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嫂文原配觉醒后》 1、黄粱梦醒 乾祐元年九月十三,宜嫁娶。 载着颜稚予的花轿在吹鼓班子喜气洋洋的乐声中出了昌河县,一颠一颠地往齐家村去。抬着嫁妆的送嫁队伍浩浩荡荡跟在后面。 颜稚予坐在花轿里,一想起昨晚做的那个梦,不可思议之余,又满心火气。 梦里,她竟然成了话本里的角色,而且还是个配角! 主角不是旁人,正是她即将要嫁的心上人齐序,以及他的寡嫂! 新婚之夜,这两人就给她来了个“惊喜”,借着侄子哭闹不止的理由,齐序在大嫂房中待了一夜。第二天,还拿了一番大道理来哄骗说服她。话本里的她简直就是傻子,半点没怀疑,乐呵呵地把寡嫂当成手帕交,直到后来她偶然撞见这两人在大伯哥灵堂上偷情,才明白这两人真正的关系。 颜稚予不想信,但这梦真实得就像多活了一辈子一样。梦中得知爹娘死讯时的痛苦与后悔,强烈得让她不得不信。 想到梦里蠢到甘愿倾尽家财,为他人做嫁衣,最后连累得满门抄斩的自己,颜稚予指尖掐紧帕子,眼底寒意翻涌。 回忆间,花轿已经进了齐家小院。院子里,村民们看热闹的声音传入轿中。 “齐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啧,还是序哥儿有本事,不愧是秀才公啊。” 齐婆子听得满面红光,干瘦的脸上褶子都笑深了几分,浑浊眼里满是得意。人群里却有嘀咕:“听说这县令千金脾气大得很呐……” 齐婆子暗自撇嘴,满脸不屑,县令千金又如何?她家序哥儿可是文曲星下凡,连公主都娶得!要不是齐望寄来的银子不够多,序哥儿科举考试不够用,她才不会让序哥儿娶一个小小的县令千金呢! 县令千金又怎样。是龙也得给她盘着! “砰”得一声,花轿落在了齐家院子前。 齐婆子眼珠子一转,将正要掀轿帘的丫鬟一把挤到旁边,抢着打起帘子,笑容满面,“我的好儿媳妇,可是把你盼来喽!” 和殷切的声音截然相反的是齐婆子的动作。她粗鲁地钳住新娘子手腕,把人从轿子里拽出来。 一旁看热闹的村民声音小了下去,眼睛放光,直看好戏。哪个看不出来齐婆子这是在给新媳妇下马威呢! 刚一下轿,连堂都还没拜。齐婆子这是拿捏准了县令千金就算再刁蛮,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大闹起来。而忍了这一遭,齐婆子婆婆的地位就稳了。 这几个婆子猜得没错,话本里被齐序迷昏了头的颜稚予可不就是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然而现在…… 颜稚予抬起另一只手,往齐婆子手背上狠狠一刮。 “嘶!”齐婆子痛得倒抽冷气。 “娘!你的手!”齐婆子小女儿齐兰指着齐婆子的手大喊。 齐婆子低头一看,手背上赫然是破皮见肉的深深三道血痕。 颜稚予气定神闲,抽出帕子将十根修长白皙的手指一根一根擦过去。这就又和梦中一样了。梦里,她这个婆婆刻薄尖酸,她还未过门,就想给她点颜色瞧瞧。 幸好她早有准备。 喧闹的人群一下子静了音,个个瞠目结舌看着身着华贵喜服,头戴耀眼金簪,相貌比天上仙女还好看的新娘子擦手,那姿态高傲又娇贵,比他们想象中的大官千金派头还要大,让他们这些乡下人忽然不自在起来。 颜稚予擦完手,才抬起头,轻蔑地开口,“你是齐家请来的帮工?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 “你——你!”齐婆子鼻翼翕动,怒气冲冲,不敢置信瞪着颜稚予,“反了反了,你竟然敢动手打我?!我可是你婆婆!” 颜稚予早就知道这是齐婆子,但她硬是装出一副刚刚才知道的模样,惊讶地睁大一双狐狸眼,“你?你竟然是我婆婆?” 想到颜稚予以往在小儿子面前伏低做小,齐婆子脸上的怒色已经化为得意洋洋,“知道了还不赶紧给我赔不是!” “对不住啊,婆婆。”颜稚予嘴上道着歉,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狐狸眼却慢悠悠地将齐婆子从头到脚刮了一遍,目光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挑剔和嫌弃。 齐婆子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刚想发作,却见颜稚予忽地掩唇一笑: “都怪我眼拙,没认出您来。实在是您这身打扮,比我家刷粪桶的婆子还破旧呢。” “刷粪桶”三个字一出,人群顿时笑声四起,“哟呵,齐婆子这回可踢到铁板了!真当县令千金是村里没见识的小媳妇儿呢?” “就是!乡下泥腿子还想给人当婆婆立规矩,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家底,配不配!” 这些话传进齐婆子耳朵里,让她本就气到发红的脸,更觉火辣辣的,她指着害她丢大脸的颜稚予,手指发抖,“你——你——!” 颜稚予怜悯地扫了眼她的破衣裳,叹气道:“婆婆,我真没想到齐家穷得连儿子大喜之日,都给您凑不出一身新衣裳。我这就要说说齐序了。不能只顾着自己,连亲娘都不孝敬。” 放他娘的屁!齐婆子气得差点厥过去。齐婆子对这个儿媳妇不太满意,也不想穿好衣裳给她做面子。哪想到连累小儿子被这个贱蹄子羞辱。 忍不下去,齐婆子双手叉腰,破口大骂,“你这个小贱——贱……” 那“人”字还没喷出口,她的声音就像一只被突然掐住了脖子的老母鸡,发出一声尖锐的、戛然而止的“咯”声,后半截最恶毒的咒骂被硬生生噎回了喉咙里。 不远处,颜稚予掀开了第一口嫁妆箱子。嫁妆箱子里一个个胖嘟嘟的金元宝码得整整齐齐,将齐家破烂小院映得金光灿灿。听到声音,她转过身,故作不解温声问道:“婆婆,你刚刚是想骂我?我方才还想着,齐家穷没事,我有钱啊。” 嘶!满院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齐婆子咽了口唾沫,眼睛盯着金元宝一眨不眨,“没骂没骂,哪有骂人。” “说谎!我可听得一清二楚!”颜稚予倏地冷下脸来,啪得合上盖子,“还没成亲就被婆婆骂,这日子我可受不了!翠喜!收拾东西,让人把嫁妆抬回去,我们回家去!” “别!别啊!”齐婆子顿时慌了,哪还顾得上脸面,急步上前想拉又不敢拉,脸上挤出谄媚扭曲的笑,“没、没骂!娘哪会骂你!娘是、是骂自己老糊涂!不会说话!该打!该打!”说着竟真轻轻拍了自己嘴巴一下。 颜稚予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婆婆确实挺老糊涂的。” 齐婆子脸上青白交错,却不敢反驳,只连连称是,慌忙拽过安置完颜稚予的送嫁队伍,刚刚才回来的齐序,“吉时到了,快!快拜堂!” 齐序一身大红喜服,衬得肤色越发白皙如玉,面容清俊斯文,唇边带着温和的笑。从母亲反常的殷勤以及人群的窃笑中,他猜到方才定然是母亲闹了什么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悦,随后和煦温柔,朝颜稚予唤了声娘子。 齐序温温柔柔一声娘子落进耳里,颜稚予只觉无比讽刺。曾经她分外迷恋的温润微笑,此刻只让她想到三个字:笑面虎!伪君子! 眼下装得深情无比,今晚还不是毫不犹豫就去钻了寡嫂房间。 等着,这回她绝不会让齐序这么顺利地度过这一晚。 2、洞房花烛 齐序凑近颜稚予,压低声音温柔道:“娘子,我娘是乡下人,不懂规矩,方才若是有什么不当之处,我替她向你赔个不是,还请娘子多多包涵。” 颜稚予也没想着现在就彻底玩死齐婆子。在齐序打圆场后,她轻哼一声,“看在你的份上。” 拜堂的时候,颜稚予感觉到有道目光一直盯着她。她悄悄望去,果然是齐序那可怜的大嫂姚秀灵。 姚秀灵身形娇小,脸上不见血色,透着一股苍白。她穿着一件靛蓝的衣衫,满头乌发挽成一个老气的发髻,手里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一对细而淡的远山眉习惯性微蹙着,一双极大的杏眼专注地看着拜堂的新娘子。 和颜稚予目光对视上的时候,姚秀灵吃了一惊,下意识移开视线,随后才又重新看向颜稚予,弯了弯眼眸,向她露出友好的微笑。 颜稚予余光里看到齐序也将目光也投向姚秀灵的方向。 一对狗男女!她心中冷哼一声,不动声色收回视线。 拜完堂,颜稚予被齐序领着来到他的房间。齐家住的是个三开间的青砖瓦房,用围墙圈了个小院子。中间是堂屋,隔了半间做齐婆子和齐老头的卧室,东边一间大屋子隔成了两个小间。 前头是齐望的房间,现在是姚秀灵和齐小宝住着。后头原先是齐兰住的,齐兰出嫁后,就暂时空着放东西了。 西边的房间最大最好,是齐序的房间。小院东边搭了个小厨房。 齐家本来在村里算日子挺不错的,要不然也盖不起这三间大屋,然而自从供齐序读书后,也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老房子已经几十年没翻新过了。 走到门槛前,齐序并未回头,只微微侧身,手臂以一个恰到好处的虚护在她身侧,声音如同浸了温水的玉石,清润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娘子,门槛有些高,仔细脚下。” 换了没做梦之前的颜稚予,看见齐序这样温柔体贴提醒,肯定是心花怒放,感动齐序对自己心细如发、懂得疼人。 然而此刻…… 假模假样的狗东西!心里不定怎么算计着呢!颜稚予腹诽,面上却飞起两抹恰到好处的红晕,压不住欣喜地开口,“多谢夫君。” 齐序颔首,唇角弯起一抹无可挑剔的温柔弧度。他凤眸微垂,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看似缱绻专注,实则深处是一片化不开的冷静与审视。 他恰到好处地收回虚扶的手,声音温润又满是真诚,“日后这便是你的家了,若有任何不惯,定要告知于我。” 颜稚予:瞧瞧多会说啊!听上去关怀备至,有什么就跟他说,实际上半个字都没说会真帮忙。 真信的就是个大傻子了! 偏偏前世她就是这么傻。齐婆子看不惯她,老是打着婆母的名义给她立规矩找事,每次她和齐序诉苦,齐序话说得好听极了,什么知道她受委屈,他娘确实粗俗无礼,但屁用没有! 齐序惯常会的就是这一招,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死人都能被他说活,明面上让人挑不出半点错来,还让人觉得他对自己掏心掏肺的好,实际上让她满肚子都是苦水。 想到这,颜稚予恨得牙痒痒。这辈子她要让齐序也尝尝有苦说不出的滋味。 齐序将颜稚予送到房间后便出去招待客人了。乡下的媳妇婆子不敢来闹县令千金的洞房,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颜稚予和她的陪嫁丫鬟翠喜。 门外忽然想起轻轻的敲门声。 “弟妹,是我。” 翠喜走过去开了门,姚秀灵朝她柔柔一笑,端着碗热汤面走进来。她将热汤面放在颜稚予跟前,轻声说:“弟妹,我手艺粗陋,比不上你平日吃的好东西……只是想着……你今天估计一天没吃饭,吃点热汤面能舒服点。” 颜稚予没说话,目光定在姚秀灵脸上,牢牢盯了好一会儿。姚秀灵被盯得浑身不自在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刚想开口把面拿回去,一个清脆的女声忽然响起。 “二嫂,我来看你了。” 小姑子齐兰今年十八岁,虽然比齐序小了三岁,但去年就已经出嫁,嫁给了隔壁林家村一个木匠。她长着一张小圆脸,俏丽可亲,个子虽然不高,但胸脯鼓鼓的,十分丰腴。进了门她才发现姚秀灵端着面也在屋子里,惊讶地招呼道:“大嫂,你也在呀。” 对着熟悉的小姑子,姚秀灵神态放松了一些,她点点头,“我正打算回厨房。”说着端着面打算出去。 “等一下。”颜稚予打断她,接过手中的筷子,“我正好饿了。谢谢大嫂。” “好好!等你吃完我再来拿碗,”姚秀灵受宠若惊地笑。 颜稚予没急着吃面,凝神注视着姚秀灵离开的背影。 “二嫂,你看啥呢?” 顺着颜稚予视线看去,瞧见姚秀灵往厨房去的背影,齐兰恍然大悟,哎呦一声笑起来,“二嫂,你在看大嫂呀。大嫂八岁就到我们家了。那年发洪水,死了好多人,大嫂他们家逃难来了齐家村,娘拿了半袋粮食换了大嫂。大嫂可能干了,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我几乎就是大嫂带大的。大嫂对大哥、二哥还有我,也都特别好。” “二嫂,你用不着担心妯娌关系,大嫂人可好了。” 颜稚予笑起来,她当然知道姚秀灵可好了。梦里,姚秀灵会给她送吃食,给她做鞋子,洗衣服、换被褥……就是因为姚秀灵对她这么好,她才更加照顾姚秀灵,还经常劝齐序多帮帮大嫂。 齐兰过来见颜稚予这个二嫂,可不只是为了来聊天的。她一边看着颜稚予吃面,一边不动声色打量起颜稚予头上、手上的首饰。 越看越是咂舌。 齐兰语气亲热,“嫂子,你今天可真漂亮。”她语气夸张地说着,“二哥昨晚高兴得一晚上没睡呢。我可从没见过二哥这个样子呢。不过嫂子你这么漂亮,又是县令千金,二哥能娶到你,真是有福了。” 她说着话音一转,对着颜稚予头上的金簪赞叹起来,“嫂子,你今天头上带的这只金簪,这样式我从没见过。” 说完,齐兰等着颜稚予开口说要送她。谁料,她等了半天,颜稚予都只顾着吃面,根本没开口。 不对啊,按照往常,只要说上几句二哥喜欢她,她早就高兴地把簪子拔下来给她了。齐兰刚想开口再暗示两句,就听颜稚予声音里带着欢喜。 “你也觉得好看啊。” “好看你就多看两眼。” 颜稚予拿起帕子擦擦嘴,眼角眉梢带着矜骄,“这可是我娘提前一年,特地让人去找京城的师傅打的。” 齐兰一口气堵在胸口出不去。 呵呵,多看两眼。这样的话,怎么说得出口!她脸上挤出笑,伸手想去摸,“怪不得这么好看。看着,我就觉得喜欢。” 颜稚予心里冷笑一声,打了个哈欠,顺势避开齐兰的手,“我想先休息会儿。你帮我把碗筷拿出去吧。你喜欢金簪,我待会儿跟你二哥说,让你二哥送你一支。” 高傲个什么劲儿啊。待听到颜稚予后半句话,齐兰脸上一紧,连忙说:“不用不用,我就看看。不用跟二哥说。二嫂你先休息。我和东子待会儿还要回林家村,我先出去了。” 她可不敢让二哥知道,她一直在从颜稚予这个冤大头手中骗东西。这个一向没脑子的蠢货,今天怎么突然不好骗了? …… 天色渐暗,明月东升,吃席的客人们逐渐散去。 齐家小院外,齐婆子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正要转身进屋,被齐序叫住。月光下,齐序少了白日里外人面前的温润亲和,多了些深沉的平静,甚至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娘,我早就和你说过别把对付乡下媳妇用在颜稚予身上。你就是不听。” 齐婆子脸上一僵,缩了缩脖子,有些心虚和害怕,想起白天的事,又一肚子火气和委屈,“我也没想到她竟然会当场闹起来!” 齐序轻叹一口气,眼中流露几分失望,“娘,您这一闹,全村的人都要看我们笑话,说我们齐家成亲当天就刻薄新妇。将来传到外人耳朵里,我那些同窗要怎么看我。下个月就是秋闱,眼下最重要的便是我科举一事,这事离不开岳父的相助。” 他谋划许久,才让颜稚予对自己情根深种,怎么能在科举前功亏一篑。 齐婆子本来还委屈被儿子责怪,听到可能会影响儿子科举,立马慌了,“这……这可咋整。我……我也是想替你管教管教媳妇儿。” 皎洁明月下,齐序对着齐婆子又交代了几句,齐婆子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连连点头。 今晚是齐序的洞房花烛夜,西厢房里窗映红烛,灯火通明。东边卧房里却是冷冷清清的,一盏孤灯如豆。 木面盆架前,姚秀灵正拿着块湿布巾出神地站着。 、 3、夜宿嫂屋 “娘,娘。” 小宝的喊声将姚秀灵惊醒,她回过神,边应声边将手上的帕子拧干,朝着躺在床上的小宝柔声喊道:“小宝,快起来擦擦。” 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一边任由娘亲将帕子抹上他的脸,一边望着她开口问到,“娘,二叔成亲后,是不是很快就会像隔壁三才叔一样有自己的小娃娃了?” 姚秀灵动作一顿,挂在脸上一天的笑容忽然间一僵,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那一点酸楚,柔柔笑着,“是啊。以后你就有弟弟妹妹和你一起玩了。” 谁料这话一出,小宝一下子变了脸。 “我不要!”他一把扯过脸上的帕子用力往外一扔,生气大喊,“我才不要弟弟妹妹!”弟弟妹妹有什么好,弟弟妹妹只会来和他抢二叔! “小宝!”姚秀灵呵斥了小宝一声,刚想批评他不该发脾气,就见小宝红了眼眶,抿紧了唇,小小的脸蛋上满是伤心和委屈。 “我就不要弟弟妹妹。有了弟弟妹妹,二叔就不会只疼我了。” 一下子,姚秀灵喉咙哽住了,她哪里不知道儿子在想什么。她和齐望成亲的第二天,齐望就去从军了,一去五年未归。小宝刚出生的时候,虽然齐序不太亲近他,但后来陪着小宝骑大马,举高高的都是齐序。小宝早就把他当爹了。 小宝出生后这四年,家里除了公公婆婆,就只有小宝,她,还有齐序。别说小宝不习惯,连她也…… 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在姚秀灵脑中一闪而过,她下意识搂紧小宝,想到齐序拜堂的那一幕,有个念头越发清晰和坚定:她和齐序早就已经不可能了。 姚秀灵脸上竭力挤出柔和的笑容哄着孩子,“小宝,二叔会有他自己的小娃娃。娘以后会陪着你。等你爹打仗回来,你爹也会陪你玩。” 唯有那颤抖的声音,能够听出姚秀灵内心的痛。 “我要二叔”,小宝眨巴着眼睛,泪水逐渐滚出来,突然他哇得一声大哭起来,“我就要二叔!我要二叔现在来陪我!” 姚秀灵板起脸,“胡闹!” 然而小宝半点不怕娘亲的训斥,继续放声大哭,很快整张脸就哭得通红。 姚秀灵一向把小宝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哪舍得让他哭成这样子。但……她皱紧眉头,把小宝紧紧搂在怀里,柔声哄道:“小宝,你听话。” 小宝偷偷睁眼看了姚秀灵一脸,见她满脸着急无措,又闭上眼继续哭嚎,声音越放越大,“我就要二叔来陪我睡觉!就要二叔!” 突然,一口气没上来,齐小宝一张脸憋得青紫,差点直接背过气去,整个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姚秀灵魂都吓飞了!一张清秀的脸庞霎时间白得不见血色,“小宝!小宝!别吓娘!别吓娘啊!快喘气!喘气啊!” 西厢房里,姚秀灵想象中正被翻红浪的两人还未就寝。齐序关上门,转身朝床边走去。路过桌边时,他顺手将两只合卺酒杯拿在手里。 烛火跃动,照着新娘子俏丽的脸庞。新婚之夜,新娘子脸上不见多少羞涩,反倒透着一丝漫不经心,越发显出千金小姐的矜贵来。 齐序正打算将合卺酒的酒杯递给颜稚予,手却忽然顿住。 “二叔——二叔!”若有似无的小孩哭喊声正从外传来,一声声,越哭越响。 来了!颜稚予一双琥珀色的狐狸眼中精光一闪,似笑非笑浮现在唇边。齐序站定不动,面上神情不变,然而颜稚予却注意到他捏着酒杯的手指一瞬间收紧了。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啊! 梦里,她原以为齐序和姚秀灵两人应该早就不清不楚,勾勾搭搭了。但实际上,她没嫁进来前,齐序和姚秀灵不仅不亲近,反倒多有回避和冷淡。偏偏是她这个“正妻”进门后,这两人开始奸情死灰复燃、愈演愈烈! 上辈子,这对狗男女成亲时,就该把她的牌位摆在媒人席位上! “砰!砰!砰!” 急促的拍门声响起。 “序哥儿,”门外,姚秀灵声音焦急,“小宝他哭着吵着要找你。我……我没办法了。” 房间内,几乎是在姚秀灵话音刚落的同时,齐序就已经放下酒杯快步过去拉开了门。 姚秀灵也没想到齐序来得这么快,她将要拍门的手悬在空中,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序……二叔,我,我知道不该来打扰你们,但小宝、小宝真的……”她知道自己不该来,但为了小宝她什么都肯做! 没等姚秀灵说完,齐序从她怀里接过哭到呼吸急促,喘不上起来的孩子,放柔声音拍着孩子的背,轻声开始哄起来。 “二叔,二叔。”小宝抽抽噎噎。 姚秀灵松了口气,她见小宝缓过来了,赶紧想把孩子抱回去,然而她一伸手,孩子便死命躲,哭声又一下子放大。 “这!这……”姚秀灵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小宝,别哭了,二叔也见过了,跟娘回去睡觉。” 小宝半点不听,哭得嗓子都哑掉了,甚至整个人又开始一抽一抽。 齐序虽然在哄孩子,但眼尾余光中也看到了姚秀灵焦急的脸庞,看到她眼中闪烁的泪光。新婚之夜抛下颜稚予,这不是他该做的事。但这半年来,他已经摸透了颜稚予的性子,更看清楚她对自己的底线有多低。看到姚秀灵眼中闪烁的泪光,齐序心中的天平毫不犹豫往一边倾斜。 从姚秀灵拍门,齐序开门到现在,颜稚予坐在床边就没动过。她好整以暇地看着齐序和姚秀灵,甚至能够想到那些书外的读者看到这一幕,恐怕又要嗷嗷大叫起来。 此刻,见齐序转过身来,她甚至还有闲心主动开口,“夫君怎么了?” “娘子,小宝年纪小,这样哭终究不是个办法。我去哄一哄小宝睡觉。还请娘子稍等我片刻。”这话听着温和,像是请求,实际上却没给颜稚予半点拒绝的余地。 梦里,颜稚予不同意。然而换来的是齐序投来的失望眼神,是不同意他去,就是逼他对不起兄长恩情的指责。 现在,颜稚予微微一笑。 “好啊。”她不仅笑着同意,而且还主动站起来送他出门,“夫君快去吧!孩子哭闹最是可怜,嫂子一个人也辛苦。我知道大哥对你有大恩,夫君你又是君子,最讲孝悌仁义。夫君你去吧。” 齐序眉心微蹙,颜稚予可不是这么深明大义的人。他定定地看了颜稚予一眼,却看不出半点破绽。这番话像是完全出自她的真心。 算了,就算她当真有小心思,也翻不出他的掌控。齐序这般想着,朝颜稚予抛下一句多谢娘子,便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齐家地方小,送嫁的颜家仆从早都回去了,就留了个翠喜睡在厨房里。这么大的动静,翠喜早出了厨房在门外候着了,一见姑爷竟然当真为了个侄子把自家小姐抛下,不由气鼓鼓的。 “小姐!这……这叫什么事嘛!” 什么事?贱人做出的龌龊事!望着两人消失在东厢房的背影,颜稚予冷笑一声,吩咐道:“翠喜,锁门。” 翠喜一惊,“小姐,姑爷还没回来呢!不等啦?” 颜稚予坐到梳妆台前,卸下头上的发簪,不甚在意开口,“等什么等,不等!” 梦里她在房间里苦等大半宿,让翠喜去催了好几次,一直等到睡着了都没等来齐序。第二天天光破晓,她才被齐序的推门声惊醒。 “早点睡,明天早点起。”她已经迫不及待要送齐序一场大礼了! 东厢房里,小宝躺在床上,哪怕困得打哈欠,也紧紧抓着齐序一只手不放。齐序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小宝的小身体,面上是一片温和安抚之色。 半晌,见小宝已经睡着了,坐在凳子上的姚秀灵轻声开口,“二叔,小宝已经睡了。弟妹还在等你,你……你先去吧。” 看到齐序起身,姚秀灵下意识抓紧裙子。 然而,齐序却并未如她所想朝外走去,反而朝着她走过来,步步紧逼,甚至走到她跟前都没有停步。 姚秀灵被迫身子后仰,后背紧紧贴在桌沿上,仰面看他,一张俏脸上布满紧张之色,“二、二叔。” 齐序俯下身,一双眼眸如盯着猎物一般牢牢锁住姚秀灵,“你是真心要让我回去吗?” 不等她回答,齐序眸色冰冷,冷声道:“五年前,你说你爱上了大哥,拒绝我嫁给大哥。今日,是我成亲之日,只要你说你是真心让我回去,从今往后,我就绝了这份心思,从今往后和颜稚予做一对恩爱夫妻。“ 姚秀灵睫毛一颤,避开齐序锐利的目光,心如刀割。她从来都不爱齐望,然而阿序要科考,唯有嫁给齐望,让齐望安心从军寄回银钱,才能供他念书出头…… 如今,齐序已经成了秀才,她则嫁做人妇,她和齐序更加不可能了。 姚秀灵忍住心中的痛,一字一顿,“我……是真心的。” 齐序用力钳住姚秀灵的下巴,强迫她转过脸,直视自己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姚秀灵眼中盈满泪水,嘴唇微颤,一想到齐序会和颜稚予洞房,她就说不出半个字。 “别哭。”身着红色喜服的青年清俊的眉眼温柔下来,抬手擦掉姚秀灵脸上滑落的泪水,声音低柔似水,“我知道你心里有我。” 姚秀灵用力扭头,不敢看齐序的眼睛,“我们已经不可能了。我嫁给了你大哥,你也娶了颜姑娘。更何况,颜姑娘还是县令千金。”她用力推了把齐序,趁机从他身侧钻出来,快步走到床边,一边替齐小宝盖上被子,一边故意硬起声音,“你回去吧。” 齐序却并未像方才那样神情冰冷,情绪外露。他温声道:“这些事我会解决的。你只需等着我就好。” 颜稚予,不过是他科举路上的踏脚石罢了。齐序眼中满是凉薄之色,要怪,只能怪她自己命不好。 “今晚我不回去。你睡吧,我守着你们娘俩。”齐序说完,在桌旁坐下来,目光温和地看着姚秀灵。 姚秀灵轻拍小宝的手一顿,紧紧咬住下唇。 就让她自私一个晚上。以后,她再好好和弟妹赔罪。 等明天……明天她就和齐序说清楚。 幸好颜稚予不知道这两人之间的对话,不然肺都要气炸! 好啊,合着她这个新婚之夜独守空房的新娘子,就是你们俩调情的工具是吧! 4、敲锣打鼓 西厢房的红烛被熄灭,东厢房里的小儿哭闹声也逐渐低下去,明月高悬,万籁俱寂。正屋堂屋里,被小宝哭闹声吵醒的齐婆子重新陷入睡梦中。 睡前还在思考怎么名正言顺调教儿媳妇的齐婆子,在半梦半醒间蹦出一个念头。 嗯,明天……明天一清早,她就要把那小蹄子喊起来让她亲自做早饭。 她要赶在天亮前,摔摔打打把那个臭丫头吵醒! “砰!砰砰砰砰!” 齐婆子还在坐着磋磨新媳妇儿的美梦,一声巨响突然将她从睡梦中吵醒,吓得她一个激灵,差点从床上掉下来。 外面的天还是灰蒙蒙的,那敲铜锣的声音近得像是就在自家院子里。她赶紧用力一推旁边的齐老头,“老头子,老头子,快醒醒!这是咋啦?!” 齐老头被推醒,黑瘦干巴的脸上露出不满,他听着外边的叫喊声敲锣声,披了件衣裳下床朝外走去,“我去外面瞧瞧。” 齐婆子也跟着走到门边。 齐老头拉开门,楞在了原地。“怎么了怎么了,外面到底怎么了!”被挡在后边的齐婆子看不见,急得赶紧一把推开他。 看清门外的情形,齐婆子不敢置信地张大嘴巴。 天色还蒙着一层灰,但齐家院子里却是灯火通明,东厢房门口挂着好几盏纸皮灯笼。颜稚予站在院子中央,那裙子看着就贵,绣着金叶子的裙边在灯笼光芒下闪着金光,整个人漂亮华贵得像天上仙子。 在她身旁,是端着托盘的两个丫鬟。院门外,有个丫鬟正在用力敲手中的铜锣,另有一个丫鬟站在门口,身旁放着一个竹箩。齐婆子眼神好,能看到里头是满满的铜钱。村子远处竟然还有敲锣声在由远及近,还有个声音一直再喊,“发钱喽发钱喽!齐家发钱喽!” 院门外,竟然已经有离得近的人家站在外边等着了! 齐婆子目瞪口呆,冲着颜稚予大吼,“这,这是怎么回事?!” 灯笼火光下,颜稚予勾唇一笑,“婆婆,大好事呢!” 昨天那些送嫁的丫鬟仆从回去前,她就吩咐了,今早四更天前必须来齐家。梦里,齐序是寅时三刻左右回的房。 颜稚予盯着东厢房,这会儿齐序想来应该已经醒了吧。就算没自然醒,也该被这么响亮的敲锣打鼓声吵醒了。 想躲里边装死?她唇角一勾,几乎要笑出声来——那可不成。这出戏,缺了主角怎么开锣?他若再不出来,她便亲自进去,把人给“请”出来。这么想着,颜稚予竟有些迫不及待了。 颜稚予眼睛突然一亮! “夫君你总算出来了!”颜稚予这一声,一下子把齐家人和门口村民们的视线吸引了过去。 见齐序身上还穿着昨夜的大红喜服,齐家邻居的脸上神情古怪起来。都是左邻右舍,齐家谁住哪间屋子,他们还是知道的。 这齐家老二,明显是从齐老大媳妇屋子里出来的嘛! 新郎官的衣服都没换下,一瞧就是昨夜洞房都没洞,说不准是在齐老大媳妇儿屋里待了一整晚。 有些不知道的村民,听了齐家左邻右舍的分析,望着齐序的眼神也不对劲起来。 齐序也没想到对他一向乖顺的颜稚予会突然大闹起来。他望着颜稚予的眼神闪过阴鸷之色,深吸一口气,倒打一耙,主动开口,“娘子,昨晚小宝一直哭闹不停,好不容易哄睡,我一走又开始哭。天快亮,他才好不容易睡过去。我刚打算回屋,没想到……” 姚秀灵抱着小宝站在一旁,脸上满是被误解的焦急。 齐序微微俯身,做足赔礼的姿态,清俊的脸庞上满是歉疚之色,“娘子,昨夜是我不对。只是小宝是大哥唯一的血脉,大哥对我恩重如山,我实在——” 先是拿孩子做借口,再是抬出大哥的恩情,加上他恳切的模样以及往日里在村中的好名声,颜稚予眼睛一瞟,便看到好些围观的村民脸上神情都缓和下来,像是信了他的解释。 见状,她拔高声音,猛地打断齐序的话,“夫君你误会了!” 齐序话语一顿,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冷色,心中狐疑:她到底想搞什么? 颜稚予没给齐序说话的机会,接着往下说到,“你为报兄长恩情,通宵照顾孩子,我敬佩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 她一挥手,“翠喜!鞭炮,对联!”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里,两名丫鬟一拉绳,东厢房门口顿时挂下一副对联。 上联:兄恩似海,孝悌仁心 下联:叔如父慈,义薄云天 颜稚予笑容满面,望着齐序的眼神满是崇敬和感动,“夫君,你辛苦啊!我昨晚上独守空房,想到夫君你新婚之夜,不恋温柔之乡,毅然肩负起照顾兄长妻子孩子的重任,此等胸怀,此等担当,感天动地!实乃我辈之楷模,齐氏一族之荣光!” “齐氏族长何在?”颜稚予一声喝,人群里有人下意识回应,“族长在这里!” 颜稚予三步并作两步,将人群中的齐家老族长拉出来,诚恳叮嘱,“族长,一定要把我夫君这样高风亮节、新婚之夜在嫂子房间里呆一晚上哄孩子睡觉的事情记下来,修到族谱里,流传后世,教化子孙!让齐家子子孙孙都好好学学!” 齐老族长一愣:学?学什么?学自己婆娘不睡,钻嫂子房里睡一晚上? 东厢房外,齐序面色难看,被喜服衣袖遮住的指尖忍不住颤抖。他极力想维持往日温文尔雅的做派,但出口的声音还是略微有些变了调,“娘子,别说了。” “夫君,你当真是太谦逊了!”颜稚予感动不已,“这样一段佳话怎么能不让大家知道!夫君,我还特地为你还有小宝都准备了贺礼。” 她上前,将丫鬟手中的笔墨纸砚塞到齐序怀里,“夫君,这是你的,如此忠孝义举,夫君你定要好好记录下来!” 她又上前几步,毫不留情抓过姚秀灵怀里的小宝,不顾小宝的挣扎,把一本《孝经》塞进他怀里。身手灵活地避开姚秀灵想来抢人的动作,拉着小宝走到齐序跟前,边大声开口道:“小宝,你二叔为了哄你睡觉,竟然抛下新婚妻子。你二叔对你多好啊!比亲爹都好!你长大以后一定要孝顺你二叔。不如索性你给二叔叩两个头,让二叔做你爹算了!” 见颜稚予竟然还拉扯起小宝来,齐序眉头一皱,面上神情有一瞬间的冰冷,“够了!关孩子什么事!” 呵,孩子。颜稚予心中冷笑。这个小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人群中早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齐家小子是读书读傻了吗?报恩再重要,能有自家媳妇儿重要?” “你还真信啊。”旁边人挤眉弄眼。 方才开口之人,看了眼站在门口,面色铁青,极为难看的齐序,又看了看正从颜稚予手中抢回孩子的姚秀灵,神情猥琐地嘿嘿一笑。 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齐序、姚秀灵以及他们怀里挣扎哭闹的小宝身上,连一旁的齐婆子和齐老头都没放过。 齐序面上也难以维持往日的温润,双手早已在袖中紧握成拳头。姚秀灵没那么好的心理承受力,抱着小宝埋着头不敢看人。齐老头眼神死盯着地面,恨不能转身夺回房里。 “你个小贱蹄子,瞎说什么呢?!”齐婆子气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往前大跨一步,双手叉腰,啐了口唾沫要往颜稚予脸上吐。见颜稚予灵活躲过去,她直接上手要去拽颜稚予的衣服。 站在颜稚予身后,身形健硕的丫鬟斜伸出托盘,狠狠将齐婆子的手挡了回去。 颜稚予直视齐婆子,那双琥珀色的狐狸眼亮得惊人,她轻蔑一笑,“怎么了,婆婆。我哪儿说错了?” “放你的狗屁!”她大声喊道:“序哥儿做叔叔的,心善,看不得侄子哭得厥过去才会去帮忙。他俩之间清清白白!什么认不认爹的,你别瞎说!” 齐序眉头猛地一皱。 颜稚予也没想到齐婆子这么蠢,她立马反问:“谁说他俩之间不清白了?!” “是你?” “是你?” “还是你说的?” 被问到的所有的人赶紧摇头。虽然大家心里这么想,但当着齐家人的面,可没人傻到承认。 5、巧舌如簧 颜稚予问了一圈,此刻重新转回身来看向齐婆子,笑眯眯,“婆婆,我可没说他俩之间不清白。是你自己说的吧?我只觉得新婚夜夫君抛下妻子去嫂子房里哄侄子,义感动天。是婆婆你觉得夫君这样的行为有问题。” 颜稚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孤男寡女大晚上共处一室。” 齐婆子瞠目结舌,这才发现自己刚才那话说错了。她立马狡辩,“我……我可没这个——” 胸口那股暴戾的怒火几乎要冲垮齐序的理智,但他到底心机深沉。指甲刺破掌心的疼痛让齐序强行冷静下来,赶在齐婆子再次开口前拦住话头。 齐序快步上前,朝着老族长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沙哑,却依旧维持着读书人的体面:“族长,诸位叔伯乡亲,今日之事,实乃家宅不宁,让诸位见笑了。” 齐序态度诚恳,先是认错,承认是自己行事鲁莽,随后话锋一转,微微直起身,目光扫过村民,语气变得凝重而富有暗示性:“然,序蒙受父老乡亲多年照拂,苦读诗书,不敢有一日懈怠。今秋乡试在即,序必当竭尽全力,以期不负众望。”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暗示“乡试”二字,随后又诚恳道:“等中举之后,序定不会忘记乡亲们的栽培。定当竭尽所能报答父老乡亲。” 这话一出,围观的村民们顿时喧闹起来。 看热闹,最多就过个嘴瘾。可齐序要是真中举了,举人老爷名下可是能挂靠不少田地,能省不少税收的呢! 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齐老族长浑浊的眼睛里精光一闪,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和事佬的笑容,上前打圆场:“哎呀呀,序哥儿言重了!你重情重义,照顾兄嫂遗孤,此乃大善之举!颜氏你也是,心疼夫君,一时误会,说开了就好。” 他转向村民,挥挥手:“都散了吧散了吧!大清早的,围在这里像什么话!序哥儿是要做大事的人,咱们可不能给自家举人老爷添乱!” 村民们纷纷附和:“是啊是啊,齐秀才是咱们村的文曲星,有点误会正常!”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因着齐序暗示的好处,一下子又和谐起来。 颜稚予冷眼看着这一幕,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真是巧舌如簧啊!黑的都能被他说成白的。 不过,就算这些乡亲们看在未来举人面子打了圆场又怎样。她看着村民们走出门时,互相挤眉弄眼,就知道齐序新婚夜钻嫂子房里这事,绝对会传遍十里八乡! 这辈子,齐序就别想再保住他那清清白白的名声了! 村民们散去后,院子里又只剩下齐家几人。 颜稚予看着面色难看的齐序,主动上前,一脸委屈道:“夫君,我是不是好心办坏事了?”她一脸后悔地解释,自己早上当真是觉得齐序是仁义典范,才想着替他宣扬一番,“夫君,你是不是也怪我了?” 齐序目光沉沉看向颜稚予,像是要看透到她心里去。然而,怎么看,他都没有看出颜稚予神情中的破绽。 难不成真有人这么蠢? 想到自己如今还用得上颜正兴颜县令,齐序压下心头怀疑,忍着心头怒火,反过来安慰颜稚予。 正在这个时候,屋外忽然又响起了齐婆子重重的拍门声,“儿媳妇,快出来做早饭!” 听见门外齐婆子喊“做早饭”,一股怒火腾得窜上颜稚予心头。 做早饭,做早饭! 她一个在家从不下厨房的,梦里进了齐家后,被齐序还有齐婆子逼着,天天早起给他们做饭。 她本就不会做饭,齐序还不让她找丫鬟帮忙,美其名曰要做他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贤内助。 结果,做出来的菜不好吃,又三天两头被这几人嫌弃打压。颜稚予到现在都还清楚记得,梦里头,齐婆子最喜欢阴阳怪气拿猪食嘲讽她。比如,“哎呦,你一个千金大小姐,怎么做的菜,连我们乡下人的猪食都比不上。” 这还不算,齐婆子抠门得要死,从来不拿钱来买米买菜,全是她从嫁妆里倒贴!她要不肯出钱,齐婆子就阴阳怪气暗示她掏钱。 这辈子,这冤大头谁爱当谁当!她才不会出钱给齐家人改善伙食。 要她说,这群人就只配吃猪食! 猪食…… 猪食?! 颜稚予琥珀色的狐狸眼倏地一亮,走过去打开门,朝着齐婆子笑起来,“婆婆,你说的对。那我去厨房瞧瞧能做些什么。” 说完,她便主动朝着厨房走去。 齐婆子和齐序都没想到先前还嚣张跋扈的颜稚予,这会儿竟然这么主动就去做饭了。齐婆子在颜稚予背后,给了齐序一个眼神,洋洋得意。 果然还是她这个婆婆更厉害! 颜稚予一进厨房就发现,菜篮子里菜叶全发黄了;米缸只剩一个底,而且还全是掺了麸皮的碎米。 她转过身,故作为难地看向齐婆子,“婆婆,这些也煮不了早饭啊。” 一见颜稚予为难的表情,齐婆子心里就乐。嘿,她就是故意的!她装作没听明白的模样,凶巴巴地开口,“有什么做不了早饭的。我们乡下人,命贱,吃惯了猪食,平常就吃这些对付着活命罢了!” 话说到这儿,她突然叹了口气,意有所指地看向齐序,“我们这两个老骨头吃点苦没啥,就是序哥儿也得跟着日日啃咸菜糙米,真是委屈这读书人了……” 齐序跟在齐婆子身后进了厨房,听到这话,他适时出声,宽慰道:“娘,您别说这话。您和爹供我读书,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说完,他转身看向颜稚予,一脸内疚,“娘子,乡下人粗茶淡饭,委屈娘子了。” 颜稚予心底冷笑,好一番唱念做打!这两人配合着演这一出戏,不就是想让她掏钱吗? 掏,她当然掏。 颜稚予扬起笑脸,“夫君,你可千万别这么说。你放心吧,这里就给我。”说完,她将齐序和齐婆子都赶了出来,只一口承诺,绝对做一桌让他们满意的菜。 齐序走出厨房,回想颜稚予情深意切的模样,终于确信,她早上敲锣打鼓引来村民是蠢,而非对他使坏。 齐家地方不大,等在院子里的丫鬟们将厨房里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齐序母子俩一出去,翠喜立马进了厨房,愤愤不平,低声问道:“姑娘,当真要为这些人下厨啊?” “下!怎么不下!”颜稚予朝灶下颔首,“你先把火生起来。把锅先热上。”又指挥翠玉拿上搁在灶台上的大木勺和放在地上的木盆,“翠玉,你力气大,跟我走。我们去取食材来。” 正在生火的翠喜满头雾水,食材?小姐也没陪嫁食材来啊?小姐要去哪儿取食材啊。 跟在颜稚予身后的翠玉同样惊诧,“小姐,要去哪儿取食材?” 颜稚予但笑不语,径直朝厨房外走去。没走几步,颜稚予就抬着下巴喏了一声。 翠玉顺着颜稚予指示的方向看去,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这……这是猪圈啊! 三头白胖的猪挤在矮小的猪圈里,都低着头,挤在猪食槽前呼噜呼噜地吃着猪食。齐家伺候这三头猪十分精心,一大早就切好了猪草,混着麸皮、腐烂的菜叶、昨晚酒席上的泔水,拌了满满一桶猪食倒进猪食槽里。 颜稚予满意地看着唏哩呼噜进食的猪们。天才啊,想出把猪圈修在厨房边的齐家人当真是天才!要用膳了,走两步捞一勺就有了。 “小姐,这……” 相比翠玉的惊愕,颜稚予兴奋极了,“就那槽里的,看着挺稠糊,猪吃得挺香,想必是好东西。快掏一勺,要满的!” 翠玉视死如归屏住呼吸,动作利落地用葫芦瓢从猪槽里舀了满满一大勺热气腾腾、颜色可疑、混杂着烂菜叶、麸皮、泔水的正宗猪食,放进盆里。 捞了好几勺,装了大半盆,猪食槽都快被捞空了。颜稚予才带着翠玉回到厨房,指挥她将木盆里的猪食倒进大锅里。 颜稚予亲自拿着大勺子,在铁锅里搅拌了几下,满意地坏笑,“嗯,稠稀适中,料也足。不错不错。” 灶下的翠喜捂着鼻子,但也挡不住那古怪的味道袭来,她一边往灶膛里塞木柴,一边欲哭无泪想:完了,小姐这回是真疯了! 6、猪食盛宴 颜稚予做饭的工夫,齐婆子也没闲着,赶着鸡去河边觅食去了。她回来的时候,就见厨房里已经没了人,她那个“好”媳妇儿坐在院子里阴凉处嗑瓜子。一个丫鬟在背后给她扇扇子。 一见她进来,颜稚予脸上就挂起灿烂的笑,声音热情洋溢,“婆婆,你可总算回来了。我已经做好饭了,就等着你们来呢。婆婆,你赶紧去地里把公公他们都喊回来吧。我怕这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齐婆子被颜稚予的热情惊了一下,随后心里舒坦了。先前那般嚣张,到最后还不是要讨好她这个婆婆。她不冷不热地开口,“没瞧见我这忙着把鸡赶回去呢。序哥儿会去叫他们的。还有,下次去田里叫人这活,也得你来干。” “呸!” “序哥儿是读书人,忙着读书都来……” “呸!” “……不及…… 齐婆子逮着机会就想教训这个千金小姐的儿媳妇儿几句,显示显示自己做婆婆的威齐。偏偏颜稚予瓜子嗑得欢,她说一句,颜稚予就呸一声;说一句,就呸一声。齐婆子教训人也教训不下去,心头火起: “你故意的!” “呸!” 一声响亮的呸,新鲜出炉的瓜子壳贴在了齐婆子鞋面上。 “你!”齐婆子怒火中烧,然而颜稚予抬起头,一张俏脸满是无辜,“啊,婆婆,你说什么?真是对不住,刚才把瓜子壳吐到你鞋上了。” “好了,一大清早的,火气别这么大。”齐老头跨进家门,见到自家老婆子又怒气冲冲瞪着新媳妇,不耐烦地皱皱眉,出声制止。 齐老头在这个家里话不多,看似沉默老实,全凭齐婆子做主,但实际上他要真发话了,齐婆子也得听他的。 “当家的,你瞧瞧!”齐婆子伸出脚,把鞋面上的瓜子壳给齐老头看。齐老头还没说话,跟在他身后进来的齐序已经温声劝道,“娘,娘子想必不是故意的。” 姚秀灵微微垂着头,不敢去看一旁的颜稚予,只对着齐婆子轻声说:“娘,你把鞋换下来,我待会儿帮你洗洗。” “娘,我要吃饭,我要吃饭,我饿了!”齐小宝昨晚狠狠哭闹了一通,早上一早被吵醒,什么东西都没吃就跟着自家娘亲去割猪草,早就饿急了。 “娘,小宝也饿了。我们先进去吃饭吧。”齐序转向颜稚予,面上带笑,“也尝尝娘子的手艺。” 齐小宝趁着大家不注意,朝颜稚予恶狠狠瞪了一眼,随后率先冲进屋里,“我要吃饭,我要吃饭。” 颜稚予笑眯眯,“是啊,快尝尝我的手艺吧。” 等众人坐到饭桌旁后,颜稚予又让丫鬟去把她陪嫁里的那套青瓷莲花碗拿出来。“必须用那套碗,才配上这顿饭。”颜稚予郑重其事。 虽然桌上一个菜都没有,只有一个盖着盖的大木桶,但见颜稚予这副做派,大家心里头都对这顿饭期待起来。 莫非这桶里炖的是鲍参翅肚不成? 连齐序都不例外。 一个个青瓷莲花大碗摆在众人面前,连配套的筷子与汤匙都精美异常。齐婆子满心期待,见颜稚予终于掀开木桶盖了,连忙鼻孔大张,赶紧深吸一口气。 不吸还好,这一吸,她心里头立马泛起嘀咕。 这味儿,怎么有点发酸啊! 颜稚予没给大家更多品味的时间,她亲自捋起衣袖,拿过一旁的大勺,给每个人碗里舀上一勺。 放下勺子,见大家都没动筷子,她赶紧催促道:“大家怎么不吃呀。赶紧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这桶里还有不少呢,不够我再给大家盛。” 漂亮的青瓷大碗里装着的是一碗稠糊的,略带点酱油色的东西。仔细看,里头还有一小段一小段的绿色梗子。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酸味。看上去,更是有点让人难以下口。 颜稚予转向齐序,故作委屈,“夫君,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做出来的。你难道都不肯尝尝吗?”她顿了顿,满眼期冀,“我知道卖相不好,可是绝对是你们爱吃的。夫君,你就尝尝吧。” 齐序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蜷了一下,他看着面前这碗东西,微笑着看向颜稚予,“娘子辛苦做的饭,我肯定要尝尝。” 说着,他拿起勺子浅浅舀起一点糊糊,不等他放进嘴里,颜稚予不满的喊声就响起了。 “夫君,我辛辛苦苦做的,你怎么就吃这点!” 齐序捏紧了拳头,面上却还是一副惭愧模样,舀了满满一勺,慢慢往嘴里放。 入口的那一刹那,齐序差点没控制住全吐出来。他知道肯定不好吃,但没想到竟然如此难吃!不!已经不只是难吃了! 这味道,极其古怪!发酸,发苦,甚至还带着点馊味! 然而,对上颜稚予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琥珀色眼眸,他猛地往下一吞,随后硬是挤出一个笑来,“娘子辛苦了,这汤羹味道不错。” “好吃你就多吃点。”颜稚予笑容灿烂到甜蜜,她拍了拍一旁的木桶,“放心,绝对管够。”她说着,又转向姚秀灵,“大嫂,你怎么不吃呀。这可是我亲手做的。” 经过早上那事,姚秀灵对这个妯娌,心情复杂。除了愧疚以外,她又多了被戳破的羞愧,还有点害怕颜稚予的手段,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见颜稚予主动招呼她,她受宠若惊,她赶紧讨好地舀了一大勺往嘴里塞。 塞到嘴里那一刻,姚秀灵差点呕出来,然而一想到这是弟妹主动招呼她,跟她示好,说明不生她气了。哪怕再难吃,她也咽了下去,随后对颜稚予讨好地笑道:“弟妹手艺真不错。” 颜稚予抿了抿唇,压住大笑的冲动,她又转向齐婆子和齐老头,“公公婆婆,你们怎么不吃呀?” 齐婆子怎么瞧都觉得这东西不好吃,然而听着齐序和姚秀灵的话,她又怀疑起来。难道,这东西只是看起来难吃,实际上好吃? 这般想着,她少少舀了一勺往嘴里放。下一秒—— “呸!”“呸呸呸!”齐婆子连吐好几下,才把嘴巴里那股古怪的馊味压下去,“这什么鬼东西?难吃成这样!” 一旁的齐老头本就不太想尝试,见状,赶紧扔开手里的汤匙。 颜稚予满脸惊讶,“婆婆,这不就是你们吃惯的猪食吗?” “猪食?!”齐家人不敢置信! 齐序面色铁青,一想到自己方才竟然咽了口猪食下去,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 颜稚予点点头,朝院子里猪圈颔首,“早上刚捞的。新鲜着呢。” 齐婆子气疯了,“你是不是有病啊!”连一向不多话的齐老头都沉着脸,“老二家的,你这么做太过了!” 颜稚予一脸被冤枉的委屈,她指着他们面前的碗,语气无比真诚,“这可是婆婆早上亲口说了,咱们家吃惯了猪食。我虽然觉着奇怪,但想着,婆婆是当家人,最了解家里的情况,说的肯定是大实话!既然是咱们家祖祖辈辈吃惯了的,想必是最合大家胃口的!这不,我特意去猪槽里捞了最新鲜的,绝对用心!” 她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气得发抖的齐婆子和面色黑沉的齐序脸上停留,笑意更深:“大家别愣着啊,快趁热吃!这可是婆婆认证的、咱们家吃惯了的饭!” “至于我嘛。”颜稚予慢悠悠地说:“从小锦衣玉食惯了,肠胃娇弱,实在无福消受这等好东西。唉,一想到方才从槽里捞饭的时候,那几头猪吃得唏哩呼噜的,沾了屎的猪蹄子都踩在食槽里,我就有点泛恶心,大家随意,一定要吃饱,吃好!” 颜稚予话还没说完,齐序已经吐在了饭桌旁,呕得胃里酸水都要吐出来了。 正屋里本就萦绕着一股猪食的酸馊味,齐序一吐,味道更加难闻。 “呕!”强忍着恶心的姚秀灵受到刺激,也开始狂吐。 齐婆子想到那混了屎的猪食方才在嘴巴里过了一遭,心头也有点恶心,“呕” 侥幸还没吃到猪食的齐老头见状,竟然也有点想吐了。 “哎呀哎呀。”颜稚予面露嫌弃,用手掩着鼻子,“婆婆,你们也太不讲究了。我是受不了了。”她说着,快步往外走去。 一出堂屋,颜稚予再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太痛快了!齐序啊,齐序,你也有今天。 颜稚予笑得几乎弯腰捂腹,她赶紧用手死死捂住嘴,紧紧咬住下唇,才将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畅快笑声硬生生闷了回去。 就在她笑得忘乎所以的时候,翠喜的喊声突然响起。 “小姐!小心!” 颜稚予立马转身,一个斑斓的影子已照面扑来!那只大公鸡颈羽贲张,翅膀拍得呼呼作响,杀气腾腾地朝她飞跳而来。 7、杀鸡儆猴【改】 原来,齐家人作呕不止的时候,齐小宝偷偷溜出了堂屋。 齐小宝虽然虚岁才五岁多点,但人聪明,心里门清。知道就是这个新来的婶娘故意煮了一锅猪食,骗他二叔还有他娘吃下去,害他们一直在吐。 而且,昨晚上二叔来陪他睡觉,今天早上也是这个坏女人把村里人都叫来,害二叔和娘不高兴了。这个坏女人早上还使劲拽他! 所以,趁着齐家人没注意,齐小宝偷偷溜去鸡圈,故意把最凶的那只大公鸡赶了出来。 此刻,见大公鸡扑腾飞跳着,张着尖爪子要往坏女人身上抓,齐小宝在一旁笑得洋洋得意。 颜稚予反应极快,一见公鸡来势汹汹,她下意识抬脚猛地一踹,这一脚正中公鸡胸脯。公鸡摔落在地上,抖了抖翅膀,抬起尖利的喙,半点不含糊,再次发起进攻。 “大将军!快啄她!快啄她!”齐小宝没想到竟然被这个坏女人躲过去了,赶紧为大公鸡加油鼓劲。 “小姐躲开!让我来!”抄起院子里的大扫把,翠玉冲到颜稚予跟前,举着扫把狠狠往大公鸡身上拍。 翠玉力气巨大,一把扫把舞得虎虎生威,没两下就把原来昂首阔步、气势汹汹的大公鸡打得萎靡不振。 “大将军!”齐小宝心疼极了,冲过去朝着翠喜拳打脚踢,却被翠玉用扫把狠狠怼了几下。 这番变故看似长,实则也就几分钟时间。屋内齐序等人听见动静出来时,就见齐小宝躺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小宝!”姚秀灵赶紧将小宝抱在怀里,心疼地摸着他的脸蛋,低声哄了起来。 齐序被方才吃猪食的事一番折腾,本就心里不痛快,没想到这么一会儿工夫,颜稚予竟然又闹出事来。他眉头紧锁,开口的时候,不由带上了几分不耐烦,“娘子,这又是怎么回事?” 颜稚予冷哼一声,脸上表情比齐序还差,“夫君,你该问问你这好侄儿怎么回事?竟然想出放鸡来啄我这样的主意!小小年纪,心思就如此恶毒,长大可还了得。” 齐序头痛,他转向齐小宝,沉下声音,齐肃问道:“小宝,可是像你婶婶说的那样?” 齐小宝躺在自家娘亲怀里,抽抽噎噎,支支吾吾,“我,我就是想吓吓她。” 颜稚予冷笑一声,什么话也没说,转头朝自家丫鬟低声吩咐了一句。翠玉抛下扫把,马上跑去厨房,拎着把菜刀又冲了回来。 颜稚予接过菜刀,翠玉已经动作飞快地把地上那只半死不活的公鸡抓起来,放在院子里晒番薯干的木板上。 齐婆子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你个死丫头,你想干什么?”原本站在齐序身后的她,立马身手矫健朝翠玉飞奔过去。 然而,她的动作还是没有颜稚予快。 “砰!” 手起刀落! 砍下的公鸡头滚落在地上,殷红的鸡血劈头盖脸溅在齐婆子脸上、身上。 “啊!我的鸡啊!”齐婆子心痛到一瞬间没反应过来,愣了一愣,才猛地一拍大腿,哭天抢地。 颜稚予自己也被溅到了鸡血,她却没急着擦,反而转头看向呆愣在原地的齐小宝,微微一笑,“第一次。” 齐小宝也没想到他的好朋友大将军会就这样被砍掉了脑袋。他伤心不已,刚想放声大哭,就见到坏女人脸上沾着血,朝他咧开嘴笑的模样。 他虽然没听懂坏女人说的第一次是什么意思,但是光是想到她方才干脆利落砍断鸡脖子的画面,想到她这回笑着说话的模样,看到她握着刀的那只手,心里就一激灵,脸色被吓得惨白,哭也不敢哭。 姚秀灵见小宝这幅模样,心疼不已,赶紧搂紧了小宝,朝颜稚予连声道歉,“弟妹,是小宝不对。我替小宝跟你道歉,弟妹对不起。小宝以后绝对不会再做类似的事。” 一直没说话的齐老头紧皱着眉头,嘴唇也紧紧抿着。从这个儿媳妇进门开始,满打满算两天时间都没到,家里出了多少事了! 他重重地咳了一声,拉长声音,不满地看着颜稚予,“老二家的,进了我齐家门,就别把你千金小姐那套带进来。” 齐老头看了眼对着只死鸡哭喊不已的老婆子,越发不满,“小宝还是个孩子,你这么大的人,还要跟个孩子过不去,像什么样子!你爹可是县令,难不成就是这样——” 齐老头猛地闭嘴。因为颜稚予抬起了握刀的那只手。刚才颜稚予一言不合就动刀子杀鸡的动作,不光吓到了齐小宝,齐老头同样印象深刻,心里发怵。 “哐啷。” 颜稚予将刀往地上一扔,她朝着齐老头笑笑,“公公,你说得真对,我爹就是这样教我的。” 齐老头被挑衅了权威,气急,“你!我这是为你好!” 颜稚予没再搭理这个道貌岸然的老头子,她转头看向齐序,“夫君,我脾气不好你是知道的。我虽然一心想嫁给你,但我踏进你们家门才多久,受了多少气了!现在你爹还要教训我,我爹娘养我这么大,向来宠我,可不是让我嫁过来受气的。”颜稚予说着,失望地看着齐序,做出一副被伤透心的模样,“夫君,你好好想想吧。” 说完,她径直朝院外走去,“翠玉、翠喜!走,去让马车赶过来,我们回家去!” 齐序简直要被气笑了。 这话明明该他说才对。颜稚予竟然还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 然而,见颜稚予竟然当真要带着丫鬟回颜家,齐序心里又有点急。 “等等!”齐序赶紧出声,“娘子留步。” 见颜稚予虽然停住脚步,却没有转过身来,齐序深吸一口气,连忙道:“娘子,是我不好。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是我对不住你。” 颜稚予转过身,格外通情达理,“相公,你别这样说,这个家里,对我最好的就是你了。可不是你对不起我。” 听到这话,齐序半松了口气。转过头,齐序看向还在哭天喊地、骂骂咧咧的齐婆子,脸上露出几分不赞成之色,“娘,不过是只鸡,算了吧。” 齐婆子本来骂了一会儿,心里怒火已经下去一些了,一听齐序这话,立马跳起来,“你说什么呢?!什么叫只是只鸡。” “这才进门多久,就闹得这么天翻地覆!她是来做儿媳妇的,还是来当天王老子的!” 颜稚予惊奇地看了眼齐婆子:呦,没想到啊。整个齐家居然是她这个婆婆,一眼就看出她的目的啊。 齐序走过去,拽下齐婆子揪住衣襟的手,眉头微蹙,“娘,娘子是官家千金,本就不擅长这些。您不要太苛责了。” 齐婆子气到嘴唇发白,“我——我——”然而,不等她说完话,就见儿子盯着她的眼眸格外幽深,握着她的手也微微用力。 “娘,您别忘了我昨晚和您说的。” 想到下个月就是秋闱,儿子要去府城考试,光是路上的盘缠就需要不少。齐婆子硬生生憋住心里那口气,“行了,我不跟她计较了行吧。” “不行!” 颜稚予清脆利落一声不行,刺得齐婆子差点喘不过气来。 。 颜稚予看向齐序,声音满是傲气,俨然一副千金小姐坏脾气的模样,“夫君,婆婆方才那般骂我,还没和我道歉呢。” 齐婆子刚想破口大骂,手上被齐序重重捏了一下。齐序温声劝道:“娘,方才你确实也有不对之处。一家人以和为贵。您就暂时退一步。” 齐婆子板着脸不肯开口,心里憋屈不已。她有错,她有什么错。 颜稚予在一旁冷眼瞧着,只觉得这些话听着可真耳熟。梦里头,齐序没少拿这套话来劝她忍气吞声。 她心知肚明,齐婆子哪怕现在不开口道歉,待会儿还是会开口。谁让齐婆子最重视这个儿子,就像梦里的她,一心重视齐序一样。 果然,随着齐序一声,“娘,就当是为了儿子我。” 齐婆子尽管心里气,但还是硬邦邦地开口,“行了行了,我不该骂你,行了吧。” 颜稚予在一旁笑得幸灾乐祸,眉梢眼角透着几丝得意。她看向齐序,凶巴巴开口,“夫君,我这人最讨厌别人骂我。谁要是让我不痛快,那我也只能让别人不痛快。” 她说着,目光意有所指,从齐婆子一直看到齐老头。 齐序深吸一口气,上前揽住颜稚予肩膀,低头温声哄道:“娘子放心,你既然嫁了我,那我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齐序好话说尽,颜稚予才勉勉强强给他一个笑脸。 闹完这么一通,已经大中午了。齐婆子被气得躺在床上哎呦哎呦,齐老头也躲在房里旱烟抽个不停。 吃完中午姚秀灵做的饭,颜稚予本想回房午睡,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梦里,出嫁前,爹就给她在县城里置办好了宅子。新婚第二天,她就带着齐序搬到了县里。后来齐家其他人自然也搬了进去。 这辈子,她才不会那么傻!她宁愿自己待在乡下,也不会白白便宜了齐序一家人。 不过,继续住在乡下有一个问题。 说来可笑,上辈子她成亲一年半,到死之前竟然都是处子之身。新婚当晚齐序被叫走了,第二天搬进大宅后,齐序借口马上要科举,他需要认真温书,直接搬去了书房。秋闱之后,她几次想让齐序搬回来,想和他圆房,都被齐序拒绝,说要认真准备第二年的春闱。哪怕是偶尔几次同床,齐序也是清心寡欲,规规矩矩,两人各睡各的。 齐序说得多好听啊,他一心科举,就为了高中后能让她过上好日子,让所有人都觉得她颜稚予没有嫁错人! 实际上,他不过是为了姚秀灵守身如玉罢了! 上辈子是颜稚予费尽心思想和齐序圆房,这辈子,她连和齐序睡同一张床都觉得膈应。然而乡下房子就这么点大,她就算想把齐序赶出去,也没地方去。 颜稚予把主意打到了齐兰出嫁后空出的那个小房间上。她心思一转,吩咐翠喜从嫁妆里拿一套文房四宝,再拿些其他东西去把齐兰那个空着的小房间布置一下。 8、搬入书房【改】 布置完西隔间,颜稚予立马就去找了齐序,将专门给他布置了个书房这事告诉齐序。 齐序眉心微微一蹙,并不为颜稚予的体贴感到熨帖,反而闪过一丝担忧。 婚前,颜稚予可早就说过,成亲后他们就搬到县城里去。然而听她现在这话的意思,她是要在乡下长住了。 有没有大房子住无所谓,齐序担心的是,他接下来赶考的盘缠以及颜稚予说服她爹颜正兴帮他引荐崔侍郎的事是否能够实现。 齐序大半年前得了消息,礼部侍郎崔知白下半年将代天子前往山南道,巡视山南道文治。 本朝与前朝不同,决定无数士子命运的春闱省试,已由吏部移交礼部,主考之人正是礼部侍郎! 齐序有心想得到崔知白赏识,为将来仕途发展寻到倚靠。但崔知白官居显要,他齐序区区一个乡下秀才,贸然求见无异于痴心妄想。 好在,半年多年,他费尽心思终于打听到,昌河县县令颜正兴与崔知白是乾化六年的同榜进士。当年在座主李公门下时,两人虽然家世悬殊,但相交甚笃。 齐序忧心事变,脸上却不动声色,他执起颜稚予的手,笑着称赞道:“多谢娘子为我操持。我出身贫寒,要不是有娘子帮忙,也不能买得起这些上好的笔墨纸砚。” 话说到这儿,齐序忽然又叹了一口气,“只是如今我才发现,科举之路,光靠这些还不够。我埋首苦读之时,书院同窗却早已拜访名师大儒,得前辈指点。科举一途,闭门造车是行不通的。” 他目光直视,凝神望着颜稚予的双眸,放缓了声音,“娘子,你说为夫说得对么?” 换做梦里的颜稚予,肯定是马上就说对。然而现在,颜稚予却听明白齐序背后的深意。表面上是在夸她,实际上是见她要长住乡下,怕她不给钱不找人脉了。 她微微笑,语气格外真挚,“夫君,你放心吧。我爹虽然官做得不大,但他交友广泛,我一定会让爹爹把那些有学问有才名的朋友介绍给你!” 齐序唇边泛起笑意,显得相貌格外清俊典雅,如芝兰玉树生于庭中,“有娘子这番话,我便心安了。待来日蟾宫夺桂,我必为娘子画眉簪花,日日不负,方是报答。” 颜稚予仰头看向齐序,眼眸中满是感动之色,“相公……” 对上眼神,两人相视而笑,互相心中都很满意:很好,她/他竟然当真信了。 …… 得到颜稚予确切的答复,齐序没再阻止颜稚予布置书房,他甚至主动走到外头让出地方,好让颜稚予搬东西更方便。 刚走出房间,齐序正好看到姚秀灵端着一盆擦洗后的脏水从西隔间出来。她低着头快步朝前走,心思恍惚,没注意到站在院子里的齐序。 “哎呀。” 姚秀灵急忙停步,才没撞上齐序,但她身子一晃,手上的木盆差点打翻。 “恍惚什么?”齐序一手扶住木盆,一手去扶她的胳膊,神情淡淡,脸上没什么笑意。 “我——”在想你们今晚是不是要圆房了? 姚秀灵回过神来,将脱口而出的后半句话咽下去。她抬眸看了他一眼,想到大清早的事,连忙低下头,闪了下身子,避开齐序的手, 她抿了抿唇,又深深地看了齐序一眼,转头抱着水盆朝院门外走去。她能感觉到那道沉甸甸的目光一直烙在背上,却强迫自己不再回头。 姚秀灵虽然半句话都没说,齐序却立刻洞悉了她的心事——她在意他娶亲,更在意他与颜稚予是否成为真正的夫妻。 他眸光微沉,心中有了决断。 当天晚上饭桌上,齐序看了眼低头安静吃饭的姚秀灵,将目光转向颜稚予,温声开口道:“娘子,秋闱在即。我这段时日恐怕要挑灯夜读。怕影响你休息,我打算从今晚开始就先搬到书房去睡,等乡试过后,再搬回来。娘子你意下如何?” 这话一出,齐家所有人齐刷刷将目光投向颜稚予。齐婆子更是满脸幸灾乐祸。 感受到众人的目光,颜稚予心里冷笑了一声。 说得再冠冕堂皇,也改变不了在全家人面前宣布要和她分房睡,要冷落她这个新婚妻子的事实。她要真是梦里那个深爱着齐序的颜稚予,这会儿不知道会有多难过! 不过,这本来就是她有意为之的结果。 颜稚予笑起来,“夫君,我也支持你念书。这些天,你安心念书,我肯定不会来打扰你。” 齐序神情动容,不由握住颜稚予放在裙摆上的手,柔情似水,“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颜稚予瞥了眼不自觉舒展了眉眼的姚秀灵,故意甜蜜地笑起来,“我可是你明媒正娶的娘子,自然要对你好。” 这话一说完,她满意地看到姚秀灵脸色又唰的一下发白了。 接下来两日,颜稚予过得风平浪静。梦里头没少作妖的齐婆子,这辈子见识到这个儿媳妇的不好惹,加上被自家宝贝儿子劝着,只能硬生生压下满心火气,不来挑事。 对此,颜稚予多少有些遗憾,她还有好多本事没使出来呢!但眼下她也顾不上和这个恶毒婆婆过招了,因为马上就是她回门的日子了。 一想到马上就能回家见到爹娘,颜稚予心情大好,连在马车上,听到齐序柔情蜜意地哄骗她不要将这几日在乡下的情况告诉爹娘,她都笑眯眯配合了。 然而转个身,颜稚予就半点不落将自己和齐婆子过招的经过全告诉娘亲。 “娘,我那婆婆可坏了。竟然想拿吐了口水和其他脏东西的粥给我喝。”她哼了一声,“还好我运气好,正好把粥跟相公的换了一下。” “还有我回门的时候……” 梦里的事,她没办法告诉任何人,现实中的事,她必须让爹娘知道,这样等将来她真对齐序下手的时候,爹娘才能理解她。 颜母果然如颜稚予想得那样,越听脸上神色越难看,等到颜稚予说出新婚夜那件事后,更是气得脸色铁青。 好他个齐序!成亲前对袖袖百般温柔体贴,原来都是装的!这才刚进门,就敢这样折辱袖袖,这是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和离!马上和离!” 颜稚予哪想到自己这么一说,娘亲竟然毫不在意外人看法,直接就开口让她和离!一时间,她既感动,又有些着急,赶紧描补道:“娘,其实齐序对我也挺好的。我不想和离。”若是现在就和离,她还怎么玩死齐序。 “那我去和你爹说,下个月,你夫君这个举人也不用去考了。” “不行!”颜稚予急得脱口而出。她都已经打算好送齐序一份“大礼”了,他不去考试怎么行。 “这不行。那不行,你就等着活受罪吧!”颜母气得往颜稚予额头上狠狠一戳,将她往外赶,“去去去,我现在不想看到你。去找你爹去。” 颜稚予讪笑了下,出了内室,往前厅走走去。她没去找颜父,而是去见了这几日正好在府上做客的小表哥。 她外祖家是交州的茶商,有自己的商队。如今大舅舅坐镇家中茶行,平日里都是小表哥带人外出跑商,得知她出嫁,小表哥特意来昌河县为她送嫁。 小表哥平日里走南闯北,手底下有一帮武艺高强的能人护卫。颜稚予找了个借口,向他讨了几个人过来。 用过午膳不久,颜稚予和齐序又坐着马车回了村里。 回程的路上,齐序脸色有点差。他没想到颜稚予竟然会将这几天的事说出来。不等他开口,颜稚予已经先发制人,一脸内疚地和齐序道歉。 “相公,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本来没想说的,但是我娘问着问着,不知道怎么,我就说出来了。” 齐序面色温和,半点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反而宽慰道:“娘子不用自责。这几天,本就是我没照顾好娘子。我先前也只是怕让岳父岳母担忧。” 他面上不显,心中却生出几分怀疑。到底是无意,还是故意? 但见颜稚予满脸懊丧,还有几分做错事的忐忑和紧张,齐序最终还是打消了心中的怀疑。以他对颜稚予的了解,她还没这么好的演技。 回门后,颜稚予在齐家过了最舒服的两天。 齐序不仅对她体贴关心,还特意买了礼物送她。 炎炎夏日,颜稚予正坐在树荫下吃冰碗,面前突然出现一只木盒。她惊喜地拿过木盒打开,里头是一只碧色发簪,“这么漂亮的簪子。” 见颜稚予满意,齐序清俊文雅的脸庞上浮现一丝笑意,又带着几分内疚地开口,“我知道娘子平日用的发簪都是上好的美玉,这块青玉料子一般,委屈娘子了。” 颜稚予心里呵呵一笑,知道委屈她了,还敢送出手?但嘴上,她还是宽慰道:“夫君有这番心意,我便心满意足了。” 说完,她刚想让翠喜把东西收起来,余光瞥见院子门口有个人影一闪而过。她定睛一瞧,那站在院门外,一时犹豫没进来的,不正是她的好大嫂吗? 9、钦差到了【改】 颜稚予眼睛一转,心里咕嘟咕嘟冒坏水。她将本想递给翠喜的木盒子收回来,特意将里头的青玉发簪拿出来,高高举在半空中。 说话的声音里更是带着满满的赞叹、喜悦和感动,“夫君,你对我真好。明明没几天就要考试了,你还不忘托人特地从隔壁县买簪子来送给我。” 不出所料,院门口,她的好大嫂咬紧了嘴唇,脸色有些发白了。 颜稚予心中高兴,面上演得越发自然了。她娇嗔地看了齐序一眼,“夫君,你可不能老是把心思花在我身上。我还等着你高中状元,做状元夫人呢。” 颜稚予:有点恶心。 但见到姚秀灵不慎掉落手中的篮子,她又觉得值了! 听到院门外传来的轻响,齐序立马转身,正好瞧见姚秀灵转身朝远处跑去,他面上的温润笑意一滞。 “大嫂怎么突然跑得这么急,连篮子掉了都没捡。”齐序回过身,朝颜稚予疑惑开口,边说边走到门口将篮子捡了回来,“我去把篮子放好。” 齐序一走,翠喜一边替颜稚予打扇,一边高兴地说:“小姐,姑爷这两日对您真好。” 颜稚予轻哼一声。能不好吗?算算日子,崔侍郎马上就要进昌河县了。 梦里,通过她爹,齐序被引荐给崔知白,得了崔知白的赏识。崔知白出身显赫,有他做靠山,齐序可谓是步步高升。 “要是老爷和夫人知道了,肯定放心了。”翠喜不知自家小姐心中所想,替自家小姐开心。 被打断回忆,颜稚予回过神来,唇角一翘,笑容微妙,意味深长,“你就等着瞧吧。” 她比齐序,更期待崔知白来昌河县呢。 颜稚予白天的时候还在想着,崔知白应该快到昌河县了,傍晚的时候,就有个书生坐着牛车急匆匆赶来齐家。 一进院子,都没顾得上和坐在院子里的齐家人打招呼,他就大喊道:“齐兄!齐兄!你在家吗?” 一见齐序从小书房里走出来,书生立马迎上去,脸上着急和兴奋混杂。 颜稚予听到声响从房间里走出来,就看到书生不知道和齐序说了什么,齐序脸上表情骤变,声音都紧了几分,“此事当真?!” “正则兄亲眼看见仪仗队伍进城了!”书生又是兴奋又是懊丧,连连跺脚,“我得了信儿就立刻赶来寻你。只可惜……以我俩的出身,此时便是有心,也凑不上去一张拜帖,寻不到一个能递话的门路啊!” “不行,不能就这么认了!”书生猛地一跺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抬头看向齐序,快速扔下一句:“齐兄,你也想想办法吧!”说罢,又如一阵风似地急急离去。 书生走后,齐序脸上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似是陷入沉思。 换做梦里的她,见到齐序这般苦恼的模样,早就主动上前询问出了什么事。然而现在,颜稚予就是故意憋着不问。 果然,没等多久,齐序就长叹一声,转过身喊了颜稚予一声娘子,欲言又止。 “夫君?”颜稚予假装没看出齐序的苦恼,不解地回应了一声。 齐序双眉紧锁,一副被困扰的模样,“娘子,有件事我想请岳父帮忙。” 颜稚予没忘记现在的她可是对齐序痴心一片的,一听夫君这么说,她赶紧问都不问就直接答应下来,“夫君你放心,我一定让我爹帮你。” 齐序如释重负,紧皱的眉头松开,他走近颜稚予,执起她的手,声音里满是感激,“娘子,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我此生一大幸事,便是娶了娘子你为妻。” 说的比唱的好听。颜稚予心里冷笑一声,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出来,细问齐序到底什么事。 一听是关系到齐序科举的大事,颜稚予半点没推脱,还主动提出这几天他们就回颜府去住。说着,她就急忙进了西厢房,张罗着让翠喜收拾东西回娘家去。 ------------------------------------- 颜府,一收到门房通报,颜县令就对齐序的来意心知肚明了。 他放下筷子,朝坐在一旁的颜母摇了摇头,“这个女婿,真是满心功名。” 颜母叹了口气,也吃不下饭了,“我待会儿再问问袖袖看。若是对她好就罢了,你能帮就帮,谁让袖袖就喜欢他呢。” 等到颜稚予和齐序进了门,齐序跟着颜父去了书房,颜母则把颜稚予叫到了身旁。她有心想问问自家傻闺女,齐序这几日对她如何,然而没问出多少,反而被自家闺女缠着问了一大堆。 “娘,我听说这回从京城来的,除了崔大人,还有一位王内侍。” 颜母神情一凛,瞪了颜稚予一眼,“这位王内侍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你个皮猴子,这几日紧着点你的皮!闹出点事来,你爹可保不住你。” 越想越不放心,颜母索性道:“算了算了,你今晚住一晚,明天一早,我就让安伯送你回乡下,你这几天还是住在乡下算了,省得我还要担心你。” 颜稚予恼羞成怒,“娘。我都多大人了!”她拉着颜母的手,又撒了一会儿娇,哄得颜母喜笑颜开,“好了好了,你爱住就住吧,想住多久都随你。” 听到这话,颜稚予心里松了口气。回了乡下,她还怎么在齐序拜见崔知白这件事上做手脚。 梦里,来昌河县的钦差有两位,除了崔知白,还有宫中内侍监王德全,此人是皇帝心腹,这趟出来就是替皇上盯着崔知白和各地官员的。这人最大的爱好是收干儿子,手底下已经有三十来个了。 其实,走王德全的门路可比攀附崔知白容易多了。但宦官终究名声不好,有点气节的读书人,宁愿中不了举,也不愿自降身价去巴结他。 对齐序来说也是一样,他自持文采出众,对高中状元信心十足,梦中提起拜王德全为义父时,全是不屑。 早在梦醒之时,颜稚予就细细梳理过让齐序一路加官进爵的几个关键点。如果说娶县令之女是第一步,那结交崔知白就是极为重要的第二步。 这辈子,她绝不会让齐序顺利地拜在崔侍郎门下。 但仅仅只是阻止他结交崔侍郎多没意思,颜稚予打算送他一份大大的惊喜! 齐序回房的时候,颜稚予已经洗漱完毕,正靠在床头看话本。齐序进门时,往日清俊沉稳的脸庞泛着兴奋的红光。他快步走到床边坐下,双手握住颜稚予的手,情不自禁用力,一张口,声音激动高昂。 “娘子,岳父答应帮我给崔侍郎写引荐信!” 来了,就等你这句话呢!颜稚予满脸惊喜,抽回手猛地坐直身子。“真的啊?!” 齐序用力点了点头,“只要能得崔侍郎赏识,将来我在官场上也就不是身后无人了!” 颜稚予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又抬眸看向齐序,眼中满是对他的信赖,“太好了!我就知道夫君你肯定没问题。” 齐序将颜稚予揽入怀中,声音温柔如水,“娘子,我知道岳父都是为了你。”他抚着颜稚予披散在身后的长发,言语中感情真挚得像是能感天动地,“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夫君——”颜稚予依靠在齐序怀中,听见这话,仰头看向颜稚予,一双明眸因为感动,甚至闪着微微的泪光,情不自禁轻唤了一声。 “娘子,”齐序收紧了揽着颜稚予的手臂,低垂凤眸对上颜稚予,眼中的柔情满到要溢出来。 齐序内心:再忍忍,等她彻底没用了…… 颜稚予内心:再等等,等那封信送到王德全手上…… 怀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中,烛光下,两人相视一笑。 打算送茶水的翠喜悄悄掩上门退出去。她擦擦眼角沁出的泪,感动不已:她家小姐和姑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恩爱夫妻啊! 当晚,齐序夜宿书房。书房的蜡烛亮了一整夜,一直到天色将明,他才去休息。 天空泛起鱼肚色,时间尚早,院中一片安静。颜稚予推开书房门,烛火熄灭后残留的焦糊味混着墨香扑面而来。她走到书桌前,书桌中央摆着两样东西:一篇《治夔九策》的文章,整整齐齐叠放;旁边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崔侍郎钧启”几个端正清俊的字。 看着这两样东西,她唇角微勾。将拜见信从信封中抽出来,颜稚予铺好宣纸拿起笔照着又抄了一份,将其中的个别细节稍作修改。完成后,她将两封拜见信都塞回信封里。在第二封信上,端端正正写上“王内侍钧启”五个字。 10、收为义子 文会定在九月十八日上午。用过早膳,齐序又回书房看了会儿书,巳时三刻,他收拾好东西走出书房。 颜稚予坐在院中树荫下,正在和丫鬟们玩双陆,听见动静,抬头看到齐序出来,她赶紧抛下棋子,站起来快步走到齐序身边。 “夫君,你要出发了吗?” 齐序微微一笑,灿烂的阳光穿过树荫落在他面庞上,越发清俊斯文,他轻轻颔首,“时间差不多了。”他捏了捏颜稚予的手,温柔深情,“娘子,等我的好消息。” 替齐序整了整衣襟,颜稚予重重点头,“我相信夫君的才学!”。 齐序快踏出院子的时候,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便见颜稚予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一直在目送他。 见他看过来,颜稚予笑得越发灿烂,大喊一声,“夫君,我等你的好消息!” 齐序动了动手指,大步流星朝外走去。算了,等他功成名就之后,他就锦衣玉食养着颜稚予吧,也算对得起她的一片真心了。 院子里,颜稚予一直站在原地凝望着齐序的背影。 “小姐,姑爷已经走不见了。” 颜稚予坐回树荫下,长叹一声,满脸可惜,“真想亲眼去文会瞧瞧啊。”瞧瞧齐序当场下不来台的模样! 现在,她只能在家等着他的“好”消息喽! 另一头,齐序坐上颜家的马车,不一会儿就到了县学明伦堂。宽敞的大堂摆满了桌案,齐序看到已经坐了不少人。 “齐兄!齐兄!” 齐序循声望去,书院同窗谭思和正在不远处朝他挥手。 “这里!” 谭思和就是前几日听到消息去齐家村找齐序的那个书生,他拉着齐序坐下,目光掠过他身上那件看似普通、实则料子名贵的锦袍,笑起来,“齐兄,我就知道你有办法。” 谭思和已经有段时间没去书院了,一直在家温书。前两天去完齐家,去找其他同窗的时候,他才知道齐序竟然就是传闻中那个娶了县令千金的好命书生。 两人谈笑间,又有不少人陆续落座。 众人的交谈声忽然安静下来。齐序抬头,七八名身着公服的男子出现在门口,他的便宜岳父也在其中,簇拥着两人从外走来。为首之人面白无须,身量不高,一身紫袍在阳光下泛着隐隐光泽,金玉带扣得整齐,腰间佩着的鱼袋随着踱步而轻轻晃荡。 不论是紫袍金带,还是腰间鱼袋,都彰显着天子的宠爱和信任。齐序一下子猜出了对方的身份——新帝身边的红人内库使王德全。此人虽然胖,但相貌不丑,笑呵呵的,十分亲和。 齐序却不敢小瞧此人,他目光一触即收,移到和王德全并排走进来的中年男子身上。这位想必就是崔侍郎崔知白了。比起王德全,他穿着打扮低调许多,着一袭绯色公服,幞头下眉目清肃,腰间只束一条寻常革带。 所有人全都落座后,在崔侍郎的主持下,这场文会总算是开始了。 谭思和凑近齐序,望着高坐上首的崔知白和王德全,不由惊叹,“不愧是京城来的高官啊,气势非比寻常啊。” 他眼中流露几分狂热,“若能得他们青眼,将来……” 在场的学子没一个不是抱着这想法的。等崔知白宣布论学题目,所有人立刻凝神静思,执笔答题。 场上静悄悄的,只有受邀前来的儒生们偶尔会交谈一句。 “还有半柱香的时间。” 香越燃越短,陆续有人开始将答卷上摆到园子中央长桌上。 “齐兄,我也去交卷了。”谭思和搁下笔,吹了吹纸上墨迹,朝齐序说了一声,大步朝中央走去。 齐序还差半行字,他下笔速度不变,不急不缓地写完最后一句话,又仔细读了一遍才将卷子交过去。 “时间到!还未上交文章的学子也请将文稿交上来。” 所有上交的文稿都由几位大人们一道审阅评判。一时间,整个明伦堂都静悄悄的,听不到一点声响,所有人都焦灼地等待着最终情况。 上首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好”! 谭思和紧张到面色发白,声音打颤,“齐、齐兄,你觉得方才让人叫好的是谁的文章?” 齐序没有答话,目光紧紧盯着人群深处。颜正兴正朝他望来,对上他的视线后,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他长呼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竟然一直憋着呼吸。压不住的喜意从齐序眉梢眼角流露出来。 成了! 聚在中央的人群逐渐散开重新落座。崔知白拿着最出挑的几张卷子回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厅内众人,面上带着几分欣慰的笑意。 “今日观文,本官心甚慰。”他扬了扬手中的卷子,将夔州学子好好夸了一番。听得坐在下首的夔州刺史,容光焕发,笑容满脸。 上首,崔知白还在继续,他抽了几张文卷点名表扬起来。 被点到的几名书生面色微红,强行按捺着激动。 “不过要论今日文章中最见功底者,莫过于昌河本地学子齐序所写的这篇文章!” 方才其他人下去评议文章时,王德全一直坐在座位上喝茶。他对这些学子的文章兴趣不大。但齐序这个名字颇为耳熟,想起刚到昌河县就收到的那封拜见信,王德全忽然来了兴致,伸手拿过案头上的文章翻看起来。 找到齐序的答卷,映入眼帘的是一笔好字,王德全继续看下去。发现文章写得确实不错,用词精妙且言之有物。越看他对这名叫齐序的书生越是满意!不错不错!这样有才识有学问的人才配做他的干儿子! 恰在此时,崔知白也点评完了齐序这篇文章,目光扫过堂下,温声问询,“昌河学子齐序何在?” 王德全顺势望去,就见人群里站起一名身着青衣的年轻书生,相貌堂堂,气质文雅不凡,如玉树生于庭前。面对来自京城的高官问询,竟然也能镇定自若,对答如流,实在出色! 这么个山野之地,竟然能出这般人物!王德全摩挲着茶盏盖子,越发见猎心喜。 先前从好友那儿见到齐序的文章时,崔知白便对这名学子印象不错,今日亲自考校过后,更是极为满意。他面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年纪轻轻,能有这般见地与文采,天赋与苦功,缺一不可。” 按捺住内心的激动,齐序躬身,姿态谦逊,“大人谬赞,学生愧不敢当。” 崔知白大笑起来,“今日能寻到你这样的好苗子,这场文会便没有白办。好好用功。今秋乡试在即,莫要辜负了这份才学。”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王德全更是眉头一蹙,暗叫一声不好! 崔知白这个老匹夫竟然也看上这名学子了!崔知白本就是这届科举的主考,方才那话,几乎就是在明示这小子科举出仕后可以拜在他的门下。 王德全心中生出几分紧迫感:此子确实是难得一见的人才,自己名下虽然已经有了三十多个干儿子,其中文人书生也有几个,但像齐序这般才学出众的,一个都没有。 齐序站在堂下,他能感受到众人羡慕嫉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让他仿佛踩在云端,心中熏熏然。 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口气,平复下内心的亢奋,齐序面上流露出几丝恰到好处的激动,深深作揖,声音微微发颤:“学生谨记大人教诲,定当竭力以报。” 齐序起身,看到人群中,颜正兴正朝他露出欣慰的笑容。他恭敬地颔首回礼,笑容温文尔雅,给足了对岳丈的尊敬,然而心中却淡淡轻笑了下。 颜正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实际上他早看出来了,他根本就瞧不起自己!当初反对颜稚予嫁给自己,不就是仗着县令的身份嫌他穷吗? 县令又如何?在崔侍郎面前,不过是个陪坐末席的小官罢了。而他齐序,今秋乡试在即,来年春闱可期。到那时,区区县令,又算得了什么? 从崔知白开始点名表扬起,坐在齐序身旁的谭思和眼中就充满了期待。然而,一直到崔知白放下手中的卷子,始终没有点到他的名字。 偏偏和他一道来的齐序,却不仅被崔知白当众夸赞,还专门点他起来问答。看着齐序风光无限的模样,谭思和心里头像是被毒蛇啮噬一般难受。 他强压下嫉妒之心,摆出笑脸,朝重新坐下的齐序道贺,“恭喜齐兄,入了崔大人的眼,此后就是一帆风顺了!” 齐序姿态谦逊,“哪里的话,不过是侥幸罢了。” 嘴上这般说,心里头齐序却是志得意满。 然而就在这时,上首又传来另一道声音。 王德全轻轻搁下茶盏盖子,朝着崔知白笑呵呵打趣道:“崔大人,这你可就不如咱家了。咱家可是前几日就知道昌河县有个齐秀才,才学惊人。” 崔知白出身清流世家,看不上王德全这样的权阉,但明面上不会露半分。他配合着发问,“王内侍这话何意?” 连宫廷内侍都出言夸他,这本该是值得高兴之事。但齐序莫名心跳加速,后背发毛,有种不祥的预感。他紧张地等待着王德全下一句话。 王德全不负众望,扔下一颗惊雷。 “咱家前两日就看过齐秀才的拜见信,写得情真意切,字字肺腑。”他笑吟吟地扫了齐序一眼,“那时咱家就想,能写出这样信的人,若是见了面,定是个人才。今日一见果然没让咱家失望。” 11、拒绝认爹 众人一惊,开始交头接耳,望向齐序的目光也变得意味不明起来。 崔知白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旋即恢复如常,只是目光在齐序身上停了一瞬,多了几分审视。 齐序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拜见信?他明明只给崔侍郎写过信,何时给王内侍递过什么拜见信? 顾不得尊卑,他下意识抬头望去,王德全白胖的脸庞上布满笑意,一团和气,像是乐呵呵的弥勒佛,看在齐序眼中,却比恶鬼还要可怖! 比起拜见信,更麻烦的是王德全的癖好。想到这,他头皮发麻!不等他想出什么好办法,王德全便又开口了。 “齐秀才这般人才,咱家见了,心里喜欢。”王德全笑眯眯地看着他,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热切,“往后,便叫我一声义父吧。有咱家在,日后京城里头,也好有个照应。” 满座哗然。 离齐序最近的谭思和更是低下头,掩住面上幸灾乐祸的表情。 崔知白垂眸饮茶,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只是握着茶盏的指尖,微微泛白。 齐序遍体生寒,一瞬间像是从云端跌落,跌得粉身碎骨,痛不欲生。他仿佛看到原本光明的仕途轰然倒塌。 在清流文人眼中,伺候皇帝的内侍,就是断了根的阉奴。不论是文臣还是武将,都瞧不上他们!他难道要喊一个阉奴爹吗?!从此奴颜婢膝,做阉人走狗? 在场的书生大儒看他的目光已经化为鄙夷。齐序握紧了拳头,指甲狠狠掐进肉里。 但王德全笑得再温和,那也是天子亲信,权势滔天,当场被人拒绝,丢了脸面,都不用他本人说一声,就有底下人来对付他! 可若是就这么应下来…… 他偏头,对上颜正兴的视线。颜正兴面无表情,等待着他的回答。 赌一把。 深吸一口气,齐序向前一步,俯身行了个大礼,语气恭敬,“承蒙大人厚爱,然而学生自幼受父亲教导。家父曾说子嗣之事,关乎宗族,不可轻易改易门庭。学生若擅作主张,认大人为父,便是不孝。大人乃通达之人,必不忍见学生沦为不孝之徒,令大人清誉蒙尘。” 上首,王德全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消失得一干二净,面沉如水,让人心惊胆战,周围一片冷寂,鸦雀无声。忽然,他大笑了一声,打破沉寂的氛围。 “好个伶牙俐齿、恪守孝道的秀才!咱家就欣赏你这般有原则的读书人。用功读书,将来前途无量。” 不是最坏的情况。齐序赶忙诚挚拜谢王德全。 周围的官员们见状,纷纷开始打圆场,搭腔奉承王德全,总算没让气氛在僵持下去。 趁机坐下后,齐序又往颜正兴方向看了眼,正巧看到颜正兴从崔知白那儿收回视线,朝他轻轻颔首。 这下,齐序算是真正松了口气。赌对了,颜正兴会保他!这会儿,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 死里逃生的后怕逐渐淡去,感受着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和朝他望来的讥讽嗤笑目光,齐序心底腾起愤懑和难堪。 他经营许久的好名声!全毁于一旦!他放弃了自己心爱的女人,牺牲自己的婚姻,为的就是参加科举入朝为官,眼看已经得了崔知白青睐,现在都没了! 甚至比起先前,他还多了一个攀附权阉的坏名声,甚至还得罪了权势滔天的王德全! 到底是谁在陷害他!齐序眸中怒火翻滚,恨意滔天。 出了这档子事,文会也办不下去了,没多久王德全就离了场。 出去的路就一条,齐序独自一人往外走,其他人全都默契地离他一尺远。出了大门,谭思和从后边挤上来,往齐序肩膀上拍了拍,叹了口气,扔下一句“齐兄你……”后,又飞快地走了。 齐序握紧了拳头,低垂着头,往日清俊文雅的脸庞变得铁青、狰狞。 …… 颜府门前,颜稚予半点不怕太阳晒,已经等很久了。老远她就瞧见齐序低垂着头,像行尸走肉一样一步一挪地走来。 哎呀,真是太开心了!她藏起幸灾乐祸的眼神,快步走出去,拽住齐序的衣袖,满脸兴奋,“夫君,你怎么没坐马车回来。文会怎么样?崔侍郎是不是很赏识你?!” 虽然她派去的人,早就跟她汇报过文会情况了,但她还想再当面扎一回齐序的心。 齐序缓缓地抬起头,声音沙哑,“稚予,那封信是你送的吗?” 颜稚予从来没见过齐序这么阴鸷的眼神,但她半点不虚,满头雾水,困惑地重复了一遍,“信?什么信?你不是去参加文会吗?哪儿什么信?夫君,你怎么了?” 齐序的目光钉在颜稚予脸上,像是要看透到她心底去。半晌,他才收敛了眼中的阴鸷,换上一副痛苦失落的神情,朝着颜稚予苦笑了一下,“娘子,我……” 他顿了下,声音痛苦,“我对不起你。” “怎么了,你倒是说呀!”颜稚予急了,眉头紧锁,连忙逼问。 齐序摇摇头,没有细说,只开口道:“娘子,我们和离吧。” “出了什么事,到底出了什么事?!”颜稚予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拍着齐序的胳膊,“你快说!” “我……今日文会上,我得罪了王内侍王德全。”齐序已经做好颜稚予怪他的准备,不料他说完后,却见颜稚予长舒一口气,斜睨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什么事。” 齐序愕然,声音艰涩,“娘子,王德全是新帝跟前红人,权势滔天。我得罪了他,会连累你的。” 颜稚予拉着他的衣袖往里走,听到这话,转过头来朝他满不在乎地一笑,“我知道。但我们是拜过天地的夫妻,有福同享有祸同当。我才不会抛下你呢。” 夏日的骄阳照在那张艳若桃李的脸庞上,让那笑显得格外明媚。明明是做戏,齐序却恍惚了一瞬,只觉得那笑太明亮了,让他心头像是被烫了一下。 被扯了下衣袖,齐序猛地回神,就听见颜稚予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还以为你在文会上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呢。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略过方才的那一丝触动,齐序跟在颜稚予身后,苦笑了一声,“娘子,这件事真的不简单。” 颜稚予没再开口,她将齐序拉进了自己的院子,将他按在树下石凳上,吩咐丫鬟送壶茶过来,然后才站在齐序面前,“好了,你现在可以说一说,这件事到底怎么回事了。” 院子里,齐序已经将今日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一一告诉了颜稚予。 颜稚予听完,气得一拍桌子,“到底是谁这么坏?!竟然想出这种恶毒的方法陷害你!竟然假借你的名义给王德全送信,这不是要毁了你吗?!” 将颜稚予义愤填膺的表情看在眼中,齐序拍拍她的手,反过来安慰她,“现在也查不出来了。” 颜稚予泄气,重新坐回石凳上,“你说得对。我们也不可能去找王德全打听是谁给他送的信。” 正是如此。幕后之人使的法子粗暴简单,却极为有效。对王德全这样的大人物而言,他们不过是蝼蚁,哪值得对方费心思去查真相。就算他在文会上解释自己没送信,也只会让王德全更下不来台,让他更加迁怒自己。 到底是谁这么恨他呢?齐序又将目光对准了颜稚予,却见她仍是一副替他担忧着急生气的表情。不动声色收回打量的眼神,齐序又苦笑了下,“娘子,你这回知道事情有多麻烦了吧。哪怕我在文会上找了借口,也是当众拒绝王德全。为今之计,也只能是我俩先和离,才能不牵连到你。” “说什么傻话,肯定有办法。”颜稚予怒气冲冲瞪了齐序一眼,“和离,你想都别想!” 说什么傻话,要是和离了,她还怎么玩死齐序,玩死齐家人呢! 当然,颜稚予心里清楚得很,齐序几次三番提和离,不过是以退为进呢。眼下,唯一能帮他的就是崔知白,而能和崔知白扯上关系的,就是她爹了。 “你别担心,我先去问问爹看。”颜稚予急匆匆起身,刚打算往外走,就撞上颜正兴的随从从外边进来。 “姑爷,老爷请你去书房。” 颜稚予赶紧跟在齐序身后,“我也去。” 书房里,颜正兴坐在书案后,凝眸沉思,神情肃穆。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向齐序,刚想开口,就看到跟在他身后的颜稚予。 颜正兴无奈地深呼一口气,脸上摆出的冷肃表情也缓和下来,“袖袖,你怎么也来了?” 颜稚予脚步轻快走到颜正兴身旁,朝他讨好地笑笑,作势要给他敲肩膀,“爹,我这不是担心嘛。” “行了行了,你这个皮猴,快坐下吧。”颜正兴嘴上嫌弃,脸上却绷不住笑意。 颜稚予不仅自己坐下了,还把齐序也拉到身旁坐下。齐序想起身,她还用力压着他的胳膊,不让他站起来。 颜正兴看得心里头不痛快,但还是粗声不耐道:“行了,你也坐下吧。” 文会上的麻烦,哪怕齐序自己也被牵连在其中,但到底是因他而起。颜正兴本来想敲打齐序两句,但有自家乖女在,他索性放弃了这个念头,直接开门见山问道:“你到底有没有给王德全写信?” 不等齐序回答,颜稚予已经叫起来,“爹,夫君肯定不会给那个权宦写信的!” 齐序也拱了拱手,神情齐肃,“岳父明鉴,我已经给崔大人写了拜帖,绝不会再给王德全写拜见信。” 这话,颜正兴是信的。齐序已经借着他的手和子明有了关系,没必要再去和宦官搭上边,“但旁人不一定信。” 别人可不知道齐序事先已经联系上了崔知白,只会觉得齐序是有意攀附权宦。 “更重要的是,不管你有没有送,王德全收到了信。在他看来,你就是当场反悔,在戏弄他。” 提到最关键的点,齐序一时也说不出话来。颜稚予不动声色仔细瞧,能看到他攥紧了拳头,嘴角因为愤怒而抽动,低垂下的眼眸里满是怒火和仇恨。 怕自己忍不住要笑出声来,颜稚予赶紧装出着急的模样,朝颜正兴问道:“爹,那现在怎么办?王德全不会为了泄愤,派人来除掉夫君吧。” 颜正兴摇摇头,“这倒不会。”顿了下,他继续说道:“我方才晚归,便是和子明去见了王德全。有崔子明从中说和,王德全不会直接对文卿下手。” 齐序赶紧起身,朝着颜正兴深深一拜,面上是感激涕零,心里却恨得咬牙。崔知白这条线是彻底断了! 12、赶考遇刺 码头上,齐序带着仆从,正在等去奉屏县赶考的船。 周围的书生们议论纷纷。 “谭思和前两天就跟着宫里那位坐大船一道走了,说是半路上会派人送他去奉屏县。” “他现在是富贵了,听说他那瞎眼老娘,现在都有三个人在伺候呢。” 码头上,赶考的学子互相窃窃私语,语气里带着鄙夷,又带着点歆羡。 “没脸没皮,我们堂堂读书人求的是个气节二字。”一个青衫学子愤然出声,“他谭思和倒是把这话忘得干净!” 一旁的书生嗤笑了一下,“谭思和舍了骨气,倒是得了富贵。这儿还有个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呢。”他说着,朝不远处努努嘴。 齐序独自站在码头上,虽然周围学子们都远远避着他,但仍然听到了那些学子们故意说给他听的话。 “哼,先前在书院的时候,我就看不惯他。整天一副文雅好脾气的模样,哪有这样好的人。果然,背地里贪慕权势着呢。” “也是,要不然怎么会娶上县令千金呢。” 齐序捏紧拳头,面上神情不显,一言未发,径直踏上颜家为他准备的船。 从昌河县到奉屏县光是水路就要走五天。船上除了一个划船的老船夫,还有一个颜家派来照顾他的随从。 在船上这几日,齐序也一直在温书。 “姑爷,可以吃饭了。” 听到随从的喊声,齐序放下手中的书,捏了捏鼻梁,缓了缓酸胀的眼睛,走出船舱上了甲板。 一出船舱,入眼是远处黑压压的乌云压着江面。 船身微微一晃。齐序扶住船舷,轻声道:“要下大雨了。” 随从将装着米饭的碗放到甲板上的饭桌上,“是啊姑爷,老杨说今晚雨会很大,待会儿赶不了路。” 齐序收回视线,坐到饭桌上,温声道:“没事,不急。安全第一。今天才是出发的第四天。你们也去吃饭吧。” “好嘞。谢谢姑爷。”随从边说边将手里大盆的鱼汤放到齐序面前,“姑爷,这鱼是老杨刚才打上来的。新鲜的。” 送完最后一道鱼汤,随从回了小厨房和老杨一道吃晚饭。两人面前也摆着一盆鱼汤。随从将鱼汤泡饭吃得津津有味,放下碗筷后,他满足地拍拍肚子,朝坐在一旁默默吃饭的黑瘦中年男子叮嘱道:“老杨,你明天再打条鱼吧。我猜姑爷肯定也喜欢这汤。” 随从出去收碗筷的时候,果然发现其他菜都没怎么动筷子,只有鱼汤少了最多。 乌云越发低沉,天空漆黑一片,已经有大颗的雨珠从天上掉下来。随从收拾好厨房,边打哈欠边将烧好的热水送到齐序船舱里。 “姑爷,热水放这了。今晚天气不好,您早点休息。” 船舱里已经点上蜡烛,齐序正借着烛火在看书,闻言,他道了声多谢,又温声说:“晚上不用你伺候,你也去休息吧。” 随从强忍着想打哈欠的冲动,跟齐序告退。出了门,他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小声自言自语,“奇了怪了,今天怎么这么困。” 雨越下越大,雨珠落在船舱上,打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狂风暴雨中,船身随着风浪左右晃动。大约是被这船晃的,齐序盯着白纸黑字的视线也有点模糊起来,只觉得有些犯困。 他打了个哈欠,晃了晃脑袋,想继续看书,眼皮却重得像是睁不开,起身拿了热水匆匆洗漱了一下,吹熄蜡烛上床睡觉。 入夜后,雨势未歇,反倒愈发狂暴。 船舱外,雨珠砸在顶棚上,噼里啪啦如万马奔腾。狂风卷着江水,一下一下撞击着船身,将整艘船摇得像一片浮叶。船内,随从和齐序都躺在各自的床上,随波起伏,陷入深睡中。 舱外,老杨披着蓑衣蹲在船头,眯眼盯着黑漆漆的江面。 白日里同行赶考的船只,此刻也都寻了避风之处停在江面上,在雨幕中只能看到一个静止模糊的黑影。 忽然,一道闪电撕裂夜空,照亮了整个江面。在一片静止不动的船只中,有一艘小艇正顺着风浪疾速靠近,船头隐约立着几道黑影。 老杨默不作声,看着小艇在风浪推动下迅速逼近船只。 一直到两艘船足够近了,他提起脚边的灯笼,转身回了舱里。 借着夜色与疾风暴雨,小艇上的黑衣人纵身一跃落到颜家船上。本就轻巧的动作,在拍打着船身的浪头掩护下,更是消融得无影无踪。 上了船,黑衣人目标明确往齐序所在的船舱摸去。 船舱里,齐序正在做梦。梦中,他同样在文会上才惊四座,不同的是,梦里没有王德全当众要收他为义子这件事。有崔知白亲口嘉赏,所有人都知道他前途不可限量。在场书生学子无不向他投来羡慕嫉妒的目光。 随着梦中越发志得意满,现实里齐序脸上神情舒展,眉宇间也带出几分春风得意的神采。 就在享受众人炙热目光时,梦中,他忽然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突然窜上来,让他浑身发凉,仿佛被吞吐信子的毒蛇死死盯住。 齐序猛地睁眼,恰逢舱外一道闪电劈下,银白的刀尖在光中乍然显现,正抵在眼前! 他下意识翻身往旁边一滚,翻下床,避开正朝他刺来的匕首,紧接着踉踉跄跄起身往外跑去,边跑边大声喊叫,“来人!有刺客!” 见中了药的目标突然惊醒,手执匕首的黑衣人没有半点惊讶。毕竟那药大半都下在随从的汤里。临行前,下单的客人可是亲口说了,“要在他清醒的时候,挑断他的左右手筋,让他再也拿不起笔,上不了考场。若是让他在梦中无知无觉的受伤,没有经历半分痛苦,那可太便宜他了!” 齐序自觉自己声音已经很大了,但船上仍旧静悄悄的。他回想到临睡前那阵突兀的睡意,一下子想到那两人估计也中药了! 到底是谁要杀他?!齐序第一反应就是王德全。眼下也没时间容他细想,他必须先躲过这一波刺杀。 但真跑起来,齐序才发现自己手脚发软。他踉跄着撞开舱门,迎面是劈头盖脸的暴雨,甲板滑得站不住脚。 身后脚步声已近。 齐序来不及多想,扶着船舷就往船尾跑。雨幕里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身后那人追得不紧不慢,像是在戏弄走投无路的猎物。 金色的闪电似游龙撕裂苍穹,齐序借着光回头一瞥,那人已到了三步之内,手里的匕首泛着寒光,目光却死死盯着他的手腕。 他脑中一瞬间闪过惊醒时见到的那一幕。不对,刀尖的位置不对。 这个念头刚闪过,齐序只觉得手腕一凉。黑衣人已经欺身近前,刀尖直取他右手。他本能地缩手,却因药力慢了半拍,匕首划破袖口,在手腕上留下一道血痕。 “跑什么?”黑衣人终于开口,声音被风雨打散,却透着一股猫捉老鼠的闲适,“得罪了王大人,还以为能全须全尾地去赶考?” 这话,当然也是主顾专门叮嘱要说的,“要让他死个明白!” 齐序心脏狠狠一缩。果然是王德全!没根的阉人果然毒辣,竟然要彻底绝了他的仕途!没时间细想,黑衣人又一刀刺来,这次直奔他左手。 齐序险之又险避开这一刀,但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避开这一回,还能避开下一回吗?打不过,逃不掉,药劲还在,手脚发软。可若是双手都废了,就算活着下了这艘船,又有什么用? 黑衣人似乎享受够了这场追逐,终于认真起来。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箭般扑来,匕首直取齐序右手手腕。 就是现在。 齐序不退反进,将右手迎着刀尖送去—— 匕首刺入皮肉的瞬间,剧痛顺着手臂炸开。黑衣人显然没料到他敢这样,动作微微一滞。就在这一滞之间,齐序拼尽全身力气,左手狠狠抓住船舷,整个人借力往外一翻—— “你——” 黑衣人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一把雨水。齐序已经翻出船舷,直直坠入黑沉沉的江水里。 昌河县靠水,齐序小时候也是在河里长大的,水性极好。一下水,他立刻悄然无声朝深处潜去,不敢再露一点头。 江面上,雷声滚过,暴雨如注。原本帮助黑衣人顺利潜上船的暴雨,此刻竟成了齐序的帮手,将他的身形彻底掩在漆黑的夜幕中,看不清一点。黑衣人探出半个身子,盯着漆黑一片的江水看了许久,恨恨地骂了一声,打了个呼哨,招呼小艇上的同伙撤离。 昌河县,颜府。 颜稚予正站在院子里修剪花枝。 翠喜心疼地看着被自家小姐剪得乱七八糟的花,赶紧转移话题,“小姐,姑爷走了都八天了,您真的一点不着急啊?” “有什么好急的?”颜稚予左右端详半晌,咔嚓一刀剪下去,“姑爷这次考试的结果,我早就知道了。” 翠喜愣了愣,脑子里绕了一绕,自家小姐原来对姑爷这么有信心啊!她正要说话,院门口忽然急促的脚步声,翠玉跑上来,气喘吁吁: “小姐!余师傅来了府里,在门厅等您!” 颜稚予手里的剪子往旁边一撂,神情兴奋往外走去,直到快进门厅,她才放慢脚步,掩饰了一下自己脸上的兴奋。 堂下坐着一个穿褐色短打的汉子,个子不高,却精壮结实,见颜稚予进来,起身行礼。 “余叔坐。”颜稚予自己也坐在一旁椅子上,“余叔,是那边传消息过来了?” 余师傅从衣襟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早上刚到的。我一拿到,就赶紧送过来了。” 信封被火漆封得死死的。颜稚予接过来,拔下头上的簪子,挑破火漆。 信不长,薄薄两张纸。颜稚予看着看着,脸上的期待与兴奋一点点褪去,最后整张脸都沉下来。 十天前,表小姐忽然让他们去找了一伙儿江湖上专做脏活的。具体做什么,是表小姐亲自和对方谈的。他们几个只负责陪着去根本不知道。余师傅站在一旁,瞧见颜稚予神情的变化,心里大约猜到,表小姐让人办的事,可能办得不大好。 颜稚予看完最后一个字,阖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一旁灯笼前,烧掉那封信。转过身时,她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拿着丫鬟刚刚送上来的木匣子,让余师傅转交给对方。 颜稚予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过去,“这段时间你们留在昌河,走不了镖,少了进项。这是请大家喝茶的。” 余师傅推辞,“表小姐客气了。东家早就给我们发了这趟镖的饷银。” 她笑嘻嘻地塞过去,“拿着吧。表哥给的是表哥的,我的是我的。接下来还有事麻烦你们呢。” 余师傅这才收了,一掂分量,比想象的重。他话说得诚恳了许多:“表小姐尽管吩咐。” “倒确实有件事。”颜稚予想了想,“余叔你们最近每人置备一副弓箭,多练练打猎。过些日子,我想请你们一道,护着我去猎点东西。” 小姑娘家能猎什么?狐狸,兔子,顶了天猎头野猪。余师傅没放心上,随口应下。 余师傅走后,颜稚予脸上神情沉下来。 果然是话本的男主角,运气就是好!下了药竟然还能逃,右手被挑断筋脉划了那么大一道口子,在昌河里泡了那么久,不仅没死,竟然还能被人救下。 救他之人,竟然是归州长史之子。 信上说这两人如今同进同出,归州长史之子身边有不少保护他的随从,他们没办法再对齐序下手。好在他们查到,虽然没伤到齐序左手,但他左手也在逃亡过程中骨折了,右手又被废了,肯定没办法再参加这次科举。 颜稚予却知道没这么简单。 齐序一定会想尽办法去参加这次科举!而经过这次的事,她已经不敢小瞧所谓的男主气运。她有预感,只要齐序去参加科举,就一定会中举。 事到如今,她已经阻止不了齐序踏上科举路,但好在她还有一招釜底抽薪的法子! 那就是救下齐序大哥齐望。 13、找人 奉屏县,林府。 “齐兄,你又在练字啊?”一身靛蓝锦袍的青年大步跨进书房,风风火火,声音爽朗清脆,带着几分惊讶和敬佩。 书房里,齐序正站在书桌前用左手执笔,努力练字。桌子一边已经摆着厚厚一叠练完的宣纸。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来,淡笑了一下,“离考试还有几天时间,再多——咳咳——”齐序话未说完,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林怀瑾急忙取过一旁的茶壶倒了杯水递给齐序,紧张地开口,“齐兄你没事吧。” 齐序低着头摆摆手,咳过那一阵后,用左手接过林怀瑾手上的茶杯,饮了口润了下嗓子,才不甚在意道:“没什么大事。”在水里游了那么久,流了不知道多少血,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侥幸了。 他说完,又放下杯子,重新拿起毛笔开始继续练字。 看着齐序脸上苍白到毫无血色,林怀瑾欲言又止,“齐兄,你——要不还是歇一会儿。你还年轻,错过这一届,也不过是等几年罢了。” 齐序抬头朝他笑了下,“放心吧林兄,我心中有数。”说罢,他又低头继续练字。 等?他等不了!他必须在今年的秋闱中举! 这次有人要阻止他参加科举,谁知下次秋闱,对方还会不会再动手? 反而是现在,他右手已废,左手放出风声骨折。那些人想必会以为,今年的考场,再也等不到齐序这个名字了。利用对方的疏忽,是他唯一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两天前,他在力竭昏迷后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得了崔知白赏识,不仅手没有受伤,更是在乡试中高中案首! 画面飞快流转,大哥齐望的遗物、五百两黄金的抚恤、一个模糊的上官身影……直到最后,他穿着状元红袍,骑着高头大马,长安城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然后画面一转。铁蹄临城,宫门被破,新帝登基,崔知白引荐,他调任京畿县令,一路高升。直到回京履职被新帝私下召见,他才知晓当年齐望用命救下的那位上官,竟就是眼前这位九五之尊。 那日他猛地从昏迷中惊醒,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大哥死了,却给他留了一条通天大道!可这条路,必须在今年走通。错过这一届,等新帝登基时他还在夔州,那齐望的死,就真的只是五百两黄金了。 “齐兄?齐兄?你在想什么?” 林怀瑾的呼声将齐序从回忆中惊醒,他这才发现,笔尖上滴下来的墨在纸上晕开了重重一团。 “方才又想到了前两天的事。”齐序将笔搁在一旁,抬手按了按眉心,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林怀瑾同情又钦佩地看着齐序吊在脖子上的右手,又看了看他绑着夹板的左手小臂。换做是他,遭此大难,他早就打道回府了。 林怀瑾想劝他又心知没用,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齐兄,你好好练吧。以你的才华,只要这次能上场,定能中举。我去吩咐厨房给你再炖点补品。” “林兄,不用——” 齐序话音未落,林怀瑾已经风风火火地又冲了出去,见状,他也不再管这事,重新神情肃穆开始练字。 离考试还有十天时间,他必须在十天中练会用左手写字。 对齐序而言,这十天转瞬而过。 十月十三日下午,赶在贡院关门前,齐序最后一个进了贡院。真正考试要第二日才开始,但考生们需要提前一晚进入贡院,入号舍领卷做好准备。 十月天气不冷不热,对要在贡院号舍里住上三个晚上的考生们而言,这天气不算难熬。但对重伤未愈的齐序而言,却有些难熬。 号舍狭小,不过三尺见方,两块木板是全部家当,白日是桌椅,夜里拼成床榻。别人还能勉强蜷身而卧,他因为双手有伤,既不能趴伏,也不敢侧压,只能倚着斑驳的墙壁,半坐半靠地捱过漫漫长夜。 第二日,辰时不到,贡院深处敲响铜锣,衙役提着铜锣在各号舍巷道里边走边敲,确保所有学子都已清醒。 辰时正,铜锣声停,有衙役捧着试题匣子,从巷道口一路分发下来。齐序忍着痛,用左手打开匣子取出里头薄薄的试题纸,因为兴奋,手微微发颤,连带着试卷也在颤动。今日便是他官运亨通,飞黄腾达的起点! 对面号舍的学子动作快的,已经提笔蘸墨开始落笔写字。 齐序深呼一口气,将砚台挪到左手边最顺手的位置,拿起笔落下第一个字。 这一落笔,便是三日三夜。 大胤朝的秋闱为期三天,第三日酉时结束考试。 第三天傍晚,夕阳斜照进贡院的巷道,将号舍的影子拉得老长。 酉时正,铜锣骤响,一声一声,回荡在贡院上空。 “停笔——交卷——” 巷道里传来衙役拖长的唱名声。有人长舒一口气,瘫坐在号舍里;有人还在匆匆写最后几笔,被衙役催促着收走试卷;也有人伏在案上,久久没有起身。 巷道的尽头,贡院大门缓缓打开,考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作为头几个出来的考生之一,林怀瑾已经在门口等很久了,也没见到齐序走出来。他开始急起来,暗自嘀咕,齐兄不会是考完晕倒在号舍了吧。 “齐兄!”林怀瑾忽然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主动上前,热切地接过他左手拎着的东西,边一道往外走边说道:“齐兄,你怎么这么晚才出来。” 在号舍里熬了三天四晚,吃不好睡不好,齐序面色蜡黄,脚步浮虚。他勉强淡笑了下,“收拾东西慢了。” 林怀瑾凑近齐序,刚想开口,忽然顿住。一股淡淡的腐臭味从齐序身上传来。他往齐序伤口上一瞥,抬手拍了拍齐序肩膀,深深感慨道:“齐兄,你这三天是真不容易啊。好在终于熬过来了,以你的能力,这回肯定没问题。” 林怀瑾对齐序信心十足,“要我说,这回案首肯定是你。” 齐序脚步顿了下,想起写到最后几次摔落到地上的笔,以及如初学小儿般的字迹,眼皮微垂,遮住眼中一闪而过的晦涩,“人外有人,我只要榜上有名便足够了。” 拿不到案首也没事,还有齐望给他留下的那条通天路。算来,齐望的死应该就在这几天了。 “齐兄,你就是太谦虚了。”林怀瑾摇摇头,主动掀起马车帘子,“来来来齐兄快上车,考了三天真是累死了。齐兄,这几天你也好好歇歇,离放榜还有小半个月呢。” 同一时间。 倦鸟入林,落日西斜,金红的夕阳铺在昌河县外的官道上,将晚归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宋长林一拉马嚼子,身下的马并到余勇身边,他朝前面骑在马上那道红色身影示意了下,压低声音,“余老大,你说表小姐到底想猎点啥?这都三天了,她还不腻吗?” 余勇朝他瞥了眼,“问这么多干嘛。做好你该做的就是了。” 宋长林讪笑一下,“我这不是想知道明天还出不出去吗?”这几天他们天天天不亮就出城,天黑了才回来,一路狂奔,周边几个县的山林都去了,他都累了,表小姐一个姑娘家竟然还不累。 余勇一勒缰绳,朝前快跑几步,赶到颜稚予身边,“表小姐,我们明天还出去吗?” “去。”颜稚予脱口而出。 余勇应下,刚打算回队伍中,又被颜稚予叫住。他见颜稚予微微低头,眉头紧皱,仿佛在犹豫什么。没多久,就见她长吐一口气,下定决心开口。 “余叔,你让兄弟们今晚上收拾下东西,我们明晚要在外住一夜。”她叹了口气,“下个月就是娘的生辰,我还打算猎头紫狐做寿礼呢。” 嘴上这么说着,颜稚予心里却在发愁:齐序他大哥到底在哪儿呀? 梦里,齐望从军后第二年就跟了新上峰,为救上峰而死。这上峰不是别人,正是当朝新帝! 齐望已死,新帝为报恩,只能恩泽齐望平日里最惦记的弟弟和妻子。 要不是占了齐望的大便宜,齐序能升那么快?! 这辈子,她偏偏就要救下齐望,让这个冤大头看清楚了,他心心念念的弟弟和妻子早就滚作一团了!但凡是个男人,知道亲弟弟和妻子联起手来背叛他,肯定对这两人恨之入骨! 到那时…… 唉,按照梦里头齐序后来的调查来看,齐望应该就是这几天死在夔州大云县附近的,怎么就找不到呢? 明月高悬,夔州三陵县已沉入深睡。长街上,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下一下,声音悠长。距县城百里的巫岭里,却在黑夜中燃起一只只火把。 一抹橘红火光在林间急速移动,几匹快马在林间奔驰,坐在马上的几人神情专注肃穆无声,只能听到马蹄踏过腐叶的闷响,和几个人粗重的喘息。 身后,追兵的火把已经亮成了一串,像鬼火一样死死坠在他们身后。 队伍最前的是个黑衣男子,忽明忽暗的火光映照下,只能看出他身量很高,坐在马上比身后人足足高出一个头,后面的七八名部下里,只有一人和他身高相近。他望了眼越来越近的追兵,当机立断,“换装!分头走。临江汇合。” 几人翻身下马,以最快速度修整一番后,又重新上马。四匹马分成两队,领头男子带着一名下属往东,另一队拿着一支火把往西。 密云遮天,没了火把,黑衣男子这边的速度慢下来,只能借着偶尔从叶缝里漏下来的月光,在林间磕磕绊绊地穿行。马蹄不时踩到枯枝,发出脆响,每一声都让人心惊。好在追兵也都被另一边引走了,那如鬼火般的光亮离他们越来越远。 跟着黑衣男子的中年男子松了口气,“主子,这下应该安全了。” “没这么简单。”黑衣男子神情冷肃,“守铜矿的是百人屠刘钊。” 果然,他们在林间逃亡没多久,就见身后远处又有幽幽火光亮起,并且朝着这个方向越来越近。 中年男子额头上布满汗珠,声音因为紧张而沙哑,“主子,我去引开他们!” 一抹清冷的月光透过缝隙落下来,照亮了黑衣男子那双寒星般的眸子以及嘴角的刀疤,他面容沉着,拒绝了部下的建议,“不用了。” 话音未落,他双手已松开缰绳,仅凭双腿夹紧马腹稳住身形,从怀中摸出火折子,迎风一晃,火把噗得亮起,同时,他低喝一声, “走!” 火把一亮,二人前进的速度一下子快起来,瞬间与身后追兵拉开一大截距离。但同时,两人也成了箭靶子。 “放箭!” 黑衣男子压低身子,带头调整前进方向,借着茂密的树枝,躲避身后如流星般密集的箭矢。 眼看两人快要脱离追兵的射程,前方突然亮起一道道火光,串成一条火龙。追兵们不知何时竟然已经包抄到了前方!队伍最前,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骑在马上,手中大刀狰狞,正是百人屠刘钊! “把命留下!”他的声音像砂砾磨过铁皮。 黑衣男子非但没有减速,反而一夹马肚加快速度,伴随一声清脆的“噌”声,腰间长刀快速出鞘,银白的刀身在火光下闪着刺骨的寒光! “驾!” 马蹄腾空,他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朝刘钊冲去。 刘钊瞳孔骤缩,见过不怕死的,没见过这样送死的。大刀横在身前,他低吼一声,迎了上去。 14、救人 两马交错,刀锋相撞,火星四溅。 “拦住他!给我拦住他!” 刘钊的吼声像炸雷一样在密林中炸开。追兵们蜂拥而上,刀光在火光下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黑衣男子的刀已经卷了刃。又一刀砍过来,他来不及躲,只能用左臂硬挡。刀刃切入小臂,深可见骨,血喷溅出来,溅了他一脸。他咬紧牙关,右手短刀狠狠捅进那人的腹部,连刀带人推下马去。 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软塌塌地垂在身侧,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马背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痕迹。 “主子!”中年男子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拼死冲过来,替他挡下背后一刀。那一刀砍在中年男子的后背上,他闷哼一声,几乎要从马上栽下去。 “走!” 黑衣男子一把拽住中年男子的缰绳,猛地一夹马腹,两匹马从人缝里冲出去。身后,刘钊已经调转马头,大刀在火光下闪着狰狞的光。 “放箭!射死他们!” 箭雨铺天盖地。 前方就是悬崖。 月光下,江水在崖底翻涌,黑沉沉的,看不见底。身后,追兵的火把已经连成一片,喊杀声震天。 黑衣男子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刘钊正带着人冲过来,大刀上还滴着血,火光映在他脸上,形容狰狞。 他的左臂已经废了,右肩插着箭,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流血。他低头看了看趴在马背上的中年男子,又看了看崖底翻涌的江水。 他松开缰绳,用还能动的右手拔出腰间最后一柄短刀,一刀扎在马臀上。马吃痛,嘶鸣着朝前冲去,驮着中年男子冲进了侧面的密林,消失在黑暗中。 “主子——”中年男子虚弱的声音从林子里传来,很快被马蹄声淹没。 刘钊脸色一变:“追!那个也要抓回来!” 追兵分出一半朝林子追去。刘钊盯着悬崖边的黑衣男子,缓缓举起了大刀。 “就剩你一个了。” 黑衣男子擦了擦脸上的血,露出底下那双在月光下格外明亮锐利的眼眸。他回头一笑,月光照耀下,眉眼张扬桀骜,随后猛地一夹马腹,像张开翅膀的飞鸟,朝悬崖冲去。 “疯了!”刘钊瞳孔骤缩。 马蹄踏空,人和马一起坠入黑暗中。风声灌进耳朵,像刀子一样割着脸。江水越来越近,越来越黑,最后像一只巨大的手掌,将他整个人拍进一片冰冷刺骨的黑暗里。 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瞬,他听见岸上传来刘钊的怒吼:“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江水翻涌了几下,很快归于平静。 滔滔江水,往东流去。 东边,大云县郊外巫岭,天蒙蒙亮,林子里已经有打猎的队伍了。 宋长林等人在前头搜寻颜稚予要的紫狐,后头,颜稚予弓着背,垂着头,心不在焉地坐在马上。 “小姐。小姐。”翠玉喊了两声,颜稚予才无精打采地“嗯”了一声。“我们今晚当真要住在大云县?老爷知道了会罚的。” 好困,好累,齐望到底在哪里?颜稚予一边想,一边随口回答,“待会儿看——”要是没找到齐望,只能留下来。 话还没说完,前头忽然传来喊声,“这里有个人!” 颜稚予眼睛猛地亮起,瞬间挺直了脊背,一拉缰绳往前奔去,“哪里有人?!” ------------------------------------- 柔和的阳光从大敞的窗子斜斜切进来,将屋子劈成明暗两半。无数细小的浮尘在光柱里浮沉,缓缓地,像时间也慢了下来。 岑彻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静谧祥和的画面。 屋外,有个女声正“咕咕咕”在喂鸡,夹杂着鸡啄地的“笃笃”声。他目光缓缓移过这间屋子,只容得下一床一柜,柜子连漆都没上,脚下是硬邦邦的夯土地面。不是冰冷的巫江,也不是刘钊的大牢。 他这是在哪里? 伴随着“吱嘎”的开门声,下一秒,一个惊喜的女声响起。 “你醒啦!” 岑彻转头看去,一个女子出现在门口,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让人看不清她的模样,只能看出个子高挑,体态匀称。 下一瞬,对方往前一步,整个人便从光里走了出来。是个年轻姑娘,介于少女和青年之间,一袭鹅黄衣裙映衬得肤色如珍珠般莹润白皙,眉目明丽却不凌厉。 岑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春日里刚抽芽的柳枝,满是生气。一双眼尾上扬的眼睛很亮,带着几分狡黠的灵动,让他一下子想起京中三妹养的那只紫貂,看着乖顺,其实一不留神就偷走架上的糕点,还要得意回头望你。 她端着碗走到床边,弯下腰来看他,那双眼睛便凑得更近了,呈现如蜜一般的琥珀色。 “你昏了整整两天。” 岑彻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脸颊上勾出一圈绒毛的轮廓,细细的,软软的。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盯着一个陌生姑娘看了太久,垂下眼,声音带着沙哑,下意识开口,“你——”是谁? 话未说完,就听见对方笑眯眯开口:“大哥。” 岑彻一下子顿住。 对方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哦了一声,“对了。我嫁给齐序的时候,大哥你还在军队里,我们还没见过面呢!” 岑彻第一反应是快速扫了眼对方的发髻,果然是已婚妇人的发型。 岑彻奇怪自己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注意这个细节。随后,他才想起来,齐序似乎是齐望的弟弟。 他下意识摸了摸嘴角,摸到一条从上唇一直延伸到侧脸的疤痕,是齐望的人皮面具。 颜稚予没有注意到岑彻的动作,她正拿过枕头垫在岑彻身后,嘴上解释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我本来只想着救人,没想到这么巧,公公婆婆一见,才发现我救的竟然真是大哥你!” 几乎是一瞬间,岑彻就决定将错就错。刘钊不会轻易放弃搜查自己,以李友政的权势,如今整个河中估计都已布下天罗地网等着抓他。 他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搅着药碗,睫毛垂下来,看不出什么异样。对方若真是刘钊的人,没必要装模作样骗自己。不如暂且以齐望的身份,留在齐家。 “没想到竟然是弟妹你救了我。我跟着上峰出任务,正好——”岑彻才说了半句话,就觉得喘不过气来,面色煞白。 颜稚予吓得半死,好不容易救回来的人,可别又死了。她赶紧舀起一勺药往岑彻唇边送,“大哥,喝药。” 缓了那么一阵,岑彻好多了,他用唯一还能活动的右手接过碗,声音轻哑,“我自己来。” 一口气喝完药,岑彻不动声色打探道:“爹娘还有其他人呢?”他记得齐望家中还有父母和妻子,以及一个弟弟。 颜稚予帮他扯掉软枕准备躺下,“爹娘去地里干活去了,大嫂带着孩子去割猪草了,应该快回来了。夫君去奉屏县考科举去了,算算日子,已经放榜了,估计在回昌河县的路上了。” “好了!”颜稚予满意地看着重新躺倒的齐望,“大哥,你先休息下,我去请大夫再来给你看看。” “不行!”岑彻急忙阻止。 颜稚予歪着头,不解地看着他。 “咳。咳。”话说太急,引得岑彻一阵咳,咳完之后,他声音虚弱,“弟妹,截杀我们的追兵,眼下还在四处搜查,请大夫容易引来追查。” “原来大哥你是怕这个呀。”颜稚予弯了弯眼睛,唇边笑容带着几分狡黠,“大哥放心吧。我请的大夫是自家的,而且我爹是县令,有他在不会出事的。” 岑彻心下放松了一些,强龙不压地头蛇。能得当地县令之女庇护,逃脱追捕的可能性又大了一些,“那就有劳弟妹了。” 岑彻喝的药有安神作用,颜稚予走后没多久,他就又陷入沉睡中。 虽然睡着,但岑彻还留有习武之人的警惕。察觉到开门的动静,他下意识从睡梦中惊醒。 岑彻支撑起身子,便看到屋子里一下子多了好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胡子花白,背着药箱的老大夫。 徐大夫走到病人跟前,仔细查看了下岑彻身上的伤口,脸色不大好,等到坐下来把脉时,更是眉头紧皱。 一旁跟着进来的颜稚予瞧见这情况,吓得心砰砰直跳,赶忙出口问道:“是,是不太好吗?”齐序不会气运这么强吧!她好不容易把人救回来,难不成还是得死? 徐大夫摇摇头,“情况还好,烧退下去,不会再有性命之忧。”他顿了顿,捋了捋胡子,迟疑着开口,“就是右腹的伤比较麻烦,伤到肾络了,不好好调养,落下病根,会折损根本,不仅影响子嗣,还会影响寿元。得用些人参好好养着。” 岑彻倚靠在床边,一时觉得有些棘手。他身上的银子落水时弄丢了。 正在思索如何解决药的事时,岑彻忽然听到颜稚予出声,让丫鬟拿二百两银子给大夫。 他咳了几声,声音虚弱,望向颜稚予,“多谢弟妹。等我痊愈后,一定好好报答弟妹救命之恩。” 岑彻垂下眼皮,收回目光,他会好好报答弟妹,但……岑彻眼中闪过一丝怀疑,她是否过于热心了一些。 颜稚予嘴角弯起来,眨了眨眼,卷翘的睫毛浓密得像小扇子,满是灵动,“大哥,都是一家人。我知道相公能念书,都是靠你寄来的银子,如今大哥你有困难,我肯定要替相公好好照顾大哥。” 岑彻一怔,原来如此。她对丈夫倒是深情得很。 15、人参风波 商量好药的事,徐大夫和颜稚予几人都出去了。原先挤满人的屋子,一下子空下来。 岑彻将目光投向还留在原地的年轻女子以及她牵着手的小男孩,心思急转:这个莫非就是齐望的妻子和孩子? 年轻女子开口后的话,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 “望,望哥。”姚秀灵抓了抓裙摆,紧张地朝岑彻露出一个笑,“你还好吗?” 岑彻笑了下,好不好,大夫方才不都说了吗。 见齐望没说话,姚秀灵赶紧又拉过躲在她身后的齐小宝,“这是小宝,你走的那晚,我——我怀上的。这么多年,你们还没见过。” 说完,姚秀灵又哄着齐小宝喊爹。然而任凭她怎么催,齐小宝都不肯张口,气得她涨红了脸,声音也大了起来。 “孩子不想叫就算了。”岑彻声音沙哑。他将目光移到被姚秀灵拉着的小男娃身上,此刻,他紧抿着嘴唇,一双黑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看着自己,像是在看入侵他家的陌生人。 岑彻犹豫了下,又模仿齐望的性子补了句,“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姚秀灵赶紧摆手,低垂下眼眸,“爹娘,还有二叔都很帮忙。” “那就好。”说完这话,岑彻装作疲倦地闭上了眼。 说完这话,房间里一时又安静下来,姚秀灵抬眸偷偷望了眼躺在床上,面容苍白,虚弱无力的男人。和五年前相比,他相貌变化不大,只是好像疏远了一些。她咬了咬唇,“望哥,你好好休息。我先去做饭了。” 院子里,姚秀灵刚带着孩子走出门没多久,齐小宝闷闷不乐开口,“我不喜欢这个爹。” 姚秀灵一怔,赶紧训斥一声,“瞎说什么呢。你就是还没习惯。”别说小宝了,连她都不习惯离开五年的人突然又出现。 听着母子俩脚步声离去,假寐的岑彻松了口气,安心进入沉睡中。 没睡多久,岑彻就被人推醒了。来人动作粗暴,丝毫不顾忌他身上的伤。忍着伤口剧痛,岑彻睁眼,对上一张干瘦,布满褶子的老脸。 对方一见他醒来,凑近身子压低声音,不耐烦地命令道:“老大,待会儿老二家的进来,你就自己跟她说,你觉得自己身子挺好,用不着吃人参。你得把人参省下来给序哥儿吃。” 原来,徐大夫在和颜稚予商量药的时候,被齐婆子偷听到了。一听竟然要把人参给齐望吃,齐婆子肉疼得不行,眼珠子咕噜一转,就想出了这么个主意。 岑彻一时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 他对手下人一向大方,他的部下里头,只有齐望一个是穷得连衣服都要打补丁的。问他,就是要攒着银子寄回家,爹娘对他很好,养大他不容易。 这叫好? 真信了他的邪! 岑彻眉头微皱,对上齐婆子的眼神,嘶哑着声音无奈喊出一个“娘”字。 齐婆子还在教训岑彻把人参让出来。岑彻听了一半就没听了,他心知肚明,今天躺在床上的要是齐望本人,想必真会把人参让给弟弟吃。 但他不行。 岑彻低垂眼眸望着地上,一阵猛咳,他边用咳嗽拖延时间,边思索着怎么才能在不被怀疑身份的情况下保住他的药。 还不等他开口,齐婆子突然哎呦哎呦叫唤起来。 岑彻抬眼一瞧,就看到有个圆脸丫鬟正站在齐婆子身后,拧着她的胳膊。而齐望弟妹则端着碗药,站在一旁,看着齐婆子冷笑,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亮到惊人,这回不像柔软的蜜糖了,像是两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颜稚予开口就是怒骂:“婆婆,我真没想你这个做亲娘的,竟然要逼死自己的亲儿子!” 呃……岑彻吃惊了一瞬,随后低下头开始剧烈咳嗽,俨然一副难受得很,顾不上去帮“亲娘”。 然而他没咳几声,眼前就出现了一杯茶水。岑彻顺着茶杯看去,哭笑不得,他这弟妹一边怒骂,一边竟然还能给他倒水。 齐婆子被颜稚予骂懵了,反应过来后,联想自己先前处处忍着她,一时间怒火攻心,挣开翠玉的手,猛地冲过来,要打颜稚予。 “反了天了!” 岑彻拿着茶杯的手一滞,刚想掷出不动声色茶杯,就见那丫鬟已经抢先一步站在颜稚予跟前,一巴掌打掉齐婆子的手,眼睛瞪得像铜铃,“你敢动我家小姐试试?!” 齐婆子好像听见咔嗒一声,手臂一阵剧痛,她想动胳膊,却发现胳膊都动不了了! 齐婆子捂着不能动弹的胳膊,脸色惨白,倒退一步,抖着嘴唇看着这个平日里就跟在颜稚予身后干粗活的丫鬟,边大喊边往外跑去。 “儿媳妇要杀婆婆啊了!” 她要去地里找老头子!她要让全村人都知道,颜稚予是个恶媳妇! 房间里,天生神力的翠玉耷拉下脑袋,“小姐,翠玉又闯祸了。” 颜稚予挥挥手,根本没把这事放心上,“行了,她爱说就让她说去。” 梦里头,她倒是掏心掏肺做个好儿媳妇,周围人哪个不夸她,但有个屁用。 比起担心齐婆子败坏她的名声,颜稚予更担心齐婆子再来害死齐望,她想了想朝翠玉叮嘱,“你这些日子就负责照顾大哥,千万不能耽误他养伤。” 颜稚予一边走近,将药递给正努力坐起身来的岑彻,一边认真叮嘱,“大哥,你只管放心养伤。” 岑彻接过药,刚要举到嘴边,又顿住,朝着颜稚予犹豫着开口,“要不……人参还是……” “不行!”颜稚予赶紧打断他的话。她上辈子就知道齐序这个大哥愚孝老实,简直就是天字第一号冤大头。齐序读书需要钱,齐望就去当兵卖命给弟弟挣读书钱,还没离家前,也是家里苦活累活全他干。 她救齐望回来,不是让他继续为齐序奉献的啊! 生死关头,自家亲娘居然还要逼死他,这不正是让齐望醒悟的好机会吗?想到这,颜稚予苦口婆心,“大哥,眼下当然是你自己的身体最重要!” 见齐望抬眸看着她,那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仍旧布满迟疑犹豫,颜稚予毫不犹豫继续不断劝他。 岑彻面上沉默着,像是将颜稚予的话彻底听进去了,眉头紧锁着,一派心中正在经历一番痛苦挣扎的模样,脑中却走了个神。 齐望这个弟妹挺不错。 “大哥?” 岑彻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抬眸对上颜稚予的视线,郑重其事:“弟妹放心,你说的我都听进去了。我会以自己身体为重的。” 岑彻没想到,他不过是为求自保而假装听劝的一句话,竟让颜稚予高兴得笑起来。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庞唇角上扬,露出俏丽的笑,胜过春日枝头粉嫩的桃花,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得意,俏皮得像化开的蜜糖,让人只觉甜滋滋。 岑彻垂眸避开颜稚予的目光,心中微动:倒是好哄。 颜稚予心中得意,齐序这个大哥还是听劝的嘛,不枉她苦口婆心讲了这么久。 虽然只是醒悟了以自己身体为重,但颜稚予有信心,接下来只要让他发现妻子和弟弟联手背叛他,再愚孝再老实的人,都会失望愤怒,决心报复! 另一边,齐婆子出了门就去地里找老头子,谁料齐老头一听又是和颜稚予吵起来,不仅没帮她,反倒痛骂了齐婆子一顿,嫌她自讨苦吃,要去惹这个煞星。 齐婆子断了胳膊,又被劈头盖脸一顿骂,窝了一肚子火想发泄。 然而回到家一瞧,老头子,脾气不好会打她;颜稚予这个小贱蹄子也不是好惹的。她看了一圈,正好瞧见躲在墙角下吃东西的齐小宝,顿时就冲上去狠狠一巴掌打在齐小宝头上。 “让你偷吃家里的红薯!” 齐小宝被打得头都歪了下,狠狠瞪了眼齐婆子。随后想躲,却被齐婆子用力拽住衣服。齐婆子只有一只手能用,就拿脚使劲往齐小宝屁股上踢,边踢边骂。 姚秀灵听到响动,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齐小宝已经被踹得站都站不稳了。 “娘!您别打孩子!红薯干是我给孩子的!真不是偷的。”姚秀灵急得直掉眼泪,扑上去护住孩子,拼命向齐婆子求情。 发泄了这么一会儿,齐婆子心头那口恶气总算出去了。见姚秀灵来求情,顺势说道:“没我的允许,就是偷!这回是看在你的份上,我才饶了他!” 姚秀灵感激涕零,连忙朝齐婆子道谢。她自己谢了还不够,还抓着齐小宝,让他也赶快谢谢齐婆子。 东屋里头,翠玉站在门边,将这一场闹剧全看在眼里。她看着齐小宝跪下道谢时,看向齐婆子那黑黢黢阴恻恻的眼神,不禁打了个哆嗦。 颜家为了女儿,特地在原来的齐家小院旁又造了一座三开间的宅子。这些天颜稚予晚上都睡在这边,吃饭也不和齐家人一起。 翠玉回来禀报这件事时,特意说起了齐小宝那眼神,“小姐,那么大点孩子,眼神竟然这么可怕,感觉不简单。” 颜稚予笑了下,当然不简单。梦里头,这小子一肚子坏水,毒得很,做了不少背后害人的事。 16、吐血 颜稚予过了两天清静日子,齐婆子不来招惹她,她除了时不时去看看躺在床上,睡多醒少的齐望,其余时间便把心思都放在了齐小宝这个小崽子身上。 她总觉得齐小宝在憋着坏。 被她安排盯着齐小宝的翠玉没发现什么,反倒是翠喜从外头急急忙忙进来,脸上满是吃惊和兴奋。 “小姐小姐!”她刚想说话,忽然想起这是齐家院子,左右望了眼,见齐家那对老东西不在,姚秀灵也不在,才兴奋地说:“小姐,我刚看到齐小宝挖到人参了!” 颜稚予翻话本子的手一停,她抬头看向翠喜,“人参?你看到他在哪里挖的?” 这个小崽子有这么好的运气,竟然还能挖到人参?梦里头可没这事。 翠喜赶紧说自己刚才去河里洗衣裳,看到齐小宝从河对岸山上下来,手里遮遮掩掩拿着个东西。 “我绝对没看错。那小子不小心松了手,东西掉出来,清清楚楚是只人参。”翠喜想到这两天齐婆子嘴上不提,心里还没放弃偷人参的打算,赶紧朝自家小姐说:“小姐,那小子是不是打算把挖来的人参给齐婆子,好讨好她。”让他和他娘日子好过些。 这两天姚秀灵和齐小宝简直快成齐婆子出气筒了,时不时要被骂两句。 颜稚予才不信那小子会做这种讨好齐婆子的事,更何况,山上要是真有人参,能被他一个小孩子挖到? 人参…… 颜稚予突然捏紧了书页,眼睛猛地一亮。 难不成是商陆?商陆的根和人参长得很像,虽然也能入药,但本身有剧毒。莫非,齐小宝是从山上挖了株商陆下来? 比起拿人参讨好齐婆子,她更相信齐小宝用商陆报复齐婆子。 看这两人狗咬狗,真有意思。颜稚予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都兴奋起来,赶紧朝着翠喜耳语几句,同时又唤来翠玉特意叮嘱这几日对人参不用严防死守。 颜稚予没想到她特意给齐小宝留的机会,这么快就用上了。 下午熬药的时候,翠玉刚拿出人参,突然眉头紧皱,捂着肚子往旱厕跑去。厨房里,抱着人参的小手帕大喇喇摆在桌上。 一直盯着翠玉的齐婆子见状,鬼鬼祟祟左右张望一眼,见没人注意,飞快冲进厨房,将手帕里的人参抓了一半就往外跑。没跑两步,她又折回来,将整条小手帕揣到怀里。 齐婆子冲回堂屋,在屋里四处扫了一遍,又抄起一个小盒子往菜地里跑去。 西厢房里,颜稚予托腮坐在窗边,将齐婆子这番唱念做打俱佳的表演看在眼里,嘴角始终噙着一抹坏笑。 哎呀,她可看到了,齐小宝躲在院子外头,偷偷跟上去了呢。 以齐婆子的性子,这人参肯定会留给齐序吃,也不知道齐序的船到哪里了。 昌河之上。 载着科考学子的船只正往昌河县码头缓缓驶来,齐序站在甲板上,右手吊在脖子上,极目远眺,已经能望见码头轮廓。 总算快到昌河县了。 船悠悠靠近码头,齐序背着包裹跨上岸,在码头附近雇了辆马车。 马车笃笃前行,往齐家村方向去。天色渐晚,落日洒下余晖。 齐序坐在马车里,回顾这趟乡试。 一想到那天晚上的刺杀,齐序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右手隐隐又剧痛起来。他尝试握拳,指尖始终无法靠拢掌心,他用力将五指伸直,但怎么做都只能像鸡爪一样半弯。 王德全! 齐序咬牙切齿,脸颊肌肉死死绷紧。废他右手,毁他科举,此仇不共戴天! 他本该是这届案首,如今却只落得一个第四名的成绩! 幸好,他还有大哥留下的新帝救命之恩。齐序闭上眼平复心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再睁眼,眼中是一片志在必得。 齐序有自信,只要得昭明帝器重,以他的才能很快就能步步高升! 等昭明帝登基,他一定要让王德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能报废右手之仇! 想象着王德全跪在他脚下的模样,齐序唇边不由浮现一丝笑意。他闭上眼,闭目养神休息。还要一会儿才能到齐家村。 天已经漆黑,齐家村家家户户亮起灯,村民们都回了家,外边看不到一个人。一点亮光由远及近朝着齐家村而来。 挂着灯笼的马车驶进齐家村,速度逐渐慢下来,车轮碾过泥土地时的吱嘎声在静寂的夜里格外明显,引得附近的狗狂吠起来,狗叫声在村子里连成一片。 马车停在了齐家小院门口,齐序从马车上下来,正好一阵夜风吹过,冷得他哆嗦了一下。他抬头看到院子里昏黄的灯光透过院门的缝隙投在地面上。 齐序用力拍了几下紧闭的院门。见里头没什么动静,他又拍了几下。 “来了来了!谁啊!” 齐婆子的声音在院子里头响起,她左手被吊在脖子上,不耐烦地从屋里走出来,边走边嘟囔着,“大晚上的敲什么敲。” 快步走到院门前,齐婆子满脸不快地用右手拿下门栓,“谁啊,这么晚过——” 齐婆子拉开门,脸上还是不耐烦,嘴已经先咧开了:“序哥儿?”那声音一下子拔高,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序哥儿,序哥儿,你总算回来了。”齐婆子那张老脸上的厌烦瞬间消散,一下子笑成一朵花的模样。 然而看清齐序的模样后,上一秒还喜笑颜开的齐婆子,下一秒就立马天塌了一样,震惊大喊,“序哥儿!你的手怎么回事啊?!” 烛火的光亮从正屋里透出来,照亮了站在院门口的两人。齐婆子和齐序面对面站在,脖子上都挂着一只受伤的手,活像是在照镜子! 右手被废是齐序心中的痛,他不想多提,“娘,让我先进去吧。坐了这么久的船,我有些累了。” 齐婆子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侧身,跟在齐序身后往里走,“对对对,你肯定累了。我让老大家的去给你下完面条吃。” “不用了娘,我没什么胃口。”齐序顿了顿,继续开口道:“秀灵在哄小宝睡觉吗?” 齐婆子没注意到齐序对姚秀灵称呼的变化,她正往西厢去,听到这话,随口道:“哦,她刚给你大哥送药去了。” 齐序顺势又往前走了一步,才猛地刹住,慢慢转过头朝着齐婆子一字一顿重复了一遍,“大——哥?” 齐婆子不以为然答道,“怎么了?是你大哥,前两天回来的。” 齐序用完好的左手死死抓住齐婆子的胳膊,眼神比从地下爬出来的厉鬼还要吓人,声音喑哑,心神激荡之下,甚至顾得不遮掩,脱口而出,“大哥不是死了吗?” 齐婆子没发现齐序话里的漏洞,她被齐序像要吃人的阴鸷眼神吓到了,连胳膊被掐得生疼也不敢说,声音结结巴巴,“本……本来是快死了,正好……” 齐序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被硬挤上来。他猛地弯下腰,右手不能动,左手死死抓着齐婆子的胳膊,一口血喷在她肩头。 那血是热乎乎的,带着腥气,在烛光下泛着暗红。齐序还没直起身,第二口又涌上来,这回是从嘴角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衣襟上。 齐婆子先是听到“噗”一声,她下意识闭上眼,随后感觉脸上一热,像水一样湿漉漉的东西从额头往下滑。 齐婆子抹了把脸,将手伸到跟前,借着光仔细一瞧。 满手血红! “序哥儿!!”她猛地抬头,就见齐序站都站不稳,往前倒下来,嘴唇边下巴上全是血! 她赶紧用力撑住齐序,不让他往地上倒,同时朝屋里拼命大喊,“老头子!老头子,你快来啊!序哥儿吐血了!” 堂屋里,齐老头连鞋都没穿,慌慌张张从里头冲出来。 东厢书房里,姚秀灵正在灯下绣帕子,自从前两天岑彻拒绝让她照顾后,这几日晚上她都带着齐小宝住在书房里。屋外忽然传来齐婆子惊恐害怕的叫喊声。听到“序哥儿吐血”这几个字,她脸色猛地一变,瞬间起身朝外冲去。 齐家隔壁,颜稚予正靠在床上看话本,翠喜快步从外边走进来,一脸大事不妙。 “小姐,姑爷回来了!刚到家就吐血了!” 吐血了? 颜稚予幸灾乐祸,吐血了好啊,吐血了不得吃点人参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