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穿快穿:主打的就是一个甜》 第1章 少年派(已修) 【不会走太多剧情,剧情可能不太符合,作者发疯所作】 王柠柠是被一阵煎蛋的香味勾醒的。 她翻了个身,丝绸睡裙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白到发光的小臂。被子被蹭成一团,整个人像只慵懒的猫,窝在床中央,眼睛都没睁开就先嘟起了嘴。 “老公——” 声音软得像化掉的奶糖,带着刚睡醒的鼻音,拉得又长又糯。 厨房里传来关火的声音。唐元明系着围裙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刚煎好的溏心蛋、烤得金黄的吐司、一小碗切好的水果,还有一杯温度刚好的牛奶。 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俯身去捞那个还赖在床上不肯动的人。 “宝宝,起床了。” 王柠柠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像没有骨头一样挂了上去。脸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不要”,然后又不动了。 唐元明被她蹭得心都化了。他是精英中学的历史老师,带毕业班,在讲台上说一不二,但在自己老婆面前,什么原则都可以往后放。他一手托着她的腰,一手把滑下来的睡裙肩带拉上去,声音低下来,哄小孩似的:“今天不是说好了要去商场?娇娇的幼儿园汇报演出,要买那条公主裙。” 王柠柠在他怀里眨了眨眼,慢慢清醒过来。那张脸是真的漂亮,五官精致得不像真的,皮肤白到近乎透明,眼睛又大又圆,睫毛浓密得像把小扇子。她小时候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觉得自己上辈子大概拯救了银河系,才会摊上这张脸。 她记不得之前的世界了。穿越过来就是胎穿,从小长到大,所有关于“前世”的记忆都像隔了一层雾,模模糊糊抓不住。但她不在乎。 “公主裙?”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眼睛一亮,“是不是那条粉色的、上面有亮片的那种?” “对,你上次说好看的那条。”唐元明把她从床上扶起来,把牛奶递到她手边,“先吃早餐,吃完我送你去商场。” 王柠柠捧着牛奶杯,小口小口地喝,腮帮子鼓鼓的,像个仓鼠。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慢,不是因为优雅,纯粹是因为懒——觉得咀嚼太累了。唐元明就坐在床边看着她,时不时拿纸巾帮她擦一下嘴角沾上的奶渍。 这种日子,她过了快十年了。 当初嫁唐元明,家里人都说她运气好。王顶男——哦不对,现在叫王柠柠了——从小就娇,读书犯懒,成绩差得一塌糊涂,高中都没上完就闹着不读了。她妈急得掉眼泪,觉得这个女儿以后怎么办啊,什么都不会,连泡面都能煮糊,以后谁要啊。 然后唐元明就出现了。 那时候他刚调到精英中学不久,年轻有为,教学成绩突出,长得又端正,在学校里是很多女老师的理想型。谁也没想到,他会看上一个连高中都没毕业的小丫头。别人介绍他们认识的时候,唐元明第一眼看到王柠柠,就觉得这个小姑娘怎么这么可爱。她坐在那里,怯生生的,但眼睛亮亮的,说话的声音软绵绵的,像只刚出生的小兔子。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再后来他们结婚了。再再后来,他们的女儿唐娇娇出生了。 但唐元明心里的第一位,从来都是王柠柠。 这一点,唐娇娇三岁的时候就懂了。 那天小姑娘从幼儿园回来,兴冲冲地举着一张画给唐元明看,说爸爸你看我画的全家福。唐元明接过来看了一眼,问了一句:“怎么妈妈在中间,爸爸和你在两边?”唐娇娇理直气壮地说:“因为妈妈最好看啊。”唐元明笑了,把她抱起来亲了一口,说了一句让王柠柠记了很久的话:“对,妈妈最好看,我们都要保护妈妈。” 王柠柠当时在旁边吃草莓,腮帮子鼓鼓的,听到这话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红了。 她承认自己是被惯坏了。 家里所有的事情,唐元明一手包办。做饭、洗衣、打扫卫生、给女儿洗澡、辅导女儿功课——当然幼儿园也没什么功课可辅导的——全都是唐元明。王柠柠每天的任务就是睡到自然醒,做做美容,逛逛街,买买买。衣柜里的衣服多得穿不完,鞋柜里的鞋子堆成山,但她永远觉得还缺一件。 唐元明从来不说什么,甚至乐在其中。他喜欢看她穿得漂漂亮亮的样子,喜欢看她因为买到一个喜欢的包包而眼睛发亮的样子,喜欢看她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突然想起来什么就喊一声“老公我饿了”然后理所当然等他去做饭的样子。 他的卡,她随便刷。额度不够了,他就去提额度。同事都说他太宠老婆了,他笑着说:“我老婆值得。” 去商场的路上,王柠柠坐在副驾驶,把遮阳板翻下来照镜子。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化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唐元明开车的时候看了她好几眼,每次都被她抓到了,她就歪着头笑,笑得眼睛弯弯的,甜得要命。 “看什么看,好好开车。”她嘴上这么说,脸上却笑得开心。 唐元明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颊,肉乎乎的,手感好得不行。“宝宝今天真好看。” 王柠柠脸红了。结婚这么多年,她还是会被他夸脸红。她把遮阳板合上,嘟囔了一句:“我哪天不好看。” 到了商场,唐元明停好车,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王柠柠的手很小,被他整个包在手心里,暖暖的。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弯了弯,没说话,靠过去了一点。 童装区在三楼。他们在二楼的时候路过了一家新开的甜品店,王柠柠的脚步明显慢了。 唐元明太了解她了。“想吃?” 王柠柠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然后又摇头,纠结得眉头都皱起来了:“不行,我最近胖了两斤,不能再吃甜的了。”她说完还捏了捏自己的腰,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什么重大决定。 唐元明看了她两秒,拉着她走进了店里。“你一点都不胖,再瘦风都能吹跑了。两个芒果班戟,一杯芋泥啵啵奶茶,少糖。” 他点的都是她爱吃的。 王柠柠端着奶茶吸了一大口,眼睛眯起来,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她吃东西的时候总是很投入,仿佛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事了。唐元明坐在对面看着她,眼里全是笑意。 “你总看着我干嘛?”她被看得不好意思了,踢了他一脚。 唐元明握住她的脚踝,轻轻捏了一下,说:“因为你吃相太可爱了。” 旁边的服务员小姑娘听到了,忍不住偷偷笑。王柠柠脸更红了,想把脚抽回来,但唐元明不放,她就由着他了。反正她在他面前,从来也没什么形象可言。 买完公主裙,两个人又逛了几家店。王柠柠看上了一条丝巾,浅蓝色的,说是和那件新买的大衣很配。唐元明看了一眼价签,三千八,二话没说就让店员包起来了。王柠柠抱着购物袋,走路都带风,哼着不知道什么歌,心情好得不得了。 回家的时候,唐娇娇已经被外婆接回来了。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揪揪,看到王柠柠就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喊妈妈。王柠柠蹲下来,把新买的公主裙拿出来在她身上比了比,问好不好看。 “好看!妈妈最好看!”唐娇娇嘴甜得像抹了蜜。 王柠柠得意地看了唐元明一眼,意思是:你看,女儿都夸我。 唐元明失笑,走过去把两个人一起搂进怀里。王柠柠被挤得喊了一声“勒”,他才松开一点,但没完全松开。他就这样搂着老婆和女儿,下巴搁在王柠柠的头顶上,闻到她头发上好闻的洗发水味道,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的。 晚上洗完澡,王柠柠躺在床上敷面膜。唐元明把唐娇娇哄睡了,回到卧室,看到她四仰八叉地躺着,面膜纸有点歪了,嘴巴那里鼓起一个小包,呼吸均匀,像是快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帮她把面膜纸调整好,然后在床边坐下,手指慢慢梳理她散在枕头上的头发。 王柠柠没睁眼,但嘴角动了动。 “老公。”她声音很小,像梦呓。 “嗯?” “我今天开心。” 唐元明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嗯,你开心我就开心。” 王柠柠终于睁开眼睛,把面膜揭掉,露出一张被水汽润得透亮的脸。她伸手拉住唐元明的衣领,把他拽下来一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了一句:“唐元明,我很喜欢你。” 她说的是“喜欢”,不是“爱”。但唐元明知道,这是她能说出的最重的话了。王柠柠这个人,嘴上从来不说什么情话,爱不爱的更是不会挂在嘴边,但她撒娇的时候、依赖他的时候、理所当然花他钱的时候,都是在说“爱”。 唐元明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温柔得不像话:“知道了,宝宝。我也很喜欢你。” 王柠柠抿着嘴笑了,笑得像个做了坏事得逞的小孩子。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卷成一个长条抱在怀里,后背留给唐元明。这是她的睡姿,卷着被子睡,每次都把被子抢光,唐元明半夜冻醒不知道多少次了。 但第二天早上,他还是会起来给她做早餐。 而王柠柠,照例会赖床。 照例会闭着眼睛喊一声“老公”。 照例会被一个吻叫醒,然后被端到床边的煎蛋和牛奶治愈一整天。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糖分超标,甜度满分,齁得人牙疼,但当事人乐在其中。 晚上十点,精英中学的教师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唐老师,明天年级组会议别忘了啊。” 唐元明看了一眼手机,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到了床头柜上。 他身边的王柠柠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动,手里还攥着他的睡衣衣角。 唐元明看了她很久,然后轻轻把她攥着衣角的手指掰开,小心翼翼地放回被子里面。他关灯,躺下,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搂进怀里。 她动了动,无意识地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个词,听不太清,但听起来像是在叫“老公”。 唐元明闭上眼睛,嘴角弧度温柔。 晚安,宝宝。 第2章 少年派2 九月。又是一年一度升学季。 江州的九月依然热得不像话,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 王胜男一大早就开始收拾了,把林妙妙的行李翻出来又放进去,放进去又翻出来,嘴里念念有词:“秋裤带了吗?带了吧,我看看——两条应该够了,到学校冷了要记得穿,别像在家似的,天天就穿个短裤晃来晃去……” 林妙妙靠在沙发上,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 她妈从她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起就进入了备战状态,家里的气氛跟她即将上战场似的——不对,她觉得她自己才是那个被送上战场的人。 精英中学。 江州市重点。 俗称“半只脚踏进大学门”的地方。 她妈每次提起来都笑成一朵花,见人就夸:“我家妙妙啊,中考超常发挥,考进精英了!” 林妙妙觉得自己就像一块中了彩票的五花肉,被妈妈兴奋地拎在手里到处展览——看,我们家这块肉出息了。 可她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她能进精英中学,那是什么超常发挥。是她妈王胜男托了姨父唐元明的关系,把她塞进理科重点班的。中考成绩下来那年,分数线差了两分,王胜男急得嘴角起泡,最后还是唐元明在学校里周旋了一番,才把名额办妥了。 她姐夫——哦不对,她姨父——唐元明,是精英中学教学经验丰富的历史老师,在学校说得上话,人脉也广。 这些天,王胜男没少拿这个说事。 “你姨父都给你铺好路了,你要是再不好好学,你对得起谁?” 林妙妙觉得她妈说得好像她欠了全天下的人情似的。 可她又能怎样呢?她又不是学习的料。初中三年磕磕绊绊,全靠临时抱佛脚,最后那点儿运气在考场上用完了,中考一过,她连三角函数公式都记不全了。 “好了好了,赶紧上车!”林大为拎着两个大行李箱从里屋出来,额头上全是汗,边走边招呼,“再磨叽天就热死了。” 王胜男瞪了他一眼:“急什么急,我还没收拾完呢。” 林大为不敢吭声了,默默把行李箱搬到车上。 林妙妙从沙发上弹起来,叼着棒棒糖,揣着口袋,拖着步子往外走。 荣威轿车的后备箱已经塞满了。一个行李箱,一个书包,一个零食袋,还有王胜男非要带的一床新被子——也不知道学校明明发被褥,她妈非要再带一床是什么毛病。 林妙妙拉开后车门坐进去,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塑料棍上沾着口水,在阳光下晶晶亮。 她看着窗外的小区,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舍不得吗?有一点吧。 但更多的是一种——怎么说呢——壮士断腕的悲壮感。 高中。住校。重点班。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光是想想,她就觉得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 “系安全带。”王胜男坐进副驾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林妙妙把棒棒糖叼回嘴里,慢吞吞地拉过安全带扣好。 王大为发动车子,荣威缓缓驶出小区。 “妙妙啊,到学校好好学习啊,别辜负你姨父的一片苦心。”王胜男打开话匣子,语气像开闸放水,拦都拦不住,“你姨父说了,你在理科实验班先待着,分班之后再调。你好好学,别给他丢人。” 林妙妙嘴里叼着棒棒糖,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她其实不太想听她妈说这些。什么“别给他丢人”——她倒是想给他长脸,可她的脑子不配合啊。又不是她不想做学霸,是学霸不要她,她能怎么办? “还有啊,你到学校了要跟你姨父多走动走动,毕竟是亲戚,隔得近了,有事儿也好照应。”王胜男又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看她,“你要是学习上有什么不懂的,就去问他。他是老师嘛,经验丰富——” “妈。”林妙妙终于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妈的后脑勺,“你确定我要去问他?我姨父又不教理科,我问他什么?问他历史好不好吃?” 王胜男被噎了一下。 林大为趁机插嘴:“就是就是,你让妙妙去问唐老师历史,这不是为难孩子吗?” “你给我闭嘴!”王胜男一巴掌拍在副驾驶台上,“我让她去问的是学习方法,谁让她问历史了?你不会转弯啊?” 林大为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林妙妙重新把棒棒糖叼回去,靠在车窗上,看着路边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九月的阳光落在玻璃上,晃得她眼睛酸。 其实她心里知道,她妈说的那些话,说到底还是为她好。虽然方式粗暴了点,语气急吼吼了点,但出发点就一个——怕她在精英中学跟不上,怕她被人比下去,怕她三年后考不上好大学,怕她这辈子就这么普普通通地过去了。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怕就能解决的问题呢? 车子越开越远,渐渐驶入了通往精英中学的那条路。 路两边开始出现举着小旗子的志愿者,穿着精英中学的校服,笑容灿烂,对着每一辆经过的车挥手致意。 林妙妙的目光被其中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吸引了。 他穿着白色校服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腕上的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长得很帅,鼻梁高挺,侧脸轮廓分明,但表情冷冷的,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胖乎乎的,笑起来像个弥勒佛,正在热情地帮一个家长搬行李箱。 还有两个女孩站在一起,一个穿着一身名牌,像个小公主,另一个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甜得很。 人山人海。 到处都是车,到处都是家长和学生,到处都是行李箱滚轮在地上发出的咕噜咕噜声。 林大为好不容易找到个车位,把车停好,三个从车上下来。 林妙妙深深呼吸了一口校园的空气。 说不上是什么味道,就是—— 挺紧张的。 “妙妙!妙妙!”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林妙妙循声望去,看到了她这辈子最不想在这个时候见到的人—— 邓小琪。 和她妈妈邓心华。 邓心华今天穿了一件珠光宝气的裙子,戴着墨镜,手上拎着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包,整个人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跟个行走的首饰铺子似的。 她旁边站着邓小琪,穿着一条粉色连衣裙,头发编成了好看的辫子,皮肤白白的,一看就是那种在学校里被人追着叫校花的长相。 邓小琪朝林妙妙挥了挥手,小碎步跑过来。 “妙妙!你也来精英啦?”邓小琪眼睛亮亮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天然的亲热劲儿。 林妙妙叼着棒棒糖,点了点头。 她跟邓小琪不算熟,初中同校不同班,但互相认识。邓小琪在初中就是风云人物,长得漂亮,家里有钱,走到哪儿都自带光环。 林妙妙跟她站在一起,就像路边摊的串儿进了五星级酒店。 “哎呀,这不是林大为和王胜男嘛!”邓心华踩着高跟鞋款款走来,摘下墨镜,笑眯眯地上下打量了林妙妙一番,“这就是你家妙妙呀?长得真水灵。” 王胜男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哎呀,哪有你家小琪好看呀,小琪这孩子,越长越漂亮了。” 两个妈妈对视一眼,笑得比哭还难看。 林大为倒是实在,二话不说就上去帮邓心华搬行李了。 “来来来,我帮你拿,这箱子看着就沉。”林大为老好人本性发作,一手拎起邓心华的行李箱,噔噔噔就往学校里走。 王胜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狠狠瞪了一眼林大为的后背。 林妙妙看在眼里,差点笑出声来。 她妈和林大为的感情,基本可以用“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来概括。王胜男嘴上嫌弃林大为没出息,可林大为但凡对别的女人笑一下,她那双眼睛能射出刀子来。 校园里喧闹鼎沸,到处都是报到的新生和忙前忙后的家长。 林妙妙抱着她的零食袋,跟在王胜男身后,穿过人群,找到了自己的宿舍楼。 她分到的是理科实验班的宿舍,六人间,上床下桌,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很亮堂。 一进门,她就看到了邓小琪的行李已经堆在下铺了——果然,命运这种东西,从来不会问你想不想要。 她把零食袋往桌子上一放,爬上上铺,开始铺床。 王胜男在下面指挥:“被子叠好,枕头放正,床单拉平——你那个角都没塞进去,重新来!” 林妙妙趴在床上,懒洋洋地把床单又重新塞了一遍。 她妈那张嘴,就是唐僧念经的翻版。她有时候觉得,如果她妈年轻的时候去念佛经,可能现在已经成大师了。 “对了,”王胜男突然压低声音,“你姨父说让你报到之后去找他一趟,他有话跟你说。” 林妙妙正在叠被子的手顿了顿。 找姨父? 唐元明。 她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的形象。唐元明给她的印象一直是那种温温和和、说话不急不慢的人,和她妈完全是两个物种。 她小姨到底是怎么嫁给这种人的? 说起来,她小姨——王顶男,不对,后来改名叫王柠柠了——是她妈的妹妹,比她妈小了六岁,在家里排行最小,从小被宠得无法无天。 王柠柠这个人吧,林妙妙对她的评价就四个字:命太好。 读书不行,懒得出奇,什么都不会做,连煮个泡面都能把厨房点了——就这样一个人,居然嫁了唐元明这样好的老公。 唐元明宠她是真宠,宠到什么程度呢?林妙妙有次去她家玩,进门就看到小姨躺在沙发上敷面膜刷手机,唐元明在厨房做饭,围裙系得认认真真,锅铲翻得风生水起。 她在客厅坐了一个小时,就听到她小姨用那种甜到发腻的声音喊了不下十句“老公”—— “老公——我饿了——” “老公——面好了吗——” “老公——帮我拿杯水——” “老公——遥控器我够不着——” 唐元明每次都应,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任劳任怨地跑来跑去,脸上的表情还带着笑。 林妙妙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老天爷,你欠我一个姨夫这样的人。 “想什么呢?叫你半天了。”王胜男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林妙妙回过神来:“啊?没什么。” “我说你先去你姨父那边一趟,认认路,别到时候迷路了找不到人。” 林妙妙从床上爬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叼着吃完了的棒棒糖棍子,出了宿舍门。 精英中学的校园挺大,教学楼、实验楼、行政楼,一栋栋排列整齐,中间还有一个小花园,种着几棵不知名的树,花坛里开满了花。 林妙妙找到了教师办公室所在的楼层,沿着走廊一间一间地找过去。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探头进去看。 办公室里坐着几个老师,有的在批改作业,有的在跟家长说话。 角落里有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男人,正低头在桌上写着什么东西,钢笔握在手里,姿势很好看。他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皮肤白净,五官端正,整个人透着一股文质彬彬的书卷气。 他看起来年轻,不像四十岁出头的人,倒像个三十刚出头的大学讲师。 “姨父。”林妙妙开口喊了一声。 唐元明抬起头来,看到她,笑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盛满了温和的笑意。 “妙妙来了。”他把钢笔放下,站起身,朝她走过来,语气自然而亲热,“怎么样,报到还顺利吗?” 林妙妙靠在门框上,耸了耸肩:“还行吧,就是我妈话太多了。” 唐元明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她。 林妙妙接过去一看,是一张分班表和一份课程表。 “你现在在理科实验班,带班的是赵老师,也是你们理科实验班的班主任。”唐元明的语气很温和,像在跟一个比他小很多的小辈说话,“你先安心在实验班待着,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别怕开口。” 林妙妙低头看那张分班表,眼睛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了找,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林妙妙——高一(5)班,理科实验班。 “实验班啊……”她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抵触情绪,“姨服,我不想去实验班,我觉得理科不适合我。” 唐元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了然。 “你在实验班里有没有什么困难?”他问。 林妙妙想到未来三年要在理科班被各种公式和定理折磨的日子,顿时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她把棒棒糖棍子从嘴里拿出来,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一丢,苦着脸说—— “在实验班里处处是困难,我就盼着赶紧分到您文科班儿里去。” 这话她是发自肺腑的。 她真的不适合理科。 初中的时候数学就不行,物理更是一塌糊涂,化学能及格都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她这种人,放理科实验班,基本就是去当炮灰的。 唐元明被她这句话逗笑了,笑声不大,但眼睛里的笑意浓了几分。 “快了快了。”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像在哄孩子,“不过最后这段时间也不能懈怠,你妈天天给我挂电话打探情报呢。” 林妙妙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 她妈那张嘴,放在谍战剧里绝对是情报局长的料。 唐元明看着她这副无奈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把那张课程表叠好递给她,又把分班表收了回去。 “去吧,先去熟悉熟悉校园,别到时候上课了连教学楼在哪儿都找不到。”他的语气温和平静,听着就让人觉得安心。 林妙妙接过课程表,道了声谢,转身要走。 “对了,”唐元明突然叫住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有空可以去你小姨那儿看看,她最近念叨你呢,说好久没见到你了。” 林妙妙脚步一顿,嘴角抽了抽。 她小姨念叨她? 真的假的? 据她所知,她小姨王柠柠每天的日程安排大概是这样的:睡到自然醒,吃老公做的早餐,做美容,逛商场,买衣服,买包包,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等老公下班回来做饭。 这样的生活里,居然还有空隙念叨她? “行吧,我周末有空去看看小姨和妹妹。”林妙妙笑着说,朝唐元明挥了挥手,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身后传来唐元明接电话的声音。 “宝宝?嗯,我在学校呢,怎么了?” 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像在哄小孩子。 宝宝??? 林妙妙差点被门框绊倒。 她扶着走廊的栏杆,稳了稳身形,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门。 四十岁的男人叫自己老婆“宝宝”。 而且听起来叫得特别自然,完全不是在刻意肉麻,倒像是叫了十几年的习惯成自然。 林妙妙揉了揉自己的脸,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她原本以为自己爸妈那种“一个骂一个听”的相处模式,就是婚姻最真实的模样了。 现在她才意识到—— 原来男人有另一种打开方式。 林妙妙迈着步子走下楼梯,九月的阳光打在走廊尽头,把整条楼道照得亮堂堂的。 她想起刚才唐元明说的那句“快了快了”,心里突然觉得,也许高中生活也没有那么可怕。 至少在精英中学里,还有一个愿意给她开绿灯的姨夫在呢。 她踩着阳光,沿着校园的林荫道往前走。 来来往往的学生和家长从她身边经过,有人大声喧哗,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一边走一边哭——大概是舍不得离开父母的。 林妙妙觉得自己应该不至于哭。 她妈那张嘴,隔两天不打一次电话才叫奇怪呢。 想到这儿,她的脚步突然轻快了许多。 就算理科实验班是地狱,那又怎样呢? 只要熬到分科,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逃离理科的魔爪,投奔文科的怀抱,投奔姨夫的班级。 到时候,也许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林妙妙把棒棒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拆开包装,塞进嘴里。 九月的风吹过来,甜丝丝的,带着一股甘蔗糖水的气息。 她想—— 新学期,新开始。 也许真的能如愿呢。 第3章 少年派3 高一的第一个学期,在各种鸡飞狗跳中,悄然走到了尾声。 林妙妙觉得自己就像一棵被丢进沙漠里的盆栽,每天都挣扎在缺水的边缘——不对,是缺分的边缘。理科那几门课,她每次考完试都有一种“我是谁我在哪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存在”的茫然。数学勉强能及格,物理化学基本在及格线上下反复横跳,生物偶尔能爆发一次,但大多数时候也是在及格边缘疯狂试探。 她还记得期中考试那次,物理成绩出来,她考了四十七分。 钱三一坐在她前面的位置,考了满分。 满分。 林妙妙拿着成绩条的时候,恨不得把自己的脸挡住。 偏偏钱三一还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她的成绩条,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嗯,比上次好一点。” “……你会不会说话?”林妙妙气得把成绩条拍在桌上,“我考四十七分你给我说比上次好一点?上次四十六!” 钱三一微微皱眉,似乎在认真思考这句话到底是安慰还是讽刺。沉默了两秒之后,他说了一个更让林妙妙崩溃的事实:“四十七分,光选择题蒙也能蒙到这个分数了吧。” 林妙妙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欠了这个男生很大一笔钱,这辈子才会被他这样报复。 江天昊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邓小琪倒是好心,拍了拍林妙妙的肩膀说:“妙妙你别理他,他这种人就是情商太低。”然后转头对钱三一笑得温柔似水,“三一,你这样说话会让妙妙难过的。” 钱三一没看邓小琪,低头翻书,像是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话会不会让人难过。 林妙妙有时候真的觉得,钱三一这个人吧,浑身上下就写着四个大字——生人勿近。 不,不对。他是熟人也不让近。 但奇怪的是,就是这样一个人,偏偏总能精准地出现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 期中考试后有一次,她在食堂打饭的时候发现自己饭卡里没钱了,江天昊和邓小琪都没在,她正尴尬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钱三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饭卡递给了刷卡阿姨。 “刷我的。” 林妙妙愣住:“……啊?” “刷我的。”钱三一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那个调调,没有任何温度,“你不吃,阿姨还要排队。” 林妙妙:“……” 这个人做好事都做得让人想打他。 “谢谢啊。”林妙妙说。 “嗯。” 然后他就走了。 大步流星地走了,走得很快,快到林妙妙来不反应。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九月的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到处飞。 高一上学期,就在这样磕磕绊绊的日子里过完了。 林妙妙期末考试成绩出来后,王胜男差点没把家里的电话打爆。她一个个给她认识的每一个人打电话,语气里全是按捺不住的得意:“妙妙期末考了年级第一百三十八名呢,比期中进步了二十多名!对吧,我说什么来着,精英中学的氛围就是好——” 林妙妙觉得自己妈就像是那只打了鸡血的公鸡,每天不打几个电话炫耀一下就觉得浑身难受。 不过她还是挺高兴的。 进步不大,但好歹是在进步,没有掉队,没有像她妈担心的那样在理科实验班被虐得体无完肤。 她心里清楚,这份成绩里,有一半得谢谢钱三一。 那个高冷的男学霸虽然嘴上从来没说过一句好听的话,但他帮她补数学的时候,讲题讲得很认真,一遍听不懂就讲第二遍,第二遍听不懂就讲第三遍,从来不会像对别人那样说“这么简单的题你都不会”之类的风凉话。 当然,钱三一也不是对谁都这样。 同班有个女生问他物理题,他看了一眼说“这道题你回去看课本第58页例题,看完还不会再问。”然后就没下文了。 但对林妙妙,他是真的会从最基础的地方开始讲,讲到她彻底明白为止。 林妙妙问过江天昊:“钱三一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江天昊用一种“你是不是傻”的眼神看了她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妙妙,你真是个宝藏女孩。” 林妙妙不知道江天昊为什么突然夸她,还挺开心的。 寒假的时候,王胜男带着林妙妙去了唐元明家拜年。 说是拜年,其实就是蹭饭。 王胜男嘴上说的是“哎呀去看看妹妹妹夫嘛”,实际上就是舍不得自家厨房那点煤气费。林大为偶尔在家吐槽一句,王胜男那个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你是不是嫌弃我给你做菜做得不好吃?” 林大为立刻怂了:“没有没有,都好吃都好吃。” 王胜男哼了一声:“那就少废话,去你妹夫家吃去。” 唐元明和王柠柠的家在离精英中学不远的一个小区里,三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不对,准确地说,是唐元明收拾得很干净。 王柠柠结婚这些年,依然保持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良好生活作风。 按王胜男的原话来说:“我那个妹妹啊,命是真的好。嫁个老公把她宠成那样,她连被子都不用叠,每天就是睡到自然醒,然后出去逛街做美容,包柜里的包比我橱柜里的碗都多。” 林妙妙听了这话,心想妈你这是在羡慕还是在嫉妒,她说不上来,但她觉得应该是两者都有。 进了唐元明家的门,迎接他们的是一股浓郁的饭菜香。 唐元明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全是笑意:“姐、大为,来了啊。沙发坐,别客气,柠柠在卧室呢。” 王胜男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一大堆购物袋上——都是王柠柠最近买的。GUCCI、CHANEL、Hermès,袋子叠袋子,跟地摊货似的堆在一起,但每一袋都够王胜男心疼半个月工资。 “你媳妇呢?”王胜男问。 “我——”唐元明还没来得及回答,卧室门就从里面推开了。 王柠柠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羊绒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细腻白皙的脖颈,看着就很暖和、很柔软。脸上干干净净没什么妆,五官却漂亮得不像话,皮肤白到发光。她应该是刚睡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整个人像一朵刚被浇过水的花,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声音又软又糯—— “老公——谁来了——” 林妙妙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橘子差点没拿稳。 又是这声音。 每次听到她小姨用这种声音喊“老公”,她都有一种自己在看偶像剧的错觉。 “姐和大为来了,还有妙妙。”唐元明从厨房出来,很自然地走到王柠柠身边,抬手帮她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温柔得像在摸一只猫。 王柠柠“嗯”了一声,目光扫了一圈客厅,落在林妙妙身上,眼睛亮了一下。 “妙妙来了?”她朝林妙妙走过来,步子很慢,像是不太想动但又不得不动。 林妙妙赶紧起身,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小姨好。” 其实她心里说不上和这个小姨多亲。王柠柠比她妈小了六岁,在家是老小,从小被宠着长大,嫁人之后又被唐元明宠着,活得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姑娘。林妙妙小时候觉得小姨好看,好看得像画里的人一样,但她妈总说小姨“不着调”,说小姨“这么大个人了还跟小孩似的”。 但林妙妙觉得,如果不用读书、不用干活、天天被老公宠着也能活得这么好看,那她也不介意不着调一下。 可惜她没有小姨那个命。 “今天考得怎么样?”王柠柠在王胜男身边坐下,问了一句。 林妙妙还没来得及回答,王胜男就抢答了:“期末考了年级一百三十八名,比期中进步了二十多名呢!我跟你说,妙妙在理科实验班待着,天天被那些学霸压着打,能考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姐,”唐元明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红烧排骨走出来,笑着打断了王胜男的话,“你还是这样,一说到妙妙的成绩就停不下来。” 王胜男嘿嘿笑:“我这不是高兴嘛。” 王柠柠看了一眼那盘红烧排骨,朝唐元明伸出双手,声音软乎乎的:“老公,抱。” 林妙妙手里的橘子终于掉了。 大庭广众之下,王胜男和林大为都看着呢,唐元明面不改色地走过去,弯腰把王柠柠从沙发上捞起来,王柠柠顺势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还蹭了蹭。 “今天娇娇睡午觉睡得早,做了你爱吃的排骨。”唐元明揉了一下她的头发,语气和哄小孩子差不多。 王柠柠满意地哼了一声,然后松开了手,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坐回了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开始翻台。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行云流水到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胜男表情复杂地看了自己妹妹一眼,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林大为倒是见怪不怪,已经自己从沙发上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一瓶啤酒——他对唐元明家的布局比对自己家还熟。 林妙妙弯腰把地上的橘子捡起来,默默剥皮,剥好了之后分成两半,一半递给王柠柠。 王柠柠接过去,吃了一口,皱了皱眉:“有点酸。” 唐元明从厨房又探出头来:“宝宝,冰箱里有草莓,我昨天买的,洗好了给你。” 王柠柠眼睛一亮,立刻把剩下的橘子塞给林妙妙,笑眯眯地说:“你吃。”然后就站起来,踩着拖鞋哒哒哒地跑去冰箱那里翻草莓了。 林妙妙手里握着半颗酸橘子,看着小姨兴奋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厨房里唐元明忙碌的身影,再看了一眼自己坐在沙发上表情复杂的妈妈,最后把橘子塞进嘴里,酸得眯了一下眼睛。 她想,人和人的命,真的是不一样的。 吃饭的时候,王柠柠坐在唐元明旁边,面前的小碗里堆满了唐元明夹过来的菜。她吃东西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腮帮子鼓鼓的,像一个认真进食的小动物。 唐元明一边自己吃,一边时不时地看一眼旁边的人,看到她的碗里快空了就再夹,看到她的嘴角沾了酱汁就用纸巾帮她擦。整套流程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是练了无数遍。 王胜男和王大为坐在对面,埋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林妙妙坐在她妈旁边,一边吃饭一边偷瞄小姨。 她注意到王柠柠今天手指上涂了一层淡粉色的指甲油,衬得手指又白又细长,捏着筷子的时候显得格外好看。她身上那件羊绒衫的领子微微敞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白玉一样的皮肤,搭了一条细细的银色项链,吊坠是一个小爱心,低调又精致。 小姨连在家吃个饭都穿得这么好看。 林妙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卫衣——她妈在批发市场花五十块钱买的——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妙妙,”唐元明突然开口,“你下学期要文理分科了,想好选什么了吗?” 林妙妙放下筷子,认真地点了点头:“文科。我想好了。” “想好就好。”唐元明点了点头,语气温和,“文科是你的强项,到文科班你会有更合适的发展空间。” 王胜男在旁边插嘴:“我就怕她理科学不好,文科要是也拿不出手怎么办——” “姐,”唐元明笑着打断她,语气温和但肯定,“妙妙文科没问题,我看过她的语文试卷,理解和作文都写得很好。她适合文科,你放心。” 王胜男嘴巴动了动,最终还是点了头。 林妙妙心里松了一大口气。 她能这么顺利地说服她妈让她选文科,一大半是靠姨夫的面子。王胜男这人,谁的劝都听不进去,但唐元明的话她说听就听——可能是看在唐元明是老师、是亲戚、还帮林妙妙办了入学的份上,多少要给个面子。 “对了,”唐元明给王柠柠的杯子里添了一点温水,又看向林妙妙,“你们年级那个钱三一,你跟他还熟吗?” 林妙妙一愣:“啊?还行,挺熟的。怎么了?” 唐元明推了推眼镜,眼睛里有了一丝不一样的光,像是在打什么算盘。 “他文理兼优,各科成绩都拔尖。学校那边想争取他报文科,提高咱们文科升学率。你得空了帮我问问他,看他什么想法。” 林妙妙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王柠柠突然抬起眼,看了唐元明一眼,小嘴一撅。 “老公,吃饭的时候别谈工作嘛。” 唐元明立刻笑了,声音软下来:“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他把一块排骨夹到王柠柠碗里,语气宠得不像话,“宝宝吃排骨,我炖了两个小时,你尝尝。” 王柠柠这才满意,低头咬了一口排骨,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好吃”,眼睛弯成了月牙。 唐元明看着她吃排骨的样子,脸上慢慢漾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像冬天的太阳一样温暖。 王胜男终于忍不住了,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嚼,含糊不清地嘀咕了一句:“我妹这日子过得,真是……” “真是啥?”林大为夹菜的动作一顿,好奇地看了一眼自己老婆。 王胜男筷子一放,瞪了他一眼:“跟你有什么关系,吃你的。” 林大为默默扒了一口饭。 林妙妙坐在旁边,手里捧着饭碗,看看姨夫给小姨擦嘴的温柔样子,又看看自己爸被妈瞪得缩脖子。心想—— 自己以后要是能嫁到姨夫这样的人就好了。 不用他叫我宝宝,只要别天天吃我爸妈这种暗黑拌嘴套餐就行。 吃完饭,唐元明去洗碗,王柠柠躺在沙发上看手机,王胜男在客厅里和妹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发现妹妹对自己除了“嗯”“哦”“还行”之外没什么别的回答,就悻悻地去厨房帮唐元明收拾了。 林妙妙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往娇娇的玩具房里看了一眼。 三岁的唐娇娇正裹着小被子缩在玩具房的小床上睡午觉,脸蛋圆圆的,睫毛长长的,睡着的样子跟她妈妈很像,像个小公主。 林妙妙看了一会儿,轻轻帮她把踢掉的被子重新盖好,然后蹑手蹑脚地退出来。 回到客厅的时候,看到小姨手机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消息,是唐元明发来的。 她没来得及看清内容,但看到屏幕顶部显示了好几条未读消息,每一条都有红色的爱心emoji。 林妙妙悄悄别过头去,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回家路上,王大为开着车,王胜男坐在副驾驶,沉默了半路之后,终于开口感叹了一句。 “你说我妹这个人吧,什么都不会,家务不会做,孩子也不怎么带,连饭都煮不明白——怎么就嫁了唐元明这么好的人?” 林大为专心看路,没敢接话。 王胜男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跟你说,唐元明这种老公,那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又会做饭又会带娃,还会挣钱脾气又好,把我妹宠得跟什么似的……” “妈,”林妙妙从后座探出头来,“你是不是在夸姨夫?” “我夸他干什么?我就是——” “妈,”林妙妙打断她,“你是在羡慕小姨。” 王胜男噎了一下。 车里安静了两秒。 “谁羡慕她?”王胜男音量明显提起来了,脸转向后座,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她那叫什么日子?天天除了花钱就是花钱,家里的存款都不知道还剩多少。她那叫不务正业,叫——” “叫命好。”林大为突然插了一句嘴。 王胜男瞪大了眼睛,一巴掌拍在副驾驶台上:“林大为你给我闭嘴!” 林大为老老实实闭上了嘴,专心开车。 林妙妙靠在后座上,歪着头看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路灯的光影明明暗暗地打在脸上,十二月的风吹过,街上冷得没有人,但她心里暖洋洋的。 她想,这个寒假虽然不长,但在精英中学的日子,至少不那么让人窒息了。 有江天昊那个话多的损友在,有邓小琪那个总是嘴硬心软的闺蜜在,有钱三一那个看起来冷冰冰但偶尔也会帮她一把的学霸在—— 还有姨夫唐元明这个温柔到不像话的长辈。 当然,还有那个永远散发着甜腻气息的小姨王柠柠。 生活好像真的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成她想要的样子。 第4章 少年派4 早上六点半,唐元明的闹钟响了。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关闹钟,而是伸手把身边人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把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盖好。王柠柠睡相不好,永远能把被子睡成一团,然后整个人像考拉抱树一样抱着被子,后背晾在外面。唐元明每天晚上都要给她盖好几次被子,这件事他做了快十年,从来没有抱怨过。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赤脚踩在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音。浴室的门被他虚掩上,只留了一条缝,灯光调到最暗,刷牙洗脸一气呵成,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床上的王柠柠。 她翻了个身,头发散在枕头上,丝绸枕套衬得她的脸又小又白。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睡裙的肩带又滑下来了,露出一截圆润的肩膀。 唐元明站在床边看了三秒钟,然后弯腰帮她把肩带拉上去,顺手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王柠柠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唐元明笑了笑,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带上了门。 厨房是他的地盘。 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条,是王柠柠昨天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老公,明天想吃鸡蛋羹,要嫩嫩的,还有草莓,草莓要切小块。” “嫩嫩的”三个字下面画了波浪线。 唐元明把便签条揭下来,看了两秒,嘴角弯了弯,把它贴在围裙口袋里。他的围裙口袋外面已经攒了一小叠这样的便签条了,王柠柠想吃什么就写一张贴冰箱上,他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便签,然后按单做早饭。 这项工作他做得很认真,比批改高考试卷还认真。 鸡蛋羹要嫩,他研究了好几种火候,最后找到了一个完美的配方:两个鸡蛋,1.5倍的温水,过筛两次,盖上保鲜膜扎几个小孔,中火蒸八分钟,再焖两分钟。这样做出来的鸡蛋羹嫩得像布丁,颤巍巍的,用勺子舀起来能看到光透过去。 王柠柠第一次吃到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吃了三勺才想起来说话:“老公你怎么做到的?好好吃!”然后嘴一瘪,“我做的鸡蛋羹都是蜂窝,硬得像橡皮。” 唐元明当时就想,为了她这句话,他愿意每天早上起来给她蒸鸡蛋羹,蒸一辈子。 草莓洗好了,切成小块,码在白色的小碟子里,摆成了一个心形。王柠柠吃水果喜欢摆盘好看,她说好看的食物吃起来更甜。唐元明不懂这个逻辑,但他愿意配合。他一个大男人,每天早上在厨房里用草莓摆心形,这画面要是让学校同事看到了,估计能笑一年。 但他不在乎。 鸡蛋羹上锅蒸着,他趁这个时间把豆浆机打开,又切了几片全麦面包放进吐司机。王柠柠不爱喝牛奶,说喝了胃不舒服,他就改做豆浆。豆浆机是王柠柠某天刷短视频看到广告说要买的,买回来用了一次就说“好麻烦”,然后就再也没碰过。现在是唐元明在用,每天都用,用得比谁都熟练。 七点十分,一切准备就绪。 唐元明端着托盘走进卧室,王柠柠还在睡。她睡觉的样子真的很可爱,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脸和一只白嫩嫩的脚。指甲上涂着昨天新做的豆沙色甲油,衬得脚趾圆润可爱,像五颗小珍珠。 他在床边坐下,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俯下身,嘴唇贴近她的耳边。 “宝宝,起床了。” 王柠柠没动。 “鸡蛋羹好了,嫩嫩的。” 睫毛颤了颤。 “草莓也切好了,摆成心形的。” 睫毛又颤了颤,但眼睛还是没睁开。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唐元明,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说了一句:“不要起床,不要吃,我要睡觉。” 声音哑哑的,带着起床气的奶音。 唐元明靠在床头,伸手去拽被子,王柠柠死死攥着不松手,两个人像小孩子一样拉扯了两下,最后唐元明连人带被子一起捞进怀里。王柠柠挣扎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不动了,把脸埋在他胸口,含含糊糊地说:“唐元明,你好烦。” 她很少叫他全名。叫全名的时候一般分两种情况:一种是撒娇,一种是真生气。现在这个语气,明显是前者。 唐元明笑了,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低低的:“鸡蛋羹凉了就不好吃了。你昨天写便签的时候不是说‘老公我想吃嘛’,我在厨房忙活了大半个小时,你就不给个面子?” 王柠柠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睡眼惺忪地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来捧住他的脸,两只手把他的脸往中间挤,把他挤成了一个包子脸。 “你这个人,”她嘟着嘴说,“真的很会道德绑架。” “那你被绑架了吗?” “……被绑了。”王柠柠松开手,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有枕头压出的红印子,素面朝天,但她一点都不在意。她在唐元明面前从来不化妆,唐元明说她素颜最好看,她就信了。 唐元明把托盘端过来,放在她腿上,又把豆浆递到她手边。王柠柠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鸡蛋羹,送进嘴里,腮帮子鼓了鼓,然后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好吃!”她又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老公你怎么做什么都这么好吃。” 唐元明坐在旁边,支着下巴看她吃,眼里的笑意浓得化不开:“慢慢吃,别噎着。” 王柠柠吃东西的时候从来不听他的话。她吃东西就两个原则:第一,吃到好吃的就要大口吃;第二,吃到不好吃的就推给唐元明。今天的鸡蛋羹显然属于第一种,她吃得很快,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嘴角沾了一点蛋羹的汤汁。 唐元明伸手用拇指帮她擦掉,王柠柠也不躲,习惯了。 他帮她擦完嘴角,拇指指腹在她脸颊上停留了一瞬。她的皮肤真的很好,白嫩细腻,摸上去像上好的丝绸。王柠柠每个月在护肤品上花的钱比他一个月的工资还多,但唐元明觉得值。 “老公,”王柠柠吃到一半突然停下来,抬头看他,“娇娇今天是不是幼儿园有活动?” “嗯,亲子运动会。九点半开始。” 王柠柠眨了眨眼:“我要去吗?” 唐元明失笑:“你是她妈妈,你不去谁去?” “可是运动会好累啊,”王柠柠皱了皱鼻子,“要跑要跳的,我不想动。” “你不用跑,你坐在旁边看就行。”唐元明把草莓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我来陪娇娇参加项目,你就负责在旁边给女儿加油,顺便拍拍照。” 王柠柠想了想,觉得这个安排可以接受,于是点了点头,叉起一块草莓送进嘴里,甜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她满意地眯了眯眼。 唐元明看着她这副样子,心想,他老婆大概是全世界最好哄的人。不用礼物不用惊喜,只需要给她做一顿好吃的,她就能开心一整天。 如果全世界的老婆都像王柠柠这么好哄,那离婚率大概能降到零。 八点半,唐娇娇自己穿好了衣服,跑到主卧门口敲门。 “妈妈!妈妈起床了!今天运动会!” 王柠柠此刻正靠在床头,唐元明在帮她吹头发。吹风机的噪音盖住了敲门声,唐元明先注意到了门缝里探进来的那颗小脑袋,关掉吹风机,朝女儿笑了笑。 “娇娇,早。” 唐娇娇穿着昨天新买的粉色运动服,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圆圆的,跑过来扑到床边,拽着王柠柠的袖子晃:“妈妈你快点,要迟到了!” 王柠柠低头看了女儿一眼,懒洋洋地说:“妈妈还没化妆呢。” “妈妈不化妆也好看!”唐娇娇嘴甜得跟她爸一样。 王柠柠被逗笑了,弯腰在女儿脸上亲了一口,然后从床上下来,踩着拖鞋走进衣帽间。衣帽间是她在家待得最多的地方,比卧室还大,三面墙全是衣柜,中间是一个岛台,岛台下面的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她所有的首饰。唐元明的衣服被挤在最角落里,可怜巴巴地挂了寥寥几件,像一个被主人遗忘的角落。 王柠柠在衣帽间里挑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件鹅黄色的针织开衫配白色阔腿裤,头发散着,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她在镜子前转了两圈,觉得自己今天看起来温温柔柔的,不错。 出来的时候唐元明已经在给唐娇娇扎头发了。唐娇娇的头发又细又软,不太好扎,但唐元明手艺练出来了,扎出来的两个小揪揪又圆又紧,对称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王柠柠靠在门框上看着,忍不住笑了。 “唐老师,你这手艺可以开个扎头发培训班了。” 唐元明回头看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敷衍的笑,是真的觉得她好看,眼睛里有光。 “好看。”他说。 王柠柠抿着嘴,耳朵尖又红了。 唐娇娇也回头看她,拍着小手喊:“妈妈像公主!” 王柠柠满意了,走过去在女儿面前蹲下来,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娇娇也像公主,像小公主,妈妈像大公主。” 唐元明在旁边说了一句:“那我是什么?” 王柠柠歪头想了想:“你是驸马。” “对,爸爸是驸马!”唐娇娇拍手。 唐元明看着面前一大一小两张笑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把两个人一起搂进怀里,在她们头顶各亲了一下。 出门的时候,王柠柠的包换了三个。第一个太小,装不下她的粉饼和口红;第二个太大,背着沉;第三个终于合适了,奶白色的腋下包,跟今天的衣服很搭。她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又纠结了两分钟,不知道穿哪双鞋。最后唐元明帮她选了那双米白色的平底芭蕾鞋,理由是:“运动会要走路,穿这个不累脚。” 王柠柠乖乖换上,然后把换鞋时甩得东倒西歪的另外几双鞋踢到一边,理所当然地留给唐元明收拾。 唐元明认命地蹲下来,一双一双摆好。 亲子运动会在幼儿园的操场上举行。唐娇娇在小班的队伍里站得笔直,眼睛一直在观众席上找爸爸妈妈,看到王柠柠朝她挥手,立刻笑成了一朵花,也用力挥手。 王柠柠坐在观众席上,撑着一把防晒伞,手里举着手机给女儿录像。阳光照在她身上,鹅黄色的开衫衬得她整个人温温柔柔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发梢轻轻扫过锁骨。 旁边坐着的几个妈妈偷偷打量了她好几眼。 一个妈妈凑过来问:“你是娇娇的妈妈吧?你好年轻啊,我以为你是姐姐呢。” 王柠柠听到这话,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下去了,故作淡定地说:“没有,我生得早。” “那你也保养得太好了吧,”那个妈妈眼里全是羡慕,“皮肤也太白了,你用的什么护肤品?” 王柠柠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也不知道,都是我老公给我买的。” 旁边几个妈妈对视一眼,表情微妙。 唐元明这时候从操场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拧开递给王柠柠,另一瓶放在旁边。他穿着休闲的Polo衫和卡其裤,看起来比平时在学校穿衬衫的样子年轻了好几岁,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干净温和。 “宝宝,娇娇第一个项目是运球,十点钟开始,你注意看。”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完全没有意识到“宝宝”两个字在公共场合喊出来有多肉麻。 旁边的妈妈们集体沉默了两秒。 等唐元明走回操场上准备陪女儿参加项目,刚才那个妈妈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老公叫你宝宝啊?” 王柠柠脸红了一下,但嘴上很自然地说:“嗯,他习惯了。” “你们结婚多久了?” “快十年了。” 那个妈妈深吸一口气,转头跟另一边的妈妈交换了一个“你听到了吗”的眼神。 王柠柠假装没看到,举起手机继续拍唐娇娇。镜头里唐娇娇正在运球,小短腿跑得飞快,唐元明蹲在终点张开手臂等着她,唐娇娇一头扎进爸爸怀里,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唐元明把女儿抱起来,朝观众席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到王柠柠举着手机在拍,就冲她笑了笑。 王柠柠在手机屏幕里看到他的笑,手指顿了顿,然后也笑了。 她拍下了这个画面。 后来她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照片里的唐元明抱着女儿,阳光打在他身上,他笑得温和又满足,像一个拥有全世界的男人。 而照片外的王柠柠觉得,有这样一个男人爱着,她也拥有了全世界。 中午运动会结束,一家三口在外面吃了饭。唐娇娇在儿童餐椅上吃得满脸都是番茄酱,王柠柠拿着湿巾给她擦脸,擦了两下就觉得累,把湿巾递给了唐元明。 唐元明接过去,仔仔细细地把女儿的小脸擦干净,又帮她把散了的辫子重新扎好。动作娴熟到旁边的服务员小姑娘看呆了,忍不住说了一句:“先生,你太会带孩子了。” 唐娇娇骄傲地说:“我爸爸什么都会!” 唐元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下午回到家,唐娇娇玩累了,倒在小床上就睡着了。王柠柠也困了,换了睡衣窝进被子里,唐元明在客厅备课,手机调了静音,但每隔一会儿就进卧室看一眼。 第一次进去,王柠柠的被子又蹬掉了,他帮她盖好。 第二次进去,她的头发压在了身下,他轻轻帮她拨出来。 第三次进去,她不知道做了什么梦,嘴里嘟囔了一个名字,听起来像是“老公”。 唐元明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弯下腰,在她眉心落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王柠柠没有醒,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唐元明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手机震了一下,是王胜男发来的消息:“元明,妙妙分班的事就拜托你了啊,她说想选文科,你多费心。” 他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课本。 书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家三口的合影。王柠柠抱着唐娇娇站在中间,唐元明站在旁边搂着她们俩,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照片下面压着一张便签条,是今天早上从冰箱上揭下来的那张。 唐元明把便签条翻过来,在空白面写了一行字,然后重新贴回冰箱上。 晚上王柠柠睡醒了,迷迷糊糊地去冰箱找吃的,看到了那张新的便签条。 上面是唐元明的字迹,工整好看,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宝宝,冰箱里有酸奶和切好的芒果。今晚想吃什么?老公回来给你做。——你的驸马” 王柠柠拿着便签条站在冰箱前,看了好几遍,然后笑了。 她把便签条揭下来,折成一个小心形,放进了围裙口袋里。 第5章 少年派5 早上六点四十,唐元明睁开眼睛。 窗帘没拉严实,一线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王柠柠的脸上。她睡着的时候真的是毫无防备,嘴唇微张,睫毛安静地覆在眼下,呼吸又轻又软,像一只睡熟了的小猫。 唐元明侧过身,支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 这大概是他每天最幸福的时刻。闹钟还没响,女儿还没醒,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她浅浅的呼吸声。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看她,看她微微翘起的嘴角,看她散在枕头上的长发,看她因为翻身而露出来的一截细白腰肢。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脸颊上的碎发,别到她耳后。指腹在她耳廓上停留了一瞬,皮肤细腻得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 王柠柠在睡梦中动了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醒。 唐元明俯下身,嘴唇贴上她的额头。 很轻,很慢,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他停在那里,感受着她皮肤的温度,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椰子香——是她昨天新换的洗发水,他买的。 他吻完额头没有马上离开,嘴唇顺着她的眉心慢慢往下,掠过鼻梁,在鼻尖上又落了一个吻。 王柠柠的眉头彻底松开了。她无意识地往前拱了拱,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鼻尖蹭着他的锁骨,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猫一样的“嗯——” 唐元明的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她穿着那件奶白色的真丝睡裙,料子又滑又凉,衬得她的身体又软又暖。他的手掌覆在她后背上,指尖刚好碰到她蝴蝶骨的弧度,每一次呼吸她都会在他怀里微微起伏。 “宝宝,”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嘴唇贴着她的发顶,“该起床了。” “不要。”王柠柠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含混得像泡在蜜糖水里,“再睡五分钟。” “你昨天说了要陪娇娇去吃小笼包的。她七点半要上幼儿园,你再不起来她就吃不了了。” 王柠柠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睡眼惺忪地看着他,睫毛扑扇了两下,像两只刚醒过来的蝴蝶。 “那你亲我一下我就起来。” 唐元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眼尾有细细的纹路,但不显老,反而让人觉得温柔得要命。他伸手托住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颧骨那块细嫩的皮肤,然后低下头—— 不是落在额头,不是落在鼻尖。 他的嘴唇精准地覆上了她的。 王柠柠的嘴唇很软,像棉花糖,又像刚出炉的布丁。她刚睡醒,嘴唇上还带着温热的潮气,唐元明的唇贴上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气息瞬间交缠在一起。他吻得很慢,不急不躁,先是轻轻地含着她的下唇,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然后舌尖慢慢描摹她唇瓣的形状。 王柠柠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攀上了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微微收紧。她的回应也是懒洋洋的,像她这个人一样——不急,不抢,只是软软地贴上去,任由他主导这个吻。 唐元明的手从她脸颊滑到后颈,指尖穿过她散落的长发,扣住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他的舌尖撬开她的唇齿,尝到了她口腔里温热的气息,混着她昨晚睡前吃的草莓味唇膏的残留甜味。 王柠柠被他吻得有点喘不上气,轻轻“唔”了一声,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拍,意思是够了。 唐元明又含了一下她的下唇才松开,拉开一点距离,垂眸看她。 王柠柠被他亲得眼眶有点湿润,眼睛水汪汪的,嘴唇红红润润的,整个人像一朵被晨露打湿的花。她舔了一下嘴唇,皱着鼻子说:“唐元明你早上没刷牙。” 唐元明低低地笑出声来,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闷闷的,好听得很。他又凑过去,在她嘴角啄了一下,说:“你也没刷。扯平了。” 王柠柠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一点杀伤力都没有,反倒是像在撒娇。她伸手在他胸口锤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挠痒痒:“快起来做早饭,娇娇要吃小笼包,你不是昨天答应她了吗。” 唐元明捉住她锤自己的那只手,放到嘴边亲了一下她的指尖,一根一根地亲,从拇指到小指,认真得像在完成什么仪式。王柠柠的指甲上涂着裸粉色的甲油,衬得手指又白又细,每一根都像白玉雕出来的。 “别亲了——”王柠柠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笑意,带着鼻音,软绵绵的,“痒。” 唐元明亲完最后一根小指,抬起头来看她,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光:“那亲脸好不好?” 王柠柠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俯身下来,在她左边脸颊上响响地亲了一口,“啵”的一声,清脆得像开香槟。然后右边脸颊,又是一口。然后下巴,然后眉心,然后左右眼皮各一下,最后在鼻尖上重重地印了一下。 王柠柠被他亲得整个人往后仰,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两只手推着他的脸往外推:“唐元明!你属狗的吗!” 唐元明被她推着也不恼,顺势在她掌心又亲了一下。 王柠柠的脸彻底红了。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个球,在被子里闷闷地喊:“你走开——我要再睡五分钟——” 唐元明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屁股,弯着嘴角下了床。 身后被子里传来王柠柠含混的嘟囔声,听不清说了什么,但最后一个词是“老公”。 唐元明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团鼓鼓囊囊的被子,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在心里想:这辈子就这样了。被这个女人吃定了。 早餐是小笼包配小米粥。 小笼包是唐元明昨天包好冻在冰箱里的,猪肉大葱馅,皮薄馅大,咬一口能流出鲜甜的汤汁。他早上起来现蒸的,蒸笼盖一掀开,整个厨房都飘着肉香。小米粥用文火熬了四十分钟,熬到米粒开花,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稠而不腻。 唐娇娇已经坐在餐桌前了,两条小短腿在空中晃啊晃,面前的小碗里放着三个小笼包,她吃得很认真,小脸都快埋进碗里了。 王柠柠终于从卧室里出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毛衣,是那种很软很糯的马海毛,领口开得有点大,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白腻的皮肤。头发随意地披散着,发尾微微卷曲,应该是昨晚睡觉压出来的弧度,慵懒又好看。 她踩着拖鞋走到餐桌前,没坐下,而是绕到唐元明身后,从背后搂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蹭了蹭。 “老公早。”声音还是哑的,带着刚起床的慵懒。 唐元明正在盛粥,被她从背后抱住,手顿了顿,然后笑了。他放下粥勺,转过身来,手里还端着粥碗。王柠柠顺势把脸埋进他胸口,整个人像一只挂在他身上的树袋熊,不肯松手。 “宝宝,粥要凉了。”唐元明单手端着粥碗,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 “那你喂我。” 唐元明低头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但嘴角是上扬的。他把粥碗放在桌上,拉着王柠柠坐到椅子上,然后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到她对面,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王柠柠张嘴吃了。小米粥熬得刚刚好,浓稠顺滑,米香浓郁,温度适中,不烫嘴也不凉。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眼睛亮了:“好好喝。” 唐元明又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这次她摇头:“我要吃小笼包。” 唐元明夹了一个小笼包,放在小碟子里,用筷子戳破皮,让里面的汤汁流出来一些,免得烫嘴,然后吹了吹,送到她嘴边。王柠柠咬了一口,肉汁在嘴里炸开,鲜得她眼睛又弯了。她嚼着嚼着,突然伸手拿过唐元明手里的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送到他嘴边。 “老公也吃。” 唐元明愣了一下,然后张嘴咬了一口。王柠柠就着他咬过的地方,把剩下半个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好吃吧?” 唐元明看着她嘴角沾的油光,伸手用纸巾帮她擦了一下,声音有点哑:“好吃。” 唐娇娇在旁边看着爸爸妈妈,突然举起手里的勺子喊了一句:“我也要喂!” 王柠柠扭头看女儿,笑了,拿起一个没吃的小笼包,吹了吹,送到唐娇娇嘴边。唐娇娇咬了一大口,嘴角流下一道油,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含糊不清地说:“妈妈喂的好吃。” 王柠柠得意地看了唐元明一眼:“你看,女儿说妈妈喂的好吃。” 唐元明失笑:“那明明是爸爸做的。” “但妈妈喂的。”王柠柠理直气壮。 唐元明看着她那副不讲道理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他站起来,绕过桌子,在王柠柠头顶落了一个吻,然后弯下腰,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你喂的什么都好吃。” 王柠柠耳朵尖红透了,伸手推了他一下:“去去去,上班去,别在这肉麻。” “今天周六,不上班。”唐元明在她旁边坐下来,手很自然地搭在她椅背上,拇指有意无意地蹭着她后颈的皮肤。 王柠柠缩了一下脖子,瞪了他一眼:“那你也不能一直在家。” “为什么不能?” “因为——”王柠柠想了半天没想出理由来,“因为我今天约了美容,下午才回来,你在家会打扰我睡觉。” 唐元明看着她,眼睛里有笑意,也有一种“你随便说什么我都觉得可爱”的纵容。他凑过去,在她鼻尖上又亲了一口,说:“行,你去做美容,我在家带娇娇。回来想吃什么?” 王柠柠歪着头想了想,掰着手指说:“酸菜鱼,要酸一点辣一点的,鱼片要嫩。再做一个糖醋排骨,要多放醋。再来一个炒青菜,随便什么青菜都行。” 唐元明一一记下,点头:“好。” 王柠柠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想喝奶茶。” “等你回来我做,外面的不干净。 王柠柠笑了,笑得甜甜的,眼睛里有星星。她伸手拽住唐元明的衣领,把他拉过来,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老公最好了。” 唐元明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是逃不出这个女人的手掌心了。 但他一点也不想逃。 下午王柠柠去做美容,唐元明在家带唐娇娇。 唐娇娇午觉睡醒之后,窝在沙发上看了两集动画片,然后突然想妈妈了,小嘴一瘪就要哭。 “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唐元明把女儿抱到腿上,擦掉她眼角的泪花,柔声说:“妈妈去做美容了,很快就回来了。娇娇想妈妈了?” 唐娇娇点了点头,把脸埋进爸爸怀里,闷闷地说:“我想妈妈亲亲。” 唐元明低头看着女儿,想了想,笑了:“爸爸先替妈妈亲你好不好?” 他捧起女儿的小脸,在她额头上响响地亲了一口,又在两边脸蛋上各亲了一口,最后在她鼻尖上亲了一下。唐娇娇被他亲得咯咯笑起来,眼泪还没干呢就开始笑了,两只小手捧住唐元明的脸,学着他的样子在他鼻尖上亲了一口,奶声奶气地说:“我替妈妈亲爸爸。” 唐元明的眼眶突然有点热。 他搂紧女儿,下巴抵在她头顶上,轻声说:“好,等你妈妈回来,让她亲自亲。” 王柠柠下午四点回到家,进门就看到唐娇娇趴在客厅地毯上画画,唐元明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一本书,但明显没在看——他的目光落在地毯上的女儿身上,嘴角噙着笑,整个人松弛又温暖。 “我回来了。”王柠柠换好拖鞋,把包随手丢在沙发上,走到唐元明面前。 唐元明抬头看她。她刚做完美容,皮肤白嫩得能掐出水来,脸上还带着护理后的淡淡红润,整个人看起来又软又亮,像一颗刚剥了壳的荔枝。 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拽,王柠柠就跌进了他怀里。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捧着她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蹭,感受着她做完护理后滑嫩到不行的皮肤。 “皮肤好滑。”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惊叹。 王柠柠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偏过头去:“别看了,怪不好意思的。” “我看看怎么了,我老婆还不能看了?”唐元明把她的脸掰回来,凑近了一点,鼻尖几乎要碰上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你今天换护肤品了?味道不一样。” “嗯,美容院新进了一个牌子,我试了一下。”王柠柠的睫毛扇了扇,扫过他的皮肤,痒痒的。 “好闻。”唐元明说完就吻了上去。 这一次的吻比早上更缠绵。没有急着去上班的压力,没有女儿在一旁催着吃早饭,整个下午的阳光都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毯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唐元明的手从她脸上滑到后颈,手指插进她的发间,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按。王柠柠被他吻得身体发软,整个人靠在他胸口,手指无意识地攥着他毛衣的前襟。 他含着她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然后松开,看着她被吻得湿润泛红的唇瓣,低声说了一句:“草莓味的。” 王柠柠脸红得要滴血,声音小得像蚊子:“你……你干嘛啊,娇娇还在呢。” 两个人同时扭头去看地毯。 唐娇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趴在画笔上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一支蓝色的蜡笔,呼哧呼哧睡得正香。 唐元明和王柠柠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他搂着她,她靠着他,两个人的脑袋抵在一起,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样。 “老公。”王柠柠的声音很轻。 “嗯。” “我有点饿了。” 唐元明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把她从自己怀里扶起来,站起来说:“等着,我去做饭。” 他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处理鱼。酸菜鱼要做的好吃,鱼片要片得薄,用蛋清和淀粉抓匀,下锅烫几秒就捞出来,这样才能保证嫩滑。他刀工好,片出来的鱼片薄如蝉翼,在灯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王柠柠从客厅溜达进厨房,站到他旁边,踮起脚尖看他片鱼。看了一会儿,从背后搂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歪着头看他。 “老公。” “嗯。” “你今天亲了我好多次。” 唐元明片鱼的动作没停,但嘴角翘起来了:“有吗?” “有。”王柠柠掰着手指算,“早上亲了额头、鼻尖、嘴巴、左脸、右脸、下巴、眼皮、手——晚上回来又亲了。八次。不对,九次。加上刚才在客厅的一次,十次。” 唐元明放下刀,转过身来面对她,双手撑在料理台边缘,把她圈在自己和料理台之间。他低头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温柔又带着一点坏。 “那我再补一次,凑个整?” 王柠柠还没来得及说话,他的吻就落了下来。这一次比之前的都浅,只是嘴唇贴着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就分开了,像蜻蜓点水,却比任何深吻都让人心跳加速。 唐元明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十一次了。” 王柠柠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银框眼镜后面的温柔眼睛,高挺的鼻梁,总是上扬的嘴角——突然伸手搂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主动吻了上去。 不是蜻蜓点水。 她吻得很认真,嘴唇贴着他的嘴唇,含着他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然后学着他平时的样子,舌尖描摹了一下他唇瓣的形状。 唐元明愣了一下,然后在她要退开的时候扣住了她的腰,不让她走。他加深了这个吻,吻得又深又缠绵,像是要把今天一天的亲亲都加在一起还给她。 酸菜鱼的鱼片还泡在水里,糖醋排骨的排骨还没焯水,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两个人交缠的呼吸声和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柠柠终于推开他,大口喘气,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唐元明……鱼……鱼要化了……” 唐元明看着她被自己亲得水润润的嘴唇、红扑扑的脸颊、微微湿润的眼睛,笑了。 “好,给老婆做饭。” 他说完在她额头上又亲了一下,才转回身继续片鱼。 王柠柠靠在料理台边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片鱼的样子,看着他系着围裙的腰身,看着他手腕上沾了水珠的皮肤,看着他在厨房里被油烟和热气包围却依然温和从容的侧脸。 她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再也遇不到比唐元明更好的人了。 不,不是大概。 是肯定。 晚上唐娇娇睡了,王柠柠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唐元明洗完碗出来,在她身边坐下。 他刚洗完澡,头发还半湿着,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身上有沐浴露的清爽味道。王柠柠闻到了,放下手机,凑过去在他脖子上闻了闻,然后在他喉结旁边亲了一口。 唐元明喉结滚动了一下。 “怎么了?”他声音有点哑。 “没怎么。”王柠柠靠在沙发上,朝他张开双臂,撒娇的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任性,“抱。” 唐元明笑了一下,伸手把她捞进怀里。王柠柠侧过身,把腿搁在他腿上,整个人窝进他怀里,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他的手搭在她腰上,拇指无意识地在她的腰侧画圈,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感觉到她腰间的软肉和温暖的体温。 “老公。” “嗯。” “我今天做美容的时候,美容师问我,你老公对你好不好。” “你怎么说的?” 王柠柠抬起头来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我说,我老公每天早上给我做早饭,给我吹头发,帮我挑衣服,替我给女儿扎辫子,晚上给我洗水果,睡前给我讲故事——比童话里的王子还好。” 唐元明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他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声音很轻:“那你有没有说,你老公每天都要亲你很多很多次?” 王柠柠眨了眨眼,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这个没说,”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近了一点,嘴唇几乎要贴上他的,“你可以现在补上。” 唐元明看着怀里这个让他宠了十年的女人,看着她比星星还亮的眼睛,比她买的那些包还让人心动的笑容,觉得这一辈子真的太短了。 他低头,吻住了她。 客厅的灯没关,电视还播着什么节目,窗外有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 但他们谁也没在意。 这个夜晚很长,足够说很多很多遍“我爱你”。 虽然他们从来不说这三个字。 但他们每一次亲吻,都是在说。 第6章 少年派6 新学期的分班名单在开学前一天贴出来了。 林妙妙是挤在人群里看到自己名字的。高一(7)班,文科班,班主任唐元明。 她盯着“唐元明”三个字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压在胸口一整个学期的石头终于被搬走了。理科实验班的日子不能说不好,但就像穿着一双不合脚的鞋,每一步都在磨,每一步都在疼。现在好了,终于换上了一双合脚的——虽然不是水晶鞋,但至少走路不疼了。 “妙妙!咱俩一个班!”江天昊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带着那种特有的、没心没肺的笑容,一巴掌拍在林妙妙肩上,差点没把她拍趴下。 林妙妙捂着肩膀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轻点?我肩膀都要被你拍碎了。” 江天昊嘿嘿一笑,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说咱班主任是你姨夫,那我是不是也算半个亲戚了?” “你算哪门子亲戚?你姓江我姓林,八竿子打不着。” “那我可以改姓嘛,林天昊,听着挺顺耳的。” 林妙妙白了他一眼,懒得接这个话茬。她扫了一眼分班名单,目光在“钱三一”三个字上停了一瞬。 钱三一也在7班。 还有邓小琪。 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有点意外,又好像没那么意外。唐元明之前说过想争取钱三一报文科,现在看来是成功了。年段第一的学霸来读文科,这消息要是传出去,估计整个年级都要抖三抖。 开学第一天,唐元明穿着白衬衫站在讲台上,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温和但不失威严。他环顾了一圈教室里的新面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字迹工整有力。 “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唐元明,教历史。”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安静下来的气场,“这个班是文科班,在座的各位有的是主动选的文科,有的是被动来的——不过既然坐到了这里,就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他的目光扫过全班,在林妙妙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微微点头,很快又移开了。 林妙妙注意到这个小动作,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姨夫在班里没有表现出任何特别的关照,这让她松了一口气——她最怕的就是被人说“靠关系”。 钱三一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打在他侧脸上,他低着头翻一本不知道是什么的书,好像全班的分班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注脚。林妙妙看了一眼他的后脑勺,心想这个人是不是永远不会紧张。 邓小琪坐在林妙妙旁边,头发烫了一个新的弧度,淡淡的香水味飘过来,是那种甜甜的花果香。她在桌子底下拉了拉林妙妙的袖子,小声说:“妙妙,你姨夫好帅啊。” 林妙妙:“……” “真的,”邓小琪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认真,“你看他穿白衬衫多好看,比那些年轻老师还有味道。” 林妙妙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邓小琪,他是我姨夫。” “我知道啊,我又没说要怎样,我就是客观评价一下。”邓小琪理直气壮,“你不是说你小姨被他宠成公主吗?这样的男人谁不想要啊。” 林妙妙转过头去,假装没听到。 但她心里不得不承认,姨夫确实好看,不是那种年轻小男生的好看,而是一种经过时间沉淀的、温润如玉的好看。白衬衫配银框眼镜,往讲台上一站,像是从民国年代剧里走出来的教书先生。 分班后的第一周,唐元明在班里搞了一个小测验,摸底大家的文科基础。成绩出来之后,他把林妙妙叫到了办公室。 “坐。”唐元明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语气随意,像在家里招呼她吃饭一样。 林妙妙坐下来,目光不由自主地扫了一眼办公室。这是她第二次来姨夫的办公室,上次来的时候她紧张得手心冒汗,这次好一些了,但多少还是有点拘谨。 “历史考得不错,八十七分,全班第五。”唐元明把成绩单推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政治和地理也在八十以上,语文稳定发挥。你的文科底子确实不错,比我想的还好一些。” 林妙妙眼睛一亮:“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什么?”唐元明笑了,“不过你英语还有提升空间,理解错得有点多。回头我找英语老师帮你看看,你多问问,别不好意思。” 林妙妙连连点头,心里的大石头彻底落下了。她不怕学习,她怕的是学不会。现在姨夫告诉她,她能学会,而且学得不错,这种感觉比吃了十颗大白兔奶糖还甜。 “对了,”唐元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突然笑了一下,拿起手机回了一条消息,然后抬起头对林妙妙说,“你小姨今天在家包了饺子,让你周末来吃。” 林妙妙愣了愣:“小姨包饺子?” 她脑海里浮现出王柠柠围着围裙擀面皮的样子,觉得这个画面怎么想怎么违和。 唐元明显然看出了她的疑惑,笑着说:“买的皮,她负责包。馅是我调好的,她只需要把馅放进皮里捏上就行。” 林妙妙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以为小姨突然学会做饭了。” “那估计还要再等二十年。”唐元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不满,反而带着一种“我老婆什么都不用会”的理所当然。 林妙妙走后,唐元明又看了一眼手机。 王柠柠的消息已经发了三条了。 “老公,娇娇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们一家三口,她把我画得最大,说妈妈是最重要的。” “老公,我今天买了一件新衣服,你回来看看好不好看。” “老公,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最后一条消息是两分钟前发的,后面跟了一串亲亲的emoji。 唐元明看着那行字,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结婚这么多年了,她还是会在白天给他发“我想你了”这种话,频率高到他的同事们都已经习惯了他每隔一小时就看一眼手机的毛病。 他回了一条:“五点下班,回家给你带草莓蛋糕。” 王柠柠秒回:“要奶油多的!!!” 三个感叹号。 唐元明笑着摇了摇头,把手机放回口袋。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历史课。 唐元明讲的是中国古代政治制度的演变,从秦朝的三公九卿讲到唐朝的三省六部,条理清晰,深入浅出,偶尔穿插一两个小故事,把枯燥的制度讲得生动有趣。林妙妙以前没上过姨夫的课,这次是第一次认真听,听得入了迷,笔记记了满满两页。 钱三一坐在前排,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黑板——他在看自己带的参考书,但唐元明提问的时候,他总能精准地说出答案。唐元明也不恼,反而在课间的时候走到钱三一桌边,弯下腰和他聊了几句。 林妙妙好奇地竖起耳朵,隐约听到几个词——“竞赛”“自主招生”“文科优势”。她没听太清,但看到钱三一点了点头,脸上那种一贯的冷淡表情似乎松动了一些。 下课铃响,唐元明收拾好教案,走出教室。 林妙妙跟出去,在走廊上喊住他:“姨父!” 唐元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你刚才跟钱三一聊什么?”林妙妙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在意。 唐元明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微妙的了然,但很快隐去了。他温和地说:“他在考虑文科竞赛的事,我跟他说了一下自主招生的政策。他文科基础很好,如果走竞赛路线,对升学有帮助。” “哦。”林妙妙点了点头,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 “还有事吗?” “没了。周末我去看小姨和娇娇,帮我跟小姨说一声。” 唐元明笑了:“你自己跟她说。”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和王柠柠的聊天界面,直接发了一条语音:“宝宝,妙妙说周末来看你。” 消息发出去三秒钟,王柠柠的语音就回来了:“好啊好啊,让妙妙来,我让老公做好吃的。” 背景音里有唐娇娇咯咯笑的声音。 林妙妙听完这条语音,嘴角抽了抽。 “老公”“宝宝”“我让老公做好吃的”——小姨的语音内容永远围绕这三个关键词展开。 唐元明收起手机,看了林妙妙一眼:“习惯了就好。” 林妙妙:“……” 她觉得自己可能永远都习惯不了。 唐元明到家的时候,厨房里传来“啪嗒”一声响。 他心里一紧,快步走进去,看到王柠柠站在料理台前,脚边是一个摔碎了的鸡蛋,蛋液流了一地,她手里还拿着第二个鸡蛋,表情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想给你做个蛋炒饭,”王柠柠小声说,眼睛不敢看他,“你每天做饭太辛苦了,我想——”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唐元明走过去,把她手里的鸡蛋拿下来放到一边,然后捧着她的脸,在她额头上重重亲了一下。 “你吓死我了,”他说,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心疼,“摔了没?” 王柠柠摇头,眼眶有点红,不是委屈,是那种被温柔击中之后的酸涩。 唐元明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蛋液,又看了看灶台上摆着的东西——米饭已经煮好了,葱也切了,但葱段切得长短不一,有些还连在一起。盐和酱油也拿出来了,但酱油瓶盖子没拧紧,倒在了台面上,流了一小滩褐色的液体。 看得出来她真的努力了。 “宝宝,”唐元明握着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确认没有烫伤或者割伤,然后把她拉到身边,“你想学做饭,我教你。但你自己不要碰刀和火,知道吗?” 王柠柠点了点头,鼻尖红红的。 唐元明看着她的样子,心都化了。他把她圈进怀里,低头在她鼻尖上亲了一口,又在她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你肯为我学做饭,我就很开心了。但你要答应我,以后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好不好?” 王柠柠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唐元明拍了拍她的后背,然后蹲下来开始擦地上的蛋液。王柠柠也蹲下来想帮忙,被他用手挡住:“你坐着去,地上滑。” 王柠柠不肯走,就蹲在旁边看着他擦。唐元明擦完了,站起来洗了手,转身看到她还蹲在那里,歪着头看自己,眼神亮晶晶的。 他弯腰,一只手伸到她腋下,像抱小孩一样把她从地上捞起来。王柠柠被他抱起来的时候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两条腿缠上他的腰。 “唐元明!你干嘛!” “抱你。”唐元明说得很理所当然,抱着她穿过厨房,走到客厅,把她放在沙发上,“坐着等,饭我来做。你今天的任务是——保持美丽。” 王柠柠被他说得脸红,拿起沙发上的抱枕砸了他一下:“你少来这套。” 唐元明接住抱枕,放到一边,俯身在沙发上,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把王柠柠整个人笼罩在他的影子里。他看着她被夕阳映得发红的脸颊,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咬住下唇时露出的那一小截贝齿,慢慢地低下头。 他吻了她。 吻得很慢很慢,嘴唇贴上她的嘴唇,先是轻轻地含着她的上唇,然后换到下唇,舌尖轻轻描摹她唇瓣的轮廓,温柔得像在品尝一颗融化中的太妃糖。王柠柠的手指攥着他的衬衫领口,微微用力,指甲透过布料掐进他的皮肤里,像一只被撸舒服了的小猫不自觉地伸出了爪子。 唐元明的呼吸重了一些。他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托住她的下巴,拇指轻轻按在她耳后的位置,稍稍调整了一下角度,吻得更深了一些。王柠柠的嘴唇微张,任由他的舌尖探进来,尝到了她嘴里残留的草莓糖的味道——她下午肯定偷吃娇娇的糖了。 他在心里笑了一下,但没有揭穿她。 吻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夕阳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唐元明终于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都很烫。 王柠柠闭着眼睛,睫毛扇动了两下,声音轻得像叹息:“老公。” “嗯。” “你亲我的时候,我总是忘了呼吸。” 唐元明笑出声来,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在她嘴角又落了一个吻:“那下次我亲快一点。” “不要。”王柠柠睁开眼睛,水盈盈地看着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慢一点好。” 唐元明看着她这副又娇又嗔的样子,觉得自己可能要控制不住去他妈的晚饭、去他妈的蛋炒饭、去他妈的全世界了。但他还是深吸一口气,从沙发上撑起来,把王柠柠被自己弄乱的衣领整理好,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我先去做饭。” 他走进厨房的时候脚步有点乱。 王柠柠窝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抱枕里,耳朵红得像火烧云。 周末,林妙妙如约去了唐元明家。 开门的是唐娇娇。小姑娘今天穿了一条红色的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看到林妙妙就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脸喊:“妙妙姐姐!” 林妙妙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娇娇又重了,是不是又偷吃零食了?” 唐娇娇捂着脸咯咯笑,摇头说没有。 客厅里飘着一股浓郁的糖醋味。林妙妙抱着唐娇娇走进去,看到唐元明在厨房里忙活,王柠柠躺在沙发上敷面膜,两条腿翘在沙发扶手上,脚上穿着一双粉色的毛绒拖鞋,十个脚趾甲都涂着亮闪闪的甲油。 “小姨。”林妙妙喊了一声。 王柠柠从面膜纸的缝隙里看了她一眼,声音因为面膜不能做大表情而显得闷闷的:“妙妙来了?坐,冰箱有饮料,自己拿。茶几上有草莓,你姨夫早上刚买的,洗过了。” 林妙妙把唐娇娇放下,从茶几上拿了一颗草莓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炸开,好吃得她眯了眯眼。 她看了一眼厨房里唐元明忙碌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沙发上敷着面膜刷手机的小姨,再看了一眼茶几上那盘洗得干干净净、摆得漂漂亮亮的草莓,心里再一次发出了那个感叹——人和人的命,真的不一样。 “小姨,你最近在忙什么?”林妙妙坐在沙发上,一边吃草莓一边问。 王柠柠想了想,认真地说:“昨天去做了个全身SPA,前天去逛了商场买了三双鞋,大前天在家睡了一天。哦对了,大大前天学了一下做饭。” 林妙妙差点被草莓噎住:“学做饭?你?” “嗯,”王柠柠的声音从面膜后面传来,带着一丝骄傲,“我学了一下蛋炒饭,虽然最后没做成,但我觉得我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林妙妙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又塞了一颗草莓进嘴里。 她眼角余光瞥到茶几下面压着一张便签条,露出来一小截。她好奇地抽出来一看,上面是唐元明的字迹,写着:“宝宝,冰箱里有洗好的葡萄,记得吃。中午别忘了吃维生素。晚上想吃什么发微信给我。——你的驸马” 林妙妙盯着这张便签条看了三秒钟,然后默默把它塞了回去。 她突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发现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一种爱情,不是将就,不是凑合,不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而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宠成了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而且她天天看着这种爱情,以后还怎么找对象? 她的择偶标准已经被唐元明拉高到了一个无法企及的高度。 “妙妙,”王柠柠不知道什么时候揭掉了面膜,露出一张水润透亮的脸,歪着头看她,“你最近在学校怎么样?有喜欢的男生吗?” 林妙妙的脸“腾”地红了:“小姨你乱说什么!” 王柠柠看着她的反应,眨了眨眼,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带着一种“你瞒不过我”的笃定。 “没有就算了。”王柠柠从沙发上坐起来,拿起茶几上的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踩着拖鞋哒哒哒地走向厨房。 林妙妙听到厨房里传来小姨甜甜的声音:“老公——饭好了没有——我饿了——” 然后是唐元明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马上好,宝宝。最后一道菜了,你先洗手。” 林妙妙坐在沙发上,怀里搂着唐娇娇,看着茶几上那盘草莓、冰箱上贴着的便签条、鞋柜旁边并排摆着的三双拖鞋(一双大人的、一双小孩的、一双毛茸茸的粉色拖鞋),突然觉得—— 这样的日子,真好。 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不是惊天动地的浪漫。 只是一个人,每一天,都把他的爱人放在心尖上。 用早餐的煎蛋,用睡前的水果,用便签条上一笔一划写下的“宝宝”,用每一个落在额头、鼻尖、嘴唇上的吻。 告诉她—— 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唐元明端菜出来的时候,看到王柠柠正踮着脚尖在冰箱里翻东西,她的毛衣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小截白腻的后腰,腰窝若隐若现。他走过去,在她后腰上亲了一口。 王柠柠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转过身来瞪他,脸上的红晕一路蔓延到脖子根。 “唐元明!妙妙和娇娇都在呢!” 唐元明淡定地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笑:“没人看到。” 林妙妙坐在沙发上,眼睛死死地盯着电视屏幕,电视里放着广告,她看得比上课还认真。 “我什么都没看到,”她面无表情地说,“我瞎了。” 王柠柠的脸更红了。 唐元明笑了,把菜放到桌上,趁王柠柠还没反应过来,在她脸颊上又亲了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三个人都听得见:“吃饭了,宝宝。” 林妙妙闭了闭眼。 她觉得自己今天不是在吃饭,是在吃狗粮。 一大盆的那种。 第7章 少年派7 晚上九点,林妙妙走后,唐娇娇也睡了。 王柠柠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三个快递盒。她今天收了三件快递——一件是某奢侈品牌的新款丝巾,一件是她网购的不知名但包装很可爱的身体乳,还有一件是她心血来潮买的——一套亲子装。 她拆完丝巾和身体乳,随手放在一边,注意力全在那套亲子装上。三件奶白色的卫衣,一大两小,大人的那件胸口印着一只卡通猫咪,小孩的两件印着猫咪和小鱼。 唐元明洗完碗从厨房出来,看到她正举着那件大号卫衣在身上比划,脸上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得意。 “老公你看!亲子装!我们一家三口穿一样的!” 唐元明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看了一眼那件卫衣上的卡通猫咪,嘴角抽了抽:“我的呢?” “这件是你的。”王柠柠把中间那件递给他。 唐元明接过来展开——猫咪旁边多了一只憨态可掬的狗,吐着舌头,表情有点傻。 唐元明沉默了两秒。 “为什么我是狗?” “因为你是驸马呀。”王柠柠理直气壮,“而且你属狗,这是根据你的生肖选的,是不是很贴心?” 唐元明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本来想说“我一个高中老师穿这个去学校像什么话”,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行,我穿。” 王柠柠满意了,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然后把自己那件套上试了试。奶白色衬得她肤色更白了,卫衣很大,堪堪遮住大腿根,她站起来转了一圈,头发甩起来带着一阵香风。 “好看吗?” 唐元明靠在沙发上,目光从她露出来的腿上滑过,很诚实地点头:“好看。” “那明天我们一家都穿这个!”王柠柠雀跃地宣布。 唐元明想到明天周六,不用去学校,穿就穿吧。他伸手拉住王柠柠的手腕,把她拽回沙发上,顺势搂住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宝宝,你今天买了几件东西?” 王柠柠掰着手指算:“丝巾一条,身体乳一瓶,亲子装一套,哦对了,还给娇娇买了一个发卡,蝴蝶结的,上面有珍珠,特别可爱。” 唐元明低头看她,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好奇:“一共花了多少?” 王柠柠想了想,眨巴眨巴眼:“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她花钱从来不看数字,喜欢就买,买完就忘。唐元明给她的卡没有限额,她刷起来毫无心理负担,好像那些数字只是符号,不是钱。 唐元明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他这辈子最庆幸的事之一,就是能让她花钱花得毫无负担。她不需要精打细算,不需要为了几块钱犹豫半天,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包括他的。他想给她的,就是这种底气。 “老公,”王柠柠靠在他怀里,突然想起什么,“今天妙妙来的时候,好像有心事。” “嗯?” “她看手机看了好几次,每次看完都撇嘴,像是在等谁的消息。”王柠柠抬起头来看他,眼睛亮亮的,“你说她是不是有喜欢的男生了?” 唐元明想了想,脑海里浮现出林妙妙在走廊上问他“你跟钱三一聊什么”时的表情,笑了一下:“有可能。” “那你多留意一下,别让她早恋影响学习。”王柠柠一本正经地说。 唐元明忍不住笑了:“你自己高中都没读完,现在跟我谈早恋影响学习?” 王柠柠理直气壮地锤了他一下:“我这是为妙妙好!再说了,我没读完高中不也嫁得挺好的?” 唐元明被她说得无话可说,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口:“行,你说得都对。我明天去学校之前帮你在冰箱里把水果切好,你记得吃。” 王柠柠满足地窝进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周六早上,唐元明是被王柠柠亲醒的。 这很难得,因为通常他才是先醒的那个。但今天早上他睁开眼的时候,王柠柠已经醒了,撑着手肘侧躺着,正低头在他嘴角一下一下地啄吻,像小鸟啄食,又轻又快。 “醒了?”她小声说,嘴唇还贴着他的皮肤,说话的时候气息拂过他的嘴角,痒痒的。 唐元明还没完全清醒,本能地伸手搂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王柠柠顺势趴在他胸口上,双手捧着他的脸,拇指摩挲着他的颧骨,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老公,你睡觉的样子好好看。” 唐元明闭了闭眼又睁开,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你看多久了?” “没多久,”王柠柠想了想,“也就十分钟吧。” 唐元明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他老婆会在他睡着的时候偷偷看他,一看就是十分钟。这件事让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 他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压下来,结结实实地吻住了她。不是蜻蜓点水,是深入缠绵的那种。王柠柠被他吻得整个人软下来,趴在他胸口上哼哼唧唧的,手指攥着他的睡衣领口,指甲刮过他的锁骨,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两个人亲了不知道多久,门外传来唐娇娇的敲门声。 “爸爸妈妈起床啦!今天穿猫咪衣服!” 王柠柠从唐元明身上翻下来,脸红得像番茄,对着门口喊了一句:“知道了,马上来!” 她转头瞪了唐元明一眼,唐元明无辜地看着她,嘴角弯着。 “你笑什么笑,都怪你。” “嗯,怪我。”唐元明从善如流地认错,坐起来在她头发上亲了一口,“我给宝宝换衣服,你先去洗漱。” 一家三口穿着亲子装出门的时候,在小区门口遇到了唐元明的同事——教英语的李老师。 李老师正遛狗回来,看到唐元明一家三口的装扮,愣了足足三秒钟,然后笑出了声:“唐老师,你这是……?” 唐元明面不改色地点头:“亲子装,我老婆买的。” 语气里没有一丝不好意思,甚至带着点炫耀。 李老师看了看唐元明身上的卡通狗,又看了看他身边抱着女儿的王柠柠——王柠柠今天化了个淡妆,卫衣下面配了一条白色的短裙,露出一截细长的小腿,头发扎了个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李老师心中感叹:唐老师上辈子一定是拯救了银河系。 “唐老师,你太太真年轻。”李老师由衷地说。 唐元明笑了笑,低头看了王柠柠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那当然”。 王柠柠被看得耳朵尖红了,小声说:“走吧走吧,娇娇要去游乐场。” 游乐场里人不少。唐娇娇坐了旋转木马,又玩了滑梯,最后被一个卖棉花糖的摊位吸引了目光,拉着唐元明的裤腿不肯走。 唐元明买了一个粉色的棉花糖递给女儿,又买了一个蓝色的递给王柠柠。 王柠柠接过棉花糖,咬了一大口,棉花糖在嘴里化开,甜得她眯起了眼睛。她举着棉花糖,突然踮起脚尖,把棉花糖怼到唐元明嘴边。 “老公也吃。” 唐元明低头咬了一口,嘴唇蹭到了她的手指。王柠柠缩了一下手,瞪了他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棉花糖吃得差不多了,唐娇娇在沙坑里和其他小朋友玩,王柠柠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唐元明接了个学校打来的电话,走到一边说了几句。 王柠柠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妙妙发来的消息。 小姨,我今天看到小琪和钱三一在图书馆一起看书,心里怪怪的,是不是我想多了? 王柠柠看了这条消息,歪了歪头,回了一条: 你喜欢钱三一? 林妙妙秒回了一个大哭的表情,然后是一串语音。王柠柠点开,听到林妙妙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又快又急,像炸了毛的猫:“小姨你不要乱说我没有喜欢他!我就是觉得他跟小琪坐在一起看书那个画面有点……有点碍眼!对,碍眼!我觉得钱三一应该一个人坐,他那种人跟谁坐一起都是耽误别人学习!” 王柠柠听完,嘴角弯了弯,打了几个字: 妙妙,你姨夫说了,早恋影响学习。 林妙妙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然后说: 小姨你自己高中都没读完你还跟我说早恋影响学习!!! 王柠柠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她把手机举起来,对着不远处的唐元明拍了张照。唐元明正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打电话,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穿着那件卡通狗的卫衣,但因为他身姿挺拔、气质温润,这身打扮竟然也不显滑稽,反而有种反差萌。 她把照片发给林妙妙,附了一行字: 你姨夫说了,早恋要选对人。比如我这种运气。 林妙妙回了一串省略号和一句“小姨你够了”。 唐元明打完电话走过来,看到王柠柠对着手机笑得眉眼弯弯,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正好看到林妙妙发来的那句“小姨你够了”。 “怎么了?”他问。 王柠柠把聊天记录给他看,唐元明看完,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才高一,你别教坏她。” “我哪里教坏她了?我说的是实话。”王柠柠理直气壮,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我运气就是好嘛,嫁了全世界最好的老公。” 唐元明搂着她的腰,在游乐场嘈杂的背景音里,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游乐场的广播放着儿歌,沙坑里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秋风吹过来,带着棉花糖的甜味和桂花香。 王柠柠抬起头,踮起脚尖,在唐元明嘴唇上落了一个又轻又甜的吻。 旁边路过的一个阿姨看到了,笑着对身边的老伴说:“你看人家小两口,多恩爱。” 老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你年轻的时候也这样。” 阿姨拍了他一下,笑骂了一句“死相”,两个人慢慢走远了。 唐元明和王柠柠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唐娇娇从沙坑里跑过来,满脸沙子,举着一只塑料铲子喊:“爸爸妈妈你们在干嘛?” 王柠柠蹲下来,拿湿巾帮女儿擦脸:“爸爸妈妈在亲亲。” 唐娇娇眨了眨眼,凑过来在妈妈脸上亲了一口,又在爸爸脸上亲了一口,然后举着铲子跑了回去。 唐元明站在原地,看着沙坑里玩得开心的女儿,又看了看身边正低头补口红的妻子,阳光落在他肩上,温暖又踏实。 他伸手,把王柠柠耳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在她耳廓上停留了一瞬。 王柠柠抬起头看他,口红只涂了一半,上唇的颜色比下唇深,看起来有点滑稽。 唐元明笑了,低头帮她涂完剩下的口红,动作很慢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涂完之后,他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王柠柠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把口红塞进包里,小声嘟囔了一句:“唐元明,你真的很烦。” 声音是甜的。 每一个字都是甜的。 本世界完 第8章 小舍得8 【家人们章节放错了,不知道能不能改过来】 沈聿接到出差通知的时候,是周日下午。 他靠在沙发上,一手揽着窝在他怀里的苏星柠,一手拿着手机看邮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苏星柠正举着一本美妆杂志研究秋冬新款口红色号,感觉到他身体的微妙变化,抬起头来。 “怎么了老公?” “下周三要去北京开一个学术会议,三天。”沈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但揽着她腰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苏星柠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杂志,转过身来面对他,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仰着脸看他:“三天?” “三天。” “整整三天?” “整整三天。” 苏星柠的嘴巴一点一点地嘟了起来,先是下嘴唇微微突出,然后上嘴唇也跟着凑过去,最后整张脸的线条都变得委屈巴巴的,像一只被主人告知不能跟着出门的小狗。 “那我不是三天见不到你?”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软了,带着一种即将泛滥的委屈。 沈聿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都要化了。他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在她微微嘟起的嘴唇上轻轻摩挲,声音低低的:“宝宝,我也舍不得你。” 苏星柠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她扑进沈聿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那你不要去嘛,让别人去不行吗?” “这个会是我主持的,走不开。” 苏星柠知道他工作上的事向来认真,从不因为私事耽误。她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此刻她就是不想讲道理。她在他怀里蹭来蹭去,像一只烦躁的小动物,蹭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那带我一起去。” 沈聿看着她,眼底慢慢漾开笑意,好像就在等她这句话。 “好。” 苏星柠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一下子从他怀里弹起来,兴奋得在沙发上蹦了两下:“真的吗?真的可以带我去吗?不会影响你工作吗?” 沈聿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怕她蹦得太高兴从沙发上摔下去,语气依然不紧不慢:“真的。你去了不影响我工作,你不去才会影响——我会一直想你,没法专心开会。” 苏星柠被这句话甜得整个人都要化了,重新扑回他怀里,在他唇上“啵啵啵”连亲了好几下,亲完还不满意,又捧着他的脸左右各亲了三下,最后在他额头上郑重地印下一个吻,才算完。 “那桃桃呢?”她忽然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 沈聿显然已经想好了:“送到爸妈那边住几天,正好周末他们也想桃桃了,上周还打电话说想接她去住。” 苏星柠想了想,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可是我舍不得桃桃。” 沈聿看着她一脸纠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刚刚也舍不得我,现在又舍不得桃桃,你到底有几个舍不得?” 苏星柠瞪了他一眼,理直气壮地说:“我都舍不得不行吗?我感情丰富,不行吗?” “行,你什么都是对的。”沈聿举手投降。 米桃正从楼上下来,听到客厅里热闹的声音,走过来问怎么了。苏星柠一把将她捞进怀里,搂着她晃来晃去,语气黏黏糊糊的:“桃桃,爸爸要出差,妈妈陪爸爸一起去,你这几天去爷爷奶奶家住好不好?” 米桃被晃得有点晕,但还是冷静地分析了一下局势——沈聿出差,苏星柠跟着去,也就是说她爸妈要一起消失三天。把她送到爷爷奶奶家,有吃有喝有玩,不用当电灯泡。 “好。”米桃干脆利落地答应了。 苏星柠没想到女儿答应得这么爽快,反而有点失落:“你就不想妈妈吗?” 米桃看了她一眼,平静地说:“妈妈,你去三天就回来了,又不是三年。” 苏星柠被女儿噎了一下,转头找沈聿诉苦:“老公你看她,她都不想我。” 沈聿搂着她的肩,温柔地安慰:“桃桃是想你的,只是她表达方式比较含蓄。” 米桃看了一眼沈聿,又看了一眼窝在他怀里撒娇的苏星柠,心想:这个家如果没有人含蓄地表达感情,那每个人都要像妈妈一样挂在爸爸身上了,这个家还怎么运转。 周三一早,沈聿的行李和苏星柠的行李并排放在玄关。沈聿的是一个深灰色的登机箱,方方正正,规规矩矩,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衬衫、西装和会议资料。苏星柠的是一个奶油白色的二十六寸大箱子,外加一个随身的小行李箱,里面塞了六套衣服、四双鞋、两个包、全套护肤品化妆品,还有一条毯子——她说酒店的毯子没有自己的舒服。 沈聿看着那两个并排的箱子,一个像他,一个像她,忍不住笑了。 苏星柠正在楼上跟米桃告别。她蹲在米桃面前,拉着她的小手,絮絮叨叨地交代:“桃桃,在爷爷奶奶家要乖乖的,不要挑食,奶奶做什么你就吃什么。晚上要早点睡,不要玩太晚。要是想妈妈了就打电话,妈妈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米桃点点头:“知道了妈妈。” 苏星柠又亲了亲她的额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又亲了一下,来来回回折腾了三次,最后被沈聿从身后轻轻揽住腰,温柔地往外带:“宝宝,再不走赶不上飞机了。” 苏星柠被沈聿半搂半抱着出了门,坐上车,车窗摇下来,探出脑袋朝站在门口的米桃挥手:“桃桃妈妈走了!妈妈会想你的!你也要想妈妈!” 米桃站在门口,看着车子驶出小区大门,轻轻叹了口气。 她转身回到屋里,阿姨已经帮她把小行李箱收拾好了。她检查了一遍——换洗衣服、牙刷、绘本、彩色铅笔,一样不少。她拉好行李箱的拉链,背好自己的小书包,在沙发上坐着等爷爷来接她。 十分钟后,爷爷的车到了。 沈聿的父亲沈教授是一位退休的大学物理老师,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笑起来和沈聿如出一辙的温和。他蹲下来跟米桃平视,声音洪亮又慈祥:“桃桃,想爷爷没有?” 米桃弯了弯嘴角:“想了。” 沈教授哈哈大笑,一手提起她的小行李箱,一手牵着她往外走。奶奶站在车旁边等着,穿着一件印花衬衫,烫着精致的卷发,看到米桃就张开双臂:“哎呦我的小桃桃,快来让奶奶抱抱!” 米桃被奶奶抱了个满怀,奶奶身上是洗衣液和烤饼干的味道,暖烘烘的,让人安心。奶奶搂着她亲了好几口,然后塞了一袋刚烤好的蔓越莓饼干到她手里:“路上吃,奶奶早上刚烤的。” 米桃捧着热乎乎的饼干袋,坐进车后座,系好安全带。爷爷发动车子,奶奶坐在副驾驶,转过头来跟她聊天:“桃桃,奶奶给你房间收拾好了,床单是你上次说喜欢的那套小兔子图案的。冰箱里买了你喜欢喝的酸奶,还买了草莓,晚上奶奶给你做草莓奶昔好不好?” 米桃点了点头,轻声说:“谢谢奶奶。” 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跟奶奶还客气什么呀。” 车子开过几条街,拐进一个安静的小区。爷爷奶奶家住在一楼,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和几株月季,秋天的时候桂花的香味能飘满整个屋子。 米桃的房间里,奶奶果然换了新的床单,浅蓝色的底子上印着一只只小白兔,枕头旁边还放了一个毛绒兔子玩偶。书桌上摆着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旁边是一沓白纸和一盒全新的彩色铅笔。 米桃把东西放好,站在窗前往外看。院子里有一架秋千,是爷爷特意给她做的,木头座椅,刷了白色的漆,坐上去吱呀吱呀地响,但她很喜欢。 前世她没有爷爷奶奶。爸爸那边的关系早就断了,妈妈那边的外婆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她从来没有体验过“被祖辈疼爱”是什么感觉。 现在她有了。爷爷会给她做秋千,奶奶会给她烤饼干,两个人争着跟她说话,好像她是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很好。 飞机上,苏星柠坐在靠窗的位置,沈聿坐在中间,靠过道的位置空着——苏星柠说想坐得宽敞一点,沈聿就把靠过道的位置也买了。商务舱的座椅很宽敞,苏星柠还是非要靠着沈聿坐,整个人歪在他肩膀上,两只手抱着他的胳膊,像一只抱着树干的无尾熊。 “老公,我们到了北京住哪里呀?” “订了酒店,离会场很近,步行五分钟。” “酒店好不好?床软不软?淋浴水大不大?” 沈聿耐心地回答:“五星级,床垫是乳胶的,水压我查过了,评价都说很好。” 苏星柠满意地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仰起脸看他:“那酒店附近有没有商场?” 沈聿低头看她,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的笑意:“查过了,隔壁就是一座购物中心。” 苏星柠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得比舷窗外的阳光还要耀眼。她凑过去在沈聿唇上亲了一口,声音甜得能拉出丝来:“老公你怎么什么都能想到啊,你是不是偷偷做了攻略?” 沈聿被她亲得眉眼弯弯,伸手将她的碎发别到耳后:“你不是说了吗,我的任务就是让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苏星柠感动得不行,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蹭了好一会儿。空乘推着餐车过来,沈聿帮她要了一杯鲜榨橙汁和一份水果拼盘,苏星柠接过来,一边喝橙汁一边看舷窗外的云海。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颠簸了一下,苏星柠吓得抓住了沈聿的手,指甲都快掐进他手背里。沈聿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画着圈安抚她。 “不怕,只是气流,过去了。” 苏星柠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慢慢地放松下来。他的手很大,掌心干燥温暖,握住她的手的时候,她觉得整个世界都稳稳当当的,没什么好怕的。 到了酒店,沈聿办了入住。房间在顶层,是一间行政套房,推开门的瞬间苏星柠就“哇”了一声——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个北京城的天际线,远处的西山若隐若现,近处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整个房间都亮堂堂的。 她甩掉高跟鞋,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跑到落地窗前转了个圈,白色的裙摆像花一样绽开。她转身看着沈聿,笑得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老公,这个房间好漂亮!” 沈聿把行李箱推进来,看着她光着脚站在落地窗前、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整个人像镀了一层金边的样子,心跳漏了一拍。 他走过去,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窝里,看着窗外的景色,在她耳边轻声说:“再漂亮的房间,没有你,我也不想住。” 苏星柠耳朵红了,轻轻“哎呀”了一声,用胳膊肘顶了顶他的肚子,声音小小的:“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是不是看偶像剧学的?” 沈聿收紧手臂,将她转过来面朝自己,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不用学,看到你就自然而然会说出来了。” 苏星柠被他看得脸越来越红,伸手捂住他的嘴:“你别说了,再说我要晕过去了。” 沈聿轻轻笑了一声,笑声从她掌心里闷闷地传出来,呼吸打在她的指缝间,痒痒的。他将她的手从自己嘴上拿开,却没有放开,而是将她的手背翻过来,低头在她的腕间落下一个吻。 苏星柠的脉搏在那一瞬间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通过手腕上最薄的那层皮肤,清清楚楚地传给了沈聿。他一定感觉到了,因为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嘴唇贴着她的腕间皮肤,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 “你说什么?”苏星柠没听清。 沈聿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光。他没有重复那句话,而是俯身吻住了她。 这个吻和那天书房里的不一样。书房里的吻是暴风雨,猛烈、急促、带着压抑后释放的侵略性。而今天这个吻是午后的阳光,温暖的、缠绵的、没有尽头的。 他一手扣着她的后脑勺,一手揽着她的腰,将她缓缓地、缓缓地压向落地窗。苏星柠的后背贴上冰凉的玻璃,前面是他滚烫的胸膛,冷热交替的刺激让她忍不住轻轻颤栗。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指尖摩挲着他后脑勺的发根,沈聿因为这个动作加深了这个吻,舌尖扫过她的上颚,苏星柠浑身一软,差点站不住。 沈聿的手臂及时收紧,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让她稳稳地靠在自己怀里。他微微退开一点,两个人都在喘,额头抵着额头,鼻尖对着鼻尖,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 苏星柠的眼睛湿漉漉的,嘴唇被吻得红红的,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水。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沈聿,用气声说:“老公,你说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大白天的,窗帘都没拉。” 沈聿侧头看了一眼落地窗,窗外是高楼林立的北京城,远处的国贸大厦和中国尊清晰可见。从这个高度看出去,没有比他们更高的建筑,没有人能看到他们。 “拉不拉有什么区别?”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而性感。 苏星柠的脸红得能滴血,但她没有推开他,反而双手勾住了他的脖子,踮起脚尖主动吻了上去。沈聿被她难得的主动激得呼吸一滞,一只手扣着她的腰将她压向自己,另一只手终于伸向旁边——拉上了窗帘。 房间里暗了下来,只剩下缝隙里透进来的几缕光线,在墙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苏星柠被沈聿抱着,往房间里面走去。她的鞋子早就踢掉了,光着的脚在空气中晃来晃去,脚踝细白,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是上周米桃陪她去做的那款。 她的笑声从沈聿怀里飘出来,清脆的,带着一点点羞怯,一点点得意,和一点点甜腻腻的幸福。 下午四点半,米桃在爷爷奶奶家的院子里荡秋千。 秋天的风凉丝丝的,吹得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她坐在秋千上,脚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秋千便慢悠悠地晃起来,吱呀吱呀的,像一首老掉牙的童谣。 奶奶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屋里出来,把盘子放在院子里的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笑眯眯地看着米桃荡秋千。 “桃桃,你爸爸打电话过来了。” 米桃从秋千上跳下来,走过去接过奶奶的手机。屏幕上是沈聿的视频通话请求,她点了接听,屏幕上出现了沈聿的脸,背景是酒店的房间,他身后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 “爸爸。”米桃叫了一声。 “桃桃,到爷爷奶奶家了吗?”沈聿的声音很温柔,但背景音里隐约传来苏星柠的声音,好像是在说“给我给我给我”。 屏幕晃动了一下,苏星柠的脸挤了进来,占据了整个屏幕。她的脸微微泛红,头发有些乱,嘴唇看起来比平时红一些,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米桃形容不出来的……容光焕发。 “桃桃!妈妈好想你!”苏星柠对着镜头使劲挥手,声音甜得像蜜糖。 米桃看了她三秒钟,冷静地说:“妈妈,你的口红花了。” 苏星柠愣了一下,赶紧扭头问沈聿:“老公我口红真的花了吗?”沈聿伸手帮她擦了擦嘴角,动作自然又亲昵,语气温柔得要命:“没事,看不出来。” 米桃看着屏幕里那两个人,心想:你们在酒店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口红花不花的有谁看啊? 但她没有说出来。她学会了给他们留面子。 “桃桃,奶奶给你做了什么好吃的?”苏星柠问。 米桃扭头看了看厨房,奶奶正在里面忙活,油烟机的嗡嗡声和锅铲的翻炒声混在一起,香味已经从厨房飘到了院子里。她说:“奶奶说晚上做糖醋排骨和蒜蓉西兰花,还有番茄蛋花汤。” 苏星柠在屏幕那边咽了咽口水:“听起来好好吃。桃桃你要多吃点,替妈妈多吃点。” 她前世吃的那些苦,受的那些委屈,流的那些眼泪,都是为了让她在这一世拥有辨别幸福的能力。她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幸福,因为她见过什么是真正的不幸。而现在,她正站在幸福的正中央。 米桃说,“妈妈玩得开心,我在这里也很好,不用担心我。” 苏星柠的眼眶又红了,吸了吸鼻子:“桃桃你怎么这么懂事啊,懂事得让妈妈心疼。” 米桃想说,妈妈你不用心疼,我这辈子的懂事,不是为了讨好任何人,是因为我想对你好,就像你对我好一样。 但这话太长了,她不想当着爷爷奶奶的面说。所以她只是笑了笑,说了句:“妈妈,挂了哦,奶奶叫我去吃饭。” “好,妈妈爱你,拜拜!” “我也爱你,拜拜。” 米桃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奶奶,走向厨房。糖醋排骨的香味越来越浓,奶奶在灶台前忙碌,爷爷在餐桌旁摆碗筷,看到她进来,爷爷笑着说:“桃桃来,今天有新鲜的鲈鱼,奶奶清蒸了一条,你尝尝。” 米桃爬上椅子,看着满桌子的菜,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想,这大概就是被全世界爱着的感觉吧。 爸爸妈妈在千里之外的酒店里腻歪,爷爷奶奶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地给她做好吃的,每一个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爱着她。前世的她穷尽一生都在寻找的归属感,这辈子她什么都没做,就得到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咬了一口,酸甜的酱汁在嘴里化开。奶奶期待地看着她:“好吃吗?” “好吃。”米桃说,声音有一点哑,“特别好吃。” 奶奶笑得合不拢嘴,又给她夹了好几块,把她的碗堆得冒了尖。 米桃低头吃饭的时候,一滴眼泪掉进了碗里。她很快用袖子擦掉了,没有人看到。 但那滴眼泪不是咸的。 是甜的。 第9章 小舍得9 到北京的第二天早上,苏星柠是被亲醒的。 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的轻吻,是沈聿半撑在她身上,一下一下地啄她的嘴唇,啄一下退开看看她的反应,再啄一下,像一只耐心的鸟在啄一颗甜美的果实。 苏星柠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眼睛还没睁开,双手已经本能地搂住了沈聿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沈聿顺势加深了这个吻,舌尖轻轻描摹她的唇形,尝到了她唇上残留的润唇膏味道——草莓味的,是她昨晚睡前涂的那支。 “老公……”苏星柠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眼睛慢慢睁开,对上沈聿那双近在咫尺的温柔眼睛,弯起嘴角笑了,“你偷亲我。” “不是偷亲,”沈聿纠正她,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被吻得微微发烫的嘴唇,“我光明正大地亲的。你睡得那么香,我怎么叫都叫不醒,只好用这个办法。” 苏星柠眯着眼睛笑了,像一只餍足的猫,在他怀里伸了个懒腰,整个人像没有骨头一样在他身上蹭来蹭去。沈聿被她蹭得气息有些不稳,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别乱动。” “为什么不能乱动?”苏星柠眨巴着眼睛,明知故问。 沈聿看着她那双清澈又狡黠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用被子把她裹成一个春卷,然后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低沉而克制:“因为今天上午我有会要开,你不能捣乱。” 苏星柠在被子卷里咯咯地笑,笑声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传出来的。她挣扎着从被子里伸出手臂,像一只从壳里探出头的小乌龟,用手指戳了戳沈聿的胸口:“那你快去开会嘛,我在酒店等你。” 沈聿低头看着她从被子里伸出来的那只白嫩嫩的手臂,抓住她的手,在手背上落下一吻:“真舍得让我走?” 苏星柠想了想,摇摇头:“不舍得。” “那怎么办?会议不能取消。” 苏星柠又想了想,大眼睛转了转,忽然笑了:“那你去开会的时候,心里要一直想着我。” 沈聿看着她这副小得意的模样,只觉得心都要化了。他将她从被子卷里捞出来,捧着她的脸,认认真真地亲了一口,说:“我每分每秒都在想你,不用你提醒。” 苏星柠被这句话甜得整个人都软了,窝在他怀里不肯起来,撒娇耍赖了好一会儿,最后是沈聿的手机响了,会议主办方打电话来确认时间,她才不情不愿地放开他。 沈聿换好衬衫西裤,系领带的时候,苏星柠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说:“我来帮你打。” 沈聿挑了挑眉,想起上次那条歪歪扭扭的领带,嘴角微微上扬:“你确定?” “确定!”苏星柠从他手里抢过领带,十分认真地把领带绕了一圈、两圈,然后从前面的圈里穿过去,用力一拉——这次居然打得像模像样。 苏星柠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得意得下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你看!我会打了!我是不是很厉害?” 沈聿低头看着那个虽然没有自己打得好但已经相当不错的领带结,眼底全是惊喜和温柔。他伸手将苏星柠拉进怀里,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捏了捏她的鼻尖:“什么时候学的?” 苏星柠被他搂着,脸上红扑扑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上周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在网上看的教程,拿自己的围巾练了好多次呢。” 沈聿的心脏被这句话击中了。他的妻子,他的娇气包,他那个连瓶盖都拧不开、从来不操心任何事的苏星柠,居然偷偷学了一个她根本不需要会的技能,只为了给他打领带。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她身上甜甜的味道。 “沈聿?”苏星柠感觉到他抱得越来越紧,有些担心地拍了拍他的背,“你怎么了?领带没打好也没关系嘛,我可以再学——” “打得好。”沈聿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丝她很少听到的情绪,“非常好,以后都你帮我打。” 苏星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眶都红了,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好,以后每天我都帮你打。打歪了你也不许拆。” “不拆,”沈聿吻了吻她的发顶,“歪的我也戴。” 沈聿出门的时候,苏星柠送到门口。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浅蓝色的衬衫,领带是她打的那条,整个人看起来斯文俊雅,好看得不像真人。 苏星柠靠在门框上,两只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他,忽然说:“老公,你今天好帅。” 沈聿站在走廊里,回头看她。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吊带睡裙,头发披散着,赤着脚踩在地毯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落了一层金色的光。她就像一幅画,一幅他永远看不腻的画。 “等我回来。”他说。 “好。”苏星柠乖乖地点头。 沈聿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扣着她的后脑勺在她唇上用力亲了一口,然后才大步流星地走了。 苏星柠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抱着自己的肩膀,傻笑了好一会儿,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回床上,扑进还残留着他体温的被子里,滚了两圈,拿起手机给他发消息。 “老公,你刚走一分钟,我就开始想你了。” 消息秒回:“我也想你。” “你才走了一分钟,你怎么就想我了?你是不是没好好走路?” “我一边走一边想你,差点撞到电梯门。” 苏星柠捧着手机在床上笑得打滚,笑完又开始发消息:“那你开会的时候不准想我,要认真开会。” “做不到。” “沈聿!” “叫老公也没用,就是想你。” 苏星柠把手机扣在胸口,仰面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笑得像一朵盛放的花。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满到快要溢出来,那种感觉比买任何包包、吃任何甜点都要快乐一万倍。 上午十点,苏星柠终于舍得起床了。她洗了澡,吹了头发,化了一个精致的妆,换了一条水蓝色的碎花裙,配了一双米色的平底鞋。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又拍了张照片发给沈聿:“老公,我今天好看吗?” 沈聿大概是在会议间隙看的消息,回复依然秒速:“好看。比我昨晚梦到的你还好看。” 苏星柠被他这句话甜得耳根都红了,捧着手机在酒店房间里转了两圈,才平复下来。她背好包,决定去隔壁的购物中心逛一逛——来都来了,总不能让北京的GDP因为她而受损。 逛到第二家店的时候,她试了一条黑色的丝绒裙,对着镜子拍了张照发过去:“这件好看吗?想买。” 这次沈聿没有秒回。过了大概五分钟,他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 苏星柠接起来,听到那边嘈杂的背景音,似乎是在会场外面。沈聿的声音带着笑意:“宝宝,我在开会,你一直给我发照片,我都没法专心听报告了。” “那你是怪我了?”苏星柠故意用委屈的语气说。 “不敢,”沈聿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当众不能大声说出来的隐忍和宠溺,“我是想说,你喜欢就买,不用问我。你穿什么都好看,问我的话,我会说每一件都好看,然后让你都买。” 苏星柠抿着嘴笑了,声音软软的:“那我不问了,我自己决定。你回去开会吧,认真听,回来讲给我听。” “好,”沈聿顿了顿,压低声音,“宝宝,我想你了。” 苏星柠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跳快了两拍,小声说:“我也想你。快回去开会,不许再打电话了。” “再叫声老公。” “不要。” “一声就行。” 苏星柠红着脸,四下看了看,确定周围没人,对着话筒飞快地叫了一声“老公”,然后不等沈聿回应就直接挂了电话。她握着手机站在店里,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脸上的红晕连粉底都盖不住。 导购小姐微笑着走过来:“小姐,这条裙子您要吗?” 苏星柠深吸一口气,恢复了高贵冷艳的表情:“要,包起来。” 中午沈聿开完会回到酒店,刚打开房门,一个水蓝色的身影就扑了过来,直接跳到了他身上。沈聿早有准备,稳稳地接住她,一只手托着她的腰,一只手关上了门。 苏星柠双腿缠着他的腰,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像一只考拉一样挂在他身上,笑嘻嘻地看他:“老公,你回来啦!” 沈聿抱着她往里走,在她唇上亲了一下:“想吃什么?” “想你。”苏星柠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把脸埋进他脖子里。 沈聿被她这句突如其来的情话甜得心都要化了,抱着她在房间里转了两圈,转得苏星柠咯咯直笑,笑声像银铃一样洒满了整个房间。他在沙发上坐下来,苏星柠依然赖在他腿上,不肯下来,两只手捧着他的脸,仔细端详了一番。 “开了一上午会,累不累?” “不累。” “真的?” “真的,”沈聿握住她放在他脸上的手,轻轻捏了捏,声音低低的,“但是如果你亲我一下,我会更不累。” 苏星柠被他这记直球打得脸都红了,但还是很配合地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亲完刚要退开,沈聿的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将这个浅吻变成了一个深深的、绵长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吻。 苏星柠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指腹摩挲着他的头皮,沈聿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吟,收紧了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将她更紧地压向自己。两个人吻得难舍难分,仿佛分开的那三个小时不是三个小时,而是三年。 终于分开的时候,苏星柠靠在他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嘴唇被吻得又红又肿,眼睛水汪汪的,看起来又委屈又诱人。 “沈聿,你属狗的吗?”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娇嗔地瞪他一眼。 “属龙的。”沈聿一本正经地回答,然后低头在她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龙性本……你懂的。” 苏星柠被他这一下咬得浑身一颤,缩了缩脖子,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肯出来,闷闷地说:“你不正经。” 沈聿低低地笑了,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苏星柠也跟着轻轻颤动。他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婴儿,另一只手拿起茶几上的酒店送餐菜单,翻开来。 “中午想吃什么?中餐还是西餐?” 苏星柠从他胸口抬起脸,看了看菜单,指着图片上的牛排说:“这个,还有这个龙虾汤,还有这个提拉米苏。” “好,”沈聿拿起电话拨了客房服务的号码,点完菜又加了一句,“麻烦再送一束鲜花,要粉色的玫瑰。” 苏星柠听到“粉色的玫瑰”五个字,眼睛一亮,从他腿上坐直了身体,惊喜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花?” 沈聿挂掉电话,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因为你每次收到花都会笑,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 苏星柠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哇”地一声扑过去,紧紧地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带着哭腔:“沈聿你怎么这么好啊,你是不是偷偷吃了蜜糖才会说这么多好听的话。” 沈聿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目光温柔得能化开整个北京城的钢筋水泥。他没有说“因为爱你”之类的话,因为他觉得语言太苍白了,不足以表达他对怀里这个人的情感。他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又往怀里带了带,在她头顶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米桃在爷爷奶奶家吃完午饭,正准备午睡,手机响了。她打开一看,是苏星柠发来的照片——是一束粉色的玫瑰,插在酒店房间的花瓶里,背景是落地窗外的北京城天际线。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桃桃!爸爸送妈妈的花!好看吗!” 米桃盯着那束花看了两秒,回复:“好看。” 苏星柠秒回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又发了一张照片——这次是她和沈聿的合影,沈聿穿着衬衫坐在沙发上,苏星柠靠在他怀里,两个人都笑得很甜。照片下面是另一行字:“我们是不是很般配!” 米桃看着那张照片,苏星柠笑得太开心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眼睛弯得像月牙,整个人洋溢着一种被爱意浸润到每个细胞才会有的光彩。沈聿在旁边看着她笑,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全是她,满满当当的,没有一丝空隙。 米桃看了几秒钟,长按图片,点了保存。 然后回复:“很般配。妈妈玩得开心。” 发完消息,她放下手机,躺在奶奶铺的小兔子床单上,闭上眼睛。房间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桂花树的香味从院子里飘进来,甜甜的,糯糯的。 她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父母相爱,是给孩子最好的教育。 现在看来,这句话是真的。 下午沈聿没有会议安排,苏星柠拉着他去逛了故宫。不是因为她对历史感兴趣,是因为她想在红墙黄瓦前面拍照。沈聿就成了她的专属摄影师,扛着她的包,举着她的手机,在人群里寻找最好的光线和角度。 “老公,你蹲下来一点,仰拍显腿长!” 沈聿二话不说蹲了下来。 “再往左一点,对,就是这个角度,不要动——咔嚓。好了,再拍一张横屏的!” 沈聿耐心地调整角度,又拍了一张。 苏星柠跑过来看照片,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皱着眉头说:“这张光线有点暗,再拍一张吧,开一下人像模式。” 沈聿开了人像模式,又拍了一张。 “这张好!老公你摄影技术越来越好了!” 沈聿笑着说:“是你的模特好。” 苏星柠被夸得心花怒放,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亲完才发现周围有好几个游客在看着他们笑,脸一下子红了,拉着沈聿的手快步往前走。 沈聿被她拉着走,看着她的后脑勺和红透了的耳根,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从故宫出来,沿着护城河慢慢走。夕阳将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护城河的水面波光粼粼,远处的角楼在晚霞中显得古朴而庄严。 苏星柠走累了,停在河边,靠在栏杆上。沈聿站在她身后,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窝里。两个人安静地看着夕阳,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吹动苏星柠的裙摆和长发,她微微侧头,靠在沈聿的肩上。 “老公,”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我觉得我上辈子一定做了很多很多好事。” 沈聿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不然怎么会遇到你呢?”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想做,每天就想着买买买,换了别人早就嫌弃我了。只有你,不但不嫌弃,还觉得我这样很好。” 沈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苏星柠记了一辈子的话:“你不是什么都不会,你是把所有的聪明都用来挑中了我。” 苏星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转过身,双手捧着沈聿的脸,踮起脚尖,在夕阳的余晖中,吻上了他的唇。 身后是六百年的紫禁城,头顶是无尽的苍穹,脚边是流淌的护城河。天与地之间,只有两个人的心跳声,和那个绵长的、温柔的、不需要任何言语的吻。 晚上回到酒店,苏星柠泡了个澡,换上一件新买的真丝睡裙——黑色的,吊带的,领口开得很低,是她平时绝对不会穿的那种。她对着镜子照了照,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红着脸走出浴室。 沈聿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酒店的灯光调得很暗,只有床头的一盏暖黄色台灯亮着。苏星柠站在浴室门口,黑色的真丝睡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吊带细得仿佛随时会滑落,裙摆刚好到大腿中段,露出一双笔直白皙的长腿。她的头发还没完全吹干,湿漉漉地散在肩上,整个人像从水里走出来的精灵。 沈聿看了她三秒钟,放下手机,朝她伸出手。 苏星柠走过去,把手放在他掌心里。沈聿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拉,她便跌进了他怀里。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将她的湿发拨到肩后,低下头,从她的额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亲。 额头、眉心、鼻尖、嘴角、下巴、脖子、锁骨…… 每亲一下,苏星柠就轻颤一下,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她的手指抓紧了他睡衣的衣领,指节泛白,呼吸越来越急促。 “沈聿……”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像风吹过琴弦发出的细响。 沈聿抬起头看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娇气和赖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爱意。他的心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俯身将她放倒在床上,撑在她上方,认真地看着她。 “宝宝,今晚的会议报告,你帮我审一下?” 苏星柠被他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弄得莫名其妙,眨了眨眼,然后感受到他手指的解扣动作,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伸手捶了一下他的胸口:“沈聿!你流氓!” 沈聿捉住她捶过来的手,按在枕头旁边,十指扣进去,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苏星柠的眼睛倏地睁大,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弯成了两道月牙,另一只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 “那你轻一点,”她小声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明天还要逛街呢。” 沈聿笑了,笑容温柔而宠溺,像春天的风、夏天的雨、秋天的月、冬天的雪,集齐了世间所有美好的东西。他俯下身,在她唇上印下一个承诺般的吻。 “好。” 酒店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昏黄的床头灯亮着,照着两个人交叠的剪影。苏星柠的笑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像珍珠落在玉盘上,清脆而婉转。后来笑声渐渐变成了低低的呢喃,呢喃又变成了无声的叹息。 窗外,北京的夜灯火辉煌。 窗内,两个人的世界安安静静,只有彼此。 过了很久很久,苏星柠像一只被揉圆了又重新捏好的面团,软塌塌地窝在沈聿怀里,一根手指头都懒得动。沈聿一手搂着她,一手拿着吹风机,帮她吹还没干透的头发。 暖风呼呼地吹着,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苏星柠闭着眼睛,像一只被顺毛的猫,舒服得快要睡着了。 “老公,”她含混地说了一句。 “嗯?” “我明天不想逛街了。” 沈聿关掉吹风机,低头看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不是,”苏星柠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想在酒店陪你。你开会,我就在房间里等你,你开完会回来,我就亲你一下。你开多久的会,我就等多久。” 沈聿的心脏被这句话填得满满的,满满涨涨的,像要溢出来。他把吹风机放到一边,两只手捧起她的脸,认认真真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全世界最土、但在此刻最合适的话。 “苏星柠,我上辈子一定拯救了银河系。” 苏星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眼睛弯弯的,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不对,你上辈子是拯救了宇宙。” “那就是宇宙,”沈聿笑了,握着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不管是什么,反正我赚了。” 苏星柠笑着缩进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沈聿关了灯,房间陷入一片温暖的黑暗。 黑暗中,苏星柠的声音小小的,轻轻的,像夜风拂过湖面。 “沈聿。” “嗯。” “谢谢你娶我。” 沈聿在黑暗中收紧了手臂,将他的整个世界拢在怀里。 “谢谢你嫁给我,宝宝。” 第二天早上,沈聿去开会了。 苏星柠真的没有去逛街。她穿着沈聿的衬衫——那件浅蓝色的、他昨天穿过的那件——坐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一页都没有翻。 她一边喝酒店送来的热可可,一边看着窗外的北京城发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个城市镀上一层金色,远处的西山若隐若现,近处的车水马龙无声地流动着。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聿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没有标点,像他匆匆写在便签纸上的那种。 “宝宝,我在会场第三排靠左的位置,正在听报告。报告人讲得很好,但我一句都没听进去,因为我在想你。” 苏星柠捧着手机,在落地窗前笑成了一朵花。 她回复:“你好好开会,回来再想我。” “做不到。” “沈聿!” “叫老公也没用,就是做不到。” 苏星柠对着手机屏幕笑得脸都酸了,把热可可放到一边,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望着窗外。阳光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沈聿的衬衫很大,袖子挽了好几道,领口松松垮垮地露出锁骨。 苏星柠把手机放在窗台上,伸了个懒腰,决定在沈聿回来之前补个觉。她钻进被子里,被子上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气息,清冽的、干净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她抱着枕头,缩进被窝里,闭上眼睛,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浅浅的笑。 第10章 小舍得10 苏星柠是被热醒的。 也不是热,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酸软,像被人拆开了又重新组装过,每个关节都还带着没拧紧的松快感。她迷迷糊糊地想翻个身,刚动了一下,腰就传来一阵酸意,她立刻放弃了挣扎,像一条搁浅的鱼一样瘫回床上。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很亮了。她眯着眼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 十点四十! 苏星柠猛地清醒了一瞬,然后又被身体的倦意按回了枕头里。她想起昨晚的事情,脸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最后把整张脸都埋进了被子里。 昨晚的沈聿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是温文尔雅的沈教授,说话慢条斯理,动作永远温柔克制。但昨晚的他像是摘下了什么面具,把那些日复一日收敛起来的、压抑着的东西全部释放了出来。苏星柠记得他伏在她耳边说的那些话,记得他滚烫的掌心在她腰间留下的温度,记得他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她的名字,声音低沉沙哑,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反复拨动。 她把自己在被子里缩成一个球,无声地尖叫了一下。 浴室的门开了,沈聿走出来,腰间围着一条白色浴巾,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额前的碎发往下滴。他看起来神清气爽,像刚做完晨间锻炼——某种意义上也确实做了。他走到床边,看到被子里鼓鼓囊囊的一团,嘴角微微上扬。 “宝宝,该起床了。”他坐在床边,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那团鼓包。 被子里传出一声含混的“不要”。 沈聿耐心地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苏星柠红扑扑的脸和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她像一只刚从壳里探出头的小乌龟,警惕地看着他,嘴唇微微嘟着,脸上写满了“都怪你”三个字。 “怎么了?”沈聿明知故问,伸手拨开她额前凌乱的碎发,指腹在她眉间轻轻揉了揉。 苏星柠瞪着他,控诉的声音又软又哑:“沈聿,你昨晚是不是疯了?” 沈聿看着她这副又委屈又可爱的模样,心都要化了。他俯下身,在她嘟起的嘴唇上亲了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餍足的温柔:“嗯,疯了。被你逼疯的。” 苏星柠被他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伸手捶了他胸口一下:“你——你不要脸!” “要你就够了,脸不要了。”沈聿面不改色地说,捉住她捶过来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她的指尖,一根一根地亲过去,从拇指到小指,认真得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苏星柠被他亲得手指都酥了,想把手抽回来又抽不动,只能红着脸任由他亲。亲完之后沈聿没有放开她的手,而是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侧过头,用嘴唇蹭了蹭她的掌心。 “宝宝,起来洗澡吧,水我已经放好了。”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苏星柠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我没有力气,起不来。” 沈聿笑了,那种从心底漾出来的、带着无限纵容的笑。他没有说“那我抱你”这种话,而是直接掀开了被子的一角,一只手伸到她的腰下,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轻轻松松将她从床上捞了起来。 苏星柠条件反射地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贴在他胸口,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和有力的心跳。他的皮肤还带着刚洗完澡的水汽和清爽的沐浴露味道,是她最喜欢的那款木质香调。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苏星柠小声说,因为她也感觉到了自己现在的样子——穿着他那件皱巴巴的衬衫,扣子只扣了中间两颗,领口大开,露出锁骨和更往下的地方深深浅浅的红痕。 她的脸又红了。 沈聿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痕迹,目光暗了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不放。” 他抱着她走进浴室。浴缸里的水已经放好了,温度刚好,水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泡沫,是她喜欢的玫瑰味。沈聿试了试水温,然后小心地将她放进浴缸里,温热的水漫过她的身体,苏星柠舒服地发出了一声叹息,整个人像一块融化的黄油一样瘫软在水里。 她以为沈聿会出去。但沈聿没有出去,他解了腰间的浴巾,也跨进了浴缸。 浴缸虽然不小,但两个人还是显得拥挤了些。苏星柠被他从身后环住,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两个人亲密无间地挤在一起。他的腿贴着她的腿,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他的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呼吸就打在她耳廓上。 “老公,”苏星柠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这样我们怎么洗?” “我帮你洗。”沈聿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温柔。他挤了一些沐浴露在掌心,搓出泡沫,然后从她的肩膀开始,一点一点地涂抹。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带着泡沫的滑腻,在她肩头慢慢地打着圈。苏星柠的肩膀很窄,他的手掌几乎能整个包裹住。他按得很轻,与其说是洗澡,不如说是一种变相的按摩。 苏星柠被他按得整个人都软了,靠在他身上,头仰着枕在他的肩窝里,闭上眼睛。沈聿的指尖从她的肩膀滑到手臂,再从手臂滑到手腕,最后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在水里轻轻摇了摇,像在跳一支很慢很慢的舞。 他松开手,又挤了一些沐浴露,这次是她的后背。他的手掌沿着她的脊柱线缓缓向下,每一个指节都恰到好处地按压在她酸痛的肌肉上。苏星柠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舒服的轻哼,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这里酸吗?”沈聿按到她腰眼的位置,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嗯……酸。”苏星柠的声音带着鼻音,软得像要化在水里。 沈聿的拇指在她腰侧不轻不重地揉按着,那里有两个浅浅的腰窝,他昨晚亲过很多次的地方。苏星柠被他按得又舒服又害羞,伸手到身后去捉他的手:“好了好了,不酸了。” 沈聿没有停,但换了位置。他的手指沿着她的腰线往前,滑到她的小腹,掌心覆上去,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递到更深的地方。苏星柠的呼吸急促起来,握住他的手,声音小小的:“你不是说要洗澡吗?” “在洗。”沈聿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嘴唇贴着她耳廓,每一次吐字都带着温热的气息,“前面还没洗。” 苏星柠被他撩拨得浑身都红了,像一只煮熟的虾,整个人蜷在他怀里,把脸别到一边去,不敢看他。沈聿看着她又害羞又想逃的模样,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低下头,在她通红的耳垂上轻轻含了一下。 苏星柠浑身一颤,发出一声小猫似的呜咽。 “沈聿!” “嗯?” “你再这样我生气了!” 沈聿乖乖地收回了手,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表情无辜得不像话:“好好好,只洗澡,不做别的。” 苏星柠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水汪汪的,半分威慑力都没有,反而像是在撒娇。她自己也知道,干脆不瞪了,转过身去面对他,伸手捧着他的脸,用力揉了两下,把他的脸揉得变形了才满意。 “你昨晚答应我轻一点的,你骗人。”她控诉的声音软软的,没有一点攻击性。 沈聿任她揉着自己的脸,认真地说:“我尽力了。但你太——”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太让人失控了。” 苏星柠被他这句“让人失控”击中了心脏,手从他脸上滑下来,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闷闷地说:“你就会说好听的话哄我。” 沈聿搂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不是哄你,是实话。每次看到你笑,我都觉得这辈子值了。” 苏星柠在他颈窝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里面映着他的脸。她凑过去,在他的唇角落下一个轻轻的、湿漉漉的吻。 “老公,我好爱你。” 沈聿的手指穿过她湿漉漉的长发,扣住她的后脑勺,回应了这个吻。浴缸里的水因为他们的动作荡起涟漪,玫瑰味的泡沫浮在水面上,在两个人之间轻轻晃动。热水氤氲出的蒸汽弥漫在浴室里,模糊了镜子和玻璃,整个世界都变得柔软而朦胧。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水都有些凉了。 沈聿先反应过来,依依不舍地松开她,声音有些哑:“水凉了,该起来了。” 苏星柠赖在他怀里,不肯动:“你抱我出去。” 沈聿笑着摇了摇头,先跨出浴缸,拿了一条大浴巾,然后将她从水里捞出来,用浴巾把她整个人裹住,像包一个刚出炉的面包。苏星柠被他裹得只剩一张脸露在外面,眨巴着眼睛看他,看起来可爱得要命。 沈聿将她放在洗手台上坐着,然后拿起另一条毛巾帮她擦头发。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一缕一缕地擦,生怕扯到她打结的发丝。苏星柠坐在洗手台上晃着脚,看着他认真给自己擦头发的样子,心里软得像一滩水。 “老公,你以前给别的女生擦过头发吗?”她忽然问了一个送命题。 沈聿手上动作没停,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而坦然:“没有。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苏星柠对这个答案非常满意,晃着的脚停了下来,伸手拉了拉他的手指,笑得眼睛弯弯的:“我也是,我只给你一个人擦过——虽然我好像没怎么给你擦过,都是你给我擦。” “以后也不用你擦,”沈聿把毛巾拿开,用手指梳理着她半干的头发,“这种事情我来做就好。” “那我能做什么?” “你负责让我做这些事。” 苏星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鼻子都有些酸。她从洗手台上跳下来,踮起脚尖抱住他,光着的脚踩在他脚背上,把脸贴在他胸口。沈聿自然地环住她的腰,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两个人就这样在浴室里抱了很久,久到镜子上蒸汽凝成的水珠沿着玻璃缓缓滑落,像在记录时间。 收拾好行李,退了房,沈聿一手拖着两个行李箱,一手牵着苏星柠,走出了酒店。北京的阳光很好,秋天的天空高远而湛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苏星柠戴着沈聿的棒球帽,穿着他的飞行员夹克——她的外套在箱子里懒得翻出来,就直接穿了他的。夹克太大,套在她身上像一件oversize的外套,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她的手指。 沈聿看着她的样子,觉得她穿他的衣服比穿任何大牌都好看。 去机场的路上,苏星柠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她睡得很沉,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微张,呼吸均匀。沈聿低头看着她,用空着的那只手帮她拢了拢滑落的围巾,然后轻轻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前排的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笑呵呵地说:“小伙子,对媳妇儿真好啊。” 沈聿笑了笑,没有否认“媳妇儿”这个称呼,虽然苏星柠更喜欢被叫“宝宝”。他轻声说:“应该的。” 司机又笑着说:“现在的年轻人,这么恩爱的可不多见咯。” 沈聿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毫无防备的苏星柠,声音很轻很轻:“是我运气好。”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苏星柠在飞机上又睡了一路,下飞机的时候总算恢复了精神,挽着沈聿的胳膊走在航站楼里,像一只重新充满电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说着回家要做什么。 “老公,我们顺路去接桃桃吧,我想她了。” “好。” “先去爸妈家接桃桃,然后我们三个人一起在外面吃晚饭吧?我想吃那家湘菜了。” “你不怕辣?” “辣了喝水嘛,你帮我倒水。” “好。” 苏星柠蹦蹦跳跳地走着,忽然停下来,转身面对沈聿,倒退着走,笑嘻嘻地说:“老公,这几天好开心。以后你出差都带我好不好?” 沈聿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伸过去扶住她的腰,怕她倒退着走撞到人:“好。” “你不怕同事说你走哪都带家属呀?” “怕什么,”沈聿语气平淡,“他们羡慕还来不及。” 苏星柠被他逗得咯咯笑,正笑着,一个没注意,脚后跟绊到了行李箱的轮子,整个人往后一仰——“啊!” 沈聿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捞了回来。苏星柠撞进他怀里,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然后抬头瞪他:“都怪你,跟我说话害我分心。” 这锅甩得毫无道理,但沈聿接得心甘情愿:“怪我,是我不好。” 苏星柠见他认错态度这么好,立刻就不气了,重新挽上他的胳膊,把脸贴在他手臂上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小动物。路过的旅客看到这一幕,有人露出了善意的微笑,有人拿出手机想拍又不好意思。 苏星柠完全不在意。她活在这个世界上,只需要在意一个人的目光,而那个人的目光此刻正温柔地落在她身上,这就够了。 爷爷奶奶家到了。 车停在小院门口,苏星柠还没下车就开始喊:“桃桃——妈妈回来啦——” 米桃正坐在院子里荡秋千,听到声音从秋千上跳下来,小跑着到了门口。苏星柠一下车就蹲下来张开双臂,米桃犹豫了一秒,还是走了过去,被妈妈一把抱进怀里。 “桃桃!妈妈好想你!你有没有想妈妈?肯定想了对不对?”苏星柠抱着她晃来晃去,在她脸上亲了好几口,口红印都蹭到了女儿白白嫩嫩的小脸上。 米桃没有擦掉那个口红印。她看了看妈妈——苏星柠容光焕发,整个人都在发光,皮肤好得不像坐了三个小时飞机的人,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妈妈看起来很开心。”米桃说。 苏星柠笑得眼睛弯弯的:“超级开心!”她压低了声音,凑到米桃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爸爸对妈妈可好了,每天都亲妈妈好多次。” 米桃面无表情地往后退了一步。她不想知道这些。 苏星柠看着女儿后退的动作,委屈地瘪嘴:“你怎么这个反应?妈妈在跟你分享快乐的事情呀。” 米桃深吸一口气:“妈妈,有些事情不用跟我分享。” 苏星柠转头找沈聿告状:“老公你看她——” 沈聿正在和爷爷奶奶说话,听到苏星柠叫他,转过头来,看到米桃脸上那个口红印,忍不住笑了。他走过来,蹲下来用拇指轻轻擦掉米桃脸上的口红印,对苏星柠说:“你别把口红蹭桃桃脸上。” 苏星柠低头翻了翻包,找出湿巾,蹲下来认认真真地帮米桃擦脸,一边擦一边说:“桃桃对不起啊,妈妈太想你了,没控制住。” 米桃看着妈妈认真的样子,叹了口气:“没关系。” 她知道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就是那种人——爱一个人的时候,会忍不住亲上去,忍不住抱上去,忍不住把所有的喜欢都表达出来。她以前不够被爱,所以不懂这种忍不住。现在她懂了,也学会了接受。 奶奶从屋里端出一盘刚切好的水果,招呼苏星柠和沈聿吃。苏星柠吃了一块哈密瓜,眼睛一亮,又吃了一块,然后转头对沈聿说:“老公,这个哈密瓜好甜,你尝尝。” 她叉起一块递到沈聿嘴边,沈聿张嘴吃了,点点头:“嗯,很甜。” “是吧!”苏星柠又叉了一块给自己,吃得很满足。她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嘴巴一动一动的,像一只小仓鼠。沈聿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目光温柔得不像话,连奶奶都看不下去了,笑着对爷爷说:“你看他们俩,还跟谈恋爱似的。” 爷爷推了推老花镜,呵呵笑着说:“年轻嘛,应该的。” 米桃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安静地吃着哈密瓜。她看着爸爸妈妈——爸爸的手搭在妈妈的椅背上,时不时帮她擦掉嘴角的果汁,妈妈吃东西吃到好吃的就叉一块递到爸爸嘴边,两个人之间有一种无形的气场,把周围的人都隔绝在外,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她忽然想起前世一个场景。那时候她已经上初中了,有一天放学回家,看到妈妈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吃晚饭,面前只有一盘炒青菜和一碗白米饭。她问爸爸呢,妈妈沉默了很久,说不知道。那种沉默像一堵墙,又厚又冷,把整个屋子都压得喘不过气来。 而现在,她眼前这对夫妻之间没有那种沉默。他们之间的空气是流动的,是有温度的,是甜的。 米桃把最后一块哈密瓜吃完,站起来,走到苏星柠面前,拉了拉她的衣角。 苏星柠低头看她:“怎么了桃桃?” 米桃犹豫了一下,踮起脚尖,在苏星柠脸颊上亲了一下。 苏星柠整个人愣住了。 米桃亲完就转身走了,走到院子里的秋千上坐下,晃着腿,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她的耳朵尖是红的。 苏星柠捂着自己被亲过的脸颊,眼眶一下子红了,转头对沈聿说:“老公你看到了吗?桃桃亲我了!她主动亲我了!” “我看到了。”沈聿说,声音有些哑。 傍晚的时候,一家三口告别了爷爷奶奶,开车去那家湘菜馆。苏星柠坐在副驾驶,已经恢复了叽叽喳喳的状态,从后视镜里看米桃。 “桃桃,你想吃什么?妈妈请客!” 米桃从后座探过头来:“妈妈,你花钱爸爸付钱,算你请客吗?” 苏星柠被女儿将了一军,噎了一下,转头对沈聿说:“老公,你女儿欺负我。” 沈聿一边开车一边笑了:“她也是你女儿。” “那她像你,这么会说话。” “会说话是好事。” “可是她用来说我!” 沈聿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米桃,米桃也在后视镜里看着他,父女俩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达成了一种默契——苏星柠永远是对的,但米桃永远可以逗她。 车子在湘菜馆门口停下,沈聿去停车,苏星柠牵着米桃的手先进去了。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拿起菜单翻了翻,点菜的时候依然选择困难,最后把菜单推给米桃:“桃桃你帮妈妈点,你点什么妈妈吃什么。” 米桃接过菜单,看了一眼价格,又看了一眼苏星柠那张“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接受”的脸,点了几个不辣的菜——她知道妈妈虽然喊着要吃辣,但其实吃不了几口就会辣得眼泪汪汪,最后还是得喝酸奶解辣。 苏星柠看到米桃点的菜,愣了一下:“你怎么都不点辣的?妈妈想吃辣的呀。” 米桃看了她一眼,平静地说:“你上次吃辣的上吐下泻,爸爸照顾了你一晚上,你忘了?” 苏星柠张了张嘴,心虚地低下头,小声说:“哦……那就不点辣的。” 沈聿停好车走进来,在苏星柠旁边坐下,看了一眼菜单,微微挑眉:“今天怎么这么清淡?” 苏星柠和米桃对视了一眼,母女俩同时开口—— 苏星柠说:“桃桃不吃辣。” 米桃说:“妈妈不吃辣。” 两个人同时说完,同时愣了一下,然后苏星柠先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眼泪又出来了。米桃看着妈妈笑成那个样子,嘴角也忍不住弯了起来。沈聿看着她们母女俩一个笑一个弯嘴角,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菜上来了,三个人围着一桌子菜,吃得热热闹闹。苏星柠吃了一口小炒黄牛肉,辣得直吸气,沈聿立刻把酸奶递过去,她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然后继续吃,继续吸气,继续喝酸奶,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米桃看着她妈妈这副又菜又爱玩的样子,摇了摇头,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慢慢嚼着。 “桃桃,”苏星柠忽然叫她的名字,嘴里还嚼着牛肉,含混不清地说,“妈妈以后出差都带你一起去,好不好?” 米桃嚼完嘴里的菜,咽下去,才开口:“你去出差?” “妈妈陪爸爸出差,你陪妈妈。” 米桃想了想,问她:“那我上学的课怎么办?” 苏星柠眨了眨眼,显然没想到这个问题。她转头看沈聿,沈聿正在帮她挑鱼刺,闻言抬起头,温和地说:“偶尔请几天假没关系,小学的课程,回来补一补就行。” 米桃看了看她爸妈两张理所当然的脸,轻轻叹了口气:“行吧。” 她还能说什么呢?她的妈妈是一个会因为“想一家人在一起”这种理由让她旷课的人,她的爸爸是一个无条件支持妈妈任何决定的人。她在这个家里,唯一的生存之道就是——躺平,接受,享受。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全黑了。九月的晚风带着微微的凉意,吹得街边的梧桐树沙沙作响。苏星柠左手牵着沈聿,右手牵着米桃,三个人并排走在人行道上。从后面看,三个人的身高形成一个平滑的坡度,像一座温暖的小山丘。 苏星柠忽然哼起歌来,是一首很老的歌,调子轻快,她哼得跑调跑得厉害,但心情好得溢于言表。米桃听着妈妈跑调的歌声,没有嘲笑,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妈妈,”米桃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多跟爸爸出差吧。” 苏星柠低头看她,有些意外:“为什么呀?你不是说不想让我们去吗?” 米桃看着前方路灯下三个人的影子,声音轻轻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因为你们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特别幸福。” 苏星柠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停下来,蹲下身,把米桃抱进怀里。这一次她没有亲她,没有蹭她的脸,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她。米桃也安安静静地被她抱着,小小的手放在妈妈的背上,轻轻地、笨拙地拍了拍。 沈聿站在旁边,看着路灯下紧紧相拥的母女俩,嘴角挂着温柔的笑。他没有打扰她们,只是静静地看着,眼里有光。 过了好一会儿,苏星柠松开米桃,站起来,牵起她的手,重新往前走。沈聿走上来,自然地揽住她的肩,三个人继续并肩走着,影子被路灯拉得忽长忽短,像一首忽快忽慢的曲子。 “老公,”苏星柠说。 “嗯。” “回家吧。” “好,回家。” 米桃在中间,左手牵着妈妈,右手牵着爸爸,路灯将回家的路照得通明透亮。风从身后吹来,推着他们往前走,像一双看不见的温暖的手。 她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诗:从今往后,风雪是你,平淡是你,清贫是你,荣华是你,心底温柔是你,目光所至也是你。 那时候她觉得这首诗写的是一对爱人。 现在她觉得,这首诗写的也是一个家。 第2章 欢乐颂2 浴室的灯光调得很暗,是顾砚特意换过的暖黄色调,不刺眼,照在江柠白瓷似的皮肤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江柠坐在浴缸边沿,两条腿垂在外面,脚趾无聊地勾了勾。顾砚蹲在她面前,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花洒,先在自己手腕上试了试水温,然后才往她身上淋。 “烫吗?”他问。 “不烫。”江柠打了个哈欠,手撑在身后,整个人往后仰了仰,长发垂下来,发尾扫过水面。 顾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花洒挂回去,挤了一把沐浴露在手心搓出泡沫,然后从她的肩膀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抹。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指腹沿着她的锁骨画了个弧,绕过肩胛骨,顺着脊柱一路往下。江柠被搓得舒服,眯着眼睛,像只被撸顺了毛的猫。 “老公,”她忽然开口,声音懒懒的,“你今天开会的时候有没有想我?” 顾砚的手停在她腰侧,泡沫从指缝间溢出来。他抬眼看她,唇角微微勾了一下:“想。” “有多想?” “想你想到会上走神,被合伙人问了三次。” 江柠眨了眨眼,忽然笑起来,弯着眉眼,带着一点小得意又一点小内疚的表情:“那怎么办呀。” 顾砚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拉过她的手臂,仔细地从手腕抹到腋窝,然后换另一边,动作认真得像在做什么精密的工作。江柠忍不住笑出声来,因为他的手蹭到了她的痒痒肉,缩着肩膀往后躲。 “别动。”顾砚按住她的腰,声音低沉,没什么威慑力。 “痒嘛。” “忍着。” “你凶我。” 顾砚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倒映着暖黄色的灯光,无奈又纵容。他忽然凑过去,在她嘴唇上轻轻咬了一口,然后退开,面无表情地继续给她抹沐浴露。 江柠舔了舔嘴唇,老实了。 冲水的时候,顾砚把花洒拿下来,从上到下仔细地冲干净她身上的泡沫。水流经过的地方,她的皮肤透出淡淡的粉色,像被温水泡开的花瓣。他把她的腿抬起来架在自己膝盖上,一只手握着她的脚踝,另一只手顺着小腿肚往下冲,指腹不经意地蹭过她脚踝内侧那块凸起的骨头。 江柠缩了缩脚:“痒。” 顾砚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一点,拇指在她脚背上摩挲了两下,然后才放下。换另一只脚。 洗完之后,他站起来从架子上拿下一条雪白的浴巾,抖开,把江柠整个人裹了进去。江柠顺势往前一倒,脸埋进他胸口,湿漉漉的头发蹭了他满衬衫的水痕。 “抱。”她说,声音闷闷的。 顾砚低头看着她露在浴巾外面的头顶,那颗小脑袋正往他怀里拱,像只找窝的小动物。他把浴巾收紧了些,一只手从她膝弯下面穿过去,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背,轻轻松松把人打横抱起来。 江柠搂着他的脖子,湿发贴着他的下巴,水珠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淌。她浑然不觉,闭着眼睛,脸贴着他的颈窝,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顾砚走出浴室的时候脚步很轻,怀里抱着他的整个世界。 卧室的床上已经铺好了浴巾,顾砚把她放上去,转身去拿吹风机。江柠趴在床上,浴巾散开了一点,露出大片白皙的肩背。她懒得动,就这么趴着,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半睁着眼睛看他。 顾砚插好吹风机,在床边坐下,把她的头轻轻抬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拨开她的长发,一缕一缕地吹。热风拂过耳朵,带着洗发水的香味,江柠舒服得整个人都软了。 “老公。”她含糊地叫了一声。 “嗯。” “你今天还没亲我。”语气是控诉的,但声音黏黏糊糊的,更像是在撒娇。 顾砚关掉吹风机。浴室里花洒的水声停了之后,卧室变得很安静,只听得见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和两个人之间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 先是额头,然后是眉心,接着是鼻尖。他吻得很轻,像羽毛拂过皮肤,一点一点地往下。最后落在她嘴唇上的时候,才微微用了点力,含住她的下唇,慢条斯理地吮了一下。 江柠在他腿上翻了个身,仰面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她的嘴唇被亲得有点红,微微张着,像在等人再亲一口。 顾砚的拇指擦过她唇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闭眼,宝宝。吹头发。” 江柠瘪了瘪嘴,但还是乖乖闭了眼睛。吹风机重新响起来,温热的风穿过发丝,顾砚的手指在她头皮上轻轻梳理,力道恰到好处。她很快就迷糊了,意识在清醒和睡着之间摇摆,只隐隐约约感觉到他的手指偶尔会从头发滑到她的耳朵,沿着耳廓慢慢描一圈,然后回到发梢。 吹干了头发,顾砚把她放回枕头上,给她盖好被子,调暗了床头的灯。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在黑暗中微微蜷起的身体,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然后他转身回了浴室。 自己洗澡只用了几分钟。他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没完全干,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少了白天在商场上的凌厉,多了几分慵懒的居家感。 他掀开被子躺进去,刚一躺好,江柠就像装了雷达一样翻过身来,准确地钻进他怀里,脑袋枕着他的手臂,一条腿搭上他的腰,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缠了上来。 顾砚被她的动作带得微微侧了身,另一只手环过去扣住她的腰,把她固定在怀里。他的手很自然地落在她的腰窝上,拇指轻轻画着圈,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安抚的节奏。 江柠在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什么?”顾砚低头。 “明天……陪我逛街。” “好。” “你说的。” “嗯,我说的。” 江柠满意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顾砚没有立刻睡着,他就这么抱着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她的呼吸声。怀里的人软软的、暖暖的,呼吸均匀地打在他锁骨上,带着沐浴露残留的甜香。 他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了眼睛。 早上七点,顾砚的生物钟准时叫醒了他。 怀里的人还在睡,睡相不算好,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身上,一条手臂横在他胸口,脸埋在他颈窝里,嘴巴微微张着,呼吸有些湿热的潮气喷在他皮肤上。 顾砚没有动。 他就这么躺着,一只手搭在她背上,掌心感受着她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节奏。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秀,嘴唇因为睡姿被压得微微嘟起来,像颗饱满的樱桃。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抽出手臂,把枕头塞进她怀里代替自己。江柠皱了皱眉,抱紧了枕头,发出一声不满的闷哼,但没有醒。顾砚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确认她不会醒,才去了洗手间。 他洗漱完出来的时候,江柠已经换了个姿势,整个人横在床上,被子被踢到了床尾,睡裙卷到了大腿根。顾砚走过去,弯腰把被子拉上来重新盖好,又把她的睡裙往下拉了拉。指尖触到她大腿内侧的皮肤时,他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忍住,俯身在她锁骨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像蜻蜓点水。然后他站起来,去衣帽间换了衣服,准备出门前再进来看了一眼。 江柠翻了个身,嘴巴里嘟囔了一个字。 “水。” 顾砚脚步一顿,折返回去倒了杯温水,在床边坐下,一只手把她的头微微抬起来,杯子送到嘴边。江柠闭着眼睛喝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溢了一点出来,顾砚用拇指擦掉,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万遍。 喝完水,她又缩回去了,继续睡。 顾砚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低头在她眉心印下一个吻,这次没有停留太久。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皱了皱鼻子,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关上了门。 江柠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她赖了十分钟床,揉了揉眼睛,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踢踢踏踏地往洗手间走。推开门,顾砚正站在洗手台前刮胡子,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还没扣,露出结实的小臂。 听见动静,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下巴上还沾着白色的剃须泡沫。 “醒了?” 江柠“嗯”了一声,迷迷糊糊地走到马桶前,掀开盖子坐了上去。顾砚收回目光,继续对着镜子刮胡子,好像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确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从结婚第一周开始,顾砚就没让江柠一个人上过厕所。起初她还不好意思,红着脸把他往外推,结果他根本纹丝不动,就靠在门框上看着,眼神里没有一丝尴尬,只有一种理直气壮的坦然。 “你出去!”那时候的江柠裹着浴巾,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不出去。” “我要上厕所!” “我知道。” “那你看着我我怎么上啊!” 顾砚当时微微偏头,表情很平静,但嘴角带着一个极淡的弧度:“宝宝,你身上哪里我没看过?” 后来江柠就习惯了。 也不是习惯,是彻底放弃抵抗了。因为她发现顾砚是认真的——他就是没办法让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超过几分钟,上厕所也不例外。如果她非要关上门,他会在门外站着一动不动,每隔十秒问一句“好了吗”,问到她崩溃拉开门为止。 所以现在,江柠可以坦然地在顾砚的目光下做任何事。 她踮起脚尖挤到洗手台前,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蓬头垢面的样子,发出一声嫌弃的感叹:“啊,好丑。” 顾砚从背后贴上来,双手撑在洗手台边沿,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他低下头,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看着镜子里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不丑。”他说。 “骗人。”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江柠想了想,发现确实没有。顾砚这个人什么都依着她,唯独不会骗她。说今天六点到家就六点到,说只亲一下就真的只亲一下——当然,他的“一下”通常持续三十秒以上,但这属于定义问题,不算骗人。 她从镜子里看他的脸,剃须泡沫已经擦干净了,露出干净利落的下颌线。他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眼睛里有淡淡的笑意,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餍足的慵懒感。 “老公,”她忽然说,“你今天别去公司了。” “下午有个会。” “推掉。” “……”顾砚看着她,目光从镜子里和她对上,沉默了两秒,“好。” 江柠弯起眼睛笑了,转过身来搂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声音又软又甜:“那今天一整天你都是我的。” 顾砚的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轻轻笑了一声。 “一直都是你的。”他说,“永远是。”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江柠窝在沙发上刷手机,顾砚坐在她旁边处理邮件。他的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一只手在键盘上敲打,另一只手搭在江柠的腰侧,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腰间的软肉。 江柠刷到一条小红书,上面有人晒了一个限量款包,她“啊”了一声,把手机举到顾砚面前:“老公你看,这个好好看。” 顾砚瞥了一眼,没看包,看了价格。 “买。” “可是这个要配货,我上次在那个店买了好多,那个销售对我可好了,上次还给我留了一个——”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讲配货规则和销售八卦,讲得眉飞色舞,手指在空中比划着。 顾砚没有打断她,一边听一边回了封邮件。他其实不太听得懂她在说什么,“配货”“额度”“waiting list”这些词从他左耳进右耳出,但他喜欢听她说话。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会变快,眼睛会发光,整个人像一颗被点亮的小灯泡,生动得不像话。 “——所以我在想要不要换个店,”江柠说完了,仰头看他,“你觉得呢?” “换。” “你没听我说话!” “听了。”顾砚合上电脑,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你说那个销售上次给你留了奶茶色的包但是你后来想要焦糖色然后她说要等三个月你不想等所以考虑换店。” 江柠张了张嘴,眨了眨眼:“……你记性真好。” 顾砚没接话,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那你觉得呢?”江柠不死心地追问。 “我觉得你想买就买,不用考虑配货。”顾砚说,“直接跟店长说,买不到的让他们从巴黎调。” 江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整个人瘫进沙发里,仰面朝天,语气幽幽的:“老公,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顾砚低头看着躺在他腿上的江柠,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嘟起,整个人像一只被宠坏了的、餍足的小猫。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指尖触到柔软的皮肤,然后俯下身,鼻尖抵着她的鼻尖。 “惯坏了又怎样?”他的声音低低的,气息拂过她的嘴唇,“我惯的,我负责。” 江柠的脸慢慢红了。 她被他圈在沙发和他胸膛之间的小小空间里,四周全是他的气息——清冽的、干净的气息,带着一点点剃须水的味道。她心跳得有点快,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他的衣领,把黑色衬衫抓出了几道褶皱。 “老公……”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顾砚的嘴唇贴上她的,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然后退开一点点,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瞳很深,里面全是一个人的影子。 “宝宝,”他的拇指抚过她的唇角,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张嘴。” 江柠闭上了眼睛。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午后的阳光和两个人之间纠缠不清的、甜腻的、让人脸红的声响。 远处的22楼阳台,窗帘被风轻轻吹动,隐约能看见沙发上交叠的两个人影。路过的邻居不会多看,因为这栋楼里的人早就习惯了——2203的那对夫妻,随时随地都在秀恩爱,黏得像连体婴,甜得像泡在蜜罐里。 而2202的客厅里,樊胜美站在窗边接水,无意间瞥见对面阳台窗帘缝里漏出的一角画面,默默地转过身,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 她忽然觉得白开水也挺甜的。 不对,是有点酸。 第1章 小舍得1 苏星柠今天最大的烦恼,就是家里衣帽间又不够用了。 此刻她正蹲在玄关拆快递,粉色真丝睡裙的裙摆拖在地毯上,乌黑长发用鲨鱼夹随意挽着,露出天鹅般修长的颈线。第五个包裹拆开,是一件雾霾蓝的春季新款风衣,她在身上比了比,又嫌颜色显黄,随手丢到沙发上。 沙发已经堆了十几个快递盒。 五岁的米桃端坐在沙发一角,小短腿悬在半空晃啊晃,怀里抱着一本《法布尔昆虫记》,目光却越过书页,看着妈妈像拆盲盒一样拆包裹。 她记得前世。那些记忆像一本旧书,存着泛黄的页码——七岁那年,妈妈把她从老家接到城里,她第一次走进南俪阿姨家,看到欢欢满墙的奖状和满柜子的芭比娃娃,局促得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后来她拼命读书,考第一名,拿奖学金,以为只有优秀才配被爱。 可现在呢? 现在的妈妈正对着镜子研究口红色号,试了一支觉得显唇纹,对着空气喊了一声:“老公——” 二楼书房的门应声而开。 沈聿穿着家居服,银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放下的红笔,显然正在批改学生论文。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下楼梯,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怎么了宝宝?” “这支口红不好看,颜色太亮了,显得我脸好大。”苏星柠嘟着嘴巴,把口红递过去,眼巴巴地看着他,“我想要那个……那个新出的樱花限定,你帮我抢嘛。” 沈聿接过口红看了一眼,随手放到一旁,然后拿起手机,三两下点进某购物软件。苏星柠立刻凑过去,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下巴抵在他肩窝处,软声软气地补充:“还有那个腮红,上次我在小红书上看到的,粉色的那块,好可爱的。” “好,都买。”沈聿眼皮都没抬一下,把樱花限定唇膏套组和腮红一起加入购物车,又顺手加了两盘她最近念叨的眼影,“还有吗?” 苏星柠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一拍手:“对了!换季了我没有护肤品了,水乳精华面霜全都——” “上个月不是刚买了一套Lamer?” “那个是抗老的啦,我现在需要补水保湿的。”苏星柠理直气壮,然后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脸颊,软绵绵地撒娇,“老公最好啦,老公全世界最好了。” 沈聿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他低头在购物车里又添了一套贵妇级别的保湿系列,付款的时候连优惠券都没看一眼,直接输入支付密码。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买的不是五位数护肤品,而是超市里两根黄瓜。 米桃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看完这一幕,默默翻了一页书。 她前世从没见过这种花钱方式。妈妈在老家做钟点工,一个月两千块工资,连她买辅导书的钱都要精打细算。到城里后,每次去南俪阿姨家,阿姨会给她一些欢欢穿小的衣服,她都要反复说谢谢,因为妈妈教她做人要懂感恩。 而这一世的妈妈,花钱如流水不说,还特别理直气壮。沈聿不仅不管,还经常主动给她买。上个月苏星柠看中一个限量款包包,专柜没货了,沈聿特意托人从国外调货,作为惊喜送给她的时候,苏星柠高兴得扑上去亲了他好几口,然后转头就把新包拍照发朋友圈,配文是“老公送的,好喜欢”。 米桃当时在想:这条朋友圈,米桃妈看到大概会血压飙升。 而此刻,苏星柠采购完毕,心满意足地窝进沙发,整个人像只慵懒的猫,蜷在沈聿怀里刷手机。沈聿一手搂着她,一手将红笔重新握好,继续批改学生的论文,时不时低头看看怀里的人,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翻书声和红笔沙沙的批注声。 苏星柠忽然开口:“老公,你说米桃上小学的事,需不需要准备什么啊?” 米桃翻书的手顿了顿。 沈聿也低头看她,语气柔和:“你是说书包文具这些?” “嗯……还有什么学区划分、入学面试,我看网上那些妈妈都在讨论。”苏星柠想了想,皱着眉头,“好多条条框框,好复杂。” 沈聿笑了:“你想操这个心?” 苏星柠毫不犹豫地摇头:“不想。” 米桃:“……” 她就知道。 苏星柠从沈聿怀里坐起来,一脸认真地看着五岁的女儿,理直气壮地说:“米桃,书包和文具妈妈会给你买,但学习上的事情,你自己搞定哦。妈妈不会做奥数题,也不想给你报补习班,你要是不及格,妈妈也不会骂你,因为妈妈以前也不及格过。” 米桃放下书,安静地看着她。 前世她要是敢考不好,妈妈虽然不会骂,但那种失望的眼神比打骂更让人难受。她不敢考不好,她必须考第一名,必须拿奖学金,必须让妈妈觉得把她接到城里是对的,不能辜负妈妈的期望。 可现在呢?她的妈妈说“不会骂你”的时候,语气简直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沈聿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对苏星柠说:“米桃还没上小学呢,你给她这么大压力做什么。” “我没有给压力啊,我这是在给她减负。”苏星柠一本正经地反驳,“你看那些鸡娃的家长,天天逼小孩学这个学那个,小孩多可怜啊。我们米桃这辈子就是要开开心心的,想学就学,不想学就不学,快乐最重要。” 米桃垂下眼睫,睫毛又长又翘,像两把小扇子。 她前世有一个愿望,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她希望能有一个不用做第一名也可以被爱的人生。 现在这个愿望,好像已经实现了。 沈聿揽着苏星柠的肩,声音温润如玉石:“行了宝宝,米桃才五岁,入学的事我去办,你负责貌美如花就好。” 苏星柠眨眨眼睛,笑得甜得像融化的棉花糖:“那我要更努力地貌美如花!” 她又凑过去亲了一下沈聿的嘴角,然后窝回他怀里继续刷手机,刷着刷着,忽然又“哎呀”一声,举着手机屏幕给沈聿看:“老公你看,这件连衣裙好好看,买不买?” “买。” “可是这个月已经买了好多衣服了诶……” “你穿好看的衣服,我看着也开心。”沈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仿佛在陈述一个物理学定理——地球绕着太阳转,苏星柠穿好看衣服沈聿会开心,客观事实,无需讨论。 苏星柠被哄得眉开眼笑,立刻下单付款一气呵成。 米桃合上书,从沙发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往自己房间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场景—— 她的妈妈正窝在爸爸怀里,两个人共用一部手机,头靠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视频,妈妈笑得前仰后合,爸爸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妈妈就用鼻子蹭了蹭他的下巴。 灯光暖黄,照着两个人亲密的剪影。 米桃收回目光,嘴角弯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她回了房间,爬上书桌前的椅子,拿出一张白纸开始画画。她画的是三个人——爸爸高高的,戴着眼镜;妈妈穿着裙子,头发长长的;她自己被爸爸妈妈牵着手,站在中间。 画完之后,她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我的家。 上一辈子她从来没有画过这个主题的图画,因为每次老师布置“我的家”这种作业,她都不知道该怎么画。她画过妈妈,画过老家的屋子,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少了一个会笑着亲妈妈额头、温柔叫妈妈“宝宝”的爸爸,少了一个会因为买到新口红开心一整天、从来不催她学习的妈妈,少了客厅里永远堆着快递盒、沙发上永远有人窝着刷手机的日常喧闹。 少了被爱着的感觉。 她把这幅画贴在床头,然后爬上柔软的小床,钻进被窝里。被子是新换的,有洗衣液淡淡的香味,床头的夜灯亮着暖光,一切都刚刚好。 隔壁房间隐约传来苏星柠的声音:“老公,你说米桃上学要不要准备新书包啊?我要买跟她书包配的妈咪包!” 沈聿的声音低沉温柔:“你买什么都行。” “那我要买那个小鹿斑比的联名款!” “好。” “可是好贵哦。” “不贵,你值得最好的。” 米桃把被子拉到下巴,望着天花板想:前世八岁之前,她背的是姑姑家表姐用旧的书包,带子断了她用针线缝一缝继续用,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现在她会背新书包了,小鹿斑比的联名款,跟妈妈同款的。 她在被窝里小小地舒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明天会是很好的一天。 第2章 小舍得2 第二天早上,苏星柠果然赖床了。 米桃六点半就醒了。她从前世就养成了早起的习惯,哪怕这辈子没人要求她早起,生物钟还是准时把她叫醒。她从自己的小床上爬下来,踩着小兔子拖鞋走进浴室,踩着小凳子够到洗手台,挤牙膏、刷牙、洗脸,最后对着镜子把自己睡乱的头发用小梳子梳顺。 梳到一半,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白白嫩嫩的小脸,愣了两秒。前世的她皮肤偏黑,因为小时候在老家天天在外面跑,后来到了城里也不懂得护肤,脸上总是干干的。现在这张脸遗传了苏星柠的好底子,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眼睛又大又亮,睫毛天生又翘又长,不用涂脂抹粉就好看得像个洋娃娃。 米桃对着镜子眨眨眼,心想:原来从小护肤是真的有用。 她梳好头,换上前天妈妈买的新裙子——一条鹅黄色的蓬蓬裙,裙摆上绣着小雏菊。苏星柠当时在商场看到这条裙子,眼睛都亮了,二话不说就买下来,回家给米桃试穿的时候一个劲地拍照,发了九宫格朋友圈,配文是“我的小公主”。 米桃前世没穿过裙子。不是买不起,是觉得穿裙子不方便跑步、不方便干活,后来养成了习惯,衣柜里全是深色的运动服。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蓬蓬裙,轻轻转了一圈,裙摆像花一样绽开。 好像也没那么不方便。 她踩着拖鞋下楼,经过主卧的时候,门半开着。米桃不经意地往里瞥了一眼—— 苏星柠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乌黑的长发。沈聿已经换好了衬衫西裤,正坐在床边俯身叫她。 “宝宝,该起床了。”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像是在哄一只赖在猫窝里的布偶猫。 “唔……不要……”被子里传出一声含混的嘟囔。 沈聿耐心十足,伸手将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苏星柠睡得红扑扑的脸。她皱着鼻子,眼睛闭得紧紧的,两条胳膊伸出来搂住沈聿的脖子,整个人往他身上挂。 “再睡五分钟嘛……”她软声软气地撒娇,脸埋在沈聿的颈窝里蹭来蹭去。 沈聿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语气无奈又宠溺:“你已经说了三个五分钟了。今天不是要带米桃去买书包吗?商场十点开门,你再不起床,来不及吃早餐了。” 苏星柠哼唧了两声,终于勉为其难地睁开一只眼睛。她睡眼惺忪地看着沈聿,忽然瘪嘴:“老公你今天好帅。” 沈聿失笑:“我每天都穿这身衣服。” “可是你今天格外帅嘛。”苏星柠两只眼睛都睁开了,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然后凑过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笑得甜丝丝的,“早安吻,补昨天的。” 沈聿被她哄得眉眼弯弯,捧着她的脸回亲了一下,声音低低的:“早安,宝宝。” 米桃悄无声息地从门口移开了目光,踏着小兔子拖鞋继续往楼下走。 她觉得自己刚才好像不该看那一幕。 ——不对,她前世就不该被生出来。 餐厅里,阿姨已经把早餐摆好了。沈聿虽然宠苏星柠宠得没边,但在生活细节上安排得妥妥帖帖,家里请了专门的阿姨负责做饭和打扫,苏星柠十指不沾阳春水,每天只需要负责美和开心。 米桃爬上餐桌前的椅子,端起自己的小碗喝牛奶,吃了一片全麦吐司,又吃了半个水煮蛋。她吃东西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坐姿端正,餐桌礼仪好得不像五岁小孩。 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笑呵呵地说:“桃桃又自己起床啦?你妈妈呢?” “妈妈还在睡觉。”米桃说。 阿姨摇摇头,一脸“我早就习惯了”的表情。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苏星柠终于从楼上下来了。她换了一条碎花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气息。沈聿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她的包和水杯。 苏星柠一走进餐厅就闻到早餐的香味,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看到米桃已经吃完了,正在用纸巾擦嘴。 “哎呀,桃桃你都吃完啦?”苏星柠坐下来,接过沈聿递来的牛奶杯,喝了一口,歪着头看女儿,“你今天穿这条裙子好好看哦,妈妈眼光真好。” 米桃平静地说:“是妈妈买得好。” 苏星柠立刻开心起来,转头对沈聿说:“老公你听到了吗?桃桃说我买得好!” 沈聿拉开椅子坐在她旁边,把她的吐司抹好果酱递过去,眼底全是笑意:“听到了,你买什么都好。” 苏星柠得意地咬了一口吐司,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米桃看着她妈妈吃东西的样子,忽然想起前世见过的一个场景——南俪阿姨家聚餐,田雨岚阿姨在饭桌上让子悠背圆周率,子悠背错了,田阿姨的脸色当场就变了,整个餐桌的气氛都僵住了。 那时候她在想,还好妈妈不逼她做这种事。 现在她在想,她妈妈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哪有精力逼她。 吃完早餐,沈聿收拾好东西,开车送苏星柠和米桃去商场。车开到商场门口,他靠边停下,苏星柠解开安全带的时候,忽然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老公拜拜,中午来接我们哦。” “好,逛累了就找地方坐着休息,别硬撑。”沈聿叮嘱道,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黑卡递过去,“密码是你生日。” 苏星柠接过卡,笑得眉眼弯弯:“老公最好啦!” 米桃坐在后座儿童安全座椅上,默默看着这一幕,内心毫无波澜。 她已经习惯了。 商场里,苏星柠牵着米桃的手直奔儿童用品区。她今天的主要任务是给米桃买书包和入学用品,顺便——顺便逛一下旁边的女装区、鞋区、包区、护肤区。 米桃知道这个“顺便”的含金量大概等于她妈妈一个月的零花钱。 儿童用品区布置得很温馨,五颜六色的书包挂了一整面墙。米桃一眼就看中了一款深蓝色的星空图案书包,简约大方,耐脏实用——这是前世的审美在作祟。 但苏星柠显然有别的想法。她拿起一个粉色的独角兽书包,又拿起一个亮闪闪的彩虹小马书包,两个都在米桃身上比了比,纠结得像在做人生重大决策。 “桃桃,你喜欢哪个?”苏星柠举着两个书包,一脸期待地看着女儿。 米桃指了指星空款:“妈妈,我想要那个。” 苏星柠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看到那款深蓝色星空书包,嫌弃地皱了皱鼻子:“那个好素哦,小女生要背粉粉的才可爱嘛。” 米桃想说深色的耐脏、经背、不会过时,但她看着妈妈期待的眼神,话到嘴边拐了个弯:“那妈妈帮我选吧。” 苏星柠立刻笑开了花,最后在两个粉嫩书包之间反复横跳了五分钟,最终选了彩虹小马那款,理由是“独角兽那个角有点戳人”。 买完书包,苏星柠又带着米桃挑文具。铅笔要买Hello Kitty的,橡皮要买草莓形状的,笔袋要买亮闪闪带流苏的,每一样苏星柠都比米桃更兴奋。 “桃桃你看这个尺子,里面有亮片诶!一摇就会换颜色!”苏星柠自己玩得不亦乐乎,摇了好几下尺子,星星亮片从一头流向另一头,她“哇”了一声,眼睛里全是小星星。 米桃看着妈妈玩尺子,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这时候,旁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子悠,你过来看看这本《幼小衔接金牌练习册》,我同事说她家孩子做了这套题,入学考试考了满分。” 米桃听到“子悠”两个字,身体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她循声望去—— 不远处,一个穿着得体套装、妆容精致的女人正蹲在书架前,一手拿着一本厚厚的练习册,一手拉着一个小男孩。小男孩戴着眼镜,看起来文文静静的,正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 田雨岚。 米桃的心脏跳快了两拍。她对田雨岚的印象太深了——前世她去过南俪阿姨家的聚会,见过田雨岚如何在饭桌上炫耀子悠的成绩,如何当着所有人的面让子悠背圆周率,如何在子悠背错的时候露出那种失望的眼神。 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因为她妈妈也那样看过她。 米桃下意识地往苏星柠身后缩了缩。 苏星柠正举着那个亮片尺子玩得起劲,没注意到女儿的反应。但田雨岚注意到了她们——准确地说,是注意到苏星柠手上的限量款手表和脚上的新款鞋子。 田雨岚上下打量了苏星柠一眼,目光在她价格不菲的连衣裙和精致妆容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带着子悠走了过来。 “你好,你们也是来给孩子买入学用品的呀?”田雨岚笑着打招呼,目光落在米桃身上,“这是你家女儿?长得真好看。” 苏星柠这才回过神来,笑着点点头:“对呀,要上小学了,来买点东西。” 田雨岚看了一眼苏星柠购物车里那个彩虹小马书包,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本练习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书包倒是挺可爱的,不过现在小学入学面试可不简单,光准备这些花里胡哨的可不够。你家孩子上过幼小衔接班吗?” 苏星柠歪了歪头:“没上过呀。” 田雨岚的表情微妙了一瞬,随即热情地说:“那可不行!现在小学入学考试要考拼音、算术、英语,没提前学肯定跟不上。我家子悠从中班就开始上幼小衔接了,现在一百以内加减法都没问题,拼音也都学完了。” 她说着,拍了拍子悠的肩膀:“子悠,给阿姨展示一下,三十七加四十五等于多少?” 子悠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说:“八十二。” 田雨岚满意地笑了,看向苏星柠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优越感。 苏星柠眨眨眼,真诚地感叹:“哇,好厉害哦。” 然后她就没下文了。 田雨岚等了两秒,发现对方完全没有要让自己家孩子展示的意思,忍不住问:“你家女儿呢?她现在会多少以内加减法?” 苏星柠低头看了看米桃。米桃正安安静静地站在妈妈身边,表情淡淡的,看不出紧张也看不出得意。 苏星柠想了想,认真地说:“她好像……十以内的有时候还要掰手指算。” 田雨岚的表情僵了一瞬。 苏星柠继续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不过没关系嘛,到小学老师会教的。现在这么小,多玩玩比较重要。” 田雨岚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我是在拯救你孩子”的语气说:“这位妈妈,你这样想可不行。现在小学进度快得很,老师默认孩子都会了,你孩子跟不上会被落下的。一年级落后,二年级就更跟不上,到后面就跟不上了呀!我们做家长的,还是要对孩子负责任。” 苏星柠听得很认真,末了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田雨岚刚松一口气,就听苏星柠笑着说:“可是我觉得,小学跟不上也没关系啦,大不了留一级嘛。人生那么长,不差这一年。” 田雨岚:“……” 米桃抬起头,看着妈妈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忽然想起前世一个场景——有一次她考试没考好,妈妈嘴上说着“没事”,但整晚都没说话,第二天比平时早起了两个小时,做了比平时丰盛三倍的早餐。她知道那是妈妈在用另一种方式表达焦虑,那种沉默的期待比任何话语都沉重。 而此刻,她的妈妈正用一种“考零分也无所谓”的语气说着“大不了留一级”,表情真诚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是真的这么想的。 米桃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田雨岚显然被苏星柠的“留一级”理论震惊到了,愣了好几秒才找回声音:“你……你这个想法也太佛系了吧?我跟你说,等上了小学你就知道了,到时候别人家孩子都在外面补课,你家孩子不补,成绩一出来,你就不这么想了。” 苏星柠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就不看成绩单呀。” 田雨岚彻底无语了。 她看了一眼苏星柠那副“我就是来逛街的我不是来育儿的”的悠闲模样,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本被翻旧了的练习册,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堵。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干巴巴地笑了笑:“那……你心态真好。” 子悠在旁边站着,目光悄悄落在米桃身上。他看到米桃手里抱着一个彩虹小马书包,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被塞进来的练习册,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羡慕。 米桃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前世她羡慕过子悠——羡慕他妈妈舍得花钱给他报各种班,羡慕他从小就能学钢琴学英语,羡慕他有那么多学习资源。可是现在她看子悠,只觉得他好累。 他的眼睛里没有光。 田雨岚拉着子悠走了,走之前还在跟子悠说:“子悠,今天回家把那套模拟卷做了啊,妈妈给你计时,看看能不能考满分。” 子悠低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米桃望着他们走远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桃桃?在想什么?”苏星柠蹲下来,歪着头看女儿,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是不是那个阿姨说的话让你紧张了?别怕呀,妈妈刚才说的都是真的,你考零分妈妈也不会骂你的。” 米桃回过神,看着苏星柠那张漂亮到不真实的脸,认真地问:“妈妈,如果我考了零分,你会觉得丢人吗?” 苏星柠眨眨眼,想都没想:“为什么要觉得丢人?你考零分又不代表妈妈考零分。而且零分也是一种本事诶,全蒙错也不容易的。” 米桃:“……” 她不知道是该感动还是该笑。 最后两个人都笑了。 苏星柠站起来,牵着米桃的手继续逛商场,逛完童装区又顺路逛了女装区。苏星柠试了三条裙子,在镜子前转来转去,问米桃哪条好看。 米桃指了指那条奶白色的法式连衣裙:“这条。” 苏星柠看了看价格标签,犹豫了一下:“有点贵诶。” 米桃看着妈妈犹豫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妈妈,你值得最好的。” 这话是昨晚沈聿说过的,米桃记住了,现在原封不动地还给了苏星柠。苏星柠愣了一秒,然后“哇”地一声蹲下来抱住米桃,眼眶居然有点红:“桃桃!你怎么这么会说话!你比爸爸还会哄人!” 米桃被抱得有点紧,但没有挣扎。 商场广播里放着轻快的音乐,头顶的灯光暖洋洋地洒下来,苏星柠身上有股好闻的香水味,甜甜的,像刚烤好的棉花糖。 米桃把下巴搁在妈妈肩窝上,心想:这辈子真好。 她不用当神童,不用考第一名,不用背负任何人的期望。 她只需要当一个普通的小女孩,背着一个粉色的彩虹小马书包,被爸爸妈妈爱着,就够了。 中午沈聿来接她们。苏星柠大包小包地从商场出来,沈聿立刻下车接过所有购物袋,先把苏星柠安顿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又把米桃抱进后座的安全座椅。 苏星柠一上车就开始翻购物袋,把新裙子拿出来比给沈聿看:“老公你看,桃桃帮我挑的,好看吗?” 沈聿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温声说:“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苏星柠心满意足地把裙子收好,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沈聿说:“对了老公,今天在商场碰到一个妈妈,好夸张,给儿子买了好多练习册,还说要计时考满分。她看我什么都没给桃桃买,表情好震惊。” 沈聿发动车子,语气随意:“每个人的教育理念不一样,你不用在意。” “我没在意呀,”苏星柠笑嘻嘻地说,“我就是觉得她好辛苦。她看起来好累,眉头一直皱着,带着孩子逛个商场都像是在完成KPI。” 沈聿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所以还是我们家宝宝好,心态好,心情好,气色好,比什么都重要。” 苏星柠被夸得飘飘然,凑过去又想亲他,被沈聿轻轻挡住:“开车呢,宝宝。” “那等红灯的时候亲。” 沈聿无奈地笑了,但眼底全是纵容。 等红灯的时候,苏星柠果然凑过去亲了一下,亲完还舔舔嘴角,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猫。 米桃在后座看着窗外飞掠的城市风景,安静地弯了弯嘴角。 第3章 小舍得3 周末中午,沈聿难得没有学术会议要参加,苏星柠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赖到十一点,终于被他从被窝里捞出来。 “宝宝,该起床了,今天带你和桃桃出去吃饭。”沈聿一边帮她整理睡歪了的真丝睡裙肩带,一边轻声哄着。 苏星柠闭着眼睛靠在他身上,迷迷糊糊地问:“去哪里吃呀?” “你上次说想吃那家新开的法餐,我订了位置。” 苏星柠的瞌睡虫瞬间跑了一大半,眼睛亮晶晶地睁开:“真的吗?就是那家要提前一周预约的米其林?” 沈聿点头,看着她瞬间精神百倍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现在能起床了吗?” “能能能!”苏星柠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就往衣帽间跑,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踮脚在沈聿唇上亲了一口,“老公你怎么这么好!” 沈聿看着她的背影,眼底全是温柔。 衣帽间的门敞开着,苏星柠在里面翻了将近半个小时。她先换了一条碎花茶歇裙,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不够正式,又换了一条黑色的丝绒连衣裙,又觉得太沉闷了。最后拎出一条奶白色的法式方领裙——就是昨天米桃帮她挑的那条——在镜子前转了一圈,终于满意了。 她化了一个精致的淡妆,卷了头发,喷了香水,从头到脚精致得像是要去走红毯。下楼的时候,沈聿已经在客厅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好看的锁骨线条。 苏星柠从楼梯上走下来,看到沈聿的那一刻,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老公,你好好看。”她毫不吝啬地夸奖,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理了理衬衫领子,眼睛里全是小星星。 沈聿低头看她,目光温柔得化不开:“你更好看。”他说着,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米桃已经换好了裙子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绘本,看着她的父母又在日常撒糖,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 她今天穿的是妈妈昨天新买的白色娃娃领连衣裙,头发被阿姨扎成了两个小辫子,脚上是黑色的小皮鞋。苏星柠给她换衣服的时候就在感叹“我家桃桃怎么这么可爱”,然后对着她拍了十几张照片。 出门的时候,苏星柠牵着米桃走在前面,沈聿走在后面锁门。苏星柠今天穿了一双小猫跟的鞋子,走起路来哒哒哒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整个人像一幅会动的画。 到了餐厅门口,米桃抬头看了一眼——巨大的水晶吊灯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门口站着穿着笔挺制服的侍应生,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她的脚步微微滞了一瞬。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她想起小时候在老家,每次路过市里那些装修高档的餐厅,她都会趴在橱窗外面看一看。那些餐厅里面总是很明亮,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亮闪闪的刀叉,穿着漂亮裙子的小女孩跟着爸爸妈妈走进去,菜单上的价格她从来不敢细看。 后来到了城里,有一次学校组织活动,路过一家商场里的儿童主题餐厅,橱窗里摆着做成小兔子形状的咖喱饭、插着小旗子的汉堡套餐,每个餐盘旁边还送一个小玩具。她和同学们趴在玻璃外面看了好久,有个同学拉着她说“我们进去看看吧”,她摇了摇头,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可以进去的零花钱。 那顿饭大概要七八十块钱。她妈妈做一天钟点工,也才两百块。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在那些橱窗前停留过。 “桃桃,走啦。”苏星柠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小手被妈妈温热的手掌握住,牵着她走进了那扇玻璃门。 侍应生热情地迎上来,带他们走到预订好的位置。那是一个靠窗的卡座,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阳光透过白纱窗帘洒在桌布上,一切都是柔软而明亮的。 苏星柠坐下来,把包放到一旁,拿起菜单翻了翻,眼睛一亮:“哇,他们家有专属儿童套餐诶!”她把菜单举到米桃面前,“桃桃你看,这个是哆啦A梦造型的套餐,好可爱!” 米桃低头看菜单——儿童套餐,包含:卡通造型咖喱饭、迷你蔬菜沙拉、水果拼盘、鲜榨果汁、还有一个小玩具,价格是288元。 288元。 米桃在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前世她妈妈一天的工资大概是200到300块钱,做完一天工回到出租屋,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而这一份儿童套餐,要花掉她前世妈妈一整天的辛苦钱。 “桃桃?不喜欢吗?那边还有小美人鱼主题的。”苏星柠见女儿没反应,以为她不喜欢,又翻了一页,“这个是小美人鱼的,套餐里还有一个小美人鱼的贝壳发卡诶,好可爱好可爱!” 米桃抬起头,看到苏星柠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比自己还要兴奋。 “妈妈,这个是不是有点贵?”米桃小声问。 苏星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贵什么呀,你喜欢就点。” 她毫不犹豫地跟侍应生说:“要一份哆啦A梦套餐,一份小美人鱼套餐。” 米桃条件反射地开口:“妈妈,一份就够了,我吃不了两份——” “一份给你吃,一份妈妈吃呀。”苏星柠理直气壮地说,然后转头对沈聿撒娇,“老公,儿童套餐的玩具好可爱,我想要。” 沈聿正在看主菜菜单,闻言抬起头,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你喜欢就点,我再给你点一份鹅肝和一份龙虾汤,上次你说那家店的龙虾汤不好喝,这家店我查过评价,说汤底很鲜。” 苏星柠满意地点点头,又低头看菜单:“那再来一份焦糖布丁,两个人都可以吃。” 沈聿自然地补充:“再加一份巧克力熔岩蛋糕,你喜欢吃甜的。”他看了一眼苏星柠,眼神里带着了然的笑意,“上次路过甜品店,你在橱窗前看了好久没舍得买,后来回家念叨了一晚上。” 苏星柠被戳穿,脸微微泛红,嘟着嘴撒娇:“我才没有念叨一晚上呢……就念叨了两下。” 沈聿笑着没拆穿她,直接跟侍应生确认了订单。 米桃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她注意到沈聿点菜的时候,每一样都是苏星柠爱吃的,连甜品都记得她上次遗憾没买的。他对苏星柠的喜好烂熟于心,点的东西永远是她想要的,分量刚好是她吃得完的,搭配是她会喜欢的。 前世的米桃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细节。那时候她觉得夫妻之间大概就是搭伙过日子,爸爸在外面打工,妈妈在家里操劳,两个人之间的话越来越少,沉默越来越多。 而现在,她面前的这对夫妻,连点菜都能点出偶像剧的氛围。 等待上菜的时候,苏星柠拿出手机开始拍照。她先对着窗外的景色拍了一张,又对着菜单拍了一张,然后举起手机对着沈聿:“老公看这里!” 沈聿正在看手机上的学术邮件,闻言抬起头,自然地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苏星柠“咔嚓”一声拍完,看了看照片,满意地点头:“我老公上镜就是好看,都不用修图。” 她转向米桃:“桃桃,笑一个!” 米桃弯了弯嘴角,苏星柠拍完,又说:“再拍一张比耶的!” 米桃乖乖地比了个剪刀手。 苏星柠又拍了五六张,低头开始修图。她修了自己这张修了十分钟,修沈聿那张修了三十秒,修米桃的只加了个滤镜就直接发了。发完朋友圈,她举着手机给沈聿看:“老公你看,这条朋友圈好多人点赞,你同事李教授还评论了!” 沈聿凑过去看了一眼,李教授的评论是:沈教授,你们家基因真好。 苏星柠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他肯定是在夸我好看。” 沈聿笑了:“他夸的是基因,我们两个都有份。” “那我占百分之九十九。” “好,你说了算。” 菜很快就上来了。哆啦A梦造型的咖喱饭端上来的时候,米桃的眼睛微微睁大了——米饭做成了哆啦A梦圆圆的脸,海苔做成了眼睛和胡须,红色的胡萝卜点缀在嘴巴的位置,旁边是金黄色的咖喱酱,整个餐盘像一幅精致的画。 她前世在商场橱窗里见过类似的造型便当,那时候她想,这种东西只存在于别人的生活里,与她无关。 “桃桃,快尝尝好不好吃。”苏星柠已经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小美人鱼套餐里的炒饭,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嗯嗯嗯好好吃,这个炒饭里面加了虾仁!” 米桃拿起小勺子,舀了一勺咖喱饭送进嘴里。咖喱的味道浓郁而温和,米饭软硬适中,混着胡萝卜和土豆的香甜。她咀嚼的时候,忽然觉得鼻子有一点点酸。 不是因为不好吃。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好吃了,好吃到她想起前世那个趴在橱窗外面、口袋里没有一分钱的小女孩,想起她告诉自己“这种东西没什么好吃的”时的倔强表情。 她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那一点点潮意。 “怎么了桃桃?不好吃吗?”苏星柠注意到女儿的表情,紧张地凑过来看。 米桃摇摇头,抬起头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好吃,妈妈。” 苏星柠这才放下心来,又恢复了欢快的语气:“好吃就多吃点!吃不完也没关系,打包带回家,晚上热一热还能吃。”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哎呀,我怎么开始说打包这种话了,一定是被你爸爸影响了,变得会过日子了。” 沈聿正在优雅地切着牛排,闻言抬起头,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你上周打包了三个菜回家,放在冰箱里忘了吃,最后是我吃的。” 苏星柠眨了眨眼,理直气壮地说:“那说明你在帮我处理剩饭,这是爱我的表现。” 沈聿将切好的牛排推到她面前,又把她那份还没切的换过来,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他没有反驳,只是温柔地说了句:“你说得都对。” 苏星柠叉起一块牛排,满足地塞进嘴里,眼睛弯成了月牙。 米桃吃着咖喱饭,耳朵里听着爸爸妈妈的日常拌嘴——不对,根本没有拌起来,沈聿永远在苏星柠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温和地收尾,从不反驳,从不争辩,用极大的包容兜住她所有的娇气和任性。 然后她想起前世的一个细节。有一次在南俪阿姨家吃饭,田雨岚和南俪因为孩子的教育问题起了争执,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剑拔弩张,最后还是南俪的爸爸出来打了圆场。那时候她缩在角落里想,大人之间的相处真的好复杂。 而现在她知道了,大人们的相处其实可以不那么复杂。只要其中一个人足够爱另一个人,所有的问题都会变得简单。 甜品上来的时候,苏星柠的眼睛彻底亮了。焦糖布丁的表面烤出一层脆脆的焦糖,用小勺子轻轻一敲,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露出底下嫩黄色的布丁。巧克力熔岩蛋糕切开的一瞬间,温热的巧克力酱缓缓流出,在白色的盘子上画出好看的纹路。 “老公,你尝一口。”苏星柠舀了一勺布丁,举到沈聿嘴边。沈聿张嘴吃了,点点头:“甜度刚好。” “那当然,我选的能不好吗。”苏星柠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她又要喂米桃,米桃张口吃了,布丁在嘴里化开,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香草味。这是她前世没有尝过的味道,不是因为它有多难得,而是因为从来没有人为她点过。 吃完饭,苏星柠去结账。沈聿递卡的时候,她把卡抢过来自己递,还冲沈聿眨了眨眼:“今天让我刷,显得我也不是只会花钱不会赚钱。” 沈聿失笑:“你什么时候赚过钱?” 苏星柠瞪了他一眼:“我花的钱不就是我赚的吗?我嫁给你就是我最大的工作成果。” 沈聿想了片刻,似乎觉得这个逻辑虽然离谱但无法反驳,点头道:“有道理。那你继续好好工作。” 苏星柠得意洋洋地刷了卡,签单的时候龙飞凤舞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回头看了一眼米桃,笑着喊她:“桃桃,走啦,回家啦。” 米桃从卡座上滑下来,走到妈妈身边,主动牵住了她的手。苏星柠低头看了看女儿的小手,忽然用力握了握,语气轻快得像在哼歌:“今天开心吗?” “开心。”米桃说。 她抬头看了一眼餐厅的水晶吊灯,又看了看窗外被阳光笼罩的城市,最后把目光落在苏星柠那张漂亮到不真实的脸上。 她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不是儿童套餐变便宜了,也不是前世的她觉得288元很贵、现在的她却觉得不贵了。288元依然是288元,对前世的她和妈妈来说,那是吃饭还是买练习册的选择题,是一个月只能选一次的奢侈。 而现在的她,之所以能面不改色地坐在米其林餐厅里,吃着造型精致的儿童套餐,不是因为物价变了,也不是因为她变了。是因为有人替她付了账单,不是因为心疼钱,是因为爱她。 米桃用力握了握妈妈的手,苏星柠“嘶”了一声:“桃桃你力气好大哦。”然后笑着回握住她的小手,轻轻晃了晃,像是在荡秋千。 沈聿走在她们后面,手里提着苏星柠的包和没喝完的果汁。他看着前面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苏星柠的小猫跟哒哒哒地敲着地面,米桃的小皮鞋跟着踩出同样的节奏,两个人牵着手,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长长的。 他快走两步,走到苏星柠的另一侧,自然地揽住她的腰。苏星柠抬头看了他一眼,笑得眼睛弯弯的,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说了句悄悄话。 沈聿听完,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米桃没有抬头看,但她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听着妈妈哒哒哒的脚步声,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头顶的阳光暖暖地晒着,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特有的草木清香。 她忽然很想把这一刻存起来。 存到很久很久以后,等她长大了,也做一个愿意带女儿去吃漂亮儿童套餐的妈妈,然后把这份被爱的感觉,原封不动地传下去。 第4章 小舍得4 九月一号,米桃小学开学的日子。 苏星柠昨晚信誓旦旦地说“明天我一定早起送桃桃上学”,结果闹钟响了六遍,她还是在床上缩成一团,像一只冬眠的小仓鼠,死活不肯出被窝。 沈聿已经换好了衬衫,正站在床边,一手拿着领带,一手去捞被子里的人。 “宝宝,桃桃第一天上学,你说过要送她的。”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清晨特有的慵懒温柔。 苏星柠在被子里闷闷地“唔”了一声,像只不情愿的小猫被拎着后颈提溜出来。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枕头印,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睛看沈聿,忽然就笑了。 “老公你今天打的领带好好看。”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领带结,指腹在他锁骨的位置蹭了蹭。 沈聿无奈地笑了:“我还没打好。你起来帮我打。” “我不会。”苏星柠理直气壮。 “你嫁给我五年了,还是不会打领带。” “嫁给你又不是为了学打领带的,”苏星柠从他手里抢过领带,随便绕了两下,打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结,然后满意地拍了拍,“好了,这样也很好看,不对称美。” 沈聿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惨不忍睹的领带结,没有拆掉重打,而是弯腰在苏星柠额头上亲了一下:“谢谢宝宝。” 他说完将领带结调整了一下,虽然还是很歪,但他似乎觉得这样就很好。米桃站在卧室门口,背着那个彩虹小马的新书包,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内心只有三个字:没救了。 最终苏星柠还是赶在出门前收拾好了自己。她穿了一条粉紫色的碎花连衣裙,头发编成侧麻花辫,脸上画了淡妆,脚上是白色的帆布鞋——沈聿说她穿高跟鞋送孩子上学太辛苦,她今天特意换了平底。 一家三口出门的时候,晨光正好。九月初的风还带着夏天的余温,吹得苏星柠裙摆轻轻摆动。沈聿开了那辆银灰色的SUV,苏星柠坐在副驾驶补口红,米桃坐在后座安静地看窗外。 学校离家不远,开车十五分钟。沈聿把车停在路边,苏星柠解开安全带,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米桃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桃桃,要当小学生啦,开不开心?” 米桃看着她妈妈比她还兴奋的脸,点了点头。 校门口已经聚集了很多家长和孩子。有的孩子在哭,抱着妈妈的腿不肯撒手;有的孩子在炫耀新文具,叽叽喳喳地跟同学聊天;更多的是被家长拉着拍照,背景是学校大门和“欢迎新同学”的红色横幅。 “桃桃!站到那个横幅前面,妈妈给你拍张照!”苏星柠已经开始掏手机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米桃乖巧地走到横幅前站好,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体两侧,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自然一点嘛,比个耶!”苏星柠在后面指挥。 米桃比了个耶。 “再比个心!” 米桃犹豫了一下,用两只小手在头顶比了个不太标准的心形。苏星柠“咔嚓咔嚓”连拍十几张,低头翻看照片,满意得不得了,转身把手机举给沈聿看:“老公你看,桃桃比心好可爱!” 沈聿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不远处已经放下手、表情淡定的女儿,温和地笑了笑:“拍完了就让桃桃进去吧,别迟到了。” “等一下等一下,”苏星柠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相机,“用这个再拍几张,手机像素不够好。” 米桃:“……” 她记得前世开学第一天,妈妈带她去城里的学校报到,连一张照片都没有拍。不是不想拍,是妈妈不好意思拿出那个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在所有衣着体面的家长面前,她选择了低调。 后来有一次学校春游,老师让带一张全家福做手工,她翻遍家里所有的角落,没有找到一张一家三口的合影。最后她画了一幅画交上去,画的是妈妈、她和老家的屋子,爸爸的位置空着,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画爸爸。 “好了好了,拍完了。”苏星柠心满意足地收起相机,蹲下来帮米桃整理了一下衣领和红领巾,认真地看了看女儿的脸,忽然瘪了瘪嘴,“桃桃,你会想妈妈吗?” 米桃看着苏星柠眼眶微微泛红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明明是她要来上学的,怎么妈妈比她还不舍。 “会想的。”米桃说。 苏星柠立刻就绷不住了,一把抱住米桃,声音软软糯糯的:“妈妈也会想你的,放学妈妈第一个来接你,你在学校要乖乖的哦,不要跟小朋友打架,上厕所要跟老师说,午饭不好吃就少吃点,回来妈妈让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宝宝,”沈聿轻轻拍了拍苏星柠的肩,“桃桃不是去上幼儿园,她五岁了,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苏星柠吸了吸鼻子,松开米桃,眼圈红红的,还在嘴硬:“我就是……我就是怕她吃不惯学校的饭嘛。” 沈聿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语气像哄小孩一样温柔:“学校的饭不会不好吃的,我打听过,这所小学的食堂是示范食堂。而且桃桃要是真的不喜欢,晚上回来再吃一顿不就行了。” 苏星柠擦了擦眼角,不好意思地笑了。她低头又在米桃额头上亲了一口,把她的小书包带子调整好,拍拍她的肩膀:“去吧,妈妈在门口看着你进去。” 米桃点点头,转身朝校门走去。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苏星柠正举着手机对着她的背影拍照,沈聿站在旁边,一只手揽着苏星柠的肩,另一只手帮她拿着包。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幅温暖的画。 米桃收回目光,走进了校门。 教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小朋友。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已经开始互相交换奥特曼卡片。米桃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将彩虹小马书包放进抽屉里,然后拿出铅笔盒和本子,端端正正地放好。 旁边坐了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圆脸大眼,看到米桃的铅笔盒就凑过来:“哇,你这个铅笔盒好漂亮!在哪里买的?” “商场。”米桃说。 “我妈妈也带我去商场了,给我买了一个变形金刚的书包,你看——”小男孩弯下腰要从书包里掏东西,掏了半天没掏出来,急得脸都红了。 米桃伸手帮他把书包从抽屉里拽出来,小男孩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谢谢,我书包太大了,塞不进去。” 米桃看了一眼他的书包——一个巨大的变形金刚造型书包,比她的身体还宽,确实塞不进小学的课桌抽屉。她想了想,说:“你把里面的书拿出来放桌上,书包可以挂在椅子后面。” 小男孩照做了,果然很顺利。他感激地看着米桃:“你好聪明!你叫什么名字?” “米桃。” “我叫李天天,”小男孩伸出手来,“我们做好朋友吧!” 米桃看着他胖乎乎的小手,忽然想起前世一年级的时候,也有一个同学想跟她做朋友,但她拒绝了。因为她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转学,交朋友没有任何意义。后来她真的转学了,转学那天没有人跟她道别,因为她从来没有让任何人靠近过。 而现在,她不需要转学了。她有固定的家,有不会离开的父母,有一个可以安心扎根的地方。 她伸出手,握住了李天天的手:“好。” 正式上课之前,班主任王老师走进教室,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女老师,笑起来很温柔。她让小朋友们轮流自我介绍,到米桃的时候,她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大家好,我叫米桃,我喜欢看书和画画。” 王老师笑着点点头:“米桃同学,你的名字很好听,是你爸爸妈妈取的吗?” 米桃顿了一下。这个名字用了两辈子了,前世是妈妈随便取的,说桃子便宜又好养,希望她好养活。这一世沈聿和苏星柠本来想给她改一个更洋气的名字,苏星柠翻了好几天的字典,列了十几个候选,什么“沈星月”“沈念柠”“沈以安”,最后沈聿问她最喜欢哪个,她说还是桃桃叫着顺口。 奶奶姓米,一岁之前自己被爷爷奶奶带,就跟奶奶姓,于是米桃还是叫米桃。 “是我妈妈取的。”米桃说,“她说桃子甜甜的,希望我以后也一直开心。” 王老师笑了:“这个寓意很好呀,你妈妈一定很爱你。” 米桃坐下来的时候,心想:她确实很爱我,只是前世的表达方式不一样。 上午的课很简单,语文讲了拼音aoe,数学数了数字1到5,英语唱了一首字母歌。米桃前世一年级的时候从老家转学到城里,城里的进度比老家快,她一开始根本跟不上,每天晚上回家对着课本掉眼泪,妈妈坐在旁边帮不上忙,只能一遍遍地给她削铅笔。 而这一世,她五岁就已经会一百以内加减法了——不是苏星柠教她的,是她自己翻家里的绘本学的。沈聿发现她对数字感兴趣,给她买了一套数学启蒙绘本,她看完之后自己琢磨,不知不觉就会了。 不是被逼的,是她想学。 这个区别,在她前世活了快三十岁才想明白。 中午吃饭的时候,米桃跟着队伍走进学校食堂。食堂很大,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十张长桌,餐盘是分格的,今天的菜是西红柿炒鸡蛋、清炒西兰花、糖醋肉圆,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米桃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拿起勺子开始吃饭。西红柿炒鸡蛋的味道偏甜,不如家里阿姨做的好吃,但也不难吃。她一口一口吃完,把餐盘送到回收处,擦了嘴,回到教室午休。 下午第一节课是美术课,老师让画“我的一家”。米桃拿起画笔,在白纸上画了三个人——爸爸高高的戴着眼镜,妈妈穿着漂亮的裙子,她自己站在中间,三个人手牵着手,头顶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 她画着画着,忽然想起今天早上苏星柠在校门口红着眼眶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下午三点半,放学了。 米桃背好书包走出校门,远远地就看到了苏星柠。她站在最显眼的位置,穿着一件白色的法式衬衫和碎花半身裙,头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一只手举着手机在拍,另一只手朝米桃使劲挥舞:“桃桃!这边这边!妈妈在这里!” 米桃走到她面前,苏星柠蹲下来上上下下看了她好几遍,像在检查一件珍贵的瓷器有没有磕碰:“第一天怎么样?累不累?饿不饿?老师凶不凶?同学好不好?” “挺好的。”米桃说。 “午饭吃饱了吗?” “吃饱了。” “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 苏星柠松了一口气,然后献宝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纸袋:“妈妈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那个泡芙,学校的饭不好吃吧?来先吃一个垫垫肚子。” 米桃看着纸袋里金灿灿的泡芙,又看了看妈妈一脸“我真是全世界最贴心的妈妈”的表情,接过泡芙,咬了一口。奶油在嘴里化开,甜甜的,和今天上午的心情一个味道。 “上车吧。”沈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们身后,接过米桃的书包,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揽上苏星柠的腰。 苏星柠黏黏糊糊地靠过去,仰头看着沈聿:“老公,今天桃桃第一天上学,晚上要不要庆祝一下?” “你想怎么庆祝?” “去吃火锅吧!就上次那家,我好想吃那个毛肚和虾滑。” “好,听你的。” 苏星柠雀跃地原地跳了一下,帆布鞋在地面上发出轻快的声响。她低头看米桃,笑着问:“桃桃,你想吃火锅吗?” 米桃看着爸爸妈妈,点了点头。 她前世吃过火锅。那是到了城里之后,有一次妈妈攒了很久的钱,带她去吃了一顿旋转小火锅,两个人点了一锅清汤底,拿了几样最便宜的菜,妈妈把唯一的肉丸夹给她,自己在旁边涮白菜。那顿饭花了四十七块钱,她吃得很饱,妈妈没怎么吃,笑着说她不爱吃肉。 现在她终于知道,妈妈不是不爱吃肉,是把所有的肉都留给了她。 米桃坐进车后座,系好安全带,透过车窗看到苏星柠已经坐在副驾驶上开始查火锅店菜单了,一边查一边念:“老公,他们家的红糖糍粑好好吃,上次点了一份我没吃过瘾,今天点两份吧?” “好。” “还有那个冰粉,我要吃两碗。” “好,都行。” “老公你怎么什么都说好呀?” 沈聿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目光温柔得不像话:“因为你想吃的,我都想让你吃到。” 苏星柠被他这一眼看红了脸,小声嘟囔了一句“讨厌”,然后低下头假装继续看菜单,嘴角却压都压不住。 米桃在后座安静地看着窗外。天边出现了第一抹晚霞,橙红色晕染开来,像水彩画里不小心滴落的颜料,温柔地铺满了半边天空。 她忽然想起前世有一篇课文,里面有一句话:幸福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 她想,她大概就是那个幸福的人。 第5章 小舍得5 开学第二周的周五,米桃的班主任王老师在家长群里发了一条通知:下周二晚上七点,召开一年级新生家长会,请各位家长准时参加。 苏星柠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窝在沙发上敷面膜。她举着手机念给沈聿听,念完之后沉默了三秒钟,说:“老公,你去。” 沈聿正在茶几上批改学生论文,闻言抬起头,语气温和:“这是桃桃的家长会,你不去吗?” “我去也可以,但是——”苏星柠把面膜揭下来,露出一张水嫩嫩的脸,眨巴着眼睛看他,“万一老师问家长的教育理念啊、对孩子的期望啊,我说‘考零分也没关系’会不会不太好?” 沈聿失笑:“那你说‘考零分也没关系,大不了留一级’,确实不太好。” 苏星柠嘟着嘴,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沈聿立刻放下红笔坐过去,苏星柠顺势靠进他怀里,仰着脸看他:“老公,要不我们俩都去吧?你负责说正经的,我负责在旁边貌美如花。” 沈聿低头看着她,眼底全是笑意:“好,你负责貌美如花,我负责跟老师交流。” 米桃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看到沙发上又黏在一起的两个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坐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她已经习惯了。彻底习惯了。 如果说前世的她是一棵在石头缝里拼命生长的小草,这一世的她就是温室里被精心浇灌的花朵。这个温室不仅有爸爸妈妈的爱,还有一个永远恒温恒湿、没有风霜雨雪的环境。 周二晚上六点半,沈聿换了一件藏蓝色的休闲西装外套,苏星柠穿了一条鹅黄色的针织裙,两个人在玄关换鞋的时候,苏星柠忽然蹲下来,帮米桃把校服领子整理好。 “桃桃,爸爸妈妈去开家长会,你一个人在家乖乖的哦,阿姨会给你做晚饭,吃完记得刷牙,九点之前要上床睡觉。”她说着说着,语气就变得黏糊糊的,“妈妈会想你的。” 米桃看着她:“妈妈,你们就去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也很久嘛。”苏星柠捧着她的脸亲了一口,站起来挽住沈聿的胳膊,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米桃站在门口,目送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然后关上门,回到客厅,拿起茶几上沈聿没来得及收的红笔,在自己的练习本上写了一会儿字。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桃桃,晚饭想吃什么呀?” “什么都行,阿姨您看着做。”米桃客气地说。 阿姨笑着缩回去,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米桃写了一会儿字,放下笔,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家长会,前世她也听过这个词。 那时候妈妈去给她开家长会,总是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不跟其他家长交流。有几次老师表扬了她的成绩,妈妈脸上才露出一点笑容,但那笑容里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好像怕笑得太大声就会被人发现她不配拥有这么好的女儿。 而其他家长呢? 她想起前世家长会上,田雨岚阿姨永远坐在第一排,永远在老师讲完之后追上去问“子悠最近怎么样”“还有哪些地方需要加强”,永远手里拿着一本记满笔记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孩子的每一科成绩、每一次排名的变化。 那时候她觉得田阿姨好厉害,对孩子的学习这么上心,子悠成绩好是应该的。 现在她有了不一样的视角。 家长会在一间宽敞的阶梯教室里举行。沈聿和苏星柠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家长。苏星柠一眼就看到了前排的田雨岚——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多色圆珠笔,架势像是来参加公司董事会的。 田雨岚也看到了苏星柠。她认出这就是上个月在商场里说“大不了留一级”的那个妈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目光在苏星柠精致的妆容和沈聿温文尔雅的气质上扫了一圈,然后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苏星柠冲她笑了笑,挽着沈聿找了中间靠后的位置坐下。 班主任王老师走上讲台,家长会正式开始。她先介绍了班级整体情况,然后讲了新学期的教学计划,最后请各位家长自由提问。 王老师话音刚落,田雨岚的手就举了起来。 “王老师,我想问一下,咱们班的拼音教学进度是怎么安排的?我听说有些小学一个月就把拼音教完了,孩子要是零基础入学根本跟不上。我们家子悠虽然提前学过了,但我还是担心会不会有遗漏。”田雨岚语速很快,条理清晰,像在做工作汇报。 王老师笑着说:“田子悠妈妈请放心,我们的教学进度会考虑到所有孩子的情况,拼音教学会持续六到八周,循序渐进,不会太快。” 田雨岚点点头,又追问了一句:“那数学呢?一年级的数学是从1数到10,还是直接教加减法?我看过一些学校的教材,第一单元就是5以内的加减,没有单独的数的认识。” 王老师依然耐心地解答了。田雨岚又问了英语课的教材版本、课外的书目推荐、期中考试的考察范围,一连串问题问下来,教室里其他家长面面相觑,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露出了焦虑的神色。 苏星柠靠在沈聿肩膀上,小声说:“老公,她好厉害,问的问题我连听都听不懂。” 沈聿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你不用听懂,你负责貌美如花就好。” 苏星柠偷偷笑了,在他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 田雨岚终于问完了,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王老师环顾四周:“还有其他家长有问题吗?” 苏星柠犹豫了一下,举起了手。 王老师看到这个漂亮得不像家长的年轻妈妈,笑着点了她:“这位家长请讲。” 苏星柠站起来,声音软软糯糯的:“王老师,我想问一下,学校中午的午休时间够不够孩子吃饭?我女儿吃饭比较慢,我怕她来不及吃午饭。” 教室里响起几声轻笑。 王老师也笑了,温和地说:“这位家长放心,一年级新生的午饭时间我们有专门安排,老师会提醒孩子们按时吃饭,吃得慢的孩子老师也会特别关注。” 苏星柠松了一口气,又问:“那下午有点心时间吗?小学跟幼儿园不一样,没有上午下午的点心,孩子们会不会饿呀?” 这次笑声更大了些。田雨岚转过头看了苏星柠一眼,表情复杂,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什么。 王老师依然很有耐心:“这个建议很好,我会跟学校反映。目前来说,您可以给孩子带一点健康的课间零食,比如水果、小饼干之类的,在课间的时候吃。” 苏星柠满意地坐下来,转头对沈聿小声说:“你看,我问的问题也很重要嘛。” 沈聿捏了捏她的手,眼底全是纵容。 家长会结束后,家长们三三两两围着王老师继续问问题。田雨岚第一个冲上去,手里拿着笔记本,问的依然是教学进度、考试安排、竞赛信息这些。苏星柠和沈聿等了一会儿,等其他家长都散得差不多了,才走上前去。 “王老师您好,我是米桃的妈妈。”苏星柠笑着自我介绍。 王老师对这个问“有没有点心时间”的妈妈印象深刻,笑着说:“米桃妈妈您好,米桃同学很乖,上课认真听讲,作业也完成得很好,是班上的小模范生呢。” 苏星柠愣了一下,然后“哇”了一声:“真的吗?她都没跟我说!” 王老师笑着说:“米桃同学性格比较安静内敛,但是学习能力很强,我看她数学基础很不错,是家长在家里教过吗?” 苏星柠摇摇头,诚实地回答:“我没教过,她自己看绘本学会的。我数学不太好,怕教错了。” 王老师有些意外,多看了苏星柠一眼。这个年轻妈妈看起来娇气得不行,但她说“怕教错了”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不是谦虚,是真的担心自己教不好女儿。 “米桃妈妈,您不用担心,米桃同学很自律,在学校表现很好,您放心好了。”王老师说。 苏星柠点点头,又想起什么,认真地说:“王老师,如果米桃在学校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您跟我说,我不会骂她的,但是我会好好跟她讲道理。” 王老师看着这张写满真诚的脸,忍不住笑了:“好的,我会的。” 沈聿这才开口,客气而简短地问了米桃在校的社交情况和适应程度,王老师一一作答。他问得很专业——不是学术上的专业,是为人父亲的那种专业:孩子有没有交到朋友、课间跟谁玩、情绪稳定不稳定。每一个问题都踩在点子上,王老师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心想这对父母的分工倒是明确得很,一个负责爱孩子,一个负责管孩子。 从教室出来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多少人了。苏星柠和沈聿并肩往外走,路过楼梯拐角的时候,听到一阵压低的说话声。 “子悠,今天家长会上妈妈问了老师很多问题,你知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要问这么多?因为妈妈要对你的学习负责。你看看你们班那些孩子,家长连拼音教学进度都不关心,以后怎么跟得上?” 田雨岚的声音从拐角处传来,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苏星柠的脚步顿了一下。沈聿轻轻揽住她的肩,示意她继续走,但她忍不住侧耳听了一耳朵。 “妈妈不是要给你压力,妈妈是怕你落后。你想想,你现在不努力,以后怎么考好初中?考不上好初中怎么上好高中?上不了好高中怎么考好大学?这都是一环扣一环的,一步落后步步落后,你懂不懂?” 子悠没有声音。 苏星柠拉了拉沈聿的袖子,用气声说:“走吧。” 两个人快步走出教学楼,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苏星柠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头看着沈聿,表情有些微妙:“老公,我刚才听到那个妈妈跟孩子说的话,忽然觉得好难过。” “为什么难过?” “就是……”苏星柠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她说得好像很有道理,一环扣一环的,听起来一点都没错。可是如果每一步都不能出错,那活得多累啊。孩子累,妈妈也累。” 沈聿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苏星柠继续说:“我觉得人生不是环环相扣的链条,就算一环掉了,后面还有好多环呢,怎么就连不上了呢?我小时候学习也不好,现在不也过得挺好的吗?” 沈聿忍不住笑了:“你是过得挺好的。” “对吧!”苏星柠理直气壮,“所以我觉得桃桃以后怎么样都行,她想当科学家就当科学家,想当服务员就当服务员,只要她开心就好。” 沈聿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极了:“你说的对。不过我觉得,以桃桃的性格,她不会想当服务员的,她前两天还在看我的学术期刊,看得津津有味。” 苏星柠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 “真的,她问我‘爸爸,这个公式是什么意思’,我给她解释了一遍,她听得很认真。”沈聿说着,嘴角微微上扬,“我觉得我们家桃桃,可能是个小学霸。” 苏星柠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笑得很甜很甜:“那太好了,那我更不用操心了。” 两个人在夜风中站了一会儿,沈聿脱下西装外套披在苏星柠肩上,揽着她往停车的方向走。苏星柠靠着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老公,你说今天家长会,会不会有人觉得我是个不负责任的妈妈?”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桃桃每天都穿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去上学,书包里该带的东西一样不少,作业每天都按时交。”沈聿的声音低低的,像夜风一样轻,“你觉得不负责任的妈妈,能做到这些吗?” 苏星柠眨了眨眼睛,忽然有些不好意思:“那些都是阿姨和桃桃自己弄的,我什么也没做。” “你做了最重要的事。”沈聿停下来,认真地看着她,“你给了桃桃一个没有压力的家。” 苏星柠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亲了一下,然后又亲了一下,声音闷闷的:“老公你怎么这么会说啊,你是不是偷偷看了什么情话大全。” 沈聿笑着搂紧她:“没有,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车里,沈聿发动引擎,苏星柠系好安全带,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她忽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点开家长群,翻到田雨岚的微信头像,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发任何消息。 她只是翻看了田雨岚的朋友圈——清一色的子悠的学习日常:子悠做奥数题、子悠背英语单词、子悠参加数学竞赛、子悠拿到奖状……每一条朋友圈下面都有很多人点赞,配文都是“宝贝真棒”“继续加油”。 苏星柠翻着翻着,忽然停在一张照片上。那是子悠五岁生日那天拍的,照片里的小子悠对着一个数字蛋糕,蛋糕上不是奶油和水果,而是一个用巧克力做成的“100分”。子悠没有笑,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麻木。 田雨岚的配文是:子悠五岁啦,新的一岁要继续努力,争取次次考满分哦! 苏星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关掉手机,转头看向窗外。 车很快开到家门口。苏星柠下车的时候,看到客厅的灯还亮着,米桃小小的身影映在窗帘上,似乎正坐在沙发上等她。 她忽然加快了脚步,推开门,看到米桃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法布尔昆虫记》,看到她进来,抬头叫了一声“妈妈”。 苏星柠换了鞋走过去,蹲在米桃面前,认认真真地看着女儿的脸,忽然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米桃被她抱得莫名其妙,手里的书差点掉了:“妈妈?” “没事,”苏星柠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轻轻的,“就是想抱抱你。” 米桃犹豫了一下,伸出小短手,也抱住了妈妈。 沈聿提着苏星柠的包走进来,看到这一幕,嘴角弯了弯。他没有打扰母女俩,而是轻手轻脚地上了楼,留出空间给她们。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苏星柠松开米桃,捧着她的脸,认认真真地说:“桃桃,爸爸妈妈今天去开家长会,王老师表扬你了,说你学习很好。” 米桃眨眨眼,表情没什么变化,点了点头。 苏星柠继续说,语气认真得不像平时的她:“桃桃,你学习好,妈妈当然为你开心。但是你要记住,就算你学习不好,妈妈也爱你。你考第一名妈妈爱你,你考最后一名妈妈也爱你。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比你更重要,包括成绩。” 米桃看着妈妈的眼睛。苏星柠的眼睛很漂亮,棕色的瞳仁清澈见底,此刻里面映着她的脸,满满当当的,没有一丝杂质。 她的鼻子忽然酸了。 前世她从来没有听过这种话。她的妈妈爱她,但那种爱是有条件的——你要好好学习,你要出人头地,你要对得起妈妈的付出。那些条件压在她身上,像一座山,她背了很多年,背到脊梁都弯了。 而现在,有一个人告诉她,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存在,就值得被爱。 米桃的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哭。她只是伸手摸了摸苏星柠的脸,轻声说:“妈妈,我知道了。” 苏星柠看着女儿泛红的眼眶,自己也差点哭出来,赶紧站起来,胡乱擦了擦眼角,恢复了平时那种欢快的语气:“好了好了,不煽情了,妈妈上去敷面膜了,你今天早点睡啊桃桃。” 她一边上楼一边喊:“老公——我的面膜呢?你放哪里了?” 沈聿的声音从二楼传来:“在冰箱里,我帮你拿。” “要那个玫瑰味的!” “好。” 米桃坐在客厅里,听着楼上传来苏星柠和沈聿的对话声,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那种亲昵的语气。她把《法布尔昆虫记》合上,抱在怀里,靠在沙发靠垫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灯光暖黄黄的,像融化了的蜂蜜。 她想起前世一个冬天,妈妈在出租屋里给她煮了一碗面,面里卧了一个荷包蛋。她把荷包蛋夹起来的时候,蛋黄破了,金黄色的蛋液流进汤里。她当时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哭,只是低着头把面吃完了,一滴眼泪都没掉。 现在她知道了。因为她从来没有被人郑重其事地爱过。 不是不爱,是没有那种“你什么都不用做,光是站在那里就值得一切”的爱。 米桃抱紧怀里的书,把小脸埋进去,闻着书页淡淡的油墨味,闭上眼睛。 楼上传来苏星柠的笑声,清脆得像银铃,然后是沈聿低沉的笑声,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听不厌的曲子。 她想,她这辈子一定要活得特别特别快乐。 因为有人给了她快乐的资格。 第6章 小舍得6 米桃上小学后的第一次单元测验,考了全班唯一一个双百。 班主任王老师把成绩发到家长群的时候,群里瞬间炸开了锅。田雨岚第一个回复:“恭喜王老师!子悠回家说数学最后一题有点难,我还担心他做错了呢,原来考了98,我一会儿好好表扬他。” 紧接着其他家长也纷纷跟上,一片“恭喜”“谢谢老师”“孩子们真棒”的刷屏中,苏星柠的微信头像安安静静的,一个字都没发。 不是她没看到消息,是她正在做一件更重要的事——试新买的腮红。 苏星柠此刻正坐在梳妆台前,面前摊着七八块不同色号的腮红,手臂上试了五六道颜色,正举着小镜子左右端详自己的脸。沈聿站在她身后,帮她举着另一面镜子,好让她能看到侧面的效果。 “老公,你看这个杏色的,是不是很显气质?”苏星柠偏过头,露出自己涂了腮红的那侧脸颊。 沈聿认真看了看:“嗯,显白。” “那这个粉色的呢?是不是更可爱一点?”苏星柠又换了另一侧脸给他看。 “也好看。” 苏星柠嘟起嘴:“你能不能给点有建设性的意见?” 沈聿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了句石破天惊的话:“你涂哪个都好看,所以随便选一个就好,剩下的都买下来。” 苏星柠瞪大眼睛看了他两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你怎么回事啊,以前还会帮我选的,现在直接都买了?” “因为以前我还会纠结哪个更适合你,”沈聿低下头帮她收拾摊了一桌子的腮红,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后来我发现,你涂哪个我都很心动,选不出来,不如都买。” 苏星柠被这句话甜得脸都红了——也不知道是腮红的功劳还是沈聿的功劳。她扑过去搂住沈聿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声音软得像融化的巧克力:“老公,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惯坏了也没关系,”沈聿稳稳地接住她,一只手扶在她腰上,另一只手还得小心别把腮红盘打翻,“我负责。” 苏星柠笑得眼睛弯弯的,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亲完还不够,又亲了一下,像只黏人的小猫。 米桃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她手里拿着一张单元测验卷,上面是两个鲜红的“100”,本来是想来给妈妈看看的。她站在门口愣了一秒,面无表情地把卷子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然后默默地关上了门。 算了,等会儿再给。 她转身下楼,坐在客厅沙发上,掏出卷子展开,看着那两个一百分。前世她考满分的时候,妈妈会露出那种既骄傲又心酸的笑容,然后说“桃桃真棒,妈妈没白辛苦”。那句话里藏着太多东西了——你没白辛苦,我也没白努力,我们俩都是靠着这股劲才能在城里活下去。 而现在,她的双百卷子在口袋里揣了十分钟,还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拿出来。 不是因为爸妈不关心她,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们太不关心成绩了。苏星柠从来不会主动问“考了多少分”,沈聿也不会。在他们的世界里,成绩大概跟今天天气差不多——知道了也行,不知道也不影响过日子。 米桃把卷子又折好,放回了口袋。 过了一会儿,苏星柠从楼上下来了,脸上带着新腮红的好气色,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穿着一件宽松的奶油色针织衫,整个人看起来软乎乎的,像一块刚出炉的棉花蛋糕。 她看到米桃坐在沙发上,立刻笑眯眯地凑过来:“桃桃,妈妈今天好看吗?” 米桃看着她脸上明显比平时粉嫩了一度的腮红,点了点头:“好看。” 苏星柠满意地在女儿脸上亲了一口,然后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开始刷朋友圈。她刷着刷着,忽然“咦”了一声,把手机举到米桃面前:“桃桃,你们班有个同学考了双百诶,你看老师发的消息。” 米桃看了看手机上王老师的消息,又看了看苏星柠那张完全没反应过来的脸,平静地说:“妈妈,那个双百是我。” 苏星柠愣了一下,低头重新看了看那条消息——“恭喜以下同学在第一次单元测验中获得双百:米桃。” 她又看了看“米桃”两个字,再抬头看看面前的女儿,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最后“哇”地一声,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两只手捧住米桃的脸:“桃桃!你考了双百!你怎么没告诉妈妈!” “我刚才上楼想告诉你的,”米桃顿了一下,“你正在忙。” 苏星柠完全没意识到“忙”指的是什么,满脑子都是女儿考了双百这件事,激动得眼眶都红了,转头朝楼上大喊:“老公!老公你快下来!桃桃考了双百!全班唯一一个双百!” 沈聿从书房出来,站在楼梯口,手里还拿着红笔,闻言微微挑眉,然后笑了:“我就说我们家桃桃是小学霸。” 他走下楼,米桃以为爸爸会像前世她见过的那些家长一样,说一些“继续保持”“不要骄傲”“下次也要考满分”之类的话。但沈聿走到她面前,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桃桃真厉害,不过考满分累不累?检查卷子是不是花了很长时间?” 米桃怔了一下,摇摇头:“不累,我写得比较快,检查了两遍。” “检查两遍,”沈聿点点头,表情居然带着一丝心疼,“那手会不会酸?” 苏星柠在旁边也跟着心疼起来:“对呀对呀,写那么多字,手一定很酸吧?妈妈帮你揉揉。” 米桃还没来得及反应,苏星柠已经抓起她的小手,认认真真地揉了起来,一边揉一边吹气:“呼——呼——不酸了不酸了。” 米桃看着自己被妈妈捧在手心的小爪子,嘴角抽了抽:“妈妈,我不酸。” “不酸也要揉,预防酸痛。”苏星柠理直气壮。 米桃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挣扎。 晚上沈聿在厨房煮汤——这是他少数会做的几道菜之一,番茄牛腩汤,苏星柠最爱喝的。苏星柠窝在客厅沙发上,抱着米桃的卷子看了又看,翻来覆去地看,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米桃坐在她旁边,看着妈妈对着一张卷子傻笑了十分钟,终于忍不住开口:“妈妈,你不是说考零分也没关系吗?” 苏星柠抬头看她,眨眨眼:“对呀,考零分没关系,考满分也没关系呀。妈妈不是因为你考满分才开心的,妈妈是因为你开心才开心的。” 她说着,把卷子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好像这是什么珍贵的文物,然后搂着米桃的肩膀,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桃桃考了满分,桃桃自己是不是很开心?” 米桃想了想,诚实地点头:“开心。” “那就对了嘛,”苏星柠晃了晃脑袋,“妈妈看到你开心,妈妈就更开心。所以让妈妈开心的不是你考了多少分,是你开不开心。” 米桃靠在她怀里,听着她的心跳声,忽然觉得鼻子又开始酸了。前世她考第一名的时候,妈妈开心了,但那种开心是紧绷的,像是一根被拉得太久的皮筋终于松了一点点。她为了让妈妈开心,拼命考第一名,但她也说不清楚,到底是妈妈更开心了,还是压力更大了。 而苏星柠的开心是轻快的,没有条件的,像气球一样自然而然往上飘。 “妈妈,”米桃闷闷地开口,“你是不是从来不会因为成绩生气?” 苏星柠歪着头想了想:“你会因为走路先迈左脚还是右脚生气吗?不会吧?成绩对我来说就差不多是那种东西。” 米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苏星柠愣住的话:“妈妈,我上辈子一定做了很多好事。” 苏星柠没听懂,但觉得女儿在夸自己,于是开心地笑了,把米桃搂得更紧了些。 周末,苏星柠接到幼儿园同学聚会的邀请。她本来不想去的,因为要带米桃去新开的游乐园,但沈聿说同学聚会难得,让她去玩玩,他带米桃去游乐园就好。 苏星柠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被沈聿“哄”出了门。她走之前亲了米桃三次,亲了沈聿五次,又反复叮嘱“游乐园人多人贩子也多一定要牵好桃桃的手”“桃桃想玩什么就让她玩别嫌贵”“午饭不要吃游乐园里的热狗不卫生”,直到沈聿笑着把她推出门:“宝宝,你再不走要迟到了。” 苏星柠走后,沈聿带着米桃去了游乐园。他穿了件白色的polo衫,外面套了件薄款针织开衫,戴着银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温润斯文,和游乐园里那些穿着运动服追着孩子跑的爸爸们画风完全不同。 米桃穿了条粉色的格子裙,头发扎成双马尾,跟着沈聿走在游乐园里,一大一小两个人,颜值高得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 旋转木马、碰碰车、小飞象,沈聿陪着米桃一样一样玩。他不像其他家长那样在旁边刷手机,而是认真地陪她排队,陪她坐上去,在旋转木马转起来的时候,单手揽着米桃的腰,怕她掉下去。米桃骑在木马上,感受到腰间爸爸手掌的温度,心里安定得像在港湾里停泊的小船。 玩累了,沈聿带她去吃冰淇淋。米桃选了一个草莓味的甜筒,沈聿给自己选了一杯美式咖啡。两个人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米桃一小口一小口地舔着冰淇淋,沈聿在旁边喝咖啡,偶尔低头看她一眼,目光温和。 “爸爸,”米桃舔着冰淇淋忽然开口,“你不觉得妈妈很娇气吗?” 沈聿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妈妈不是娇气,是被我惯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可能她本来就娇气,我只是助长了这种风气。” 米桃舔冰淇淋的动作停了。 沈聿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笑了笑,揉了揉女儿的头发:“不说这些了。桃桃,你要记住,爸爸妈妈都很爱你,但爱的方式不一样。妈妈爱你的方式,是给你自由;我爱你的方式,是给你保护。你只需要做个快乐的小孩就行了,其他的有爸爸在。” 米桃低下头,咬了一口甜筒的脆皮,咔嚓咔嚓地嚼着,没有接话。 风吹过来,吹动了沈聿针织开衫的衣角,也吹起了米桃双马尾的发梢。树影在他们身上摇晃,游乐园里传来欢快的音乐声和小孩子的尖叫声,一切都很平常,一切都很美好。 米桃吃完冰淇淋,把纸巾扔进垃圾桶,重新坐回沈聿身边。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握住了沈聿的食指。 沈聿低头看着女儿小小的手握住自己手指的样子,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击中了一下。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宽厚的手掌包住那只小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爸爸,”米桃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光,“等我长大了,我也要找一个像你一样的人。” 沈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一刻他不像什么大学教授,只是一个被女儿的话甜到的普通爸爸:“那可能有点难,这个世界上像我一样的人不多。” 米桃看着他得意的样子,忍不住也笑了:“爸爸,你跟妈妈待久了,也变自恋了。” 沈聿被女儿噎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这叫近墨者黑。” “近朱者赤,”米桃纠正他,“妈妈是红色的。” 沈聿看着女儿一本正经的小脸,忽然觉得这个五岁的小女孩,有时候比他还通透。 下午四点,苏星柠来接他们。她的同学聚会提前结束了,据说是因为有个同学的二胎闹着要找妈妈,大家就散了。苏星柠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兴高采烈地跑过来。 “老公!桃桃!我给你们买了东西!”她献宝似的打开第一个袋子,“老公,这个衬衫好看吗?我在商场看到的,觉得你穿一定好看,就买了。我是不是很有眼光?” 沈聿接过袋子看了看,是一件浅蓝色的条纹衬衫,款式简洁大方,确实是他的风格。他点点头:“好看,谢谢宝宝。” 苏星柠被夸得尾巴都要翘起来了,又打开第二个袋子:“桃桃,这个是给你的!你看——”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条裙子。那是一条奶白色的公主裙,裙摆上有蕾丝花边,腰间系着一个蝴蝶结,领口镶着小珍珠,整体精致得像童话里公主穿的那种。 米桃看着那条裙子,又看了看苏星柠那张“快夸我快夸我”的脸,接过裙子,认认真真地说:“谢谢妈妈,很好看。” 苏星柠高兴得原地蹦了一下,然后拉着米桃的手说:“回去就试试!妈妈要给你拍照!” 回家的路上,苏星柠坐在副驾驶,絮絮叨叨地跟沈聿讲同学聚会的事。谁胖了,谁瘦了,谁嫁了个有钱的老公,谁离婚了,谁二胎生了对双胞胎,讲得绘声绘色。沈聿一边开车一边听,偶尔应一句,恰到好处地给出她想要的反应。 米桃坐在后座,抱着装着公主裙的袋子,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晚霞。 她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车子开过一座桥,河面上的晚霞倒映在水里,像打翻了调色盘,橘色粉色紫色层层晕染开来。米桃透过车窗看着这幅画,在心里轻轻地、郑重地对自己说了一句—— 谢谢你,前世那么努力的自己。 是你吃了那么多苦,才换来今生的甜。 第7章 小舍得7 【后面几章的章节放错了,不能改了,去第一卷看哈】 这天晚上,沈聿在书房改论文改到很晚。 苏星柠洗完澡,穿着一件雾紫色的真丝睡裙,头发半湿地散在肩上,踩着软绵绵的拖鞋“哒哒哒”跑上二楼,推开书房的门,探进半个脑袋。 “老公,都十一点了,你还不睡吗?” 沈聿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看到苏星柠那张被蒸汽蒸得粉扑扑的脸,水润润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蜜桃。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先睡,我把这节改完。” 苏星柠没有走,而是整个人溜进了书房,绕到沈聿的椅子旁边,一屁股坐到他腿上,两只手臂自然地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不要,你不睡我也睡不着。”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洗完澡的温热气息,睡衣的领口因为动作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肌肤。 沈聿的手条件反射地揽上她的腰,掌心贴着她腰侧柔软的曲线,隔着薄薄的丝绸,能感受到她体温的暖意。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语气依然温柔,但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涌:“宝宝,我在工作。” “我知道呀,”苏星柠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你工作你的,我坐一会儿就走。” 说是一会儿,可她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她把下巴搁在沈聿的肩膀上,百无聊赖地看他电脑屏幕上的论文,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和数学公式,她一个都看不懂,看了三秒就无聊了,开始玩他的衣领。 她的手指沿着他的衬衫领口慢慢划过去,从领尖划到第一颗纽扣,又在纽扣上绕了两圈,然后继续往下,若有若无地拂过第二颗纽扣的位置。 沈聿握住她作乱的手,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度:“苏星柠。” 他很少叫她全名。大多数时候叫她“宝宝”,偶尔叫她“柠柠”,叫全名的时候,要么是无奈,要么是……别的什么意思。 苏星柠被他的语气激得后背微微一麻,但她不怕,反而笑得更甜了,凑过去在他耳廓上轻轻吹了一口气:“老公,你喊我全名的声音好好听。” 沈聿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啪”地一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苏星柠被这声响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沈聿已经一手扣住她的腰,一手扶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整个人牢牢地锁进怀里,低头吻了下去。 这不是平时那种蜻蜓点水的早安吻晚安吻。 这是一个带着压抑了一整晚的克制的、浓烈的、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的亲吻。 他的唇舌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撬开她的唇齿,深深地探入。苏星柠“唔”了一声,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他胸口的衬衫,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沈聿吻得又深又烈,像要把她整个人拆吃入腹,每一次呼吸都被他掠夺,每一次心跳都被他掌控。 苏星柠被吻得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耳边全是他粗重的呼吸和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她觉得自己像一叶小舟,被暴风雨卷进了深海,唯一的依靠就是腰间那双有力的手和唇上那滚烫的温度。 沈聿吻了不知多久,终于微微退开一些,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都在喘。他的眼睛比平时深了很多,像一潭被搅动的深水,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爱意。 苏星柠的嘴唇被吻得微微红肿,水光潋滟,眼角泛着潮红,整个人看起来又乖又软又……诱人。她眨巴着眼睛看他,小声地、委屈巴巴地说:“老公,你亲得我好疼。” 沈聿的拇指抚过她被吻得发烫的下唇,嗓音沙哑得不像平时的他:“疼吗?” “嗯,”她点点头,下一秒又笑了,凑过去在他唇角啄了一下,“但是好喜欢。” 沈聿的理智彻底断了。 他重新吻了上去,这次比刚才更猛烈。他一只手牢牢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插进她半湿的长发里,指腹摩挲着她的头皮,将她更紧地按向自己。苏星柠被他吻得浑身发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能挂在他身上,两条手臂无力地攀着他的脖子,指尖在他后颈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红痕。 书房的灯光暖黄,照着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剪影。椅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得转了小半圈,苏星柠的睡裙肩带滑落了一边,露出圆润的肩头,沈聿的唇从她嘴角一路沿着下颌线吻到耳垂,含住那片柔软的耳垂轻轻咬了一下,苏星柠浑身一颤,发出一声小猫似的轻哼。 “老公……”她的声音带着颤,细得像蚊子在叫。 沈聿将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滚烫地打在她锁骨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下来。他收紧手臂,将她又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低沉而餍足:“还让我工作吗?” 苏星柠窝在他怀里,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软的,连声音都是软的:“你……你继续工作呀,我又没拦你。” 沈聿低低地笑了,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苏星柠也跟着轻轻颤动。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温柔的吻,刚才那些暴风雨般的侵略性完全消失了,又变回了那个温润如玉的沈教授。 “电脑都合上了,还怎么工作?”他说,语气里全是纵容和宠溺,“今晚不工作了,陪你。” 苏星柠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哪里还有半分刚才被吻得七荤八素的样子:“真的吗?那我们去楼下看电影吧!我好久没看电影了!” 沈聿看着她瞬间恢复元气的样子,忍不住捏了捏她的鼻尖:“好,看什么你选。” 苏星柠从他腿上跳下来,牵着他的手往书房外走,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他,笑嘻嘻地说:“老公,你刚才好凶哦。” 沈聿挑眉:“你不喜欢?” “喜欢,”苏星柠脸红红的,声音小小的,“但是下次提前说一声嘛,我差点以为自己要被你吃掉。” 沈聿笑着将她拉回怀里,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下次提前说,那还叫惊喜吗?” 苏星柠被“惊喜”这个词逗得笑出了声,靠在他胸口笑个不停,笑声清脆得像风铃。沈聿一手搂着她,一手关了书房的灯,两个人十指相扣走下楼。 客厅的灯被调成了昏暗的暖光,苏星柠窝进沙发里,拿毯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只露出一张脸。沈聿在投影仪上找她要看的电影,是一部老掉牙的爱情片,苏星柠已经看过三遍了,但每次看都会哭。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苏星柠果然哭了。她吸着鼻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把毯子都弄湿了一片。沈聿抽了纸巾给她擦眼泪,她一边哭一边说“好感动”,沈聿一边擦一边笑。 “你都看第四遍了,还哭。” “第四遍也很感人嘛!”苏星柠理直气壮地反驳,然后把脸埋进沈聿胸口,在他昂贵的家居衬衫上蹭了一脸的眼泪和鼻涕。 沈聿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水渍,没有生气,只是用毯子把她裹得更紧了些,在她耳边轻声说:“别哭了,再哭明天眼睛会肿,肿了就不好看了。” 苏星柠立刻止住了眼泪,从他胸口抬起脸,紧张地问:“真的会肿吗?” “我骗你的。” “沈聿!” 沈聿笑着搂紧她,在她嘟起的嘴唇上亲了一口。这次是温柔的、蜻蜓点水一样的吻,跟刚才书房里的暴风骤雨完全不同。他一下一下地亲着,像小鸡啄米,亲一下退开一点,看她一眼,再亲一下。 苏星柠被他亲得痒痒的,忍不住笑出声来,一边笑一边躲:“哎呀你别亲了,好痒!” 沈聿不听,追着她的嘴角继续亲,最后苏星柠笑着整个人缩进了毯子里,把自己包成一个圆滚滚的球,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不出来?”沈聿隔着毯子轻轻拍了拍她。 毯子里面传来闷闷的声音:“不出来,你太坏了。” 沈聿笑了,隔着毯子将她连人带毯子一起抱进怀里,下巴搁在“球”的顶端,声音温柔得像夜风:“宝宝,晚安。” 毯子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一只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摸索着找到沈聿的手,十指扣进去,紧紧握住。 “晚安,老公。” 第11章 小舍得11 苏星柠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变成了一只树袋熊,抱着一棵很高很高的桉树,桉树的树皮是温热的,还有心跳。她抱得很紧,脸埋在树皮里,闻到了好闻的木质香。她想,这棵树真好,一辈子都不松手了。 然后她醒了。 不是被闹钟吵醒的,是被“那棵树”轻轻拍醒的。沈聿的手掌贴在她光裸的后背上,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的蝴蝶骨,力度轻得像羽毛拂过。苏星柠迷迷糊糊地蹭了蹭他的胸口,听到头顶传来一声低沉的笑。 “宝宝,该起床了。” 苏星柠的意识慢慢回笼,然后她意识到一件很重要的事——他们都没有穿衣服。昨天从爷爷奶奶家接回米桃,一家三口吃了晚饭回到家,米桃洗完澡就回自己房间睡了。苏星柠靠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就睡着了,沈聿把她抱回卧室,帮她卸了妆擦了脸换了睡衣——不对,昨晚她穿的那件真丝睡裙,现在好像不在了。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把整张脸往沈聿胸口埋。 沈聿感觉到怀里的人突然绷紧了身体,低头看着她红透了的耳尖,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怎么了?” “沈聿,”苏星柠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含混不清,“我们是不是……那个……” “哪个?” “就是……没有穿衣服。”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三个字几乎是用气音说的。 沈聿忍着笑,手指沿着她的脊柱线慢慢往下滑,在她后腰的位置停下来,不轻不重地按了按。苏星柠被他按得浑身一颤,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毛:“沈聿!” “你昨晚说太热了,自己把睡裙脱了。”沈聿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我帮你捡起来放好了。” 苏星柠的记忆慢慢浮出水面——昨晚她确实觉得热,空调开得不够低,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然后好像确实迷迷糊糊地把睡裙给……她闭了闭眼,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再也不出来。 “那你怎么也不穿?”她控诉的声音又软又哑,像一只炸毛的小猫在虚张声势。 沈聿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声音低低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你都不穿,我穿什么?” 苏星柠的脸烫得能煎鸡蛋。她想推开他,但手碰到他光裸的胸膛,像被烫了一下又缩了回来,整个人红成了一只煮熟的虾,缩在被子里不肯出来。沈聿看着她这副模样,笑出了声,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苏星柠也跟着轻轻颤动。 他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苏星柠红扑扑的脸和一双水汪汪的、写满了“你欺负我”的眼睛。她的头发乱得像鸡窝,嘴唇微微嘟着,因为刚睡醒还有些浮肿,看起来又委屈又可爱。 “你讨厌。”她说。 沈聿低下头,在她嘟起的嘴唇上亲了一口:“你不讨厌,你最可爱。” 苏星柠被他亲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但还是嘴硬:“我才不可爱,我娇气、懒、还乱花钱。” 沈聿认真地看着她,一个一个地反驳:“娇气是因为有人宠,懒是因为有人愿意替你做事,乱花钱是因为花在了让自己开心的事情上。”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你开心,我就开心。” 苏星柠被他这一套歪理堵得哑口无言,鼻子却酸酸的。她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脖子,把自己重新挂回他身上,脸贴着他的颈窝,小声说:“沈聿,你怎么这么会说话啊。” “不是会说话,”沈聿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在哄婴儿,“是真心话。” 两个人就这样抱了一会儿,被窝里暖烘烘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苏星柠觉得自己像泡在温泉里,从头到脚都是暖的,从里到外都是软的。 然后她想上厕所了。 她不想动。真的不想动。被窝太舒服了,沈聿的怀抱太舒服了,她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但是生理需求不会因为懒就消失,苏星柠在“起床”和“憋着”之间挣扎了三十秒,终于委屈巴巴地开口了。 “老公……” “嗯?” “我想上厕所。” 沈聿低头看她,苏星柠的脸又红了,把脸埋进他胸口不让他看。沈聿笑了一声,没有说“那你去吧”这种废话,而是掀开被子坐起来,然后俯身将她也从被窝里捞了出来。 苏星柠被他抱起来的那一刻,才彻底意识到“两个人都没穿衣服”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她的脸正对着他的胸口,视线稍微往下挪一点就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她赶紧把目光锁死在沈聿的脸上,两只手死死搂着他的脖子,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考拉紧紧地扒在他身上。 沈聿一手托着她的腰,一手护着她的背,赤着脚走过卧室的地毯,推开浴室的门。苏星柠被他抱着走进浴室的时候,余光瞥到了镜子里的画面——沈聿光裸的上身线条流畅而结实,她窝在他怀里,皮肤白得发光,两个人贴在一起的样子…… 她把脸埋进他肩窝,拒绝再看。 沈聿稳稳地把她放在马桶上,苏星柠坐下去的时候终于松了一口气。她以为沈聿会出去,但沈聿没有出去。他靠在洗手台边上,双臂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笑。 苏星柠瞪大眼睛看着他:“你干嘛不出去?” 沈聿歪了歪头,表情理所当然得让人想打他:“我出去了,等下谁帮你清理?” “我自己可以!”苏星柠的脸红得能滴血。 “你上次说你自己擦不干净,让我帮你。” “那是上次!而且那是因为我手短够不到!” 沈聿看着她急得快要跳脚的样子,终于还是退了一步,笑着说:“好好好,我出去,你好了叫我。”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带上了门,但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苏星柠坐在马桶上,脸红心跳地解决完生理需求,然后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卫生纸在洗手台上,而她够不到。 她咬了咬嘴唇,小声喊了一句:“老公……” 门立刻被推开了,沈聿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卫生纸。他的表情平静得像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走过来将卫生纸递给她,然后就真的站在那里等着。 苏星柠接过卫生纸,背过身去,动作飞快地擦完,把纸扔进垃圾桶里。她以为这就结束了,但沈聿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拿了一张湿巾,语气温和而自然:“抬一下。” 苏星柠的脸烧得快要着火了,但她还是乖乖地抬了抬身体,让沈聿帮她做了最后的清理。他的动作很轻很快,没有一点不尊重的意思,像在照顾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孩。苏星柠全程把脸别到一边去,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手指紧紧地攥着睡衣——不对,她没穿睡衣,她攥的是他的手臂。 沈聿把湿巾扔进垃圾桶,站起来,俯身将她从马桶上抱起来。苏星柠窝在他怀里,把脸埋得死死的,整张脸都贴在他胸口,烫得他都能感觉到那个温度。 “好了,不红了,已经结束了。”沈聿的声音温柔得要命,像在哄一只受了惊的小猫。 苏星柠从他胸口抬起脸,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水光潋滟、含羞带怯,与其说是在瞪人不如说是在撒娇。她伸手捶了他一下,声音闷闷的:“沈聿,你以后不许这样了。” 沈聿将她抱回床上,用被子把她裹好,自己在她身边躺下,隔着被子搂着她。他看着天花板,语气认真得像在做学术报告:“你说‘以后不许这样了’这句话,已经说了十七次了。” 苏星柠被他精准的数字噎了一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聿侧过头看她,眼底全是温柔的笑意:“每次说完,下次还是叫老公。” 苏星柠彻底放弃了挣扎,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因为我真的够不到嘛。” 沈聿笑了,伸手将她的头发从枕头上拨开,露出她红透了的脸颊。他俯身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让人心软的宠溺:“够不到就叫我,我一直在。” 苏星柠从枕头里抬起脸,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全世界最好看的光。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指腹沿着他的眉骨、鼻梁、嘴唇慢慢滑过。沈聿闭了闭眼,在她摸到他嘴唇的时候,轻轻地含住了她的指尖。 苏星柠的手指像被电击了一样缩了回去,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羞怯,有甜蜜,还有一种被爱到极致的、幸福的、快要溢出来的光亮。 “沈聿,”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轻轻的,像风吹过湖面。 “嗯。” “我是不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沈聿隔着被子将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低沉而笃定:“不是。我才是。” 米桃在楼下餐桌上吃了第三块草莓吐司,喝完了整杯牛奶,又看完了半本《夏洛的网》。她抬头看了看楼梯的方向,依然没有动静。墙上的钟已经指向八点四十,她的爸爸妈妈还没有出现在早餐桌上。 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看楼上,又看了看米桃,欲言又止。 米桃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书:“阿姨,不用叫他们。” 阿姨犹豫了一下:“可是桃桃你上学要迟到了——” “今天是周六。”米桃平静地说。 阿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对对,周六,阿姨都过糊涂了。”她笑着缩回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盘刚出炉的蛋挞,放在米桃面前,“桃桃尝尝,阿姨新学的方子。” 米桃拿起一个蛋挞,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馅嫩滑,甜度刚好。她慢慢嚼着,目光落在楼梯口。楼上安安静静的,偶尔传来隐约的笑声——那种很低很低的、隔了几层墙和一道门依然能听出幸福味道的笑声。 她低下头,又咬了一口蛋挞。 她决定今天一整天都不要上楼了。 有些幸福,远观就好,不必参与。 楼上,苏星柠终于在沈聿的帮助下穿好了衣服——当然,帮助的意思是沈聿帮她拿好了所有的衣服,然后站在旁边看着她穿,偶尔帮忙扣一下内衣扣子、拉一下背后的拉链。苏星柠全程面红耳赤,恨不得把他推出房间,但每次伸手推他的时候,沈聿都会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一口,她就又没力气了。 沈聿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家居T恤和深色的休闲裤,头发随意地拨了拨,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温和。苏星柠穿了一件白色的宽松毛衣和一条燕麦色的针织阔腿裤,头发用鲨鱼夹随意挽着,脸上没有化妆,素面朝天。 沈聿看着她素颜的样子,认真地说:“你素颜比化妆好看。” 苏星柠正在涂润唇膏,闻言手一顿,瞪了他一眼:“你每次都说这种话,是不是想让我以后都不化妆了?这样你就可以省下化妆品的钱了?” 沈聿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润唇膏,帮她涂了一遍,动作轻柔而自然。涂完之后他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声音低低的:“你化妆的钱我从来没省过,我说你素颜好看,是因为真的好看。” 苏星柠被他亲得往后仰了仰,嘴角却压不住地上扬:“你就会说好听的。” “说的都是事实。” 两个人牵着手下楼的时候,米桃已经吃完第二个蛋挞了。她抬起头,目光在苏星柠脸上停留了一秒——妈妈的嘴唇比平时红一些,但不是口红的颜色,是一种被亲多了之后才会有的、自然的红润。 米桃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桃桃早上好呀!”苏星柠走到餐桌旁,在米桃旁边坐下,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米桃看了看墙上的钟——八点五十五。她顿了顿,说:“不早了。” 苏星柠完全没听出女儿话里的意思,自顾自地拿起一个蛋挞咬了一口,眼睛一亮:“阿姨!这个蛋挞好好吃!老公你尝尝!”她把咬了一口的蛋挞递到沈聿嘴边,沈聿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点点头:“嗯,好吃。” 苏星柠又把剩下的蛋挞吃完了,手上沾了酥皮,沈聿抽了纸巾帮她擦手指,一根一根地擦,认真得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米桃在旁边翻了一页书,心想: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在我面前收敛一点。 答案大概是:永远不会。 吃完早餐,苏星柠窝在沙发上追剧,沈聿坐在旁边看学术期刊,两个人各做各的事,但身体始终挨在一起——苏星柠的腿搭在沈聿腿上,沈聿的一只手自然地放在她的小腿上,拇指时不时地轻轻摩挲一下。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电视里的对白声和翻书声。 米桃在茶几旁边画画,画的是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她画得很认真,笔触细致,金黄的小花瓣一朵一朵地落在纸上。她画到一半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沙发——苏星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在了沈聿肩上,眼睛半闭着,快要睡着了。沈聿放下期刊,将她轻轻揽进怀里,让她枕在自己腿上,然后拿起旁边的毯子盖在她身上。 苏星柠迷迷糊糊地蹭了蹭他的腿,像一只找到了最舒服位置的小猫,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沈聿低头看着她的睡颜,伸手将她脸侧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轻轻划过,然后拿起期刊继续看。 米桃低下头,继续画她的桂花树。她在那棵树下画了三个人——小小的、手牵着手的三个人。 画完之后,她在画的背面写了四个字:我的世界。 然后她把这幅画贴在了客厅的冰箱上。不是因为她想让更多人看到,而是因为她希望每次妈妈去冰箱拿零食的时候,都能看到——你看,这是我们三个人的世界,有桂花树,有秋千,有你,有我,有爸爸。 这就够了。 沈聿路过冰箱看到那幅画的时候,站了很久。苏星柠睡醒之后去冰箱拿酸奶的时候也看到了,她拿着酸奶站在冰箱前,看了那幅画看了整整两分钟,酸奶都忘了喝。 她转头对沈聿说:“老公,我要把桃桃的画裱起来。” 沈聿走过来,看了一眼画,点头:“好,我找地方裱。” “挂在客厅正中间,把墙上那幅油画换掉。”苏星柠指着客厅最显眼的那面墙,语气不容置疑。 沈聿又点头:“好,换掉。” 米桃站在楼梯上听到了这段对话,安静地转身上楼。她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嘴角弯得太高,眼睛弯得太弯,笑容大得藏不住。 那幅画后来真的被裱起来了,挂在客厅最中间的位置。每一个来家里的客人都能看到,都会问这是谁画的。苏星柠会骄傲地说:“我女儿画的。”然后客人会夸“画得真好”,苏星柠就更加骄傲了,仿佛女儿是什么天才小画家。 米桃每次听到这种对话都会默默走开。她觉得自己画得一般,但妈妈觉得她是全世界最好的画家,就像妈妈觉得爸爸是全世界最好的老公、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一样。 苏星柠看什么都带着一层名叫“爱”的滤镜。 米桃想,这大概就是被爱着的人看世界的方式吧。 她以前没有这层滤镜,看到的世界是灰色的、冷硬的、充满棱角的。现在她好像也慢慢有了。因为她开始觉得爸爸煮的番茄牛腩汤是全世界最好喝的汤,妈妈烤的饼干——虽然经常烤糊——是全世界最好吃的饼干,爷爷做的秋千是全世界最好玩的秋千,奶奶烤的蔓越莓饼干是全世界最香的饼干。 不是因为这些真的有多好,是因为做这些事情的人,爱她。 傍晚的时候,一家三口去小区旁边的公园散步。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粉色,公园里的银杏叶刚开始泛黄,风一吹,沙沙地响。苏星柠走在中间,左手牵着沈聿,右手牵着米桃,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 “老公,我们以后每个周末都出来散步好不好?” “好。” “我要买一双专门散步的鞋,白色的,带一点点跟的,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要刚好舒服的那种。” “好,明天去买。” 风把苏星柠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哎呀”了一声,沈聿伸手帮她把头发拨开,别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垂上停留了一秒。苏星柠抬头看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夕阳在他们身后铺开了一大片温暖的橘色,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前面是回家的路,后面是走过的路,左右是牵着她的手。 米桃握紧了苏星柠的手,苏星柠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然后也握紧了她的手。 第12章 小舍得12 周一早上,米桃背着彩虹小马书包走进教室的时候,同桌李天天正在跟前后桌的同学炫耀他的新奥特曼卡册。看到米桃坐下来,他立刻凑过来,胖乎乎的脸上写满了兴奋。 “米桃米桃,你看我这张金卡!我抽了二十包才抽到的!” 米桃看了一眼那张闪闪发光的奥特曼金卡,点了点头:“好看。” 李天天满意地把卡册收好,忽然想起什么,又凑过来:“对了米桃,你周末干嘛了?我妈妈带我去商场买了好多新衣服,还给我买了一个变形金刚的书包,比之前的那个小一点,正好能塞进桌子里。” 米桃想了想,如实回答:“我爸爸妈妈去北京出差,我在爷爷奶奶家住。回来之后我们去公园散步了。” 李天天对这些内容显然不太感兴趣,很快就转过头去跟后桌聊游戏了。米桃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和文具盒,动作安静而利落。 但她心里在想一件事。 今天早上出门前,她路过自己的衣帽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有一个衣帽间。不是妈妈衣帽间里借给她用的一个角落,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完整的、比很多成年人卧室都大的衣帽间。里面挂着从小到大苏星柠给她买的裙子、外套、毛衣、裤子,按颜色分类,整整齐齐。鞋柜上摆着二十几双鞋子,从运动鞋到小皮鞋到凉鞋到靴子,春夏秋冬各归其位。角落里还有一整面墙的玩具柜,毛绒公仔、乐高、拼图、芭比娃娃、各种益智玩具,有些她玩过,有些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拆封。 这些东西她从来没有主动向任何人要过。它们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出现了——苏星柠每次逛街都会顺手给她买几件,今天一条裙子,明天一双鞋子,后天一个玩具,日积月累,就堆满了整个房间。 米桃回想起前世的自己。那时候她住在南俪阿姨家隔壁的出租屋里,第一次去夏欢欢家的时候,她站在欢欢的房间门口,整个人都愣住了。满墙的奖状、满柜子的裙子、满桌子的化妆品和首饰、满床的毛绒公仔。欢欢穿着一条白色的公主裙,头上戴着一个亮闪闪的小皇冠发卡,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裙摆像花一样绽开。 “米桃,你喜欢哪条裙子?我可以借你穿哦。”欢欢笑着对她说,声音清脆而友好。 米桃那时候摇了摇头,说“不用了”,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其实她心里是想的。她想像欢欢一样穿漂亮的裙子,想像欢欢一样扎好看的辫子,想像欢欢一样不用在洗衣服的时候小心翼翼怕把衣服洗坏,想像欢欢一样拥有“选择穿哪条裙子”的权利而不是“还有哪条裙子没破”的选择。 但她没有说。因为她知道,说出口的“想要”会变成妈妈的负担。她妈妈一天的工资可能买不起欢欢柜子里任何一条裙子,而那些裙子只是欢欢衣柜里最不起眼的一件。这种差距像一道鸿沟,横亘在她和“普通小孩”的生活之间,她跨不过去,所以学会了不往那边看。 而现在呢? 米桃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穿的裙子——一条浅紫色的针织连衣裙,领口有一圈精致的蕾丝花边,腰间系着一个蝴蝶结,裙摆到膝盖上方,配了一双米色的小皮鞋。这是苏星柠上周在商场看到觉得“桃桃穿这个一定很好看”就买下来的,买回家之后米桃试穿了一下,苏星柠在旁边疯狂拍照,拍了足足二十分钟。 她已经不需要羡慕任何人的裙子了。 因为她的裙子多到穿不过来。 第一节语文课,王老师走上讲台,宣布了一个消息:“同学们,学校下个月要举办‘校园小歌手’比赛,每个班可以推荐两名同学参加。想参加的同学可以到老师这里来报名,回家跟爸爸妈妈商量一下,明天截止。” 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小朋友们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李天天转过头来问米桃:“米桃你要参加吗?” 米桃想了想,摇了摇头。 前世她从来没有参加过这种活动。不是不想,是不能。参加唱歌比赛需要准备服装、需要家长帮忙选歌、需要周末去排练,这些都需要时间和钱,而她妈妈最缺的就是这两样东西。她记得有一次学校搞文艺汇演,老师想让她参加朗诵节目,她回家跟妈妈说的时候,妈妈正在洗衣服,手上的泡沫都没来得及擦,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几秒,说“桃桃,妈妈可能没时间送你去排练”。她说“没关系”,然后第二天跟老师说她不参加了。 不是妈妈不爱她,是妈妈的爱被生活压得太紧了,紧到没有多余的空间去装这些“锦上添花”的事情。 而现在,苏星柠要是知道有校园小歌手比赛,大概会比她还兴奋。 果然,下午放学苏星柠来接她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桃桃!你们班家长群里王老师发了校园小歌手的通知!你要不要参加?妈妈帮你报名!” 米桃看着苏星柠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平静地说:“妈妈,我不太会唱歌。” “不会唱可以学嘛!”苏星柠蹲下来,拉着她的手,一脸认真地说,“妈妈给你请个声乐老师,学一个月,肯定能唱得很好听。而且比赛的时候妈妈给你买最漂亮的裙子,比上次那条公主裙还漂亮!你站在台上唱歌,妈妈在台下给你录像,爸爸在旁边鼓掌,多好啊!” 米桃看着她妈妈已经自行脑补了一整场演唱会的画面,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妈妈,老师说唱歌不能假唱。” 苏星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谁说要你假唱了?妈妈是那种让你弄虚作假的人吗?妈妈是让你好好学,然后真唱!我们家桃桃这么聪明,学什么都快,一个月肯定能唱得很好听!” 米桃看着苏星柠那副“我女儿天下第一”的表情,忽然想起前世欢欢参加校园歌手大赛的场景。欢欢穿着一条亮闪闪的粉色纱裙,头发上戴着一个蝴蝶结发箍,站在台上唱了一首英文歌,声音清亮,台风大方,全场掌声雷动。她坐在台下看着,心里想着:欢欢真厉害,像一个小明星。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和欢欢之间隔着一整个银河系。欢欢站在台上发光,她坐在台下鼓掌,她们之间不是裙子的差距、不是歌声的差距,是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子里长出来的自信和底气。欢欢可以大大方方地站在台上接受所有人的目光,而她连在全班同学面前发言都会紧张到手心出汗。 不是她天生胆小,是她从小就没有被人鼓励过“你可以站在台上,你可以被看见”。她习惯了躲在角落里,习惯了不给别人添麻烦,习惯了做那个安安静静、不争不抢的乖孩子。 而现在呢? 她看了看蹲在面前、还在滔滔不绝地规划“米桃演唱会”的苏星柠,忽然开口:“妈妈,我参加。” 苏星柠的声音戛然而止,瞪大了眼睛看着女儿,然后“哇”地一声扑过来把她抱住:“真的吗?你真的要参加吗?太好了太好了!妈妈这就给你找声乐老师!妈妈还要去给你买比赛穿的裙子!买那种闪闪发亮的!你是全场最亮的那颗星!” 米桃被妈妈抱得太紧,有点喘不过气,但没有挣扎。她把手放在妈妈背上,轻轻拍了拍,像苏星柠平时拍她那样。 “好。”她说。 回到家,苏星柠风风火火地开始行动了。她先是在微信上问了三个妈妈群求推荐声乐老师,然后打开购物APP开始搜“女童演出服 亮片公主裙”,刷了半个小时,收藏了二十多条裙子。沈聿下班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苏星柠窝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上是花花绿绿的公主裙、嘴里念念有词的场景。 “老公!你回来啦!快过来帮桃桃选裙子!”苏星柠朝他招手,语气急切得像在选婚纱。 沈聿换了鞋走过去,在苏星柠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地揽住她的肩,低头看手机屏幕。苏星柠一条一条地划给他看,每一条都要问“好不好看”“桃桃穿这个会不会太夸张”“这个颜色显不显白”。 沈聿一条一条地看过去,认真地点评:“这条太蓬了,桃桃个子小,穿上去会像一朵蘑菇。这条颜色太亮了,舞台灯光一打会刺眼。这条不错,简单大方,裙摆的亮片在灯光下会闪,不会太夸张也不会太素。” 苏星柠听完沈聿的点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老公你怎么什么都懂啊?” 沈聿笑了笑,拇指在她肩膀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因为你每次买衣服都让我帮你选,选了五年,多少懂一点了。” 苏星柠靠进他怀里,把手机举到两个人中间,继续划裙子。米桃从楼梯上下来倒水喝,路过客厅看到两个人又黏在一起研究她的演出服,没有出声,安静地倒了水,安静地上楼。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听到苏星柠在楼下喊:“桃桃!你下来一下!妈妈问你喜欢哪条裙子!” 米桃端着水杯转身下楼,走到沙发前。苏星柠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一条香槟色的纱裙,裙摆上缀着细碎的亮片,腰间系着一条丝带,整体看起来像童话故事里小公主的礼服。 “这条好看吗?”苏星柠期待地问。 米桃看了看裙子,又看了看苏星柠那张写满了“快说好看快说好看”的脸,点点头:“好看。” 苏星柠欢呼了一声,立刻加入购物车,然后继续往下划:“还有这条这条这条,你看看喜不喜欢。” 米桃看着屏幕上琳琅满目的裙子,每一件都比她前世在欢欢柜子里见过的任何一条都要精致、漂亮、昂贵。她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个画面——欢欢打开衣柜让她挑裙子的时候,她紧张得手心出汗,生怕自己的手弄脏了那些漂亮的裙子。欢欢说“随便挑”,她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一条最素的、看起来最不“值钱”的白色棉布裙。 不是她最喜欢那条,是她觉得那条如果弄坏了,欢欢的妈妈不会太心疼。 而现在,苏星柠给她买了整整一柜子的裙子,每一件都比她前世小心翼翼挑选的那条白色棉布裙贵十倍、几十倍。她不需要再小心翼翼地挑选了,因为这里的每一条裙子都是属于她的,她可以随便穿,随便弄脏,随便弄坏,不会有人责怪她,只会有人再给她买新的。 “桃桃?发什么呆呀?”苏星柠在她面前晃了晃手,歪着头看她。 米桃回过神,摇了摇头:“没有,裙子都好看。” 苏星柠满意地笑了,把手机收回来,拍了拍身边的沙发:“来,坐妈妈旁边。” 米桃端着水杯坐过去,苏星柠一把搂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柔柔软软的:“我们桃桃要上台唱歌了,妈妈好激动啊,比妈妈自己上台还激动。” 米桃靠在她怀里,闻着她身上甜甜的香水味,嘴角弯了弯。 周三下午,声乐老师来了。 是一位年轻的女生,姓林,音乐学院毕业的,笑起来很温柔。苏星柠把她请到家里来试课,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听,全程保持着一种“我女儿就是天才”的迷之微笑。 林老师让米桃先唱一首会唱的歌,米桃想了想,唱了一首《小星星》。她的声音不大,但音准还可以,虽然没有什么技巧,但胜在干净清澈,像溪水淌过石头的声音。 苏星柠在旁边听得眼眶都红了,等米桃唱完,她拼命鼓掌,鼓得手都红了:“桃桃唱得太好听了!比原唱还好听!” 林老师笑着看了看苏星柠,又看了看米桃,温和地说:“米桃妈妈的热情很感染人。米桃同学的音准不错,音色也很干净,稍微练一练气息,完全可以上台。” 苏星柠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克制住自己,但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她看着米桃,眼睛里全是光,那种光不是“你要给我争气”的期待,而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为你骄傲的光。 米桃被那种光照着,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像冬天里晒到了太阳。 接下来的一周,米桃每天放学后跟着林老师练半小时声乐。苏星柠每次都在旁边陪着,不打扰,也不玩手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听,偶尔在米桃唱完的时候用口型说一句“好听”。米桃每次看到妈妈那个口型,就会不自觉地站得更直一些,声音放得更开一些。 不是为了赢得比赛,是因为有人在认真听她唱歌。 比赛前的那个周末,苏星柠带米桃去商场取定做的演出裙。裙子是那件香槟色的纱裙,按照米桃的尺寸改过了,裙摆的长度刚好到膝盖上方,腰间的丝带可以系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苏星柠让米桃在试衣间里换上,然后蹲下来帮她整理裙摆。 试衣间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香槟色的纱裙上,泛着柔和的光。亮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是把星星穿在了身上。 苏星柠整理完裙摆,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米桃,然后捂住了嘴巴。 “怎么了妈妈?”米桃有些紧张,低头看自己——裙子穿得很好,没有穿反,没有哪里不对。 苏星柠放下手,眼眶红红的,声音有点抖:“桃桃,你太好看了。妈妈都要哭了。” 米桃看着妈妈又要哭又要笑的矛盾表情,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想起前世欢欢穿上那条白色公主裙在房间里转圈的样子,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永远不可能成为那样的女孩。但现在她穿着这条比欢欢那条漂亮一百倍的裙子,站在妈妈面前,妈妈看着她的眼神,比任何赞美都更有力量。 “妈妈,”米桃轻声说,“别哭,妆花了。” 苏星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蹲下来重新帮米桃整理裙摆,嘴里嘟囔着:“你跟你爸一样,就会说这种话。” 比赛那天,学校礼堂坐满了家长。 米桃坐在后台等待上场的时候,手心微微出汗。不是紧张,是一种她不太熟悉的兴奋。前世她从来没有站在过舞台中央,从来没有被聚光灯打过在身上,从来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展示自己。她习惯了做观众,习惯了自己坐在台下鼓掌。 而现在,她也要站在台上了。 “接下来有请一年级三班的米桃同学,为大家带来《小星星》。” 米桃深吸一口气,走上了台。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香槟色的纱裙上的亮片在灯光下闪烁,像一条流动的星河。她的头发被苏星柠扎成了两个小丸子,上面别着亮闪闪的发卡,看起来可爱又精神。 台下的苏星柠举着手机在录像,沈聿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米桃在台上看到了他们——妈妈的眼睛亮得比舞台上的灯光还耀眼,爸爸的嘴角挂着温和的笑,两个人并排坐在一起,目光全部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不需要找什么观众,她的观众从来就只有两个人。 音乐响起来,米桃开口唱了。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气息比一周前好了很多。她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技巧,就是干干净净地唱,像溪水,像风,像夜晚的星空下一个小女孩最纯粹的声音。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看着台下的爸爸妈妈,弯起了嘴角。 最后一个音落下,全场响起了掌声。米桃鞠了个躬,走下台。刚走到后台,苏星柠就冲了过来——她根本没等比赛结束,直接从观众席跑到了后台。 “桃桃!你唱得太好了!”苏星柠一把抱起她,也不管她的裙子会不会皱,抱着她在原地转了两圈,声音里全是激动和骄傲,“你是全场唱得最好的!不,你是全世界唱得最好的!” 米桃被转得有点晕,但看到苏星柠那张比自己还要兴奋的脸,忍不住笑了。 沈聿也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苏星柠没来得及拿走的包。他看着米桃,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只说了两个字:“好听。” 米桃知道,这两个字从沈聿嘴里说出来,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比赛结果要一周后才公布,但苏星柠已经不在乎了。在她心里,米桃已经是第一名了。她抱着米桃不肯放手,一路从后台走到停车场,逢人就说“这是我女儿,她刚才唱了《小星星》,唱得可好听了”。米桃把脸埋在妈妈肩窝里,耳朵红红的,但没有阻止她。 坐进车里,苏星柠帮米桃系好安全带,自己坐进副驾驶,忽然安静了几秒,然后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后座的米桃。 “桃桃,妈妈想跟你说一件事。” 米桃看着她。 苏星柠的声音轻轻的,不像平时那样咋咋呼呼:“妈妈小时候也参加过唱歌比赛。外婆给妈妈做了一条裙子,粉红色的,上面缝了好几朵小花。妈妈站在台上的时候特别紧张,唱到一半忘词了,站在台上愣了好几秒。下台之后妈妈就哭了,外婆抱着妈妈说没关系,说妈妈唱得最好听。” 米桃安静地听着。 苏星柠笑了笑,继续说:“后来妈妈长大了,才知道那天比赛妈妈其实唱得一点都不好,忘词跑调,是倒数第二名。但是外婆说妈妈唱得最好听,妈妈就真的觉得自己唱得最好听。”她顿了顿,看着米桃的眼睛,“桃桃,妈妈想让你知道,你唱得好不好,不重要。妈妈说你唱得最好听,你就是最好听的。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人会觉得你是最好的,而那个人,就是最爱你的人。” 米桃沉默了很久。 车窗外,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车窗落在苏星柠的脸上,她的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柔和而温暖。 米桃想起前世。她参加作文比赛拿了全区第一名,妈妈在电话里跟外婆说“桃桃争气”,语气里有骄傲,但更多的是一种“总算没有白费心血”的如释重负。那种骄傲是紧绷的,是带着条件的,是因为她做到了“应该做到的事情”才被允许的。 而苏星柠的骄傲,没有任何前提条件。 她不需要米桃唱得好,不需要米桃考第一名,不需要米桃做任何事。她骄傲的理由只有一个——米桃是她的女儿。仅仅是“存在”本身,就足够让她骄傲了。 米桃的眼眶有些热。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条香槟色的、缀满亮片的纱裙,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妈妈,这辈子有你,真好。” 她的声音太小了,苏星柠没听到。苏星柠正在跟沈聿讨论晚上吃什么,已经列出了火锅、日料、披萨三个选项,正在三选一纠结中。沈聿一边开车一边帮她分析每个选项的利弊,语气认真得像在做学术答辩。 米桃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流动的灯光和街景。玻璃上映出她的倒影——一个穿着漂亮裙子的小女孩,头发扎成两个小丸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这个倒影和前世那个穿着深色运动服、头发随便扎成马尾、总是低着头的小女孩,已经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了。 不是因为她有了满柜子的裙子、满房间的玩具、数不清的鞋子。 是因为她终于知道,被无条件地爱着,是什么感觉。 家里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黄黄的,像一个永远不会熄灭的灯塔,指引着她回家的路。那条路前世她走了很久很久,走了很多弯路,吃了很多苦头,才终于走到了。 但没关系。 走到了就好。 第13章 小舍得13 期中考试的消息,是期中考试前两周在家长群里炸开的。 田雨岚第一个在群里发了消息:“各位家长,听说这次期中考试是全区统考,试卷难度比平时大很多。我家子悠基础还可以,但我还是不太放心,准备给他报一个考前冲刺班,有一起的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就有七八个家长回复了。“子悠妈妈,求推荐!”“我们家也想报,一起团购吧!”“具体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我下班直接带孩子过去。” 田雨岚很快回复了一串语音,语气干练而笃定:“我找的是专门做幼小衔接的机构,老师是从重点小学退休的,对考点把握很准。价格是两千八八节课,团购的话两千五,我已经跟机构谈好了。大家确定要报的把孩子名字发给我,我统一报名。” 苏星柠也看到了这条消息。当时她正窝在沙发上敷面膜,面膜是刚买的新款,据说能提亮肤色。她举着手机看了两秒,转头对旁边的沈聿说:“老公,子悠妈妈在群里组班,期中考试冲刺班,两千八八节课。” 沈聿正在看一本英文原版的学术著作,闻言抬了抬眼皮:“你想给桃桃报?” 苏星柠想了想,摇摇头:“桃桃上次单元测验考了双百,应该不用吧?” 沈聿放下书,认真地看着她:“桃桃考双百,是因为她本来就掌握了这些知识,不是因为冲刺班。你给她报班,除了让她更累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苏星柠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于是心安理得地关掉了家长群,继续敷她的面膜。 群里却热闹非凡。田雨岚的速度极快,不到半天就凑齐了十五个人,组了一个“期中冲刺班”的小群。她把课程表发在群里:每周二、四、六晚上六点半到八点,语文数学各一小时,连续两周,共八节课。 南俪也在那个小群里。她给夏欢欢也报了名,虽然欢欢的成绩一向不错,但南俪说“大家都在冲,我们不冲就落后了”。这话说出了群里大多数家长的心声,一时间大家纷纷附和。 有一个新进群的家长问了一句:“有没有人不报的呀?我有点犹豫,感觉孩子太累了。” 田雨岚的回复干净利落:“现在不累,以后更累。一年级打不好基础,后面步步跟不上。我们做家长的,不能因为心疼孩子就耽误孩子的前途。” 那条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再也没有人提出异议了。 米桃不知道这些。她每天按部就班地上学、放学、练声乐、画画、看书,生活平静得像一面湖水。苏星柠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提过“期中考试”三个字,沈聿也没有。在他们家,考试这件事的存在感大概和“今天周几”差不多——知道也行,不知道也不影响过日子。 期中考试前一周,王老师在课堂上做了简单的复习。她把这学期学过的重点内容过了一遍,在黑板上写了一些易错题,然后让同学们回去好好复习。 米桃把笔记记得很认真。这是前世的习惯,刻在骨子里的,改不掉。她不觉得累,也不觉得委屈,因为她不是为了任何人记笔记——她只是喜欢把知识整整齐齐地码在脑子里,那种感觉让她觉得安心。 放学的时候,苏星柠来接她。今天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毛衣,配了一条燕麦色的阔腿裤,头发散着,看起来温柔又好看。她接过米桃的书包——虽然米桃说过很多次自己可以背——然后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 “桃桃,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王老师复习了期中考试的内容。” 苏星柠的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米桃:“期中考试?什么时候?” “下周三。” 苏星柠眨了眨眼,显然对这个日期一无所知。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米桃哭笑不得的话:“那你复习了吗?要不要妈妈帮你?” 米桃看着她妈妈那一脸真诚但毫无底气的表情,平静地说:“妈妈,你会做一年级的题吗?” 苏星柠想了想,诚实地摇了摇头:“不太会。我小学数学就没怎么及格过。” “那我不用你帮了。” 苏星柠被女儿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晃了晃米桃的手说:“那妈妈在精神上支持你!你需要什么妈妈就给你买什么!要不要买新的笔?新本子?新橡皮?妈妈给你买个那种带香味的橡皮,草莓味的!” 米桃想说普通的橡皮也能用,但看着苏星柠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好”字。 期中考试那天,米桃起了个大早。 她洗完脸刷完牙,换好校服,下楼吃早餐。阿姨给她准备了牛奶、三明治和一小碗蓝莓。她坐下来慢慢吃,吃到一半的时候,苏星柠居然下楼了。 米桃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早上七点十分。她妈妈平时这个点还在被窝里和枕头相亲相爱。 苏星柠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真丝睡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已经踩着拖鞋“哒哒哒”地走到了米桃面前。她蹲下来,捧着米桃的脸,认认真真地说:“桃桃,今天考试对不对?妈妈特意早起给你加油的。” 米桃看着她妈妈乱成鸟窝的头发和眼角还没擦干净的睡痕,心里软了一下。 “妈妈,你不用特意起这么早。” “要的要的,”苏星柠把米桃的脸揉了两下,然后放开她,站起来打了个哈欠,“我女儿考试,我这个当妈妈的怎么能还在睡觉呢。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忙,但我可以给你加油呀。”她说着,握起拳头在空气中挥了挥,“加油加油加油!桃桃最棒!” 米桃看着妈妈那个挥拳的姿势,觉得她可爱得要命。 沈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来了。他穿着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温柔的笑。苏星柠看到他,立刻跑过去拉住他的胳膊:“老公你也来给桃桃加个油!” 沈聿端着咖啡走过来,在米桃面前蹲下来,和她的视线平齐。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温和而认真:“米桃同学,考试的时候不要紧张。会做的就做,不会做的就空着,没关系的。” 苏星柠在旁边补充:“对对对,不会做的就算了,不要浪费时间,早点交卷出来玩!” 米桃看着眼前这对父母——一个让她不会做的就空着别浪费时间,一个让她早点交卷出来玩——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没有考试压力的学生了。 她点了点头:“知道了。” 然后她拿起书包,换好鞋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星柠和沈聿并排站在玄关,一个穿着睡袍头发乱糟糟,一个端着咖啡穿着家居服,看起来像两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我走了。”米桃说。 “拜拜桃桃!考试加油!”苏星柠用力挥手。 “路上小心。”沈聿说。 米桃转身出了门,坐上车。司机发动车子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到苏星柠追了出来,站在门口朝她的方向挥手,沈聿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苏星柠忘了披的外套。 她收回目光,看着前方。晨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校服上,暖洋洋的。 期中考试考了两天。语文、数学、英语,每科都不难。米桃做卷子的速度很快,检查了两遍还有富余时间。她想起苏星柠说的“早点交卷出来玩”,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提前交卷——前世的习惯太深了,总觉得提前交卷是一种不尊重。 考完最后一科的那个下午,苏星柠破天荒地没有去逛街,而是准时出现在了校门口。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大衣,在接孩子的家长人群中格外显眼,像一朵开在人群里的迎春花。 米桃走出校门的时候,苏星柠已经举着手机在录像了。她从校门打开的那一秒就开始录,镜头追着米桃从人群中走出来,一直录到米桃走到她面前。 “桃桃!考完啦!解放啦!”苏星柠关掉录像,蹲下来抱住米桃,“妈妈带你去吃好吃的!你想吃什么?” 米桃想了想:“火锅?” “好!火锅!”苏星柠站起来,牵着米桃的手往停车场走,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妈妈今天请客,你随便点,想吃什么点什么!庆祝我们桃桃考完期中考试!” 米桃想说考试结果还没出来呢,但看着妈妈那么高兴的样子,她决定不说。 家长群里,期中考试结束的当天晚上,田雨岚就开始打听答案了。她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试卷的电子版,在群里一道题一道题地对答案,哪个题容易错、哪个题是陷阱、哪个题超纲了,分析得比老师还详细。 “子悠说数学最后一题有点难,他用了两种方法解的,最后答案是36。你们家孩子都做出来了吗?”田雨岚在群里问。 下面一片回复:“我们家也做出来了”“好像是36”“子悠真厉害,还用两种方法”。 田雨岚发了一个谦虚的表情包,然后说:“这孩子就是太较真,我跟他说做出来就行,他非要用两种方法验证。” 苏星柠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沈聿给她削的苹果。她把苹果咬得咔嚓响,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关掉了。 沈聿问她:“群里又在讨论考试?” 苏星柠嚼着苹果,含混不清地说:“嗯,子悠妈妈在对答案。老公,你说这些家长怎么都这么厉害啊,考完试还能把试卷搞到手,我连桃桃考了哪几科都不知道。” 沈聿笑了笑,把她吃剩的苹果核接过去扔掉,拿纸巾帮她擦手:“因为你不需要知道。” 苏星柠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于是心安理得地靠进他怀里,拿起遥控器开始找电影。 期中考试成绩公布的那天,是周五。 王老师在群里发了一张长长的成绩单,上面是全班三十六个孩子的各科成绩和排名。米桃排在第一个——语文100,数学100,英语100,总分300,全班第一名。 紧跟着米桃的名字后面,是田子悠——语文98,数学99,英语97,总分294,全班第二名。 群里立刻炸了。恭喜声一片,大多数是恭喜王老师教得好,也有恭喜考得好的孩子的家长。田雨岚在群里发了一条:“子悠考得还可以,数学那道题果然粗心丢了一分,回家我说了他一顿。不过没关系,下次继续努力。恭喜米桃同学考了满分,米桃妈妈,你平时是怎么教孩子的呀?分享一下经验呗。” 消息末尾@了苏星柠。 苏星柠当时正在做指甲。她约了美甲师上门服务,此刻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两只手伸在美甲师面前,手指上夹着分趾棉,正在涂底胶。她听到手机响了,用下巴点了点沈聿:“老公帮我看看谁找我。” 沈聿拿起她的手机,看了一眼家长群的消息,然后把屏幕转给她看。 苏星柠看到田雨岚@自己问“怎么教孩子的”,愣了一下,转头看沈聿:“老公,我应该怎么回?我说我没教过,桃桃自己学的,是不是不太好?” 沈聿想了想,说:“你就说桃桃比较自律,你没怎么管。” 苏星柠觉得这个答案不错,于是让沈聿帮她打字回复。沈聿拿起她的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一行字:“谢谢子悠妈妈,我家米桃确实比较自律,我平时没怎么管她学习,都是她自己学的。” 发送。 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田雨岚回复了一个笑脸,说:“那米桃真是天才呀,不用管就能考满分。” 那个笑脸表情,怎么看都有点微妙。 苏星柠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转头问沈聿:“老公,她是不是在阴阳怪气?” 沈聿把手机放到一边,握住她正在做指甲的手,温声说:“不重要。你只要知道,桃桃考了第一名,你很开心,这就够了。” 苏星柠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她靠回沙发,把手重新交给美甲师,闭上眼睛继续享受。至于家长群里那些微妙的对话、若有若无的较量、藏在笑脸后面的复杂情绪,都跟她没有关系。 她的人生信条很简单——让自己开心,让爱的人开心,其余的都是噪音。 周六下午,田雨岚组织了一场“期中复盘会”,邀请了班上七八个成绩靠前的孩子家长,在她家聚会。名义上是让孩子们一起玩,实际上是家长们交流教育经验。 苏星柠也收到了邀请。她本来不想去的,但田雨岚在微信上私聊她说“米桃考了第一名,来给我们分享分享经验嘛”,语气热情得让人不好拒绝。苏星柠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 “老公,你说我去要说什么呀?我什么经验都没有。”苏星柠在衣帽间里换衣服,一边换一边焦虑。 沈聿靠在衣帽间门框上,看着她换了第三套衣服,笑着说:“你就说你每天带着桃桃逛街、做指甲、吃甜品,她就考第一了。” 苏星柠瞪了他一眼:“你这是让我去拉仇恨吗?” 沈聿笑了,走过去帮她拉好裙子背后的拉链,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上,声音温柔而笃定:“宝宝,你不需要有教育经验。你站在那里,就是最好的教育。” 苏星柠从镜子里看着沈聿的脸,被他这句话哄得脸红红的,伸手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你就会说好听的话。” “实话。” 苏星柠最终选了一条奶油白的针织裙,配了一双米色的短靴,头发披散着,化了淡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还不错,于是拿起包准备出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转身,跑到沙发边米桃坐着看书的地方,蹲下来亲了她一口:“桃桃,妈妈去参加你们班家长的聚会了。你放心,妈妈不会给你丢人的。” 米桃从书后面露出一双眼睛,看了苏星柠两秒,说:“妈妈,你不会丢人的。” 苏星柠被她这句突如其来的肯定暖了一下,又亲了她一口,然后站起来,拎着包出门了。 田雨岚家很大,客厅里摆满了子悠的奖状和奖杯,整面墙都是,视觉效果相当震撼。苏星柠到的时候,其他几位妈妈已经到了,正围坐在客厅的茶几旁喝茶。田雨岚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针织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正拿着一个笔记本在讲什么。 看到苏星柠进来,田雨岚笑着站起来迎接:“米桃妈妈来了!快坐快坐,我们正说到期中考试的事呢。” 苏星柠在沙发上坐下来,接过田雨岚递来的茶杯,说了声谢谢。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都是米桃班上同学的妈妈。有几个她之前在家长群里聊过几句,但现实生活中见面还是第一次。 一位穿着格子衬衫的妈妈开口了,语气带着明显的焦虑:“米桃妈妈,你家米桃怎么学的呀?我家孩子才考了270分,我都愁死了。周末给他报了三个班,感觉还是不够。” 苏星柠想了想,如实回答:“她没怎么学……就是上课听讲,回家做作业,没有了。” 格子衬衫妈妈的表情僵了一瞬。 另一位烫着卷发的妈妈接话:“那你们家周末上什么辅导班吗?我家孩子周末排得满满的,奥数、英语、编程、钢琴,我感觉我自己比他还累。” 苏星柠摇了摇头:“她周末不上辅导班。”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田雨岚端着茶杯,笑了笑说:“米桃妈妈运气真好,生了个不用操心的学霸孩子。哪像我们,天天操碎了心。”她说着,看了一眼墙上子悠的奖状墙,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既像是在炫耀,又像是在诉苦,“子悠这孩子吧,聪明是聪明的,就是不够自律,不盯着就不学。我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检查他的作业,周末还要陪他上各种班,感觉我自己都好久没逛街了。” 苏星柠听到“好久没逛街”这五个字,心里颤了一下。她想象不出好久没逛街是什么样的感觉,她上次逛街是三天前,再上次是两天前,再再上次是昨天。 “那你好辛苦啊。”苏星柠真诚地说。 田雨岚笑了笑,没有接话。她翻开笔记本,开始组织大家讨论“寒假怎么安排”——哪个机构的冬令营好、哪个老师的奥数班有名、哪套教辅材料最贴合考点。其他妈妈们纷纷拿出手机开始记录,讨论得热火朝天。田雨岚像一个项目经理一样,把每个人的建议都记录下来,列出了几个方案供大家投票。 苏星柠坐在旁边,安静地喝茶。她不了解任何冬令营、奥数班、教辅材料,她能提供的只有沉默。 讨论进行到一半,格子衬衫妈妈忽然转过头来问苏星柠:“米桃妈妈,你们家寒假准备怎么安排呀?”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苏星柠身上。 苏星柠想了想,认真地、诚实地、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打算带她去三亚度假。我老公说那边冬天暖和,适合晒太阳。” 客厅里再次安静了。 这次安静的时间比上次更长。 田雨岚放下笔,看着苏星柠,嘴角挂着一个礼貌的笑:“米桃妈妈,你们家米桃成绩这么好,寒假不趁热打铁多学点,不怕被别人反超吗?” 苏星柠眨了眨眼,似乎真的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想了想,说:“反超就反超吧,寒假就是要玩的嘛。小孩子不玩,长大了就没机会玩了。” 田雨岚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微妙地冷了一度。她转回头去,继续跟其他妈妈讨论冬令营的事情,没有再跟苏星柠说话。 苏星柠也不在意,低头喝了一口茶,心想这茶还不错,回去查查是什么牌子,自己也买一盒。 聚会结束的时候,苏星柠跟各位妈妈道别,走出田雨岚家的大门。秋天的傍晚凉风习习,她裹紧了大衣,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刚才田雨岚说的那些话——“不盯着就不学”“好久没逛街”“感觉我自己好累”。每一句都像是在诉苦,但语气里又有一种隐隐的骄傲。那种骄傲不是“我孩子很优秀”的骄傲,而是“我为孩子付出了这么多”的骄傲。 苏星柠想不明白这种骄傲有什么意义。 付出的目的不应该是让孩子快乐吗?如果付出的结果是孩子不快乐、自己也不快乐,那付出还有什么意义? 她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回到家的时候,沈聿正在厨房煮汤。米桃坐在沙发上画画,听到门响抬起头:“妈妈回来了。” 苏星柠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把米桃抱进怀里,脸贴着她的头顶,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妈妈怎么了?”米桃问。 苏星柠摇摇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回到家的放松感:“没事,就是觉得还是家里好。外面那些家长,都好累啊。” 米桃靠在她怀里,没有接话。 她当然知道外面那些家长有多累。前世的田雨岚、南俪,还有千千万万像她们一样的家长,把孩子的成绩当成自己的KPI,把孩子的排名当成自己的面子,把孩子的一举一动都放在显微镜下审视。她们不是不爱孩子,是爱得太用力了,用力到把自己和孩子都勒得喘不过气来。 而她的妈妈,苏星柠,是一个完全不会用力的人。她不会逼米桃学习,不会给米桃报班,不会因为成绩跟米桃生气。她只会抱着米桃说“妈妈爱你”,只会给米桃买漂亮的裙子,只会用那种软绵绵的、毫无攻击力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把米桃心里那些前世留下的伤痕,温柔地、耐心地、不留痕迹地抚平。 “桃桃,”苏星柠忽然开口,“寒假妈妈带你去三亚玩好不好?” 米桃从她怀里抬起头:“好。” 苏星柠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然后转头朝厨房喊:“老公!桃桃说好!你快订机票!” 沈聿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汤勺,嘴角挂着无奈又宠溺的笑:“我才刚开始煮汤,你就让我订机票?” “汤可以等,机票不能等嘛。”苏星柠理直气壮。 沈聿摇了摇头,放下汤勺,拿起手机开始查机票。苏星柠抱着米桃窝在沙发上,闻着厨房里飘来的番茄牛腩汤的香味,觉得这个周末真不错。 米桃靠在妈妈怀里,听着妈妈和爸爸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三亚的酒店、沙滩、海鲜,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她想起前世那个总是低着头、不敢穿裙子、不敢站上舞台、不敢说出自己愿望的小女孩。那个小女孩曾经以为,只有拼命优秀,才配被爱。 现在她想告诉那个小女孩:你不需要拼命优秀,你不需要考第一名,你不需要穿漂亮的裙子,你不需要做任何事。你只需要存在,就已经值得被爱了。 第14章 小舍得14 五年后 家长群炸了的那天,苏星柠正在做头发。 她每两个月染一次颜色,这次选了一个很温柔的茶棕色,发型师正在给她上染膏,她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看到家长群的消息数量突然从十几条飙到了两百多条。她以为是哪个家长发了大红包,点进去一看,满屏都是“真的假的”“那我们还这么拼干嘛”“我听说隔壁区已经开始了”之类的话。 往上翻了翻,找到了罪魁祸首——田雨岚转发了一条某教育自媒体的文章,标题写着《重磅!小升初或将全面推行摇号入学,学区房要凉?》。文章下面田雨岚自己跟了一条语音,苏星柠点开来听,田雨岚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虑:“各位家长,我一个在教育部的亲戚跟我透了口风,说是真的在研究了,可能明年就落地。那我们家孩子从一年级就开始准备的简历、证书、竞赛成绩,岂不是全白费了?” 苏星柠看完,眨了眨眼,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对发型师说:“这个颜色会不会太深了?我想要那种在阳光下能看出颜色、室内看起来又很自然的效果。” 发型师笑着说:“放心,这个颜色就是你要的那种。” 苏星柠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拿起手机,翻到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小升初摇号?她想了想,觉得这件事跟自己好像没什么关系。米桃去哪上初中,沈聿应该有办法吧?她不太确定,但也不怎么担心。在她的人生观里,天塌下来有沈聿顶着,她只需要负责好看就行了。 旁边座位上一个也在做头发的女人看了她一眼,语气有些惊讶:“你家孩子也五年级了吧?你不着急吗?” 苏星柠转头看她,认出了她是米桃同班同学林嘉悦的妈妈,姓周,之前在家长会上见过。周妈妈是个看起来很干练的女人,短发,不化妆,穿着简洁的深色外套,此刻正皱着眉头盯着手机屏幕,像在盯一份KPI没完成的季度报告。 “着急什么?”苏星柠真诚地问。 周妈妈张了张嘴,似乎被这个问题噎住了。她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语速很快:“小升初啊!如果摇号的话,那我们孩子这五年辛辛苦苦考的证书、参加的比赛、拿的奖状,不就全没用了?林嘉悦好不容易拿了三个奥数一等奖,我本来还想靠着这个去投名校的简历呢。” 苏星柠想了想,说了句大实话:“可是如果摇号的话,不是更公平吗?每个孩子都有机会上好的学校。” 周妈妈看着她,眼神复杂,像是在看一个来自外星球的生物。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和一丝“你不懂”的优越感:“话是这么说,但我们这些付出了这么多心血的家长,肯定不甘心啊。你们家米桃成绩那么好,你不替她觉得可惜吗?” 苏星柠想说“不可惜”,但看着周妈妈那张写满了焦虑的脸,觉得这话说出来大概会挨打,于是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做头发花了三个小时,苏星柠从理发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坐上车,给沈聿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老公,你在家吗?” “在,刚把桃桃接回来。你在哪?” “做完头发了,在回来的路上。老公,我跟你说个事,今天家长群里都在说小升初要摇号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沈聿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水:“知道。这件事讨论了有一阵了,政策还没正式落地。” “那米桃上初中怎么办呀?”苏星柠难得地表现出了一丝忧虑,但语气听起来更像是在撒娇——她知道沈聿一定有办法,她只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果然,沈聿笑了一声,声音低沉而温柔:“宝宝,你是不是忘了你老公是干什么的?” 苏星柠眨了眨眼:“大学教授?” “对,”沈聿的语气带着一种笃定的、让人安心的力量,“我们学校有附属初中,教职工子女可以直升。米桃上初中的事,你不用担心。” 苏星柠握着手机,嘴角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弯到最后整张脸都在发光。她对着手机“啵”了一声,声音甜得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的:“老公你太厉害了!我嫁给你真是太明智了!” 沈聿在那头笑了:“你现在才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苏星柠笑嘻嘻地说,挂了电话,整个人靠在车座上,心情好得像刚买了一个限量款包包。她对着车里的镜子看了看自己的新发色,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给米桃发了条语音:“桃桃!妈妈做完头发了,好看吗?妈妈发照片给你看!” 米桃很快回复了一条文字消息,只有两个字:“好看。” 苏星柠看着那两个字,觉得女儿真是太敷衍了,但又觉得这两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的赞美都让她开心,因为她知道米桃从来不说假话。 回到家的时候,沈聿在厨房炒菜,米桃在客厅写作业。苏星柠换了鞋,先去厨房从背后抱住沈聿,把脸贴在他背上蹭了蹭,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木质香和油烟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觉得很安心。 “老公,今天做什么菜?” “你爱吃的糖醋排骨,桃桃爱吃的蒜蓉西兰花,还有一个番茄蛋花汤。”沈聿一边翻锅一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苏星柠在他背上又蹭了蹭,然后松开他,走到客厅,一屁股坐在米桃旁边,歪着头看女儿写作业。米桃五年级了,个子长高了不少,五官长开了一些,但依然是那种白白嫩嫩的、一看就是被精心养大的样子。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握笔的姿势端正,字迹工整漂亮。 苏星柠看着女儿写作业的样子,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四年前米桃刚上小学的时候还是个小小的一团,背着彩虹小马书包走进校门,背影小小的,她站在校门口哭得稀里哗啦。现在米桃已经长到她胸口高了,书包换成了深蓝色的简约款——她自己选的,苏星柠当时嫌弃太素,但米桃坚持要,她也就妥协了。 “桃桃,”苏星柠开口,语气带着一种不经意的轻快,“今天家长群里说初中可能要摇号了。” 米桃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妈妈。她的表情很平静,等着苏星柠继续说。 “不过没关系,”苏星柠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爸爸说你可以去他们学校的附属初中读书。就是爸爸教书的那所大学,你应该去过,很漂亮的那所学校。” 米桃看着妈妈那张“你看你爸爸多厉害”的得意表情,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前世的她,小升初的时候,妈妈找遍了所有能找的人,问遍了所有能问的路子,最后好不容易争取到了一个推荐名额,让她进了一所还不错的初中。为了那个名额,妈妈请人吃饭、送礼物、说好话,卑微到了尘埃里。她那时候虽然小,但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记在心里。她不敢考不好,不敢让妈妈失望,因为妈妈为她付出了太多太多,她欠妈妈的还不起。 而现在,她的爸爸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教职工子女可以直升”,她的小升初就解决了。不是因为她考了多少个第一名,不是因为她拿了多少个奖状,不是因为她妈妈请了多少客、送了多少礼、说了多少好话,仅仅因为——她是沈聿的女儿。 她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站在了别人拼尽全力都未必能到达的地方。 这种感觉很奇妙。不是骄傲,不是得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被命运补偿了的幸福感。像是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很久,终于走到了绿洲,然后发现那片绿洲一直在那里等着她,不需要她挖井,不需要她引水,她只需要走进去,弯腰,捧起一捧清甜的泉水,喝下去。 “我知道了,妈妈。”米桃说完,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苏星柠见女儿这么淡定,反而有点失落:“你就不激动吗?那可是你爸爸的学校诶!很厉害的学校!” 米桃头也不抬:“我知道很厉害。爸爸是那所学校的教授,他的学生都叫他沈教授。” 苏星柠被女儿这副“这有什么好激动”的淡定表情噎了一下,转头朝厨房喊:“老公!你女儿一点都不激动!” 沈聿端着糖醋排骨从厨房走出来,把盘子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米桃,又看了一眼苏星柠,笑着说:“桃桃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她三年级的时候问过我,我告诉过她。” 苏星柠瞪大了眼睛,转头看米桃:“你三年级就知道了?” 米桃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妈妈:“嗯。爸爸说他的学校有附属初中,附属初中有实验班,实验班可以直升附属高中,附属高中的一本率是百分之九十八。” 苏星柠听完这一串信息,嘴巴微微张开,愣了好几秒。然后她转头看沈聿,表情带着一种被蒙在鼓里的委屈:“老公,你连这些都跟桃桃说了,怎么没跟我说?” 沈聿把糖醋排骨摆好,走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你那时候在敷面膜,我说了你也没听。” 苏星柠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件事。有一次沈聿在书房跟米桃说话,她敷着面膜路过,听到他们在说什么“直升”“实验班”之类的,但她当时在想着新出的那款精华液,就没细问。 “好吧,”苏星柠嘟了嘟嘴,“那现在我知道了。反正米桃的初中搞定了,我就不用操心啦。” 她说着,高高兴兴地去洗手准备吃饭,刚才那点小小的失落已经被糖醋排骨的香味冲得一干二净。 饭桌上,苏星柠一边啃排骨一边刷手机。家长群的消息已经突破一千条了,她随便翻了翻,看到田雨岚又发了一条长语音,点开来听,田雨岚的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焦虑:“各位家长,我刚刚又确认了一下,摇号的事基本是板上钉钉了。但是我打听到,有些学校的特色班还是可以自主招生的,比例大概是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所以我们孩子的简历和证书还是有用的,只是竞争会更激烈。” 下面一片附和声,有家长问“哪些学校有特色班”“特色班怎么招生”“需要什么证书”,田雨岚一一回复,条理清晰,像在做一场小升初的政策解读会。 苏星柠啃着排骨看完了这些消息,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不是不理解这些家长的焦虑,她只是觉得——他们好累。从一年级开始焦虑,焦虑到五年级,还要继续焦虑到六年级、七年级、八年级……一直到孩子高考、上大学、找工作、结婚生子,永远有焦虑不完的事情。这种生活,光是想想就觉得喘不过气。 她放下手机,看着对面的米桃。米桃正安静地吃着饭,夹了一块西兰花慢慢嚼着,咀嚼的样子斯斯文文的,和她爸爸如出一辙。苏星柠看着女儿,忽然笑了。 米桃感觉到妈妈的目光,抬起头:“怎么了?” 苏星柠摇摇头,笑着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我女儿真好看。” 米桃面无表情地继续吃饭,但耳朵尖微微泛红了。 第二天是周六,苏星柠难得起了个大早——其实是被沈聿从被窝里捞出来的。沈聿说要带米桃去学校看看附属初中的环境,苏星柠本来想赖床,但听到“顺便可以在学校旁边的商场逛逛”,立刻就爬了起来,速度快得让沈聿都愣了一下。 一家三口开车去了沈聿所在的大学。秋天的校园很美,银杏叶黄了,铺了满地,风一吹就沙沙地响。沈聿把车停在教学楼旁边,一手牵着苏星柠,一手牵着米桃,走过那条他每天上下班都要走的路。 “爸爸,附属初中在哪边?”米桃问。 沈聿指了指东边:“在那片梧桐树的后面,从教学楼走过去大概十分钟。” “比我现在的小学大好多。”米桃说。 “初中嘛,肯定比小学大。”苏星柠在旁边插嘴,其实她对“大”没什么概念,她只关注校园里的绿化做得好不好、教学楼外墙的颜色好不好看。 一家三口走到了附属初中的门口。学校不大,但很精致,灰色的教学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操场是标准的四百米跑道,篮球场上几个男生在打球。虽然是周六,但校园里还是有一些学生在活动,有的在教室里自习,有的在实验室做实验,有的在图书馆看书。 米桃站在校门口,透过铁栏杆看着里面的校园,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前世的她,拼了命地学习、考试、拿奖状,就是为了上一所好初中、好高中、好大学。她做到了,她考上了全省最好的高中,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但她从来没有觉得“值得”。因为她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她的童年、她的快乐、她的自信、她对自己价值的认知,全都搭进去了。她花了近三十年才明白,那些东西比任何一所好学校都重要。 而现在,她只是站在这里,这所好学校就已经向她敞开了大门。不是因为她是米桃,不是因为她考了多少个第一名,而是因为她投胎到了一个好家庭。 这公平吗?不公平。但她不会矫情到说“我不想要这种不公平”。她前世经历了太多“不公平”的苦,这辈子,她心安理得地接受命运对她的补偿。 “桃桃,喜欢这个学校吗?”沈聿问。 米桃点了点头:“喜欢。” 苏星柠在旁边举起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拍完低头看了看,满意地说:“这个学校的外墙颜色很好看,灰色的,很高级。桃桃,你以后在这里上学,妈妈来接你的时候可以在这个墙前面给你拍照,肯定很好看。” 沈聿看了苏星柠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每次接桃桃都要拍照,从一年级拍到现在,拍了快五年了,不腻吗?” 苏星柠理直气壮地回答:“怎么会腻?桃桃每天都在长大,每一天都不一样。五年前的照片和现在能一样吗?五年前桃桃才到我腰这么高,现在都到我胸口了!”她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米桃的身高变化,语气里带着一种既骄傲又感伤的复杂情绪。 米桃看着妈妈比划的样子,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个画面。那时候她已经上高中了,有一次回家,妈妈拉着她站在门口的老墙前面,用手指在墙上划了一道痕,说“你刚来城里的时候才这么高,现在都比我高了”。那道痕还在,但已经被后来的雨水和灰尘模糊了。 那时候她觉得妈妈的动作带着一种心酸——女儿长大了,要飞走了,她留不住。 而现在,苏星柠比划她的身高变化时,语气里没有心酸,只有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欢喜。因为她知道女儿不会飞走,女儿会一直在她身边,在这个充满爱的家里,在这个永远不需要拼命证明自己才值得被爱的世界里。 逛完学校,苏星柠果然拉着沈聿和米桃去了旁边的商场。她买了两条裙子、一双靴子、一个包,还给米桃买了一件羽绒服——白色的,毛领很大很蓬松,米桃试穿的时候苏星柠又在旁边疯狂拍照,拍了二十几张才满意。 “老公,你看桃桃穿这件羽绒服多好看!像个小雪人!”苏星柠把照片举到沈聿面前,语气骄傲得像在展示一件艺术品。 沈聿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米桃,点点头:“好看。不过这件羽绒服会不会太白了?不耐脏。” 苏星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关系,脏了再买新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好像在说“脏了就洗”一样理所当然。沈聿看着她,笑着摇了摇头,但什么都没有说,拿出卡结了账。 米桃拎着新买的羽绒服,看着妈妈在前面蹦蹦跳跳地去看隔壁店的新款包包,看着爸爸在后面一手提着购物袋一手拿着妈妈落下的围巾,忽然觉得“幸福”这个词,就是她此刻看到的这个画面。 晚上回到家,苏星柠洗了澡,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沈聿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苏星柠把脚伸到他的腿上,沈聿自然地帮她揉了起来,拇指在她脚底不轻不重地按着。 “老公,”苏星柠闭着眼睛享受,含混地开口,“今天家长群里有个妈妈,就是林嘉悦的妈妈,做头发的时候碰到的,她看起来很焦虑,说小升初摇号的话,孩子的证书就白费了。” 沈聿的手停了一下,继续揉:“嗯。” “我就没告诉她你可以让桃桃上附属初中,”苏星柠睁开眼睛,转头看着沈聿,“我觉得这种事说出来好像不太好。” 沈聿看着她,目光温柔:“为什么觉得不好?” 苏星柠想了想:“因为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样的老公呀。我说出来了,不是让别人更焦虑吗?” 沈聿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声音低沉而柔软:“我家宝宝不仅好看,还善良。” 苏星柠被夸得脸红红的,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就会说好听的话哄我。” “又是实话。”沈聿搂紧了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米桃从楼上下来倒水,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又黏在一起的两个人,脚步不停,面无表情地走过,倒了水,面无表情地走回楼上。她现在已经能做到完全无视这些画面了,这是一种需要长期训练才能掌握的技能,而她从五岁就开始训练,现在已经炉火纯青了。 躺在床上,米桃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今天在附属初中门口看到的那个灰色的教学楼、满墙的爬山虎、四百米的跑道、篮球场上打球的男生。她想起苏星柠在校门口给她拍照的样子,举着手机,蹲下来找角度,嘴里喊着“桃桃笑一个”“再笑大一点”“好好好就这样”。她想起沈聿站在旁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们母女俩,嘴角挂着温柔的笑。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的枕头是乳胶的,软硬刚好,枕套是苏星柠选的,真丝的,据说不伤头发。她前世睡的枕头是荞麦皮的,硬邦邦的,枕套是洗得发白的棉布,上面有补丁。 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她还是那个叫米桃的女孩,还是那个喜欢看书、安静内敛、不太爱说话的女孩。但她的世界变了。从灰色变成了彩色,从冷硬变成了柔软,从充满了“必须”变成了充满了“可以”。 她可以不用考第一名。可以不用参加任何辅导班。可以不用为了任何人的期望而活。可以穿着漂亮的裙子站上舞台唱歌。可以去爸爸的学校上初中。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也可以不做任何她不想做的事情。 这就是自由。不是从某个地方逃出来的自由,而是被爱托举着、不需要害怕任何事的自由。 米桃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轻轻地、郑重地说了一声谢谢。不是对某个具体的人说的,是对这整个世界说的。 谢谢你们,让我重活一次。 这一次,我会好好活的。 第15章 小舍得15 六年级下学期的第一次家长会,定在三月中旬。 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苏星柠出门前在衣帽间里翻了二十分钟,最后选了一件烟粉色的风衣,里面搭了件白色的针织裙,头发半扎半披,看起来温柔又体面。沈聿坐在床边看着她化妆,手里拿着一本没翻几页的期刊,目光全在她身上。 “宝宝,你涂这个颜色的口红很好看。” 苏星柠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转头冲他笑了一下:“这是你上周买的那支,你说适合我,我就用了。”她站起来,拿起包,走到沈聿面前,把脸凑过去,“老公亲一下,不蹭花的那种。” 沈聿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停留了两秒才离开,温度刚好,力度刚好,精准控制在不弄花妆容的范围内。 苏星柠满意地弯起眼睛,挽住他的胳膊:“走吧,桃桃已经在楼下等了。” 米桃今年十二岁了,个子蹿了一大截,已经到了苏星柠肩膀的位置。她穿了一件藏蓝色的卫衣和深灰色的运动裤,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苏星柠每次看到女儿穿得这么素都要念叨两句,但米桃坚持说自己不喜欢穿裙子上学,不方便跑跳,苏星柠也就随她去了——反正周末出门的时候米桃还是会乖乖穿上她买的漂亮裙子,她也就满足了。 一家三口到了学校,沈聿把车停在路边,苏星柠牵着米桃的手走进校门。米桃现在不大愿意被妈妈牵着手走路了,觉得十二岁的人还要被妈妈牵着手很幼稚,但苏星柠每次把手伸过来的时候,她还是默默地握住了。因为她知道妈妈不是把她当小孩,妈妈只是习惯了牵她的手,从五岁牵到十二岁,牵了七年,这个习惯大概会一直持续下去。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家长。苏星柠和沈聿找到米桃的位置坐下来——米桃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桌面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她的作业本和一张期中考试的成绩单。苏星柠拿起成绩单看了看,米桃的名字照例在最上面,总分全班第一。 她把成绩单放回去,心里没有太多波澜。不是不骄傲,是习惯了。米桃从一年级到六年级,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稳定得像地球自转一样不需要怀疑。 家长们陆陆续续到齐了。苏星柠注意到今天的氛围和以前不太一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不安的气息,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闷热。家长们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交谈的内容惊人的一致——小升初。 “我听说今年真的要摇号了,文件都下来了。” “不会吧?我家孩子准备了那么多竞赛,要是摇号不就白费了?” “隔壁区去年就开始试点了,我们区今年大概率跟进。” “那怎么办?总不能真的听天由命吧?” 苏星柠安静地坐在沈聿旁边,听着这些议论,心里没有什么波澜。她知道米桃的去处已经定了——沈聿学校的附属初中,不需要摇号,不需要面试,不需要任何证书,只要填一张教职工子女入学申请表就行。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排。田雨岚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的表情比平时更加严肃,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等一个宣判。 南俪坐在田雨岚前面两排,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看起来依然优雅得体,但苏星柠注意到她的手一直放在包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包面上敲着,频率很快,透露出她内心的不安。 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原本嗡嗡作响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来,但没有完全消失。李老师是一位四十多岁的语文老师,教了二十年书,带过无数届毕业班,什么样的家长都见过。她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家长,表情平静而严肃。 “各位家长,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家长会。今天是六年级下学期的第一次家长会,也是孩子们小学阶段的倒数第二次家长会。下一次家长会,就是毕业典礼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 李老师先讲了这学期的教学安排、复习计划、毕业考试的时间节点,又强调了孩子们在这个阶段的心理变化和应对方法。她讲得很专业,条理清晰,家长们听得很认真,不少人在低头记笔记。 讲完常规内容,李老师顿了顿,目光在教室里环视了一圈,然后开口说:“我知道,在座的各位家长最关心的问题,不是这学期的教学计划,而是小升初的政策。” 教室里瞬间躁动起来,家长们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背,有人举起了手,有人已经在翻手机找资料了。 李老师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说:“关于小升初的政策,目前还没有正式的红头文件下发,但是根据区教育局的会议精神,今年全区将全面推行‘公民同招、超额摇号’的政策。也就是说,不管是公办初中还是民办初中,只要报名人数超过招生计划,全部通过电脑随机派位录取。” 这句话像一个炸弹,在教室里炸开了。 田雨岚的手第一个举起来,举得又高又直,像一面旗帜。李老师点了她,她站起来,声音虽然保持着一个得体的音量,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了。 “李老师,我想问一下,这个‘超额摇号’具体怎么操作?是全区统一摇,还是各校自己摇?我们孩子这些年考的证书、拿的奖状、参加的比赛,在摇号过程中有没有任何加分或者优先录取的可能?” 李老师耐心地回答:“田子悠妈妈,根据目前的政策方向,摇号是纯粹的随机派位,不参考任何证书、奖状、考试成绩。也就是说,所有孩子进入摇号池后,被录取的概率是一样的。” 田雨岚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她很快恢复了镇定,又问:“那特色班呢?我听说有些学校有特色班,可以自主招生,比例是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这个政策还在吗?” 李老师摇了摇头:“今年开始,特色班的自主招生名额也取消了。所有学生统一通过摇号入学,入学后再进行分班考试。” 田雨岚坐了下来。 她坐下来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消化一个沉重的消息。苏星柠从侧后方看到她的侧脸,那张平时永远挂着“我有办法”的从容表情,此刻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田雨岚刚坐下,又一个家长站了起来,是林嘉悦的爸爸,周妈妈的老公。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有些乱,眼睛里带着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的样子。 “李老师,我就想问一个问题。我们孩子从一年级就开始上各种辅导班,奥数、英语、编程、作文,周末从来没休息过,寒暑假也都在上课。我们花了多少钱、多少精力,我就不说了。现在你告诉我们,这些全白费了?全凭摇号?那我们的付出算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爆发出来的愤懑。 教室里很多家长都跟着点头,有人小声附和“就是啊”“这不公平”。 李老师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她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温和但坚定:“林嘉悦爸爸,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作为老师,我想说的是,孩子这些年学到的知识、培养的能力、养成的习惯,都是他们自己的财富,不会因为摇号而白费。摇号决定的是孩子去哪所学校,但决定不了孩子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林嘉悦爸爸没有接话,他坐了下来,但脸上的表情写着“你不懂”。 又一个家长站了起来,是坐在第一排的赵子豪妈妈,一个烫着大波浪卷、穿着名牌大衣的女人。她的声音尖而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李老师,我听说有些家长已经在想办法了,找关系、托人、办转学,去那些不需要摇号的学校。我想问,这种操作是合规的吗?如果不合规,学校管不管?如果合规,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这个区的政策对普通家庭根本不公平?” 这话一出,教室里炸得更厉害了。家长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人愤慨,有人忧虑,有人沉默,有人低头开始发微信。 苏星柠听到这些话,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沈聿的手。沈聿感觉到她手指的力度,侧过头来看她,用口型问“怎么了”。苏星柠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但她心里不是没有波动的。 不是因为担心米桃。米桃的事早就解决了。而是因为她坐在这个教室里,听着这些家长们的焦虑、愤怒、不甘、委屈,她忽然感受到了一个她平时不太会去感受的东西——这个时代的父母,活得太累了。不是某一个人累,是所有人都在累。每一个人都被一个巨大的、无形的、叫做“不能输”的东西推着往前走,不敢停,不敢慢,不敢回头看。 田雨岚又站了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提问,而是直接陈述了一个事实,语气平静得有些可怕:“李老师,我想跟大家分享一个信息。据我所知,沈聿沈教授的女儿米桃,不需要参加摇号。因为沈教授是大学老师,他的孩子可以直接上附属初中。我说的没错吧,沈教授?”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沈聿和苏星柠坐的位置。 苏星柠感觉到几十道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自己身上,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沈聿却依然平静,他站起来,身姿笔挺,声音不疾不徐:“田女士说的没错。我们学校的附属初中确实有针对教职工子女的直升政策,米桃会去那所学校就读。”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 “凭什么啊?大学教授的孩子就有特殊待遇?” “这也太不公平了吧!我们普通人家的孩子就只能去摇号?” “那我们也去当大学老师好了!” “话不能这么说,人家教授也是凭本事考上的,这是人家的福利。” “福利也不能凌驾于教育公平之上吧?”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渐渐分成了两派——一派觉得教职工子女直升是合理福利,一派觉得这是教育不公的体现。两派的声音交叠在一起,教室里的温度似乎都升高了几度。 田雨岚站在后排,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她重新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用笔在上面写了些什么。 苏星柠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沈聿的袖口。沈聿感觉到她的小动作,反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无声地安抚她。 李老师拍了拍桌子,提高了音量:“各位家长,请安静!关于教职工子女直升的政策,是国家长期以来的规定,不是针对某一个人的特殊待遇。请大家冷静,我们继续开会——” 话没说完,又一个家长站了起来,是一个苏星柠不太熟悉的妈妈,穿着朴素,头发花白,看起来比在座的家长都要年长一些。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一开口,整个教室都安静了。 “李老师,我想说几句。” 李老师点了点头。 那位妈妈转过身,面朝着所有家长,声音平静得像是已经把这个道理想了很久很久:“我知道大家都很难过,很焦虑。我也难过,我也焦虑。我孩子成绩不算拔尖,但也还不错,我为他的小升初操碎了心,头发都白了一半。” 她顿了顿,摸了摸自己花白的头发,苦笑了一下。 “但是我想说的是,摇号这件事,到底是让我们的孩子失去了什么?是失去了一个上好学校的机会吗?还是失去了我们一直以为的、靠努力就能获得回报的信念?” 教室里鸦雀无声。 “我年轻的时候,考大学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我过了。我那时候坚信,努力就有回报。后来我工作了,发现努力不一定有回报,有时候还要看关系、看运气、看命。我接受不了,痛苦了很久。现在我五十多了,我想通了——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是完全公平的。有些人一出生就站在了我们奋斗一辈子都到不了的终点线,我们生气、不甘心、觉得不公平,但这就是现实。”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扫过沈聿和苏星柠的方向,然后收了回来。 “我不是说我们不应该争取公平,我们应该。但是在争取公平的同时,我们也要教会孩子一件事——人生不是一场考试,不是说你少考了几分就完了。摇号没摇上好学校,天不会塌。我的孩子就算去了全区最差的初中,只要他肯学,他一样可以考上好高中、好大学。我信他。” 她说完,坐了下来。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李老师带头鼓了掌,掌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几个家长跟着鼓了掌,然后更多了,最后连田雨岚也礼节性地拍了两下。 苏星柠的眼眶有些红。她靠在沈聿肩上,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老公,那个妈妈说得好好。” 沈聿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没有说话。 家长会结束后,家长们没有立刻散去,而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继续讨论。田雨岚被一群家长围着,正在说着什么,她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裂缝中恢复了,重新戴上了那副“我有办法”的面具,语速很快地分析着政策走向和对策。 苏星柠和沈聿从教室出来的时候,米桃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等他们。她靠窗站着,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显然没有在看,目光落在远处操场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桃桃,等很久了吗?”苏星柠走过去,自然而然地揽住女儿的肩膀。 米桃摇了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妈妈泛红的眼眶上停留了一秒,但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苏星柠。 一家三口往校门口走,经过教学楼拐角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田雨岚追了上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米桃妈妈,等一下。” 苏星柠停下来,转过身。田雨岚走到她面前,先是对沈聿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看着苏星柠,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米桃妈妈,刚才在家长会上,我提到你们家的事,不是针对你们。我是想让大家知道,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不同的路,没必要所有人都挤在一条道上焦虑。”田雨岚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一些,少了很多平时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苏星柠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尤其在对方看起来像是在道歉但又没有完全在道歉的时候。 沈聿开口了,声音温和而客气:“田女士,没关系。政策的事情我们左右不了,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能做的那部分做好。您为孩子付出了很多,子悠也很优秀,不管去哪所初中,他都会很好的。” 田雨岚看了沈聿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别的。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苏星柠看着田雨岚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转头对沈聿说:“老公,她刚才是不是想说对不起?” 沈聿牵起她的手,往校门口走:“也许是吧。但对她来说,说出‘对不起’可能比说出‘我焦虑得要疯了’还难。” 苏星柠想了想,觉得沈聿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回家的路上,苏星柠破天荒地安静。她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望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没有说话。沈聿一边开车一边时不时地看她一眼,没有打扰她。米桃坐在后座,也安静地看着窗外,一家三口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但沉默并不沉重。 车开到家门口的时候,苏星柠忽然开口了。 “老公,你说那些家长回去之后会跟孩子怎么说?会说‘你要好好学习不然连摇号的机会都没有’吗?还是会说‘没关系摇不上也没事’?” 沈聿熄了火,转过身看着她,目光温柔而认真:“每个家庭有自己的方式,我们管不了别人,只能管好自己。” 苏星柠点了点头,解开安全带,回过头看后座的米桃:“桃桃,妈妈想跟你说一件事。” 米桃看着她。 “今天家长会上,很多叔叔阿姨都在为小升初的事着急。他们生气,他们焦虑,他们觉得不公平。妈妈理解他们,因为每个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去最好的学校,有最好的未来。”苏星柠的声音轻轻的,和平时那个叽叽喳喳的她判若两人,“但是妈妈想跟你说,不管你去哪所学校,不管你能不能上好初中、好高中、好大学,妈妈都爱你。你的价值不是由你上了哪所学校决定的,你本身就是有价值的,从你出生的那天起就是。” 米桃看着妈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虑,没有期待,没有“你要争气”的压力,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爱。 “我知道了,妈妈。”米桃说,声音有一点哑,但她忍住了。 苏星柠笑了,那个笑容和三年前、五年前、七年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一样的甜,一样的软,一样的能把人的心融化。 她伸出手,揉了揉米桃的头发,像揉一只小猫一样:“好了,下车吧,妈妈今天想吃大餐,我们一家人去餐厅庆祝一下——庆祝我们桃桃快要毕业啦!” 米桃被妈妈从车里拉出来,苏星柠一手牵着她一手挽着沈聿,三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小区里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 苏星柠忽然哼起歌来,还是那首跑调的、不知道名字的老歌。沈聿听着她跑调的歌声,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忍不住笑了出来。米桃在妈妈右边,听着妈妈跑调的歌声和爸爸低低的笑声,嘴角也悄悄地弯了起来。 月亮挂在树梢上,清冷的光洒下来,但三个人之间弥漫着一种比月光更温暖的东西。 晚上,米桃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今天家长会上发生的事。她想到田雨岚站起来说“沈教授的女儿米桃不需要参加摇号”时教室里的骚动,想到那些家长们投来的目光——有羡慕,有不甘,有愤怒,也有理解。她想到那位头发花白的妈妈说的话——“摇号没摇上好学校,天不会塌”。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望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灯是苏星柠去年换的,选了米桃喜欢的星星形状,晚上关灯之后会在天花板上投出星星点点的光。 她想起前世的自己。那时候没有人帮她铺路,没有人给她兜底,她每一步都要靠自己拼尽全力。小升初的时候,她去考了三所重点中学的自主招生,每一场考试之前都紧张得吃不下饭,妈妈会在她书包里塞两个馒头,说“桃桃,吃饱了才有力气考试”。她考上了其中最好的一所,妈妈高兴得哭了一场,但她没有哭。因为她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而现在,她的小升初不需要考试,不需要面试,不需要拼尽全力。她的爸爸已经替她把路铺好了,她只需要沿着那条路走下去就行了。 不是因为她更优秀了,是因为她更幸运了。 这种幸运不是她应得的,而是命运赐予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珍惜它,并且用它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米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乳胶的,软软的,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味,是苏星柠给她选的。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想:妈妈,谢谢你。 这种感觉,比任何一所好学校都珍贵。 第16章 小舍得16完 米桃二十四岁那年,从师范学院毕业,回到本市成了一名小学语文老师。 报到那天是九月初,暑气还没散尽,她穿着一件白衬衫和一条卡其色的阔腿裤,头发低低地扎在脑后,站在校门口等着办入职手续。阳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落下来,在她肩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看着校门口那些背着新书包、牵着家长手的一年级新生,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九月,她自己也是这样背着一个彩虹小马书包,走进了一所陌生的小学。 那时候她五岁,重生的第一世。 现在她二十四岁,即将站上讲台,成为一个陪伴孩子们长大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星柠发来的消息:“桃桃!报到顺利吗?妈妈在家给你炖了汤!你爸爸说你小时候最爱喝他炖的番茄牛腩汤,他今天特意请了半天假回来炖!” 米桃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弯。苏星柠炖汤是不可能的,苏星柠这辈子唯一会做的菜就是煮泡面,而且还要沈聿在旁边看着火候。但沈聿炖的番茄牛腩汤,确实是全世界最好喝的。 她回复:“顺利,中午就回去。”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抬起头看着这所不算大但很温馨的小学。教学楼外墙刷着明亮的橙色和黄色,操场上铺着彩色的塑胶跑道,花坛里种着各种颜色的月季。她站在这里,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了一个圆圈的终点。 前世她花了近三十年,从一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小女孩,长成了一个疲惫而麻木的大人。这一世她用了十九年,从一个被爱包裹着的小女孩,长成了一个温暖而充盈的成年人。她选择当老师,不是因为这份工作有多体面、多稳定,而是因为她想成为那种老师——那种不会让任何一个孩子觉得自己不够好的老师。 她想对那些站在教室门口、怯生生地往里张望的孩子说:你不用考第一名,我也会喜欢你。 就像苏星柠对她做的那样。 米桃入职后的第三周,苏星柠非要拉着沈聿去学校接她下班。苏星柠今年四十三岁了,但看起来像三十出头,皮肤保养得水润透亮,身材纤瘦匀称,穿什么都像杂志封面。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搭了条碎花连衣裙,头发烫成了慵懒的大波浪,站在校门口等着米桃出来的时候,好几个家长都偷偷看她,以为是哪个明星来接孩子。 沈聿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依旧浓密,银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和二十年前相比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细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更显得温和。他的手自然地搭在苏星柠腰上,手指轻轻扣着她的腰侧,这个姿势保持了二十年,像是刻在他身体里的本能。 米桃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校门口那对即使在人堆里也格外显眼的夫妻。她走过去,苏星柠立刻松开沈聿,张开双臂迎上来:“桃桃!妈妈来接你下班啦!” 米桃已经不是那个会被妈妈抱起来转圈的小女孩了,她二十四岁了,比苏星柠还高了小半个头。但苏星柠依然像她五岁时那样,抱住她,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她。 “今天穿得很好看,但裙子颜色太素了,妈妈周末带你去买几条亮色的,年轻女孩子要穿得鲜艳一点。” 米桃想说她的衣柜已经被妈妈塞满了,但还是点了点头,因为她知道拒绝没有用。苏星柠给她买衣服这件事,从她出生持续到了二十四岁,这些年来从未间断,且丝毫没有要停止的迹象。 沈聿走过来,伸手揉了揉米桃的发顶,动作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他没有说“辛苦了”或者“工作累不累”这种话,而是说了一句让米桃哭笑不得的话:“你妈妈从早上就开始念叨来接你,念叨了一整天。” 苏星柠瞪了他一眼:“我才没有念叨一整天,我就念叨了半天。” “对,就半天。”沈聿笑着改口。 一家三口走在回家的路上。米桃走在左边,她的右手被苏星柠牵着,苏星柠挽着沈聿。这个画面在他们家保持了将近二十年——苏星柠永远要走在中间,右手挽着老公,左手牵着女儿,她说这样最有安全感。 秋天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苏星柠的头发被风吹乱了,沈聿伸手帮她拢了拢,动作自然得像呼吸。苏星柠抬头冲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米桃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二十年前她五岁,站在小学门口,苏星柠蹲下来帮她整理衣领,眼眶红红地说“妈妈会想你的”。二十年后她二十四岁,站在小学门口,苏星柠依然来接她下班,依然会抱着她说“妈妈想你了”。 有些东西变了。她长高了,苏星柠不需要再蹲下来看她了。她长大了,不再需要妈妈帮忙整理衣领了。 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苏星柠对她的爱不会变,沈聿对苏星柠的宠不会变,这个家温暖而柔软的底色不会变。 周末,一家三口回外婆外公家吃饭。 外婆今年七十二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穿着印花衬衫,烫着精致的卷发,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外公七十五了,背微微有些驼,但说话依然声如洪钟,看到米桃就笑得合不拢嘴:“桃桃来了!外公看看,瘦了没有?当老师辛苦吧?” 米桃摇摇头:“不辛苦,外公。” “不辛苦就好,”外公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满意地点点头,“长成大姑娘了,好看,像你妈妈。” 苏星柠在旁边听到这话,得意得下巴都翘起来了:“爸,您这话说得太对了,桃桃就是像我,好看。” 沈聿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笑:“像你的话,鼻子和眼睛是像的。但桃桃比你高。” 苏星柠瞪他:“你什么意思?嫌我矮?” “没有,你矮得很可爱。” 苏星柠被他这句“矮得很可爱”噎了一下,想反驳又觉得好像是在夸自己,脸红了红,哼了一声,转头去厨房帮外婆端菜了。 说是帮外婆端菜,其实就是把外婆已经摆在料理台上的菜端到餐桌上去,一共四菜一汤,她端了四趟,每趟只端一个盘子,沈聿跟在后面端了剩下的。米桃看着这一幕,心想她妈妈真的是把“十指不沾阳春水”这句话践行到了极致。 饭桌上,外婆给米桃夹了好多菜,碗都堆不下了还在夹:“桃桃多吃点,当老师费嗓子,多喝汤。”外公在旁边给米桃倒了一杯果汁,又给苏星柠倒了一杯,最后给自己和沈聿倒了一小杯白酒,举杯说:“来,庆祝我们桃桃参加工作,当上人民教师!” 苏星柠也举起杯,眼睛亮晶晶的:“庆祝庆祝!庆祝我们家桃桃长大了!” 米桃举起杯,和外公外婆、爸爸妈妈碰了一下。杯壁相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在耳边回荡,她忽然觉得这一刻值得用一生去记住。 吃完饭,米桃帮外婆收拾碗筷。外婆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她站在旁边擦盘子。祖孙俩安静地忙活了一会儿,外婆忽然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桃桃,你妈妈年轻的时候,我和你爷爷其实挺担心的。” 米桃擦盘子的手顿了一下。 外婆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看着米桃,脸上的皱纹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你妈妈从小被我们宠坏了,什么都不会,学习也不好,我跟她爸总担心她以后怎么办。后来她遇见了你爸爸,我跟她爸当时觉得,这人条件这么好,怎么会看上我们家柠柠呢?不会是图什么吧?” 米桃安静地听着。 外婆笑了,笑容里有岁月的痕迹:“后来我们才知道,你爸爸就是真心实意地喜欢她。喜欢她的娇气,喜欢她的任性,喜欢她什么都不会。他把你妈妈当成小孩子一样宠着,宠了二十年,从来没变过。我有时候看着你爸爸,就觉得,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那种人,那种爱一个人爱到骨子里的人。” 米桃把擦干净的盘子放好,没有说话。 外婆拍了拍她的手臂,声音温柔而感慨:“桃桃,你现在也长大了,以后遇到喜欢的人,要找一个像你爸爸这样的人。不是说要找个大学教授,而是要找个把你放在心尖上的人。你妈妈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不是生在了我们家,是她遇见了你爸爸。” 米桃看着外婆的眼睛,那双眼睛经过七十多年的岁月沉淀,依然明亮而温暖。她点了点头,轻声说:“外婆,我知道了。” 从外婆外公回来的路上,苏星柠靠在沈聿肩上,已经睡着了。她今天喝了两杯果汁,吃了好几块外婆做的红烧排骨,又缠着米桃拍了好几张合影,兴奋了大半天,这会儿电量耗尽了,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沈聿身上,呼吸均匀而轻缓。 沈聿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姿势保持得很稳,生怕惊醒她。米桃从后座看着这一幕——她妈妈靠在爸爸肩上睡觉,爸爸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姿势,车窗外流动的灯光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幸运的孩子。 不是因为她有一个大学教授的父亲和一个漂亮的母亲,不是因为她从不需要为升学发愁,不是因为她拥有满柜子的衣服和鞋子。 是因为她亲眼见证了一种爱的存在。那种爱不是电影里演的那种轰轰烈烈、山盟海誓的爱情,而是日复一日的陪伴、年复一年的宠溺,是沈聿每天早上帮苏星柠挤好的牙膏,是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时自然而然交握的手,是沈聿叫了二十年的“宝宝”和苏星柠叫了二十年的“老公”。 这种爱治愈了她。不是某一天突然发生的,而是像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她的生命里,把她前世那些干涸的、龟裂的、满是伤痕的地方,慢慢地、温柔地浸润了,抚平了。 她现在终于可以说:那个前世住在出租屋里、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背着旧书包、不敢穿裙子、不敢站上舞台、不敢说出自己愿望的小女孩,已经不在了。 她不是被忘记的,她是被接住了。 被一个叫苏星柠的女人和一个叫沈聿的男人,用他们毫无保留的爱,稳稳地接住了。 过完年,米桃在学校的第一个学期快结束了。期末的时候,她带的班级在年级评比中拿了第一名——不是成绩第一名,是她自己设计的“最温暖的教室”评比第一名。她给每个孩子准备了一张手写的卡片,卡片上写着每个孩子独一无二的优点,没有一句是“成绩好”或者“听话”,全部是“你很善良”“你很有想象力”“你很会关心别人”这样的话语。 班上一个平时成绩不太好、总是默默坐在角落里的小女孩,拿到卡片的时候哭了。她妈妈后来给米桃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说她女儿回家把卡片贴在床头,说“米老师说我是个善良的人,米老师是第一个这样说我的人”。 米桃看着那条微信,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安静地哭了。 不是难过的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的哭。因为她知道那个小女孩的感受——她也曾是个成绩不好、坐在角落里、觉得自己不够好的孩子。前世是,这辈子也是,但那辈子的她没有遇到一个会告诉她“你本身就很好”的老师。 所以她决定成为那个老师。 寒假前,米桃搬到了学校附近的一套小公寓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布置得很温馨。苏星柠和沈聿来帮她搬家,苏星柠指挥,沈聿出力,米桃负责拆箱整理。苏星柠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皱着眉头说:“桃桃,你这个窗帘颜色太深了,妈妈帮你换一个浅色的吧?浅色的显得房间亮堂。” 米桃从箱子里抬起头:“妈妈,我住了一年多了,窗帘一直这样的。” “那正好说明早就该换了!”苏星柠理直气壮,已经开始拿手机量尺寸了。 沈聿搬完最后一个箱子,走过来从苏星柠手里拿过手机:“我来量,你去看看桃桃的衣柜够不够大。” 苏星柠立刻转移了注意力,跑去检查米桃的衣柜了。 米桃看着沈聿,沈聿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你妈妈就是这样”的无奈,也有“但我觉得她这样很好”的纵容。米桃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拆箱子。 傍晚的时候,苏星柠和沈聿准备回去了。苏星柠站在门口,拉着米桃的手,眼眶有些红。米桃看着妈妈,忽然觉得妈妈老了。不是说脸上多了皱纹——苏星柠的脸上几乎没有皱纹——而是那种感觉,一种女儿长大了要飞走了、妈妈舍不得但又不得不放手的感觉。 “桃桃,周末要回家吃饭,妈妈让阿姨做你爱吃的菜。”苏星柠的声音有些哑。 米桃点了点头,伸手抱住妈妈。苏星柠比她矮一些,她弯下腰,下巴抵在妈妈的肩膀上,像小时候妈妈抱她那样,轻轻地、笨拙地拍着妈妈的背。 “妈妈,我会经常回去的。” 苏星柠吸了吸鼻子,松开她,笑了:“好啦好啦,妈妈走了,你一个人住要注意安全,晚上要锁好门,煤气要关好,不要吃太多外卖,对身体不好——” “宝宝,”沈聿从后面揽住苏星柠的肩,声音温柔,“桃桃二十四了,不是四岁。” 苏星柠瞪了他一眼:“二十四也是我女儿。” 沈聿笑了,对米桃说:“那我们先走了,周末见。” 米桃站在门口,看着爸爸妈妈走进电梯。苏星柠在电梯门关上的最后一秒还探出头来喊了一句:“记得锁门!” 电梯门关上了。米桃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看着自己小小的、但温暖的公寓。窗帘是浅蓝色的,是苏星柠上次来的时候非要换的那款。沙发上放着一个米白色的抱枕,是沈聿上次来的时候顺手买的,说“你妈妈说你喜欢这种颜色”。冰箱上贴着一张照片,是过年的时候一家三口在爷爷奶奶家拍的,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苏星柠靠在她肩上,沈聿站在苏星柠旁边,一只手揽着两个他最爱的人。 米桃走过去,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件小事。 那时候她大概十岁,语文课学到一篇课文,叫《秋天的怀念》。里面有句话:“又是秋天,妈妈推着我去北海看了菊花。黄色的花淡雅,白色的花高洁,紫红色的花热烈而深沉,泼泼洒洒,秋风中正开得烂漫。” 她读不懂那篇文章。不是字面上的不懂,是不懂那种情感——那种失去了亲人之后、在某个秋天忽然想起往事、心里涌起的那种又酸又暖的情感。她以为自己不懂,是因为她年纪小。 后来她长大了,才明白她不懂,是因为她没有值得怀念的东西。她的童年没有温暖的画面可以回忆,没有爱得深刻的人可以怀念。她的记忆像一间空荡荡的房子,四面白墙,冷冷清清。 而现在,她有了。她有了满满一房子的记忆可以怀念——苏星柠在校门口举着手机等她放学的样子,沈聿在厨房炖汤的背影,爷爷奶奶争着给她夹菜的场景,还有那些数不清的、平凡的、闪着光的日子。 她不再是一间空荡荡的房子了。 她是一个被爱填满了的人。 除夕那天,米桃回爸妈家吃年夜饭。 阿姨做了一大桌子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中间还摆了一盘奶奶做的红烧排骨。苏星柠穿了一件正红色的羊绒衫,衬得她肤白如雪,头发烫了新的大波浪,耳垂上戴着沈聿去年送她的珍珠耳钉,整个人看起来明艳动人。 沈聿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在厨房里帮阿姨端菜。米桃走进去要帮忙,被他拦住了:“你去陪你妈妈,她一个人在客厅看电视,说没人跟她讨论剧情。” 米桃走进客厅,苏星柠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抱着一包薯片,看到米桃就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桃桃快来,这个综艺好好笑!” 米桃坐下去,苏星柠自然而然地靠在她肩上,一边嚼薯片一边笑,笑得前仰后合,薯片渣掉了米桃一身。米桃没有躲,也没有抱怨,只是伸手帮妈妈拢了拢滑落的披肩。 沈聿端着最后一个汤走出来,看到沙发上靠在一起的母女俩,嘴角的弧度温柔得不像话。他把汤放在桌上,走过去在苏星柠额头上亲了一下:“宝宝,吃饭了。” 苏星柠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老公,你今天好好看。” 沈聿笑了:“你也是,每天都好看。” 苏星柠满意地笑了,从沙发上蹦起来,拉着米桃的手往餐桌走。米桃被她拉着走,回头看了一眼沈聿。沈聿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二十年如一日的温柔,也有一种“你看,你妈妈永远是这样”的宠溺。 年夜饭吃到一半的时候,电视里响起了倒计时的声音。苏星柠放下筷子,跑到窗边看烟花。沈聿走过去,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夜空被烟花点亮。 米桃也走过去,站在苏星柠的另一边。 苏星柠左手搂着米桃的腰,右手握着沈聿的手,三个人并排站在窗前,看着烟花一朵一朵地绽开,又一朵一朵地消散。窗玻璃上映出三个人的倒影——一个漂亮的女人,一个温润的男人,一个安静的女孩,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笑,那种笑不是摆在脸上的客气笑容,而是从心底溢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幸福。 “老公,”苏星柠忽然开口。 “嗯。” “明年我们还一起看烟花好不好?” “好。” “后年也一起。” “好。” “大大后年也一起。” “每年都一起。” 米桃站在妈妈身边,感受着妈妈手臂的温度和窗外烟花的轰鸣,忽然想起了一句话。那句话她前世读过很多遍,但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此刻却忽然懂了。 “愿你被很多人爱,如果没有,愿你在寂寞中学会宽容。愿你一生一世,每天都可以睡到自然醒。” 她前世没有被很多人爱,也没有学会宽容,更没有睡到自然醒。 这一世,她全部都有了。 烟花放完了,夜空重新归于平静。苏星柠打了个哈欠,把头靠在沈聿肩上,声音软绵绵的:“老公,我困了。” 沈聿揽着她往卧室走,经过米桃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着米桃,声音很轻很轻:“桃桃,新年快乐。” 米桃看着他,又看了看靠在他肩上已经半闭着眼睛的苏星柠,弯了弯嘴角:“新年快乐,爸爸。新年快乐,妈妈。” 沈聿点了点头,搂着苏星柠上了楼。 米桃站在客厅里,看着满桌子的残羹剩菜,看着电视里还在重播的春晚,看着窗外偶尔还在绽放的零星烟花。她拿起桌上苏星柠没喝完的半杯果汁,喝了一口,是甜的。 她把杯子放下,走到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那条苏星柠盖过的毯子,裹在身上。毯子很软,有苏星柠身上那种甜甜的香水味,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米桃闭上眼睛,在心里轻轻地说:米桃,新年快乐。前世的你,今生的你,都是你。前世的苦,今生的甜,都是你的人生。你不需要忘记前世,也不需要感谢苦难。你只需要知道,你值得拥有现在这一切。 窗外又炸开一朵烟花,红色的,像一朵盛放的牡丹。米桃睁开眼,看着那朵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又消散,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她想起今天在课堂上,她给学生们讲了一个故事。故事里有一个小女孩,她从小过得很难,但她没有放弃,后来她转世投胎,到了一个很爱很爱她的家庭,从此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故事讲完之后,有个小男孩举手问:“老师,这是真的吗?” 米桃笑着回答:“你觉得呢?” 小男孩想了想,说:“我觉得是真的,因为老师讲故事的时候,眼睛里面有星星。” 米桃当时没有回答,只是笑着翻开了下一页课本。 本世界完 第1章 欢乐颂1 【男主病娇,可能有点不适,觉得离谱的,可以不看,与剧情没有太大关联】 江柠搬进欢乐颂小区的那天,物业群炸了。 起因是22楼的安迪在电梯里偶遇了她——一个抱着七八个奢侈品纸袋、走路都晃晃悠悠的小姑娘,身上那件限量款香奈儿外套,整个上海专柜就进了两件。 安迪本来没太在意,直到她不小心碰掉了一个纸袋,弯腰去捡时看清了袋子里露出的包角。 喜马拉雅铂金包。 安迪挑了挑眉。 她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人,但这小姑娘看起来顶多二十四五岁,一张脸精致得像瓷娃娃,偏偏眼神里透着股不谙世事的懵懂劲儿,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谢谢姐姐。”江柠接过包,甜甜一笑,转身就走了。 安迪站在原地,难得地愣了半秒。 不是因为这个笑有多好看——好吧,确实好看。 而是因为她转身的瞬间,安迪看见她后颈上有个浅浅的牙印。 半小时后,物业群里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是22楼新搬来的住户在客厅拆快递的画面——也不知道是谁拍的,画面里的江柠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身边堆了几十个快递箱,她正举着一个粉色的包对着阳光端详,歪着头,像是在检查一颗钻石有没有瑕疵。 “这谁啊?”樊胜美在群里问。 “22楼新搬来的,好像是2203。”关雎尔回复。 “那套房子不是一直空着吗?一个月租金得四五万吧。”邱莹莹惊叹。 安迪没参与讨论。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小姑娘拆完所有快递之后,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声音软糯糯地透过2201没关紧的门传过来。 “老公,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想你了。” “我今天买了六个包哦,是不是有点多?”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江柠忽然笑了起来,弯着眼睛,整个人窝进沙发里,声音甜得像掺了蜜:“那你回来亲亲我,我就不买了。” 2201的门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带上了,安迪没再听见后续。但她确实记住了那个声音——那种被捧在手心里、毫无保留地爱着的语气,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没在任何人身上听到过。 顾砚是在晚上九点回到家的。 江柠听见门锁响动,连拖鞋都没穿,赤着脚从客厅一路小跑过来,直接扑进他怀里。顾砚顺手把公文包丢在玄关,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腰,低头在她额角亲了一口。 “没穿鞋。”他说,嗓音低沉,带着点责备的意味。 “忘了。”江柠理直气壮地回。 顾砚低笑了一声,也没再说她,直接把人打横抱起来往客厅走。江柠搂着他的脖子,小腿晃了晃,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只慵懒的猫。 “我今天买了好多东西。”她仰头看着他的下巴,邀功似的说。 “我知道。”顾砚把她放到沙发上,单膝蹲下来给她穿拖鞋,“卡刷了六笔,一笔是珠宝,五笔是包。” “你怎么知道是包?” “因为你昨天说想买刘海的包。” “是海——”江柠纠正他,“算了,随便吧。那个粉色的好好看,你要看吗?” 顾砚没说要,也没说不要。他只是握住她的脚踝,拇指在她脚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抬眼看她。他的眼瞳颜色很深,专注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几乎让人心悸的占有欲,好像全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明天有个会,下午三点结束。”他说。 “嗯?”江柠歪头,没反应过来。 “回来陪你。” 江柠眨了眨眼,忽然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嘴角,声音小小的:“老公,你怎么这么好。” 顾砚没回答。他只是微微侧过脸,对着她的嘴唇加深了这个吻,手掌扣着她的后脑勺,拇指在她耳后一下一下地蹭。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声,和两个人之间若有若无的呼吸交缠。 江柠被亲得有点迷糊,手指攥着他的衬衫领口,软绵绵地叫了一声:“老公……” 顾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把她从沙发上捞起来,往卧室走。 江柠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抱怨,又像是撒娇。顾砚没听清,也没问,只是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稳了一点。 2202的三个人正在客厅里吃西瓜。 邱莹莹刷着手机,忽然“啊”了一声:“你们看物业群了吗?22楼新搬来的那个女生,好像特别有钱。” 樊胜美立刻来了精神:“什么来头?” “不知道,就有人说她家里全是名牌,光快递就拆了几十个。”邱莹莹翻着聊天记录,“还有人拍到她从电梯出来,手里拿的包是爱马仕的,据说要几十万。” “几十万?”关雎尔瞪大了眼睛,“一个包?” “不止,”樊胜美推了推眼镜,“如果是我猜的那款,得这个数。”她伸出三根手指。 邱莹莹倒吸一口凉气。 樊胜美其实有点酸。她在欢乐颂住了这么久,身边不是安迪那种华尔街回来的精英,就是曲筱绡那种家里有矿的富二代。她已经习惯了。但这个新来的女生不一样——不是因为她的包比曲筱绡的多,而是因为她整个人散发出来的那种气息,被爱得肆无忌惮、有恃无恐的气息。 女人最懂女人。 樊胜美看得出来,那不是一个女人靠自己能养出来的松弛感。那是被一个男人捧在云端、精心浇灌、舍不得让她受一点风吹雨打才能养出来的状态。 “唉,”邱莹莹忽然叹了口气,“人家命怎么这么好。” 关雎尔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其实在电梯里遇见过江柠一次——那个女生一个人站在电梯角落,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正在认真地戳珍珠,因为太专注,都没注意到有人进来。关雎尔当时觉得她好看,但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种不被任何生活琐事打扰的天真,确实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奢侈。 “行了,”樊胜美拿起一块西瓜,“命好这种事,羡慕不来的。” 三天后的傍晚,安迪在小区花园里散步,远远看见2203的阳台门开着。江柠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白色睡裙,趴在阳台栏杆上往下看,长发散在肩上,被晚风吹得微微飘动。 她好像在等人。 果然,不到五分钟,一辆黑色轿车驶入地下车库入口。安迪看不见车里的人,但她看见江柠忽然直起身子,眼睛一亮,整个人像被瞬间点亮了一样,然后转身跑回了屋里。 不到两分钟后,22楼的阳台灯亮了。 安迪抬头,看见顾砚站在阳台上,一只手揽着江柠的腰,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讲电话。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侧脸线条冷硬分明,但低头看江柠的眼神却带着一种完全不加掩饰的温柔和纵容。 江柠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 顾砚对着电话说了句什么,挂了线,然后俯身吻住了她。 安迪移开了视线。 不是因为尴尬,而是因为她忽然想起一个很久以前的问题——她一直觉得自己不需要爱情,也从不羡慕任何人。但刚才那一瞬间,她确实闪过了一个念头:被一个人这样爱着,是什么感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江柠的生活简单到乏味——睡觉、吃饭、逛街、买包、等顾砚回家。顾砚给她请了营养师、私教、美容师,但江柠对健身毫无兴趣,去了两次就赖在床上不肯动,顾砚也没勉强她,只是每天晚上哄她下楼散步,像遛一只不太配合的小猫。 她也不工作。 顾砚没提过让她工作的事,江柠自己也没想过。她的人生目标简单而明确:花老公的钱,买好看的包,被老公亲亲抱抱。 偶尔有人问她会不会无聊,江柠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不会啊,老公不在家的时候我可以拆快递,拆完快递就看看电视,看看电视就想他了,想他了就开始等他回来,等着等着他就真的回来了,一天就过去了呀。” 问她的人沉默了。 好像确实没办法反驳。 某天下午,顾砚难得提前回家,推开门就看见江柠蹲在客厅地毯上,面前摊着十几个包,她正对着其中一个纠结地皱眉头。 “怎么了?”顾砚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 “老公,”江柠举着两个包,一手一个,满脸认真地问他,“你觉得哪个好看?” 顾砚看了看左边的包,又看了看右边的包。左边的深蓝色,右边的裸粉色。他不知道品牌,也不在乎品牌,他只是看着江柠期待的眼神,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都好看。” “可是我只能买一个。” “谁说的?” 江柠眨眨眼:“我自己说的,今天已经买了三个了。” 顾砚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他拿出手机,打开江柠的购物车——里面躺了七个包,都是她白天加进去但没舍得下单的。他毫不犹豫地全选了,付款,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现在可以都买了。” 江柠瞪大眼睛看着他,嘴巴张了张,然后整个人扑过来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又吧唧亲了一口,连续亲了好几下,声音甜得发腻:“老公你最好了!老公我爱你!老公老公老公——” 顾砚笑着接住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脑勺,任由她像个小疯子一样在他脸上亲来亲去。 最后他低下头,准确地捕捉到她的嘴唇,深深地吻了下去。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交缠的呼吸声。江柠被他吻得腿软,整个人靠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去勾他的衬衫纽扣。顾砚察觉到她的小动作,低笑了一声,握住她的手,声音哑得不像话。 “宝宝,大白天的。” “那你别亲这么重啊。”江柠的声音闷闷的,脸埋在他胸口不肯抬起来。 顾砚笑出了声,胸腔微微震动。他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闻了闻她发间熟悉的香味。 他今天确实有个重要的并购案要谈,四点还有一场视频会议。但他进来的时候看见她一个人蹲在地毯上对着包皱眉头的样子,忽然就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会议可以改期。 生意可以等。 但他的小姑娘只有这一个。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直到有一天,安迪在电梯里遇见了顾砚。 这是她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高目测一八八以上,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袖扣是低调的铂金材质。他的五官偏冷,眉骨高,鼻梁挺直,嘴唇薄而轮廓分明,周身气质沉着凌厉,一看就是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人。 但让安迪真正在意的不是这些。 而是这个男人从进电梯开始,目光就没离开过手机屏幕。她无意间瞥了一眼,看见屏幕上是一个定位界面,一个粉色的小圆点正在缓慢移动。 “在跟踪?”安迪难得主动开口。 顾砚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淡而冷,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就在这一瞬间,那个粉色的小圆点停了一下,然后他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柔化了,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她在恒隆广场。 安迪注意到他解锁屏幕,发了一条语音出去,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三个字。 “乖,少买。” 三秒后,手机震了一下。 安迪无意窥探别人的隐私,但顾砚看消息的时候没有避开她,屏幕上的内容就这么撞进她眼里。 是一条语音消息,被她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或者说,她根本不需要点开,因为电梯太安静了,安静到站在对面都能听见手机里传出的那个软糯糯、甜丝丝的声音。 “老公,我又看上一个项链,就买一个,好不好嘛~” 拖长的尾音,撒娇的语气,带着一种被娇惯了太久才有的、毫无自觉的恃宠而骄。 顾砚低头看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开始打字。 安迪移开了视线,但她听见了一声极轻极低的叹息——不是无奈,而是那种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到她面前、又怕她累着了的、甜蜜到骨头里的纵容。 电梯到了一楼。 顾砚收起手机,对安迪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告别。然后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拨通了电话,安迪听见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宝宝,想要哪条?” 声音比刚才温柔了不止一个度。 电梯门缓缓合上。 安迪站在原地,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看过的一本书,里面有一句话:有些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被爱的。 江柠大概就是那种人。 晚上九点,2202的客厅里,樊胜美、邱莹莹和关雎尔围坐在一起,三颗脑袋凑在一块儿看手机。 邱莹莹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朋友圈截图——曲筱绡刚发的,配图是一张模糊的账单照片,文字写着:“我艹,你们猜我看见了什么?恒隆今天出了一张单,七个包三条项链,同一张卡刷的,总金额我就不说了,反正够在上海买套房。” 底下有人评论问是谁买的,曲筱绡回了一句:“22楼新来的那位神仙姐姐的老公。” “七个包?!”邱莹莹声音都劈了,“够买套房?!” 樊胜美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今晚要做噩梦。 关雎尔沉默了半天,忽然开口说了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她老公一定很爱她。” 三个人同时安静了。 窗外,22楼的灯还亮着。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交叠在一起,一个高大的身影低着头,怀里抱着一个娇小的轮廓,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轻笑,分不清是谁的。 但那个声音甜得,像是今晚的月光都跟着化了。 第3章 欢乐颂3 江柠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腰疼。 第二反应是——她今天要逛街的。 她闭着眼睛摸了一圈,身边是空的,顾砚已经起了。床头柜上照例放着一杯温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倒的,温度刚好。 江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充满怨气的闷哼。 昨晚的记忆断断续续地涌回来。她记得自己本来是要早睡的,因为约了今天下午去恒隆看新到的货,销售特意给她留了消息说到了几只限量款,让她早点去挑。结果顾砚回来得早,她窝在沙发上等他,等的过程中不小心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卧室里了。 之后的记忆就有点模糊了。 只记得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宝宝,不是要早睡吗?” 然后她就被亲醒了。 亲着亲着就变了味,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前一秒还在说“明天要早起逛街不能太晚”,后一秒就被他压在枕头上了。他今晚格外缠人,怎么都舍不得放,每次她以为结束了想要翻身,他就从背后贴上来,手臂收紧,下巴抵在她肩窝里,也不说话,就那样抱着她,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最后一次她记得自己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床头的电子钟,数字已经跳到凌晨两点多了。 江柠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二十三分。 她瞪大眼睛,又确认了一遍,然后彻底怒了。 说好十二点出门逛街的,现在她连床都还没起。化妆来不及,换衣服来不及,开车过去要半个多小时,等到了恒隆,好货早被抢光了。那个销售肯定又要发消息来问“江小姐您还来吗”,语气客气得不得了,但她知道人家背地里肯定在叹气。 都怪顾砚。 江柠气鼓鼓地把被子踢到一边,光着脚踩在地上,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因为她发现自己的腿有点软。她扶着床头柜站了一会儿,越想越气,抓起手机就拨了顾砚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醒了?”顾砚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好像早就知道她会打这个电话。 “顾砚。”江柠叫的是全名,这说明她是真的生气了。平时她只叫老公,偶尔叫顾砚,只有在极度不满的时候才会连名带姓地喊。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片刻后,顾砚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了一个调,带着一种认认真真哄人的语气:“宝宝,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江柠的声音又气又委屈,“我昨天说了要早睡要早睡要早睡!你答应得好好的!结果呢?你看看现在几点了!我的包没了!全没了!销售肯定把好看的都卖给别人了!我恨你!” 她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在抖,也不知道是真的气的还是被自己委屈到了,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这可不是装的——她在恒隆等了两个星期的包,顾砚知道,那个销售也知道,她甚至在手机备忘录里建了一个“必买清单”,每天都要翻出来看两遍。 挂了电话,江柠把手机摔在床上,整个人扑回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闷闷地发出一连串不满的哼哼声。 大约过了两分钟,卧室门被推开了。 顾砚的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床边停下来。江柠感觉到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一只手隔着被子落在她的腰上,轻轻拍了拍。 “宝宝。”他的声音近在咫尺,低沉温柔,带着一种能让人骨头酥了的磁性。 江柠不为所动,把被子裹得更紧了,整个人缩成一个蚕蛹,只露出一小截后脑勺。 “让我看看。”顾砚扯了扯被子,没扯动,又不敢用力,怕伤着她。 “不让看。”江柠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瓮瓮的,“你去跟你的会议过吧,别管我。” 顾砚听到这句话,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她生气的时候说话总是带着一种天真的孩子气,“跟会议过”这种话,也就她能说出来。 他没再扯被子,而是整个人侧躺下来,隔着被子把她拢进怀里。他的手臂从她头顶穿过去,掌心落在她露出来的那截后脑勺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头发。 “包没了可以再买,”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气息透过薄被拂在她耳廓上,“宝宝生气了,我怎么办?” 被子底下动了动,没声音。 “恒隆那家店,”顾砚继续说,语气不紧不慢的,“我让人把今天到的所有款都留着了,一件没卖。你想什么时候去看都可以,包场的待遇,好不好?” 被子猛地掀开了一条缝,一双红红的、还带着水光的眼睛露了出来。 “真的?”江柠的声音带着鼻音,又哑又软,听着让人心都化了。 顾砚看着那双眼睛,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伸手把被子彻底拉开,露出底下那张委屈巴巴的小脸——嘴唇微微嘟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脸颊因为闷在被子里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什么都没说,直接俯身吻了上去。 不是那种蜻蜓点水式的吻,而是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温柔的、深入的长吻。他的手掌扣着她的后脑勺,拇指在她太阳穴的位置轻轻揉按,嘴唇含住她的下唇慢慢吮,舌尖描摹过她的唇形,一点一点地把她紧绷的身体吻软了。 江柠起初还在推他的胸口,推了两下没推动,手指慢慢变成了攥着他的衬衫。她不挣扎了,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在呼吸交缠之间发出一声细小的、软绵绵的呜咽。 顾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吻得更深了。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等顾砚终于放开她的时候,江柠的眼睛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红红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吻得迷迷糊糊的茫然,嘴唇被亲得又红又润,微微张着,像是还没从刚才的余韵里回过神来。 “还生气吗?”顾砚的额头抵着她的,声音低哑。 江柠眨了眨眼,似乎想说“还生气”,但嘴唇动了动,发现自己的脑子已经被亲成了一团浆糊,什么气都忘了。她用力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软绵绵的,与其说是瞪,不如说是撒娇。 “生气。”她小声说,语气却已经出卖了她。 顾砚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低沉又蛊惑。他的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嘴角,像是一种蓄意的、故意的撩拨。 “那再亲一会儿。” 江柠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他吻住了。 这次比刚才更过分。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的头发滑到了她的腰侧,掌心贴着她腰间的皮肤,拇指在她腰窝的位置画着圈。她的睡裙在刚才的挣扎中早就卷上去了,大片皮肤暴露在空气中,被他的掌心烫得微微发颤。 “顾砚……”她在亲吻的间隙里含糊地叫他。 “嗯。” “你刚说……让我去逛街的……”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因为他正沿着她的下颌线一路亲下去,嘴唇贴着她的脖子,在她锁骨上方的位置停了下来,含住一小块皮肤轻轻吮了一下。 “嗯,让你逛。”他含糊地应着,嘴上一点没停。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顾砚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瞳深得不像话,里面有暗涌的光,像是被什么点燃了。他的衬衫在刚才的纠缠中被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精瘦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头发也被她的手揉得有些乱,整个人褪去了白天那层沉稳冷峻的壳,露出底下那个炽热的、贪婪的、只属于她的灵魂。 他看着她,拇指擦过她刚被吻过的嘴唇,声音低得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 “宝宝,”他说,“你看着我这张脸,你觉得我忍得住吗?” 江柠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她想说“忍得住”,想说“你昨天答应我的”,想说“你不要脸”,但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片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占有欲和爱意,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她自己也忍不住。 她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但顾砚听见了。 他听见她说:“那这次你轻一点,我腰好酸。” 顾砚的呼吸骤然加重,手臂猛地收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阳光在室内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卧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响起了细细碎碎的声音——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压低的喘息声,偶尔夹杂着几句含混不清的呢喃。 江柠说“轻一点”,顾砚确实轻了。 他俯在她身上,额头抵着她的,看着她因为忍耐而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咬住下唇又松开,看着她的瞳孔随着…… 一次次失焦又聚焦。 “老公……”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攥着床单,指节发白,“你好了没有……” “快了。”顾砚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低头吻掉她眼角沁出的泪珠。 “你上次也这么说……” 顾砚闷笑了一声,那笑声低沉短促,随即又变成了一声压抑的喘息。他把她的腰抬起来一点,让她整个人嵌进自己怀里,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呼吸又急又烫地打在她颈侧。 “最后一次,”他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像一把小钩子,勾着她往下坠,“宝宝乖,陪我。” 江柠咬着嘴唇,手指从床单移到了他的后背,指甲浅浅地陷进他的皮肤里。她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融化,像放在阳光下的冰淇淋,慢慢化成一滩甜腻的、温热的水。 她想,她今天大概是逛不成街了。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阳光从床尾移到了床头,久到楼下花园里遛狗的阿姨都回家做午饭了,久到江柠的腰从酸变成了软,从软变成了没有知觉。 一切终于结束的时候,江柠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整个人陷在凌乱的床单里,浑身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色,皮肤上零星散落着几枚浅浅的红痕,像被风吹落的桃花瓣。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有些涣散,嘴唇微微张着,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水打湿了的花。 顾砚撑在她上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低头看着她的样子,眼底涌动着一种复杂到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情绪——心疼、餍足、贪婪、温柔,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 他俯下身,在她眉心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愧疚,“宝宝,弄疼你了没有?” 江柠没有力气回答他。她只是抬起手,软绵绵地拍了一下他的胸口,力道轻得像猫爪子挠了一下。 顾砚笑了,笑容里有一点点心虚,一点点讨好的意味,那是他在商场上从来没有露出过的表情。他小心翼翼地从她身上翻下来,手臂穿过她的后背把她揽进怀里,让她靠着自己的胸口。她的心跳很快,隔着皮肤传到他的胸腔里,和他的心跳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们在凌乱的床单上安静地躺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江柠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但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那是肌肉过度疲惫之后的余颤。顾砚感觉到了,收紧了手臂,掌心贴着她的后背缓缓地上下抚摸,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宝宝,”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我抱你去洗澡。” 江柠闭着眼睛点了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顾砚先下了床,从衣帽间拿了条干净的浴巾铺在洗手台上,然后回到床边,弯腰把江柠从床上捞起来。他的动作很小心,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另一只手从她膝弯穿过去,把她整个人稳稳地抱在怀里。她的头自然地靠上他的肩膀,鼻尖蹭了蹭他颈侧的皮肤,发出一声细小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叹息。 从卧室到浴室的这段路不长,但顾砚走得极慢,像是怕颠着她。推开门的时候,浴室里的暖光灯忘了关,昏黄的光洒在白色的大理石台面上,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温暖的、静谧的氛围里。 顾砚把她轻轻放在洗手台上坐着,大理石面上铺了浴巾,不至于凉到她。江柠坐在那儿,两条腿垂下来,脚尖堪堪触到地面,身上松松垮垮地裹着一条他从她身下抽出来的薄毯。她低着头,头发散落在脸侧,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淋湿了的小猫,可怜又可爱。 顾砚转身去放浴缸的水。他调试水温的时候总是习惯先在自己手腕内侧试一下,确认不烫也不凉,才开始往浴缸里注水。热水哗哗地流出来,白色的水汽渐渐升腾,氤氲了整个浴室,镜子蒙上了一层薄雾,灯光在水汽中变得柔和朦胧。 他往水里加了她喜欢的浴盐,是薰衣草和洋甘菊的味道,淡淡的花香混着温泉水的气息慢慢弥漫开来。他用手搅了搅,确保浴盐完全溶解了,又滴了几滴玫瑰精油。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洗手台前,站在江柠面前。她微微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因为疲惫而有些水润润的,瞳孔里映出暖黄色的灯光和他模糊的倒影。她的表情有点呆,好像还没从刚才的余韵里完全回神,嘴唇微微嘟着,带着一点不自知的撒娇意味。 顾砚看了她两秒,伸手把她的头发拢到一侧,露出纤细的脖颈和单薄的肩膀。他的手落在她肩头,指尖挑起薄毯的边缘,动作轻缓地把它从她身上褪下来。 浴室里的温度比外面高,水汽氤氲,所以她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并没有感觉到冷,反而因为热气的包裹而微微泛起一层细密的湿意。顾砚的目光从她的肩膀慢慢滑下去,在看到那些痕迹的时候,他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有些是他留下的,指印、吻痕,星星点点地落在她瓷白的皮肤上,刺目又暧昧。 他的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她锁骨下方的一枚红痕,像是在确认她会不会疼。 “疼吗?”他问,声音很低。 江柠摇了摇头,终于开口说了洗完澡后的第一句话:“不疼,就是酸。” “哪里酸?” “哪里都酸。” 顾砚抿了抿唇,表情介于心疼和无奈之间。他没再说什么,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双手穿过她的腋下,把人从洗手台上抱了下来,直接放进了已经注满水的浴缸里。 热水漫过她身体的那一刻,江柠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叹息。温热的液体包裹住她酸软的肌肉,薰衣草的味道钻进鼻腔,她整个人像一块被扔进热水里的方糖,一点一点地融化、舒展、松弛下来。 顾砚脱掉自己身上早已皱得不成样子的衬衫和长裤,跨进浴缸,在她身后坐下来。浴缸虽然大,但两个人一起还是显得有点挤,他的腿从她身体两侧伸过去,膝盖微微弯曲,把她整个人嵌在自己的怀抱和浴缸壁之间的空隙里。 江柠自然而然地往后靠,后背贴上他的胸膛,脑袋枕在他的肩窝里。他的皮肤被热水浸得温热,心跳从后背传过来,沉稳有力,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顾砚从架子上取下一条干净的毛巾,在热水里浸湿,拧到半干,然后从她的锁骨开始,一点一点地擦拭。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毛巾沿着她的手臂往下,经过肘弯、小臂、手腕,最后握着她的手,一根一根地擦拭她的手指。 然后是另一只手臂。 接着是肩膀、后背、腰侧。他的手掌隔着毛巾在她腰间停留了一会儿,拇指稍用了点力,顺着她腰侧的肌肉纹理缓缓按压。江柠舒服得眯起眼睛,脑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整个人软成了一摊水。 “这里酸?”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温柔。 “嗯……再按一下。” 顾砚又按了一会儿,指腹精准地找到她的穴位,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江柠被他按得昏昏欲睡,眼皮越来越沉,但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我的包,”她小声说,声音被水汽蒸得有些飘忽,“你真的都给我留了?” 顾砚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按,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能让整个上海名媛圈炸锅的事:“嗯。让人跟店长说了,今天2203的客人不到,不许卖任何一只限量款。” “那要是有人出高价买呢?” “那是他们的事。” “店长能听你的?” 顾砚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微微低下头,嘴唇贴着江柠的耳朵,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那家商场,我有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江柠沉默了两秒,然后从他怀里翻了个身,变成面对面坐在他腿上的姿势。浴缸里的水因为她的动作晃动了一下,溢出了一些到地砖上,发出哗啦的声响。她跨坐在他身上,双手捧着他的脸,水珠顺着她的手腕滴落在他的锁骨上。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非常用力地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 “老公,”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刚才的困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子气的、发自内心的欢喜,“你是全世界最好的老公!” 顾砚靠在浴缸边沿,被她双手捧着脸,表情从平淡变成了一种无可奈何的宠溺。他的手自然而然地落在她的腰侧,掌心贴着她湿漉漉的皮肤,拇指在她腰窝的位置轻轻蹭了蹭。 “刚才,”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是谁说恨我的?” 江柠眨了眨眼,理直气壮地说:“那是我说的气话,不算数的。你是全世界最好的老公,我刚才说的是错的。” “错的那个不算数,这个算数?” “当然。”江柠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顾砚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他的笑容不大,但眼底的笑意很深,深到让江柠觉得,好像全世界所有的快乐加在一起,都没有他此刻看她的眼神更让人心动。 水汽氤氲中,他伸手撩开她脸颊边湿透的碎发,别到她耳后,指尖在她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 “宝宝。”他说。 “嗯?” “我也爱你。” 江柠的脸红了。不是因为浴室太热,是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晚上想吃什么”,好像爱她这件事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需要隆重宣告的事,而是一件像呼吸一样自然的、每天都会发生的事。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点害羞的鼻音:“我知道。” 顾砚笑了一声,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浴缸里的水渐渐凉了,但没有人想要起来。他们就这样拥抱着,在氤氲的水汽里,在薰衣草和玫瑰的香气里,在安静的、只属于两个人的小小空间里,度过了一个漫长的、温热的、甜到发腻的午后。 窗外的阳光正好,22楼的阳台上,不知道谁家的风铃被吹响了,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而浴室里的江柠已经快要睡着了,她最后残留的意识里,只隐隐约约感觉到顾砚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他的嘴唇在无声地动。 她在彻底沉入梦境之前,读出了他嘴唇开合之间的那个字。 是她。 从头到尾,都是她。 第4章 欢乐颂4 周末的下午,欢乐颂22楼的走廊很安静。 江柠本来只是想去楼下便利店买一支冰淇淋。她穿着顾砚的白T恤,下摆堪堪遮住大腿,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趿拉着毛绒拖鞋,钥匙挂在手指上晃啊晃的,刚走到电梯口,身后就传来了2203的门被拉开的声音。 “回来。” 顾砚的声音不大,但江柠的脚步还是顿了一下。她转过身,看见顾砚斜倚在门框上,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半干,显然刚从浴室出来。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江柠认识他的每一个表情——此刻这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就下去买个冰淇淋。”江柠晃了晃手里的钥匙,语气轻快,“五分钟就上来。” “冰箱里有。” “想吃巧乐兹,家里的是可爱多。” “有什么区别?” 江柠歪着头想了想:“巧乐兹里面的巧克力条比较长。” 顾砚沉默了两秒,然后朝她走过来。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江柠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电梯门,还没来得及按电梯按钮,顾砚已经站到了她面前。 他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上,微微低头看着她,另一只手从她手里抽走了钥匙,自然地放进了自己口袋。 “宝宝,”他的声音低沉平稳,但江柠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那种她越来越熟悉的、温柔的偏执,“我说过,出门要叫我。” “可是你就洗个澡的功夫——” “我在家的时候,你不需要一个人出门。”顾砚的语气没有责备的意思,甚至带着点哄,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执念,好像让她一个人走出他的视线哪怕五分钟,都是一件不可接受的事。 江柠看着他,叹了口气。 她不是不能反抗。结婚第一年她试过很多次,趁他洗澡的时候偷偷溜出门,结果每次都在电梯里被他截住——这个人在她手机里装了定位,而且他洗澡只需要四分钟。后来她放弃了,不是因为定位,而是因为她发现,她每次偷跑出去,顾砚找到她的时候,眼底那种极力掩饰的慌张和不安,让她心疼得不行。 他那么强大一个人,商场上的对手闻风丧胆,却因为她一个人下楼买个东西而害怕。 从那天起,江柠就不再跑了。 她踮起脚尖,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了上去。顾砚条件反射地接住她,手臂稳稳地托住她的臀,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江柠双腿夹着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软软的:“好啦好啦,那老公陪我去。走吧。” 顾砚没动。 “怎么了?”江柠偏过头看他。 他看着她,眼神暗了暗,然后低下头,在她锁骨的位置咬了一口。不疼,但是带着一种标记领地似的郑重,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江柠“嘶”了一声,伸手拍了他后背一下:“又咬。” “走吧。”顾砚终于松了口,一手托着她,一手按下电梯按钮。他没有把她放下来的意思,就这么抱着她进了电梯。 江柠也懒得挣扎,反正这种出门方式她已经习惯了。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老公,你今天不是要开电话会议吗?” “取消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江柠眨了眨眼,明白了。大概就是因为她睡午觉的时候他没有陪在旁边,他在书房开了十分钟的会就坐不住了,觉得她一个人睡在卧室里离他太远——他们的书房和卧室只隔了一堵墙。这种事发生过很多次,顾砚的理由永远是“不为什么”,但江柠知道,他就是受不了她不在他视线范围内的感觉。 电梯到了一楼。 顾砚抱着她穿过大堂,物业前台的小姑娘看见这一幕,手里的笔都掉了。江柠脸埋在顾砚颈窝里,只露出一小截白到发光的后颈和一颗圆润的丸子头,整个人被他的怀抱遮得严严实实。 门卫老张目送他们出去,转头跟前台说:“这两口子,每次出来都是男的抱着女的,我就没见过那姑娘自己走过路。” 前台捡起笔,幽幽地说:“张叔,人家那是幸福。” 便利店就在小区门口,步行不到两分钟。顾砚终于把江柠放下来,但一只手始终箍在她腰上,掌心贴着她腰侧的皮肤,把她整个人半揽在怀里。江柠踮着脚尖在冰柜前挑了半天,最后拿了一支巧乐兹,又拿了一盒酸奶。 “还要什么?”顾砚问。 江柠想了想,又从货架上拿了一包薯片、一袋话梅、一盒巧克力。 “你拿这么多,吃不了。”顾砚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小东西,她的手臂都快抱不下了。 “吃不了你帮我吃。” “我不吃零食。” “那你看着我吃。” 顾砚没再说什么,伸手把她手里的东西接过来,单手拢着,另一只手依旧揽着她的腰。走到收银台前,江柠才想起来自己没带手机——刚才钥匙被顾砚拿走了,手机还在客厅沙发上。 她仰头看他,理直气壮地说:“老公,付钱。” 顾砚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收银员是个年轻的姑娘,扫码的时候偷偷瞄了他们好几眼——这个男人太扎眼了,一米八几的个头,五官冷峻,气质矜贵,手腕上那块表够她在便利店打工二十年。而他怀里那个女人,虽然素颜,虽然穿着一件明显是男款的T恤,虽然头发乱糟糟地扎着,但那张脸精致得像杂志上抠下来的,皮肤白得发光,大眼睛水汪汪的,嘴唇粉粉的,站在那儿自带柔光效果。 收银员结完账,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 这时候进来一个年轻男人,看样子也是小区住户,手里拿着手机在讲电话,没注意路,差点撞到江柠。顾砚的反应快得不像正常人——他几乎是瞬间把江柠整个人拽进了自己怀里,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臂横在她身前,把她整个人锁在胸口。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冷极厉,像一把出鞘的刀,直直地看向那个年轻男人。 那个男人被这个眼神吓了一跳,话都说不利索了,拿着手机往旁边退了两步,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没注意。” 顾砚没有回应,只是低下头,下巴抵在江柠头顶,手臂箍得更紧了。江柠感觉到他的呼吸不太对,有点急促,心跳也快。她把脸贴在他胸口,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小声说:“老公,没事,他没碰到我。” 过了几秒,顾砚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 “回家。”他说,声音有点哑。 他重新把江柠抱了起来,这次是公主抱,比来的时候抱得更紧。江柠搂着他的脖子,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又亲了一口,小声哄着:“好啦好啦,回家了,老公最好了。” 走出便利店的时候,她回过头,隔着玻璃门冲收银员眨了眨眼,笑着用口型说了句“拜拜”。 收银员愣在原地,脸慢慢红了。 不是因为那个笑太好看——好吧,确实是因为那个笑太好看。但更多的是因为,她忽然觉得,被一个人这样捧在手心里、含在嘴里、护在怀里,连别人走近一点都受不了,这种爱虽然偏执得有点吓人,但好像……好幸福啊。 回到22楼,电梯门一开,正好遇见安迪要下楼。 安迪今天穿着一套干练的黑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起来是要出门谈事情。她看见顾砚抱着江柠从电梯里出来,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江柠从顾砚怀里探出头来,冲她甜甜一笑:“安迪姐姐好。” 安迪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停留了不到两秒。顾砚的手掌扣在江柠的腰侧,手指微微陷进去,像是怕她从怀里滑走一样;江柠的一条手臂挂在他脖子上,另一只手举着一支已经拆开的巧乐兹,正在小口小口地咬着巧克力脆皮,嘴唇上沾了一点棕色。 “你好。”安迪礼貌地回了一句,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看见顾砚低头在江柠嘴角亲了一下,应该是帮她舔掉了那点巧克力。 安迪靠在电梯壁上,闭了闭眼。 她不是没见过情侣,也不是没被追求过。但她确实很少见到这种——两个人之间完全没有社交距离,不,不是没有社交距离,是没有“自我”和“他人”的边界感。顾砚看江柠的眼神,不是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而是一个偏执狂看着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精神支柱。而江柠被他这样的目光注视着,居然一点都不觉得窒息,反而像一朵花被阳光照着一样,舒舒展展地、理所当然地盛开着。 安迪忽然想起心理学上的一个概念:共生。通常被视为一种不健康的依恋关系。但顾砚和江柠的共生,好像是一种完美的、彼此餍足的、旁人连羡慕都来不及的例外。 她深吸一口气,走出电梯,决定不想了。 有些人的幸福,看看就好。 2202的客厅里,邱莹莹正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忽然叫了一声:“哎哎哎你们快来看!22楼那个帅哥又抱着他老婆从外面回来了!” 樊胜美放下手里的面膜包装袋,凑到窗前往下瞄了一眼。小区花园的小径上,顾砚正抱着江柠快步走过,江柠一手举着冰淇淋,一手搂着他的脖子,嘴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眼睛弯弯的。顾砚低头看着她,虽然没有笑,但那个侧脸的角度和眼神里透出来的温柔,隔了八层楼都挡不住。 “我的天,”樊胜美捂住心口,“这也太甜了吧。” 关雎尔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说:“他们好像每天都这样,我上次在电梯里碰到他们,那个男生一直在亲女生的头发,就是那种……控制不住的那种。” “控制不住?”邱莹莹瞪大眼睛。 “就是那种,不是故意的,就是想亲。我站在旁边都觉得不好意思,但他们好像完全不在意有别人。” 樊胜美叹了口气,撕开面膜敷在脸上,声音闷闷的:“人和人的命怎么能差这么多。我这辈子有没有可能被一个又帅又有钱又黏人又专一的男人这样抱着走来走去?” 邱莹莹想了想:“美姐,你先找个男朋友再说。” “闭嘴。” 关雎尔没说话,她低头刷了一下朋友圈,看见曲筱绡刚发了一条动态:“刚从外面回来,在小区门口看见2203那位神仙老公抱着神仙姐姐买冰淇淋。不是,我就想问,这种老公国家统一发吗?在哪里领?需要什么条件?在线等,挺急的。” 底下有人评论:你爸不是给你介绍了好几个吗? 曲筱绡回复:那些歪瓜裂枣能跟这个比?你知道这男的是谁吗?顾砚!顾氏集团那个顾砚!福布斯榜上那个!人家对他老婆什么样子你们是不了解,我上次在恒隆亲眼看见他蹲在地上给他老婆系鞋带,周围全是人,他眼睛都不抬一下。 评论区炸了。 关雎尔默默关了手机,看向窗外。 22楼的窗帘已经拉上了,但灯光还亮着。她隐约看见两个人影重叠在一起,似乎在沙发上。然后灯灭了,只剩床头那一盏昏黄的夜灯。 关雎尔转过头,拿起英语单词书,决定好好学习。 毕竟爱情这种事,羡慕不来。 而2203的卧室里,江柠正被顾砚压在床上亲。 冰淇淋早就吃完了,酸奶也没喝成——因为顾砚说“回家再喝”,结果一回家就把她放倒在沙发上,从额头亲到锁骨,从锁骨亲到手腕,从手腕亲到指尖,亲得她浑身发软,冰淇淋的那点凉意早就被他的体温蒸干了。 “老公,”江柠在被亲的间隙里含糊地说,“你刚才在便利店是不是吓到别人了。” “嗯。”顾砚的声音含混,嘴唇贴着她的耳垂,气息温热。 “以后别那样了,人家又不是故意的。” “不行。” 江柠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他刚洗完澡的头发蓬松柔软,手感很好,像一只大型犬。她揉了两下,然后捧住他的脸,拇指摩挲着他的颧骨,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顾砚,我在你身边,哪儿也不去,谁也不能把我从你身边带走。你不用害怕。” 顾砚的眼神变了。 那种深不见底的、带着一点脆弱和疯狂的、只有在面对她时才会暴露出来的情绪,在他的瞳孔里翻涌。他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 他的手臂收紧,紧到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江柠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推开他。她只是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一下一下地,慢慢地把他的呼吸拍得平稳下来。 过了很久,顾砚的声音从她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低低的。 “宝宝。” “嗯。” “你是我的。” 江柠弯起嘴角,在他头顶落下一个吻。 “嗯,我是你的。” 第5章 欢乐颂5 夜晚的胡闹,是欢乐颂2203卧室里每天雷打不动的固定节目。 江柠已经不记得从哪一天开始,这件事就变成了一种默认设置。就像太阳每天会升起、顾砚每天早上会吻醒她一样,每晚被折腾到骨头酥软、意识涣散、最后蜷在他怀里沉沉睡去,是她婚姻生活里最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今晚也不例外。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床头一盏昏黄的壁灯,光线柔柔地落在凌乱的床单上。江柠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匹铺开的绸缎,被汗水微微濡湿了几缕,贴在脸颊边。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上还挂着刚才被欺负狠了沁出来的泪珠,嘴唇红红的、微微肿着,整个人像一朵被暴雨反复浇透的花朵,又可怜又艳丽。 顾砚撑在她上方,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枕头上,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腰,掌心贴着她腰侧因为刚才的纠缠而泛着粉色的皮肤。他的呼吸也很重,但没有立刻………tui开,就那样………在她……里,低头看着她,目光专注而贪婪,像是要把她此刻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刻进骨头里。 “老公……”江柠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过之后的那种软糯,听起来不像抱怨,更像是在撒娇,“你好了没呀……” “快了。”顾砚的声音低沉得不像话,俯身吻掉她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珠,嘴唇贴着她的眼皮,声线沙哑又缱绻,“宝宝再忍忍。” “你半小时前就说快了。”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是真的。” 顾砚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被压抑在喉咙里,像一头餍足的兽发出的满足的低吟。他微微…………。江柠立刻……住了下唇,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发出一声细小的、猫叫似的呜咽。 他停下来,拇指擦过她的唇角,把她的下唇从牙齿底下解救出来,声音低得像蛊惑:“别咬自己,咬我。” 江柠才不会咬他。她只是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水汪汪的、雾蒙蒙的,非但没有任何威慑力,反而让他眸色又深了几分。 顾砚深吸一口气,最后还是没舍得再继续。他慢慢,小心地,从她……里………,退出来,动作轻得像怕弄碎什么珍贵的东西。即使是这样,江柠还是缩了一下肩膀,轻轻“嗯”了一声。 一切终于结束的时候,她已经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了。 顾砚翻身躺到她身侧,下一秒就把她整个人捞进了怀里。江柠像一只被抽走了骨头的布偶,软塌塌地贴着他的胸口,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慢慢从急促变得绵长。他的一条手臂从她脖子底下穿过去,另一条搭在她腰上,手掌覆着她光裸的背脊,指尖顺着脊柱的弧线缓缓上下滑动,像在安抚一只累极了的小猫。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躺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这就是他们每晚的日常。没有例外,从结婚第一天起,顾砚就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和她亲近的夜晚。有时候一次,有时候两次,有时候江柠都哭着说不要了,他还是会把她哄着再来一次。他在这件事上固执得可怕,好像永远都不够,永远都要不够她。 江柠从一开始的羞涩、抗拒、不好意思,到现在的坦然接受、偶尔主动、纵容默许,用了大概半年时间。不是因为她妥协了,而是因为她发现,在这件事上,顾砚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步的。他什么都依着她,唯独在床上,他是主宰。 而她其实也并不是真的不喜欢。 每次结束之后被他这样抱着,全身都软绵绵的、暖洋洋的,被他滚烫的体温包裹着,听他的心跳从剧烈慢慢变得平稳,感受他的手指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抚——那种被彻底占有后又被人捧在手心里珍惜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被需要的人。 所以她乖乖地承受着,从来不说一个“不”字。 即使有时候腰真的很酸,即使第二天起床的时候腿会发软,即使偶尔被他弄哭了——她也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小声嘟囔一句“你欺负人”,然后就没了下文。 因为她知道,顾砚要的从来不只是身体的欢愉。他要在她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都打上自己的烙印,要确认她完完全全属于他,要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而她会用实际行动告诉他:我知道,我愿意,我哪儿也不去。 江柠睡着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好像要来姨妈了,小腹隐隐有点坠胀感。但她的意识已经模糊了,这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沉入了黑甜的梦境。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顾砚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头顶。他好像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吻,轻得像羽毛,然后整个世界就彻底安静了。 早晨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时候,江柠还在睡。 裸睡这件事,从结婚第一天就开始了。 新婚那晚,顾砚把她从浴室抱出来,直接放进了被窝里,没给她穿任何东西。江柠当时窘得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脸红得像要滴血,声音细得像蚊子:“我的睡衣……” “不需要。”顾砚脱掉自己身上的浴袍,掀开被子躺进来,把她从被窝深处捞出来,直接扣进怀里。 “可是——” “宝宝,”他的声音低沉又笃定,嘴唇贴着她的耳廓,“以后在家,不用穿。” 江柠当时觉得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但她很快发现,顾砚是认真的。衣帽间里她的睡衣挂了一整排,真丝的、棉质的、蕾丝的,各种款式应有尽有,但他每次在她洗完澡之后,都会直接从她手里把睡衣拿走,挂回衣帽间,然后把她抱上床,裹进被子里。 “会着凉的。”她抗议过。 “暖气开着,不会。” “万一有人进来呢?” “不会有人进来。” “我不习惯。” “那就开始习惯。” 顾砚说“那就开始习惯”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江柠瞪了他半天,最后泄了气。 事实证明,人的习惯能力是很强的。大概过了不到一个月,江柠就已经可以在他面前光着身子走来走去而毫无心理负担了。再后来,她甚至会故意在他面前晃来晃去,看他喉结滚动、眼神变暗的样子,然后笑着跑开——当然,跑不掉的结局通常是被人捞回来按在沙发上,又是一顿折腾。 此刻她睡得正香,脸埋在枕头里,被子被踢到了腰际,露出大片白皙光滑的后背和纤细的腰肢。晨光落在她的皮肤上,像给瓷器镀了一层薄薄的釉,细腻得不像真的。 顾砚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早起处理邮件,而是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安静地看着身边熟睡的人。他的目光从她的头发开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移动——额头、眉心、闭着的眼睛、微翘的鼻尖、微微张开的嘴唇、下巴、脖颈、锁骨、肩头、裸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手指……最后又回到她的脸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淡金色变成了暖白色。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地从她的眉心划到鼻尖,沿着鼻梁往下,最后停在她的嘴唇上。她的嘴唇因为一夜的呼吸而微微干燥,上唇有一小块翘起的死皮,他用指腹蹭了蹭,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抚摸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 江柠皱了皱鼻子,没有醒。 顾砚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俯下身,嘴唇贴上她的额头,停留了三秒,然后沿着她的鼻梁一路吻下来,最后落在她的嘴唇上。他没有深入,只是用自己的嘴唇轻轻含住她的下唇,慢慢地、细细地吮吸,像在品尝一颗多汁的樱桃。 江柠在睡梦中发出了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嗯”,又像是“唔”。她无意识地回应了一下他的吻,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被子卷走了大半。 顾砚看着自己怀里空了的位置,沉默了一秒。 他不喜欢这个姿势。她背对着他的时候,他看不见她的脸,这让他产生一种本能的、生理性的不适。结婚两年了,这个感觉从来没有消失过——只要江柠不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他的心跳就会加速,手心会微微出汗,大脑会不受控制地开始设想各种糟糕的可能。她知道这是他骨子里的毛病,她也从来没有嘲笑过或者嫌弃过,她只是默默地养成了一个习惯:睡觉的时候尽量面朝着他。 所以当她翻身背对他的时候,顾砚的身体反应比他的意识更快。他往前挪了挪,胸膛贴上她的后背,手臂从她腰侧穿过去,把她整个人重新拢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窝上,鼻尖埋进她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身上有沐浴露残留的淡香,混合着独属于她自己的、让他上瘾的味道。他的呼吸拂在她的后颈上,温热的气息让那一片细小的绒毛微微竖起。 “宝宝。”他低声叫了一句。 江柠没反应。 “江柠。” 他很少叫她全名。只有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比如她被吻得迷迷糊糊、什么都听不进去的时候,比如他想要她看着他眼睛的时候,比如他需要用这两个字把她从深睡中温柔地拽回来的时候。 江柠的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她这边的床头柜,上面放着顾砚昨晚给她倒的、已经凉透了的水。她眨了眨眼,迟钝地意识到自己是背对着他的,而且他的手臂正以一种不容挣脱的力度箍着她的腰。 “老公?”她的声音又哑又软,像是没睡醒的猫叫了一声。 “嗯。”顾砚的声音从她后颈传来,低低的,闷闷的。 “几点了?” “还早。” 江柠“哦”了一声,下意识地想翻身面对他,结果刚动了一下,腰就传来一阵酸软的感觉,她“嘶”了一声,整个人僵住了。 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她想起自己是怎么被他翻来覆去地折腾,想起他有多长时间,想起自己最后几乎是哭着求他结束,想起他哄她的时候声音有多温柔、动作却有多不依不饶。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不想这个问题。 “我腰好酸。”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小的、不自觉的撒娇。 顾砚的手掌立刻覆上了她的后腰,掌心温热,缓缓地顺时针揉按。他的手法很好,力道精准,每次都能找到最酸胀的那个点,用掌根慢慢地碾过去。江柠舒服得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往他怀里缩了缩。 揉了一会儿,顾砚吻了吻她的后颈,低声说:“起床?” “不想起。” “那再躺一会儿。” “但是我想上厕所。”江柠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被宠坏了的小语气。 顾砚没有犹豫,直接掀开被子坐了起来,然后弯腰把她从床上捞进怀里。江柠浑身光溜溜的,被他赤诚相贴地抱着,皮肤贴着皮肤,温度交融。她自然地勾住他的脖子,两条腿分跨在他腰侧,整个人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他的手掌托着她的臀,手指微微陷进柔软的肌肤里,她的头靠在他肩窝里,闭着眼睛,呼吸喷在他的锁骨上。 从卧室到洗手间的这条路,顾砚走了几百遍。他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步子很稳,怀里的人被他的体温包裹着,连一丝凉意都感觉不到。 进了洗手间,他把她放在马桶上坐好。大理石座圈的温度被地暖烘得温热,不至于凉到她。江柠坐在上面,两只脚悬着,脚尖堪堪触到地面,头发乱蓬蓬地披散在肩上,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 顾砚出去,在外面等她。 第7章 欢乐颂7 顾砚今天没有去公司。 不是周末,没有任何节日,没有任何理由。他就是不想去。 早上七点,他醒了一次。怀里的人是满的,手臂是沉的,鼻腔里全是她的味道——洗发水的白花香,皮肤底下渗出来的暖意,还有一点点她睡着时才会有的、像婴儿一样的奶甜气息。他在这种气息里闭着眼睛待了十分钟,然后做了一个决定:今天哪儿也不去。 他发了两条消息。一条给助理:“今天的会推到明天。”一条给合伙人:“不去公司。” 然后把手机关了静音,扔到床头柜上,重新把江柠拢进怀里。 她在他胸口蹭了蹭,含混地嘟囔了一个字——“冷”。顾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她整个人裹严实,只露出一小截鼻梁和半只闭着的眼睛。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从脊椎慢慢抚到腰窝,再从腰窝回到脊椎,掌心滚烫,一遍一遍地把自己的体温渡给她。 她很快就暖了,身体彻底松开,四肢像藤蔓一样缠上他的身体。她的腿卡进他的两腿之间,膝盖抵着他的大腿内侧,一条手臂横在他腰上,手掌无意识地在寻找什么,最后落在他的心脏位置,停了下来。 顾砚低头看着那只手。细小,白净,指甲是淡淡的粉色,昨晚刚涂的指甲油,是他涂的。他记得自己握着她的手,一根一根手指地刷过去,她嫌他刷得太慢,一直催,他就故意刷得更慢,最后她气鼓鼓地咬了他肩膀一口。 他握住她搭在他心口的那只手,轻轻拉到唇边,逐一吻过她的指尖。从拇指到小指,每一根都吻得认真而温柔,像是在完成某种郑重的仪式。 睡梦中的江柠微微蜷了蜷手指,无意识地回握住他的温度。 顾砚的呼吸骤然变重。 他看着她的脸,她还睡着,睫毛一动不动,呼吸平稳绵长。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嘴角微微上翘了一点,像只偷吃到鱼的猫。 他没有放开她的手。 他的唇轻轻贴在她的无名指指根,停了很久,直到那小块皮肤染上他的温度。然后他的唇缓缓移开,沿着手背、手腕,一路落到小臂内侧,静静感受着那层薄薄皮肤下平稳的脉动。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那是在为他跳动的心脏。 这个认知让他收紧了手臂,把她箍得更紧了。江柠皱了下眉,在睡梦中发出一声不满的闷哼,但没有醒,只是把脸往他胸口又埋了埋。 顾砚闭上眼睛,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胸腔里那种熟悉的、胀满的、汹涌的情绪又开始翻涌了。 他对她的欲望,从来不只是夜晚。 甚至不只是在床上。 那种东西从第一天见到她的时候就扎进了他的骨头里——他想要拥有她,不是普通的拥有,而是那种把她揉碎了吞下去、让她成为自己身体一部分的拥有。他想要她的每一寸皮肤都沾满他的气息,想要她每一次呼吸都因为想到他而变快,想要她睁开眼睛第一个看见的是他,闭上眼睛最后一个想起的也是他。 两年了,这种欲望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像藤蔓一样越长越疯,缠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想治。 他根本就没想过要治。 江柠醒来的时候,发现顾砚正盯着她看。 不是那种普通的、刚睡醒迷迷糊糊地看一眼。他是那种——像一只大型猛兽盯着自己猎物一样的、专注到近乎危险的注视。他的瞳孔颜色很深,此刻因为某种浓烈的情绪而微微扩大,整个眼瞳几乎变成了纯粹的黑色。 他的眼神让她顿时清醒了大半,剩下的几分睡意也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悄然取代。 “老公?”她刚醒的声音又哑又软,像含了一颗化不开的奶糖,“你没去公司?” “不去。”顾砚的声音比她更低更哑,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更近地靠近她。 这个靠近和清晨的缱绻完全不同,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郑重。他仿佛要将她眼底的所有犹豫都拭去,直到江柠觉得周遭的一切都模糊了,只剩下他呼吸间传来的温度和自己擂动的心跳。她的意识被那阵无声的潮汐卷走,仿佛整个人都被他拢进一方只属于他的天地里,心安得无处可逃。 她被轻轻带向柔软的枕间,双手下意识地抵住他的肩膀,但他纹丝不动,反而因她的触碰而靠得更沉。他一只手托着她的头,指尖穿过她的发丝,仿佛要将她定格在这个瞬间,让她无处可躲,只能全然承接他目光里沉甸甸的眷恋。 江柠被他拢得呼吸彻底乱了,手指从轻推变成了紧紧攥住他胸前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胸腔沉沉地传过来,急而重,像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胸膛里撞,那声音仿佛也顺着相贴的轮廓传到了她的脉搏里。 终于,他稍稍拉开了距离,却没有给她太多喘息的时间——他的靠近顺着她耳畔的轮廓,停在了那处她最不设防的角落。他在那里停了一拍,温热的吐息贴着她薄薄的皮肤,慢慢地、重重地停留了一会儿,直到那一处肌肤染上灼人的温度,直到江柠不由得轻轻缩了缩脖子,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细小的、像是求饶又像是无意识应答的轻哼。 “老公……早上……”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因为他正俯身吻向她……的……,每一下停留都带着绵密的温热,让她脑子里那些清醒的念头全搅成了柔软的一团。 “嗯,早上。”顾砚低低地应了一声,唇贴着她的衣领边缘,声音像是从胸膛深处碾出来的,“早上的你,也还带着我的气息。” 江柠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知道自己今天是起不来了。不,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当顾砚用那种眼神看她的时候,今天所有的事情都要往后排。 顾砚的手掌落在她腰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掌心带着不容忽视的温度。 他的手指没有急着动作,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指腹薄薄的茧摩挲过她细嫩的皮肤,带起…~~的痒意。 他在她肩头停了一下。 那里有一枚几乎看不见的浅痕,是昨晚留下的,经过一夜的安睡已经淡得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粉色。 顾砚低头看了看那处痕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重新俯下身去,将唇轻轻贴在上面,停了许久,才缓缓离开。 那处痕迹重新浮现,颜色比之前深了些,轮廓也更清晰了,像是被认真地、郑重地重新标记过。 顾砚满意地叹了口气。 江柠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又无奈又心软的情绪。她知道他在干什么。他总是在做这件事——在她身上留下痕迹,然后再在那些痕迹变淡之前重新描一遍。他不能容忍她身上任何一个他留下的印记消失,就像不能容忍任何一段“她属于他”的证据被时间抹去。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轻声说:“你昨天不是刚留过吗。” “淡了。”顾砚的声音闷闷的,嘴唇还贴着她的皮肤。 “才过了一个晚上。” “一个晚上也不行。” 江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跟一个偏执狂讲道理是没有用的,她早就学会了这一点。而且说实话,她并不是真的在意。那些痕迹过几天就会消,下次他再重新留下,周而复始,像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仪式。 她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不,她不敢想这个。因为她隐约感觉到,如果她不在了,顾砚大概不是“伤心”或者“难过”这么简单的事。那会是他的世界崩塌,是他的信仰坍塌,是他活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理由消失。 所以她不会让自己不在了。 “顾砚。”她叫他。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那种浓烈到近乎疯狂的情感和占有欲,像一团燃烧的火,烧得他的眼瞳边缘都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 江柠看着那双眼睛,忽然笑了。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摩挲着他的颧骨,把他往下拉,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像一只温顺的幼兽在确认领地。 然后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哪儿也不去。你留多少痕迹都行。我整个人都是你的,你忘了吗?” 顾砚的眼睛红了。 不是因为感动——当然也有感动,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戳中了最深处那个开关之后的、本能的、动物性的反应。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身体里某一扇关得很紧的门,门后面关着的东西汹涌而出,淹没了他的理智和自持。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呼吸又重又烫。 “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在发抖,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江柠轻轻笑了一声,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指腹摩挲着他的头皮,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要糖吃的孩子:“我哪儿也不去。我是你的。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每一寸都是你的。你爱留多少痕迹就留多少,爱亲多少下就亲多少下。我乖乖的,不躲,不跑,不反抗。” 顾砚的肩膀颤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了头。 他看她的眼神变了。如果说刚才那团火还只是在燃烧,那么现在那团火已经烧成了漫天的大火,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克制、和最后一点点“应该温柔一点”的自制力。他看她的眼神像一头困了太久的兽终于看到了唯一的猎物,贪婪、渴望、野蛮、虔诚,所有的矛盾在他眼中交织成一片浓烈到令人心悸的暗色。 “宝宝,”他的声音低得像来自深渊,每个字都像是从骨缝里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江柠看着他的眼睛,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但她没有退缩。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眉心,顺着他的鼻梁往下,经过鼻尖,最后落在他的嘴唇上,在他微微张开的唇缝间停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下的羽毛,“我在说,你不用忍着。” 顾砚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然后他动了。 他像是终于得到了某种许可,某种赦免,某种让他可以彻底放开自己的通行证。他拥住她的方式变得截然不同——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控制力的、游刃有余的克制,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崩裂的、近乎灼烫的靠近。 他的呼吸带着些微的急切,每一次气息交错,她便不自觉地微微颤栗,他便顺势将手臂收得更紧,在她发间流连辗转。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轻轻将她带向自己,顺势调整了两个人的姿势,让她完全靠进他怀里。他从背后拥住她,低头将脸埋在她后颈的弧度里,温热而绵长,久久没有离开。 他从背后低头将脸埋在她后颈的弧度里,温热而绵长,久久没有离开。他贴着她的耳畔低声唤她,声音沉沉的,带着刚醒来时特有的沙哑和柔软,一遍一遍地叫她“宝宝”。 江柠被他按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平时那个温柔克制的顾砚,果然是他装出来的。此刻这个把她翻来覆去、恨不得把她拆吃入腹的男人,才是真正的他。 披着精英外皮的偏执狂,骨子里全是病。 而她偏偏,心甘情愿地被他吞掉。 卧室里的声音持续了很久。窗帘紧闭,光线昏暗,只有两个人纠缠的呼吸声和偶尔溢出的、压不住的声响。床单被揉得皱成一团,枕头不知道被踢到了哪里,被子早就滑到了地上。 江柠被他带着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不知道多久,从床头到床尾,从正面到背面,每一个姿势都像是被他重新摆弄过,重新掌控过。 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他反复揉捏的面团,被他搓扁了又揉圆了,再搓扁了再揉圆了,直到彻底失去了原本的形状,彻底融进了他的掌心里。 她已经不记得是第几回了。或许次数根本不重要,因为对他来说,一次和无数次没有区别——他要的是她,从头到尾,从始至终,没有尽头。 最后她趴在他身上,脸埋在他颈窝里,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太过了,她的身体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轻轻一碰就会断。 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眶是红的,鼻尖是红的,整个人像被暴风雨淋透了的小鸟,可怜巴巴地蜷在他怀里。 顾砚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手臂箍着她的腰,力道大得像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闭着眼睛,嘴唇贴着她的发际线,呼吸又重又烫。 两个人在凌乱的床上躺了很久,久到江柠的发抖渐渐平息,久到顾砚的心跳从狂乱慢慢变得沉稳。 然后顾砚动了。 他把她从自己身上轻轻抱下来,翻身下床,赤着脚走进浴室。江柠听见水声,知道他是在放浴缸的水。她瘫在床上,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转了转眼珠,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脑子一片空白。 过了几分钟,顾砚回来了,身上带着浴室里氤氲的水汽。他弯腰把她从床上抱起来,动作比平时更轻更慢,像是怕碎了一样。江柠的手臂软绵绵地搭上他的脖子,头靠在他肩膀上,鼻尖蹭了蹭他的颈侧,闻到沐浴露的清香和他身上特有的、让她安心的气息。 “老公。”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嗯。” “你是不是又……” “嗯。” “我就知道。”江柠闭着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纵容的、无奈的、又甜又软的笑意,“你就是故意的,故意惹我心疼,故意让我说那些话,然后你就……可以不用忍了。” 顾砚的步子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她的眼睛还闭着,睫毛上挂着一滴刚才没擦干的泪珠,嘴角却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她什么都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他那些小心思,知道他是如何故意在她面前露出脆弱的、需要被安抚的一面,知道她是如何一次又一次地心软、一次又一次地纵容他。 她知道,但她从来没有拆穿过。 她只是在他每一次“失控”的时候,乖乖地被他吃干抹净,然后在结束后窝在他怀里,用那种又软又哑的声音叫他一声“老公”,像在说——我配合你了,满意了吗? 顾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抱着她走进了浴室。 浴缸里的水已经放了大半,热气蒸腾,整个浴室弥漫着薰衣草的味道。他先把江柠放在洗手台上坐着,转身关了水龙头,用手试了试水温,然后才把她从洗手台上抱下来,缓缓放进浴缸里。 热水漫过她身体的那一刻,江柠发出了一声长叹,整个人像一块融化的黄油,瘫在浴缸里,水面上只露出一张泛着红晕的脸和两截细白的小腿。 顾砚跨进浴缸,在她身后坐下,把她拉过来靠在自己胸口。他挤了沐浴露在手心搓出泡沫,开始给她清洗。动作和平时一样仔细,但比平时多了一种愧疚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他的手指……到她……的时候,江柠轻轻“嘶”了一声,缩了一下。 顾砚的手立刻停住了,僵在半空中。 “疼?”他的声音绷得很紧,眼底有一瞬间的慌乱。 “……一点点。”江柠老实交代,然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表情像是自己受了伤一样,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微微鼓起。 江柠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又不怪你,我自己答应的。” “我不应该……” “你本来就不用忍。”江柠打断了他,转过身子面对他,浴缸里的水因为她转身的动作晃动了一下,溢出了一些到地砖上。她跨坐在他腿上,双手捧着他的脸,认真地看进他的眼睛里去,“顾砚,你听好了。我不是在迁就你,不是在心软你,不是在可怜你。我是真的愿意。你怎么对我都行,我受得住。就算有时候有点疼,有点累,但只要你事后这样抱着我,给我洗澡,我就觉得什么都可以。” 顾砚看着她,眼睛里的情绪翻涌得像海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结滚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江柠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笑了,凑过去在他嘴唇上轻轻啄了一口:“好了,快给我洗,水要凉了。” 顾砚深吸了一口气,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重新拿起毛巾,仔细地、轻柔地给她清理。手指碰到她身上那些新鲜的痕迹时,他的指尖会微微发颤,然后他会低头在那个位置落下一个吻,像是道歉,又像是再次宣示主权。 洗完澡,顾砚用浴巾把她裹成一个蚕蛹,抱回卧室。床单已经被他趁她洗澡的时候换了一套新的,干净的、浅灰色的床单,散发着洗衣液清淡的味道。他把江柠放在床上,给她吹干头发,穿好睡衣——说是睡衣,其实是他的一件旧T恤,白色的,洗得很软了,穿在她身上像一条裙子。 然后他关灯,上床,把她拢进怀里。 一切都收拾妥当之后,已经是下午了。 江柠窝在他怀里,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顾砚仔细听了听,发现她说的是:“……老公,你今天是不是还没吃饭。” 顾砚愣了一下。他自己都忘了这件事,从早上醒来到现在,他滴水未进,但她居然在困得要死的时候还记得他有没有吃饭。 他低下头看着她,那颗小脑袋已经靠在他胸口,眼睛闭上了,睫毛一动不动,呼吸变得绵长。刚才那句话像是她用最后一丝清醒的力气说出来的,说完就彻底断电了。 顾砚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箍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他只是抱着她,感受她的体温、她的呼吸、她轻微的心跳。她在他怀里那么小、那么软、那么脆弱,像一朵需要他用全部生命去呵护的花。而他不觉得累,不觉得麻烦,不觉得她需要的太多。 他只觉得——还不够。 他能给她的还不够,他拥有的她还不够,她属于他的证明还不够。 永远都不够。 顾砚睁开眼,在黑暗中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额头,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不是一个词,不是一句话,而是一个名字。 她的名字。 三个字,他说得极轻极慢,像是在念一道刻进骨头里的符咒,又像是在对一个比他自身更宏大的存在做一次卑微的、虔诚的祈祷。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她在睡梦中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掉。 顾砚看着那只攥着他衣角的手,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不知道。她永远不知道,他才是那个怕被丢掉的人。 他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这一天,哪都没去,什么事都没做,二十四小时,全部用来爱她了。 在顾砚看来,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件事,比这个更重要。 第6章 欢乐颂6 江柠洗漱出来。 顾砚低头看着她,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他伸手拨了拨她额前的碎发,然后忽然弯下腰,一只手从她膝弯穿过去,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像抱小孩一样把她竖着抱了起来。江柠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双腿夹着他的腰,整个人稳稳地坐在他怀里。 “头发还没梳。”江柠提醒他。 “去客厅梳。” “早饭呢?” “煎蛋和牛奶,做完了,在桌上。” “那放我下来,我自己走过去吃。” 顾砚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在开什么玩笑。 江柠把嘴一瘪,但眼睛里全是笑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语气又甜又无奈:“好啦好啦,你抱,你抱。反正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也是自己走的,你在的时候就当补回来,行了吧?” 顾砚没回答,但他收紧手臂的动作说明了一切。 他抱着她穿过走廊,走进客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两个煎蛋,一杯热牛奶,一小碗水果沙拉,旁边还放了一杯红糖姜茶,冒着微微的热气。 顾砚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她放在自己腿上,侧坐在他大腿上,一条手臂从她背后绕过去护着她的腰,防止她往后仰。另一只手拿起叉子,叉了一块水果沙拉,送到她嘴边。 江柠张嘴吃了,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好吃吗?”顾砚问。 “嗯。”江柠嚼了嚼咽下去,“但是老公,我明天想吃馄饨。” “好,明天做。” “你会包馄饨?” “可以学。” 江柠咬着叉子笑了,弯着眼睛,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顾砚看着她的笑容,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俯身在她嘴角落下一个吻,舌尖轻轻舔掉了她嘴角的一点点沙拉酱。 他的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江柠只是眨了一下眼,然后继续张嘴等他的下一口投喂。 这大概就是他们的日常。 从醒来的那一刻起,江柠就变成了一个没有手脚的人——所有的事情,都是顾砚帮她做的。穿衣服、洗漱、上厕所、吃饭、喝水、走路,只要他在,她甚至连自己的手机都不用拿,他会帮她举着,她只需要窝在他怀里刷刷刷就行了。 不是她不能做,而是他不让。 顾砚曾经在一次酒后对她说过一句话,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偏执:“宝宝,你不知道你不在我视线里的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感觉。我控制不住地想你,想你在干什么,想你有没有受伤,想你会不会觉得冷。所以在我面前,什么都别做,让我来。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救我自己。” 江柠当时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抱住了他。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说过“我自己来”这三个字。 中午的时候,樊胜美在电梯里遇见了顾砚。 顾砚一个人站在电梯里,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是楼下那家网红甜品店的包装。樊胜美注意到那个纸袋上有“限量”“每日仅售三十份”的字样,那家店的甜品要提前三天预约,她上次排了半小时队都没买到。 “你好。”樊胜美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顾砚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电梯到了一楼,樊胜美走出去,顾砚没有动。她回头看了一眼,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看见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那个粉色小圆点的定位,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按了关门键。 樊胜美站在大堂里,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邱莹莹说在23楼的消防通道口看见顾砚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站了五分钟,手里拿着手机,好像在定位什么。邱莹莹当时吓坏了,以为出了什么事,后来才知道,是因为江柠去23楼的邻居家送了点东西,不在他视线范围内,他需要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才能安心。 樊胜美当时觉得这有点吓人。 但现在她忽然觉得,被一个人这样疯狂地、偏执地、每一秒都放在心尖上爱着,好像也不是一件坏事。 只是这个世界上,能承受这种爱的人,大概也只有江柠了。 回到2203,顾砚推开门,江柠正窝在沙发上刷剧,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睛立刻亮了。 “老公!你是不是去买了那家店的蛋糕?我昨天说想吃的那家!” 顾砚换了鞋走过来,在沙发边坐下,把纸袋放在茶几上。他没有先拿蛋糕,而是先把江柠从沙发的角落里捞出来,重新安置在自己怀里,让她背靠着他的胸口,两条腿搭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嵌在他和沙发之间的空隙里。 然后他才伸手去拆蛋糕盒子。 江柠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抬起头看着他拆盒子的侧脸,忽然笑了。 “笑什么?”顾砚低头看她。 “没什么,”江柠弯着眼睛说,“就是觉得,你怎么这么好。” 顾砚看了她两秒,俯身在她嘴唇上轻轻咬了一口。 “不要随便夸我。”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危险的味道,“会忍不住。” 江柠眨了眨眼,乖乖闭上了嘴,但她的眼睛还在笑。 顾砚看着她那双弯弯的、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就是两年前在恒隆广场的珠宝柜台前,看见那个正在挑项链的小姑娘,然后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这个,”他当时指着她手里那条项链,对柜姐说,“还有她看过的所有,包起来。” 江柠抬起头看着他的时候,他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而此刻,她在他怀里,吃着他排队买来的蛋糕,穿着他亲手穿的衣服,用他亲手换的卫生巾,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沾满了他的气息和烙印。 她是他的。 从头到尾,从里到外,从第一眼到永远。 顾砚低下头,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怀里的人还在吃蛋糕,嘴角沾了一点奶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但他知道,这大概就是他能想象到的、最好的日子了。 第8章 欢乐颂8 顾砚知道江柠的一切。 不是夸张,是一切。他知道她今天走了多少步,知道她心跳最快的时候是在做什么,知道她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几,知道她浏览过哪些网页、在小红书收藏了几篇笔记、购物车里又多了什么。 他甚至知道她在哪个时间点最想他——下午三点十四分,因为那个时间她总是会拍一张自拍发给他,配文是一个“想”字加一串波浪线。 这些信息的来源,是她手机里的一个装置。 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就是一个普通的家庭共享功能。顾砚把它升级了一下,加了几个参数,能看到的比普通共享多一点。 江柠知道这件事,从第一天就知道。安装的时候她坐在他腿上,看着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排排数据和选项从眼前掠过,她看了几秒就看不懂了,然后低下头玩他的衣领。 “老公,这个能看到我在哪儿?”她问。 “能。” “能看到我在干什么?” “能。” “能看到我跟谁说话?” “能。” 江柠想了想,又问:“那我去厕所你也知道?” 顾砚的手指停了一下,低头看着她,表情有一点无奈,但更多的是被可爱到的纵容:“宝宝,那个不需要装置也能知道。” 江柠“哦”了一声,然后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那装吧。” 顾砚看着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动。他其实有一瞬间的犹豫——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她答应得太快了,快到他准备好的那些解释、承诺、保证都变得多余。 他以为她会犹豫,会问他为什么要装,会提出一些“给我一点隐私”之类的要求。他甚至连说服她的话术都想好了,关于安全、关于他不在她身边时的安心、关于他控制不住的那种焦虑。 结果她什么都没问。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他忍不住问。 江柠抬起头,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看着他,眨了眨,然后笑了:“为什么?因为你是个偏执狂啊,你不看着我你会疯掉的。我又不想你疯掉,所以你就看着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松极了,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顾砚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低下头,扣着她的后脑勺,深深地吻了下去。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江柠不是在忍受他的偏执,而是在接纳它。 她把这当成他的一部分,就像他的身高、他的眼睛颜色、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婚戒——是与生俱来的、不需要改变也无法改变的东西。她不会说“你能不能别这样”,也不会说“你这样让我压力很大”,她只会说“你看吧,反正我又没什么可瞒你的”。 后来顾砚在她的手机里装了更多东西。不是因为她允许了所以变本加厉,而是因为——他忍不住。就像一个成瘾者拿到了药剂师的许可,他只会要更多,不会停下。 他能看到她的实时位置,精确到米。能远程查看她的相册——那些她拍的照片,她的自拍,她随手拍下的云、路边的小猫、试衣间的镜子。 能知道她的电池用量里哪个APP占比最高——永远是小红书和微信,微信里最常联系的人是他。甚至能在她授权的情况下,看到她的前置摄像头画面。 最后这个功能是江柠自己开的。 “你不是想看我吗?”她在某个他出差前的晚上,窝在他怀里,把手机举到他面前,手指点了两下,“喏,开了。你想看的时候自己看,万一我在逛街没接到视频呢。” 顾砚看着屏幕上那个授权确认的弹窗,手指在“允许”上方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点下去。 他把她的手机拿过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手臂收得很紧很紧。 “宝宝。”他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过了?” 江柠沉默了两秒。然后她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像摸一只大狗的毛:“你第一天认识你自己啊?我第一天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这样的啊。在恒隆,你第一次见我就让人把我试过的所有珠宝都包起来,我那时候就想,这人是不是有点病。后来发现,嗯,确实有,而且病得不轻。” 顾砚的身体僵了一下。 江柠继续说,声音又轻又软,像在哄孩子:“但我不介意啊。你病你的,我陪着你。反正你这辈子也就对我一个人病,我有什么好介意的。” 顾砚没有回答。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箍得更紧,紧到两个人之间连空气都挤不出去。他的鼻尖埋在她的发间,深深地、贪婪地呼吸着,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模式。他要看,她就让他看。他要管,她就让他管。他说“宝宝,今天那条裙子太短了,换一条”,她就会“哦”一声,乖乖去衣帽间换一条长的。他说“那个男的是谁”,她就会把手机递过去,说“你看看嘛,就是个柜姐,不对,柜哥,给我拿包的”,然后看他皱着眉翻完聊天记录,确认没有任何越界内容后才把手机还给她。 她知道这不正常。正常的夫妻不会这样,正常的恋人不会在手机里装这些东西,不会二十四小时监控对方的位置,不会因为老婆跟男销售多说了两句话就脸色阴沉得像要杀人。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改变他。 因为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拼命地、疯狂地、毫无保留地爱着她。 这天下午,江柠窝在沙发上刷小红书,刷着刷着看到一个男模特的穿搭笔记,照片里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大衣,站在巴黎街头,侧脸线条分明,评论区一片尖叫。 江柠的手指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想看——好吧,她确实看了一眼,纯属好奇的那种看,就像路过橱窗会瞥一眼里面摆了什么。 她划了一下,下一张是那个男模特的正面照,长得确实不错,但她还没来得及看清五官,一只手就从背后伸过来,直接盖住了她的手机屏幕。 江柠抬起头。 顾砚站在沙发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书房出来的,无声无息地站在她背后。他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平静,冷淡,下颌线绷得很紧。但江柠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微微发抖,那是他极度不悦时才会出现的身体反应。 “老公?”她把手机往胸口一扣,眨了眨眼,“你怎么出来了?” 顾砚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从她手里抽走了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照片。那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还定格在画面里,站姿慵懒,眼神深邃。 顾砚的瞳孔缩了一下。 江柠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心里“咯噔”了一声。她太了解他了,这种程度的“咯噔”不是因为吃醋——吃醋他会直接说“宝宝我不喜欢你这样”,语气虽然低沉但不会有攻击性。而他现在这个样子,眼底那种暗沉沉的、像暴风雨前海面一样平静又危险的情绪,说明他现在的状态已经不是“吃醋”了。 是“领地受到了威胁”。 她赶紧从沙发上爬起来,跪坐着,伸手去够他的脖子:“老公,我就随便刷刷,大数据推给我的,我又没搜——” 顾砚没有躲开她的手,但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把她捞进怀里。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机,低头看着屏幕,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框,指节泛白。 “你划了一下。”他说,声音很平,平到不正常。 “……什么?” “这张照片。”顾砚把屏幕转向她,上面是第一张,那个男模特的侧脸照,“你划了一下,从这张划到了下一张。” 江柠张了张嘴,有点想笑又觉得现在笑出来可能会死得很惨:“你看到了?” “嗯。” “你站在我后面多久了?” “从他解开大衣扣子开始。” 江柠闭了闭眼。那张照片里,那个男模特的黑色大衣是敞开的,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 她真的只是随便一看,就像走路的时候路边飞过一只鸟,你总不可能把眼睛闭上。但她也知道,跟顾砚解释“随便一看”是没有用的。 在他那里,“看”就是“看”。不存在“随便看”和“认真看”的区别,不存在“无意中看到”和“主动搜索”的区别。只要你看了,只要你多停留了零点几秒,只要你让他的脸在你的视网膜上成像了——那就是一种背叛。 偏执狂的逻辑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江柠叹了口气,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把他的脸拉近自己,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放得很轻很软:“老公,看着我。” 顾砚的目光终于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她的脸上。他的眼睛颜色很深,此刻里面翻滚着的东西让江柠想起暴风雨夜的海洋——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暗涌。 “那个人,”江柠一字一句地说,“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我刚才看了两秒钟,现在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起来了。但是你,顾砚,你长什么样我闭上眼睛就能画出来。你是我的老公,你是我的人,你是我这辈子唯一想看的男人。刚才那个,就是一张照片,就是一个陌生人,连路人都不算。明白了吗?” 顾砚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的呼吸慢慢从急促变得平稳,眼底的暗涌一点一点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愧疚和占有欲的神情。 他知道自己反应过度了,他知道那只是一张照片,他知道他的宝宝不会因为看了某个男模特的穿搭笔记就不爱他了。 但他控制不住。 他试过控制。结婚第一年,他努力让自己“正常”一点,试着不去看她手机里都跟谁聊了天,试着在她看电视剧里的男演员时不把遥控器夺过来关掉电视,试着在她提起某个男性名字时不追问“他是谁”“跟你什么关系”“你们聊了什么”“他结婚了没有”。 他全都失败了。 他做不到。他就是做不到。那些行为不是他的选择,而是他的本能,就像呼吸和心跳一样,不需要经过大脑,他的身体会自动执行。江柠的手机亮了一下,他会下意识地去看屏幕上的通知;她的目光在某个男人身上停留超过零点五秒,他的手指会不自觉地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她说出任何一个异性的名字,他的胃会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痉挛。 他很清楚这不对。他甚至去看过心理医生——不是因为她要求,而是他自己受不了了。他受不了自己这种病态的、疯狂的、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的占有欲。 心理医生说他患有严重的依恋障碍,源于童年某些他不愿意提及的经历。建议他做长期治疗,配合药物和行为矫正。 他去了一次,再也没有去过。 不是因为治疗没用,而是因为他走出诊所以后,站在路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治好了,他不再这样疯狂地需要她、执着地占有她、偏执地守护她了——那他还是顾砚吗? 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所以他决定不治了。他选择和自己的偏执共生,和它搏斗,在它快要吞噬他的时候挣扎着浮出水面喘一口气,然后继续沉下去。 代价是,他必须时时刻刻把江柠放在身边,像护着自己的心脏一样护着她,因为如果她出了任何事,如果她离开了他,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此刻,江柠捧着他的脸,拇指摩挲着他的颧骨,一下一下的,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大猫。她的眼睛很亮,瞳孔里映出他的脸——只有他的脸。 “老公,”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我删了小红书好不好?” 顾砚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猛地握住她捧着他脸的手,十指交叉,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握得很紧很紧。 “不用。”他的声音哑了,“你不用删。” “那你不要不高兴了。” “……我没有不高兴。” “你就有。你手指都在发抖,你以为我没看到?” 顾砚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指确实还在轻微地颤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那种熟悉的、让他窒息的恐惧又涌上来了——怕失去她,怕她看别人,怕她有一天会觉得“这个人好像也不错”,怕自己在她心里不再是唯一的、不可替代的、最重要的那一个。 江柠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重新捧住他的脸,迫使他抬起头看着自己。她盯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了一句让顾砚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顾砚,你听好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男人比你好。不是因为你有钱,不是因为你长得好,是因为你是我老公。我江柠这个人,懒得很,认准了一个人就懒得换。你把我惯成这样,你觉得我还能看得上谁?谁受得了我?谁愿意每天给我穿衣服、帮我上厕所、半夜起来给我倒水喝?只有你。所以你放心,别人长什么样,跟我没关系。我眼里只有你。” 顾砚的眼眶红了。 他猛地把她从沙发上捞起来,抱进怀里,抱得死紧死紧。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又重又急,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在拼命嗅着唯一能让它安心的气息。江柠被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推开他,只是用手轻轻地、缓缓地拍着他的后背,像拍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过了很久,顾砚的声音从她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低低的。 “……以后不许看了。” 江柠弯起嘴角,在他头顶落下一个吻:“好,不看了。” 那天晚上,顾砚把她手机里的小红书设置成了“青少年模式”。 江柠看到的时候没说什么,只是在心里想:嗯,行吧,反正那个模式也能刷,就是刷不到男人了而已。 她不在意。她本来也不怎么看男人。她看包比较多。 几天后,江柠的生理期准时到了。 那天早上她还没醒,顾砚就先醒了。他醒来的时候习惯性地把手覆在她的小腹上——这是他每天早上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摸她,而是在确认她的体温和状态。 她的皮肤温度比平时高了一点,小腹微微鼓起,按下去有一点硬。顾砚的手指顿了顿,然后轻轻地、缓慢地在她小腹上画着圈揉按。 江柠被他揉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感觉到小腹一阵熟悉的坠胀感,以及一双温热的大手正覆在上面不紧不慢地揉着。 “老公……”她的声音又哑又软,带着没睡醒的鼻音,“来了?” “嗯。”顾砚的声音很轻,嘴唇贴着她的额头,一边吻一边说,“今天在家,哪儿也不去。” 江柠想说“可是我今天约了美容院”,但小腹一阵酸痛袭来,她“嘶”了一声,整个人蜷了起来,把脸埋进他胸口,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好吧”。 顾砚的手没有停,一直保持着一个稳定的节奏在她的肚子上揉着,掌心的热度透过薄薄的皮肤渗进去,把那些酸痛一点一点地化开。 第9章 欢乐颂9 江柠被他揉得很舒服,又睡了个回笼觉。 再醒来的时候,身边没人了。她翻了个身,发现床单被换过了,换成了一套深灰色的、更厚实的纯棉款,摸起来软乎乎的,像是被太阳晒过的棉被。 床头柜上多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红糖姜茶,旁边放着一小碟红枣和核桃,还有一颗她喜欢的牛奶糖。 江柠坐起来,拿起牛奶糖剥开塞进嘴里,然后端着姜茶小口小口地喝。 姜味很浓,甜度刚好,是她喝过的最好喝的红糖姜茶——当然,因为这是顾砚煮的。 她喝完姜茶,赤着脚走出卧室,发现顾砚在厨房里。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正在灶台前煎什么东西。 油锅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他的背影看起来专注而从容,完全不像一个身家百亿的企业家,更像一个普通的、在给自己的妻子做早餐的丈夫。 江柠靠在厨房门框上,歪着头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老公。”她叫了一声。 顾砚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先是落在她的脸上,然后迅速下移,落在她光着的脚上。 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放下锅铲,从门口的鞋柜里拿了一双棉拖鞋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 “又不穿鞋。”他的声音带着责备,但动作很轻,一只手托着她的脚踝,另一只手把拖鞋套上去,左右脚各一下,穿好了才站起来。 “忘了嘛。”江柠笑嘻嘻的,伸手搂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 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洗衣液的清香混合着一点点油烟味,意外地让人觉得安心。 顾砚的手自然地落在她后腰,慢慢地揉着,另一只手拿起锅铲继续翻锅里的煎蛋。他的动作很协调,一边揉着她的腰帮她缓解酸痛,一边把蛋煎得两面金黄、蛋黄刚好是溏心的程度。 “今天疼得厉害吗?”他问。 “还好,就是有点酸。” “吃完饭再躺一会儿。” “嗯。” 早餐端上桌的时候,江柠照例坐在顾砚腿上。他今天煎了两个蛋,烤了两片全麦面包,切了一小碟牛油果,旁边放着热好的牛奶和那壶红糖姜茶。 江柠张嘴,他就喂;江柠渴了,他就把杯子送到她嘴边;江柠吃到一半忽然说“老公我想吃酸的”,他就从冰箱里拿出提前买好的酸黄瓜,切了几片放在她碟子里。 江柠咬着酸黄瓜,酸得眯起了眼睛,然后又咬了一口,含混地说:“好好吃。” 顾砚看着她这副又酸又满足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的手掌一直贴在她的小腹上,没有离开过,隔着薄薄的家居服感受着她腹部的温度变化。 她的肚子比平时凉一些,他就把手掌覆得更紧,用自己的体温替她暖着。 吃完早饭,顾砚把她抱回沙发上,用毯子把她裹成一个卷,自己坐在沙发边让她靠着。他把笔记本电脑拿过来放在茶几上,单手打开,开始处理邮件。 另一只手始终在她身上——有时候揉肚子,有时候摸头发,有时候捏手指,总之不能闲着,好像不碰着她他就会很难受。 江柠窝在他身侧,刷了会儿手机,刷着刷着就困了。她打了个哈欠,把手机往旁边一扔,蹭了蹭他的手臂,像只求撸的猫。 “困了?”顾砚低头看她。 “嗯……你念东西给我听。” 顾砚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打开了一个PDF文件,用一种低沉平缓的语调开始念:“关于第二季度财务报告的审议意见……” 江柠:“……我不是要听这个。” “那你听什么?” “你念故事。” 顾砚又沉默了两秒,关掉了财报,打开了另一个文件,清了清嗓子:“第一章,从前有一只小兔子,它住在一个树洞里……” 江柠噗嗤笑了出来:“你真给我找童话故事啊。” “不然呢。”顾砚低头看着她,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你要听什么?” “你就随便说点什么。”江柠把脸埋进他的腰侧,声音闷闷的,“说你想说的,我喜欢听你说话。” 顾砚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慢慢地梳理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宝宝,你知道我昨天开会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嗯?” “在想你。”他说,“在想你一个人在家做什么,有没有按时吃饭,是不是又光着脚在地板上走来走去。我在想你的脚会不会凉,想你会不会觉得无聊,想你有没有想我。” 江柠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往他腰侧又埋了埋。 “我开会的时候,财务总监在讲数据,PPT上一排一排的数字,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顾砚的声音平缓得像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 “我在看你手机上的定位。你在恒隆,在一个地方待了四十分钟没动。我想你可能是在试衣服,或者在做脸。然后你的位置开始移动,从恒隆到一家甜品店,停了十五分钟,然后回家。你到家的时候我才发现,那四十分钟不是在做脸,是在帮我买衬衫。” 江柠“啊”了一声,从他腰侧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你知道了?我本来想给你惊喜的,结果你定位一看就看到了。” “嗯,看到了。”顾砚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得不像话,“衬衫很好看,我穿了。” “你穿了吗?你还没出门呢。” “在家穿。” “……在家穿什么衬衫啊。” “穿给你看。” 江柠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揪了一下他的耳朵,语气又气又笑:“你这个人的浪漫点好奇怪。” 顾砚握住她揪他耳朵的手,拉到嘴边亲了一口,然后继续给她揉肚子。他的手掌在她小腹上画着圈,力道轻而均匀,揉得江柠舒服得直哼哼,像只被撸舒服了的猫。 下午的时候,她的肚子又开始疼了。不是那种剧烈的疼,而是一种闷闷的、持续的、让人浑身无力的酸痛。 顾砚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放在床上,自己躺到她身侧,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他的手覆在她的小腹上,掌心发烫,源源不断地把热量渡过去。 江柠蜷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锁骨,呼吸有些急促。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帮她把疼痛的注意力一点一点地拉回来。 “老公。”她小声叫了一句。 “嗯。” “你今天是不是想?” 她没有说完,但顾砚听懂了。他的手臂紧了一下,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想。”他说,声音有些哑,“但不行。” “我知道不行,我是说你是不是很难受?” 顾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额头,然后往下,眉心、鼻梁、鼻尖、嘴唇、下巴、下颌线、耳后、脖子侧面。 他吻得很慢很慢,每一寸皮肤都停留很久,嘴唇贴上去的时候是温热的,离开的时候那一小片皮肤已经被他吻得微微发烫。 这不是一个充满情欲的吻。至少不只是。 这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是他在用嘴唇丈量她的身体,是在用这种方式确认她的存在,是在她已经属于他的前提下,依然贪婪地、不知餍足地想要再次占有她的每一寸。 是欲望,也是安抚;是索取,也是给予;是他这种偏执的灵魂能想到的、最温柔的宣泄方式。 江柠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唇从她的脖子滑到锁骨,在锁骨窝里停留了一会儿,舌尖轻轻描过那块小小的凹陷。然后往下,隔着薄薄的家居服,他的嘴唇贴上她的胸口。 那里的布料被他的呼吸濡湿了一小块,湿意透过布料渗到皮肤上,带着他嘴唇的温度。 他的嘴唇继续往下,经过肋骨、腹部,最后落在她的小腹上。他没有吻下去,而是把脸贴在那里,贴在她因为生理期而微微鼓起的、冰凉的腹部上,像在听什么声音,又像在把自己的温度直接渡给她最需要的地方。 江柠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指尖轻轻地、慢慢地摩挲着他的头皮。 “老公。”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嗯。” “你不用忍得这么辛苦。” 顾砚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在她小腹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轻,像一片落叶停在水面上。 然后他把脸重新埋进她的颈窝里,手臂收得死紧,整个人像一条蛇一样把她缠绕住,从头顶到脚踝,没有一处是松的。 “不辛苦。”他的声音从她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低低的,“抱着你就好。” 江柠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把手覆在他放在她小腹上的手背上,十指穿过他的指缝,紧紧地扣住。 窗外下起了雨。秋天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和雨声交织在一起。 过了很久,顾砚的声音再次响起。 “宝宝。” “嗯。” “下周我要去北京出差。” 江柠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条件反射——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每次他要出差,都会提前一周告诉她,然后花三天时间帮她决定要不要去。说“帮她决定”其实不太准确,因为结果从来只有一个。 “我也去。”她替他说完了下半句。 顾砚的嘴角弯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极淡的心虚和十足的理所当然:“那边有个项目要谈,大概三天。酒店我让人订好了,套间,办公区和卧室分开,你在里面不会被打扰。白天我开会的时候你可以逛逛街、做做SPA,晚上我回来陪你。” 江柠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是认真的,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好像真的在“征询她的意见”。 但江柠认识他两年了,她知道这种小心翼翼是假的。如果是真的,他就不会在出差地点确定的第一时间就已经让人订好了酒店套间,不会把她的行程安排得明明白白,不会在问她之前就已经默认了她会去。 他不是在问“你能不能陪我去”。 他是在说“你跟我一起去,我已经安排好了”。 江柠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语气又无奈又甜:“你每次都这样,问都不问我就订好了。” “我问了。” “你什么时候问了?” “现在。” “……顾砚,你管这个叫‘问’?” 顾砚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耳垂,声音低得像蛊惑:“宝宝,陪我去。” 江柠的耳朵被他呼出的热气烫得发红,整个人缩了一下,但还是强撑着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答应?” 顾砚没有否认。 他确实知道。因为江柠从来没有拒绝过他。从第一次出差开始,她就乖乖地收拾行李跟他上了飞机,没有抱怨,没有犹豫,甚至没有问他为什么不能一个人待三天。 她只是在他的行李箱旁边放了一个自己的小箱子,然后在飞机上窝在他怀里睡着了。 后来她告诉过他原因。 “你想带着我,是因为你离开我会难受。”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涂护手霜,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也会想你啊,所以带着就带着呗,又不麻烦。” 不麻烦。 她说带着她不麻烦。 那一刻顾砚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偏执、所有的疯狂、所有不被常人理解的控制欲和占有欲,都在她那句“不麻烦”里得到了赦免。 她没有试图矫正他,没有告诉他“你需要学会一个人出差”,没有说“你这样不健康”。她只是说,带着呗,又不麻烦。 就好像他的病在她眼里从来不是病,只是他爱她的另一种方式。 此刻顾砚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低低的:“那说好了,一起去。” 江柠在他怀里翻了个白眼——虽然他知道她看不到。她用额头撞了一下他的下巴,声音闷闷的:“知道了知道了,我去我去。不过我要住好一点的酒店,上次那个床太硬了,我腰疼。” “这次订的瑞吉。” “有泳池吗?” “有。” “那我要带泳衣。” 顾砚的手指在她腰侧捏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几度:“泳衣不用带。” “为什么?” “酒店有。” “酒店的不好看。” “你穿什么我都觉得好看。” 江柠听出了他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他不让她带泳衣,不是因为没有必要,而是因为泳衣太少了。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穿那么少的衣服,哪怕是酒店的泳池、哪怕是除了他们之外空无一人的环境。 “好吧。”江柠很干脆地答应了,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坚持要带,顾砚不会拦她,但他会全程坐在泳池边盯着每一个可能看向她的人,那种眼神会让所有人都浑身不自在。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选择妥协。 反正她也不是真的那么想游泳。 顾砚感觉到她软下来的身体,知道她是答应了。他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手掌重新覆上她的小腹,轻轻地、有节奏地揉着。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一首没有尽头的催眠曲。江柠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模糊,但她还记得一件事。 “老公,”她的声音已经含混不清了,“你出差那几天,我能不能带两个箱子?” “……能。” “三个呢?” “能。” “四个——” “宝宝,”顾砚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你就是把整个衣帽间搬空,我也让人给你托运。睡吧。” 江柠“嗯”了一声,终于彻底放松下来,整个人像一滩水一样化在他怀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他的衣角,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睫毛不再颤动,嘴角还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满足的微笑。 顾砚没有睡着。 他维持着抱着她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他的手掌还贴在她的小腹上,感受着她呼吸时腹部的微微起伏。她的体温已经恢复正常了,手心的触感是温热的、柔软的、鲜活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她的脸埋在离他心脏最近的位置,睡颜安静而甜美。 顾砚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不是“我爱你”。 那个词他已经说过太多次了,多到它已经无法承载他想要表达的东西。他说的是另一个词,一个更接近本质的词。 “我的。” 他说。 不是“你是我的”的缩写,而是一个名词,一个所有格,一个宣告。她是他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全部理由,是他所有偏执、疯狂、占有欲的起点和终点。她是他唯一不愿意分享的东西,是他连呼吸都要藏在肺最深处的东西。 她是他的。 顾砚闭上眼睛,把怀里的人往心口又拢了拢,在雨声和她平稳的呼吸声中,慢慢沉入了只有她才能给予的、安稳的睡眠。 明天他要让助理多订一个箱子。 不,两个。 她的衣服太多,一个装不下。 第10章 欢乐颂10 二十年后。 欢乐颂22楼的那套房子,安迪早几年就搬走了,樊胜美嫁了人,邱莹莹和关雎尔也各自有了家庭。 2203的住户始终没有变过——或者说,顾砚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搬进来的机会。他把22楼整层买了下来,打通,重新装修,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只属于他和江柠的家。 门外的世界和门内的世界,隔着一道永远不会有第二个人敲响的门。 江柠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了。 不是被锁住了,不是被关起来了,没有任何物理意义上的禁锢。门没有上锁,她可以随时推开它走出去,走到楼下的花园里,走到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走到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钥匙就在玄关的抽屉里,她的手机没有被没收,她的腿脚灵便,身体健康,四十多岁的女人保养得像三十出头,皮肤白皙细腻,眼角只有浅浅的笑纹。 她只是不去了。 这个决定不是顾砚替她做的。或者说,不全是。二十年的婚姻早已把他们两个人的意志揉成了一个面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哪一寸是他的偏执,哪一寸是她的纵容。 她不出门这件事,表面上看是顾砚的病娇在岁月中发酵到了不可逆转的程度——他无法忍受她离开他的视线超过半小时,无法忍受她和任何第三个人独处,无法忍受她穿着他不在场时挑选的衣服、走在他没有提前勘察过的路上。但实际上,江柠自己也不想出门了。 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已经变得陌生而嘈杂。 她习惯了家里恒温恒湿的空气,习惯了脚下踩着的地毯的柔软触感,习惯了窗外的光线永远被调节到最舒适的角度。 她习惯了每走一步都踩在顾砚的影子里的安全感,习惯了被人从背后环住腰的感觉,习惯了连喝水都有人递到唇边的、被彻底照顾的无微不至。 她已经不知道怎么一个人生活了。 不是不能,是不想了。 二十年的岁月像一把温柔的刀,把她身上所有“独立”的棱角都削得干干净净,留下的是一个柔软的、慵懒的、完全依赖着顾砚而存在的女人。 她像一个被养在锦盒里的瓷器,二十年来从未经历过任何风吹雨打,顾砚用他的体温、他的怀抱、他无时无刻的注视,把她养得通体莹润、光华内敛。 她是他最得意的作品,也是他唯一的囚徒。 没有人觉得这是囚禁。 包括她自己。 早晨七点,卧室的窗帘缓缓自动拉开一角,露出上海灰蓝色的天空。二十年前的窗帘是顾砚亲手拉上的,二十年后的窗帘是智能感应的,会根据光线自动调节开合角度。但顾砚的习惯没有变——他总是在窗帘拉开之前就已经醒了。 他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覆在江柠的腰侧。她的腰还是那么细,二十年了,生了两个孩子,身材几乎没有变化。他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因为他把这具身体照顾得太好了,好到时间都没能在上面留下太多痕迹。 江柠还在睡。她的睡姿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蜷着身子,脸埋在他胸口,一条腿搭在他腰上,手指攥着他睡衣的衣角。 不同的是,她的头发里多了几根银丝,眼角多了几道细纹,嘴唇不再像少女时代那样饱满,但笑起来的时候,依然能让顾砚的心脏停跳半拍。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额头慢慢移到她的下巴,一寸一寸地,像在检查一件珍贵的藏品是否完好如初。这是他每天早上的仪式,二十年来从未间断。 他看过这张脸一万遍、十万遍,但每一次看都觉得不够,每一次都觉得上一次没有看仔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眼角的那道细纹。那道纹是十一年前开始出现的,当时顾砚盯着它看了整整五分钟,然后拿起手机给最贵的皮肤科医生打了电话。医生说是正常的衰老现象,注意防晒和保湿即可。 顾砚不满意,又找了三个专家,得到的答案是一样的。那天晚上他抱着江柠,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宝宝,你长皱纹了。” 江柠那时候正在吃草莓,闻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都三十七了,长皱纹不是很正常吗?” 顾砚没有笑。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眼角的那道细纹,吻了很久。久到江柠手里的草莓汁都滴到了床单上,他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了一句让她哭笑不得的话:“不许老。” 江柠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眼角也有细纹了,比她更深更明显。他的鬓角也有了几根白发,藏在浓密的黑发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他说她不许老,可他自己也在老。 “老公,”她当时轻轻地说,“我们一起老的呀。” 顾砚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那个拥抱的力度让江柠明白了一件事:他怕的不是她老,他怕的是时间。 时间是唯一他无法控制的东西,它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改变着她,而他对此无能为力。这种感觉对这个控制欲极强的男人来说,比任何商业上的失败都要难以承受。 从那以后,江柠的护肤品就变成了顾砚亲自挑选的、从实验室直接定制的配方,每年根据她的皮肤状态调整一次。 家里请了最好的营养师和私教,不是为了让她保持年轻——顾砚根本不在乎她年轻不年轻,他爱她的每一道皱纹、每一根白发,因为它们都是“她”的一部分——而是为了让时间在她身上走得更慢一些,慢到他觉得安心。 此刻,顾砚的指尖从她眼角的细纹滑到她的鼻梁,沿着鼻梁慢慢往下,最后停在她的嘴唇上。她的嘴唇微微干裂,上唇有一道浅浅的唇纹。 他的指腹在那里来回摩挲了两下,然后俯身,用自己的嘴唇贴上去,慢慢地、轻轻地润湿那道干裂的唇纹。 江柠动了动,睫毛颤了几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十七岁的江柠有一双和二十七岁时一模一样的眼睛。清澈,明亮,带着一种被保护得太好才会有的、不谙世事的天真。 岁月没有在她的眼睛里留下任何疲惫或沧桑,因为岁月从来没有真正触碰过她——所有锋利的东西,都被顾砚挡在了门外。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顾砚的脸,眨了两下眼,然后用刚睡醒的、沙哑的嗓音叫了一声:“老公。” 顾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二十年来,这两个字从来没有变过。她没有叫过他的名字,没有叫过“孩子他爸”,没有任何其他的称呼。 永远是“老公”,从早晨醒来的第一声到夜晚入睡前的最后一声,像一首唱了二十年的老歌,每一个音调都熟悉到骨子里,但每一次听到,还是会让他心口发烫。 “醒了?”他的声音比二十年前更低了,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沙哑,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 “嗯。”江柠在他怀里伸了个懒腰,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画了个弧,然后落回他的脖子上,勾住。她的动作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先伸懒腰,再勾脖子,然后把脸埋进他的颈窝,蹭两下。 这是她的起床仪式。 顾砚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睡裙感受她的体温。她的体温比年轻时低了一点,这是新陈代谢变慢的结果,所以他现在抱她的时候会抱得更紧,用自己的体温把她整个人裹住,让她不至于觉得冷。 “今天几号了?”江柠的声音闷闷的,从他颈窝里传出来。 “十七号。” “哦。”江柠想了想,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事。她的生活里本来也没有什么事是需要特别记住的。孩子长大了,在国外读书工作,一年回来一两次。她没有工作,没有社交,没有需要赴的约、需要见的人。她的整个世界就是这套房子,以及房子里的这个男人。 “老公,”她忽然说,“我昨天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在恒隆,你让我把看过的所有珠宝都包起来。我在梦里想,这个人是不是脑子有病。” 顾砚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江柠的脸颊微微发麻。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低得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你当时不是这么想的。” “那你怎么知道我怎么想的?”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顾砚说,“不是在看不认识的人,是在看你老公。” 江柠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五十二岁的顾砚依然英俊,岁月的痕迹在他脸上变成了一种更成熟、更沉敛的气质。他的眉骨依然高,鼻梁依然挺直,下颌线依然锋利,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纹路,鬓角添了几缕白丝。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深,那么黑,看着她的时候还是那种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带着疯狂占有欲的专注。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改变他看她的方式。不是时间,不是衰老,不是任何外力。这一点,江柠用了二十年来确认,现在她已经不需要确认了——她知道,就像知道太阳每天会升起一样确定。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鬓角,指尖拂过那几根白发,然后笑了。 “老公,你有白头发了。” “嗯。” “我也有。” “你没有。” “我怎么没有,昨天洗完澡吹头发的时候看到了,耳朵旁边,好几根。” “我看过了,”顾砚的语气平静而笃定,“那不是白发,是光线问题。” 江柠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对上他那双认真的、不容置疑的眼睛,又把嘴闭上了。二十年了,她太了解他了——在顾砚的世界里,她的白发不是白发,是光线问题;她的皱纹不是皱纹,是表情纹;她的衰老不是衰老,是他看错了。这不是自欺欺人,这是一种偏执到极致的、对时间本身的反抗。 他不承认她会老。 不承认她有一天会离开他。 江柠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死了,顾砚会怎么样。这个念头每次冒出来,她都会立刻把它按下去,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太沉重了,沉重到她不敢去想。 “老公。”她叫他。 “嗯。” “我今天想吃小馄饨。” “好,我给你包。” 顾砚先起了床。他穿好衣服,去厨房和面、调馅、包馄饨。二十分钟后,他回到卧室,江柠还赖在床上没起来。不是起不来,是不想起来——反正他包好馄饨会回来抱她的,她何必自己下床? 果然,顾砚站在床边看了她两秒,然后弯腰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了起来。江柠裹在被子里像一只春卷,只露出一张脸,笑着看他。 “你今天怎么没穿鞋?”顾砚低头看了一眼她露在被子外面的光脚。 “反正你要抱我的呀。” 顾砚没有责备她,只是把她抱到洗手间,放在洗手台上坐好,然后蹲下来,一只手握着她冰凉的脚丫,另一只手从抽屉里拿出袜子,仔仔细细地给她套上。羊毛袜,粉色的,脚底有防滑的胶点,是他上个月给她买的。 穿好袜子,他站起来,挤好牙膏,把牙刷递给她。江柠接过牙刷开始刷牙,顾砚就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腰侧,拇指无意识地在她的睡衣上画着圈。牙膏沫从她嘴角溢出来,他用拇指擦掉,动作自然得像是呼吸。 洗漱完,他给她穿好衣服——今天是一件奶白色的羊绒衫,深灰色的阔腿裤,外面套一件驼色的大衣,因为他说今天要带她在阳台上坐一会儿,外面有点凉。他给她梳好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又从首饰盒里拿出一对珍珠耳钉,给她戴上。 江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四十七岁的女人,穿着得体,妆容虽然没有但皮肤状态极好,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被精心养护了二十年的、温润的光泽。 她不是不老的,但她是被爱老的。这两者有本质的区别——被爱老的女人,她的每一道皱纹里都写着“幸福”两个字。 “好看吗?”她歪着头问顾砚。 顾砚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看着镜子里的她,看了很久。 “不好看。”他说。 江柠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抗议,就听见他继续说下去。 “是太好看。”他的嘴唇贴着耳朵,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好看得我想把你藏起来。” 江柠从镜子里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是认真的。 五十二岁的顾砚,身家千亿,两个孩子已经成年,依然会在看到妻子戴了一副新耳钉的时候,产生一种想把全世界所有人的眼睛都蒙上的冲动。 这种偏执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减,反而像一坛老酒,在岁月的密封罐里发酵得越来越浓烈、越来越纯粹。年轻的时候他还会克制,还会觉得“这样不对”,还会试着去看心理医生、试着给她一些“空间”。五十岁以后,他彻底放弃了所有伪装。 他不装了。 他就是不能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就是不能让她和任何可能产生威胁的异性接触。就是不能忍受她的目光落在别的方向超过三秒。这就是他,二十年前是这样,二十年后更是这样。他不想改了,也改不了了。 江柠转过身,面对着他,伸手捧住他的脸。他的手还箍在她的腰上,力道大得像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老公,”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我又不看别人,你紧张什么呀。” 顾砚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身上的味道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沐浴露的花香,皮肤底下淡淡的奶香,以及一种只属于她的、让他上瘾到无法自拔的气息。 第11章 欢乐颂11 “你今天在阳台坐着的时候,我能在书房看见你。”他说,声音闷闷的。这不是在和她商量,而是在确认。他在确认她今天会待在他能看见的地方。 “嗯,你把窗帘拉开,我就在那儿,哪儿也不去。” “……好。” 吃完早饭,顾砚把江柠安顿在阳台的躺椅上,给她盖了一条薄毯,旁边放了一杯热茶、一小碟点心和她的Kindle。阳台是全封闭的,玻璃幕墙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坐在这里可以看见整个小区的花园和远处的天际线。 但江柠很少看远处,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或者在手机上和孩子们聊天,或者在看向书房的方向——那里有顾砚。 顾砚在书房处理邮件,他的办公桌正对着书房的玻璃墙,而书房的玻璃墙正对着阳台。中间没有窗帘,没有任何遮挡。他抬起头就能看见她,他每隔几分钟就会抬起头确认她还在那里。 这不是什么浪漫的习惯,这是一种病。 他知道。 他只是不在意了。 中午的时候,顾砚走出书房,来到阳台上。江柠正在看一本书,看得入神,没有发现他走过来。 顾砚站在她身后,低头看了一眼书的封面——是一个女作家写的,他记得这个作家,文笔细腻,擅长描写人物情感,没有在书里写过任何可能让他不舒服的内容。他让助理查过之后才允许她看的。 他弯下腰,从背后环住她的肩膀,下巴搁在她头顶,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 “看到哪里了?”他问。 “女主和男主吵架了。”江柠的语气带着一点不满,“男主好讨厌。” “为什么吵架?” “男主不让女主出门,说外面太危险了,要把她关在家里。” 顾砚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江柠感觉到了,抬起头看着他,眨了眨眼,然后笑了。她放下书,转过身来仰望着他,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老公,你说那个男主是不是有病?”她的语气轻快得像在开玩笑,但她的眼睛里有认真的、审视的目光。 顾砚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是。”他说,声音很低,“有病。” 江柠歪着头看了他三秒钟,然后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角,把他往下拽。顾砚顺从地弯下腰,被她拽着衣领拉到面前,两个人鼻尖对着鼻尖,呼吸纠缠在一起。 “可是那个女主,”江柠的声音变得很小很小,小到只有他能听见,“她就喜欢有病的人。怎么办呀。” 顾砚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他吻了下去。 这个吻和二十年前没有什么不同。依然深入,依然贪婪,依然带着一种“你是我的”的宣告意味。他含住她的下唇,舌尖描过她的唇形,然后撬开她的牙齿,长驱直入。他的手扣着她的后脑勺,指缝间夹着她的头发,把她固定在那个仰面的姿势上,不容她退缩分毫。 二十年了,他吻她的方式从来没有变过。 江柠闭上眼睛,手指攥着他的衣领,感受着他的气息和体温将自己完全包围。阳光落在他们身上,薄毯从她肩头滑落,没有人去捡。 远处,那片二十年来从未改变过的天际线上,有几只鸟飞过。没有人注意到22楼的阳台上,两个年过半百的人正在接吻,吻得像二十岁的年轻人。 吻完之后,顾砚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有些重。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颧骨,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宝宝。” “嗯。” “你不能出门。” 他的语气不是命令,不是要求,甚至不是请求。它是一种陈述,一种像“地球围着太阳转”一样理所当然的陈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任何犹豫或挣扎,因为他已经完全不再和自己打架了。年轻的时候他还会问自己“我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五十岁以后,他不再问了。 他知道过分。 他知道全世界都会觉得他疯了。 他不在乎。 江柠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沉如渊的、写满了偏执和占有的眼睛,忽然笑了。她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尖,语气又甜又无奈:“我知道呀,我本来也不想出门。” “外面有什么好的,”她继续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又吵,又乱,还要走路。我又不会开车,打车又不安全,你又不放心。我出去干嘛呀?买包可以在网上看,你让柜姐送过来就行了。逛街又不能当饭吃。” 她顿了顿,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是要把人融化。 “我就在这儿,在你身边,哪儿也不去。” 顾砚闭上眼睛,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抱得死紧。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嘴唇贴着她的发际线,没有说任何话。 他不需要说了。 江柠窝在他怀里,感觉他的心跳透过胸腔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这个心跳是为她跳动的,从二十年前见到她的第一面起就是为她跳动的。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二十年前一样,像安抚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 “好啦好啦,”她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又没跑,你抱这么紧干嘛。” 顾砚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低低的。 “今天下午,要不要看电影?” “好啊,看什么?” “你选。” “那看那个新出的爱情片,我上次看到预告,好像还挺好看的。” “男主是谁?” “不知道,好像是那个……叫什么来着……就是上次我们看的那部剧里的……” “我查一下。”顾砚拿出手机,查了那部电影的演员表,看了一眼男主演的名字和照片,皱了一下眉,然后把手机收起来,“换一部。” “为什么?” “男主角不好看。” 江柠看着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她笑得弯了腰,整个人趴在他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顾砚就那样站着,一只手搂着她,低头看着她笑,表情从皱眉变成了无奈,从无奈变成了纵容,从纵容变成了温柔。 “顾砚,”江柠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抬头看着他,“你都五十二了,还在吃醋?” “五十二和吃醋没有关系。”顾砚的表情很严肃,但耳尖红了。 江柠笑得更厉害了。 下午的电影最终选了一部动画片。没有男主角,没有女主角,主角是一只会说话的熊。 顾砚对此表示满意。 晚上十点,卧室的灯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 江柠洗完澡,被顾砚从浴室抱出来,放进被窝里。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裸睡,从结婚第一天养成的习惯,到现在都没有变过。被子的触感是她最爱的天丝面料,床单是新换的,散发着洗衣液清淡的香味。她陷在柔软的床铺里,头发散在枕头上,浑身散发着沐浴露的甜香。 顾砚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一条深灰色的家居裤,上身赤裸。五十二岁的男人身材保持得很好,肩背依然宽阔,腰腹依然紧实,只是胸口的皮肤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光滑,多了一些岁月的纹理。他的头发还没完全吹干,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比白天多了几分慵懒和不设防。 他掀开被子躺进去,江柠立刻像装了磁铁一样贴了过来,脸埋进他的颈窝,手臂环住他的腰,一条腿搭上他的腿。二十年来,这个姿势已经成了她的本能反应,就像植物向光生长一样自然。 顾砚的手落在她光裸的后背上,从颈椎开始,沿着脊柱慢慢往下抚摸,一根骨头一根骨头地数过去。他的指尖带着薄茧,划过皮肤的时候会激起一阵细小的颤栗。 “老公。”江柠的声音从她最熟悉的位置——他的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软软的。 “嗯。” “今天是不是还没……” 她没有说完,但顾砚听懂了。他的手掌停在她的腰窝,拇指按着那一小块凹陷,沉默了两秒。 “你累了。”他说,声音很低。 “不累。” “今天在阳台上吹了风,头有没有疼?” “没有。” 顾砚又沉默了几秒。他的手从她的腰侧滑到她的后背,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头顶。 “今晚不做了。”他说。 江柠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看起来很平静,但她认识这双眼睛二十年了,她能看到底下压着的那团火。那团火从来没有熄灭过,二十年来,日日夜夜地烧着,只是在某些夜晚,他会选择用意志力把它压下去——不是因为不想要,而是因为觉得她今天累了,或者觉得她今天身体不太舒服,或者没有任何理由,只是想让她好好睡一觉。 这种克制的温柔,和那种疯狂的占有欲,在顾砚身上共存了二十年。一个极端的人,他的极端不是单方向的,他在索取的同时也在给予,在占有的同时也在牺牲。 他的爱是偏执的、疯狂的、不正常的,但正因如此,它的反面——那些他选择克制的时刻——才显得格外珍贵。 江柠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 “老公,”她说,“我想要。” 顾砚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的呼吸变得重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放在她腰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你确定?”他的声音已经哑了,但还是在确认。 江柠没有用语言回答。她撑着枕头,微微抬起头,主动吻上了他的嘴唇。这个吻很轻,很短,像一个邀请,又像一种承诺。 然后她躺回去,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确定。” 顾砚看了她三秒钟。 然后他动了。 他的动作比年轻时慢了很多,但每一个动作都更深、更重、更不容置疑。二十年的岁月教会了他在床上耐心——他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急切地索取,而是一寸一寸地、慢慢地、几乎带着一种仪式感地占有她的身体。他的嘴唇从她的额头开始,一路往下,眉心、鼻梁、鼻尖、嘴唇、下巴、下颌线、耳后、脖子侧面、锁骨、胸口、肋骨、腹部、肚脐…… 像二十年前一样,他亲吻了她的每一寸皮肤。 不是那种充满情欲的、急切的吻,而是一种带着虔诚的、近乎宗教仪式般的亲吻。他吻过她眼角的细纹,吻过她肚皮上因为生过孩子而留下的浅浅纹路,吻过她膝盖上一块不知什么时候磕到的淡淡的淤青。这些痕迹是岁月留在她身上的印记,他没有试图忽略它们,而是用嘴唇一一抚过,像是在说:我在。我都看到了。我依然爱。 江柠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不是难过,不是感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堆叠了二十年情感的情绪在那一瞬间找到了出口。她被这个男人爱了二十年,被他的偏执、疯狂、占有欲、控制欲、温柔、克制、牺牲、给予——所有这些矛盾的特质组成的、独一无二的爱——包围了二十年。她已经习惯了,习惯到以为这就是空气,就是水,就是阳光,就是理所当然的存在。 但在某些时刻,比如现在,当他用嘴唇一寸一寸地亲吻她皮肤上那些被时间刻下的痕迹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这不理所当然。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爱是理所当然的。 尤其是他这样的爱——这种浓烈到几乎要烧毁一切的爱,能持续二十年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老公。”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顾砚抬起头,看见她脸上的泪痕,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撑起身体,手掌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疼?” 江柠摇了摇头,吸了吸鼻子,勉强笑了笑:“不是……就是……” 她说不出来。 顾砚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俯下身,嘴唇贴着她的眼角,吻掉了那滴将落未落的泪。他的嘴唇在她眼睛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江柠的眼泪止住了,久到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好了,不哭了。”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不做了,好不好?” “不要。”江柠带着鼻音说,“做。” 顾砚看着她红红的鼻头和湿漉漉的睫毛,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那是只有在面对她时才会出现的笑容,二十年如一日,没有任何变化。 他低下头,重新吻住了她。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 窗帘紧闭,灯光昏黄。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空气中弥漫着沐浴露的甜香和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炽热的气息。偶尔有细小的声音溢出——不是刻意的,是身体在极度亲密的状态下自然发出的回应。 江柠闭着眼睛,感受着顾砚的嘴唇、手指、体温、心跳。她觉得自己像一片叶子,被一条宽阔的河流托着,缓缓地、稳稳地往下游漂去。河水是温热的,流速是舒缓的,她不需要划水,不需要掌舵,不需要担心任何暗礁和漩涡。她只需要浮着,被托着,被带着,流向那个唯一的目的地。 顾砚。 她的起点和终点,她的河流和海洋,她的偏执狂和病娇,她的牢笼和自由。 夜渐渐深了。 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江柠已经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了。她像一摊水一样化在顾砚怀里,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软绵绵的,像被阳光晒透了的棉被。她的头发散在他胸口,呼吸均匀而绵长,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有些涣散,嘴角挂着一个餍足的、满足的微小弧度。 顾砚的手臂箍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拢在怀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呼吸也渐渐平缓下来。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指尖轻轻描摹着她脊柱的弧度,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丈量。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城市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久到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顾砚忽然开口了。 “宝宝。” 没有回应。江柠已经快要睡着了,意识在清醒和梦境之间那条模糊的边界上摇摆。 顾砚没有叫第二遍。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嘴唇贴上她的额头,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说话了。 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像是一种告解,一种忏悔,一种只有在黑暗和寂静的掩护下才敢说出口的、最深处的心声。 “如果有下辈子,”他说,“我还要找到你。” 他的嘴唇在她额头上微微颤抖。 “然后,再把你这辈子受的这些——都让你再受一遍。”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个病娇到极致的、疯狂的诅咒。但江柠听懂了。在意识最后一丝清醒的光亮里,她听懂了。 他说的不是“再让你受苦”,而是“再让我拥有你”。他的爱就是这样,带着偏执,带着占有,带着一种让旁观者觉得窒息的、喘不过气的重量。但对江柠来说,这份重量就是她存在的意义。 她在彻底沉入梦乡之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动了动嘴唇。 “好。”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顾砚不知道她有没有真的说出这个字,还是他在自己的幻觉里听见的。但他愿意相信她说了。 他闭上眼睛,把她抱得更紧。 窗外的天,快要亮了。 二十年后,三十年后,五十年后。 只要他还活着,每一个清晨,他都会在她醒来之前睁开眼睛,看着她的脸。每一个夜晚,他都会在她睡着之后闭上眼睛,把她拢进怀里。 这是他的日常,他的仪式,他活着的全部意义。 而她会一直陪着他。 乖乖地,柔软地,心甘情愿地。 在他为她建造的这个小小的、完美的、与世隔绝的牢笼里。 做他永远的,唯一的囚徒。 第12章 男主独白(番外) 那一年我六岁。 记忆是从颜色开始的。不是那种温暖的、明亮的颜色,而是一种冷冷的、灰蓝色的光,从没拉窗帘的窗户外面漫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我面前那个被翻倒的行李箱上,落在我母亲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上。 她站在门口,大衣已经穿好了,围巾已经围上了。她的手里捏着一张机票,红色的圆珠笔在信封背面写了一个地址,那些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握笔的手在发抖。她没有看我。从头到尾,她都没有看我。 她看的是我身后的墙壁,是我头顶的吊灯,是我脚边那只被她从行李箱里扔出来的毛绒兔子——那只兔子是我,因为她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 她说:“你爸爸下班回来,把这个给他。”她把信封放在玄关的鞋柜上,用钥匙压住。然后她拉开门,走了。 门没有关。 冬天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冷得我脚趾发麻。我站在那里,穿着睡衣,光着脚,手里抱着那只被她扔出来的兔子,看着那扇半开的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她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嗒,嗒,嗒,像某种倒计时,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轻,直到彻底消失在楼梯间。 她没有回头。 那年我六岁。我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她的脸在我的记忆里是一团模糊的、灰白色的雾气,像曝光过度的老照片,只剩下轮廓,没有细节。 但我记得那扇门半开的样子,记得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打在我小腿上的感觉,记得那个被钥匙压住的、边角翘起的信封。 我记得很清楚。清楚到四十多年后,我闭上眼睛,还能看见那张信封上蓝色墨水洇开的痕迹。 我父亲回来的时候,看见的不是我。他看见的是那个信封。他拿起它,拆开,读了一遍,然后把它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解下领带,脱掉外套,走进厨房,开始做晚饭。 他没有看我。他甚至没有问我为什么穿着睡衣站在门口、为什么没有开灯、为什么不看电视。就好像我不存在。好像那个六岁的、光着脚站在玄关的孩子,和玄关的鞋柜、和墙上挂着的日历、和门口堆着的报纸一样,是这个家里的一件家具——有用的时候拿来用一下,没用的时候,就放在那里落灰。 那之后的日子变成了一种灰色的、黏稠的、没有尽头的重复。父亲上班,下班,做饭,吃饭,看新闻,睡觉。 他和我说话的次数用一只手就能数过来,而且永远是最短的句子:“作业写了?”“吃饭了。”“去睡觉。”他的声音没有温度,像一台机器在播放预设的语音。 偶尔,非常偶尔,他会喝很多酒,然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不开灯,黑暗里只有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他不会打我,不会骂我,不会摔东西。他只是在那个黑暗的房间里,一个人坐一整夜。 我有时候会站在走廊的拐角处看着他。烟头的红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任何我能辨认的情绪。那是一种空洞。一种彻底的、绝对的、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填补的空洞。 那个女人留下的洞。那个和她有关的一切都消失之后,在他体内留下的、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流着血的空洞。 他没有试图填补它。他只是学会了和那个洞共存,学会了在那个洞的边缘小心翼翼地行走,学会了用沉默和酒精麻痹那种空洞带来的疼痛。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起过她。 一次都没有。她像被从家庭相册里剪掉的人像,留下一个突兀的、不合逻辑的空白,所有关于她的记忆都被强行抹去,只剩下她存在过的痕迹——比如那只被我从地上捡起来的毛绒兔子,比如抽屉最深处那张边角发黄的照片,比如我父亲眼睛里那层永远也化不开的灰雾。 我是在很久以后才明白那层灰雾是什么的。那不是悲伤,不是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是他把自己的一部分锁起来之后,眼睛里自然蒙上的那层霜。 他把所有关于爱、关于温柔、关于柔软的东西,都跟着那个离开的女人一起埋葬了。剩下的那个躯壳,是一个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睡觉、吃饭、工作、生存的机器。他活着,但他没有在生活。 我害怕变成他。可我更害怕的是——我发现我正在变成他。 初中的时候,老师让写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家庭》。我坐在书桌前,握着笔,纸上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该写什么。我没有家庭,我只有一个偶尔在餐桌上和我面对面吃饭的、叫父亲的人。我写不出来。我交了一张白纸上去。 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她说你有什么困难可以跟老师说。我看着她,她看我的眼神里有同情,有担忧,有一点点急于扮演“好老师”的热情。我觉得恶心。 我把那张白纸拿了回来,在上面写了一句话:“我没有家庭。”然后交了上去。 那篇作文得了一个“阅”字,没有分数,没有评语,只有一个红色的、潦草的“阅”。我不知道老师是不敢打分,还是不知道怎么打。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的家里有人在等他们回去,别人的父母会去开家长会,别人过生日的时候会有蛋糕和礼物。我的家里没有人在等我。 我过生日的时候,父亲会在餐桌上多放一个菜,仅此而已。他不记得我的生日是哪一天,他只是记得“今天好像是什么日子”,然后从冰箱里多拿一样东西出来解冻。 我十二岁那年,他忘了。 他没有多拿那一样菜。餐桌上只有一碗白饭和一碗紫菜蛋花汤。我看着那碗汤,忽然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可笑。我在笑我自己,因为我居然对这种事还有期待。我居然还觉得他“今年可能会记得”。 我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咸的,紫菜放多了,齁得我嗓子发紧。我把那碗汤喝完了,然后去厨房洗碗,回房间写作业,关灯,睡觉。第二天早上起来,一切如常。没有任何人提起昨天是什么日子。 那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因为他而难过。从那天起,我不再等了。我不再等他的电话,不再等他的关心,不再等他记得我的生日。 我把那个人从我的生活里剪掉了,就像他被那个女人剪掉一样。不同的是,他剪掉之后留下了一个洞,而我——我把那个洞填上了。 我用什么填的?我用书。用成绩。用竞赛的奖杯。用提前修完的学分。用大学录取通知书上那个烫金的校名。用我创办的公司里第一笔到账的资金。用那些别人看我的眼光里越来越多的敬畏和羡慕。 这些东西填不满。我知道。它们只是盖在洞口上的木板,看起来严严实实,底下是一个深渊。但至少,它们让那个洞不那么显眼了。 至少,它们让那些路过我的人不会注意到那个地方有一个洞。他们看见的是一个天才少年,是一个年轻的企业家,是一个冷静、理智、无所不能的成功人士。他们看不见那个六岁的小孩,光着脚站在半开的门前,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恒隆广场的珠宝柜台前。 我不喜欢珠宝。我从不去那种地方。那天我出现在那里,纯粹是因为一个商业合作伙伴的太太要过生日,助理提醒我需要准备一份礼物。我在柜台前站了不到三十秒,就打算让助理随便挑一件送去。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这个好好看。” 我没有转头。不是不想,是那个声音太好听了,好听到我觉得如果我转头去看,声音的来源就会消失,像梦醒了一样。那个声音是软的,甜的,带着一种没心没肺的、理所当然的欢喜,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值得她皱眉。她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了二十多年,却没有被这个世界伤害过分毫。 我终于还是转头了。 她站在相隔三个柜台的位置,侧面对着我,正在踮着脚尖看柜姐手里的一条项链。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像是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打理。 她的侧脸线条柔和得不像真的,鼻梁挺秀,嘴唇微微嘟着,睫毛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她在笑,因为那条项链上的钻石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觉得好看,就笑了。 那个笑容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我胸口那个被木板盖住的洞里。 不是因为它好看。好看的笑容我见过很多。是因为它不一样。她的笑不是社交性的、礼貌性的、讨好性的笑。她的笑是她自己觉得开心,所以她就笑了。没有任何人需要为这个笑容买单,没有任何条件需要满足,没有任何潜在的剧本在背后运行。她笑,仅仅因为她想笑。 我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准备送人的珠宝盒子,像一个被雷劈中了的傻瓜。我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试图分析这种反应的原因,但我的心比我快一步给出了答案—— 她在发光。不是那种被灯光照着才亮的反光,而是她自己就在发光。那种光不是来自她的外表——虽然她的外表也确实在发光——而是来自她身上那种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的、纯粹的、原始的生命力。 她在爱里长大,被父母捧在手心,从来没有被抛弃过、被冷落过、被忽视过。她的世界里不存在“你会不会离开我”这个问题,因为她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离开过。 她是我见过的最完整的人。 而我,是一个从六岁起就开始碎裂的人。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挑完那条项链,又看了一个手镯,又试了一对耳环。她和柜姐聊天,语气随随便便的,不像是在买几十万的珠宝,更像是在菜市场挑白菜。柜姐问她要不要再看看别的款,她歪着头想了想,说“好啊”,然后就真的看了起来,认真得像在做功课。 我看她看了多久?我不知道。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这辈子最长的十分钟。我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每一个无意识的小习惯——她思考的时候会咬下唇,她犹豫的时候会把头发拨到耳后,她做决定的时候会轻轻点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我在那一刻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我要追她”,不是“我要认识她”,不是任何正常的、理性的、可以被社会规范接受的决定。 是——我要她的光。 我要她身上那种我从未拥有过的、完整的、没有被任何人伤害过的光。我要把它偷过来,占为己有,镶进我胸口那个空洞的边缘,让它永远照着我。我不要它照任何人。我不要它熄灭。我不要它有任何一个瞬间不是为我而亮。 我知道这不对。我知道这种想法是病态的、疯狂的、不可理喻的。我知道一个正常人不会在看到一个人的第一眼就决定要占有她的全部光芒。但我不正常。我从来没有正常过。我只是把不正常藏得很好,藏了二十多年,藏到所有人都以为我很正常。但在见到她的那一刻,所有伪装都碎了。那个被我压在最深处的、六岁的、站在半开的门前的小孩,终于等到了那个让他回头的人。 我等到了。 然后我走过去,用我二十多年来在商场上学会的所有技巧——那些冷静、克制、不动声色的算计——对柜姐说了一句话。 “这个,还有她看过的所有,包起来。” 她转过头来看我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没有任何防备的眼睛,干净得像一块没有被书写过的白纸。她看着我,不像是看一个陌生人,更像是——在辨认一个她早就认识的人。 我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不,不是看见。是确认。我在她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不是西装革履的社会精英,不是一个年轻有为的企业家。那个倒影是一个六岁的、光着脚站在门口的小孩,手里抱着一只毛绒兔子,等着一个人来把他带走。 她不知道。她永远不会知道,那一刻我站在恒隆广场的珠宝柜台前,表面上风轻云淡,实际上我的手指在发抖,我的胃在痉挛,我的大脑在尖叫—— 就是她。 就是她。 就是她。 她答应和我结婚的时候,我失眠了整整三天。 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恐惧。我怕她第二天醒来会反悔,怕她父母会反对,怕她会在婚礼前遇到什么更好的人,怕任何事情发生、任何外力介入、任何微小的变数,从我手里把她夺走。我知道这些恐惧没有道理,但我控制不住。 我的大脑像一台失控的机器,不分昼夜地运转,生产出各种各样她离开我的画面——她在机场头也不回地走进安检口,她站在半开的门后面,她没有看我,她走了。 那道门。那扇半开的、永远不会被人关上的门。 它出现在我的噩梦里,出现在我的白日梦里,出现在我每一次闭上眼睛的时候。门后面是冬天的风,是走廊里将灭未灭的声控灯,是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是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的“嗒嗒嗒”。 我不能让它再出现。 所以我把她放在身边。二十四小时,三百六十五天,每分每秒,只要她在我看得见的地方,那扇门就是关着的。只要她在我的视线范围内,那个六岁的孩子就不是光着脚站在门口,而是坐在温暖的客厅里,有人陪着他,有人不会走。 我知道这不正常。 我知道。 但我停不下来。 她第一次问我“老公你怎么了”的时候,我看着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我要怎么告诉她?我要怎么告诉她,我每天醒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今天有什么会议”,而是“她还在吗”?我每天晚上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明天要做什么”,而是“她今天开心吗,她有没有觉得我太过分了,她会不会有一天受不了然后走掉”? 我怎么说得出口。 所以我没说。我只是把她抱得更紧,紧到她的骨头硌着我的胸口,紧到她说“老公你轻一点,疼”。然后我会松开一点点,但不会太多。因为如果我不抱紧,我怕她会像那个女人一样,在某一个冬天的傍晚,穿好大衣,围好围巾,把一封信放在鞋柜上,然后拉开那扇半开的门,头也不回地走掉。 我知道她不是那个女人。我知道她不会那样做。我知道她爱我,我知道她离不开我,我知道她被惯坏了,离开我连袜子都穿不好。 我知道。 但那个六岁的孩子不知道。他的记忆停在那个冬天的傍晚,停在那个半开的门前面,停在那只被翻倒的行李箱和那只被扔出来的毛绒兔子旁边。他没有长大,他不会长大,他会永远站在那里,穿着睡衣,光着脚,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而我——这个五十二岁的、被所有人羡慕的、拥有了一切的男人——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还是确认身边的人是温暖的,呼吸着的,还在的。 因为那扇门,从来没有真正关上过。 她不知道这些。或者说,她知道的不是这些。她知道我偏执,知道我病娇,知道我离不开她,知道我恨不得把她锁在家里永远不让任何人看见。 她知道我会在她手机里装定位,知道我会因为她多看了别人一眼而脸色阴沉,知道我出差必须带着她否则什么都做不了。 她知道这些,因为这些都是她亲眼看见的。 但下面那层——那个六岁的孩子,那扇半开的门,那只毛绒兔子,那张被钥匙压住的信封——她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她。我不敢。 不是因为怕她同情我,而是因为,如果我告诉她了,如果她知道了那些偏执和疯狂的来源,她就会用那种眼神看我。那种不是看爱人的眼神,而是看病人的眼神。 我不需要她的同情。我不需要她的理解。我只需要她在我身边,哪儿也不去。 所以我永远不会告诉她。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在恒隆,我没有走过去,没有说出那句话,没有把她的珠宝都买下来,她会怎样。她大概会和另一个人结婚,被另一个人宠爱,在另一个人的怀里撒娇,叫另一个人“老公”。 那个人不会像我这样病态,不会在她手机里装定位,不会不允许她看别的男人,不会让她二十多年不能出门。那个人会给她正常的、健康的、被社会认可的爱。她会在那种爱里继续发光,继续完整,继续做那个没有被任何人伤害过的江柠。 而我,会继续做我的顾砚。成功的、冷静的、无懈可击的顾砚。把那个洞盖得好好的,盖到所有人都看不见,盖到我自己都以为它不在了。 但我走过去了。 我做了那个选择。我选择了靠近她,拥有她,把她据为己有。我把她养成了一个小废物,让她离不开我,让她习惯了被我照顾、被我包围、被我禁锢。 我亲手打造了一个精致而华丽的牢笼,用我的爱做锁链,用她的纵容做钥匙。钥匙在她手里,但她不会用。因为她已经习惯了牢笼里的温度、气味和安全,她不觉得那是牢笼,她觉得那是家。 这是我的罪。 也是我的救赎。 那是一个失眠的夜晚。凌晨三点,我躺在床上,怀里的人睡得很沉。窗帘紧闭,房间很暗,只有床头充电器上一个小小的蓝色指示灯在亮。 她蜷在我怀里,呼吸均匀,手指攥着我的衣角——这是她睡着以后无意识的小动作,攥着什么东西,怕它跑了。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她的呼吸声,听自己的心跳声,听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然后我开始说话。声音很低,低到怀里的人不会听见,低到我自己都怀疑是不是真的说出了口。 “我六岁那年,我妈走了。”我看着天花板,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不是离家出走,不是离婚。就是走了。她在鞋柜上留了一个信封,里面有三千块钱和我爸公司的地址。她让我把这个交给爸爸,然后她走了。她没有回头,没有看我,没有抱我。她连一句话都没有对我说。” 我停了一下。怀里的人动了一下,把脸往我胸口埋了埋,手指攥得更紧了。我的手落在她的头发上,指尖慢慢梳理着她的发丝,像在抚摸一只睡着的猫。 “我爸没有找过她。一次都没有。他第二天照常上班,照常下班,照常吃饭。他把那个信封收起来了,就像收一张水电费账单。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提过她。好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好像那个家从一开始就只有他和我。” “但是有一样东西他没藏好。”我闭上眼睛,“我妈走的那天,从行李箱里扔出来一只毛绒兔子。白色的,耳朵很长,眼睛是黑色的纽扣缝的。 我把它捡起来了。我抱了那只兔子很多年,抱到它的毛都秃了,抱到一个耳朵掉了又缝上,抱到那只纽扣眼睛松了又拧紧。我爸不知道。他从来不知道我房间里有那只兔子。他从来没进过我的房间。” “我不是天生就是这样的。”我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很轻很轻,像是怕惊醒怀里的人,又像是怕惊醒那个四十多年前站在门口的自己。“我小时候也相信过,也期待过,也觉得只要我够乖、够听话、够优秀,我妈就会回来,我爸就会看我一眼。后来我不信了。 因为我发现,不管我做什么,他们都不会回来,不会看我。我在他们眼里,从来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包袱,一个错误,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所以我就不再等了。” “但是等到我不等的时候,我已经坏掉了。”我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我已经不会正常地爱一个人了。我不会。我不知道什么是健康的、正常的、刚刚好的爱。我只知道一种爱——攥在手里,攥出血来,也不松手的那种。” “然后我遇见了你。” 我的声音终于低到了尘埃里。 “你是第一个看我的人。不是看我的成绩,不是看我的钱,不是看我头上那些光环和标签。你是看我。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些东西,只有我。你叫我的名字——不是顾总,不是顾先生,是顾砚——你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便。但对我来说,那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的声音。” “因为那是我妈走后,第一次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的眼眶热了,但没有眼泪流下来。我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久到我已经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哭。 “所以我停不下来了。我没办法给你正常的爱,因为我没有那种东西。我只能给你我自己——这个从六岁起就坏掉了的、偏执的、疯狂的、离不开你的顾砚。我知道这不够好。我知道这甚至不是好的。我知道你应该拥有更好的。” “但你留下来了。” “你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你留下来了。你没走。你每一次都没走。你说你哪儿也不去,你说你是我的,你说你陪着我。你不知道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把我胸口那个洞一点一点地填上。填了二十年了,还没填满。因为那个洞太大了,大到每一次我以为它终于好了,你翻个身背对着我,它就会重新裂开。” “所以我抱你。抱得很紧。紧到你有时候说疼。我不是故意弄疼你。我只是怕你消失。” “我知道你不会消失。我知道这是病。” “我不打算治了。” “因为治好了,我就不是我了。不是那个在恒隆第一眼看见你就决定把你留在身边的人。不是那个二十年如一日把你捧在手心里的顾砚。如果是另一个人来爱你,那还是我吗?如果不是我,那这个好起来的、正常的、健康的顾砚,还是你的吗?” “你大概不会看到这些。你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在你睡着以后的夜晚,我说了这些话。这样也好。你不知道,就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你只要像现在这样,每天在我怀里醒来,每天叫我老公,每天让我给你穿衣服、喂你吃饭、抱着你从这个房间走到那个房间。” “你就这样,继续做我的宝宝。” “我会继续做你的顾砚。” “下辈子,我可能还是这样。还是会找到你,还是会把你留在身边,还是会用这种方式爱你。因为我已经被写死了,从六岁那年起,我的剧本就定稿了。你就是那个剧本里唯一的光。” “如果有下辈子,你别跑。你跑了我会追的。追到天边也会追。你知道的。” 我转过头,看着怀里熟睡的人。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睫毛一动不动,嘴角挂着一个极淡极淡的微笑,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她的手指还攥着我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像一个孩子攥着她最心爱的玩具。 我在黑暗中凝视着她的脸,凝视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额头,停留了很久。 “我爱你。”我说。 不是这三个字。 是—— “谢谢你没走。” 窗外,天快亮了。 六岁的孩子还站在那扇半开的门前,穿着睡衣,光着脚,抱着那只耳朵快掉光的毛绒兔子。他等了四十多年。 门终于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有人走了进来。 第1章 鸣龙少年1 【不小心放错了~】 周日的清晨,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主卧,蒋梦柠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长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匹上好的丝绸。她下意识往旁边摸了摸,空的。 "老公……"她闭着眼睛嘟囔,声音软糯得像是浸了蜜。 浴室门推开,沈浩擦着头发走出来,腰间只围着一条浴巾。四十五岁的男人身上没有一丝赘肉,线条流畅得像是精心雕刻过的艺术品。 他走到床边,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亲:"醒了?再睡会儿,我让人把早餐送上来。" "不要。"蒋梦柠睁开眼,浓密的睫毛颤了颤,那双眼睛还是二十多年前校园里让他一见钟情的样子,清澈得像山涧溪水,"你不在我睡不着。" 沈浩失笑,指腹轻轻刮过她的鼻尖:"都当妈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似的。" "那还不是你惯的。"蒋梦柠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像只撒娇的猫,"老公抱。" 沈浩哪受得了这个,二话不说把人从被窝里捞起来。蒋梦柠身上只穿了件真丝吊带睡裙,薄薄的面料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明明生了两个孩子,可她保养得宜,皮肤白得发光,腰肢细得不盈一握,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十几岁。 "今天想吃什么?"沈浩抱着她往浴室走,像抱一件易碎的珍宝。 "想吃你做的三明治。"蒋梦柠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上次那个加了牛油果和煎蛋的,好好吃。" "好,给宝宝做。" 浴室里已经放好了温度适宜的水,沈浩把她放在洗手台上,拧了热毛巾给她擦脸。蒋梦柠乖乖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翘着,一副被伺候惯了的模样。 擦完脸又擦手,十根手指一根根仔细擦过去,像在擦拭什么名贵瓷器。沈浩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男人,把所有耐心和温柔都给了眼前这个女人。 "老公,我昨天看中一个包。"蒋梦柠突然说,眼睛亮晶晶的,"爱马仕新出的限量款,那个雾霾蓝特别好看。" "买。" "可是好贵,要六十多万呢。" 沈浩捏了捏她的脸:"你老公赚钱不就是给你花的?看中了就买,让经理把新款都送家里来,你慢慢挑。" 蒋梦柠立刻笑开了花,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老公最好了!" "别闹,还没刷牙。" "就要亲。" 沈浩拿她没办法,低头在她唇上碰了碰:"行了吧?小祖宗。" "不行,要亲久一点。" 楼下餐厅里,沈耀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三明治和牛奶,耳边挂着无线耳机。 他刚结束一场线上数学竞赛的复盘,十七岁的少年眉眼已经长开了,继承了父母的优秀基因,五官俊朗,气质干净,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看起来就是那种被爱意泡大的孩子。 "哥,爸妈呢?"沈亮踩着拖鞋哒哒哒跑下来,小男孩才五岁多,圆脸蛋大眼睛,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沈耀。 "还没起呢。"沈耀摘下一边耳机,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饿了?让王妈给你盛粥。" 沈亮爬上椅子,晃着两条小短腿:"爸爸妈妈怎么天天睡懒觉呀?老师说小朋友要早睡早起,大人也要做榜样的。" 沈耀被弟弟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了,给他把牛奶杯子推近一点:"他们不用做榜样,他俩就是反面教材。" "什么叫反面教材?" "就是……"沈耀想了想,"就是你不能学他们,知道吗?特别是不能学妈妈天天买包。" 沈亮似懂非懂地点头,突然眼睛一亮:"可是妈妈买包的时候好开心呀,她开心就会亲爸爸,爸爸就会笑,然后爸爸就会给我买新乐高!" 沈耀:"……" 逻辑闭环,无懈可击。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沈浩牵着蒋梦柠走下来,女人换了件鹅黄色的针织开衫,配白色长裙,长发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整个人娇娇嫩嫩的,像枝头刚开的迎春花。 "妈!"沈亮跳下椅子冲过去,一把抱住蒋梦柠的腿,"你今天好漂亮!" 蒋梦柠弯腰把小家伙抱起来,在儿子脸上亲了一口:"小亮也帅!比你哥还帅!" 沈耀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沈耀,吃完了?"沈浩走到餐桌主位坐下,看了眼大儿子面前的空盘子,点了点头,"等会儿把这次月考的卷子拿给我看看。" "爸,"沈耀喝了口牛奶,语气随意得很,"数学149,英语148,语文136,物理满分,化学98。您要检查哪科?" 沈浩脸上闪过一丝满意,但很快就压了下去:"语文还有提升空间,作文扣了分?" "立意偏了一点。"沈耀耸耸肩,"下次注意。" 蒋梦柠抱着沈亮在旁边坐下,歪头看大儿子:"耀耀你语文又没考好呀?没关系没关系,妈妈当年语文也一般,高考作文还跑题了呢,不照样考上大学了?" 沈浩轻咳一声:"宝宝,你别误导孩子——" "我说的实话嘛。"蒋梦柠撇撇嘴,拿了一块三明治小口小口地咬,"再说了,耀耀已经很优秀了,咱们这片谁家孩子有咱们耀耀厉害?上次开家长会,李太太拉着我夸了半天,说她儿子要是有耀耀一半省心她就烧高香了。" 沈耀耳尖微红,别过脸去喝牛奶。 沈浩看着妻子得意的样子,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那也是我儿子。" "那也是我生的!"蒋梦柠立刻接话,扬起下巴,"没有我你能有这么好的儿子?" "是是是,都是宝宝的功劳。"沈浩给她把煎蛋切成小块,轻声哄着,"来,多吃点。" 沈亮坐在蒋梦柠腿上,仰头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突然冒出一句:"爸爸,你只给妈妈切鸡蛋,不给哥哥切吗?" 沈耀差点被牛奶呛到。 沈浩面不改色:"你哥有手。" "那我也有手呀,为什么妈妈没有?" "因为妈妈是爸爸的小公主。"沈浩说得理所当然,"你是小王子,要自己动手。" 沈亮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从蒋梦柠腿上滑下来,跑到沈耀旁边:"哥,以后我也给你切鸡蛋,我保护你!" 沈耀愣了一下,随即把弟弟抱到旁边的椅子上,声音温和:"行啊,那你先学会用刀,别把手指头切了。" "我会我会!我在幼儿园学过剪纸!" 蒋梦柠看着两个儿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老公,你看咱们儿子多可爱。" 沈浩伸手擦了擦她嘴角的面包屑,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万遍:"随你。" 吃完早饭,沈浩去书房处理文件,蒋梦柠窝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沈耀在茶几上铺开竞赛题册,沈亮趴在地毯上拼乐高。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翻页的声音和乐高积木碰撞的轻响。 "妈,"沈耀头也不抬,"下周末学校有个家长会,你跟爸谁来?" 蒋梦柠从手机后面探出头:"什么家长会?你上次不是刚开过?" "那是期中,这次是期末动员。"沈耀笔尖顿了顿,"主要讲高三冲刺安排,班主任说最好父母都到。" "高三?"蒋梦柠眨眨眼,"耀耀你不是才高二吗?" 沈耀深吸一口气:"妈,到九月就高三了。" "哦——"蒋梦柠恍然大悟,随即又皱起脸,"可是下周末我约了美容院,而且我跟你爸说好了要去新开的法餐厅……" "那你俩去约会吧。"沈耀眼皮都不抬,"让王妈去也行,反正就是坐那儿听。班主任知道我什么水平。" 蒋梦柠从沙发上爬起来,光着脚走到茶几边,凑近了看大儿子的侧脸。 十七岁的少年下颌线已经棱角分明,睫毛长得不像话,低头做题的时候显得格外专注,认真得让人心软。 "耀耀,"她伸手戳了戳儿子的脸颊,"你最近是不是又长高了?" 沈耀躲了一下没躲开,无奈地放下笔:"妈,我写题呢。" "写题写题,你天天写题,都不跟妈妈聊天了。"蒋梦柠委屈巴巴地撅嘴,"以前你小时候可爱黏我了,上幼儿园第一天还抱着我哭呢,说不要离开妈妈,现在倒好,看见我就像看见什么似的——" "我没有。"沈耀耳根又开始发烫,"我在写题……" "那你看着我说,你爱不爱妈妈?" 沈耀:"……" 沈亮从地毯上抬起头,清脆地喊:"我爱妈妈!妈妈我最爱你了!" "小亮真乖!"蒋梦柠立刻眉开眼笑,回头在小儿子脸上亲了一口,"不像你哥,长大了就不爱妈妈了。" "我没有不爱——"沈耀话说到一半,对上母亲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明明知道她是装的,明知道她最擅长用这招对付父亲和他,可还是没出息地心软了。 他叹了口气,放下笔,认命地转过头看着蒋梦柠:"妈,我爱你。特别爱你,行了吧?" 蒋梦柠立刻笑成一朵花,扑过去把大儿子抱了个满怀:"这还差不多!晚上妈妈让王妈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沈耀被她搂得动弹不得,鼻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是他小时候最熟悉的味道。他嘴上说着"妈你放开我,我都多大了",身体却没动,任由她抱了一会儿。 沈亮咯咯笑着跑过来:"我也要抱我也要抱!" 三个人在地毯上滚作一团,沈耀一只手护着弟弟的头防止他撞到茶几角,一只手虚虚环着母亲的腰,嘴里还在说"别闹了,题还没写完",声音里却全是纵容。 书房门口,沈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看着客厅里闹成一团的母子三人,嘴角微微勾起。 他走到玄关柜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丝绒首饰盒,不动声色地放到茶几角落。 蒋梦柠眼尖,一眼就看见了:"咦?这是什么?" 她松开两个儿子,伸手拿过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粉钻戒指,切割完美,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上次你说喜欢的设计师新系列。"沈浩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戒指,执起她的左手慢慢戴上去,"全球限量一枚,刚好被林总拍到了,我跟他换了块地皮。" 蒋梦柠看着手指上那枚戒指,钻石不大,但粉得极正,是她找了很久都没找到的颜色。 她眼眶一下子就热了,抬头看着沈浩,声音又娇又软:"老公……" "别哭。"沈浩拇指擦过她眼角,声音低沉温柔,"妆花了该不好看了。" "我素颜也好看!" "是,我的宝宝什么时候都好看。" 沈亮捂住眼睛:"哎呀爸妈又亲亲了,哥哥你快看!" 沈耀淡定地翻开题册:"习惯就好。" 阳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把客厅里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蒋梦柠靠在沈浩怀里,左手举起来对着光看那枚戒指,沈浩低头不知道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笑得整个人都在颤。 沈亮又跑回去拼乐高了,嘴里哼着幼儿园新学的儿歌。沈耀写完一道大题,抬眼看着对面沙发上黏在一起的父母和地上玩得开心的弟弟,忽然觉得手里的竞赛题也没那么难了。 他收回视线,笔尖落在纸上,嘴角却弯了一下。 沈浩的手机响了,是公司的事。他皱眉接起来,对面说了几句,他嗯了一声,说了句"等我回去处理",挂了电话却没有动。 "有事你就去嘛。"蒋梦柠推了推他,"我又不是小孩了。" 沈浩低头看她,女人窝在他怀里,长发蹭着他衬衫的扣子,手指还新鲜地摸着那枚戒指,嘴上说着让他走,眼神却分明写着"不许走"。 他把人搂紧了一点:"不急,再陪你会儿。" "虚伪。"蒋梦柠戳他胸口,"明明就是不想去公司,赖着我。" "嗯,赖着你。"沈浩亲了亲她发顶,"赖一辈子。" 沈耀面不改色地翻过一页题册,耳朵里塞的耳机不知什么时候摘了。 他听见客厅里母亲咯咯的笑,听见父亲低沉温柔的声音,听见弟弟推倒积木重新搭起来的噼啪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吵吵嚷嚷的,却让他觉得心里很静。 他写完最后一道题的答案,合上笔盖,伸了个懒腰。 "哥!"沈亮举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乐高小人跑过来,"你看我搭的你!像不像!" 沈耀低头看了看那个头大身子小、胳膊一长一短的乐高小人,认真地点了点头:"很像。" "真的吗?"沈亮高兴得蹦起来,"我要去给妈妈看!妈妈!你看我搭的哥哥——" 沈耀靠在沙发边,看弟弟献宝似的跑到母亲面前,看母亲夸张地夸"哎呀太像了简直就是耀耀本人",看父亲在旁边笑着摇头说"你们俩就惯他吧"。 窗外的梧桐树绿得正好,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客厅地板上洒了一地碎金。 沈耀抬手挡了挡眼睛,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想,这样挺好。 第2章 鸣龙少年2 傍晚六点,沈家的晚餐准时开始。 王妈是沈家的老阿姨了,从沈浩和蒋梦柠结婚那年起就在,一手淮扬菜做得地道,知道蒋梦柠口味清淡,沈耀要补脑,沈亮爱甜口,每顿饭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今晚桌上摆着清炒时蔬、糖醋排骨、蟹粉豆腐、鲫鱼汤,还有沈亮点名要的蛋挞。 蒋梦柠换了件藕荷色的家居裙,长发松松披着,坐在沈浩旁边,正举着手机给刚买的戒指拍照。 沈浩给她剥虾,虾肉一个个码在小碟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老公,你说这个光线下拍出来显不显手黑?"蒋梦柠把手机凑到沈浩面前。 沈浩看了一眼:"不黑,你手白。" "真的?那这张发朋友圈好不好?" "好,我第一个点赞。" 沈亮坐在沈耀旁边,已经啃完一个蛋挞,嘴角沾着碎屑,正伸长手够第二个。 沈耀给他递了一张纸巾,顺手把他嘴角擦了擦:"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哥,今天的糖醋排骨好好吃!"沈亮嘴里含含糊糊的,"你多吃点!" 沈耀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确实入味,酸甜适中。 他抬眼看了看对面的父母,沈浩还在剥虾,蒋梦柠终于满意地把手机放下,拿起沈浩剥好的虾肉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存食的松鼠。 "对了,"沈耀随口道,"今天学校通知,鸣英和龙海要合并了。" 沈浩剥虾的动作没停:"嗯,听说了。你们陈校长要退了?" "调去教育局了,新校长好像是龙海那边过来的。"沈耀夹了块豆腐,"合并之后要重新分班,搞什么精英教育试点。" 蒋梦柠咽下虾肉,眨眨眼:"合并?那以后你们学校岂不是变大了?" "嗯,龙海的校区也并过来,以后叫鸣英实验中学。"沈耀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还从外面请了个老师,叫雷鸣,据说以前在私立高中带竞赛的,这次要开个特殊班级。" "特殊班级?"蒋梦柠来了兴趣,"什么特殊呀?" "好像叫11班,收的学生都是成绩不太行但是有潜力的那种。"沈耀耸耸肩,"说是什么教育实验,反正跟我们没什么关系。我们这届还是按成绩分班,我应该还在1班。" 沈浩终于把最后一只虾剥完,擦了擦手:"既然是教育实验,这个雷鸣应该有两把刷子。你多留意,要是真有水平,暑假可以找他补补竞赛。" 沈耀应了一声:"再说吧。" 蒋梦柠却捕捉到了重点,放下筷子凑过去看大儿子:"耀耀,你说你们要重新分班?那你压力大不大呀?" "妈,我有什么压力?"沈耀无奈,"我考年级第一都快考腻了。" "那可不一定,万一来个特别厉害的同学呢?"蒋梦柠忧心忡忡地皱眉,"妈妈听说龙海那边也有几个特别厉害的学生,万一人家把你超了怎么办?你可不能因为这个不高兴啊。" 沈耀哭笑不得:"妈,我真没——" "没事的耀耀,"蒋梦柠伸手握住儿子的手,温温热热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声音柔软得像春天的风。 "你考第几名,妈妈都爱你,你就算考最后一名,妈妈也爱你,听见没?不要给自己那么大压力,你还小呢,该玩玩该吃吃,别天天钻在题里面,出不来了。" 沈耀那句"我没压力"卡在喉咙里,看着母亲认真的眼神,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妈妈就是这样,永远觉得他是个需要被保护的小孩。 明明他都快成年了,明明他考第一从来不是被逼的,明明那些题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可在蒋梦柠眼里,他还是那个上幼儿园会抱着她哭的小豆丁,还是那个因为一道数学题做不出来就委屈巴巴掉眼泪的小男孩。 "知道了,妈。"沈耀最后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我没压力,你别担心。" "真没压力?"蒋梦柠歪着头看他,像在判断一只小猫有没有真的吃饱。 "真没。" 蒋梦柠于是松了口气,又笑起来:"那就好!来,多吃点排骨,王妈今天做得特别好,你看这个颜色多漂亮——" 她夹起一块排骨要往沈耀碗里放,手一歪,酱汁滴在桌布上,哎呀了一声。 沈浩立刻抽纸巾给她擦手:"烫不烫?" "不烫,就滴了一下。"蒋梦柠把手递给他擦,转头又对沈耀说,"耀耀你多吃肉,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下巴都尖了。" 沈耀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我正常体重,没瘦。" "我说瘦了就瘦了。"蒋梦柠固执地又夹了一块排骨给他,"吃。" 沈耀认命地吃了。 沈亮在旁边举着蛋挞,突然冒出了一句:"哥哥你要是考最后一名,我的乐高还能不能买呀?" 沈耀:…… 蒋梦柠噗嗤笑出来:"能买,妈妈给你买,妈妈有的是钱。" "妈妈最好了!"沈亮举着蛋挞要跟蒋梦柠干杯,"妈妈万岁!" 沈浩伸手把儿子手里的蛋挞拿下来:"先吃饭,别光吃甜的。" "爸爸!" "叫爸爸也没用,把碗里的饭吃完。" 沈亮瘪着嘴扒了两口饭,眼珠子骨碌碌转,偷偷看蒋梦柠。 蒋梦柠接收到儿子的求救信号,立刻转向沈浩:"老公,小孩子吃个蛋挞怎么了嘛,又不是天天吃。" "他今晚已经吃了两个了。"沈浩不为所动。 "那再吃半个?就半个?" "……你惯着他吧。" 蒋梦柠眨眨眼,凑过去在沈浩脸上亲了一下:"惯着怎么了,我就惯着。我老公最好了,是不是?" 沈浩被她亲得没脾气,嘴角绷不住弯了弯,把那个蛋挞推回沈亮面前:"就半个。" 沈亮欢呼一声,小口小口地咬,生怕吃快了就被收回。 沈耀看着这一幕,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忽然觉得这个饭桌上的日常琐碎得很,可就是让人觉得踏实。 父亲嘴上管着弟弟,可母亲一撒娇就什么都松口;母亲自己娇气得不行,却总操心他有没有压力;弟弟人小鬼大,知道怎么拿捏父母的软肋。 他想,要是以后他也有一个家,大概不会有这样的热闹。但也无所谓了,反正他在这里已经把所有该有的热闹都体会过了。 "对了,"蒋梦柠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那个新来的老师,叫雷什么的——" "雷鸣。"沈耀说。 "对,雷鸣老师,他教什么的呀?" "听说以前是教物理的,带竞赛金牌的那种。"沈耀回忆了一下公告上的信息,"国外留学回来的,好像是什么常春藤毕业。" "哦!那跟你爸一样嘛。"蒋梦柠拍拍沈浩的胳膊,"老公你也是国外留学回来的,你当年在哪读的来着?" 沈浩给她添了碗汤:"宾大。" "对对对,宾大。"蒋梦柠点点头,"反正就很厉害。耀耀你要是感兴趣,可以跟他聊聊,你爸当年搞竞赛也拿过奖的,兴许能交流交流。" 沈浩睨了妻子一眼:"我搞竞赛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现在的题型早变了。" "那你也厉害!"蒋梦柠理直气壮,"我老公最厉害!" 沈浩无奈地笑,伸手把她耳边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好好吃饭,别光顾着夸我。" "就要夸。" 第3章 鸣龙少年3 晚饭后,沈浩去阳台接了个工作电话,蒋梦柠窝在客厅沙发上看综艺,笑得前仰后合。 沈耀坐在餐桌旁继续写竞赛题,沈亮趴在他旁边画填色画,五岁小孩的笔触歪歪扭扭的,涂色也涂出格子,但胜在认真,小眉头皱着,嘴巴微微嘟起来,一副专注的小模样。 "哥,你看我画的这个!"沈亮举起画纸,"是咱们一家!" 沈耀偏头看了看。画纸上四个火柴人,一个高个子戴眼镜的应该是爸爸,一个长头发穿裙子的应该是妈妈,一个大一点的火柴人旁边写着"哥哥",一个小一点的火柴人顶了个巨大的脑袋,是沈亮自己。 "为什么你的头这么大?"沈耀问。 "因为我是小朋友呀,小朋友头大!"沈亮理直气壮,"你看我画得好看不好看?" "好看。"沈耀揉了揉弟弟的头发,"中间这个是什么?" "是咱们家的猫!" "咱们家有猫?" "没有吗?"沈亮眨巴眨巴眼,"可是妈妈上次说想要一只小猫的。" 沈耀看了一眼沙发上笑得拍大腿的母亲,叹了口气:"她什么不想要。上周还想要孔雀呢。" "孔雀养不了吧?"沈亮歪着脑袋认真思考,"动物园才有孔雀。" "所以她最后买了只包。"沈耀面无表情地说,"孔雀换成了鸵鸟皮的包。" 沈亮似懂非懂地点头:"妈妈好多包呀。" "所以你以后赚钱给妈妈买包吗?" "买!"沈亮大声说,"我给妈妈买一屋子包!" 沈耀笑了,低头在弟弟画纸的角落补了一只小猫,简简单单几笔,倒有模有样。沈亮眼睛一亮:"哥你会画猫!你教教我!" "自己练。" "哥——" "行行行,看着啊,先画一个圆……" 阳台上,沈浩挂了电话推门进来,看见的就是大儿子握着小儿子的手在画纸上涂涂画画,小儿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大儿子嘴上嫌弃,手上却没停。 客厅沙发上,蒋梦柠笑得东倒西歪,看到沈浩进来就张开胳膊:"老公快来,这个综艺好好笑!" 沈浩走过去把她捞进怀里,在她发顶亲了亲:"什么综艺笑成这样?" "就那个旅游的,你看你看,这个明星把行李丢了哈哈哈——"蒋梦柠把手机举到他眼前,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怎么这么笨啊!" 沈浩看了一会儿,没觉得多好笑,但看蒋梦柠笑得开心,他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他把下巴搁在妻子头顶,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她的背,目光越过客厅看见桌边的两个儿子。 沈亮终于画完了那只猫,举着纸跑去给蒋梦柠看:"妈妈!哥教我画的小猫!像不像?" 蒋梦柠接过来,夸张地惊呼:"哇!这是小亮画的?太好看了吧!这猫简直要从纸上跳出来了!" "是哥哥教我的!"沈亮得意得很,"哥还会画小狗!" "那明天让哥哥教你画小狗。"蒋梦柠亲了亲小儿子,"来,妈妈拍照发朋友圈。" 沈耀从题册里抬起头,看着母亲举着手机对那张歪七扭八的简笔画拍了又拍,配文"我家小宝贝画的,可爱吗?" 然后下面飞快地冒出一排赞。他抿了抿嘴,没说话,低头继续写题。 沈浩从手机屏幕边瞥了他一眼,忽然开口:"那个雷鸣的事,你要是想接触就接触,不想就算了。" 沈耀笔尖顿了顿:"我知道,爸。" "你妈说得对,成绩什么的都是其次。"沈浩看着大儿子,语气平淡但认真,"你健康开心就行。" 沈耀抬起头,对上父亲的目光。沈浩没多说什么,低头又去看蒋梦柠的手机了,好像刚刚那句叮嘱只是顺便一提。但沈耀知道,他爸从来不说多余的话。 "嗯。"他应了一声。 窗外天色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沈家的客厅里暖融融的,笑声和画笔的沙沙声混在一起。 沈耀写完最后一道题,活动了一下手腕。他偏头看了一眼沙发上黏在一起的父母,又低头看了看脚边画得正起劲的弟弟。 他把草稿纸收进文件夹,弯腰把沈亮从地上捞起来:"走了,洗澡睡觉。" "哥你抱我去!" "自己长腿了。" "可是你抱我比较快嘛——" 沈耀嘴上说着"你越来越重了",手上却稳稳地抱着弟弟往楼上走。 经过沙发的时候,沈亮朝蒋梦柠挥手:"妈妈晚安!" 蒋梦柠从沈浩怀里探出半个身子,在沈亮脸上亲了一下,又够着亲了亲沈耀的额头:"晚安耀耀,做题别太晚啊。" "知道了,妈。" 沈耀抱着弟弟上了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哒哒地响,沈亮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远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综艺还在播,声音被调小了,只剩一点背景音。蒋梦柠窝在沈浩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他衬衫的纽扣。 "老公,"她忽然说,"你说耀耀是不是真的没压力呀?" 沈浩低头看她:"怎么这么问?" "就……他今天特意提那个分班的事。"蒋梦柠蹙着眉,"他平时都不怎么说学校的事的,今天突然说这么多,是不是其实心里挺在意的?" 沈浩沉默了两秒。他了解自己的儿子,沈耀提那件事纯粹就是饭桌上随口闲聊,跟街上看到一只鸟说一嘴没什么区别。 但他也知道蒋梦柠的性子,她认定的事,解释也没用。 "是有点反常。"沈浩顺着她说,"不过你刚才安慰过他了,他应该心里有数。" "我就怕他有事不说。"蒋梦柠叹了口气,"他从小就那样,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思细着呢。小时候摔跤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土就走,还是我后来发现他膝盖破了——" "那是随你。"沈浩捏了捏她的脸,"你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思也细。" "我才不细呢!我天天什么都不想!" "是是是,你什么都不想。"沈浩低头碰了碰她的额头,"那你想不想让我亲你?" 蒋梦柠脸一热,推了他一把:"说正经的呢!" "我也在说正经的。"沈浩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笑意,"儿子的事他自己能处理。你操心太多,长皱纹。" 蒋梦柠立刻捂脸:"我哪有皱纹!" "没有,骗你的。"沈浩拉开她的手,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宝宝皮肤好着呢,跟二十年前一样。" "油嘴滑舌。" "只对你油嘴滑舌。" 蒋梦柠抿着嘴笑,伸手搂住沈浩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他身上有淡淡的雪松味道,是她挑了好久的香水。她蹭了蹭,瓮声瓮气地说:"那反正你多看着点耀耀,别让他压力太大了。" "好。" 蒋梦柠抬起头,瞪他:"你除了好,还会说别的吗?" 沈浩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会。宝宝,我爱你。" 蒋梦柠的耳朵一下子红了,明明结婚二十多年,情话听了无数遍,可每次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她还是像第一次听到那样心跳加速。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笑得太明显,可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知道了。"她小声说,"我也爱你。" 沈浩的吻落下来,轻轻的,像羽毛拂过。客厅的灯暖黄黄的,综艺还在播,但没人看了。 窗外的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窗帘上,风一吹就晃啊晃的。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在沈浩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声音渐渐低下去:"老公,我困了……" "睡吧。"沈浩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我抱你上去。" "嗯……" 她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地拂在沈浩锁骨上。 沈浩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鼻尖红红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毫无防备的模样。 他轻手轻脚地把她横抱起来,往楼上走。经过沈耀房间的时候,门缝里漏出一点光,传来沈亮奶声奶气的声音:"然后呢然后呢?小白兔有没有找到妈妈?" 沈耀的声音低低的:"找到了。她妈妈在森林另一边等她,小白兔跑过去——" 沈浩放轻脚步走过去,把蒋梦柠小心地放在主卧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妻子恬静的睡颜,伸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开。 "晚安。"他低声说。 第4章 鸣龙少年4 这天下午,蒋梦柠正在衣帽间里试新到的裙子。 衣帽间占了主卧隔壁整整一间房,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衣柜,按季节和品牌分类,中间是一座中岛台,玻璃台面下铺满了丝巾和首饰。 蒋梦柠刚换上一条香槟色的真丝连衣裙,在落地镜前转了个圈,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裙摆微微散开,衬得她整个人像被柔光打了一层。 "老公,这条好看吗?"她朝门口喊。 沈浩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杯咖啡,目光从她锁骨慢慢滑到裙摆:"好看。" "你每次都这么说,换一句。" "特别好看。" 蒋梦柠撇撇嘴,正要说什么,楼下忽然传来门铃声。她没在意,继续对着镜子比划另一条墨绿色的:"这条呢?" "也好看。"沈浩放下咖啡杯,"我下去看看。" 蒋梦柠头也不回地"嗯"了一声,把墨绿色的裙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面料。 这款是上周在杂志上看中的,专门让巴黎那边寄来的样衣,上身效果确实不错,就是领口有点低。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先留着,等沈浩出差的时候穿,到时候视频给他看,他肯定眼睛都直了。 楼下传来隐约的说话声,蒋梦柠没注意,又试了两双鞋。 等她终于从衣帽间出来,换了件家常的开衫,踩着拖鞋下楼,就看见客厅里站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佝偻着腰,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身边站了个少年,瘦瘦高高的,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低着头看不清脸。 沈浩坐在沙发上,姿态端正,但神色里多了一丝蒋梦柠不太常见的郑重。 "梦柠,过来。"沈浩朝她招手。 蒋梦柠走过去,沈浩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 她打量了一下面前的老太太,觉得有点眼熟,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老太太看到蒋梦柠,明显局促了一下,拘谨地弯了弯腰:"少奶奶好。" 蒋梦柠愣了一下,这个称呼太久没听到过了。 她看向沈浩,沈浩捏了捏她的手指,低声道:"这是李妈,以前我妈在世时候,家里帮佣的老人。" 蒋梦柠恍然大悟。她嫁给沈浩的时候,婆婆已经不在了,但她听沈浩提过,说他妈身边有个很贴心的老阿姨,照顾了他妈很多年,后来他妈走了,李妈也就离开了沈家,好像是回了老家。 "李妈好。"蒋梦柠露出一个客气又温柔的笑,"您怎么来了?快坐。" 老太太没敢坐,只是搓着手,眼眶红红的:"少奶奶,我……我是实在没办法了,才厚着脸皮找上门来的……" 沈浩开口:"李妈,坐下说。" 李妈这才小心翼翼地挨着沙发边缘坐下,那个少年始终站在她身后,沉默得像一截影子。 蒋梦柠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个子很高,应该跟沈耀差不多,但瘦得厉害,校服袖子空荡荡的,手腕骨节分明,头发有点长了,遮住了半边眼睛。 "这是我孙子,叫李燃。"李妈声音有些抖,"他爸走得早,他妈……也改嫁了,就剩我们祖孙俩。前阵子我摔了一跤,把腿摔坏了,干不了活了,房租也交不上,实在是……" 她说不下去了,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少爷,我知道我不该来麻烦你,可我实在走投无路了,我就想着,您能不能……能不能让李燃在您这儿住一段时间?他明年就高考了,不能没地方住啊……" 客厅安静了几秒。 蒋梦柠的手指在沈浩掌心里动了动。她看了看那个叫李燃的少年,又看了看沈浩,嘴唇抿了一下。 说实话,她不太乐意。 沈家的别墅虽然大,但她一向觉得家就是家,是她和沈浩、和孩子们的地方,外人住进来总觉得别扭。 而且这个李燃看起来闷闷的,不说话也不抬头,谁知道是什么性格?万一跟沈耀合不来呢?万一影响沈耀学习呢? 但她没开口。 她虽然娇气任性,可大事上向来听沈浩的。沈浩看重这个李妈,她看得出来,那是他母亲生前的人,是一份旧情。她再不懂事也不会在这种时候给老公难堪。 沈浩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李妈,您别着急。您跟我妈的情分我一直记着,既然您有难处,我不会不管。" 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玄关处的管家,"王叔,你先带李妈和李燃去歇一会儿。" 管家应声上前,李妈千恩万谢地站起来,拉着李燃往外走。 经过蒋梦柠身边时,蒋梦柠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像是衣服在箱子里压了很久没晒过。她没躲,只是冲李妈笑了笑。 等客厅只剩下他们两人,蒋梦柠才靠进沈浩怀里,闷声说:"你要让他们住进来啊?" 沈浩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李妈照顾了我妈十几年,这份情不能不还。" "我知道。"蒋梦柠嘟着嘴,"我又没说不让住。" "但我看你不太高兴。" 蒋梦柠戳了戳他的胸口:"我是有点不高兴,家里面多两个陌生人,不习惯嘛。而且那个李燃看着跟你差不多高,万一跟耀耀打架怎么办?" 沈浩失笑:"他怎么会跟耀耀打架?" "谁知道呢!青春期男孩子都容易打架!"蒋梦柠理直气壮,"你当年在学校不也跟人打过架?" "那是为了你。" "那万一李燃也为谁打架呢?"蒋梦柠瞪他,"反正你看着点,别让耀耀受委屈。" "我让王叔安排他们住北边那栋小楼,离主楼远,平时碰不上。" 沈浩顺着她的背一下下捋,"李燃要上学,早晚回来住就行,不打扰你们。李妈我出钱请人照料着,养好腿伤再说。这样行不行?" 蒋梦柠想了想,北边那栋小楼是原来给客房住的,虽然小但什么都有,离主楼隔了个花园和一片竹林,确实远。 而且沈浩的意思是让李燃单独住过去,不跟他们同一栋楼吃饭起居,倒也还好。 "行吧。"她松了口,"但你得多陪陪我,不能把时间都花在别人身上。" "一定。"沈浩低头亲她的嘴角,"我的时间都是宝宝的。" 蒋梦柠这才满意了,搂着他的脖子让他亲了好一会儿,又想起什么:"对了,那个李燃,他要上什么学校啊?" "好像跟耀耀一个学校,鸣英实验。"沈浩说,"李妈说他人很懂事,以前在老家镇上读的,转学过来读高三。" 蒋梦柠哦了一声,心里默默想着那还挺巧的。不过她也没太在意,高三的事离她有点远。 第5章 鸣龙少年5 晚上吃饭的时候,沈浩把这件事跟两个儿子说了。 沈亮听不懂,只顾着啃鸡腿。沈耀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住咱们家?" "住北边那栋小楼。"沈浩说,"李燃跟你一个学校,高三,以后可能要跟咱们碰面。" 沈耀放下筷子,皱了皱眉:"北边那栋?就他跟奶奶两个人住?" "对。" "人家祖孙俩搬过来,就住那么远,不太好吧。"沈耀说,"主楼又不是没房间,让他住客房也行啊。" 沈浩挑眉看了大儿子一眼。蒋梦柠在旁边小声嘀咕:"住主楼多不方便……" 沈耀立刻改口:"也行,北边挺好的,清净。我周末没事可以过去看看。"他看了一眼蒋梦柠,见她表情放松了,就低头继续吃饭,不再多说了。 沈亮忽然抬起头:"哥哥,是新来的小朋友吗?" "不是小朋友,是比你哥哥还大的哥哥。"蒋梦柠给他擦了擦嘴,"你快吃饭,别问东问西的。" "那他会跟我玩吗?" "不——"蒋梦柠刚想说不会,被沈浩截了话头。 "他要准备高考,很忙的,没空陪你玩。"沈浩给沈亮添了勺汤,"你找哥哥玩就行了。" 沈亮点头:"好吧。那我可以去看看他吗?" "以后再说。"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李奶奶和李燃第二天就搬进了北边小楼,沈浩让管家置办了全套家具和生活用品,还雇了个人专门照顾李妈养腿。 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蒋梦柠去看过一次,小楼虽然不大,但窗明几净,院子门口种了一排月季。 "少爷,这……这也太破费了。"李奶奶坐在轮椅上,看着满屋的新家具,眼泪直往下掉。 沈浩站在门口,没进去:"李妈,您安心住着,有什么缺的跟王叔说。李燃的学费我这边出,让他好好读书就行。" 李妈拉着李燃的手,让他给沈浩鞠躬。李燃沉默地弯下腰,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表情。沈浩摆摆手说不用,转身走了。 李燃直起身,看着那个穿着手工西装的男人沿着竹林小径走远,背影挺拔,连走路的姿态都透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从容。 他又环顾了一圈这间比他跟奶奶原来租的房子大两倍的卧室——实木床、书桌、台灯、书架、衣柜,一应俱全,甚至床头还摆了一盆绿植。 全新的,干净的,连空气都比他过去十几年呼吸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好闻。 可他就是觉得浑身难受。 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刺痛,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他知道人家好心,知道这是天大的恩惠,奶奶拉着他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要他懂事、要他感恩、要他别给少爷家添麻烦。 他也想感恩,可他就是克制不住地觉得,自己像是被施舍的那个。 别人的书桌是红木的,他以前的书桌是一块搭在砖头上的木桌。 他咬了咬牙,把那股酸涩咽回去。用不着想这些,奶奶说得对,能住下来就不错了,能让他安心读完高三就不错了。 他以后考上好大学,赚了钱,把这一切都还回去。 可第二天去学校报到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在公告栏的红榜上看到了沈耀的名字。 排在第一行,各科成绩密密麻麻的,每一门都高得让人绝望。 他找了一圈,在年级前五十的最末尾找到了自己转学来的临时编号,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自尊心又翻涌上来,烧得他喉咙发干。 开学典礼在体育馆举行。 新合并的鸣英实验中学,两个校区的学生乌压压坐了一整个体育馆。沈耀坐在前排的尖子生方阵里,穿的是鸣英实验的英式制服——深蓝西装配条纹领带,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袖口的扣子闪闪发亮。 他坐姿随意但端正,翘着腿,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转着笔,百无聊赖地听着主席台上新校长的长篇大论。 "……因此,学校决定成立实验11班,由雷鸣老师担任班主任……" 后面嗡嗡地议论起来。沈耀没在意,他昨晚竞赛题写到一点多,今天有点困,正琢磨着中午要不要去小卖部买瓶冰咖啡提神。 忽然旁边同学捅了捅他:"诶,你看主席台侧边那个。" 沈耀抬眼望去。主席台旁边的候场区站了个人,穿着跟他们一样的制服,但衣服明显大了,袖口挽了两道,裤腿也长了一截。 那人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张纸,整个人绷得像根拉满的弦。 "那就是李燃?"同学压低声音,"你爸收留那个?" 沈耀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 "你妈昨天在家长群跟李太太说的呀,说你们家来了个亲戚家的孩子,跟咱们一届。" 沈耀深吸一口气。他就知道他妈那个嘴快得跟什么似的。 主席台上校长终于结束了他冗长的讲话,话筒交给教导主任。教导主任推了推眼镜,咳嗽一声:"下面,由原龙海中学高三(7)班李燃同学,就这学期带手机进校园违纪行为做公开检讨。" 体育馆里一片低低的骚动。沈耀前面的男生转过头来,幸灾乐祸地说:"就是他啊?听说在龙海那边翻墙出去打游戏被逮了,连检讨都要念到咱们新学校来,真够丢人的。" 沈耀没搭话,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李燃走到话筒前,把检讨纸展开,他张了张嘴,声音清亮,仿佛已经习惯了这种检讨:"尊敬的老师、同学们……" 后面念了什么沈耀没认真听,无非就是"我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辜负了老师和家长的期望""保证以后不再犯"这种套话。 检讨念完了,李燃鞠了一躬,大大咧咧地走下台。体育馆里稀稀拉拉响了几下掌声,更多的是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和闷笑。 沈耀听见旁边有人说"不愧是龙海中学出来的",他忽然就觉得有点烦。 他把笔转了一圈,啪地按在腿上。 中午散场,沈耀跟几个同学往食堂走,路过体育馆侧门的时候,看见李燃蹲在台阶下面的阴影里,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阳光从他头顶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影子在地上缩成小小一团。 沈耀的脚步停了一下。 同学叫他:"沈耀,走啊,去食堂吃饭。" "你们先去。"沈耀说,"我打个电话。" 等同学走远了,沈耀慢慢踱到台阶边,居高临下看了李燃两秒。 李燃大概察觉了,抬起头,那双眼睛在头发后面闪了一下,然后迅速垂下,整个人往旁边挪了挪,像是给他让路。 沈耀没走。 "喂。"他开口,语气随随便便的,"你中午回不回去?要是回去的话跟我车一起,我让司机多绕一段。" 李燃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他在跟谁说话。 "就你,李燃是吧。"沈耀不耐烦地踢了踢台阶,"我妈说了,让我周五带你一起回去,省得你自己转车。今天周五。" 李燃沉默了好几秒,耳朵尖有点红,声音闷闷的:"不用了,我自己能回去。" "你自己回去要转两趟公交加一趟地铁,到北门口还得走一公里。"沈耀双手插兜,居高临下看着他,"我车十五分钟到家,你自己折腾一个半小时。你选。" 李燃攥了攥手里的检讨纸,纸被他捏得皱皱巴巴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没有比沈耀矮多少。 他低着头看着地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就麻烦你了。" "嗯。"沈耀转身就走,"跟上。" 李燃跟在他身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沈耀走得快,制服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响,李燃跟得有点吃力,但始终保持着那个距离,不远不近的,像是怕靠太近会弄脏了什么似的。 沈耀走到校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那儿了。司机看到他就下车开门:"少爷。" 沈耀弯腰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李燃还站在两米外,脸色白得像纸。沈耀皱着眉:"愣着干嘛,上来啊。" 李燃这才走过去,在车门前迟疑了一下。这辆车他认得牌子,他以前在老家镇上唯一一辆同样的车,是县城里那个开矿的老板的,每次开过去大家都回头看。 而现在他就要坐进去了,座椅是真皮的,坐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他弯腰坐进去,身体僵得像块木板,只坐了半个屁股。 沈耀靠在另一侧车窗边,已经掏出手机开始刷竞赛群的消息了。他头也不抬地说:"安全带系上。" "哦。"李燃手忙脚乱地拉安全带,扣子咔哒一声。 车子平稳地驶出去。沈耀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间或停下来思考两秒,然后继续。 李燃偷偷看了他一眼,从侧面看过去,沈耀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高挺,睫毛长得在眼下投出一点阴影。 他穿着那身制服就像哪家杂志上走下来的模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李燃从未拥有过的东西——那种被爱意泡大的、毫无阴霾的从容。 李燃收回视线,看向车窗外。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往后倒退,高楼林立,商铺的招牌花花绿绿的。 他想起自己住的那间小得转身都困难的出租屋,想起奶奶行动不便给他煮面条的背影。 他想,老天爷真是不公平。 可他又想,老天爷也没完全抛弃他。至少让他遇上了一个好心的奶奶的旧主家,至少让他还能读完高三,至少他还有机会靠自己去争一争。 第6章 鸣龙少年6 蒋梦柠是被阳光晒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浑身的骨头像被拆开重新组装过一遍,腰酸得厉害,腿也软绵绵的没力气。 她哼唧了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把自己藏起来。 昨晚……昨晚简直太过分了。 明明说了不要了,明明她都困得睁不开眼了,沈浩那个混蛋还是不肯停,压着她亲了又亲,说"最后一次宝宝真的最后一次",结果最后了三四回。 她嗓子都哑了,到最后连推他的力气都没有,任由他抱着去洗澡,在浴缸里又被他得寸进尺地占了一回便宜。 蒋梦柠越想越气,攥着枕头角使劲锤了两下,嘴里含含糊糊地骂:"混蛋……臭老公……" 浴室门推开,沈浩已经穿戴整齐了,深灰色的西装三件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清爽利落,半点看不出昨晚荒唐到凌晨两点的模样。 他走到床边坐下,伸手去掀被子:"宝宝,该起了,九点半了。" "不要!"蒋梦柠把被子裹得更紧了,只露出一个发顶,"你别碰我!" 沈浩失笑,俯身凑过去,隔着被子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搂住:"怎么还生气了?昨晚不是挺舒服的?" "舒服你个头!"蒋梦柠在被子里闷声闷气地喊,"我说不要了你非要来,我腰都要断了,我现在动都动不了,你满意了吧?" 沈浩隔着被子亲了亲她大概是在脑袋的位置:"是我的错,宝宝别气了,今天早上我伺候你,什么都不用你动,好不好?" "不好!"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把你扔出去!" 沈浩笑出声来,低低哑哑的,胸腔都在震。 他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好好好,把我扔出去,扔出去之前先让我把你收拾好行不行?你今天不是约了林太太看珠宝?再不起来可要迟到了。" 蒋梦柠在被子里僵了两秒,然后猛地探出脑袋,头发乱蓬蓬的,脸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又凶又委屈:"珠宝展下午才开场!你少糊弄我!" 沈浩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都化了。明明生了两个孩子的人了,可每次睡醒了发脾气的时候都跟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一模一样,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嘟着,奶凶奶凶的,让人恨不得把她揉进怀里亲一百下。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低头在她嘴唇上碰了碰:"那就不去珠宝展,跟我去公司?我让吴秘书给你把隔壁休息室收拾出来,你想躺一天都行。" "谁要跟你去公司!" "那我自己去了,宝宝一个人在家——" "不行!"蒋梦柠立刻抓住他的袖子,"你走了谁给我穿衣服?" 沈浩眼里全是笑:"穿,给你穿。公主殿下请移驾浴室。" 蒋梦柠哼了一声,总算不情不愿地伸出胳膊。 沈浩把人从被子里捞出来,她身上只穿了件昨晚胡乱套上的吊带睡裙,肩带滑下来挂在手臂上,锁骨和脖颈上零零星星布着几枚浅红色的痕迹。 沈浩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瞬,喉结微动,蒋梦柠立刻警觉地瞪他:"不许再想!" "没想。"沈浩面不改色,"抱你去洗漱。" 浴室里水龙头哗哗响,沈浩把蒋梦柠放在洗手台上,拧了热毛巾给她擦脸。 蒋梦柠闭着眼,像只被伺候惯了的猫,仰着脸任他摆弄。 擦完脸擦手,擦完手他挤了牙膏递过来,她也不接,就张开嘴"啊"了一声。 沈浩认命地给她刷牙,动作轻得跟给婴儿刷牙似的,生怕弄疼了她。 蒋梦柠含着一嘴泡沫含含糊糊地说:"你昨天弄痛我了……" "哪里痛?" "腰,还有腿。"蒋梦柠吐掉泡沫,委屈巴巴地看着他,"我今天走路都打颤。" 沈浩给她擦干净嘴角,又在她脸上亲了亲:"晚上回来给你按摩,好好揉揉。" "不要,你晚上又该使坏了。" "这次真的只按摩。" "你上次也这么说。" 沈浩被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没话说了。蒋梦柠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像只打赢了架的猫,结果动作大了扯到腰,疼得"嘶"了一声,又瞪了沈浩一眼。 换衣服的时候蒋梦柠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条宽松的奶白色针织长裙,腰线松垮垮的不勒人,配一件浅粉色的薄开衫。 沈浩给她拉背后的拉链时,手指顺着她的脊背滑下去,蒋梦柠一哆嗦,回头又瞪他。 "别瞪了,"沈浩低头亲她的后颈,声音里带着笑,"再瞪我也要带你去公司,今天一整天你都别想跑。" 蒋梦柠红着耳朵把他推开:"快走快走,饿了。" 楼下餐厅里,沈耀和沈亮已经吃完了早饭,沈亮在客厅地毯上拼乐高,沈耀坐在餐桌边喝了杯咖啡—— 沈浩本来不让他喝,说高中生长身体喝什么咖啡,但沈耀偷偷买了藏在房间,沈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蒋梦柠说"耀耀想喝就让他喝嘛",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沈浩抱着蒋梦柠下楼的时候,沈亮抬头看见,咯咯笑:"爸爸又抱妈妈!妈妈是没长腿吗?" 蒋梦柠把脸埋进沈浩肩窝里装死。沈浩面不改色:"妈妈累了,爸爸抱一会儿。" "妈妈为什么累呀?"沈亮歪着脑袋。 "因为妈妈昨天晚上——睡得晚" "沈浩!"蒋梦柠猛地抬头,耳朵红得要滴血,"你敢说!" 沈浩笑了笑,把后半句咽回去:"因为妈妈昨天逛街走太多路了。" "哦。"沈亮信了,低头继续拼乐高。 沈耀端着咖啡杯,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抿了一口,把目光移回手机屏幕上。他早就学会了选择性失明和失聪,不然在他家这种随时随地秀恩爱的环境里根本活不到十七岁。 王妈把早餐端上来,小米粥配小菜,还有一碟蒸饺和一碗红糖鸡蛋。 沈浩把蒋梦柠放在椅子上,自己坐在旁边,先尝了尝粥的温度,不烫了才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来,张嘴。" 蒋梦柠还气着呢,偏过头去:"自己吃。" "真自己吃?"沈浩把勺子往自己嘴边送,"那我吃了。" "——不行!那是我的!"蒋梦柠立刻转回来,张嘴把那一勺吞了,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护食的小松鼠。 沈浩忍着笑,一勺一勺喂她。蒋梦柠一边吃一边拿手机刷朋友圈,看到林太太昨天发的珠宝展预告,划拉了两下,又看到王太太晒新买的包,撇了撇嘴说"这个颜色不如我上周那个好看"。 沈浩在旁边给她夹蒸饺,蘸了醋,吹了吹才送到她嘴边,嘴上还应着:"是是是,宝宝那个最好看。" 沈亮从地毯上爬起来跑过来:"妈妈,我今天可以去游乐场吗?" "问你爸。" 沈亮转向沈浩:"爸爸!" "周末去,今天哥哥要上学,没人陪你。" "那我跟妈妈去!" "妈妈今天跟爸爸去公司。" 沈亮瘪嘴:"你们天天二人世界,都不带我!" 蒋梦柠被儿子这话逗笑了,弯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乖,周末带你去,让哥哥也去。" "那说好了!拉钩!" 母子俩小拇指勾在一起摇了摇,沈亮满意地跑回去了。 沈浩继续给蒋梦柠喂粥,一碗见底了又问她要不要再来半碗,蒋梦柠摇头说吃不下了,他才自己把剩下的几口粥喝了,又把蒸饺碟子清空。 沈耀放下咖啡杯站起来:"爸,妈,我上学去了。" "书包带好了吗?"蒋梦柠条件反射地问,"水杯带了吗?中午要好好吃饭啊,别光吃面包凑合——" "带了,带了,都带了。"沈耀背着书包走到玄关换鞋。 司机等在门口。沈耀上车,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脸上,他眯了眯眼,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竞赛群的消息,下周有个省级联赛,班主任让他带队,他回了个"收到"就关了屏幕。 第7章 鸣龙少年7 到学校的时候,第一节快上课了。沈耀走得不紧不慢,路过教学楼大厅时迎面撞上一个人,对方端着一杯豆浆,两人一碰,豆浆洒出来,泼在沈耀脚上。 沈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那是一双限量版的白色运动鞋,鞋面是特殊皮革材质,侧边有品牌方的暗纹印花,他妈妈给他买的。 此刻鞋头到鞋面沾了一大片豆浆渍,乳白色的液体正顺着鞋帮往下淌,旁边还混着几粒没喝完的黄豆渣。 "对不起对不起!"对方慌慌张张地道歉,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手里还攥着半杯豆浆,脸涨得通红,"我我我没看路,实在不好意思!" 沈耀抬眼看了他一下,认出是隔壁班的,叫什么于洋,之前在走廊上碰见过几回,好像是个挺老实的人。 "没事。"沈耀掏出纸巾擦了擦鞋面,豆浆渍渗进皮革纹理里,擦不掉了。他皱了皱眉,但也没发火,"下次走路看着点。" 于洋连连鞠躬:"我赔你!多少钱我赔你!" "不用了。"沈耀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一双鞋而已。" 他说的是实话,一双鞋而已,再贵也就是双鞋。他家鞋柜里同系列不同色的还有三四双,这双穿腻了换一双就行。他没往心里去,抬脚往教室走了。 于洋在后面站了好久,脸还是红的,攥着空豆浆杯的手微微发抖。他认得那双鞋,他在杂志上看到过,价格是他家一个月的生活费。 但沈耀说"不用了"的时候语气那么轻描淡写,那么随意。 沈耀走到教室门口,班主任正好从里面出来,看到他愣了一下:"沈耀,你鞋怎么弄脏了?" "不小心洒了豆浆。"沈耀无所谓地耸耸肩,"没事,放学回去换一双。" 班主任也没多问,谁不知道沈耀家什么条件?一双鞋弄脏了根本不叫事儿。他拍了拍沈耀的肩膀:"进去吧,第一节数学。" 沈耀坐到座位上,同桌探过头来:"卧槽,你这鞋怎么了?" "被人碰洒了豆浆。" "那可是限量款!你就这么穿着上课?" "不然呢?"沈耀翻开课本,"我光脚上?" 同桌咂了咂嘴,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还是写着羡慕。 沈耀懒得理他,翻到上次讲到的页码开始看题。 一天的课波澜不惊地过去了。傍晚放学,沈耀坐车回家,进门就把鞋脱了放在玄关边上,喊了一声王妈:"王妈,这双鞋脏了,帮我扔了吧。" 王妈应声过来,拎起那双鞋看了看,惋惜地说:"少爷,这鞋还挺新的,洗洗应该能穿——" "洗不干净了,豆浆渍渗进去了。"沈耀已经上了两级台阶,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扔了吧,鞋柜里还有新的。" 王妈叹了口气,拎着鞋往厨房后面的垃圾桶走。 经过后门的时候碰见了李奶奶,老人家腿脚好了些,正坐在小马扎上择菜。王妈跟她打了个招呼,顺手要把鞋丢进垃圾桶。 "哎,等等。"李奶奶叫住她,看了看她手里的鞋,"这鞋怎么了?" "少爷说弄脏了要扔。"王妈无奈地摇头,"这有钱人家的孩子,好好的鞋说扔就扔,搁咱们那会儿补补还能穿三年呢。" 李奶奶接过鞋看了看,鞋面确实有一片浅黄色的污渍,但鞋型还是完好的,鞋底也没怎么磨损。 她犹豫了一下,开口说:"这鞋……你要是不要了,能给我不?我家孙子李燃脚上那双都开胶了,一直凑合穿着呢。" 王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啊李妈,你拿去吧。少爷说了不要的,扔了也是扔了。"她想了想又叮嘱一句,"不过你可别声张,让夫人知道我把少爷的东西随便给人的话,又该不乐意了。" "我晓得我晓得。"李奶奶千恩万谢地把鞋接过去,用围裙擦了又擦,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晚上李燃从学校回来,推门就看见奶奶坐在灯下,拿着块湿布仔细地擦一双白色的运动鞋。他愣了一下:"奶奶,您哪来的鞋?" "小耀弄脏了不要了,你王姨说扔了,我看着可惜就拿回来了。"李奶奶抬头冲他笑,"你过来试试,我看着跟你脚差不多大。" 李燃站在门口没动。他认得出这个牌子,班上有人穿过,一双就要好几万,沈耀穿的那款限量版更贵,他在网上看到过价格,六位数。 "我不要。"他说,声音有点硬,"人家的旧鞋,我穿算怎么回事。" "怎么就旧鞋了?小耀今天刚穿的呢,你看看这鞋底,连磨损都没有,就是脏了一块。"李奶奶把鞋举起来给他看,"奶奶擦了半下午了,豆浆渍擦不掉但也不明显了,你穿去学校不比你现在那双强?" 李燃站在原地,拳头攥了攥又松开。 他知道奶奶说的是实话。可让他穿沈耀不要的鞋,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李燃,"李奶奶的声音放软了,"你听话,试一下。你好好读书,以后考上大学,赚大钱,就可以买自己喜欢的东西。" 李燃看着奶奶花白的头发和微驼的背,看着那双手上爬满的皱纹和老茧。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走过去,坐在床边,把脚上那双破旧的球鞋脱下来。 李奶奶把那双白色运动鞋递到他脚边。李燃穿着袜子踩进去,大小刚刚好,像是量身定做的。 鞋底踩上去软弹又有支撑力,跟那双一踩就塌的旧鞋完全是两个世界。 "正好!"李奶奶高兴,"你看看,多合适!这鞋还好好的,扔了多可惜。" 李燃低头看着脚上那双鞋,鞋帮干净利落,侧面的暗纹在灯光下隐隐发光。 只有鞋头那一小片豆浆渍擦不掉了,泛着淡淡的黄,像一道抹不掉的印记。 他忽然觉得脚底下热热的,不知道是鞋太暖了,还是别的什么。 "行了,吃饭吧。"李奶奶把剩下的菜端上桌,热腾腾的小米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奶奶今天跟你王姨学了道新菜,改天做给你吃……" 李燃嗯了一声,坐在桌边端起粥碗。他低头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眼眶发酸。 想到雷鸣和夏老师的话,普通人,学习才是最好的出路。 话不好听,但事实就是这样。 那边,蒋梦柠正窝在沈浩办公室的休息室里生闷气。 说来也怪,早上明明说要生气一整天的,可被沈浩哄了半日,她其实早就不气了。 他开高层会议的时候她在隔壁刷剧,他中途溜进来给她送水果,蹲在沙发边喂她吃草莓,她板着脸吃了,吃完嘴角沾了汁水他又凑过来亲掉,她没忍住笑了一声,然后赶紧板回去。 一下午他进进出出了七八回,搞得吴秘书看她的眼神都带着揶揄的笑。 可晚上回家路上,她腰还是不舒坦,又想起这全是沈浩害的,那股气就又冒上来了。 于是一进门就径直上了楼,把自己关在主卧里,任沈浩在门外好说歹说就是不开。 "宝宝,开门,让我进去。" "不开!你今晚睡书房!" "书房床太硬了,我腰不好。" "你腰不好?"蒋梦柠在门里提高声音,"我腰才不好呢!被你折腾的!" 沈浩在外面低低地笑,笑得门板都在震:"我错了,真的错了,你开门我好好给你道歉。" "你道什么歉?你哪次道歉是真的认错了?每次说完'我错了',第二天照样——" "照样什么?"沈浩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明显的笑意,"宝宝你开开门,当面告诉我照样什么。" 蒋梦柠的脸腾地红了,抓起枕头砸向门板,发出一声闷响。 沈浩在外面笑得更厉害了。笑了好一会儿,他收了声,语气变得正经了些:"那我去书房睡了,宝宝晚安。" 脚步声渐渐远了。蒋梦柠坐在床上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真走了?她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明明是自己让他走的,可他真的走了她又觉得不痛快。 她揪着被角纠结了三分钟,正要下床去开门,门忽然从外面被推开了。 沈浩靠在门框上,外套脱了,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脸上挂着一副"我知道你会心软"的表情。 "你——"蒋梦柠瞪大眼睛,"你不是走了吗?" "骗你的。"沈浩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咔哒一声落了锁,"我什么时候真舍得让你一个人睡?" 蒋梦柠抿着嘴瞪他,想说他无赖,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她赶紧压下去,板起脸:"你今天说了只按摩的。" "嗯,只按摩。"沈浩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把她捞进怀里,低头吻她的耳朵,"按完摩再做别的。" "沈浩!" "骗你的。"他笑着把她搂紧了,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低沉又温柔,"今天真只按摩,不动你。你腰不舒服,我心疼。" 蒋梦柠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那股气不知不觉就散了。她闷声说:"你每次都这样,先欺负我,再哄我,然后下次接着欺负。" "那下次不欺负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沈浩低低地笑,胸腔震得她后背发麻。他的手覆上她的腰,力道适中地揉按着,蒋梦柠舒服地哼了一声,整个人软下来靠进他怀里。 沈浩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手下的动作不停,一下一下按着她酸软的腰。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给床上相拥的两个人镀了一层银白的边。 沈浩没注意那些。他眼里只有怀里这个人,呼吸已经平稳了,睫毛乖巧地合着,嘴唇微微张开,又在他怀里睡着了。 他把她放平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然后躺下去,伸手把她揽过来。 蒋梦柠在睡梦中自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脸埋进他胸口,手搭在他腰上。 第8章 鸣龙少年8 沈耀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其实就隐约有了预感。 最后一道大题他用了两种方法验算,都没能推出一个完美的闭式解,交卷前涂改了两版,最后还是写了个不太漂亮的近似。 走出考场时阳光白晃晃的,他眯了眯眼,心里那个小小的缺口就被照得更清楚了。 "沈耀!怎么样怎么样?"同桌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地拍他肩膀,"最后一题你解出来没?" "没有。"沈耀把外套搭在肩上,走得不算快,"写了个近似解,估计要扣不少分。" 同桌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连你都不会做?那完了完了,我直接空白交的,果然我就是个陪跑的命。" 他叽叽喳喳说了一路,沈耀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里的思路还缠在那道题上。那道题其实有迹可循,如果给他再多十五分钟,他也许能摸到正确的方向,可惜时间不够了。 没关系,下次再来。他这么告诉自己,可晚上坐在书桌前翻开竞赛教材的时候,还是对着那道题发了二十分钟的呆。 省数学联赛的成绩是周五下午公布的。 虽然学校接到消息,第一时间公布了结果,沈耀还是想自己查一下。 沈耀坐在电脑前,网页加载的那几秒里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 他平时不怎么紧张这种事,大大小小的竞赛考了无数回,拿第一拿得都麻木了。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省级联赛,前十名能进冬令营,冬令营表现好就有机会拿到名校的降分录取资格,沈耀对这个不太在意。 但他是奔着第一去的,复习准备了整整三个月,连寒假都没怎么歇。 但还是出现了意外。 网页刷出来。 他的名字在二等奖那一栏,排第一个。一等奖三个人,分别来自其他三所学校的竞赛生,其中有两个他以前在全国赛上碰到过,确实厉害。 但他还是盯着那个"二等奖"三个字看了好几秒,鼠标滚轮上下滚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 没有一等奖。 他把网页关掉,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说完全不失落是假的。他错了一道大题,是思路偏了。如果当时再仔细一点、再冷静一点,一等奖不是没可能。 手机响了,竞赛群里的消息叮叮咚咚弹出来,有人恭喜一等奖得主,有人发哭泣表情说这次题太难了。 沈耀没点开看,锁了屏,把桌上的竞赛题册合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算了。二等奖就二等奖吧,反正冬令营的入围线是前二十,他排第四,资格还是有的。 只是没拿到第一让他有点不爽,像跑百米冲刺结果最后两步被绊了一下。 他下楼,客厅里沈浩正搂着蒋梦柠窝在沙发上看一部新上映的爱情电影。 蒋梦柠缩在他怀里,脑袋靠在他肩上,一只手被他攥着玩手指。 沈浩不知道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笑着捶了他胸口一下,沈浩低头捉住她的手亲了亲,她又缩着脖子笑,两个人黏黏糊糊的,跟二十岁刚谈恋爱那会儿一模一样。 沈耀脚步顿了一下,在楼梯口咳嗽了一声。 蒋梦柠立刻从他怀里坐直了一点,脸上还带着笑出来的红晕:"耀耀下来啦?成绩出来没?" 沈耀走过去,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出来了。" "怎么样怎么样?"蒋梦柠眼睛亮晶晶的,从沈浩怀里探出半个身子,"肯定第一吧?我儿子这么厉害——" "二等奖。"沈耀说,语气平平的。 客厅安静了一秒。 蒋梦柠眨眨眼:"二等奖?那是第几名呀?" "第四。" "第四!"蒋梦柠立刻笑得眉眼弯弯,"那也很厉害啊!全省第四呢!四万人参加考试你考了第四名!我要是你,我都得高兴得蹦起来!" 沈浩没有立刻说话。他松开蒋梦柠的手坐直了些,看了沈耀一眼,目光里有一点细微的东西闪过。 他是那种对孩子有要求的人,从小他自己就是尖子生,出过国留过学,骨子里对自己的儿子有一种"不能比我差"的隐隐期许。 一等奖没拿到,他确实有一瞬间的失望,虽然没多严重,但那一瞬间的停顿还是被蒋梦柠捕捉到了。 她扭头瞪了沈浩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敢说一句不好听的试试。 沈浩对上她的目光,到嘴边的那句"下次注意审题"硬生生拐了个弯,变成了:"嗯,二等奖不错了。冬令营能进就行。" 蒋梦柠这才满意地转回去,继续看沈耀:"耀耀你别往心里去啊,考试嘛,有考得好的时候就有考得不好的时候。你想想你之前拿了多少个第一了?偶尔拿个第二怎么了?第二也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 "妈,我没往心里去。"沈耀看着母亲认真的脸,心里的那点失落不知不觉就散了。 他妈就是这样,永远觉得他什么都好,考第一她高兴,考第二她也能找出八百个理由来证明第二比第一还了不起。 他有时候觉得这种毫无原则的偏爱有点荒唐,可有的时候又觉得,被人这样毫无保留地爱着,确实让他没什么好失落的。 "真没往心里去?"蒋梦柠歪头看他,像在辨别一只小猫有没有真的吃饱了。 "真没。" 蒋梦柠又看了他两秒,忽然从沈浩怀里跳起来,光着脚哒哒哒跑到沈耀面前,弯下腰捧住他的脸左右看了看,确认他没有偷偷难过,这才放心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那就好!我儿子最棒了!" 沈耀被她亲得一愣,耳根微微泛红:"妈——" "怎么了嘛,我亲我自己儿子,还不行?" "……行。" 沈浩靠在沙发上,看着母子俩的互动,嘴角那点弧度又弯了弯。他想起刚才自己那一瞬间的失望,忽然觉得挺没意思的。 宝宝说得对,全省第四,不差。他小时候考了第二都回家把自己关房间里,不吃不喝,他妈急得团团转,他爸倒是没说什么,但那沉默比说什么都让他难受。可现在想想,那种压力有什么用?除了让自己更累,什么都没换来。 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玩具房里跑出来了,手里举着一张纸,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大奖杯,金色的颜料涂得溢出了边框,底下歪歪斜斜写着"哥哥最棒"四个字,笔画还写反了几个。 "哥哥!"沈亮扑过来把画塞进沈耀手里,"你得奖了是不是!我画了奖杯送你!" 沈耀低头看着那张画,奖杯画得乱七八糟的,金色的颜料糊了一团,但他嘴角还是忍不住翘起来:"谢谢小亮。" "哥哥以后也给我考一个真的回来!"沈亮趴在他膝盖上仰着脸,"我放到我房间去!让别的小朋友都羡慕我!" 沈耀揉了揉弟弟的头发:"行啊,下次给你拿个真的。" "拉钩!" 兄弟俩小拇指勾在一起摇了摇,沈亮又哒哒哒跑回玩具房了,大概是急着继续画下一幅。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蒋梦柠重新窝回沈浩怀里,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他的领带玩。 沈浩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声音压得很低:"刚才瞪我那一下挺凶啊。" "谁让你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蒋梦柠哼哼,"耀耀考第四,你还想怎么样?你自己二十年前考过第一吗,你就要求儿子?" "我考过。" "那是你自己,耀耀是耀耀。"蒋梦柠伸手戳他的脸,"不许拿你的标准要求我儿子,听见没?" 沈浩握住她作乱的手指,放到嘴边亲了一下:"听见了,以后不敢了。" 第9章 鸣龙少年9 "这还差不多。"蒋梦柠得意地翘了翘嘴角,又忽然想起来什么,仰头看他,"哎老公,今天要不出去吃吧?庆祝耀耀得奖!" 沈耀在旁边插嘴:"妈,一个二等奖有什么好庆祝的。" "二等奖怎么就不能庆祝了?"蒋梦柠瞪他,"你妈妈我当年高考数学才考了九十分,你爸笑话了我好几年呢——" "我什么时候笑话你了?"沈浩低头看她。 "你心里笑话了,我看见了。"蒋梦柠理直气壮地胡说八道,然后又转回沈耀,"反正今天晚上出去吃,去那个什么什么——老公,咱们上次去那个,楼顶那个,看江景的那家,叫什么来着?" "云澜阁。" "对对对!去那儿!"蒋梦柠拍手,"那家特别好吃!那个什么什么吃的,还有那个甜品,耀耀肯定喜欢!" 沈耀想说他真不用庆祝,但他看着母亲兴致勃勃的样子,那句话就又咽回去了。他妈开心就好,反正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从小到大都这样。 沈浩已经拿起手机给云澜阁的经理发消息订位了。订完位低头亲了蒋梦柠一口:"包场行不行?清静。" "不用包场,包场就没意思了。"蒋梦柠搂着他的脖子,"就咱们一家人坐窗边,看看江景,你喂我吃饭,多好。" "行,都听你的。" 沈耀默默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给他爸他妈拍了张照——沈浩低头亲蒋梦柠的耳朵,蒋梦柠仰着脸笑,两个人窝在沙发里跟泡在蜜罐子似的。 沈耀锁了屏,嘴角弯了一下。 晚上七点,云澜阁。 餐厅在市中心最高那栋楼的顶层,三面落地窗正对着江,城市的天际线在暮色里铺展开来,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江面上的游船拖着长长的灯影缓缓移动。 沈家四口人坐在窗边的卡座里,沈浩提前让经理留了最好的位置。 沈亮趴在窗玻璃上往下看,兴奋地喊"下面的车都好小哦",被蒋梦柠揪着领子拽回来:"别趴玻璃上,多脏。" "可是好好看!" "好看也不许趴。" 沈亮于是改趴在蒋梦柠腿上,仰头问:"妈妈,我们以后能住这么高吗?" "你爸有栋楼比这还高。"蒋梦柠随口答,正拿菜单研究甜品页。 沈亮眼睛亮了:"那我们以后去爸爸的楼上看!" "行啊,让你爸带你去。" 沈浩正在给蒋梦柠倒红酒,闻言看了沈亮一眼:"下周末带你去,别爬窗户就行。" 沈亮欢呼一声,又趴回去继续看夜景了。 菜一道道上来了。冷盘、汤、主菜、甜品,每一样都精致得像艺术品。 蒋梦柠吃了一口鹅肝,眯着眼嗯了一声,转头就让沈浩也尝,自己举着叉子喂到他嘴边。 沈浩张嘴吃了,点评了一句"不错",蒋梦柠就高兴得跟被夸的是她自己一样。 沈耀切着自己盘子里的牛排,偶尔给沈亮夹一筷子他够不到的菜,偶尔应付一下他妈"耀耀你尝尝这个"的热情投喂。 他看着窗外的江景,忽然觉得今天那个二等奖带来的挫败感已经被这些乱七八糟的热闹冲得差不多了。 他想起下午回家路上碰见李燃。 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他看见李燃站在公告栏前,看着竞赛红榜上自己的名字。第六名,二等奖。 李燃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短很短,几乎看不出来,但沈耀还是捕捉到了。 然后李燃转过身,对上他的目光,那一瞬间李燃的表情像是被什么噎住了,嘴角的弧度僵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快步走了。 沈耀当时没说什么,现在想起来忽然觉得有点明白了。 李燃大概觉得终于赢了他一回。虽然只是第六对他第四,虽然两人都在二等奖里,但那道检讨时低下去的头、穿他旧鞋时发红的耳朵、坐在他车里僵直的脊背——那些被压下去的自尊心,终于在成绩单上找到了一点喘气的缝隙。 沈耀切了块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其实无所谓。李燃想比他强就比他强吧,反正他也没把那个竞赛当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他喜欢做数学题,喜欢那种解题的快感,但说穿了也就是个兴趣爱好,跟有些人喜欢打球、有些人喜欢打游戏差不多。 他爸他妈从来没指望他靠这个出人头地,家里也没那压力,他考第一是锦上添花,考第二也无伤大雅。 但对李燃来说大概不一样。 他想起李燃那双旧鞋开胶的鞋帮,想起他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想起他站在公告栏前那个转瞬即逝的、克制的、几乎不敢放开的嘴角。 沈耀把最后一块牛肉吃完,放下刀叉。 "耀耀?"蒋梦柠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想什么呢?甜品都上了。" 沈耀低头一看,面前摆着一份巧克力熔岩蛋糕,旁边还缀了一颗草莓,切成小兔子的形状。 他抬眼看看他妈,蒋梦柠正冲他笑,嘴角沾了一点点奶油:"快尝尝,这个特别好吃!我让他们加了双份巧克力!" 沈亮已经埋头吃自己的冰淇淋了,鼻尖上顶了一团白。 沈浩正拿纸巾给他擦,擦了两下没擦干净,蒋梦柠探过身去帮忙,三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闹哄哄的。 沈耀挖了一勺蛋糕送进嘴里,巧克力浓郁又微苦,正好是他喜欢的口感。他抬头看向窗外,江对岸的灯火连成一片,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万点金光。 同一片夜空下,竹林小楼的灯还亮着。 李燃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张竞赛成绩单。第六名,二等奖。他看了很多遍了,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个成绩比他以前在龙海最好的时候还要好,雷鸣老师的方法确实管用,那些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难题,被那个穿着旧皮衣、说话吊儿郎当的老师三言两语拆解得明明白白。 他该高兴的。 他是高兴的。刚看到成绩的那一刻,那种强烈的、畅快的感觉几乎把他淹没了。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我也可以。 我不比那些从小上补习班、请家教的城里孩子差。特别是看到沈耀的名字排在他前面,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松了口气——他也输了,原来学神也有失手的时候。 可那个窃喜只持续了不到一天。 今天去学校,课间的时候几个同学在走廊上聊天,他在旁边听见了。 "听说沈耀家光那栋别墅就值七个亿。" "不止吧,他爸公司上市了都,我表哥在他们家旗下子公司实习,说总部那栋楼一整栋都是他家的。" "那他怎么还这么拼命学习啊?家里那么有钱,躺平不就行了?" "人家那是爱好,你懂什么。人家考第一是锦上添花,咱们考第一是救命稻草。" "也是……唉,人跟人没法比……" 几个同学说着说着走了,走廊里安静下来。李燃靠在墙上没动,手里的成绩单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原来如此。 他拼尽全力、熬夜刷题、把雷鸣给的每一道题反复做三遍才换来的第六名,不过是沈耀随手一考的"二等奖"。 人家失手了还是比他高两名,人家回去有父母接风庆祝,有弟弟画奖杯,有全家人围着转。 而他拿着这张成绩单回到小楼,奶奶熬了粥等他,他把成绩单递过去,奶奶不认识字,只是笑呵呵地说"好好好,孙儿有出息"。 李燃把成绩单抚平,夹进课本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竹林,能看见主楼的灯火,三层楼的窗户亮了大半,隐约能听见笑声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 他看见主楼门口停着车,沈家一家四口大概是出门去了,沈亮蹦蹦跳跳的身影在车灯前一闪而过,蒋梦柠穿着一条漂亮的长裙被沈浩牵着,沈耀走在最后面,低头看手机。 车子驶出大门,灯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李燃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头的豆浆渍还在,淡淡的黄,擦不掉了。 他忽然觉得脚底下空落落的。 明明鞋还是那双鞋,软弹的鞋底,挺阔的鞋帮,穿在脚上舒服得很。 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肩膀上,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 他蹲下来把鞋带拆了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紧。 然后他站起来,回到书桌前坐下,翻开雷鸣今天发的下一套题册。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响,窗外的竹林被风吹得簌簌摇动,月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银白的碎光。 李燃低头继续写题。 总有一天,他要让奶奶也能去那样的地方吃饭。不用沈家施舍,不用穿别人不要的鞋,就靠他自己。 他咬着笔帽,把一道压轴题的思路在草稿纸上迅速画了出来。 第10章 鸣龙少年10 桑夏觉得自己最近快把学校孩子的家里跑遍了。 作为鸣英实验中学的特聘心理老师,她入职才几个月就接了一堆家访任务。 新合并的学校生源复杂,两个校区原本的管理风格不同,学生心理状况参差不齐,校领导大手一挥:一个个访,从问题最严重的开始。 于是桑夏拎着她的帆布包,包里装着记录本和录音笔,一家接一家地跑。第一天去了隔壁班一个女生家里,推门进去父亲正摔杯子,母亲在哭,女生缩在房间角落写作业,地上全是碎瓷片。 第二天去了一个男生的出租屋,父母离异没人管他,冰箱里只有过期泡面,灶台积了一层灰。 第三天、第四天……每一家都像一部家庭伦理剧的现场,吵的吵、闹的闹、冷暴力的冷暴力,她在记录本上写了密密麻麻的备注,每个案例都够写一篇论文。 今天轮到了沈耀家。 校领导特意跟她交代过:"这家是特殊情况,学生成绩很好,年级第一,没什么心理问题。但学校要做个例行家访,你过去看看就行,主要是走走流程。" 桑夏站在黑色雕花铁门前,第四次确认了一遍手机上的地址。 没错,就是这儿。 桑夏翻了翻沈耀的档案,家境一栏填的是"私营企业主",她当时没多想,私营企业主分很多种,开小超市的和开连锁酒店的都能这么写。 直到此刻她站在这扇大门前,仰头看着门柱上雕花的石纹和门禁系统旁边那个印着"沈宅"的铜牌,才意识到这个"私营企业主"的含金量可能比她想象的要高得多。 她按下门铃,对讲机里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您好,请问哪位?" "您好,我是鸣英实验中学的心理老师桑夏,来给沈耀同学做家访,之前跟沈太太约过的。" "请稍等。" 铁门无声地向内滑开,桑夏沿着林荫道往里走,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路两边的灌木修剪得整整齐齐,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欧式庭院灯,灯罩是深铜色的,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路的尽头是一栋三层别墅,米白色的外墙上攀着几株紫藤,大门是深胡桃木色的双开门,门把手上雕着繁复的花纹。 桑夏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位穿着灰色制服的管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微微欠身:"桑老师您好,太太在客厅等您,请进。" 桑夏跟着管家穿过门厅,脚下是拼花大理石地砖,头顶是一盏垂下来的水晶吊灯,擦得锃亮,每一颗水晶都在折射着细碎的光。 她悄悄环顾了一圈,墙上挂着几幅画,她不懂艺术,但看那装裱的精细程度就知道便宜不了。 客厅比她在电视剧里看到的还要宽敞,三面落地窗对着院子,阳光涌进来铺了满室。 沙发是米白色的,看起来软得能陷进去,茶几上摆着一套青花瓷的茶具,旁边还有一盘新鲜的水果,切成漂亮的块状,插着小竹签。 现在知道电视剧里的演的富人有多么假了。 蒋梦柠从沙发上站起来,笑着迎上来:"桑老师是吧?快请坐!王叔,倒茶。" 桑夏看着面前的女人,愣了一下。 她做心理老师这些年见过的家长形形色色,有愁眉苦脸的,有焦虑万分的,有打扮得珠光宝气却满脸疲惫的,也有把孩子当工具使劲鸡娃的。 但眼前这位沈太太……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连衣裙,长发披散着,脸上干干净净的没化什么妆,可皮肤白里透红,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精心养护过的娇嫩。 看起来跟大学刚毕业似的,完全不像是以为十几岁少年的母亲。 "桑老师喝什么茶?"蒋梦柠招呼着,自己先挨着沈浩坐下了,很自然地往他那边靠了靠。 桑夏连忙摆了摆手,"不用麻烦,随意就好。" 沈浩坐在沙发主位上,一身家居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他冲桑夏点了点头:"桑老师,辛苦了。沈耀在学校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沈耀同学成绩很好,各方面表现都很优秀。"桑夏连忙说,"就是学校安排高三学生家访,了解一下家庭环境和学生的心理状态,做常规跟进。" 沈浩应了一声,眉头微微松了松。 桑夏注意到他说话时语气虽然客气,但带着一种上位者习惯性的从容,像是在会议室里跟下属谈事。 倒是蒋梦柠在旁边轻轻拍了他一下,软声说:"老公,你别这么严肃,吓着老师了。" 沈浩偏头看了妻子一眼,那一眼里的神色立刻柔和了几分,声音也跟着放软了:"我没严肃。桑老师,您随意问,我们配合。" 桑夏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夫妻关系很好,母亲在家庭氛围中起调和作用。 她拿出记录本,例行公事地问了几个常规问题:"沈耀同学在家里的作息怎么样?一般几点睡?" "这个得问他爸,我不管这些。"蒋梦柠说,然后偏头看沈浩,"老公,耀耀几点睡?" "平时十一点左右,考前会晚一点,但不超过十二点半。"沈浩答得很准确。 "那周末呢?周末有补课或者培训班吗?" "周末上午会做竞赛题,下午自由安排。"沈浩说,"他喜欢打篮球,偶尔跟同学出去。" 蒋梦柠在旁边补充:"我们没给他报很多班,就他自己喜欢学什么就学什么。我觉得小孩子嘛,开心最重要。" 沈浩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是,听她的。" 桑夏原本还准备了一套应对"虎妈虎爸"的话术,比如"孩子压力过大容易产生焦虑情绪","适当的放松,也是学习的一部分"之类的,没想到一句都没用上。 她调整了一下思路,又问:"那沈耀同学跟你们的关系怎么样?平时会跟你们聊学校的事吗?" 这个问题一出来,蒋梦柠立刻精神了:"不怎么聊!气死我了!小时候可黏我了,现在问他什么都说'还行','就那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枣来!" 桑夏:…… 沈浩在旁边低低地笑:"他青春期,正常的。" "什么青春期,他就是嫌我烦了。"蒋梦柠嘟着嘴,"上次问他有没有喜欢的女生,他瞪了我一眼就上楼了。我就问问嘛,我又不拦着——" "宝宝,"沈浩伸手把她耳边掉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你问他有没有喜欢的女生,他当然不好意思说。" "那他小时候什么都跟我说的!上幼儿园第一天,有个小女生亲了他一下,他都回来告诉我了!" "那是四岁。" "四岁怎么了,四岁能说十七岁不能说?" 沈浩失笑,把她往怀里揽了揽:"行行行,我回头帮你问问,行不行?" "你问他也未必说——" 桑夏在旁边看着这对夫妻旁若无人地斗嘴,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她家访过那么多家庭,还真没见过这种——当着外人的面就这么自然地亲近,爸爸搂着妈妈哄,妈妈撅着嘴撒娇,跟热恋期的情侣似的。 第11章 鸣龙少年11 她赶紧把注意力拉回正事上:"那沈耀同学最近有没有情绪波动?比如竞赛失利之后——" "他挺好的呀。"蒋梦柠说,语气轻松,"拿了二等奖回来,我们还出去吃了顿大餐庆祝呢。他爸爸本来还有点不高兴,被我瞪了一眼就老实了。" 桑夏转头看沈浩。沈浩清了清嗓子,难得露出一丝不太自在的表情:"我是觉得他本来能考得更好。不过后来想想,他尽力了就行,下次再努力。" "什么'本来能考得更好',"蒋梦柠又拍了他一下,"人家第四名你还要怎么样?你行你上啊。" "我上就我上——" "你上什么上,你多少年没碰数学了?你连耀耀的竞赛题都看不懂了吧?" "我看得懂。" "哼哼,那你上次帮他看那道函数题,看了半小时说'这题超纲了',结果第二天耀耀跟我说那是课本例题。" 沈浩:…… 桑夏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她赶紧用记录本挡住脸,假装在写字。 这对夫妻真的太有意思了,妈妈娇娇软软的但专治爸爸,爸爸看着严肃其实被吃得死死的。 "桑老师您别见笑,"蒋梦柠转过头来冲她眨眨眼,"他就这样,死要面子。明明心里为儿子骄傲得不行,嘴上还要装严父。" "我没有装——" "你上周还在公司群里发了耀耀的竞赛成绩截图,别以为我不知道。" 沈浩摸了摸鼻子,不说话了。 桑夏把这段对话原封不动地记在记录本上,心想这份家访报告大概会是全校那么多个家庭里最特别的一份。 别家她写的是"亲子沟通需加强""父母教育理念分歧较大",沈家她大概只能写"家庭氛围融洽,亲子关系良好,父母恩爱"。 正聊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沈耀从楼上下来,穿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有点乱,大概是刚睡醒午觉。 他看到客厅里坐着陌生人,脚步顿了一下:"妈,来客人了?" "耀耀过来,"蒋梦柠朝他招手,"这是你们学校新来的心理老师,来家访的。" 沈耀走过来,冲桑夏礼貌地点了点头:"桑老师好。" 桑夏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少年,跟档案照片上差不多,但真人比照片看着更精神。 个子高挑,五官俊朗,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干净利落的英气,嘴角天生微微翘着,看起来就是那种没被生活欺负过的孩子。 "沈耀同学好,"桑夏笑着说,"别紧张,就随便聊聊。" 沈耀在侧边的沙发坐下:"嗯。" 然后就没了。 桑夏等了两秒,发现他是真没打算主动找话题。她只好继续问:"平时在家都喜欢做什么?除了学习之外。" "打篮球,偶尔打游戏。"沈耀说,"陪弟弟玩。" "陪弟弟玩?" "嗯,小亮五岁,缠人得很。"沈耀说着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但很真,"不陪他,他能在地上打滚。" 话音刚落,一个圆滚滚的小身影从玩具房冲出来,一头撞进沈耀怀里:"哥哥!你醒了!陪我拼乐高!讲故事——" 沈耀被撞得往后仰了一下,伸手扶住弟弟的肩:"慢点,别摔了。" 沈亮这才注意到沙发上还有陌生人,眨着大眼睛看了桑夏两秒,忽然躲到沈耀身后去了,只探出半张脸偷偷看她。 蒋梦柠在旁边笑:"小亮怕生,过会儿就好了。来,小亮,叫桑老师。" 沈亮缩在沈耀背后,小声说:"桑老师好……" 桑夏的心一下子软了。这个五岁的小团子圆脸大眼,脸颊肉嘟嘟的,可爱极了。 "你好呀小亮,"桑夏弯下腰冲他笑,"你在拼了个什么呀?能给我看看吗?" 沈亮犹豫了一下,从沈耀背后钻出来,拉着桑夏的手,往玩具房走:"老师你快来!我拼了特别大的小城镇!上面还有旗子!" 桑夏被拽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沈家夫妇。 蒋梦柠靠在沈浩怀里冲她摆摆手:"桑老师,你可以去看看,他那个乐高拼了一礼拜了,正愁没人欣赏呢。" 沈亮拉着桑夏进了玩具房,满地毯铺着五颜六色的乐高积木,中间立着一座半人高的房屋,商铺、塔楼、城墙、吊桥一应俱全,能看出来费了不少心思。 沈亮指着城墙的塔尖说:"这个是我自己想的!上面应该插旗子!可是我没有旗子……" "那下次买乐高的时候让妈妈买带旗子的那种?" "妈妈上次说了给我买,结果她忘了。"沈亮叉着腰叹气,"她老忘,爸爸说她脑子里只有自己喜欢的包包和衣服。" 桑夏彻底绷不住了,笑得肩膀直抖。 从玩具房出来的时候,桑夏看见沈耀坐在客厅地毯上,正在帮弟弟收拾散落一地的乐高零件。 沈浩和蒋梦柠还在沙发上,蒋梦柠把腿搭在沈浩膝盖上,沈浩正在给她按脚,一边按一边低声说着什么,蒋梦柠笑得直往后仰,整个人都快滑进他怀里了。 气氛温馨极了。 桑夏站在走廊边看了一会儿。 她想起前两天去家访的那个学生,父母离异,跟着酗酒的父亲住,家里连张像样的书桌都没有。 想起上周去的那个,母亲每天盯着孩子成绩,考了第二名就罚抄卷子五十遍,孩子说"我宁愿住校也不回家"。 想起那些电话里哭诉的家长、那些坐在咨询室里说不出话的孩子。 眼前这个画面让她充满了治愈和信心。 收起思绪,桑夏走回客厅,清了清嗓子:"沈耀妈妈,沈耀爸爸,那我今天的家访就到这里了。谢谢你们的配合。" 蒋梦柠从沈浩怀里坐起来:"这就走了?留下来吃晚饭吧?要司机送你回去吗?" "不了不了,我还有几家要跑。"桑夏连忙摆手。 “让王叔送你出去吧。”蒋梦柠站起来送她,"桑老师,耀耀在学校要是有什么情况,您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虽然他什么都不跟我说吧,但您跟我说也行,我回去再问问他——" "妈,"沈耀头也不抬,"我听得见。" "听见就听见,我就是说给你听的。"蒋梦柠理直气壮,"你要是有事不跟妈妈说,桑老师可会告诉我的哦。" 沈耀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乐高积木放下,抬头看了桑夏一眼。桑夏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一行字:老师您别听她的,她纯属胡说八道。 桑夏忍着笑,朝蒋梦柠点了点头:"您放心,沈耀同学状态很好,没问题。"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您家是我今天家访最轻松的一家。" 蒋梦柠笑得眼睛弯弯的:"那当然,我们家最和谐了。就是耀耀青春期不爱说话,别的都好。" "妈——"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蒋梦柠冲他摆了摆手,又转头冲桑夏眨了眨眼,"桑老师,以后多来玩啊。" 管家把桑夏送到门口,黑色雕花铁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 她站在门外的梧桐树下回头看了看,沈亮正趴在窗台上朝她挥手。 桑夏冲他们挥了挥手,转身沿着林荫道往外走。 阳光从梧桐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路面。 她翻开记录本,在沈耀那一页的最后一行写了几个字:"心理健康程度十分良好。" 然后她合上本子,笑了一下。 干这行三年了,终于碰上一个不需要她写长串建议的家庭。 虽然还有好几家要去,其中有几户她知道去了就得做好应对狗血戏码的心理准备,但至少今天这个下午,阳光很好,她觉得自己这份工作也不是只有糟心事。 她上了车,发动引擎,往下一家的地址驶去。 后视镜里那栋米白色的别墅越来越小,最后被梧桐树遮住了,只剩一片暖融融的光晕。 车里广播在放一首老歌,桑夏跟着哼了两句,心情莫名地好。 第12章 鸣龙少年12 沈耀二十八岁这年,正式从父亲手里接过了沈氏集团的全部事务。 交接仪式很简单,就在集团总部的会议室里,董事会成员列席,律师把一叠文件推过来,沈耀签了半个小时的字,沈浩在旁边喝着咖啡看手机,全程没怎么抬头。 等最后一页签完,沈浩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平淡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行了,以后公司是你的了。有什么大事拿不准的再来问我。" 沈耀收好钢笔,把领带正了正:"知道了,爸。" "你妈在南法等我,我下午的飞机。"沈浩把手机揣进兜里,临出门前回头看了儿子一眼,"别太拼,身体要紧。" 沈耀点头:"您放心。" 沈浩走了。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沈耀和几名高管。 他翻开第一份报表,目光沉稳地扫过去,手指点了点某一行数字:"这个季度的利润率比预期低了三个点,怎么回事?" 高管立刻上前解释。二十八岁的沈耀坐在父亲坐了二十多年的位置上,肩背挺直,语气不疾不徐但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 他穿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袖扣是母亲去年生日送他的那对蓝宝石,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眉眼间的少年气已经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让人不敢轻视的从容。 下属们私下里都说,小沈总比他父亲还难糊弄。 沈浩年轻时虽然也精明,但身上有几分文人的随性,偶尔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耀不一样,他话不多,可每句话都打在点子上,报表里小数点后两位的误差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有人猜他是天生的商业头脑,只有沈家人知道,这人从小到大参加各种竞赛练出来的逻辑思维,用在哪儿都一样好使。 下午三点,沈耀开完第三场会,回到办公室揉了揉眉心。 秘书端了杯咖啡进来,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加糖不加奶,跟从前一样。他翻了两页文件,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沈耀接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妈。" "耀耀!"电话那头蒋梦柠的声音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欢快,背景音里有海浪声和鸟叫,"你猜妈妈在哪儿?" 沈耀靠进椅背,嘴角微微弯起来:"南法?爸下午不是刚飞过去?" "你怎么知道!你爸跟你说了?" "他走之前提了一嘴。" "哼,没意思,本来想让你猜的。"蒋梦柠在那头嘟囔了一句,但马上又高兴起来,"不过这边真的好好看!我们住的这个房子推开窗户就是海,昨天还看见粉色的晚霞了,你爸给我拍了好多照片,回头发给你看!" "记得给我的朋友圈点赞哦。" "好。"沈耀翻了一页文件,目光扫过数字,嘴上应着,"那边热不热?注意防晒。" "你爸爸给我涂防晒了,今天天气好,不太晒。"蒋梦柠说得理直气壮,完全没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对了对了,这边有一家餐厅特别好吃,那个生蚝,是我吃过最鲜的,等我回去给你带一点——" "妈,生蚝带不回来。" "那我就把厨师请回来!" "……行,你开心就好。" 蒋梦柠在电话那头咯咯笑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耀耀,你爸去买水了,我跟你说个事——我想买那附近一个小岛,就那种私人小岛,上面有别墅的那种,你爸说太折腾了不让买,你说他是不是小气?" 沈耀忍了忍笑:"妈,私人岛的维护成本很高,而且你们又不常住——" "我就想有个地方度假嘛!" "那您跟爸商量着来,他要是不让买,肯定有他的道理。" "你跟你爸一伙的!"蒋梦柠假装生气,但语气里全是撒娇,"算了算了,不跟你说了,你爸回来了。你好好吃饭,别光喝咖啡啊,上次体检医生说你胃——" "妈,我吃过了。" "真的?" "真的。" "那行吧。"电话那头传来沈浩走近的声音,低沉地喊了一声"宝宝跟谁打电话呢",蒋梦柠匆匆说了句"耀耀拜拜"就挂了,甚至没给沈耀回答的机会。 沈耀放下手机,看着屏幕暗下去,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温度刚好,苦涩里透着一丝回甘。 秘书敲门进来,递上一份新的项目书。沈耀接过来翻开,目光重新变得专注冷峻。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空调低微的嗡鸣,落地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下铺展开来,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光。 南法,知名的度假海岸小镇。 沈浩和蒋梦柠住的是一栋百年历史的石砌别墅,藏在一条窄巷深处,推开二楼的窗就能看见地中海。 海水蓝得像掺了碎玻璃,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碎金一样的光。 蒋梦柠挂了电话就从窗台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微凉的石板地上,跑到床边翻行李箱。 沈浩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瓶冰水,看见她撅着屁股在箱子里翻东西,牛仔裤的腰线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一小片白皙的后腰。 他走过去,把冰水放在桌上,弯腰在她后腰上亲了一下。 蒋梦柠一哆嗦,回头瞪他:"凉!" "嫌凉你倒是把衣服穿好。"沈浩在她旁边坐下来,拧开一瓶水递给她,"给耀耀打电话了?" "打了。"蒋梦柠接过水喝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他说公司挺好的,让我别操心。你说他是不是报喜不报忧啊?" "他二十八了,公司的事他能处理。"沈浩伸手把她嘴角的水珠擦掉,"你操那么多心干什么。" "我儿子我怎么不操心?"蒋梦柠瞪他,"你倒好,说甩手就甩手,公司扔给他就跑了,也不知道帮他带一带。" 沈浩失笑:"我带了他整整三年,从决策到执行手把手教的,他现在的水平比我当年接手的时候强多了。倒是你,天天打电话查岗,他才烦呢。" "他敢嫌我烦?"蒋梦柠立刻竖起眉毛,"我生他养他,我——" "好好好,他不敢。"沈浩赶紧把人搂过来安抚,低头亲她的额头,"谁敢嫌我的宝宝烦,我跟谁急。" 蒋梦柠哼了一声,靠在他怀里,忽然想起刚才电话里的事,又仰头看他:"对了老公,我跟你说的那个小岛——" "不买。" "为什么嘛!" "买了你一年去住几天?剩下的时间谁打理?" "雇人嘛!" "雇人不要钱?"沈浩开玩笑。 "你有钱嘛!" 沈浩低头看着怀里理直气壮的女人,跟二十多年前毫无二致。 蒋梦柠皮肤保养得极好,眼角虽然有了几道浅浅的纹路,可那双眼睛还是清澈得不像话,嘴唇微微嘟着,一副"你不答应我就闹"的架势。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行,买。回去让耀耀帮你看看手续。" 蒋梦柠立刻眉开眼笑,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好几口:"老公最好了!我最爱老公了!" "买个小岛就最爱我了?" "一直都最爱!" 沈浩被她逗得笑出声来,把人按在怀里揉了一通。 蒋梦柠笑着挣扎,两个人从床边滚到地毯上,沈浩的手不老实地从她衣摆底下探进去,蒋梦柠一边躲一边笑:"大白天呢——" "白天怎么了?" "窗帘没拉——" "外面是海,没人看得见。" "那也不行——"蒋梦柠嘴上说着不行,胳膊却已经缠上了他的脖子,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变得含含糊糊的,"你别弄乱我头发……下午还要拍照……" 沈浩低头吻她的耳朵,声音低哑:"拍完再给你梳。" "……你上次也这么说,结果我头发打了半天的结——" "这次真给你梳。" "信你才有鬼。" 蒋梦柠最后还是让他得逞了。地毯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毯,软乎乎的,她躺着的时候能听见窗外的海浪声一阵一阵涌上来,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泡沫。 沈浩撑在她上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灼热地拂在她脸上,那种熟悉又让她心跳加速的气息把她整个人包裹住。 她闭着眼,手指攥着他衬衫的领口,指甲陷进布料里。 阳光从半开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毯上投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束。光束里有细小的尘埃浮动着,慢悠悠地打着旋儿。 不知过了多久,蒋梦柠浑身软绵绵地趴在沈浩胸口,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画着他纽扣的轮廓,声音带着餍足的懒意:"几点了?" 沈浩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四点半。" "啊!"蒋梦柠猛地撑起来,头发乱成一团,"说好四点去看那个薰衣草田的!都怪你!" 沈浩躺着没动,伸手把她又拉回怀里:"明天再去也一样。" "明天就来不及了!天气预报说明天下雨——" "那就后天晴了再去。" "沈浩!"蒋梦柠捶了他一拳,不痛不痒的,"你故意的!" 沈浩笑着握住她的拳头,拉到嘴边亲了一下:"嗯,故意的。" 第13章 鸣龙少年13 他坐起来,把人抱到腿上,拿过床头柜上的梳子开始给她梳头发,"别生气了,晚上带你去镇上的集市,听说有卖手工陶瓷的,你不是一直想要一套那个蓝色的盘子?" 蒋梦柠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耳朵捕捉到"手工陶瓷"和"蓝色盘子"立刻就亮了:"真的?就是上次我在杂志上看到那个?" "嗯,昨天问了房东太太,说每个周六都有,就是今天。" 蒋梦柠立刻不气了,乖乖坐好让他梳头,嘴里已经开始盘算:"那我要多买几套,给给耀耀和亮亮寄过去送过去——他俩那个新房子餐厅里空空的,正好缺好看的餐具。" 沈浩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无奈地笑了:"你能不想着儿子吗?" "我就想一下怎么了。" "你天天想。" "我哪有天天想!" "上周你一天给耀耀打了四个电话。" "那是因为他说胃不舒服我担心!" "他二十八了,不舒服自己会去医院。" "他小时候生病都是我照顾的——" 沈浩低下头,在她后颈上亲了一下,声音轻柔但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宝宝,咱们出来是过二人世界的。儿子们有他们自己的生活,你别老惦记着。" 蒋梦柠的后颈被他亲得有点痒,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知道了……" "再说一遍?" "知道了!烦死了!"她回头瞪他,但眼睛里全是笑,"那晚上多逛一会儿,逛到天黑,行了吧?" "行。"沈浩给她把最后一缕头发梳顺,低头碰了碰她的额头,"我的宝宝最乖了。" 黄昏的时候两个人牵着手出了门。 小镇的石板路窄窄的,两旁的房子都漆成浅黄色和白色,窗台上摆着红色和粉色的天竺葵,在暮色里开得热热闹闹。 蒋梦柠穿了那条碎花长裙,头发被海风吹得有点乱,沈浩走在她外侧,挡着风,手紧紧握着她的。 集市果然在镇中心的广场上。帐篷一个挨一个,卖陶瓷的、卖手工皮具的、卖薰衣草香皂的、卖新鲜蜂蜜的。 蒋梦柠在一个陶瓷摊前蹲了半天,挑了一套蓝色的手绘盘子,花纹是橄榄枝的图案,釉面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举着盘子问沈浩好不好看,沈浩说好看,蒋梦柠一个眼神,沈浩付了钱,拎着袋子,另一只手还牵着她。 蒋梦柠又跑到旁边的蜂蜜摊尝了好几勺,被甜得眯起眼,转身就舀了一勺送到沈浩嘴边。 沈浩张嘴吃了,说有点太甜了,蒋梦柠说"明明就很好吃,你味觉有问题",然后自己又买了两罐。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广场上点起了暖黄色的小灯泡,一串串挂在帐篷之间,把整个集市照得朦朦胧胧的。 有人在广场中央弹吉他,唱着听不懂的法语歌,旋律温柔又慵懒。 蒋梦柠拉着沈浩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听歌。 "老公。" "嗯?" "我觉得好幸福。" 沈浩低头看她,女人闭着眼,睫毛在暖光下投出小片阴影,嘴角微微翘着,脸上带着那种他看了几十年多年仍觉得心动的神情。 他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她的发顶:"我也是。" "咱们以后每年都来好不好?" "好。" "还要去别的地方,明年去冰岛看极光,后年去新西兰——" "都陪你去。" 蒋梦柠睁开眼,仰头看他,目光亮晶晶的:"你说的。" "我说的。" 她笑起来,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缩进他怀里。 吉他的旋律还在流淌,夜风带着海水的咸味从巷口吹过来,把头顶的灯泡吹得轻轻晃动。 沈浩收紧了胳膊,把怀里的人裹进外套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广场另一头几个小孩在追着跑,笑声脆生生的。 同一时刻,地球另一边,沈亮正窝在自己工作室的地板上,对着一堆五颜六色的布料发愁。 沈亮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没进公司,拿了父亲分给他的股份做自己喜欢的事——设计师。 他在城东租了个小loft当工作室,墙上贴满了设计手稿,桌上堆着各色材料料和制作工具。 他此刻正对着一件半成品西装外套纠结袖子的版型,手机忽然响了。拿起来一看,是沈耀的视频通话请求。 沈亮接起来,屏幕上出现沈耀那张一本正经的脸,背景是灯火通明的办公室。 他哥显然还在加班,领带松了,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看起来忙了一整天。 "哥!"沈亮举起手里的布料展示给他看,"你看我这个袖笼改得好不好?" 沈耀隔着屏幕看了看:"袖笼收太多了,你模特的手臂抬不起来。" "真的吗?"沈亮把外套翻过来看了看,"好像是有点紧……哥你怎么懂这个?" "上次妈妈非要给爸爸定做西装,我在旁边看了两眼。"沈耀揉了揉眉心,"你那个设计图,下周能不能出来?我给你联系了一家工厂,但人家要样衣。" "能!"沈亮拍胸脯,"周六之前肯定给你。" "嗯,不急,质量要紧。" 沈亮把布料放下,凑近屏幕看了看沈耀的脸色:"哥你是不是又没吃饭?你嘴角都起皮了。" "喝过咖啡了。" "咖啡不算饭!"沈亮皱起眉头,活脱脱一个翻版的小蒋梦柠,"你赶紧下班回家,让阿姨给你做点吃的,别老喝那些——" "知道了。"沈耀看着屏幕里弟弟那张写满担忧的脸,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你管好你自己就行,别又熬夜设计。" "我才没熬夜!"沈亮心虚地撇开眼,"我十一点就睡了!" "上次你凌晨三点发朋友圈,当我没看见?" 沈亮被戳穿也不慌,嘿嘿笑了两声,转移话题:"对了哥,妈妈今天有没有给你打电话?妈下午给我发了一堆薰衣草田的照片,还问我要不要带一套陶瓷盘子回来。" "也给我发了。"沈耀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还说要买小岛。" "买小岛?!"沈亮瞪大了眼,"爸同意了?" "还没,但我估计过两天就松口了。"沈耀把咖啡杯放下,"妈一撒娇他就投降,几十年了你有见过例外吗?" 沈亮认真想了想:"没有。爸爸对妈妈永远没原则。" "所以那个小岛八成下周就买下来了。" 兄弟俩隔着屏幕对视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 "哥,"沈亮收了笑,忽然认真起来,"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不觉得空吗?" 沈耀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文件堆,又抬眼看了看屏幕里弟弟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两秒才开口:"还好。王妈和李叔在,你也常回来,不空。" 沈亮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挥了挥手里的布料:"那我继续修改一下,哥你早点下班!再让我抓到你在公司过夜,我可要跟妈妈告状了!" "你敢告状?" "我有什么不敢的!妈妈最疼我!" "她最疼的是我。" "你胡说!上个月她给我打了七个电话,给你才打了四个!" "那是因为你总不接,她才多打几次。" "……哥你烦死了!"沈亮气鼓鼓地挂了视频。 沈耀看着屏幕暗下去,嘴角那点弧度也没收。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面前堆积的文件,想了想,还是关上电脑站了起来。 临走前给王妈发了条消息:"王妈,今晚回去吃饭,不用太麻烦,下碗面就行。" 那边秒回:"好嘞少爷。" 沈耀把外套穿上,拿上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回家的路上经过沈亮的工作室那栋楼,三楼的灯还亮着。沈耀的车速慢了一瞬,然后继续平稳地驶过去。 别墅安安静静地立在夜色里,门厅的灯亮着,王妈煮了一碗热腾腾的青菜面,上面卧了个溏心荷包蛋。 沈耀坐在餐桌前吃面的时候,沈亮也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半成品外套,嘴里喊着"王妈还有没有多的面,我饿死了"。 两个人隔着餐桌坐着,一人一碗面。沈亮边吃边絮叨他的设计灵感。 王妈在厨房里擦灶台,听见外面两个少爷的说话声和笑声,嘴角弯了弯。 她擦了擦手,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全家福。 照片里沈浩搂着蒋梦柠,蒋梦柠抱着沈亮,沈耀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弟弟肩上,气氛温馨。 南法小镇的夜色深了。集市散了,广场上的吉他手收了琴,灯泡一串串灭下去。 沈浩牵着蒋梦柠往回走的路上经过一家亮着暖灯的面包店,橱窗里摆着新鲜出炉的可颂,蒋梦柠趴在玻璃窗前看了半天,沈浩进去买了两个,用纸袋装着递给她。 蒋梦柠咬了一口,酥皮碎了一领口,沈浩弯腰给她拍,她含含糊糊地说"好吃",然后把咬过的那一半递到他嘴边,让他也尝。 两个人沿着窄巷慢慢走回去,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蒋梦柠的凉鞋踩在石板上嗒嗒响,沈浩的皮鞋声音重一些,两双脚一前一后,偶尔踩到同一块石板就撞一下肩膀,然后笑着分开。 回到别墅,两人洗漱完,蒋梦柠趴在他胸口,看他,"老公,咱们明天再别墅休息行不行?" 沈浩挑眉:"怎么出去了?" "我想在屋里待着。"蒋梦柠凑过来,鼻尖蹭了蹭他的下巴,"就咱俩,哪儿也不去,就……待着。" 沈浩低头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暖黄的灯光,和窗外透进来的月色混在一起,亮得像淬了一层蜜。 他的手顺着她的脊背滑下去,声音低了几分:"那可不止是'待着'。" 蒋梦柠的脸红了,但她没躲,反而往他怀里钻了钻:"嗯,不止待着。" 沈浩的吻落下来的时候,蒋梦柠闭着眼,嘴角翘着。窗外的海浪声一阵一阵传进来,风把没关严的窗吹得轻轻响。 沈浩把灯关了,月色一下子涌进来,铺了满床。蒋梦柠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窝好,声音含含糊糊的:"老公。" “爱你。” “我也爱你,宝宝。” 窗外海浪又涌上来一次,在月光下碎成一地银白,然后缓缓退去。 第14章 番外 【写一篇男女主相识的小番番~】 二十年前,沈家别墅的紫藤还没爬满外墙。 那年夏天来得格外早,五月的风已经带着燥热。 蒋家的大小姐蒋梦柠被父母从巴黎的寄宿学校紧急召回国,理由只有四个字:联姻定亲。 蒋梦柠坐在加长轿车的后座里,歪着头看窗外倒退的梧桐树,手指绕着垂在肩上的卷发玩。 她刚从机场出来,身上还穿着巴黎那套薄纱连衣裙,浅香槟色,裙摆到膝盖上面两寸,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腿。 "小姐,到了。" 车停在一栋米白色的别墅前,比蒋家老宅小一些,但胜在精致。院子里种着大片玫瑰,红黄粉白开得正盛,空气里浮着一层甜香。 蒋梦柠下了车,踩着一双细跟鞋哒哒哒走进去,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又急促,像她此刻不太耐烦的心情。 她其实不太想回来。 巴黎那边有几个玩得好的朋友,还有一家刚开的甜品店,可颂做得好吃一百倍。 她前两天还在跟同学商量暑假去度假的事,结果一张机票就把她薅回来了,说是"终身大事",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可爸爸在电话里难得用了那么郑重的语气,说沈家是世交,沈家那个儿子刚从宾大毕业,年轻有为,模样也周正。 蒋梦柠撇撇嘴——她见过太多"年轻有为"了,哪个不是端着架子满口生意经,连笑都是量好的弧度。 正想着,客厅的门从里面被推开。 沈浩走出来,穿了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扣子解了最上面一颗,露出一截锁骨。 头发没怎么打理,几缕碎发落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随意又散漫,跟蒋梦柠预想中的"西装革履正经端方",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蒋梦柠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三米的距离对视了两秒。 蒋梦柠的手指还绕在头发上没松开,沈浩的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懒洋洋的,但那眼神忽然变了——像是原本平静的湖面被丢进了一块烧红的铁。 "蒋梦柠?"他开口,声音比她想象的低,尾音微微上扬。 "嗯。"她松开头发,微微扬起下巴,"沈浩?"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怎么端正,带着点痞气:"比照片好看。" 蒋梦柠的脸热了一下。她在巴黎被人夸过无数次漂亮,可这人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她,语气又随意又笃定。她抿了抿嘴,决定不能输了阵:"你比我想象的年轻。" "你想象我多老?" "三十往上吧。" 沈浩又笑了,这次笑得眼睛都弯了。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她。 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雪松味道,像是刚洗过澡,还带着一点水汽的潮润。蒋梦柠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高跟鞋跟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响。 "你多大了?"他问。 "二十三。" "我二十六。"沈浩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带着一点笑意和另一种蒋梦柠还不太熟悉,但本能地让她心跳加速的东西,"你从巴黎回来的?" "嗯。" "累吗?" "累死了。"蒋梦柠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自己这语气未免太熟稔了,赶紧抿住嘴。 沈浩却笑得更大声了:"那你好好休息一下,晚上带你去吃好吃的,听雨阁出了新品,你应该喜欢。" 蒋梦柠想说"谁要跟你去吃饭",可话到嘴边变成了:"……行吧。"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听雨阁。 沈浩没让司机送,自己开了辆黑色的跑车,敞篷的,蒋梦柠坐进去的时候裙摆被风吹得飘起来,她手忙脚乱地按住,沈浩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翘着,伸手把副驾上的一件外套递给她:"盖腿上。" 蒋梦柠接过外套,面料柔软又暖和,带着他身上那种雪松味。她攥着那件外套,心跳有点快。 这里的菜确实好吃,比她想象中那些端着架子的商务宴请好多了。 沈浩点了一大桌,每样都让她尝了一口,然后问她"喜欢哪个,下次再来"。 他给她倒茶,茶杯递到她手里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蒋梦柠的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慢点。"沈浩的声音带着笑,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才松开。 那顿饭吃到了快十点。 两个人从菜聊到巴黎,从巴黎聊到宾大,又聊到小时候的糗事。沈浩说他在美国的时候,跟人打架被学校警告,蒋梦柠说她逃课去塞纳河边喂鸽子,被寄宿学校的嬷嬷抓了个正着。 她忽然觉得,联姻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一周后他们领了证。 没有狗血撕扯,没有家族内斗,没有婚前协议扯皮,两边父母乐呵呵地把事办了,蒋梦柠搬进了沈家别墅,管家王叔和女佣张妈早就收拾好了主卧—— 衣帽间里有一半是新添的柜子,镜子擦得锃亮。梳妆台上,旁边还搁了一只丝绒盒子,里面是一枚粉钻戒指,个头不大,但颜色极正。 "什么时候买的?"蒋梦柠拿起戒指对着光照了照。 "第一眼看见你那天。"沈浩靠在门框上看她,目光从她的手指移到她的脸,"觉得你戴粉的肯定好看。" 蒋梦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把戒指戴上去,尺寸刚刚好,像是量过她的手指围。 她转过身看着沈浩,忽然觉得这个才认识一周的男人,已经让她习惯了。习惯了他的声音,他的笑,他凑近了说话时身上那种雪松混着薄荷的味道。 "好看吗?"她举起手。 沈浩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指,低头在手背上亲了一下:"好看。" "只有戒指好看?" "你也好看。"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下去,"特别好看。" 蒋梦柠的耳根又热了。她咬了咬嘴唇,踮起脚,在他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要跑,被沈浩一把捞回来扣在怀里。 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胸腔里震出一串低低的笑。 "这就想跑?" "谁跑了!我、我去换衣服——" "换什么衣服。"他低头吻她的耳朵,声音又低又烫,"今晚不换了。" 新婚的头半年,两个人几乎没怎么出过门。 沈家别墅的窗帘常年拉着,主卧的门从里面反锁。 笑闹声、求饶声、还有那种低低哑哑的含糊不清的念叨,被厚厚的房门挡在了里面。 蒋梦柠在那些日子里,被沈浩宠坏了。 沈浩这个人,在外面是雷厉风行的沈家少爷,回了房间却换了一张面孔,他耐心得不像话。 蒋梦柠有时候闹小脾气,他就低眉顺眼地哄,从"宝宝不气了"哄到"宝宝想怎么样都行",再到把整个人圈进怀里从上亲到下,直到她缩着脖子笑出声才算完。 "你能不能别老叫我宝宝。"蒋梦柠窝在他怀里抗议,"我又不是小孩。" "你比我小。" "才小三岁!" "三岁也是小。"沈浩低头亲她的额头,"我的宝宝。" 蒋梦柠嘴上嫌弃,心里却甜得发腻。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胸口,瓮声瓮气地叫了一声:"老公。" 沈浩的呼吸顿了一下,把她搂得更紧了:"再叫一遍。" "老公。" "嗯。" "老公老公老公——" 沈浩翻身压上来,嘴唇堵住她没说完的话。 窗帘外面日影从东挪到西,又挪到东,日复一日。 蒋梦柠的香水味混着沈浩的雪松味在房间里弥散开来,床单换了一次又一次,衣柜里那些从新买的漂亮裙子堆在角落里无人问津——反正穿了也很快会被脱掉。 第15章 番外 她二十四岁生日那天,沈浩把整栋别墅挂满了气球和彩灯,蒋梦柠穿着一条酒红色的丝绒裙子从楼上走下来,沈浩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她,眼神暗了暗。 "干什么。"蒋梦柠被他看得不自在,拎着裙摆转了个圈,"不好看?" 沈浩没说话,走过来一把把她抱起来放在餐桌上,低头吻她的锁骨。蒋梦柠"哎呀"一声推他:"蛋糕还没切!" "待会儿切。" "蜡烛也没点!" "待会儿点。" "沈——浩——唔……" 那天的蛋糕是后来补切的,奶油化了一小半,沈亮后来看照片的时候指着说"爸爸你们在干嘛",蒋梦柠脸红着把照片抢走了。 照片上两个人的嘴唇都是花的,奶油蹭得到处都是,沈浩搂着她的腰笑得眼睛都看不见,蒋梦柠举着一小块蛋糕往他脸上抹,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结婚第二年秋天,蒋梦柠发现自己怀了孕。 她是在逛商场的时候,忽然觉得头晕恶心,女佣赶紧把她送回家里,沈浩从公司赶回来的时候她正躺在主卧床上,手里攥着验孕棒,瞪着天花板发呆。 "怎么了?"沈浩大步走进来,西装外套都没来得及脱,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哪儿不舒服?" 蒋梦柠把验孕棒递到他面前。 沈浩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他足足愣了五秒钟,蒋梦柠看着他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到狂喜,再到极速切换成紧张,只在几秒之间完成了全套转变。 "……你怀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两条杠……应该是吧。"蒋梦柠自己也懵懵的,"我还没去医院确认,王妈说这个挺准的——" 沈浩已经把她整个人抱进了怀里,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抚,力度轻得像在碰易碎品。 他低头亲她的发顶,又亲她的额头,嘴唇贴着她耳垂说了一句:"宝宝辛苦了。" 蒋梦柠鼻子一酸,她自己还没反应过来要辛苦什么,他就已经替她辛苦上了。 怀孕的十个月,沈浩把"宠妻"两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他请了全城最好的产科医生定期上门检查,王妈每天变着花样炖汤炖补品,可蒋梦柠孕吐严重,头三个月什么都吃不下。 沈浩急得嘴角起了泡,把营养师请来开了一个又一个食谱,最后是他在厨房照着食谱一点一点亲手熬的粥,让她勉强能吃下小半碗。 "不好吃吗?"沈浩蹲在床边喂她喝粥,眉头皱着看她,"那再换个方子,明天让王妈去买新鲜虾仁——" "老公,"蒋梦柠靠在枕头上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你怎么黑眼圈这么重啊?" 沈浩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眼周:"没事,昨晚没睡好。" "你昨晚不是一直在我旁边睡的吗?" "……你半夜踢被子了,我帮你盖了几次。" 蒋梦柠忽然就哭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可能是激素影响,可能是孕吐太难受了,也可能是这个人蹲在床边喂她喝粥的黑眼圈,让她心里又酸又胀。 她哭得抽抽噎噎的,沈浩手忙脚乱地放下碗,把她搂过来拍背哄着,嘴里"宝宝不哭了","哭了对眼睛不好"说了一连串。 "你笨死了!"蒋梦柠埋在他肩窝里边哭边骂,"你都不会说点好听的!" "好听的?"沈浩下巴蹭着她的发顶,"宝宝最美最可爱,我最爱你——" "不是这种!" "那是哪种?" 蒋梦柠也不知道是哪种,她只是又哭又笑地捶了他两下,然后被沈浩按在怀里亲了又亲,最后哭着哭着睡着了。 沈浩把她放平在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去浴室冲了个冷水澡——孕期前三个月医生叮嘱不能同房,他已经快把自己憋炸了,可每天看着蒋梦柠因孕吐而苍白的脸,他什么想法都没有,只剩心疼。 "还有七个月。"他对着镜子叹了口气。 七个月后沈耀出生了。 七斤三两的胖小子,哭声嘹亮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蒋梦柠累得脱了力,躺在产床上脸色苍白,沈浩守在旁边握着她的手,眼睛红了一圈。 医生把擦干净了的沈耀抱过来,沈浩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皱巴巴的,红彤彤的,丑得不像她亲生的,可是那双眼睛睁开来的时候,又黑又亮,像嵌了两颗葡萄。 "像你。"沈浩把沈耀凑近蒋梦柠,"眼睛像你。" 蒋梦柠虚弱地抬起手摸了摸儿子的脸颊,忽然又哭了:"他怎么这么丑……" 沈浩失笑:"长开了就好,刚出生都这样。" "真的吗?" "真的,我查过了。"沈浩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宝宝辛苦了,睡吧。" 蒋梦柠很快就睡着了,沈浩抱着沈耀坐在床边,看着一大一小两张睡脸,心里涨得满满的。 窗外梧桐树哗哗响,夕阳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洒了一床细碎的金光。 管家王叔轻手轻脚地在门外张望了一眼,又缩回去关上了门,转身低声吩咐张妈:"少奶奶睡了,炖的补汤温着,醒了再端进去。" 张妈应了一声,嘴角带着笑。 沈耀长到三四岁,已经显出了沈浩的模样——眉眼漂亮,胆子大,摔倒了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裤子,就是黏蒋梦柠黏得紧。 沈浩其实不太满意儿子这个习惯,因为黏了蒋梦柠,就等于霸占了他老婆的时间,每次沈耀趴在蒋梦柠腿上要听故事的时候,沈浩就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翻文件,偶尔抬眼瞥一下,目光里写满了"你小子差不多行了"。 沈耀看不懂他爸的眼神,只觉得自己爸爸不爱笑,不如妈妈好。 "妈妈,"沈耀四岁那年某天晚上,趴在蒋梦柠怀里问,"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呀?" 蒋梦柠一愣:"怎么会?爸爸最喜欢你了。" "可是他都不抱我。" 蒋梦柠想了想沈浩每次抱沈耀不超过几分钟就放下来,"去让王叔带你玩"的画面,心里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她把沈耀哄睡了,赤着脚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沈浩正对着电脑屏幕眉间深锁,是公司新项目的财报。 "老公。"蒋梦柠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腿上。 沈浩下意识地搂住她的腰:"怎么了?" "你儿子说你不喜欢他。" 沈浩眉头一挑:"我什么时候不喜欢他了?" "你都不怎么抱他。" "……他四岁了,又不是两岁。" "四岁也是小孩!"蒋梦柠戳他胸口,"你多抱抱他怎么了,他就想要爸爸抱。你每天抱着我的时间比抱他多一百倍,他能乐意吗?" 沈浩沉默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搂在蒋梦柠腰上的手,确实,每天抱着老婆的时间恨不得二十四小时,可对儿子…… 他想了半天,发现最后一次主动抱沈耀好像还是上周,而且是因为沈耀摔倒了,他顺手捞了一把。 "知道了。"他亲了亲蒋梦柠的嘴角,"明天多抱抱他。" "明天早上他醒了你就抱,抱到他嫌你烦为止。" 沈浩觉得这个指令有点超出他的能力范围,但蒋梦柠瞪着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他二话不说就点了头。 第二天早上沈耀一睁眼,就看见他爸站在小床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爸爸?" 沈浩弯下腰,把他从小床上抱了起来,姿势有点僵硬,像是在抱什么危险的物品。 沈耀瞪大了眼睛,又惊又喜又茫然:"爸爸你干嘛?" "抱你。"沈浩说,然后把沈耀抱到客厅沙发上放下,自己坐在旁边,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脑袋。 沈耀被他拍得一愣一愣的,转头看了一眼蒋梦柠。蒋梦柠靠在楼梯扶手上冲他眨了眨眼,笑得又甜又得意。 那天早上沈浩一共抱了沈耀四次,每一次,沈耀都偷偷笑,嘴角压都压不住。 到第四次的时候沈耀主动张开胳膊扑进他爸怀里,沈浩措手不及被撞了个踉跄,最后还是稳稳地接住了,低头看着儿子毛茸茸的发顶,心口那块软肉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抱儿子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难。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沈耀从幼儿园到小学到初中,个子蹿得飞快,越来越像沈浩,连那股子骄傲又别扭的劲儿都一模一样。 可沈浩对他的要求渐渐严了起来——自己的儿子,总归不能比当年的自己差。 沈耀从小就被安排了不少课外班和竞赛,沈浩嘴上不说,每次沈耀考了第一回来他眉间那点满意的弧度还是藏不住。 蒋梦柠对此颇有微词。 "你给耀耀报那么多班干什么?他才几岁!" "十二了,不小了。"沈浩翻着沈耀的课表,"初一的数学太简单,给他加个奥数班。" "加什么加!他周末还要打篮球呢!" "打球的时间又没占。" "那你再加个英语外教?你疯了?"蒋梦柠瞪他,"沈浩我告诉你,你要是把我儿子逼出毛病来,我跟你没完!" 沈浩被她喊得头疼,把课表合上叹气:"宝宝,我就是想让他多学点东西——" "他学得够多了!"蒋梦柠叉着腰站在他面前,"你看看他班里哪个小孩比他学的多?你自己小时候也没这么累吧?你凭什么让你儿子这么累?" 沈浩说不过她。事实上,他从来说不过她,婚后这些年大事小事他都能做主,唯独遇到蒋梦柠,他所有原则都会自动缴械。 最后的妥协结果是奥数班保留但改成隔周一次,英语外教取消,周末篮球照打不误。 沈耀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瞄了一眼父母,沈浩的面色如常,蒋梦柠正在给沈亮——刚满月的小儿子——拿奶瓶,嘴里面还在念叨"你爸就是个暴君"。 沈浩默默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碗里:"我错了,别气了。" 蒋梦柠哼了一声。 沈亮是意外怀上的。 彼时沈耀已经上了初中,沈浩和蒋梦柠的二人世界过得正滋润。 沈耀学业紧张经常晚自习到九点多,回到家洗个澡,就进房间了,剩下大把的时间都是两个人的。 沈浩那阵子公司刚上一个新台阶,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跟蒋梦柠之间那股火一点就着,整夜整夜的闹腾,花样翻着来,今天书房,明天阳台,后天车里。 安全套买了最大号的,避孕药吃了长效的,两个人都以为万无一失。直到蒋梦柠某天早上起来头晕干呕,沈浩拿着验孕棒的手开始抖,两个人面面相觑了足足一分钟。 "……你不是吃药了吗?"沈浩的声音在发飘。 "吃了啊!每天都吃!"蒋梦柠比他更慌,"你那个不也用了——"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同时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那些半夜玩得太嗨的时候、那些换了新花样收不住的时候、那些在浴缸里泡着泡着就搂到一块去的时候——总有那么几次,理智被烧没了,安全措施也跟着被烧没了。 "怎么办?"蒋梦柠坐在床沿上,双手捂着脸,"耀耀都这么大了……" 沈浩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声音很低很稳:"生下来,咱们养得起。" "可是——" "宝宝,"他抬起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的眼角,"你不想生,咱们就不生,听你的。" 蒋梦柠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明明是问她的意思,可眼神里那点期待几乎要溢出来。她气呼呼地捶了他一下:"都怪你!天天就知道闹!" 沈浩任她捶,把她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一下:"嗯,怪我。宝宝辛苦了。" 蒋梦柠最后还是生了。沈亮比沈耀当年好带多了,能吃能睡,见人就笑,一双大眼睛跟蒋梦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沈浩对这个小儿子的态度比对沈耀当年柔和不少——大概是年纪大了,棱角磨平了些,也可能是蒋梦柠生第二胎的时候年纪上来,他心疼得更厉害,坐月子那阵子恨不得天天把人拴在身边,连公司都交给副总去开了三个月的会。 沈耀那时候十三岁,第一次抱沈亮的时候手臂僵得像木头,被蒋梦柠嘲笑了一顿。 可后来沈亮一哭就往他怀里钻,沈耀板着脸哄着,嘴里说着"你别哭了",手指却轻轻拍着弟弟的背。 再后来沈耀就习惯了。父母忙着二人世界,弟弟的奶粉尿布辅食早教,他不知不觉就接过了大半。沈浩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只是某天晚上跟蒋梦柠说:"儿子长大了。" 蒋梦柠靠在他怀里,手指卷着他的领带玩:"那不挺好?以后亮亮就归他带,咱俩出去玩。" 沈浩低头亲了她一口:"行,下周带你去瑞士?"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蒋梦柠欢呼了一声,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好几下。 沈浩被她亲得笑意压不住,翻身把她压在床上,手指摩挲着她的腰线:"那今晚先预支点奖励——" "沈浩你又来!我明天还要逛街呢!" "逛什么街,明天我陪你去。" "那你——唔——你轻点——" 窗外月光正好,沈耀房间的灯已经关了,沈亮在小床里睡得呼噜呼噜的。 二十年的光阴就这么过去了。院子里那几株紫藤从手指粗长到了胳膊粗,每年春天都开得轰轰烈烈的,花瓣落在喷泉池子里,漂着一层淡紫色。 门厅里那盏水晶吊灯擦了一回又一回,每一颗水晶都在灯光底下折射着细碎的光。 主卧里的笑闹声渐渐弱了,最后只剩均匀的呼吸。 沈浩侧躺着,胳膊搭在蒋梦柠腰上,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蒋梦柠已经睡着了,呼吸轻轻拂在他胸口。 他低头在她发顶碰了碰,然后闭上眼。 外面的夜很静,树叶被风摇着沙沙响,月光穿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了一线银白。 第1章 小巷人家1 【先更小巷人家哈,鸣龙少年等这个世界更完了在更,我要修改细化一下剧情,嘻嘻(??????????)】 黄玲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里忙活。 庄超英挂了电话走进来,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图南说要带女朋友回来,上海姑娘,家里条件很好,独生女。” 黄玲擦擦手,嘴角翘起来:“真的?图南这孩子,找对象的事之前问什么都不肯说,一转眼都要带回家了。” 庄超英坐在沙发上,难得露出几分慈父模样:“说是大学同学,人家姑娘是上海本地的,父母都是体面人。图南能攀上这门亲事,也算是他的福气。” 黄玲心里高兴,嘴上却不饶人:“你这话说的,我儿子哪里差了?图南长得周正,学习成绩又好,配谁配不上?” 话虽这么说,她转身就翻箱倒柜地找床单被褥,又让庄超英去菜市场多买些好菜。 上海姑娘,金贵着呢,头一回来婆家,不能叫人家觉得寒酸。 庄图南到的时候是下午。 黄玲站在门口张望,远远看见一辆出租车停在巷口,庄图南先从车上下来,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 然后她看见那个女孩。 远远地看不太清楚五官,但那身衣裳实在惹眼——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料子一看就值钱,腰身掐得恰到好处,长发披散着,发尾微微卷。 她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先伸出一只手搭在庄图南手臂上,那手腕细细白白的,戴着一只翠绿的玉镯子,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黄玲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不是没见过漂亮的姑娘,但眼前这个,不是那种邻家女孩的好看,是扎眼的、精致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好看。 “妈,这是江柠。”庄图南牵着女孩的手走过来,声音里带着笑,“柠柠,这是我妈。” 江柠站在庄图南身边,微微偏头看了黄玲一眼,弯了弯眼睛,声音软糯糯的:“阿姨好。” 就三个字,再没多余的话。 黄玲愣了一瞬,连忙堆起笑脸:“好好好,快进屋,快进屋。” 庄超英在屋里坐着,看见江柠进门,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裙子,那镯子,那双一看就没干过活的手,他皱了皱眉,但很快又舒展开来——毕竟是上海姑娘,人家家里条件好,图南能娶到这样的媳妇,是桩好事。 “叔叔好。”江柠又乖巧地叫了一声。 庄超英点点头:“坐吧,家里条件简陋,别嫌弃。” 江柠没接话,只是低头看了看沙发,犹豫了那么零点几秒,然后被庄图南按着坐下来。庄图南自己倒是没坐,转身就去倒水了。 黄玲看见这一幕,眼皮跳了一下。 但真正的冲击在后头。 晚饭是黄玲一个人做的。不是她不想叫人帮忙,是庄图南根本没提这茬。他全程坐在客厅里,给江柠剥橘子,一瓣一瓣地喂到她嘴边。 江柠接了一瓣,摇摇头说不吃了,庄图南就把剩下的橘子自己吃了,又去给江柠倒温水,试了试温度才递过来。 黄玲在厨房里切菜,听到客厅传来庄图南的声音:“宝宝,喝口水。” 她手里的菜刀差点剁到手指头。 宝宝? 她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从小到大闷葫芦一个,什么时候学会这么叫人的? 庄超英显然也听见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但当着江柠的面不好说什么,只是咳了一声。 吃饭的时候,黄玲留了个心眼,特意把几道菜摆得远了些,想看看江柠的反应。 没想到庄图南直接站起来,伸长胳膊把菜端到江柠面前,还把鱼刺挑了,肉夹到碗里,连汤都吹凉了才递过去。 “老公,我不想吃这个。”江柠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菜,小声嘟囔了一句。 黄玲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老公? 这还没结婚呢! 庄图南倒是神色如常,把江柠不吃的菜夹到自己碗里,又重新给她夹了别的,耐心十足:“那你尝尝这个,今天这个虾很新鲜,我给你剥。” 他真就开始剥虾了。一只一只地剥,虾线挑得干干净净,放在江柠碗里堆成一小堆。 庄超英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他是个大男子主义的,自己在家从来不做家务,黄玲伺候了他几十年,他觉得天经地义。 现在倒好,儿子在人家姑娘面前跟个丫鬟似的,忙前忙后,低眉顺眼,他看着就来气。 但江柠毕竟是上海来的,家境摆在那里,这话不好说。 饭后,黄玲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庄图南朝江柠说:“累了吧?去洗个脚,早点休息。” 她以为江柠会自己去倒水。 结果庄图南端了一盆热水出来,蹲在沙发前,把江柠的脚放进盆里,仔仔细细地洗。 黄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指节泛白。 江柠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庄图南,嘴角带着一点笑,那神态自然而然的,像是被伺候惯了的。 她确实漂亮,客厅昏黄的灯光打在她脸上,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睫毛又长又翘,整个人窝在沙发里,娇得像朵养在温室里的花。 可黄玲就是不舒服。 她嫁进庄家几十年,伺候公婆,伺候丈夫,拉扯两个孩子长大,什么苦没吃过?当年庄图南奶奶把她的嫁妆拿去给小叔子结婚用,她连句重话都不敢说。 庄超英工资大半交给公婆,她带着两个孩子省吃俭用,也没见谁心疼过她。 现在倒好,她儿子把一个姑娘捧在手心里,捧得跟祖宗似的。 她不是不盼着儿子好。可这种好,凭什么不是对她? 夜里,黄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到底还是没忍住,推了推身边的庄超英:“你看今天那个江柠,就坐在那儿,什么也不干,图南跟前跟后地伺候她,像什么样子?” 庄超英哼了一声:“你儿子愿意,有什么办法?” “我是当妈的,我说两句还不行?” “你少说两句。”庄超英翻了个身,“人家是上海独生女,家里条件好,图南能娶到她是高攀了。你得罪了她,回头婚事黄了,你负责?” 黄玲被噎得说不出话,眼眶却红了。 她嫉妒。 她知道自己嫉妒得难看,可她就是控制不住。她伺候了庄超英一辈子,从没听他说过一句软话,从没见过他蹲下来给自己洗脚。 她以为天下男人都是一个样,木头似的,不懂体贴,不会心疼人。 可现在她知道了,不是不懂,是不想。 庄图南不是不会心疼人,他只是心疼的不是她。 第二天早上,黄玲起了个大早,在厨房里忙活早饭。她想好了,今天让江柠帮忙打个下手,不算什么重活,就是剥个蒜、递个碗,总不至于说不过去。 结果庄图南先起来了,走进厨房说:“妈,柠柠还在睡,她平时起得晚,不用等她吃早饭。” 黄玲手里的锅铲顿了顿:“那她的早饭怎么办?” “我给她留着,等她醒了热一热就行。” 黄玲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庄图南端着粥和咸菜出来,自己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又说:“妈,中午的菜少放点辣,柠柠吃不惯。” “行。” “还有,她不喜欢吃香菜,你别放。” “知道了。” 庄图南想了想,又补充道:“院子里的鸡能不能关好?柠柠怕脏。” 黄玲终于没忍住,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图南,妈我伺候了你二十多年,你跟我说过一句‘少放辣’没有?” 庄图南愣了一下,看了黄玲一眼,没接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庄图南放下筷子,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妈,柠柠从小在上海长大,生活习惯和我们不一样,她来这里是客,我们多照顾她一些是应该的。” “我是说她——” “她没嫌弃咱家。”庄图南打断了她,“她什么都没说,安安静静坐在这里,已经很给我面子了。” 黄玲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庄图南说得没错,江柠确实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坐在那里,漂亮、矜贵、格格不入,她不需要说什么,她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比较。 她的娇气,她的懒散,她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姿态,无时无刻不在提醒黄玲:你儿子为了这个女人,可以做任何事。 而这些事,从来没有人愿意为她做过。 庄图南站起来,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眼神没变:“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记住,她是我的选择,我会照顾她一辈子。谁看不惯,可以冲我来,但别让她受委屈。” 他说完转身回了房间,轻轻关上门。 黄玲站在原地,锅铲还握在手里,油渍沾了围裙一片。她听见房间里传来说话声,隔着门板,声音模糊,但她隐约能分辨出庄图南的语气——温柔的,耐心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醒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种语气,黄玲这辈子都没听过。 庄超英从里屋出来,面色铁青,显然听见了刚才的对话。他压低声音对黄玲说:“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为一个女人跟亲妈顶嘴,像话吗?” 黄玲没说话。 她想说,他像你。当年你为了你妈,不也是这么对我的吗? 只不过现在角色换了。 庄图南不再是那个沉默着看母亲受苦的既得利益者。他学会了心疼人,只是心疼的,永远不会是黄玲。 厨房里的粥还在滚着,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起一落,发出细微的声响。 黄玲转过身,把锅盖掀开,白茫茫的雾气扑面而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抬手擦了擦眼睛,不知道擦的是雾气,还是别的什么。 第2章 小巷人家2 早饭过后,庄图南把江柠从房间里牵出来。 她换了一身衣裳,浅粉色的真丝衬衫配米白色阔腿裤,头发随意挽了个髻,露出一截白腻的脖颈。 脚上踩着一双平底芭蕾鞋,鞋面上缀着一颗小小的珍珠,走起路来轻轻晃动。 黄玲看了一眼,心里又酸了一下。这姑娘出门串个亲戚都穿得跟画报似的,她活了大半辈子,连件真丝衣裳都没摸过。 “走吧,爷爷奶奶该等急了。”庄超英整了整衣领,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 庄图南却没急着动,低头看了看江柠的鞋,蹲下来帮她把鞋后跟提了提,低声问:“脚还疼不疼?昨天走的路多了。” 江柠摇摇头,声音软绵绵的:“不疼,就是不想走路。” “那我背你?” 黄玲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嘴角抽了一下,赶紧别过脸去。庄超英脸色已经不太好了,重重地咳了一声:“图南,几步路的事,别惯坏了。” 庄图南站起来,看了父亲一眼,没顶嘴,但也没松手。他攥着江柠的手,十指交扣,自然而然地走在前面。 黄玲和庄超英跟在后面,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巷子里早起的人多,看见庄图南牵着个漂亮姑娘经过,都探头探脑地张望。有人笑着打趣:“图南啊,这是你对象?真俊!” 庄图南笑着点头,把江柠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江柠微微侧过脸,朝那人礼貌地弯了弯唇角,算不上笑,但足够好看。 那是一种从小就习惯了被人注视的从容,不怯场,也不刻意,像是天生就该站在目光中央。 黄玲在后面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忽然想起庄图南小时候,她牵着他去上学,小手攥着她的食指,一晃一晃的。 那时候她觉得,这儿子是她的命根子,谁也抢不走。 后来他长大了,就不再牵她的手了。 现在他牵着别人。 庄家老宅在巷子深处,是那种老式的院子,门口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 庄图南的爷爷奶奶住在东厢房,小叔庄超平一家住西厢房,正房空着堆杂物。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庄奶奶的声音又尖又亮,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哎呦,超英家的,你可算来了!我都等了半天了,你弟媳他们可盼着你来了……” 黄玲的脚步顿了一下。 “弟媳他们”指的是庄超平的老婆刘芳。刘芳嫁的是庄家最受宠的小儿子,庄奶奶恨不得把她供起来,每次见面都是“芳芳长芳芳短”的,亲热得不像婆媳,倒像母女。 而黄玲,从进门那天起就是“超英家的”,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是那个被使唤干活的、被挑剔不够好的、被嫌弃生了女儿的外人。 庄图南捏了捏黄玲的胳膊,没说话,黄玲却从他眼里看出一丝了然。 他都知道。 他以前都知道。 只是以前,他从来没有为她说过一句话。 进了院子,庄奶奶迎出来,满脸褶子挤成一朵菊花。她的目光越过黄玲和庄超英,直接落在最后面的江柠身上,上下打量了几遍,眼睛里的精光一闪而过。 “这就是图南的女朋友?上海姑娘?” 庄图南把江柠半挡在身后,笑着叫了声:“奶奶。” 庄爷爷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壶,眯着眼看江柠。 他是个干瘦的老头,下巴上几根花白的胡子,眼神锐利得很,看人的时候像在称斤两。 “坐吧。”庄爷爷抬了抬下巴。 江柠被庄图南牵着坐下来,堂屋里的板凳硬邦邦的,她坐下去的瞬间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就舒展开了。 庄图南却注意到了,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了两层,垫在她屁股底下。 庄奶奶的眼皮跳了跳,但没说什么,转身去倒了杯茶。不是给江柠的,是给庄超英的。 “超英啊,你们来得正好,我有事跟你们商量。”庄奶奶坐下来,拉着庄超英的手,语气慈祥得不像话,“你弟弟超平最近想换个工作,需要一笔钱打点关系,你们做哥哥嫂子的,怎么也得帮衬帮衬吧?” 黄玲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包带,指甲陷进皮革里。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庄爷爷接口道:“超英,你每个月工资交给我们大半,剩下的你们自己用也够了。这次超平的事,你再从工资里扣出三十块来,紧一紧就过去了。” 庄超英面露难色,但没有立刻拒绝。他向来如此,父母开口,他从不说“不”。 黄玲的脸色已经白了。 每月工资大半交给公婆,剩下的钱养两个孩子、应付日常开销,已经紧巴巴的了。现在还要再扣三十块,这日子还怎么过? 她看向庄图南。 庄图南垂着眼,手指慢慢摩挲着江柠的手背,没有看任何人。 黄玲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她想起那些年,庄奶奶变着法子从庄超英手里抠钱,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省吃俭用,连块豆腐都要跟菜贩子讨价还价。 庄图南那时候已经十多岁了,什么都看在眼里,可他从来不吭声。 他考上了大学,离开了这个家,像是把一切都抛在了身后。 而现在—— “爷爷,奶奶。”庄图南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堂屋里格外清晰,“我爸每个月交多少家用,是你们和我爸之间的事,我不插嘴。但我今天带柠柠来,是想让你们见见她,不是来听家事的。”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庄奶奶脸上的慈祥僵住了,像是被人当面泼了一盆冷水。她看向庄超英,庄超英低下头,没敢接茬。 庄爷爷放下茶壶,浑浊的眼睛盯着庄图南:“你这是什么意思?长辈说话,你插什么嘴?” “我没插嘴。”庄图南的语气不卑不亢,“我只是说,今天的主角是柠柠,不是家事。” 江柠坐在他身边,始终没有说话,睫毛低垂着,像一尊精致的瓷娃娃。 但黄玲注意到,江柠的手指轻轻勾了勾庄图南的掌心,像是在安抚什么。 庄图南立刻侧过脸看她,刚才还锋利的神色瞬间柔软下来,低声问:“渴不渴?” 江柠摇摇头,靠过去了一点。 庄奶奶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几个来回,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图南这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也好,也好。”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什么时候结婚啊?你们年轻人,谈了恋爱就要抓紧,趁奶奶还走得动,给你们带孩子。” 催婚来了。 黄玲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等着看江柠的反应。她心里甚至带着一丝恶意的期待——这姑娘娇滴滴的,怕是还没想过生孩子的事吧? 庄图南接过话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奶奶,结婚的事不急,我们刚毕业,先稳定工作再说。至于孩子,更不急了,柠柠还小,她自己就是个孩子。” 庄奶奶不依不饶:“什么不急?女人家生孩子要趁早,晚了身体恢复不好。你看你妈,生你的时候才二十四,多好——” “妈——”庄超英想打圆场。 庄图南直接打断了庄奶奶的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奶奶,生孩子的事,我和柠柠自己会考虑。不用催,也不用替我们操心。” 堂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庄爷爷把茶壶往桌上一顿,“砰”的一声,茶水溅出来:“混账!你奶奶是为你好,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说了,我们自己会考虑。”庄图南抬起头,看着庄爷爷,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淡,“您二老操心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家里的事,小叔的事,我爸的事,你们爱怎么安排怎么安排,我不拦着。但我和柠柠的事,谁也别想插手。” 庄超英的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想要训斥儿子,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发现庄图南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小时候那个沉默顺从的少年,而是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黄玲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想起很多年前,庄奶奶指着她的鼻子骂她生了个女儿,庄爷爷拍着桌子让她把嫁妆交出来,庄超英站在旁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想起庄图南就站在门槛边上,七八岁的年纪,背着书包,默默地看完了全程,然后转身去写作业。 从头到尾,没有人为她说一句话。 可现在,庄图南为了江柠,在爷爷奶奶面前挺身而出,寸步不让。 他不是不会反抗。 他只是以前不想。 江柠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春天的雨丝,细而软,却恰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奶奶,您别生气。图南不会说话,他的意思是,我自己身体不太好,生孩子的事得听医生的。您放心,我心里有数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顶撞长辈,又不动声色地把主动权握回自己手里。 更重要的是,她说“我自己身体不太好”,庄图南立刻就紧张了,拿起桌上的水杯递过去,语气心疼得要命:“少说两句,先喝口水。” 庄奶奶被这软钉子顶得不轻,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她看了看江柠那一身矜贵的打扮,再看看自己儿子庄超英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上海姑娘,惹不起。 从老宅出来的时候,黄玲走在最后面。 她看见庄图南扶着江柠跨过门槛,江柠的鞋跟卡了一下,庄图南立刻蹲下来查看,嘴里念叨着“下次不穿这双了,路不平,崴了脚怎么办”。 江柠低头看着他,唇角微微翘起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黄玲别过脸去。 她忽然很想抽根烟。她不会抽烟,但她此刻就是很想做一件和平时不一样的事,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些什么。 庄超英走在她旁边,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低声骂道:“你看看你儿子,在爷爷奶奶面前那种态度,像话吗?为了一个女人,连孝道都不要了?” 黄玲忽然站住了。 她转头看着庄超英,看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庄超英愣在原地的话:“他比你强。” 说完她加快脚步走了,留下庄超英一个人站在巷子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黄玲走在前头,眼眶发热。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自己嫉妒江柠。 她嫉妒那个女孩可以什么都不做,就被她的儿子捧在手心里。 她嫉妒庄图南愿意为她顶撞长辈、对抗偏心的爷爷奶奶。她嫉妒那种被珍视、被保护、被毫无保留地偏爱的感觉。 因为她从来没有得到过。 可她同时也悲哀地意识到,庄图南今天在堂屋里说出的那些话、挺直的那些脊梁、挡住的那些风雨,都是她这个当母亲的,用几十年的委屈和忍耐,亲手教出来的。 她教会了儿子,沉默是不对的,顺从是会后悔的,该保护的人一定要豁出命去保护。 只是她没想到,他学会这一切之后,保护的第一个人,不是她。 回到家里,江柠一进门就往沙发上一歪,像只懒洋洋的猫,嘟着嘴说:“老公,累死了。” 庄图南立刻倒了杯温水,蹲在沙发边喂她喝了两口,又去拧了热毛巾给她擦脸,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黄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苦。 她转身进了厨房,开始择菜。水龙头哗哗地响,她用力搓着菜叶上的泥土,搓得手指发红,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心里一点一点地搓掉。 客厅里传来江柠娇娇的笑声,和庄图南低低的说话声。 黄玲深吸一口气,继续择菜。 日子还要过。饭还要做。这个家,还是她来操持。 只是从今天起,她大概要学着习惯一件事—— 在这个家里,她不再是庄图南最在乎的女人了。 第3章 小巷人家3 江柠在老家的第三天就开始蔫了。 不是她矫情,是真的不适应。庄家老宅的厕所是旱厕,她每次去都咬着嘴唇,出来眼圈泛红。 床单被褥虽然黄玲提前晒过,但终究不是她习惯的那种柔软织物的触感。饭菜重油重盐,她吃不惯,又不好意思说,每顿只扒拉几口白饭。 庄图南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 第四天早上,江柠窝在被子里不肯出来,声音闷闷的:“老公,我想回家。” 庄图南二话没说,出去跟黄玲说了一声:“妈,柠柠不太舒服,我们今天回上海。” 黄玲正蹲在院子里搓衣服,闻言手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儿子。 她想说你奶奶还准备叫你们明天再去吃饭,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看见庄图南眼里的疲惫和心疼——那心疼不是对她的。 “行吧,路上小心。”她说。 庄超英从屋里出来,皱着眉:“才住几天就走?你奶奶那边怎么交代?” “我会打电话跟奶奶说。”庄图南已经转身去收拾行李了。 回去的火车上,江柠靠在庄图南肩膀上睡着了,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轻浅。 庄图南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举着本杂志帮她挡车窗缝隙里漏进来的风。对面的乘客看了两眼,笑着摇摇头。 到了上海,江柠的父母早就派车来接了。江父江母住在静安区一栋老洋房里,客厅铺着深色木地板,沙发上搭着亚麻罩子,窗台上的水晶花瓶里插着新鲜的白百合。 江母是个保养得宜的中年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条斯理的;江父戴一副金丝眼镜,看着很斯文,但眼神精干。 “图南来了?快坐快坐。”江母笑着招呼,目光在庄图南身上打量了一圈,又去看女儿,“柠柠,脸色怎么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江柠还没开口,庄图南已经接了话:“阿姨,是我考虑不周,老家那边条件简陋,柠柠不适应。应该早点带她回来的。” 江母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没多说。 当天中午,江母打算让保姆做饭,庄图南却卷起袖子进了厨房:“阿姨,我来吧。柠柠这几天念叨想吃清淡的,我给她做两个菜。” 江母愣了愣,下意识看向江父。江父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庄图南在厨房里忙活开了。洗菜、切菜、开火,动作算不上娴熟,但胜在认真。 他做了一道清炒时蔬、一道番茄炒蛋、一碗冬瓜排骨汤,都是家常菜,味道中规中矩,但胜在用心。 饭桌上,江柠喝了一口汤,眼睛弯起来:“老公,这个汤好喝。” 江母端着碗,看着庄图南给女儿盛汤、挑葱花、擦嘴角,眉毛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她不是不满——恰恰相反,她满意得很。自家女儿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她一直发愁将来找什么样的女婿才能继续捧着她。 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家境一般,但这份体贴和真心,做不了假。 “图南,你自己也吃,别光顾着柠柠。”江母语气温和了许多。 吃完饭,庄图南抢着收拾碗筷、洗碗。江母拦了两回没拦住,便由着他去了,转头对江父小声说了一句:“这孩子倒是不错。” 这一切,远在苏州的黄玲并不知道。 但她很快就知道了。 起因是黄玲给庄图南打了个电话,想问问他们在上海的情况。 接电话的是江家的保姆,说图南先生在厨房忙,等会儿回电话。黄玲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愣了好一会儿。 先生在厨房忙? 她那在家里酱油瓶倒了都不扶的儿子,在别人家厨房忙? 晚上庄图南回电话过来,黄玲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庄图南没多想,随口说:“柠柠爸妈对我很好,我帮着做做饭、洗洗碗,应该的。” 应该的。 黄玲握着听筒,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起庄图南从小到大,连自己换下来的袜子都是随手扔在椅子上,她跟在后头收拾了二十年,从没听他说过一句“应该的”。 “那就好,那就好。”她笑着挂了电话,脸上的笑容在听筒放下的瞬间就垮了。 她坐在电话机旁边,想了很久,拿起电话拨了一个长途号码。 广州,宋莹家。 宋莹刚洗完澡出来,听见电话响,擦着手去接:“喂?” “宋莹,是我。” “哎呦,玲姐!”宋莹声音一下子亮堂起来,“怎么想起来打电话了?想我了?” 黄玲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想你了,也想鹏飞和筱婷。鹏飞在你那边住得还习惯吧?筱婷呢?” “都好都好,鹏飞这孩子勤快,帮我干了不少活。筱婷刚从林栋哲那边回来——” 宋莹说到一半忽然压低了声音,笑嘻嘻的,“玲姐,我跟你说个事,但你别生气啊。筱婷和栋哲那两个孩子,我看他们是——”她意味深长地笑了两声。 黄玲心里装着别的事,没太在意:“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去折腾吧。对了,筱婷在吗?鹏飞也在吧?我跟你们说个事。” 宋莹冲着里屋喊了一嗓子:“鹏飞!筱婷!过来听电话,你妈(大舅妈)!” 鹏飞和庄筱婷很快就过来了。鹏飞大大咧咧地接过话筒:“大舅妈!什么事啊?” 庄筱婷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黄玲深吸一口气,开始了她的“吐槽”。 “我跟你们说,图南那个女朋友,上海姑娘,你们上次也听我提过。漂亮是真漂亮,娇气也是真娇气。来我家住了几天,手脚不沾一点活,洗脚都是图南给她洗的。你们说,像什么样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鹏飞率先开口,语气温和:“大舅妈,城里姑娘嘛,尤其是上海独生女,家里宝贝得很,不会做家务也正常。再说了,表哥乐意,您就别操心了。” “我没说不让他乐意。”黄玲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些,“我是说,他在家里什么都不干,到他女朋友家倒是抢着做饭洗碗,你说这——” 庄筱婷听到这里,手指攥紧了衣角。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七岁开始洗碗,九岁学会做饭,放学回来要帮着扫地、擦桌子、晾衣服。 黄玲不是不疼她,而是那个家需要她干活,庄超英的工资大半给了奶奶,家里日子紧巴巴,每个孩子都得搭把手。 她记得有一年冬天,她的手长了冻疮,裂开的口子泡在冷水里,疼得她直掉眼泪。黄玲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那副橡胶手套给了她,说“戴上洗”。 那时候庄图南在干什么?他在屋里看书。他不用洗碗,不用做饭,不用干任何家务。 因为他是男孩,因为黄玲觉得儿子将来要干大事,不能耽误学习。 可现在,那个不用干活的儿子,在给另一个女人做饭、洗脚。 庄筱婷垂下眼睛,声音闷闷的:“妈,哥对女朋友好,那是他的事。您要是看不惯,就别看了。” 黄玲听出女儿语气里的不对劲,皱了皱眉:“筱婷,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庄筱婷咬了咬嘴唇,“就是觉得,妈您以前从来没让哥干过活,现在怪他不干活,也挺没意思的。” 空气忽然安静了。 鹏飞赶紧打圆场:“哎呀筱婷,你别这么说。大舅妈也是为了表哥好,怕他太累了——” “他累什么?”庄筱婷忽然有点激动,“他在家里什么都不用干,在学校也不用干,现在不过是给女朋友洗个脚、做个饭,就累了?那我小时候大冬天洗一家人的衣服,手都冻裂了,谁心疼过我?” 电话那头,黄玲愣住了。 她没想到庄筱婷会说这些。那些年,她以为女儿懂事,以为女儿知道家里的难处,从不抱怨。 可原来,那些委屈都攒在心里,等着有一天翻出来。 宋莹及时接过了话头。她拍了拍庄筱婷的肩膀,对着话筒说:“玲姐,你别往心里去,筱婷这孩子就是心直口快。要我说啊,这城里姑娘被父母养得娇气,那是人家的命好。图南愿意宠着,那也是他的本事。你想想,你要是个上海姑娘,从小住洋房、穿真丝、有人伺候,你会洗衣服做饭吗?” 黄玲被噎了一下。 宋莹继续说:“再说了,玲姐,你自己在庄家受了大半辈子的气,你儿子现在知道护着媳妇,不让媳妇受你受过的那些罪,这不是好事吗?总比庄老师强吧?”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黄玲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眼堵得厉害。 宋莹最后补了一句:“玲姐,你放宽心。儿孙自有儿孙福,图南对你好不好,他心里有数。只要他幸福,你这个当妈的,不也就盼着这个吗?” 挂了电话,黄玲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有虫鸣,一声接一声,像是永远停不下来。 她想着庄筱婷说的那些话,想着宋莹说的“总比庄老师强”,想着庄图南在电话里那句轻描淡写的“应该的”。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生气什么。 是气江柠太娇气?是气儿子太偏心?还是气她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任何人这样毫无保留地对待过? 客厅的钟敲了十下。 黄玲站起来,走进厨房,开始洗明天要用的菜。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一下一下地搓着青菜叶子,搓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都搓进水里,冲走。 楼上,庄超英已经睡了,打着鼾。 黄玲没有叫他帮忙。 她从来不会叫他帮忙。 ——就像庄图南从前在家里,从来不会主动帮她一样。 第4章 小巷人家4 回到上海之后,庄图南和江柠就正式同居了。 房子是江父江母早就给女儿置办好的,在静安区一条幽静的弄堂里,两室一厅,不算大,但装修精致。 地板是浅橡木色的,厨房有大理石台面,卫生间装了恒温花洒,阳台上摆着一把藤编吊椅,铺着羊绒毯子。 庄图南搬进来那天,只带了一个行李箱。江柠的东西却足足塞满了三个衣柜和一个衣帽间,鞋子摆了一整面墙,首饰盒摞起来比枕头还高。 庄图南一件一件地帮她归置,挂好每一条裙子,把包包按颜色排列,最后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江柠窝在床上看他忙活,手里抱着一只毛绒兔子,笑盈盈地说:“老公,你比我妈还会收拾。” “那妈应该高兴,有人接班了。”庄图南走过来,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饿不饿?我去做饭。” 这是他们的日常。 每天早晨,庄图南会比江柠早醒一个小时。他轻手轻脚地下床,去厨房煮粥或者热牛奶,煎一个溏心蛋,烤两片吐司。 一切准备就绪后,他回到卧室,蹲在床边,伸手把江柠脸上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 “宝宝,起床了。” 江柠翻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含糊的抗议:“不要……再睡十分钟……” 庄图南笑了一下,没有催促。他把被子轻轻往下拉了拉,露出她的脸,俯身亲了亲她的眼皮,又亲了亲鼻尖,最后嘴唇贴着她的耳朵说:“再不起来,牛奶凉了。” 江柠终于睁开眼,迷蒙地看着他,伸出手臂搂住他的脖子,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抱。” 庄图南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另一只手勾住她的膝弯,稳稳当当地把她从床上抱起来。 江柠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像一只没睡醒的猫,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脚上的兔子拖鞋晃悠着。 他抱她去卫生间。 洗脸台上的牙杯已经接好了水,牙膏挤好了。江柠被放在洗手台前,还迷糊着,庄图南就把牙刷塞进她手里,扶着她的手送到嘴边。 她闭着眼睛刷完牙,又闭着眼睛把脸凑过去,庄图南拧了热毛巾,仔仔细细地给她擦脸,从额头到下巴,连耳后都不放过。 “张嘴。”他说。 江柠乖乖张嘴,庄图南又给她抹了面霜,轻轻拍开。整套流程行云流水,像是做过一千遍。 早饭是在餐桌上吃的,但江柠基本不用自己动手。庄图南把吐司切成小块,蘸了牛奶,一块一块喂到她嘴里。 溏心蛋用勺子切开,金黄流动的蛋黄她不爱吃,庄图南就自己吃掉蛋白,把蛋黄拌进粥里,再一勺一勺喂她。 “老公,你今天上班吗?”江柠嚼着吐司,含糊地问。 庄图南毕业之后进了一家设计院,工作不算太忙。江柠倒是还没正式上班,说是想先休息一阵,江父也不催她,反正养得起。 “下午有个会,上午在家陪你。”庄图南擦掉她嘴角的牛奶渍,“中午想吃什么?” “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好。” 吃完饭,庄图南洗碗、擦灶台、倒垃圾。江柠趴在沙发上看杂志,翻了几页忽然说:“老公,你看这个包,新出的限量款。” 庄图南探出头看了一眼,记下了款式和颜色:“多少钱?” 江柠报了个数字。庄图南沉默了两秒,然后面不改色地说:“下个月发奖金给你买。” 江柠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从沙发上爬起来,赤着脚跑进厨房,从背后抱住庄图南的腰,脸贴着他后背蹭了蹭:“老公最好了。” 庄图南手上的洗洁精泡沫还没冲干净,怕沾到她衣服上,只好把手臂抬起来,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的头顶:“去穿拖鞋,地上凉。” “不穿。” “那我把你抱回去。” “好呀。” 庄图南关了水龙头,甩甩手上的水,转身就把她打横抱起来。江柠搂着他的脖子,晃着两只白净的脚丫,得意洋洋地被他抱回沙发上。 庄图南蹲下来,把拖鞋套在她脚上,顺便在她脚背上亲了一口。 江柠痒得缩了缩脚,笑着推他:“痒死了!” 庄图南抬头看她,眼里都是笑意,忽然说:“晚上一起洗澡?我帮你洗头。” 江柠的脸微微红了,但还是很痛快地点了头。 这不是第一次了。同居之后,庄图南发现江柠洗头是个大工程——她头发长,又厚,自己洗总是洗不干净,还容易把水和泡沫弄得到处都是。 第一次帮她洗头之后,她就再也不肯自己洗了。 于是这成了他们之间的一个小仪式。 晚上九点,庄图南先去浴室调好水温,把浴巾、洗发水、护发素、沐浴露都摆好。恒温花洒洒下温热的水,雾气慢慢升腾起来。 他试了试水温,然后出去把江柠牵进来。 浴室里暖黄色的灯光打在她身上,庄图南先帮她把头发淋湿,挤出洗发水在掌心搓开,再均匀地抹到她的头发上。 他的手指力道适中,指腹揉搓着头皮,江柠舒服得眯起眼睛,靠在他胸口,发出小猫一样的哼唧声。 “舒服吗?”他问。 “嗯……再用点力。” 庄图南就加重了力道,仔仔细细地把每一寸头皮都按摩到。冲掉泡沫之后,再上护发素,等几分钟,然后冲干净。 整个过程江柠只需要站着,偶尔伸手在他腰上捏一把,或者踮起脚亲亲他的下巴。 洗完头发,庄图南会帮她全身打沐浴露,动作很自然,没有半点不自在。 江柠皮肤白,滑溜溜的,沐浴露的泡沫顺着她的肩胛骨流下来,庄图南的手掌跟着泡沫游走,从肩膀到手臂,从腰侧到小腿。 “老公,你洗得太慢了。”江柠嘟囔。 “着急什么?”他低声笑,在她肩膀上落下一个吻。 洗完澡出来,庄图南用大浴巾把江柠整个人裹住,抱到卧室的床上。然后他坐在床上,帮她吹头发。 吹风机的声音嗡嗡的,热风穿过发丝,空气里弥漫着洗发水的甜香。江柠坐在床边,双腿晃来晃去,偶尔踢一下庄图南的膝盖。 “别闹。”庄图南按住她的腿。 “就不。” 他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继续吹头发。等头发干了八九成,他关掉吹风机,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的白T恤——他自己的——套在江柠身上。 T恤又大又长,罩住她到大腿中间,领口歪向一边,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江柠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庄图南,眼睛亮晶晶的:“你的衣服好大。” “正好给我当睡衣。” 庄图南帮她整理好领口,又从抽屉里拿出身体乳,挤在手心搓热了,涂在她的小腿上,慢慢按摩吸收。 “老公。” “嗯?” “好爱你哦。”江柠歪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点认真。 庄图南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嗯,我也一直爱你,宝宝。” 江柠抿着嘴笑了,眼眶忽然有点红。她扑过去抱住庄图南,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那你不能反悔。” “不反悔。” 庄图南拍了拍她的背,把她整个人塞进被窝里,掖好被角。 然后他去洗漱、关灯,回到床上时,江柠已经自动滚进了他怀里,手脚并用地缠上来,像一只八爪鱼。 “老公,明天早上我要吃抄手。” “好。” “皮要薄的那种。” “好。” “还要加紫菜和虾皮。” “好。” 江柠在他怀里蹭了蹭,满意地闭上了眼睛。庄图南低头看着她的睡颜,看了很久。 床头灯橘色的光落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嘟着,呼吸轻浅均匀。 他想起第一次在大学图书馆里见到她的场景。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打在她侧脸上,她正低头翻一本时尚杂志,手指修长,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 他那天本来是要去借专业书的,结果在书架后面站了足足十分钟,心跳得像擂鼓。 那时候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什么性格、会不会也喜欢他。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辈子,他要把这个人捧在手心里,一天都不落下。 夜色沉下来,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庄图南关掉床头灯,在黑暗里吻了吻江柠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而在千里之外的苏州,黄玲躺在床上,也没睡着。她下午给庄图南打电话,是江柠接的,说图南在洗衣服,等会儿回电话。她等了一个小时,电话没响。 后来她自己又拨过去,这次是庄图南接的,聊了几句家常。 她随口问他最近忙不忙,庄图南说:“不忙,最近工作也清闲,就是每天要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家里不大,一会儿就干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笑着的,带着一种甘之如饴的满足。 黄玲挂了电话,坐在黑暗里,久久没有动。 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摆动。 她抱着手臂,忽然觉得这间住了二十多年的屋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空过。 第5章 小巷人家5 庄筱婷和林栋哲到上海的时候,是个周六的下午。 两个人从广州坐火车过来,说是要办点事,顺便看看哥哥。 其实庄图南心里清楚,妹妹就是想来看看江柠——上次在老家只匆匆见了一面,没怎么说话,这回倒是特意跑一趟。 庄图南去火车站接的人,但江柠没去。她午觉还没醒,庄图南舍不得叫她,临走前在床头留了张纸条:“我去接筱婷和栋哲,你醒了给我打电话,别自己出门。” 庄筱婷拎着包从出站口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她哥。 庄图南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整个人比上次见面时看起来松弛了许多,眉眼间甚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餍足。 “哥!”庄筱婷挥了挥手。 林栋哲跟在她身后,高高大大的,穿着一件黑色夹克,看见庄图南就咧嘴笑:“哥,好久不见!” 庄图南走过去,先是伸手揉了揉庄筱婷的头顶,又朝林栋哲点了点头:“走吧,车在外面等着。” 车是江父公司里的,庄图南借来开。庄筱婷坐在副驾,林栋哲坐在后排,一路上三个人闲聊。 庄筱婷问东问西,主要是打听江柠的事:“哥,江柠姐在家吗?” “在。刚睡醒,给我发了消息说想吃草莓,我一会儿路过水果店买点。”庄图南说着,已经拐进了路边一家水果店。 庄筱婷透过车窗,看见她哥下车、进店、挑草莓,动作很快,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袋草莓,一袋车厘子。 他把水果放在副驾脚边,重新发动车子,随口说了一句:“车厘子是她最近爱吃的,草莓要挑这种红透了的,不然她嫌酸。” 庄筱婷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圈。 林栋哲从后座探过头来,笑嘻嘻地说:“哥,你对嫂子也太好了吧。筱婷什么时候能有这待遇?”话没说完就被庄筱婷回头瞪了一眼,他赶紧缩回去,做了个封嘴的动作。 庄图南从后视镜里看了林栋哲一眼,没笑,但嘴角微微弯了弯:“等你到我这个份上,就知道了。” 到了公寓楼下,庄图南拎着水果走在前面,庄筱婷和林栋哲跟在后面。 上楼的时候,庄筱婷发现楼梯间很安静,每一层都铺着地毯,墙上挂着装裱好的版画,空气里有淡淡的熏香味道。 “这小区环境真好。”庄筱婷低声说。 “嗯,江柠爸妈给她买的。”庄图南掏出钥匙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客厅里窗帘半拉着,光线柔和。江柠正窝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米白色的毯子,手里抱着那只毛绒兔子,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低,像是在放什么综艺节目。 她听见动静,转过头来,一头长发散在肩上,脸上还带着午睡刚醒的慵懒。 “来了?”她的声音软绵绵的。 庄筱婷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个画面,一时间有些恍惚。 客厅太干净了,茶几上摆着花瓶,花瓶里插着新鲜的白百合,地板光可鉴人,阳台上晾着几件浅色的衣服,整整齐齐的,连晾衣架都是同一个方向。 她想起自己在苏州的家。那个家里,院子里总是挂得满满当当,床单被套挤在一起,有时候干了也没人收,挂到下一拨洗出来。 客厅的茶几上常年放着报纸、遥控器、没吃完的花生瓜子,沙发垫永远歪歪扭扭的。 不是她妈不收拾,是那个家就没有这种从容。 “筱婷,栋哲,快进来坐。”庄图南招呼他们,顺手把草莓和车厘子拎进厨房。 江柠从沙发上坐起来,毯子滑到腰间。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羊绒衫,下身是浅灰色的阔腿裤,脚上套着毛茸茸的袜子,整个人看上去又软又暖。 她朝庄筱婷笑了笑,那笑容客气而礼貌,带着一种天生的距离感。 “筱婷,你比你哥说的还漂亮。”江柠说。 庄筱婷连忙笑了笑:“江柠姐你才是,我哥天天念叨你,我都听烦了。” 客套话说完,三个人在沙发上坐下,一时有些生分。 好在林栋哲是个不认生的,东张西望了一圈,由衷感叹:“哥,你们这个家也太好看了吧?这沙发坐着真舒服,什么牌子的?” 庄图南从厨房端了水果出来,草莓已经洗好了,去了蒂,整整齐齐码在玻璃碗里。 车厘子也洗了,放在另一个碗里。他把两个碗端到江柠面前,江柠伸手拿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庄图南立刻注意到了:“怎么了?酸?” 江柠把剩下半颗递给他:“你尝尝。” 庄图南就着她的手吃了,嚼了嚼:“还行啊,不算酸。” “我觉得酸。”江柠把草莓碗推开,转向车厘子碗,拿了一颗车厘子放进嘴里,眼睛立刻弯了,“这个甜。老公,这个好吃。” 庄图南笑了,把车厘子碗挪到她手边,草莓碗端到自己面前,坐下开始吃剩下的。他吃得很快,三两口就把江柠嫌酸的那几颗解决掉了。 庄筱婷看着这一幕,手指微微蜷了蜷。 林栋哲倒是大大咧咧的,自己伸手拿了一颗车厘子,边吃边说:“哥,你们这日子过得也太滋润了。我在广州租的那个房子,厨房水龙头都是漏水的,跟筱婷说了好几次让她来帮我修,她都不来。” 庄筱婷瞪他:“我又不是水管工。” “我们对照说明书,原理差不多。” “差远了!” 两个人拌了几句嘴,气氛总算活络了一些。 庄图南站起来说:“你们聊,我去做饭。筱婷,你帮我陪陪柠柠。” 他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庄筱婷透过开放式厨房的半面玻璃墙,看见她哥动作熟练地处理食材,刀工不算多好,但每一下都很认真。 他先把排骨焯了水,然后起锅烧油,姜蒜爆香,排骨下锅翻炒,加入酱油和糖,小火慢炖。 糖醋排骨的味道慢慢飘出来,甜丝丝的,混着醋香。 江柠从沙发上站起来,赤着脚走向厨房。庄筱婷看见她哥从厨房探出头来,声音立刻变得不一样了——不是跟妹妹说话时那种兄长式的温和,而是一种更柔软、更黏糊的语气:“怎么不穿拖鞋?” “忘了。”江柠理直气壮。 庄图南放下锅铲,快步走出来,弯腰从玄关鞋柜旁边把江柠的拖鞋拿过来,蹲下来给她穿上。 动作自然得像呼吸,甚至没有多说什么。 穿好之后他拍了拍她的小腿:“去吧,油烟大,别在厨房待着。” 江柠没走,踮起脚尖往厨房里看了看:“你在做什么?” “糖醋排骨,你不是想吃吗?” “哦。”江柠满意了,转身走回沙发,重新窝进去,拿起遥控器开始换台。 全程不过一分钟,但林栋哲看呆了。 第6章 小巷人家6 他用手肘捅了捅庄筱婷,压低声音:“筱婷,你哥这也太……” 庄筱婷没接话,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杯是江柠的,杯身上印着一只卡通小猫,她拿起来的时候没注意,嘴唇碰到杯沿,尝到一股淡淡的甜味——大概是江柠喝过的,杯沿上还留着蜂蜜水的味道。 她赶紧把杯子放下了。 晚饭的时候,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餐桌是白色大理石面的,铺着一块亚麻桌布,中间摆了一小瓶雏菊。 庄图南做了四个菜: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一碗冬瓜虾仁汤。 江柠坐在庄图南旁边,面前摆着一小碗米饭,米饭上撒了几粒黑芝麻,是她喜欢的花样。 庄图南先给江柠盛了一碗汤,吹了吹才放到她面前:“先喝汤,暖暖胃。” 江柠低头喝了两口,放下碗。庄图南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把骨头剔掉,瘦肉撕成小块放在她碗里。 然后是西兰花——她不吃西兰花的梗,只吃花头那部分,所以庄图南把梗咬掉,花头放进她碗里。番茄炒蛋她只吃蛋,不吃番茄,庄图南就把番茄块挑出来,蛋块夹给她。 整个过程,庄图南自己的筷子几乎没怎么碰过自己的碗。他一直在给江柠布菜、剔骨、挑菜,忙碌得像在完成一项精密的工作。 林栋哲看得目瞪口呆,筷子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庄筱婷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扒饭,没有说话。 “栋哲,你吃菜啊,别光吃白饭。”庄图南终于想起招呼客人。 林栋哲连忙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眼睛亮了:“哥,你这手艺可以啊!比我们家楼下那个餐馆都好吃!” 庄图南笑了笑:“都是练出来的。” 江柠这时候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老公,我想喝那个果汁,冰箱里那个。” 庄图南立刻站起来,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橙汁,倒了一杯,又兑了一点温水——江柠喝不了太凉的——才端过来。 江柠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这个橙汁牌子换了吗?味道不对。” “楼下超市只有这个牌子了,明天我去远一点的那个进口超市看看。”庄图南把她喝过的那杯拿过来,自己喝了一口,“还行,不是坏了,就是甜度不一样。要不你先喝这个,我明天去买你平时喝的那个牌子。” “嗯。”江柠勉强接受了,又喝了两口。 庄筱婷忽然放下筷子,声音有点紧:“我吃饱了。” 众人都看向她。庄筱婷发现自己碗里还剩了大半碗饭,连忙补了一句:“不是不好吃,哥,你做的菜很好吃,我就是坐火车有点累,没什么胃口。” 庄图南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那你去沙发上坐会儿,等我收拾完带你们去酒店。” 庄筱婷摇摇头:“不用去酒店,我们住一晚上,明天一早就走了。” “住什么酒店?家里又不是没地方住。”江柠忽然开口了。她看向庄图南,“老公,把次卧收拾出来。” 庄图南犹豫了一下,但江柠都开口了,他也就点点头:“行,那你们住下,明天我送你们去车站。” 饭后,庄图南收拾碗筷、洗碗、擦灶台、拖地。林栋哲去帮忙,被他拒绝了:“你是客人,坐着就行。”林栋哲不好意思干坐着,就站在厨房门口跟他聊天。 庄筱婷和江柠坐在客厅里。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电视开着,但没有人在看。 江柠重新窝进毯子里,继续吃车厘子,偶尔抬头看一眼电视,偶尔低头翻翻手头的东西。 她的存在感很强,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恰恰相反,是因为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坐在那里,就足以让人意识到这个家的每一处细节都在围着她转——桌上的鲜花是新鲜换的,空气里的香氛是她喜欢的味道,茶几抽屉半开着,露出一管护手霜和一包纸巾,都是她常用的牌子。 庄筱婷忽然开口了:“江柠姐,我哥他对你真好。” 江柠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弯了弯嘴角:“我知道。” 就三个字。 没有“他对我好,我也对他好”的客套,没有“其实我也很照顾他”的谦虚。就是简简单单的“我知道”,坦坦荡荡,理所当然。 庄筱婷垂下眼睛,沉默了片刻。 “我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妈一个人做所有的家务,还要上班。我爸从来不管家里的事,连自己的袜子都不洗。我哥那时候也是,一心只读书,家里的活都是我妈和我干。” 江柠安静地听着,手里的车厘子停在半空中。 “我七岁就开始洗碗了。”庄筱婷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涩,“冬天的水很冷,冻得手疼。后来长了冻疮,我妈给了我一副橡胶手套,手套太大,我戴着洗,经常洗着洗着手套就掉了。” 她没有看江柠,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但眼睛是空的。 “后来我跟着栋哲到了广州,住到宋阿姨家里。宋阿姨人很好,但她也很忙,家里的事还是要自己动手。我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因为一直都是这样的。” 她停顿了很久。 “可是今天看我哥对你……”庄筱婷咬了咬嘴唇,声音有些发抖,“我忽然觉得,原来不是所有的女人都要过我妈那种日子的。原来有人可以被这样——这样——” 她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江柠替她说完了:“被这样惯着。” 庄筱婷没点头也没摇头,眼眶微微泛红,但她很快就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逼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对江柠笑了笑,那笑有些勉强,但很真诚:“我不是嫉妒你,江柠姐。我就是……有点羡慕。” 厨房里传来水流的声音,庄图南在刷锅。 江柠看着庄筱婷,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车厘子碗里拿了一颗最大最红的,递过去。 “吃一个,”江柠说,“这个很甜。” 庄筱婷接过车厘子,放进嘴里,咬破了皮,汁水溢出来,确实很甜。 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晚上十点多,庄图南从柜子里拿了干净的床单和被褥。林栋哲去洗澡了,庄筱婷在阳台上站着,看着上海夜晚的天空。 庄图南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怎么了?”他问,“晚上饭都没怎么吃,不舒服?” 庄筱婷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哥,你以前在家从来不干活,为什么现在什么都干?” 夜风吹过来,阳台上的衣服轻轻晃动。那些衣服都是江柠的——一条丝质睡裙,一件羊绒开衫,一件白色真丝衬衫……,小件的精致衣物,和庄筱婷印象中这个家灰扑扑的画风完全不同。 庄图南没有立刻回答。他靠着阳台栏杆,点了根烟——他平时不太抽,但偶尔会抽一支。烟雾在夜风里很快散开。 “因为你嫂子,”他弹了弹烟灰,声音很平静,“值得最好的。” 庄筱婷转头看她哥。路灯的光映在他侧脸上,轮廓分明,眉眼间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笃定和温柔。 “可是妈……”庄筱婷没说完。 庄图南知道她想说什么。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妈的事,我以后会管。但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庄图南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很认真:“筱婷,你记住,妈是妈,柠柠是柠柠。我亏欠妈的,我会还。对柠柠,我是心肝情愿的。柠柠不欠妈什么,我们不能站在自己的角度,要求柠柠去做什么。” 他把烟掐灭了,转身准备回屋,走了两步又回头,伸手在庄筱婷脑袋上揉了一把:“早点睡,明天带你们去吃小笼包。” 庄筱婷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那天夜里,庄筱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林栋哲已经打起了轻轻的鼾声,睡相很差,一条胳膊搭在她腰上,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她把他的胳膊搬开,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她听见走廊那头卧室的门轻轻开了一条缝,有光漏出来。然后是极轻的脚步声,有人去了厨房,倒了水,又走回去。 门再次关上的时候,她听见她哥的声音,隔着门板,模糊又清晰:“宝宝,喝口水再睡。” 然后是一阵低低的、含混的回应,像是江柠在梦中被叫醒,又沉沉睡去。 庄筱婷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半夜醒来想喝水,喊了几声妈,没人应。 她自己爬起来,摸黑走到厨房,倒了一杯冷水,咕咚咕咚喝了,然后回到床上继续睡。 第二天黄玲知道她喝了冷水,还说了她一句:“生病了怎么能喝冷水?热水壶就在旁边,你也不知道倒点热的。” 那时候她没觉得委屈。因为那是她习以为常的日常。 但现在,她忽然觉得那种习以为常,原来也可以不是理所当然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香味,干净、清淡,和这个家里所有的东西一样,被仔细地打理过。 她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庄筱婷被一阵动静吵醒。她睁开眼,天刚蒙蒙亮,客厅光线昏暗,但她看见厨房的灯亮着。 庄图南已经在做早饭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锅里煮着小馄饨,汤底加了紫菜和虾皮,香气弥漫。 庄图南背对着她,正在切葱花,动作专注而轻柔。 “哥。”她叫了一声。 庄图南回过头,看见是她,笑了一下:“吵醒你了?还早,再去睡会儿。” “不睡了。”庄筱婷走进去,想帮忙,“要不要我——” “不用。”庄图南果断拒绝,“你坐着等吃就行。” 庄筱婷站在厨房门口,看见灶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三只碗,一只碗里已经盛好了小馄饨,旁边放着一小碟醋和姜丝——那大概是江柠的。另外两只碗还空着,等着她哥来盛。 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庄图南问。 庄筱婷摇摇头,转身走出厨房,声音轻得像叹气:“没什么。哥,你变了。” 庄图南没有回答。 但他嘴角弯了弯,低下头,继续切葱花。 卧室的门这时候开了,江柠穿着庄图南的白T恤,踩着拖鞋走出来,长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她迷迷糊糊地朝厨房方向走,一头撞进庄图南怀里。 庄图南立刻接住她,一手搂着腰,一手去摸她的头发:“怎么起来了?还早呢。” “闻到小馄饨的香味了。”江柠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 庄图南笑了,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去洗脸刷牙,马上就好。” 江柠不动。 庄图南就半搂半抱地把她推进了卫生间,挤好牙膏,把牙刷塞进她手里,然后才回到厨房,把煮好的小馄饨盛进碗里。 庄筱婷坐在餐桌旁,看着她哥来来回回地忙,脸上始终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表情。 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一个人,把她哥心里那些不会对别人展现的温柔,全部接住了。 第7章 小巷人家7 婚礼定在五月的第二个周末。 江母提前两个月就开始张罗了。她挑了一家外滩边的酒店,能看见黄浦江的那种,宴会厅挑高七米,水晶灯垂下来像一场璀璨的雨。 菜单改了四遍,伴手礼换了三个方案,桌花从白玫瑰换成粉芍药又换回白玫瑰,最后拍板:“还是白玫瑰干净,配柠柠的婚纱。” 江父在旁边看报纸,头都没抬:“你定就行。” 江母瞥了他一眼:“你闺女结婚,你就这个态度?” 江父放下报纸,推了推眼镜:“我的态度就是——图南那孩子不错,对柠柠好,这就够了。排场什么的,你看着办,钱不是问题。” 江母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庄图南这边的亲戚,自然是从苏州过来。黄玲提前一天到了上海,庄超英请了假,庄图南的爷爷奶奶本来也想来的,但黄玲以“年纪大了路上折腾”为由,轻描淡写地拦下了。 她在电话里跟庄图南说的时候,语气很平静:“爷爷奶奶就不来了,你小叔一家也不方便,就我和你爸,加上筱婷、鹏飞,还有你宋阿姨一家。” 庄图南没有多问:“行,我给你们订酒店。” 黄玲握着听筒,想说“不用订太贵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来,这婚礼是江家出钱办的,订酒店的钱大概也是江家出。 她这个做婆婆的,连给儿子办婚礼的资格都没有。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不大,但扎得人隐隐作痛。 婚礼前一天,庄家的亲戚陆续到了上海。 宋莹一进酒店大堂就“哇”了一声,拉着林武峰的手说:“老林你看看人家这酒店,咱们当年结婚的时候,在家门口摆了两桌,亲戚们随份子还随的是脸盆暖水瓶。” 林武峰笑着拍她的手背:“那你不也嫁了?” “我那是瞎了眼。”宋莹说着,自己先笑了。 林栋哲跟在后面,手里拎着行李箱,左顾右盼:“妈,你能不能别忆苦思甜了?赶紧办入住,我还想去找筱婷呢。” “找筱婷找筱婷,你脑子里就这点事。”宋莹白了他一眼,但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黄玲和庄超英是下午到的。黄玲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是她特意为了婚礼买的,打了八折还花了四百多块,料子有些硬,领口的盘扣不太服帖,她一路上用手按了好几次。 庄超英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也是咬牙买下来的。 他们在酒店大堂遇到了宋莹。宋莹看见黄玲,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拉住她的手:“玲姐,你这旗袍好看!显白! 黄玲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什么显白不显白的,都是老太婆了。” “哪里老了?你比我大不了几岁。”宋莹说着,压低声音,“怎么样,亲家那边好相处吧?” 黄玲还没见过江父江母。之前两家父母一直没有正式见面,所有的事情都是庄图南在中间传话。 这次来上海,既是参加婚礼,也是头一回见亲家。 “明天就知道了。”黄玲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听天由命的平静。 庄筱婷从后面走过来,叫了声“妈”。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看上去比平时文气许多。 黄玲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瘦了,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没有,我吃得挺好的。” 林栋哲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笑嘻嘻地喊了声“阿姨好”,又朝庄超英点了点头:“叔叔好。” 庄超英“嗯”了一声,目光在林栋哲身上扫了一圈,没说什么。 鹏飞最后到,从外地坐火车过来的,手里拎着两盒龙井茶:“大舅妈,这茶你带回去喝,我朋友家自己种的,比外面买的好。” 黄玲接过茶,眼眶忽然有些热。不是因为这茶多金贵,而是这一圈人里,只有鹏飞还想着给她带东西。 婚礼当天,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江柠五点就被化妆师从被窝里挖起来了。她困得东倒西歪,化妆的时候一直往旁边歪,化妆师只好让江母在旁边扶着她的头。 江母一边扶一边念叨:“让你昨晚早点睡,你不听,跟图南打电话打到半夜。” “妈——”江柠拖着长音撒娇。 “行了行了,我不说了。”江母无奈地笑了。 庄图南一早就去了酒店。他在新郎休息室里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走两圈,一会儿去窗边看看外头的江景,没忍住给江柠打了个电话。 庄图南:醒了没有? 江柠:早就醒了!化妆师都来了!我好困啊老公 庄图南:忍一忍,晚上早点睡 江柠:晚上早点睡?你骗人 庄图南听到这里,嘴角翘起来,没有回复。 伴郎是庄图南的大学同学,一个叫赵磊的男生,看见他笑成那样,忍不住打趣:“图南,你这还没嫁出去呢,魂都没了?” 庄图南把手机收起来,心情很好地说:“你不懂。” “是是是,我不懂。”赵磊摇头。 婚礼在十点零八分正式开始。 宴会厅布置得如同梦境。白玫瑰和绣球花缠绕在拱门上,灯光调成了柔和的香槟色,每一张桌子上都摆着精致的烛台和菜单。 宾客不多,六桌,江家的亲朋好友占了四桌,庄家这边两桌。 黄玲坐在女方亲属那一桌的对面,隔着一个过道,她能看见江母和江父坐在主桌,和宾客们谈笑风生。 江母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旗袍,上面绣着暗纹的牡丹,料子一看就是好东西,走动的时候光泽流转。 江父穿了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白玫瑰,气度从容。 黄玲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暗红色旗袍,忽然觉得领口那几颗不服帖的盘扣格外刺眼。 庄超英坐在她旁边,表情僵硬。他从进门起就不太自在,这里的服务员端茶倒水都带着白手套,他连菜单都不敢碰,怕给人家弄脏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单——上面印着法文,一个字都不认识。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全场安静了。 江柠挽着江父的手臂,从宴会厅的大门走进来。 她穿了一袭白色的婚纱,不是那种夸张的蓬蓬裙,而是简约的缎面款,修身的设计勾勒出纤细的腰身,裙摆微微拖地,像一层薄雾铺在红色地毯上。 头发半挽着,几缕碎发落在耳边,戴着一顶小巧的珍珠冠,面纱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面纱后面的脸,美得不像真的。 黄玲屏住了呼吸。 她不是没见过江柠,但此刻的江柠,和那个窝在沙发上吃草莓的娇气包判若两人。 那种美不是精心打扮出来的,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爱和美浸泡长大的底气。 她走在红毯上,不急不缓,目光穿过面纱,准确地落在前面那个人的身上。 庄图南站在台上,穿着黑色西装,白衬衫,领结系得一丝不苟。他平时不太穿正装,今天这一身,衬得他肩宽腰窄,整个人挺拔得像一棵白杨树。 但他所有的挺拔,在江柠走近的那一刻都化成了柔软。 他的眼睛红了。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他忍住了,嘴角弯着,弯成一个大弧度的笑容。 他伸出手,江父把江柠的手交到他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但那一眼里的分量,庄图南接住了。 第8章 小巷人家8 黄玲看着那个画面,手心攥紧了餐巾。 她忽然想起庄图南刚出生的时候,她抱着他,小小的,软软的,裹在碎花襁褓里。 她那时候想,这辈子,她要让儿子过上好日子,不要像她一样,在婆家受气,在丈夫面前低头。 后来庄图南长大了,读书好,考了好大学,找了体面的工作。 她以为“好日子”就是这样了。 可现在她看见儿子站在台上,牵着另一个女人的手,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说出“我愿意”三个字,声音不大,却稳得像一棵生了根的树。 她忽然发现,儿子的“好日子”,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江父江母坐在主桌,江母已经哭了,拿着手帕不停地擦眼泪。江父没哭,但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 “下面请新郎致辞。”司仪说。 庄图南接过话筒,看了一眼江柠,然后转向全场宾客。他沉默了两秒钟,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平复情绪。 “谢谢大家今天来。”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我不会说什么漂亮话,我就想说一件事。” 他转头看向江柠,面纱已经被掀起来了,露出一张微微泛红的脸。 “我第一次见到柠柠,是在大学图书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一本时尚杂志。我那时候站在书架后面,看了她十分钟,不敢过去。” 宾客们轻声笑了起来。 庄图南没有笑,他看着江柠,目光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后来我想,这个姑娘,我要是不把她娶回家,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江柠咬着嘴唇,眼眶已经红了。 “很多人问我,你图什么?”庄图南说,“我想说,我什么都不图。我就是想每天醒来第一眼看见她,给她做早饭,在她冷的时候抱着她。这些事情对我来说,不是付出,是幸福。”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微微发哑:“江柠,谢谢你愿意嫁给我。我会让你一辈子都像今天这样——漂漂亮亮的,开开心心的,什么都不用操心。” 江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伸手打了他一下,带着哭腔说:“你干嘛说这些,妆都花了。” 庄图南笑了,伸手给她擦眼泪,动作轻得像怕碰碎她:“花就花了,你怎么样都好看。” 黄玲坐在下面,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流了下来。 她赶紧低头去包里翻纸巾,手指哆嗦着抽了好几张,压在眼角上,把妆蹭花了一块。庄超英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没接。 宋莹坐在她旁边,也在抹眼泪,一边抹一边说:“哎呦,图南这孩子,太会说话了,我当年怎么没遇上这样的。” 林武峰在旁边无奈地看她,她白了他一眼,“看什么看,我说的是实话。” 庄筱婷坐在角落,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她浅蓝色的裙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林栋哲从桌子底下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她反握回去,用了很大的力气。 鹏飞坐在庄筱婷旁边,也是一脸感动,但更务实一些,小声跟庄筱婷说:“表哥这套话说得好,我得记下来,以后有用。” 庄筱婷被他逗得破涕为笑,又哭又笑的,狼狈极了。 敬酒的环节,庄图南全程牵着江柠的手,十指紧扣。 他们先敬了江父江母。江母拉着庄图南的手,说了很长一段话,大意是柠柠从小被我们惯坏了,脾气不好,不会做家务,你要多担待。 庄图南说:“妈,不用担心,我就喜欢她这样。” 江母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直接叫了“妈”。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又出来了。 进到庄家这边的时候,气氛微妙了一些。 庄超英端着酒杯,表情严肃,看着庄图南说:“结了婚就是大人了,要担起责任,好好过日子。” 庄图南点头:“爸,我知道。” 黄玲站在庄超英旁边,端着酒杯,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所有准备好的话到了嘴边都变得苍白。 她看了看江柠——江柠今天很美,美得让她说不出任何挑剔的话来。那姑娘正靠在庄图南肩膀上,微微笑着,眼睛还红红的,像只被宠坏的小兔子。 “妈,谢谢您。”江柠先开口了,声音甜甜的,带着几分乖巧,“图南说,您是他最重要的人,以后我也会好好孝敬您的。” 黄玲的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她知道这话未必全是真心,但在这个场合,在这个灯火辉煌的宴会厅里,在所有人面前,这个上海姑娘给了她足够的面子。 “好,好。”黄玲连说了两个好字,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酒是香槟,甜丝丝的,和她平时喝惯的白酒完全不一样。 她觉得嗓子眼里堵得慌,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 宋莹是庄家这边最放得开的。她端着酒杯站起来,嗓门不大但中气十足:“图南,阿姨祝你和新娘子白头偕老!新娘子,我跟你说,图南这个孩子,别看他平时闷不吭声的,其实心最细了。你嫁给他,不会错的!” 江柠笑着举杯:“谢谢宋阿姨。” 宋莹又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但压得不够低,周围人都听见了:“而且啊,你婆婆人也好的,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们以后好好处,别吵架。” 黄玲在旁边听见了,脸一下子红了,又不好说什么,只能假装没听见。 婚礼后半程,江柠换了第二套礼服,是一条红色的丝绒裙子,衬得她肤白如雪。 庄图南带着她一桌一桌敬酒,每一桌都有人起哄让新郎亲新娘。 庄图南来者不拒,每次都在江柠脸颊上轻轻亲一下,亲得江柠脸红到耳朵根。 黄玲远远看着,忽然对身边的宋莹说了一句:“图南从来没对谁这样过。” 宋莹知道她说的“这样”是什么意思。她想了想,说了一句很有分寸的话:“图南是个好孩子,他知道自己爱谁。玲姐,你应该高兴,你儿子比老庄强。” 黄玲沉默了。 宋莹又说:“你看那个江柠,长得漂亮,家境好,教养也好。她可以不嫁图南的,但她嫁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图南值得。” 黄玲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一次,香槟的味道没那么甜了。 婚礼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到傍晚了。 宾客陆续散去,江父江母站在门口送客,江母的眼睛哭得有些肿,但笑容止都止不住。 庄图南抱着江柠从宴会厅出来——江柠换了第三套衣服,是一件鹅黄色的缎面小裙子,脚上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走了大半天实在走不动了,庄图南二话不说就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都看着呢。”江柠把脸埋在他脖子里,小声说。 “看着就看着。”庄图南稳稳地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黄玲正好站在门口等车,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 庄图南抱着江柠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叫了一声“妈”。 黄玲“嗯”了一声,看着儿子怀里那个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翘的姑娘,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她儿子的婚礼,但她一整天都没看到儿子吃几口饭。 他一直忙着照顾江柠,给江柠夹菜、倒水、提裙摆、擦嘴角,自己的碗筷几乎没动过。 他饿不饿? 黄玲张了张嘴,想问,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 儿子已经抱着他的新娘走远了。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道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和它旁边的另一棵树,根连在一起,枝叶交错,分不清你我。 黄玲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驶出酒店大门,拐了个弯,消失在上海五月的暮色里。 庄超英走过来,说:“走吧,回酒店。” 黄玲没动。 “怎么了?”庄超英问。 黄玲摇了摇头,迈开步子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说了一句:“图南今天真好看。” 庄超英愣了一下,不知道她是在夸儿子,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欣慰,又像是遗憾,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 上海的晚风吹过来,带着黄浦江的水汽,凉丝丝的。 黄玲把旗袍的领口紧了紧,那几颗盘扣还是不服帖,但她也懒得再去按了。 算了。 她儿子今天结婚了,娶了一个漂亮的、娇气的、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上海姑娘。 他说他幸福。 那就够了。 至于别的——那些嫉妒,那些不甘,那些“凭什么不是我”——大概都是她自己的功课。 跟儿子无关,跟江柠也无关。 是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那样毫无保留地对待过。 但至少,她的儿子,知道了怎么去爱一个人。 这就够了。 第9章 小巷人家9 新婚第一夜,庄图南把江柠从婚车上抱下来,一路抱进公寓,放在床上。 江柠的红色丝绒裙子还没换下来,裙摆散在米白色的床单上,像一朵盛开的花。 她仰面躺着,头发散开,脸颊因为喝了点酒泛着淡淡的粉,眼尾微微上挑,看着俯身下来的庄图南,忽然笑了。 “老公。” “嗯。” “你今晚喝了不少酒。” “没醉。”庄图南的拇指摩挲着她的颧骨,声音低哑,“清醒得很。清醒地知道我要做什么。” 他一颗一颗解开她裙子背后的扣子。丝绒的触感滑腻,在他指间流走。 江柠配合地抬起腰,让他把裙子抽走。红色的裙子落在地板上,像一摊融化的胭脂。 庄图南把脸埋在她锁骨下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还是茉莉花的味道。”他说。 “沐浴露又没换。” “不是沐浴露。”他的嘴唇贴着皮肤移动,“是你的味道。” 江柠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 婚后的第一天,和同居时没有什么不同,但又好像什么都不同了。 那张红色的结婚证躺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像一把锁,把他们名正言顺地锁在了一起。 庄图南向来不知餍足。新婚夜更是变本加厉。 江柠后半夜几乎是昏睡过去的,连洗澡都是庄图南抱着她去的。 她靠在他肩膀上,意识模糊,只感觉到温热的水流和他在她身上涂抹沐浴露的手掌。 最后被裹进干燥柔软的浴巾里,塞进被窝,身边的床垫陷下去,一个滚烫的身体贴上来,把她整个拢进怀里。 “晚安,庄太太。”他低声说。 江柠没有力气回答,但嘴角弯了弯。 庄图南在黑暗中笑了。 庄太太。这三个字光是说出来,就让他心口发烫。 婚后的日子,和同居时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是庄图南更加变本加厉了。 他怕江柠累着,辞掉了设计院的工作——反正江家不缺钱,庄图南开了一间小型的工作室,在家接项目,时间完全自由。 这样他就可以全天候地守着江柠。 早晨还是老样子。他先醒,洗漱完回到床边,蹲下来看她的睡脸。 江柠睡觉不老实,被子永远被她蹬到一边,一条腿露在外面,手臂伸到他的枕头上,好像在找什么。 庄图南每次都把她的腿塞回被子里,但没过多久她又会蹬出来。 “宝宝,起床了。”他亲她的额头。 不动。 “柠柠。”亲鼻尖。 不动。 “庄太太。”亲嘴唇。 江柠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瞳孔从涣散到聚焦,落在庄图南脸上,然后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声音沙哑又软糯:“老公,今天不用上班吗?” “今天星期六。” “哦……那再睡一会儿。” 没法,庄图南把她抱到浴室去洗漱。 然后把她抱回卧室,开始穿衣服。今天不出门,他只给她套了一件自己的没穿过的卫衣,宽大得能当裙子穿,——江柠觉得穿他的卫衣比穿自己的还舒服,软软的大大的。 江柠盘腿坐在床上看他给自己穿袜子,忽然说:“老公,我今天想试试自己做早饭。” 庄图南的手一顿,抬头看她,表情就像听见她说要徒手爬上东方明珠塔。 “怎么了?”江柠不满,“我好歹也是大学毕业的,煎个蛋还不会?” “会,当然会。”庄图南把袜子给她穿好,语气温和得不像话,“但今天不行,今天我买了新鲜的鲷鱼,要做茶泡饭,工序多,下次再让你做。” “你上次也说下次。” “那明天。” “你又说明天。” 庄图南不说话了,直接把她从床上抱起来,放到餐桌前的椅子上,转身进了厨房。 江柠坐在椅子上,晃着两条腿,听见厨房里传来打火灶点火的声音,叹了口气。 她真的想学做饭的。但每次她一提,庄图南就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 要么是食材太贵怕她糟蹋了,要么是油锅会溅到她的漂亮衣服上,要么是她皮肤这么嫩万一被烫到怎么办。 说来说去,就是不想让她进厨房。 江柠后来想明白了——他不是怕她做不好,是怕她学会了就不需要他了。 这个男人,心眼小得很。 早饭是茶泡饭配煎鲷鱼和渍物。庄图南把饭盛进一个青花小碗里,浇上热茶,放上一小片紫苏叶,再把鲷鱼皮煎得金黄酥脆,鱼肉鲜嫩多汁。 江柠的那份,鱼肉已经被他把刺挑得干干净净,连皮都撕成了小块。 “张嘴。” 江柠乖乖张嘴,吃了一口茶泡饭,又吃了一口鱼肉,满足地眯起眼睛。 庄图南看着她那副餍足的小表情,心里的满足感比自己吃了什么山珍海味都强。 他喂完了她的早饭,才开始吃自己的。江柠坐在对面,双手托腮看着他,忽然说:“老公,你吃饭真快。” “习惯了。”庄图南随口说。以前在家里,吃饭不快就没了——当然这种话他不会对江柠说。 “慢点吃,我又不抢你的。”江柠伸出手,把他嘴角一粒米饭拈掉,放进自己嘴里。 庄图南看着她这个动作,眼神暗了暗,放下筷子,探身过去,吻住了她。 唇齿间还残留着茶泡饭的味道,清淡的、温热的。江柠被他吻得往后退了退,椅子抵住了墙壁,无路可退。 “庄图南……你还没吃完饭……”她在接吻的间隙含糊地说。 “不饿了。”他说。 然后把她从椅子上捞起来,抱进了卧室。 新婚后的一个重大变化是,庄图南彻底放开了对“频率”的克制。 以前同居时他还会顾虑第二天要上班,现在工作室就在家里,他没有任何顾虑了。 每天晚上,雷打不动。有时候早上兴致来了,也会来一次。 江柠从最初的“你好烦”变成了现在的“你完了”——她会故意逗他,比如穿他的衬衫不系扣子,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或者在厨房里从背后抱住他,小手不老实地往他衣服里钻。 每次都被他按在最近的地方就地正法。 “你自找的。”他事后总是这样说,理直气壮。 江柠红着脸捶他,但下次还敢。 他们仍然每晚一起洗澡。庄图南洗头的手法越来越专业,甚至会按摩头皮上的穴位,江柠每次都舒服得快要睡着。 冲完头发之后,他会给她全身涂沐浴露,手掌从肩膀滑到手腕,从锁骨滑到腰侧,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 “老公,你洗澡比我一个人洗慢多了。”江柠闭着眼睛说。 “因为你一个人洗不干净。” “才不是。” “上次你自己洗,耳朵后面还有泡沫,我闻到了。” 江柠不说话了,因为她确实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洗耳朵后面。 沐浴露冲干净之后,庄图南会用浴巾把她整个裹住,抱到床上。 先吹头发,再涂身体乳,然后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的睡裙套在她身上。 “好爱你哦,老公。” 庄图南正在给她涂身体乳,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很深:“最爱你了,宝宝。” 江柠被这句话甜到了,弯起眼睛笑了,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庄图南捉住她的下巴,把她那口亲还了回去,还加了利息。 第10章 小巷人家10 江柠来例假的时候,是庄图南最紧张的时候。 她这次疼得比平时厉害,蜷在床上,脸色发白,嘴唇都没了血色。 庄图南急得不行,红糖姜茶煮了三次,热水袋换了四回水,她皱着眉头怎么都舒展不开。 “我带你去医院。”他说。 “不去。”江柠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例假去医院,丢死人了。” “那怎么办?” “你帮我揉揉。” 庄图南立刻钻进被窝,把手掌覆在她的小腹上,用掌心温度慢慢捂着。 江柠的肚子凉得像一块冰,他捂了很久才微微回暖。 他不敢用力,只是轻轻地、缓缓地揉着,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老公。”江柠忽然叫他。 “嗯。” “你以前想过你会做这些事吗?” 庄图南认真想了想:“没想过。” 江柠还想说些什么,小腹疼得直抽气。 庄图南叹了口气,用拇指擦掉她的眼泪,重新把手放回她的小腹上,继续揉。 一句一句地哄着她。 “睡吧,我在这儿。” 江柠闭上眼睛,在他的体温和均匀的呼吸声中,慢慢睡着了。 那天下午,黄玲打电话来。 庄图南正在厨房里炖鸡汤,用围裙擦了擦手,接起电话。 “妈。” “图南啊,在忙呢?”黄玲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贯的苏州口音。 “不忙,给柠柠炖汤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柠柠怎么了?” “来例假,肚子疼。” “哦……”黄玲顿了顿,“那你好好照顾她。对了,你那个工作室,生意怎么样?” “还行,最近接了两个项目。” “那就好。你爸让我问问,你们什么时候回苏州?你奶奶念叨着想见孙媳妇。” 庄图南想了想:“下个月吧,等柠柠身体好些,我带她回去住两天。” “行,那我跟你奶奶说。”黄玲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图南啊,你……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别光顾着照顾她,把自己累坏了。” “妈,我没事。” “那行,挂了。” 挂掉电话之后,黄玲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窗外。庄超英从里屋走出来,问:“图南怎么说?” “说过阵子回来。” “那就行。”庄超英坐下来,打开电视。 黄玲没说话。她想起刚才电话里,庄图南那种自然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种自然,不是装出来的,是发自内心的、习以为常的、天经地义的。 她当年生庄图南的时候坐月子,庄超英连一碗红糖水都没给她倒过。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去厨房准备晚饭。 路过冰箱的时候,她顺手把一袋昨天买的排骨拿了出来——本来想留着周末炖的,算了,今天炖了吧。 没有人给她炖汤,她自己炖。 晚上的浴室里,雾气缭绕。 庄图南把江柠抱进浴室,江柠例假不能淋太久,庄图南就放了半缸温水,让她泡着。 温热的手掌轻揉着她的小腹。 “老公。” “嗯。” “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就是你一直对我这么好。” 庄图南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沉默了一会儿。浴室里只有水轻轻晃荡的声音,和江柠的发丝扫过他脖子的细微触感。 “会。”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我比你更怕你对我不满意。所以我只会越来越好,不会变差。” 江柠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水花溅出来打湿了浴缸边缘。 她看着他的脸,被雾气模糊了棱角,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着她的时候总是亮的。 “庄图南。”她叫他的全名。 “嗯。” “你以前是不是说过,想把我养废?” 庄图南挑了下眉:“说过。” “我现在觉得,”江柠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废的不是我,是你。” 庄图南愣了一下。 江柠继续说:“你离不开照顾我的那种感觉,对不对?你怕我不需要你,所以你拼命让我需要你。你比我还依赖这段关系。” 浴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庄图南笑了。不是那种被戳穿的尴尬的笑,而是一种被理解了之后的、带着释然的笑。 “对。”他说,坦坦荡荡,“我比你更离不开你。所以你要对我负责,庄太太。” 他低头吻住了她,吻得很深,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虔诚。 爱在他们周围轻轻晃荡,溢出浴缸边缘,沿着瓷砖流下去,无声无息。 那天晚上,他们从浴室出来后,庄图南照例给她吹干头发,照例涂了身体乳。 躺进被窝的时候,江柠滚进他怀里,脚丫贴着他的小腿取暖。 庄图南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掌心覆在她的小腹上——例假还没干净,他自觉地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只是贴着。 “老公,明天早上我想吃其他东西。” “什么东西?” “嗯,不知道。” “那我想想。” “要喝热热的豆浆。” “还有蛋丝,上次你不是说蛋丝也好吃吗?” 江柠笑了,在他胸口蹭了蹭:“你记得比我还清楚。” 庄图南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搂紧了一些。 窗外的上海安静下来,远处的霓虹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梧桐树的影子在墙上摇晃,像一幅无声的皮影戏。 江柠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她已经睡着了。 庄图南没有睡。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感受着怀里的温度和重量。 她的体重很轻,蜷缩起来占不了多少地方,但她在他心里的分量,重得让他有时候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不是“我爱你”。 那三个字他说过太多遍了。 他说的是—— “谢谢你让我照顾你。” 然后他闭上眼睛,把下巴抵在她头顶,和她的呼吸同步,慢慢地沉入睡眠。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11章 小巷人家11 婚后第三个月,庄图南的工作室接了一个大项目。是江父介绍的,一个老朋友的商业综合体设计,预算充足,时间充裕,唯一的缺点是——需要庄图南偶尔去现场。 “偶尔”在庄图南的字典里,变成了“能不去就不去”。 但有些事情终究躲不掉。周一上午,他必须去工地一趟,和施工方对图纸。 出门前他在玄关站了很久,像要出远门似的,把江柠的事情交代了三遍。 “中午冰箱里有昨天的排骨汤,你热一下就能喝,记得用中小火,盖子不要盖严。” “嗯。” “下午我让阿姨来打扫,你别开门,让她自己进来就行,钥匙在门口垫子下面。” “嗯。” “水果在茶几上,洗好了的,你不要自己去洗,上次把水弄得满台面都是。” “老公。”江柠赤着脚走过来,踮起脚尖勾住他的脖子,“我就一个人在家待三个小时,不是三天。” 庄图南低头看着她,还是不放心的样子。 他弯腰把她的拖鞋套上,亲了亲她的额头,又亲了亲鼻尖,最后在嘴唇上重重地啄了一口。 “打电话给我。” “好。” “发消息也行。” “好。” “实在想我,来找我也行。” “庄图南,你快走。”江柠笑着推他。 门关上之后,江柠靠在门上听了一会儿。 脚步声渐渐远了,电梯叮的一声,然后整个世界安静下来。 她忽然觉得这个家太大了。 明明只是两室一厅,明明平时他也在的时候没觉得大,但他一走,每个房间都空荡荡的,连空气都变稀薄了。 她窝进沙发里,把庄图南平时靠的那个抱枕搂进怀里,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 庄图南回来的时候,电视还开着,播的是一个无聊的购物频道,主持人正在声嘶力竭地推销一口锅。 庄图南先关了电视,然后蹲在沙发边看了她一会儿。 她睡着的时候嘴巴微微嘟着,睫毛偶尔颤一下,像蝴蝶扇动翅膀。 他的手伸出去,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最后只是轻轻地把她脸上的一根头发拨到耳后。 “我回来了。”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怕吵醒她,又像是只想说给自己听。 江柠还是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他,本能地伸出手臂。 庄图南把她从沙发上捞起来,她顺势把脸埋进他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 “你身上有工地的味道。”她皱着鼻子说。 “那我先去洗澡。” “不要。”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你的味道,我要闻。” 庄图南哭笑不得,抱着她在沙发上坐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江柠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彻底清醒过来。 “项目顺利吗?”她问。 “顺利,就是后面可能每周都要去一两次现场。”庄图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不情愿。 江柠抬起头看他,忽然笑了:“你舍不得我?” 庄图南没有否认,甚至没有害羞。他看着她的眼睛,坦坦荡荡地说:“对,舍不得。从你和我在一起的第一天起,我们就没分开超过半天。” 江柠心里一甜,在他唇上啄了一下:“那你要习惯啊,总不能一辈子粘在一起。” “为什么不能?”庄图南反问。 江柠被问住了,眨了眨眼。 “我就是想一辈子粘在一起。”他说,语气认真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证实的科学定理,“不犯法吧?” 江柠笑着推他,被他抓住手腕,顺势按在沙发上。 他俯身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嘴唇,又滑到锁骨,像是第一次看见她一样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老公,天还没黑。”江柠小声说。 “我知道。”他说,然后吻了下来。 晚上,电话是黄玲打来的。 庄图南正在厨房煎牛排。 江柠想吃牛排,但不想去餐厅,他就去进口超市买了两块和牛,回家自己煎。 铸铁锅烧得很热,牛排下锅的瞬间,油脂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厨房。 “图南,你爸最近腰不好,去看了医生,说是腰椎间盘突出。”黄玲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疲惫,“医生建议做个小手术,但也不是很急。我想着要不要来上海看看,大医院的专家好一些。” 庄图南把火调小了一些:“行,你们来,我安排。” 黄玲犹豫了一下:“你来安排?江柠那边……方便吗?” “妈,这是柠柠的家,也是我俩的家。柠柠很敬重你们,你们来住几天,她不会有意见的。” 黄玲“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之后,庄图南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然后继续翻牛排。 江柠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厨房,从背后抱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胛骨上:“谁的电话?” “妈。爸腰不好,想来上海看医生。” “哦。”江柠顿了顿,“那让他们来住吧,住家里方便一点。” 庄图南心里一暖,侧过头在她额角亲了一下:“好。” “但是,”江柠补了一句,“你爸那个脾气……你管着点,别让他跟我妈说些有的没的。” 庄图南笑了。他知道江柠的“我妈”指的是江母,那个说话慢条斯理但句句带刺的优雅女人。 庄超英要是敢在江母面前摆大男子主义的谱,场面大概会很难看。 “放心,”庄图南说,“我会处理。” 第12章 小巷人家12 牛排煎好了,庄图南切成小块,装盘,撒上黑胡椒和海盐。 江柠的那份被他切得更碎一些,几乎是一口一块的大小。她叉起一块放进嘴里,眼睛亮了。 “好吃!” “那当然,我煎的。”庄图南难得自夸了一句。 江柠把第二块递到他嘴边:“你也吃。” 庄图南就着她的手吃了,然后说了一句让江柠脸红的话:“你喂的更甜。” 两人正在餐桌上腻歪,门铃响了。庄图南去开门,门口站着一脸疲惫的林栋哲,和一个看起来比林栋哲更疲惫的庄筱婷。 “哥……”林栋哲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 庄图南皱眉:“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庄筱婷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哥,我们能不能在你这住两天?我和栋哲……吵架了。” 庄图南看了一眼林栋哲,林栋哲心虚地别过脸去。 “进来吧。”庄图南侧身让开。 江柠已经放下了叉子,好奇地看着他们。庄筱婷走进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衣服有些皱,像是哭过了。 林栋哲跟在她后面,垂头丧气的,像只被主人训斥过的大金毛。 “吃饭了吗?”江柠问。 “还没有。”庄筱婷声音闷闷的。 庄图南叹了口气,转身进厨房。牛排已经吃完了,他重新开火,煎了两块鸡胸肉,下了两碗阳春面,卧了荷包蛋。 十五分钟后端出来,热气腾腾的,上面撒了葱花。 林栋哲接过去就埋头吃,吃得很大声。庄筱婷吃得慢一些,挑了两根面条,又放下筷子。 庄图南靠在厨房门框上,双臂交叉,看着他们:“说吧,怎么回事。” 原来是因为工作。庄筱婷毕业之后进了广州一家外企,林栋哲则在同城一家贸易公司。 两人本来计划明年结婚,但庄筱婷最近收到了一个去香港轮岗的机会,为期一年。她想去,林栋哲不想让她去。 “一年而已,又不是不回来了。”庄筱婷说,声音里带着委屈和倔强。 “一年!一年变数多大你知道吗?”林栋哲放下筷子,急了,“而且香港那么远,我们一周才能见一次面——” “我们现在也不是天天见面啊,你出差的时候一个月都不见人影。” “那不一样!那是工作,这是你主动要走的!” “所以呢?所以我就应该放弃这个机会,留在广州等你?” 两个人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 庄图南刚要开口,江柠忽然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庄筱婷面前,拉着她的手把她带到了阳台上。 门一关,客厅安静了。 林栋哲愣在原地,张了张嘴,看向庄图南。 庄图南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慢悠悠地倒了一杯水推过去。 “你刚才那段话,最大的问题是什么,你知道吗?”庄图南说。 林栋哲摇头。 “你说‘这是你主动要走的’。你把这个机会,定义成了筱婷对你、对你们关系的‘背叛’。但她没有背叛你,她只是想要一个更好的自己。” 林栋哲沉默了。 “你要是真的怕失去她,不是把她拴在身边,是让她飞,然后让她自己选择飞回来。” 庄图南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你拦她一次,她记你一辈子。你放她走,她念你一辈子。你自己选。” 阳台上,江柠和庄筱婷并排站着。五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白玉兰的甜香。 “他不明白。”庄筱婷的声音哽咽了,“我不是要离开他,我只是……我想试试自己能走多远。从小到大,我什么都是被安排的,读什么专业、去哪个城市,都不是我自己选的。这次这个机会,是我自己争取来的。” 江柠听着,没有立刻说话。她靠在阳台栏杆上,月光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银白色的光里。 “你知道吗,”江柠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我以前也觉得,我不用太拼。我妈妈说,我嘛,性子软,又娇气,漂漂亮亮的,嫁个好人家或者留在家里就行。我那时候觉得她说得对。” 庄筱婷转头看她。 “后来我遇到了图南。”江柠嘴角弯了弯,“他让我明白一件事——他喜欢我,不是因为我乖,不是因为我听话,是因为我是江柠。我是什么样的,他就喜欢什么样的。” 她转过身,看着庄筱婷:“你想去香港,那就去。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因为你想。林栋哲要是连这个都理解不了,那他配不上你。” 庄筱婷的眼泪掉了下来,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被理解了。 江柠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庄图南在她每件衣服的口袋里都塞了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庄筱婷:“别哭了,明天让你哥给你炖汤喝,他的手艺比外面餐馆好多了。” 庄筱婷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江柠姐,你和我哥……一直都这么好吗?” 江柠歪头想了想,笑得像只餍足的猫:“他对我一直这么好。我对他嘛……大概也越来越好吧。” 那天晚上,林栋哲和庄筱婷依旧睡在次卧。 庄图南把客厅的灯关了,给他们留了一盏小夜灯。 回到卧室的时候,江柠已经换好了他的白T恤,正坐在床上吹头发——吹风机是她自己开的,但姿势很别扭,一只手举着吹风机,一只手扒拉着头发,顾了前面顾不了后面。 庄图南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吹风机,自然地接手。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发丝,热风均匀地扫过头皮,江柠舒服地靠在他身上。 “老公。” “嗯。” “你觉得筱婷应该去香港吗?” 庄图南手上的动作没停:“应该。她从小就太懂事了,吃了很多不该吃的苦。现在有机会出去看看,是好事。” “那林栋哲怎么办?” “异地恋而已,死不了。”庄图南的语气很平淡,然后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不过你要是想去香港,我会把工作室搬过去。” 江柠笑了:“我才不去。我离不开你。” 庄图南的手指在她发丝间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吹。 吹完头发,关灯,躺进被窝。江柠照例滚进他怀里,脚丫贴着他的小腿,手搭在他腰上。 庄图南的手掌覆在她的后腰,拇指轻轻画着圈。 “老公,你说我们以后会有小宝宝吗?”江柠忽然问。 庄图南的手指停了。 “你想要吗?”他反问。 江柠想了想:“不知道。有点想,又有点怕。” “怕什么?” “怕有了孩子你就只顾孩子,不顾我了。”江柠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占有欲。 庄图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胸腔微微震动。 他把江柠搂紧了一些,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全世界的人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你一根头发丝。孩子也不行。” 江柠满意了,在他胸口蹭了蹭,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说:“那你也不许对别人这么好。对我妈妈都不行。” 庄图南忍着笑:“好。” “对你妈也不行。” “……好。” 江柠想了想,“对我也不能太好。” “这什么逻辑?” “就是,你对我太好了,我怕我哪天觉得自己不配。” 庄图南沉默了几秒,然后翻了个身,撑在她上方。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脸上没有笑意,表情认真得几乎有些凶狠。 “江柠,你给我听好了。你配。你什么都配。你值得所有好的东西,因为你本身就是最好的。不许再说这种话,不然我就——” “就什么?” “就亲你。” “那你亲吧。”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这个吻又深又长,像是要把他所有的笃定和决心都通过嘴唇传递给她。 江柠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指甲轻轻刮过头皮,发出细微的声响。 次卧里,庄筱婷还没有睡着。她听见那道门关上之后,里面偶尔传出低低的笑声和模糊的说话声,然后是一阵安静。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身边的林栋哲呼吸均匀,已经睡熟了。他的手还搭在她腰上,即使睡着了也不肯松开,像某种条件反射。 庄筱婷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明天,她会和林栋哲好好谈一谈。关于香港,关于他们的未来。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只想听着她哥和她嫂子隔着一道墙的、细碎的幸福声响,安安稳稳地睡一觉。 因为她知道,不管她去到哪里,这个家——她哥和江柠姐的这个小小的、温暖的、装满爱意的家——都会在这里。 而她,永远有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 第13章 小巷人家13 黄玲和庄超英到上海的那天,下着小雨。 庄图南开江父的车去火车站接人。出门前他在江柠额头上亲了三下,叮嘱了三遍:“中午自己热饭,别动煤气,等我回来。” 江柠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声音哑哑的:“知道了知道了,你快走吧,别让爸妈等。” 庄图南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掀开被子在她锁骨上啃了一口,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江柠红着脸把自己重新裹进被子里,心跳快得像打鼓。 结婚三个月了,这个男人出门前不腻歪十分钟不算完,有时候腻歪着腻歪着就走不成了。 火车站,黄玲一眼就看见了儿子。 庄图南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站在出站口最显眼的位置。 他比上次见面又清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眉眼间带着一种藏不住的舒展。 “妈,爸。”庄图南接过行李,很自然地把伞倾向黄玲那边。 庄超英走在后面,腰挺得不太直,走路的速度比从前慢了许多。 他看了一眼庄图南的车,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 “你借的车?”上车后,庄超英问了一句。 “嗯,柠柠爸爸的。” 庄超英“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黄玲坐在副驾,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的庄超英,他的表情说不上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但以她的了解,大概两者都有——满意儿子攀上了好亲家,不满意儿子处处仰仗岳父家。 “柠柠在家?”黄玲问。 “在,今天降温,没让她出来。”庄图南打了一把方向盘,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黄玲的手指在包带上收紧了一些。她不是想让江柠来接站,她只是随口一问。 但庄图南那句“没让她出来”里那种理所当然的保护欲,还是让她心里泛起了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到了公寓,庄图南开门的时候先喊了一声:“柠柠,爸妈来了。” 客厅里没有人。 庄图南皱了皱眉,换了鞋往里走。卧室的门半开着,他推门进去,江柠正盘腿坐在床上,头发乱蓬蓬的,手里拿着吹风机,一脸委屈地对着镜子吹头发。 在被子里裹久了,身上出了汗,黏腻腻的,洗了个澡,把头发弄湿了。 后面的头发吹不到,举着吹风机的手臂已经酸了,看见庄图南进来,眼眶立刻就红了。 “你总算回来了,我吹了半天都吹不干。”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受了天大委屈的调子。 黄玲站在卧室门口,看见庄图南二话不说走过去,从江柠手里拿过吹风机,让她坐好,然后站在她身后,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一缕一缕地帮她吹。 动作轻柔,耐心十足,一边吹一边低声说:“不是让你等我回来吗?自己吹多累。” “我不想披着湿头发见你妈。”江柠嘟着嘴。 “我妈又不是外人。”庄图南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门口,黄玲正好站在那儿,和他的目光撞上了。 黄玲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僵硬。她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很软,比她家里的硬板床舒服多了,但她坐得不太自在。 茶几上摆着洗好的水果,旁边放着一小碟坚果,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一切都很妥帖,妥帖得不像一个刚结婚三个月的年轻人的家。 庄超英在客厅转了一圈,目光在那些精致的摆件、花瓶、地毯上扫过,最后落在阳台上晾着的衣服上。 两件白T恤挂在一起,一大一小,并排晾着,衣架之间的距离一模一样。 “这个家,”庄超英顿了顿,“挺讲究的。” 黄玲没接话。 庄图南帮江柠吹好头发,又从衣柜里拿了一件开衫给她披上,牵着她的手从卧室出来。 江柠今天穿了一条鹅黄色的针织裙,头发刚吹过,蓬松柔软地散在肩上,脸上带着刚睡醒又被打理过的红润,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蜜桃。 “爸妈,路上累了吧?喝点水。”江柠乖巧地打了招呼,声音甜甜的。 黄玲接过水杯,点了点头。庄超英也接过了水杯,但没有喝,放在茶几上。 “爸,您的腰,我约了周四的专家号,到时候我带您去。”庄图南说着,在江柠身边坐下来,手臂自然地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 “多少钱?”庄超英问。 “没多少钱,您别管了。” 庄超英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图南,你现在少花点你岳父家的钱,自己省着点。男人的腰杆子不能软。”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黄玲的脸色变了,她看了一眼庄图南,又看了一眼江柠。 江柠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一只听见了异响的猫,眼睛眯了一下。 庄图南的手从沙发靠背上放下来,握住江柠的手,十指交扣。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 “爸,”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工作室赚的。至于岳父借车给我开、提供住处,那是他们爱柠柠,才对我爱屋及乌,不是我有多么好。您那一套‘男人的腰杆子’的理论,在我这儿不适用。”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一眼江柠,然后转回来看着庄超英,目光平静而坚定:“我的腰杆子,从来不在钱上。在我媳妇这儿。” 江柠听了这话,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 她用没有被握住的那只手拿起茶几上的车厘子,塞了一颗进嘴里,表情无辜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庄超英被噎住了,嘴唇哆嗦了几下,到底没说出什么反驳的话。 因为庄图南说的每一个字都占理,而且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发火,没有拍桌子,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个事实就是: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被父亲随意教训的儿子了。 黄玲出来打了圆场:“超英,你少说两句。儿子的事让他自己安排,你管好自己的腰就行了。” 庄超英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午饭是庄图南做的。他在厨房忙活的时候,黄玲走进去,想帮忙择菜。 “妈,不用,您坐着就行。”庄图南说。 黄玲没有出去,站在水池边,看着儿子洗菜、切菜、起锅烧油,动作行云流水。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图南,你以前在家,连碗都不洗。” 庄图南手上的动作没停,把切好的姜蒜下锅,滋啦一声,香味炸开。 “妈,”他背对着她,声音被油烟机的轰鸣盖住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人总是会变的。” “变是因为江柠吧。” 庄图南没有否认。他把排骨倒进锅里翻炒,酱油和糖的甜香味弥漫开来。 过了几秒,他说:“妈,您有没有想过,我变了,对您也不全是坏事。” 第14章 小巷人家14 黄玲一愣。 庄图南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很认真:“我会做饭了,以后您和爸来,不用您动手。我会照顾人了,您老了,我也知道怎么照顾您。这些本事,都是柠柠教会我的。” 黄玲的眼眶忽然红了。她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台上的调料瓶,声音有些发紧:“谁要你照顾,我还没老到那个程度。” 庄图南没有拆穿她,转过身继续炒菜。 客厅里,江柠和庄超英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三个人的距离。 庄超英不太自在,他向来不知道该怎么跟这种“养在温室里的花朵”说话。江柠倒是不尴尬,自顾自地吃车厘子、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电视。 “小江。”庄超英忽然开口。 江柠抬起头:“嗯?” “你平时……做家务吗?” 江柠想了想,很诚实地摇了摇头:“不做。” 庄超英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拧了一下:“那家里的事都是图南一个人干?” “对啊。”江柠的语气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他喜欢干。” 庄超英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大道理,但对上江柠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女孩不是在跟他顶嘴,不是在狡辩,她是真的认为“男人喜欢做家务”这件事天经地义。 而她之所以这么认为,是因为她的父亲还有一个男人用实际行动告诉了她。 那个人不是庄超英。是庄超英的儿子。 庄超英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凉水顺着喉咙下去,什么也没冲开。 午饭后,庄图南安排父母去客房休息。客房铺了新的床单被褥。 黄玲躺下去,枕头有淡淡的薰衣草香味,柔软得让她不习惯。她在家里睡的枕头是荞麦皮的,硬邦邦的,枕了二十多年都没换过。 她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庄图南在厨房说的那番话还在她耳边转——“我会照顾人了,您老了,我也知道怎么照顾您。” 她知道儿子说的是真心话,但她也知道,这种“照顾”和庄图南给江柠的那种照顾,是不一样的。 给她的,是责任。给江柠的,是爱。 责任和爱的区别,她活了大半辈子,当然分得清。 主卧里,江柠趴在床上,庄图南坐在床边给她按小腿。 这几天她走了些路,小腿有些酸胀,庄图南的力道恰到好处,从脚踝按到膝盖窝,又按回来。 “老公,你爸今天说的那句话,你不生气吗?”江柠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哪句?” “男人的腰杆子不能软。” 庄图南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按:“不生气。他就是那个年代的人,想法改不了了。但我不需要他认可我,我只需要你认可我。” 江柠翻过身来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那我认可你。非常认可。” “有多认可?” “全世界第一认可。” 庄图南嘴角翘起来,俯身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第三下的时候被江柠用手挡住了。 “你爸妈在隔壁呢。”她小声说。 “隔音很好。” “庄图南!” 他笑着直起身,把她的腿放好,拉过被子盖住她:“晚上再说。” 江柠红着脸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踢了两脚。 下午,庄图南送父母去医院做了个初步检查。 回来的时候,黄玲注意到庄图南在小区门口的水果店停了一下,买了一盒草莓和一盒蓝莓。 “家里的水果还没吃完。”黄玲说。 “柠柠爱吃草莓,新鲜的刚好到货。”庄图南付了钱,拎着袋子上了车。 黄玲坐在后座,看着那盒草莓。草莓很红,很大,每一颗都用白色的网套包着,整整齐齐地码在透明的盒子里。 她这辈子买草莓都是挑便宜的,有时候买到酸的,就将就着吃了,从没想过草莓还有这种包装方式。 晚上,黄玲洗完澡出来,想去倒杯水。走到客厅的时候,她听见主卧的门没有关严,从门缝里漏出一道暖黄色的光。 她本来不想看的,但脚步不知怎的就停住了。 从门缝里,她看见庄图南半跪在床边,手里拿着吹风机,正在给江柠吹头发。江柠穿着一件宽大的白T恤,闭着眼睛,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吹风机的声音嗡嗡的,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看见庄图南的嘴唇动了动,江柠就笑了,笑得弯了眉眼,伸手在他腰上捏了一把。 黄玲转过身,轻手轻脚地走回客房。 庄超英已经躺下了,发出轻微的鼾声。黄玲坐在折叠床的边缘,看着窗外上海的天空。 这里的天空和苏州的不一样,没有那么多的星星,但灯光很多,远处的写字楼亮着一格一格的光,像一幅巨大的棋盘。 她忽然想起庄图南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时候庄图南大概七八岁,有一次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她半夜背着他去医院,雨下得很大,伞撑不住,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自己淋了一路的雨。 到了医院,她的衣服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护士看着她,说“你先把湿衣服换了吧,别自己也病了”。 她说“不用,先给孩子看”。 庄图南烧得迷迷糊糊,但有一瞬间他睁开了眼睛,看着她,叫了一声“妈妈”。 就那一声,她觉得什么都值了。 后来庄图南烧退了,她自己也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三天。 庄超英那三天正好出差,没人管她,她硬扛过来的。 她想,那时候如果有人给她倒一杯热水,她大概会记一辈子。 可没有。 从来没有人。 主卧的吹风机停了。门缝里的光暗了一些,大概是调了床头灯。 然后是一阵低低的笑声,和被褥摩擦的窸窣声响。 黄玲没有再多听,拉开被子躺了下去。 荞麦皮枕头还在苏州的家里。 这个枕头太软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隔壁的声音渐渐消失,整间公寓安静下来。 她忽然觉得听见庄图南的声音,隔着一道墙,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的梦境。(幻想哈) “晚安,宝宝。” 然后是江柠含糊的、撒娇一样的回应:“老公抱紧一点。” 黄玲在黑暗中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她慢慢地、慢慢地把被子拉到下巴,像很多年前那个淋了雨的夜晚,一个人躺在冰冷的被窝里,等着高烧退去。 不一样的是,那时候她咬着嘴唇,一滴眼泪都没掉。 现在她却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湿了。 但她没有出声。 因为她的声音,从来就没有人听见过。 第15章 小巷人家15 第二天早上,黄玲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天刚蒙蒙亮,客房的窗帘没拉严实,一道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她翻了个身,发现庄超英还在打鼾,睡得很沉。 隔壁主卧传来轻微的动静——不是说话声,是一种很轻的、有节奏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小心翼翼地走动。 她起了床,轻手轻脚地打开客房门。 走廊尽头,主卧的门虚掩着,厨房的灯亮着。黄玲走过去,透过厨房的半透明玻璃门,看见庄图南正站在灶台前。 他穿着一件旧T恤和居家短裤,头发有些乱,显然是刚起床不久。锅里的水刚烧开,他把小馄饨一个个放进去,动作很轻,怕溅出水花。 灶台旁边已经摆好了一只碗。碗里放了紫菜、虾皮、一点点盐,还有一勺猪油。是江柠喜欢的那种配料。 黄玲站在走廊里,没有出声。 庄图南煮好小馄饨,盛进碗里,又从碗柜里拿出一只小碟子,倒了点醋和几根姜丝。 他把碗和碟子放在托盘上,端起来,转身看见了黄玲。 “妈?”他微微愣了一下,“怎么起这么早?再睡会儿吧。” 黄玲摇摇头:“睡不惯。”她的目光落在那碗小馄饨上,“这是……给柠柠的?” “嗯。”庄图南没有多解释,端着托盘走向主卧。 黄玲站在走廊里,看着儿子的背影。他走到主卧门口,用脚轻轻把门推开,侧身进去,又用脚把门带上。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场排练过无数次的默剧。 她听见门内传来极其轻微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那语气——温柔的,耐心的,像在哄一个还没睡醒的孩子。 黄玲转身走进厨房,自己倒了杯温水,站在灶台边慢慢地喝。 灶台很干净,干净得不像用过——庄图南煮完小馄饨已经把锅洗了,连抹布都叠成了整齐的方块,搭在水龙头上。 她想起自己家里的厨房。油烟的痕迹渗进墙砖的缝隙里,抹布永远是随手一扔,碗筷沥水的时间永远比用的时间长。 她不是不收拾,是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在意那些细节。 但在儿子家里,她看见了一个她从未拥有过的东西——从容。 因为有一个人愿意承担所有的琐碎,所以另一个人可以活得从容。而那个承担所有的人,甘之如饴。 主卧的门终于开了,庄图南端着空碗出来。碗里的馄饨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大半。 “她吃完了?”黄玲问。 “嗯,今天胃口不错,吃了八个。”庄图南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满足,好像江柠多吃两个馄饨是他今天最大的成就。 “你自己吃了吗?” “还没,等她醒了再一起吃。” 黄玲张了张嘴,想说“你先吃,别饿着”,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 她已经看明白了——在庄图南这里,江柠永远是第一优先级。 吃饭、睡觉、工作,全都排在后头。 庄超英终于醒了。他洗漱完出来,在餐桌旁坐下。庄图南把早餐端上来——小馄饨、豆浆、油条、一碟小菜。 庄超英看着满桌子的东西,难得说了一句好话:“弄得不错。” “爸,吃完早饭我带您去医院。专家号约的是九点半。” 庄超英点了点头,开始吃早饭。他吃得很慢,腰疼让他坐不太住,吃几口就要换一下姿势。 江柠这时候从卧室出来了。她今天起得比平时早一些,大概是知道家里有客人。 她穿了一条淡紫色的棉麻裙子,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但皮肤白净通透,看起来像个高中生。 “爸妈早。”她乖巧地叫了一声,然后自然而然地走到庄图南身边坐下。 庄图南把她那份早餐端过来——小馄饨已经晾了一会儿,温度刚好。他用勺子舀起一个,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江柠张嘴吃了,咀嚼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庄超英的筷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黄玲低着头喝豆浆,什么也没说。 她已经学会了不在饭桌上发表意见。因为在庄图南家,发表意见的唯一结果,就是被庄图南用那种平静而坚定的语气反驳回来。 那种反驳不会让你生气,但会让你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吃完饭,庄图南准备带庄超英去医院。他换了一身出门的衣服,在玄关穿鞋的时候,江柠趿拉着拖鞋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早点回来。”她说。 “嗯。” “开车小心。” “嗯。” 江柠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动作自然而随意,像呼吸一样。 庄图南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回去再睡一会儿,茶几上有草莓,我洗好了。” 门关上之后,黄玲和江柠面对面坐在客厅里。 这是她们第一次单独相处。 黄玲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江柠窝在沙发的另一端,抱着那只毛绒兔子,腿蜷起来,整个人陷在柔软的靠垫里。 电视开着,播的是一个早间新闻节目,播音员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你平时……”黄玲先开了口,声音有些紧,“一个人在家都做什么?” 江柠想了想:“睡觉,看电视,吃东西。” “不出去走走?” “老公会带我出去。” 黄玲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她想说“你不能总依赖他”,但这话说出来太像挑刺了。 她换了一个方向:“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这个问题,她憋了很久了。 江柠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慢慢眨了两下。她抱着兔子的手收紧了一些,声音还是软软的,但语气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防御:“不急。图南说等我再长大一点。” 黄玲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再长大一点?江柠今年二十五了。 “他是怕你辛苦。”黄玲说,这句话倒是有几分真心。 她看得出来,庄图南把江柠当宝贝一样捧着,舍不得她受一点罪。生孩子这种事,放在江柠身上,庄图南大概比她自己还紧张。 “嗯。”江柠点了点头,“我也怕辛苦。所以先不要。” 直白,坦荡,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黄玲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在她那个年代,女人结婚后不生孩子,是要被婆家戳脊梁骨的。 她当年生完庄筱婷之后,庄奶奶第一句话是“什么时候再生个孙子”。那种压力像一座山,压了她几十年。 可现在,江柠轻飘飘地说出“先不要”三个字,没有任何人敢说什么。 不是因为她厉害,是因为庄图南站在她那边。 整个娘家都站在她那边。 第16章 小巷人家16 黄玲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她注意到水杯里的水是今天早上新换的,不知道是庄图南还是江柠换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昨天到现在,她在儿子家里喝的水,没有一杯是凉的。永远温温的,刚好入口。 这不是巧合。 是有人刻意把水温调成了她喝着舒服的温度。 而那个人,大概—不,一定是她儿子。 十点钟的时候,江柠的手机响了。是庄图南发来的通话。 “老公。”江柠接起来,声音立刻变得不一样了——更软,更甜,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把勺子挖进了蜂蜜罐子里。 黄玲坐在旁边听着,电话里的声音很杂,他应该在医院的候诊区。 “在干嘛?”庄图南问。 “和你妈在聊天。”江柠说。 庄图南的语气顿了顿,随口问道:“聊什么了?” “聊生孩子的事。”江柠可不是知道什么人情世故的人,直接说了出来。 庄图南的语气变了。不是生气,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意外,又像是心疼,还带着一点对黄玲的无奈。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宝宝,这事我们不急,你别有压力。” 江柠笑了笑:“我没有压力啊,我跟妈说了,先不要。” “那就好。”庄图南的语气明显放松了,“爸做完检查了,医生说要拍个片子,可能要到中午。你自己吃午饭,冰箱里有——” “有排骨汤,你说过了。”江柠接上他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又甜蜜的味道,“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庄图南在那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我挂了,你乖乖的。” “嗯。” 挂了电话之后,江柠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转过头来看着黄玲。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样东西黄玲看得很清楚——底气。 “妈,”江柠第一次这样叫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图南跟我说过很多关于您的事。他说您是家里最辛苦的人。” 黄玲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还说,他以前不懂事,看着您受委屈,没有站出来。”江柠顿了顿,“他现在懂了。所以他不会让我受同样的委屈。” 黄玲的喉咙发紧。 “我没有怪您的意思。”江柠的语气缓和下来,“我就是想说,我和图南的事,我们会自己决定。孩子也好,工作也好,生活也好。您和爸爸可以放心,我们会过得好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手里还抱着那只毛茸茸的兔子,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裙子,看起来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但她说出的话,却有一种和她的外表完全不符的笃定。 黄玲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我知道。” 这是她第一次在江柠面前,没有反驳,没有嫉妒,没有任何负面的情绪。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我知道”。 因为在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江柠不是在跟她呛声,不是在宣示主权,而是在告诉她一个事实。 这个事实就是:庄图南现在是一个有担当的男人了,而这个男人的担当,首先要用来保护他的妻子。 但黄玲是他的母亲。他保护江柠的方式,也许和黄玲想象的不一样,但他终究是学会了保护一个人。 这个人是不是黄玲,也许没有那么重要了。 中午,庄图南和庄超英回来了。片子的结果要等两天,医生说大概率是腰椎间盘突出,不算太严重,保守治疗就可以。 庄图南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午饭——他回来路上买的生煎包和牛肉汤,另一个装着江柠爱吃的蝴蝶酥。 “老公!”江柠从沙发上跳起来,赤着脚跑过去,挂在他身上。 庄图南一手拎着袋子,一手搂着她的腰,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江柠笑了,在他的脸上咬了一口——不轻不重,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黄玲看着那个牙印,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 她想起庄图南小时候,有一次被同学欺负了,回来跟她告状,她二话不说就去找了那个同学的家长。 那时候庄图南还小,仰着头看她,眼睛里全是崇拜。 现在这个儿子被人咬了,不但不生气,还笑得一脸宠溺。 真是…… 真是长大了。 午饭的时候,庄图南照例先伺候江柠吃。 生煎包底部的皮脆,他怕她磕着牙,先把底部咬掉,再把里面的汤汁吹凉,然后才递给她。 江柠吃了两个,喝了半碗牛肉汤,就饱了。 “再吃一个。”庄图南哄她。 “吃不下了。” “你早上只吃了八个馄饨,中午就吃两个生煎包,不行。” 江柠皱着眉,勉为其难地又吃了一个。庄图南这才满意,开始自己吃饭。 他吃饭的速度很快,好像一直在赶时间——但其实他并不赶时间,他只是习惯了在江柠吃完之后才轮到自己。 庄超英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忽然对黄玲说了一句:“你当年生完筱婷,坐月子的时候,吃了什么?” 黄玲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想了想,说:“你妈给我送了十个鸡蛋,没了。” 庄超英沉默了。 “你那时候在出差,”黄玲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等你回来,鸡蛋已经吃完了。” 餐桌上的气氛忽然变得很安静。 庄图南放下筷子,看了看黄玲,又看了看庄超英,没有说话。 江柠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他回握过去,握得很紧。 庄超英低下头,继续吃饭。他没有道歉,没有解释。他这辈子从来不会道歉,也不会解释。但黄玲注意到,他夹菜的时候,第一次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很小的一块。 但黄玲的眼眶还是红了。 她低下头,把那块排骨吃了。排骨炖得很烂,肉质软糯,味道是好的。庄图南的手艺确实不错。 下午,庄图南送父母去火车站。 临走的时候,黄玲站在公寓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江柠站在客厅中间,朝她挥了挥手,说了句“妈再见,路上小心”。 黄玲想说“照顾好图南”,但话到嘴边,觉得这句话太好笑了。 明明是庄图南在照顾江柠,哪里轮得到江柠照顾庄图南? 于是她改了口:“你也保重身体。” 江柠点了点头,笑容乖巧。 火车上,黄玲靠在窗户边,看着外面的景色从城市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小镇。庄超英坐在她旁边,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推了推庄超英:“你刚才在饭桌上,为什么突然问坐月子的事?” 庄超英睁开眼,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黄玲意想不到的话:“因为图南给他媳妇炖汤的时候,我想起来了。你坐月子的时候,我连碗红糖水都没给你倒过。” 黄玲愣住了。 庄超英说完这句话,重新闭上了眼睛,没有再开口。 黄玲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像她这些年过的日子,一个一个地数过去,数不清。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但她没有擦。 就让它们流吧。反正也没有人看见。 到了苏州,天已经黑了。 黄玲推开家门,屋里一片漆黑。 她打开灯,看见厨房水槽里还堆着昨天早上没洗的碗。她放下包,系上围裙,开始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响,自来水冰凉,她没有烧热水。这么多年了,她习惯了用冷水洗东西。 冻手,但能省煤气。 洗着洗着,她忽然想起江柠那双白净的手。那双手从来没有沾过洗洁精,没有碰过冷水,没有洗过一只碗。 双手保养得很好,指甲是淡淡的粉色,戴着庄图南买的钻戒。 黄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的,干燥的,指节有些变形,手背上有一道去年切菜时留下的疤。 这双手洗过多少碗、拖过多少地、洗过多少衣服,她根本数不清。 她忽然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关掉了水龙头。 她站在厨房里,两只手湿淋淋的,滴着水,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然后她重新打开水龙头,继续洗碗。 该洗的碗,总得有人洗。 第17章 小巷人家17 送走黄玲和庄超英之后,家里重新恢复了两个人世界的节奏。 庄图南关上门的那一瞬间,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一整天的紧绷都在这一刻卸掉了。 江柠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有点可怜——在自己家里还要绷着,累都累死了。 她朝他张开双臂。 庄图南走过来,弯下腰,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双手环住她的腰,整个人像一堵墙一样压过来。 江柠被他压得退了两步,后背抵住了沙发扶手,两只手插进他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顺着。 “累了?”她问。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锁骨的位置传出来,带着一种只有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才会流露出的脆弱感,“应付他们比做项目还累。” 江柠笑了,低头在他头顶亲了一下:“那你以后少让他们来。” “也不能不让来。”庄图南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疲惫,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还好你在。” “我在又怎样?” “你在我就有底气。”他说完,重新把脸埋回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从她身上汲取什么能量。 江柠没再说话,继续摸他的头发。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老公,”江柠忽然开口,“我们出去旅游吧。” 庄图南抬起头,眉毛微微挑起:“怎么突然想旅行了?” “就是想和你单独待着。没有工作,没有烦恼,只有我们俩。”江柠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想到了什么特别好的事情,“你不是说想一辈子粘在一起吗?那我们俩先粘个十天半个月试试。” 庄图南看着她的表情,嘴角慢慢翘起来。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声音低下来:“试完呢?满意的话就继续?” “满意的话就粘一辈子。” “那要是不满意呢?” 江柠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不满意的话……就粘两辈子。” 庄图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盯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卧室。 “庄图南!大白天的!”江柠搂着他的脖子,嘴上在抗议,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你自己惹的。”他踢开卧室的门,把她放在床上,俯身压下来,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哑得不像话,“粘两辈子?你说的。” “我说的。”江柠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那天下午他们哪里也没去。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卧室里光线昏暗,空调开到了二十二度,被子被蹬到了床尾。 江柠的淡紫色裙子被随手扔在地板上,旁边是庄图南的T恤和短裤,交叠在一起,像两棵缠绕的藤蔓。 事后,江柠趴在庄图南的胸口,手指在他锁骨上画圈,画了一会儿,忽然说:“老公,我们去欧洲吧。” 庄图南正闭着眼享受事后温存,闻言睁开一只眼:“欧洲?会不会太远了?” “不远,飞机睡一觉就到了。”江柠的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去隔壁超市,“我想去巴黎买东西,去瑞士看雪山,去意大利吃冰淇淋。” 庄图南想了想:“要多久?” “至少半个月。” “这么久?”庄图南的表情认真起来。他不是担心工作,工作室的事情可以远程处理。 他是担心——半个月在外面,江柠会不会不习惯?饮食、时差、床的软硬度、厕所的卫生条件……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老公,”江柠看出他在想什么,伸手在他鼻尖上点了一下,“你又在瞎操心。出去玩而已,又不是去受苦。而且有你在我身边,我怕什么?” 庄图南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对他的信任,毫无保留的、天真的、把他当成全世界的信任。 他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的。 “好,去欧洲。”他说,“明天我就去办签证。” “老公最好了!”江柠在他脸上亲了一大口,然后掰着手指开始规划,“先去巴黎,我要去蒙田大道买包,香榭丽舍大街有一家马卡龙特别好吃,然后去卢浮宫,你要帮我拍照……” 庄图南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规划,嘴角始终挂着笑。 他的手放在她光裸的后背上,拇指慢慢地画着圈,感受着她说话时胸腔传来的微微震动。 “对了,”江柠忽然停下来,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去之前……你妈会不会又说什么?比如觉得我们乱花钱什么的。” 庄图南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知道江柠不是嫌弃黄玲,只是被上次的相处弄得有些心有余悸。 “不会,”他说,“我们不告诉她就行了。” 江柠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很好,点了点头。 庄图南又补了一句:“再说了,花的又不是她的钱。你爸妈给的钱,加上我工作室赚的,够你环游世界三圈了。” 江柠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翻了个身,骑在他腰上,双手撑在他胸膛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午后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庄图南,”她叫他的全名,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你后悔吗?娶了我,我可是很娇气的哦,被我的爸爸妈妈宠坏了。” 庄图南躺在那儿,仰视着她。她的头发散下来,垂在他脸的两侧,像一道黑色的帘幕,把整个世界都隔在外面。 在这个小小的、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他看见了她眼底那一丝极细微的调侃。 他伸出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 “江柠,你听好。”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那是我的幸运。你不是什么都不会干,是你不用干。” “岳父岳母爱你,同样,只要我在一天,你就什么都不用干。这不是你的问题,这是我的选择。” 江柠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还有,”庄图南的拇指移到她的嘴唇上,轻轻按了按,“你是我的宝贝。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听得眼泪都快忍不住掉下来,她俯下身,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呜咽着说:“庄图南你真的太会说话了…感动死叻…你是不是偷偷练过……” 庄图南搂着她,笑了,笑得胸腔震动:“没有,都是真心话。” “骗人……” “骗你是小狗。” “你本来就是小狗。”江柠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你是我的舔狗。” 庄图南一点也不生气,甚至点了点头,认认真真地说:“对,我是你的舔狗。汪汪。” 江柠被他逗得破涕为笑,整个人趴在他身上,笑得浑身发抖。 庄图南搂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每一次颤动,觉得这大概就是幸福的形状——有重量,有温度,会笑,会哭,会趴在你身上压得你喘不过气,但你就是舍不得推开。 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选蜜月目的地。庄图南的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江柠靠在他怀里,一只手指着屏幕,一只手被庄图南握在手心里把玩。 “巴黎、米兰、琉森、威尼斯……”江柠一个一个地点过去,“每个地方住两到三晚,不走回头路。” 庄图南看着那条线路,在脑子里算了一下时间:“至少要二十天。” “二十天就二十天。”江柠转过头来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不想和我待二十天吗?” 庄图南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嘴唇。他没有回答,而是用实际行动给出了答案——他吻住了她。 这个吻不急不躁,像一杯慢慢泡开的茶。 他先是轻轻地含住她的下唇,舌尖描摹着她的唇形,然后在她微微张嘴的瞬间,加深了这个吻。 江柠的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攀上他的肩膀,手指抓紧了他的衣领。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渐渐暗下去,进入了待机状态。 客厅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声和两个人交缠的呼吸。 “老公,”江柠在接吻的间隙含混地说,“你到底是更想去旅行,还是更想……” 庄图南的嘴唇移到她的耳垂,轻轻咬了一下,声音低得像大提琴的共鸣:“都想。旅行的时候,每天每夜,每时每刻,我都要。” 江柠的脸红透了,但没有推开他。她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你得注意身体。” 庄图南笑了,笑得胸膛震动:“放心,我身体很好。你检查过的。” 江柠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他吃痛地“嘶”了一声,然后捉住她的手腕,把她按在沙发上。 “庄图南!我们还没订机票呢!” “明天订。” “酒店也没看!” “明天看。” “签证材料——” “宝宝”他俯下身,鼻尖抵着她的鼻尖,目光专注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吸进去,“二十天,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订。但现在——” 他没有说完,因为这个吻已经说明了一切。 第18章 小巷人家18 第二天一早,庄图南起来做早饭的时候,顺便开始查签证材料。 江柠还赖在床上,但手机已经响了——是她的妈妈打来的。 “乖宝,听说你们要去欧洲?”江母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贯的优雅和从容。 江柠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钱够不够?妈给你转点。” “够的,图南工作室接了个大项目,赚了不少。” 江母在那头笑了一声:“那孩子,比我想的还有本事。对了,你们去巴黎的话,帮妈妈带一只包,款式我发你微信。还有,你爸爸说想要一块手表,具体型号也发你了。” “知道了,妈妈。” “还有,”江母顿了顿,“你婆婆那边,你们走之前要不要去看看?毕竟是长辈,面子上要过得去。” 江柠从被窝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庄图南正好端着早饭进来,看见她坐起来了,眉头微皱,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拿了个靠垫垫在她腰后面。 “妈妈问你呢,要不要去苏州看你爸妈?”江柠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对着庄图南说。 庄图南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江柠看得出来他在权衡。过了两秒,他摇了摇头:“不用。等回来再说。” 江柠对着电话说:“妈妈,图南说等回来再去。” 江母没有多问,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之类的,就挂了电话。 庄图南把手机从她手里抽走,放到一边,把她抱去洗了个漱,然后把托盘端过来。 早饭是鸡丝粥、一碟酱菜、一个水煮蛋。鸡蛋已经剥好了壳,白生生的,放在一个小碟子里。 “老公,你妈妈妈妈之后知道,会不会不高兴?”江柠一边喝粥一边问。 “不会。”庄图南的答案很干脆,“就算她这么觉得,也不用管,我来解决就好。” 江柠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她知道庄图南在这件事上已经做出了选择——他的小家庭,由他做主。 任何人,包括黄玲和庄超英,都不能越过他直接影响到江柠。 这种被保护的感觉,让她安心。 吃完早饭,庄图南收拾碗筷的时候,江柠溜进厨房,从背后抱住他。 “老公。” “嗯。” “好爱你,江柠好喜欢庄图南!” 庄图南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抱得很紧。 “江柠,”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有些闷,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谢谢你嫁给我。” 江柠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眼眶又热了。 “谢什么谢,”她的声音闷闷的,“是你娶我的。” “对,是我死皮赖脸追来的。”庄图南笑了,松开她一些,低头看着她的脸,伸手用拇指擦掉她眼角那一点水光,“所以我会珍惜一辈子。不,两辈子,生生世世。” 江柠破涕为笑,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你又学我说话。” “跟老婆学的。”庄图南眨了眨眼,难得露出几分少年气,“这叫近墨者黑。” “你才是墨!” “好好好,我是墨,你是纸,墨把纸染黑了,这辈子都分不开了。” 江柠被他这句话甜得不行,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庄图南稳稳地接住她,双手托着她的臀,她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两条腿圈住他的腰。 “老公,”她在他耳边说,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种只有两个人独处时才会流露出来的撒娇和依赖,“到了欧洲,每天晚上你也要像在家里一样抱着我睡。” “每天都抱。” “裸睡。” 庄图南的耳朵尖红了,但还是点了点头:“都听你的。” “还有,”江柠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每天都要像在家里一样……那个。” 庄图南的手在她腰上收紧了一些,呼吸明显重了。 他侧过头,嘴唇擦过她的脸颊,落在她的唇角,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江柠,你再这样说,我们的蜜月就要改成在家度了。” 江柠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 庄图南深吸一口气,把她从身上放下来,按在沙发上,指着她的鼻尖:“你等着。上了飞机你别后悔。” 江柠窝在沙发里,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抱着他的靠枕,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从来不后悔,老公。” 那天晚上,庄图南订完了全部的机票和酒店。江柠已经睡着了,窝在被子里,露出半张脸,嘴巴微微张着,呼吸轻浅均匀。 庄图南合上电脑,关了床头灯,把她捞进怀里。 江柠在睡梦中自动调整了姿势,脸贴上他的胸口,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一条腿架在他的腿上。 整个人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他的身体轮廓里。 庄图南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嘴角弯着。 二十天的蜜月。每天二十四小时,每小时六十分钟,每分钟六十秒。每一秒,他都会和她在一起。 他低下头,在她发顶上落下一个吻。 “晚安,庄太太。” 怀里的江柠无意识地蹭了蹭他,像是回应,又像是梦呓。 窗外,上海的夜安静下来。梧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轻轻摇晃,远处的霓虹灯一明一灭,像是这座城市在温柔地眨着眼睛。 而在那个小小的、温暖的卧室里,两个人拥抱着,像两颗紧紧挨在一起的星星,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发出只属于彼此的、微弱却坚定的光。 第19章 小巷人家19 出发那天,上海下了一场急雨。 庄图南凌晨四点就醒了,比闹钟还早了半小时。他没有立刻起床,而是侧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了江柠一会儿。 她睡得正沉,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温热地拂过他的锁骨,一只手攥着他的T恤下摆,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他轻手轻脚地把她的手掰开,把T恤下摆从她手里解救出来,然后下床去收拾行李。 说是收拾,其实昨晚已经收得差不多了。但庄图南不放心,又把箱子打开检查了一遍——江柠的衣服、护肤品、首饰、充电器、转换插头、常用药、一次性床单、便携烧水壶、保温杯、她爱吃的几包小零食…… 他把所有东西按照“必须”“可能需要”“以防万一”分了三个层级,整整齐齐地码在行李箱里。 他的东西只占了箱子角落的一个小袋子。两件换洗T恤,一条短裤,一条长裤,一本护照… 收拾完行李,他去厨房做早饭。今天要赶飞机,时间紧,他做了最简单的——牛奶燕麦粥,切了一小碗水果,煎了两个太阳蛋。 他把早饭放在托盘上端进卧室,江柠还在睡,姿势都没变过。 “宝宝,该起床了。” 不动。 “江柠,飞机不等人。”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庄图南叹了口气,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坐到床边,俯身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捞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江柠闭着眼睛,脑袋歪在他肩膀上,嘴巴嘟着,显然还在跟起床气作斗争。 “我帮你刷牙。”庄图南说。 江柠终于睁开了一条缝,看了他一眼,含糊地说了一个字:“抱。” 庄图南就抱着她去了卫生间。挤牙膏、接水、塞进她手里,她闭着眼睛刷了两下就不动了,庄图南只好握着她的手,带着她把牙刷完。 然后是洗脸、涂面霜、换衣服——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和浅蓝色牛仔裤,庄图南蹲下来给她穿袜子的时候,江柠终于彻底醒了。 “老公,你今天穿什么?”她低头看着他。 “随便穿穿。” “不行。”江柠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和米色休闲裤,扔给他,“穿这个,跟我配。” 庄图南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T恤,又看了看那套搭配好的衣服,笑了:“好,穿。” 两个人换好衣服站在镜子前,江柠歪头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嗯,好看。我老公真帅。”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庄图南扣住她的后脑勺,把这个亲还了回去,还加了三秒。 到了机场,托运、安检、过关,一路顺利。 候机的时候,江柠坐在贵宾厅里吃马卡龙,庄图南在旁边用手机处理工作室的邮件。 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但每隔几分钟就会抬头看一眼江柠,确认她还在。 “老公,你一直看我干嘛?”江柠咬着马卡龙,嘴角沾了粉色的糖霜。 “怕你丢了。”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庄图南伸手擦掉她嘴角的糖霜,放进自己嘴里,面不改色地说:“你是我的,看着你有错吗?” 旁边一个中年女人听见了,忍不住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带着一丝善意的笑。 江柠脸红了,低着头继续吃马卡龙,但耳朵尖红透了。 登机之后,庄图南把两个人的座位安排得明明白白——靠窗的位置给江柠,他在中间,过道那边的座位空着。 毯子、颈枕、眼罩、拖鞋,一样一样地摆好。 “十四个小时,”庄图南说,“你先睡一觉,睡醒了吃个饭,再看一部电影就到了。” “你陪我睡。” “我也睡。” “那你抱着我。” “飞机上怎么抱?中间有扶手。” 江柠把扶手推上去,然后整个人歪过来,靠在他肩膀上,腿蜷起来踩在座椅上,像只窝在树洞里的松鼠。 庄图南把毯子盖在她身上,手臂环过她的肩膀,让她的头靠在他胸口。 “这样舒服吗?”他问。 “嗯。”江柠已经闭上了眼睛。 起飞的时候,江柠攥紧了他的衣服。她每次坐飞机都紧张,虽然从来不肯承认。 庄图南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轻声说:“我在呢。” (情节,现实生活中会被空姐骂,??(??????)┐) 飞机穿过云层,颠簸渐渐消失,窗外的天空蓝得发亮。 江柠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偶尔颤动一下。 庄图南没有睡。他看着窗外翻涌的云海,忽然觉得这一切不太真实。 一年前,他在大学图书馆里第一次看见她,觉得她是另一个世界的人。现在,她睡在他怀里,要去欧洲度蜜月,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闭上眼,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十四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巴黎戴高乐机场。 巴黎在下雨。 江柠从睡梦中被叫醒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 庄图南帮她收好毯子和颈枕,牵着她下飞机。入境、取行李、叫车,全程江柠只需要跟着他走,眼睛都还是半睁半闭的。 第20章 小巷人家20 到了酒店,已经是巴黎时间晚上八点。庄图南选的是香榭丽舍大街附近的一家小酒店,房间不大,但有一个小阳台,推开窗户能看见远处的埃菲尔铁塔。 床是白色的,铺着蓬松的羽绒被,浴室里有独立的浴缸和淋浴间。 江柠一进门就扑到了床上,整个人陷进羽绒被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终于到了……” 庄图南把行李箱放好,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饿不饿?” “饿。” “想吃什么?” “不知道。” 庄图南拿出手机查了查,附近有一家评价不错的法餐厅,走过去五分钟。 他把江柠从床上拉起来,给她披了一件薄外套——巴黎的五月比上海凉,怕她冷。 江柠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皱了皱眉:“我坐了一天飞机,好憔悴。” “不憔悴,好看。” “你骗人。” “真的好看。你什么时候都好看。”庄图南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你看,多配。” 江柠被他逗笑了,伸手在他脸上拍了拍:“走吧,去吃法餐。” 餐厅不大,灯光昏黄,墙上挂着老式的油画,桌布是红白格子的。 老板娘是个胖胖的法国女人,看见他们进来,用法语说了一句“晚上好”。庄图南用法语回了,发音不太标准,但足够让对方听懂。 江柠惊讶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学的法语?” 庄图南翻着菜单,随口说:“出发前突击了几天,就会几句,点菜和问路。” “为了我学的?” “不然呢?为了谁?”庄图南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不是为了你,我学法语干什么。 江柠咬着嘴唇笑了。 她点了牛排,庄图南点了油封鸭。 等菜的时候,庄图南把手机里的行程表调出来给她看——巴黎三天,然后坐火车去琉森,瑞士住三天,再去米兰住两天,最后到威尼斯住四天。 “威尼斯住四天?”江柠看着行程表,“这么久?” “你不是说想在威尼斯坐贡多拉吗?多住几天,慢慢玩。”庄图南说着,顿了顿,“而且那边的酒店我订了带私人露台的套房,正对着运河。” 江柠眨了眨眼,忽然明白了什么,脸微微红了一下。她没有戳穿他,只是低下头,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面包。 菜上来之后,庄图南照例先伺候江柠。牛排被她要求切成小块,他一块一块地切好,把盘子推回去。 江柠叉起一块放进嘴里,眼睛亮了:“好吃!给厨师点赞。” 庄图南尝了一口自己的油封鸭,觉得还行,但没说什么。 他一直看着江柠吃,看她因为吃到好吃的东西而弯起来的眼睛,看她嘴角沾上的黑椒汁。他伸手用纸巾帮她擦了擦嘴角,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老板娘路过的时候看见了这一幕,笑着用法语说了一句“你们真甜蜜”。 庄图南听懂了,笑着说“谢谢”。 老板娘又多看了他们几眼,大概是很少见到这么年轻的东方夫妻,丈夫对妻子好到这个程度。 回酒店的路上,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味和淡淡的栗子花香。 远处的埃菲尔铁塔亮着金色的灯,在夜空中像一座发光的水晶塔。 江柠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庄图南回头看她。 “老公,背我。” 庄图南二话不说蹲下来,她跳上他的背,搂住他的脖子。他稳稳地站起来,沿着塞纳河岸慢慢走。 河水在路灯下泛着碎银般的光,偶尔一艘游船经过,船上传来音乐和人们的笑声。 “老公。” “嗯。” “法国好浪漫。” “是吗?” “嗯。但是,”江柠把脸贴在他肩膀上,声音软得像融化的巧克力,“没有你浪漫。” 庄图南笑了,笑得步子都慢了一些。他侧过头,在她的手臂上亲了一下。 回到酒店,江柠先去洗澡。庄图南在外面整理行李,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拿出来挂好,把充电器插好,把热水壶烧上。 浴室里传来水声和江柠哼歌的声音,哼的是一首不知道什么歌,调子跑得厉害,但他觉得好听。 二十分钟后,水声停了。 “老公——”江柠的声音从浴室里传出来,拖着长长的尾音。 庄图南走过去,浴室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湿漉漉的手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衣领。“进来,”江柠说,“帮我洗头。我自己洗不干净。” 庄图南走进去的时候,浴室里全是热气,镜子被雾住了。江柠站在花洒下面,头发湿透了,贴在身上,水珠沿着她的肩线往下流。 她赤着脚站在防滑垫上,整个人被水汽笼罩着,像一幅印象派的画。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热水浇在两个人身上,他的Polo衫湿透了,贴在身上,但他不在乎。 “说好了帮你洗头,”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你先把衣服给我脱了。” 江柠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伸出手,一颗一颗地解开他Polo衫的扣子。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庄图南的呼吸都变重了。 最后一颗扣子解开的时候,她帮他把湿透的衣服从肩上褪下来,扔在一边。 “好了,”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画了个圈,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水雾,也有别的什么,“现在可以洗了。” 庄图南把她转过去,挤了洗发水在手心搓开,均匀地抹在她的头发上。手指插入发丝,指腹揉搓着头皮,力度不轻不重。江柠舒服得哼了一声,靠在他身上。 “老公。” “嗯。” “你知道吗,我朋友都说我被你养废了。” “哪个朋友?”庄图南的语气危险地眯了一下。 “就大学同学啊,上次来家里那个。她说我现在什么都不会,离开你活不了。” 庄图南的手指在她头皮上停了停,然后继续揉搓,声音低低的:“她说得对。你离开我活不了,我离开你也活不了。所以扯平了。” 江柠笑了,转过身来,踮起脚尖勾住他的脖子,把满是泡沫的头发蹭在他胸口上。庄图南也不躲,任由她把泡沫涂了他一身。 “那你得好好活着,”江柠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别让我守寡。” “放心,”庄图南把花洒拿下来,冲洗她头发上的泡沫,水流顺着头皮流下来,他用手护着她的额头,不让水进眼睛,“我比你更怕死。” 洗完澡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江柠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坐在床上,庄图南站在她身后,用吹风机帮她吹头发。 吹风机的嗡嗡声里,江柠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翻开相机,打开相机,对着镜子拍了一张照片。 镜子里,她穿着浴袍坐在床上,头发半干,脸上带着刚洗完澡的红润。 庄图南站在她身后,穿着同款浴袍,一只手拿着吹风机,另一只手插在她的头发里。他的目光落在镜子里她的脸上,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江柠看着这张照片,笑得倒在床上,浴袍的带子松了,露出半边肩膀。庄图南放下吹风机,俯下身,在她肩膀上落下一个吻。 “笑什么?” “笑你。”江柠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你以前在老家的时候,是不是真的什么家务都不做?” 庄图南的表情没怎么变,但眼神暗了暗:“以前是以前。” “那你妈看见你现在这样,会不会觉得很不公平?” 庄图南沉默了一秒,然后把她从床上捞起来,让她面对面坐在自己腿上。他的手放在她腰侧,拇指慢慢地摩挲着浴袍的布料。 “会。”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我妈的事,我会用我的方式补偿。而我对你的好,和补偿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你不需要替她感到不公平,因为你没有欠她什么。” 江柠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的颧骨,声音轻得像叹息:“庄图南,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说话特别残忍?” “哪里残忍了?” “残忍地让我觉得,这辈子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好的人了。” 庄图南嘴角弯起来,慢慢靠近,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你不用找,”他说,“因为你这辈子,都不需要再找任何人了。” 然后他吻住了她。 浴袍的带子彻底松开,滑落在床单上。酒店的窗帘没有拉严,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流。 远处隐约传来塞纳河上游船的汽笛声,低沉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江柠的手指插进庄图南的头发里,指甲轻轻刮过头皮。 庄图南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一寸一寸地往下,像是在丈量她身体的每一寸曲线。浴袍被褪到了床尾,和被子搅在一起。 “老公,”江柠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冷,而是某种从骨子里溢出来的、无法控制的战栗,“窗帘没拉严。” 庄图南侧过头看了一眼,起身去拉。他把她搂紧了一些,嘴唇贴着她的锁骨,声音低哑:“看不到我们。。宝宝,怕什么?” 江柠被他这句话说得浑身发烫,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月光安静地照着,塞纳河的水声安静地流着,埃菲尔铁塔的金色灯光安静地亮着。 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在发生着故事,而在这间小小的酒店房间里,有一个男人用尽全力地爱着他的妻子,像是一种信仰,又像是一种本能。 后来,江柠睡着了。 庄图南没有睡。他靠在床头,一只手揽着她的肩,想着明天的安排。早餐宝宝喜欢法式吐司和热巧克力;上午去卢浮宫,她走不动的话就租轮椅(虽然她肯定不会同意);中午订了那家她很早就想吃的餐厅;下午去蒙田大道,她要买包;晚上…… 他写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睡熟的人。 她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偶尔会颤一下,像蝴蝶扇动翅膀。嘴唇微微嘟着,上面还有刚才接吻时留下的、微不可见的红肿。 他脑子里把“晚上”后面的内容删掉了,换成了三个字。 陪着她。 不需要任何计划。不需要任何安排。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的任务只有一个——在她身边,陪着她,宠着她,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把她放在所有事情的最前面。 永远都是。 床头灯被拉下,房间彻底陷入了黑暗。庄图南侧过身,把江柠整个人拢进怀里。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腿和他的腿交叠在一起,呼吸逐渐同步。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第21章 小巷人家21 琉森的清晨,安静得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 庄图南是被光叫醒的。瑞士的日光比巴黎来得更早、更透,穿过亚麻窗帘的缝隙,在白色床单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金线。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保持着一个整夜未变的姿势——右手臂被江柠枕在头下,左手搭在她腰侧,两个人面对面,呼吸交缠,鼻尖几乎碰着鼻尖。 江柠还在睡。她的睫毛很长,闭着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嘴唇微微嘟着,上唇那颗小小的唇珠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粉色。她的手放在他胸口,五指微微蜷着,像一只睡着了的小猫爪子,搭在他的心跳上。 庄图南没有动。他怕吵醒她。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金色变成了白色,久到他的右臂从发麻变成了完全没有知觉。 江柠的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瞳孔从涣散到聚焦,认出眼前这张脸,她的嘴角自然而然地弯了起来。 “老公……”她的声音沙哑又软糯,像一块刚化开的太妃糖。 “醒了?”庄图南的声音也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嗯。”江柠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确认他的味道,“几点了?” “不知道。没看。” “饿不饿?” “不饿。你饿?” “也不饿。” 江柠在他怀里蹭了蹭,“那就再躺一会儿。” 庄图南笑了,胸腔微微震动。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和重量。 窗外有鸟叫声,不吵,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远处撒了一把碎银子。 琉森的空气里有一种清冽的甜味,是雪山的味道,混合着湖水的湿润和青草的清新。 又躺了不知多久,江柠的肚子叫了几声。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庄图南睁开眼,低头看她。 江柠红着脸把被子拉上来遮住半张脸:“不是我。” “对,是我。”庄图南忍着笑,把被子从她脸上拉下来,在她唇上亲了一下,“想吃什么?我去买。” “我想吃可颂。还有热巧克力。很浓很浓的那种。” “好。” 庄图南起床的动作很轻,但江柠还是感觉到了。 她翻了个身,把他的枕头抱进怀里,把脸埋进去,继续睡。 庄图南看了她一眼,心口那个地方又软了一下。他穿上衣服,拿了钱包和房卡,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琉森的老城还在沉睡。石板路被晨露打湿了,泛着微微的光。 庄图南按照旅游攻略地图找到了最近的一家面包店,店主是个白发的老奶奶,正在把刚出炉的可颂摆进橱窗。 他用磕磕绊绊的德语说了“两个可颂,一杯热巧克力”,老奶奶笑着问他是不是给女朋友买的,他想了想,说“给我妻子”。 老奶奶多送了他一块曲奇饼干,说“祝你们幸福”。 庄图南把曲奇饼干揣进口袋,快步走回酒店。进门的时候,江柠还在抱着他的枕头睡,姿势都没变过。 他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俯身在她耳边说:“宝宝,可颂来了。” 江柠的眼睛立刻睁开了。洗漱了一番,江柠吃起了早餐。 她吃东西的时候总是很专注,小口小口地咬,嚼得很慢,腮帮子鼓鼓的。 热巧克力太烫,庄图南帮她吹凉了才递过去,她喝了一口,嘴唇上沾了一圈巧克力色的奶沫。 庄图南伸出手指,在她上唇抹了一下,把奶沫擦掉,然后很自然地舔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甜的。”他说,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不是在看奶沫。 江柠被他看得心跳加速,低下头继续啃可颂,耳朵尖红红的。 吃完早饭,两个人出门去湖边散步。琉森湖在晨光里蓝得不像真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远处的雪山和近处的老城完整地倒映出来。 天鹅在岸边游来游去,不怕人,有一只甚至上了岸,摇摇摆摆地朝他们走过来。 江柠蹲下来,从包里翻出一块饼干——庄图南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掰碎了喂给天鹅。 天鹅啄她手心的时候她咯咯地笑,回头看了庄图南一眼。 庄图南正拿着相机拍她。镜头里,她蹲在湖边,阳光打在她侧脸上,头发被风吹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身后是雪山和湖水,脚下是一只贪吃的天鹅。 这是他这辈子拍过的最好看的照片。 卢塞恩的行程很慢。他们坐了游船,去了耶稣会教堂,在老城的小巷子里漫无目的地逛。 江柠在一家钟表店门口停下来,橱窗里摆着一只镶钻的手表,标价签上的数字让庄图南的眼皮跳了一下。 “喜欢?”他问。 “好看。”江柠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拉着他的手走了,“走吧,又不是非要买。” 庄图南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手表,记住了品牌和型号。 下午回到酒店,江柠说腿酸。庄图南让她趴在床上,从脚踝开始,一点一点地帮她按揉小腿。 他的力道恰到好处,拇指沿着小腿肌肉的纹理推上去,到膝盖窝的时候轻轻打圈。 “老公,你什么时候学的按摩?”江柠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享受。 “没学过。你每次说腿酸我就按,按多了就会了。” 江柠翻过身来看着他,眼神软得像一汪水。她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 “谢谢老公。”她小声说,然后吻了他。 这个吻开始得很温柔,像湖面的水波,慢慢荡开。但庄图南的手还停留在她的小腿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裤子传上来,一点一点地升高。 第22章 小巷人家22 江柠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指甲轻轻刮过头皮,他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加深了这个吻。 窗帘没有拉严实。琉森午后三点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上,落在江柠散开的长发上,落在庄图南撑在她身侧的手臂上。 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湖面上有游船缓缓驶过,钟楼的钟声整点敲响,低沉而悠远。 但这些声音都太远了。近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 “老公,”江柠的声音有些发抖,眼睛湿漉漉的,“窗帘……” 庄图南侧头看了一眼,没有起身,只是伸手够到了窗帘的拉绳,猛地一扯。 亚麻窗帘合拢的瞬间,房间里暗了下来,只剩下床头那盏小灯,橘黄色的光晕笼罩着小小的空间。 “这样行了吗?”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像大提琴的最低音。 江柠没有回答,因为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酒店顶层的露台餐厅吃晚餐。 夜景尽收眼底——老城的红屋顶在暮色里变成深沉的赭红色,湖水变成了墨蓝色,远处的雪山在最后一抹天光里呈现出淡淡的紫色。 江柠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耳垂上戴着庄图南送的那对珍珠耳钉。餐厅的烛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像有星星在闪。 庄图南坐在对面,手里握着红酒杯,但没有喝。他一直在看她。 “庄图南先生,”江柠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请问你打算这样看我多久?” “一辈子。” 江柠笑了,笑得眼尾弯弯的,在烛光里好看得不像真的。 她举起酒杯,和庄图南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叮的一声,清脆得像琉森湖面上碎开的月光。 “干杯,老公。” “干杯,宝宝。” 晚餐的后半程,庄图南几乎没怎么吃。 他把牛排切成小块,推到江柠面前;把鱼刺挑干净,放进她碗里;把红酒给她续了半杯,不多不少。 江柠吃东西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帮她擦掉嘴角的酱汁。 隔壁桌的一对老夫妻注意到了他们。老太太笑着用英语对他们说:“你们是新婚夫妻吧?” 庄图南点头说是。 老太太说:“我们结婚四十年了。你们让我想起了我们年轻的时候。” 老头在旁边补充了一句:“不对,我年轻的时候可没他这么会照顾人。” 四个人都笑了。 江柠靠在庄图南肩膀上,小声说:“老公,我们以后也要像他们一样。” “老了还在一起。还一起旅行。还互相照顾。” 庄图南侧过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会的。” 回到房间,江柠先去卸妆洗脸。庄图南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抽了根烟。 夜里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湖水的湿气和远处草地的清香。 “老公——”浴室里传来江柠的声音。 庄图南掐灭烟,走进去。 江柠已经洗完了澡,穿着白色浴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她站在洗手台前,手里拿着吹风机,一脸委屈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后面的头发又吹不到了,举吹风机的手臂已经酸了,几缕湿发贴在脖子上,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流。 “不是说了等我帮你吹吗?”庄图南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吹风机。 “我想着自己吹嘛……”江柠嘟着嘴。 庄图南把她按在洗手台前的凳子上坐下,站在她身后,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里,开始吹头发。 热风均匀地扫过头皮,他一边吹一边用手指梳理打结的地方,动作轻柔。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被吹风机的嗡嗡声盖住了一些,但每一个字她都听得很清楚,“宝宝,以后一定要叫我哦,我可见不得宝宝受累。” 头发吹到半干的时候,庄图南关了吹风机,俯下身,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镜子里的两个人靠在一起,浴袍蹭着浴袍,头发蹭着头发,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 江柠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两只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的颧骨。 她的目光从他的眉毛滑到眼睛,从眼睛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老公。” “嗯。” “抱我上床。” 庄图南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他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一只手托住她的背,另一只手勾住她的膝弯,把她从凳子上抱起来。 江柠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感受着他颈侧脉搏的跳动——比平时快了很多,像擂鼓。 他把她放在床上,白色的羽绒被陷下去,托住她的身体。 他没有立刻俯身,而是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床头灯橘色的光落在她身上,浴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白得发光。 她的头发散在白色枕头上,像一幅水墨画,黑的归黑,白的归白,干净极了。 “江柠。”他忽然叫她的全名。 “嗯?” “好爱你!” 江柠看着他。 她伸出手,勾住他的手指,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心口上。 “庄图南,我也好好爱你哦~” 庄图南的手指在她心口微微蜷了一下,感受着那下面心脏的跳动——很快,和他的一样快。 他俯下身。 浴袍的带子解开的那个瞬间,窗外忽然有人放了烟花。 大概是湖上有什么活动,一束金红色的光蹿上夜空,炸开,变成无数颗流星,照亮了整面落地窗。 烟花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明一灭,像心跳的节奏。 江柠在烟花炸开的那一刻咬住了庄图南的肩膀, 没有出声,但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 庄图南感觉到了肩膀上的湿润,停了一下,低头看她的脸。 “疼?”他问,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江柠摇头,带着哭腔说:“你继续。” 他继续了。 烟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夜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床单细微的摩擦声。 远处有钟声敲了十一下,低沉而悠长,一下一下地敲在夜风里,敲在湖面上,敲在两个人交缠的呼吸之间。 后来,江柠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庄图南抱着她去浴室做了简单的清洁,换了干净的床单,把她塞回被窝里。 她全程没有醒,只是在他把她放下的那一刻,本能地翻了个身,滚进他怀里,手搭上他的腰,腿架上他的腿。 庄图南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搂着她,大脑还在兴奋中,没有入睡。 他想起许多和江柠的瞬间。 他想,如果人生是一部电影,那他的电影里,从遇见她的那一刻起,每一帧都是彩色的。 他低下头,在她发顶上落下一个吻。 “晚安,宝宝。” 江柠在他怀里动了动,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但他知道那是好的意思。 窗外,月亮升到了雪山的正上方。月光洒在湖面上,碎成千万片银色的光,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这个夜晚很安静,也很满。 就像他们的爱情。 第23章 小巷人家23 离开琉森那天,天气好得不讲道理。 庄图南把两个行李箱搬上火车的时候,江柠正站在站台上吃冰淇淋。 瑞士的牛奶冰淇淋浓郁得不像话,她吃得嘴角沾了一圈白,手上也黏糊糊的,举着甜筒不知道该先擦嘴还是先擦手。 庄图南放好行李回来,看见她这副模样,从口袋里掏出湿巾,先帮她擦了手,又帮她擦了嘴,然后把剩下的冰淇淋接过来,两口吃掉了。 “你不是说不吃甜的吗?”江柠眨眨眼。 “帮你解决困难。”庄图南面不改色地把甜筒皮咽下去,牵着她上了火车。 金色山口快车的车厢几乎全是透明的玻璃顶,座椅是柔软的深蓝色天鹅绒,扶手上有精致的木雕。 火车缓缓启动,琉泠的湖水和雪山在窗外慢慢后退,像一幅被拉开的巨型画卷。 江柠靠窗坐着,半个身子都歪在庄图南身上,摄像机举得高高的,对着窗外的风景拍了又拍。 拍了十几张之后,她翻了一遍,都不满意。 “不好看。”她嘟着嘴。 “挺好看的。”庄图南探头看了一眼。 “拍不出那种感觉。”江柠把摄像机塞给他,“你拍。” 庄图南接过,对准窗外的雪山、湖泊、草地、牛羊,按了几下快门。 江柠拿回去一看,愣了一下——他拍的照片构图极好,光线捕捉得恰到好处,甚至连火车玻璃上那一层淡淡的倒影都处理得很干净。 “你什么时候学的拍照?”江柠惊讶地看着他。 “没学。就是觉得好看的画面,凭感觉按下去。”庄图南顿了顿,耳朵尖微微泛红。 “而且,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看的构图标准。拍什么都比着你来。” 江柠盯着他看了两秒,把脸埋进他胳膊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庄图南,你够了。” 坐在过道对面的一位金发老太太忍不住笑了,用英语对他们说:“你们是来度蜜月的吧?我丈夫以前也这样,现在我们结婚五十年了,他还是会帮我拍照。” 她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翡翠镯子,“这是他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 江柠和老太太聊了几句,老太太听说他们接下来要去米兰,眼睛一亮:“米兰!一定要去Duomo大教堂,还有埃马努埃莱二世拱廊。我年轻的时候在那里买了一条丝巾,到现在还在用。” 火车穿过阿尔卑斯山的时候,隧道一个接一个,车窗忽明忽暗。 江柠靠在庄图南肩膀上,在明暗交替的光影里慢慢地睡着了。 庄图南低头看了她一眼,把窗帘拉了半截,挡住刺眼的那一半阳光,让她睡得更安稳些。 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轻浅均匀,手指无意识地攥着他袖口的一角。 庄图南没有抽走袖子,就让她攥着,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的,像一棵生了根的树。 隧道里的暗和山间的亮交替出现,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一下都没有移开。 米兰到了。 从中央火车站出来的时候,江柠被眼前的建筑震住了。 巨大的钢架穹顶、浮雕繁复的石柱、宽敞到可以跑马的站台——这不像是火车站,倒像是一座为旅行而建的宫殿。 “老公,这是火车站?”江柠仰着头,嘴巴微微张着。 “嗯,米兰中央车站。”庄图南拖着两个行李箱,肩膀上挎着江柠的包,背上还背着自己的双肩包,整个人像一棵挂满了装饰品的圣诞树。 “好漂亮……” “你才最漂亮。” 江柠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你能不能不要随时随地说这种话?” “不能。”庄图南一脸坦然,“我说的都是事实。” 酒店在蒙特拿破仑大街附近,是一家很小但很有名的精品酒店,大堂不大,但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精致——大理石地板、水晶吊灯、丝绒沙发,前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黑白照片,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米兰。 办理入住的时候,前台小姐用带着意大利口音的英语说他们的房间被升级了,从普通套房升级到了顶层套房,带私人露台,可以看见大教堂的尖顶。 江柠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转头对庄图南说:“老公你听到了吗?升级了!” 庄图南没太在意升级的事,他更在意的是套房里有没有浴缸。 他问前台小姐浴室有没有浴缸,对方说有的,而且是按摩浴缸。他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江柠在旁边小声说:“你关注的点怎么跟别人不一样?” 庄图南接过房卡,弯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江柠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顶层套房在八楼,电梯很小,最多容三个人。 庄图南把行李箱一个个推进去,江柠挤在最后面,行李箱轮子压到了庄图南的脚,他嘶了一声。 江柠赶紧问“疼不疼”,他说“不疼”,然后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江柠的嘴巴就没合上过。 套房很大,落地窗外是米兰的天际线,远处的米兰大教堂的白色尖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漂浮在空中的哥特式城堡。 客厅里摆着一束新鲜的白玫瑰,茶几上放着一盘水果和一瓶香槟,旁边还有一张手写的欢迎卡片。 “太美了……”江柠走到落地窗前,整个米兰在脚下铺展开来,红屋顶、黄墙面、远处的阿尔卑斯山轮廓若隐若现。 庄图南没看风景。他把行李箱放好,把衣服挂进衣柜,把洗漱用品摆进浴室,把充电器插好。 等他忙完这些,走到落地窗前的时候,江柠已经把香槟打开了,给自己倒了一杯,正站在窗前慢慢地喝。 “这瓶香槟可能很贵。”庄图南说。 “贵就贵嘛。”江柠转过身,把酒杯递到他嘴边,“喝一口。” 庄图南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香槟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甜的,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梨花香。 他没有咽下去,而是扣住江柠的后脑勺,俯身吻住了她。 香槟从两个人的唇角溢出来,沿着江柠的下巴滴下去,落在她白色衬衫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透明的湿痕。 “庄图南!我的衣服!”江柠推开他,低头看着领口上的水渍,又气又笑。 “脱了。”庄图南说。 “什么?” “我说,脱了,我帮你洗。” 江柠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表情,忽然笑了。 她伸手,一颗一颗地解开衬衫的纽扣,动作不快不慢,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 衬衫从肩上滑落的瞬间,庄图南的呼吸明显变了。 他上前一步,把她打横抱起来,大步走向那张铺着白色床单的king size大床。 江柠被放在床上的时候,后背陷进柔软的羽绒被里,整个人被白色的床品衬得像一块放在雪地里的玉。 第24章 小巷人家24 庄图南俯身看着她,手指沿着她的锁骨慢慢滑下去,指腹下的皮肤细腻得不像话。 “老公,”江柠伸手勾住他的脖子,“香槟还没喝完。” “回来再喝。” “水果也没吃。” “回来再吃。” “那你要多久?” 庄图南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很久。” 米兰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白亮亮的。 大教堂的白色尖顶在不远处安静地矗立着,像一位沉默的见证者。 床单皱成了一团,被推到床尾,堆在那里,像一朵揉皱的白玫瑰。 江柠趴在庄图南的胸口上,头发散了他一身,两个人身上都蒙了一层薄薄的汗。 “老公。” “嗯。” “我们这算不算虚度光阴?” 庄图南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腰,慢慢地画着圈,拇指偶尔滑到腰侧,惹得她缩一下。“什么叫虚度光阴?” 他的声音还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每一秒都不是虚度。” 江柠抬起头,下巴抵在他胸口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他的头发被她抓乱了,几缕刘海落在额前,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个沉稳的设计师,倒像一个大男孩。 “你在看什么?”庄图南问。 “看我老公。”江柠伸手拨开他额前的头发,“真好看。” 庄图南嘴角弯起来,捉住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亲过去,从拇指亲到小指,从小指又亲回拇指。 江柠痒得咯咯笑,想抽回手,被他握得更紧了。 “晚上想吃什么?”他在亲她的无名指的时候含糊地问了一句,那颗钻戒硌了一下他的嘴唇,他没有在意,继续亲。 “想吃意面。正宗的意大利意面。” “好。” “还有提拉米苏。” “好。” “还有——” 庄图南一个翻身,重新把她压在身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暗得像深不见底的湖水。 “还有力气想吃的,”他说,声音低得像威胁,“说明刚才不够。” 江柠瞪大了眼睛:“庄图南!你——” 没说完的话被吞进了一个绵长而深入的吻里。 米兰的傍晚来得比琉森晚一些。太阳迟迟不肯下山,把整座城市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橘红色。 他们终于在晚上七点出了门。 江柠换了一条红色的吊带裙,头发放下来,大波浪卷散在肩上。 脚上踩着一双细跟的裸色高跟鞋,走路的姿势比平时更加摇曳生姿—— 庄图南知道她是故意的,因为每走几步她就会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在看。 他当然在看。他一直在看。 晚餐在一家藏在一条小巷子里的家庭餐厅。 没有英文菜单,老板不会说英语,全靠庄图南临时抱佛脚学的几个意大利语单词和肢体语言点完了菜。 江柠托着腮坐在对面,看着他磕磕绊绊地和老板比划,眼角弯弯。 菜上来之后,庄图南照例先伺候她。海鲜意面里的青口贝他一个个地把壳剥掉,虾壳去掉,墨鱼圈切成小段,确认没有碎壳之后才把盘子推过去。 提拉米苏上来了,他用勺子挖了最中间的那一块——可可粉最少、马斯卡彭最多、手指饼干最湿润的那一块——喂到她嘴边。 江柠张嘴吃了,眼睛弯成月牙。 “好吃吗?”庄图南问。 “好吃。”她舀了一勺,喂给他。 庄图南吃了,说“好吃”,但其实他没太尝出味道,因为他光顾着看她吃了。 回酒店的路上,江柠的高跟鞋磨脚了。她走了几步就停下来,皱着脸说“老公,疼”。 庄图南蹲下来看了看,她的后脚跟红了一小片,没有破皮,但他心疼得不行。 “背我。”江柠张开手臂。 庄图南蹲得更低了些,等她趴上来之后,稳稳地站起来,沿着米兰的石板路往回走。 江柠趴在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哼歌。还是那首跑调的不知名歌曲,哼着哼着就跑得没了边,她自己先笑了。 “笑什么?”庄图南问。 “笑我自己。唱歌跑调还爱唱。” “好听。” “你耳朵有问题。” “你唱什么都好听。” 江柠把他的脖子搂得更紧了一些,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米兰的夜风从石板路的尽头吹过来,带着不知道哪家餐厅飘出来的橄榄油和大蒜的香味,和远处隐隐约约的手风琴声。 “老公。” “嗯。” “我想了想,我们以后老了,也是这么每天散步走回家。不过,老公,那时候你还能不能背起我呀?” 庄图南想了想,说:“能。背不动了,就去买轮椅,推着你走。” 江柠在他背上笑了。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庄图南先放好了洗澡水——按摩浴缸,他放了温水,滴了几滴酒店送的薰衣草精油,试了试水温,刚好。 他把江柠抱进浴室,放在浴缸边上坐着,帮她脱鞋、脱衣服。红色的吊带裙滑落在地板上,像一摊融化的红宝石。 他把她放进浴缸里,温热的水漫上来,漫过她的腰、她的胸口、她的肩膀,只露出头和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 江柠靠在浴缸壁上,闭着眼睛,舒服得不想动。 庄图南也坐进了浴缸。按摩浴缸够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腿交叠在一起。 他把她的脚从水里捞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按揉她的脚心。 “老公,你今天走了好多路。”江柠睁开一只眼看着他。 “还好。” “你背了我那么久,累不累?” “不累。”庄图南低下头,在她脚背上亲了一下,“你是世界上最轻的负重。” 江柠笑了,把另一只脚也伸过来,搭在他肩膀上。ヽ(*⌒??⌒*)?? 庄图南拿她没办法,握住她的脚踝,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水哗啦一声涌出去,溅了一地。 江柠扑进他怀里,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水淹到她的下巴。 “你干嘛——”江柠的话没说完,就被吻住了。 按摩浴缸的喷嘴嗡嗡地响着,水在两个人之间涌动,一波一波的,像湖面的涟漪。 后来,水凉了,庄图南把她从浴缸里捞出来,用浴巾裹住,抱到床上。 吹头发、涂身体乳、套上睡裙——这一套流程他已经做了一百遍、一千遍,每一个动作都刻进了肌肉记忆里,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江柠躺在床上,头发蓬松地散在枕头上,脸上带着被热气熏出来的红晕。 “老公,你在干嘛?”她看着庄图南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把浴巾挂好、把湿衣服放进洗衣袋、把明天的衣服拿出来挂好、把窗帘拉严实。 “收拾一下。” “你每次都这么忙。” “忙完就来陪你。” 庄图南终于关了大灯,只留了床头一盏昏黄的小灯。 他掀开被子躺进来,江柠立刻滚进了他怀里,脸贴上他的胸口,一条腿架在他腰上,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老公。” “嗯。” “今天好开心哦,你开心吗?” 庄图南的手指在她后背慢慢地画着圈。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开心。但今天特别开心。” “为什么今天特别?” “因为今天你比昨天更爱我。” 江柠抬起头看着他,眼脸颊微红。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的颧骨:“哎呀,好羞人!” 庄图南笑了,用嘴唇接住了她的唇瓣。 关灯之后,两个人在黑暗中安静地抱着。 远处隐约传来米兰的夜声——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呼吸一样的嗡嗡声,是这座城市活着的声音。 柠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庄图南在她头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她的梦境。 “宝宝,晚安,好梦。” 她弯起嘴角,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用最后的力气回了一句—— “晚安,老公。 然后他们一起沉入了米兰的夜晚,沉入了这座古老而温柔的城市最深处,沉入了一个只有彼此的世界。 第25章 小巷人家25 飞机降落在浦东机场的时候,上海在下雨。 一下飞机,庄图南去拿行李。 行李转盘前,两个大箱子加一个登机箱,全是庄图南一个人搬的。 江柠站在旁边,手里只拿着自己的护照和手机,百无聊赖地看着拍下来的照片。 出机场的时候,江父请了司机来接。庄图南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撑开一把大伞,揽着江柠的肩走到车门前,先让她坐进去,自己收了伞绕到另一边。 车门关上的瞬间,雨声被隔绝在外面,车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嗡嗡声。 “先回家还是先吃饭?”庄图南问。 江柠歪在座椅上,整个人被二十天的旅行和时差消耗得只剩半格电:“回家。我要睡三天。” 庄图南笑了,对司机说了地址。 车子驶入上海市区的时候,雨小了一些。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路边的店铺亮着暖黄色的灯,行人们撑着伞匆匆走过。 公寓的门一打开,江柠就扑到了沙发上。二十天没住人,但家里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回来之前庄图南请了阿姨深度清洁,连床单都换了新的,上面还留着洗衣液淡淡的香味。 “终于到家了……”江柠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声音闷闷的,“我宣布,我再也不出远门了。” 庄图南把行李箱一个个拖进来,放在玄关,没有立刻收拾。 他走到沙发前,弯腰把江柠的鞋子脱掉,把她的腿搬到沙发上,又从卧室拿了条毯子盖在她身上。 “你先睡,我收拾行李。” 江柠从靠垫里露出一只眼睛:“你不累吗?” “还行,先收拾完,省的你待会找不着东西。” 江柠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于是心安理得地闭上了眼睛。 庄图南开始收拾行李。 衣服分类——她的要手洗的、要干洗的、可以机洗的;护肤品按顺序摆回梳妆台。 纪念品——琉森买的瑞士手表、米兰买的丝巾、巴黎买的包和香水——分别归置到该去的地方。 整个过程他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偶尔塑料袋窸窸窣窣一下,偶尔衣架碰衣架叮的一声。 江柠在沙发上睡着了,呼吸均匀,怀里抱着毛绒兔子。 等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客厅没有开大灯,只有沙发旁的一盏落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圈笼罩着她。 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是刚倒不久的。 庄图南不在客厅,厨房的灯亮着,有锅铲碰撞的声音和油烟机低沉的轰鸣。 江柠赤着脚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庄图南穿着一件旧T恤和居家长裤,正在炒菜。 灶台上已经摆了两个菜——清炒时蔬和番茄炒蛋,锅里炖着的是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他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醒了?去穿拖鞋。” “不想穿。” 庄图南放下锅铲,走过来,弯腰从鞋柜里拿出她的兔子拖鞋,蹲下来给她穿上。穿好之后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抬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江柠低头看他。 “没什么。”他说,“就是二十天没在这个家里给你穿鞋了,有点不习惯。” 江柠的心猛地软了一下,像被人用棉花锤子敲了一下。她蹲下来,和他平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庄图南,你是真的废了。连给我穿鞋都上瘾。” 庄图南没有否认,甚至点了点头:“对。上瘾。你有意见?” 江柠笑了,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掀开排骨汤的锅盖看了一眼。 汤炖成了乳白色,排骨已经烂了,冬瓜块透明得像水晶,香气扑鼻。 “好香。” “先去洗手,马上吃饭。” 饭桌上,他依然把排骨的骨头剔掉,把冬瓜切成小块,把汤吹凉了递到她嘴边。江柠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不好吃?”庄图南紧张了。 “好吃。”江柠看着他的脸,认真地说,“老公,你瘦好多哦。” 庄图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哪有,我每天都吃很多。” “你每天都在喂我,自己根本没怎么吃。”江柠的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从明天开始,你给我夹的菜,你也要吃一口。不然我不吃了。” 庄图南看着她,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好。” 江柠这才满意了,继续吃饭。 吃完饭,庄图南洗碗的时候,江柠在客厅给父母打电话报平安。 “妈,我们回来了……嗯,好玩……买了你要的包……爸的手表也买了……知道了知道了……图南?他在洗碗。” 江柠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自觉的炫耀,“他什么都会做的,妈你放心吧。” 母女俩包了一顿电话粥,挂了电话后,庄图南也从厨房出来。 “打完啦。” “嗯呐。” 温柠还没反应过来,庄图南猛地上前横抱起她,往卧室的方向走去。 “哎呀,庄图南,大坏蛋!” “宝宝,不乖,要叫老公。” 那天晚上,他们在自己的床上做了二十天来最熟悉的事。 庄图南比平时更加温柔,也更加漫长。 他没有像在威尼斯那样把江柠折腾到凌晨,而是慢慢地、轻轻地、像拆一件珍贵的礼物一样,一层一层地打开她。 结束后,两个人都没有立刻睡着。 江柠趴在庄图南的胸口上,手指在他锁骨上画圈,画着画着忽然说了一句:“老公,我们以后每年都去度蜜月好不好?” 庄图南笑了:“每年都度?那结婚纪念日怎么办?” “那就结婚纪念日也过,蜜月也过。”江柠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反正就是要和你单独出去玩。没有别人,就我们两个。” “好。”庄图南没有任何犹豫,“每年都去。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你说的。” “我说的。” “拉钩。” 庄图南看着她伸出来的小拇指,笑了,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和她勾在一起。 两个人的拇指对在一起,按了个印。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上海的夜安静下来,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喇叭,近处有猫叫,细细的。 庄图南把江柠拢进怀里,关了灯。 黑暗中,他能感觉到她的睫毛在他胸口上轻轻扫动,痒痒的,像蝴蝶扇翅膀。 “老公。” “嗯。” “晚安。” “晚安,宝宝。” 他低下头,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她的嘴唇,轻轻地印了一下。 然后他们闭上眼睛,在这个属于他们的家里,在熟悉的气味和温度里,一起沉入了梦乡。 第26章 小巷人家26 很多年后,黄玲想起那个闷热的夏天傍晚,依然会觉得像一场梦。 那天她接到庄图南的电话,说江柠想吃苏州的鸡头米,他周末带她回来住两天。 黄玲说好,挂了电话就去菜市场买了最新鲜的鸡头米,又买了排骨、河虾、茭白,大包小包拎回家。 庄超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她忙进忙出的,说了一句:“又不是什么贵客,用得着这么折腾?” 黄玲没有回答。她在厨房里把鸡头米一颗一颗地剥出来,指甲嵌进壳里,剥得手指头都疼了。 但她没有停。 因为她记得很多年前,江柠第一次来家里,她什么都没准备,庄图南那双眼睛里的失望,她记了很久。 庄图南的车停在巷口的时候,黄玲擦了擦手,走到门口。 车门开了,庄图南先下来,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伸出手。 一只白净的手搭在他手心里,江柠从车里出来。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着,脚上是一双平底芭蕾鞋,和很多年前第一次来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这么多年过去了,岁月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痕迹。 “妈。”江柠叫了她一声,声音还是软软的,但比以前多了几分亲近。 黄玲愣了一下,然后应了一声:“哎,进来吧。” 庄超英从沙发上站起来,看见江柠,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路上堵车吧?” 庄图南说还行,江柠叫了声“爸”,庄超英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这些年来,他和江柠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说不上是客气还是别的什么,但至少不再像从前那样剑拔弩张了。 晚饭是黄玲和庄图南一起做的。庄图南掌勺,黄玲打下手。 厨房里油烟弥漫,庄图南炒菜的时候黄玲在旁边递调料,两个人配合得还算默契。 “妈,少放点盐,柠柠最近吃得淡。”庄图南说。 黄玲手里的盐罐顿了一下,然后少放了一半。 “她身体不舒服?”黄玲试探着问。 “没有,就是她最近在控制饮食,说夏天到了要穿裙子好看。”庄图南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又宠溺的笑意,“其实她怎么穿都好看,她自己不觉得。” 黄玲没接话,把切好的姜丝递过去。她看着庄图南的侧脸——他今年三十六了,眼角有了一点细纹,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年轻的时候更沉稳、更从容。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表,那是江柠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 他做饭的时候会把表取下来,放在灶台边上,怕油烟沾上去。 黄玲注意到那块表被擦得很干净,表盘上没有一丝指纹。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庄图南刚结婚那阵子,她心里的那些嫉妒和不甘。 那时候她觉得不公平——她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对一个认识才几年的女人百依百顺,伺候得无微不至,而她这个当妈的,从未享受过这种待遇。 现在她看着庄图南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心里那些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淡了。 不是忘了,是放下了。 因为她后来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庄图南对江柠的好,不是对她的背叛,而是对她的一种成全。 这个儿子,用他全部的力量去爱护另一个女人,恰恰证明了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 而这份认知,是她用几十年的委屈和忍耐教会他的。 饭桌上,气氛比往年好了很多。 庄图南给江柠挑鱼刺、剥虾壳、盛汤。江柠也照例心安理得地接受,偶尔夹一块肉喂到庄图南嘴里,偶尔用纸巾帮他擦掉嘴角的油渍。 两个人的互动自然而流畅,像呼吸一样。 黄玲看着他们,忽然对庄超英说了一句:“给图南倒杯酒。” 庄超英愣了一下,然后拿起酒瓶,给庄图南倒了半杯白酒。 庄图南说了声“谢谢,爸”,端起来喝了一口。 黄玲也给江柠倒了小半杯,江柠端起来,笑着说:“妈,我敬您。” 黄玲端起酒杯,和江柠的杯子碰了一下。酒杯相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冬天里踩碎了一片薄冰。 “妈,谢谢您。”江柠说。 “谢什么?” “谢谢您把图南生下来,谢谢您把他养大。”江柠的眼睛亮亮的,在饭桌的灯光下像两颗星星,“没有您,就没有他。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我。” 黄玲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她低下头,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白酒烧过喉咙,烧得她眼眶发热。 “你们好好的,就行。”她说,声音有些哑。 庄超英在旁边沉默地喝了一杯酒,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一句:“图南,你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没给你攒下什么家业。但你比你爸强,你知道怎么疼人。” 他顿了顿,看了江柠一眼,“把媳妇疼好,比什么都强。” 这是庄超英这辈子说过的、最接近道歉的一句话。 庄图南看着父亲,沉默了片刻,然后举起酒杯:“爸,我敬您。” 庄超英端起酒杯,和儿子的杯子碰了一下。 两个男人没有说话,但那一声清脆的碰撞里,好像把很多年的沉默和隔阂都碰碎了。 饭后,庄图南陪着庄超英在院子里下棋。黄玲和江柠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没有人看。 “妈,您的手怎么了?”江柠忽然问。 黄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粗糙,指节有些变形,指甲也变黑了许多。 她下意识地把手缩了缩:“没事,老了就这样。” 江柠伸出手,握住了黄玲的手。她的手又软又暖,像一团刚出炉的棉花糖,和黄玲粗糙坚硬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妈,”江柠的声音很轻,“这些年辛苦您了。” 黄玲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忍了很久,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她嫁进庄家,庄奶奶嫌弃她生了个女儿,庄爷爷拍着桌子让她把嫁妆交出来,庄超英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她想起那些年一个人做所有的家务、带两个孩子、忍受公婆的刁难和丈夫的冷漠。 她想起庄图南小时候,她抱着他去买菜,他饿了哭,她一边哄他一边被菜贩子催着付钱,手忙脚乱,狼狈不堪。 那些年,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辛苦了”。 “傻孩子,”她终于还是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赶紧用另一只手去擦,“说这些干什么。” 江柠没有松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院子里传来庄图南和庄超英的笑声——大概是庄超英赢了棋,难得地笑了两声。江柠和黄玲同时转过头去看。 透过纱门,昏黄的灯光下,庄图南坐在小马扎上,姿态随意,手里拿着一颗棋子,正在和庄超英讨论什么。 他的侧脸被灯光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看起来安静而平和。 黄玲收回目光,看着江柠。 这个姑娘,她曾经嫉妒过、不满过、甚至暗暗怨恨过。 她嫉妒她什么都不用做,就得到了自己一辈子都没得到过的宠爱,不满她娇气懒散十指不沾阳春水,怨恨她把自己的儿子变成了一个“妻奴”。 可现在,她看着江柠,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还好,还好图南遇到了她。 还好这个姑娘愿意嫁给他,愿意陪他过日子,愿意在每一个普通的清晨醒来的时候,对他笑一笑。 那天晚上,庄图南和江柠住在老房子里。黄玲给他们换了新的床单被褥,枕头换成了软的——她知道江柠睡不惯荞麦皮的。 窗台上放了一小束栀子花,是黄玲从邻居家讨来的,香气淡淡的。 江柠躺在床上,闻着栀子花的香味,小声说:“老公,妈妈这些年,好幸苦。” 庄图南沉默了几秒,走过来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以后我们多回来看看她。”他说。 江柠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她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不过不知都久,庄图南清理完后。 江柠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巷子安静下来,远处的狗叫声有一搭没一搭的,近处的虫鸣声密密麻麻,像一首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摇篮曲。 栀子花的香味在房间里慢慢地弥漫开来,和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只属于这个夜晚的味道。 江柠快要睡着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听见庄图南在她头顶说了一句话。 很小声,小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也只说给自己听。 “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娶了你。” 江柠的嘴角弯了起来,没有睁眼,但在心里回答了他。 你也是我这辈子,最好的遇见。 第27章 小巷人家27(完) 后记 庄图南和江柠没有要小孩。 这件事在庄家引起过不小的波澜。庄奶奶生前念叨了很多年,说庄家要绝后了,说庄图南不孝,说江柠是个祸害。 庄超英也委婉地提过几次,说“趁年轻还是生一个”,每次都被庄图南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 黄玲一开始也不理解。但后来有一次,她看见庄图南蹲在院子里给江柠系鞋带,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江柠低头看着庄图南,庄图南抬头看着江柠,两个人对视的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黄玲想了很久才想明白那是什么。 是完整。 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就已经完整了。不需要第三个来填补什么,也不需要任何人来证明什么。 后来黄玲再也不提这件事了。有人问起,她就说:“他们两口子的事,让他们自己决定。” 江柠四十岁那年,有一天忽然问庄图南:“老公,你后悔吗?” 庄图南正在给她吹头发,闻言关了吹风机,认真地看着她。 “我照顾你。你照顾我。我们不需要别人。”他的手指插在她的头发里,掌心贴着她的头皮,温度刚好,“而且,我这辈子所有的耐心和温柔,都给你一个人了,分不出第二份。” 江柠看着镜子里的他,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年冬天,黄玲生了一场大病。 庄图南连夜从上海赶回苏州,在医院里守了三天三夜。 江柠也跟着来了,住在老房子里,每天早上煮好粥送到医院,下午坐在病房里陪黄玲说话,晚上再回去准备第二天的饭菜。 黄玲躺在病床上,看着江柠在病房里忙进忙出——虽然大部分事情还是庄图南在做,但江柠会帮忙倒水、递纸巾、削苹果。 她削苹果的技术很差,皮削得厚一块薄一块的,苹果肉都被削掉了一半,但黄玲看着她笨拙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柠柠,”黄玲叫她,声音有些虚弱,“你过来。” 江柠放下苹果,走到病床边。 黄玲伸出手,握住了江柠的手。她的手还是粗糙的,骨节分明,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和皱纹。 而江柠的手还是和年轻时一样,柔软、白净、保养得很好。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个时代的重叠。 “这些年,”黄玲的声音有些颤抖,“辛苦你,照顾图南了。” 江柠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妈,是他照顾我。” 黄玲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我知道。我知道是他照顾你。但你愿意让他照顾,就是对他最大的好。” 这句话弯弯绕绕的,江柠想了一会儿才想明白。 黄玲的意思是——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接受别人的照顾。 有些人太骄傲,有些人太自卑,有些人太怕欠人情。而江柠,她接受了庄图南所有的好,没有怀疑,没有推拒,没有觉得理所当然但也从不诚惶诚恐。 她坦然地、安心地、完完整整地接受了一个人的爱。 而这种坦然,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给予。 黄玲那场病好了之后,身体大不如前。庄图南和江柠商量了一下,决定在苏州也买一套房子,离黄玲近一些,方便照顾。 江柠二话没说就同意了,甚至主动提出从自己的积蓄里拿出一部分来付首付。 庄图南看着她写支票的样子,忽然笑了。 “笑什么?”江柠抬头看他。 “笑你。”庄图南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我老婆越来越有当家主母的风范了。” 江柠用笔戳了戳他的手背:“少拍马屁。赶紧签字,房子写你妈的名字。” “写你的名字。” “写我的名字,你妈心里不舒服,写你妈的名字。” 庄图南沉默了一秒,低头在她肩膀上亲了一下:“江柠,谢谢你。” “谢什么谢,”江柠把笔塞进他手里,“快点签,中介还等着呢。” 后来的事情,就像所有普通的日子一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庄图南的工作室越做越大,但他始终不肯扩张,始终保持着小作坊的规模,因为他要保证自己有足够的时间陪江柠。 江柠一直没有正式工作,偶尔帮朋友做做时尚顾问,偶尔接一两个品牌的推广,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家里——睡觉、看电视、吃东西、等庄图南回来。 他们没有孩子,但他们有彼此。 庄图南五十岁那年,鬓角有了白发。 有一天早上,江柠醒来的时候,发现庄图南已经醒了,正侧躺着看她。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她忽然发现他的眼角有了深深的纹路,鬓角的白发比以前更多了,曾经锋利的下颌线变得柔和了一些。 “老公,你有白头发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鬓角。 “老了。”庄图南笑了,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我也老了。”江柠把脸凑过去,“你看我,我也有皱纹了。” 庄图南认真地看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有。你还是和二十年前一样好看。” “骗人。” “是真的。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小姑娘。” 江柠的眼眶红了,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 他的心跳还是和年轻时一样有力,一下一下的,像鼓点,像钟摆,像时间的脚步。 “庄图南,”她的声音闷闷的,“你下辈子一定要找到我。” “不用找。”庄图南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而温柔,“我会提前等在一个地方,然后遇见你。” “然后呢?” “然后对你一见钟情。就像这辈子一样。” 窗外的上海醒了过来。梧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作响,远处的车流声渐渐密集起来,这座城市又要开始新一天的忙碌。 而在那间小小的卧室里,两个头发花白的人拥抱着,像很多很多年前一样,皮肤贴着皮肤,心跳贴着心跳,呼吸交缠着呼吸。 庄图南低下头,在江柠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轻。 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像一句说了无数遍却永远不嫌多的—— “我爱你。” (本世界完) 第1章 V.I.P.1 【男主洁,男主一定洁,性格底色不会变,不是啥好人】 首尔九月的傍晚,天色是那种将暗未暗的灰蓝。 苏柠站在大学路一家咖啡馆的门口,第三次低头看手机上的地址。 教授让她来取一份文件,说好了人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等她,可她转了两圈也没找到那家店叫什么名字。 韩文她认得一些,但读起来慢,招牌上的字又花哨,她眯着眼看了半天,还是没敢进去。 她是韩华裔,父母在她小时候就搬来了韩国,但家里一直说中文,她的韩语至今带着一股软糯的口音,像含着一颗化不开的糖。 性格也是——从小被家里宠着长大,什么都替她安排好了,她只管乖乖听话就好。教授让她来取文件,她就来了,没想过问清楚店名,也没想过会找不到。 她站在路边,有些无措地咬着嘴唇,手指绞着书包的肩带。 秋天的风把她的长发吹起来,几缕发丝拂过脸颊,她伸手去拨,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路过的男生多看了她两眼,她没注意到,只顾着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无息地停在她面前。 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一张男人的脸。 苏柠愣了一下。 那张脸太好看了。眉眼深邃,鼻梁挺直,皮肤在暮色里泛着冷白的光,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整个人像从什么旧画报里走出来的贵公子。 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里甚至捏着一本书——皮质封面,烫金的字,一看就价值不菲。 “在找什么?”他开口,声音低沉温和,韩语带着一点优雅的尾音。 苏柠眨了眨眼,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不自觉地回答:“我……在找一家咖啡馆,教授让我来取文件,但我找不到……” 她说得磕磕绊绊,韩语里夹杂着中文的口音,说完自己先红了脸,觉得丢人。 男人看着她,眼里那抹笑意深了一些。不是嘲笑,更像是一种……饶有兴致。 “哪家?”他问。 苏柠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个地址。他接过来看了一眼,没有立刻还给她,而是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屏幕:“这家店上个月就关门了。你教授大概忘了告诉你。” “啊……”苏柠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想了想,小声说,“那……那我给教授打个电话……” “不用。”男人把手机还给她,动作很轻,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掌心,“你要取的文件,是什么?” 苏柠下意识回答:“是……是一份翻译稿,教授说要送去出版社的……” “我正好要去附近。”男人侧了侧头,示意了一下后座,“上车吧,我送你过去问问。出版社在这条街拐角,应该还没下班。” 苏柠犹豫了。 妈妈从小教她不要随便上陌生人的车,但她看着眼前这张脸——温文尔雅,眉眼含笑,手里还拿着一本书,怎么看都不像坏人。 而且他说话的语气那么自然,好像送她一程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是……”她还想说什么。 男人轻轻笑了,那笑容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柔:“怕我是坏人?” 苏柠被他说中了心事,脸又红了,赶紧摇头:“不是不是……” “那就上来吧。”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从容,“天快黑了,女孩子一个人站在路边不安全。” 苏柠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而且她的确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份文件的事,如果出版社下班了,教授明天肯定会念叨她。 她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 车里很宽敞,皮质座椅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像是某种昂贵的男士香水混着书页的味道。前排的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也没回过头。 男人没有坐到后座来,依旧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侧过身来看着她,目光平静而专注:“你叫什么名字?” “苏柠。”她说,“柠檬的柠。” “苏柠。”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发音,然后弯了弯嘴角,“很好听。” 苏柠被他这样直白地夸,耳朵尖都红了,低下头去绞自己的手指。 “我叫金光日。”他说。 苏柠抬起头,记住了这个名字。光日——像光一样明亮的日子,和他的气质很配。 斯文、得体、温柔,一看就是教养很好的家庭出来的。 她心想,原来韩国也有这样温柔的人啊。 车子缓缓启动,驶入暮色笼罩的街道。窗外的灯光一盏盏掠过,在苏柠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不知道,前排那个优雅斯文的男人,此刻正在用一种怎样的眼神看着她。 金光日透过车内的后视镜,不紧不慢地打量着她。 脸颊红扑扑的,说话结结巴巴的,被人夸一句就害羞得不行——像是从来没被人骗过的那种女孩。单纯得让人……有点兴奋。 和以前那些势力、带着目的、令人讨厌的女人很不相同,她在濒死时发出的声音,应该很悦耳吧。 金光日收回目光,翻开手里的书,嘴角那抹笑始终没有消失。 她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他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念头—— 他想看看,这双眼睛在被他亲手毁掉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车子在出版社门口停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苏柠下了车,回头冲金光日鞠了一躬,认认真真地说:“谢谢你送我过来,真的非常感谢。” 金光日从车窗里看着她,笑意温和:“不用谢。以后出门小心一点,别再随便上陌生人的车了。” 苏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不是陌生人呀,我知道你的名字了——金光日先生。” 金光日看着她的笑容,手指在书页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去吧。”他说,声音依旧温柔。 苏柠又冲他挥了挥手,才转身跑进了出版社的大门。 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纤细,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像一只毫无防备的小鹿。 车窗缓缓升上去。 金光日靠回座椅,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了敲膝盖。 “查一下她。”他说。 前排的司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少爷,下一个目标不是已经选好了……” “我说,查一下她。”金光日睁开眼睛,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么温和,但司机立刻闭了嘴,点了点头。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随便玩玩,骗一骗,哄一哄,等她以为自己遇到了真命天子的时候,再一点一点地碾碎她。 可刚才她笑着说“你不是陌生人呀”的时候,他忽然觉得—— 好像有点舍不得让她死得太快了。 没关系。 他有的是时间。 苏柠坐在出版社的接待室里等工作人员找那份翻译稿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安全到家了,请告诉我,好让我安心,苏小姐。 ——金光日”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她想了想,认认真真地存下这个号码,备注名打了两个字: “光日先生。” 然后把手机捂在胸口,偷偷笑了一下。 今天好像遇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呢。 但她不知道,那个“很好很好的人”此刻正坐在黑色轿车里,听着一首她永远不会知道的交响乐——那是他每次“游戏”开始前,最喜欢听的那一首。 第2章 V.I.P.2 第二天早上,苏柠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迷迷糊糊从被窝里摸出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三条短信,全是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 不对,也不算陌生了,昨晚她刚存过。 第一条:「昨晚睡得好吗?」 第二条:「今天天气很好。」 第三条:「如果还没吃早饭的话,我刚好路过你学校附近。」 苏柠盯着屏幕看了三秒,从床上坐了起来。 头发乱蓬蓬的,脸颊上还印着枕头的褶痕,但她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弯起来了。 她按着语音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光日先生……你怎么会有我的号码?” 发出去之后她才后知后觉,昨天好像也给她发了消息诶,应该是她在出版社登记取文件的时候,留过电话号码。大概是那时候被他看到的吧。 她没觉得奇怪,甚至没去想一个只见过一面的男人为什么会记下她的号码,又为什么一大早发来三条消息。 她只觉得,他好温柔啊。 手机很快又震了。这次是一条文字回复:「刚好看到你留的电话,想着你一个小姑娘在异国读书,大概需要有人照应。」 苏柠把这句话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像只被顺了毛的小猫一样蜷进被子里。 过了好半天才爬起来洗漱换衣服,出门的时候特意挑了那条浅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在镜子前面转了两圈。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那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金光日靠在车门边,今天换了一身浅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看起来比昨晚随意一些。 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纸袋,看到苏柠远远跑过来,嘴角牵起一丝笑意。 “慢点跑。”他说。 苏柠在他面前站定,有点喘,脸颊因为小跑泛着淡淡的红。她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光日先生,你真的来了啊。” “我说了会路过。”他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给你带了早餐。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甜食。” 苏柠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个精致的奶油面包,还微微冒着热气。她“哇”了一声,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甜的?” 金光日低头看着她,目光温和得像初秋的阳光:“猜的。你看起来就像喜欢吃甜的人。” 苏柠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低头咬了一口面包,奶油沾了一点在嘴角也没注意到。 金光日看着她,伸手自然地用指腹替她擦了一下,动作轻得像是拂走一片花瓣。 苏柠愣了一下,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透了。 “走吧,我送你进去。”金光日收回手,转身往校门的方向走,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送自家妹妹上学。 苏柠小跑着跟上去,在他身边走着,咬着面包,时不时偷偷侧头看他一眼。 他的侧脸很好看,下颌线条利落,睫毛很长,垂着眼的时候显得格外温和。她心想,原来真的有人长得和电视剧里一样帅啊。 “光日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她问,嘴里还含着面包,声音含糊。 “家里有些产业,”金光日说,“我平时不怎么需要去公司,时间比较自由。” “那你今天……”苏柠想说“那你今天特意来送我吗”,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自作多情了,硬生生憋了回去。 金光日却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侧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我今天刚好没事,正好想见你。” 他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苏柠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她反应过来了,整张脸都烫了,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面包也忘记咬了。 金光日看着她耳尖那抹越来越深的红,眼底的兴味也跟着深了一层。 他见过很多种反应。有的女孩会故作矜持地别过脸,有的会掩着嘴笑,有的会顺势凑上来,令人生厌。 但眼前女孩的反应——是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整个人像被烫到了一样手足无措,连话都不会说了。 这种……纯度。 他舔了一下后槽牙,把涌上来的那点东西压了下去。(双标狗┐( ̄ヮ ̄)┌)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苏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着头小声说:“那个……谢谢你的早餐。我、我改天请你吃饭……” “好。”金光日应得很快,快到她愣了一下才抬头看他。 他站在晨光里,逆着光,整个人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他看着她,眼底有一种很深的东西,但苏柠看不懂。她只觉得他在笑,笑得很好看。 “去吧,要迟到了。”他说。 苏柠点点头,转身往教学楼里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冲他挥了挥手:“光日先生,那我走了!” 金光日冲她微微颔首。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才慢慢收了起来。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查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恭敬:“少爷,苏柠小姐,二十一岁,父母在江南区经营一家中餐厅,家境殷实。她本人目前在读翻译专业,成绩中等,性格……怎么说呢,在学校里没什么朋友,因为太容易相信别人,以前被同学骗过几次钱,后来就不怎么和人深交了。人际关系圈非常干净,干净到……” 那边顿了一下,“有点不正常的地步。” “怎么不正常?” “她从小到大没有谈过恋爱,连暧昧对象都没有。家里保护得太好了,她对人的警惕心很低,但又因为之前被骗过几次,下意识会避开人群。” 金光日听着,嘴角重新浮起笑意。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想了想,忽然笑了一声。 被骗过几次,但还是这么容易相信人呢,让人怎么下的去手呢。 那种干净,像是从来没有被真正伤害过的人才会有的、近乎天真的单纯。 可真让人着迷。 金光日在晨风里站了一会儿,慢慢把手插进裤袋里。 她得慢慢来——接近她,哄她,等她彻底放下戒心,再找一个最好的时机,亲眼看着她从云端跌进地狱。 这个过程应该很漫长,但他有的是耐心。 但现在他发现,苏柠这个人,根本就没有戒心。 她像一颗透明的糖,谁伸手都能拿走,但她自己不知道。 这让他……更兴奋了。 他转身往停车场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脑海里已经开始计划下一次见面了。 晚上吧,晚上约她吃顿饭,她那么单纯,大概会穿那条粉色的裙子来——她今天穿了粉色,大概是很喜欢粉色。 金光日忽然停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裙子? 他皱了皱眉,随即把这个念头甩开了。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只小猎物太完美了,完美到他现在就想把她拆开看看。 但他忍住了。 不急。 他要先让她爱上他。 要让她觉得,她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然后—— 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之前,他拿起手机,给苏柠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有空吗?我知道有一家店的甜品很好吃。」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回复就来了。 「有!!!」 三个感叹号。 金光日看着屏幕上那三个感叹号,笑了一下。 车子驶出校园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目光里那点笑意慢慢沉淀成一种深不见底的暗。 苏柠。 柠檬。 他舔了舔嘴角,像是在回味什么。 他觉得自己大概会玩得很开心。 但他不知道的是,当一个人开始为猎物的笑容感到愉悦的时候,猎人本身,就已经在往陷阱里走了。 第3章 V.I.P.3 日子往后滑了一个月。 说是滑,因为苏柠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 快到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自己和光日到底是什么关系,就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被他的消息叫醒,习惯了他隔三差五出现在校门口,习惯了周末被他带出去吃饭、逛商店、看展览。 她没谈过恋爱,不知道这算不算。 但她知道每次看到他的时候,嘴角会自己翘起来。 金光日把这一个月过得很规律。 规律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每天早上八点准时给她发一句“醒了吗”,如果她没回,过十分钟再加一条“别赖床,今天有早课”。 有时候她会发一段带着鼻音的语音过来,含含糊糊地说“光日先生我好困啊”,他就听着那段语音,在车里坐一会儿,然后让司机掉头去买一杯热牛奶,顺路送到她楼下。 她喝牛奶的时候总是很乖。捧着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睫毛垂着,像只被喂食的仓鼠。 有一次热牛奶烫到了舌尖,她“嘶”了一声,皱着眉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控诉的意味,好像在说——你怎么没告诉我这么烫。 金光日当时就笑了。他接过杯子,用唇试了一下温度,然后递回去:“现在可以了。” 苏柠的脸“腾”地红了,接过杯子半天说不出话,最后闷头喝了一口,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句“谢谢光日先生”。 他看着她那个样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好……他想。 越陷越深了。 他本来计划的是每周见两次,保持距离,给她留足够的想象空间。 但实际情况是,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见她的频率变成了隔天一次,后来又变成几乎每天都有理由见面。 “今天路过你学校,给你带了栗子糕。” “朋友送了两张音乐会票,一起去?” “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店,我刚好订到位了。” 理由都很合理。每一次都是“顺便”,每一次都是“刚好”。 苏柠从来没有怀疑过,每次都高高兴兴地应下来,然后穿着她那些漂亮可爱的小裙子出现在他面前。 金光日在车上等她的时候,偶尔会想——他是不是做得太多了?表现得太过殷勤,会不会显得刻意? 但每次苏柠远远跑过来,马尾一跳一跳的,脸上带着那种毫无保留的笑,他就觉得,算了吧。 她根本看不出来。 她连“一个男人每天出现在你面前,是喜欢你”这件事都看不出来。 还傻乎乎地叫他“光日先生”,每次叫他都会微微低头,好像他是她什么很尊敬的人。 笨得要命。 也可爱的…要命。 更让人…… 这天晚上下了一场秋雨。 苏柠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才发现没带伞,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金光日发消息:“光日先生,我忘带伞了QAQ。” 发完之后她自己都觉得不太好意思。 一个月让她好像养成了这种坏习惯,遇到什么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书包带子断了找他,买不到想吃的零食找他,教授批评她了,也找他。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他什么都能解决。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分钟,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就停在了图书馆门口。 金光日撑着一把黑伞从驾驶座下来,绕过车头,走到台阶下面,抬头看着她。 雨幕里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很清楚。 他看着苏柠,语气带着一点无奈:“第几次啦。” 苏柠站在台阶上,双手合十:“对不起嘛……我下次记得……” “你上次也这么说。”金光日走上台阶,把伞撑到她头顶,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书包,“走吧,送你回去。” 苏柠钻进伞底下的时候才发现他肩膀已经湿了一片——他只撑了一把伞,全往她这边倾了。 她赶紧往他身边挤了挤,伸手想帮他把伞扶正:“你别淋雨啊,会感冒的。” 金光日低头看了她一眼,她仰着脸,鼻尖上沾了一点细密的雨珠,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亮得不成样子。 她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柠檬味洗发水的香气。 他喉结动了一下,把目光移开了。 “没事。”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雨不大。” 苏柠“哦”了一声,没再坚持。 两个人并肩往停车处走,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苏柠走得很规矩,和他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但她不知道是因为伞太小还是什么,走着走着,她就不自觉往他那边靠,胳膊偶尔会擦到他的衣服袖。 金光日感觉到了。 每一次细微的触碰,他都能感觉到。 他没有躲开。 上车之后,苏柠乖乖系好安全带,侧头看着他发动车子。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车里的暖风慢慢吹起来,她缩在座椅里,忽然说:“光日先生,你对我真好。” 金光日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偏过头看她,脸上是那副一贯的温和笑意:“哪里好了?” “哪里都好啊。”苏柠掰着手指头数,“帮我买早餐,送我去学校,给我带伞,还记住了我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她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他,“光日先生,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啊?” 金光日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比平时深了一点,苏柠没注意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 “不是,”他听见自己说,“只对你。” 苏柠把脸转向车窗,假装在看窗外的雨。 但金光日从玻璃的反光里看见了,她在笑,抿着嘴,眼睛弯弯的,手指绞着安全带,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偷到了糖的小猫。 他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前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握着方向盘,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刚才那句话,他说得太顺了。 “只对你。” 他甚至没有想好这句话说出来会产生什么效果,它就自己溜出来了。 像是排练过一百遍的台词,可事实上他根本没排练。 一个月的习惯而已。 习惯对她说好话,习惯照顾她,习惯看她笑。 他皱了皱眉。 没关系。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都是为了让那只小猎物彻底信任他,彻底依赖他。 等她离不开他的时候,她崩溃起来才会更彻底。 他现在所有的温柔,都是未来那把刀的磨刀石。 对。就是这样。 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重复了两遍,像在确认什么。 但苏柠在旁边轻轻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歌,调子软绵绵的,他听着听着,眉头就松开了。 他把苏柠送到楼下,看着她跑进楼道,又回头冲他挥手。 雨还在下,他撑着伞站在车边,一直等到她房间的灯亮了才转身。 上车之后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手机的屏幕上还停留着刚刚收到的一条消息——是苏柠发的,一条文字,后面跟了七八个表情符号: “今天真的好开心!!!光日先生晚安!!!做个好梦!!!^_^” 金光日盯着那个“^_^”看了很久。 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靠进座椅里,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 一个月前,他只是想玩玩。 哄一只小猎物上钩,然后在她最幸福的时候让她知道什么是地狱。 这是他的乐趣,是他无趣人生里为数不多的消遣。 可现在呢? 他记得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知道她雨天容易感冒;知道她早上赖床的时候,要多发几条消息才能叫醒;知道她被教授批评之后,会委屈一整个下午,需要人哄。 这些细节什么时候开始占据他的脑子,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金光日把脸埋进手掌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关系。 明天开始,他需要拉开一点距离。控制节奏。不能让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继续蔓延。 他看着挡风玻璃上流淌的雨水,在心里下了这个决定。 第二天早上八点,他给苏柠发了一条消息: “醒了吗?今天降温,多穿一件外套。”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沉默了十秒。 然后把手机倒扣在桌上,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 第4章 V.I.P4 这天降温降得突然,苏柠还是穿少了。 金光日那句“多穿一件外套”的提醒发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穿着薄薄的针织开衫,站在教学楼门口,被风吹得直缩脖子。 她低头看了那条消息,裹紧外套往教室跑,跑了一半又停下来,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 「光日先生!!!我穿了!!!但还是好冷????」 金光日正在开一场视频会议。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的时候,他余光扫了一眼屏幕,看到那个备注名就伸手把手机拿了过来,会议那边的声音被他直接忽略了。 他点开消息,看着她那串感叹号和那个哭脸符号,嘴角浮起一点弧度。 「笨蛋。早上就提醒你了。」 消息发出去,他放下手机,会议那头的人在汇报什么季度报表,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过了不到十秒,手机又震了。 「我不是笨蛋!!!我以为是今天下午才降温嘛……而且我只带了这件外套回来,宿舍里没有厚衣服了????」 金光日看着那个“????”的哭脸,舌尖抵了一下上颚。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几点的课?」 「还有一节课,中午十一点半点结束????」 「下课别走,我去接你。」 那头几乎是秒回:「好!!!」 又跟了三条:「光日先生最好了!!!」 「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我今天等你来再挨冻!!!(握拳)」 金光日盯着最后那句“我今天等你来再挨冻”,笑了一声。 他没忍住,是真的笑出了声。 会议室那头的人愣住了,视频画面里那个向来面无表情的男人,嘴角居然弯着,目光落在手机上,像是在看什么极其有趣的东西。 “朴部长,”金光日头也没抬,“你刚才说的数据,重新报一遍。” 会议那头的人赶紧又报了一次。金光日听着,手里还在打字。 「别站在风口等我,找个暖和的地方。」 「好!!!」 然后又一条:「光日先生你开会的时候也回我消息吗?那你的员工会不会觉得你不专心啊?」 金光日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他们不敢。」 苏柠回了一串“哈哈哈哈”和一堆表情符号,金光日看着她那些乱七八糟的表情,把手机屏幕扣在了桌上。 然后他发现——刚才那十分钟,会议讲了什么,他完全不知道。 中午,金光日到的时候,苏柠没在教学楼门口等。 她在旁边的奶茶店里,捧着杯子坐在窗边,一看到他的车,就立刻站起来,拎着书包小跑出来,钻进副驾驶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奶茶的甜香。 “光日先生!”她坐好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冲他笑,眼睛亮亮的,“我给你也买了一杯,芋泥的,热的,没加糖。我记得你上次说不喜欢太甜的。” 她递过来一个奶茶杯,杯壁还微微烫手。 金光日接过来握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杯子上她用记号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他抬眼看着她。 苏柠正拆自己那杯的吸管,随口说:“我怕你没来得及吃午饭,奶茶好歹能暖暖胃嘛。虽然不太顶饿,但是……” 她抬起头,看到他在看自己,愣了一下,“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金光日把那杯奶茶放在中控台上,没有喝。 苏柠歪着头看他:“你不喝吗?我专门买的。” 金光日顿了顿,拿起来喝了一口。 温热的芋泥滑过喉咙,带着一种过于甜腻的气息。 他不喜欢甜的东西,从来不碰。但这一口他咽下去了,甚至还第二次举起了杯子。 苏柠看他喝了,满意地缩回座椅里,低头拆自己的吸管,一边拆一边说:“我跟你说今天那个教授,又点名批评我作业,我好冤啊……” 她絮絮叨叨地讲着今天学校里的事,谁和谁吵架了,食堂的泡菜汤今天齁咸,翻译课上的例句笑死人了。 金光日一边开车一边听,偶尔“嗯”一声,偶尔侧头看她一眼。 她说话的时候手会动,比划着什么,手指纤细,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任何颜色。 她整个人都是素净的,粉色的卫衣,浅色的牛仔裤,素面朝天的脸,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条缝。 金光日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路。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又在浪费时间。 两个小时,只是为了接她喝一杯奶茶,听她说那些无聊到极点的小事。 你的计划呢?你的进度呢?你什么时候打算收网? 他皱了皱眉,在心里回答自己:快了。再让她依赖一点。 现在还不够。 可是另一个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她给你买奶茶,你在开心什么? 金光日下意识否认了那个声音。没有开心。 只是……计划的一部分。 让她觉得被在乎,让她彻底离不开他。 对,就是这样。 所以他喝了那杯奶茶,所以他听她说话,所以他准时出现在她面前。 都是为了最后的那个瞬间。 他反复咀嚼这个理由,像是在说服自己。 苏柠在旁边又说了什么,他没听清,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安静下来了,侧着头看他。 “光日先生?”她凑近了一点,“你是不是累了?今天开会很久吧?要不你把我放在小区门口就好了,我自己走回去……” “不累。”他几乎是立刻回答,“送你到楼下。” 苏柠看了他几秒,忽然把手伸过来,试探性地碰了一下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背:“你手心有点凉……是不是没吃早饭?我就知道,你肯定又忙得忘了。” 她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早上没开封的面包,递给他:“你先垫一下嘛。中午我请你吃饭,我发生活费了!” 金光日低头看着那块面包。 包装袋被她随手扎了个蝴蝶结,里面的面包有点压扁了,但还完整。 他认识这个面包——学校门口那家烘焙店的,她爱吃的那种奶油夹心的。 他接过来,把面包放在副驾驶的储物格里,声音平得看不出情绪:“中午想吃什么?” “嗯……”苏柠歪着脑袋想了想,“上次你说那家烤肉店?但是我怕你嫌太吵了。” “不嫌。” “真的?” “真的。” 苏柠笑了,靠回座椅里,把奶茶举起来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哈”了一声。 金光日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靠在副驾驶座上,一只手捧着奶茶,另一只手在车窗玻璃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傍晚的光从侧面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里。 她嘴里还在小声哼歌,调子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金光日把目光移回前方的路。 右手食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抬起手,把那杯芋泥奶茶拿起来又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不烫了。 他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计划。 但他在那个瞬间忽然意识到——他今天一整天,只有刚才接到她那十分钟,才真正觉得时间是活的。 嘴角那点弧度又浮了上来,他抿了一下,压下去了。 嘴硬。 第5章 V.I.P5 电影是苏柠挑的。 一部爱情片,海报上是两个人在雪地里接吻的侧影,金光日扫了一眼就失去了兴趣,但还是买了票,买了两张正中间的位置,顺便带了一大桶爆米花和两杯可乐。 苏柠很开心。她抱着爆米花桶走进放映厅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嘴里念叨着,“我好久没来电影院了,上次来还是跟室友一起……” 说到一半又自己顿住了,好像忽然意识到什么,侧头看了一眼金光日。 金光日正低头看手机,感觉到她的目光,偏过头:“怎么了?” “没什么。”苏柠赶紧摇头,耳朵尖有点红,“就是觉得……跟光日先生一起来看电影,比跟别人来开心。” 她说完就快步往里走了,像一只说完话就心虚逃跑的小动物。 金光日站在原地,看着她抱着爆米花桶找到座位坐下来,仰头冲他招手,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 他走过去坐下,电影还没开始,屏幕上是广告。 苏柠把爆米花桶放在两人中间,手指在里面扒拉着挑焦糖多的吃,一边吃一边小声跟他说话:“光日先生你平时看电影吗?喜欢看什么类型的?” “很少。”金光日说。他想了想,补充了一句,“没时间。” 这是实话。他的时间通常用来处理家族事务,或者……处理别的事。 看电影这种消遣,对他而言太缓慢了。 他过去更享受效率更高的娱乐。 但此刻坐在昏暗的放映厅里,旁边坐着一个人,把爆米花吃得咔嚓咔嚓响,腿偶尔碰到他的腿又缩回去,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不耐烦。 电影开始的时候,灯光暗下来。 苏柠安静了大概十分钟。她认真地盯着屏幕,偶尔因为剧情笑一下,小声跟他说一句“男主好好笑”,然后又转过头去看。 但十分钟之后,她的安静就不太一样了。 爆米花桶里的声音渐渐停了。她抱着桶的手慢慢松下来,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金光日侧头看她的时候,她正好靠过来,额头软软地抵在他的肩膀上。 他没动。 屏幕上男女主角正在吵架,声音很大,配乐也很激昂,但她好像完全听不到了。 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睡得毫无防备。 金光日低头看了她很久。 她的手还放在爆米花桶里,攥着一颗没吃的爆米花。 他伸手把那颗爆米花从她指间抽出来,她毫无反应,只是在他动的时候无意识往他怀里缩了一下,像在找更暖和的地方。 他就这么坐着,任她靠着。肩膀有点麻,但他没动。 电影继续放着,他的视线落在屏幕上,但实际上什么都没看进去。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把爆米花桶从她怀里轻轻拿开放在一边,然后调整了一下姿势——一只手从她背后穿过去,揽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 他把她抱了起来。 苏柠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光日先生……”又像是单纯的梦呓。 金光日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呼吸的热气透过衬衫布料轻轻落在他皮肤上。 他没把她放下,就这么抱着她往放映厅外面走。 走廊里的灯光打在他们身上,从黑暗到光明的过渡让苏柠皱了一下眉,但很快又松开。 她在他怀里蜷了蜷,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胸口的衬衫,像抓一个枕头。 金光日走到停车场的时候脚步放慢了。 四下无人,很安静。夜风从远处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发丝吹乱了一点。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的脸在路灯下显得很小很白,脖颈从衣领里露出来一段,细得好像一只手就能握住。 他慢慢抬起右手。 手指悬在她的脖子上面,隔着一指的距离。 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她的脖颈,看着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轻轻跳动。 只要用力。 只要现在用力,她甚至不会醒过来。 她会在他怀里结束这一切,脸上还带着那种信赖的表情,连痛苦都来不及感受。 他的手指微微弯曲。 然后停住了。 金光日盯着那个弧度看了很久,手指在空气中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最后他放下手,把她往上颠了一下,让她在怀里睡得更安稳一些。 他走向车子,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不一样。” 他把后座门打开,小心地把她放进去,让她侧躺着,脑袋枕在座椅的软垫上。 他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动作算不上温柔,但很仔细,把她露在外面的脚踝也盖住了。 关上车门之后,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 深秋的风吹得树上的叶子沙沙响。他靠在车门上,看着远处路灯下空无一人的街道,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没有点。 他的右手还残留着她脖子皮肤的触感。虽然刚才没有碰到,但那个距离已经足够让他想象了。 应该很软。她的皮肤很薄,稍微用力就会留下印子。 他见过她不小心磕到桌角,手腕上青了一小块,她对着那块淤青吹气,表情委屈得不行。 就那样青了一小块她都疼得皱眉,如果…… 金光日闭上眼,把那根烟从嘴上拿下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不一样。 他在心里重复。 这个猎物不一样。她太纯了,纯到普通的方式去毁掉太浪费。 他想要的不是一瞬间的结束,而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让她在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的时候,一点一点…… 他顿了一下。 刚才在电影院里,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重量。 她在他怀里蜷起来的样子。她的手无意识抓着他衬衫的力道。 ——太麻烦了。 金光日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躺着的人。 她睡着了,裹着他的外套,呼吸平稳,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他看了很久,然后发动引擎。 车子开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他怕吵醒她。 后座的人在转弯的时候翻了个身,脸朝座椅靠背的方向,轻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金光日听不清,但他从后视镜里看见她无意识地裹紧了他的外套,像一只把自己卷进壳里的小动物。 他把车速又放慢了一点。 到了她楼下,他没有立刻叫醒她。 车停稳之后,他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整整五分钟。 后座的人还在睡,毫无要醒过来的迹象。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苏柠。” 没有人应。 他侧过头,从座椅的缝隙里看她。她的脸埋在西装外套里,只露出半只耳朵和一截黑发。 金光日转回去,手指在方向盘上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你再这么睡下去,”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很轻的、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无奈,“我就只能把你带回我家了。” 他不知道的是,后座的人在他开口的一瞬间就已经醒了。苏柠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但是太困了,困到睁不开眼,也困到没有分辨出那句话里暗藏的危险。 她只是觉得很暖和。他的外套上有淡淡的雪松香气,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她在这股香气里又沉沉睡过去了,嘴角那点笑又浮现出来。 她不知道,刚才在黑暗的电影院里,有一只手指悬在她的脖颈上方,比划了三次。 那只手的主人每一次收回去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同一句话—— 再等等。 再等等,这个猎物不一样。 可他说“再等等”的时候,他分不清到底是在等一个更完美的毁灭时机,还是在等一个让自己彻底放弃那个念头的理由。 车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远处的钟楼敲了十一下。 金光日发动了引擎。 他没有把她叫醒。 第6章 V.I.P6 苏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天花板很高,吊灯是水晶的,光线从那些棱角里碎成一片柔和的暖黄。 她躺在一张极软的大床上,被子是深灰色的丝绸,触感凉滑,和她房间里那条印着小熊的棉被完全不一样。 她眨了两下眼,懵了整整五秒,然后猛地坐起来。 被子从肩头滑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还在,卫衣、牛仔裤,就是袜子被脱了。 床边放了一双毛绒拖鞋。 房间的门半掩着,外面隐约有光透进来。她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过去,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首尔的夜景,灯火铺成一片碎金。 沙发上没有人,茶几上放着一杯水,还微微冒着热气。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手写的字: 「醒了喝点水。我在外面抽烟。 ——光日」 苏柠把那张纸条拿起来看了两遍,嘴角慢慢翘起来。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的。 然后就穿着那双毛绒拖鞋,趿拉着走到玄关,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走廊里,金光日背对着门站着。 他没有抽烟,只是靠在栏杆上,手搭在扶手上,看着远处的夜色。 走廊的灯在他身上投下一层冷白色的光,他的侧脸在明暗交接处显得格外深邃,下巴微微绷着,像是在想什么很重的事。 苏柠轻声叫他:“光日先生?” 他转过身。看到她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下,像是冰川裂开一道缝。 “醒了?”他走过来,自然地伸手拢了一下她披散的长发,“外面冷,进去穿鞋。” 苏柠乖乖“哦”了一声,缩回玄关穿了拖鞋又出来,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客厅。 她窝进沙发里,抱着膝盖看他,小声说:“我怎么在你家啊……电影没看完就睡着了……是你抱我回来的吗?” 金光日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才说:“叫不醒你。” 苏柠耳朵尖红了,低头揪着沙发垫的边角:“对不起嘛,让你麻烦了……” “不麻烦。”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的,没什么特别。但苏柠觉得他说“不麻烦”的时候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深,深到她有点不敢直视。 两个人安静了几秒。 外面天还没完全亮,灰蓝色的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一种朦胧的色调。 金光日坐在那里,手里转着水杯,忽然开口:“苏柠。” “嗯?”她抬头。 “我有话跟你说。” 苏柠愣了一下。他很少连名带姓叫她,平时都是“柠柠”或者“小朋友”,偶尔带点揶揄叫她“笨蛋”。他这样郑重其事地叫她的全名,让她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把腿放下来,坐直了,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你说。” 金光日看着她那个坐姿,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压平了。 他放下水杯,往后靠在沙发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这个人,不太会表达感情。从小就这样。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不太说出口。” 苏柠点了点头,认真听着。 “但这一个多月,每天见你,我……习惯了。”他的声音低沉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习惯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你有没有回消息,习惯在车里等你的时候想你今天穿了什么颜色,习惯你坐在旁边说话,就算说的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也觉得……”他顿了一下,“不烦。” 苏柠的眼眶忽然有点热。她吸了一下鼻子,没说话。 “所以我想说——”金光日看着她,“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让你以后都这样坐我旁边。不是以‘光日先生’这个身份,是以男朋友的身份。” 他说完这句,就不说话了。 苏柠看着他。 晨光里他的轮廓有些模糊,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很亮。 他坐在那里,姿态仍然是从容的,可苏柠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也在紧张。 她忽然就笑了。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颗月牙。她从沙发上跳下来,赤着脚跑到他面前,蹲下去仰头看他,声音又颤又软:“光日先生,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吗?” 金光日低头看着她。 她蹲在他脚边,仰着脸,鼓着腮帮子,笑得又傻又好看。 他伸手替她擦掉控制不住留下来的泪珠,指腹蹭过她脸颊的时候,她闭上眼蹭了一下他的手心,像一只终于被摸到的小猫。 “所以你的回答?”他问。 苏柠用力点头,点头的幅度大得头发都甩起来了:“愿意愿意愿意!一百个愿意!” 金光日看着她那个样子,嘴角那点弧度终于没压住。 他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顺势跌进他怀里,被他圈住的时候闷声说了一句:“光日先生,我特别喜欢你。” 他没回答。 但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接下来的一周,苏柠觉得自己像活在童话里。 金光日好像忽然换了一个人。以前他温柔,但带着距离感;现在他温柔里掺了别的什么,黏人的、烫人的、让她脸红的。 他带她去了她说过想去的每一个地方。汉江边的夜景,南山塔的锁墙,狎鸥亭那家她只敢隔着橱窗看的甜品店。 每到一处都会有“惊喜”——她随口提过喜欢的玩偶忽然出现在礼物盒里,她无意中说想吃的蛋糕,提前订好了在桌上等着,她感叹过好看的那条丝巾不知什么时候挂在了她的脖子上。 苏柠每次都说“你什么时候准备的”,他就笑笑:“你猜。” 其实苏柠不知道,金光日那一周每晚都在打电话。让助理去买这个、订那个、查她的购物车记录、翻她的社交账号收藏。 助理在电话那头问:“少爷,这是给哪家的小姐准备的?规格好高。” 金光日冷着脸说:“不用你管。” 挂了电话之后又给另一家店打电话:“那款手链还有货吗?对,粉色那款。”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仪式感很重要。猎物的幸福感要拉到最高点,最后那一下才够漂亮。这不是因为他想对她好,是因为这能让计划更完美。 他说了无数遍。 直到告白之后第六天的晚上,他把她带回了家。 晚餐是他让人准备的,烛光,红酒,她爱吃的菜。 苏柠喝了两杯酒,脸颊染了薄红,说话开始有点飘,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他,眼神湿漉漉的。 “光日先生,”她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到他身边,弯腰凑近他,“我今天特别开心。”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酒精让她的皮肤泛着一层浅粉色,嘴唇微微张着,呼吸里带着红酒和奶油的味道。 他把她拉进怀里。 吻落下去的时候,苏柠“唔”了一声,随即闭上了眼。 她的手搭在他肩上,不知所措地攥着他的衬衫。他吻得很深,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束缚,唇齿交缠的间隙里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很多。 他把她的腰扣在怀里,从餐桌边抱到了卧室。 苏柠被放到床上的时候,睁眼看了他一眼,脸红透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光日先生,我……我没经验……” “我知道。”他低头吻她的额头,吻她的鼻尖,吻她的嘴角,“不用怕。” 他覆上去的时候,苏柠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缠进他的发间,声音断断续续:“你的……心跳好快……” 金光日顿了一下。 她说的没错。他自己的胸膛里,那颗心脏正以一种陌生的频率在撞。剧烈、沉重、不受控制地敲打着肋骨。 他撑在她上方,低头看着身下的人。她的眼睛蒙了一层水雾,嘴唇被他亲得微微肿起来,脖颈到锁骨一路泛着粉。 她躺在他的床上,躺在他的身下,毫无保留地对他张开自己,像是把自己的一切都交到了他手里。 他的生理缺陷意味着他无法走到最后一步。他早就知道,所以在过去那些“游戏”里他从不让猎物躺到他的床上。没有意义。 但现在—— 他低头吻她的时候,身体的反应违背了他所有的理智。他想要她。那种原始的、生物性的、不讲道理的渴望从脊椎一路烧到指尖,让他整个人都在发烫。 他的手掐着她的腰,力道大得大概留下了印子。他把她圈在怀里,像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去。 苏柠在他怀里颤了一下,但他抱得更紧了。 最后他停下来的时候,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粗重。她在他身下小声问:“光日先生……你怎么了……” 他没回答。 他撑起身子看着她——她躺在他的床上,头发散在深灰色的枕头上,眼睛里全是信赖和一点点困惑。 她全身都被他弄乱了,但她还用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在安慰他。 金光日闭了闭眼。 然后他俯身吻了一下她的锁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睡吧。我抱着你。” 苏柠“嗯”了一声,乖乖往他怀里钻了钻。他把她搂紧了,手臂圈着她的腰,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黑暗里她很快又睡着了。均匀的呼吸声在他胸口一轻一重地起伏。 金光日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心跳还很快,快到他甚至怀疑自己会因为这个而彻底失控。 他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只刚才掐过她腰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她皮肤的温度。 我想毁了你。 他在心里说。 我想看着你的眼睛从干净变成恐惧,我想听你哭着叫我的名字求我停下,我想亲手把你从高处推下去然后看着你摔碎。 想了一整晚,想了一千遍。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发间,闻着她头发上柠檬味洗发水的香气。 “但今晚先这样。”他对着黑暗,声音很轻很轻。 他的手从她腰间移上来,轻轻覆在她后背上。她在他怀里睡得很安稳,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第7章 V.I.P7 搬家那天,金光日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苏柠的行李里到底装着什么。 他站在她租的那间小公寓门口,看着门打开之后的景象,沉默了整整五秒。 不大的房间里堆满了——熊。 大大小小的,棕色的,白色的,带围巾的,穿毛衣的,戴蝴蝶结的,趴着的坐着的躺着的,沙发上挤着四只,床头靠了三只,地上东倒西歪至少还有五六只。 角落里一个敞开的行李箱里塞着的不是衣服,是两只扁了的熊被压成饼状塞在里面,露出半只耳朵和一只塑料眼睛。 苏柠从他身后探出头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揪着他的袖子:“那个……我从小就喜欢熊……有很多玩偶……” 金光日低头看着门口那只几乎和他膝盖一样高的、戴着红色围巾的熊,面无表情地问:“这只叫什么?” “团团。”苏柠蹲下去把团团抱起来,拍了拍它脑袋上的灰,“这是我最喜欢的,从我十五岁就跟着我了。睡觉必须抱着它,不然睡不着。” 金光日又看了一圈满屋子的熊,嘴角动了一下:“一共有多少只?” 苏柠掰着手指数了数,数到一半卡住了,最后放弃了:“二十……多吧?反正不到三十。” “你之前说住的是宿舍,这屋子比宿舍大。” “嗯……大三大四我就搬出来住了,爸妈说宿舍太小了放不下我的熊。”苏柠抱着团团站起来,仰头看他,眼睛眨巴眨巴的,“光日先生,你不会不让我带它们过去吧?” 金光日看着她。她抱着熊的样子看起来比那只熊还小,下巴搁在熊脑袋上,表情小心翼翼,好像他要是说不许带,她真的会瘪嘴哭出来。 他伸手把她头顶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下去:“能塞进车里就带。” 苏柠整张脸都亮了:“真哒?!” “但你自己搬。” “好嘞!!” 之后的一个小时,金光日靠在门框上,看着苏柠像一只勤劳的小仓鼠一样在屋里来回穿梭。 她抱着一只熊塞进后备箱,又跑回去抱第二只,嘴里还念念有词:“熊熊乖,我们搬新家啦,新家可大可漂亮了,有落地窗……” 她跑第五趟的时候,金光日终于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把剩下的三只大熊一手一只捞起来,剩下的那只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走吧。” 苏柠“哦”了一声,赶紧把最后那只熊抱起来,跟在他后面往电梯走。 她看着他的背影——左边夹一只棕熊,右边夹一只白熊,西装袖口卷到了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腕骨,那两只熊的脑袋在他身侧一晃一晃的,和他整个人形成一种极其荒诞的反差。 她捂着嘴没敢笑出声,但眼里的笑意快溢出来了。 金光日没回头,但电梯门上的反光里,他看见她蹲在那儿偷笑的样子。他喉结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搬进金光日的公寓之后,苏柠把熊一只一只摆了出来。 沙发上的团团圆圆(两只,一棕一白,苏柠取的名字),床头的小乖和小甜,书桌旁边的阿福和旺财,窗台上排了一排迷你挂件熊,从矮到高像一支小军队。 最后她发现卧室的飘窗上还空着一块,跑回客厅把那只最大号的、几乎到她腰的熊哼哧哼哧拖了进去,垫着脚把它端端正正摆在飘窗垫上,拍了拍它的脑袋。 金光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她跑进跑出,全程没有帮忙。 当她把所有熊都摆好了之后,绕着飘窗转了两圈,最后退后一步,歪着脑袋看了看,回头冲他喊了一句:“光日先生!你看!它们都安顿好啦!” 那个语气,像她刚帮一群小朋友安了家。 他靠在沙发里,“嗯”了一声,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排熊上。 飘窗上的大熊正对着卧室,两只纽扣眼睛憨憨地看着床的方向。 他忽然觉得那只熊的位置不太对。它正对着床,也就是说…… “那只最大的,”他开口,“摆到窗台角落去。挡光。” 苏柠“啊”了一声,回头看了看:“可是摆角落看不见夜景啊,熊熊也要看风景的。” 金光日:“……” 他沉默了三秒,放弃了。 同居第一天,苏柠做了什么呢? 她睡到了上午十点。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 她裹着他的衬衫——昨晚她太累了,迟迟不想睡觉,一直哼哼唧唧地撒娇说他的衣服穿着比她自己的舒服,于是他就把一件新衬衫给了她。 思绪回到现在,苏柠趿拉着拖鞋走出来的时候,闻到厨房里有香味。 金光日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她,正在煎什么东西。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灰色长裤,平时一丝不苟的头发没有打理,软软地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也……好看了很多。 苏柠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 他动作很利落,翻面,撒调料,关火,装盘,一气呵成。 旁边的锅里有煮好的粥,微波炉里“叮”了一声,他拉开拿出蒸好的包子,又顺手把水槽里用过的碗冲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看到她站在那里,愣了一下:“醒了?” 苏柠穿着他那件过大的白衬衫,袖口挽了好几圈,下摆垂到大腿中间,光着两条腿,头发乱蓬蓬的,看起来像是刚从童话里跑出来的某种小动物。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光日先生,你在做饭啊……” “嗯。”金光日把盘子端到餐桌上,“粥在锅里,自己去盛。” 苏柠没去盛粥。她走到餐桌前,低头看着那盘煎得金黄焦脆的吐司、旁边配着煎蛋和火腿,盘边还点缀了两颗小番茄。 她抬起头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你几点起来的啊?这些做了多久?” “八点。” “那你不是已经忙了两个小时……” “不忙。”金光日已经在桌边坐下了,拿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反正醒得早。” 苏柠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叉子戳了一块煎蛋送进嘴里,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她嚼了两下,眼睛睁圆了,又嚼了两下,然后放下叉子,两只手捧着脸,用一种极其夸张的语气说:“天啊光日先生——这也太好吃了!!!” 金光日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真的不是厨师吗?这个蛋煎得刚刚好,外面脆脆的里面还是嫩的,吐司也是,又香又酥,你放了黄油对不对?我闻到了黄油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蒜——” 苏柠语速飞快,一边说一边又叉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继续,“我跟你说我出去吃早餐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和妈妈做的一样好吃——” “行了。”金光日放下咖啡杯,“吃饭别说话。” 苏柠乖乖闭了嘴,但眼睛还在笑。她吃一口看他一眼,吃一口看他一眼,像在确认什么很了不起的事情。 金光日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偏过头去看窗外。 然后他听见她小声说了一句:“光日先生,你怎么什么都会啊……好厉害。” 她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他听见了。 他端咖啡杯的手在空中停了半秒,然后他低下头喝了一口,遮住嘴角那个没压住的弧度。 接下来的几天,苏柠逐渐暴露了她所有的“生活技能缺陷”。 她不会做饭。唯一会做的泡面被她煮成了糊状,锅底粘了一层黑炭,她用钢丝球刷了二十分钟也没刷干净,最后是金光日从书房出来看到厨房里烟雾缭绕,走进去把锅拿过来,三下两下就刷干净了。 “别进厨房了。”他说。 “不行!”苏柠倔强地站在旁边,“我可以学的!我帮你打下手!” “你会切菜吗?” “会!我看我妈妈切过!” 金光日看了她一眼,把一根胡萝卜和一把菜刀放到她面前:“切丁,大小均匀。” 苏柠撸起袖子,拿起菜刀,对着那根胡萝卜比划了半天,一刀下去——胡萝卜飞了出去,滚到了水槽下面。 金光日走过去把胡萝卜捡回来,放在案板上,然后站到她身后,握住她拿刀的那只手。 他的下巴几乎抵在她的头顶,整个人把她圈在灶台和他的胸膛之间,声音低低地从她耳朵上方落下来:“这样握刀。手指蜷进去,指关节抵着刀面,别把指尖露出来。” 苏柠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说话的时候胸腔微微震动,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掠过她的耳廓。 她的手被他握着,跟着他的力道慢慢切下去,胡萝卜被切成规整的小块,一片一片码在案板上。 “学会了吗?”他问。 苏柠的耳朵红得像煮熟了:“学……学会了。”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她立刻低头猛切,切出来的丁大大小小参差不齐,和刚才他握着切出来的完全两个样子。 但她切得很认真,皱着眉,嘴唇抿着,每一刀都像在做一件极其重大的事。 金光日靠在旁边的料理台上看着她。 她把胡萝卜切完了之后抬头邀功似的冲他一笑:“你看!我会了!” 盘子里一堆大小不一的胡萝卜丁,大的像骰子,小的像米粒,中间还夹杂着几片切歪了的薄片。 金光日看了看那盘萝卜,又看了看她仰起的脸,那张脸上沾了一小块胡萝卜屑,她完全没注意到。 他伸手把那块胡萝卜屑从她脸上拿下来,放进自己嘴里。 苏柠“啊”了一声,脸爆红:“那是我脸上的!” “嗯,”金光日面不改色,“甜的。” 苏柠把脸埋进双手里,蹲了下去。 之后金光日让她在旁边坐着,看他做菜。她安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开始“帮忙”。 递盐的时候递成了糖,递醋的时候差点把酱油瓶碰倒,洗菜的时候把水龙头开太大溅了自己一身。 最后金光日把她按在餐桌旁的椅子上,放了一杯热牛奶在她面前:“坐着,喝,别动。” 苏柠捧着牛奶杯,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乖乖喝了一口。然后她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就这么看着他。 他系着她的围裙。那条围裙是她搬过来的时候带过来的,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戴围巾的卡通熊,原本是她自己的,但刚才她说“光日先生你系这个吧,别弄脏衣服”,他就真的系上了。 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男人,系着一条粉色小熊围裙,在灶台前颠锅。 苏柠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她对着他的背影小声说:“光日先生,你真好。” 金光日没回头。但他颠锅的动作慢了半拍。 “我做菜是因为你不吃会饿死。”他说,语气很平,“不是特意给你做的。” “嗯嗯嗯,”苏柠点头如捣蒜,“我知道,你是怕我饿死才做的,不是专门给我做的。” 她说“不是专门给我做的”那几个字的时候学着他的语气,平平板板的。 金光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缩在椅子上冲他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转回去继续翻锅里的菜,耳根有一点点红。他不确定那是不是灶火烤的。 收拾厨房是苏柠主动请缨的。 “光日先生做了饭,我来洗碗!分工合作!”她撸起袖子,端着一摞碗碟走进厨房,自信满满地打开了水龙头。 金光日坐在客厅里看手机,听到厨房里传来一声脆响。 他走过去,苏柠站在水槽前面,手里拿着半块碎掉的盘子,脚边是一地瓷片。 她脸上是那种闯了祸之后心虚又慌乱的、像被捉住的小猫一样的表情,看着他走近,声音都颤了:“我……我手滑了,它好滑,我洗着洗着它就掉了……” 金光日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又看了看她光着的脚。 “别动。”他说。 他绕开碎片走进厨房,把苏柠抱起来放到料理台上坐着,然后蹲下去,一点一点把碎瓷片捡干净,用抹布把地上的水渍擦干。全程面无表情,动作利落,一句话都没说。 苏柠坐在料理台上,两只脚悬空晃着,看着他蹲在地上替她收拾烂摊子,眼眶一点一点泛红。 他站起来把垃圾袋系好,扔到门口,转身回来看到她坐在那儿红着眼眶,眉头动了一下:“哭什么?” “我太笨了……”苏柠吸了一下鼻子,“我不会做饭,洗个碗都能打碎盘子,什么都做不好,你每天那么忙,还要照顾我……”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砸在她晃着的脚背上。 金光日站在她面前,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擦了擦她脸上的泪:“谁说你什么都做不好。” “本来就……” “你帮我把沙发上的熊都排整齐了。” 苏柠愣住了。 他说:“盘子碎了可以买新的。你手没划到就行。” 苏柠看着他的脸,眼泪慢慢停了。她吸了吸鼻子,忽然扑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闷闷地说:“光日先生——你是全世界最好的男朋友——” 金光日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手本能地扶住她的腰。她挂在他身上,两条腿圈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又重复了一遍:“全世界最好的。” 他站着没动。 手在她腰后停了一会儿,慢慢收紧了。 “下来,”他说,“地上还没擦干,别踩到水。” “不要。”苏柠抱得更紧了,“再抱一会儿。” 金光日没再说什么。他就这么站在厨房里,腰间挂着一个人,厨房的灯在头顶亮着暖黄的光。 窗外首尔的夜景铺展开来。 他垂下眼,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 然后他在心里说:这只是一个步骤。让她依赖你,让她离不开你,让她觉得你是最好的。这样最后那一下才会更有力。 他说了很多遍,像是在默背一道公式。 但他抱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第8章 V.I.P8 这天晚上他们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苏柠抱着团团——她最爱的那只戴红围巾的棕熊——缩在金光日怀里,像一小团嵌进他胸口缝隙里的人形挂件。 电视里放着一部无聊的综艺节目,苏柠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笑出声来。 金光日一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回邮件,偶尔低头扫一眼屏幕上的内容。 他回完一封关于某笔收购案的邮件之后,发现苏柠安静下来了。 低头一看,她靠在团团身上,眼睛闭上了,呼吸均匀,又睡着了。 团团被压在她和沙发靠背之间,两只纽扣眼睛无辜地看着天花板,脸上被她挤得变了形。 金光日看着她睡着的样子,慢慢放下手机。 她手里还捏着遥控器,他轻轻抽出来放到了茶几上。 然后他看了她怀里那只熊一眼——团团,她十五岁就跟着她的,睡觉必须抱着,不抱睡不着。 他的视线在那只熊的红色围巾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他伸手,试着把团团从她怀里抽出来。苏柠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抱得更紧了。 金光日又拽了一下,她干脆把整只熊转了个方向,脸埋进熊肚子里,像一只把自己埋进沙堆里的鸵鸟。 金光日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那只熊,又看了看她。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想:我连一只熊都争不过。 等等。 他愣了一秒。 争不过?他和一只熊争什么? 金光日把手收回来,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那个声音立刻开始运作:你想多了。 只是因为她抱着熊你没法抱她而已。这样她睡得不舒服,姿势不好,明天会落枕。你只是想让她睡得舒服一点。 跟争不争没关系。 他闭了闭眼。 然后他伸手把苏柠连人带熊一起抱了起来,走进卧室把她放到床上。 他抽出团团的时候,她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手在空气里抓了抓,然后落在枕头上,又沉沉睡过去了。 金光日把团团放在飘窗上——就是他之前嫌弃挡光的那个位置。 然后他躺到床的另一侧,伸手把苏柠捞进怀里。她迷迷糊糊往他胸口靠了靠,手搭在他的腰间,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梦话,像是一声很轻的“光日先生”。 他搂着她,看着天花板。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平稳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到底是你在套我,还是我在套你。” 苏柠当然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她睡得很沉,嘴唇微微嘟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手搭在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能感觉到她温暖平稳的心跳。 他想起今天发生的事。 早上起来给她做早餐,她夸他的时候他心里确实挺高兴的。后来她打碎盘子他蹲在地上收拾,心里想的不是“这猎物真麻烦”,而是“幸好没划到她”。 傍晚她挂在他脖子上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心跳快了。现在她躺在他怀里,他不想松手。 他给自己定的那条“计划线”早就被踩得乱七八糟了,但他还在嘴硬。 明天要做什么?他忽然想。明天早餐给她煎什么?她昨天说想吃那个蜂蜜吐司,要不要买点新鲜的蓝莓回来?她老是吃甜的不好,得配点水果。 然后他猛地刹住了这些念头。 金光日把脸埋进枕头里,重重呼出一口气。 过了很久,他翻过身来,把被子给苏柠往上拉了一点,盖住她露出来的肩膀。 她的脸在月光里显得很小很白,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轻拂过他的锁骨。他在黑暗里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凑过去,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计划,”他对着黑暗低声说,“这只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苏柠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搭在了他的胸口上。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小小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无名指上什么也没有。 他握住那只手,放在唇边碰了一下。 然后合上眼。 窗台上那只戴红围巾的熊,两颗纽扣眼睛在月光里直直地看着床的方向,一动不动。 第二天早上,苏柠醒来的时候发现金光日已经不在床上了。厨房里传来煎东西的声音,还有咖啡机嗡嗡的动静。 她揉着眼睛,趿拉着拖鞋走出来,看到他在灶台前,系着她那条粉色小熊围裙,旁边放着一盘刚洗好的蓝莓。 “光日先生……”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声音还带着困,“你怎么又起这么早啊……” 金光日被她从背后抱住,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中。 “放开,”他说,“油溅到你。” “不要。”她嘟囔,“再抱一下。” 他关了火。 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她——她蓬着头,光着脚,穿着一件浅紫色的睡裙,睡眼惺忪地仰脸看他。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绒绒的金色。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说:“去刷牙。” “嗯——” 她踮起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然后转身小跑着去了卫生间。 金光日站在原地。 锅里的煎蛋开始冒烟了,他关掉了火。然后他慢慢抬起手,碰了一下自己的下巴,那个被她亲过的地方。 他转回去把煎蛋盛出来,放到盘子里,又拿了两片吐司丢进烤箱。动作一气呵成,甚至比昨天还熟练。 等他把早餐摆上桌,苏柠从卫生间跑出来,扑到椅子上,抓了一块蓝莓丢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冲他笑:“光日先生你太好了,明天我也要早起给你做早餐!” “你上次煮泡面把锅底烧穿了。” “这次不会了!我学会了!我昨晚睡觉前看了三个做饭视频!” “下次吧。”金光日在她对面坐下,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苏柠“哼”了一声,但很快就低头开始吃煎蛋了。她吃了一口,又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真好吃。” “嗯。” “特别特别好吃。” “嗯。” “光日先生你是全——世——界——最——” “吃饭。” 苏柠乖乖闭嘴了,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低着头吃早餐,脚在桌子底下晃来晃去,偶尔踢到他的小腿,又缩回去。 金光日端着咖啡杯,看着对面那个晃来晃去的人,看着晨光落在她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呆毛上。 他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想—— 明天早餐做什么好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立刻把它压下去。 第9章 V.I.P 9 入冬之后,苏柠变得格外贪睡。 以前在出租屋里,她还能勉强在早上八点爬起来赶早课。 搬进金光日家之后,她像一株被移植到温室里的花,温度适宜,土壤肥沃,有人浇水有人修剪,于是她心安理得地越长越懒。 金光日每天早上要把她从被窝里捞出来,她闭着眼坐在床边,头发炸成一团蒲公英,嘴里嘟囔着“再睡五分钟”,然后整个人往他身上倒。 五次里有四次他会让她倒回去,把被子给她掖好,自己去厨房做完早餐再回来叫她。 剩下的一次他会直接把她抱去卫生间,放在洗手台前,把挤好牙膏的牙刷塞进她手里。 “张嘴。”他说。 苏柠迷迷糊糊张开嘴,被他刷了两下牙才彻底清醒过来,含着满嘴泡沫瞪圆了眼:“光日先生你居然给我刷牙!” “因为你闭着眼刷,会刷到鼻子上。” 苏柠吐了泡沫,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嘴角还沾着一点牙膏沫。 她侧头去看他,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她,表情是一贯的淡,但眼睛里有一点她越来越会读的东西。 她冲他咧开一个满是牙膏沫的笑。 金光日嘴角动了一下,转身走了。 这段时间苏柠的课排得不太满,下午经常早早回来。 金光日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处理工作,书房的门半掩着,她路过的时候能听见他低声打电话的动静。声音没什么起伏,语调冷而平,和跟她说话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 苏柠从门缝里偷看过一次。他坐在书桌后面,手边放着一杯黑咖啡,桌上摊着几份文件,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是沉的,嘴角平直,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他挂了电话,抬起头看到门缝里那双眼睛,表情瞬间就变了。嘴角的弧度浮现出来,声音也松了:“偷看什么?” 苏柠推开门探头进来,笑嘻嘻的:“看帅哥哥。” 金光日看着她,伸手:“过来。” 她哒哒哒跑过去,被他一把捞到腿上坐着。他一手搂着她的腰,另一手还在翻文件,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鼻尖蹭了蹭她的耳廓。 “工作多不多呀?”她侧过头看他。 “还好。” “那你忙,我不吵你。”她说着把手机掏出来,靠在他怀里开始刷视频,时不时发出一阵憋着的气音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这还怎么工作…… 金光日翻了两页文件,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笑得发抖的小脑袋。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有点痒,但很软。他伸手把她手机抽走了。 “诶——我还没看完呢——” “陪我开会。”他把手机放到一旁,打开电脑上的视频会议软件,“不用说话,坐我腿上就行。” 苏柠“啊”了一声:“这怎么行啊,你的员工会看到我的……” “看到就看到了。”金光日已经点了连接,画面那头出现了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整齐地鞠躬致意,“少爷,下午好。” 金光日“嗯”了一声,一只手在键盘上敲着什么,另一只手臂很自然地搭在苏柠腰上,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苏柠整个人缩成一团,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像一只恨不得把自己融进他身体里的小动物。 会议进行了四十分钟。苏柠一开始还很紧张,后来发现镜头角度根本照不到她,就慢慢放松了,手指开始玩他的衬衫纽扣,一颗解开再扣上,扣上再解开。 金光日讲到一半,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手正在解他第三颗纽扣,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胸膛。他抓住那只作乱的手,按住,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苏柠抬头看他,表情是无辜的,但眼睛在笑。 金光日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继续对着屏幕说:“朴部长,接着说。” 苏柠感觉到他心跳在加速。掌心底下那颗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和他冷静如常的声音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她偷偷弯了嘴角,把脸贴上去,听着他的心跳声熬完了剩下的会议。 视频关掉的那一刻,金光日把她整个人抱起来放在了书桌上。 他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俯身下来,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声音低得有些哑:“好玩吗?” 苏柠缩着脖子笑:“好玩。” “下次还敢?” “还敢。”她仰起脸,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然后迅速跳下桌子跑了出去,留下一串光脚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啪嗒声。 金光日站在书桌后面,看着门口她消失的方向,抬起手碰了一下嘴唇。 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发现自己刚才签字的那份文件上,最后一行字写歪了,笔迹颤了一下。 他盯着那个歪掉的笔画看了两秒,把那份文件抽出来,换了一张新纸重新签。 晚上才是金光日最失控的时候。 苏柠不知道别的恋爱是什么样的,但她觉得金光日每天晚上抱着她的时候,像变了一个人。 白天他是温和的、从容的、什么都能解决的“光日先生”,到了晚上灯一关,他把她搂在怀里的时候,呼吸重了,力道也重了,像有什么东西从那些优雅得体的缝隙里溢了出来。 他会先吻她。从眉心开始,顺着鼻梁往下,到嘴唇。她的嘴唇很软,他含住下唇慢慢吮的时候她会发出很小的气音,手指攥着他的衣襟。然后他会往下走,吻她的下巴,脖颈,锁骨。 吻到锁骨的时候她就开始发颤了,整个人缩起来,声音断断续续的:“光、光日先生……痒……” 他没停。手指勾开她睡衣的扣子,俯身吻下去,嘴唇掠过她的肩头,沿着锁骨的弧度一路慢慢往下。 他吻得很仔细,像是在记住每一寸皮肤的触感,唇齿间的温度灼热,但动作又意外地耐心。每到一处都会停顿片刻,用唇感受她皮肤下微微颤动的脉搏。 苏柠被他吻得整个人都软了,手指插进他头发里,呼吸又急又碎。他的嘴唇落在她胸口的时候,她哼了一声,弓起背来。 他抬起眼看她,黑暗里那双眼睛很亮,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 她看不懂那是什么,只觉得被他那样看着,浑身都烫。 “光日先生……”她叫他,声音像融化的糖。 他低头又吻下去了。手掌顺着她的腰线一路摸下去,指腹带着薄茧,擦过她小腹的时候她抖了一下。他吻她的肋侧,吻她腰窝凹陷的那一小块皮肤,吻她的腿弯。 她是那种很怕痒的人,被他碰到敏感的地方就会缩着笑,但他每次都会按住她的脚踝,不让她躲,一点一点地吻过去。 “你全身都怕痒。”他说过这句话,声音低哑,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满足的意味,“这里也怕,这里也怕。” 他说“这里”的时候嘴唇正贴着她的脚踝内侧,苏柠整个人红透了,把脸埋进枕头里,连耳朵尖都在滴血。 他不会做到最后一步。苏柠隐约感觉到他身体上的某种回避,但她从来没有问过。因为即使没有到最后,他给她的也已经太多了—— 每一次都把她弄得浑身发软、晕头转向,到最后她只能缩在他怀里,连指尖都抬不起来。 他把她圈在臂弯里,吻她的发顶,吻她的耳尖,吻她闭上的眼睑。声音哑哑的落在她头顶:“舒服了吗?” 苏柠埋在他胸口点了点头,小声说:“嗯……” “累不累?” 又点头。 “那睡吧。”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手臂收紧了,把她整个人裹进自己的体温里。 苏柠在快睡着的时候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他在亲她的头发。很轻的、一下一下的吻,像某种本能的重复动作。 她往他怀里钻了钻,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爱你”,然后就彻底坠进了梦乡。 金光日没有回答。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感受着怀里人平稳的呼吸和体温。她睡得毫无防备,手搭在他胸口上,指尖蜷着,像一只收起爪子的小动物。 他低头看着她的睡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无声地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些什么,但最后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他把她的手指握进掌心,贴在自己嘴唇上。 心脏还在跳。从刚才吻她的时候到现在,就没有慢下来过。 第10章 V.I.P. 10 日子就在这样的循环里滑了过去。 苏柠每天醒来的第一眼看到他,每天睡前最后一眼也是他。 她觉得自己像泡在温水里,暖得每一根骨头都是酥的。 而金光日呢? 他在第十天的时候对自己说:再等几天。 在第二十天的时候说:她最近课业重,先不打扰她。 在一个月的时候说:快过年了,等过完年再说。 在两个月的时候说:春天快到了,她好像很期待春天,等春天过去吧。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都没有声音,只是在心里默默地、例行公事地给自己一个交代。好像不说这句话,他就会忘记自己原本的目的是什么一样。 但他说完之后转头看到苏柠从卧室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只熊冲他喊“光日先生你看我给阿福织了条围巾”,他就把刚才那句话忘了。 或者说——他假装忘了。 有一天晚上他照例把她吻得迷迷糊糊之后,她没有立刻睡着。她趴在他胸口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仰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像两颗亮晶晶的葡萄。 “光日先生,”她小声说,“你跟我说实话。” 他的心忽然紧了一下。面上还是平静的,声音也稳:“嗯?” “你是不是……”她犹豫了一下,“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我啊?” 金光日看着她。 她问这话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好像不怕他的答案是否定的。 他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你看不出来?” “能看出来的,”苏柠诚实地说,“但你从来没有说过你喜欢我。你都是……做。” “做”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点她不自知的暧昧。金光日想起刚才自己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那些她明天起来会对着镜子偷偷看的红痕。 他收回手,平躺着看着天花板,过了几秒才开口。 “那你觉得,”他说,“我每天给你做饭,每天接你送你,每天抱着你睡,每天被你……弄乱工作计划,”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很淡的无奈,“这不算喜欢?” 苏柠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笑:“算。” “那还问什么。” “我想听你说嘛。”她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你说一句‘我喜欢你’,就一句,我就再也不问了。” 金光日看着她。 她趴在他身上,头发散了他一胸口,脸蛋红扑扑的,嘴唇被他亲得微微肿着。她的眼睛里全是期待,像一只摇着尾巴等主人开口的小狗。 他张了张嘴。 喉咙里的声音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对人说过这几个字。 他的世界里只有指令、结果、利益、娱乐。喜欢——这个字对他而言太陌生了,陌生到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像一道生锈的齿轮在转。 但他看着她。 看着她趴在他胸口,看着她的眼睛在黑暗里像两颗星星,看着她那么认真地在等他一句话。 “我喜欢你。” 他说出来了。 声音很轻,比平时说话低了几个调,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苏柠愣了一下,然后整张脸绽开一朵巨大的笑容。 她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闷声说:“我也喜欢你,特别特别特别喜欢。” 金光日伸出手,搭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慢慢梳理她的长发。 他闭了一下眼。 他感觉到心脏又快了。 最近它总是这样。每次她笑的时候,每次她叫他“光日先生”的时候,每次她在他怀里睡着的时候。 这颗心脏以前被他训练得可以控制到任何频率,现在却像一个失控的节拍器,只要她在场就乱跳。 他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前,不让她听到那个失控的声音。 窗外冬夜的风呼呼地刮着,屋里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鸣。苏柠趴在他身上,呼吸又变得绵长了,又睡着了。 金光日没有睡。 他看着天花板,怀里的人像一只暖融融的小火炉贴着胸口。他忽然想——这种日子过了多久了?两个多月?快三个月了。 他说的“再等一段时间”已经等过了整个秋天,等过了大半个冬天。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只戴红围巾的熊。熊的纽扣眼睛在月光里亮晶晶的,好像在替他记着时间。 金光日把下巴搁在苏柠的发顶,闭上了眼。 明天早餐做什么呢。他迷迷糊糊地想。她昨天说想吃那个草莓三明治,但超市的草莓好像不太新鲜了。要不早上先绕路去那个市场买一盒,给她做草莓奶油三明治。 她应该会很开心。她开心了就会眯着眼笑,然后抱着他的胳膊说“光日先生你最好了”。 他想着她那个笑,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他刚才想的全是明天的早餐,完全没有想之前的“计划”。 这个念头让他清醒了一瞬。 他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某个点。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她在他胸口安然地睡着,呼吸均匀,嘴巴微微嘟着。 他把那些清醒的东西又压回去了。 他把手臂收紧了,把她整个人裹进怀里。她在他怀中翻了个身,后背贴着他的前胸,自动找到了那个最契合的弧度,像两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 金光日把脸埋进她的后颈,深吸了一口气。柠檬味的洗发水,混着她自己的体温,成了他现在唯一能闻到的气味。 他在这个气味里闭了眼。 冬天还很长呢,不急。 第11章 V.I.P 11 入冬后,第二场雪落下来的那天,金光日在书房里见了三个人。 三个都是跟了他很久的。 穿黑色羽绒服的那个叫崔成宇,剃着寸头,脖子上有一道疤,从左边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是几年前替金光日处理一桩“麻烦”的时候留下的。 旁边坐着的瘦高个叫朴俊熙,戴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斯文的上班族,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先落在人的喉咙上。 最后一个叫李正洙,矮壮敦实,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只是抽烟,烟灰弹在金光日书房那只价值不菲的汝窑瓷碟里,金光日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三个人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排成一排,像三块颜色不同的石头。 金光日坐在对面的单人椅里,手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目光在三个人脸上依次扫过。 沉默持续了一阵。 崔成宇先开了口。他是三个人里资历最老的,跟金光日的时间最长,胆子也最大。 他把烟掐了,搓了搓手:“老大,那个姑娘……”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您打算什么时候动她?” 金光日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心里转了一圈。 “怎么?”他的声音很淡,“你急什么。” “不是急,”崔成宇笑了一下,那张脸上带着疤的脸笑起来显得有些狰狞,“就是看您天天跟她待一块儿,又是做饭又是接送的,兄弟们不知道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顿了一下,“按理说,这种……您以前最多一个星期就腻了。这都……快三个月了吧?” 朴俊熙推了一下眼镜,接口道:“老大,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是担心,您……太投入了。” 他的语气比崔成宇小心得多,每个字都掂过重量。 私下里三人谈论过,觉得金光日是不是太认真了,以往早就给他们处理了。 李正洙没说话。 金光日握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书房里暖气烧得很足,窗外的雪无声地落着,把首尔的天空压成一片铅灰。 他坐在那里,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口整齐地翻了两折,整个人看起来和外面那些财阀家的少爷没什么两样——温和的,得体的,有教养的。 但崔成宇看到他表情的那一瞬间,背上蹿起一阵凉意。 金光日把茶杯放下,动作很轻,连杯底和桌面接触的声音都没有。 他靠着椅背,十指交叠搭在膝上,看着面前的三个男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们,”他的声音还是平静的,“在教我做事?” 三个人都闭嘴。 金光日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雪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分明。 他看了一会儿窗外,忽然说:“成宇,你女儿今年几岁了?” 崔成宇愣了一下:“六……六岁。” “六岁。”金光日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聊天气,“上小学了吧?” “明年上。”崔成宇的声音有点紧。 金光日点点头,转过身来。他脸上的笑意还在,但那双眼睛里什么温度都没有了。 他看着崔成宇,像是隔着很远在看一件东西,远到那件东西的形状都有些模糊了。 “那就好。”他说,“让孩子好好读书。” 三个人离开书房之后,金光日在窗边站了很久。 雪越下越大了,楼下的树冠被压得弯了下去,枝桠上积了一层厚厚的水泥似的白。 他低着头,手指在窗玻璃上轻轻划了一道,雾气在他指腹下凝成一滴水珠,顺着玻璃慢慢滑下来。 一把刀开始质疑主人的手,一支笔开始琢磨,它写出来的字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把刀、这支笔就不能用了。 看着窗外那滴滑落的水珠,金光日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一片平静。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接通之后只说了一句:“把他们三个的痕迹清掉。后天之前……”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了。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他们跟了自己太久,知道得太多,今天问了不该问的话—— 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真正让他做决定的是另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柠柠知道了……哪怕他们只是出现在柠柠的视线里…… 金光日把手机放回口袋。 从窗口看出去,雪地上有一行脚印,是刚才三个人离开时留下的。 脚印在路灯底下慢慢被新雪覆盖,越来越浅,越来越模糊,最后和整片雪地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被踩过。 很好。 他转身走出书房,往卧室的方向去。 推开门的时候,床上的被子拱起一个小包。苏柠缩在里面,只露出一小撮头发和半只耳朵,怀里抱着团团,睡得像一只冬眠的仓鼠。 卧室里暖气开得很足,她大概嫌热,一条腿伸到了被子外面,脚趾头蜷着。 金光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把她的脚塞回被子里。 苏柠迷迷糊糊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脸从被子里露出来。 她半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光日先生……你忙完啦……” “嗯。”他低头看着她,“吵醒你了?” “没有……”她往他这边蹭了蹭,整个人从被窝里拱出来,像一只破壳的小动物,“你身上有点凉……外面下雪了是不是……” “下雪了。” “好冷……”她把脸埋进他腰间,抱住他的手臂,“你快上来暖和一下。” 金光日脱了外套躺下来,她立刻钻进他怀里,手脚并用地缠上来,像一只八爪鱼。 她的脚丫蹭到他小腿的时候,冰了他一下,他皱了皱眉:“怎么这么凉。” “你刚才不在,没人给我暖脚……”她闭着眼嘟囔。 金光日没说话。他把她的脚夹在自己小腿中间,用体温去捂。 苏柠满足地叹了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在他怀里又沉沉睡过去了。 他低头看着她。 她在他怀里缩着,睡得很安稳,嘴角还带着一点小小的弧度。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脖子上那截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他能看到细小的青色血管在皮肤下安静地跳动。 他抬起手,指尖悬在她脖颈上方,像以前那样比划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来,把她抱紧了。 她的心跳透过肋骨传过来,和他的胸腔共振着。 金光日闭上眼,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在心里对那个早就模糊了的计划,说了两个字。 后天之后,那些知道这件事的人就都不存在了。 他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你处理掉他们,是为了保护她。 还是为了抹掉那些提醒你“这只是一场游戏”的声音? 他忽略掉这个声音。 第12章 V.I.P 12 隔日,上完早课,苏柠从学校回来有点蔫。 金光日注意到她一进门,就把书包扔在玄关桌子上,扑到沙发上把脸埋进靠枕里,屁股撅着,整个人呈现一种“不要理我”的姿态。 他端着切好的水果走过来,在沙发边站定,低头看了看那坨窝着的人:“怎么了?” 苏柠不说话。 金光日坐下来,伸手把她捞起来。 她被他扳正了,坐在他腿上,嘴角瘪着,眼睛红了一圈。 “谁欺负你了?”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苏柠吸了吸鼻子:“我们系里有个女生……叫李珠妍。她今天在走廊上把我拦住了。” 她又吸了一下鼻子,“她说……” “说什么。” “她说我被人包养了。说看到每天有豪车来接我,说我穿着比以前好,是因为攀上了有钱人。还说……” 苏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还说光日先生你肯定有老婆,我只是小三什么的……” 金光日听着。 他的表情没有变。他甚至还拿起水果盘里的一颗草莓,递到苏柠嘴边:“吃一口。” 苏柠含泪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哭得更凶了:“你怎么不生气啊!她说你坏话!” “她说了我什么坏话?” “她说你有老婆……” “我没有老婆。”金光日把剩下的半颗草莓也喂给她,“我只有你。” 苏柠抽噎了一下,嚼完草莓之后情绪好像好了一点,但还是很委屈:“她之前在班上就老是阴阳怪气我,说我交作业总迟交,说我的翻译水平不够格……今天直接当着好多人的面说那些话,好多人都听到了……” 金光日一边听,一边拿纸巾给她擦眼泪,把她流到下巴上的泪珠一滴一滴按干净。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品。 表情始终是温和的、耐心的。 “明天我去找你,”他说,“陪你上课。让她们都看到,你男朋友来接你。” 苏柠泪眼婆娑地看了他一眼:“真的?” “真的。” “那你明天穿帅一点!” 金光日笑了一下:“好。” 苏柠终于破涕为笑,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 他一手搂着她,另一只手还在给她喂水果,草莓、蓝莓、切好的苹果块,她像一只被投喂的小鸟一样张嘴接着,腮帮子鼓鼓的。 金光日喂完水果之后,把水果盘放到茶几上的那一瞬间,表情变了。 那个变化极其短暂,短暂到如果她抬头看一眼,大概也只会觉得是自己眼花。 他低头在她发顶上落了一个吻,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别哭了,眼睛肿了,明天上课不好看。” “嗯……”她闷闷地应了一声。 中午,崔成宇三个人接到指令。 指令很简短:清一个目标,然后把目标所在的场景“处理干净”,留下点痕迹。 朴俊熙在电话里听到这个安排的时候,沉默了几秒,心里发冷:“老大,这是……” “收尾。”金光日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隔着一层电流,显得格外没有温度,“你们三个的。做完这票就撤,钱已经到账了,够你们下半辈子用。” 崔成宇在边上听到了,抢过电话:“老大,我们跟了您六年,您——” 电话挂了。 三个人在车里坐了许久。 一阵冷寂之后,崔成宇把烟掐了,说:“做吧。做和不做都是死。” 他们按指令去了。目标是一个住在江南区某栋公寓楼里的年轻女人,二十三岁,独居,职业是某大学翻译系的学生。 资料上写得很清楚——李珠妍,韩文系,人际关系简单,平时没什么访客。 他们潜入公寓的时候那个女人还在休息。 崔成宇做事利落,前后不过三分钟。 走之前朴俊熙在厨房的灶台上留下了指纹,在客厅的垃圾桶里扔了一张写有崔成宇外号“刀疤崔”的纸条,然后三个人从安全通道撤离。 他们离开不到二十分钟,楼下的监控坏了。 同一时间,公寓走廊里的两盏灯同时烧了,线路老化,很合理。 当天下午,警察在江南区某公寓发现了一名女性死者,初步判定为入室劫杀,现场留有不明身份人员的痕迹。 消息传到金光日手机上的时候,他正坐在学校附近那家奶茶店里,苏柠刚刚上完一整天的课,撒娇要喝一杯奶茶。 金光日看着对面的苏柠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芋泥奶茶。 “光日先生,你明天真的陪我去上课吗?”苏柠咬着吸管问他。 “嗯。” “那李珠妍要是又说很难听的话,你别跟她说话,她那个嘴特别刻薄……” “不会的。”金光日伸手替她把额前碎发别到耳后,“她以后应该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苏柠愣了一下:“什么意思?她要了转学啦?” 金光日笑了笑:“也许。” 苏柠歪了歪脑袋,觉得他这句话说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奶茶,忽然想起什么,抬头说:“对了,你之前不是说你那几个朋友要来找你吗?怎么没见着人?” “他们有事,出国了。”金光日端着自己的那杯美式喝了一口,表情淡淡的,“以后大概不会回来了。” “啊,好可惜,我还想见见他们来着,听你提过几次。” “不可惜。”金光日看着她,“他们不适合你见。” 苏柠“哦”了一声,也没追问。 她把自己那杯奶茶喝完了,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然后冲他笑了一下:“那我们走吧,明天早课,今晚得早点睡。” 金光日站起来,自然地接过她的书包单肩挎着,另一只手牵着她往外走。 奶茶店的门推开的时候,外面又飘起了细雪。 他撑开伞,把她拢到伞底下,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缩在他胳膊下面,仰着头看天上飘下来的雪,眼睛亮晶晶的,伸出另一只手去接。 雪花落进她掌心就化了,她“啊”了一声,又把手缩回来。 “笨蛋,”他说,“雪化了手会更冷。” “可是好看嘛。” 金光日嘴角弯了一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挡开斜吹过来的风。 她在他怀里缩成一小团,暖烘烘的,手藏在他的大衣口袋里,指甲尖挠着他的掌心。 他们走向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车身上落了一层薄雪,金光日拉开副驾的门让她坐进去,然后绕到驾驶座。 发动引擎之前,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是助理发来的消息:「已确认。三个人已出境,航班号XXX,目的地东南亚。后续安排按计划执行。」 金光日锁了屏,把手机扔进储物格。 副驾上苏柠已经系好了安全带,侧过身来看着他,歪着脑袋:“光日先生,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他握着方向盘,偏头看她:“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苏柠想了想,“好像……比平时更高兴一点?” 金光日看着她。 车窗外雪还在落,安静地铺满整条街道。 她的脸在车内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很小很软,眼睛里映着窗外的雪光,亮得不像话。 她看着他,表情是那种纯粹的、全然的信赖。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因为明天能陪你去上课。” “真的?” “假的。” “哎呀你这个人——”苏柠笑着拍了他一下,“每次都这样!逗我玩!” 车子驶入雪夜里,融雪剂洒过的路面在车灯下闪着湿润的光。 苏柠在副驾上叽叽喳喳地说着明天的课表,说要让他坐在最后一排,说如果教授点名,就不要探头…… 金光日一边开车一边听,偶尔回一句“好”或者“嗯”。 他杀过很多人。大部分是在他们最快乐的时候——婚礼前夜,升职当天,孩子的满月宴。 他喜欢那个瞬间,喜欢看到人的表情从欢喜变成恐惧,像一张精美的瓷器从中间裂开。 但苏柠对他来说从来不是选择题,而是必选题。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他沉默着开了一段路,直到苏柠在旁边叫他:“光日先生?前面红灯。” 他踩了刹车。车子停在路口,雨刷一下一下地扫着挡风玻璃上的雪。 苏柠侧着头看他,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伸过来,覆在他握方向盘的手上。 “你今天真的有点心不在焉,”她说,“是不是工作太累了?要不我们快点回家吧,我给你煮热牛奶。” 金光日看着前方红灯的倒计时。 三、二、一。 “好。”他说。 车子重新启动的时候,他感觉到她的手还覆在他手上,小小的、暖和的,带着一点奶茶的余温。 他没有抽开,就这么让她握着,单手打着方向盘转弯。 她想给他煮热牛奶。 可她连微波炉定都不会用。 他忽然很想笑。嘴角真的弯起来了,没有压。 苏柠看到了,也笑了:“你笑什么呀?” “笑你煮牛奶大概会把厨房炸了。” “才不会!我已经学会了!我看过教程了!” “你上次看教程做煎蛋,蛋壳在锅里。” “那次是意外!” 他们在车里拌着嘴,车子驶入公寓的地下车库。 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金光日停好车,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侧身看她。 苏柠还在絮絮叨叨地为自己辩护:“我真的会了,你不信今晚看我操作——” 他吻了她。 吻得很轻,在唇角停了一下就退开了。苏柠愣了一下,然后整张脸红了,小声说:“干嘛突然……” “没干嘛。”金光日推开车门下去,绕到她那侧替她开门,一只手伸出来,“走了,回家。” 苏柠把手放在他手心里,被他牵出来。他顺手把她的书包拎上,另一只手攥着她的五指,十指交扣着往电梯走。 电梯里镜面的壁板映出两个人的影子。苏柠比他矮一个头,站在他身边像一株靠在大树旁边的小藤蔓。 她还在念叨:“你刚才那个吻不算啊,我话说到一半呢,你都没听我说完……” 金光日低头看了她一眼。 “回家再给你一个正式的。”他说。 苏柠的耳朵尖红得滴血,闭嘴了。 电梯往上走。楼层的数字一格一格跳着。 电梯到了。 他牵着苏柠走出来,她踢踢踏踏地跟在他身后,嘴里哼着歌,调子断断续续的。 金光日打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她换了拖鞋跑进客厅,回头冲他招手:“光日先生快来!我给你煮牛奶!” “别碰微波炉,”他换了鞋跟进去,“我来。” “可是我要给你煮——” “你坐着。” “我不——” 金光日走过去把她抱起来放在料理台上,然后转身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进杯子里,放进微波炉,按了时间。 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苏柠坐在料理台上晃着腿,看着他做这些事,忽然说了一句:“光日先生,你对我真好。” 他没有回头。微波炉嗡嗡地转着,橙色的光透过窗口照在他脸上。 “嗯。”他说。 “我说真的,”苏柠歪着头,“你是我遇到过最好的人。全世界最好的人。” 金光日按停了微波炉,把牛奶端出来,递到她手里。 她捧着杯子吹了吹,小心地抿了一口,然后抬头冲他笑,嘴角沾了一圈奶沫。 他看着她嘴角那圈奶沫,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晃着两条细细的小腿。 全世界最好的人。 他低头吻掉她嘴角的奶沫,舌尖有一点点甜。 然后他退开,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上课。” 苏柠“嗯”了一声,乖乖从料理台上跳下来,被他牵着往卧室走。 她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男人的肩膀好像比刚认识的时候宽了一些,也许是冬天穿得厚。 她不知道那个原因。 卧室的灯关了。他把她揽进怀里,她在他胸口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很快就睡着了。 金光日睁着眼。 窗外雪还在下。雪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像一道轻轻的刀痕。 第13章 V.I.P 13 早上,苏柠醒过来的时候,发现窗外的世界全白了。 她光着脚从床上跳下来,跑到落地窗前,整张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 首尔被一夜大雪裹成了棉花糖的形状,街道、屋顶、路灯的帽子,全覆着蓬松柔软的白色。 她哈了一口气在玻璃上,用手指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然后转身冲还在床上的金光日喊:“光日先生!又下雪了!好漂亮,快来看!” 金光日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东西。 听到她的声音他抬起头来,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照得她的轮廓有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穿着他那件过大过长的黑色毛衣,袖口盖住了手指尖,她正把袖子往上卷,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 他放下手机看着她。 苏柠又跑回窗边,整个人趴在玻璃上往外瞧,像一只贴在鱼缸壁上的小猫。 她嘴里念叨着:“雪好厚啊,我想堆雪人,但是好冷啊,不行,我出去会冻死的,但是雪人好可爱……” 她转过头:“光日先生!我们吃完早餐,去楼下堆雪人好不好!” 金光日看着她兴奋得发亮的眼睛,嘴角不由自主弯了。 “先吃饭。”他说。 苏柠欢呼一声,扑到床上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然后一溜烟跑向卫生间。 她的脚步声啪嗒啪嗒的,像一只兴奋过度的小动物在木地板上撒欢。 金光日坐在床上,摸了一下被她亲过的那侧脸颊。 那天晚上苏柠睡着之后,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把这件事从各个角度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 他的生理缺陷意味着他给不了她全部,但他可以给她别的——他会照顾她,宠着她,把她想要的所有东西都送到她面前。 他会装一辈子好脾气的、温文尔雅的、全世界最好的男朋友。 至于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他会藏得比谁都深。 他不会让她看到一丝一毫。 他大概永远也没办法变成一个真正的好人,但他可以做一个好的——好的什么呢。 他想了很久,在黑暗里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人,无声地补完了这句话。 好的爱人。 早餐之后,金光日真的陪她下楼了。 苏柠裹得像个球——羽绒服外面还围了两层围巾,头上戴着他给她买的毛线帽,帽顶有一颗毛茸茸的球。 她蹲在小区花园的雪地里,用手把雪拢成一堆,认认真真地开始堆雪人。 手指冻得通红也不肯戴上手套,说“戴手套没有手感”。 金光日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暖水袋,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围着一条简单的黑色围巾。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雪地里滚雪球的人,表情是一贯的清淡,但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苏柠滚了两个雪球,一个大一个小,摞在一起。 她从地上捡了两颗小石头当眼睛,又掰了半截树枝当鼻子,最后站在雪人面前后退两步审视了一会儿,歪着头说:“它好丑。” 金光日看了一眼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是有点。” “但是丑得很可爱!”苏柠蹲下去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了雪人脖子上,然后仰头冲他笑,“像不像我?” 金光日低头看着那个围着粉色围巾的雪人——确实丑得挺有特色,歪鼻子歪眼,脑袋比身子大了一圈。 乍一看,还真有几分像她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的样子,懵懵的、笨笨的、但让人移不开眼。 “像。”他说。 苏柠开心了,绕着雪人转了两圈又拍了几张照片,然后站起来搓着手哈气:“好冷好冷!回去回去!” 金光日走过去,把她冻得通红的两只手拢进自己的掌心里,用热水袋暖了暖,又贴着自己的脸给她暖了一会儿。 他低头对她哈了一口热气,说:“下次戴手套。” 苏柠被他暖着脸,耳朵尖又红了。她小声说:“那你给我暖手,不就好了嘛。” 金光日看着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掌收紧了一点。 两个人踩着雪往回走的时候,苏柠忽然停下来,仰头看着灰白的天。 雪花又开始落了,细密的、轻软的,像老天爷在筛面粉。 她伸出手接了一片在掌心,看着它融化成一滴水珠,忽然说:“光日先生,你以后每年冬天都陪我堆雪人好不好?” 金光日停下脚步,侧头看她。 她站在那里,手心里托着一片化了一半的雪花,帽顶的毛球上落了一层白。 她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好像这是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好。”他说。 苏柠嘿嘿笑了,弯腰团了一个小雪球,趁他不注意塞进了他的衣领里。 金光日被冰得一缩脖子,低头看她的时候,她已经在笑着往前跑了,羽绒服的下摆翻起来像一只扑棱棱的白蝴蝶。 他站在原地,脖子上冰凉的雪水正在往下淌,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追上去,一把把她捞进了怀里。她笑着在他怀里挣扎,围巾散了大半,头发上全是雪。 他低头把她帽顶的雪拍掉,声音很低:“跑得倒快。” “谁让你刚才说我堆的雪人丑!” “那雪人本来就丑。” “丑也是我堆的!” “是是,是你堆的。”金光日把她整个人裹进大衣里,下巴搁在她帽顶的毛球上,“丑得很可爱。” 苏柠在他怀里安静下来,贴着他的胸口听他的心跳。 她的声音闷闷地从大衣里传出来:“光日先生,你心跳好快。” 金光日没有说话。他搂着她的手收紧了,低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雪花落在他们肩头,落了薄薄一层。 ———————————————— 苏柠发现金光日越来越粘人了。 以前是他围着她转,现在他好像恨不得把她别在腰带上,带着走。 她在家看书的时候,他要把她抱到腿上坐着看,她在厨房试着做点什么,他要把她拉到旁边,自己接手。 晚上的时候尤其明显。 他吻她的时候比以前更用力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按捺不住。 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嘴唇从她的锁骨一路往下,每一寸都不肯放过。 苏柠被他吻得全身发软,手指攥着床单又松开,到最后只能软绵绵地叫他的名字。 “光日先生……光日……” 他抬起头看她。 她的脸在月光里泛着一层薄红,眼睛里水雾蒙蒙的,嘴唇微张着喘息。 他看着她这幅样子,喉结动了一下,低头继续吻她的小腹、腿侧、脚踝。她整个人都在颤,细碎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手无意识地攥着他的头发。 他把她翻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嘴唇贴着她的后颈,声音哑得像砂纸碾过:“舒服吗?” 她蜷在他怀里点头,细细地“嗯”了一声。 他吻她的后颈,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十指相扣。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他能感觉到她皮肤下那颗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和他自己的频率渐渐叠在了一起。 他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闻着她身上沐浴露混着体温的味道,呼吸越来越重。 她在他怀里软成一滩水,声音小小的:“光日先生……你今天特别……” “特别什么?” “特别……”她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红着脸说,“特别卖力。” 金光日顿了一下,然后低低笑了。那笑声闷在她的后颈里,震得她痒痒的。 他把她又翻过来面对自己,俯身吻了一下她的眉心:“那明天呢?” “明天也……也这样吗?” “每天。”他说,“每天都会这样。” 她看着他。黑暗里他的眼睛像两颗深海里的星星,亮得摄人。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蹭过他的眉骨,然后把自己的嘴唇凑了上去。 她在他怀里睡着,金光日睁着眼看了天花板很久。他的手臂圈着她,她蜷成小小的一团贴在他怀里,呼吸平稳温热。 他的心跳从刚才这场欢爱过后,就没有真正慢下来过,到现在还在胸腔里撞着。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有缺陷。做不了最后一步这件事,他以前觉得无所谓,反正那些猎物对他来说只是玩具,用完了就扔。 但现在是苏柠——她躺在他怀里,信任他、依赖他、爱他,而他给不了她最完整的那部分。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脏最软的地方。 但他低头看了看她——她在睡梦中伸手搂住了他的腰,脸埋进他的胸口,咂了咂嘴。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别的我都能给你。” 他会给她所有。 他能给的一切,都会捧到她面前。 第14章 V.I.P 14 一月初,金光日注意到一些不该出现的目光。 先是在某次外出用餐的时候,隔壁桌坐了两个人,穿着普通的便服,但坐姿太端正了。 手放在桌面上的角度、眼神扫过来的频率、彼此之间不说话但眼神交流的默契——这种细节普通人注意不到,但金光日一眼就认出来了。 然后是去苏柠学校的路上,后面有一辆灰色的现代跟了三条街。 跟车的技巧很专业,换了三次车道,保持着两个车身的距离,但金光日绕了一个不必要的弯之后,那辆车也跟过来了。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 他没有告诉苏柠。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他让她先去洗澡,自己在书房打了一通电话。 电话那头是他的助理——处理这种事的老手,跟了他很多年,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查一下,最近有没有人在查我。”他说。 一天之后,报告回来了。 警方那边确实在查。源头是李珠妍的案子——虽然现场清理得干净,但她的案件在逃罪犯排查中,出现了金光日的名字。 这个线索被一个叫姜敏秀的女警盯上了。 姜敏秀是那种很较真的人,入行五年,破过几桩大案子,出了名的难缠。 报告里还附了姜敏秀的照片——短发,圆脸,目光很锐利的一张脸。 金光日看了一会儿,把照片删了。 崔成宇三个人虽然在东南亚“意外”身亡了,但他们的社会关系还在。 警方追溯到他们生前最后几个月的活动轨迹,发现其中一个人曾经在某大学附近出现过。 那个大学,恰好是李珠研的学校。 金光日看着这些信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麻烦。 他最讨厌麻烦。 以前处理这种事对他来说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但现在不一样了。任何让他和柠柠关系破裂危险的东西,都必须消失。 而且他烦了。 烦透了这种小虫子,在他和苏柠的生活边缘嗡嗡叫的感觉。 他和她待在一起的时候,不应该有这种杂音。 他拨了助理的电话。 “姜敏秀,”他说,“还有她手底下那个小组。查清楚所有人的行踪和习惯。不要留痕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助理问:“少爷,是按以前的方法还是……” “一样。”金光日的声音很平,“干净一点。” ——————————— 金光日比平时忙了一些。但苏柠完全没有察觉。 她照常早上被他的早安吻叫醒,照常刷完牙,坐到餐桌前发现早餐已经摆好了。 “光日先生,”苏柠含着一口吐司含含糊糊地问,“你这两天老看手机,工作很忙吗?” “有一点。”他放下手机,“但快处理完了。” “那你忙你的嘛,不用管我,我自己可以吃早餐的。” 金光日看着她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嘴角沾了一粒面包屑,阳光从侧面的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照得暖融融的。 他看着她,心里那种安静而满当的情绪又浮上来了。 “你的事,我要亲自做。”他说。 苏柠愣了一下,耳朵尖又红了。她低下头假装专心吃早餐,但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姜敏秀失踪的消息是三天后传开的。 新闻上只说一名女性警员在休假期间失联,同事多方联系未果,警方正在寻找。 没有提具体细节,没有提她失踪前正在调查什么案子。 几天后又有消息说,她的搭档在一次执勤途中遭遇车祸,重伤昏迷。 再后来,她所在的小组被调岗分散了,那几个跟着她查案的人被分到了不同的辖区,手头的卷宗被重新分配。 没有人再把那些线索串起来了。所有指向金光日的细线被一根一根剪断,断口整齐,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苏柠看到新闻,感慨了一句,“这位警察小姐姐太可惜了。” 金光日坐在一旁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周末,苏柠吃过早餐之后,抱着团团坐在沙发上看动漫,是那种色彩鲜艳到晃眼的儿童动画,小动物们在森林里开派对,配音全是可爱的嗡嗡声。 金光日坐在她旁边看平板,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上的画面——一只戴着帽子的小熊正在教一群松鼠跳舞。 “光日先生你看它跳舞好可爱!”苏柠指着屏幕,又把团团举起来,“团团你学一下!” 她把熊举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把熊脸转向金光日:“它在对你打招呼。” 金光日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只熊:“嗯。” “它说哥哥你好帅。” “……谢谢。” “它问你能不能给它也织一条围巾,像阿福戴的那条一样。” 金光日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只棕熊的脖子,空着的。他沉默了两秒:“我不会织围巾。” “那我给你织!”苏柠把熊放下,兴奋地说,“我昨天在网上看了教程!很简单!就是绕来绕去!” 金光日想起她昨天在厨房里说“很简单!就是翻来翻去”,然后炒糊了一锅年糕。 但他看着她一脸期待的表情,点了点头:“好。” 苏柠真的从卧室里翻出了一团毛线和两根棒针。她盘腿坐在地毯上,皱着眉看了半天教程视频,然后开始笨拙地绕线。 毛线在她手里打了三个结,织错了两行,拆了织织了拆,一个小时后,那条“围巾”变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疙瘩,放在掌心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球。 她把那团东西举到金光日面前:“你戴一下看看。” 金光日看着那团看不出形状的东西,伸手接过来,在脖子上绕了一圈。 线疙瘩戳着他的下巴,扎扎的,但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说了句:“好看。” “真的假的?” “真的。” 苏柠扑过去抱住他,把脸埋进那团毛线里蹭了蹭:“光日先生你太好了!你以后冬天就围这个!” “……” 金光日被她勒着脖子,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笑得眼睛都没了,整张脸埋在那团丑得惊心动魄的毛线里,鬓角的碎发蹭着他的脸颊。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吃完午饭,苏柠在客厅的地毯上玩。 她身边多了两只熊——除了团团,她还把阿福和旺财也搬过来了,三只熊被她排成一排坐在沙发上。 她自己盘腿坐在对面,给每只熊分别起了新名字,正在一本正经地跟它们对话。 “团团你说我们应该去汉江散步吗?可是外面好冷哦。” 她把熊举起来晃了晃,然后换成自己的声音:“去嘛去嘛!好久没去了!” “阿福说它不想去,它怕冷。” 她晃另一只熊:“那你想冻死我吗!” 然后她自己用第三种声音说:“别吵架别吵架,好好说。” 金光日靠在书房门框上看着她。 苏柠演到第四种声音的时候,终于注意到了他,抬起头来冲他招招手:“光日先生你快来!我们正在开会!你帮团团投个票!” 金光日走过去,在地毯上坐下来。他面前是三只熊和一个人,那个人正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等着他发表意见。 他看着苏柠。她脸上还沾着刚才织围巾时蹭上的毛线屑,鼻子红红的,因为下午的地暖开得有点热,刘海被她别到了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坐在一堆熊中间,像一只混进熊群里的小动物,毫无防备地笑着。 “团团说去汉江散步,”金光日开口,声音平平的,“阿福说不去。” “对对对!”苏柠疯狂点头,“所以你投哪边?” “去。”金光日说,“我陪你去。” 苏柠“耶”了一声,从地上跳起来扑到他身上,整个人挂在他脖子上。 她的重量落在他怀里的时候他往后仰了一下,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 “光日先生你最好了!”她嚷嚷,“但是外面还是好冷……要不我们在家玩?” “都可以。” “那在家玩!我把所有熊都搬出来!我们排一个熊的队列!” 苏柠从他身上跳下来,哒哒哒跑回卧室去搬熊了。金光日一个人坐在地毯上,周围是团团、阿福和旺财,三只熊用纽扣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他看了它们一眼,伸手把阿福的脑袋拨正了,让它端端正正地面对前方。 然后他听到卧室里苏柠的声音:“小乖小甜你们也出来!光日先生要给你们开会!” 他嘴角弯了一下。 苏柠抱着一堆熊踉踉跄跄走出来的时候,金光日站起来接了一把。 她怀里塞了至少四只不同大小的熊,最上面那只的脑袋顶着她的下巴,她歪着头才能露出半只眼睛看他。 “光日先生你看!这是我们的新成员!”她举着一只巴掌大的小熊挂件,“我给它起名叫小柠檬!” 金光日看了看那只迷你小熊,又看了看她。 “为什么叫小柠檬?” “因为它很小,而且黄黄的!”苏柠理直气壮,“而且它是我的崽!” 金光日伸手把那只“小柠檬”从她手里接过来,放在自己的掌心里看了看。 小得几乎可以被他一只手握住,黄色的绒毛,两颗黑豆大的眼睛,脖子上系着一根小小的红色丝带。 “它说你认不认它,当干儿子。”苏柠在旁边一本正经地说。 金光日看着那只迷你熊,又看了看她认真的表情。 “认。” 苏柠原地蹦了一下:“小柠檬,你有爸爸了!” 她抱着那只小熊欢呼着转了一圈,差点被脚边的团团绊倒。 金光日伸手扶住她的腰,把她连带她怀里那堆熊一起稳住了。 她靠在他怀里仰头冲他笑,笑得眼睛弯弯的,鼻头有点红。 金光日看着她。 窗外雪停了。 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客厅的地毯上,把那些东倒西歪的熊和抱着熊的她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 他低头,在她头顶落了一个吻。 “小柠檬有爸爸了。”他说,声音很低,只有她和他能听见,“那你呢?” 苏柠抬起头,眨了两下眼。然后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闷声说:“我也有啦。”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沙发上一排歪歪扭扭的熊身上。 团团的纽扣眼睛亮晶晶的,像在替她记住这一刻。 外面的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 有些人,有些事,都在雪底下,埋得很深很深。 第15章 V.I.P 15 双方父母见面,一拍即合。 苏柠的父母是满世界乱飞的华裔,生意也是越做越大,女儿带着女婿上门,苏爸苏妈对长得好看、有礼貌、说话稳重的准女婿金光日很是满意。 金光日父亲那边来的是他父亲本人和继母。 金父是那种在商政两界沉浮了大半辈子的人,目光锐利,但全程没有表现出任何异议。 他对苏柠很客气,甚至让秘书准备了一份见面礼——一条品相极好的翡翠项链。苏柠戴上之后傻傻地冲他道谢,笑得眼睛弯弯的。 金父看着这个笑容,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金光日坐在苏柠旁边,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另一只手在桌下握着她的手。 他看向父亲的目光平静无波,但金父读懂了里面那句无声的警告——别动她。 金父移开了目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两家父母聊着生意上的事,很是投机。 聚会结束之后,苏柠在回家的车上,兴奋得叽叽喳喳:“你爸爸给我的项链好漂亮!你继母人也好好!我妈妈刚才偷偷跟我说她特别喜欢你!她说你比照片上还帅!我说那当然啦!” 金光日一边开车一边听着她说话,嘴角翘着。 到家之后苏柠扑到沙发上滚了一圈,把脸埋进抱枕里闷声笑:“我们马上要结婚啦……光日先生,我们要结婚啦……” 金光日走过去,把她从抱枕里捞出来,低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嗯。要结婚了。” 她仰脸看着他,眼睛里有星光碎在里面。 两个月之后,金光日把家族在韩国的产业逐步移交给了他信得过的人管理,带着苏柠搬到了美国西海岸。 他父亲对此没有多说什么,只在他走之前打了一个电话,语气平得像在确认一笔交易:“你确定?” “确定。”金光日说。 他父亲沉默了几秒:“那就去吧。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了。” 电话挂了。金光日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苏柠正蹲在客厅里给她的熊们挨个贴标签——准备装箱托运。 她仰头冲他笑:“老公!团团说它想坐靠窗的位置!” 金光日走过去蹲下来,帮她一起把熊塞进纸箱里。 “都依它。” 美国的新家很大。两层楼的独栋,有院子、有泳池、有一整面落地窗对着海。 苏柠第一次走进来的时候,站在原地转了好几圈,然后跑上跑下把所有房间都看了一遍,最后趴在二楼主卧的大床上滚了两圈,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老公,我们家好大啊——” 金光日靠在门框上看她在床上滚来滚去,嘴角弯着:“喜欢?” “喜欢!!!”她从床上坐起来,头发滚得乱糟糟的,冲他张开手臂,“你过来!” 他走过去,被她一把拽倒在床上。 她爬到他身上趴着,捧着他的脸,一本正经地说:“金光日先生,你以后就是我的了。这个家,这些熊熊,你,统统是我的。” 金光日躺在下面看着她。她骑在他腰上,头发散了他一胸口,表情是那种假装凶巴巴但其实软乎乎的、像一只炸毛的小奶猫。 他伸手把她脸上的碎发拨开,拇指蹭了蹭她的脸颊。 “本来就是你的。”他说。 苏柠低头亲了他一下,然后从他身上翻下来,继续在崭新的床上滚来滚去。 金光日侧躺着看她滚,看她一会儿把脸埋进枕头里一会儿又把脚翘起来晃,看她对着天花板自言自语“这个房间好适合晒太阳”,看她忽然停下来转头对他说:“老公,我们今晚就在这张床上睡觉好不好?” “好。” “那我要第一个睡!” “你先洗澡。” “你帮我洗。” 金光日坐起来,看着她。她躺在床上仰面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嘴唇微微嘟着,一副理所当然要人伺候的样子。 他伸手捏了一下她的鼻尖:“先帮你把熊放好。” 苏柠“哎呀”一声从床上弹起来:“对!团团它们还锁在箱子里呢!快快快!” 她拉着他的手往楼下跑,拖鞋在楼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金光日被她拽着,跟在后面,目光落在她因为跑动而一晃一晃的马尾辫上。 窗外的加州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铺了一地金黄。 婚礼在春末,美国东海岸的一处私人庄园。 请的人不多。 苏柠的父母飞过来了,哭得稀里哗啦的。金光日那边只来了他父亲一个人,继母称病没来,苏柠还特意打了一通跨国电话去问候,被金光日从身后搂着腰把手机拿走了。 苏柠回头瞪他:“你干嘛!我跟你继母打电话呢!” 金光日亲了一下她的后颈:“她没病,不用打了。” 苏柠懵懵的:“啊?那她为什么说她病了?” 金光日看着她困惑的表情,低头把她转过来正对着自己,亲了亲她的唇瓣:“宝宝,没事,不要想其他人了。” 苏柠的脸红透了,把他推开:“肉麻死了!” 转身去换婚纱,但嘴角翘得高高的。 新婚之夜,金光日终于名正言顺地把她彻彻底底……… 虽然……………让他在某些事情上无能为力,但该给苏柠的、该让她享受到的,他一样都没落下。 他提前做了很多准备——比他自己过去二十多年做的所有功课加起来还认真。 他去咨询了最专业的医生,买了他能想到的所有*****,每一种都研究透了使用方法,甚至在苏柠睡着之后,偷偷对着说明书试验过好几次。 那天晚上他把灯调得很暗。苏柠穿着一条白色丝绸睡裙坐在床边,光着脚,脚踝纤细,裙摆下露出一截白腻的小腿。 她紧张得手指绞着床单,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声音小小的:“老公……我有点怕……” 金光日在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脚踝,低头吻了一下她的膝盖:“怕什么?” “……怕疼。” “不会让你疼。”他抬起眼看她,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深,“我保证。” 苏柠看着他,…… 她伸出手,他握住她的指尖站起身,将她轻轻拢进床榻间。 月光从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微微起伏的呼吸上。 他俯身时的吻很轻,从额心缓缓向下,她在他怀中发出细碎的呢喃,指节攥着枕边的布料。 他每落一处都会停顿,留意她的神情。 她红着脸微微颔首,声音轻得像风里飘的线。 **是清凉的,但他的掌心是温热的。他极尽耐心地一寸寸为她拂去所有不安,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眉眼的每个波动。 她蹙眉他便收住,她咬唇他便放缓。 她泄出那种轻颤的、带尾音的吸气声,他便把节奏压得更柔更慢。 整个过程,他将她的每一丝回应都当作唯一的指引,比对待任何一桩要事都更专注。 苏柠最后在他怀里渐渐平息,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软地唤:“老、老公……” 金光日低头吻她的发顶,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他自己的呼吸也沉,看着她在他怀中安稳下来的样子,听着她那声称呼,一种陌生的满足从脊背烧上来,热得他掌心都沁出薄汗。 她在他怀里缓了许久才慢慢仰起脸,眼角还留着一点湿润的光。 “那你……”她犹豫了一下,指尖在他胸口轻轻画圈,“你……” 金光日握住她那只不安分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上:“你听。” 掌心里那颗心跳得又快又重,像擂鼓一样。苏柠感受了一会儿,然后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闷闷地笑了。 “老公,”她说,“我爱你。” 金光日把她搂紧了,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乖宝。”他说。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珍重。 金光日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月光里亮得像两颗星星,脸蛋上还泛着刚才那阵潮红,嘴唇微张着,开心的表情像一只被忽然奖励了零食的小猫。 “乖宝。”他呢喃了一遍,拇指拂过她的脸。 苏柠把脸埋进他胸口,整个身体都在笑,笑声像一串小小的泡泡从被子里溢出来。 她闷声说:“不行,不行,你对我有那么多称呼,我也要有,那我叫你什么,老公已经叫了……” “随你。” “那我叫你——光日哥哥?” “可以。” “那我叫你——金先生?” “也行。” “那我叫你——全世界最好的老公?” 金光日弯了嘴角:“太长了。” “那我就叫——最好的老公!” “……不行,太长了。” “我不管!我就要叫!全世界最好的老公!” 金光日低头看着她在他怀里胡闹,她双手捧着他的脸,逼他承认“自己是最好的老公”,然后又抱着他的脖子,亲了他的额头一下,又亲了鼻尖一下,又亲了嘴角一下。 最后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含含糊糊地说:“困了……” “睡吧。”他拉过被子把她裹好,手臂圈着她的腰,“乖宝晚安。” 苏柠在他怀里蹭了蹭,闭上了眼。 月光洒了一床。窗外能听到远远的海浪声,轻得像一首摇篮曲。 第16章 V.I.P 16 婚后的日子像泡在蜜罐里。 苏柠彻底暴露了她娇气包的本质。早上起不来床,金光日要三催四请才能把她从被窝里捞出来。 她还学会了叉着腰指挥他——“老公我要喝温水不要凉水”,“老公今天早餐想吃那个草莓松饼”,“老公你帮我把团团拿过来,它还在沙发上”…… 每一样要求都理直气壮,像一只被宠坏了的小猫在发号施令。 金光日每次都照做。 温水倒好了,送到她嘴边;草莓松饼煎好了,端到餐桌前;团团被从沙发上捞起来,塞进她怀里。 他做这些的时候表情始终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如果苏柠忘了说谢谢,他会站在旁边不动。 “怎么了?”苏柠抬头看他。 金光日不说话,看着她。 苏柠眨了两下眼,然后恍然大悟,站起来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谢谢老公!” 金光日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了。 苏柠发现这个规律之后就开始“滥用”了。 她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故意不说谢谢,等他站住看她,她才笑嘻嘻地凑上去亲一口,然后伸出手:“还要一杯牛奶,热的。” 金光日看着她伸出来的手,那只手心朝上、手指微张,像一只理直气壮讨食的松鼠。 他握住她的手,把一杯热牛奶放进她掌心里。然后他弯下腰,另一只手点了点自己的脸颊。 苏柠“噗”地笑了,凑过去又亲了一口:“贪心鬼。” “嗯。”他应得理直气壮。 有一天下午,苏柠窝在院子的吊椅里看书,金光日在屋里处理几封邮件。 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无聊了,把书往旁边一丢,冲着屋里喊:“老公——你出来——陪我——” 金光日过了两分钟才从门口走出来,手里还端着杯子:“怎么了?” “你过来看!”苏柠指着院子里的树,“那上面有只松鼠!” 金光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树干上确实蹲着一只灰棕色的小松鼠,尾巴蓬松,正抱着一颗松果啃。 他低头看了看吊椅上的人:“你想抓?” “不要抓!它好可爱!”苏柠拍拍旁边的位置,“你过来坐。” 金光日在吊椅旁边坐下来——吊椅太小了,他只能坐在边缘。 苏柠不乐意了,伸手拽他的胳膊:“你进来坐!你坐外面我看不到你!” “坐不下。” “那你把我抱起来,你坐进去,我坐你腿上!” 金光日看了她一眼。她仰着脸,表情是那种理所当然的“你快点照做”。 他弯了一下嘴角,站起来把吊椅的链子稳住,然后在椅面上坐下来,伸手把她捞进了怀里。 苏柠调整了一下姿势,在他怀里窝好,后背贴着他的胸口,头靠着他的肩膀。 “好了。”她满意地晃了晃腿,“现在我们一起看松鼠。” 金光日搂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头顶。那只松鼠还在树上啃松果,偶尔抬头警觉地看看四周,又低头继续啃。 加州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他们身上,风暖暖的,带着青草和花的味道。 苏柠安静了一会儿,软乎乎地说:“老公。” “嗯。” “我好幸福啊。” 金光日搂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金光日低下头看着她。 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筛了一脸细碎的光斑,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鼻头有一点粉,嘴唇微微嘟着。 他低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你值得的。”他说。 苏柠把脸埋进他胸口,闷声说:“老公,你怎么这么好啊。” “为你,值得。” “你以后也要一直这么好。” “嗯。” “永远永远。” “嗯。” “拉勾。” 金光日低头看着她伸出来的小拇指,那根手指又细又白,指甲剪得圆圆的。 他用自己的小拇指勾住她的,轻轻晃了晃。 “拉勾了。”他说。 苏柠笑了,在他怀里缩成一团,蹭着他的胸口像一只被顺毛的小猫。 树上的松鼠啃完了松果,甩了甩尾巴跳走了,但谁也没注意到。 晚上的时候,苏柠又开始哼哼唧唧了。 她把腿架在他膝盖上,仰面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嘴里哼哼着:“老公我渴了。” 金光日端了杯水来,她喝了一口,继续哼哼:“脚凉。” 金光日握住她的脚踝,帮她揉了揉。 她的脚确实凉,脚趾蜷着,白生生的脚背上有淡青色的血管纹路。 他把她的脚放在自己掌心里捂了一会儿,又搓了搓,直到她“嗯”了一声说“暖和了”才松开。 “还要什么?” 苏柠歪着头想了想:“要亲。” 金光日俯身过去,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她要的是那种浅浅的、嘴唇碰嘴唇的、带着一点温热的亲。 他亲完正要直起身,她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回来,加了一个更深的吻。 亲完了之后她笑眯眯地看着他:“这个是要奖励你刚才给我暖脚的。” “那再暖一次是不是还有奖励?” “你想得美。” 金光日看着她,眼底有一点笑意。他在她旁边坐下来,她立刻像条小鱼一样挪过来窝进他怀里,把手机举到他面前:“你看这个视频,好好笑,这只猫走路摔跤了……” 他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陪她看完了那个三十秒的视频。 她在视频里那只猫摔跤的时候笑出了声,整个人抖成一团,他的胸口跟着她的震动一下一下地起伏。 她笑完了之后放下手机,扭头看他,忽然说:“老公。” “嗯。” “叫我。” “乖宝。” “再叫。” “乖宝。” “再叫一次嘛。” 金光日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客厅暖黄的灯光里亮得像两颗化了的焦糖。 他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声音低低的、几乎像是含在喉咙里的:“乖乖。” 苏柠整个人顿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她的脸,小小的、红扑扑的、笑得傻乎乎的。 她耸了一下鼻子,把脸埋进他怀里,双手攥着他的衣襟,声音闷得不成样子:“好羞人呀!!!” “老公。”她鼓着腮帮子。 “嗯。” “特别特别特别喜欢你。” 金光日低头吻了一下她的鼻尖。 “我也是。”他说。 晚上,金光日把她伺候得服服帖帖的。她在他怀里juan着can着,手指揪着床单,声音断断续续地叫“老公”。 他每一次都耐心地、专注地……着节奏,观察她的表情,听着她的声音,等她在最高处微微……之后,再慢慢把她搂紧。 完事之后她软成一滩泥趴在他胸口,指尖都抬不起来了。他给她盖好被子,把床头的水杯端过来喂了她两口,然后关灯搂着她躺下。 黑暗里她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乖宝在不在。” 金光日弯了一下嘴角:“在。” “那乖乖呢。” “也在。” “那宝宝呢。” 金光日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头顶:“都在。睡吧。” 苏柠在他怀里蜷了蜷,把脸贴在他心口上,听着那颗稳定的、有力的心跳,慢慢合上了眼。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洒在飘窗上那一排熊的身上。 团团、阿福、旺财、小乖、小甜、小柠檬,整整齐齐地坐着,纽扣眼睛在月光里亮晶晶的。 窗外能听到海的声音,低低的、缓缓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 金光日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怀里的人呼吸平稳温热,手搭在他的腰上,指尖无意识地攥着他睡衣的下摆。 他低头看了看她的睡脸,嘴唇微张着,睫毛在脸上投了一小片阴影,嘴角还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 他凑过去,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晚安,乖乖。”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 家里很安静,很暖,到处都是她留下的痕迹。 沙发上歪着她织了一半的毛线,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他们俩的拖鞋,粉色的和灰色的,并排放着。 以后每一天都是这样。 金光日闭着眼,嘴角弯着。 这就是他的全部了。 而她,是这个全部里最好、最亮、最软的那一部分。 他搂紧了她,在加州的月光和海浪声里,慢慢沉入一场安稳的、没有任何噩梦的睡眠。 第17章 V.I.P 番外 【写一篇小番外,这个世界的剧情不太记得了,剧情可能ooc,存在一点私设,可能有点血腥哦】 我记事很早,早到大概三岁,就记事了。 我母亲在我五岁那年冬天,从家里的露台跳了下去。所有人都说她是失足,只有我知道她是自己跨过那个栏杆的。 我看见了,我站在走廊的尽头,隔着落地玻璃窗,看见她的背影在风雪里站了很久,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后来他们告诉我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我没有哭。我只是觉得冷,窗户上那一层白雾模糊了她的轮廓,我伸手擦了一下,什么都没剩下。 我父亲是个沉默的人,他从来不提她。 我们家的房子很大,人却很少,走廊空荡荡的,回声能跟着你走很久。 我小时候喜欢待在厨房旁边那间储藏室里,那里堆满了旧东西,落灰的瓷器、坏掉的座钟、成捆的发黄的报纸。 我蹲在那些东西中间,觉得它们比人好相处。它们不会走,不会背叛,不会在某一天忽然跨过栏杆。 六岁,我第一次杀生。 那是一只麻雀。从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巢里掉下来的,羽毛还没长全,裸着粉色的肉,嘴巴张着发出细弱的啾啾声。 它摔在青石板上,一条腿折了,挣扎着却飞不起来。 六岁的金光日蹲在它面前看了很久。保姆在屋里喊他吃饭,他没应。 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只麻雀在冰冷的地面上扑腾,小小的胸腔急促地起伏着,尖喙一张一合。 然后他伸出了手。 他把它捏在手心里。很轻的力道,感受着它在他掌心里微弱的挣扎和跳动。那只麻雀的体温透过皮肤传过来,温热的,鲜活的,脆弱的。 他看着它乌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他自己的脸——小小的、表情空白的、像是隔了一层玻璃在看什么东西。 他慢慢收紧了手指。 骨骼碎裂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那只麻雀在他掌心里抽搐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体温渐渐褪去,从温热变成凉,变成僵。 金光日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团失去生命的羽毛。他的手上没有血,麻雀太小了,捏碎骨头也不会流血。 他只是觉得那种从温热变凉的过程很有趣——像什么东西在他手里从活变成了物。 保姆又喊了他一声,这次是带着急匆匆的脚步声走过来。 看到摊在他掌心里的死麻雀,她尖叫了一声,慌忙把那团羽毛拨到地上,抓起他的手反复检查:“哎呦小少爷你怎么弄的!脏死了!快去洗手!” 金光日被拉着去了洗手间。水流冲过他的手指,他低头看着水带走羽毛和尘埃,什么都没说。 吃饭的时候他坐在长餐桌的末端,面前摆着精致的餐盘。 他父亲坐在长桌的另一头看报纸,头也没抬。继母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脸上挂着得体的、不咸不淡的笑:“光日今天乖不乖呀?” 金光日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菜送进嘴里,点了点头。 餐桌很长,灯火通明。他坐在末尾,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椅子里显得格外纤细。 窗外那只麻雀的尸体已经不见了——大概是被保姆扫走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记住了那种感觉。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会害怕,会愧疚,会做噩梦。但我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梦里那只麻雀安静地躺在我手心里,毛还是软的,温热的。 我醒来之后觉得心里很空,空到往下坠。 后来我找到了某种填满它的办法。 那之后我陆续处理过一些东西。小蛇,然后是更大型的。再然后是——人。 头几次是父亲安排的人。他不说,但我知道他在试探我。 他让人绑了一个欠债的商人到我面前,那个人跪在地上求我放过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不认识他,他对我而言只是一团恐惧的集合体。 父亲的人递给我一把刀,我接过来的时候手很稳。 那个人死后我洗干净手回去吃晚饭,坐在长桌一头,父亲坐在另一头。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天之后他对我改了态度。 以前他当我是个需要被看管的继承人,那天之后他把我当成了同类,或者某种比他更可怕的产物。 我不恨他。我也不恨任何人。我只是天生少了一样东西。像别人都有的那根弦,我生来就没有。 所以别人的痛苦、别人的恐惧、别人的眼泪对我而言就像隔着玻璃看一场雨——我知道它在落,但我不会淋湿。 我活了二十几年,遇到苏柠之前,我处理过的人我记不清了。 有挑衅我父亲的,有我单纯看不顺眼的,有送上门来的。尤其是女人。她们容易相信人,容易上钩,容易在临死前露出那种我看了就兴奋的表情。 我有个固定的流程——接近,哄骗,等她们以为自己得到幸福的时候,收网。 那种瞬间她们脸上的表情,从幸福到恐惧的转变,那种崩塌——是我能感觉到最强烈的东西。 然后我就遇到她了。 那天下雨吗?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她站在那家关门的咖啡馆门口,低着头看手机,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嘴唇咬着,愁眉苦脸的样子。 太漂亮了,一个迷路的、笨笨的女学生。如果不是我刚好路过,她大概会在那儿傻傻地站着,或者被哪个比我更简单的坏人拐走。 我让司机停了车。我说不清楚为什么。可能是那天太无聊了,可能是她那张脸看起来太干净,干净到我想亲手把她弄脏。 她抬起头看我的时候,我愣了一下。不为别的,就为那双眼睛。 那种干净不是装出来的,是真正的、彻底的、从里到外透出来的。 我忽然起了兴。想看看她崩溃的时候,那双眼睛变成什么样。 后面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我带她去吃东西,送她回学校,给她发消息。 我看着她一步步走进来,陷进来,依赖上我,心里那根弦微微拨动着。我在等那个时刻,那个完美的、她最幸福的时刻。 我等到什么时候发现不对劲的? 大概是那天晚上在电影院。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呼吸轻轻的,鼻息透过衬衫落在我皮肤上。 我抱着她站起来的时候她无意识往我怀里缩了一下,手指攥住了我的衣襟。我低头看她的脸,睡得很安稳,嘴唇微微张着,嘴角还有一点弧度,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我忽然不想回家。 想再开一段,再开一段,让她多睡一会儿。 那天在比划她脖子的时候,我的手停在那儿很久,久到冷风吹得我手指僵了。我知道只要用力她就会永远睡在我怀里,表情不会变,还是那么安稳。 可是我看着她轻轻翕动的睫毛,看着她在我怀里蜷起来的样子,我的手怎么也落不下去。 我对自己说再等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后来我等了一个月,两个月,半年。那本相册翻到我快能背下来每一页的内容。 她的字迹圆滚滚的,画的小人歪歪扭扭,但她写得那么认真,每一页都在说——“我很喜欢你。” 我从来没被人这么喜欢过。 我母亲走的时候我太小了,父亲对我只有审视和利用,身边所有人都怕我或者想从我身上捞好处。 只有她,蹲在我面前仰着脸说“光日先生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人”,说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能照出我自己的影子。 我哪里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我是全世界最该被她躲着的人,可是她不知道,她永远都不会知道。 我后来开始吃药。那个老医生问我为什么改变主意,我说有人在等我回家。 这句话听起来好像很平常,但我说出的时候喉咙里堵了一下。 我关了灯躺在苏柠身边的时候,有时候会在黑暗里看她的轮廓。她睡着后有时候会哼哼唧唧,小小声的,像只松鼠。 她翻身会压住我的手臂,然后迷迷糊糊把我的胳膊抱进怀里当抱枕。 她会说梦话,有时候叫我的名字,含含糊糊说着什么,说完又翻身过去继续睡。 我听着这些细碎的声响,沉入梦乡。 有时,我也想,如果那天我没有停车,或者那天她没有迷路——她会遇到什么人? 大概也会遇到一个很爱她的男孩,陪她吃奶油面包,陪她看电影,陪她在这个世界上平平淡淡地过完一辈子。 那个人可能不会是她眼中的“完美男朋友”,他可能笨拙、会惹她生气、记不住她喜欢吃的东西。 但他是个好人。一个真正的、干净的、心上没有沾过血的好人。 我不是。我永远变不成他。 可是我放不了手了。 最近,我在后院那棵柠檬树下面放了一把藤椅,天气好的时候苏柠会坐在那里看书,我在旁边处理工作。 她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书扣在胸口上,阳光把她整个人晒得暖融融的。 我放下电脑,把书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看着她睡着的样子。 她很安稳地呼吸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翘着。阳光落在她锁骨的小窝里,盛了薄薄一层金。 我拿那只曾经比划过她脖子的手,替她把脸上的碎发拨开。 我的家里原本什么都没有。空荡的走廊,冰冷的餐桌。 后来她来了,把她的毛绒熊放满了沙发,把她的多肉摆在了餐桌上,把星星贴纸贴上了天花板。 她的声音填满了走廊,她的东西占据了每一个角落,她的气息浸透了整间屋子。 我现在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看她还在不在怀里。 如果在,我就再闭一会儿眼,听她的心跳贴着我。 我以前是猎人,是怪物,是缺了一根弦的人。 现在我是她的丈夫,是她每天早上醒来睁开眼看到的那个人。 我装了多久了? 从第一次吻她开始,从第一次对她说“只对你”开始,从我在电影院抱着她不想放手开始——我分不清了。 那些“装”和“不装”之间的界限早就模糊了,像雨水洗过的窗玻璃,里外都看不太清。 我只知道—— 那根我天生就没有的弦,后来长出来了。不是长在我心里,是长在她身上。 她笑的时候那根弦就动一下,她哭的时候也动一下,她叫我的名字的时候,它震得最厉害。 我从前是个没有回音的人,说出去的话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连回声都不给我。 后来我遇到了她。她接住了我所有的话,认认真真地,用她圆滚滚的字写在粉色的纸上,贴进那本相册里。 她说她会一直一直喜欢我。 那我就一直一直装下去吧。 装到她老,装到她头发白了,装到她坐在树下的藤椅上睡着了,再也不会醒。 那时候我大概会把那本相册放在她手边,然后握住她的手,像从前每晚睡觉前做的那样。 然后对她说—— 晚安,我的柠柠。 第1章 流金岁月1 【这是一篇富家小姐为爱离家出走VS白手起家穷小子的特别俗套的小甜文,希望大家喜欢,与原剧不会有太大关系哈,人物可能ooc】 1988年,上海的梅雨季,天色总是沉甸甸的,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棉絮,压在低矮的弄堂屋顶上。 天刚蒙蒙亮,弄堂里已经醒了。 生煤球炉子的呛人烟味,隔着木板壁和薄薄的石灰墙,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楼下阿婆刷马桶的“唰唰”声,带着湿漉漉的回响,一声接一声,顽固地钻进人的耳朵。 远处传来自行车清脆的铃声,还有卖早点的摊贩拖长了调子的吆喝,混在一起,织成一张细密嘈杂的网,把整个清晨罩得严严实实。 夏柠就是被这声音吵醒的。 她皱了皱眉,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意识还未完全回笼,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往旁边那具温热的躯体怀里拱了拱,像只寻暖的猫。 鼻尖蹭到带着淡淡皂角味的棉质睡衣,熟悉的气息让她略略安心,但那股挥之不去的煤烟味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让她不舒服地哼唧了一声。 叶瑾言其实早就醒了。他睡眠浅,多年养成的习惯,天不亮就会自然醒来,脑子里已经开始转着公司里那些焦头烂额的事—— 昨天的投资又没谈下来,账面资金撑不了几个月,下个月员工的工资……可怀里的人一动,那些念头立刻就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夏柠那张睡得有些泛红的小脸上。睫毛浓密地垂着,鼻尖翘翘的,嘴巴微微嘟着,像含着一颗看不见的糖,又娇又乖。 昨晚她闹到很晚,嫌床板太硬,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几乎哄了她半宿,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拍到后来自己都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了?”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一点沙哑,低沉沉的,像大提琴最底的那根弦。 手掌自动覆上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睡裙,感觉到她肌肤的温热和柔腻。 夏柠没睁眼,又往他怀里缩了缩,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委屈:“老公……吵……” 叶瑾言的心一下子就软了,软得发疼。他能感觉到她纤细的胳膊环住了他的腰,搂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就会被这嘈杂的世界吞没。 他知道她住不惯。从小住着带花园的小洋楼,房间里铺着厚厚的地毯,窗帘是丝绒的,能隔绝掉一切声响,每天早上有佣人轻轻敲门,端进来温度刚好的牛奶和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 而现在,这个不到三十平米的小房间,一张老式的木板床,床头柜是房东留下的,漆面斑驳,窗户对着弄堂,连个像样的窗帘都没有,只用一块旧布勉强遮着。 他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她柔软的头顶,头发丝带着淡淡的香,是他上次用仅剩的一点钱给她买的那瓶洗发水的味道。 他不太会说那些甜腻的话,嘴笨,更多的时候只是做。可看着她皱着一张小脸窝在这里,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酸又胀。 “乖,”他轻声说,手掌在她背上缓缓地抚着,带着安抚的意味,“再睡会儿,我去给你买早饭,嗯?小笼包?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 夏柠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发丝蹭得他下巴有点痒。“不要……”她声音细细的,带着点哭腔,“床硬……不舒服……”说着,她终于睁开眼睛,抬起脸看他。 那双眼睛刚睡醒,雾蒙蒙的,眼尾因为委屈微微泛着红,更显得眼波流转,娇弱得不堪一击。 她就是那种美,美得让整个弄堂清晨的灰扑扑都黯淡下去,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透着一层薄薄的粉,嘴唇是自然的嫣红色,因为嘟着,显得格外软。 叶瑾言看着,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拇指不自觉地伸过去,轻轻抚过她微红的眼角。 “我知道,乖乖,我知道。”他声音更低了,带着哄,“今天我去买床垫,买那种软软的,好不好?你看,昨天发了一点奖金,够买一个厚床垫了。”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在她眼前晃了晃,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 那笑在晨光里显得有些疲惫,眼底还有没褪尽的青黑,可他看着她的眼神,专注得像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夏柠看着那几张薄薄的钞票,又看了看他眼下明显的青黑,心里那点委屈突然就变成了另一种酸涩。 她知道他有多难。每天在外面跑,看人脸色,回来还要哄她这个什么都不会做、只会添麻烦的小祖宗。 她吸了吸鼻子,把脸重新埋回他胸口,声音闷闷地:“不要床垫……要你……你抱我起来……” 叶瑾言松了口气,只要她不哭就好。他最怕她哭,那双眼睛一蓄上泪,他就完全手足无措,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 他撑起身体,先自己坐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她整个儿从被窝里捞出来,像抱一个易碎的瓷器。 夏柠软软地靠在他怀里,胳膊顺势环住他的脖子,脸搁在他肩膀上,还没完全清醒,迷迷糊糊的。 他抱着她走进那个狭小的卫生间。说是卫生间,其实只是用墙隔出来的一小块地方,转身都困难,一个老式的水龙头,下面是搪瓷脸盆,墙上钉着个镜子,边缘的水银已经有点剥落。 叶瑾言单手抱着她,另一只手去够毛巾,沾了温水,拧得半干,然后极有耐心地给她擦脸。温热的毛巾覆上脸颊,夏柠舒服地喟叹了一声,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抬抬下巴。”他轻声说。她就乖乖地抬起下巴,让他擦脖子,擦到耳后,动作轻柔。 擦完脸,他又拿起她的牙刷,挤上牙膏,递到她嘴边。夏柠这才完全睁开眼,接过牙刷,含含糊糊地说:“老公你出去啦,我自己来。” 叶瑾言没动,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她穿着睡裙,宽宽大大的,露出一截纤细白嫩的小腿和精致的脚踝。 她含着牙刷,对着那面模糊的镜子,迷迷糊糊地开始刷牙,另一只手还在无意识地揉眼睛,整个人透着一种不设防的娇憨。 他看着,嘴角就不自觉地弯起来,一天的疲惫和压力,在这一刻好像都消解了大半。 等她洗漱完,他又把她抱回房间。说是抱,其实就是她从卫生间走两步到床边,他也非要半搂半抱着,好像怕她摔着。 让她坐在床边,他蹲下去,握住她一只脚踝,放在自己膝盖上,给她穿袜子。她的脚也生得好看,白皙,纤细,脚趾头圆润可爱,指甲盖透着健康的粉色。 他给她套上棉袜,动作认真得像在完成一件大事。 “今天想穿哪条裙子?”他抬头问她,眼睛亮亮的。 夏柠歪着头想了想,指着墙角那个旧衣柜:“那条……白色的,有蕾丝边的。” 叶瑾言起身去拿。衣柜很小,他的几件衬衫和裤子占了半边,剩下的半边挂着夏柠的几件衣服。 都是她从家里带出来的,料子好,款式也精巧,在这灰扑扑的房间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小心地取下那条白裙子,抖开,然后走过来,帮她套上。 他不太会伺候人,拉链拉了半天才拉上去,有点笨手笨脚的,夏柠被他扯得晃了一下,“哎呀”一声,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看得叶瑾言心里又软了一截。 “老公笨死了。”她嘟囔着,自己整理了一下裙摆。 叶瑾言就笑,好脾气地应着:“嗯,我笨。乖宝最美了。”他退后两步,上下打量她。 白色的连衣裙衬得她肤白如雪,腰肢纤细得不堪一握,长长的头发披散着,带着刚睡醒的蓬松和凌乱。 坐在这个破旧的房间里,像一颗不小心掉进尘埃里的珍珠,又亮又脆弱,让人忍不住想把她捧起来,擦干净,放到最安全的地方去。 “饿不饿?”他问,“我去给你买小笼包,再买杯豆浆,热的。” 夏柠点点头,又摇摇头,拉住他的衣角:“不吃小笼包……想吃水果……草莓……要那种切好的,放在盒子里……” 她说着,自己也觉得要求有点过分,声音越来越小,眼神飘忽着不敢看他。 这里不是家里,没有佣人随时给她准备洗好切好的水果盘,连买个水果都要走好远。 叶瑾言看着她那副心虚又忍不住提要求的小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好,买草莓,让他们切好装盒。还想要什么?芒果?西瓜?” “……可以吗?”她抬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像盛满了碎星星。 “当然可以。”他语气笃定,好像那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乖乖等着,我很快回来。” 他换了件半旧的衬衫,拿上钱包,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夏柠正坐在床边,晃着两条腿,低头摆弄着自己的裙摆,阳光从没拉严的布帘缝隙里挤进来一缕,正好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看了两秒,才转身出了门,轻轻带上了门。 第2章 流金岁月2 弄堂里的嘈杂一下子涌过来。煤炉的烟味、早点摊的油腻味、人们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 叶瑾言快步穿过狭窄的巷子,跟几个相熟的邻居点头示意,脸上没什么表情,又是那个外人眼里沉稳冷清的年轻人。 他先去水果摊挑了一盒品相最好的草莓,跟摊主大姐说:“麻烦帮我切一下,装盒子里。” 大姐是个热心肠,一边麻利地洗草莓切草莓,一边打趣:“小叶啊,又给你家小柠买水果啊?” 叶瑾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付了钱,接过装好的草莓盒子,又去隔壁早点铺买了小笼包和两杯热豆浆。 想了想,又折回去,在路边一个卖花的小推车上,挑了一小束带着水珠的白色栀子花。 夏柠喜欢花,喜欢一切漂亮的东西,他们的出租屋里什么装饰都没有,这束花放在桌上,她看了应该会开心。 他拎着东西往回走,脚步比出来时快了一些。 推开房门,夏柠已经洗漱好了,头发被她自己随手挽了个松松的髻,露出修长白皙的颈子。 看到他回来,她立刻站起来,小跑着迎上来,目光先落在他手里那个透明的草莓盒子上,红艳艳的草莓切成均匀的块,码得整整齐齐,瞬间就笑了。 眼睛弯成月牙,唇边两个浅浅的梨涡,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老公最好啦!”她踮起脚,在他脸上“叭”地亲了一口,然后迫不及待地接过草莓盒子,拿起附送的小叉子,叉了一块送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好甜!” 叶瑾言把东西放在那张旧桌子上,又把那束栀子花找了一个空玻璃瓶插起来,放在桌子中央。 白花绿叶,带着清幽的香,简陋的房间好像瞬间就有了生气。 夏柠果然注意到了,“咦”了一声,凑过去闻了闻,回头看他,眼里有惊喜的光:“你买了花!” “嗯,路过看到,觉得你会喜欢。”他说得平淡,耳根却有点发热。 夏柠又凑过来,用沾着草莓汁的嘴唇在他嘴角亲了一下,这次带了点甜腻腻的草莓味。 “喜欢!特别喜欢!”她说着,又叉了一块草莓递到他嘴边,“老公也吃。” 叶瑾言张嘴吃了,草莓的甜和她的笑混在一起,比什么都管用。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打开小笼包的盒子,热气腾上来。“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他把豆浆插上吸管,放到她手边。 夏柠一边吃草莓,一边歪着头看他吃小笼包。他吃得不快,但动作利落,带着一种常年养成的效率感。 她看着他,说:“老公,你以后会不会嫌我烦啊?我什么都做不好,还老是提要求……” 说着,语气就低落下来,刚才的雀跃散去,眼底浮上一层薄薄的雾。 叶瑾言停下筷子,看着她。她垂着眼,睫毛轻轻颤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的蕾丝边。 他心里猛地抽紧,放下筷子,伸手握住她那只绞着裙摆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很小,很软,凉凉的。 “说什么傻话。”他声音有点哑,“怎么会嫌你烦。” “可是……”夏柠抬起眼,眼眶有点红了,“我今天早上还嫌床硬……还让你跑来跑去买水果……我什么都不会……” 她越说越觉得委屈,委屈自己没用,也委屈这个和家里天差地别的环境。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他手背上,滚烫。 叶瑾言一下子就慌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他绕到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她,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指腹粗粝,动作却轻得像在碰花瓣。“别哭,乖宝,别哭……” 他笨拙地哄着,“是我不好,是我没本事,让你住这样的地方,跟着我吃苦……” “不是!”夏柠哭着打断他,抽抽噎噎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觉得自己好没用……老公你那么辛苦,我什么都帮不上,还总添乱……” 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肩膀上,眼泪很快洇湿了他肩头的衬衫。 叶瑾言搂紧她,下巴搁在她头顶,手臂收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谁说帮不上?” 他低声说,声音就在她耳边,带着胸腔的震动,“你在这里,就是帮了最大的忙。我每天回来,看到你,就觉得什么都值得。那些难事、破事,都不算事了。” 他顿了顿,不太擅长说这些,可看着她哭,那些话就自己冒出来了,烫嘴,可他还是想说。 “你是我的乖宝,就该被宠着,什么活都不用干。我乐意,听见没?我乐意伺候你。” 夏柠在他怀里抽泣着,听着他笨拙又真诚的话,心里那股酸涩慢慢被一种更暖的东西填满了。 她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说:“那……那你要一直对我好……” “一直。”叶瑾言毫不犹豫地回答,语气郑重得像在许一个天大的承诺,“一辈子都对你好。以后,给你买大房子,买好多漂亮裙子,买你喜欢的包包和首饰,让你吃自己想吃的东西,雇人伺候你,好不好?” 夏柠破涕为笑,在他肩膀上蹭了蹭眼泪,抬起脸,眼睛还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只可怜又可爱的小兔子。“你说的哦……拉勾。” 她伸出小拇指。 叶瑾言看着她那副又娇又认真的模样,心口涨得满满的。 他伸出小拇指,勾住她的,拇指相贴,按了按。“拉勾,反悔是小狗。” 夏柠这才满意了,抽抽搭搭地重新坐好,拿起小笼包开始吃。 叶瑾言看着她,也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筷子,却发现小笼包已经有点凉了,可他心里热乎着。 他一边吃,一边看她,看她小口小口地咬着包子,偶尔喝一口豆浆,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吃完早饭,叶瑾言把东西收拾了,又把草莓盒子洗干净。 夏柠坐在床边,看着他忙前忙后,心里那点因为环境不适带来的委屈,被一种踏实的、被珍视的感觉取代了。 她看他洗碗的背影,肩背挺直,动作利落,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他其实也才二十二岁,可背影看上去,却像扛着很多东西。 “老公,”她叫他。 “嗯?”他回头,手里还拿着洗好的盒子。 “晚上……我们吃什么?”她问。 叶瑾言想了想:“你想吃什么?我去买菜,回来做。” 夏柠看着他,忽然说:“我想吃你做的番茄鸡蛋面。上次做的那个,好吃。” 叶瑾言笑了,眼角漾开一点细纹,整个人都柔和下来。“好,就吃番茄鸡蛋面。等会儿我去菜市场买几个番茄,再买点鸡蛋和挂面。” 他把洗好的草莓盒子放回桌上,走过来,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乖乖在家等我,嗯?无聊了就看看书,或者看电视。” 他指了指床对面的电视,那是他淘来的二手货,但还能用,夏柠喜欢用它看一些电视剧。 夏柠点点头,拉着他的手晃了晃:“那你早点回来。” “嗯。”他反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很快。” 叶瑾言出门后,房间里安静下来。弄堂里的声音依然嘈杂,但隔着木板壁,好像被过滤了一层,变得有些模糊。 夏柠坐在床边,环顾着这个小小的房间。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灰黄的颜色;地板是老式的木条,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窗户上那块旧布帘被风吹动,光影斑驳地晃着。 这里和她以前住的房间天差地别,可奇怪的是,心里那些不适和委屈,好像被早上的眼泪和那个拉勾的承诺冲淡了很多。 她站起来,走到桌子前,俯身闻了闻那束栀子花。花香清雅,带着清晨露水的气息。 她又看了看那个插着花的玻璃瓶,是叶瑾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一个普通的罐头瓶子,洗得干干净净,却被他用了。 她抿着嘴笑了笑,然后她走到窗边,撩开布帘一角,偷偷往外看。 弄堂里人来人往,有拎着菜篮子的阿婆,有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的年轻人,有追逐打闹的小孩。 一个穿着碎花上衣的阿姨端着一盆水出来,“哗”地泼在路面上,溅起一片水花。夏柠看着,觉得新奇又陌生。 这是她从未接触过的世界,充满了最真实、最琐碎的生活气息。她以前的生活,精致、有序,却也像隔着一层玻璃,和这种热气腾腾的烟火气隔得很远。 她放下帘子,回到床边坐下,拿起床头那本看了很多遍的《红楼梦》。翻了几页,心思却飘远了。 她想起爸爸最后对她说的话,那么严厉,那么失望。“你要跟他走,就别再回来!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妈妈在一边哭,想拉她,又不敢违逆爸爸。她当时心一横,拎着箱子就出了门,头也没回。 可此刻坐在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听着弄堂里的声响,那些画面清晰地浮上来,心脏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微微地疼。 她甩甩头,像是要把那些情绪甩掉。她选择了他,不后悔的。 叶瑾言对她那么好,好得让她觉得,就算住在这个小小的弄堂里,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她只是……只是有点想妈妈了。 第3章 流金岁月3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夏柠立刻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门口。 门开了,叶瑾言拎着菜篮子走进来,里面装着红彤彤的番茄、一袋鸡蛋、一把挂面,还有一小块瘦肉和一捆青菜。 他看到夏柠穿着他的衬衫,光着脚站在地上,先是一愣,随即皱起眉:“怎么不穿鞋?地上凉。” 说着,他把菜篮子放下,走过来,一把将她抱起来,放到床边,蹲下去,握住她的脚踝,用自己温热的手掌捂住她冰凉的脚。 “不冷。”夏柠说,脚趾头在他掌心里蜷了蜷。 “胡说,都凉成这样了。”他搓了搓她的脚,直到她觉得暖了,才松开,给她套上拖鞋。 “去床上坐着,等我一会儿,饭很快就好。” 夏柠不肯,跟在他后面进了那个小小的厨房。厨房其实就是进门过道隔出的一小块地方,一个人转身都费劲,灶台是那种老式的煤气灶,油腻腻的,旁边放着砧板和菜刀。 叶瑾言把番茄放在水龙头下冲洗,水流哗哗的。夏柠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洗菜、切菜,动作算不上多娴熟,但带着一种专注的认真。番茄切块,瘦肉切丝,用一点料酒和淀粉抓了抓。鸡蛋磕进碗里,用筷子打散,发出清脆的声响。 阳光从厨房那扇小小的气窗透进来,照在他微微弓着的背上,空气里有番茄酸甜的气息和生鸡蛋的腥气,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属于“家”的味道。 “老公,”夏柠看着他被油烟熏得微微眯起的眼,忽然开口。 “嗯?”他头也没回,正在往锅里倒油。 “我以后也学着做饭吧。”她说。 叶瑾言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带着点惊讶,随即又变得柔软,带着笑意。“不用,” 他说,语气自然得好像天经地义,“有我呢。你这双手,不是用来做饭的。” “那用来干嘛?”夏柠歪着头问。 叶瑾言把打好的蛋液倒进热油里,“滋啦”一声响,蛋香瞬间炸开。 他一边用锅铲快速划散,一边说:“用来戴戒指,戴好看的镯子,用来翻书,用来喝下午茶,用来……牵我的手。” 他说到最后一句,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赧然。 夏柠脸红了,心口像被蜜糖泡着,甜得发胀。她走过去,从他背后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感受着他身体的温热和呼吸的起伏。 “老公,”她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你怎么这么好啊。” 叶瑾言被她抱着,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翻动锅里的番茄。“不对你好,对谁好。”他说,声音平静,可夏柠能感觉到他背部肌肉微微的紧绷,耳朵尖也悄悄红了。 她偷偷笑了一下,抱得更紧了。 番茄炒出红油,加水,煮开,下面条,卧一个荷包蛋,最后撒上翠绿的葱花。两碗热腾腾的番茄鸡蛋面端上桌,汤色红亮,面条雪白,上面卧着金黄的荷包蛋,点缀着碧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夏柠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条,“呼呼”吹了两口气,送进嘴里。烫得她直吸气,又舍不得吐出来,含糊不清地说:“好次……好好次……” 叶瑾言看着她被烫得眼泪汪汪还要往嘴里塞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赶紧递过去一杯凉水:“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夏柠灌了一口水,冲他笑,眼睛亮晶晶的:“老公做的面最好吃了!” 叶瑾言没说话,只是低头吃面。面条筋道,汤汁酸甜,确实比外面卖的好吃。他吃了几口,抬头看她。 她吃得小脸泛红,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嘴角沾了一点汤汁,自己浑然不觉。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嘴角的汤渍。 夏柠愣了一下,随即冲他甜甜一笑,又低头继续吃。 吃完饭,叶瑾言收拾碗筷去洗。夏柠想帮忙,被他赶回房间“休息”。她只好坐在床边,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偶尔还夹杂着他洗碗时碰到的叮当响。 她觉得这一切都很不真实,却又无比真实。 窗外的弄堂渐渐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在旧木地板上,空气中还残留着番茄鸡蛋面的香气和栀子花的清芬。 叶瑾言洗好碗,擦干净手走回来。夏柠已经有点困了,靠在床头,脑袋一点一点的。 他走过去,轻轻把她放平,给她盖上那条薄薄的棉被。 夏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他,伸手拽住他的衣角:“老公……陪我睡……” 叶瑾言就脱了外衣,躺下来,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身体软软的,香香的,贴在他胸口,像一只乖巧的幼猫。 他拍着她的背,有一下没一下的,嘴里轻声哼着不成调的歌。 “乖乖睡……”他低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睡醒了,带你出去走走。听说附近新开了一家书店,你应该会喜欢。” 夏柠在他怀里“嗯”了一声,声音渐渐模糊下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睫毛安静地垂着,嘴角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叶瑾言却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感受着她依偎着他的重量。 窗外的光线透过旧布帘,在墙上投下变幻的光影。弄堂里安静下来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和自行车驶过石板路的“咯噔”声。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她安睡的侧脸上。那么美,那么脆弱,像一朵被他不小心从温室里带出来的花,插在贫瘠的土壤里。 可她在他怀里,睡得这么安稳,这么信任。 他低头,嘴唇轻轻贴了贴她的发顶,无声地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含在唇齿间,轻得像一声叹息。 “乖乖。” 他收紧了手臂,把她圈得更紧了一些。在这个破旧的小房间里,在午后闷热而安静的光线里,他抱着他的整个世界,心里那个念头前所未有地清晰而坚定—— 他一定要让她过上她原本就该过的那种日子,让她永远这样无忧无虑地笑,永远这样娇气地提要求,永远不用沾一点尘埃。 他闭上眼,听着她绵长的呼吸,也慢慢放松下来。外面的世界再吵,再难,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只要她还在他怀里。 第4章 流金岁月4 弄堂里的下午,安静得像被太阳晒化了。知了在梧桐树上没完没了地叫着,声音拖得老长,偶尔有一阵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点柏油路面蒸腾起来的热气。 夏柠躺在床上,其实早就醒了,只是不愿意睁眼。 她翻了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吸了吸那上面残留的属于叶瑾言的气息,淡淡的皂角和自己的香水味,混在一起,让她觉得安心,又有点说不出的心酸。 她想起昨晚。 弄堂里不知道谁家在吵架,隔着薄薄的墙壁,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伴随着摔东西的响动和孩子的哭声。 她吓得缩进叶瑾言怀里,他把她的头按在胸口,用手掌捂着她的耳朵,嘴唇贴在她发顶,一遍一遍地说“不怕,乖乖,不怕”。 他的心跳沉稳有力,在她耳边“咚、咚、咚”地响,渐渐地盖过了那些嘈杂的声音。 后来她在他怀里睡着了,可半夜醒过来,却发现他还没睡,半撑着身体,就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昏黄光线,在看一份揉得皱巴巴的合同。 他的眉头拧着,嘴唇紧抿,在那种黯淡的光里,显得格外疲惫。 她没有出声,只是装作还在睡,往他怀里又蹭了蹭。他低头看了她一眼,随即把合同放下,重新躺下来,搂紧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感觉到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才真正沉沉睡去。 此刻回忆起来,那种心酸感又漫上来。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她已经二十岁了,不是小孩子了。虽然从小到大,家里什么事都有阿姨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选择了跟他在一起,她不能真的就这样心安理得地每天坐在家里,等他回来伺候她。 她坐起来,头发乱蓬蓬地披在肩上。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个旧铁皮盒子,是叶瑾言用来装零钱的。 她拿过来,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一把硬币。那是他留给她“以备不时之需”的钱,总共也不多,可他每次都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钱都掏给她,说“你想吃什么就去买,别省着”。 除去交房租、平时生活开销,好像也存不下多少。她数了数,心里算了算,要是买个像样的包……根本不够。她迅速把那个念头压下去,把铁盒子放回原处。 今天,叶瑾言出门前,站在门口换鞋,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今天公司那边可能会忙到晚一点,你要是闷了,就出去走走。附近有个商场,好像挺大的。” 夏柠当时“嗯”了一声,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想,那个商场……她眼神亮了一下。 是啊,她可以出去走走,不买东西,看看也行。她很久没逛过街了。 以前在家的时候,每个周末妈妈都会带她去恒隆、国金,在那些光洁明亮、空气里飘着淡淡香氛的精品店里,试一件又一件的裙子,挑最新款的包。 售货员小姐们笑脸盈盈,端着精致的点心和茶水,恭维的话像流水一样淌出来。 那时候她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当然,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画面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她换了衣服,穿了条鹅黄裙子,又翻出一双白色的小皮鞋。皮鞋觉得有点旧了,鞋头蹭了一点灰,她用手帕擦了擦,勉强看着干净了些。 然后对着那面模糊的镜子,认真梳了头发,扎了一个松松的低马尾,又觉得不好看,拆了重新扎,最后索性披散着,用一枚小小的珍珠发夹别在耳后。 这发夹也是从家里带出来的,小小的,但珍珠色泽温润,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皮肤白净,嘴唇嫣红,眉眼间还带着那种被娇养出来的、不谙世事的纯真。 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深吸一口气,拿上钥匙和钱,出了门。 弄堂里比早上安静了些。几个穿着汗衫的老头坐在巷口下棋,旁边搁着搪瓷茶缸。看到她出来,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过来,带着好奇和打量。 夏柠微微低了低头,加快脚步,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她听到身后有人小声议论:“这就是小叶家那个媳妇吧?长得真俊……” “听说是从家里跑出来的诶,家里蛮有钱的……” “唉,可惜了,跟着小叶住这种地方……” 夏柠没回头,脚步更快了。她走到弄堂口,拐上大马路,才松了一口气。 马路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树荫浓密,把阳光切割成一片片碎金。 沿着人行道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果然看到一栋玻璃幕墙的商业楼,“银泰百货”四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栋楼,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她以前也逛过银泰,但那是跟妈妈一起,更大、更豪华的那家。 而眼前这个,规模小一些,但玻璃门擦得锃亮,里面灯火通明,冷气隔着门缝丝丝地透出来,带着熟悉的、属于商场的那种混合了香水和皮革的味道。 她推门走进去。冷气扑面而来,舒服得让她微微眯起眼。 一楼是化妆品专柜,明亮的灯光下,一排排玻璃柜台里陈列着各种品牌的瓶瓶罐罐,在光线下折射出晶莹的光。 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目光落在某一款口红的展示台上。 那是一个她以前常用的牌子,包装是黑金色细管,她记得自己有好几支,颜色是那种很嫩的蜜桃粉,涂在嘴上显得气色特别好。 她走过去,假装不经意地看了一眼价签。数字让她心头一紧。她又看了看旁边那瓶面霜,更贵。 她迅速收回目光,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 二楼的品牌包柜。她远远就看到那个她最喜欢的设计师的logo,店铺门口陈列着一只当季新款,小牛皮,藕粉色,搭扣处镶着一圈细碎的锆石,灯光打上去,璀璨得像星星。 她以前有一整个衣柜都是这个牌子的包,现在…… 她忽然觉得手脚都无处安放。店铺里的导购小姐妆容精致,目光隔着玻璃门扫过来,在她身上停顿了一秒,又移开了,没有迎出来的意思。 夏柠站在原地,看着那只包,看了很久,好想要哦…… 但想了想每日疲惫的叶瑾言,夏柠无奈放弃了。 转身下楼,心里暗暗发誓,等以后叶瑾言有钱了,一定想买多少买多少。 至于自己要不要挣钱,不好意思,夏大小姐从没有打拼的想法。 第5章 流金岁月5 早上叶瑾言说,晚上可能要晚回来。 那她应该做点什么。他那么辛苦,她至少可以……可以学做饭?她想起昨天他做的那碗番茄鸡蛋面,她吃着蛮好吃的。 如果她也能给他做一顿饭,他会不会很开心?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从来没进过厨房,连煲米饭都不知道。 但是……可以学啊。买菜总会的吧?把菜买回来,洗干净,等他回来再做也行啊。 她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绝好的主意,心情一下子又亮了起来。 她知道附近有个菜市场,叶瑾言带她路过过一次,在一条小巷子里,地上湿漉漉的,气味混杂,她当时皱着眉躲得远远的。 但今天……她犹豫了一下。那个菜市场看上去乱糟糟的,她一个人,有点怕。 然后她想起,刚刚来的路上,好像看到银泰百货的地下一层,有一个很大的超市。 超市嘛,肯定也有菜卖的,而且干净、亮堂,还有空调。她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暗暗高兴了一下,立刻转身去找电梯。 负一层的超市果然又大又整洁。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货架整整齐齐,地上的瓷砖擦得能照出人影,空气里甚至有一股淡淡的香薰味,混着烤面包的甜香。 夏柠推了一辆购物车,脚步轻快地走进去。她先逛了零食区,看到那些包装精美的进口巧克力、饼干,手痒痒地想拿,想了想又放下了。 她今天的目标是买菜。 终于到了生鲜区。冷藏柜里陈列着各种蔬菜,用保鲜膜包得整整齐齐,每一颗都水灵灵的,色彩鲜艳得像是画出来的。 红椒是那种饱满的亮红色,西兰花翠绿得能滴出水来,番茄圆润均匀,每一个都差不多大小。 旁边还有进口的芦笋、彩椒、各种生菜,标签上印着她不太认识的外文字母。 夏柠看得眼花缭乱,觉得每一样都好漂亮,都想要。 她想起昨天叶瑾言做的番茄鸡蛋面。嗯,番茄要买,鸡蛋要买。她拿起一盒番茄,四个装,标签上写着“有机番茄”,价格…… 她看了一眼,心里换算了一下,好像比菜市场贵?但她转念一想,有机的嘛,肯定更好吃。她放进了购物车。 又看到旁边有切好的水果拼盘,装在透明的塑料盒子里,芒果、火龙果、猕猴桃,切成大小均匀的块,颜色搭配得赏心悦目。 她想起了之前叶瑾言给她买的草莓,也是切好的,她吃得好开心。她拿了一盒放进车里。 然后她又看到了那种小盒装的车厘子,深红色,饱满得像一颗颗宝石,上面还带着水珠,垂涎欲滴。 她咽了咽口水,犹豫了十秒钟,还是忍不住拿了一盒。就……就买这一盒,尝一尝嘛。 她还看到了一袋看起来特别漂亮的挂面,包装是日式的,上面印着精美的图案,比叶瑾言上次在楼下小卖部买的那种好像贵了一点。 但是……看起来真的好好吃的样子啊。她又拿了一袋。 就这样,她一边逛一边拿,看到觉得漂亮的、觉得“叶瑾言应该会喜欢”的,就拿起来放进购物车。 她还拿了一盒看起来很高级的肥牛卷,一小瓶橄榄油——因为瓶子的形状特别好看,是深绿色的磨砂玻璃,她拿在手里就舍不得放下。 等她走到收银台的时候,购物车已经半满了。 收银员一件一件扫码,屏幕上数字飞快地跳动着。夏柠站在旁边,手指轻轻捏着包带,心里有点忐忑。 她把叶瑾言留给她的那个铁盒子,里面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了,还有自己从家里带出来的几张纸币。 她不知道够不够。 “一共三百二十八块七。”收银员报出数字。 夏柠愣了一下。三百多?她记得叶瑾言之前买菜,一大袋子东西没有这么贵吧。但她转念一想,这些东西都这么漂亮,贵一点也正常吧。 她默默把钱掏出来,钱几乎全部掏空了,只剩了几个钢镚在盒底晃荡。 心里不知怎得空荡荡的。 原来没钱是这种感觉,夏柠算是体会到了。 她提着两个大购物袋走出超市的时候,手心有点出汗。 她拎着东西走回弄堂,胳膊被塑料袋勒得生疼。裙子沾了汗,贴在背上,不太舒服。 她好不容易走到楼下,正打算上楼,楼下那个喜欢八卦的胖阿姨正坐在门口择菜,看到她手里的大袋子,眼睛一亮:“哟,小夏啊,买这么多菜啊?今天什么日子?”说着,探过头来瞥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 “哎呀!”胖阿姨突然叫了一声,声音大得把夏柠吓了一跳。“你这番茄哪儿买的?银泰楼下那个超市吧?哎哟喂,这得多少钱啊?我今早在菜市场买的番茄,比你这一盒多一倍,才三块五!你这……这得十几块吧?” 她又翻了翻袋子,“还买了车厘子?这东西金贵着呢!小年轻花钱就是没数……” 夏柠的脸“腾”一下就红了。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沉重的购物袋,听着胖阿姨絮絮叨叨地说着“菜市场的番茄三块五”“你这花了好几倍冤枉钱”“小姑娘不会当家啊”。 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整个人像被戳破了的气球,刚才那点“完成一项家庭任务”的兴奋劲儿“噗”地一下全漏光了。 她“嗯”了一声,低着头,拎着袋子飞快地上了楼,背后胖阿姨的议论声还追着她:“长得是真好看,就是不会过日子……” 她上了楼,拿钥匙开了门,把两个大塑料袋放在地上,然后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下去。她把脸埋进膝盖里,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怎么这么笨呢?买几个菜都买不好。别人都知道去菜市场买便宜的,她偏偏跑去那么贵的超市,还把叶瑾言留给她的钱几乎全花光了。 他那么辛苦,白天在外面跑,晚上回来还要给她做饭,她倒好,连买个菜都能搞砸。 她越想越委屈,眼泪就吧嗒吧嗒往下掉,掉在裙摆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她觉得自己真的没用,什么事情都做不好,从小到大,好像除了会花钱、会爱美,什么本事都没有。 她以前觉得那些都不算什么,可现在她才明白,那些“不算什么”的东西,是家里多少钱堆出来的,而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连买菜都不会。 她就那么坐在地上哭了一会儿,哭得眼睛都肿了,才慢慢站起来,把购物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进那个小小的厨房。 冰箱很小,她把东西塞进去,番茄挤在角落里,车厘子放在最上层。 然后她又回到房间,坐在床边,呆呆地看着墙上的影子,听着弄堂里的声音,从下午的安静慢慢变成傍晚的喧闹—— 下班的人回来了,自行车铃铛响,打招呼的声音,炒菜的油锅声,各种气味飘进来,红烧肉的香,炒青菜的焦香,呛人的辣椒味。 她等啊等,不知道等了多久,天都黑透了,才听到楼梯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顿了一下,然后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 第6章 流金岁月6 门开了。 叶瑾言站在门口,一手拎着公文包,另一手……握着一枝粉色的玫瑰花。花店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花茎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看到夏柠坐在床边,眼睛红肿,鼻尖通红,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兔子,整个人缩在那里,可怜极了。 他手里的公文包和花同时掉在地上。 他两步跨过去,蹲在她面前,双手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眼下未干的泪痕。 “怎么了?乖乖?发生什么事了?”他的声音绷紧了,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扫视着房间,好像在找什么“危险源”。 弄堂里吵架了?有人欺负她了?他脑子里瞬间转过好几种可能,每一种都让他心口发紧。 夏柠看到他着急的样子,本来已经止住的眼泪又涌上来了。 她一边抽泣一边说:“老公……我……我好笨……我今天去买菜……花了好多钱……买贵了……楼下阿姨说……菜市场的番茄三块五……我花了十几块……我还买了车厘子……还有……还有那个面……也很贵……我把你留给我的钱都花完了……” 她越说越伤心,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烫地砸在他手背上,“我就是想……想帮你分担一下……我什么都做不好……连买个菜都买不好……我是不是很没用……” 叶瑾言听着她断断续续、带着哭腔的解释,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随即心里涌上来的是更强烈的心疼和酸楚。 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眼睛肿成核桃的姑娘,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委屈和无助。他怎么会不知道她? 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连苹果都是削好皮切成块递到嘴边才吃的人,今天居然一个人跑去买菜,还拎着两个大袋子走回来。想想那个画面,他心脏就揪着疼。 他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像是要把她那些委屈和自责全都揉碎。“傻不傻?” 他声音低哑,带着一点点责备,但更多的是宠溺和心疼,“谁让你去买菜的?嗯?我不是说了吗,乖乖在家等我,这些事不用你做。” “可是……”夏柠在他怀里抽抽搭搭的,“你那么辛苦……我什么都不干……我觉得自己好没用……” 叶瑾言收紧了手臂,下巴搁在她头顶,闭了闭眼。“谁说没用?你在家乖乖的,每天开开心心的,就是最大的有用。我看见你笑,我就有劲儿了。你哭成这样,我在外面一整天心都悬着。” 他松开一点,低头看她,用指腹给她擦脸,眼泪擦掉了又涌出来,怎么都擦不干净。“钱的事你不用管,花多少都行。喜欢那家超市的菜?以后天天去那里买,老公赚钱就是给你花的。” “可是贵了好多……”夏柠抽噎着。 “贵怕什么?”叶瑾言看着她,认真地说,“贵说明菜好。我的乖乖就该吃最好的,买最好的。菜市场那种地方又脏又乱,下次别去了。” 他捏捏她的鼻子,“听到没?” 夏柠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心里那团自责的疙瘩被他三两句话就揉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又暖又胀的感觉,堵在喉咙口,让她又想哭了。 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老公……你对我太好了……我会被你惯坏的……” 叶瑾言抱着她,轻轻摇了摇,像哄小孩一样。“惯坏就惯坏,”他说,“我乐意。” 他哄了好一会儿,等她哭声渐渐小了,才松开她,站起来,捡起掉在地上的公文包和那枝玫瑰花。 玫瑰花的玻璃纸有点皱了,但花还是完好的,粉嫩的花瓣带着淡淡的香气。 他把花递到她面前:“今天路过花店,看到这个颜色好看,觉得你戴在头上应该很美。” 夏柠接过花,看着那粉嫩的颜色,鼻子又有点酸。她把花贴在脸颊上,花瓣凉丝丝的,蹭着她的皮肤。“谢谢老公……好漂亮。” 叶瑾言揉了揉她的发顶,“饿了吧?我去做饭。” 他转身要往厨房走,走到门口,看到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菜,还有那盒漂亮的车厘子。 他嘴角弯了弯,回头看了还坐在床边、眼睛红红地抱着花发呆的夏柠一眼,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他一边洗菜切菜,一边跟她说话,声音隔着厨房的小门传出来,带着油烟和热气的烘托。 “今天工作还行,谈成了一个小的合作,虽然钱不多,但开个好头。老板好像对我印象不错,说不定下个月能加点薪水……” 夏柠坐在床边,听着他的声音,看着手里那枝玫瑰,心里那点委屈慢慢被一种踏实的幸福感填满了。 她把花插进那个罐头瓶子里,跟昨天的栀子花放在一起。 栀子花已经有点蔫了,可玫瑰精神地挺着,粉白相间,在灯下格外好看。 叶瑾言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旁边一小碟清炒的青菜,还有几片切好的酱牛肉。 “今天有点晚了,做不了太复杂的,煮了点粥,你凑合吃。” 夏柠站起来想过去,叶瑾言却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然后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她嘴边。“来,张嘴。” 夏柠愣了一下,看着他举着勺子、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脸有点红。“我自己能吃……” “我喂你。”叶瑾言语气平淡,但不容拒绝,“今天受了委屈,得好好补补。”他拿着勺子的手稳稳地举在她面前,眼神专注地看着她。 夏柠只好乖乖张嘴,含住勺子。白粥熬得软烂,带着米香,温度刚好。她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吃,叶瑾言一勺一勺地喂,中间夹一筷青菜,再夹一片牛肉。 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叶瑾言看着她吃,嘴角那点笑意就没消过。 “老公也吃。”她用含糊的声音说。 “我一会儿吃。”他继续喂她,一勺接一勺,耐心得像在完成一件精密的仪器组装。一碗粥喂完,他又剥了两颗车厘子递到她嘴里。 车厘子很甜,汁水在舌尖爆开,夏柠满足地眯起了眼。 等她吃完了,叶瑾言才自己去厨房,把剩下的粥和菜热了热,扒拉几口吃完,又把碗筷收拾干净。 夏柠靠在床头看着他进进出出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破旧的房间,好像也没有那么让人难受了。 第7章 流金岁月7 夜深了。弄堂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猫叫。夏柠洗了澡,穿着叶瑾言那件宽大的睡裙,钻进被窝。 床垫已经换过了,是叶瑾言今天中午趁着午休跑出去买的,新的,厚厚软软的,铺在硬板床上,舒服了很多。她陷在软软的床垫里,闻到新棉布的气息,满足地蹭了蹭枕头。 叶瑾言关了灯,躺下来。黑暗里,他自然地伸出手,把她捞进怀里。夏柠转了个身,面对着他,手臂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他身上的气息温热而干净,她能听到他平稳的心跳声。 “老公……”她小声说。 “嗯?”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共鸣的嗡鸣。 “我今天……是不是特别傻?” 叶瑾言低头,在黑暗里准确地找到她的额头,亲了一下。“不傻,”他说,“我的乖乖最聪明了。只是那些事不需要你学。有我就够了。” 夏柠“嗯”了一声,在他怀里拱了拱,找到一个最舒服的角度。她的手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着圈,痒痒的,让他的呼吸微微乱了一拍。 “老公,”她又叫,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点犹豫和试探,“你今天累不累?” “还好。”他说,话音刚落,就感觉到她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她的脸从他胸口抬起来,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下巴,嘴唇软软地贴上了他的唇。 叶瑾言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手臂下意识地收拢。她的吻很轻,带着一点生涩和试探,像一只初学飞翔的雏鸟,扇动着柔软的翅膀。 他回应她,手掌插进她散开的发丝间,微微收拢,唇舌纠缠间,呼吸渐渐乱了节奏。 窗外的月光从布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细窄的白,落在床沿上。夏柠的身体在他掌心下柔软而温热,带着沐浴后淡淡的香气。 她轻声哼了一下,像被挠到了痒处的小猫,声音细细的,让他心口发烫。他的手从她后背滑下去,掌心贴着她纤细的腰肢,拇指摩挲着那一片细滑的肌肤。 “乖宝……”他在唇齿间低低地唤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夏柠在他怀里轻轻颤抖了一下,像是被那声呼唤烫着了。她回应他,手指攥着他睡衣的领口,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在黑暗里起伏、升温,像潮水一样慢慢涨上来。 后来她累得趴在他胸口,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他的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光裸的后背,一下一下,带着安抚的意味。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跳还没完全平复,咚咚咚地敲着她的耳膜。 “老公……”她带着困意,声音黏黏糊糊的。 “嗯?” “好爱你哦” 叶瑾言在她发顶笑了笑,嘴唇贴着她的头发:“我也爱你,乖乖。” 夏柠心满意足地“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叶瑾言已经出门了。 枕边放着一枝带着露水的白色小雏菊,还有一张纸条,用他那笔锋凌厉的字写着:“乖乖,晚上见。桌上有早饭,粥在锅里。菜不用买,等我回来。” 夏柠拿起那枝雏菊,对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看了好一会儿。花瓣洁白,花心嫩黄,小小的,却精神抖擞。 她把雏菊插进罐头瓶子里,跟玫瑰和已经彻底蔫了的栀子花放在一起。三枝花挤在瓶口,颜色各异,却莫名地和谐好看。 她爬起来,走到桌前,看到一碗用纱布盖着的白粥,旁边一个小碟子里是切好的酱瓜,还有一个水煮蛋,剥好了壳,白白嫩嫩地躺在碟子里。 她坐下来,慢慢地吃着,觉得这粥比昨天他喂她喝的更甜。 傍晚,叶瑾言回来得比平时早。天还没完全黑,弄堂里正热闹着,烟火气冲天。夏柠正坐在床边看书,听到脚步声,立刻站起来,跑到门口。 门开了,叶瑾言站在门外,手里照旧是一枝花。今天是一枝黄色的郁金香,含苞待放。 他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那个她昨天在二楼看过的、熟悉的设计师品牌的logo。 夏柠的目光落在那个纸袋上,愣住了。“老公……这是……” 叶瑾言走进来,关上门,把那枝粉玫瑰递给她,然后把纸袋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打开看看。” 夏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纸袋,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拆开纸袋,里面是一个精致的绒布盒子,盒盖上烫着金色的品牌字样。掀开盒盖,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只包。 藕粉色,小牛皮,搭扣上镶着细碎的锆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璀璨的光。就是昨天她在二楼橱窗里看到的那只。 夏柠猛地抬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老公……你……你哪来的钱?这很贵的……” 叶瑾言站在那里,手插在裤袋里,神色淡淡的,耳尖却有点红。他抿了一下嘴唇,说:“发工资了。这个月的提成比预期高一点,刚好够。”他说得轻描淡写。 其实那是他这个月的全部工资,加上上个月攒下来的一点奖金。 他今天在公司,他家乖宝最喜欢包包了,昨天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一定要买个新款包包,让乖乖开心。 所以他一拿到工资,午休的时候就去了,问了柜姐那种包包最受女生喜欢。 售货员小姐看他穿着普通的西装,还多打量了他两眼。可他掏钱的动作没有一丝犹豫。 “叶瑾言!”夏柠喊他的名字,“你疯了!你把钱都花了,我们怎么办?下个月房租怎么办?” 叶瑾言走过去,把她和那只包一起搂进怀里。他低头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房租我有别的办法。你不用担心这些。”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温柔,“我的乖乖,就该背漂亮的包,穿漂亮的裙子。我赚的钱,就是给你花的。你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夏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那只包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她哭着说:“老公好傻哦,你是个傻子……大傻子……” “嗯,”他搂着她,轻轻晃着,“你的傻子。” 晚上,她挎着他给她买的那只包,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藕粉色的包衬着她粉色裙子,真的很好看。她笑着回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 叶瑾言靠在床头,看着她像一只终于得到心爱玩具的猫,绕着房间转来转去,嘴角的弧度就一直没落下来。 弄堂外,晚风穿过梧桐树,树叶哗啦啦地响。远处传来谁家收音机里放的老歌,旋律缠绵缱绻。 月光落在窗台上,照着那个罐头瓶子里三枝挤在一起的花——蔫了的栀子、粉嫩的玫瑰、洁白的小雏菊。明天,大概又会多一枝新的。 而房间里,夏柠终于转够了,抱着那只新包,像抱着最珍贵的宝贝,小跑着扑回床上,钻进叶瑾言怀里。 他自然而然地接住她,把她连人带包一起圈住,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喜欢吗?”他问。 “喜欢。”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最喜欢老公了。” “那包呢?” “包也喜欢,但最喜欢老公。”她凑上去,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声音甜得像化不开的糖,“老公最好啦。” 叶瑾言笑着收紧了手臂。怀里的姑娘香香软软,成了这个夜晚最安稳的气息。 窗外,城市的灯火远远近近地亮起来,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而他的星星,此刻就安安稳稳地躺在他胸口,在他身边。 第8章 流金岁月8 天还亮着,弄堂里刚有人家飘出晚饭的香气,油烟混着葱姜爆锅的响声,从每一扇敞开的窗户里漫溢出来。 夏柠正坐在床上,对着一本杂志的插画发呆,门锁转动的声音把她唤醒了。她抬头,看到叶瑾言站在门口,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流畅的线条。 他平时很少这个点回来,通常都要等到暮色四合,弄堂里人家都吃过一轮饭了,他才推着自行车慢悠悠地拐进巷口。 他的眉眼间有掩不住的光,整个人像镀了一层薄薄的辉,虽然仍旧是那张沉稳内敛的脸,可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扬了那么一点点,夏柠看得分明。 “老公!”她把杂志丢到一边,从床上蹦下来,光着脚就跑了过去,“今天怎么这么早?” 叶瑾言接住她,习惯性地在她腰上托了一下,先低头看了一眼她光裸的脚踝,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她头顶。 “今天下午去看了个地方,”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克制不住的轻快,“一个朋友介绍的,房子不错。要是你觉得行,我们搬过去。” 夏柠愣了一下,从他怀里抬起脸,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搬家?搬到哪里去?什么样的房子?” 叶瑾言看着她那双骤然亮起来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搔了一下。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嘴角的弧度终于完全扬了起来。 “走吧,现在就带你去看看。”他弯腰从地上拎起她的鞋,蹲下去,握住她一只脚踝,给她套上袜子、穿上鞋子。 夏柠乖乖地站在那儿,任他伺候,整个人像一只即将被放出笼子的小雀,脚尖都在轻轻点地。 叶瑾言带她穿过半个城市。从拥挤的弄堂出来,挤上晃晃悠悠的公交车,夏柠靠窗坐着,脸贴着微凉的玻璃,看着窗外的街景从低矮灰旧的石库门、密密匝匝的电线杆和晾满衣物的阳台,渐渐变成了宽阔的马路、整齐的行道树,然后是越来越高的大楼。 车停在一条安静的街道旁,两旁是新建的高层公寓楼,米白色的外墙在傍晚的金色光线里显得干净又体面。 楼下有修剪整齐的草坪和几株海棠树,这个季节叶子正绿得油亮,花虽然谢了,但绿意已经让人觉得舒心。 叶瑾言牵着她下了车,走进其中一栋楼。大堂里干净明亮,地板是米色的大理石砖,反射着头顶暖黄的灯光。电梯门打开,他按了十二楼。 夏柠站在他身边,手指勾着他的手指,眼睛不停地打量电梯厢壁上自己和他映在里面的影子。她看到他微微抿着嘴,像是有点紧张,她在心里偷偷笑了一下。 电梯“叮”一声到了。叶瑾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崭新的钥匙,打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夏柠走进去,脚步踩在浅色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咚咚”声。 她站定,环顾四周——不大的一室一厅,但干净、敞亮。客厅有一面几乎整墙的落地窗,夕阳正好从那个方向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暖洋洋的蜜色。 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远远近近的高楼在暮色里层层叠叠,远处有河流蜿蜒的银光,天边浸染着橘红和淡紫的晚霞。 比她从前住的那个小洋楼当然差得远,可比起弄堂里那间只有一扇小窗、对着对面邻居晾晒各种东西的出租屋,这里简直像另一个世界。 “哇……”夏柠轻声叹了出来,然后瞬间就忘了矜持,甩掉脚上的鞋,光着脚丫子就冲到了窗边,整个人贴在落地玻璃上往下看,“老公你看!好高啊!楼下那些人像蚂蚁一样!” 她回过头,夕阳正好落在她的脸上,给她白皙的皮肤镀了一层融融的金粉,眼睛弯成两弯月牙,嘴唇因为惊喜微微张着,整个人亮得惊人。 叶瑾言站在玄关,一手拎着她脱下的鞋,一手还握着门把手,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看她像一只放出笼子的蝴蝶,扑棱棱地飞到窗边,又飞向卧室,推开那扇白色的门,探进头去打量。 他听到她发出“哇”的一声,然后是咚咚咚的脚步声,又跑进小小的厨房,拧开水龙头试了试,又跑出来,蹦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老公!有阳台!阳台能看见河!厨房的灶台是新的!还有抽油烟机!”她一口气说完,拽着他的胳膊晃,“我们真的要搬到这里来吗?” 叶瑾言被她晃得微微晃动,另一只手稳稳地按住她的肩,声音压着笑意:“租下来了,你喜欢的话,明天就搬。” 夏柠踮起脚,在他脸上“叭”地亲了一口,声音又脆又响。“喜欢!特别喜欢!”然后她又挣开他的手,跑回客厅,在空荡荡的木地板上转了一个圈。 她今天穿着一条淡黄色的连衣裙,裙摆随着她的旋转散开,像一朵盛开的雏菊,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整个人沐浴在暖橘色的夕阳里,美得像一幅定格的画。 叶瑾言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看她。唇角那点笑意一直没有褪下去,眼底却渐渐浮上了一层更深的东西。她开心,他也开心。 可看着她因为这间连家具都没配齐的公寓就高兴成这样,他心里那根弦又被拨了一下,酸酸涨涨的。 他知道她从前住的是什么样的房子,宽敞的带花园的洋房,房间比她现在的整套公寓都大,卧室铺着厚实的手织地毯,衣帽间比他现在的办公室都整齐。她为了他,从那个世界跑出来,钻进了连他这个转身都费力的世界。 现在,不过是一间干净敞亮些的公寓,她就开心得像得到了全世界。 他收回目光,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空气,把那股情绪压下去。再抬头,已经换了副表情,走到她身边,弯腰从地上捡起她甩掉的拖鞋,蹲下去,捉住她一只脚踝。 “站好,”他嘴里说着,手上动作轻巧熟练地给她套上拖鞋,“地上凉,又光脚。” 夏柠低头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头顶,心里甜滋滋的,故意把另一只脚也伸到他手边。“喏,还有这只。” 叶瑾言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然后低下头,给她套上了另一只拖鞋。 他站起来,顺便就着这个姿势把她揽进怀里,低头在她耳尖上亲了一下:“走,带你去吃饭。附近有家商场,看到有卖你喜欢的那家奶茶。” 夏柠在他怀里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真的?那家要排队很久的……” “排。”叶瑾言说着,已经拉着她往外走了,“今天高兴。” 第9章 流金岁月9 搬家很顺利。他们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除了一些衣物、一些家电,还有就是夏柠从家里带出来的几只箱子,装的都是衣服和零零碎碎的小物件。 叶瑾言用一辆借来的小货车,跑了一趟,把所有东西搬进了新公寓。夏柠负责在新家指挥摆放的位置,虽然也没什么可摆的。 叶瑾言把床铺好,又跑出去买了新的窗帘——浅米色的棉麻布,带着细细的条纹,挂上去之后,整个房间的质感立刻不一样了。 夏柠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新窗帘在傍晚的微风里轻轻拂动,忽然觉得这个房子有了一点“家”的样子。 她回头,看到叶瑾言正在客厅里安装他从市场淘来的一个小书架,螺丝刀拧得“咔咔”响,衬衫背后洇出一块汗渍。她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看他干活。 “老公,”她叫他。 “嗯?”他手上没停。 “你会不会觉得累啊?”她歪着头看他。 叶瑾言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转头看她。她蹲在他身边,双手托着下巴,仰着脸,夕阳从窗子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脸颊上有一道窗框投下的光影,像一只温顺的小鹿。 “不累,”他说,声音平平的,然后伸手把她拉起来。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蹭了一下,嘴唇贴着皮肤,“晚上想吃什么?楼下新开了家小馆子,听说味道不错。” 她弯起眼睛笑:“好呀,去吃小馆子。但是你得给我点那个糖醋排骨,上次在弄堂口那家吃的糖醋排骨太甜了,不对味。” “好,点糖醋排骨,再点个清炒时蔬,还有你想喝的汤。”他说着,已经拿起外套给她披上,“走吧。” 小馆子就在楼下不远,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清爽,老板娘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笑容爽朗,看到叶瑾言就招呼:“小叶来了?快坐!今天带媳妇来啦?” 叶瑾言“嗯”了一声,给夏柠拉开椅子,自己在她对面坐下。夏柠第一次被外人叫“小叶媳妇”,脸上有点发热,低头翻着菜单,假装很忙的样子,耳根却悄悄地红了。 叶瑾言看在眼里,嘴角弯了弯,伸手替她把垂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 菜上得很快。糖醋排骨色泽红亮,酸甜适中,排骨炖得酥烂入味,筷子一夹就脱骨。夏柠吃得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说“这个好吃,比弄堂口的好吃多了”。 叶瑾言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杯,也不怎么动筷子,就那么看着她吃。她的嘴边上沾了一点点糖醋汁,他抽了张纸巾,探过半个桌子,替她擦了。 夏柠愣了一下,冲他笑了一下,嘴里还含着排骨,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谢谢老公”,然后继续埋头苦吃。 吃完饭,他拉着她在商场里慢慢逛。路过一家女装店,橱窗里挂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料子是软软的棉纱,领口有一圈细密的手工刺绣小花。 夏柠的脚步顿了一下,多看了一眼,然后又移开,继续往前走。叶瑾言察觉到了,拉住她的手:“进去看看。” “不用啦,”夏柠晃了晃他的手,“家里还有裙子呢。” 叶瑾言没理她,已经推开了店门。导购小姐迎上来,他指了指橱窗里那条蓝裙子:“那条,拿一件给她试试。” 夏柠被他推进试衣间,出来的时候,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浅蓝色衬得她皮肤越发白净,领口的刺绣小花精致又可爱,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一点,露出一截笔直纤细的小腿。 她确实好看,穿什么都好看,可这条裙子尤其衬她,像一朵清晨沾着露水的矢车菊。 叶瑾言站在一旁,看着她转圈的背影,喉结动了动。他走过去,对导购说:“包起来。”又转头看夏柠,“再看看别的,有没有喜欢的?” 夏柠站在那儿,手里攥着试衣间里换下来的裙子,看着他拿出钱包付了款,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她张了张嘴,想说“有点贵”,可看到他微微弯着的嘴角和眼底那一点因为为她花钱而浮现的、几乎隐秘的满足,她就把话咽了回去,弯起眼睛对他笑:“那我要再挑一双鞋子配它。” 晚上,他们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叶瑾言手里拎着三四个纸袋,夏柠挽着他的胳膊,整个人像一只树袋熊挂在他身上,脚步轻快。 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吹起她新裙子的裙摆和他的衬衫衣角。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第10章 流金岁月10 回到新公寓,叶瑾言把纸袋放在玄关,蹲下去给夏柠换拖鞋。夏柠被他伺候得理直气壮,站在那里晃着脚丫子让他套,低头在他发顶亲了一口。 “老公,”她声音软绵绵的,“我今天好开心。” 叶瑾言给她穿好鞋,站起来,顺手就把她捞进怀里。他低头看着她,从她的额头看到眼睛,从鼻尖看到嘴唇,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凑近,在她唇上亲了亲,很轻,但带着一点力道。“以后天天都让你这么开心。”他说。 夏柠“嗯”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胸口,手臂环住他的腰。她听到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老公,你对我太好了。” 叶瑾言没说话,只是收紧了环着她的手臂。 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溜进来,把新窗帘吹得轻轻拂动。月光洒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地碎银。 夏柠躺在新的床垫上——叶瑾言特意挑了软厚的那种,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布料里,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 叶瑾言躺在她身边,一只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睡不着?”他的声音在黑暗里低低的。 “嗯。”夏柠侧过身,面对他,“有点兴奋。”她顿了顿,“老公,你说……我们以后会越来越好,对不对?” 叶瑾言在黑暗里看着她。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小块,落在她的眉眼间,把她的轮廓勾得柔和又分明。 他伸手,指腹轻轻抚过她的眉骨。“会的。”他的声音不大,但笃定得像刻在石头里,“我会努力。让你住上更好的房子,比以前家里的还好。给你买很多包,很多裙子,让你什么都不用操心,每天就想想今天穿什么、吃什么。” 夏柠的眼眶忽然就热了。她往他怀里挪了挪,把脸贴在他胸口。“我不要大房子,”她说,“我就要你。” 叶瑾言的手掌落在她后脑勺,轻轻揉了揉。“那我更要给你大房子。” 夏柠在他怀里笑了一下,笑声闷在他的睡衣里,听得他心里软成一滩水。她抬起头,在黑暗里准确地找到他的嘴唇,贴了上去。吻带着一点点潮湿的温意,像初夏夜里落在花瓣上的露珠。 叶瑾言的手掌从她后脑滑到后背,微微收紧,将她整个人圈进自己怀里。夏柠的手臂环过他的脖颈,指尖插进他后脑的短发里,轻轻蜷缩,像一只收拢了爪子的猫。 呼吸渐渐急促起来。新换的床单是浅色的棉布,带着洗衣粉淡淡的干净气息。月光在凌乱的被褥上投下流动的光影,像河面上摇曳的碎金。 夏柠的声音细碎而绵软,在黑暗里浮浮沉沉,像一小截被风托起的羽毛。叶瑾言低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一声一声地唤她:“乖宝……乖乖……”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落在她心上,烫出小小的坑。 后来她伏在他胸口,呼吸还没完全平复,头发散了他一肩。他的手掌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从脊椎到尾骨,力道不轻不重,像在安抚一只刚刚跑累了的小猫。夏柠半阖着眼,困意潮水一样漫上来。 她想,这个新家真好。床软软的,窗户亮亮的,窗外有远远近近的灯火。而她趴着的这具胸膛,温热、沉稳,是她在这座陌生城市里最踏实的岸。 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他低低地说了一句:“明天再买盆花放阳台上吧。你喜欢什么?茉莉?还是月季?”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自己回答了没有,就沉进了黑甜的梦里。 同一片夜空之下,隔了大半个城市。 夏家的宅子里安静得不像话。以往这个时间,客厅里会有电视的声音,厨房里会有阿姨收拾碗碟的轻响,二楼母亲的房间会有她翻杂志或打电话的说话声。 可这两个月来,这一切都像被抽走了某种核心,变得寂静而空落。 二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是夏柠以前住过的房间。房门关得严严的,门把手上却没落了灰。 夏振南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台灯的光晕落在纸面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柜上,拉得又长又寂寥。他已经坐了很久了,茶水凉透了也没喝一口。 两个月了。从他那天晚上站在客厅中央,对着门口那个拎着箱子、眼眶通红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哭出声的女儿吼出那句“你要是跟他走,就别再回来”之后,整整两个月了。 那天之后,她真的没有再回来。连一个电话都没有。他一开始是震怒的,是失望的,觉得自己养了二十年的女儿为了一个穷小子抛下整个家,简直是不知好歹。 他赌气,跟自己说,不回来正好,让她去外面碰碰壁、吃吃苦,知道日子不是那么好过的,到时候自然会哭着回来认错。他等着。等了一天,三天,一周。她没有回来。 第二周,第三周。她还是没有回来。他的怒意渐渐被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侵蚀了——空落落的,抓不住的,像手指攥紧了,却只攥住了一把风。 她妈妈偷偷哭了好几回,被他看见了也只是装作没看见。他自己何尝好受?晚上躺在床上,闭了眼,眼前都是女儿从小到大的样子。三四岁的时候扎着两个羊角辫,坐在客厅地毯上堆积木,堆到一半塌了,瘪着嘴要哭不哭地看着他,他马上蹲下去帮她堆,一边堆一边说“爸爸帮你,不哭不哭”。 七八岁上小学,每天放学回来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说不完的话,像一只小麻雀。后来长成大姑娘了,爱漂亮了,每个周末拉着他陪她逛街,他明明最不耐烦逛商场,可看着她在一排排裙子前面转来转去拿不定主意,他又觉得什么都值得。 再后来……她二十岁了,亭亭玉立,美得让人挪不开眼,却带着一个穷小子站在他面前,说“爸爸,我要嫁给他”。 他当时觉得天都塌了。他不同意。她从小到大没吃过一点苦,那个小子拿什么养她?可他忘了,她倔。 她从小就倔,看着软软糯糯的,可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此刻他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份一个字没看的文件,忽然觉得心里某根绷了两个月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他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那边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是他一个老朋友,在这座城市认识的人多。 “老张,”他的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帮我打听个人……不是,不是生意上的。我女儿……她跟一个叫叶瑾言的年轻人在一起。你帮我看看……看看他们现在住在哪儿,过得怎么样……”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别让她知道是我问的。”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书房的窗户正对着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这个时候桂花还没开,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夏柠还住在家里,桂花开了满院子,她跑到树下捡了一小筐落花,说要拿回去做桂花酱。 他闭上眼,眼镜搁在桌上,拇指和食指捏着眉心,很久很久没有动。 书房门外,夏柠的母亲陈婉仪端着一碗热汤,站在那里,手抬起来要敲门,又放下了。她听到书房里细微的、压抑的声响——很轻,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什么别的东西。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的汤碗冒着热气,氤氲了她的眼眶。她吸了吸鼻子,轻轻转身,把那碗汤又端回了厨房。 回到房间,她坐在梳妆台前,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号码。她打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是关机。 夏柠离家出走那天就把旧手机卡拔了,换了一张新的,没有告诉任何人号码。陈婉仪盯着那个“柠宝”的备注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终究还是没有按下去。 她放下手机,拉开梳妆台的抽屉。抽屉最里面,压着一张小纸条,是夏柠走的前一天塞在她枕头底下的。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她熟悉的女儿清秀端正的笔迹:“妈妈,别担心我。他对我很好。等我过好了就回来看你。爱你。” 陈婉仪把那张纸条拿出来,折痕已经被摩挲得快要断裂了。她把纸条贴在胸口,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想起女儿从小到大的样子,那个娇娇气气的、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姑娘,现在在什么地方?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她那双手,连碗都没洗过一个,现在是谁在照顾她?那个叫叶瑾言的小子,他真的能待她好吗? 她擦掉眼泪,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抽屉最深处。她告诉自己,再等等。她了解自己的女儿,心软,孝顺,嘴上说着狠话,心里比谁都惦记这个家。 等她气消了,她会回来的。一定会的。 而书房里,夏振南重新拿起了电话。他没有打出去,只是握着冰凉的听筒,指节微微泛白。窗外的桂花树在夜风里摇晃,沙沙的声音像是回应着什么。 他终究还是没有拨出去。 他把听筒放回去,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桌上的笔,看着那份一个字没看的文件。可笔尖落在纸上,却写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女儿离家那天,站在门口回头看他。她没有哭,只是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在憋着什么话没说出口。而他那时候气得发了昏,冲她吼了那么一句。 现在回想起来,她那一眼里,除了倔强,是不是还有点别的什么——或许是害怕?或许是希望他能叫住她? 可他当时没有叫住她。他就那么看着她拎着箱子出了门,背影被门框吞没,然后重重地关上了门。 现在那扇门关了两个多月了。他想打开,却不知道该用什么姿态。 夜深下去。书房里的灯还亮着,台灯把一个人的影子投在书柜上,很长很长。 偶尔有风吹动窗外的桂花树,叶声簌簌,像是谁在远处轻轻地说着话。 夏柠翻了个身,把腿搭在叶瑾言身上,在睡梦里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叶瑾言被她弄醒了,低头看她。 她睡得正香,睫毛安静地垂着,嘴唇微微嘟着,呼吸绵长而均匀。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薄纱里。 他看了她一会儿,伸出手,替她把滑到肩头的被角拉了拉。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手臂绕过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她无意识地往他胸口拱了拱,又睡熟了。他嘴角弯了弯,在她发顶无声地落下一个吻。 窗外的城市在夜色里沉静地呼吸。远处有车流的微光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近处是安静的街道和熟睡的楼群。 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的、未熄的壁灯的光,像一小粒温柔的星子,嵌在暗色的城市轮廓线上。 第11章 流金岁月11 叶瑾言最近回家越来越晚,但每次回来,眉宇间那股紧绷的东西都会少一点。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进门先把公文包放下,在玄关站几秒钟,像是要把外面所有的疲惫都抖落在门外,才敢跨进来。 他现在进门第一件事,是朝房间里看,目光搜寻夏柠的身影,看到她窝在沙发里翻杂志、趴在阳台上浇花,或者只是坐在床上看电视,他那张素来沉淡的脸上就会浮起一层几乎看不出来的松弛,像冰块在温水里慢慢化开。 夏柠不懂生意上的事,但她能感觉到变化。之前他挂在嘴边的那家“难搞的投资方”好像再也没听他提过了,回来偶尔会说“今天谈成了一个单子”“有个合作方主动找上门”,语气平淡,但眼底的亮光骗不了人。 她不懂生意,父母尊重她的意愿,大学学的也是轻松闲散的专业。 现在叶瑾言每天回来了,必定带着一大捧精心包好的花,还会多一个小纸袋。有时候是哪家点心铺的吃食,有时候是她随口提过一次的手霜,有时候是他出差路过别的城市带回来的、包装精美的当地特产——虽然所谓的“出差”也不过是隔壁城市,住一夜就回来,但他总能在有限的行程里挤出时间给她带点什么。 某个周五的晚上,叶瑾言回来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些。夏柠趴在沙发上看一本旧画册,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立刻跑过去。 门开了,他站在外面,一手拎着包,另一手举着一束淡紫色的洋桔梗,花瓣层层叠叠,还带着花店里喷洒的细密水珠。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腕,领口解了两颗扣子,整个人看上去比以前挺拔了些,眉眼间那股寡淡的疲惫被一种隐约的舒展代替了。 “老公!今天的花好特别!”夏柠接过花束,凑到鼻尖闻了闻,清淡的香气让她眯起了眼,“这是什么花呀?” “洋桔梗,”他说着,低头换鞋,“花店老板说这个颜色适合你。” 夏柠抱着一大束花,踮起脚在他脸上“叭”地亲了一口,然后转身跑向阳台去插花。 叶瑾言看着她的背影——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针织开衫,下面是他给她买的浅粉色居家短裤,露出一截白嫩修长的小腿,脚上踩着毛绒拖鞋,跑动的时候开衫的下摆一飘一飘的。 他靠在玄关的墙上,目光就那么追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他换了身家居服,走到阳台门口,看她蹲在小圆桌前专心致志地给洋桔梗剪枝。 她的动作不太熟练,剪了好几下才剪断一根茎,还把水溅到了自己手背上,她“哎呀”了一声,甩了甩手,又继续。 叶瑾言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花枝和剪刀:“我来。” 夏柠就乖乖把手里的花递给他,然后歪着头看他修剪。他的手比她稳多了,三两下就剪好了长度,一支一支插进瓶子里,调整角度,没过一会儿,一束错落有致的洋桔梗就插好了。 他站起身,把花瓶端到茶几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老公,”夏柠也站起来,凑到他身边,拽了拽他的衣角,“你今天是不是又给我买东西了?” 叶瑾言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拎公文包的时候手指头攥得特别紧,那就是里面有东西。”夏柠歪着头,一副“我早就看穿你”的表情,“快给我看看。” 叶瑾言失笑,从包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丝绒袋子,递给她。夏柠接过去,解开袋口的抽绳,倒出来一个小小的粉盒。 粉盒是珍珠白的贝壳形状,打开来里面是一块压得细细密密的粉饼,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玫瑰香气。 她认识这个牌子,一个小众的欧洲品牌,她以前在家里用过一盒,后来走的时候没来得及带。 “你怎么知道我缺这个……”她声音有点变调,低头摩挲着那个贝壳形状的粉盒,指腹摸着光润的表面。 “我听别人说,这个粉饼很好用,”叶瑾言说得轻描淡写,“正好有客户去那边,我就托他带了一盒。” 夏柠抬头看他。他站在那里,穿着普通的灰色家居T恤,头发有点长了,有几缕搭在额前,眼神落在她脸上,平平静静的,好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走过去,把脸埋进他胸口,手臂环住他的腰。“呜呜,老公,你太好叻,”她声音闷闷的,“你不要对我这么好,我会被你惯得越来越懒的。” 叶瑾言环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惯着就惯着。” 他说,语气平淡,但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我那点钱,不花在你身上,还能花在哪。” 他说话的时候,胸膛微微震动,贴着她的脸颊。夏柠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气味混着一点外面带回来的风尘气息,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吸了吸鼻子,抬头冲他笑:“那你今天有没有赚到钱?赚到了的话,请我吃好吃的。” 叶瑾言低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今天赚了一点。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说的“好地方”是市中心那栋最高楼顶层的一家旋转餐厅。 他们到的时候天刚刚擦黑,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正在一点一点亮起来,像无数颗细碎的钻石被谁撒在了深蓝色的绒布上。 餐厅是圆形的,地板在极其缓慢地旋转,坐在窗边,视野里的城市建筑会一寸一寸地移动,从这边的电视塔慢慢转到那边的跨江大桥,再转到更远处连绵的、镶着光边的山脊线。 夏柠坐在靠窗的位置,眼里满是惊喜,“这个时候,外面好漂亮。” 叶瑾言坐在她对面,手里握着红酒杯,也不喝,就那么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她今天穿了一条他给她买的那条蓝裙子,领口的刺绣小花在餐厅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精巧。 她的侧脸映在玻璃上,窗外流动的灯火在她眼底聚成一小簇一小簇的光点,让她的眼睛看起来像盛了两汪碎了月亮的湖水。 “老公你看!那个楼顶的灯在变色!红的变蓝了!变紫了!”她回头叫他,脸颊因为兴奋微微泛着红晕。 叶瑾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目光又回到她脸上。他说:“嗯,看到了。你先把汤喝了,凉了就不好喝了。” 夏柠这才从窗边坐回来,低头喝了一口面前那碗奶油蘑菇汤。汤浓郁顺滑,蘑菇的香气和奶油的醇厚融合得刚好,她喝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叶瑾言替她把牛排切好,连盘子推到她面前,又把沙拉里面她不喜欢的彩椒一块一块挑到自己盘子里。 “老公,你也吃啊,”夏柠叉了一块牛排递到他嘴边,“张嘴。” 叶瑾言看着她举着叉子、亮晶晶的目光期待地落在他脸上,就张嘴吃了。牛排煎得刚好,嫩而有嚼劲。 吃到甜点的时候,夏柠面前的提拉米苏只挖了两口,剩下的全推给了叶瑾言。叶瑾言也不在意,自然地接过来继续吃。 她托着下巴看着他,忽然说:“老公,你有没有觉得最近运气变好了?” 叶瑾言叉子顿了一下,抬头看她:“怎么突然这么问?” “就是觉得……”夏柠歪了歪头,想了想措辞,“以前你每天回来都累得不想说话,现在虽然也忙,但你脸上的笑多了。好像那些以前不肯搭理你的合作方,最近都变得好说话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眉心,“你这里以前老是拧着的,最近松了好多。” 叶瑾言握住她伸过来的手,指尖扣进她的指缝。“可能真是运气来了吧。”他说,声音平平的,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他最近确实觉得有些过于顺遂了。 之前怎么谈都谈不下来的几个大客户,最近忽然主动递出橄榄枝;那家原本捏着架子不肯让步的投资方,上周忽然松了口,条件比他预想的还好;连一个之前已经黄了的项目,对方项目经理忽然又打电话过来,说“领导 reconsider 了”…… 他问过,也查过,每一个环节都挑不出毛病,可就是因为挑不出毛病,他才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背后。 但他没有深究。他不想让夏柠担心。 “总之现在有钱了,”他捏了捏她的手心,换了个轻松的语气,“可以给我的乖乖买更多好东西了。明天去逛商场?上次你说想买那套护肤品,我打电话问了,专柜有货。” 夏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那套很贵的!” “贵就贵,你皮肤好,就该用好的。”他说得理所当然。 吃完晚饭出来,夜风刚好,凉爽得恰到好处。 第12章 流金岁月12 商场外面有一条长长的步行街,两边是亮着暖黄灯光的精品店和零食铺子,空气里飘着烤面包和炒栗子的香气。夏柠挽着叶瑾言的胳膊,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慢悠悠地晃着。 路过一家卖进口零食的小店,她的眼睛又被橱窗里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吸引了,脚步自动拐了进去。 出来的时候,她手里抱着一大包薯片、一盒抹茶饼干、几颗包装成花束形状的棒棒糖。 叶瑾言把这些东西一一接过,装进他拎着的牛皮纸袋里,然后腾出一只手来牵她。 “还想要什么?”他问。 夏柠想了想,摇着头冲他笑:“不要了,零食不能吃太多,晚上会胖的。” 叶瑾言看着她笑着说“胖”字的模样——脸上还带着晚饭后微醺似的红晕,眼睛弯弯的,路灯把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细的扇影。 他忽然觉得心口涌上来一股又满又涨的情绪,说不清是幸福还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他弯下腰,把牛皮纸袋换到左手,然后在她面前蹲了下去。 “上来。”他说。 夏柠愣了一下:“干嘛呀?” “背你。”他回头看她,路灯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线,“走了这么多路,累了吧。我背你回去,反正也不远。” 夏柠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然后嘴角的弧度一点点翘起来。她走过去,趴到他背上,手臂环住他的脖子。 他稳稳地托住她的膝弯,站起来,掂了掂,把她在背上调整到一个最舒服的位置。 “重不重?”夏柠把脸贴在他肩膀上,问。 “轻得很。”他说,已经开始往前走了,“跟背一片羽毛似的。” 夏柠“嘿嘿”笑了两声,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吹起她的长发和他的衬衫领子。 街上还有三三两两的行人,有人侧目看了他们一眼,有人笑了笑。夏柠有点不好意思,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可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走了几步,叶瑾言偏过头,嘴唇碰到她搭在他肩侧的手指。他亲了亲她的指尖,轻轻的,像蝴蝶碰了一下花瓣。 夏柠的手指蜷了蜷,耳朵尖“腾”一下就红了。“你干嘛呀……路上有人呢……”她小声说,可声音里全是笑意。 叶瑾言没回答,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几步,他又偏头,这次亲的是她虎口的位置。 他的嘴唇温温的,有点干,蹭在她皮肤上带起一阵细微的痒。夏柠把脸埋进他后颈,闷闷地笑,笑声像一串细碎的小铃铛。 “叶瑾言你是不是傻了,”她在他耳朵边小声说,“走个路也要亲。”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平平淡淡的,可尾音带着一点藏不住的上扬,“傻了。” 他继续往前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两个人叠在一起的轮廓像一只合拢的蚌,安宁而圆满。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背上的姑娘软软地趴着,呼吸拂在他耳侧,温热而绵长。 经过一家还亮着灯的花店门口,他没有停下来,只是偏头往橱窗里看了一眼。明天再来买。 今天已经有两束花了,阳台上的瓶子快插不下了。 夏柠在他背上,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深棕色,后颈有一条微微凸起的筋,随着他的步伐轻轻动着。 她伸出手,用指腹蹭了蹭他后颈的那条筋,像在摸一只猫的脊背。 “老公,”她叫他,声音软软的。 “嗯?” “你最近是不是特别累呀?” “不累。” “骗人。”她把脸贴得更紧了一些,嘴唇几乎蹭着他的耳廓,“我听你昨天晚上翻了好久的合同。” 叶瑾言沉默了两步,然后说:“以后不把合同带进卧室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夏柠轻轻咬了一下他肩膀上的衣料,“我是想说,你不要太拼命。钱够花就行了,我们又不缺什么。你要是累坏了,我怎么办呀。” 叶瑾言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没有说话,但背着她的一只手松了一下,又紧起来,拇指隔着她的裙摆,在她腿侧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几乎算不上抚摸,可夏柠就是感觉到了。她把手从他颈后收回来,环过他的肩,十指在他胸口交扣。 她感觉到他心跳隔着背部的肌肉传过来,沉稳而有力,一下一下的,像一座永不停歇的钟。 “我知道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我会注意的。为了你,也得保重自己。” 夏柠在他背上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把下巴搁回他肩窝里,闭上眼睛。 夜风拂过她的睫毛,她觉得此刻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这样被他背着走在这条灯光明亮的街道上,就已经是最好最好的一刻了。 ———————— 夏宅的书房里,夏振南也正站在窗前。他手里握着电话,刚挂断。电话是他那位老朋友打来的,告诉他“叶瑾言那小子最近势头不错,几笔大单子都拿下了,我这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他自己的本事”。 他“嗯”了一声,道了谢,挂了电话,然后站在窗前抽烟。烟灰缸里已经积了三四根烟头,都是最近几天留下的。 陈婉仪推门进来,闻到满屋子的烟味,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她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 窗外的院子安安静静,桂花树在夜色里沉默地立着。 “老张那边说什么了?”她问。 “说那小子还行。”夏振南掸了掸烟灰,语气淡淡的,“几个大单子都拿下来了,人也勤快,做事稳当。听老张说,口碑不错。” 陈婉仪在窗台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不挺好的吗?” “好什么好。”夏振南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声音忽然就低了下去,“他再行,能行到哪儿去?柠柠以前在家里,吃的是什么、穿的是什么?现在跟着他,能过什么日子?老张说他租了个公寓,在十二楼,两室一厅!两室一厅!”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这几个字本身就带着一种羞辱,“我们柠宝的房间都比他一整套大。” 陈婉仪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过了一小会儿,她说:“可是柠宝高兴。老张不是也说了吗,那小子对柠宝好得很。天天照顾柠宝……听着还挺细心的。” 夏振南别过脸去,哼了一声:“买花买裙子能值几个钱。他要是真有心,就该让柠宝住回她该住的地方。我夏振南的女儿,凭什么跟着他住什么小公寓。” 他说得凶,可声音里有种东西在打颤。陈婉仪听出来了。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老夏,”她说,“你也知道,柠宝那孩子,要是真在乎住多大的房子,她当初就不会走。她在意的是那个人对她好不好。” 夏振南沉默了。 他闭上眼,把脸转向窗户,不让妻子看到他眼角忽然泛起的一点点湿意。“我知道。” 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我就是……心疼。”他说完这两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靠在窗框上,没有再说话。 窗外夜色很深。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摇出一片细碎的沙沙声。 客厅那盏大吊灯还亮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道,落在走廊的地毯上,暖融融的,却显得比往常更空旷。 而在那条铺着暖黄灯光的步行街上,叶瑾言还背着夏柠慢慢地走着。 背上的姑娘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像是睡着了。她的脸贴着他的后颈,温热的、软软的脸颊蹭着他的皮肤,手指松松地交扣在他胸前,随着他走路的节奏微微晃动。 他偏过头,用侧脸蹭了蹭她的额头。“乖乖?”他轻声叫。 夏柠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像是从很深的睡梦里被捞起来,声音黏黏糊糊的:“到了吗……” “快了。”他说,“睡吧,到了叫你。” 夏柠就又“嗯”了一声,重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呼吸很快又平稳下来。 叶瑾言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地退到身后,又有一盏一盏地迎面而来。 他的步子稳,手也稳,托着她膝弯的掌心干燥而温暖。 他背着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他现在赚的钱比以前多很多了,可每次给她买完那些漂亮的东西,看着她对着镜子笑,他心里那个声音还是会冒出来——不够,还不够。 她值得最好的,比现在好一百倍一千倍的。 他要让她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住多大的房子就住多大的房子。 之前那些日子里她受的委屈,他一辈子都忘不掉,他也一辈子都不想再让她受第二次。 他想得入了神,嘴角不自觉地抿紧了。背上的夏柠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在睡梦里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老公……别皱眉……” 叶瑾言愣了一下,随即整个人都柔软下来。他松开紧抿的嘴唇,弯了弯嘴角。“好,不皱眉。”他轻声说,在回应一个梦话。 他背着她,拐进了公寓楼下那条种着海棠树的安静道路。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草坪上,叠在一起,安稳而长。 楼上的十二层窗户还亮着一盏小灯——他出门前特意留的,怕她回来的时候家里黑。 他走到楼下,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那棵海棠树旁边停了两步。夜风穿过树叶,沙沙地响。 他偏过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搭在他肩上的手指尖,很轻很轻,像在碰一片随时会碎掉的月光。 “乖乖,”他无声地说了一句,嘴唇贴着她的手背,“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然后他迈步走进楼里,背着全世界的重量,脚步却比任何时候都轻。 而远处那座亮着大吊灯的宅子里,那扇关了两个多月的房门,在深夜时分被一把钥匙轻轻拧开了。陈婉仪独自走进去,在女儿空荡荡的床边坐了很久。 她摸着枕头上已经凉透的布料,忽然低下头,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无声地耸动起来。 窗外桂花树的叶子还在夜风里摇着,沙沙响,像是夏天快要过去的最后一声叹息。 第13章 流金岁月13 这天,夏柠蹲在阳台的白色小圆桌前,用一把小喷壶给那些花喷水。叶瑾言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看文件,隔着半敞的玻璃门,偶尔抬眼望她。 她穿着一件薄薄的藕粉色家居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叶瑾言看着她,放下手上的文件。他想起昨天开会的时候,那个最近一直很照顾他的合作方老吴,喝了两杯酒之后,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叶啊,你小子命好。有人捧你,你得知道感恩。”他当时没接话,只是笑了笑,可心里那个一直隐隐约约的猜测,在那个瞬间被这句话又敲实了几分。 他知道有人在背后推他。那些主动送上门的单子,那些条件宽松得不像话的合作条款,那些忽然变得好说话的客户。 每一件单看都像是运气,可串在一起,就太像一条被人铺好的路。 他在这个城市无亲无故,大学刚毕业没多久,更不认识什么有能量的人。 除了……他望了一眼阳台上的夏柠。 除了她。 晚上吃过饭,夏柠窝在他怀里看电视,看了一会儿就开始犯困,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他胸口滑。他摸了摸她的头发,忽然说:“乖乖,我问你件事。” “嗯?”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眼睛还半闭着。 “你爸爸妈妈……”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他们是不是知道我?” 夏柠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她从他怀里坐起来,转过身看他,脸上有一瞬间的慌乱。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声音有点紧张,“他们找你了?他们跟你说什么了?” 叶瑾言看着她的反应,心里那个猜测彻底落了地。他伸手把她重新捞回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有找我,是我自己猜到的。最近那些单子,来得太顺了。我在这个城市谁都不认识,除了你……” 夏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他怀里闷闷地开口:“我也没有跟他们联系过。我换了号码,没有告诉他们。”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小了,“但是我知道他们肯定有办法知道我住在哪里、你在做什么……我爸爸朋友多,想打听一个人不难的。” 她抬起脸看他,眼眶已经有点红了。“他们是不是在背后帮你?你会不会不高兴?我知道你一直想靠自己的本事……” 叶瑾言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微微泛红,眼底有一点水光,像清晨花叶上沾着的露。 他伸手抚了抚她的眼角,拇指擦过她微微下撇的嘴角。“我有什么不高兴的?”他说,声音很平,但有一种很笃定的温暖,“他们是你的父母。他们帮的不是我,是不想让你吃苦。”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要说起来,是我该感激他们。没有他们,我爬不到这么快。” “可是……”夏柠把脸埋进他胸口,“你明明想靠自己……” “乖乖,”他叫她,手掌按在她后脑勺,“我想靠自己的本事,是想证明我能给你好日子。现在有人帮我,让我更快地做到这件事,我为什么要不高兴?我高兴还来不及。而且……”他低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我能感觉到,他们不是认可我,是心疼你。他们看你跟着我吃了苦,舍不得。” 夏柠在他怀里终于轻轻哭了出来。她攥着他胸口的衣料,哭得小小的、压抑的,像一只终于把委屈哭出来的小猫。“老公……” 她抽抽搭搭地说,“我想他们了……我想妈妈……我想回家……” 叶瑾言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儿圈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背。“那我们回去看他们。”他说,“明天就去。我陪你去。” 夏柠哭了一会儿,把脸从他怀里抬起来,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怕爸爸还生我的气……他那天好凶的……” 叶瑾言用拇指替她抹掉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他要是还生气,我就跪下来让他骂。骂完了他看到你哭,肯定就不气了。” 夏柠被他这句话逗得破涕为笑,在他胸口锤了一下:“谁让你跪了!不许跪!” 叶瑾言握住她的小拳头,放在嘴边亲了一下。“好,不跪。那我就站着让他骂。总之我陪你去,他打我也行。你怕什么,就躲在我后面。” 第二天下午,他们站在了夏家那栋白色小洋楼的铁门外。夏柠攥着叶瑾言的手,手心冒汗。 铁门里的院子还是以前的样子,桂花树的叶子绿得油亮,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石子路擦得干干净净。 叶瑾言握紧了她的手,轻声说:“别怕。我按门铃了?” 夏柠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叶瑾言伸手按响了门铃。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开门的是家里的阿姨,看到门外的人,愣了一下,随即惊呼起来:“小姐!是小姐回来了!”她转身朝屋里喊,“太太!先生!小姐回来了!” 夏柠站在门口,看到客厅里陈婉仪从沙发上猛地站起来,朝她跑过来。然后陈婉仪冲到门口,一把把她搂进怀里,搂得那样紧,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闻到她妈妈身上熟悉的气味,那种她闻了二十年的、属于母亲的味道,一下子就崩溃了。 “妈妈……”她喊了一声,声音就碎了,眼泪哗地往下淌,“妈妈,我好想你……” 陈婉仪抱着她,也不说话,只是哭。她摸她的头发,摸她的脸,摸她的胳膊,好像要确认女儿还完好无损。 夏柠比她走的时候瘦了一点,但眼睛还是亮的,皮肤还是白的,身上穿着一件干净漂亮的连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搂着女儿,一叠声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夏振南站在客厅中央,没有走过来。他背着手,嘴唇抿得紧紧的,脸色看上去很严肃。 可他的眼眶是红的。他站在那里,看着门口抱在一起的母女俩,目光又越过她们,落在站在门口那个年轻人身上。 叶瑾言也看到了他。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一秒。叶瑾言没有躲闪,微微低了低头,然后抬起来,迎着他的目光,直直地站着。 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深色西裤,头发理得整整齐齐,整个人比他上次见夏振南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一个不被认可的穷小子——沉稳了许多,但骨子里那股倔强的、坦荡的东西,一点没变。 夏柠终于从陈婉仪怀里抬起头,红着眼眶看向客厅里的夏振南。她松开妈妈的手,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爸爸面前。 夏振南低头看着她。她嘴唇颤了颤,那声“爸爸”还没叫出口,眼泪又掉了下来。 “爸爸……”她声音小小地叫了他一声,像以前小时候做错了事,抱着他的胳膊撒娇讨饶的时候一样,“我回来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夏振南绷了那么久的肩,就在那一声“爸爸”里,像断了的弦一样塌了下去。他伸手,把女儿拉进怀里,手掌落在她后脑勺上,重重地揉了一下。 “回来就好,”他的声音是哑的,“回来就好……瘦了……都瘦了……”他低头看着女儿的脸,用拇指擦了擦她脸上的泪,“在外面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啊?那小子是不是没把你照顾好?” “他照顾得可好了!”夏柠立刻抬头反驳,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已经翘了起来,“爸你别冤枉他!他每天都给我做好吃的,什么活都不让我干……” 夏振南“哼”了一声,目光终于落在叶瑾言身上。叶瑾言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开口。 夏振南上下打量了他几秒,然后说:“进来吧。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 叶瑾言松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来。他走到夏振南面前,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爸,对不起。让您和妈担心了。以后我会照顾好柠柠的。” 夏振南被那声“爸”叫得愣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想板起脸,可看着女儿站在旁边拉着叶瑾言的袖子、两只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那脸就怎么也板不起来了。 “行了行了,”他摆了摆手,“还叫什么‘您’,叫爸就行。叫都叫了。”他说完转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叶瑾言一眼,“坐吧。陪我说说话。” 陈婉仪已经拉着夏柠坐在了沙发上,上下端详她,一会儿捏捏她的脸,一会儿摸摸她的头发,不停地问“怎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睡觉”,“那公寓住得惯吗”。 夏柠被她一连串的问题弄懵了,靠在母亲肩膀上,像一只终于回到窝里的幼兽,身上那股在外面绷着的劲儿全卸了下来。 晚上,夏家做了一大桌子菜。叶瑾言坐在夏柠旁边,给她夹菜挑鱼刺,把虾剥了壳放进她碗里,动作自然。 夏振南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推给叶瑾言一杯。“陪我喝一杯。”他说。 叶瑾言接过杯子,双手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一口干了。夏振南看着他喝酒的爽快劲儿,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小子,”他放下酒杯,看着叶瑾言,“那几个单子,是我让人给你安排的。你自己应该也猜到了。我不瞒你,我一开始看不上你,觉得你配不上我女儿。但这几个月,我打听过你,你做事踏实,人也稳重,对柠柠也确实好……”他顿了顿,“我可以给你铺路,但你以后对我女儿怎么样,那是你自己的事。你要让她受了一点委屈,我随时可以把你打回原形。” 叶瑾言坐直了身子,迎着夏振南的目光,语气平而笃定:“不会的。您放心。她在我这里,永远是第一位的。” 夏振南看了他很久,然后端起酒杯,又跟他碰了一下:“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这顿饭吃到很晚。夏柠吃撑了,靠在叶瑾言肩膀上哼哼唧唧说“吃太多了走不动了”。 陈婉仪笑着去给她找消食片,夏振南看着女儿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又气又心疼:“你看看你,都多大了还这样。以前在家就这样,出门了还是这样,一点没长进。”可他说完,自己就笑了。 那是这栋房子半年以来,第一次重新响起了笑声。 第14章 流金岁月14 之后的日子,一切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夏振南把集团里几个重要板块陆续交到叶瑾言手上。叶瑾言本就是聪明人,又肯学肯钻,在夏振南手把手的指点下,如鱼得水。 他天生有一种在商场上进退有度的沉稳,看人准、决断快、心思缜密但不走歪路。 不到两年时间,集团的业务版图已经比夏振南接手的时候扩张了近一倍。 之后,叶瑾言在夏家隔壁那条路的尽头买下了一块地,建了一栋别墅。不算特别大,但精致、舒适,白墙灰瓦,带着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玉兰树。 从夏家的侧门走出去,沿着一条种满冬青的小路走不到三分钟,就到了他们的新家。 夏振南和陈婉仪刚开始还觉得“住这么近干什么”,后来发现夏柠隔三差五就跑回来蹭饭,家里阿姨也隔三差五就端着炖好的汤走过去,两家人索性连大门都不怎么关了。 新房子客厅很大,落地窗正对着院子里的玉兰树,午后的阳光把浅色木地板晒得暖融融的。 衣帽间比她以前在家里的还要大出一倍。四面墙都是定制的衣柜和展示架,顶天立地,玻璃柜门在灯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晕。 一面墙全部用来挂裙子——各种颜色、各种面料,春夏秋冬四季按着颜色排列过去,像一幅渐变的画。 另一面是包柜,一格一格按品牌和色系陈列得整整齐齐,那些她以前只能在橱窗里看一看的限量款,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玻璃后面。 旁边的首饰台一整面打开,项链、手链、耳环、戒指,在丝绒衬垫上排开,灯光打上去,细碎的光点像一小片星海。 夏柠站在门口,整个人呆住了。她转头看叶瑾言,他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 “你什么时候弄的……”她的声音带着兴奋。 “这一年陆陆续续的。”他说,语气轻描淡写,“看到好看的、觉得你会喜欢的,就买了。一直没告诉你,想给你个惊喜。来看看这个。” 他走过去,拉开最角落的一个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好几排羊绒围巾和披肩。“你上次说喜欢那个牌子的羊绒,我让朋友从英国带了几条回来。颜色要是挑得不好,你告诉,我再去买。” 夏柠走进去,站在那间巨大的衣帽间中央,脚底踩着柔软的手织地毯,四面全是她喜欢的、漂亮的、闪闪发光的东西。 她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叶瑾言。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手插在裤袋里,神态平静,可眼底有一点很浅的、几乎是紧张的东西,好像在等她的反应。 她朝他跑了过去,扑进他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脖子。“叶瑾言,”她叫他全名,声音带着鼻音,“你是不是把所有钱都花在这里了?” “赚了钱不给你花,给谁花。”他稳稳地接住她,把她整个儿抱起来,她双脚离了地,他就着这个姿势抱着她转了小半圈,“喜欢吗?” “喜欢。”夏柠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黏黏的,“超级喜欢。但是太多了…………我穿不完的……” “那就慢慢穿。一天换三套也行。”他说得理所当然。 夏柠被他放下来,脚还没踩稳,又被他重新搂进怀里。他低头在她额头亲了亲,又在她鼻尖亲了亲,最后落在她嘴唇上,很轻地含了一下。 “我的乖乖就该有这么一间屋子。”他说,“以后看到喜欢的,想买就买,不用管价格。你老公现在付得起。” 夏柠在他怀里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仰头看他:“那我每天就负责漂漂亮亮的,别的什么都不用干?” “嗯,”他低头蹭了蹭她的鼻尖,“每天就负责漂漂亮亮、开开心心。这是你唯一的工作。” 从那以后,夏柠的日子确实就像叶瑾言说的那样。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床头已经放好了温水。 她赖床,他就坐在床边等她醒,有时候等得久了,就低头亲亲她的眼皮,轻声叫“乖乖,该起了”,她翻个身嘟囔“好困”。 她的一天很规律——起来洗漱,叶瑾言在餐厅等她一起吃饭。早饭很丰盛,中西式都有,但她总是吃几口就推给他,然后跑到衣帽间挑今天穿什么。 挑衣服,能挑一个小时。叶瑾言有时候吃完了,也不走,靠在衣帽间门框上看她选。 出门有司机。但叶瑾言只要有空,还是自己开车送她。 夏柠坐在副驾驶,有时候化妆,有时候补唇膏,有时候就歪头看着窗外飞掠的街景哼歌。 叶瑾言开车的时候话不多,但会在红灯的时候偏头看她一眼,偶尔伸手帮她理一下被风吹乱的发丝。 他的事业越做越大,集团在他的手里已经远远超过了夏振南当初交给他时的规模。外面的人叫他“叶董”,下属见到他会紧张得手心冒汗,合作伙伴说他“笑里藏刀”“滴水不漏”。 可这些夏柠不知道。她认识的叶瑾言,对她永远有着无限的耐心和偏爱。 有一次,他在书房开视频会议,集团高管们在线上汇报季度业绩。夏柠那天穿了一条新买的墨绿色丝绒裙子,不知道怎么跑到书房门口,探了一下头。 叶瑾言正在听汇报,目光扫到她,话头就顿了一下。他朝她招招手,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比划“嘘”表示自己不打扰,他已经单手把她揽到腿上坐下了,另一只手还稳着电脑屏幕。 夏柠窘得耳朵都红了,在他腿上僵着不敢动。他面不改色地对屏幕那边说“继续”,一边说,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把玩她耳垂上那枚小小的珍珠耳钉。 整场会开完,她就被他圈在腿上坐着,像一只被迫营业的猫。高管们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他们敬畏的叶董怀里还坐着一个人。 晚上,他总是回来得不算太晚。夏柠有时候在客厅看电视,有时候在沙发看新到的时尚杂志或者手机。 叶瑾言回来的时候,只要看到她在家里的任何一个角落,眉心就会自然而然地松开。 他走过去,从后面环住她的腰,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有时候不说话,就那么抱一会儿。 “老公今天累不累?”夏柠会放下手里的东西,偏头蹭蹭他的脸颊。 “看到你就不累了。”他答,声音带着一点倦意的沙哑,但嘴角是弯的。 夏柠有时候会故意转过身,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嗯,是有黑眼圈了。不行,你今天得早点睡。我监督你。” “好,”他说,“你监督我。”然后他低头亲她,从嘴唇到下巴到锁骨,亲得她咯咯笑着往后躲,一边躲一边说“你还没洗澡呢”。 他也不理,把她抱起来往卧室走。 卧室很大,床也很软。窗帘是深色的丝绒,遮光性极好,拉上之后屋子里就暗下来,只剩床头一盏暖黄的壁灯。 夏柠陷在柔软的床褥里,身上穿着真丝睡裙。叶瑾言俯身撑在她上方,借着壁灯的光看她。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匹铺开的深色绸缎;皮肤白得几乎透光,唇色嫣红,眼尾微微上挑,被灯光笼了一层柔和的金。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又软又甜:“老公……” 他低下头,从她的额头开始吻,一路往下。她在他身下轻轻颤,手指攥着他肩头的衣料,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她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在暗色的房间里浮起来,像落在水面的花瓣。 他叫她的名字,叫“乖宝”,叫“乖乖”,一遍一遍的,声音低哑而滚烫,每一个字都像落在她最柔软的深处。 后来夏柠靠在他胸口,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温度从掌心渡过来,暖洋洋的。 她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还很快,咚咚咚的,像一面不太安稳的鼓。她把脸往他胸口贴了贴,无意识地蹭了一下。 “老公,”她含含糊糊地叫他。 “嗯?” “明天周末,我们回家吃饭吧。麻麻说做了我爱吃的。” 叶瑾言低头看着她已经快睁不开的眼睛,在她发顶亲了一下。“好。吃完饭我陪你走回来。外面那条路种了新的海棠,春天应该会开得很好看。” 夏柠“嗯”了一声,声音渐渐模糊下去。她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绵长而平稳。 叶瑾言没有立刻睡。他靠着床头,一只手还搂着她,另一只手够到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窗外的夜色很深,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院子里的玉兰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叶子,围墙外面那条种满冬青的小路,安安静静地伸向不远处那栋亮着灯的白房子。 那是她的娘家。他现在也能叫那里“家”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姑娘。她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把腿搭在他腰上,脸埋进他胸口蹭了蹭,像一只找到最舒服位置的小猫。 他伸手替她把滑到腰间的被角拉上来,指尖碰到她肩头细滑的皮肤,触感温软。他收回手,把她的脑袋在自己臂弯里安顿好。 叶瑾言关了壁灯,躺下来,把夏柠往怀里拢了拢。 她在睡梦里无意识地往他胸口贴过来,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着像“老公……玉兰……开花了……”。 他嘴角弯起来,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嗯,”他轻声应她,虽然她大概听不见,“春天就到了。到时候带你去看海棠。” 他闭上眼睛。怀里的姑娘呼吸绵软,温热的身子贴着他的胸口,像一团暖融融的小太阳。 外面那个杀伐果断的、人人敬畏的叶董,在这一刻,只是一个搂着心爱的妻子、等着春天花开的普通男人。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在那一年那个秋天,在大学的梧桐树下,看见她走了过去。 第15章 流金岁月15 夏柠是被胃里一阵翻涌的酸意搅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刺目的白光,照得她眯起了眼。 她转头看了一下床头柜上的小闹钟,愣住了——下午一点四十分。 记忆碎片一股脑地涌回,昨晚两个人都没有睡意,所幸她窝在他怀里看一部老电影,看到一半他就低头亲她,亲着亲着电影就变成背景音了。 他像是不知餍足,从客厅沙发到卧室,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他叫了她一整夜的“乖宝”,那两个字从他的唇齿间滚落,低哑又滚烫,一遍一遍地碾过她半梦半醒的意识,最后她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整个人像被拆散了又拼回去,骨头缝里都是软的。 可此刻胃里那股翻涌的酸意把她从沉甸甸的困倦里捞了出来。她侧过身想找个舒服的姿势,可一翻身,那股酸意更汹涌地往上顶,顶得她喉咙发紧。 她猛地坐起来,捂着嘴,光着脚就往卫生间跑。 胃里空空的,她趴在马桶边上干呕了好几下,只呕出几口酸水。眩晕感在起身的那一瞬间猛扑过来,她眼前一阵发黑,扶着洗手台站了两秒钟,才勉强稳住。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脸色煞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头发乱糟糟地披着,眼底有两团明显的青黑。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像也不烫。 她拖着步子走回床边,重新躺下去,把自己蜷成一团。胃里还是不舒服,那种空落落的、酸唧唧的感觉搅得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闭上眼,想再睡一会儿,可睡意怎么也聚不拢了,整个人又困又难受,委屈劲儿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叶瑾言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夏柠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眉头蹙着,嘴巴微微撅着,睫毛上挂着一层水汽,像是哭过。 他心头猛地一紧,快步走到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不烫,但脸颊有点凉。 “乖乖?”他轻声叫她,“怎么醒了?不舒服?” 夏柠睁开眼,看到他,鼻头立刻就酸了。她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攥住他的手,带着浓重的鼻音说:“老公……我难受……反胃……刚才吐了……头也好晕……” 叶瑾言的手一下子攥紧了。他俯身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搂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吐了?还晕?是不是昨晚着凉了?”他脑子里飞速过着昨天晚上的细节——她洗完澡出来,头发大概没彻底吹干。 “怪我,”他低声说,“昨晚不该由着你湿着头发睡。” 夏柠在他怀里摇了摇头,鼻尖蹭着他的衬衫扣子:“不是着凉……就是恶心……胃里空空的,像要翻出来一样……” 叶瑾言听着她细弱的声音,心疼得指尖发麻。她平时虽然娇气,但很少说“难受”到这种程度。他把她从被子里整个儿捞出来,抱在怀里往客厅走。 “先躺一会儿,我去倒杯温水给你。今天别自己吃饭了,我喂你。” 他把她放在客厅的沙发上,给她盖了一条薄毯,然后快步去厨房倒了温水,又吩咐厨师熬一碗白粥,要煮得软烂一点。 他端着水走回来,坐到沙发边沿,把水杯递到她嘴边。“来,先喝一口,缓缓胃。” 夏柠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温水,温热的液体滑过食道,胃里那股翻涌的酸意稍微压下去一点。 她靠进他怀里,闭着眼睛,懒懒地不想动。 叶瑾言一手环着她,一手轻轻揉着她的胃部,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他掌心的温度暖洋洋地渗进去,让她舒服了一点。 “今天别去公司了,”夏柠闷闷地说,“陪我。” “不去了。”叶瑾言毫不犹豫,“本来也没打算去。乖乖躺着,粥好了我叫你。” 可白粥端上来的时候,夏柠只勉强喝了两口就推开了。那股酸意又涌上来了,她皱着眉摇头:“不想吃……闻到米味就恶心……”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老公我是不是生病了……我好难受……昨晚是不是你折腾太狠了……” 叶瑾言被她那两滴眼泪砸得心都碎了,赶紧把粥碗放到一边,把她搂进怀里一下一下拍背:“不吃了不吃了,不想吃就不吃。是我不好,昨晚不该让你那么累。” 他低头亲她的发顶,嘴唇贴着她的头发,声音闷闷的,“等会儿让医生来看看,好不好?看看是不是真的着凉了。你乖乖躺着,我打电话叫李医生过来。” 夏柠抽抽搭搭地“嗯”了一声,抱着他的腰不撒手。叶瑾言只好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摸到茶几上的手机给家庭医生打了电话。 挂了电话,他又把人抱起来,走回卧室放在床上,掖好被角。“闭会儿眼睛,医生马上就到。我在这儿陪着你。” 夏柠攥着他的手指头,嘟嘟囔囔地说了句“那你别走”,然后就半阖着眼,像一只病恹恹的小猫蜷在他手边。 叶瑾言坐在床头,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心里翻来覆去地自责。昨晚确实闹得太晚了,天都快亮了才睡,她今天起不来也是正常的。 可她又吐又晕,就不太对劲了。 他盘算着等会儿医生来了要好好问清楚,是不是最近换季温差大,还是她前几天吃多了凉的伤了胃。 家庭医生李医生来得很快。他是叶家的老熟人了,从夏柠还住在娘家的时候就负责她们家的健康,四十多岁,说话温和沉静。 他提着药箱进来,看到夏柠蔫蔫地靠在床头,脸色不好,也不多说,先量了体温,听了心肺,又问了几句症状——什么时候开始的、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别的反应。 夏柠乖乖回答,声音软绵绵的:“早上醒过来就恶心……吐了酸水……头也晕……不想吃东西……” 李医生听完,又问了叶瑾言一句:“叶先生,太太最近月经正常吗?” 叶瑾言被问得愣了一下。他转头看夏柠。夏柠也愣了一下,迷糊地想了想,然后小声说:“好像……上个月就没来……我忘了……” 她向来粗心大意,连自己哪天来例假都记不清楚,每个月都是叶瑾言帮她记着日子,提醒她准备。 叶瑾言的脸忽然就变了。他眉心拧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又不敢确认。 第16章 流金岁月16 他看着李医生。 李医生笑了笑:“要是没想错的话,太太这是怀孕了。还需要具体检查一下。” 房间里安静了足足三秒钟。 叶瑾言反应过来,抱着夏柠去医院做了具体检查。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 “恭喜叶先生、叶太太。大概是一个月左右。叶太太现在的反应是正常的早孕现象,恶心、头晕、没胃口,都是激素变化引起的。不用太担心,但要注意休息,饮食清淡,少食多餐。” 后面的话夏柠听得不太真切了。 她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伸手摸了摸。这里面……有个宝宝?她的宝宝?她跟叶瑾言的宝宝? 她抬起头,正对上叶瑾言的目光。 他站在旁边,还没反应过来。 “老公……”她小声叫他。 叶瑾言像是被这声呼唤拽回了人间。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揽进怀里,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瓷器。 “乖乖……”他叫她,声音哑得厉害,“你怀宝宝了……” 夏柠靠在他怀里,忽然又觉得鼻子酸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酸什么,就是有一种很复杂的、说不上来是什么的情绪涌上来。 她攥着他的衣角,小声说:“你开心吗?” 叶瑾言搂紧了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开心。但我更担心你。你刚才吐成那样……怀孕这么辛苦吗?” 他偏头看她,眉宇间已经全是心疼了,“这才刚开始就这样,后面怎么办?” 夏柠被他那句“担心你”说得心里又暖又软,刚才的委屈好像一下子就散了。 她仰起脸冲他笑:“那你要对我更好才行。我现在是两个人了,你得伺候两个人。” 叶瑾言低头亲了亲她的鼻尖:“一定,乖乖在我心里永远是第一位。” 旁边的医生轻咳了一声,笑着告辞了医生。 两人回到家,夏柠坐在沙发上,摸自己的肚子,低着头,表情又迷茫又新鲜。 他走过去蹲在沙发边,仰头看她:“乖乖,你知道吗,我其实一直没想让你这么早生。我觉得你本身就是个宝宝,我照顾你一个就够了。再多一个……” 他顿了顿,伸手覆在她放在肚子上的手背,“我怕我分心,怕你受委屈。”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自己也是宝宝呢,怎么就有小宝宝了呀……” 她自己也觉得好笑,嘴角翘了起来,“叶瑾言,你说她会不会长得像我?要是像我,肯定很漂亮。” “像你最好,”叶瑾言说,“像你,就天下第二好看。”他站起来,把她从床上抱起来,“先别想那么多,我抱你去洗漱,然后喝点汤。李医生说少食多餐,你哪怕喝两口也好。” 接下来的日子,叶瑾言把集团的事几乎全数交给了岳父夏振南。夏振南接到电话知道女儿怀孕了,在电话那头“哎哟”了一声,连说了三遍“好好好”,然后当天就带着陈婉仪提着一大堆补品过来了。 陈婉仪坐在沙发上拉着女儿的手,摸着她还没显怀的肚子,眼圈都红了:“我们家柠宝也要当妈妈了……你自己还是个娃娃呢……” 夏柠被妈妈搂在怀里,撒娇地蹭她肩膀:“麻麻,我吐得可厉害了,什么都吃不下……” 陈婉仪心疼得不得了,转头就瞪了叶瑾言一眼:“你是不是没照顾好她?早孕反应这么重,得好好补着,不能由着她不吃。” 叶瑾言站在旁边,垂着手,老老实实挨训:“妈,是我的错。我这两天一直在想办法哄她吃,但她一闻到油腥就反胃,粥也只肯喝几口。” 夏振南在旁边哼了一声:“那你也要想办法,柠宝娇弱,可不能为了小娃娃伤了身体、委屈了她。” 叶瑾言认真记着:“爸,我知道了。” 怀孕前三个月,夏柠的早孕反应着实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早上起来吐,甚至有时候什么都没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胃里就翻上来了。 她吐的时候叶瑾言就在旁边蹲着,一手扶着她的背,一手递温水,嘴里不停地哄:“乖乖,吐完就好了,喝口水漱漱口……要不要吃颗糖压一下?” 夏柠吐得眼泪汪汪,靠在他怀里委屈得直哭:“老公我不要怀孕了……好难受……我是不是会一直吐到生啊……” 叶瑾言拿热毛巾给她擦脸,把她搂在怀里轻轻地摇:“不会的不会的,李医生说过三个月就好了。再坚持坚持。你想吃什么?酸的?甜的?我让厨房做。昨天你好像吃了两口那个酸梅汤,我让他们再多做一点好不好?” 为了让她能吃下东西,叶瑾言几乎把家里能做的菜式都试遍了。 三个多月的时候,夏柠的肚子终于显了一点点,像扣了一只小碗在腰腹上。有一天晚上她正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忽然“哎哟”了一声,整个人蜷了起来。 叶瑾言正在旁边给她剥橘子,听到声音吓了一大跳,手里的橘子差点掉地上,整个人弹起来蹲到她面前:“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夏柠捂着小腹,皱着眉:“她动了一下……好重……像踹了我一脚……” 她抬头看他,眼眶已经红了,“老公她踹我……好疼……” 叶瑾言慌得手足无措,手伸过去又不敢碰她肚子,悬在半空像两只无措的大鸟。“踢得很重吗?要不要叫医生?是不是不正常?我打电话给李医生——” “别打!”夏柠拉住他的手,又气又好笑,“胎动正常的……麻麻和李医生说了,四个月左右会有感觉的……但是真的好疼啊,她力气好大……” 她说着又委屈上了,泪珠挂在睫毛上,“她是不是不喜欢我,在肚子里就欺负我……” 叶瑾言蹲在那儿,小心地把她搂过来,一手轻轻覆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睡裙布料。他不敢用力,只轻轻地放着,像怕压坏了里面的小东西。 “她不敢欺负你,”他对着她的肚子说,声音压得低低的“你再踢妈妈,出来爸爸揍你。” 夏柠被他那副认真的模样逗得破涕为笑。 叶瑾言抬头亲了亲她的脸颊:“让她乖一点,别折腾你。你看妈妈多辛苦,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脸都尖了。” 夏柠这段日子确实瘦了些,原本就尖的下巴现在显得更尖了。叶瑾言每天看着她,心疼得不行。 他每天变着法儿给她弄吃的,哪怕她只吃一口,他也觉得没白费功夫。 十个月也不是那么漫长。 第17章 流金岁月17 清晨的阳光从丝绒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一道窄窄的金线,落在卧室浅杏色的地毯上。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中央空调极轻微的送风声,和床褥间均匀绵长的呼吸。 夏柠翻了个身,习惯性地往旁边那具温热的躯体怀里拱。叶瑾言已经醒了,正靠着床头,看手机上的早间简报。 集团昨天有几笔大额进账,战略部提交了一份收购方案,销售部上月业绩超额完成。 他一条一条地划过去,表情平淡,可怀里的人一拱,他立刻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低头看她。 “醒了?”他问。五十多岁的年纪,鬓角已经有了星星点点的灰白,可眉眼间那股沉稳的气度只比年轻时更深沉了几分。 他低头看她的眼神,依旧专注、柔软。 夏柠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黏黏糊糊的:“几点了……” “八点四十。”叶瑾言伸手替她理了理脸上蹭乱的一缕头发,“敏儿已经出门了。你再睡会儿?” 夏柠“嗯”了一声,没动,手指无意识地攥着他睡衣的前襟。她的皮肤依然白净细腻,五十多岁了,脸上几乎看不出什么岁月的痕迹,只眼角多了几道极浅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像是花瓣的褶皱,反而添了一种温柔的韵致。 她半睁着眼,懒懒地赖在他怀里赖了好一会儿,忽然含含糊糊地问:“敏儿今天在公司怎么样啊?” 叶瑾言低头看她嘴角还压着枕印的模样,笑了笑:“才刚去呢,能怎么样。你不用担心她,那丫头比你稳重多了。” “我也没有担心呀,”夏柠闭着眼说,“有你在呢,她肯定不会被欺负的。我是她妈妈,总得问一句嘛。” 叶瑾言收紧了环着她的手臂:“你放心。她在战略部,范金刚盯着呢,她想从基层做起,该学的学够了,将来接我的班才稳当。” 夏柠“嗯”了一声,又往他怀里拱了拱,像一只不想出窝的猫。 “那她晚上回来吃饭吗?我让厨房做她爱吃的。” “她说今晚有个项目组的会,可能会晚一点回来。不用等她了,我们先吃。” 夏柠这才慢吞吞地坐起来,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叶瑾言已经下了床,绕到她那边,蹲下去把拖鞋摆到她脚边。 夏柠垂着眼看他蹲在面前给自己穿鞋的动作,嘴角弯了弯。 他给她套上毛绒拖鞋,又起身把她从床上捞起来,半搂半抱地带进卫生间。牙膏挤好了,水杯接好了,毛巾搭在架子上温度刚好。 她含着牙刷含含糊糊地说:“老公我自己来啦,你出去吃早饭吧。” 叶瑾言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不急,等你一起。” 夏柠对着那面巨大的、镶着金边铜框的镜子刷牙,看着镜子里两个人都一个穿着深灰色家居服站在门边,抱着胳膊,神态悠闲;一个头发蓬松地扎着一个丸子,睡眼惺忪地刷着牙。 五十多岁了,可她怎么看都不觉得自己老了多少。她凑近镜子看了看眼角,嗯,皱纹是比去年多了一条,可她也不在意。 叶瑾言总说她好看,说了二十多年,说得她自己也信了。 收拾完出了卧室,夏柠踩着楼梯往下走。别墅的楼梯是弧形的,白色扶手配浅色木阶,客厅里已经有阿姨在擦拭茶几上的花瓶,插着一大束新鲜的香槟玫瑰。 餐桌上摆好了早餐,中式的白粥小菜和西式的可颂煎蛋都有,可夏柠径直走到叶瑾言身边坐下,把自己的碗推到他面前。 叶瑾言接过来,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旁边站着的阿姨早就见怪不怪了,目不斜视地继续擦花瓶。 夏柠张嘴吃了,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嚼一边说:“今天中午敏儿在公司吃什么呀?公司食堂的饭她吃得惯吗?” 叶瑾言又舀了一勺:“她从小什么都能吃,比你不挑多了。你管好自己就行,中午我让人给你送那家新开的粤菜过来?你昨天说想吃虾饺。” “好呀,”夏柠眼睛亮了,“要两份。” “行。”叶瑾言应着。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头。 一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里,叶敏儿正坐在一间开放式办公室的格子间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表格发呆。 二十五岁,短发利落,眉眼像夏柠——眼尾微微上翘,皮肤白净,但轮廓里更多是叶瑾言的影子,下颌线条比母亲分明,鼻梁挺直,整个人看上去比同龄人沉静许多。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衬衫,深灰色西装裤,脚上一双平底皮鞋,全身上下没有任何标志性的logo。 她旁边格子间的同事探头过来:“敏儿,昨晚那个项目方案你看了吗?今天下午要过会的。” 叶敏儿点开文件:“看了,第三部分的数据模型我觉得还可以再优化一下,等会儿咱们讨论讨论。” 她说话的语气平淡沉稳,不疾不徐,完全没有刚入职的年轻人那种战战兢兢。 同事笑了笑:“你这效率也太高了。对了,中午一起吃饭?楼下新开了家面馆。” 叶敏儿想了想:“行,十二点楼下见。” 中午吃饭的时间,不影响下午的会议准备。可以。 她低头继续看文件,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修改意见。 周围的同事们各自忙各自的,没有人知道这个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看数据表的年轻姑娘,是这家集团董事长唯一的孩子、未来的继承人。 叶敏儿对自己目前的状态很满意。她从十八岁出国读金融,四年本科加一年硕士,回来之后本来可以直接进管理层。 但她跟父亲说:“让我从下面做起吧。我不想一进来就被人叫大小姐,什么都学不到。” 叶瑾言看了她一会儿,点了头,只交代了一句:“行,但遇到搞不定的事要跟我说。你妈妈不放心你。” 叶敏儿当时笑了:“爸,你在家多陪陪妈妈,妈就不会老操心我了。” 叶瑾言没否认,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喜欢这本书的宝儿们,能不能给小作者的书打个评分呀(??????????)??】 第18章 流金岁月18 现在在战略部待了快四个月了,她做事沉稳细致,不张扬也不拖沓,几次项目汇报都做得漂亮,领导对她印象不错。 同事约她吃饭她就去,聊天也不提家里的事,偶尔被问到父母做什么的,她就含糊地说“做点小生意”。 没人起疑。 叶敏儿十点开完一个小会,回座位的路上经过前台,听到前台姑娘正在接电话,语气殷勤:“您好,是戴总介绍来的?对,人事部那边已经安排了,下午两点来报到就行,销售部……” 叶敏儿没在意,径直走回了自己座位。戴总她知道,是父亲众多业务伙伴中的一个,叫戴茜,好像是做地产相关生意的,平时业务往来不算多。 至于什么“介绍来的”,她更没往心里去。父亲做这么大生意,每天都有各种关系介绍人进来,不稀奇。 下午,朱锁锁准时出现在了集团前台。她二十二岁,长发,眉眼鲜活,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连衣裙,化了精致的妆,笑容灿烂又有灵气。 人事部的同事带她去了销售部,安排了工位和入职培训。范金刚远远地看了一眼,确认人到了,转身就回了董事长办公室。 叶瑾言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听完范金刚的汇报,点了点头:“销售部那边的人事安排跟之前一样。戴茜那边打个招呼,说人已经安排好了。以后她再有什么私人请求,直接转人事流程,不用拿到我这里来。” 范金刚应了一声,迟疑了一下:“叶董,戴总那边……最近几个项目好像都卡着我们的审批?要不要……” 叶瑾言翻了一页文件,语气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该审的审,该过的过。如果她拿公事跟私事混在一起谈,说明她做事没分寸。这种合作伙伴,以后慢慢减量就行。” 范金刚立刻明白了:“我这就安排。” 叶瑾言“嗯”了一声,没再多说。等范金刚出去,他放下笔,靠进椅背里,抬手揉了揉眉心。 五十多岁了,精力到底不如从前。集团越做越大,事情也越来越多,虽说大部分都有范金刚和几个副总替他分担,但总有那么一些需要他亲自拍板的决策。 他闭着眼歇了几分钟,然后又睁开,拿起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他和夏柠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上午十一点发的:“老公,今天晚上我们吃火锅呀!” 后面跟了两个表情——一个比心的emoji,一个抱着碗的卡通猫。 叶瑾言看着那个抱着碗的猫看了好几秒,嘴角弯起来。 他打字:“好。你中午睡午觉了吗?” 那边几乎是秒回:“睡了!睡了四十分钟!你要记得哦。” 叶瑾言:“好。” 夏柠:“那你早点回来!敏儿说不回来吃饭,就我们俩。” 叶瑾言:“好。你想想菜料,让张妈准备好。” 夏柠:“好嘞!最爱老公了![猫猫转圈.gif]” 叶瑾言盯着那只转圈的猫,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拿起笔继续批文件。 他低头把那份文件批完,又看了看时间。四点半了,还有一个小时下班。 他加快了些速度,把剩下的几份东西处理完,又给范金刚发了条消息:“今天没什么事了,你盯着就行,我先走。” 范金刚回得很快:“好的叶董。戴总那边下午又打了电话来问朱锁锁的情况,我已经按您的意思回复了,说一切按人事流程安排。” 叶瑾言看了一眼,没再回复。 戴茜。他心里对这个名字已经有了明确的定位——合作可以,但仅限于公事。 越界的、试图拉私人关系的人,哪怕能力再强,他也敬而远之。 这是他在商场沉浮二十多年学会的准则之一,另一条准则是——凡是可能让夏柠不开心的人和事,一律离得远远的。 他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 朱锁锁若有所觉朝叶瑾言看了一眼,但男人没有注意到她,径直走向电梯。心里有些失落、又有点好笑。 五点半,叶瑾言的车停在别墅门口。门一开,夏柠已经等在玄关了,穿着一条嫩黄色的针织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披着,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 她看到他就小跑过来,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老公!”她扑进他怀里,他稳稳地接住,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 “这么高兴?” “要吃火锅嘛。”夏柠仰起脸,眼睛弯弯的,“锅底已经准备好了,菜也切好了,就等你回来涮。” 叶瑾言换了家居服,牵着她的手走进餐厅。 火锅在桌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红汤白汤各一半,旁边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涮菜——毛肚、虾滑、牛肉卷、豆腐、白菜、菌菇,满满当当一桌子。 夏柠拉着他坐下,自己先夹了一筷子毛肚放进红汤里涮,嘴里念叨着“七上八下”。 叶瑾言坐在旁边,手里端着碗,等她涮好了自然就把毛肚夹到他碗里。 “你也吃呀,”夏柠一边往他碗里夹菜一边说,“你上班辛苦了。” 叶瑾言拿起筷子,把她夹过来的毛肚吃了,又替她涮了一片牛肉,蘸了香油碟放到她碗里。“今天下午干什么了?” “做脸了呀,”夏柠嚼着牛肉含含糊糊地说,“下午美容师过来,给我做了个新的保湿疗程,还敷了面膜。你摸摸看,是不是变滑了?”她说着就把脸颊凑过去。 叶瑾言放下筷子,认真地用手指蹭了蹭她的脸颊。 “嗯,滑了,”他一本正经地评价,“比早上又滑了一点。” 夏柠满意地坐回去,继续往锅里下虾滑。“对了,敏儿今天有没有给你打电话?她说项目会开到八点半,也不知道吃饭了没有。” “她省心多了,饿了会自己找吃的。” 叶瑾言替她捞起浮起来的虾滑,蘸了料放在她碟子里,“你不用天天惦记她,她二十五岁了,会照顾自己。” 夏柠歪着头想了想,承认:“那倒是。”她说完自己笑起来,像是想起了好笑的事,“敏儿可比我在这个时候靠谱多了……老公,你说我是不是一辈子都在被人宠着呀?小时候有粑粑麻麻,后来有你,现在敏儿也宠我。” 叶瑾言看着她被火锅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的脸颊,眼底的温柔像春水一样化开。 他伸手替她理了理耳畔的碎发:“因为你值得。” 第19章 流金岁月19 清晨六点半,叶敏儿的闹钟准时响了。她伸手按掉,在床上躺了两秒钟,然后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洗漱、换衣服、简单吃了片吐司喝杯牛奶,出门的时候刚过七点。 秋天的早晨天光已经亮了,空气里有一股凉丝丝的清爽。她钻进自己那辆深灰色轿车,发动引擎,驶出别墅区。 经过父母那栋房子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往那边看了一眼,二楼主卧的窗帘还严严实实地拉着,安安静静的,显然里面的人还没起。 她嘴角弯了一下,踩了一脚油门,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 与此同时,那扇拉着深色丝绒窗帘的卧室里,夏柠正睡得迷迷糊糊。 她被什么动静弄醒了,有人在亲她的眼皮,一下一下的,轻轻的,带着一点刚刷过牙的薄荷清凉。 “唔……”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嘟囔着,“几点了……” “七点四十,”叶瑾言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低低的,带着早起的人特有的干净和沉静,“该起了。今天不是说要去给妈妈挑生日礼物?” 夏柠把脸又转回来,半睁开一只眼看他。 他已经洗漱完了,换了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清清爽爽地坐在床边,手里还端着一杯温水,像等了她很久的样子。 “再睡一会儿……”她伸出胳膊,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大腿侧面蹭了蹭,“就五分钟……” 叶瑾言没动,任由她抱着。一只手端着水杯,另一只手落在她散开的头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 过了五分钟,他低头:“五分钟到了。” 夏柠不动。 “乖乖。”他轻轻叫她。 夏柠在他腿上哼唧了一声,不甘不愿地松了手,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叶瑾言把水杯递到她嘴边,她就着他的手喝了半杯温水,然后被他一捞带进了卫生间。 牙膏挤好了,毛巾搭在架子上,连她的护肤品都按顺序排好了放在洗手台边上——水、精华、面霜、防晒,一瓶一瓶整整齐齐。 夏柠对着镜子往脸上拍精华的时候,叶瑾言站在她身后,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从镜子里看着她。 “今天这件裙子好看吗?”夏柠拍完脸,转头看了看衣帽间门的方向,“就那件鹅黄色的针织裙。” “好看。”叶瑾言说。 “你都没看就说好看。” “你穿什么都好看。”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是一条已经被验证过无数次、不需要任何证伪的公理。 夏柠从镜子里瞪了他一眼,嘴角却翘起来。她擦完面霜,转身往衣帽间走。 叶瑾言靠在门口看她在一排排裙子前面转来转去,最后拿了那条鹅黄色的针织裙,又配了一双白色的细跟短靴,对着镜子照了照,又回头看他。 “配这双鞋行不行?” “行,好看。” 夏柠满意地换好衣服。 “等会儿先去妈妈那边?”他问。 “嗯,”夏柠挽住他的胳膊,“我想给她买那对翡翠耳环,上回逛的时候她就很喜欢。再订一束花,她喜欢香水百合。” “好。买完耳环陪你去吃那家新开的粤菜?” “好呀!”夏柠眼睛一亮,“我要吃那个流沙包!” 他们下楼的时候,阿姨已经准备好了早餐。叶瑾言坐在餐桌旁,先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夏柠张嘴吃了,然后夹了一只虾饺塞进他嘴里。 “敏儿呢?出门了?”夏柠咬着一块叉烧酥问。 “早走了。”叶瑾言喝了口茶,“她那个性子,六点半就起了。” 夏柠想了想自己,她吐了吐舌头,低头继续吃。 吃完早饭出门,司机已经等在门口了。叶瑾言给夏柠拉开车门,护着她的头顶让她先上,自己再坐进去。 车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从安静的别墅区变成热闹的商业街。夏柠靠在他肩膀上,一边翻着手机上的花店页面挑香水百合的搭配颜色,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 “老公,你说送麻麻翡翠耳环她会喜欢吗?还是送条丝巾?上次她说那条丝巾的花纹好看,但麻麻没买。” “要不两个都买?” “好哦。”夏柠说着,在花店页面上选定了搭配,“花订好了,配白色和浅绿色的洋桔梗。我等会儿让花店直接送到家里去。” 叶瑾言“嗯”了一声,一只手自然地伸过去,把她垂到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他的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微微粗糙的触感蹭得她耳朵有点痒。 夏柠缩了缩脖子,冲他笑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 中午吃完饭从粤菜馆出来,叶瑾言一手拎着给陈婉仪买好的礼物袋,另一手牵着夏柠。她今天走了不少路,有点累了,上车的时候就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叶瑾言调高了空调温度,把她身上滑下来的披肩拢了拢,然后自己也靠着椅背,偏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 车子平稳地驶过秋天的街道,银杏叶在车窗外面簌簌地落。 而此刻,在城市的写字楼里,叶敏儿正坐在会议室里,对着投影幕布上最后一页数据做总结发言。 她站起来,神态沉稳,语速不疾不徐:“综上所述,我认为这个收购项目的核心风险集中在第三季度的现金流预测上,如果我们能跟对方谈妥付款周期的延期条款,整体收益预期可以提高百分之十二到十五。这是我的初步建议,具体执行方案还需要跟财务部和法务部再碰一次。”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坐在主位上的战略部总监率先鼓了掌。几个同事跟着拍了拍手,有人点头说“分析得很到位”。 叶敏儿微微颔首,坐下来,把面前的文件合上。她注意到坐在角落里的范金刚——集团董事长特助——正看着她,表情说不上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 叶敏儿没多想。开完会回到工位,她继续处理手头的事。 下午两点多,她被总监叫进了办公室。 “坐。”总监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做事干练,对叶敏儿一直印象不错,“你进战略部快一年了吧?” “十个月。”叶敏儿说。 “嗯,上个月那个项目你做得很漂亮。还有之前几次汇报,几个副总都跟我提过你。” 总监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斟酌了一下措辞,“公司最近有一个调整,董事会那边决定在战略部增设一个副总监的岗位,由你来做。你愿不愿意?” 叶敏儿微微愣了一下。她猜到父亲大概会让她在基层待一年左右就往上提,但没想到这么突然。 不过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感谢公司的认可,我愿意。” “那就好。”总监笑了笑,“准备一下,下周有一个正式的任命公告。到时候全公司都会知道你是叶董的女儿,你做好心理准备。” 叶敏儿又点了一下头。她走出总监办公室的时候,心里其实比脸上平静得多。她知道这一天总会来。 十个月的基层历练已经让她摸清了整个战略部的运作脉络,也让她暗地里发掘了几个靠谱的年轻同事。她把这几个人的名字记在心里,将来用的着。 正式任职那天,叶敏儿能感觉到周围同事们投来的目光。 有人在背后小声议论:“原来她是叶董的女儿……”,“怪不得那么稳,从小就教的吧”,“她之前的项目报告是真的做得很好,倒也不是靠关系”…… 她面不改色地走回办公室。她之前比较要好的同事来交文件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敏儿,恭喜啊。不过你瞒得也太紧了,咱俩一起吃了大半年午饭,我愣是没看出来。” 叶敏儿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现在你知道了。” 同事“扑哧”笑了:“晚上请客啊。” “行,楼下那家面馆,管饱。”叶敏儿说。 同事笑着摇头走了。叶敏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电脑屏幕上打开的任命文件。副总监。下一步是执行总裁,再下一步就是董事长。 她的路还很长,但每一步她都想走得踏实。 第20章 流金岁月20完 而同一层楼的总裁办里,朱锁锁刚刚被范金刚提拔过来不到两周。 她做事风风火火,人又机灵会来事,到总裁办之后很快就跟几个秘书打成了一片。 范金刚对她确实有些看好,觉得这姑娘脑子活、手脚快,是个可塑之材。 可他不知道的是,朱锁锁最近正在替她的好朋友蒋南孙到处想办法。 蒋南孙家里欠了巨额债务,房子被抵押了,父亲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只剩下她和母亲面对一堆烂摊子。 朱锁锁急得不行,到处打听有没有办法能帮南孙家缓一缓。她听说了公司最近有一个房源项目,几方都在谈。 谢宏祖那边想要那块地,她打电话托人辗转联系上了叶瑾言的老朋友陈总,想说服陈总把看中的那套房源让出来,转手给谢宏祖,这样谢宏祖就能帮南孙家周转一点资金。 她打那通电话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在帮最好的朋友渡过难关。她没有想过这中间涉及的商业利益有多复杂,也没有想过越过层层关系去打扰董事长的私交好友意味着什么。 她年轻,热情,心里装着“义气”两个字,却忘了她所在的位置有它自己的规则。 那通电话之后不到两天,陈总的秘书把这件事委婉地反映到了范金刚这里。范金刚收到消息的时候,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他挂了电话,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拿着手机径直走向了董事长办公室。 叶瑾言正在看一份季度报表。范金刚敲门进来,站在办公桌前,把情况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朱锁锁私自联系陈总,试图干预房源分配,目的不明,但已经造成了陈总那边对集团内部管理秩序的质疑。 范金刚说完,垂着手等他指示。 叶瑾言听完,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他低头续看文件,过了大概十秒钟,才开口:“她入职多久了?” “不到半年。”范金刚说,“销售部待了三个月,我看她做事灵活,调到总裁办想培养一下……” “开了。”叶瑾言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批示一份普通的人事流程,“私联董事长的合作方谈业务,这种事在任何公司都是红线。成年人了,做什么事自己负责。” 范金刚没有多说什么,点了头:“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叶瑾言补了一句:“以后招人的时候背景多查一查,别什么人随便介绍都放进来。” 范金刚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句话明显是在敲打他跟戴茜那边的关系。 他应了一声“是”,带上了门。 朱锁锁被叫到人事部谈话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她坐在那张方桌对面,听到人事经理说“因违反公司保密及业务操守规定,予以开除”的时候,嘴唇动了动,想辩解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知道了”。 出来的时候,她站在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同事,有人朝她投来同情的一瞥,有人别开了目光。 她抱着一只小纸箱,里面有她桌上的护手霜、一盆小绿植和几个文件夹。她低头看了一眼纸箱,然后挺直了背,走出了那扇玻璃门。 电梯下行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给蒋南孙发了条消息:“我辞职了。别担心,我还有别的办法帮你。” 蒋南孙那边几乎是秒回了一个问号,然后电话就打过来了。朱锁锁没接,按了静音,把手机揣进口袋。 电梯“叮”一声到了一楼,她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那扇旋转门。 外面是个大晴天,阳光明晃晃地落下来,晃得她微微眯起了眼。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压在心口的气吐出来,抱着纸箱朝地铁站走去。 总裁办少了一个人,茶水间的议论自然多起来。第二天中午,几个销售部的同事凑在茶水间吃便当,聊起了这件事。 “哎,你们听说没?那个刚调到总裁办没几天的朱锁锁,被开了。” “为什么啊?她不是干得挺好的吗?” “听说是私自联系了董事长的朋友,说了不该说的话。好像是为了帮她一个朋友什么忙,结果踩到红线了。” “啧啧,胆子也太大了吧。董事长的朋友她也敢去联系?” “不过好像她谈了个富二代?家里做地产的。应该也不差这一份工资。” “真的假的?那她跑咱们公司来上班干嘛?体验生活啊?” “谁知道呢。长得漂亮嘛,估计嫁得也不错。” 那几个人说笑着换了个话题,很快就把朱锁锁这个名字抛在了脑后。 顶楼的董事长办公室里,叶瑾言正对着面前一份新的收购方案皱眉。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夏柠发来的消息:“老公,我今天去做脸了!美容师说我的眼角纹淡了![猫猫得意.jpg]” 叶瑾言看着那只尾巴翘上天的猫,嘴角动了动,回了一个“嗯,本来就淡”。 放下手机,他重新看向那份方案,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晚上回到家,夏柠正窝在客厅沙发里敷着一张面膜,只露出两只滴溜溜转的眼睛和一张被封住了一半的嘴。 她看到叶瑾言进来,冲他挥手,嘴里含含糊糊地“唔唔”了两声。 叶瑾言走过去,弯下腰在她额头露出来的那小块皮肤上亲了一下。 “今天公司累不累?”夏柠揭了面膜坐起来,拿纸巾擦了擦脸。 “还好。”叶瑾言坐下来,顺手把她捞到腿上坐着,“敏儿今天被任命了,你没问她?” “问了呀!她中午给我发消息了,说下周正式公告。”夏柠仰着脸让他看自己刚做完面膜的脸,“老公你看我皮肤是不是亮了?” 叶瑾言认真地托着她的脸左看右看:“亮了。亮了一整个色号。” 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敏儿说她晚上不回来吃饭,团建。就我们俩。” “那吃什么?”夏柠眼睛亮起来,“我想吃那家法餐,就是上次过纪念日去的那家,好好吃。” “行,我定位子。”叶瑾言一只手环着她,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了手机订餐厅。 夏柠靠在他怀里,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今天麻麻打电话来说粑粑最近血压有点高,让我们多回去看看。” “嗯,我陪你去。再买点好的补品带过去。”叶瑾言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她贴着他胸口,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微微震动。 客厅里的灯暖黄而柔和。阿姨已经识趣地退到了后面的偏厅。 落地窗外,院子里的玉兰树在暮色里立着,叶子在晚风中轻轻地摇。夏柠窝在叶瑾言怀里,忽然觉得日子就是这样过的,平平淡淡的,每一天都差不多,可每一天她都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那里有一层刚冒出来的胡茬,扎着她的指腹。“老公,”她说,“你说我们这样过一辈子好不好?” 叶瑾言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她刚敷完面膜、泛着浅浅水光的脸颊上。 五十多岁了,她还是会在问他问题的时候微微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等一个答案。 “不好。”叶瑾言说。 夏柠愣了一下,眉毛刚要皱起来,他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语气平平地补了后半句:“要生生世世在一起。” 夏柠的眉毛又松开了,伸手锤了他胸口一下,不重,软绵绵的。“你吓我一跳……再这样晚上不让你进房间了。” “那不行,”叶瑾言箍着她的腰没松手,“你一个人睡不着。” “才没有!”夏柠瞪他,可嘴角的笑已经藏不住了。她扭了两下要从他腿上下来,被他一把又捞回去箍紧了。 客厅里传来两个人拌嘴的笑声,混在一起,从窗户缝里漏出去,融进了院子里晚风吹动玉兰树叶的沙沙声里。 城市的另一头,叶敏儿正坐在一家火锅店的包间里,面前坐着七八个同事。 她举起面前的果汁杯,朝大家扬了扬:“今天这顿我请,别跟我抢。” 同事们笑着举杯:“副总监请客,我们当然不抢!” 叶敏儿喝了口果汁,低头涮了一片毛肚。旁边一个做数据分析的小姑娘凑过来:“敏儿姐,以后咱们部门是不是要扩招?我听总监说下半年要加人手?” 叶敏儿想了想:“是有这个计划。到时候我可能会从基层调几个人上来做主力。你要是有什么推荐的人,可以跟我说。” 小姑娘眼睛亮了一下:“那我有话跟你说了!我们组有个男生特别厉害……” 叶敏儿一边涮菜一边听她说,时不时点头。火锅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把她年轻的脸蒸得微微泛红。 她听着周围同事们的笑闹声,感觉自己身上的“副总监”标签还没完全贴牢,偶尔有人叫“敏儿姐”她还会恍惚一下。 可她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更高的地方等着她去站,还有更重的担子等着她去扛。 火锅咕嘟咕嘟地响着。包间里热闹得很。叶敏儿夹了一颗鱼丸放进碗里,对面的同事正跟人猜拳输得嗷嗷叫。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她妈二十分钟前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她爸的后脑勺,配文:“你爸不准我吃宵夜,说我晚上会胃疼。他管我管得越来越严了。[委屈猫猫.jpg]” 叶敏儿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弯了一下,回了一个“那你就早点睡吧,晚安妈妈”。 锁了屏,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跟同事碰杯。 秋天夜长。火锅店外面那条街道上,银杏叶落了满地,被路灯照得像一层薄薄的金箔。远处有车流的光线划过,像拖了尾的流星。 整座城市在夜色里稳稳地呼吸着,而楼上的包间里,有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女人正被一群同事围着敬果汁,笑着摇头说“明天还要开会呢,真的不能喝酒”。 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平顺、安稳,像一条秋天的河,不紧不慢地向前流着。 河面上映着两岸的树影和天上的月光,时而有一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漂一段,又继续向前。 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漂到哪里去,但水流的方向是稳的,河底是实的。 第1章 小欢喜1 【宝儿,先写小欢喜世界线,之后可能会写云之羽或者老九门哦,故事已经准备好,请各位喜欢的宝儿们享用(^ω^)】 童柠柠窝在沙发上,手机支在膝盖上,屏幕那头是妹妹童文洁放大的脸。 她刚敷完一张贵妇级面膜,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素颜状态下反倒比化了妆更显年纪小,一双杏仁眼水汪汪的,睫毛长得像两把小扇子。 “方一凡这次期末考又垫底了!”童文洁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她坐在北京家里的书桌前,身后的墙上贴满了方一凡从小到大获得的奖状,可惜最近一张已经是三年前的了。 “数学六十三分!六十三!你说他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我跟方圆轮流给他补课,补来补去就补出这么个玩意儿!” 童柠柠被妹妹的高分贝震得往后缩了缩脖子,手机差点没拿稳。她小心翼翼地把音量调低两格,才重新把脸凑回去,努力摆出一副成熟稳重的姐姐模样:“文洁,孩子学习这事儿不能急,你得慢慢来……” “慢慢来?”童文洁眼珠子瞪得溜圆,“姐,方一凡下学期就高三了!高三!你知道现在北京高考竞争多激烈吗?就他这成绩,别说本科,专科都悬!” 童柠柠被呛得语塞,手指不自觉地绞着睡衣的蕾丝边。那件睡衣是林武峰上个月去法国出差时给她带回来的,纯手工刺绣,价格够普通人家吃半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保养得宜、连个茧子都没有的手指,又想想妹妹为生计奔波的粗糙手掌,心里突然有点愧疚。 “那……要不给凡凡请个家教?”她试探着建议。 “请了!花了大价钱请了!”童文洁抓狂地揪头发,“上学期请的那个,上了两节课就被方一凡气跑了,说我儿子上课看漫画,还顶嘴。你说这孩子随谁?我跟方圆小时候也不是这样的啊!” 童柠柠想帮忙出主意,可脑子里空空如也。她的两个孩子,林磊儿从小学就是年级第一,根本不需要操心;至于林栋哲……好吧,栋哲的成绩也不怎么样,但林武峰说了,男孩子皮实点好,只要品行端正,学习上尽力就行。 她想起上周林栋哲拿回来的物理试卷,五十八分,她也就看了一眼,轻飘飘说了句“下次努力”,然后继续刷她的美妆视频去了。 “姐?你还在听吗?”童文洁的声音把她拽回来。 “在在在!”童柠柠赶紧坐直身子,“我是说……要不我问问磊儿,看他有没有什么学习心得?他向来会总结方法。” 童文洁翻了个白眼:“得了,姐,你家那两个根本是基因突变。磊儿那种天才,跟我家方一凡不是一个物种。还有栋哲,虽然成绩跟一凡半斤八两,可人家那情商,那脸皮厚度,将来社会上也吃香。我家这位倒好,成绩不行还死要面子,随了他爸的倔脾气。” 童柠柠被妹妹这一通发泄说得有点懵,手机屏幕里自己的脸看起来呆愣愣的。她突然想起自己原本是想摆出姐姐的架势教育妹妹几句的,怎么反倒被妹妹数落了一顿? “文洁啊……”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回姐姐的威严,“你看你,脾气还是这么急。教育孩子要有耐心,要……” “姐,”童文洁突然打断她,嘴角带着点无奈的笑,“你睡衣领口那朵花歪了。” 童柠柠低头一看,果然,刚才绞衣角的时候把刺绣蕾丝给拧巴了。 她手忙脚乱地整理,再抬头时,脸上那点强装的成熟早就垮了,水润润的眸子里全是委屈:“你怎么老盯着我这些细节看……” 童文洁笑了,笑得眼角都起了细纹,但神情却是温柔的:“行了姐,不跟你说了,方圆喊我去给一凡改卷子。你在那边照顾好自己,别老窝着打游戏,对眼睛不好。” “知道啦,知道啦。”童柠柠冲妹妹挥挥手,切断了视频通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客厅里只剩下空调轻微的嗡鸣声。 广东的夏夜闷热潮湿,但林武峰特意把别墅的恒温系统调得恰到好处,不冷不热,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那是童柠柠最爱的香薰味道。 她盘腿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脚尖无聊地蹭着柔软的羊绒地毯。茶几上摆着佣人下午切好的果盘,她只吃了两块蜜瓜,剩下的还整整齐齐码在水晶碟子里。 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热带植物在夜色中舒展枝叶,泳池的水面映着月光,波光粼粼。 童柠柠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随手拿起平板电脑,熟练地点开《贪吃蛇大作战》。 这是她最近沉迷的小游戏,虽然水平菜得令人发指,但就是忍不住一盘接一盘地玩。 游戏加载完毕,她的绿色小蛇扭动着出现在屏幕上。童柠柠聚精会神地盯着画面,指尖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操控小蛇去吃那些彩色光点。 然而她反应总是慢半拍,不是一头撞上边界,就是被其他的长蛇围堵。 “哎呀!”她又死了,小蛇变成一串光点散开。童柠柠懊恼地嘟起嘴,重新开局。 这次更惨,刚吃了三个光点就被一条横冲直撞的紫色大蛇给绞杀了。 她气得把平板往沙发上一摔,又心疼地捡起来检查有没有磕坏,这可是上个月新出的顶配款,林武峰送她的生日礼物。 “又输了?”楼梯口传来温和的男声。 童柠柠抬头,看见林武峰正从二楼下来。他刚洗过澡,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半湿着,随意地往后梳,露出饱满的额头。 虽然快四十的人了,但身材保持得很好,宽肩窄腰,眉目间沉淀着岁月打磨出的从容气度。 “老公——”童柠柠拖长了尾音,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他们都欺负我。” 林武峰走到沙发边,很自然地坐下来,长臂一伸就把娇小的妻子揽进怀里。 童柠柠顺着他的力道靠过去,鼻尖蹭到他颈侧清爽的沐浴露气息,是自己给他挑的雪松味。 “谁欺负我们柠宝了?”他低头,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带着笑意的低颤。 童柠柠举起平板,把刚才的游戏录像回放给他看,小爪子指着屏幕里那条耀武扬威的紫色大蛇:“你看它!追着我跑了好几条街,明明我都让开路了,还非要来撞我!” 林武峰认真看完三十秒的录像,嘴角的弧度越扬越高。他的柠柠就是这样,玩个游戏都能跟对手较上劲,气鼓鼓的样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奶猫。 第2章 小欢喜2 “乖宝想要我帮你报仇?”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要!”童柠柠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老公最厉害了!帮我杀回去!” 林武峰宠溺地捏捏她的脸颊,接过平板。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操作起来比童柠柠稳得多。只见屏幕上的绿色小蛇在他的操控下灵活游走,避开障碍,精准地绕到那条紫色大蛇的侧翼,一个漂亮的急转弯,直接截断了对方的去路。 紫色大蛇慌乱中撞上墙壁,化成一片光点。绿色小蛇优哉游哉地游过去,把那些光点一一吃掉。 “哇!”童柠柠拍手欢呼,整个人扑进林武峰怀里,“老公好棒!老公最厉害了!” 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吊带睡裙,这一扑,细细的肩带滑下一侧,露出圆润白皙的肩头。 林武峰的眼神暗了暗,手指轻轻抚上那片滑腻的肌肤,帮她把肩带拉回去,却顺势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老公,”童柠柠窝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小手无意识地揪着他的衣襟,“文洁今晚跟我抱怨了好久,说凡凡学习不好。你说……我这个当妈妈的是不是太不称职了?我都没怎么管过磊儿和栋哲的学习。” 林武峰低笑,胸腔的震动传到她耳边:“磊儿上学期期末年级第一,栋哲虽然皮,但该过的会考一门没落下。咱们家孩子不是好好的?你操什么心。” “可是文洁说我像个小孩子……”童柠柠撇嘴,“我明明比她大两岁,应该是我教育她的。” “你呀,”林武峰捏捏她软乎乎的耳垂,“文洁那是心疼你,不想让你为她的事烦心。她要真有事,第一个找的还是你。” 童柠柠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心情又明媚起来。 她往林武峰怀里拱了拱,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窝着,手里还抱着平板打算再来一局。 “还玩?”林武峰把平板抽走,放到茶几上,“眼睛不累?” “最后一局嘛……”童柠柠撒娇,手指在他胸口画圈圈,“老公陪我一起玩?” “陪你玩点别的。”他低下头,唇瓣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又低又哑。 童柠柠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打横抱了起来。她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林武峰的脖子,拖鞋啪嗒掉在地毯上,露出涂着樱花色甲油的脚趾。 “老公!我还没洗澡呢!”她抗议,小腿在空中晃荡。 “等会儿一起洗。”林武峰大步往楼上走,步伐稳健,怀里的人轻得像片羽毛。 卧室的门被他打开,又轻轻关上。童柠柠被放在柔软的大床上,还没坐稳,林武峰已经俯身压下来,双臂撑在她身侧,将她整个人笼在自己的阴影里。 “刚才……不是说要报仇吗?”他贴着她的唇,气息灼热,“乖宝想要什么报酬?” 童柠柠的睫毛颤了颤,脸上飞起两团红晕。结婚快二十年,孩子都十七岁了,她还是会因为丈夫这样直白的注视而心跳加速。 林武峰看她的眼神永远带着那种初遇时的珍重与痴迷,好像她仍然是当年交大校园里那个抱着书本撞进他怀里的小姑娘。 “老公……”她小声叫他,声音软得能掐出水。 林武峰不再逗她,低头碰了碰那张微微嘟起的唇。他的触碰温柔而绵密,像是品尝什么珍贵的点心,一点点…,一点点描摹。 童柠柠很快就被哄得晕乎乎的,手指插进他半干的头发里,无意识地揪紧。 睡衣的蕾丝肩带再次滑落,这次林武峰没有帮她拉回去。他的气息顺着她的下巴、脖颈一路往下,在锁骨处徘徊,留下浅浅的温热。童柠柠轻哼着弓起身子,像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猫。 “柠宝今天好香……”他含糊地夸她,鼻尖蹭过她X前那片细嫩的皮肤,“换了新沐浴露?” “嗯……上周买的……玫瑰味……”童柠柠断断续续地回答,脑子已经不太转了,“好不好闻?” “好闻。”他抬起头,眼睛里盛着温柔的光,“我们柠宝用什么都好闻。” 童柠柠被夸得美滋滋的,双臂主动环上他的脖颈,把自己往他怀里送。林武峰顺势托住她的腰,掌心贴着她后腰凹陷的弧度,拇指轻轻……。 夜色渐浓,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壁灯。窗外的蝉鸣被隔音玻璃挡在外面,安静得能听见彼此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事后两人都出了一身薄汗。林武峰把妻子抱进浴室,帮她洗了澡,又用柔软的浴巾把她裹成个蚕宝宝,才抱回床上。 童柠柠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却还是撑着最后一丝清醒,嘟着嘴等他躺下来,然后熟练地钻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胸口。 “老公晚安。”她含含糊糊地说。 林武峰亲了亲她的发顶,拉好被子盖住两人:“晚安,乖乖。” 他伸手关掉壁灯,黑暗中听着妻子均匀绵长的呼吸,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窗外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银白的光带。 第3章 小欢喜3 第二天清早,童柠柠是被楼下乒乒乓乓的动静吵醒的。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身边已经空了,林武峰睡过的地方还有余温。 她翻了个身,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看时间——八点十七分。周末,两个儿子应该都在家。 楼下的动静越来越大,夹杂着少年变声期特有的粗哑嗓音和夸张的笑声。 童柠柠揉了揉眼睛,拖着酸软的腰肢爬起来,套了件宽松的及膝睡袍,踩着拖鞋下楼。 客厅里一片狼藉。 茶几上的果盘被挪到了角落,地毯上散落着几本摊开的参考书和草稿纸。林磊儿坐在沙发一端,手里拿着支笔,正低头在一张试卷上写写画画,神情专注得像在做精密实验。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灰色运动短裤,头发柔软地搭在额前,整个人干净清爽,十七岁的少年已经有了几分父亲沉稳的影子。 而沙发另一端,林栋哲正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拆了一半的无人机零件。 他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手上全是机油,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上,里面的T恤蹭了好几道黑印子。 “哥,你帮我看看这个主控板,”林栋哲头也不抬地喊,“我感觉线路接得没问题啊,怎么启动不了?” 林磊儿放下笔,凑过去看了看,指了指其中一个焊点:“这里虚焊了,重新补一下就行。” “噢!我说呢!”林栋哲一拍脑门,差点把棒棒糖甩出去,“哥你太神了!” “你作业写完了吗就玩无人机?”童柠柠扶着楼梯扶手走下来,努力摆出母亲的威严,“上周物理才考了五十八分……” “妈!”林栋哲一骨碌爬起来,三两步蹿到她面前,脏兮兮的手不敢碰她,只能用肩膀蹭了蹭她的手臂,“我这次会考物理过了呀!六十二分呢!及格了!” “六十二分很光荣吗?”童柠柠虚张声势地瞪眼。 “比上学期期末进步了四分!”林栋哲理直气壮,“爸说了,只要每次进步一点点就行。妈你今天好漂亮,这件睡袍是新买的吗?衬得你特别显年轻!” 童柠柠被他这一通彩虹屁拍得绷不住,嘴角已经翘起来了,还强撑着不笑:“少来这套……作业写完没?” “写完了写完了!昨天就写完了!”林栋哲转身跑回茶几边,抓起一摞本子给她看,“数学英语语文都写了,就差物理几道大题,等会儿让哥教我。” 童柠柠瞥了一眼那些字迹龙飞凤舞的作业本,也看不出个所以然,索性不看了。 她转向沙发上的林磊儿,语气立刻柔和了几个度:“磊儿,吃了早饭没?” “吃了,”林磊儿抬起头,露出一个温润的笑容,“吴阿姨煮了粥,给您温在厨房里呢。” “还是我们磊儿贴心。”童柠柠走过去,摸了摸大儿子的头发。林磊儿也不躲,任由母亲揉乱了自己额前的碎发。 林栋哲见状,立刻凑过来把脑袋也伸过去:“妈!我也要摸!” “去,手上全是机油。”童柠柠嫌弃地推他,到底还是忍不住笑了,“赶紧去洗手,等会儿让吴阿姨给你找件干净衣服换。” “得令!”林栋哲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一溜烟冲向洗手间。 林磊儿低头继续看试卷,嘴角却带着温和的笑意。他向来安静,但家里有个闹腾的弟弟,从来没有冷清的时候。 童柠柠在沙发上坐下来,随手拿起林磊儿刚才写的试卷看——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字迹工整漂亮,她虽然看不太懂那些公式,但光看着就觉得赏心悦目。 “妈,”林磊儿突然开口,“小姨昨晚打电话来了?” “嗯,聊了会儿。”童柠柠想起昨晚被妹妹教训的画面,有点心虚,“就……随便聊聊。” 林磊儿看了她一眼,似乎看穿了母亲那点小心思,却没有点破:“小姨是不是又为表哥的成绩发愁?” “你怎么知道?”童柠柠惊讶。 “猜的。”林磊儿笑了笑,“表哥上学期期末考得不太好,小姨肯定着急。妈你别往心里去,小姨就是嘴上厉害,心里比谁都重视你这个姐姐。” 童柠柠愣了下,随即眼眶有点发热。她的大儿子就是这样,心思细腻,什么都看在眼里,却从不张扬。 她抬手又揉了揉他的头发:“我们磊儿怎么这么懂事啊……” “妈,”林磊儿无奈地任她揉,“我都十七了,别老把我当小孩子。” “在妈妈眼里你永远是小孩子。”童柠柠理直气壮。 洗手间传来林栋哲鬼哭狼嚎的歌声,调子跑到了外太空。童柠柠被逗得笑出声,林磊儿也弯了弯嘴角。 别墅外头传来声音,是林武峰晨跑回来了。他每天早起雷打不动跑三公里,回来后总会带一份童柠柠爱吃的早茶点心。 童柠柠听见动静,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趿拉着拖鞋往门口跑。林磊儿看着母亲欢快的背影,低头笑了笑,继续写他的试卷。 门口,林武峰刚换好鞋,手里拎着一袋热腾腾的虾饺和豉汁凤爪。童柠柠迎上去,踮脚在他脸颊亲了一口:“老公早!” “早,乖乖。”林武峰自然地搂过她的腰,把点心递给她,“趁热吃。昨晚累着了,今天多睡会儿也好。” 童柠柠想起昨夜的缠绵,脸一红,嗔怪地瞪他一眼。林武峰但笑不语,低头在她额间印了个吻。 “爸!”林栋哲从洗手间冲出来,手上还滴着水,“有没有给我带菠萝包?” “带了,在袋子里。”林武峰把点心袋子递给小儿子,“你哥那份也是。” “谢谢爸!爸你最好了!”林栋哲欢呼着抢过袋子,蹦回客厅献宝去了。 林武峰牵着童柠柠的手往客厅走,经过沙发时看了眼大儿子正在写的试卷,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坐下来,把童柠柠安置在自己身边,打开虾饺的盒子,先夹了一个吹凉了,才递到她嘴边。 童柠柠张嘴接了,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含含糊糊地说:“老公你也吃。” “你先吃,我跑完步没什么胃口。”林武峰用指腹擦掉她嘴角沾的油渍。 林栋哲在旁边嗷嗷叫:“爸!我也要喂!” “自己吃。”林武峰头也不抬,“多大了还要人喂。” “偏心!”林栋哲夸张地捂着胸口,转头冲林磊儿挤眼睛,“哥你看,咱爸就宠咱妈一个。” 林磊儿慢条斯理地咬了口菠萝包:“习惯就好。” 一家人说说笑笑地吃了早茶。阳光越来越亮,照得客厅里暖洋洋的。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广东的夏天长得望不到头。再过几个月,磊儿和栋哲就要升入高三了。 时间过得真快,好像昨天他们还是抱在怀里的小团子,一眨眼就长成了挺拔的少年。 “想什么呢?”林武峰低头问她。 童柠柠摇摇头,仰脸对他笑:“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好的。” 林武峰读懂了她未出口的话,攥紧她的手,拇指摩挲着她无名指上的婚戒。那枚戒指戴了快二十年,已经有些磨损了,却从未摘下过。 “以后还会更好的。”他轻声说。 童柠柠嗯了一声,把脸重新埋进他肩窝。窗外有风拂过,带着夏日特有的草木香气。 第4章 小欢喜4 高二下期末最后一场考试的铃声响过,整个校园像是被按下了暂停又重启的开关。 教学楼里瞬间炸开锅,学生们的喧闹声从走廊、教室涌出来,混着夏蝉不知疲倦的嘶鸣,把南方六月的空气搅得又热又稠。 林栋哲在收卷的前一秒还在奋笔疾书,把最后一道大题的空隙填得满满当当,字迹从端正逐渐走向狂草,最后那个句号几乎是甩出去的。 监考老师收了卷子,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把笔往桌上一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被抽了骨头。 "栋哲!"前桌的同学转过头来,"你物理最后那道题写了?" "写了,全写了。"林栋哲理直气壮,"对不对另说,反正没空着。" 同学冲他竖了个大拇指:"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也全写了。" 林磊儿从隔壁考场走过来,手里拎着书包带子,神色平静,像是考了个随堂测验。 他走到林栋哲的考场教室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栋哲,走了。" "来啦哥!"林栋哲一骨碌爬起来,背上书包两步蹿出去,搭着林磊儿的肩膀往外走,"哥你最后一门考得怎么样?" "还行。"林磊儿言简意赅。 "还行就是很好,哥你太谦虚了。"林栋哲摇头晃脑,"反正你肯定又是年级前几,我就不一样了,我觉得我这回物理及格有望!" 林磊儿嘴角动了动:"你上次也说及格有望,结果五十八。" "这次真不一样!"林栋哲急了,"我最后那道大题写了满满三行呢!老师怎么着也得给点辛苦分吧?" 兄弟俩并肩往校门口走,路过公告栏的时候,林栋哲眼尖地看见上面贴了一张新的通知。他凑过去一看,回头冲林磊儿龇牙:"哥,完蛋。" "怎么了?" "下周开家长会,就下周四。"林栋哲哀嚎,"专门给准高三开的,说是跟家长沟通暑假安排和备考计划,爸妈肯定得来一个。" 林磊儿看了一眼通知,倒没什么反应:"爸妈去就是了,你慌什么。" "我慌什么?"林栋哲捂着心口做痛心疾首状,"哥你每次家长会都是光荣榜常客,我呢?我是办公室常客!咱妈上次来开家长会,回去气得好几天没理我。这次要是再被老师单独约谈……"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一脸视死如归。 林磊儿想了想,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那你祈祷这次物理及格了,好歹有个进步。" "哥你这是安慰我吗?"林栋哲哭丧着脸。 "算是吧。" 事实证明祈祷没用。成绩在家长会前一天出来了,林磊儿以一分之差拿了年级第二,第一是个从浙江转学来的女生,据说是跟着父母调动来的,做题思路刁钻得连老师都叹服。 而林栋哲——物理七十五分,有很大进步,但英语和语文双双创下新低,数学倒是比上学期好了几分,堪堪踩在及格的线上。 学校办公室里,班主任对着成绩单揉了揉眉心。 家长会前一天上午,童柠柠正躺在家里美容室的按摩床上,请了固定的保养师来做脸。 她闭着眼,脸上糊着一层海藻精华面膜,冰冰凉凉的,带着淡淡的海盐气息。 保养师手法轻柔地帮她做面部按摩,从额头到下颌,每一寸皮肤都照顾得细致周到。 "童太太,您皮肤状态真是太好了,"保养师一边按一边感叹,"这个年纪能有这种弹性,比很多小姑娘都强。" 童柠柠嘴角翘了翘,从鼻腔里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她正准备开口问问最近新出的那款贵妇面霜效果如何,搁在枕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她睁开眼,懒洋洋地瞥了一眼屏幕——"两儿子的班主任"。 童柠柠的表情裂了一瞬,保养师识趣地停了手。她接起电话,声音软糯:"喂,张老师,您好" "林磊儿、林栋哲妈妈您好,打扰了,"电话那头是班主任温和有礼的声音,"是这样,学校临时决定明天下午开一个准高三家长会,主要跟各位家长沟通一下下学期的教学安排和暑假学习计划,希望您或者两位林同学的爸爸能抽空参加一下。" 童柠柠心里咯噔一下。她下意识想说自己没空,让林武峰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武峰最近在忙一个新项目,连着几天都是早出晚归,昨晚在书房熬到凌晨两点,她半夜醒来看见书房灯还亮着,心疼得不行。 "好的张老师,我过去。" 挂了电话,童柠柠对着天花板眨了眨眼,面膜底下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垮了下来。 她想起上学期家长会的场景,班主任把她留下来说了将近二十分钟,从林栋哲上课传纸条,讲到下课在走廊里追跑打闹,最后还委婉地提了一句"林栋哲同学最近又跟隔壁班同学发生了口头冲突"。 那天她回家,难得板起脸教育了林栋哲半小时,结果那小子嬉皮笑脸地说"妈你别生气,我以后不跟他吵了,我跟他说了两句就握手言和了",把她那颗要做严母的心浇了个透心凉。 这次……这次不知道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第二天下午,童柠柠精心打扮了才出门。她穿了一条藕荷色的真丝连衣裙,领口别了一枚珍珠胸针,头发松松散散地挽了个髻,露出纤细白净的脖颈。 耳垂上那对小小的钻石耳钉在灯光下闪了闪,是她上周刚买的,林武峰说她戴着好看。 车开进学校大门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后视镜调整了一下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眉头舒展,眼神要温和中带着点严肃,让她看起来像个成熟稳重的母亲。 停车场里已经停了不少车,家长们三三两两往教学楼走。童柠柠拎着手袋下了车,高跟鞋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她刚走了几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林栋哲妈妈!" 她回头一看,是栋哲同桌的家长王太太,一个圆脸盘的中年女人,正朝她快步走过来。 王太太脸上挂着那种家长之间特有的热情笑容,但童柠柠在她走近的瞬间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同情。 完了。童柠柠心里一沉。 "哎呀真巧,"王太太跟她并排走,"我家那孩子昨天跟我说,张老师这学期期末找林栋哲谈话了,说是晚自习老跟后桌聊天,作业也没按时交……不过小孩嘛,都这样,我们家那个也是皮得很。" 童柠柠硬着头皮微笑:"是啊,男孩子活泼点正常。" 话是这么说,她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了。 家长会在高二三班的教室开。童柠柠走进教室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中间一排靠墙的位置上贴着"林磊儿"的名牌,旁边紧挨着"林栋哲"。 班主任很贴心地让兄弟俩坐一起,省了家长来回跑的工夫。 她走到那个位置坐下来,环顾四周。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家长,有的人拿着本子认真记录,有的低头刷手机。 讲台上投影仪开着,幕布上打着一行字——"准高三,我们准备好了吗?" 第一排坐着几个来帮忙的学生,林磊儿就在其中。他穿了件干净的白色短袖衬衫,正在帮老师调试电脑,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出少年人特有的清俊轮廓。 他偶尔抬头,目光扫到坐在自己位置上的母亲,远远地朝她弯了弯嘴角。 童柠柠心里稍微安定了些,回了他一个鼓励的微笑。 但这份安定只持续到班主任念成绩那一刻。 张老师从年级总体情况开始讲,语速不疾不徐,条理清晰。投影幕布上切换着一张张成绩统计表,各科平均分、排名分布、进退步情况一目了然。 童柠柠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柱状图,头有点晕,但她努力集中精神,腰背挺得笔直。 "下面我来公布一下咱们班本学期期末考试的详细情况。"张老师点开下一页,"首先看年级前五十名——" 第一排是年级前十,林磊儿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跟着一串几乎全是满分的成绩。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声,几个家长回头朝童柠柠这边看过来,目光里带着明显的羡慕。 童柠柠嘴角矜持地翘了翘,心里却已经开始打鼓了——前五十名念完了,前一百名念完了,一百五十名念完了,她始终没听到林栋哲的名字。 张老师关掉那份名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神色如常:"接下来我们看进步明显和需要关注的同学——" 童柠柠的后背绷紧了。 "首先表扬一下林栋哲同学,"张老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这学期物理进步很大,虽然总分排名还是靠后,但物理单科从上学期的五十八分提升到七十五分,这种不放弃的态度值得肯定。" 童柠柠松了口气,脸上浮起真诚的笑容,冲张老师点了点头。七十五分,比上次进步很多,回去可以好好夸夸…… "不过——" 这个转折词让童柠柠的笑容僵在脸上。 "——林栋哲同学和班上一些比较活泼的男同学在其他方面的问题还是比较突出的。"张老师把茶杯放下,目光落在童柠柠身上,语气依然是温和的,但内容就不那么温和了。 "我上周刚找他们谈过话,晚自习说话的问题屡教不改,这学期我已经接到至少五位科任老师的反馈,说他们上课接话茬、传纸条、影响课堂纪律,但这种行为还是需要同学家长配合教育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童柠柠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好奇的有同情的,甚至还有一点看热闹的意味。 她白皙的脸皮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从耳根蔓延到脸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袋的链条。 她深吸一口气,拼命维持住脸上那个端庄的微笑,但那个笑容明显有点僵了。坐在第一排的林磊儿回过头来,看了母亲一眼,目光里带着歉意和无奈。 张老师说完林栋哲的事,又接着讲了几个同学的情况。童柠柠表面上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实际上后面的话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她满脑子都是"晚自习说话""上课接话茬""跟同学起冲突"这些词在来回转,配合着教室里若有若无的窸窣议论声,把她那颗小心脏搅得七上八下。 第5章 小欢喜5 家长会结束后,大部分家长起身离开了。童柠柠正要跟着人群往外走,被张老师叫住了:"林栋哲妈妈,麻烦您留一下。" 来了。童柠柠闭了闭眼,脸上那层强撑的稳重终于裂了一条缝。她踩着高跟鞋走回讲台边,林磊儿也跟了过来,站到母亲身后半步的位置。 张老师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带毕业班经验丰富,说话向来直接但不算刻薄。 他翻出文件夹里几份记录,跟童柠柠详细说了林栋哲这学期的"光荣事迹"——上课传纸条被抓了四次,其中一次传的纸条内容是"下课去小卖部帮我带包辣条";英语课跟同桌比赛谁能在课本上画出更标准的哆啦A梦;数学课举手回答问题结果答得离谱,把全班逗得哄堂大笑,老师哭笑不得地让他坐下来…… 童柠柠听着听着,表情从努力维持的端庄逐渐变成了隐忍的崩溃。她指甲掐进手心,脑补着林栋哲在课堂上无法无天的样子,眼前已经浮现出那小子嬉皮笑脸的脸。 "总体来说,栋哲这孩子本质不坏,聪明也聪明,就是坐不住。"张老师最后总结道,"马上高三了,家长这边还是得多上点心,暑假别太松,该收收心了。" 童柠柠机械地点头,说了好几声"谢谢张老师",转身往教室外走的时候,步子都有点飘。 林磊儿快步跟上她,轻声说:"妈,你还好吧?" "……你弟今晚完了。"童柠柠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林磊儿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他了解母亲,平时佛系得很,家里什么事都不操心,但真踩到她底线的时候——丢脸,她发起火来也是真有杀伤力的。 回了家,童柠柠的高跟鞋在玄关踢得砰砰响。她换了拖鞋往里走,把装得下三个林武峰的大牌手袋往沙发上一摔,声音清脆地喊了一句:"林栋哲!" 客厅里,林栋哲正坐在茶几跟前假装写暑假作业,手里那支笔从几分钟前就没动过。 听到这声喊,他笔尖一抖,在作业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妈……回来了啊……"他抬起头,脸上挂着那种准备插科打诨的笑,但看到母亲表情的瞬间,那个笑就缩水了一半,"家长会开得怎么样?哥考得不错吧?" "你哥考得当然不错,年级第二。"童柠柠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儿子,"林栋哲,你现在跟我说说,你数学课回答问题把全班逗笑了是怎么回事?" 林栋哲嘴角抽了抽:"那个啊……老师问能不能用极限思维解题,我说'老师,我极限就是及格线'……" "还有英语课画哆啦A梦?晚自习传纸条让人给你带辣条?跟隔壁班同学吵架?"童柠柠一口气把这些罪名倒出来,越说越气,声音都有些发抖,"栋哲你都十七岁了!马上就要高三了!你能不能——能不能——" 她气得一时语塞,环顾四周想找样趁手的东西。林磊儿默默地把自己那本厚厚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递了过去。 童柠柠下意识接过来,掂了掂分量,觉得太沉了,又换成了茶几上那本薄薄的暑假作业册。 "妈——"林栋哲见势不妙,站起来就想跑。 "你给我站住!" 童柠柠追上去,举起作业册往他后背拍了两下。她力气不大,拍在身上根本不疼,但林栋哲非常配合地嗷嗷叫唤,一边躲一边求饶:"妈我错了!我以后上课不说话!不画哆啦A梦!不传纸条了!我发誓!" "你上次也发誓了!"童柠柠追着他满客厅跑,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上上次也发誓了!哪次算数了?" 林栋哲躲到沙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这次真算数!我期末物理及格了!说明我还是有救的!" "七十五分也好意思说!" "及格就是及格!爸说了——" "别拿你爸当挡箭牌!" 林磊儿站在一旁,看着母亲追着弟弟满屋跑,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又及时压下去。 他把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放回书包里,从茶几上拿起自己那本书,安安稳稳地坐回沙发上看。 最后童柠柠还是抓住了林栋哲,在他背上拍了好几下。林栋哲配合地瘫在沙发上装死,嘴里还念叨着"妈,我英勇就义了"。 童柠柠打完人,自己也累了,气喘吁吁地在对面坐下来,没好气地瞪着他。 林栋哲从沙发上翻了个身坐起来,小心翼翼地看她脸色,试探着凑过去:"妈,我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你别生气,生气长皱纹。" 童柠柠本来还想板着脸,听到"长皱纹"三个字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角,表情松动了那么一丝。 林栋哲立刻抓住机会,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双手端到她面前:"妈您喝水,润润嗓子。" 童柠柠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瞪了他一眼:"别以为这样就算了。" "不这样算,您要怎么罚都行,"林栋哲嬉皮笑脸地凑上来给她捶肩,"只要您不气坏了身子,我什么都听您的。" 童柠柠被他捶得舒服了些,哼哼两声没说话。 晚上七点多,林武峰回来了。他今天亲自带队去下面盯了一批新设备的调试,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头发比早上出门时乱了点,但整个人看起来依然沉稳干练。 一进家门他就察觉出气氛不对。客厅里,林磊儿照旧在沙发上看书,姿态从容;林栋哲埋着头在旁边写暑假作业,比他平时安静得反常了。 而童柠柠窝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里,抱着个靠枕,脸上写着"不高兴"三个大字,腮帮子微微鼓着。 林武峰换了鞋,把车钥匙放进玄关的收纳盘里,走过来先看了看林磊儿——磊儿抬头冲他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往童柠柠那边瞥了一眼。 林武峰会意,又看了看埋头装乖的林栋哲,心里大概有数了。 他走到童柠柠身边坐下来,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柠宝,怎么了?" 童柠柠正等着他呢。他手臂一伸过来,她整个人就往他怀里一倒,靠枕扔到一边,脸蛋埋进他胸口,闷声闷气地开口:"我再也不去开家长会了。" 林武峰低头,下巴蹭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柔:"家长会出什么事了?" "什么事?你问你儿子!"童柠柠从他怀里抬起头,气鼓鼓地朝林栋哲的方向努了努嘴,"你问他在家长会上给不给我长脸。" 林栋哲肩膀一缩,头埋得更低了。 林武峰顺着她的目光看了小儿子一眼,没急着说话,先用手掌一下一下顺着童柠柠的后背,像给炸毛的猫顺毛一样。等她呼吸平了些,他才开口:"张老师说什么了?" 童柠柠把今天家长会上听到的"罪行"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说到"上课画哆啦A梦"的时候把自己气笑了,说到"传纸条要辣条"的时候又气得捶了一下林武峰的胸口。 她语速越来越快,声音又软又急,像连珠炮似的,中间还夹杂着"我去之前还特意敷了面膜","穿了你给我买的那条裙子","还别了珍珠胸针"之类完全没关联的细节,听得林栋哲在一旁直捂脸。 林磊儿翻了一页书,嘴角微微上扬。 "……总之我再也不去了!"童柠柠说完最后一句,又把脸埋进林武峰怀里,"你以后去开!我去了就是丢人!" 林武峰忍住了笑,手掌继续不紧不慢地拍着她的背:"好,以后我去。" "你也不许去!"童柠柠抬起头瞪他,"你去了丢的也是我的人,别人会说林栋哲他爸来了,他老婆管不住儿子。" "那我俩都不去,让磊儿这个当哥哥去开。"林武峰一本正经地说。 林磊儿从书后面抬起头:"爸,我才十七岁。" "你比我们具有代表性。"林武峰面不改色。 童柠柠被这话逗得嘴角翘了一下,又立刻压回去,继续板着脸:"你别打岔。我在跟你说正事呢,你儿子在学校无法无天,班主任专门把我留下来训话,我脸都丢光了,以后家长群里我都不好意思说话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含含糊糊的嘟囔。林武峰低头看她的脸,那双水润的杏眼里确实汪了一层薄薄的水光,鼻尖也微微泛红。 她是真的觉得委屈了。 他心里软成一团,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偏过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轻轻的吻。 童柠柠的睫毛颤了颤,没躲,但嘴里还在嘟囔:"你亲我也没用……我气还没消呢……" 林武峰又亲了一下她的鼻尖,这次带了点笑意:"那再亲几下能消吗?" "不能!"童柠柠嘴硬,但眼睫毛已经不抖了。 林武峰便真的又亲了几下,从额头到眉毛,从鼻尖到脸颊,每一处都力道轻柔,像哄小动物似的。 最后他在她唇角停住,贴着她的唇瓣低声说:"乖乖,不气了。明天我去跟张老师聊聊,栋哲那边我来管。这几天我公司的事情松下来了,暑假我在家盯着他学习行不行?" 童柠柠的眼睛亮了亮,嘴上还撑着:"你说的啊,你盯。” "我说的。" "每天三小时。" "四小时。" "……再加一小时陪我看剧。"童柠柠趁机加码。 "行,陪你看。"林武峰眼里含着笑,"看什么你都挑,我陪你看还给你剥瓜子。" 童柠柠这才满意了,软绵绵地靠回他怀里,小声说:"那今晚你下厨,弥补我受伤的心灵。" "好,我做饭。想吃什么?” "那个番茄牛腩……" "做。" "还有糖醋排骨……" "也做。" 林栋哲在旁边听着父母这一来一往的对话,偷偷抬起头,跟林磊儿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磊儿从书页上方看着他,挑了挑眉,意思很明显:下次还敢吗? 林栋哲缩了缩脖子,用口型回了一句:不敢了不敢了。 林武峰哄好了妻子,起身去厨房了。童柠柠窝在沙发上玩手机,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喊:"老公——我要喝酸奶,冰箱里那个草莓味的——" "给你拿。"厨房里传来林武峰沉稳的回应。 林栋哲看着母亲心安理得地使唤父亲的样子,凑到林磊儿耳边小声说:"哥,你说咱妈这脾气,除了爸还有谁能受得了?” 林磊儿翻了一页书,淡淡道:"爸说了,这叫福气。" 林栋哲想了想,琢磨了半天,最后咂了咂嘴:"也对。"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广东的夏夜依旧闷热,但别墅的恒温系统兢兢业业地吹着凉风。 童柠柠躺在沙发上看剧,等林武峰端了一碗切好的蜜瓜出来,她张嘴接了一块,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白天那份被家长会勾起来的恼火已经散了七八分。 她嚼着蜜瓜想,家长会……反正下次,她再也不去了。 绝对不去了。 就让林武峰去。他那么大个人,脸皮比她厚,肯定不怕丢人。 第6章 小欢喜6 八月的广东还泡在蒸笼似的暑气里,蝉鸣从清晨一直响到日暮,闹得人心浮气躁。 童柠柠窝在二楼卧室的飘窗上吹空调,手里那本时尚杂志翻来覆去看了半小时。她打了个哈欠,觉得日子过得有点乏味了。 林武峰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上个月接了笔跨国大单,公司那边三天两头出状况要他去盯,有时候晚上回来时她都睡熟了,只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有人轻手轻脚地上床,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第二天早上睁眼,身边又空了,只枕头凹陷处还残留着他雪松味的沐浴露气息。 童柠柠知道丈夫在忙正事,从来不闹他,但她确实有点想他了 她正对着窗外出神,楼下传来汽车驶入庭院的声音。童柠柠支起耳朵听了听,从窗台上跳下来,光着脚踩过柔软的地毯跑到走廊尽头的栏杆边往下看。 林武峰正从车里出来。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衬衫,领带松开挂在脖子上,袖子卷到肘弯以上,露出的手臂线条结实匀称。 他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抬眼往二楼方向看,正好对上童柠柠探出来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老公!"童柠柠朝他招手,"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林武峰朝她笑了笑,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童柠柠已经等在楼梯口了,他一露面她就扑上去挂住他的脖子,细白的脚踝在深灰色地毯上显得格外晃眼。 "穿鞋。"林武峰低头看她的脚,眉头微蹙。 "忘了嘛。"童柠柠一点反省的意思都没有,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你今天心情好像特别好?" 林武峰单手托住她的腰把她往上掂了掂,另一只手还拎着牛皮纸袋。他带着她往卧室走,童柠柠像只树袋熊一样被他半抱半拖着进去,藕粉色的家居裙摆在空中荡了荡。 卧室门关上,林武峰把牛皮纸袋搁在床头柜上,转身把妻子抱起来放到床边坐着。 童柠柠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睫毛像两把密密的小扇子,等着听他说今天有什么好消息。 林武峰在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冰凉的脚踝,从床头柜底层摸出一双薄棉袜,开始帮她穿。 他的动作娴熟自然,拇指还特意在她脚心处蹭了蹭,确认温度正常了才把袜子套上去。 "柠宝,"他低着头,手指拈着袜口帮她拉平整,"想不想回北京?" 童柠柠愣了一瞬,没反应过来:"回北京?回北京干嘛?探亲吗?" "搬回去。"林武峰抬起头,眼睛里映着她的脸,"公司这边业务基本稳定了,我打算把总部迁到北京。那边的市场更大,机会也多,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温柔下来,"咱们爸妈(童柠柠父母)都在北京,文洁也在那边。你不是老念叨吗?" 童柠柠的嘴巴微微张开了。 "……真的?"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飘。 "真的。"林武峰起身坐到她旁边,揽住她的肩膀,"我考察了两个多月了,项目对接都谈得差不多了。那边写字楼也在看,最快下个月就能开始筹备。" 童柠柠愣了三秒钟,然后整个人像被点燃的小烟花一样炸开了。 "啊啊啊——!"她一把抱住林武峰的脖子,整个人扑进他怀里,兴奋得两条腿都蜷起来蹬了两下空气,"老公!真的吗!我们要回北京了?你真的没骗我?" "没骗你。"林武峰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仰,手臂稳稳托住她的后背,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回北京,定居北京,以后不走了。" 童柠柠抬头看他,眼眶居然有点热了。她从小在北京长大,爸妈、妹妹、从小玩到大的闺蜜,所有亲密的羁绊都在那座城市。 虽然跟着林武峰来广东也快二十年了,日子过得也舒坦,但她偶尔还是会想起胡同口那棵老槐树,想起妹妹文洁骑着自行车带她去吃早点,想起冬天屋檐下挂着的冰凌子在阳光里闪闪发光。 "老公你太好了!"她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你怎么什么都不跟我说,悄没声地就全安排好了……" 林武峰被她毛茸茸的发顶蹭得心软,手掌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后背:"想给你个惊喜。之前没把握,怕你空欢喜一场。" 童柠柠从他怀里钻出来,满脸放光:"那我们要什么时候走?房子呢?住哪儿?东西要不要收拾?磊儿和栋哲的学校——" "慢慢来,一件一件说。"林武峰被她连珠炮似的问题砸得笑出声,抬手把她一缕跑散的头发别到耳后,"房子我在海淀那边看了几套,等你回去亲自挑。学校也联系了几所,磊儿和栋哲转学的事好办。你只管想想要带什么东西,其他的我来安排。" 童柠柠听得心花怒放,捧着他的脸左右各亲了一大口,又觉得不够,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也啄了一下。 她穿着家居裙,两条细白的手臂环着他的脖颈,整个人软绵绵地挂在他身上,杏眼里汪着一层亮晶晶的水光,像盛满了碎星子。 林武峰受不住她这样的眼神。他低头吻住她,比刚才那几下蜻蜓点水深了许多,手掌顺着她的脊背缓缓摩挲。 童柠柠轻轻哼了一声,乖顺地张开唇齿,任他进来扫荡了一圈。 一吻结束,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喘气。童柠柠的耳尖红得像玛瑙,但还是忍不住笑,眉眼弯弯的:"那我现在就给文洁打电话!" "急什么,"林武峰捏了捏她的耳垂,"过两天当面跟她说不好?" "我等不及了嘛。"童柠柠从他怀里挣出来,光着脚跑过去拿手机,又被他从身后一把捞住腰拽回来。 "穿拖鞋。" "知道啦——"她嘴里应着,脚趾已经胡乱勾住床边的拖鞋趿拉上去,然后窝回他怀里拨通了童文洁的视频电话。 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屏幕那头童文洁正坐在沙发上敷面膜,一脸绿色的海藻泥,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和一张嘴。 她看清来电显示上"姐姐"两个字,随手点了接听,含糊不清地说:"姐?这时候打过来怎么了?" 童柠柠把手机举在面前,脸上那个笑容压都压不住,整个人像泡在蜜罐里裹了一层糖霜:"文洁!我要回北京了!" 童文洁敷着面膜的嘴张了张,绿色的泥巴跟着裂开一道缝:"……什么?" "我们要搬回北京定居了!你姐夫说的!他把公司迁到北京去!"童柠柠一口气倒出来,语速快得像蹦豆子,"以后我就跟你住一个城市了!我们可以经常一起逛街吃饭、做脸了!" 视频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童文洁猛地从沙发上坐直了,脸上的面膜差点掉下来,她手忙脚乱地一把按住,眼睛却瞪得溜圆:"姐你说真的?真的假的?姐夫什么时候决定的?你们什么时候搬?房子找好了吗?磊儿和栋哲转学怎么办?" "哎呀你问题也太多了!"童柠柠被她连珠炮似的问得招架不住,往林武峰怀里缩了缩,把手机往他那边偏了偏,"你自己问他!" 林武峰笑着接过手机,对着屏幕里的童文洁点了点头:"文洁,是真的。我这边项目对接差不多了,这个月开始筹备,我们争取高三开学前搬过去。房子和学校的事我这边都在安排,你放心。" 童文洁听完,激动极了,带着明显的颤音:"那就好、那就好。" “你回来的时候提前跟我说,我去机场接你。" "不用接不用接,武峰会安排车的——" "我说接就接!你管我!"童文洁又恢复了平时那个风风火火的架势,"对了,你们要回来了,方一凡正好也高三,磊儿和栋哲转学过来跟一凡同届吧?到时候让磊儿带带我们家一凡,沾沾学霸的光。" "行行行,"童柠柠笑眯眯地应下来,"让磊儿给一凡补课,栋哲在旁边端茶倒水。" 两姐妹又叽叽喳喳说了好一阵,从房子装修聊到北京哪家美容院最好,从孩子们的高考聊到胡同口新开的烤鸭店。 林武峰坐在旁边听她们聊天,手臂一直搭在童柠柠腰后,偶尔低头亲亲她的发顶。 电话挂断的时候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童柠柠的手机烫得厉害,她把它往旁边一扔,转身钻进林武峰怀里,心满意足地长叹一口气。 "老公,"她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稳定的心跳声,"我今晚高兴得睡不着了。" "那就别睡,"林武峰低头蹭她的鼻尖,"我陪你说说话。" 童柠柠嗯了一声,被他搂着靠进床头堆着的软枕里。 窗外暮色渐沉,广东八月的晚霞烧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从飘窗的玻璃外面透进来,把卧室里染成一室温柔的金。 第7章 小欢喜7 过了几天,林武峰抽了个空,带着一家人回了趟福建老家。童柠柠出发前一天晚上就开始收拾行李,往旅行箱里塞了四套换洗衣物、精华液、两盒面膜…… 林栋哲路过她房间门口的时候探了个脑袋进来,看见那满满一箱瓶瓶罐罐,啧啧摇头。 "妈,咱就回去待两天,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嘛?" "保养不分时间长短。"童柠柠理直气壮地合上箱子,"你懂什么,我得把皮肤稳住。" 林栋哲知趣地闭嘴走了。林磊儿在隔壁房间看书,听见弟弟碰了一鼻子灰回来,头也没抬地弯了弯嘴角。 福建老家在泉州下面一个小县城,林武峰父母早逝,家里兄弟姐妹四个,他排行老三。上面一个大哥一个二姐,下面一个小妹,感情一直很好。 这些年林武峰在广东打拼站稳了脚跟,没少帮衬家里,但他分寸拿捏得极好,给哥哥姐姐的孩子安排工作、资助小妹开店铺,都做得不动声色,从不居功 车子开到老宅门口的时候,已经有一大家子人在院子里等着了。 大哥林武山站在最前头,五十多岁的人了,身材敦实,皮肤晒得黑亮,笑眯眯地朝他们挥手。 二姐林武梅带着儿媳站在旁边,小妹林武珍怀里还抱着半岁的小外孙,一看见童柠柠从车里下来,就喊了句"三嫂!" 童柠柠今天特意换了件素雅的淡青色旗袍,头发挽了个低髻,别了一根白玉簪子,整个人显得温柔又端正。 她下车的时候林武峰伸手扶了她一把,她顺势挽住他的胳膊,朝院子里那群人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大哥,二姐,小妹。"她挨个叫人,声音又轻又软。 "柠柠又漂亮了,"二姐林武梅上来拉她的手,笑呵呵地上下打量,"每次见你都比上次年轻,你这皮肤是怎么保养的?教教二姐。" 童柠柠被夸得眉眼弯弯,正要谦虚两句,大哥林武山已经挥手招呼大家进屋:"进来说进来说,外头日头大,别把柠柠晒着了。老三你也是,把媳妇儿晒黑了,看你怎么办。" 林武峰笑着应了,带着妻儿进了堂屋。老宅子是祖上传下来的闽南大厝,红砖白墙,天井里种着一棵老桂树,树冠遮了大半边院子。 堂屋里摆了一张大圆桌,嫂子们已经备好了一桌菜,海蛎煎、土笋冻、沙茶面、姜母鸭,全是地道的闽南风味。 林栋哲一进门就闻着味往桌边凑,被林磊儿拽住后领子拎回来,规规矩矩地先跟长辈们打招呼。 他挨个喊了"大伯""二姑""小姑",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把几个长辈哄得合不拢嘴。 "栋哲又长高了,"小妹林武珍抱着外孙凑过来端详他,"比上次见面高了半个头,快赶上你爸了。" "那是!"林栋哲挺了挺胸脯,"我今年蹿了好几公分,哥都没我高得快。" 林磊儿在旁边站着,温温和和地补了一句:"你蹿的是个子,我蹿的是成绩。" 一桌子人全笑了。林栋哲作势要去掐他哥的脖子,被林磊儿灵活地闪开,兄弟俩围着桌子转了小半圈,才被爹妈按下来。 酒过三巡,林武峰把茶杯放下,环顾了一圈在座的哥哥姐姐和妹妹,语气平和地开口:"大哥,二姐,小妹,今天带柠柠和孩子们回来,是有件事想跟家里说。" 桌上安静下来。大哥林武山放下筷子,神色认真了些:"什么事?你说。" "我打算把公司总部迁到北京去。"林武峰说得不疾不徐,"广东那边的业务基本稳定了,北京的市场大、机会多,我已经对接了几个项目,下个月开始筹备,争取让公司在年底交接完成搬过去,我们这个月底会搬去北京。"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二姐林武梅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舍不得:"北京啊……那远了可不止一点半点。以后想见一面可就不容易了。" 小妹林武珍也跟着点头:"是啊三哥,你在广东这么多年了,说走就走啊?" 林武山却没急着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吟了一会儿,才缓缓看向林武峰:"老三,你决定好了?" "决定好了。"林武峰点头,神色沉稳,"考察了几个月,那边条件成熟了。" 林武山又沉默了几秒,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行,你做事向来有分寸,大哥信你。去北京闯一闯是好事,咱们林家就属你最有出息,不能把你捆在咱们这小地方。" 他转头看了看二妹和小妹,语气带了点做大哥的威严:"你们俩也别拉着,老三想往高处走,咱们帮不上忙就别拖后腿。以后逢年过节多打打电话,视频也能见着面,不差那一千多公里。" 二姐林武梅擦了擦眼角,笑着拍了拍童柠柠的手背:"柠柠,你跟着老三在外头辛苦了。北京冬天冷,你怕冻,回头我给你打两件厚实的毛衣寄过去。" 童柠柠鼻头一酸,反握住二姐的手,声音软软糯糯的:"二姐,我不怕冻,北京有暖气。" "有暖气也冷!"二姐瞪她一眼,又笑了,"反正我给你打,你穿不穿是你的事。" 小妹也跟着凑过来,说三哥走了她的店铺以后没人给参谋了,要在三嫂的微信叨唠了,随时远程指导。 一桌子人说着说着又热闹起来,刚才那点离愁很快被热腾腾的饭菜和此起彼伏的劝酒声冲散了。 吃完饭,男人们在院子里喝茶聊天,女人们在天井边择菜拉家常。林栋哲带着大伯家的小堂弟满院子追鸡撵狗,把老桂树上栖着的几只麻雀都惊飞了。 林磊儿坐在廊下的竹椅上,安安静静地捧着一本课外书看,偶尔抬头看一眼弟弟疯跑的身影,嘴角微扬。 童柠柠跟二姐和小妹坐在一起择豆角,听着她们家长里短地说着村里谁家娶了媳妇、谁家生了二胎,偶尔接两句嘴。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天井里的青石板晒得暖洋洋的。 她看着远处茶桌边林武峰的背影,他正给大哥斟茶,侧脸被日光勾出一道温和的轮廓。 好像回到了二十年前,第一次跟他回老家见家长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坐在院子里,被一圈亲戚围着问东问西。 那时候她还紧张得不行,他偷偷在桌底下握住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虎口,哄她说"别怕,有我呢"。 二十年过去了。她搓着手里的豆角,嘴角翘了起来。 第8章 小欢喜8 回广东后的第一个工作日,童柠柠起了个大早,挑了件雾蓝色的衬衫裙,头发扎了条低马尾,化了个清透的淡妆。 林武峰出门前把她拉到玄关亲了一口,说"今天辛苦了",她嗯嗯点头,推着他赶紧走别误了开会。 假期学校九点开门。 转学手续都准备好了,就差班主任签一下字,和班主任张老师在手机上沟通好时间,正好张老师今天要去学校整理一下教案,童柠柠进了学校,就直接去了教师办公室。 办公室静悄悄地,班主任张老师正对着电脑修改下学期的教案,听见敲门声抬头一看:"磊儿、栋哲妈妈,您在假期期间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张老师好,"童柠柠走进去,规规矩矩地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打扰您了,就是在手机上说不清楚,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张老师关掉文档,转过椅子面向她:"您说。" "那个……我们家因为一些家庭原因,打算搬到北京去。"童柠柠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成熟稳重,"磊儿和栋哲可能下个学期就要转学了,我来跟您办一下转学手续。"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张老师的表情变了几变,从意外到惋惜,最后定格在一个复杂的微笑上。 他推了推眼镜:"这样啊……林磊儿和栋哲都要转走?" "对,两个孩子一起走。" 张老师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他拉开抽屉,开始翻找转学所需的文件表格,嘴里念叨着:"林磊儿这孩子我带了两年多,是难得的好苗子,刻苦又稳重,年级里的老师都对他印象很好。他走了,年级第一的竞争格局都要变一变了。" 童柠柠脸上浮起一丝骄傲的笑意,嘴上谦虚着:"磊儿也就是爱看书而已。" "栋哲呢,"张老师抽表格的手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点无奈又怀念的笑,"栋哲这孩子……说是让我操碎了心一点也不夸张。晚自习说话,……上个学期光是班级纪律扣分,他一个人就贡献了三分之一。" 童柠柠听到这些"旧账",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但是——"张老师话锋一转,手里翻着表格,语气却放缓了,"栋哲走了,班里肯定要冷清不少。那几个爱闹的男生里,他是最有分寸的一个,从来不出格,就是皮。班上的同学都很喜欢他,上次校运动会咱们班拔河输了,全班都蔫蔫的,只有他领着几个男生带头喊加油,第二天又嘻嘻哈哈地满血复活了。" 童柠柠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地看着张老师。 张老师把表格递给她,笑了一下:"我说实话,每次他惹事我都气得不行,但下节课看见他坐在第一排瞪着眼睛听讲,那个劲头又让人狠不下心来。他走了,我们办公室里几位老师以后念叨的素材都少了一大半。" 他从抽屉里摸出个印章盒,翻开盖子,拿红印泥在转学证明上利落地盖了个章。"手续办好了,"他把材料理整齐推过来,"林磊儿和栋哲的学籍档案我会直接对接给接收学校,您那边把新学校的信息给我就行。走之前让两个孩子来办公室坐坐,我们聊两句。" 童柠柠接过那沓盖好章的材料,站起来跟张老师道了谢。 她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听见身后张老师对着那台没关严的电脑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林栋哲这一走……我还怪舍不得的呢。" 童柠柠走出办公室,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在教学楼的走廊地面上铺开一格格亮堂堂的光斑。 她站在光影交错的廊道里,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沓盖了红戳的材料,突然有点恍惚。 来的时候还是一家人,再回去的时候,就已经是为离开做准备了。她长这么大,跟着林武峰从上海到广东,从两人世界到四口之家,如今又要从广东回北京。 每一次挪动都是他在前面探路、铺路、修路,她只需要挽着他的胳膊踏踏实实往前走就行。 童柠柠把材料放进手袋里,拿出手机给林武峰发了条消息:"老公,办好了转学材料。"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对方就回了。只有简简单单几个字,但她看着屏幕上的内容,笑意从眼底一直漫到了唇角。 "我们柠宝辛苦了。晚上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她收起手机,踩着高跟凉鞋哒哒哒地往校门口走去。 八月的阳光热辣辣地铺下来,把她雾蓝色的裙摆照得发白,可她的步子又轻又快,满心都是欢喜。 第9章 小欢喜9 夏日夜晚,广东的暑气终于有了消退的迹象。 窗外的蝉鸣稀了,偶尔一阵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裹着庭院里栀子花的残香,凉丝丝的。 童柠柠刚洗完澡,头发还半湿地披散在肩上,穿着一件嫩鹅黄的吊带睡裙趴在床上,两条小腿翘起来交叠着晃荡,脚尖一下一下点着空气。 林武峰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幅光景,妻子趴在床尾划拉平板电脑,睡裙下摆卷到了大腿根,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皮肤。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手掌自然地覆上她的小腿肚,拇指轻轻摩挲。童柠柠被他的掌心温度烫了一下,回头冲他笑,杏眼弯弯的:“老公你手好热。” “刚洗完热水澡。”林武峰顺着她的小腿往上,在她膝弯处停住,轻轻一捞就把人翻了过来。 童柠柠顺着他的力道仰面躺好,平板电脑被搁到一边,她两条手臂顺势环上他的脖颈,把他往下拉了拉。 林武峰撑在她上方,低头在她额间落了个吻,又顺着鼻梁一路亲到嘴唇。童柠柠乖乖地仰着脸承接,等他一吻结束,才软绵绵地开口:“老公,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两个孩子转学的事,”童柠柠的手指在他后颈轻轻划着圈,“我查了一下,文洁说方一凡在的那个春风中学是区重点,口碑挺好的。我想让磊儿和栋哲也转去那所,三个孩子在同一所学校,互相有个照应。” 林武峰略一沉吟,点了点头:“春风中学我知道,北京朝阳区的,教学质量不错。磊儿去那里没问题,栋哲……换个新环境也好,从头开始。” “你也觉得合适?”童柠柠眼睛亮了。 “合适。”林武峰低头又亲了她一下,“你定的就行。” 童柠柠满意地哼了一声,蹬了蹬腿,又想起另一件事:“还有房子的事。我想跟文洁住同一个小区,她住的那个书香雅苑我听她说挺好的,离学校也近。到时候我白天没事就能去找她串门聊天,晚上她想找人说话走两步就到了,多方便。” 林武峰没立刻接话。他翻身在她旁边躺下来,手臂一伸把人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书香雅苑我去查过,小区是不错,但户型偏小,都是普通商品房。柠宝,你住惯了大房子,那边的套内面积可能不够你折腾的。” “怎么不够了?”童柠柠从他怀里仰起脸,“我又不需要多大地方,有个卧室有个客厅就行了。” “你的衣帽间放哪儿?”林武峰低头看她,眼里带着笑,“你那些包包、鞋子、护肤品,往哪儿摆?” 童柠柠的嘴张了张,卡壳了。她低头数了数自己那些家当,光包包就占了半个房间,更别提那一柜子一柜子的精华液面霜防晒,还有每年换季新添的衣服鞋子…… 她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了下去:“那……那也不能因为这个就不跟文洁住一起了啊……” 林武峰看她那副心虚的模样,心早就软了。 他捏了捏她的耳垂,语气放得更缓:“我不是不让你们姐妹住近。我是想着,在旁边给你买栋别墅,地方大,你住着舒服。请几个保姆做饭打扫,什么都不用你动手。你想去找文洁,开车过去也就十分钟,不耽误你们串门。” 童柠柠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个方案。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忽然撑起上半身凑到他面前:“可是老公,住别墅的话,家里就咱们四个人,多冷清啊。文洁那个小区热闹,楼下就有早餐铺子,出门碰见邻居还能聊两句……而且我要是半夜想找文洁说话,十分钟的车程也太远了,我懒得动。” 她说“懒得动”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拖得又软又长,带着明显的撒娇意味。 林武峰被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逗得笑出声,手臂收紧了些,把她往怀里带了带:“那这样,我在书香雅苑旁边再买一套大点的房子,户型不够就把隔壁打通,给你做衣帽间和化妆间。这样宽敞些,行不行?” 童柠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往他怀里拱了拱:“真的?可以打通?” “可以。”林武峰低头蹭她的鼻尖,“你想怎么折腾都行。住得离文洁近,房子又够大,两全其美。” “老公你最好了!”童柠柠捧着林武峰的脸,在他嘴唇上重重亲了一口,然后又亲了一口,“那我明天就跟文洁说!让她帮我们留意有没有合适的房子!” “急什么,”林武峰被她连亲带拱弄得心里发烫,手掌顺着她的背脊往下滑,“房子的事我来安排,你只管想想要怎么布置你的衣帽间。” 童柠柠被他掌心贴着后腰摩挲得有些发软,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但她还有话没说完,撑着最后一丝清醒嘟囔:“那……保姆也要请,我要做饭做家务的阿姨,还要会煲汤的,文洁说北京秋天干,得多喝汤……” “请,都请。”林武峰的唇已经贴上她的脖颈,声音含含糊糊的,“你想请几个请几个。” “那……还要一个司机……” “已经有司机了。” “哦对……”童柠柠的脑子已经开始转不动了,只觉得他亲过的地方一片酥麻,像被电流细细地爬过。 她下意识攀住他的肩膀,指尖陷进他后背的肌肉里,声音越来越小,“那……那我没别的事了……” 林武峰低低笑了一声,从她颈窝里抬起头来。暖黄色的壁灯下,童柠柠的脸颊泛着薄薄的红晕,嘴唇微微张着,眼神已经有些迷离了。她这副模样他看了快二十年,每一次还是会心跳加速。 “柠宝,”他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又低又哑,“正事说完了?” 第10章 小欢喜10 童柠柠还没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意思,他已经翻身覆了上来,手臂撑在她身侧,把她整个人笼在身下。 睡裙的吊带被他用牙齿叼着滑下肩头,露出圆润白皙的肩线。童柠柠轻声哼了一下,没有躲,反而仰起下巴把自己往他唇边送了送。 林武峰吻住她,比刚才深了许多。他的手顺着她的腰线往下探,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丝质面料烫得她轻轻颤了颤。 童柠柠在他唇齿间小声喘着,手指插进他半干的头发里,揪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揪紧。 “老公……”她趁着换气的间隙叫他,声音像浸了蜜,“关灯……” 林武峰伸手摸到床头开关,啪嗒一声,卧室陷入温柔的黑暗。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在地板上铺成一道银白的薄纱。 黑暗中只听得见彼此交错的呼吸和偶尔溢出的细碎声响,还有床单被揉皱时发出的窸窣摩擦。 童柠柠在他怀里软成了一滩水,手指从他头发滑到后背,又从后背滑到腰侧,胡乱地抓着什么,最后被他十指扣住按在枕边。她的脚趾蜷起来又松开,在深灰色的床单上蹭出凌乱的褶皱。 月色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见她微微仰起的脖颈和上面细细的汗珠。林武峰低头吻去那些汗,唇瓣贴着她的锁骨喃喃:“乖宝,我的乖宝……” 童柠柠在一片混沌中听见这声称呼,嘴角弯了弯,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嗯……老公……” 夜还很长。 别墅另一头,林栋哲的房间灯还亮着。 他盘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摊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彩纸、剪刀、胶水、马克笔,还有一沓照片。 他正对着其中一张照片发愁,那是他们班上个学期运动会拍的合照,全班四十二个人挤在操场上咧着嘴笑,阳光刺得大部分人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哥,”他头也不回地朝门口喊,“你那边弄完了没?” 林磊儿靠在门框上,手里捧着一本书,闻言抬了抬眼:“快了。你这些打算什么时候包完?” “马上马上。”林栋哲把那张合照小心翼翼地裁下来,贴在一张硬卡纸上,旁边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两行字——“三班永在!等我从北京杀回来看你们!” 后面画了个吐舌头的鬼脸。 他满意地端详了一会儿,又拿起下一张照片——是他跟同桌在课间偷吃辣条被班主任抓拍到的“罪证”,两人嘴里叼着半根辣条,表情惊恐,像两只被当场擒获的土拨鼠。 林栋哲看着照片乐了半天,把它也贴了上去,在旁边写:“老王,以后没人跟你抢辣条了,偷吃的时候记得关门。” 林磊儿走过来蹲下,看了看弟弟那些歪歪扭扭的“作品”,嘴角弯了弯:“你给每个人都写不一样的?” “那当然!”林栋哲头也不抬,手里忙活着裁剪下一张照片,“走都走了,总得让人家记着点我吧。我要让三班每个人收到礼物的时候都想起我,想起我林栋哲的好。” 他说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和我的坏。” 林磊儿没说话,只是伸手帮他把散落的彩纸归拢到一边。 他向来话不多,但弟弟做什么他都陪着,从小学到现在,一直如此。 林栋哲忙活了一阵,忽然停下来,抬头看林磊儿:“哥,你说北京的同学好不好相处啊?” 林磊儿想了想:“不知道。但应该跟这边的差不多。” “那要是新同学不喜欢我怎么办?”林栋哲难得露出一点不确定的表情,“我这一走,三班这帮人好歹处了两年了,都知道我是什么德性。到北京去,人生地不熟的……” “你还会怕这个?”林磊儿挑了挑眉。 “怕倒是不怕,”林栋哲挠了挠后脑勺,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我就是想着,万一新同学不好玩,那多没劲啊。” 林磊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我在。” 林栋哲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哥,你说咱妈现在在干嘛?跟爸商量完正事没有?” 林磊儿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父母卧室的方向,门缝里已经没有光了:“好像已经睡了。” “这么早?”林栋哲看了看墙上挂钟,才十点出头,“咱妈平时这个点还在打游戏呢。” “应该是今天累了。”林磊儿语气平淡。 林栋哲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低头继续跟他的离别礼物奋战。 桌上的照片一张张减少,彩纸一张张变成歪歪扭扭的贺卡,堆在地板上越摞越高。 窗外的月亮悄悄爬上了中天。广东九月的夜风从窗缝里溜进来,吹得桌上的彩纸轻轻掀动。 林栋哲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又打起精神继续写下一张。 月色安静地铺下来,把整栋别墅笼在一片温柔的静谧里。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今晚先把该说的话说了,该做的事做了,该告的别——慢慢来。 林栋哲咬着马克笔帽,在新一张贺卡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老班(张老师),我去北京了,记得想我。我也会想你们的!“ψ(`????)ψ” 第11章 小欢喜11 八月末的北京,暑气还没散尽,但早晚已经能觉出一点秋意了。 童柠柠坐在新家客厅的沙发上敷面膜,手里举着平板电脑刷美妆博主的秋季新品测评。 新房子在书香雅苑隔壁的高档公寓里,林武峰果然把隔壁那套也买了下来打通,给她专门辟了一整层做衣帽间和化妆间。 搬家那天,她站在满当当的新衣帽间,高兴得搂着林武峰的脖子连亲了好几口。 但这份好心情在搬进新家第三天就开始打了折扣。 起因是林栋哲和方一凡——这对表兄弟时隔多年终于重逢在一起,像是两颗火星子撞到了一块,噼里啪啦烧得童文洁和童柠柠焦头烂额。 第一天,两人在方一凡房间里联机打游戏打到凌晨两点,第二天顶着四双黑眼圈出现在饭桌上。 童文洁早上急着上班,看见方一凡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把两人拎起来训了一顿。 林栋哲嬉皮笑脸地认错,转头就跟方一凡挤眉弄眼。 第二天,两人说要出门买参考书,结果在商场电玩城泡了一整个下午,回来的时候一人拎着一袋子游戏币兑换来的小玩具。 童柠柠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塑料玩意儿,再看看两个满头大汗、衣服都歪了的大小伙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第三天最离谱。两人不知道从哪弄了辆二手滑板车,在小区的景观道上你追我赶,差点撞翻一个遛狗的老太太。 物业打电话到家里来的时候,童柠柠正在做脸部按摩,听完电话,面膜都裂了。 “文洁,”童柠柠给妹妹打电话,声音又软又急,“你能不能管管你家方一凡?他天天带着我们家栋哲疯!” “姐你倒打一耙!”童文洁在电话那头嗓门更大,“明明是栋哲带的头!我们家一凡以前没这么野!” 两姐妹在电话里互相推诿了半天,最后达成共识——让林磊儿看着两个皮猴子。 于是林磊儿每天上午被母亲从书房里请出来,端坐在客厅的茶几前,左边是埋头啃笔头的方一凡,右边是坐不住三分钟就想往窗外看的林栋哲。 他翻一页书,左右各瞟一眼,轻声说一句“学习”,两个皮猴子就老实几分钟,然后故态复萌。 童柠柠觉得自己的头发都要愁白了。 就像今天,童柠柠在自家客厅,都能听到对面屋子里面传出来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和打闹声。 方一凡扯着嗓子喊“栋哲你躲那儿没用”,林栋哲回喊“你追得上我再说”,紧接着就是茶几被撞歪的刺啦声和什么东西摔在地板上的闷响。 “文洁——”童柠柠冲对面喊了一声,“你管管他俩!” “管了!骂了!没用!你儿子跟我儿子一个德行!” 童柠柠拎着裙摆小跑过去,站在童文洁家门口往里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 方一凡和林栋哲正围着沙发追跑打闹,茶几上的果盘已经被撞翻了,苹果滚了一地,电视遥控器不知道飞到哪个角落去了。 方一凡手里举着一只拖鞋当武器,林栋哲拿沙发靠垫当盾牌,两人嘴里还互相放着狠话。 “方一凡!你拖鞋是刚从脚上脱下来的吧!”林栋哲边躲边喊,“臭不臭啊你!” “你管我臭不臭!能揍你就行!” “来啊来啊谁怕谁!” 童柠柠深吸一口气,努力摆出母亲的威严:“林栋哲!你给我停下来!” 林栋哲听见亲妈的声音,刹车刹得太急,脚底在木地板上打了个滑,一屁股坐到了沙发扶手上。 他回头冲童柠柠咧嘴笑:“妈!我跟表哥闹着玩呢!” “闹着玩把人家茶几都掀了?”童柠柠瞪他。 “那不是我掀的!是方一凡自己撞的!” “林栋哲你血口喷人!”方一凡从沙发后面跳出来,“明明是你推我,我才撞上去的!” “我没推!” “你推了!” “没推!” 童文洁从厨房里冲出来,锅铲还在手里:“行了行了!都给我闭嘴!方一凡你赶紧把地上苹果捡起来!林栋哲你回你自己家去!你妈都找上门了,还赖在这儿干嘛?” 林栋哲从沙发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嬉皮笑脸地朝门口走。 路过童柠柠身边的时候,被她一把揪住后衣领,拽回了自己家。 客厅里,林磊儿难得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背脊挺直,他对自家表哥和弟弟每日的鸡飞狗跳,已经习惯了。 林栋哲被童柠柠按在沙发上坐下,嘴里还在嘟囔:“妈你太紧张了,我跟表哥就是闹着玩,又没真打架。” “等你真打架就晚了。”童柠柠叉着腰站他面前,努力板着脸,但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实在没什么威慑力,“你暑假作业写完了吗?前天让你写的英语卷子呢?” “写了写了!”林栋哲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卷子递过去,“全写完了,哥帮我检查过了。” 童柠柠接过来看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她一个都不耐烦看,但既然磊儿检查过了那应该没问题。 她把卷子塞回去,又叮嘱了两句“别老去烦你表哥”,“人家也要学习”之类的话,林栋哲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珠子已经瞟向了手机屏幕。 童柠柠叹了口气,拿他没办法。 第12章 小欢喜12 下午童文洁过来串门,两姐妹窝在童柠柠新布置好的客厅里喝茶。 童文洁捧着杯子,看着对面沙发上三个孩子。林磊儿安静看书,林栋哲和方一凡凑在一起打手游,两个脑袋挤在一块儿,嘴里你一句我一句地嚷嚷着“左边左边”,“你闪啊闪啊”。她揉了揉太阳穴。 “姐,”童文洁压低声音,“你说咱俩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两个皮猴子?” 童柠柠抿了一口花茶,深有同感地点头:“栋哲在广东的时候好歹就他一个闹腾,磊儿在旁边镇着还能压一压。现在跟一凡凑一块儿,两个人互相拱火,根本压不住。” “我昨天让他俩写作业,写了不到十分钟就开始折纸飞机满屋飞。” 童文洁翻了个白眼,“最后是磊儿看不过去了,把两人按在桌子上盯着写了一个小时才消停。” 童柠柠偏头看了一眼大儿子。林磊儿似乎感应到母亲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眼,朝她弯了弯嘴角,又低下头继续看题。 那副沉稳从容的样子,跟旁边那两个恨不得把房顶掀了的臭小子简直不像一个妈生的。 “磊儿真是省心,”童文洁也跟着看过去,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羡慕,“你说他怎么就能坐得住呢?一凡要是有磊儿一半的自觉,我做梦都能笑醒。” 童柠柠心里有点小得意,嘴上却谦虚着:“磊儿就是爱看书,天生的。” 正说着,门铃响了。童柠柠起身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扎马尾的瘦高女孩,穿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帆布包,五官清秀,眼神清澈又带着点机灵。 “阿姨好,”女孩冲她笑了笑,声音脆生生的,“我是乔英子,住楼下,来找方一凡拿点东西。” 童柠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乔英子——她听童文洁提过,是文洁闺蜜宋倩的女儿,跟方一凡从小一起长大,成绩好得不得了。 她赶紧把人让进来:“英子是吧?快进来快进来,你文洁阿姨在呢。” 乔英子进了门,先礼貌地跟童文洁打了招呼,然后朝沙发那边喊了一声:“方一凡!我上次放你那儿的笔记本呢?” 方一凡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茫然地眨了眨眼:“什么笔记本?” “物理笔记!上周你说借去抄的!”乔英子瞪他,“你别告诉我你弄丢了。” “没丢没丢!”方一凡赶紧从书包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递过去,“抄了两页,后面的看不懂就没抄了……” 乔英子接过本子翻开看了看,嘴角抽了抽:“方一凡你抄的是哪国的字?这鬼画符是你自己编的吧?” “我写字就这样!”方一凡理直气壮,“能看懂就行。” 乔英子懒得跟他掰扯,收好笔记本,目光落在旁边沙发上的林磊儿身上。林磊儿正好也抬起头,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 林磊儿,方一凡的表弟,听妈妈说成绩很好。 “你是……林磊儿?”乔英子试探着问。 林磊儿点了点头,语气平和:“你好,乔英子。” “你知道我?”乔英子有点意外。 “小姨说过你,全年级第一,很厉害。”林磊儿说得很自然,没有任何比较的意思,单纯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乔英子看着他,忽然笑了:“我妈说你成绩也很好。” 林磊儿也弯了弯嘴角,没再说什么。 旁边方一凡和林栋哲对视一眼,方一凡凑到林栋哲耳边小声说:“你哥跟我发小这就聊上了?学霸跟学霸果然有共同语言。” 林栋哲撇嘴:“那可不,咱俩也有共同语言——游戏和挨揍。” 方一凡深以为然地点头。 乔英子在客厅里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 开学第一天的“惊喜”还是来得猝不及防。 九月初,春风中学高中生正式返校。林磊儿和林栋哲被分到了高三三班,跟方一凡同班。班主任是年级主任李萌,外号“李铁棍”,出了名的严格。 开学第一天早上童柠柠特意起了个大早,让阿姨把两个儿子的校服熨得平平整整,临出门前还一人塞了一瓶矿泉水。 “在学校听老师的话,”她站在门口叮嘱,“磊儿你看着点弟弟,别让他惹事。” 林磊儿点头:“知道了妈。” 林栋哲拍胸脯:“妈你放心,我新学校新气象,绝对不惹事!” 童柠柠将信将疑地看着小儿子,最后还是把他推出了门。 结果上午十点,电话就来了。 手机屏幕上跳动着“李萌老师”四个字的时候,童柠柠正在家里的化妆台前试新买的口红色号。 她手一抖,那管豆沙色的唇膏在嘴角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 她盯着屏幕,她深吸一口气,接起来,声音尽量维持着端庄:“李老师您好——” “林栋哲妈妈,”电话那头李萌的声音不冷不热,语速很快,“麻烦您来学校一趟。方一凡、林栋哲和季杨杨在操场上打架,现在都在我办公室。林磊儿也在,他没参与,但他是目击者。” 童柠柠的脑子嗡了一声。她闭了闭眼,声音软绵绵地问:“李老师,严重吗?” “还好,没有受伤。但涉及违反校规校纪,需要家长过来配合处理。”李萌顿了顿,“另外,童文洁家长那边我也通知了。” 挂了电话,童柠柠把手机往化妆台上一扔,对着镜子里那张因为震惊,而微微张着嘴的脸发了三秒钟的呆。 然后她抓起手机给林武峰发了条消息:“老公,学校来电话了,栋哲和凡凡和别的同学打架了,李老师让家长去一趟。” 消息发出去不久,林武峰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依然沉稳温和:“你别急,慢慢说。” 童柠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倒了一遍,越说越委屈:“我早上还特意叮嘱他了,他答应得好好的……开学第一天就打架,李老师肯定觉得我这个当妈的没教好……” “柠宝,”林武峰打断她,语气里带着安抚的笑意,“我去处理,你在家待着。” “可是——” “你去了又要生气,回来又该睡不着了。”林武峰的声音低低的,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出他此刻微微勾着嘴角的样子,“我去把两个臭小子逮回来,你在家乖乖等我。” 童柠柠被他这句“乖乖”叫得心尖一软,嘟囔道:“那你把他们好好教训一顿……” “好,回来让你验收。” 刚挂了电话,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童文洁发来的微信:“姐!你收到李老师电话了吗?方一凡那个臭小子!我正开会呢!气死我了!” 童柠柠回:“收到了。武峰过去了,他说他去处理。” 童文洁秒回:“姐夫去了?那行,我这边会还没开完,让他一块儿把方一凡拎回来。回头我再收拾那小子!” 童柠柠看着屏幕上妹妹的回复,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文洁你别生气,孩子嘛……” 打完这行字她自己都笑了。明明刚才气鼓鼓的人是她自己,现在倒反过来安慰妹妹了。 第13章 小欢喜13 春风中学的办公室里,气氛有些微妙。 方一凡和林栋哲并排站在墙边,两人校服都歪了,方一凡的衣领被扯开了一颗扣子,林栋哲的膝盖上蹭了一块灰。 旁边还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短发,眉眼间带着点桀骜不驯的劲儿,校服倒是穿得整整齐齐,但左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季杨杨。 林磊儿坐在办公室角落的椅子上,神色平静,跟对面三个罚站的形成了鲜明对比。李萌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事故报告,表情严肃。 “谁先说?”李萌抬了抬眼皮。 方一凡嘴快:“老师,是他先拿书包砸人的!” 季杨杨冷笑:“你先拿手机拍我的。” “我拍我同学怎么了?学校是你家开的还不让拍了?” “你拍我,我就不让。” “你——” “够了。”李萌敲了敲桌子,“一个一个说。方一凡,你先。” 方一凡深吸一口气,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起因其实简单——季杨杨今天早上开了一辆法拉利来学校,直接把车停在了操场边上。方一凡正好拿着他的DV在拍“高三开学纪实”,看见那辆拉风的跑车就凑过去拍了两段。 季杨杨不耐烦地让他别拍,方一凡嘴贱回了一句“车又不是你的吧”,季杨杨火了,拎起书包就朝他砸过去。书包没砸中方一凡,砸到了旁边经过的黄芷陶。 黄芷陶是方一凡的女神。这一砸可捅了马蜂窝,方一凡冲上去就跟季杨杨扭打在了一块。 林栋哲本来在旁边看热闹,见表哥吃了亏,二话不说也扑了上去。三人在操场上滚成一团,直到李萌赶到才被拉开。 李萌听完,揉了揉眉心:“季杨杨,你有什么要补充的?” 季杨杨别过脸:“没有。” “林栋哲呢?” 林栋哲老老实实:“我看见表哥被打了就上去帮忙了。” 李萌看着他,叹了口气:“你是新转来的,开学第一天就打架,你倒是适应得快。” 林栋哲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李萌说了声“请进”,门推开,林武峰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沉稳从容,脸上还带着一丝礼貌的笑意。 “李老师您好,”他走到办公桌前,语气温和,“我是林栋哲和林磊儿的父亲,方一凡的大姨夫,林武峰。童文洁家长那边工作走不开,委托我一块儿来处理。” 李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位家长气场不一般,明明是在跟老师说话,却一点低声下气的感觉都没有,不卑不亢的,让人挑不出毛病。 她点了点头:“林先生您好,请坐。” 林武峰在椅子上坐下来,目光先扫过墙边罚站的三个孩子。方一凡看见大姨父来了,眼睛一亮,刚要开口喊人,被林武峰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林栋哲则老老实实地低着头,不敢跟父亲对视。林磊儿从角落站起来走到父亲身边,低声把事情经过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 林武峰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转头对李萌说:“李老师,情况我大概了解了。孩子打架不对,该批评批评,该罚罚,我们家长全力配合。” 李萌点点头,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林先生,除了打架的事,还有一件事想跟您和季杨杨家长沟通。方一凡和季杨杨上学期,期末成绩不太理想,我和学校这边建议——让两个孩子留级再读一年高二。”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季杨杨猛地抬起头,脸色变了。方一凡也愣住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林武峰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他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看那份文件,又抬头看了看李萌,语气不疾不徐:“李老师,我理解学校的考虑。不过方一凡的情况,我想说两句。” 李萌做了个“请”的手势。 “方一凡是我内妹的孩子,我看着他长大的。这孩子聪明,就是坐不住,贪玩。但马上高三了,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试试。” 林武峰的语气很温和,“我们家长这边会盯紧他的学习,配合学校的安排。留级对孩子的心理影响不小,如果能不走到那一步,我希望能再给点时间。” 李萌沉吟了一会儿。她做了这么多年班主任,什么样的家长都见过——有撒泼的、有哭闹的、有甩手不管的。像林武峰这样讲道理的,反倒让她多了几分斟酌。 “林先生,我能理解您的心情,”李萌说,“但方一凡的成绩确实……差距不小。不过既然您这么说了,我可以再观察一个月,看开学后的表现再决定。” “谢谢李老师。”林武峰站起来,朝她微微颔首,“两个孩子给您添麻烦了,回去我一定好好教育。” 李萌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墙边:“季杨杨的家长还没到,麻烦您先带方一凡和林栋哲回去吧。检讨书明天交,一人一千五百字。” 林武峰应了,冲墙边招了招手:“走了。” 方一凡和林栋哲如蒙大赦,低着头快步跟上来。 林磊儿走在最后,路过李萌办公桌的时候停了一步,轻声说:“李老师,今天的事给您添麻烦了。” 李萌看着这个转学来的优等生,脸色缓和了些:“林磊儿,你回去也看着点你弟弟。你是哥哥,多费心。” “我会的。”林磊儿点头,转身跟上了父亲。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武峰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三个孩子跟在后面,谁都不敢先开口。 一直走到校门口,方一凡才憋不住了,凑上去小声问:“大姨父……李老师刚才说的留级……” “暂时不会。”林武峰看了他一眼,“但你要是再惹事,就不好说了。” 方一凡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大姨父你刚才太厉害了,三言两语就把李老师说服了。要是我妈在,估计这会儿已经在办公室跟李老师吵起来了……” 林武峰嘴角动了动:“你妈那是着急。” “着急也不能那样啊……”方一凡嘟囔,“大姨父你回去别跟我妈说留级的事行不行?她知道了肯定要疯了。” “瞒不住。”林武峰说,“你妈早晚要知道。” 方一凡的脸垮了下来。 果然没瞒住。 晚上童文洁下班回来,一进门就看见方一凡老老实实地坐在书桌前写检讨书,方圆在旁边陪着,一脸“我也没办法”的表情。 童文洁把包往沙发上一摔,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方一凡!你给我站起来!” 方一凡笔尖一抖,慢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开学第一天!第一天你就打架!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高三返校!别人都在誓师大会上下决心要好好学习了,你在操场上跟人滚来滚去!你还要不要脸了?” 童文洁越说越气,环顾四周找趁手的东西。方一凡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方圆赶紧站起来打圆场:“文洁文洁,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你闭嘴!就是你惯的!”童文洁抄起沙发上的抱枕砸了过去。 抱枕轻飘飘的,砸在方一凡身上不疼,但方一凡非常配合地惨叫了一声:“妈我错了!我真错了!” “你哪次不说你错了?哪次改了?”童文洁追上去在他背上拍了两下,“今天要不是你大姨父去学校,李老师就要让你留级了你知道不知道?留级!再读一年高二!你丢不丢人?” 方一凡一边躲一边喊:“大姨父说了不会留级的!他说再给我一次机会!” “那是你大姨父给你求的情!你以为是你自己争气?”童文洁气得脸都红了,“方一凡我告诉你,从明天开始你给我每天多学两个小时,不学完不许睡觉!我让磊儿盯着你!” 方一凡哀嚎一声,被童文洁按在椅子上继续写检讨书。方圆在旁边看着,嘴里念叨着“留级这事儿确实有点严重”,被童文洁一个眼刀飞过来,立刻闭嘴了。 隔壁大平层里,童柠柠正窝在沙发上,她听见走廊对面传来的动静——童文洁的嗓门隔着两道墙都挡不住——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林武峰从厨房端了碗冰糖雪梨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文洁在训孩子?” “嗯……”童柠柠接过碗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丝丝的,“听着动静不小。” 她放下碗,转头看林武峰:“老公,今天学校的事……李老师没为难你吧? “没有。”林武峰伸手揽过她的肩,“李老师是个讲道理的人。我跟她说了,方一凡和林栋哲的学习我们会盯紧,她答应再观察一个月。” 童柠柠靠进他怀里,叹了口气:“栋哲这孩子,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忘了。我今天早上还问他能不能做到不惹事,他拍着胸脯说能……” “男孩子嘛,皮实点正常。”林武峰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至少没受伤,也没把别人打伤。” “你还护着他。”童柠柠轻轻捶了他一下,“他明天回来我得好好说说他。” “行,你说,我帮你按着。”林武峰笑着捏了捏她的手指。 童柠柠被他逗得绷不住,嘴角翘了起来。 窗外北京的秋夜安静下来,远处有几盏灯火明明灭灭。 就是希望明天别再接到李老师的电话了。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 第14章 小欢喜14 林磊儿和林栋哲兄弟俩在北京待了半个多月,已经基本摸清了这所学校的门道——哪家小卖部的烤肠最香,哪条楼道能避开教导主任的巡查,哪个图书馆角落最安静适合刷题。 林栋哲适应得尤其快。他天生就是个混不吝的性子,到哪儿都能迅速找到气味相投的伙伴。 班里几个爱打篮球的男生跟他一拍即合,下了课就勾肩搭背往操场跑。 加上方一凡这个表哥在旁边煽风点火,两人简直成了高三三班的"双响炮",走到哪儿炸到哪儿。 倒是林磊儿,反而跟以前在广东的时候不太一样了。以前他除了看书就是做题,课余时间不是在看书就是在去看书的路上。 到了北京之后,每天课间被林栋哲拽着去操场看他们打球,方一凡还时不时把篮球扔过来喊"磊儿接着",他被逼着接了几次球,一来二去居然也学会了投篮。 乔英子有时也会加入。她跟林磊儿从摸底考试那次就"认识"了,后来分到同一个班,座位还挨着,课间偶尔会讨论一两道物理大题。 讨论着讨论着就变成了互相出题考对方,你来我往的,旁边方一凡和林栋哲完全插不上嘴,只能干瞪眼。 "你哥跟我发小这是要结拜啊?"方一凡凑到林栋哲耳边说。 林栋哲看着那边正低头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的两人,撇嘴:"反正比咱俩强,人家讨论的是薛定谔的猫,咱俩讨论的是食堂今天有没有红烧肉。" 方一凡深表赞同。 日子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往前滚着,一晃就到了九月底的分班考试。 春风中学高三的分班考试是大事,决定着接下来的高三一年里大家会分到哪个层次的班级——火箭班、重点班还是平行班。 考前一周班里就弥漫着一股紧张兮兮的氛围,连林栋哲都破天荒地主动找林磊儿补了两天物理。 "哥,你帮我划划重点,我临阵磨枪。"林栋哲抱着物理课本坐在林磊儿床边,表情难得严肃。 林磊儿翻了翻他的课本,又翻了翻他空了大半的练习册,沉默了几秒:"你这不是临阵磨枪,你这是临阵找枪。" 林栋哲嘿嘿一笑:"找你也一样!你比我厉害多了。" 林磊儿叹了口气,还是坐下来一页一页地帮他梳理知识点。 旁边方一凡也凑过来蹭课,三个表兄弟挤在林磊儿的书桌前,灯光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照出一小片安静的暖色。 分班考试考了两天,语数英加理综,排得密密麻麻。最后一门考完的时候,林栋哲瘫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脑细胞都在这两天耗光了。 方一凡也是蔫头耷脑的,两人从考场出来对视一眼,默契地拐去了小卖部买烤肠补充能量。 林磊儿从隔壁考场出来,看见他俩手里各举着一根烤肠站在走廊尽头吃,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成绩出来的那天是个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的时候成绩单贴在了年级公告栏上。课间十分钟,公告栏前挤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 林栋哲被挤在外围,踮着脚尖往前凑了半天也没看见自己的名字。 他拍了拍前面同学的肩膀:"兄弟,帮我看看林栋哲多少名?" 前面那个同学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复杂:"……我看不太清楚,好像挺靠后的。" 林栋哲心里咯噔一下。他从人群缝隙里挤进去,终于凑到了公告栏跟前,目光从上往下扫——林磊儿的名字赫然挂在第一行,各科成绩后面跟着一串近乎满分的数字,总分年级第一,比第二名高出将近二十分。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继续往下找自己的名字。一千多名学生的榜单,他吭哧吭哧找了半天,终于在倒数一百名之内找到了"林栋哲"三个字。 后面跟着的总分,离及格线还差着老大一截。 他愣了三秒,然后摸了摸鼻子,自言自语道:"……还行,比上次进步了五十名呢。" 方一凡的情况更惨。他挤到公告栏前找了半天,最后在倒数的前五十名里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比林栋哲还低八十多名。 方一凡的脸刷地白了,嘴里的烤肠突然就不香了。 第15章 小欢喜15 晚上,两家人本来约好了在书香雅苑附近的粤菜馆吃饭。童文洁下班早,先到了餐厅,坐下来翻着手机等菜单。 方一凡放学后磨磨蹭蹭地进来,一进门就看见他妈脸色不对,心里警铃大作。 "妈……"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方一凡。"童文洁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两个调,平静得反常,"成绩单看了吗?" 方一凡的脖子缩了缩:"看、看了……" "第几名?" "……一千零……" 童文洁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深吸一口气,但胸口的起伏明显越来越大,旁边正在倒茶的方圆赶紧伸手按住她胳膊:"文洁,文洁,咱先吃饭——" "吃什么吃?"童文洁猛地站起来,把方一凡吓了一跳,"一千多名!年级倒数前五十!方一凡你上学期好歹还在八百名晃荡,暑假都干啥了?光长个子不长脑子是吧?" 方一凡后退一步:"妈你别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童文洁的声音已经盖过了周围几桌的动静,"我跟你爸起早贪黑上班供你读书,你就拿这个成绩回报我们?你看看磊儿!人家年级第一!你们俩一个表兄弟,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旁边几桌的客人已经开始往这边瞄了。方圆赶紧站起来打圆场,拉着童文洁的袖子让她坐下,低声说:"公共场合,给儿子留点面子——" "他什么时候给我留过面子?"童文洁气得直喘,眼眶都红了,"我今天在公司开了一整天会,下了班还想着带他来吃顿好的,结果呢?" 这时候餐厅的门被推开了,童柠柠一家走了进来。童柠柠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披着,脸上还带着妆,显然是从美容院直接过来的。 她一眼就看见童文洁站在桌边眼圈发红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文洁?"她快步走过去,把包放在旁边的空椅上,伸手去拉妹妹的手,"怎么了这是?" 童文洁被她这一拉,那股憋了一路的火气忽然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出的委屈。 她红着眼眶坐下来,声音压低了但还在抖:"成绩出来了,一凡一千多名,倒数。姐你说说,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他的?" 童柠柠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缩在角落里的方一凡,又看了看远处正被林磊儿拽着走过来的林栋哲。 她大概猜到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在童文洁身边坐下来,握住她冰凉的手。 "文洁,你先别急,"童柠柠的声音放得又软又轻,像在哄小孩子,"成绩不好慢慢补就是了,你别把自己气坏了。你看你手这么凉,先喝口热汤好不好?" "我喝不下。"童文洁别过脸去。 "就喝一口,"童柠柠端起桌上的茶杯递到她手里,杏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妹妹,"你看这汤炖得白白的,肯定好喝。你中午肯定又没好好吃饭吧?" 童文洁被姐姐这副哄小孩的语气弄得有点哭笑不得,那股火气散了大半,接过来喝了一口。汤是温的,鲜甜,顺着喉咙滑下去,确实让心里那股堵着的劲儿松了些。 林武峰在旁边已经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他的目光从几个孩子身上扫过去——方一凡缩着脖子站在墙边,林栋哲站在哥哥身后眼神躲闪,林磊儿倒是一脸平静,但嘴角微微抿着,显然也知道今晚的气氛不对。 他招手让三个孩子都坐下来。林栋哲和方一凡对视一眼,老老实实地挨着坐下了。 林磊儿坐在林栋哲旁边,桌底下轻轻踢了弟弟一脚,示意他别乱动。 童文洁被童柠柠哄着喝了两口汤,情绪终于稍微平复了些。她擦了擦眼角,拿起菜单开始点菜,语气还是硬邦邦的:"点了菜都得给我吃完,浪费粮食更可气。" 方一凡和林栋哲同时松了口气,赶紧拿起筷子。 饭桌上的气氛勉强热起来了一些。方圆负责活跃气氛,不停地给童文洁夹菜说"你多吃点这两天都瘦了"。 童柠柠坐在妹妹旁边,时不时给她碗里添一勺汤,偶尔轻声说两句"这鱼蒸得嫩你尝尝","别光顾着气,吃块排骨"。 童文洁被她姐姐这么哄着,绷了一晚上的脸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林武峰坐在对面,看着妻子细声细气地照顾妹妹的样子,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的柠宝平时在自己面前娇气又懒散,但真到了妹妹跟前,那点做姐姐的担当就冒出来了——虽然笨拙,但真心实意。 吃到一半的时候,童文洁放下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姐,你说我是不是管得太紧了?方一凡每次考试都那样,我骂也骂了打也打了,一点用都没有。" 童柠柠想了想,认真地说:"你管得紧是没错,但凡凡这孩子……其实吃软不吃硬。你好好跟他讲,他能听进去的。你凶他他就怕你,怕你他就更不想学了。" 童文洁看着她姐,忽然笑了:"行啊姐,你现在说起教育来一套一套的,以前不是什么都不管吗?" 童柠柠被她拆穿,脸一红:"我那是在广东的时候……现在回来跟你们近了,总要学着做做样子。" 一桌人都笑了。连方一凡都咧了咧嘴,被童文洁瞪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第16章 小欢喜16 吃完饭回家的路上,北京的秋夜已经有了凉意。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风一吹就晃荡。 童柠柠挽着林武峰的胳膊走在前面,三个孩子跟在后面隔了几步远。 林磊儿走在最前面,方一凡和林栋哲并排跟在后面,两人还在小声嘀咕什么。 "你妈今晚气够呛,"林栋哲用手肘捅了捅方一凡,"回去不得扒你一层皮?" "你也没好到哪去,"方一凡回捅他,"大姨不生气?她那是先忙着哄我妈了,回头准找你。" 林栋哲的脸色变了变,往前方父母并肩的背影看了一眼。童柠柠正仰着脸跟林武峰说话,侧脸被路灯照得柔和明亮,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咽了口口水:"……别吓我。" 回了家,童文洁果然把方一凡提溜进屋去了,临走前冲童柠柠摆了摆手,说了一句"姐你们先回"。 童柠柠看着妹妹拽着方一凡消失在走廊尽头,叹了口气,带着自己两个儿子进了门。 林栋哲一进门就识趣地说"我去洗澡",刺溜一下钻进了自己房间。林磊儿看了母亲一眼,轻声说了句"妈,你也早点休息",回屋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童柠柠在沙发上坐下,卸了力似的往靠背上一倒,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林武峰走过来挨着她坐下,手臂自然地环过她的肩膀,把她拢进怀里。 "累了吧?"他低头问。 童柠柠嗯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其实我也挺生气的,栋哲那个成绩……说出去都不好意思。但我看文洁气成那样,我要是也跟着发火,文洁更难受了。" 林武峰的手掌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我们柠宝懂事了,知道照顾妹妹了。" "我一直都懂事好不好。"童柠柠嘟囔了一句,从他怀里仰起脸来,表情认真了些,"老公,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栋哲的学习,你得管管了。"童柠柠的眼神难得带上了几分严肃,"我之前在广东的时候觉得孩子开心就好,但来了北京不一样,高考就在眼前了。他那个成绩,再这么晃荡下去,别说好大学了,本科都悬。"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林武峰衬衫的衣襟:"你是他爸爸,你说话他听。你明天找个机会跟他谈谈行不行?别骂他,也别凶他,好好说……你比我会讲道理。" 林武峰低头看着她那双认真起来的杏眼,心里软得不成样子。 "好,明天我找他谈。"他低头亲了亲她的眉心,"我会好好跟他讲,不骂他。" "还有凡凡……"童柠柠想到妹妹今晚红着眼眶的样子,心又揪了一下,"文洁那边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你明天跟栋哲聊的时候,顺便也让磊儿多带带他们俩学习。" "好,都听你的。"林武峰顺着她的话应着,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童柠柠被他这声"都听你的"哄得心里舒坦了些,窝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秋夜的风轻轻吹着窗帘,客厅里只亮了一盏落地灯,灯光暖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拢成一团。 林武峰低头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觉得怀里小姑娘还是那么的娇软,又带着母性的柔软。 他俯身吻了吻她的发顶,又顺着额头一路亲到鼻尖。童柠柠仰起脸来承接他的吻,嘴唇微微张开,被他含住轻轻吮了一下。 她的呼吸乱了一拍,手指从他衣襟滑到脖颈后面,松松地环着。 "老公……"她在他唇齿间含糊地叫他,"明天你要好好跟栋哲说……" "嗯,我会。"他贴着她的唇瓣应了一声,手掌已经从她腰后慢慢滑了下去,贴着那层薄薄的针织开衫,掌心温度烫得她轻轻一颤。 "还有磊儿……你让他也多休息休息,别整天光看书……" "知道了。"他的吻已经往下移到了她的颈侧,声音含含糊糊的,"柠宝,别操心这么多了……" 童柠柠还想说什么,但林武峰的手指已经探进了她开衫的下摆,指尖贴着她腰侧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轻轻摩挲。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细细的哼。 落地灯被伸手关掉了。客厅陷入温柔的暗色,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铺开薄薄的光晕。 她被他拢在怀里亲得七荤八素,脑子早就转不动了,刚才那点担心林栋哲学习的认真劲儿被一点点揉碎,散成了星星点点的酥麻。 "老公……明天……"她还惦记着要说的话,但声音已经软得不成样子。 林武峰低低笑了一声,低头在她耳垂上咬了一下:"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现在,先操心操心我。" 童柠柠被他这句话弄得脸颊发烫,但身子已经软软地贴进他怀里了,一点抵抗的意思都没有。 她闭上眼,任他把自己抱起来往卧室走,然后她就彻底沉进了他掌心的温度和唇间的呼吸里,什么想法都散了,只剩下满心的安稳和甜。 第17章 小欢喜17 分班考试那场风波过后,家里三个小子的日子确实消停了不少。 方一凡被他妈盯得死死的,每天晚上做完学校作业,还要加一套林磊儿给他出的数学卷子。 林栋哲虽然没方一凡那么惨,但也被林武峰找去谈了一次心,林栋哲安分了不少,自觉减少了游戏时间。 当然,指望两个皮猴子从此洗心革面是不可能的。 课间操场上该打球的打球,午休时该闹腾的闹腾,但至少课堂上收敛了许多。 李萌老师在年级组会上难得没提高三三班的名字,算是给了童文洁和童柠柠姐妹俩一个喘息的机会。 十月初的北京,秋意一天比一天浓了。天高云淡,风里带着干爽的凉,老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童柠柠憋了大半个月没怎么出门逛街,这天终于忍不住了,提前两天就跟大学时最好的闺蜜周晓曼约好了周末去国贸商城。 周晓曼是童柠柠在上海交大时的室友,毕业后嫁到了北京,在一家外企做市场总监。 两人虽然隔了这么多年,但在手机上一直保持联系,关系一直没断。周晓曼性格爽朗利落,跟童柠柠这种娇软的性子截然相反,但两人偏偏合得来。 周末上午,童柠柠穿了件浅驼色的风衣,里面搭了条黑白格纹的连衣裙,脚踩一双裸色细跟短靴,头发披散着,耳垂上坠着两颗小小的珍珠耳钉。 她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端详了半天,又换了个口红颜色,才满意地拎上手袋出了门。 司机把她送到国贸商城门口,周晓曼已经等在星巴克外面了。 她比童柠柠高半个头,剪了一头利落的短发,穿了件墨绿色的西装外套,远远冲她招手:"柠柠!这边!" 童柠柠小跑过去,两人抱了一下。周晓曼上下打量她,啧啧摇头:"你这皮肤怎么回事?又白又嫩的,咱俩同岁吧?我怎么觉得自己比你老了十岁?" 童柠柠被夸得眉眼弯弯,挽住闺蜜的胳膊往里走:"哪有那么夸张,你才是越来越有气质了。" "得了吧,你就是天生底子好。"周晓曼笑着掐了掐她的脸颊,"走,先去二楼那家买手店看看,他们家新到了一批秋装,我前几天路过就看中了一条裙子。" 两人说说笑笑上了二楼,逛了几家店,童柠柠试了两件大衣一条半裙,最后只买了一件雾霾蓝的针织衫。 周晓曼倒是收获颇丰,手里提了两三个纸袋。她们从一家鞋店出来,周晓曼说去三层喝杯东西歇歇脚,两人乘扶梯往上走。 扶梯升到二层半的时候,童柠柠漫不经心地往旁边中庭扫了一眼,视线忽然定住了。 中庭的休息区摆了几张沙发和绿植,靠近栏杆的位置坐着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背对着扶梯方向,正低着头讲电话。 那个背影童柠柠太熟悉了——方圆,她妹夫。 方圆的肩膀微微弓着,一只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攥着拳头。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从肢体语言来看明显很焦虑。 他讲了一会儿,挂了电话,低头在手机屏幕上划拉了几下,像是在查什么东西,然后叹了口气,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捂着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童柠柠的步子顿了一下。周晓曼已经上了三楼,回头叫她:"柠柠?怎么了?" "没事……"童柠柠收回视线,快步跟上闺蜜,但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了。 她记得今天是工作日,方圆应该在公司上班才对。他怎么会一个人坐在商场里打电话? 那个表情……不像是普通的公事电话。还有他低头在手机上划拉的样子,她怎么觉得像是在刷招聘软件? 方圆是学法律出身的,在原来的公司做了好几年法务经理,童文洁跟她提过,说方圆的工作稳定又清闲,虽然赚得不算特别多但胜在安稳。他怎么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一个人坐在商场里投简历? 童柠柠挽着周晓曼的胳膊继续走,但逛街的心情已经打折了大半。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她明显心不在焉,试衣服的时候总是走神,周晓曼跟她说话她要反应两秒才接得上。 "柠柠,你今天怎么回事?"周晓曼终于忍不住了,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放,"从刚才上扶梯开始就不对劲,魂不守舍的。" 童柠柠咬住吸管,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了。" 周晓曼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追问,但把买单的钱包收了回去:"那咱今天就到这儿吧。你脸色不太好看,回去歇歇。" 童柠柠感激地捏了捏她的手:"对不起啦,曼曼,那我先走了,改天再约。" 出了商场大门,童柠柠给司机打了个电话,坐上车往书香雅苑的方向开。她靠在车后座,窗外北京的秋景一帧帧掠过去,行道树的叶子在风里翻飞。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看见的画面。 她拿出手机翻到方圆的微信头像,点进去看了看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发的,转发了一篇"职场中年如何应对焦虑"的文章,配文只有两个字:"共勉。" 当时她看到这条的时候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回到家,林栋哲正在和林磊儿叽叽喳喳,看到自家母亲脸色不对,立马安静。两人乖乖回到自己房间学习去了。 童柠柠把购物袋往衣帽间一扔,换了身家居服出来,窝在沙发上抱着靠枕发呆。 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个多小时,脑子里翻江倒海。 文洁每天早出晚归地工作,上个月还跟她说公司新接了个大项目,忙得脚不沾地。 方圆要是真没了工作,文洁一个人撑着这个家该多累?凡凡今高考,正是花钱的时候,补习班、资料费、生活费,家里还有几个老人照顾…… 她在脑子里粗略盘算了一下,越想越觉得胸口堵得难受。 第18章 小欢喜18 晚上六点多,林武峰回来了。今天公司开会讨论公司发展战略,他必须到场。 童柠柠一听见门响就从沙发上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把他手里的公文包接过来放到一边,拉着他就往卧室走。 "柠宝?"林武峰被她拽得一愣,"怎么了?" 童柠柠没说话,把他拉进卧室关上门,才转过身来仰脸看着他,表情是少见的严肃。 她那张平时娇娇软软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认真,嘴唇微微抿着,杏眼一眨不眨。 "老公,我今天在国贸看见方圆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一个人在商场坐着打电话,后来又拿着手机翻了好半天,脸色特别不好。" 林武峰神色微微一凝。他在床边坐下来,顺手把童柠柠拉到自己腿上坐着,手掌贴着她的腰后:"说清楚,什么情况?" 童柠柠把今天在商场看到的场景仔仔细细描述了一遍。她平时说话总是软绵绵的,今天却难得利落,每个细节都讲得清楚分明,末了还补了一句:"那个时间他应该在上班才对。老公,你说……他是不是工作上出什么事了?" 林武峰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几秒,手指轻轻叩着童柠柠的腰侧,眉头微微蹙起。 他向来心思缜密,这种涉及亲戚家事的事情,他不喜欢草率下结论。 "方圆在的那家公司,最近确实有裁员的消息。"他开口,声音沉稳,"上个月我跟一个做投资的朋友吃饭,听他提过一嘴。那公司做线上教育的,去年融资没到位,今年一直在收缩。" 童柠柠的心往下沉了沉:"那你是说……" "我没证据,但你说的情况,大概率是。"林武峰看了她一眼,"方圆是公司法务经理,资历在那摆着,如果公司要优化成本,他这个位置……不太好保。" 童柠柠的鼻子忽然一酸。如果方圆真的失业了,文洁一个人扛起全家,那得有多累? “文洁每天那么累地工作,方圆要是真的失业了,家里怎么办?凡凡今年就要高考了……” 林武峰听完,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沉吟了一会儿,眉头微微拢了拢。 他的手掌始终握着童柠柠的手,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的虎口,像在帮她顺毛一样。 “柠宝,”他开口,声音低沉平和,“这件事,咱们不能直接捅到文洁面前去。” 童柠柠一愣:“为什么?” 林武峰看着她着急的样子,语气放缓了些:“方圆既然没跟文洁说,说明他有自己的考虑。也许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也许是怕文洁担心。如果这件事从你这里捅出去,文洁知道了,第一个会去找方圆对质——她的脾气你知道,到时候夫妻俩反而容易闹得不愉快。” 童柠柠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是那么回事。 文洁那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要是知道方圆瞒着她失业的事,第一反应肯定是发火,一发起火就什么话都往外倒。 被妻子劈头盖脸一顿骂,方圆自尊心受辱,弄不好两人真会吵起来。 她有些沮丧地垂下头:“那怎么办……总不能就当不知道吧?” 林武峰看着她耷拉着脑袋的样子,心里又软又疼。 他把人往怀里带了带,让她靠在自己肩窝里,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这件事不能从你这儿传出去,但可以从我这边解决。明天我去找方圆聊聊,看看具体情况。” 童柠柠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瞬:"你找他谈?" "嗯。"林武峰点头,"男人之间说话方便一些。我去摸摸他的底,看看他现在是什么情况,他愿不愿意说出来,想不想接受帮助。" 童柠柠揪着他衬衫的前襟,身子微微前倾:"那你让他来你公司上班好不好?方圆以前是法务经理,有本事的,肯定能干好。你给他安排个职位,就当是——" 林武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但认真:"柠宝,公司用人不是这么随意的。我这些年一直没有把兄弟姐妹安排到自家公司,就是因为公私要分明。做企业不是过家家,一个人能不能用,要看能力、看岗位匹配,不能因为是亲戚就——" 童柠柠听完沉默了几秒钟。她低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可是老公,方圆不一样。他以前是大公司的法务经理,不是那种没本事的亲戚随便安排个闲差。他有能力,是外面行情不好才被裁的。" 她抬起头看他,眼神带着一点点执拗和委屈:"他要是去了别的公司做一样的职位,也是正儿八经地干活儿,不会拖你后腿的。而且……文洁是我妹妹啊,我看着她每天那么辛苦,方圆的压力她又不知道,一个人扛着……" 她说着说着鼻音又重了。林武峰低头看着妻子仰起的那张小脸,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泪珠,嘴唇微微嘟着,明明是在跟他讲道理,但因为带着撒娇的尾音,听起来像在软绵绵地求他。 林武峰沉吟了一会儿。他有自己的原则——从来不把亲戚安插到自己公司里。 大哥家的侄子毕业那年想来他厂里上班,他只帮忙找了别家待遇不错的公司,介绍过去之后就撒手不管了。 二姐家的外甥女想进他总部当行政,他也婉拒了,转头替她联系了一个更好的职位。他始终觉得,亲戚之间一旦牵扯到利益关系,处理不好就容易出问题。 但他心里那点原则上的坚持被她这双眼睛一看,其实早就松了大半。 他本来就已经在盘算公司北京分部那边正好缺一个有经验的法务负责人,方圆经验丰富、为人靠谱,确实是合适的。 刚才那番话一半是说给她听,一半是说给自己听——让这个决定显得不那么"任人唯亲"。 但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个想法说出口,童柠柠已经凑了上来。 她跪在沙发上直起身子,捧住他的脸,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 林武峰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又亲了一口,这次留得久一些,软软的唇瓣贴着他的,带着点讨好和撒娇的意味。 "老公——"她的声音拉得又软又长,杏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你就帮帮方圆嘛——我真的不想看文洁那么辛苦——方圆有本事的,你相信我——" 林武峰被她这几声"老公"喊得心头酥了一大片。他伸手扣住她的后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低头回吻住她。 这一吻比刚才那几下深了许多,童柠柠轻轻哼了一声,乖顺地张开唇齿让他进来,手指从捧着他的脸滑到了他后颈,松松地环着。 一吻结束,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童柠柠靠在他胸口喘了喘,耳朵尖红红的,但她还记得自己要说的事,从他怀里抬起脸来,水润润的眼睛望着他:"那你到底答不答应嘛……" 林武峰看着她这副样子,那句"我本来就已经打算安排了"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忽然想逗逗她,故作沉吟地皱了一下眉:"这事儿我得再考虑考虑——" 童柠柠急了,从他怀里挣出来,两条胳膊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他身上,凑过去在他脸颊、鼻尖、下巴上连着亲了好几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喊:"老公——好老公——全世界最好的老公——你就答应我这一次——" 林武峰被她连亲带拱弄得再也绷不住了,嘴角的弧度越扬越高,最后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把人往自己面前带了带,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带着笑意从唇间溢出来:"早答应了。" 童柠柠愣了一下:"……什么?" 第19章 小欢喜19 "公司北京分部正好缺一个有经验的法务负责人,明天我就让助理联系方圆。"林武峰亲了亲她的鼻尖。 童柠柠愣了两秒,然后"啊"了一声,整个人又羞又喜地往他怀里钻:"那你刚才还说不安排家里人——" 林武峰搂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里含着笑,"我们家柠宝开口求的事,能不应吗?" 童柠柠在他怀里拱了拱,脸蛋埋在他胸口,耳尖红得能滴血,但她心里满满的都是欢喜。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小声说了句:"老公你真好。" 林武峰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手掌顺着她的后背缓缓滑下去,在她腰窝处停住,拇指轻轻摩挲。 童柠柠被他摸得有点痒,在他怀里缩了缩,仰起脸来看他。两个人目光对上的一瞬间,某种熟悉的温热从彼此的眼神里蔓延开来。 灯还没来得及开,傍晚的光从落地窗外透进来,把两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橘色。 林武峰低头含住她的嘴唇,比她刚才那几下深得多、热得多。童柠柠轻轻哼了一声,攀在他肩上的手指揪紧了他的衬衫领口,整个人软在他怀里,任他揉圆搓扁。 她被亲得晕乎乎的时候,听见他贴着她的唇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乖乖,是不是应该给我奖励呢?" 童柠柠含糊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清,只是本能地往他怀里拱了拱,小腿在他腿侧蹭来蹭去。 林武峰看着她这副迷迷糊糊的样子,眼底全是宠溺的笑意。他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俯身撑在她上方,低头又吻了下去。 窗外的秋夜安静清朗,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见一室缱绻的暖意。 第二天上午,林武峰亲自给方圆打了个电话。 "方圆,我是武峰。"他的语气跟平常一样温和,"今天有空吗?出来喝杯茶,我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方圆有些沙哑的声音:"武峰哥……好,我有空。你说个地方。" 两人约在书香雅苑附近一家安静的茶馆。 林武峰到的时候方圆已经坐在包厢里了,面前一杯茶没怎么动,人看着比上次见面瘦了些,眼下的青色隔着桌子都看得见。 林武峰坐下来,不急着切入正题,先给他倒了杯热茶,说了一句"尝尝,这家的铁观音不错"。 方圆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勉强笑了笑。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林武峰放下茶壶,开口的语气平缓而坦诚:"方圆,你的事情柠柠昨天看见了,她都跟我说了。你别怪她,她是真心想帮你。" 方圆的脸色变了变,茶杯在手里攥紧了又松开。他苦笑了一下,低下头:"武峰哥……让你看笑话了。我是真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在这家公司干了快十年,说裁就裁了,补偿金倒是给了,但这点钱在北京撑不了多久。" 他絮絮地说起来,压了快一个月的话终于有了出口。公司去年融资失败,今年大规模收缩,法务部首当其冲。 他这个干了近十年的经理,薪资高、资历老,在老板眼里就成了最该"优化"的成本。 裁他的那天,HR叫他去办公室,十五分钟就把离职手续走完了。他愣在工位上收拾东西的时候,旁边的同事连头都不敢抬。 "我没敢跟文洁说。"方圆揉了揉脸,"她每天那么累,要是知道我没工作了,肯定更焦虑。一凡又高三了,家里开销大……我想着先自己找找工作,等找到了再跟她坦白。" 林武峰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你做得对。文洁那边确实不急这一时半刻。" 方圆抬眼看她:"武峰哥……你说大姐知道了?她没跟文洁说吧?" "没有。"林武峰的嘴角弯了弯,"柠柠虽然平时看着不管事,但这种事她知道轻重。她就是想帮你。" 方圆长长地松了口气,眼眶有点发热。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稳了稳情绪,才问:"武峰哥,你今天找我来是……" 林武峰端起自己的茶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我公司法务部缺个负责人,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方圆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他怔怔地看着林武峰,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声音:"武峰哥,你……你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林武峰放下茶杯,神色依然温和,但语气里带着分量,"我知道你有能力,以前你做法务经理的那些案子我听过,处理得干净利落。我这边业务现在越做越大,合同审核、合规风控、知识产权这块都需要人。你要是不嫌弃,过来帮我。" 方圆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杯中浅琥珀色的茶汤,声音有些哽咽:"武峰哥……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不用谢。"林武峰给他续了杯茶,"你跟文洁这些年也不容易。柠柠跟文洁是姐妹,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方圆用力点了点头,抬手抹了一把眼角。 林武峰把公司的地址和HR的联系方式推到他面前,又说了一句:"不急,你这边手续办完再过来。薪资待遇我们后面细聊,你放心,不会亏待你。" 方圆攥着那张名片,指节都有些泛白。他抬头看着林武峰,忽然笑了,是这一个月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武峰哥,真的谢谢你,还有大姐!" 林武峰也笑了,摇了摇头没接话。 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满街泛黄的银杏叶子上,亮堂堂的一片。 方圆站在茶馆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北京的秋空气,把那张名片放进胸口的口袋里,拍了两下,然后大步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晚上,童柠柠趴在林武峰腿上刷手机,听见他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今天跟方圆聊过了,他下周来公司报到"。 立刻抬起头来,杏眼亮晶晶的:"真的?他答应了?" "答应了。"林武峰低头看她,手掌抚着她的后背,"开心了?" 童柠柠欢呼一声,扔掉手机扑上来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左右各亲了一大口:"老公你最好了!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帮他的!" 林武峰被她扑得往后一仰,手臂稳稳托住她的腰,嘴角勾着:"昨晚谁说'什么都听我的'来着?" 童柠柠的脸腾地红了,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装死:"我忘了!不记得了!" 林武峰低低地笑,胸腔的震动传到她耳边。 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了个吻,没再逗她,只是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窗外北京的秋夜安安静静的,远处隐约能听见书香雅苑小区里晚归的人声。 她蹭了蹭林武峰的胸口,安心地闭上眼。 第20章 小欢喜20 十月的北京,秋意浓得像化不开的蜜。路边的银杏黄了大半,风一过就簌簌地往下落,铺了满地碎金。 书香雅苑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也快掉光了,只剩几片倔强地挂在枝头,在阳光里打着旋。 方圆的事情翻篇之后,书香雅苑两家人的日子重新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方圆去林武峰的公司上了半个月的班,适应得不错,每天早出晚归,虽然比从前忙了不少,但精气神明显比失业那阵子好了太多。 童文洁偶尔问起他为什么突然换了公司,方圆只说是想跟着大姐一家再奋斗奋斗,童文洁也没细问,只嘀咕了一句"你倒是跟武峰哥干上了",就忙着去盯方一凡的作业了。 这天上午,童柠柠正窝在家里的沙发上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忽然停在一条消息上不动了。 是大学同学群里转发的——"著名教育专家XXX家庭教育公益讲座,本周六下午两点,朝阳区文化中心,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忽然来了兴致。来北京这么久,除了逛街做脸,好像还没正儿八经干过什么"当妈该干的事"。 她想了想,把链接转发给了童文洁,又顺手转给了宋倩。 童文洁秒回:"什么讲座?" 童柠柠打字:"家庭教育讲座,专家讲孩子心理压力的。一起去听听?" 童文洁回得很快:"行啊,周六我正好没事。宋倩去不去?" 童柠柠又给宋倩发了消息。过了好一会儿宋倩才回:"下午两点是吧?我去。" 周六下午,三个女人在朝阳区文化中心门口碰了面。童柠柠穿了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下面搭了条深棕色的半裙,头发挽了个松松的低髻,整个人看起来温温柔柔的。 童文洁还是一贯的利落打扮,深蓝色风衣配牛仔裤,踩着平底鞋风风火火地走过来。宋倩来得最早,站在门口低头看手机,深灰色的外套衬得她整个人干练又严肃。 "姐,你穿这么少不冷啊?"童文洁一见面就上下打量童柠柠,"北京秋天风大,你里面就穿一件打底?" "不冷,车接车送的。"童柠柠挽住妹妹的胳膊往里走,又转头冲宋倩笑了笑,"宋倩,好久不见,英子最近怎么样?" 宋倩收起手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还行吧,月考成绩出来了,年级前五。" "那挺好啊!"童柠柠由衷地说。 "好什么好,"宋倩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粗心丢了六分,不然能进前三。我跟她说了多少遍审题要仔细,就是记不住。" 童文洁在旁边听了,跟童柠柠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接话。 讲座在一个能坐两百人的报告厅里办。她们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大部分是中年父母,有的带着笔记本,有的举着手机录像。 三个人在后排找了位置坐下,童文洁左右张望了一圈,压低声音说:"人还挺多。" 童柠柠点点头,把包放在膝盖上,坐直了身子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专家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一副银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讲起话来语速不快但很有分量。 他从"高三学生的心理压力"讲起,PPT上投出一张张数据图表——近年来青少年抑郁症发病率逐年攀升,焦虑症、睡眠障碍在高考生群体中尤为突出,甚至有相当比例的孩子出现过自伤或自杀的念头。 "各位家长,我想问一个问题,"专家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台下,"在座的各位,有多少人每天跟孩子说的话里,超过一半是在谈学习?" 台下窸窸窣窣地举起了不少手。 专家点了点头:"这个比例很惊人。我再问第二个问题——有多少人记得孩子上次跟你们聊自己的梦想、聊自己喜欢什么,是在什么时候?" 这一次举手的人少了很多。 报告厅里安静了几秒。专家拿起遥控器翻到下一页PPT,屏幕上跳出一行加粗的大字——"当爱变成压力,孩子会用什么方式逃离?" 接下来他讲了好几个真实案例,有高三女生因为父母过度施压患上重度抑郁休学的,有男生被逼着放弃心仪的艺术院校、考上父母指定的大学之后彻底摆烂的。 还有一个案例让台下不少家长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个成绩优异的孩子在高考前一个月跳了楼,遗书里只写了一句话:"我终于不用再让你们失望了。" 童柠柠听到这里,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她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童文洁,妹妹的表情也不太好,嘴唇微微抿着,盯着台上的PPT一动不动。 接下来的互动环节,好几个家长站起来提问。一个妈妈带着哭腔说自己女儿初三开始失眠,现在高三了每天晚上要吃安眠药才能睡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敢管她,可不管她我又怕她考不上好大学"。 专家耐心地跟她分析了情况,建议她先带孩子去做心理评估,调整作息,暂时把学业压力放一放。 另一个爸爸站起来,说自己儿子从高一下学期开始就不怎么跟家里人说话了,"问他什么都是'还行'、'没事',但成绩一直在往下掉,我们急得不行,又不敢逼他"。 专家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让全场都安静了:"很多时候孩子不跟你们说话,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说了也没用。你们听不见。" 讲座结束时已经快五点了。三个人从报告厅里走出来,外面的天已经有些暗了,秋风吹过来裹着一股凉意。 童文洁搓了搓胳膊,把风衣领子竖起来,长长地吐了口气:"……听得我心里堵得慌。" 宋倩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高跟鞋在石板路上敲得哒哒响。她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我觉得这些专家有点危言耸听了。" 童文洁和童柠柠对视一眼,快走两步跟上去。宋倩继续说道:"高三本来就是最苦的一年,哪个孩子不是这么过来的?压力大就对了,没有压力哪来的动力?整天说什么抑郁症自杀的,越说孩子越觉得自己有病。" 童柠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想了想,斟酌着说:"宋倩,我觉得……专家说的也不全是吓唬人。孩子心里头要是真有坎过不去,咱们当家长的还是得留心。" 宋倩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童柠柠一眼。她的表情说不上难看,但明显带着不以为然:"柠柠,你家磊儿是学霸,栋哲虽然皮但心大,也聪明,你当然觉得轻松。英子不一样,她从小就跟弹簧一样,我要是松一松,她立马就能滑下去。高三就这一年,等熬过去上了大学,她想怎么放松都行。" 童柠柠被这话堵得一时接不上来。童文洁在旁边赶紧打圆场,笑着拍了拍宋倩的肩膀:"行了行了,咱别站风口上聊了。走,去喝杯热的,我请客。" 三个人去附近商场找了家奶茶店坐下来。童文洁点了几杯热饮,又主动挑了些轻松的话题聊,从小区新开的菜市场聊到最近流行的电视剧,气氛总算缓和了些。 宋倩坐在对面捧着杯子,偶尔接两句嘴,但表情一直淡淡的。 童柠柠端着热乎乎的奶茶,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落在宋倩身上。 她跟宋倩认识的时间不算短了,知道妹妹这个闺蜜是个要强的人,英子从小到大被管得严严实实,成绩一直拔尖,宋倩引以为傲。 童柠柠忍不住想——英子那么喜欢天文,上次在她家看见那孩子聊起星座时眼睛亮晶晶的样子,宋倩知道吗? 她没把这话说出口。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宋倩听不进去。 第21章 小欢喜21 散场之后各自回家。 童柠柠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讲座上那些话。 司机把车开进书香雅苑的时候天已经有点黑了,她下车往家走,进了门换了拖鞋,看见客厅里林栋哲正趴在茶几上写卷子,林磊儿坐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弟弟的进度。 "妈你回来了?"林栋哲抬起头冲她咧嘴笑,"今天去哪了?跟小姨出去玩了?" 童柠柠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去听了个讲座。" "什么讲座?" "关于你们这些小孩的心理健康。"童柠柠故意板了板脸,"专家说好多高三学生压力太大都抑郁了,你抑郁不抑郁?" 林栋哲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来:"我?我抑郁?妈你别逗了。我要是能抑郁,方一凡早跳楼了。" 童柠柠被他逗得绷不住,嘴角翘了起来,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写你的卷子。" 她起身往卧室走,路过林磊儿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大儿子抬起头来,安安静静地看了她一眼,轻声说:"妈,你今天心情不太好?" 童柠柠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磊儿那双眼睛总是能看穿她。 她蹲下来,跟儿子平视,声音放得很轻:"没有不好。就是听了点事,心里有点堵。" 林磊儿没追问,只是伸手轻轻握了一下母亲的手腕,然后松开,低头继续看书了。 那个动作很轻很短,但童柠柠觉得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忽然松了一点点。 晚上林武峰回来的时候,童柠柠正坐在卧室的梳妆台前涂晚霜。 她从镜子里看见丈夫推门进来,放下手里的瓶子,转过身冲他招了招手。 林武峰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今天讲座听得怎么样?" "你怎么知道我去听讲座了?"童柠柠眨眨眼。 "文洁给我发的消息,说你听完讲座回来心事重重的。"林武峰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怎么了?" 童柠柠想了想,把今天讲座的内容跟他复述了一遍,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老公,养孩子好麻烦啊。" 林武峰安静地听完,没有急着评判,只是握紧她的手:"那说明乖宝在用心疼爱磊儿、栋哲,乖宝辛苦了。" 童柠柠皱了皱鼻子,"老公,我就是觉得……孩子还是要有自己喜欢的东西。栋哲喜欢捣鼓无人机,虽然成绩不算拔尖,但每次看他蹲在地上拆零件的时候,那个专注劲儿,我就觉得挺好的。我觉得我应该转变一下观念了……" 林武峰看着她这副认真思考的模样,眼底浮起一层温柔的笑意。他站起来在她旁边坐下,把人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那我们柠宝打算怎么办?" 童柠柠被他问住了。她靠在他怀里,嘟囔道:"首先支持孩子们的爱好,让他们勇于试错;之后就……" 林武峰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那就按你觉得对的来。" 自从想开之后,童柠柠也算是彻底佛系了,不聊成绩之后,心境也平和了许多,每天都心情舒畅地不得了。 这天晚上,童柠柠在林武峰的怀里安静地刷了一会儿手机,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仰起脸:"对了,栋哲和凡凡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没有。"林武峰嘴角弯了弯,"反而比之前老实了。" 童柠柠愣了一下:"老实了?" "你没发现吗?"林武峰的手指顺着她的后背慢慢梳理,"你最近不念叨他们了,栋哲和一凡反而自己坐得住了。前几天,我下班回来,看见栋哲在写卷子,方一凡在旁边翻书,两人安安静静待了一个多小时。" 童柠柠眨了眨眼。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样。以前她隔三差五就要念叨"栋哲你作业写了没有"、"别老打游戏了",最近这些天她几乎没怎么催过,两个皮猴子反倒消停了。 昨天她去童文洁家串门,居然看见方一凡老老实实地坐在书桌前做题,童文洁在旁边削苹果,场面和谐得让她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为什么啊?"她茫然地问。 林武峰低低笑了一声:"你越催他们越逆反。你不催了,他们反而觉得不习惯。前几天栋哲还跑来问我,说'爸,我妈最近是不是对我失望了,怎么都不骂我了'。" 童柠柠扑哧笑出来,又赶紧抿住嘴:"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妈在修炼,要学会心平气和当妈。"林武峰捏了捏她的耳垂。 童柠柠笑得肩膀直抖,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乐了好一会儿。乐完了她又抬起头,杏眼里亮晶晶的:"那我不念叨了,是不是他们就能一直这么自觉?" "不一定。"林武峰实事求是地说,"但至少现在这段时间管用。" 童柠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觉得自己好像掌握了什么了不起的教育秘诀。她把这事儿牢牢记在心里,决定从明天开始贯彻。 接下来的几天,她确实说到做到。栋哲打游戏,她路过看一眼就走;栋哲写作业写到一半,趴在桌上睡着了,她也只给他披了条毯子。 林栋哲被这种反常的待遇弄得心里发毛,连着两天放学回来都主动先把书包打开把作业摊在桌上,做出一副"我在认真学习"的样子给母亲看。 方一凡那边也一样。童文洁那天从讲座回来之后沉默了不少,虽然偶尔还是会吼两句,但频率和力度都明显降了。 方一凡被他妈这种突如其来的"温柔"搞得浑身不自在,私下跟林栋哲嘀咕:"我妈最近是不是吃错药了?" 林栋哲深有同感:"我妈也是。太吓人了。" 两人琢磨了半天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最后跑去问林磊儿。林磊儿从物理题集上抬起眼,淡淡地说了一句:"妈和小姨去听了家庭教育讲座,专家说不能给孩子太大压力。" 方一凡和林栋哲对视一眼,同时松了口气。方一凡拍着胸口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妈要憋个大招收拾我呢。" 林栋哲也点头:"那咱是不是该表现表现?万一她们觉得不管用又变回去了……" 方一凡深以为然。两个皮猴子难得达成共识——在各自母亲"心平气和"的这段日子里,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 效果是显而易见的。没有童文洁的夺命连环催,没有童柠柠偶尔冒出来的软绵绵念叨,方一凡和林栋哲反而能静下心来坐在书桌前了。 加上林磊儿每天晚上固定抽一个小时给两人讲题,从物理到数学到英语,讲得耐心又细致。 方一凡脑子本来就不笨,只是之前静不下来;林栋哲更是那种"只要他想学就能学会"的性子,被哥哥按着讲了半个月,月考的时候两人居然都往前蹿了好几百名。 成绩出来那天,童文洁拿着方一凡的排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之后,嘀嘀咕咕:“这专家的讲座还真管用。” 随后在手机上给那个教育专家点了关注,看来以后得多听听了。 没准,方一凡还能在进步几百名呢。 第22章 小欢喜22 期中考试的成绩是在十一月中旬出来的,比上次月考晚了整整两周,把几家人都吊得够呛。 成绩单贴出来的那天中午,方一凡挤在公告栏前面找了半天,终于在一千多人的榜单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比上次月考又往前挪了几十名,但依然在年级中下游晃荡。 他盯着那个排名看了半天,咂了咂嘴,心里有点高兴又有点心虚。高兴的是确实进步了,心虚的是他妈肯定不会满意。 林磊儿照例是第一,稳稳当当的,全区排名又往前蹿了几位。乔英子紧随其后,两人差了不到十分。 季杨杨跟方一凡差不多水平,两人在公告栏前碰了面,互相看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林栋哲挤过来拍了拍方一凡的肩膀:"表哥,别丧气,你看我!"他指了指榜单中段偏上的位置,笑容灿烂得晃眼。 方一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睛瞪圆了:"我靠,栋哲你这次窜了这么多?" "那必须的!"林栋哲挺起胸膛,"我跟你说,我现在可是有目标的人,不像以前瞎混了。" 方一凡翻了个白眼:"你什么时候有目标了?" "早就有了!"林栋哲一脸正经,"我要考无人机机械专业,以后造飞机去。我爸说了,只要我成绩够得上,他想办法给我找最好的老师。" 方一凡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加油。" 晚上两家人在童柠柠家吃饭,饭桌上的气氛泾渭分明。童柠柠给林栋哲夹了一块排骨,笑眯眯地说"进步这么大,多吃点"。 林武峰坐在旁边,嘴角含着一丝笑意,没多说什么,但给两儿子又添了一碗汤。 林栋哲捧着碗吃得呼噜呼噜的,时不时得意地瞟一眼对面的方一凡。 方一凡低着头扒饭,眼皮都不敢抬。因为他妈童文洁坐在对面,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脸上的表情比外面的天气还阴沉。 "方一凡,"童文洁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低低的,"你期中考了多少名?" "进步了……几十名……"方一凡声音越来越小。 "几十名?"童文洁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你跟上次比才进步了几十名?全区排名你看了吗?还是在后百分之十五!高考录取率百分之八十五,你就在那百分之十五里待着!" 方一凡缩了缩脖子:"妈,我确实努力了……" "努力了就这结果?"童文洁的音量开始往上蹿,"你看看栋哲,人家也是一起玩的,人家怎么就能进步几百名?你怎么就不行?" 林栋哲端着碗往旁边挪了挪,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方一凡瞪了他一眼,用口型说了句"叛徒",林栋哲无辜地耸耸肩。 方圆赶紧打圆场:"文洁,文洁,孩子有进步就行,慢慢来——" "慢慢来?都什么时候了还慢慢来?"童文洁转头瞪他,"期中之后离高考还有几个月?你算算!" 童柠柠坐在桌子另一头,看看妹妹又看看外甥,犹豫了一下,轻声插了一句:"文洁,凡凡确实进步了,你别太急……" 童文洁看了她姐一眼,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她想起上次讲座上听到的东西,又想起这半个月自己刻意收着脾气,本来觉得方一凡能给她一个惊喜,结果还是这个水平。 那股火在胸口烧得慌,但她到底没再往下骂。 方一凡低着头扒完最后几口饭,筷子一放说了句"我吃饱了"就溜回了自己家。 林栋哲看看表哥的背影,又看看桌上沉默的大人们,识趣地闭了嘴。 回去的路上,方一凡闷头走在前面,林栋哲追上来跟他并排。 "表哥,"林栋哲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你别难过,我妈说的对,你确实进步了。小姨那人你也知道,她就是嘴上厉害。" 方一凡哼了一声:"你少来,你现在是得意了,全校几百名,大姨心情好,不骂你。我呢?我进步了还被骂。" "那不一样,"林栋哲难得正经了一点,"我以前是倒数,进步空间大。你本来就在中间,往上爬本来就难。" 方一凡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但还是不服气:"那为什么就我一个人挨骂?以前咱俩一起挨骂,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在吸引火力了。" 林栋哲憋着笑拍了拍他肩膀:"表哥,这叫能者多劳。你扛着,我先撤了。" "滚蛋!" 两个表兄弟在楼道里追打起来,从电梯口一直闹到家门口,被各自妈一声吼才消停。 不过方一凡那点郁闷没持续多久。隔了两天是周末,两家人约好出去吃晚饭,选在朝阳区一家新开的创意菜馆。 吃完饭出来才八点多,商场灯火通明的,几个孩子嚷嚷着要去楼下的电玩城。 第23章 小欢喜23 电玩城里人声鼎沸,各种游戏机的音效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林栋哲拽着方一凡和林磊儿直奔跳舞机。 跳舞机前面排了两个人,等了一会儿就轮到了。方一凡跳上去选了首歌,林栋哲在旁边给他录视频,林磊儿在一旁鼓掌。 音乐响起来,方一凡的肢体像被按了开关一样活泛起来,踩点又准又稳,动作干净利落,旁边的几个路人纷纷侧目。 林栋哲举着手机录了一段,嘴里还配音:"各位观众朋友们,下面请欣赏我表哥方一凡的倾情演绎——" 方一凡跳完一段,回头冲镜头比了个耶,额头上出了层薄汗,但眼睛亮得惊人。 旁边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人,有个小姑娘还小声说"跳得真不错"。方一凡的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童柠柠和童文洁站在不远处看着。童文洁虽然嘴上还在念叨"就知道玩",但眼睛一直没从儿子身上移开。 童柠柠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拉了拉妹妹的袖子。 "文洁,"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认真的味道,"你看一凡跳得真好,比那些短视频上的人强多了。" 童文洁撇嘴:"那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怎么不能当饭吃?"童柠柠歪着头想了想,"我前几天刷手机看到好多艺考的消息,跳舞唱歌表演什么的,考上了也能上好大学。凡凡这条件,走艺考绝对比别人有优势。" 童文洁愣了一下,没接话。她看着跳舞机上那个手脚利落的儿子,心里某个角落动了一下,但嘴上还是硬邦邦的:"再说吧。" 方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站在童文洁旁边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回了家,方一凡跳舞的视频被林栋哲发到了家庭群里。童文洁半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拿手机又把那个视频看了好几遍。 视频里方一凡笑得肆意张扬,跟平时被作业压得抬不起头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关了手机,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方圆在旁边也没睡,轻声问了一句:"想什么呢?" "……没什么。"童文洁闭上眼,"睡吧。" 方圆没再追问,但他知道妻子心里在琢磨什么。他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哄小孩似的。 又过了两天,方一凡早上到学校的时候,发现班里的同学看他的眼神不太对劲。 他正纳闷呢,同桌凑过来把手机怼到他面前:"凡哥!你火了!" 屏幕上是一条短视频平台的推送,他那天在电玩城跳舞的视频不知道被谁传了上去,点赞已经好几万了。 评论区里一水儿的"跳得真好"、"这是哪个学校的"、"小哥哥好帅"。 方一凡盯着屏幕愣了好几秒,然后呲牙笑了:"那是!你凡哥的实力!" 上课铃响了,潘帅老师走进教室,目光在方一凡身上多停了两秒。方一凡正美滋滋地刷评论,没注意到。 下了课,潘帅把方一凡叫到办公室。方一凡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又是作业没写完的事,磨磨蹭蹭地跟过去。 结果潘帅从抽屉里抽出一沓资料推到他面前,笑眯眯地说:"方一凡,你那个跳舞视频我看了,李老师也看了。跳得确实不错。" 方一凡愣住了:"潘老师……" "你文化课成绩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有数,"潘帅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但认真,"但你在艺术方面有天赋,这个不能浪费。这是艺考的资料,你拿回去跟家长商量商量。高三了,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方一凡低头看着那沓资料,封面上印着各大艺术院校的招生简章和考试时间表。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摩挲了一下,抬头看潘帅,眼睛亮得惊人:"潘老师,你说我真的可以?" "我说了不算,你得回去跟你爸妈商量。"潘帅挥挥手,"去吧,别耽误下节课。" 方一凡抱着那沓资料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 他低头翻了翻那些招生简章,心里那个被压了很久的念头终于破土而出,拦都拦不住。 晚上回到家,方一凡把资料摊在茶几上,老老实实坐在对面,等着他爸妈的反应。 童文洁翻着那些招生简章,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方圆的脑袋凑在旁边,也跟着看。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妈,"方一凡小心翼翼开口,"潘老师说我可以试试……" 童文洁没抬头,声音闷闷的:"你知道艺考要花多少钱吗?培训费、封闭训练、专业课……你算过没有?" 方一凡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方圆在旁边接了一句:"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文洁,我觉得一凡确实有天赋,你看他跳舞那个劲头,跟平时写作业完全两个人。" 童文洁把招生简章合上,深吸一口气。她想起她姐那天在电玩城说的话,又想起自己半夜翻来覆去看视频时,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其实她早就在琢磨这件事了,只是嘴硬不肯松口。 "方一凡,"她终于抬起头,看着儿子那双期待的眼睛,"你要是真想走这条路,可以试试。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文化课不能落下,专业课也要拼命练。两条腿走路,哪条都不能瘸。" 方一凡愣了两秒,然后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妈你说真的?你同意了?" "我还没同意,我说'试试'。"童文洁瞪他,"你要是半途而废,看我不收拾你。" 方一凡已经顾不上抠字眼了,扑上去抱住他妈:"妈你最好了!我肯定不半途而废!我保证!" 童文洁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拍了他后背一巴掌:"撒手!勒死我了!" 方圆在旁边笑得眼角都起了褶子,看着客厅里闹成一团的母子俩,心里那点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想起几个月前自己失业时,在商场里绝望地投简历的样子,又看看现在这个家——他在林武峰的公司干得顺风顺水,童文洁升了职,方一凡也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日子好像真的在往好的方向走。 隔壁,童柠柠窝在林武峰怀里刷手机,看见家庭群里方一凡发的消息——"我妈同意我艺考了!!!"。 后面跟了一长串感叹号和烟花表情包。 她弯起眼睛笑了,仰头看林武峰:"老公,凡凡要艺考了。" 林武峰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嗯,听说了。挺好的,那孩子确实有天赋。" 童柠柠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是我先说的!在电玩城我就说了,一凡走艺考肯定行。" "是是是,我们柠宝眼光最好。"林武峰顺着她的话哄,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拍着。 童柠柠满意地哼了一声,继续刷手机。屏幕上方一凡还在群里疯狂刷屏,林栋哲回了一句"表哥你冷静点",被方一凡回了一串"你懂什么,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童柠柠看着那两条消息笑出了声,往林武峰怀里又拱了拱。 窗外的北京已经入了冬,梧桐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夜空。书香雅苑的灯火一扇一扇地亮着,暖融融的。 第24章 小欢喜24 过完年之后,日子忽然就快了起来。 方一凡的艺考培训年前就开始了,每周三天专业课,剩下两天被童文洁按在书桌前啃文化课。林磊儿和林栋哲把自己各科的笔记整理了一份给他,封面上用钢笔工工整整写了四个字:"表哥加油"。 方一凡捧着那本笔记眼眶都热了,转头看见林栋哲在旁边龇牙咧嘴地笑,又硬生生把感动憋了回去。 林栋哲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两百,虽然离他梦想的无人机机械专业还有距离,但势头不错。 林磊儿依然稳坐年级第一,全区模考进了前五。乔英子跟他并肩,两人轮流坐庄,把春风中学光荣榜的前两名焊得死死的。 宋倩偶尔来串门,看见林磊儿带着方一凡和林栋哲复习功课的场景,回去跟乔英子说"你看看人家",乔英子回了她一句"妈,林磊儿是我竞争对手,你让我跟他学?" 宋倩被她噎住了,半天没说话。 三月初,北京的风里还带着冬天残存的寒意。童柠柠正盘算着给三个孩子换季买几件新衣服。 中午,一家子在饭桌上吃饭。 "下周三我要去上海出趟差,三天。" 童柠柠正夹着一块糖醋排骨往嘴里送,闻言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林武峰面色如常地喝着汤,但眼角那一点压不住的笑意被她捕捉到了。 "……出什么差?"她放下筷子,杏眼眯起来,"你上个月不是刚从上海回来吗?" "有个新项目要谈,需要亲自去一趟。"林武峰面不改色。 童柠柠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声音压低了,带着点藏不住的雀跃:"那……带我吗?" 林武峰终于不装了,嘴角弯起来,放下汤碗看着她:"你想去吗?" "想!"童柠柠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随即意识到两个儿子还坐在旁边,赶紧又压回来,但眼里的光已经藏不住了,"我好久没去上海了……" 林栋哲端着碗,看看他妈又看看他爸,识趣地低头扒饭,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爸妈你们去吧,我跟哥自己在家没问题。" 林磊儿也跟着点头:"吴阿姨会做饭,我们能照顾好自己。" 童柠柠看看两个儿子,又看看林武峰,脸上那个笑容怎么都收不住了。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了一下做母亲的样子:"那……那你们在家乖乖的啊,作业按时写,别老玩手机……" "知道了妈。"林栋哲冲她咧嘴笑,"你们好好玩。" "是出差!"童柠柠纠正他,但自己也觉得这个纠正没什么说服力,耳尖悄悄红了。 出发那天是个周三的早上,北京的初春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但阳光亮得晃眼。童柠柠穿了一件浅驼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搭了条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盘起来,别了一枚珍珠发夹。 她拖着一只小型登机箱站在玄关,旁边林武峰拎着两人的公文包,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行李箱。 "柠宝,就带这么点?" "三天又不多。"童柠柠理直气壮,"再说到了上海可以买。" 林武峰笑了一声,没反驳,一手拎包一手牵着她出了门。飞机是上午十点的,到上海虹桥的时候刚过中午。 童柠柠在飞机上补了个觉,下飞机时脸颊上还印着一道浅浅的枕头褶子,被林武峰用手指揉了揉才消。 接机的车直接把他们送到了外滩附近的一家酒店。童柠柠站在酒店大堂里环顾了一圈——落地窗外就是黄浦江,江面上货轮缓缓驶过,对岸陆家嘴的摩天楼在午后阳光里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她眨了眨眼,转头看林武峰。 "老公,这酒店……是新开的吧?" "嗯,去年刚开业。"林武峰把身份证递给前台办入住,"顶层套房,正对东方明珠,晚上看夜景很好。" 童柠柠心里那点猜测彻底坐实了——这趟根本不是什么出差。 但她没拆穿,只是挽住他的胳膊,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小声说了句"谢谢老公"。 套房在酒店顶楼,三面落地窗,整个陆家嘴像一幅巨幕画卷铺在眼前。 童柠柠进门踢掉高跟鞋,光着脚踩过地毯跑到窗边,掌心贴在玻璃上往外看。黄浦江在阳光底下碎成一片亮晶晶的波纹,游船慢悠悠地划过,留下一道翻白的水痕。 林武峰把行李放好,走过来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 "还记得吗?"他轻声说,"以前读书的时候,我骑着自行车带你从外滩一路骑到淮海路。" 童柠柠的嘴角翘起来。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们还在交大读大二,他在工科系,她在文科系,两个人从图书馆偶遇到约着吃饭,从逛校园发展到逛遍上海的大街小巷。 有一回他攒了半个月的生活费,租了一辆自行车载着她从外滩骑到人民广场,她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他一只手把着车把,另一只手伸到后面帮她把头发拢回来。 "当时你连自行车都骑不太稳,"她转过身来面对他,双手环住他的腰,仰脸笑着,"过一个路口差点把我甩出去。" 林武峰低头看她,目光柔和:"那你不是还坐了一路?" "那不是喜欢你嘛。"童柠柠说得很自然,一点扭捏都没有。她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又缩回去,眼睛弯弯的。 林武峰被这句话熨得心里发烫。他把怀里的人搂紧了一些,低头吻住她,比刚才那个蜻蜓点水深了许多。 童柠柠轻轻哼了一声,乖顺地张开唇,手指抓着他大衣的衣襟攥了攥又松开。 一吻结束,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喘气。童柠柠的睫毛颤了颤,小声说:"我饿了。" "想吃什么?" "上次来上海吃的那家……汤包?" "小笼包。"林武峰纠正她,眼底带着笑,"行,换身衣服带你出去吃。" 下午他们去了南京路附近那家老字号。童柠柠坐在临街的位子上,用筷子小心地夹起一只小笼包咬了个口子,吹了吹热气,把汤汁吸干净,然后整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林武峰坐在对面给她倒醋,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吃完饭两人沿着步行街慢慢走。三月的上海春寒料峭,但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童柠柠挽着林武峰的胳膊,走走停停,看见路边的橱窗里有好看的裙子就站一会儿,林武峰陪着她站,不催也不说累。 "老公,"她忽然指着街对面的一个路口,"那个地方咱们以前是不是来过?" 林武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那是个不太起眼的小巷口,巷子深处隐约能看见几棵老梧桐的树冠。 他想了想,记起来了——大三那年冬天,他们俩吵架冷战了三天,他在这条巷子口堵住她,硬塞给她一袋还冒着热气的糖炒栗子,她一边剥栗子一边哭,他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给她擦眼泪。 "来是来过,"他低头看她,眼底带着笑意,"某人蹲在巷子口哭得可厉害了。" 童柠柠脸一红,伸手捶了他一下:"你还说!那时候你说话多气人你不知道吗?" "我说什么了?" "你说我穿那件红棉袄显胖!"童柠柠瞪他,"二十年前的事了,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林武峰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他确实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了,但看童柠柠这副记仇的小表情,心里只觉得可爱。 他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贴着她耳朵说了句"现在不胖,刚刚好",被她又捶了一下。 第25章 小欢喜25 在外面逛了一天,回到酒店已经快九点。童柠柠蹬掉高跟鞋窝进沙发里揉脚踝,林武峰去浴室放热水,出来的时候见她还在跟矮高跟搭扣较劲,走过去蹲下来把她脚踝搁在自己膝盖上,帮她解开搭扣,拇指顺着她脚背轻轻按了两下。 "走累了吧?"他抬头看她,浴室的暖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金。 童柠柠被他按得舒服,眯起眼哼了一声:"嗯……" “以后让我背你。” 林武峰又帮她揉了揉另一只脚,然后站起来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童柠柠惊呼一声搂住他的脖子,被他抱进了浴室。浴缸里已经放好了热水,水面飘着一层薄薄的精油花瓣,不知道是他什么时候安排的,童柠柠看着那几片玫瑰花瓣,心里又软又甜。 林武峰把她放在浴缸边坐好,开始帮她脱衣服。风衣外套、毛衣、半裙,一件一件剥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架子上。 童柠柠仰着脸任他摆弄,等他把她最后的内衣搭扣解开的时候,她轻轻拽了拽他的衬衫领口,把他拉低了一些。 "一起洗。"她说,声音软软的。 林武峰低笑了一声,松开自己的领带和衬衫扣子。 他站直的时候童柠柠仰头看着他,窄腰宽肩,常年保持运动的身形在暖黄的灯光下线条分明。 她伸出手指沿着他腹肌的轮廓慢慢划了一道,被他一把握住手腕拉起来。 水漫过两个人的身体。浴缸不算大,童柠柠面对面坐在他腿上,膝盖抵着他腰侧,整个人被热水和怀里的温度烘得晕乎乎的。 林武峰用浴球沾了沐浴露帮她擦背,揉出绵密的泡沫,从肩胛骨到腰窝,一寸一寸地抹过去。 童柠柠趴在他肩上,被他揉得浑身发软,手指松松地搭着他的后颈。 "老公……"她含含糊糊地叫他。 "嗯?” "你这次来上海,是不是早就在计划了?" 林武峰把浴球放下,手掌贴着她后背的泡沫慢慢滑下去:"机票一个月前订的。想带你来住这个酒店,你总是念叨想来上海。" 童柠柠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念叨过——多半是某次刷手机看到什么攻略随口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忘了,他却记住了。 "你都不跟我说……"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 "惊喜。"林武峰低头在她耳廓上亲了一下,"高兴吗?" 童柠柠没说话,只是搂紧了他的脖子,把全身的重量都压进了他怀里。水声轻轻晃荡,花瓣贴着两人的皮肤浮浮沉沉。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童柠柠裹着浴巾坐在床边吹头发,林武峰从浴室跟出来,接过她手里的吹风机,修长的手指穿过她半湿的发丝,暖风拂过耳畔和脖颈,酥酥麻麻的。 童柠柠乖乖坐着任他摆弄,过了一会儿又仰起脸来看他。 林武峰关掉吹风机,把电源线绕好放到一边。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又细碎地响起来,轻轻敲着玻璃。暖黄的床头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处投在墙壁上。 林武峰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低头看着她。浴袍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的锁骨在窗外的光影里微微起伏。她的睫毛湿漉漉的,大概是洗热水澡熏的,杏眼里汪着窗外万家灯火的碎光,像盛了一小片星河。 他伸手把那根松松的浴袍带子勾开了。 童柠柠没躲,只是仰脸看着他。浴袍滑下来堆在肘弯,露出她圆润白皙的肩头和一路向下的温软曲线。上海的春天夜晚还有凉意,但酒店的恒温系统恰到好处,不冷不热。 他把她抱到床上,让她仰面躺着,然后俯下身吻住她。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这个吻跟刚才在浴室里的蜻蜓点水完全不同——含着,磨着,舌尖探进去慢慢描过她齿列和上颚。 童柠柠被他亲得呼吸乱了,手指攥着他浴袍的前襟。 白色的床单柔软冰凉,她陷在里面,湿漉漉的头发散开来铺在枕头上。林武峰撑在她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的脸颊泛着浅淡的粉,睫毛沾着浴室的热气凝成细细的水珠,嘴唇被吻得微微肿起来,水润润的像花瓣。 他低头沿着她下巴亲下去,脖颈、锁骨,每一处都仔仔细细地吻过,像在复习一张写了二十年的答卷。 第27章 小欢喜27 七月的北京,热得人发慌。书香雅苑楼下的蝉鸣从早响到晚,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审核大大求放过,26章发不出来,宝儿们,待会这里可能有惊喜,记得看评论)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两家人的手机几乎同时响成了筛子。 林磊儿查分的时候,表情淡定,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他看了一眼,转头对旁边的林栋哲说:“清华稳了。” 林栋哲嗷一嗓子从椅子上蹦起来,把他哥勒得差点喘不上气。 方一凡的成绩过了本科线,够上了南京艺术学院。童文洁盯着手机屏幕看了足足半分钟,嘴唇抖了抖,回头冲方一凡喊了一句“行,算你小子争气”。 方一凡咧着嘴扑过来抱她,被她一巴掌拍开:“热不热啊你!” 林栋哲的成绩卡在年级前两百名,够上了他心仪的那所工科院校的无人机专业。 他双手合十对着天花板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感谢各路神仙,感谢我妈我爸我哥”,被童柠柠从后面揪着耳朵。 同在一个小区的乔英子如愿以偿考上了南京大学天文系。 高三那年她和母亲宋倩的矛盾一度激化到不可收拾——宋倩的控制欲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偷偷逃课去天文馆被当场抓住,母女俩的关系降到冰点。 后来乔英子被确诊轻度抑郁,宋倩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教育方式出了问题。她和前夫乔卫东坐下来认认真真谈了一次,把多年的误会说开,两人决定为了女儿重新做朋友。 宋倩不再逼乔英子考北大清华,把选择权还给了女儿。乔英子走出阴影之后恢复了笑容,高考前的那段日子,她每天抱着天文望远镜在阳台上看星星,宋倩在身后看着她,什么都不说。 季杨杨家的情况也不轻松。高三那年母亲刘静确诊了乳腺癌,这个一直跟父母疏离的少年在得知消息后沉默了整整三天,然后跑去剃了个光头,陪着化疗中的母亲一起掉头发。 季胜利这个当区长的父亲也放下了身段,学着用儿子的方式跟他沟通,甚至在一次冲突后当众向季杨杨道了歉。一家人在病床前把多年的隔阂说开了。 刘静抗癌成功之后,季杨杨在父母的支持下申请了德国慕尼黑大学的汽车制造专业。临行前他跟黄芷陶表了白,两个人开始了隔着六个小时时差的异国恋。 书香雅苑里的几家人在这个夏天陆续收到了录取通知书。搬家的搬家的,收拾行李的收拾行李,楼道里时不时传来纸箱被拖来拖去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笑骂声。 童柠柠坐在自家客厅的飘窗上,看着楼下小区里来来往往的搬家车辆,忽然觉得这一年过得真快。 好像昨天还在为林栋哲的家长会头疼,今天两个儿子就已经要各奔东西了。 “想什么呢?”林武峰从书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走过来递给她。 童柠柠接过来抿了一口,仰头看他:“老公,磊儿要去清华,栋哲要去南京,咱们家一下子就空了。” 林武峰在她旁边坐下来,手臂自然地搭上她的肩膀:“空了正好,我带你出去玩。上次不是说想去云南?” “可是孩子们不在家……”童柠柠嘟囔,“栋哲那个丢三落四的性子,去了南京谁管他?” “他十八了,该自己管自己了。”林武峰低头看她,“你十八岁的时候不也自己跑上海读书去了?” 童柠柠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嘴上还是不认输:“那不一样,我那时候有你照顾。” 林武峰被她这句话说得心里一暖,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行,那以后我照顾你一个。” 童柠柠弯着眼睛笑了,把剩下的半杯蜂蜜水喝完,杯子塞进他手里,整个人往他怀里一靠:“那说好了,云南、大理、丽江、泸沽湖,我全都要去。” “都去。” “还要拍好多照片,你得给我拍好看。” “我什么时候给你拍得不好看过?” 童柠柠想了想他手机里那些存货,确实每一张都把她拍得又白又瘦,满意地点了点头。 日子还长。孩子们飞走了,他们还有彼此。 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北京的夏天还远没有结束。 第1章 老九门1 陈皮攥着那只青壳河蟹,蟹钳在他虎口夹出一道深痕,血珠子沿着蟹壳纹路滚下来,渗进黑泥里。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声,像被踩住尾巴的野猫。 那几个孩子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恼火地推搡他,领头那个胖墩一把夺过竹篓,蟹撒了一地,在泥里张牙舞爪地横爬。 “还给我。”陈皮说,声音平板,眼睛却死死盯着胖墩脖子上的那颗黑痣。胖墩被他看得发毛,抬脚就要踢他胸口,陈皮忽然动了。 谁也没看清他怎么从裤腰里摸出那截磨尖了的铁片,等胖墩嚎叫起来时,铁片已经扎进他小腿肚里,血喷出来,溅了陈皮一脸。 他骑在胖墩身上,一下一下地砸,铁片不够锋利,扎进去要拧一下才能拔出来。 其他孩子尖叫着跑了,河滩上只剩下胖墩的哭嚎和陈皮粗重的喘息。 那天晚上,陈皮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说书先生拍案的声音——“黑旋风李逵,一双板斧,砍得那厮们鬼哭狼嚎!” 他摸黑爬起来,把铁片藏在枕头底下,铁片上还沾着干涸的褐色血迹。奶奶在隔壁咳得厉害,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叶子都呕出来。 第二天一早,奶奶掀开他的被子,看见枕头底下那截铁片,还有他指甲缝里洗不掉的血垢。 老人佝偻着背,把攒了半辈子的铜板塞进他怀里,铜板还带着她的体温。“走吧,越远越好。” 奶奶揉着他的头发,手抖得像秋后的树叶,“别回头。” 他走的那天下了小雨,河滩上的血迹被冲淡了,只剩几洼浑浊的红水洼。他沿着河走了三天,啃生螃蟹、喝河水,第四天傍晚看见长沙城的城墙时,两条腿已经肿得走不动道。 城里真大,比他见过的所有村子加起来都大,街两边的灯笼把青石板路照得亮堂堂的,他缩在墙根底下,看一个穿绸缎的胖商人被乞丐围住要钱,商人踹倒两个,剩下的就散了。 陈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想原来哪里都一样,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 他在城里待了半个月,学会了偷包子、抢小孩的糖葫芦、在戏园子后门等厨子倒剩菜。 长沙城入冬早,才过霜降,风里就裹了刀子似的寒气。 官道两侧的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戳着灰蒙蒙的天,偶尔有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路边歪斜的茶棚顶上。 这茶棚搭得简陋,几根竹竿撑着破布,里头摆着三四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方桌,灶上铁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气,混着劣质茶叶的涩味,倒也给过路的人一点歇脚的热乎气。 孟怀山就坐在靠外的那张桌上,他生得虎背熊腰,一张国字脸被风霜磨出粗粝的纹路,两道浓眉压在深陷的眼窝上,瞧着凶,可嘴角时常挂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 他今日穿了件半新的靛蓝棉袍,外头罩着黑绸马褂,腰间没挂枪,只别着杆铜嘴烟枪,活像个进城收租的富家翁。 对面坐着寨里的二当家刘大勇,正吸溜着一碗热茶,发出猪吃食般的声响。 “当家的,”刘大勇抹了把嘴,压低声音,“寨子里的事儿您就放心,弟兄们照看得妥妥帖帖。倒是大小姐,昨儿夜里又咳了半宿,小翠煎了药,哄到天快亮才睡着。” 孟怀山端茶碗的手顿了顿,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下去,成了化不开的愁。 他从怀里摸出个珐琅彩的小瓷瓶,拇指摩挲着瓶身上绘的缠枝莲纹路,低声道:“北京城那个回春堂的孙大夫,说是治肺痨的圣手,我托道上的兄弟去请了,不知年前能不能到。柠儿这身子……”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第2章 老九门2 茶棚外的官道上,脚步声杂乱,还夹着粗野的咒骂。孟怀山抬眼望去,就见六个穿着破旧短打、腰里别着短棍的汉子,正围着一个少年推搡。 那少年瘦得厉害,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衫子空荡荡挂在身上,领口豁到锁骨,露出底下嶙峋的骨骼。 他头发乱蓬蓬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凝着干涸的血痂,可那双眼睛却亮得瘆人——像荒原里被逼到绝路的孤狼,带着一股子不顾一切的狠劲儿。 “小兔崽子,敢在陈爷的地盘上撒野!”为首的汉子一把夺过少年手里攥着的布囊,扯开一看,里头是十来只青壳大螃蟹,还活着,爪子不甘地划拉着。 “哟呵,东西倒是不错!兄弟们,今儿有口福了!”说着抬脚就往少年膝弯踹去。 那少年被踹得一个趔趄,单膝跪地,碎石硌进皮肉里,他闷哼一声,硬是没倒。 他猛地抬头,那双狼似的眼睛死死钉在夺蟹的汉子脸上,声音嘶哑,却一字一字往外蹦:“还给我。” 那汉子被他盯得心里发毛,恼羞成怒,抽了短棍就要往他头上招呼:“还敢瞪!老子叫你瞪!” 孟怀山原本只是看戏,目光落在那少年被踹后屈膝又硬撑起来的姿态上——那双腿扎得极稳,腰背绷成一张弓,全身的力道都蓄在一点,随时能爆发。 这根基……倒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他放下茶碗,慢悠悠开了口:“几位,几个螃蟹,犯不着要人命吧?” 那几个混混扭头一看,见是个魁梧的中年人,衣着体面,倒也不敢太放肆,为首的啐了一口:“关你屁事!这小杂种不懂规矩,卖蟹不交份子钱,爷教训教训他怎么了?” 孟怀山笑了笑,也不恼,从怀里摸出块银元,叮当一声弹到桌上:“这份子钱,我替他交了。螃蟹留下,人,你们放了。” 银元在粗木桌面上滴溜溜转了几圈,发出清脆的响。 几个混混对视一眼,看到银元成色足,又打量孟怀山气度不凡,不想惹麻烦,拿了钱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还把那袋螃蟹随手丢在地上,几只蟹挣破布囊,横着爬了开去。 少年跪在地上没动,看着那些螃蟹四散爬走,又缓缓抬头,看向茶棚下的孟怀山。 他浑身都在细微地发着抖——分不清是冷的,还是气的,抑或是别的什么。但他始终没哭。 孟怀山踱步过去,在他跟前蹲下,打量着他。离得近了,才发现少年五官生得极清俊,眉骨高挺,眼尾微微上挑,只是太过瘦削,颧骨支棱着,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幽深。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指节细长,骨肉匀亭,虎口和指腹覆着一层薄茧,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完全不像个流浪儿的手。 “多大了?”孟怀山问。 少年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十八。” “叫什么?” “陈皮。” 孟怀山挑了挑眉,觉得这名字古怪:“家里人呢?” 陈皮沉默了一瞬,垂下眼帘:“没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剩我一个。” 孟怀山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瘦得硌手的肩膀:“跟我走吧。我那儿缺个看家护院的,管吃管住,每月给你两块大洋。” 刘大勇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欲言又止,当家的您把这来历不明的野小子带回寨子,大小姐怎么办? 可孟怀山一个眼神扫过来,他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陈皮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中年人。阳光从破茶棚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他想起奶奶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皮儿啊,这世上好人不多,能拉你一把的,便是你的贵人”。 他喉结滚了滚,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越过孟怀山,落在远处被风吹得满地乱爬的螃蟹上。 他忽然站起来,几步走过去,蹲下身,双手飞快地探入蟹群——十指翻飞,快得像残影,只眨眼工夫,那七八只逃散的大青蟹就被他一只只捉了回来,齐齐整整码在掌心,蟹钳还张牙舞爪,却怎么都夹不到他的手指。 这一手干净利落,看得刘大勇都瞪大了眼,茶碗举在半空忘了喝。 孟怀山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哈哈笑了起来,笑声浑厚,震得茶棚顶的破布都簌簌作响:“好小子!有本事!走,跟我回山!” 山寨叫伏虎岭,在长沙城外三十里,占了三座山头,百来号弟兄。虽是匪窝,却规矩森严,不劫穷苦百姓,不打过往商旅,专挑那些为富不仁的土财主和勾结官府的恶霸下手。 孟怀山在这方圆百里,名头极响,百姓私下里都说“伏虎岭的孟爷,比县衙里的老爷还讲道理”。 陈皮跟着孟怀山走了大半日的山路,进了寨门。寨子建在半山腰,层层叠叠的石头屋子依山势而建,中间一条青石路直通山顶最大的院落。 时近黄昏,炊烟四起,空气里飘着柴火和炖肉的香气。寨子里的弟兄们见当家的回来,纷纷打招呼,目光好奇地落在陈皮身上。 这小子瘦得像根竹竿,脸上一块青一块紫,唯有那双眼睛,扫过众人时带着不自觉的戒备,像只随时准备扑咬的野狗。 孟怀山领着他一直走到山顶正院,推开朱漆木门,院子里种着两棵桂树,叶子绿得发黑,墙角一丛细竹在风里沙沙响。 正屋廊下挂着鸟笼,里头一只画眉叫得正欢。一个梳双丫髻的小丫鬟正端着药碗从东厢房出来,见了孟怀山,忙屈膝:“老爷回来了。” 目光瞟到陈皮,眼里闪过一丝好奇和警惕。 “柠儿呢?醒着没?”孟怀山接过药碗闻了闻,皱眉,“又没喝完?” 小丫鬟撅嘴:“小姐嫌苦,奴婢哄了半天,才喝了小半碗。” 孟怀山叹了口气,把碗递回去:“再去热热,放点冰糖,就说……说爹给她带了个玩伴回来。” 第3章 老九门3 陈皮被领到后院一间偏房,孟怀山推开门,里头已经摆好了一盆热水和一套干净衣裳。 “洗洗,换身皮。”孟怀山扔下这句话就要走,陈皮忽然拽住他衣角。 “为什么带我回来?” 孟怀山回头看他,目光落在他那双骨节分明、布满旧伤新痕的手上:“你那双爪子,掏螃蟹掏出来的吧?我见过,灵得很。” 他顿了顿,难得露出几分不自在的神情,“我闺女打小身子弱,身边得有个机灵人照应。你年纪合适,身世干净……老子找的就是你这样的。” 陈皮那天洗了进山以来第一个热水澡,热水泡着身上虱子咬的包和打架留下的淤青,舒服得他几乎要睡过去。 换上新衣裳后,孟怀山又进来了,这回手里端着一碗红糖荷包蛋,三个蛋卧在红汤里,冒着甜丝丝的热气。 “吃吧。”孟怀山坐在床沿上,看他狼吞虎咽地扒拉完,才慢悠悠地开口,“一会儿让你见个人。我闺女,叫孟柠。你以后就跟着她,她说东你不许往西,她皱一下眉头你就要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听见没有?” 陈皮点头,嘴角还沾着蛋黄渣。孟怀山领他穿过两道月亮门,又绕过一座假山,在花园的石子小径上停住。 远处石榴树下,一个穿月白衫子的姑娘正踮着脚够枝头的石榴花。她太瘦了,腰肢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的血管。 午后的光从石榴叶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晃成一团茸茸的光晕。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陈皮看见一双雾蒙蒙的杏眼,睫毛长而密,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爹!”她跑过来,步子有些不稳,像刚学会走路的小鹿。孟怀山赶紧迎上去托住她胳膊:“慢点慢点!这是陈皮,以后专门陪你。” 孟柠歪头看陈皮,忽然笑了,颊边两个浅浅的梨涡:“你叫陈皮呀?像药材的名字。”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每个字尾音都微微上扬,像在撒娇。 陈皮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孟怀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傻啦?叫人!” “小、小姐。”陈皮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 孟柠凑近两步,仰着脸看他,距离近得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像甘草和茯苓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伸手碰了碰他额角一道新结痂的口子:“你受伤了。疼不疼?” 那道口子是在长沙城跟人抢地盘时被砖头砸的,陈皮早忘了疼。可此刻被她软软的指腹轻轻一触,伤口忽然火烧火燎起来。 他猛地后退半步,耳根烫得几乎要冒烟。 孟怀山哈哈大笑:“行了行了,别吓着他。陈皮,以后小姐去哪儿你跟到哪儿,要是有人敢欺负她……” 他拍了拍腰间的盒子炮,意味深长地住了口。 那天晚上陈皮躺在偏房的新棉被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有虫鸣和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他盯着房梁上投下的月光影子,脑子里全是那双雾蒙蒙的杏眼。 孟柠后来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就叫陈皮。孟柠眨眨眼说:“那我叫你皮皮好不好?皮皮,皮皮。”她念了两遍,自己先咯咯笑起来,像刚学会新词的小孩子。 皮皮。他攥着被角把这俩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嚼出一点陌生的甜味。 奶奶以前叫他“狗儿”,街上的孩子叫他“野种”,卖馄饨的叫他“小叫花子”。从来没有人叫过他皮皮。 第二天一早他就醒了,蹲在小姐院门口等。孟柠出来时比昨天多披了件淡粉的夹袄,手里捏着块桂花糕,看见他就递过来:“你吃了吗?” 陈皮摇头,她便把桂花糕塞进他手里,指尖擦过他掌心,痒痒的。桂花糕还热着,绵密甜腻,他含在嘴里半天舍不得咽。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孟怀山说话算话,当真开始教他武艺。每天天不亮就在后山练功,扎马步、打沙袋、练那套从螃蟹身上悟出来的擒拿手。 陈皮学得飞快,孟怀山拍着他肩膀直夸“好苗子”,可一扭头看见他看女儿的眼神,又忍不住皱眉:“小子,老子是让你当护卫,不是让你……” “我知道。”陈皮垂下眼,掩住眼底翻涌的暗流。 他当然知道。他是小姐从河里捡回来的一条野狗,给她看门、咬人,偶尔她开心了摸摸脑袋就是天大的恩赐。 可每次孟柠蹲在石榴树下跟他说话,每次她分他半块点心、替他擦掉练武蹭破皮的血珠子,每次她软软地喊“皮皮”,他都觉得心里那条野狗在拼命摇尾巴,摇得五脏六腑都跟着发颤。 寨子里的人很快发现,这个新来的小子有两副面孔。 在小姐面前乖得像只摇尾巴的小狗,小姐让他往东绝不往西,让坐着绝不站着。 可只要小姐一转身,他那双眼珠子就阴恻恻地扫过来,把每个靠近小姐的人都记在脑子里。 侍女小翠最先觉出不对劲,她给小姐梳头时陈皮就站在门口盯着,盯得她手发软。 有一回她不小心扯掉小姐两根头发,小姐还没喊疼呢,陈皮已经两步跨过来,捏住了她手腕。 “你弄疼小姐了。”他说,声音不高,眼里的狠戾却吓得小翠差点哭出来。 孟柠赶紧拽他袖子:“皮皮!小翠不是故意的。” 陈皮松了手,退回去,脸上又变回那副乖顺模样。小翠之后好几天看见他就绕着走,私下跟厨房的刘婶嘀咕:“大当家领回来的是条狼崽子吧?”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孟怀山耳朵里,他叫来陈皮问话。 陈皮站在堂屋里,脊背挺得笔直:“我不会伤害小姐。” 孟怀山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老子看得出来。小子,柠柠身子不好,从小没了娘,我这当爹的粗人一个,不会养闺女。你……你对她好些。” 陈皮点点头,没说话。走出堂屋时正碰见孟柠在回廊下逗猫,一只橘色的野猫赖在寨子里不走,每天准时来蹭饭。 她蹲在那儿拿小鱼干引诱它,猫伸爪子够,她就往后退,一来二去笑得脸颊泛红。 陈皮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小鱼干,蹲下身。 野猫警惕地弓起背,陈皮伸出两根手指,又快又轻地挠了挠猫下巴——那是他掏螃蟹练出的准头和力道。 猫立刻眯起眼,咕噜咕噜地蹭他手心。 “皮皮你好厉害!”孟柠拍手,眼睛亮晶晶的。陈皮把猫拎起来塞进她怀里,看她抱着猫高兴得转圈,裙摆旋成一朵花。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里孟柠还穿着那件月白衫子,坐在他腿上搂着他脖子,软软地叫他“皮皮”。 她身上药香混着桂花糕的味道,嘴唇贴在他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得他浑身发烫。 他低头去亲她,手掌贴在她细得不像话的腰上,心想怎么这么瘦,要喂胖一点才行。 醒来时天还没亮,被褥间,一片冫需湿。陈皮盯着房梁一动不动,心跳快得像要挣破胸腔。 他闭上眼,梦里那些触感还残留在指尖,温热的、绵软的,像剥开一只熟透的桃子。 第4章 老九门4 从那以后他有意无意地离孟柠远了些。她来后院找他,他就借口说大当家吩咐要多扎半个时辰马步;她趴在窗台上喊他吃点心,他就低头磨他那副新打的九爪钩,假装没听见。 可孟柠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她从小在山寨里长大,人人捧着她顺着她,从来没有人躲过她。陈皮越躲,她越要凑上去。 这天,她趁陈皮在河里练擒拿手,偷偷跑到岸边蹲着看。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裙摆,她也不管,托着腮看得津津有味。 陈皮从水里上来时浑身湿透,薄衫贴着肉,露出少年人精瘦却结实的轮廓。 孟柠递过帕子,忽然说:“皮皮,你比刚来的时候壮了好多。” 她伸手戳了戳他胳膊上鼓起的肌肉,陈皮整个人一僵,那处被她指尖碰过的皮肤像过了电似的麻。 “小姐,”他嗓子发干,“您别……” “别什么?”孟柠眨着眼,凑得更近了些。 她今天抹了桂花头油,甜腻的香气混着水汽蒸腾上来,熏得陈皮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猛地后退两步,差点被河滩上的鹅卵石绊倒。 “我、我去换衣裳。”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身后传来孟柠咯咯的笑声:“皮皮,你耳朵红啦!”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样的梦。 这回梦更清晰了,他看见红绸子、红烛、他自己穿着大红的喜袍,掀开盖头底下是孟柠那张雾蒙蒙的脸。 她叫他“夫君”,他应了一声“柠宝”,两人都羞红了脸。 梦做到要紧处他又醒了,这回连换三条裤子才勉强压住心口的燥热。他坐在黑暗里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不能再这样了。他想。小姐是天上的人,他算什么东西?河滩上掏螃蟹的野种,手上沾过血的亡命徒。 可另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嘶吼:凭什么不行?她对你笑、给你糕吃、叫你皮皮。她只能是你的。 第二天孟柠来找他时,他正蹲在灶房后头磨九爪钩。那副钩子是他自己画的图样,托寨子里的铁匠打的,九个弯钩错落排布,能勾能抓能锁,全从他掏螃蟹的手法里化出来。 孟柠凑过来看,伸手想摸钩尖,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会割手。”他说,语气有点硬。 孟柠撅起嘴:“你凶我。” 陈皮立刻松了手,低着头不敢看她:“没有。小姐别碰这个。” 孟柠哼了一声,蹲在他旁边,拿小石子在地上画圈。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皮皮,你给我讲讲长沙城的事吧。我从来没出过山,爹说外面乱,不让我去。” 陈皮转头看她,她侧脸映着午后的光,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般的影子,嘴唇微微嘟着,像一颗熟透的樱桃。 他喉咙紧了紧:“长沙城……也没什么好的。乱,街上经常有枪声,乞丐比狗多。” “那你以前也是乞丐吗?” “嗯。” 孟柠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那你一定吃过很多苦。”她忽然伸手摸了摸他后脑勺那道陈旧的疤,那是小时候被砖头砸的,头发盖不住,凸起一道肉棱。 “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她说,声音软得像棉花糖,“我让爹爹给你好多好多钱,你就不用再去讨饭了。” 陈皮没说话。他盯着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圆圈,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滚烫的、黏稠的东西从缝里涌出来,淹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孟柠搭在他后脑上的那只手,攥得紧紧的。 孟柠吓了一跳:“皮皮?” “小姐。”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小姐以后……只对我好行不行?” 孟柠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呀。那我以后不给小翠吃桂花糕了,都留给你。” 偷偷给小翠吃其他糕糕,反正小翠正好不喜欢吃桂花糕。 陈皮闭上眼,把她的手贴在额头上,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后来孟怀山看陈皮那副九爪钩使得出神入化,就让他跟着寨子里的兄弟们出过几趟货。 名义上是押镖,实际也干些黑吃黑的勾当。陈皮下手狠,名声很快传出去,鸡公山孟老大手下有个使九爪钩的愣头青,惹了他的人没一个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可每次办完事回寨子,他第一件事是去后院井边打水洗脸洗手,把身上血腥味冲得干干净净,才去小姐院门口报到。 孟柠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皮皮越来越忙了,可每次来见她都带着小玩意儿——糖人、纸鸢、镶银边的梳子。 第5章 老九门5 这天,他带回来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奶猫,孟柠喜欢的不得了,抱在怀里一天没撒手。 小翠在旁边嘀咕:“这猫怕是又不知道从哪儿抢来的。” 孟柠没听见,陈皮却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小翠立刻噤声。 那天晚上孟柠抱着猫来找陈皮,猫在她怀里睡得四仰八叉。 她忽然问:“皮皮,你以后会离开寨子吗?” 陈皮正在擦九爪钩,闻言手一顿:“小姐不想让我走?” “不想。”孟柠把下巴搁在猫脑袋上,声音含含糊糊的,“你走了谁给我带糖人?谁陪我喂猫?谁……”她顿了顿,耳尖有点红,“谁给我讲长沙城的故事?” 陈皮放下钩子,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银纱里。 他忽然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一缕碎发,指尖擦过她眉心时微微颤抖。 “我不走。”他说,声音低得近乎耳语,“我哪儿也不去。这辈子就跟着小姐。” 孟柠眨眨眼,忽然笑了。她往前凑了凑,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像蝴蝶停了一瞬又飞走。 “那就说好了。”她说,抱着猫转身跑了,裙摆在月色里荡开一片涟漪。 陈皮跪在原地,手抬起来摸了摸被她亲过的那块皮肤,滚烫的。 他忽然伏下身去,额头抵着青砖地面,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 月光照在他弓起的脊背上,像照着一只终于叼住了肉的野狗。 那天夜里他又做梦了。这回他没挣扎,放任自己在梦里抱她、亲她、一遍一遍地叫柠宝。 醒来时天光大亮,被褥间一片狼藉。他慢吞吞地收拾干净,换了身衣裳,推开窗看见孟柠正抱着白猫坐在石榴树下晒太阳。 她仰着脸接飘落的石榴花瓣,睫毛上沾了一小片红色,美得不像真人。 陈皮趴在窗台上看了她很久,看她打哈欠、揉眼睛、低头跟猫说话。 后来她发现他了,举着猫冲他晃:“皮皮!快来看!花花今天学会翻肚皮了!” 她给猫起名叫花花,因为它是花白的。 陈皮翻窗出去,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接过那只叫花花的猫。孟柠凑过来一起看猫,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得他能闻见她发间的花油香。 她忽然说:“皮皮,你身上有好闻的味道。” “什么味道?” “嗯……太阳晒过的棉被的味道。”她认真地说,“以前我娘在的时候,被子上就是这个味道。” 陈皮没说话,只是往她那边又靠了靠。花花在他掌心里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孟柠伸手去摸,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两个人都没缩回去。 石榴花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肩上、发间、他手背上。 远处传来小翠喊小姐喝药的声音。孟柠应了一声,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花瓣,走了两步又回头:“皮皮,你待会儿来陪我喝药好不好?药太苦了。” “好。”陈皮说。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又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片花瓣。粉色的,五瓣,边缘微微卷曲。 他把它拈起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当晚他照例去她房里陪她喝药。孟柠捏着鼻子灌下去,苦得直吐舌头,陈皮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包冰糖。 她欢呼一声,拈了一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皮皮最好了。” 又拈一颗递到他嘴边,“你也吃。” 冰糖沾着她指尖的温度送进他嘴里,甜得发齁。陈皮含着那颗糖,慢慢嚼碎了咽下去。 这一辈子就交代在这儿了。 窗外有夜鸟飞过,翅膀扑棱棱地响。孟柠已经趴在小几上睡着了。 陈皮把她轻轻抱起来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又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她睡着的样子更像一只幼鸟,侧着脸,睫毛安静地覆下来,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又轻又浅。 陈皮弯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极轻极短,像怕惊醒什么。 “柠宝。”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我的。” 然后他退出去,轻轻带上门。门外的月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半边隐在黑暗里,那双眼睛映着月色,亮得惊人,也暗得惊人。 寨子里的更夫敲过三更,他拐过回廊,迎头撞见小翠端着一碗姜茶走过。 小翠看见他就缩了缩脖子:“陈、陈哥,还没睡?” 陈皮没看她,只“嗯”了一声擦肩而过。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小姐夜里踢被子,你过半个时辰去看看。” 小翠应了,等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才敢喘气。她看着手里那碗姜茶,心想这人真是怪,在小姐跟前跟换了个人似的,一离开小姐的眼皮子就阴森森的吓人。 她端着姜茶正要回屋,忽然听见墙角有动静,探头一看,是那只叫花花的白猫正蹲在石榴树底下舔爪子,嘴里似乎还叼着半条鱼。 小翠嘀咕:“又偷厨房的鱼……”她摇摇头走了。 她没看见的是,猫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陈皮正靠着墙站着,手里把玩着一枚九爪钩,钩尖映着月光,寒森森的。 他看着小翠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小姐院门的方向,忽然咧嘴笑了笑。 笑容在月光下一闪而逝,像水面掠过一道寒光。然后他把九爪钩收回袖中,转身没入黑暗里。 第6章 老九门6 【阴湿小狗警告】 鸡公山这一片的地界,原本是三家分着吃。孟怀山占着主峰和山前几条商道,靠的是资历和义气;北坡盘着姓孙的一窝土匪,专干绑票的勾当;东边河渡口则被一群贩私盐的江湖人把持,认钱不认人。 陈皮来了不到半年,北坡孙家的大当家被人发现挂在自家寨门的旗杆上,肠子流了一地;东边河渡口的盐帮连着换了三个头目,第三个主动带着全帮兄弟过来投了孟怀山,跪在堂屋里磕头如捣蒜,说情愿给孟大当家当条看门狗。 这事在道上传得邪乎。有人说孟老大养了条疯狗,九爪钩使得出神入化,钩住人的琵琶骨能把人活生生从马上拽下来;有人说那陈皮根本是头野狼,白天人模人样的,夜里眼睛会发绿光。 更离谱的传言是陈皮能徒手拆活人,像拆螃蟹似的,一节一节卸下来,那人还张着嘴喘气呢。 实际上陈皮只是够狠、够快、够不留余地。盐帮送来货箱里夹带的一包金条,他原封不动搬进孟怀山库房。 孙家绑去的那两个肉票,他追了三座山头把人抢回来,还给孟怀山时连皮都没擦破一块。 孟怀山嘴上骂他下手太重,心里是满意的——乱世里当山大王,光讲义气养不活一寨子人。 这不,这天陈皮又站在堂屋里了。 陈皮的指甲缝里还嵌着干涸的血垢。他站在孟老大(孟怀山)堂屋正中,脊背挺得笔直,垂着眼看青砖地面上一条细小的裂纹。 孟老大嗓门大,震得房梁上挂着的熏肉都跟着颤,茶盏里的沫子溅出来,泼在案上那张沾了血的折子上。 "大当家教训得是。"陈皮说,声音不高不低,乖顺得像学堂里挨了戒尺的学生,"下回我换个地方扔。" 孟老大被他这句话噎得吹胡子瞪眼,手指头点着他鼻尖抖了半天:"老子让你看场子,是让你做生意!你倒好,三天两头见血,现在倒好,连张家棺材铺的账房先生都跑来说你抢了他家三成利——" "张家棺材铺上个月卖给日本人的桐油,够打三百口棺材。"陈皮抬起眼,那双瞳仁黑得不见底,"大当家,鸡公山的规矩是不做汉奸买卖。" 孟老大愣了一下,随即狠狠一拍大腿:"那是两码事!你收拾他归收拾,别弄得满城风雨!老子在长沙地界混了三十年,靠的是人头熟、面子大,不是靠把对家都剁了喂狗!" 陈皮没再顶嘴。他低头盯着自己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右手虎口有一道新添的刀口,是昨夜里那个日本人的保镖划的。 他当时反手就用九爪钩勾住了那人下颌,轻轻一拧——咔嚓。血喷出来溅在棺材铺的白布上,红得刺眼。 他记得那个日本人跪在地上求饶,嘴里叽里咕噜说着听不懂的话,他嫌吵,照喉咙又来了一下。 之后棺材铺就归了他的线。 孟老大见他不再吭声,以为他听进去了,挥挥手让他滚。 陈皮躬身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门外候着的二狗子凑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陈哥,大当家没为难您吧?" "那姓张的账房先生还活着?"陈皮一边往外走一边问,语气淡淡的。 二狗子赶紧跟上:"活着活着,昨儿您走了之后,他就吓瘫了,今天一早还在铺子里抖呢。" 陈皮脚步不停,穿过前院晒谷场,几个寨子里的兄弟正在劈柴,见他来了纷纷点头哈腰喊"陈哥"。 他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进了自己那间偏院,才从袖子里摸出九爪钩来。钩尖还沾着昨夜的残血,已经发黑了。 他从水缸里舀了瓢水慢慢冲洗,水珠顺着钩齿滴落,渗进泥地里。 二狗子倚在门框上,小声说:"陈哥,账房先生今早托人带了句话,说往后每月孝敬加两成,求您别再去铺子了。" "告诉他不用。"陈皮把钩子擦干收进袖中,"让他管好嘴,别跟大当家乱说。" 二狗子嘿嘿笑了两声:"我昨儿晚就派人去敲打过了。那老头儿吓得把上个月跟大当家告状的事都抖出来了,说他也是被逼的,是西城马家赌坊的人找上他,让他去大当家跟前煽风点火。" 陈皮系袖口的手一顿。西城马家赌坊,他记得。 上个月他让人砸了马家在南门的分号,马老二在他手里折了两根手指头。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马家还说什么了?"他系好袖口,扭头看向二狗子。二狗子被他看得一激灵,赶紧说:"没、没了。账房先生说马老二跟他说,只要大当家把您从生意上撤下来,鸡公山的线就归马家管。" 陈皮没说话。他走到墙根底下蹲下来,那截石榴树桩子上落了一层薄雪,他伸手把雪拂掉,露出底下歪歪扭扭的刻痕。 那是他刚来那年刻的,第一个"正"字只有三笔,后来渐渐多了,如今已经刻到第七个。每当他心里那股躁意压不住的时候,他就来刻一笔。 他摸出随身带着的那柄小刀,刀刃抵在树桩上,不紧不慢地又刻下一横。木屑簌簌地落在地上,像细碎的骨渣。 二狗子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他知道陈哥这个习惯——每次刻完字,总要出点什么事。 陈皮收好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忽然露出一口白牙笑了笑:"晚上去马家赌坊逛逛。" 傍晚,陈皮带人下了山。他走之前先去小姐院门口站了一刻钟,孟柠正裹着狐裘在廊下读书,见他来了就招手:"皮皮!你来念给我听,我眼睛疼。" 陈皮走过去接过书,是市面上新出的话本子,讲才子佳人的。 他识的字不多,磕磕绊绊地念了两页,孟柠笑得前仰后合:"你念得跟唱戏似的。" 他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个有些窘迫的笑。孟柠伸手拽他袖口:"你去哪儿呀?衣裳都换好了。" "下山办点事。"陈皮蹲下来,帮她把滑落的狐裘重新拢好,"回来给你带糖炒栗子,城西王婆婆家的。" 孟柠眼睛一亮:"还要糖葫芦!" "好。" 他站起来要走,孟柠忽然又拽住他衣角。她仰着脸看他,暮色映在她眼睛里,瞳仁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水:"皮皮,你早点回来。天黑了路不好走。" 陈皮喉咙发紧,点点头。他转身出了月亮门,背对着小姐院的那一刻,脸上的笑意便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 二狗子和姜麻子带着七八个弟兄在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全都站直了。陈皮把九爪钩从袖中滑到掌心里,月光照在钩齿上,幽冷地亮着。 "走吧。"他说,率先踏进了下山的路。 西城马家赌坊那夜起了场大火。火势从后院柴房烧起来,蔓延得极快,等水龙队赶到时主楼已经塌了半边。 马老二被人从二楼扔下来的,摔在青石板路上断了三根肋骨,事后对谁都说不清是被谁扔的,只记得火里伸出来一只铁钩子,钩尖上倒映着火光,像鬼爪。 天亮时陈皮已经回到山上了。他在后山溪边洗了整整半个时辰,把头发里的烟灰、指甲缝里的焦痕、衣领上蹭到的血迹统统洗掉。 末了他又把外衫翻过来穿,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确认没有烟火味了,才往小姐院里走。 他怀里的油纸包还热着,糖炒栗子的甜香透过几层纸渗出来。进院子时正碰上小翠端着药碗从灶房出来,看见他就缩了缩脖子:"陈、陈哥。" "小姐起了?" "起了。今天精神还好,方才还念叨您呢。" 陈皮点点头接过药碗:"我来送。"小翠巴不得躲远些,赶紧让开路。 他端着药碗推开房门,孟柠正裹在被子里跟花花说话,白猫团在她枕边,尾巴一甩一甩的。 她听见门响就探出头来,鼻尖冻得红红的:"皮皮!你回来了!" "嗯。"他把药碗放在桌上,又拿出油纸包,"栗子还是热的。先把药喝了,喝完再吃。" 孟柠苦着脸端起药碗,捏着鼻子灌了两口就放下:"苦死了。"陈皮从怀里又摸出冰糖包来,拈了两颗放进她手心里。 她含了一颗,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含含糊糊地抱怨:"你今天下山去做什么了?身上有股怪味。" 陈皮动作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说:"帮大当家拉了一批货,沾了桐油。洗完就没了。" 他凑近些让她闻,"你闻闻,还有味吗?" 孟柠凑过来嗅了嗅,点点头:"嗯,现在只有栗子味了。"她把油纸包拆开,栗子还烫手,她一边吹气一边剥,剥了两颗自己吃了,第三颗递到陈皮嘴边:"你尝尝。" 陈皮张嘴接了。栗子肉绵密甜糯,含在舌尖慢慢化开。 孟柠忽然说:"皮皮,你这两天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颈侧一道很淡的红痕,那是昨夜马家赌坊一个护院拿碎瓷片划的,浅得很,他自己都忘了。 "没有。"他抓住她的手腕轻轻放下来,"前天练功蹭的。" 孟柠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但很快就被花花吸引了注意力。猫伸爪子够她手里的栗子壳,她咯咯笑着去躲。 陈皮站在旁边看她笑,日光从窗纸里漏进来,照得她整个人莹润通透,像一块暖玉。他慢慢把攥紧的拳头松开,掌心留下了四个月牙形的指甲印。 陈皮收回目光,专心致志地看孟柠剥栗子。她手指细白,剥壳的动作有些笨拙,碎壳屑沾在指腹上。 他伸手替她拂掉,拇指在她指节上停留了半秒,他很快又缩回来。 "我明日要下山一趟。"他听见自己说,"去找个人。" 孟柠抬起头:"找谁?" "一个大夫。听说长沙城东的济世堂有个老郎中,专治姑娘家的弱症。"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小纸条来,是二狗子昨夜里递上来的,"我让人打听过了,那老郎中有个方子,治肺弱气亏很灵验。" 孟柠把栗子放下,低头揪着花花的耳朵:"爹也找了好多大夫了,都没用。我这是娘胎里带的,治不好的。" "能治好。"陈皮的声音忽然有些硬。他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珠子里全是认真和执拗,"一定能治好。小姐你信我。" 孟柠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去,耳朵尖泛着粉。她小声说:"那你早去早回。山里最近冷,多穿件衣裳。" 陈皮应了。他临走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孟柠正抱着花花趴在窗台上冲他笑。日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唇色是极淡的樱粉色,微微翘着。 他收回目光快步走出去,心跳得又重又快。 那天夜里他又去了她房间。这是第三年了,他几乎每晚都来。最初只是站在门外听她翻身、咳嗽、说梦话,后来胆子大了,学着拨门闩的窍门,再后来他甚至配了一把钥匙。 寨子里的人都以为他夜里睡在偏院,没人知道他每夜都从小姐房里待到寅时才走。 门闩轻轻响了一声就开了。他闪身进去,反手把门掩好。屋里燃着安神的炭火,暖意融融,混合着孟柠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 她总是习惯侧着睡,面朝里,被子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小片后脑勺和圆润的肩头。月光从纱帘缝里漏进来,照着她散在枕上的黑发,像一匹铺开的绸缎。 陈皮在床边跪下来,膝盖陷进厚厚的羊毛毯子里。他先把手伸到炭火盆上烘了烘,直到指腹彻底暖透了,才轻轻地、极轻地拨开她覆在脸颊上的碎发。 "柠宝。"他几乎是用气声叫她,嘴唇贴在她耳畔,热气拂过她细小的绒毛。她没醒,只是微微动了动,含混地哼了一声。 他等了一会儿,确认她睡沉了,才低下头去。第一个吻落在她眉心,极轻,像一片雪落上去就化了。然后是鼻梁,他顺着那道秀气的弧度慢慢吻下来,嘴唇最后停在她鼻尖上,停了好一会儿。 孟柠的呼吸拂在他脸上,温热而浅,带着冰糖和药汁残留的甜苦味。 他的嘴唇往下挪,终于覆上了她的唇瓣。她睡着时嘴唇是微微张开的,露出一线编贝般的牙齿。 他不敢深入,只敢用自己的唇描摹她的唇形,从嘴角到唇珠,再到下唇那道浅浅的凹陷。一遍又一遍,像临摹一幅永远临不够的画。她的嘴唇柔软、温热,带着让他头晕目眩的甜意。 "乖宝。"他含着她下唇含含糊糊地叫她,"我的乖宝。" 第7章 老九门7 睡梦中的孟柠似乎有所感应,唇角微微翘了翘。陈皮整颗心都要化开了,他把她连人带被轻轻揽进怀里,让她枕在自己臂弯中。 她整个人轻得不像话,骨头都细,他一只手就能圈住她腰身。 从前有次她小病了一场,半个月不见好,他急得差点把寨子里的郎中从山上扔下去。 后来她好了,他每晚搂着她睡觉时就格外当心,生怕压着她。 孟柠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脸埋进他胸口,小手攥住他衣襟。 她嘟囔了一句梦话,陈皮凑近了听,她说:"……栗子……" 他无声地笑了,胸腔微微震动。他低头亲她发顶,嘴唇埋进她浓密柔软的黑发里,深深吸了一口。 花油和皂角的味道混在一起,还有一丝极淡的女儿香。他闭着眼,胳膊又收紧了些。 这样的夜他已经过了三年。从最初的心惊胆战,怕她突然醒了、怕有人推门进来,到现在驾轻就熟,他甚至能凭她呼吸的深浅判断她是睡着,还是半醒。 有一回孟柠半夜咳嗽,他下意识地去拍她背,拍了两下才猛地缩回手。 好在孟柠咳完翻了个身又睡了,半梦半醒间还含糊地叫了声"娘"。 他当时跪在床边,月光照着他冷汗涔涔的额头。可从那以后他变本加厉,每晚必来,来了必亲,亲了必搂。 他在心里给自己找了无数借口:她体寒,他给她暖着;她夜里容易魇着,他守着才安心;她踢被子,他替她盖回去。 可归根结底,他知道自己就是贪。 贪她身上这点暖,贪她睡着时毫无防备的依赖,贪夜深人静时独属于他的这一小段辰光。 今夜她睡得格外安稳。大概是白天吃了糖栗子,又在廊下晒了太阳,气色比前几日好。 陈皮搂着她靠在床头,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上,目光落在窗外那弯下弦月上。月光清冷地照着院里的石榴树,枝桠光秃秃的,在墙上投下瘦长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孟老大第一次带他见小姐时的情形。 她站在石榴树下回头,日光把她整个人照得近乎透明,他当时就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捶了一下。 后来他从二狗子那里,听说了小姐的身世,她母亲生她时伤了根本,熬到她五岁就走了。 孟老大一个大老粗,捧着襁褓里的女儿连抱都不敢抱,生怕把她捏碎了。整个寨子的人都知道,小姐是孟老大的命根子。 他是孟老大给命根子找的看门狗。陈皮闭上眼,嘴唇贴着孟柠的额头轻轻蹭了蹭。可他这条狗不甘心只看门。 他想要骨头,想要肉,想要整锅整碗的汤。 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陈皮立刻屏住呼吸。孟柠迷迷糊糊地睁开一线眼,雾蒙蒙的瞳仁里映着月光和他的轮廓。 她似乎看清了他,又似乎没看清,嘴角软软地弯了一下,含混地叫:"皮皮……" 陈皮浑身僵硬,喉结剧烈地滚动。他没动,也没出声,就那么看着她。 孟柠又叫了一声,然后重新闭上眼,脸往他胸口更深地埋了埋,呼吸又绵长起来。 她以为是在做梦。 陈皮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他低头看着怀里重新睡熟的人,心跳快得要炸开。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那口气热烫地喷在她发顶上,把她几根碎发吹得飘起来。 他亲了亲她耳垂。"嗯,我在。" 他低声说,"睡吧乖宝,我一直都在。" 寅时三刻,陈皮照例把她轻轻放回枕上,掖好被角。他又在床边蹲了一会儿,把散落的碎发拢到她耳后,最后在她唇上印了一个极短的吻,才起身离开。 门闩轻轻合拢,木轴转动的声音被掩在夜风里。 他走出去,院子里落了霜。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穿过月亮门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看见东边天际泛出一线蟹壳青。 要天亮了。他加快脚步往自己偏院走,路过灶房时,听见里面传来小翠打哈欠的声音。 小翠端着热水盆出来,迎面撞见他,吓得差点把盆扔了。"陈、陈哥!您怎么起这么早?" "晨练。"陈皮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小翠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院墙转角,低头看看手里泼了一半的水,又抬头看看小姐院的方向。 她忽然打了个寒噤,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侍候小姐两年了,有两回夜里起夜,模模糊糊看见小姐房门那儿好像有个人影。她当时以为是眼花,可这会儿越想越毛。 但小翠不敢深想。她端着水盆快步走进小姐房里,孟柠还没醒,脸埋在被子里睡得正香,唇角翘着,好像在做什么好梦。 小翠轻手轻脚地放下水盆,又去把炭火拨旺些。她看着小姐睡得红扑扑的脸颊,忽然发现小姐嘴唇有些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吮过似的。 小翠愣了一下,随即狠狠甩了甩头。她在想什么呢。她赶紧低头去铺被子,手抖得差点把枕头掉在地上。 就在这时孟柠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眼睛:"小翠,天亮啦?" "亮了亮了。小姐再躺会儿,我给您打热水来。"小翠低着头往外跑,路过门槛时差点绊一跤。 孟柠看着她的背影困惑地眨眨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总觉得夜里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人抱着她、叫她乖宝,那人的胸膛又暖又结实。 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好像有点麻。 花花跳上床来蹭她手心。孟柠把猫抱起来,下巴搁在猫脑袋上发呆。她忽然笑了,心想今天一定要告诉皮皮,她梦见自己躺在他怀里睡觉了。 皮皮要是知道了一定会脸红,他动不动就红耳朵,可好玩了。 可等她见到陈皮时又忘了。 因为陈皮今天带回来一个白胡子老郎中,老先生云游到长沙,就被二狗子和姜麻子从长沙城"请"上山来,吓得脸色发白,可一看见孟柠那张苍白的小脸,医者的本性就占了上风,二话不说坐下来搭脉。 孟老大闻讯赶来,看见老郎中正在开方子,激动得搓着手来回踱步:"怎么样怎么样?我闺女这病能治不能治?" 老郎中捋着胡子沉吟半晌:"小姐这是先天不足,肺弱脾虚,倒也不是没得治。只是需要慢慢调养,少则三年五载,多则十年八年,好生将养着,或有转机。" 孟老大眼眶都红了,连声说"好好好"。他扭头想找陈皮道谢,却发现那小子早没影了。 二狗子悄悄指了指后院,孟老大探头一看,陈皮正蹲在院门口的石榴树底下刻字。 他转身要去找老郎中细问方子,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陈皮一眼。那小子又蹲下去了,拿了块干布在仔仔细细地擦九爪钩,钩尖映着日头,一晃一晃的。 孟老大想起上回自己训他的事,心里其实明白陈皮干的那些事虽然出格,说到底是为了护住鸡公山的地盘。只是那手段实在太狠了。 "大当家。"二狗子凑上来小声说,"昨夜里西城马家赌坊那事……" "我知道。"孟老大摆摆手,"让人去巡捕房走动走动,别让人查到咱头上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跟陈皮说,下回——下回要是再放火,别烧主楼。烧后院就行了。主楼值钱,烧了可惜。" 二狗子一愣,随即嘿嘿笑着应了,小跑着去传话。 院子里孟柠正趴在窗台上看陈皮擦钩子。日光暖融融地照着她,她今天披了件鹅黄的夹袄,衬得脸色比往常红润些。 老郎中的方子已经开了,小翠正去抓药。陈皮擦完钩子站起身,往窗台那儿走了两步,把手伸过去。 他掌心里躺着一颗包了金箔的糖,是山下西洋铺子里卖的巧克力。孟柠惊喜地拿起来,剥开金箔放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 "好吃吗?"陈皮问。 孟柠使劲点头,腮帮子鼓鼓的。她忽然拽住陈皮的袖口把他拉近些,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小声说:"皮皮,我昨晚上梦见你了。" 陈皮耳根倏地红了。 "梦见我什么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孟柠歪着头想了想,脸颊也慢慢泛了粉。她抿着嘴笑,不肯说了,缩回窗台里头把脸埋进花花的毛里。花花被她闷得喵喵叫,她就更不肯抬头了。 陈皮站在窗外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心里那根弦绷得又紧又疼。他把那颗巧克力糖纸叠好放进口袋里,贴着心口那块地方。 昨夜的触感还残留在唇上,她嘴唇的温度和甜味。 日光很暖,风很软。石榴树的新芽正在冒头,嫩嫩的、红褐色的,过不了多久又会开满一树花。 陈皮站在树底下仰头看,心想今年花落了要给她攒一瓶花瓣晒干,明年泡茶喝。 不远处小翠端着药碗走过来,看见陈皮靠在树上看花、小姐趴在窗台上看陈皮,两人之间隔着几步日光和一只打哈欠的猫。 那画面静谧得不像真的,小翠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 然后她看见陈皮微微侧过头来,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她,那双眼珠子又黑又沉,里面什么情绪都看不分明。 小翠低头加快了脚步,把药碗端进屋里去。她放好药碗退出来时,听见小姐在窗台上笑,声音脆生生的:"皮皮你转过去!不许看我穿新袄子!" "小姐穿什么都好看。" "你油嘴滑舌!" "实话。" 小翠垂着头快步走远了。她心想这位陈爷当真有两副面孔,一副给小姐看,一副给这世上所有人看。 可小姐偏生就是看不见那第二副。又或者小姐看见了,却一点都不怕。 小翠在灶房门口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石榴树底下那两个人影挨得很近了,陈皮不知道在说什么,逗得小姐拿手捶他肩膀。 他站着不动让她捶,眉眼之间全是纵容,纵容得近乎温柔。 可小翠记得上个月有个寨子里的兄弟喝多了,当众说了句"小姐那身子骨怕是养不大"。 第二天那人就被人发现在马厩里躺着,满嘴的牙一颗不剩。谁干的,整个寨子的人心里都有数。 小翠缩了缩脖子,钻进灶房去了。她决定以后再也不乱想那些夜里的人影,什么看见不看全的,她就当没看见。 反正小姐高兴就好,大当家也高兴,整个寨子都高兴。 至于陈爷夜里到底在干什么,她还是不知道的好。 第8章 老九门8 老郎中在山寨里住了大半个月,每日清晨来给孟柠请脉,黄昏再诊一次,将新方子调了又调。 最后一剂定下来的时候,老先生捋着山羊胡长舒一口气,老脸上露出几分欣慰的笑意:"若按此方服用一年半载,小姐的咳喘之症当能大减,面色也能红润些。" 陈皮全程守在旁边,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郎中的笔尖,仿佛要把每一味药都刻进脑子里。 老先生写一笔他就跟着念一味:"黄芪……当归……党参……黄连……苦参……"念到苦字时眉心狠狠拧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隔帘里正逗猫玩的孟柠。 送老郎中下山那日,陈皮亲自备了马车,又在车斗里塞了两坛好酒、一匹青布、十块银元。 老先生推辞不肯收,陈皮把银元硬塞进他药箱里,语气不由分说:"先生救了小姐的命,往后但凡有用的着陈皮的地方,来鸡公山报我名字就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报孟老大的名也行。长沙城这一片,报我的名更好使。" 老郎中坐在马车里颠颠簸簸地下了山,心说这位陈皮小哥年纪轻轻,说话倒是不小。 他捏着那十块银元颠了颠,又看了一眼车斗里的青布和酒,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马车沿着山道走了两个时辰,临近长沙城门时渐渐热闹起来,挑担的推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老郎中正要吩咐车夫在城门口停下,马车却忽然被人拦住了。 两个穿绸褂的年轻人并排站在道中央,笑嘻嘻地拱手:"先生可是济世堂的孙老先生?我家主子请您过府一叙。" 孙老郎中眼皮跳了跳。他探出车窗看了一眼,那两个年轻人腰间都挂着明晃晃的配饰,一个挂了枚铜钱玉佩,另一个挂了柄小银刀。 做大夫的天生对危险有直觉,他往后缩了缩脖子:"老朽要回铺子里坐诊,改日再登门拜访——" "先生放心,诊金好说。"挂铜钱玉佩的年轻人笑着上前一步,手已经搭在了车辕上,"我家主子是长沙九门的二爷,专程差我们来请您,救治我家主母。听说先生近日在鸡公山上住了一阵,可叫我们好找。" 孙老郎中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他刚从鸡公山那个姓陈的小魔头手里逃出来,脚还没沾自家门槛呢,又来个九门二爷。 这些混江湖的是不是都把他当什么稀罕物事了?他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就靠几副汤药糊口,怎么一个两个都来"请"他? 但九门的面子他不敢驳。孙老郎中认命地缩回车厢里,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走吧走吧。回头让二爷府上备些好茶,老朽这嗓子都被山风吹干了。" 车夫调转马头往红府方向走,孙老郎中靠在车厢壁板上直翻白眼。 他刚才在鸡公山上怎么没想起来跟那姓陈的小子说一句:往后要是还有人半道截他,能不能管管? 但转念一想,陈皮的势力还没伸进九门里头,说了也是白说。老先生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那十块银元看了看,又揣回去了。 罢了,看在这十块钱的份上,那姓陈的小子好歹比九门二爷有分寸些。他起码还让人用马车送,还塞了好酒好布。 孙老郎中忿忿地想。 山上这边,陈皮并不知道自己花了半个月才请来的老郎中刚下山就被人截了胡。他此刻正蹲在小姐房里,举着一碗黑黢黢的药汁,额头上急出了一层薄汗。 孟柠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只通红的耳朵尖。花花蹲在她脑袋旁边,冲陈皮"喵"了一声,像是在帮腔。 "小姐,就喝一口。"陈皮把药碗往前递了递,"就一小口,含在嘴里别咽,咽了苦。含完赶紧吃糖。" "不要。"孟柠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上回也这么说,结果那糖是薄荷味的,越吃越苦。" 陈皮愣了一下,赶紧从怀里摸出糖包来拆开给她看:"这回是桂花糖。王婆婆新熬的,我昨儿特地让人去买的。" 他把糖块拈出一颗来放在桌上,黄澄澄的半透明,里头嵌着碎金似的桂花粒,"你看,真是桂花糖。不信你先尝尝?" 孟柠从臂弯里抬起半张脸,一只湿漉漉的杏眼看了看糖块,又看了看药碗,嘴瘪得更厉害了:"你骗我喝了药,我就没胃口吃糖了。" "不会的不会的。"陈皮把糖块又往前推了推,"先吃糖再喝也行。你咬一小口含在腮帮子里,再喝药就没那么苦了。" 孟柠将信将疑地伸手拈起桂花糖,咬了一角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她眉头舒展了些,陈皮赶紧趁热打铁把药碗递到她嘴边。 她皱着鼻子凑过去抿了一口,整张脸立刻皱成一团——哪怕含着糖也压不住那股直冲天灵盖的苦劲。 第9章 老九门9 她"呸"地吐回碗里,眼泪直接掉下来:"皮皮你骗人!还是苦!" "没咽没咽,吐出来就不算喝了。"陈皮手忙脚乱地去擦她眼泪,指腹沾着湿漉漉的泪珠子,心都揪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他把药碗放在桌上,改去剥桂花糖的油纸:"再吃一颗,再吃一颗,这回含久一点。" 孟柠抽抽搭搭地吃了第二颗糖,腮帮子鼓着,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陈皮看着她那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忍不住伸手把她睫毛上那颗泪珠轻轻蹭掉了。 孟柠抬眼瞪他,可眼里含着水光,瞪人也软绵绵的没力气。 "皮皮你坏。"她含含糊糊地说,嘴里还塞着糖,"你明知道苦,还逼我喝。" "喝了病才能好。"陈皮又去端药碗,"小姐,你再试一回,这回你闭着眼,我数一二三你就喝。喝完立刻吃糖,我保证。" 孟柠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信了他的话,闭上眼张开嘴。陈皮把碗沿凑到她唇边,看她小心翼翼含住一口,喉头微微滚动着咽下去了。 她整张脸皱得像颗干核桃,眼泪又涌出来了,但好歹这回没吐。 "好!咽下去了!"陈皮立刻把糖块塞进她嘴里,又拿帕子给她擦眼泪,"小姐真厉害!比上次多喝了半口。" 孟柠含着糖含泪瞪他,含了一会儿糖化了,苦味退下去,她才缓过劲来:"你还数呢,根本就没数。" "数了,在心里数的。"陈皮面不改色地睁眼说瞎话,把药碗放到托盘上,又递过来一杯温水,"再漱漱口。" 孟柠就着他的手喝了口水,咕噜咕噜吐进痰盂里,总算觉得嘴里清爽些了。她往后靠在软枕上,拿花花盖在自己脸上,闷声闷气地说:"以后不喝了。你把药端走,跟爹说我不治了。" 陈皮收拾药碗的手顿了一下。他回头看她,她整个人缩在被褥和猫之间小小一团,露出来的手指尖细白,攥着花花的尾巴。 他知道她只是撒娇,嘴上说不喝了,明天药端来了她还是会喝的。可每次听她说"不治了"三个字,他心口都要揪着疼一下。 他走回来蹲在她床边,把她脸上的猫轻轻拿下来。花花不满地"喵"了一声跳走了。 孟柠闭着眼不肯看他,睫毛上还挂着水汽。陈皮凑近了,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小姐乖,明天我给你带糖葫芦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近乎耳语,"城外糖贩子新熬的,裹了芝麻,比王婆婆的还好吃。" 孟柠睫毛颤了颤,睁开一条缝看他。两个人额头相抵,鼻尖都快碰上了。她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练功时沾上的草腥气。 她忽然伸手戳了戳他眉心:"皮皮你这里长了颗痘。" 陈皮往后一退,耳根又红了。他清了清嗓子站起来,端起药碗要走,到门口时又被孟柠叫住:"皮皮。" "嗯?" "你明天真带糖葫芦来?" "真带。" "那……那药我明天再喝一口。" "好。"陈皮站在门口看她,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就一口。多喝半口都算我输。" 孟柠哼了一声翻过身去,拿被子蒙住脑袋,在被窝里闷闷地说:"你输了也不认账,上回你说数一二三就没数。" 陈皮笑着带上了门。他端着空了大半的药碗走在回廊上,春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照下来,檐下的燕子窝里传来叽叽喳喳的幼鸟叫声。 他低头看了看碗底残留的药渣,黑乎乎的,闻着就苦。可小姐今天比昨天多咽了足有半口。 他这大半个月天天哄着喂着,从最初一闻到药味就干呕,到现在能闭着眼咽下去小半碗,他就觉得自己忙前忙后值了。 二狗子从月亮门那儿探进头来:"陈哥,山下来了批货,码头那边的人让您去验验。" "知道了。"陈皮把药碗递给路过的灶房婆子,拍了拍手上的水渍往外走。走出寨门时脸已经沉下来了,步子迈得又快又稳,腰间的九爪钩随着步伐轻轻磕着胯骨。 山下码头那几个掌柜看见他远远走来,原本懒散歪着的身子立刻站直了,脸上堆出笑来迎他。 如今的陈皮已经今非昔比了。三年前他刚下山接生意时,码头上的老油条们还拿他当毛头小子糊弄,扣分量、兑水、以次充好什么把戏都使过。 第一回被人骗了三十担米,他当晚就带人把那家米铺的掌柜从被窝里拎出来,扔进湘江里泡了半宿。 第二回有人偷他的货转手卖给对家,他让二狗子把人绑在码头柱子上晒了三天三夜,一粒米不给一口水不给,晒得人脱了层皮才放下来。第三回之后,再没人敢在他眼皮底下动手脚了。 如今他手下管着西城到南门的三条码头线、五家商铺和两座赌坊。每月进账的银元堆起来够买半条街,寨子里的兄弟们跟着他吃香喝辣,背地里都喊他"小陈爷"。 长沙城地下那些弯弯绕绕的生意人,如今听见"九爪钩"三个字没有不腿软的——马家赌坊那把火虽然烧得没人敢认,可谁都知道是谁放的。 但陈皮对这些并不上心。他验完货、敲打完几个不老实的掌柜、又顺手收拾了一个想往他货里掺沙子的搬运工之后,天已经擦黑了。 他匆匆赶回山上,先进灶房把下午买好的糖葫芦从井水里提出来——怕化了他特地吊在井里冰着——然后又去小姐院门口蹲着。 孟柠已经喝完今晚的药了。据小翠说比中午喝得多些,喝完还主动要了块桂花糖。 陈皮听到这里眉眼舒展了些,他推门进去时孟柠正趴在床上看书,花花盘在她腰窝里打盹。她听见脚步声就抬头,看见他手里的糖葫芦眼睛亮起来,扔了书就伸手够。 "慢点,还冰着呢。"陈皮递给她,又顺手把窗户关小了些,"夜里风凉。" 孟柠咬了一口糖葫芦,山楂裹着冰糖脆生生地碎了,她满足地眯起眼。陈皮在旁边坐下,看她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嘴边上沾了碎糖渣。他伸手替她抹掉了,动作熟稔。 孟柠忽然说:"皮皮,今天小翠跟我说,山下好多人怕你。" 陈皮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说:"怕我做什么?我又不吃了他们。" "可是小翠说你把人家扔进江里了。"孟柠歪着头看他,山楂含在嘴里,说话有些含混,"你为什么扔人家呀?" "那人骗我的米。"陈皮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沿的漆皮,"米是给寨子里兄弟们吃的,他掺了沙。" 孟柠想了想,把糖葫芦递到他嘴边:"你吃一口。山楂去火的,你最近老是发脾气。" 陈皮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冰糖太硬,硌得他牙根发酸,可山楂的酸裹着甜化在舌尖时,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在码头拧断那个人手指头的时候还是下手太轻了。 要是让小姐知道他干的那些事,她会不会拿这种眼神看他?怕他、躲他、不让他近身? 他不敢想下去。 夜里照例哄她睡着了之后,他跪在床边看了她很久。月光照着她安静的睡脸,唇边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糖渣。他俯身把那一点甜味舔掉了,嘴唇贴着她的唇角停了一会儿,心跳在胸腔里擂得又重又急。 "柠宝。"他含着她嘴唇低声叫,"你别听小翠胡说。我给你挣钱、给你找大夫、给你买糖葫芦……你别怕我。" 孟柠在睡梦里动了动,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又亲了亲她鼻尖才起身离开。 第10章 老九门10 日子就这么过着。老郎中的方子果然灵验,一个月后孟柠咳嗽的次数明显少了,两个月后脸颊上有了淡淡的血色,第三个月时她已经能在院子里走完一整圈不回屋歇着了。 孟老大高兴得杀了两头猪宴请全寨,席上拍着陈皮的肩膀连说了几个"好小子"。 陈皮起了把那个老郎中抢回来的心思。 孙老郎中:你不要过来啊!!! 也是这三个月里,陈皮的生意越做越大,手伸得越来越长。 他不仅占了西城的码头线,连带着南门几家布庄、北城的粮栈都开始有人来鸡公山打招呼了。 九门那边渐渐有些风声,但几个当家的都还没把这当回事,长沙城这么大,一个山匪窝里出来的毛头小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孟老大起初也没在意。直到有一天他在茶馆里喝茶,碰见南城漕运的刘老板。 刘老板拉着他的袖子苦着脸说:"孟老大,你手底下那个姓陈的,前日把我三条船上的货全扣了,说里头有夹带,非要我打开箱子一箱箱验。我那些货都是正经买卖,经得起验,可他这么一搞,我码头上一天的活计全耽搁了。" 孟老大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他当天下午就回了山,让人把陈皮叫到堂屋里来。 陈皮进来时衣裳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服帖,脸上带着恭敬的神色。 孟老大看见他这副乖觉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茶盏重重往案上一顿。 "陈皮!你扣刘老板的船做什么?人家走的是官面上批了文的正经货!" 陈皮垂着眼,语气平平稳稳:"大当家,他那三条船里夹了烟土。我让人验出来了,按规矩扣了。刘老板要是觉得冤枉,让他找巡捕房来告我。" 孟老大被他噎得半晌说不出话。烟土?他当然知道刘老板暗地里做些什么买卖,可这人在长沙城南经营了十几年,连九门那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皮倒好,说扣就扣,一点面子不留。 "你……"孟老大指着他鼻尖抖了半天,又放下了。他忽然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陈皮,老子当初把你带回来,是让你照看柠柠的。你现在天天在山下打打杀杀,柠柠——" "小姐不会知道的,我不会让她沾染上这些的。"陈皮抬起眼,目光不闪不避。 孟老大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他当然知道陈皮对柠柠上心,上心到他有时候都觉得过了头。 可话又说回来,这三年多柠柠的身体确实是陈皮来了之后,才渐渐好起来的。 以前请了多少大夫都白搭,这小子来了之后又是找名医又是换方子,天天变着花样哄她吃药喝汤,连他这个当爹的都自愧不如。 "你先出去吧。"孟老大摆了摆手。陈皮躬身退出去,带上门的那一瞬间孟老大无意间抬头,正好看见院墙外面(他这间堂屋的窗户正对着女儿院里的后墙),石榴树底下,他那宝贝闺女正踮着脚往陈皮手里塞什么东西。 陈皮弯着腰让她塞,脸上那表情孟老大从来没在别处见过,纵容得近乎宠溺。 孟柠塞完了,还拍了拍他手背,踮脚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陈皮就咧开嘴笑了,笑得跟条得了骨头的大狗似的。 孟老大手里的茶盏"啪"地落在案上。 孟怀山:天塌啦!!! 当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躺在硬板床上盯着房梁看了半宿,脑子里全是白天窗户外头那一幕。 他那闺女从小体弱,他捧在手心里养了十几年,生怕哪个野小子敢多看她一眼。 陈皮是他亲自领回来的,本意是给闺女找个忠心耿耿的护卫,可这小子什么时候跟他闺女好成那样了?柠柠给他塞什么?陈皮还冲她笑成那副德行? 孟老大越想越气,猛地掀了被子坐起来。他披了件外褂就往二当家的屋里走,二当家刘大奎正搂着婆娘睡得香,被他从被窝里拍起来的时候迷迷瞪瞪地揉眼睛。 "大哥?咋了?有人打上山了?" "打什么打!"孟老大往他床沿上一坐,从怀里摸出半壶酒来,"起来陪老子喝两盅。" 刘大奎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披了衣裳坐起来,就着油灯给他斟了碗酒:"大哥你这大半夜的抽什么风?" 孟老大灌了一大口酒,把白天看见的事说了。刘大奎听完愣了愣,随即嘿嘿笑起来:"我还当什么事呢。大哥,陈皮那小子对柠柠的好,整个寨子谁看不见?他天天变着法子哄柠柠喝药,每回下山回来带吃的带玩的,第一个就往柠柠院里跑。柠柠跟他亲近那是好事啊,柠柠身子骨不好,身边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可他、他——"孟老大又灌了一口酒,"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老子当初带他回来的时候就知道这小子手黑,这几年他在山下的那些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刘大奎给自己也倒了碗酒,慢悠悠地说:"大哥,杀人不眨眼跟对人好又不冲突。他对柠柠什么样你我心里没数?他要不是真心把柠柠放在心尖上,能那样?" 孟老大闷头喝酒不说话。刘大奎又给他斟了一碗:"再说了大哥,你当初把他带回来不就是让他护着柠柠吗?他这三年可把柠柠护得好好的。那姓陈的小子对外人再狠,在柠柠跟前不就是一条摇尾巴的狗?你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你让他看门,他绝不咬人。这样的女婿——" 第11章 老九门11 "什么女婿!谁说他是我女婿了!"孟老大差点把酒碗摔了。 刘大奎赶紧按住他手:"得得得,我说错了。可大哥你想啊,柠柠那身子骨,寻常人家谁敢娶?你舍得把她嫁出去,让人家嫌弃?陈皮那小子没爹没娘无牵无挂,你要是真不乐意他娶柠柠,让他入赘不就完了?反正他在山上住了三年了,跟自家人也没差别。入赘了还省得你担心闺女嫁出去受欺负。" 孟老大端着酒碗愣了半天。入赘。他从来没往这上头想过。可刘大奎这么一说,他忽然觉得好像也不是不行。陈皮那小子无父无母无牵无挂,把他招进孟家来,他还能跑哪儿去? 再说他对柠柠那股上心劲,入赘了只会更上心。孟老大想着想着,又灌了两碗酒,酒劲上来脑子晕乎乎的,被刘大奎扶回屋的时候嘴里还在嘟囔:"入赘……入赘也行……" 第二天一早孟老大就把陈皮叫到正堂。他昨晚上想了一夜,把利害关系翻来覆去地掂量。 陈皮是条野狗也是条疯狼,对柠儿好是不假,可这样的好处要是不拿绳子拴住,日后说不定会反噬。 入赘是最好的法子——让他这辈子都跟孟家绑在一起,让他知道柠儿是孟家的女儿、是他的妻,他就得守孟家的规矩。 孟老大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陈皮推门进来。这小子今天居然换了件干净的新褂子,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的,像是知道要谈正经事。 他站在堂屋中央,一如既往地垂着眼,但孟老大注意到他袖口露出的手指尖在微微发颤。 "陈皮。"孟老大清了清嗓子,"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 "跟柠儿朝夕相处三年了。"孟老大捻着手里的茶盏盖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从容,"老子也看出来了,你对柠儿有心。柠儿那孩子单纯,怕是还不开窍,但你做的那些事老子都看在眼里。" 陈皮猛地抬起头来,眼里的光猝不及防地亮了一下。 孟老大被他那眼神看得一愣,那里面有种让他心惊的、近乎灼热的东西。 "老子想着,与其让你在暗地里打那些歪主意,不如摆在台面上。"孟老大硬着头皮说下去,"你入赘到孟家。从今往后你是孟家的女婿,柠儿的丈夫。寨子里的生意你继续管,但以后凡事都要跟老子商量。你对柠儿要好、要护着、要一辈子——" 他说完就等着陈皮变脸。毕竟入赘这种事对男人来说多少有些折面子,陈皮如今在长沙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手底下管着百来号兄弟,让他入赘怕是要甩脸子。 孟老大甚至想好了后路:要是陈皮不乐意,就让他继续当护卫,反正柠柠还小,不着急嫁人。 "我同意。" 孟老大剩下的话全噎在了喉咙里。他愣愣地看着陈皮,只见那小子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茶杯啪得一声,摔在了地上。 "爹。"陈皮仰着脸看他,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又哑又急,"我同意。我愿意入赘。我一辈子对柠宝好,我什么都听她的,我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孟家的。" 孟老大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本来准备了一套说辞,"你别急着答应、你再考虑考虑、入赘不是小事、日后寨子里的人怎么看你",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仰脸望着他的陈皮,那双眼珠子亮得吓人,里面盛着某种滚烫的、几乎要把人灼伤的东西。 "你……"孟老大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不再想想?入赘可是要改姓的。" "不用改。"陈皮说,声音平稳了些,却还是哑得厉害,"我还姓陈,但我进孟家的族谱。小姐的孩子姓孟,都姓孟。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柠宝。" 孟老大盯着他看了很久。窗外有鸟叫,石榴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着,日光照进来落在陈皮肩头和发顶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 那张年轻的脸绷得紧紧的,鼻梁两侧有细细的汗珠,嘴唇微微哆嗦着,像在拼命压住什么。 他叹了口气,忽然觉得昨晚上那些担心都是多余的。刘大奎说得对,这世上除了他孟怀山,也就陈皮把柠儿看得比命还重了。 而且这小子入了赘,就等于把软肋明明白白地摊出来给他攥着。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起来吧。"孟老大站起来,走到陈皮面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别跪着了。去看看柠儿,跟她说。" 孟老大坐在堂屋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发了半天呆。他捡起地上摔碎的茶盏碎片,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小子怎么答应得这么痛快?他本来还以为得费一番口舌呢。 他想着想着忽然打了个哆嗦——刘大奎昨晚上是不是故意的?把他灌醉了然后撺掇他提入赘这茬?他越想越觉得被算计了,可转念一想陈皮刚才那副眼巴巴的模样,又忍不住哼笑了一声。 罢了。 他弯腰把茶盏碎片一片片收拾起来,嘴角却不知不觉地翘了。 入赘就入赘吧,反正闺女是他的,跑不了。 至于陈皮那小子——哼,往后有的是时候慢慢收拾他。 而此刻的陈皮已经旋风一般冲进了孟柠院里。 孟柠正坐在廊下喂花花吃小鱼干,见他跑得满头汗就站起来:"皮皮你——" 话没说完就被陈皮一把抱住了。 他箍着她转了个圈,整个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额头抵着她额头,鼻尖蹭着她鼻尖,嘴里颠三倒四地说:"柠宝!乖宝!往后你就是我的了!不是,往后我就是你的了!我入赘!大当家让我入赘!" 孟柠被他转得晕乎乎的,听了半天才听明白。她伸手拍了拍他脸:"皮皮你慢点说……什么入赘?" 陈皮停住脚步把她放下来,双手捧着她的脸,认认真真地看着她。阳光照在他眼睛里,亮得惊人。 他说:"我要娶你。大当家同意了。往后我跟你就是一家人了,我会天天给你熬药、天天给你买糖葫芦、天天哄你睡觉。" 孟柠眨了眨眼,脸颊慢慢红了。她被他捧着脸看得很不好意思,伸手去掰他手指:"你松手……花花看着呢……" 花花蹲在廊柱底下歪着头喵了一声。陈皮压根不管猫,低头就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孟柠"呀"了一声要躲,被他箍住了腰。 他又在她鼻尖上亲了一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往后名正言顺了。我天天亲你,谁也管不着。" 孟柠红着脸捶他肩膀,可捶着捶着自己也笑了。她伸手搂住他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闷闷地说:"那你明天还给我带糖炒栗子吗?" "天天带。" "药太苦了。" "我剥糖给你含着喝。" 陈皮把脸埋进她头发里,闻着那点花油的香气,嘴角翘得放不下来,"你要是喝完一碗,我就给你买一筐糖葫芦。" 孟柠在他怀里笑得发抖,花花在旁边不耐烦地"喵"了一声,甩着尾巴走了。 院子里石榴树正在开花,红艳艳的一朵朵缀在枝头,日光透过花瓣漏下来,照在廊下两个紧紧搂着的人身上。 远处灶房里,小翠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走出来,远远看见小姐院廊下那两个人影。她叹了口气,把药碗又端回去了。 等会儿再送吧,这会儿送过去怕是要被那位陈爷瞪。 她转身回灶房的时候,隐约听见小姐院那边传来笑声,脆生生的、跟糖葫芦上那层冰糖似的,甜得发腻。 小翠摇了摇头,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哟。 第12章 老九门12 这几日,陈皮嘴角的弧度就没落下去过。他走在寨子里逢人就笑,把路过的几个兄弟吓得够呛。 二狗子迎面跑来汇报码头的事,见他这副模样愣了半天,小心翼翼地问:"老大,您今儿是……捡着金元宝了?" "比金元宝值钱。"陈皮拍了拍他肩膀,力道大得二狗子差点一个趔趄,"往后别叫老大了。" 二狗子茫然:"那叫什么?" 陈皮想了想,大手一挥:"叫姑爷!" 二狗子目瞪口呆地看着陈皮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好半天才回过神,赶紧追了上去。 他心里嘀咕,姑爷?什么姑爷?谁家的姑爷?等他从灶房婆子那里听说大当家允了陈皮入赘的事之后,整个人愣住了,随即一拍大腿:"那往后岂不是不能喊陈哥了?" "那可不。"灶房婆子磕着瓜子,笑眯眯地说,"往后得叫姑爷了。哎你说,咱小姐那身子骨,能受得住那——" 她忽然闭了嘴,因为灶房门口探进来一个人影。陈皮去而复返,站在门槛外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凉飕飕的,灶房婆子手里的瓜子"哗"地撒了一地。 陈皮看了两秒转身就走了,这回是真走了。 灶房婆子拍着胸口缓了半天,扭头对二狗子说:"往后这话还是别说了。" "您才知道啊。"二狗子撇撇嘴,"陈哥—……姑爷在小姐跟前是条乖狗,离了小姐的眼皮子就是个阎罗。你们灶房上个月买的猪下水,是不是总少了最好的那块?" 灶房婆子一愣:"你怎么——" "因为都让姑爷拿走了。小姐爱喝下水汤,陈哥每天天不亮就来挑,挑走了最嫩的那些。"二狗子说完也走了,留灶房婆子一个人对着撒了满地的瓜子发愣。 陈皮从灶房出来之后径直去了前院。孟老大正坐在院子里晒日头,旁边小桌上摆着紫砂壶,他眯着眼养神,嘴角还带着宿醉后的一点倦意。 陈皮脚步放轻了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了下来,声音压得又低又恭敬:"爹,您喝水不?我给您续上?" 孟老大眼皮都没抬:"茶还满着。" "那我给您捶捶腿?您昨儿喝了不少酒,腿上准酸。" 孟老大终于睁开眼,看着面前蹲着的年轻人。陈皮那张脸上堆着笑,笑得跟朵花似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那模样比三年前刚来寨子里的时候还乖觉。 孟老大哼了一声:"别来这套。老子不吃。" "那我给您拿个靠垫去。"陈皮站起来就要往屋里跑,被孟老大一把拽住了。 "你给我坐下。"孟老大指了指旁边的石凳,陈皮立刻坐下了,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在听训。 "老子跟你说,入赘归入赘,婚礼没办之前,你跟柠柠不许越界。听见没有?" 陈皮连连点头:"听见了听见了。爹您放心,我什么都听您的。" 孟老大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这小子答应得这么痛快,反倒让人不放心。他盯着陈皮看了半天,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点心虚来。 可陈皮坦坦荡荡地让他看,嘴角还挂着笑,一副"您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老实模样。 孟老大最终摆摆手让他走了。陈皮站起来时又鞠了一躬,然后退着走了好几步才转身。 孟老大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他以前训他的时候陈皮虽然嘴上应着,可那股子阴沉的劲儿还是藏不住的。 今天倒好,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谄媚劲儿。 陈皮转过头之后,那副乖觉模样就变了。笑还是笑着,可眼底那股暗沉沉的光翻涌得厉害。他边走边搓手,指节搓得咔咔响。 爹说婚礼前不许越界,那婚礼前不越界就好了。可婚礼前还有好多天呢,他等不了。 他直接拐去了孟柠里。孟柠正坐在窗台边上绣东西,手里捏着块红绸子,针脚歪歪扭扭地走了一排。 他凑过去看:"绣什么呢?" 孟柠慌忙把红绸子藏到背后:"不许看!" 陈皮偏要看。他伸手去抢,孟柠就往窗台里边缩,两个人闹成一团。花花被吵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下窗台。 孟柠笑得手软,红绸子被陈皮抽走了,展开来一看,上头绣了一对歪歪扭扭的鸳鸯——说是鸳鸯,其实更像两只胖鸭子。 "这什么?"陈皮憋着笑问。 孟柠红着脸去抢:"鸭子!你看不出来吗!" "鸳鸯。"陈皮把红绸子叠好了贴胸口放着,"好看。你绣的什么都好看。给我了。" 孟柠伸手够了两下没够着,气得拿手捶他。陈皮就让她捶,捶了两下忽然攥住她手腕,把她整个人从窗台上拉进了怀里。 孟柠"呀"了一声,脸撞在他胸口,鼻尖磕着硬邦邦的肌肉,又酸又疼。她正要抱怨,陈皮已经低头吻了下来。 光天化日,窗户大敞着,院子里还有人走动。 孟柠呜呜地挣扎了两下,被他箍着腰往怀里带得更紧了些。这个吻比从前任何一次都重,舌尖撬开她齿关的时候,孟柠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软在他臂弯里。 她迷迷糊糊地想起以前他亲她都是小心翼翼的、蜻蜓点水似的,嘴唇碰一下就挪开了。 今天却不一样,像是憋了太久忽然开闸的水,裹着烫人的力道。 等陈皮松开她的时候,孟柠嘴唇红艳艳地肿着,眼睛里汪了一泡水雾,懵懵地看着他。"皮皮……" 她开口,声音又哑又软,"你咬我。" 陈皮拇指轻轻擦过她下唇,那块被他吮得有些发麻。"没有。" 他低声说,嗓音也哑了,"是我亲的。以后天天亲,亲到你不麻为止。" 孟柠这回没捶他。她低着头把脸埋进他怀里,耳朵红透了。 过了好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你今日怎么……不一样了。" "因为往后你是我的了,不,往后我就你的人了。"陈皮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深深吸了一口她头发里的桂花香,"名正言顺的。我不用再偷偷摸摸的了。" 孟柠愣了一下,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他:"什么偷偷摸摸的?" 陈皮抿着嘴没说话。他看着她那双清澈透亮的杏眼,里头干干净净的,什么暗影都没有。 她从来不知道他每夜都来,不知道他抱着她亲了三年、叫了三年的乖宝。那些都是偷来的,偷来的日头和偷来的月光。 可现在不用偷了。 "没什么。"他低头又亲了亲她眉心,"往后我每天都来陪你,从早上陪到晚上。你赶我我也不走。" 第13章 老九门13 两个人就那么在窗台边上腻歪着,你亲我一下我蹭你一下。 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经过,远远看见窗台上那两颗凑在一起的脑袋,全都低着头快步走过去了。 没多久整个寨子都传遍了,小姐和陈皮好上了,大当家亲口允的入赘。 灶房婆子磕着瓜子跟人唠:"我就说嘛,那陈皮看小姐的眼神就不对劲,跟狗看见肉骨头似的。"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接茬:"那咱往后是不是得改口叫姑爷了?" "早该叫了!你上回碰见他喊陈哥,看他应你没?" 年轻后生缩了缩脖子:"没应。他瞪了我一眼。" "那就是了。"灶房婆子把瓜子壳吐得满地都是,"往后见了他都喊姑爷,保准你脸上有笑。" 果然,接下来几天寨子里的人但凡见了陈皮就喊"姑爷",陈皮果然应得极快,那嘴角翘得都快挂到耳朵上了。 他甚至还破天荒地给寨子里几个老兄弟分了烟抽,那可是他平时连碰都不让人碰的洋烟。 一时间整个鸡公山上下都喜气洋洋的,连看门的大黄狗都多得了两块肉骨头。 孟老大看着这一切,心里那点不踏实慢慢被冲淡了些。尤其是他发现陈皮这几天下山的次数少了,即便下去也是匆匆去匆匆回,回来就往闺女院里钻。 山下那些打打杀杀的事他好像暂时搁下了,二狗子说最近码头和铺子都消停得很,没人来找茬,陈皮也不主动去找别人的茬。 孟老大暗暗松了口气,心想这小子有了媳妇确实安分了不少。 但他很快又发现了新的烦恼。 有天,孟老大去看自己女儿,发现这臭小子竟然在亲自己宝贝闺女,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可把他气得半死。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柠柠自从跟陈皮好上之后,气色是一天比一天好了。以前老郎中的方子虽说管用,可到底是药三分苦,柠柠三天两头闹着不肯喝。 现在陈皮端了药碗来,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哄的,一碗药分几口就喝完了,喝完了还笑嘻嘻地跟陈皮闹。 孟老大见过一回,陈皮把药碗放下之后,从怀里摸出个什么东西来,在柠柠眼前一晃,柠柠就扑过去抢,两个人闹作一团。 后来孟老大才听说那是个西洋八音盒,陈皮托人从上海带回来的,柠柠喜欢的不得了,每天都拿那八音盒换了花样哄她喝药。 孟老大心想算了,就当多养了个儿子。 晚上孟柠房里,陈皮正把孟柠圈在床榻角落里,八音盒放在枕边叮咚地响,他和着调子一下一下地亲她。 孟柠被他亲得晕乎乎的,手里还攥着他衣襟,整个人半躺半靠在他怀里。窗外月光照着树的花影,摇摇曳曳地映在纱帘上。 陈皮亲了一会儿停下来,额头抵着她额头喘气。 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试探着说:"乖宝,今晚我不走了,好不好?" 孟柠眨了眨眼,雾蒙蒙的瞳仁里映着他的脸。她反应了两秒才明白他的意思,脸颊"腾"地红了,伸手推他胸口:"不行。爹说了——" "爹说婚礼前不许越界。"陈皮握住她推他的手,十指扣紧了,"我不越界。我就抱着你睡,什么都不干。你夜里有的时候会踢被子,我守着你放心些。" 孟柠红着脸别过头去:"我早就不踢被子了。" "昨晚就踢了。"陈皮面不改色地撒谎,"我路过你窗子底下看见的,被子都快掉地上了。" 其实他昨晚压根没路过。他从入赘那天起就没来过夜了,答应了孟老大婚礼前不越界,就真没来。 可今晚他忍不住了。白天亲了她好几回,晚上回到偏院躺下,满脑子都是她嘴唇的温度和她身上的香。 他翻来覆去烙饼似的烙了半个时辰,最终还是爬起来摸到了乖宝房门口。 孟柠不知道他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被他一说就有些犹疑:"真的?我真的踢被子了?" "真的。"陈皮凑近了又亲她鼻尖,"你让我守着你睡,我保证老老实实的。" 孟柠犹豫着看了他半天。他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中衣,头发也散着,不像白天穿得利落齐整的模样。 月光底下他的眉眼柔和了许多,眼底那些她从来注意不到的暗影此刻被月光融成一汪柔和的光。 她伸手摸了摸他脸颊,忽然说:"皮皮你瘦了。" 陈皮一愣,随即笑了。他攥住她摸他脸的手贴在嘴唇上亲了亲:"那你让我留下来吃饭,我就能胖回去。" 孟柠被他逗笑了,伸手戳他眉心:"你天天在我这儿蹭了饭,还好意思说。灶房婶子都跟我告状了,说你把她的菜都端走了。" "那是给你端的。"陈皮理直气壮,"你上回说好吃,我全端来给你了。" 孟柠想起那天灶房婶子端着空盘子愣在门口的模样,又笑得肩膀直抖。 陈皮趁她笑的时候已经把外衫脱了,掀开被角钻进去躺好,拍了拍身边的枕头,仰着脸冲她笑:"乖宝来。我暖好了。" 孟柠的笑声戛然而止,红着脸看他把自己塞进她被窝里。她伸手推了推他肩膀:"皮皮你出去——" "不出。"陈皮拉住她手腕轻轻一带,孟柠整个人就栽进了他怀里。他翻了个身把她圈在臂弯和床板之间,低头寻着她的嘴唇吻了下来。 这回比白天还重,含着她下唇轻轻咬了咬,又用舌尖勾开她齿关。孟柠被亲得浑身发软,推他胸口的手不知不觉攥成了拳头抵在他心口上,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能感受到他心跳又急又重,擂鼓似的。 陈皮亲了好一阵才松开,嘴唇挪到她耳边,热气喷在她耳垂上:"乖乖,我就抱着你睡。真的。你要是踢被子了我给你盖回去,夜里醒了我哄你入睡。你让我走,我也舍不得走。" 孟柠耳朵被他热气呵得又酥又痒,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他锁骨窝里。她的声音闷闷的:"那你说话算话。" "算话。"陈皮手臂收紧了些,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整个人把她严严实实地圈住了。花花不知什么时候跳上床来,在两人脚边找了个空位蜷起来,尾巴搭在陈皮脚踝上。 八音盒还在叮咚地响着,曲子转完了一圈又从头开始。 第14章 老九门14 孟柠在陈皮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凑过去在他嘴角贴了一下。贴完就缩回去,把脸埋得更深了。 陈皮整个人僵住了,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胸口有什么东西涨得快要炸开。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乖宝你刚才……" "你天天亲我,我也亲你一下。"孟柠的声音从他胸口闷闷地传出来,"公平了。" 陈皮搂着她腰的手臂猛地收紧,翻身又把她压住了。这一回亲得比刚才还要凶,孟柠"呜呜"地捶他后背也没用,被他含着嘴唇里里外外地尝了个遍。 等陈皮终于松开的时候,孟柠嘴唇红得发亮,眼睛里全是水汽,张着嘴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不公平。"陈皮喘着粗气说,"你亲一下,我要还十下。" 孟柠拿手心盖住他嘴:"不许说话了。睡觉。" 陈皮就真的不说话了。他把她手心拉开又亲了一口,然后老老实实地躺回去,把被子给她掖好,一只手环在她腰上,脸埋进她发间。 孟柠被他搂着,后背贴着他胸口,暖意顺着脊背一点点渗进来。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越来越沉。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听见陈皮贴着她后脑勺轻轻说了句:"乖乖,我的乖乖。" 声音又低又黏,像含着化不开的糖。她想回一句,可困意上来了,只含糊地"嗯"了一声就睡过去了。 后半夜她果然踢了一回被子,陈皮半梦半醒之间伸手给她盖回去,手臂重新环紧她腰身,又沉沉睡去。 天快亮的时候,他想起身回偏院,结果一动孟柠就醒了。她迷迷瞪瞪地拽住他衣角,半睁着眼看他:"你去哪儿?" "回去换衣裳。"陈皮被她拽住就走不了,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天亮了,让人看见不好。" 孟柠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攥他衣角的手却不松:"你再躺一会儿……还早……" 陈皮看了看窗外蟹壳青的天色,又低头看了看她那张迷迷糊糊的困脸。喉结上下滚了两滚,他重新钻进被窝里把她搂住了。算了,看见就看见吧。 爹顶多训他一顿。 他闭上眼,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嘴唇贴着她发顶。 两人又睡了个回笼觉。等陈皮再睁眼时天已经大亮了,窗外传来小翠"哎呀"一声——她端着水盆推门进来,正好看见床上相拥而眠的两个人。 小翠手里的水盆"哐当"掉在地上,水泼了一地。 她捂着嘴"啊"了好大一声,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门带上了,从门缝里抖着声音喊:"小、小姐!姑爷!灶房婶子让我来问早饭吃什么!" 陈皮躺在床上没动,只懒洋洋地回了一句:"小米粥,加红糖。小姐的。我的随便。" 小翠的脚步声"咚咚咚"地跑远了。孟柠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现自己还穿着昨天那身衣裳,只是内衫被陈皮解开了一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凌乱的衣领,又看了看旁边躺着的人,脸上慢慢烧起来。 陈皮坐起来替她把馁衫拢好,系衣带的手稳得很,声音里带着刚醒的哑意:"没事,小翠不敢乱说。她还叫我姑爷呢。" 他说着低头亲了亲她系好衣带的领口,"乖乖,今天气色真好。" 孟柠拿枕头砸他。枕头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砸在陈皮脸上弹开了。他接住枕头放在一边,把她从被窝里捞出来搂着亲了一口。 这回孟柠没躲,仰着脸主动迎上去,两人唇齿相贴,在清晨的日光里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花花从床尾爬起来伸了个懒腰,"喵"了一声跳下床去,蹲在门口舔爪子。阳光从窗纸里漏进来,碎金似的洒了一床。 陈皮搂着他家乖乖坐在满室日光里,忽然觉得这三年所有偷来的夜晚、所有咽下去的欲念、所有在偏院里独自熬过的长夜,在这一刻全都值了。 他从今往后不用再偷了。 寨子里很快开始筹备婚礼。孟老大把手下几个能干的兄弟全叫来分了工,杀猪的、采买的、搭台的、请客的,一桩桩一件件安排得明明白白。 陈皮破天荒地没插手,每天就黏在柠宝院里,孟老大叫他去帮忙他就去应一声,转头又溜回孟柠身边了。 孟老大被他这副没出息的模样气得吹胡子瞪眼,私下跟刘大奎抱怨:"你看看他!以前是条狼崽子,现在成了跟屁虫!" 刘大奎哈哈大笑:"大哥你当初不就想找个对柠柠上心的吗?现在找着了又嫌人家太上心?" 孟老大噎住了。 他端着茶盏看着院子里两个人,陈皮正蹲在树底下给孟柠编花环,手指翻飞,青草和花在他手里变成一圈歪歪扭扭的环。 孟柠坐在石凳上托着腮看他编,时不时伸手替他拨开垂下来的碎发。日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青砖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孟老大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茶盏放下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冲院子里喊:"陈皮!" 陈皮抬头:"爹?" "下午下山去把婚服取了。老子定了两套,你和柠柠的。"孟老大背着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夜里……夜里别闹太晚。柠柠身子刚好些。" 院子里静了一瞬。孟柠"唰"地红了脸,低头揪着裙摆不说话。 陈皮站起来冲孟老大的背影响亮地应了一声:"知道了爹!您放心!" 等孟老大走远了,他扭头蹲回孟柠面前,把编好的花环戴在她头上,凑近了小声说:"爹让我夜里别闹太晚,没说不能闹。" 孟柠红着脸拿花环砸他:"皮皮你越来越坏了!" 陈皮接住花环重新给她戴好,笑着把她搂进怀里。 他低头亲了亲她额角,又把脸埋进她发间深吸了一口气。香气混着花的清甜,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闻不够。 婚期定在半个月后。寨子里张灯结彩地忙了起来,灶房婶子天天杀鸡宰鸭,空气里飘着卤肉的香气。 孟柠的新嫁衣是山下最好的绣娘做的,大红缎子上用金线绣了并蒂莲,收进箱笼那天孟柠偷偷拿出来看了好几回,被陈皮撞见又慌慌张张地塞回去。 第15章 老九门15 陈皮可是每天盼星星盼月亮,等着真正入赘孟家。 腊月初八,宜嫁娶。 鸡公山从半山腰就开始扎红绸,一路蜿蜒到寨门口,像一条赤色的溪流从高处倾泻下来。 寨子里张灯结彩,孟老大站在寨门口迎客,穿了一身崭新的靛蓝绸褂,胸口别了朵大红绸花,衬着他那张络腮胡子的糙脸,又喜庆又滑稽。 刘大奎在旁边替他张罗着收礼记账,毛笔蘸着金粉在红纸上划拉,一笔一划都写得虎虎生风。 "孟大当家!恭喜恭喜!" "哎好好好!里面坐里面坐!酒管够肉管够!" 寨子里的空地上摆了三十张圆桌,流水席从晌午吃到天黑。 陈皮穿着一身大红喜袍站在正堂门口迎宾,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红头绳扎得利利落落。 他今天破天荒地一直在笑,笑得腮帮子都酸了也没停。 吉时定在申时三刻。当院里鞭炮炸响的时候,孟柠被小翠和婶子一左一右从房里扶出来了。 她穿着那身大红金线绣并蒂莲的嫁衣,裙子层层叠叠曳在地上,像一朵盛开的红牡丹。盖头是红绸的,底下缀了一圈细碎的米珠,走动时珠子轻轻相碰,发出极细碎的声响。 她今天戴了一整套金饰,项圈、手镯、步摇,都是孟老大攒了好些年给她打的,金光在红绸间一闪一闪的。 陈皮站在堂前台阶上,远远看着她被人搀扶着一步步走过来。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她,瘦得风一吹就要倒,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那时候他心里就想,要是能把这姑娘喂胖些就好了,腰肢上多长几两肉,脸颊上多点血色,让她像石榴花那样开得红艳艳的。 如今三年过去,当初那个病弱懵懂的少女如今被喂得丰腴了,脸颊饱满、气色莹润、腰身间有了柔软暖和的弧度。 红嫁衣衬着她雪白的肌肤,像一捧初雪上落了赤霞。她虽然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可光看那身形步态,就知道底下定是一张倾城的容貌。 陈皮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攥了攥袖口的九爪钩,今天当然没带那东西,只绑了条红丝带,可他还是下意识地做了那个动作,像是要抓住什么才能稳住自己。 他等了三年,从十八岁等到二十一岁,等到今天穿着一身喜袍站在这里。 那个曾经在梦里才敢肖想的人,如今正一步步朝他走来。 孟柠走到台阶前停住了。小翠把红绸的一端塞进她手里,另一端递给陈皮。 两个人的手隔着红绸握在一起,陈皮低头看见她指尖微微发颤,露在外面那一小截手腕白皙细腻,腕骨上戴着他去年送的那只银镯子。 "皮皮。"盖头底下传来孟柠极轻的声音,只有他能听见,"我紧张。" 陈皮攥紧了红绸,红绸那头传来她手心细微的抖动。他压低声音回了一句:"别怕。我牵着你走。" 孟老大站在正堂里头,看着自己宝贝闺女被人牵着跨过火盆、迈过门槛、一步一步走进来。他眨了眨眼,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赶紧扭头假装看墙上的喜字,拿袖子蹭了一把眼角。 刘大奎在旁边拍了拍他肩膀,什么话都没说。 拜堂的时候陈皮和孟柠并肩跪在蒲团上,三拜九叩。 陈皮每磕一个头都郑而重之,额头实打实地碰在青砖地上,磕完第三个站起来时额心红了一片。 孟柠盖着盖头看不见他的模样,可听着他磕头那闷闷的声响,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送入洞房——"司仪拖长了嗓子喊。 小翠和灶房婶子又把孟柠搀起来往后院走,陈皮跟在后面,亦步亦趋,像条生怕走丢了主人的大狗。 后头席面上传来哄笑声和劝酒声,二狗子端着酒碗追上来喊:"姑爷!您好歹出来喝两杯啊!" 陈皮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喝不了。你们自己喝。"他脚步不停跟着孟柠进了后院,一直跟到新房门口。 小翠扶着孟柠进去了,陈皮要跟进去,被小翠拦在门槛外面。 "姑爷,按规矩您得先出去陪席,等宾客散了才能——" "不去了。"陈皮从怀里摸出一把银元塞进小翠手里,"你跟婶子说,今儿辛苦了,早点歇着。前头那些酒席让二狗子看着,不用我管。" 小翠攥着银元张了张嘴,又看了看陈皮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在小姐跟前笑得跟朵花似的,一转向她就冷了下来。 她缩了缩脖子,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咔嗒"一声合拢,屋里的红烛安静地跳了一下。 孟柠坐在床沿上,红盖头遮着视线,只能看见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 她听见门外小翠走远的脚步声,然后是一阵短暂的寂静,接着陈皮的脚步声踱到门边,门闩"咔"地落了。 "皮皮?"她听见自己声音有些发紧,"你怎么不去——" "不去。"陈皮的声音从几步远的地方传过来,又近了一些,带着点哑,"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 孟柠感觉到他走过来,大红喜袍的袍角拂过她裙裾。然后他在她面前蹲下了,头顶那片红绸被轻轻一掀,烛光猛地涌进她视线里。 她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低头就看见陈皮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那双眼睛映着满室红烛的光,亮得像两簇跳动的火苗。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缓缓地走了一遍,从眉心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又从嘴唇落到她微微泛红的耳尖。 他看了很久,久到孟柠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伸手推了推他肩膀:"你看什么呀。" 陈皮攥住她推他的手,把那只手贴在脸上。他的脸很烫,掌心贴上去能感觉到底下皮肤微微发颤。 他闭上眼,嘴唇在她掌心印了一个吻,再睁开眼时眼底翻涌着一层湿漉漉的暗潮。 "乖乖,"他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你知道我等这天等多久了么。" 孟柠被他那声音弄得心口一软,另一只手伸过来摸了摸他头发。 红头绳扎得紧,他发丝蹭过她指腹,又软又凉。她轻声说:"我知道。我也等了好久。" 陈皮喉结猛地一滚。他站起来,膝弯离开了地面的那一瞬倾身过去,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床褥上,把她整个人圈在了自己影子里。 红烛的光被他的脊背遮去了大半,孟柠仰着脸看他,烛光从他身后漏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暗红色的轮廓。 他低头吻下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带着这三年来积攒的所有隐忍和渴望。 孟柠的背往后仰,长发在红绸被面上铺开,步摇"叮"地掉在床沿上滚了两滚。 陈皮一手托住她后脑勺一手箍住她腰,把她整个人压进了被褥深处。 吻很深,深得孟柠几乎喘不过气。她觉得自己的嘴唇被吮得发麻发烫,舌根被他勾住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软了,手指攥着他胸口的喜袍布料,把那片金线绣的云纹攥得皱成一团。 陈皮亲她的时候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声音,像忍耐了太久终于忍不住的兽,那声音又哑又沉,贴着她耳畔一路滑下去。 "乖乖……宝宝……我的乖宝……"他喘着气在她颈窝里蹭,嘴唇碰过她颈侧啵啵的皮肤,感觉到底下血管跳得又急又密。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解开了她外裳的盘扣,指腹贴着她锁骨摩挲,把她整个人都Re得一阵阵地惨。 "你man点……"孟柠被他弄得话都说不全了,伸手推他胸口。 陈皮扣住她手指按在自己心口上,掌底下的心跳又快又重,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跳动的力道。 "慢不了。"他低头亲她耳垂,牙齿轻轻咬了咬那颗rua肉,感觉到她整条胳膊都在抖,"乖乖,我等了三年了。你不知道我每天晚上——" 他忽然住了口,脸埋进她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她身上的桂花香和烛火味都吸进肺腑里去。 "每天晚上怎么了?"孟柠被他撩得又痒又么,缩着脖子躲他。 陈皮没答话。他的手已经顺着她松开的衣襟滑下去了,指腹擦过她妖侧时孟柠整个人都绷了一下。 她隔着衣料按住他手背,声音又颤又软:"皮皮……你别……太及了……" 他确实急。红烛噼啪地爆了个灯花,映着他眼底暗沉沉的光。 他另一只手去扯自己的喜袍腰带,红绸绳被他急躁地拽了几下没拽开,他闷哼一声直接低头用牙齿咬。 孟柠看着他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又是害羞又是好笑。她伸过手去,轻轻拍了他脸颊一下。 力道不大,清脆的一声响在红烛光里。 陈皮愣住了。他嘴里还叼着那根红绸腰带,抬眼看着她。孟柠也看着他,脸颊绯红嘴唇微肿,可那双雾蒙蒙的杏眼里带着一点嗔怪的笑意:"你把我的裙子都压皱了。这是绣娘做了两个月的新裙子。" 陈皮叼着腰带看了她两秒,忽然把腰带吐了,低头凑过来拿鼻尖蹭她鼻尖。 他笑了,笑得眼底那层暗潮都化了,化成黏稠的、滚烫的温柔。 "乖乖教训得是。"他嘴里说着认错的话,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慢。喜袍外衫被他甩手扔在地上,里头只剩一件薄薄的中衣,烛光透过薄料子勾勒出少年人精瘦结实的肩背轮廓。 他又俯下去亲她,这一回比刚才轻了些,顺着她唇角一路亲到下巴、颈窝、锁骨。 孟柠这回没推他。她仰着脸承受他那些细密的吻,手指插进他发间,碰到那根红头绳就轻轻解开了。 她捧着他的脸把他从自己颈窝里拉起来,看着他眼里全是自己倒影的模样,忽然觉得心口涨得满满的。 "夫君,"她第一次这么叫他,声音细得像蚊蚋,可那两个字在红烛光里清清楚楚地落下来,"你以后每天都要对我这么好。" 陈皮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似的僵住了。他盯着她看了好几息,然后猛地低头把脸埋进她掌心里,肩头剧烈地抖了一下。 再抬起头来时,他眼眶泛红,他把孟柠整个人端起来搂进怀里,搂得又紧又重。 "每天。"他把脸埋进她头发里,声音闷闷地带着鼻音,“你打我,我也对你好,你不理我,我也对你好。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孟柠被他搂得喘不过气,伸手拍了拍他后背:"你青点……骨头要断了……" 陈皮立刻松了手,低头去看她,那眼神里的慌和急看得孟柠心都软了。她主动凑上去在他嘴唇上贴了一下,轻声说:"你man点。我们有一整个晚上呢。" 三个字像一把火扔进了油桶里。陈皮眼底那层暗潮重新翻涌上来,这回比刚才更烈更烫。 他把她放平在红绸被面上,人跟着压上去,散下来的黑发垂落在她身侧,和她的长发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你说的。"他亲她,一下一下地啄,从眉心到唇角,每亲一下叫一声,"乖宝。乖乖。宝宝。柠宝。" 孟柠被他叫得浑身发烫,伸手勾住他脖子把他拉下来。这一回是她主动迎上去的,嘴唇贴着他嘴唇、舌尖摊进他齿关。陈皮闷哼了一声,箍着她腰的手猛地收紧,把她整个人按进自己怀里。 那吻瞬间变得又深又长,红烛光在纱帘上晃动,两条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喜袍一件件落在地上。中衣、里衫、裙裾、罗袜,绸缎滑过皮肤的声音窸窸窣窣地混着喘息和亲吻声。 孟柠的项圈被取下来了放在枕边,月光映上去,银光一闪一闪的。她缩在陈皮怀里,后背贴着他胸口,感受着他手臂圈住她腰身的力道和温度。 他低头亲她后颈,唇齿间含糊地叫:"宝宝……我的宝宝……" 孟柠转过身来搂住他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她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又急又重,隔着薄薄的皮肤传过来,一下下地撞击着她的心口。 她的手指抚过他后背,触到那些细碎的旧疤痕,指腹轻轻摩挲着。 陈皮在她掌心底下微微颤了颤。他低头来寻她的唇,这一回温柔了许多,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孟柠睁开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红烛光在他瞳仁里跳跃,把他眼底那些暗沉的执念都映成了温柔的颜色。 "夫君。"她又叫了一声。 陈皮浑身一震,低头吻住她,那吻从温柔渐渐又转成了急切的……。孟柠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手指攥着他后背的皮肤,指甲浅浅地陷进去。 她听见他在耳边喘着气叫她,一声接一声,从乖乖到宝宝到柠宝,把所有藏了三年不敢叫出口的称呼都在这一夜里叫遍了。 红烛燃了大半,烛泪堆叠在烛台上像积了一夜的残雪。纱帘被夜风轻轻掀起一角,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见床上一片凌乱的红绸被褥和两颗紧紧相贴的脑袋。 窗外月光已经淡了,天边隐约泛出一线蟹壳青。 红烛燃到了底,"啪"地爆了最后一个灯花,然后安静地灭了。 屋里只剩月光。 第16章 老九门16 信是快马送来的。送信人从马上滚下来时,裤腿上的泥已经板结成硬壳,在寨门口磕了三个头才被二狗子架进堂屋。 孟怀山展开信纸,屋外的日光正照在那些潦草的字迹上,有几处被水渍洇开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了很久,久到堂屋里几个等着回话的兄弟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 刘大奎凑过去看了一眼,退回来时脸色沉了沉,冲其他人微微摇头。 当天夜里孟怀山召集了寨中所有能拿枪的人。三十三条汉子挤在堂屋里,油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投在墙上像一丛丛摇晃的树。 孟怀山没有长篇大论,只把信纸拍在桌上,说了一句:"老五那边快顶不住了。我去,你们谁愿意跟?" 没有人犹豫。三十三条汉子站起来时板凳腿刮过青砖地面,发出整齐的刺耳声响。 孟怀山看着他们,粗犷的面孔上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表情,只是逐个拍了拍经过他身侧的肩膀。 第二日一早孟怀山把陈皮单独叫进了书房。门关上之后,这个在兄弟们面前一直绷着的老父亲忽然显出几分疲惫来。 他坐在太师椅里,粗糙的手掌摩挲着膝盖上那道旧疤,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陈皮,我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柠柠交给你了。照顾柠柠,你都比我清楚。我没什么好嘱咐的。" 陈皮站在他面前,没有像平时那样垂着眼装乖顺。他直直地看着孟怀山,那双黑沉沉的瞳仁里什么情绪都看不分明。 孟怀山忽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蒲扇般的手掌按在他肩上,力道重得陈皮肩骨微微发沉。 "我只有这一个闺女。"孟怀山说,嗓子里像含了砂石,"她要是受了委屈,我回来——" "爹。"陈皮打断了他。他往后退了半步,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在青砖地上。脊背笔直,头颅微扬,像一把出鞘的刀。 "您回来要是看见柠柠掉了一根头发,您拿我问罪。枪毙、活埋、沉江,我陈皮皱一下眉头就不算男人。" 孟怀山低头看着他。跪着的年轻人面色平静,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某种极其浓烈的东西,浓烈到几乎灼人。孟怀山一直知道这双眼睛底下藏着刀。 刀在,只是鞘口朝着他闺女的方向,谁碰谁死。 "行了。"孟怀山把他拽起来,手掌又拍了两下他肩膀,这回力道轻了许多,"宅子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你们明天就下山去长沙。城里不乱,比山上安生。铺子里的进账够你们过日子,你自己那些生意——" 他顿了顿,看了陈皮一眼,"你自己掂量。" 陈皮点头,没再多说。从书房出来时日光正好,他穿过回廊往后院走,步子比平时快。 推开卧房门时孟柠正坐在窗台边上给花花梳毛,日光把她整个人照得蓬松柔软,她抬头看见他就笑:"爹跟你说完了?" "嗯。"陈皮走过去,从背后把她连人带猫一起拢进怀里。花花不满地"喵"了一声从他臂弯里挣出去跳走了,他不管猫,只把下巴搁在孟柠头顶上,手臂收紧。 孟柠没有回头,只是往后靠进他胸口,手里的梳子还在无意识地拨着。她安静了一小会儿,轻声说:"爹明天就走是吗?" "嗯。我们明天也走,去长沙。" "好。"她说,声音又轻又软。 陈皮没说话。他把脸埋进她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香气涌进来,把胸口那些翻涌的东西压下去了一些。 他的乖宝从来都这样,明理懂事得让他心软,也懂事得让他——隐秘地、阴暗地——松了一口气。 从此以后,她真的只有他了。父亲走了,寨子散了,她的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个念头从骨缝里渗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满足感,像吞了一口滚烫的蜜,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抖。 他知道自己自私,知道岳父此去是为国为民的大义,可他心里没有半分家国感慨,只有那个蜷在月光下的念头一遍遍地翻涌:乖宝是我一个人的了。 完完全全、彻彻底底。 第二日清晨两拨人同时下山。山道上薄雾未散,孟怀山带着三十条汉子往西,马车载着陈皮和孟柠往东。 孟柠趴在车窗上看着父亲的背影越来越小,看那匹枣红马拐过山坳时顿了一下,马背上的人似乎回了头,又似乎没有。 "爹——"她忽然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在山风里被吹得零碎。 远处那个模糊的影子高高扬了一下手臂,然后一夹马腹,消失在山道转角。 孟柠把脸转回来时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掉泪。 她吸了吸鼻子,往身后靠进陈皮怀里,声音闷闷的:"走吧。" 陈皮把车窗帘子放下来,手臂环过她腰身把她整个人拢进胸前。马车辚辚地开始走,车轮碾过碎石子路,颠簸着往长沙城的方向去了。 陈皮低头亲了亲她发顶,嘴唇贴着她头发轻声说:"睡一会儿,到城里还早。" 孟柠嗯了一声,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阖上了眼。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了一个多时辰,她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时窗外已经换了景象——田埂多了、村舍密了、路上的行人也渐渐稠了。 她扒着窗沿往外看,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第17章 老九门17 长沙城比她想象中大了不知道多少倍。马车穿过城门之后,街市像一幅猛然展开的画卷涌进她视野里,挑担的货郎扯着嗓子吆喝糖人,绸缎庄门口挂着一匹匹宝蓝绯红的料子在日头下晃眼,茶馆二楼有人拍着惊堂木说书,底下叫好声哄然炸开。 卖糖炒栗子的铁锅冒着白烟,香气混着桂花糕的甜味和路边油炸馓子的油香扑进车窗来。 孟柠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整个人几乎要探出窗外去,被陈皮一把捞回来箍在怀里。 "别探头。"陈皮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带着笑意,"外面挤。" "那个是什么?"孟柠指着一家铺子门口挂的彩色风车。 "风车。想要,回头给你买。" "那个呢?那些个罐罐是什么?" "西洋传来的涂脸上的,宝宝不用这些也好看。" 孟柠在他怀里扭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夫君,真的吗?" 陈皮被她这一声叫得耳朵尖发热,低头在她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孟柠"呀"了一声缩脖子,拿手背蹭嘴,瞪他的眼神含羞带恼,可嘴角是翘着的。 马车还在街上晃晃悠悠地走,拐过两条街,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住了。 宅子是三进的,比山上寨子小,但收拾得齐整。 天井里果然有一棵刚移过来的石榴树,一人多高,枝头挂着几朵迟开的花。 孟柠站在树前看了半天,回头冲陈皮笑:"你种的?" "托人提前弄过来的。"陈皮把箱笼从马车上卸下来,"明年就能结果。" 孟柠跑过去搂住他胳膊,仰着脸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踮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就跑了。 陈皮被她亲得一愣,手里拎着的箱笼差点脱手。 他望着她提着裙摆跑进堂屋去的背影,在日头底下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无人看见的时刻里既温柔又贪婪。 安顿下来之后,日子渐渐有了章法。陈皮白日在外面走动,铺子、码头、赌坊,一桩桩理清接手。 孟柠留在宅子里看书逗猫,隔几天去街上逛逛,小翠和两个灶房婆子跟着伺候。日子太平,长沙城表面繁华喧嚣,茶馆里依旧有人弹着琵琶唱曲,戏园子门口夜夜高挂红灯笼。 可陈皮走在街上时能感觉到那些藏在砖缝底下的暗流——城门口多了盘查的兵,码头上有人悄声议论东北来的怪火车。 他不动声色地听着、看着、记着。暗地里把手下二十几号人撒出去摸信息,长沙城哪条街归谁管、哪家铺子背后是哪座庙、官府里哪个人说了算——这些东西一点点汇到他手里,被他收进脑子里慢慢捋。 也就是在这时候,他第一次把"九门"这两个字完完整整地拼了起来。 长沙城的地下世界,凡沾了"土"字的买卖——盗墓、倒斗、运输、销赃——全都绕不开九门提督。 九门分上中下,上三门为官家面子,平三门为江湖里子,下三门为商贾根底。 上三门以张启山为首,人称张大佛爷,长沙布防官兼九门之首,军政两道的通天人物。 这一门的第二把交椅是二月红,花鼓戏名旦,台上唱虞姬的人,下到古墓里却能解开最精密的重重机关,手段高深莫测。 第三位半截李,早年双腿断在一座大墓里爬出来的活死人,性情阴鸷多疑,但谁也不敢小觑一个能活着从墓里爬出来的人。 平三门:老四不知姓甚名谁,但使一手铁弹子,凶名在外;吴老狗,一手驯狗的绝活,据说他养的狗能闻到地下三十尺的墓土气味;黑背老六,纯粹的刀客,平生只练一刀,那一刀据说快到了眼睛跟不上的地步。 下三门:霍家的主事是个女子,精于盘口账目,长沙城里半数地下买卖的流水都要经她的手;齐铁嘴,算命先生出身,口舌机变无人能及;解九爷,商贾世家,明面上开绸缎庄和粮行,暗地里九门半数需要洗白的货物都走他的路子。 陈皮把这些人名一个个嚼碎了咽下去。茶馆里说书先生讲起九门时唾沫横飞,把张启山说得像长沙城的土皇帝。 陈皮坐在角落里慢慢喝茶,听完了一场,起身走了。 出了茶馆门,他站在街边停了一瞬,日光晒着他后颈,微热的。 第18章 老九门18 九门。长沙城的地下规矩是九门定的,所有想在土里刨食的人都得看九门的脸色。可他陈皮不是来讨饭的。 他听那些名号的时候,心里翻涌的是另一种东西——不甘。 他自认实力不输任何人,凭什么初来乍到就要伏低做小?他在鸡公山上挣来的凶名是自己的拳头一拳拳打出来的,到了这长沙城,他照样能用拳头开一条路。 但陈皮不蠢。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时候该亮牙、什么时候该收爪子。 九门盘踞长沙几十年,根基深厚、人脉缠结,他一个外来户贸然冲上去是送死。 还得挑软柿子捏,九门可不一定每个人都心齐。 心里的戾气暂时压着。 他照常打理铺子、照常应酬码头上的掌柜,像暗处蹲着的兽,把每一个在场的人、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收进了眼底。 但到了夜里,那些压着的东西会换一种方式发作。他把孟柠搂在怀里翻来覆去地亲吻,力道比白日里沉得多,像是要把整日的收敛全部倾泻在她一个人身上。 孟柠被他亲得迷迷糊糊,伸手推他胸口,推不动,就含含糊糊地叫"老公"。他听见这一声就更不肯撒手,缠着她一直到后半夜,等她实在撑不住缩在他臂弯里沉沉睡去了,他才停下来,把脸埋进她发间,闻着那股桂花香慢慢平复呼吸。 对外头的那些事,他从不带进卧房来。孟柠只知道她的皮皮在外面管铺子做生意,偶尔会有人说他"厉害""惹不起"之类的话,她听听就过了,并不往心里去。 陈皮每天傍晚回来时身上都带着街市上的烟火气。他把东西递到她手里时,和街面上那个满手血腥的"陈爷"判若两人。 而街面上的"陈爷"在这些日子里,确实渐渐让长沙城记住了他。 起因是一桩小事。码头上有家姓孙的粮商仗着本地根底,想截陈皮手下两条货船,理由冠冕堂皇,"你们的进货渠道不合规矩,得走我孙家的关系。" 陈皮那天亲自去了码头,站在孙家粮铺门口,身后跟着二狗子和姜麻子。他没有吵闹也没有砸东西,只是让姜麻子把孙家铺子后院的粮仓门打开,从里头拎出了三袋陈米。 那米面上看着光鲜,底下已经发了霉,陈皮当着整条街的人的面把霉米一袋袋倒在地上,米虫在青石板缝里乱爬。 "孙老板,你拿这种货糊弄人,还谈什么规矩?"陈皮拍了拍手上的灰,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日光底下冷冷的,看得周围看热闹的人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 孙老板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嘴硬说那米不是他铺子里的。陈皮没跟他争,转身走了。 当天夜里孙家粮铺后院的货仓着了火,烧了半仓陈米,水龙队来的时候火已经被扑灭了,只留下满地焦黑的米粒和一支插在门板上的九爪钩。 钩子上刻了个"陈"字。 这事在长沙城底层的买卖人中间传得飞快。 后来又出了两桩事,一桩是有人在他的赌坊出千,被他剁了两根指头扔出去,那人后来逢人就说"惹不起";另一桩是几个外来的混混想砸他的场子,第二天一早被扒光了绑在城门口柱子上。 底下人看了憋着笑不敢出声,上头的人却品出了味来,这姓陈的做事不留余地,狠得近乎不讲规矩,可你又抓不住他什么把柄。 火是他放的?谁看见了?手指是他剁的?出千的人自己都说不清楚。绑柱子的事更是打了巡捕房一个耳光,可谁也没法证明是他干的。 两个月下来,"陈皮"这个名字在长沙地下渐渐有了分量。 而这位外人畏惧的陈爷,确实实打实的妻奴。 夜里,孟柠被他在被窝里闹得直笑,拿枕头砸他他躲也不躲,挨了一下又凑过来。 花花被两人挤得没地方睡,"喵"了一声愤然跳下床去了。 月光从窗纸里漏进来,照着锦被底下交叠起伏的轮廓和陈皮低低叫她"乖宝""宝宝"的声音。 "你白天不是累了吗……"孟柠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怎么晚上还有力气……" "白天是给他们忙的。"陈皮从背后搂着她,低头吻她后颈那道弧线,"晚上是给我自己忙的。" 孟柠缩着脖子躲他,被他箍着腰拉回来。两人在被褥间又闹了好一阵,等到实在没力气了,她才软软地窝进他怀里,手指攥着他胸前的中衣布料,呼吸渐渐匀了。 陈皮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脸,月光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一小片扇形的暗。他凑过去亲了亲她眉心,又亲了亲她鼻尖,最后在她唇角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乖宝。"他嘴唇贴着她唇角低声说,"你是我的。" 睡梦中的孟柠似乎听见了,含糊地"嗯"了一声,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这一日陈皮从码头回宅子的路上,察觉街面气氛与平日不同。行人脚步比往常快,几家铺子早早上了门板,连茶馆里的说书声都歇了。 二狗子从后面追上来凑到他耳边:"陈爷,您听说了吗?火车站昨夜里来了一趟车,从东北方向开过来的,那边的铁路早炸断了。整趟列车的车厢都是铁皮焊死的,车里头——" 二狗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全是死人。九门的张启山已经带人去了,听说还带了九门齐铁嘴。" 陈皮脚步顿了一下。他站在街心,身边是行色匆匆的路人,远处城门口隐约传来兵士盘查的吆喝声。 日光还是那个日光,晒着他后颈微热,可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偏头往火车站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一片灰扑扑的屋顶和远处模糊的烟囱。 "走。"他说,收回视线继续往宅子的方向走,步子没变快也没变慢。二狗子跟上他,听见他又补了一句,"这两天多派几个人盯着车站那边的动静,别靠太近,远远看着就行。看看张启山见了谁。" 这也许是个机会。 "明白。"二狗子应了,拐了弯去分派人手。 【宝儿们,这篇写的不太好,也没什么思路了,接下来先换个世界,换换脑子,以后有想法了还会继续写的。 宝儿们投票呀: 小巷人家:原创女主VS林栋哲 ②我的前半生,原创男女主 ③其他影视设定 评论见,评论最多的就写呀。 截止25号凌晨】 第1章 我的前半生1 【因为想看的我的前半生的人数最高,所以先写这个啦,还有许多宝儿想看黑暗荣耀,之后会写小巷人家和黑暗荣耀哒】 海市的初秋还带着几分夏末的潮热,阳光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暖融融的金线。 卧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运转的低微嗡鸣,以及床上女人均匀绵软的呼吸声。 罗子柠翻了个身,丝绸睡裙的吊带滑下一截,露出圆润白皙的肩头。 她生得极美,是那种走到哪里都叫人移不开眼的惊艳,五官精致得像画里描出来的,皮肤白得近乎透光,睫毛浓密纤长,睡着的时候微微卷翘,像两把小扇子。 一头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柔嫩,带着一种被精心养护出来的、不谙世事的娇气。 她睡得正香,脸颊上还浮着淡淡的粉,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事。 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沈砚站在门口,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衬衫,袖口随意卷了两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 他已经洗漱完毕,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透着一种久居高位者才有的沉稳从容。 目光落在床上那团蜷缩的、裹着丝绸被子的小人儿身上时,原本淡漠的眼底瞬间软了下来。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 “乖乖,九点半了。”男人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晨起特有的磁性,“还睡?”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呼吸依旧平缓。 沈砚伸手,修长的手指拨开她脸颊上散落的碎发,指腹蹭过她柔软的肌肤。 罗子柠含糊地哼了一声,眉头皱了皱,往被子里又缩了缩,像只被扰了好梦的小猫,把自己团得更紧了些。 沈砚低低笑了一声。 他俯下身,薄唇贴上她的额头,轻轻吻了一下。然后顺着鼻梁往下,在她鼻尖上又落了一个吻。 “小娇气包,起床了。” 罗子柠终于被闹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双水盈盈的眸子雾蒙蒙的,还没完全聚焦,先看见的就是沈砚近在咫尺的脸。 她愣了愣,然后本能地、软乎乎地伸出手臂去搂他的脖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喊:“老公……” 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没睡醒的鼻音,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在撒娇。 沈砚由着她搂,单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帮她把滑落的睡裙吊带勾回肩头。 昨晚闹得太晚,这小姑娘被他翻来覆去折腾了大半夜,最后哭着求饶他才放过她,这会儿嗓子都是哑的。 “嗓子哑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嫌弃,“昨晚让你早点睡,不听。” 罗子柠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蹭了蹭,闷闷地说:“……还不是你。” 沈砚没接话,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他把她从被子里捞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顺手拿过床头柜上早就晾好的温水递到她嘴边:“喝水。” 罗子柠就着他的手乖乖地喝了两口,温水润过喉咙,舒服多了。 “老公你今天不忙吗?”她窝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拨弄他衬衫的扣子。 “下午有个会。”沈砚低头看她,“上午在家陪你。” 罗子柠眼睛亮了亮,仰起脸冲他笑。那张脸刚睡醒还带着几分慵懒的绯红,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又甜又乖,直把人的心都看化了。 沈砚喉结动了动,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不是那种浅尝辄止的早安吻。他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将她压向自己,舌尖探进去,温柔却强势地攻城略地。 罗子柠被他吻得迷迷糊糊的,双手揪着他胸前的衬衫布料,整个人软在他怀里,连呼吸都乱了。 好一会儿男人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微重。 “昨晚没够?”他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的笑意。 罗子柠的脸腾地红了,伸手推他:“……你走开。” 沈砚低笑,却顺势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再躺一会儿,我去给你拿衣服。” 他起身去衣帽间,罗子柠裹着被子在床上滚了半圈,脸颊还烫着。 她听见衣帽间里传来男人翻找衣物的细微声响,过了一会儿沈砚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件雾霾蓝的针织开衫和一条白色长裙,放在床尾。 “今天穿这个。”他说,“温度降了,别穿太薄。” 罗子柠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看了一眼,不满意地撇嘴:“我想穿那条新的碎花裙……” “那条太短。”沈砚否决得干脆利落,“膝盖以上那么多,风吹着凉。” “可是好看嘛……”她小声嘟囔。 沈砚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好看也不行,着凉了又要喊肚子疼。穿这个,听话。” 罗子柠扁了扁嘴,到底没再争。她虽然娇气爱美,但在穿衣这种事上从来拗不过沈砚——这人嘴上说着“你自己选”,可每次她挑了他觉得不合适的,他总有各种理由给她换掉,最后穿在身上的永远是他挑的那一套。 她也习惯了,反正沈砚挑的衣服从来都好看,比她搭配的强多了。 她磨磨蹭蹭地爬起来穿衣服,沈砚就靠在门边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餍足的温柔。 罗子柠套上针织开衫,对着穿衣镜左右照了照,雾霾蓝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长发披散着,整个人又软又乖。她满意地弯了弯嘴角,回头冲沈砚笑:“好看吗?” “好看。”沈砚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镜子里映出两个人交叠的身影,“我乖乖穿什么都好看。” 罗子柠被他夸得心里甜丝丝的,往他怀里靠了靠,仰头去蹭他的下巴。 沈砚偏头在她耳垂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那点软肉,低声说:“昨晚累不累?” “……你又提。”罗子柠耳尖通红,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 沈砚笑着松开她:“行了,去洗漱,早餐做好了。” 罗子柠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去了卫生间,沈砚站在原地,看着镜子里她消失的背影,眼底的笑意久久不散。 早餐是沈砚亲手做的,他平时工作忙,但只要有空在家,三餐从来不假手于人。 罗子柠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碗温热的鸡丝粥,配了两样清爽的小菜,旁边还有一杯鲜榨的橙汁。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米粒熬得软烂,鸡丝的鲜香融在粥里,温度刚刚好。 她吃得眉眼弯弯的,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像只被投喂的小仓鼠。 沈砚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份财经报纸,目光却时不时从报纸上方飘过来,落在对面那张满足的小脸上。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第2章 我的前半生2 罗子柠咽下嘴里的粥,抬头看他:“老公你今天下午开会,中午在家吃饭吗?” “在家吃。”沈砚翻了一页报纸,“想吃什么?” “想吃你上次做的那个糖醋小排……” “行。”沈砚应得干脆,“上午让周婶去买排骨。” 罗子柠开心地眯起眼睛,低头继续喝粥。 窗外阳光正好,餐厅里飘着粥米的香气,男人翻报纸的沙沙声和女人偶尔发出的满足喟叹混在一起,日子安静又松弛。 饭后沈砚去书房处理了几封邮件,罗子柠窝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她平时做居家外语翻译,工作清闲得很——接的活儿都是沈砚挑过的,内容简单、时间自由、不用跟任何人打交道,纯粹是给她打发时间用的。 今天没什么任务,她就懒洋洋地瘫在沙发里,刷了一会儿穿搭博主,又看了看新出的彩妆测评。 正看到一支新色号的口红心动不已,门铃响了。 罗子柠从沙发上爬起来,踩着拖鞋去开门。门一开,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就闯了进来—— “哎哟我的乖女儿!” 薛甄珠穿着一件印花连衣裙,脚踩一双恨天高,头发烫得蓬蓬的卷,嘴唇涂得鲜红,脖子上挂着一串亮闪闪的金项链,整个人张扬得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她一进门就把罗子柠搂进怀里,亲亲热热地拍她的背:“想死妈妈了!好些日子没来看你,你也不想妈妈,真是个没良心的!” 罗子柠被她搂得差点喘不过气,软声喊:“妈……你轻点儿……” 薛甄珠这才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圈,越看越满意。 这个小女儿从小就长得最好看,现在被沈砚养了几年,更是养得白白嫩嫩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被精心娇宠出来的润泽,皮肤好得能掐出水来,眼睛亮晶晶的,一看就是日子过得舒心畅意。 “瞧瞧我们子柠,越长越水灵了!”薛甄珠一边说一边往里走,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宽敞明亮的落地窗,低调奢华的真皮沙发,茶几上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角落里插着新鲜的白玫瑰。 她啧啧两声:“沈砚这房子就是好,敞亮!比子君那边还气派!” 罗子柠跟在后面,软声问:“妈你吃早饭了吗?我给你盛碗粥?” “吃了吃了,你别忙活。”薛甄珠摆摆手,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顺手从果盘里捏了一颗车厘子丢进嘴里,“哎呀这个甜!沈砚买的吧?他就知道疼你,什么都给你买最好的。” 罗子柠在她旁边坐下,乖乖地点头:“嗯,老公早上买的。” 薛甄珠看着小女儿这副乖顺的模样,心里又欣慰又感慨。三个女儿里她最偏心的就是这个最小的——罗子柠从小就长得漂亮,性子又软又乖,就是没有遗传到嘴巴利索的基因,招人疼。 当初她听说沈砚要把子柠娶走的时候,还担心过人家那么大的家业,看不上她们这种市井小户出身。 结果沈砚对子柠那是真好,好得薛甄珠这个当妈的都没什么可挑的。 “沈砚呢?”薛甄珠问。 “在书房呢,处理工作。” 话音刚落,书房门开了,沈砚从里面走出来。他换了件浅灰色的薄毛衣,整个人少了些商务场合的锐利,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和。 看见薛甄珠,他微微颔首,语气客气:“妈,来了。” 薛甄珠一见沈砚,脸上的笑纹立刻深了几分,站起来迎过去:“哎呀沈砚!在家呢?妈没打扰你工作吧?” “没有。”沈砚走到沙发边,在罗子柠身旁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妈坐,喝茶。” 薛甄珠重新坐下来,嘴里跟抹了蜜似的:“沈砚你就是太客气了,妈来看看子柠,顺道坐坐。你说你这孩子,对子柠这么好,妈心里真是……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们子柠命好,嫁了个这么有本事又疼人的老公,比她那两个姐姐强多了!” 罗子柠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往沈砚身边缩了缩。沈砚垂眼看了看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说话。 薛甄珠继续滔滔不绝:“子君那个陈俊生,你说说,看着倒是人模人样的,挣得也不少,可他那个人啊,闷得很,什么都不跟子君说。子君天天在家闲着,也不知道他外面那些事……不像你,沈砚,你对子柠那是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的,妈都看在眼里。” 她说着说着话锋一转,叹了口气:“再看看子群——哎哟别提了,提起来我就来气。那个白光,你说他一个大男人,成天在家躺着,什么正事不干,还倒腾这倒腾那的,上回倒腾茶叶赔了三万,这回又跟人倒什么沉香手串,又亏了两万!两万块钱啊!说没就没了!子群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天天追在人家屁股后面借钱,我这张老脸都让她丢光了!” 罗子柠听得一愣一愣的,她脑子简单,对这些弯弯绕绕的事向来不太明白,只知道二姐过得不好,姐夫不太靠谱。 “二姐……又借钱了?”她小声问。 “可不嘛!”薛甄珠一拍大腿,“我今天早上出门前她还给我打电话,说白光又把钱赔了,家里揭不开锅了,让我想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我一个老太太,指着那点退休金过日子,还得攒着给你们姐妹几个留点底……” 她说着说着,目光就飘向了罗子柠放在茶几旁边的几个购物袋。 那是上周沈砚让助理买过来的。罗子柠爱美爱打扮,沈砚在这方面从来不吝啬。 那几个袋子里装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披肩和一只黑色的小牛皮手袋——牌子是某国际一线奢侈品牌,低调但价格不菲。 薛甄珠的眼睛亮了。 “哎哟子柠,你这又买新包包了?”她凑过去,伸手把那个手袋从袋子里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这个牌子好贵的吧?我在电视上看见过……啧啧,这皮子,摸着手感就是不一样。” 罗子柠看着母亲爱不释手的模样,没多想,软声说:“妈你喜欢就拿去用吧。” 薛甄珠等的就是这句话。 第3章 我的前半生3 她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嘴上却还要客气两句:“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这是沈砚给你买的……” “没事的妈。”罗子柠说,“我还有好几个呢,这个你拿去用。” 沈砚坐在旁边,看着自家傻乎乎的小妻子就这么轻易地把东西送出去了,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他没说话——这种场合他一向不插手。 罗子柠心软单纯,从小被母亲拿捏惯了,好东西从来留不住。 但他也无所谓,反正她想要什么,他再给她买就是了。 薛甄珠又拿起那条羊绒披肩,在脖子上比了比,对着客厅那面落地镜左照右照:“哎哟这个颜色好,衬皮肤!子柠你这眼光就是好,随妈!” 她一边说一边把披肩和手袋都拢到自己身边,动作自然得好像那本来就是她的东西。 罗子柠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反而笑眯眯地看着母亲高兴的样子,心里还挺满足的。 沈砚看了罗子柠一眼,伸手在她后腰上轻轻捏了一下。罗子柠扭头看他,男人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意思她读懂了——小笨蛋,又被人顺走东西了。 她冲他吐了吐舌头,一副“反正也没什么嘛”的无辜模样。 沈砚没再说什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薛甄珠收获颇丰,心情大好,又开始拉着罗子柠絮絮叨叨地聊天。从隔壁王阿姨家的狗丢了,到菜市场西兰花又涨价了,话题跳得飞快。 罗子柠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嗯嗯”两声,虽然大部分内容她都没太往心里去。 “对了子柠,”薛甄珠忽然压低声音,“你二姐那边……你要是手头宽裕,能帮就帮一把。子群那孩子命苦,摊上白光那么个不争气的东西,妈看着心里难受。” 罗子柠点头:“我知道的,妈。” 薛甄珠又坐了一会儿,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拎着战利品站起来:“行了行了,妈不打扰你们小两口了。沈砚你忙你的,子柠你好好过日子,有事给妈打电话。” 罗子柠送她到门口,薛甄珠临出门前又回头,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我们子柠就是有福气。好好跟沈砚过,别学你二姐那样,找个乱七八糟的男人,听见没?” “听见了妈。”罗子柠乖乖应道。 薛甄珠这才满意地走了,踩着恨天高,拎着从女儿家“搜刮”来的名牌手袋和羊绒披肩,走路带风,活像一只打了胜仗的花孔雀。 罗子柠关上门回到客厅,沈砚还坐在沙发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怎么了嘛……”她被看得有点心虚,走过去挨着他坐下,软声撒娇。 沈砚伸手把她捞过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低头在她耳边说:“那条披肩上周才买的,你一次都没披过。” “妈喜欢嘛……”罗子柠小声嘟囔,“我还有很多条呢。” “嗯,你还有很多条。”沈砚低笑,揉了揉她的头发,“小笨蛋,被人拿走了东西还傻乐。” 罗子柠仰起脸看他,理直气壮:“那是我妈!又不是别人!” 沈砚看着她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里面干干净净的,一点算计都没有。 他当初大四那年第一次见到她,就是被这双眼睛迷住的——漂亮、干净、单纯得近乎透明,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想,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你,看得人心都软了。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嗯,你妈妈。回头我再给你买两条。” 罗子柠立刻笑起来,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老公最好了!” 沈砚被她亲得嘴角压都压不住,嘴上却说:“好什么好,再这么大方下去家底都让你送光了。” 罗子柠知道他是在逗她,也不恼,窝在他怀里玩他的手指。男人的手掌宽大干燥,指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茧。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又合上,玩得不亦乐乎。 沈砚由着她玩,另一只手拿起手机翻了翻,看到一条未读消息,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了?”罗子柠察觉到他细微的表情变化。 “没事。”沈砚把手机放下,“妈刚走,你二姐估计一会儿要找你。” 话音未落,罗子柠的手机就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罗子群发来的微信—— “子柠,姐能不能先跟你借五万块钱?白光又赔了钱,家里实在周转不开了。过两个月一定还你。” 罗子柠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沈砚。 沈砚也看到了那条消息,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老公,”罗子柠小声说,“二姐找我借钱……” “想借就借。”沈砚语气平淡。 “那……我转给她了?” “嗯。” 罗子柠低头,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利落地转了五万过去。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二姐,钱转过去了,不用还。”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放下,抬头冲沈砚笑了笑。 沈砚看着她这副傻乎乎的样子,心里又无奈又觉得可爱。 这姑娘嫁给他这些年,被保护得太好了,她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人心有多复杂,钱借出去容易,要回来难。 但就怕有些人蛇心不足,还想吞象。 沈砚眼神冷凝。 “笨死了。”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五万块说给就给了,连个像样的客套话都不说一句。。” 罗子柠被他捏得脸颊肉嘟起来,含糊不清地说:“那是我二姐嘛……” “你二姐也不行。”沈砚松开手,改揉为抚,指腹轻轻蹭过她刚才被捏红的那块皮肤,“下回遇到这种事,先跟我说一声。” “知道啦——”罗子柠拖长声音应着,凑过去在他肩膀上蹭了蹭,“老公你别生气嘛。” “我没生气。”沈砚说。 他是真没生气。五万块对他来说连零头都算不上,他气的是这小姑娘太容易被人拿捏,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可转念一想,小姑娘这么多年还这么单纯,很大一部分是他自己的纵容,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去责怪小姑娘。 自己的错处最大。 “下不为例。”他说。 “嗯嗯,下不为例!”罗子柠点头如捣蒜,答应得飞快,但沈砚知道她下次肯定还这样。 他叹了口气,把她往怀里搂紧了些。 手机又震了一下。罗子柠拿起来一看,是罗子群回的:“子柠谢谢你!姐实在没办法了才找你的,等白光缓过来一定还你。” 罗子柠回了个“没事的姐”加一个笑脸表情,然后把手机丢到一边,重新窝进沈砚怀里。 “二姐好可怜啊,”她小声说,“白光怎么这样啊……” 沈砚没接话。他对罗子群和白光那点破事没什么兴趣,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外人插不上手。 他唯一关心的是怀里这个小笨蛋别被牵连进去。 “以后你二姐再借钱,”他说,“让她直接找我。” 罗子柠仰头看他:“为什么呀?” “你说为什么?”沈砚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免得你傻乎乎地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罗子柠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我才不会被人卖呢!” 沈砚低笑,薄唇贴上去,在她鼓起的腮帮子上亲了一口:“嗯,你不会。有我在,谁也卖不了你。” 罗子柠被他亲得痒痒的,缩着脖子笑,两个人窝在沙发里闹作一团。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第4章 我的前半生4 闹了一会儿,罗子柠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罗子君打来的。 “喂?大姐?”罗子柠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罗子君的声音带着几分焦躁:“子柠,妈是不是去你那儿了?” “刚走没多久。” “她又拿你东西了吧?”罗子君说,“我刚才给她打电话,她跟我说什么‘子柠给我买了条新披肩’,我一听就知道又是她顺走的。你别老惯着她,什么东西都让她拿走。” 罗子柠笑了笑:“没事的大姐,妈喜欢就给她呗。” 罗子君在那头叹了口气:“你呀……行吧,你自己看着办。对了,子群是不是找你借钱了?” “嗯,刚转了五万给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罗子君的声音拔高了些:“五万?子柠你也太大方了!子群那钱借出去什么时候能还回来?白光那个无底洞,填多少都填不满的!” “不用还的,大姐。”罗子柠说,“二姐过得不容易……” 罗子君又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别什么都往外掏,你自己也要留点底。” “我知道的,大姐。” 挂了电话,罗子柠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歪头靠在沈砚肩膀上。沈砚一手搂着她,一手翻着财经杂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老公,”罗子柠忽然开口,“大姐好像有点不高兴。” “嗯。” “你说……我是不是又好心办了坏事?” 沈砚放下杂志,低头看她。小姑娘仰着脸,眉头微微蹙着,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的,还是什么都没想明白。 “没有。” “可是大姐说……” “大姐是大姐,你是你。”沈砚打断她,“你的钱,想怎么花都行。” 罗子柠看着他,眨了眨眼睛,然后慢慢笑起来:“老公你真好。” 沈砚哼了一声:“现在知道我好了?” “一直都知道呀!”罗子柠往他怀里拱了拱,像只撒娇的小猫,“我最喜欢老公了。” 沈砚被她这句软乎乎的话哄得心尖发烫,低头吻住她的唇。这次吻得温柔绵长,像是在一寸一寸地确认她的存在。 罗子柠闭上眼睛,手指攥着他胸前的毛衣,整个人软在他怀里,乖得不像话。 好一会儿男人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微乱。 “小娇气包。”他低声说,声音沙哑。 罗子柠睁开眼,睫毛颤了颤,脸颊红扑扑的,眼睛水润润地看着他。 沈砚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站起来,顺手把她也从沙发上捞了起来。 “干嘛呀……”罗子柠被他半抱着往卧室方向带,脚都还没站稳。 “补个觉。”沈砚说,语气理直气壮,“昨晚没睡好。” 罗子柠的脸更红了:“你下午不是还要开会吗……” “还早。”沈砚推开门,把她轻轻放在床上,自己也俯身覆了上去,“来得及。” 罗子柠还想说什么,嘴唇已经被堵住了。 男人的吻比刚才重了些,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占有欲。他的手探进她针织开衫的下摆,掌心贴着她纤细的腰线,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 罗子柠被他吻得晕乎乎的,什么都忘了,只本能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窗外阳光正好,秋日的风轻轻吹动窗帘。卧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溢出的、细碎而绵软的轻吟。 沈砚在这件事上从来不知餍足。他平日里在外面杀伐果断、滴水不漏,所有情绪都收得严严实实的,唯独在罗子柠面前,什么克制什么分寸统统不作数。 这姑娘是他大四那年一眼就看中的——那天在学校图书馆门口,她抱着一摞书从台阶上下来,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裙摆,阳光打在她脸上,漂亮得不像真人。 他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她,那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娶她。 后来真娶回家了,才发现这姑娘不仅漂亮,还笨笨的、软软的,带着一点随母亲的小市侩,爱占小便宜,偶尔干蠢事,笨得不行,被人占了便宜还傻乎乎地冲人家笑。 换做别人大概会觉得这样的妻子上不得台面,可沈砚偏偏越看越喜欢——喜欢她笨,喜欢她傻,喜欢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靠他的样子。 她越笨,他就越想把她藏起来,不让任何人沾染。 于是几年下来,罗子柠被他宠得愈发娇气、愈发天真,不通世俗、不谙人心险恶,成了个彻彻底底被养废了的小娇气包。 可沈砚乐意。 他乐意养着她,乐意给她兜底,乐意看她每天无忧无虑地打扮、吃喝、傻乐。 她所有的小毛病、小贪心、小蠢笨,在他眼里都是最纯粹的可爱。 外面那些尔虞我诈、人心算计,他一个人扛就够了。 他的乖乖不需要懂那些。 她只需要待在他身边,安安稳稳地、高高兴兴地过每一天。 床上的动静渐渐平息下来。罗子柠趴在沈砚胸口,脸颊贴着他的心跳,困得眼皮直打架。 沈砚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她的长发,餍足而慵懒。 “老公……”她含糊地喊了一声。 “嗯?” “……几点了?” 沈砚偏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时钟:“十一点半。” “啊……”罗子柠迷迷糊糊地嘟囔,“你不是说要给我做糖醋小排吗……” 沈砚低笑:“嗯,一会儿去做。你再睡会儿。” “那你记得叫我……” “好。” 罗子柠放心地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沈砚低头看着怀里这张恬静的睡脸,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 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睡吧,乖乖。”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几分,暖融融地铺满了整个卧室。 日子还很长,很慢,很安静。 而他的小姑娘,会一直这样无忧无虑地睡下去。 第5章 我的前半生5 京市九月的夜风还挟着寒意,沈砚进门时,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将他肩上那点残存的烟火气照得无所遁形。 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沙发旁那盏落地灯亮着,暖黄的光圈拢住一片小小的天地。罗子柠蜷在沙发里,膝上摊着一本摊开的原文,脑袋却歪在一边,显然已经睡了过去。 她身上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真丝睡裙,细吊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露出一截瓷白的、纤瘦的锁骨。 长发散了一枕,有几缕贴着脸颊,呼吸间微微拂动。 沈砚脱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走过去。脚步放得极轻,但地板上还是有一丝细微的响动。 沙发上的小人儿动了动,睫毛颤了颤,含糊地哼了一声:“老公……” “嗯。”他应着,弯腰将滑到她腰际的那条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裸露的肩头,“怎么不回房睡。” “等你嘛。”罗子柠迷迷糊糊地往他手心里蹭,像只找暖炉的猫,“几点了……” “快十二点。”沈砚顺势在沙发沿坐下,手没收回来,任她贴着,“董事局那帮老头子,啰嗦。” 他说话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罗子柠跟他久了,能从那些简短的句子里分辨出细微的不耐。 她“嗯”了一声,眼睛还没睁开,手却摸索着去够他的衬衫袖口,攥住了那一小截硬挺的布料。 沈砚低头看她。灯光下,她那张脸莹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因为刚睡醒,还泛着一层薄薄的粉。睫毛浓密,微微上翘,在眼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影。 确实是好看的。 沈砚心里那点从董事局带回来的郁气散了大半,拇指抬起来,在她发烫的脸颊上蹭了一下。 “又网购了?”他瞥见茶几上一个拆开的纸箱,里头露出几截丝绒的、缀着水钻的带子。 罗子柠这才彻底醒了,眼睛一亮,翻身坐起来,连毯子掉了都顾不上,伸手去够那个纸箱:“老公你看!我买的发箍!博主说这是今年春夏高定秀场同款,法国的牌子,我抢了好久才抢到……” 她献宝似的从箱子里捧出七八个发箍,一字排开在茶几上。 丝绒的、缎面的、镶珍珠的、缀水钻的,灯光下流光溢彩,确实漂亮。但沈砚一眼就看出不对劲——那些发箍的弧度都太小了,内圈直径一看就不对。 “嗯,好看。”他说,语气平静,“你试了?” “试了呀!”罗子柠拿起一个宝蓝色的丝绒款往头上戴,卡在额角,怎么都推不到后脑勺去,“……咦?” 她又换了一个缀珍珠的,还是卡住。第三个,第四个,一个比一个小。 最后她有点急了,鼓着腮帮子把最后一个水钻的使劲往脑袋上套,头发都蹭乱了,发箍还是稳稳地卡在头顶偏前的位置,像一顶滑稽的小皇冠。 “……”罗子柠对着手机黑屏照了照,终于后知后觉地转过头,“老公,它是不是……有点小?” 沈砚看着她顶着一个卡在半道的发箍、头发乱蓬蓬、一脸困惑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最后只化成一声很轻的叹息。 “嗯。”他伸手,把她脑袋上那个发箍轻轻摘下来,“这个牌子出的是儿童线。” “啊?”罗子柠瞪圆了眼睛,“可是博主说……” “博主拿的是品牌送的样品,广告款。”沈砚把发箍一只只收回纸箱里,动作不紧不慢,“你下单的是电商特供的‘同款’,尺码没做全。” 罗子柠愣了两秒,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往沙发背上一倒:“……我又上当了。” “嗯。”沈砚不咸不淡地应着,把纸箱推到一边,“下次想买什么,先问我。” “不要。”罗子柠赌气似的翻了个身,脸埋在靠枕里,声音闷闷的,“问你个你又要说‘乖乖这个不实用’‘笨蛋那个买来干嘛’,你每次都这样。” 沈砚挑了挑眉。 他确实经常说这种话,但哪次最后没给她买? 但他不跟她争这个。他只是把毯子重新拉起来盖住她,顺手把那几本散落在沙发缝隙里的原文书收拢了,码在茶几角落。 有一本摊开着,书页上画满了荧光笔的道道,旁边还有圆珠笔写的批注,歪歪扭扭的英文,语法时态错得五彩斑斓。 沈砚扫了一眼,是她最近在做的翻译稿——一本法国当代,出版商找她译成中文。 他随手翻了两页,眉头慢慢拧起来。 原著第一章写的是巴黎深秋的街道,灰蒙蒙的天,湿漉漉的鹅卵石路面,行人裹紧风衣行色匆匆。 原文笔调冷峻克制,带着一种疏离的、近乎冷漠的观察。 罗子柠的译文开头第一句是:“巴黎的秋天,像一个失恋的姑娘,眼泪汪汪地等着心上人的拥抱。” 沈砚沉默了三秒。 他又往下翻了几页。原著里男主角在咖啡馆独坐,内心独白是对事业的倦怠和对婚姻的疲惫,语言内敛隐晦。 罗子柠的译文是:“他坐在咖啡馆里,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想哭又哭不出来,觉得人生好没意思啊。” “……罗子柠。”他难得叫了她的全名。 “干嘛?”脸埋在靠枕里的人没好气地应了一声。 “你翻译的这本,”沈砚斟酌了一下措辞,“原著是什么风格,你看过吗?” “看过呀!”罗子柠翻过身来,理直气壮,“冷冰冰的,灰扑扑的,好像全世界都欠他钱一样。我觉得那样翻出来不好看,就改得温暖了一点。你看这句,” 她指着自己画了荧光笔的那一页,“‘Il regarda par fenêtre, le ciel était bas et lourd.’要是直译就是‘他看向窗外,天空低垂而沉重’,多无聊啊!我改成‘他推开窗,天空沉甸甸地压下来,像一块灰色的绒布,闷得人喘不过气’,是不是好多了?” 她仰着脸看他,眼神亮晶晶的,是真的在等一个夸奖。 沈砚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求表扬”的脸,到嘴边的那句“出版社会不会退稿”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嗯,有画面感。”他说。 罗子柠立刻笑起来,眉眼弯弯的,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我就说嘛!我超有天赋的!” 第6章 我的前半生6 沈砚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手掌本能地托住她的腰。真丝睡裙的料子薄而滑,掌心贴上去,能清晰地感受到底下那截腰肢的纤细和温热。 他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发顶,洗发水的味道混着一点她身上自带的、奶糖似的甜香。 “明天跟出版商那边开个会,”他说,声音低下去,嘴唇贴着她的额角,“我让助理安排。” “开会?”罗子柠眨了眨眼,“开什么会?” “讨论一下译本的……艺术方向。”沈砚面不改色。 “噢。”罗子柠完全没多想,乖巧地点了点头,“那我明天穿那条新买的裙子去!” “嗯。”沈砚低头在她发顶落了一个吻,“穿那件鹅黄的。” 那是他第一次见她的颜色。 窗外的夜风又紧了紧,落地灯的暖光笼着沙发上交叠的身影。 罗子柠窝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玩着他衬衫的第二颗扣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 “对了老公,”她仰起头,“姐姐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沈砚的手指正穿过她的长发,闻言顿了顿:“嗯?” “她问我最近有没有跟大姐夫联系,”罗子柠皱起眉,一脸费解,“我说没有啊,我跟他又不熟。她就嗯了一声,听起来好像不太高兴。” 沈砚没接话。他当然记得罗子君,罗子柠的大姐姐,嫁了个做咨询的男人,姓陈,叫陈俊生。见过几面,印象里是个斯文周正的男人,说话周到体贴,八面玲珑。 但沈砚在商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看人的眼光毒得很。 表里不一,懦弱不堪。 出轨,这着实是沈砚没想到的,还以为以他的性格,估计会醉生梦死下去呢。 “她没说什么事?”他问。 “没说。”罗子柠摇头,“就说最近大姐夫老是加班,很晚才回来,周末也总有事。姐姐问他,他就说项目忙。但姐姐说以前也忙,没忙成这样。” 她说完自己就先打了个哈欠,显然对这些夫妻间的事兴致缺缺。 在她单纯的认知里,婚姻就是像她和沈砚这样——他出去工作,她在家工作,回来了就抱着窝着,说着私房话,亲亲热热地过一晚上。哪有什么多弯弯绕。 沈砚“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你姐姐再打电话来,”他低头对怀里已经开始犯迷糊的人说,“你多听她说。” “嗯?”罗子柠已经闭了眼睛,含含糊糊地应着,“听她说……说什么呀……” “听她说就好。”沈砚的手掌在她背上缓缓地拍着,像哄一个困极了的孩子,“不用你出主意。” 罗子柠“唔”了一声,算是答应了。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均匀,脸颊贴着他的胸口,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 沈砚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她柔软的发顶。 沈砚关了落地灯,在一片黑暗里把已经睡熟的人稳稳地抱起来,往卧室走。 她轻得很,抱在手里像抱一捧棉花,脑袋顺从地靠在他肩上,呼吸拂过他的颈侧,温热而轻柔。 卧室的大床上铺着子柠新买的真丝床品,香槟粉色,滑得像一汪水。 沈砚把她放上去,她翻了个身抱住枕头,蜷成小小一团。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去洗漱。 回来的时候子柠已经滚到了床中间,四仰八叉地摊开,被子踢到脚底。 沈砚无声地笑了笑,俯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自己躺下去,伸手把她连人带被子捞进怀里。 她迷迷糊糊睁了睁眼,看到他,就自觉地把被子挣开一半,往他胸膛上贴。沈砚的手覆在她后背,掌心下的皮肤温热柔滑,丝绸睡裙的肩带滑了一截下来,露出圆润的肩头。 他用嘴唇碰了碰那片皮肤,子柠轻轻哼了一声,仰起脸来吻他的下巴。 "今天不累吗?"他低声问。 "嗯……不累。"她的声音又软又黏,手指已经探进他睡衣的领口,在他锁骨上画圈,"你累吗?" 沈砚低头吻她,把她那句还没问完的话堵了回去。子柠的嘴唇很软,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布丁,凉凉的,甜丝丝的。 他把她整个人压进床褥里,掌心顺着她腰侧的曲线往下滑,丝绸的布料在指尖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卧室只亮着一盏床头灯,光晕昏黄暧昧。子柠在他身下仰着脸,眼睛水蒙蒙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急促起来。 沈砚的拇指按在她锁骨凹陷处,那个小小的窝里盛着一点薄汗,被他用指腹碾开了。 "老公……"她叫他的时候尾音总是往上飘,像小钩子,一下一下挠在他心尖上。 沈砚把她睡裙的肩带彻底褪下去,低头吻她肩窝,吻她胸口,吻她肋骨侧面那颗淡褐色的小痣。 子柠的指甲掐进他后背的肌肉里,又忍不住松开来抚摸那道浅浅的指甲痕。沈砚的动作很man,每一次都金得什而稳,像他做事的一贯风格——精准、耐心、把所有变量都算尽,然后不动声色地吞掉一切。 但今晚他比平时多了一分说不上来的温柔。子柠闭着眼睛,感觉他的手掌托着她的后脑勺,把她固定在枕头和自己的胸膛之间,心跳隔着两层皮肤撞在一起,渐渐同频。 她迷迷糊糊地想,老公今天好像格外爱亲她——亲额头,亲眼皮,亲鼻尖,亲嘴角,像要把她从头到脚都标记一遍。 其实沈砚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在旁人婚姻的裂缝里看了一眼,越发觉得怀里这个笨呼呼的小娇气有多珍贵。 她不知道人心叵测,不知道誓言会过期,不知道爱情可以在日复一日的消磨里变味。 她就这么安安稳稳地睡在他怀里,信他护他,像一只把窝搭在悬崖边上的雏鸟——毫无防备,却又笃定得让人心头发烫。 过了许久。 沈砚去浴室拧了热毛巾回来给她擦,她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由着他摆弄。擦完她汗珠,他又把毛巾敷在她眼睛上,温温热热地捂了一会儿。 "你今天怎么这么粘人。"子柠闭着眼嘟囔。 沈砚把毛巾拿开,看着她因为舒服而微微张开的嘴唇,忍不住又低头啄了一下:"你招的。" "我才没有——" 他关了灯,卧室陷入全然的黑暗。子柠摸索着钻进他臂弯里,腿也搭上来,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缠住他。沈砚把被子拢了拢,把她裹严实了,在黑暗里睁着眼看天花板。 月光照在床尾那一片被角上,照出两个交叠的、安静的轮廓。 夜还很长。 第7章 我的前半生7 罗子君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眼睛却盯着手机屏幕上陈俊生发来的消息——“今晚加班,不用等我。” 她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锁屏,又按亮,又锁屏。 保姆亚琴已经回房休息了,平儿也睡了,整个家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罗子君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想起今天下午去辰星楼下等陈俊生的时候,看到他跟一个女同事并肩走出来。那个女人她见过,叫凌玲,离过婚,有个儿子,长相普通,穿着朴素——完全不是她会放在眼里的类型。 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看到他们站在一起说话的样子,她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陈俊生看到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虽然很快就恢复了,笑着走过来问她怎么来了,但那一瞬间的不自然,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我来接你下班呀。”她当时笑着说,挽上他的胳膊,“好久没一起吃饭了,我们去外面吃吧?” 陈俊生犹豫了一下:“今天可能不行,手上还有个方案没做完……” “那我等你。” “不用,你先回去陪平儿……” “平儿有亚琴呢。”她撒娇,“我就想跟你一起吃顿饭嘛。” 最后陈俊生还是跟她去了。但那顿饭吃得很安静,陈俊生一直在看手机,她说什么他都心不在焉地嗯嗯啊啊。 回到家之后,他说还要处理工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直没出来。 罗子君坐在沙发上,把今天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她想起一周前在商场撞见陈俊生跟那个年轻实习生桑卓买项链的事——当时她冲过去闹了一通,后来唐晶帮她查了,说桑卓就是普通实习生,跟陈俊生没关系。 可唐晶那天还说了另一句话。 “子君,你有没有想过,招人喜欢的未必都是年轻漂亮的小姑娘?” 她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唐晶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 罗子君拿起手机,翻到唐晶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掉。最后她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扔到一边,双手捂住脸。 她不知道该问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怀疑什么。 陈俊生对她不好吗?好。他赚钱养家,给她买名牌包,让她过上了所有女人都羡慕的生活。 他从来没有凶过她,没有骂过她,在外面给足了她面子。 可就是从某一天开始,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看她的眼神越来越飘忽,跟她说话的时候越来越敷衍。 罗子君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微微发抖。 她想起妹妹今天在电话里说的那些笨拙的安慰——“姐夫可能就是工作太忙了”“男人工作忙起来就是这样的”——她妹妹多单纯啊,单纯到根本想象不出婚姻里会有背叛这种事。 可她已经三十多岁了,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碎掉。她只是不敢去看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客厅的钟敲了十二下。 罗子君抬起头,擦了擦眼角,起身走向书房。门缝里透出灯光,她轻轻推开门,看见陈俊生趴在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还亮着。 她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睡着的陈俊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并不轻松。 罗子君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他身上。陈俊生动了一下,没有醒。 她蹲下身,把脸贴在他的膝盖上,闭上眼睛。 “俊生……”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还在吗?” 书房里没有人回答她。只有电脑屏幕的微光一闪一闪的,像某种无声的预警。 第8章 我的前半生8 罗子君是在陈俊生的西装口袋里发现那张发票的。 陈俊生出门走得急,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搭在玄关椅背上忘了拿。 罗子君本想追出去送给他,拿起外套的时候,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购物小票从内袋里滑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板上。 她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 海市某精品酒店,标间一晚,日期是上周三。 陈俊生说那天他在公司通宵赶方案。 罗子君站在玄关,手微微发抖。 她翻来覆去地看那张发票,看了很久,久到保姆亚琴从厨房探出头来问她“太太您没事吧”,她才猛地回过神,把小票攥进手心,挤出一个笑说没事。 她把小票拍下来发给了唐晶。唐晶回得很快:我去查。 那天下午,唐晶的消息来了——上周三陈俊生没有加班,六点就离开了公司。酒店登记的开房记录里,陈俊生和凌玲的名字挨在一起。 罗子君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字,大脑一片空白。 凌玲。那个每次她去辰星接陈俊生都会笑着跟她打招呼的凌玲。那个夸她耳环好看、问她口红色号的凌玲。那个长相普通、穿着朴素、她从来没有放在眼里的凌玲。 她想起唐晶那天说的话——“招人喜欢的未必都是年轻漂亮的小姑娘。” 原来唐晶早就知道了。所有人都知道了。 只有她被蒙在鼓里,还傻乎乎地跟人家有说有笑。 罗子君坐在客厅沙发上,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蜷成一团。 她没有哭,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她想起上周去辰星楼下等陈俊生,看到凌玲和他并肩走出来,两个人靠得很近,说话的时候头几乎要碰到一起。 当时她心里揪了一下,但马上就自己说服了自己——凌玲那样的女人,陈俊生怎么可能看得上? 现在想来,她真是太蠢了。 第二天她去了辰星。没有提前告诉陈俊生,就是突然去的。前台的小姑娘认识她,笑着喊“陈太太”,她勉强笑了笑说来找俊生。 走到办公区的时候,她看见凌玲正在陈俊生工位旁边说着什么,两人离得很近,凌玲的手搭在陈俊生胳膊上,轻轻拍了拍。 陈俊生抬头看见了她,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一瞬间足够说明一切了。 罗子君转身就走。 陈俊生追出来,在电梯口拉住她:“子君!你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罗子君甩开他的手,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陈俊生没有跟进来。 从辰星出来之后她没有回家,一个人坐在楼下的咖啡厅里,点了一杯美式——她从来只喝拿铁的,但那天她点了美式,苦得她皱眉,却一口一口全喝完了。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陈俊生越来越晚回家的那些夜晚,想起他说“加班”时躲闪的眼神,想起凌玲每次见到她时那副温和无害的笑容。 想起唐晶那天说的,想起自己当时根本没往心里去。 她多蠢啊。 罗子君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那天晚上陈俊生到家的时候,罗子君坐在客厅里等他。 平儿已经睡了,亚琴也回了房间。整个家只有玄关一盏灯亮着。 “子君?”陈俊生换了鞋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表情,“你今天……” “你跟凌玲好上了吧?”罗子君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是肿的,但脸上没有泪。 陈俊生的脸色变了:“你怎么……” 罗子君的声音很轻,“你还和她去开了房。” 陈俊生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罗子君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忽然就崩溃了。她站起来扑过去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俊生你说话啊!你跟凌玲到底什么关系?你告诉我!” 陈俊生低着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你说啊!”罗子君用力晃他的胳膊,“你跟我说清楚!” “……子君。”陈俊生的声音很低,“对不起。” 罗子君愣住了。 “我对不起你。”陈俊生终于抬起头看她,眼圈是红的,“我……我跟凌玲……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罗子君松开了他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她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然后她蹲了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哭声。 “为什么……”她的声音闷在掌心里,“为什么是她……俊生,你告诉我为什么……” 陈俊生蹲下来想扶她,被她一把推开。 “你别碰我!”罗子君抬起头,满脸是泪,“我对你不好吗?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说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的哭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一声比一声凄厉。 陈俊生跪在她面前,也哭了:“子君,是我对不起你……我跟她……我也不知道怎么就……” “那你跟她断了!”罗子君一把抓住他的手,死死攥着,“俊生,你跟凌玲断了行不行?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她抓着陈俊生的手,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以后不查你手机了,不问你加班了,你爱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只要你跟她断了……俊生我求你了……” 陈俊生看着她,眼泪往下掉,却没有点头。 罗子君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你说话啊……”她的声音嘶哑,“你答应我啊……” “子君……”陈俊生反握住她的手,“你给我一点时间……” “什么时间?”罗子君死死盯着他,“你要什么时间?你跟她断了需要什么时间?陈俊生你到底在想什么?!” 陈俊生说不出话来。他只是低着头,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 罗子君松开了手,瘫坐在地上。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了——她的丈夫,她爱了这么多年的男人,他的心已经不在了。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第9章 我的前半生9 罗子柠接到姐姐电话的时候正在敷面膜。沈砚在旁边看一份季度报表,听到她“喂”了一声之后表情就变了。 “姐?你怎么了?你别哭啊……”她一把扯掉面膜坐起来,“什么?……你说什么?!” 沈砚抬起头,看见自己小妻子的脸瞬间白了。 “姐夫他……凌玲?那个凌玲?!”罗子柠的声音陡然拔高,“就是那个你说特别好的姐夫的同事?她……她跟姐夫……” 电话那头罗子君在哭,哭得撕心裂肺。罗子柠听着听着自己也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姐你别哭了……你在哪?在家?我马上过来!你等我!” 挂了电话她就要往外冲,被沈砚一把拉住。 “穿上鞋。”沈砚把拖鞋踢到她脚边,“外面冷,把外套披上。” 罗子柠胡乱套上鞋和外套就往外跑,沈砚拿起车钥匙跟在她后面。 上车之后罗子柠一直在抹眼泪,嘴里念叨着“怎么会这样”“凌玲那个女人”“陈俊生怎么能这样”。 沈砚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握住她的。 “别急,马上到了。” 到了罗子君家,门一开罗子柠就扑了进去。罗子君坐在沙发上,眼睛肿得像核桃,地上全是纸巾。 薛甄珠已经到了,叉着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嘴里骂骂咧咧。 “那个杀千刀的陈俊生!忘恩负义的东西!我们子君哪里对不起他了?!”薛甄珠看见罗子柠进来,声音更大了,“子柠你来得正好!你说说,你姐夫——呸!什么姐夫!陈俊生那个畜生!他凭什么?!” 罗子柠顾不上回应妈妈,冲到姐姐身边坐下,一把握住她的手:“姐……” 罗子君抬头看了她一眼,眼泪又下来了:“子柠……他承认了……他跟凌玲……他说他爱她……” 罗子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懂,她真的不懂——陈俊生明明对姐姐那么好,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他混蛋!”罗子柠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一句,声音带着哭腔,“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姐……” 沈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了一眼客厅里的局面,薛甄珠暴跳如雷,罗子柠抱着姐姐哭成一团,罗子君失魂落魄。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查一下辰星公司陈俊生和凌玲的情况,越快越好。 发完消息他走进去,在罗子柠身边蹲下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别哭了,你哭成这样就没办法照顾姐姐了。” 罗子柠抽噎着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使劲擦了擦眼泪。 这时门又开了,罗子群冲了进来。她跑得气喘吁吁,一进门看见这阵仗就愣住了:“妈、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你那个好姐夫!”薛甄珠指着门外,“出轨了!跟他公司一个女的搞到一起了!” 罗子群的脸色变了一下。 薛甄珠还在骂:“我就说陈俊生最近不对劲!天天加班加班,加什么班!加到他姘头床上去了是吧!” “妈……”罗子群犹豫了一下,“其实……我早就看见过。” 所有人都看向她。 罗子群咬了咬嘴唇:“我之前有几次去找姐夫……找他借点钱,白光那边实在周转不开……我看见他好几次跟一个女的走得很近,在公司楼下、在咖啡厅……有说有笑的……” “你看见了你不早说?!”薛甄珠炸了。 “我……”罗子群缩了缩脖子,“我以为就是普通同事……我也没多想……而且我每次都是去要钱的,我怎么好意思多问……” 罗子君抬起头看了妹妹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罗子柠皱起眉头:“姐,你去找姐夫要钱?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罗子群躲开她的目光:“就……就几次……白光那边……” “白光又怎么了?!”薛甄珠打断她,“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那个白光不是好东西!你倒好,还巴巴地贴钱给他!现在你姐出了这么大的事——” “妈!”罗子群也急了,“现在不是说我时候吧?重点是姐夫出轨了啊!” 客厅里乱成一锅粥。薛甄珠骂陈俊生,罗子群辩解,罗子柠手足无措地抱着姐姐,罗子君缩在沙发角落里一声不吭地掉眼泪。 沈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伸手把罗子柠从沙发上拉起来,低声说:“让妈和二姐陪着大姐,你跟我出来一下。” 罗子柠被他拉到阳台上,冷风一吹打了个哆嗦。沈砚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老公……”她抬头看他,眼眶还是红的,“怎么会这样……陈俊生他……” “人心会变。”沈砚的声音很平静,“有的人经不起诱惑,有的人扛不住压力。” “可是他对姐姐那么好……” “表面上的好,和真正的好,是两回事。”沈砚伸手帮她拢了拢外套,“有些人擅长表演,演久了连自己都信了。” 罗子柠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沈砚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别想那么多。你现在的任务就是陪着姐姐,别让她做傻事。其他的我来处理。” 罗子柠点了点头,又往他怀里靠了靠,罗子柠吸了吸鼻子,嗯了一声。 第10章 我的前半生10 第二天一早,薛甄珠就做了决定。 “我要去陈俊生公司!我要去找那个狐狸精!我倒要看看她长了什么三头六臂!” 薛甄珠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大红唇涂得鲜艳夺目,“子柠你跟我去!你姐姐这个样子去不了,你陪妈去!” 罗子柠正在给姐姐倒水,闻言愣了一下:“妈,去公司闹……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薛甄珠眼睛一瞪,“他陈俊生做得出来就不要怕人闹!我今天非要让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 罗子君从沙发上抬起头:“妈……你别去……” “你给我闭嘴!”薛甄珠指着她,“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人家都骑到你头上拉屎了你还在那里忍!你不去我去!” 罗子柠看看妈妈又看看姐姐,咬了咬牙:“好,我陪你去。” 沈砚一大早就去忙去了,这件事来不及告诉他,希望他不会太生气吧。 辰星公司的前台今天很平静。直到两个女人推门而入——一个烫着小卷发涂着大红唇的中年妇女走在前面,气势汹汹;一个穿着风衣扎着马尾的年轻女人跟在后面,面色冷凝。 薛甄珠一进门就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我找你们这陈俊生的姘头!” 前台小姑娘吓了一跳:“阿、阿姨您找谁……” “找小三!”薛甄珠嗓门极大,整个开放办公区的人都看了过来,“谁是凌玲?!凌玲在哪?!” 办公区瞬间安静了。所有人停下手里的活,齐刷刷看向前台方向。 “您是……”前台小姑娘结结巴巴地问。 “我是罗子君的妈妈!陈俊生的丈母娘!”薛甄珠横眉立目,“叫凌玲给我出来!躲在办公室里算什么本事!” 办公区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有几个人认出了薛甄珠——之前罗子君来公司接陈俊生的时候带过她妈妈来,打过照面。 “是陈经理的丈母娘……” “来找凌玲?凌玲跟陈经理……” “天哪不会吧……” 窃窃私语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 罗子柠跟在妈妈身后,寻找凌玲人选。 接下来一通操作,谁阻拦谁就是“凌玲”,成功逼得凌玲现身。 这时一个穿着米色针织衫的女人从里间走了出来。长相普通,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温和的样子,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阿姨,您找我?” 薛甄珠盯着她看了两秒:“你就是凌玲?” “我是。”凌玲语气平静,“阿姨您有什么事……” 话音未落,薛甄珠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就是你!就是你勾引我女婿!” 凌玲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阿姨您搞错了……” “我搞错什么了,我搞错!”薛甄珠的声音尖利起来,“你跟我女儿说‘陈太太你命真好’的时候你安的什么心?!你天天跟我女婿眉来眼去的时候,你想什么了?!” 办公区彻底炸了。所有人围了过来,手机举起来拍照的拍照、录视频的录视频。 “我是罗子君的妈妈!陈俊生的丈母娘!”薛甄珠死死攥着凌玲的手腕,一字一句地说,“你这个小三!放在旧社会是要被沉塘要被乱棍打死的!” 凌玲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挣扎着想把手抽出来:“阿姨您放手……您真的搞错了……” “我搞错?!”薛甄珠越说越气,另一只手扬了起来。 就在这时,罗子柠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妈妈扬起的手。薛甄珠愣了一下转头看她,罗子柠没有说话,只是越过妈妈走到凌玲面前。 “你就是凌玲。”罗子柠的声音很平,“我姐姐把你当朋友,你转头就抢她老公。你每天晚上睡得着吗?” 凌玲张了张嘴:“我……” 罗子柠没有等她说完,抬手把凌玲办公桌上的一摞文件扫到了地上。哗啦一声,纸张散了一地。 办公区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罗子柠又伸手把凌玲桌上的相框拿起来看了一眼——里面是凌玲和她儿子的合影。她把相框放回去,然后一扬手把桌面上剩下的东西全部扫落——笔筒、文件夹、水杯,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你儿子知道她妈妈是什么人吗?”罗子柠看着凌玲,声音很轻。 凌玲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薛甄珠在旁边看呆了。她本来准备自己大闹一场,没想到自己这个小女儿,动起手来比她还要利落。 “子柠!”薛甄珠反应过来赶紧拉住她,“行了行了……” 罗子柠回头看了妈妈一眼。 “她欺负姐姐。”她说,“她凭什么欺负姐姐。” 办公区里已经围了二三十号人,手机举得密密麻麻。 这时陈俊生从办公室里冲了出来。他显然已经听到了动静,脸色铁青地拨开人群:“妈!子柠!你们在干什么?!” 薛甄珠一看见他就炸了:“你还有脸出来!陈俊生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我们子君哪里对不起你了?!” “妈,有什么事我们回家说……”陈俊生试图拉薛甄珠。 “回什么家?!”薛甄珠甩开他的手,“你在这里跟狐狸精卿卿我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家?!” 凌玲站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一副委屈的样子。陈俊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满地狼藉,脸色更难看了。 “妈,这里是公司……” “公司怎么了?!公司就能藏污纳垢了?!”薛甄珠的声音震得天花板都在抖,“我今天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陈俊生是个什么东西!抛妻弃子!狼心狗肺!” 罗子柠站在妈妈身边,冷冷地看着陈俊生。 她曾经觉得这个姐夫温和可靠,对姐姐好,对平儿好。可此刻站在这里,看着他挡在凌玲面前的样子,她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陈俊生,你挡着她干什么?怕我们吃了她?” 陈俊生张了张嘴:“子柠,你别跟着闹……” “闹?”罗子柠看着他,“你背叛我姐的时候,想过今天会有人来闹吗?” 陈俊生说不出话来。 第11章 我的前半生11 这时保安终于来了。两个穿着制服的壮汉挤进人群:“女士,请你们离开……” “我不走!”薛甄珠大喊,“我今天非要——” “妈。”罗子柠拉住了妈妈的手,轻声说,“走吧。” 薛甄珠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周围密密麻麻举着的手机,终于咬了咬牙:“走!” 母女俩在保安的“护送”下往门口走。身后是办公区里鼎沸的议论声、手机拍摄的咔嚓声,还有凌玲低低的啜泣声——不知道是真哭还是装的。 然而,派出所的椅子很硬。 罗子柠坐在长椅上,风衣的下摆沾了灰——刚才被保安往外带的时候蹭到了墙壁。薛甄珠坐在她旁边,嘴还在骂骂咧咧:“什么玩意儿!保安了不起啊?!我找我女婿公司的小三,犯什么法了?!” 对面坐着一个年轻民警,一脸无奈:“阿姨,您这属于扰乱单位秩序……” “我扰乱什么了,我扰乱?!”薛甄珠拍着椅子扶手,“他陈俊生搞破鞋就不算扰乱秩序了?!” 罗子柠拉了拉妈妈的袖子:“妈,别说了……” 薛甄珠看了她一眼,忽然安静了下来。她看到小女儿头发散了几缕下来。 薛甄珠伸手帮罗子柠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委屈你了。” 罗子柠摇了摇头:“不委屈。她活该。” 派出所的门被推开了。 沈砚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面色平静,眼神却很沉。一进门目光就锁在了罗子柠身上——从头发丝看到脚尖,确认她完好无损之后,那口无声的气才松了下来。 “沈先生。”一个年纪大些的民警迎上来,“您来了。” 沈砚点了点头,低声跟民警交涉了几句。罗子柠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沈砚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民警看了一眼,态度立刻恭敬了几分。 几分钟后,手续办完了。 沈砚走过来,在罗子柠面前蹲下。他伸手把她风衣下摆的灰拍了拍,又仔细看了看她的手——刚才扫桌子的时候被文件边缘划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疼不疼?”他问。 罗子柠摇了摇头。 沈砚没说什么,站起来把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然后转向薛甄珠:“妈,走吧,车在外面。” 薛甄珠难得没有多话,站起来跟着往外走。 出了派出所大门,冷风扑面而来。罗子柠裹紧了沈砚的大衣,抬头看了他一眼。路灯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很紧。 “老公……”她小声说,“你是不是生气了?” 沈砚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笑?” 沈砚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她。他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蹭过她眼角还没干透的泪痕。 “我气的是我自己。”他的声音很低,“不该让你们两个人去。” “是我自己要去的……” “我知道。”沈砚看着她,“但我不该让你去那种地方。被人推了没有?有没有人碰到你?” 罗子柠想了想:“保安拉我的时候拽了一下胳膊……” 沈砚的眼神暗了一瞬。 “哪个保安?” “哎呀没事的老公!”罗子柠赶紧说,“人家也是工作嘛……” 沈砚没再追问,只是把她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下次不准这样了。”他在她耳边说,“你要替你姐姐出气,我安排人去。你不许自己冲到那种场合去。” 罗子柠闷在他怀里嗯了一声。 上了车之后,薛甄珠坐在后座,罗子柠坐在副驾驶。暖气开得很足,罗子柠把沈砚的大衣脱下来叠好放在腿上,转头看了一眼后座的妈妈。 薛甄珠靠着车窗,脸上的怒气已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和凝重。 “沈砚。”她开口了。 “妈跟你说。” 薛甄珠坐直了身体,从后视镜里看着沈砚:“今天这事……麻烦你了。子柠这丫头不懂事,跟着我瞎闹……” “妈别这么说。子柠是心疼她姐姐。” 薛甄珠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沉了下来:“沈砚,妈跟你说句实在话。” “您说。” “陈俊生那个畜生,是指望不上了。”薛甄珠的语速慢了下来,一字一句的,“我们子君跟了他这么多年,什么都没落下。现在他要跟那个狐狸精双宿双飞,我们子君怎么办?” 沈砚没有接话,等她继续说。 “平儿是陈家的孙子,但子君是平儿的妈。抚养权不能丢。”薛甄珠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婚内财产,该子君的一分都不能少。沈砚,你在外面认识的人多、门路广……妈求你帮帮子君,帮她把该拿的都拿回来。” 车里安静了几秒。 沈砚从后视镜里看了薛甄珠一眼:“妈,你放心。陈俊生那边的事,我会安排律师跟进。财产分割、抚养权,都会替子君争取最大的权益。” 薛甄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看看你,再看看陈俊生那个王八蛋——同样是男人,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大了起来:“我们子柠命好啊!嫁了个靠谱的!你看看子君,当年嫁给陈俊生的时候我怎么说来着?我说这人看着温温吞吞的没个主见,靠不住!子君不听!现在好了吧!” 罗子柠转头看了妈妈一眼:“妈你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说?!”薛甄珠越说越来劲,“沈砚你看看,你对比对比——陈俊生那个窝囊废,出了事就知道躲,连句囫囵话都说不清楚!你再看看你,家里家外一把抓——” “妈!”罗子柠脸红了。 沈砚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妈过奖了。” “我哪有过奖!我说的都是实话!”薛甄珠拍着座椅靠背,“我跟你说沈砚,我们子柠虽然笨了点、傻了点、什么都不懂……” “妈!”罗子柠的声音拔高了。 “但她心地好、单纯、没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薛甄珠自顾自地说下去,“你可要好好对她,不能学陈俊生那个王八蛋!” 沈砚伸手握住了罗子柠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捏了捏。 “妈放心。”他说,“我不会。” 后座薛甄珠还在絮叨:“……所以说找男人啊,不能光看表面,得看品性!陈俊生那个畜生表面上人模狗样的,背地里……沈砚你说是不是?” “妈,您说得对。” “你看看,这才是好女婿该有的样子!” 本以为薛女士的唠叨自此结束,没想到子柠还是小瞧了自己的母亲。 “砚砚呀,你看你怎么有成就,身边有什么优质男性,没结过婚的、单身的;结过婚的、有离婚的;还有已经结过婚的、准备离婚的……给子君介绍介绍,君君那么漂亮,总有看得上的……实在不行,给你二姐也介绍介绍,有合适的,我立马让子群和那个窝囊废白光离婚……” 沈砚、子柠:…… 第12章 我的前半生12 罗子君的事情过去大半个月之后,京市入了深秋。 银杏叶子黄透了,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铺在院子里厚厚一层。 沈砚每天出门前,都会让保姆扫出一条道来,怕某人穿着拖鞋踩进去又嫌叶子硌脚。 罗子柠最近乖了很多。倒不是她刻意收敛,而是上回跟着妈妈大闹辰星那事儿,虽然沈砚一个字没说她,但她自己后知后觉地有些心虚。 那天在派出所门口,她老公那张脸绷得像块铁板,她就算再迟钝也看得出来那叫后怕。 所以她最近很安分。安分地翻译她接的那几篇稿子,安分地窝在家里吃零食看剧,安分地不买那些尺码乱七八糟的东西。 沈砚对此评价是:转性了?能坚持几天? 罗子柠不服气地把抱枕扔过去,被他一把接住,随手又扔了回来,准准地落回她怀里。 十月末的那个周六,沈砚难得什么工作都没有。助理发消息来说一切都安排妥当了,这一整天完完全全空出来,归太太支配。 罗子柠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了:"真的?一整天?" "嗯。" "那我们去吃那家新开的餐厅好不好?网上说他们的海胆特别新鲜——" "好。" "下午再去看个电影?最近有个悬疑片评分挺高的——" "好。" "晚上——" "晚上再说。"沈砚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罗子柠莫名其妙地脸红了,别过头去假装翻手机:"晚上再说,就晚上再说。" 那家店开在国金中心顶楼,环境雅致,落地窗外能看见大半个京市的轮廓。 深秋的天很高很蓝,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 罗子柠吃海胆吃得眉开眼笑,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沈砚坐在对面帮她剥一只甜虾,白净修长的手指三两下就把虾壳去得干干净净,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里。 "老公你也吃呀。" "看你吃就够了。" 罗子柠嘻嘻一笑,夹起那只虾蘸了酱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好听话。" 沈砚慢条斯理地擦手:"平时不会说?" "平时都是吐槽我笨蛋的。" "两件事不冲突。" 罗子柠鼓了鼓腮帮子瞪他,到底还是没忍住笑了。 她老公就是这样,嘴上永远没句正经夸人的话,可行动上样样都替她做周全了——剥虾倒水、调蘸料、把她够不着的菜转过来,从头到尾没让她抬过一下胳膊。 吃完午饭两个人去影院看电影。悬疑片拍得不错,但罗子柠看到一半就开始犯困,脑袋一点一点地往沈砚肩膀上歪。 沈砚看了她一眼,没有叫醒她,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然后把她的爆米花桶拿过来放到自己这边,免得她睡梦里打翻了。 散场的时候罗子柠是被他轻轻拍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电影已经结束了,字幕在缓缓滚动,偌大的影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完了?"她揉眼睛。 "完了。" "我睡着了?" "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罗子柠猛地伸手去摸自己嘴角——干的。她瞪了他一眼:"骗人!" 沈砚站起来,伸手把她从座位上拉起来,顺势在她脑门弹了一下:"走了,回家。" 回家的路上罗子柠一直靠着车窗看外面。 深秋的京市傍晚来得早,才五点多天就暗下来了,华灯初上,街边的店铺招牌次第亮起,暖融融的一片。 "老公,"她忽然开口,"你说人要是每天都这么过,会不会腻啊?" 沈砚正在开车,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你觉得腻?" "我没有呀,我是问你呀。" "你不腻,我就不腻。" 罗子柠想了想,美滋滋地收回目光继续看窗外:"那挺好。" 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全暗了。罗子柠先跑进去开了客厅的灯,暖黄色的光洒下来,她在玄关换了拖鞋就扑到沙发上瘫着,舒服地叹了口气。 沈砚不紧不慢地跟进来,把外衣挂好,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端过来。 一杯放在罗子柠面前的茶几上,一杯自己端着在沙发另一头坐下,顺手拿起平板翻财经新闻。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电视没开,只有顶上暖黄的灯光和他们两个人各自做各自事的呼吸声。 罗子柠瘫了一会儿觉得无聊,翻了个身把脚伸过去搭在沈砚腿上。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她光裸的脚踝:"凉。" "那你给我暖暖。" 沈砚把平板放到一边,伸手握住她的两只脚,掌心包着她的脚背。他的手大,一只手就能裹住她一只脚,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渡过来,罗子柠舒服得眯起眼。 "老公。" "嗯。" "你今天开心吗?" 沈砚抬眼看了她一下:"开心。" "真的假的?" "真的。" 罗子柠就笑,脚趾在他掌心里蜷了蜷。沈砚低头看了一眼,拇指轻轻蹭过她的脚背,不轻不重的,痒痒的。 "别动。"他语气平淡。 "痒。" "忍着。" 罗子柠不干,把脚收回来盘腿坐好,往他身边挪了挪,然后顺势往他身上一靠。沈砚被她撞得歪了一下,伸手扶住她的腰:"毛毛躁躁的。" "你今天说了两次毛毛躁躁了。" "因为你就是毛毛躁躁的。" 罗子柠在他肩窝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角度窝着。沈砚身上有股很淡的气息,是沐浴露混着一点他惯用的须后水的味道,闻着让人安心。 她闭上眼,听着他胸腔里平稳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安眠的节拍器。 沈砚被她这样靠着也没法再看平板了,索性把它彻底扔到一边,低下头下巴搁在她的发顶。 "困了?"他问。 "没。"罗子柠瓮声瓮气地说,"就是靠一会儿。" 沈砚的手搭在她腰侧,隔着薄薄的针织衫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他慢慢沿着她的脊椎往上抚,一下一下,力道很轻,像在哄一只犯懒的猫。 罗子柠舒服得哼了一声,往他怀里又拱了拱。 "沈砚,"她忽然叫他的名字,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 "嗯?" "你喜欢我吗?" 沈砚的动作顿了一下:"问的什么话。" "你回答嘛。" 他低头看她。从她的角度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在笑。 "不喜欢能让你这么赖着?"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低沉的、懒洋洋的笑意,"早就把你扔出去了。" 罗子柠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嘴硬。" 沈砚没有躲,任她掐,等她掐完了才慢悠悠地说:"掐完了?掐完该我了。"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罗子柠仰着头,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皮肤白得像瓷,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笑。 沈砚低头吻了上去。 第13章 我的前半生13 很轻的一个吻,带着他惯有的那种从容和笃定。嘴唇相触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手掌抚上了她的后颈,拇指在她耳后的皮肤上轻轻摩挲,像是在确认什么。 罗子柠闭上眼睛,双手揪住他胸前的衬衫。 吻慢慢加深了一些。不是急切的,是绵长的、彼此厮磨的那种温柔。他的唇舌带着她慢慢转,她跟不上他的节奏,笨拙地回应着,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罗子柠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地落在他近在咫尺的脸上。他垂着眼看她,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唇上还带着一点湿润的水光。 "够了吗?"他问。 罗子柠没回答,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又凑了上去。 第二次吻下来的时候沈砚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地从喉咙里滚出来,淹没在唇齿之间。 他的手从她后颈滑到腰间,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贴得更紧了些。 两个人就这么窝在沙发上吻了好一会儿,从浅尝辄止到缠绵厮磨,谁也没有想停下来的意思。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交换呼吸时细微的声响,暖黄的灯光笼着他们,像一层温热的茧。 最后还是沈砚先松开她。罗子柠的嘴唇被他亲得有些红肿,眼角泛着薄红,头发也蹭乱了,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他胸口喘气。 "看看你,"沈砚低头看她,伸手把她蹭到脸上的头发拨开,"亲一下就成这样。" "你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 罗子柠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让他看自己发烫的脸。沈砚的手掌落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去洗澡吧。" "你背我。" "自己走。" "你背我——"她拖长了音撒娇。 沈砚叹了口气,坐直了身体,转身背对着她蹲在沙发前面:"上来。" 罗子柠立刻爬起来趴到他背上,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沈砚托住她的腿弯站起来,她在他背上笑出声来,笑得头发丝一颤一颤的,蹭着他的后颈痒酥酥的。 "笑什么笑。"沈砚背着她往浴室走。 "开心呀。" "背你一下就开心?" "你今天陪了我一整天啊。" 沈砚没再说话,背着她走进卧室,在浴室门口把她放下来。 罗子柠落地之后仰着头看他,脸上还是那副美滋滋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沈砚低头在她额头上又落了一个吻:"去吧,水热一点,别着凉。" "知道啦——" 浴室的门关上,很快传来哗啦的水声。沈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点笑意,转身去衣帽间把两个人的睡衣找了出来。 等罗子柠洗完澡裹着浴巾出来的时候,沈砚已经换好了睡衣靠坐在床头,手里又拿起了平板。 她爬上床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又是那些花花绿绿的K线图,她看都看不懂。 "老公你一天不看股票会怎样?" "会少赚钱。" "少赚钱又怎样嘛,反正我们家又不缺。" 沈砚放下平板看着她,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颊被热气蒸得粉嫩嫩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裹着浴巾缩在被子里的样子像只刚出笼的小包子。 "过来。"他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罗子柠挪过去,沈砚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条干毛巾,把她拉到自己身前,替她擦头发。 他的动作不算温柔——毕竟这辈子也没伺候过第二个人——但胜在耐心,一点一点地把她湿漉漉的长发擦到半干,再用手指慢慢理顺。 罗子柠被他伺候得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往他怀里倒。 沈砚把毛巾扔到一边,掀开被子让她躺进去,自己也躺下来关了床头灯。 黑暗中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罗子柠翻了个身,习惯性地钻进他怀里。沈砚的手臂自然而然地圈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拢在身前。 "老公,"她的小手摸到他睡衣的衣襟,解开了一颗扣子,指尖贴着他的锁骨,"你今天说的那个'晚上再说',现在是不是可以说了。" 沈砚在黑暗里笑了一声:"你记得倒是清楚。" "我当然记得。" 他的手掌从她药侧滑上,抚过她单薄的背脊。刚洗完澡的皮肤带着温热的潮意,触感细腻柔滑。他低下头凑在她耳边,嘴唇蹭过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气音:"那你想怎么样?" 罗子柠的耳尖瞬间烫了起来。她伸手推了他胸口一把,不轻不重的,全是撒娇的意思:"你明明知道还问我。" 沈砚抓住她推过来的那只手,反扣在枕头上,整个人覆了上去。黑暗中他的呼吸近在咫尺,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鼻尖、嘴唇、下颌,一寸一寸地往更shen处落。 吻变得绵密起来。不再是沙发上的温柔厮磨,掺杂了更多纠缠的、彼此索取的意味。罗子柠的睡衣纽扣被他一颗一颗解开,他的手掌贴着她小福的皮肤慢慢往上,掌心干燥而温暖,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沈砚……"她在他唇边喘着气叫他。 "嗯。" "你……" "我什么?" 他的吻落在她锁骨上,轻轻咬了一下。罗子柠倒吸一口凉气,手指??进他短短的发丝里钻紧了。 "你轻点……" 沈砚的动作立刻放轻了,改咬为吻,舌尖慢慢描过那片被他欺负过的皮肤,带着安抚的温柔。他的手在她姚侧由走,指腹mo过她的姚窝,引出一连串细微的颤栗。 罗子柠仰着脖子,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她泛红的颈侧镀上一层清浅的光晕。她的手指还jiu着他的头发,呼吸乱得不成样子,嘴里断断续续地叫他:"老公……老公……" 沈砚每听她叫一声便低低地应一声,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宠溺的笑意。他的手和唇在她shen上黏转,不疾不徐的,像在打理一件他珍藏多年的宝贝。 夜越来越深。卧室里的温度被两个人的体温烘得暖融融的。罗子柠被他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好几回,最后彻底没了力气,软塌塌地枕在他胳膊上,连指尖都是ma的。 沈砚揽着她,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帮她平复呼吸。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贴在一起,听着彼此的心跳慢慢归于平缓。 过了很久,罗子柠模模糊糊地开口:"老公……明天还陪我不?" 沈砚低下头,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明天周日,你想干嘛都行。" "那我要赖床……" "嗯,赖吧。" "要你陪我一起赖。" "嗯,陪你。" 罗子柠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像只找到了最暖和窝的猫。 沈砚搂紧了她,目光落在窗外漏进来的那一道月光上。深秋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风吹过银杏叶子的簌簌声。怀里的人呼吸已经渐渐平稳了,埋在他胸口的脸颊温热柔软,带着浅浅的、让人安心的重量。 他闭上眼,嘴唇贴着她的发顶无声地动了动。 好眠,小娇气包。 院子里又有一阵风过,几片银杏叶打着旋落下来,贴上卧室的玻璃窗,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又被下一阵风卷走了。 而屋子里暖融融的,两个人在彼此怀里睡得安稳又沉。 第14章 我的前半生14 薛甄珠来的时候带了一兜子橘子,说是自家楼下水果摊新进的品种,甜得很。 沈砚开的门。薛甄珠一进门就笑盈盈地喊了声"沈砚在家呢",换了鞋往里走,熟门熟路地拐进客厅,把橘子往茶几上一放。 看见罗子柠缩在沙发上看书,伸手就在她脑门上拍了一下:"大白天窝着,也不知道出去走走。" 罗子柠被她拍得抬起头,一脸不情愿:"妈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怎么,你妈来看看你还得预约?"薛甄珠在沙发上坐下,左右打量了一圈,"家里收拾得倒干净,沈砚请的阿姨吧?" 沈砚端了杯茶过来放在她面前:"妈喝茶。" 薛甄珠接过去呷了一口,眼角的笑纹里全是满意。 罗子柠把书合上,盘着腿坐起来:"妈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捡钱了?" "去去去,说什么呢。"薛甄珠白了她一眼,可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她放下茶杯,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子柠,妈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事啊。" "你姐最近,遇上贵人了。" 罗子柠眨眨眼:"什么贵人?" 薛甄珠往后一靠,脸上带着一种笃定的、畅快的神色:"你还记得贺涵吧?就是唐晶那个男朋友,在比安提做合伙人的那个。" 罗子柠想了想:"记得啊,见过几次。怎么了?" 薛甄珠一拍大腿,眉飞色舞起来:"这人好啊!真好啊!你姐跟陈俊生那个王八蛋闹离婚这段时间,人家贺涵可是出了大力气。介绍律师、帮忙牵线、还亲自帮你姐处理了好多事。你说说,人家跟你姐非亲非故的,凭什么这么上心?" 罗子柠听得有些愣:"可是贺涵不是唐晶的男朋友吗……" "嗐!"薛甄珠一摆手,"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我打听了,唐晶跟贺涵早就分手了。现在贺涵是单身,你姐也是单身,你说这不是天造地设是什么?" 罗子柠彻底懵了。 她虽然单纯,但唐晶是她姐最好的闺蜜这件事她还是知道的。 唐晶和贺涵在一起那么多年,虽然分分合合的,可在她印象里那两个人就是一对。 现在她妈说贺涵跟她姐…… "妈,"罗子柠皱起眉头,"贺涵跟唐晶分手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天天窝在家里,你能知道什么。"薛甄珠毫不客气,"反正分手了,人家贺涵现在对你姐上心得很,隔三差五就帮忙,还带平儿出去玩。你说说,一个男人对女人这么用心,哪能是普通朋友?" 罗子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觉得哪里不对,可具体哪里不对她也说不上来。 贺涵对她姐好,听起来是好事啊,可唐晶那边怎么办? "妈……"她犹豫着开口,"唐晶是姐最好的朋友,要是贺涵真的跟姐在一起了,唐晶得多难受啊……" "你操那个心干什么。"薛甄珠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唐晶是唐晶,你姐是你姐。人家贺涵喜欢谁那是人家的自由,再说唐晶自己不是也没跟贺涵在一起吗?她自己不要的,还不许别人要了?" 罗子柠被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她脑子转得慢,还想再掰扯,可薛甄珠已经站起来在客厅里踱步了,一边走一边比划。 "你是没看见贺涵对你姐那个样子,温柔体贴、有求必应。人家是什么身份?比安提的大合伙人,比陈俊生那个窝囊废强一百倍!你姐要是真能跟了他,以后的日子那还用愁?" 罗子柠被她妈说得晕晕乎乎的,脑袋里一片浆糊。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沈砚,她老公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说话,靠在沙发旁边安静地喝茶,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沈砚接收到她求助的目光,端着茶碗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她后腰上。 "妈,"他开口了,语气温和,"您说的那个贺涵,是比安提的贺涵?" "对对对!就是他!"薛甄珠眼睛一亮,"沈砚你认识?" "打过交道。"沈砚说,"确实是个有能力的人。" 薛甄珠更高兴了:"你看看你看看!沈砚都说好!那肯定错不了!" 罗子柠在沈砚腰上轻轻掐了一把。沈砚纹丝不动,只是搭在她后腰的手微微收紧了些,像是暗示她稍安勿躁。 薛甄珠还在絮叨:"我跟你说子柠,你姐这回要是真能抓住贺涵,那可真是因祸得福。陈俊生那个王八蛋不要她了,转头就来了个更好的,这不是老天开眼是什么?" 罗子柠被她妈说得头晕,终于忍不住打断:"可是妈,姐现在还在离婚呢,平儿的事都还没弄完,她哪有心思——" "你懂什么!"薛甄珠瞪了她一眼,"正是因为离婚才要赶紧抓住!你姐一个人带着平儿,以后日子怎么过?贺涵条件这么好,错过了上哪找第二个去?" 罗子柠还想说什么,沈砚已经站了起来。 "妈,"他走到茶几旁边,弯腰从下面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前两天有人送了套翡翠首饰过来,我看了看成色还行,搁我这也浪费,您拿回去戴着玩吧。" 薛甄珠的眼睛瞬间亮了。她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套冰种翡翠的项链和耳坠,通透莹润,水头极好,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哎呀沈砚你这……这怎么好意思……"嘴上说着不好意思,手已经把盒子合拢攥得紧紧的,"你这孩子,有好东西自己留着嘛,给妈干什么……" "您戴着好看。"沈砚语气平静,"子柠平时不怎么戴这些,放我这儿也是落灰。" 薛甄珠笑得合不拢嘴,把盒子小心翼翼地收进包里:"你这孩子就是懂事!比陈俊生那个王八蛋强一亿倍!行行行,妈不打扰你们小两口了,我先走了,回去还得看看你姐那边怎么样了。" 她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安静了两秒,罗子柠还坐在沙发上发愣。 沈砚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想什么呢?" 罗子柠回过神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老公,我妈说的那个事儿——贺涵跟我姐——你说这能行吗?可是唐晶——" "柠宝。"沈砚叫她的名字,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让她安静下来的分量。 她闭上嘴看着他。 沈砚站起来,伸手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然后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这件事,你别掺和。" "可是——" "没有可是。"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低沉而笃定,"你姐和贺涵的事、和唐晶的事,都是他们自己的事。你掺和进去只会越搅越乱。" 罗子柠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可我怕姐做错事……" "你姐三十多岁了,她自己的路自己走。你替她着急替她出头,她该走的弯路一条都不会少。" 罗子柠不说话了。她知道沈砚说得对,可她心里就是堵得慌。 她妈那些话虽然市侩,可有一句说得没错——贺涵确实条件好,可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唐晶是她姐最好的朋友啊,这要是真的在一起了,那唐晶怎么办? 沈砚感觉到怀里的人还在纠结,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行了,别想了。你妈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听听就过了,不许往外传。尤其是唐晶那边,一个字都不许提。" "我又不傻……" 沈砚笑了一声:"你是不傻,你是笨。" 罗子柠伸手捶了他胸口一下,沈砚握住了她那只手,拢在掌心里。 第15章 我的前半生15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罗子柠还在想这件事。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最后被沈砚伸手捞进怀里固定住。 "再翻就把你扔阳台上去。" "老公,"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瓮瓮的,"我就是想不明白嘛。贺涵明明跟唐晶那么好,怎么就突然……" "人心会变。"沈砚的手掌抚着她的后背,"你今天看到的是贺涵对你姐好,可你有没有想过,他对唐晶好的时候,未必比现在少。" 罗子柠愣了一下。 "一个男人能从一段感情里这么快抽身去对另一个人好,说明什么?"沈砚的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要么他根本没投入过,要么他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随时可以换。" 罗子柠听得似懂非懂:"那……那我姐跟他在一起……" "那是你姐自己的选择。"沈砚低头看着她,黑暗里他的轮廓模糊,但声音里的认真清晰可辨,"子柠,你听我说。你妈今天的话,你一个字都不用往心里去。你姐过得好不好,不是靠贺涵、靠哪个男人来决定的。她得自己想明白。" 罗子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沈砚的手从她后背滑到腰侧,轻轻捏了一下:"还有你。" "我怎么了?" "你别跟着妈瞎掺和。"他的语气里带了点无奈,"你妈那个人你也知道,精明是精明,可有时候太市侩了。她给你灌输的那些东西,你听听就好,别当真。" 罗子柠嘟囔:"我没当真……" "没当真最好。"沈砚翻了个身,把她拢在身下,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你要是敢跟着你妈学那些乱七八糟的,我可饶不了你。" 罗子柠被他压着动弹不得,却一点不害怕。她能感受到他呼吸里的温度,带着一点洗澡后残留的水汽,和那股让她安心的、独属于他的气息。 "那你打算怎么饶不了我?"她小声问,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沈砚在黑暗里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像气音:"你说呢?" 罗子柠的耳尖瞬间就烫了。 他的吻落在她耳后那片最min甘的皮肤上,带着一种刻意拖延的mo人节奏。 她缩了缩脖子想躲,被他扣住手腕压回枕头上。 "躲什么。"他的声音带笑。 "痒……" "痒就对了。" 他顺着她的瑾侧一路吻下去,每落一个吻就说一句话,声音含混而低哑。 "以后你妈说什么——" 吻落在锁骨上。 "——你听一半就忘掉——" 吻落在肩wo。 "——不该管的事——" 吻落在Xi口。 "——别管。" 罗子柠被他这一连串的吻弄得七荤八素,脑子里那点关于贺涵和唐晶的困惑早被搅得七零八落。 她喘着气,手指攥着他睡衣的衣襟,迷迷糊糊地点头。 "记住了没有?"他抬起头,气息拂过她的下颌。 "记住了……"她的声音软得不像话。 沈砚却还不肯放过她。他慢条斯理地解开了她睡衣的纽扣,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yao侧慢慢往up。 "你妈说的话——" "记、记住了——" "贺涵跟你姐的事——" "记住了——" "唐晶那边——" "不提!我不提!"罗子柠急急地保证,声音带着哭腔,哭唧唧地求饶。 沈砚终于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地滚在喉间,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夜很长,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纠缠的影子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 罗子柠被他折tengo得意识都模糊了,最后缩在他怀里小声抽泣的时候,沈砚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温和的笃定。 "记住了就好。以后只管过你自己的日子,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有我呢。" 罗子柠嗯了一声,把脸往他胸口又埋了埋。 可她心里清楚,老公今天说得对。 她妈那个人太精明了,精明到有时候有点拎不清;她大姐现在还没彻底清醒,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她二姐那边更是一摊烂账。这些人凑在一起就是一出大戏,她要是掺和进去,怕是连自己怎么卷进去的都不知道。 沈砚大概也是想到了这一层。 因为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下周我有个项目要去江城,你跟我一起。" 罗子柠嘴里还叼着面包,含糊不清地问:"去几天啊?" "一个多月。" 她瞪大眼睛:"一个多月?!那我翻译的稿子怎么办——" "推掉。"沈砚喝了一口咖啡,神色平淡,"回来再接。江城的冬天比京市暖和,你正好过去躲躲。" 罗子柠把面包咽下去,眨巴着眼看他。沈砚放下咖啡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妈那边,我会跟她说的。你姐那边的事,让她们自己处理。你跟我去江城,安心玩一下午,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罗子柠愣了愣,然后嘴角一点一点翘了起来。 "老公,"她凑过去搂住他的胳膊,"你是在担心我被我妈带偏了?" 沈砚低头看了她一眼:"我担心你被她们卷进去。你那脑子,卷进去就出不来了。" 罗子柠假装生气地哼了一声,可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出发那天是十一月初,京市已经很冷了。沈砚只带了一个小行李箱,罗子柠收拾了三个。 沈砚看着那三个箱子叹了口气,到底什么都没说,叫了司机把行李全搬上车。 从京市到江城飞两个小时。罗子柠在飞机上睡了一路,醒来的时候飞机正在下降,舷窗外面是一片灰蓝色的江水,蜿蜒着穿过城市,两岸的楼宇密密麻麻。 "到了?"她揉着眼睛坐直。 "快了。"沈砚把毯子从她身上拿下来收好,"待会儿先回酒店放东西,晚上有个饭局,你跟我一起。" "什么饭局?" "几个生意上的朋友。"他顿了顿,"你不想去就在酒店待着,我让人把晚饭送上来。" 罗子柠想了想:"我去吧,一个人待在酒店多没意思。" 沈砚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去了不许嫌无聊。" "你陪我就不无聊。" 飞机落地之后取了行李出机场,已经有车在等了。司机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操着江城口音的普通话喊沈先生沈太太。 罗子柠坐进后座,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里慢慢松快起来。 酒店在江城最核心的江边,落地窗正对着那片灰蓝色的江水。罗子柠进了房间就扑到大床上滚了一圈,舒服地叹了口气。 "老公,这床好大。" 沈砚正在把行李打开收拾,头也不回:"今晚你睡一边,我睡一边。" "不行!"罗子柠立刻坐起来,"我要睡你怀里!" 沈砚手里叠衣服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点笑意,嘴上却淡淡地说:"出差呢,正经点。" 罗子柠从床上跳下来跑过去从背后搂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我不管,在家怎么睡,出差就怎么睡。你要是不抱我的我就一晚上不睡觉。" 沈砚被她箍着没法继续收拾,伸手握住她交叠在自己腰前的两只手,轻轻捏了捏:"罗子柠,你几岁了?" "三岁。"她把脸埋在他背上蹭了蹭,"三岁的小孩就是这样的。" 沈砚终于放下手里的衣服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她仰起来的、亮晶晶的眼睛。他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蹭过她眼下那片柔软的皮肤,俯身吻了一下她的鼻尖。 "三岁的小孩该午睡了。" "那你陪我。" 沈砚看了她几秒,像是斟酌了一下行程安排,最后妥协地叹了口气:"行,陪你二十分钟。"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和衣躺在大床上,罗子柠缩在他臂弯里,窗外的江面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闭上眼之前抬头看了他一眼,沈砚正低头看她,目光里是她最熟悉的纵容和宠溺。 "睡吧。"他的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到了叫你。" 罗子柠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局在江边一家私房菜馆,包间的落地窗正对着江水,夜景璀璨。沈砚的几个生意伙伴都是中年男人,带着各自的女伴或太太,席间推杯换盏,气氛热闹。 罗子柠坐在沈砚旁边,安安静静地吃东西。她今天穿了一件烟粉色的针织裙,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 席间有人敬酒,沈砚一一挡了,说太太不喝酒。偶尔有人夸沈太太漂亮,沈砚便淡笑着应一声,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她椅背上。 罗子柠只管吃她自己的,遇到喜欢的菜就偷偷扯一下沈砚的袖子,沈砚便不动声色地转一下桌盘,把菜转到她面前。 吃完饭回酒店已经快十点了。罗子柠在饭局上喝了半杯果汁,这会儿有些犯困,靠着沈砚的肩膀走路,步子都飘的。 沈砚半搂着她进了电梯,刷卡上楼。门一关上她就彻底挂在了他身上,脑袋埋在他肩窝里哼哼唧唧。 "困了?"沈砚托着她的腰把她扶稳。 "嗯……" "那回去洗澡睡觉。" "你帮我洗。" 沈砚低下头看了她一眼:"你倒是不客气。" 罗子柠抬起头,一双困得水蒙蒙的眼睛望着他:"你今天答应我的,出差也要抱我睡。" 沈砚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又软绵绵的样子,忽然就笑了。他伸手把她打横抱起来,罗子柠惊呼一声搂住他的脖子。 "沈砚你干嘛!" "帮你洗澡。"他抱着她往浴室走,"不是你自己要的?" 浴室的灯光暖黄,蒸汽氤氲。罗子柠被他放进浴缸里的时候还迷迷糊糊的,直到温热的水漫上来才清醒了几分。 沈砚挽起袖子坐在浴缸边上,挤了沐浴露在手心里搓开,然后抹在她肩膀上。 "老公,"她仰着头看他,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你好好哦。” 罗子柠突然想到了什么,笑得眼睛弯起来,伸手撩了一把水泼在他脸上。 沈砚被她泼得眯起眼,不躲不闪,只慢条斯理地伸手把脸上的水抹掉,然后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近了些。 "罗子柠,胆子大了?" 罗子柠被他拉得整个人往前一扑,差点栽进他怀里。她仰着脸笑,浴缸里的水晃荡着溢出来打湿了他衬衫的前襟。 沈砚低头看着她,灯光下她的皮肤被热气蒸得粉透,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笑得像个得逞的小孩。 他没忍住,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浴缸里的水还在轻轻地晃。罗子柠被他吻得仰起脖子,手指zuan着他湿透的衬衫前襟,呼吸急促起来。 沈砚的手从她肩头慢慢hua↓去,带着沐浴露的泡沫,滑过她的背脊、yaowo,在温热的水流里一点一点把她拢进怀里。 窗外江面上有夜航的船缓缓驶过,汽笛声远远地传来,低沉的、悠长的。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和偶尔她蹭动时布料摩擦的细微响动 沈砚一手揽着她,另一只手伸过去关了灯。黑暗里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睡吧。" 罗子柠嗯了一声,在他怀里找了最舒服的姿势窝好。 第16章 我的前半生16 在江城待满一个月的时候,罗子柠赖在沈砚怀里不肯收拾行李。 "再待几天嘛——" "已经一个月了。" "那就再待一个月。" 沈砚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脖子上撒娇的人,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江城的暖阳从落地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整个人被晒得懒洋洋的,像只赖在窝里不肯挪窝的猫。 "你翻译的稿子不接了?"他问。 "不接了。" "你买的那些快递不收了?" "让阿姨帮我签收嘛。" 沈砚沉默了两秒:"你是打算在这边定居?" 罗子柠想了想,笑得眉眼弯弯:"跟你在一起定居哪里都行。" 这话说得没心没肺又理所当然,可偏偏就是她最真实的样子。 只要沈砚在,哪里都是家。 沈砚看着她的笑脸,到底没舍得说那个"走"字。 "行,"他伸手掐了掐她的脸,"再待一个月。" 罗子柠欢呼一声,搂着他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大口。 于是两人又在江城多待了一个月。沈砚的项目早在一个半月前就收尾了,后续都是助理在跟进,他乐得清闲,每天陪着小娇妻在江城的大街小巷晃悠。 他们吃过江边凌晨的鱼粉,逛过古街上那些卖花里胡哨小玩意的店铺,坐船横渡了江面看两岸灯火。 罗子柠买了一大堆华而不实的东西——一套雕花繁复的茶具,两只造型奇特的陶罐,一条据说手工染了三个月才染出来的围巾。 每一样都价格不菲且毫无实用价值。沈砚照单全收,让人寄回京市。 "这茶具又不能喝茶,纯摆设。"他看了一眼发票上的数字,委婉地吐槽了一句。 "好看呀!"罗子柠理直气壮,"摆在客厅多好看。" 沈砚没再说什么,把发票折好放进钱包里。他早就习惯了,他妻子的购物原则只有一条:看着顺眼。 至于能不能用、值不值,那不是她考虑的事。 反正他付得起。 两个月的时间过得飞快。江城的冬天比京市温和许多,几乎不落树叶,江面的风虽然凉却不刺骨。 罗子柠从初来时的兴致勃勃,到后来的悠哉悠哉,再到临走前万分不舍,情绪变化写在她脸上明明白白。 走的那天她在机场候机厅里靠着沈砚的肩膀,小声说:"老公,我们以后冬天都来江城好不好?" "好。" "春天去杭城,秋天去南城,夏天去北边避暑……" 沈砚低头看了她一眼:"一年四季都让你安排好了?" "嗯!"罗子柠笑得眉飞色舞,"我负责安排,你负责付钱,多好。" 沈砚笑了一声,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行,听你的。" 飞机降落在京市机场的时候,罗子柠透过舷窗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落差。 在京市住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觉得它这么灰暗过。 大概是在江城待得太舒服了,阳光暖、江水阔、日子慢,回来之后反而有些不适应。 出了机场上了车,沈砚的手机就开始响个不停。他靠在后座上一一处理,声音低沉简短,跟这两个月里懒散的、只围着罗子柠转的样子判若两人。 罗子柠靠着另一侧车窗看外面掠过的街景,京市还是老样子,车水马龙,灰扑扑的天际线下楼宇密密麻麻。 车子先回了家。进门之后罗子柠换了拖鞋就扑到沙发上,鼻子吸了吸——空气里有她熟悉的香薰味道,阿姨显然定期来打扫过了,茶几上还放着一束新鲜的洋桔梗。 沈砚挂了电话从玄关走进来,手里还端着杯水递给她:"先喝口水。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罗子柠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老公,这两个月家里没什么事吧?……" 沈砚的动作顿了一下,在她旁边坐下来。 "柠宝,我跟你说几件事。" 罗子柠看着他严肃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不是什么坏事。"沈砚伸手来,"但你听了,别跟着着急。" 罗子柠靠在他怀里点头。 "大姐也算是找到了一份好工作,人也清醒独立了许多……"沈砚顿了顿,"还有一件事,凌玲被辰星开除了。" 罗子柠猛地坐直:"真的?!" "唐晶动的手。"沈砚语气平静,"她到了辰星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凌玲开了。公司上下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没人敢说什么。" 罗子柠消化了一下这句话,然后慢慢靠回沈砚怀里。 唐晶,她姐最好的朋友,那个聪明能干、雷厉风行的女人。即便因为贺涵的事跟她姐之间有了嫌隙,可该帮的忙一样没少帮。 "那贺涵呢?"她小声问。 沈砚低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斟酌怎么措辞。 "贺涵对你姐,确实有那个意思。"他说,"但你姐没答应。" 罗子柠怔了一下:"为什么?" "为了唐晶。"沈砚的声音很平稳,"你姐虽然有时候拎不清,但唐晶是她最好的朋友,她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哪怕她对贺涵有好感,也不会迈那一步。" 罗子柠靠在他怀里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想起两个月前她妈在家里眉飞色舞地说贺涵有多好、多合适。 那时候她被说得晕头转向,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一阵荒唐。 "那我姐现在……" "好好的。"沈砚揉了揉她的肩膀,"妈现在也不念叨贺涵了,改念叨你姐新找的工作了。" 罗子柠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妈那个嘴,一天到晚闲不住。" 沈砚见她笑了,神色也松了下来:"所以你别操心她们的事了。你姐的事她自己会处理,你妈那边有她自己的活法。" 罗子柠点了点头,往他怀里靠了靠。 在江城这两个月,沈砚每天夜里抱着她的时候都会跟她讲些道理。不是板起脸来训诫,就是搂着她慢慢地说,说着说着便低下头吻她,吻得她七荤八素的时候再重复一遍重点。 "你妈和你姐她们的事,出钱可以,但不能把自己的生活搭进去。"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掌正贴着她后腰,掌心温热,语气像哄小孩,"你是我老婆,你的日子是跟我过的,不是跟她们过的。" 罗子柠那时候被他亲得迷迷糊糊的,只知道点头。 可两个月下来,那些话一点一点渗进她脑子里,渐渐变得清晰。 她这个人心眼简单,以前总觉得家人有事就该冲上去帮忙、出主意、跟着着急。 可她现在慢慢明白了,有些事是别人的人生,她帮不上忙,也替不了谁去过。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过好,别让沈砚替她操心。 回来之后她果然没有急着去打听姐姐们的事。 她就窝在家里收拾这两个月寄回来的快递,那套不能喝茶的茶具被她摆在客厅博古架上,两只陶罐放在阳台的花架旁…… 每一样她都喜欢得不得了,围着它们转来转去。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罗子柠偶尔接一两篇翻译稿,都是她自己挑的、觉得有意思的内容,翻完就发过去,对方满不满意她也不怎么在意。 反正沈砚说过,她做这事是为了打发时间,不是为了赚钱。 晚上,罗子柠窝在他怀里看电视,沈砚也陪着一起看。 许久,电视节目播完了,屏幕暗下来之前发出滴的一声。罗子柠在他怀里翻了个身,仰头去看他。 沈砚正低头看着她,客厅里只剩玄关那盏留着的壁灯亮着,昏昏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衬得柔和。 "困了?"他问。 罗子柠摇了摇头,伸手去勾他的脖子:"不困。" "那想干嘛?" 她没回答,只是凑上去吻住了他的唇。 很轻的一个吻,嘴唇贴着他的嘴唇,没有深入也没有纠缠,就那么贴着。 沈砚被她这个吻弄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低低地从喉咙里滚出来,他反手搂住她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罗子柠闭上眼,双手环着他的脖子,把自己整个人交到他怀里。 窗外的京市入了夜,万家灯火亮起来,远远近近地连成一片。屋子里暖黄的壁灯照着沙发上相依的两个人,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吻结束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罗子柠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鼻尖蹭着他颈侧的皮肤,沈砚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睡衣传来恒久的、让人安心的温度。 卧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窗外的万家灯火映在玻璃上,里面的人影影绰绰地晃动着,隐隐传来低低的笑声和轻软的说话声,寻常夜晚里恩爱夫妻私语。 日子还很长。 他们的日子,会一直这么好下去。 (本世界完) 第1章 林栋哲1 一九七八年秋,苏州棉纺厂宿舍楼。 苏州的秋天总带着湿漉漉的桂花香,可棉纺厂宿舍楼里的空气却闷热而焦躁。走廊里堆满了各家的煤炉和杂物,墙壁上剥落的石灰露出底下灰色的砖缝,不知哪家孩子在墙上用粉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三楼上下的脚步声咚咚响着,夹杂着女人们扯着嗓门议论分房的事。 四楼尽头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就是林武峰一家四口的临时落脚处。屋子里只摆得下一张大床和一张折叠桌,宋莹和林武峰睡外头,两个孩子挤里头。 墙角堆着几只樟木箱子,里头装着从老房子搬来的细软。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透进来的光都是昏黄的。 林栋哲正趴在床上,用一本翻烂了的连环画给妹妹扇风。他六岁,正是皮猴子似的年纪,平时在小巷里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没一刻消停。 可此刻他却安安静静地守着床上那团小小的人儿,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不时瞟向门口,耳朵竖着听楼道里的动静。 床上的小姑娘蜷成小小一团,穿着宋莹用旧衬衫改的小碎花睡裙,露出藕节似的白嫩手臂。 她头发细软,带着天然的微卷,贴在圆鼓鼓的脸颊上,长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垂着。鼻尖上沁着细细的汗珠,小嘴微微张着,呼吸间带着奶香气。 这就是林家的小女儿林允柠,全家都叫她柠宝或者宝宝。四岁半,跟哥哥一个年级——其实家里哪舍得让她这么早上学,可幼儿园解散了,把她一个人锁在家里又实在不放心。 林武峰跟老师说了多少好话,又让林栋哲保证寸步不离地看着妹妹,这才让柠宝跟着哥哥坐进了同一间教室。 林栋哲果然说到做到。上课时他的凳子紧贴着妹妹的凳子,课间哪个淘气小子敢碰柠宝一根头发丝,他立刻像小斗鸡似的冲上去。 老师哭笑不得,说林栋哲你这是来上学还是来当保镖的。 他也不害臊,仰着脑袋理直气壮:“我要保护妹妹,我得看着!” 这会儿,他又给妹妹掖了掖被角。那床小薄被是宋莹用碎布头拼的,柠宝抱着它睡觉,闻着上面妈妈的味道才安心。 林栋哲的手很轻,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的手指碰到妹妹的脸,上次他不小心刮着柠宝的脸蛋,那道浅浅的红印子让宋莹心疼死了,林武峰也板着脸训了他半宿。 “唔……”柠宝忽然动了动,小脸往哥哥胳膊窝里拱了拱,软乎乎地叫了声,“哥哥……” “哥哥在呢。”林栋哲立刻放轻了声音,像往常一样把胳膊圈过去,让妹妹枕着。柠宝闭着眼伸出手指头抓住他的衣襟,才又安稳地睡过去。 林栋哲低头看着妹妹头顶的发旋,心里美滋滋的。平日里爸爸妈妈总抢着抱柠宝,一个下班回来要先亲亲女儿,另一个明明累了一天还要把女儿架在脖子上骑大马。 只有在这种时候,妈妈还没下班,爸爸还在厂里加班,柠宝才完完整整地属于他一个人。 他搂着妹妹软乎乎的身子,像搂着一块会呼吸的奶油蛋糕。 楼道里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女人们压低了却掩不住兴奋的议论:“听说了吗?宋莹今天真去厂长办公室了!”“哎呀,她可真敢……” “有什么不敢的,她家两个孩子挤这么个小破屋子,换了谁不急?” 林栋哲耳朵一动,立刻坐直了身子。他听出那是隔壁王阿姨和李婶的声音,她们说的“宋莹”是他妈妈。 他竖起耳朵还想再听,脚步声已经远了。 床上的柠宝被吵醒了,迷迷瞪瞪地揉着眼睛坐起来,小睡裙的肩带滑下一截,露出圆鼓鼓的肩头。她的头发乱蓬蓬的,歪着脑袋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又转头看向哥哥:“哥哥……妈妈还没回来吗?” 刚睡醒的小姑娘声音又软又糯,尾音拖着小小的奶腔,听得林栋哲心都要化了。 他赶紧把滑下去的肩带给她拉好:“快了快了,妈妈马上就回来。柠宝饿不饿?哥哥给你留了半块桃酥……” 他手忙脚乱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半块碎了的桃酥。那是前两天外公来看他们时带的,一共就四块,爸爸妈妈一人吃了一小口就都省给了孩子们。 林栋哲把自己的那块掰成两半,给了柠宝一大半,剩下的半块藏在枕头底下,打算等妹妹晚上饿了再给她。 柠宝摇摇头,把桃酥推回去:“哥哥吃。” 她的眼睛又大又圆,像两颗黑葡萄,这会儿还有点睡意朦胧的,眨巴眨巴地看着哥哥,“等妈妈回来一起吃。” “妈妈吃过了,这是给你的。”林栋哲把桃酥塞进妹妹手里,“快吃,不然一会儿该潮了。” 柠宝这才小口小口地啃起来。她吃东西的样子特别秀气,像只小松鼠,碎屑落在睡裙上,又自己一粒粒拈起来吃掉。 林栋哲看着她,忽然伸手帮她理了理睡裙的皱褶——那是他叠衣服时没叠好留下的,他觉得自己应该再细心些。 “哥哥,”柠宝啃完桃酥,开始无聊地玩他的手指头,“我们今天还去接妈妈吗?” “去啊,当然去。”林栋哲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他翻身下床,从床尾的小凳子上拿起柠宝的外套,一件粉红色的灯芯绒罩衫,领口绣着宋莹亲手钩的白色小花,“来,先穿衣服。” 柠宝乖乖地站起来,张开胳膊让哥哥给她穿外套。林栋哲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动作却格外熟练,这些天妈妈天天在外面跑分房的事,爸爸在厂里加班到深夜,给妹妹穿衣服、洗脸、梳头这些事,都是他一点点学会的。 他给柠宝系好扣子,又蹲下去给她穿鞋。柠宝的脚很小,穿着宋莹做的布鞋,鞋面上绣着两只小鸭子。 林栋哲的手指穿过鞋带,认认真真地打了个蝴蝶结,还不忘叮嘱:“一会儿下楼你拉着我的手,不准松开。” “知道啦。”柠宝乖乖地点头,又伸出小手,“哥哥牵。” 林栋哲握住那只软乎乎的小手,心里又涌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他打开门,楼道里的穿堂风嗖地灌进来,柠宝打了个哆嗦,往他身后缩了缩。 林栋哲立刻侧过身替她挡住风,另一只手把她的外套领子拢紧了。 “哥哥抱你下楼吧?”他问。 “不要,我自己走。”柠宝摇头,小脸上带着认真的表情,“妈妈说我长大了,不能总让哥哥抱。” 林栋哲闷闷地“嗯”了一声,心里却想:柠宝才四岁半,哪里就长大了。 她不想让他抱,大概是嫌他抱得不舒服,毕竟他个子矮,胳膊也没力气,不像爸爸那样能把柠宝架在肩膀上稳稳当当地走路。 楼梯间里暗得很,只有拐角处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柠宝一手紧紧攥着哥哥的手,另一只手扶着墙,一级一级台阶慢慢往下走。 她下楼梯的样子特别小心,小小的脚丫先探出去,踩实了再迈第二步。林栋哲走在靠墙的一侧,用自己的身体挡着外侧,生怕她一脚踩空。 二楼拐角处遇到了对门的张奶奶。张奶奶挎着菜篮子,看见兄妹俩就笑了:“哟,栋哲又带妹妹下楼呀?柠宝今天穿得真漂亮,像个小公主。” 柠宝害羞地往哥哥身后躲了躲,只露出半张粉嫩嫩的小脸。林栋哲大大方方地叫了声“张奶奶好”,又低头跟妹妹说:“叫奶奶呀。” “奶奶好……”柠宝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哎哟,这孩子,真招人疼。”张奶奶伸手想摸摸柠宝的头,林栋哲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正好让妹妹躲开那只手。 张奶奶也不恼,笑眯眯地走了。 林栋哲不是不喜欢张奶奶,他只是不喜欢别人碰妹妹。上次李婶家的孙子揪了柠宝的小辫子,柠宝哭着跑回来找他,他看着妹妹红了的头皮,第二天就在学校把那个臭小子按在地上揍了一顿。 老师请家长,宋莹赔着笑脸跟人家说好话,回家关上门却偷偷跟林武峰说:“打得好。” 林武峰板着脸训了林栋哲几句,可晚上给柠宝梳头的时候,小姑娘头皮上还有两道浅浅的红印子,看得林武峰心疼坏了。 后来林栋哲就格外小心,谁离柠宝近了他都盯着,像个护食的小狗。 第2章 林栋哲2 棉纺厂门口已经围了好些人,都是来接下班的家眷。林栋哲牵着柠宝站在一棵老梧桐树下,踮着脚尖往厂门里头张望。 柠宝走累了,靠在他身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柠宝别睡,妈妈马上就出来了。”林栋哲轻轻拍拍妹妹的脸,“你看,那是妈妈。” 果然,厂门口涌出一群穿蓝色工装的女工,宋莹的个子高挑,走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她头发有些散乱,额角沁着汗,可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刚打了场胜仗。 “妈妈——”柠宝一下子清醒了,挣开哥哥的手就往前跑。 “哎哟我的宝宝!”宋莹一把将女儿捞起来举得高高的。柠宝咯咯笑着,两条小腿在半空中乱蹬。 宋莹在她脸蛋上狠狠亲了两口:“想妈妈了没有?” “想了!”柠宝搂着妈妈的脖子,把小脸埋进她肩窝里,“妈妈今天怎么这么晚……” “妈妈办大事呢。”宋莹的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得意,她转头看见儿子正默默站在一旁,心里一软,“栋哲,带着妹妹,咱们回家。” 林栋哲被妈妈牵着手,宋莹一手抱着柠宝,手里还拎着布包走得飞快。 他注意到妈妈工装上沾着灰,袖口还有点湿——大概是洗手时溅到的。妈妈今天一定很辛苦,他想。 可妈妈走得那么有劲,步子又大又稳,像心里揣着什么高兴事。 回到宿舍楼,楼道里已经飘起各家各户的饭菜香。他们那间小屋里,林武峰居然已经回来了,正在折叠桌上摆碗筷。他今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 看见妻儿进门,他先迎上来接过柠宝,一手托着女儿的小屁股把她稳稳地架在臂弯里:“宝宝今天乖不乖?” “乖!”柠宝搂着爸爸的脖子,拿额头去蹭他的下巴。林武峰的下巴上有新冒出来的胡茬,扎得柠宝咯咯笑。 “你妈妈今天可厉害了。”林武峰抱着女儿坐下,腾出一只手给宋莹倒了杯温水,“听说你直接闯厂长办公室了?” 宋莹接过水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我跟他摆事实讲道理——咱们家两个孩子,栋哲都上一年级了还跟大人挤一张床,柠宝连个写作业的小桌子都没有。厂长也知道咱们家的情况……” 她忽然顿了一下,看了眼正趴在林武峰肩头玩他衣领的柠宝,声音压低了些,“我跟他提了当年的事,他就松口了。” 林武峰的眼神黯了黯,伸手握了握妻子的手。 当年的事——四年前他们赶去外省,从好友的灵堂里抱回那个三个月大的女婴。襁褓里的孩子小得可怜,浑身滚烫,哭都没力气哭。宋莹抱着她连夜坐火车回来,一路上用自己的体温捂着,到家时两只胳膊都僵了。 棉纺厂的领导知道这件事,也知道林家夫妇为了这个没有血缘的女儿付出了多少心血。 如今拿这件事去要房子,宋莹心里不是不难受,可她看看挤在墙角写作业的儿子,看看怀里这个连件像样衣柜都还没置办齐全的女儿,她就顾不得什么脸面了。 “房子的事厂长说会考虑,让我等信儿。”宋莹深吸一口气,又换上笑脸,“不说这个了,孩子们饿了吧?我今天买了条鱼,给柠宝炖鱼汤喝。” “我来。”林武峰把柠宝放到床上,卷起袖子进了走廊里公用的厨房。宋莹跟着过去帮忙,走之前回头叮嘱林栋哲:“看着妹妹,别让她碰暖水瓶。” 林栋哲早就坐到床边了,柠宝正窝在他怀里翻一本图画书。那本书已经翻得卷了边,里面的图画都被柠宝用手指描过无数遍。她指着上面一只白兔子说:“哥哥你看,小兔子。” “嗯,像不像你?”林栋哲低头看看妹妹,她今天穿着粉红色的灯芯绒罩衫,脸蛋红扑扑的,确实像只小兔子,“你是咱们家的小兔子。” “那哥哥是什么?”柠宝仰起脸看他。 “哥哥是大灰狼,”林栋哲故意龇牙咧嘴,“专门保护小兔子的大灰狼。” 柠宝被他逗得咯咯笑,笑够了又趴回他怀里,小手抠着他衬衫上的纽扣。林栋哲搂着她,闻到妹妹头发上淡淡的桂花头油味,那是宋莹给她擦的,说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样子。 第3章 林栋哲3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教室里,前桌的赵小军扭头冲柠宝做了个鬼脸,柠宝吓得往他身后缩,他当场把铅笔盒拍在桌子上,吓得赵小军再也不敢回头了。 “哥哥,”柠宝在他怀里拱了拱,“我困了。” “吃完饭再睡。”林栋哲看了看厨房方向,鱼汤的鲜味已经飘过来了,“妈妈炖了鱼汤,你喝了鱼汤再睡,明天才有力气上学。” 柠宝“嗯”了一声,眼皮却已经耷拉下来了。她总是这样,天一黑就犯困,软绵绵地往人身上赖。 林栋哲索性把她整个儿抱到腿上,让她靠着自己胸口。柠宝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小手揪着他的衣襟,呼吸渐渐均匀了。 厨房里传来宋莹压低了的声音:“……我今天看见张厂长桌上摆着那份分房名单,咱们家排在后头。” 林武峰的声音沉沉的,“后头就后头,实在不行,我们花钱租个房子住,不能影响你的工作。” “我不要花钱,就要争!”宋莹的声音提高了些,“凭什么我们家两个孩子就得挤这么个小破屋子?当年咱们收留柠宝的时候,他们谁不说个好,如今真到分房了倒把我们忘了?我明天还去找他!” 宋莹说着,声音忽然软下来,“再说了,咱们柠宝一天天大了,总不能让她跟哥哥挤一张小床挤到上初中吧……女孩子家,该有自己的小房间了。” 林武峰点头认同。 林栋哲听着厨房里的对话,把怀里的妹妹搂得更紧了些。柠宝在睡梦中“唔”了一声,小脸往他胸口蹭了蹭,发顶的桂花香钻进他鼻子里。 他低头,看见妹妹的睫毛上挂着一颗小小的、亮晶晶的东西。 他轻轻用拇指把那颗泪珠擦掉,像妈妈平时做的那样。柠宝动了动,软软的小手抓住他的大拇指,又安稳地睡过去了。 林栋哲忽然觉得自己应该长得更高一些、更快一些。这样以后不管是谁,厂长也好,赵小军也好,任何让妈妈和妹妹受委屈的人,他都能挡在前面。 门外,鱼汤的香气越来越浓了。宋莹在喊:“栋哲,把妹妹叫醒,吃饭了!” “哎——”林栋哲应了一声,低头轻轻晃了晃怀里的妹妹,“柠宝,醒醒,吃饭了。” 柠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黑葡萄似的眼珠转了转,看见是哥哥,又安心地闭上:“不要……我要睡觉……” “吃了饭再睡,乖。”林栋哲耐心地哄着,“妈妈炖了鱼汤,可香了。你不喝的话我就全喝掉了啊。” 柠宝这才慢吞吞地坐起来,揉着眼睛,小脸上还带着睡印。林栋哲给她把睡印揉开,又把她睡乱的头发拨到耳后,这才牵着她的小手往折叠桌边走。 桌上摆着四个碗,两碗米饭两碗鱼汤。宋莹给柠宝的碗里挑了好几块没有刺的鱼肉,又用勺子把鱼汤搅凉了:“来,宝宝张嘴。” 柠宝乖乖地喝了口汤,小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好喝!” “那当然,”宋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你妈的手艺什么时候差过。” 林武峰看着女儿喝汤的样子,眼里都是笑意。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柠宝碗里:“宝宝也吃点菜。” “爸爸……”柠宝皱起小脸,“我不爱吃青菜。” “青菜吃了长高高。”林武峰好脾气地哄着,“你看哥哥,他就是吃青菜才长得这么高的。” 林栋哲立刻挺了挺胸脯配合爸爸。柠宝看看哥哥,又看看碗里的青菜,勉为其难地夹起来咬了一小口,脸皱得像个小包子。 宋莹被她逗得笑出声来,伸手戳戳女儿鼓鼓的脸颊:“我们柠宝怎么这么可爱呀,像块奶油蛋糕。” “妈妈!”柠宝害羞地扑进妈妈怀里,“不要说我……” “好好好,不说。”宋莹搂着女儿,在她发顶亲了一口,“快吃吧,吃完了妈妈给你洗个澡,今天早点睡。” 林栋哲埋头扒饭,耳朵却听着妈妈的话。他知道妈妈说的“洗个澡”是什么意思,宿舍楼没有洗澡的地方,要去厂里的公共浴室。 妈妈每次带柠宝去洗澡都要走好远的路,还要排队。 他三两口扒完饭,主动去收拾碗筷:“妈妈,我带妹妹去浴室吧,你在家歇会儿。” 宋莹愣了一下,看着儿子小小的背影在水池前刷碗,心里又酸又软。这孩子也不知道像谁,明明跟巷子里那些皮猴子一样淘气,可在妹妹的事情上却格外细心。 她想起林栋哲两岁多的时候,刚会走路没多久,看见躺在摇篮里的柠宝,小大人似的趴在摇篮边上看,伸出一根手指头去碰妹妹的脸蛋,嘴里咿咿呀呀地说:“妹妹……软……” 那时候她跟林武峰还担心过,怕这么小的孩子不懂得轻重,会伤着襁褓里的婴儿。可林栋哲偏偏就懂,他碰柠宝的时候永远轻手轻脚。 后来柠宝会爬了,会走了,整天跟在他屁股后头“哥哥哥哥”地叫,他就更宝贝这个妹妹了,连巷子里的小伙伴都不许碰一下。 “行,”宋莹揉了揉儿子的小脑袋,“那你带妹妹去,妈给你俩把换洗衣服备好。” 林栋哲刷完碗,擦干净手,去箱子里翻出柠宝的小毛巾和换洗的小背心。他回头看看,柠宝正趴在桌边看妈妈给她梳头,宋莹的手指穿过女儿细软的头发,一缕一缕地编成小辫子。 “好了,我们家小公主又变漂亮了。”宋莹给柠宝扎好辫子,在她脸蛋上又亲了一口,“跟哥哥去吧,路上看着车。” 林栋哲接过妈妈手里的布袋子,里面装着妹妹的衣服和毛巾。他朝柠宝伸出手:“来,哥哥牵。” 柠宝乖乖地把小手放进他掌心。兄妹俩出了门,楼道里的穿堂风又灌进来,林栋哲下意识地侧了侧身,把妹妹挡在后面。 柠宝的小手紧紧攥着他的手指,一步不落地跟着。 棉纺厂的公共浴室在厂区东头,走过去要穿过一条种着梧桐树的小路。秋天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 柠宝看见地上的落叶,停下脚步蹲下去捡了一片黄得透亮的,举起来给哥哥看:“哥哥你看,像小扇子。” “嗯,像小扇子。”林栋哲也蹲下来,把妹妹刘海上一片沾着的碎叶子拿掉,“柠宝捡回去做书签吧。” “好!”柠宝把叶子小心地攥在手心,又站起来继续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仰头看着哥哥:“哥哥,我们以后会有自己的家吗?” 林栋哲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不用跟别人挤一个走廊,有自己的小院子的那种家。”柠宝歪着脑袋,“王阿姨说她家分到了新房子,有院子,可以种花。” 林栋哲想起刚才妈妈在厨房里说的话,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劲头。 他弯腰把妹妹抱起来,虽然有点吃力,但他咬着牙稳住了,让柠宝坐在自己手臂上:“会有的。哥哥以后给你买一个大房子,有院子种花,还有秋千。” “真的吗?”柠宝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林栋哲抱着妹妹继续往前走,“哥哥说话算话。” 第4章 林栋哲4 浴室里热气腾腾,女工们带着自家孩子在里头洗澡。林栋哲把妹妹送进去交给一个相熟的阿姨,自己在外面等着。 他坐在门口的条凳上,听着里面传出来的水声和女人们的说笑声,偶尔能分辨出柠宝细细的、奶声奶气的说话声。 过了大约半小时,柠宝出来了。她的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肩上,小脸红扑扑的,身上穿着宋莹给她织的毛线背心,整个人像刚出笼的小包子。 林栋哲赶紧迎上去,接过阿姨手里的干毛巾给妹妹擦头发。 “我自己擦……”柠宝想拿毛巾。 “别动,你擦不干。”林栋哲让她背对着自己坐在条凳上,仔仔细细地用毛巾把她的头发擦到半干。 擦完了又把外套给她裹好:“咱们走快点,不然要着凉了。”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柠宝走不动了,林栋哲二话不说蹲下去:“上来,哥哥背你。” 柠宝趴上哥哥的背,搂着他的脖子。林栋哲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家走,步子很稳。 路灯的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哥哥,”柠宝把下巴搁在他肩头,声音小小的,“你累不累?” “不累。”林栋哲说,“柠宝轻得很,像小棉花。” 柠宝咯咯笑起来,笑完了忽然说:“哥哥,我长大了也要背你。” “你背不动我。”林栋哲也笑。 “那我长大了给你做饭,”柠宝说,“妈妈说我长大了会做饭的。” 林栋哲的脚步顿了顿。他想说“不用你做饭,哥哥会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妈妈说的,女孩子该有自己的小房间,还有自己的承诺。 他得好好读书。他得快点长大。 宿舍楼的灯光在望了。四楼那扇窗户亮着暖黄的灯,宋莹的身影映在窗纸上,大概正在收拾屋子。 林栋哲加快脚步,背上的柠宝已经在他肩头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带着甜甜的奶香。 他推开家门,宋莹立刻迎上来接过女儿:“睡着啦?快放床上去。” 林武峰已经把小床铺好了,枕头摆正,被子铺开。林栋哲把妹妹轻轻放到床上,动作轻柔得像是放下了什么易碎的瓷器。 柠宝翻了个身,无意识地往枕头边靠了靠,小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宋莹看着女儿安静的睡颜,轻轻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林武峰走过来,把手搭在妻子肩上,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林栋哲站在床边,看着妹妹蜷成小小一团的样子。他伸手把被角掖好,又检查了一遍她脚上的袜子有没有滑脱。宋莹低头看见儿子认真的侧脸,鼻子忽然一酸。 “栋哲,”她轻声说,“你也去睡吧。” “嗯。”林栋哲点点头,爬上大床另一头属于自己的位置。他侧过身,隔着一条手臂的距离看着妹妹的小床。柠宝睡得很安稳,小嘴微微张着,长睫毛在灯影里投下淡淡的痕迹。 宋莹把灯关了。黑暗中,林栋哲听见妈妈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是爸爸低低的说话声:“会分到房子的,别急。” “我不是急,”宋莹的声音也低,“我就是……想让孩子们住得好一点。” “我知道。”林武峰沉默了一会儿,“咱们都会好的。” 林栋哲闭上眼睛。他的手伸过床沿,指尖刚好能碰到柠宝小床的床栏。 他慢慢地把手收回来,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坚定而有力。 窗外,梧桐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拖长了尾音,消散在苏州潮湿的夜色里。 柠宝在睡梦中又翻了个身,小拳头从被子里伸出来,软软地搭在枕边。 月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正好落在她摊开的掌心上,像落了一片薄薄的银箔。 第5章 林栋哲5 宋莹分到房子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棉纺厂宿舍楼。 晚上,宋莹推门进来,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林武峰正在给柠宝擦脸,小姑娘晚饭吃得急,嘴角沾了米粒,看见妻子这副模样,手上动作顿住了:“成了?” “两间房。”宋莹把布包往桌上一搁,弯腰抱起正仰头看她的女儿,在柠宝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宝宝,咱们要有自己的小院子了!” 柠宝被妈妈的情绪感染了,咯咯笑着搂住宋莹的脖子:“院子可以种花吗?” “种!妈妈给你种一院子花。”宋莹眼眶有点热,把脸埋进女儿软乎乎的颈窝里。 林栋哲从床上蹦下来,光着脚跑到妈妈跟前:“真的有两间房?我和柠宝一人一间?” 宋莹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爸爸妈妈睡大屋,柠宝还小,跟我们睡。那间小的先给你住着。” 林栋哲“哦”了一声,嘴巴微微撅起来。 他偷偷看了眼正趴在妈妈肩头冲他笑的柠宝,心里那点小小的失落又散了。妹妹才四岁半,晚上会做噩梦,会踢被子,要是让她一个人睡小房间,他反而更不放心。 林武峰走过来,从宋莹怀里接过女儿,让柠宝坐在自己臂弯里:“宝宝,新家有个小院子,爸爸给你在院子里架个秋千好不好?” “好!”柠宝眼睛亮晶晶的,“要高高的秋千!” “高高的。”林武峰笑着点头,又看向儿子,“栋哲,明天请一天假,帮爸爸妈妈搬家。” 林栋哲挺了挺胸脯:“我力气大,能搬东西!” 宋莹被儿子逗笑了:“你那点力气,搬得动你的书包就不错了。” 搬家那天是个大晴天。九月的苏州秋高气爽,天蓝得像洗过一样。林武峰借了厂里一辆平板车,把家里那点家当——两只樟木箱子、一张折叠桌、几床被褥、锅碗瓢盆——一趟趟往新家拉。 宋莹抱着柠宝坐在平板车上,林栋哲跟在车后面跑,时不时推一把。 新家在棉纺厂家属区的一条小巷里。巷子不宽,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两边是灰砖墙,墙头上爬着半枯的藤蔓。走到巷子深处,推开一扇黑漆木门,就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角有一棵老槐树,枝叶伸展开来,在地上投下大片的阴凉。 院子对面是两扇对开的房门,左边那间门框上还贴着褪了色的红纸,右边那间门板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 宋莹站在院子中央环顾一圈,满意地舒了口气:“虽然得跟人合住,但总算有自己的院子了。” 林武峰把平板车上的箱子卸下来,擦了把汗:“听说是庄老师家,在中学教书的。” “老师好啊,有文化。”宋莹抱着柠宝进了右边那间屋子,“咱们住这间,采光好。” 屋子里空荡荡的,散发着石灰和木头的气味。两间房中间隔着一道墙,大的一间朝南,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得满室明亮。小的一间在里头,窗户窄些,但胜在安静。 宋莹把柠宝放下来,小姑娘立刻迈着小短腿满屋子转悠,摸摸墙壁,踩踩地板,兴奋得不得了。 “妈妈妈妈,这间是我的房间吗?”柠宝站在小房间门口,仰着头问。 宋莹走过去蹲下来,把女儿揽进怀里:“这间给你留着,等你长大了住。现在你还小,跟爸爸妈妈睡大屋。” “那哥哥呢?”柠宝歪着脑袋。 “哥哥睡这里,”宋莹刮了刮她的小鼻子,“等你长大了,攒够了钱,就把小房间隔成两间,你一间,哥哥一间。” 柠宝皱着眉头想了想:“好耶!我想跟爸爸妈妈睡。哥哥晚上老是踢我。” 正在门口搬箱子的林栋哲立刻抗议:“我哪有踢你!” “你有的!”柠宝从妈妈怀里探出脑袋,“上次在宿舍你踢了我,我都记得。” 林栋哲的脸一下子红了,放下箱子跑过来,蹲在妹妹面前:“那我以后睡觉不踢你了,你别不跟我睡。” 柠宝看着哥哥着急的样子,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揪他的耳朵:“我逗你的呀,哥哥。” 林栋哲这才松了口气,佯装生气地捏了捏妹妹的脸蛋:“小坏蛋。” 宋莹看着兄妹俩闹成一团,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起身走到正在往屋里搬桌子的林武峰身边,压低声音说:“咱们得快点儿攒钱,把隔间弄出来。柠宝转眼就大了,总跟咱们挤着不是事儿。” 林武峰放下桌子,握住妻子的手:“我周末去给人画图纸,能多挣点。你别操心这个。” 宋莹看着他,忽然笑了:“咱们柠宝真是有福气,摊上你这么个爹。” 林武峰也笑了,回头看了一眼正被哥哥追着满屋子跑的柠宝——小姑娘跑得小辫子都散了,咯咯的笑声填满了整个屋子:“是咱们有福气。” 同住一个院子的庄家还没搬来。宋莹趁着天好,把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林武峰爬上爬下地糊窗户缝,林栋哲负责搬小件,柠宝则被分配了最轻松的活儿,拿着块小抹布擦桌子腿。 她擦得可认真了,撅着小屁股,一下一下地抹,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宋莹擦完窗户回头一看,女儿正蹲在墙角,用抹布擦一块已经擦得锃亮的桌腿,嘴里念念有词:“擦干净,擦干净,妈妈夸我好宝宝……” 她心里又甜又软,走过去把女儿抱起来:“宝宝真能干,擦了这么干净。” 柠宝被妈妈夸了,小脸笑得像朵花:“妈妈,我喜欢新家。” “喜欢就好。”宋莹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咱们在这儿住好久好久。” 到了傍晚,东西总算收拾得差不多了。大屋里摆上了床和桌子,小屋里暂时空着,只放了些杂物。 宋莹在厨房做饭,林武峰在旁边劈柴,林栋哲带着妹妹在槐树下玩。 柠宝蹲在地上捡落叶,一片片码得整整齐齐。林栋哲坐在旁边,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画。 画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柠宝,等小房间隔好了,你睡里面那间,我睡外面那间,中间隔一道墙,晚上你想我了就敲墙。” 柠宝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他:“那要是我想你了,敲墙你能听见吗?” “能啊,”林栋哲认真地比划,“咱们挨着呢,一敲就听见了。” “那我要是一直敲呢?” “那我就也敲,”林栋哲笑了,“你敲几下我就敲几下,咱们对暗号。” 柠宝想了想,忽然站起来跑到哥哥身边,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哥哥,我现在就想你了。” 林栋哲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把妹妹搂过来:“现在就想啦?咱们不是在一块儿吗?” “在一块儿也想。”柠宝靠在他身上,小手揪着他的衣角,“哥哥,你以后不要跟别人玩,只跟我玩好不好?” “好,”林栋哲毫不犹豫地点头,“哥哥只跟你玩。” 院子里飘起饭菜香,宋莹在喊:“栋哲,带妹妹洗手吃饭!” 第6章 林栋哲6 晚上吃完饭,宋莹烧了热水给柠宝洗澡。新家没有浴室,只能在屋里用大木盆凑合。水汽氤氲中,柠宝坐在木盆里玩水,把肥皂泡吹得到处都是。 宋莹一边给她搓背一边念叨:“我们宝宝洗得香香的,晚上睡个好觉。”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小睡裙;柠宝被爸爸抱到大床上。新家的床比宿舍的大,铺着宋莹新晒过的被褥,有太阳的味道。 柠宝陷在软软的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眨巴着眼睛看爸爸妈妈忙进忙出。 林武峰收拾完碗筷进来,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安徒生童话》——那是他从旧书摊上淘来的,专门留着给女儿讲睡前故事。 他坐到床边,柠宝立刻往他身边挪了挪,把小脑袋枕在他胳膊上。 “今天讲什么?”林武峰翻开书页。 “讲《海的女儿》!”柠宝说。 “昨天不是讲过了吗?” “再讲一遍嘛。”柠宝撒娇,小手去拽爸爸的袖子,“我喜欢小美人鱼。” 林武峰最受不了女儿撒娇,立刻投降:“好好好,再讲一遍。” 宋莹也收拾完进来了,她换上睡衣坐到床的另一侧,把柠宝往怀里揽了揽:“听故事要乖乖的,不许乱动。” 柠宝立刻不动了,乖乖地靠在妈妈怀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爸爸手里的书。 林武峰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流淌:“在海的远处,水是那么蓝,像最美丽的矢车菊花瓣……” 柠宝听得入了神,偶尔会冒出问题:“爸爸,小美人鱼为什么要救王子呀?” “因为她心肠好,看不得别人受苦。”林武峰耐心地答。 “那王子知道是她救的他吗?” “不知道,他以为是别人。” 柠宝皱起小眉头:“那王子好笨哦。” 宋莹被女儿逗笑了,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我们宝宝说得对,王子是有点笨。所以我们宝宝以后不要学小美人鱼,以后不要喜欢这么笨的人,会被传染的。” 柠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往妈妈怀里拱了拱。林武峰继续往下讲,讲到小美人鱼用声音换双腿的时候,柠宝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她的小手抓着妈妈的衣襟,呼吸渐渐均匀,长睫毛在灯影里投下淡淡的影子。 宋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压低声音对林武峰说:“睡着了。” 林武峰合上书,凑过去看了一眼女儿安静的睡颜。柠宝的小嘴微微张着,脸蛋红扑扑的,像只小猫咪。他伸手把她额前碎发拨开,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林栋哲探头进来,穿着他的小背心,光着脚站在门口。他看见妹妹已经睡着了,有点犹豫地看了看爸爸妈妈。 宋莹冲他招招手:“进来吧。” 林栋哲立刻蹑手蹑脚地走进来,爬上大床。柠宝睡在正中间,左边是妈妈右边是爸爸。林栋哲看了看,小心翼翼地挨着妹妹躺下来,不敢碰着她。 “想妹妹了?”宋莹轻声问。 林栋哲有点不好意思,嘟囔了一句:“我自己睡不着。” 其实小房间的床铺好了,被子也晒过了,可他就是翻来覆去睡不着。习惯了搂着妹妹睡,怀里空落落的,怎么都不踏实。 他试着把枕头抱在怀里,可枕头是凉的、硬的,不像柠宝那样软乎乎、暖烘烘的,还带着奶香味。 林武峰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睡梦中的女儿,忽然伸手把柠宝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躺过来吧。” 林栋哲眼睛一亮,立刻挪到妹妹身边。柠宝在睡梦中感觉到有人靠近,自动自发地往热源那边拱了拱,小脑袋拱进哥哥怀里,小手习惯性地揪住他的衣襟。 林栋哲搂住妹妹,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一下子被填满了。他低头看着柠宝安静的睡脸——她的小鼻子轻轻翕动,呼吸里有甜甜的奶香——忍不住低头在她发顶蹭了蹭。 宋莹看着床中间搂成一团的兄妹俩,眼眶有点发热。她转头看向林武峰,丈夫也正看着两个孩子,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柔。 “睡吧。”林武峰伸手把灯关了,黑暗中轻轻握住妻子的手。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银白。大床上,林栋哲搂着妹妹,柠宝窝在哥哥怀里,两人像两只相依为命的小兽。宋莹侧过身,隔着两个孩子,把一只手搭在丈夫的手上。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一家四口均匀的呼吸声。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渐渐沉寂下去。 林栋哲其实还没睡着。他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妹妹模糊的轮廓。柠宝的睫毛在他下巴上轻轻扫过,痒痒的。 他想,他要快点长大。要挣钱,要给柠宝买漂亮裙子,要给她在院子里种满花,要给她架一个高高的秋千。他要让柠宝永远这么开心,永远不用发愁,永远被人捧在手心里。 柠宝在睡梦中动了动,小脸往他胸口蹭了蹭,含含糊糊地叫了声“哥哥”。 林栋哲轻轻“嗯”了一声,把妹妹搂得更紧了些。 “哥哥在呢。”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月光里。 宋莹在黑暗中听着儿子的声音,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她悄悄抬手擦了擦,不想让任何人发现。林武峰的手指动了动,在她手心里轻轻捏了一下——他知道。 在这个刚刚安顿下来的新家里,在这个洒满月光的小院子里,他们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屋檐。 虽然还要跟人合住一个院子,但一切都在好起来。 因为他们在彼此身边。 林栋哲闭上眼睛,闻着妹妹发间淡淡的桂花香,终于也沉沉睡去了。 月光静静地流淌,把一家四口的影子温柔地拢在一起。 第7章 林栋哲7 苏州的天,小孩的脸。前两日还晴得透亮,晒得人背上发汗,到了第三天傍晚,天色就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低低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 林武峰下班回来时抬头看了看天,回头跟院子里收衣服的宋莹说:“今晚怕有大雨。” 宋莹把柠宝的小碎花衣裳从晾衣绳上拽下来,顺手抖了抖:“下雨好,省得你老惦记着给院子浇水。” 她说着进了屋,把衣服叠好放进樟木箱子里,回头看了一眼趴在床边翻图画书的女儿。 柠宝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薄毛衣,是宋莹用拆了的新毛衣重新织的,领口钩了一圈白色的小花边。她趴在床上,两条小腿翘起来晃悠着,小脸蛋被毛衣衬得又白又嫩,像块刚出锅的鸡蛋糕。 林栋哲坐在她旁边写作业,胳膊肘不小心碰了她一下,柠宝立刻“哎呀”一声,软软地往旁边歪了歪。 “碰疼了?”林栋哲立刻放下笔。 柠宝摇摇头,却又把身子往哥哥那边靠了靠:“哥哥你写完了吗?写完了给我讲故事。” “快了快了,最后一题。”林栋哲赶紧低头刷刷写了几笔,把作业本一合,“讲什么?” “讲大灰狼和小白兔。” “昨天不是讲过了吗?” “再讲一遍嘛。”柠宝抓住哥哥的袖子晃了晃,眨巴着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我喜欢听。” 林栋哲哪受得了这个,立刻投降:“好好好,讲。从前有一只大灰狼,它住在森林里……” 宋莹在旁边看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她转身去了厨房,把晚饭要用的菜洗了。 林武峰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稳稳的,一下接一下。 雨是半夜里来的。 先是稀稀拉拉的几滴,砸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接着风大了,把老槐树的枝叶吹得哗哗响,雨点密集起来,很快连成一片雨幕,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嘈嘈切切地响成一片。 宋莹被雨声吵醒了。她翻了个身,借着窗外闪电的光看了看身边的女儿——柠宝睡得正香,小脸埋在枕头里,长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呼吸又轻又匀。 她又看了看床那头,林栋哲不知什么时候又从自己那半边床挪了过来,一只手搭在柠宝的被子上,像只护崽的小狗。 宋莹笑了笑,正要重新闭眼,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哗啦”一声水响,紧接着是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她一下子坐了起来。 “武峰,”她推了推身边的丈夫,“你听。” 林武峰也醒了,披上衣服走到窗前往外看。雨夜里什么都看不清,但他感觉到脚下有动静——有什么东西正从院子那头淌过来,湿漉漉的,冰凉凉的,沿着青石板的缝隙往他们家门槛这边漫。 他皱了皱眉,拿了手电筒推开门。光柱一照,宋莹跟在后面探出头来,顿时火冒三丈。 隔壁王勇家的那面院墙上,不知什么时候被凿了个碗口大的洞。王勇家院子地势高,雨水混着泥浆正从那个洞里哗哗地往他们院子里灌,已经积了浅浅一层,眼看着就要漫到两家门口了。 “王勇!你个缺德玩意儿!”宋莹的声音穿透雨幕,又脆又亮,“你把墙凿了个洞往我们家排水?你还要不要脸了!” 隔壁院子里亮起了灯。王勇披着件雨衣探出头来,满脸不耐烦:“大半夜的嚷嚷什么?下雨天排水,有什么大不了的。” “有什么大不了?”宋莹披了件外套就冲进雨里,指着那个洞,“你自己家院子不想积水,就把脏水往别人家排?你讲不讲道理!” “我怎么不讲道理了?”王勇梗着脖子,“这墙是公家的,我凿个洞怎么了?你们家院子地势低,水往低处流,天经地义!” “呸!”宋莹气得声音都高了八度,“天经地义你个头!你给我等着,明天我就去厂里告你!” “告啊,你告啊,”王勇嗤笑一声,“刺头宋莹,谁不知道你?你去告,看谁理你。” 他说完“砰”地把门关上了。 雨越下越大,那个洞里的水还在哗哗地往这边灌。林武峰没说话,从墙角找了几块碎砖头和一团旧棉絮,蹲在墙根下把那个洞塞住了。 可刚塞好没一会儿,水又从旁边渗了进来——原来王勇不光凿了洞,还把墙根底下的砖缝也撬松了。 宋莹站在雨里,头发湿了贴在额角,气得胸口起伏。林武峰起身揽住她的肩:“先进屋,雨大,别着凉了。” “我明天非得找他算账不可!”宋莹咬着牙说。 屋子里,林栋哲被吵醒了。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见旁边柠宝还睡得人事不知,先松了口气。 窗外传来妈妈和隔壁吵架的声音,他听了几句,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低头看看妹妹,柠宝翻了个身,小嘴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把脸埋进被子里。 林栋哲轻轻把她往床中间挪了挪,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外侧,像一堵小小的墙。 第8章 林栋哲8 第二天一早,雨还没停,只是小了些,变成绵绵密密的细雨。 宋莹一宿没怎么睡好,天蒙蒙亮就起来了,在院子里叉着腰又骂了几句。 王勇家门窗紧闭,没人应声。 林武峰劝她:“先吃早饭,回头我想办法。” 宋莹哼了一声,回屋给两个孩子做早饭。柠宝也醒了,揉着眼睛坐在床上,头发乱蓬蓬的像只小狮子。 她听见妈妈在厨房里剁菜的声音比平时重,歪着脑袋问哥哥:“妈妈生气了?” “嗯,”林栋哲正在给她穿袜子,“隔壁坏叔叔把水放到咱们院子里来了。” 柠宝眨眨眼:“那怎么办?” “爸爸会想办法的。”林栋哲把袜子给她拉好,“你别操心,有哥哥在呢。” 柠宝乖乖地点点头,又往哥哥身上靠了靠。林栋哲搂着她,闻到妹妹头发上淡淡的桂花香,心里那点因为被吵醒而攒的烦躁慢慢散了。 早饭吃到一半,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宋莹抬头一看,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领着两个孩子站在门口,身后还停着一辆脚踏三轮车,车上堆着几口箱子。 女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面容温婉,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是累的。 她身边站着个九、十岁的男孩,瘦高个,穿着干净的衬衫,眼睛亮亮的,正好奇地打量着院子。 男孩身后躲着个小姑娘,比柠宝大一两岁的样子,扎着两条小辫子,怯生生地抓着妈妈的衣角。 宋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合住那户人家来了。她记得听人说过,隔壁住的是棉纺厂一车间的黄玲,丈夫在中学教书。 “哎呀,是玲姐吧?”宋莹立刻放下碗迎了出去,脸上堆起笑,“我是宋莹,住这屋的。你们可算来了!” 黄玲站在院门口,看着眼前这个头发有些凌乱、但眉眼间透着爽利的女人,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认得宋莹——厂里出了名的刺头,为了分房,和书记吵架,车间里谁没听说过。 前些天她还远远看见宋莹在车间门口跟房管科的陆科长吵,那气势,把陆科长说得哑口无言。 没想到分到同一个小院来了。 黄玲心里有些发沉,但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你好,我是黄玲,棉纺厂一车间的。这是我家两个孩子,图南、筱婷。” “快进来快进来,雨还没停呢。”宋莹侧身让路,又朝屋里喊,“武峰!玲姐他们来了,出来搭把手!” 林武峰应声出来,二话不说就去帮卸东西。黄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客气话,但林武峰手脚麻利,已经把最大的那口箱子搬下来了。 “哎,不用不用……”黄玲有些局促。 “没事没事,”宋莹摆摆手,“我们家搬来的时候也是武峰一个人搬的,男人有力气。玲姐你带着两个孩子呢,别客气。” 黄玲看了一眼那个正弯腰搬箱子的背影,又看了看院子里——青石板上汪着浅浅一层水,墙角堆着几块湿漉漉的碎砖,墙根底下明显有被水泡过的痕迹。 她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但没问。 院子里响动不小,柠宝被吸引了注意力,趴在门框上往外看。她看见院子里来了个陌生阿姨和两个陌生小孩,有点好奇又有点害羞,半个身子藏在门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黄玲的女儿庄筱婷先注意到了她。小姑娘怯生生地朝柠宝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缩回妈妈身后。 倒是庄图南大方些,冲柠宝笑了笑。 柠宝立刻把脑袋缩回去了。 林栋哲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妹妹身边往院子里看:“新邻居来了?” 柠宝点点头,小声说:“有个小姐姐。” “嗯,”林栋哲看了一眼,“比你还矮点呢。” “她才不矮呢,”柠宝小声反驳,“她比我高一点。” “行行行,差不多。”林栋哲揉了揉妹妹的脑袋,“走,去看看妈妈要不要帮忙。” 宋莹正在院子里跟黄玲说话。她是个自来熟的性子,三两句就把话头打开了:“玲姐你不知道,昨晚可气死我了。隔壁王勇那家,在墙上凿了个洞往咱们院里排水,我一早起来院子里全是水!” 黄玲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她性子温和惯了,在厂里跟人起冲突都绕着走,更别说跟邻居吵架了。 听见宋莹说“咱们院里”,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这院子是两家共用的,以后免不了要跟这位刺头邻居打交道。 她嘴上“嗯嗯”地应着,心里却有些发愁。 “不过没事,”宋莹拍了拍手,语气里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头,“我回头还得找他理论。这种人就不能惯着,你越忍他越来劲。” 黄玲勉强笑了笑,没有接话。她看了看院子里那汪水,又看了看自家门口,林武峰刚才搬东西的时候,顺手用几块砖头把他们家门口垫高了一截,水一时半会儿漫不过去。 这家男主人倒是细心,她想。 可再细心有什么用呢?跟这么个泼辣邻居住在一个院子里,以后还不知要有多少麻烦。 她领着两个孩子进了屋。屋子比宋莹家那间略小些,但收拾干净了也能住。黄玲把箱子打开,开始往外拿东西。 庄图南搬着自己的书本,庄筱婷乖乖地站在旁边帮妈妈搬小件,时不时偷眼往外看——那个躲在门后面的小妹妹不知道还在不在。 “妈,”庄图南忽然问,“隔壁那个阿姨……就是厂里说的那个刺头吗?” 黄玲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低声说:“别瞎说。人家有名字的。” 庄图南“哦”了一声,没再问。 院子那头,宋莹已经回了自己屋。她一进门就看见柠宝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林栋哲在旁边给她剥橘子。 “看什么呢宝宝?”宋莹走过去把女儿抱起来。 “看新来的小姐姐,”柠宝指着对面那扇门,“她刚才看了我一眼。” “那你去找她玩呀。” 柠宝摇头,把小脸埋进妈妈肩窝里:“不要,我害羞。” 宋莹被女儿逗笑了,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我们柠宝还知道害羞了?” 林栋哲把剥好的橘子递过来:“妈妈,隔壁那个叔叔呢?怎么没来?” “听说是去做保密工作了,”宋莹接过橘子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当老师的,光荣着呢。” 林栋哲“哦”了一声,又看了看对面紧闭的房门。 宋莹把女儿放下来,转头跟林武峰商量王勇家的事。柠宝又趴回窗台上,手里捏着哥哥给的橘子瓣,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院子里细雨绵绵,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一滴水珠从叶尖上滚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对面那扇门忽然开了一条缝,庄筱婷探出半个脑袋来,正好对上柠宝的目光。两个小姑娘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动。 过了几秒钟,柠宝先有了反应——她把手里的橘子瓣举起来,冲庄筱婷晃了晃。 庄筱婷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从门缝里挤出来,小跑着穿过院子,在柠宝的窗台前站定。 两个小姑娘隔着窗台,一个在屋里一个在屋外,互相看着,谁也不说话。 林栋哲走过来,看见这一幕,嘴角翘了翘。他转身去拿了个橘子,剥好了递给柠宝:“给人家也尝尝。” 柠宝接过橘子,又从窗台递出去:“给你。” 庄筱婷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声音细细的,跟柠宝差不多。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老槐树的叶子上,沙沙地响。 两个小姑娘站在窗台两边,一个递橘子,一个接橘子,像两只刚刚认识了彼此的小猫,试探着,却又忍不住靠近。 宋莹在屋里跟林武峰说话,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声音不知不觉低了下去。她看着窗台上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忽然觉得跟这户人家合住一个院子,也许没那么要紧,至少柠宝和栋哲可以交到好朋友。 隔壁屋里,黄玲正在铺床,一抬头看见女儿站在院子里,跟对面那家的孩子递橘子吃。她愣了一下,走到窗前往外看。 雨雾蒙蒙的,两个小姑娘的影子映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小小的,软软的,像两朵刚冒出来的蘑菇。 黄玲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她转身继续铺床,把被子的一角抻平,又抻了抻。窗外的雨声细细碎碎的,混着两个小姑娘偶尔发出的、轻轻的、带着试探的笑声。 隔壁宋莹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还是那副爽利的调子:“武峰,你说咱们用水泥把那个洞堵上行不行?” “水泥不够,”林武峰的声音沉稳,“回头我去弄点。” “那我再去骂他一顿!” “骂完了我去堵。” 宋莹“噗”地笑出声来。 第9章 林栋哲9 天刚蒙蒙亮,苏州的秋雨不知何时停了,窗外是老槐树枝叶上滴滴答答的水珠声。大床上,柠宝最先醒来。 她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天花板上的木梁,然后偏过头,左边是妈妈安静的睡脸,右边是爸爸微微打鼾的侧影。 小姑娘眨巴眨巴眼睛,小脑袋里慢慢转出那个每天清晨都会浮上来的念头——今天,能吃糖吗? 她小心翼翼地从被窝里钻出来,像只刚破壳的小鸡,光着脚丫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踮着脚尖走到衣柜前面。 衣柜高高的,顶天立地地立着,柜顶有一道缝隙,妈妈藏在上面的大白兔奶糖就是从那道缝里露出来一个小角。 柠宝仰着脖子看了半天,踮脚踮得脚趾头都发白了,还是够不着。她撅了撅嘴,又小碎步跑回床边,趴在床沿上,用软乎乎的小手去推妈妈的手臂。 “妈妈……”声音又轻又糯,带着刚睡醒的小鼻音,“妈妈……” 宋莹眼皮动了动,没醒。 柠宝又推了推,小脸凑过去,贴在妈妈的胳膊上蹭:“妈妈,宝宝想吃糖……” 宋莹这下醒了,睁开眼看见女儿趴在床边,蓬着一脑袋细软的头发,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点睡意,圆圆的脸蛋因为刚睡醒红扑扑的,像只小奶猫。 她心里先软了一半,可想起昨天全家开会定下的规矩,又硬起心肠来:“宝宝,妈妈昨天怎么说的?” 柠宝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她瘪着嘴,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妈妈……宝宝就吃一颗……” 宋莹咬着牙不松口:“一颗也不行,吃多了牙要坏的。” 柠宝不说话了。她就那么趴在床沿上,仰着脸看着妈妈,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慢慢蓄起水光,薄薄的一层,将落未落,像晨雾里沾了露水的花苞。 她的鼻尖微微泛红,小嘴抿得紧紧的,一个字都不说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宋莹。 宋莹觉得自己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可身体已经诚实地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走到衣柜前,踮起脚往柜顶摸了摸。 指尖触到那个熟悉的油纸包,她抽出一颗大白兔奶糖,转身蹲下来,递到女儿面前:“就一颗,吃完要漱口,听见没?” 柠宝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两盏小灯被同时拧亮了。她接过奶糖,剥开糖纸,把雪白的奶糖塞进嘴里,然后扑上去搂住宋莹的脖子,在妈妈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大口:“妈妈最好了!” 宋莹被女儿亲得心都要化了,嘴上却还在逞强:“明天可没有了啊。” 柠宝含着奶糖冲妈妈笑,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又甜又软,像春日里刚化开的糖水。 宋莹把女儿抱回床上,给她盖好被子,自己梳洗换了衣服准备去上班。临出门前又叮嘱林武峰:“今天看着点,别让她吃多了。” 林武峰正在穿外套,闻言应了一声:“知道了。” 宋莹走后,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柠宝含着那半颗奶糖(她舍不得一口吃完,只咬了一小半,剩下的攥在手心里),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看向正在系扣子的爸爸。 林武峰感受到女儿的目光,低头看过去。柠宝立刻从被窝里爬出来,小跑到他跟前,仰着脸,伸出攥着奶糖的手:“爸爸,你看,妈妈给我的。” “嗯,妈妈给你了?”林武峰蹲下来,替女儿把睡歪的小背心拉正。 “妈妈最好了,”柠宝点点头,又眨巴着眼睛看爸爸,“爸爸也好。” “爸爸哪里好了?”林武峰忍着笑问。 柠宝认真想了想:“爸爸会给宝宝讲故事,会给宝宝架秋千,会给宝宝买橘子……”她的小脑袋里装满了爸爸的好,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数完了又补了一句,“爸爸还长得好看。” 林武峰被女儿逗得笑出声来。他揉了揉柠宝的脑袋,起身往客厅走。柠宝就跟在他屁股后面,像条小尾巴,迈着小短腿嗒嗒嗒地跟着,嘴里还在念叨:“爸爸……宝宝今天乖不乖?” “乖。” “那乖宝宝有没有糖吃呀?” 林武峰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女儿。柠宝站在他腿边,仰着小脸,两只手捧在胸前做出讨要的姿势,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湿漉漉的,里面写满了“求求你了爸爸”几个大字。 林武峰认命地叹了口气,转身从橱柜最上层拿了一块冰糖——那是宋莹昨天才买回来准备炖梨汤的。 他掰了一小块递给柠宝:“只能含一会儿,别嚼。” 柠宝接过冰糖塞进嘴里,然后踮起脚尖,在爸爸的脸颊上“吧唧吧唧”亲了好几口,亲得林武峰半边脸都湿漉漉的。 小姑娘笑得像偷到了小鱼干的猫,两只小手捧着爸爸的脸又亲了一口:“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林武峰明知道女儿这是得了便宜卖乖,可心里还是甜得发腻。他把女儿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小马屁精。” “什么是小马屁精?”柠宝歪着脑袋问。 “就是……会哄人开心的宝宝。” 柠宝又笑了,搂着爸爸的脖子,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小嘴里含着冰糖,含含糊糊地说:“那宝宝要当小马屁精。” 屋里正热闹着,门被推开了。林栋哲睡眼惺忪地从隔壁小房间走出来——自打搬了新家,他坚持要睡自己的小房间,可每天晚上又会偷偷溜到大床上搂着妹妹睡。 此刻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尿素袋子改的短裤,上衣扣子还系错了位,头发像鸡窝似的竖着。 “柠宝,”他打了个哈欠,“你嘴里是什么?” 柠宝立刻把嘴巴闭紧了,可腮帮子鼓着,冰糖的甜味早就飘出来了。她心虚地往爸爸怀里缩了缩,一双眼睛心虚地看向别处。 林栋哲走近了,低头凑过去闻了闻:“大白兔?不对,是冰糖味儿。”他转头看向爸爸,“爸!你又给她吃糖!” 林武峰咳了一声,面不改色:“就一小块。” “妈说了每天最多吃一颗!”林栋哲叉着腰,倒像个小大人,“你们都给她吃了,她今天就吃了两颗了!” 柠宝从爸爸肩头探出半个脑袋,可怜巴巴地看着哥哥:“哥哥……” 那双眼睛又来了。 林栋哲的气势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他不自然地别开视线:“叫哥哥也没用,妈说的话要听……” “哥哥……”柠宝的声音更软了,带着点撒娇的颤音,“哥哥最好了,哥哥还给宝宝剥橘子呢,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林栋哲的耳朵尖红了。他站在原地别别扭扭地扭了两下身子,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从裤兜里掏出一颗用油纸包着的橘子糖——那是前两天外公来看他们时偷偷塞给他的,他藏了两天没舍得吃。 他把糖塞进妹妹手里,嘟囔道:“拿去拿去,吃完了记得漱口。” 柠宝接过糖,高兴得在爸爸怀里扑腾了两下,又探出身子要去亲哥哥。林栋哲嘴上说着“哎呀别亲别亲”,脸却诚实地凑了过去,让妹妹在脸颊上“吧唧”了一下。 林武峰看着这一幕,心里默默算了算:大白兔一块,冰糖一块,橘子糖一块。今天这才早上,女儿已经超额完成任务了。 等宋莹晚上回来知道了,怕是又要念叨。 第10章 林栋哲10 柠宝确实是林家的小团宠。 在这个物资还要凭票供应的年代,宋莹和林武峰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紧着女儿先来。 水果是最金贵的,苏州本地只产些枇杷杨梅,苹果橘子都要从外省运来,价钱贵不说,还要托关系弄票。 可柠宝的饭桌上,每天雷打不动会有水果。有时候是林武峰下了班绕路去供销社门口排队买的,有时候是宋莹跟厂里相熟的姐妹换来的,有时候是林栋哲用攒下的零花钱偷偷去巷口小摊上买的——反正不管谁弄来的,最后都会削好了皮、切成了小块,摆在柠宝的小碗里。 柠宝吃水果的样子也格外讨人喜欢。她总是先捧着那一小碗水果端详一会儿,然后挑最大的一块送到妈妈嘴边:“妈妈吃。” 再挑一块送到爸爸嘴边:“爸爸吃。”再挑一块给哥哥:“哥哥吃。” 等三人都象征性地咬了一小口,她才心满意足地自己吃起来,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小兔子。 宋莹给女儿做的衣裳也比别人家孩子多。柜子里的樟木箱翻开来,柠宝的小裙子小罩衫叠得整整齐齐,有鹅黄的、粉红的、淡蓝的、碎花的,领口袖口都钩着花样。 林栋哲的衣裳样式就简单多了,新衣服也是有很多,但总是干净不了一天。 宋莹每次都气得头痛,所幸把林武峰穿旧的衣服改小,或者用尿素袋子、厂里发的劳保布裁成衣服。 有次,林栋哲穿着那条尿素袋子短裤在院子里追着柠宝跑,黄玲正好出来晾衣服看见了,目光在那条裤子上停了停,又看了看柠宝身上那条崭新的碎花连衣裙,嘴角微微动了动。 晚上,黄玲在自己屋里跟庄图南说:“隔壁那家,对闺女也太上心了。你看见那小姑娘一天换一件衣服,那条裙子料子不便宜。” 庄图南正在写作业,头也没抬:“人家家里有钱呗。” “不是钱不钱的问题,”黄玲压低声音,“小姑娘家娇惯成这样,长大了怎么得了。你看那宋莹,恨不得把闺女供起来。儿子倒穿得破破烂烂的,那裤子明显是尿素袋子改的,多磕碜。” 庄图南“嗯”了一声,显然没往心里去。倒是旁边叠衣服的庄筱婷手顿了顿,抬眼往窗外看了看。 随后收回目光,庄筱婷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袖口磨了边的蓝布衫,颜色比柠宝的衣服好像灰扑扑的,衣服洗了又洗,领子都松垮了。 当这已经是妈妈能给她最好的了,自己应该懂事点。 她心里还是避免不了酸了一下,可那点酸意还没来得及涌上来,就被她压下去了。她继续叠衣服,把每一件都叠得方方正正,边缘对得整整齐齐。 黄玲还在念叨:“你看隔壁那姑娘,天天吃苹果。我那天路过看见她坐在门口吃,旁边那小碗里切得一块一块的,林武峰还拿小勺子喂她。啧,这什么养法。” 庄图南这次没接话。他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对面的门开了,柠宝穿着一件粉红色带白花边的小罩衫跑出来,林栋哲在后面追着给她扎散了的辫子。 小姑娘跑了两步又回头,仰着脸让哥哥把辫子扎好,然后拉着哥哥的手往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走。 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不知什么时候挂了一根粗麻绳,下面坠着一块旧轮胎——是林武峰这些天趁下班时间一点点做出来的秋千。 他特意把轮胎打磨得光光滑滑,又在上面缠了一圈碎布头垫着,怕磨着女儿的小屁股。 柠宝坐上去,林栋哲在后面推。秋千荡起来的时候,小姑娘的笑声清脆得像铃铛,穿过院子,穿过那扇黑漆木门,飘到小巷里去了。 庄筱婷不由自主地走到窗前往外看。秋千上的柠宝仰着脸,细细软软的头发被秋风吹起来,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在她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嘴里喊着:“再高点!哥哥再高点!” 林栋哲在后面推着,嘴上喊:“够高了!再高掉下来了!”可手上的劲一点儿没松,秋千越荡越高。 庄筱婷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妈妈说:“筱婷,别看了,衣服叠好了,去帮妈妈择菜。” 她低低地“哦”了一声,转身走回床边。 第11章 林栋哲11 院子里,柠宝的笑声还在继续。她荡了一会儿秋千,又被妈妈从秋千上抱下来。 宋莹端着一碗冰糖炖雪梨出来了,用勺子舀了一小勺吹了吹送到女儿嘴边:“来,宝宝张嘴。” 柠宝乖乖张嘴吃了,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妈妈你吃。” “妈妈吃过了。” “那妈妈再吃一点嘛。”柠宝舀起一勺,踮起脚尖举到妈妈嘴边,“妈妈吃,吃了就不累了。” 宋莹低头喝了一小口。她蹲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我们柠宝怎么这么乖呀,妈妈心都要化了。” 柠宝被妈妈搂着,小脸埋在妈妈肩窝里,咯咯地笑。笑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看见哥哥正站在旁边看着她,又伸出手去:“哥哥也吃。” 林栋哲凑过去吃了妹妹递过来的梨汤,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好了,你自己吃吧。” 一家三口围在那棵老槐树下,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那碗梨汤。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黄玲隔着窗户又看了一眼,转身去厨房择菜了。她把菜帮子一片片掰下来,手上用着力,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妈,”庄筱婷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小声问,“柠宝……每天都吃水果吗?” “嗯。”黄玲头也没回,“人家家里有钱,吃得讲究。” “那……”庄筱婷犹豫了一下,“她哥哥不也穿尿素裤子吗?” 黄玲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她回头看了一眼女儿——庄筱婷站在厨房门口,光线暗,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藏了什么小心事。 “那是她爸妈偏心,”黄玲说,“光顾着宠小的,顾不上大的。你看你和图南,妈妈什么时候偏过心了?你跟哥哥,妈妈都是一样疼的。” 庄筱婷没接话。她在心里悄悄想:可哥哥有新书包,我背的是哥哥用旧了的。哥哥每天早上有鸡蛋吃,我没有。 这些话她没说出口。她只是低下头,转身去帮妈妈拿篮子。 傍晚的时候,林栋哲蹲在院子里洗妹妹的小手绢。柠宝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一块冰糖在慢慢舔(那是林栋哲今天第三回偷偷塞给她的)。 她舔一口,抬头看看哥哥,甜甜地笑一下,再低头舔一口。 林栋哲搓着手绢上那一点果汁印子,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妹妹。柠宝今天穿了件嫩绿色的小罩衫,是宋莹上周刚做的,领口绣了两片小叶子。 她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时候,真的像妈妈说的那样,像块奶油蛋糕,白白软软的,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甜丝丝的气息。 “哥哥,”柠宝忽然凑过来,把冰糖举到他嘴边,“你舔一下,可甜了。” 林栋哲看了看那块已经被妹妹舔得小了一圈的冰糖,哭笑不得:“你舔过了,还让我舔?” “给你舔嘛,”柠宝坚持举着,“甜。” 林栋哲张嘴小小地咬了一角,甜味在舌尖化开。他低头继续搓手绢,嘴角却翘了起来 第12章 林栋哲12 巷子里的喜事来得突然。 早上宋莹端着搪瓷盆出门倒水,就看见隔壁王婶站在院门口跟李嫂咬耳朵,两人脸上都带着那种说闲话时才有的兴奋劲儿。 宋莹凑过去一听,才知道是巷子那头吴家的事——吴建国的老婆走了好几年了,一个人拉扯着吴珊珊和吴小军两个孩子,如今终于经人介绍,跟道路处的张阿妹领了证,今天张阿妹要带着她自己的女儿张敏搬过来了。 “听说是道路处的会计,”王婶压着嗓子说,“带着个闺女,比吴珊珊小两岁。” “那张阿妹能对吴家俩孩子好吗?”李嫂撇撇嘴,“后妈有几个好的。” 宋莹听了没说话,端着盆回了屋。她把这事儿跟林武峰一说,林武峰“嗯”了一声:“人家过日子,旁人不好说什么。” 宋莹把水倒进水池里,转头看见柠宝正趴在床上玩布老虎,两条小腿翘起来晃悠着,小嘴咿咿呀呀地给布老虎配音。 她今天穿着件小碎花睡衣,头发散着,蓬蓬的像个小毛球,可就算这么随随便便地趴着,也透着一股子可人的劲儿。 宋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头发:“宝宝,一会儿巷子里有喜事,妈妈给你换新衣裳好不好?” 柠宝放下布老虎,眨巴着眼睛:“什么喜事呀?” “吴叔叔娶新媳妇了,”宋莹把女儿抱起来放在腿上,“咱们去沾沾喜气,看看新娘子长啥样。” 柠宝对“新娘子”这个词显然充满了好奇,立刻来了精神:“新娘子好看吗?” “妈妈也不知道,去看看才知道。”宋莹刮了刮女儿的小鼻子,“去,把哥哥叫起来,妈妈给你们找衣裳。” 柠宝立刻从妈妈腿上滑下来,嗒嗒嗒跑到小房间门口,推开门探进脑袋:“哥哥!起床啦!要去看新娘子啦!” 林栋哲其实早就醒了,正躺在床上发呆。听见妹妹的声音,他一个翻身坐起来:“什么新娘子?” “吴叔叔娶新媳妇了!”柠宝跑进来拽他的袖子,“妈妈说要给我们换新衣裳!” 林栋哲被妹妹拽下床,趿拉着鞋往外走。宋莹已经把樟木箱子打开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柠宝的几件新衣裳。 她挑了半天,拿出一件鹅黄色的小裙子——这条裙子是她上个月托人从上海带回来的的确良料子,颜色鲜亮,质地柔软,裙摆上绣着一圈小白花。 她又从箱子最底下拿出一个小纸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双崭新的小皮鞋,黑色的,鞋面上缀着一枚小小的蝴蝶结。 柠宝看见裙子和小皮鞋,眼睛一下子亮了,扑过去抱住妈妈的腰:“妈妈!好漂亮!” “喜欢吗?”宋莹蹲下来,把裙子在女儿身上比了比,“妈妈特意给你留着的,就等着有喜事的时候穿。” 林栋哲凑过来看了看那件裙子,又看了看那双皮鞋,心里估摸着这两样东西的票和钱加起来怕是不老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也没说什么,转头去翻自己那口小箱子找衣服。 宋莹给柠宝换上了新裙子,又蹲下来给她穿小皮鞋。皮鞋稍微大了一点点,宋莹往里垫了一层布垫子:“长脚快,大一点儿能多穿些日子。” 柠宝穿着新裙子新鞋子站在地上转了个圈,裙摆像朵小黄花似的绽开来,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看妈妈,笑得眼睛弯弯的:“妈妈,宝宝好看吗?” “好看,”宋莹把女儿搂进怀里亲了一口,“我们柠宝最好看了。” 柠宝得了妈妈的夸奖,又嗒嗒嗒跑到正在穿外套的爸爸跟前,仰起脸来:“爸爸你看!” 林武峰低头一看,女儿穿着新裙子站在他面前,小手扯着裙摆,脚上那双小皮鞋擦得锃亮,蝴蝶结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她仰着脸冲他笑,两个梨涡浅浅的,黑葡萄似的眼睛里盛满了“快夸我快夸我”的期盼。 林武峰的心一下子软得像化了的糖,他弯腰把女儿抱起来:“好看,爸爸的柠宝像个小公主。” 柠宝搂着爸爸的脖子,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又扭头去找哥哥:“哥哥你看我!” 林栋哲正站在床边换衣裳。宋莹给他拿了一件蓝布外套,也是新的,但料子耐用,干干净净。 他听见妹妹叫他,抬头看过去,柠宝穿着那件鹅黄色的小裙子,被爸爸抱在怀里,小皮鞋悬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看呆了一瞬,然后笑了:“柠宝最好看了。” “真的吗?”柠宝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那哥哥也好看!” 林栋哲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的蓝布外套,又看了看妹妹身上那件鲜亮的小裙子,心里那点小小的落差被妹妹这一句“哥哥也好看”冲得干干净净。 他走过去,伸手帮妹妹把裙摆上不知什么时候沾的一根线头拈掉:“好了,走吧,去看新娘子。” 宋莹收拾好了,领着两个孩子出门。林武峰锁好院门,一家四口往巷子那头走。 走过黄玲家门口时,正巧黄玲也开了门,带着庄图南和庄筱婷往外走——看来也是去看热闹的。 两家人在院门口遇上了。宋莹率先打招呼:“玲姐也去呀?” 黄玲点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柠宝身上。那件鹅黄色的小裙子料子一看就金贵,脚上那双小皮鞋更是崭新崭新的,亮得能照出人影来。 她又看了看旁边的林栋哲,衣服料子明显差上一点。 黄玲心里那根弦又动了一下,嘴上却客气地说:“柠宝今天穿得真漂亮。” 柠宝有点害羞,往妈妈腿后面躲了躲,只露出半张红扑扑的小脸。宋莹笑着把女儿往前推了推:“叫黄阿姨。” “黄阿姨好……”柠宝的声音细细的。 林栋哲倒大方,冲黄玲咧嘴一笑:“黄阿姨好,庄叔叔没来呀?” “庄叔叔出差还没回来,”黄玲说,“走吧,一块儿去。” 两家人一前一后地往巷子那头走。柠宝拉着妈妈的手,走两步就低头看看自己的小皮鞋,脚丫子轻轻抬起来,让鞋面上那只小小的蝴蝶结在日光下闪一下,再放下来。 宋莹察觉到女儿的小动作,低头冲她笑了笑,柠宝也冲妈妈笑,母女俩之间的那种亲昵劲儿,看得旁边的黄玲心里微微发酸。 第13章 林栋哲13 吴家的小院子前已经围了不少人。吴建国站在门口,有些拘谨地笑着,旁边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件枣红色的外套,头发烫了卷,收拾得齐整利落。那应该就是张阿妹了。 她身边牵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扎着两条麻花辫,脸圆圆的,正怯生生地打量着周围的人群。 吴珊珊和吴小军站在院子里头,两个孩子的表情都有些木木的。吴珊珊十来岁的年纪,已经懂得掩饰情绪了,只是抿着嘴唇不说话;吴小军还小,五六岁的样子,低着头拿脚尖在地上画圈。 巷子里的婶子们凑在一起交头接耳:“这就是张阿妹?看着倒还利索。” “利索有什么用,后妈对前头孩子能有几个真心的。” “唉,吴家那俩孩子可怜哟。” 宋莹听着这些话,不由得把女儿的手攥紧了些。柠宝仰起头看了看妈妈,又顺着妈妈的目光看了看院子里那两个孩子,小声问:“妈妈,他们怎么了?” 宋莹蹲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轻声说:“没什么,他们有新妈妈了。” 柠宝眨了眨眼睛,似乎不太明白。她转头看了看吴珊珊和吴小军,又看了看站在张阿妹身边的张敏,忽然说:“妈妈,那个小姐姐的辫子扎歪了。” 宋莹顺着女儿的目光看过去——张敏左边的麻花辫确实比右边的松一些,碎发从辫子里散出来,应该是早上扎得急了。她心里一软,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咱们柠宝眼睛真尖。” 柠宝被妈妈夸了,又高兴起来,扭头看见林栋哲正跟庄图南站在人群边上不知道在说什么,她立刻松开妈妈的手跑过去:“哥哥!” 林栋哲听见妹妹叫他,立刻撇下庄图南转过身来:“怎么了?” “你蹲下来。”柠宝拽了拽他的袖子。 林栋哲乖乖蹲下了。柠宝凑过去,在他耳边小声说:“哥哥,那个吴珊珊姐姐的辫子扎歪了,你回头帮我也看看,我今天的辫子有没有歪?” 林栋哲认真地看了看妹妹的两条小辫子——那是早上宋莹给她扎的,一边一个,用鹅黄色的头绳系着,整整齐齐——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没歪,可正了。” 柠宝这才放了心,又拉着哥哥的手站回妈妈身边去。 庄图南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转头看了看自己妹妹庄筱婷——庄筱婷正安安静静地站在妈妈身边,也看着那个穿鹅黄裙子的小姑娘。 喜事看完了,人群渐渐散了。宋莹领着两个孩子回家,路上柠宝走累了,林武峰二话不说弯腰把女儿抱起来。 柠宝趴在爸爸肩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开始往下耷拉。 “困了?”林武峰轻声问。 “嗯……”柠宝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小手揪着爸爸的衣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黄玲走在后面,看着林武峰抱着女儿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自己走路的林栋哲,心里那根弦又拨了一下。她没说什么,只是把庄筱婷的手牵得紧了些。 下午的时候,林栋哲跟着巷子里的小孩去滑沙坡了。 那条沙坡在小巷尽头的一片空地上,是以前施工留下的废料堆,时间久了被孩子们踩得光溜溜的,从坡顶滑下来又快又刺激。 林栋哲到了那儿就把外套脱了往旁边一扔,穿着他那件蓝布衬衫就往上爬。几个小子在上头喊他:“栋哲快点!比比谁滑得远!” 林栋哲三两下爬到坡顶,屁股往沙地上一坐,呲溜一下就滑下去了。风呼呼地灌进耳朵里,他咧着嘴笑,滑到底了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沙,又往坡顶上爬。来来回回滑了七八趟,他才心满意足地拎起外套往家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正碰上黄玲端着盆出来倒水。黄玲一眼就看见了他屁股后头那一道醒目的口子,蓝布裤子从屁股中间崩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的白布裤衩,破口边缘磨得毛糙糙的,显然不是头一回破了。 黄玲愣了一下,端着水盆站在那儿,目光在那道破口上停了两秒。 林栋哲还没发现自己屁股破了,笑嘻嘻地冲黄玲打了个招呼:“黄阿姨好!” 然后一溜烟钻进了自家院门。 黄玲把水泼在墙角,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动。 她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个家里的两个孩子,一个养得像公主,一个跟个野小子似的,这差别也太大了。 她端着空盆回了屋。庄图南正在写作业,庄筱婷在旁边看书。黄玲把盆放下,忍不住开口:“你们宋阿姨也真是,真是……儿子闺女两样待法。早上那小姑娘穿得跟画上的人似的,下午她哥哥屁股破那么大个洞还满街跑,也不管管。” 庄图南抬起头:“栋哲又去滑沙坡了?” “可不是嘛,”黄玲说着又叹了口气,“那裤子破得,白布裤衩都露出来了。你说说,这林家给闺女又是裙子又是皮鞋的,就舍不得给儿子做条好裤子?” 庄图南没接话。庄筱婷看书的动作也慢了,但她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黄玲在桌边坐下来,越想越觉得心里不舒坦:“那小姑娘真是掉进蜜罐子里了,一家子都围着她转。早上我看见林武峰抱着她走了一路,她哥哥就在旁边自己走,也没人管。这偏心得也太明显了。” 她正说着,院子那头忽然传来宋莹的声音:“栋哲!你裤子怎么破了?!” 紧接着是林栋哲理直气壮的辩解:“滑沙坡滑的嘛……哎呀妈你别打我!我下次不滑了还不行吗……” 黄玲听了,跟庄图南对了个眼神,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第14章 林栋哲14 宋莹当然没真打林栋哲。她拎着儿子的破裤子看了看,气笑了:“你这皮猴子,新裤子才穿了几天?两天都没有吧?又破了!” 林栋哲站得笔直认错:“妈我错了。 “错个屁!你哪回不错?”宋莹把裤子往他怀里一塞,“拿去找你爸给你补。” 林栋哲抱着破裤子去找林武峰了。宋莹站在院子里叉着腰,转头看见柠宝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来,睡眼惺忪的。 下午这一觉睡得可香,新裙子都揉皱了。 “宝宝醒了?”宋莹立刻换了副笑脸,快步走过去把女儿抱出来,“饿不饿?妈妈给你蒸了个鸡蛋羹。” 柠宝揉了揉眼睛,趴在妈妈怀里奶声奶气地“嗯”了一声,又忽然想起来什么:“妈妈,我的裙子皱了。” “没事,妈妈给你熨熨。”宋莹抱着女儿进了屋,转头又冲院子里喊,“栋哲!你补完裤子把院子扫了!” “知道了——”林栋哲的声音从小房间里闷闷地传出来。 黄玲在对面屋里听着这一连串动静,嘴角抿了抿。她转身去厨房做饭,把菜刀搁在砧板上,忽然又停下,朝窗外看了一眼。 宋莹家那扇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一家人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似乎又是围在那张小桌子前吃饭了。 每天晚上一样。 又过了两天,庄超英回来了。 下午,巷子里的孩子们还在沙坡那儿疯玩,林栋哲照例又是灰头土脸地回来。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挑着一担行李正站在门前,正打量着小院的院门。 林栋哲眼睛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男人,学校里发报说了,庄筱婷的爸爸去高考阅卷了,这段时间庄筱婷可风光了。 这会儿看着这个戴眼镜的、气质斯文的男人,他立刻反应过来,这就是庄图南和庄筱婷的爸爸,那个当老师的庄叔叔。 “庄叔叔好!”林栋哲嘴甜,也不管自己满身沙子,上前就喊,“您是庄叔叔吧?我帮您拿行李!” 庄超英还没来得及反应,手里的扁担已经被林栋哲伸手接过去了。那担行李不轻,林栋哲一个九岁的小孩差点没站稳,但还是咬牙扛住了。 他趔趄了一下冲庄超英咧嘴笑:“庄叔叔您进去吧,黄阿姨在家呢。” 庄超英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打量了一眼眼前这个孩子——脸上还沾着沙子,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从沙坡那边疯回来的。 他道了声“谢谢”,跟着林栋哲进了院子。 黄玲听见动静迎出来,看见丈夫回来了,脸上浮出笑意:“可算回来了!累不累?” 她转头看见林栋哲正吃力地挑着行李往里走,连忙上去接:“栋哲你快放下,别闪着腰了。” “没事儿黄阿姨,我劲儿大着呢!”林栋哲把行李挑到门口才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冲庄超英一笑,“庄叔叔您回屋歇着吧,我回家啦!” 他说完就嗒嗒嗒跑回自家屋里去了。 庄超英目送着那个灰扑扑的小背影消失在对面那扇门里,转头问黄玲:“这是隔壁家的孩子?” “嗯,林栋哲,”黄玲压低声音,“宋莹家的老大。还有个闺女,四岁半。” 庄超英“哦”了一声,进屋放下了行李。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随口问了问家里的情况,黄玲一五一十地说了,说着说着就提起了隔壁林家:“那小姑娘,可娇贵了。天天穿新衣裳,吃水果吃糖果,宋莹和林武峰恨不得把她供起来。儿子倒不管,穿得破破烂烂的,前几天我还看见那林栋哲裤子屁股上破了个大洞满街跑。” 庄超英叠衣服的手顿了顿:“裤子破了?” “破了,白裤衩都露出来了。”黄玲摇摇头,“你说说,给闺女买裙子买皮鞋,就舍不得给儿子买条好裤子?” 庄超英沉默了一会儿,把叠好的衣服码进箱子里,才开口说:“那家大人也太不像话了。孩子贪玩是贪玩,但做父母的该管还是要管。你看刚才那林栋哲,满身沙子就回来了,家长也不知道说说。穿个破裤子到处跑,像什么样子。” 黄玲点头附和:“就是。那小姑娘也是个不爱学习的,我那天问宋莹,她说她闺女上学就是跟着玩玩,能认得几个字就行。你说这什么想法?” 庄超英的脸色严肃起来:“读书才能改变命运。孩子从小不抓,大了就来不及了。” 他看了看正在外面桌边写作业的庄图南和庄筱婷,声音低了些,“咱们家图南和筱婷,可不能跟那家学。该严的时候就得严。” 黄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庄图南坐姿端正地写着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庄筱婷在旁边默写生字,小声念叨着。 两个孩子都安安静静的,跟隔壁那个天天满院子疯跑的皮猴子和那个只知道撒娇的小姑娘,确确实实是两种模样。 她心里那点不知从何而来的不踏实感,忽然就落定了。 她用抹布擦了擦桌子,说:“你放心,咱们家孩子不会跟隔壁那家学的。” 院子那头,林栋哲回了家。 宋莹正在给柠宝扎辫子,小姑娘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捧着一块橘子糖慢慢地舔,嘴里还哼着歌。 宋莹的手指灵活地穿过女儿细软的头发,编出两条油光水滑的小辫子,又在辫梢系上两个粉红色的蝴蝶结。 “好了,”宋莹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去照照镜子。” 柠宝举着糖跑到镜子前左看右看,满意得不得了,又跑回来搂着妈妈的腿撒娇:“妈妈手真巧!妈妈是全世界最会扎辫子的人!” 宋莹被女儿逗得笑出声来:“小马屁精。” 林栋哲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咧嘴一笑,凑过去:“妈妈,我也要扎辫子。” 宋莹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滚去洗澡!看你脏的!” “哎哟!”林栋哲捂着后脑勺跑了,柠宝在后面咯咯地笑,笑声脆得像铃铛,洒了满屋子。 (大家喜欢这种淡淡慢慢地进度节奏吗,还是喜欢快一点的(^v^)) 第15章 林栋哲15 庄超英回来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小巷平静的水面,激起的涟漪一圈圈往外扩了开去。 头一个来敲门的是隔壁的王婶。她拎着一篮子自家腌的萝卜干,笑眯眯地站在院门口:“庄老师回来了?听说您去高考阅卷了?哎哟那可了不得,全省的卷子都经您手呢!” 庄超英推了推眼镜,面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谦逊:“哪里哪里,就是去帮帮忙。” “帮忙也是大忙!”王婶把篮子往黄玲手里一塞,“庄老师您可得跟我们说道说道,那些考生都答得怎么样?我们家老三今年也考了,心里没底着呢。” 这么一来二去,庄家的堂屋就成了小巷里的临时讲堂。今天王婶来,明天李叔来,后天连隔壁巷子的老赵都拎着茶壶来了。 大家伙儿围坐在庄家那张方桌旁,嗑着瓜子喝着茶,听庄超英讲阅卷时的见闻。 庄超英坐在主位上,背后是黄玲刚贴上去的“勤奋”二字——那是庄超英自己写的,笔力遒劲。 他抿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开口:“考生那是真叫一个参差不齐。有答得好的,卷面干净整洁,字写得像印出来似的;也有答得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都有什么呀?”王婶迫不及待地问。 庄超英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种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优越的笑容:“有人在数学卷子上写诗,写的还是'床前明月光'。还有人大概实在写不出来了,在卷子末尾写了'阅卷老师辛苦了',整整写了一行。” 堂屋里哄堂大笑。李叔拍着大腿:“哎哟喂,这都什么脑子!” “所以说啊,”庄超英神色认真起来,“读书要从小抓起。基础不打牢,到了考场上抓瞎都来不及。咱们这些当家长的,得对孩子上心,不能由着他们胡闹。”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林家这边,宋莹也收到了黄玲的邀请,“我家超英回来了,晚上来坐坐吧,正好给大伙儿讲讲高考的事。” 宋莹想着两家住在一个院子里,不好驳了面子,便应下了。 傍晚时分,宋莹翻箱倒柜找出一罐子糖果。那是她前些天托人从上海带回来的水果糖,花花绿绿的糖纸包着,摆在盘子里格外好看。 她把罐子递给林栋哲:“待会儿去庄叔叔家,你把这糖分给大家吃。” 林栋哲接过来掂了掂,又看了看罐子底下。宋莹私心里留了一半没拿出来,那半罐是品相更好的,糖纸是金闪闪的那种,柠宝最爱吃。 他心领神会地冲妈妈挤了挤眼,没说话。 柠宝正坐在床边让爸爸给她换衣服。她今天穿了件淡紫色的小罩衫,领口缝了一圈白色的小珍珠扣子,是宋莹上个月新做的。 她仰着脸任爸爸给她系扣子,嘴里问:“妈妈,为什么要去庄叔叔家呀?” “庄叔叔给大家讲高考的事,”宋莹走过来给女儿理了理衣领,“宝宝去了乖乖的,别乱跑。” 柠宝点点头,又转头看了看旁边的哥哥:“哥哥去吗?” “去啊。”林栋哲把糖罐子揣好,走过来牵妹妹的手,“走吧,哥哥带你。” 一家四口穿过小院,敲开了庄家的门。堂屋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王婶李叔老赵都在,占了半张桌子。 庄超英看见林家进来了,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柠宝被爸爸抱在怀里,小手搂着爸爸的脖子,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满屋子的人。 她看见庄筱婷坐在角落里的小凳子上,面前摊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写着什么,便想从爸爸怀里挣下去找她。 宋莹眼疾手快按住女儿,在她耳边小声说:“宝宝乖,庄叔叔在说话呢,咱们先听。” 柠宝瘪了瘪嘴,又趴回爸爸肩头。 林栋哲得了妈妈的授意,捧着糖罐子开始分糖。他先给王婶李叔老赵一人抓了一把,又给庄图南和庄筱婷各分了几颗,最后走到角落里坐着的庄超英面前:“庄叔叔,您也吃糖。” 庄超英摆了摆手:“我不吃甜的,给孩子吃吧。” 林栋哲也不客气,把糖罐子往桌上一放,溜回妈妈身边坐下。 王婶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啧啧称赞:“这糖好,上海带来的吧?宋莹你可真舍得。” 宋莹笑呵呵地应着:“家里孩子多,备着点儿零嘴儿。” 其实那糖罐子里分出去的都是普通水果糖,金纸包的那些好糖她一颗都没往外拿。她趁人不注意,悄悄往柠宝的小口袋里塞了 两颗——一颗橘子味的,一颗奶味的。 又往林栋哲兜里也塞了两颗。林栋哲察觉到妈妈的动作,低头冲她笑了笑,把兜里的糖捂严实了。 柠宝感觉到兜里沉甸甸的,伸手进去摸了摸,摸到那两颗糖的轮廓,又仰头看了看妈妈。 宋莹冲她眨了眨眼,柠宝立刻心领神会,小嘴抿着笑,把糖往兜里又推了推。 庄超英还在讲:“……所以说,读书是唯一的出路。咱们这辈人吃过没文化的亏,不能再让孩子吃了。像图南和筱婷,我每天盯着他们写作业、背书,一天都不能放松。” 柠宝趴在爸爸肩头,听着庄超英的声音从堂屋那头传过来,嗡嗡的,像只大蜜蜂。她其实听不太懂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很催眠,眼皮越来越沉。 她的小手揪着爸爸的衣领,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彻底栽进爸爸肩窝里,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下来,呼吸渐渐均匀了。 林武峰感觉到女儿的重量沉了沉,低头一看——小姑娘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腮帮子鼓鼓的,手指头还攥着他衣领上的纽扣。 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女儿睡得更舒服些,又伸手把她的罩衫下摆掖好,怕她着凉。 宋莹也看见了,压低了声音说:“抱回去睡吧?” 林武峰摇摇头,用气声说:“一会儿就结束了,让她睡吧。” 宋莹便不再说什么,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又把手收回来。 庄超英还在继续。他从阅卷讲到招生,从招生讲到教育现状,又从教育现状讲到孩子的前途。围坐的邻里面上都有几分郑重,听得认真,不时点头附和。 庄超英讲得兴起,声音不觉提高了一些,王婶听了一耳朵,忽然想起什么:“庄老师,我们家老三要是考不上,能不能托您给想想办法?” 庄超英面露难色:“这……录取都是看分数,我也插不上手。” “哎呀您认识的人多,多少帮着说句话嘛……”王婶赔着笑。 庄超英嘴上说着“不行不行”,可脸上那点为难中又带着几分微妙的享受。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慢悠悠地说:“不过呢,我倒是和几个一同改卷的老师认识了,他们是……” 众人立刻又围了上去。 黄玲坐在一旁,手里织着毛衣,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心里却有些发沉。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快九点了,图南和筱婷明天还要上学。可堂屋里坐满了人,丈夫正讲在兴头上,她总不能开口赶人。 她悄悄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庄图南和庄筱婷。庄图南也困了,眼睛半眯着,但还强撑着坐直;庄筱婷更是头一点一点的,手里的铅笔都快掉地上了。 黄玲轻轻咳了一声。庄超英听见了,扫了一眼两个孩子,却只是说:“图南,带妹妹先进屋睡吧。” 庄图南如蒙大赦,拉着庄筱婷进了里屋。堂屋里的谈话还在继续,庄超英的声音又高了一度,仿佛根本没被打断。 林武峰看了看怀里已经睡得沉沉的柠宝,又看了看旁边强撑着睁眼的林栋哲,冲宋莹递了个眼神。 宋莹会意,起身笑着说:“庄老师,我们家柠宝睡着了,我们先回去,改天再来听您讲。” 庄超英点了点头,客套了两句,又转头跟王婶继续说去了。 第16章 林栋哲16 林家一家四口出了庄家的门。夜风一吹,林栋哲打了个哆嗦,宋莹把自己外套脱下来披在儿子身上:“冷了吧?叫你多穿一件。” “我不冷。”林栋哲嘴硬,却把妈妈的外套裹紧了。他抬头看了看爸爸怀里熟睡的妹妹,柠宝的小脸在月光下白嫩嫩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小手还攥着爸爸的纽扣不放。 “柠宝睡着了?”林栋哲凑过去轻声问。 “睡着了,”林武峰低头看了看女儿,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睡得可香了。” 回到自己家,宋莹赶紧去铺床。林武峰把柠宝轻轻放在床上,小姑娘翻了个身,小嘴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继续睡。 宋莹给她脱了外衣和鞋子,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林栋哲站在床边看着妹妹的睡脸,打了个哈欠:“妈,庄叔叔天天都讲到这么晚吗?” “这哪知道,”宋莹摇摇头,“人家好面子,不好推。” 林栋哲想了想,没再说话。他爬上自己的小床,翻了个身,隔着墙壁听见对面庄家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嗡嗡嗡嗡的,像催眠曲。 他很快就睡着了。 这样的夜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成了常态。 庄超英的名声在小巷里越来越响,“第一批高考阅卷老师”这个名头让他走到哪儿都有人围着请教。 他不拒绝任何人,谁来了都接待,沏茶倒水坐着聊,一聊就聊到深夜。 黄玲有时候委婉地提醒两句,说图南和筱婷第二天还要早起上学,庄超英就不太高兴:“人家来请教是看得起咱们,总不能把人往外推。” 黄玲便不说了。 林家这边,日子照旧。宋莹每天上班下班,得空就琢磨着给柠宝做新衣裳。 林武峰下班回来帮着做家务,监督几个孩子完成作业。 林栋哲放了学先写作业,写完作业就带着柠宝在院子里玩。 两个孩子在一起的时候,柠宝总喜欢跟着哥哥。 林栋哲蹲在地上弹弹珠,她就蹲在旁边看;林栋哲爬上老槐树掏鸟窝,她就仰着脖子在树底下喊“哥哥小心”;林栋哲满院子追着蜻蜓跑,她就在后面跟着跑,两条小辫子一甩一甩的。 “哎呀,你别跟着了,绊倒了怎么办?”林栋哲回头看她。 “我就要跟着。”柠宝跑得小脸通红,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哥哥你跑太快了……” 林栋哲只好放慢脚步,走回妹妹身边:“那你拉着我衣服,我走慢点儿。” 柠宝便伸出小手拽着哥哥的衣角,亦步亦趋地跟着。两个人在院子里转圈圈,转得柠宝头晕了,晃了两下就要摔倒,林栋哲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你看,叫你跟着跑吧?” 柠宝咯咯地笑,赖在哥哥身上不起来:“哥哥背我。” 林栋哲认命地蹲下,把她背起来。柠宝趴在他背上,小脸贴着他的后颈,软软地说:“哥哥最好了。” 对面的屋里,庄筱婷隔着窗户看见这一幕,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她已经在书桌前坐了两个钟头了。爸爸说,每天的功课做完不算完,还要额外做他布置的卷子。 她面前摊着的是一张数学卷子,上面的题目她已经做了两遍,可有一道应用题怎么也解不出来。她咬着笔杆盯着那行字,脑子里的浆糊越搅越稠。 窗外,柠宝的笑声又飘进来了。 庄筱婷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张怎么也做不出来的卷子,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那两个无忧无虑的身影。 她咬了咬嘴唇,又把头低下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黄玲端着搪瓷杯走进来:“筱婷,卷子做完了吗?” “还差一道题……”庄筱婷小声说。 黄玲凑过来看了看:“这道题上午图南不是给你讲过?” “我忘了……”庄筱婷的声音更小了。 黄玲叹了口气,把搪瓷杯放在桌上:“你爸说了,功课得抓紧。你看隔壁那家,天天让孩子在院子里疯跑,长大了能有什么出息?你别学他们。” 庄筱婷低着头没说话,只是又把笔拿起来,在草稿纸上画了又画。 院子里,柠宝从哥哥背上滑下来,跑到自家窗户底下喊:“妈妈!我渴了!” 宋莹端着一碗绿豆汤出来,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女儿嘴边:“来,张嘴。” 柠宝喝了绿豆汤,又踮起脚尖给哥哥递碗:“哥哥也喝。” 宋莹又舀了一勺喂给林栋哲,嘴上念叨着:“你俩玩归玩,别跑太远了,一会儿该吃晚饭了。” “知道了妈妈。”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说。 宋莹看着两个孩子的脸,忽然笑了。她伸手把柠宝跑散了的头发拢了拢,又从兜里摸出一根皮筋给她重新扎好。 柠宝乖乖地仰着脸让妈妈扎辫子,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影子。 黄玲从窗户缝里又看了一眼,把窗帘拉上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四季轮回了一遭。 苏州的春天来得早,三月的风一吹,院子里的老槐树就冒出了嫩绿的芽。柠宝也长高了一些,下巴不再那么圆嘟嘟了,显出一丝丝小尖来,但腮帮子还是鼓鼓的,一笑起来两个梨涡还是那么深。 她的小裙子又添了好几件,柜子里挂得满满当当,宋莹正琢磨着要把旧的小了的都收起来,腾地方给新的。 林栋哲也窜了个子,肩膀宽了些,眉眼间渐渐褪了小时候那股子奶气,但性子还是那样——皮、闹、满巷子乱窜。 学校那边,两个孩子升了级。柠宝跟着哥哥进了二年级,依旧是班里最小的学生。老师已经习惯了,每年开学都跟家长确认一遍“这孩子真的行吗”,每次都被林武峰诚恳地点头和宋莹爽朗的笑声给堵回去。 柠宝的成绩不好不坏,属于那种“能跟得上但绝不会拔尖”的类型。她上课的时候偶尔走神,会抠抠课本的边角,或者偷偷用铅笔在本子上画画——画小花、画蝴蝶。 林栋哲比她强一点,但也就强那么一点。他胜在脑子活,有些题目老师讲一遍他就懂了,可让他安安静静坐四十五分钟简直要了他的命。 屁股在凳子上扭来扭去,像长了钉子。老师也拿他没办法,只能说“林栋哲,你别打扰你妹妹听课”。 第17章 林栋哲17 两孩子都不怎么爱写作业,作业匆匆写完,就一股脑儿的跑出去玩。 这让庄超英看在眼里,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傍晚,庄超英在院门口碰见了刚下班的林武峰。 两人客客气气地打了招呼,庄超英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武峰,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说。” 林武峰停下脚步:“庄老师您说。” “我看你家两个孩子,学习成绩好像……不太理想?”庄超英斟酌着措辞,“栋哲那孩子聪明是聪明,就是太贪玩。允柠更不用说了,听筱婷说上课总走神。你这样下去,将来升学怕是要吃亏的。” 林武峰听了,神色没什么变化:“庄老师费心了。孩子们还小,慢慢来。” “慢慢来可不行,”庄超英往前走了半步,语气殷切了些,“你看看现在形势,恢复高考了,考上大学就有出路。孩子不从小抓起,将来后悔都来不及。图南现在每天除了学校功课,还额外做一套卷子,筱婷也……” 林武峰耐心地听完,然后笑了笑:“庄老师,孩子们健康快乐就好。我跟宋莹也没想着非得让他们考什么大学,以后有手艺傍身,能养活自己,做个好人,就成了。” 庄超英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他推了推眼镜,忍不住追问:“你就不怕孩子将来怨你?” 林武峰摇摇头:“怕什么。我当年还上过上海交大呢,就上了一年。后来形势变了,书没念完,不也照样过日子?” 他语气平平静静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条条大路通罗马,不是只有读书一条路。” 庄超英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看着林武峰那张不紧不慢的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人居然是上海交大的?读了一年就没读了?那他怎么一点儿不着急?怎么一点都不为孩子的将来焦虑? “话是这么说……”庄超英还想再劝。 林武峰却温和地截住了他的话头:“庄老师,我知道您是关心孩子。我跟宋莹心里有数,您放宽心。” 他说完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院门。 庄超英站在那里,看着林武峰的背影消失在门里。院子里传来柠宝清脆的笑声,喊的是“爸爸回来了!”,然后是林武峰低沉温和的应答,紧接着是宋莹爽朗的招呼声。 隔着门,他听见那一家子热热闹闹的说话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还有小姑娘撒娇要抱抱的软软的声音。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家。 黄玲正在灶台前炒菜,油烟呛得她直咳。庄超英在桌边坐下,把刚才林武峰的话说了一遍,末了摇了摇头:“这人真是……明明是上海交大的底子,居然对孩子的教育这么不上心。还说什么'条条大路通罗马',他要真这么想,当年上什么交大?” 黄玲把菜盛出来,擦了擦手:“人家过日子,咱们管不着。” “我不是管,”庄超英皱着眉,“我是看不惯。你也看见了,那林栋哲天天跟巷子里那帮孩子疯跑,;小的更是,整天就知道吃吃玩玩,她妈还宠得不行。再这么下去,这两个孩子就废了。” 他声音不自觉地高了,庄图南和庄筱婷从里屋探出头来。 黄玲冲两个孩子摆摆手,又转头对丈夫说:“行了行了,人家的事你操那么多心干什么。咱们把咱们自己孩子管好就行了。” 庄超英还想说什么,但看见黄玲脸上那副息事宁人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端起碗,闷头吃饭。 巷子里的蝉鸣渐渐响了。天气热起来,家家户户的门都敞着,穿堂风呼呼地过。柠宝穿着宋莹新做的小短袖坐在门槛上啃西瓜,吃得下巴上全是汁水。 林栋哲蹲在旁边给她擦嘴,擦完了又把西瓜皮收走扔掉,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把蒲扇,给妹妹扇着风。 “哥哥你也吃,”柠宝把手里剩下的一牙西瓜递过去,“可甜了。” 林栋哲就着妹妹的手啃了一口,点点头:“嗯,甜。” 两个人在门槛上坐着,一人一口分完了那牙西瓜。柠宝打了个小小的饱嗝,往哥哥身上一靠:“哥哥,明天庄叔叔还让筱婷姐姐在家写作业吗?” “应该是吧,”林栋哲说,“怎么了?” “我想找她玩来着,”柠宝的声音闷闷的,“可每次我去敲门,黄阿姨都说她在写作业,筱婷和珊珊姐她们玩的时候,我又没赶上,都好久没跟筱婷姐姐去玩了。” 林栋哲低头看着妹妹耷拉的脑袋,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就不找她了呗。哥哥陪你玩。” 柠宝抬起头:“可筱婷姐姐上回还说,教我怎么折纸船的……” “我教你,”林栋哲立刻说,“我也会折纸船。” 柠宝看着哥哥,眼睛眨了眨,忽然笑了:“哥哥你会折吗?” “你等着!”林栋哲噌地站起来跑回屋里,翻出一张旧报纸,三两下折了个歪歪扭扭的纸船出来。 虽然折得不好看,船身胖乎乎的,船头也塌了一块,但他献宝似的捧到妹妹面前:“你看!” 柠宝接过来看了看,噗嗤笑了:“哥哥折的像个小胖子。” “那你还学不学?”林栋哲叉着腰。 “学学学,”柠宝赶紧拉住哥哥的袖子,“哥哥教我。” 两个人在门槛上坐下,林栋哲把那张旧报纸拆开了又重新折,柠宝在旁边认真地看,不时伸手去帮忙,帮倒忙的时候两个人就笑作一团。 第18章 林栋哲18 时光荏苒,夏天,蝉鸣从早响到晚。 二年级的功课比一年级难了些。柠宝趴在桌上写数学作业,铅笔头抵着下巴,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题目看了半天,小眉头越皱越紧。 她面前的算术本上写着一道题:小明有八个苹果,分给小红三个,又分给小刚两个,小明还剩几个苹果? 她咬着笔杆想了想,在本子上画了八个歪歪扭扭的小圆圈代表苹果。画完了又数了一遍,然后把其中三个划掉,又划掉两个,剩下三个,工工整整地写了个"3"。 "妈妈!我写完了!"柠宝举着本子蹦下凳子,嗒嗒嗒跑到厨房门口,仰着脸把本子举高,"你看我做得对不对?" 宋莹正蹲在灶台前生火,脸上还沾了一抹黑灰。她接过本子看了看,笑了:"对了呀,宝宝真聪明。" 柠宝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个圈,又凑过来搂着妈妈的腰蹭了蹭。 宋莹低头看见女儿仰着的小脸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暖洋洋的,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去玩吧,妈妈做饭。" 可没一会儿,柠宝又嗒嗒嗒跑回来了。这次手里拿着的是一道新题:小华有六块糖,吃了两块,又买了三块,现在有几块? 柠宝歪着脑袋想了想,在本子上画了六颗小星星代表糖,划掉两颗,又添了三颗。 数来数去,她忽然困惑了:"妈妈,小华为什么吃了糖还要买呀?吃了就没了呀,他肚子不疼吗?" 宋莹愣了一下:"这是题目,宝宝不用管他肚子疼不疼……" "可是吃糖吃多了牙会疼的呀,"柠宝一本正经地说,"妈妈你不是说每天只能吃一颗糖吗?小华吃了两块又买三块,他牙要坏掉了。" 宋莹张了张嘴,看着女儿那张认真思索的小脸,又好气又好笑:"这是数学题,宝宝,就是算一算他有多少块糖……" "那他为什么要买糖?"柠宝完全不理解这道题的逻辑,"他哥哥不给他买吗?" 宋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耐心点:"不管他为什么买,你就数一数他原来有六块,吃了两块,又买了三块,现在有……" "他应该把糖分给哥哥一块,"柠宝忽然说,"就像我跟哥哥一样,有好东西要一起吃的。" 宋莹觉得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她放下手里的菜刀,蹲下来平视女儿的眼睛:"宝宝,妈妈在教你怎么算这道题,你听妈妈说好不好?" 柠宝眨巴眨巴眼睛,乖乖点了点头。 "原来有六块糖,吃了两块,还剩几块?" "四块!"柠宝这次答得很快。 "对了!然后又买了三块,现在呢?" "……四块加三块?"柠宝又开始掰手指头,掰了半天,"七块……妈妈是七块吗?" "对!七块!"宋莹如释重负,差点没站起来鼓掌,"你看,是不是很简单?" 柠宝点点头,可表情还是有点困惑:"可是妈妈,小华买糖的钱从哪里来的呀?他有工作吗?他才几岁呀?" 宋莹觉得自己快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了。 她把额前的头发往后一撩,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然后站起来,把算术本轻轻塞回女儿手里:"宝宝,妈妈要炒菜了,你让爸爸教你写好不好?爸爸教得比妈妈好。" 柠宝抱着本子仰头看妈妈:"妈妈不教我了?" "妈妈……妈妈要去研究一下这个糖的事情,"宋莹面不改色地说,"你去找爸爸。" 柠宝乖乖地点了点头,抱着本子嗒嗒嗒跑走了。 宋莹站在灶台前,用手掌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旁边的搪瓷盆里映出她的脸——眉毛都快拧成麻花了。 她想起隔壁庄家每天盯着孩子写作业到深夜的场景,忽然理解了黄玲偶尔望向窗外时那副五味杂陈的表情。原来看自家孩子写作业,真的是一项需要极强心理承受能力的事情。 她转头看向客厅方向,林武峰正把女儿抱到腿上,用一种跟讲睡前故事差不多的温和语气念题目。 宋莹摇了摇头,继续炒她的菜。算了,教不了就不教了,反正有武峰呢。 客厅里,林武峰正指着那道"小华的糖"的题目,不紧不慢地说:"宝宝你看,题目不用管小华为什么要买糖,你就把他当成……唔,一只攒了很多很多果子的松鼠,它攒了六颗松果,吃了两颗,又捡了三颗,现在有几颗?" 柠宝眼睛一亮:"松鼠!松鼠吃松果!那它现在有七颗!" "对了。"林武峰揉了揉女儿的脑袋,在本子上打了个红勾。 柠宝搂着爸爸的脖子亲了一口:"爸爸教得好!妈妈教得没有爸爸好!" 厨房里传来宋莹的抗议声:"我听见了啊!" 柠宝吐了吐舌头,从爸爸腿上滑下来跑进厨房,抱住妈妈的腿仰起脸:"妈妈教得也好!但是爸爸讲松鼠,妈妈不讲松鼠,所以妈妈没有爸爸好!" 宋莹被她气笑了,伸手捏了捏女儿软乎乎的脸蛋:"行行行,你爸爸好,就妈妈不好。晚上别吃妈妈炒的菜了。" "要吃的要吃的!"柠宝立刻急了,抱着妈妈的腿晃来晃去,"妈妈最好!妈妈最最最好!妈妈炒的菜全世界最香!" 宋莹绷不住笑了,蹲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狠狠亲了一口:"小马屁精。去洗手,马上吃饭了。" 柠宝咯咯笑着跑走了。宋莹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外,嘴角还挂着笑,心里那点因为教作业攒的烦躁早就散了。 她转过身继续炒菜,嘴上哼起了小调。 第19章 林栋哲19 巷子里的新鲜事是从张大爷家开始的。 那天傍晚,一辆三轮车停在巷口,车斗里稳稳当当放着一台黑白电视机,十四寸的,外壳是棕色的,屏幕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张大爷的儿子从车上跳下来,招呼人帮忙把电视机搬进院子里去。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传遍了整条巷子。 一群大人孩子围在张大爷家院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院子里张望。 张大爷是个厚道人,见这么多人来看新鲜,索性把电视搬到了院子里,又扯了一根长长的电线从屋里牵出来。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电视旁边,冲人群挥挥手:"都来看都来看!今晚上有节目,大家都来!" 孩子们欢呼一声,呼啦啦涌进了院子。林栋哲跑在最前面,他下午在沙坡那边玩就听见风声了,连裤子上的沙子都没拍就冲了过来,在人群里挤到前排,找了个好位置蹲下来。 他回头张望了一下,没看见柠宝——妹妹这个点儿应该在家里吃饭,妈妈不让她端着碗到处跑。 算了,他先看完回去讲给她听。 电视机打开了,屏幕上先是滋滋啦啦的雪花点,然后慢慢出现图像。黑白的,画面不太清晰,但足够让一群从没见过电视的小孩激动得嗷嗷叫。 屏幕上放的是新闻,播音员的脸在雪花点里时隐时现,可孩子们才不管放的是什么呢,光是那个会动的盒子就够他们看好一阵子了。 林栋哲蹲在第一排,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他旁边蹲着庄图南和庄筱婷,庄家两兄妹是被巷子里的热闹吸引出来的,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两眼,就被林栋哲招手叫过去了:"图南!筱婷!这儿有位置!" 庄图南拉着妹妹挤了进去。四个人并排蹲着,仰着脑袋看着那个小小的黑白屏幕。林栋哲看得最投入,眼睛都不眨一下,连旁边人撞了他一下都没反应。 这天晚上,张大爷家的院子里挤了二十多口人。大人们不好意思天天来蹭电视看,可小孩子脸皮厚,第一天去了第二天还去,第三天第四天照去不误。 林栋哲更是其中翘楚——不管刮风下雨,每天傍晚准时出现在张大爷家门口,比人家院子里的钟还准。 他有时候带块饼啃着等,有时候蹲在墙角跟其他孩子讨论昨天的剧情,风雨无阻。 柠宝却不一样。 她也喜欢看电视,觉得那个小盒子里的人会动会说话可神奇了。可她懒,不愿意自己走过去。每次都要宋莹或者林武峰抱着她去,她才肯去看一会儿。 她趴在妈妈肩头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小手指着里面的人问"这是谁呀""他在干什么呀",看不了二十分钟就开始犯困,小脑袋一点一点的,软软地往妈妈怀里拱。 "妈妈……回家……"她含含糊糊地说。 宋莹就抱着女儿回家了。柠宝沾床就着,小脸埋在枕头里,长睫毛垂着,呼吸匀匀的, 哪儿还记得什么电视机。 林栋哲就不一样了,他恨不得长在张大爷家院子里。有一天下大雨,巷子里的人都以为他今天不会去了,结果到了傍晚,一个穿着蓑衣的小身影准时出现在张大爷家门口,蓑衣底下露出林栋哲那张咧嘴笑的脸。 张大爷看了看外面的瓢泼大雨,又看了看他,无奈地摆了摆手让他进去。 宋莹知道这事儿后骂了一句:"这皮猴子,下雨都不消停!" 可骂归骂,她也没拦着。孩子喜欢就去看吧,又不是什么坏事。 又过了一天。傍晚,柠宝被爸爸抱在怀里,窝在铺了凉席的大床上听故事。林武峰手里拿着一本《伊索寓言》,翻到狐狸和葡萄那一页,念道:"有一只狐狸,看见葡萄架上挂着一串串紫莹莹的葡萄……" 柠宝靠在爸爸胸口,小手玩着他衬衫的纽扣,听得津津有味。宋莹在旁边摇着蒲扇给女儿扇风,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柠宝半阖的眼睛。 "宝宝困了?"宋莹轻声问。 "不困,"柠宝摇摇头,"爸爸接着讲。" 林武峰便接着念。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远处的蝉鸣渐渐弱下去。 屋子里暖黄的灯光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柠宝的影子最小,缩在爸爸影子里,像只小团子。 正念到狐狸在葡萄架下跳来跳去够不着的时候,院门忽然被猛地推开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抽泣声穿过院子,紧接着自家门也被撞开了。 林栋哲满头大汗地冲进来,脸上的表情一半是委屈一半是气恼,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的。 宋莹吓了一跳:"怎么了?栋哲你怎么了?" 林栋哲站在那儿,吸了吸鼻子,又吸了吸,憋了好一会儿才带着哭腔开口:"张爷爷说……他说我人小屁股大……" 柠宝从爸爸怀里坐起来,眨巴着眼睛看哥哥。 宋莹先是一愣,随即火气就上来了:"他凭什么这么说你?!" 林栋哲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边抹一边说:"我今天去晚了,张爷爷家院子里坐满了人,我就坐在他旁边的箱子上了……他就说……他就说我人小屁股大,占地方……" 他越说越委屈,声音都变了调。柠宝看哥哥哭了,立刻从爸爸怀里挣下去,光着脚跑到哥哥跟前,踮起脚尖伸手去够他的脸:"哥哥不哭,不哭……" 林栋哲蹲下来让妹妹够着,柠宝小手笨拙地给他擦眼泪,擦得满脸都是水印子,嘴里不停念叨:"哥哥不哭,张大爷坏,我们不跟他玩。" 宋莹气得脸色都变了。她腾地站起来就要往外走,林武峰一把拉住她:"宋莹,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宋莹转头瞪着丈夫,"他说我儿子人小屁股大!栋哲才多大?九岁的孩子!他一个大人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 林武峰示意她小声点,又看了看正蹲在地上给妹妹擦脸的儿子,眉心微微拧了拧,但语气还是很稳:"张大爷的意思你还不明白?人家不是嫌栋哲屁股大,是嫌他天天去人家看电视,烦了。" 宋莹愣住了。她反应了两秒,脸上的怒气慢慢变成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更生气了。 "嫌他烦就直说,"她咬牙低声说,"说什么'人小屁股大',欺负小孩算怎么回事。" 林武峰叹了口气,走过去蹲下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栋哲,别哭了。爸问你,张爷爷家的电视,你是不是每天都去看?" 林栋哲吸着鼻子点了点头。 "连着去了多少天了?" 林栋哲想了想,哑着嗓子说:"三……三个礼拜了……" "下雨也去?" "下雨也去了……"林栋哲的声音越来越小。 林武峰把儿子拉到跟前,声音温和却认真:"栋哲,张爷爷是不好意思直说不让你去看,才拿话点你。大人有大人的人情世故,你天天去人家家里坐着,人家嘴上不说,心里是有想法的。" 林栋哲咬着嘴唇没说话。他其实不是很懂那些弯弯绕绕,但他知道"人小屁股大"是一句不好听的话,知道张大爷说这话的时候旁边有人笑了。 他也不是笨孩子,爸爸这么一说,他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眼泪又掉下来,这次是觉得有点丢脸。 柠宝站在旁边,小手还揪着哥哥的衣角,仰着脸看看爸爸又看看哥哥,忽然大声说:"那我们就自己买一个电视机!"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宋莹转过头看着女儿。柠宝站在灯光下,小脸上带着一种认真过头的表情,像是这个主意是她想了好久才想到的。 "我家也买一个电视机,哥哥就不用去别人家看了!" 宋莹愣了一下,随即走过去把女儿抱起来,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宝宝说得对。咱们自己买。" 她转头看向林武峰,眼睛里那股被压下去的火气又燃起来了,但这次燃的方向不一样了。 她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心:"武峰,咱们攒钱。每月攒三十块,攒够了就买一台。" 林武峰看着她,又看了看正抹眼泪的儿子和一脸期待的女儿,点了点头:"行。我回头去跟厂里商量多接点活儿。" "我也去,"宋莹说,"周末我去帮人缝衣服。" 柠宝在妈妈怀里拍手叫好:"买电视!买电视!以后哥哥可以坐在自己家看电视!" 第20章 林栋哲20 她低头看见哥哥还蹲在地上,又挣着从妈妈怀里滑下来,跑过去抱住哥哥的脖子,"哥哥不要哭了,我们家也要有电视了!" 林栋哲被妹妹搂着,脸上的泪还没干,可嘴角已经翘起来了。他伸手反搂住妹妹软乎乎的身子,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柠宝拍拍他的后背,像妈妈哄她那样一下一下地拍着:"哥哥乖,乖哦,不哭了。" 宋莹看着两个孩子搂在一起的样子,眼眶有点发热。她走过去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又低头亲了亲女儿的发顶。 林武峰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浮起笑意。他上前一步,把妻子也揽过来,一家四口挤在灯光下,影子叠在一起。 "好了,"林武峰拍了拍儿子的背,"别哭了,大老爷们的。明天开始爸攒钱,争取过年的时候让你们看上电视。" 林栋哲从他肩膀上抬起头,鼻头还红红的:"真的?" "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林栋哲吸了吸鼻子,终于不哭了。柠宝还挂在他脖子上,见他笑了,也跟着笑起来,两个梨涡深深的:"哥哥笑了!哥哥不哭了!" 她松开哥哥,又嗒嗒嗒跑回妈妈那边,踮起脚尖搂住妈妈的腰:"妈妈最好了!妈妈要买电视机!" 宋莹弯腰把女儿抱起来,柠宝在她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大口,又探出身子去够爸爸的脸:"爸爸也亲!" 林武峰凑过来,柠宝也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最后转头看向哥哥:"哥哥也亲!" 林栋哲走过来,柠宝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又拍拍他的脸:"哥哥别难过,以后咱们在家看电视,让张爷爷来咱们家看!" 一家人都笑了。宋莹摇头:"咱们家才不让他来。" "为什么不让他来?"柠宝歪着脑袋。 "因为张爷爷自己家有电视机呀。” 柠宝想了想,点了点头:"妈妈说得对。" 她转头看哥哥:"哥哥你别哭了好不好,你看我的脸。" 她把小脸凑到林栋哲面前,做了个鬼脸——眼睛挤成一条缝,嘴巴咧得大大的,舌头还吐出来一小截。 林栋哲被妹妹逗得破涕为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丑死了。" "才不丑!"柠宝抗议,"妈妈说我是全苏州最好看的宝宝!" "妈妈说的不算。"林栋哲故意逗她。 柠宝急了,转头去找妈妈评理:"妈妈你看哥哥!他说我不好看!" 宋莹忍着笑:"你哥哥胡说,我们柠宝最好看了。来,妈妈抱你去睡觉。" 柠宝被妈妈抱起来往床边走,她趴在妈妈肩头,看见哥哥还站在原地笑,也跟着笑起来,冲哥哥挥了挥手:"哥哥晚安!明天陪我玩!" "知道了,快睡吧。"林栋哲也冲她挥了挥手。 柠宝被放到了床上,宋莹给她盖好被子。柠宝躺在软软的枕头上,眨了眨眼睛,忽然又坐起来:"妈妈,我们家真的要买电视机了吗?" "真的,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 柠宝又躺下去,过了一会儿又坐起来:"那买了电视机,我每天都能看吗?" "能,你想看就看。" "那哥哥也能看?" "能,一家人都能看。" 柠宝这才满意地躺回去,小手攥着被角,眼睛渐渐闭上。 嘴里嘟囔其他事,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她的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小嘴微微张开,脸蛋在灯光下白嫩嫩的,像块刚出炉的小蛋糕。 宋莹坐在床边看了女儿好一会儿,轻轻拨开她额前碎发,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林武峰走过来,把手搭在她肩上,两人看着床上那个小小的、软软的身影。 宋莹压低声音说:"明天开始,我真的去多接点活。" "嗯。"林武峰握住她的手。 "三十块钱一个月,攒到年底应该差不多了。" "嗯。" 宋莹靠进丈夫怀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咱们家也会越来越好的。电视机会有的,什么都会有的。" 林武峰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会的。" 窗外,月光静静地流泻下来,洒在小院的老槐树上,洒在青石板上,洒在这扇刚刚合上的房门上。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21章 林栋哲21 时间这东西,最是经不起念叨。 仿佛才刚搬进这个小院,槐树底下的秋千绳子换了两回,柠宝的小裙子从膝盖长到脚踝又短回去好几轮,一抬头,三年的日头就悄悄滑过去了。 小院里最大的孩子庄图南已经读初二了,几个小的也是快小升初了。 这三年,林家也在悄无声息地变化着。 林栋哲眼看着又壮了一圈。半大小子正是能吃能长的时候,加上宋莹攒够了钱买下电视机之后,家里的伙食终于从"顿顿蛇瓜"的窘境里缓过劲儿来,林栋哲像吹了气的皮球似的,胳膊粗了,脸也圆了。 他个头蹿得猛,可横向发展也不甘落后,整个人壮壮实实的,透着股虎头虎脑的憨劲儿。 那天他蹲在院子里洗鞋,柠宝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哥哥蹲在那儿跟个小墩子似的,忍不住噗嗤笑了:"哥哥,你蹲着好像一颗胖球。" 林栋哲头也不抬:"你才像球呢,你像颗小糖球。" 柠宝立刻不乐意了:"我才不是糖球!我是小公主!" "小公主也有圆脸的。" 柠宝气得跺脚,嗒嗒嗒跑回屋里找妈妈告状:"妈妈!哥哥说我脸圆!" 宋莹正坐在窗边踩缝纫机,听见女儿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柠宝鼓着腮帮子站在那儿,脸蛋因为生气粉扑扑的,下巴上那一点点婴儿肥还没褪干净,圆圆润润的,确实像颗小糖球。 宋莹忍着笑,把女儿拉过来亲了一口:"咱们柠宝不是圆脸,是瓜子脸,最漂亮的那种瓜子脸。" 柠宝半信半疑:"真的?" "真的,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 柠宝这才满意了,又嗒嗒嗒跑回院子里,站在哥哥面前叉着腰:"妈妈说了,我是瓜子脸!" 林栋哲抬起头看了看妹妹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小圆脸,憋着笑点点头:"嗯,瓜子脸,最尖那种瓜子。" 柠宝听不出哥哥话里的促狭,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转身去荡秋千了。 林栋哲看着妹妹的背影,柠宝穿着件粉白色的薄棉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其实柠宝心里是知道自己在往圆了长的。她已经九岁多了,班里那些女孩子的脸都开始抽条变尖,只有她的脸蛋还肉嘟嘟的。 早上照镜子的时候她自己捏了捏,又看了看旁边哥哥那宽了一圈的脸盘子,暗暗下了决心——她可不要像哥哥那样。 于是当天晚饭的时候,宋莹照例给女儿碗里夹了块红烧肉,柠宝犹豫了一下,把肉夹回妈妈碗里:"妈妈我不吃肉。" 宋莹愣了一下:"怎么了?你平时不是最爱吃肉吗?" "我今天不想吃,"柠宝低着头扒饭,"我吃菜就好了。" 林武峰也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妻子,用眼神问"怎么回事"。宋莹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林栋哲倒是反应快,咬着筷子说:"柠宝,你这是嫌脸圆?" 柠宝的脸一下子红了,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不说话。 宋莹明白了,又好气又好笑:"宝宝,你才多大,哪儿就担心这个了?小孩子家家长身体呢,不吃肉怎么行?" 她不由分说又把那块肉夹回女儿碗里,"吃!明天妈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肉饼汤,你得多吃点。" 柠宝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又看了看妈妈不容商量的表情,小小地叹了口气,夹起来咬了一小口。 嚼着嚼着,还是没忍住把一整块都吃了——红烧肉的滋味实在太香了。 宋莹看着女儿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样子,跟林武峰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笑了。 第22章 林栋哲22 腊月里的巷子,家家户户都忙着备年货。 这一年不同往年。随着政策放开,棉纺厂也渐渐默许职工在外面接点私活了,巷子里的人家手头都宽裕了些。 宋莹买了比往年多两倍的肉,让林武峰一趟趟往家拎。五花肉、排骨、猪蹄,码在厨房的案板上满满当当。 "今年过年咱们吃好的。"宋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把肉切成条腌上,准备做腊肉。 又剁了一大块瘦肉,细细地剁成肉糜,往里面打了两个鸡蛋搅匀了,拿小碗分装好搁在碗柜里。 这是柠宝最爱喝的肉饼汤,隔水蒸出来清清亮亮的一碗,柠宝能就着喝下满满一碗饭。 柠宝趴在厨房门口往里看,闻着肉香咽了咽口水:"妈妈,今天有肉饼汤吗?" "有,特意给你蒸的。"宋莹把蒸碗放进锅里盖好,"一会儿就好了,你先去洗手。" 柠宝乖乖去洗手了,路过客厅的时候看了一眼摆在角落里的那台电视机——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外壳棕色的,屏幕擦得锃亮。 那是两年前林武峰和宋莹攒了大半年的钱买回来的。 那是个秋天的傍晚。林武峰推着三轮车把电视机运到院门口的时候,林栋哲第一个冲了出去,围着三轮车转了三圈,伸手想摸又不敢。 柠宝被爸爸抱起来,隔着车窗看着里面那个四四方方的盒子,小声问:"这就是电视机吗?" "嗯,咱们家的电视机。"林武峰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晚上,庄家一家四口来了,吴家一家五口也来了,小屋里挤得满满当当,大人坐凳子小孩坐地上,十几口人盯着那台十四寸的屏幕。 柠宝被妈妈抱在怀里,看着屏幕上黑白的人影在动,那些在张爷爷家看过无数遍的画面,忽然觉得特别亲切。 因为这是在她自己家里。 庄超英坐在椅子上,看了一会儿电视,忽然推了推眼镜开口了:"宋莹啊,你这个电视机买得好。不光是看节目,还能学东西呢。" 宋莹转头看他:"庄老师,学什么?" "学英语。"庄超英指了指屏幕,"你看那些译制片,里头有英文对白。咱们孩子以后上了初中,英语是主科,得多听多说才行。让他们每天来看看电视,听听英语,对口语有好处。" 宋莹一听是为了孩子学习,爽快地点头:"那敢情好!庄老师你让图南筱婷天天来都行,反正电视机摆在这儿,多一个人看少一个人看都一样。" 庄超英正要客气两句,宋莹又补了一句:"不光图南筱婷,珊珊那三个孩子也一起来看呗。反正屋子里挤一挤就坐下了,人多热闹。" 吴建国坐在角落里,听到这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宋莹摆摆手,"都是邻居嘛。" 于是从那天起,林家的客厅每天晚上都热闹得像个小影院。林栋哲和柠宝占了最前排的好位置,庄图南和庄筱婷坐在旁边,吴珊珊带着张敏和吴小军挤在角落里。 有时候庄超英也会来,坐在后面指点庄图南"你听听人家这个发音"。 柠宝听不懂那些叽里咕噜的英文,只觉得电视里的人物好看,情节好玩,看着看着就靠到哥哥身上去了。 林栋哲胳膊粗了,靠上去软软乎乎的,柠宝觉得比枕头还舒服。 吴家的小军年纪最小,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吴珊珊就轻轻把他抱起来靠在肩上。 宋莹看见了,就招呼吴珊珊把孩子放到里屋床上去睡,吴珊珊总是腼腆地摇头说不用。 张敏跟柠宝差不多大,看起电视来比谁都精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广告都不放过。 第23章 林栋哲23 腊月二十三,小年。宋莹从厂里回来,脸上的表情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 她把布包往桌上一搁,从里面掏出一沓用橡皮筋扎着的钞票。 "这是这个月的。"她数了数,眉开眼笑,"玲姐接的那些活儿果然靠谱,一鸣介绍的人出手大方,做一件衣服给这个数。" 林武峰走过来看了看那沓钱,又看了看妻子脸上因为高兴而泛起的红晕,心里又欣慰又心疼。 他知道宋莹这些日子下了班还要赶工做衣服,有时候做到半夜,眼睛都熬红了。他劝过几次,宋莹总是说"攒点钱给孩子们上学用",他就没再说。 可他心里自己有主意。 前几天,一直来找他的电器店老板又来了。那人笑眯眯地拍着林武峰的肩膀:"林工,你那手艺我是知道的。我店里最近接了一批活儿,修几台进口电机,你悄悄帮我做了,我按外面两倍的价给你。" 林武峰当时没答应,只说"考虑考虑"。这会儿看着妻子数钱时脸上的笑意,他心里那杆秤晃了晃。 他没跟宋莹提这事儿,只是低头帮她把钞票按面值理好:"别太累了,眼睛要紧。" 宋莹白了他一眼:"嫌我累了,你倒是多挣点啊。" 林武峰笑了笑没接话。 晚上,柠宝趴在床上听故事。她已经快十岁了,可每天晚上睡前还非要爸爸讲个故事才肯闭眼 林武峰手里那本《一千零一夜》都快翻烂了,柠宝还是听不腻。她今天穿着件宋莹新做的碎花棉睡衣,头发散着,软软地铺在床单上,像一匹黑亮的小缎子。 "爸爸,今天讲什么?"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林武峰翻开书页。 "讲过了。"柠宝嘟着嘴。 "那阿拉丁神灯。" "不要。" 林武峰想了想:"那讲……爸爸今天有个秘密想跟你说。" 柠宝一下子来了精神,从床上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什么秘密?" 林武峰看了看门口,宋莹在厨房收拾东西,林栋哲在客厅看电视。压低了声音说:"爸爸最近接了份私活,帮人修电机。挣的钱先不告诉妈妈,给你买礼物。" 柠宝的眼睛更亮了:"什么礼物?" "现在说了就不叫惊喜了。"林武峰刮了刮女儿的小鼻子,"不过你不能告诉妈妈,也不能告诉哥哥,这是咱们俩的秘密。" 柠宝郑重地点了点头,伸出小指头:"拉勾。" 林武峰跟她拉了勾,柠宝又把小指头举到嘴边像模像样地哈了口气,算是封了印。 然后她又趴回床上,过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爸爸,其实宝宝不要生日礼物也可以的。宝宝有爸爸妈妈和哥哥就够了。" 林武峰心里一暖,低头摸了摸女儿头顶:"爸爸知道宝宝乖,但爸爸还是想送你礼物。" 柠宝没再说话,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渐渐均匀了。林武峰低头看着女儿安静的睡颜,将被子拢紧。 柠宝翻了身,小嘴嘟囔了一句什么,伸手抱住枕边那个旧布老虎,又沉沉睡去。 客厅里,林栋哲正蹲在电视机前面换频道。十四寸的黑白屏幕上雪花点滋滋地响,他耐心地转着旋钮,调到有画面的台就停下来看两眼,不太精彩又继续转。 宋莹端着洗好的碗路过,伸手拍了一下儿子的后脑勺:"离那么近,眼睛要坏了。" "哎呀妈,"林栋哲揉着后脑勺往后退了两步,"我这不是调台嘛。" 宋莹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说你,脸蛋都快赶上电视屏幕大了,还蹲那么近。" 林栋哲不服气地站起来:"妈,我这叫壮实,不叫胖。" "壮实壮实,你壮实行了吧。"宋莹懒得跟他吵,转身进了里屋。 林栋哲站在电视机前面,透过屏幕的反射看着自己圆乎乎的脸,挠了挠头。他想起白天在学校里,班上那些女孩子开始偷偷议论哪个男生好看哪个男生高,好像没人说他。 不过他也不太在意这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粗了一圈的胳膊,觉得挺有劲儿的。 电视里开始放一个译制片,满屏幕叽里咕噜的英文。林栋哲听不懂,正要换台,忽然想起庄叔叔说的话——"学英语对升学有好处"。 他犹豫了一下,把手从旋钮上放下来,盘腿坐在地上看了起来。 屏幕里的洋人说了好长一串他完全听不懂的话,可林栋哲就这么仰着脖子看着,像是对着天书较劲似的。 宋莹从里屋出来倒水,看见儿子认真看电视的背影,愣了一下。 她走过来看了看屏幕——一部外国电影,又看了看儿子专注的侧脸,嘴角翘了翘,没打扰他。 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月色清冷,洒在青石板上薄薄一层银白。 扇窗里透出暖黄的光,电视机的声音隐约传来,叽里咕噜的英文台词混着林栋哲偶尔发出的"咦"声。 屋里,柠宝翻了个身,从被窝里伸出软乎乎的小手搭在枕边。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她摊开的掌心上,像落了一小片银箔。宋莹轻手轻脚走进来,把女儿的手塞回被子里,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晚安,宝宝。"她低声说。 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光秃秃的枝丫。 腊月的风吹过小巷,年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第24章 林栋哲24 过了正月,巷子里的年味还没散尽,宋莹心里就盘算起一件事来。 晚上柠宝洗完澡,穿着新做的小碎花棉睡衣爬上大床,在被窝里拱了两下找到最舒服的位置,把脑袋枕在妈妈胳膊上。 宋莹低头看了看女儿——柠宝又抽条了些,个子窜了一截,还是太瘦了,要是跟栋哲一样壮实就好了。 大床虽然不窄,可一家三口挤在一起,柠宝翻个身就能踢到爸爸的腰,林武峰半夜被蹬醒好几回,也不吭声,只是默默往床边挪了挪。 宋莹看着女儿蜷在自己身边的小小一团,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小姑娘大了,不能总跟爸妈挤一张床了。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宋莹把想法说了出来:"武峰,我想把屋子重新隔一下。" 林武峰正给柠宝剥鸡蛋,闻言抬头:"怎么隔?" "主卧往后退一点,把空间让给次卧。"宋莹拿筷子在桌上比划,"次卧现在只有栋哲一个人住,窄是窄了点,可要是往外扩一截,就能用玻璃面板从中间隔成两个小间。栋哲一间,柠宝一间。这样两个孩子都有自己的地方,柠宝也不用跟咱们挤大床了。" 柠宝正小口啃着剥好的鸡蛋,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宝宝要有自己的房间了吗?" "嗯,"宋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宝宝长大了,该有自己的小房间了。" 柠宝眼睛亮了亮,可又犹豫了一下,转头看了看哥哥:"那哥哥呢?" "哥哥住你隔壁,中间隔道玻璃墙,你们俩还能看见对方。"宋莹说。 柠宝这才放心了,又低头啃鸡蛋,小脚丫在凳子下面晃来晃去。 林栋哲闷头扒饭,耳朵尖却悄悄红了——其实他刚才听见"柠宝要有自己的房间了"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听妈妈说完"隔道玻璃墙还能看见对方",那股莫名的紧张又松了下来。 林武峰把剥好的鸡蛋放进柠宝碗里,又给宋莹夹了一筷子菜:"行,我回头看看玻璃的行情,算算多少钱。" 宋莹点点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又开始盘算着隔出来之后怎么给柠宝布置小房间。 要添张小床,要买个书桌,还得给女儿弄个小衣柜放裙子。小姑娘衣裳越来越多,樟木箱子都快塞不下了。 正想着,门被人敲响了。 宋莹起身去开门,黄玲站在门口,神色里带着几分犹豫和几分急切。她手里攥着块手帕,看见宋莹先笑了笑:"宋莹,忙不忙?跟你说个事。" 宋莹侧身让她进来。黄玲进了屋,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柠宝坐在桌边吃鸡蛋,林栋哲正端着碗往嘴里扒饭,林武峰起身去厨房添粥了。 黄玲在凳子上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说:"宋莹,我想问问你,武峰有没有什么渠道能搞到玻璃?" 宋莹一愣:"玻璃?玲姐你家要装窗户?" "不是窗户,"黄玲摇摇头,声音压低了些,"是筱婷。那孩子也大了,总跟我们挤一间屋子,姑娘家家的,不方便。我想着在主卧上头搭个小阁楼,让筱婷住上去。需要些玻璃板做天窗采光,外面买不着合适的,就想问问武峰有没有路子。" 宋莹眨了眨眼睛:"搭阁楼?玲姐,你们家次卧不是挺大的吗?你跟我一样,从中间隔一道玻璃墙,分成两间不就行了?图南一间筱婷一间,又省事儿又宽敞。" 黄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绞了绞手帕的边角,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转。 隔成两间?那图南的房子不就变小了吗?图南上高中了,功课重,需要一个安静宽敞的环境学习。筱婷一个女孩子,有个阁楼住就很好了,又安静又清静…… "哎呀,"黄玲脸上又堆起笑来,掩饰着那片刻的失态,"我这个脑子,怎么没想到这个主意呢。还是你想法好。"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图南现在马上要上高中了,功课紧,需要一个宽敞点的屋子专心学习。阁楼也不差,女孩子住上去清静,不被打扰。" 宋莹心思单纯,没往深了想,爽快地点头:"那也行,阁楼有阁楼的好处。回头我让武峰帮你问问玻璃的事儿,有信儿了告诉你。" 黄玲连声道谢,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走了。宋莹把她送到门口,回来收拾碗筷,跟林武峰说了黄玲的事儿:"玲姐要给筱婷搭阁楼,问你能不能弄到玻璃。你说她干嘛不直接把次卧隔成两间?费那个事儿搭阁楼干什么。" 林武峰正弯腰擦桌子,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抬头看了妻子一眼,嘴角动了动,到底没把那句话说出来。 以他的通透,一听就明白了,黄玲心里那头一个想的是儿子,压根儿没往"给女儿匀半间屋子"那处想。 庄图南马上中考了,正是关键时候,黄玲只怕他受半点干扰,宁可让女儿住阁楼也不肯委屈儿子半点地方。 可他看了看院子里正蹲在地上跟柠宝说话的那个瘦小身影,相比于图南来说,筱婷还是瘦弱了些。 林武峰把话咽了回去,只应了一声:"行,我帮着问问。" 第25章 林栋哲25 院子里,柠宝蹲在院子里浇花,庄筱婷从对面屋里出来倒水。 两个小姑娘隔着一小段距离互相看了看,柠宝先笑了:"筱婷姐姐,黄阿姨说要给你搭阁楼呀?" 庄筱婷端着搪瓷盆的手紧了紧,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嗯……妈妈说让我住楼上。" "那你以后就有自己的小房间了!"柠宝把水壶放下,嗒嗒嗒跑过去,"好羡慕啊,我妈妈也在隔房间,说以后我跟哥哥一人一间。" 庄筱婷看着柠宝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涌上一股欢喜。 她自己其实也没太想明白为什么爸爸和妈妈选了搭阁楼而不是把次卧隔开,她只知道妈妈说要给她一个自己的房间了,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可以在里面放自己的东西、写自己的作业、想安静的时候就关上帘子。 "那你以后来找我玩呀,"庄筱婷难得主动说,"我把阁楼布置好了,你来坐坐。" "好呀好呀!"柠宝高兴得直拍手,"我也可以邀请你来我的房间!虽然还没弄好,但妈妈说会给我买一张小床,还有一个粉红色的书桌……" 两个小姑娘蹲在院子里,脑袋凑着脑袋,叽叽喳喳地说着各自的房间要放什么东西、贴什么画、摆什么花。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把两个小身影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宋莹站在厨房窗户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着。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在里屋量尺寸的林武峰,忽然说:"武峰,你说玲姐是不是……" 她没把后半句说完,可林武峰听懂了。他从卷尺后面抬起头,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窗外那两个小姑娘,轻声说:"各人有各人的难处。筱婷有个自己的地方住,总是好事。" 宋莹抿了抿嘴,没再追问。 几个星期之后,林家的改造先动了工。 林武峰托人弄到了合适的玻璃面板,又请了两个相熟的工友帮忙。主卧往后缩了一截,次卧往外扩了一片,中间竖了一道玻璃隔断。 玻璃是磨砂的,透光不透人,白天能看见对面影影绰绰的影子,晚上拉上布帘子就彻底分成了两个小天地。 林栋哲住在靠窗的那半边,柠宝住在靠里那半边。两张小床挨着玻璃墙摆放,柠宝躺在床上翻个身,就能透过磨砂玻璃看见对面哥哥模糊的轮廓。 林栋哲有时候故意把脸贴在玻璃上挤成奇形怪状的样子逗她,柠宝就咯咯笑着也把脸挤上去,两张变形的小脸隔着玻璃对望,笑声把整间屋子都填满了。 宋莹给女儿的小房间添了一张粉白色的书桌,是林武峰从旧货市场淘回来重新刷了漆的。桌上摆了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插着柠宝从院子里摘的花。 墙壁上贴了一张画报——那是柠宝自己挑的,画着一只白色的小兔子蹲在花园里。 第一晚柠宝自己睡,宋莹坐在她床边陪了很久。柠宝窝在新被子里,眨巴着眼睛看着妈妈,忽然伸出手抓住妈妈的手指:"妈妈,你会不会想宝宝?" 宋莹鼻子一酸,弯腰亲了亲女儿的额头:"想啊,妈妈就在隔壁呢,宝宝想妈妈了就敲墙,妈妈就过来了。" "那要是宝宝半夜做噩梦了呢?" "妈妈就过来陪你,像以前一样。" 柠宝放心了,松开妈妈的手指,翻了个身面朝玻璃墙。对面林栋哲已经躺下了,隔着磨砂玻璃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侧影。柠宝小声喊:"哥哥?" 对面模糊的影子动了动:"嗯?" "晚安。" "晚安,柠宝。" 柠宝又朝玻璃那边笑了笑,然后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长睫毛安安静静地垂下来。 宋莹轻手轻脚关上门,在门缝里最后看了一眼女儿安静的睡脸,心里又酸又软。 第26章 林栋哲26 内容加载中...... 第27章 林栋哲27 内容加载中...... 第28章 林栋哲28 内容加载中...... 第29章 林栋哲29 内容加载中...... 第30章 林栋哲30 内容加载中...... 第31章 林栋哲31 内容加载中...... 第32章 林栋哲32 内容加载中...... 第33章 林栋哲33 内容加载中...... 第34章 林栋哲34 内容加载中...... 第35章 林栋哲35 内容加载中...... 第36章 林栋哲36 内容加载中...... 第37章 林栋哲37 内容加载中...... 第38章 林栋哲38 内容加载中...... 第39章 林栋哲39 内容加载中...... 第40章 林栋哲40 内容加载中...... 第41章 林栋哲41 内容加载中...... 第42章 林栋哲42 内容加载中...... 第43章 林栋哲番外1 内容加载中...... 第44章 林栋哲番外2 内容加载中...... 第1章 黑暗荣耀1 世明市的七月,像一瓶被摇晃过度的橘子汽水,热气从柏油路面往上冒,亮晃晃的,甜里带着一点让人心跳加速的碳酸气泡。 白宥娜拖着一只白色小行李箱,从地铁三号线世明中央站走出来的时候,额前碎发已经被薄汗打湿了一点。她抬手把头发往后拨,露出一张过分漂亮的脸。 白T恤,牛仔短裤,帆布鞋,肩上背着一个毛绒挂件叮叮当当的小包,整个人像夏天里刚从冰箱拿出来的牛奶布丁,白得发亮,软得让人想戳一下。 她今年十八岁,马上读高三。成绩不差,脑子也聪明,但从小被父母宠着长大,身上没有那种被生活磋磨过的紧绷感。 白家只是普通家庭,父亲白振宇和母亲尹智秀都是公司普通员工,工资不算高,可对独生女白宥娜,他们从没在物质上亏待过。 别人家孩子有的,她有;别人家孩子没有的,她要是喜欢,白振宇嘴上说着“最后一次”,最后还是会买给她。 尹智秀更不用说,每次都说“女孩子要富养”,然后一边念叨一边给女儿买好东西。 所以白宥娜长到十八岁,漂亮,天真,软萌,像个小太阳。 她最大的毛病,大概就是颜控。非常颜控。从小到大,她喜欢过的动画角色、偶像、隔壁班男生,无一例外,脸必须好看。 此刻,她站在地铁口,眯着眼看了看世明市湛蓝的天,手机震了一下。 “姐,你到了没?我快晒成鱼干了。” 白宥娜低头笑,回消息:“到了到了,你在哪儿?” “你往左看,看到那个举着冰淇淋快化了的傻子没?” 她往左看,果然看见一个少年举着两支冰淇淋,站在便利店遮阳棚下,一脸生无可恋。 尹允成,她舅舅尹正浩和舅妈韩美娜的儿子,今年十七岁,跟她从小玩到大。两个人小时候一起在乡下外婆家抓过蚂蚱,也一起因为打碎花瓶互相甩锅,最后被双方父母混合双打。 感情好得像亲姐弟,嘴上也从来不饶对方。 白宥娜小跑过去,第一句话是:“你怎么只买了两支?舅妈的呢?” 尹允成把一支递给她:“我妈说冰淇淋是小孩吃的,她减肥。我爸在棋苑看店,没空。你赶紧吃,再不吃就成奶昔了。” 白宥娜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立刻弯成月牙:“好吃。” 尹允成上下打量她一眼,啧了一声:“白宥娜,你是不是没长高啊?” “没有,是你看我的角度太矮了。” “你才矮。你都十八了,还没我一米八的人高。” “你一米七八,别吹。” “穿上鞋一米八。” “鞋跟也算身高?” 两个人一边拌嘴一边往舅舅家走。世明市不大,但很舒服,街道两旁种着银杏,夏天绿得浓密。 舅舅家离地铁站不远,走了十来分钟,拐进一条热闹的街,远远就看见一块木质招牌——“正浩棋苑”。 棋苑在二楼,一楼是咖啡店和花店。舅舅尹正浩年轻时是业余围棋高手,后来没走职业路,开了这家围棋馆,一开就是十几年。 世明市喜欢下棋的人几乎都知道这里,环境安静,茶水好,棋盘棋子也都是好东西。舅妈韩美娜管账,性格爽利,嘴上厉害,心里软。 两口子没有女儿,只有尹允成一个儿子,所以对白宥娜这个外甥女喜欢得不得了。 每次白宥娜来,舅妈都要说:“宥娜啊,你干脆别走了,给舅妈当女儿吧。允成这个臭小子,我早就想退货了。” 尹允成每次都翻白眼:“妈,我是你亲生的。” “亲生的也能退货,七天无理由。” 白宥娜被舅妈搂着进了棋苑,甜甜地喊:“舅舅!舅妈!” 尹正浩从柜台后抬起头,笑得眼角都是纹:“哎哟,我们宥娜来了。热不热?快进来,空调开着呢。” 韩美娜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又漂亮了。你说你这孩子,怎么长这么好看?你妈年轻时候也好看,但没你好看。你爸那个长相,啧啧,全靠你妈拯救。” 白宥娜被夸得脸有点红:“舅妈,你别这么说我爸。” “我说实话。” 尹允成在旁边补刀:“所以姐是基因彩票。” “你才是彩票,还是没中奖的那种。”白宥娜回头瞪他。 舅妈笑得不行,连忙把白宥娜的行李箱接过去:“走,舅妈给你收拾房间。这次多住几天,住到开学都行。你爸妈那边我去说。” 白宥娜乖乖跟着,心里暖洋洋的。她给父母发了消息报平安,白振宇秒回:“住三天就回来,别麻烦舅舅舅妈。” 尹智秀更直接:“你爸昨晚还说你走了家里空荡荡的,今天就开始嘴硬。” 白宥娜看着消息笑,回:“知道啦,我会想你们的。” 她确实在舅舅家住得很舒服。舅妈每天变着花样做饭,舅舅晚上关了棋苑就带她去吃世明市有名的烤肉,尹允成虽然嘴欠,但去哪儿都带着她。 白天舅妈怕她无聊,就让她在棋苑前台帮忙看一会儿店,递递座位号,收收茶水钱。 白宥娜乐得自在,她喜欢看棋苑里安静下棋的人,也喜欢闻木头棋盘和热茶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天下午,尹允成在前台旁边的沙发上打游戏,白宥娜趴在柜台上,手指戳着一盆小多肉的叶子。 空调开得刚好,窗外蝉鸣一阵一阵,她有点犯困,眼皮打架。 然后,门被推开了。 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白宥娜抬起眼。 后来她回想这一天,觉得如果人生有慢镜头,那一定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门外的阳光涌进来,把男人的轮廓勾出一圈淡淡的金边。他很高,肩宽腿长,穿一件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和一块低调却昂贵的手表。深灰色西裤,皮鞋擦得很干净。 五官精致得像被谁用刻刀细细雕过,鼻梁挺直,眼尾微微上挑,唇线薄而清晰。他的眼神很冷静,甚至有点疏离,像深冬结冰的湖面,可偏偏那张脸好看得让人心跳漏拍。 白宥娜愣住了。 她手里的小多肉叶子被她无意识捏了一下,差点捏出水。 男人走到前台,声音低沉,礼貌而克制:“三楼靠窗的位置,还有吗?” 白宥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又张了张嘴,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有、有的。” 她低头去翻座位牌,手指有点抖。天啊,白宥娜,你十八岁了,你不是没见过帅哥,你追星的时候对着屏幕喊欧巴都没这么怂。 可这个人不一样。他不是屏幕上的人,他站在她面前,活生生的,带着淡淡的冷杉木味道,眼神落在她头顶,像一片没有温度的阴影,却让她耳朵烧起来。 她递过去一张座位号牌,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他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 “三楼,靠窗,谢谢。”男人接过牌子,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白宥娜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短袖,头发扎成丸子头,脸因为犯困有点红,眼睛睁得圆圆的,像一只突然被光晃到的小动物。她长得实在漂亮,漂亮得没有攻击性,反而让人想多看两眼。 男人原本没什么表情,可看到她那副手忙脚乱又努力装镇定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笑了?他刚刚是不是笑了?白宥娜脑子里像炸开了一团烟花。他笑起来更好看了。 天哪。 “不客气。”男人收回目光,转身上楼。 白宥娜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楼梯拐角,才猛地趴在前台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尹允成打游戏正打到关键时刻,余光瞥见自家表姐像一只煮熟的虾一样缩在前台,愣了:“姐,你干嘛?肚子疼?” “不是。”白宥娜的声音闷闷的。 “那你脸怎么红成这样?发烧了?” “没有。” 尹允成放下手机,凑过来,一脸狐疑:“白宥娜,你不对劲。” 白宥娜慢慢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允成,刚刚那个男人,你看到了吗?” “哪个?” “就刚刚进来的那个!黑衬衫,高个子,超级帅的那个!” 尹允成想了想:“没注意。我对男人没兴趣。” “你眼睛是用来出气的吗?”白宥娜恨铁不成钢,“他长得超级好看!比我追的那个男团门面还好看!” 尹允成嘴角抽了抽:“姐,你清醒一点,你马上高三了。” “高三怎么了?高三就不能觉得别人好看吗?”白宥娜理直气壮,“而且我又不是要干嘛,我就是……我就是觉得他好好看。” 她说着,又趴回前台,眼睛盯着楼梯方向,像一只守着骨头的小狗。 尹允成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你不会一见钟情了吧?” 白宥娜没说话,但耳朵更红了。 “真一见钟情了?”尹允成震惊,“白宥娜,你才见他一面。” “一面怎么了?一见钟情也是钟情。”白宥娜小声嘟囔,“而且他刚刚对我笑了。” “他什么时候笑了?我怎么没看见?” “你打游戏呢!你眼里只有你的游戏!” 尹允成无语。他太了解白宥娜了,这姑娘从小颜控,幼儿园就喜欢长得好看的小男生,小学因为同桌长得像某动画角色,硬是帮人家值日一学期。 可她虽然花痴,却从不越界,也不犯傻。她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眼睛会亮,但脑子还在。所以尹允成虽然嘴上嫌弃,心里倒不担心她被骗。 “那你想怎么办?”尹允成问,“上去要联系方式?” 白宥娜猛地坐直:“可以吗?” “你问我?你自己敢不敢?” 白宥娜咬着嘴唇,想了想。她确实有点不敢。那个男人看起来太冷静了,像那种会把人的小心思一眼看穿的人。 她要是贸然上去要联系方式,会不会被拒绝? 可是……可是如果不去,她怕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经常来这里下棋吗?”白宥娜问。 尹允成想了想:“我好像见过他几次。我爸说过,这个年轻客人棋下得很好,每周都来,但不喜欢别人打扰。” “每周都来?”白宥娜眼睛又亮了,“那我不急,我可以在前台等他。” “你就在前台看店,顺便守株待兔?” “什么叫守株待兔?我这叫把握机会。” 尹允成竖起大拇指:“行,白宥娜,你脸皮厚这一点,我佩服。” “我这叫勇敢。”白宥娜纠正他。 不过她到底还是坐不住。过了十几分钟,她忽然站起来,跑去茶水间。 棋苑的茶水间不大,摆着各种茶叶和一次性纸杯。她挑了一包闻起来最香的茶,认真泡了一杯,又觉得杯子太普通,换了一个青瓷杯。 她端着茶上楼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揣了一只兔子。 【大胆直白可爱白兔VS克制理智利己大灰狼,哈哈,男女主相遇从《亲爱的,热爱的》那里得出的灵感(☆^ー^☆)】 第2章 黑暗荣耀2 三楼很安静,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音。靠窗的位置,男人一个人坐着,面前摆着一副棋盘,黑白子错落,他正低头看着棋局,手指捻着一枚黑子,眉头微微蹙着。 阳光透过竹帘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白宥娜站在楼梯口,深吸一口气,然后走过去。 她走得很轻,但棋苑的地板是木头的,还是发出了一点声响。男人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点被打扰的不悦。那点不悦很淡,可他天生眉眼冷,一抬眸就让人心里发紧。 白宥娜被看得脚步一顿,差点转身就跑。但她忍住了。 她可是白宥娜,勇敢的白宥娜。 “那个……”她把茶杯放在棋盘旁边的空位上,声音软软的,“我泡了茶,给你。” 男人看着她,又看了看那杯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以为她是棋苑的推销员。 棋苑偶尔会向客人推销茶叶、棋具或者会员卡,他遇到过几次,都不太喜欢。 但面前这个女孩眼睛太干净,亮晶晶的,像盛着碎钻,带着一种笨拙的真诚。 他原本到嘴边的“不需要”停了一下。 “谢谢,不用。”他的声音依然礼貌,但疏离。 白宥娜连忙摇头:“不是,这个不要钱,是我请你的。” 男人沉默了一秒。他显然误会了。 他以为她说“不要钱”只是推销话术,于是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抽出一张纸币放在桌上:“那就当我买了。” 白宥娜看着那张纸币,呆住了。 “不是,我不是卖茶的……”她脸一下子涨红,“我真的只是……” “我知道。”男人打断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结束意味,“谢谢。” 他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棋盘。白宥娜站在原地,手指绞在一起。 她最后小声说:“那……茶你记得喝。” 然后她转身下楼,脚步比上来时快得多。 回到前台,白宥娜趴回柜台,蔫了吧唧的,像一朵被太阳晒过头的小花。尹允成看她这样,游戏也不打了:“失败了?” “他以为我是推销的。”白宥娜闷闷地说,“他还给我钱了。” 尹允成没忍住笑:“噗。” “你还笑!”白宥娜抬头瞪他,眼眶有点红,“我第一次这么主动,结果他以为我卖茶。” 尹允成看她真难过了,连忙收笑:“行了行了,不就是误会吗?解释清楚就行了。” “怎么解释?我总不能冲上去说‘我不是卖茶的,我是觉得你好看,想加你联系方式’吧?” “为什么不能?你刚刚不是挺勇敢的吗?” 白宥娜鼓着脸:“那不一样。他刚刚那个眼神,就像……就像我打扰他下棋了。他肯定觉得我很烦。” 尹允成看她这样,心里也不舒服。他姐虽然平时咋咋呼呼,但很少真的为什么事难过。他想了想,站起来:“我去。” 白宥娜一愣:“你去干嘛?” “我去帮你要联系方式。”尹允成拍拍胸口,“我姐看上的人,我这个当弟的必须出马。” “你别乱来!”白宥娜拉住他,“他看起来很不好惹。” “放心,我有分寸。” 尹允成的“有分寸”,就是先假装成围棋爱好者,上楼围观。 他站在男人桌边看了一会儿,故作惊叹:“哥,你这手棋下得真好。” 男人头也没抬:“谢谢。” “你是职业棋手吗?” “不是。” “那你肯定很厉害。刚才那位姑娘也喜欢下棋,她刚刚是不是给你送茶了?她不是推销,她就是……想认识你。” 男人落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尹允成。 尹允成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笑:“真的。她比较害羞,所以让我来问,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 男人放下棋子,语气平静:“抱歉,不方便。” 尹允成噎住:“就……就加个好友而已。” “我没有KakaoTalk。”男人说。 尹允成:“……那电话号码?” “也不方便。”男人看着他,目光淡淡的,“刚刚那位小姐多大?” “十八。” “你多大?” “十七。” “那就好好读书。”男人重新拿起棋子,“不要想这些。” 尹允成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灰溜溜地下楼,白宥娜立刻凑上来:“怎么样?” “他说他没有KakaoTalk。” “骗人!现在谁没有KakaoTalk?” “他还说让我们好好读书。” 白宥娜沉默了。她坐回前台,抱着胳膊,像一只被拒绝投喂的小猫。尹允成不服气,又叫来棋苑的两个店员。 第3章 黑暗荣耀3 金敏浩和朴在贤都是大学生兼职,平时跟尹允成关系不错。尹允成跟他们嘀咕了几句,两个人露出“懂了”的表情。 于是接下来半小时,河道英经历了有生以来体验最差的一次下棋。 先是金敏浩端着一盘新棋子过去:“先生,这是我们棋苑新到的云子,手感特别好,您要不要试试?” 河道英:“不用。” “不买也可以看看,真的特别好。” “不用,谢谢。” 接着朴在贤拿着会员卡宣传单过去:“先生,我们棋苑最近有会员活动,充值十万送五次茶水,很划算。” 河道英:“我不是会员。” “那正好办一个呀。” “不用。” 再然后,金敏浩又上去了,假装请教棋局:“先生,这手棋为什么下这里?太厉害了……” 河道英终于抬起眼。他的目光很冷,但教养让他没有发火。他只是合上棋盒,声音平静:“我今天不想下棋了。” 金敏浩愣住。 河道英站起来,收拾棋盘。他个子高,站起来时压迫感很强。金敏浩往后退了一步,干笑:“那……那您慢走。” 河道英没理他,径直下楼。 前台,白宥娜正趴在桌上,和尹允成刚刚因为“谁的办法更烂”打打闹闹。她伸手去掐尹允成的胳膊,尹允成躲开,反手拍她脑袋。 白宥娜气鼓鼓地踢他小腿,尹允成跳起来:“白宥娜,你踢人!” “你先打我的!” “我那是拍,不是打!” “你拍得很疼!” 两个人闹成一团,白宥娜头发都散了,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她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像被阳光点亮,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河道英走到前台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刚刚给他送茶、眼睛干净得像玻璃珠的女孩,正和一个少年打打闹闹,动作亲昵,笑容灿烂。少年低头看她,眼里带着无奈和纵容。 他们看起来像一对年轻情侣,在夏日午后无所事事地消磨时间。 河道英心里忽然涌上一点说不清的情绪。很淡,却让他胸口发闷。他把它压下去,走到前台结账。 白宥娜看到他,立刻停下打闹,站直了。她头发有点乱,脸红扑扑的,眼神躲闪,小声说:“您……您要结账吗?” 河道英把座位号牌放在台上,目光扫过她和旁边的尹允成。尹允成立刻露出警惕的表情,像一只护食的小狗。河道英觉得有点可笑。 他拿出卡,白宥娜手忙脚乱地操作收银机。她太紧张了,输错了一次金额,又赶紧改。 “对不起……”她小声说。 “没关系。”河道英说。 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因为紧张而抿紧的嘴唇,看着她耳朵尖泛红。他忽然开口:“好好读书,不要谈恋爱。” 白宥娜猛地抬头。 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像一只被吓到的兔子。河道英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也依然平淡:“你马上高三了吧。” 白宥娜张了张嘴。 “高三很重要。”河道英收回卡,放进钱包,“不要分心。” 他说完,转身离开。 风铃又响了一声。 白宥娜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收银机的小票。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眼睛慢慢红了。 他看出来了。他看出她对他有好感,所以他用最礼貌、最体面的方式拒绝了她。他甚至没有给她难堪,只是告诉她,好好读书,不要谈恋爱。 他把她当成一个不懂事的高中生,一个需要被提醒专注学业的小孩子。 白宥娜低头看着手里的小票,上面印着“正浩棋苑”四个字。她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尹允成凑过来:“姐,他刚刚说什么?” 白宥娜没说话。 “他说好好读书不要谈恋爱?他什么意思?他以为你跟我……”尹允成反应过来,瞪大眼睛,“他是不是误会我们了?” 白宥娜把额头抵在柜台上,反驳了尹允成的猜想,声音闷闷的:“他肯定觉得我是那种随便对客人犯花痴的高中生。” “你不是。” “在他眼里我就是。”白宥娜吸了吸鼻子,“而且他说得对,我马上高三了,我确实应该好好读书。” 尹允成急了:“那你就不加他联系方式了?” 白宥娜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他都那样说了,我还怎么加。” 她抬起头,鼓着脸,眼眶红红的,像一只委屈的小河豚。 她第一次一见钟情,第一次这么勇敢地给一个人送茶,第一次想主动认识一个人,结果对方把她当成需要被教育的高中生。 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不知道他住在哪里。她只知道他每周会来棋苑下棋,喜欢坐三楼靠窗的位置。 “白宥娜,你别难过。”尹允成笨拙地安慰她,“是他没眼光。” “不是他没眼光。”白宥娜小声说,“是我太冒失了。” 她把手里的茶水钱和小票整理好,又趴回前台,看着窗外。 世明市的阳光还是那么亮,蝉还在叫,风铃还在偶尔响。可她的夏天好像忽然暗了一小块。 晚上,白宥娜躺在舅舅家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出手机,打开搜索框,犹豫了半天,输入:“世明市 围棋 帅哥”。搜索结果当然什么也没有。 她又删掉,输入:“正浩棋苑 常客帅哥”。还是什么也没有。 而此时此刻,世明市另一头。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河氏建设大楼地下停车场。河道英坐在后座,闭着眼,揉了揉眉心。 助理从副驾驶回头:“河代表,明天的会议资料已经发到您邮箱了。另外,会长问您周末要不要回家吃饭。” 河道英睁开眼:“知道了。” 他想起下午那个棋苑。想起那个女孩端茶过来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被他误会成推销员时涨红的脸,想起她和那个少年打闹时毫无防备的笑容。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里有一点很轻的、陌生的波动。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棋苑的会员记录。正浩棋苑。 今天那个女孩,大概是老板的亲戚。十八岁,马上高三。太小了。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 “好好读书,不要谈恋爱。”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并不只是对她说。也是对自己说。 可有些夏天,一旦开始,就不会轻易结束。 而这边白宥娜鼓着脸,抱着枕头,在黑暗中小声说:“下次再见到你,我一定要问你叫什么名字。” 窗外,世明市的夏夜很长。蝉鸣不止,热气未散,像一场刚刚拉开帷幕的棋局。黑白未落,胜负未分。 第4章 黑暗荣耀4 但白宥娜注定失望了,在暑假期间,再也没有在正浩棋苑见过那个男人。 她在舅舅家又住了将近半个月,几乎每天都从前台抬头看向门口,风铃每响一次,她的心就提起来一次。 可推门进来的,从来不是那张她忘不掉的脸。 有几次,她甚至跑上三楼,假装收拾茶水,只为看一眼靠窗那个位置。 位置上有别人在下棋,有老人,有学生,有中年上班族,唯独没有那个黑衬衫、气质冷冽的年轻男人。 “姐,你别这样了。”尹允成看不下去,“他都说了让你好好读书,你还等他干嘛?” 白宥娜嘴硬:“我没等他。” “你骗鬼。你每天眼神像丢了魂似的。” “你才丢魂。” 她嘴上不承认,可心里其实有点失落。她甚至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她试着找舅舅打听,是不是总有有一个年轻男人常来下棋,大概二十出头,长得很帅,很安静,不喜欢别人打扰。 舅舅想了想,说:“有吗?来棋苑的人太多了,我不太记得。不过有个年轻人以前每周都来,最近好像没看到了。” “以前每周都来?他叫什么?” “没问过。他每次都只登记座位号,不办会员卡,也不参加我们的活动。怎么了?你找他?” 白宥娜连忙摇头:“没有,我就随便问问。” 她有些失落,但也知道自己没理由继续失落。人家只是来下棋的客人,她只是临时在前台帮忙,两个人唯一的交集就是一杯茶和一张纸币。 他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假期结束那天,舅舅舅妈在门口送她,舅妈往她包里塞了一堆小菜和零食,叮嘱她回去好好吃饭,别瘦了。 舅舅说:“宥娜啊,高三了,努力学习,但别太累。想吃什么给舅舅打电话,我给你寄。” 尹允成在旁边举着手机给她拍照,被她追着打了半条街。 白宥娜坐上班车回首尔的时候,看着窗外快速掠过的街景。 “算了。”她小声对自己说,“就当是一场夏天的梦。” 她回到首尔,回到熟悉的学校,熟悉的教室,熟悉的座位。高三的生活像被人按了快进键。 每天六点半起床,七点半出门,晚上十点下晚自习,回家还要刷题。黑板上的倒计时一天天减少,卷子一张张变厚,老师们挂在嘴边的“高考”两个字像紧箍咒,念得人头皮发麻。 但白宥娜到底是白宥娜。 即便在这样高压的日子里,她依然能把自己的生活过得热闹而鲜活。她有最好的朋友,有两个从初中就认识的死党,一个叫姜秀敏,一个叫李恩彩。 三个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上课传纸条,下课分享零食,午休的时候偷偷用手机看偶像团体的新MV。 “宥娜宥娜,你看这个新出道的团,这个门面也太好看了吧!”姜秀敏把手机塞过来。 白宥娜立刻凑过去,眼睛睁大:“天哪,欧巴好帅!” “你昨天还说另一个欧巴是你本命。” “本命可以有很多个嘛。而且这个欧巴的手指好长,弹钢琴一定很好看。” 李恩彩在旁边翻白眼:“你们俩能不能有点高三学生的自觉?” “高三学生也需要精神食粮。”白宥娜理直气壮,“没有帅哥的人生,就像没有辣椒的炒年糕,没有灵魂。” 她在课桌上贴了一张男团海报,被班主任发现后勒令撕掉。她又偷偷把手机壁纸换成另一个演员的照片,每次打开手机都心情愉悦。 她追星追得坦荡,喜欢好看的人喜欢得理直气壮,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姜秀敏问她:“宥娜,你以后想找什么样的男朋友?” 白宥娜托着下巴想了想:“要长得特别好看,个子高,身材好,最好有点冷,但是对我笑的时候要特别温柔。” “你这是在描述偶像剧男主。” “偶像剧怎么了?偶像剧也是根据现实改编的。” “你现实里遇到过这样的人吗?” 白宥娜愣了一下。脑海里闪过一张模糊的脸,黑衬衫,冷冽的眼神,修长的手指捻着围棋棋子。她晃了晃头,把那张脸甩掉:“没有。” “那你还要求这么高?” “我要求高,是因为我值得。”白宥娜傲娇地抬起下巴。 三个女孩笑成一团。 高三的日子虽然累,但她过得很充实。她成绩本来就不差,脑子聪明,又肯努力,模拟考排名一次比一次靠前。 老师说她可以冲一冲首尔的SKY大学,白宥娜想了想,还是决定把世明市的大学放在第一志愿。 “你成绩这么好,干嘛不去首尔?”姜秀敏不解。 “世明市离家近,坐地铁就能回家看爸妈。”白宥娜说,“而且舅舅舅妈也在那边,我妈放心。” “你是不是舍不得离开家?” “嗯。”白宥娜大方承认,“我就是恋家。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我想离他们近一点。” 李恩彩感叹:“你和你爸妈感情真好。” “那当然。”白宥娜笑。 高考结束后,白宥娜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她跟姜秀敏、李恩彩去吃了烤肉,喝了烧酒,虽然三个人都不太能喝,但兴奋得脸都红了。 然后她去KTV唱了一晚上歌,把偶像团的歌全点了一遍,嗓子都喊哑了。 大学生活比高三轻松太多。白宥娜选了经营学专业,课不算太多,她有很多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 她参加了学校的舞蹈社团,因为长得漂亮,性格又好,很快就交了一群新朋友。 她依然追星,依然喜欢好看的人。但那种年少时短暂而热烈的春心萌动,已经在时光里慢慢淡了。 “那时候真傻。”她笑着跟室友说,“居然为了一个陌生人魂不守舍好几天。” “现在呢?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白宥娜摇头,“我现在喜欢的人都在屏幕里。” 她过得开心而充实,像一颗永远发光的小太阳。 而另一边的河道英,这三年过得并不轻松。 那年夏天,就在离开棋苑后不久后,河道英的父亲河正勋突发心脏病去世。消息来得很突然,整个河氏家族震动。 河正勋生前是河氏建设的会长,掌控着世明市最大的建筑公司之一,身家数十亿。他的死,不仅是一个父亲的离世,更是一个商业帝国权力更迭的开始。 河道英是长子,也是河正勋唯一承认的儿子。但河正勋年轻时风流,在外面还有两个私生子。 父亲去世后,那两个私生子立刻蠢蠢欲动,试图在遗产分配和公司股权上分一杯羹。家族里的叔伯们也各有心思,有人支持河道英,有人想趁乱夺权。 河道英没有给任何人机会。 他二十二岁,刚从大学毕业不久,已经在公司历练了两年。他冷静、聪明、手腕利落,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父亲的葬礼上,他穿着黑色西装,面色平静地接待宾客,看不出太多悲伤。但了解他的人知道,他只是把情绪压得很深。 葬礼结束第二天,他就召开了董事会。他拿出了父亲生前签署的股权转让协议,以及一份经过公证的遗嘱。协议和遗嘱都明确指定他为河氏建设的唯一继承人。 两个私生子试图质疑文件的真实性,河道英的律师团队当场出示了完整的公证材料。私生子们哑口无言。 他又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清理了公司里所有不稳定的因素。该安抚的安抚,该调离的调离,该开除的开除。 他的手段不算狠辣,但足够果断,让人挑不出毛病,也生不出反抗的念头。叔伯们原本想插手的,看到他这样雷厉风行,也都收了心思。 第5章 黑暗荣耀5 两个月后,河氏建设的新任会长正式上任。河道英坐在父亲曾经坐过的办公室里,看着落地窗外的世明市,表情平静。他今年二十二岁,是世明市最年轻的财阀之一。 可他没有觉得轻松。 父亲去世这件事,比他想象中影响更大。他以为自己可以处理得很好,事实也确实如此。但深夜里,当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桌上父亲的照片,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怎么也填不满。 晚上,他处理完文件,忽然想起正浩棋苑。那个安静的、有木头和茶水味道的地方。他已经两个多月没去了。他拿起车钥匙,开车去了棋苑。 棋苑还在,风铃还在,但前台后面坐着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女人。 “先生,几位?”女人问。 “一位。三楼靠窗。” “好的,这边给您座位号。” 河道英接过座位号,目光在前台扫了一圈。那个女孩不在了。 他上楼,坐在熟悉的位置,摆开棋盘。可棋局还没下到一半,他就觉得索然无味。他脑子里总是浮现出那个女孩趴在柜台上,耳朵红红的样子。还有她和那个少年打闹时,笑得毫无防备的样子。 河道英放下棋子,揉了揉眉心。 这种情绪让他厌恶。陌生的、不可控的、没有理由的。他习惯于掌控一切,习惯于用理智衡量所有事情。可这个只见过一面的女孩,居然在他心里留下了痕迹。 他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荒谬。”他低声说。 他结账离开,之后再也没去过正浩棋苑。他换了一家棋苑,在城市的另一头,更安静,更私密。 他试图把那个夏天从记忆里抹掉。 他做得很好。他是河道英,他最擅长的就是控制自己。 三年过去,河道英二十五岁。河氏建设在他的带领下稳步发展,他成了世明市商界最有分量的年轻人物之一。 这天下午,河道英刚从一场会议中抽身。他坐在黑色轿车的后座,司机在前面安静地开车。他闭着眼,手指按着太阳穴,脑子里还在过刚才的谈判细节。 “会长,前面有点堵,可能要绕一下。”司机说。 “嗯。” 车子缓缓驶入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河道英睁开眼,看向窗外。世明市的秋天很美,银杏叶开始变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街道两旁有一些小店,咖啡馆、花店、文具店,行人不多。 然后,他听见“砰”的一声。 很轻,但很清晰。车身轻微震动了一下。 司机皱眉:“好像被刮到了。” 河道英没说话,只是看向后视镜。一个骑着白色电动车的女孩正慌张地从车上下来,头盔歪到一边,露出一张白净漂亮的脸。她穿着浅蓝色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吹歪的小花。 她站在车尾,看着那道刮痕,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开,像一只不小心撞碎花瓶的猫。 河道英本来有些烦躁,但看到她那副表情,烦躁忽然淡了。 “会长,我下去处理。”司机说。 “不用。”河道英说,“等一下。” 白宥娜觉得自己今天出门应该看黄历。 她本来开开心心地骑着电动车去找高中同学玩。姜秀敏和李恩彩也考到了世明市的大学,三个人约好周末聚一聚。 白宥娜起晚了,怕迟到,电动车开得有点快。经过一条窄街的时候,她为了避一辆突然开门的出租车,往旁边偏了一下,车把蹭到了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上。 她立刻刹车,下来查看。 那道刮痕在车后门的位置,不算特别长,但很显眼。黑色车漆被蹭掉了一块,露出银白色的底。 白宥娜不太懂车,但这辆车看起来就很贵。车标她认识,是奥迪。而且是那种很长的轿车,一看就是有钱人坐的。 “完了完了完了……”她小声念叨,蹲下来看那道刮痕,手指不敢碰,“这得赔多少钱啊……” 她站起来,左右张望。车里好像有人。她犹豫了一下,走到车窗边。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她轻轻敲了敲车窗。 车窗缓缓降下来。 白宥娜弯下腰,正准备道歉,然后她看到了车里的人。 一个男人坐在后座,穿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他的五官极其精致,眉骨高,鼻梁挺,唇线薄而清晰。 他的眼神很淡,像冬天结冰的湖面,冷而沉静。他看着她,没什么表情。 白宥娜愣住了。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黑衬衫,围棋,夏天的风铃。但画面太模糊了,她抓不住。 她只觉得面前这个人很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那个……”她回过神,连忙鞠躬,“对不起!我不小心刮到了您的车,真的非常抱歉!我会赔偿的!” 河道英看着她。 三年不见,她变了很多。脸蛋褪去了婴儿肥,线条更精致了。个子好像高了一点,头发长了,扎成马尾。穿着打扮也成熟了一些,但那双眼睛没变。干净、明亮,像盛着碎钻。 还有那种慌张又努力装镇定的样子,和那天在前台递给他座位号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可她显然没认出他。 白宥娜见他不说话,以为他生气了,更慌了:“先生,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您看这维修费大概多少,我……我可以分期付,或者我一次性把钱赔给您。您别报警……” “你叫什么名字?”河道英忽然开口。 白宥娜一愣:“啊?”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问了一遍,语气平淡,没什么起伏。 “白……白宥娜。” “多大了?” “二十一。”白宥娜老老实实回答,然后反应过来,“那个,这跟修车有关系吗?” 河道英没回答。他看着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她真的不记得他了。三年前的事,她大概早就忘了。 也是,对她来说,那可能只是一次小小的、失败的搭讪,不值得记很久。 “你有没有驾照?”他问。 “有。” “电动车驾照?” “韩国电动车不需要驾照。”白宥娜小声说。 “那你知不知道,你刚刚的行为很危险?”河道英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避让出租车的时候,你应该减速,而不是往旁边猛拐。如果旁边有行人怎么办?” 白宥娜被训得低下头:“对不起……” “你骑车的时候戴耳机了吗?” “没有!” “看手机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没看到旁边的车?” 白宥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总不能说因为怕迟到所以开太快吧。她鼓了鼓脸,像一只被老师批评的小学生。 河道英看着她鼓脸的样子,心里那点逗弄的心思忽然变得清晰起来。他不是个喜欢逗人的人。他向来严肃、正经、克制。 可面前这个女孩,像一只误入他领地的小动物,让他忍不住想多问几句,想看她更慌张、更可爱的样子。 “你知道这是什么车吗?”他问。 白宥娜看了一眼车标,小声说:“奥迪……” “具体型号呢?” “不知道。” “A8L。顶配。”河道英说,“你刮的这一道,补漆加钣金,大概要三百万韩元。” 白宥娜的脸一下子白了。 三百万韩元。她一个月生活费才五十万。她咬了咬嘴唇,声音有点抖:“我……我真的会赔的。您给我一个联系方式,我攒够钱就转给您。” 河道英看着她发白的脸,忽然有点想笑。他当然不会真的让她赔。这辆车是公司的,有保险。他只是想看看她的反应。 “你有KakaoTalk吗?”他问。 白宥娜愣了一下。这句话怎么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但她想不起来。 “有。”她点头。 “给我。”河道英拿出手机。 白宥娜呆呆地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KakaoTalk。河道英扫了她的二维码,加了好友。 “修车费的事,我之后再联系你。”他说。 “好……好的。”白宥娜点头,然后又鞠躬,“真的对不起。” “下次骑车小心点。”河道英看着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还有,好好读书,不要谈恋爱。” 白宥娜猛地抬头。 这句话她记得。 她盯着河道英的脸,眼睛慢慢睁大。 是他。 她想起来了。 “你……”她张了张嘴。 河道英看着她忽然睁大的眼睛,知道她想起来了。他不动声色地等着,看她会说什么。 白宥娜脑子一片混乱。她想起自己三年前为他魂不守舍的样子,想起自己每天趴在前台等他的傻样,她的脸慢慢红了,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 “我……我记起来了。”她小声说,“你是那个……那个围棋……” “嗯。”河道英应了一声。 白宥娜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重逢。 而且她刚刚还刮了他的车。太丢人了。她在心里尖叫。 “那个……车费我会赔的。”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我说了之后再联系你。”河道英说,“你先去忙吧。” 白宥娜点点头,转身去推电动车。她跨上车,戴好头盔,又回头看了一眼。 车窗已经升上去了,她看不见他的脸。她深吸一口气,骑着电动车离开了。 心跳好快。 她骑出去很远,才在路边停下来,捂着胸口。白宥娜,你冷静。你已经二十一岁了,不是十八岁。你早就忘了那件事了。你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拿出手机,打开KakaoTalk。新好友的名字显示在屏幕上—— 河道英。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 原来他叫河道英。 而车里,河道英看着手机屏幕上“白宥娜”的名字,嘴角微微弯起。 三年了。她长大了,漂亮了。 他收起手机,靠在后座,闭上眼。 “会长,回公司吗?”司机问。 “嗯。” 车子重新启动。河道英看着窗外掠过的银杏树,想起她刚刚脸红的样子。 “白宥娜。”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第6章 黑暗荣耀6 夜晚,河道英坐在别墅里,拿着酒杯,俯瞰着窗外的风景。 世明市的灯火在他眼底铺开,像一盘下到中局的棋。他刚结束一场视频会议,屏幕暗下去之后,房间安静得只剩冰块在威士忌里偶尔碰撞的声响。 一个非常现实、非常利己的判断,在他心里慢慢成型。 他需要一位妻子。 不是一时心动的恋人,是河道家的女主人。一个要陪他出席宴会、站在他身侧、漂亮得体、不会给他惹来政治与商业麻烦的女人。 财阀之间的联姻,大多是筹码的交换。 可那些豪门千金,每一个背后都是一大家子的诉求、野心、谈判条件。娶她们,等于开启一场无休止的拉锯。 今天你支持我收购那家公司,明天我帮你父亲摆平那桩官司,后天两家股价联动要如何配合。婚姻变成合同,卧室变成会议室。 河道英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他父亲就是其中之一。河正勋娶了他母亲,得到了岳家的资金支持,代价是一辈子被捆绑在利益链条上,直到死都没能挣脱。 他不想重蹈覆辙。 白宥娜不一样。 她美得耀眼,足够撑住所有场合。 后来他查了她的背景,父亲白振宇,普通公司职员;母亲尹智秀,同样普通。独生女,家境清白,没有复杂的亲戚网络,没有可以要挟他的力量。 她本人,世明市大学经营学系大三,成绩中上,性格娇软,心思简单。喜欢追星,社交圈干净,没有前男友,没有黑历史。 他笃定自己可以掌控她。 河道英太懂怎么让人动心。他不需要猛烈狂热地追求,只拿出恰到好处的温柔、耐心、尊重。 他承认,第一眼的打算充满了功利。那一点来自围棋馆的微弱好感,只是加分项,不是决定因素。 但白宥娜不知道这些。 在她眼里,河道英是一个温柔、成熟、可靠的男人。 婚礼盛大、光鲜,是世明上流圈一场引人议论的新闻。河氏建设年轻的会长,娶了一个普通家庭的女孩。 媒体用了“童话”这个词,社交圈里议论纷纷,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精明,更多人等着看笑话。 普通家庭的白宥娜,就这样走进了河道家高高的围墙。 一晃,就是三年。 当初那盘他以为自己稳操胜券的棋,早就悄悄变了模样。 回忆在这里戛然而止。 河道英低下头。 卧室里只开着一盏暖黄色的壁灯,光线柔软地落在床单上。白宥娜躺在他身上,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呼吸又轻又匀。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他们身上不着寸缕。薄被只盖到腰际,她裸露的肩头和他的胸膛之间,皮肤贴着皮肤。 她身上还留着刚才的痕迹,锁骨下方、肩窝、腰侧,淡淡的红印在暖光下几乎看不分明。她的头发散在他手臂上,像一匹铺开的绸缎。 她忽然哼唧了一声,动了动,眉头轻轻皱起来,像是在梦里也觉得哪里不舒服。 河道英立刻抬起手,掌心贴住她的后背,缓慢地、轻柔地抚了一下。他的动作很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熟练和耐心。他又亲了亲她的额角,嘴唇贴在她皮肤上停了两秒。 “嗯……”白宥娜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钻,声音软得像化了一半的糖,“老公……” “在。”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情事过后的一点哑。 她没再说话,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绵长。河道英拉过薄被,帮她掖好肩头,手掌在她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她睡着的样子很乖。白天那些叽叽喳喳、活蹦乱跳的劲儿全收起来了,只剩下柔软、安静、毫无防备。 她在他身边睡了三年,可他每次看到她这样,还是会多看几眼。 他移开目光,看向天花板。 他当初选她,是因为她不会给他惹麻烦。可现在,她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怀里,他却觉得心里某处被填得很满,满到有点陌生。 他闭上眼,没再想下去。 第7章 黑暗荣耀7 三年前,白宥娜嫁进河家的第一天,就觉得哪里不对劲。 婚礼结束那天晚上,她被接到这栋别墅。房子大得让她头晕,从楼梯走到卧室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挂着画,她认不出是谁的作品,但直觉很贵。 她站在卧室中央,环顾四周,然后小声问河道英:“老公,咱们家的厨房在哪?” 河道英正在解袖扣,闻言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我有点饿。”白宥娜摸了摸肚子,今天婚礼上她光顾着紧张了,根本没吃几口,“我想吃饺子。冰箱里有速冻饺子吗?” 河道英的动作停了一下。 “冰箱里没有饺子。”他说,语气平和,“你想吃的话,我让厨房明天准备。” “为什么要明天?现在不能煮吗?” “厨师下班了。” “我自己煮啊。速冻饺子我会煮。” 河道英看着她,沉默了两秒。他走到她面前,帮她把头上最后一个小发卡取下来,动作很轻。 “宝宝,”他叫她“宝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咱们家不吃饺子。” 白宥娜愣住了:“为什么?” “太油了,热量高。”他把发卡放在梳妆台上,回头看她,“而且包饺子、煮饺子要花很多时间,厨房里也会有味道。咱们不需要。” 白宥娜眨眨眼:“可是饺子很好吃啊。” “我知道。”河道英耐心地说,“但咱们的饮食有规划。营养师会安排每天的餐单,保证营养均衡,热量控制在合理范围内。你不需要吃那些。” “那些”是哪些?白宥娜当时没听懂。 有一次她问河道英:“为什么咱们家没有方便面?” 河道英正在看文件,闻言抬起头,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因为方便面是给忙得没空吃饭的人吃的。”他说,“你有时间吃饭。所以不用吃方便面。” “那炸酱面呢?” “那是外卖。” “那炸鸡呢?” “那是宵夜。” “那为什么我不能吃宵夜?” 河道英放下文件,看着她。她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非要问出答案的小猫。 他伸手把她抱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手臂环住她的腰。 “因为你是河道家的女主人。”他说,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你要出席宴会,要穿礼服,要站在我身边。你的体态、皮肤、精神,都是河道家的门面。高热量食物会让你犯困、发胖、状态下滑。你不需要那些。” 白宥娜鼓了鼓脸:“可是好吃。” “宝宝。” “就吃一口。” “不行。” “那半口。” 河道英看着她鼓起的脸颊,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嘴唇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退开的时候,眼神里有极淡的无奈。 “周末带你去吃日料。”他说,“主厨新开了店,有你喜欢的海胆。” 白宥娜的眼睛立刻亮了:“真的?” “嗯。” 她立刻忘了炸鸡的事,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老公最好了!” 河道英任她抱着,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他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很快又恢复成平时的样子。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 白宥娜慢慢习惯了河道家的生活方式。 但她依然觉得衣服穿一次就丢掉太浪费了,所以她总是偷偷让阿姨把衣服干洗好,叠起来放回衣柜。 这件事被婆婆河道英的母亲金惠珍发现过好几次。 “宥娜,”金惠珍端着茶杯,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白宥娜身上那件香奈儿的套装,眉头皱得很紧,“这件衣服上次慈善晚宴你穿过了。” “是,妈妈。”白宥娜乖乖点头,“我让阿姨干洗过了,跟新的一样。” “跟新的一样,那也是旧的。”金惠珍放下茶杯,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压力,“你代表的是河道家。一件衣服穿两次,别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河道家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了。” 白宥娜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对不起,妈妈。” “不是对不起的问题。”金惠珍叹了口气,“你要有作为会长夫人的自觉。你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 白宥娜没说话。她知道婆婆说得对,可她心里还是觉得,衣服没坏就丢掉太可惜了。 她从小看着爸爸妈妈把几件衣服反复穿,她不是买不起新衣服,她只是觉得没必要。 晚上河道英回来,白宥娜正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他走过去,坐在床边,手放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揉了一下。 “怎么了?” “妈妈今天说我了。”她的声音闷闷的。 “说你了?说什么?” “说我衣服穿两次。” 河道英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她露出来的半张脸,脸颊鼓着,睫毛垂着,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他把她从枕头里捞出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妈妈说的,你不用全听。”他说,声音很平。 白宥娜抬头看他:“可是她说得对。我确实应该注意。” “这不是你的问题,你还有适应的时间。”河道英的手指理了理她乱掉的头发,“不是每件衣服都穿一次就扔。你做得对,干洗后再穿,环保,也合理。妈妈那边,我去说。” 白宥娜看着他,鼻子有点酸。她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老公,你对我真好。” 河道英没说话。 去找母亲谈的时候,语气平和但立场坚定。他说,宥娜是我的妻子,她有她的习惯,只要不影响河道家的体面,就不用改。 金惠珍不满,但没再说什么。 类似的事还有很多。 她有一次穿高跟鞋站太久,脚后跟磨破了,回家之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让阿姨拿来药箱,亲自给她上药,动作很轻。 “疼吗?”他问。 “一点点。” “下次穿平底鞋。” “可是礼服配平底鞋不好看。” 河道英看了她一眼,手上动作没停:“那就不要穿那双高跟鞋。你有很多鞋。” “可是那双最好看。” “宝宝。” 白宥娜立刻闭嘴。她知道他叫“宝宝”的时候,就是不想再商量的意思。她乖乖让他上完药,然后被他抱到沙发上,脚搭在他腿上。 他坐在旁边看文件,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放在她脚踝上,拇指轻轻摩挲着。 她看着他低头看文件的侧脸,忽然觉得,他虽然不爱说话,不爱表达,但他一定很爱她。 不然他为什么每天晚上都回来?为什么每次她撒娇他都妥协?为什么她半夜口渴,他明明睡着了,还是会迷迷糊糊地起床去给她倒水?为什么他抱着她的时候,手臂那么紧,像怕她消失一样? 站在篝火旁的人,怎么能不会感受到温暖呢? 相比于白宥娜对于感情的感知,河道英自己却有些寡淡了。 每天晚上抱着她睡,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她,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他告诉自己,这是丈夫的义务。照顾妻子,维持家庭稳定,是河道家男主人应该做的事。他做得很好,像做所有事一样,精准、高效、不出差错。 可有些瞬间,连他自己都骗不过去。 比如她笑的时候,他会觉得今天天气不错。比如她叫他“老公”的时候,他心里的某根弦会轻轻震动。 比如她撒娇说“最喜欢你了”,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可耳朵尖会微微发热。 他不去想这些。他是河道英,他习惯了掌控一切,包括自己的感情。他不需要去分析那些多余的情绪。 他只需要继续做他该做的事。 第8章 黑暗荣耀8 这天下午,白宥娜在客厅里看综艺。 她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电视里放着最新的偶像选秀节目。一个二十岁的男孩正在舞台上唱歌,白宥娜捧着腮,眼睛闪闪发光。 “天哪,这个欧巴也太帅了吧……”她小声感叹,“唱歌好听,长得又好看……” 河道英从书房出来,正好听见这句话。他走到客厅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她。她穿着粉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着,整个人软乎乎的,像一颗融化的棉花糖。 “欧巴?”他开口。 白宥娜吓了一跳,回头看到他,立刻笑开:“老公!你忙完啦?” “嗯。”他走过来,坐在沙发上,目光扫了一眼电视,“这个是谁?” “新出道的,叫朴志勋,今年二十岁,唱歌特别好听。”白宥娜兴致勃勃地介绍,“而且长得特别好看,你看他的眼睛,是不是很漂亮?” 河道英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 “一般。” “哪里一般了?”白宥娜不服气,“他可是这次选秀的门面担当。” “门面担当。”河道英重复了一遍,语气淡淡的,“你喜欢他?” “喜欢啊。”白宥娜坦坦荡荡,“长得好看的人我都喜欢。” 河道英看着她。她眼睛亮亮的,笑容灿烂,完全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他伸手把她捞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手掌扣住她的腰。 “喜欢他,还是喜欢我?”他问。 白宥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当然是喜欢老公。欧巴们是用来欣赏的,老公是用来爱的。” 河道英看着她,没说话。他的眼神很深,像在衡量什么。然后他低下头,吻住她。这个吻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克制的占有。 他的手从她腰侧滑上去,停在蝴蝶骨的位置,拇指轻轻按着。白宥娜被他亲得有点晕,手揪着他的衬衫领口,小声哼唧了一下。 他松开她的时候,她脸颊红扑扑的,嘴唇微微肿着。 “以后不许叫别人欧巴。”他说。 “那叫什么?” “叫名字。” “可是叫欧巴比较可爱……” “宝宝。”他的声音沉了一点。 白宥娜立刻投降:“好好好,叫名字。朴志勋,朴志勋,行了吧?” 河道英满意了。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靠在自己胸口。 电视里还在唱歌,朴志勋正在唱一首抒情曲,声音清亮。河道英拿起遥控器,换了台。 “哎,我还在看——” “看新闻。”他说,“你该了解下最近的时事。” “我不想看新闻。” “乖。” 白宥娜鼓着脸,但没再抗议。她窝在他怀里,听着新闻主播平缓的声音,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渐渐犯困了。她打了个哈欠,眼睛半阖。 河道英感觉到怀里的人越来越软,低头看了一眼。她已经快睡着了,睫毛垂着,呼吸慢慢变浅。 他关掉电视,把她抱起来,往卧室走。 河道英把她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 “睡吧。”他说。 白宥娜翻了个身,抱着他的枕头,很快睡熟了。河道英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了书房。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并购案的资料。他看了几行,却看不进去。 脑子里总是浮现出她刚刚说“欧巴”时亮晶晶的眼睛。 他揉了揉眉心。 三年前他选她,是因为她简单、可控、不会给他惹麻烦。 可现在,她简简单单地躺在那里,他就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填得很满。他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他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让朴志勋去转型演员。我不想在任何爱豆偶像平台上再看到他。” 发完之后,他愣了一下。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个二十岁的偶像,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河道英什么时候做过这种幼稚的事? 他删掉了那条消息。 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查一下夫人最近在追什么。以后这类节目,客厅的电视不要放。” 发完之后,他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维持家庭秩序。妻子沉迷娱乐,对家庭没有好处。 他是为了她好。 晚上,白宥娜醒来的时候,河道英正躺在她身边看文件。她翻了个身,凑过去,把脸贴在他胳膊上。 “老公。” “嗯。” “我做梦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们第一次见面。”她声音软软的,还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在舅舅的棋苑。你给我钱,以为我是卖茶的。” 河道英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文件,低头看她:“你还记得?” “记得啊。”白宥娜笑,“那时候觉得你特别好看,特别冷,我不敢跟你说话。后来你让我好好读书,不要谈恋爱,我回去哭了好久。” 河道英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那天她趴在柜台上,和小舅子打闹的样子。想起他以为她有男朋友时,心里那点说不清的闷。 “那时候,”他开口,声音很轻,“我让你好好读书,是因为你太小了。” “我知道。”白宥娜往他怀里钻了钻,“可是我当时好难过。我以为你看不上我。” “我没有看不上你。” “嗯,后来知道了。”她抬起头,看着他,“老公,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河道英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亮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星星。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不知道。”他说。 “怎么会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他的手指停在她耳后,拇指轻轻蹭了蹭,“没有具体的时间。就是有一天发现,你不在的时候,家里太安静了。” 白宥娜愣住了。她看着他,伸手抱住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老公,”她闷闷地说,“我好爱你。” 河道英没说话。他的手环住她,收紧了一点。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闭着眼。 他依然没说“我也爱你”。他说不出口。那些字太轻了,轻得配不上他心里的分量。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的棋局里,她是最重要的一枚棋子。不,她不是棋子。她是那个站在棋盘边,让他忽然不想再计较输赢的人。 他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睡吧。”他说,“明天带你去吃你喜欢的。” “真的?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白宥娜立刻来了精神:“火锅!” 河道英沉默了一秒。 “不行。” “为什么?你刚刚说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除了火锅。” “那炸鸡。” “宝宝。” 白宥娜鼓着脸,瞪着他。河道英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他低头亲了亲她的脸。 “法餐。”他说,“你喜欢的。” 白宥娜想了想,妥协了:“那好吧。” 她重新窝回他怀里,很快就又睡着了。河道英抱着她,听着她平稳的呼吸,看着窗外世明市的夜色。 这枚棋,让他输得心甘情愿。 第9章 黑暗荣耀9 白宥娜被河道英宠得越来越肆意了。 她不用工作。河道英没要求她工作。他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就不做。 她想了想,觉得她好像也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她喜欢跳舞,偶尔去舞蹈教室上课;喜欢追星,偶尔去看演唱会;喜欢和朋友喝下午茶,偶尔约姜秀敏和李恩彩出来逛街。 剩下的时间,她就窝在家里看综艺、追追电视剧,有时跟着河道英出门旅游。 其他财阀夫人聚在一起的时候,聊的话题无非是丈夫、孩子、婆家、娘家、外面的女人、包包、牌子货。 有一次白宥娜被婆婆带去参加一个夫人聚会,席间一位夫人压低声音说:"听说XX集团的会长在外面养了一个,孩子都上小学了。他夫人知道,但装作不知道。" 另一位夫人叹气:"我们这样的人家,哪个不是这样?只要不闹到明面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她们看向白宥娜:"宥娜,河会长年轻有为,长得又好,你可得看紧点。" 白宥娜正在吃马卡龙,闻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会的。我老公不是那样的人。" 夫人们面面相觑,有人露出"你还是太年轻"的表情。白宥娜也没多解释,继续吃她的马卡龙。 她真的不担心。 河道英每天晚上都回家,即使加班到凌晨也会回来,早上出门前一定会亲一下她的额头。 他所有的行程她都知道,手机随便她看,银行卡随便她刷。他身边连个女秘书都没有,助理清一色是男的。 她知道,河道英没有别人。 白宥娜每个月都会回娘家一趟。 这是她结婚之后唯一没有妥协的习惯。她嫁给河道英的时候,河道英给了白家一份极其厚重的聘礼。 他在首尔江南区给白振宇和尹智秀买了一套一百五十坪的公寓,又给白振宇换了一辆新车。白振宇一开始死活不肯收,说"我嫁女儿不是卖女儿"。 河道英亲自登门,坐在白家沙发上,语气诚恳地说:"伯父,宥娜嫁给我,我会照顾好她。但我知道她舍不得你们,所以我想照顾好你们,让她安心。" 白振宇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我不管你有多少钱,你要是对我女儿不好,我随时接她回来。" "好。"河道英点头,没有一点犹豫。 白宥娜后来才知道,河道英当时还给了白家一笔钱,存在白振宇的名下。 不算特别多,但足够白振宇和尹智秀不用再为养老发愁。她问河道英为什么要这么做,河道英只是说:"你嫁给我,他们担心是正常的。让他们放心,是我的责任。" 白宥娜当时就哭了。她抱着他的腰,把眼泪蹭在他的衬衫上。河道英任她抱着,手在她后背拍了拍,没再说别的。 现在白家住在江南那套公寓里,白振宇还在原来的公司上班,但不用再加班了。 尹智秀辞了工作,报了插花班和瑜伽班,偶尔和小区里的主妇们喝茶。 她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皮肤白了,气色好了,笑起来眼角纹都淡了。 白宥娜每次回去,尹智秀都要在门口等她,然后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妈,我胖了两斤。" "胖什么胖,你腰细得跟什么似的。"尹智秀摸摸她的脸,"河道英是不是不让你吃好的?" "他每天都看着我吃饭。" "那你怎么还这么瘦?" 白宥娜笑,搂着妈妈的胳膊往里走。白振宇坐在客厅看报纸,抬头看她一眼,嘴上说"回来了",但报纸半天没翻页,眼睛一直瞟着她。 "爸,你想我就直说。" "谁想你了。"白振宇哼了一声,"你不在家我跟你妈清静多了。" "那我走了。" “你敢。” 白宥娜笑着跑过去,从背后抱住白振宇的脖子。白振宇嘴上嫌弃,手却拍了拍她的胳膊。 她在娘家待一整天。中午尹智秀做一桌子菜,全是白宥娜爱吃的。 红烧排骨、辣炒年糕、大酱汤、鸡蛋卷,还有白宥娜从小吃到大的泡菜煎饼。白宥娜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尹智秀在旁边看着她,眼里全是满足。 "还是妈做的好吃。"白宥娜含含糊糊地说。 "那当然。河道家那个营养师,做的东西中看不中吃。" "妈,你这话说的。" "我又没说错。"尹智秀给她夹了一块排骨,"你多吃点。回去又该吃那些草了。" 白宥娜笑出声。在河道家,蔬菜沙拉叫"草",这是她偷偷跟妈妈吐槽的时候说的。 尹智秀记住了,每次都要提。 下午白宥娜陪尹智秀去逛街,或者在家看电视。白振宇下班回来,一家人吃晚饭。 吃完饭,白宥娜会赖在沙发上不想走。 然后门铃就会响。 尹智秀去开门,门口站着河道英。 他穿着西装,显然是刚从公司过来。他礼貌地朝尹智秀点头:"妈,我来接宥娜。" "进来坐会儿?" "好。" 他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白振宇给他倒茶,两个人聊几句时事或者经济。河道英对白振宇很尊敬。 白振宇问什么,他都认真回答,偶尔还会请教白振宇,这让白振宇很有面子。 白振宇一开始对河道英有戒心,毕竟女儿嫁进财阀,他总怕女儿受委屈。但三年下来,他看得很清楚。 河道英每次来接宥娜,从来不会催她。 他看宥娜的眼神,白振宇是过来人,看得出来。 那眼神不热烈,不张扬,但很沉。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宥娜,"白振宇有一次私下跟女儿说,"河道英这个人,话不多,但心不坏。你跟他好好过。" 白宥娜眨眨眼:"爸,你以前不是说'他要是对你不好我随时接你回来'吗?" "我那是吓唬他的。"白振宇别开脸,"他要是对你不好,我打不过他,还接你回来干嘛?" 白宥娜笑得前仰后合。 第10章 黑暗荣耀10 宥娜和河道英从娘家那刚回到自家别墅,天色已经暗了。 他们刚进门,管家就迎上来,表情有些为难:“会长,夫人,老夫人来了。” 白宥娜的脚步顿了一下。 金惠珍坐在客厅沙发上,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年糕缩在猫爬架最顶层,离她远远的。 “妈妈。”白宥娜乖乖地走过去叫人。 金惠珍抬起眼,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河道英手里那个印着便利店logo的袋子上。 “又从娘家回来了?”她开口,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刺,“带了一堆东西?宥娜啊,河道家不缺这些。” 白宥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妈妈,这是我妈做的小菜。” “我知道。”金惠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但你每次回去都大包小包,让人看见了像什么话?别人还以为河道家亏待你。” “也没有呀,这些都是我爸妈特意做给我的。再说,也没有其他人知道呀……” 其他人没其他事要做吗,总盯着她干嘛? 金惠珍一噎。 “宥娜。”金惠珍打断她,“你现在是河道家的女主人。你的行为举止,代表的是河道家。你总往娘家跑,跟那些普通人混在一起,对你没有好处。” 白宥娜咬了咬嘴唇。跟婆婆讲道理真的没啥用。 河道英把袋子递给管家,走到白宥娜身边。 “妈妈,”他开口,声音平静,“宥娜回娘家,我很乐意。岳父岳母只有宥娜一个女儿,她多回去看看是应该的。” 金惠珍皱眉:“河道英,你不能这么惯着她。她总往回跑,外人看了,会怎么说?” “母亲,并不是所有人都会盯着我们,您太杞人忧天了。”河道英看着母亲,语气没有起伏,“并且宥娜只是我的妻子。她想去哪里,做什么,是她的自由。您不用操心。” 金惠珍的脸色变了变。 “你——” “妈妈,”河道英打断她,“上次的事,您忘了吗?” 金惠珍的嘴唇抿紧了。 上次的事,她当然没忘。那是白宥娜嫁进来第一年的事。 金惠珍在一次宴会上当众说白宥娜“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白宥娜当时没说什么,回家之后抱着河道英,眼睛红红的,嘴唇抿着,摆出可怜巴巴的表情,说:“老公,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 她没哭。但那种努力忍着不哭的样子,让河道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第二天,金惠珍被送上了去瑞士的飞机,理由是“身体不适,需要静养”。 她在瑞士待了三个月。那三个月里,河道英没有给她打过一个电话。 金惠珍回来之后,再也没有当众说过白宥娜一句不是。 但她偶尔还会在私下过把嘴瘾。 “我只是为你好。”金惠珍站起来,拿起手提包,“你是我儿子,我不会害你。” “我知道。”河道英说,“但宥娜是我的妻子。请您尊重她。” 金惠珍看了白宥娜一眼,又看了河道英一眼,最后什么都没说,径直走了。 门关上之后,白宥娜扑进河道英怀里。 “老公……” 河道英抱住她,手在她后背拍了拍:“没事。” “你妈妈是不是很讨厌我?” “她不是讨厌你。”河道英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很低,“她只是习惯了掌控一切。” 河道英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点点不安,但更多的是信任。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白宥娜看着他,笑了笑。她踮起脚,在他嘴上亲了一下:“老公,你真好。” 河道英没说话。他低头,加深了这个吻。他的手臂收紧,把她往自己身上带。白宥娜被他亲得腿软,手揪着他的衬衫,小声哼唧。 “年糕……”她含糊地说,“年糕在看着……” “不管它。” 他把她抱起来,往楼上走。白宥娜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心跳得很快。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每次他从外面把她带回来,几乎都会这样。他平时冷静克制,只有在床上,在她面前,他才会卸下那层体面的壳,露出下面滚烫的、不克制的、近乎贪婪的欲望。 卧室的门被推开。 河道英把她放在床上,然后覆上去。他的吻从她嘴唇开始,沿着下巴、颈侧、锁骨,一路往下。 白宥娜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呼吸乱成一团。他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解她的衣服,动作很稳,但指尖带着烫人的温度。 “老公……”她的声音软得不成样子。 “嗯。”他应了一声,嘴唇贴在她x口。 “你……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他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很暗,平时那层冷静疏离的外壳全碎了,只剩下深沉的、不加掩饰的占有,“想你了。” 白宥娜被这三个字击中,整个人都软了。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之后的事,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的吻和拥抱,记得他一遍遍叫她“宝宝”,记得他的手指在她腰间收紧。 她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能任他摆布,偶尔发出细碎的呜咽。 最后她是在他怀里睡着又醒来的。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自己被抱起来,进了浴室。 热水漫过身体的时候,她稍微清醒了一点,发现自己坐在浴缸里,河道英坐在她身后,正在帮她洗头发。 “我自己来……”她嘟囔。 “别动。”他的手很轻,泡沫顺着她的发丝滑下来。 白宥娜靠在浴缸边缘,看着水面上的泡泡。浴室的灯是暖黄色的,雾气腾腾,河道英的手臂环着她,手指在她头皮上慢慢揉着。 他的动作很耐心,像在做什么精细的工作。 “老公。” “嗯。” “你今天是不是因为妈妈的事不高兴?” 河道英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 “你骗人。”白宥娜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还带着困意,但很认真,“你每次看到妈妈跟我说话,都会不高兴。” 河道英沉默了几秒。他把手上的泡沫冲掉,才开口:“我不是不高兴。我是不喜欢她那样跟你说话。” “可是她是你妈妈。” “所以我没有直接反驳她。”他看着白宥娜,“但她不能欺负你。” 白宥娜看着他。水汽里他的五官柔和了一些,不像平时那么冷。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老公,你别因为我跟妈妈闹僵。我不想你为难。” “我不会为难。”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我知道怎么处理。你只要开开心心的就行。” 白宥娜鼻子一酸。她凑过去,把脸贴在他胸口。浴缸里的水微微晃动,她的身体贴着他,皮肤滑腻,热气蒸腾。她感觉到他的手从她后背滑下去,停在腰窝的位置。 “老公。”她小声叫他。 “嗯。” “你是不是又……” 他没回答。但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后颈。白宥娜仰起头,呼吸乱了。他的吻从后颈一路往下,落在肩胛骨之间。他的手臂从后面环住她,把她紧紧箍在怀里。 “河道英……”她叫他的全名,声音发颤。 “叫老公。” “老公……” 他在她耳边低低地应了一声。浴缸的水溢出去了一些,洒在大理石地面上。白宥娜被他转过来,面对面坐在他腿上。她捧着他的脸,主动去亲他。他接住她,吻得很深。 浴室里只剩下水声和喘息声。雾气越来越浓,镜子上全是水汽,什么也看不见了。 最后白宥娜是彻底没力气了。 她瘫在河道英怀里,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他抱着她从浴缸里出来,拿过大毛巾把她整个人裹住,擦干,然后一路抱回床上。她碰到被子的那一刻,眼皮就沉得撑不住了。 “老公……”她迷迷糊糊地说,“明天……记得叫我……” “嗯。” “那……晚安……” “晚安。” 白宥娜睡着了。她蜷在被子里,脸埋进枕头,呼吸平稳。河道英站在床边,擦干自己的头发,然后掀开被子躺到她身边。他侧过身,看着她的睡颜。 河道英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头顶。 “宝宝。”他低声叫她。 她已经睡熟了。 他闭上眼,收紧了手臂。 第11章 黑暗荣耀11 河道英喜欢下棋这件事,白宥娜在刚见面就知道。 别墅的书房里有一整面墙的棋谱,从《玄玄棋经》到韩国现代棋手的对局集,按年代排列得整整齐齐。 棋盘是他从日本带回来的榧木棋墩,棋子是那智黑石和日向特产的蛤贝,放在手里沉甸甸的,温润得像玉。 他每周至少有两三个晚上会坐在书房里打谱,有时候一个人对着棋局能坐两个小时,安安静静的,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白宥娜一开始觉得这件事很神奇。她从小在舅舅的棋苑里长大,见过太多下棋的人,知道围棋有多难。 她舅舅尹正浩下了三十年棋,也只是一个业余高手。她表弟尹允成从小被逼着学棋,赢她轻轻松松——当然,下的是五子棋。 “老公,你棋力怎么样?”新婚那会儿,白宥娜趴在书房门口问他。 河道英从棋谱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业余五段。” “哇。”白宥娜不太懂这个水平意味着什么,但听起来很厉害。 她走过去,趴在他桌边,看着棋盘上密密麻麻的黑白子,眼睛都花了,“那你是不是能参加职业比赛?” “不够。”河道英说,语气平淡,“职业和业余之间差距很大。” “那你下棋厉害,是不是也很会教人?” 河道英放下棋子,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绑着,脸贴在桌面上,眼睛亮亮的,像一只趴在桌边等投喂的小猫。 “你想学?”他问。 白宥娜愣了一下。她本来只是随口问问,但河道英的眼神很认真,像是真的在考虑教她下棋这件事。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转,然后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刚结婚不久,尹允成来别墅看她,河道英正好在家。尹允成看到书房里的棋墩,眼睛都直了,围着转了好几圈,嘴里念叨着“这也太帅了”。 然后他转过头,对河道英说:“姐夫,我姐围棋也挺好的,你们可以下棋啊。” 河道英看了白宥娜一眼。 白宥娜当时正在吃橘子,闻言差点呛到。她瞪了尹允成一眼,尹允成浑然不觉,还在那儿添油加醋:“真的,我姐小时候在棋苑待了好几年,耳濡目染,肯定会的。” 尹允成走后,河道英走到客厅,坐在白宥娜旁边。她正窝在沙发上,抱着抱枕,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你会下棋?”他问。 白宥娜抬起头,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她把抱枕扔到一边,直接爬到他腿上,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凑过去在他嘴唇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老公,”她理直气壮地说,“我不会下棋。” 河道英看着她。她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像一只偷到鱼的小猫。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扣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上带了带。 “不会下棋,还坐这么理直气壮?” “因为我喜欢你呀。”白宥娜坦坦荡荡,“下棋有什么好玩的,陪你不好吗?” 河道英没说话。他低下头,吻住她。这个吻带着一点无奈的教训意味,不深,但很重。他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在她腰侧收紧,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白宥娜被亲得喘不过气,手揪着他的衬衫,小声哼唧。 等他松开的时候,她的嘴唇红红的,眼睛湿漉漉的。 “下次不许骗我。”他说。 “我没骗你,是允成说的。” “你也没否认。” “我那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嘛。”白宥娜心虚地眨眨眼。 河道英看着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把她从腿上抱下来,放在沙发上,自己站起来。 “去哪?”白宥娜仰头看他。 “书房。” “你不生气?” 河道英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她缩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眼睛圆圆地看着他,像一只做错事又觉得理直气壮的小动物。 他叹了口气,走回去,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不生气。”他说,“但你欠我一盘棋。” “我不会下。” “那就学。” “不想学。” “宝宝。” 白宥娜立刻闭嘴。但她知道,他根本没生气。 如果他真生气了,不会亲她额头。 后来河道英再也没提过下棋的事。他知道她不会,也没打算逼她学。但他偶尔会在书房打谱的时候,让她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玩手机。 白宥娜有时候玩着玩着就困了,歪在沙发上睡着。河道英会放下棋子,把她抱回卧室,然后回来继续打谱。 他从来没有因为这件事说过她一句。 可白宥娜心里记着。 她看得出来,河道英是真的喜欢下棋。他下棋的时候,整个人是放松的,不像平时那么冷,那么绷着。 他落子的动作很轻,手指捻着棋子的样子很好看。白宥娜虽然不懂棋,但她懂他。 所以她偶尔会想,如果自己也会下棋就好了。 这个念头在结婚三年多的时间里,出现过很多次,但她从来没跟河道英说过。 因为她知道,他会说“不用,你有你喜欢的东西”。他从来不要求她变成什么样,从来不让她去迎合他的世界。 可白宥娜有时候还是想给他一点惊喜。 她偷偷买过一本围棋入门书,藏在床头柜最底层,趁河道英不在家的时候翻几页。但她翻到第三页就困了,翻到第五页就放弃了。 那些“星位”“小目”“三三”“大雪崩”之类的术语,像天书一样。她合上书,趴在床上,泄气地捶了一下枕头。 “算了。”她对自己说,“我还是负责当他的小太阳吧。” 书房是河道英的地盘,客厅是白宥娜的王国。 晚上,河道英从公司回来,处理完必要的文件之后,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继续看东西。 他习惯坐在左边靠扶手的位置,因为那里光线好,而且从那个角度可以看到整个客厅。 白宥娜通常会在客厅里晃来晃去,有时候抱着年糕,有时候窝在地毯上看综艺,有时候会端着一杯热牛奶放在茶几上,坐在他旁边,把脑袋靠在他膝盖上。 这天晚上,河道英正在看一份并购案的资料。客厅很安静,只有翻页的声音和年糕偶尔的咕噜声。 白宥娜刚洗完澡,头发半干,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其实是河道英的,被她当睡裙穿了。 她光着脚从卧室走出来,看到河道英的背影,眼睛转了转。 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地板是木头的,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河道英的注意力在文件上,但耳尖微微动了一下。他听到了。 白宥娜走到他身后,伸出手,掌心轻轻覆上他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她的声音故意压低了,带着一点调皮的笑意。河道英没有动。他放下手里的文件,手抬起来,准确地抓住了她覆在他眼睛上的手。 “年糕。”他说。 “不是!”白宥娜急了,“年糕哪有手!” “年糕才不会玩这个!” “那是谁?”河道英的声音平平的,但嘴角已经弯了。 白宥娜气鼓鼓地凑到他耳边:“是宥娜!你老婆!白宥娜!” 河道英没说话。他握着她的手,轻轻一拉。白宥娜失去平衡,整个人跌进他怀里。她还没来得及抗议,就被他抱起来,放在腿上。 她跨坐在他大腿上,膝盖抵着沙发两侧,和他面对面。河道英的手扣在她腰上,抬眼看着她。 “头发没干就出来。”他说。 “我擦了。” “没擦干。” “那不重要。”白宥娜捧住他的脸,“你刚刚为什么猜错?” “没猜错。”河道英看着她,“我知道是你。” “那你为什么不说?” “你让我猜。” “你故意的!” 河道英没回答。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来,停在她锁骨上方。她穿他的T恤,领口很大,松松地挂在肩上,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 他的拇指在她腰侧轻轻按了一下。 “穿我的衣服?” “舒服。”白宥娜理直气壮,“你的衣服大,软。” “你可以穿自己的。” “我就喜欢穿你的。” 河道英看着她,眼神暗了一点。他伸手把她T恤的领口拉正,动作很轻。白宥娜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他接住她的吻,手从她腰侧滑上去,按在她后背。她的头发还带着洗发水的香气,有些湿漉漉地搭在他手上。 白宥娜被他亲得有些晕,手揪着他胸前的衬衫。等他松开的时候,她靠在他肩膀上,小声嘟囔:“老公。” “嗯。” “你说句爱我好不好?” 河道英沉默了一下。 刚结婚那会儿,他从来不把“喜欢”“爱”挂在嘴边。他是个行动派,他会记得她所有喜好,会安排她所有行程,会护着她纵着她,但他不会说“我爱你”。 每次白宥娜问他“你爱不爱我”,他就说“嗯”,或者“你说呢”,或者干脆不回答。 白宥娜不服气。 “老公,你说嘛。” “说什么?” “说你爱我。” 河道英看着她。他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钢笔,面前摊着文件。她坐在他旁边,拉着他的胳膊,整个人快挂到他身上了。 “我在忙。” “你说了就不忙了。” “白宥娜。” “你叫我宝宝也没用。”她理直气壮,“你说一句,就一句,我保证不闹了。” 河道英放下笔,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那种“你不说我就闹”的表情。 他沉默了很久。 “爱。” “爱谁?” “……” “老公——” “爱你。”他声音很低,语速很快,像在签什么不想被别人看到的东西。 白宥娜却听得清清楚楚。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捧着他的脸,在他嘴上用力亲了一下:“我也爱你!” 河道英被她亲得往后仰了一下,抬手扶住她的腰,免得她摔了。 “行了吧。” “再说一句。” “白宥娜。” “再说一句嘛,最后一句。” 河道英看着她。她的脸在他手心里,笑得像一朵花。他叹了口气。 “爱你,宝宝。” 白宥娜满意了。 年糕从猫爬架上跳下来,慢悠悠地走到沙发边,跳上扶手,在旁边趴下,尾巴甩了甩,像是在说“你们两个够了”。 白宥娜笑了,伸手摸了摸年糕的头。河道英看着她和猫,嘴角弯了弯。他拿起刚才放下的文件,继续看。 白宥娜靠在他怀里,玩着他的衬衫扣子,偶尔抬头亲一下他的下巴。他任她亲,偶尔低头看她一眼,目光平静而专注。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翻页声和年糕的呼噜声。 第12章 黑暗荣耀12 结婚三年多,白宥娜已经记不清婆婆金惠珍催过多少次孩子了。 一开始是旁敲侧击。“宥娜啊,隔壁郑会长家儿媳妇又怀了,这是第三个了。” “宥娜啊,你看这个宝宝多可爱,你不想要一个吗?” 白宥娜每次都笑着岔开话题,或者假装没听懂。 后来金惠珍开始直接说。“你们结婚三年多了,该要孩子了。”“ 河道家需要继承人,你不能一直拖着。” 白宥娜还是笑,点头附和,也不反驳,做不做由她。 这是老公教她的,对付婆婆的方法之一。 她觉得自己还年轻,二十四岁,刚大学毕业没几年,还没玩够,不想这么快当妈妈。 而且她跟河道英商量过,他说“不急”。 金惠珍看着宥娜光电头,肚子还是没有动静,也是急的不行。 之后,当着全家人的面提这件事的时候,是在一场家庭聚餐上。 河氏家族的几位长辈都在,金惠珍坐在主位上,看着白宥娜,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压力。 “宥娜,你今年二十四了。河道家的儿媳妇,二十四岁生孩子不算早。我当年二十二岁就生了河道英。你们年轻人现在总说事业、说自由,可河道家需要下一代。你不能一直这样。” 桌上安静了。 白宥娜放下筷子,看着金惠珍。她穿着婆婆规定的浅色连衣裙,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妆容得体,坐姿端正。 她看起来像一个完美的河道家儿媳。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却很直白。 “妈妈,我不想现在生孩子。” 金惠珍的眉头皱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现在生孩子。”白宥娜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我还没准备好。而且老公也同意。” “河道英同意?”金惠珍转头看向儿子。 河道英一直没说话。他坐在白宥娜旁边,面前的红酒杯没动过。他放下手里的餐巾,看着母亲。 “妈妈,”他说,“宥娜还小。孩子的事,过几年再说。” “过几年?”金惠珍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她二十四了,过几年就二十六、七,再过几年就三十。河道英,你不能什么都由着她。” “我不是由着她。”河道英的语气依然平稳,“这是我们共同的决定。” “什么共同的决定?”金惠珍放下筷子,脸色不好看,“河道家需要继承人。你父亲走得早,你是独子,这件事不能拖。宥娜嫁进来三年多了,该做的没做,不该做的——” “妈妈。”河道英打断她,声音很轻,但桌上的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不该做的,是什么?” 金惠珍的嘴唇抿紧了。 白宥娜坐在旁边,看着婆婆和老公之间的气氛越来越僵,心里有点紧张。 她伸手在桌子下面轻轻拉了拉河道英的袖子,然后抬起头,看着金惠珍。 “妈妈,”她说,声音软软的,但很认真,“我知道您着急。但我真的还没准备好。而且老公说了,等我准备好了再说。您别生气,好不好?” 金惠珍看着她。白宥娜的表情很坦诚,眼睛亮亮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她不是那种会跟婆婆吵架的儿媳,但她也不是那种会乖乖听话的儿媳。 金惠珍看着儿子和儿媳,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她深吸一口气,靠回椅背。 “随便你们。”她冷冷地说,“反正这个家也不需要我操心。我还不如养条狗,至少狗还知道听话。” 白宥娜低下头,抿着嘴,忍着笑。 河道英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面前的水杯递过去。 饭后,金惠珍提前离开了。其他长辈也陆续走了。白宥娜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路灯,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妈妈好搞笑。”她说,“养条狗,哈哈。” 河道英开着车,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老公,你说妈妈会不会真的去养狗?”白宥娜转头看他。 “可能会。” “那她养了狗,是不是就没空催我了?” 河道英看了她一眼。她正靠在座椅上,脸上的笑还没收,眼睛亮亮的,像一只终于甩掉麻烦的小猫。他伸手,把她这边的空调出风口调小了一点。 “可能。” “太好了。”白宥娜双手合十,靠回座椅,心满意足地闭上眼,“希望她养一条大狗,很粘人的那种。这样她就没空管我们了。” 河道英没说话。但他心里想的是,如果母亲真的养了狗,大概也不会真的不管。不过没关系。他会处理。 金惠珍真的养了狗。 这件事发生在家庭聚餐后不到一个星期。金惠珍的老闺蜜、某集团会长的夫人,听说她最近心情不好,送了她一条博美犬。 白色的,小小的,眼睛圆圆的,像一团会走路的棉花糖。金惠珍一开始不太情愿,说“我哪有时间养狗”,但那条博美第一天晚上就趴在她腿上睡着了,呼噜声细细的。 第二天早上,金惠珍起来,发现狗已经在门口等她了,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 她给狗取名“公主”,买了最好的狗粮、最贵的狗窝、一整套宠物美容用品。她开始每天带公主去散步,周末带公主去宠物咖啡厅,甚至在社交软件上开了账号,专门发公主的照片。 白宥娜在婆婆的朋友圈里看到公主的照片,截图发给河道英:“老公!妈妈真的养狗了!好可爱!” 河道英回了一个“嗯”。 “我们能不能也养一只?” “你有年糕了。” “年糕是猫,我还想要狗。” “不行。” “为什么?” “一只猫够了。” “那年糕会寂寞的。” “年糕不寂寞。” 白宥娜鼓着脸,又发了一张公主的照片:“你看它多可爱。” 河道英没再回。但第二天,白宥娜在客厅的茶几上发现了一个小盒子,打开一看,是一条小狗造型的黄金吊坠,挂在细细的链子上。 她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老公!”她跑进书房,扑到他身上,“你给我买的?” 河道英正在看文件,被她撞得往后靠了一下。他扶住她的腰,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吊坠。 白宥娜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涨涨的,满满的。她凑过去,在他脸上用力亲了一口。河道英任她亲,手在她后背拍了一下。 “吊坠是让你看的,不是让你往我身上扑的。” “我就要扑。”白宥娜搂着他的脖子,“你管我。” 河道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但他没推开她。 那年冬天,白宥娜收到一条消息,来自婆婆的闺蜜——就是送公主的那位会长夫人。 消息里说,金惠珍最近心情很好,公主成了她的心头肉,每天抱着不撒手。她还说,金惠珍跟她们聚会的时候,再也不抱怨儿媳了,全程都在聊公主。 白宥娜把手机递给河道英看。 “老公,妈妈真的不催我了。” 河道英扫了一眼屏幕,把手机还给她。 “嗯。” “她是不是有公主就够了?” “大概。” “那公主是不是救了我?” 河道英没回答。但他看着她得意的表情,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白宥娜靠在他肩膀上,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河道英低头看着她。她闭着眼,嘴角翘着,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文件。他的手放在她腰上,拇指无意识地蹭了蹭。 窗外,世明市的冬天很冷,但客厅里很暖。 第13章 黑暗荣耀13 世明市顶级财阀的宴会,从来不只是一场吃饭喝酒的聚会。 它是权力的展台,是人脉的棋盘,是一张看不见的考卷,每一个到场的人都在被打量、被评估、被归类。 白宥娜嫁进河道家三年多,出席过不少这样的场合。一开始她还很紧张,穿礼服像穿盔甲,走到哪里都怕踩错步子。 后来她发现,只要跟在河道英身边,她就不会出错。他像一堵移动的墙,替她挡住所有不怀好意的打量,也替她挡开所有过于热情的攀附。 这次的宴会,是世明市商工会议所主办的年度晚宴,地点在世明新罗酒店最大的宴会厅。 到场的有世明市几乎所有的财阀世家、政界人士和各界名流。河道英作为河氏建设的会长,是今晚当之无愧的主角之一。 白宥娜坐在卧室的梳妆台前,让化妆师给她上最后一道口红。她今晚穿了一件酒红色的丝绒长裙,收腰,露肩,裙摆微微拖地。 头发盘起来,露出细长的颈线,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红宝石耳钉,是河道英送她的生日礼物。 “好了。”化妆师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头。 白宥娜对着镜子转了转脸,觉得自己今天挺好看的。她站起来,提着裙摆走出卧室。河道英已经在客厅等着了。他穿了一身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袖扣是低调的银色。 他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两秒。 “好看吗?”白宥娜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裙摆划出一道弧线。 “嗯。”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帮她把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走吧。” 白宥娜挽住他的胳膊,跟着他走出别墅。车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司机拉开车门,河道英先扶她上车,然后自己坐进来。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中的世明市。 “今晚人多吗?”白宥娜靠在他肩膀上问。 “不少。” “会有我不认识的人吗?” “大部分你都不认识。” “那我要跟紧你。” 河道英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嘴唇抿着一点口红,像一颗熟透的樱桃。 他伸手,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她的嘴角。 “跟紧就好。”他说。 宴会厅的水晶灯亮得像白昼。 白宥娜挽着河道英的手臂走进去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她早已习惯了这种目光。 几位头发花白的会长率先迎上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 “河会长,好久不见。” “河会长,上次那个项目的事,改天约个时间聊聊?” 河道英微微点头,回应得体而简短。白宥娜在旁边甜甜地笑着,跟着他打招呼。 寒暄了一轮之后,河道英低头对她说:“我跟几位会长去那边谈点事。你先跟李夫人去休息室坐一会儿。” 他说的李夫人,是今晚宴会的女主人,世明商工会议所会长的夫人。 李夫人是个五十多岁的优雅女人,跟河道家关系不错。她走过来,亲热地挽住白宥娜的手。 “河夫人,跟我来。这边太吵了,我带你去安静的地方。” 白宥娜看了河道英一眼,他微微点头。她这才松开他的手臂,跟着李夫人穿过人群,往宴会厅旁边的休息室走去。 休息室里已经坐了好几位夫人。她们看到白宥娜进来,纷纷站起来打招呼,脸上带着热情的笑。 “河夫人来了。” “河夫人今晚真漂亮。” “这条裙子是哪个牌子的?太衬肤色了。” 白宥娜一一回应,笑着在沙发上坐下。李夫人给她端来一杯香槟,然后坐在她旁边,低声给她介绍在座的几位夫人。 哪位是某某集团会长的夫人,哪位是某某医院院长的太太,哪位是刚嫁进来的新媳妇。 白宥娜听着,微笑点头。她其实记不太住这些名字和头衔,但她知道,这些人对她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知道她是谁。 夫人们的聊天很快就转到了熟悉的话题上。新款的高定礼服,哪家百货公司进了限量包,最近哪个品牌的设计师换了人。白宥娜偶尔插一两句,大部分时候安静地听着。 她对这些话题不是完全不感兴趣,但她更喜欢跟朋友聊综艺、聊偶像、聊好吃的。不过在这个场合,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河夫人,听说你最近在追一个选秀节目?”一位年轻夫人凑过来,语气带着一点好奇。 白宥娜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 “我妹妹也在追。她说那个叫朴志勋的选手特别帅。” 白宥娜眼睛亮了一下:“对,他唱歌很好听。” “河夫人也喜欢他?” “欣赏,欣赏。”白宥娜连忙摆手,余光瞟了一眼门口,确认河道英不在附近,才小声说,“长得好看的人我都欣赏。” 几位夫人笑起来,气氛轻松了不少。 “宥娜啊,”李女士凑过来,压低声音,“那边几个面生的,我给你介绍一下。” 她指了指不远处坐着的几个女人。其中一个穿着酒红色长裙的,白宥娜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那位是朴妍珍,HTN电视台的气象主播。”李女士说,“她丈夫是韩成集团的次子韩志勋。韩成集团你知道吧?做物流的,家底很厚。” 白宥娜想了想,点了点头。韩成集团她听河道英提过,规模不小,但跟河氏建设比还是差了一档。朴妍珍的丈夫韩志勋她没见过,但听说是个不太管事的人,靠着家里的钱过日子。 “另外几位是……”李女士又介绍了几个人,白宥娜一一微笑示意。她不需要记住所有人,但她也不会失礼。 朴妍珍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没怎么喝。 她今晚穿了一条酒红色的丝绒长裙,头发披着,妆容精致。她长得很漂亮,是那种攻击性很强的美,五官立体,眉眼锋利。 在这样的场合里,她本该是引人注目的。可今晚,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白宥娜身上。 白宥娜坐在那群夫人中间,像一颗被捧在掌心的珍珠。她穿香槟色,不抢眼,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她笑起来的时候很甜,说话的声音软软的,不争不抢,却让所有人都围着她转。 朴妍珍看着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认识白宥娜,准确地说,她知道白宥娜。河氏建设的会长夫人,出身普通家庭,嫁入顶级财阀,被丈夫宠得人尽皆知。这个圈子里的人私下议论过很多次,有人说她命好,有人说她运气好,有人说她那张脸就是通行证。 朴妍珍不羡慕她的脸。她自己也漂亮,她知道漂亮在这个圈子里只是入场券,不是通行证。她羡慕的是别的东西。 她羡慕白宥娜坐在那里,不需要讨好任何人。她不需要看婆婆的脸色,不需要担心丈夫在外面有没有别的女人,不需要在每一个社交场合里计算自己的位置和分量。她只需要做她自己,就有人围着她转。 因为她是河道英的妻子。而河道英,是这个圈子里最有权势的年轻财阀之一。 朴妍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香槟很冰,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一点苦味。 她想起自己嫁给韩志勋的时候。那场婚礼也很盛大,韩成集团虽然比不上河氏建设,但在世明市也算有头有脸。她穿着定制的婚纱,戴着婆家给的钻石项链,站在韩志勋身边,笑得体面而完美。 可她知道,那场婚姻的底色是什么。韩志勋娶她,是因为她漂亮、有知名度、能撑场面。 她嫁韩志勋,是因为韩成集团能给她想要的生活——奢侈的房子、名牌的衣服、上流社会的入场券。两个人都清楚这是一场交易,所以谁也不会对谁有过多期待。 婚后,韩志勋在外面有女人。朴妍珍知道,但她不在乎。她只需要维持韩太太的身份,继续做她的气象主播,继续在这个圈子里社交。 她偶尔还会见全在俊,但只是偶尔。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一头扎进去了。她已经过了为感情犯傻的年纪。 至于艺率——朴妍珍想到这个名字,胸口忽然紧了一下。艺率现在在全在俊那里。全在俊养着她,给她最好的学校、最好的衣服、最好的生活。 但艺率不是韩志勋的女儿,不能出现在韩家的户口本上。 母女分离是她心里永远的刺。但她不会表现出来。在这个圈子里,任何弱点都可能被人利用。 她只能把艺率藏好,把过去藏好,把所有的破绽都收起来,像一件穿在身上的紧身衣,勒得她喘不过气,但她不能脱。 朴妍珍把酒杯放下,站起来。 “我去跟河夫人打个招呼。”她对旁边的太太说。 她走过去的时候,白宥娜正在听李女士讲一个关于某位会长夫人的八卦。她听得很认真,眼睛睁得圆圆的,嘴角带着一点好奇的笑。朴妍珍在她对面站定,微微欠身。 “河夫人,您好。我是朴妍珍,HTN电视台的。” 白宥娜抬起头。她看着朴妍珍,觉得这个女人长得真好看。五官精致,气质清冷,有点像她高中时追过的一个女演员。她笑了一下:“你好。” “一直想认识您。”朴妍珍说,语气得体,笑容恰到好处,“您今晚的裙子真漂亮。” “谢谢。”白宥娜点头,“你的也是。” 朴妍珍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李女士识趣地转向另一边,跟其他夫人聊了起来。朴妍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白宥娜的手腕上。 白宥娜戴着一只翡翠手镯,成色极好,绿得浓而不艳。朴妍珍认出来了,那是河氏家族的老坑翡翠,市面上有钱也买不到。 金惠珍当年嫁进河家的时候,从婆婆手里接过来的。现在戴在白宥娜手上,说明她已经得到了河家女主人的认可。 “河夫人平时喜欢做什么?”朴妍珍问。 “叫我宥娜就好。”白宥娜说,“我喜欢追星,看综艺,有时候去舞蹈社团跳舞。” 朴妍珍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白宥娜会这么直白地说“追星”“看综艺”。在这个圈子里,夫人们聊的都是艺术展、慈善晚宴、孩子教育,没人会把“追星”挂在嘴边。 “追星?”朴妍珍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嗯。”白宥娜坦坦荡荡,“我喜欢好看的偶像。不过我老公不太高兴。” 朴妍珍看着她。她说“我老公”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带着一种朴妍珍很久没有听到过的甜。不是炫耀,不是示威,就是单纯地在说一件让她开心的事。 朴妍珍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堵。 “宥娜,”李女士忽然凑过来,“那边几位太太想认识你。来。” 白宥娜站起来,跟着李女士走过去。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朴妍珍一眼,笑了一下:“妍珍姐姐,回头聊。” 朴妍珍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高中走廊上,她对文东恩说过的话:“你这种穷人,就是不懂规矩。”那时候她觉得阶级是铁打的,是不可逾越的。 可白宥娜,一个普通家庭的女孩,坐在河氏建设的会长夫人位置上,却如此自在。 朴妍珍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茶水已经凉了。 【关于朴妍珍不能嫁给河道英之后,其他可能性,首先嫁给全在俊不太可能,全在俊深爱她,两人本来就有私生女艺率。 但婚姻不会幸福。 全在俊是骄纵的纨绔子弟,性格自私占有欲极强,他可以谈恋爱纵容朴妍珍,但做妻子就不一样。 没有河道英那种克制体面,吵架不会维持表面风度,两个人同样自私易怒,冲突会直接爆发,互相揭短。全在俊身边从不缺莺莺燕燕,他不会专一。 全在俊母亲极其强势,知道艺率是婚前私生女,会狠狠拿捏朴妍珍,婆婆会压她一头,她得不到河道英家那种财阀夫人的尊重地位。 她当不上气象主播。这份光鲜工作很大一部分来自河道英的资源背书。依靠全在俊,最多做个闲散富家太太,很难拥有公众面前的光鲜职业。她最在意的“社会脸面”保不住。 所以朴妍珍会另寻其他二流财阀。】 第14章 黑暗荣耀14 宴会厅里,河道英和几位商业伙伴正坐在靠近壁炉的沙发上。 他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衬衫的袖口依然挽着。 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世明银行的副行长,一个是东阳集团的专务。三个人之间摆着一小瓶威士忌,但杯子里的酒几乎没动过。这种场合,酒不是用来喝的,是用来借力的。 “河会长,明年的码头项目,世明银行这边很感兴趣。”副行长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语气里带着试探,“如果能和河氏建设合作,我们愿意提供最优的融资方案。” 河道英端起杯子,晃了晃杯中的酒液,没喝。他的目光平静,语气不冷不热:“方案我看了。利率可以,但抵押条款太紧。” 副行长笑了笑:“这个可以谈。河会长有什么条件?” “港口那块的股权分配,河氏要占主导。”河道英放下杯子,看着对方,“其他的,按市场规矩来。” 副行长和旁边的专务对视了一眼,都点了点头。这就是河道英的风格——不谈感情,不绕弯子,每一句话都精准得像落子。他不多要,但也绝不少要。 跟他合作的人都知道,他不会让人吃亏,但也没人能从他手里占到便宜。 谈完正事,气氛松了下来。副行长端起酒杯,随口问了一句:“河会长今天带夫人来的?” “嗯。”河道英简短地回答。 “夫人一个人会不会无聊?”东阳集团的专务也搭话,“那边夫人们聊的话题,年轻人不一定感兴趣。” 河道英没回答,他看了一眼楼上方向。 他把酒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 “失陪一下。”他说。 副行长和专务都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点头笑着让他去了。他们都知道,河道英在社交场合有一个习惯,谈完事就去找夫人。 不管对面坐着谁,不管话题到没到高潮,他都会在某个时刻起身离开。没人觉得不礼貌,因为他的离开总是体面而自然的。 河道英走上三楼的时候,茶室的门半掩着。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白宥娜坐在窗边的蒲团上,裙子铺在身侧,手里捧着一杯茶,正歪着头听旁边的太太讲什么。 她没注意到他,因为他站的位置恰好在她视线的盲区。他看到她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然后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耳垂,像是那个耳钉戴着不太舒服。 河道英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所有人都抬起头。白宥娜看到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老公!” 河道英走进来,对几位夫人微微点头示意,然后走到白宥娜身边,弯下腰,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走吧。” “去哪里?” “楼下。带你去阳台坐坐。那里安静。” 白宥娜站起来,对几位夫人笑着告别。李夫人连忙说“会长夫人慢走”,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河道英牵着白宥娜的手走出茶室。他的手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指,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白宥娜跟着他走,脚步比刚才轻快了很多。 河道英带白宥娜去了宴会厅侧面的露台。 露台上没什么人。世明市的夜风带着一点凉意,从远处的河面上吹过来。露台边摆着几张藤椅和矮桌,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站在这里可以看到楼下的花园,灯光从树丛间漏出来,像散落的星星。 “脚疼不疼?”河道英问。 白宥娜愣了一下:“有一点麻了。” 河道英没回答。他拉着她在藤椅上坐下来,然后蹲下身。 “老公!”白宥娜吓了一跳,“你干嘛?” 河道英没说话。他把她的右脚从高跟鞋里轻轻拿出来,手指按在她脚后跟的位置。那里果然红了一小块,皮磨得有点发亮。 “新鞋。”他说,语气很平,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就一点点疼。” “回去换一双。” “可是这双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河道英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手帕,叠好,垫在她脚后跟的位置,然后重新帮她穿上鞋。 白宥娜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深色的衬衫后背微微绷紧,心里忽然涨得满满的。 “老公。”她叫他。 “嗯。” “你对我真好。” 河道英站起来,坐到她旁边。他的手臂自然地搭在她肩上,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露台上的风有点凉,白宥娜穿着长裙,肩膀露在外面。河道英感觉到了,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冷吗?” “不冷。”白宥娜靠在他肩上。 河道英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宴会厅里的灯光透过玻璃门映过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柔和。 “刚刚和那些夫人聊了什么?”他问。 “聊了好多。”白宥娜来了精神,坐直身子,“金夫人说她家养了三只猫,我说我养了一只布偶叫年糕。韩夫人说她最近在学插花,还给我看了照片,插得可好看了。还有宋夫人,她说下个月有个慈善展,邀请我去。” “想去就去。” 白宥娜看着他,嘴角翘起来:“老公,你今天是专门来接我的吧?” “嗯。” “我就知道。”白宥娜把脸贴回他肩上,“你每次谈完事都会来找我。” “因为你一个人会无聊。” “不无聊。我知道你肯定会来。” 河道英沉默了两秒。他的手从她肩上滑下来,握住她搭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扣进去,握紧。 “回去之后想吃什么?”他问。 白宥娜想了想:“不饿。” 第15章 黑暗荣耀15 从宴会厅出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车子驶入别墅院门时,白宥娜已经在后座靠着他睡着了。她的头歪在他肩膀上,呼吸很轻,睫毛偶尔颤一下。 河道英没有叫醒她,就这么坐着,直到司机把车停稳,他才轻轻把她抱起来,从车里走出来。 “会长,需要帮忙吗?”管家迎上来。 “不用。”河道英抱着她上楼,脚步很稳。 他把她放在床上,帮她脱了高跟鞋,然后去浴室放水。白宥娜迷迷糊糊地醒了一下,看到他站在浴缸边调水温,声音软软地叫他:“老公……” “醒了?”他回头看她,“过来泡一下。不然明天脚会肿。” 白宥娜揉着眼睛坐起来,河道英走过来,把她从床上捞起来,牵着她的手进了浴室。浴缸里的水已经放好了,热气腾腾的,水面上浮着薄薄一层浴盐。 他帮她拉下裙子的拉链,动作不急不缓,没有任何多余的意思,只是专注地做这件事。 “我自己来……” “站好。”他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别动。裙子从肩上滑下来,他接住,搭在旁边的架子上。然后他解开自己的衬衫扣子,脱下来,也搭在旁边。 两个人一起坐进浴缸的时候,热水漫到胸口。白宥娜靠在河道英身前,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头靠在他肩窝里。他的手在她肩头慢慢揉着,力道不轻不重。 “今天认识了一个朴夫人,”白宥娜忽然开口,“她是气象台的主播。” “我知道。”河道英说,“她丈夫是韩成集团的韩成勋。” “你认识?” “见过几次。不算熟。”河道英的手从她肩头滑到手臂上,轻轻按着,“他最近在找投资。” “哦。”白宥娜想了想,“她看起来……有点紧张。” 河道英没接话。他对朴妍珍没什么印象,只记得是一个很会维持体面的女人。但她紧不紧张,跟他没关系。 “她长得挺漂亮的。”白宥娜说。 “没你漂亮。” 白宥娜转过头看他:“你又不说情话的人,怎么今天这么会说话?” “实话。” 白宥娜笑了,转回去继续靠着他。浴室里的热气把她的脸蒸得红扑扑的,她觉得整个人都软下来了。 河道英的手在她身上缓缓移动,从手臂到后背,从后背到腰侧。水波微微晃动,拍在浴缸边缘。 她忽然感觉到他的手停在了她的腰窝上。他的拇指按在那里,轻轻蹭了一下。白宥娜的呼吸顿了一拍。 “老公。” “嗯。” “你……” 他没等她说完,低下头,嘴唇贴在她后颈上。很轻的一个吻,像试探,又像确认。白宥娜的脊背微微绷紧,手抓住了浴缸边缘。 他的嘴唇从后颈往上,沿着耳后,一路吻到她的耳垂。他的呼吸很热,打在她皮肤上,让她整个人都软了。 “转过来。”他的声音很低。 白宥娜乖乖转过身,面对他。浴缸里的水被她的动作推得晃了晃,漫出去一些,洒在地砖上。她跪坐在他腿上,双手撑着他的肩膀,和他面对面。他的头发被水汽打湿了,贴在额前,眼神比平时暗了很多,平时那层冷静疏离的壳全碎了。 他抬手,捧住她的脸,拇指从她颧骨慢慢滑到嘴角。然后他吻了她。 这个吻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吻她的时候,总带着一点克制,像在控制自己。但今晚他吻得很慢,很深,像是在慢慢品尝什么。他的嘴唇贴着她的,不急着深入,只是轻轻碾着,一下,一下。 白宥娜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手从他肩膀滑到胸口,感受着他胸腔里的心跳。他的心跳很快,比平时快得多。 “老公……”她在他唇边含糊地叫他。 他应了一声,手从她脸上滑下来,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往自己这边按。吻变得更深了,他的舌头探进来,不急,但很坚定。 白宥娜被他吻得晕乎乎的,整个人都靠在他身上,手无意识地在他胸口抓着。浴室里的雾气越来越浓,镜子上全是水汽,什么也看不清了。 他从浴缸里站起来的时候,水从他的身上淌下来。他把她也拉起来,拿过旁边的浴巾,先把她裹住,擦干,然后自己随便擦了一下。 白宥娜被他抱出浴室的时候,脚没有碰到地。她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绷得很紧。 他把她放在床上的时候,她的背陷进被子里。他覆上来,手撑在她头两侧,低头看她。他的头发还是湿的,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她锁骨上。白宥娜伸手去摸他的脸,他偏过头,嘴唇贴住她的掌心。 “你今天……”她小声说,“是不是特别想要我?” 河道英没回答。他低下头,吻从她掌心移到手腕内侧,那里皮肤薄,能感觉到她脉搏跳得很快。他的嘴唇沿着她的手臂往上,吻过肘弯、上臂、肩膀,最后停在她锁骨下方。他的呼吸打在她皮肤上,她微微颤了一下。 他的手从她腰侧滑下去,掌心贴着她的腰线。她的身体在他手下舒展,像一朵被温水泡开的花。他的吻不急不慢,但每一寸都像是计算好的,落在她最敏感的地方。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呼吸乱了,声音也碎了。 “河道英……” 他抬起头看她。她的眼睛湿漉漉的,嘴唇微微张着,脸红得像被热气蒸透的虾。他伸手把她的头发从脸上拨开,动作很轻,和刚才判若两人。 “叫我什么?” “老公。” 他满意了。低下头,继续吻她。这一次比刚才更深,更重,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释放的力度。白宥娜被他吻得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手在他背上抓着,指尖留下浅浅的痕迹。 窗外的夜色很深,世明市的灯火在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卧室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她细细的呜咽。河道英的手一直抱着她,很紧,像是怕她跑掉。她在他怀里,被他翻来覆去地折腾,最后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只能任他摆布。 她是在他怀里睡着的。准确地说,是昏过去的。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被子里。身上很干爽,应该是他帮她擦过了。 她翻了个身,发现河道英正侧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上。他看着她,目光很安静,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老公……”她声音哑哑的。 “嗯。” “几点了?” “三点。” “你怎么不睡?” “看你。” 白宥娜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有点傻,有点甜。她往他那边蹭了蹭,钻进他怀里,抱住他的腰。 “你每次做完都不睡,就看着我。” 白宥娜闭上眼,窝在他怀里。他的手还在她后背拍着,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她渐渐又困了,呼吸变得平稳,身体也软下来。 第16章 黑暗荣耀16 白宥娜觉得自己最近有点不对劲。 不是身体上的,是心理上的。她刷手机的时候,看到表弟尹允成在KakaoTalk上发的动态,照片里他妻子挺着个大肚子,笑得一脸傻气,旁边配了一行字:“还有两个月就要当爸爸了,紧张。” 白宥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停在屏幕上,点赞,评论。她把手机放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那里很平。一直以来都很平。 她今年二十三岁,嫁给河道英三年多了。三年多的时间里,她和河道英每晚都亲密无间,有时候一晚不止一次。 河道英在这方面从来不知道节制,像是永远都餍足不了。可她的肚子一直没什么动静。 婆婆以前催生的时候,她理直气壮地说“不急”,现在婆婆不催了,她反而自己开始想了。 也不是突然想的。是那天看到尹允成的动态,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她想起小时候和尹允成一起在外婆家抓蚂蚱,想起他嘴欠被她追着打,想起他去年结婚的时候,她坐在台下哭得稀里哗啦。 现在他都要当爸爸了。时间过得真快呀。 弄得她都有些意动了。 她想要一个孩子。她想要一个长得像河道英的孩子。最好是男孩,有一双和他一样的眼睛,安安静静的,表情淡淡的,但是笑起来的时候会让人心跳加速。 或者女孩也行,像她一样漂亮,像她一样爱撒娇,被爸爸宠得像个小公主。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念头在心里扎了根。 晚上,河道英在书房看文件。白宥娜洗完澡,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睡裙,头发吹干,趿着拖鞋走到书房门口。 门半掩着,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她推开门,探头进去。 河道英坐在书桌后面,戴着那副只在看屏幕时才戴的细框眼镜,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袖口挽着。 他听到声音,抬起眼,看到是她,目光微微软了一点。 “怎么了?” 白宥娜没说话,径直走过去,绕过书桌,直接坐到他腿上。河道英下意识地往后推了一下椅子,腾出空间,手臂自然地环住她的腰。 她跨坐在他大腿上,膝盖抵着椅子两侧,双手搂住他的脖子,低头看着他。 “老公。” “嗯。” “你在忙吗?” “还好。”他看了一眼屏幕,“快结束了。” 白宥娜往前凑了一点,鼻尖碰到他的鼻尖。她的睡裙很薄,刚洗完澡的皮肤带着热气,隔着衬衫也能感觉到。河道英的手在她腰上收紧了一点。 “那你先忙。”她说,但人没有要下去的意思。 “白宥娜。” “你先忙你的,我不吵你。” 她说不吵,可她的手指在他后颈慢慢画着圈,整个人贴在他胸口,呼吸打在他脸上。 河道英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嘟着,刚洗过的脸红扑扑的,像一颗刚摘下来的桃子。 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你这样我没办法忙。” “那就不忙了。”白宥娜理直气壮。 河道英没说话。他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往下压了一点,吻上去。她乖乖地张嘴,手从他后颈滑到肩上,手指揪住他的衬衫领口。 这个吻不急,很慢,像是两个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所以不着急。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轻轻碾了几下,然后退开一点,看她。 “今天怎么了?”他问。 白宥娜舔了舔嘴唇,像是在想怎么说。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在灯光下颜色很淡,像被水洗过。他看着她,耐心地等。 “老公,”她开口,声音软软的,“我想跟你说件事。” “说。” “我想……”她顿了一下,“我想要个孩子。” 河道英看着她。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白宥娜能感觉到他放在她腰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孩子?”他重复。 “嗯。”白宥娜点头,语气变得认真,“允成都要当爸爸了。他比我还小一岁呢。我……我也想要一个宝宝。我和你的宝宝。” 河道英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她,目光很深。白宥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知道他不讨厌这个话题。他没有皱眉,没有把她从腿上推下去。 “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 “不后悔?” “为什么要后悔?” 河道英沉默了几秒。他抬手,把白宥娜脸上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她的脸很小,他的手掌几乎能盖住她半边脸颊。 “我不在乎孩子。”他说,声音很平,“我在乎的是你。” 白宥娜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河道英看着她,“生孩子对你的身体有负担。怀孕、生产、恢复,每一个阶段都有风险。我不希望你因为这件事受伤。” 白宥娜看着他,心里忽然酸了一下,又暖了一下。她知道河道英对感情淡漠,对孩子这种“继承人”更没有执念。 他当初娶她,有算计,有考量,那些她都隐约知道。可他现在说“我只在乎你”,这句话比任何情话都重。 “老公,”她往前凑,把额头抵在他额头上,“我身体很好。医生每年都体检,各项指标都正常。而且你会给我找最好的医生,对吧?” 河道英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会给你找最好的。”他说,“家庭医生、营养师、护理师,全部配齐。你只管吃好睡好,其他什么都不用管。” “那你呢?” “我负责播种。” 白宥娜没忍住笑出声,捶了他肩膀一下:“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确实很正经,但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笑意。她凑过去亲了他一下,这次亲得很响,在他嘴唇上“啵”了一声。 “老公最好了。” 河道英任她亲完,手从她腰上滑下去,托住她的腿根,把她往上带了带。她的睡裙已经卷到了大腿上,他的手掌贴着她的皮肤,温度很烫。 “那从今天开始,”他说,声音低低的,“不避孕了。” 白宥娜脸一红:“本来就……本来就没怎么避。” “那就不一样了。”他看着她,“以前是顺其自然。从现在开始,我会认真。” “认真什么?” 他没回答,直接用行动告诉了她。 他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让她坐在书桌边缘。文件和笔被推到一边,几页纸飘到地上,他没管。白宥娜的背贴着冰凉的桌面,前面是他滚烫的胸膛。 她被他亲得晕头转向,手胡乱地抓着他的衬衫,解不开扣子,急得哼唧。 “笨。”他低声说了一句,自己把衬衫脱了。 书房里的灯很亮,她被他压在桌上,腿盘在他腰上,睡衣早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他的吻从她嘴唇一路往下,落在她胸口、肋骨、小腹,每一寸都像在确认。他平时做这件事的时候总带着一种掌控感,不急不缓,像是在下一盘精密的棋。 但今天他有些不同。他的呼吸更重,动作更急,手掌贴在她小腹上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里,”他说,声音哑得不像他,“会有一个孩子。” 白宥娜被他这句话弄得眼眶发热。她伸手摸他的脸,他偏过头亲她的掌心,然后重新覆上来,吻住她。这一次比刚才更深,更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刻进她身体里。 后来她是在书房的沙发上睡着的。她被他抱回卧室的时候迷迷糊糊地醒了一下,感觉到他把她放进被子里,然后躺到她旁边,从背后抱住她。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掌心贴着她的肚子。 她笑了,往他怀里缩了缩。 “老公。” “嗯。” “你说……会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都可以。” “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喜欢你。” 白宥娜没再问了,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第二天,河道英就安排了家庭医生上门。 医生姓徐,四十多岁,是世明大学医院妇产科的主任医师,也是河氏建设旗下医疗财团聘请的顾问。 他带着一个团队来,给白宥娜做了全套的孕前检查:血液、激素水平、卵巢功能、子宫环境、营养状况,甚至还做了一份详细的基因筛查。 “会长夫人身体很健康。”徐医生拿着报告对河道英说,“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适合备孕。但为了确保优生优育,我建议在饮食、作息和运动方面做一些调整。” “说具体。”河道英坐在旁边,表情认真。 徐医生翻开报告:“首先,叶酸需要提前补充。其次,饮食要均衡,蛋白质、维生素、矿物质摄入要达标,但热量要控制。第三,作息要规律,保证充足睡眠。第四,适度运动,不需要剧烈,但每天要有一定的活动量。最后,减少压力,保持心情愉快。” 河道英听完,点了点头。然后他转头看了白宥娜一眼。 “都听到了?” 白宥娜正坐在沙发上啃苹果,闻言点头如捣蒜:“听到了听到了。” “叶酸每天吃。” “好。” “饮食听营养师的。” “好。” “十一点之前睡觉。” “好。” “每天散步半小时。” “好。” “我陪你。” 白宥娜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你陪我散步?” “嗯。”河道英站起来,对徐医生点了点头,“谢谢,后续营养师和护理师的事,麻烦你帮我联系。” “会长放心,我会安排好。” 徐医生走后,白宥娜从沙发上跳起来,跑到河道英面前。 “老公,你真的要每天陪我散步?” “嗯。” “你不是每天都很忙吗?” “可以调整。”河道英看着她,“备孕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白宥娜鼻子一酸,伸手抱住他的腰。河道英任她抱,手在她背上拍了拍。 从那天开始,河道英真的调整了作息。 他把晚上的应酬推掉了一大半,实在推不掉的就让副总去。每天晚饭后,他会在客厅等白宥娜换好运动鞋,然后牵着她的手出门。 别墅区里有一条沿河的步道,两旁种着樱花树,晚上人很少,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宥娜走得慢,他就放慢脚步,配合她的节奏。有时候她走着走着会忽然停下来,指着河边的一只野猫说“老公你看,好像年糕”,他就停下来等,等她看够了再继续走。 营养师每周上门两次,给白宥娜调整食谱。白宥娜看着那些精确到克的餐食,苦着脸问能不能吃炸鸡。 河道英看了她一眼,说“备孕期间不行”。白宥娜鼓着脸,但也乖乖吃了。她知道他是为了她好。 护理师每周来三次,做身体调理和按摩。白宥娜一开始觉得麻烦,后来发现按摩真的很舒服,每次做完都睡得特别香,也就不再抱怨了。 婆婆金惠珍知道这件事之后,破天荒地没有说什么。她在电话里对河道英说了一句“早该这样了”,然后就没再多管。 大概是因为公主最近学会了新技能,叼着球往她脚边跑,她忙着开心,没空操别的心。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白宥娜的作息越来越规律,脸色也越来越好。她本来就不熬夜,现在有了河道英监督,更是十点半就上床。 河道英也跟着她早睡,两个人躺在床上的时间多了,聊天的时间也多了。有时候她窝在他怀里,叽叽喳喳地说今天看了什么、吃了什么、年糕又做了什么蠢事,他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她说到一半困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在他胸口睡着。他就保持那个姿势不动,等她睡熟了再慢慢调整,把她放在枕头上。 备孕的日子里,他们的亲密也没有减少。河道英在这方面一向需求很强,现在更是理直气壮——“备孕需要规律”。 白宥娜一开始还信,后来发现他所谓的“规律”是一周四五次,她红着脸说“哪有这种规律”,他面不改色地回答“有”。 她拿他没办法,而且她自己也喜欢他抱着她、亲她、在她耳边低低地叫她“宝宝”的感觉。 四个月后的一个早晨。 白宥娜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样东西,表情有点呆。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河道英正在穿衬衫,背对着她,肩膀很宽,腰线利落。他听到脚步声,侧过头。 “怎么了?” 白宥娜没说话,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 一根验孕棒。上面两条线,清清楚楚。 河道英的动作停住了。他转过身,看着她。白宥娜的手有点抖,但她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眼睛亮得吓人。 “老公,”她的声音有点颤,“我们有宝宝了。” 河道英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验孕棒,看了一眼。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确定吗?”他问,声音比平时低。 “还没去医院。但……应该是。” 河道英把验孕棒放在旁边的柜子上,然后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她整个人被他箍在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很快。比平时快得多。 “老公,”她小声说,“你高兴吗?” 他没回答。但他低下头,吻了她的发顶。很轻,很慢。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闷在她头发里。 “谢谢你。” 白宥娜在他怀里笑了。她伸手回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胸口。 “谢什么呀。”她说,“是我们俩的宝宝。” 河道英没再说话。他只是抱着她,很久没有松开。 窗外,世明市的早晨阳光正好,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白宥娜闭上眼睛,觉得这一刻很好。她有一个爱她的丈夫,马上会有一个像他或者像她的孩子。她想要的,都在慢慢变成现实。 而河道英在想,从现在开始,她的身体会有负担,她的情绪会有起伏,她会经历很多他无法替她承受的东西。 他没办法替她怀孕,但他可以做到一件事——把所有可能的风险挡在外面,把所有最好的东西给她。 他会做到的。 第17章 黑暗荣耀17 白宥娜的怀相好得让所有人都意外。 徐医生每个月上门两次做产检,每次看完报告都点头:“会长夫人体质好,胎儿发育也稳定。继续保持。” 营养师给她调整了餐单,增加了优质蛋白和维生素的摄入,食材全部从指定农场直供,蔬菜是当天凌晨采摘送来的,鱼和肉也都是最顶级的。 白宥娜看着餐盘里那些精致的食物,有时候会想起小时候妈妈做的杂菜和酱排骨,但她现在胃口很好,吃什么都不挑。 只是衣服变了。 她以前穿的那些修身礼服和高跟鞋全部收进了衣帽间。河道英让人重新订做了一批孕妇装,宽松的棉质长裙、柔软的针织开衫、平底鞋。 白宥娜站在镜子前,摸着身上那件奶白色的宽松连衣裙,转了转身子。裙子很舒服,腰腹部位特意留了余量,一点勒的感觉都没有。 “老公,”她回头看着坐在床边看文件的河道英,“我是不是看起来像一只白色的气球?” 河道英抬起头。她站在晨光里,裙摆微微晃动,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脸上没什么妆,皮肤白得发亮。 她的肚子还不太显,只有一点点弧度,藏在宽松的裙摆下面。他看了几秒。 “不像。” “那像什么?” “像你自己。” 白宥娜笑了,走过来坐到他身边。河道英放下文件,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他的手掌很大,覆在她小腹上的时候几乎盖住了整个弧度。 他低着头,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今天感觉怎么样?” “很好。”白宥娜靠在他肩上,“就是有点想吃草莓。” 河道英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不到半小时,管家就端来了一盘洗好的草莓,每一颗都红得发亮,蒂头绿得新鲜。 白宥娜眼睛都直了,伸手就要拿,被河道英按住。 “先洗手。” “我手不脏。” “白宥娜。” 她鼓了鼓脸,乖乖去洗手。回来的时候,河道英已经拿起一颗草莓,递到她嘴边。 白宥娜愣了一下,然后张嘴咬了一口。很甜,汁水在嘴里漫开。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怎么了?”河道英问。 “没什么。”她摇头,把嘴里的草莓咽下去,“就是觉得你对我太好了。” 河道英没接话。他又拿起一颗草莓,递过去。白宥娜接过来,自己吃了,但眼睛一直看着他。 他坐在那里,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刻意打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脸。他偏过头看她。 “干嘛。” “看看我老公。”白宥娜理直气壮,“我老公长得真好看。” 河道英任她戳,没躲。他又拿了一颗草莓,这次没递给她,自己吃了。白宥娜瞪大眼睛:“你不给我吃?” “你已经吃了五颗了。” “才五颗。” “吃多了胃酸。”他看着她,“下午再吃。” 白宥娜鼓着脸,但没再争。她知道他是对的。自从怀孕之后,他对她的饮食管控得更严了,但从来不会硬邦邦地命令她,只是在她伸手去吃不该吃的东西时,轻轻按住她的手,然后看她一眼。她就乖乖缩回去了。 怀孕之后,河道英调整了工作安排。 他把公司的日常事务交给了几位副总,自己只保留重大决策和董事会。能远程开的会就远程开,能推的应酬就推。 他让助理每天把行程表发一份给白宥娜,精确到每个时间段他在哪里、做什么、和谁见面。一开始白宥娜觉得没必要。 “我又不是要查岗。” “我知道。”河道英说,“但你会有不安全感。我不想让你猜。” 白宥娜看着他,忽然想到那些财阀丈夫在外拈花惹草、妻子独自在家的新闻。河道英大概是不想让她有任何胡思乱想的空间。他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我的时间在哪里,你可以随时知道。 “那你如果临时有变动呢?”她问。 “助理会更新表格。” “如果助理忘了呢?” “你打我电话。” “你不是在开会吗?” “会接。” 白宥娜看着他平静的表情,忽然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河道英任她亲,手在她后背拍了一下。 “别闹。” “就闹。” 他没再说什么,但嘴角弯了一下。 孕期的白宥娜比平时更粘人。她以前就喜欢窝在他怀里,现在更是恨不得长在他身上。 河道英在书房看文件,她就把椅子搬到旁边,坐在他旁边看手机。有时候看着看着困了,头一歪靠在他肩上睡着。他就保持那个姿势不动,等她睡熟了再把她抱回卧室。 晚上洗澡的时候,她会站在浴室门口叫他:“老公,我够不到后背。” 河道英就会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帮她洗澡。他的动作很仔细,从肩膀到后背,从腰侧到腿。 沐浴露的泡沫在她身上滑过,他的手掌带着温度。她有时候会故意往他身上靠,他就用手臂撑住她,免得她滑倒。 洗完澡出来,她会趴在床上,等他给她涂身体乳。这是从她怀孕第三个月开始的。她的肚子慢慢变大,皮肤被撑开,有时候会觉得干痒。 河道英让护理师配了专门的孕妇身体乳,每天晚上亲自给她涂。他坐在床边,把乳白色的乳液倒在掌心,搓热,然后从她的肩膀开始,往下涂。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工作。 “凉吗?”他问。 “不凉。” 他的手移到她的腰侧,那里已经开始有了弧度。他停了一下,掌心贴着她的皮肤,像是在感受什么。白宥娜趴在枕头上,侧着脸看他。他的表情很专注,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但眼神比平时柔。 “老公。” “嗯。” “你说宝宝现在在干嘛?” “睡觉。” “你怎么知道?” “你睡觉的时候,他也在睡。” 白宥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手掌在她背上游移。 他的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刚好把她皮肤上那点干痒压下去。她渐渐放松下来,呼吸变得绵长。 他的手移到她的小腿,从膝盖往下,一直涂到脚踝。然后他停下来,把她的脚翻过来,拇指按在脚心的位置,轻轻揉了一下。 “酸吗?” “一点点。” 他继续揉。白宥娜被他按得舒服极了,像一只被顺毛的猫,窝在枕头里哼唧。他揉完一只脚,又换另一只。 全部弄完之后,他拿过一条干净的薄毯盖在她身上,然后去洗手。 等他回来的时候,白宥娜已经快睡着了。他躺到她旁边,手从背后环过去,掌心贴在她肚子上。她的肚子现在有了一点明显的弧度,温暖而柔软。他的拇指在皮肤上轻轻蹭了蹭。 “晚安。”他说。 白宥娜已经睡着了。 孕期进入第四个月之后,白宥娜发现自己有些变化。 她以前对那种事虽然喜欢,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主动过。可最近一段时间,她总是莫名其妙地想要他。 有时候是他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她走过去坐到他腿上,搂着他的脖子亲他。有时候是他晚上刚洗完澡出来,她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和松开的领口,就走过去把他推坐在床上。 河道英每次都接住她。 他不拒绝,但也不会像平时那样放任自己。他的动作变得更轻,更慢,像是在走一条他必须格外小心的路。 他会先让她躺好,在她腰下垫一个软枕,然后才覆上来。他的吻落在她脖子上的时候,力道轻得像羽毛。他的手指在她身上移动,每一寸都带着确认。 “疼吗?”他问。 “不疼。” “不舒服就告诉我。” “知道了。”白宥娜搂着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你能不能别这么啰嗦。” 河道英看着她,眼神微微沉了一点。然后他低下头,堵住了她的嘴。 但即便是这种时候,他也始终保持着一种克制。他从来不让自己完全失控,总留着一分注意力在她身上,确认她的呼吸、她的表情、她放在他背上的手指有没有收紧。 白宥娜有时候觉得他太小心了,想让他放开一些,可每次看到他专注地、认真地、像对待一件易碎品一样对待她的时候,她就什么都不想说了。 她被他这样爱着,很安心。 第18章 黑暗荣耀18 那天晚上,白宥娜洗完澡出来,穿着那件奶白色的孕妇睡裙,坐在床边擦头发。河道英从浴室出来,看到她头发湿着,走过来接过毛巾。 “怎么不吹?” “懒得吹。” 他在她身后坐下,把毛巾搭在她头上,慢慢擦着。他的动作很轻,毛巾吸着水分,从发根到发梢。 白宥娜闭着眼,任他摆弄。擦到半干的时候,他放下毛巾,拿起吹风机。暖风打在她头发上,他的手指穿插其间,把发丝一缕缕拨开。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涨。这种感觉从几天前就有了,她没太在意,以为是正常的孕期反应。 但现在似乎更明显了一点。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睡裙的布料贴着身体,那里的轮廓比平时明显了一些。 她伸手按了按。有点酸。 “怎么了?”河道英关掉吹风机。 “没什么。”白宥娜收回手,“就是……有点涨。” 河道英放下吹风机,坐到她旁边。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胸口停了一下,然后又回到她脸上。 “疼吗?” “不疼,就是涨。”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手,掌心……,按……,白宥娜的呼吸顿了一拍。 “这样呢?”他问。 “比刚才好一点。” 他……停在那里,没有移开。他低着头,看着她睡裙下微微隆起的弧度,表情很平静。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可以吗?” 白宥娜愣了一下:“可以什么?” 他没回答。但他的手指从她胸口滑上去,勾住睡裙的肩带,慢慢往下拉了一边。白宥娜的脸一下子红了,但她没有阻止他。他低下头,贴………她整个人都绷紧。 …………… ……………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研究一道复杂的棋局。 “老公……”她的声音在抖。 ………… “有**。”他说。 白宥娜的脸红透了。她伸手打了他一下,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河道英任她打,然后把她拉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口。他的手在她后背慢慢拍着。 “不舒服的话,下次不做了。”他说。 白宥娜把脸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也没有不舒服……” 他没说话,但手在她后背停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说:“就是……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就是……”她说不出来。 河道英低头看她。她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小动物。他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原状。 “那就慢慢习惯。”他说,“孕期会有很多变化。你身体的,情绪的。不用怕。” 白宥娜抬起头看他:“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徐医生给了资料。” “你都看了?” “看了。” 白宥娜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想起他刚娶她的时候,冷静、克制、像一台精密的机器。那时候他也会对她好,但那种好更像是一种责任和安排。 他变了。变得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她知道,他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只把婚姻当成棋局的男人了。 “老公。”她叫他。 “嗯。” “你真好。” 河道英看着她,没说话。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头顶。她的头发已经干了,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气。他闭上眼。 “睡吧。”他说。 白宥娜窝在他怀里,很快睡着了。她的呼吸平稳绵长,肚子微微起伏,贴着他的身体。河道英没有马上睡。他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覆在她肚子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睡裙的布料,传进去。 他想起徐医生给他的资料里写的一段话——“孕期母体的情绪和身体状态会直接影响胎儿发育。保持心情愉快、睡眠充足、营养均衡,是丈夫可以协助的部分。” 他能做的他都做了。可他总觉得不够。她躺在他怀里,身体在悄悄变化,为另一个生命做准备。 他没办法替她承受那些变化,那些不适,那些他只能从资料上读到的、却永远无法真正体会的感受。 他只能抱着她。等她需要的时候,给她。 窗外的夜色很安静。白宥娜翻了个身,往他这边蹭了蹭,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河道英低头听了一下,没听清,大概是梦话。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让她贴得更紧。 “我在。”他低声说。 她没有醒,但她的手无意识地搭上了他的腰,手指微微收拢。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然后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白宥娜醒来的时候,河道英已经不在床上了。她摸了摸旁边的位置,床单上还有余温。 她翻了个身,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是一颗叶酸片。杯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上面是他写的字——“今天上午有董事会,中午回来。草莓在冰箱,阿姨会洗。乖乖吃饭。” 白宥娜看着那张便签,笑了。他明明可以发消息,可他写了便签。他的字很好看,笔画利落,和他本人一样,没有多余的装饰。 她把便签折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那个抽屉里已经攒了十几张类似的便签了。她都留着。 她拿起水杯,吃了叶酸,然后慢慢下床。肚子比昨天好像又大了一点点。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伸手摸了摸。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长大,一半是她,一半是河道英。 她笑了,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宝宝,你爸爸是不是很可爱?” 宝宝没有回答。但她的肚子动了一下,很轻,像有一条小鱼从水里游过去。白宥娜愣住了,然后她睁大眼睛,手按在肚子上。 “老公!”她下意识地喊了一声,然后想起来他不在家。 她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老公!宝宝动了!” 河道英的消息回得很快:“确定?” “确定!刚刚动了一下!” “中午回来。” “你不是有董事会吗?” “开完就回。” “不用特意赶回来。” “等我。” 白宥娜看着那两个字,笑了。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靠在床头,手还放在肚子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想,怀孕好像也没有那么辛苦。因为有人一直陪着她。 在爱出生的孩子,才是最幸福的。 【审核大大,求放过!!】 第19章 黑暗荣耀19 白宥娜生完孩子的那天,世明大学医院顶层的VIP产房外,河道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那杯水已经凉透了,他一口都没喝。 产房的门推开时,他几乎是立刻站起来的。徐医生走出来,口罩还没摘,眼睛里带着笑:“会长,母子平安。夫人生得很快,身体条件很好,几乎没受什么罪。” 河道英点了一下头,目光越过徐医生,看向产房里。白宥娜躺在产床上,头发被汗打湿了一点,贴在额角,但脸色居然还算红润,甚至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里面裹着一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东西。 护士把孩子接过去做检查,河道英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白宥娜。她对他笑了一下,声音有点哑:“老公,我没事。”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湿发拨开,指尖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的手指在发抖,很轻,但她感觉到了。 “疼吗?”他问。 “现在不疼了。”白宥娜伸手握住他的手,“你看过宝宝了吗?” “没有。”他说,“先看你。” 白宥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的鼻子有点酸,但她忍住了。护士把检查好的宝宝抱过来,放在她臂弯里。白宥娜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 他很小,脸只有她手掌那么大。皮肤红红的,皱皱的,眼睛闭着,睫毛短短的,嘴巴小小的,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说实话,刚出生的小婴儿并不好看,可白宥娜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觉得他好好看。 “老公,”她小声叫他,“你看他。” 河道英低头看了一眼。襁褓里那个小东西缩成一团,安安静静的,确实不怎么好看。但他说:“像你。” 白宥娜笑了:“哪里像我了?他明明皱巴巴的。” “皱巴巴也像你。” 她被他这句话弄得心里软软的。她把宝宝往他那边递了递:“你要抱抱吗?” 河道英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看着那个软绵绵的、小小的襁褓,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回去再抱。”他说。 白宥娜没有勉强他。她知道他不太会应付这种场面。她把宝宝收回怀里,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小东西皱了皱鼻子,但没有哭。 “他叫什么?”河道英问。 白宥娜想了想:“瑞夏。河瑞夏。” “你什么时候想的?” “刚才。”白宥娜理直气壮,“他生出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应该叫瑞夏。” 河道英没有反对。他只是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宝宝露在襁褓外的小拳头。那个拳头小得不可思议,手指蜷着,指甲薄得像纸。 他的指尖碰上去的时候,小拳头忽然张开,五根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食指。 河道英整个人都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小手攥着他的手指,力气很小,几乎感觉不到,却让他不敢动。白宥娜看着他的表情,笑了。 “你看,他喜欢你。” 河道英没说话。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被儿子攥着手指,站了很久。 从医院回家的那天,白宥娜坐在车里,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没有浮肿,没有憔悴,皮肤依然白净,只是稍微苍白了一点。 她涂了一点唇膏,把头发整理好,然后才让河道英扶她下车。 “你不用这么小心。”她说,“我自己能走。” 河道英没理她,手臂稳稳地环在她腰后。她穿了一件宽松的米色针织裙,身材已经恢复了大半,腰线柔软,看不出刚生过孩子的痕迹。 财阀的全套产后修复团队在她出院前就已经全部安排好了,产后康复师、皮肤管理师、营养师,每个人都有精确的时间表。 回到别墅,育婴套房已经布置好了。主卧旁边隔壁就是一间育婴室,晚上还是能方便照顾到孩子。 育婴室里有两张婴儿床,一张在窗边,一张在月嫂的房间。所有婴儿用品都是最好的,从芬兰进口的婴儿床,有机棉的寝具,恒温恒湿的空气系统。 两位金牌月嫂和一位育儿护士已经在等着了。她们都是河道英让助理从全国最好的月子中心筛选出来的,经验丰富,性格温和。 白宥娜对她们鞠了一躬:“以后麻烦你们了。” 月嫂们笑着说不麻烦,这是她们的工作。白宥娜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转头对河道英说:“老公,我想去洗澡。” “去吧。水放好了。” 她上楼的时候,脚步轻快,完全不像刚生完孩子的产妇。河道英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才转过身,看着育婴室里那张空着的婴儿床。 瑞夏还在医院的观察室做最后的检查,下午才会送回来。 他站在婴儿床边,低头看着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小床。床单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小云朵。他伸手摸了一下,布料很软。 “会长,”月嫂站在门口,“小少爷大概下午两点到。您要准备什么吗?” “不用。”他说,“按你们的标准来。” “好的。” 他收回手,离开了育婴室。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刚刚在婴儿床前站了好几分钟,只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即将住进来的小东西。 瑞夏回家的第一天,白宥娜睡到了自然醒。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了。河道英不在床上,她摸了一下旁边的位置,床单是温的,应该刚走不久。她翻了个身,伸了个懒腰,觉得整个人都轻了。 洗漱完,她挑了一件浅粉色的家居裙换上,把头发松松地挽起来,涂了一点口红。她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满意地发现自己看起来和孕前没什么区别。甚至皮肤还更好了,大概是那些顶级护肤品和每天准时睡觉的功劳。 她下楼的时候,河道英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文件。育婴室的门开着,月嫂在里面轻声哼着歌。白宥娜走过去,从沙发后面搂住河道英的脖子。 “老公,早。” “不早了。”河道英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了。” “那也早。”她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脸,“瑞夏呢?” “在育婴室。月嫂刚喂完奶。” 白宥娜松开他,蹑手蹑脚地走到育婴室门口。月嫂正抱着瑞夏,轻轻拍着他的背。小家伙趴在月嫂肩上,眼睛半睁着,小嘴微微张着,像一只刚吃饱的小猫。白宥娜走过去,探头看他。 “给我抱抱。” 月嫂把瑞夏小心翼翼地递过来。白宥娜接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小家伙今天比出生那天好看多了,皮肤没那么红了,变得白净了一点。眼睛圆圆地睁着,黑眼珠很大,像两颗浸在水里的葡萄。他看着她,安静地吐了一个泡泡。 白宥娜的心一下子化了。 “天哪,”她小声说,“好可爱。” 她抱着瑞夏走到客厅,坐在河道英旁边。河道英放下文件,看着她们。白宥娜把瑞夏举起来一点,让他面对着河道英。 “瑞夏,这是爸爸。” 瑞夏看着河道英,又吐了一个泡泡。 “他吐泡泡了!”白宥娜兴奋得像发现了新大陆,“老公你看,他吐泡泡!” 河道英看着那个小东西嘴角那一点亮晶晶的泡泡,嘴角弯了一下。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瑞夏的脸颊。软得像棉花。 “你要抱吗?”白宥娜问。 河道英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白宥娜把瑞夏递过去,河道英接住。 他的姿势很僵硬,手臂弯成直角,托着瑞夏的头和背,像是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瑞夏在他怀里扭了一下,小脸皱起来了一点。 “他好像要哭了。”白宥娜说。 河道英的身体立刻绷紧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瑞夏的嘴巴瘪了瘪,眉头皱起来,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不对劲。河道英不知所措地看向白宥娜。 白宥娜伸手把瑞夏从他怀里接回来。她刚接过来,瑞夏就安静了,吐了个泡泡,眼睛又圆又亮。 “你看,”白宥娜理直气壮,“他喜欢你,只是你抱得不太舒服。” 河道英看着空了的双手,沉默了几秒。他没有反驳,只是往白宥娜那边坐近了一点,看着她怀里的瑞夏。小家伙又安静了,在妈妈怀里乖乖地眨着眼睛。 “他好像比较喜欢你。”河道英说。 “那当然。”白宥娜得意地抬起下巴,“我生的。”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 第20章 黑暗荣耀20 白宥娜把瑞夏放在主卧的大床上,让他躺在柔软的被子上。她趴在他旁边,拿着手机疯狂拍照。 瑞夏穿着月嫂给他换的小衣服,奶白色的连体衣,脚上套着一双毛绒小袜子,看起来像一只小小的兔子。 “老公,你快来。”白宥娜招手,“他笑了!” 河道英走过来,坐在床边。瑞夏躺在床上,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他的脸颊软乎乎的,眼睛亮亮的,整张脸像一朵开得正好的花。 白宥娜凑过去亲了一口他的脸蛋,然后拿起手机连拍了几十张。她翻着相册,每一张都觉得好看。 “这张好可爱,这张也好可爱,天哪他怎么能这么可爱。”她一边翻一边感叹,“老公,你看这张,他好像在看你。” 河道英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照片里瑞夏的眼睛正对着镜头,黑眼珠又圆又亮。他把目光移回床上的瑞夏。 小家伙正安安静静地躺着,两只小手在脸旁边举着,手指微微蜷着。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瑞夏的小手。小拳头立刻攥住了他的手指,力气很小,但攥得很紧。河道英没动,就那样让儿子攥着。白宥娜在旁边拍下了这一幕。 “这张好。”她看着照片,“老公,你表情好温柔。” “没有。” “有。你自己看。” 她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屏幕上的河道英低着头,侧脸线条在窗光下变得柔和了一点。他的目光落在瑞夏身上,嘴角的角度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自己看了几秒,没再反驳。 瑞夏攥着他的手指,慢慢地又吐了一个泡泡。 然后他皱了一下眉头。 白宥娜立刻警觉起来。她盯着瑞夏的脸,观察了两秒。小东西的嘴角往下撇了撇,鼻翼微微翕动,小脸开始泛红。 白宥娜毫不犹豫地把瑞夏从床上捞起来,往河道英怀里一塞。 “给你。” 她刚松开手,退到床的另一边,瑞夏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尖锐而嘹亮,穿透力极强,像是有人在他身上拧了一把。河道英抱着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臂维持着刚才被塞过来的姿势,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张大嘴巴、闭着眼、脸涨得通红的小东西,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哭了。”河道英说。 “嗯。”白宥娜坐在床尾,拿起床头柜上的草莓,塞了一颗进嘴里。 河道英看着她。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求助的东西。白宥娜嚼着草莓,无辜地眨眨眼。 “你看,培养父子感情的好机会。” “白宥娜。” “你抱着他晃一晃。”白宥娜提议。 河道英试着晃了一下。瑞夏哭得更大声了。 “不是这样晃。”白宥娜说,“要轻轻地,有节奏的。” 河道英又试了一次。瑞夏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小脸涨得通红,哭声越来越响。河道英的眉头越皱越紧,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叫月嫂。”他说。 白宥娜朝育婴室喊了一声,月嫂很快过来了。她从河道英手里接过瑞夏,抱在怀里轻轻拍了几下,又哼了几句歌,瑞夏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河道英站在原地,看着月嫂怀里那个安静下来的小东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沉默了很久。 “老公,”白宥娜凑过来,拉住他的手,“没事,你只是不熟练。” “嗯。” “你看,月嫂哄好了。”她靠在他肩上,“你负责赚钱养他,月嫂负责哄他,我负责爱他就行了。” 河道英低头看她。她的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一种坦荡的、理直气壮的表情。她知道他不会哄孩子,她也不打算逼他。她把他拉回床边,拿起一颗草莓递到他嘴边。 “吃一颗。” 河道英张开嘴,咬了一口。白宥娜笑着把剩下的半颗塞进自己嘴里。 “甜吧?” “嗯。” 瑞夏在月嫂怀里打了个哈欠,睡着了。 夜里两点,育婴室传来哭声。 白宥娜在主卧的大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哭声透过门缝传进来,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婴儿特有的、断断续续的节奏。 白宥娜往河道英那边缩了缩,整个人贴在他背上,手从后面环住他的腰。 “老公……”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河道英已经醒了。他翻过身,看着缩成一团的她。哭声又响了一点。白宥娜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我什么都没听到。”她说。 河道英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垂着,一副“我睡着了”的样子。他没有揭穿她。 他掀开被子下床,穿了拖鞋,走出主卧。 育婴室里,月嫂正在给瑞夏换尿布。小家伙蹬着腿,哭得满脸通红。月嫂看到他进来,有些意外:“会长,您怎么起来了?我可以处理。” “他怎么了?” “肠胀气,有点不舒服。换完尿布我给他做排气操。” 河道英站在旁边,看着月嫂熟练地换尿布、涂护臀膏、穿好新的纸尿裤。 瑞夏的哭声在月嫂的操作中慢慢变小,最后变成哼哼唧唧的抽噎。月嫂把他抱起来,让他趴在自己手臂上,轻轻晃着。 “会长,您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 河道英没有马上走。他看着瑞夏趴在月嫂手臂上,小脸挤得肉嘟嘟的,眼睛半睁半闭,一副半梦半醒的样子。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瑞夏的脸颊。小东西动了一下,但没哭。 他收回手,转身走出育婴室。 回到主卧的时候,白宥娜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缩在被子里。河道英躺回她旁边,刚躺下,她就蹭过来了。她钻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胸口,手环住他的腰。 “他好了?”她问。 “嗯。” “我就说他只是胀气。”白宥娜理直气壮,“月嫂很专业的。” 河道英没说话。他的手放在她背上,慢慢拍着。 “老公。”白宥娜抬起头看他,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你刚刚去看他了?” “嗯。” “你真好。”她凑上去亲了一下他的下巴,“但是你现在要陪我。” “我在陪你。” “你刚才走了。” “两分钟。” “两分钟也是走。”白宥娜搂紧他,“宝宝有月嫂就够了。我才是更需要你的人。” 河道英低头看着她。她嘟着嘴,眼睛带着一点撒娇的委屈,像一只被抢了关注的小猫。 他想起三年前她也是这样,在棋苑的前台趴着,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直白得让人没办法拒绝。 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知道了。”他说。 白宥娜满意了,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就睡着了。河道英没有马上闭眼。 他听着育婴室里隐约传来的月嫂的哼歌声,听着怀里妻子平稳的呼吸,觉得自己被夹在两个声音之间。一个是他刚学会面对的儿子,一个是他永远不会拒绝的妻子。 他知道自己更偏心哪一个。但他也知道,那个软绵绵的小东西,攥着他手指的时候,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 第二天早上,白宥娜醒来的时候,河道英已经不在床上了。她洗漱完,换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涂了口红,戴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下楼去看瑞夏。 育婴室里,瑞夏刚喝完奶,被月嫂抱在怀里拍嗝。他今天穿了一套浅蓝色的连体衣,脚上套着白色的小袜子,看起来比昨天又白了一点。白宥娜走进去,从月嫂手里接过他。 “瑞夏,妈妈来看你了。” 瑞夏看着她,眼睛圆圆的,吐了个泡泡。白宥娜笑了,把他抱到客厅。河道英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面前摊着一堆纸。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老公,你看瑞夏今天穿的小衣服,是不是很可爱?” 河道英抬头看了一眼。瑞夏穿着浅蓝色的连体衣,被白宥娜举在面前,像一只被展示的小兔子。他点了点头。 “他今天没有哭。”白宥娜说,“他好乖。” “嗯。” “你要不要抱?” 河道英看了她一眼,然后放下文件,伸出手。白宥娜把瑞夏递过去。河道英接住,姿势还是有点僵硬,但比昨天好了一点。瑞夏在他怀里扭了一下,脸皱起来。 “他要哭了。”白宥娜说。 河道英立刻看向她。白宥娜没有伸手接。她坐在旁边,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 “你试试。”她说,“拍一拍他。” 河道英低头看着瑞夏。小东西的嘴角已经往下撇了,眼睛眯起来,酝酿着一场大哭。他犹豫了一秒,然后抬起手,在瑞夏的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很轻,几乎没什么力度。 瑞夏的嘴巴瘪着,但没有哭出来。他睁着眼睛看着河道英,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谁。河道英又拍了一下。瑞夏眨了眨眼,嘴角慢慢放平了。 “老公!”白宥娜凑过来,“他没哭!” 河道英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瑞夏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臂上,两只小拳头举在脸旁边,眼睛睁着,黑眼珠亮亮的。他吐了一个泡泡。 河道英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但白宥娜看到了。她靠在他肩上,伸手戳了戳瑞夏的脸。 “你看,我就说你能行。” “只是没哭。” “没哭就是进步。” 河道英没再说话。他维持着抱瑞夏的姿势,让他在自己怀里待了很久。直到瑞夏打了个哈欠,慢慢闭上眼睛,他才把瑞夏交给月嫂。月嫂接过去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那里还有一点小小的温度。 晚上,白宥娜趴在床上,河道英坐在旁边给她涂身体乳。产后修复师说她恢复得很好,但皮肤还是要保持滋润。他的手掌从她肩膀滑到腰侧,力道很轻。白宥娜闭着眼,享受着这种熟悉的、被照顾的感觉。 “老公。” “嗯。” “你今天抱瑞夏抱了很久。” “嗯。” “你其实挺喜欢他的吧?” 河道英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涂,声音很平:“他是我儿子。” “就因为是儿子才喜欢?” “不全是。”河道英把乳液倒在掌心,搓热,涂在她另一边肩膀上,“他安静的时候,挺可爱的。” 白宥娜翻过身,仰面看着他。他低头看着她,手掌停在她肩上。 “那哭的时候呢?” “哭的时候……”他想了想,“给你。” 白宥娜笑出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她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老公,你这样不行。”她说,“他哭的时候你也要抱他。” “我抱了。抱不好。” “那你就多练。” 河道英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无奈。白宥娜又亲了他一下,然后松开手,翻回去趴着。 “不过没关系,”她说,“反正有月嫂。你负责爱我,就行了。” 河道英看着她的后背,没说话。他把剩下的乳液涂完,拉过薄毯盖在她身上。然后他躺到她旁边,手从背后环过去,掌心贴在她肚子上。那里已经恢复了平坦,柔软而温暖。 “老公。”白宥娜的声音已经带了困意。 “嗯。” “瑞夏以后长大了,会不会像你?” “像我比较好。” “为什么?” “因为我会哄他。” 白宥娜在被子里笑了一声。她往他怀里缩了缩,很快就睡着了。 河道英听着她平稳的呼吸,想起瑞夏今天在他怀里吐的那个泡泡。那个画面有点好笑,他嘴角弯了一下。 育婴室里安安静静的,月嫂大概刚喂完夜奶。瑞夏没有哭。河道英闭上眼,手还放在白宥娜的肚子上。 他想,这个家里多了一个人,好像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麻烦。 至少现在还没有。 第21章 黑暗荣耀21 瑞夏五岁这年,世明市的夏天来得特别早。 五月的阳光已经热得像六月,庄园里的绣球花开得满满当当,蓝的粉的紫的,一簇一簇挤在步道两边。 白宥娜穿着一条鹅黄色的吊带长裙,头发松松地挽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看手机里刚拍的花艺课作品。 她每周去上花艺课,偶尔去画室待一个下午,上个月刚和几个太太去济州岛度了四天假。 她活得自在而轻盈,也没有把自己全部绑在母亲这个身份上。 家里有家庭教师、钢琴老师、马术教练、礼仪老师,有两位育儿嫂轮班,有专门的营养师和家政团队。瑞夏的日常起居被安排得妥妥当当,白宥娜不需要事事操心。 她每天陪瑞夏的时间不算多,但质量很高。她会认真听瑞夏讲今天学了什么,会陪他看动画片,会在他练琴的时候坐在旁边给他鼓掌。 她天生就不是那种自我牺牲型的母亲,她从一开始就坦然接受了这一点。 客厅里很安静,年糕已经十岁了,老了,不爱动,趴在白宥娜脚边晒太阳。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些急,有些重。 白宥娜抬起头,看到瑞夏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小书包还背在身上,拉链都没拉好。 “妈妈——”瑞夏跑过来,直接扑到她腿边。白宥娜放下手机,低头看他。小家伙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小衬衫,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短裤,头发因为跑动有些乱,脸也红扑扑的。 但他最引人注意的是眼睛,那双和河道英如出一辙的深色眼睛,此刻红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下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 “怎么了?”白宥娜伸手把他拉过来,“怎么哭了?” 瑞夏咬着小嘴唇,像是努力忍了一下,没忍住。豆大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他用小手去擦,越擦越多。 “妈妈……”他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我好累。” 白宥娜的心一下子软了。她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手在他后背慢慢拍着。 瑞夏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小手揪着她的裙子,肩膀一抽一抽的。 “怎么了?跟妈妈说。” 瑞夏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瘪着嘴,委屈得不行。 “爸爸……爸爸给我安排了好多课。”他掰着手指头数,“上午文化课,下午钢琴和马术,明天还有商业启蒙和外语。妈妈,我每天睁开眼睛就要上课,闭上眼睛之前还在上课。我都没有时间玩。” 他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别的小朋友周末都可以去游乐场,可以去公园。我周末也要上课。妈妈,我好累。我不想上课了。” 白宥娜看着他哭得稀里哗啦的小脸,心里像被拧了一下。她当然知道河道英的安排。 瑞夏的日程表是河道英亲自排的,每天早上九点起床,晚上八点半结束,中间只有很少的休息时间。 课程有文化课、钢琴、马术、商业启蒙、英语、法语、礼仪。 这对还是五岁的孩子来说,还是太难了。 宥娜心虚地安慰儿子,她自然是知道丈夫这样做的原因。 那是他们之间的秘密。 瑞夏满岁的那天晚上,河道英抱着她坐在卧室的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空。白宥娜靠在他怀里,他吻了吻她的发顶,然后低声对她说了一句话。 “等瑞夏十八岁,我把集团交给他。” 白宥娜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什么?” “等他十八岁,成年了,我会把河氏建设全部交给他。”河道英的声音很平静,“然后我带你走。” “去哪里?” “哪里都行。”河道英低头看着她,“你想去冰岛看极光,去地中海晒太阳,去新西兰看雪山。我们去环游世界。把公司、社交、圈子全都放下。只有我和你。” 白宥娜记得自己当时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 他把未来所有的时间都留给了她,把她从需要规矩的身份里释放出来,让她做回那个可以自由自在、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的小姑娘。 这就是他们的计划。等瑞夏十八岁,等他有能力扛起河氏,他们就卸下所有枷锁。 可代价是瑞夏要接受严苛的培养,要在别的孩子玩耍的年纪学别人长大后才学的东西,要早早地学会承受压力和责任。白宥娜心疼儿子,但丈夫是为了自己,宥娜只好加倍地对儿子好,时常带他出去放松。 她知道丈夫的严苛背后,是一个父亲对儿子能力的信任和期待。 河道英从小就是这么长大的,他的父亲对他更严格,更冷淡,更不近人情。河道英至少在瑞夏做完功课之后,会夸奖他。会记得瑞夏的每次生日和小事。 他给瑞夏的是他自己从未得到过的沉默的陪伴。 白宥娜能做的,就是在河道英看不见的地方,做儿子的同盟,是那个“偷偷放水”的妈妈。 “妈妈,”瑞夏还趴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你能不能跟爸爸说,让他少给我安排一点课?我真的好累。” 白宥娜摸了摸他的头发。她心里已经想好了,晚上要跟河道英撒撒娇,让他稍微松一松儿子的课业。 “妈妈知道了。”她低头亲了亲瑞夏的额头,“妈妈晚上跟爸爸说。但是瑞夏也要答应妈妈,今天剩下的课先好好上完,好不好?” 瑞夏抬起头,眼睛还湿着,但表情好了一点。他点点头,小声说:“好。” 白宥娜从口袋里摸出好几小包草莓糖,塞进瑞夏的小手心。瑞夏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把糖藏进口袋里,像是怕被别人发现。 瑞夏每天吃糖是有限定的,摄入糖分太高,对孩子健康不好。 白宥娜对他眨了眨眼,他就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别让爸爸知道。”白宥娜小声说。 “嗯!”瑞夏用力点头。 玄关传来声音。 管家恭敬地说了句“先生,您回来了”,然后是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不急不缓,一步一步,很稳。 白宥娜还蹲在地上,瑞夏还趴在她怀里。听到那个脚步声,瑞夏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小手立刻从口袋里抽出来,飞快地抹了抹脸上的眼泪,嘴唇抿得紧紧的,站直了身子。 白宥娜站起来,转头看向玄关方向。 河道英走过来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 五年过去,他的脸上多了一点成熟男人独有的沉淀和锋利,眉眼依然精致冷峻,气质比年轻时更沉更稳。 他手上拿着一个纸袋,目光越过客厅,第一眼落在白宥娜身上。他停下脚步,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一条鹅黄色的裙子,头发挽着,露出脖颈的线条,耳朵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 他看了两秒,然后走过来,把纸袋放在茶几上,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今天干什么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在她耳边。 “上了花艺课。”白宥娜靠在他胸口,“你回来得比平时早。” “会开完了。”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手臂还环着她的腰,“想你了。” 瑞夏站在旁边,眼睛还红着,但已经憋住了哭。他看到父亲回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双手背在身后,站得端端正正。 他的目光偷偷看向河道英,又看向白宥娜,小脸上写满了紧张。 河道英松开白宥娜,低头看了一眼儿子。他的目光在瑞夏通红的眼眶上停了一秒,眉头微微皱起来。 “怎么了?”他的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 瑞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敢说。他不敢当着爸爸的面说“我好累”,不敢说“我不想上课”。 爸爸只是皱一下眉,他就觉得心跳加快,手心出汗。他抿着嘴唇,摇了摇头。 河道英看着他,没说话。 白宥娜连忙开口:“他今天学马术,可能有点累。” 河道英看了她一眼。他没揭穿她。他太了解她了,她一说谎耳朵就会红。此刻她的耳朵尖确实有点红。 他收回目光,看着瑞夏,语气依然平静:“去洗把脸,然后跟姜老师把今天的法语课补上。” 瑞夏的身体绷了一下。他低下头,小声说:“好的,爸爸。” 他转身往楼上走,步子很慢,肩膀耷拉着。瑞夏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偷偷回头看了她一眼,朝妈妈眨了眨眼。 白宥娜对他轻轻点了点头,用口型说“去吧”。瑞夏抿了抿嘴,转身上楼了。 河道英走到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文件翻开。白宥娜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坐到他旁边,伸手拽住他的袖子。 “老公。” 河道英没抬头:“嗯。” “你今天累不累?” “还好。” 白宥娜又拽了拽他的袖子:“老公,你看着我嘛。” 河道英放下文件,转头看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嘟着,像一只讨要关注的小猫。他看着她,目光平静,但眼底有一层极淡的柔意。 “怎么了?” 白宥娜想了想,没有直接提瑞夏的事。她知道不能硬来。她换了个方式,软软地靠在他肩上,手环住他的胳膊。 “老公,你今天回来得早,是不是工作不多?” “嗯。” “那晚上陪我散步好不好?” “好。” “还有,”她抬起头,下巴抵在他肩膀上,“瑞夏最近是不是课太多了?我看着他好像有点累。” 河道英看着她。她的语气很轻,带着一点撒娇。 “他跟你说了什么?”河道英问。 “他说他累。”白宥娜老实说,“他今天哭了。我哄了好一会儿。” 河道英沉默了几秒。他想起刚才瑞夏站在他面前,眼眶红红的,小手背在身后,什么都不说的样子。 他看得出来儿子想哭,也看得出来儿子在忍。他知道瑞夏怕他。 他是故意的。 他需要瑞夏学会控制情绪,学会在压力面前保持冷静。这是作为继承人必须有的素质。 “我会让姜老师调整一下时间表。”他开口,“法语课可以在隔一天一次。商业启蒙减少几节课。” 白宥娜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嗯。” “那马术呢?” “马术不能减。”河道英说,“他需要锻炼。” “那钢琴呢?” “钢琴也不能减。他弹得很好。” 白宥娜鼓了鼓脸,但没有继续讨价还价。她知道这已经是河道英让步的极限了。她把脸贴回他肩上,小声说:“谢谢老公。” 河道英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他的动作很轻,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在她后脑勺上停了一下。 “你太宠他了。”他说。 “我没有。”白宥娜反驳。 “就是宠。” “那你就让我宠嘛。”她仰起脸看他,“你负责严,我负责宠。这样他长大了才不会恨你。” 河道英看着她。她的表情坦坦荡荡,眼睛亮亮的。他低头,在她嘴唇上碰了一下。 “随你。” 第22章 黑暗荣耀22完 傍晚时分,客厅里洒满了橘红色的夕阳。 瑞夏坐在钢琴凳上,背挺得直直的,手指放在黑白琴键上,正在弹一首莫扎特的小奏鸣曲。 他的手指还小,有些跨度大的和弦按得吃力,但他弹得很认真。琴声流畅而清亮,在客厅里回荡。 白宥娜蜷在沙发上,双腿缩起来,抱着一个软枕,手机拿在手里,但没怎么看。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瑞夏身上,嘴角带着笑。 瑞夏今天换了一件浅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侧脸安安静静的,睫毛长长的,在夕阳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安静弹琴的时候,确实像一个精致的洋娃娃。 河道英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他的手很久没有翻页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白宥娜身上。 她今天穿了鹅黄色的裙子,在夕阳里被镀了一层暖光。她的脚趾在沙发上无意识地蜷了蜷,又松开。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一曲终了,瑞夏停下来,转头看向妈妈,像是在等表扬。白宥娜立刻放下手机,用力鼓掌:“瑞夏弹得太好了!” 瑞夏的小脸亮了一下,然后又听到父亲的声音,很淡:“很不错。” 瑞夏的笑容更加灿烂了。白宥娜朝儿子眨了眨眼,偷偷做鬼脸。瑞夏看到她夸张的表情,没忍住笑出了声,然后赶紧板住脸,重新开始弹一遍。 河道英放下文件,站起来。他走到沙发边,弯腰向白宥娜伸出手。他的掌心朝上,手指修长,姿态从容。 “宥娜。” 白宥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软枕扔到一边,把手搭在他手上。河道英握住她,轻轻一拉,把她从沙发上带起来。 他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带着她走到客厅中央的地毯上。那里空出一大块地方,夕阳正好落在地毯中央,暖融融的。 钢琴声还在继续。瑞夏一边弹一边偷偷看父母。 河道英带着白宥娜慢慢转起来。他的舞步很稳,带着她转了一圈。白宥娜的裙摆飘起来,像一朵绽开的花。她仰头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 瑞夏坐在钢琴凳上,手指还在弹,但眼睛已经不知道往哪儿看了。他看着父母在地毯上转来转去,爸爸低头看着妈妈,眼神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平时看他的时候,爸爸的目光总是淡淡的,带着审视和距离,虽然存着不易察觉的温情。但看妈妈的时候,爸爸的眼睛都是慢慢地爱意,软软的,亮亮的。 一曲结束,瑞夏停下来休息。白宥娜立刻跑过去,摸摸他的头,从茶几上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递给他。 “累不累?” “不累。”瑞夏摇头,拿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 “弹得真好。”白宥娜又揉了揉他的头发,“比你爸爸弹得好。” “我听到了。”河道英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 白宥娜吐了吐舌头。瑞夏偷偷笑了,嘴里还嚼着苹果。 晚餐是在七点开始的。 餐厅的长桌上摆了许多菜,都是按照白宥娜和瑞夏的口味做的。河道英坐在主位上,白宥娜坐在他右手边,瑞夏坐在他对面。 桌上的菜很精致,摆盘讲究,但分量不多。瑞夏看着面前那盘香煎鲈鱼,咽了咽口水,拿起筷子。 河道英先给白宥娜盛了一碗汤,放在她手边。白宥娜对他笑了笑,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瑞夏看着父母的小动作,习以为常。 晚餐快结束的时候,河道英拿起虾,开始剥。他的动作很熟练,手指灵活地去掉虾壳,把虾肉放在白宥娜碗里。然后又拿了一只,继续剥。 白宥娜一边吃一边跟瑞夏聊天,问他今天马术课学了什么。瑞夏说今天马跑得特别快,他有点害怕。 白宥娜说“没事,你下次慢慢来,实在害怕,就不要学了。”河道英又放了一只虾在她碗里。 瑞夏看着爸爸剥虾的手,再看看自己空空的碗,叹了口气,低头继续吃排骨。 晚饭后,主卧里,白宥娜靠在河道英怀里,两个人坐在窗边的躺椅上。 窗外是庄园的夜色,树影在月光下轻轻摇晃。白宥娜窝在他胸口,手指玩着他衬衫的扣子。河道英一只手环着她的腰, 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但没怎么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 “老公,”白宥娜小声说,“你说瑞夏长大了,会像你吗?” “像你比较好。” “为什么?” “这样以后才好看。” 这样我对他的少有的亲情才能持久。 白宥娜被逗笑了,“好俗的说辞。” 她重新靠回他怀里,闭上眼睛。河道英的手在她后背慢慢拍着,像哄她睡觉。她渐渐软下来,呼吸变浅,在他怀里睡熟了。 河道英没有马上睡。他低头看着她的睡颜,想起多年前,与她初遇的场景。 他把毯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然后他闭上眼,手臂环紧了一点。 窗外,世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下去。 第1章 南来北往1 1979年,深秋。由宁阳开往哈城的绿皮火车,正咣当咣当地碾过东北辽阔的原野。 车厢里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过道上、车厢接头处站满了人,行李架上、座位下面的地板上,也都躺着人。 汗酸味、劣质烟草味、煮鸡蛋的硫磺味,还有不知谁带的咸菜疙瘩味,搅成一团糊在人脸上。 贾金龙靠窗坐着,微微阖着眼。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在一车厢灰扑扑的旅客里,算得上体面周正。 旁人都以为他是个跑山货的小买卖人——毕竟他拎着两兜子榛子松子,逢人就点头笑,看着老实本分得很。 但贾金龙心里清楚,这两兜子山货,跟他在晋陕交界处那几个小煤矿比,连根毛都算不上。 他只是习惯把自己藏起来。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这些年,他早就学会了一件事:越是让人看不透的人,越活得久。 正迷迷糊糊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推搡声,紧接着,“哎哟”一声娇呼,一团软乎乎的什么东西,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身上。 贾金龙被砸得闷哼一声,猛地睁开眼。 怀里多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姑娘。整个人几乎是跌进来的,脑袋磕在他胸口,一只手死死揪着他的衣领,另一只手慌乱中按在了他大腿上。 贾金龙下意识伸手要推,手掌刚碰到她的肩膀,却顿住了。 这姑娘,生得实在好看。 一张小脸白净得跟刚剥了壳的鸡蛋似的,眼下受了惊,眼尾微微泛红,一双眼睛又圆又亮,睫毛长而密,像是两把小扇子扑闪扑闪的。 鼻尖小巧翘挺,嘴唇饱满粉嫩,微微张着,露出一小截细白的牙齿。 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毛衣——在这个满车厢都是灰蓝绿的年代,那一抹鹅黄扎眼得很——毛衣领口大了一点点,露出细得能看见淡青色血管的脖颈。 她的头发也跟旁人不一样,不是那种辫得板板正正的麻花辫,而是松松地扎了一个歪马尾,发尾微卷,鬓边碎发毛茸茸地贴着耳朵,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越发精致。 贾金龙眯了眯眼。这种打扮,在宁阳到哈城这条线上,可不常见。 “你……你没事吧?”他声音压得低,语气倒是和气。 柠柠好不容易从他怀里挣扎着抬起头,整张脸涨得通红。 她刚才在厕所里排了小半个钟头的队,出来的时候车厢猛地一晃,本来就站不稳,偏偏过道里还堆着别人的麻袋和扁担,她一脚踩上去,整个人就飞了出去,直接扑进了这男人的怀里。 太丢人了。 柠柠从小到大,还没这么丢过人。 她从小在宁阳城里长大,家里虽说不算大富大贵,但她爸是铁路系统的老职工,她是家里最小的女儿,上面两个哥哥,从小被捧在手心里疼。 她妈总说她矫情,她也确实是这样——衣服要好看的,头发要整齐的,早上起来洗漱梳妆没有半个小时出不了门。 她爸看不惯她那个懒散样,偶尔骂两句,她妈就护着:“柠柠还小呢,姑娘家爱美是好事。” 她确实爱美,也确实懒。懒得做饭,懒得扫地,懒得洗衣服,让她干点活比上刑还难受。 但她不在乎——长得好看,凭什么要干活? 眼下这个情况,她恨不得地上裂条缝钻进去。 “对不起对不起……”柠柠手忙脚乱地想站起来,但这车厢里挤得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她膝盖一软,差点又跌回去,只得又抓住他的胳膊,“借、借我撑一下……” 贾金龙垂眼看着她那双白嫩嫩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这双手,一看就没干过粗活。 他不动声色地扶住她的胳膊,帮她站稳。掌心隔着毛衣薄薄的料子,触到她手臂上细软的皮肤,贾金龙的指腹微微一动,收回了手。 “不碍事。”他侧了侧身,往窗边挪了一点,腾出一小截座位,“你坐这儿歇会儿?” 柠柠犹豫了一下。她确实站不住了。脚上那双小皮鞋是上个月刚在宁阳百货大楼买的,好看是好看,但跟儿高,在拥挤的车厢里根本站不稳。 她抿了抿嘴,小声说了句“谢谢”,侧着身子坐了下来。 座位很窄,两个人紧挨着。柠柠尽量把自己往边上缩,但肩膀还是贴着男人的胳膊。她不太习惯跟陌生男人靠这么近,皱了皱鼻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低头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贾金龙余光看见那条手帕,白底子上绣了一小朵淡粉色的花,干干净净的,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茉莉香。 在这个年代,能用得上绣花手帕的姑娘,家里条件不会差。 “姑娘一个人坐车?”他开口,语气随意得很。 柠柠不太想跟陌生人搭话,但人家刚帮了自己,不理人好像不太礼貌。她点了点头:“嗯。” “去哪儿?” “哈城。”柠柠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去……去走亲戚。” 她不太会说谎,说“走亲戚”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帕。 贾金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拆穿她。他看得出来,这姑娘压根不像是去走亲戚的——她那个歪马尾、鹅黄毛衣、小皮鞋,还有随身挎着的那个小皮包,哪一样都不像是普通人家走亲戚的打扮。 更像是……偷跑出来的。 “你呢?”柠柠反问了一句,眼睛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 这一看,她心里头嘀咕了一声。这男人长得倒是不赖。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深沉,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不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下压,看着不太好接近。 但刚才跟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又是温和的,带着点不紧不慢的劲儿。 不像坏人。柠柠在心里下了个判断——她看人的标准很简单,长得周正的就是好人,长得歪瓜裂枣的就是坏人。 这个标准在她妈那儿被骂了无数回,但她屡教不改。 “我姓贾,贾金龙。”他笑了笑,“跑山货的,常坐这条线。” “哦。”柠柠应了一声,没打算自我介绍。 贾金龙也不追问,从兜里摸出一把榛子,递过去:“吃不吃?” 柠柠看了一眼他掌心里饱满的榛子,肚子确实咕噜叫了一声。她早上出门急,没顾上吃东西,这会儿已经快中午了。 她犹豫了两秒,伸手拿了两颗,小声说了句“谢谢”。 剥壳的时候,指甲太长了使不上劲,她皱着眉抠了半天,榛子壳纹丝不动。 贾金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伸手把她手里那颗榛子拿过来,拇指和食指一捏,“咔”地一声,壳碎了。 他把剥好的榛子仁递回去。 柠柠愣了一下,接过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贾金龙看着她那个吃相,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他这人,向来精于算计,做什么事都有目的。接近汪新和马魁是为了打探消息,跟人打交道先掂量对方有多少利用价值。 可眼前这个姑娘,他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居然让他生出一种很单纯的想多看一眼的念头。 大概是因为好看。 贾金龙承认自己是个俗人,就爱好看的东西。煤矿上那些黑乎乎的石头他看不上,他看上的,是金子。 而眼前这姑娘,比金子还扎眼。 “你叫什么?”他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带了点玩笑的意味,“吃了我的榛子,总得告诉我名字吧?” 柠柠嘴里还嚼着榛子,含含糊糊地说:“柠……柠。” “哪个柠?” “柠檬的柠。”她咽下去,补了一句,“我妈说怀我的时候爱吃柠檬,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儿。” 贾金龙“嗯”了一声,在心里念了一遍。柠。柠柠。 嘴里像含了一颗酸酸甜甜的东西。 “柠柠。”他叫了一声。 柠柠皱眉:“我又没让你叫我名字。” “那你也没说不让叫啊。” 柠柠瞪了他一眼。她生气的时候眼睛圆圆的,腮帮子微微鼓起来,看着凶,其实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倒像是只炸了毛的兔子。 贾金龙被她瞪了这么一眼,非但不恼,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这个人……柠柠在心里给他重新下了个判断:长得还行,但嘴巴有点欠。 她扭过头去不理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白桦林。秋天的东北原野金灿灿的,远处的山丘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雾,好看倒是好看,但她心情不太好。 第2章 南来北往2 她这次是偷跑出来的。 她爸托关系给她在宁阳铁路系统找了个文书的活儿,她干了三天就受不了了——天天抄抄写写,坐得腰酸背痛,还得看科长脸色。 她跟家里吵了一架,揣着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买了张火车票,打算去哈城投奔她表姐。 她表姐在哈城电影制片厂做化妆师,柠柠觉得那才叫正经工作——体面,好看,能打扮人。 当然,她没跟家里说。她妈要是知道了,能急得把房顶掀了。 想到这儿,柠柠叹了口气,从包里摸出一个小圆镜子,对着照了照。刚才那一摔,头发全乱了。 她用手指拨了拨碎发,又抿了抿嘴唇,把稍微蹭花的口红印子抹匀。 贾金龙在旁边看着她这一连串动作,觉得挺有意思。 就这么挤的火车,就这么颠簸的路,她还能稳当当地照着镜子拾掇自己,旁若无人。 车厢里有人扛着麻袋从过道挤过去,蹭了她肩膀一下,她皱了皱眉,往贾金龙这边缩了缩,肩膀贴上了他的胳膊,但眼睛始终没离开镜子。 贾金龙没动。他甚至稍微侧了侧身,帮她挡了一下过道那边挤过来的人。 “你到哈城哪儿?”他问。 柠柠收起小镜子,犹豫了一下:“……电影制片厂那边。” “那还有段路。”贾金龙说,“下了火车得坐公交,倒两趟。” 柠柠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 “跑这条线的,能不知道吗。”贾金龙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确实对哈城熟。那边有几个他矿上的老关系,每年都要跑几趟。 但他没说这些,只是随口道,“你要是不认路,下了车跟着我走一段也行。” 柠柠看了他一眼。她心里其实有点警惕。她妈从小就跟她说,出门在外别跟陌生男人走太近。 但这个贾金龙吧……说话不紧不慢的,也不像那种油嘴滑舌的人。而且刚才帮她剥榛子的时候,手指上有一层薄茧,看着是干过活的。 柠柠的脑回路很简单:干活的人,不是坏人。她爸手上就有茧,她爸是好人。 “再说吧。”她没答应,也没拒绝,含糊了过去。 火车咣当一声,驶过一段弯道,车厢猛地晃了一下。柠柠身子一歪,额头撞上了贾金龙的肩膀。 她“嘶”了一声,捂着额头抬起头,正对上他低头看过来的目光。 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贾金龙的眼神很深,瞳孔是深褐色的,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 柠柠被他这么看着,心里没来由地慌了一下,耳朵尖悄悄红了。 “撞疼了?”他问,声音放得很轻。 “没有。”柠柠嘴硬,别开脸,把额头上的手放下来。其实有点疼,但她不想在他面前示弱。 她这人就是这样,在外人面前娇归娇,但从来不肯认输。生气的时候气鼓鼓地不理人,受了委屈也憋着不说,非得人哄才行。 可她跟贾金龙才认识不到一个钟头,总不能让人家哄吧。 贾金龙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是一条灰蓝色的棉布手帕,洗得干干净净的,叠得方方正正。 “额头有点红。”他说,“擦擦汗。” 柠柠接过来,愣了一下。手帕上有淡淡的皂角味,干净又清爽。她捏着手帕,心里头暖了一下,嘴上却嘟囔了一句:“你这人怎么出门带手帕啊,跟老太太似的。” 贾金龙被她这句话逗笑了:“老太太才带手帕?那你自己不也带了?” 柠柠噎住了。她的绣花手帕还在口袋里呢。她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处的山脊线,把整片原野染成了橘红色。车厢里的灯还没亮,昏黄的光线从窗口涌进来,在柠柠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她的睫毛被照得近乎透明,鼻尖上有一点小小的、圆圆的肉,脸颊因为刚才的窘迫还带着一层薄红。 贾金龙看着她的侧脸,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火车继续咣当咣当地往北开,车厢里有人打起了呼噜,有人嗑着瓜子聊天,还有小孩在哇哇哭。柠柠靠在座位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她睡着的时候整个人软塌塌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歪,最后歪到了贾金龙的肩膀上。 贾金龙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没有推开。 他把外套脱下来,轻手轻脚地搭在她身上。 柠柠在睡梦里咂了咂嘴,往他那边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贾金龙看着她的睡颜,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有点毛病。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往他身上一摔,他就把人给兜住了,还搭上了自己的外套和一颗榛子。 但他不觉得亏。 火车驶入夜色,绿色的车皮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宁阳到哈城的铁轨很长,长到足够一个精于算计的男人,遇见一个他算不到的意外。 而贾金龙这个人,从来不认命,只认人。 第3章 南来北往 火车进哈城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柠柠是被一阵嘈杂的报站声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整个人几乎蜷在贾金龙的怀里,脑袋枕着他的肩膀,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衣角。 她昨晚盖着的那件灰蓝色外套,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腰上。 她猛地坐直身子,脸“轰”地一下烧到了耳朵根。 贾金龙早就醒了,正靠着车窗看她。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眼神平静得很,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醒了?” 柠柠赶紧把外套扯下来塞回他怀里,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的头发。她睡觉不老实,马尾辫歪到了一边,鬓发全散了,脸上还印着贾金龙外套扣子硌出来的红痕。 她掏出小镜子一照,差点没叫出声。 这邋遢样子,她恨不得跳车。 “你怎么不叫我!”她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手忙脚乱地拢头发。 贾金龙慢悠悠地把外套叠好,语气里带着笑:“看你睡得香。口水都流我肩膀上了,我也没说什么啊。” 柠柠动作一顿,下意识看了一眼他的肩膀。果然,深蓝色的中山装上有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她的脸更红了,张了张嘴想反驳,又实在没脸反驳,最后只能气呼呼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看他。 太丢人了。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百遍。柠柠啊柠柠,你怎么能在陌生男人怀里睡得像头猪?你矜持呢?你的形象呢? 火车开始减速,车厢里的人都骚动起来,大包小包往身上扛。 贾金龙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两个蛇皮袋,又顺手把柠柠那个小皮箱拿了下来。皮箱是浅棕色的,边角包着铜,款式小巧精致,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帮你拎下车?”他问。 柠柠赶紧伸手去接:“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贾金龙没松手,只看了她一眼:“站都站不稳,拎得动?” 柠柠被他说中了。她那个小皮箱虽然不大,但里面塞满了衣服、化妆品、鞋子,还有几本画报,重得很。 她刚才在车上试着拎了一下,差点没把胳膊拽脱臼。 她抿了抿嘴,不情不愿地让开了手。 火车“哐当”一声停稳,车门打开,人流像开闸的水一样涌出去。贾金龙拎着皮箱走在前面,柠柠空着手跟在他身后,被他高大的身形挡着,倒也没被人挤着。 她看着他的背影——宽肩窄腰,走路稳当,心里头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这人好像还行。 但她很快又想起了她妈的话:出门在外,别跟陌生男人走太近。 人家帮你拎个箱子你就晕头转向了?柠柠在心里敲了自己一记。 出了站,哈城早晨的冷风扑面而来。柠柠缩了缩脖子,她出来时只穿了一件薄毛衣,没带厚外套。 东北的深秋早晨,温度已经接近零度了。 贾金龙回头看了她一眼,把皮箱放在脚边,伸手就要脱自己的外套。 柠柠立刻警觉地后退一步:“不用!我不冷!” 贾金龙的手停在半空,看了她一眼,没坚持,只是笑了笑,把外套又穿回去了。 柠柠被他那一眼看得有点心虚。她确实冷,但她不能再欠他人情了。 再欠下去,她都不知道怎么还。 “我要去坐公交了。”她伸手去够皮箱,“谢谢你啊,贾……贾大哥。” 她叫“贾大哥”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江南口音的甜糯。 贾金龙听着,手指在裤缝上轻轻点了一下。 “我送你到公交站。”他说着就要拎箱子。 柠柠连忙按住皮箱把手:“真不用!我自己能行。你都帮我一路了,我哪好意思再麻烦你。” 她说得很认真,眼睛圆圆的,腮帮子微微鼓着,一副警惕的模样。 贾金龙看了她两秒,松开手,退后半步。 “行。”他说,“那你路上小心。” 柠柠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拎起皮箱,冲他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皮箱确实重,她拎得歪歪扭扭的,走两步就得换只手,小皮鞋敲在水泥地上“哒哒哒”地响,马尾辫在背后一甩一甩。 贾金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柠柠走出一段距离,忽然想起什么,脚步顿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 贾金龙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兜里,目光正好和她对上。 他朝她微微扬了扬下巴,像是在说“走吧”。 柠柠心里莫名跳了一下,赶紧把头转回去,加快了脚步。 她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皮箱在地上拖得“咕噜咕噜”响,拐进公交站的人群里,一闪就不见了。 贾金龙笑了一声。 他低下头,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他眯着眼看了看哈城灰蒙蒙的天,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跑得倒快。” 他当然看得出来,那姑娘对他有警惕。他这人看人准得很,柠柠那点小心思全写在脸上——警惕归警惕,但又不好意思直接翻脸,只能找机会溜。 挺聪明,也挺可爱。 贾金龙把烟掐了,拎起自己的两个蛇皮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他今天还得去见矿上的老关系,谈一笔焦煤的生意。 这小姑娘的事,先放着。 反正他有的是耐心。 柠柠坐上公交的时候,心还在“怦怦”跳。她回头看了好几眼,确认贾金龙没有跟上来,才彻底松了口气。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哈城灰扑扑的街景往后倒退,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贾金龙递榛子给她的样子,一会儿是他低头看她时那双深得看不见底的眼睛,一会儿又是他站在站台上目送她的那个眼神。 烦死了。 她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她是来干正事的,不是来想男人的。 第4章 南来北往4 柠柠表姐叫沈芸,比柠柠大六岁,是哈城电影制片厂的化妆师。 柠柠按着地址找到制片厂家属楼的时候,沈芸刚起床,披着件棉袄出来开门,看见门口站着的柠柠,愣了好几秒。 “柠柠?!”沈芸一把把她拽进来,上下打量,“你怎么来了?你一个人来的?大姨知道吗?” 柠柠把皮箱往地上一放,整个人瘫进沙发里,像只散了架的小猫:“姐,我快累死了,先给我口水喝。” 沈芸给她倒了杯热水,柠柠捧着杯子暖手,一五一十把事情说了。 沈芸听完,戳着她的脑门骂:“你胆子也太大了!姨夫那个脾气,知道你不干了,跑来找我,不得气疯啊?” “他不气疯,我也得疯。”柠柠嘟囔,“天天抄文件,手都抄出茧子了,我受不了。” 沈芸叹了口气,拿她没办法。她这个小表妹从小就这样,娇是娇了点,懒是懒了点,但性子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先在我这儿住下。”沈芸说,“但你必须给家里打个电话。不然大姨得急死。” 柠柠嘴里含着一口水,含糊地“嗯”了一声。 电话是当天下午打的。沈芸托厂里总机转的长途,柠柠抱着话筒站在走廊里,手指绕着电话线,心里七上八下。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她妈的声音传过来:“喂?” “妈……”柠柠声音小小的。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柠柠听见她妈猛地吸了一口气,紧接着就是一阵劈头盖脸的骂:“柠柠!你个死丫头!你跑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你爸昨晚一夜没睡?!你哥骑车把宁阳翻了个遍!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柠柠被骂得缩了缩脖子,把话筒拿远了一点。她妈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连走廊那头都听得见。 “我……我来哈城找表姐了。”柠柠小声说,“我想在电影厂找个活儿……” “找活儿?!你连衣服都不会洗的你找什么活儿!”她妈越说越气,“你给我立刻回来!你爸说了,回来打断你的腿!” 柠柠听到这儿,眼眶有点红了。她咬了咬嘴唇,声音里带了点哭腔:“妈,我不想抄文件了,我真干不了那个……我求求你了,让我在表姐这儿待一阵子,我保证不惹事……” 她妈那头顿了一下。到底是亲妈,听见女儿声音软了,心也跟着软了几分,但嘴上还是硬:“你表姐那儿能有什么活儿给你干?人家是化妆师,你会化妆吗?” “我……我可以学啊。”柠柠抹了一把眼睛,“我学东西快着呢。” 她妈哼了一声。柠柠从小就这样,一哭她妈就没办法,但这次是真气着了,她妈愣是没松口,只说:“你让芸芸接电话。” 沈芸接过电话,被柠柠妈数落了小半个钟头,最后总算达成了协议:柠柠先在哈城待着,但必须住在沈芸那儿,不许乱跑,每个月往家里写信报平安。 柠柠在旁边听着,悬着的心一点点放下来。 挂了电话,柠柠抱着沈芸的胳膊,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姐,谢谢你。” 沈芸拍了拍她的头:“行了行了,别撒娇了。明天我带你去厂里转转,看看有没有适合你的活儿。但你得答应我,别给我惹麻烦。” 柠柠使劲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保证!” 沈芸看着自家表妹那张漂亮得过分的小脸,叹了口气。她太了解柠柠了。这小丫头片子,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就是个懒散惯了的。 让她干活?难。但她这张脸,在电影厂倒真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第二天,沈芸带着柠柠去了哈城电影制片厂。 制片厂在哈城西郊,几栋灰扑扑的筒子楼围着一个大院子,院子里立着几个用铁皮搭的摄影棚,门口挂着“拍摄重地,闲人免进”的牌子。 柠柠跟在沈芸身后,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她以前只在电影里看过这些,真到了片场,才发现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地上全是乱七八糟的电线,工人们扛着灯架子跑来跑去,有人举着反光板,有人推着摄影机,还有几个穿戏服的演员在对台词。 “姐,你们这儿真热闹。”柠柠小声说。 沈芸头也不回:“热闹什么呀,天天鸡飞狗跳的。你就在化妆间待着,别乱跑。” 柠柠乖乖点头,跟着沈芸进了化妆间。化妆间不大,几张化妆台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瓶瓶罐罐和假发套。 沈芸开始给演员化妆,柠柠就坐在角落的凳子上,捧着一本画报看。她闲不住,一会儿照照镜子,一会儿拨弄拨弄桌上的口红,一会儿站起来在屋里转两圈。 沈芸被她转得头晕:“你就不能消停会儿?” 柠柠噘着嘴坐回去,过了五分钟又站起来:“姐,我去上个厕所。” 沈芸头也不抬:“出门右拐走到头。” 柠柠出了化妆间,沿着走廊慢慢走。走廊两边贴满了电影海报和剧照,她一张张看过去,脚步慢得像蜗牛爬。 走到走廊尽头拐角处,她没注意前面有人,一下子撞了上去。 “哎哟!” 对方手里的东西撒了一地,柠柠自己也差点摔倒。她稳住身子,抬头一看,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捡东西,地上散着几张纸和一个笔记本。 柠柠赶紧也蹲下来帮忙捡:“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路……” 她把捡起来的纸递给对方,男人接过去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目光忽然停住了。 “小姑娘,”他推了推眼镜,“你是厂里的演员?” 柠柠愣了一下:“不是,我是亲戚带过来帮忙的。” 男人没接话,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柠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缩了缩。 这男人看着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有些乱,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你转过去我看看。”他说。 柠柠:“啊?” “转过去。” 柠柠莫名其妙地转了个身,又转回来。男人拍了一下大腿:“侧脸,侧脸再转一下。” 柠柠又侧了侧脸。男人看了半天,忽然问:“你会演戏吗?” 柠柠眨了眨眼:“不会。” “想不想演?” 柠柠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愣了两秒,然后心跳猛地快起来,脸也红了,声音有点发抖:“您……您是说,让我演电影?” 男人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给她:“我叫周德望,是这部戏的副导演。我们有个角色,女二号的小丫鬟,一共三场戏,台词不多但需要长得好看,要那种……水灵灵的,有灵气的。我们找了半个月没找到合适的,刚刚你这一转身,我觉得有点意思。” 柠柠捏着那张名片,手心里全是汗。她低头看着“周德望”三个字,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百只蜜蜂在飞。 演电影。她从小到大,最大的梦想就是能被看见——穿着好看的衣服,化着好看的妆,站在灯光下,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觉得那就是她该待的地方。 “我……”柠柠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是盛了一汪碎星星,“我想演。” 周德望笑了一下,从兜里掏出笔,在她手里的名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明天上午九点,来三号摄影棚试镜。别迟到。” 柠柠攥着那张名片,使劲点头。 周德望走了之后,柠柠在走廊里站了好半天,才想起去找她表姐。她一路小跑回化妆间,推开门就喊:“姐!姐!” 沈芸正给人画眉毛,被她吓得手一抖,眉笔差点戳到演员眼睛上。她回头瞪了柠柠一眼:“你喊什么——” 柠柠把那张名片拍在化妆台上,声音因为激动变得又尖又甜:“姐,有人找我演电影!” 沈芸手里的眉笔掉在地上。 化妆间里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柠柠站在门口,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穿着那件鹅黄色的毛衣,歪马尾在肩膀上晃来晃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点亮了一样。 沈芸愣了好几秒,才低头看了看那张名片。她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看柠柠:“周德望?你说的是那个周导?” “他说他是副导演。”柠柠用力点头,“他让我明天去试镜!” 沈芸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她太清楚这个行当了——周德望虽然只是个副导演,但在哈城电影制片厂是有名的伯乐,他看中的人,十个有八个能出头。 柠柠才来哈城第二天,就被周德望撞上了? “你这丫头……”沈芸捡起眉笔,继续给演员画眉毛,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宠溺,“还真是傻人有傻福。” 柠柠美滋滋地在旁边坐下来,掏出小镜子照了照。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还是那张脸,但她忽然觉得这张脸今天格外好看。 她想起在火车上,那个贾金龙说“吃了我的榛子,总得告诉我名字吧”——他是不是也觉得她好看? 柠柠抿了抿嘴唇,把镜子收起来。 等明天试镜通过了,她一定得找个机会跟爸妈显摆显摆。 她哼了一声,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明天要去试镜,得好好准备才行。 她拉着沈芸的胳膊晃:“姐,明天我穿什么呀?你那有没有好看的衣服?还有,我是不是得练练台词?你帮我看看……” 沈芸被她晃得头晕,一巴掌拍开她的手:“你给我消停会儿!等晚上回去再说!” 柠柠“哦”了一声,乖乖坐好。但她的眼睛一直亮着,嘴角压都压不下去,整个人像是揣了一只乱蹦的小兔子,开心得快要飞起来。 窗外,哈城的太阳终于从云层后面露了脸,把金灿灿的光洒进化妆间。柠柠托着下巴,看着窗外的天,忽然觉得这趟火车坐得值。 太值了。 她想起贾金龙站在站台上目送她的那个目光,嘴角弯了弯。 那个贾金龙,虽然有小点讨厌,但好像……是她来哈城之后遇到的第一个好人。 不过,他是跑山货的,她是未来的大明星,以后大概也见不着了吧。 柠柠把这个念头抛到脑后,开始专心致志地对着镜子练习微笑。明天要试镜,她得把自己最好看的样子拿出来。 她柠柠,要当演员了。 第5章 南来北往5 试镜这天,柠柠起了个大早。 其实她平时是起不来的。在宁阳家里,她妈每天早上至少喊她三遍,她才肯从被窝里拱出来,闭着眼摸去洗漱,闭着眼吃早饭,闭着眼出门。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试镜。 她对着沈芸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折腾了整整一个钟头。 衣服试了三套,最后选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衬得她脸小,又显白。 头发没扎马尾,散着披在肩上,鬓边别了个珍珠小发夹。 嘴唇上抹了层薄薄的口红,是上个月在宁阳百货大楼新买的,颜色嫩得像刚摘的樱桃。 沈芸靠在门框上看她,打了个哈欠:“你再磨蹭,公交车该没了。” 柠柠最后照了一眼镜子,满意地拎起小包,跟着沈芸出了门。 到了制片厂三号摄影棚,柠柠才发现试镜的不止她一个。棚里站了五六个姑娘,个个浓眉大眼,有两个还是厂里文工团的演员,穿得板板正正,一看就有底子。 柠柠走进去的时候,几个姑娘齐刷刷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几秒。 周德望从摄影机后面探出头,冲她招了招手:“柠柠是吧?过来。” 柠柠小跑过去,心里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棚里的灯打得很亮,暖融融的,照得她整个人发着光。 周德望让她站到布景前,又扭头跟旁边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嘀咕了几句。 戴鸭舌帽的是导演,姓孙,四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手指夹着根烟,眯着眼睛打量柠柠。 看了半晌,他把烟掐了,冲柠柠扬了扬下巴:“念一段台词试试。” 柠柠接过周德望递来的纸,上面印着几行字。她低头看了两遍,深吸一口气,张嘴念了出来。声音倒是好听,软软糯糯的,带着点宁阳口音的尾调,念白的时候像在撒娇。 但除了好听,也没别的了。她不懂什么重音、停顿、情绪,就是干巴巴地把字念完了。 棚里安静了两秒。 周德望揉了揉太阳穴。孙导把烟又点上了,抽了一口,没说话。 旁边一个场记小声嘀咕:“这姑娘……长得是真好看,就是……” 就是不会演戏。 柠柠浑然不觉。她觉得自己念得挺好的——声音够大,字也吐清楚了,没什么毛病。 她甚至有点得意,仰着脸看周德望,等着他夸。 周德望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终究没忍心打击她。他扭头去看孙导,孙导叼着烟,眯着眼睛也在看柠柠。 柠柠被他们看得有点发毛,笑容收了一半,小声问:“我……念得不好吗?” 孙导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慢悠悠地说:“长得是真好。” 柠柠:“……啊?” “可惜是个木头美人。”孙导说得毫不留情。 柠柠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她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说过。 她爸她妈她哥她表姐,从小到大都夸她好看、聪明、讨人喜欢。 什么叫“木头美人”?她柠柠明明又好看又机灵,怎么就木头了? 她腮帮子慢慢鼓起来,眼睛也开始泛红,眼看着就要生气。周德望赶紧打圆场:“孙导的意思是,你还没有表演经验,需要学习……” “我怎么没有经验了?”柠柠不服气,“我刚才念得不好吗?字正腔圆的,我在学校朗诵比赛拿过第三名呢!” 周德望:“……” 孙导被她气笑了。他站起来,绕着柠柠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她。这姑娘确实是漂亮。 巴掌大的小脸,眉眼精致得像画上去的,皮肤白得发光,往那儿一站就是个活脱脱的美人坯子。 这年头,电影里缺的就是这种脸——明艳、娇俏、让人一眼就记住。 “这样吧。”孙导坐回去,敲了敲桌子,“你让我想想。” 柠柠憋着一肚子气回了化妆间,沈芸正给演员补妆,看她气鼓鼓地进来,就知道试镜不顺利。 柠柠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把包往桌上一摔:“他说我是木头美人!” 沈芸手里的粉扑一顿:“孙导说的?” “那个瘦竹竿!”柠柠咬牙切齿。 沈芸叹了口气。她在这个行当里混了这些年,太清楚柠柠的问题了。 柠柠好看,是真的好看,但演戏这碗饭,光好看不够。 柠柠从小被宠大的,没吃过苦,没受过委屈,人生经验薄得像张纸。 让她演自己,她演得活灵活现;让她演别人,她根本不知道从何下手。 “行了行了,”沈芸安慰她,“不行就算了,你再找别的活儿……” “我不!”柠柠更气了,“凭什么算了?我就要演!我就要让他看看,我不是木头!” 沈芸还想说什么,化妆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周德望探进半个身子,看了看柠柠,又看了看沈芸,招了招手:“柠柠,你出来一下。” 柠柠跟着周德望走到走廊拐角。周德望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这是新改的剧本,加了个角色。你看看。” 柠柠接过来,低头一看。新角色叫“白露”,是男主角回忆里出现的一个姑娘——男主角年少时在老家遇到的一个女孩,两人有过一段朦胧的情愫,后来白露嫁去了南方,男主角再也没有见过她。 整个角色一共四场戏,三场是男主角的闪回,一场是结尾时男主角收到她的一封信。 台词总共不到二十句,大部分时间只需要她坐在那里笑一笑,或者在河边走一走。 “这……”柠柠抬头看周德望。 周德望推了推眼镜:“我跟孙导商量了。这个角色戏份不多,但对演技要求也不高。主要是……要好看。你往那儿一站,观众就信了男主角为什么记她记了那么多年。” 柠柠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她捏着那张纸,心里头那口被“木头美人”四个字堵住的气,一下子全散了。 她抿了抿嘴,想把嘴角压下去,但压不住,最后还是笑出了声。 “我演。”她说得斩钉截铁。 周德望松了口气。他真怕这姑娘一赌气不演了。上哪儿再找一个这么好看、又刚好适合这个角色的姑娘去? “回去好好读剧本,”周德望叮嘱她,“下周一进组,先拍你的部分。” 柠柠拿着剧本,一路小跑回化妆间,推开门就冲沈芸喊:“姐!我有角色啦!” 沈芸正在给人画眼线,手一抖,又差点画歪了。 她回头瞪了柠柠一眼,但看柠柠那张笑得开花的小脸,到底没舍得骂,只叹了口气:“行行行,你演你演。别晃了,回去再说。” 柠柠开心得在化妆间里转了个圈,然后被沈芸一巴掌按在凳子上:“消停会儿!” 柠柠乖乖坐好,把剧本摊在膝盖上,开始认真地读。她读得很慢,逐字逐句地看,遇到不懂的词汇就问沈芸。 沈芸一开始还嫌她烦,后来发现柠柠是真认真,也就耐着性子给她讲。柠柠这辈子头一回这么用功,连晚上睡觉都把剧本压在枕头底下。 一周后,柠柠正式进组。 第一天拍的是河边的一场戏。秋天的哈城郊外,一条浅浅的小河,两岸是金黄的芦苇荡。 柠柠穿着剧组准备的碎花布衣裳,头发编成两根辫子,站在河边。导演让她从河这边走到河那边,边走边回头笑一下。 就这一个镜头,走了八遍。 柠柠觉得自己笑得挺好,但孙导一直摇头。第一遍说“笑得太假”,第二遍说“回头太刻意”,第三遍说“眼睛里没东西”。 柠柠越走越急,最后一遍直接走到河中间踩了一脚泥,差点摔了。 她站在河中央,裙子下摆全湿了,两只脚陷在淤泥里,气得脸都红了。 “我不走了!”她冲岸上喊。 孙导在监视器后面揉了揉眉心,跟周德望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这姑娘,漂亮是真漂亮,往镜头里一放,整幅画面都亮了。 但也是真不会演,一个简单的走位加回头笑,硬是走了八条都不过。 “先休息十分钟。”孙导摆手。 柠柠被沈芸从河里捞上来,裹上棉袄,坐在折叠椅上直哆嗦。她看着远处孙导皱着的眉头,心里又气又委屈。 她明明认真练了,晚上睡觉都在背台词,对着镜子练了无数遍微笑,怎么到了镜头前就不行了呢?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小声嘟囔:“我明明演得很好……” 沈芸在旁边给她擦鞋上的泥,听见她这话,没好意思接。沈芸是专业的化妆师,跟过不少剧组,太清楚什么叫“演得好”了。 柠柠这水平,只能说……还停留在模仿阶段。但柠柠自己不觉得。她从小被夸到大,在她的认知里,她就是最好的。 这种盲目的自信,让剧组的人哭笑不得,但又拿她没办法。 好在白露这个角色本身就不需要太复杂的表演。孙导后来想了个办法:不给柠柠设计复杂的动作,就让她站在那儿,或者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当一幅画。 镜头拍她的侧脸、她的眼睛、她微微翘起的嘴角。剩下的,靠灯光和音乐去补。 说来也怪,这么一调整,出来的画面居然格外好看。柠柠身上有种天生的娇憨和明艳,不需要演,站在那里就让人移不开眼。 孙导看了回放,难得点了点头:“这姑娘,适合当花瓶。” 这话传到柠柠耳朵里,她气得三天没跟孙导说话。 但不管怎么说,她的戏份顺利拍完了,一共四场,拍了五天。 杀青那天,周德望给了她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两百块钱。 柠柠捏着那几张票子,觉得自己的腰杆子一下子就硬了。 她,柠柠,凭自己的本事挣着钱了。 这感觉,比什么都要好。 第6章 南来北往6 从制片厂出来那天,柠柠整个人都飘着。 她觉得自己已经是个正经演员了,甚至开始想象自己以后走红毯、上画报、被人围着要签名的场景。 她越想越美,嘴角咧到耳根,连走路都带风。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瞒着表姐,去别的剧组面试。 事情是这样的——柠柠在制片厂门口看见一张海报,上面印着“新光影业公司”几个字,说是招演员,什么角色都要。 柠柠留了个心眼,没跟沈芸说。 她知道沈芸肯定会拦她,觉得她刚演了一个小角色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但柠柠不这么想。她觉得自己有天赋,周德望和孙导不用她,是他们没眼光,总有识货的。 于是那天下午,柠柠照着海报上的地址,坐上了去城东的公交车。 城东跟城西完全是两个世界。柠柠下了车,踩着高跟鞋在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走了十几分钟,越走越不对劲。 路两边全是破旧的平房和垃圾堆,空气里飘着一股腐臭味。海报上的地址是一栋摇摇欲坠的筒子楼,墙皮剥落得厉害,楼道里堆满了杂物,黑黢黢的连灯都没有。 柠柠站在楼门口,犹豫了。 她这人虽然懒、虽然娇,但好歹是从小在城里长大的姑娘,没见过这种阵仗。 她捏着包带,想转身走,又觉得来都来了,不进去看看太亏。她深吸一口气,捂着鼻子上了楼。 三楼尽头是一个大开间,门口歪歪扭扭贴着“新光影业面试处”几个字。柠柠推开门进去,差点被里面的味道顶出来——烟味、酒味、汗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屋里横七竖八坐着几个男人,有的抽烟,有的嗑瓜子,地上全是烟头和瓜子皮。 墙上贴了几张劣质海报,一看就是那种低成本的小作坊。 “干嘛的?”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抬起头,打量了柠柠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住了。 柠柠被他看得不舒服,但还是挺直腰板:“我来面试演员。” “演员?”男人笑了一声,冲旁边几个人挤了挤眼,“哟,长得倒是不赖。会演戏吗?” 柠柠下巴一扬:“当然会。” 男人让她念了一段台词。柠柠拿出在周德望那儿学到的劲头,认认真真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几个男人互相看了看,笑得意味深长。 “行啊,”皮夹克男人站起来,绕着柠柠转了一圈,“长得漂亮,声音也好听。这样吧,我们这儿有个角色,戏份不少,就是得……牺牲一点。” 柠柠没听明白:“牺牲什么?” 男人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就是那种镜头,你懂的。不用全脱,露个肩膀什么的……” 柠柠终于反应过来了。她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耳朵根一直红到脖子。 她猛地后退一步,指着男人的鼻子:“你……你们这是耍流氓!” 男人们哄笑起来。皮夹克男人摊了摊手:“这怎么叫耍流氓呢?这是艺术。你不愿意就算了,有的是人愿意。” 柠柠气得浑身发抖。她从小到大还没受过这种侮辱。她一把抓起自己的包,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瞪着那几个男人,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们……你们不要脸!” 她骂人的词汇量实在有限,翻来覆去就是“不要脸”“流氓”“社会败类”这几句。 骂完之后她自己也觉得不够解气,但实在想不出更狠的话了,只能跺了跺脚,“噔噔噔”地下了楼。 走到楼下,她站在路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想起周德望,想起孙导,想起那个虽然破但规规矩矩的摄影棚。周德望虽然嫌她演技不好,但从来没对她说过一句不正经的话。 孙导虽然骂她木头,但每次拍完都会让场务给她递热水,照顾每个女演员的需求。 那些人才是正经做电影的。刚才那帮人,就是一群流氓。 柠柠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她柠柠才不哭呢。 但她心里还是委屈。这种委屈说不出口,跟谁说都显得矫情——是她自己非要来的,是她自己觉得自己能行。 结果呢?被人当笑话看。 她沿着土路慢慢往回走,走得脚后跟都磨破了。小皮鞋在土路上崴了两回,她索性把鞋脱了拎在手里,穿着袜子走。 走了一段,她忽然闻见一股饭菜的香味。 前面路口有一家国营饭店,门口挂着“东风饭店”的牌子,里面飘出红烧肉的味道。 柠柠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才想起来自己从中午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她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把零碎的票子——上次拍戏挣的两百块,她还剩一百多。 她推门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柠柠点了红烧肉、糖醋鱼、一碗米饭。 服务员低头记着,忽然问了一句:“粮票呢?” 柠柠愣住了。 她出门的时候,沈芸给她塞了几张粮票,但她嫌占地方,从包里拿出去了。 她翻遍了口袋,翻遍了皮包,一张粮票都没找着。 她抬起头,看着服务员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嘴唇动了动:“我……我没带粮票。” “没粮票吃不了。”服务员把菜单一收,“你去别家看看吧。” 柠柠坐在那儿,看着服务员转身走了,又看了看隔壁桌那盘热气腾腾的红烧肉,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 刚才被人欺负没哭,这会儿因为一块红烧肉,她差点掉眼泪。 她觉得自己今天倒霉透了。先是被流氓羞辱,然后走了四十分钟土路,脚磨破了,鞋崴坏了,好不容易想吃口热饭,连粮票都没带。 她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胳膊里,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软塌塌地蜷成一团。 “柠柠?”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柠柠猛地抬起头。 贾金龙站在桌子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里面是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比上次在火车上见时稍微短了些,整个人看着精神又利落。 他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另一只手里还夹着根没点的烟,像是刚从隔壁桌站起来。 他低头看着柠柠。柠柠仰着脸,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腮帮子上还印着胳膊压出来的红痕。 她显然哭过,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嘴唇微微撅着,委屈都快从眼睛里溢出来了。 贾金龙看了她两秒,然后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来。 “怎么了?”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柠柠本来想把脸别过去不搭理他。她跟这个贾金龙又不熟,凭什么让他看笑话? 但她憋了一整天的委屈,这时候忽然绷不住了。她吸了吸鼻子,嘴一瘪,声音带着哭腔:“我没带粮票……” 贾金龙愣了一下。 他以为她遇上什么大事了。结果就因为没带粮票? 他差点笑出来,但看柠柠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到底没忍心。 他抬手叫来服务员,从兜里掏出一沓粮票放在桌上,又加了句:“再加两个菜,一碗汤。” 服务员收了粮票,态度立刻好了,转身去后厨下单。 柠柠看着桌上那沓粮票,又看了看贾金龙,吸着鼻子问:“你怎么在这儿?” “跟人谈生意。”贾金龙说得轻描淡写,“路过,看见你趴在这儿。” 他没说实话。他其实是特意来的。上次在火车站跟柠柠分开之后,他始终没忘掉那张脸。 他托人打听了一下,知道柠柠住在电影制片厂家属楼,知道她在厂里演了个小角色。 他这次来哈城,说是谈生意,其实心里存着点别的念头。 今天路过东风饭店,隔着玻璃窗就看见了那个趴在桌上的身影,歪马尾散了,毛衣袖口蹭得脏兮兮的,跟那天在火车上光鲜亮丽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其实自己都没想好要说什么。 但看见柠柠抬起头的那一瞬间,他忽然确定了一件事——他想把这姑娘圈到自己身边来。 贾金龙这人,做什么事都讲究时机。他这些年做生意,最擅长的就是等。 等对方露出破绽,等行情发生变化,等一个最好的价码。 但柠柠不一样。柠柠让他等不了。 第7章 南来北往7 “你表姐呢?”他问。 柠柠低下头,拿筷子戳着桌面:“不知道。我偷跑出来的。” “偷跑出来干嘛?” 柠柠不说话了。 她总不能说,她跑出来面试,结果被人当傻子耍了吧。那也太丢人了。 贾金龙也不逼她,只是把服务员端上来的红烧肉推到她面前:“先吃。” 柠柠确实饿了。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松鼠。 吃着吃着,她的眉头慢慢松开了,眼睛也不红了。 贾金龙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吃饭,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姑娘,好哄得很。给她口吃的,她就能把天大的委屈忘一半。 “柠柠。”他叫她。 柠柠嘴里嚼着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你现在还演戏吗?” 柠柠点了点头,咽下去之后说:“演了一个小角色。刚拍完。” “挣着钱了?” “嗯。”柠柠的语气里带了点得意,“两百块呢。” 贾金龙挑了挑眉。两百块,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看柠柠那个骄傲的小表情,他配合地夸了一句:“挺厉害。” 柠柠果然更得意了,下巴都扬起来了。贾金龙看着她翘起来的小下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做生意的时候,谈成一笔大买卖,心里就是这种满足感。 “以后还想演吗?”他问。 “当然想!”柠柠放下筷子,眼睛亮晶晶的,“我要当大明星。” 贾金龙笑了一声。他没笑话她,反而认真地点了点头:“行。那我投资你。” 柠柠眨巴眨巴眼:“投资我?” “你不是想当演员吗?”贾金龙把桌上的烟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没点,“我认识一些人,可以帮你找资源。剧本、导演、角色,我都能帮你弄。” 柠柠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她虽然单纯,但不傻。 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她放下筷子,身子往后靠了靠:“你想要什么?” 贾金龙看着她那个防备的小模样,觉得可爱得很。他身子往前倾了倾,胳膊搭在桌子上,离柠柠近了些。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烟草味和皂角味混在一起的味道,不讨厌,反而让人有点想凑近。 “柠柠,”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沙哑,“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柠柠的耳朵尖又红了。她别开脸,看着窗外:“……还行吧。” “还行?”贾金龙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逗她的意味,“那就是挺好的意思。” 柠柠瞪了他一眼:“你这人怎么这么自恋?” “我这叫有自知之明。”贾金龙说,“我长得还行,手里有几个钱,对你也好。你跟着我,不比你自己在外面乱撞强?” 柠柠被他说得愣住了。她转过脸来看他,发现贾金龙也在看她,眼神很认真,不是开玩笑的样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跟贾金龙才见了两次面。一次在火车上,一次在饭店里。她连他是哪里人都不知道,连他到底做什么生意都不清楚。 但他语气那么笃定,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似的。 “我……”柠柠抿了抿嘴,“我还小呢。” “我知道。”贾金龙说,“没让你现在就嫁。我们可以试着接触接触。” 柠柠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戳了半天,小声嘟囔:“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贾金龙看着她垂下来的睫毛,还有耳朵尖上那抹粉红,心里那点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想把这只小兔子圈起来,养在身边,给她最好的东西,让她一辈子都不用愁。 也让她一辈子都离不开自己。 “这样吧。”贾金龙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松散得很,“你先在哈城待着,我下次来的时候,给你带几个剧本看看。你要是觉得行,就演;觉得不行,就不演。我不逼你。” 柠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跟她想的不太一样。先前觉得他人老实、有点热心肠,但嘴有点欠。 现在看他坐在这里,不紧不慢地跟她谈条件,她才发现这男人身上有种她说不出来的东西。 说不清,但让她心跳快了一拍。 “那……”柠柠咬了咬嘴唇,“你的名字是那几个字来着?” 贾金龙差点气笑。 他上次在火车上明明说过了。但他没恼,只是耐心地又说了一遍:“贾金龙。金子的金,龙王的龙。” 柠柠“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饭。她没答应,也没拒绝。 但贾金龙看她那个样子,就知道她心里已经松动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柠柠小口小口地喝汤。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国营饭店的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打在柠柠脸上,把她那点娇憨和明艳都照得清清楚楚。 贾金龙想,他这辈子做过不少买卖,但最值的一笔,大概就是在火车上没推开那个摔进他怀里的姑娘。 柠柠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抬头看了他一眼:“贾金龙。” “嗯?” “你以后要是对我不好,”她认认真真地说,“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贾金龙笑了。他伸手把她嘴角沾的一点汤汁抹掉,手指在她脸颊上停了一瞬。 “行。”他说。 柠柠的脸又红了。她把他的手拍开,站起来拎起包就往外走。贾金龙结了账,跟在她后面。 柠柠走得快,小皮鞋在地上“哒哒哒”地响,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 “嗯?” “谢谢你请我吃饭。”柠柠说完就转过头去,快步走了。但贾金龙看见她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了。 他站在饭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笑了笑,把兜里那根烟点上了。 白雾在夜色里散开,他眯着眼,自言自语了一句:“跑吧。反正你跑不掉。” 夜色里,哈城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柠柠走在回表姐家的路上,心还在“怦怦”跳。 她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人甩出去。 但走着走着,她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个贾金龙,真讨厌。 但好像……自己也挺喜欢他的。 【家人们节奏有点快哈】 第8章 南来北往8 柠柠谈恋爱了。 这事儿她谁也没说。 表姐沈芸不知道,宁阳的爸妈不知道,两个哥哥更不知道。她每天照常去制片厂,照常帮沈芸打下手。 她口袋里偷偷藏着几张电影票的票根,是上周五在哈城影院看的《小花》。 她旁边坐的是贾金龙,整场电影她光顾着紧张了,连刘晓庆的脸都没看清。 事情是从那顿饭之后开始的。 贾金龙在哈城待了三天。第一天请她吃了饭,第二天就托人给她捎了口信,说在制片厂门口等她。 柠柠本来不想去的,但下了班还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门口。 贾金龙靠在一辆黑色吉普车旁边抽烟,看见她出来,把烟掐了,冲她扬了扬下巴。 “上车。” “去哪?” “吃饺子。” 柠柠犹豫了两秒,还是上了车。她坐在副驾驶上,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不斜视。 贾金龙一边开车一边看她,觉得好笑。这姑娘明明想装冷淡,但耳朵尖红得不行,手指头还在膝盖上偷偷蜷着。 “你手怎么了?”他问。 柠柠低头一看,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指蜷成了拳头。她赶紧松开,嘴硬:“没怎么。” 贾金龙没拆穿她,只是把暖风开大了一档。 那天吃的什么馅饺子柠柠后来忘了,但她记得贾金龙给她倒醋的时候,顺手把她面前的碗挪正了。 她还记得他说“慢点吃,烫”的时候,声音低低的,像裹着一层棉絮。 第三天,贾金龙要走了。 走之前他来找柠柠,在制片厂门口站了半个钟头,等柠柠下了班,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她。 柠柠打开一看,是一双红色的毛线手套,织得歪歪扭扭的,针脚松的松紧的紧,一看就是新手织的。 “你织的?”柠柠瞪大了眼。 贾金龙脸上难得有点不自在,干咳了一声:“路上买的。看着挺暖和。” 柠柠低头看了看那双手套。线头都没藏好,有一根还翘在外面。她憋着笑,把手套戴上。 有点大,但确实暖和,毛线软软的,贴着皮肤很舒服。 “难看死了。”她嘴上嫌弃,手却没摘。 贾金龙看她戴着手套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行了,我走了。” 柠柠“嗯”了一声,站在原地没动。贾金龙看了她两秒,忽然伸手,把她翘在外面那根线头轻轻拽掉了。 “别拽,拽散了!”柠柠赶紧缩手。 “散了我再给你买。”贾金龙收回手,揣进兜里,转身上了车。 车发动的时候,他从车窗里探出头,冲柠柠喊了一句:“下个月我还来。” 车开走了,柠柠站在制片厂门口,手套里的手暖烘烘的。她低头看着那双手套,抿着嘴笑了半天,最后把脸埋进手套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贾金龙说到做到。一个月后,他真的又来了。 这回他待的时间更长,一待就是小半个月。他在哈城租了个小院子,说是方便谈生意,但柠柠心里清楚,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陪她。 下了班,他就在制片厂门口等她,开车带她去吃饭、看电影、逛公园。柠柠起初还端着,觉得自己不能表现得太热络。但没过几天就端不住了。 贾金龙太会了。 他不像那些毛头小伙子,一上来就动手动脚。他从不急着碰柠柠,只是每次见面的时候,顺手帮她拉开车门,顺手把她的包接过去,顺手把她碗里的香菜挑出来。 柠柠一开始没注意,后来发现贾金龙每次吃饭都把香菜挑到自己碗里,才反应过来——她从来没说过自己不吃香菜,但贾金龙第一次跟她吃饭就发现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她问。 贾金龙头也没抬:“你上次在东风饭店,把香菜都扒拉到桌子上了。” 柠柠想了想,好像是。那次她光顾着委屈了,根本没注意他看没看见。但他看见了。 这种事多了,柠柠也就慢慢软下来了。她开始习惯贾金龙走在马路外侧,习惯他帮她拎东西,习惯他每次分别的时候说一句“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她甚至开始主动给他打电话,没什么事,就是聊七聊八,“你今天干嘛了”。 这天晚上,两个人从电影院出来,哈城已经入了冬,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柠柠缩着脖子,把手往袖子里缩。 她出门急,忘了戴手套。贾金龙走在她旁边,看她缩成一团的样子,停下脚步。 “手呢?” 柠柠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贾金龙伸手握住,眉头皱了一下:“怎么这么凉?” 柠柠的手确实凉,她从小体寒,一到冬天手脚就跟冰块似的。 贾金龙没松手,把她的两只手都拢在自己掌心里,低头给她捂着。他手掌大,又厚又暖,上面有薄薄的茧,蹭着柠柠细嫩的皮肤,有点痒。 柠柠低着头,看着他的手裹着自己的手,忽然不敢抬头。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从掌心一点一点渗进来,暖得她整个人都软了。 “贾金龙。”她小声叫。 “嗯?” “你……你手挺暖和的。” 贾金龙低头看了她一眼。柠柠的鼻尖冻得红红的,睫毛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雾,嘴唇抿着,一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柠柠。”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柠柠抬起头。刚张开嘴想说“干嘛”,贾金龙的脸就凑过来了。 他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柠柠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手也忘了挣,就那么直直地杵在原地。 贾金龙的嘴唇有点干,带着淡淡的烟草味,但很轻,像怕吓着她似的,只在她唇上碰了一下就退开了。 退开之后,他没松手,还是拢着她的手,低头看她。 柠柠的脸“轰”地一下烧透了。从耳朵根红到脖子,连带着眼圈都红了。她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干嘛亲我……” 声音又软又颤,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贾金龙笑了一声,伸手把她围巾往上拽了拽,盖住她半张脸:“你说呢?” 柠柠把脸埋进围巾里,不说话了。她的手还被贾金龙握着,暖融融的,从掌心一直暖到心里。 她觉得自己好像踩在一团棉花上,整个人轻飘飘的,连冷风都感觉不到了。 “走不走?”贾金龙问。 “走。”柠柠闷闷地说,但脚没动。 贾金龙也不催她,就站在那儿等着。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柠柠的影子叠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柠柠从他掌心里抽出一只手,犹豫了一下,主动伸过去,攥住了他的手指。 贾金龙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她的手重新拢进掌心里。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慢慢往车站走。柠柠的手小,被贾金龙整个包着,暖得她都舍不得松开。 她走两步就偷偷抬头看一眼贾金龙,看一次心跳就快一次。到后来她自己都觉得这样太明显了,干脆低着头只看路。 但贾金龙发现了。他发现柠柠每看他一次,嘴角就翘高一点。他把这姑娘的小动作全收进眼里,心里那点念头越烧越旺。 这姑娘,他要定了。 第9章 南来北往9 柠柠处对象的事瞒得很紧。 她跟贾金龙约会从来不在制片厂附近,每次都是贾金龙开车到两条街外等她。 她也不跟沈芸提贾金龙的名字,沈芸要是问起来,她就说“跟朋友出去转转”。 沈芸起初没在意,柠柠这丫头本来就贪玩,天天关在家里才奇怪。 但时间长了,沈芸也觉出不对劲了。 晚上,柠柠回来得特别晚,快十一点才进门。 沈芸坐在客厅里等她,抱着胳膊打量她。柠柠嘴角带笑,脸颊红扑扑的,围巾系得歪歪扭扭的。 “去哪儿了?”沈芸问。 “看电影。”柠柠把围巾摘下来,若无其事地往房间走。 “跟谁?” 柠柠脚步一顿:“……朋友。” 沈芸眯起眼睛。她在这个行当里看人看了快十年,柠柠那点道行在她面前根本不够使。 她站起来,挡住柠柠的路:“什么朋友?男的?” 柠柠眼睛乱瞟:“就是……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你脸红什么?” 柠柠不说话了。她把围巾攥在手里,低头看着脚尖,像个被老师抓住错处的学生。沈芸叹了口气,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来。 “柠柠,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谈对象了?” 柠柠咬着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沈芸深吸一口气:“谁啊?干什么的?多大了?哪儿人?” “姐——”柠柠拖长了声音,“你查户口呢?” “我这是替姨和姨父看着你!”沈芸戳她脑门,“你才来哈城多久?你了解人家吗?万一是骗子呢?” 柠柠嘟囔:“他不是骗子……” “那你告诉我他是谁。” 柠柠犹豫了半天,还是没说。她心里清楚,要是让沈芸知道了,沈芸肯定要跟宁阳那边汇报。 她妈要是知道了,能连夜坐火车杀到哈城来。到时候少不了一顿盘问,搞不好还得把她押回去。 她跟贾金龙才刚开始,还没想那么远。 “姐,”柠柠拉着沈芸的胳膊晃,“你就别问了。等我……等我确定了我再告诉你。” 沈芸看着她那张可怜巴巴的小脸,到底没再逼她。但她心里留了个心眼,决定暗中观察。 柠柠不知道的是,她瞒着沈芸的同时,贾金龙已经在做另一件事了。 贾金龙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讲究个“布局”。他在哈城待的这小半个月,不光是陪柠柠谈情说爱。 他见了好几个人,吃了几顿饭,签了几份合同。其中最重要的一份,是跟哈城电影制片厂签的。 他要投一部戏。 贾金龙在晋陕的煤矿这两年越做越大,兜里的钱多得没处放。他早就想把生意往别的行当上转一转,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口子。 遇到柠柠之后,这个口子就有了。柠柠喜欢演戏,他就投戏。柠柠想当明星,他就把她捧成明星。 这是他能为她铺的最好的路。 但他没跟柠柠说。他打算给她一个惊喜。 周德望是十天之后才知道的。 那天他正在办公室改剧本,制片主任推门进来,表情有点复杂:“老周,咱们那部新戏,投资方定了。” 周德望头也没抬:“定了?不是说还在谈吗?” “新来的贾总,贾金龙。煤矿那边过来的,出手阔绰,一口气投了八十万。” 周德望手里的钢笔顿住了。八十万。这个数在哈城电影制片厂,够拍三部中等成本的电影了。他抬起头:“贾金龙?哪路神仙?” “不知道,反正挺年轻,三十出头,说话办事利索得很。”制片主任把一份合同放在桌上,“对了,他点名要当总导演。” 周德望愣住了:“他当总导演?他懂电影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制片主任耸了耸肩,“反正钱是他的,他说了算。” 周德望翻开合同看了一眼,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个贾金龙不光要当总导演,还指定要自己找编剧、自己定演员。 合同里写得明明白白,制片厂只有配合的份,没有插手的余地。 周德望把合同合上,揉了揉太阳穴。他干这行快二十年了,头一回见这种投资方。 但他又没办法。厂里这两年效益不好,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好不容易来个金主,厂长恨不得把人供起来。 “行吧。”周德望叹了口气,“什么时候见面?” “明天。” 第二天,周德望在制片厂会议室见到了贾金龙。 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他以为“煤老板”都是那种大腹便便、脖子上挂金链子的粗人,但贾金龙穿了一身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那里不紧不慢地喝茶,看着倒像个做学问的。 “周导。”贾金龙站起来跟他握手,笑了笑,“久仰。” 周德望客气了两句,坐下来开始谈正事。贾金龙把剧本大纲推过来,周德望低头一看,眉头又皱起来了。是个家庭伦理剧,讲婆媳关系的,大纲写得……怎么说呢,狗血。 非常狗血。 婆婆误会儿媳妇、儿媳妇受尽委屈、丈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小姑子挑拨离间,最后大团圆。这种本子,搁以前周德望看都不会看一眼。 但贾金龙在旁边说了一句:“本子我找北影厂的赵一鸣写的,他愿意做编剧。女主角我想定一个新人,宋柠。” 周德望手里的笔掉了。 他抬起头,看着贾金龙那张笑眯眯的脸,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贾金龙投这部戏,是为了宋柠。 周德望深吸一口气,想说什么,但又咽回去了。他能说什么呢?钱是贾金龙的,他想投谁投谁,想捧谁捧谁。 宋柠虽然演技不行,但那张脸确实上镜。而且赵一鸣的本子,就算狗血,质量也不会太差。 “行。”周德望把笔捡起来,“女主角定了,其他角色呢?” 贾金龙又推过来一张纸。周德望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列了一串名字,都是哈城本地的话剧演员,功底扎实但没什么名气。 周德望看了半天,不得不承认,贾金龙挑人的眼光不错。这些人虽然不出名,但个个能演。 “贾总,”周德望把纸放下,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您以前……做过影视?” 贾金龙笑了一声:“没有。头一回。” 周德望看着他那个笑,心里莫名打了个突。头一回就能把剧本、编剧、演员全安排明白了? 这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早就在背后做足了功课。 贾金龙这人做事,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他来哈城之前,把哈城电影制片厂近五年拍的片子全看了一遍,把厂里能用的导演、编剧、演员全摸清了底。 赵一鸣是他托了三层关系才请动的。那些话剧演员是他一个个亲自去谈的。这些事他花了两个月,柠柠一点都不知道。 柠柠以为贾金龙在煤厂有些活计,手里有几个钱,对她好。 她不知道贾金龙已经在为她铺路了。 半个月后,柠柠接到了周德望的电话。 “柠柠,”周德望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听起来有点疲惫,“有个戏,女主角,你来不来?” 柠柠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把话筒换到另一边耳朵:“周导,您说什么?” “女主角。戏份很重,四十多集。剧本我看了,还可以。你……你愿意来吗?” 柠柠握着话筒,心跳快得快要蹦出来。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兴奋:“我……我考虑一下。” “行,你考虑。考虑好了给我回电话。” 挂了电话,柠柠在房间里转了三圈,然后冲出去找沈芸。沈芸正在厨房做饭,被她从背后一把抱住,差点把锅铲扔了。 “姐!姐!周导找我演女主角!” 沈芸转过身来,一脸震惊。她在这个行当里待了这么久,太清楚“女主角”三个字的分量了。 柠柠才演了一个四场戏的小丫鬟,怎么突然就跳到女主角了? “哪个戏?”沈芸问。 柠柠把周德望说的重复了一遍。沈芸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周德望虽然赏识柠柠,但还不至于赏识到直接让她扛女主角的地步。 这里面肯定有别的因素。 “柠柠,”沈芸把锅铲放下,认真地看着她,“你跟姐说实话,这个戏是谁投的?” 柠柠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啊。” 沈芸看了她两秒,忽然想到了什么:“你那个对象……是干什么的?” 柠柠眨了眨眼。她确实不知道贾金龙具体干什么的。 她只知道他“跑货”,但到底跑什么山货、有多少钱、在哈城做了什么,她一概不清楚。 她忽然有点心虚。 “他……他就是做生意的。” 沈芸叹了口气。她觉得自己大概猜到了。柠柠那个神秘对象,十有八九跟这部戏有关系。 但她没有证据,而且柠柠那副懵懵懂懂的样子,看着也不像在撒谎。 “行吧。”沈芸把火关了,“你要演就演。但有一条——让我见见那个人。” 柠柠犹豫了。她还没准备好让贾金龙见沈芸。但沈芸的眼神很坚定,她知道躲不过去了。 “我……我问问他。” 当天晚上,柠柠给贾金龙打了电话。贾金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行啊。明天我请姐吃饭。” 第二天晚上,贾金龙在哈城最好的饭店订了包间。沈芸抱着“看看这是个什么人”的心态去了,结果整顿饭吃下来,她发现自己挑不出贾金龙一点毛病。 这人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客气但不卑微,周到但不刻意。他给柠柠夹菜、倒水、擦嘴角,动作自然得很,像是照顾了她一辈子。 沈芸看着柠柠靠在贾金龙肩膀上撒娇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她这小表妹,算是被人给捂热了。 饭后,贾金龙开车送沈芸和柠柠回家。柠柠坐在副驾驶上,回头冲沈芸挤了挤眼。沈芸瞪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她心里已经认了。 贾金龙这个人,虽然来历不明、背景不清,但他看柠柠的眼神,沈芸认得。 那是真把人放在心尖上才有的眼神。 第10章 南来北往10 新戏开拍那天,柠柠才知道总导演是贾金龙。 她站在片场门口,看着贾金龙坐在导演椅上,手里拿着剧本,正跟赵一鸣讨论什么。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子立着,神情认真,跟平时陪她逛街的样子完全不同。 柠柠愣了好几秒,然后冲过去,一把把他手里的剧本抢了。 “贾金龙!”她瞪着他,“你是总导演?” 贾金龙抬起头,看着她气鼓鼓的脸,笑了一声:“怎么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 “想给你个惊喜。” 柠柠把剧本拍在他胸口:“你这是惊喜吗?你这是惊吓!” 贾金龙把她拉到一边,避开片场其他人的目光。 柠柠被他拽着,还想挣,但贾金龙手劲大,她挣了两下没挣开,只能气呼呼地瞪着他。 “柠柠,”贾金龙低头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这部戏是为你写的。赵一鸣按照你的性格改的剧本,你只管演你自己就行。导演是我,我不会让别人欺负你。” 柠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贾金龙的眼睛,里面映着她的脸,认认真真的,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东风饭店,他说的那句“我投资你”。她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是认真的。 “你……”柠柠的声音软下来了,“你投了多少钱?” “没多少。” “到底多少?” 贾金龙看了她两秒:“八十万。” 柠柠倒吸一口气。八十万。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她爸一个月工资才六十块,八十万够她爸挣一千多年的。 “你疯了?”她揪住他的袖子。 “没疯。”贾金龙把她揪袖子的手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你值这个价。” 柠柠的脸又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贾金龙的手包着她的手,小声嘟囔了一句:“你以后别这样了。” “哪样?” “乱花钱。” 贾金龙笑了一声,低头在她发顶上亲了一下:“行了,去化妆吧。第一天别迟到。” 柠柠被他推进化妆间,坐在椅子上,心还在“怦怦”跳。 化妆师给她上妆的时候,她从镜子里看着自己那张脸,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她想起贾金龙刚才在片场看她的那个眼神,心里暖融融的。 她低下头,偷偷笑了一下,然后又赶紧把嘴角压回去。不行,不能笑。 笑了妆就花了。 这部戏叫《归途》,讲的是一个小城姑娘嫁到大城市,跟婆婆之间发生的一系列误会和矛盾的故事。 柠柠演的女主角叫苏晚,性格跟她很像——娇气、爱美、懒散、心气高但心肠软。赵一鸣写剧本的时候,贾金龙给了他一沓柠柠的日常习惯,什么爱撒娇、爱生气、生气了要哄、哄好了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赵一鸣把这些全写进去了,所以柠柠演起来毫不费力。 因为她根本就是在演自己。 第一场戏是苏晚嫁进婆家第一天,婆婆嫌她不会做饭,她委屈巴巴地站在厨房里,眼泪汪汪地给丈夫打电话。 柠柠站在布景里,穿着件碎花围裙,手里攥着根葱,看着对面演婆婆的老演员横眉竖眼地训她。 她眼圈一红,嘴一瘪,声音又软又颤地喊了一声:“妈——” 导演椅上,贾金龙身子往前倾了倾。 监视器里,柠柠的脸被灯光打得柔和又明亮。她的眼泪要掉不掉地挂在睫毛上,嘴唇微微撅着,那种又委屈又不敢顶嘴的样子,让整个片场的人都安静了。 “咔。”贾金龙喊了一声。 柠柠吸了吸鼻子,转过头来看他。贾金龙盯着监视器看了两秒,点了点头:“过了。” 柠柠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冲他比了个“耶”的手势。 贾金龙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弯,低头在剧本上写了两个字:很好。 《归途》拍了三个月。柠柠从一个连走位都不会的新人,慢慢磨出了点样子。虽然演技依然谈不上多好,但苏晚这个角色太适合她了,她几乎不需要演,只要做自己就行。 剧组的人起初对她有微词,觉得她是靠关系进来的。但拍着拍着,大家也就没话说了。 柠柠确实不会演,但她确实好看。而且她听话,导演让她怎么演她就怎么演,从来不摆架子。 NG了就重来,重来不行就再重来,急得眼圈红了也不发脾气。 当然,她只对贾金龙发脾气。 这天晚上收工晚了,柠柠困得睁不开眼,贾金龙把她抱上车,她窝在他怀里,闭着眼嘟囔:“都怪你,非要拍这么晚。” “嗯,怪我。”贾金龙顺着她。 “明天我要睡到中午。” “行。” “你要给我买那件红毛衣。” “买。” 柠柠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声音越来越小:“贾金龙……” “嗯?” “你真好。” 贾金龙低头看她,她已经睡着了。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浅浅的。 贾金龙看了她很久,然后轻轻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在她眉心亲了一下。 车窗外,哈城的冬夜冷得刺骨。但车里暖融融的,柠柠缩在他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 《归途》是开春的时候播的。 第一周,反响平平。收视率不高,没什么水花。柠柠有点急,天天盯着报纸上的评论看,越看越沮丧。 贾金龙倒是不急,他跟电视台的人吃了几顿饭,把播出时间调到了晚八点的黄金档。 第二周,收视率开始涨了。 第三周,柠柠走在街上,有人认出她了。 “你是不是那个苏晚?”一个卖冰棍的大婶拽着她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哎呀我天天看!你那个婆婆太坏了,气得我晚上睡不着觉!” 柠柠愣了两秒,然后笑了。她第一次被人认出来,那种感觉又奇怪又美妙。她回到家跟贾金龙显摆,贾金龙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嗯,我早就说了,你会红的。” “你都没看我!”柠柠把他的文件抢了。 贾金龙抬起头,看着柠柠那张得意洋洋的小脸。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毛衣,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整个人明艳艳的,像一团光。 他伸手把她拽到腿上,柠柠“哎呀”一声跌进他怀里,还没来得及抗议,就被他低头亲了一口。 “贾金龙!”她红着脸推他。 “嗯?” “你……你正经点!” “我很正经。”贾金龙搂着她的腰,又亲了一下她的嘴角,“我的女主角。” 柠柠被他亲得没了脾气,窝在他怀里,小声说:“你说……我能一直演下去吗?” “能。”贾金龙说,“只要你想演,我就一直投。” 柠柠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笑了一声。 她以前觉得贾金龙就是有点钱、长得还行、对她好。 现在她觉得贾金龙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贾金龙。” “嗯?”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贾金龙低下头,看着柠柠通红的耳朵尖。他笑了一声,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有点?”他问。 柠柠不说话了,把脸埋得更深。贾金龙看着她的发顶,心口涨得满满的。 他这人算计了半辈子,从来没算到过会有这么一天。 他怀里这个姑娘,是他用八十万、三个月、和全部的心思换来的。 值。太值了。 窗外,哈城的春天来得晚,但终于来了。 院子里的树枝冒出了嫩芽,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柠柠窝在贾金龙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天下最幸运的人。 而贾金龙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轻轻拍着她的背,嘴角弯着一个很深的弧度。 他想,他才是那个幸运的人。 火车上那一摔,摔出了一个家。 第11章 南来北往11 柠柠在哈城待了快两个月,愣是没回过一趟家。 她不是不想回,是不敢。每次打电话回家,她妈问“什么时候回来”,她就含糊其辞:“快了快了,表姐这儿忙。” 她妈再问“你表姐那儿有什么可忙的”,她就转移话题:“妈,我上次寄回去的毛衣你收到没?” 毛衣是她用第一笔片酬买的,花了三十多块,纯羊毛的,枣红色,她妈穿上肯定好看。 但她妈更惦记的是人。 眼看着进了腊月,宁阳城里家家户户开始备年货,柠柠妈天天站在家门口望,望了半个月也没望见小女儿的影子。 “老柠,”她妈晚上躺被窝里跟她爸说,“柠柠这丫头不对劲。” 柠柠她爸翻了个身:“怎么不对劲?” “以前在家嫌我烦,一天到晚往外跑,但从来没在外头过过夜。这回倒好,一去哈城两个月,连过年都不打算回来了?” 她爸沉默了一会儿:“是不是在那边找着活儿了?” “找着活儿也得回家过年啊!”她妈越想越不对,一骨碌坐起来,“不行,我得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柠柠她妈就去了火车站。柠柠她爸拦都拦不住,只好让老二跟着。 柠柠她二哥叫柠建军,在宁阳铁路机务段上班,长得人高马大,脾气直,最疼这个妹妹,但嘴上从来不饶人。 临出门他妈嘱咐他:“到了那儿别咋咋呼呼的,先看看你妹到底在干什么。” 柠建军拍着胸脯说:“妈你放心,要是有人欺负柠柠,我把他脑袋拧下来。” 母子俩坐了七个钟头火车,到哈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按着地址找到电影制片厂家属楼,敲开沈芸家的门,沈芸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手里拿着的搪瓷杯差点掉地上。 “姨?建军?你们怎么来了?” 柠柠她妈往屋里瞅了一眼:“柠柠呢?” “她……她出去买东西了,一会儿就回来。”沈芸脑子转得飞快,嘴上应付着,心里已经把柠柠骂了八百遍。 这丫头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哼着歌,说跟朋友去看电影。沈芸问她“什么朋友”,她支支吾吾说“就是普通朋友”。 现在好了,她妈杀上门来了,看她怎么办。 柠柠她妈进了屋,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包往旁边一搁,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她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本《大众电影》,封面是刘晓庆,旁边搁着一副红色毛线手套——男式的,太大了,不可能是柠柠的。 她还看见阳台上晾着一件深灰色的男式外套,尺码大得能装下两个柠柠。 她妈没说话,但把这些全记在了心里。 柠柠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今天偷了个懒,没去找贾金龙,一个人去电影院看了场电影,又去百货大楼转了转,试了好几件衣服,最后什么都没买,但心情好得很。 她哼着小曲上了楼,推开门,一脚迈进去,整个人定在了门口。 客厅的灯亮着,她妈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茶,正不紧不慢地喝着。她二哥柠建军靠在阳台门框上,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柠柠脑子“嗡”地一声。 “妈……”她声音都虚了,“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她妈把茶杯放下,语气平平的,“我来看看我姑娘在哈城过得怎么样。看来过得挺好,红光满面的。” 柠柠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她今天化了淡妆,涂了口红,穿的是贾金龙上个月给她买的新毛衣,米白色的,领口有一圈蕾丝边,洋气得很。 她妈的目光从她的毛衣一路扫到脚上的小皮鞋,最后落回她脸上。 “柠柠,”她妈开口,“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谈对象了?” 柠柠张了张嘴。她想否认,但茶几上那副手套、阳台上那件外套,哪一样都比她嘴硬。她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把手,心里头拼命地转。 那副手套是贾金龙的,他上次来的时候落在这儿的。那件外套也是他的,沈芸帮她洗了晾在阳台上,忘了收。 但她妈问的是“谈对象”,她可以咬死不承认——就说是同事落在这儿的,随便编个理由。 “没有啊。”柠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那是表姐同事的,来家里坐坐落下的。” 她妈看了她两秒,又看了看沈芸。沈芸赶紧点头:“对对对,是同事的,我同事。” 柠柠她妈没再追问,但那个眼神让柠柠心里发毛。她妈是过来人,什么看不明白?只是没有证据,懒得拆穿罢了。 “行了,收拾东西,明天跟我回去。”她妈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褶子,“快过年了,你爸天天念叨你。” 柠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柠建军瞪了一眼,又把话咽回去了。 她乖乖回屋收拾行李,一边叠衣服一边偷偷松了口气。还好今天偷懒没去找贾金龙,要是被她妈撞见了,那可真完了。 第二天一早,柠柠被她妈拎着上了火车。走之前,她妈把沈芸拉到一边,从包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塞进沈芸手里。沈芸捏了一下,厚度不对。 她打开看了一眼,手一哆嗦。里面是厚厚一沓十元大团结,数了数,整整五百块。 “姨,这太多了!”沈芸赶紧往回推。 柠柠她妈按住她的手:“这两个月柠柠吃你的喝你的,你又给她找活儿干,又替我们看着她。这钱你拿着,是姨和姨父的心意。你要是不收,我以后没脸让你照顾柠柠。” 沈芸推了半天没推掉,只好收下了。她攥着那个红纸包,眼圈有点湿。她这姨一辈子省吃俭用,五百块钱得攒多久啊。 但柠柠妈就是这种人,对外人客气,对自己人更客气。 柠柠被她妈带回了宁阳。火车上,她妈坐在靠窗的位置,柠柠靠在她肩膀上,闭着眼假装睡觉,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跟贾金龙联系。 她妈把她的手从袖子里拽出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手这么凉,也不知道戴手套。” 柠柠含糊地应了一声,把手缩回去。她想起贾金龙给她捂手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酸。这一回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 回到宁阳之后,柠柠又变回了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柠家小女儿。 她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早饭她妈给留在锅里,她端到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吃。 吃完饭碗一推,回屋躺着看画报。她妈让她扫个地,她扫了三下就说腰疼。让她洗个菜,她把菜叶子撕得稀碎,水溅了一身。 她妈骂她,她就往她爸身后躲,她爸虽然嘴上说“该骂”,但每次都护着。 但柠柠有一个秘密。 每天晚上九点,她准时回屋,把门插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记下今天想跟贾金龙说的话。 第二天上午,趁她妈去菜市场买菜、她爸去上班,她就溜到街口的邮局,给贾金龙打长途电话。 电话那头,贾金龙的声音穿过几百里地的电话线,带着一点沙沙的杂音,传到她耳朵里,又低又暖。 “今天干嘛了?”他问。 “没干嘛。”柠柠蜷在邮局角落的椅子上,把电话线绕在手指上,小声抱怨,“我妈今天让我剥豆子,剥了一上午,指甲都劈了。” 贾金龙笑了一声:“回去我给你买指甲油。” “要红的。” “行。” 这样的电话每天打,有时候三五分钟,有时候十几分钟。柠柠舍不得挂,每次都要贾金龙说“明天再打”她才肯放话筒。 挂了之后,她还要在邮局里坐一会儿,把刚才说的话在脑子里再过一遍,然后才心满意足地回家。 有时候她妈问她“去哪儿了”,她就说“去小芳姐家借花样”。赵小芳是大哥柠志刚的对象,在纺织厂上班,手里确实有不少编织的花样。 她妈信了,没多问。柠柠心里偷偷得意,觉得自己聪明极了。 除了打电话,贾金龙每个月还会来宁阳看她。 他每次来都住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白天趁柠柠她爸上班、她妈去买菜的空档,开车到柠柠家巷子口等她。 柠柠溜出来,钻进车里,两个人就开车去城外。宁阳城郊有一片杨树林,冬天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支棱着,但柠柠觉得好看。 贾金龙把车停在林子边上,两个人坐在后座,柠柠靠在他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贾金龙低头亲她的时候,她就闭着眼,睫毛颤颤的,手攥着他的衣角。亲完了,她红着脸推开他,说“有人看见怎么办”。 贾金龙说“大冬天的谁上这儿来”,她又没话说了,只能气鼓鼓地瞪他,然后被他又拉回怀里。 有一次,贾金龙来宁阳,柠柠说想吃糖葫芦。贾金龙开车带她满城转,最后在一个巷子口看见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贾金龙下去买,柠柠坐在车里等。 她趴在车窗上,看着贾金龙站在老头面前,挑了根最大的,掏钱的时候还顺手帮旁边一个小孩捡了掉在地上的帽子。 柠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涨涨的,像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 贾金龙回来,把糖葫芦递给她。柠柠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贾金龙看她那个样子,笑了一声,伸手把她嘴角沾的糖渣抹掉。 “甜不甜?” “酸。”柠柠皱着脸,但把剩下的全吃了。 第12章 南来北往12 这样的日子过了快一个月。柠柠觉得自己瞒得天衣无缝,但她忘了一件事——宁阳城太小了,小到你在东街打个喷嚏,西街都能听见。 那天是腊月十七,离过年还有十来天。柠柠跟贾金龙约好了去供销社买东西。 贾金龙说想给她家送点年货,柠柠说不用,她妈什么都不缺。贾金龙说“这是我该做的”,柠柠拗不过他,只好答应陪他去供销社挑东西。 宁阳最大的供销社在城中心,两层楼,东西比哈城少得多,但在宁阳已经算顶齐全了。 柠柠戴着围巾,只露两只眼睛在外面,跟在贾金龙身后,看他挑东西。贾金龙买了两斤毛线,枣红色的,说要给柠柠她妈织件毛衣。 柠柠说“你会织毛衣?” 贾金龙说“不会,但可以学”。柠柠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从围巾后面露出来,亮晶晶的。 贾金龙又买了一兜子桂圆干、一兜子红枣、两罐麦乳精,还有一盒桃酥。 柠柠在旁边小声说“够了够了”,贾金龙没理她,又拿了一盒阿胶糕塞进袋子里。 就在他们站在柜台前结账的时候,供销社门口进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个年轻姑娘,短头发,圆脸,穿一件碎花棉袄,是柠柠大哥柠志刚的对象,叫赵小芳,在宁阳纺织厂上班。 赵小芳今天是来买过年用的红纸和蜡烛的,她一进门,先看见的是贾金龙——个高,穿得好,站在柜台前很显眼。 她多看了两眼,然后目光移到旁边那个姑娘身上。 那姑娘围着条米色围巾,只露两只眼睛,但赵小芳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那件鹅黄色的棉袄,那双带跟的小皮鞋,那个站姿——懒懒散散地靠在柜台边上,一只手还搭在那男人的胳膊上。 赵小芳心里“咯噔”一下。她没上前打招呼,而是悄悄退到货架后面,隔着两排货架偷偷看。 她看见那男人付了钱,拎起大包小包,那姑娘伸手要帮忙,男人没让,用空出来的那只手牵住了姑娘的手。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出了供销社的门。 赵小芳在货架后面站了好一会儿,手里的红纸都攥皱了。 当天晚上,柠志刚回到家,赵小芳就把这事跟他说了。柠志刚一开始不信:“你看错了吧?柠柠在家呢。” “没看错。”赵小芳很肯定,“那件鹅黄棉袄是我陪她去百货大楼挑的,不会认错。” 柠志刚脸色变了。他弟柠建军从哈城回来之后说过柠柠处对象的事,但说得含糊,只说“人还行”,具体什么样谁也没见着。 现在赵小芳在供销社撞见了,那就说明柠柠不光处对象,还瞒着家里偷偷跟人约会。 柠志刚把这事跟他妈说了。他妈听完,把手里摘的豆角往盆里一扔,站起来就去了柠柠屋里。 柠柠正趴在床上看画报,嘴里还哼着歌。她妈推门进来,她赶紧把画报翻到第一页,装模作样地看。 “柠柠。”她妈站在床边,声音平平的。 柠柠抬起头,看见她妈那个表情,心里一突。她妈平时骂她的时候是咋咋呼呼的,但真生气了,反而特别平静。这种平静比骂人可怕多了。 “妈……” “你今天去哪儿了?” 柠柠脑子转了一下:“去……去小芳姐家借花样。” 她妈看着她,没说话。柠柠被看得越来越心虚,眼神开始乱飘。她妈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来。 “柠柠,小芳今天在供销社看见你了。” 柠柠手里的画报“啪”地掉在床上。她张了张嘴,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跟我说实话,”她妈说,“你是不是跟那个男的在一起?” 柠柠低着头,半天没吭声。她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爸一会儿回来,你自己跟他说。” 柠柠坐在床上,整个人傻了。她爸。她爸那个脾气。 她爸要是知道她瞒着家里偷偷跟人约会,非得把她腿打断不可。 她赶紧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到贾金龙的电话。但来不及了——院子里已经响起了她爸那辆二八大杠的铃铛声。 晚上七点,柠家灯火通明。 柠柠她爸坐在堂屋正中间的椅子上,脸色铁青。她妈坐在旁边,手里攥着块手帕。 大哥柠志刚和二哥柠建军分别坐在两侧,两个人都不说话,但表情很一致——沉着脸,像两尊门神。 这还没完。柠柠她爸让人去把爷爷奶奶请来了。爷爷拄着拐杖,奶奶扶着门框,老两口坐在沙发上,表情严肃。 柠柠的大伯和二叔也来了,坐在角落里抽烟。大姑和二姑挤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连家里那条大黄狗都感觉到了气氛不对,趴在桌子底下,夹着尾巴,一声不吭。 柠柠站在堂屋中间,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她觉得自己像被剥了壳的鸡蛋,光溜溜地站在所有人面前,无处可躲。 “说吧。”她爸开口了,声音很沉,“那个男的,怎么回事?” 柠柠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就是……处对象。” “处了多久了?” “两……两个多月。” “两个月?”她爸拍了一下桌子,“你瞒了家里两个月?” 柠柠缩了缩脖子。奶奶在旁边插嘴:“丫头,你了解人家吗?现在外面骗子多得很。” 柠柠小声说:“他不是骗子……” 二叔把烟掐了:“你说不是就不是?你才多大?你见过几个人?” 柠柠不说话了。她眼圈开始泛红,鼻尖也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要搁平时,她这副样子她妈早就心疼了,但今天她妈硬着心肠没吭声。 “那个贾金龙,”她爸接着问,“干什么的?” “做生意的。” “做什么生意?” “煤矿……” “煤矿?”她爸眉头拧起来了,“倒买倒卖的?” “不是倒买倒卖!”柠柠急了,抬起头来,“他有正经矿,有合同的,煤卖给国营电厂!” 她爸没说话。爷爷在旁边敲了敲拐杖:“你去看过那个矿没有?” 柠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没看过。她只知道贾金龙说他有矿,但她从来没亲眼见过。 大伯把烟头摁灭:“那就是没有。柠柠,你被人骗了。” “他没骗我!”柠柠的声音带了哭腔。她站在堂屋中间,被一圈人围着,每个人都用怀疑的眼光看着她。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她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马上就要掉下来。 就在这时候,院门被敲响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柠建军站起来去开门,门一开,他愣住了。门口站着贾金龙。他穿了件黑色大衣,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二哥。”贾金龙叫了一声。 柠建军堵在门口,没让开:“你来干什么?” “我来见叔叔阿姨。”贾金龙说,“该见。” 柠建军回头看了他爸一眼。柠柠她爸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贾金龙进了堂屋。他先把东西放在门口,然后走到柠柠她爸面前,站定了。柠柠看见他,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贾金龙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回来,对着柠柠她爸,弯下腰,鞠了一躬。 “叔叔,阿姨,”他直起身来,“对不起,来晚了。”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柠柠她爸靠在椅背上,上上下下打量着贾金龙。这是他第一次见这个人。个子高,站得直,眼神稳,不慌不忙的。 他进门先道歉,不说别的,这个态度就让人挑不出毛病。 “坐。”柠柠她爸说。 贾金龙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柠柠还站在原地,他想拉她,但忍住了。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碰她,不然她爸能把他轰出去。 “贾金龙,”她爸开口,“我姑娘说你有矿。矿在哪儿?” “陕西铜川,三个小矿,年产量加起来十万吨左右。” “一年挣多少钱?” “看行情。去年挣了不到两万。” 堂屋里安静了一下。一万多块钱,在宁阳这个小城,够一家人挣十年的。大伯和二叔交换了个眼神,没说话。 “你家里什么情况?”她爸接着问。 “父母都不在了。有个姐姐,嫁在西安。我一个人。” 柠柠她爸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贾金龙看了柠柠一眼。柠柠站在那儿,眼泪汪汪的,鼻尖红红的,嘴唇抿着,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他收回目光,看着她爸,认真地说:“我想娶柠柠。” 堂屋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柠柠她妈攥着手帕的手紧了一下。柠柠本人则愣在原地,脸“腾”地红了。 “我知道这话该早点跟您说,”贾金龙接着说,“之前没说是我的错。我本来想等柠柠在哈城的戏播了,有了成绩,再来跟您提。但今天既然来了,我就把话说明白。” 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这是我的矿上今年的账目,您可以看看。还有这个——” 他又掏出一个存折放在旁边,“这是我给柠柠存的钱,不多,几万。以后每年我都会往里存。她跟着我,不会受委屈。” 柠柠她爸看着桌上的东西,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钱不钱的是次要的。我问你,你以后能不能对我姑娘好?” “能。” “她不会做饭。” “我做。” “她不爱干活。” “我干。” “她脾气大,爱生气。” 贾金龙笑了一下:“我哄。” 柠柠她爸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这个年轻人坐在他对面,不卑不亢,问什么答什么,一句虚的没有。 他为人处事这么多年,看人还是准的。这个贾金龙,是个踏实人。 “行了。”柠柠她爸站起来,把桌上的信封和存折推回去,“东西你收着。我姑娘我了解,她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既然她选了你,我不拦着。但你记住今天说的话——你要是做不到,我两个儿子不是吃素的。 柠建军在旁边捏了捏拳头,关节“咔咔”响。 贾金龙站起来,认认真真地又鞠了一躬:“谢谢叔叔。” 柠柠她爸摆摆手,转身往里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柠柠一眼:“还站着干什么?去给人倒杯水。” 柠柠愣了两秒,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她冲过去抱住她爸的胳膊,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一边哭一边说:“爸……谢谢你……” 她爸被她蹭了一肩膀眼泪,嫌弃地推她:“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还哭。去去去,别把你鼻涕蹭我衣服上。” 柠柠破涕为笑,抹了把脸,转头去看贾金龙。贾金龙站在那儿,看着她,嘴角弯着,眼睛里全是光。 晚上,贾金龙在柠家吃了顿饭。柠柠她妈把冰箱里冻的肉全拿出来了,柠建军去买了瓶好酒。 饭桌上,柠柠她爸跟贾金龙喝了两杯,话不多,但态度明显松了。柠柠坐在贾金龙旁边,在桌子底下偷偷牵他的手,被他反手扣住,攥在掌心里。 大黄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桌子底下钻出来了,摇着尾巴在贾金龙脚边蹭来蹭去。 柠柠她妈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这狗倒是精,知道谁给肉吃。” 贾金龙低头,夹了块肉扔给大黄狗。狗叼着肉,心满意足地趴回桌底下了。 柠柠看着他,偷偷笑了。 从那天之后,柠柠跟贾金龙就光明正大了。 贾金龙在宁阳待到了过完年。大年初二那天,他提着年礼上门拜年,柠柠她爸破天荒地留他吃了顿午饭。 大年初五,柠柠她妈包饺子,贾金龙过来帮忙,擀皮儿擀得又快又圆,柠柠她妈看着,难得夸了一句“这孩子手巧”。 柠柠在旁边噘嘴:“我擀得也挺好。”她妈瞥了她一眼:“你擀的皮儿能包住馅儿吗?” 柠柠不说话了,低头揪面团玩。 正月十五,贾金龙带柠柠去宁阳城看花灯。街上人挤人,柠柠穿着贾金龙给她买的新棉袄,红底白花,衬得她小脸粉嘟嘟的。 她一手举着糖葫芦,一手被贾金龙牵着,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路过一个卖灯笼的摊子,柠柠看中了一盏兔子灯,白纸糊的,红眼睛,特别可爱。 贾金龙掏钱买了,柠柠拎着兔子灯,开心得在街上转了个圈。 转完圈之后她发现自己迷路了。四周全是人,她分不清东南西北。她站在原地,拎着兔子灯,有点慌。然后一只手从人群里伸过来,准确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往哪儿跑?”贾金龙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 柠柠抬头看他,心一下子落了地。她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把脸埋在他袖子上,闷闷地说:“人太多了……” 贾金龙低头看她,笑了一声,把她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兔子灯在他们手里晃悠着,暖黄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 第13章 南来北往13 过完年,柠柠跟着贾金龙回了一趟陕西铜川。 贾金龙带她去看他的矿。三个小煤矿,在铜川郊外的山沟里,规模不大,但井架规规矩矩,工人也穿得利索。 柠柠戴着安全帽,站在矿口往里看了一眼,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她缩回来,拽着贾金龙的袖子:“你每天就下这里面?” 贾金龙摇头:“我不下井。有技术员。” 柠柠松了口气,但还是拽着他袖子没松。她想象了一下贾金龙戴着安全帽、满脸煤灰的样子,觉得那个画面跟她认识的贾金龙完全不搭。 她认识的贾金龙,穿皮夹克,戴手表,说话不紧不慢,笑起来嘴角弯弯的。她没办法把这个人跟黑乎乎的煤窑联系在一起。 “你以后别下井。”她说。 贾金龙看了她一眼:“担心我?” 柠柠别开脸,耳尖红红的:“谁担心你了。我是怕你出事了没人给我投资拍戏。” 贾金龙笑了一声,没拆穿她。他把她安全帽摘下来,顺手理了理她被压乱的头发。柠柠的发型永远是乱的——马尾歪着,碎发到处飞。 但她就是好看,怎么乱都好看。 “行了,”贾金龙说,“带你去吃羊肉泡馍。” 柠柠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从铜川回来之后,柠柠继续在哈城拍戏。贾金龙那部《归途》播完之后反响很好,电视台又重播了两轮,柠柠走在街上时不时被人认出来。 赵一鸣给她写了新剧本,还是家庭伦理剧,这回是讲妯娌关系的,柠柠还是女主角。 贾金龙又投了钱,柠柠问他“你还有多少钱”,贾金龙说“够你演的”。 柠柠也就不问了。她只知道贾金龙对她好,好到她想不出有什么可愁的。她想演戏就演戏,不想演就在家躺着。 贾金龙隔三差五来哈城看她,带她去吃好的,给她买新衣服。她生气了他就哄,哄不好了就亲,亲完了柠柠就没脾气了。 就在这时候,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过来了。 贾金龙是最早闻到风声的那批人。他在铜川的煤矿这两年越做越大,手里的钱越来越多,但他知道煤挖完了就没了。 他得给自己找一条新路。这条新路,就是影视。 他花了两个月时间跑了一趟北京,又跑了一趟上海,见了几个老关系,摸清了政策的口子。 回来之后,他跟柠柠说:“我想注册个公司。” 柠柠正趴在沙发上看剧本,头也没抬:“什么公司?” “影视公司。”贾金龙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她手里的剧本抽走,“专门给你拍戏的。” 柠柠眨了眨眼:“专门给我?” “也不全是。”贾金龙笑了一声,“也签别的演员,也投别的戏。但你的戏,永远是第一部。” 柠柠把剧本抢回来,低下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假装看剧本,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贾金龙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公司得有个名字,你起一个。” 柠柠想了想:“叫金龙?” “俗。” “叫柠柠?” “更俗。” 柠柠瞪了他一眼。贾金龙笑了一声,说:“叫‘柠光’吧。柠是你的柠,光是光明的光。听着像好日子要来了。” 柠柠念了两遍“柠光”,觉得挺好听的。她点了点头:“行,就叫柠光。” 柠光影视公司注册的那天,贾金龙在哈城最好的饭店请了一桌人。周德望来了,赵一鸣来了,还有几个哈城电影制片厂的骨干。 贾金龙端起酒杯,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柠光影视公司今天成立。” 第二句:“各位愿意来的,我欢迎。不愿意来的,以后有合适的项目也可以合作。” 第三句:“我们只做一件事——把戏拍好。” 周德望坐在下面,看着贾金龙,心里感慨得很。两年前他在走廊里撞见柠柠的时候,打死也想不到那个演技稀烂的漂亮姑娘会让他的人生拐了个弯。 柠柠还是那个柠柠,但贾金龙把一切都规划好了。 柠光公司成立了之后,贾金龙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他把周德望正式聘过来当艺术总监。周德望干了半辈子副导演,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坐到这个位置上。 贾金龙跟他说:“你眼光好,会挑人。”周德望想了想,觉得这话在理,就答应了。 第二件,他请了几个专业编剧。除了赵一鸣之外,还有两个写家庭剧写得很出名的,一个叫孙丽,一个叫刘东海。贾金龙把他们请到公司来,开了三天会,定下了柠光公司未来两年的拍摄计划。 赵一鸣负责写剧本,孙丽和刘东海负责改,周德望负责挑演员。贾金龙自己只做一件事——定方向、找钱、把关。 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他给柠柠请了个表演老师。 老师姓方,叫方淑华,是北京电影学院退休的教授,教了一辈子表演。贾金龙托了三层关系才把人请来。 方老师来哈城的那天,柠柠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她知道自己演技不行,但从来没正儿八经地学过。 方老师让她念了一段台词,又让她做了一段即兴表演,看完之后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条件不错,就是没开窍。” 柠柠脸红了。她以为方老师会像孙导一样说她“木头”,但方老师没骂她,只是从包里掏出一本书递给她:“先把这本书看了。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演员的自我修养》。” 柠柠翻开书,看了三页就困了。她趴在桌上,可怜巴巴地看着贾金龙。贾金龙走过来,把书从她手里抽走,翻到第一页,说:“我念给你听。” 柠柠瞪大了眼:“你念?” “念到你睡着为止。” 贾金龙就真的念。他声音低低的,不紧不慢的,念那些翻译得拗口的俄文名字和理论术语,像在哄小孩睡觉。 柠柠趴在他腿上,听着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贾金龙低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把书合上,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方老师教了柠柠三个月。三个月里,柠柠学会了什么叫“情绪记忆”,什么叫“规定情境”,什么叫“动作线”。 她依然不会演太复杂的角色,但至少知道了怎么在镜头前放松,怎么把台词说得像正常人说话,怎么根据不同的情绪调整面部表情。 有一场戏是女主跟男主吵架,吵完之后躲在房间里偷偷哭。孙导本来想用眼药水,柠柠说“我试试”。 她坐在布景里,想着自己有一次跟贾金龙吵架,贾金龙两天没理她,她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了一晚上。 她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掉得自然极了。孙导在监视器后面看了半天,喊了声“咔”,难得点了点头。 柠柠跑去看回放,看完之后得意得不行,转头找贾金龙。贾金龙坐在椅上,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柠柠乐颠颠地跑过去,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扶手上,下巴扬得高高的:“怎么样,我厉害吧?” 贾金龙看着她,伸手把她嘴角上沾的泪痕抹掉,笑着说:“厉害。” 柠柠更得意了。她低头凑到贾金龙耳边,小声说:“方老师说我现在能演‘小公主’了。” 贾金龙偏头看她:“你本来就是小公主。” 柠柠的脸红了。她捶了他一拳,跳下扶手跑了。贾金龙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笑了笑,低头继续看监视器。 柠光公司第一部戏播出的时候,收视率比《归途》还高。柠柠演的女主角还是那种娇娇软软的小公主性格,但柠柠这回演出了层次——该撒娇的时候撒娇,该生气的时候生气,该哭的时候眼泪掉得又自然又好看。 观众吃这一套,评论说“这姑娘演得真灵”。 柠柠拿着报纸给贾金龙看,贾金龙扫了一眼标题,把报纸折好放在一边,伸手把柠柠拽到怀里,低头亲了一口。 “贾金龙!”柠柠推他,“你干嘛!” “高兴。”贾金龙又亲了一下,“我家姑娘出息了。” 柠柠被他亲得没脾气,窝在他怀里,小声嘟囔:“谁是你家姑娘……” “你呗。”贾金龙搂着她,语气懒洋洋的,“从火车上摔进我怀里那天起就是了。” 柠柠把脸埋进他胸口,不说话了。但她的嘴角翘着,翘得很高很高。 窗外,改革开放的春风把哈城的柳树吹得发了芽。 第14章 南来北往14 内容加载中...... 第15章 南来北往15 内容加载中...... 第16章 南来北往16 内容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