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狂飙的孙连城》 第119章 他说他背后是我和安长林? 高启强抬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还是没说话, 那表情,就像是在说“你觉得呢”,又像是早就知道了,只是懒得说。 唐小龙一看他这个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得,这还用问吗?高启强肯定早就知道了!合着人家一直都知道,就是没说,故意藏着呢! 你想啊,他要是跟两位警官没关系,能不知道人家的身份?能让两位警官亲自开车送他回市场拿东西? 想到这,唐小龙心里那点怀疑瞬间就没了,“哎呀老高!你看你这就不够意思了!” 唐小龙瞬间就放松了,脸上的笑更真诚了,他伸手扶住高启强的肩膀,拍了拍, “有这么硬的关系,你怎么不早说啊?你要是早说,我们兄弟俩哪敢在你面前放肆啊? 以后咱们旧厂街市场,有你高哥在,那还有谁敢惹咱们?这不就相当于有靠山了吗?” 高启强没接他的话,只是嗑着瓜子,慢悠悠地问: “现在外面,很多人都知道孙警官是孙书记的儿子,安警官是安副局长的侄子这事?” 唐小龙拉了个椅子坐下,摇了摇头:“那倒不是,不然我们也不能专门跑过来问你啊。 老高,以前我们兄弟俩混蛋,在市场里收点卫生费那事,你没跟孙警官他们说吧?” 高启强把手里的瓜子皮扔在烟灰缸里,看了他一眼,还是没正面回答,只是说: “你们觉得,我是那种背后嚼舌根的人吗?” 得到高启强的回答,兄弟二人就离开了他家,主要他们也能看出来,貌似高启强不是很待见他们。 下楼后,唐小虎还有点懵,走到楼下,被冷风一吹,他才反应过来,拽了拽唐小龙的胳膊: “哥,就这么走了?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啊? 高启强他从头到尾都没说他跟安警官和孙警官关系好,也没说他知道他们的身份, 都是咱们在说,他就光嗑瓜子了,会不会是他根本就不知道,故意装的啊?” 唐小龙拍了他脑袋一下,骂道:“你是不是傻?他要是不知道,能那么淡定? 换你你试试? 要是有人突然跟你说,你认识的一个人是市委书记的儿子,你不得惊讶得跳起来? 你看他那样,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明显是早就知道了,故意不承认,装深沉呢! 这种人我见多了,越是有本事的人,越不喜欢张扬。 你想啊,他要是没关系,安欣和孙旭能亲自开车送他拿东西?用脑子想想!” 唐小虎摸了摸头,觉得他哥说得有道理: “也是哦,那这么说,高启强是真的有靠山?那以后咱们是不是就跟着他混了?” “不然呢?” 唐小龙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吐了个烟圈, “这么粗的大腿,不抱白不抱!跟着他,以后咱们不仅在市场能横着走, 说不定以后还能做大生意,赚大钱呢! 但是吧,这事咱们还得试试,不能光听他说,也不能光靠猜,得试试他到底是不是真有这个本事, 要是真的,咱们以后就死心塌地跟着他;要是假的……那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试试?怎么试啊?”唐小虎愣了。 唐小龙笑了笑,眼神往市场的方向瞟了一眼: “你忘了?前几天卖菜的老马不是找过咱们吗? 说他弟弟在滨河路开的音像店,被一伙人欺负,砸了两次店了,要收保护费, 咱们之前不是惹不起,所以没敢管吗? 你明天去找老马,让他去找高启强帮忙,就说我让他去的, 第120章 名利场里的话,是要留痕的 “啊?!” 吴迪被他看得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点头: “是……传话的人是这么说的,说高启强自己报的名号,说他是孙旭警官和安欣警官的线人, 孙警官的父亲是您,安警官的叔叔是安副局长。 那些人就问他,这么说他背后就是孙书记和安副局长了? 高启强没反驳,那不就等于默认了吗?” “默认?” 孙连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吴迪,我问你,你跟在我身边多久了?” 吴迪愣了一下,赶紧道:“回书记,从我到市委任职那天算,到今天整二十五天了。” “二十五天,快一个月了。” 孙连城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那我再问你,做秘书的,汇报工作,最基本的要求是什么?” 吴迪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说错了,脸上有点发烫,站得更直了: “回书记,是实事求是,一是一二是二,不添油加醋,不带个人判断。” “知道就好。” 孙连城看着他,语气不重,却给吴迪一股沉甸甸的压力, “那我问你,刚才你跟我说,‘高启强说他背后是我和安副局长’,这话,是他亲口说的吗?” “好……好像不是。” 吴迪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他擦了擦额头,结结巴巴地说, “那小伙计说,高启强只说他是孙旭和安欣警官的线人,是那些人自己问,说那是不是就是孙书记和安副局长罩着他,高启强没说话……” “没说话就是承认了?” 孙连城挑了挑眉,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啪”的一声轻响,吴迪吓得一哆嗦, “吴迪啊吴迪,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给我汇报工作,一是一,二是二, 原话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不许加自己的理解,不许自己瞎总结,你怎么就是记不住?” “书记,我错了……” 吴迪赶紧站起来,脸都白了, “我当时听汇报的时候,觉得意思差不多,就……就自己总结了一下,我不是故意的……” “你坐下,我不吃人。” 孙连城指了指椅子,等他忐忑不安地坐下,才接着说, “你别觉得我是小题大做,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吗?意思差不多就行,对吧? 我今天就跟你好好说说,为什么在机关里,在名利场上,你这种说话方式是大忌,是会出大事的。” 吴迪赶紧坐直了身体,拿出小本子,准备记。 “第一,你这叫信息失真,会直接导致领导决策错误。” 孙连城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严肃, “你是我的秘书,是我的耳朵和眼睛,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当成判断事情、做出决策的依据。 你刚才一进门就跟我说,高启强说他背后是我和安长林, 我第一反应是什么?我第一反应是这小子胆大包天,敢打着市委书记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 这是严重的违纪违法,是要抓起来判刑的。 我要是听了你这句话,二话不说让孟德海把他抓了, 最后一审,人家根本没说过这句话,是别人问的他没反驳,你说这叫什么事?” “一个是主动招摇撞骗,打着领导旗号办私事、谋私利,情节严重的,判个三年五年都不冤; 一个是别人问起,他既没承认也没否认,默认借势,虽然也不对,但性质完全不一样, 顶天了就是批评教育一顿,让他以后别乱说话。 这两种情况,处理方式天差地别, 你一句话,就可能让一个人平白无故多坐几年牢,你说这是小事吗?” 吴迪听得冷汗直冒,手里的笔都有点握不住了。 他之前真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不就是少说了几句话,意思差不多吗?没想到这里面差了这么多。 “第二,你这叫授人以柄,会给我,给你自己惹大麻烦。” 孙连城竖起第二根手指, “名利场里的话,是要留痕的,是会被人传来传去的。 你今天在我办公室跟我说‘高启强说他背后是孙书记’, 这句话万一被外面的人听去了,或者你哪天跟别人聊天顺嘴说出去了,传到下面,会变成什么样? 会变成‘孙书记亲口说了,高启强是他的人’, 再过两天,就会变成‘高启强是孙书记的亲戚,孙书记让他在旧厂街罩着’, 到时候高启强在外面干了什么坏事,抢了谁的生意,打了谁的人, 所有人都会觉得是我孙连城指使的,账都会算到我头上!”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结党营私,这叫纵容黑恶势力,这是能把我从市委书记位置上拉下来的! 就因为你汇报的时候多总结了一句话,最后我替你背黑锅,你说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吴迪张了张嘴,想道歉,但是喉咙里像堵了东西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以前在街道办的时候,大家汇报工作都是这样,捡重点说, 意思到了就行,谁会抠字眼啊? 怎么到了市委,一句话就能有这么严重的后果? “第三,你这叫越俎代庖,坏了当秘书的本分。” 孙连城喝了口茶,语气缓了缓,但还是很严肃, “秘书是干什么的?是给领导搞服务的,是给领导传递信息的,不是替领导做判断、下结论的。 你的职责,是把你看到的、听到的,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告诉我, 至于这件事是什么性质,该怎么处理,那是我要考虑的事,不是你要考虑的事。” “你今天能在高启强这件事上自己加理解、下结论,明天就能在别的事上添油加醋。 下面的局长、县长找你,给你塞两条烟,说两句好话,你是不是就能把‘领导再考虑考虑’说成‘领导同意了’? 是不是就能把别人求我的事,说成是我安排的事? 到时候下面的人打着我的旗号胡作非为,最后出了事,是找你还是找我?” “我当初选你当秘书,就是看你从基层上来的,人实诚,没那么多花花肠子, 结果你倒好,才跟了我一个月不到,就学会替领导拿主意了? 我要是想用那种会来事、会揣摩上意的秘书, 我随便从市委办挑一个,哪个不比你会说?哪个不比你会总结?我用你干什么?” 第121章 果然还是跟在大领导身边能学到东西 吴迪一下子站起来了,声音都有点发颤:“书记,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以前在街道办,都是跟大爷大妈打交道,说话随便惯了,没意识到这里面的规矩, 我以后再也不会了!以后我汇报工作,绝对原原本本,是什么就是什么, 一个字都不自己加,一个字都不自己改,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你看你,慌什么,我又没说要开了你。” 孙连城摆了摆手,让他坐下,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要骂你,是要教你。 你才二十多岁,刚考上公务员不到一年,从街道办直接调到我身边当秘书, 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多少人等着看你笑话, 你要是连说话都不会说,别说帮我干活了,你自己什么时候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吴迪坐下,擦了擦汗,认真地点头:“是,书记,我记住了,您接着说,我听着。” “我给你举个例子,我以前在汉东当区长的时候,区委办有个秘书,跟你一样,人很勤快,就是说话爱总结,爱自己加意思。” 孙连城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有次下面一个乡镇的书记找书记汇报,说想把镇上的一块地拿出来建养老院, 书记当时没表态,就说了句‘这个事我知道了,你们先拿个方案出来,我再考虑考虑’。 结果那个秘书出去跟乡镇书记说,‘书记原则上同意了,你们回去准备吧’。” “那乡镇书记也是个实在人,听秘书这么说,回去就开始征地,连拆迁队都找好了, 结果拆到一半,被人举报到省里了,说区里违规征地,强拆民房。 省里派人下来查,一问,书记根本没同意过,是秘书自己说同意了。 最后那个秘书直接被开除公职,书记也受了处分,从一方主官调到政协当闲职去了,一辈子的前途就这么毁了。” “就因为一句话,毁了两个人的前途,你说这冤不冤?” 孙连城看着吴迪, “在基层,你说错一句话,大不了跟人吵一架,赔个礼道个歉就完了; 但是在领导身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代表着领导的意思, 下面的人会拿着你的话当尚方宝剑,你说错一个字,就可能捅出天大的娄子。” “我再跟你说说,为什么没反驳和承认完全是两码事。” 孙连城手指敲了敲桌面, “就说高启强这件事,别人问他是不是我罩着,他没说话,这里面的可能性多了去了。 可能是他故意默认,想借我的势吓唬那些地痞流氓;可能是他当时被七八个人围着,吓傻了,不敢说话; 也可能是他觉得没必要跟那些人解释,反正解释了那些人也不信; 甚至可能是他当时正在想别的事,根本没听见别人问什么。” “你倒好,直接就给我总结成他说他背后是我,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堵死了,我还怎么判断他这个人? 我还怎么判断他是故意招摇撞骗,还是一时情急?” “还有,名利场里的人,个个都是人精,最会揣摩上意,最会听弦外之音。 你说的每一句话,别人都会翻来覆去地琢磨,你说领导对这件事有点意见,别人就会琢磨领导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你说这件事再研究研究,别人就会琢磨这事是不是黄了; 你哪怕只是咳嗽一声,别人都会想是不是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在这种地方,你敢随便加自己的意思?你敢随便总结? 你总结错一个字,别人理解错了,最后出了事,责任全是你的。” 吴迪一边听一边飞快地记在本子上,笔尖都快把纸戳破了。 他现在是真的服了,以前在街道办,他觉得自己挺会来事的,说话办事都挺利索, 结果到了孙书记身边,才知道自己以前那点东西,连入门都算不上。 就说话这一件事,里面就有这么多门道,这么多讲究, 要是孙书记今天不跟他说这些,他以后说不定真的会犯大错,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书记,我是真的明白了。” 吴迪放下笔,一脸诚恳, “以前我总觉得,说话只要意思到了就行,不用抠那么细, 今天听您这么一说,我才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您放心,以后我绝对改,不管汇报什么事,我都先问清楚原话是什么,原原本本跟您说, 绝对不自己瞎琢磨,瞎总结,要是再犯这种错,您直接把我赶回街道办去,我绝无怨言。” “也没那么严重。” 孙连城笑了笑,语气缓和了不少, “你刚从基层上来,以前接触的都是家长里短的事,没经历过这些,不懂很正常, 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还不如你呢,因为说话不严谨,被老领导骂过好几次,骂多了就记住了。 人都是慢慢成长的,我给你机会,但是你自己要上心,要学,不能总拿我刚上来不懂当借口, 不懂可以问,但是不能不懂装懂,更不能想当然,知道吗?” “知道了书记,谢谢您教我。” 吴迪心里暖烘烘的,孙书记这是真的把他当自己人,才会跟他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 要是换个领导,谁会跟你一个小秘书讲这些道理? 犯了错直接把你调走就完了。 他心里暗道,果然还是跟在大领导身边能学到东西,这些道理,要是在街道办待十年,都不一定有人跟他说。 “行了,说正事。”孙连城摆了摆手,“明天上午,你安排一下,把这个高启强带到我办公室来。” 吴迪愣了一下:“书记,您要亲自见他?要不……我把他叫到接待室,我跟他谈?” “不用,我亲自见。” 孙连城摇了摇头,“你去安排吧,注意点分寸。” “好的书记,我知道了。”吴迪点了点头,心里却有点惊讶。 不过他也没多问,领导怎么安排,他就怎么执行。 这也是他刚学会的: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猜的别猜,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行了,你出去吧,顺便把这份整治方案给市场监管局送过去,让他们按我划的重点改,三天之内再报一版上来。” 孙连城拿起桌上的方案,递给吴迪。 “好的书记。” 吴迪接过文件,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门的时候,还特意放慢了动作,没发出一点声音。 第122章 高省长来电 第二天,高启强被带到市委的时候腿肚子都在转筋,进了大楼, 他跟着吴迪,脚步放得很轻,连大气都不敢喘,眼睛都不敢乱看,只盯着吴迪的后背走。 他感觉自己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什么都新鲜,又看什么都害怕。 走到最里面一间办公室门口,吴迪停下脚步,轻轻敲了敲门。 “进。”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很沉稳,带着点威严。 高启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声音,他好像在哪听过。 对了!大年三十晚上,在刑侦支队办公室,他隔着门听到过! 就是那个孙书记! 吴迪推开门,侧身让高启强进去:“走吧,书记在里面等你。” 高启强深吸了一口气,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进去。 办公室很大,比他整个家都大。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穿着深色的夹克,正低头看着文件, 侧脸很硬朗,眉头微蹙,看着就很有官威。 “书记,高启强来了。”吴迪走到办公桌前,小声说了一句。 “嗯。” 孙连城头也没抬,应了一声,手里的笔还在文件上写着什么, “给他倒杯水,让他先坐会儿,我看完这份文件。” “好的。” 吴迪给高启强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指了指沙发:“你先坐,等书记忙完。” 说完,他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孙连城翻文件的沙沙声,还有高启强自己的心跳声。 高启强站在原地,没敢坐。 他看着办公桌后面那个埋头工作的男人,心里的恐惧一点点往上涌。 这就是京海市的一把手,管着上千万人口的市委书记。 自己居然敢打着人家的名头出去招摇撞骗? 高启强啊高启强,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坐吧,站着干什么。” 孙连城的声音再次传来,还是没抬头。 “哎哎,谢谢书记。” 高启强赶紧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走到沙发边,半个屁股挨在沙发上,坐得笔直, 双手放在膝盖上,跟个上课听讲的小学生似的。 他端起茶几上的水杯,想喝口水压压惊,可手有点抖,水都晃出来了,洒在裤子上, 他赶紧用手擦了擦,又赶紧坐好,生怕被孙连城看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高启强感觉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孙连城一直没抬头,一直在看文件,时不时写两笔,仿佛办公室里根本没他这个人。 高启强偷偷抬头,往办公桌那边瞟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孙连城要怎么处置他。 是骂他一顿?还是把他交给警察?还是要没收他的鱼摊? 各种可怕的念头在脑子里转来转去,他越想越怕,后背都被汗浸湿了。 第123章 电话的来意 "你呀,还是这副德行。" 高育良笑骂了一句,随即语气缓了缓, "怎么样,在京海还适应吧?听说你这两个月动静不小啊, 市场专项整治搞得轰轰烈烈,整个临江省都传开了,连汉东都在传了。" 孙连城挑了挑眉,心里暗道消息传得还挺快,嘴上却谦虚道: "嗐,都是些基层的小事,不值一提。 刚到任,总得摸摸情况,给人民群众办点实事。 再说了,京海这地方,问题确实不少,我也就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先烧一烧,压压邪气。" "你这把火,烧得可不轻啊。" 高育良的语气里带着点意味深长, "我说连城啊,你这风格,跟当年在汉东可不一样啊,雷厉风行,以前藏拙了不是?” 孙连城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他知道,高育良打电话来,绝对不是为了跟他唠家常、夸他干得好的。 以高育良的身份,现在是汉东省省长,屁股底下一大堆事,省里的经济发展、民生保障...... 哪一样不需要他操心?无缘无故的,不可能专门打个电话过来跟他叙旧。 而且,这电话打的是保密线。 要是一般的事,走正常渠道就行了,犯不着用这条线。 孙连城也不着急问,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都是为了工作嘛。 再说了,我这也是跟您学的,当年您在吕州的时候,那才叫雷厉风行呢,我这都是小打小闹,跟您比差远了。" "你少给我戴高帽。" 高育良笑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正式了些,"连城啊,跟你说个事。 你最近……有没有空?要是方便的话,回汉东一趟,来京州,咱们见个面,聊聊。" 孙连城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来了。 他眼神微微眯了起来,脑子里飞速转着。 高育良叫他回汉东? 这可不寻常。 他和高育良的关系,说起来挺有意思,因为一些事,俩人打过几次交道,可以说是半个盟友吧。 孙连城看得出来,高育良这个人,有学问,有城府,也有能力,是个典型的学者型官员, 说话做事都讲究个章法,不紧不慢的,但每一步都算得很准。 高育良也挺欣赏孙连城,觉得这个人看着吊儿郎当,其实心里有丘壑,大事上从来不糊涂, 而且有底线,有担当,不是那种只会溜须拍马的官油子。 俩人虽然不在一个地方工作了,但一直保持着联系,算是君子之交。 但君子之交归君子之交,高育良现在已经是汉东省省长了, 这个级别的大员,手里的事情千头万绪,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叫他回去一趟。 而且专门打保密电话说这事,说明这件事,不方便在电话里讲。 是什么事呢? 孙连城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高小凤。 当初祁同伟栽了之后,高小凤就消失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高育良和高小凤的事,在汉东高层其实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至少在大部分常委里不是了。 虽然高育良最后因为各种原因没有被深究,还一路走到了省长的位置, 但高小凤始终是他心里的一根刺,也是他最大的软肋。 来京海上任之前,高育良拜托他,让他帮忙留意一下高小凤的下落——毕竟京海是临江省的沿海大城市,流动人口多,要是高小凤真的躲在什么地方,京海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两个月,孙连城也确实让人私下里留意过,但是没有任何消息。 但转念一想,孙连城又觉得不对。 第124章 带上李响 孙连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眼神有点深邃。 李响这个人,是他重点培养的对象。 这段时间观察下来,李响确实是个好苗子——稳重,踏实,有原则,有底线,办案子也有一套,不是那种只会蛮干的人。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有良心,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知道手里的权力是用来干什么的。 但是李响也有缺点。 他太嫩了。 不是说办案能力嫩,而是说在官场这个大染缸里,他太嫩了。 他一直在基层干,接触的都是案子,都是犯罪分子,对官场上的那些弯弯绕绕、那些权谋斗争,了解得太少了。 这样的人,要是一直当个刑警,那没问题,绝对是个好警察。 但是如果想往上走,想走得更远,那就不够了。 孙连城是打算把李响往更高的位置上培养的。 京海的公安系统,乃至整个临江省的政法系统,他都需要有自己信得过的人。 李响是个好苗子,但需要打磨,需要见世面,需要知道官场上的水有多深,需要学会怎么跟那些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 这次去汉东,带他去见见高育良,让他看看一省之长是什么样的, 听听省里的领导是怎么说话、怎么办事的,对他来说,绝对是一次难得的学习机会。 而且,高育良是汉东省省长,管着汉东省的公安系统。 让李响去汉东省厅学习学习,跟省厅的人接触接触,取取经,对他以后的工作也有好处。 一举两得。 孙连城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嘴角微微上扬。 京海这盘棋,才刚刚开始下。 但有些线,还藏得很深,背后的大鱼,也还没浮出水面。 他需要更多的人手,更多的棋子,才能把这盘棋下活。 李响是一颗好棋子,安欣也是,孟德海也算半个。但是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力量。 高育良这个电话,来得正好。 不管高育良找他是什么事,至少说明一点——高育良那边,有动作了。 而高育良的动作,很可能和他在京海做的事,是有关联的。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在京海,就不是孤军奋战了。 接下来的几天,孙连城照常上班,处理各种公务。 市场专项整治第一阶段已经初见成效,那些欺行霸市的管理员已经被初步清退了一批,收保护费的地痞流氓也抓了一批,群众无不拍手称快。 但是孙连城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些被抓的,都是些小喽啰,真正的大鱼,都躲在后面呢。 他不急。 钓鱼嘛,得有耐心。 鱼饵撒下去了,鱼总得慢慢上钩。 周五下午,孙连城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 他拿起外套,往外走。 吴迪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旁边还站着李响。 李响穿着一身便装,手里拎着个小包,站在车旁边,看起来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 "书记。"见孙连城下来,俩人赶紧打招呼。 孙连城点了点头,看了李响一眼,笑了笑:"怎么,紧张啊?" 李响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有点,书记,我这还是第一次去汉东呢,而且还是跟您一起去见……见高省长?" 他刚才从吴迪嘴里听说了,这次去汉东,是去见汉东省的省长。 我的妈呀,省长啊! 第125章 赵立冬后面的大树 高育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好,好小伙子,看着就精神。 连城啊,你眼光不错,这小伙子一看就是干实事的人。" "那是,我看中的人,还能差了?"孙连城笑着说。 高育良笑了笑,对旁边的贺国华说:"小贺啊,你带李响同志去省厅一趟, 跟省厅刑侦局的打个招呼,就说我说的,让他们安排一下,带李响同志参观参观,交流交流经验。 李响同志大老远从京海过来,咱们汉东省厅可得尽尽地主之谊啊。" "好的省长,我这就安排。"贺国华点头道。 李响愣了一下,赶紧说:"谢谢高省长!麻烦贺秘书了。" 他心里又激动又感激。 省厅啊!汉东省公安厅刑侦局!那可是汉东全省刑警的最高殿堂! 能去那里参观学习,跟省厅的专家交流经验,这是多少基层刑警梦寐以求的机会啊! 他知道,这都是孙书记给他争取来的。 孙连城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去吧,好好学,别给咱们京海丢脸。” "哎!我知道了书记!"李响用力点头。 贺国华带着李响走了,院子里就剩下孙连城和高育良两个人。 高育良拍了拍孙连城的肩膀:"走,进屋说。" 进了屋,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客厅布置得很素雅,中式风格,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书香气很浓。 "坐,随便坐。" 高育良指了指沙发,"我去给你泡杯茶,正好尝尝你给我带的野茶。" "不急不急。" 孙连城把手里拎着的茶叶罐递过去, "给,去年的新茶,我喝着确实不错,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高育良接过来,打开盖子闻了闻,眼睛一亮: "嗯,好茶!这香气,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这么好的货。" "在一个群众家买的的,我也不懂茶,喝着感觉还行。" 孙连城笑着坐下,"您要是喜欢,我那儿还有一袋,下次再给您带过来。" "那我就不客气了。" 高育良笑着把茶罐收起来,"你先坐,我去泡茶。” 很快,高育良端着茶具回来了,坐在孙连城对面,开始泡茶。 他的动作很娴熟,温杯、投茶、注水、出汤,一气呵成,一看就是老手。 "来,尝尝。"高育良给孙连城倒了一杯。 孙连城端起来,闻了闻,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嗯,确实不错。 还是您会泡茶,我那儿就是牛饮,糟蹋东西了。" "你呀,就是心不静。" 高育良笑了笑,也端起一杯喝了一口, "喝茶跟做官一样,得沉得住气,急不得,火大了不行,水太烫也不行,得刚刚好,才能泡出好茶来。" 孙连城笑了:"您这是三句话不离本行啊,喝个茶都能扯到做官上去。” "本来就是这个道理嘛。" 高育良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看着孙连城,"连城啊,说真的,你这次去京海,干得不错。 我听说,你把京海的市场给整肃了一遍,抓了不少人,不容易,不容易。" 孙连城摆了摆手:"嗨,都是些小事,不值一提。 抓的都是些虾兵蟹将,小鱼小虾的,真正的大鱼,都躲在水底下呢,还没露面。"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大鱼嘛,总是要慢慢钓的。 你刚去,根基不稳,先把水面上的杂鱼清一清,也是对的,慢慢来,不急。" 孙连城笑了笑,没接话。 他知道,正题要来了。 第126章 送鱼饵的高育良 孙连城笑了笑,靠在沙发上,看着高育良:"育良省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呢?" 他没有直接承认,也没有否认。 这就是官场说话的艺术。 话不能说太满,也不能说太死。 对方的底牌还没亮出来,你先把自己的底漏了,那你就被动了。 高育良看着他,笑了笑,也不恼。 他知道孙连城是个聪明人,不会轻易交底。 "你呀,还是这么谨慎。" 高育良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开口,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在京海做的那些事,我多少知道一些。 你真正想动的是谁,你我心里都清楚。" 孙连城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高育良,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高育良放下茶杯,压低了声音: "你不是说大鱼还没钓到吗?我今天把你叫过来,就是给你送鱼饵的。" 孙连城挑了挑眉,来了兴趣:"哦?什么样的鱼饵?能钓多大的鱼?" 高育良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赵立春那么大的,算不算大?" 饶是孙连城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听到这句话,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震。 赵立春?! 他虽然猜到了赵立冬和赵立春有关系,但是他没想到,高育良说的大鱼,居然是赵立春本人! 那可是赵立春啊! 这样的人物,也要动了? 孙连城心里翻江倒海,但是脸上却没表现出来,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看着高育良,语气平静地问: "育良省长,您这话……我有点听不懂了,赵立春老书记,那可是......德高望重的,怎么……" 他故意装糊涂。 这种事,太敏感了。 高育良能得到这样的消息,那就说明他大概率也找到和赵立春一个级别的靠山了,人家说归说,但他不能接话。 接了,就等于站队了。 站队这种事,站对了还好,站错了,那就是万劫不复。 他和高育良关系是不错,但是还没好到可以一起谋划这种事的地步。 高育良是什么人,他心里清楚。 这个人,城府深得很,每一步都算得很准。 他今天说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上面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意思?是想拉他入伙,还是想试探他? 这些都没搞清楚之前,他不能轻易表态。 高育良看着他那副装糊涂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呀你,跟我还来这套。 行了,别装了,我知道你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靠回沙发上,语气放缓了一些,继续说:"连城,我跟你交个底,上面,已经准备收网了。" 孙连城心里又是一震。 上面? 他看着高育良,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你也应该知道,赵立春的问题,上面已经注意很久了,要不然那只皮猴子不会来汉东。" 高育良压低声音,"只是嘛,赵立春毕竟是老同志了,地位高,影响力大,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能轻易动。 所以这些年,上面一直在暗中调查,收集证据。现在嘛……" 高育良顿了顿,看了孙连城一眼,缓缓说: 第127章 进一步的功劳 高育良看着他神色松动了些,才笑了笑,语气缓和了几分:“当然了,这对你来说也未必是坏事。 你现在在京海搞市场整治,本来就是在动赵立冬的蛋糕,本来就是在做这件事。 说白了,你方向是对的,只是以前不知道水到底有多深。现在把底给你交了,你心里有数,反而好走下一步。 真要是能抓住这个机会,把京海这一摊子清理干净,对你来说,绝对是一笔实打实的亮眼政绩。” 听到这儿,孙连城才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认真的神色: “您说得是,不瞒您说,我之前确实是打算慢慢动赵立冬的。 温水煮青蛙,先拔他的爪牙,再收他的权力,一点点来。 但那时候我只觉得他背后有人,却没敢确定就是赵立春老书记,所以一直不敢太冒进,怕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现在您把话跟我说透了,我心里反而就有数了。” 他说到这儿,抬头看向高育良,带着几分请教的意味: “育良省长,您是老领导,见得多,看得远,那您觉得,我接下来具体该怎么做?” 这就是把姿态放低了,主动请教。但又不失自己的身份,不是唯唯诺诺,是平等交流里的尊重。 高育良闻言却笑了,身子往后一靠,摆了摆手,打起了官腔:“哎,话可不能这么说。 你孙连城现在是京海市的一把手,也是主政一方的大吏了。 京海市归临江省管辖,又不归我们汉东省管。 按道理说,我高育良一个汉东的省长,手再长,也伸不到临江的地界上去,更没有权力对你的工作指手画脚。 这不合规矩嘛。” 这话一说出来,孙连城心里就嗤笑一声。 果然是高育良的风格。 什么话都得先铺垫三层,进可攻退可守。 明明是特意把自己叫过来,有事要商量,有合作要谈,偏要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先说一句“我不该管”,免得将来落口实。 这莫非就是老官场的谨慎? 孙连城也不戳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了点熟稔的调侃: “我说我的大省长,这屋里就咱们俩,关起门来说私房话,又没有外人,也没个录音机。 以咱们俩的交情,您还跟我来这套官样文章?犯不着做这么多铺垫吧? 有什么话您就直说,我听着就是了,还能把您这话传出去不成?” 高育良指着他,哈哈笑了两声,脸上的严肃散了不少: “你呀你,还是这么直来直去的性子,行,那我也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他收了笑,身子微微坐直了些,语气也郑重了起来: “其实你也没必要特意提前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老话讲,拔出萝卜带出泥。 赵立春是什么人?在名利场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一步步走到那个位置, 手里经过的事、得罪过的人,估计几卡车都拉不完。” “这种级别的人物,真要是倒了,根本不用我们动手,自然会有一拥而上的人。 有仇的报仇,有怨的报怨,想抢地盘的抢地盘,想摘桃子的摘桃子。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这是官场里颠扑不破的规律。 他那些门生故吏,平日里看着忠心耿耿,真到了树倒的那天,跑得比谁都快,反戈一击比谁都狠。” 孙连城听得很认真,微微点头。 这个道理他懂。 当初汉东省那场风波,祁同伟倒台的时候,不也是这样? 以前围着祁同伟转的那些商人、官员,转头就把他卖得干干净净。 人性如此,官场更是如此。 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接着说:“所以我的意思是,你不用急。 你就按你现在的节奏,该搞市场整治就搞市场整治,该抓民生就抓民生,该整顿队伍就整顿队伍。 踏踏实实把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种好,把京海的底摸清楚,把赵立冬那帮人这些年干的事、留下的线索,慢慢攒着,悄悄整理, 不用声张,更不用现在就跳出来跟他正面硬刚。” “现在跳出来,最蠢。” 高育良语气加重了几分, “赵立春现在还没倒,余威还在,手里还有权力。 你现在就把赵立冬往死里逼,那不就是打赵立春的脸吗? 真把他逼急了,人家随便动动手指头就能给你找一堆麻烦。 到时候别说立功了,你能不能坐稳这个市委书记的位置,都两说,这个风险,完全没必要冒。” 孙连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确实。 他现在要是跟赵立冬撕破脸,赵立冬狗急跳墙,把事情捅到赵立春那儿, 赵立春出手的话,别说他,就是临江省的主要领导,也得掂量掂量。没必要提前当这个出头鸟。 “那您的意思是,等?”孙连城问了一句。 “对,等。” 高育良点点头,“但不是傻等。 你要一边干自己的事,一边盯着风向。 等上面真正动手,赵立春那边一有动静,消息刚露出来,还没完全传开的时候,你立刻在京海动手, 快刀斩乱麻,把赵立冬和他的核心党羽一举拿下,把证据固定好,把该封的账、该抓的人,一步到位。” “到那个时候,赵立春自顾不暇,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哪里还顾得上赵立冬这个堂弟? 赵立冬没了靠山,就是没了牙的老虎,随便你怎么收拾。 你动作快,把京海这边的烂摊子先清理干净了,把功劳牢牢攥在自己手里,谁也抢不走。 等上面查下来,你直接把人、把证据、把整理好的材料往上一交,干净利落, 谁都得说你一声孙连城政治敏锐,办事得力。” 孙连城听到这儿,心里已经透亮了。 高育良这一套,说白了就是“广积粮,缓称王”,后发制人,摘桃子还要摘得名正言顺。 不冒头,不争先,闷声攒筹码,时机一到雷霆出手,既安全,又实惠。 他心里暗暗佩服,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高育良对人心、对时机的拿捏,确实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高育良看着他了然的神色,笑了笑,又抛出了一个重磅的话头: “你可别小看这份功劳,这个案子,要是真办下来,那就是全国数得着的大案。 京海作为他在临江的重要据点,你这个市委书记牵头肃清余毒、整顿吏治、打掉保护伞,这份政绩的分量,可不轻。”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十足的分量: “当初祁同伟削尖了脑袋,拼了命地想再迈进一步,到最后也没成功,还落了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可对你孙连城来说,有了这一份功劳打底,将来再往前走一步,或许就不是什么难度很大的事了。” 第128章 人都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孙连城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说起祁同伟……也是个让人唏嘘的人物,谁能想到最后会走到那一步。” 高育良也叹了口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是啊,一步错,步步错。” 他说到这儿,看了孙连城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提点: “所以说啊,做官跟做人一样,步子不能迈太大,根基要稳,底线要守。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只有自己手里的实绩、自己脚下的根基,才是真的。 不然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您说得是。” 孙连城点点头,深以为然,他端起茶杯和高育良碰了一下,笑着说: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算是服了,您这个高度,我拍马都赶不上。” “你少给我戴高帽。” 高育良笑着摆了摆手,“我这也是吃亏吃多了,总结出来的教训。 当年我要是能早点明白这些道理,也不至于走那么多弯路,也不至于……”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没继续说下去。 孙连城也没接这个话茬,话锋一转,笑着打量了高育良几眼: “不过说真的,育良书记,我有个事憋半天了,想问问您。” “你说。” 高育良端起茶杯,很快恢复了平静的表情。 “当年您也是赵立春一手提拔起来的?” 孙连城看着他,似笑非笑地说, “外面的人都说您是赵家的铁杆,现在您这么急着跟赵家划清界限, 还跟我说这些要搬倒赵立春的话,您就不怕别人在背后说您是吕布?” 这话问得很直接,甚至有点不留情面,但孙连城问得很随意,就像开玩笑一样,不会让人觉得尴尬。 他是真的好奇,高育良这辈子最看重自己的名声,最看重羽毛,为什么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做这种“忘恩负义”的事。 高育良听了,没生气,只是笑了笑,放下茶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想说三姓家奴吧?呵呵,这类似的话我听了没有十遍也有八遍了。 当初我因为高小凤的事被人骂了好久,什么道貌岸然、男盗女娼、赵家的狗, 什么难听话都有,我都听着,我也不在乎。” “但是连城啊,你记住一句话,人都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历史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人们只会在乎最后赢的是谁,没人会在乎你用了什么手段,没人会在乎你是不是忘恩负义。 你赢了,你说什么都是对的,你做什么都是深谋远虑、弃暗投明; 你输了,你再怎么忠心耿耿、再怎么讲义气,也不过是别人眼里的笑话,是乱臣贼子,是陪葬品。” “你以为我想反赵立春?” 高育良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说不出的苦涩, “很多人都以为我是梁群峰从汉东大学带出来的, 但其实当年我是赵立春亲自点的将,他把我从一个大学教授提拔成了一方主官,这份知遇之恩,我记了一辈子。 我刚上任的时候,真的想好好干,想跟着他为汉东老百姓做点实事,想报答他的提拔之恩。 那时候有人跟我说赵立春的坏话,我还跟人急,说赵书记是好领导,是你们不了解他。” “但是后来呢?” 高育良的声音冷了下来, “后来我才发现我错了。 赵立春提拔我,不是因为我有能力,不是因为我想干事,是因为我听话,是因为我能帮他干活、帮他挡事。 赵瑞龙在吕州搞美食城,环评过不了,百姓闹到市政府, 赵立春一个电话打过来让我批地,我能怎么办?我不批,我就干不下去。 祁同伟更惨,他为了赵家命都能不要,帮赵瑞龙擦了多少屁股、干了多少脏活?手上沾了多少血? 结果呢?祁同伟自杀的时候,赵立春在干什么?他在开廉政会, 说祁同伟是政法队伍的败类,是害群之马,说他从来没有重用过祁同伟, 把所有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恨不得把祁同伟挖出来鞭尸,就为了把自己摘干净。” “这样的人,你说我凭什么给他陪葬?” 高育良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杯“咚”的一声放在茶几上,声音有点重, “我高育良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教了一辈子书,我也想当一个好官,想名垂青史,想让老百姓念我的好。 我不想跟着他贪赃枉法,不想跟着他身败名裂,不想死后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我是贪官、是奸臣。 他赵立春自己贪得无厌、任人唯亲,把汉东搞得乌烟瘴气,凭什么要我们这些人给他买单? 他对我是有知遇之恩,但是我这几十年给他干的活、给他挡的灾,早就把这份恩情报完了,我不欠他的。” 孙连城沉默了,他能理解高育良的选择。 官场里从来没有什么永远的效忠,大家都是为了自己的前途,没有谁对谁错,只是立场不同而已。 他没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结,给高育良重新倒了杯茶,话锋一转,笑着 看向高育良,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育良书记,您今天这番话,可是给我上了生动的一课。” 高育良摆了摆手:“我也就是多说了两句闲话。” 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语气又严肃了几分:“不过连城啊,有句话我必须提醒你。 这件事,最关键的就是时机。你必须把这个火候给我拿捏准了,差一点都不行。” “您说。”孙连城坐直了些。 “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 高育良伸出两根手指, “太快了,赵立春还没倒,人家根基还稳着呢,你先动手了,等于打草惊蛇,逼人家反扑。 赵立春那个级别的人,真要是临死反扑一下,能量大得很,你孙连城扛不住。 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不值当。” “可也不能太慢。”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些, “太晚了,等赵立春正式被查的消息全国都知道了,各路神仙就都伸手了。 临江省里的领导会不会动手?其他部门会不会插手?等到那个时候你再动,黄瓜菜都凉了。 功劳是别人的,黑锅和烂摊子是你的,你说你亏不亏?” “所以说,早一步不行,晚一步也不行,就得卡着那个节骨眼。” 高育良手指轻轻一合, “上面刚有动作,消息刚从内部透出来,绝大多数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你立刻动手,迅雷不及掩耳,把人控制住,把证据封存好。 等大家都反应过来的时候,你这边都已经办完了,功劳稳稳揣兜里了,谁也抢不走。” 孙连城听得连连点头。 第129章 风水轮流转 这一番话,真是把官场的时机之道说透了。 快了冒进,慢了落后,不多不少,刚好卡在点上,才是最高明的。 他心里暗道,果然还是高育良这样的人最适合官场。 不声不响,步步为营,每一步都算得明明白白,既不冒风险,又能把最大的好处捞到手。 这份城府,自己还真得学着点。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笑着换了个话题,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慢悠悠地说: “说起来,老领导,我看您这几个月不见,可是越发的容光焕发了。 您这刚当上省长没多久,整个人的气色都不一样了。 我瞧着啊,恐怕不止是升了省长这一件喜事吧?” 这话就很有讲究了。 表面上是夸气色好,实际上是在试探——你能知道这么核心的机密,能把赵立春的事情得这么清楚,肯定不是你能办到的。 你背后肯定还有人,而且是大人物。 高育良是什么人,一听就懂了。 他哈哈笑了两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只是抬了抬手,冲孙连城示意了一下, 那意思是:你接着说,我听着。 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孙连城也不扭捏,既然开了头,就把话说透。 他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聊家常: “您今天跟我说的这些消息,可不是一般人能接触到的。 赵立春那是什么级别?他的事,那都是最高层才能掌握的机密。 您远在汉东,能把这些事摸得这么清楚,连大概的时间点都能说出个眉目, 要是身后没个跟他同级别的人给您透消息,我是不信的。” 说完,孙连城就看着高育良,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很认真。 四周安静了几秒。 高育良慢悠悠地把玩着手里的茶杯,他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就那么看着孙连城,眼神里带着几分深意,几分了然,还有几分“你小子果然没看错”的赞许。 孙连城也不追问,就这么笑着和他对视。 官场里就是这样。 有些话,永远不能说透。 承认了,就是留下了把柄;否认了,又显得生分,反而没意思。 最好的方式,就是不置可否,笑而不语。 你懂了,说明你悟性够,咱们是一路人; 你不懂,那就是你级别不够,不配聊这个。 几秒之后,高育良终于开口了,却没接这个话茬,只是笑着说了一句:“喝茶,连城,这茶再放就凉了。” 孙连城心领神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行了。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高育良没反驳,就等于默认了。 默认了他身后确实有人,而且是能和赵立春掰手腕的。 不然他不可能知道这么核心的机密,也不可能这么有底气地布局。 孙连城心里有数了。 他也很识趣地不再追问这个话题。 第130章 没有谁会一直在泥里打滚 早上十点多,哪怕是周六,省民政厅的大门口已经人来人往。 上班的工作人员,办事的群众,进进出出,挺热闹。 孙连城没往里进,就站在马路对面的树底下,点了根烟,慢悠悠地抽着。 他也不确定今天能不能碰到李达康。 高育良只说他天天往基层跑,没说今天在不在单位。 碰不到也没关系,就当故地重游了。 一根烟抽完,刚掐灭扔进垃圾桶,就看见马路对面缓缓开过来两辆公务车, 车停在民政厅大门口,先下来两个年轻人,手里拿着文件夹和笔记本, 然后后排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孙连城眯起眼睛看了过去。 是李达康。 几个月没见,他老了不少。 以前当市委书记的时候,李达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板永远挺得笔直, 衣服永远熨得笔挺,走到哪儿都是人群的焦点,身上那股强势的劲儿隔着十米都能感觉到。 可眼前这个李达康,头发白了不少,也没怎么打理,有点乱。 他下车的时候,还扶了一把车门,动作比以前慢了半拍。 跟在他身后的,就两个人,都空着手,没人给他拎包,没人给他开路。 几个人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话,李达康低着头听,时不时点一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今时不同往日了。 孙连城站在树影里,看着那道略显佝偻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点唏嘘,也有点感慨。 当年那个敢闯敢干、说一不二,恨不得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扑在工作上的李达康,居然也有今天。 他正出神呢,李达康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地转过头,往马路对面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孙连城也没躲,就站在原地,冲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李达康明显愣了一下。 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对面站着的人是孙连城。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惊讶、错愕、 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一闪而过,很快就平复了下去。 他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孙连城穿过马路,一步步走过来。 “孙连城?” 等孙连城走到跟前,李达康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你怎么在这儿?什么时候回京州的?” “昨天刚到,办点私事。” 孙连城笑了笑,语气很平和,像见了个老同事似的, “早上没事,过来转转,没想到刚好碰上你,刚从下面检查回来?” “嗯,去光明区看了两家养老院和儿童福利院,查了下消防和饮食安全。” 李达康点点头,也没多解释,他看了孙连城两眼,嘴角扯了扯,露出点自嘲的笑意, “怎么,到了门口,不上去坐会儿?喝杯茶?” 孙连城本来就是奔着他来的,当然不会拒绝。 “行啊,正好也没事,上去坐坐。” 两人并肩往大楼里走。 进了大厅,路过走廊的时候,不时有工作人员和李达康打招呼,都是一句“李巡视员好”, 客气归客气,但眼里没什么敬畏。 换作几年前,李达康走在京州市委的走廊上,谁见了不是老远就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侧身让路? 第131章 哪还有什么达康书记啊 李达康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孙连城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他以为孙连城就算不落井下石,至少也得阴阳怪气几句,出出当初的恶气。 毕竟当初他把孙连城逼得确实够狠,懒政学习班那事,几乎是把孙连城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可孙连城没有。 他语气平静,眼神坦荡,说唏嘘就是真唏嘘,没有半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李达康心里那点紧绷的防备,不知不觉就松了点。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窗外,声音有点飘:“哪还有什么达康书记啊。 是啊,起起伏伏……当年我在吕州当市长的时候,意气风发,觉得只要想干事,就没有干不成的。 后来到了京州当市委书记,更是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用。 那时候我总觉得,只要我一心为公,只要我不贪不占,我就谁都不怕,谁都敢骂。” “现在回头看,太年轻,也太偏激了。” 李达康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 “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时候,看什么都简单,觉得下面的人干不好,就是懒,就是无能。 等自己下来了,不在其位了,才知道很多事,不是光有干劲就行的。” 孙连城静静地听着,没插话。 他知道李达康这是憋久了,难得有个能说话的人。 果然,李达康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就说这养老工作吧。 以前我当市委书记的时候,听民政局汇报,说养老院床位不够,消防不达标,我当场就拍桌子,说为什么不解决? 钱不够拨钱,人不够加人,这么点事都办不好,要你们干什么吃的?” “现在自己管这块了,天天往基层跑,才知道难。” 李达康掰着手指头说, “老城区的养老院,都是老房子改的,先天条件就差,消防怎么改都难达标。 拆了重建吧,没地,也没钱。 民办养老院倒是想建,可审批手续卡得严,消防、民政、卫健、住建,好几个部门盖章,跑几个月可能都跑不下来。 收费高了百姓住不起,收费低了老板赔本不干。 你说,这是光靠骂两句就能解决的?” 孙连城点点头,深有同感:“确实是这样,上面一句话,下面跑断腿。 很多事,坐在办公室里想,和真到了一线干,完全是两码事。” “你现在在京海干得不错。” 李达康话锋一转,看向孙连城,眼神里带着点探究, “我听以前的老同事说,你到了京海之后,又是搞市场整治,又是抓民生,动作不小,干劲十足啊。” 孙连城笑了笑,没接话。 李达康盯着他,问出了心里藏了半天的疑问: “我一直挺好奇的,你说你有能力,有想法,也不是不会干事。怎么当初在光明区当区长的时候,就那么佛系? 天天掐着点下班,抬头看星星,对什么都不冷不热的。 现在到了京海当市委书记,反倒跟换了个人似的?” 这话问出来,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孙连城端着水杯,手指摩挲着杯壁,心里有点好笑。 他总不能告诉李达康,自己是穿越过来的吧?当初原主是真佛系,真不想干了。 现在换了他,当然不一样了。 当然,这话不能说。 他放下杯子,看着李达康,没直接回答,反而反问了一句:“达康书记,我倒想问问你。 换作是你,坐在我当初那个位置上,面临我当时那个处境,你会有动力干事吗?” 李达康愣住了。 他显然没料到孙连城会这么反问。 他皱着眉头想了想:“那有什么没动力的?革命分工不同而已。 以前有位老领导说过,我当领导是为人民服务,你掏大粪也是为人民服务,这只是分工不同,都是革命事业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总不能因为提不了正厅,就消极怠工吧?就摆烂吧?老百姓还等着呢!” 这话一说出来,孙连城就笑了。 他摇了摇头,那表情明明白白写着“我不信”三个字。 “达康书记,都这个时候了,你就别跟我说教了。” 孙连城语气很平淡,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这套大道理,你当年在台上讲给别人听也就算了,现在咱俩都这样了,就别拿这个说事了。” 李达康脸色微微一变,有点挂不住: “我怎么说教了?我说的难道不对吗作为党员,就该有奉献精神,就该能上能下……” “能上能下?” 孙连城打断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达康书记,我问问你。 你现在降成二级巡视员了,你怎么没拿出当年当市委书记那股干劲来啊? 我听育良省长说,你现在就管管养老和儿童福利, 天天就下去检查检查,也没见你再搞什么大动作,没见你再大刀阔斧地改革啊?” “按照你的道理,二级巡视员也是为人民服务,和市委书记只是分工不同而已。 那你怎么就没以前那股冲劲了?” 孙连城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眼神很平静,却直直地看着李达康, “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就别要求别人做到了。这不是双标吗?” 这话像一把刀子,直接戳在了李达康的心口上。 李达康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 他重重地靠回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过了好半天,李达康才苦笑了一声:“你说得对,是我双标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眼神有点空洞。 “以前在台上的时候,总觉得自己一身正气,觉得别人干不好都是态度问题,都是懒政。 总觉得只要像我一样拼命,就没有干不成的事。 现在下来了,手里没权了,说话不算数了,想推个事,到处碰壁,才知道难。” “就说上个月,我调研了半个月,写了个《关于加快民办养老机构扶持的建议》,递上去了,石沉大海。” 李达康自嘲地笑了笑, “换作以前我当市委书记的时候,一句话,下面就得雷厉风行地办。 现在呢?人家客气点的,说一句‘达康同志的建议很好,我们研究研究’, 不客气的,直接就扔一边了,谁拿你当回事啊?” “没了权力,你就是有再多的想法,再好的思路,都是空的。” 李达康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力, “以前我总觉得孙连城你懒,你不思进取。 现在我才明白,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施展抱负的。 很多时候,不是不想干,是干不了。” 第132章 书记,好球! 孙连城静静地听着,没说话。 他能理解李达康的感受。 从云端跌落到泥潭,这种落差,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李达康这辈子顺风顺水惯了,一路提拔上来,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能熬到现在没垮掉,还能天天往基层跑,已经算心里素质过硬了。 “其实当年在光明区,我也不是不想干。” 孙连城慢悠悠地开口,给了李达康一个台阶,也算是解释了当年的事, “光明区那摊子事,你也清楚。 历史遗留问题一大堆,哪一件是好干的?上面压任务,下面有矛盾,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更关键的是,我那个区长,说了不算啊。” 孙连城笑了笑,语气很坦然,“大事小事,都得你达康书记拍板。 我想干点事,这个不批,那个不同意,动辄得咎。 干得多错得多,挨骂多。 那我还干什么?不如安安稳稳地守好摊子,不出错就行。” “再说了,当年那情况,我再怎么干,能提得上去吗?” 孙连城摊了摊手, “你达康书记看我不顺眼,上面也没人替我说话。 干好干坏一个样,那我何必累死累活的?看看星星,陪陪家人,不好吗?” 李达康沉默了。 他没法反驳。 当年他确实处处压着孙连城,倒不是针对孙连城这个人,是他觉得孙连城思路太慢,跟不上他的节奏,不符合他的要求。 可现在回头看,自己那时候确实太强势了,一点余地都不给下面留。 “是我当年太急躁了。”沉默了半天,李达康憋出这么一句。 能让李达康低头认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孙连城都有点意外,他摆了摆手:“也谈不上谁对谁错。 位置不一样,想的事就不一样。 你当市委书记,要的是GDP,是政绩,是速度。 我当区长,要的是稳定,是不出事,立场不同而已。” “那现在呢?” 李达康看着他,追问道, “现在你到京海当市委书记了,一把手了,说话算数了,所以就放开手脚干了?” “算是吧。” 孙连城没否认,“手里有权了,能说了算,当然想干点实事。 看着百姓被欺负,看着市场乌烟瘴气的,心里不舒服,能管的,就管一管。” “就这么简单?”李达康有点不信。 “就这么简单。” 孙连城笑了笑,“当官嘛,要么往上爬,要么办实事。 往上爬的路走不通的时候,就躺平混日子。 现在有机会办实事了,那就好好干,就这么点事,没那么复杂。” 李达康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认识孙连城这么多年,好像今天才第一次真正看懂这个人。 以前他觉得孙连城就是个庸官、懒官,胸无大志,混吃等死。 可现在看来,这个人活得比谁都通透。 比起自己这一辈子,把所有心思都扑在仕途上,爬得越高摔得越惨,好像孙连城这种活法,反而更自在点。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从光明区的旧账,聊到京州的发展,再聊到京海的现状。 没有了上下级的隔阂,没有了针锋相对的矛盾,反而能像两个普通的老同事一样,平心静气地聊聊天。 聊到快中午的时候,有人敲门。 “李巡视员,这是您要的光明区养老院的整改报告,给您放这儿了。” 一个年轻姑娘推开门,手里拿着一摞文件,走进来看到孙连城,愣了一下,礼貌地点了点头。 “放桌上吧。”李达康指了指桌角。 姑娘放下文件,又看了孙连城一眼,没多问,转身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孙连城看着那摞文件,笑了笑:“看来你也没闲着,天天忙这些具体事。” “闲着干嘛?” 李达康拿起文件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反正上班也是待着,下去跑跑,看看实际情况,能推进一点是一点。 总不能真的混吃等死吧,再说了,这些事,总得有人干。” 这话,倒是有几分当年李达康的影子。 孙连城心里暗暗点头。 李达康这个人,虽然强势,虽然急功近利,但有一点是真的——他是真想干事,真想把地方发展好。 私心肯定有,但大方向上,还是冲着干事去的。 比起那些只会钻营、啥也不干的官,强多了。 “对了,” 孙连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 “你现在在这儿,就没想过运作一下,再动一动?总不能一直当个巡视员吧。” 李达康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脸上露出点释然的笑意。 “不想了。” 他说得很平静,“摔过一次,就什么都看开了。 以前总想着再进一步,进省委常委,再往上走。 现在想想,没意思,爬得越高,摔得越疼。 现在这样挺好,管点具体事,不用担那么大责任,也不用应付那么多人,省心。” 他顿了顿,看着孙连城,认真地说:“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现在上去了,主政一方,是好事。 但也得小心点,步子别迈太大,也别太刚,官场这地方,树大招风。 你干事越猛,得罪的人越多,我就是前车之鉴。” 这话是真心的。 孙连城听出来了。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谢谢你提醒,我心里有数。” 又聊了几句,孙连城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起身告辞。 “不耽误你工作了,我就先走了,下次回京州,再找你喝茶。” 李达康也站起来,送他到办公室门口,看着孙连城的背影一步步走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站了好半天,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办公室。 孙连城走出民政厅大楼,外面阳光正好。 他抬头看了看天,伸了个懒腰。 见了李达康这一面,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反而落了地。 他掏出手机,给贺国华打了个电话。 “贺秘书,我孙连城。 麻烦你跟高省长说一声,中午就不去家里打扰了,下午我就回京海了,那边还有一摊子事等着呢。 替我谢谢高省长的茶,下次我再过来拜访。” ...... 傍晚的汉东省委大院,家属区,那个原本是网球场,后来仅用一周就改成篮球场的球场上, 沙瑞金正单手抓着篮球,微微屈膝,手腕轻轻一抖,篮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唰”地一声空心入网。 白秘书连忙笑着拍手:“书记好球!您这投篮手感,我这防守根本拦不住啊。” 第133章 放水白秘书 沙瑞金弯腰捡起球,随手拍了两下,笑着摇了摇头: “你小子就别给我戴高帽了,我这老胳膊老腿的,也就投个定点篮。 真要跑起来,哪跑得过你们年轻人。” “那可不一样。” 白秘书快步上前,接过沙瑞金传过来的球,又顺势递了回去, “您这是大局观好,节奏稳,我们就知道瞎跑,没章法。 您看刚才那几个传球,视野多开阔,我都没反应过来球就到手里了。 说真的,跟您打一次球,比我自己练半个月都强。” 沙瑞金笑了笑,没接话,只是运了两步球,侧身避开白秘书“象征性”的防守,又是一个中投。 球在篮筐上颠了两下,还是滚了进去。 白秘书立刻又跟上一句:“您看,这手感,这技术,我刚才都防到位了,还是拦不住。”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白秘书这防守根本就是放水。 脚步慢半拍,手也不怎么伸,看着架势挺足,实则全是空隙。 作为职场中人,他比谁都明白——打球是放松,不是较劲,赢了领导输了格局,输了球才能赢了印象。 真要是拼尽全力把沙瑞金防得下不了台,那才是脑子不清醒。 又打了十来分钟,沙瑞金抬手抹了把汗,喘了口气:“行了,歇会儿吧,年纪大了,体力跟不上了。” “哎,好。” 白秘书立刻停下动作,小跑着到场边,拿起两瓶矿泉水,拧开了其中一瓶的盖子,双手递到沙瑞金面前, “书记,喝水。” 沙瑞金接过水,仰头喝了一大口,他走到场边的长椅上坐下, 双腿微微分开,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处的办公楼群上,没说话。 白秘书也跟着坐下,拧开自己那瓶水,小口抿了两口,眼角的余光悄悄打量着沙瑞金的神色。 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今天收到的几条消息说给领导听。 官场里汇报工作,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 正儿八经在办公室汇报,那是公事公办,说的都是台面上的话。 像现在这样,打完球散着步,闲聊似的把消息透出去,效果反而更好。 既显得自己消息灵通、办事上心,又不会有刻意搬弄是非的嫌疑。 歇了两分钟,白秘书才像是随口想起什么似的,笑着开口: “书记,说起来,昨天孙连城书记回汉东了。” 沙瑞金“哦”了一声,转过头看他,语气平淡: “孙连城?他回京州了?他不好好的在京海待着,跑回来干什么?” 他对孙连城印象还是很深的,虽然对这个人没多少好感。 要知道,当初懒政学习班事件,孙连城一纸退党申请闹得沸沸扬扬,把李达康逼得极为被动。 他亲自找孙连城谈话,那家伙却明里暗里呛了他好几句,油盐不进的样子,他至今都记得。 本以为这人仕途就此到头了,没想到转头就破格提拔去了京海当市委书记。 “具体干什么不清楚。” 白秘书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 “他是昨天晚上到的,直接就去了高省长家里。 我也是下午听说的,说贺秘书亲自去机场接的人,车直接开进了省委家属院。” 沙瑞金的手指在矿泉水瓶上轻轻敲着,没说话。 因为当初退党的事,高育良和孙连城有几分私交,这不是什么秘密,那段时间二人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 可现在不一样了, 高育良是一省之长,孙连城是邻省的市委书记,私下见面,还搞得这么低调,这里面的味道就值得琢磨了。 “待了多久?”沙瑞金问。 “三个多小时吧。” 白秘书答道, “晚饭都是在高省长家里吃的,吃完了又聊了一个多钟头,孙书记才走的, 他这次回来还带了个人,京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支队长,叫李响。 昨天贺秘书直接把人送去省厅刑侦局了,说是交流学习, 省厅那边挺重视的,分管刑侦的副厅长亲自陪着。” 沙瑞金挑了挑眉,有点意外:“带了个刑警支队长?交流学习?” “是。” 白秘书点点头, “我特意问了下省厅的人,说就是常规的业务交流,看看汉东的刑侦体系建设,互相取取经。” 沙瑞金笑了笑,没做评价。 名利场就是这样,多条朋友多条路。 孙连城刚去京海不久,根基不稳, 而且绝对是想着以后还要回来的,想跟汉东这边多扯上点关系,尤其是跟高育良走得近点,再正常不过。 京海和汉东本来就挨着,经济往来、人员流动都密切,提前铺好路,没坏处。 “他现在还在京州吗?”沙瑞金又问。 “不在了。” 白秘书摇摇头,“今天下午回京海了,走得也挺急的,就待了一天多,不过……” 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不过什么?有话就说。” “不过今天早上,他特意去了趟省民政厅。” 白秘书压低了点声音,“跟李达康书记在办公室聊了几个小时,快中午才出来。” “哦?” 沙瑞金这下是真有点惊讶了,眉头微微一挑, “他去见李达康了?他们俩?还能坐下来聊几个小时?” 这可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孙连城和李达康的恩怨,整个汉东官场谁不知道? 别说汉东了,全国官场估计都知道,当初李达康可是把孙连城逼得够呛。 后来孙连城一纸退党申请书递上去,直接把李达康架在了火上烤, 闹得沸沸扬扬,成了压垮李达康的最后一根稻草。 说句不好听的,李达康能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孙连城“功不可没”。 这俩人,说是仇人有点过,但绝对是不对付。 孙连城这次衣锦还乡,不嘲讽一下李达康也就算了,居然主动上门,还和气的聊了好几个小时? “谁说不是呢。” 白秘书附和道,“换在几个月前,谁敢想啊。 当初孙连城书记那封退党申请书,可是把李达康书记害惨了。” 他顿了顿,看了眼沙瑞金的脸色,继续说道: “说实在的,要不是出了这档子事,以达康书记的能力和资历,再加上您当时的扶持, 那个位置,恐怕也未必轮得到高省长。” 沙瑞金沉默着,仰头喝了口水,目光投向远处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天边的霞光正一点点褪去,夜色慢慢漫上来。 过了好半天,他才缓缓开口: “小白啊,你记住,官场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常青树。 今天你坐在台上,前呼后拥,一言九鼎;明天你退下来,或者摔下来,门前立马就冷清了。 别说是他们,就是你我,也一样。” 第134章 幸好不是李达康 沙瑞金顿了顿,继续说道: “当初的祁同伟多风光?上蹿下跳,到处钻营,恨不得把汉东的权力都攥在自己手里。 为了往上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结果呢?最后落得那样一个下场,身败名裂,连个善终都没捞着。 活着的时候门庭若市,死了之后,连个敢去送他最后一程的人都没有。” “还有我们的高育良省长,祁同伟案发,他不也差点栽进去? 要不是关键时刻站得稳,现在能不能留在原来那个位置上都还两说呢。” 沙瑞金说着,转头看向白秘书,语气平缓却字字有力: “名利场这个地方,最是现实,也最是残酷。 权力是一时的,位置是暂时的,没有谁能永远站在高处。 你站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就越疼。 很多人看不透这一点,总觉得自己能一直风光下去,总觉得手里的权力能攥一辈子,最后都栽在了这上面。” “就说李达康吧。 他这个人,有能力,有干劲,一心想干事,这一点没错。 但他太强势,太急功近利,眼里只有政绩,容不下不同意见,也不给下面人留余地。 当年他在吕州,在林城,在京州,哪一个地方不是说一不二? 他总觉得自己一身正气就谁都不怕,谁都敢骂。 可他忘了,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他把孙连城逼得太紧了,但人家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直接掀了桌子,最后两败俱伤。 他李达康落了个降职的下场,孙连城也落了个刺头的名声, 谁赢了?最多算孙连城赢了半步。” 白秘书认真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等沙瑞金说完,才接话道:“书记您看得通透。 所以说,为官者,还是得留有余地,得给自己留后路,也得给别人留活路。” “也不全是留后路的事。” 沙瑞金摇摇头,“关键是要摆正位置。 权力是人民给的,不是自己的私产。 拿着权力耀武扬威,逼着下面的人站队、表忠心,最后早晚要出事。” 他说着,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说起来,当年孙连城可也没给我好脸色。 我找他谈话,劝他顾全大局,以工作为重,他倒好,明里暗里顶了我好几句,把我噎得够呛。 那时候我还觉得,这人就是个躺平的庸官,烂泥扶不上墙。” “结果呢?人家去了京海,一上任就烧起了大火。 市场专项整治搞得轰轰烈烈,百姓口碑好得很。 听说他春节都没休息,带着秘书跑了好几天,摸了一手实情回来。” 白秘书点点头:“是啊,我也听说了,京海那边传得挺厉害,说新来的孙书记是个硬茬。” “对了书记,还有个事。” 白秘书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说道, “高小凤那边,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我们的人查了这么久,该找的地方也都找了, 一点踪迹都没留下,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沙瑞金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高小凤是关键证人,手里握着太多秘密, 没想到祁同伟早早就把人送走了,藏得严严实实,连根毛都没留下。 “祁同伟啊祁同伟,还真有两把刷子。” 沙瑞金笑了一声, “以前我还真小看他了,总觉得他就是个钻营的小人,没什么真本事。 没想到临了临了,还给我留了这么大个难题。” “也难怪。”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他在公安系统干了这么多年,反侦察能力本来就强,又有那么多关系网。 真想藏一个人,确实不容易找。不过没关系,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 只要人还活着,就总有露马脚的一天。” 白秘书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书记,您说……他会不会知道高小凤在哪儿?”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只是拿起矿泉水瓶,慢悠悠喝了一口。 过了几秒,他才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捕风捉影的话,不要乱说。 没有证据的事,更不能瞎猜,育良同志是省长,是D的高级干部,我们要相信同志。”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得很。 高育良和高小凤的关系,高小凤要是真的出事,高育良第一个跑不了。 这么多年,高育良不可能一点安排都没有。 说不定,高小凤的下落,高育良比谁都清楚。 只是这话,不能说,也不能问。 大家都是聪明人,心里有数就行。 “不过话说回来。” 沙瑞金话锋一转,语气轻松了点,带着点玩笑的意味, “现在回头看,幸亏是高育良接了省长,不是李达康。 要是真让李达康上来了,我这个省委书记,说了还算不算数,那可就两说了。” 白秘书愣了一下,有点没反应过来:“书记,您的意思是……达康书记他……” “他这个人,权力欲太强了。” 沙瑞金摇摇头,像是在客观评价一件事, “易学习以前跟我说过一件事,当年他们俩一起在金山县工作,易学习是县委书记,李达康是县长。 按说县里的一把手是书记,可实际工作中,什么事都是李达康说了算, 大事小事他都要管,易学习这个书记,反倒像个副手。” “还有国富同志也跟我聊起过,说李达康这个人,他做县长的时候,县长是一把手; 他做书记的时候,书记是一把手。 不管在什么位置上,他都要把权力攥得死死的,容不得别人插手。 他干事是一把好手,但太独,听不进不同意见,也不懂得妥协。” “你想啊,他要是当了省长,主持省政府工作, 以他的性格,肯定是省政府的事他一把抓,甚至省委的事他都想插一手。 到时候,省委和省政府两套班子,难免就有摩擦,有内耗。 班子不团结,工作还怎么干?” “高育良就不一样了。” 沙瑞金顿了顿,继续说道,“育良同志稳重,懂分寸,讲规矩。 他知道什么事该他管,什么事不该他管,知道进退。 虽然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但大方向上能跟省委保持一致,不会跟你对着干。 从班子团结的角度来说,他比李达康合适。” 白秘书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还是书记您看得远,考虑得周全。” “所以说,用人是门大学问。” 沙瑞金笑了笑, “不是能力强就一定适合高位,还要看性格,看格局,看能不能跟班子合拍。 光自己能干事不行,还得能团结人,能带领大家一起干事。” 说着,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了,天也快黑了,回去吧,晚上还有个接待,别耽误了。” “好的书记。”白秘书连忙拿起空瓶子,跟在沙瑞金身后,往办公楼走去。 第135章 你怎么看? 京海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又像是要下雨,反正就是那种让人心里不痛快的天气。 办公室里暖气烧得足,孟德海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直红蓝铅笔。 他对面的沙发上,坐着副局长安长林。 安长林端着个保温杯,盖子拧开了,却没喝,只是任由热气往上冒, 两个人就这么坐了快十分钟了,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孟德海先开的口,他把铅笔往桌上一扔: "老安,你说孙书记这步棋,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安长林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拿起保温杯吹了吹,抿了一小口,才不紧不慢地说: "什么什么意思?人家是市委书记,想怎么安排人事,那是人家的权力。 我们当下级的,服从就是了,瞎琢磨什么。" "你少跟我来这套。" 孟德海瞪了他一眼 ,"别人不了解你安长林,我还不了解?你肚子里那点弯弯绕,比我只多不少。 你跟我说实话,曹闯这事,你怎么看?" 安长林笑了笑,把保温杯放在茶几上:"那我问你,你怎么看?" 孟德海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沉吟了片刻才说: "平调,级别没变,待遇没变,去机关党委当副书记,管党建。 说出去好听,是加强公安系统的党建工作,是重视。 可谁不知道,那就是个闲职?曹闯在刑侦支队干了快十年了,什么案子没经过? 说挪走就挪走,连个招呼都没提前跟我打……" "打了吧?" 安长林打断他, "我可是听说了,孙书记提前把你叫过去,跟你通过气了。" "那叫通气?" 孟德海哼了一声, "那叫通知!人家都定好了,就告诉我一声,让我会上表个态支持一下。我 能说什么?我敢说什么?" 安长林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老孟,你这就想差了。 人家孙书记那是给你面子,是尊重你这个公安局长。 要是真不把你放在眼里,人家直接上会讨论,连通知都不通知你,你又能怎么样?" 孟德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你说的也是。就是心里不痛快。 曹闯跟了我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说调走就调走,我这心里……" "你少来。" 安长林嗤笑一声, "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曹闯是赵立冬的人,这在咱们局班子里,那是公开的秘密。 这些年,他明里暗里听赵立冬指挥,绕过你办了多少事?你心里就没一点数? 现在孙书记把他挪走了,你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多高兴呢。" 孟德海被说破了心事,老脸一红,嘴硬道: "我高兴什么?我就是觉得,这事办得太急了。 曹闯那性子,你也知道,犟得跟头驴似的,万一他想不开,闹点情绪出来,影响不好。" "他敢?" 安长林嗤笑一声, "孙书记是什么人?那是市委书记,是一把手。 别说平调他去机关党委,就是直接免了他,他又能怎么样? 他要是聪明,就老老实实干他的副书记,说不定还能安稳到退休。他要是敢闹……" 安长林没往下说,但那意思很明白。 孟德海也懂,点了点头:"这话说的是。就是李响和安欣这两个孩子,太年轻了。 李响才工作几年?安欣更短,一个支队长,一个副支队长, 这么重的担子,压在他们身上,我怕他们扛不住。" "扛不住也得扛。" 安长林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 "孙书记亲自点的将,那是看得起他们。 多少人熬一辈子都熬不到这个位置,他们年纪轻轻就上来了,那是机遇。 再说了,不是还有你我在上面顶着吗?天塌下来,有我们这些高个子的顶着,轮不到他们。" 孟德海还想说什么,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孟德海和安长林对视了一眼,孟德海沉声道:"进。" 门被推开了,安欣探了个脑袋进来,看到屋里两个人,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赶紧推开门走进来,规规矩矩地站好,敬了个礼: "孟局,安局。” 安长林一看到他,脸就拉下来了,鼻子里"哼"了一声: "哟,这时候知道叫局长了?我还以为你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不见我们这两个老家伙了呢。" 安欣挠了挠头,有点委屈:"安局,我一直都很懂规矩的,是你们总觉得我不懂事。" "你还敢顶嘴?" 安长林眼睛一瞪, "你给我滚过来坐!杵在那儿跟个电线杆子似的,显你个子高啊?" "哦。" 安欣一个激灵,赶紧小跑过来,在安长林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孟德海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你看你,把孩子吓的。" "吓他?" 安长林没好气地说, "他要是知道怕,我就烧高香了。 这小子属驴的,天生的轴脾气,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骂他,那是为他好,等他哪天栽了跟头,再想听我骂,都听不到了。" 安欣在旁边小声嘟囔:"我又没干什么坏事……" "你嘟囔什么呢?"安长林扭头瞪他。 "没什么没什么。" 安欣赶紧摇头,"我说安局您说得对。" 安长林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向孟德海:"你看,这不是挺懂事的嘛。" 孟德海哈哈一笑,看向安欣:"安欣啊,知道我们找你什么事吗?" 安欣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刚从外面回来,局里说您找我,我就赶紧过来了。 是不是有什么案子?" "就知道案子。" 安长林又瞪了他一眼,"你除了案子,脑子里还能不能装点别的?" 安欣不说话了,低着头抠手指。 孟德海摆了摆手,打圆场道:"行了老安,你就别吓唬他了。 安欣,是这样,我问你,李响是不是跟着孙书记去汉东了?" "对。" 安欣点头,"说是去汉东省厅交流学习,也没说要去几天。" "嗯。" 孟德海点了点头,脸色严肃起来, "李响不在的这几天,刑侦支队的工作,你要担起来。" "我?" 安欣一下子愣住了,指着自己的鼻子, "孟局,我不行啊,我就是个副支队长,主持工作……这不合适吧?" 第136章 轴人安欣 "有什么不合适的?" 孟德海脸一沉, "你是副支队长,支队长不在,你主持工作,天经地义。 怎么,孙书记提拔你当副支队长,你不敢干?” "不是不敢干,是……" 安欣开口辩驳, "我太年轻了,队里好多老同志,比我资历老多了,我主持工作,他们不服怎么办? 再说了,我也没经验啊……" "没经验可以学。" 安长林在旁边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 "谁生下来就有经验?你孟叔当年刚当队长的时候,比你年轻不了多少,不也干过来了? 老同志不服,那是你工作没做到位。 你要是行得正坐得端,办案子冲在前面,谁会不服你?" "就是。" 孟德海接话道,"安欣,我跟你说,孙书记把李响带去汉东,我看呐,未必没有考验你的意思。" "考验我?"安欣一愣。 "你想啊。" 孟德海身子往椅子上靠了靠, "李响刚提支队长,就被孙书记带走了,家里这一大摊子事,交给谁?交给你。 这是孙书记信得过你,想看看你能不能独当一面。 你要是干好了,那以后的路就宽了; 你要是干砸了,别说孙书记,我和你安叔第一个饶不了你。" 安欣听他这么说,脸上的表情凝重起来,坐直了身子: "孟局,安局,我明白了。 你们放心,李响不在的这几天,我一定把队里的工作盯紧了, 专项整治的案子,该怎么查就怎么查,绝对不出岔子。" "这就对了。" 孟德海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欣慰,"我就知道,你小子是个明白人。" 安长林也难得地露出点笑容:"这还像句话。 记住了,遇到拿不准的事,别自己硬扛,回来问你孟局,或者问我。 我们两个老东西,虽然不中用了,但吃的盐比你吃的米多,总能给你出出主意。" "知道了安局。" 安欣点头,顿了顿,又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就是……我还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什么?"孟德海问。 安欣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就是想不明白,孙书记为什么要把我师傅调走。 我师傅在刑侦支队干了这么多年,经验丰富,能力也强,正是出力气的时候。 现在正是专项整治的攻坚期,正是需要人的时候,把他调去机关党委管党务,这……这不是浪费人才吗?" 他这话一出口,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孟德海的脸也沉了下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砰"的一声,把安欣吓得一哆嗦。 "安欣!你胡说八道什么!" 孟德海的声音里带着怒气, "孙书记的决策,也是你一个小小的副支队长能在背后议论的? 曹闯同志的工作调整,是市委常委会集体研究决定的,是为了加强公安系统的党建工作,是正常的干部交流。 轮得到你在这里说三道四?" 安欣被骂得脖子一缩,但那股轴劲儿也上来了,梗着脖子说: "我就是觉得不对嘛!我师傅在刑侦干了一辈子,让他去搞党建,他哪会那个?这不是明升暗降吗? 再说了,要是我师傅还在,我们办案子也有个主心骨,现在李响又走了,队里就剩我一个,我……" "你什么你?" 孟德海打断他,语气更重了, "我问你,是不是没有曹闯,你们刑侦支队就不干活了?是不是地球离了他曹闯,就不转了?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安欣小声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 孟德海盯着他, "你是觉得,离了曹闯,你们就破不了案了?要是那样的话,要你这个副支队长干什么吃的? 你要是觉得自己干不了,现在就说,我立马请求换人,有的是人想干这个位置!” 安欣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的。 安长林在旁边叹了口气:"安欣,你孟叔骂你,那是为你好。 这种话,在我们面前说说也就算了, 你要是在外面说,被有心人听了去,打个小报告上去,你这个副支队长就别想当了。" "我就是想不通……" 安欣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我师傅那么好的人,办案子那么厉害,为什么非要调走他……还有,我也没想当这个副支队长, 肯定是你们两个在孙书记面前给我说好话了,不然怎么会轮到我……" "你给我住嘴!" 孟德海气得差点站起来,指着安欣的鼻子, "安欣啊安欣,你真是烂泥扶不上墙!你以为你这个副支队长,是我和你安叔能说了算的?啊? 我们两个有那么大的脸,能让市委书记亲自点你的将?" 安欣愣了一下,抬起头:"不是你们?" "你觉得应该使我们吗?" 孟德海没好气地说, "我和你安叔,就是个市局的副局长、局长,在孙书记面前,能说上几句话, 但还没那个本事,说让谁上谁就上。 李响当支队长,你当副支队长,那是孙书记自己定的,人家心里有数。 你倒好,不领情也就算了,还在这里说风凉话,你对得起孙书记的信任吗?" 安长林也在旁边点头:"你孟叔说得对。 安欣,你别把谁都想得跟你一样,以为提拔谁都是靠关系。 孙书记是什么人?那是从上面下来的,眼睛毒得很,谁行谁不行,人家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以为人家为什么不用别人,偏偏用你和李响?因为你们两个干净,没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办案子认真,有正义感。 这是你们自己挣来的,不是谁给的。” 安欣不说话了,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孟德海喘了口气,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你给我滚蛋吧,别在这儿碍眼。 回去好好想想我说的话,把队里的工作给我盯紧了。 要是专项整治出了什么岔子,我唯你是问!" "哦……" 安欣站起来,磨磨蹭蹭地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拉开门出去了。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半天,安长林才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这小子,总是这样,总觉得我们在背后给他铺路,总觉得他得到的一切都是靠关系。” 孟德海也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年轻人嘛,都是这样,眼高手低,觉得自己怀才不遇,觉得提拔都是靠关系。 等他再熬几年,吃几次亏,就明白了。" "话是这么说,可这路哪有那么好铺。" 安长林叹了口气, "我们倒是想给他铺路,可这小子不但不领情,反而跟你闹别扭。你说这叫什么事。" 孟德海哼了一声:"闹别扭?等他哪天撞了南墙,就知道谁是真心对他好了。" 第137章 名利场就是一个大染缸 安长林点了点头,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杯子,看向孟德海: "对了,要不是安欣这小子提起来,我差点都忘了。 老孟,我问你,孙书记把曹闯调离刑侦支队,真的只是为了安排李响和安欣?" 孟德海抬眼看他:"不然呢?" "不对。" 安长林摇了摇头,眉头皱了起来, "如果只是为了培植自己的人,孙书记没必要把曹闯直接调走。 他完全可以给曹闯点甜头,拉拢一下,曹闯那个人我了解,没什么大立场,谁得势就跟谁。 孙书记要是想拉拢他,不用费多大劲,他自己就靠过来了。 犯得着费这么大劲,从头培养李响和安欣两个年轻人吗?" 孟德海没有立刻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过了约莫两分钟,孟德海才缓缓开口: "老安,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没跟安欣多说曹闯的事吗?" 安长林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安欣那小子太轴。" 孟德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要是跟他说了我的怀疑,他转头就得去找曹闯对质,或者自己去查。 那小子,心里藏不住事,什么都写在脸上。 万一打草惊蛇,坏了孙书记的计划,那麻烦就大了。" 安长林的眼睛眯了起来:"你的意思是……你怀疑曹闯?" 孟德海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你怀疑他什么?"安长林追问。 孟德海往椅背上一靠,眼睛看着天花板,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好半天才说: "老安,你想想,这些年,咱们京海的黑恶势力,为什么屡打不绝? 为什么每次我们刚要动手,那些人就提前得到消息跑了? 为什么好多案子,查到关键地方,线索就断了? 为什么有些嫌疑人,刚抓进来,就有人打招呼说情?" 安长林的脸色也凝重起来:"你是说……我们内部有内鬼?" "不是有内鬼。" 孟德海摇了摇头,"是内鬼就在我们身边,而且位置还不低。" "曹闯?"安长林的声音也低了下来。 "我没有证据。" 孟德海强调了一句,"这只是我的怀疑。 你想想,这些年,好多大案子,都是曹闯主办的吧? 每次到了关键时候,要么是嫌疑人翻供,要么是关键证人失踪,要么是证据链突然断了,要么是卧底暴露了。 一次两次是巧合,次数多了,你不觉得奇怪吗?" 安长林皱着眉头,仔细回想了一下,脸色越来越沉。 "还有赵书记。" 孟德海继续说, "他虽然分管政法,但他对刑侦支队的事,知道得是不是太多了? 有时候我们刚开案情分析会,他下午就知道内容了。 支队里能接触到核心案情的,就那么几个人。 李响?不可能,那孩子我了解,嘴严得很。 安欣?更不可能,那小子轴归轴,保密意识还是有的。 其他的侦查员,级别不够,接触不到核心机密。 你说,还能有谁?" 安长林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孟德海说得有道理。 这些年,京海公安系统确实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 好多案子办得窝窝囊囊,明明证据确凿,最后就是办不下来。 有些人、有些势力,明明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是动不了。 以前是对方厉害,现在想想,恐怕没那么简单。 "可是……" 安长林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曹闯是老刑警了,党龄二十多年,破过那么多大案要案,他怎么会……" "老安,你这就想差了。" 孟德海苦笑了一声, "人心隔肚皮。老刑警怎么了?老刑警就不会变了? 都说财帛动人心,可财帛跟权力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财帛动人心,可财帛跟权力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安长林重复了一遍。 他叹了口气,靠在沙发上,眼神有些恍惚,像是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过了好半天,安长林才开口,声音有些低沉:"那你想说什么?" 孟德海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才慢悠悠地说: "老安,你就别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这里又没有外人,就咱们两个,你跟我打什么哑谜?" 安长林没说话,只是又叹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 抽出一根递给孟德海,自己也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曹闯当初也是宣过誓的。" 安长林的声音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我还记得他刚入警的时候,小伙子多精神啊,站在警徽下面宣誓,声音洪亮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那时候他说,要一辈子做个好警察,要对得起身上这身警服,要对得起百姓。 怎么才二十多年,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孟德海也点上了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他苦笑了一声,说: "老安啊老安,你怎么还是这么天真?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一成不变的。 踏上了这条路,又有多少人能保持初心?" 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继续说: "名利场是什么?名利场就是一个大染缸,红的黄的黑的紫的,什么颜色都有。 你进来的时候是白的,出去的时候能是什么颜色,谁也说不准。 能从这个染缸里爬出来,还能一成不变的人,太少,太少了。" 安长林哼了一声,把烟屁股按在烟灰缸里,语气有些不爽: "想往上爬,可以啊,谁不想往上爬?谁都想爬,这很正常。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谁不想做官?谁不想掌权? 但也不能不择手段吧?也要对得起身上这身衣服吧?也要对得起头顶的警徽吧?"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咱们是干什么的?是维护正义的,是保护老百姓的! 不是给某些人当狗腿子的,不是给某些势力当保护伞的!曹闯他忘了自己是干什么的了!" 孟德海摆了摆手,示意他小声点:"你小点声,别激动。 这话也就咱们两个关起门来说说,你要是在外面说,被人听了去,麻烦就大了。” 安长林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也知道自己刚才有些失态了。 他靠回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第138章 就这么简单? "对了," 安长林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看着孟德海,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曹闯被调去机关党委,该不会是你在孙书记耳边吹的风吧? 不然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连孙书记想干什么你都猜得到。" 孟德海闻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把烟屁股也按灭了,说: "我说老安,你和安欣不愧是叔侄俩,问个问题都一样的没水平。 我要是有那个能耐,能吹得动孙书记的耳边风,那我也不至于连个常委都不是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继续说: "我这个公安局长,说起来好听,可不入常委,终究是话语权有限。 人家孙书记是市委一把手,人家凭什么听我的?" 安长林摸了摸下巴,觉得也是这个道理。 孟德海虽然是公安局长,但确实不是市委常委,在市里的话语权有限。 孙连城刚到京海,跟孟德海之前也没什么交集,不可能一上来就听他的。 "那你怎么知道的?" 安长林还是有些好奇,"你怎么就那么肯定孙书记调走曹闯不是为了培植自己的势力?" 孟德海笑了笑,靠在椅背上,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这就是为什么我是局长,而你是副局长了。" 安长林白了他一眼:"行了行了,别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了,赶紧说,为什么?" 孟德海收起笑容,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才缓缓开口: "老安,你政治嗅觉还是不够灵敏啊。 我问你,孙书记是什么人?" "市委书记啊。" 安长林没好气地说,"这谁不知道。" "我不是问这个。" 孟德海摇了摇头,"我是问你,孙书记的来历,你知道多少?" 安长林想了想,说:"听说之前是汉东省京州市的区长,因为懒政被送到学习班去了, 后来直接递交了申请书,再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翻盘了, 直接提拔到咱们京海当市委书记了,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这就对了。" 孟德海点了点头,"你想想,一个被送进懒政学习班的区长, 按正常来说,政治生命基本就结束了,能平调到个闲职养老就算不错了。 可人家孙书记呢?不但没被打下去,反而直接升了市委书记,这是什么概念?" 安长林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他背后有人?"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孟德海哼了一声,"没人的话,能从那种地方爬出来? 还能直接当市委书记?你当组织部门是过家家呢?"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你想想,京海是什么地方? 咱们京海虽然只是个地级市,但经济在全省都排得上号,地理位置又重要,市委书记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呢。 能把孙书记安排到这个位置上来,他背后的人,能量绝对小不了。" 安长林点了点头,他也觉得是这个道理。 京海的市委书记,那可是省里都要重视的位置,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来当的。 "那这跟曹闯有什么关系?"安长林还是没绕过来。 孟德海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我问你,孙书记背后有那么硬的关系,他要是想培植自己的势力,用得着从咱们市局刑侦支队下手吗?" "怎么用不着?" 安长林说,"刑侦支队多重要啊,谁不想抓在手里?" "重要是重要,但那是对咱们来说。" 孟德海说,"对孙书记那种级别的人来说,一个刑侦支队长算什么? 他要是真想安排自己的人,直接从省里请调一个过来不就行了? 或者从别的市借调一个过来,名正言顺的,谁也说不出什么。 犯得着费这么大劲,刚上任就动曹闯?" 安长林愣了一下,仔细想想,还真是这个道理。 孙连城是市委书记,真要安排自己的人当刑侦支队长,办法多的是,没必要刚上任就搞这么大动静,还容易落人口实。 "那……那他为什么调走曹闯?"安长林问。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孟德海压低了声音,"孙书记觉得曹闯这个人有问题。" "有问题?" 安长林心里咯噔一下,"什么问题?" "具体什么问题,我哪知道。" 孟德海摇了摇头, "但你想想,孙书记刚到京海,春节那几天也没闲着,带着秘书到处跑,市场啊,街道啊,都去了。 他一个市委书记,放着好好的年不过,跑去微服私访,你以为他是闲的?" "你的意思是……他在查东西?"安长林的声音也低了下来。 "不然呢?" 孟德海说,"你以为人家跟某些人似的,过年就知道吃吃喝喝,走亲访友,拉关系? 孙书记这是在摸底,摸京海的底。 市场上的那些问题,只是表面的,更深层的东西,人家肯定也在查。见微知著啊。" 他顿了顿,继续说:"曹闯是刑侦支队长,京海这些年的大案要案,基本上都是他经手的。 孙书记要是想查什么人,曹闯这个位置,就是绕不过去的坎。 如果曹闯没问题,那自然皆大欢喜; 如果曹闯有问题呢?那还能让他继续待在刑侦支队长的位置上?" 安长林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孟德海分析得有道理。 "可是……" 安长林还是有些疑惑 ,"孙书记怎么知道曹闯有问题的?他才来京海几天啊?总不能一来就看出曹闯有问题吧?" 孟德海笑了笑:"这就是人家的本事了。 孙书记能从汉东那种地方翻盘,还能来京海当市委书记,肯定有过人的地方。 人家能坐到那个位置上,能是个简单角色?谁是什么样的人,估计人家一眼就能看个八九不离十。" "再说了," 孟德海继续说,"曹闯这些年的表现,你我都看在眼里,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有些事,你我能看出来,孙书记就看不出来?" 安长林点了点头,在政治嗅觉这方面,他确实没有孟德海敏锐。 孟德海能当上公安局长,不是没有道理的,不光是业务能力强,这看人看事的眼光,也比他准得多。 他往沙发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望着天花板出神,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你觉得,那人会许给曹闯什么样的好处?能让他心甘情愿地当这个内鬼?" 孟德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烟,又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闭着眼睛想了好半天,才缓缓睁开眼,说:"无非是升官发财罢了。" "就这么简单?"安长林有些不确定。 第139章 分析 "就这么简单。" 孟德海点了点头, "你以为有多复杂?人这一辈子,争来争去,争的不就是这点东西吗?有钱,有权,有面子,还能有什么?" 他弹了弹烟灰,继续分析:"不过发财不太可能。 你想啊,那人肯定不是商人,是和我们一个圈子的,他给不了曹闯太多的财帛。 就算他想给,他自己能有多少钱?总不能把自己的钱都给曹闯吧?" 安长林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都一个圈子的,工资也就那么多, 就算有其他收入,也不可能大把大把地给曹闯。 "那就只剩下升官了。"安长林说。 "对。" 孟德海点了点头, "就是升官。曹闯现在是什么级别?正科级对吧? 刑侦支队长,正科级,干了那么多年了,你说他想不想往上走?肯定想啊。 在刑侦支队长的位置上熬了这么多年,再往上一步,就是副处了。" "副处……" 安长林喃喃自语,"你的意思是,那人许诺给他提副处?" "应该是。" 孟德海说,"不然你以为曹闯图什么?图钱? 他一个刑侦支队长,手里握着那么大的权力,想弄点钱还不容易?还用得着给人家当狗腿子? 他图的就是更进一步,就是副处这个级别。" 他顿了顿,继续说:"至于职务嘛……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市公安局的副局长。" 安长林心里一惊:"副局长?" "怎么,不可能吗?" 孟德海看了他一眼, "你想想,曹闯是刑侦支队长,资历老,业务能力也强,表面上看,提拔成副局长,谁也挑不出错处。 那人要是他力挺的话,这事一定能成。" 安长林沉默了,孟德海说得对。曹闯要是真当上了副局长,那可就真是一步登天了, 从一个支队长,变成市局的领导,手里的权力更大了。 别看只是上了一级,可就是这么一级,无数人一辈子都夸不过去。 "可是……" 安长林还是有些不解, "那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提拔曹闯?曹闯对他就那么重要?" 孟德海笑了:"老安啊,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曹闯是什么位置?刑侦支队长啊!手里握着整个京海的刑事案件侦查权。 那人要想在京海站稳脚跟,要想做那些事,能离得开刑侦支队吗?" 他压低了声音:"你想想,这些年京海出了多少事? 这些事要想捂住,要想不被查出来,刑侦支队这一关必须得过。 曹闯就是那人放在刑侦支队的看门狗,有他在,那人才能高枕无忧。" 安长林的脸色越来越沉。有些事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孟德海一条条地摆出来,说得这么透彻。 "那……那他就不怕曹闯反水?" 安长林问,"万一曹闯哪天不想跟他干了,把他供出来怎么办?" 孟德海冷笑了一声:"反水?他拿什么反水?曹闯这些年干了多少脏事,他自己心里清楚。 他要是敢反水,第一个完蛋的就是他自己。 那人要是倒了,他能好得了?他跟那人是一条船上的人,船沉了,他也得跟着淹死。" "再说了," 孟德海继续说,"人家也不是傻子,能不留后手? 曹闯那些把柄,那人手里肯定攥着不少。 曹闯要是听话,大家都好;要是不听话,那人随时能把他抛出去当替罪羊。 曹闯心里也清楚,所以他只能一条道走到黑,没有回头路了。" 安长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靠在沙发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了曹闯刚入行的时候,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那个立志要当一名好警察的小伙子。 怎么才二十多年,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真是可惜了……" 安长林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 "曹闯当年多好的一个苗子啊,业务能力强,人也勤快,那时候我们都觉得他将来肯定有出息。 没想到啊没想到,居然走到这一步了。" 孟德海也叹了口气:"是啊,可惜了。 但这也不能全怪别人,路是他自己选的。 手里有权,身边全是诱惑,能不能守住底线,全看自己。 守住了,就是好官;守不住,就掉进坑里了,爬都爬不出来。" 两个人都沉默了,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安长林才又开口: "那孙书记调走曹闯,就是为了把刑侦支队的权拿过来?好查那个人?" "应该是这样。" 孟德海点了点头,"但也不全是。 你想想,孙书记刚到京海,根基未稳,他要是一上来就直接查,那不是打草惊蛇吗?那 人在京海经营了这么多年,关系盘根错节,哪有那么好查的?" "那他为什么调走曹闯?"安长林问。 "先把钉子拔了。" 孟德海说, "曹闯是放在刑侦支队的钉子,不拔了这颗钉子,孙书记干什么都束手束脚的。 你这边刚要查什么,那边就知道了,还怎么查? 先把曹闯调走,把刑侦支队掌握在自己手里,这样以后不管查什么,都方便多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这也是一步试探的棋。 孙书记刚到,不知道京海这些人都是什么态度,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他动曹闯,就是想看看那人的反应,看看其他常委的反应,看看谁会跳出来反对,谁会支持。 这样一来,谁是什么立场,就一目了然了。" 安长林恍然大悟:"高啊!这步棋走得是真高! 明面上是正常的人事调整,实际上是在试探各方的态度,还顺便拔了一颗钉子,一举两得啊!" "何止一举两得。" 孟德海笑了笑,"还有呢。 你想想,孙书记把李响提拔成支队长,把安欣提拔成副支队长,这是为什么?" "培养自己的人呗。"安长林说,"还能为什么。" "也对,也不对。" 孟德海说, "培养自己的人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这是给整个公安系统的人看的。 告诉大家,只要你能干,只要你干净,只要你好好工作,就有机会,就有前途。 不是只有靠关系,只有站队,才能往上走。"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想想,以前咱们市局提拔人,都是什么情况? 有关系的,站队站对了的,就能上;没关系的,没站队的,干得再好也没用。 时间长了,谁还好好干活?都去拉关系,都去站队了。 孙书记这么一搞,就是告诉大家,以后不一样了,好好干活的人,有机会。” 第140章 书记,您找我? 安长林点了点头,心里对孙连城又多了几分敬佩。 "那你说,那人会就这么算了吗?" 安长林有些担心,"曹闯是他的人,就这么被调走了,他能甘心?" "当然不甘心。" 孟德海说,"但他没办法。 孙书记这步棋走得太漂亮了,平调,级别不变,理由也冠冕堂皇,加强党建工作。 他就算心里不满,他能说什么?说曹闯不能去抓党建?说加强党建不对?他说不出口。" "可是……"安长林还是有些担心,"那个人是睚眦必报的,他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明的不行,他会不会来暗的?" "肯定会。" 孟德海点了点头,"他在京海经营了这么多年,手里的牌多着呢。 明面上他反对不了,暗地里肯定会搞小动作。 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咱们都得小心点, 尤其是李响和安欣,他们两个刚上任,根基不稳,他估计会找他们的麻烦。" 安长林也皱起了眉头:"那怎么办?要不要提醒提醒他们两个?" "提醒是要提醒,但不能说太多。" 孟德海说, "尤其是安欣,那小子太轴,心里藏不住事,你要是跟他说了,他转头就去找曹闯对质,或者自己去查,那反而坏事。 李响那边还好一点,那孩子稳重,知道分寸,你跟他点到为止就行了。" 安长林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回头我找李响聊聊,让他小心点。” 孟德海又说:"还有,市场专项整治是孙书记上任后的第一把火,肯定要烧得旺旺的。 咱们这边必须全力配合,不能出任何岔子。" "这个我知道。" 安长林说,"这些事早就该管了。 以前有人压着,咱们想管也管不了,现在孙书记要管,咱们当然全力支持。" 孟德海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说:"对了,还有一件事。徐江那个人,你知道吧?" "知道。" 安长林说,"徐江嘛,谁不知道。 这些年在京海跟个螃蟹一样横行霸道的,手里也不干净,怎么了?" "这次市场整治,我估计第一个要动的,应该就是他。" 孟德海说,"孙书记的调研材料里,点得很细,这次整治九成要拿他开刀。" 安长林眼睛一亮:"那感情好啊!徐江早就该抓了。 这些年干了多少坏事,咱们心里都清楚,就是一直没证据、也没机会动他。 这次正好借着整治的机会,把他办了!" "没那么简单。" 孟德海摇了摇头,"徐江身后有人,你要是动徐江,那人能坐视不管?肯定会想办法保他。" "那怎么办?" 安长林问,"总不能因为有人保他,就不动了吧?" "动肯定是要动的。" 孟德海说, "但要讲究策略,得先从外围入手,先抓他的手下,先收集证据,等证据确凿了,再动他。 到时候就算有人想保也保不住了。" 安长林点了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 行,我回头跟安欣说说,让他注意点,先从外围查起,慢慢来,不急。" "不是不急,是要稳。" 孟德海纠正道,"孙书记刚上任,这第一仗必须打赢。 要是第一仗就输了,那以后的工作就不好开展了。 第141章 钓鱼? 孙连城把手里的笔放下,把文件往旁边一推,靠在椅背上,看着孟德海笑了笑: "指示谈不上,就是找你聊聊。这段时间专项整治搞得怎么样了?有什么收获没有?" 孟德海把水杯放在桌上,想了想,说:"收获肯定是有的。 这段时间,我们配合市场监管局,一共处理了欺行霸市、强买强卖的治安案件四十七起,刑事拘留了十一个人,行政拘留了六十多个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说实话,捞上来的都是些小鱼小虾。 真正的大鱼,都还在水底下猫着呢,连头都没露。" 孙连城听完,笑了笑,端起自己的保温杯喝了口水:"很正常。 大鱼哪有那么容易上钩的?你见过哪个钓鱼的,鱼钩刚扔下去,大鱼就咬钩的? 不得先打窝子,不得等?小鱼小虾闹窝,那是好事,说明这塘里有鱼。" 孟德海点了点头:"书记说得是,不过我估摸着,也快了。 太大的鱼暂时捞不上来,但一些有分量的,应该快露头了。" 孙连城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说的大概是徐江和白江波这一类的。 这两个人,都是京海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和赵立冬那些人多多少少都有些牵扯。 但孙连城却摇了摇头。 "老孟,不急。" 他摆了摆手,"速度放慢一点,先撒网,别急着收。" 孟德海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看着孙连城: "书记,不是我催,这种事不就应该一鼓作气吗?兵法上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现在势头正好,群众也支持,下面的人干劲也足, 趁这个机会多捞几条鱼上来,不好吗?要是放慢了,等那些人反应过来,再想动就难了。" 孙连城听完,也不反驳,只是笑了笑,随即问他:"老孟,你钓过鱼没有?" 孟德海被问得一愣,不知道孙连城怎么突然扯到钓鱼上去了。 他点了点头:"偶尔钓过,休息的时候跟安副局他们去水库钓过两回, 不过技术不太行,十次有九次是空竿回来的。" 孙连城哈哈笑了两声:"那你知道为什么你钓不着鱼吗?" 孟德海挠了挠头:"技术不好呗,鱼饵不对,或者位置没选对。" "技术不好是一方面。"孙连城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但最主要的原因,是你性子太急了,钓鱼这个事,讲究的就是一个耐心。 你到了水边,打好窝子,下了钩,就得等着。 鱼进窝了,你不能急着提竿,得让它吃稳了,吃死了,你再提竿,那才能钓上来。 你要是刚看见浮漂动了一下就急着提竿,鱼还没咬稳呢,当然空竿。" 孟德海听着,觉得好像有点道理,但又觉得这跟专项整治有什么关系? 他看着孙连城,等他继续说。 孙连城也看出了他的疑惑,笑了笑,继续说:"其实这专项整治,跟钓鱼是一个道理。 你想想,这京海的黑恶势力,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是几年、十几年、几十年慢慢长出来的。 他们的根扎得深着呢,关系网盘根错节,上面有人撑着伞,下面有人跑着腿。 你想靠一次专项整治就把他们全端了?那不现实。"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继续说:"你现在抓的那些小鱼小虾,说白了就是窝子里闹窝的白条、麦穗。 它们闹得越凶,说明窝子打得越对,大鱼就在附近。但大鱼这个东西,精着呢。 它不像小鱼,见了饵就冲上去咬。 它得先围着饵转几圈,看看有没有危险,用尾巴扇两下,用嘴碰一碰,确认安全了,才会一口吞下去。 这个过程,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几个小时。 你要是在它试探的时候就急着收竿,不但钓不上来,还能把它吓跑。" 孟德海听到这里,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但又不是很透彻。 他皱着眉头想了想,说:"书记,您的意思是,现在我们动静太大了,那些大鱼都在看着,不敢轻举妄动?" "对了一半。"孙连城点了点头, "动静大不是坏事,动静大了才能把水搅浑,水浑了鱼才会露头。 但你不能在鱼刚露头的时候就急着抓,你得让它们觉得安全,让它们觉得这阵风刮过去了,没事了,它们才会出来活动。 等它们都出来了,都浮到水面上了,你再一网下去,那才能捞个正着。"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你想想,咱们瞄准的这些人,现在在干什么? 他们肯定在到处打听消息,找关系,探口风,看我们这次到底是动真格的还是走个过场。 你现在要是急着动他们,他们肯定把证据毁的毁、藏的藏,人跑的跑、躲的躲,到时候你什么都捞不着。 但你要是先不动他们,该查的查,该问的问,但就是不抓人, 让他们觉得我们拿他们没办法,让他们放松警惕,该干什么还干什么,那他们的尾巴自然就露出来了。" "就拿徐江来说吧。" 孙连城举了个例子, "他这些年违法乱纪赚了多少钱?他手底下养了多少人?他跟谁走得近?逢年过节给谁送了礼? 这些东西,他现在肯定藏得严严实实的。 但你要是让他觉得安全了,他就会放松,该收钱收钱,该送礼送礼,该打电话打电话。 到那个时候,他说的每一句话,见的每一个人,转的每一笔账,都是证据。 等证据攒够了,你再动手,他连翻供的机会都没有。" 孟德海听完,沉吟了半晌,慢慢点了点头:"书记,您这么一说,好像是这么个理。 但是……" 他还是有些担心,"万一他们趁我们不注意,搞出什么乱子来怎么办? 比如徐江那个人,心狠手辣的,要是让他觉得安全了,他还不得变本加厉?" "所以我说的是放慢速度,不是放任不管。" 孙连城说,"明面上的管控不能松,巡逻不能停,该震慑的还是要震慑。 但暗地里的侦查,可以先收一收,不要逼得太紧。 你要让他们觉得,我们也就是抓几个小喽啰,雷声大雨点小,成不了什么气候。 等他们松懈了,等他们以为安全了,我们再动手。" 他看着孟德海,笑了笑:"你不是钓过鱼吗?钓鱼的时候,中了大鱼之后,你知道最忌讳什么吗?" 孟德海摇了摇头。 "最忌讳的就是跟它硬拉。" 第142章 该往前再走一步了 孙连城做了个提竿的手势, "大鱼中钩之后,力气大得很,你要是硬往岸上拽,要么线断了,要么竿折了,要么鱼嘴豁了,鱼就跑了。 会钓鱼的人怎么做?得溜。 它往深水扎,你就跟着它走,给它线,让它游;它游累了,你就往回带一点;它再扎,你再放线。 就这么来回溜,溜到它精疲力尽,翻白肚了,你再拿抄网一抄,稳稳当当。" 孟德海听到这里,总算是完全明白了。 他一拍大腿:"书记,我懂了!您的意思是,先把网撒开,把鱼都圈在里面,但是不急着拉。 等鱼游累了,等它们自己都浮上来了,我们再收网。 这样不但能捞到大鱼,连小鱼小虾都跑不了!" "对喽。"孙连城笑着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意思,你是老公安了,办案子的道理你比我懂。 办这种涉黑的案子,最忌讳的就是急躁。 你一急,就容易打草惊蛇;你一急,证据就不扎实;你一急,就容易办成夹生饭。 到时候人抓了,证据不足,检察院不批捕,法院判不了,最后还得放人,那才叫丢人。" 孟德海听到这里,又追问了一句:"书记,那要是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又犯了新案怎么办? 比如徐江那种人,你让他松了,他万一又去违法乱纪呢?" "所以我说的是明紧暗松。" 孙连城说, "表面上的巡逻、排查、管控,一样都不能少。 街上的见警率要提高,让群众觉得安全,让那些人觉得害怕。 但具体到某个人、某个案子,不要急着收网。 如果他们真的又犯了事,那是他们自己找死,新账旧账一起算,反而给了我们更多的证据。" 他顿了顿,又说:"但有一条底线——不能出人命。 如果发现有人身安全受到威胁的情况,该出手时就出手,不能为了等时机就眼睁睁看着老百姓受害。 这个分寸,你自己把握。" 孟德海郑重点头:"我明白了。" 孟德海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书记,您这一番话,比我干十年公安学到的都多。 行,我听您的,回去之后就调整部署,明紧暗松,先把网撒开,慢慢溜着。" 孙连城看他那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笑了笑,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老孟,我跟你说这些,不只是为了这一个专项整治。 我前几天去了一趟汉东,得到了一个消息。 这个消息,对我们这次的专项整治,对京海未来的格局,都会有很大的影响。" 孟德海心里一动,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他知道,重点来了。 但孙连城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端起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孟德海也没问。这是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领导不想说的,你别问; 领导想说的,自然会告诉你。 问多了就是你的不对了,不但讨不到好,还容易惹领导反感。 孙连城喝了茶,放下杯子,看着孟德海,语气平静地说: "具体是什么消息,我现在还不能跟你说,不是信不过你,是事情太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上面要动大手笔了。 这一锤子落下来,不只是京海,不只是临江,很多地方的官场都得震一震。" 孟德海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大手笔?很多地方的官场都要震一震? 他脑子里飞速转动,猜测着这到底是什么级别的动作。 第143章 看造化 孟德海心里一热。他当然明白孙连城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现在是公安局长,但不是市委常委,在市里的话语权有限。 如果能再进一步,进市委常委班子,兼任政法委书记,那就是市委领导了,级别也能提一级。 这一步,他已经等了很多年了。 但他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笑了笑,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没有接话。 在官场上,有些话领导可以说,但你不能接。 领导说你能进步,那是领导对你的期许和鼓励, 你要是顺着杆子往上爬,表现得迫不及待,那就掉价了。 你得沉住气,让领导觉得你稳重,觉得你宠辱不惊,那才是成大事的料。 孙连城看他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孟德海这个人,果然是老官场,沉得住气。 他靠在椅背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道:"对了老孟,你是不是有个女儿?" 孟德海愣了一下,不知道孙连城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他点了点头:"是有个闺女,叫孟钰,在外面读研究生呢,今年就毕业了。" "哦?学什么的?"孙连城问。 "学新闻的。" 提到女儿,孟德海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孩子,从小就主意正,我说让她学法律,将来考个公务员,稳稳当当的,她非不干, 非要学新闻,说要当记者,要揭露社会阴暗面。 你说这孩子,气人不气人?" 孙连城也笑了:"年轻人嘛,有理想是好事。 学新闻好啊,见多识广,比闷在机关里强。” 顿了顿,孙连城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老孟,咱俩共事时间虽然不长,但我觉得你这个人实在,靠得住。 有句话,我当你是自己人,才跟你说。" 孟德海看孙连城语气变了,也收起了笑容,坐直了身体:"书记您说。" "你闺女马上毕业了,又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这是好事。但是有一点你要记住——" 孙连城看着他的眼睛, "以后不管是你闺女找对象,还是你身边什么人跟你走得近,你都得把眼睛擦亮了。" 孟德海皱了皱眉,有些不解:"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是公安局长,手里握着权力。" 孙连城语气平静,但分量很重,"这个权力,不只是你自己在用,很多人都想借着你的权力办事。 他们自己够不上你,就会从你身边的人下手——你的老婆、你的孩子、你的亲戚、你的司机、你的秘书。 请你吃顿饭,给你送点礼,跟你家人套近乎,跟你女婿称兄道弟,时间长了,关系就近了, 到时候求你办点事,你是办还是不办?" 孟德海沉默了。 孙连城继续说:"办了,你就是以权谋私,就是滥用职权,就是违纪违法; 不办,人家会说你不近人情,说你当了官就不认人了,你家里人也会跟你闹。 到那个时候,你就被动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了几分:"老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觉得你这个人,初心不坏,想干事,也能干事,这一点我看得出来。 但是你有一个弱点——你太看重家人了。 看重家人不是坏事,但如果分不清公私,把家事和公事搅在一起,那迟早要出事。" "有些人,会利用你的家人来影响你的判断和决策。" 第144章 什么叫度?度在哪里? 三天后,京海市市委大楼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得满满当当,市委常委们一个个正襟危坐,还有列席的其他非常委。 每个人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钢笔帽都拧开了,却没几个人真在写。 孙连城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那个标志性的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目光从在座每个人脸上扫过。 市长郭文杰坐在他左手边,低着头翻手里的材料,看不出什么表情。 再过去是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赵立冬,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脸上挂着那副永远不变的微笑,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组织部长、宣传部长、纪委书记、常务副市长、军分区政委…… 一个个都是京海官场数得着的人物,此刻却都安静得很。 孙连城把保温杯放下,发出一声轻响。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个信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人都到齐了,咱们开会。" 孙连城笑了笑,语气像是在拉家常, "今天这个会,主要两个议题。 第一个,就是这段时间的市场专项整治,阶段性总结一下,看看下一步怎么搞。 第二个嘛,等会儿再说,先聊第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孟德海:"孟德海同志,你是公安局长,这次整治工作你们是主力,你先说说情况。" 孟德海早就准备好了,闻言合上笔记本,清了清嗓子:"好的书记,那我就先汇报一下。 从专项整治开展以来,市局联合市场监管、城管、卫健等部门, 对全市范围内的农贸市场、批发市场、商业街、车站码头等重点区域进行了集中整治。 截至目前,共处理各类治安案件六十七起,刑事拘留十六人,行政拘留八十三人, 打掉欺行霸市、强买强卖的恶势力团伙三个,清退违规市场管理人员二十七名……" 他一项一项地报着数据,条理清晰,不紧不慢。 在座的常委们有的在记,有的点头,有的面无表情。 "……群众反响方面," 孟德海继续说, "我们通过110接警、信访等多个渠道收集反馈,总体评价是好的。 应该说,第一阶段的整治,达到了预期效果,社会面的治安状况有了明显好转。" 说完,他合上笔记本,看向孙连城:"孙书记,基本情况就是这样。" 孙连城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嗯,孟局长汇报得很详细,数据也很扎实。 这段时间,公安战线的同志们确实辛苦了,尤其是一线的民警,没日没夜地干,取得的成绩有目共睹。 我在这里,代表市委,对在座各位,对全市公安干警、市场监管等参与整治的同志们,表示感谢。" 孟德海连忙摆手:"书记客气了,应该做的。" 其他常委也纷纷附和,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孙连城抬手压了压,等安静下来,才继续说:"但是呢,成绩要说,问题也不能回避。 我这几天到处转了转,也听了些汇报,有几个感受,跟大家交个底。" 他放下保温杯,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第一,我们现在抓的,处理的,说实话,都是些浮在面上的小鱼小虾。 真正躲在后面的,那些欺行霸市的保护伞,那些收保护费的幕后老板,那些给违法犯罪分子通风报信的内鬼,还没有挖出来。 这一点,大家心里要有数,不能被眼前这点成绩冲昏了头脑。"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一变。 赵立冬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脸上的笑容没变。 孙连城像是没看见,继续说:"第二,整治工作不能一阵风,不能搞运动式执法。 抓一批人,罚一批款,热闹一阵就完了,过两个月又死灰复燃,那不行。 我们要的是长效机制,是从根子上把这些问题解决掉。 市场管理的制度要完善,监管的漏洞要补上,队伍里的害群之马要清除,这才是长久之计。" "第三," 他竖起三根手指, "也是我今天要重点强调的——专项整治不能停,要在巩固现有成果的基础上,继续扩大战果。 现在只是第一阶段,开了个好头,但远远不够。 下一步,整治范围要从市场延伸到建筑工地、交通运输、矿产资源、娱乐场所等重点行业领域, 要向基层街道、乡镇延伸,要做到全覆盖、无死角。"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加重了几分: "我知道,有人会说,孙书记,是不是太急了?是不是动静太大了?我告诉大家,不急不行。 京海的百姓被这些黑恶势力欺压了多少年? 他们盼星星盼月亮,盼着有人来管一管。 我们现在就是要顺应民意,就是要一鼓作气,把这颗毒瘤彻底割掉。 谁要是在这个时候打退堂鼓,当绊脚石,那就别怪我孙连城不讲情面。" 这番话说得分量十足,在座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在敲山震虎。 郭文杰第一个表态,他点了点头,沉声说:"孙书记说得对。 开弓没有回头箭,专项整治既然开始了,就必须搞到底。 市政府这边会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各相关部门一律开绿灯,绝不允许推诿扯皮。" 有了市长带头,其他常委也纷纷表态。 常务副市长说财政会全力保障经费,纪委书记说会严查整治工作中的失职渎职行为,宣传部长说会加大正面宣传力度…… 一时间,会议室里气氛热烈,你一言我一语,都是支持的声音。 赵立冬也笑了笑,慢条斯理地开口:"孙书记的部署非常周密,我完全赞同。 政法战线会坚决贯彻市委的决策部署,公安、检察、法院要形成合力,对黑恶势力保持高压态势,露头就打,绝不手软。 同时呢,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能因为整治影响了正常的经济秩序,要把握好度。" 这话听起来是支持,但把握好度四个字,就有点意思了。 什么叫度?度在哪里?还不是他赵立冬说了算? 第145章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啊同志们 孙连城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话锋一转: "好,第一个议题就先说到这里,具体方案孟局长你们拿个细化的方案出来,下次常委会研究。 接下来,咱们说说第二个议题。"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这个议题,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就是四个字——经济发展。" 这四个字一出,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经济发展? 在座的常委们对视一眼,心里都犯起了嘀咕。 孙连城来京海烧的第一把火是市场整治加人事微调, 大家都以为他接下来会继续在政法、公安这条线上深耕,没想到他突然把话题引到了经济上。 这可是市长郭文杰的地盘啊。 郭文杰也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孙连城,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还有几分探究。 孙连城像是没注意到众人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下去:"来京海之前,我就研究过咱们京海的资料。 到任之后,又到处跑了跑,看了看,有个很深的感受——咱们京海,是真的可惜了。"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京海是什么地方?河口沿海港口城市,内河连通海洋,有天然良港, 有渔港,有客运码头,高速公路、铁路都通,地理位置可以说是得天独厚。 往内陆看,咱们是临江省的海上门户;往海外看,咱们是对外贸易的桥头堡。 这样的条件,别说在临江省,就是在全国范围内,也是数得着的。" "可是呢?" 他话锋一转, "咱们的经济发展,跟这个地理位置匹配吗?我看未必。 GDP是排在全省前列,但那是吃老本,是靠以前的底子撑着。 产业结构单一,传统产业占比太大,新兴产业没发展起来, 城市建设欠账多,老城区破破烂烂,工业园区半死不活……这些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说着,摇了摇头:"现在国内大环境是什么样的? 城市化进程加速,城市扩张、旧城改造、工业园区建设、房地产开发,这是主流,是大势所趋。 别的城市都在跑步前进,咱们京海呢?还在慢悠悠地走,甚至原地踏步。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啊同志们。" 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郭文杰放下了手里的笔,接过了话茬。 "孙书记这番话,说到我心里去了。" 郭文杰的语气有些感慨,还有些压抑不住的激动? "不瞒大家说,这些话,我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看向在座的常委们,声音提高了几分: "这几年,咱们京海跟周边几个地理位置差不多的城市比一比,差距在哪里?大家心里都有数。 为什么会这样?原因很多,我就不一一细说了,大家都是明白人,有些事不必点透。" 这话里有话。 什么叫原因很多,不必点透? 还不是因为这些年京海的名利场忙着争权夺利,你斗我我斗你,谁还有心思搞经济? 赵立冬管着政法,手伸得老长,到处安插自己人; 前任市委书记又镇不住场子,常委们各怀心思,形不成合力。 内耗这么严重,经济能发展上去才怪。 第146章 赵立冬的意见 说完四大板块,孙连城靠回椅背上,目光扫过全场:"大概就是这么个思路,很粗糙。 大家都说说,有什么想法,有什么补充,有什么不同意见,都可以讲。 咱们今天是民主会议,不是我的一言堂,大家畅所欲言。" 会议室里安静了。 不是那种认真思考的安静,是那种眼观鼻、鼻观心、谁都不想先开口的安静。 常委们一个个低着头,有的翻笔记本,有的端茶杯喝水,有的盯着桌面发呆,就是没人接话。 孙连城也不着急,端起保温杯慢悠悠地喝茶,等着。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不是没想法,是不敢说,或者不愿说。 旧城改造、工业园区、房地产……这些事,在座的人谁没想过?谁不知道这些能出政绩? 可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没搞起来? 说白了,就是权力斗争。 这么大的工程,这么多的投资,这么多的利益,谁来主导?谁来分蛋糕? 赵立冬想插手,郭文杰想主导,其他常委也各有各的关系、各有各的人。 之前几任书记市长,不是没想搞,可每次一提到具体项目,就会牵扯出一堆利益纠葛, 你提的方案我反对,我提的人选你否决,吵来吵去,最后什么也干不成。 现在孙连城新来乍到,根基未稳,一上来就想动这么大的盘子, 谁知道他是真心想干事,还是想借机安插自己人、捞好处? 在没摸清他的底牌之前,谁也不会轻易表态。 说支持吧,万一孙连城是在画大饼,最后搞不成,那不是白站队了? 说反对吧,人家是市委书记,一把手,真要铁了心搞,反对的话将来秋后算账怎么办?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说话。 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郭文杰皱了皱眉,他是市长,经济发展本就是他的事, 孙连城提的这个思路他是认同的,可他也不能太积极——太积极了,显得他这个市长好像早就有想法却不干, 或者显得他跟孙连城走得太近,引起其他人的警惕。 他正犹豫着,赵立冬放下了茶杯,笑着开口了。 "孙书记这个思路,我听了很受启发啊。" 赵立冬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笑意, "高屋建瓴,又很接地气,四大板块切中了咱们京海发展的要害,我个人是完全赞同的。" 他先给孙连城戴了顶高帽,然后话锋一转: "不过呢,我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孙连城笑了:"立冬同志有话就说,咱们这是民主会议,有什么不能讲的?" "那我就班门弄斧了。" 赵立冬笑了笑,慢条斯理地说, "孙书记说的四大板块,旧城改造、工业园、服务业、房地产,每一块都很重要, 但咱们的精力有限,资源也有限,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得有个主次先后。"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个人的浅见啊,现阶段,应该先把房地产抓起来。 为什么呢?第一,房地产见效快。 一个项目从拿地到开工到预售,周期短,资金回笼快,对GDP的拉动立竿见影。 第二,房地产能带动其他板块。 旧城改造需要房地产商参与,工业园建设也需要地产配套,房地产起来了,其他几块自然就带起来了。 第三,现在全国大环境就是这样,房地产是支柱产业,哪个城市不是靠房地产先起步的?咱们京海也不能例外。" 他说完,笑眯眯地看着孙连城,那表情很诚恳,仿佛真的是在为京海的发展考虑。 孙连城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嗯,立冬同志的想法有道理。 房地产确实重要,见效也快。 不过呢,我有个问题想问问立冬同志,也问问大家。" 他环顾一圈,慢悠悠地说:"搞房地产开发,绕不开一个问题——拆迁。 不管是旧城改造还是新区开发,都要拆房子,都要征地,都要跟群众打交道。 拆迁这个事,最容易出问题。 补偿标准谈不拢,群众不满意,闹起来,上访的、堵路的、自焚的,这些年各地的教训还少吗? 咱们京海要是搞,怎么避免这些问题?" 赵立冬笑了笑,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孙书记考虑得很周全,拆迁确实是个难题。 但是呢,发展嘛,总归要付出代价的,有些手段也是在所难免。 小不忍则乱大谋,不能因为少数钉子户而影响了整体的大局。"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你懂的"意味: "而且啊,这事也不是没有捷径。 咱们本地有一些有实力的企业家,对京海的情况熟,跟基层的关系也顺,让他们来承接拆迁、土建这些活儿,进度就快得多。 百姓的工作,他们比我们会做。 政府只要把好关,定好补偿标准,具体的事让企业去办,咱们省心,效率也高,GDP也好看。 这是一举多得的好事嘛。" 这番话说得很隐晦,但在座的人谁听不懂? 什么叫本地有实力的企业家?什么叫跟基层关系顺?什么叫百姓的工作他们比我们会做? 说白了,就是让那些有黑道背景的地头蛇来搞拆迁。 他们有的是办法对付老百姓——威胁、恐吓、断水断电、半夜往人家里扔砖头,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得出来。 百姓怕了,自然就乖乖签字了。 这就是原剧情里京海走的路。 高启强就是这么起家的——借着旧城改造和房地产开发的东风, 从一个鱼贩子一步步变成了强盛集团的老板,黑白两道通吃,成了京海最大的黑恶势力。 而赵立冬,就是他背后最大的保护伞。 孙连城心里骂娘。 赵立冬你个瘪犊子玩意儿,你还真是一点都不掩饰。 这种话,在常委会上都敢说,可见你平时嚣张到了什么地步。 他脸上没表露出来,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但坚定:"立冬同志,这个方法,我认为不可行。" 赵立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孙连城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说:"你说的这个捷径,我懂。 让本地的所谓有实力的企业家去搞拆迁,进度确实快,GDP确实好看,但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百姓的利益受损,是政府的公信力下降,是给黑恶势力提供了生长的土壤!" 第147章 这种GDP,再好看我孙连城也不要! 孙连城语气加重了几分:"这些地头蛇,靠什么推进拆迁?靠讲道理?靠协商?不可能。 他们靠的是拳头,是威胁,是暴力。 今天他们敢用暴力对付百姓,明天就敢用暴力对付别人; 今天他们靠拆迁赚了第一桶金,明天就会用这桶金去渗透我们的干部,去编织他们的关系网,去垄断更多的行业。 到那个时候,尾大不掉,再想管就晚了!" 他扫视全场,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同志们,我们是党的干部,是人民政府。 我们搞发展,目的是什么?是让人民群众过上好日子, 不是让少数人踩着老百姓的尸骨发财!拆迁拆出人命,开发发出黑社会, 这种GDP,再好看我孙连城也不要!这种发展,我宁可慢一点,也绝不能走歪路!"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郭文杰眼睛亮了。 他是真想干事,但也知道赵立冬那一套的危害,只是之前人单势孤,说了也白说。 现在孙连城把话挑明了,他立刻接了上来。 "孙书记说得太对了!" 郭文杰语气有些激动, "我完全赞同!发展经济不能以牺牲百姓利益为代价,更不能养虎为患! 那些所谓的本地企业家,什么货色大家心里都清楚,让他们搞拆迁,那就是饮鸩止渴! 孙书记,你肯定有全盘考虑了,就别藏着掖着了,把你的方案拿出来,咱们照着干!" 孙连城笑了笑,也不再绕弯子:"好,那我就说说我的想法。 还是那句话,不成熟,大家讨论。" 他收起笑容,语气沉稳而坚定:"我的思路是,走稳妥路线。 政绩慢一点没关系,GDP数字不好看也没关系,但有一条底线——必须把资本、黑恶、权力三者切割开, 绝不给黑恶势力崛起的土壤! 黑恶势力怎么来的?就是靠权力寻租,靠资本输血,靠暴力起家。 我们从一开始就把这三条路堵死,他们就成不了气候。" "具体来说,先说旧城改造。" 孙连城竖起一根手指, "刚才立冬同志说的问题我也考虑过,开发商不愿意做难做的群众工作,就会想歪招。 那怎么办?我的想法是——旧城改造项目,不能直接打包给私人开发商。 而是我们市里成立一个市属国有城投平台公司,作为旧城改造的主体。" "城投公司来干什么?统一规划,统一拆迁,统一安置,统一招标。 拆迁补偿标准全部公开,每家每户补偿多少钱,房子多大面积,人口多少,全部张榜公示,让人民群众互相监督,让社会来监督。 信访渠道24小时敞开,有问题随时反映,谁敢在拆迁里搞猫腻,纪委直接介入。" "拆迁谈判谁来做?街道干部、社区工作人员、城投公司的正式员工,一家一家去谈,去做工作,政策讲透,道理讲明。 坚决不允许把拆迁谈判外包给社会闲散人员,坚决不允许地痞流氓介入拆迁。 谁违反这个规定,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有什么背景,一律严查到底!"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民营资本不是不能参与。 安置房建设、商业配套开发,这些可以通过公开招投标选择有资质、有信誉的企业来做。 但是招投标全程公开,纪委现场监督,公证部门公证,禁止围标串标,禁止领导干部打招呼、递条子。 中选结果公示,接受全社会监督。" "我知道,这么做的代价是什么——拆迁进度会慢,短期GDP不会那么好看,财政压力也会大一些。" 孙连城坦诚地说, "但是慢有慢的好处,慢工出细活。 至少,我们不会拆出人命,不会养出黑社会,不会留下一堆后遗症。 等过个三年五载回头看,大家会明白,这条路才是正路。" 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不少常委暗暗点头,觉得孙连城这个方案虽然保守,但确实稳妥,是真正想干事、也会干事的路子。 赵立冬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孙连城说的这一套,等于是把他的财路、他的人脉、他的操作空间,全给堵死了。 什么城投平台,什么公开招标,什么纪委监督,说穿了就是不让他赵立冬的人插手。 那些跟着他混的老板们,本来还指望着旧城改造大赚一笔,现在看来,汤都喝不上了。 他心里恨得牙痒痒,但脸上还得挂着笑,不能当众翻脸。 孙连城没理他,继续说第二块:"第二块,市级工业园。 这个我刚才说了,重点是承接沿海产业转移,引进实体制造业。 轻工、食品加工、五金机电、纺织服装,这些行业虽然单个项目投资不大, 但能大量吸纳就业,能形成产业集群,能实实在在创造税收。" "招商的原则,我定几条。 一是优先招外地的正规企业,尤其是有品牌、有技术、有市场的龙头企业。 不要一味扶持本地那些灰色地带的地头蛇企业,更不能让那些靠打打杀杀起家的人混进工业园来圈地。 二是审批要简化,要一站式服务,让企业少跑腿、好办事。 但是简化不等于放任,纪委同步盯紧,谁要是敢靠送礼、靠关系拿土地、拿优惠政策,发现一个查处一个。 三是土地出让全部走招拍挂,工业用地也要公开透明,禁止低价甚至零地价送人情。" "第三块,服务业和农贸市场。" 他继续说, "像旧厂街这样的老菜市场,承载了几代京海人的记忆,也是很多小商小贩养家糊口的地方。 不能简单一拆了之,一禁了之。 要升级改造,把基础设施搞好,把卫生条件改善,把消防通道打通。 摊位租赁要规范,价格要合理,要公开竞标,禁止黑市炒作摊位。 重点打击什么?收保护费的、欺行霸市的、垄断货源的地头蛇。 要让老老实实做生意的小商户能活下去,能赚到钱。" "餐饮、住宿、物流这些服务业,要鼓励发展,但也要规范管理。 欺客宰客、强买强卖的,要严厉打击。 港口物流是咱们的优势,要整合资源,提升效率,不能让少数人垄断了物流线路,坐地起价。" 第148章 走了张屠夫,还能吃带毛猪了? "第四块,房地产。" 孙连城说到这里,特意看了赵立冬一眼, "房地产不是不能搞,但要适度,要理性,不能搞成土地财政,不能搞成泡沫。 我的意见是,土地出让全部公开招拍挂,任何领导干部不得私下指定开发商,不得干预土地交易。 开发商资金要严格监管,预售资金要进监管账户,按工程进度拨付,杜绝空手套白狼的皮包公司。 保障房、商品房比例要合理,不能全盖高档住宅,要让普通群众也能买得起房、住得上房。 房地产开发要跟城市规划走,不能乱拆乱建,不能破坏城市风貌。" 四大板块讲完,孙连城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 然后话锋一转,开始说保障措施——或者说,开始收权。 "思路定了,方向明确了,关键在落实,关键在人。" 他放下保温杯,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为了保障这些工作顺利推进,我再强调几条纪律,或者说几项制度。" "第一,公安工作,由孟德海同志主抓。" 他看向孟德海, "孟局长,你们公安局要继续把市场专项整治引向深入,重点打击旧厂街、农贸市场、建筑工地这些地方的地痞流氓、市场恶霸。 但是有一条——公安队伍绝对不能参与商业拆迁! 你们的职责是维护社会治安,是保护人民群众,不是给开发商当看门狗,不是帮着资本去压百姓。 今后凡是发现有民警参与拆迁、替开发商施压群众的,一律先停职,再严查,绝不姑息!" 孟德海挺直腰板:"是!坚决执行!" 这话又是冲着赵立冬去的。 赵立冬是政法委书记,管着公安,以前他经常调动警察帮开发商维持秩序,实际上就是给暴力拆迁站台。 孙连城这一条,等于直接剥夺了他动用公安插手经济事务的权力。 赵立冬的脸色更难看了。 "第二,政法工作,重大事项必须向市委汇报。" 孙连城继续说,语气不咸不淡, "立冬同志是政法委书记,日常政法工作由你负责,这一点市委是信任的。 但是,重大涉黑案件、重大治安事件、涉及重点企业和重要人物的案件,必须及时向市委报告,由市委集体研究决定。 不能搞先斩后奏,更不能搞瞒案不报、压案不查。" 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赵立冬你别想再像以前那样,一个人说了算。 重大案件我孙连城要亲自过问,你想压案子、想捞人,没那么容易了。 赵立冬端着茶杯,手指微微用力,但脸上还是那副笑容,只是笑得有些僵硬: "那是自然,政法工作必须坚持党的领导,重大事项请示汇报,这是组织原则。" "第三,所有重大开发项目,必须经市委常委会集体审议。" 孙连城看向郭文杰, "文杰市长,市政府那边要把好关。 旧城改造方案、工业园区规划、土地出让计划、重大投资项目,这些都要上常委会,集体研究,集体决策。 不允许分管领导私下敲定承包商,不允许个人说了算。 项目审批、资金使用、工程招标,每一个环节都要留痕,都要可追溯。" 郭文杰重重点头:"明白!市政府一定严格执行集体决策制度,所有重大项目一律上会,绝不搞个人说了算。" "第四,纪委监委要全程监督。" 孙连城看向纪委书记, "方正同志,旧城改造、工业园区、房地产开发这些领域,是腐败高发区,纪委监委要提前介入,全程跟踪。 发现问题线索,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 我在这里把话撂下——谁要是敢在这些项目里伸手,敢搞权钱交易,敢跟黑恶势力勾肩搭背,我孙连城摘了他的乌纱帽!" 方正闻言沉声道:"请孙书记放心,纪委监委一定履行好监督责任,绝不姑息迁就!" 四条措施,好像条条都在针对赵立冬。 第一条,收了他动用公安的权力;第二条,收了他独断政法的权力; 第三条,收了他插手项目的权力;第四条,把纪委的尚方宝剑悬在了他头上。 这已经不是敲山震虎了,这是赤裸裸的削藩,是当着全体常委的面,一刀一刀地割赵立冬的肉。 赵立冬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皮笑肉不笑地说:"孙书记这几条规定,很严格,也很有必要。 我完全拥护。 不过呢,我也提个小小的疑问——咱们这么搞,会不会影响效率啊? 什么事都上常委会,什么事都集体研究,层层审批,处处监督, 企业会不会觉得咱们京海投资环境不好?开发商会不会不敢来了? 毕竟人家来投资,是要赚钱的,管得太死,人家用脚投票怎么办?" 这话听起来是担心投资环境,实际上是在威胁——你孙连城把规矩定得这么死,把我的人都挡在外面, 那些老板们赚不到钱,谁还来京海投资?到时候经济搞不上去,看你怎么收场。 孙连城笑了,笑得很从容。 "立冬同志这个担心,我理解。" 他慢悠悠地说, "但是我要纠正一个观念——什么叫好的投资环境? 不是官商勾结、沆瀣一气才叫投资环境,不是送土地、送政策、送女人就叫投资环境。 真正的好环境,是公平的法治环境,是透明的政务环境,是安定的社会环境。 企业靠实力竞争,不靠关系吃饭;靠合法经营赚钱,不靠行贿受贿发财。 这样的环境,才能吸引真正干实业的企业家,才能留住有长远眼光的投资者。" "那些靠关系、靠送礼、靠黑恶手段才能生存的所谓'企业家',他们不来也罢。" 孙连城的语气冷了下来, "京海不欢迎这样的人,也不稀罕他们那点投资。 走了张屠夫,还能吃带毛猪了? 全国这么大,想找正经投资的企业多得是,关键是我们自己的环境要搞好。" 郭文杰立刻附和:"孙书记说得对!咱们京海要的是高质量发展,不是那种带血的GDP! 那些搞歪门邪道的企业,走了更好,省得将来给咱们惹麻烦!" 其他常委也纷纷表态。 "孙书记考虑得长远,我赞同。" "确实,规范一点没坏处,磨刀不误砍柴工。" "集体决策、公开透明,这也是保护我们的干部嘛。" 第149章 我就知道立冬同志是顾全大局的 形势比人强。 孙连城是一把手,又占着道理,郭文杰明确站队,其他常委自然知道该往哪边倒。 赵立冬虽然树大根深,但孙连城这几招又快又狠,而且招招占着"理"字, 谁也没法公开反对——反对公开招标?反对集体决策?反对纪委监督?说出来那不是自找没趣吗? 赵立冬孤立无援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重新挤出笑容: "孙书记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了,规范管理确实是长久之计,我支持。" "好。" 孙连城笑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就知道立冬同志是顾全大局的。” 他说完,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目光从在座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会议室里很安静。 常委们一个个低着头,有的翻笔记本,有的端着茶杯喝水,有的盯着桌面出神,就是没人接话。 不是没想法,是不敢说。 孙连城这一整套组合拳打下来,太猛了。 旧城改造搞城投平台、工业园搞公开招商、房地产搞招拍挂。 再加上四条纪律——公安不参与拆迁、政法重大事项汇报、重大项目上常委会、纪委全程监督。 这哪是在谈经济发展啊?这分明是在重新划分权力格局! 以前京海的权力结构是什么样的? 市委书记管大局,市长管经济,政法委书记管政法,各管一摊,互不干涉。 可现在呢?孙连城一个市委书记,把手直接伸到了经济建设的每一个环节里, 连旧城改造怎么拆、工业园怎么招商、房地产怎么卖地,他都要管,都要定规矩。 这还不算,他还把赵立冬的权力给削了一大半。 公安不能参与拆迁,政法重大事项要汇报,这等于把赵立冬手里最锋利的两把刀都给收走了。 赵立冬在京海经营了多少年?政法系统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公安、检察、法院,谁不给他面子? 以前不管是拆迁还是搞项目,只要赵立冬一句话,公安就能去维持秩序,检察院就能提前介入,法院就能快速执行。 那是什么效率?那是指哪打哪。 可现在呢?孙连城一句话,公安就不能参与拆迁了; 一句话,重大案件就要向市委汇报了。 赵立冬手里的权力,一下子就缩水了一大半。 这些常委们都是老官场了,谁看不出来这里面的门道?孙连城这是针对赵立冬啊! 可问题是,赵立冬是那么好动的吗? 赵立冬在京海经营了那么多年,根基深着呢。 政法系统是他的地盘,下面的区县也有不少他的人,市里各部委办局里也不少。 更重要的是,赵立冬背后有人啊! 谁都猜到赵立冬上面有关系,不然他能在政法委书记的位置上坐这么多年? 孙连城新来乍到,虽然是市委书记,是一把手,但根基毕竟浅。 其他的常委,哪个不是在京海经营了多年的老狐狸? 谁跟谁是一派的,谁跟谁有过节,盘根错节,复杂得很。 现在孙连城一上来就跟赵立冬硬碰硬,谁输谁赢,还真不好说。 这种时候,谁敢轻易站队?站对了还好,站错了队,那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说话。 孙连城也不着急,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喝茶,就这么等着。 他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也理解他们的顾虑。 名利场嘛,谁不是这样?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见棺材不掉泪。 过了约莫半分钟,还是没人开口。 孙连城笑了笑,放下茶杯,语气轻松了些: "怎么都不说话?我刚才说了,今天就是集思广益,大家畅所欲言,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说错了也没关系。" 还是没人说话。 开玩笑,这种场合说错了那还了得?嘴上说没关系,心里都给你记着呢。 名利场上的话,听听就行了,当真你就输了。 又沉默了几秒。 郭文杰轻咳了一声,放下了手里的笔。 经济建设毕竟是他这个市长的地盘,孙连城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 他这个当市长的再不表个态、补充两句,那就说不过去了。 再说了,孙连城这思路他是认同的。 这些年京海的经济为什么发展不上去?还不是因为内耗太严重? 赵立冬手伸得太长,什么都想插一杠子,什么都想捞一把,结果就是什么都干不成。 现在孙连城来了,一上来就把规矩立起来了,把赵立冬的手给捆住了,这对他郭文杰来说,是好事。 至少,他这个市长终于能踏踏实实搞经济了,不用天天跟赵立冬斗法了。 "孙书记,那我就补充几句?" 郭文杰看向孙连城,语气带着请示的意味。 孙连城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文杰市长你说,你是管经济的,专业对口,你的意见很重要。" 郭文杰笑了笑,心里却暗暗嘀咕——什么专业对口,什么意见重要, 你孙连城把大方向都定死了,我还能说什么?不过是在你的框架里添砖加瓦罢了。 但这话不能说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孙书记刚才讲的四大板块,我觉得非常好,站位很高,非常切合京海的实际。 旧城改造、工业园、服务业、房地产,这四块抓住了京海经济发展的牛鼻子。我完全赞同。" 先表态,再补充,先表明立场——我跟书记是一条心的,然后再说自己的想法,这样才不会让人觉得你是在唱反调。 "我补充三点不成熟的想法。" 郭文杰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就是资金的问题。 旧城改造也好,工业园建设也好,都需要大量的资金。 咱们市的财政状况,大家心里都有数,虽然不算差,但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来,压力还是很大的。 所以我想,是不是可以考虑多渠道融资? 比如向上级申请专项扶持资金,跟银行谈长期低息贷款,还有就是吸引社会资本参与, 当然,前提是规范操作,公开透明,不能让某些人钻了空子。" 赵立冬端着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暗骂:郭文杰你个老狐狸,还学会指桑骂槐了? 第150章 立冬同志请讲 孙连城点了点头:"嗯,资金问题确实是个大问题,这个你牵头,拿个具体方案出来,咱们再研究。 能争取的资金尽量争取,能撬动的社会资本也尽量撬动,但有一条——底线不能破,规矩不能乱。" "那是当然。" 郭文杰点头,继续说,"第二点,就是人才的问题。 搞工业园,搞产业升级,光有地、有钱不行,还得有人。 管理人才、技术人才、招商人才,咱们京海都缺。 我想是不是可以搞个人才引进计划?给政策、给待遇、给住房,把外面的人才吸引过来。 尤其是招商这块,咱们现在的招商队伍太弱了,都是些关系户,吃喝还行,真要去谈项目、引企业,个个都傻眼。" 这话就有点不客气了。 招商局一直是赵立冬的地盘,局长是赵立冬的人,里面塞了一堆七大姑八大姨的关系户, 平时就是混日子,真要让他们去招商,那真是赶鸭子上架。 郭文杰这话,明着是说招商队伍不行,实际上是在打赵立冬的脸。 赵立冬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他不接话。 这种时候接话就是傻。郭文杰说的是事实,招商局那帮人什么德行他自己心里清楚。 他要是反驳,反而显得他护短,显得他心里有鬼。 孙连城也听出了郭文杰的意思,但他没点破,只是点了点头:"人才问题确实重要,这个也很关键。 你让人事局牵头,拿个方案出来。 招商队伍确实得整顿,不行的就换,能者上,庸者下,不能占着茅坑不拉屎。" "好的。" 郭文杰点头,又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点,就是营商环境的问题。 孙书记刚才说了,好的投资环境是公平的法治环境、透明的政务环境、安定的社会环境,我非常赞同。 但具体到操作层面,我想是不是可以搞一个'一站式'服务中心? 把企业需要办理的各种审批手续都集中到一个大厅里,让企业少跑腿、好办事。 还有就是要建立企业投诉机制,哪个部门刁难企业了,哪个干部吃拿卡要了,企业可以直接投诉,查实了严肃处理。" "这个好。" 孙连城眼前一亮, "文杰市长这个思路很好,一站式服务中心,这个必须搞。 不光要搞,还要搞好,不能搞成花架子。 企业投诉机制也要建立,纪委那边要跟上,发现一起查处一起,绝不手软。 谁要是破坏京海的营商环境,就是跟京海的发展过不去,跟全市人民过不去。" 郭文杰笑了笑:"我也就是抛砖引玉,具体怎么搞,还得书记定夺。" 该说的都说了,该表的态也表了,最后再把决定权交还给一把手。 这就是说话的艺术——你提了建议,显示了你的水平,但你又不抢功, 最后还是书记说了算,让书记有面子。 孙连城当然懂这个,他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而是环顾四周: "文杰市长补充了三点,都很有价值,其他同志呢?还有什么想法?都说说,不要藏着掖着。" 还是没人说话。 组织部长低头翻笔记本,宣传部长端着茶杯出神,纪委书记面无表情,常务副市长盯着桌面发呆…… 一个个都跟入定了似的。 孙连城心里暗笑。 这帮人,一个个都是人精。 不该说的绝对不说,不该表的态绝对不表,一个个滑得跟泥鳅似的。 不过他也不在意,今天这个会,目的已经达到了。 四大板块的思路定了,四条纪律也立了,赵立冬的权力被压缩了,郭文杰也明确站队了,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人,慢慢来。 他正准备说"既然大家都没什么意见,那就这么定了",赵立冬却突然开口了。 "孙书记,我也说两句?" 赵立冬脸上挂着笑容,语气很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从孙连城开始说四大板块,到后来宣布四条纪律,赵立冬的脸色就越来越难看。 他能感觉到,孙连城的每一条部署,都是冲着他来的,都是在一点点压榨他的权力空间。 公安不参与拆迁——断了他动用警力介入经济事务的路子。 政法重大事项汇报——收了他独断专行的权力。 重大项目上常委会——削了他插手工程的机会。 纪委全程监督——把一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这哪是在搞经济建设啊?这分明是在削藩!是在一步步把他赵立冬的权力给掏空! 赵立冬心里又惊又疑。 他惊的是,孙连城的胆子怎么这么大?一上来就跟他硬碰硬,难道就不怕他反扑? 疑的是,孙连城的底气从哪来? 孙连城来京海才几个月,根基未稳,按说应该先稳住局面、拉拢人心,等站稳了脚跟再动手才对。 可他倒好,一上来就烧起了大火,先是市场专项整治,然后是调整曹闯, 现在又直接把手伸到了经济建设领域,连他这个政法委书记的权力都要动。 这不对啊。 赵立冬隐隐约约觉得,孙连城这次从汉东回来之后,就不一样了。 以前的孙连城,虽然也强硬,但多少还有点收敛,做事留有余地。 可这次从汉东回来之后,孙连城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底气更足了,手段更硬了,出招也更狠了。 为什么? 他去汉东干什么了?见了什么人?得到了什么消息? 赵立冬脑子里飞速转着。 莫非……他知道了什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赵立冬心里就是一紧。 但他很快又否定了。 不可能。 自己那些事做得很隐蔽,知道的人没几个。 再说了,就算他知道了又怎么样?没有证据,都是白搭。 那他为什么这么针对自己? 赵立冬又想了想,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孙连城连郭文杰主抓的经济建设都插手了,压缩一下自己的权力空间,好像也说得过去。 毕竟是一把手嘛,刚上任,想把权力都抓在手里,这很正常。 而且,孙连城说的那些话,什么公平正义啊,什么为民服务啊,什么打击黑恶势力啊,听起来都冠冕堂皇的,挑不出毛病。 你要是反对,那你就是支持黑恶势力,就是不顾老百姓死活,这顶帽子谁戴得起? 孙连城挑了挑眉。 他还以为赵立冬会一直忍着,没想到还是坐不住了。 也是,换谁被这么当面削藩,也坐不住。 "立冬同志请讲。" 孙连城脸上带着笑, "你是政法委书记,又是老京海了,对情况熟,你的意见很重要。" 第151章 立冬同志有话直说 赵立冬笑了笑,心里却把孙连城骂了八百遍。 重要?重要个屁!你都把话说完了,规矩都定死了,我还能说什么? 但他不能不说。 再不说,别人还以为他赵立冬怕了孙连城,以为他被孙连城拿捏得死死的。 那以后还有谁愿意跟着他混? 他得说两句,哪怕改变不了什么,也得表明个态度——我赵立冬不是软柿子,不是你想捏就能捏的。 赵立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慢悠悠地开口: "书记的发展思路,文杰市长的补充意见,我都非常赞同。 旧城改造也好,工业园也好,都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我坚决支持。" 还是老套路,先表态,再转折。 孙连城也不戳破,只是笑着听他说。 "不过呢——" 赵立冬话锋一转,"我有个小小的顾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立冬同志有话直说。" 孙连城笑着说,"咱们这是民主会议,有什么顾虑都可以讲出来,大家一起商量。" 赵立冬点了点头,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开口:"是这样,书记刚才说的这些都很好, 但是呢,步子是不是迈得有点大了? 四大板块同时推进,旧城改造、工业园、服务业、房地产,每一块都是大工程,都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 咱们京海的底子虽然不错,但一下子铺开这么大的摊子,能不能吃得消? 万一哪一块出了问题,影响了全局,那就不好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的意思呢,是不是可以先搞一两个点? 比如先搞旧城改造,或者先搞工业园,集中力量办大事,等做出经验来了,再全面铺开。 这样稳妥一点,风险也小一点。 毕竟稳扎稳打总比冒进强嘛,万一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不好跟上面交代,也不好跟百姓交代呀。" 这话听起来很有道理,完全是从工作角度出发的担忧,挑不出什么毛病。 但实际上呢? 先搞一两个点?那试点谁来抓? 只要谁抓住了试点,就抓住了资源,抓住了利益,就能在孙连城的大框架里撕开一道口子。 而且,先搞一两个点,就等于把孙连城的全盘计划给打散了、拖慢了。 拖个一年半载,黄花菜都凉了,到时候谁还记得什么四大板块? 这就是赵立冬的算盘。 他不能直接反对孙连城的方案,那太蠢了。 他得用稳妥、试点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稀释孙连城的权力,拖延孙连城的节奏。 只要节奏慢下来,他就有操作的空间。 孙连城听完,笑了笑。 他当然听出了赵立冬的意思。 想拖我?想把我的全盘计划拆成一个个试点,然后一个个蚕食? 赵立冬,你也太小看我孙连城了。 孙连城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赵立冬:"立冬同志的顾虑,我理解。 稳扎稳打,这没错,但是立冬同志啊,咱们京海,已经慢不起了。" 他环顾四周:"周边的城市,哪个不是在跑步前进?人家一年一个样,三年大变样。 咱们京海呢?原地踏步,甚至在倒退。 再这么慢下去,咱们就被甩得越来越远了。 到时候,咱们怎么跟上面交代?怎么跟全市人民交代?" 赵立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孙连城继续说:"当然,步子大了容易扯着蛋,这个道理我懂。 所以我刚才说了四条纪律,就是为了防止出问题。 公开招标、集体决策、纪委监督、公安不参与拆迁,这些都是保障。 有了这些保障,就能最大限度地降低风险。"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看着赵立冬:"当然了,立冬同志这个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但是呢,立冬同志,我想跟你探讨一个问题——我们搞发展,到底是为了什么?" 赵立冬愣了一下,没想到孙连城会问这么一个问题。 他没说话,等着孙连城继续说。 孙连城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缓缓开口: "是为了GDP数字好看?是为了政绩漂亮?还是为了让百姓真正过上好日子?" "我觉得是后者。" 孙连城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们共产党人搞建设、谋发展,最终的目的,是为了人民。 如果发展的代价是百姓的利益受损,是黑恶势力横行,是腐败滋生,那这样的发展,我觉得不要也罢。" 他看向赵立冬,笑了笑:"至于先做一两个点嘛,我觉得没必要。 为什么?因为旧城改造、工业园、服务业、房地产,这四块不是孤立的,是相互关联、相互促进的。 旧城改造能带动房地产,工业园能促进服务业,服务业又能反哺工业园。 这是一盘棋,得整体推进,才能形成合力。 拆开来搞,反而事倍功半。" 赵立冬想说什么,孙连城却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了些: "不过立冬同志的提醒也很有道理,风险意识还是要有的。 这样吧,具体推进的时候,可以分个轻重缓急。 旧城改造和工业园,这两块先动起来,服务业和房地产同步推进但节奏可以稍慢一点。 文杰市长,你看这样行不行?" 郭文杰立刻点头:"我看行,主次分明,既保证了进度,又控制了风险,孙书记这个安排很稳妥。" 赵立冬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没什么好说的了。 孙连城已经退了一步,至少同意分轻重缓急了,你还想怎么样?再反对就显得你故意找茬了。 而且郭文杰已经表态支持了,其他常委虽然没说话,但看那个架势,也都是偏向孙连城的。 他要是再纠缠下去,就是自讨没趣。 赵立冬心里恨得牙痒痒,但脸上还是挂着笑:"孙书记考虑得周全,是我多虑了,我没意见了。" "好。" 孙连城笑了笑,像是完全没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既然大家都没什么意见,那四大板块的发展思路就这么定了。 具体的实施方案,文杰市长牵头,各相关部门配合,尽快拿出来,下次常委会研究。" 郭文杰点头:"好的,我尽快安排。" 孙连城看了看时间,站起身来:"行,今天这个会开得很好,大家畅所欲言,统一了思想,明确了方向。 散会之后,各部门按照今天讨论的意见,尽快拿出具体方案来,下次常委会我们再研究。"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今天会上说的这些,都是初步想法,还在讨论阶段,大家不要到处传。 尤其是一些敏感内容,要注意保密。 谁要是嘴上没把门的,到处乱说,造成了不良的影响,我可是要追责的,散会。"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第152章 我跟你不一样 赵立冬却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 他出了会议室,跟几个常委寒暄了几句,看着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往市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找郭文杰。 今天这个会开得他心里很不痛快。孙连城步步紧逼,刀刀见血,他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早就翻江倒海了。 他必须搞清楚一件事——郭文杰到底站在哪一边。 以前京海的格局是,市委书记和稀泥,郭文杰管经济,他管政法,三股势力互相制衡,谁也吃不掉谁。 郭文杰跟他虽然不对付,但也没撕破脸,大家各干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可现在不一样了。 孙连城一来,就打破了这个平衡。 而且看今天这个架势,郭文杰明显是站在孙连城那边的,一唱一和,配合得默契得很。 这就麻烦了。 市委书记和市长联手,那他这个政法委书记就被动了。 常委会上,一把手和二把手意见一致,其他常委谁敢反对? 赵立冬必须搞清楚,郭文杰是真心跟孙连城一条心,还是只是暂时的合作?他跟孙连城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图什么? 想清楚了这些,赵立冬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走到市长办公室门口,秘书赶紧站起来:"赵书记好。" "郭市长在吗?"赵立冬笑着问。 "在的在的,赵书记您请进。"秘书连忙起身。 郭文杰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听见动静抬头一看,见是赵立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哟,立冬同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赵立冬关上门,走过去,在郭文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笑着说:"怎么,不欢迎啊?" "瞧你说的,哪能不欢迎。" 郭文杰放下文件,拿起杯子给他倒了杯水, "我还以为你这会儿正忙着回去部署工作呢,没想到还有空来我这儿串门。" 这话就有点意思了。 "忙着回去部署"——部署什么?部署怎么应对孙连城?还是部署怎么把屁股擦干净? 赵立冬当然听得懂郭文杰话里的意思,但他装作听不懂,打着哈哈说: "部署什么呀,有孙书记坐镇指挥,哪里轮得到我部署?我就是个敲边鼓的,跟着走就行了。" 他完美地把郭文杰说的部署,偷换成了部署孙连城刚刚安排的经济工作。 郭文杰笑了笑,也没戳破,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问: "怎么,找我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 赵立冬摆了摆手,一副闲聊的样子,"就是刚开完会,脑子有点乱,过来跟你聊聊。 文杰市长,你跟我交个底——你看懂孙书记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吗?" 郭文杰心里叹了口气,这是试探来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装作不解的样子:"什么药?孙书记想干实事,想抓经济建设, 这不是挺好的吗?这不就是我们这些人从政为民的初衷吗?" 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就是不接赵立冬的话茬。 赵立冬心里把郭文杰骂了一百遍。 老狐狸!跟我装什么糊涂! 但他脸上还是那副笑容,继续试探:"话是这么说,可是……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孙书记刚来几个月,先是搞市场专项整治,现在又直接抓经济建设,这手伸得也太长了吧?" 他顿了顿,看着郭文杰意有所指地说:"经济建设,那可是你郭市长的地盘啊。 以前几任书记,可都是抓大局、管方向,具体的经济工作,都是政府这边说了算。 现在倒好,孙书记直接上手了,四大板块、四条纪律,说得比你这个当市长的还细。" 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显——孙连城在抢你的权,你就这么忍了?你就不想想办法? 郭文杰哪里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 赵立冬这是想拉他下水啊,想挑唆他跟孙连城的关系,让他出头去跟孙连城斗,赵立冬好坐收渔翁之利。 郭文杰才不上这个当。 孙连城和赵立冬都有后台,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们两个人斗法,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他郭文杰一个没背景没靠山的,夹在中间,哪边都得罪不起。 这种时候,明哲保身才是上策。 他打了个哈哈,笑着说:"嗨,我当是什么事呢。 孙书记负责不是好事吗?我郭文杰又不是那种嗜权如命的人, 只要是对百姓好的事,谁做都一样,没必要分得那么清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孙书记是一把手,负总责,他关心经济建设,那是应该的。 我这个当市长的,本来就是给书记打辅助的,书记指哪我打哪,天经地义。" 这话说得可谓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我支持孙书记,又把自己放在了一个执行者的位置上——我就是个干活的,没什么权力野心。 赵立冬皱了皱眉。 郭文杰这老滑头,油盐不进啊。 他想了想,决定把话说得再直白一点。 "文杰市长,咱们俩共事这么多年了,我就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赵立冬压低了声音,"你就这么让孙书记分权,就不怕有一天被他架空了?" "你想想,现在他管经济,管政法,管干部,什么都管。 那还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都成摆设了?" 赵立冬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我是为你好的意味, "你这个市长,手里要是没了实权,说话不算数了,下面的人谁还听你的?到时候你这个市长,就成了个空架子了。" 郭文杰听完,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说:"立冬同志,你想多了。" 赵立冬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郭文杰放下杯子,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 "架空不架空的,又能怎么样?我跟你不一样。 你还年轻,还有奔头,还想再往上走两步,我呢?"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发,苦笑着说:"你看我这白头发,都白一大半了。 我今年五十多了,再有两年就退下来了,我的仕途,走到这儿就已经是尽头了。" 赵立冬愣了一下。 他倒是没往这方面想,郭文杰确实年纪快到点了。 郭文杰继续说:"我在京海干了一辈子,从科员干到市长,说起来也算是风光了。 但是呢,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这个市长当得有点窝囊。 这些年,京海的经济没搞上去,老百姓的日子没见好多少,倒是黑恶势力越来越猖獗,官场风气越来越差。 我有责任啊。" 第153章 总比那些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强吧? 郭文杰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愧疚:"以前吧,不是不想干,是干不了。 以前那局面想干点事,那是处处掣肘,这个反对那个不同意,到最后什么也干不成。 久而久之,也就疲了,混日子呗。" "现在不一样了,孙书记来了,有魄力,有担当,是真想干事的人。 而且他路子正,不搞歪门邪道,这一点我最佩服。 你说他架空我也好,说他做什么也罢,至少他干的事,是对百姓有利。" 他看着赵立冬,语气很真诚:"立冬同志,我这两年的时间,与其再参与到你们之间去, 还不如踏踏实实为百姓做两件事。 旧城改造搞起来,工业园建起来,百姓的日子好起来, 到时候我退居二线了,走在大街上,百姓不至于在背后骂我祖宗,那样我就知足了。" 这番话说得倒是情真意切,不像是装的。 赵立冬看着郭文杰,半天没说话。 他没想到,郭文杰居然是这么想的。 快退休了,不想斗了,想干点实事,留点好名声。 这……这就麻烦了。 赵立冬本来以为,郭文杰肯定会不满孙连城,毕竟他也是被削了,谁心里能舒服? 只要郭文杰有不满,他就可以和郭文杰一起对付孙连城。 孙连城再厉害,他们俩也够他喝一壶的。 可现在看来,郭文杰是真的不想斗了。 他都快退休了,还斗什么?斗赢了又怎么样?还能再升一级?不可能了。 既然升不上去了,那还不如干点实事,留点好名声。 赵立冬心里暗暗着急。 郭文杰要是真的铁了心跟孙连城一条心,那他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他想了想,又换了个角度,劝道:"文杰市长,你这想法太消极了。 什么叫走到尽头了?你才五十几,还年轻着呢!就算退下来,也得风风光光地退,对吧? 你要是这两年干出点成绩来,退下来之后,待遇也好,面子也足。 要是干砸了,灰溜溜地下台,那多没意思。" "再说了," 赵立冬压低了声音,"孙书记这个人,你了解他吗? 他刚来,你知道他是什么来头?你知道他背后站的是谁? 万一他是来镀金的,干不到两年就走了,留下一摊子烂事,最后还不是你给他擦屁股? 到时候功劳是他的,黑锅是你的,你图什么?" 郭文杰笑了笑,摇了摇头:"立冬同志,你想太多了。 孙书记是什么来头,后面站的是谁,这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干的事对不对。 他干的事是对的,是为百姓好的,我就支持。 要是他干的事不对我就反对,就这么简单。" "至于镀金不镀金的," 郭文杰摆了摆手, "就算他是来镀金的,只要干一天实事,那也是好事。 总比那些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强吧?" 赵立冬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算是看出来了,郭文杰这是铁了心了。 说什么对的就支持,说白了就是选边了。 也是,郭文杰没什么追求了,犯不着再跟孙连城对着干。 现在干点实事,以后还能留个好名声,何乐而不为? 赵立冬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老滑头,但脸上还得挂着笑。 "行吧,市长你有这个想法,也挺好。" 赵立冬站起身来,"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你忙吧,我回去了。" "不再坐会儿了?"郭文杰也站起来,客气了一句。 "不了不了,还有事呢。"赵立冬摆了摆手,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郭文杰,似笑非笑地说: "市长,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郭文杰看着他。 赵立冬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孙书记这个人,不简单,他今天能对我下手,明天就能对你下手。 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不等郭文杰回话,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郭文杰站在原地,看着关上的门,冷笑了一声。 这就开始挑拨离间了? 赵立冬啊赵立冬,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他摇了摇头,坐回办公桌后面,拿起文件继续看。 赵立冬的话,他不是没往心里去。 孙连城今天的表现,确实强势了点,手也伸得长了点。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他郭文杰都快退休了,还怕什么架空?架空就架空呗,正好清闲。 只要孙连城干的是正事,是好事,他就支持。 至于权力不权力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有什么好争的? 再说了,他跟赵立冬不一样。 赵立冬屁股底下不干净,所以怕孙连城,怕被查。 他郭文杰虽然也不是一点问题没有,但大节上是过得去的,没贪过什么大钱,也没跟黑恶势力勾过结。 就算孙连城要查,也查不到他头上来。 所以他根本不怕。 ....... 孟德海从市委大楼出来后眉头就没舒展过,司机小周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见他面露沉思, 很有眼色地没说话,平稳地把车汇入车流。 孟德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天会上的画面。 孙连城端着保温杯,说话悠悠地,可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精准地往赵立冬的权力上扎。 公安不参与拆迁、重大政法事项要汇报、重大项目集体决策、纪委全程监督…… 这等于把赵立冬伸出去的手,一根根给掰了回去。 这哪是商量经济工作,这分明是当着全体常委的面,削赵立冬的权。 可也不对啊。 孟德海暗自摇了摇头。 前几天孙连城单独找他谈话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 那时候孙连城跟他说,要慢,要稳,要明紧暗松,别打草惊蛇,要像钓鱼一样,等鱼咬稳了再提竿。 他当时听完还茅塞顿开,觉得孙书记真是沉得住气,有大格局。 结果这才几天? 常委会上直接短兵相接,锋芒毕露,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留,跟那天办公室里语重心长的样子判若两人。 到底是为什么? 是中间出了什么变故?还是孙连城本来就是这么计划的,自己没看懂? 孟德海越想越糊涂,像这种官场里的弯弯绕、人心里面的九曲回肠,他总觉得差了点火候。 “局长,到局里了。”小周的声音轻轻响起。 孟德海回过神,“嗯”了一声,推开车门下去。 他没回自己的局长办公室,转身就往办公楼另一侧走,熟门熟路地走到副局长办公室门口, 安长林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第154章 懵逼孟德海 安长林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听见动静抬头一看,见是孟德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哟,孟大局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你不是去市委开会了吗?这么快就散会了?" "散了。" 孟德海地走过去,在安长林对面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 "老安,我跟你说个事,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不对劲。" 安长林放下文件,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怎么了?会上出什么事了?孙书记批评你了?" "那倒没有。" 孟德海摆了摆手,皱着眉头说, "比批评我还让我闹心。 老安,我问你,前几天孙书记找我谈话,跟我说专项整治要放慢速度,先撒网,别急着收,要稳扎稳打,不能打草惊蛇。 这些话你还记得吧?” "记得啊。" 安长林点了点头,"你回来之后还跟我念叨了半天,说孙书记高瞻远瞩,是在下大棋,怎么了?" "怎么了?" 孟德海苦笑了一声, "今天在会上,孙书记完全变了个人!你是没看见,那架势,真是锋芒毕露,咄咄逼人,当着全体常委的面,把书记的权力削了一大半。 那叫一个狠啊,一点余地都不留。 我坐在下面都替赵书记捏了一把汗。" 安长林挑了挑眉:"哦?具体怎么回事?你跟我详细说说。" 孟德海就把今天常委会上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跟安长林说了一遍。 从孙连城提出经济发展的议题,到四大板块的具体内容,再到四条纪律的宣布,还有赵立冬几次试图反驳都被孙连城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 最后郭文杰明确站队,赵立冬孤立无援,只能妥协。 他说得很详细,连每个人的表情、说话的语气都学了个八九不离十。 安长林听完,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 然后放下杯子,看着孟德海,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孟德海被他笑得莫名其妙, "我这心里正乱着呢,你还有心思笑?" "我笑你啊。" 安长林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亏的你前几天还跟我说,我政治敏感度不够,要向孙书记学习。 我看不是我不够,是你不够。 这么明显的事情,你都看不出来?" 孟德海一愣:"什么明显的事情?我还真看不出来。 老安,你别卖关子了,赶紧跟我说说,孙书记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我怎么就号不准这里面的脉呢? 前几天还让我放慢速度、别打草惊蛇,今天就突然锋芒毕露、大开杀戒了,这前后反差也太大了吧?" 安长林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他一个问题: "老孟,我问你一个事,你得站在犯人的角度如实回答我。" "什么事?"孟德海疑惑地看着他。 "假设啊,我是说假设。" 安长林身体往前倾了倾, "假设你孟德海犯了事儿,而且是大事,够掉脑袋的那种。 一开始,你察觉到警察在暗中调查你,各种取证,各种布控,你心里慌不慌?" 孟德海想都没想:"那当然慌了,换谁谁不慌?" "然后呢?" 安长林追问,"你慌了之后会怎么做?" "那还用说?" 第155章 深度分析 赵立冬在京海这么多年,他想知道京海市局的动向,太容易了。 "你的意思是……" 孟德海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孙书记前几天让我放慢速度,就是故意做给赵书记看的? 让赵书记觉得,孙书记查不到什么东西,所以放弃了?" "对了一半。" 安长林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放慢速度是一方面,但光放慢速度还不够。 那种老狐狸,你光突然间就不查了,他反而会更警惕,会觉得你在憋大招。 所以孙书记今天在常委会上,必须演这么一出戏。" "演戏?" 孟德海更糊涂了,"今天那叫演戏?那刀子都快捅到赵书记心窝子里了,那叫演戏?" "就是因为刀子捅得狠,才叫演戏啊。" 安长林笑了,"你想想,如果你是赵书记,你看到孙书记今天在会上的表现,你会怎么想?" 孟德海皱着眉头,代入了赵立冬的角色,想了一会儿,说:"我会觉得……孙书记这是在针对我。 他查不到我的证据,所以就变着法的打压我,变着法的削我,断我的臂膀,这是……恼羞成怒?" "没错!" 安长林双手一摊, "就是恼羞成怒!孙书记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要让赵立冬书记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查到,所以急了, 所以才在会上大开杀戒,本质上就是黔驴技穷了,只能用市委书记的权力来压人。" 孟德海听到这里,总算是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但还有很多地方想不通。 "那……那孙书记就不怕搞砸了?" 孟德海皱着眉头问, "他就不怕赵立冬不是这么想的?万一赵立冬会错了意,觉得这是孙连城在故意麻痹他, 然后赶紧擦屁股、毁证据、准备跑路,那这盘棋最后收获不就大幅缩水了吗?" 安长林笑了笑,双手一摊:"这就是为什么人家是市委书记,而咱们两个只是局长的原因了。 站位不一样,高度不一样,看问题的角度也不一样。 你能想到的问题,孙书记会想不到?他既然敢这么做,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什么道理?" 孟德海追问, "老安,你别卖关子了,赶紧跟我说说,为什么赵立冬书记不会会错意?为什么孙书记这么有把握?" “四点原因。”安长林老神在在的伸出四根手指。 孟德海坐直了身子,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先说说赵立冬书记这个人的性子。” 安长林缓缓开口,“他在京海多少年了?哪没有他扶持的人? 说句不好听的,工减法一大把都跟他沾亲带故。 他在京海这么久,早就形成自己的网了,他自负得很。” 孟德海点点头,这是事实,不用避讳。 “他自负到什么程度?” 安长林笑了笑,“他根本不信有人能刚来京海几个月就摸到他的证据。 在他眼里,孙书记就是个外来户,哪怕是市委书记,也是两眼一抹黑。 京海的水,他觉得孙书记摸不透。” “所以,孙连城越是在明面上张牙舞爪,又是搞专项整治,又是抢政法口的权力,赵立冬反而越放心。” 安长林顿了顿, “为什么?因为这说明孙书记没拿到他的实锤。 要是真拿到了,根本不用费这么多事,直接请纪委、请上级来人动手就行了。” “你想想,要是你是赵立冬书记,对方手里有你致命的证据, 他会跟你在会上打嘴仗?会跟你争什么旧城改造、工业园的主导权?不会的,直接动手抓人了。” 安长林看着孟德海, “正因为没拿到核心证据,所以才只能从外围入手,一点点的削,一点点渗透。 赵书记老谋深算,他肯定能想明白这一点。” 孟德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道理。 他要是知道自己被攥住了把柄,第一反应肯定是想办法灭火,而不是争权。 现在孙书记跟他争权,反而让他觉得,孙书记只是想把权力收回去,并不是要掀他的底。” “没错。” 安长林道,“赵书记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久,最在意的是什么?是权力。 权力在,他就安全;权力没了,他才真的危险。 所以他看到孙书记冲他的权力下手,第一反应不是他要查我,而是他要夺权。 他的注意力会被牢牢吸引在怎么保住权力这件事上,反而会忽略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有没有暴露。” 孟德海摸了摸下巴:“这倒是。 换做是我,有人抢我的权,我肯定先想着怎么把权保住,别的都得往后放。” “这就是孙书记的高明之处。” 安长林笑了笑,“用明面上的一些方式来掩盖暗地里的调查取证。 明面上闹得越凶,暗地里就越安全,赵书记天天琢磨着怎么扳回一城, 他就没心思去想,底下的刑侦队是不是在偷偷翻旧案子,是不是在盯他的那些破事。” 孟德海眼睛一亮:“哦!我明白了!你是说,孙书记跟我说的放慢节奏、明紧暗松,是刑侦这条暗线; 而常委会上的大张旗鼓,是政治这条明线。 两条线一明一暗,明线是幌子,是用来吸引注意力的,暗线才是真正的杀招?” “总算不迷糊了。” 安长林打趣了一句,随即正色道,“十有八九就是这个道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你想啊,要是孙书记不搞出这么大动静,就悄无声息地查案子,赵书记会不会警惕?肯定会啊。 你一个市委书记,不抓经济不抓人事不抓民生,天天盯着政法口的旧案子看,谁都知道你想干什么。 赵书记第一时间就会把尾巴藏好,把证据销毁,到时候才真是查无可查。” “现在不一样了。” 安长林接着说, “孙书记一来就抓市场整治,抓经济发展,抓旧城改造,看起来全是正事,全是市委书记该干的活。 中间顺便调整个人,那也是孙书记该有的做法。 赵书记只会觉得,孙书记是个想干事、也想揽权的书记,跟之前的那些书记没什么两样,无非就是手段硬了点。 他不会想到,人家从一开始,目标就是他。” 兄弟们,太难了,审核不过,有些地方直接改成一坨才能过,看着太别扭了,但没办法,审核太严格 第156章 京海怕要变天了 孟德海沉吟着点头,但还是有疑问:“那你说的第二点呢?” “第二点,赵书记就算想擦屁股,也没那么容易。” 安长林摇了摇头, “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一张网,一棵大树。 下面有势力给他当白手套,中间有各个部门的人给他铺路搭桥,上面还有靠山给他遮风挡雨。 这么多年下来,牵扯的人太多了,利益盘根错节,不是说擦就能擦掉的。” 他给孟德海掰扯:“你想啊,他要销毁证据, 得跟多少人打招呼?下面办事的人得交代吧?相关的账目、笔录、卷宗,得处理吧? 这么多人,这么多环节,他只要一动,就会有痕迹。 以前大家都相安无事的时候,都按部就班,什么痕迹都没有,你想查都无从下手。” “可一旦他慌了,开始动手清理了,那就不一样了。” 安长林笑了一声,“有人要被推出去当替罪羊,有人要被封口,有人要转移资产,有人要跑路。 这些动作,只要做了,就不可能天衣无缝。 咱们的人只要盯紧了,顺着痕迹摸,总能摸到线索。” 孟德海恍然大悟:“所以孙书记这么做,其实是在逼赵书记动?他一动,就会露出破绽?” “十有八九吧。” 安长林点头,“打草惊蛇,有时候也不是坏事。 蛇躲在洞里不出来,你根本抓不住它;你把草一打,它受惊了,往外一跑,反而暴露了位置。 孙书记现在就是在打草,而且是大张旗鼓地打,就是要让他坐不住,让他自己乱了阵脚。” “可是……” 孟德海还是有点担心,“万一他不动呢?他就沉住气,按兵不动,就跟孙书记耗着,那咱们不就白忙活了?” “他不可能不动。” 安长林很笃定地说,“你看着吧,用不了多久,他肯定要有动作。 为什么?因为孙书记已经把手伸到他的地盘里了。 公安不参与拆迁,重大事项要汇报,这等于断了他两只手。 他要是还不动,等着一点点被架空?等孙书记把位置都换上自己的人,他就成了光杆司令了,到时候想动都动不了了。” “他肯定会反扑。” 安长林顿了顿, “但他不敢直接跟孙书记硬刚,毕竟孙书记是一把手,名正言顺。 他只会搞小动作,暗地里使绊子,试试孙书记的底线,也看看能不能抓住孙书记的把柄。” 孟德海皱起眉:“那咱们得小心点,尤其是刑侦支队,安欣那小子太轴,别被人当枪使了。” “放心,安欣轴是轴,但不傻。” 安长林笑了笑,“而且,安欣冲在前面,正好。 安欣越折腾他就会越觉得咱们的注意力都在专项整治上,越不会想到咱们在翻旧案。 从这个角度说,安欣也是个幌子。” 孟德海指着安长林,哭笑不得:“好啊你老安,连自家孩子都算计。” “什么叫算计。” 安长林不以为然,“年轻人,多摔打摔打不是坏事。 总在温室里待着,长不成参天大树。 再说了,不是还有咱们俩在后面兜着吗?真要是出了事,还能真看着他栽跟头?” 孟德海摇摇头,没再说这个,又问:“那第三点原因呢?” “第三点,我觉得孙书记这是在摸底,在看站队。” 安长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京海官场这潭水,混得很。 第157章 莽村 这天,孙连城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一份京海市城市总体规划图,旁边还放着几份文件, 最上面那份的封皮上印着"临江省交通厅关于京海市绕城高速公路南段工程可行性研究报告的批复"。 他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规划图上缓缓画了一条线。 这条线从京海市区东南方向出发,穿过青华区的大片土地,一直延伸到西边的临港工业区。 线画到青华区中部的时候,他停住了,用笔尖在一个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那个位置标着两个字——莽村。 孙连城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钟,放下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出去。 "文杰市长吗?我是孙连城。你这会儿有空没有?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个事想跟你聊聊。" 电话那头郭文杰的声音很爽快:"书记相诏,必须有空,我马上就过去。" 不到五分钟,郭文杰就推门进来了,进门就笑: "书记,什么事?电话里也不说,搞得还挺神秘。" 孙连城指了指沙发:"坐,先坐,喝什么茶?我这儿有刚到的铁观音,味道还行。" "你喝什么我喝什么,不挑。"郭文杰在沙发上坐下。 孙连城给他倒了杯茶,又给自己续上, 这才在他对面坐下,把茶几上那份省交通厅的批复文件递了过去。 "你先看看这个。" 郭文杰接过文件,翻开看了看,眉头微微一挑: "绕城高速南段的批复?这不是前几个月就下来了吗?" "批复是下来了," 孙连城点了点头,手指在规划图上那条红线划了一下, "我问的是,这条经过青华区的高速公路,是不是快要动工了?" 郭文杰把文件放回茶几上,点头道:"是要动工了。 前期的勘测、设计都差不多了,省交通厅那边催得紧,要求明年上半年必须开工。 青华区那边已经在准备动员拆迁了。" 孙连城"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随口一问: "我看了一下路线,这个青华区的莽村,可是一个重点拆迁的地方。" 他用手指点了点规划图上莽村的位置:"高速正好从村子中间穿过去,整村都得拆吧?" 郭文杰凑过来看了一眼图,点头说:"差不多。 不只是高速,青华区那边还有个新区开发区的规划,跟高速是配套的。 莽村那块地正好在新区的核心位置,高速一修,开发区一建,莽村整片土地都在征收范围内。 说整村拆迁,一点不夸张。" 孙连城放下茶杯,身子往沙发背上一靠:"那这个莽村,大概有多少人口?" 郭文杰想了想,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下: "常住人口大约在一千五百人左右,户数嘛,三百五到四百五十户的样子。 这个村有个特点,基本上都是李氏宗族,一个姓,杂姓很少,就夹杂了少量外来落户的村民。 宗族势力比较强,村里的事基本上是族里的人说了算。" "一千五百人,三四百户,李氏宗族……" 孙连城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拆迁体量,足以让多方势力争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郭文杰听得明白。 郭文杰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书记,你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不瞒你说,就为了莽村这块地,青华区那边已经开始暗流涌动了。 我听说区里好几个干部都在跟不同的开发商接触,龚区长那边更是门庭若市,天天有人请吃饭。" "哦?"孙连城挑了挑眉,"都是些什么人?" "还能有什么人?" 郭文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着摇了摇头, "本地的几个老板,做建筑的、做房地产的,还有一些搞物流的、搞建材的,都盯着这块肥肉呢。 莽村拆迁,光征地补偿款就是几个亿的盘子,再加上后续的工程建设、安置房开发、商业配套,这里面的油水大了去了。 谁要是能拿下这个项目,少说赚几千万。" 孙连城点了点头,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郭文杰放下杯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书记,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莽村这个事,咱们一定要把握好度。" 郭文杰的语气认真起来, "拆迁体量这么大,涉及的利益这么多,一个弄不好就要出大事。 群众闹事、上访、群体性事件,这些都是轻的。 我最怕的是,有些人借着拆迁的名义中饱私囊,跟一些不法势力勾结,搞暴力拆迁那一套。 到时候真拆出人命来,咱们谁都负不起这个责任。" 孙连城深以为然地点头:"你说得对,这个度必须把握好。 拆迁补偿标准要公开透明,安置方案要让群众满意,招标过程要全程监督。 这些原则,常委会上已经定了的,不能打折扣。" 他顿了顿,看着郭文杰,话锋一转:"不过你说的'有些人',指的是谁啊?" 郭文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和意味深长:"书记,你这是明知故问了。 京海就这么大,谁什么德行,大家心里都有数,我就怕有些人的手伸得太长啊。" 孙连城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赵立冬。 在原剧情里,莽村项目就是各方势力角逐的焦点。 高启强原本通过青华区区长龚开疆敲定了度假村的开发权,眼看就要把这块肥肉吃到嘴里。 可赵立冬暗中扶持了莽村的村支书李有田,让李有田绕过区级、直接在市里拿到项目审批,硬生生从高启强嘴里抢走了莽村项目。 双方由此爆发了莽村的一系列冲突与命案——李青绑架、程程入局、建工集团内斗,几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但其实修什么旅游度假村都是假的。 因为京海青华区早已规划修建城市高速公路加新区开发区,这条高速的路线正好横穿莽村整片土地。 一旦高速动工,莽村整村必须拆迁,会产生巨额征地拆迁补偿金。 这才是各方争抢莽村地块的真正原因。 什么度假村、什么旅游开发,都是幌子,都是为了套取拆迁补偿款的白手套。 第158章 手伸得长不怕,关键是这只手干不干净 赵立冬扶持李有田,不是为了帮村民致富,而是为了让自己的人控制莽村这块地, 等高速拆迁的时候,巨额补偿款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流进他的口袋。 高启强抢莽村,也是为了同一个目的。 两方势力为了一块地打得头破血流,死的都是底下的小喽啰, 真正的幕后老板坐在办公室里喝茶,屁事没有。 孙连城想到这些,心里暗骂了一声鸡鸣狗盗之辈。 但他脸上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 "手伸得长不怕,关键是这只手干不干净。 要是干干净净的手,伸得再长也是为了工作;要是脏手,伸到哪里就斩断到哪里。" 郭文杰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孙连城放下杯子,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换了个话题:"对了文杰市长,有个事我一直想问你。 青华区这个区委书记,从我上任开始就没有。 一开始我以为是请假了或者出差了,也没太在意。 可后来我一问,才知道这个位置已经空了大半年了。怎么回事?" 郭文杰听到这个问题,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书记,你算问着了,这个事,说来话长。" "你慢慢说,我听听。" "之前青华区是有区委书记的,叫周建华,干了三年多。" 郭文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结果去年年初,这人犯了事儿,经济问题,被纪委带走了,后来判了,进去了。 从那以后,青华区区委书记的位置就空下来了。" "空了大半年?" 孙连城皱了皱眉,"这么重要的位置,空了大半年没人管?常委会就没有研究过?" "怎么没研究过? "郭文杰苦笑了一声,"研究了好几次,可每次研究,都定不下来。" "为什么定不下来?" 郭文杰放下杯子,掰着手指头给孙连城解释: "书记你想啊,周建华是去年年初出事的,那时候前任市委书记已经离任。 常委会上提过几次人事方案,但每次都通不过。" "通不过的原因是什么?" "原因很简单," 郭文杰摊了摊手, "那时候市委常委是偶数——十个人。 你没来之前,常委就是十个。 每次讨论人事任命,赞成的和反对的正好一半对一半,五比五,谁也压不过谁。" 孙连城‘哦’了一声:"五比五?就这么巧?" "就这么巧。" 郭文杰无奈地笑了笑,"其实不是巧,是故意的。 每次提名人选,支持的人有五个,反对的人也有五个。 支持的人想安排自己的人,反对的人也想安排自己的人,谁也不让谁。 最后只能搁置,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孙连城的脸色沉了下来,把杯子往桌子上不轻不重的一放: "胡闹!这不是把干部调动当儿戏了吗? 一个区的区委书记,正处级实职,空了大半年,就因为你们常委之间互相较劲? 青华区那么多工作,那么多百姓,谁来负责?" 郭文杰讪讪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第159章 李家父子 孙连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孟德海任青华区区委书记。 这个传言,他信。 因为在原剧情里,就是这样。 原剧情中,赵立冬时任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而孟德海最大的晋升目标是接任政法委书记——刚好卡在赵立冬的位置上。 赵立冬为了把孟德海调离公安系统、挤出政法核心圈层,主动在市委常委会上提议: 青华区即将迎来高速拆迁、新区开发的重大任务, 需要孟德海这种作风强硬、有基层治理魄力的干部前去坐镇。 名义上是重用提拔——让孟德海从公安局长调任青华区委书记,同时跻身市委常委,级别上提了半格。 可实际上呢?这是一招明升暗降、调虎离山。 孟德海在公安系统深耕多年,把他调离公安局,就等于拔掉了赵立冬在政法系统最大的眼中钉。 而把他扔进矛盾复杂的青华拆迁棋局,更是借刀杀人——青华区有龚开疆阳奉阴违,有李有田宗族势力盘踞,有高启强虎视眈眈, 孟德海一个外来户,光杆司令一个,进去了也是被架空的命。 到时候拆迁出了问题,黑锅是孟德海背;项目搞砸了,责任是孟德海担。 赵立冬躲在幕后,既除掉了Z敌,又不用沾一滴血,何其毒也。 而提议这件事的人,在原剧情里就是赵立冬自己。 孙连城心里跟明镜似的,但脸上一点没露,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 郭文杰见他不表态,试探着问:"书记,你觉得孟德海同志担任青华区区委书记怎么样?" 孙连城放下保温杯,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郭文杰笑了:"你又把球踢给我了,行,那我就说说我的看法。 孟德海这个人,能力是有的,作风也硬朗,在公安系统威望不低。 但让他去当区委书记,我觉得……不太合适。" "怎么个不合适法?" "孟德海是个好警察,但不一定是个好书记。" 郭文杰斟酌着说,"公安工作和地方治理是两码事。 破案抓人他在行,可经济发展、城市建设、群众工作,这些他没经验。 青华区现在什么局面?高速拆迁、新区开发、宗族势力、各方利益纠缠在一起,复杂得很。 让一个没干过地方工作的人去,我担心他镇不住场子。" 孙连城点了点头,没有评价郭文杰的看法对不对,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 "文杰市长,你觉得孟德海跟赵立冬同志的关系怎么样?" 郭文杰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说:"工作关系吧。 孟德海是公安局长,赵书记是政法委书记,上下级。 不过我听说,他们俩之间……不太对付。" "怎么个不对付法?" "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 郭文杰摇了摇头,"就是感觉。 孟德海这个人比较直,赵书记那个人比较……比较圆。 两个人在一些案件的处理上有过分歧,但都是工作上的分歧,没有公开撕破脸。" 孙连城"嗯"了一声,心里有了数。 赵立冬想把孟德海明升暗降调离公安系统,这个意图他已经看明白了。 第160章 这京海的基层也该查查了 李宏伟这种的,没读过多少书,也没个正经工作,整天游手好闲,拉帮结伙, 欺负老实人比谁都起劲,真遇上硬茬子跑得比谁都快。 这就是典型的街溜子,小流氓。 可就是这么个小流氓,因为他爹是村支书,在莽村那一亩三分地上,他就能作威作福。 李宏伟干过什么事?孙连城回忆着剧情里的细节。 这小子带着一帮狐朋狗友,在村里横行霸道,看谁不顺眼就收拾谁。 李顺老实巴交一个村民,李有田要拿他当棋子使,李宏伟就带人去威胁人家、恐吓人家,把人家逼得走投无路。 李青一个精神病人,李家父子拿他当枪使,故意刺激他、诱导他,让他去绑架、去杀人,最后李青被击毙,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李有田和李宏伟呢?躲在后面,屁事没有,连滴眼泪都没掉。 还有后来,李宏伟去对付高启强,在酒桌上那副德行——嗑药、嚣张、目中无人, 结果呢?真遇上高启盛那个疯子,被一条冻鱼活活拍死,死得窝囊又难看。 孙连城想到这里,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他活该吧,确实活该。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不,李宏伟一点都不可怜,他是纯粹的坏,是那种被惯坏了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坏。 他爹是村支书,在村里就是土皇帝,他这个"太子爷"从小就没人敢管,没人敢惹, 久而久之就养成了一副天老大他老二的德行。 可他不知道,他那点威风,也就局限在莽村那个村子里。 出了莽村,他什么都不是。 在高启强面前,在赵立冬面前,他连条狗都不如。 人家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他碾死。 这就叫什么?这就叫井底之蛙。 在井里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厉害的; 等真跳出了井,才发现外面的世界大得吓人,而自己渺小得连粒沙子都算不上。 但就是这么一粒沙子,硌起人来,能让你疼半天。 对普通人来说,李宏伟这种人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高启强你一辈子碰不到,赵立冬你一辈子见不着,可李宏伟这种人,就生活在你身边, 可能是你邻居家的二流子,可能是你村口小卖部老板的儿子,可能是你单位里某个有关系的刺头。 他不会要你的命——大多数时候不会,但他能恶心你,能膈应你,能让你日子过得不痛快。 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耍流氓;你跟他耍流氓,他跟你讲关系; 你真跟他来硬的,他又怂了,转头去找他爹,去找他那些"哥们",变着法地报复你。 粘上了,就像狗皮膏药,撕都撕不掉。 这是李宏伟。 那李有田呢? 如果说李宏伟的坏是在明面上,你还能防着点——看见他绕道走,烧烤摊换一家,他挑衅你你忍着,惹不起还躲不起嘛。 那李有田的坏,就是在暗处,在笑脸后面,在你防不胜防的地方。 这个人,才是真正的笑面虎。 孙连城对李有田的印象,比李宏伟深得多。 你看李有田平时什么样子?五十多岁的人,穿得朴素,说话客气, 见谁都笑呵呵的,一口一个"大侄子""老哥""嫂子",看着比谁都和善,比谁都老实。 在村里走一圈,老头老太太都夸他:有田是个人,有田是个好支书,有田带着咱们致富呢。 可实际上呢? 这个人心里的算盘,比谁都精。他那张笑脸,就是一张面具,戴了几十年,早就长在脸上了。 他心里在想什么,在算计什么,你从他脸上根本看不出来。 他可以上一秒跟你称兄道弟、推杯换盏,下一秒就把你卖了,你还在帮他数钱。 最典型的就是李青那件事。 李青一个有精神疾病的村民,时好时坏,没有完全的行为能力。 他爹李顺被老默从脚手架上推下来摔死了,李有田是怎么做的? 他没有帮李青讨公道,没有安抚李青的情绪,反而故意把李青他爹的遗像摆在李青面前, 让人不断刺激李青,诱导李青把仇恨记在高启强头上,然后怂恿李青去绑架高启强的儿子高晓晨。 他在借刀杀人。 借李青这把"刀",去杀高启强的人。 事成了,高启强吃个大亏,他李有田坐收渔利;事不成,李青被打死,那也是李青自己干的,跟他李有田没关系。 他连自己同宗同族的族人都能当棋子使,连一个精神病人的命都不当回事, 这个人的心,得有多狠?多冷? 李宏伟坏,至少坏在明处,你知道他是个混蛋,你会提防他。 李有田的坏,是老狐狸的坏,是暗地里的坏,他对着你笑的时候, 心里可能已经在盘算怎么把你卖了,还让你帮他数钱。 这种人,在农村、在基层,太多了。 一个村支书,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在上面的人眼里,他就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官,可在村子里,他就是半个土皇帝。 宗族势力,加上手里那点权力,再加上他那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这种人在村子里,简直可以为所欲为。 孙连城摇了摇头,看来,这京海的基层也该查查了。 与此同时,莽村,李有田家。 二楼最里面的一间屋子,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还有一个年轻人含糊不清的骂声。 "卧槽!你他妈会不会玩?A大一个,A大一个!闪我闪我!" 李宏伟坐在一张破旧的电脑桌前,面前是一台老式的台式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反恐精英》的游戏画面。 他左手放在键盘上,右手握着一个滚球鼠标,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嘴里叼着一根烟,烟灰掉了一裤子都没察觉。 桌子旁边放着一个泡面碗,里面是刚泡好的红烧牛肉面,热气腾腾的。 李宏伟时不时腾出一只手,用叉子挑起一大坨面,塞进嘴里,嚼都没怎么嚼就往下咽,汤汤水水溅得满桌子都是。 "妈的,又被爆头了!" 李宏伟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泡面碗都跳了一下,"这帮孙子,开挂了吧?" 他骂骂咧咧地重新开局,刚买完枪,就听见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 接着是脚步声,一步一步地上楼来。 李宏伟头也不回,继续盯着屏幕,手里的操作没停。 第161章 消息 门被推开了,李有田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看到李宏伟那副德行——翘着二郎腿,叼着烟,面前一碗泡面, 电脑屏幕上打得热火朝天,李有田的眉头一下子就皱起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你说说你,一天天的,就知道玩这个破游戏。 饭也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跟个街溜子有什么区别?" 李宏伟正打到关键处,没工夫理他,随口敷衍了一句: "知道了知道了,别吵,这局快赢了。" "赢赢赢,你就知道赢!" 李有田走过去,一把把电脑屏幕给按灭了。 "哎!你干嘛呀!" 李宏伟急了,站起来就要去开屏幕,"我这局正杀得起劲呢,你给我关了干嘛?" "我干嘛?我还想问你干嘛呢!" 李有田把公文包往桌子上一摔,脸色沉了下来, "你今年多大了?二十六了!不是十六!别人家的孩子,二十六岁要么在外面做生意赚钱,要么在单位上班提干, 你呢?天天窝在家里打游戏、吃泡面,你丢不丢人?" 李宏伟撇了撇嘴,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拿起泡面碗吸了一大口汤,满不在乎地说: "丢什么人?我这叫韬光养晦。再说了,我又不是没工作,村里那个治保主任不是当着吗?" "治保主任?" 李有田被气笑了,"你那个治保主任是怎么来的,你心里没数? 你自己说说,你上任这大半年,干了一件正经事没有? 天天带着村里那几个小年轻,不是去镇上喝酒,就是去赌钱,你以为我不知道?" 李宏伟被说得有些不耐烦,把泡面碗往桌子上一放,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慢悠悠地说:"爸,你说这些干嘛?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自己有分寸。" "分寸?你有个屁的分寸!" 李有田指着他的鼻子,"我跟你说,你这个样子,以后怎么接我的班?啊? 我这村支书的位置,早晚是要退的,到时候你接不上,咱们家在莽村就算是完了!你懂不懂?" "拉倒吧。" 李宏伟嗤笑了一声,弹了弹烟灰, "这村支书又不是咱们家世袭的,我想接就能接?村里那些老古董,一个个精得跟猴似的,支不支持我还不一定呢。 再说了,当村支书有什么好的?一个月那点工资,还不够我吃顿饭的。" "你懂个球!" 李有田压低了声音,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确认外面没人,才关上门走回来, "工资?你就盯着那点工资?当村支书,看重的是工资吗?是权力!是资源!是说话算数! 你以为这些年,咱们家这房子、这车,还有你手里的零花钱,都是从哪来的?都是靠我这个村支书的位置!" 李宏伟不说话了,低着头抽烟。 他虽然混,但不傻。 他爹说的这些,他心里都明白。 莽村虽然不大,但好歹也有一千多口人,村里的地、村里的钱、村里的工程,都是村支书说了算。 这些年,他爹靠着这个位置,没少捞钱。 不然的话,他们家能住上二层小楼? "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第162章 批文 李宏伟想了一会儿,突然眼前一亮,拍了一下大腿:"爸,我懂了!突击种房!" "种房?"李有田挑了挑眉。 "对!" 李宏伟越说越兴奋, "趁现在征地公告还没下来,赶紧抢时间搭房子!空心砖的、铁皮棚的,能盖多少盖多少! 到时候拆迁的时候,按面积算补偿,盖得越多,赔得越多!"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爸,咱们家院子大,空地多,我明天就找人来,把院子全盖上,能盖几层盖几层! 还有村东头那几块宅基地,我也去跟他们说说,让他们一起盖,到时候赔了钱,咱们抽成……" "啪!" 李有田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声音又响又脆,把李宏伟吓了一跳。 "你给我坐下!" 李有田的脸色铁青,指着李宏伟的鼻子, "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蠢儿子!啊?突击种房?你脑子被门挤了?" 李宏伟被骂懵了,站在原地,一脸不服气:"怎么了?" "怎么了?" 李有田打断他, "你以为突击种房那么好干?我问你,征地预公告一旦下发, 国土、规划、城管这些部门就会联合执法,对新增的违建进行清查。 你那种空心砖房、铁皮棚,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抢建的,法律上根本不予补偿! 到时候不但一分钱赔不到,人家直接给你强拆了,你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搞不好,还要追究你的责任,说你骗取国家补偿款,那是要坐牢的!" 李宏伟皱起眉头,他确实没想那么多。 在他看来,只要把房子盖起来,拆迁的时候就得赔钱, 可他忘了,政府也不是傻子,这种明摆着的抢建,怎么可能认? "那……那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怎么办?" 李宏伟蔫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大一笔钱从眼前飞走吧?" 李有田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又叹了口气。 他这个儿子,要说蠢吧,也不算太蠢,至少还能想到突击种房这一招。 可就是格局太小,眼光太短,只看到眼前那点小利,看不到更大的局。 跟他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比他年轻的时候还差远了。 李有田年轻的时候,那可是莽村数一数二的精明人。 不然的话,他也不可能从一个普通村民,一步步爬到村支书的位置,而且一坐就是十几年,稳如泰山。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然后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到李宏伟面前。 "你看看这个。" 李宏伟疑惑地接过文件,翻开一看,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 文件的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关于青华区莽村生态旅游度假村项目的批复》。 下面盖着一个鲜红的公章——京海市城乡建设委员会。 "度假村批文?" 李宏伟瞪大了眼睛,翻来覆去地看, "爸,这……这什么时候拿到的?我怎么不知道?" 第163章 又是莽村 李宏伟听得眼睛都直了,咽了口唾沫:"少说几……几千万?" "没出息,几千万都是少的。" 李有田冷笑一声,"如果运作得好,几个亿都不是不可能。" 李宏伟倒吸一口凉气。 上亿! 他这辈子,连一百万都没见过。 几个亿,那是什么概念?他想都不敢想。 "可是爸," 李宏伟冷静下来,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盖度假村,得不少钱吧?咱们家哪有那么多钱?那么大的建筑,加上装修、设备,少说也得几千万。 咱们家虽然有点积蓄,但也拿不出这么多啊。" "你真以为我会自己掏钱?" 李有田笑了,"傻儿子,这钱,不用咱们出。" "不用咱们出?那谁出?" "村里出。" 李有田淡淡地说, "这个项目,是以村集体的名义申报的,不是咱们家的私人项目。 盖度假村的钱,从村集体的账上走。" 李宏伟眨了眨眼:"村集体的账上有那么多钱吗?" "没有可以借啊。" 李有田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可以找银行贷款,可以找工程队垫资,可以找人投资,办法多的是。 反正到时候拆迁补偿款下来,先把贷款还了,把工程款结了,剩下的,不就都是咱们的了?" ...... 这天,孙连城正站在窗前喝茶,脑子里在高育良之前和他说的事, 应该要不了多久这件事就会爆出来了,他也在等,等高育良的消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秘书吴迪探进半个身子:"书记,刑侦支队的李支队来了,说有事想向您汇报。" "李响?"孙连城转过身,微微挑了挑眉。 "是。" "让他进来。" "好的。"吴迪应了一声,缩回头去,门轻轻带上了。 没过几秒钟,门又被敲响。 "进来。" 李响推门走了进来。 "孙书记。"他站在门口,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 "来来,坐。" 孙连城指了指沙发,自己也走过去坐下, "喝茶还白开水?自己倒。" "不了书记,我不渴。" 李响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标准的军人坐姿。 他虽然没当过兵,但在公安系统待了几年,这坐姿早就刻进骨子里了。 孙连城打量了他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李响今天来,恐怕不是汇报日常工作的。 日常工作有分管副局长,有局长孟德海,轮不到他一个刑侦支队长直接来找市委书记。 能让他跳过好几级直接上门的,要么是天大的案子,要么是天大的难处。 "怎么了?" 孙连城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语气很随意, "看你这样子,像是有心事,是工作上遇到什么困难了,还是案子上的事?" 李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头看了孙连城一眼,又很快把目光移开,像是在斟酌措辞。。 孙连城也不催他,只是端着杯子,慢悠悠地喝茶,等着。 当官这些年,他太懂这种沉默了。 下属来找领导汇报敏感问题,开口之前的那几秒钟,往往比说出来的话更重要。 那是在心里打草稿——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说到什么程度,用什么语气说,领导可能会有什么反应,自己该怎么应对。 这些弯弯绕,看似多余,实则缺一不可。 话说轻了,领导不当回事;话说重了,显得自己小题大做; 话说直了,万一是个误会,那就是打小报告,以后在单位里没法做人; 话说弯了,领导听不明白,白跑一趟。 所以这个分寸,必须拿捏得死死的。 过了大约五六秒钟,李响终于开口了。 "书记,有个事,我想了一晚上,觉得还是应该跟您汇报一下。"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在嘴里过了一遍才吐出来的, "本来这个事,应该先跟孟局汇报,由孟局再往上反映。 但我琢磨着,这个事……它不完全是公安系统内部的事,可能还涉及到其他方面。 我拿不准该怎么定性,所以想直接听听您的指示。" 孙连城点了点头,心里暗暗赞了一声。 李响的成长肉眼可见,这番话说得有水平。 首先,他说明了自己为什么越级汇报——不是不懂规矩,而是事情超出了公安系统的范畴,需要市委书记亲自定夺。 这就把"越级"这个敏感问题给化解了。 其次,他没有直接说事,而是先强调自己"想了一晚上", 说明这不是一时冲动,不是捕风捉影,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最后,他说"拿不准该怎么定性",这是在把判断权交给领导——我只负责反映情况,怎么看、怎么办,您来定。 这既是尊重,也是自保。 "你说。" 孙连城放下杯子,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什么事,你详细说。" 李响又沉默了两秒钟,语气很谨慎: "书记,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咱们京海市,是不是准备修建绕城高速公路?是不是还要搞一个新区开发区?" 孙连城闻言,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 他心里却在飞快地转动。 李响一个刑侦支队长,按说不应该关心高速公路和开发区的事。 这是交通、规划、发改这些部门的业务范畴,跟刑侦八竿子打不着。 他突然问起这个,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他在办案过程中牵扯出了相关线索,要么是他从别的渠道听到了什么风声。 但孙连城没有急着追问,而是不动声色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有这回事。" 孙连城点了点头, "绕城高速的批复已经下来了,省交通厅批的,前期勘测设计基本完成,不出意外的话,明年上半年动工。 青华区的新区开发区是配套规划,跟高速同步推进,怎么了?" 他顿了顿,看着李响,加了一句:"这些事,你是从哪儿听说的?" 李响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问: "那书记,这条高速和开发区的规划,是不是都绕不开莽村?" 孙连城放下杯子,目光在李响脸上停留了两秒钟。 莽村。 又是莽村。 他最近已经是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了。 第一次是郭文杰,第二次是李响。郭文杰跟他聊莽村,是从经济发展和拆迁工作的角度; 李响一个刑侦支队长问起莽村,那味道就不一样了。 第164章 大意了 "对。" 孙连城没有否认,"高速路线正好从莽村穿过,开发区的核心区域也是覆盖了莽村整片土地。 如果规划最终确定,莽村需要整村拆迁。" 他说完,看着李响,语气平静但带着一丝探究: "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莽村跟你有什么关系?" 李响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书记,我家就是莽村的。" "哦?" 孙连城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了, 上辈子看剧的时候,李响家确实是莽村的,只不过有些剧情时间久了记不住了, "你是莽村人?"孙连城又确认了一遍。 "对," 李响点头, "我爸我妈现在还住在莽村,我虽然在市里工作,但逢年过节都要回去看看。 村里的事,多多少少也能听到一些。" 孙连城点了点头,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了。 李响既然特意提到莽村,而且一上来就问高速和开发区的事,那说明他听到的消息,肯定跟这两件事有关。 "你说吧,听到什么了?"孙连城的语气也认真了起来。 李响深吸了一口气,说:"昨天我回了一趟家,看我爸妈。 吃饭的时候,我爸跟我说了个事——莽村准备修建一个旅游度假村。" "旅游度假村?" 孙连城重复了一遍,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端起杯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就这事啊。" 他摆了摆手,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这个事你不用紧张,莽村要建度假村,我不意外。 现在全国各地都在搞乡村旅游、生态农业,一个村子想搞个度假村,很正常。" 他放下杯子,语气很轻松:"而且,度假村那么大的项目,肯定要有区里的批文才行。 青华区那边又不是不知道要修绕城高速的事,高速规划都定了, 莽村整片地都在征收范围内,区里怎么可能批他们建度假村?这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 孙连城笑了笑,继续分析:"我估摸着啊,是莽村从什么小道消息听说了要修绕城高速的事, 想先下手为强,抢着建个度假村,到时候拆迁的时候能多拿一些补偿款。 这种事,全国各地都有,并不新鲜。 但他们也就是想想,真要建,没那么容易。 批文要是拿不到,那一切都是白搭。" 他说完,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眼神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在他看来,李响今天来汇报的这个事,虽然值得注意,但还不至于大惊小怪。 一个村子想搞度假村套拆迁补偿,这种操作他见得多了。 关键是批文——没有批文,什么都是空中楼阁。而青华区知道高速规划,不可能批。 可李响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端着杯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书记,可是我听说,村支书李有田,已经拿到批文了。" 孙连城的手停在嘴边,他就那么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直直地看着李响,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你说什么?" 孙连城放下杯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批文?什么批文?" "就是修建旅游度假村的批文。" 李响看着孙连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而且,不是区里批的,是市里直接批准的,听说都没有经过青华区。" 这句话一出,孙连城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了。 市里直接批的?没经过青华区? 这不可能。 按照正常的行政审批程序,莽村的度假村项目, 首先要向青华区发改局申请立项,然后由区自然资源局审核土地用途,区规划局审批规划方案,区环保局做环评审批,最后由区住建局核发施工许可。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要几个月,而且每一个环节都要经过区级部门。 就算是市级部门直接审批,那也需要区级部门先初审、出具意见,然后才能上报市里。 哪有跳过区里、市里直接批的道理? 除非——有人打了招呼,有人违规操作,有人在后面推了一把。 "李响。" 孙连城的声音沉了下来,没有了刚才的随意,"你这个消息,可靠吗?" 李响挺直腰板,语气严肃地说:"书记,我不敢对组织撒谎。 这个消息,是我爸亲口跟我说的,我爸说是村支书的儿子李宏伟说的。 李宏伟还以此为借口,在村里拉拢了一大批年轻人,许诺了不少好处,准备竞选下一届的村支书。"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爸还说,李宏伟在村里放话了, 说度假村项目一旦搞起来,全村人都能跟着发财,到时候拆迁补偿款,每家每户至少能分几十万。 村里不少人都信了,现在都围着李宏伟转,把他当成了村里的大救星。" 孙连城听完,靠回沙发上,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去端杯子,可手刚碰到杯子,又收了回去。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节奏很慢,但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自己的心上。 市里直接批的。 没经过青华区。 这两句话,在他脑子里来回打转,像两颗钉子,把他钉在了原地。 他自以为有上帝视角,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他知道赵立冬会扶持李有田,知道莽村项目会成为各方争夺的焦点,知道李有田会搞一个度假村项目来套拆迁补偿。 可他以为,这些都是以后的事。 他以为,至少在他把青华区区委书记的人选定下来、把龚开疆换掉之前,莽村那边还不会有大动作。 他以为,自己还有时间布局,还有时间一步步来。 可现在呢? 李有田已经拿到批文了。 而且是市里直接批的,没经过青华区。 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已经动手了,而且动作比他预想的快得多,也隐蔽得多。 人家根本没走区里的程序,直接从市里就把批文拿下来了。 等他孙连城发现的时候,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 孙连城心里一阵懊悔。 他大意了。 他以为自己穿越过来,带着前世的记忆,知道剧情走向,就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可他忘了,他是个普通人,是人就会犯错,是人就有考虑不周的时候。 就像现在,他就大意了。 他光顾着在常委会上布局,光顾着布局四大板块、四条纪律,光顾着考虑青华区区委书记的人选, 却忽略了最关键的一件事——有人不会等着他布局完了再动手。 第165章 吴迪,你去查一件事 人家是老狐狸,在京海这么多年,人脉、关系、渠道,哪一样不比他孙连城强? 他孙连城在明面上大张旗鼓地搞整治、搞经济,人家在暗地里早就把该办的事都办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家已经把批文揣兜里了。 这就叫什么?这就叫打脸。 赤裸裸的打脸。 孙连城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股火气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生气解决不了问题。 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然后想办法应对。 他抬起头,看着李响,问:"你知道是哪个部门批准的吗?" 李响摇了摇头:"不知道。 我爹只说是市里批的,具体哪个部门,他也说不清楚。 李宏伟在村里也没细说,就说是市里的大领导批的,来头很大。" 市里的大领导。 孙连城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除了赵立冬,还能有谁? 京海市能绕开青华区、直接从市里批项目的,掰着手指头数,也就那么几个人。 市委书记是他孙连城,他没批过。 市长郭文杰,之前还在跟他聊莽村的事,对此一无所知。 那剩下的,还有谁有这个能量、有这个动机? 只有赵立冬。 赵立冬是京海市的三号人物,虽然不管经济、不管城建,但他在京海这么多年。 市建委、市规划局、市自然资源局,这些部门的头头脑脑,谁不给他几分面子? 他要批个项目,打个招呼,下面的人敢不办? 而且,这个项目对赵立冬来说,太重要了。 莽村那块地,一旦高速动工,拆迁补偿款就是几个亿的盘子。 谁控制了莽村,谁就控制了这笔钱。 赵立冬扶持李有田,搞这个度假村项目,本质上就是为了在拆迁的时候多捞钱。 这跟原剧情里的走向,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原剧情里这件事发生得比较晚,是在高启强已经崛起之后。 而现在,因为他孙连城的到来,打乱了原有的节奏,赵立冬似乎提前动手了。 或者说,赵立冬一直就在动手,只是他孙连城没发现而已。 孙连城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袋有点疼。 "还有别的情况吗?"他问李响。 李响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说,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 "书记,我还听说……这个批文,好像是半年前下的。" "半年前?" 孙连城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身子往前一倾:"你确定?是半年前?" "我也是听我爹说的," 李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爹说,李宏伟在村里喝酒的时候吹过牛,说这个批文半年前就拿到了,只是一直没动工,就是在等合适的时机。" 孙连城靠回去,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半年前? 怎么可能。 如果半年前就拿到了批文,那莽村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动工? 半年时间,楼都能盖起来几层了。 可据他所知,莽村那边至今没有任何动工的迹象,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地还是那块地,什么变化都没有。 这不合逻辑。 最大的可能就是——批文是最近才批准的,但日期写成了半年前。 对,一定是这样。 孙连城的脑子飞速运转着。把批文日期往前写半年,这是一个非常高明的操作。 为什么?因为半年前,绕城高速的规划还没有正式公开,至少对基层来说还是保密的。 那个时候批一个度假村项目,从程序上看,完全合理——谁也不能说市里批项目的时候就知道以后要修高速。 可如果是最近批的,那就不一样了。 最近高速规划已经定了,省交通厅的批复都下来了,这个时候在高速必经之路上批一个度假村项目,那不是明摆着有问题吗? 审批部门的人是干什么吃的?不知道高速规划吗? 所以,把日期写成半年前,就把这个漏洞给补上了。 从纸面上看,一切都合法合规,挑不出毛病。 而且,半年前批的项目,到现在才准备动工,这也说得通——项目审批下来之后,还要做规划设计、找施工队、筹集资金,耽误几个月太正常了。 高,实在是高。 孙连城在心里暗暗赞叹了一声。 这招虽然阴损,但从操作层面来说,确实漂亮。 把时间线一倒推,所有的程序瑕疵都被掩盖了,从纸面上看,这个项目无懈可击。 能想出这招的人,绝对是个老手。 赵立冬手下,有高人啊。 或者说,赵立冬本人,就是个高人。 孙连城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行了,李响,这件事我知道了。 你先回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声张。" 李响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但没有立刻走,而是犹豫了一下,看着孙连城说: "书记,那这个事……" "我来处理。" 孙连城打断了他,语气很平静,但平静之下带着一股火, "你不用管了,回支队之后,正常工作,该怎么办怎么办。" "是。"李响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孙连城又叫住了他:"李响。" 李响回过头:"书记?" 孙连城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温和:"你今天来跟我说这个事,做得对,以后有什么情况,随时来找我。" 李响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了点头:"是!"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孙连城一个人了。 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脑子里却像开了锅一样,翻江倒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端起杯子,把里面剩下的半杯茶,一饮而尽。 茶水已经凉了,喝进嘴里,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他把杯子重重地顿回去,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啪嗒。" 他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按下了桌上的呼叫铃。 不一会儿,吴迪就推门走了进来:"书记,您叫我?" 孙连城没有抬头,只是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吴迪,你去查一件事。" "您说。"吴迪掏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查一下,莽村旅游度假村这个项目,是哪个部门批准的, 什么时候批准的,审批流程是什么样的,所有相关的文件、签字、盖章,全部给我调出来。" 孙连城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吴迪, "越快越好,我今天就要看到结果。" 第166章 抓硬瑕疵 吴迪用力点了点头:"好的书记,我马上去办。" "等等。"孙连城又叫住了他。 "您还有什么指示?" 孙连城想了想,说:"这件事,你亲自去办,不要假手于人。 查的时候,不要声张,不要打草惊蛇。 就说是例行检查,或者说是整理项目档案,不要让别人知道是我要查。" 吴迪是个聪明人,一听这话就知道这里面有门道,连忙点头: "明白,书记,我知道该怎么做。" "去吧。"孙连城摆了摆手。 吴迪转身快步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孙连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 现在的情况很清楚了——赵立冬先下手为强,已经帮李有田把度假村项目的批文拿下来了, 而且做得很隐蔽,日期倒签了半年,从程序上看几乎无懈可击。 这个批文,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如果任由它放在那里,等莽村的度假村建起来,等高速动工拆迁的时候, 李有田就可以拿着这个批文,名正言顺地要求按经营性建筑标准进行高额补偿。 到那个时候,几个亿甚至十几个亿的拆迁补偿款,就会像流水一样流进李有田和赵立冬的口袋里。 而且,更麻烦的是,一旦度假村建起来了, 李有田在村里的威望就会更高,李宏伟竞选下一届村支书就更有底气。 所以,这个项目,必须叫停。 但是,怎么叫停? 这是个大问题。 孙连城睁开眼睛,坐直身子,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白纸上开始写写画画。 他首先想到的,也是最简单的办法——以市委书记的身份,直接下命令,叫停这个项目。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不行。 绝对不行。 他要是这么做了,那影响就太恶劣了。 孙连城放下笔,靠回椅背上,开始一条一条地分析直接叫停的后果。 一是政府公信力会严重受损。 一个已经拿到合法批文的项目,市委书记一句话就给叫停了, 这算什么?朝令夕改?言而无信?百姓会怎么看政府?企业会怎么看政府? 以后谁还敢相信政府的批文? 今天你能叫停一个度假村,明天你就能叫停任何一个项目。 到时候,投资商心里都得打鼓——我投了钱,建了厂,万一哪天领导一句话,我的项目就没了,那我找谁哭去? 京海现在正准备大搞经济建设,要招商引资,要吸引外地企业来投资。 如果投资商听说京海的市委书记可以随意撤销政府批文,今天批的项目明天就能作废,谁还敢来? 人家来投资是要赚钱的,不是来赌市委书记心情的。 "朝令夕改"这四个字,一旦跟京海挂上钩,那招商引资就不用搞了。 投资商不敢来,经济怎么发展?四大板块的规划不成了空中楼阁? 这个代价,太大了。 二是极易引发行政复议和行政诉讼,而且政府大概率会败诉。 李有田手里拿着全套合法批文,从审批流程到盖章签字,一切都符合程序。 你市委书记一句话就给叫停了,这在法律上叫什么?叫违法行政。 李有田完全可以拿着批文去申请行政复议,甚至直接去法院起诉市政府。 法院会怎么判?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行政行为违法,撤销叫停决定,赔偿损失。 到时候,政府不但要赔李有田的前期投入损失,还要公开纠错,恢复项目。 全网、全市都会看见,政府的脸往哪儿搁? 而且,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以后任何一个被政府叫停的项目,都可以照着这个路子来——起诉,索赔,政府败诉赔钱。 那市政府以后还怎么管理?还怎么依法行政? 三是会激化莽村的群体性矛盾,信访维稳压力爆炸。 李有田是个老狐狸,笑面虎,最擅长的就是煽动群众。 你要是敢叫停这个项目,他立马就能在村里煽动起来——"市里出尔反尔,不让我们发财!" "市委书记一句话,我们的几百万就没了!" "这是欺压老百姓!" 到时候,全村人抱团上访,堵市政府大门,去省里告状,媒体一跟进,就是典型的"政府欺压老百姓"叙事。 这种事,在网上一发酵,分分钟就能上热搜。 到时候,上面的领导一看,京海市出了这么大的群体性事件,你孙连城这个市委书记是怎么当的? 而且,莽村是李氏宗族聚居的村子,宗族势力强,一呼百应。 真闹起来,可不是几十个人的事,是几百上千人的事。 到时候,公安得出动,维稳得花钱,最后还得妥协,还得恢复项目。 那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四是会给对手留下致命的政治把柄。 赵立冬正愁找不到机会反击呢,你孙连城要是敢直接叫停项目, 他立马就能抓住这件事做文章——滥用职权,干预依法行政,以权压法,破坏营商环境。 这些帽子,哪一顶都够你喝一壶的。 他可以向上级纪委反映,可以向省委告状,可以在常委会上公开质疑你,甚至可以联合其他常委一起反对你。 到时候,你孙连城就成了孤家寡人,人人喊打。 这种事,在官场属于硬伤,一旦被抓住,很难翻身。 最后就是传导效应,基层干部办事会更加迷茫。 区县、各局的干部一看,哦,原来法规不如书记一句话啊。 书记说叫停就叫停,书记说批就批,那以后我们执法办事,还看什么法条?直接看领导脸色就行了。 领导说怎么办就怎么办,领导没说话就不敢办。 这一来,依法行政的规则就被破坏了。 以后谁还按规矩办事?都去揣摩领导心思去了。那京海市的政治生态,只会越来越坏。 孙连城想到这里,摇了摇头。 直接叫停,这条路走不通。 代价太大,风险太高,而且从长远来看,对京海市的发展有害无益。 那怎么办? 孙连城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四个字——抓硬瑕疵。 对,就是抓硬瑕疵。 这是最稳妥的方法。 一个项目,从立项到审批,要经过很多环节,要提交很多材料,要盖很多章。 只要有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只要有一份材料是假的,只要有一个章是违规盖的,那这个项目的合法性就站不住脚了。 第167章 这不正常 孙连城要做的,就是找出这些硬瑕疵。 比如,土地违规。 度假村项目用的是什么地?是耕地?是林地?还是建设用地? 如果是耕地,那有没有办理农用地转用审批手续? 如果没有,那就是违法用地,项目自始无效。 比如,环评造假。 搞旅游度假村,要做环境影响评价吧?环评报告是哪家机构做的? 有没有经过专家评审?有没有公示?如果环评报告造假, 或者根本就没做环评,那项目审批就有问题。 比如,报批材料隐瞒高速规划信息。 这个最关键。 虽然批文日期写成了半年前,但半年前高速规划真的完全保密吗? 市规划局、市交通局、市计委,这些部门肯定早就知道了。 审批度假村项目的时候,有没有征求这些部门的意见? 如果征求了,这些部门有没有告知高速规划的情况? 如果没有告知,那就是审批部门失职;如果告知了还批,那就是故意违规。 只要查出这些问题中的任何一个,孙连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采取行动了。 他可以召开常委会,统一意见,然后指令市自然资源局、市规划局等职能部门,依法对莽村度假村项目进行核查。 等职能部门核查完毕,出具正式的法律文书——不予许可、撤销批文、下达停工通知。 这样一来,叫停项目的就不是他孙连城个人,而是政府职能部门依法履职。 程序合法,依据充分,谁也挑不出毛病。李有田就算想告,也告不赢——因为是项目本身有问题,不是政府故意找茬。 而且,现在莽村的度假村项目还没破土动工,还卡在源头。 这个时候叫停,成本最低,也最站得住脚。 项目还没建,就没有什么前期投入损失,李有田想索赔都没依据。 村民们也还没看到真金白银,煽动起来的难度也大一些。 等再过几个月,楼盖起来了,钱投进去了,村民们的胃口也吊起来了,到时候再想叫停,那就难了。 所以,必须现在就动手,趁项目还在萌芽状态,把它掐死在摇篮里。 孙连城想到这里,心里有了底。 现在最重要的,是等吴迪的调查结果,要搞清楚这个项目的审批流程,找出里面的硬瑕疵。 吴迪去查了,只要查出问题,下一步就好办了。 但孙连城也知道,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吴迪的调查上。 赵立冬既然敢做这件事,肯定做得很隐蔽,不一定能轻易查出问题。 就算查出了问题,赵立冬也可能提前得到消息,采取补救措施。 所以,他得做两手准备。 一手是查,查项目的硬瑕疵,依法叫停。 另一手是防,防止赵立冬狗急跳墙,提前动手,比如让李有田抢时间动工,或者煽动村民闹事。 孙连城想了想,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孟德海吗?我是孙连城。" 电话那头传来孟德海的声音:"书记,我是孟德海,您有什么指示?" "没什么指示,就是跟你说个事。" 孙连城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莽村那边,最近可能有点动静。 你让青华区公安局那边多留意一下,有什么异常情况及时报告。" 孟德海愣了一下:"莽村?那边出什么事了?" "现在还不好说," 孙连城含糊其辞,"你先让人盯着就行,不要打草惊蛇。 另外,刑侦支队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旧案子在查?" 孟德海更疑惑了:"旧案子?什么旧案子?" "就是……一些积压的旧案,比如几年前的命案、积案什么的。" 孙连城想了想,说, "你让李响那边梳理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该查的还是要查,不能因为搞专项整治就把旧案子放下了。" 孟德海虽然没完全明白书记的意思,但还是应了下来:"好的书记,我知道了,我一会儿就跟李响说。" "嗯," 孙连城点了点头,"那就这样。" 挂了电话,孙连城靠回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他刚才给孟德海打电话,其实有两层意思。 第一层,是让公安留意莽村的动静,防止李有田提前动工或者煽动村民。 这个是明面上的。 第二层,是暗示孟德海,让李响去查旧案子,这个是暗地里的。 什么旧案子?当然是跟赵立冬有关的旧案子。 这些案子,虽然时间久远,但只要有线索,就能查, 当然,别指望能查到什么,这么做也就是侧面牵制一下赵立冬而已。 你赵立冬不是在莽村搞小动作吗?那我就从别的地方给你施压,让你顾此失彼,让你手忙脚乱。 等你乱了阵脚,莽村那边的事就好处理了。 第二天上午,京海市委常委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十一位常委悉数到齐。 但今天的会议室里,比往常多了几个人——青华区区长龚开疆, 市计委主任钱志国,市规划局局长孙茂才,市国土局局长郑国栋, 市环保局局长吴明远,市旅游局局长马文波,市建委主任韩春明。 这七个人不是常委,按规矩是不能参加常委会的。 但今天孙连城亲自点名让他们来,谁也不敢不来。 七个人坐在靠墙的一排椅子上,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攥着笔记本,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尤其是龚开疆。 他昨天晚上接到市委办的电话通知,说孙书记让他今天上午参加常委会,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他在青华区主持工作那么久了,常委会不是没参加过,但那都是讨论全区工作的时候, 像今天这样临时被叫去,而且还不知道议题是什么,这还是头一回。 他偷偷看了一眼坐在常委席上的赵立冬,想从赵立冬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赵立冬今天似乎心情不错,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微笑,还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龚开疆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赵书记在,应该没什么大事。 他不知道的是,赵立冬心里也在犯嘀咕。 他总觉得孙连城最近的举动有些反常,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反常。 今天突然通知开常委会,还叫了这么多部门的头头脑脑,他事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这不正常。 第168章 询问 以前开常委会,议题至少提前一天通知到各位常委,让大家有个准备。 可这次,市委办的通知是昨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才发的,而且议题栏里只写了四个字——临时议题。 什么临时议题?需要叫上计委、规划、国土、环保、旅游、建委这么多部门的一把手? 所以赵立冬虽然有些疑惑,但并不紧张。 他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等着孙连城宣布开会。 孙连城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端着保温杯喝茶。 他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沓文件,最上面那份,就是吴迪昨天连夜调出来的莽村度假村项目审批档案。 他的目光从在座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了靠墙坐着的那七个"列席人员"身上。 "人都到齐了。" 孙连城开口了,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今天这个会,名义上是常委会,但我还特意请了几位同志来列席。" 他顿了顿,目光在龚开疆等人脸上一一扫过: "青华区的龚开疆同志,市计委的钱志国同志,市规划局的孙茂才同志,市国土局的郑国栋同志, 市环保局的吴明远同志,市旅游局的马文波同志,市建委的韩春明同志。" 被点到名的人纷纷点头。 孙连城的目光在钱志国和韩春明脸上多停留了两秒钟。 这两个人坐在那里,脸上努力挤出笑容,但眼神里已经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今天请大家来,是想聊一件事。" 孙连城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淡, "在聊这件事之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 他环顾一圈,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咱们京海市要修建绕城高速公路,还要在搞一个新区开发区——这件事,在座的各位,是不是都知道?"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郭文杰第一个点头:"知道,这是省交通厅批复的重点工程,前期工作已经推进了很长时间。" 其他常委纷纷附和。 孙连城又看向靠墙坐着的那几个人:"你们呢?" 龚开疆连忙说:"知道,青华区是主战场,我们区里一直在配合做前期工作。" 市规划局局长孙茂才说:"知道,高速路线规划我们局参与了论证。" 市国土局局长郑国栋说:"知道,土地预审我们已经做过了。" 市环保局局长吴明远说:"知道,环评工作正在推进。" 市旅游局局长马文波也说:"知道,高速沿线的旅游规划我们局里研究过。" 每个人都说知道。 孙连城点了点头,忽然笑了一下。 但那笑意只在嘴角停留了不到一秒钟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头发紧的平静。 "好,也就是说,绕城高速和新区开发区的规划,不是什么秘密, 在座的各位,包括各个职能部门的负责同志,都早就知道了。 而且——" 他加重了语气:"不是近期才知道的,是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对吧?" "对。" 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孙连城闻言,忽然抬起手,用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咚、咚。" "那我就觉得奇怪了。" 孙连城的声音沉了下来, "既然所有人都知道要修高速、要搞开发区, 既然所有人都知道青华区莽村那一片是拆迁核心区——那为什么,莽村会拿到一份建设旅游度假村的批文?还拿到了施工许可证"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开了。 常委们纷纷变色,交头接耳的声音瞬间响了起来。 郭文杰愣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纪委书记方正放下了手里的笔,目光变得凝重。 而靠墙坐着的那七个人,反应各不相同。 龚开疆张大了嘴,一脸震惊——他是真的不知道这件事。 市规划局局长孙茂才、市国土局局长郑国栋、市环保局局长吴明远、市旅游局局长马文波, 四个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是茫然的表情。 而市计委主任钱志国和市建委主任韩春明,两个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 孙连城没有给任何人消化的时间,他的目光直接投向了龚开疆。 "龚开疆同志。" "到……到!"龚开疆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声音都有些发紧。 "莽村属于青华区管辖,对不对?" "对。" "按照正常的行政审批流程,这类乡村旅游开发项目,应当先经青华区相关部门初审, 再由区政府出具意见,然后逐级上报市级部门审批,对不对?" "是……是这样的。"龚开疆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那我问你——" 孙连城盯着他的眼睛, "莽村这个旅游度假村项目,青华区政府事前有没有收到过项目申请? 有没有进行过初审?有没有出具过任何意见?" 龚开疆拼命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有!孙书记,我发誓,真的没有!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件事!我们区里从来没有收到过莽村度假村的项目申请, 规划局、国土局......那边我都可以问,绝对没有走过我们区里的程序!" 他说的是实话。 正因为是实话,所以他才又惊又怒——惊的是居然有人绕过青华区直接从市里拿了批文, 怒的是这么大的事他这个区长居然被蒙在鼓里。 孙连城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 他的目光转向了市规划局局长孙茂才:"孙茂才同志。" "在。"孙茂才赶紧坐直了身子。 "建设旅游度假村,按照《城乡规划法》, 需要规划部门核发《建设项目选址意见书》和《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对不对?" "对。" "市规划局有没有正式受理过莽村度假村项目的选址申请?有没有核发过选址意见书?" 孙茂才毫不犹豫地摇头:"没有!我们局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个项目的任何申请材料,更没有核发过选址意见书和用地规划许可证。 孙书记,这件事我可以拿脑袋担保!" 孙连城"嗯"了一声,又看向市国土局局长郑国栋:"郑国栋同志。" "到。" "度假村项目需要使用集体建设用地,按照《土地管理法》, 必须办理农用地转用审批手续和用地报批手续,对不对?" "对。" "市国土局有没有正式受理过莽村度假村项目的用地报批?有没有办理过土地转用手续?" 第169章 我不这么觉得 郑国栋的头摇得比孙茂才还快:"没有!绝对没有! 用地报批必须有规划部门的选址意见书和区政府的初审意见,这两样东西我们一样都没见到,怎么可能批地? 孙书记,我们国土局的台账随时可以查,要是有莽村度假村的用地记录,我这个局长不当了!" 孙连城没有说话,目光移到了市环保局局长吴明远身上。 "吴明远同志。" "在。" "旅游度假村项目需要做环境影响评价,环评报告未经环保部门审批,项目不得开工建设,对不对?" "对,这是《环评法》明确规定的。" "市环保局有没有正式受理过莽村度假村的环评报告?有没有出具过环评批复?" 吴明远摇头:"没有,我们局没有收到过这个项目的环评申请,也没有出具过任何批复文件。" 孙连城又看向市旅游局局长马文波:"马文波同志。" "到。" "旅游开发项目按规定需要旅游主管部门出具行业审查意见,市旅游局有没有出具过?" 马文波也是一脸茫然:"没有,书记,我们局也是第一次听说莽村要建度假村,从来没有人来我们这里跑过手续。" 四个部门,四个"没有"。 规划没批,国土没批,环保没批,旅游没批,连青华区政府都不知道有这么回事。 一个建设项目所需要的所有前置审批,一样都没有。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四无"项目,居然拿到了立项批文和施工许可证。 孙连城慢慢地转过头,看向了坐在最边上的两个人——市计委主任钱志国,和市建委主任韩春明。 此刻,这两个人的后背已经汗如雨下。 孙连城看着他们,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钟。 这十几秒钟,对钱志国和韩春明来说,比十年还漫长。 "钱志国同志。" 孙连城终于开口了, "你是市计委主任,项目立项归你管。 我问你——规划部门的选址意见书没有,国土部门的用地审批没有,环保部门的环评批复没有,区政府的初审意见也没有。 这些前置条件,一样都不具备,市计委是凭什么发出的立项批文?" 钱志国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 他张了好几次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说话!" 孙连城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我问你话呢!" 钱志国浑身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哆哆嗦嗦地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孙……孙书记,我……这个项目……" "这个项目怎么了?" 孙连城盯着他,"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李有田手里那份批文,盖的可是你们市计委的公章!大红的公章!不是萝卜刻的!" 钱志国的眼泪都快下来了:"孙书记,我……我当时也是……也是……" 他说了半天"也是",也没"也是"出个所以然来。 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往赵立冬的方向瞟了过去, 那眼神里带着哀求,带着求救,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寻找最后一根稻草。 赵立冬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已经僵硬了。 他感受到了钱志国投来的目光,但他没有看钱志国。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仿佛钱志国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钱志国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 赵立冬放弃他了。 从孙连城说出"莽村度假村"这五个字的那一刻起,赵立冬就已经决定弃车保帅了。 钱志国和韩春明,就是那两枚注定要被丢弃的棋子。 孙连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但他没有点破。 他的目光又转向了韩春明。 "韩春明同志。" 韩春明浑身一抖,抬起头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孙……孙书记……" "你是市建委主任,施工许可证归你发。" 孙连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问你,按照《建筑法》和《建筑工程施工许可管理办法》, 建设单位申请施工许可证,应当具备哪些条件?" 韩春明干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虚:"应……应当已经办理用地批准手续,取得规划许可证, 需要拆迁的进度符合要求,已经确定施工企业,有满足施工需要的图纸和技术资料, 有保证工程质量和安全的具体措施,建设资金已经落实……" "背得挺熟。" 孙连城冷笑了一声,"那我再问你——莽村度假村项目,这些条件,哪一样具备了?" 韩春明低下了头,一声不吭。 "用地批准手续呢?" 孙连城竖起一根手指,"没有。 规划许可证呢?没有。 施工企业呢?确定了吗?图纸呢?有吗?资金落实了吗?" 每问一句,韩春明的头就低一分。 到最后,他的脑袋几乎要埋到胸口里去了。 "什么都没有!" 孙连城的声音拔高, "什么条件都不具备!你们市建委,凭什么发施工许可证?啊?我在问你话呢!你给我把头抬起来!" 韩春明浑身一颤,艰难地抬起头:"孙书记,我……我错了……我……" "你错了?" 孙连城盯着他,"你错在哪里了?你跟我说说,你错在哪里了?" "我……我不应该……不应该在手续不全的情况下发证……" "你也知道不应该?" 孙连城冷笑,"你当主任这么多年,这些法规条文你比谁都清楚。 什么能批,什么不能批,你心里明镜似的。 可你还是批了,还是发了,为什么?" 韩春明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孙连城没有再逼他,而是靠回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目光扫过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同志们," 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 "昨天晚上,我让人把这个项目的审批档案调过来看了,不看不知道,一看——" 他顿了顿,从面前的文件堆里抽出一份文件,举在手里晃了晃: "这就是李有田手里那份立项批文的复印件。大家看看日期——" 他把文件递给旁边的郭文杰:"文杰市长,你念念。" 郭文杰接过文件,看了一眼,念道:"签发日期:**年10月15日。" "去年的10月15日。" 孙连城重复了一遍这个日期,然后笑了,笑得让人心里发毛,"半年前。 也就是说,早在半年前,这份批文就已经签发了。" 他放下文件,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可是我不这么觉得。" 第170章 去自首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我觉得,这份批文不是半年前发的。" 孙连城一字一顿地说,"是最近才发的。 是有人故意把日期打成了半年前,就是想钻一个空子——半年前绕城高速的规划还没有公开, 那个时候批一个度假村项目,从纸面上看,合情合理,挑不出毛病。" "好算计啊。" 孙连城拍了拍手,但掌声里没有一丝温度, "真是好算计。 把日期往前一写,所有的程序瑕疵就都掩盖了。 高速规划没公开的时候批的项目,谁能说审批部门是明知故犯? 到时候拆迁的时候,拿着这份批文,名正言顺地要求按经营性建筑标准补偿, 几个亿甚至十几个亿的补偿款,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流进个人的腰包。" "这是什么?" 孙连城的声音陡然提高, "这是欺上瞒下!这是弄虚作假!这是挖国家的墙角!这是吸老百姓的血!" "明知道莽村是绕城高速的必经之地,明知道那片地已经纳入了新区开发区的核心范围, 明知道一旦高速动工整村都要拆迁——在这种情况下,还有人敢暗度陈仓, 绕过区政府,绕过规划、国土、环保、旅游所有职能部门, 仅凭一张盖了章的纸,就想把生米煮成熟饭!" "他们想干什么?" 孙连城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他们想干什么?啊?我来告诉你们——他们想侵占国家资产! 他们想把本该属于国家、属于集体、属于千千万万老百姓的利益,中饱私囊! 他们把组织程序当什么了?当摆设?当儿戏?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他直起身子,声音里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味道:"我来京海时间不长, 但我来了之后,反复在会上讲,反复跟同志们强调——我们是党的干部,是人民的公仆。 我们手里的权力是谁给的?是人民给的!是组织给的! 不是让你们拿来给自己谋私利的,不是让你们拿来给亲朋好友铺路搭桥的, 更不是拿来跟黑恶势力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 "可有些人呢?" 孙连城的目光在会议室里缓缓扫过,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每个人都觉得那道目光像是在看自己, "有些人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会上表态比谁都坚决,会下干的事比谁都龌龊! 嘴上天天喊着为人民服务,背地里干的是挖社会主义墙脚的勾当!" "我就想问问这些同志——" 孙连城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们的党性在哪里?你们的良心在哪里?你们晚上睡觉的时候,就不做噩梦吗?"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有些同志," 孙连城放下杯子,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太过放肆了。" 这几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为了一些不正当的利益,视组织程序如无物,视党纪国法如无物,视人民群众的利益如无物。 一个村支书,拿着一纸空文,就想套取几个亿的国家补偿款。 没有人撑腰,他敢吗?他有这个胆子吗?他有这个能量吗?" "一个村支书,当然没有。" 孙连城自问自答,"但如果有人给他撑腰,给他递刀子,给他开路呢? 如果有人拿着人民赋予的权力,替他打招呼、批条子、开绿灯呢?" "我把话放在这里——" 孙连城的目光直直地看向赵立冬的方向,但赵立冬正端着茶杯,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不管是谁,不管他职务有多高,背景有多深,关系有多硬,只要他敢在京海的地盘上, 跟恶势力穿一条裤子,敢在老百姓的救命钱里伸手,我孙连城第一个不答应!" "想要干什么?" 他忽然冷笑了一声, "想要公然抗衡国家机器吗?我告诉你们,这京海,是人民的天下,就没有谁能一手遮天 !你手伸得再长,我给你剁了;你伞撑得再大,我给你掀了; 你网织得再密,我给你撕了!不信咱们就走着瞧!"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赵立冬终于放下了茶杯。 他抬起头,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孙连城没有给他机会。 孙连城的目光重新落回了钱志国和韩春明身上。 这两个人已经彻底瘫了。 钱志国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也不敢擦;韩春明的眼神空洞,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钱志国,韩春明。"孙连城叫了他们的名字。 两个人浑身一颤,同时抬起头。 "你们两个," 孙连城看着他们,语气忽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散会之后,自己去纪委。" "把事情说清楚,是谁让你们批的,是谁打的招呼,是谁签的字,是谁盖的章,一笔一笔,一五一十,全部交代清楚。" "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孙连城说, "主动自首,争取宽大处理。如果你们心存侥幸,觉得有人能保你们,觉得可以蒙混过关——"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胆寒。 钱志国转头看向赵立冬,嘴唇哆嗦着,眼里满是哀求: "赵书记,赵书记您说句话啊!我……我当时是……" 赵立冬终于看了他一眼。 但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还冷漠——那是在看一枚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弃子。 赵立冬甚至没有开口,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然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 就这一眼,钱志国彻底垮了。 他的身子晃了晃,要不是坐在椅子上,恐怕已经瘫倒在地了。 他的眼神从哀求变成了绝望,又从绝望变成了一种灰败的死寂。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缓缓地低下了头。 韩春明比他强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这位市建委主任呆呆地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一句话: "我去自首……我去自首……" 第171章 黄了 孙连城没有再看他们,而是把目光转向了其他常委。 "同志们," 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沉重,"今天这件事,让我很痛心。" "痛心的不只是一个违规审批的项目,不只是两个犯了错误的干部。 我痛心的是,在我们京海,在我们的干部队伍里, 居然有人胆大妄为到这种地步——置国家法律法规于不顾,置组织程序于不顾,置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于不顾!" "一个旅游度假村的批文,看起来是件小事,但往深了想,这背后反映出来的问题,还小吗?" 孙连城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我们的行政审批制度,形同虚设。规划、国土、环保、旅游,四道关口,道道失守。 为什么?因为有人可以绕过制度,因为有人可以凌驾于制度之上。 制度是给普通人定的,有关系有背景的人,制度就是一张废纸。这正常吗?" "第二,我们的干部监督机制,严重缺位。 一个项目从立项到发施工许可证,中间经过了多少环节?多少人经手? 这么长时间,就没有一个人发现问题?就没有一个人提出质疑? 是真没发现,还是发现了不敢说、不愿说?" "第三,也是最让我痛心的——" 孙连城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我们有些干部,已经丧失了最基本的立场和底线。 他们不是不知道这件事有问题,他们是明知故犯! 因为打招呼的人惹不起,因为递条子的人得罪不起,因为自己的乌纱帽比百姓的利益重要!" "我理解,在名利场上混,谁都不容易。 谁都有三亲六故,谁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孙连城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 "但是,身不由己,不能成为违法乱纪的借口!迫于压力,不能成为放弃原则的理由! 你是党的干部,你头上顶着的是国徽,你肩上扛着的是责任! 你要是连这点底线都守不住,你还当什么干部?你回家卖红薯去!"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着:"我孙连城来京海,不是来跟谁作对的,不是来整人的。 我就想踏踏实实干点事,让京海的老百姓日子过得好一点,让京海这座城市发展得快一点。 就这么简单一个愿望,怎么就那么难?啊?" "我搞市场专项整治,有人说我太急了; 我搞经济建设四大板块,有人说我手伸得太长了;我定几条纪律规矩,有人说我管得太死了。 好,这些我都认了,急也好,长也好,死也好,我都是为了工作。" "可现在呢?" 孙连城的声音陡然拔高, "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搞这种鸡鸣狗盗的勾当!绕过区政府,绕过所有职能部门, 违规审批,倒签日期,想套取国家几个亿的补偿款! 这是什么行为?这是犯罪!是在挖党的根!" "我告诉你们," 孙连城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全场, "这件事,没完。" "市计委和市建委,立刻对莽村度假村项目的所有审批文件进行全面核查,每一个环节、每一个签字、每一个公章,都要查清楚。 纪委监委同步介入,不管涉及到谁,不管他职务多高,哪怕查到我孙连城也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青华区政府," 他看向龚开疆, "立刻对莽村项目进行实地核查,项目有没有动工,建了多少,谁在建,资金从哪来,全部摸清楚。 如果已经动工,立刻下达停工通知,依法依规处理。" "市政府那边," 他看向郭文杰, "对全市所有在建和待建的重点项目来一次拉网式排查, 看看还有没有类似的违规审批、未批先建、倒签日期的情况。发现一起,查处一起,绝不手软!" "还有——" 孙连城顿了顿,语气更加严厉, "从今天起,绕城高速沿线和新区开发区范围内,所有新建、扩建、改建项目,一律暂停审批。 已经审批的,重新核查。谁敢在这个时候顶风作案,严惩不贷!"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微微起伏。 会议室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郭文杰第一个表态:"孙书记,我完全同意。 市政府立刻安排落实,今天下午就召开专题会议部署排查工作。" 方正也沉声道:"纪委监委马上成立专案组,钱志国和韩春明的问题,我们会依法依纪严肃查处。" 其他常委也纷纷表态支持。 孙连城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赵立冬:"立冬同志,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赵立冬身上。 赵立冬脸上的笑容已经恢复了自然,他不慌不忙地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开口: "孙书记批评得对,这件事确实性质恶劣,必须严肃查处。我完全支持市委的决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钱志国和韩春明,语气里带着几分痛心: "志国同志、春明同志,你们太让我失望了。 作为部门一把手,怎么能这么没有原则呢?回去之后好好反省,主动向组织交代问题,争取宽大处理。" 孙连城看了他两秒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散会。" 两个字,干脆利落。 常委们纷纷起身,收拾东西往外走。 钱志国和韩春明被纪委的人"请"走了,两个人的背影佝偻着,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龚开疆走在最后面,他的后背也全湿了。 直到走出会议室,被走廊里的风一吹,他才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来。 ...... 当天下午,青华区联合工作组进驻莽村,确认项目尚未动工,当场向李有田下达停工通知书。 李有田签完字,等工作组的车一走,回家就把李宏伟堵在了二楼。 "你给我过来!"李有田关上门,脸色铁青,"批文的事,你都跟谁说过?" 李宏伟想装傻:"没、没跟谁说啊……" "没跟谁说? "李有田抄起桌上的茶杯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碎瓷片溅了一地, "李响他爹你知道不知道?你是不是跟他说过批文的事? 李响是刑侦支队长!他爹一转脸就告诉他了,他能不往上报?" 李宏伟的脸一下子变了。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嘴严点!嘴严点!" 李有田气得手指直哆嗦, "批文还没捂热乎呢,你就满世界嚷嚷,拉拢人心,竞选村支书,你怎么不拿个大喇叭去村口广播? 几个亿的盘子,就因为你这张破嘴,全黄了!" 第172章 政企座谈会(1) 李有田喘着气指着门: "从今天起,你给我老实在家待着,哪儿也不许去,谁问你度假村的事你就说不知道。 再管不住你这张嘴,我先打断你的腿!滚!" 李宏伟灰溜溜地走了。 李有田坐在屋子里,攥着拳头。 与此同时,孙连城刚在在办公室里听完吴迪汇报莽村项目的后续处理情况。 青华区的停工通知已经下达,市纪委对钱志国和韩春明的审查正在进行, 市政府也已启动对全市在建项目的拉网式排查。 孙连城听完,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莽村的事处理得还算及时,摁在了萌芽状态,但赵立冬根本未伤,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他正批阅文件,吴迪又敲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书记,有个事跟您汇报一下。" "说。" "明天上午,市政府那边有一个政企座谈会。" 吴迪翻着文件夹说,"市政府办公室牵头,市计委和市住建局配合组织的,叫'京海市本土企业家座谈会'。 主要是借着环城高速和开发区连片开发的契机,召集本土重点企业座谈,开门听听意见,优化后续方案,保障项目顺利推进。 市政府办那边发了会议通知,问您要不要出席。" 孙连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哦?都有哪些企业家参加?" 吴迪翻了翻名单:"主要是建筑、房地产、建材、酒店这些行业的。 京海建工集团的董事长陈泰,还有他的助手程程;京海城市建设投资有限公司的负责人; 京海地产开发集团的董事长;几个大型建材商的负责人;酒店行业的代表……" 他念了一串名字,孙连城听着,忽然问了一句: "名单上有没有一个叫徐江的?" 吴迪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点头:"有。徐江,京海宏达渣土运输有限公司的负责人。" "白江波呢?" 吴迪又翻了翻:"也有,白江波,京海建业建材有限公司的负责人。" 孙连城皱起了眉头。 徐江明面上开着白金瀚夜总会,暗地里经营赌场和高利贷,手上不干净; 白江波跟徐江明争暗斗多年,手下也有一帮人,同样不是什么善茬。 "徐江经营的不是娱乐会所吗?" 孙连城看着吴迪,"他那种人,也上得了这种规格的政企座谈会? 还有白江波,这人和徐江是一路货色,听说可不干净,他怎么也有资格参加?" 吴迪苦笑了一下:"书记,徐江的白金瀚确实是他的主业,但他名下确实注册了一家渣土运输公司, 叫宏达运输,法人挂的是他远房亲戚的名字,实际控制人就是徐江。 他是以渣土运输公司负责人的身份报名参加的。 白江波名下有一家建材公司,叫建业建材,做砂石料供应,手续齐全,资质也有,是以建材公司负责人身份参加的。" 孙连城闻言,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 "就他们那种身份,也敢来参加这种座谈会?不得不说,胆子确实大。" 吴迪站在一旁,没接话。 孙连城放下杯子,心里却在盘算。 徐江和白江波为什么要来?答案很简单——环城高速和开发区是几十上百亿的大工程,土石方、渣土运输、建材供应,每一项都是肥肉。 他们来参加座谈会,跟市领导坐在一起开个会、合个影,回头就能拿出去当招牌使: 看见没有?我是跟市委书记一起开过会的人!有了这层保护色,抢工程、争地盘就多了一层底气。 "这个座谈会是谁提议召开的?"孙连城问。 "通知上写的是市政府办公室牵头,计委和住建局配合。 具体嘛,应该是郭市长和周明远副市长的意思,周副市长分管招商,听说一直想搞政企沟通。" 孙连城点了点头,不管谁的意思,这个座谈会他必须去。 环城高速和开发区是京海未来几年的头号工程,他作为市委书记,必须在这种场合亮明态度、定下调子。 尤其是莽村度假村事件刚发生,他要让所有企业家知道,京海的工程必须依法依规来,谁也别想搞歪门邪道。 而且,他要亲眼看看陈泰、徐江、白江波这些人,近距离观察他们的动向。 更重要的是,赵立冬也会出席——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规矩立起来,这也是说给赵立冬听的。 "我去。" 孙连城做出了决定,"你给市政府办回个话。" "好的书记。" 吴迪点头, "赵书记那边也出席吗?通知上列了?" "列了,出席领导有您、赵书记、分管招商的周明远副市长、分管城建和交通的张守业副市长,还有相关职能部门负责人。" 孙连城"嗯"了一声,嘴角微微上扬:"那就更有意思了。" 他想了想,又吩咐道:"你帮我准备一份讲话提纲,不用太长,突出几个意思: 第一,肯定本土企业对京海发展的贡献; 第二,讲清楚环城高速和开发区的重大意义; 第三,明确两条硬性要求——所有工程依法公开招投标,所有企业守法经营; 第四,欢迎企业积极参与,政府做好服务保障。" "好的书记,我马上准备。" "还有,"孙连城叫住他," 参会企业名单你再核实一下,那些有违法犯罪记录、有涉黑涉恶线索的,都是怎么混进来的,心里有数就行。 不是说不让他们来——既然报名了,来了就来了,我也想听听他们说什么。" 吴迪心领神会:"明白。" 吴迪走后,孙连城端着保温杯站在窗前,目光落在楼下院子里。 徐江、白江波、陈泰,这些在原剧情里翻云覆雨的人物,现在都还在台面上。 明天的座谈会,就是一个战场。没有硝烟,但刀光剑影。 第二天上午九点,京海市市政府大楼,中型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规整。 会议桌铺着墨绿色的桌布,每个位置前都摆着姓名牌、白瓷茶杯、笔记本和削好的铅笔。 正面墙上挂着一幅京海市地图,地图上用红笔标出了环城高速的走向和开发区的范围,旁边架了一块白板,准备用来讲解。 靠窗的位置摆了几盆绿植,给严肃的会议室添了几分生气。 第173章 政企座谈会(2) 八点四十多分,参会的企业家们陆续到场了。 陈泰是带着程程一起来的。 老头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穿一身深灰色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走起路来不紧不慢,派头十足。 程程跟在他身后,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一身藏青色职业套装,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干练利落。 陈泰在京海商界的地位不用多说。 京海建工集团是京海最大的建筑企业,这些年市里的大工程,少说有一半是建工集团做的。 陈泰本人在京海经营几十年,人脉广、根子深,黑白两道都要给几分面子,人称"泰叔"。 他进了会议室,扫了一眼座位排布,不动声色地在企业代表席中间位置坐了下来。 这个位置很讲究——不是最靠前的,也不是最靠后的,正对着主位,但又不显得张扬。 程程坐在他旁边,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整整齐齐摆好,又给陈泰的茶杯续上热水。 其他企业家也陆续到了。 京海城投的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刘,叫刘国华, 戴一副黑框眼镜,文质彬彬,一进来就跟认识的人打招呼,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京海地产开发集团的董事长姓马,叫马文才,五十来岁,胖胖的,满面红光,穿一件名牌夹克, 一进门就哈哈笑着跟人握手,从口袋里掏出中华挨个散。 几个建材商和酒店代表也各自找位置坐下,有的交头接耳,有的翻看桌上的材料。 徐江是倒数第二个到的。 他穿了一身黑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腕上一块金表在灯下晃眼。 他刻意把腰板挺得笔直,想摆出正规企业家的架势, 但那股子江湖气还是从骨子里往外渗,藏都藏不住。 徐江进了会议室,目光扫了一圈,看见白江波已经坐在靠角落的位置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各自移开,谁也没搭理谁。 白江波四十多岁,中等身材,其貌不扬,穿一件棕色夹克,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中年建材老板。 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个人能在京海跟徐江分庭抗礼,靠的不是长相,是城府。 徐江大咧咧地在白江波斜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掏出一盒烟,弹了一根叼在嘴上, 刚要掏打火机,环顾了一下四周——墙上贴着"禁止吸烟"的标志——又悻悻地把烟塞了回去, 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白江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表情。 九点整,领导们准时入场。 孙连城走在最前面,穿一件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端着他那个标志性的保温杯。 他身后是赵立冬,一如既往地微笑着,不紧不慢,灰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再后面是分管招商的副市长周明远、分管城建和交通的副市长张守业,以及市政府秘书长王福明。 企业家们纷纷起立鼓掌。 孙连城走到主位前,按了按手:"坐,都坐,不用客气。" 等大家都坐定了,王福明清了清嗓子,翻开手里的主持词。 "各位领导,各位企业家朋友,大家上午好。" 王福明的声音洪亮,带着官场上特有的节奏感, "今天,我们在这里召开京海市本土企业家座谈会。 出席今天会议的市领导有:市委书记孙连城书记,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赵立冬书记, 分管招商工作的副市长周明远周市长,分管城建和交通工作的副市长张守业张市长。 参加今天会议的还有市交通局、市计委、市住建局、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市环保局、开发区管委会等相关职能部门的负责同志。" 他顿了顿,继续说:"参加今天座谈会的企业代表有: 京海建工集团董事长陈泰先生及助手程程女士,京海城市建设投资有限公司总经理刘国华先生, 京海地产开发集团董事长马文才先生,京海宏达渣土运输有限公司负责人徐江先生, 京海建业建材有限公司负责人白江波先生,以及我市建材行业、酒店行业的各位代表。 欢迎大家的到来。" 王福明带头鼓掌,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掌声。 "今天这个座谈会,背景很简单。" 王福明放下主持词,语气变得随和了一些, "市委市政府已经启动了环城高速公路和青华区开发区连片开发的重大项目。 这两个项目,是咱们京海市未来几年城市建设和经济发展的头号工程,投资大、周期长、涉及面广。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项目要推进,离不开咱们本土企业的参与和支持。 所以今天把大家请来,一是向大家通报一下项目的基本情况, 二是开门听意见,听听各位企业家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建议、有什么困难。 政府这边能解决的,当场解决;一时解决不了的,带回去研究。" 他看了看议程表:"今天的会议议程有四项: 第一,请业务主管部门介绍项目方案;第二,请企业代表依次发言,建言献策; 第三,请列席的市领导交流讲话;最后,请孙书记作重要讲话。" 说到这里,王福明特意加重了语气: "发言的时候,请大家尽量简短,直奔主题,有什么说什么,不用念稿子,把时间留给交流。 好,下面进行第一项,请市交通局介绍环城高速项目方案。" 市交通局局长姓赵,叫赵国强,五十来岁,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根教鞭。 "各位领导,各位企业家,我先把环城高速的情况汇报一下。" 赵局长的声音洪亮,带着工程人特有的直爽, "咱们京海市的环城高速公路,是省交通厅批复的重点工程,也是临江省高速公路网规划的重要组成部分。 项目全长约78公里,双向六车道,设计时速120公里,总投资约28亿元,建设周期三年。" 他用教鞭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线路走向是这样的: 起点在京海市区东边的京海互通,接现有的京海至省城高速, 然后向南经过东城区、青华区,跨越京海河,向西经过临港工业区,再向北经过西城区,最后回到起点,形成一个闭环。 整条高速设互通立交8处,服务区2处,特大桥梁3座。" 第174章 政企座谈会(3) 教鞭停在青华区的位置,点了点:"这里重点说一下南段。 南段从东城区到临港工业区,全长约22公里,是整个环城高速的先行段,也是施工难度最大、征地拆迁量最大的一段。 为什么?因为南段要穿过青华区的莽村片区, 这里正好是开发区的核心区域,高速和开发区同步规划、同步征地、同步建设。" 提到莽村两个字,孙连城端着保温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赵立冬正端着茶杯喝茶,眼皮也没抬。 倒是陈泰,目光微微一闪,跟程程对视了一眼。 莽村度假村项目被叫停的事,这两天在京海的圈子里已经传开了,只是没人敢公开议论。 赵局长继续说:"征地拆迁方面,南段涉及青华区3个乡镇、12个行政村,需征收土地约9800亩, 拆迁房屋约2200户,拆迁面积约28万平方米。 征地拆迁的补偿标准,严格按照省市政府的相关规定执行, 该补多少补多少,一分钱不能少,确保被征地农民的合法权益。" "招投标方面," 赵局长目光扫过在座的企业家们, "整个项目的勘察、设计、施工、监理,全部按照《招标投标法》的规定,面向社会公开招标。 招标公告会在省公共资源交易中心和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同时发布, 任何具备相应资质的企业都可以报名参与,公平竞争,择优中标。我们不搞内定,不打招呼。" 说到这里,他特意停顿了一下,让这"两不"在会议室里多回荡了几秒。 "施工管控方面,有几点要求我先说清楚。" 赵局长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环保要求,施工期间必须落实扬尘治理、噪声管控、水土保持措施, 该围挡的围挡,该洒水的洒水,不能搞得乌烟瘴气,老百姓投诉到环保局,我们是要追责的; 第二,安全要求,施工单位必须具备相应的安全生产许可证,特种作业人员必须持证上岗,坚决杜绝安全事故,出了事谁都担不起; 第三,质量要求,工程质量实行终身责任制,谁施工谁负责, 出了质量问题,不管你走到哪里,我们都要追究到底。" 赵局长汇报完,冲孙连城和赵立冬点了点头,回到了座位上。 王福明接着说:"下面,请开发区管委会和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介绍开发区规划情况。" 开发区管委会主任姓陈,叫陈建威,四十多岁,戴着眼镜,文质彬彬,是那种从机关里成长起来的技术型干部。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各位领导,各位企业家,我介绍一下青华经济开发区的规划情况。" 陈主任的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 "青华经济开发区是市政府批准设立的市级开发区,规划总面积约35平方公里, 核心区就在环城高速南段两侧,也就是莽村片区及周边区域。" 他用教鞭在地图上圈了一片区域:"开发区的定位是:临港产业配套区、先进制造业集聚区、生态宜居新城区。 总体规划是'一轴两带三片区'。 一轴,就是沿环城高速的产业发展轴; 两带,是京海河生态带和沿山绿化带; 三片区,分别是北部的综合服务区、中部的产业制造区和南部的物流仓储区。" "北部综合服务区,主要是安置房、商业配套、学校医院,是给拆迁群众和企业员工住的; 中部产业制造区,是标准厂房和工业用地,重点引进轻工、食品加工、五金机电、纺织服装这些实体制造业; 南部物流仓储区,依托京海港和高速互通,发展仓储物流和进出口加工。” "土地征收方面," 陈主任继续说,"开发区一期需征收土地约12000亩,涉及青华区5个乡镇、18个行政村,拆迁房屋约2800户。 征地拆迁工作由青华区政府负责,开发区管委会配合。 安置片区规划在北部综合服务区,占地约800亩,建设安置房约6000套,配套学校、医院、商业中心等公共服务设施。 我们的原则是先安置后拆迁,不让老百姓流离失所。" "配套市政方面," 他放下教鞭,"开发区内规划建设主干道6条、次干道12条,总里程约45公里; 同步建设供水、排水、供电、供气、通讯等管网设施,以及污水处理厂一座、110千伏变电站两座。 这些市政配套工程,会跟高速项目同步推进,确保企业入驻的时候路通、水通、电通、气通、网通。" 陈主任说完,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局长孙茂才站起身,补充了几句。 "我补充三点。" 孙茂才手里拿着一份规划文件,语气一板一眼, "第一,开发区的土地利用规划已经纳入了全市的国土空间规划,所有建设用地指标都有保障,不存在未批先占的问题; 第二,开发区内的工业用地、商业用地、住宅用地,全部通过招拍挂方式公开出让,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私下指定用地单位; 第三,开发区的建设要严格按照规划执行,不得擅自变更规划用途,不得乱搭乱建。" 这话说得一板一眼,滴水不漏。 尤其是"不得私下指定用地单位"这一句,显然是莽村度假村事件之后, 孙茂才刻意加上去的——他要在孙连城面前表个态:我们规划局跟违规审批划清界限了。 孙连城坐在主位上,端着保温杯,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 王福明看了看时间:"下面,请市计委补充一下项目立项和资金安排的情况。" 市计委主任钱志国已经被纪委带走了,现在来的是主持工作的副主任孙志强。 孙志强四十出头,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紧张——毕竟前任主任刚出事,他这个代理主持工作的副主任,一言一行都得格外小心。 "各位领导,各位企业家,我简要汇报一下项目立项和资金安排。" 孙志强翻开笔记本,声音有些发紧, "环城高速项目,省计委已经批复了可行性研究报告,初步设计正在审批中,预计下个月可以完成。 项目总投资.........。 资金来源:一是市财政统筹,二是地方政府专项债券,三是引入社会资本参与。 开发区的土地出让收益,将优先用于开发区的基础设施建设和安置房建设,做到自求平衡、滚动发展。" "时序安排上," 孙志强合上笔记本, "环城高速南段作为先行段,计划明年上半年开工,三年内建成通车; 开发区一期同步启动,先做征地拆迁和市政基础设施,然后同步招商,力争三年内初具规模。" 他汇报完,如释重负地坐了回去,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第175章 政企座谈会(4) 王福明点了点头:"好,业务部门的情况就介绍到这里。 下面进行第二项,请企业代表依次发言。 发言的顺序就按照桌上的名单来,每位代表控制在五分钟左右, 有什么说什么,不用念稿子,畅所欲言。首先,请京海建工集团的陈泰董事长发言。" 陈泰闻言,不慌不忙地放下手里的茶杯。 程程很有眼色地扶了他一把——其实他身体硬朗得很,根本不需要人扶, 但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姿态,一种老前辈的姿态。 "孙书记,赵书记,各位领导,各位同行。" 陈泰的声音苍老但沉稳,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陈泰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就说几句实在的。" 他先来了这么一句开场白,在座的人都会心一笑。 谁都知道,泰叔说自己是粗人,那是谦虚。 能在京海商界呼风唤雨几十年的人,会是粗人? "首先,感谢市委市政府搭建这个交流平台。" 陈泰微微颔首, "环城高速和开发区,这是京海的大事,也是京海企业的大事。 京海建工集团扎根京海三十多年,是喝京海的水、吃京海的饭长大的。 家乡搞建设,我们义不容辞,全力支持。" 这几句话说得冠冕堂皇,挑不出毛病。 "京海建工这些年,做过不少项目," 陈泰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京海至省城高速的第三标段,是我们做的;京海港的三期扩建工程,是我们做的; 市区的主干道改造、污水处理厂、体育中心,也都是我们做的。 大型市政工程、公路工程,我们有经验、有设备、有队伍,对京海的地形地质、本地用工、建材供应链,都熟悉。 这一点,我不是吹牛,大家可以去看、去查。" 孙连城听着,微微点头。 陈泰说的是实话,京海建工确实有这个实力。 "接下来,我提两点建议,供各位领导参考。" 陈泰话锋一转,进入了正题。 他竖起一根有些干枯的手指。 "第一点,项目推进过程中,希望能够统筹本地的砂石、渣土资源,规范管理。" 陈泰慢条斯理地说, "搞工程离不开砂石料,也离不开渣土运输。 咱们京海本地有不少砂石场和运输公司,这是好事,能降低工程成本,也能带动本地就业。 但问题是,现在这个市场有点乱——砂石价格不透明,运输市场恶性竞争,有的还欺行霸市、强买强卖。 如果不提前规范,等工程一开工,今天你堵我的路,明天我扣你的车, 不仅影响施工进度,还容易引发矛盾,甚至出治安事件。" 他说到这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徐江和白江波的方向,又迅速收了回来,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所以我的建议是,政府能不能牵头,对工程沿线的砂石料供应和渣土运输进行统一规范管理? 比如设定指导价,划定运输路线,明确准入标准,让有资质、有信誉的企业来做,把那些害群之马清出去。 这样既能保障工程顺利推进,也能减少征地施工中的矛盾。" 这番话说得很漂亮。 表面上是在为政府考虑,建议规范市场,但实际上呢? 京海建工是做建筑工程的,砂石料和渣土运输是工程的上下游。 陈泰建议政府"统筹规范",说白了就是希望政府出面整顿市场,把那些不正规的小公司清出去, 然后由大企业——也就是跟京海建工关系好的供应商来分这块蛋糕。 "第二点建议," 陈泰竖起第二根手指, "关于群众安置和维稳工作。环城高速和开发区涉及几千户拆迁,这是个大事。 拆迁拆得好,老百姓支持,工程就顺利;拆得不好,百姓有意见,今天上访明天堵路,工程也没法干。 我的建议是,安置工作一定要做在前面,补偿标准要公开透明,安置房要先建后拆,让老百姓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施工单位进场之后,也要跟当地群众搞好关系,尽量减少施工对群众生活的影响。"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们京海建工作为本地企业,跟基层的关系熟,跟群众沟通也方便。 如果有幸参与项目建设,我们一定配合政府做好地方协调工作,绝不给政府添麻烦。" 这最后一句话,才是陈泰真正的诉求。 "配合政府做好地方协调工作"——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征地拆迁这种麻烦事,我们本地企业能帮政府摆平。 我们熟悉情况,跟基层关系好,群众工作我们会做。言下之意,在招投标的时候,是不是可以优先考虑我们本地企业? 毕竟外地企业来了,人生地不熟的,搞不定地方关系,最后还得政府擦屁股。 这是在拿地方协调能力作为竞争筹码,委婉地要求倾斜。 陈泰说完,微微鞠躬:"我就说这些,说得不对的地方,请各位领导批评指正。" 王福明带头鼓掌:"感谢陈董事长的发言,两点建议都很实在。 下面,请京海城投的刘国华总经理发言。" 刘国华推了推眼镜,翻开笔记本,语气一板一眼: "各位领导,各位企业家,城投公司作为市属国有企业,坚决拥护市委市政府的决策部署。 环城高速和开发区项目,城投公司将积极履行投融资和建设主体责任。 目前我们正在做几件事:一是配合市财政和计委,落实项目融资; 二是启动安置房的规划设计;三是研究开发区的土地一级开发方案。" 他顿了顿:"我提一个建议,就是希望政府在项目推进过程中,能够明确各部门的职责分工,建立高效的协调机制。 城投公司虽然是建设主体,但征地拆迁、管线迁改、审批手续这些工作,都需要区政府和各职能部门的配合。 如果协调不畅,很容易影响进度。 建议市里成立一个专门的项目指挥部,由市领导挂帅,定期调度,及时解决问题。” 这是国企老总的典型发言——中规中矩,不越雷池一步,提的建议也是从工作角度出发,让人挑不出毛病。 王福明继续点名:"下面请京海地产开发集团的马文才董事长发言。" 马文才"嘿嘿"笑了两声,站起身来,先给孙连城和赵立冬各鞠了一躬,才开口说话: "孙书记,赵书记,各位领导,我老马是个大老粗,说话直,各位别见怪。" 第176章 政企座谈会(5) 马文才跟陈泰一样,先自谦一句,但风格截然不同。 陈泰的自谦是世家大族式的低调,马文才的自谦则是暴发户式的圆滑。 "刚才听了交通局和开发区的介绍,我心里头那个激动啊!" 马文才搓着手,一脸兴奋, "环城高速一修,开发区一建,咱们京海的城市框架一下子就拉大了! 这对我们房地产行业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我表个态——京海地产集团坚决拥护市委市政府的决策,积极参与开发区的开发建设!" 他话锋一转:"不过呢,我也提个小小的建议。 开发区的建设,除了工业和市政,房地产配套也得跟上。 几万人的开发区,总得有人住吧? 总得有商场、有学校、有医院吧? 我们希望政府在土地出让的时候,能够合理安排住宅用地和商业用地的供应节奏,不要一下子推太多地,也不要挤牙膏似的一点一点放。 地推多了,房价撑不住;地放少了,房价涨太快,老百姓又有意见。 这个度,希望政府把握好。" 这是房地产商的典型诉求——希望政府控制土地供应节奏,维持房价稳定。 说白了就是怕地卖多了房子不值钱,也怕地卖少了自己拿不到地。 "还有就是," 马文才补充道, "希望政府在招拍挂的时候,能够给本地企业一些公平竞争的机会。 我们京海地产虽然不是什么大公司,但在本地做了十几年,口碑还是有的,质量也是过硬的。 我们不怕竞争,就怕不公平——如果招标条件设置得太高,门槛都把我们本地企业挡在外面了,那就不好了嘛。" 这话跟陈泰的诉求异曲同工,都是希望在招投标中获得倾斜。 只不过陈泰说得委婉,马文才说得直白。 接下来发言的是几个建材商代表。 第一个是做水泥的老板,姓周,五十来岁,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各位领导,我是做水泥的,就说一句:我们京海本地产的水泥,质量完全达标,价格比外地运过来的便宜不少。 希望工程建设中能优先使用本地建材,一来降低成本,二来也支持本地企业。" 第二个是做钢材的老板,姓吴,说话比较谨慎: "我们完全拥护政府的决策,保证保质保量供应钢材,价格随行就市,绝不哄抬物价。" 第三个是做商品混凝土的老板,姓郑,提了个具体问题: "我有个实际困难,我们搅拌站在老城区,开发区在青华区,运距太远,混凝土容易初凝。 希望政府能在开发区规划里预留搅拌站用地,让我们就近建站。" 这些发言都比较简短实在,没有什么太出格的内容。 孙连城让吴迪一一记下,能解决的当场就示意相关部门研究。 然后是酒店行业的代表,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板,姓林,打扮得很精致: "开发区建起来之后,商务接待需求肯定会增加。 我们酒店行业一定做好服务保障,也希望政府在开发区商业用地规划中考虑酒店配套。" 她的发言最短,两分钟就说完了,属于典型的"来刷个脸熟"。 然后,轮到徐江了。 王福明看了看名单:"下面,请京海宏达渣土运输有限公司的徐江先生发言。" 徐江清了清嗓子,站了起来。 他今天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连说话的语气都刻意压得沉稳了一些,试图表现出一副"正规企业家"的样子。 但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地上蹭出"吱呀"一声响, 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他自己也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孙书记,赵书记,各位领导。" 徐江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努力装出一副文质彬彬的腔调, "我是京海宏达渣土运输有限公司的负责人徐江。 首先感谢市委市政府给我们这个机会,能参加这么高规格的座谈会,我感到非常荣幸。" 他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掌声,但会议室里静悄悄的,没人鼓掌。 他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继续说下去。 "我们宏达公司,是一家专业从事渣土运输、土石方工程的企业。 公司有运输车五十多辆,挖掘机、装载机二十多台,员工一百多人,具备土石方工程专业承包资质。 这些年,我们参与了京海市不少工程项目的渣土运输和土石方施工,积累了丰富的经验。" 孙连城坐在主位上,端着保温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徐江。 他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徐江这番自我介绍,说得跟真的一样。 什么五十多辆运输车、二十多台挖掘机,估计有一半是挂靠的,还有一半是凑数的。 他真正的生意,是白金瀚夜总会。 "环城高速和开发区项目,需要大量的土石方工程和渣土运输," 徐江继续说,语气越来越顺, "我们宏达公司作为本地企业,有责任也有义务为家乡建设贡献力量。 我在这里表个态:如果能够参与项目建设,我们一定严格遵守政府的各项规定,服从管理,规范施工, 保证按时按量完成任务,绝不拖工程的后腿。"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陈泰的方向,又补了一句: "刚才陈董事长提到砂石渣土市场需要规范管理,我非常赞同。 这个市场确实需要整顿,那些没有资质的小车队、个体户,乱倒渣土、恶性压价,把市场搞得乌烟瘴气。 我们宏达公司是正规企业,一直呼吁政府加强监管,提高准入门槛,让有实力、有信誉的企业来做。" 这话跟陈泰的建议如出一辙,但从徐江嘴里说出来,味道就完全变了。 陈泰说规范市场,是真的想规范——至少在他自己的逻辑里,大企业规范经营,小企业被淘汰,对他有利。 徐江"规范市场,则是另一层意思:提高准入门槛,把小公司清出去,然后由他这种有实力的公司来垄断。 至于他的实力是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更妙的是,徐江这是在借陈泰的话给自己搭台子。 陈泰刚说了要清退害群之马,徐江立刻接过来表示赞同,好像他跟陈泰是一个立场的。 孙连城放下保温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徐江。 他注意到赵立冬也在看徐江,但赵立冬的表情很平淡,看不出什么态度。 第177章 政企座谈会(6) 徐江说完,坐了下来,掏出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觉得自己今天表现得不错,该说的都说了,态度也端正,应该能给领导留下个好印象。 王福明继续点名:"下面,请京海建业建材有限公司的白江波先生发言。" 白江波站起身,他的发言比徐江简短得多,也谨慎得多。 "各位领导,我是京海建业建材的白江波。" 白江波的声音不高,语气平和, "我们公司主要做砂石料供应,规模不大,但一直合法经营,照章纳税。 环城高速和开发区项目需要大量建材,我们希望能够有机会参与供应,保证质量合格、价格合理、供货及时。" 他顿了顿,只提了一个建议:"我希望政府在材料采购环节,能够做到公开透明,一视同仁。 不管是大企业还是小企业,不管是本地企业还是外地企业, 只要质量合格、价格合理,都应该有公平竞争的机会。” 说完,他就坐了回去。 白江波的发言很短,但很有意思。 他说公开透明、一视同仁,表面上是在呼吁公平,实际上是在担心——担心大企业垄断市场,担心自己这种规模不大的企业被排挤出去。 他跟徐江不一样,徐江喜欢张扬,白江波更务实, 他知道自己在这种场合说多错多,不如少说几句,把态度表到就行。 企业代表发言完毕,王福明看了看时间,点了点头: "好,感谢各位企业家的发言,都很实在,也很有价值。 下面进行第三项,请列席的市领导交流讲话。 首先,请分管招商工作的周明远副市长讲话。" 周明远分管招商引资和开发区工作,今天这个座谈会,某种程度上就是他的主场。 "各位企业家朋友,大家好。" 周明远的声音很温和,"刚才听了大家的发言,很受启发。 陈泰董事长提的规范砂石渣土市场、做好群众安置,马文才董事长提的土地供应节奏, 还有几位老板提的本地建材使用、搅拌站用地,都很有价值,我们会认真研究吸纳。" 他先给了个积极的回应,把每个人的建议都点了一遍,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话被听进去了。 这是为官者的基本功——你可以不采纳,但不能不重视。 "借这个机会,我重点谈谈开发区的产业导入和营商环境。"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翻开面前的一份材料。 "青华经济开发区不是简单的推平地、盖房子,它的核心是产业。 没有产业,开发区就是一座空城;有了产业,开发区才能聚人气、聚财气。" 周明远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开发区的产业定位,是孙书记亲自定的调子——重点发展轻工、食品加工、五金机电、纺织服装等实体制造业。 这些产业虽然单个项目投资不大,但能吸纳大量就业,能形成产业集群,能实实在在创造税收。 我们不搞花架子,不搞概念炒作,要的是能落地、能见效、能富民的实业。" 他提到孙连城的时候,特意看了孙连城一眼,孙连城微微点头。 "围绕产业导入,我们正在做几件事。" 周明远竖起一根手指,"一是制定招商引资优惠政策。对入驻开发区的企业,在税收、用地、用工等方面给予扶持。 比如,符合条件的工业企业,可以享受企业所得税地方留成部分'三免两减半'; 固定资产投资达到一定规模的,可以给予土地出让金分期缴纳;吸纳本地劳动力就业达到一定比例的,可以给予社保补贴。 这些政策不是空头支票,我们会白纸黑字写进招商协议,兑现到位。" "二是搭建招商平台。 我们计划明年春天举办一场京海市投资环境推介会,邀请沿海地区的企业来京海考察, 同时组织招商团队赴广东、浙江、江苏等地上门招商。 目标是三年内引进规模以上工业企业不少于50家。" "第三,优化营商环境。" 周明远说到这里,语气加重了几分, "这一点,孙书记在多个场合强调过。 什么叫好的营商环境?不是吃吃喝喝、请客送礼,不是送土地、送政策、搞特殊, 而是公平的法治环境、透明的政务环境、安定的社会环境。" 他扫视了一圈在座的企业家:"市政府正在筹建'一站式'政务服务中心,把企业需要办理的审批手续集中到一个大厅, 一个窗口受理、一站式办结,让企业少跑腿、好办事。 同时建立企业投诉机制,哪个部门刁难企业了,哪个干部吃拿卡要了,企业可以直接投诉,查实了严肃处理。" "在这里,我也跟各位企业家交个底," 周明远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开发区欢迎所有合法经营的企业,不管是本地的还是外地的,不管是国企还是民企,只要你有实力、有技术、有诚意,我们都欢迎。 但是有一条——想靠关系拿地、靠送礼拿项目、靠不正当手段垄断市场的,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京海不欢迎这样的企业,也不稀罕这样的投资。 走了张屠夫,还不吃带毛猪了?" 最后这句话,他是引用孙连城之前在常委会上说过的。 此刻当着企业家的面再说一遍,等于是替孙连城把态度又亮了一次。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不少企业家都变了脸色。 徐江的嘴角抽了抽,下意识地松了松领带;白江波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 周明远讲完,王福明接着说:"下面,请分管城建和交通工作的张守业副市长讲话。" 张守业五十多岁,身材魁梧,嗓门大,说话直来直去,是那种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实干型干部。 他往椅背上一靠,大手一挥,连稿子都没看。 "我讲三句话。" 张守业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第一句,工程质量是底线。 环城高速和开发区,投资上百亿,都是百年工程。 修桥铺路,是积德行善的事,但要是偷工减料、搞成豆腐渣工程,那就是造孽! 谁要是敢在工程质量上打折扣,以次充好,我张守业第一个不答应! 发现一起,查处一起,绝不姑息!" 第178章 政企座谈会(7) "第二句,征地拆迁是红线。" 张守业竖起两根手指, "补偿标准公开,安置方案公开,每家每户补偿多少,张榜公示,接受监督。 拆迁谈判由政府工作人员来做,坚决不允许把拆迁外包给社会人员,坚决不允许地痞流氓介入拆迁。 哪个企业要是敢在拆迁里搞暴力威胁、断水断电那一套, 别说参与工程了,我直接让你在京海待不下去!" 这话几乎是指着某些人的鼻子说的。 "第三句,招投标是高压线。" 张守业竖起第三根手指, "所有工程,全部公开招投标,全程在公共资源交易中心进行,纪委现场监督,公证部门公证。 不准围标串标,不准领导干部打招呼递条子,不准企业搞恶性低价竞争然后偷工减料。 中选结果公示,接受全社会监督。谁要是敢碰这根高压线,电死你活该!" 三句话,句句带刺,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张守业讲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水,冲王福明抬了抬下巴: "我说完了。" 王福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是被张守业的大嗓门震的: "下面,请赵立冬书记讲话。" 赵立冬微微一笑,放下手里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跟张守业的雷霆万钧比起来,赵立冬的声音就像春风化雨,不紧不慢,温温和和。 "刚才听了部门的汇报和各位企业家的发言,很受启发。 明远同志讲了产业导入和营商环境,守业同志讲了工程质量和规范招投标,都讲得很好,我都赞同。" 赵立冬的语气很平和, "我补充几点,主要是围绕征地拆迁和社会稳定,谈谈政法战线怎么为项目建设保驾护航。"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环城高速和开发区,涉及几千户群众的拆迁,这是项目推进中最难、最敏感的环节。 拆迁工作做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群众的切身利益,关系到社会稳定,也关系到项目能不能顺利推进。" "第一,要坚持依法拆迁、阳光拆迁。" 赵立冬竖起一根手指, "补偿标准要统一,不能先拆的吃亏、后拆的吃糖,更不能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政策面前人人平等,一把尺子量到底。 拆迁过程全程公开,接受群众监督,让老百姓拆得明白、拆得放心。" "第二,要做好群众工作。"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拆迁不是一拆了之,要把道理讲清楚,把政策说明白,把群众的合理诉求解决好。 街道干部、社区工作人员要上门入户,一家一家做工作。 对困难家庭,要给予必要的帮扶;对不合理的诉求,也要耐心解释,不能简单粗暴。" "第三,要加强治安保障。" 赵立冬说到这里,语气微微加重, "大工程开工,大量施工人员涌入,人流物流密集,容易引发治安问题。 政法机关会提前介入,在项目沿线设立警务室,加强巡逻防控, 严厉打击阻挠施工、强买强卖、敲诈勒索等违法犯罪行为,为项目建设创造良好的治安环境。"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在座的企业家: "同时呢,也希望企业配合政府做好矛盾化解工作。 施工过程中难免会跟当地群众产生摩擦,企业要主动沟通、妥善处理,不要把小矛盾拖成大问题。 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及时向政府反映,我们会协调解决。政 企配合,才能把事情办好。" 赵立冬的讲话,听起来面面俱到、滴水不漏——依法拆迁、群众工作、治安保障、政企配合, 每一条都冠冕堂皇,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孙连城听出了弦外之音,这些话,表面上是在为项目保驾护航, 实际上是在暗示:政法系统还是我赵立冬说了算,工程沿线的治安问题,得靠我来摆平。 他这是在向企业家们传递一个信号:孙连城虽然定了规矩,但京海的政法系统还是我的地盘。 你们想在京海干工程,有些事,绕不开我赵立冬。 这就是赵立冬的说话艺术——他不会公开反对孙连城,甚至会把孙连城的话重复一遍、强调一遍, 但在重复的过程中,他会巧妙地加入自己的东西,把自己的权力和影响力嵌进去。 你挑不出他任何毛病,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对,但连在一起听,意思就全变了。 孙连城心里冷笑,但脸上没有表露。 他注意到,徐江在赵立冬说到"政法机关保驾护航"的时候,腰板微微挺直了一些,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王福明见赵立冬讲完了,转头看向孙连城,声音提高了几分: "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孙书记作重要讲话!"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 孙连城放下保温杯,双手按了按,等掌声平息,才缓缓开口。 "今天这个座谈会开得很好,大家畅所欲言,提了不少好的意见和建议,我听了很受启发。" 孙连城的语气很平和,不像在常委会上拍桌子时那么严厉,反而带着几分拉家常的味道, "首先,我代表市委市政府,对在座的各位企业家,对所有在京海投资兴业的企业,表示感谢。 京海这些年的发展,离不开大家的贡献。 这不是客气话,是实话。 没有企业创造财富、提供就业、缴纳税收,城市发展就是一句空话。” 他顿了顿,继续说:"借这个机会,我讲三层意思。" "第一层意思,讲讲这两个项目的意义。" 孙连城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指着地图说, "大家看,京海的地理位置是很好的,靠海、有港、通高速、通铁路,但城市框架一直拉不开,老城区拥挤,新城区没发展起来。 环城高速一修,几时公里的闭环,把东城、西城、青华、临港四个片区串在一起,城市框架一下子就拉大了。 开发区一建,几时平方公里的产业新城,既能承接沿海产业转移,又能创造大量就业,还能带动周边的城镇化。" "这两个项目,不只是修路盖房子," 孙连城转过身,看着在座的人, "是在给京海未来二三十年的发展打基础。 路修好了,区建好了,企业进来了,就业增加了,老百姓的收入提高了,京海才能真正发展起来。 这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事。" 第179章 吃饭 他回到座位上坐下,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 "第二层意思,提两条硬性要求。" 孙连城放下杯子,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第一条,所有工程严格依法公开招投标,公平竞争。 这一点,守业同志刚才已经讲了,我再强调一遍。 环城高速和开发区的每一个项目,不管大小,都必须走公开招投标程序,在公共资源交易中心进行,全程公开、全程留痕、全程监督。" 他扫视了一圈在座的企业家: "我知道,在座的有些人可能在想,招投标就是走个形式,最后谁中标还不是领导一句话?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里——在我孙连城任上,京海的工程,没有内定,没有猫腻,没有谁打个招呼就能拿项目。 有实力的企业,靠本事中标;没实力的企业,趁早别动歪心思。 围标串标的、弄虚作假的、行贿送礼的,一旦发现,列入黑名单,永远不得参与京海的政府投资项目。 构成犯罪的,移送司法机关。"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第二条,企业必须守法经营,妥善处理与征地群众的关系,杜绝暴力冲突。" 孙连城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我不管你是什么来头,有什么背景,在京海的地盘上搞工程,就得守京海的规矩。 拆迁谈判是政府的事,企业不得插手,更不得雇佣社会人员威胁、恐吓群众。 施工过程中与群众发生矛盾的,找政府协调解决,谁敢自己动手'摆平',我就先摆平谁。" 他说到这里,特意看了徐江和白江波一眼。两个人都低着头,不敢跟他对视。 "还有," 孙连城补充道, "我刚才听陈泰董事长和徐江同志都提到了规范砂石渣土市场,这个建议很好。 市政府会牵头,对工程沿线的砂石料供应和渣土运输市场进行专项整顿。 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整顿不是为了让谁垄断,而是为了公平竞争。 砂石料价格由市场形成,政府只监管质量和安全;渣土运输实行准入管理,但准入标准对所有企业一视同仁,不针对任何人,也不照顾任何人。谁 要是想借整顿之名行垄断之实,别怪我不客气。" 这话既是对徐江说的,也是对陈泰说的。 陈泰的表情没变,但端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程程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两秒。 "第三层意思," 孙连城的语气缓和下来, "表个态。 京海市委市政府欢迎所有合法经营的企业参与环城高速和开发区建设,不管是本地企业还是外地企业,不管是国企还是民企,我们一视同仁。 各职能部门要做好服务保障,审批能快则快,服务能优则优,不许刁难企业,不许吃拿卡要。 企业有困难、有诉求,可以随时向政府反映,我们会认真研究、及时回应。" "今天大家提的意见,市政府办公室要认真梳理,能采纳的采纳,不能采纳的也要给企业一个答复。" 孙连城最后说, "总之一句话——政府干政府的事,企业干企业的事,大家各司其职,各尽其责, 把京海的事情办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我就讲这些,谢谢大家。" 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热烈。 座谈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王福明收起主持词,笑呵呵地站起来:"各位领导,各位企业家朋友,时间也不早了。 我们市政府食堂今天中午特意准备了一顿工作餐,不成敬意, 大家都别走,一起到食堂吃个便饭,尝尝我们食堂大师傅的手艺。" 这话一出,企业家们纷纷客气起来。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王秘书长太客气了。" "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嘴上客气,脚底下却没人动地方。这种场合,谁先走谁傻。 跟市领导一起吃工作餐,这本身就是一种待遇,一种信号——说明你这个人、你这家企业,是入了市里的眼的。 回头出去跟人谈生意,"我前两天刚跟孙书记在一个桌上吃过饭",这句话比什么名片都好使。 孙连城站起身,一边收拾桌上的笔记本,一边笑着对众人说: "都去吧,别客气。食堂的饭菜谈不上多好,但管饱。" 说完,他率先往外走。 周明远、张守业两位副市长跟在他身后,王福明前头引路, 一群企业家呼啦啦地跟在后面,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走廊里顿时热闹起来。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赵立冬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冲孙连城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孙书记,我就不去了。 中午约了省政法委的一个同志,有点急事要谈,时间早就定好了,推不掉。" 孙连城看了他一眼,也笑了:"立冬同志有事就去忙,工作要紧,饭哪天不能吃,下回再说。" "哎,那就失陪了,失陪了。" 赵立冬冲周围的企业家们微微点头,"各位慢用,我先走一步。" "赵书记您忙。" "赵书记再见。" 企业家们纷纷客气,赵立冬摆了摆手,转身带着自己的秘书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孙连城看着他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什么省政法委的同志,什么急事,都是托词。 赵立冬这是不想在食堂露面。 今天这个座谈会,又是讲公开招投标,又是讲守法经营,又是讲谁碰高压线电死谁活该,句句都像在指桑骂槐。 赵立冬要是坐在食堂里,这顿饭他吃得下吗? 企业家们过来攀谈,他接还是不接? 接了,显得他跟这些老板走得太近; 不接,又落了下乘。 更重要的是,赵立冬心里有鬼。 莽村度假村的事刚被拍死,钱志国和韩春明刚被纪委带走,他这个时候最需要的是避嫌,是跟这些企业家保持距离。 他得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件事跟他赵立冬没有半点关系。 所以他溜了。 孙连城心里冷笑,嘴上却什么都没说,抬腿进了电梯。 市政府的食堂在大楼后面的附楼二层,地方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中午正是饭点,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市政府机关的工作人员, 一看书记市长领着一大群企业家进来了,都纷纷低头加快了吃饭的速度,有的干脆端着盘子换了角落的位置。 第180章 叫我小江就行 今天的工作餐是自助餐的形式。 长条餐台上摆着八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鱼、炒时蔬、炖豆腐,荤素搭配,还有米饭、馒头和一小碗例汤。 谈不上多丰盛,但胜在干净实惠,比外面那些动辄几千块一桌的宴请吃得踏实。 孙连城自己端着餐盘,一样一样地夹菜。 他吃饭不挑,荤的素的都来了点,最后舀了一碗紫菜蛋花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周明远和张守业一左一右坐在他旁边,王福明本来想坐过来,被孙连城一个眼神支去招呼其他企业家了。 "明远同志,你刚才那个讲话,三免两减半那段,讲得不错。" 孙连城夹了一口菜,像是随口夸了一句。 周明远赶紧放下筷子:"书记,那都是照着您定的调子说的, 具体政策还得财政和税务那边再测算,我怕到时候兑现不了,不敢把话说满。" "嗯,你这个谨慎是对的。" 孙连城点了点头, "优惠政策可以给,但必须算清楚账。 我们招企业,是要养鸡下蛋,不是杀鸡取卵。 头三年免税,后两年减半,这期间地方财政少收的部分,靠什么补? 靠企业落地之后带动的就业、消费和上下游产业。 这笔账,你让财政局好好算一算,心里要有数。" "是,我回头就让他们弄。"周明远掏出小本子记了一笔。 张守业是个急性子,塞了两口饭就接过话茬: "书记,我倒是觉得,政策优惠都是次要的,企业最看重的还是你这个地方讲不讲规矩。 我以前在下面区县干的时候,见过太多了——招商的时候什么都敢答应, '零地价'都敢喊,等企业真进来了,这个部门来卡一下,那个部门来咬一口, 最后企业哭都哭不出来。这种事干一回,谁还敢来?" "守业同志说到点子上了。" 孙连城用点了点他, "所以那个一站式服务中心,必须搞,而且要快。 企业进来,所有手续一个窗口办完,谁也不许私下里刁难。 这件事明远同志牵头,守业同志你配合,下个月我要看到雏形。" "没问题。"两个人齐声应道。 三个人正聊着,孙连城眼角的余光就瞥见几个人端着餐盘,小心翼翼地朝这边走过来了。 打头的是陈泰,老头步履沉稳,徐江和白江波一左一右跟在后面, 徐江走得大模大样,白江波则落后半个身位,眼睛低垂着,像是在数地砖。 孙连城装作没看见,继续跟周明远说话: "还有个事,开发区招商,别光盯着大企业……" 话没说完,陈泰已经走到了桌前。 "孙书记。" 陈泰苍老的声音响起来,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我们几个想过来沾沾书记的光,跟领导们坐一桌,不知道方不方便?要是不方便,我们就那边坐去。" 孙连城这才抬起头,像是刚发现他们一样,扫了三人一眼,笑了。 "看你这话说的。" 他放下筷子,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空位,"坐,都坐。 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是市里的纳税人,是给京海做贡献的人。 纳税人跟当官的坐一桌吃顿饭,有什么不能坐的?传出去难道还犯忌讳?" 这话讲得漂亮,既亲和又有水平。 陈泰连连点头:"书记这话,我们听着心里头暖和。" 三个人连忙拉开椅子坐下,徐江坐下的时候特意把椅子往桌边挪了挪,腰板挺得笔直; 白江波则只坐了半个屁股,身子微微前倾,摆出一副随时准备聆听教诲的姿态。 桌上一下子坐了六个人——孙连城居中,周明远、张守业在侧,对面是陈泰、徐江、白江波。 旁边几桌的企业家都偷偷往这边瞄,眼神里又是羡慕又是忌惮。 孙连城慢悠悠地喝了口汤,擦了擦嘴,目光在三个人脸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 "趁着今天这个机会,我考考自己的记性。" 他看着陈泰, "你要是陈泰陈董事长,京海建工集团的掌门人。 建工集团是咱们京海建筑行业的龙头,几十年的老企业,市里的大工程,差不多一半都有你们的身影。 京海港三期、市体育中心,这些都是你们建工的手笔。我说得对不对?" 陈泰连忙摆手,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书记日理万机,居然还知道我们这点家底,惭愧,惭愧。都是些过去的事了,不值一提。" "怎么不值一提?这就是实力。" 孙连城点点头,目光移到徐江身上。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称呼,然后慢悠悠地开口: "这位——徐老板。宏达渣土运输的,对吧?" 徐老板三个字一出口,徐江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双手连摆,脸上堆满了受宠若惊的笑: "哎哟书记,您可千万别这么叫!您叫我徐老板,这不是折我的寿吗?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您叫我小江就行!在您面前,我永远是小字辈!" 这话说得又急又快,配上他那张刻意堆笑的脸,活脱脱一副见了大官的小商人模样。 孙连城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他心里却在想:徐江啊徐江,你可真是个人物。 单看外表,谁能把眼前这个点头哈腰、一口一个"小江"的中年男人,跟京海黑道上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联系在一起? 徐江这个人,长得不凶,甚至可以说有几分滑稽——梳着油光锃亮的背头,穿着一丝不苟的西装, 说话的时候喜欢堆笑,怎么看都像个急于攀关系的暴发户。 这满屋子的人,论长相,他是最不像黑老大的那一个。 可就是这么个最不像黑老大的人,做下的事却罄竹难书。 最可怕的是,这样一个人,居然能堂而皇之地注册一家渣土运输公司,摇身一变成了"企业家", 还坐进了市政府的食堂,跟市委书记一张桌子吃饭。 这才是最值得深思的地方。 孙连城把这些念头压在心底,脸上依旧挂着不咸不淡的笑,目光最后移到白江波身上。 "白江波,建业建材的,做砂石料供应。" 孙连城的语速不快, "我说的没错吧?" "书记好记性。" 白江波微微欠身,话不多,就四个字,然后就闭上了嘴。 孙连城心里暗暗点头。 这个白江波,倒是比徐江沉得住气。 第181章 大河有水小河满 一圈"认人"下来,气氛算是热络了。 陈泰刚要开口,徐江却抢了先。 他先是给孙连城面前的茶杯续了点水——其实杯子是满的, 他就是要做这个姿态——然后清了清嗓子,脸上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 "书记,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徐江的声音比会上发言时又自然了几分,带着点江湖人特有的热络, "您刚来京海没多久,就大手笔推动绕城高速、开发区这么大的工程,几十上百亿的盘子啊! 我们这些在京海土生土长的人,看了是真服气,真高兴。 说句不好听的,京海憋屈多少年了?周边城市一个个都起来了,就我们还在吃老本。 现在您来了,要动真格的了,百姓都盼着呢!" 他先把高帽一顶一顶地送上来,送得又诚恳又热烈,仿佛孙连城真是他失散多年的再生父母。 孙连城端着茶杯,"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徐江见他没反对,胆子壮了些,语气也变得"恳切"起来: "书记,我是个粗人,说话直,您别见怪。我就是觉得吧,市里搞这么大的工程,总得有本地人搭把手。 您想啊,外地那些大企业,央企国企,实力是强,资金是雄厚,可他们人生地不熟啊!"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分析,说得头头是道: "征地拆迁,跟老百姓打交道,谁家什么情况,谁家有个难缠的亲戚,哪个村的宗族势力强, 他们外地企业懂吗?不懂! 工地上跟周边村子起了摩擦,老百姓把路一堵,他们找谁去?干着急! 还有地方上这些杂七杂八的琐事——水电接入啊、渣土消纳啊、跟沿途乡镇村协调啊,哪一样不得靠熟人?" 徐江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孙连城的表情,这才把最关键的话抛出来: "我们不一样啊书记。 我们在京海这么多年,三教九流,人头熟,地面上的事,没有我们摆不平的。 真要是有什么棘手的事情,我们这些本地企业,能帮政府分担!政府不方便出的面,我们来出; 政府不好说的话,我们去说。 这也是为市委市政府分忧嘛,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番话说得声情并茂,听起来句句在理。 可在座的都是什么人?都是人精中的人精。他这话的潜台词,稍微动动脑子就能听明白—— 征地维稳、地方协调这些脏活累活,交给我徐江; 作为交换,工程上分一块给我。 什么叫"政府不方便出的面,我们来出"? 说白了就是:遇到钉子户、硬骨头,你们政府不方便动粗,我来!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们配合! 这就是在主动请缨,要当那个白手套,要把暴力拆迁、灰色协调的活儿揽到自己身上, 然后从几十上百亿的工程里狠狠咬下一块肉来。 徐江越说越兴奋,眼神里都开始放光了:"书记,不瞒您说,像高速的路基工程啊,还有一些标段啊, 要是市里能多考虑考虑我们本土企业,我们徐……我们宏达,绝对第一个冲在前头,保证——"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孙连城的脸。 孙连城一直在听,脸上挂着笑,从头到尾都没打断他。可就是那个笑容——淡淡的、若有若无的, 眼睛微微眯着,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就那么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卖力表演的演员。 徐江的后背"唰"地一下就冒了汗。 混江湖这么多年,他最会看的就是脸色。 孙连城这个笑,不是高兴的笑,也不是赞同的笑,而是一种"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说出什么来"的笑。 这种笑他太熟悉了——当年他在道上跟老前辈谈判的时候,他自己脸上挂的就是这种笑。 那是猫戏老鼠的笑。 徐江脑子转得飞快,话锋猛地一个急转弯,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当场就开始圆场: "哎,当然了当然了!我就是表个态度,表个忠心! 具体怎么安排,一切都听市里的统一部署,坚决服从招标规矩! 书记您上午在会上讲得太对了,公开招投标,公平竞争,我们举双手赞成! 我徐江要是靠关系、靠门路拿项目,那是我没本事!我们凭实力竞标, 中了是我们的光荣,不中是我们能力不够,回去接着练!" 他拍着胸脯,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刚才那个拐弯抹角要工程的人根本不是他。 孙连城心里知道徐江这是怕了。 他忌惮自己,不敢硬顶,所以一看风向不对,立刻见好就收、急流勇退。 这份机变,这份能屈能伸,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道上能混成气候的,没一个是傻子。 但怕归怕,这个人的欲望,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他眼睛里那种对工程、对利益的饥渴,是藏不住的。 今天他能当着自己的面试探,明天就敢在背地里动手脚。这样的人,得盯死了。 孙连城依旧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转向了白江波。 那意思很明白:你呢? 白江波会意。 他不慌不忙地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这才开口。 他的语速比徐江慢得多,声音也平和得多,像一潭看不出深浅的水。 "书记,两位市长。" 白江波微微欠身, "我是个做实业的,不会讲什么大道理,就说说我自己这摊事。" 他先是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感慨:"说真的,这次市里规划绕城高速、开发区,我们这些做实业的,打心底里高兴。 为什么?城市发展起来了,我们本地企业才有活路。 这些年京海建设慢,我们做建材的,生意也跟着清淡。 大河有水小河满,这个道理我懂。" 这一番话,先表了态度,又站在了"城市发展"的大义上, 比徐江那种赤裸裸的"我要工程"高明了不止一个档次。 然后,他才不紧不慢地切入正题,讲的全是自己的本行: "我们建业建材,主要做砂石料和商品混凝土。 书记您是行家,应该清楚——无论是修大路,还是建开发区,都离不开砂石,离不开混凝土。 我们厂子在京海干了快二十年了,不敢说规模多大,但有两条敢拍胸脯: 第一,供货质量稳,标号、级配,样样达标,从没出过质量事故; 第二,供货量稳,真要是大工程开了工,要多少料,我们供得上,绝不会因为供不上料耽误了工期。" 第182章 图穷匕见 白江波顿了顿,语气诚恳得无可挑剔: "我们也愿意配合政府,保证质量,保证价格合理,绝不给市里拖后腿。 市里以后要是有这方面的需求,我们企业随时听候召唤。" 说完,他就闭了嘴。 真的闭了嘴。 他重新拿起筷子,安安静静地夹了一口菜,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说,再没有多追一个字, 顺手就把话头递了出去,递给了旁边的陈泰。 孙连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暗暗评估。 白江波这个人,比徐江清醒,也比徐江聪明。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斤两——一个做砂石建材的,体量就那么大,想吃下整条高速?痴人说梦。 所以他压根没往那个方向想。 他要的,只是建材配套供应这一块。 这一块体量不大,可风险小、收益稳,而且名正言顺——你修高速总不能不用砂石混凝土吧? 他不贪,只求在这几十上百亿的大工程里,稳稳当当地分一杯羹。 点到为止,绝不纠缠,既把意思传到了,又不给领导留下坏印象。 这份分寸感,徐江拍马都赶不上。 难怪白江波能在京海跟徐江分庭抗礼这么多年。 就凭这份沉得住气的城府,他要是不死,绝对比徐江走得远。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陈泰身上。 陈泰一直没说话。 他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又用湿巾擦了擦手,这才直了直身子。 他一开口,气场就跟徐江、白江波不一样。 "书记,我年纪大了,说几句心里话。" 陈泰的声音苍老、缓慢,却字字清晰, "京海这座城市,缺这么一条绕城高速,缺多少年了? 我记得我年轻的时候,跑运输去省城,那条老路,又窄又堵,一趟下来得折腾大半天。 那时候我就想,京海什么时候能有一条自己的环城快速路啊?这一等,就是几十年。 开发区也是,喊了多少年,规划图换了一张又一张,就是落不了地。" 他叹了口气,目光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 "书记您来了之后,力排众议,硬是把这件大事推动起来了。 我陈泰活了六七十岁,见过的领导不少,说句不怕您见笑的话——您来京海,是京海的福气。" 这顶帽子,比徐江那顶高级多了。 徐江的恭维是堆在脸上的,陈泰的恭维却裹着几十年沧桑的厚重感,由不得你不信。 但陈泰真正的厉害之处在于,他捧完之后,立刻就拔高了一层: "不过,我也想说句实在话。" 陈泰话锋一转,"我们做工程的,不能光想着挣钱。 工程工程,那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 一座桥、一条路,修在那儿,是要立几十年、上百年的。 后人走在上面,会念叨这是谁修的。 所以做工程,不光要看挣不挣钱,更要看社会责任。 这是我陈泰一辈子的信条。" 大义。又是大义。 先把社会责任这面大旗竖起来,占领道德制高点,然后再图穷匕见——这就是陈泰的段位。 果然,下一秒,他就绵里藏针地谈起了本土企业的优势: "当然,拥护招标规矩,这是底线,我们建工集团绝对没二话。" 陈泰先把政治正确的话说足,这才慢悠悠地转入正题, "我就是想替我们这些本土老牌企业,说句公道话。 外来的大企业,央企、国企,资金雄厚,技术先进,这是好事,我们欢迎。 但是呢——"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阅尽世事的老眼微微抬起: "本土企业也有本土企业的好处,我们的根扎在这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工程干完了,后续的维护、保修,一个电话我们就到,外地企业能这么快吗? 工地上用工,我们优先招本地的乡亲,这是给京海解决就业。 企业赚了钱,消费在京海,纳税在京海,做慈善也在京海。 这份长期扎根的心意,外地企业比不了。" 这一番话,情理交融,软硬兼施。 孙连城听得心里透亮。陈泰的潜台词再清楚不过了: 招标的时候,不要一味偏向外地企业,更不要把肉都喂给央企国企,求市里给他的京海建工留一道口子。 但他不说给我工程,他说的是公平竞争; 他不说照顾本地企业,他说的是本土企业的责任和优势。 同样是要饭吃,徐江吃得难看,白江波吃得含蓄, 陈泰却吃得你挑不出一点错处——仿佛你要是不给他,反而是你不近人情、不顾大局了。 这才是真正的老狐狸。 如果说前面这些还只是讲道理,那陈泰接下来的话,就是赤裸裸地打感情牌、表忠心了。 老头语气里带着一股"老臣谋国"的恳切: "书记,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市里这些重点项目,要是资金上一时周转不开,没关系, 我们建工集团可以垫资施工!工程款晚一点结,不怕,我们信得过政府! 工期上,我们也可以优先保障,哪怕加班加点,也绝不耽误绕城高速通车的日子。 政府有什么难处,我们民营企业,愿意站出来分担!" 这番话说得旁边几桌偷偷听着的企业家都有人暗暗点头。 垫资施工。 这四个字,在建筑行业里分量极重。 垫资是什么概念?就是企业自己先掏钱把工程干起来,政府以后再结账。 这等于把资金压力和风险全扛到了自己肩上。 一般的小企业,想垫资都没这个实力。 陈泰敢说这话,一是秀肌肉——我们建工有钱有底气; 二是纳投名状——书记您看,我连钱都敢给政府垫,这份忠心,这份担当,您还好意思不把工程给我? 三个人,三种路数。 徐江是江湖掮客的路数,要的是灰色地带的协调权,吃相最急; 白江波是实业商人的路数,要的是稳当的配套供应,分寸最好; 陈泰是名门正派的路数,谈大局、讲责任、打感情牌、纳投名状,段位最高。 三双眼睛,此刻都不动声色地盯着孙连城,等着他的答复。 周明远和张守业也放下了筷子,看向孙连城。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个时候,书记的每一句话都有千斤重——松一个口子,后面就是万丈深渊; 把话说死,又怕寒了本土企业的心。 这个分寸,极难拿捏。 第183章 视察 孙连城却不慌不忙。 他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抬起眼, 目光从陈泰、徐江、白江波脸上一一扫过,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三位说的,我都听明白了。" 孙连城缓缓开口,语气平和, "首先,我代表市委市政府,谢谢各位。 谢谢你们关心京海的发展,这份心意,是真的,我领了。" 三个人脸上都露出了受鼓舞的神色。 然而,孙连城话锋一转: "但是,有几句话,我也得跟各位交个底,把丑话说在前头,先说后不乱。"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绕城高速也好,开发区也好,所有的项目,大到几个亿的标段,小到几十万的材料采购,一律严格走公开招投标程序。 这一点,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也不存在什么内定、照顾、留口子。 在京海,在我孙连城任上,这就是铁规矩。" 徐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孙连城像是没看见,继续说: "第二,所有企业,不管是本地的还是外地的,不管是国企、民企,还是央企,一视同仁。 招投标看什么?就看三样——资质达不达标,质量过不过硬,价格合不合理。 只要这三样过硬,哪怕你是外地来的、跟我素不相识,该中照样中; 反过来,要是这三样不过关,就算你是京海的地头蛇、跟我关系再好,该刷照样刷。" 陈泰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可能有人觉得,公平竞争这四个字,是说给外人听的,是场面话。" 孙连城笑了笑,眼神却锐利起来,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在京海,这不是场面话,这是要兑现的军令状。谁要是不信,可以试试。"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可三个人都听出了里面的寒意。 孙连城最后放缓了语气,语重心长地说: "各位都是京海有头有脸的企业家,把企业经营好,依法纳税,多安排就业,多做对社会有益的事, 这就是对京海最大的支持,也是给自己积德。 守好底线,诚信经营,把心思用在提升实力上,别用在那些歪门邪道上。 我孙连城这个人,最认的就是实打实的本事。" "总而言之一句话——" 他端起茶杯,做出个总结的姿态, "政府的归政府,市场的归市场。 各位凭本事吃饭,我们按制度办事。 咱们一起,把京海的事情办好。" 说完,他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算是端茶送客,也算是给这场交锋画上了句号。 一席话,滴水不漏。 没有翻脸,没有训斥,甚至从头到尾都和颜悦色。 可三个人的试探,被他这番场面话结结实实地全部挡了回去,一个口子都没松。 你谈社会责任,他跟你讲公开招标;你谈本土优势,他跟你讲一视同仁; 你谈垫资表忠心,他跟你讲凭本事吃饭。 任你千般路数、万种说辞,他自岿然不动,就守着依法依规这四个字,让你一拳一拳全打在棉花上。 这就是官场说话的艺术——拒绝你,还让你挑不出半点毛病, 甚至还得感激他平易近人、跟大家交心。 陈泰到底是老江湖,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哈哈一笑,举起茶杯:"书记这番话,说得透彻!说得我们心服口服! 就凭书记这份公心,京海的工程,我们干着也踏实!我以茶代酒,敬书记一杯!" "对对对,敬书记!" 徐江如梦初醒,赶紧跟着举杯,脸上又堆起了笑,可那笑容里怎么看怎么带着几分悻悻。 白江波也举起杯子,眼神幽深,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碰了一下杯沿。 四只茶杯在半空中虚虚一碰,发出清脆的轻响。茶汤荡漾,映着几张各怀心思的脸。 ...... 西萍县,位于京海市西南部,是个典型的农业县。 说是县,其实底子薄得很,全县三十多万人口,一半以上还在种地。 工业没什么像样的,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前些年搞起来的一个生态农业示范园, 种些有机蔬菜、特色水果,供应京海市区的高端超市。 孙连城这次来西萍县,名义上是视察乡村振兴和基层治理工作,实际上也有出来散散心的意思。 现在很多部门都人心惶惶的,他这个市委书记要是天天坐在办公室里,那帮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出来走走,既看看基层的真实情况,也给市里那些人一个消化的时间。 此刻,孙连城正站在西萍县生态农业示范园的一个智能温室大棚里。 大棚里温度湿度都调控得恰到好处,一排排无土栽培的生菜、番茄、草莓长势喜人,绿油油的叶子在人工补光灯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跟在他身后的,是西萍县县委书记马德明、县长刘长贵, 还有县委办、县政府办、农业农村局的一帮人。 马德明五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看起来不像个县委书记,倒像个乡镇干部。 刘长贵四十多岁,胖胖的,脸上总是挂着笑,手里攥着个笔记本,随时准备记录。 "书记,您看这边," 马德明快走两步,赶到孙连城侧前方,指着一排番茄植株介绍道, "这是我们去年从省农科院引进的新品种,叫'西萍一号',抗病性强,产量高,口感也好。 这一棚下来,亩产能达到八千多斤,按现在的收购价,一亩地纯利润能有两万多。" 孙连城弯下腰,仔细看了看挂在枝头的番茄,又伸手摸了摸叶片,点点头:"长势不错。 这个'西萍一号',种子是自己繁育的还是从外面买的?" 马德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市委书记会问得这么细。 他连忙答道:"目前还是从省农科院买的种苗,我们县农技站正在尝试自己繁育,但技术还不成熟,出苗率不高。" 孙连城直起腰,转过身看着马德明,语气认真:"种子这个事,是大事。 你们不能光靠买种苗,得把核心技术掌握在自己手里。 不然人家哪天不给你供苗了,或者坐地起价,你怎么办? 一个农业县,种业的命脉攥在别人手里,那是要出问题的。" 第184章 动了 马德明连连点头:"书记说得对,我们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了。 今年县财政专门拨了一笔钱,跟省农科院合作建了一个育种实验室, 打算用两到三年时间,把自主繁育的技术攻下来。" "嗯,这个思路对。"孙连城往前走了几步,又问,"这个示范园,带动了多少农户?" 这回轮到县长刘长贵答话了,他往前凑了凑,笑容可掬: "孙书记,示范园直接雇佣了当地农民一百二十多人,其中脱贫户三十七户。 另外,我们采取'公司+基地+农户'的模式,由示范园提供种苗和技术,周边三个乡镇的农户跟着种,回收价保底价, 目前已经发展了签约农户四百多户,户均年增收能达到一万五千元左右。" 孙连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刘长贵一眼: "保底价是多少?跟市场价差多少?" 刘长贵张口就来:"番茄保底价一块五一斤,生菜八毛,草莓六块。 市场价波动的时候,就高不就低。" "那农户的种植成本呢?种苗、肥料、农药、大棚建设,这些谁出?" "种苗和技术由示范园免费提供,肥料农药农户自己出,大棚建设政府补贴一部分,农户自筹一部分。" 刘长贵答得很溜,看得出来是做了功课的。 孙连城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继续往前走。 走出智能温室,外面是一片露天种植区,几排塑料大棚整齐排列,远处还有几个工人在田间劳作, 风吹过田野,带着一股泥土和庄稼混合的清香。 孙连城站在田埂上,放眼望去,大片的菜地一直延伸到山脚下,心里多少有些感慨。 他来金海这么久了,天天在市委大楼里开会、看文件、跟人斗心眼, 难得有机会到田间地头走一走,看看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 "马书记," 孙连城开口了,语气比在大棚里缓和了一些, "西萍县是农业县,这是你们的基本县情,也是你们的优势。 不要总想着跟别的区县比工业、比GDP,那些东西你们比不了,也没必要比。 把农业搞出特色,把农民的收入搞上去,把农村的环境搞好,这就是你们最大的政绩。" 马德明连忙掏出小本子记,嘴里应着: "书记指示得对,我们一定牢记。" "我不是给你做指示," 孙连城摆了摆手,"我是跟你交个底。西萍县的路子,就是生态农业、特色农业、品牌农业。 你们这个'西萍一号'番茄,还有那个有机蔬菜,品质都不错,但品牌打不出去,卖不上价。 下一步,要在品牌建设上下功夫,注册地理标志,搞绿色食品认证,对接京海市区的高端市场, 甚至可以往省城、往沿海地区销。 东西好,还得会吆喝。" "是是是," 马德明头点得像啄米,"我们已经在申请地理标志证明商标了,预计再有一段时间能批下来。 品牌推广这块,我们也在跟市里的电商平台对接......." 孙连城看了刘长贵一眼,心里暗暗点头。 这个县长,脑子转得快,说话也在点子上,是个干事的人。 一行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过一个农资服务站。 孙连城走进去看了看,货架上摆着各种农药、种子,价格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随手拿起一袋农药看了看生产日期和生产厂家,又问了问价格,跟市场价差不多,没有乱加价的情况。 从服务站出来,孙连城对马德明说:"农资这个事,你们要盯紧。 假种子、假化肥、假农药,对农民的伤害太大了。 一季庄稼毁了,农民一年的收成就没了。 第185章 等风 从汉东回来之后,孙连城就一直在等。 等这阵风。 他搞市场专项整治,是为了打击白手套徐江,削弱某人的社会基础; 他调整曹闯,是为了拔掉赵立冬安插在公安系统里的钉子; 他在常委会上定四大板块、四条纪律,是为了从制度上压缩赵立冬的权力空间; 他查处莽村度假村项目,是为了斩断赵立冬借拆迁套取国家资金的黑手。 每一步,都是在为今天做准备。 很多人都猜测赵立冬身上的事不小,但具体有多大,他比谁都清楚。 利用职权给徐江的白金瀚夜总会、赌场、高利贷生意提供庇护,对徐江的暴力犯罪、违法经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甚至在徐江被调查的时候,亲自出面打招呼、压案子。 徐江之所以能在京海横行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赵立冬这把伞。 干预司法、插手案件——赵立冬拉拢收买了刑警支队长曹闯,许诺提拔他当副局长,让曹闯做公安系统内部的内鬼。 徐江的案子,曹闯提前通风报信,成了某些人的看门狗,这就是赵立冬在操盘。 而且赵立冬和徐江之间,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徐江给赵立冬送钱、送物、送各种好处,赵立冬用手里的公权力为徐江铺路、站台、消灾。 这些年,徐江赚的钱,有相当一部分流进了赵立冬的口袋。 赵立冬手里握着黄翠翠的录音笔,那里面录的是何黎明在游艇上的证据。 赵立冬用这个把柄,把何黎明牢牢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何黎明为赵立冬遮风挡雨、压举报、打招呼,赵立冬在京海为何黎明看住把柄、输送利益。 二人之间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再加上前段时间,赵立冬指使人违规给莽村度假村项目下批文, 倒签日期、绕过区里、跳过所有职能部门,试图套取几个亿的拆迁补偿款。 这些事加在一起,够赵立冬喝一壶的了。 受贿罪,滥用职权罪,包庇、纵容黑社会性质组织罪, 这三条罪,哪一条单独拎出来,都够赵立冬在里面待半辈子了。 数罪并罚,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以赵立冬现如今这个年纪,这辈子基本就别想出来了。 更何况,有些事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只不过已经形成了某种默契, 孙连城深吸一口气,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 通话时长:七秒。 高育良只说了四个字,用了七秒钟。这七秒钟,却足以改变京海市的政治格局。 孙连城又给一个备注叫‘陈书记’的人发了一条消息,随后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不咸不淡的表情。 他走回马德明和刘长贵面前,语气平淡地说:"咱们继续看。" 马德明和刘长贵都是老官场了,虽然心里好奇,但谁也不敢多问。 领导接的电话,不该问的别问,这是规矩。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但孙连城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个示范园了。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飞速运转。 高育良的电话已经打来了,说明那谁已经那啥了。 按照以往的惯例,一旦对这样的人物动手,那就是雷霆万钧之势,从调查到双开再到移送司法,一气呵成,不会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赵立春的事情之后,接下来就是连锁反应。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而何黎明,作为赵立冬在省里的靠山,跟赵立冬结成利益同盟的人,也跑不掉。 赵立冬一倒,何黎明的问题就会暴露出来。 或者说,在动赵立春的同时,就已经同步在动何黎明了。 现在的问题是——他孙连城该怎么做? 等?还是动? 孙连城几乎没有犹豫,就做出了选择。 动。 必须动,不然他也不会发那个消息。 高育良说得很清楚,这次机会很关键。他孙连城能不能再进一步,就看这一仗打得漂不漂亮。 如果只是被动等待,上级来什么他配合什么,那他在上面眼里就是个平庸的市委书记,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但如果他能主动作为,在上级动手的同时,把京海这边的局面稳住、把证据固定好、把人控制住,那就是大功一件。 更何况,赵立冬在京海经营了这么多年,党羽众多。 如果不先动手控制住局面,等省纪委的人来了, 赵立冬的那些手下得到消息,串供的串供、毁证的毁证、跑路的跑路,到时候再想查就难了。 所以,必须抢时间。 想清楚了这些,孙连城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对马德明和刘长贵说: "马书记,刘县长,示范园看得差不多了。 市里临时有点急事,我得赶回去。 后面的行程就取消了,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不用送。" 马德明和刘长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意外。 但他们什么都没问,只是齐声说:"好的书记,您慢走。" 孙连城又补了一句:"今天看的这些,总体不错。 农业示范园的路子是对的,继续往前走。 品牌建设、种业自主、农户增收,这几件事抓紧落实。 下次我再来,要看实际成效。" "一定一定,请书记放心。"马德明连忙表态。 孙连城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转身朝停车的方向走去。 吴迪紧跟在他身后,一步不落。 兄弟们,这一章将就着看吧,实在是没办法了,一个章节发布的时候两千三百多字,最后全被打回来,要修改28个地方,改的面目全非, 平台在大搞文字狱,一切以他们的意志为主,我实在是找不到改的了,就只能全删了,说实话,现在我打这些字都是在凑字数, 而且坦白说,官场文太难了,不是难写,而是写了发不出来,平台直接给你卡死了,一天天改来改去的火气大得很。 第186章 马屁精 上车之后,孙连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说了一句: "回市委。" 司机小郑应了一声,车子平稳地驶上了回市区的路。 车厢里很安静。孙连城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在休息,但实际上,他的脑子一刻都没有停过。 他在想赵立冬倒了之后的人事安排。 赵立冬是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这个位置非常关键。政法委书记管着公检法司,是京海政法系统的一把手。 赵立冬一走,这个位置必须尽快补上,不然政法系统就会出现权力真空,容易出乱子。 谁来接? 孙连城把京海市的干部名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最合适的人选,是孟德海。 孟德海是公安局长,在政法系统干了一辈子,业务能力强,威望也高。 更重要的是,孟德海是他孙连城的人——至少目前是。 从市场专项整治到莽村项目查处,孟德海一直坚定地站在他这边,执行他的指示不打折扣。 把孟德海提上来当政法委书记,既顺理成章,又能把政法系统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但孟德海接了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的位置又空出来了。谁来接? 安长林? 安长林是公安局副局长,资历老,业务熟,为人也圆滑,跟各方面关系都处得不错。 但安长林这个人,太圆滑了,什么事都喜欢留三分余地,不够硬。 让他当公安局长,守成可以,开拓不足。 或者从外面调? 从省厅或者其他地市调一个公安局长过来?也不是不行, 但空降的干部,不熟悉京海的情况,短期内很难打开局面。 而且政法系统刚经历了赵立冬的事,人心浮动,这个时候空降一个外人,不一定能镇得住场子。 孙连城想了想,觉得还是安长林先代理着,等局面稳定了再说。 公安局长这个位置,不急着定,可以先观察一段时间。 除了政法委书记和公安局长,还有几个位置也需要调整。 市计委主任钱志国已经被纪委带走了,这个位置得补。 市建委主任韩春明也进去了,同样得补。 这两个部门都是实权部门,管着项目审批和工程建设,必须安排可靠的人。 还有青华区区委书记的位置,一直空着。 之前赵立冬想安排孟德海去,被他按住了。 现在赵立冬倒了,这个位置可以名正言顺地安排自己的人了。 一个个位置,在孙连城脑子里排来排去。 他知道,赵立冬一倒,京海市的官场就要重新洗牌。 谁上谁下,谁进谁退,都得他这个市委书记来统筹。 这既是权力,也是责任。 用对了人,京海的发展就能提速;用错了人,后患无穷。 想着想着,孙连城的眼皮越来越沉。 这些天,他确实太累了,没有一天能睡个安稳觉。 现在,最关键的一步终于要迈出去了,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反而松了一些。 松下来之后,困意就涌了上来。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车厢里温度适宜,安静得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 孙连城靠在椅背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吴迪坐在副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了孙连城一眼,见书记睡着了,轻轻对司机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开慢一点、稳一点。 第187章 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孟德海坐在下面,面无表情地听着,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画着圈。 他心里清楚,赵立冬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还是在为那些暴力拆迁、违规操作的行为开绿灯。 什么调解优先,什么不要动不动就走法律程序,说白了就是让政法机关对项目建设中的违法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二," 赵立冬竖起第二根手指,"要严厉打击阻挠项目建设的违法犯罪行为。 对那些堵门堵路、敲诈勒索、寻衅滋事的,要坚决依法处理,绝不手软。 要为项目建设创造一个良好的治安环境。" 这话听起来没问题,但在座的都是老政法了,谁听不出里面的门道? 什么叫阻挠项目建设?定义权在谁手里?还不是他赵立冬说了算。 老百姓对拆迁补偿不满意,去工地上讨个说法,就可能被定性为阻挠项目建设; 企业之间因为工程款纠纷发生冲突,也可能被安上寻衅滋事的帽子。 赵立冬就是这样,永远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永远站在服务大局的道德高地上。 你挑不出他任何毛病,但他每一句话里都藏着刀子。 "第三," 赵立冬放下手指,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政法队伍的建设,一刻也不能放松。 咱们这支队伍,总体是好的,是能打硬仗的。 但也不能否认,有极少数同志,理想信念动摇了,纪律意识淡薄了,甚至出现了这样那样的问题。 对这些问题,我们要坚持教育为主、惩前毖后,不要一棍子打死。 干部培养不容易,能挽救的尽量挽救.......” 他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从队伍建设讲到信息化建设,从普法宣传讲到社区矫正,面面俱到,条理清晰。 如果不知道他底细的人,听了这番讲话,说不定还会觉得这是一位兢兢业业、恪尽职守的好领导。 赵立冬自己也觉得很正常。 这些年,他开了无数次这样的会,讲了无数次这样的话。 每一次都平安无事,每一次都风平浪静。在他看来,今天这个会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他甚至还有心情在想,等散了会,中午约谁吃个饭。 徐江那边前两天送了两瓶好酒,说是从澳门带回来的,一直没来得及尝。 至于莽村度假村的事,虽然钱志国和韩春明被带走了,但赵立冬并不太担心。 那两个人,他了解,嘴严得很,不会把他供出来。 再说了,就算供出来又怎么样?空口无凭,没有证据,能奈他何? 何黎明那边也打过招呼了,省里有什么风吹草动,何黎明会第一时间通知他。 这些年,每次有针对他的举报或者调查,都是何黎明提前给他透消息,让他有时间做准备、擦屁股。 这一次,应该也不会例外。 赵立冬这么想着,心里踏实得很。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准备讲最后一部分——总结讲话。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轻轻推开,是直接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 赵立冬也停住了话头,皱着眉头看了过去。 他心里有些不快——谁这么大胆子,不敲门就直接推门进来?懂不懂规矩? 门口站着几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夹克,表情严肃,眼神锐利。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人,手里拎着公文包,面无表情。 第188章 京海的天,要变了 赵立冬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毕竟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就算被纪委带走,也不能在这么多下属面前失了体面。 他慢慢站起身来,动作有些僵硬,但好歹站稳了。 他看了一眼陈秋风,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孙连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把面前的讲话稿合上,把钢笔帽拧好,整整齐齐地放在笔记本上。 然后,他端起茶杯,把里面剩下的半杯茶,一饮而尽。 茶水喝进嘴里,带着一股苦涩。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放下茶杯,赵立冬整了整衬衫的领子,又拉了拉夹克的下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 然后,他朝陈秋风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 "走吧。" 陈秋风侧身让开一条路,两名纪委的干部一左一右,跟在赵立冬身后。 赵立冬朝会议室门口走去。 他的步伐很慢,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棉花上。 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身后几十道目光钉在他的背上。 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恐惧,有幸灾乐祸,也有兔死狐悲。 但他没有回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因为孙连城就站在门口,离他不到两步远。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 赵立冬看着孙连城。 孙连城也看着赵立冬。 几秒钟前,赵立冬还是京海市的三号人物,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手握政法大权,呼风唤雨。 几秒钟后,他成了被纪委带走的调查对象,前途尽毁,身家难保。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站在他面前。 赵立冬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是威胁?是嘲讽?是不甘?还是认输?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孙连城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有不甘,有怨恨,有不解,有绝望,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也许是佩服? 也许吧。 孙连城来京海才几个月,就把他赵立冬经营了十几年的根基,连根拔起。 这份手段,这份魄力,这份隐忍,他赵立冬自愧不如。 但那又怎么样呢?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赵立冬收回目光,不再看孙连城,迈开步子,从孙连城身边走了过去。 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孙连城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茶香,还有一丝……汗味。 他没有动,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赵立冬的背影,一步一步,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身后,会议室里依然鸦雀无声。 孙连城转过身,走进会议室,站在主位旁边,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跟他对视。 孙连城开口了,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每个人的心上: "刚才的情况,大家都看到了。 赵立冬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省纪委决定对他进行审查调查。 这是省委的决定,是省纪委的决定,市委坚决拥护、全力配合。"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知道,这个消息很突然,大家心里可能有各种各样的想法。 这很正常。 但我要强调一点——赵立冬同志的问题,是他个人的问题,不能代表整个政法队伍。 第189章 那一步 孙连城从政法委会议室出来,没有在走廊里多停留。 他看着省纪委的人把赵立冬带上了那辆黑车。 车子发动,驶出市委大院,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声响,甚至连车门关上的声音都显得格外轻。 可孙连城心里清楚,这扇门关上的不只是一辆车的车门,而是赵立冬十几年的仕途。 他站在大楼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视野里,才缓缓转过身,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吴迪跟在他身后,一步不落。这小伙子今天也算是见了大场面。 这种事,别说他一个秘书,就是在官场混了几十年的老油子,一辈子也未必能见着一回。 可吴迪没敢问。 他跟了孙连城这么久,早就摸透了这位书记的脾气——该让你知道的,不用你问;不该让你知道的,问了也白问。 今天这种场合,书记心里肯定不平静,这个时候凑上去问东问西,那是没眼色。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进了办公室。 孙连城一进门,连外套都没脱,转身就对着跟在后面的吴迪开了口: "吴迪,你去把纪委书记方正和市公安局局长孟德海叫来。" 吴迪没有耽误,点了点头,立马转身出去了。 门轻轻带上,办公室里只剩下孙连城一个人。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 凉就凉吧。 他放下杯子,缓缓坐进椅子里,把后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指抬起来,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咚。咚。咚。"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随着这一枪的打响,京海的天,算是彻底变了。 赵立冬倒了。 但孙连城心里很清楚,赵立冬倒了,不代表事情就结束了。 恰恰相反,这才刚刚开始。 赵立冬这根萝卜拔出来了,下面的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这些年,有多少人是他提拔的?有多少人跟他有利益往来?有多少...... 除了TZ内的,还有TZ外的。 徐江的白金瀚,白江波的建材生意,那些跟赵立冬勾肩搭背的老板们, 那些靠赵立冬的关系拿工程、拿项目、拿批文的企业家们,哪一个跑得掉? 这些人,就是网里的鱼。 现在网已经收了一半,赵立冬这条大鱼已经捞上来了。 但网里还有很多小鱼小虾,甚至还有几条中不溜的鱼。 如果不趁现在水浑的时候把它们一起捞上来,等水澄清了,它们就会从网眼里钻出去,逃之夭夭。 到那个时候,再想抓就难了。 所以,必须趁热打铁,必须一鼓作气, 必须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把该抓的都抓了,该查的都查了,该固定的证据都固定了。 这就是他为什么第一时间叫方正和孟德海来的原因。 纪委和公安,一个管TZ内的,一个管社会上的。 两条线同时发力,才能把这张网彻底收干净。 孙连城的手指继续敲着桌面,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人事。 赵立冬倒了,京海市会空出一大批位置来。 首先是赵立冬这个位置,这得省委来定。 但市委有建议权,他孙连城作为市委书记,说话的分量很重。 然后是市计委主任、市建委主任——钱志国和韩春明已经进去了,这两个位置空出来了。 还有,赵立冬这些年安插在各个部门的人,一旦被查出来,又会空出一大批位置。 区县的、市局的、政法系统的,加起来,少说也有几十个。 第190章 担心 赵立冬虽然下去了,但后面的收网工作才是关键。 抓多少人,查多少案,办成多少铁案,挖出多少保护伞,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政绩。 上面看的不是你抓了一个赵立冬,而是看你能不能借着这个势头,把京海的问题连根拔起,还京海一个朗朗乾坤。 办好了,他是功臣,是能吏,上面会记住他的名字。 办砸了,出了乱子,搞出了冤假错案,或者让人跑了、毁了证据、串了供, 那他就是罪人,前面所有的努力都白费。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想以后能当多大的官,而是把眼前这一仗打好。 收网。 干净利落的收网。 孙连城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关于未来的畅想全部清空,重新聚焦到眼前的事情上。 方正和孟德海,应该快到了。 果然,没过几分钟,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进来。" 门推开,方正和孟德海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书记。"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坐。" 孙连城指了指对面的沙发,"都坐,别站着。" 方正和孟德海对视一眼,分别坐下。 孙连城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拿起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两个人。 "今天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这是一句废话。 赵立冬在会议室被当场带走,这么大的事,整个市委大楼都传遍了,方正和孟德海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官场说话就是这样,明知故问,是一种开场的方式。 先问一句你知道了吧,对方回答知道了,然后再进入正题。 这叫铺垫,也叫给双方一个缓冲的时间。 方正先开口:"知道了,陈书记亲自带人来的,在政法委会议上宣布的。 赵立冬……已经被带走了。" 他说到"赵立冬"三个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毕竟是共事多年的同僚,哪怕心里再清楚这个人有问题,真到了被带走的这一天,说起来还是有些复杂的滋味。 但也只是停顿了一下而已。 方正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继续说:"书记,我们纪委这边,已经做好了准备。 相关的线索和材料,之前一直在秘密整理,现在可以随时启动。" 孟德海也点头:"市局这边也一样。 刑侦支队、治安支队、经侦支队,都已经进入待命状态。 只要书记一声令下,随时可以行动。" 孙连城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之前几个月,他一直在布局,一直在让方正和孟德海收集线索、整理材料、锁定目标。 这些工作,都是在极其保密的状态下进行的,为的就是今天——等赵立冬事发,立刻收网抓鱼,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现在,时机到了。 孙连城手指交叉放在桌上:"赵立冬这根萝卜拔出来了,下面的泥,也该清一清了。" 他看了方正一眼,又看了孟德海一眼: "赵立冬在京海这么多年,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牵扯了多少人,你们心里大概都有数。 以前不动,是因为时机不成熟,动了也白动,打草惊蛇。 现在不一样了,那些靠着他作威作福的人,现在肯定慌了。" 第191章 高启盛犯事儿了 他把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一次性抓几百人,动静太大了。 TZ内抓四五十个,很多部门的正常工作都会受到影响; 社会上抓一百五六十个黑恶人员和老板,会不会引发恐慌? 会不会有人趁机闹事?会不会让外界觉得京海出了天大的乱子? 这些都是现实的顾虑。 方正作为纪委书记,必须考虑这些。 他不是不想抓,而是担心抓得太猛、太快,反而出乱子。 到时候问责下来,他也跑不掉。 孙连城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一下一下地敲桌面。 "咚。咚。咚。" 方正和孟德海都安静地等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大约半分钟,孙连城停下了手指,看着方正,摇了摇头。 "老方啊,你的顾虑,我理解。" 他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一次性抓上百人,动静确实不小,换了谁,都会担心稳定的问题。" 方正松了口气——至少书记听进去了。 但孙连城话锋一转: "但是,我问你一个问题。" "书记您说。" "这些人,如果不抓,留着,京海就稳定了吗?" 方正愣住了。 孙连城没有给他回答的时间,继续说下去: "这些人留在位子上,留在社会上,京海就能稳定了?" "老方,你是搞纪检工作的,你比我清楚——什么是真正的不稳定?不是抓了一百个坏人,社会就不稳定了。 恰恰相反,是这些坏人留在那里,作威作福,欺压百姓,违法乱纪,这才是最大的不稳定!" 孙连城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 "百姓走在街上,怕被人抢;做个小买卖,怕被人收保护费; 孩子上学,怕被人欺负; 去办个事,怕被人吃拿卡要——你说,在这样的环境里,老百姓有安全感吗?社会能稳定吗?" 他看着方正:"把这些人抓了,绳之以法,百姓拍手称快,社会反而更稳定。 京海那么大,几百上千万人口,不会因为少了这两百个蛀虫就转不动了。 恰恰相反,少了这些蛀虫,京海才能轻装上阵,才能健康发展。" 方正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 "书记,您说得对。是我考虑得太保守了。" "不是保守,是谨慎。" 孙连城摆了摆手,语气又缓和了下来, "谨慎是对的,干我们这行的,不谨慎不行。 但谨慎不等于手软,不等于投鼠忌器。 该抓的人,一个都不能少;该办的案,一件都不能拖。 只要我们依法依规,证据确凿,程序合法,就不怕任何人说三道四。" 他看向孟德海:"老孟,你那边呢?有什么问题?" 孟德海摇了摇头:"没有。书记,您指哪我打哪。" "好。" 孙连城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两个人一眼, "既然都没有问题了,那就行动吧。" 三天后,市委大楼,孙连城办公室。 第192章 三年 他不是非要跟书记提这个人。 高启盛说破天也就是个犯罪嫌疑人,跟其他被抓的人没什么两样,该怎么办怎么办,根本不需要专门来跟市委书记汇报。 但是,孟德海听说了一件事。 他听说,高启盛的大哥高启强跟孙书记好像有些交情。 具体是什么交情,孟德海也说不清楚。 孟德海是个老公安了,最懂得什么叫"避嫌"。 高启盛是高启强的亲弟弟,高启强跟书记好像有交情,现在高启盛被抓了, 他要是不跟书记说一声,闷头就把案子办了,万一书记心里有想法呢? 万一书记觉得他孟德海不懂事、不尊重领导呢? 可要是说了,万一书记不高兴,觉得他孟德海在试探、在揣摩上意呢? 所以他今天来,既是汇报,也是探口风。 话说到为止,点到即止,剩下的,看书记怎么接。 孙连城听到高启盛三个字,确实愣了一下。 "高启盛?"孙连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脸上露出一丝意外的表情, "他犯什么事了?" 孟德海一直在观察孙连城的表情。看到书记脸上那丝意外不像是装的, 他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至少,书记对高启盛被抓这件事,并不知情。 "故意杀人。"孟德海言简意赅地说。 "故意杀人?"孙连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杀了谁?" "一个叫曹斌的。" 孟德海说, "具体的案情还在审,"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个人太聪明了。 作案之后,现场处理得干干净净,没留下什么痕迹。 我们一开始根本没怀疑到他头上,要不是李响当时无意间撞见他在销毁作案工具,可能到现在都抓不到他。" 孙连城闻言,缓缓点了点头。 高智商犯罪。这四个字,用在高启盛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这个人,确实聪明。 大学生,脑子活,逻辑清晰,反侦察能力强。 如果不是李响无意间撞见了他销毁证据,这个案子恐怕真的会成为悬案, 不过,这不就是他想要的结果吗? 孙连城看着孟德海定: "老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高启强这个人,我确实见过,也说过几句话。"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但是,也仅此而已。 我跟高启强,没有任何私人交情,没有任何利益往来,更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他弟弟高启盛犯了法,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无论是谁," 孙连城说道,"无论是高启盛,还是李启盛、王启盛,只要犯了法,只要证据确凿,一律依法处理。 该抓的抓,该判刑的判刑,绝不姑息。" 他看着孟德海,语气加重了几分:"你回去之后,该怎么办案怎么办案,不要有任何顾虑。 不要因为高启盛的哥哥跟我见过一面,就觉得这个案子有什么特殊。 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没有特殊的人,也没有特殊的案子。" 孟德海听完,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他最担心的,就是书记因为跟高启强有交情,会在这个案子上打招呼、递条子。 现在书记把话说得这么明白、这么透彻,他就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了。 "明白,书记。"孟德海挺直腰板, "我一定依法办案,绝不徇私。 高启盛这个案子,证据链完整,口供也在突破中,很快就能移送检察院。" 第193章 介绍 "书记,前面就是开发区的综合服务中心了。"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吴迪回过头来说。 三年过去了,吴迪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刚跟着孙连城时还有些毛躁的年轻秘书了。 如今的他,沉稳了许多,也干练了许多,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穿着合身的西装,说话做事都有了几分机关干部的样子。 孙连城"嗯"了一声,目光继续看着窗外。 车子在一栋五层楼高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这栋建筑外观现代,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挂着一块牌子——"青华经济开发区综合服务中心"。 孙连城推开车门下来,一股带着秋天气息的清新空气扑面而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衬衫的领子,抬头看了看眼前这栋建筑。 "孙书记!"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孙连城循声望去,只见几个人正快步从大楼里走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青华经济开发区管委会主任陈建威。 三年前,陈建威还是个四十出头的年轻干部,戴着眼镜,文质彬彬。 三年过去了,他脸上也多了几分沧桑,但眼神比以前更锐利了,整个人的气质也更加沉稳。 开发区这三年,从一片荒地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陈建威功不可没。 孙连城没看错人,这个从机关里成长起来的技术型干部,确实有两把刷子。 "建威同志。"孙连城伸出手,跟陈建威握了握, "好久没过来了,今天过来看看。" "书记能来视察,是我们开发区的荣幸!"陈建威笑得很真诚, "大家都盼着您来呢,好多工作想跟您汇报。" "少来这套。"孙连城笑着摆了摆手, "我就是随便看看,你别搞什么隆重接待。 该怎么干怎么干,别因为我来了就停工、就打扫卫生,搞那些形式主义的东西。"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陈建威连忙摆手, "我们一切正常,您来不来都一个样。" 孙连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跟着陈建威往大楼里走。 吴迪和开发区的几个副主任跟在后面,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综合服务中心。 综合服务中心的一楼大厅,是一个开放式的政务服务大厅。 十几个服务窗口一字排开,每个窗口前都有工作人员在办公。 来办事的企业人员和群众不多不少,井然有序地排队、填表、交材料。 大厅的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面滚动显示着各项审批事项的办理进度、承诺时限和满意度评价。 孙连城在大厅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点了点头。 "不错。" 他对陈建威说, "这个一站式服务中心,搞得有模有样。企业来办事,方便多了吧?" "那是!" 陈建威一脸自豪, "自从这个服务中心建成之后,企业办理各项审批手续, 从以前的跑五六个部门、盖十几个章、等一两个月,变成了现在的一个窗口受理、一站式办结,最长不超过十五个工作日。 企业的满意度,从去年的百分之八十二,提升到了今年的百分之九十六。"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我们还搞了'最多跑一次'改革,很多事项可以网上申报、网上审批,企业足不出户就能把事办了。 今年以来,网上办理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七十以上。" 孙连城听得连连点头:"好,好啊,营商环境,不是喊出来的,是干出来的。 第194章 视察开发新区 孙连城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规划图前,仔细看了看。 "走,出去看看,光听数字不行,我得去实地看看,看看企业到底怎么样,看看工人的状态怎么样。" "好,书记您这边请。"陈建威连忙引路。 一行人出了综合服务中心,上了车,往开发区的产业区驶去。 车子在宽阔的马路上行驶了大约十分钟,在一家工厂门口停了下来。 门口的牌子上写着——"京海味之源食品有限公司"。 "这是我们开发区引进的一家食品加工企业," 陈建威介绍道, "老板是广东人,以前在东莞开厂,去年整体搬迁到了我们这里。 主要做休闲食品,什么薯片、饼干、坚果之类的,产品主要供应华东和华南市场,也有一部分出口。" 孙连城下了车,抬头看了看这家工厂。 崭新的厂房,干净的厂区,门口的保安穿着统一的制服,看到有人来,立正敬礼。 "孙书记好!"保安显然是被提前打过招呼的,嗓门洪亮。 孙连城笑了笑,冲他点了点头,然后跟着陈建威进了厂区。 工厂的老板已经在办公楼门口等着了。 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广东男人,姓黄,叫黄国栋,个子不高,微微发胖,穿着一件pOlO衫,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和热情。 "孙书记!欢迎欢迎!" 黄国栋快步迎上来,双手握住孙连城的手,用力摇了摇, "您能来我们企业视察,真是我们的荣幸!" "黄总客气了。" 孙连城笑着说, "我就是随便看看,你别紧张,该怎么生产怎么生产,别因为我来了就停工。" "不停工不停工!" 黄国栋连连摆手, "我们生产线24小时转的,停一天损失好多呢,书记您里面请,我带您参观参观。" 一行人换上了防尘服和鞋套,进了生产车间。 车间里宽敞明亮,自动化的生产线一字排开,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作服,戴着口罩和帽子,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 机器的轰鸣声、传送带的运转声、包装机的"咔嗒"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生机勃勃的工业交响曲。 黄国栋在一旁介绍: "书记,我们这条生产线是从德国引进的,全自动的,一条线一天能产薯片5吨。 目前我们有四条这样的生产线,满负荷生产的话,年产值能到5个亿。" 孙连城一边听一边看,时不时停下来,问问工人的情况。 他走到一个年轻女工身边问: "姑娘,你是哪里人啊?在这儿干多久了?一个月能拿多少钱?" 女工有些紧张,但还是如实回答:"书记好,我是青华区莽村的,在这儿干了一年多了。 一个月……扣除五险一金,到手大概4500块钱。" "莽村的?" 孙连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你以前是种地的?" "嗯,以前在家种地,农闲的时候打打零工,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 女工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 "现在好了,在厂里上班,每个月有固定工资,有社保,还有食堂和宿舍,比以前强多了。" "家里人呢?"孙连城又问。 "我男人也在开发区上班,在一个五金厂当技工,比我挣得多。" 女工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笑容, 第195章 食堂 陈建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书记,我们食堂的饭菜还不错,今天正好有红烧肉。" "那就更得去尝尝了。" 孙连城笑着说。 开发区的食堂很大,能同时容纳上千人就餐。 中午正是饭点,食堂里坐满了穿着工作服的工人,大家端着餐盘,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边吃边聊,气氛热闹而融洽。 孙连城端着餐盘,跟工人们坐在一起,一边吃一边聊天。 饭菜很简单,一荤两素一汤,米饭管够,但味道不错,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素菜也清爽可口。 "师傅,这饭菜多少钱一份?" 孙连城问旁边一个正在扒饭的中年工人。 "三块钱。" 工人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说, "厂里补贴一半,自己掏三块,管饱。" "三块钱?"孙连城有些意外, "这么便宜?" "开发区统一要求的," 工人咽下嘴里的饭,解释道,"所有企业的食堂,都得按这个标准来,不能赚工人的钱。 我们厂老板还不错,每天还有一个免费的水果。" 孙连城点了点头,心里对陈建威又多了几分认可。 连工人食堂的饭菜价格都管到了,说明这个管委会主任,是真的把民生放在心上的。 吃完饭,孙连城在食堂门口擦了擦嘴,对陈建威说: "建威同志,下午我就不看企业了。 你带我去安置小区看看,再去绕城高速上走一圈吧。" "好的书记。"陈建威应道。 安置小区,就在开发区北部的综合服务区。 三年前,这里还是一片农田。 三年后,这里已经建成了一个现代化的居民小区。 几十栋高层住宅楼拔地而起,外立面是简洁的米黄色,楼间距很大,采光很好。 小区里有花园、有健身器材、有儿童游乐设施,还有一个小型的社区广场,几个老人正坐在长椅上晒太阳聊天。 孙连城在小区里走着,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很是感慨。 "这个小区不小啊,安置了多少户?"他问陈建威。 "一共安置了拆迁群众2800多户," 陈建威答道,"主要是莽村和周边几个村子的村民。 户型从60平米的一居室到120平米的三居室都有,根据拆迁面积和家庭人口来分配。 超出面积的部分,按成本价补差价,困难家庭可以申请免息贷款。" "物业呢?" 孙连城又问,"物业费谁出?服务跟得上吗?" "前三年的物业费,由开发区财政补贴,住户不用出钱。" 陈建威说,"三年之后,按标准收取,低保户和困难家庭可以减免。 物业公司是通过公开招标选的,服务质量有考核,住户满意度低于百分之八十的,直接更换。" 孙连城点了点头,正准备再说什么,迎面走来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干净的蓝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看样子是刚从超市回来。 她看到孙连城一行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您是……孙书记?"老太太试探着问。 孙连城笑了:"大娘,您认识我?" "认识认识!" 老太太激动得声音都抖了, 第196章 来电 孙连城"嗯"了一声,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绕城高速总投资30多亿,三年建成通车。 目前日均车流量3.5万辆,按平均每辆车收费30元计算,一天的通行费收入就是105万,一年就是3.8亿。 扣除运营和维护成本,大概八到十年就能收回投资。 这还只是直接的通行费收入。 间接的经济效益——物流成本降低、产业集聚、土地增值——那更是不可估量。 这笔账,划算。 车子在绕城高速上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个服务区停了下来。 服务区建得很漂亮,有加油站、有餐厅、有超市、有卫生间,还有一个小花园。 停车场里停了不少车,司机和乘客们有的在加油,有的在吃饭,有的在散步休息。 孙连城下了车,在服务区里走了走,看了看。 "这个服务区,是按星级标准建的," 陈建威介绍道, "除了基本的服务功能,还设了一个京海特产展示区,卖咱们京海的海鲜干货、农产品和手工艺品。 不少过路的司机和游客,都会带一些回去。" 孙连城走到特产展示区看了看,东西确实不少,包装也精致,价格也公道。 他拿起一包烤鱼片看了看,是本地一家食品厂生产的,正是开发区入驻的企业。 "好啊," 孙连城放下东西,笑着说, "一条高速,不光带动了物流和产业,还把咱们京海的特产卖出去了。 这叫什么?这叫一路通,百业兴。" "书记总结得好!"陈建威笑着说。 孙连城在服务区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人群,心里很是满足。 三年。 整整三年。 从赵立冬倒台,到清网行动,到四大板块全面推进,到今天的京海大变样——这三年,他孙连城没有白干。 绕城高速通了,开发区建起来了,旧城改造一期完工了,旧厂街农贸市场升级改造完成了, 全市的GDP增速连续三年全省第一,除了省会临江市,京海的GDP总量已经跃居全省第一。 老百姓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好起来了。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成绩。 孙连城正想着,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名字——陈锋步长。 孙连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陈锋,临江省委常委、组织部部长。 三年前,他从汉东省调任临江省京海市委书记,就是陈锋代表省委,亲自送他上任的。 这三年,陈锋跟他通过几次电话,但都是常规的工作沟通,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现在,陈锋突然打来电话,会是什么事? 孙连城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半拍。 他站起身来,对陈建威和吴迪说:"你们等我一下,我接个电话。" 然后,他走到服务区一个僻静的角落,按下了接听键。 "陈部长,您好。" 孙连城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您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了?有什么指示?" 电话那头,传来陈锋爽朗的笑声。 "连城同志啊,什么指示不指示的,别这么客气。" 陈锋的语气很轻松,"就是有个事,得跟你说一声。" "您说,我听着呢。" 孙连城的语气很恭敬,但心里那根弦已经绷紧了。 陈锋顿了顿,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孙连城心跳漏了一拍的话: "连城同志,省委刚刚接到通知,中组部的考察组,就要到你们京海来了。 省委书记的意思是,让你立刻返回市委,做好配合考察的准备。" 中组部考察组这六个字像一道电流击中了孙连城。 第197章 德是第一位的 孙连城这才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压下去,语气恢复了平静: "在听,陈部长,我就是……有点意外。 中组部考察组来京海,这个事……我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 陈锋在电话那头笑了:"意外是正常的,你呢,也别多想,就是常规的干部考察,该怎么配合就怎么配合。" 常规考察? 孙连城心里笑了一声。 中组部的考察组,跑到一个地级市来,叫常规考察? 骗鬼呢。 但他嘴上不能这么说。 "明白,陈部长。" 孙连城的语气很诚恳, "我马上返回市委,安排办公室做好接待和配合工作。 您看,考察组大概什么时候到?需要我们准备哪些材料?" "考察组今天下午到," 陈锋说,"你作为市委书记,是重点谈话对象,要做好准备。" "好的,我记下了。" 孙连城说,"我记住了。" "另外," 陈锋的语气变得郑重了一些,"连城啊,有几句话,我得提前跟你交个底。" 孙连城心里一动:"您说。" "这次考察," 陈锋压低了声音,"是上面直接点的名,具体的情况,我不方便多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考察期间,实事求是,客观公正。京海这几年的工作,省委是认可的,上面也是看在眼里的。 你呢,放平心态,正常发挥就行。" 上面直接点的名。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了。 上面直接点名考察他孙连城,说明什么?说明他的名字,已经进入了更高层面的视野。 说明这次提拔,不是省委推荐的,而是上面直接定的。 孙连城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但他还是稳住了情绪,语气平稳地说:"谢谢陈部长提醒,我明白了。 我一定配合好考察组的工作,实事求是,客观公正。" "嗯,你办事,我放心。"陈锋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好了,就这个事,你赶紧回去准备吧。 有什么情况,随时跟我沟通。” "好的,陈部长,谢谢您。" 挂了电话,孙连城站在原地,握着手机,久久没有动。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孙连城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可他的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中组部考察组,上面直接点名。 这六个字,加上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三年前,他从汉东来京海的时候,高育良跟他说过一句话——"京海这个地方,是个机会。 你要是能干出点名堂来,衣锦还乡的回汉东不是没可能。" 三年后,机会真的来了。 而且,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中组部考察,上面直接点名——这已经不是"回汉东"的问题了,这是要进一步的节奏。 孙连城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第198章 公示 第三,要展现思路和格局。 考察组找你谈话,不只是听你汇报过去干了什么,更重要的是看你有没有更高层面的视野和思路。 如果只是盯着京海这一亩三分地,说来说去都是京海的事,那格局就小了。 要学会从全省、全国的高度来看问题,谈发展、谈改革、谈治理,要有大视野、大思路。 当然,也不能好高骛远、空谈理论。要结合实际,既有高度,又有落地的东西。 第四,要注意分寸。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说到什么程度,都要有数。 比如,对其他领导的评价,要客观公正,多讲优点,少讲缺点,更不能搞人身攻击。 对班子的团结问题,要强调团结协作,不能说不利于团结的话。 对敏感问题,要谨慎回答,不能信口开河。 还有,个人的情况,比如家庭、爱好、特长,也要有个准备。 考察组可能会问,目的是了解你的全面情况。 孙连城在脑子里,把这些内容一条一条地过了一遍,又想了想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以及该怎么回答。 想着想着,车子已经驶进了市区。 "书记,到市委了。"吴迪回过头来说。 孙连城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熟悉的市委大楼,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回到办公室,孙连城做的第一件事,是给郭文杰打了个电话。 "文杰市长,你在办公室吗?" 孙连城的语气很平常,"有个事,我想跟你通个气。" "在的," 郭文杰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书记你说,我听着呢。" "是这样," 孙连城斟酌了一下措辞, "刚才我在开发区视察,接到省委组织部陈部长的电话,说中组部的考察组下午到京海来,省委让我配合考察。 我寻思着,这个事得先跟你说一声,你心里有个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郭文杰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明显的意外: "中组部考察组?来咱们京海?" "对。" 孙连城说,"陈部长说,是上面直接点的名,具体考察什么,他没细说,让我做好配合工作。" 郭文杰又沉默了几秒钟。 他不是傻子。 中组部考察组来京海,上面直接点名,这意味着什么,他一琢磨就明白了。 考察谁? 京海市需要中组部考察的,就两个人——市委书记和市长。 他郭文杰再有两三个月就退休了,不可能考察他。 那剩下的,只有孙连城。 孙连城要被提拔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郭文杰的心里,五味杂陈。 有欣慰——孙连城这三年干得确实好,京海大变样,老百姓都念他的好,这样的干部该提拔。 有羡慕——这一步是一道坎,多少人一辈子都跨不过去。 孙连城才五十出头岁,就要跨过去了,前途不可限量。 也有一丝失落——他郭文杰在京海干了一辈子,从科员干到市长,最后也就是个正厅级退休。 人比人,气死人啊。 但这些情绪,只是一闪而过。 郭文杰毕竟是老官场了,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 第199章 惊吓大于惊喜 孙连城手里的红笔,停在了半空。 他抬起头,看了吴迪一眼,又看了看那份文件。 文件的抬头,是中组部的红头。 标题是《关于孙连城等同志任职的公示》。 孙连城没有立刻去接。 他就那么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份文件,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放下红笔,伸手接过了文件。 文件不长,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经***研究决定,孙连城同志拟任汉东省省委委员、常委,京州市委书记。 根据《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有关规定,现予以公示……" 公示期:七个工作日。 孙连城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端起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 这次的茶水是温的,不烫嘴,正好。 "书记……" 吴迪站在对面,看着孙连城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心里反而更加佩服了。 换了别人,看到这份公示,怕是早就激动得站起来了。 可自家这位书记,居然还能端着杯子喝茶,跟个没事人似的。 这份定力,他吴迪拍马都赶不上。 "嗯,知道了。" 孙连城放下杯子,语气平淡, "文件先放我这儿,你去通知一下郭市长和方书记,让他们有空过来一趟,我有事情跟他们商量。" "好的书记。" 吴迪应了一声,但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原地,看着孙连城,欲言又止。 "还有事?" 孙连城抬了抬眼皮。 吴迪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书记,恭喜您。" 孙连城笑了笑,摆了摆手:"公示期还没过呢,恭喜什么。 再说了,就算真去了汉东,京海这一摊子事,也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你先去忙吧,别在我这儿站着了。" "哎。"吴迪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孙连城又叫住了他:"吴迪。" "书记?" "不要对外声张,该干什么干什么,跟平时一样。" "明白。"吴迪用力点了点头,拉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孙连城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份红头文件,久久没有动。 汉东省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 这几个字,他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三年前,他出汉东,可三年后的今天,他胡汉三又回来了。 而且是直接进入汉东省委常委班子,当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曾经坐过的那个位置。 这叫什么? 这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不,连三十年都不到,才三年多。 孙连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但他很快就把那丝笑意压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公示期七天,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有人举报、有人作梗——这些在名利场上都不是没发生过。 只有等正式的任免文件下来,等他坐到京州市委书记的办公室里,那才算数。 而且,就算真去了汉东,等待他的恐怕也不是什么鲜花和掌声。 他孙连城一个"外来户",虽然是汉东出去的,但毕竟离开了三年。 第200章 对你,他们是有保留的 高育良顿了顿,继续解释道: "你孙连城要从临江调去汉东,这件事,中组部是要分别征求两省主要领导意见的。 要看临江省委同不同意放你走,要看汉东省委同不同意接收你。 两边都点头了,中组部才会启动正式的任免程序,然后才是公示。" "只不过," 高育良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征求意见那个阶段,是保密的, 除了两省的核心领导层,其他人都不知道。 你呢,作为当事人,按照规矩,也是最后才知道的。 所以你觉得突然,觉得意外,那是因为你被蒙在鼓里。 但对我们这些人来说,这件事,其实早就已经不是新闻了。" 孙连城听完,暗自点了点头。 他就说嘛,这么大的人事变动,不可能说公示就公示,前面肯定有大量的酝酿和沟通工作。 中组部征求两省意见,这个程序他是知道的, 但他没想到,这个过程已经走完了,而他自己居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这说明什么? 说明保密工作做得好。 也说明,他在京海这三年,虽然干出了成绩,但在更高层面的信息获取上,还是差了一截。 不过,这也正常。 到了这个级别的人事任免,保密是第一位的。 走漏了风声,影响的不只是一个人的前途,可能是整个班子的稳定。 "领导," 孙连城想了想,问出了一个他最关心的问题, "当时汉东省委那边,没为难我吧?"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发出了一声无奈的笑。 "为难?"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几分苦涩, "连城啊,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你在汉东的时候,得罪了什么人,你自己心里没数?" 孙连城没有说话。 他当然有数。 当年在京州的时候,他跟市委书记李达康对着干,最后甚至递了申请书,把李达康逼到了墙角, 这件事在汉东名利场引起的震动,不亚于一场地震。 从那以后,孙连城"刺头"的名声,就传遍了汉东全省。 有人佩服他的骨气,说他是个硬骨头; 但更多的人,是怕他、躲他、恨他。 怕他,是因为这个人不按常理出牌,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干什么; 躲他,是因为跟他走得太近,容易被他牵连; 恨他,是因为他那封退党申请书,不光打了李达康的脸,也打了所有"识时务者"的脸——你孙连城硬气,你有骨气, 那我们这些在李达康手下唯唯诺诺的人,算什么?软骨头吗? 所以,当汉东省委讨论是否接收孙连城的时候,反对的声音,肯定不会小。 "常委会上," 高育良的声音把孙连城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讨论你这个人事安排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局面。" "什么局面?" "十三位省委常委,投票表决——赞成的六票,反对的六票,一开始打了个平手。" 孙连城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六比六。 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 甚至可以说,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一些。 他原以为,反对的人会更多。 "六票赞成,六票反对。" 高育良重复了一遍,反对的六票,你大概也能猜到是哪些人, 有一些同志对你当年的'壮举'记忆犹新,觉得你这个人不好驾驭,怕你回去之后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孙连城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 "不好驾驭?这话说得,好像我孙连城是匹野马似的。" "你以为你不是?" 高育良也笑了,"当年在京州,谁能驾驭得了你?李达康够强势了吧? 结果呢?被你一封申请书搞得灰头土脸。 有这个前车之鉴在,谁敢轻易接你这个烫手山芋?" 孙连城没有反驳。 因为高育良说的是事实。 当初到了那个地步,申请书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唯一能用来跟李达康抗衡的武器。 那一招,确实狠。 "最后是谁投了关键的一票?"孙连城问。 他已经猜到了,但还是想确认一下。 "省军区政委,"高育良说,"老潘,潘天文。" 孙连城笑了。 果然是他。 "我就知道。" 孙连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 "潘政委这个人,我虽然接触不多,但听过他的一些事。 军人就是这样,性格耿直,最看不惯的就是弯弯绕绕、尔虞我诈。 当年我跟李达康对着干那件事,说不定在他眼里,反而是有骨气的表现。" "你说对了。" 高育良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常委会讨论的时候,前面十二个人投完,六比六,场面一下子就僵住了。 沙瑞金同志当时就说了,既然打平,那就再议一议,大家充分发表意见。 结果潘政委第一个站出来说话了。" "他怎么说的?"孙连城饶有兴致地问。 高育良清了清嗓子,模仿着潘天文的语气——虽然模仿得不太像,但那股子军人的直爽劲还是出来了: "我说两句啊,孙连城这个人,我不认识,也没打过交道。但他的事,我听说过。 当年在京州,跟京州市委书记拍桌子,递申请书——很多人说他是刺头,说他不懂规矩,说他破坏团结。 可我老潘是个当兵的,当兵的看问题简单——一个干部,为了老百姓的利益, 敢跟一把手拍桌子,敢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做赌注,这样的干部,你们说他不好? 那我倒想问问,什么样的干部才叫好干部? 是那些见了领导就点头哈腰、遇到问题就绕着走的老好人吗?" "潘政委还说," 高育良继续转述, "我们需要的不是只会唯唯诺诺的应声虫,需要的是有担当、有骨气、敢讲真话的干部。 孙连城有毛病没有?肯定有。 脾气臭,说话冲,不懂得变通——这些都是毛病。 但这些毛病,跟他的担当比起来,算个屁!" 孙连城听到这里,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算个屁!"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笑得前仰后合, "潘政委这话,说得太对我胃口了!改天我得当面谢谢他。" "你先别着急谢。" 高育良的语气又变得严肃起来, "潘政委投了赞成票之后,局面变成了七比六,你的事就算在汉东省委这边通过了。 但你要知道,那六张反对票,不是投完就完了。 那些人虽然没能阻止你回来,但他们的态度摆在那里——对你,他们是有保留的。" 第201章 萌萌的朋友 孙连城收了笑容,点了点头:"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高育良说, "所以我刚才问你惊不惊喜,你说惊吓大于惊喜——这个判断,是对的。 京州不是京海,你回去之后,面对的局面会比京海复杂。 上面有沙瑞金同志掌舵,但具体到京州市的工作,得你自己去扛。 下面的干部,有多少是真心拥护你的,有多少是等着看你笑话的,有多少是李达康同志留下的旧部, 有多少是......这些,你都得心里有数。" "领导," 孙连城沉吟了一下,问出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李达康同志……现在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高育良缓缓开口: "达康同志啊……自从当年那件事之后,他的状态就不太好。 "后来," 高育良叹了口气, "不知道他从哪里知道上面在考察你后,他自己提出了辞职。 说身体不好,精力跟不上,想退下来休息,现在他已经不在岗位上了,在家休养。" 孙连城闻言,沉默了。 李达康。 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意味着太多东西。 他曾经是李达康的下属,他佩服过李达康的能力和魄力——这个人,确实是个干事的人, 雷厉风行,敢作敢当,为了京州的发展,呕心沥血。 但他也无法认同李达康的行事风格——为了GDP,可以牺牲一切; 为了所谓的"大局",可以漠视个体的苦难和呼声。 他们之间的冲突,本质上不是个人恩怨,而是两种执政理念的碰撞。 李达康走了,以一种并不光彩的方式退出了舞台。 孙连城的心里,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 只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是个有能力的人。"孙连城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是啊," 高育良也感慨了一声,"有能力,有魄力,就是……太急了。 太想出成绩,太想往上走,结果反而把路走窄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高育良话锋一转:"好了,不说达康了,说说你吧。 连城,你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 孙连城想了想,说:"还没想那么远,现在公示期还没过,想那些也没用。 等正式文件下来了,我先把京海的工作交接好,然后去汉东报到。" "稳。" 高育良赞了一句, "你这个思路是对的。新官上任,最忌讳的就是急着烧三把火。 你在京海已经证明过自己了,到了京州,不需要再急着证明什么。 先看,先听,先了解,等把情况摸透了,再出手不迟。" "领导教训得是。" "还有一件事," 高育良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你回去之后,有些人,可能会主动来找你。" 孙连城笑了:"领导,你这是在提醒我,别被糖衣炮弹打中了?" "我是提醒你," 高育良的声音很认真,"名利场之上,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这些都是常态。 你风光的时候,门庭若市;你落魄的时候,门可罗雀。 这些我见得多了,你也见得多了。 我不是不让你跟人来往,而是让你心里有数——哪些人是真心的,哪些人是势利的,哪些人是带着目的来的,你得分清楚。" "明白。" 孙连城点了点头, "领导放心,我孙连城虽然不是什么聪明人,但谁真心谁假意,还是看得出来的。" "你看得出来就好。" 高育良似乎松了口气,"行了,该说的我都说了。 你好好准备吧,京海这边的工作交接要做好,别留下尾巴。 京州那边,我会帮你盯着,有什么情况,及时跟你通气。" "谢谢领导。" 孙连城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 "这三年多,要不是你指点,我在京海也走不到今天。" "少来这套。"高育良笑骂了一句, "你孙连城什么时候学会拍马屁了?行了,我挂了,你忙你的吧。" "好,领导再见。" 挂了电话,孙连城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高育良的这番话,信息量很大。 六比六的表决,潘政委的关键一票,李达康的黯然退场……每一条,都值得他细细琢磨。 但最让他在意的,是高育良最后那句话——"京州那边,我会帮你盯着。" 这句话,表面上是关心,是支持。 但往深了想,这也是一种姿态——高育良在告诉他,你回去之后,我是你的后盾。 高育良为什么要这么做? 孙连城心里清楚。 高育良需要一个萌萌的朋友,一个在京州能说得上话、能跟他形成呼应的人。 而孙连城,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一来,孙连城是汉东出去的干部,根在汉东; 二来,孙连城跟沙瑞金有旧怨,不可能跟沙瑞金走到一起; 三来,孙连城在京海干出了成绩,能力有目共睹; 四来,孙连城这个人,虽然刺头,但讲原则、有底线,不是那种背后捅刀子的人。 所以,高育良力主他回汉东,既是为了公——给京州找一个能干事的市委书记; 也是为了私——给自己找一个可靠的萌萌的朋友。 这就是名利场。 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但孙连城并不反感这种因为利益结成的萌萌的朋友。 因为他跟高育良之间,除了利益,还有一层更深厚的东西——那就是对彼此人品和能力的认可。 高育良欣赏他的骨气和担当,他也佩服高育良的智慧和沉稳。 这种建立在相互欣赏基础上的合作,比那些纯粹的利益交换,要牢靠得多。 ...... 另一边,京海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 这时候正是一天中最容易犯困的时候。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地吹着,几个科员趴在桌上打盹,还有人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鼠标。 林薇薇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份《京海市***年度事业单位公开招聘工作人员公告》的草稿, 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逐字逐句地校对。 她三年多前考上了京海市人社局的公务员,被分配到事业单位人事管理科。 三年下来,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成长为科里的业务骨干——当然,也仅仅是业务骨干而已。 在体制内,光有业务能力是不够的。 林薇薇长得很漂亮。 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漂亮,而是一种清新自然的美——皮肤白皙,五官精致,身材高挑, 扎一个马尾辫,穿一身得体的职业装,走在人社局的大楼里,回头率从来不低。 但也正因为长得漂亮,她在单位里的处境,有些微妙。 第202章 高升 男同事喜欢跟她套近乎,女同事则或多或少地有些嫉妒——尤其是那些结了婚、上了年纪的大姐, 看她的眼神里,总是带着一丝审视和挑剔。 林薇薇对此心知肚明,但她不在乎。 她有自己的骄傲。 她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当年以全市名列前茅的成绩考上公务员。 她觉得,自己靠的是真本事,不是脸蛋。 在单位里,她勤勤恳恳工作,不参与任何小圈子,不传播任何小道消息, 只想把自己的事情做好,然后等待晋升的机会。 可三年过去了,跟她一起进单位的同事,有的已经提了副科,有的调到了更有前途的科室, 只有她,还在原来的岗位上,干着最基础的文字工作。 不是她能力不行,而是——她没有背景。 在TZ内,没有背景,光靠努力,晋升的速度就像蜗牛爬。 林薇薇不是不懂这个道理。 她也想过找关系、抱大腿,可她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女孩子,能有什么关系? 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她的学历和长相。 学历,在单位不值钱;长相……她不想靠脸吃饭。 所以,她就这么熬着,等着,盼着哪天能遇到一个赏识她的领导。 "薇薇,薇薇!" 就在这时,一个急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林薇薇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邹婷端着一杯水,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邹婷是她在单位里关系最好的同事,比她大两岁。 两个人是同期进单位的,又都是女孩子,平时走得比较近,中午一起吃饭,下班一起逛街,算是无话不谈的朋友。 当然,无话不谈是相对的。 "怎么了?" 林薇薇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大惊小怪的,着火了?" "比着火还大!" 邹婷把水杯往桌上一放,凑到林薇薇耳边压低声音说, "你知道吗?孙书记高升了!" 林薇薇愣了一下:"孙书记?哪个孙书记?" "哎呀,还能是哪个孙书记? "邹婷翻了个白眼, "咱们京海市的市委书记,孙连城书记啊!除了他,还有哪个孙书记能让我这么激动?" 林薇薇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孙连城。 这个名字,她当然不陌生。 京海市的市委书记,全市最大的官,电视上经常露面,报纸上经常登照片。 但对她来说,那是一个遥不可及的人物——就像天上的星星, 你知道它在那里,但它跟你的生活,没有任何交集。 "高升?" 林薇薇皱了皱眉,"升到哪里去?" "汉东!" 邹婷的眼睛里闪着光, "跨省履新!汉东省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我的天,汉东省委常委啊 !那可是那个级别!咱们孙书记才五十出头吧?这前途,不可限量啊!" 林薇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到了一些东西。 但她很快就掩饰住了自己的异样,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 "真的假的?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了。" 邹婷一副"我就知道你不知道"的表情, "你呀,天天就知道埋头干活,两耳不闻窗外事。 都开始公示了!中组部的公示,昨天刚下来的,公示期七天。 公示期一过,孙书记就走马上任了!" "公示了啊……" 林薇薇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窗外。 "薇薇?薇薇?" 邹婷见她走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想什么呢?我跟你说话呢!" "啊?" 林薇薇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有点意外。 孙书记在京海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调走了?" "干得好才调走啊!" 邹婷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你想啊,孙书记来京海这三年,干了多少事?其他区不说,咱们市GDP增速连续三年全省第一——这样的成绩,不提拔他提拔谁? 再说了,京州是什么地方?汉东的省会,副省级城市,比京海高半格呢! 孙书记这是明升暗也升,一步到位啊!" 林薇薇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邹婷看她神色不太对,也停了下来,没再继续说孙连城的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传来的键盘敲击声。 过了大约半分钟,邹婷叹了口气,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薇薇,其实……不光孙书记高升了。" 林薇薇转过头,看着她:"还有谁?" 邹婷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说。 但最终,她还是说了出来:"吴迪,吴秘书,也高升了。" "吴迪?" 林薇薇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度。 她赶紧压低了声音,环顾了一下四周——好在办公室里的人各忙各的,没人注意到她们。 "吴迪也升职了?"林薇薇的声音有些发紧。 邹婷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同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旁观者的庆幸。 "对啊。" 邹婷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我也是刚听说的,听市委办公室的一个朋友说的。 吴迪走正规组织渠道,调到汉东省去了,而且……升了副处。" "副处?" 林薇薇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他不是才正科吗?怎么一下子就升副处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 邹婷说,"吴迪跟着孙书记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而且,他本身能力就强,这三年在市委办公室,进步多大啊!现在孙书记高升了,给他解决个副处,不是很正常吗?" "副处!"林薇薇紧紧地攥住了手里的笔。 "副处。" 邹婷点了点头,又重复了一遍,仿佛怕她没听清似的, "薇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吴迪今年还不到三十岁吧? 不到三十的副处——别说京海市了,就是整个临江省,也找不出几个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林薇薇没有说话。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到三十岁的副处。 而她呢?二十七岁了,还是个科员。 三年前,他们是一起考上的,同一批,同一届。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比吴迪强——她考的是市人社局,市直机关; 吴迪考的是青华区下面的一个街道办,基层单位。 市直机关和街道办,那能一样吗? 一个是在市委市政府的眼皮子底下工作,接触的都是市局的领导,见的都是大场面; 一个是在街道办事处,天天跟大爷大妈打交道,处理的都是邻里纠纷、卫生检查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第203章 花瓶 所以,当吴迪兴冲冲地跑来找她,跟她分享考上公务员的喜悦时,她心里其实是有些看不起的。 不是看不起吴迪这个人,而是看不起他那个岗位。 她觉得,吴迪配不上她了。 她是市直机关的公务员,他是街道办的小科员; 她的未来是星辰大海,他的未来是一眼望到头的基层生活。 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所以,她跟他说了分手。 她说的话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你在街道办,我在市直机关, 我们的圈子不一样,眼界不一样,未来的发展也不一样。 长痛不如短痛,还是分手吧。 吴迪当时愣住了。 他没想到,林薇薇会跟他分手。 他试图挽回,但林薇薇摇了摇头说:"吴迪,现实一点吧,我们不合适。" 但她万万没想到,分手的当天,吴迪就被孙连城看中,调到了市委办公室,成了市委书记的秘书。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从街道办的小科员,到市委书记的秘书,吴迪只用了一个电话的时间。 这叫什么? 这叫有眼无珠。 这叫错过一个亿。 这叫把一只潜力股,在最低点的时候给抛了。 林薇薇当时的心情,可想而知。 后悔吗? 当然后悔。 肠子都悔青了。 但后悔有什么用?世界上没有卖后悔药的。她自己做的决定,含着泪也要接受。 这三年来,她看着吴迪一步一步往上走,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每一步都让她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而她自己呢? 三年了,还是一个科员。 在人社局干着最基础的工作,整理文件,核对数据,下企业调研,写一些不痛不痒的材料。 工资没涨多少,级别没动一下,前途一片渺茫。 她不是没想过再找一个。 这三年,给她介绍对象的人不少,她也见过几个。 有机关的公务员,有事业单位的小领导,有企业的中层,还有家里有点钱的富二代。 但她一个都没看上。 不是因为这些人不好,而是因为……她总会不自觉地拿这些人跟吴迪比。 比来比去,发现谁都不如吴迪。 吴迪现在是什么身份?市委书记的秘书,正科级干部,不到三十岁。 而且,跟着市委书记,前途不可限量 而那些相亲对象呢? 要么是混日子的科员,三十多岁了还在基层打转; 要么是事业单位的小领导,撑死了个副科级,还没什么实权; 要么是企业的中层,看起来收入不错,但不稳定,说裁员就裁员; 至于那些富二代,除了有钱,什么都没有,满嘴跑火车,一点都不靠谱。 比来比去,林薇薇发现,她这辈子,可能再也遇不到像吴迪这样的人了。 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想的全是当年那个画面。 如果……如果当初她没有说分手呢? 如果她再等一等,再看一看,没有那么急着下结论呢? 那现在,她就是市委办副主任、即将赴任汉东省的副处级干部的女朋友了。 不,说不定已经是妻子了。 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薇薇?薇薇?"邹婷的声音,把她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林薇薇睁开眼,发现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文件,用手背蹭了蹭眼角。 "我没事。"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就是……有点意外。" 邹婷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薇薇,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邹婷的声音放得很低。 "你说。" "你当初……太冲动了。" 邹婷斟酌着措辞,"吴秘书那个人,我虽然不熟,但见过几次,挺精神的一个小伙子,人也老实。 当年你们分手的时候,我就觉得可惜。 现在你看,人家不到三十就副处了,以后的路,宽着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我是过来人的意味:"当然了,我不是说你不好。 你也很优秀,长得漂亮,学历高,工作也认真。 但是吧……这人生大事,有时候真的不能只看眼前。得往长远了看。" 林薇薇没有说话。 她能说什么呢? 说她后悔了?说她当初瞎了眼?说她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这些话,她连自己都不敢承认,更别说跟别人说了。 她只能沉默。 随即,林薇薇像是想到了什么:"对了,你刚才说,吴迪走的是正规组织渠道调到汉东的?" "对啊。"邹婷点了点头,"怎么了?" 林薇薇想了想,皱着眉头说道: "不对啊。 我记得,有纪律规定说,领导干部调离时,不得违反规定随调工作人员; 就算孙书记调任新的岗位,也不允许自带原秘书、司机过去的吧? 吴迪是孙书记的秘书,孙书记跨省调任,他怎么能跟着过去呢?这不是违反规定吗?" 邹婷听到这话,看了林薇薇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有无奈,有惋惜,还有一丝……不屑。 她心想,这林薇薇,真是个花瓶。 长得好看是好看,但对官场的规则,简直是一无所知。 这么浅显的道理,都想不明白?难怪当初会跟吴迪分手,难怪到现在还是个科员。 但这话,她不能说出来。 毕竟是同事,又是朋友,话不能说得太难听。 邹婷组织了一下语言,耐心地解释道: "薇薇啊,你说的那个规定,确实有。 领导干部调任,不允许自带秘书、司机,这是硬性规定,谁也不能违反。 但是,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啊。" "什么意思?"林薇薇疑惑地问。 "意思就是," 邹婷压低了声音,"孙书记没有自带秘书啊。 吴迪走的是正规组织渠道,不是以孙书记秘书的身份调去汉东的, 而是以干部交流的名义,由临江省委组织部和汉东省委组织部对接,正式办理调动手续。 这是组织对组织的调动,是正规程序,完全合法合规,谁也挑不出毛病。" "而且," 邹婷继续解释道, "听说吴迪调过去之后,不再做孙书记的秘书了。 孙书记的意思,是把他下放到基层去,你想啊,放到基层跟市委书记的秘书,那能一样吗? 一个在下面主政,一个在身边做服务工作,完全是两码事。" "所以,这根本不违反规定。 人家走的是正规渠道,安排的是基层岗位,既没有继续做秘书,也没有留在领导身边。 你说,这违反了哪条规定?" 第204章 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 林薇薇听完,愣住了。 她想了想,好像……确实不违反规定。 规定是不允许自带秘书,也就是领导干部自己点名,把原来的秘书带到新的岗位上,继续做秘书。 但吴迪这个情况不一样,他是走组织渠道调动的, 而且调过去之后不做秘书了,这从程序上看,完全没问题。 但林薇薇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是……" 林薇薇皱着眉头,"虽然程序上没问题,但实际上,吴迪能调过去,还不是因为孙书记? 如果不是孙书记发话,汉东省委组织部怎么会无缘无故调一个京海市的干部过去? 这……这不是换汤不换药吗?" 邹婷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薇薇啊,你还是太年轻了。" 她摇了摇头,"官场的事,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规定是规定,操作是操作。 只要程序上合法合规,只要挑不出明面上的毛病,那就是没问题。" "你想想,孙书记现在是什么身份?他想带个人过去,还不简单? 只要他跟汉东省委组织部打个招呼,说我之前有个秘书,能力不错,你们考虑考虑,组织部的人自然会办好。 发个调函,走个程序,安排个岗位,一切都顺理成章。" "而且,人家安排的也不是什么要害岗位,就是放到下面去锻炼。 这叫什么?这叫培养年轻干部。 你能说什么?你什么也说不了。" 林薇薇听完,沉默了。 邹婷看了她一眼,继续输出:"我还听说说,吴秘书到了汉东之后,听说是要下放到基层掌握实权了。" "下放到基层?" 林薇薇的心跳又快了几分,"去哪里?什么岗位?"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邹婷摇了摇头, "但听说孙书记已经跟那边打过招呼了,要把他放到下面的县去,当个县委专职副书记。" "县委专职副书记……"林薇薇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她虽然对官场规则不太懂,但县委专职副书记是什么级别、什么位置,她还是知道的。 县委专职副书记,在县里的排名仅次于县委书记和县长,是县里的三号人物。 而且,专职副书记是县长的第一后备人选——只要县长一调走或者退休,专职副书记接县长的位子,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不到三十岁的县委专职副书记。 再过个两三年,接了县长,就是正处级。 三十出头的正处级县长。 这是什么概念? 在京海市,三十出头能当上正处级的,屈指可数。 而在汉东省,京州市下辖的县,那可是省会城市的县,含金量比普通地级市的县高得多。 林薇薇的手,又开始发抖了。 她想起了三年前,她跟吴迪说分手时说的那句话——"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现在看来,这句话倒是说对了。 只不过,不是她比吴迪高一个世界,而是吴迪比她高了一个世界。 三年前,她是市直机关的公务员,他是街道办的小科员,她觉得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三年后,他是即将赴任汉东省的副处级县委副书记,她还是市人社局的一个小科员。 他们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只不过,位置颠倒了过来。 "薇薇,你没事吧?" 邹婷见她脸色发白,有些担心, "你要是不舒服,就去休息室躺一会儿。" "我没事。" 林薇薇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就是有点低血糖,老毛病了,缓一会儿就好。" "那你注意点身体。"邹婷叮嘱了一句,端着水杯回自己工位去了。 林薇薇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份招聘公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她的脑子里,全是吴迪。 "副处" "县委副书记" "不到三十岁"…… 这些画面和词语,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搅得她心神不宁。 她做了一个决定。 下班后,她要给吴迪打个电话。 不是要复合——至少她自己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就是……老朋友了,好久没联系,听说他要调走了,打个电话,道个别,祝贺一下。 仅此而已。 下午五点半点,下班时间。 林薇薇几乎是第一个冲出办公室的。 出了人社局的大楼,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林薇薇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翻到了那个三年没有拨过的号码。 吴迪的手机号,她一直没有删。 不是舍不得删,而是……她总觉得,留着也没什么坏处。 万一哪天有什么事需要联系呢?虽然她也不知道会有什么事。 现在,终于有事了。 她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很久。 打,还是不打? 打了,说什么? 三年没联系了,突然打电话过去,人家会不会觉得她很唐突?会不会觉得她是听说他高升了,才来攀关系? 可不打呢? 她心里那股子不甘和后悔,像猫爪子一样,一下一下地挠着她的心。 她必须见他一面,必须亲口跟他说几句话——哪怕只是一句恭喜,她也得说出来。 不然,她今晚会睡不着觉。 最终,她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起来。 "喂?" 一个熟悉的、沉稳的男声,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三年了,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当年那个带着几分青涩和毛躁的年轻小伙子的声音了,而是变得沉稳、浑厚,带着一种机关干部特有的从容和淡定。 林薇薇的心跳,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喂?" 那头又"喂"了一声,似乎在确认是不是打错了。 "吴迪,"林薇薇的声音有些发紧,"是我,林薇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吴迪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哦,是你啊,有事吗?" 就这一句"有事吗",像一盆冷水,从林薇薇的头顶浇到了脚底。 她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好久不见" "最近怎么样" "听说你要调走了,恭喜你" ——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有事吗? 是啊,她有什么事呢? 三年没联系了,人家凭什么接你的电话?凭什么跟你叙旧?你是人家什么人? 林薇薇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但她忍住了。 她不能哭。在大街上哭,太丢人了。 "我……" 林薇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我听说你要调去汉东了,想……想约你出来见个面,当面祝贺你一下,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 第205章 好久不见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钟。 林薇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在等。 等他说"好", 或者说"没时间"。 如果他说没时间,那她就彻底死心了。 "……行吧。" 吴迪最终还是答应了,"你说个地方。" 林薇薇的眼泪,差点就掉下来了。 她赶紧仰起头,把眼泪憋回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就……还去那个公园吧,就是我们以前常去的那个,人民公园。" "好。"吴迪说,"我大概六二十点到。" "好,那我等你。" 挂了电话,林薇薇站在人社局门口,手还在发抖。 她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三十五分。 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她得赶紧回家换身衣服,化个淡妆。不能就这么素面朝天地去见他。 她要让他看到,这三年,她过得很好。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小姑娘了,她变得更漂亮、更成熟、更有气质了。 虽然……她心里清楚,这些都没有用。 但她还是想试一试。 人民公园。 暮秋的公园,天黑得早了一些。七点不到,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灯光洒在蜿蜒的小路上,给夜添了一丝暖意。 公园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散步的老人,或者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从林薇薇身边经过。 她坐在湖边的一张长椅上,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 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下身是一条深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 头发散了下来,披在肩上,化了一个精致的淡妆——口红是豆沙色的,不浓不淡,显得气色很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这身衣服,是她上个月刚买的,当时买的时候,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买,就是觉得好看。 现在看来,倒是派上用场了。 "薇薇。"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薇薇浑身一僵,然后缓缓地转过身。 吴迪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 下身是一条黑色的西裤,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 三年不见,他变了很多。 不再是当年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背着一个旧书包的青涩小伙子了。 他的身形挺拔了一些,肩膀宽了一些,脸上的线条也硬朗了一些。 最明显的变化是气质——当年的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腼腆和不安; 现在的他,眼神沉稳,目光从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机关干部特有的自信和气场。 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看着她,脸上带着一个淡淡的、礼貌的微笑。 就像在看一个普通的老朋友。 林薇薇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你来了。" 她站起身,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吴迪走过来,在她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但保持了一个适当的距离——大约半米远,既不显得疏远,也不显得亲密。 这个距离,让林薇薇心里一沉。 三年前,他们坐在这里的时候,吴迪总是紧挨着她,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那时候,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很好闻。 现在,他坐在半米之外,身上是一股淡淡的古龙水味——不是那种刺鼻的廉价香水, 而是一种很高级的、若有若无的木质香调。 他连香水都用上了。 "你……" 林薇薇先开了口,声音有些牵强的笑意, "恭喜你啊。听说你要调去汉东了,而且升了副处,真了不起。" 吴迪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笑。 那笑容很平淡,带着一丝疏离。 "没什么了不起的。" 他的语气很平和, "都是领导赏识,组织信任,跟我个人能力没多大关系。" "你别谦虚了。" 林薇薇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你的能力,我是知道的。 当年我们一起备考的时候,你就比我用功,行测的数量关系题,你每次都比我做得快、做得准。 领导赏识你,也是因为你有本事,不然领导怎么不赏识别人,偏偏赏识你?" 吴迪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笑了笑。 他的笑容里,带着一种你不懂的淡然。 林薇薇说的这些,在他看来,都太浅了。 领导赏识一个人,从来不只是因为你用功、你题做得快。 在这个圈子里,能力只是基础,更重要的是——你能不能领会领导的意图, 能不能在关键时刻顶上去,能不能替领导分忧解难,能不能让领导觉得"用你放心"。 这些东西,不是靠做题做出来的,是靠在实践中一点点磨出来的。 他跟着孙连城三年多快四年,从一个街道办的小科员,成长到今天,靠的不是什么"行测做得快", 而是在无数个加班的深夜里、在无数次跟随领导调研的路途中、在无数个处理紧急事务的时刻里,一点点积累起来的信任和能力。 这些,他不想跟林薇薇解释。 因为解释了,她也未必懂。 "对了," 林薇薇见他不说话,又找了个话题, "你去汉东之后,是什么岗位啊?定了吗?" "还没完全定。" 吴迪说, "只知道是调到汉东省,具体的岗位,要等过去之后再安排。 孙书记的意思是,把我放到下面的县去,做个县委专职副书记。" "县委专职副书记啊……" 林薇薇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平静, "那可是个好位置。排位仅次于县委书记和县长,是县长的第一后备人选。 孙书记真器重你。" 吴迪笑了笑,没有否认。 "孙书记确实对我有知遇之恩。"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 "这三年多,要不是他带着我、教我,我也走不到今天。" 林薇薇看着他,看着他说起孙连城时眼里那丝发自内心的感激和敬佩,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三年前,如果她没有跟他分手…… 不,不能想这个。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然后做了一个她来之前就已经决定了的事情。 她停下了脚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已经从长椅上站起来,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往前走了。 她转过身,面对着吴迪。 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吴迪,"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问你个事。" 吴迪也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她:"你说。" 第206章 桥归桥,路归路,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林薇薇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然后,她抬起头,直视着吴迪的眼睛问: "我们……还能不能回到过去?还能不能……重新在一起?" 说完这句话,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盯着吴迪的脸,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吴迪没有立刻回答。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过了大约有十几秒钟——对林薇薇来说,这十几秒钟比十年还漫长——吴迪终于开口了。 "薇薇," 他的声音很平静, "按照故事里的情节,我现在应该跟你说一句话。" 林薇薇愣了一下:"什么话?" 吴迪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带着一丝自嘲、又带着一丝释然的笑容。 "当初的我你爱搭不理,现在的我你高攀不起。"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了林薇薇的心上。 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这句话,用在她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三年前,是她主动提的分手。是她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是她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结束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三年后,他高升了,她后悔了,她又来找他了。 这不是"当初的我你爱搭不理,现在的我你高攀不起",又是什么? "但是," 吴迪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 "这句话,我说不出来。" 林薇薇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不是不想说," 吴迪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觉得没必要。" "没必要?"林薇薇的声音有些发颤。 "嗯,没必要。" 吴迪点了点头,"薇薇,我们都是成年人了。 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爱恨情仇,也没有那么多高攀不起的戏码。 当初你选择分手,有你的考虑,我理解。 现在你想复合,也有你的理由,我也理解。"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是,理解归理解,接受归接受。" "你刚才问,我们还能不能回到过去。 我的回答是——不能。" 林薇薇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着泪,看着吴迪。 吴迪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你先擦擦。" 他的语气很平和,像一个普通朋友在安慰另一个普通朋友, "你听我把话说完。" 林薇薇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抽了抽鼻子,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薇薇," 吴迪看着她,缓缓地说, "三年前,你跟我说分手的时候,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当时我没反驳你,因为我觉得,你说得对。 那时候,你在市直机关,我在街道办,你的前途看起来确实比我光明。 你觉得我们不合适,这很正常。" "但是三年后的今天,"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炫耀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即将去汉东省,担任县委专职副书记,副处级。 而你,还是市人社局的科员。 第207章 上任 说完这句话,吴迪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 三年了。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跟林薇薇说这些话。 当年分手的时候,他心里是有怨气的——不是怨她嫌贫爱富,而是怨她连等一等、看一看的耐心都没有。 他那时候就暗暗发誓,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让她后悔。 可后来,跟着孙连城,见的人多了,经历的事多了,他的心态也慢慢变了。 他不再恨林薇薇了。 因为他理解了,在这个现实的社会里,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 林薇薇选择跟他分手,是她的自由;他选择努力奋斗,是他的追求。 两个人只是选择了不同的路而已,没有谁对谁错。 所以今天,当林薇薇问他能不能重新在一起的时候,他没有说出那句 "当初的我你爱搭不理,现在的我你高攀不起"。 不是因为他大度,而是因为——他真的觉得没必要了。 他的人生,已经翻开了新的一页。京海的一切,包括林薇薇,都属于过去的那一页了。 翻过去了,就翻过去了。 林薇薇站在那里,泪流满面。 她想再说点什么,想再争取一下,可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总不能说"我不在乎两地分居" "我不在乎圈子不同" "我就是爱你这个人" ——连她自己都不信的话,说出来有什么意义? "我……" 她抽了抽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明白了。对不起,打扰你了。" "没有打扰。" 吴迪摇了摇头,"能再见一面,把话说开,也挺好的。 至少,我们之间,不会再有什么遗憾了。" "嗯。" 林薇薇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擦干, "那……祝你在汉东一切顺利。" "谢谢。" 吴迪笑了笑,"也祝你在京海,工作顺利,生活幸福。"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吴迪转过身,朝着公园门口的方向走去。 ...... 公示期七天,说快也快。 七天一过,中组部的正式任免文件就下来了,比孙连城预想的还要利落。 文件先到汉东省委,又从汉东省委下到京州市委,前后也就两天功夫。 没有什么波折,也没有什么节外生枝——该走的程序都走完了,该通的气也都通过了, 公示期里连个举报电话都没有,干净得很。 汉东省,京州市。 秋意已经很浓了,市委大院里的梧桐叶落了一地,风一吹,打着旋儿地在柏油路面上滚。 一辆黑色的奥迪稳稳地驶进市委大门,门口的警卫"啪"地敬了个礼,车子没减速,径直开到了楼下。 司机下来绕到后排,拉开车门。 孙连城一只脚先踏出来,随后整个人从车里钻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件白衬衫,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着。 第208章 易学习 孙连城听完,笑了。 "你小子,三年多了,嘴皮子倒是越来越溜了。" 他用保温杯指了指吴迪, "这话,是别人教你的,还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吴迪脸微微一红:"书记,我哪有这水平。 这都是您平时在京海开会的时候,我在旁边听着,学着点的。" "学着点就好。"孙连城点了点头,"走吧,上楼。"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大楼。 电梯里,吴迪又低声补了一句:"书记,还有个事跟您说一声。 易学习易书记,今天提前十分钟到了,现在正在会议室里坐着呢。" 孙连城挑了挑眉:"哦?他到得这么早?" "是。" 吴迪说,"我刚才上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上他了。 他一个人坐在会议室主位旁边那个位置上,手里捧着个笔记本,也不说话,就在那儿翻材料。 我跟他打招呼,他就点点头,说了句'小吴来了',然后就没下文了。" 孙连城听完,没说什么,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易学习。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 说起来,他跟易学习,算是"同病相怜"。 当年在汉东,俩人都是因为骨头硬、不肯低头,被按在原地多少年不动窝的主儿。 易学习是在吕州跟赵瑞龙的美食城死磕,他孙连城是在京州跟李达康的GDP死磕。 俩人当年虽然没怎么打过交道,但在汉东官场那个"刺头"圈子里,彼此都是听说过名号的。 现在倒好,俩人凑一个班子里来了。 他当市委书记,易学习当纪委书记。 这搭配,说起来也有意思。 孙连城心里清楚,组织上这么安排,恐怕不是随便拍脑袋的。 京州这几年是什么局面?大风厂事件、李达康倒台、祁同伟自杀……一桩桩一件件,把京州的政治生态搅得天翻地覆。 上面派他孙连城来,是来"灭火"的;派易学习来,是来"整肃"的。 一个抓发展,一个抓纪律,搭在一起,算是个"软硬兼施"的组合。 但孙连城心里也有点打鼓。 易学习这个人,他太了解了。 原则性强得像块花岗岩,谁的面子都不给。当年赵立春是什么人?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乌纱帽的人。 可易学习呢?硬是顶着压力非要反对。那是什么气魄?那是真不怕。 更让孙连城心里犯嘀咕的是,易学习当年还说过一句话——"我去监督李达康,那谁来监督沙瑞金?" 这句话,当年在汉东官场传得很广。 表面上看,是易学习在说"权力需要监督",实际上呢? 这话锋里藏着的那股劲儿,孙连城读得懂——连沙瑞金他都敢质疑,你孙连城算老几? 跟这种人搭班子,日子能舒坦得了? 孙连城在心里叹了口气。 舒坦不舒坦的,先不管了。今天这第一把火,必须烧得漂亮。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 门一打开,孙连城整了整夹克的领子,迈着方步走了出去。 常委会的会议室,椭圆形的会议桌很长,能坐十四五个人。 主位是孙连城的,旁边左手边是市长吴雄飞,右手边是政法委书记孙海平、纪委书记易学习。 再往下组织部长、宣传部长、常务副市长……一个个位置上的名牌都已经摆好了。 第209章 一代新人换旧人 孙连城环顾了一圈。 人都坐定了。 吴雄飞低头翻材料;易学习端着茶杯,目光落在面前的笔记本上; 孙海平——政法委书记,一个五十多岁的精瘦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组织部长是个女同志,姓王,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宣传部长是个胖子,姓刘,脸上总带着点笑; 常务副市长是个东北人,姓赵,嗓门大; 再往下还有统战部长、秘书长、剩下……一张张脸,孙连城这两天已经认得七七八八了。 他没有急着开口。 而是端起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 茶是吴迪早上刚给他泡的,温度正好。 他一口茶下去,才感觉自己的状态真正进入了"京州市委书记"这个角色。 然后,他放下杯子,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那目光不锐利,也不严厉,就是很平静地、一个人一个人地看过去。 被他看到的人,有的低头翻材料,有的端起茶杯喝水,有的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暖壶的塞子被轻轻塞回去的声音。 孙连城看了一圈,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感慨,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哎——"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像是在拉家常, "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站在这会议室门口,看了一眼这张桌子,心里头忽然冒出一句话来。" 他顿了顿,慢悠悠地说: "真是一代新人换旧人啊。" 会议室里的人都抬起头,看向他。 孙连城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我掐指算了算,从我当年离开京州,到现在回来,满打满算,四年不到。 可就是这四年不到的时间,这个常委会,已经换了一茬人了。" 他说着,目光又扫了一圈:"我走的时候,市委书记还是李达康同志。 纪委书记也不是老易你,你们几位,那时候有的在下面当区长, 有的在省里当处长,有的可能还在跟我一样,在哪个区县里当那个被人叫'宇宙区长'的角色。" 他这话一出口,会议室里有几个人脸上露出了勉强的笑。 "可现在呢?" 孙连城摊了摊手, "李达康同志退了。 当年的老常委,走的走,退的退,调的调。 今天坐在这张桌子周围的,除了我这个'二进宫'的,很多都是新面孔。 我说句玩笑话——这常委会现在要是拍一张合影, 跟四年前那张合影摆一块儿,怕是除了桌子还是那张桌子,人已经八成都对不上号了。"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可这笑,没什么笑意。 屋里其他人也跟着干笑了几声,但都是那种很克制、很官场的笑,嘴角动一动,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孙连城的话音刚落。 坐在他右手边的易学习,忽然点了点头。 他没有笑,表情很认真,甚至可以说很严肃。 他把手里的茶杯轻轻放下,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然后开口了。 "孙书记说得有道理。" 易学习的声音不算大,但很沉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像是在钉子钉木板——梆、梆、梆,每一下都钉得实。 第210章 感觉 孙连城心里那点打鼓的感觉,又上来了。 他看了一眼易学习。 易学习已经重新低下头,翻他那个旧笔记本了,脸上一副"我刚才啥也没说"的表情。 孙连城心里苦笑。 跟这种人搭班子,日子能舒坦得了? 他在京海那三年,虽然也跟赵立冬有摩擦,但赵立冬是什么人?是有私欲的人。 有私欲的人就好办,你知道他想要什么,你就知道他怕什么,你就能跟他过招。 可易学习这种人不一样。他无欲则刚。 他不贪钱,不图权,就认一个死理——原则。你跟这种人斗,你都不知道从哪儿下嘴。 更要命的是,这种人,你还不能得罪他。 为什么?因为他是纪委书记。 纪委书记的天职就是监督你。 你要是跟他闹翻了,他天天盯着你,你日子还过不过了? 而且,人家易学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理上。 你没法反驳。 他说"为民办事的本分",你能说不对?他说"不做昙花一现的干部",你能说不对? 他说"位子换了初心不能换",你能说不对?全对。 挑不出一点毛病。 但越是挑不出毛病的话,越难对付。 因为他把自己放在了一个道德高地上。你 要是反对他,你就成了"忘了初心"的人;你要是顺着他,他就把他的原则立在了你头上。 孙连城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得,以后这京州的日子,怕是真的不像在京海那么自在了。 不过,他也不是真的怕。 他孙连城是什么人?他连沙瑞金都敢当面开炮,他还怕一个易学习? 怕倒是不怕,就是以后办事,得多留点神——不能像在京海那样,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了。 有这么个纪委书记在旁边盯着,他自己的屁股首先得擦干净。 想归想,面上他一点没露出来。 他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把杯子放下,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学习同志刚才讲的,我都赞成。" 他说,"位子是一时的,初心是一辈子的。 这话,说得好,我也借这个机会,跟大家交个底。" 他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在座的所有人,应该都知道我孙连城的过去。" 他说,"三年多前,我也是京州市的一名干部。 准确说,我是京州下面一个区的区长。 那时候,我跟咱们京州的前任班子,在一些问题上有分歧、有矛盾,闹得不小。 后来出于种种原因,我离开了京州,去了临江省的京海市主政。" 他说"出于种种原因"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在座的常委们,谁不知道当年那档子事? 孙连城跟李达康拍桌子、递申请——这事儿在汉东官场传了好几年,就是个公开的秘密。 现在当事人自己坐在主位上,用"种种原因"四个字一笔带过,谁也不敢接这个话茬。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 孙连城也不在意,继续往下说:"我去了京海之后,说实话,一开始心里是憋着气的。 可后来干着干着,这股气就慢慢消了。 为什么?因为京海的老百姓需要我,京海的工作需要我。 一个干部,只要手里有活干、心里有百姓,在哪儿不是干? 犯得着为那点个人恩怨,天天揪着不放吗?"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这三年多,得益于领导和京海同志的支持,我也做出了一点微末的成绩。 京海的GDP增速连续三年全省第一,绕城高速通了,开发区建起来了,黑恶势力打掉了,老百姓的日子好起来了。 第211章 不对付 孙连城一个个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在笔记本上写两个字。 这些人,现在表的态,都是"面上"的。 真到了要动真格的时候,谁是真心拥护,谁是骑墙观望,谁是等着看笑话,谁是暗地里给你下绊子, 还得往后看。 名利场上的表态,就跟菜市场上的吆喝一样——吆喝得最响的,不一定是菜最新鲜的。 一圈表完态,时间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了。 孙连城看了看表,又看了看手里的议程。 "好,今天第一次常委会,主要就是跟大家见个面,通个气。 具体的工作,咱们下次常委会再一项一项研究。" 他继续说,"我刚到京州,情况还不太熟,这几天我会下去跑一跑,到各个区县、各个部门转一转,跟大家聊一聊。 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因为我来了就搞什么特殊接待、突击准备。一切照常。"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散会之后,大家到市委小食堂一起吃个工作餐。 今天不谈工作,就是随便吃吃,认识认识。" 这话一出口,几个人脸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为什么?因为在官场上,一起吃顿饭,跟开个会、握个手,那是完全不同的交情。 孙连城主动提出一起吃工作餐,这是在释放一个信号——我孙连城不端架子,我愿意跟大家打成一片。 吴雄飞第一个接话:"那敢情好!我还说呢,书记刚到任,还没好好请孙书记吃顿饭。 结果孙书记先提出来了,那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孙连城笑着摆了摆手:"行了,别客气了。 食堂的工作餐,又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大家随便吃点,走吧。" 说完,他站起身。 众人也纷纷起身,跟着他往外走。 ...... 出了市委,孙连城朝着省委大院而去,他之所以能回来,高育良在背后出了大力。 这一点,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所以虽然今天是他上任第二天,按理说应该先去拜访省委书记沙瑞金, 但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来高育良这儿。 高育良的秘书还是贺国华,他认识孙连城。 见他过来,他连忙站起来:"孙书记!您来了。" "玉良省长在吗?"孙连城问。 "在在在,正在看文件呢。" 贺国华赶紧推开办公室的门,"老板,孙书记来看您了。" 里面传来高育良那慢条斯理的声音:"哦?连城来了?让他进来。" 孙连城推门进去。 高育良的办公室,比孙连城想象中的要简朴。 一张大班台,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政治的、经济的、历史的,甚至还有几本英文版的。 高育良坐在大班台后面,穿一件灰色的夹克,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正在一份文件上圈圈画画。 见孙连城进来,他把笔放下,摘下老花镜,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稀客啊。" 高育良打趣的说,"孙大书记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孙连城也不客套,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笑嘻嘻地说: "老高同志,您这办公室,我可是第一次来。" 高育良站起来,给他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然后自己也在沙发上坐下来。 "怎么样?" 高育良端着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问, "上任两天了,感觉如何?京州的饭,吃得惯吗?" 第212章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高育良的眉毛挑了一下。 "沙瑞金也不待见我。" 孙连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很, "当年我孙连城是个什么东西?一个被李达康罢免了的'宇宙区长',一个敢对沙瑞金开炮的刺头。 他沙瑞金那时候看我,是什么眼神?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种'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识抬举'的眼神。" "那现在呢?" 孙连城摊了摊手,"我回来了,你说,他沙瑞金心里能舒服? 他要是真欢迎我回来,当初常委会上,那六票反对里,就不会有他那一票了。" 他说到这里,目光直直地看着高育良: "所以,育良省长,你说,我现在跑去他那儿,热脸贴他冷屁股,有意思吗?" 高育良听完,笑了。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孙连城,眼神里带着几分欣赏,又带着几分审视。 "连城啊连城," 他摇了摇头,"你这心思,真是通透。" 孙连城不说话,只是端着茶杯,等他下文。 高育良靠回沙发背上,慢悠悠地说:"你说得没错。 时汉东省委讨论是否接收你,十三位常委,六票赞成,六票反对,最后是潘天文政委投了关键一票,你才过的。 这反对的六票里……"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没继续。 孙连城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仿佛这个结果早在他意料之中。 高育良看着他这副样子,笑着摆手:"不过,连城,有些话,咱们点到为止就好。 说多了,就没意思了。 沙瑞金那一票,你心里知道就行,别拿到台面上说。" "我明白。" 孙连城点头,"我又不傻。" 高育良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 然后,他看着孙连城,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连城,我得提醒你一句。" "你说。" "你今天第一站来我这儿,我心里高兴。" 高育良说, "说明你孙连城是个懂得感恩的人,是个知道谁是自己人的人。这一点,我还是很欣慰的。" 他话锋一转: "但是——你这么做,虽然心里舒坦了,可也为以后埋下了不确定因素。" 孙连城挑了挑眉:"哦?你指的是什么?" 高育良没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孙连城,反问了一句: "连城啊,以你的野心,恐怕不会只想着止步于此吧?" 孙连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端着茶杯,嘴角挂着一丝笑意,看着高育良。 高育良也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钟。 然后孙连城把茶杯放下,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 "育良省长,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我孙连城也是个凡人,看到更高的位置,心里就不动心?那是假的。" 他顿了顿,看着高育良的眼睛: "说句心里话——我也想进步。" 高育良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 "那我就猜一猜,你这个'进步',是进步到哪一步?" 孙连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高育良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面前的茶几,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孙连城摊牌: "京州市委书记,省委常委。这一步,你已经走到了。 再往上呢?汉东省委副书记?汉东省长?还是……"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孙连城: "沙瑞金现在坐的那个位置?" 这句话一出口,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孙连城没有躲。 他迎着高育良的目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是。" 一个字,干脆利落。 高育良的眼神变了。 他原本是一种"我在猜你心思"的从容姿态,听到这一个字之后, 他的身体微微坐直了,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孙连城靠回沙发背上,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嘲: "育良省长,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这一辈子,能走得最远的地方,估计也就是那个位置了。 要想超越那个位置——不可能。我 自己有几斤几两,我心里清楚。 我的出身、我的学历、我的资历、我的人脉,都撑不起更高的位子。 沙瑞金现在坐的那个位置,就是我孙连城这辈子能摸到的天花板。"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所以,我瞄准的,就是那个位置。" 高育良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眼神里闪过各种复杂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那既然如此——" 他的声音慢了下来,"连城,你就更不应该意气用事了。" 孙连城看着他,没插话。 高育良把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非常认真: "你想接替沙瑞金,这个心思,我不评价对错。 人往高处走,是人之常情。 但你要清楚一件事——那个位置,虽然是由上面决定谁来坐的, 但在决定之前,沙瑞金本人的话语权,是很重的。" "怎么个重法?"孙连城问。 "我给你分析分析。" 高育良说,"你想,上面要选拔,会找谁谈话?会征求谁的意见? 首当其冲的,就是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 他在汉东经营了这么多年,要换他,总得听一听他本人的想法吧? 总得问一问他,汉东的工作怎么交接?他对继任者有什么推荐?" "他要是推荐你呢?" 高育良看着孙连城,"那你在上面心里,就加了一分。 他要是不推荐你,甚至说了你的坏话呢?" 高育良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不说好的评价,就单说坏的评价。 沙瑞金如果认为你有问题——认为你做事激进、认为你班子团结有隐患、 认为你有廉政风险、认为你驾驭复杂局面的能力不足——他完全可以如实向上面反映。" "这种负面意见,杀伤力极强。" 高育良一字一顿地说, "哪怕你孙连城政绩再好,哪怕你干出了花来,只要沙瑞金在上面面前说你几句坏话,上面都会慎重考虑。 基本很难上位。" 他说完,靠回沙发背上,看着孙连城: "连城,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第213章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孙连城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打趣,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育良省长。"孙连城说。 "嗯?" "人家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孙连城看着高育良,"怎么我看啊,你这个旁观者,还没有我这个当局者看得清楚呢?" 高育良挑了挑眉,没有接话,只是做了个"你继续说"的手势。 孙连城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身体微微前倾,开始了他的分析。 "你说的这些,我都懂。" 他说,"沙瑞金的话语权很重,他要是说我坏话,我确实很难上位。这些道理,我都明白。" "但是," 他话锋一转: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沙瑞金说我的坏话,上面会怎么想?" 高育良没有说话。 孙连城继续说:"你说,沙瑞金一个空降的封疆大吏。 当年他到汉东来,是干什么来的?是上面派他下来维稳的,是让汉东的政治生态回到正轨上来。" "这是派他下来的初衷。" 孙连城说,"那我们再看看,沙瑞金下来之后,做了什么?"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大风厂的'一一六事件'。 这件事,你我都清楚,本来不是什么天大的事。 可结果呢?越闹越大,最后成了一个标志性事件,在全国都造成了很坏的影响。 沙瑞金作为省委书记,这件事他有没有责任?当然有。 大风厂事件最后怎么收场的?是靠沙瑞金的铁腕手段吗?不是。 是靠妥协、靠安抚、靠各方让步,才勉强压下去的。 这件事,在上面那里,沙瑞金是要被打折扣的。"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 他的语气微微加重了,他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第二就是我孙连城,当年我被逼到递申请、撂挑子。" "这件事,"孙连城说,"你说影响有多大?上面会怎么看?沙"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祁同伟。" "祁同伟最后畏罪自杀,你说,沙瑞金有没有领导责任?当然有。" 孙连城把三根手指收回来,摊了摊手: "一一六事件、我被逼退党、祁同伟自杀, 这三件事,哪一件不是在拉低沙瑞金的评分?哪一件不是在上面那里给他减分?" "所以,育良省长,你现在看明白了吗?"孙连城看着高育良,语气平静地说: "沙瑞金的仕途,已经到头了。" "上面派他下来,是希望他干出点成绩,把汉东带向正轨。 结果呢?他下来这几年,汉东出了一系列的事,没有一件拿得出手的政绩,倒是出了一堆乱子。 你说,上面还会继续重用他吗?不会。 他能平稳落地,全身而退,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他还想再进一步?不可能。"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而且,对沙瑞金影响最大的,还是我当初那件事。" 高育良挑了挑眉:"怎么说?" "你想啊。" 孙连城说,"我孙连城当年为什么那么做?因为我受了委屈,因为我觉得不公正。 这件事,上面是知道的。 我当时在京州闹那么大,全国都知道汉东有个'宇宙区长'被逼。 上面的人心里清楚,这件事上,沙瑞金是有责任的。 他没有保护好一个敢说真话的干部,反而把人家逼走了。" "现在呢?" 孙连城摊了摊手,"我孙连城回来了。 我不但回来了,还干出了成绩,还当上了京州市委书记,还进了省委常委班子。 你说,上面看到我这个被逼的人,今天混得这么好,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哦,原来当年孙连城是对的,沙瑞金是错的。" 孙连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 "所以,就算以后沙瑞金在上面面前说了我的坏话,说我这不好那不好,上面会怎么想? 上面会琢磨,沙瑞金这个人,是不是在打击报复? 是不是因为当年孙连城得罪过他,他现在借机报复?" "这种'打击报复'的嫌疑,一旦在心里种下,沙瑞金说我的每一句坏话,都会适得其反。 上面不但不会信他的,反而会觉得,哦,沙瑞金这个人,格局太小,气量太窄,不能成事。" 孙连城说完,靠回沙发背上,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高育良没有说话。 他端着茶杯,眼神里闪过各种复杂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点了点头。 "连城啊连城。" 他叹了口气,"你这脑子,真是……我都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孙连城笑了笑,没接话。 高育良放下茶杯,身体往前倾了倾,看着孙连城: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就这么跟沙瑞金一直僵着?" "僵着就僵着呗。" 孙连城撇了撇嘴,"我也没打算跟他怎么样。 他当他的书记,我当我的书记。 他不惹我,我不惹他。 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各干各的。" 他顿了顿,看着高育良,嘴角扯出一丝笑: "不过育良省长,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信不信,就算我现在对着沙瑞金热脸贴冷屁股地贴上去,人家也不会买账?" 高育良挑了挑眉:"哦?怎么说?" 孙连城摊了摊手:"他知道我回来,他心里能舒服? 当时他不希望我回来,但现在我回来了,还成了他的常委、京州市委书记。 他看我,就像看一颗拔不掉的钉子,天天扎在他眼皮子底下,他难受不难受?" "这种情况下,我要是跑去他那儿,低三下四地说'沙书记我错了,以前不懂事,请您多包涵',你猜他会怎么想?" 孙连城冷笑了一声: "他不会觉得我孙连城认错了,他会觉得我孙连城投机取巧,觉得我是看他沙瑞金位高权重,想来抱他大腿。 他会在心里嘲笑我,你孙连城也有今天?当年你不是挺横的吗?现在怎么也来这一套?" "而且," 孙连城的语气变得有些自嘲,"这种事情,又不是没有先例。 当年祁同伟,为了巴结沙瑞金,跑到陈岩石的院子里,给人家锄地、翻土、干体力活,弄得满身都是土。 结果呢?沙瑞金怎么看他?打心眼里瞧不起。 觉得这个人没骨气,没原则,为了往上爬,什么脸都不要。" "我孙连城,不想当第二个祁同伟。" 他说完,端起茶杯,把剩下的半杯茶一饮而尽。 高育良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孙连城,眼神里的表情很复杂,有欣赏,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最后,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靠回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缓缓开口: "连城啊,你刚才说的这些,都有道理。但有一件事,你可能没想透。" 孙连城看着他:"什么事?" 第214章 侯亮平的现状 高育良转过头,看着孙连城,一字一顿地说: "你说沙瑞金的仕途到头了,没错。 你说他说你的坏话会被当成打击报复,也没错,但是......" 他顿了顿: "沙瑞金现在还在那个位置上。 他一天不下来,他就是汉东的一把手。 你孙连城就算再不服他,你在他手底下干事,该走的形式还是得走,该有的面子还是得给。 你今天第一站来我这儿,我心里是高兴的。 但你要是从头到尾都不登他的门,不跟他做个样子,别人会说你什么?" "别人会说你孙连城狂妄自大,目中无人。 会说你孙连城眼里只有高育良,没有沙瑞金。 这种话一旦传到上面耳朵里,你说上面会怎么看你?" 高育良看着孙连城,语气很认真: "名利场这个东西,不是你有理就能走得通的。 你有理,你还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你今天这一步,走得痛快了,可后面的账,早晚要还。" 孙连城听完,没有立刻反驳。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空茶杯,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高育良笑了。 "育良省长,你说的这些,我都懂。" 孙连城说,"该走的形式,我会走。该给的面子,我会给。"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但我孙连城也不是那种受了气还笑脸相迎的人。 沙瑞金不待见我,我也不待见他。 大家面上过得去就行,别指望我跟他掏心窝子。" 高育良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冲孙连城举了举: "你啊你,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该说的都说了,该提醒的也提醒了,以后的路怎么走,你自己掂量。" 孙连城也举起茶杯,跟他隔空碰了一下:"谢谢育良省长提醒。我心里有数。" 孙连城跟高育良又聊了几句,正准备起身告辞,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动作一顿。 "对了,育良省长," 孙连城重新坐了回去,端起茶杯,状似随意地问道, "你那个老熟人,现在怎么样了?" 高育良正端着茶杯喝茶,闻言一愣,放下杯子,抬起眼皮看了孙连城一眼: "你说谁?" "还能有谁?"孙连城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钟家那个女婿呗。 你老人家的得意门生,汉东省反贪局局长,侯亮平侯大局长。" 他故意把"得意门生"四个字说得很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调侃。 高育良一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他放下茶杯,用手指点了点孙连城,无奈地摇了摇头。 "连城啊连城," 高育良笑着说,"你这张嘴啊,真是......我跟你说,你这嘴,怕是跟在药罐子里煮过似的,毒得很。" "我怎么就毒了?" 孙连城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我说的不是实话吗? 侯亮平当年可是你的得意门生,汉东大学政法系的高材生,毕业之后顺风顺水,年纪轻轻就当了反贪局局长。 你当老师的,提起这个学生,脸上不有光吗?" 高育良听着孙连城这夹枪带棒的话,也不生气,只是苦笑了一声。 "行了,你少给我来这一套。" 高育良摆了摆手, "你孙连城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你问侯亮平,绝不是什么关心他的近况,你是想看他的笑话,对不对?" 孙连城也不否认,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算是默认了。 高育良看他这副样子,又摇了摇头,这才缓缓开口。 "侯亮平啊……" 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似乎在回忆什么, "还在汉东,反贪局局长,没有动。" 孙连城挑了挑眉。 "三年多了," 他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没有再进一步?" 高育良摇了摇头。 "没有。"高育良说,"原地踏步。" 孙连城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 侯亮平为什么三年多没有动?原因很简单,没有拿得出手的政绩。 按照原来的剧情,侯亮平来汉东,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 他的任务是查贪腐、查赵瑞龙、查祁同伟、查高育良。 如果一切顺利,他破了大案、办了要案,那自然是功劳一件,提拔晋升是水到渠成的事。 可现在呢? 因为他孙连城的穿越,很多事情都变了。 祁同伟确实倒台了,但不是被侯亮平查出来的,祁同伟是自首的。 自首之后,在留置所里自尽了。 这个案子虽然也办了,但侯亮平在里面起到了什么作用?说句不好听的,他就是来"摘桃子"的。 但桃子没摘到,因为祁同伟自己把自己了结了。 还有高小凤,当初被祁同伟藏了起来,谁都不知道在哪里。 侯亮平现在最急的可能就是找到高小凤,因为高小凤是扳倒高育良的关键证人。 可现在三年多过去了,高小凤还是人间蒸发,一点线索都没有。 侯亮平在汉东干了三年多,既没有破什么惊天大案,也没有立什么决定性的功劳。 反贪局局长这个位子,他坐了三年多,坐得稳稳当当,但也就是稳稳当当的没有任何进步。 家里人倒是想提拔他,按照正常的路子,侯亮平在汉东镀个金,办个把案子, 回去之后升个半格,简直是易如反掌。 可问题是你得有政绩啊! 你没有政绩,怎么提拔你?总不能因为你岳父就平白无故地提拔你吧? 那样的话,别人怎么看?组织部门怎么看? 其他那些辛辛苦苦干活、累死累活办案的干部怎么看? 所以,侯亮平就这么卡在了副厅级的位置上,上不去,也下不来。 不上不下,不伦不类。 孙连城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就是命。 侯亮平这个人,能力有,背景也有,但就是太顺了。 从小到大,他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 学习好,工作好,找的老婆也好,走到哪里都有人捧着。 可这种人,最大的问题就是他没有真正经历过挫折,他不知道天高地厚,不知道人心险恶。 他以为反贪局局长那么好当?他以为到了汉东,按照剧本走一遍,就能破案立功、步步高升? 太天真了。 现实给他上了一课。 在汉东这三年多,侯亮平算是把"一无所获"这四个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家里想提拔他都不可能。" 高育良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有几分感慨, "没有政绩,你让上面怎么提?总不能硬提吧? 硬提的话,那不是在害他吗? 到时候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说他侯亮平是靠老婆、靠岳父上位的,他这个反贪局局长,还怎么当?" 第215章 陈海现状 孙连城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也是,反贪局局长,这位置特殊。 你自己屁股都不干净,或者说你自己的位子都是靠关系上来的,你怎么去查别人?" 他顿了顿,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对了,陈海呢?" 高育良听到陈海两个字,表情微微一变。 孙连城把这个变化看在眼里,心里有数了。 陈海这个名字,在汉东官场,也是个敏感词。 当年陈海是汉东省反贪局局长,是侯亮平的老同学、老战友。 陈海被人制造车祸,撞成了植物人,这件事在汉东官场引起的震动不小。 所有人都知道,陈海被撞,是因为他查到了什么不该查的东西。 后来呢?后来因为孙连城的介入,剧情改变了。 当时孙连城还在京海,就听说陈海醒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还愣了好一会儿。 "陈海……" 高育良放下茶杯,轻轻叹了口气, "陈海是醒了,两年多前就醒了。" "醒了就好。" 孙连城说,"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高育良点了点头,但表情还是有些复杂。 "醒是醒了,"他说,"但是……恢复得不算太好。" "怎么说?"孙连城问。 高育良又叹了口气。 "医生说,虽然命保住了,人也清醒了,但车祸对他的大脑造成了损伤,留下了一些后遗症。" 他斟酌着用词, "反应不如以前快了,体力也跟不上。高强度的工作,他怕是吃不消了。" 孙连城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所以," 高育良继续道,"组织上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给他调整了工作。 现在是省检察院党组成员、政治部主任。" "政治部主任?"孙连城挑了挑眉。 "对。" 高育良点了点头,"管干部人事、队伍建设,不再在一线办案了。" 孙连城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省检察院党组成员、政治部主任。 这个安排,说得好听点,是照顾陈海的身体; 说得难听点,就是把他挂起来了。 政治部主任,在省检察院里,也是个党组成员,级别也不低,副厅级。 但跟反贪局局长比起来,那就是天壤之别了。 反贪局局长是办案子的,是冲锋陷阵的,是手握实权的。 一个案子办下来,抓的是贪官污吏,牵的是利益集团,那权力,大得很。 政治部主任呢?管管人事,搞搞学习,做做思想工作。 听起来也是个领导,但实际上那就是个闲差。 没有实权,没有硬仗,每天就是开会、学习、填表、报材料。 陈海从反贪局局长的位子上,调到政治部主任,这就等于被闲置了。 他这辈子,算是离开了一线。 "那陈海也算是走到头了。"孙连城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但他心里是认同的。 陈海这个人,是个好干部。 如果不是那场车祸,他现在说不定已经是省检察院的副检察长了。 可一场车祸,把一切都改变了。 醒了又怎么样?醒了,也是个带病之身。 组织上照顾你,给你安排个轻松点的岗位,那是人情,也是本分。 你不能再指望他像以前那样,没日没夜地办案子了。 人这辈子,有时候就是这么无奈。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孙连城看了看手表,站起身来。 "好了,领导,不耽误您时间了,我也该回去了,市委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呢。" 高育良也站了起来,送他到门口。 "连城啊,"他拍了拍孙连城的肩膀,语气认真地说, "记住我今天跟你说的话,该走的形式要走,该给的面子要给,不要意气用事。" "我记住了。" 孙连城点了点头,"您放心。" "去吧。" 高育良拉开门,"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哎。" 孙连城推门走了出去。 贺国华还在外面的秘书办公室里坐着,看见孙连城出来,连忙站起来。 "孙书记,您走了?" "走了。" 孙连城冲他点了点头,"小贺,你忙你的。" "哎,孙书记慢走。" 孙连城出了高育良的办公楼,沿着省委大院的柏油路往自己的车走去。 秋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他裹了裹夹克,抬头看了看天,天高云淡,是个好天气。 但孙连城心里,却不像天气这么晴朗。 刚才跟高育良的那番对话,信息量很大。 侯亮平三年没动,陈海退到了政治部,这些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因为他的穿越,改变了很多事情,但改变得最多的,其实是那些"反派"的命运。 在原来的剧情里,侯亮平是主角,是正义的化身,是扳倒祁同伟、高育良的关键人物。 可现在,因为孙连城的介入,因为祁同伟的提前自首,因为高小凤的下落不明, 侯亮平这个"主角",反而成了一个最尴尬的人。 他来汉东,是带着使命来的。 可现在,使命没完成,案子没破,人也没抓到。 他就这么卡在汉东,上不去,下不来,不上不下。 孙连城坐进车里,司机发动了车子。 "回市委。" 车子驶出省委大院,汇入了京州的车流。 孙连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动。 侯亮平……侯亮平…… 他为什么要问侯亮平的情况?真的只是为了看笑话吗? 不全是。 他问侯亮平,其实是在确认一件事,那就是侯亮平现在在汉东,到底还在干什么? 是已经躺平了,还是还在暗地里查什么? 高育良说侯亮平三年没有进步,没有拿得出手的成绩。 这说明什么?说明侯亮平这三年多,确实没干什么实事。 一个反贪局局长,三年多没办案子,没出成绩,那他每天在干什么? 孙连城隐隐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侯亮平这个人,他了解一点。这个人,是那种认死理的性格。 他认定的事情,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来汉东,是带着任务来的,虽然那个任务因为剧情的改变,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 但他不会就这么放弃的。 他没有成绩,不代表他什么都没做。 也许,他在暗地里,还在查着什么。 孙连城想到这里,睁开了眼睛。 不管侯亮平在查什么,他孙连城现在要做的,是坐稳京州市委书记这个位置。 其他的事情,见招拆招就是了。 第216章 侯亮平来访 车子驶进了市委大院。 孙连城下了车,整了整夹克,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孙连城忽然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身材挺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他站在孙连城办公室的门口,背对着走廊的窗户,正在低头看手腕上的表。 听到脚步声,那个人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侯亮平。 孙连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怎么会在这里? 侯亮平看到孙连城,脸上立刻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标准、得体、恰到好处,是练出来的标准微笑。 "孙书记。" 侯亮平上前一步,伸出手,语气热情地说, "恭喜孙书记履新,我听说孙书记今天到任,特意过来拜会一下。" 孙连城没有立刻伸手。 他站在走廊里,上下打量了侯亮平一眼,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侯局长。" 孙连城的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你这是……上班时间不在岗,跑到我这儿来,有何贵干啊?" 侯亮平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但他到底是久经场面的人,很快就恢复了自然。 他收回手,脸上还是那副笑容。 "孙书记说笑了。" 侯亮平说,"我这不是听说孙书记高升了嘛,特意过来恭喜一下。 毕竟咱们都是从汉东出去的老人了,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 "黄鼠狼给鸡拜年。" 孙连城轻飘飘地丢下这么一句话,然后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进来吧,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让人看见,还以为我这个市委书记不懂待客之道呢。" 侯亮平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迈步走了进去。 孙连城走到办公桌后面,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桌边,看着侯亮平在沙发上坐下。 "侯局长," 他慢悠悠地开口,从桌上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侯亮平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很端正。 他听到孙连城的问话,微微欠了欠身。 "孙书记," 他说,"我这次来,一是恭喜孙书记履新,二是……有件事,想跟孙书记打听打听。" "打听?" 孙连城挑了挑眉,终于在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 "侯局长,你这话就有意思了。 你是省反贪局局长,我是京州市委书记。 咱们两个,虽说都在汉东,但严格来说,不是一个系统的。 你反贪局归省检察院管,我京州市委归省委管。 你找我打听事,打听什么事?" 侯亮平笑了笑。 "孙书记,您这话就见外了。" 侯亮平说,"您现在是省委常委,汉东省的领导班子成员。 我侯亮平虽然只是个反贪局局长,但也是省管干部。 从组织关系上来说,您是我的领导,我是您的下属。 下属来拜访领导,汇报汇报工作,听听领导的指示,这不是应该的吗?" 孙连城听完,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骂了一句。 这个软饭男,比以前更恶心人了。 什么叫"您是我的领导,我是您的下属"?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你侯亮平是什么人?你是钟家的女婿,是钦差大臣。 你什么时候把我们这些地方干部放在眼里过? 以前在京州的时候,你侯亮平眼睛长在头顶上,见了谁都是一副"我是来查案的,你们都给我老实点"的架势。 现在倒好,知道我孙连城当了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了,就跑来跟我套近乎, 说什么"您是我的领导",我呸! 孙连城心里骂归骂,脸上却不动声色。他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说: "侯局长,你要是来叙旧的,那我欢迎。 你要是来拍马屁的,那我告诉你,你拍错地方了。 我孙连城不吃这一套。" 他放下杯子,语气变得平淡了一些: "你要是有事,就直说。 没事的话,我就不留你了。 我刚到京州,一堆事等着我处理。 我的时间,宝贵得很。 不像侯局长你,天天闲庭信步,随时都有空。" 这句话,绵里藏针。 意思很明显,我孙连城忙得很,你侯亮平倒是闲得很。 一个反贪局局长,天天没事干,跑来我这里串门,你说你闲不闲? 侯亮平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听懂了孙连城话里的讽刺。 三年了,他来汉东三年多了。 这三年多,他干什么了?什么也没干成。 祁同伟死了,高小凤跑了,案子成了烂尾楼。 他这个反贪局局长,说好听点是"坚守岗位",说难听点就是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 这件事,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他本来以为,凭他的能力、他的背景、他的理想,来汉东一定能干出一番大事业。 可现实呢?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三年多了,他一无所获。 上面对他不满意,家里人对他也不满意。 他岳父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听得出来: 亮平啊,你在汉东也待了不短时间了,是不是该拿出点成绩来了? 可他拿什么拿成绩? 祁同伟死了,死无对证。 高小凤跑了,人间蒸发。 他手上的线索,断的断、没的没,就剩下一些边角料,根本撬不动任何一条大鱼。 他现在,就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子里的苍蝇,前途一片光明,但找不到出路。 而孙连城呢?孙连城却步步高升,从京海回到了京州,当了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 这个对比,让侯亮平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压下心里那股怒火,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 "孙书记,我今天来,确实是有件事想问一下你。" "问?" 孙连城挑了挑眉, "侯局长,你这话就不对了。 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你侯亮平是副厅级干部, 我呢?我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比你高了两级。 你跟我说话,用'问'这个字,是不是太客气了点?"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一沉: "还是说,侯局长仗着自己是钟家的女婿,后台硬、靠山稳, 就不把我这个常委放在眼里?连基本的上下级分寸都不讲了?" 这句话,就重了。 侯亮平被噎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孙连城一上来就给他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 什么叫"仗着自己是钟家的女婿"? 什么叫"不把常委放在眼里"? 这话要是传出去,那还了得? 他赶紧坐直了身体,脸上挤出一个诚恳的表情。 "孙书记,您这话言重了。" 侯亮平说,"是我不会说话,是我用词不当。 我不是'问'您,我是……我是想跟孙连城汇报一下我这边的工作情况,听听孙书记的意见。" 第217章 问高小凤 孙连城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钟,他才缓缓点了点头。 "这态度,才对嘛。" 孙连城笑了笑说, "跟领导说话,就要有个跟领导说话的样子。 你是下属,我是领导。 该有的礼节,该有的分寸,不能少。" "是。"侯亮平点了点头,后槽牙都咬碎了。 "行了," 孙连城摆了摆手,"你说吧,什么事?" 侯亮平平复了一下心情才开口: "孙书记,是这样的,三年多前,祁同伟在自首之前,曾经把一些关键的涉案人员藏了起来。 这件事,孙书记您应该也知道。" 孙连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侯亮平继续道:"这三年多来,我们反贪局一直在追查这些人的下落。 大部分人,我们都找到了。 但是有一个人我们找了三年多,一点线索都没有。" "谁?"孙连城问。 侯亮平盯着孙连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高小凤。" 说完这三个字,侯亮平就紧紧地盯着孙连城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 他在观察。 观察孙连城听到这个名字之后,会不会有什么细微的反应, 比如瞳孔会不会放大,眉头会不会皱起,呼吸会不会变化。 这是他多年办案养成的习惯。 观察嫌疑人的微表情,以此判断对方是否在说谎。 可这一次,他注定要失望了。 孙连城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就那么平静地坐在那里,端着保温杯,看着侯亮平,脸上是一种标准的、公事公办的表情。 既没有惊讶,也没有疑惑,既没有感兴趣,也没有回避。 就好像侯亮平说的不是一个人名,而是一只蚂蚁。 孙连城当然面不改色。 因为他心里,早就风起云涌了。 高小凤。 这个名字,他怎么会不知道? 孙连城当初去京海上任的时候,高育良还特意找过他,让他留意一下高小凤的下落。 孙连城当时还答应了,但答应归答应,他从来没有认真去找过。 为什么? 因为孙连城心里清楚,高小凤这个案子,是个烫手山芋。 找到了她,就等于抓住了高育良的把柄。 高育良现在是他的朋友,他怎么可能去抓他的把柄? 而且,高小凤被祁同伟藏了三年多,一点线索都没有, 这说明什么?说明藏她的人,手段很高明。 高育良自己都找不到,他孙连城在京海人生地不熟的,上哪儿找去? 所以这件事,他就一直搁着,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现在倒好,侯亮平居然找上门来了。 而且,居然直接问他要高小凤的线索。 孙连城心里冷笑。 侯亮平啊侯亮平,你这是病急乱投医了吧?你找不到高小凤,就来找我要线索? 你以为我孙连城是什么人?我是开档案馆的吗?我知道你侯亮平不知道的事情? 不对。 孙连城脑子一转,就想明白了。 侯亮平不是病急乱投医。他是在试探。 他在试探我孙连城,知不知道高小凤的下落。 他在试探我跟高育良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在试探我们是不是在故意包庇高小凤。 这个人,三年多没出成绩,原来把心思都花在这上面了。 孙连城心里问候了侯亮平八辈祖宗的,但脸上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他迎着侯亮平的目光,故意装出一副疑惑的样子。 "高小凤?" 孙连城皱了皱眉,"高小凤是谁?" 侯亮平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看着孙连城:"孙书记,高小凤是高老师的红颜知己。" 孙连城闻言,眼睛眯了起来。 他放下保温杯,身体微微往后一靠,看着侯亮平,语气慢悠悠地说: "侯局长,你刚才说什么?" 侯亮平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退缩。 "我说,高小凤是高老师的红颜知己。"他重复了一遍。 孙连城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侯亮平,看了足足有七八秒钟。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侯局长," 孙连城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侯亮平说。 "你知道你在查谁吗?"孙连城又问。 侯亮平没有立刻回答。 孙连城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一拍桌子,猛地站了起来。 "砰!" 一声巨响,在办公室里回荡。 侯亮平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孙连城站在办公桌后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侯亮平,脸色沉了下来。 "侯亮平!"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我问你,你眼里还有没有党纪国法?" 侯亮平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是什么级别?" 孙连城质问,"高育良是什么级别?你有什么资格去查他?" "你有中纪委的授权吗?" 孙连城步步紧逼, "你有最高检的批示吗?你有立案决定书吗? 如果都没有,那你今天跟我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侯亮平确实被问住了,他确实没有中纪委的授权,没有最高检的批示,也没有正式的立案手续。 他今天来找孙连城,完全是私下的、个人的行为。 他是想通过孙连城,侧面打探一下高小凤的下落。 但这件事,他不能说出来。 因为说出来,就等于承认他侯亮平在私下调查高育良,这要是传出去,那还了得? "孙书记," 侯亮平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我不是在查高老师。我只是在追查涉案人员高小凤。 高小凤是祁同伟案的关键证人,她的下落,关系到祁同伟案能不能彻底办结,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职责。" "履行你的职责?" 孙连城冷笑了一声,"你的职责是什么?你的职责是查办贪污贿赂案件,是依法独立行使检察权。 不是让你到处捕风捉影、道听途说,更不是让你把主意打到自己领导头上来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厉: "还有,你说高小凤是高育良的红颜知己。 这个消息,你是从哪里听来的?有证据吗?有书证吗?有物证吗?有人证吗?" 侯亮平沉默了。 他没有证据。 关于高小凤是高育良红颜知己的事情,他只是听说,他侯亮平手里,没有任何实实在在的证据。 没有证据,你就敢说这种话? "没有证据,你就敢在这里信口雌黄?" 孙连城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更加严厉, "侯亮平,你也是老政法了,应该知道'疑罪从无'的道理。 没有证据的事情,你就敢到处乱说?你知道你刚才那番话,要是传出去,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那是在造谣!那是在诬陷!那是在破坏汉东的政治稳定!" 孙连城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 "我告诉你侯亮平!今天是你我两个人在这间办公室里,你说的这些话,我就当没听见。 但如果你再敢出去乱说,再敢用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情去抹黑一个为汉东发展做出过大贡献的领导,那我第一个不答应!" 第218章 欺师灭祖 侯亮平脸色铁青,他没有想到孙连城的反应会这么激烈。 他本来以为,孙连城跟高育良虽然走得近, 但孙连城毕竟是孙连城,跟高育良不是一条心,他本来以为孙连城会对高小凤的事情感兴趣。 可他万万没想到,孙连城居然会是这个反应。 不仅不配合,反而把他臭骂了一顿。 这侯亮平怎么也想不通。 孙连城看着侯亮平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心里冷笑。 他当然知道侯亮平在想什么,可侯亮平太天真了。 他以为名利场就是非黑即白?他以为只要有利益,就可以化敌为友?太天真了。 名利场是什么?名利场是利益交换的场所,不是道德法庭。 我孙连城跟高育良是朋友。 我们虽然有时候也有分歧,但在大是大非面前,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你侯亮平想动高育良?那先过我孙连城这一关。 更何况,抛开这些不说,孙连城还有一层考量。 今天侯亮平敢来找他问高小凤的事情,明天侯亮平就敢去找别人问。 如果今天他孙连城松了口,透露了哪怕一点点关于高小凤的信息, 那侯亮平回去之后,就会顺着这条线往下查。 查到最后...... 所以,他今天必须把侯亮平的这个念头掐死在摇篮里。 不仅要掐死,还要掐得让侯亮平疼,让侯亮平记住这个教训。 让他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他侯亮平想查就能查的。 孙连城看着侯亮平,语气缓和了一些,但那种压迫感,一点都没减。 "侯亮平,抛开党纪国法不谈," 孙连城慢悠悠地说,"高育良是你的老师。 你当年在汉东大学政法系读书的时候,高育良是你的授业恩师。 你侯亮平能有今天,跟高育良当年的栽培,有没有关系?" 侯亮平没有说话。 当然有关系。 他跟高育良之间,虽然理念不同,虽然政见有分歧,但师生的名分,是抹不掉的。 "那我问你," 孙连城看着他,"你今天背着你的老师,在暗地里查他,这叫什么?" "这叫欺师灭祖。" 这四个字,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侯亮平的脸上。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孙书记,"他咬了咬牙, "我不是在查高老师。我只是在查案。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管是谁,只要他触犯了法律,就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 "你少跟我来这一套!" 孙连城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你说高小凤是高育良的红颜知己,有谁看见了?有谁听见了?有照片吗?有录音吗?有书面材料吗?" "什么都没有,你就敢在这里信口开河?" 孙连城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分, "侯亮平,我看你是在汉东待得太久了,待得脑子都糊涂了! 你是不是真以为,你侯亮平是钟家的女婿,就可以在汉东为所欲为了?" "我告诉你!" 孙连城一拍桌子,"这汉东,不是你们家的后花园!不是你想查谁就查谁、想办谁就办谁的地方! 这里是党领导的汉东省,是有组织、有纪律、有章法的地方!" 侯亮平被骂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坐在沙发上,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但却一句话都反驳不了。 他确实没有证据,他确实越权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孙连城就这么看着侯亮平,有些人,你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就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侯亮平这种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以为自己是正义的化身,以为自己手里握着真理,以为全世界都应该围绕着他转。 这种人,你不敲打敲打他,他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过了好一会儿,孙连城才缓缓坐了下来。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语气也缓和了一些。 "侯亮平," 孙连城说,"我刚才说的话,可能有点重,但你别往心里去,我是为你好。" 侯亮平抬起头,看着孙连城,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 "你听我一句劝," 孙连城慢悠悠地说,"你在汉东也待了三年多了。 有些事情,该放下的就放下,该看开的就看开。 人这一辈子,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办得成的。 有些案子,不是你想查就能查的;有些人,不是你想办就能办的。" "你还年轻,前途还长。 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更不要为了一些不切实际的目标,把自己的前途搭进去。那不值当。" 孙连城看着他,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语重心长"的味道。 "你回去吧。" 孙连城继续道,"今天的事情,我就当没发生过。 你说的那些话,我也不会跟任何人提起,但是下不为例。" 侯亮平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他的脸上,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屈辱,有不甘,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 他终于意识到,在汉东这盘棋上,他侯亮平可能已经是一颗弃子了。 没有人站在他这边。 没有人支持他。他就像一个孤军深入的士兵,背后没有援军,前方没有道路,四面都是敌人。 侯亮平缓缓站了起来。 他看着孙连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苦涩地笑了笑。 "孙书记,我知道了,今天……打扰了。" 孙连城点了点头:"不送。" 侯亮平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孙连城,说了一句话。 "孙书记,我知道你现在得意。"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但我想告诉你一句话:公道自在人心。"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地带上了。 "公道自在人心……" 孙连城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笑了。 那笑声里,有嘲讽,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侯亮平啊侯亮平," 他自言自语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在这个泥潭里,公道不是在人心里面。" "你说你追求公道?那你就追求吧,看你最后能追求到什么。" 第219章 取经 侯亮平走后,孙连城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两口茶, 脑子里把刚才跟侯亮平的对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侯亮平今天来,表面上是拜会,实际上是来探口风的。 他想知道高小凤的下落,想知道自己跟高育良之间的关系到了什么地步,想看看能不能从自己这儿打开一个缺口。 可惜,他找错人了。 孙连城放下杯子,嘴角扯出一丝笑。 侯亮平这个人,说好听点叫理想主义者,说难听点就是愣头青。 他以为只要自己站在正义这一边,就可以无所顾忌地查任何人、办任何案。 他以为法律是万能的,以为只要证据确凿,不管是谁都能拉下马。 可他忘了一件事:在名利场上,FL只是工具,不是信仰。 你想用FL当武器,那得看你有没有那个资格、那个背景、那个实力去挥动这把武器。 侯亮平有背景吗?有。 钟家的女婿,这背景够硬了。 可钟家再硬,能硬得过整个汉东的官场生态吗?能硬得过那些盘根错节的网吗? 不能。 所以侯亮平在汉东待了三年多,一事无成。 不是他能力不行,是他根本就没搞明白,汉东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深得多。 孙连城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脑子。 侯亮平的事,不值得他多费心思。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他站起身,整了整夹克,拉开门走了出去。 临时秘书吴迪正在外面的秘书办公室里整理文件,看见孙连城出来,赶紧站起来: "书记,您去哪儿?" "去吴市长那儿坐坐。" 孙连城说,"你不用跟着,我自己去就行。" "哎。" 吴迪应了一声,目送孙连城走远。 孙连城一边走,一边跟碰到的干部点头打招呼。 这些人看见他,脸上都带着那种标准的、恭敬的笑容,嘴里说着"孙书记好",然后侧身让路。 孙连城一一回应,但脚步没停。 走到吴雄飞办公室门口,他的秘书小周正坐在外面的工位上,看见孙连城过来,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孙、孙书记!" 小周显然没想到市委书记会亲自跑过来,有些慌, "您找市长?我这就去通报。" "不用通报了。" 孙连城摆了摆手,"我跟雄飞同志说好了,直接进去就行。" 说完,他也不等小周反应,直接抬手敲了两下门,然后推门进去了。 吴雄飞正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听见门响,抬起头一看是孙连城,放下文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哎呀,连城同志!" 吴雄飞绕出办公桌,"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事,打个电话我过去不就行了?" "嗨,多大点事。" 孙连城摆了摆手,大大咧咧地走到沙发区坐下, "我就在楼里,走两步就到了,还用得着你跑一趟?来,坐,雄飞同志,咱俩聊聊。" 吴雄飞也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同时冲外面喊了一声: "小周,沏茶!用我那罐铁观音!" "哎!"外面传来小周的声音。 不一会儿,小周端着两杯茶进来,放在两人面前的茶几上,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孙连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吴雄飞。 "雄飞同志,"孙连城开口了, "我今天过来,也没别的事,就是想跟你了解了解情况。 我虽是京州出去的,但毕竟几年过去了,如今我这刚到京州,两眼一抹黑,很多事情都不清楚。 你是老京州了,情况比我熟,我得先跟你取取经。" 吴雄飞心里明白,孙连城这是在放低姿态。 一个市委书记,主动跑到市长办公室来取经,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我孙连城不是来跟你抢权的,我是来跟你合作的。 你吴雄飞是老人,我尊重你,我需要你的支持。 吴雄飞心里头那点因为新书记上任而产生的戒备和不安,不知不觉就消了几分。 "连城同志太客气了。" 吴雄飞笑了笑,"什么取经不取经的,有什么想了解的,直接问就是了。 我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 "好。" 孙连城点了点头,也不绕弯子了,直接切入正题, "老吴,我问你个事,光明峰项目,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我听说,这项目一直没什么进展?" 吴雄飞听到光明峰三个字,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淡了。 他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连城同志,你怎么一上来就问这个?" 吴雄飞苦笑了一声,"你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怎么?" 孙连城挑了挑眉,"这项目,问题很大?" "大?" 吴雄飞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不是大,是太大了。 至于大到什么程度?大到这几年,没人敢碰,没人愿意接,谁碰谁烫手。" 孙连城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杯,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吴雄飞这是要开始倒苦水了。 这种时候,不能打断,得让他把肚子里的话全倒出来,才能听到真东西。 果然,吴雄飞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一五一十地说起来。 "连城同志,你是知道的,光明峰项目,是当年李达康同志一手抓起来的。" 吴雄飞说,"那时候,达康同志是市委书记,光明峰项目是他的'一号工程',他亲自挂帅,亲自督办,谁都不敢怠慢。 丁义珍是光明区的区委书记,也是达康同志的得力干将,光明峰项目的具体操作,全是丁义珍在跑。" "那时候的光明峰,搞得是风生水起啊。" 吴雄飞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几百个亿的投资,几十上百家开发商入驻,拆迁、征地、建设,一条龙推进。 达康同志三天两头往光明峰跑,现场办公,现场解决问题。那速度,那效率,在整个汉东都数得着。"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谁能想到呢?丁义珍事发跑了。" 孙连城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敲,没有插话。 "丁义珍一跑,整个光明峰项目,就跟被抽了脊梁骨似的,一下子就塌了。" 吴雄飞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丁义珍是光明区的区委书记,是光明峰项目的实际操盘手。 土地出让、招标、拆迁、融资。 哪一样不是他经手的?他这一跑,所有的事情都成了无头公案。" "土地出让合同,有没有问题?不知道,因为经手人跑了。 招标过程,有没有猫腻?不知道,因为审批人跑了。 拆迁补偿,有没有截留?不知道,因为负责人跑了。 银行贷款,有没有违规放贷?不知道,因为对接人跑了。" 第220章 全乱了 "全乱了。" 吴雄飞摊了摊手,"所有的事情,全都卡在那儿了。 你说继续推进吧,谁敢?万一丁义珍经手的那些合同、那些审批,有问题呢? 你一推进,就等于把那些问题合法化了,到时候查出来,谁担责任?" "你说停下来吧,那更不行。 几百个亿的投资砸进去了,银行的贷款放出去了,开发商的钱投进去了,老百姓的房子拆了。 你说停就停?那银行的坏账怎么办?开发商的损失怎么办?拆迁户的安置怎么办?" "所以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悬着。"吴雄飞苦笑了一声,"都悬了好几年了。" 孙连城听完,点了点头。 这些情况,他是知道的。 但从吴雄飞嘴里说出来,比他从文件上看到的,要具体得多,也严重得多。 "大风厂那边呢?" 孙连城又问,"大风厂的股权纠纷,现在是什么情况?" 提到大风厂,吴雄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大风厂……" 他叹了口气,"那更是个老大难的问题。" "你也知道,当年大风厂的股权纠纷,是陈清泉那个混账东西枉法裁判搞出来的。" 吴雄飞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愤怒,"大风厂的工人,持股会持有的股份,被他一纸判决,就判给了山水集团。 工人们不服啊,那是他们的血汗钱,是他们一辈子的积蓄,就这么被人夺走了,谁能服气?" "后来虽然出了'一一六事件',事情闹大了,也被重视了。 可重视归重视,问题还是没解决。" 吴雄飞摇了摇头,"陈清泉被抓了,判了。 可他当年做出的那个判决,虽然被认定是枉法裁判, 但要翻案,走程序,一层一层地申诉、再审、抗诉,没个三年五年根本下不来。" "而且,山水集团那边,高小琴也不是省油的灯。" 吴雄飞继续说,"虽然因为赵立春和祁同伟的事,这几年她收敛了不少,没有再搞什么野蛮操作,但也没有主动让步。 她的态度很明确,股权是她通过法律程序拿到的,虽然那个程序后来被认定有问题, 但在新的判决下来之前,股权就是她的。 她不愿意吐出来。" "工人们呢?"孙连城问。 "工人们更不让步了。"吴雄飞说, "以前李达康在的时候,还能压一压。 达康同志强势,他说什么,工人们虽然不服,但也不敢太闹。 可现在达康同志走了,没人压着了,工人们的腰杆就硬了。" "这几年,大风厂的工人,几乎是天天上访、周周维权。" 吴雄飞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他们的核心诉求很明确: 第一,归还股权;第二,提高拆迁补偿;第三,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 这三条,哪一条都不好办。" "归还股权,得等法院的判决,不是政府说了算的。 提高拆迁补偿,得山水集团同意,政府不能强逼人家多掏钱。 追究责任,该抓的都抓了,该判的都判了,还能追究谁?" "所以就僵在那儿了。" 吴雄飞摊了摊手,"工人们不满意,天天上访; 山水集团不松口,寸步不让;政府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孙连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吴雄飞。 "投资商那边呢?" 他问,"我听说,丁义珍跑了之后,加上后来我离开后跑了一批开发商?" "可不是嘛。" 吴雄飞点了点头,"丁义珍一跑,那些跟他走得近的开发商,心里头就慌了。 他们怕什么?怕丁义珍的案子牵扯到自己头上。 丁义珍经手的那些土地出让、那些招标,有没有猫腻?有没有行贿受贿?这些开发商心里头最清楚。" "所以丁义珍一跑,有几个跟他关系特别近的开发商,连夜就撤了资,跑了。" 吴雄飞说,"他们这一跑,影响就坏了。 其他的开发商一看,心里头也犯嘀咕:这京州的水,是不是太深了? 这光明峰项目,是不是有大雷?我们要是继续投,会不会血本无归?" "后来达康同志也走了。" 吴雄飞的语气更加无奈了,"达康同志一走,等于原来强推光明峰的'发动机'直接消失了。 那些投资商本来就心里没底,现在一看,连市委书记都换了, 新书记什么态度、什么路子,谁也不知道。他们就更不敢投了。" "于是又跑了一批。" 吴雄飞摇了摇头,"前后加起来,跑了一大半家开发商。 剩下的那些,也是骑墙观望,投进去的钱不敢再追加了,没投的更是按兵不动。 整个光明峰项目,就这么半死不活地吊着。" 孙连城点了点头,这些情况跟他预想的差不多。 "那基层呢?" 孙连城又问,"光明区的干部,是什么态度?" "光明区的干部?" 吴雄飞苦笑了一声,"集体观望。"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怕担责任呗。" 吴雄飞说,"你想想,丁义珍是光明区的前任区委书记,他留下的那摊子事,谁敢接? 接了,就等于要面对丁义珍留下的所有问题。 土地问题、拆迁问题、信访问题、腐败问题。 哪一个问题处理不好,都可能引火烧身。" "而且,你当年去了京海之后," 吴雄飞看了孙连城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基层就更没人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了。" 孙连城挑了挑眉:"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 吴雄飞笑了笑,"你当年在光明区当区长的时候,跟李达康拍桌子,最后闹到递申请、撂挑子。 这件事,在京州的基层干部里头,影响太大了。" "他们一看,连你孙连城这样的硬骨头,都在光明峰这个项目上栽了跟头,最后被逼走了。 他们就更不敢碰了。"吴雄飞说, "你是什么人?你是敢跟书记拍桌子的人, 你都搞不定光明峰,他们那些普通干部,谁敢接?接了不是找死吗?" 孙连城听完,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 他还真没想到,自己当年的壮举,居然产生了这么深远的副作用。 "所以光明区的干部,就这么集体观望了好几年?"孙连城问。 "可不是嘛。" 吴雄飞点了点头,"谁都不推动,谁都不表态,谁都不惹事。 上面催了,就应付一下;上面不催,就当没这回事。 拆迁?不推了。 招商?不搞了。 项目?不管了。 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一个小小的区干部,操那份心干什么?" "这就是典型的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的心态。" 孙连城的语气冷了下来,"这种心态,比腐败还可怕。 腐败是个别现象,这种心态是普遍现象。 一个地方的干部,如果都抱着这种心态,那这个地方就完了。" 第221章 离了李达康,真就不行了? 吴雄飞点了点头,表示认同,但没有接话。 他知道,孙连城这话说得对,但也只是说说而已。 要改变这种心态,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得有制度保障,得有激励机制,得让干事的人有奔头、不干事的人有压力。 这些,都需要时间。 孙连城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 而是话锋一转,问出了一个他最关心的问题。 "老吴," 孙连城看着吴雄飞,"高育良省长主抓全省经济,他就没什么反应?" 这个问题,是孙连城今天来的真正目的之一。 光明峰项目,是汉东省的重点招商引资项目, 投资几百个亿,牵扯到银行、开发商、拆迁户、工人等方方面面。 这么大的项目,如果彻底烂尾,后果不堪设想。 巨额银行坏账、群体性上访事件、经济数据下滑、营商环境恶化…… 这些,每一条都够汉东省喝一壶的。 高育良是二当家,主抓全省经济。 光明峰项目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他这个二当家,是要承担主体责任的。 可孙连城听说,这几年光明峰项目就这么搁浅着,高育良似乎也没什么大动作。 这就让他有些不解了。 以高育良的能力和手腕,不至于对光明峰项目束手无策吧? 吴雄飞听到这个问题,沉默了一会儿。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缓缓开口。 "连城同志,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 吴雄飞的语气很认真,"说实话,这也是我这几年一直想不通的地方。 高老师主抓全省经济,光明峰是全省的重点项目,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他不可能不着急。 可他确实……没什么大动作。" "为什么?"孙连城追问。 "我分析了一下,大概有几个原因。" 吴雄飞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这事儿的雷太大了,他也不敢轻易碰。" "怎么个大法?" "光明峰项目牵扯到多少人?" 吴雄飞说,"丁义珍跑了,后面的人呢?丁义珍当年能把光明峰项目操作成那样,能没有人支持? 那些人,现在还在不在座?有没有被牵扯出来?这些,谁也说不清楚。" "高老师要是贸然推动光明峰项目,就等于要把丁义珍留下的所有问题都翻出来。 一翻出来,牵扯到谁?牵扯到多少人?会不会引发新一轮的动荡?这些,都是未知数。" 吴雄飞摇了摇头,"高老师是个谨慎的人,他不会在情况不明的时候,贸然出手的。" 孙连城点了点头,这个分析有道理。 "第二," 吴雄飞伸出第二根手指,"你知道的,高老师是中途上任的,他上任的时候,光明峰项目就已经出事了。" "这一点很重要。" 吴雄飞看着孙连城,"光明峰项目是李达康同志一手抓起来的,出问题也是在达康同志任上出的。 高老师是后来才坐的这个位置,他上任的时候,丁义珍已经跑了, '一一六事件'已经发生了,光明峰项目已经烂了。" "所以,就算要问责,高老师的责任也没那么大。" 吴雄飞说,"这不是他搞出来的烂摊子,是前任留下的。 他只要保证这个烂摊子不继续恶化、不引发更大的问题,就算完成任务了。 至于彻底解决,那是加分项,不是必答题。" 孙连城听到这里,心里头忽然一动。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难怪高育良那么希望他回汉东。 除了高育良需要朋友、需要在京州有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之外, 这家伙怕也是想让自己帮他收拾一下光明峰这个烂摊子。 光明峰项目,高育良不是不想解决,是不敢轻易碰、也不方便碰。 因为这事儿牵扯太多,雷太大,他一个二当家,贸然出手,万一引爆了雷,责任就是他的。 可如果自己这个京州市委书记来推动呢? 那就不一样了。 京州市委书记,是京州的一把手,光明峰项目在京州的地盘上,由市委书记来推动,名正言顺。 成了,高育良作为二当家,领导有方,也有一份功劳; 败了,责任主要在京州市委,高育良最多负个"领导责任",伤不了根本。 好一招"借刀杀人",不,应该叫"借手收拾烂摊子"。 孙连城在心里头暗暗骂了一句:老家伙,不地道啊。 嘴上却不动声色,继续听吴雄飞说。 "第三,"吴雄飞伸出第三根手指,"沙瑞金书记的态度。" "沙书记?"孙连城挑了挑眉。 "对。" 吴雄飞点了点头,"这几年,汉东持续推进反腐,沙书记对光明峰项目的态度很明确, 暂停大规模拆迁,开展专项审计,查清丁义珍留下的土地、招标问题,防范群体性事件。" "沙书记定了这个调子,高老师能怎么办?" 吴雄飞摊了摊手,"他总不能跟沙书记对着干吧?沙书记说暂停拆迁、开展审计,高老师就得暂停。 审计没结束,问题没查清,就不能重启项目。 这一来二去,时间就拖过去了。" "而且," 吴雄飞压低了声音,"沙老师和高老师之间,你也知道,有些事情……不太合拍。 沙定的调子,高老师就算有不同意见,也不会明着反对。 最多就是在执行的时候,稍微灵活一点。 但大方向上,得跟他保持一致。" 孙连城听完,沉默了。 他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脑子里在飞速地转动。 吴雄飞说的这三个原因,每一个都很有道理。 但综合起来看,核心原因只有一个:光明峰项目的水太深,雷太大,高育良不想碰,也不敢碰。 他想让别人来碰。 而自己,就是那个别人。 孙连城在心里头又把高育良的十八辈祖宗问候了一遍,但脸上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老吴," 孙连城放下茶杯,看着吴雄飞, "那李达康同志之后,新上任的市委书记,就没做点什么?" 吴雄飞听到这个问题,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新书记?" 他摇了摇头,"没做什么。"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空降的呗。" 吴雄飞说,"达康同志走了之后,从外地空降了一位书记。 那位同志,能力是有的,水平也不低,但他是空降的,在京州没有根基,不了解情况,也不敢轻易动手。" "光明峰项目牵扯的太多了," 吴雄飞继续说,"他一个空降的,人生地不熟的,谁敢碰?碰好了,是应该的; 碰不好,乌纱帽就没了。 他犯得着吗?" "所以他在任期间,主要就是维稳。" 吴雄飞说,"保证光明峰项目不彻底崩盘,保证不发生大规模群体性事件,保证经济数据不太难看。 至于推动项目、解决问题,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后来呢?"孙连城问。 "后来就调走了。" 吴雄飞摊了摊手,"在京州待了两年多,平调去了另一个省。 走的时候,光明峰项目还是那个老样子,一点进展都没有。" 孙连城听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难道这光明峰项目,离了李达康,真就不行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第222章 连城同志,话不能这么说 吴雄飞苦笑了一声:"连城同志,话不能这么说。 不是离了李达康不行,是李达康那种搞法,别人学不来,也不敢学。" "达康同志是什么人?" 吴雄飞说,"强势、果断、说一不二。 他抓项目,是真敢拍板、真敢担责、真敢得罪人。 光明峰项目在他手里能推得动,靠的不是制度,不是程序,是他个人的权威和魄力。" "可这种搞法,问题也很大。" 吴雄飞摇了摇头,"他一走,项目就停了。 因为项目的推进,靠的不是制度保障,不是市场化运作,而是他个人的推动。 他人一走,推动力就没了,项目自然就停了。" "所以说," 吴雄飞看着孙连城,语气很认真, "光明峰项目要想真正活过来,不能靠第二个李达康,得靠制度、靠法治、靠市场化运作。 得把丁义珍留下的问题查清了,把大风厂的纠纷解决了,把投资商的信心恢复了,把政府的角色摆正了。 只有这样,光明峰项目才能真正走上正轨。" 孙连城听完,点了点头。 吴雄飞这番话,说到点子上了。 光明峰项目的问题,表面上看是丁义珍跑了、李达康走了、投资商撤了, 深层次的原因,是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不是按市场化规律运作的,而是靠行政力量强推的。 行政力量一撤,项目就垮了。 要解决这个问题,不能再走老路,得换个思路。 "老吴," 孙连城坐直了身子,看着吴雄飞, "你给我具体说说,光明峰项目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土地、资金、法律、信访。 各方面的情况,我都要了解。" 吴雄飞听到这个要求,愣了一下。 他看着孙连城,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意外,有犹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孙连城问得这么细,说明什么?说明他真的想动光明峰项目。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光明峰项目,是京州最大的烂摊子,也是最危险的火药桶。 多少人避之不及,孙连城刚上任,就想碰这个? 吴雄飞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既希望孙连城能把光明峰项目盘活,毕竟他是市长,光明峰项目烂尾,他脸上也无光; 又担心孙连城操之过急,把事情搞砸了,到时候,他也得跟着受牵连。 但不管怎么说,孙连城既然问了,他就得答。 "连城同志," 吴雄飞想了想,说,"具体情况,我也说不太全。 光明峰项目牵扯的部门太多了,自然资源、财政、信访、法院、检察院,每个部门掌握的情况都不一样。 我一个人,不可能把所有细节都说清楚。" 他顿了顿,提议道: "干脆这样,我把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市信访局、市财政局、市中级人民法院、市检察院的负责人都叫过来, 咱们开个小会,让他们当面跟你汇报。 只有这些人,才能把光明峰项目的真实情况说清楚,你看怎么样?" 孙连城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这个办法好。" 他掰着手指头,一边想一边说: "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应该清楚土地出让合同、当年丁义珍批地的材料、土地红线、欠缴出让金、地块抵押情况、规划审批文件。 能讲清楚哪些地块手续合法、哪些有瑕疵、哪些违规。" "对。"吴雄飞点头。 "市信访局,应该知道大风厂工人历年上访记录、诉求清单、群体性事件风险点,历次调解记录,掌握维稳底线。" "没错。" "市财政局,知道项目配套市政资金投入、政府债务、平台公司给光明峰的融资、财政兜底风险。" "对。" "市中级人民法院、市检察院, 应该清楚大风厂股权纠纷案卷、当年陈清泉枉法判决的复盘材料、项目相关涉诉案件,以及丁义珍案件遗留的司法结论。" "完全正确。" 吴雄飞哈哈一笑, "连城同志,你这思路太清晰了!五个部门,五个角度,把光明峰项目的方方面面都覆盖到了。" 孙连城笑了笑:"这有什么?了解情况嘛,就得全面、系统、深入。 不能只听一面之词,也不能只看表面现象。" 他顿了顿,看着吴雄飞:"那就麻烦你通知一下,让这几个部门的负责人,尽快过来。" "好嘞!" 吴雄飞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开始吩咐秘书。 孙连城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看着吴雄飞打电话的背影,心里头在飞速地转动。 光明峰项目,他必须碰。 不是因为他想当第二个李达康,也不是因为他想出风头。 而是因为光明峰项目,是他在京州站稳脚跟的关键。 他刚到京州,根基未稳,下面的人都在观望。 如果他上任之后,什么都不干,或者只干一些不痛不痒的小事, 那别人就会觉得他孙连城也不过如此,跟之前那个空降的书记没什么区别。 到时候,他这个市委书记,就成了一个摆设。 可如果他能把光明峰项目盘活呢? 那效果就完全不一样了。 光明峰项目,是京州最大的烂摊子,是几任市委书记都没敢碰的硬骨头。 如果他孙连城刚上任,就把这个硬骨头啃下来了,那所有人都会对他刮目相看。 到那时候,他在京州的威望,就真正立起来了。 当然,风险也很大。 光明峰项目,水太深,雷太多。一个不小心,就可能引火烧身。 到时候,别说立威了,能不能保住乌纱帽都两说。 但他这个人,天生就是啃硬骨头的命。 当年在光明区,他敢跟李达康拍桌子;当年在京海,他敢跟赵立冬硬碰硬。 现在回到京州,一个光明峰项目,还能吓住他? 孙连城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脑子。 吴雄飞打完电话,走了回来。 "都通知到了。"吴雄飞说, "好。" 孙连城点了点头,"那就等他们来了,咱们好好听听,光明峰项目到底烂到什么程度了。" 吴雄飞在孙连城对面坐了下来,两个人一时无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第一个到的,是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的马局长。 马局长叫毛贵广,五十来岁,身材微胖,头顶有些秃,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 他一进门,看见孙连城和吴雄飞都在,脸上立刻堆起一个恭敬的笑容。 "孙书记!吴市长!" 毛贵广快步走过来,挨个握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来晚了来晚了。" "不晚,正合适。" 吴雄飞摆了摆手,"坐吧,等其他人到了,咱们一起说。" "哎哎。" 毛贵广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一副随时准备汇报工作的架势。 第223章 有点印象 孙连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这个毛贵广,他有点印象。 当年丁义珍在光明区当区委书记的时候,毛贵广是光明区的副区长,分管国土和规划。 后来丁义珍跑了,毛贵广不但没受牵连,反而升了官,调到市里当了自然资源和规划局的局长。 这里头有没有什么猫腻,孙连城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人,对光明峰项目的土地情况,肯定是最清楚的。 因为当年那些土地出让、规划审批,他都是参与者,甚至可能是具体经办人。 等会儿听他汇报的时候,得留个心眼。 不一会儿,其他几个人也陆续到了。 信访局的刘局长,叫刘芳,是个女同志,四十多岁,短发,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装,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挺严肃。 她一进门,跟孙连城和吴雄飞打了个招呼,就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不多说一句话。 财政局的张局长,叫张民,五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一看就是个老财政。 他一进门,就笑着跟孙连城和吴雄飞打招呼,语气很热情, 但孙连城注意到,他的眼神一直在观察自己,像是在掂量什么。 市中级人民法院的钱院长,叫钱守正,五十六七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法院的制服,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很威严。 他话不多,进门之后点了点头,就坐了下来,腰板挺得笔直,跟一尊雕像似的。 市检察院的孙检察长,叫孙明,四十多岁,是这几个人里最年轻的。 他身材高大,面相方正,说话声音洪亮,一看就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他一进门,就大声说:"孙书记好!吴市长好!" 孙连城看着他,笑了笑:"孙检察长,咱们五百年前是一家啊。" 孙明哈哈一笑:"那是那是!孙书记,您有什么指示,尽管吩咐!" 人到齐了。 吴雄飞看了看孙连城,孙连城点了点头。 吴雄飞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孙书记的意思。 孙书记刚到京州,想了解一下光明峰项目的情况。 光明峰项目,大家都知道,是咱们京州最大的项目,也是问题最多的项目。 孙书记想听听各方面的真实情况,大家不要有顾虑,知道什么说什么,有什么问题讲什么问题。"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孙连城:"下面,请孙书记作指示。" 孙连城摆了摆手:"什么指示不指示的,就是了解情况。 大家别紧张,就当是开个座谈会,畅所欲言。"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了毛贵广身上。 "毛局长," 孙连城开口了,"你是自然资源和规划局的,光明峰项目的土地情况,你最清楚。 你先说说,光明峰项目的土地,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毛贵广听到点他的名,身子微微一僵,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他清了清嗓子,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材料,翻了翻,然后开始汇报。 "孙书记,吴市长," 毛贵广的声音不高"关于光明峰项目的土地情况,我从以下几个方面汇报。" "第一,土地出让情况。" 毛贵广翻了一页材料,"光明峰项目,总占地面积约一万两千亩,涉及光明区三个乡镇、八个行政村。 其中,已出让土地约八千亩,未出让土地约四千亩。 已出让的八千亩土地中,手续齐全、完全合法的,约五千亩; 手续存在瑕疵、需要补办的,约两千亩;手续明显违规、可能存在问题的,约一千亩。" 孙连城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八千亩已出让土地,有三千亩手续有问题?这个比例,可不低啊。 "第二,欠缴出让金情况。" 毛贵广继续汇报,"已出让的八千亩土地中,按合同约定,应缴土地出让金共计约一百八十亿元。 实际已缴约一百二十亿元,欠缴约六十亿元。 欠缴的原因,主要是丁义珍出逃后,部分开发商以'土地手续存在问题'为由,拒绝缴纳剩余出让金; 还有部分开发商,因为资金链断裂,无力缴纳。" 六十亿。 孙连城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 六十个亿的土地出让金,不是小数目。 这要是能收回来,京州市的财政能松快不少。 "第三,地块抵押情况。" 毛贵广又翻了一页,"已出让的八千亩土地中,约有六千亩被开发商抵押给了银行,贷款总额约两百亿元。 其中,部分地块存在重复抵押、违规抵押的情况。 还有约一千亩土地,被法院查封,涉及多起诉讼案件。" 两百亿的贷款。 孙连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意味着,如果光明峰项目彻底烂尾,这两百亿的银行贷款,就全成了坏账。 两百亿的坏账,对汉东省的金融系统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冲击。 "第四,规划审批情况。" 毛贵广继续说,"光明峰项目的总体规划,是当年丁义珍主持编制的,已经获批。 但具体的地块规划、建设方案、容积率、建筑密度等指标, 有一部分是丁义珍个人审批的,没有经过正常的规划委员会审议程序。 这些审批,是否合法有效,目前还在认定当中。" "第五,土地红线情况。" 毛贵广的语气变得谨慎了一些, "光明峰项目用地中,有一部分涉及基本农田和生态红线。 当年丁义珍为了推进项目,对部分土地进行了'调整',但这些调整,是否经过了省级以上国土部门的批准,目前还在核查。 如果没有经过批准,那这些土地的使用,就是违法的。" 孙连城听到这里,脸色沉了下来。 基本农田、生态红线,这可是高压线。 丁义珍连这个都敢碰?胆子也太大了。 毛贵广汇报完,合上材料,看着孙连城:"孙书记,土地方面的情况,大概就是这些。 具体的细节,我们局里有更详细的台账,您如果需要,我可以让人整理一份给您送过来。" 孙连城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毛贵广。 "毛局长,我问你一个问题。" "孙书记您说。"毛贵广的身子微微前倾。 "当年丁义珍在光明区当区委书记的时候,我是区长,我记得你是光明区的常务副区长,分管国土和规划,对吧?" 毛贵广的脸色,微微一变。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点了点头:"是,孙书记。 那时候我确实在光明区工作,分管国土和规划。" "那光明峰项目的土地出让、规划审批,你都是参与者,对吧?"孙连城继续问,语气依然很平淡。 毛贵广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了。 他看了一眼吴雄飞,吴雄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任何要帮他解围的意思。 毛贵广咬了咬牙,点了点头:"是,我是参与者。 但孙书记,我只是执行者,不是决策者。 当年光明峰项目的所有重大决策,都是丁义珍同志拍板的,我只是按照他的指示,具体执行而已。" "执行者?" 孙连城挑了挑眉,"毛局长,你是老国土了,应该知道,国土工作有国土工作的规矩。 哪些地能批,哪些地不能批,哪些程序必须走,哪些红线不能碰,这些,你心里应该有数吧?" 毛贵广的汗,流得更多了。 第224章 问题 "孙书记,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孙连城看着他,没有继续追问。 他知道,今天这个场合,不是追责的时候。 有些事情,得慢慢来,不能操之过急。 今天把毛贵广叫过来,主要是了解情况,不是来审他的。 但该敲打的,还是得敲打。 "毛局长," 孙连城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今天问你这些,不是要追究你的责任。 过去的事情,该怎么处理,组织上会有结论。 我今天叫你来,是想了解情况,是想知道光明峰项目的土地,到底烂到什么程度了,有没有挽救的可能。" "你是老国土了,情况比谁都清楚。 我希望你能放下包袱,实事求是地把情况说清楚。 不要隐瞒,不要回避,更不要文过饰非。 只有把情况摸清楚了,我们才能对症下药,才能把光明峰项目盘活。" 毛贵广听到这里,像是松了一口气,赶紧点头: "是是是,孙书记说得对!我一定实事求是,一定知无不言!" 孙连城点了点头,没有再看他,而是把目光转向了刘芳。 "刘局长," 孙连城说,"信访方面的情况,你说说。 大风厂工人的上访,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刘芳听到点她的名,身子微微一正,从随身带的文件夹里拿出一份材料,翻了翻,然后开始汇报。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准,一看就是经常做汇报的人。 "孙书记,吴市长,各位领导," 刘芳说,"关于大风厂工人上访的情况,我从以下几个方面汇报。" "第一,上访规模和频率。" 刘芳翻了一页材料,"大风厂工人,在册人数约一千二百人,其中实际参与上访的,约八百人。 近三年来,大风厂工人累计到市信访局上访一百二十七次,到省信访局上访四十三次,到京上访七次。 其中,群体性上访(十人以上)五十六次,最大规模一次约三百人。" 一百二十七次市访,四十三次省访,七次京访。 孙连城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些数字。 这个上访频率,可不低啊。 尤其是七次京访,这在信访考核里,是要扣分的。 难怪几任市委书记都对大风厂的事情头疼不已。 "第二,核心诉求。" 刘芳继续汇报,"大风厂工人的核心诉求,主要有三条。 一是归还股权。工人们认为,当年持股会持有的大风厂股份,被陈清泉枉法裁判判给了山水集团,要求翻案,归还股份。 二是提高拆迁补偿。工人们认为,当年的拆迁补偿标准过低,要求按照现行标准重新核算,提高补偿金额。 三是追究责任。工人们要求,对当年参与大风厂股权纠纷的相关人员, 包括陈清泉、丁义珍以及山水集团的相关人员,追究法律责任。" "第三,历次调解情况。" 刘芳又翻了一页,"近三年来,市信访局会同光明区、市司法局、市中级人民法院,先后组织了二十三次调解。 其中,达成初步意向的五次,但最终都因为山水集团方面反悔或者工人方面不满意而破裂。 目前,调解工作已经陷入僵局,双方都不愿意再做出让步。" "第四,群体性事件风险点。" 刘芳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 "根据我们的研判,大风厂工人上访,目前存在三个主要风险点。 一是京访风险。工人们对地方解决问题已经失去信心,部分工人代表正在酝酿再次进京上访。 二是聚集风险。大风厂旧址目前仍有部分工人驻守,随时可能发生大规模聚集事件。 三是极端风险。个别工人,因为生活困难、诉求长期得不到解决,存在极端行为的倾向,需要重点关注。" 刘芳汇报完,合上材料,看着孙连城:"孙书记,信访方面的情况,大概就是这些。" 孙连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一千二百个工人,八百人参与上访,三年上访一百七十多次。 这个数字,触目惊心。 这些工人,大多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上有老下有小,是家里的顶梁柱。 大风厂没了,股权没了,工作没了,补偿也没拿到。 他们的生活,有多困难,可想而知。 可他们的诉求,又不是政府一句话就能解决的。 归还股权,得等法院判决;提高补偿,得山水集团同意;追究责任,该抓的都抓了。 政府夹在中间,能做的实在有限。 这就是个死结。 孙连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刘芳。 "刘局长," 孙连城问,"大风厂工人的生活状况,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基本的生活保障?" 刘芳听到这个问题,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孙书记,说实话,不太好。" 刘芳说,"大风厂倒闭之后,工人们大多失业了。 因为新大风厂的土地问题也没得到解决......年轻一点的,还能出去打打工、做做小买卖; 年纪大一点的,尤其是五十岁以上的工人,再就业非常困难。 很多人,只能靠打零工、收废品、摆地摊维持生计。" "我们市信访局会同民政部门,对生活特别困难的工人家庭,给予了最低生活保障。 目前,享受低保的大风厂工人家庭,约一百余户。 但这只是杯水车薪,大部分工人家庭,生活还是很困难。" 孙连城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把目光转向了张民。 "张局长," 孙连城说,"财政方面的情况,你说说。 光明峰项目,政府投了多少钱?现在的债务情况怎么样?" 张民听到点他的名,推了推眼镜,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材料,翻了翻,然后开始汇报。 他的声音慢条斯理的,跟他的人一样,不紧不慢,但每个数字都报得很精准。 "孙书记,吴市长,各位领导," 张民说,"关于光明峰项目的财政情况,我从以下几个方面汇报。" "第一,政府配套资金投入。" 张民翻了一页,"光明峰项目启动以来,市、区两级政府,累计投入配套市政基础设施建设资金约八十五亿元。 其中,道路建设约三十亿元,供水供电供气约二十亿元,污水处理约十五亿元 ,绿化及公共设施约十亿元,拆迁安置补偿约十亿元。" 八十五亿。 孙连城在心里默念了一下。 政府已经投了八十五个亿进去了,这可不是小数目。 "第二,政府债务情况。" 张民继续汇报,"为支持光明峰项目建设,市、区两级平台公司,累计融资约一百二十亿元。 其中,银行贷款约八十亿元,发行债券约三十亿元,其他融资约十亿元。 这些融资,大多以光明峰项目的土地出让收益作为还款来源。 目前,已到期需偿还的债务约三十亿元,未来三年内到期的约六十亿元。" "第三,财政兜底风险。" 张民的语气变得沉重了一些, "由于光明峰项目土地出让金欠缴严重,开发商撤资较多,平台公司的还款来源已经受到严重影响。 目前,部分平台公司已经出现了利息支付困难的情况。 如果光明峰项目彻底烂尾,土地出让金无法收回,平台公司的债务将全部由财政兜底。 按照目前的债务规模,财政兜底金额可能超过一百亿元。" 第225章 无底洞 一百亿。 孙连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政府投了八十五亿,平台公司融了一百二十亿,如果项目烂尾,财政兜底可能超过一百亿。 加起来,光明峰项目牵扯的资金,超过三百亿。 三百个亿。 这是什么概念?京州市一年的财政收入恐怕也就比三百亿多不了多少。 光明峰一个项目,就牵扯了大半年的财政收入。 这要是彻底烂尾,京州市的财政,得被拖垮。 "第四,其他财政风险。" 张民又补了一句,"除了上述直接的财政风险之外,光明峰项目还存在一些间接的财政风险。 比如,开发商撤资后,已缴纳的土地出让金可能面临退还风险; 银行贷款坏账后,可能需要政府出面协调化解;群体性事件发生后,可能需要额外的维稳资金投入。 这些,都可能对市财政造成额外的压力。" 张民汇报完,合上材料,看着孙连城:"孙书记,财政方面的情况,大概就是这些。" 孙连城没有说话。 他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脑子里在飞速地转动。 八十五亿的政府投入,一百二十亿的平台融资,一百亿的兜底风险,三百亿的总牵扯。 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他原本以为,光明峰项目也就是个百亿级的烂摊子,没想到居然是三百亿级的。 这已经不是"烂摊子"了,这是"无底洞"。 孙连城深吸了一口气,把茶杯放下,看着张民。 "张局长," 孙连城问,"如果光明峰项目重启,政府还需要再投入多少钱?" 张为民想了想,推了推眼镜:"孙书记,这个不好说。 要看重启的规模和力度。 如果只是小规模重启,完善现有基础设施,可能还需要投入二十到三十亿。 如果是全面重启,完成所有配套设施建设,可能还需要投入五十到八十亿。" 五十到八十亿。 孙连城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已经投了八十五亿,再投五十到八十亿,就是一百三十多亿。 加上平台融资一百二十亿,总投入超过两百五十亿。 这还不算完。项目重启之后,还得解决大风厂的问题,还得安抚投资商,还得处理银行坏账……这些,都需要钱。 光明峰项目,就是一个吞金兽。 孙连城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脑子,然后把目光转向了钱守正。 "钱院长," 孙连城说,"法院方面的情况,你说说。 大风厂的股权纠纷,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还有,光明峰项目相关的涉诉案件,到底有多少?" 钱守正听到点他的名,身子微微一正。 他没有拿材料,而是清了清嗓子,直接开始汇报。 "孙书记,吴市长," 钱守正说,"关于大风厂股权纠纷和光明峰项目相关涉诉案件的情况,我从以下几个方面汇报。" "第一,大风厂股权纠纷案件的进展。" 钱守正说,"大风厂持股会诉山水集团股权确认纠纷一案,最初由光明区人民法院审理, 时任院长陈清泉做出了一审判决,将大风厂持股会持有的股份判给了山水集团。 后大风厂持股会不服,上诉至市中级人民法院。 我院二审维持原判。” "陈清泉被查处后,大风厂持股会向我院申请再审。 我院经审查,认为原审判决确实存在枉法裁判的情形,裁定再审。 目前,再审案件正在审理当中。 由于案件涉及历史遗留问题,证据材料较多,双方争议较大,审理周期可能较长。 预计还需要六到八个月,才能做出再审判决。" 六到八个月。 孙连城在心里默念了一下。 也就是说,大风厂的股权问题,至少还得等半年多才能有个结果。 在这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数。 "第二,陈清泉枉法裁判的相关情况。" 钱守正继续说,"陈清泉在担任光明区人民法院院长期间,利用职务便利,在多起案件中收受当事人贿赂,枉法裁判。 其中,大风厂股权纠纷一案,是其枉法裁判的典型案件。 目前,陈清泉已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相关违法所得已被追缴。 我院已对陈清泉经手的所有案件进行了全面排查,共发现存在问题的案件三十七件,目前正在逐一纠正。" "第三,光明峰项目相关涉诉案件情况。" 钱守正又说,"截至目前,全市法院受理的与光明峰项目相关的各类案件,共计二百一十三件。 其中,土地出让合同纠纷四十七件,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三十八件,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三十二件, 拆迁安置补偿纠纷二十七件,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二十四件,其他案件四十五件。 涉案总金额约一百五十亿元。” "这些案件中,已审结一百二十七件,未审结八十六件。 未审结的案件中,有相当一部分因为涉及丁义珍案件的相关问题,需要等待相关调查结论,审理进度受到了影响。" 二百一十三件案件,一百五十亿涉案金额。 孙连城听完,感觉自己的脑袋都大了。 土地、财政、信访、司法。 每一个方面,都是一团乱麻。 光明峰项目,已经不是"烂摊子"三个字能形容的了,这简直是一个"超级烂摊子"。 钱守正汇报完,看着孙连城,等着他的指示。 孙连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目光转向了最后一个人——孙明。 "孙检察长," 孙连城说,"检察院方面的情况,你说说。 丁义珍案件,现在是什么情况?还有,光明峰项目相关的职务犯罪类案件,有多少?" 孙明听到点他的名,身子一挺开始汇报。 "孙书记,吴市长!" 孙明的声音很大,"关于丁义珍案件和光明峰项目相关职务犯罪案件的情况,我汇报如下!" "第一,丁义珍案件的进展。 丁义珍,原光明区区委书记,京州市副市长,涉嫌受贿罪、滥用职权罪、贪污罪等多项罪名。 案发后,丁义珍出逃境外。" "第二,丁义珍案件的涉案人员情况。" 孙明继续说,"丁义珍案件爆发以来,我院共立案查处相关涉案人员三十七人。 其中,处级干部八人,科级干部十九人,其他人员十人。 已判刑二十三人,正在审理七人,仍在调查七人,涉案总金额约三亿两千万元。" "第三,光明峰项目相关的职务犯罪线索。" 孙明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在办理丁义珍案件的过程中,我院发现了大量与光明峰项目相关的职务犯罪线索。 这些线索,主要涉及土地出让、招标采购、拆迁补偿、规划审批等环节。 目前,已初核线索一百二十余条,立案查处二十一件,还有大量线索正在核查当中。" "孙书记," 孙明看着孙连城,语气很认真, "我在这里表个态:光明峰项目相关的职务犯罪,我们检察院一定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不管涉及到谁,不管职位多高,只要触犯了法律,我们就坚决查处!请孙书记放心!" 第226章 重启光明峰? 孙连城看着孙明这副慷慨激昂的样子,心里头暗暗摇了摇头。 这个孙检察长,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但有时候,太雷厉风行了,也不是好事。 光明峰项目的水太深,牵扯的人太多, 如果检察院一查到底,会不会引发新的动荡?会不会影响京州的稳定大局? 这些,都得考虑。 当然,该查的还是得查。 腐败不除,光明峰项目就不可能真正盘活。 但怎么查、查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查,这些都得讲究策略。 不能不查,也不能乱查。 孙连城点了点头,对孙明说:"孙检察长,有你这个态度,我就放心了。 不过,查案也要讲究方式方法,要把握好节奏和力度。 既要坚决查处腐败,也要维护京州的稳定大局。 具体的工作,咱们以后再细聊。” "是!"孙明大声应道。 五个部门的负责人,都汇报完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孙连城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把刚才五个人汇报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土地:八千亩已出让,三千亩手续有问题,六十亿出让金欠缴,两百亿银行贷款,部分涉及基本农田和生态红线。 信访:一千二百工人,八百人上访,三年上访一百七十多次, 核心诉求三条,调解二十三次全部破裂,存在京访、聚集、极端三个风险点。 财政:政府投入八十五亿,平台融资一百二十亿,兜底风险超百亿,重启还需五十到八十亿。 司法:大风厂股权再审中,还需六到八个月,相关案件二百一十三件,涉案金额一百五十亿。 检察:涉案人员三十七人,相关线索一百二十余条,大量正在核查。 孙连城睁开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就是光明峰项目的真实情况。 一个三百亿级的超级烂摊子,牵扯到土地、财政、信访、司法、检察等方方面面, 每一个方面都是一团乱麻,每一个问题都牵一发而动全身。 难怪几任市委书记都不敢碰。 难怪高育良希望他回来。 这哪里是烂摊子,这分明是一个地雷阵。 一步走错,就可能万劫不复。 孙连城端起茶杯,把里面剩下的茶,一饮而尽。 然后,他放下杯子,环顾了一下在场的所有人。 五个人,五种表情。 毛贵广一脸紧张;刘芳面无表情,但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张民推了推眼镜,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钱守正腰板挺直,面无表情;孙明一脸慷慨激昂,等着孙连城下指示。 吴雄飞坐在孙连城对面,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 有期待,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孙连城知道,所有人都在等他的态度。 他是市委书记,是京州的一把手。 光明峰项目,碰还是不碰,怎么碰,碰多大,这些,都得他来拍板。 他长舒了一口气了一口气。 "刚才,听了五个部门的汇报,我心里头,大概有数了。" 孙连城开口,"光明峰项目的情况,比我预想的,要复杂得多,严重得多。 三百个亿的资金牵扯,一千多个工人的生计,二百多起案件,一百多条腐败线索,这些数字,每一个都沉甸甸的。"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起来, "复杂也好,严重也罢,这个问题,总得有人来解决。 光明峰项目,不能就这么一直烂下去。 三百个亿的资金,不能就这么打了水漂;一千多个工人的生计,不能就这么没人管; 京州的发展,不能就这么被一个项目拖垮。" "所以,我的态度很明确:光明峰项目,必须盘活。" 这句话一出口,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孙连城把所有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但没有在意。 他继续说: "当然,盘活光明峰项目,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也不是一拍脑袋就能干成的事。 得有计划、有步骤、有策略地推进。 不能急,急了容易出错;也不能拖,拖了问题只会越来越严重。" "我的初步想法是,分三步走。" 孙连城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步,摸清底数。把光明峰项目的所有问题,土地的、资金的、法律的、信访的,全部摸清楚,建立台账,做到心中有数。 这一步,今天这个会,算是开了个头。 接下来,各部门要在一个月之内,把本部门涉及光明峰项目的所有情况,整理成详细的报告,报给市委和市政府。" "第二步,分类处置。 把摸清楚的问题,分门别类,一个一个地解决。 能解决的,马上解决;暂时解决不了的,制定方案,限期解决; 涉及法律程序的,依法推进;涉及多方利益的,组织协商。 总之,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啃,一个堡垒一个堡垒地攻。" "第三步,全面重启。 在问题基本解决、风险基本可控的基础上,全面重启光明峰项目。 重新招商引资,重新规划建设,重新打造品牌。 让光明峰项目,从京州的'伤疤',变成京州的'名片'。" 孙连城说完,环顾了一下在场的所有人。 "这三步,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但我相信,只要我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他顿了顿,看着五个人: "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孙明第一个大声回应。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表示有信心。 孙连城点了点头,然后看了一眼吴雄飞。 "老吴," 孙连城说,"光明峰项目的盘活工作,由我牵头,你具体负责。 咱们两个,搭班子干。 各部门要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数据给数据。 谁要是在这个事情上推诿扯皮、敷衍塞责,别怪我不客气。" 吴雄飞看着孙连城,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 "吴雄飞说,"孙书记,我配合你。" 就一个字:好。 但孙连城知道,这个"好"字,分量很重。 吴雄飞是市长,是京州的二把手。 光明峰项目的盘活工作,孙连城牵头,吴雄飞具体负责, 这个分工,意味着吴雄飞要冲到第一线,要直面所有的矛盾和问题。 干成了,功劳是两个人的; 干砸了,责任主要在吴雄飞。 但吴雄飞还是答应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吴雄飞也想把光明峰项目盘活。 他也不想看着这个项目就这么烂下去,他也想在自己的任上,干出点成绩来。 孙连城心里头,对吴雄飞多了几分认可。 "好。" 孙连城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今天这个会,就开到这儿。 各部门回去之后,按照我刚才说的,一个月之内,把详细报告报上来。” "散会。" 五个人纷纷站起身,跟孙连城和吴雄飞道别,然后一个一个地走了出去。 第227章 别拍马屁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孙连城和吴雄飞两个人。 吴雄飞看着孙连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孙书记," 吴雄飞的语气很认真,"我问你一句实话,你真的有把握,把光明峰项目盘活?" 孙连城看着吴雄飞,笑了笑。 "老吴," 孙连城说,"你想听实话,还是想听场面话?" "当然是实话。" "实话就是......" 孙连城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我没有把握。" 吴雄飞愣了一下。 "光明峰项目,三百个亿的牵扯,二百多起案件,一百多条腐败线索,这种局面,谁敢说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孙连城说,"我只能说,我会尽力。 尽我最大的努力,去盘活这个项目。 至于结果怎么样,那得看天时、地利、人和。" 他顿了顿,看着吴雄飞:"但是老吴,有一件事,我是有把握的。" "什么事?" "那就是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光明峰项目,就一定会彻底烂尾。" 孙连城的语气很坚定, "三百个亿打了水漂,工人没了生计,京州的经济被拖垮,营商环境彻底恶化.这个后果,我们承担不起。" "所以,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们也要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 孙连城看着吴雄飞,"老吴,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吴雄飞看着孙连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是。" 吴雄飞说,"你说得对,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也要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光明峰项目,咱们一起干!" "一起干!" 孙连城也笑了,伸出手,跟吴雄飞握了握手。 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这一握,意味着京州市新的党政班子,在光明峰项目这个最大的难题上,达成了共识。 从吴雄飞办公室出来,已经是下午了。 走廊里的光线暗了一些,秋天日头短,太阳往西一歪,楼道里就先凉了半截。 孙连城背着手往回走,回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吴迪还在外间坐着。 这小伙子今天一天没怎么闲着,上午常委会端茶倒水、递材料, 下午又跟着他跑了一趟市长办公室,这会儿正趴在桌上整理明天的日程安排,手边摊着个小本子,密密麻麻记了一页。 听见脚步声,吴迪站起来:“书记,回来了?” “嗯。” 孙连城推门进了里间,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吴迪,你进来一下。” “哎。”吴迪赶紧拿起笔记本和笔,跟着进了门,顺手把门带上。 孙连城没坐大办公桌后面,而是走到沙发区,把保温杯往茶几上一搁,坐了下来, 又冲吴迪抬了抬下巴:“坐。” 吴迪习惯性地在他对面坐下,膝盖上摊开笔记本,拧开笔帽,摆出一副随时记录的架势。 孙连城看他这副样子,没急着说话,先拧开保温杯,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然后把盖子拧上, 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别记了,今天说的话,不用上本子。” 吴迪愣了一下,笔悬在半空:“啊?” “啊什么啊。” 孙连城靠在沙发背上,“把本子合上。” 吴迪虽然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老老实实把本子合上了,笔也别回了上衣口袋, 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孙连城。 孙连城没立刻开口,而是打量了他两眼。 吴迪今年三十不到。 人长得周正,白白净净的,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办事都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被调到孙连城身边当秘书三年多了,三年多,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一千多个日夜,很多时候吃住几乎都在一块儿, 说是秘书,处得跟半个家人差不多。 孙连城心里清楚,这次自己调回汉东,最放心不下的,倒不是别的,就是这个吴迪。 “吴迪啊。” 孙连城开口了,语气比平时缓了一些,“你跟着我多久了?” “回书记,三年半还多了。” 吴迪张口就来,这种数字他比自己的生日记得都清楚。 “三年半。” 孙连城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 “时间过得快啊。我记得你刚到我身边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 第一次给我拎包,紧张得包都拎反了,拉链朝外,差点把我里头的文件抖搂一地,有这回事没有?” 吴迪脸一红,不好意思地笑了:“书记记性真好,有这回事。 那时候我年轻,没见过世面,头一回给领导当秘书,腿肚子都转筋。” “现在呢?” 孙连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现在腿肚子不转筋了?” “现在……” 吴迪挠了挠头,“现在跟着书记,心里踏实。” “少来了。” 孙连城哼了一声,“跟我学了三年多,别的没学会,灌迷魂汤的本事倒是见长。” 嘴上这么说,他脸上却没什么恼色,反而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 喝了水,他把杯子放下,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吴迪,你自己想过没有,往后……想去哪儿?” 吴迪一愣:“什么去哪儿?” “装糊涂。” 孙连城瞥了他一眼,“我是说,你自己的工作安排。 你不能给我当一辈子秘书吧?秘书这活儿,是吃青春饭的,到了岁数就得放出去。 你今年也快三十了,老这么挂着,不是个事儿。 你自己心里,就没个打算?” 吴迪这回是真愣住了,要说没想过,那是假的。 在这个圈子内混,谁不想进步? 他一个农村出来的孩子,家里祖祖辈辈种地,好不容易考出来,端上了公家的饭碗, 又阴差阳错跟上了孙连城这样的领导,他能不为自己的前途盘算? 可这个话,他不能说。 至少不能主动说。 领导没开口安排,秘书自己先蹦出来要官做,那叫不懂规矩,叫伸手,叫不成熟。 这种事,宁可领导忘了你,你也不能自己提。 多少秘书就是栽在这上头,伺候领导好几年,临走沉不住气,露了急相,反倒让领导看轻了。 吴迪脑子转得飞快,脸上却堆出一个诚恳的表情: “书记,我……我还真没想那么多。 我就觉得,自己资历还浅,水平也不够,还想跟在您身边,再学习几年。 您身上值得学的东西太多了,我感觉自己这三年,学了点皮毛,连门道都还没摸着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您刚回京州,千头万绪的,身边也没个顺手的人。 我这时候走,也不放心您。” 这话说得漂亮,既表了忠心,又显得淡泊。 换个领导,听了说不定还真受用。 可孙连城是什么人?他在官场里泡了大半辈子,吴迪这几句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他门儿清。 他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收了。 “行了。” 孙连城说,“别拍马屁了,这种话,说一遍两遍,是情分;说多了,就显得虚伪了。” 第228章 下基层 吴迪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那点小心思,我还不知道?” 孙连城看着他,“你想进步,这很正常,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我孙连城当年要是不想进步,能熬到今天这一步? 你用不着在我面前装清高,装过了头,我反而看不上你。” 吴迪让他说得脸上一阵发热,低下头,不敢接话。 孙连城也没再挤兑他,身子往沙发背上一靠,语气缓和下来: “我今天跟你说这个,不是跟你商量,是通知你。 你的事,我已经替你安排好了。” 吴迪抬起头。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孙连城抬手压了压, “有个规矩,你应该知道,干部履新,是不能带原来的司机和秘书的。” 吴迪点了点头:“知道,上面有规定, 干部调动,身边工作人员不能跟着调,防止形成人身依附,搞小圈子。” “知道就好。” 孙连城说,“这个规定,是铁规矩,谁也不能破。 我孙连城刚回汉东,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人等着挑我的毛病。 我要是大大咧咧把你这个京海的秘书带在身边,安排进市委办,明天就有人写信告我,说我孙连城搞团团伙伙,搞独立王国。 这个把柄,我不能给人递,你也不能让我递,明白吗?” “明白。”吴迪低声说。 他嘴上说明白,心里头却有点不是滋味,甚至隐隐发凉。 说实话,这几天他一直存着个念想。 他想着,自己跟了孙书记三年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书记调回汉东、高升省委常委, 怎么着也会把他带在身边,安排个好位置。 哪怕不能继续当秘书,在市委办安排个位置,或者哪个处室挂个职,那也是平步青云, 反正按照他的级别,放下去也不可能是一把手。 这几天他忙前忙后,嘴上不说,心里头其实一直在等这句话。 现在孙连城把话说开了,不能带。 他心里那点热乎气,一下子凉了半截。 可他到底是跟过领导的人,脸上半点不敢露,只是规规矩矩地坐着,垂着眼皮,像个听训的小学生。 孙连城是什么眼神?吴迪脸上那点一闪而过的失落,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点破,反而端起保温杯,慢悠悠地又喝了一口茶,才接着往下说。 “但是呢,” 孙连城话锋一转,“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这回回京州,还是把你带上了, 从原来工作的地方带一个熟悉情况、用着顺手的干部过去,只要走正常调动手续,不安排在身边当秘书,组织上是允许的。” “你以为我为什么非要把你带过来?” 孙连城看着他,语气忽然认真了些, “你以为我是图自己方便?我孙连城当了这么多年干部,什么样的秘书找不到? 市委办随便给我配一个,端茶倒水谁不会?” “我把你带过来,是为你考虑,你今年三十不到,还年轻。 可年轻这个东西,既是本钱,也是软肋。 你要是留在京海,我走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你一个前任的秘书,谁还拿你当回事? 你在京海,根子不深,又没有拿得出手的基层经历,就凭一个秘书的出身,你以为你能立得住?” 吴迪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我见过太多秘书了。” 孙连城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在说给他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领导在台上的时候,一个个威风八面,走路都带风; 领导一走,树倒猢狲散,发配到哪个档案室、地方志办公室,一坐就是十几年,头发坐白了都没人问一句。 为什么?因为他们这些年就学会了一件事:伺候人。 除了伺候人,啥也不会。 放到地方上,一个乡都管不明白。” “我不想让你走这条路。” 这话说得重,吴迪坐在那儿,只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他这会儿才算真正品过味儿来,孙书记把他带到汉东,是要给他谋一条出路。 一条比秘书宽得多的出路。 “书记……”吴迪嗓子有点发紧,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孙连城直起腰,恢复了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秘书这个位子,你不能再坐了,也坐不了几天了。 市委办正在给我物色新秘书,人选定了,你就交接。 你呢,下基层。” “下基层?” “对,下基层。”孙连城说, “我给你争取了一个位置,临山县县委副书记。” 吴迪眼睛瞪得溜圆:“书记?!” “坐下坐下,一惊一乍的干什么。”孙连城皱眉。 吴迪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赶紧又坐回去,可屁股只沾了半个沙发边,整个人都是僵的: “书、书记,临山县委副书记……那、那是副处级实职啊!我这一下子……” “我知道,用不着你提醒。” 孙连城摆摆手,“临山县那个县委副书记,任期到了,人要调回市里,位子空出来了。 过几天,市委组织部走个程序,谈话、公示、下文,你就过去上任。 一切的事情,我都已经安排好了,你不用操心,也操不上心。” 吴迪坐在那儿,他当然知道这一步意味着什么。 他一个不到三十岁的秘书,空降到县里当县委副书记,这是坐火箭都赶不上的速度。 多少干部在正科的位子上熬到头发白,都摸不到副处的边; 他三十岁不到,副处实职,还是县委副书记这样的位子,县委班子里头三把手,分管一摊,手里头是实打实的权力。 更要紧的是,这是基层主官的履历。 有了这一步,他就不再是谁谁谁的秘书了,他是当过县领导的人。 往后再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在实处,谁也挑不出毛病。 这份安排,分量太重了。 重到吴迪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半天才憋出一句:“书记,我……我怕我干不好。 我一天基层都没待过,下去就让我当县委副书记,我怕……怕给您丢人。” “怕就对了。” 孙连城看着他,缓缓说道,“不怕的人,我还不敢让你去。 你以为县委副书记是那么好当的?一个县,少则几十万人口,多则上百万, 吃喝拉撒、生老病死,哪一样不要你管? 你在我身边三年,看的都是上面的光景,文件怎么批、会议怎么开、领导怎么讲话,你门儿清。 可底下是怎么回事,一个乡一个村是怎么运转的,老百姓骂街是什么样子,你没见过。” “所以让你下去,不是让你去当官做老爷的,是让你去补课的。” 孙连城的语气一点点严肃起来:“吴迪,你给我记住了。” “到了临山,头一条,把你那身秘书气给我收起来,别以为自己是市委书记身边下来的, 兜里揣着尚方宝剑,到了县里就指手画脚、鼻孔朝天。 我告诉你,县里那些人,一个个都是人精,你那点道行,在人家跟前不够看。 你越是端着,人家越防着你,糊弄你,让你三年下来连句真话都听不到。 去了先当学生,后当先生,嘴要甜,手要短,腿要勤。” 第229章 革命是块砖 “是。” 吴迪重重地点头,赶紧把本子又掏出来记。 “革命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但总结起来就五个字:为人民服务。” 孙连城看着他,“这五个字,你在我这儿写材料写了三年,写得比谁都溜。 可写在纸上容易,刻在心里难。 到了县里,事情要小不少,但有些事在你这儿是小事,在人家那儿就是天塌下来的大事。 你别嫌烦,更别推。” “是。” “最后一条也是最要紧的一条。” 孙连城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守住党纪国法这根线。” 屋子里安静下来。 “吴迪,你是我孙连城放出去的人。” 孙连城的声音不高,却像是要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到了临山,干得好,是你自己的本事;干得不好,能力不济,那也没什么,谁也不是天生就会当官的,慢慢学。 可有一样,手,给我洗干净。 不该拿的钱,一分都别碰;不该去的地方,一步都别迈;不该交的朋友,一个都别交。” “你知道我这一辈子,最恨的是什么?” 孙连城自问自答,“是贪官污吏,是那些拿着百姓给的权力,反过来扒老百姓皮的东西。 你要是在临山管不住自己,犯到这一条上......” 他顿了顿,眼神冷了下来: “你别指望我救你,到时候别说你是我孙连城的秘书,我第一个签字办你,听明白了吗?” 吴迪后背的汗都下来了,站起身,绷直了身子: “书记,您放心!我吴迪要是敢在经济上、作风上出半点问题,不用您办,我自己没脸来见您!” “坐下说。” 孙连城脸色缓了缓,招手让他坐, “我也不是吓唬你,你这个位子,看着风光,其实是在火上烤。 县委副书记,分管的都是些实惠口子,求你办事的人能从东街排到西街, 今天请你吃饭,明天给你送茶,后天就能往你兜里塞钱。 糖衣炮弹这个东西,头一发你躲过去了,第十发、第一百发呢? 多少人不是坏在一开始,是坏在‘就这一次’‘下不为例’上头。” “我记住了,书记。” 吴迪这回是真往心里去了,一笔一画地把这几条记在本子上,字迹都比平时重。 孙连城看着他记完,脸色才彻底和缓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语气里带上了点过来人的温和: “还有句私房话,你也记着。 到了县里,别着急出政绩,别想着新官上任三把火,头三脚踢得漂亮。 你一个年轻干部,下去最忌讳的就是这个。 先花时间,把临山的山山水水跑一遍,把二十几个乡镇的名字都叫顺溜了, 把谁能干、谁是混子、谁跟谁是一头的,摸清楚。 情况不明,宁可不动,也别瞎动。” “另外,跟县委书记、县长处好关系。”孙连城又补了一句, “你是我放下去的,这层纸,捅破了谁都知道。 你越是这个身份,越要低调,越要懂得尊重一把手。 县里的工作,是县委书记牵头,你是副手,是协助,不是去监军的,要摆正位置。” 吴迪一边记一边点头,记到这里,笔尖停了停,抬起头,眼圈有点红: “书记,您这……比我家里老人想得还周到,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什么都不用说。”孙连城摆摆手, “你把工作干好,比说什么都强。 我孙连城用干部,不看他嘴上抹了多少蜜,就看他手里出了多少活。 你在临山干出个样子来,几年以后,百姓提起你吴迪,竖个大拇指, 说这后生是个干事的,那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他顿了顿,又说:“真有那么一天,你出息了,我脸上也有光,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这句话里头有话,吴迪品出来了,重重点头: “书记,我懂,我一定好好干,绝不给您丢脸。” “行了,煽情的话就到这儿。” 孙连城最见不得这个,摆摆手,把话题一转,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说正事。” 吴迪赶紧把情绪收了,重新拿起笔。“你今天下班之前,办两件事。” 孙连城竖起两根手指。 “头一件,替我约一个人,山水集团的高小琴。 你通过正规渠道,联系山水集团那边,就说我想请她过来,谈谈大风厂和光明峰的事。 时间定在明天上午,地点就定在市委的小会客室。 注意,是请,不是传唤,话说客气点,把礼数做周全。 人家是企业家,不是犯人,别弄得跟双规谈话似的。” “是。” 吴迪飞快地记,“山水集团,高小琴,明天上午,小会客室。” “第二件,” 孙连城接着说,“通知市委办公室主任薛鹏,光明区区委书记朱波明天一块儿到场。” 吴迪记完,忍不住问了一句: “书记,见一个企业老板,怎么还把薛主任和朱书记都叫上?是要开现场会?” 孙连城看了他一眼:“你跟了我三年,这个道理还要问我?” 吴迪脑子一转,马上反应过来,可嘴上还是说不利索: “您是说……避嫌?” “算你还没糊涂到家。” 孙连城点了点头, “高小琴是什么人?山水集团是什么底子?大风厂的案子现在是个什么状态?这些你多少都知道一点。 我一个市委书记,单独跟这么一个敏感人物,关起门来一对一地谈,谈什么? 谁知道你们谈了什么?传出去,我说我在谈工作、谈安置费,有人信吗?” “今天谈的是工作,明天就有人传我孙连城跟山水集团私下勾兑、利益输送。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这种事,我见得太多了。” 孙连城的语气平淡,可道理讲得很硬,“所以必须有第三方在场 。薛鹏是市委办主任,管记录、管会务,他在场,这场谈话就是公事,有台账; 朱波是光明区委书记,大风厂就在他的地面上,他是属地负责人,理应到场,也能当场对质、当场表态。 有他们俩在,再加上高小琴那边的人,这场会面就摆在了桌面上,干干净净,谁也挑不出毛病。” “这是原则问题。” 孙连城特意加重了这四个字,“越是敏感的事,越要办得敞亮。 背地里的话一句不说,私下里的面一次不见。 我们当领导的,身子正,还要影子正;不光要正,还得让所有人都看得见你正。 这个道理,你到了临山,一样用得上。” 吴迪听得心服口服,把这几句话原原本本记下来,感慨道: “书记,您这又是给我上了一课。” “课有的是,够你学一辈子。” 孙连城端起保温杯,发现茶凉了,皱了皱眉,“去,给我续点热水。” “哎!”吴迪赶紧起身,双手接过保温杯,轻手轻脚出去了。 第230章 高总风采依旧啊 孙连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听着外间饮水机咕嘟咕嘟的水声,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却没闲着。 明天这一场会面,才是他回京州之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场硬仗。 常委会,是亮态度,给自己人看的;见高育良,是拜码头,理顺上头的关系; 听五个部门汇报,是摸家底,弄清楚光明峰到底烂成了什么样。 这些都是铺垫,都是热身。 明天见高小琴,才是动真格的。 大风厂这个死结,根子在股权,股权在山水集团,山水集团的话事人,就是高小琴。 只要高小琴松口,职工股能退回来,一千多号工人的心气就能顺一半, 再审判决下来之后才好落地,光明峰重启才有个干净的底子。 这个结不解开,他说的什么三步走、什么盘活光明峰,全是空话。 可高小琴是那么好松口的人?这种人,比泥鳅还滑,比狐狸还精,软硬不吃,只认利害。 想让她把吃到嘴里的肉吐出来,光靠官大一级压死人不行。 压得太狠,她往地上一躺,撒泼打滚,再跑去喊冤,那才叫被动。 得讲策略。 得给她一条道走,还得让她觉得,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走了对她有好处。 孙连城闭着眼,把明天要说的话、要走的棋,一步一步在心里过了一遍, 过到最后一步,他睁开眼,眼神微微沉了沉。 最后那张牌,他本来不想打。 那张牌太险,也太……不地道。 可下棋就是这样,棋盘上没有那么多君子。 能赢的棋,才是好棋;赢得漂亮不漂亮,那是赢了以后才有的讲究。 “书记,水来了。” 吴迪端着保温杯进来,放在他手边。 孙连城“嗯”了一声,端起来试了试温度,喝了一口,补了一句:“明天你不用在场了。 你现在身份尴尬,说是秘书又不是秘书,说是干部又没下文,在场不合适。 你把人约好、场子布置好,就回市委办办你自己的调动手续。 后天组织部找你谈话,别给我掉链子。” “是!”吴迪这回应得格外响亮,腰板挺得笔直。 孙连城挥了挥手:“去吧,把今天的日程理完,早点下班,到了临山,想偷懒都没机会了。” 吴迪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认认真真地冲孙连城鞠了一躬: “书记,谢谢您。” 孙连城没抬头,摆了摆手: “滚蛋。” 门轻轻带上了,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孙连城坐在沙发上,端着保温杯,一口一口地喝着热茶,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久久没动。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吴迪这个岁数,也是这么一股子愣劲儿, 组织上说去哪儿,背包一扛就走,以为凭着一腔热血、两袖清风,就能干出一番事业。 结果呢?在光明区区长的位子上,一坐就是二十年,把头发都坐白了。 吴迪比他幸运。 “好好干吧,小子。” 孙连城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轻轻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吴迪听,还是说给当年的自己听。 第二天上午,孙连城处理完手头两份急件,掐着点从办公室出来,沿着走廊往小会客室走。 吴迪没跟着,照他昨天的吩咐,去组织部办自己的手续了。 给他端杯子、拿本子的,换成了市委办临时安排的一个年轻科员,跟在后头,走路都小心翼翼的。 小会客室不算大,一张长条桌,围着十几把椅子, 这地方专门用来见客人、谈事情,不大不小,不冷不热,正合适。 孙连城走到门口,门虚掩着,里头传来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 他抬手推门进去,屋里几个人闻声都站了起来。 高小琴坐在靠门这一侧的客位上,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套裙, 里头一件米白色的衬衣,头发盘在脑后,脸上化着淡妆, 脖子上一条细细的珍珠项链,不张扬,却处处透着讲究。 她身边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眼镜,夹着公文包, 一看就是法务出身,腰板坐得笔直,膝盖上摊着个黑色的文件夹。 主位侧边,市委办主任薛鹏和光明区委书记朱波已经到了。 薛鹏四十七八岁,白净面皮,手里拿着记录本,见孙连城进来,往前迎了半步。 朱波五十出头,黑脸膛,身材敦实,也跟着站起来。 “孙书记。” 高小琴第一个开口,脸上已经堆起了笑容,绕过椅子迎上两步,伸出手, “恭喜啊孙书记,恭喜您高升,我听说您回京州主政,打心眼里高兴。 这京州啊,还是得您这样的老京州回来掌舵,我们这些做企业的,心里头也踏实。”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一上来先道喜,再把“老京州”三个字点出来,拉了一层乡情,末了还表了态: 我们企业是拥护你的。 孙连城笑着伸手,跟她握了握。 她的手保养得很好,指尖微凉,握到第三下就恰到好处地松开,分寸拿捏得一丝不差。 “高总客气了。” 孙连城笑道,“什么高升不高升的,组织上的安排,我就是回来干活的。” 他说着,上下打量了高小琴一眼,语气里带了点老友重逢的意思: “几年不见,高总风采依旧啊。” “孙书记说笑了,我都老了。” 高小琴笑着摆手。 话是这么说,孙连城心里头却暗暗叹了一声。 风采是还在,可到底不一样了。 离近了看,她眼角的细纹深了不少; 妆是化得精致,可遮不住眉宇间那股子疲态。 孙连城目光快,在她鬓角扫了一眼,那里头,竟掺了几根白头发, 虽然染过,可新长出来的发根,还是透出一点白茬子来。 孙连城心里头清楚,这几年,她过得不容易。 山水集团看着还是那么大的摊子,可树倒猢狲散,赵立春倒了,祁同伟死了, 那些盘根错节的东西,一夜之间塌得干干净净。 一个女人,没了靠山,还守着这么大一份家业,外头有反贪局盯着,里头有股东算计着,大风厂的工人三天两头闹…… 她能撑到今天,没垮掉,就已经是个异数了。 要是祁同伟还活着……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孙连城就把它压了下去。 要是祁同伟还活着,她何至于此。 祁同伟那个人,心狠归心狠,对高小琴却是掏了真心的。 有祁同伟在前头挡着,那些明枪暗箭,哪一轮得到她亲自来挨? 说起来,高小琴、高小凤这姐妹俩,也都是可怜人。 湖心岛的渔家女,穷得连双鞋都穿不上,叫人连哄带骗带出来,调教成了人家手里的刀、怀里的玉, 一个送给了祁同伟,一个送给了高育良。 外人看着她们锦衣玉食、风光无限, 谁知道她们背地里流过多少眼泪,身上又有多少道见不得光的疤? 第231章 唠家常? 可怜归可怜,孙连城脸上半点没露。 今天他不是来可怜谁的,他是来办事的。 “都坐,都坐。” 孙连城走到主位坐下,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抬眼扫了一圈, “人都齐了,我就不一一介绍了,这位......”他看向高小琴身边的男人。 “孙书记您好,我姓郑,郑怀远,山水集团法务总监。” 那男人赶紧起身, “今天高总谈工作,我跟着过来,法律上的事,我随时给高董事长参谋。” “坐,郑总监。”孙连城点点头, “今天请高总过来,” 孙连城开门见山,先把场子的性质定下来, “是谈工作,既然是谈工作,就得有谈工作的规矩。 薛主任负责做个书面记录,朱波同志是光明区的属地负责人,大风厂、光明峰都在他地面上。 郑总监是法务,法律上的事,咱们当场说清楚,省得回头扯皮。 高总,这么安排,你没意见吧?” 这一番话,听着是征求意见,其实是把“规矩”两个字钉死了。 高小琴是什么人?一听就明白了,今天这场谈话,要留痕,要进档案。 孙连城这是把丑话说在前头,也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有记录、有第三方在场,回头谁说了什么、认了什么,白纸黑字,谁也赖不掉。 她心里微微一沉,脸上却笑得愈发周到: “孙书记考虑得周全,就该这样。 我们做企业的,最不怕的就是按规矩来。” “好。” 孙连城笑了笑,“那就好。” 薛鹏摊开记录本,拧开笔帽。朱波也把自己的本子打开,放在面前。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就正式起来了。 高小琴坐得端正,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等着孙连城开口。 她心里头其实一直在打鼓。 新任市委书记上任就专门把她请到市委来谈,还是谈工作,还摆了这么大的阵仗, 记录的、属地的、法务的,一个不缺。 这阵仗,谈的绝不可能是小事。 她昨晚接到通知,几乎一宿没睡踏实,把山水集团在京州这几年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又跟郑怀远关在办公室里推演了半宿,把可能谈到的问题、可能设的套,都想了一遍。 大风厂的股权、光明峰的土地、欠缴的出让金、当年跟丁义珍那些往来…… 每一样她都备了说辞。 可备归备,她还是摸不准这位孙书记的底。 孙连城这个人,在汉东官场上是个异类。 别人当官,讲究的是和气生财、多个朋友多条路; 他倒好,当年在光明区,硬是跟李达康顶牛,顶到最后撂挑子、递申请,一拍两散。 这种人是个心里头有大主意、轻易不亮底牌的狠角色。 “孙书记,” 高小琴见孙连城端着保温杯喝茶,迟迟不开口,索性主动往前探了一步,笑道, “您看,我这刚一坐下,您还没发话呢。 要不我先问一句?您今天把我叫到这儿来,到底是……所为何事啊? 您给个题目,我也好答题,省得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孙连城放下保温杯,笑了。 “高总是个痛快人。” 孙连城说,“不过不急,正事嘛,跑不了,待会儿慢慢谈。 咱们多少年没见了?我跟高总,好像还是当年光明峰项目奠基的时候,见过一面,对吧?” “是。” 高小琴点头, “那年丁义珍还在,奠基仪式上,人山人海的,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提到丁义珍,她语气里没起半点波澜,仿佛在说一个不相干的路人。 这份定力,孙连城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可不是嘛。” 孙连城叹了口气,话锋却一转,没往丁义珍身上接,反而拉起了家常, “说起来也有意思,我孙连城在京州任职,前前后后二十多年,京州的大街小巷不敢说了如指掌, 光明区那一片,哪条胡同卖早点、哪个小区爱停水,我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可偏偏对你高总,我了解得不多。” 他看着高小琴:“我以前就老听人说,山水集团怎么怎么了不得,高总怎么怎么年轻有为。 我那时候就琢磨,一个女同志,这个年纪,执掌这么大一个集团, 说句不好听的,多少男人熬一辈子都熬不出个头,你轻轻松松就做到了。 想来,高总这一路,也是顺风顺水,有贵人相助吧?” 这话,是明知故问。 高小琴的底,孙连城何尝不知道,湖心岛渔家女、杜伯仲带出来、赵瑞龙调教……他比谁都清楚。 可他偏偏要这么问,这就是说话的艺术。 有些话,你直接点破,是质问,是揭伤疤,对方立刻就竖起刺来; 你绕个弯子,让对方自己说出来,那就是倾诉,是交底,气氛就完全不一样了。 高小琴当然也听得出来,孙连城这是明知故问。 她甚至能猜到,自己那点底细,这位孙书记心里头门儿清。 可她不恼,反而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苦意。 “孙书记这话,真是抬举我了。” 高小琴轻轻摇了摇头,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顺风顺水?我们这样的人,哪有什么顺风顺水啊。” 她望着桌上的茶杯,像是望着很远的地方。 “外头的人看我们,看的都是高楼起来了,车子坐上了,出入有头有脸,前呼后拥的。” 她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可他们没看见,这楼是怎么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孙书记,我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硬淌过来的? 水深的地方,淹死人;水浅的地方,也能绊死人。 能走到今天的,不是命大,是皮实,摔了多少跤,咬着牙爬起来,接着走。” 她说着,抬起头看着孙连城,话锋一转: “要说顺风顺水,我看孙书记您才是。 您是正经的国家干部,一步一个脚印,从基层干起来,如今又回京州,迈出了没那么大一步。 我们做生意的,再风光,在你们的面前,那也是水上的浮萍,根都扎不下去。 你们这才叫稳当,才叫顺风顺水。” 这一推一挡,漂亮得很。 孙连城问她的来路,她不接,反手把话头递了回去,还顺势捧了对方一句。 既不交底,又不得罪人。 孙连城哈哈一笑,笑声里却没多少暖意。 “我?顺风顺水?” 他摇了摇头,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像是被这四个字勾起了什么陈年旧事。 “高总,你这是只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打啊。” 他自嘲地笑了笑,“人这个东西,都是这样,只能看见别人在台上光鲜亮丽的样子,看不见别人在台后头流泪的模样。 你觉得我顺当,那是你没看见我当年坐冷板凳的时候。”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薛鹏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我孙连城是哪年提的正处,我自己都快记不清了。” 孙连城缓缓说道,“反正年轻,能干,也肯干,组织上也认可, 那时候多少人说我前途无量,说我是汉东最年轻的一批正处,将来封疆入阁都不在话下。 我自己呢,年轻气盛,也信了,觉得凭本事吃饭,凭良心做官,还能没有我出头的日子?” 第232章 红布鞋 孙连城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结果呢?结果我在光明区区长这个位子上,一干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 他重复了一遍,伸出两根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 “高总,你想想,二十年是个什么概念 ?我手下的人一茬一茬地提,有些甚至提到我上头去了,成了我的领导;我还在原地踏步。 当年跟我一块儿提正处的,有的进了省厅,有的外放了市委书记,最不济的也到人大政协养老。 就我孙连城,跟个钉子似的,钉在光明区,纹丝不动。” “这冷板凳,坐得我屁股都凉透了。”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得屋里几个人都跟着讪讪地笑,可那笑声里全是尴尬。 朱波低着头,不敢接话。 孙连城这段经历,汉东官场无人不知,可没人敢当面提。 如今当事人自己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他一个区委书记,除了陪着干笑,还能说什么? “这汉东冷板凳坐得比我久的,怕是再找不出第三个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半是感慨,半是试探。 高小琴是何等聪明的人,立刻就听懂了弦外之音。 她没有急着接话,而是沉默了几秒,才轻轻叹了口气。 “孙书记这番话,我听着……心里头怪不是滋味的。” 她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其实咱们俩,隔着行,可有些地方,还真像。” “哦?” 孙连城看着她,“怎么个像法?” “外头的人看我,” 高小琴苦笑,“都以为我高小琴是什么名门闺秀、权贵人家出来的千金,以为我背后有金山银山,有这个爹那个爷。 要不然,一个女人家,怎么可能年纪轻轻就创下这么大家业?这种话,我听了十几年了。” 她摇了摇头,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 “可没人知道,我就是个渔家女。” 这四个字一出口,她声音轻了下去。 “汉东湖心岛,孙书记听说过吧?一个小岛,四面环水,穷。 我跟我妹妹,生在船上,长在水上。 我爹是打鱼的,我妈补网、干杂活,一年忙到头,也挣不下几个钱。 岛上的孩子,光脚的多,穿鞋的少。 我小时候,最盼的就是过年,过年才能做双新鞋。 有一年,我妈答应给我做双红布鞋,我高兴得好几宿没睡着觉,结果到了年根儿,我爹病了,钱抓了药,鞋也没做成。”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眼睛里却有点发亮。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双没做成的红布鞋,是什么样子。” 屋里没人说话。 连薛鹏手里的笔,都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后来大了,出来了,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那些就不说了。” 高小琴摆了摆手,像是要把那些旧事挥走,语气重新恢复了平静,甚至还带上了点笑意, “说出来孙书记你们也不爱听,都是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 反正就一句话:天底下没有谁的荣华富贵是大风刮来的。 孙书记您的冷板凳,我的红布鞋,说到底,都是一个意思。” 孙连城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把心里那点翻涌压了下去。 红布鞋?他想起了自己。 严格说起来,他比高小琴幸运,他生在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吃穿是不愁的,没穷过她那个份上。 可要说没后台、没根基,他跟她,还真是一个意思。 他没有一个当官的爹,也没有一个掌权的老丈人,不是谁的秘书出身,也不是哪个山头的嫡系。 他全凭自己一股傻干的劲头,没日没夜地熬材料、跑一线,硬是熬成了全省最年轻的正处之一。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你是金子,迟早发光。 后来他才明白,金子发不发光,很多时候不取决于金子,取决于摆金子的那个人,想不想让你发光。 他不是谁的人。 在那个讲究山头、讲究“谁是谁的人”的年月里, “不是谁的人”这五个字,就等于判了死缓。 李达康用他,是因为他能干、好使唤,能替李达康啃硬骨头; 可真到了论资排辈、往上走的时候,人家可用那些跟自己一条心的,也不会用他。 二十年,就这么蹉跎了。 要不是后来心灰意冷、撂了挑子,反倒因祸得福,去了京海,赶上扫黑除恶的风口,干出了政绩, 他孙连城这辈子,可不就跟易学习一样,把冷板凳坐穿了么? “高总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孙连城缓缓开口,把保温杯放下, “天底下没有谁的荣华富贵是大风刮来的,这话我爱听。 我孙连城今天这把椅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是几十年冷板凳坐出来的,是京海三年没日没夜干出来的。” 他说到这里,话锋忽然一转。“不过,话说回来。” 孙连城看着高小琴,眼神一点点沉静下来, 语气也从方才的感慨里抽离出来,重新变得不疾不徐,却让屋里的气氛,悄然一变, “咱们俩今天坐在这儿,不是来比谁更苦的。 苦不苦,那是过去的事了。 我这个市委书记,你这个企业家,坐到这张桌子上,谈的就得是京州眼下的事、老百姓眼下的事。” 来了,高小琴心里那根弦一下子地一下绷紧了。 她知道,寒暄结束了,家常拉完了,正题来了。 她下意识地坐直了些,脸上的感慨也收得干干净净,重新挂上那副得体的、滴水不漏的微笑: “孙书记说得是,您请讲,我听着。” 她身边的郑怀远,也悄悄把文件夹翻开了一页,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专注起来。 朱波更是挺直了腰板。 大风厂就在光明区,这桩烂事拖了三年,他这个区委书记睡觉都得睁一只眼, 今天新书记头一回跟高小琴正面谈,谈的就是他地面上的事,他比谁都紧张。 孙连城没有马上开口。 他端起保温杯,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 目光从高小琴脸上扫过,又扫了一眼郑怀远,最后落回桌面。 过了足足有几秒,孙连城才放下杯子,慢悠悠地开了口。 “高总,我今天请你过来,是想跟你说说,山水集团和大风厂之间的事。” “具体是什么事,我就不细说了。” 孙连城看着她的眼睛,“你心里应该比我还清楚。” 高小琴脸上的微笑没变,端茶杯的手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又是道喜,又是拉家常,又是比谁的板凳更冷、谁的童年更苦, 临了,图穷匕见,还是大风厂。 她心里头那点最后的侥幸落了地,反倒镇定下来。 该来的总会来,怕也没用。 她在汉东的水里扑腾了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当年祁同伟还在的时候,多少惊涛骇浪都过来了,一个孙连城,还能把她生吞活剥了不成? 第233章 三千五百万 “孙书记说笑了。” 高小琴放下茶杯,笑容温婉, “大风厂的事,这几年反反复复,材料堆起来能有半人高。 我哪敢说比您清楚?不过孙书记今天既然开了这个口,那咱们就敞开了谈。 您是领导,您先说,您想怎么谈,我听着。” “好。” 孙连城也不绕弯子,竖起一根手指, “那我就先说头一件事,职工安置。” 他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 “大风厂一千二百来号职工,如今是什么光景,高总大概也清楚。 厂子停了,股权没了,工人们失业的失业,打零工的打零工,五十岁往上的,想出去卖力气都没人要。 一百多户吃低保,剩下的也是吃了上顿愁下顿。 三年了,一千多号人,拖家带口,好几千张嘴,就这么悬在半空里。” “我昨天让信访局的同志报了个数,三年,大风厂工人到市里上访一百二十七次,到省里四十三次,进京七次。 一百二十七次啊高总,这一百二十七次里头,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拄着拐的老工人,有在信访局门口坐一宿不肯走的。 你说,他们愿意上访吗?谁不愿意在家踏踏实实过日子?是实在过不下去了,才走这一步。” 屋里静悄悄的。高小琴垂着眼皮,听着,不接话。 “所以,我今天请你过来,头一件事,” 孙连城看着她,“就是想跟你商量一下,看看山水集团能不能拿出一笔钱来, 就是当年丁义珍同志在任的时候,协调你们山水集团出的那笔三千五百万的职工安置费拿出来, 把工人的安置问题,先解决一步。” 三千五百万。 这个数一报出来,薛鹏的笔在纸上重重一顿,朱波也抬起了头。 高小琴却笑了。 她先是轻轻笑了一声,跟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头,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不加掩饰的意味深长。 “孙书记,” 她开口了,语气还是客客气气的, “您这话,说得可就有点不地道了。” “哦?” 孙连城不动声色,“怎么个不地道法?高董事长说说看。” “这笔安置费,我们山水集团,出过了。” 高小琴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当年丁义珍协调,说好了三千五百万,我们山水集团一分不少,打到了指定账户上。 合同在,转账凭证在,银行的流水也在。 孙书记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让郑律师把底单拿出来给您过目。” 她身边的郑怀远很配合地作势要去翻文件夹。 “不用翻。” 孙连城摆了摆手,“这笔钱打没打,我信。” “那就结了,” 高小琴摊了摊手,脸上的笑容愈发得体,可话里的锋芒出来了, “孙书记,咱们讲道理。 一笔钱,讲好了三千五百万,我们出了,账也走了,字也签了。 如今您坐在这儿,轻飘飘一句话,让我们再拿三千五百万,孙书记,这钱,哪有要第二回的道理?” 她顿了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补了一句: “您官大,我惹不起。 可您总不能仗势欺人,让我们一笔钱出两回吧? 真要传出去,人家还以为京州市委是怎么回事呢,民营企业还活不活了?” 这话就有点重了。 仗势欺人四个字,从一个企业家嘴里,当着记录人员的面说出来,是要留痕的。 高小琴这是先把帽子备好了,你孙连城要是硬压我,那就是欺压民企, 这个名声,你一个刚上任、还要往上走的书记,担得起吗? 朱波在旁边听得心里一紧,偷偷看了孙连城一眼。 孙连城却没恼,反而点了点头。 “高总这话说得在理。” 他平静地说,“一笔钱要两回,确实不妥,这个话,我认。 是我考虑不周,一上来光想着工人的难处,没把账先捋清楚。” 他居然认了。 高小琴反倒愣了一下。 她备了一肚子的后招,预想过孙连城拍桌子、打官腔、上纲上线,唯独没料到,这位孙书记这么痛快就认了。 这一拳打出去,像是打在了棉花上,让她后头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但是——” 孙连城话锋一转,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慢悠悠地把这两个字拖了出来。 高小琴心里咯噔一下。 任何话,就怕但是两个字。前头说的都是铺垫,但是后头,才是真家伙。 “钱,你们是出了,这个我们认。” 孙连城放下杯子,目光落在高小琴脸上,语气还是那么平和, “可这笔钱,最后到没到工人手里,高总心里应该也有数吧?” 高小琴没说话。 “三千五百万,打到了蔡成功的账户上。” 孙连城自问自答, “然后呢?蔡成功在外头欠了一屁股债,这笔钱一进账,当天就让别的债主给划走了。 张三的账还一点,李四的窟窿堵一点,七折八扣,三千五百万,大风厂的工人,连个钢镚儿都没见着。” “这是蔡成功的事。” 高小琴立刻接话,反应极快, “孙书记,钱我们是按合同、按协调会的纪要,打到指定账户的。 指定的是蔡成功的账户,那是因为蔡成功是大风厂的法人代表、大股东。 我们一个企业,按规矩付款,付完了,这钱他蔡成功拿去还了赌债、填了窟窿,那是他蔡成功违法,是他该坐牢,他也确实坐了。 总不能他犯的罪,让我们山水集团来买单吧?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嗯,你这个道理,单看是站得住的。” 孙连城点点头,话锋却又是一转, “可咱们今天,不能只看这一笔钱。 高总,咱们得往前倒,倒到根上去, 我问你,大风厂那块地,那笔股权,你们山水集团,当初是怎么拿到手的?”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下。 郑怀远翻文件夹的手,停住了。 高小琴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几分。 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飞快地在心里盘算。 来了。 绕了一大圈,真正的杀招在这儿。 “孙书记,” 她放下杯子,谨慎地开口, “股权的事,是有法院判决的。 一审、二审,都判了,山水集团是胜诉方。 陈清泉贪赃枉法,那是他个人的罪,他也伏法了,可法院的判决,在没有被依法撤销之前,它就是生效的法律文书。 我们山水集团,是相信法律、尊重法院判决,才持有这笔股权的。 总不能因为法官个人犯了罪,就把我们合法持有人的权利也一笔勾销了吧?” “合法持有?” 孙连城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高总,郑总监是法务专家,今天也在场。 那咱们就当着专家的面,把这笔股权的来龙去脉,掰开了、揉碎了,说道说道。 我说得对的,你们听着;我说得不对的,郑总监随时纠正我。 咱们今天不谈别的,就谈法律,好不好?” 郑怀远推了推眼镜,硬着头皮点头:“孙书记请讲。” “好。” 孙连城竖起一根手指,“头一条,蔡成功把大风厂的股权质押给你们山水集团,借那五千万的过桥款。 这笔股权里头,有多少是蔡成功自己的,有多少是工人的?” 他自问自答:“蔡成功自己,百分之六十。 剩下百分之四十,是职工持股会代全厂一千多号职工持有的职工股。 这个数,没错吧?” 郑怀远点头:“比例是这个比例。” 第234章 请教你一个法律问题 “问题就出在这百分之四十上。” 孙连城的声音沉了下来, “蔡成功为了借这笔钱,瞒着全厂职工,伪造了职工持股会的授权委托书,伪造了工人的签名, 把他自己那百分之六十,连同工人的百分之四十,一块儿打包质押给了你们山水集团。 一千多号工人,从头到尾,不知情,没签字,没摁一个手印。” 他看着郑怀远:“郑总监,我请教你一个法律问题。 蔡成功一个人,有没有权力替全厂一千多号职工,处分他们名下的股权?” 郑怀远的脸色有点发白。 他是吃法律饭的,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比谁都清楚。 可他不能答,至少不能当着孙连城的面痛痛快快地答,答了,就等于认了山水集团的死穴。 “孙书记,” 郑怀远斟酌着词句,“这个问题,要结合当时的具体材料来看。 我方当时审查了蔡成功提供的授权文件,那些文件在形式上是齐备的,有公章,有签字……” “形式上齐备,实质上是伪造的。” 孙连城一摆手,打断了他, “这个后来查清楚了,签名是假的,授权是假的,工人根本不知道。 郑总监,咱们都是明白人,就别拿‘形式审查’四个字搪塞了, 一个人,拿着伪造的授权,把别人的财产拿去抵押,这个抵押,对财产的真正主人,有没有约束力?” 郑怀远没说话。 “我替你说了吧。” 孙连城收回目光,“没有。 蔡成功这叫无权处分。 工人是独立的股东,股权是工人的合法财产,受法律保护,蔡成功不是工人的爹,他没有资格替工人做主。 他伪造签名、伪造授权,把工人的股权拿去质押,这部分质押,对工人完全无效。 哪怕你们合同上写得天花乱坠,哪怕工人一个字都不认识, 只要工人没签字、不知情,法律上,你就动不了人家这百分之四十。”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屋里没人吭声。 薛鹏记得飞快,笔尖沙沙作响。 孙连城却没给他们喘息的工夫,目光重新落回高小琴脸上。 “那么问题来了。” 他一字一顿, “蔡成功拿出来的授权是真是假,一千多号工人到底知不知情、签没签字, 高总,你山水集团当初做这笔生意的时候,是真不知情、被蔡成功蒙在鼓里的善意一方, 还是心里头跟明镜似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错就错?” “这一点,” 孙连城盯着她的眼睛,“你自己心里是有数的。” 这一句话,轻飘飘的,却比拍桌子还重。 高小琴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了一下。 她当然有数。 当年那笔生意是怎么回事,她比谁都清楚。 可她能认吗? 认了,就是明知授权有假还恶意受让,“善意第三人”这层最后的护身符,当场就碎了。 “孙书记,” 高小琴稳住心神,缓缓开口,声音也冷了几分, “您这是欲加之罪了。 我们是企业,不是公安局,没有侦查权。 蔡成功是法人代表,他递过来的文件,盖着大红公章,手续齐全,我们有什么理由、又有什么能力去怀疑它是假的? 难道每做一笔生意,我们还得把对方公司上千号员工挨个问一遍,问人家同不同意? 要都这么做生意,市场经济还搞不搞了?” “说得好。” 孙连城点点头,居然又赞了一句, “市场经济,讲究的就是这个。 可高总,咱们今天关起门来说句不外传的话,你信不信,这话拿到法庭上,法官未必信; 拿到工人们面前,工人更不信。 一千多号人,连个开会的影子都没有,股权就没了, 你说你完全不知情、是善意的,这话糊弄外行可以,糊弄不过去。” 他顿了顿,又摆了摆手:“当然了,今天这个场合,不是法庭,我也不是法官。 你山水集团到底善不善意,这个定性,将来由再审法院去判,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 “至于其他那些事,” 孙连城靠回椅背上,语气淡淡, “什么五千万过桥款,日息千分之四,年化一百四十六的高利贷; 什么合同里直接约定到期不还、股权直接归你们山水所有,明晃晃的流质条款; 什么陈清泉一个副院长,收了好处,简易程序快审快判,绕过拍卖程序直接把股权判给你们…… 这些,我今天就不细说了。” 他一口气点了三样,每一样都是要命的窟窿,然后轻描淡写地一句“不细说了”。 可越是不细说,这三样东西砸在高小琴心口,就越沉。 因为她知道,孙连城不是不知道,他是知道得太清楚了。 他不细说,不是没词,是留着余地,今天我给你脸面,不把你的底裤当众扒下来; 可你要是不识抬举,这些东西,随时能一样一样摆到台面上。 这是敲山震虎。 高小琴沉默了好一会儿。 郑怀远低着头,假装在看材料,额角却沁出了细汗。 过了大约半分钟,高小琴忽然抬起头,脸上重新浮起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头,多了一丝锋芒。 “孙书记,” 高小秦慢悠悠地说,“您这一番话,引经据典,法理讲得头头是道。 我一个做生意的,说不过您。 可我怎么听着,您这话……不像是在跟我商量,倒像是在威胁我呢?” 她身子微微往前一倾。 “您手里有权,一句话能让法院再审,一句话能让税务局上门,一句话能让我们山水集团在京州寸步难行。 这些,我都懂。” 高小琴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可我也想提醒孙书记一句,现在不是十年前了。 民营企业的合法产权,受法律保护,上面三令五申,要保护企业家,要优化营商环境。 您今天要是凭着手里的权,逼着我们山水集团把合法持有的股权吐出来, 这笔账,将来要是有人翻起来, 孙书记,您就不怕落一个‘破坏营商环境、侵吞民企资产’的名声吗?” 这是以攻为守。 高小琴心里清楚,硬碰法理,她碰不过; 她唯一的筹码,就是孙连城的身份和他的前途。 你不是要往上走吗?那你就得爱惜羽毛,就不敢落下“欺压民企”的话柄。 我把这个风险摆到你面前,看你还敢不敢硬来。 朱波在旁边听得手心都冒汗了。 这话已经近乎摊牌了,他偷偷看孙连城,心想到了这个份上,孙书记总该动怒了吧? 谁知孙连城反而笑了。 他笑得很平和,甚至还带着点欣赏的意思,像是老师看着一个答出了难题的学生。 “高总,你误会了。” 孙连城缓缓说道,“我今天请你来,一不是来威胁你的,二不是来夺你产业的。 我要是想整你,用不着坐在这儿跟你费这口舌,你说得对, 我真想动山水集团,有的是办法,何必跟你谈?” “我今天坐在这里,跟你一句一句地讲道理、摆法理,恰恰是因为我不想以势压人。” 孙连城的语气很诚恳,“我要是仗势欺人,我还跟你谈什么? 我直接让法院把案子翻了,把股权冻结了,不就完了?可我没有。 为什么?因为我孙连城心里头装着两样东西,一头是工人的死活,一头是你们企业的合法权益。 这两头,我都得顾着。逼死一个山水集团,对我有什么好处? 京州少一个纳税大户,多一堆烂尾楼,工人还是没饭吃。我图什么?” 第235章 这个方案,我没法答应 这一番话,软硬兼施,把高小琴的攻势轻轻巧巧地化解了。 你说我威胁你?我要是想威胁,何必跟你谈? 我跟你谈,正是尊重你、给你出路。 高小琴一时无言。 孙连城看着她,决定再添一把火。 他话锋一转,语气放缓,像是朋友之间推心置腹。 “高总,你山水集团死死攥着大风厂这笔股权,图什么? 别跟我说是图那个破服装厂,大风厂那些厂房、那些缝纫机,值几个钱? 你我心里都清楚,你图的是那块地。” “那块地,划在光明峰的规划里头,当年是要拆了厂房、搞开发的。 地一升值,寸土寸金,你这笔股权才值钱。 我说得对不对?” 高小琴没否认,也没法否认,这是明摆着的事。 “可你现在睁开眼睛看看,” 孙连城一摊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感慨, “光明峰眼下是个什么局面?丁义珍跑了,李达康走了,投资商撤了一大半, 土地出让金欠着六十亿,银行贷款悬着两百亿,二百多起官司压着,一百多条腐败线索查着。 这个项目,说句不好听的,眼看就要黄了。” “项目一黄,规划就是一张废纸,地还是那块地,厂房还是那些破厂房,半毛钱都变不了现。” 孙连城盯着她,“你手里这笔股权,说白了,就是一张兑不了现的白条。 你攥着它,一年,两年,三年,光明峰一天不重启,它就一天不值钱, 还得天天替大风厂背着一千多号工人的怨气、一百多趟上访的雷。 高总,你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你算算账,攥着这么一块烫手山芋,图什么呢?” “为什么就不能痛痛快快,把这块地、这笔股权,还给大风厂,还给工人呢?” 这一番话,是真正戳到了实处。 高小琴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她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沿,心里头在飞快地算账。 孙连城说的,她不是没想过。 这几年,光明峰烂在那儿,山水集团压在大风厂上的资金,就跟冻住了一样,一分钱的回报都见不着。 集团内部,股东们早就有怨言了,说高小琴当年一意孤行, 吞下大风厂,结果吞进来一块嚼不动、咽不下、吐不出的硬骨头,活活把集团的现金流拖垮了一块。 可松动归松动,让她就这么松口,那是万万不能的。 “孙书记,您说的,都有道理。” 高小琴缓缓开口,字斟句酌, “光明峰不景气,这个我承认,我们山水集团这些年也确实被拖累得不轻。 可我还是那句话,生意是生意,感情是感情。” 她抬起头,看着孙连城。 “光明峰会不会黄,那是另一回事。 我只认一条:有孙书记您在,我相信光明峰黄不了。 您刚上任,三把火还没烧,我看得出来,您是真想干事、也真能干成事的人。 这块地放在您的规划里头,将来总有升值的一天。 我现在要是松了手,将来光明峰起来了,我找谁哭去?” 这顶高帽送得又准又舒服,可孙连城没接。 “再说了,” 高小琴话锋一转,终于亮出了自己的底, “这笔股权,是大风厂的老板蔡成功,拿了我们山水集团五千万真金白银之后,抵押给我们的。 白纸黑字,有借据,有合同。 就算职工那百分之四十有争议,蔡成功自己那百分之六十,总没得说了吧? 那是他个人的股份,他自己签的字,总不能也是伪造的吧?” “孙书记,您替我算算这笔账。” 高小琴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苦笑, “五千万的借款,打了水漂;三千五百万的安置费,我们出了,被蔡成功还了债; 再加上这几年为了这块地,打官司、养团队、应付各种检查,前前后后又砸进去不少。 您现在让我把股权还回去,那我山水集团,里外里就是八千多万的亏空,血本无归。” “八千多万啊,孙书记。” 她摊着手,眼神里是实打实的为难, “我不是一个人,我上头有董事会,下头有几千号员工,背后还有大大小小的股东。 我高小琴的脸,不值八千万;可这八千万的亏空,我没法跟股东交代。 我要是今天坐在这儿,一拍脑袋,八千万不要了,回头董事会就能把我给免了。 孙书记,您是一把手,您应该最能体谅当家的不容易。” 这话说得入情入理,软中带硬。 我不是不给你面子,我是真有难处; 你逼我,就是逼山水集团几千号人,就是逼我的股东。 谈判,到了最较劲的关口。 孙连城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起保温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着浮起来的茶叶,一下,又一下。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高小琴这一番话,把球又踢了回来,而且踢得有理有据,现在,就看这位新书记,怎么接了。 拨了五六下茶叶,孙连城终于放下杯子,抬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好。” 他说,“高总既然把账算到这个份上了,那我也退一步。” 高小琴的心,提了起来。 “咱们国人办事,讲究一个各退一步,海阔天空。” 孙连城看着她,缓缓说道,“你说八千多万的亏空,没法跟股东交代; 我说一千多号工人的死活,没法跟老百姓交代。 你有你的难处,我有我的难处。 这么僵着,对谁都没好处。” “那我提个折中方案,你听听。” 他竖起手掌,在桌子中间,像是切西瓜一样,比划了一下。 “你们山水集团,前后砸进去的那八千多万,五千万的借款,三千五百万的安置费, 杂七杂八的,我都给你算上,这笔钱,我不让你白花。蔡 成功自己手里,不是还有百分之六十的股权吗? 这百分之六十,是他个人的,是他自己签的字、按的手印,没什么争议。 我看,就用这百分之六十,抵你们山水集团那八千多万的债务。” “也就是说,蔡成功那百分之六十,归你们山水集团,你们爱怎么处置怎么处置, 将来光明峰真起来了,这部分的升值,也全是你们的。” 孙连城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高小琴。 “但是,属于全厂职工的那百分之四十,你们山水集团,得干干净净地还给大风厂的工人。” “这是我的底线。” “百分之六十归我们,百分之四十还回去?” 高小琴重复了一遍这个方案,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摇了摇头。 “孙书记,恕我直言,这个方案,我没法答应。” 第236章 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她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脸上那点动容收了起来,重新变回了那个滴水不漏的山水集团老总。 “您是算大账的人,我给您算笔细账,您就明白我为什么不答应了。” 高小琴竖起一根手指,“大风厂这块地,值钱在什么地方? 不在于它是个完整的厂子,而在于它是光明峰规划里一整块地。 整块地,能统一规划、统一开发、统一出让,那才叫寸土寸金。 可一旦切成两半,我们拿百分之六十,工人持股会拿百分之四十,这块地就碎了。” “您想想,将来光明峰真重启了,要开发这块地,是我们山水集团说了算, 还是那一千多号工人说了算?工人一人一个主意, 今天张三想盖楼,明天李四想分钱,后天持股会改选,新上来的人不认旧账…… 我们手里那百分之六十,就是个摆设,开发动不了,转让没人要,活活困死在里头。” 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再说价值。 百分之六十的股权,听着是大头,可对应的是八千多万的窟窿。 孙书记,您也是懂经济的,当年那块地估值多少,现在烂尾了又值多少? 就算将来能起来,我们这百分之六十,刨掉八千万的本金、这些年的资金成本、打官司的钱、通货膨胀,还能剩几个? 而工人那百分之四十呢,白纸一张拿回去,没掏一分钱,坐等地价上涨,净赚。 孙书记,这账要是这么算,天底下还有公道吗? 我们山水集团,不成了给大风厂白打工的了?” “还有第三条。” 高小琴的声音沉稳下来,“这个口子,我不能开。 今天大风厂闹一闹,政府一协调,我让百分之四十; 明天别的厂子有样学样,也抱着被子去上访,我是不是还得让? 山水集团在汉东不是只有大风厂一个项目。 我今天在这儿松了这个口,往后就守不住任何一条线了。 孙书记,您得替我这个当家人想想。” 三条理由,一条比一条扎实。 郑怀远在旁边听得暗暗点头,赶紧把这几条飞快地记下来,像是生怕漏了一个字。 有了这番话打底,他的腰杆也硬了些,跟着补了一句: “孙书记,从法律角度,高董事长说的风险是客观存在的。 共有产权、尤其是和人数众多的职工持股会共有,在后续开发、表决、处置上,确实存在极大的不确定性。 我们的意见是,股权问题最好等法院再审判决出来之后,依据生效判决再行协商, 现在谈分割,于法无据,也容易留下后遗症。” 这就是缓兵之计了,就是拖。 拖到再审判决,拖到天荒地老,拖到孙连城这股劲儿过去了,这事也就黄了。 朱波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忍不住插了一句: “高总,郑总监,你们这就有点不讲理了。 再审判决要是山水集团积极配合、主动让步,能是现在这个进度? 我听法院的同志讲,这三年,你们这边今天提一个管辖异议,明天申请一个鉴定,后天又要求补充证据, 程序上的手段用了个遍,一个再审案子,愣是让你们拖了三年还没判。 你们现在又说等判决,这不是拿判决当挡箭牌吗?” “朱书记这话我不认同。” 郑怀远不慌不忙,“依法行使诉讼权利,是法律赋予当事人的权利,怎么能叫拖? 要是我们有理,自然不需要这些程序; 正因为我们觉得冤,才要在法律框架内把该走的程序走足。这恰恰是尊重司法。” “你——”朱波还要争辩。 “老朱。” 孙连城抬手压了压,没让他继续, “郑总监说的也不算错,打官司嘛,程序上的事,人家有权用。 咱们今天不是来辩论程序的。”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头却跟明镜似的。 高小琴这三条理由,听着无懈可击,其实核心就一条: 她不信光明峰能起来,可她又舍不得彻底放弃这块地,于是宁可僵着、拖着,拿百分之六十当鸡肋, 也不愿意现在就把百分之四十吐出来,落个鸡飞蛋打。 她在赌。 赌光明峰还有翻盘的一天,赌自己能熬到那一天, 赌孙连城跟前面几任书记一样,雷声大雨点小,最后不了了之。 要破这个局,光讲道理没用了,光算账也没用了。道理她比你懂,账她比你精。 得换一样东西。 得触到她心里头最软、也最不能对外人言的那个地方。 孙连城沉默了。 他端起保温杯,发现杯子里的水见了底,薛鹏眼疾手快,提起暖壶要给他续上,他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阵。 高小琴端坐着,等着孙连城的下文。 她自认为这三条理由摆出来,已经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接下来,无非是孙连城再抬一抬价、施一施压,她再一点一点地磨,磨到双方都能接受的位置, 比如让山水集团象征性地拿出几百万安抚工人,股权的事维持现状。这是她预想中最好的结果。 然而,孙连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高总,” 孙连城没有再看材料,也没有再算账,而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 “祁同伟这个人,你怎么看?” 高小琴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不是那种官场人物训练有素的、可以控制的变脸, 而是一种从心底里、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白。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一滞,放在桌下的那只手一下子攥紧了。 祁同伟。 这三个字,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禁忌,最深的伤口, 也是她在无数个深夜里,一个人咬着被角不敢哭出声的缘由。 这个人死了三年了。 三年里,汉东官场上,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他的名字成了一个符号,一个罪人的符号,一个反腐警示教育片里的反面典型,一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人。 没人敢在她面前提这三个字,就像没人敢在一座新坟边上,大声喊出死者的名字。 而现在,孙连城在这样一场谈判桌上,在这样一个节骨眼上,轻描淡写地,把这个名字,抛了出来。 “孙书记!” 郑怀远也慌了,下意识地出声,像是要阻拦什么, “祁、祁同伟是已经伏法的犯罪分子,跟我们今天谈的事情,恐怕没有关系吧……” “有没有关系,听我说完。” 孙连城没看郑怀远,目光始终落在高小琴脸上,语气平静得近乎温和, “高总,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忽然想起一件旧事,想讲给你听听。” 高小琴没有说话。 她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只能死死地盯着孙连城,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他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孙连城缓缓说道,声音放得很慢, “那时候我被闲置在家,祁同伟和我见了一面,我们聊起了大风厂的事。 我说那一千多号人,大半辈子的身家都在厂子里,厂子一没,他们就得喝西北风; 我说这事办得缺德,要遭报应。”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我说完,以为他要反驳我,或者打个哈哈就过去了。” 孙连城的声音低下来, “可他没有,他在那儿坐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第237章 我是冲那个死人 “祁同伟说——” 孙连城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转述: “那些工人的股份,将来有朝一日,能还,还是得还给人家。” 孙连城讲完后重新端起那只空了的保温杯,凑到嘴边,才发现没水,又缓缓放下。 “高总,” 他看着高小琴,声音很轻, “祁同伟后来走上了绝路,犯了死罪,国法已经给了他应得的下场,这个没什么好说的。 他这一辈子,害过人,做过孽,罪有应得。 可他那天跟我说的那番话,我一直记着。 我觉得,他那个人,坏归坏,骨子里头,还剩着半分良心没全泯了。” “我今天提他,不是要揭谁的伤疤。” 孙连城的目光,沉静而锐利, “我就是想告诉你,把那百分之四十的职工股还给工人这件事,不是我孙连城一时兴起, 也不是我仗势欺人,但这股权,能还,还是得还。” 高小琴坐在那儿,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在她眼眶里打着转, 她拼命地仰着头、眨着眼,想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睫毛抖得厉害, 却始终不肯让一滴泪落下来。 不能哭。 这是在市委的会客室,对面坐着市委书记,旁边坐着记录的、陪谈的、自己的法务。 她是山水集团的话事人,她不能在这种地方,为一个死去的罪人,掉一滴眼泪。 可那个人,是祁同伟啊。 是那个在湖心岛之外,第一个把她当人看、而不是当一件玩意儿看的男人; 是那个教她打枪、教她看世界、在赵瑞龙的宴席上把她护在身后的男人; 是那个和她一样,从泥里头爬出来、被命运摁在地上反复碾压、最后咬牙爬上了高位, 却也把灵魂卖给了魔鬼的男人。 高小琴闭了一下眼。 三年了。 祁同伟在留置所里自尽的消息传来那天,她一夜没合眼。 她没有哭出声,一滴眼泪都没有掉,那时候她不能哭,她一倒,山水集团就完了。 她得撑着,替死去的他,也替活着的人,把这个家、这份家业,撑下去。 这一撑,就是三年。 三年里,她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看见他, 看见他穿着警服、意气风发的样子,看见他最后那段日子里形销骨立、满眼灰败的样子。 她想问问他,值吗?恨吗?后悔吗? 可阴阳两隔,她问不出口,他也答不上来了。 今天,孙连城替他,给了她一个答案, 虽然这可能是一个虚假的、孙连城自导自演的答案,但她心里还是触动了。 “高总?” 郑怀远担忧地看着自家老大,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您没事吧?” 高小琴没有理他。 她就那么坐着,胸脯微微起伏,足足沉默了有一两分钟。 这一两分钟,在所有人感觉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孙连城也不催她。 他端着空杯子,平静地看着窗外,像是给她留出了足够的、独自跟那个死去的人告别的时间。 他心里头,其实并不轻松。 他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打的这张牌,不光明,不磊落,甚至可以说,有点阴。 这番话,是真是假,只有死人知道。 他在这个时候把它编出来,本质上,是利用了高小琴对祁同伟的感情, 一个女人对她这辈子唯一爱过、又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毁灭的男人,那份刻进骨头里的念想。 这是攻其不备,是趁虚而入,是拿一个死人,去压一个活人。 胜之不武。 孙连城在心里头对自己说:孙连城啊孙连城,你也学会这一套了。 当年你最瞧不起的,不就是这种拿感情、拿软肋做文章的勾当吗? 可他不后悔。 名利场这地方,本来就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能那么温良恭俭让。 他要是在乎自己的名声,尽可以跟前面几任一样,打几句官腔,开几个协调会,把事情再拖三年, 拖到他高升走人,哪管身后洪水滔天。 那样的名声最好听,最干净,最不得罪人。 可那不是他孙连城。 他回来,就是来啃硬骨头的。啃硬骨头,就别嫌硌牙。 至于高小琴…… 孙连城看着对面那个强忍着泪水、肩膀微微发抖的女人,心里头也叹了口气。 他看得出来,高小琴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一点就透。 他这番话,她不会听不懂。 果然。 又过了一会儿,高小琴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再抬起头的时候,她眼眶还是红的,睫毛还是湿的,可眼神已经重新稳住了。 她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方素色的手帕,极快地、不动声色地在眼角按了按,动作优雅得像是只是补了个妆。 然后,她开口了。 “孙书记,您是个有备而来的人。 祁厅长……都走了三年了,您还记着他的一句话。 我高小琴,佩服。” 她在佩服两个字上,轻轻咬了一下。 孙连城听得出,这两个字里头,五味杂陈,她听懂了他话里所有的话。 “百分之六十归我们,百分之四十还给职工持股会,是吧?” 高小琴看着孙连城,一字一句地确认。 “是。” 孙连城点头,“蔡成功个人那百分之六十,抵你们前后投进去的八千多万,债权债务,就此两清。 工人那百分之四十,归还。” “好。” 高小琴闭上眼,轻轻说了一个字。 再睁眼时,她眼底那点最后的波澜,也平息了。 “我答应。” 这两个字一出口,郑怀远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低下头。 他跟了高小琴多年,太了解这位了。 商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女人,杀伐决断,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今天这百分之四十,价值何止一个亿,她居然说让就让了? 可他也看得出来,高总此刻的神情,不是谈判桌上的以退为进,而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与释然。 朱波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肌肉都在抖,又是振奋,又是不敢相信。 大风厂这个死结,拖了整整三年,光明区换了多少任领导都解不开,工人们的上访把区委大院的门槛都快踏平了。 今天,就在这间小小的会客室里,新书记上任第三天,三言两语,高小琴居然松口了? 他看向孙连城的眼神,彻底变了。 薛鹏握着笔的手,也微微有些激动。 他是市委办主任,伺候过两任书记,自问也算见过世面, 可今天这场谈判,从寒暄到拉锯,从法理到人情,最后那张牌一翻,一锤定音, 这一套下来,行云流水,又步步惊心。 孙连城自己,脸上却没什么得意的神色。 他只是缓缓点了点头,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声音也放得很缓: “高总,你能想通,我替大风厂一千二百名职工,谢谢你。” “谢就不必了。” 高小琴摆了摆手,重新端起那杯早就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不是冲您孙书记的面子,也不是怕了您手里的权。我是……” 她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 我是冲那个死人。 这句话,她在心里说了一遍,没有出口。 第238章 六十四 高育良办公室。 孙连城和高育良相对而坐,孙连城似笑非笑地瞥了高育良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老领导," 孙连城慢悠悠地开了口,"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句话。" "你说。" "你这个人," 孙连城顿了顿,一字一字地往外蹦,"不地道啊。" 这几个字一出口,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高育良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先是一愣,旋即放声大笑起来,笑得肩膀都跟着抖, 笑完了,用手指点了点孙连城,那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你瞧瞧你瞧瞧," 高育良摇着头, "我当是什么天大的事儿,一进门就给我扣这么大一顶帽子。 连城同志,你可要把话说清楚,我高育良怎么就不地道了? 我一没欠你钱,二没抢你官,这'不地道'三个字,从何说起啊?" "从何说起?" 孙连城把身子往沙发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搭在肚子上,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 "老高,你还跟我装。 当初在常委会上出了那么大的力气,硬是把我孙连城从京海那个地方给捞回汉东,我感激你。 上回来,我头一站就登你的门,话说得也明白,你这条粗腿,我抱定了。" "这不是挺好吗?" 高育良端着茶,笑眯眯地看着他, "知恩图报,说明你孙连城是个有情有义的。" "好什么好。" 孙连城眼睛一瞪,"我这两天把光明峰的底,从头到尾摸了一遍,才算回过味儿来。 老高啊老高,你哪里是请我回来当书记的,你是请我回来给你擦屁股的!" 孙连城往前探了探身子: "光明峰那个烂摊子,三百个亿的窟窿,一千多号工人天天上访,二百多起官司压着,一百多条腐败线索查着。 这么大一个雷,在京州的地界上轰隆轰隆响了三年多,你高可是主抓全省经济,愣是揣着手在旁边看了三年多的热闹。 你不是没本事碰吧?你是精得跟猴似的, 知道这玩意儿烫手,自己不碰,巴巴地等着我回来替你碰!" 孙连城往沙发背上一靠,那股气全摆在脸上了。 "难怪你那么卖力气挺我回来。 我说天底下哪有白掉的馅饼,原来这馅饼里头裹着钩子呢。 老高,你可真是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 我孙连城这回,是结结实实让你给算计进去了。" 这一通话说完,孙连城端起茶杯,也不看高育良, 自顾自地喝了一大口,摆出一副"我看你怎么解释"的架势。 他满以为高育良怎么着也得辩解两句,或者打个哈哈把这茬儿糊弄过去。 谁知高育良听完,非但不恼,反而把茶杯往茶几上轻轻一搁, 身体往后一靠,望着孙连城,意味深长地笑了。 那笑容里头,有几分欣赏,也有几分"你总算看明白了"的意思。 "说完了?" 高育良慢悠悠地问。 "说完了。" 孙连城梗着脖子,"怎么,我说错了?" "错不错,先不急着下结论。" 高育良伸出手在面前轻轻摇了摇, "连城啊,你这个人,什么都好,脑子活,看得透,下手也稳。 可你有个毛病,你总把人往坏处想,尤其是把我高育良,往那老奸巨猾的路子上想。" "我这不是凭空想。" 孙连城说,"光明峰那摊子事儿摆在那儿,由不得我不想。" "好,那咱们今天就把这事儿好好说道说道。" 高育良又给孙连城续了点热水,"你说我让你回来,是给我擦屁股、收拾烂摊子。 这话,你只说对了一半。" "哪一半?" "光明峰确实是个烂摊子,也确实是你回来之后绕不过去的一道坎,这一半,你说对了。" 高育良看着他,"可你说我这是算计你、坑你,把你往火坑里推,这一半,你就大错特错了。" 高育良端起茶杯,慢悠悠呷了一口。 "我非但不是坑你," 他放下杯子,"换个角度说,我这是在帮你。" "帮我?" 孙连城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他摆了摆手,"老高,拉倒吧你。 光明峰那个烂摊子,三百个亿的无底洞,我没说你把我往火坑里拽,就算嘴下留情了, 你还好意思说帮我?天底下有这么帮人的吗?帮人就是帮人去踩地雷?" "你看你看,又来了不是。" 高育良也不生气,笑呵呵地看着他,"一说起事儿来就先带三分火气。 连城,你也是到了这么高位置的人了,遇事能不能先把这口气沉下去,听人把话说完? 火这个东西,烧别人的时候少,烧自己的时候多。" 孙连城被他说得一愣,没再顶嘴,端着茶杯摆出一副"我倒要听听你怎么圆"的神情。 高育良却没有马上接光明峰的话茬。 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沙发扶手上一下一下轻轻敲着,像是在斟酌词句。 过了好一会儿,高育良才缓缓转过头,看着孙连城,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连城,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你知道,我今年多大岁数了?" 孙连城被问得一愣。 他没想到,绕了半天,高育良会忽然问出这么一句不相干的话来。 他下意识地打量了高育良一眼: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一道压着一道, 可那双眼睛依旧亮,看人看事,跟踏马的X光一样,能照到人的骨头里去。 岁数这东西,不但女生忌讳,名利场上的人同样忌讳,也同样敏感。 见面问人多大年纪,跟当面打听人家口袋里揣了多少钱一样。 可高育良自己主动提了,孙连城也就不必绕弯子。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试探着开口。 "老高,你要是我没记错的话……" 孙连城眯着眼,"你今年应该是有六十四了吧?" "好记性。" 高育良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再有不到俩月就六十四了。再有一年就六十五。"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可孙连城心里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脑子里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嗡"地一声响。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六十四。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哒"一下把他这两天怎么也想不通的那把锁给捅开了。 名利场上的规矩,到了哪一级、什么岁数到站,那都是写在明面上的杠杠,谁也绕不过去。 高育良这个位置,六十五岁是一道坎,干满了到点就下,由不得你恋栈。 高育良今年六十四,坐现在这个位子,是三年前,也就是他六十一岁那年上来的。 一届五年,他这一届没干完,人就先到了杠杠上, 顶多撑到六十六,就得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地退下去,去侍弄他那几盆兰花去。 至于进一步? 进一步是不可能了。 不是他高育良没那个本事,也不是他没那个根基,是老天爷不给他留那个工夫了。 六十一岁才坐到这个位子上,这个岁数,本身就意味着上面已经把他后面的路给画好了, 让你把这一届站完,平稳落地,就算是善始善终、皇恩浩荡了。 第239章 一块垫脚石 孙连城的脑子转得飞快,这一层窗户纸一捅破, 前头那些看着别扭、想不通的事儿,一下子全都顺溜了。 "我明白了。" 孙连城缓缓靠回沙发背上,眼睛眯了起来,盯着高育良, "老高,你是想说,你岁数到了?" "聪明。" 高育良笑了,笑得云淡风轻, "一点就透,我就喜欢跟你这种明白人说话,省唾沫星子。" 他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给孙连城算起账来。 "我今年六十四,在如今这个位子上,坐了三年。" 高育良说, "咱们的规矩你也清楚,一届五年, 可我这一届,非要算年龄的话是干不满的,顶多再赖一年,到我六十六岁我就得卷铺盖走人。 这个位子,我高育良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至于再进一步?" 他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连城,不是我跟你哭穷,也不是我谦虚。 进一步那扇门,对我来说,三年前坐上来的时候,就已经关上了。 我六十一岁才上这个位置,你算算,等我把屁股坐热、把局面理顺,都多大岁数了? 上面用人,讲究一个梯队,讲究一个年富力强,讲究一个'还有培养前途'。 我这把年纪,还有什么培养前途? 人家培养我,我还没来得及给人家出力,就先到站了,这笔账,谁不会算?" 孙连城没吭声,端着茶杯,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高育良说的是大实话,名利场上,岁数也是硬通货。 岁数到了,你就是有经天纬地的本事,也得给后来人腾地方。 "所以你回头看光明峰这档子事儿。" 高育良话锋一转,重新绕了回来,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孙连城, "你说我精,说我不敢碰、不愿意碰,等着你来替我碰,这话,我不跟你犟,前半截算你说对了。 可你往深里再想一层:我今年马上六十四,还有一年多就退了。 光明峰这个项目,从丁义珍跑了算起,停了多久了?三年多快四年了吧?" 孙连城点了点头:"三年多。" "对啊,三年多都拖下来了。" 高育良双手一摊,那神情要多坦然有多坦然, "连城,你摸着良心说,我高育良要是真心想躲清静、想当这个甩手掌柜, 我都已经躲了三年多了,还差这最后一年多? 我在这个位子上一天,我就念一天的经; 我退下去那天,拍拍屁股走人,光明峰就是烂成一锅粥,那也是下一任的事儿, 跟我高育良还有一文钱的干系吗?" "我都拖了三年了,我还拖不起这最后一年?" 这一句话,问得不疾不徐,却像一记闷棍,结结实实敲在孙连城的心口上。 问得孙连城竟一时语塞。 是啊。 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 高育良要是真打算明哲保身、把这个雷一路拖到平安着陆, 他完全有那个条件,也有那个工夫。 三年多都拖下来了,再咬咬牙拖一年多,拖到自己退休, 所有的烂账、所有的窟窿、所有的骂名,一股脑儿全留给后任, 他自己落个干干净净、全身而退, 这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多少人都是这么干的,谁也挑不出他半个错处。 毕竟,这烂摊子本来就不是他高育良搞出来的。 是李达康搞出来的,是丁义珍搞出来的。 他高育良是中途接的盘,能稳住不炸,就算尽职了。 可他偏偏没有继续拖。 他偏偏出了大力气,把自己孙连城给弄了回来,把这副担子,亲手递到了自己肩上。 这要真是甩锅、真是算计,那他这算盘打得也太不划算了, 他一个马上就要到站下车的人,犯得着费这么大的劲、担这么大的人情,去安排一个接盘侠吗? 他安安稳稳熬到退休,岂不省事? 孙连城端着茶杯,脸上一阵变化,半晌,他自己先绷不住苦笑了一声。 "得。" 孙连城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冲高育良拱了拱手,那股兴师问罪的气焰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 "领导,这一节,是我孙连城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给你赔个不是。" "赔不是倒不必。" 高育良笑眯眯地受了他这一礼,也不端着, "你能转过这个弯来,就说明你这脑子还没让火气给糊住。不过——" 他话锋又是一转。 "你这脑子,转过了第一道弯,还有第二道弯,在那儿等着你呢。" 高育良看着他,慢悠悠地说, "你想啊,我既然拖得起、躲得过,为什么不躲? 我为什么非要费这么大劲,把你孙连城请回来,把光明峰这副担子,搁到你肩膀上?" 孙连城抬起头,眉头皱了起来:"这正是我想问你的。 老高,你别跟我打哑谜了,你就直说吧,这里头到底是个什么道道? 我既然躲不过去,你总得让我死个明白。" "什么死啊活的,难听。" 高育良失笑,摇了摇头,身体往沙发背上一靠,摆出一副要长谈的架势, "连城,今儿个没什么事,我跟你好好唠唠。 这一层窗户纸,我不替你捅破,你自己兴许得琢磨个一年半载; 可你要是琢磨不透,你这京州市委书记,就当得稀里糊涂,光明峰这盘棋,你也下不明白。" 孙连城身子坐正了,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他跟高育良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知道,这位老家伙一旦摆出这副架势,那就是要掏心窝子、讲真东西了。 高育良这个人,平日里三分真话七分套话,可他真要给你讲门道的时候, 那每一句话,都是拿几十年的宦海沉浮熬出来的精华,错过一句,都是损失。 "我先问你," 高育良缓缓开口,"你觉得,光明峰这个项目,是个什么东西?" "烂摊子。" 孙连城答得干脆,"三百亿的窟窿,谁碰谁倒霉。" "错了。" 高育良摇了摇头, "这是你心里头的看法,也是外头那些庸庸碌碌的人的看法。 在他们眼里,光明峰是个雷,是个坑,是个谁沾谁倒霉的烫手山芋。 可在我眼里......"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孙连城。 "在我眼里,光明峰不是烂摊子。它是一块石头。" "石头?"孙连城一愣。 "对,石头。" 高育良一字一顿,"一块垫脚石。" "一块能让你孙连城,再往上头,扎扎实实迈一大步的垫脚石。" 垫脚石。 这三个字,孙连城在心里头默默咀嚼了一遍,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老高,你这话我没听明白。" 孙连城实话实说, "一块三百亿的烂摊子,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垫脚石了?垫脚石是踩着往上走的, 我怎么瞅着,这玩意儿踩上去,得先把我陷进去、淹死?" "那是因为你只看见了它的险,没看见它的分量。" 高育良不慌不忙, "我先不跟你说光明峰,我先说说你自己,你掰着指头算算,你这几年是怎么走过来的。" 第240章 进步太快 孙连城愣了一下。 "你当年在光明区,撂了挑子,心灰意冷,谁都以为你孙连城这辈子就这么交代了,一个区长,到头了。" 高育良缓缓说道, "结果呢?你去了京海。在京海,你赶上了那阵东风,硬碰硬,啃下了赵立冬那块硬骨头,干出了实打实的政绩。 就凭着这个,你提了。 从一个被晾起来的区长,到京海的市委书记,这是一级。" 孙连城没说话,听着。 "在京海书记任上,你又干了几年,把地面上整治得服服帖帖,政绩摆在那儿,谁也抹杀不了。" 高育良继续说,"然后,就是这一回,你调回汉东,出任京州市委书记,进汉东省委常委, 连城,你知道这一步意味着什么吗?" 孙连城当然知道。 他走出了祁同伟没走出的那一步, 严格意义上来说他比祁同伟当初想踏出那一步走的更远,因为他进了汉东省省委,这是真正意义上"封疆大吏"的门槛。 这道坎,不知道卡住了多少英雄好汉。 多少人在正厅的位子上熬到头发花白,临退休能解决个待遇,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四年。" 高育良伸出四根手指,在孙连城面前轻轻晃了晃,语气也沉了下来, "从你翻身算起,到你今天坐进省委常委会,满打满算不到四年。 四年时间,你提了两级,而且这第二级是多少人一辈子都迈不过去的一道天堑。 你自己说说,你这个速度,叫什么?" 孙连城沉默了一下,吐出三个字:"破格了。" "对。" 高育良重重一点头, "破格提拔,而且不是一般的破格,是连破两格。" 他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捧在手心里,借着那点热气,眼神变得有些深远。 "按说,你是靠政绩上来的,一刀一枪,真刀真枪,谁也挑不出毛病, 这比那些靠山头、靠裙带、靠请客送礼上来的,硬气多了。" 高育良说,"我高育良这辈子,喜欢的、佩服的就是你这种有真本事、能干实事的干部。 我帮你,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可是连城啊......" 他话锋一转:"越是靠政绩上来的,越容易栽在一个地方,你知道是哪儿吗?" 孙连城看着他,没接话,等他下文。 "栽在'快'上。" 高育良一字一顿, "进步太快。" 办公室里静了下来。 "咱们老祖宗有句话," 高育良缓缓说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这几句话,你上中学的时候兴许就背过,可那时候背,是背给老师听的; 如今你走到这一步,再回头咂摸,咂摸出滋味儿来了没有?" 孙连城端着茶杯,没吭声,可那双眼睛,明显凝住了。 "一片林子里,哪棵树长得最高、最扎眼,大风一来,头一个刮折的,就是它。" 高育良说,"为什么?不是这棵树做错了什么,是它太高了, 高得让旁边那些矮树不舒服,高得挡了别人的日头,高得连风都看它不顺眼。 你孙连城如今就是林子里那棵蹿得最快、蹿得最高的树。" "你四年提两级,靠的是政绩,你心里坦荡,觉得自己问心无愧。" 高育良看着他,"可你挡不住别人心里头不舒坦啊。 你提得快,就意味着有人提得慢; 你上去了,就意味着有人被你挤下来了,或者说,有那么一个位子,本来轮不到你, 是别人眼巴巴盼了多少年的,结果让你一个'外来户'、一个当年撂过挑子的'宇宙区长'给占了。 你说,这些人心里头能平衡吗?" 孙连城没说话,他不得不承认,高育良这话说到了根子上。 他这一回进常委,常委会上六票赞成、六票反对,最后靠潘天文那一票才险险通过。 那六张反对票里头,固然有沙瑞金,可沙瑞金之外呢? 难道就没有别的人,是单纯见不得他孙连城蹿得太快? "六票反对。" 高育良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悠悠地点了一句, "你当那六票,全是冲着你跟沙瑞金的旧怨去的?糊涂。 这里头,至少有一半,是冲着'不服'这两个字去的。 凭什么?大家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都是熬资历熬上来的, 你孙连城何德何能,四年两级,坐电梯一样往上蹿?" 孙连城轻轻吐出一口气。 "老高,"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不少, "你说的这个,我不是没想过。 可人在这个场子里,哪有因为怕别人眼红,就不进步的道理? 上面要提我,政绩摆在那儿,我总不能为了照顾别人的情绪,自己往后缩吧?" "你能这么想,说明你还没听明白。" 高育良摇了摇头,"我不是让你往后缩。 进步是好事,组织上信任你、给你担子,你没有不接的道理。 我说的'木秀于林',不是叫你别长高,是叫你长高的时候,懂得弯腰; 不是叫你别干事,是叫你干成事之后,懂得藏锋。" 他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那神情,像一个老先生在给学生讲一堂极要紧的课。 "这里头的学问,大了去了。 我给你讲个古人的事儿,你听听有没有道理。" 高育良说,"当年汉高祖刘邦打天下,手下有三个人最厉害:张良、萧何、韩信。 这三个人里头,谁的本事最大?论带兵打仗,是韩信,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 刘邦自己都承认,这方面他不如韩信。 可最后的下场呢?" 孙连城接了一句:"韩信让吕后杀了,未央宫,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对喽。" 高育良叹了口气, "韩信这个人,本事是天大的本事,可他有个致命的毛病,那就是他太扎眼了,而且他自己还不知道收敛。 打下齐国,他张口就跟刘邦要封个'假王',也就是代理齐王。 刘邦当时正被人围得焦头烂额,一听这话,气得七窍生烟, 可当着使者的面,硬是改口说,大丈夫要做就做真王,做什么假王,封了他个真齐王。 连城,你以为刘邦心里头不记这笔账?记着呢,记得死死的。 等天下一定,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他。" "反观另外两个人。" 高育良伸出两根手指, "张良,功成之后,立刻称病,闭门不出,要辞官修道, 说自己'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主动往后退,把自己那点功劳看得淡之又淡,最后善终。 萧何呢?萧何更有意思,他是丞相,位极人臣,威望高得吓人,为了让刘邦放心, 他干了件什么事?他故意强占老百姓的田地,故意放高利贷,自己往自己脸上抹黑,败坏自己的名声。 刘邦在外头打仗,听说萧何跟老百姓争地争利,反而高兴了,放心了,为什么? 因为一个贪图田宅、一心给自己置家业的丞相,是没有野心的,是不会威胁到皇权的。 这就叫'自污',用自己的一点小污点,换君主的大放心。" 第241章 这一级对你来说是终点吗? 孙连城听到这儿,忍不住笑了:"萧何这一手,够损的。" "损?" 高育良正色道,"这叫大智慧。 连城,你以为那些位极人臣、最后能全身而退的,靠的全是本事?错了。 靠本事的,是韩信;靠本事又懂分寸的,才是张良、萧何。 古往今来,多少能臣干将,没有死在敌人的刀下,反倒死在了自己人的猜忌里? 不是他们不忠心,也不是他们没本事,是他们长得太高了,高得让上头不放心,高得让同辈睡不着觉。" 他顿了顿,目光定定地落在孙连城脸上。 "你现在,就是站在这么个节骨眼上。" "你四年提两级,政绩太亮,速度太快,本来就已经够扎眼了。 这时候你最该做的,是什么?是赶紧再去找一件惊天动地的大功业,好让自己蹿得更高、更扎眼吗?" 高育良自问自答,摇了摇头,"不是。 你最该做的,是沉下心来,办一件别人办不了、又实实在在摆在那儿的难事,把根扎下去,把根基夯实, 让上头觉得你这个人不光能打顺风仗,还能啃硬骨头、收拾烂摊子; 让下头那些眼红你的人,眼睁睁看着你把一件谁都不敢碰的事儿办成了, 办得他们心服口服,连说你一句闲话的由头都找不出来。" "到了那个时候," 高育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你这棵树根扎得深了,干长得壮了,林子里那些风吹你的时候就得掂量掂量了。" 孙连城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着那杯茶,低头看着杯中起起伏伏的茶叶, 心里头却像被人投进了一块石头,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了。 他不得不承认,高育良这一番话,讲得透彻。 他这几年,确实走得太顺了。 京海一战成名,然后就是坐着云梯往上爬。顺境待久了,人是会飘的, 会觉得天底下没有自己办不成的事儿,会觉得那些个冷眼、那些个暗箭,都不过是无能者的嫉妒,不值一哂。 可高育良今天给他当头浇了一盆凉水:你蹿得越快,盯着你的眼睛就越多; 你功劳越大,你脚下的根基就越得稳。 这名利场,从来不是一条只看你能不能干事的直道, 它是一张网,是一杆秤,是一个讲究平衡、讲究火候、讲究各方各面都得过得去的局。 "老高," 孙连城抬起头,语气里头那点嬉皮笑脸全收起来了, "你接着说,我听着呢。" 高育良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样子,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我再给你说说,光明峰这块石头,到底怎么个垫脚法。" 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开了腔。 "你如今是京州市委书记、汉东省委常委,这一级,对你来说,是终点吗?"高育良看着他。 孙连城没吭声,可那眼神里头的东西,已经替他回答了。 上回在这间办公室,他跟高育良掏过心窝子: 他孙连城这辈子,能摸到的天花板,就是沙瑞金现在坐着的那个位置。 这是他的出身、学历、资历、人脉,所能撑起来的最高处。 "你要走的这道坎,比你现在刚走过的坎还要难上十倍。" 高育良像是没看见他的神色,自顾自地往下说, "你如今这一步,你有政绩,有魄力,赶上一个好时候,兴许就能冲上去。 可下一步那就不光是政绩的事儿了。 到了这一级,全国上下,有资格坐那个位子的人,海了去了。 哪一个不是政绩等身?哪一个不是千里挑一?凭什么是你,不是别人?" "凭什么?" 孙连城顺着问了一句。 "凭三样东西。" 高育良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凭你有没有别人没有的、压得住场子的硬政绩; 第二,凭关键的人,在关键的时候,愿不愿意替你说话; 第三......" 他收回一根手指,只剩两根。 "第三,也是最容易被人忽略的一样,凭你这个人,在别人嘴里头,到底是个什么说法。 是'少年得志、恃才傲物、根基不稳',还是'老成谋国、能担大任、堪当一面'。 这两种说法,看着差不多,到了上面权衡用人的时候,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孙连城缓缓点头。 "光明峰要是能在你手里盘活," 高育良一字一顿,"这三样东西,你就占全了。" 他掰着指头一样一样给孙连城算。 "头一样,硬政绩。 光明峰是什么?三百亿的窟窿,拖了三四年,几任都不敢碰,成了京州、乃至整个汉东的一块心病。 这么个死局,多少人绕着走,要是你孙连城上任后硬是把它给盘活了: 工人的股权还了,上访的死结解了,投资商回来了,烂尾楼变成了新城区。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这种政绩,是要写进履历里头、放在头一条的。 它比你在京海扫十个黑、修一百条路,都要亮眼。 因为这事儿难,难到所有人都觉得办不成,结果你孙连城办成了。" 孙连城端着茶杯,听得很专注。 "第二样,说法。" 高育良继续说,"你如今最大的隐患是你升得太快,是外头那些'破格提拔、火箭干部'的闲话。 可你要是把光明峰这块硬骨头啃下来了,这些闲话,不攻自破。 谁还敢说你孙连城是靠运气、靠山头、靠踩了狗屎运上来的? 一个能把几百亿烂摊子盘活的人,那是真有本事,那是国之栋梁。 到时候,眼红你的人,得把话咽回肚子里去;反对你的人,得重新掂量掂量你的分量。 你这棵蹿得太快的树,借着光明峰这件事,就把根,狠狠扎进汉东这片土里了。" "有道理。"孙连城由衷地点了点头。 "至于第三样,关键时候有人替你说话......" 高育良说到这儿,端起茶杯,意味深长地看了孙连城一眼,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 那没说出口的半句话,孙连城听懂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孙连城消化着高育良这番话,越想越觉得这老狐狸看得是真远。 自己盯着的,是光明峰眼前这三百亿的雷、这一千多号工人的麻烦; 而高育良站在汉东省长的高度,一眼看穿的,是这盘棋往后五年、十年的走向, 是这块烂摊子底下,藏着的那块能把人送上青云的垫脚石。 同样一件事,在庸人眼里是火坑,在高人眼里是天梯。 这就是眼界的差别。 "老高," 孙连城想通了这一层,心里头那点被算计的火气,早就散得干干净净,反倒生出几分佩服, "我算是听明白了。 合着我这是揣着金饭碗要饭,守着天梯当火坑,还倒打一耙,上门骂你不地道。" "你明白就好。" 高育良笑着摆了摆手,"我不跟你计较这个。" "不过......" 孙连城话锋一转,又提出了心里头的另一个疑问, "老高,你说光明峰是垫脚石,这个我认了。 可我再往深里问一句:这光明峰,是京州的项目,也是汉东省的重点项目,省里确实不会让它一直烂下去。 可重启这事儿,凭什么就一定落到我头上? 我要是不回来,京州市委书记换了别人,是王连城、李连城、张连城,这项目不也得重启? 这块垫脚石,不也照样摆在那儿?你怎么就笃定,非我孙连城不可?" 第242章 后继无人 高育良闻言,先是看了孙连城一眼,随即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你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 他放下茶杯,缓缓靠回沙发背上, "我先回答你前半截,你说得没错。 光明峰是省里挂了号的重点项目,前后砸进去多少钱? 银行、财政、开发商、拆迁户,几百亿的资金套在里头,真要彻底烂尾,那是要出大事情的。 群体性事件、金融坏账、营商环境崩盘,哪一样都够汉东喝一壶。 所以省里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它烂掉,这一点你看得很准。" "别说新来的市委书记是王连城、李连城," 高育良说,"就算是头猪坐在那个位子上,这光明峰,省里也会逼着他重启、逼着他盘活。 这是大势,是省里的意志,不以哪一个人的意愿为转移。 区别只在于怎么办,办得成办不成,办得漂亮还是办得一地鸡毛。" 孙连城点了点头:"这话在理。" "所以你能赶上光明峰重启这趟车,头一条,是你的运气,是你正好坐到了这个位子上。" 高育良看着他,语气却忽然郑重起来, "可是我得把话说清楚,你能回到汉东、坐上这个位子,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你当是我一句话,就能把你从京海调回来?" 高育良摇了摇头,"我高育良要有那么大的本事,我自己早就再进一步了。 我在里头,确实出了力,替你说了话,在几个关键的同志那儿做了工作,这一点我不否认,也没必要否认。 可我那点力气,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 "因为锦是你自己织出来的,你在京海干出的那些政绩,立下的那些功劳, 你这些年一步一个脚印攒下的清名和能力这才是那块'锦'。 没有这块锦,我这朵花,往哪儿添?" "组织上的眼睛是雪亮的。" 高育良说,"你孙连城是块什么料,能不能担起京州这副担子,上头心里头有杆秤。 我顶多是伸手帮着压了一压秤砣。 真正把你抬到秤上来的,是你自己。 这一点,你得拎清楚,不能把账记在我头上, 更不能觉得你是我高育良一手挺起来的私臣,你是组织上选出来的干部。" 这一番话,说得堂堂正正,滴水不漏。 孙连城看着高育良,心里头感叹:这老狐狸说话是真有水平。 明明是出了力、卖了人情,偏要说得自己只是"顺水推舟"。 这么一说,既显得他高风亮节、不居功、不树私恩,又不着痕迹地把"你我是公谊、 不是私党"这层意思,钉进了孙连城心里。 这是在变相的保护彼此,名利场上,最忌讳的就是"某某是谁的人"那一套。 私恩太重,就是结党,就是小圈子,是要出大事的。 高育良越是把姿态摆得端正,孙连城心里头反而越清楚, 这层窗户纸,两个人心里都明白,但谁也不会、也不能挑破。 "行,这一节我记下了。" 孙连城也不点破,顺着他的话往下问, "说来也是奇怪,汉东这么多干部,能干事的、想干事的,你这朵花,为什么偏偏添在我身上?你为什么不挑别人?" 高育良抬起眼,看着孙连城,目光里头那点惯常的、带着笑意的从容,慢慢敛了下去, 换上了一种孙连城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坦诚,一种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索性不再遮掩的坦诚。 "问得好。" 高育良缓缓说道,"这个问题,你早晚要问,我也早晚要答。 既然今天话说到这儿了,我就跟你交个实底。" "首先因为你是上面点的将,不是我高育良挑的。 其次,在明面上,我能看得到的、信得过的、能跟我做朋友的只有你。 汉东的干部海了去了,有本事的也不少。" 高育良说, "可这些人里头,要么是沙瑞金的人,要么是李达康留下的旧部,还有的是风吹两边倒的墙头草。 真正跟我高育良没有旧怨、又有真本事、还能在大方向上跟我想到一块儿去的, 我把这汉东的干部名册,在心里头翻来覆去过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只剩下一个名字。" 他看着孙连城:"就是你。" "至于那些个墙头草?" 高育良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头带着一丝过来人的讥诮, "今天看你得势,能跪在地上喊你亲爹; 明天看你失势,第一个跳出来踩你、往你身上泼脏水的,也是他们。 这种人,我见得太多了。 顺风的时候,满世界都是朋友;逆风的时候,树倒猢狲散,一个都靠不住。 我高育良活了六十几年,别的本事没有,看人这双眼睛,还是有的。" 办公室里,一时无人说话。 孙连城怔怔地看着高育良,心里头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他知道高育良这句话的分量。 一个摸爬滚打了一辈子、城府深得看不见底的封疆大吏,当着你的面, 把话说到"明面上我只有你"这个份上,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把胸膛敞开了,把软肋亮出来了。 这种话,要么是推心置腹、坦诚相待,把你当成了真正能托付后事的自己人; 要么,就是这老狐狸藏得太深、演得太真,连这种掏心窝子的话,都能当成麻痹你的幌子。 孙连城的目光在高育良脸上停留了很久。 他看到的,是一张苍老的、带着几分疲惫的脸,和一双平静得近乎坦然的眼睛。 那眼睛里头没有算计,没有试探, 只有一种走到了人生边上、看透了许多东西之后的通透和……一丝难以言说的孤独。 孙连城在心里头,默默地做出了判断。 是前者。 高育良是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而这背后的缘由,孙连城几乎是立刻就想明白了, 不是因为他孙连城有多招人喜欢,也不全是因为两个人投脾气、对路子。 是因为高育良在这条路上后继无人了。 后继无人这四个字在孙连城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把心里头翻涌起来的那些念头一一压了下去。 名利场上,有些话,对方可以暗示,你却不能替他说破。 说破了就没意思了,甚至会让人下不来台。高育良能把话说到"明面上只有你"这一步, 已经是把姿态放到了最低,再往下,就该轮到他孙连城自己品、自己接了。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高育良。 "老高," 孙连城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既然你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也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说。" 孙连城盯着高育良的眼睛, "你是不是心里头也同样盼着,有朝一日我能坐到沙瑞金现在坐着的那个位置上去?" 这话问得太直了。 直得像一把刀,把两个人之间那层朦朦胧胧、谁都不肯先捅破的窗户纸给挑开了。 高育良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杯子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又慢悠悠地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整个过程,眼皮都没抬一下。 孙连城就那么看着他,也不催。 第243章 可你的私心呢? 过了足足有十几秒钟,高育良才抬起头,迎着孙连城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被人戳破心事的窘迫, 反而露出了一个淡淡的、近乎释然的笑。 他轻轻摇了摇头,"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这等于认了。 他没有否认。 在这么要命的一个问题上,他没有否认,本身就是最干脆的回答。 "是。" 高育良干脆把话挑明了,"我盼着。 我不光今儿个盼着,从你在京海露头那天起,我心里头就存着这个念头了。" 他往沙发背上一靠,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说一件琢磨了很久的事情。 "你知道我为什么盼着吗?" "愿闻其详。"孙连城说。 "因为汉东这盘棋,下到今天,该有个像样的人,出来收拾收拾了。" 高育良的语气里头,听不出什么情绪,可那话里的分量,却沉甸甸的, "沙瑞金同志来汉东,是带着使命来的。 这几年,他在汉东搅动风云,反腐、整顿、刮骨疗毒,干了不少事,也确实办了一些人、刹了一些歪风。 这些,咱们得实事求是,不能因为跟他不对付,就把人家一笔抹了。" 孙连城点了点头。这是公道话。 "可是" 高育良话锋一转,那淡淡的笑意里头慢慢渗出一丝冷意, "面上看,沙瑞金大公无私、铁面无私,是个清官能吏。 但你我都是在这个圈子里泡了大半辈子的人,咱们关起门来说句不外传的话, 这世上,有真正六根清净、一点私心都没有的圣人吗?" 他自问自答,摇了摇头。 "没有。" 高育良说,"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也是血肉之躯,也有七情六欲,也有自己的小算盘、小九九。 沙瑞金也不例外。" 孙连城没有插话,只是端着茶杯,静静地听。 "他来汉东," 高育良缓缓说道,"明面上,是来维稳、来整顿政治生态的。 可他心里头,就没有一点自己的盘算? 他不想借着汉东这一摊子事,立下不世之功,好再往上走一步? 他不想把汉东经营成他自己的一块地盘、一份拿得出手的政绩? 他整顿的就全是坏的,没有一个是挡了他路的、跟他不是一条心的?" 高育良一连问了几句,每一句都像小锤子轻轻敲在桌面上。 "连城,我不是说沙瑞金同志坏。" 他语气放缓了,"我是说,他也是个人,是个官。 是人就有私心,是官就有官场上的算计。 区别只在于,有的人私心重,为了一己之私,可以祸国殃民; 有的人私心轻,大节不亏,顺手给自己谋一点。 沙瑞金大概算是后者,他大节上没什么大毛病,可你要说他是个毫无私心的圣人? 这话,说给别人听可以,说给你我听,你信吗?" "我不信。" 孙连城干脆利落地答了,他放下茶杯,"老高,你这话算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我孙连城从来就不信什么圣人。谁都不是圣人,谁都有自己的那点小心思。 这很正常,天经地义,没什么丢人。"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坦然得惊人。 "就说咱俩吧。" 孙连城看着高育良, "我孙连城如今跟你走到一条线上,称兄道弟,无话不谈,你当我就没有一点自己的小心思?我有。 我心里头那点算盘,打得噼啪响,你心里头清楚,我也不瞒你。" "哦?" 高育良来了兴致,挑了挑眉,"你倒说说,你那点小心思,是什么?" "简单。" 孙连城伸出一根手指,"我想坐沙瑞金那个位子。 第244章 不冤 孙连城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明码标价、公平买卖"的话, 在"祁同伟"这三个字面前,显得太轻、太浅了。 这世上,有些东西是不能用买卖来衡量的。 办公室里的寂静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头悄悄挪过了一格,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 孙连城没有催。 他知道,自己刚才这一问,是问到了高育良心里头最深、最不愿意让人碰的那块地方。 这种时候,催不得,得等,等高育良自己把那口气理顺了,愿意说了,他自然会说。 果然,又过了好一会儿,高育良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伸手端起茶杯,凑到嘴边,却发现杯子早空了,便又放下,自嘲似的笑了笑。 那笑容,说不出的苍老。 "连城啊,"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这双眼睛,毒。" "我也是猜。" 孙连城放缓了语气,"老高,要是问到你的痛处了,你就当我没问。" "不。" 高育良摆了摆手,重新靠回沙发背上,目光投向天花板, 像是透过那一层雪白的天花板,望到了很多年以前, "你问到了,我就跟你说说。 这话,我憋在心里头,三年了。 跟吴老师不能说,跟那帮子学生、部下,更不能说。 今天你既然问了,我就跟你倒一倒。 倒出来,我心里头兴许还能松快些。" 他顿了顿。 "所有人都知道。" 高育良缓缓说道,"原本,我是打算培养祁同伟,接我的班的。" 孙连城点头,虽然早就知道,可亲耳听高育良说出来,分量还是不一样。 "汉大帮"这三个字,在汉东名利场上,几乎无人不知。 高育良在汉东大学政法系当系主任、当教授的那些年,教出来的学生,后来一个一个进了政法系统,开枝散叶,盘根错节。 这其中,最得意、最被他寄予厚望的,就是祁同伟。 "祁同伟是我招进来的研究生。" 高育良的声音慢了下来,陷入了回忆, "八几级,我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头一回见他,是在面试的考场上。 那孩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口都磨毛了,可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我问他什么,他对答如流,不光把书本上的东西吃得透,还能说出自己的见解,有些想法, 连我这个当老师的,听了都觉得新鲜。" "我当场就定了,这个学生,我要了。" 高育良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意。 "那孩子的出身,苦啊。" 他说,"山里出来的,穷山沟沟里头,祖祖辈辈刨食吃。 他是靠着全村人凑钱、靠着助学饷、靠着自己没日没夜地苦读,才一步一步从大山里头走出来的。 连城,你也是没什么背景、算半个苦出身,你应该能体会那种滋味, 一个穷人家的孩子,想改变自己的命,除了读书,除了拼,他还有什么路?" 孙连城默默点头。 他体会过。虽然他比祁同伟幸运些,生在工人家庭,吃穿不愁, 可那种"没有靠山、全凭自己一刀一枪往上拼"的滋味,他尝了整整二十年,尝得透透的。 "那孩子,争气。" 高育良继续说,"研究生三年,年年第一,学生会主席,老师同学,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 为了破案,他身上挨了三枪,三枪啊连城,差一点就把命丢在大山里头了。 那时候的祁同伟,是什么人?是英雄,是政法系统挂了红花的缉毒英雄! 我那时候看着报纸上他胸戴大红花的照片,心里头那个骄傲,这就是我高育良的学生!" 第245章 只有你 孙连城没有点名。 可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他说的"还活着的人"里头,头一个,就是眼前的高育良。 祁同伟知道的太多了。 他跟高育良之间,跟高家姐妹之间,跟那一整张盘根错节的网络之间,有太多不能见光的东西。 他只要在留置室里松一松口,有的是人要跟着他一块儿完蛋。 可他一个字都没说。 他把所有的秘密,连同自己那条已经走到了尽头的命,一块儿带进了棺材里。 "他最后选择了自己了断了自己。" 孙连城的声音很轻, "老高,我说句你可能不爱听的,祁同伟这辈子,前面活得再不堪、再龌龊, 可他最后这一下子,是条汉子。 他用自己一条命把身后给兜住了,多少人,因为他这一死,夜里头才能睡个安稳觉。" "这里头,也包括你。" 高育良没有说话。 他缓缓地侧过脸去,望向窗外。 孙连城看见,这个城府深不可测、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政客,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 高育良就那么侧着脸,望着窗外。 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到了他这个位置、这个岁数,眼泪这种东西,早就练得能收放自如了。 可那一瞬间涌上来的红眼眶,那是装不出来的,是一个老人心里头最软的那块地方, 被人结结实实地戳了一下,再也绷不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不动声色地在眼角按了按,重新转过脸来。 那张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只是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让你见笑了。"高育良自嘲地笑了笑。 "没有的事。" 孙连城摆了摆手,"老高,咱们俩今天关起门来,没外人。" "嗯。" 高育良点了点头,双手捧着那只空了的杯子,像是要从那一点点残存的温度里,汲取些什么, "你刚才那番话说得对,也说得准。祁同伟最后,是把该保的人,都保下了。 他自己把自己了结了,一了百了,把所有的罪、所有的秘密,全一个人扛走了。" 他顿了顿。 "可是你知道吗?" 高育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他越是这样,我这个当老师的,心里头越不是滋味。" "他这是在用最后一条命,替我还债啊。" 孙连城没有接话。 这种话,他接不得,也没法接。 "我教了一辈子书,后来又当了这么多年的官。" 高育良缓缓说道,"祁同伟、陈海、侯亮平,这几个学生,是我看着成长的。 祁同伟最聪明,也最像我年轻的时候,有抱负,有手段,也有野心。 我在他身上花的心血最多,抱的指望最大。 汉大帮那一摊子,说穿了,我就是想给这帮子学生,铺一条路,搭一个梯子, 让他能走得比我更远、站得比我更高。" "这几个人里头,我最看好的接班人,就是祁同伟。" 他抬起头看着孙连城,脸上浮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 "我跟你说句最不该说的话。" 高育良一字一顿,"于公,于法,于党纪国法,祁同伟该枪毙。 他犯下的那些事,桩桩件件,罪不容赦。 他最后自己了断,没等到那一颗子弹,说句不好听的,那是便宜他了。 这些大道理,我懂,我比谁都懂。 我要是连这点是非都不分,我这几十年就活到狗身上去了。" "可是......" "他是我的学生啊。" "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眼看着他从一个穷山沟里的毛头小子,一步一步走到公安厅长那个位子上的学生。 第246章 猜中了 孙连城 ...... "老高," 孙连城沉默了很久,忽然端起茶杯,把杯子里那点凉茶,一饮而尽,冲着高育良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 "光明峰这事儿,你放心。" "我孙连城既然接了,就一定给它办成、办漂亮。" "不为别的," 他看着高育,"就为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掏心窝子的话,也为……祁同伟最后留下的那半分良心。" 高育良看着面前的孙连城,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端起自己那只空茶杯,跟孙连城手里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两只杯子,一只空,一只刚饮尽,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好。"高育良只说了一个字。 "行了," 高育良摆了摆手,重新恢复了那副慢条斯理的样子,笑着指了指孙连城, "茶都让你喝光了,眼泪也让你骗出来了,你小子,今儿个是上门讨债,还是上门抄家的? 正事说完了,还不赶紧滚回你的市委去,光明峰那么大一摊子,等着你拿主意呢。" 高育良一只手已经抬起来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端茶送客,你孙连城该滚蛋了。 换了别的领导,话说到这个份上,又是拍腿又是碰杯的,眼泪都骗出来两回,差不多也就该识趣地起身,拍拍屁股走人。 临走还得再客气两句,什么"耽误领导休息了""您留步您留步",一套程序走得滴水不漏。 可孙连城不动窝。 他整个人往沙发里头一瘫,手指头勾着那只空茶杯, 在手里头慢悠悠地转,跟没看见高育良那只手似的。 高育良等了两秒,见他没反应,眉毛微微一抬: "怎么着?我这话你是没听见,还是装没听见?" "听见了,每个字都听见了。" 孙连城把茶杯往茶几上轻轻一搁,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忽然咧嘴一乐, "老高,你个老狐狸,你那正事是说完了,可我这儿的正事还没说呢,你着什么急嘛。" 高育良抬着的那只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重新靠回沙发背上,眯缝着眼打量孙连城, 那眼神跟老中医号脉一样,在他脸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忽然笑了。 "行啊你。" 高育良说,"我当你今天上门是来干什么的,闹了半天,后头还憋着一肚子话呢。 行啊,说吧,我倒要听听,你孙连城又有什么高论。" "高论谈不上。" 孙连城身子往前凑了凑,从桌上把暖壶拎过来,先给高育良杯子里续上水,又给自己倒上, "老高啊,我先问你个事,你可得跟我说实话。" "你说。" "你刚才那一大篇,又是良心又是垫脚石的,把你自己说得那个叫什么来着?" 孙连城歪着脑袋想了想,打了个响指,"对,正光伟。 正面人物,光辉形象,伟大情操。 我跟你说,我这人你知道,心软,最听不得这个。 听到后半截,鼻子都有点发酸,差点就信了。"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高育良的脸。 "差一点。" 孙连城伸出两根手指头,比了个很小的缝, "就差这么一点点,我孙连城就真把你当成那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完人了。" 高育良端着茶杯,听完不恼,反而被气笑了。 "合着我刚才跟你掏了半天心窝子,在你这儿就是演戏呢?" 高育良用手指点了点他, 第247章 龙生九子,尚有不同 高育良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就那么看着孙连城,眼神里头那点玩味慢慢敛了下去, 换上了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一口井,井底沉着什么,看不透。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一道一道地落在地板上,像是给屋子画了斑马线。 两个人就那么对坐着,谁也不说话,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一声一声,敲在这沉默上头。 过了好一会儿,高育良才缓缓开口。 "连城啊。"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聪明了。" "聪明不好吗?"孙连城反问。 "聪明好啊,但太聪明了就累。" 高育良叹了口气, "别人看一步,你看三步;别人只看见台面,你连台底下的东西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样活着,不累吗?" "累。" 孙连城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可没办法,天生的。 我要是不聪明点,当年在光明区,让李达康卖了,我还得帮着数钱呢。" 高育良被他逗笑了,摇了摇头。 "行吧。" 高育良说,"你既然猜着了,我也不瞒你。 不过,有些话,我只能点到为止。 说多了,对你对我,都没好处。" "我懂。" 孙连城点了点头,"你放心,我嘴严。 今天这屋里说的话,出了这个门,我一个字都不提。" "我信你。" 高育良看着他,目光里头有一丝真诚,"不然我也不会跟你说这么多。"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 "祁同伟走了,可他留下的东西,没走。" 孙连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什么东西?" "人。"高育良只说了一个字。 孙连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人? 什么人? 祁同伟在汉东这么多年,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有多少人是他提拔的、是他的人? 这些人,祁同伟活着的时候,是他的羽翼、他的爪牙; 祁同伟死了,这些人就成了没头的苍蝇,四散奔逃,有的被查了,有的被调了,有的缩起来装死, 可还有一些,藏得深,没被揪出来,依旧在各个岗位上待着。 这些人,是隐患。 可同时,也是资源。 谁能把这些人收归己用,谁就在汉东的政法系统里,多了一份话语权。 高育良想让孙连城接的,不只是京州市委书记这个位子,还有……祁同伟留下的那张网? 孙连城的脑子,飞速地转着,把高育良刚才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品。 人。 一个字,信息量太大了。 可高育良显然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话题岔开了。 "行了,这事儿,点到为止。" 高育良摆了摆手,"你心里有数就行。 有些东西,等你坐到了那个位置上,自然就明白了。 现在说多了,反而乱你的心。" 孙连城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高育良这种人,能说到"点到为止"这个份上,已经是极限了。 再追问下去,就不识趣了。 而且,他心里头也大概明白了。 高育良帮他,除了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之外,还有一层更深的考量: 祁同伟死了,高育良的根基,等于被连根拔了一大半。 他需要一个新的"自己人",一个有能力、有魄力、又跟他一条心的人, 来接替祁同伟的位置,替他守住那些东西,也替他……完成一些他自己不方便出面的事。 而孙连城,就是他选中的人。 这既是信任,也是绑定。 孙连城在心里头暗暗叹了口气。 名利场这地方,果然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第248章 虎死威犹在 孙连城接过话茬:"可他太天真了。" "对。"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天真。 他以为反贪就是查案、抓贪,以为只要证据确凿,不管是谁都能拉下马。 他不知道,这汉东的水,比他想象的深得多; 他不知道,有些事,不是光靠一腔热血就能办成的; 他更不知道,他手里那点'尚方宝剑',在真正的权面前,薄得跟一张纸似的。" "所以他在汉东蹉跎了三年多,一事无成。" 孙连城说,"不是他能力不行,是他根本就没搞明白,汉东这盘棋,该怎么下。" "是啊。" 高育良叹了口气,"三年多了,他卡在那儿,上不去,下不来,活活把自己熬成了一个笑话。" "笑话?" 孙连城嗤笑了一声,"他可不觉得自己是笑话。 他觉得自己是正义的化身,是当代包公,是汉东老百姓的大救星。 那天在我办公室,他跟我说什么'公道自在人心',你听听,这话说的多正气凛然。" 高育良笑了,可那笑容里头,更多的是无奈。 "公道自在人心……" 他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 "这孩子,到现在还没明白,公道这东西,不是靠嘴说的,是靠实力挣的。 没有实力,你拿什么讲公道?靠一张嘴吗?" "所以我说他天真。" 孙连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过老高,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侯亮平这次没从我这儿捞着好处,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这个人,认死理,一条道走到黑。 他既然盯上了高小凤,盯上了你,就不会轻易放手。 你得有个准备。" 高育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说,"他不会放手的。 这孩子,跟祁同伟一样,都是一根筋。 祁同伟是一根筋地往上爬,他是一根筋地查案子。 两个人,方向不同,可那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劲儿,一模一样。" "那你打算怎么办?"孙连城问。 "怎么办?" 高育良笑了笑,那笑容里头有一丝冷意, "他查他的,我过我的。只要我高育良行得正、坐得端,他查不出什么东西来。 再说了……"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一沉。 "有些东西,他查不动。" 孙连城看着高育良,没有接话。 他知道高育良说的"有些东西"是什么。 高小凤的下落,高育良这些年的那些事,那些不能见光的东西。 这些东西,要么被藏得严严实实,要么……已经被处理干净了。 侯亮平想查? 拿什么查? 没有线索,没有证人,没有证据,他光凭着一股子热血和一个"直觉",就能把高育良拉下马? 太天真了。 孙连城在心里头摇了摇头。 侯亮平啊侯亮平,你要是有祁同伟一半的手段和心机,也不至于在汉东蹉跎三年。 可你要是真有祁同伟那点心机,你也就不是侯亮平了。 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矛盾。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孙连城看着高育良,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一个他好奇了很久、却一直没好问的问题。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老高,侯亮平的事先撂一边。" 他坐直了身子,看着高育良, "我跟你打听个人,这个人,我心里头一直犯嘀咕,想问你,又一直没逮着机会。" 高育良抬眼看他:"谁?" 第249章 用一次少一次 孙连城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一只老虎,就算是死了,它那张皮往那儿一摆,百兽见了,照样得哆嗦。" 高育良慢悠悠地说,"何况钟正国还没死呢,他只是退了。 退居二线,跟死了,那是两码事,跟咱们寻常说的'退休回家抱孙子',更是两码事。" "你以为那种级别的人物,退下来就成了没牙的老虎,任人拿捏了?糊涂。" 高育良说,"人家在位子上坐了一辈子,一级一级熬上去, 几十年下来,提拔过多少人?安插过多少人? 多少如今在台上吆五喝六的封疆大吏、各部堂官,当年是人家一手栽培、一手举荐上去的? 这些人,是人家的门生故旧,是人家的香火情分。 这张网织了几十年,盘根错节,根深蒂固,能因为人退了,说散就散?" 孙连城听到这儿,脸色慢慢凝重起来。 "我再跟你说句实在的。" 高育良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赵立春,你知道吧?钟正国退下来那年,赵立春可还在岗,正是风头最劲的时候。 可就这么一个在岗的、手里头攥着实打实权力的赵立春, 见了退居二线的钟正国,都得客客气气,忌惮三分。" "在岗的忌惮退下来的?"孙连城皱紧了眉头。 "你以为是忌惮钟正国本人?" 高育良摇了摇头,"他忌惮的,是钟正国后面的网,是那满朝文武里头数不清的老关系、老情面。 真要把这位老爷子惹不痛快了,人家不用自己出面,有的是当年受过恩的人,抢着替他出头。 赵立春再横,他敢一个人跟这么一张网对着干?他担得起这个代价?" 高育良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这就叫虎死威犹在。" 他说,"人家只是退了,把位子让出来了,不是让你欺负的。 那点人脉、那点影响力,看不见摸不着,可真到了要紧关头,比手里头的实权还好使。 实权是公家的,今天给你,明天就能收回去; 人情是自己的,种下去了,一辈子都在那儿长着。"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孙连城端着茶杯,眉头紧锁,脑子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着高育良这番话, 心里头对那位素未谋面的钟老爷子,又有了一层全新的认知。 他原先以为,钟正国顶多是个运气好、熬资历熬上去的老官僚。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这老家伙在位的时候,绝对是个手眼通天、位高权重的人物。 不然,不可能退都退了,还有这么大的能量,能让一个在岗的赵立春都忌惮三分。 一个人得有多大的本事、多深的根基,才能在退下来之后,还叫人怕成这样? 孙连城暗自摇了摇头。 他忽然想起电视剧里赵瑞龙那句话来:"我们家老爷子,担的是个虚职,没实权"。 孙连城当时心里头还犯过嘀咕,现在再一琢磨,他差点没乐出声来。 虚职?没实权? 赵瑞龙那是自谦,听听就得了,也不想想,那种位子,是个人就能坐的? 全国十几亿人口,一届下来,拢共就那么几十个人。 几十个人啊!这是什么概念?万里挑一都不足以形容, 那是百万里、千万里挑一,是人中龙凤、鸟中凤凰, 是踩着千千万万人的脑袋,一步一步熬到那个份上的。 能坐到那个位子上的人,会有一个简单的?会有一个是吃素的? 就算真担着个看似清闲的"虚职",那也不是寻常意义上的虚。 能在那个级别上担虚职的,本身就说明了天大的问题。 可就是这么个人物,在职的时候都要忌惮钟家老爷子几分,那钟家老爷子得多牛逼? 孙连城想着想着,自己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头甩了出去。 想这些有什么用?钟正国再厉害,那也是侯亮平的岳父,不是他孙连城的。 第250章 因为他只是女婿 高育良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 "调侯亮平回去,再给他安排个好位子,这得动多大的动静?得跟多少人打招呼?得欠下多少人情? 平白无故一个位子,还得把别人挪开…… 这一套下来,钟老爷子几十年攒下的脸面,得搭进去多少?" 他看着孙连城。 "为了一个没干出成绩的女婿,搭进去这么多,值当吗?" 孙连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着茶杯,若有所思。 "老高,你这话我听出点意思来了。"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开口,眼睛眯缝着, "人情用一次少一次,所以得花在刀刃上,花在最值当的地方。 侯亮平一个女婿,还不是最要紧的那个刀刃……" 他顿了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着高育良。 "对了,我隐约听人提过一嘴,钟小艾好像还有个哥哥?" 孙连城说,"也是从政的?" 高育良没有马上接话,而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放下, 这才轻轻点了点头,那双眼睛里头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是有个哥哥。" 高育良说,"比钟小艾大几岁,正经在这个场子里头,走得很稳。" 他说到这儿,就把话头打住了,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只是那么看着孙连城,眼神里头带着点"剩下的你自己琢磨"的意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孙连城看着高育良这副样子,脑子里头电光石火地一转,立马就全想明白了。 他往后一靠,拍了拍大腿,长出了一口气。 "得,我懂了。" 孙连城说,"老高,你的意思是钟家不会把过多的资源、过多的人情,砸在侯亮平这么个女婿身上。 那些好牌、那些要紧的情面,人家得留着,留给钟小艾那个亲哥哥,对吧?" 高育良听完,没有急着表态,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过了两秒钟,才缓缓点头。 "是这个理。" 高育良说, "连城啊,我跟你说句透底的话,这种话我也就关起门来跟你讲讲,出了这个门,我是不认的。" 他往沙发背上一靠,语气慢了下来,像是在讲一桩再寻常不过、却又少有人肯点破的道理。 "侯亮平这个女婿,平心而论,不算差。" 高育良说,"有学历,有本事,长得也体面,对钟小艾也还说得过去。 可他有两个短处,头一个,能力有限。 我不是埋汰他,他那点本事,办办寻常案子,够用; 可真要放到大风大浪里头去,扛不起来。 来汉东这小四年,就是试金石,一试,深浅就都试出来了。" "第二个短处......" 高育良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淡淡的笑,"因为他只是女婿。" 孙连城端着茶杯,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连城,你也是成了家的人,这里头的道理,不用我多掰扯。" 高育良慢悠悠地说,"女婿是什么?说穿了,就是半个外人。 闺女嫁出去,那是泼出去的水;女婿再出息,那也是外姓人,身上流的不是你钟家的血。 今儿个他念着老丈人的好,替你钟家撑脸面; 明儿个呢?夫妻情分要是有个变故,或者他自己翅膀硬了,他还认你这门亲?这种事,谁敢打包票?" 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可儿子不一样。" 高育良的声音沉了些, "儿子是自己的,是钟家的根,是香火,是你这辈子挣下的家业、攒下的人脉,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你把人情花在儿子身上,那是给自己家里头花,花多少都不心疼,早晚都是他的。 第251章 亲疏 "后来呢?"孙连城来了兴致。 "后来,老同志家里头那个亲儿子,长大了,也入了仕。" 高育良慢悠悠地说,"这就有意思了。 一碗水,原先就一个女婿喝,管够; 如今亲儿子也要喝,你说往谁那边偏?老同志嘴上不说,心里头那杆秤,慢慢地就偏过去了。 好位子、要紧的人情,开始往亲儿子身上留;女婿那边,由热转凉,由凉转淡。 那女婿是个聪明人,瞧出来了,心里头那个滋味,可想而知。" "再后来?" "再后来,那女婿跟郎舅之间,面和心不和,明争暗斗,闹得很不好看, 最后一家子的情分,淡得跟水似的。" 高育良摇了摇头,"老同志夹在中间,为难了后半辈子。 连城,你说这怪谁?怪女婿贪心?怪儿子小气?还是怪那个当爹的偏心? 要我说,谁都不怪,怪就怪这'亲疏'二字,是刻在骨头里头的,谁也跳不出去。" 孙连城听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半晌没言语。 他算是彻底咂摸过味儿来了。 侯亮平在汉东这地面上,上蹿下跳,死不撒手,表面看是想立功,往深里看,是被逼的, 他得在自己彻底被钟家边缘化之前,抓住最后这根救命的稻草。 "所以说,钟小艾那个哥哥,才是压在侯亮平头顶上,真正的一座大山。" 孙连城缓缓开口,"咱们这些人,反倒在其次。 他跟你们、跟我较劲,说白了,是跟自己的命较劲。" "是这个话。" 高育良点了点头,话锋却又一转, "不过连城,咱们也不能因为瞧破了这个,就太不把他当回事。 你记着,困兽犹斗,何况是侯亮平这么个有背景、有本事、心里头还憋着一股邪火的困兽。 他明着来,咱们不怕;怕就怕他急了眼,不走寻常路,冷不丁地咬你一口。 那种咬法,最疼,也最难防。" 孙连城眼睛眯了眯,把这话记下了。 "所以最好的法子,还是那个字:按。" 孙连城慢悠悠地说,"按住他,断他的路,让他折腾不出动静; 但又不往死里按,不把他逼成疯狗,给他留三分余地,也给钟家留三分脸面。 老高,是这个意思不?" "对喽。" 高育良欣慰地点头,端起茶杯冲他举了举, "你能把这个分寸拿捏住,我就真放心了。 这名利场上的事,很多时候,赢就赢在分寸上,输也输在分寸上。 把事做绝了,看着痛快,后患无穷;留一线,看着窝囊,实则海阔天空。" 孙连城也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若有所思。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办公室里头一时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一声连着一声。 孙连城端起茶杯,把里头的热茶慢慢喝完,放下杯子, 砸摸了砸摸嘴,只觉得今天这一趟,来得太值了。 他心里头暗暗感慨,往后再跟侯亮平、跟钟家打交道, 怀里头揣着这么一张底牌,就不至于盲人瞎马、误打误撞了。 至于高育良,这老东西虽然一肚子弯弯绕,可对他孙连城,到底是肯交底的,这就够了。 人这一辈子,在名利场上滚,能碰上一个肯把底牌摊给你看的人,不容易,得惜这个缘分。 侯亮平的底,钟家的底,他算是摸了个七七八八。 这盘棋下到这儿,谁手里头攥着什么牌,谁心里头打着什么算盘,他心里头敞亮多了。 但孙连城也没有急着走。 他靠在沙发上,端着那杯续过两回的茶,也不喝, 眉头微微皱着,眼珠子却转得飞快,一看就是心里头压着件事,翻来覆去地盘。 第252章 我懂 高育良听完,没有急着反驳,端着茶杯,慢悠悠地看着他,看了两秒,才又叹了一口气。 "你这个心思,我懂。" 高育良说,"有时候我心里头也犯这个嘀咕啊。 侯亮平那个人,盯着谁,谁心里头都不舒坦,这个我明白。 可明白归明白,连城,你也是在这个场子里滚了大半辈子的人, 这里头的难处,不用我多嘴,你心里头,其实早就该有本账了。" 他这话不是客套。 孙连城从光明区一个小基层熬起,又在京海独当一面,扳倒过赵立冬那种盘踞一方的老东西。 名利场里头的规矩、程序、弯弯绕,他要是不懂,早八百年就让人连骨头带皮吞了, 还能有今天坐在这儿、跟高育良称兄道弟的份? 他刚才那一声叹气,叹的不是"我不知道这里头难", 恰恰是"我把里头的难处都盘明白了,知道这事儿不好办"。 这才是真难处。 外行犯难,那是两眼一抹黑,连门在哪儿都不知道; 内行犯难,是把门里门外的道道全看清了,一道一道数过去,发现道道是坎,坎坎都高,这种难才堵心。 孙连城听出高育良话里的意思,自己先乐了,摆了摆手。 "行了老高,你别拿话套我。" 他说,"我懂不懂,你心里头有数;你懂不懂,我心里头也有数。 我要是真连这点门道都摸不透,也不敢上你这儿来叹这口气。" 他往沙发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搭在肚子上,慢悠悠地开了腔, 那语气,不像是请教,倒像是自己跟自己对账, 对到一半,念出来让高育良给听听,看有没有漏的。 "我为什么说八成没戏?我给你念念我这本账,你听听对不对。" 孙连城说,"头一条,侯亮平这个反贪局局长,他不是咱们汉东自己土生土长的干部,更不是哪个领导一句话凭空安插进来的。 他是上头派下来的,是ZGJ跟咱们汉东省委,双方协商一致,才放到汉东来的。 这个来路,就决定了咱们省委想动他,没那么便当。" 高育良端着茶杯没插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下说。 "按照双重领导的规矩," 孙连城不慌不忙,一条一条往外念, "汉东省反贪局挂的是省检察院的牌子,人、财、物,一大半在咱们省里,帽子、位子,省委管着,这是一头; 可反贪办的是贪贿案子,业务上归ZGJ指导,案子怎么办、办到什么程度,人家上头有话语权,这又是一头。 一个地方,一个上头,两头都管着他。" 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 "正因为是双重领导,咱们省委要是想调整侯亮平这个岗位,就必须事先征求ZGJ党组的意见。 这一步,绕不过去。 那边要是也认可,说他确实不胜任,双方达成一致,后头组织部、常委会,走一遍流程,这事儿才能往下推; 可那边要是明确不同意,觉得他干得还行,或者觉得咱们汉东是借调整挤兑人, 那单凭一个'政绩平平',省委单方面硬推,是推不动的,推到半道就得卡住,还得落一身不是。" 孙连城念完,抬眼看着高育良。 "我这本账,念得对不对?"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高育良没有马上答,而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放下, 这才看着孙连城,脸上似笑非笑的,眼神里头那点审视,慢慢变成了几分欣赏。 "对。" 高育良点了点头, "一个字都没错。连城,我就知道,你心里头这本账,比谁都清楚。"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 "可你既然清楚,怎么还会存那点念头?" 高育良反问,"又何必叹那口气?" "念头是一回事,死心是另一回事。" 第253章 爆更,上好评 高育良放下茶杯。 "两边你情我愿,这才谈到第三道,委常委会。" 高育良说,"拿到常委会上,走个举手的程序。 那会儿正是风头最紧的时候,反腐、整顿,喊得震天响, 那边推荐的人,沙瑞金又亲自沟通好了,常委们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唱反调? 齐刷刷举了手,这事儿就定了,侯亮平走马上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孙连城端着茶杯,没有喝,把高育良这番内情,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品。 章法他懂,可章法后头这一串真人真事,他确实头一回听明白。 那位力主的领导,沙瑞金沟通,常委会上的顺水推舟,这哪有那么轻巧, 这是好几方的人情、利害、算计,凑到一块儿, 才把侯亮平这么个人,搁到了汉东反贪局局长的位子上。 "我算是听明白了。" 孙连城缓缓点头,"这么一个人,是人家看准的,是沙瑞金跑腿要来的,是常委会上齐刷刷认下的。 三方都点了头、都有脸面。 如今咱们想把人挪开,等于是要这三方,一块儿把自己当初点过的头,再缩回去, 这事儿,能好办得了?" "这就是了。" 高育良叹了口气,"你懂章法,再听了内情,就该知道,这事儿比你盘的,还要再难上一分。" 他往沙发背上一靠,话锋却一转。 "不过连城,话我还得给你说全了。" 高育良看着他,"难,不光难在这三道关、这三方脸面上头。 还难在咱们手里头压根就没有一个摆得上台面的理由。" 孙连城眉头微微一挑,却没急着接话,而是端起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等他往下说。 "单凭一个'政绩平平',省委单方面硬推,推不动。" 高育良说,"可你想过没有,这'政绩平平'四个字,本身就站不太稳?" "怎么个站不稳法?"孙连城问。 "反腐这个岗位,跟别的岗位不一样。" 高育良慢悠悠地说,"他的政绩,是不能简单拿办案数量来衡量的。" "这道理我懂。" 孙连城不等他展开,自己先接了上来, "办案子讲究成色,不讲究凑数。 一个反贪局长,一年办十个鸡毛蒜皮的小科长,未必顶得上人家扳倒一个实权大吏、牵出一窝蛀虫。 你拿数量压人,压不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能不能办成案子,也不光看他一个人的本事。" 孙连城说,"得看线索,看客观的办案环境,看证据条件。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东西可查,你让他怎么办?汉东这摊子事,换谁来,都得抓瞎。 这叫客观条件不具备,不是他侯亮平一个人的毛病。" 孙连城念完,看着高育良,嘴角微微一扯。 "我讲得对不对?" 高育良怔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伸手指了指他。 "你啊你。" 高育良摇头,"我这一肚子话,都让你一个人说完了,我还说什么?" 他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是满意的。 他原还担心孙连城归京州心切,在侯亮平这事儿上犯了急躁病, 如今一看,人家心里头明镜似的,道理比他想得还透。 "你说的都对。" 高育良点头,"可正因为你说的都对,这事儿才越发难办。 政绩平平可能是他本事不济,也可能是条件不具备,可能是运气不好,也可能是这案子本身就难。 单凭'政绩平平',你证明不了他'不胜任现职'。 这两个说法,中间隔着一道大沟。" 第254章 两全其美 孙连城没有立刻说话,他端着茶杯,眼皮微微垂着,心里头却很清楚。 这一层,他刚才对账的时候,其实已经隐隐盘到了, 可经高育良这么一字一句钉下来,他还是把里头的弯弯绕,又往深里想了一层。 "沙瑞金不同意,这我盘得到。" 孙连城缓缓开口, "侯亮平身上带着他的脸面。 如今由省委出面,说侯亮平不胜任、要调整,那等于当着那边的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打他沙瑞金自己的脸。 当年是你沟通着把人要来的,如今又是你说人不行、要退回去。 他那么爱惜羽毛的一个人,不能干这种事。" "嗯,这是其一。" 高育良点头,却又摇了摇头,"可还不止这一条。" "还有,他需要这把刀。" 孙连城不等他说,自己接了上来, "沙瑞金来汉东,是整顿来的,手里头得有趁手的家伙。 侯亮平是那边下来的,跟本地这些盘根错节没什么瓜葛,他使得动。 有侯亮平在反贪局那个位子上坐着,他想查谁,手里头就有个抓手; 真把人挪走了,换上来的,不管是谁,要么是本地土生土长的,牵一发而动全身, 要么是别人的人,他使着不顺手。 他凭什么把自己这把刀,亲手扔了?" 孙连城伸出第三根手指。 "再往深里说,还有个姿态问题。" 他看着高育良, "他是上头派下来整顿汉东的,要是上任没几年,就把上头派下来、又是他亲自沟通来的反贪局长给挪了, 那边怎么想?上头怎么看?人家会不会琢磨,沙瑞金这是反腐反到一半想收手了? 是不是跟汉东本地的势力,达成什么妥协了?这种嫌疑,他担不起。 所以哪怕只是做个样子,他也得把侯亮平那个位子稳稳保住,那是他做给上头看的态度。" 孙连城把三根手指收回来,摊了摊手。 "打脸、扔刀、坏姿态,三层。" 他说,"有这三层压着,沙瑞金不但不会同意,他还得反过来,护着侯亮平,是吧老高?" "没错。" 他摇着头,"闹了半天,你心里头比我盘得还齐整。" 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还有,除了沙瑞金,班子里头其他人又是个什么态度?" 高育良慢悠悠地说, "这种事,按分工,归谁张罗?干部调整,组织部拿方案,一把手拍板。 组织部长,是亲近沙瑞金的,他能逆着沙书记的意思,主动提这个方案?他躲还来不及。 田国富呢?更是和沙瑞金穿一条裤子。"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淡淡的笑。 "至于我?" 高育良说,"我主抓经济,干部调整归沙瑞金、归组织口。 我要是跳出来,主动要动一个政法系统的干部,还是那边派来的,旁人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我高育良手伸得太长?" "所以明面上,省里头头是道,没一个人适合出这个头。" 高育良看着孙连城, "念头只有你我两个人心里头有;可这念头,谁也不能、也不便,把它说出口。" 孙连城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这就是个死局。" 他说,"想动的人,动不了;能动的人,不想动。" "对喽。" 高育良端起茶杯,"所以我说没戏,不是随口搪塞你,是这局,它就是这么摆着的。" 孙连城端着茶杯,眉头紧锁, 把这一整套章法、内情、死局,从头到尾,在脑子里头过了一遍又一遍。 他先前那点念头眼看就要彻底熄了。 第255章 一关 高育良端着茶杯,没有马上应声。 他眯着眼,琢磨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却不是附和,而是接连往外抛疑问,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一件事,不把里头的窟窿都挑出来,他睡不踏实。 "钟家那边就真像你想的那么乐意?" 高育良说,"你汉东主动把人退回来,搁在旁人听来是好事; 可搁在钟家那种人家,人家会不会琢磨,你这是什么意思? 是不是变着法儿告诉天下人,我钟家的女婿,在你们汉东干不下去了,让你们扫地出门了? 这要是传出去,钟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孙连城笑了,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老高,这就是说话的门道了。" 他说,"同样一件事,话有三说,巧说为妙。 你要是张嘴就说'侯亮平不胜任,我们给退回来了',那确实是打钟家的脸,人家能跟你急。 可你换个说法呢?" 他身子往前凑了凑。 "你不说不胜任,你说,侯亮平同志从京城下来,在汉东一干就是好几年, 跟家人长期两地分居,孩子也顾不上,组织上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如今汉东这一摊子工作,也告一段落了,出于对干部的关心,建议把他调回去,好一家人团聚。" 孙连城慢悠悠地说,"你听听,这是打钟家的脸吗?这是给钟家送人情! 人家一个人情没搭,还落了个'地方组织体恤干部'的好名声,何乐而不为?" 高育良听到这儿,眼睛微微一亮,却又追问。 "那侯亮平的老东家那边呢?" 他说,"人家把人派给你,你用了几年,原样退回, 人家会不会觉得,你汉东是在甩包袱?是嫌我们派去的人碍事?" "这更好说了。" 孙连城摆手,"人退回那边,是回到他自己娘家,又不是让那边难堪。 咱们把话往漂亮里说,就说感谢那边这几年对汉东的支持,侯亮平同志在汉东辛苦了,如今任务告一段落,我们'完璧归赵', 把一个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好干部,给上级送回来。这叫什么?这叫懂事。" 他端起茶杯。 "再说了,人回去,位子是那边安排,又不用咱们操心。" 孙连城说,"咱们只负责把'愿意放人'这个态度递上去, 后头的事,人家娘家自己会张罗。 咱们是帮着省心,不是添乱。 高育良不说话了,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显然是在心里头,把孙连城这套说辞,翻来覆去地咂摸。 "名义……" 他沉吟着,"从头到尾,不胜任这三个字半个字都不能提。" "半个字都不能提。" 孙连城接过话,"提了,前功尽弃。这事儿要办,名义上就得是'组织关心、工作需要、完璧归赵', 让每一方都觉得脸上有光,没一个人是被晾着的。 老高,咱们在这场子里混,最讲究的就是这个, 同样办一件事,名义立住了,处处是路;名义立不住,步步是坑。" 高育良没有立刻接话,端着茶杯,眉头微微皱着,眼珠子却在转, 显然是在心里头,把孙连城这个"两全其美"的法子,翻来覆去地掂量。 孙连城也不催他,端起茶,慢悠悠地喝着,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高育良才缓缓抬起头,看着孙连城,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 "连城啊,你这个想法有一定的道理。" 孙连城眼睛一亮。 高育良沉吟着说,"你这一笔账,单从利害上算,确实是那么回事。 钟家省了力气,侯亮平遂了心愿,咱们也拔了钉子。三方都得利。" 他顿了顿,话锋却一转。 "但是......" 高育良看着孙连城,"这也只是理论上,行得通罢了。" 孙连城眉头微微一挑:"怎么讲?" "还是沙瑞金那一关。" 高育良说,"咱们前头分析了半天,他是不可能主动提这个头的。 省委要提议调整,总得有个牵头的,他一把手不点头,这事连常委会都上不了。" "这个先撂一边,我心里头有主意。" 孙连城摆了摆手,那神情,显然已经有了盘算,"你接着说。" "哦?" 高育良眉毛一挑,倒来了兴致, "你有主意?说说看,沙瑞金那头,嘴跟焊死了似的,你怎么让他点这个头?" "沙瑞金为什么不点头?" 孙连城反问,"前头讲了,一来怕打脸,二来需要这把刀,三来要做姿态。 可这三条,有一个共同的前提,你咂摸出来没有?" 高育良没说话,端着茶,等他往下讲。 "前提就是,侯亮平自己,还想在这个位子上坐着。" 孙连城慢悠悠地说,"只要侯亮平还想干,沙瑞金留他,就名正言顺,那是领导重视、工作需要。 可要是有一天,侯亮平自己不想干了,自己主动提出来想走呢?" 他端起茶杯,眼睛眯了起来。 "你想想,本人都开口要走了,沙瑞金还怎么强留?" 孙连城说,"他总不能按着人家的脑袋,非让人在汉东耗着吧? 真那样,传出去像什么话?人家夫妻长期分居,家里头有实际困难,本人又有回去的意愿, 他沙瑞金为了自己手里头有把刀使,硬卡着不放。 他那么爱惜羽毛,能干这种事?" 高育良听到这儿,缓缓坐直了身子。 "你的意思是……" 他沉吟着,"从侯亮平自己身上下手?" "对。" 孙连城点头,"沙瑞金那一关,看着在沙瑞金,根子其实在侯亮平身上。 这叫解铃还须系铃人。 咱们不用去求沙瑞金,咱们只要让侯亮平自己,先动了走的心思。 他心思一动,沙瑞金那道墙,不攻自破。" "可侯亮平那性子,前头刚分析过,认死理,他能轻易动这个心思?"高育良摇头。 "所以说,这才是这事儿真正要下功夫的地方。" 孙连城笑了笑,"人这个东西,没几个真能一条道走到黑的。 他眼下死磕,是因为心里头还存着指望,觉得再熬一熬,兴许就能熬出个头。 等哪天他自己看明白了,汉东这潭水,他这辈子都蹚不过去, 再耗下去,除了丢人现眼,什么都捞不着,你说,他还死磕个什么劲?" 他放下茶杯,看着高育良。 "咱们要做的,不是动手去推他,是让他自己,一点一点,把那点指望看灭了。" 孙连城说,"指望一灭,不用咱们开口,他自己就得琢磨退路。" 高育良没有立刻接话,端着茶杯,看着孙连城,眼神里头那点审视,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 他半晌才开口,"你这心思,绕得可是够深的。" "不深不行。" 孙连城摊手,"侯亮平又不是寻常人,硬来不行,只能这么一点一点,顺着他的心思来。" "行,沙瑞金这一关,姑且算你有说法。" 高育良摆了摆手,"可还有一关比沙瑞金那关更要紧。" 他看了孙连城一眼,语气慢了下来。 "就是侯亮平那个人的性子。" 高育良说,"你说他想回京,这个我信,他心里头肯定想。 可想,是一回事;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他愿不愿意,又是另一回事。" 第256章 加更 孙连城没有接话,端着茶杯,静静地听着。 "侯亮平这个人,心高气傲,一辈子顺风顺水,什么时候栽过这么大的跟头?" 高育良说,"他来汉东,是抱着破大案、立大功的心思来的,满想着风风光光地回去。 结果呢?三四年,一事无成。 这时候,要是由着以'调整岗位'的名义把他退回去,他脸上挂得住?" 高育良摇了摇头。 "在他看来,那不叫回京团聚,那叫铩羽而归,叫被汉东扫地出门。" 高育良一字一顿,"他回去之后,同僚怎么看他?老东家怎么看他?他这辈子还抬得起头吗? 以他那个脾气,他宁可在汉东继续耗着、跟咱们死磕,也未必肯这么没脸没皮地走。" "他不是不怕丢人,他是更怕另一件事。"孙连城忽然接了一句。 "哪件事?"高育良看他。 "他怕自己这一辈子,就这么稀里糊涂交代了。" 孙连城慢悠悠地说,"老高你想,侯亮平今年多大?正是干事业的黄金岁数。 他在汉东这个反贪局长的位子上,再耗个三年五年,那就是五十的人了,最好的年华全搭在这潭死水里头。 等那时候再回京,位子没了,心气没了,人也熬废了,他这辈子,还能有什么指望?" 他顿了顿。 "他眼下死磕,是拿自己的前途,赌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案子。" 孙连城说,"三年五年,他赌得起; 可日子一长,他自己心里头就得打鼓:我这么没日没夜地耗下去,到底值不值?" 高育良缓缓点头,没有插话。 "所以说,一个人什么时候最肯走?" 孙连城自问自答,"不是在他最惨、最狼狈的时候,是在他算明白账的时候。 等他自己琢磨透了,留下来,是一眼望得到头的绝望; 走出去,好歹还有一条活路、一个团圆、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他那点面子,就撑不了多久了。" "面子这个东西,再金贵爷金贵不过前途,金贵不过一家老小。" 孙连城端起茶杯,"他侯亮平是个聪明人,这笔账,迟早算得过来。 咱们要做的,就是搭把手,帮他早点算明白。" 高育良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叹了一口气。 "你这是把他这个人,从里到外都琢磨透了。"高育良说, "可你说让他'算明白账',让他'带着脸'走,这个'脸',你上哪儿给他凑? 他眼下两手空空,没战果、没政绩,你总不能凭空,给他变出一桩功劳来。" 孙连城听完,非但没有泄气,反而笑了 他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看着高育良,摆了摆手,那神情,胸有成竹得很。 "老高,你说的这个,我都想到了。" 孙连城说,"他侯亮平要面子,不肯灰溜溜地走,这我懂。 换了我,我也不肯。" 他顿了顿,眼睛眯了起来,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可这事儿,它不是死的。" 孙连城慢悠悠地说, "他不肯灰溜溜地走,咱们就不会给他铺个体面的台阶,让他风风光光地走? 他想要脸,咱们就把脸给他凑足了,让他觉得,自己不是被赶走的, 是……另有任用,是载誉而归。" 高育良愣了一下,看着孙连城,眼神里头闪过一丝意外。 "台阶?" 高育良重复了一遍,"什么台阶?" 孙连城却没有急着说透。 他往沙发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搭在肚子上,看着高育良,慢悠悠地笑了笑, 那笑容里头,透着几分老谋深算。 "具体怎么弄,我心里头,还得再盘一盘,眼下说出来,怕不周全。" 孙连城说,"这事儿急不得,得一步一步来,走一步看三步。" "你先别急着打包票。" 高育良语气认真了起来,"我得先跟你交代清楚,你听进去了,再办不迟。 这事儿,成与不成,反倒在其次;真要是办岔了,那比留着侯亮平,还要麻烦十倍。" "你说。"孙连城收了笑,坐直了。 "这事儿,从头到尾不能留下半点是你我在背后推动的痕迹。" 高育良一字一顿,"对外,只能是侯亮平自己想走,只能是组织上关心干部、顺理成章。 你我,尤其是你,不能让任何人瞧出来,你在里头使了劲。 这种事,一旦露了痕迹,叫人看破你是在'逼走'他,那性质就全变了,这帽子扣下来,谁也兜不住。" 孙连城点了点头,神色也郑重了起来。 "这个我知道。" 孙连城说,"事情要办得跟没我这个人一样。 我只在底下,把水一点点搅热,水到了,渠自然成。 台面上,我半句不提,台底下,我不留一个字。" "二是要快。" 高育良继续,"趁侯亮平还没逮着新的线索,趁他那点指望,正一点点凉下去,这时候递台阶,他最容易接。 真要是哪天,他不知从哪儿,又翻出点什么东西,重新燃起了心气,你再想让他走,就难了。 火候这个东西,不等人。" "嗯。" 孙连城应道,"夜长梦多,我懂。" "最后一条,分寸。" 高育良看着他,"咱们是要把他体面地送走,不是要把他往死里整。 他到底是钟家的女婿,那个庞然大物还在,你把他逼急了、羞辱狠了,他狗急跳墙,对谁都没好处。 送,也要送得客客气气、体体面面,让他走了以后,念不着汉东的好,可也说不出汉东的歹。"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孙连城听到这儿,重重点头。"我记下了。" "好。"高育良缓缓点头, 孙连城抬起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候不早了,便撑着沙发扶手站了起来。 "行了,老高,今儿个真没少耽误你工夫。" 孙连城伸了个懒腰,"从光明峰扯到钟家,上下五千年,纵横十万里,你这一壶茶,让我喝出一肚子学问来。 我也该滚了,再赖着不走,你这办公室就该改成茶馆了。" 高育良也慢悠悠地站了起来,绕过茶几,走到他跟前。 "你小子。" 高育良指着他,笑着摇了摇头, "上门的时候兴师问罪,走的时候装模作样,行啦,我也不留你。" 他拍了拍孙连城的肩膀,语气重新变得认真起来。 "连城,今天说的这些话,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你心里头得有杆秤。 钟家的事,尤其如此,出了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半个字都别往外漏。" 高育良看着他,"侯亮平那边,你也别逼得太急,打狗还得看主人,那位咱们惹不起,也没必要惹。" "我明白。" 孙连城点头,"我心里头有数。" "嗯。"高育良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257章 再加更 陈海家在省检察院家属院,三楼,三室一厅。 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陈海的爱人还年轻,抱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陈海站在旁边,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天刚擦黑,客厅的灯就亮了。 桌上摆了四样菜:一盘花生米,一盘凉拌黄瓜,一条红烧鱼,还有一盘酱牛肉。 菜不算多,下酒足够。 桌子中间放着一瓶酒,汉东本地产的汉春大曲,五十二度,瓶子已经开了,倒了小半。 两只白瓷小酒杯,你一杯我一杯,杯底都见了空。 陈海和侯亮平相对而坐。 陈海穿一件旧毛衣,灰蓝色的,袖口磨起了球。 他比前几年瘦了,脸颊有点塌,头发倒还是黑的,只是两鬓白了一些。 车祸醒来之后,他整个人像是被人拿橡皮擦过一遍,原先那种雷厉风行的劲淡了, 动作慢,说话也慢,端杯子的时候,右手有一点点抖,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侯亮平还是老样子,夹克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坐得笔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利索劲。 只是眉宇之间,比来汉东那会儿沉了不少,眼角的纹路深了, 像是心里头压着事,笑起来都带着几分倦。 “来,猴子。” 陈海提起酒瓶,给侯亮平斟上,又给自己斟满,动作不快,酒却没洒一滴, “走一个。” “走一个。” 侯亮平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两个人都没干,各自抿了一口。酒是好酒,入口辣,下去暖,一线火线似的从嗓子滑到胃里。 陈海夹了一粒花生米,嚼着,慢悠悠地说: “你呀,一年到头也难得来我这儿吃顿饭。 上回咱俩坐一块儿喝,还是过年的时候吧?” “差不多。” 侯亮平放下杯子,“开春那会儿忙,后来又是一堆烂事,抽不开身。 今天好不容易得空,我寻思着,怎么也得过来看看你。 一个人在家,冷锅冷灶的,有什么意思。” “我一个人惯了。” 陈海笑了笑,“小皮球住他姥姥家,明天礼拜天,下午我去接。 家里清静,清静有清静的好处。” 侯亮平没接这个话。 他端着酒杯,杯子在指间转了半圈,像是在琢磨怎么开口。 喝了两口酒,他才抬起眼来看向陈海,脸上带出点笑来。 “哎,海子,跟你说个事。” “你说。” “陆亦可,” 侯亮平抿了一口酒,咂摸着滋味,眼睛却看着陈海, “跟赵东来,修成正果了,听说……要结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替人高兴的意思, 又像是故意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说完就盯着陈海的脸,想看看他什么反应。 陈海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也就那么一下,时间很短。他夹起一片酱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像是在认真品这牛肉咸淡。 嚼了两口,他才抬起酒杯,凑到嘴边抿了一口,放下杯子,脸上是平平常常的笑。 “哦?” 陈海说,“这是好事啊。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经地义。 陆亦可也不小了,该成个家了。 赵东来那人,我知道,能干,人也正派。 他俩走到一块儿,挺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语气、表情、眼神,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侯亮平却笑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抱着胳膊,笑眯眯地看着陈海,那眼神里有点东西,像是抓住了陈海什么把柄。 “不对吧?” 侯亮平拖着长腔,“海子,你这话,我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劲呢。” “怎么不对劲?” 陈海又夹了一粒花生,神色不动。 “据我所知啊,” 侯亮平把酒杯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前探了探,“这陆亦可,对你陈海,可是喜欢了好些年了。” 陈海没说话,低着头吃花生。 “她那点心思,” 侯亮平看着他,一句接一句,“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海子,咱俩谁跟谁,你跟我就别装了。” 他顿了顿,语气缓下来,却更笃定: “我就不信,你一点都感觉不到。 你陈海在案子上眼尖,在人心里头,也不是个迟钝的人。 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大学四年,一个宿舍睡出来的,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你在感情这事儿上,可不是这么迟钝的人。” 这话落下,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陈海慢慢把筷子上的花生放进嘴里,抬起眼皮,看了侯亮平一眼。 那一眼,神色复杂。 不是被人说破心事的慌乱,也不是恼怒,更不是侯亮平预想中的那种躲闪。 那眼神里头东西多,有那么一点怅然,有一点被翻旧账的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侯亮平让他看得心里头一动,嘴上却没停,正想趁热打铁再追一句,陈海却先开了口。 他没有急着辩,反而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放下杯子, 嘴角往上挑了挑,带出几分开玩笑的意思。 “猴子,”陈海说,“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先问你一句。” “你问。”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 陈海看着他,不紧不慢, “知道陆亦可对我那点心思,知道她喜欢我这么多年,那我就纳闷了,撮合她跟赵东来的,是谁啊?” 侯亮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是谁在中间牵线、说好话、创造机会的,不就是你侯大局长吗?” 陈海的语气还是慢悠悠的,带着点打趣,又像是真在问, “你拉着人家赵东来跟陆亦可吃饭、办案、碰头,一回生二回熟。 你这边把陆亦可往人家跟前推,那边又跑来问我,说她喜欢我,问我知不知道。 猴子,你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他顿了顿,眼睛眯起来一点: “你既然知道她心里头装着我,为什么还一个劲儿撮合她跟赵东来?你就不怕……委屈了谁?” 这一句反问,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却把侯亮平给问愣了。 侯亮平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还真没想过这一层。 这些年,他一门心思觉得陆亦可年纪不小了,吴大法官催得又紧,赵东来是个靠得住的,俩人郎才女貌,他这个当领导的理应搭把手。 他撮合的时候,心里头是热乎的,觉得自己在办好事。 可陈海这一问,像一根针轻轻巧巧地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是啊, 他明明知道陆亦可心里头装着陈海,怎么还一个劲儿往赵东来那边推呢? 他到底是为陆亦可好,还是下意识里,早就替她、也替陈海,把那点念想给判了死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侯亮平自己都有点发懵。 他端起酒杯想喝,杯子举到半空,又放下了,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陈海把他这副样子看在眼里。 “哎,” 陈海随即摆了摆手,笑了笑,那笑里头有点自嘲,也有点替侯亮平解围的意思, “看把你憋的,开玩笑的,你还当真了。 你是好心,我还不知道?来来来,喝酒,喝酒。” 他提起瓶子,给侯亮平满上,又给自己续了。 侯亮平借着碰杯,把那点尴尬掩了过去,一杯酒抿下去,才缓过劲来。 他放下杯子,却还是看着陈海:“不是,海子,你别打岔。 我问你句正经的,陆亦可那么好的姑娘,对你又是真心的,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就……一点没动过心?” 第258章 爆更 陈海没马上答。 他伸手把那盘凉拌黄瓜往侯亮平跟前推了推,自己也夹了一筷子,慢慢嚼着,像是在理心里头的话。 客厅的灯有点黄,照在他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淡了,换上一种认真。 “动没动过心?” 陈海低声重复了一遍,看着杯子里的酒 ,“猴子,陆亦可是个好姑娘,这我比谁都清楚。 能干,要强,心善,长得也端正。 她对我那点意思,我……不是木头,我感觉得到。” 侯亮平没出声,等着他往下说。 “可我不能啊。” 陈海抬起头,“我有我的难处,这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的。” 陈海的声音慢下来,“我心里头,一直放不下你嫂子。” 侯亮平端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你嫂子走了多少年了?” 陈海望着墙上那张全家福,目光落在照片里笑着的女人身上, “小皮球那年才四岁,今年都上高中了。 你算算,十几年了吧,十几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了。” “别人都劝我,说陈海,人走了就走了,活着的人还得往前看, 你还年轻,再找一个,日子总得往下过,道理我都懂。” 陈海苦笑了一下,“可我这心里头,就是腾不出地方来。” 他低头看着酒杯,酒面晃了晃,映着顶灯,黄澄澄的。 “你嫂子跟着我,没过过几天舒坦日子。” 陈海说,“我没白没黑地办案子,一个电话来了,拎包就走,十天半个月不着家。 家里头老人孩子,里里外外,全是她一个人扛。 她没抱怨过一句。好不容易日子好点了,我也提了,她……人没了。” “我有时候夜里头醒了,躺在床上,就听见她在外屋走动的声音,跟真的一样。” 陈海的声音很轻, “我要是转头就再找一个,风风光光地把婚结了,我对不起她。 这话搁别人听着,兴许觉得我迂,觉得我矫情。 可我这关,我自己过不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心里头装着一个走了的人,再去拉另一个人的手,那是糊弄人家,也是糊弄自己。 陆亦可是真心对我,我不能拿一份半半拉拉、还腾不干净的心,去应她。 那对她不公平。” 侯亮平沉默着,没说话。 他知道陈海的性子,看着温和,骨子里认死理,这种事,他认了,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陈海无奈的笑了笑说,“其次,我带着小皮球。” “我一个二婚的,还带着个半大小子。” 陈海叹了口气, “陆亦可什么条件?大姑娘一个,要模样有模样,要工作有工作,要家世有家世,她妈是吴大法官。 他姨夫是高老师,她什么样的找不着?凭什么一过门就给人当后妈?” “后妈难当啊,猴子。” 陈海摇了摇头,“这话我不是瞎说。 街坊邻里,单位同事,多少二婚的,就栽在孩子上头。 你对孩子严了,人家说你这个后妈心狠; 你松了、不管,人家说你不把人家孩子当自己的,隔了一层。横竖都是不是。” “我怕委屈了陆亦可。” 陈海说,“她那么要强的一个人,凭什么到我这儿来受这个夹板气? 我也怕亏欠了小皮球。 这孩子没妈,本来就可怜,性子闷,心里头比谁都敏感。 我要是真给他找个后妈,他嘴上不说,心里头能不能接受? 万一俩人处不到一块儿,家里头天天别别扭扭的, 我夹在中间,一头是媳妇,一头是儿子,你说我怎么办?” 他摊了摊手,苦笑: “两头为难。 到那时候,媳妇委屈,孩子也委屈,我陈海里外不是人。 与其将来闹到那一步,不如一开始就别走这步棋。” 侯亮平听到这儿,忍不住插了一句: “可这都是后话,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处不好?陆亦可那人,心善,她对小皮球......” “正因为她心善,我才不能让她往这个火坑里跳。” 陈海打断他,“善人好欺负,善人也最容易受委屈。 她要是嫁过来,受了委屈,以她那性子,八成是自己憋着,不肯说,我不忍心。” 侯亮平让他堵得没了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半晌才说: “……还有吗?” 陈海伸出三根手指。 “还有。” 陈海把三根手指竖在侯亮平眼前,“我跟她,是一个单位的,还是直属上下级。” “我当反贪局长那几年,她在我手底下,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她归我直接管。” 陈海说,“你也是干这个的,这里头的忌讳,不用我多说吧?” 侯亮平点了点头,他懂。 “一个单位,直属上下级,两个人要是好上了,这工作还怎么干?” 陈海说,“我是局长,她是我手下的处长。 我表扬她,别人会说,哟,到底是自己人,偏心; 我批评她、给她压担子,别人又会说,看,俩人是不是闹别扭了,拿工作撒气呢? 她立了功,人家不服,说她靠关系;她出了错,我护也不是,不护也不是。” “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陈海道,“不光我难,她更难。 陆亦可是个把脸面、把事业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 她要是跟我好了,往后不管她干得多出色,别人背后头都得戳她脊梁骨,说她靠的不是本事,是靠局长。 这话,她受不了,我也不能让她受。” “再说了,” 陈海补了一句,“单位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这种事,传得比风都快。 今天还没怎么着呢,明天就传得有鼻子有眼,说反贪局局长跟女处长如何如何。 反贪局是干什么的?是查别人的。 自己屁股底下先不清不楚,还怎么查案?人家一句话就能把你顶到南墙上,你们自己那点烂事都整不明白,还来查我?” 侯亮平听到这儿,彻底不言语了。 这几条理由,一条是心里头的,一条是孩子的,一条是单位的,哪一条单拎出来,都沉甸甸的。 他算是明白了,陈海不是没感觉,也不是不动心, 是把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全都想透了,然后自己把这扇门,从里头给关上了。 “所以啊,” 陈海把手指收回来,重新端起酒杯,脸上又浮起那种平和的笑, “不是陆亦可不好,是我陈海配不上,也接不住。 她那样的姑娘,该有个好归宿,不该耗在我这么个半截入土、还拖着个孩子的人身上。” 他喝了一口酒,话锋却一转。 “再说了,” 陈海看着侯亮平,慢悠悠地说,“我也真觉得,她跟赵东来合适,比跟我合适。” 侯亮平抬起眼,“怎么个合适法?” 陈海把酒杯放下,“陆亦可这姑娘,什么性子你我都清楚。 要强,太要强了。 事事不肯落在人后头,办起案子来不要命,一个女同志,比小伙子还能扛。 她事业心重,心里头装的是案子、是公道,不是家长里短、相夫教子那一套。” 侯亮平点头:“这倒是,她那股劲头,一般男人都受不了。” “问题就在这儿。” 陈海说,“一般男人,找媳妇,图的是个温柔贤惠、知冷知热,回家有口热饭,夜里有盏灯。 陆亦可不是这种人,她也不想当这种人。 可多少人,包括她家里头,看她,看的不是她这个人, 是看她‘该嫁人了’,一个大姑娘,三十好几快四十了,再不嫁就砸手里了。 她妈吴大法官,为这个,催了她多少年?” “逢年过节,一大家子坐一块儿,” 陈海道,“三句话不离找对象、结婚。 她妈是为她好,可那种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陆亦可嘴上跟她妈顶,心里头苦不苦? 她是被家里头那股劲儿年年月月地裹着、推着, 好像她一个女人家,不结婚,这辈子就不算完整,办再多案子都没用。” 第259章 再爆更 侯亮平沉默了一下。 他想起吴大法官那股子不依不饶的劲头,也替陆亦可头疼。 “赵东来不一样。” 陈海说到这儿,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欣赏, “赵东来懂她。” “懂她那份倔强。” 陈海说,“他不觉得陆亦可是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也不觉得女人要强是什么毛病。 他欣赏她,欣赏她办案子时候那股子专业、那股子认真。 他看陆亦可,看的是一个跟自己对等的人,一个好JC、好JCG,不是一件等着他领回家的摆设。” “他也不图改变她。” 陈海接着说,“多少男的追姑娘,嘴上说喜欢你这样, 心里头想的是等娶到手,慢慢给你扳过来,把你那点事业心、那股子野劲儿磨平了,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赵东来没这个心思。 陆亦可是什么样,他就喜欢什么样。 他没想着要把她揉圆了、捏扁了,塞进自己那个模子里去。” 侯亮平听到这儿,忍不住笑了:“你倒是看得明白。” “我是旁观者。” 陈海也笑了笑,“旁观者清嘛,再说了,赵东来也不是硬追她嘛。” “他没死缠烂打,也没整那些个花里胡哨、让人下不来台的排场。” 陈海说,“他就是陪着。 陪陆亦可聊案子,聊那些个别人听着头疼的线索、证据、程序; 聊理想,聊这世道该是什么样,聊他们这些穿制服的,到底图个什么。” “你想想,” 陈海看着侯亮平,“陆亦可活这么大,身边那些人,她妈催她嫁人, 同事替她着急,外头的人看她笑话,有几个能坐下来,认认真真跟她聊案子、聊理想,还聊得投机的?赵东来能。 他俩一个公安,一个检察,平时打交道多,案子上的事,一点就透,谁也不用跟谁多解释。” “这叫什么?” 陈海自问自答,“这叫战友。 一条战壕里滚过的,知根知底。 再往深里说,是知己。 两个人肩膀头一般齐,你懂我,我也懂你,谁也不用仰着谁、俯着谁。 这份松弛,这份互相理解……”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一点,却没什么伤感,倒像是替人松了口气: “是陆亦可在我这儿,从来没得着过的。” 侯亮平没接话。 他品着陈海这句话,品出点滋味来了。 陈海对陆亦可,不是不好,是好得太端着、太克制了。 陆亦可在陈海这儿,得到的是兄长般的关照、领导般的栽培,偏偏没有那种两个人松松快快、无话不谈的松弛。 陈海把她当下属、当妹妹,敬着,护着,也隔着。 而赵东来给她的,是并肩,是懂得,是把她原原本本接下来,还接得高高兴兴。 “我这个人,” 陈海自嘲地笑了笑,“心里头装着死人,手头牵着孩子,做什么都思前想后,顾虑重重。 陆亦可跟着我,得跟着我一块儿端着、一块儿累。 赵东来比我强,他能让她松快下来,让她觉得,原来要强也不是什么错,原来结了婚,也还能是她自己。” 说完,陈海抬起眼,看着侯亮平,脸上是那种看透了、也放下了的笑。 “你说,” 他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侯亮平看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也笑了。 他没再说什么,端起杯子,跟陈海碰了一下。 “挺好。” 侯亮平说,“是挺好。” 两个人各抿了一口,这一杯下去,那一桩子陈年的、谁都没挑明过的心事,就算是轻轻揭过去了。 陈海放下杯子,拿筷子把那条红烧鱼翻了个面,鱼肚子上的肉还没动。 他给侯亮平夹了一大块,搁在人家碟子里。 “别光说话,”陈海说,“吃鱼,趁热。凉了腥。” 侯亮平低头扒了口鱼,味道不错,咸淡正好,他点了点头, “行啊海子,手艺见长。” “一个人过日子,逼出来的。” 陈海笑了笑,“总不能天天下馆子,也没那个钱。慢慢就会了。” 两个人又吃了几口菜,杯子空了又满,满了又空,那瓶汉春大曲下去了一半多。 陈海拿餐巾纸擦了擦手,往椅背上一靠,看向侯亮平。 “行了,” 陈海说,“不说这个了,说说你吧。” “我?”侯亮平夹菜的动作没停。 “案子。” 陈海看着他,“你那边,最近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进展?” 这话一问,侯亮平夹着牛肉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他把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却没了刚才那股子谈婚事时候的轻松。 嚼了两口,他摇了摇头。 “没有。” 侯亮平说,“一点进展都没有。”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却没喝,只是盯着杯子里的酒出神。 “不瞒你说,陈海,” 侯亮平的声音沉下来,“我来汉东,快四年了。 祁同伟那个案子,明面上是结了,人也死了,可我心里头清楚,那就是个壳。 真正的东西,一点没挖出来。” “我这些年,没干别的,就盯着这个。” 侯亮平说,“一条线一条线地捋,一个人一个人地过。 当年跟祁同伟、跟赵瑞龙有过来往的,能找的我都找了,能查的我都查了。结果呢?” 他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结果全是断头路。” 陈海没插话,给他把杯子续上,听他往下说。 “你说怪不怪?” 侯亮平抬起眼,“祁同伟这个人,我原先……说实话,我原先瞧不上他。 觉得他官迷,觉得他钻营,为了往上爬,什么下作事都干得出来。 可这几年查下来,我反倒越来越觉得,这位老学长,还真是个人物。” “怎么说?”陈海问。 “他把自己的身后事,清理得太干净了。” 侯亮平一字一句,“干干净净,一点蛛丝马迹都没留下。” 他放下酒杯:“你想啊,他干了半辈子侦查,反侦查那一套,比谁都门儿清。 他心里头清楚,自己早晚有栽的那一天。 所以他是早早就开始铺排了,哪些人该送走,送走; 哪些东西该销毁,销毁;哪些话烂在肚子里,到死都不能说。” “他自首,是算准了的。” 侯亮平说,“他一进去,把该认的罪认了,条条都是他自己一个人扛,不牵不咬。 然后人一死,一了百了。 我这边,活不见人,死……人倒是死了,可死无对证。 他知道的那些事,他揣着的那些秘密,全让他带进焚化炉里,烧成一把灰了。” 侯亮平端起杯子,一口闷了小半杯,酒劲上头,脸有点红。 “我办了这么多年案子,” 侯亮平说,“头一回碰上这样的对手。 别人犯了事,要么跑,跑了还能追;要么藏,藏了还能挖; 再不济,进去了,为了立功减刑,还得乱咬一通,越咬越多。 祁同伟倒好,他不跑,不咬,自己走进去,自己了断,把后头的路给你堵得死死的。” “你就是想顺着他往下查,” 侯亮平摊了摊手,“都找不着下嘴的地方。 他那个人,就像一座烧过的房子,外头看着还立着,进去一瞧,里头什么都成灰了,风一吹,连灰都没了。” 陈海听到这儿,点了点头。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急着说话。 “祁同伟这人,” 陈海慢悠悠地开口,“是聪明。 可惜啊,聪明用错了地方。 他要是把这份心思、这份本事,都用在正道上,何至于走到那一步。” “谁说不是呢。”侯亮平叹了口气。 陈海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斟酌,过了两秒,还是问了出来。 “那我问你,” 陈海说,“你现在……是不是还盯着高老师呢?” 高老师三个字一出口,饭桌上的气氛,悄没声地变了一点。 侯亮平没有立刻否认。 他抬起眼皮,看了陈海一眼,那眼神里头没有躲,反倒透着一股坦然。 他沉默了几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才开口。 “嗯。” 侯亮平没绕弯子,“盯着呢。” 第260章 超级爆更 陈海握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侯亮平看着他,“你想说,那是咱们老师,是教过咱们、带过咱们的人。 你想说我大逆不道,欺师灭祖。 这几句话,孙连城已经指着我鼻子骂过一回了,我听着。” “可我有什么办法?” 侯亮平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认死理的执拗, “陈海,你也是干反贪出身的,你告诉我,祁同伟死了,高小凤没了,赵瑞龙倒了,我手里这些线,条条都是死的。 我要想把这个案子查下去,要想知道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从高老师身边找突破口,我从哪儿找?”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祁同伟是高老师的学生,高小凤是高老师的人,当年那一摊子事,绕来绕去,最后都绕到他跟前。 他要是干净的,那最好,查清楚了,还他一个清白; 他要是不干净……那我也不能因为他是我老师,就装看不见。” “除了他身边,” 侯亮平摇了摇头,“我没有别的路,再这么瞎转悠,这个案子,就真的烂在我手里了。” 陈海看着他,没马上接话。 他慢慢提起酒瓶,发现瓶子空了,晃了晃,里头还剩个底。 他把那点酒,平分到两只杯子里,一人半杯,瓶子往桌腿边一搁。 “来,” 陈海举起那半杯酒,“先把这点干了。” 侯亮平看了他一眼,端起杯子,两个人碰了一下,都喝了。 陈海放下空杯,沉默了一会儿,才重新看向侯亮平,眉头微微蹙着, 像是有一肚子话,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猴子,” 陈海开口了,语气很慢,却很认真,“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侯亮平拿起筷子,又夹了粒花生。 陈海看着他,“这事儿,要不算了吧。” 侯亮平嚼花生的动作停了。 “算了?”他抬起眼。 “嗯,算了。” 陈海点了点头,“你自己算算日子,你盯着高老师,盯了多久了?三年多,快四年了。 四年,抗战都打完一半了。 你查出什么来了?什么都没有,一点拿得出手的东西都没有。” “头两年,你心气足,我也觉得,兴许再查查,就能查出点眉目。” 陈海说,“可一年一年拖下来,线越查越少,人越查越远,到现在,你手里还有什么? 就剩一个找不着的高小凤,一个死了的祁同伟。你拿什么查?” 侯亮平没出声,低着头。 “再说了,” 陈海的语气放得更缓,“你也不看看眼下是什么光景。 高老师……高升了。” 这“高升”两个字,陈海说得有点意味深长。 “他现在是二当家。” 陈海道,“封疆大吏,正儿八经的二把手,眼看着就要在这个位子上干到退休。 你盯了四年,一无所获,你知道外头人怎么看这事?” 侯亮平抬起头,没说话。 “人家会说,” 陈海看着他,“侯亮平这个人,要么是手里真有东西,憋着坏呢; 要么就是疯了,蚍蜉撼树,自不量力。 头一种,人家防着你,恨着你,早晚要收拾你; 第二种,人家看你笑话,把你当个愣头青,横竖你都讨不着好。” “我不是吓唬你。” 陈海道,“我是替你想。 你今年也四十好几的人了,小艾一个人在北京带着孩子,你们两口子两地分居,一年到头见不上几面。 你在汉东这么耗着,案子案子没办成,家家顾不上,图个什么呢?” 侯亮平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端起那只空酒杯,凑到嘴边,才发现没酒了,又放下。 他摇了摇头,语气却很坚决。 “不可能。” 侯亮平说,“陈海,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这事儿,我不能算了。” “我要是现在放弃,” 他抬起眼,盯着陈海,“那才叫前功尽弃。” “我这四年,搭进去多少?” 侯亮平的声音不高,却一句一句往外砸, “我从北京大老远跑到汉东来,家也顾不上,罪也没少受,让人戳脊梁骨,让人指着鼻子骂,我都认了。 我图什么?不就图把这个案子查个水落石出,图一个公道吗? 这时候让我撒手,那我这四年,算什么?” “我熬了四年,” 侯亮平说,“线索是断了不少,可我心里头那点东西没断。 我总觉得,再往前一步,再咬咬牙,就能摸着点什么。 这时候退,我不甘心。 我要是真灰溜溜地回去了,我这一辈子,心里头都过不去这个坎。” “再说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那股子熟悉的执拗, “高小凤不可能凭空没了。 一个大活人,被藏了三年多,总有露头的那一天。 只要她一露头,这个案子就能活。 我现在走了,到那天,功劳是别人的,我四年的工夫,全白费。” 陈海看着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 他太了解侯亮平了。 这个人骨子里是头牛,认准了的道,撞了南墙都不回头,非得把南墙撞个窟窿,看看墙后头是什么。这种人,你劝不动。 “行吧。” 陈海叹了口气,没再纠缠,端起空杯子,又放下, “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我就是那么一说,听不听在你。” 侯亮平点了点头,神色缓了些:“我知道。” 饭桌上静了一会儿。 陈海起身,从厨房的柜子里又摸出半瓶酒来,是上次没喝完的,他给两只杯子都斟上。 坐下之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看了侯亮平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探问。 “对了,” 陈海状似随意地说,“我问你个事。” “你说。” “前段时间,” 陈海看着他,“你是不是……去见孙书记了?” 侯亮平抬起眼,对上陈海的目光,没打算瞒。瞒也瞒不住,这种事,官场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去了。”侯亮平干脆地点了点头。 陈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去见他,” 侯亮平接着说,语气还算平静, “是因为……我琢磨着,孙连城这个人,兴许知道高小凤的下落。” “哦?” 陈海看着他,“你怎么会这么想?” 侯亮平放下杯子,“孙连城跟高老师走得近,这谁都知道。 他能回汉东,高老师出了大力。 他又是个什么人?当年在光明区,后来在京海,鬼得很,别人不知道的事,他兴许知道。” “高小凤是高老师的软肋,” 侯亮平说,“高老师自己不方便出面找,万一……万一他是托付给了孙连城呢? 孙连城在外地待了那么多年,天高皇帝远,藏个人,比在汉东方便。 我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就……就过去试探了一下。” “试探?” 陈海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我也没明着来,” 侯亮平还没觉出陈海神色的变化,自顾自说着, “我就是借着恭喜他履新,旁敲侧击,提了提高小凤,想看看他什么反应。结果……” 他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结果什么都没试出来。那人嘴紧得很,滴水不漏,反过来把我好一顿数落。” 陈海听到这儿,眉头已经皱成了一个疙瘩。 他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不重,却让侯亮平的话头停住了。 “猴子,” 陈海看着他,语气沉下来,“你这个事,办得太鲁莽了。” 第261章 爆更plus, 上好评 侯亮平愣了一下。 “鲁莽?” 他看着陈海,脸上是真的不解, “不是,陈海,你怎么也这么说?我……我是为了办案啊。 我又不是为了我自己。 我怀疑他知道高小凤的下落,我去探一探,问一问,这有什么问题? 干我们这行的,不就是东问西问、东查西查吗?这怎么就鲁莽了?” 他这一连串的反问,语气里还带着点委屈。 在他看来,自己一心为公,光明正大,没藏着没掖着,凭什么谁都要说他不是。 陈海看着他,没急着反驳。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那语气不像数落,倒像是老大哥坐在炕头上,掰着指头跟兄弟讲道理。 “你想办案,这份心,是好的。” 陈海说,“这我不否认。 你侯亮平要是没这份心,当年也不会来汉东,也不会死磕到今天。 可好心,也得会办事。 办案子,不光要胆子大,还得讲究方式方法。 你这步棋,错就错在,光顾着案子,没看人。” “没看人?”侯亮平皱眉。 “没错,”陈海看着他,“孙连城现在是什么身份?” 侯亮平没出声。 “京州市委书记,汉东省委常委。” 陈海自问自答,一字一句, “正儿八经的省领导,比你我,高了两级。 你侯亮平是什么?省反贪局局长,副厅。 你们俩中间,隔着正厅、隔着常委,差着好几层呢。” “你一个副厅,” 陈海道,“跑到人家汉东省委常委、市委书记的办公室去,张口就问人家知不知道高小凤的下落, 还当面说高小凤是高老师的红颜知己。 你知道这在人家眼里头,叫什么吗?” 侯亮平没说话。 “这叫冲撞。” 陈海的声音沉下来,“下属冲撞领导。 不管你心里头是不是为了案子,在他那个位置上看,你就是不懂规矩,不知天高地厚。 你说他能不骂你?他不骂你,那才叫奇怪。 换了我坐在他那个位子上,我也得骂你。” “你别觉得委屈。” 陈海看着他,“名利场有名利场的规矩。 你比他低两级,你去见他,就得有低两级的样子。 汇报工作,听指示,客客气气。 结果你呢?你是去‘试探’他。 试探这两个字,是对嫌疑人用的,是对证人用的, 你把它用到一个比你高两级的领导身上,你让他怎么想?” “他会想,” 陈海道,“好啊,你侯亮平查案子,查到我头上来了? 你把我也当成你盘子里的菜了?你今天敢试探我,明天是不是就敢查我? 你说,他心里头能痛快?他不把你按死,那是他涵养好。” 侯亮平低着头,没吭声。 陈海顿了顿,语气却没那么硬了,反倒又往深里说了一层。 “我再退一步说,” 陈海道,“就算孙连城不是领导,不是常委, 他就跟你我平级,是个一般同事,你这么干,也不妥。” 侯亮平抬起眼。 “你想想,” 陈海看着他,“你跑去问一个平级的同事,张口就是高小凤,张口就是高老师的红颜知己。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告诉他,你连自己的老师都要扳倒。” “高老师是谁? ”陈海道,“是教过你、带过你、对你有恩的人。 你连这样的人都不肯放过,都要查、要扳,你让旁人怎么看你?” 侯亮平张了张嘴,想辩,陈海没给他机会。 “面上, ”陈海一字一句, “人家会冲你竖大拇指,说侯亮平了不起,大义灭亲,铁面无私,是个黑脸包公。 这种场面话,谁不会说?可背地里呢?” “背地里,人家会怕你。” 陈海的声音不高,却像针一样, “人家会琢磨,这个人,连自己恩师都能下狠手, 那我跟他非亲非故的,将来万一有个什么事,落到他手里,他能饶了我? 这种人,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所以人家会敬着你,” 陈海道,“面上客客气气,笑脸相迎, 可心里头,离你远远的,什么真话都不跟你说,什么事都防着你一手。 你就被架起来了,看着威风,其实孤家寡人一个,寸步难行。” “咱们干反贪的,” 陈海叹了口气,“靠什么?一半靠证据,一半靠人。 你得有人愿意跟你说话,愿意给你递话,愿意在你查不动的时候,悄悄给你指条路。 你把人都吓跑了,人人防你跟防贼似的,你还怎么办案? 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一拳打在棉花上,也使不上劲。” 这番话说完,饭桌上静了下来。 侯亮平没说话。 他坐在那儿,端着酒杯,半天没动。其实他心里头,早就承认陈海说得对了。 那天从孙连城办公室出来,他一肚子火,又羞又恼, 可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冷静下来,越琢磨越不是滋味。 他当时只觉得孙连城仗势欺人,包庇高老师,可事后回想,自己那番做派,确实上不得台面。 他一个反贪局长,没有授权,没有证据,凭一时的猜测, 就这么直愣愣地闯到市委书记跟前去,拿对付嫌疑人的那套微表情、试探,去对付一个常委。 这事儿传出去,不懂行的,说他侯亮平为公; 懂行的,只会说他一个字:嫩。 “你说得对。” 侯亮平终于开了口,声音有点闷, “这事儿,我后来也琢磨过味儿来了。我去他办公室那一趟,办得确实没水平。” 陈海看了他一眼,没插话,等他往下说。 “我当时……” 侯亮平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当时也是让什么给蒙了心了,海子,你不知道这三年多,我是怎么过来的。” “上头盯着我,家里头……也盯着我。” 侯亮平说,“我岳父嘴上不说,可我每次回北京,他看我那眼神,我心里头清楚。 我来汉东三年多,一点拿得出手的成绩都没有,案子办成了烂尾楼。 我心里头急啊,急得夜里头睡不着觉。” “人一急,就容易失分寸。” 侯亮平道,“我那会儿,一想到孙连城可能知道高小凤的下落,脑子一热, 也顾不上什么级别、什么规矩了,就想着赶紧去问,万一问出点东西呢? 我是被那三年多的压力,压得实在喘不过气来了,才……才干出那么档子事。” 他抬起头,看着陈海,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悔意: “现在回头想想,确实不应该。 别说他是高我两级的领导,就是个普通人,我那么干,也把人得罪死了。 我那是病急乱投医,让成绩俩字,糊住了眼。” 陈海听到这儿,脸上那点严肃慢慢化开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揪着这事不放,提起酒瓶给侯亮平把酒满上,动作慢悠悠的。 “你能想明白就行。” 陈海说,“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失分寸的时候?我当年要是事事都想得周全,也不至于……”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只是摆了摆手,“行了,这篇翻过去了,往后注意就是。” 侯亮平端起杯子,跟陈海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暖了暖心口。 “陈海,” 他放下杯子,看着对面这个老同学,忽然有点感慨, “说真的,我还真羡慕你。” “羡慕我?” 陈海笑了,指了指自己,“我有什么好羡慕的?一个废人。” “别这么说。”侯亮平皱眉。 “不是我埋汰自己。” 陈海靠在椅背上,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怨,反倒透着几分认命后的踏实, “我现在是什么?政治部主任。 名头听着不小,副厅,党组成员。 可你我都是明白人,这是个什么位子,你还不清楚?” 侯亮平没接话。 “管管干部,搞搞队伍建设,开开会,学学文件,填填表,” 陈海一样一样数着,嘴角带着点自嘲的笑, “一年到头,办不了一个案子,碰不着一个硬茬。说白了......” 他顿了顿,看着侯亮平:“我就是个吉祥物。” “开会往主席台上一摆,凑个数;照相往边上一站,添个人。” 陈海笑了笑, “组织上照顾我,让我有个地方领工资、养老,我领情。 可要说手里头还有什么权、还能干什么事,那是谈不上了。 我这身子骨,也确实不争气,看一会儿文件,头就晕;开半天会,回来得躺一下午。 一线,我是真回不去了。” 第262章 存稿已尽,上好评 侯亮平看着他,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 当年的陈海,是什么样?出了名的拼命三郎,查起案子来,天不怕地不怕,多少人背地里叫他“陈铁头”。 一场车祸,在床上躺了那么久,醒来,人就成了这样。 侯亮平每次见他,都要在心里头叹一口气。 “所以啊,”陈海话锋一转,看着侯亮平,“你现在,才是反贪局局长,是在一线真刀真枪干事的人。 我已经退下来了,是个吉祥物,说的话,你愿意听就听,不愿意听,就当我喝多了酒,瞎唠叨。” “该怎么干,” 陈海道,“你自己看着来。 你的案子,你的前途,终究是你自己的,我替你做不了主。” 侯亮平点了点头:“嗯。” “可有一条,” 陈海的语气认真起来,“我刚才劝你算了,你不听,我也不勉强。 但我还是那句话,我不建议你再这么盯着高老师查下去。” “为什么?” 侯亮平看着他,“就因为他高升了?” “高升是一方面。” 陈海摇了摇头,“更主要的是,高老师那个人,不是你我能斗得过的。” 饭桌上静了一下。 “你别不服气。” 陈海看着侯亮平,慢悠悠地说, “你是聪明人,有本事,有冲劲,后头还有钟家。 这些,我都知道,可你跟高老师,差着道行呢。” 陈海自问自答,“他教了一辈子书,又当了这么多年官。 咱们肚子里那点东西,一半是他教的。 你查案的那套法子,什么观察微表情,什么顺藤摸瓜,什么打草惊蛇、引蛇出洞,他门儿清。 你在他跟前耍这些,就跟孙悟空在如来佛手心翻跟头似的, 你以为自己翻出十万八千里了,低头一瞧,还在人家巴掌心里头。” 侯亮平没出声,端着酒杯,听着。 “他在汉东多少年了?” 陈海接着说,“上上下下,多少人是他的学生、他的旧部?那棵树,盘根错节,你扯一根,全林子都动。 你以为你盯着他,他不知道?他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他不动你,不是怕你,是没把你当回事,是懒得动你,也是……顾忌着钟家。” “真把他逼急了,” 陈海道,“他有的是法子,让你查不下去,还让你说不出半个不字。 人家玩了一辈子这个,火候、分寸、章法,都到了化境。 你拿什么跟他斗?就凭一腔热血?热血这东西,在台上喊口号行,真到了棋盘上,不顶用。” 侯亮平低着头,没反驳。 他知道陈海说的是实话,可心里头那股子劲儿,还是松不下来。 陈海看了他一眼,又往深里说了一层。 “这还不算完,” 陈海说,“要是光高老师一个,你慢慢磨,兴许还能找出点缝来。 可眼下,他身边,又多了个孙连城。” “孙连城……” 侯亮平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眉头皱了起来。 “这人,是个疯子。” 陈海一字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忌惮, “你别笑,我没喝多。 我这些年,冷眼瞧着,汉东这地面上,各色人等,我见得多了。 可孙连城这种,我没见过。” 陈海道,“当年他在光明区,一个区长,敢跟李达康拍桌子,拍到最后,撂挑子、递申请,官都不当了。 一般人有这个胆子?他不在乎。 别人把乌纱帽当命,他不,他该顶就顶,该掀桌子就掀桌子,浑不吝。” “后来去了京海,” 陈海说,“硬是把赵立冬那么个盘踞多年、根深蒂固的给扳倒了。 他一个外来户,人生地不熟,凭什么? 就凭他那股子疯劲,那股子不按常理出牌、谁都猜不透他下一步要干什么的邪性。” 陈海看着侯亮平,“高老师是出了名的老谋深算,凡事思前想后,讲究后发制人。 可连他这样的,都把孙连城当个宝贝,巴巴地请回来,还说他是……能成事的人。 你想想,能让高老师都另眼相看、又防着一手的,是个简单角色?” 侯亮平没说话。 他想起孙连城在办公室里那副似笑非笑、绵里藏针的样子, 想起那人拍着桌子、一句一句把他骂得抬不起头来,心里头也承认,这位确实不好惹。 “一个高老师,” 陈海伸出一根手指,“老谋深算,你斗不过;一个孙连城,疯得没边,你摸不透。 这俩人,如今凑到一块儿了,一个在台上,一个在京州,一明一暗,互相帮衬。” “你夹在中间,” 陈海看着他,一字一句,“还要硬查。 亮平,你听我一句劝,稍有不慎,你这身衣服,就穿不住了。 到那时候,不用人家明着撤你,有的是法子,让你灰头土脸,卷上铺盖滚蛋。” “卷铺盖滚蛋”这几个字,陈海说得不重,却沉甸甸地砸在饭桌上。 “真到了那一步,” 陈海道,“你案子没办成,人也栽了,钟家那边,你怎么交代?你自己这一辈子,又怎么交代? 我不是拦着你追求公道,我是怕你……把自己搭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侯亮平端着酒杯,久久没有说话。 客厅的灯黄澄澄地照着,桌上的菜凉了大半,那瓶新开的酒,也见了底。 窗外头,家属院渐渐静了,偶尔有一两声远处的车喇叭,闷闷地传进来。 他抬起头,看着陈海,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 最终却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我再想想。” 侯亮平说,“让我……再好好想想。” 陈海看着他,点了点头,没再逼他。 有些事,点到为止。 话撂下了,种子埋下了,剩下的,得他自己慢慢品、慢慢悟。 旁人再急,也替不了他。 陈海见侯亮平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也不催,慢悠悠地站起身,把桌上的空盘子收了两个,端进厨房。 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把茶壶,沏了两盏热茶,搁在侯亮平面前一盏。 “酒喝到这儿,差不多了。” 陈海坐下,把热茶往他手边推了推, “喝点茶,醒醒酒。” 侯亮平“嗯”了一声,双手捧起茶盏,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 他抿了一口,茶是浓茶,有点苦,下去却舒坦,把那股子酒气压下去几分。 “陈海,”侯亮平捧着茶,忽然问,“你躺床上那阵子,是真什么都不知道?” 陈海愣了一下,没想到他问这个。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说知道吧,我睁不开眼,说不出话,动弹不得,跟块木头似的。” 陈海道,“可要说全不知道,也不是。 我模模糊糊的,能听见声儿。 听见大夫说话,听见小皮球在我耳朵边上喊爸爸,一声一声的。 我心里头急,想应他,嘴张不开。” “那时候,” 陈海看着茶盏里浮着的茶叶,声音放轻了, “我就一个念头,我不能死。 我要死了,小皮球怎么办?他没了妈,再没了爸,这孩子就成孤儿了。 我就凭着这股子念头,一天一天,硬熬过来了。” 侯亮平没说话,捧着茶的手紧了紧。 “人哪,” 陈海笑了笑,那笑里头有点劫后余生的淡然, “不走到那一步,不知道活着有多金贵。 我醒过来以后,好多事,都看开了。 早先我跟你一样,也是个认死理、不服输的,觉得案子比天大,公道比天大。 现在我才琢磨过味儿来,公道要讲,案子要办, 可你自己这个人,你家里那几口人,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