神情中的玩味,强装镇定道:“这样的话,那我也该走了。” 男人不紧不慢抬步靠近,直接拦在她面前。 “裙子我会找机会还给你。” “哦?”陆霁英胸腔溢出一声轻笑,“你准备怎么找机会?” “麻烦陆总给我个地址。” “我的婚房,你不是知道在哪吗?”他肆无忌惮地盯着她,“还是忘了?需要我重新带你去一次吗?” 陆霁英身上并未有半分酒气,很显然,他今晚是铁了心要为难她。 姜目淮恨不得当即回房换下裙子,可一想到他之前的举止,又害怕那密闭的房间。 “陆总。”她抬头看他,语气强硬,“麻烦您让一下,我要出去打车。” “这边不好打车。姜小姐,我送你。” “不用了,我等一等就好。” 话音刚落,纤细的手腕一阵生疼。陆霁英毫不怜惜地攥着她,硬生生将她牵到了车旁。 车门一开,冰冷的声音飘来:“上车。” “陆霁英,你这是在做什么!” “趁我还能好好和你说话,上车。” “你疯了吧!” 姜目淮没想到他连最后的体面都不顾,力气拗不过,被他直接抱起来丢进了后座。 男人坐在她右手边,盯着她,开始慢条斯理抚平衬衫的褶皱。 姜目淮心慌到不知所措,连声音都止不住发颤:“陆霁英,你一直都在装。” “很好啊,我很高兴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停车。” 高大的身躯压迫过来,下巴,被他死死捏住:“安静点。” 车厢里,男人低沉的嗓音充斥耳朵。 “我只不过是想带你,去参观参观我的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