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鬼不识君》 1. 万鬼不识君 三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冥府鬼域出了个神一般的鬼王。 可话又说回来,鬼就是鬼,神就是神,哪来的这种半神不鬼的东西??? 若非要给这份“神”找个说法,那倒也简单。把她当成一尊瘟神,那么所有的事就全都说得通了。 相传《幽冥录》记载:人死为鬼,鬼死为渐,渐死化为虚无。 消亡一次,便是魂飞魄散,执念散尽。若想重返,须将散落的残识一缕一缕捞回重铸成魂。魂魄碎了再生生拼合,是拔筋抽骨都难以形容的万劫之苦。 所以古往今来能死一次而不灭的屈指可数;死而后生者,更是凤毛麟角。 放眼三界,唯有两人。 一位是仙都仙帝,天枢。 另一位,便是西方鬼王,江眠。 至于这位鬼王究竟死了多少次,冥府众说纷纭。 有说两次的,有说三次的,更有鬼信誓旦旦称江眠乃不死之身,可以无数次从棺材里走进去,再安然无恙地爬出来。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西方鬼域的归墟殿前竖了三块无字墓碑,每块碑后各摆着一口玄木棺材。 世人生前都爱择一块风水宝地安眠,江眠却把墓地安在了自家殿门前,日日看着,日日记着。 其他鬼王出门不是鎏金车驾便是宝帐华辇,江眠倒好,棺材就是她的座驾。 四位白衣女鬼手持红伞腾空而起,猩红的伞面在冥府永夜仿佛一朵朵盛开的血花。纸钱如雪,漫天扬撒,唢呐撕裂长空,锣鼓震响喧天,森森鬼气翻涌。成群的小鬼们尖笑着、蹦跳着在前方开路,成片的乌鸦遮天蔽目,簇拥着一口半人高的巨大玄棺,乌压压地从巷口涌出。 棺内,江眠脸戴诡谲的鬼面面具高高斜倚,隐没在森森黑气中看不真切,唯有腰间一抹明艳的红线惹人眼。 鬼民们无须望去,隔着老远就知道这般煞气冲天的阵仗是自家鬼王出巡了。 “天棺至——万鬼伏——” 鬼民们纷纷驻足,恭恭敬敬地躬身一拜,齐声喊道。 这时总有刚死不久的新鬼不懂规矩,偷偷抬眼望去,茫然地向身旁的老鬼打听: “这里是冥府啊,怎么叫‘天棺’?大王······难道是仙都来的吗?” “天棺”二字连同西方鬼王江眠的名号,正是冥府近三百多年来最大的谜。 三百年多前,天穹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口子。一位黑衣女子从中直直坠下,好巧不巧,刚好砸在了神树根系上。 神树贯穿三界,是隔绝冥府和人间的天然屏障。 轰然一声巨响,整个冥府抖了三抖。无数鬼民被震得从屋里跌出来,连滚带爬凑近一看,只见神树根系上多了个大坑,坑底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黑发遮脸,身上煞气弥漫,鬼气冲天。 古往今来,谁不是挤破脑袋想要飞升登天,捞个仙位?只听过人往高处走,什么时候见过有人从九天之上一头栽进冥府的?这事儿简直离谱,你这不是瞎胡闹吗! 仙都为清,冥府为浊。清界之人坠落浊土,从来都是获罪遭贬。 一时间议论四起,这个从天而降的女人怕是在仙都犯下了滔天大祸,被诸天仙神一脚踹下,当成祸害丢来幽冥的。如此人物,本就该被三界厌弃。你不要的东西,我们冥府也不想要。 鬼民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神树根系突然寸寸碎裂,裂痕四散蔓延。 顷刻间,屏障裂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亡魂如开闸的洪水涌上人间;冥府的浊气外泄,鬼民们避无可避,凄厉惨叫声此起彼伏,身躯在哀嚎里一点点消融殆尽。 一时间,人间恶鬼肆虐,冥府魂飞魄散。两界哀鸿遍野,到处是一副惨状。 世人众鬼,无一不骂她是天降灾煞、毁天灭地的千古罪人。这般滔天大祸,足以让她永世钉在冥府罪人柱上被万鬼唾弃谩骂。 冥府与仙都同时出手镇压乱局,一时之间无暇处置这位肇祸之人。待三界风波渐息,众人这才发觉这位肇祸者正用自己的本源之力一丝一缕地渡入神树裂口之中,也不知渡了多久。 自那以后,“瘟神”的名号便扣在了江眠头上,她每现身一地便是惊叫连天,霉运连连。 她去奈何桥边想买碗孟婆汤喝,刚一站定,桥就裂个大缝,所有排队的游魂扑通扑通下饺子似的掉进忘川水里,鬼哭狼嚎;她在哪条街闲逛,哪条街的长明灯就一盏接着一盏炸成碎纸片,鬼民们抱头鼠窜,唯恐避之不及…… 久而久之,“瘟神”代号响彻冥府,大鬼们唬孩子只消一句“瘟神来了”,便能吓得小鬼夜夜啼哭。 拿鬼吓唬鬼,这是什么道理?可是就是这般有用,好用,爱用。 恨她的人咬牙切齿;怨她的人日夜咒骂;怕她的人望风而逃,可偏偏没有谁能奈何得了她。 景和元年,冥府发出了一件惊天大事,把一众鬼魂气得连在人间的棺材板都险些直接炸飞! 这个瘟神江眠,居然摇身一变登上了西方鬼王之位! 这一消息传出,群鬼哗然。一个砸穿神树的扫把星当鬼王?!怕是整个西方鬼域都要跟着一起倒血霉! 鬼民们群情激奋,日日夜夜在归墟殿门口堵着,叫骂不绝。 江眠倒也不慌,只悠悠然在殿前搭起一座擂台,浅笑扬声道:“赢我者,鬼王之位拱手相让!输者,留下你们的守擂钱!” 被愤怒冲昏头脑的众鬼哪顾得上细想?争先恐后地扑上擂台。 整整七天七夜,车轮战不休。 挑战者前赴后继地涌上,却一个接一个灰头土脸,落荒而逃。 冥银钱帛堆积成山,鬼王之位却无人撼动。 当最后一位挑战者骨断筋折,烂泥般躺倒在地,新任鬼王江眠踩着钱山扬眉轻笑道: “从今日起,悬吾画像于门庭者,亡魂安息,邪祟远离,棺木安宁!” 她甩出一沓沓符箓,上面画着的凶像虬髯怒目、赤发獠牙,这就是众鬼对江眠长相的唯一参照。 历经七日鏖战,无鬼能在江眠手下坚持过三招,众鬼对她的憎恨也渐渐转化为好奇和敬畏。 在这个强者为尊的冥府,管你是人是鬼是仙,有何过往,只要你实力最强那便是众鬼拥戴的鬼王。 江眠此言一出,众鬼闻风而动,纷纷争相购买“鬼王丑符”贴于门上,竟真得家宅安宁! 棺材板没人掀了,自家祖坟没人掘了,坟头的供果没人偷了,夜里再也听不到隔壁鬼拍棺的叫骂声了。 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家家户户门扉前都贴上了“鬼王丑符”,成为西方鬼域一大奇景。 将自己鬼王威仪画得如此不堪入目的,江眠是千古第一人。贴在自家大门上丑是丑了点,嫌弃归嫌弃,可这鬼王丑符就是有用,好用,爱用。 世事向来如此。人心中的成见不会轻易消失,但并不妨碍他们趋利务实。 在如此立竿见影的效果下,众鬼皆深信面具之下的西方鬼王就是符上那般凶神恶煞的模样。 刚坐稳鬼王之位,江眠又做了两件震动冥府的大事。 彼时人间和冥府的货币并不相通,她大手一挥,一手创立“汇通天下”掌管阴阳两界的金银兑换,一手构建“阴阳渡口”稽查两界的游魂行人。 活人想要购买鬼市奇珍?亡魂想重游人间故地?都得先到汇通天下兑换盘缠,再持通关文牒在渡口验明正身,方可准许通行。 商路大开,财源滚滚,西方鬼域迅速富甲冥府。鬼差的俸禄翻了三倍,办事自然利索起来;人间怨气因鬼差得力而减少,冥府自然也一派安宁。 就这样良性循环,西方鬼域政通鬼和,富庶繁华,堪称幽冥乐土。 西方鬼民如今再提起江眠的名号,语气复杂得像孟婆汤的汤底料,对待自家鬼王的态度也是又爱又恨。谁也说不清楚到底是爱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 可好景不长。 西方鬼域日渐繁华鼎盛,而鬼王江眠却一日比一日摆烂躺平。 归墟殿门一关,就是三百多年。 十名绝色面首簇拥着鎏金软榻上的西方鬼王,大殿之内彻夜回荡着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 景和二十年这天,江眠正式宣布:本王从此一心修补神树,殿中大小事务全权交由十位面首打理。把面首养 在殿中,还将西方权柄委于这些仅供取乐的近侍,这般离经叛道的举动翻遍三界古卷也找不出第二例。 可有这么多奇葩经历摆在前头,一众鬼民早已见怪不怪。 阴阳渡口商贾云集?汇通天下日进斗金?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管斜倚在锦榻上等着剥好皮的葡萄喂到嘴边。 殿门一关,门内门外便成了两个世界。 门外的是冥府西方鬼王,实力深不可测,功过一言难尽。 门内的…… 江眠把葡萄籽吐出来,百无聊赖地盯着头顶的帐幔。 “怎么当了鬼王吃的葡萄还有籽?” “报!北方水患肆虐,急需调拨冥银!” “找鬼王谢辞。”江眠翻了个身,墨袍广袖流泻一地,腰间铜片相互碰撞,发出一阵倦怠轻响。 “禀!东方恶煞冲破黄泉,为祸甚烈!” “鬼王周翊不管事?”床幔后面飘出一个懒洋洋的哈欠。 当鬼差捧着《西方鬼域百年述职录》战战兢兢地跪在殿外,殿内才终于响起玉杯砸地的破裂声: “本王的功绩?!” “三百年来,本王亲力亲为,损耗自身修为,定期将本源之力源源不断灌注神树,独自维系隔绝阴阳两界的屏障,这,难道不算?!” 鬼差无奈退下。 其他鬼王的述职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功绩,而江眠的干干净净,几百年来也只写了两行。 “白瞎了汇通天下、阴阳渡口这么好的家底,全交给面首打理,传出去简直是三界笑话!” “打得了天下,夺得了鬼王之位,转头却缩进殿内闭门避事,万事不管!” “都说她实力深不可测,我看呐,说不定本体早已经衰败才躲在殿里不敢露面!” 然而,纵有背地里的议论,却无鬼敢真正站出来指责。毕竟这几百年来,就是这人人唾骂的“灾星”以自身本源日夜不休修补两界屏障,独守三界安稳;偏偏又是这人人畏惧的“瘟神”一手撑起整片西方鬼域,让乱世游魂得安、孤魂野鬼得归。 砸穿神树也好,富饶西方鬼域也罢,鬼民们私下里算过一笔账,两件事大概功过相抵。 可江眠不这么算。 每每这时,她总淡淡道:“既堕此劫,不诿于人。人置我于劫,我便以劫立身。” 与此同时,她那深不见底的冥力也成了众鬼心中难解的谜。 曾有凶名显赫的恶鬼在鬼市叫嚣:“三百年仅靠她一人修补神树?哼,怕是早已油尽灯枯!老子一招就能掀翻归墟殿,西方鬼域早该易主!” 结果,这恶鬼连殿门都没摸着就被面首丢腌臜般扔了出来,魂体破碎,足足在床上躺了半年才恢复人形。 经此一事,再无人敢上门挑衅。 久而久之,众鬼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西方鬼王便日复一日地享受着悠闲散漫的躺平时光。 景和三百二十一年,秋。 算一算,江眠登上鬼王之位已有三百多年了,归墟殿的大门也关了整整三百年。 三百年,够一个凡人轮回十几次;够一座山从隆起到夷平;够人间换几个朝代……冥府的鬼民来来去去,新鬼熬成了老鬼,老鬼熬成了老不死……鬼市的摊位换了不知道多少茬,忘川的水不知道涨落了多少回…… 唯独归墟殿死寂沉沉,始终没有半分动静。 这一年的秋天来的格外早。冥府的永夜本就阴冷,秋风一起,长明灯的火苗都在瑟瑟发抖。有老鬼拄着拐杖路过归墟殿,抬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大门,忽然嘟囔了一句, “三百多年没动静了。这位曾经闹得冥府沸沸扬扬的西方鬼王,怕不是早已在殿门之内无声殒命了吧?” 一石激起千层浪。无数道或好奇、或猜忌、或惋惜、或敬畏、或幸灾乐祸的目光,齐刷刷锁死归墟殿紧闭的大门。众鬼心中其实早有一模一样的揣测,只是少有人敢公然说出口罢了。 毕竟,哪有一方掌权鬼王能三百年闭门不出,从不现世的? 就在这一瞬! 归墟殿前那三口静静伫立的玄木巨棺,居然有一口毫无征兆地凭空消失了! 2. 退休鬼王再就业 只听“噗”得一声,一股浓郁黑气四溢翻涌,瞬间打破了西方鬼域的宁静。数百只乌鸦从归墟殿穹顶冲天而起,鸦羽纷纷,遮天蔽日。 一正在打瞌睡的老鬼被这动静惊得从木凳上滚翻在地,烟杆直接摔成两截。他顾不上心疼贴身多年的老物件,瞠目结舌,嘴巴张得几乎能塞进一个供果。 “他爹的……谁搞这么大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鬼王出巡呢!” 旁侧一名端着热汤的鬼差手一抖,整碗阴汤泼得满身都是,他却浑然不觉,结结巴巴道:“那、那方向……好像是归墟殿?” “放屁!”柜台后的女鬼猛地一拍桌案,纸钱纷飞四起,“大王三百年没出过门,你见过她挪窝?大门都没踏出来过半步!” 话音未落,巷口处传来一阵惊呼:“棺、棺材不见了!殿前的棺材少了一口!凭空消失了!” 整条街瞬间死寂。 仅一瞬,死寂轰然炸裂,整个西方鬼域再次沸腾起来。 “不见了!真的不见了!!!” “大王没死!原来大王没死!” “三百年!整整三百年!我儿子都投胎三回了,这位懒王总算舍得挪窝了!” 消息如野火燎原,瞬间席卷整片西方鬼域。万千鬼民涌上街头,争相奔赴归墟殿方向。 有的喜极而泣,盼着鬼王重掌鬼域重整山河;有的满腔愤懑,痛骂她荒废政务三百年如今又要出来生事;有的摩拳擦掌,惦记当年擂台之战,一心想再和她分个高下;更有记恨她的,当场设起香案,焚香祷告天降惩戒,巴不得归墟殿当场被劈成两半。 鬼域上下鸡飞狗跳,所有鬼民都在脑补:这位销声匿迹三百年的鬼王此番出世,怕不是又要掀起一场两界浩劫了吧?! 可谁也想不到,他们敬畏、忌惮、唾骂、揣测了三百多年的躺平懒王,挪窝之后的第一件事是跑到人间山林补觉。 人间深山,林木幽深。 一只羽毛油光程亮的乌鸦在棺盖上来回焦急地踱着鸦步。 “嘎!大王!属下实在想不明白!您就这么一声不吭直接消失!?如今冥府都吵翻了天!归墟殿前鬼挤鬼,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多少鬼众蹲守等着觐见,往日那些老对手更是磨刀霍霍!您倒好,直接跑路人间躲清净,任由他们在殿前瞎猜乱想、闹得天翻地覆?!” 棺内传来一阵窸窣响动,江眠淡淡一笑,半点没放在心上,在宽大的玄木棺材里翻了个身打算继续酣睡。 寒啼急道:“此事已经传到其他鬼域了!您知道那些鬼都是怎么编排您的吗?外头流言满天飞!” 江眠眼皮都没掀开,懒洋洋道:“哦?怎么说的。” 寒啼道:“北方鬼民说您这鬼王当的太舒服了,昔日擂台上打得万鬼俯首,何等威风赫赫,结果坐稳王位直接躺平摆烂三百年,万事甩手不管,全靠一句修补神树糊弄冥府。” 棺里传出一声低低的笑。 “就这些?北方果然和他们的鬼王谢辞一个性子,骂人都温温吞吞,半点新意也没有。” 寒啼一噎,又道:“东方鬼民更过分,直接给您编了句顺口溜,如今整个冥府大街小巷都在传唱!” 江眠终于有了几分兴致,在棺材里翻了个身,双臂枕在头下,翘着二郎腿道:“说来听听。” 寒啼无比别扭,磕磕绊绊道:“归墟殿里有四宝:一宝一口棺材满地跑。二宝两只乌鸦报凶兆。三宝十位面首专管笑。四宝懒王三百年修树不睡觉。” 听完,棺中江眠居然“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她语气轻快,似是颇为满意:“挺好挺好,不错不错,算他们还有几分良心。比起从前张口就骂我命煞孤星、天降灾星,这个已经算得上是很大的夸讲了,好歹还记得我三百年没歇着一直在修补神树呢。” “可这根本不是夸奖!” 寒啼急得呱呱大叫:“还有大批厉鬼笃定您是本源耗竭、魂骨受损,不敢露面见人才故意玩这一手凭空消失!现在全冥府好斗之辈都在四处搜您的踪迹,就等着找到您再上擂台分个胜负!把您挤下西方鬼王之位!” 江眠扯过被子蒙住脸,闷闷地道:“无事。反正他们大多只听过我的威名,没见过我的真面目。人间广袤山林无数,来了也未必找得到我。” 寒啼急得羽毛炸开:“不是我说,您腰间挂着三界独一份的鬼面,身下拖着这么一口扎眼的玄木棺材,两样标志性物件人尽皆知,想认不出您都难!” 江眠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鬼面是压匿鬼气的法宝,又不是招牌。棺材是我的床,也不是鬼王仪仗。” 说罢脑袋一缩,重新裹紧被子,含糊嘟囔:“别吵别吵,天大的事也得等我睡醒再说。” 寒啼道:“别睡了!您私自离域未向冥帝报备,已是触犯冥府铁律!再拖下去真要被定个擅弃封疆的重罪!您赶紧传讯报备!” 闻言,江眠只得缓缓直起身,取过腰间那枚獠牙鬼面覆于面上,指尖轻捻,三枚铜钱往上轻轻一抛。 铜钱凌空翻转数圈,簌簌落地,稳稳三个反面朝上。 寒啼一看,压低嗓子急道:“大王!你怎么能随便动用‘三钱寄响’?这可不是冥府,随便挥手一来就有充足的怨气供您使用,三钱寄响何等耗力,您这般肆意挥霍,若是引来厉鬼缠斗如何应对?” 三钱寄响,乃是冥府众鬼皆可修习的传讯法术。仙冥两界传音都是靠自身法力催动,但是传影和挪移人身的方式却大相径庭。 为了往来行事便捷,仙都常用“流光织像”遥传景象,借星辰轨迹锁定方位,动用“云阶星渡”载人传物。 而冥府只需三枚铜钱,掷落之后正反排布各异,术法效用也会随之变化。三枚正面朝上,冥力铺路,可往来人间与冥府各地;三个反面朝上,则可以遥观千里情景。 施法时全凭意念锁定目标,要传递的信息越远,消耗的冥力就越多。 江眠微笑道:“放心,没事。此处怨气虽不如冥府充足,但总归是有的。” 铜钱之上浮起淡淡幽光,一道朦胧光影缓缓凝现,将千里之外罗酆山玄宸殿的景象映照在山林之间。 殿中肃穆规整,冥帝幽寰端坐高位,其余三方鬼王、一众鬼司判官的光影尽数在列。 江眠只在上位当天用三钱寄响隔着千里与另外三位鬼王打过招呼,仅仅算是互相见过而已。不过这事用脚想也知道,哪个鬼司鬼差敢主动上门道贺?真要来凑这个热闹,怕是不想在冥府混了。江眠对此毫不在意,少了一些应酬客套,反倒乐得一身清闲。此次进来殿内众鬼正各司其职议事,她不想贸然出声打断,便打算安安静静在一旁旁听,等一众全都散去再向冥帝禀明自己离开西方鬼域一事。 孰料,一道温润的嗓音率先响起,温和打破殿中沉寂:“可是西方鬼王来了?” 这声音温润如玉、不徐不急,教人心中生出几分如沐春风之感,未见其人却仿佛已见那人眉眼含笑的模样。 江眠本还在闭眼小睡,闻言只好睁开眼,面具下眉眼弯弯,笑意得体:“南方鬼王,好久不见呀。” 不用猜也知道,愿意这般主动开口同她搭话,语气还这般和煦的,除却南方鬼王林屿再无旁人。 当年江眠初登鬼王之位时林屿曾送来十箱冥银,着实帮西方鬼域缓过了不少窘迫。这份情分江眠一直记在心上,纵使二人没有过多的交集,她也隔着千里回以友好的微笑。 这么一问一答下来,整个玄宸殿忽然一静。 满堂鬼司心下了然,不久前归墟殿异动、西方鬼王凭空消失的消息早已传遍冥府。 下一刻,只听北方鬼王谢辞冷冷地道:“西方鬼王私离所辖鬼域,为何不提前上报冥帝?” 江眠眉尾轻轻一挑。 冥府有四大鬼王,北方鬼王谢辞治下严谨,尽心竭力;南方鬼王林屿温润如玉,体恤亲民;东方鬼王周翊英姿飒爽,雷厉风行。 三大鬼王皆受辖下鬼民拥护爱戴,唯有江眠是个例外。谢辞此言一出,殿内诸鬼司神色微动,不少人心中暗暗赞许不愧是北方鬼王,向来铁面无私断事公允。 冥府铁律白纸黑字:无帝诏、无浩劫,四方鬼王不得擅离封疆,私弃地界者,论罪当罚。 气 氛凝滞之际,东方鬼王周翊轻笑出声:“西方鬼王独自苦守神树三百年,日日修补损耗本源,这般熬骨耗神的苦差在座的怕是没有几位能做到吧?冥帝您也该趁此机会给西方鬼王放个假了。” 仙有仙骨,鬼有魂骨。凡人苦修悟道飞升,求的便是淬炼一副上乘仙骨;根骨越佳,修为进益越快,登入仙都之后法力愈盛,方能立足高位。 一旦仙骨或魂骨碎裂,便是真正的消亡。 虽说冥府有言“鬼死为渐”,可魂魄散尽再一缕缕重铸,那份痛楚已是万劫难当。倘若魂骨彻底损毁,就算受得了魂魄重拼之苦也再无重回世间的可能。 因此修补神树,稳固两界阴阳屏障,可不是仅仅是靠渡入冥力就可以修好的。这三百年里江眠耗尽自身冥力,到后来只能抽取自身的本源去填补。可以说是一份极为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了,修为和魂骨双双受损。 林屿也温和附和:“东方鬼王所言极是,况且西方鬼域政务数百年前便已交由十位能将打理,地界井然有序、从无大乱,算不上擅离职守。” 江眠点头道谢,心底却默默叹气,哭笑不得。 “好了。” “这下好了。” 一会提她“十位能将打理冥政”,一会提她“三百年闭门苦修”,听着像是开脱,却句句都是把柄。懒王、甩手掌柜、沉溺声色、昏庸放权、借修树避事的名头,怕是又要被念叨好几百年。 玄宸殿内依旧沉默,除了三位鬼王,其他鬼司面上一派沉静无波,内心却都在暗暗嘲讽江眠真是好运至极,犯了律法重罪竟还有两方鬼王为她撑腰开脱。 良久,高位之上,冥帝幽寰淡淡开口,不怒自威。 “西方鬼王,神树如今修补如何?” 江眠回道:“神树大体修补妥当,已经不必再往复耗损自身前去维系。” 幽寰颔首:“神树虽大体修补完毕,散落在外的碎片若是自主干剥离太久,浊气四溢,长久滞留人间必生祸乱。” 神树本已基本修补完善,但去年突发一场地动,其中有几块神树碎片脱落,逃逸而出消失在三界之中。 这些碎片喜欢寄居人身之内吸食精元,被吸食者日渐衰弱,如枯木朽株,终至不起。亦或蛰伏于阴秽之地,滋长戾气,使地界怪事频发、祸端丛生。故起名为——噬魂石。 噬魂石已生出灵智,狡猾难抓。冥府前后多次派阴差轮番缉拿,拘魂使布索魂链,夜游神撒迷魂网,每次紧追至咫尺之间,转瞬便被它们脱逃。 他目光落于光影之中的江眠身上,淡淡道:“你修补神树三百年,对其气息最为熟稔。此事便交由你全权处理,前往人间。” 江眠心底无声苦笑:“冥帝啊冥帝,你明知我魂骨受损,所剩时日不过数载,本想着在人间好好度日,你偏生怕我无事可做,连余下这点光阴也不肯放过我。” 私离封疆的重罪不提,反倒直接给她安排了一桩劳心费力的苦差。 真是……半点便宜也不肯让她占。 心底万般无奈,江眠依旧笑意温和,从容应声:“知晓了。” 一众鬼司见画面中江眠的面容全然隐在面具之下,整个身子斜斜倚在棺椁之内,分明没有半分重视此事的仪态,心中皆是颇为不悦。 明明是触犯冥府铁律、理应问罪责罚的过错,到头来非但免罚,反倒得了名正言顺驻留人间、自由游历的差事。 这哪里是罚?分明是偏袒纵容,公费出游! 待一众鬼司鬼王尽数退去,玄宸殿内只剩江眠一人光影。 幽寰道:“噬魂石散落不明,务必尽数追回,不可遗漏。你如今冥力大损、灵力封禁,遇事切勿逞强。现已知人间邺城异动最甚,你先行前往探查。” 江眠:“好。” 光影缓缓消散,山林重归静谧。 寒啼怔怔看着自家大王,半晌才发出一声悲愤长叹:“人家私离封疆是问罪,您私离封疆是出差……这冥府规矩,算是被您玩明白了!” 江眠抬手揉了揉眉心,躺回棺中慢悠悠闭上眼。 “睡醒,便去邺城干活。” 3. 退休鬼王再就业2 邺城四面环山,峻岭连云,物产丰富,是远近闻名的商业重城。街道宽阔,商铺林立,客栈酒楼鳞次栉比。换做往日,此刻的邺城定是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可是现在,大街上人烟稀少,一片安静…… 太安静了。 仿佛被掐住了咽喉,窒息般的安静…… 事情是这样的。 一个月前,邺城接连发生了两件怪事。 第一件。 温府独子温稹自幼体弱多病,常年卧床不起,不见外人不见天日,早年有道士给他算过命,说此子活不过十九岁。 邺城几乎没人见过这位温家郎君长什么样,只知道温稹十几年来靠汤药吊命,命弱的仿佛一张纸。一个月前温稹刚满十七岁,温府便放出消息要为儿子重金娶亲。 对外说辞很简单:温家少爷时日无多,想要重金寻几位八字相合的女子为温府传宗接代、延续香火。 那聘礼,丰厚得足足可以买下一整座黑矿山! 消息一出,满城哗然。 有人懊悔早早把女儿嫁了出去,有人恨自家没养过女儿,有人连夜算了八字。不过短短几日,便有人急匆匆赶着把女儿送进了温府。 可嫁过去的新娘,无一人得享荣华,尽数疯癫。 第一个,半个月就变得神智癫狂,温府说新娘子孱弱,无福消受富贵。第二家咬咬牙送了一个进去,这回只撑了七天。第三个更短,抬进温府不过三日,疯癫的噩耗便再度传出。 不少听闻风声的道士相继赶来,都称温府上空阴气盘亘,极易摧乱心智,教人不要靠近。谁知一众道人入府探查,便再也没有出来。 自此坊间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这温稹哪里是体弱多病,分明是煞星降世,克妻克福!” “啧啧啧,一座黑矿山换女儿一场疯病,这笔买卖真是亏大了呀!” “这哪是娶亲延嗣?分明就是把好好的姑娘家往火坑里推!” “依我看是这温府藏了恶鬼,邪气浓重,但凡沾上一点就要失了神志呐!” 三桩婚事过后,温府大门紧闭,恍若无人。白日里一丝动静也没有,到了夜里却总是传来一阵阵“咚、咚、咚”的声音…… 那声音十分奇怪……就像是……没有腿的人拄着木杖,整夜无休无止地徘徊…… 木杖笃响之间,还夹杂着断断续续、咿咿呀呀的诡异戏腔,调子凄婉幽怨,仿佛鬼魅轻唱,听得人头皮发麻…… 有胆子稍微大点的贴门缝上朝里偷望,就一眼,那人便是高烧了半个月不退,烧得满嘴胡话,翻来覆去就念叨一句, “有东西、有东西被吊着……” 此事一出,邺城百姓人人自危,白日街巷都鲜有人逗留,生怕温府那短命鬼冲出来索命。 第二件怪事,发生在城北的山上。 一樵夫天蒙蒙亮上山砍柴,穿过层层荆棘密林却怎么也找不到下山的路,就在万分惶恐之时,看见不远处枝叶交叠之后一口硕大的玄木棺材黑气翻涌。 那棺材棺身隆起,有半人之高,宽达四尺半,足足能容纳两个人并肩平躺在内还绰绰有余,整个棺材是黑檀木质的,其上雕刻着怪异诡谲的纹样。 深山老林里赫然碰见这么一副棺材,樵夫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两腿却似陷入泥潭动弹不得。 突然,他脸色发白,瞳孔一缩,只听“轧——轧——”一声,棺材板从里被推开,一只惨白得发灰的手从中伸了出来…… 事情传开后全村都炸了锅。有的说是被山洪冲出来的古物,有的说是凭空出现的鬼棺……人们惊恐万分却又津津乐道。 久而久之,所有人心中都默认这凭空出现的棺材就是一口鬼棺。 直到几日后那樵夫再次上山,又一次看到了那口棺材,人们这才知道那根本就不是什么鬼棺,它就是个供人睡觉的小隔间,里面睡着的正是近来小有名气的云游道姑,江眠。 拜的是哪位道长不详,出自哪座名观门下不详,观里供奉哪位神祇不详,无人知道她的道籍,只听说她常年枕棺卜卦,独来独往。 据传这位道姑江眠游历邺城各地已有几年。 这几年里,她一共只做了两件事:第一件,带着棺材满地跑,每隔一段时间换一个地方。有人在山里见过她,有人在破庙里见过她,有人在河边芦苇荡里见过她。每次见她,都在棺材里睡得正香。第二件事,就是专挑乡野集市,两个小板凳,一面小旗子,摆摊给人算命。 算得准不准呢? 人送“仙都仙姑”称号,自然是十分准的。可她不喜,叫人们称她女先生。 这一天,日上三竿,江眠睡得正香,棺外忽然响起一阵嘈杂之声,她眉头紧蹙却舍不得睁开眼,扯过被褥蒙住脑袋,翻了个身继续睡。 可外面的声音更大了。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死丫头给我闭嘴,算一卦又能怎样?” “轧——轧——” 棺盖被推开,林间顿时暗了下来。 方才还在争执的几人瞬间安静下来,全都屏住了呼吸,既好奇又害怕,等着看棺材里到底爬出来个什么妖魔鬼怪。 棺盖被推开一个大口,只听“噗”的一声,一团黑气轰然涌了出来,直扑面门,几人猝不及防被冲得连连后仰,睁不开眼。 黑气弥漫,棺材里“哎呀”的一声,一截惨白手臂随意挥了挥,紧跟着一颗头缓缓探出来,长发散乱微卷,睡眼惺忪。 前来寻卦的三男一女被这黑气一扑,心里登时发毛,还以为是撞上了什么凶煞,齐刷刷往后缩了一大步。 同行的姑娘瘫坐在地,面色差得如蔫了的黄花菜,眼眶红红的,而她身后的几个男人却脸浮眼肿,死死盯着棺中人。 眼前这位从棺材中走出来的女子一边挥着手把黑气散开,一边满脸惭色道:“抱歉,抱歉,睡久了棺材就会积点死气,吓着你们了,实在抱歉。” 几人顶着一脸阴冷死气,待到黑气散去才看清她的全貌。 此女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眉眼温软平和,肤色惨白得毫无人气,容貌虽清隽雅致,但算不上什么绝尘之色。一身陈旧的墨色长袍把双腿遮得严严实实,腰间一抹明艳的红绳上串满了铜钱,手腕上脖子上都挂满了珠子,一动起来叮叮当当响。 几人面面相觑,神色皆是错愕和惊疑,方才悬到嗓子眼的心还没有放下。 这位道姑一身死气,打扮诡谲,枕棺而卧,偏偏又是生得一副寻常人的样貌,教人一时竟分不清究竟是人是鬼。 江眠仰天打了个哈欠,慢悠悠舒展四肢伸了个懒腰,才抬眼淡淡扫过面前四人。 她心底轻轻一叹,这幅场景这些时日见的多了,早已见怪不怪。 林中静了片刻。 其中眼睛小成一条缝的男人仍有几分发怵,但一想到此行目的,他强压周身的阴冷不适微微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一礼。这人长得还算周正,只是两只小眼睛像两粒芝麻,不管什么模样都显得不怀好意。 “阁下可是江先生?在下姓陈,久仰先生大名。今日冒昧登山,是想请先生为家妹算上一卦。” 传闻中那江先生上通天文,下通地理,阴阳八卦,吉凶祸福,没有她不知道的,也没有她算不准的。 一听是要算命,江眠抬头斜斜瞥了眼日头,又掂了掂腰侧的一串铜钱,淡淡一笑,道:“稍等片刻。” 眯眯眼“啊”了一声。三个男人面面相觑,却是不敢多言。 只见江眠慢悠悠地从棺材里摸出两个小板凳搁在空地上,她看向瘫坐在地的姑娘,眉眼弯起一抹笑意,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坐到对面。 回身又从棺材中拎出一个鸟笼,笼门松松敞着,里头的乌鸦一身油亮黑羽,黑漆漆的眼珠转了一圈,静静打量着几人。 她再度探进棺内摸索半晌,变戏法般掏出一面小旗,随手往地上一插,旗面上绘着赤发獠牙的凶煞。 一切摆布妥当,她轻咳一声落座凳上,面上笑意依旧温和,缓缓道:“还未到卜算时辰,再等等。” 眯眯眼这才想起来,这位江先生卜卦算命有自己的一套规矩:不过日上三竿不起,每日只赚五十文,赚够了就不算了,给多少都不算。 小兰惴惴不安坐下,两只手把袖子拧成了麻花。 几人就这样等了一会,日头越来越晒,江眠终于微笑道:“姑娘是问姻缘,还是问命?姻缘二十文,问命三十文。先银后卦,不准分文不取。” 小兰嘴唇半开,话还没出口,眯眯眼已从布袋里摸出二十文递上,抢先一步道:“算姻缘!算姻缘!给我妹妹算算,这八字与温府温稹可合?” 一提到温稹,小兰一双眼睛立刻通红,她紧咬嘴唇,本就破旧的衣袖在手中绞得更厉害了。 二十文递上,江眠掂了两下,随手放在一旁的空地上,接过两张写有生辰八字的红纸垂眸一看,心里暗自摇头:“果然又是温府的卦,这几日算过的没有二十也有十八,全是烂姻缘,没几个落得好结果的。” 温稹出生名门望族,八字本不向外露,只是如今温家满城寻找合适的新娘,这八字自然也不是什么秘密了。 江眠掐指细算,神色不见半分波澜,一旁的乌鸦却歪着头,黑眼珠直勾勾盯 着红纸,倒像是跟着一同参详。 几人屏气凝神,大气也不敢出。小兰盯着江眠的嘴似是在等一个判决,三个男人的眼神却是又急又热。 只听乌鸦忽然“嘎!”了一声,江眠这才缓缓开口道:“兰姑娘的八字,与温家郎君八字相冲、命局相克,此乃婚配大忌。” 闻言,小兰紧绷的背一松,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们也听到了,我的命格与温公子并不相配,这门亲事,就到此为止吧。” 她站起来,转身就要走。 “慢着。” 眯眯眼冷声道:“那温家郎君命不久矣,你先嫁过去,撑到他死,死了这命格不就不做数了吗。” 江眠心底暗自唏嘘:“我应当是到人间来了罢?怎么这邺城弥漫的戾气竟比冥府鬼域还要重上几分。冥府的恶好歹都明明白白摆在明面上,人间这贪嗔妄念,倒是藏在骨肉亲情底下,防不胜防啊。” 小兰一惊,颤声道:“撑到他死?先不说这命格相冲,你们难道不知道?凡是嫁入温府的女子全都疯了!先前那几位尚且八字相合,却落得那般下场,我命格相克,恐怕刚入温府就要步她们后尘!” 另一脸上有刀疤的男人开口劝道:“人人都说那些女子是自身福薄,承受不住温家的富贵才落得失常,你命格较为强硬,未必会和她们一样。” 小兰一脸难以置信,凄声道:“江先生说命格相克、合婚大忌!强行拖我上山算命的是你们,口口声声说八字不符就罢手的也是你们,如今知晓相克反倒逼我嫁过去的又是你们!你们真是、你们真是被钱蒙瞎了眼!就不怕街坊的唾沫星子淹死你们!” 她怒叫一声,狠狠推开三人,头也不回地跑下山去了。三人没料到一向乖顺的小兰忽然发作,都被推了个踉跄。 三个男人脸色铁青,又气又恼,碍于江眠在此不敢发作,只能强行压下怒火草草向江眠拱手一礼,匆匆追着小兰下山。 林间重归寂静。 江眠拾起地上的铜钱,在摊位前慢慢清点:“一、二、三……二十,刚好。” 她取出红绳,慢悠悠将铜钱串好,又解下腰间的铜钱串罗列在地上,慢条斯理地清点规整。 就在此刻,乌鸦寒啼眼睛一转,猛得变成红色,仿佛两颗血滴子。 他在笼中焦躁踱步,呱呱吐槽:“嘎!我说大王,您既不会算命也不会画符驱邪,既不会念咒也不会做法事,为何非要扮作道姑游历邺城,属下实在想不明白!” 寒啼往来冥府与人间两地,算下来跟着江眠在邺城四处游荡已有两年之久,关于这位道姑是如何闯出名头的来龙去脉自然也一清二楚。 两年前有位富商遭邪气缠身,浑浑噩噩如同丢了魂一般,请了无数道士画符诵咒全都毫无用处。江眠不过往那富商床边一站,附在他身上的恶鬼瞥见她腰间那枚鬼面面具,当即吓得仓皇逃窜。富商便就此清醒,神智尽数复原。 世人皆在好奇江眠究竟是用了何等玄妙手段,这般轻易便将人从邪祟手中救回。唯独寒啼心里直犯嘀咕,搞不清这到底算运气太好,还是祸事的开端。而江眠只觉得原来“瘟神”的名号竟然还能这么用。 江眠拾起所有铜钱串重新系回腰间,轻笑一声:“道姑这身份可是个绝佳的幌子。噬魂石所藏之地必生邪祟怪事,况且众鬼向来忌惮道门修士,我扮作寻常道姑,任谁也联想不到西方鬼王头上。能不打架就不打架,何苦平白给自己惹来一堆麻烦。” 寒啼道:“那您为何每日只赚五十文?多一文不赚、少一文不算!我想不明白这两年您是怎么在邺城活下来的?” 江眠淡淡笑道:“一天五十文,一个月刚好一两有余。我不用吃饭,也不住旅舍客栈,这些钱盘算好便可供我在人间四处游历。” 寒啼眼珠子一转,似是翻了个白眼:“那您现在统共存了多少银子?” “四十两。” 江眠随手掸去衣摆上的浮尘,眉眼弯弯,语气漫不经心,“这些银子够我拖着棺材走遍人间,潇洒快活。” “四十两?!” 寒啼彻底炸毛:“您还是那个坐镇西方鬼域,财宝堆积如山,挥手万金散尽,堂堂富甲一方的西方鬼王吗?!如今区区四十两银子您就敢说潇洒快活?” 江眠低低一笑:“省着点用,闲时观山听雨,倦了卧棺而眠,还能潇洒快活个三年。” “三年?!”寒啼翅膀一挥,恨铁不成钢得怒道:“您看看您现在的样子!客栈都住不起,拖着一口棺材到处游荡,算命也是个半吊子,还得靠我来。我真的不知道在我不在人间的时候,您这碗饭是怎么吃上的!” 4. 退休鬼王再就业3 江眠不以为然,淡淡笑道:“这不是你又来了吗?要不然我这半吊子的算命本事迟早要露馅。” 她站起身来,腰间的铜钱和珠子碰出一阵轻响。寒啼不忍直视,瞥过头去道:“连个钱袋子都舍不得买,把这些烂铜钱全串在腰上也不嫌重的慌。走起路来叮叮当当,隔二里地都知道是谁来了,贼都不用费心找。” 江眠不做理会,从棺材里摸出一个帷帽扣在头上,帽檐长长垂下一层黑纱把整张脸遮的严严实实。 日头完全晒不到,她发灰的脸色有些缓和,微微一笑,道:“走,我请你吃馄饨,山下一家馄饨铺子比冥府的还要好吃。” 寒啼翅膀一振飞到她肩上,嗤了一声:“嘎!您可别唬我,冥府的馄饨可是用忘川水做的汤底。” 山下的馄饨铺子近日来生意冷清,馄饨铺的掌柜倒是乐得清闲,赤脚趿拉着一双草鞋在院子里箕踞而坐,闭目养神,手持一把小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远远的,一阵清脆不绝的叮铃声从街口飘过来。 掌柜眼睛都没睁,蒲扇照摇不误,不必看也知晓定是山上那个住在棺材里的仙姑来了。 这姑娘隔三差五就来买一碗馄饨,从不说话,也不动筷,只是静静地闻着腾腾香气,过后便转手送给村里的小乞儿。 江眠捡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摸出五枚铜钱码成一排扣在桌上,朝院中的掌柜喊了一声:“店家,一碗馄饨。” 馄饨不多时就上来了。江眠并未举箸,抬手将碗推到寒啼跟前示意他尝尝。 冥府的馄饨是用忘川水煮的,咕嘟咕嘟冒着蓝泡,煮出来的馄饨也是蓝莹莹的。这碗馄饨汤清味正,光是闻着就暖了。 寒啼却把头偏到一边,压低声音道:“吃不了,乌鸦吃馄饨,传出去未免太过滑稽。” “这有什么,”江眠漫不经心地扫了圈四周,铺子里空荡荡,“四下无人,不必顾忌。而且你也知道,人间吃食与我无缘。” 她神色平平,轻描淡写一句带过,寒啼沉默下来不再多说什么。 他转头看看空荡荡的街,又看了看那碗馄饨,终于张开了鸟喙,一头扎进碗里啄了起来。 一碗馄饨下肚,寒啼忽然正色道:“大王,那温府之事似有古怪。” 江眠点了点头,温府上空有一处地方阴气冲天,绵延不散,正直直往上冒。 “看来这噬魂石终于跑不动了。” 江眠心底哭笑不得。她来到邺城那日,原本按照幽寰指定的方向便可寻觅到噬魂石,只是那顽石极为狡猾,四处奔逃。 噬魂石跑过一处,邪祟祸乱就作妖一处。换做从前,祸乱现世,她紧随而至,少不了被扣上瘟神灾星的帽子,千夫所指,百口莫辩。可如今她以道姑的身份伪装,反倒闹出啼笑皆非的乌龙。 噬魂石跑到哪里闯祸,她就得火急火燎跟到哪里擦屁股。山乡闹邪,她刚好赶过去收场;古村生乱,她恰好路过摆平事端。 百姓看不见暗处逃窜的噬魂石,只看见祸事一遇到她便偃旗息鼓。 于是一路走一路被捧。 什么道法通天、济世仙姑,各式各样的夸赞劈头盖脸往她身上砸,还有人往她手里塞水果干粮,恨不得给她立长生牌。 江眠内心疯狂吐苦水:“哪门子济世高人啊,我就是个追在凶物屁股后面救火的打杂的!功劳全白捡,活全是我在干,这虚名拿得实在是受之有愧,却又拒之不掉。总不能告诉众人你们口中的活神仙,其实是个躲棺材睡觉的瘟神鬼王吧。” 面上她却半点不显,依旧是那副温和平顺的模样,遇上馈赠便淡淡道谢,言辞谦和,于是百姓更是交口称赞,称她是真正下凡渡苦的活神仙。 她收回目光,抛出三枚铜钱。 三个反面。三枚铜钱上方投出一道光影,晃晃悠悠凝出了一副画面。 归墟殿内,锦榻斜横,纱幔低垂,一个绝色美男正半倚在榻上,衣襟大开,露出一片白得晃眼的胸膛,丹凤眼微微上挑,墨发松落肩头,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书,周身散发着随性不羁的气韵。 画面太美,美得有些不正经。 寒啼“嘎!”了一声,猛地把头转了过去。 江眠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阙语。” 画面里的美男子手一顿,丹凤眼倏地抬起来,一双漂亮的眼睛里翻起万般委屈:“大王,您终于舍得来看我一眼了。您都不知道,您不在的这段时日里我有多寂寞。” 他整个人凑近了面前的光影,书不知何时被丢到了身后。 江眠一阵头大,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这里没有外人,不必装样子。” 闻言,阙语立刻一改方才的装腔作势,合上衣襟正襟危坐,带着几分愤愤不平道:“大王,为何此番下界您只带上寒啼不带上我?” 寒啼羽毛瞬间炸起,厉声呱呱回怼:“阙语!看我不顺眼大可直说,何必拐弯抹角阴阳怪气!十鸦羽之中本就属我最清闲,随大王出行,有何不妥?” 阙语眉峰一挑:“是呀,就你最闲!汇通天下的冥银月底盘账要我核对,阴阳渡口昨日刚拿住一名偷渡逃窜的散仙待处置,青瞳收来的密报卷宗堆得半人高,赤喙那边还扣押了三名聚众闹事的恶鬼,十鸦羽就属你最闲!” 寒啼扑扇翅膀,正要开口再争辩几句。眼看二鸦一言不合就要吵得不可开交,江眠听得脑壳发胀,眼皮一耷拉,身子顺势一歪,“咚”的一声,直接一头栽倒,胳膊垫在桌面上,当场晕倒。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二鸦瞬间噤声,异口同声惊呼:“大王!您怎么了?!” 阙语立刻反应过来:“毒!馄饨里有人下毒!” 寒啼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馄饨全被他吃完了,有毒也应该他倒下才对。 江眠脑袋枕着手臂,顺势闭上眼睛,慢悠悠闷声开口:“好了,别吵了,耳朵都要被你们吵得生疼。阙语,温府一带当值的城隍与鬼差,可有递上来什么奏报?” 阙语见状顿时明白过来,无奈道:“回大王,当地城隍已有密文递来。温府阴气异象早有察觉,只是府中邪气诡谲,一众鬼差几番试探,但凡靠近宅院百步之内,魂魄便会昏沉涣散,根本不敢贸然深入,只敢远远在外围监视,不敢擅闯,故而迟迟查不出内里究竟是何物作祟。” 江眠缓缓直起身,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眉间敛去几分慵懒,轻叹一声: “如此便说得通了,温府一事处处透着蹊跷,那噬魂石,十有八九便藏匿在温府深处。传我指令,所有阴司鬼差不可贸然闯入,切勿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 阙语颔首领命,悄然退出画面。 馄饨铺里,光幕在空气中散成了一缕细烟。 掌柜趿拉着草鞋进来收碗,看着江眠正对着面前的空气微微出神,嘴里念叨着什么鬼啊魂啊的。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摸走桌上的五文钱,边走边低声自语: “哎,什么仙姑道姑的……这行当的人可真可怜,年纪轻轻的就神志不清了。” 寒啼:“……” 江眠不语,只是习以为常地一笑。 一人一鸟离了馄饨铺,往街上走去。 街上依旧没什么人,忽听得前面传来一阵哭哭啼啼和喊骂之声。 只见街心围了一圈人,都是听见声音从屋里出来看热闹的。 人群中间,几个男人正拖拽着一个姑娘往大路上走。那姑娘被拽着胳膊,两条腿在地上蹬,鞋子早就蹬掉了一只。 江眠目光一沉,心道:“那被拖在地上的,不正是方才在山上算姻缘的小兰吗?” 那个自称是她哥哥的眯眯眼男人拽着小兰的一只胳膊,刀疤脸拽着另一条,还有个敦实汉子在后面推。三个男人像拖米袋一样把小兰往大路上拖。 小兰哪里是三个男人的对手,哭得嗓子都哑了,“放开我——我不嫁——我不嫁——” 周围的街坊邻居站了一圈。有人摇头,有人叹气,却是没有一个人上前。 江眠的眉头在黑纱后蹙得更紧了。 她袖中一动。 一枚铜钱从袖口飞出,不偏不倚,快如闪电,啪的一声弹在了眯眯眼的后脑勺上。 眯眯眼吃痛“啊”得一声惨叫,手一松,捂着脑袋跳了起来。 紧接着又是几枚铜钱飞出,啪啪几声连响,刀疤脸脚背上挨了一记,敦实汉子膝盖骨中了一枚,三人吃痛跳脚,全都松了手。 小兰跌在地上,连滚带爬往后退。 “谁!?他爹的谁?”眯眯眼恶狠狠地扫视了一圈街坊,破口大骂道。 众人皆是摇头摆手,纷纷往后缩。 江眠缓步上前,手心里握着一根断了的红绳,一副十分过意不去的模样,语气诚恳,满脸歉然地道: “实在对不住诸位,实在失礼。方才腰间红绳突然崩断,串着的铜钱飞散,没料到竟误伤了各位。” 听见 这道声音,众人目光齐齐落向那层垂落的黑纱。 眯眯眼头上还火辣辣地疼,一腔怒火正无处宣泄,可看清来人,到了嘴边的骂声硬生生卡在喉咙。他心中忌惮对方的本事,即使又疼又恼也不敢发作,只能硬生生压下满脸戾气,神色几番变换才勉强挤出几分客套。 “原、原来是先生。您来得正好,再给家妹卜上一卦吧!” 江眠微笑道:“算什么?算命理吗?” “不不不!还是算姻缘!”眯眯眼两眼放光,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骇人听闻的话,“给她算个与那温稹相合的八字,把这丫头嫁进去!” 他脸上神情又急又热,仿佛红了眼的赌徒,甚至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 “先生您神通广大,改个命理、合个八字,对您来说不就是举手之劳嘛。” 帷帽之下,黑纱之后,江眠的眼里红光一闪,仅一瞬又恢复了正常。 她面色不改,微笑道:“你可知道,伪造命理,乱配姻缘,可是要遭报应的。” 眯眯眼面色一僵,旋即又笑得更加殷切了:“先生误会了,误会了。您不知道,我这远方妹妹已经十八,过了最适合嫁人的年纪,已经是老姑娘了。这嫁到温府,是为了她好啊!温府家大业大,她嫁过去半点苦都不用吃,是去享福的,您说是不是?” 小兰猛地扑上前来,语无伦次道:“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想嫁!求求你们!我不想嫁!” 眯眯眼叹了口气,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语重心长道:“小兰,你还有个弟弟卧病在床,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你弟弟想想吧?你还有多少钱够你俩活下去?你弟那病再拖,可就要死了!” 小兰浑身一僵。 刀疤男补了一句:“你自己一辈子这样过也就算了,你弟弟还小,好歹替你弟弟考虑考虑吧。有了这笔聘礼你弟弟马上就能请郎中治病了,他就不会死了。剩下的钱够你们几辈子吃喝不愁。” 一旁门缝里伸长了脖子的左邻右舍又是摇头,又是点头,小兰被这一哄,摇摆不定。 眯眯眼赶紧趁热打铁,越发温和道:“你放心,我向先生再买几张平安符给你贴身戴着,保证你平平安安的。我这都是为你姐弟俩着想啊!你怎么就不懂呢?” 他对江眠满脸堆笑,道:“先生,还请您给妹妹一道平安符,保佑她嫁进温府平平安安的。” 江眠从袖里掏出两张符箓,一张画的简单,一张画的繁复。 她眉眼弯弯,笑道:“你要哪种?” “这……这有什么区别吗?” 江眠耐心解释道:“这张呢,只是普通的平安符,五文钱,买个心安。” 她把左手的符晃了晃,又把右手的往前提了提,“这张呢,是由我亲自画符加持的,定能保你妹妹平安无恙,只需一两银子。” 站在江眠肩头的寒啼冷眼扫过那一张高价符,猛地把鸦头一撇。 这哪是什么加持道符,纸上哪里有半分道门咒文,分明是西方鬼王的丑符。赤发张扬,獠牙毕露,整张符纸都浸着江眠身上散溢出来的淡淡鬼王鬼气。 凡人看着只当是镇煞的凶神纹样,哪里晓得这不过是把她自身的威压封在了纸上,识得此符的鬼物嫌晦气自然不会靠近。 “一两银子?!” 眯眯眼的笑容一点点垮下去,沉了脸,看向江眠的眼神也变了。 一两银子不是个小数目。他心里翻了好几个念头,眼珠子一转,忽然又笑了起来。 “啊!我都忘了!您是人送外号‘仙姑’的江先生啊!” 他转过身,对着四下的左邻右舍声音拔高了几分,“这符箓由您亲自所画,能驱灾辟邪,想必先生您本人更是神通广大!” 围观的众人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有人附和:“对!对!上回刘老三的媳妇中了邪,就是请她一道符给治好的。” 江眠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眯眯眼,等待他继续把话说完。 果然,眯眯眼见周围人都在点头,胆子更壮了,他对着江眠深深一鞠,鞠得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恭敬,接着他直起腰来,脸上的笑容亮得发光。 “先生竟然有这般神通,不如——” 他顿了顿,自作聪明地道,“您嫁到温府,破了那温府的邪气,为邺城做一桩美事,如何?” 江眠无声地笑了,这眯眯眼打他妹妹主意不成,既然把鬼心思打到她身上来了。 5. 鬼王包办人间婚 “行啊。” 两个字从黑纱后轻飘飘落下。 一瞬间整条街的空气都跟着一顿。 寒啼猛地转头,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张了两下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嘎?!” 眯眯眼站在原地,嘴巴张得老大,原本盘算好的一箩筐话全堵在了嗓子眼,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江眠心道:“也罢,横竖我本就要潜入温府探查噬魂石的下落。如今倒好,旁人巴巴把门路送到跟前,倒不如就应下此事。对外说来,还能算作是成全一桩俗世美谈,两全其美。” 她悠悠然扶了扶被风吹歪的帷帽黑纱,语气轻缓,笑眯眯道:“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眯眯眼脱口而出。问完他在心底暗暗扇了自己几巴掌,懊恼怎么如此沉不住气。 “第一,”江眠缓缓竖起一根手指,“聘礼归你们,我一文不取。” 三个男人面面相觑,眼里都冒出了光。价值一整座黑矿山的聘礼一文不取?这是在做梦吗? “第二,”她又竖起一根手指,不紧不慢,“我好歹是个修行之人,出嫁不能寒酸潦草,你们三个权当我的娘家亲友,亲自送我入温府,一个都不得推脱。” 话音落下,场面顿时一僵。刀疤男的脸刷地白了,敦实汉子咽了口唾沫,眯眯眼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嘴还翘着,眼睛里的光却已经没了。 “这……先生,”眯眯眼喉头发干,“那温府……邪乎得很,您也是知道的……” “我知道啊。”江眠微微一笑,“莫非你们反倒不清楚?” 她顿了顿,黑纱微微一侧,似是绕有兴致地打量着三人。几人顿时只觉一股阴冷死气顺着四肢百骸往上攀,浑身僵硬得竟丝毫动弹不得。 “你们既诚心为我撮合这门富贵亲事,理应同我一道入温府好好赴这场婚宴。难不成,”她放轻声线压着嗓音,轻笑一声,“你们心底也明白,温府是个只进不出、蚀人心智的地方?” 话说到这个份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刀疤脸躲在后方死命扯着眯眯眼的袖子,眯眯眼嘴唇反复翕动,几番欲言又止。他目光惶惶瞟向瘫倒在地的小兰,只见小兰泪流满面,一双泪眼怔怔望着将要替她出嫁的江眠。 “行……我们……我们送先生进府。” 又有人要嫁入温府了。 而且这次不是哪家被逼疯了的穷丫头,是山上那个住在棺材里的仙姑。 消息没一会儿就传遍了整个村子。没多久江眠自拟的八字就送到了温府,前三个新娘都是温府斟酌好几日才敲定接入府中,唯独这一次截然不同。不过短短半日功夫回话便递了出来:八字相合,天作之合。 于是众人啧啧称奇,又把江眠仙姑的名号捧上了天,敢嫁进温府的,要么真有神通,要么是真不想活了。 管她是哪一种,邺城人光是想想那场面就觉得比过年还热闹。 山上,寒啼在棺材板上来回踱步,爪子敲在棺木上“笃、笃、笃”,一声声在寂静山林里格外清晰。 踱了几个来回,他猛地一收翅膀,脖子一伸,朝江眠吼道:“大王!您为何非要以新娘的身份入温府!这事传回冥府,那群碎嘴阴司指不定怎么编排您,说您贪图俗世聘礼、眼里只剩银钱,连堂堂鬼王的威仪都不要了!” 江眠低着头,手指仍在慢悠悠摆弄腰间铜钱和珠子,闻言轻笑道:“俗世婚嫁,人间虚名罢了,当真不得,也绊不住我。冥府那帮闲惯了便随他们去,不必理会。” 寒啼道:“倘若那温家郎君日后死了魂归冥府,那是以什么身份好呢?” 他又急又恼,差点被口水呛到,“到时候难不成还要我们尊称这个短命鬼一句......鬼妃娘娘?” 江眠低低笑出了声:“人间因缘不入冥府律法。我在凡间的身份是道姑、是新娘,皆是临时幌子,回了冥府便一概作废,作不得数。” “温府阴气滔天、怨气盘亘不散,噬魂石又狡黠多疑、最擅藏匿逃窜,先前我让所有鬼差尽数撤离也是这个道理。阴司气息太过规整厚重,一旦扎堆靠近必会惊动噬魂石,打草惊蛇。倒不如我孤身潜入,毫无破绽。” 她缓缓起身,在棺材里又摸索了一阵,摸了半天,掏出个獠牙鬼面随手别在腰间。 江眠神色淡淡道:“况且每日只算两卦就无事可做了,为何不去?如果不找些事情做,鬼生岂不是很无聊?” 寒啼听得无奈又忧心,嘴上却狠话十足:“那您还是给自己也贴两道平安符吧!您本源耗损惨重,‘三钱寄响’用了两次,冥力怕是还没有恢复多少。等那温稹要杀你的时候,我是万万不会去给你收拾烂摊子的!” 江眠闻言,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冥力的确还未全部恢复,三百年修补损耗的本源之力也所剩无几,可旁人惧之避之的温府怨气、滔天阴煞,于她而言偏偏是千载难逢的补品。 旁人入温府是入绝境,于她,却是恰好送上门的一场机缘。 江眠在棺材里又收拾了一阵,也不知道往袖子里和怀里塞了些什么,把棺材暂时托付给寒啼看管以后下山去了。 三日后,寅时。 天色漆黑如渊,不见明月,寥落的几点星子微弱得几乎融进黑夜里。邺城西北角一间十分破败的小屋内,江眠从一挂破布帘后缓缓走出来。 她一身大红嫁衣加身,颓败昏暗的破屋都被这血色红光衬得豁然一亮。 衣料上用金线绣着并蒂莲花和缠枝连理纹,长长的裙摆垂落曳地,将她的双腿尽数遮掩。腰间垂挂成串的铜钱与幽蓝的珠串,一枚獠牙鬼面面具别在其上,倒是为这一身血红婚服增添了几分森森诡谲。 她的八字一传到温府,温家便派了迎亲队伍、八台花轿前来迎娶,就连嫁衣都一并送了过来。 她原本还在发愁,寻常女子出嫁,嫁衣一应物件都要女方自备,以她那点微薄积蓄怕是要把家底掏空才凑得齐。没想到温府一应全都备好,倒是替她省下好大一笔开销。 小兰看着凤冠霞帔的江眠愣了好一会,这一身红嫁衣似火,衬得她终于有了些活人的白里透红。 江眠眉目柔和,面色惨白虚浮,可这身火红嫁衣一衬,反倒给她添了几分华贵张扬。金冠配红绸,耀眼夺目,衬得眉眼间竟生出几分迫人的艳色,教人不由心生一念:这般红,原就该属于她。 小兰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这破烂的小屋,缺腿的桌子,与一身嫁衣的江眠格格不入,倒像是明珠蒙尘,美玉落于蓬蒿。 “先生,”小兰真诚地赞道,“没想到这次温府会送来这么齐全的嫁衣。而且这尺寸……竟像是量身定做的。” 江眠不解,小兰见她似有疑惑,解释道:“之前那几位新娘都是家里自己备的嫁衣。家里人急着送她们出嫁,又没有钱去定制,那嫁衣都是随随便便凑合的,有的连盖头都没有,盖了块红布就上轿了。没想到这次温府却送来了嫁衣,看这材质和做工,只怕要不少银子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帮江眠理了理腰间错落垂坠的珠子。这些由忘川水凝铸而成的珠饰搭配一串串铜钱,行走之间珠玉相撞,叮叮当当的声响层层叠叠,连绵不绝。小兰只当江眠偏爱这般琳琅热闹的模样,没有多想。 江眠疑道:“竟有此事?” 小兰道:“不仅如此,还是八台大轿呢!想来是先生您的八字十分相配,天造地设,温府找不到比您更合适的了。而且您仙姑的名声在外,自然是看中您的。” 说着说着,她脸上的笑挂不住了,眼眶又泛了红,低下头假装去理裙摆:“先生……那温府可是个噬人神智的地方……” 江眠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无妨,”她温和一笑,“先看看你弟弟吧。” 小兰一听到“弟弟”两字眼里立刻闪出泪花,她转过身引着江眠走到屋子最角落。 一张破小的床上,只铺了一层薄得透底的棉絮,棉絮里缩着一个瘦小的身体。 那孩子约莫七八岁,侧身蜷缩着,膝盖顶着胸口,整个人缩成了小小的一团,身上的衣服空荡荡如同罩在一把干柴上。 目光落向那孩童的一瞬,江眠脸上淡淡的笑意渐渐敛去。她蓦地怔在原地一动不动,心底某处尘封已久的记忆轰然翻涌上来,周遭的声响仿佛渐渐离她远去。 小兰见 江眠伫立不动,神色沉沉,颤声道:“先生?我弟弟……可是救不了了?” 江眠置若罔闻,目光死死凝在床上怎么也挪不开。 小兰越发惶恐,眼泪簌簌往地上砸:“先生?先生?若是实在没有法子……那便算了,我们也拿不出什么诊金的……” 听到小兰的哭声江眠终于回过神来,良久才哑声道:“抱歉,方才……想起了一些事情,一时分神了。” 她长吸一口气,快步上前在床边缓缓蹲下,轻轻托起那孩童的手腕想要诊脉。 下一刻,江眠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凝滞了。 只见那孩子的手腕上有两道月牙形的青色胎记,一上一下,仿佛有人在他的手腕上咬了一口,牙印深深烙进皮肉里。 她的目光停在那两道胎记上,心道:“就是这个。” 半晌,小兰不安地挪了挪脚,忍不住道:“先生?这胎记生下来就有,可是有什么问题?” 江眠面色恢复平静,轻咳一声,道:“只是胎记而已,并无大碍。” 她重新凝神,手指搭在孩子的脉搏上。片刻后,她缓缓道:“你弟弟的病,治不好了。” 小兰浑身一晃,眼眶通红:“怎么会?什么药都不行吗?我听说……听说有种参……” 江眠从袖里摸出两张符箓轻轻贴在孩子的身上,轻声道:“我这里有两张符,虽不能治病,但可以让他没那么痛苦。” 她缓缓续道:“不过你大可宽心,他这身苦痛是与生俱来的命数。这是他的最后一世,待这一世尘埃落定,往后便再也不必承受这般煎熬了。” 什么这一世下一世,小兰听不明白。 江眠没有再多言语。她静立在床边片刻,将心绪一点一点强行按捺下去。 她慢慢直起身子,下意识抬眼,目光无意间扫过床头正上方。 正墙之上悬着一幅旧画像。纸页早已泛黄发暗,几乎要与斑驳的土墙融为一体。屋内光线昏沉晦暗,教她方才踏入屋中时竟未察觉此物的存在。画中人白衣盛雪,面纱覆面,风骨泠然,神致缥缈,全然不沾人间烟火。画工的笔法不算上乘,可画中人独有的气韵让人望去便再也挪不开眼。 这样一副清冷绝尘的画像,在这间破败不堪的小屋中愈发显得格格不入。 江眠心道:“此人应当是仙都的某位仙君了,可是我在仙都待了不少时日,印象里却是没有这样的人物。或许是离开仙都来到冥府的三百多年里新上任的仙君吧?” 小兰止住抽泣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声道:“这是雪衣公子,管财运的,我见他长得好看所以挂上了。” 江眠眉眼一挑。 管财运? 姑娘家家的喜欢美男子,挂张好看的画像倒也正常。可是管财运??? 仙都那位管财运的不是金阙仙翁吗?那可是个喜欢拿账本砸人的老头,脾气暴躁的很。冥府管财运的是老账爷也是个爱上门讨账的老头,算盘珠子拨的比鬼哭还响。 历来掌财的从来都是锱铢必较的老者,何曾见过这般不染分毫俗利的白衣公子? 那这位雪衣公子应当是被老百姓自己供奉起来的地方仙神了。 江眠不由心道:“想来倒也合乎情理。世人厌烦那些分毫必较的账官,便凭空臆造出这么一位容貌绝世、性情温软的财神来。不求法理只求一份念想,倒也说得过去。罢了罢了,人间信仰本就五花八门,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有。” 可心底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并未就此消散。 她又看了一眼画中人,这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时辰已到。 唢呐高亢,锣鼓喧天,一派嫁娶的热闹模样。迎亲队伍迤逦铺开占了整条街巷,八抬花轿稳稳停在破屋门前。轿夫一排排立得齐整,只是个个面色干瘪灰白。烈艳红绸缠满轿身,轿帘被阴风卷得猎猎翻飞,这般铺张喜庆的排场落在穷街陋巷之间,喧嚣越盛,越衬出一种说不出的阴森诡谲。 江眠戴上红盖头,在小兰的搀扶下踏进了轿子。 轿子后三个“娘家人”已经等在那了,前胸后背上都贴上了一个不知哪里求来的黄灿灿的平安符…… 6. 鬼王包办人间婚2 迎亲路上,唢呐锣鼓震天响。 虽然天还没亮,但是这样热闹的阵仗谁也不想错过。大红花轿在前,八个轿夫抬得稳稳当当,轿帘紧闭,红盖头的新娘坐在里面人影绰绰,看不清模样。 人群一阵骚动。 “啧啧啧,又一个要遭殃的。” “来来来,赌一把!我赌她撑不过一个月,迟早疯疯癫癫。” “哈哈哈,那你怕是要输!听闻这位新娘子是小有名气的仙姑,卜卦算命十分灵验,必然提前推算过,有把握保全自身,我赌一年!” “哼,仙姑也没有通天本事,真有能耐何必踏入温府这鬼宅?我赌三个月,迟早失了神智!” “唉,我爹原先还打算把我姐送去温家,”一名少年满脸懊丧,“都说那聘礼丰厚,足够我日后成家立业,娶好几房媳妇的了,如今旁人先一步入府,这下什么指望都没了。” 一旁另一个少年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道:“慌什么。若是这仙姑最后也疯了,温府必定还要继续寻女子入府,到时你姐不就还有机会?日后得了富贵,可别忘了我。” 人群之中,有个孩童被妇人抱在怀中,脆生生开口问道:“娘,之前嫁进去的姐姐全都疯了,这位姐姐为什么还要去?” 抱着孩子的妇人一时语塞,将孩童往上颠了颠,轻声叹道:“谁晓得,大概是她自认命格坚硬,是个例外吧。” 幼童歪头想了想,道:“那我觉得,她还挺勇敢的。” 花轿边,小兰跟在一旁半步也不肯落下。她怀里揣着江眠给的平安......鬼王丑符,一只手隔着衣服按在符上,按得死死的。 这一路上安安稳稳,没出什么岔子。 可轿子里的江眠就没那么舒服了。 她原本想着时辰尚早,还可以在轿中眯眼小睡一会儿。可先不说头顶的凤冠重得压脖子,最要命的是这轿子坐的并不舒服…… 明明是八抬大轿,那些轿夫看着都身强力壮,肩膀宽的像门板,小腿上的肌肉隔着衣服都能看出鼓鼓囊囊的轮廓。 八个人抬一顶花轿,按理说该是四平八稳的。可此刻江眠却觉得颠得慌…… 就像是有人故意不使劲……又像是有人缺胳膊少腿使不上力…… 江眠被颠得歪坐在轿内,后背靠着轿壁,一只手撑着坐垫,一只手扶着凤冠,红盖头早已歪了,她也懒得扶正。 她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道:“还是坐棺材舒服……” 正想着,轿子突然停了下来,外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原来是队伍里有人憋不住了。 领头的吆喝一声:“落轿歇肩——” 花轿轻轻落地。 江眠在轿中长长舒了口气,想起方才那阵诡异的颠簸,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一手掀开红盖头一角,一手探出去掀开轿帘。 轿帘掀开一道窄窄的缝隙。 她尚且还来不及倾身往外看,一道黑影猛然贴了上来,整张脸死死抵在帘缝外向内窥伺。 一只布满红血丝的硕大眼球堵在窄缝之间,瞳仁死寂发白,直直撞进江眠眼底。 江眠手猛地一抖,身形不受控制向后猛仰,后背重重撞在轿壁上。 她不由自主地抚上胸口,微微喘了一口气,掌心之下,一片死寂。 没有心跳。 她愣了一瞬,随即低低一笑。 “倒是糊涂了。自己早已不是血肉凡躯,哪里来的心跳。” 再次挑开轿帘,那只眼睛已经不见了。 轿前轿后的空地上,几名轿夫正站在原地歇脚。从外观上看,一个个身材强壮,肩膀有力,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只是…… 江眠眯了眯眼……几名轿夫模样异常诡异,面皮干瘪发僵,平平地贴在骨相之上,面中微微凹陷,整张脸没有活人的血色,皮肉软塌塌的,好似内里空空,填不满轮廓,瞧着格外怪异。 再往下看,喜庆的红色裤脚扎进高高的鞋袜里,裤管被撑得鼓鼓囊囊的…… 她看了片刻,缓缓放下了轿帘。 这时,脖颈右侧一凉,她抬手指尖抵上,一个又软又腻的声音钻进耳朵里: “大王,查到新消息了。我堂堂骨醉公子办事,向来利落,您说是不是?” 是阙语。 阙语在冥府一众鬼司之中素来艳名远扬,生得一副比女子还要精致夺目的容貌,一双丹凤眼轻轻斜挑,不少艳鬼见了都要自愧不如地退上三分。 早先底下众鬼私下给他取了个诨号,唤作“骨醉大美人”,夸他虽是男儿身,风骨容貌却教人望之便如浸醉意一般。 可这诨号传到寒啼耳朵里当场便抓住把柄,足足取笑了他七天七夜。 寒啼总拿这个诨号打趣,张口闭口把“骨醉”调侃成“骨碎”,笑他每次外出办事都被一堆爱慕的男鬼女鬼团团围堵,险些被挤得魂骨都要碎掉。 阙语被这戏谑的诨号搅得不堪其扰,万般无奈之下只好改为骨醉公子,才算勉强堵住大半闲言碎语。 江眠低笑一声:“是,我们的骨醉公子容貌出众,行事也干脆。说说,查到些什么。” 阙语传音道:“温府与温稹二人,处处透着古怪。” “温稹自幼身弱,早年便有道士断言活不过十九。按常理,府中若要延续香火大可早早张罗婚事,可偏偏一直拖到他十七岁才仓促放出重金娶亲的消息,时序太过反常。属下细查地界记录,噬魂石正是约莫一月之前潜藏进了温府地界。” 江眠并不意外:“噬魂石素来嗜食活人的精元,温稹元气衰微,于它而言算不上上好的饵食。依你所言,温府是想拿外来的新娘做挡灾的棋子,以此保全府中自己人?” 阙语道:“属下也只是这般揣测。唯有这个说法,才解释得通为何偏偏在噬魂石潜入之后才急着聘娶新娘,只是终究没有实证。” 江眠微微蹙眉:“可有一处说不通。倘若只是寻活人献祭,大可随便寻寻常女子便可,何必执意要八字相合之人。” 她稍作停顿,又缓缓道:“或许是刻意做出来的幌子,叫外人当真以为是寻常婚嫁。不过还有一桩疑点:噬魂石吸食精元,受害者本该油尽灯枯而亡,可那三任嫁入温府的女子尽数疯癫,并无一人传出死讯。” 阙语语气沉了几分:“大王,这便是属下查到的第二桩异状。那些新娘连同前去探查的道士进去之后便再无音讯,生不见人,死不见魂。邺城地界的鬼差,半缕归府的魂魄都未曾收到,属下猜想温府内部极有可能布下了锁魂的结界或者阵法,将众人魂魄拘留在宅院之中不许堕入轮回。” 江眠沉吟道:“也有可能是这些人还活着,只是被禁锢在府内。” 阙语道:“还有一事属下不得不提。似乎另有冥府鬼物也盯上了这一块噬魂石,现下说不定就在温府之中。” 江眠眸光微动:“可知那鬼物修为等次?” 阙语道:“尚且追查不出确切底细,但能觊觎神树碎片,修为至少在厉鬼层级之上。” 冥府之中,众鬼各有等次之分。最底层为游魂,缥缈无依,大多无力伤人。其上依次为怨、厉、恶、凶、墟、冥。怨鬼困于前尘旧事,只可制造幻象扰人;厉鬼可索一人生魂;恶鬼嗜杀吞魂,足以祸乱一方;凶鬼划地立界,能够统御百鬼;墟级开辟独立墟域,自成一方规矩法度;而冥级寥寥无几,除却四方鬼王、中央鬼帝幽寰,众鬼穷极千年也难以触及此境。 阙语担忧道:“大王此番孤身入府,危机重重,千万务必多加小心。” 江眠微微颔首。 轿帘外,方 便完的人陆陆续续回来,领头的粗着嗓子喊:“都回来了没?点一点,别少了人。” 忽然,一声尖叫撕破了林间的寂静。 “啊——!!!” 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裤子都没系好,半挂在腰间,脸色如见了鬼般的惊骇。 “血、血月!刚才……天上的月亮是红的!像……像沁了血一样!” “放你爹的屁!”领头的上去就是一脚,“胡诌什么!今晚从头到尾就没见着月......” 他抬头欲指,话音却戛然而止。 众人随之望去,方才天际还一片空空荡荡,此刻竟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轮满月,静静悬在远山之上,惨白惨白,边缘泛着一圈诡异的红。 “血月当空,鬼门大开,枉死游魂,昼夜徘徊啊!!!” 另一个小厮脸色煞白,牙齿咯咯打颤:“我、我刚才来的路上就瞧见好多乌鸦,黑压压的,围着山坳飞。血月悬天,黑鸦蔽目,这、这、这般阵仗,分明是冥府鬼王现世啊!” 轿中江眠哭笑不得。血月悬空,黑鸦随行,的确是鬼王现世的异象,倒也不算他们瞎说。今日这般天象,的确是因她而起。 “只是……你们的想象力未免太过充沛了吧。”她在轿中低声自语,半是无奈半是好笑,“我可什么都还没做,偏被你们脑补得这般可怖,倒好似我此番前来是要倾覆三界、掀起一场大乱一般。” 她坐在轿内安安稳稳,既不曾作祟也无意生事,听着外头草木皆兵的惶恐议论,这份赫赫凶名担得委实冤枉,又叫人不由得心生几分啼笑。 “闭嘴!”领头的一声暴喝,又给了他一脚,声音却微微颤抖,“几只畜生也值得大惊小怪?都给我起来!误了时辰谁都担待不起!起轿!上路!” 队伍重新启程,这一次速度明显加快,唢呐声也吹得更加急促刺耳。 眯眯眼跟在轿子后面,条件反射地摸了一把胸口,平安符还在,他的心才落了回去。刀疤脸把符攥在手心里,敦实汉子两只手一只按着胸口,一只贴着后背,嘴里翻来覆去地念:“仙人保佑……仙人保佑……” 小兰跟在花轿一侧也吓得不轻。她不由自主地往轿子旁靠一靠,离江眠近一些,心里总归踏实一些。 这么一贴近,她忽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霉味…… 这味道,是从抬轿的几人身上飘过来的。 小兰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这些轿夫都是温府派来的,从那个大门紧闭,疯了好几个新娘的温府。 她不由得瞪大了双眼死死盯着身前的轿夫。 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轿夫缓缓侧过头来,一双眼睛从肩膀上方阴恻恻斜睨了过来。 小兰与那双眼睛对视了一瞬,就一瞬,一股恶寒顿时从脚底窜上心头,她也说不清怎么回事,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 她颤抖着靠近花轿,掀开轿帘一角想去看江眠。 一阵风吹来,把轿帘吹的往里飘。 轿子里,江眠却是一手扶着头上摇摇欲坠的凤冠,一手撑着轿子的木梁,歪着身子,红盖头半挂在脸上,合着眼不知睡着了没有。 小兰动了动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又一阵凉风吹过,小兰打了个寒颤。这风像是从千年寒潭里吹来的,叫人毛骨悚然。 清晰可见的,林边两侧的杂草上悄无声息地覆上了一层淡淡的寒霜。 众人都把衣领拢紧了些。 轿子里,江眠却是眉头舒展。 墨袍之外裹了一身嫁衣,热得她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这阵凉风吹进来,刚好吹散了闷在嫁衣里的热意,清清爽爽的。 她挪了挪身子,寻了个舒服些的姿势阖上双眼,竟仿佛全然不受锣鼓唢呐惊扰,睡得十分安稳,半分担忧也没有。 7. 白衣不染红烛色 两个时辰后,众人终于抵达温府。 天刚蒙蒙亮,整条巷子仍旧浸在将明未明的暗色里。 温府就在巷子的尽头。那扇一个月以来紧闭的大门,此刻,开了。 门檐下挂着两排大红灯笼,烛火在里面烧得正旺,把门前的空地照得惨殷殷的。 迎亲队伍在黑暗里走了两个时辰,从邺城最偏的村角走到城东,从寅时走到卯时。一路上血月、乌鸦轮番吓过一轮,每个人的心神都绷得很紧,所有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到了就好。到了就好。” 所以当他们远远看见温府门前那两排红灯笼时,所有人的肩膀都垮了下来,长长松了一口气。 门外,温府的家仆已经分列等候着了,每个人脸上都扯着一个大大的微笑,嘴角往上提的很高。可不知是晨光太暗,还是众人太累,都没有注意到那些笑容看起来都像缝在脸上似的…… 嘴角弯着,眼睛不弯…… 送亲队伍在温府大门百步之外停了下来。领头的掏出火折子,噼里啪啦一阵响,紧接着门内也响起了爆竹,这么一番喧闹过后,江眠被吵醒了。 花轿已经落了地,轿身微微一震。江眠头顶的凤冠不知什么时候歪到了左边,身上的嫁衣也压出了一道一道褶子。她抬手理了理的盖头,重新将脸遮严实,又伸手扶了扶凤冠霞帔,没扶正,干脆不管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正襟危坐。 轿外响起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很快,长长的红毡一路从花轿铺到了堂屋。小兰凑到跟前轻声喊道:“先生,您醒了吗?温府到了。” 江眠温和道:“醒了。” 小兰掀开轿帘伸手去搀,江眠微微倾身,长长的嫁衣拖在身后。 她缓缓下轿,左脚踩在地上,右脚刚想抬起来,可嫁衣的裙摆太长太沉,从肩头一直拖到脚后跟还多了三尺,层层叠叠地堆在地上。 她的右脚勾住了裙摆的内衬,整个人往前一栽。 腰间成串铜钱与忘川珠簌簌相撞,叮咚之声连绵不绝。 脚踝之上一声极细的“泠泠”脆响转瞬就被身上琳琅作响的珠玉铜声彻底吞没。 江眠眉头猛地一皱,全身重量往轿子上一抵,另一只手死死撑住轿杆这才没整个人栽下去。 小兰急忙道:“先生没事吧?” 江眠轻轻缓了一口气,面色转瞬又恢复了平静,她向来擅长忍痛,更何况这点痛对她来说并不算什么。 她浅浅弯了弯唇角,语气闲散如常:“无事无事,不过崴了下脚,咱们接着走便是。” 她站直了身子,自己攥了一把嫁衣的裙摆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听不出什么异响。 就在此时,江眠似有所感。抬头望去,眼前一片朦胧的红色,却隐约看见一个身影。 门内廊下,远远立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硕长,遥遥伫立。往来家仆在他身前穿梭,爆竹声声噼啪炸响,硝烟淡淡浮在空中,长长红毡绵延庭院。重重人与声响之间,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满院熙攘奔走的人影仿佛与他毫无干系,漫天喧腾喜乐都似被隔绝在外。 锣鼓人声纷乱入耳,江眠却只清晰感知到一道沉甸甸的视线。 世间万般声色皆退作背景,唯有他那道目光遥遥望来,直直落进她的眼底,一眼便恍若隔了半生岁月。 “公子!你怎么站在这儿?”一个老仆急匆匆地从门内追出来,手里捧着一件披风,手忙脚乱地往那人肩上搭去,“这风凉的很,你这身子哪里经得住……” 那人没有答话,又在廊下站了片刻,这才转身没入了门内的阴影里。 江眠收回目光,来不及细想便见门内匆匆忙忙出来几名家仆,一张张脸上都堆着逢迎的笑意上前将小兰等人同她分开,引着送亲的众人往偏厅方向走去。 按规矩,娘家人来送亲是要安排到偏厅的,眯眯眼几人本是一脸的惶恐和不情愿,但是一听聘礼全都放置在偏厅,两眼放光什么也不管了,推搡着叫嚷着拉着小兰就往偏厅走。 “快走快走!磨磨唧唧的!这么多聘礼,还不知道要数到什么时候呢!” “先生……先生她……一个人……”小兰被推得踉踉跄跄,不时回头望。 眯眯眼从后面狠狠推了一把,催促道:“你担心一个仙姑作甚?她能有什么事!搞快点!这鬼地方瘆人的很,赶快把聘礼清点了搬回去!” 刀疤脸也附和道:“这温府上上下下,一个个笑得都这般不值钱,还一股霉味,真是他爹的见鬼了!这鬼地方我是一刻也不想待了!” 正堂内,江眠提着一口气,忍着脚踝的不适独自踏上了红毡。 红毡又厚又软,踩上去没有声音,两侧的笑声不绝于耳,所有人脸上都挂着笑,眼底却是一片漠然,无数道目光都聚焦在她一身上。 就在这时,一阵模模糊糊、似是而非的歌声从前方传来…… 几个女子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听着竟似没有血肉喉骨,从塞满棉絮的被褥里闷出的曲调...... 旁人听得清不清楚不知道,但是江眠每个字都听见了。她身形微微一顿,转瞬又恢复了正常,恍若不闻地向前走去。 “红轿子,白盖头,抬进温府不回头。第一夜,新嫁娘,指缝缠丝寸寸长。第二夜,新嫁娘,脚底难移贴着床。第三夜,新嫁娘,张着嘴巴不能嚷。四五六夜数不完,红绸底下排成行……” 江眠一边听着,一边伴着这诡异的歌声往前走,红盖头之下喃喃道:“缠丝寸寸长?四五六排成行?不是只嫁了三个吗?” 歌声继续飘来:“排成行,等谁呀?等那郎君换衣裳。换了衣裳去哪呀?后院有张新床凉。新床凉,新床长,躺下去时三寸三,站起来时……” 歌声含糊飘渺,江眠的视线里出现了一道高高的门槛。 她停下了脚步。嫁衣太沉,脚踝又使不上力,她暗自敛住气息,勉强蓄力,正要抬步跨过身前阻碍,忽然,一只手递到了她面前。 隔着红盖头缝隙望去,那只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极白。 来人掌心朝上,静静地停在她面前。 顿时,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透过盖头缝隙看去,只见来人雪白的长袍在秋风下翻飞,没有繁复绣饰,只在衣摆处织着几缕若隐若现的流云纹路,晨光熹微下泛着清浅如水的光泽,腰间仅系一条素白锦带,其上悬着枚温润玉珏,简约克制,一双白靴纤尘不染。 一阵秋风穿堂而过,卷着凉意扫过廊下,来人低低呛咳一声,可朝她摊开的那只手,分毫未收,稳稳悬在二人之间。 江眠心道:“此人应当便是温稹了。” 世人皆说温家独子孱弱如纸,常年卧榻、不见天日,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满身挥之不去的药气,偏偏又是一身白衣,把鲜活的人气尽数冲淡。秋风只是浅浅一过,便引得他咳疾发作,身子虚弱得竟经不起半点风霜。 可偏偏这般孱弱之人,待人接物倒有几分妥帖温柔。 明明自身已是摇摇欲坠,连站稳都费力,却还记得伸手来扶一个素未谋面的新娘子。 传闻里的温府阴森诡谲,温府之人更是纵容一桩桩荒唐婚事害人。可眼前的温稹,清冷温良、谦和有礼,半点沾不上凶宅恶人的模样。只是这份干净落在这处处诡异的温府之中,反倒愈发显得格格不入,莫名违和。 江眠不由心道:“真是奇怪。” 思索间,二人之间只剩秋风簌簌。他不言不语,安静等候,维持着相邀的姿态,咫尺距离,江眠却觉得仿佛隔了千重沟壑。 沉寂了许久,她指尖微微一蜷,终是缓缓抬手,朝他递去。 一阵刺骨凉意顺着掌心丝丝缕缕攀延而上,如同握了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江眠心头微怔。她本就非人,周身常年浸着阴寒,可这人手心的冷,竟比她一身鬼气还要蚀骨。 下一瞬,来人手掌微收,稳稳扣住她垂落的手,力道轻而笃定,托着她借力迈过身前门槛。待她双足落地站稳,那手便立刻松开。 干脆利落,一触即收。 短短一瞬的触碰,冷意尚且还残留在掌心,那人却抽离得极快,没有半点拖沓。 咫尺之间,又重新隔出遥不可及的距离。 江眠心道:“此人倒也算有些世家子弟的风范, 点到为止,并不逾矩。可方才那一撒手,却让人觉得他并不喜人靠近,刻意保持距离了。倘若是个寻常要出嫁的女子,遇到郎君如此疏离,怕是心都要凉了半截。” 好在她本就不是来做新娘的,自然不会为此介怀。 她微微抬头,只见身前多了一道素白身影,白衣濯雪,疏淡绝尘。 自始至终,他未吐一字。待她踏过门槛,他便从容转身,径直往正厅走去,步履平稳舒缓,不急不徐,全然没有半分等候的意思,将她一个人落在身后。 江眠默默抬脚跟上,两人之间始终隔着几步的距离,他不曾放缓脚步等她靠近,亦不曾提速逼她追赶,不远不近,泾渭分明。 正厅里红烛高烧,红绸从梁上垂下来,密密麻麻地挂了满堂,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红色的影,那些影子交叠在一起,仿佛一张巨网把所有人都笼罩在内。 司仪站在堂上,满脸堆笑,声音洪亮:“吉时到!红烛高照,喜气迎门!一为合卺成婚,二为祛灾纳福,三为祈愿郎君身康体健、福寿绵长!有请新人,入喜堂!” 两位新人在厅堂前落定,满屋子的红光落在身旁那人一身白衣上,却是不染半分暖意。 他静静地等着司仪把那一长串祝词念完,而堂前坐着的温府老爷和夫人,二人一动不动,脸上挂着和家仆们一模一样的微笑。 江眠眼前一片朦胧,只看见前方温老爷和夫人搭在膝上的双手,在烛光里绷得紧实平滑,纹理清晰可见。 果然。她心里已经有了定数。 “一拜天地——” 江眠和温稹齐刷刷朝门外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 江眠转身,朝着堂前纹丝不动的二位,再次下拜。 “夫妻对拜——” 连拜两轮,江眠脚踝上的痛感越来越清晰,再度弯腰时重心偏移,伤脚承不住力,身形不由得微微晃了一晃。 身旁温稹转身的动作也是一顿,可那片刻停顿转瞬即逝,他面上瞧不出半分波澜,如常转过身与她相对。 两人相对而立,如此近的距离,一股淡淡的冷杉气息从药香下隐隐漫了上来,又淡又冷,似雪后初晴的空气,清寒沁人,却藏着化不开的涩意。 温稹垂眸,缓缓躬身,这一拜,他弯腰的幅度要比前两次深了几许。 起身的刹那,他的手极快极轻地扫过了她的手背。江眠只觉凉意一闪而逝,温稹已经站直了身,不动声色往后退开一步,重新拉开二人间的距离。 “礼成!送入洞房!” 从头到尾,温稹只是静静地拜完,静静地退开,好像这场婚事与他无关。 江眠被引入洞房,临出正厅前目光随意向后一扫,方才被那阵诡异的歌谣打乱,教她竟没发现小兰不见了踪影。 她脚步蓦地顿住,回过头朝温稹的方向开口问道:“跟我一道来的那个小丫头呢?” 身后静了一瞬,便听到两个字:“偏厅。” 那声音和他的主人一样冷淡。 洞房内,药香弥漫。红绸高挂,花烛在案上长明,窗上贴着大红的喜字,床榻上铺着干净的被褥,窗边设有温药的碳炉,床榻四周悬挂着层层帷幔,书桌上摆放着厚厚的书卷。 一切都是寻常人家公子成婚的样子,寻常得不该出现在温府。 江眠扯下红盖头,凤冠也摘了,她活动了一下被压了几个时辰的脖子,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房间,最后,视线落到了书桌上。 一张字卷摊开在桌案上,似乎还未来得及收走。 她走上前去,上面赫然写着她的八字,在那八字的旁边,字迹清隽地落着两个字:江眠。 这张八字,居然出现在温稹的房间,纸张已经微微发皱,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江眠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片刻,随即坐在案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药瓶。 她缓缓褪去脚上的鞋袜,露出一截伤痕交错的脚踝。 脚踝处的皮肤布满了增生和结痂,与上方洁白光滑的小腿形成了鲜明的分界。那些凹陷的伤痕仿佛一道道恶毒的诅咒牢牢焊在脚踝上,记录着每一个步履蹒跚、镣铐磨损的日夜。 8. 白衣不染红烛色2 触犯仙规、罪孽深重的仙官将被囚于涤净台,历经雷殛火焚、诸般酷刑轮番加身,刑期足足四十九天。若受刑期满仍执迷不悟者,则处以“赤金锁足”之刑,以特制赤金镣铐禁锢双足。 受刑者日日忍受灼烧之痛,还被封禁全身灵力,与凡人无异。 此刑,是仙都惩戒之极,羞辱之最。 江眠坠入冥府之后,便在这副镣铐上各系了一枚红绳串起的冥钱。 赤金镣铐蕴含纯阳烈火,焚骨不休,而冥铜钱属于极阴之物。一阴一阳制衡,勉强压制住一部分灼痛,可一旦铜钱损毁脱落,被压住的烈火便会瞬间反噬,痛彻神魂。 不多时,小兰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江眠双足之上那副金红交映的镣铐,红绳垂落,冥铜铜钱悬在铐边静静晃动。 方才花轿外的碰撞声涌上心头,她不由得僵在原地,怔怔立住。 冥钱撞在赤金镣铐上,一动便是清脆叮当。 是以江眠才在腰间挂满成串铜钱,又佩戴忘川水凝成的珠串。行走之时珠玉铜钱齐鸣,声声交织恰好掩去脚踝那一点极易辨别的异响。再借曳地垂落的衣料严严实实地遮住双足,不露半分破绽。 旁人只当她偏爱琳琅繁饰,性情张扬,哪里晓得这一身叮当声响,不过是用来遮掩藏匿的权宜之计。 江眠见她目光凝滞,心下立刻直呼“罪过罪过”,正想着该如何委婉解释,忽听小兰怯怯问道:“难不成......是我表哥怕你跑了,特意给你铐上的?” 江眠微微一怔,全然没料到她竟会生出这般离谱又天真的揣测。 但转念一想,反倒松了口气。若是叫她这般误会反倒省事。真要把仙都涤净台的刑罚、天罚镣铐的原委和盘托出,只怕这小丫头反倒要吓得魂飞魄散。 她俯身从容穿上鞋袜,笑着岔开话:“你不是在偏厅吗?怎么来了?那边可是出了什么状况?” 小兰满脸茫然:“不是先生您叫我来的吗?” 江眠眸光微顿,瞬间了然。原来方才自己那一问倒是叫温稹会错了意,竟特意将小兰送到了洞房。 “那你来的这一路上可有发现什么异常?偏厅那边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小兰思索片刻,摇摇头:“没有。” 她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想说什么又不太确定,“茶是凉的,点心也是。而且,” 她压低声音:“今日明明是大喜之日,温公子却一身素白长袍,脸上还覆着一层白纱,看着冷清又怪异,半点成亲的喜气都没有。” 江眠正要答话,屋外突然炸开一声凄厉的尖叫,瞬间刺破了满院的死寂。 变故突生,她神色未变,抬手利落拔下发髻仅剩的一根红簪,身形转瞬掠至门前。 门外,温府已经变了样。 方才拜堂时人影憧憧的正厅,此刻灯火烛光全部熄灭,红绸在秋风里猎猎作响,方才还在嬉笑的家仆不知去了哪里,偌大的正厅空空荡荡。 唯有偏厅方向围聚着一群男男女女,神色各异。有人瑟瑟发抖、满脸惶恐,有人茫然呆滞、眼神空洞,更有几人直直立在原地,嘴角挂着僵硬诡异的笑,静静望着场中乱象,一动不动。 江眠快步走近,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沉沉压得人胸口发闷。 围观众人见她走来就如同见到救命稻草,慌忙之中下意识退让出一条道路。 “仙姑!出事了!死人了!” 一声惊呼落下,四周又是一片喧哗,抽气声、低语声、惶恐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只见偏厅正中,十个硕大的箱子一字排开。 箱盖尽数敞开,可并没有看见价值连城、足以抵得上整座黑矿山的丰厚聘礼,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片红白之物。 白棉掺着血迹,零落狼藉,层层堆叠,一眼望去满目猩红惨淡,景象凄厉骇人。 十口箱子,皆是如此。 箱子旁,眯眯眼三人仰面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浑身鲜血淋漓,衣衫撕裂歪斜,满身打斗痕迹,狼狈不堪。 小兰见状心头一紧,下意识倒退两步:“先生,他们……他们是不是没气了?” 江眠俯身蹲下,手持红簪轻轻挑开眯眯眼僵紧的牙关,眸光微凝,却是发现咽喉处有一抹艳红之物生怕被发现了一般,猛地往后一缩,转瞬消失不见了。 江眠道:“放心,人还活着。” 此话一出,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江眠起身缓缓扫视了一圈围观的众人:“怎么回事?” 几个满身血迹、面带淤青的脚夫面面相觑,片刻后,为首一人上前拱手道:“回仙姑,我们几个是被这三位爷雇来搬聘礼的。事前讲好工钱,可等我们进了偏厅才瞧见这十箱金银沉得吓人,这地方又阴气森森的,原先那点工钱哪够拿来抵命呐!我们就寻思多加点工钱,几句话说拧了,才动了手脚。” 几人身上伤痕累累,鼻青脸肿,江眠瞬间理清前因后果。 想来是眯眯眼三人提前敲定工钱,可脚夫们亲眼见到满箱金银红了眼,当场就撂了挑子坐地起价。双方争执不下,怒火上头便大打出手。拳头撞拳头,一脚踹翻了箱盖,溅出一滩血。这些常年干力气活的脚夫身强体壮,眯眯眼三人根本不是对手,没片刻便被生生打倒在地。争执推搡间箱盖翻落,这才露出了箱中诡异的血棉。 那脚夫心有余悸地接着道:“我们刚打完架回过神,就发现……满箱的金银珠宝,不知怎么就全都变成了这些染血的破棉絮!”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哗然。 江眠安抚道:“大家切勿惊慌。这三人性命无忧,箱中本就无什么金银,不过是障眼术罢了。所有人原地站好,不要乱跑乱碰,免得沾染邪祟。” 她名声在外,此刻身处险境却依旧临危不乱、镇定从容,几句话便稳住了人心。原本慌乱四散的众人纷纷定在原地,心神渐安。 可这份安定并未持续多久,三道飘忽诡异的戏腔悠悠从院外传来。 三位身着大红嫁衣的女子,缓缓踏入偏厅。她们双目空洞死寂,眼神涣散无光,不看任何人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着。 她们身后,数十名温府家仆紧随,躯体绷得笔直,关节不见活人该有的屈伸,鞋底砸在地面之上“咚咚”、“咚咚”,听来格外怵人。 众人本就心有余悸,望见这三个传闻中疯癫的新娘皆是神色大变,下意识后退挤作一团。 一脚夫惊道:“这唱的是什么东西?阴森森的!” 另一脚夫道:“听着像戏腔,怪得很……” 众人屏息细听,只听三位新娘口齿清晰、幽幽吟唱,曲调婉转悲凉: “莫喊莫喊,喊到失声,针线绊。莫啼莫啼,来日换你,卧新案。” 小兰道:“这是什么意思?” 一名脚夫强装镇定,硬着头皮道:“还能是什么?就是叫我们别喊别叫,安分点!” 另一人脸色煞白,颤声接话:“可、可方才大家看见箱子异象,又看见有人倒地,全都惊慌大叫过啊!” 一语落地,众人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江眠眉头微蹙:“应该并不只是告诫噤声这么简单。这歌谣藏着诡异,大家切莫大意,就站在原地不要惊慌不要乱跑!” 可人心惶惶,总有人沉不住气。 话音未落,方才带头争执的脚夫对着那群沉默的家仆厉声喝问:“喂!你们温府搞什么名堂?说好的丰厚聘礼全是假的?!” 一众家仆垂首前行,面无表情,充耳不闻,无一人应答。 那脚夫彻底被激怒,不顾周围诡异氛围,上前一步死死攥住一名家仆的衣领,怒声质问:“问你们话呢!聘礼到底去哪了?!” “别碰他!”江眠出声阻拦,“离他们远点,这些人,早就不是活人了!” 那脚夫根本听不进去,愤然道:“仙姑您不在乎聘礼,可我们在乎!辛辛苦苦跑一趟,一分钱拿不到,我们怎么甘心?” 此话一出,其余脚夫纷纷附和,众人蠢蠢欲动,全然不顾诡异凶险就要上前围堵质问。 江眠无奈轻叹一声。 世人总是如此,不见恶果,便不知敬畏。 就在这一刹那,一众前行的家仆齐齐驻足。 下一秒,所有人脸上僵硬的笑意瞬间凝固,一颗颗头颅以违背常理的角度猛地齐齐扭转过来 ,死死对准众人。 “噼啪——!” 无数缝合的针线随着他们扭转的动作寸寸爆裂开来,大把大把浸透血污的棉絮从脖颈、四肢、躯干的缝合处疯狂挤爆、簌簌外翻,漫天乱飞。 潮湿霉腐的浊气瞬间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 眼前哪是什么温府家仆,分明是一群被针线缝合、棉絮填充的傀儡人偶! 傀儡彻底褪去人形伪装,蓬松污浊的棉团炸开周身,僵硬的四肢诡异扭动,齐刷刷朝着上前对峙的脚夫围逼而去。 众人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尖叫连连:“不是人!他们根本不是人!” 江眠揉了揉眉心:“方才便说了他们不是人。” 下一刻,一脚夫突然大叫一声:“大伙儿不要怕!这些不过就是塞了棉絮的破布偶!” 说罢他摸出一把随身镰刀,扬手便朝着迎面而来的傀儡狠狠劈下。 锋利的刀刃瞬间划开傀儡躯干,大片大片的棉絮翻涌滚落。 那傀儡身躯一僵,直挺挺向后栽倒,露出内里支撑身形的木棍骨架。 “看!倒了!这东西根本没什么本事!” 众人见状胆气大涨,先前的恐惧消散大半,纷纷拿起手边物件反击。 那名挥刀的脚夫得意一笑,转头对江眠道:“仙姑您看,这种邪祟还得靠我们这些糙汉子出手!” 下一刻,忽听旁边传来一声凄厉惨叫,只见一脚夫手臂正中赫然出现一个豆子大小的血窟窿,鲜血正汩汩往外直冒。 众人脸色骤变,失声惊叫:“怎么回事?!” 江眠神色微变,沉声道:“是血姻缘。诸位切莫靠近这些傀儡,它们身上附着血姻缘!” 众人皆是一惊。血姻缘这种东西并不罕见,这种虫子生于地底,喜欢攀附活人皮肉,钻筋噬血,一点点抽干精气,直到猎物变成一具干瘪的空壳。 此虫斩不断,寻常兵刃只能将其割裂,但残躯依旧能够游走复生,杀之不尽。唯有烈火才可以将它们逼退,但无法做到真正根除。 江眠当下用红簪在手心一划,她指尖翻飞,捏起几枚铜钱尽数蘸上掌心血,随手抛落地面。 铜钱沾血,在地面咕噜咕噜飞速转动了数圈,擦出滋滋刺耳的火花,一道血色圆环瞬间成型。 刹那间,寸寸明火自圈上窜起,幽幽跃动燃烧,严严实实隔绝了内外。 众人原本个个心头发紧,屏息凝神盯着这边,眼见这简简单单几枚铜钱落地就布下这般厉害的明火屏障,先是一片鸦雀无声,愣了片刻转瞬又欢呼四起。 “厉害厉害!区区几枚铜钱竟有这般威力!” “这到底是什么门道,也太神了吧!” “果真不是花架子,仙姑手里是真有硬本事啊!” 众人看着江眠这番玄妙的架势,心一下子落回肚子里,跟着连声附和,望向江眠的目光变得满是仰仗与敬佩。 江眠被这一通吹捧围得有些招架不住,唇角微微扬起,随口客气道:“多谢多谢,还好还好。” 话音才落,圈外那些缝线傀儡突然咯吱作响,朝着众人步步紧逼而来。 江眠神色一敛,连忙扬声喝道:“所有人立刻站进火圈之内,不要踏出半步!互相仔细查验周身,但凡发现血姻缘小虫立刻挑出,丢入火中烧死,千万不要拖延!” 众人不敢有半分懈怠,连忙两两相帮,低头仔细搜查身上各处。 偏偏就在这时,原本倒地昏迷一动不动的眯眯眼三人突然爬了起来。 他们双手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提在两侧,四肢僵硬,浑身动作别扭怪异,全然不似活人姿态朝着偏厅之外挪步走去。 一脚夫急声大喊:“哎!你们别走!工钱的事还没算清楚!” 他正要追出去,又瞥见身前燃着的火圈,脚步硬生生顿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三人僵直离去消失在偏厅内。 与此同时,三名红衣新娘以及一众缝线傀儡都像是被某个东西牵引着,齐齐汇入通往后院的长廊。从江眠身边经过时目不斜视,毫不停留地奔赴后院深处...... 阴冷诡谲的戏腔歌谣,再度悠悠响起...... 9. 白衣不染红烛色3 “红轿子,白盖头,抬进温府不回头。第一夜,新嫁娘,指缝缠丝寸寸长。第二夜,新嫁娘,脚底难移贴着床。第三夜,新嫁娘,张着嘴巴不能嚷。四五六夜数不完,红绸底下排成行。排成行,等谁呀?等那郎君换衣裳。换了衣裳去哪呀?后院有张新床凉......” 歌谣残句在众人耳畔盘旋不散,听来阴森诡谲直叫人背后发毛,可细细品来又好似有人想要借着其中的词句传递出一些讯息。 一脚夫挠了挠头,满脸费解道:“这唱的都是什么名堂?抬进温府不回头我还能听懂,可什么指缝缠丝、脚底贴床,又是什么说法?” 另一人道:“还能有什么深意?无非就是这几个新嫁娘神志不清乱唱的,都疯成这样了,能唱出什么正经东西?” 众人一听这话觉得不无道理,当即便不再去深究这些瘆人的歌谣。一旁的江眠却眉头微蹙,心底的猜疑也一点点落地生根。 这一路走来她早已确定了一件事:温府派来的送亲队伍中没有一个活人,全是由棉絮缝制而成的傀儡。不止送亲队伍,整座温府更是处处透着一股沉沉死气。温府上下除了温稹本人,少许家仆,其余人等早已不见踪影。 江眠揉了揉眉心,心底忽然掠过一个疑点,转头对小兰问道:“温稹呢,你最后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小兰神色茫然:“我不清楚温公子去了何处,方才他将我送到洞房外,一路上我心里慌得厉害,没有留意他去了哪里。” 江眠道:“你是说,温稹亲自送你来的洞房?” 小兰道:“没错,确确实实是他。说来也是古怪,来的时候我看的清楚,洞房旁的更衣静室内整套大红新郎婚服端端正正挂着,分明是为今日大婚备好的。” 她顿了顿,越想越觉得诡异,“可从头到尾温公子都没有换上那套婚服,温府上上下下都是喜庆打扮,就他一人一身白衣。” 江眠心头一动,道:“难道这歌谣中反复提到的‘郎君’,指的就是温稹?‘等那郎君换衣裳’,难道是指温稹没有穿婚服,穿的是一身白衣?” 她仔细一回想,自拜堂一礼过后确实再未见到温稹人影。现如今温府上下惶惶奔逃,温稹从头到尾都十分沉静,仿佛全然置身这场浩劫之外。 拜堂之时他便沉静漠然,没有错愕,更无惧色,仿佛眼前可怖的乱象、满堂的傀儡早已在他意料之中。这般反常,莫非这一切诡异的布局就是因他而起?若不是心性过人,江眠想不出比这更好的解释。 方才他孤身立于远廊之下,待到目光与她短暂相触又径直转身消失,如今回头再看真是处处透着诡异。这一切倒像是温稹暗中操盘,静待棋局落定。 江眠转念一想,这歌谣越是直白指引,越教人觉得刻意。看似提点真相,实则或许是有意误导,让所有人将怀疑的矛头对到温稹头上。 “他究竟是幕后主使,还是被人推出来吸引目光的幌子?” 江眠不敢轻易下定结论,足尖轻点,身形飘然掠起,径直往后院疾掠而去。 后院,远比她想的要大得太多。 空气中浮动着噬魂石独有的气息,只是这气息被冲得七零八落,又和浓郁的血腥味搅作一团,实在是虚实难辨,江眠一时间根本无法锁定它的真正藏身之处。 院中央,种着一棵极高极大的树。 这颗树参天而立,树冠遮住了大半个天空,树干粗得足有四人合抱,树皮皲裂,纹路走势狰狞,不似天然。虬劲的巨枝向四面八方肆意延展,万千红线从枝桠间垂坠而下,如同一道道浸染血色的锦缎在秋风里悠悠飘摇,将整棵树真正的景象死死掩在其后。 树下摆着一张床。 眯眯眼三人此刻正直直并排僵卧在床上,无数细密的红线从他们的眼缝、口鼻、耳朵中疯长蔓延,顺着床沿坠入地底,死死扎根纠缠在古树根系之中,三人与古树被彻底牵连成一体。 而巨树之下,立着一道人影。 白衣胜雪,身形颀长,单单一个背影便透着一股清冷绝尘的气质。 他背对着江眠站在古树和床榻之间,一缕明艳的红线自树冠上垂落而下,被他捏在指尖,不紧不慢,一圈又一圈缓缓往掌心缠绕。 那动作慢条斯理,从容不迫,仿佛根本不在意身边那些乱窜的人身和喊叫的人语。若不是榻边横着几具被红线寄生的诡异躯体,这般安静从容的模样,本该是一幅极为好看的光景。 满树红线随风纷乱飘摇,万千丝缕中只有这一根被他稳稳攥在手心,如同掌控全局的牵线者安然完成收尾的最后一道工序。 江眠悄然落地。 她看着他的背影,默默攥紧了掌心的发簪。 江眠心道:“这少年究竟是不是温稹?若是他本人,为何一身素白,还戴着一层白纱遮去面容?倘若不是温稹,那莫非便是阙语所说的鬼物?” 偏厅十个翻倒的木箱子,满温府的喧嚣尖叫,树下这张散发着邪气的床…… 而他立在这片混乱的中央,白衣纤尘不染,不动如山,慢条斯理地收拾着红线...... 要说他是鬼物,倒也说得过去。 只是…… 江眠心底忍不住冒出一句颇为不合时宜的感慨:“如今的鬼,都这般讲究气质长相了吗?” 她突然抬手,发簪脱离掌心的一瞬赫然变了形状。簪身节节拉长,簪头轰然绽开,伞骨一根根咔哒弹出,只听呼的一声伞面彻底撑开,稳稳漂浮在半空中。 竟是一把通体萦绕滚滚黑气的血红大伞,伞面流转着金色的篆文,在江眠掌心缓缓旋动。 红伞倏然收拢,瞬间化作一柄长刺。 江眠手腕一抖,红伞脱手飞射而出,宛如一道血虹直取那人后心。 她只用了三成力。 一来,她的冥力还未恢复,两次“三钱寄响”已经将其耗去大半。二来她在没搞清楚状况之前,只想借此试探。 此人能在这鬼宅里安然无恙地住着,又能面不改色地面对这温府鬼宅,要么就是鬼物,要么就是被鬼物附体。 三成力,刚好能够分辨两者。倘若这副躯体当真属于温稹,不过是被鬼物附体,这一击便会将他体内的邪祟逼出,无处遁逃;可若他就是那鬼物,这一击也足以撕破伪装逼他露出真容。 血色长刺破空向前,这一击的速度并不快,江眠刻意留了反应的时间。他若是躲闪,她便知道他的修为深浅;若是抬手格挡,她便能一眼看破他的修行路数。 倘若他选择出手反击,那更是正中下怀。她等的,就是他的反击。 江眠心底澄澈通透:“横竖今日乱象丛生,疑点重重,与其反复揣测、束手试探,不如主动破局。” 红伞瞬息之间便已掠至温稹身后三尺开外,伞尖带起的劲风先一步袭到,呼的一声,将覆在他面上的白纱彻底掀飞。 白纱掉落的刹那,那道人影似乎才刚刚察觉到身后的杀机…… 他缓缓转过身来…… 待看清模样,江眠呼吸不由微微一滞...... 眉峰淡漠如远山含雾,瞳色冷冽似孤岭寒星,整张面容清绝疏离,神色冷淡得如同山巅亘古不化的万年霜雪。 面对直刺而来的红伞,他不躲不闪,亦没有半分出手反击的意欲。 他的神色太过平静,完全不似刚刚才察觉身后袭来的攻势,反倒像是早已等在此处,静静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白衣身形微动,胸口坦然迎上了那柄红伞…… “砰——!” ………… 红伞还没来得及刺穿温稹的胸膛,就已被江眠强行收回了七分力道。 可即便如此,余下的三分力依旧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胸口。 白衣在晨光下翻卷,仿佛一只断了翅的白鸟。 温稹的后背撞在古树之上,他顺着树干缓缓滑落下来,最终瘫坐在树根之间,墨色长发铺散了一地。 鲜血大口大口地往外涌,在他雪白的衣襟上晕出一朵朵刺目血花,很快那些血花浸染衣衫连成一片,一身白衣生生变成了红衣。 可他面上的神情依旧平静无波,他垂眸看了看胸口的血迹,嘴角微微牵起。 江眠在他没有躲开的一瞬便已暗道不妙。 她来不及细想,身形已经不由自主地抢先一动,赶在他重重撞在树干之前掠至近前,一手托住他的后背,一手扣住他的肩头,卸去冲撞余下的蛮力,扶着他缓缓倚靠在树下。 温稹的身体轻得诡异,好似这具躯壳被掏空了大半,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骨架子。 他的头轻轻歪在她的臂弯里,乌黑长发散落轻轻拂过她的手腕,冰凉如水。 江眠心头一乱,突然想起他不喜人靠近,可眼下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隔着衣袖探上脉搏。 这个脉象,经络淤塞,气血枯败,五脏内腑皆有经年累月的旧伤。 江眠眉头紧锁,心底一片沉涩:“那一击我明明只用了三成力,临时又急急卸去大半,可剩下的余劲落在这样的人身上,和全力一击打在一个壮汉身上没什么两样。” 她面上浮出几分愧色。从脉象来看眼前这人不过一介普通凡人,半点抵御术法的本事也无。 一句“实在抱歉”呼之欲出,身侧之人却先一步开口,声线轻弱,裹着些许哑意。 “夫人……好狠的心。才刚拜堂过门,便要……谋害亲夫了......” “......” 江眠眸光猛地一滞,一时竟无言以对。 虽然此刻温稹的神情还是那般冷淡疏离,语气也淡薄如水,她却莫名感到一丝异样。 温稹肩头轻轻一颤,低低咳了一声,鲜血顺着苍白的嘴角缓缓滑落,白纱已被打落,那张俊美无比的脸完完整整展露在她眼前。 眉如远山,目似寒星,毫无血色的唇角微微勾起。 但江眠此刻半分欣赏的心思也无。 她在他胸前飞快地点了三下,封住了他的血脉。血暂时止住了,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药……”温稹艰难开口,气若游丝。 “药在哪?”江眠垂眸看他。 “在……衣……” 话没说完,江眠的手已经伸进了他胸前的衣襟里。 她在他胸口摸索了一阵,很快就摸到了一个小药瓶,与此同时,掌心下传来一阵极慢的心跳。 江眠拿出药瓶,抬头看了他一眼。 温稹的脸偏向一侧,下颌的线条极为好看,苍白的侧脸晕开了一层淡淡的绯红,那红色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这幅模样,让江眠手里的动作顿了一顿。 此情此景,她一手按着他的衣襟,一手探入他怀中摸出药瓶,他 的衣服被她扯得半敞,头发散了一地,侧脸低垂,睫毛轻颤……倒像是她轻薄了他一般...... 江眠下意识移开目光,把药瓶凑到鼻尖闻了闻,确认无误后二话不说捏开他的下颌将里面的药丸塞了进去。 温稹:“......” 他配合着咽了药,偏开头又猛咳了几声。 接着江眠又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从冥府带来的药。这些年在人间受伤是家常便饭,她棺里总备着几样应急的东西。 她把瓷瓶递到他唇边,温稹却是丝毫不迟疑,接过就喝了下去。 与此同时,江眠掌心凝起一缕冥力缓缓渡入他的胸口。 冥力入体的一瞬,温稹的身体猛地一震,眉心紧紧皱了起来。他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了一声闷哼。 这点冥力对江眠来说已是雪上加霜。她收回手,不动声色地把涌上来的虚脱感压了下去,面上依旧温和无波,温声道:“温公子,实在是对不住。是我辨察不明,错伤了你。此事了结之后,你的伤势我一力承担,定会将你好生疗愈。” 树下静得只剩风吹枝叶的沙沙轻响,温稹半倚半靠在她的臂弯中,静静望了江眠一眼。 温稹:“……” 喉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似乎在想该怎么说。 半晌,才听他缓缓哑声道:“好。日后我怕是要卧床不起了。届时,有劳夫人多费心照料了。” 江眠没有接话,心中略一权衡,拾起落地的白纱小心翼翼替温稹重新戴好。 她心里暗暗苦笑:“我既已经伤了人家,总不好再叫他颜面尽失。只是这脉象未必做不得假,整件事依旧处处透着蹊跷。” 突然,头顶暗了一暗。 一直悬于半空的红伞自行撑开,旋转着飘到了二人头上。 伞面投下一片阴影,刚好把他们两人笼罩其中。 “啪嗒——啪嗒——”,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伞面上,声音闷闷的,黏黏的,密集得不似下雨,不到片刻便停了。 “好寄荷。”江眠夸道。 那柄叫寄荷的红伞听到江眠夸它,高兴地上下轻颤,它转得更快了,把落下来的东西尽数挡在外面,不偏不倚,没有一滴落在二人身上。 江眠往外看去,整座幽深后院早已被一片污浊刺目的猩红染透。 她缓缓抬头,目光穿过漫天垂坠的红线,越过簌簌飘零的血雨,最终牢牢定格在古树的树冠之上。 下一刻,她瞳孔猛地一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整棵古树的枝桠间,竟密密麻麻挂满了人。 无数温府家仆高高悬挂于枝桠之上,密密匝匝,错落排布,悬满整树。 万千红线深深嵌入皮肉肌理,鲜血顺着红线的轨迹一路淌至树下。他们不知被放去多少鲜血,四肢脱力,头颅无力垂落,目光涣散空洞,神智早已陷入一片混沌。 眼前这阴森诡谲的一幕,与江眠记忆深处某段画面猛然重叠。 她浑身僵冷,怔怔立在漫天血雨之间,一股寒意顺着脚底直窜天灵盖。 那首诡异的歌谣再次在耳边响起。 “……等那郎君换衣裳。换了衣裳去哪呀?后院有张新床凉。新床凉,睡何人?不见新郎见枯坟。丝缠骨,线锁魂,片片血肉馈古根。红烛灭,喜妆焚,满堂傀儡替生人。轿中人,莫相闻,一入府中不归门。” 江眠微微一怔,原来方才这首歌谣根本没有唱完,还藏着后半段。只是偏偏在此刻完整收尾,不知又是何意。 就在此时,床上三具僵卧的身躯突然动了。 红线从眼眶里汩汩涌出,在空中肆意蠕动,他们的四肢被红线提着,以一种别扭的姿态从床上撑了起来。 先是肩膀离床,然后是腰,接着是腿。 他们的脚离地面还有几寸,整个人悬在半空中晃荡,动作起初极其不协调,如同刚上线的傀儡还没被操控者找准节奏。很快,那些红线再次绷紧,重新分配了力道。 三人同时转向,动作流畅,宛若新生。 三道黑影陡然暴起,快得不留半分反应余地,目标一致,直取江眠后背要害。 江眠还怔在眼前看到的景象中,眸光闪烁,僵立不动。 眼看一击即将命中,只见温稹从树下一跃而起,白衣飞扬,快得只剩一道白影。他从容不迫,单手轻扣江眠肩头,轻轻一旋便将人稳妥护至身后,力道收放有度,半点不曾磕碰伤她。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缓缓抬举,宽大衣袖无风自扬,横挡在前,明明是险之又险的危急关头,他眉眼平淡无波,仿佛方才那转瞬夺命的杀招于他而言不过随手拂开一缕浮尘。 三人仿佛撞上了一堵墙,猛地倒飞重重砸落在地,刚才凌厉的攻势齐齐一滞。 温稹闷哼一声,身形微微晃了晃,往后退了一步。 江眠被这一拉猛地回过神来,寄荷应声飞出,旋转着朝三人狠狠撞了过去。 砰砰砰三声闷响接连炸开,三具躯体再度被撞得向后翻飞,重重撞在院墙上,砖瓦簌簌脱落。 见江眠转头朝他看来,温稹用袖子掩住唇咳了几声,袖口和面纱瞬间又红了一大片。 只听他轻声道:“这下,是真的起不来了。” 说罢,他重重跌坐在地,歪头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10. 残身自挂东南枝 江眠望着树下的白衣少年,心底一阵五味杂陈。 先是自己失察出手,无端伤他,不料险象环生之际又是他一介孱弱凡人挺身上前相互。这般一来,反倒又承了他一份情。 她上前半步,神色愧然,温声道:“温公子,今日之事是我之过。先是我误判伤你,后又被你舍身相护,无论如何我必会将你的伤势治好。” 江眠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将一道鬼王丑符贴在温稹胸前,这符虽没有治疗效果,但能确保这些傀儡不会近他的身。 不远处,眯眯眼三人被寄荷击退,重重砸落在地一动不动,看似已经受制。可江眠眸光清冷,心底分毫未松。 她清楚只要红线未断,这场诡局便不算终结,三人再度起身作祟不过是迟早的事。 她目光飞快扫过后院各处,一心寻着操控这红线的根由,视线流转间,忽然猛地顿住。 后院最远处的角落里,居然还有两拨人。 一拨是缝线的傀儡人,脸上缝着弯弯的嘴角,皮笑肉不笑地站在那里。脚下撑起的木棍敲打在地面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节奏均匀,沉闷有力。 而它们身后,一众温府幸存的家仆手脚、腰间都被红线捆缚禁锢。他们被缝线傀儡包围着,推搡着,身不由己地朝着中央古树缓缓挪动。 看见江眠,众人声嘶力竭地哭喊求救:“仙姑!救救我们!求求您救救我们!”“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 江眠却是纹丝不动。她冷静地扫过那群人,飞速理清脑中脉络。阙语所言非虚,整个温府被设下某种阵法教人只进不出。而这个阵法的阵眼,说不定就在这个后院之中。 破阵之前救了人也是白救,他们四处乱窜,只会打乱局势、激怒鬼物,反倒加速丧命。眼下他们虽被禁锢、狼狈不堪,却尚且留着一口气,还有周旋的余地。 当务之急,是稳住局势,寻得阵眼,彻底破局。 正凝神感知,一阵杂乱的惊呼与脚步声突然从前院传来。 原本在偏厅圈内避险的众人竟全都擅自一窝蜂闯了进来,个个高举火把,人声嘈杂:“仙姑!我们来助你!” 江眠揉了揉眉心,再三叮嘱众人安分待在结界圈内,偏是没人肯听,执意往外闯。 小兰气喘吁吁地追在最后,焦急道:“先生,我再三劝他们留在圈内等候,可没人愿意听我的。” 江眠道:“没事没事,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领头的脚夫举着火把,高声提议:“仙姑!世人皆言血姻缘惧火!这些傀儡依附邪虫而生,咱们一把火将它们统统烧干净,定能破除邪祟!” 众人纷纷附和,火把高高扬起,火光摇曳,映得一张张人脸狂热又惶恐:“烧了!烧了这鬼宅!除尽邪物!”“那邪物在那!大伙一起上!”“别叫这些东西跑了!” 可普通的烈火最多只能将血姻缘逼退,根本无法根除,唯有像江眠方才那般的异火才能将这虫烧得干干净净。 江眠当即出声制止:“不可!普通的火没用,切莫轻举妄动,徒生事端!” 可慌乱之中无人听得进她的劝阻,众人早已被恐惧和狂热冲昏头脑,只信传闻、不信警示。 眼见那些家仆被红线死死缠缚拖拽,踉踉跄跄被动地朝前逼近,一名脚夫咬牙抬手,心下一横,猛地扬手将手中火把狠狠掷向傀儡脚边。 霎时间,跃动的明火一卷而上,贪婪舔舐着傀儡的布制躯体。 烈焰灼烧之下,方才还步步紧逼的一众傀儡脚步猛地一顿,整排僵在原地,脚底木棍微微震颤,仿佛当真被烈火灼痛一般。 众人见状大喜,纷纷叫嚷道:“有用!真的有用!火能治它们!” 谁知,明火仅仅攀上一众傀儡的大腿,转瞬便湮灭无踪,半分焦痕都不曾留下。 下一秒,几只被明火撩到的傀儡猛然躁动起来,身躯疯狂颤抖,脚下木棍急促捶砸地面,发出密集杂乱的“咚咚”声,慌不择路地在院中四处乱窜。 更可怖的是,它们一张张缝合的诡异笑口中竟发出凄厉尖锐的女子哀嚎,凄凄惨惨,穿透耳膜,令人毛骨悚然。 “好烫……好烫啊……” “烫死我了……谁来救救我……好烫……” 声声哀鸣凄厉,明明是傀儡死物,发出的却是活生生女子的悲泣。 方才还亢奋的众人面上只剩下惊骇,通通怔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在场所有人明明都亲眼所见,这些傀儡不过只是由布帛、染血棉絮与木棍缝合而成的死物,无血无肉、无魂无魄,此刻却偏偏活了过来,张口吐出人言,而且还是极其幽怨的女子的声音! “真是他爹的见鬼了……这、这些东西活了!!!” “早就说这温府是绝命鬼宅!今日真是撞了大邪!” “不对!你们仔细听!” “这些傀儡明明是按男仆模样缝制的,身形样貌都是男子,可这声音……分明是女子的声音!!!” “没错!这声音和先前那几个新娘的戏腔一模一样!难不成……是那三位新娘的魂魄附身在这些傀儡身上?!”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畔,顿时点破了所有诡异。 江眠眸光一亮,心头所有纷乱的线索瞬间串联、豁然开朗。 缝线傀儡、诡谲戏腔、神志迷离的三位新娘、四散零落的噬魂石气息、真假难辨的温稹……所有疑点尽数闭环,只差最后一步验证。 她不再迟疑,沉声喝令:“寂荷!” 红伞应声而动。过境之处,黑气肆虐,伞沿戾气暴涨,近处杂草迅速失色枯萎。 众人皆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意吓得脸色惨白,慌忙挤作一团,瑟瑟发抖地躲在江眠身后。 寂荷旋身飞掠,红伞擦着众人头皮破空而出,狠狠撞向围困家仆的一众傀儡身上。未等傀儡落地,飞旋的红伞已然折返,伞刃锋利如刀,肆意切割。布帛撕裂声连绵不绝,内里沾染暗红的棉絮纷纷涌落,一具具傀儡应声倒地。 与此同时,捆在众人身上的红线也被全部割裂,所有人都得到了解放,重获自由的家仆们纷纷抱头痛哭。 待他们稍作平复心绪,江眠温声问道:“树下这位白衣少年,并非真正的温稹,对不对?” 其中一老仆道:“是……仙姑明鉴,他不是我家公子。” 答话的老者正是先前在廊下为白衣少年披衣的那位。 小兰满脸惊愕:“不是温公子?那真正的温公子去哪了?” 老仆长叹一声:“这位白衣公子早前便跟随一众道人入府除祟,一直暗中庇护我们、牵制恶鬼,替我们搏出一线生机。后来仙姑您的八字被送入府中,这位公子便主动提出假扮我家公子,出面接应您入府。我们听这公子说您在外头是极有道行的仙姑,是唯一能破此局、救我们出去的人,便都应下,不敢声张半分。” 江眠心道:“果然如此!” “寂荷,归位。” 那些缝线傀儡被寂荷绞割得翻出内里,却依旧凭借红线之力顽强地挣扎站起,寂荷就在其后穷追不舍,哪个傀儡站起,它就上前再去打趴下。 听闻江眠喊它,它才恋恋不舍地慢悠悠晃回来,似乎还没有玩够。 就在这时,那三名嫁衣新娘的嘴唇缓缓翕动起来。 一阵幽渺飘忽的歌谣再度从她们喉间响起,伴随着这诡异的歌声回荡,方才倒地摊作一团的缝线傀儡一个个缓缓爬起,默然列成整齐的队伍,稳步向前压来。 木棍频频叩击地面,咚咚声响密集如催命鼓点,一下下沉沉砸在众人心口。 众人面色发白,浑身汗毛倒竖,不由自主连连后退,死死盯着那列步步逼近的傀儡,摸不透下一刻它们又要做出什么诡异的事来。 只见三名新娘与傀儡将众人围作一个闭环,它们绕着圈缓缓旋走,“咚咚咚”声声不绝,竟踏出戏台之上圆场踱步的章法,甩袖、转身、翘兰花指。 十余张缝合出来的笑脸齐刷刷对准圈内的人群,空洞的眼眶死死锁定众人,咿咿呀呀的戏腔盘旋在院落上空: “挑开~缝线~看一看~哪个布胎~余温在~” “莫颤抖~休惶乱~温热布胎~好缝缮~” “摸摸棉絮~摸布面~哪个芯里~藏悲叹~” “含悲的~质地对~新填棉絮~正相配~” “莫喊莫喊~喊到失声~针线绊~” “莫啼莫啼~来日换你~卧新案~” “脱下来。” “你莫哭。” “躺下去时,是人样。站起来时——” 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新娘、傀儡同一时刻敛住动作,收袖伫立,衣摆垂落,木棍重重磕在青砖之上,敲出最后一声闷响。 下一瞬,十余个傀儡一齐抬手,同时指向人群中一个浑身瑟瑟发抖的少年。 “——是布裳。” 人群中,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立刻叫了起来:“不要!不要!快放了我!快放了我!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啊!我躲了那么久!我躲的最好!不要选我!不要选我!” 那少年喊的撕心裂肺,涕泗横流,浑身抖得似筛糠。在场所有人无一不知被这群傀儡选中,便意味着被宣判了死期。 但凡被傀儡指中的人,无一例外,即刻便会被无数红线缠缚,生生拖拽至古树枝头悬吊,鲜血瞬着红线一滴滴流淌而下,源源滋养宅院的巨树,成为维系这片鬼宅凶气的鲜活祭品。 危机关头,江眠手腕一抖,喝道:“寂荷!旋伞绞割!” 红伞急速旋转,凌厉伞刃直扑傀儡阵列。 可下一刻,诡异一幕再度上演。 漫天红线活了过来,丝线飞速穿梭游走,如同无数针线起落交缠,竟将碎裂得不能再裂的布身重新缝合完整。 这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傀儡再次恢复原状,安然无恙地静静立在原地,面上的笑脸愈发诡异。 不痛不痒,不 死不灭。 利刃切割,尽数无效。 江眠眸光一沉。寂荷的催动虽不需要冥力,但是这般长久的消耗下去,必然多生事端。 她抬手自腰间摸出三枚铜钱,往掌心轻轻一抹,以自身之血浸染钱面。 这本是鬼市交易之法,冥府名唤“赎秤”。鬼市内除却冥银,但凡两相情愿,万物皆可交易。江眠初至冥府时颇为震撼,许多人急于精进修为,不惜以二十年阳寿、十载福运作价换取机缘。 这手“血钱借煞”,便是由此衍生。铜钱为阴阳凭证,精血为契,凭借怨气凝成攻势。怨结越重,威力越强。但煞气有借必有偿,所有反噬,最后都会落回施法者身上。 方才眯眯眼几人求财落空,怨气极重,恰好用来制衡这些傀儡。 不远处靠着树干的白衣少年忽然睁开眼,看到江眠的动作眉心猛地一皱,唇瓣微动似要出声劝阻,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堵了回去。 下一刻,三枚沾血铜钱从江眠指尖飞出。 “嗖——嗖——嗖——”精准无比,刚好嵌在眯眯眼三人紧闭的唇间。 铜钱入唇的那一瞬,三具身躯猛地一震。 滚滚翻涌的黑气从几枚铜钱中漫溢而出,阴寒浊气缠上江眠的四肢百骸,盘旋缠绕,久久不散。 十余具缝线傀儡同时顿住脚步,齐齐转向那团黑气静止伫立,似是受到了震慑。 江眠扬声浅笑:“今日便看看是这缠骨红线顽固,还是我的血钱借煞更胜一筹。” 眯眯眼三人口含铜钱,挣扎着爬起,他们的动作起初极为别扭,似是在与红线的力量做斗争,很快,三人身上的红线尽数消退,口中的铜钱黑气大盛。 三人猛然转身,背对江眠直面一众傀儡悍然发难。 三人牵制十余傀儡也是勉强,可江眠并不需要他们真正打赢,只要牵制住,便够了。 “寄荷!破线!” 一声令下,寄荷如离弦之箭飞出,伞沿锋利如刀,在树枝干之间来回穿梭,红线纷纷断裂。 悬于树上的人影缓缓坠落。 有用。 江眠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下一刻,万千红线紧贴地面,沿着古树交错盘缠的树根脉络,疯了似的向四面八方滋长蔓延,密密麻麻如同一条条赤蛇匍匐游走,转瞬便铺满整座院落。 它们精准地缠上每一个温府家仆,再度层层收紧,牢牢捆缚。 江眠眉头一紧,目光顺着红线向上溯源。 只见古树繁密的树冠如巨伞倾覆,树桠顶端一道人影静静悬吊。 那是一名红衣少年,生得一副俊俏得近乎妖异的容貌,眉峰斜飞,鼻梁高挺,唇角微翘,似笑非笑,自带三分讥诮,可整张脸五官精致夺目,却丝毫不见一丝活气。 他混在一众悬吊之人中间,隐在层层红线与躯体之后,竟教江眠一时没有留意到他。 少年手指纤长洁白,每一根指节上都向外缠绕着红线,顺着枝干和树根贯穿了整棵古树。 他便是一切红线的源头! “寂荷!” 无需多言,红伞心领神会,冲天而起直取树冠上的红衣少年。 可就在杀势将至的刹那,那红衣少年竟未做分毫抵抗,不催红线、不施术法,任由自己的身躯从树冠上重重坠落。 伴随他落地的轰响,温府诡谲的气息顿时消解。 漫天红线飞速消散无踪,傀儡上的红线也寸寸崩裂。失去红线的维系,体内的棉絮瘫散在地,转瞬化作一堆凌乱的碎布残棉。 笼罩全场的死局在一息之间冰消瓦解,众人彻底脱困。 有人惊魂未定,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抱头痛哭;有人死里逃生满心虔诚,扑通跪地,对着江眠连连叩拜;更多的则是疯狂奔窜,恨不得立刻逃离这座夺命鬼宅。 他们撒腿就往温府大门跑,路过正厅之时,有人慌不择路,顺手抄起案上的烛台和香炉;有人眼疾手快胡乱卷走墙上名贵的字画;更有人径直扑向端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的温夫人身侧,一把撸下腕上的镯子。 而方才被选中的少年此刻依旧瘫坐在地,久久无法回神,泪水不止。 一名少女从人群中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俯身抱住他,柔声安慰道:“潮生,没事了,潮生……我们终于得救了。” 尚且还留在后院的一些人高声呼喊起来,纷纷跪在地上朝江眠磕了三个响头:“仙姑您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呐!小人日后必供奉仙姑牌位,早晚焚香叩拜!” 江眠低低轻咳了几声,将虚乏感压下:“惭愧惭愧。还好还好,诸位不必如此。” 她语气温和,面上却无半分脱险的轻松与喜悦。 她目光缓缓扫过地上的棉絮,扫过风中摇曳的断残红线,最终落于地面那名静静跌落、毫无动静的红衣少年身上。 江眠眉心越锁越紧,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 不对。 那鬼物,究竟在哪? 11. 鬼王殿前斥瘟神 江眠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能在温府盘踞一月有余的幕后鬼物,怎会这般轻易将自己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还不留半点后手? 还将自己和这些人一样,以这种尊严尽失,屈辱不堪的方式高高挂起,混在一众温府家仆之间,让所有人的目光被傀儡转移,而他就在众人头顶上冷眼俯瞰,仅仅只是为了玩一手灯下黑? 江眠一点点梳理纷乱的思绪,就在这时,方才一窝蜂往温府大门奔逃的人又折了回来,脸色惨白,茫然大喊: “门……门还是打不开啊!” “爬墙!爬墙出去!” “试了,也没用啊!” 方才还喧闹欢呼的人群,刹那间鸦雀无声。众人神色紧绷,面面相觑,只剩一片死寂。 江眠目光沉沉,脑海中纷乱的线索反复交叠。神智不清却能清晰唱出诡异歌谣的新娘,明明是男子形制的傀儡出口却是凄厉女声,院中古木之上的血色大阵,还有方才丝毫不做抵抗的红衣少年——她缓缓扫过全场,片刻之后,忽然浅浅一笑。 下一瞬,她沉声道:“寄荷!” 寂荷闻声而动,凛冽杀意瞬间暴涨,席卷全场。 散落一地的破布碎绵似是感知到这股杀意,竟然无风自动起来,簌簌悬浮半空。 就在此时,潮生泪眼模糊,猛地抬头对着江眠厉声嘶吼:“你、你别碰我的家人!不准伤害他们!” 那些簌簌发抖的碎布猛得一僵。 话音落下,一张张缝着笑脸的碎布面孔齐齐调转方向,对准潮生所在之处...... 四下一片死寂,所有人的喘息都轻了下去。 布面面孔的眼眶之中,丝丝缕缕的殷红细线从中缓缓垂落,宛如淌下一行血泪……它们静静凝望着院中的温府家仆,这些面孔,本是他们昔日的亲人旧友...... 满院众人僵在原地,浑身发冷,心底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惊惧。 这些傀儡的面孔,有的是他们的至亲,有的是交好挚友,此刻无声垂落血泪,默默注视着自己,诡异悲戚得让人喘不过气,无人敢出声打破这片凝滞可怖的氛围...... 足足半晌,院内一片沉寂,只有眼眶里的红线缓缓下坠...... 江眠恍若未见,目光始终冷冷地落在潮生的脸上。 寄荷身形一闪,倏然掠至近前,狠狠擦过那些碎布缝合而成的一张张脸面。就当所有人都以为它要顺势猛割时,谁料它竟毫无预兆地调转方向,直取潮生的咽喉! 那少女尖叫一声,整个人猛地扑在潮生身上,挡在了他的面前。 “不要——” 寄荷在离她一寸处硬生生停住,心有不甘却寸步难行。 江眠缓缓走上前去,垂眸看向潮生:“你的演技不错。哭声真切,嘶吼也足够逼真,远比缝线傀儡脸上的假笑要真实太多。” 她微微俯身,轻笑道:“可惜,你漏了一处破绽。” “躲了那么久,还是被找到了。” 声音还是潮生的声音,语气却变了。 潮生嘴角微微向上一挑:“可就算被你看破了又怎样呢?你的法力,应该已经没了吧?” 那少年歪着头,瞳孔深处跳跃着尚未褪尽的顽劣稚气。 “啧啧啧,再出一招,怕是连站都站不稳了吧?” 江眠面容依旧平静如水,嘴角还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这笑让少年微微眯了眯眼,似乎在判断她到底是在虚张声势,还是真有后手。 一旁的少女惊道:“潮生!你怎么了潮生!?你别吓我!” 听到这声焦急的呼唤,少年转过身去,一把狠狠将那少女推开,极其不耐烦地道:“喊什么喊,嚎什么丧?叫的跟死了爹娘似的!” 说话间,他五指微微张开,数根红线顺着指缝游走缠绕,如蛇吐信。 少女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不愿意明白,摇头哭喊道:“你……你不是潮生!你不是潮生!潮生呢?你把他弄哪里去了!?” 少年嫌恶地啐了一口:“哭唧唧的,真他爹的烦死了!你给老子听好了,老子不叫潮生,老子叫赤霄。什么潮生潮死的,死了!烂了!早就被老子上了身了!听见没有?死透了!都他爹的死透透的了!” “你胡说!”少女泪崩当场,撕心裂肺,“潮生没死!你、你快从潮生身上下来!把他还给我!” 赤霄定定地看了那少女好一会儿,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出一根手指挑起少女的下巴,强迫她抬头对视:“怎么着?老子上了你情郎的身子你不乐意了?啧啧啧,看不出来啊,一个个在这温府都快死到临头了,还敢谈情说爱。命都要没了还卿卿我我,蠢不死你们!” 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放心吧,等这副身体被老子用烂了,老子就把潮生还给你!到时候你们大可上演一场人鬼情未了,死生不相负!怎么样?老子对你们不错吧?” 那少女浑身剧烈颤抖,想骂却不敢骂,只能死死垂着头不敢直视。 赤霄嗤笑一声,松开手转过身来,终于正眼上下打量起了江眠。 “你这死道姑,又怎么猜出来的?” 江眠弯唇浅笑,淡淡道:“不是我猜出来的,是你自己告诉我的。” 赤霄眯着眼:“老子告诉你什么了?” “你把自己混在树上这堆人里,这一手灯下黑确实漂亮。所有人都在躲避傀儡,都不敢直视树上那片骇人的景象,而你偏偏藏在人群之中,安安稳稳看一场好戏。” 赤霄冷笑一声,满脸不屑道:“就算知道这些,那又怎样?” 江眠微微一笑,不紧不慢道:“树上那红衣少年虽是你的真身,却也是你抛出来的幌子,一枚用来转移视线的弃子。你算准我们会将它当成阵眼,以为解决了这红衣少年阵法便能瓦解,届时所有人都会放下戒备、心生侥幸。” 她目光沉静,缓缓道出心中推演:“你将自身皮囊悬于树冠之上,看似充当阵眼,实则是借着血阵源源不断汲取生机。你比谁都清楚,温府家仆血脉同源,长久采血供给古树血阵,这些怨气总有穷尽之时。” “血阵运转不息,永无休止地渴求新的怨力,所以你假借温府之名,接连迎娶府外新娘。这些女子皆是被家人逼迫嫁入温府,满心不甘、怨气滔天,恰好可以为你所用。而这些新娘入府之后神志昏乱、疯疯癫癫,并非受到什么惊吓,而是你在慢慢剥离她们神智。” “神智封进缝线傀儡,操控它们行动。嫁进来的越多,剥离的神智越多,你就越能操控更多的缝线傀儡,你的法力就会越强。这也是为什么那些傀儡被火烫伤时会发出女子声音的真正缘由。” 此言一出,在场一片哗然,皆惊惧地转头看向潮生。此前所有想不通的疑点、摸不透的诡异,此刻串联一起,赤裸裸摊在眼前,让人不寒而栗。一想到自己方才慌乱狼狈、侥幸窃喜,落在对方眼底倒成了供人取乐的闹剧,所有人只觉一阵头皮发麻。 江眠平视赤霄的双眸:“最妙的是,即便那具红衣真身被人识破,你也早已抽身借活人身躯寄居伪装,混在人群之中,跟着大家一起逃命,一起哭喊,没有人会发现。这一手,比灯下黑更漂亮。” 赤霄沉默了好一会,忽然咧嘴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仰头长笑,用一种重新认识的眼神打量她,“你这死道姑,脑子倒是比前面几个吃干饭的臭道士好使。他们进来就知道画符念咒、撒糯米泼鸡血,屁用没有,被老子的傀儡追得满院子跑,真身笑死老子了!” “所以你方才那一击,只是试探,验证你的猜想吗?” 江眠微微一笑:“不是,无需试探。那一击,就是冲你来的。” 赤霄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随即又大笑起来,笑得他浑身发颤,眼底的戾气也愈发浓烈。 “哈哈哈——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猜对了又怎样?我现在在这少年身上,你有什么办法吗?你有本事把我的魂从这少年的身上抽出来啊!强行分离?这个少年就死了!哎呀呀,或者你把我俩一起打死——你快啊!动手啊!你不是道姑吗?杀一人为在场所有人为民除害,多划算的买卖!” 他张开双臂,把潮生的胸膛大大地敞开在她面前,潮生那张老实巴交的脸上挂着疯狂的挑衅,眼睛明亮如火。 “先不说你有没有本事把我的魂抽离出来,”他收回手,目光在她上下扫视,最终停在了她腰侧的獠牙鬼面上,“你的法力早就没了吧?你除了靠你那把破伞,你还有什么本事?” 赤霄盯着那面具看了又看,眼睛越眯越细,嘴角越翘越高。 江眠心下微微一紧:“难不成真被寒啼说准了,这鬼面面具要将我的身份暴露了?” 忽然之间,赤霄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唾沫横飞,眼泪都快要笑出来了。 “哎呦 喂——哈哈哈哈——老子当是什么呢!”他指着那面具,手指抖得跟抽风似的,“冥府鬼王?你信奉的是冥府鬼王?哈哈哈哈——你这死道姑,笑死老子了!你们这些臭道士,平日里不是最喜欢什么神啊仙啊,最擅长的就是捉鬼吗?怎么?你修的是鬼道?修鬼道的来捉我这只鬼——鬼捉鬼呐!说出去笑掉三界的大牙!” 话音落满庭院,瞬间又是一片死寂。人人脸上浮起惊惧、鄙夷、难以置信的复杂神色。 先前众人都敬她一身墨色道袍,只当是能镇凶避煞的正道仙姑,想靠着她抵御满院的傀儡,此刻得知她供奉鬼王、修习鬼道,皆是惶恐惊愕。 “她……她修的真是鬼道?我原先还当她是救世的仙姑,原来根本不是正道中人……” “道本求仙,她反倒去侍奉冥府鬼王,岂不是一身阴气缠身?方才咱们还全然信赖她,要是她同这东西一伙,我们所有人都逃不掉!” “怪不得一身打扮如此古怪诡异,又是挂铜钱又是戴面具的,铜钱还能引火,还睡在只有死人才睡的棺材里,原来修得是鬼道!” 众人先前只求活命,只盼道姑出手,此刻心底皆生出一层根深蒂固的隔阂。在他们的认知里,仙是正道,鬼是祸祟,修鬼道便是与恶为伍,方才那点救命恩情,转瞬就被对旁门邪道的恐惧盖了过去。 见江眠不置可否,赤霄更来劲了。 他踱着步,摇头晃脑,唾沫星子在晨光中闪闪发亮:“你知道你奉的是什么鬼吗?冥府这么多鬼你不拜,偏偏拜这个瘟神,真是瞎了你的狗眼!晦气!倒了血霉!” “老子跟你说,冥府西方鬼王你知不知道那是个什么玩意儿?三百年了!三百年!这死女人把归墟殿大门一关,养了十个小白脸在里面!冥府四方鬼王,就她最不要脸!最懒!老子当年不过就是在鬼市骂她几句,就被她养的小白脸扔了出来。以多欺少!胜之不武!要不是他们仗着人多势众,西方鬼王的位置老子早就坐上了!” 江眠哑然失笑,原来当年在鬼市叫嚣的恶鬼就是赤霄啊。 他越骂越起劲,骂到兴头上又怪笑起来:“挑谁不好挑这个丧门星?几百年没动静,说不定早死在归墟殿里了!骨头都烂成渣了!你腰上挂她面具——蹭什么蹭?蹭晦气呐!” “我说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偏偏去拜这么个克人克己的灾星?莫不是闲日子过得太舒坦,急着赶着要寻死不成?” 江眠安安静静地听完,面色没有半分变化,嘴角甚至还挂着盈盈笑意。 “嘎吱——嘎吱——嘎吱——” 突然,一阵异响传来。 赤霄的骂声被这声音截断了,下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寄荷已经不在江眠身边了,它悬浮在十余具傀儡旁,伞面半开半合,鼓鼓囊囊的像是裹了什么东西,血水顺着伞骨往下直流。 寄荷微微颤抖,似是餍足后的愉悦,鼓囊处隐隐约约露出白色的东西,一团一团,随之传来阵阵咀嚼声。 没过多久,伞面恢复了原状,“哗”地一声大大撑开,一团团絮状物从中甩落砸在地上,溅出一摊摊红色的污渍。 在众人的惊愕下,寄荷轻轻颤了颤,在空中转了个圈飘回江眠面前,用伞面蹭了蹭她的衣角,小心翼翼的,像是知道自己犯了错,正心虚地撒娇。 “寄荷,你又偷吃。”江眠沉声斥责道。 寄荷抖了一下,往她身后躲了躲,又悄悄探出来,在她的袖子上蹭了一下,再蹭一下。 赤霄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副“真他爹的稀奇了”的表情: “呦呵!这是个什么稀奇玩意?伞吃傀儡呐!老子活了五百年头一回见!啧啧啧!这破布好吃吗?吃了那么多也不怕撑着,怕是猪精投胎来的!哈哈哈!老子这儿还有几具陈年老傀儡要不要尝尝?保证味够正!哈哈哈哈!” 听到这句话,众人顿时骚动起来,眼底满是忌惮与厌弃。这伞和这面具,怎么看都不像正道仙姑的手段。 “寄荷,待会老规矩受罚。”江眠冷声道。 寄荷抖了抖,似是不情愿,但还是老老实实地上下一点。 赤霄的目光在她和伞之间来回转: “哎,我说,你这道姑当得也忒寒碜了,带把吃垃圾的伞招摇过市,还嫁到这种鬼地方,你是闲的慌,还是真的脑子有病?你要是闲的慌,你跟老子搭个伙怎么样?我制作傀儡,你缝线,这把伞负责吃垃圾,一条龙!三界无敌!考虑考虑?” 12. 鬼王殿前斥瘟神2 江眠尚未回话,树下忽然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仿佛要将肺腑一并咳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赤霄猛地转头,狠狠啐了一口:“差点把你给忘了!你个死病秧子,一副弱不禁风的死人样子,走两步都要咳半天,活在世上纯属浪费粮食!” 他满眼愠怒,咬牙切齿继续怒斥:“就是你,屡次坏老子的好事!若不是一直被你掣肘,噬魂石我早就得手,何须在此处处受制、白白耗着?我早就把这温府一锅端了!说!你把噬魂石和温稹藏哪了?” 白衣少年咳了几声,缓缓道:“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能把你说的东西藏哪去?” 赤霄道:“你个痨病鬼,天天药罐子不离手,早晚咳断气,就这样还下山来收鬼,趁早躺进棺材里安生吧!” 白衣少年没回话,只是继续咳起来。 赤霄骂累了,他抬头看了眼日头,太阳出来照得他十分烦躁,鬼都是讨厌见光的。 他伸开五指:“今个真是巧了,一个修鬼道的死道姑,一个装神弄鬼的病道士,都将死在老子一个鬼的手下。一个假扮温稹,一个来嫁进来送死,老子就勉为其难把你们一起挂树上,也算成全你们这对鬼命鸳鸯!” 他十指弯曲,可这一次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尖红线还在,却软塌塌地垂了下来。 赤霄不由脸色大变,对江眠咆哮道:“你这破伞动了什么手脚?!你到底做了什么?!” 江眠不答,寄荷吃饱了正犯困呢,在她身后懒洋洋地飘着,伞面蔫蔫垂落大半。 就在这时,她心头忽生异样感应,抬眼望向那株四人合抱的参天古木,不知何时,原本浸染着血色的粗糙树干竟悄然覆上了一层皑皑白霜。 而树下那名白衣少年依旧静静倚着树干,头微微低垂。 江眠却觉得眼前他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 赤霄暴跳如雷,唾沫横飞骂完寄荷骂江眠,骂完江眠骂温稹,骂完温稹又开始骂天骂地骂太阳。 天光越发明亮,暖融融的晨光铺洒四下,可古树上那层寒霜半分消融的迹象也无。 突然,一阵阴风拔地而起,吹得后院所有人睁不开眼。 阴风过后,在场所有活人全都倒瘫在地,沉沉睡去,没了意识。 只见六位无面女鬼凌空洒下花瓣,在后院上空落了一场温柔花雨,一个身穿天青色长袍的英俊男子抬手“唰”地撑开一把玉骨折扇,借着扇面反光慢条斯理地整理额前的碎发,欣赏着自身的容颜。 “哟,我当是哪个鬼在人间作恶,原来是几百年前的手下败将,赤霄啊。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冥力还是不见长进。早知是你,本骨醉公子就不来了。” 闻言,赤霄脸上的神情一时间非常丰富,嘴里却不依不饶地骂道:“哎哟哟,原来是绝世骨醉大美人儿!天天攥着一柄破扇子当镜子,走个路还要一群人跟着撒花,生怕凡间女鬼少看你一眼?拿把破扇子照来照去,天底下就你长了张脸?真是好大的一张狗脸!” “狗脸?!”阙语把扇子一合,往掌心轻轻一拍,“本公子的脸确实只有一张,不像你,缝了那么多张傀儡,还是没缝出一张能看的。这红衣少年的面皮倒是不错,可惜你一开口,就全毁了。” 江眠不动声色地看了阙语一眼,阙语会意,摆了摆手,身后六位无面女鬼登时飞扑而下将赤霄擒个正着。 赤霄喊道:“抓了我也没用,我现在在一个凡人身上……” 不等他说完,六位无面女鬼瞬间将赤霄的魂魄从潮生的身体里抽离。 一道模糊的轮廓在潮生身上疯狂挣扎,尖利笑着,“哈哈哈哈!杀不死我的!杀不死我的!” 很快,那团轮廓便被无面女鬼收进了一个小小长长方方的黑色盒子里。 与此同时,寒啼的声音从温府大门传来。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温府大门硬生生被一杆长枪劈成两半,轰然倒地。 门外传来恨铁不成钢的怒吼:“死了没有?!我来收尸了!” 江眠揉了揉眉心,寒啼已大步流星来到后院。 他一杆长枪拖于身后,剑眉星目,生得英挺夺目,只是一张脸黑得如铁锅,活脱脱一副有人欠了他银子不肯还的模样。 见寒啼这副黑云压顶的神色,江眠心头咯噔一下,暗叫“不好不好,完蛋完蛋”,连忙扯出一抹笑意。 岂料她身后阙语的声音已然响起:“你不是口口声声说,绝对不会踏入此地半步吗?” 寒啼冷冷地道:“要你管。” 阙语嗤笑一声,抱臂立在一旁:“谁乐意多管你的闲事?!若不是怎么都联络不上大王,鬼才会来找你。” 寒啼长枪往地上重重一顿:“大王行事,用得着你专程来寻?” “哟,神色倒是威风。”阙语挑眉讥讽,“方才不知是谁在府外绕了三圈,迟迟不愿踏进一步,磨磨蹭蹭惹人笑话。” 寒啼眉峰狠狠一拧:“你少在这里搬弄是非。” “我在搬弄是非?难不成是我凭空捏造?”阙语寸步不让,“论起听话守本分,十鸦羽之中就数你最桀骜难驯、执拗至极。” 江眠夹在二人中间,干笑着抬手打圆场,努力缓和气氛:“好了好了,少说两句,眼下正事要紧……” 可寒啼与阙语全然将她当空气,自顾自唇枪舌剑吵得不可开交。 二鸦向来都是这般不对付。寒啼是江眠捡回来的,阙语则是花五两银子买来的。寒啼打从一开始便看阙语不顺眼,传闻阙语前一任主人是以棋入道的散仙,养得他话多张扬,讲究颇多,最重体面排场。每日必要用清泉沐浴,行路时昂首阔步,生怕旁人不知他开了灵智。 寒啼嫌他聒噪炫耀、满身矫揉习气,来路也不清不楚。 阙语则嫌他脸臭、脾气不好、难以相处,一点也不懂变通。 “整日讲究那些虚浮排场,满身矫揉习气。”寒啼翻起旧账,“真遇上危难,清泉沐浴、衣冠整洁能挡得住鬼怪利爪?” 阙语当即回怼:“总好过某些人整日摆一张臭脸,遇事只会持枪硬劈。难不成凡事都靠一枪劈开了事?” “总比某些人光会耍嘴皮子,真要动手的时候躲得老远要强。” 二鸦争执不休,江眠一时无语,目光在二人之间游走,视线一晃,忽然瞥见前方地上孤零零躺一只粗布布兜。她走上前捡起布兜,伸手往里探去翻找,兜中空空如也。 她神色一时颇有些复杂,虽无心贪取旁人财务,可兜中一无所有,心底难免掠过一丝小小的落空。转念又暗自松了口气,空无一物也好,这般一来,自己带走这布兜也算是物尽其用。 她拍了拍布兜上的尘土,随手揣进了自己的袖中。 还在争执的二人余光瞥见这一幕,齐齐眼前一黑。 寒啼难以置信道:“死人的东西你也要捡!?” 阙语惊道:“大王!这布兜上面还沾着血!” 江眠适时温和出声,一本正经地道:“好了好了,停一停。你们再这么没完没了地吵下去,我可真要恼了。” 她眉眼弯弯,极为温柔地补了一句:“再闹,我就把你们两个的羽毛都拔下来,洗净炖汤。” 阙语愤愤地哼了一声,寒啼猛地别过脸去。 江眠见二人总算消停,心中颇为满意。 她问道:“阙语,失职之处查清了?” 阙语正色道:“回大王,已有眉目。赤霄魂籍不在西方鬼域,是从南方逃出来的。几百年来在南方大肆屠戮,无论是游荡残魂还是凡间生人,遭他毒手者不计其数。” “赤霄生前下场极惨,活生生被钉在树上放血枯亡,也是因为如此,心性扭曲,用同样方式报复旁人。此人极善操控血色红线,拿手绝活便是炼制缝线傀儡,靠着一身杀伐怨气从底层游魂一步步修成凶名赫赫的恶鬼。” 江眠道:“竟然是南方鬼域吗?你们二人先回冥府彻查赤霄出逃作乱的始末,查清究竟是谁默许他残害世人,所有牵扯在内之人,一概按冥府律典处置,定要断了这般折辱的恶行。” 阙语、寒啼二人齐声应诺:“是,大王。” 就在这时,一道云磬之音自云海深处漫开。 阙语瞥了眼江眠,低声提醒道:“大王,是仙都的人来了。” 一名身穿烟蓝色长袍的年轻男子从云上缓缓落下,面容生得极为俊秀。 他径直走到江眠面前,步履从容,揖手一礼,恭敬道:“在下仙都青蘅,见过鬼王阁下。还请鬼王阁下看在金阙仙翁的面子上,饶恕赤霄一二。他在人间犯下的所有祸事、造下的所有杀业,青蘅愿一力承担。” 鬼王阁下。 这四个字一落,赤霄在魂盒里立刻炸了:“原来你就是江眠!瘟神!丧门星!老子骂了你许久你也不吭一声!你是江眠你倒是早说啊!你有病是不是!堂堂鬼王跑来和凡人成婚,坏我好事,装模作样!虚伪至极!” 江眠并不动气,只是摸了摸腰侧的面具:“自本王坠入冥府以来一直带着鬼面面具,从未用真容示众。整个冥府知道本王本貌的为之甚少,仙都昔日的仙僚尚且还能识得我,只是青蘅仙君,本王却并无印象。” 青蘅温和笑道:“鬼王阁下真是贵人多忘事,您初登鬼王之位时璧玉元君曾送过贺礼,那贺礼正是在下亲自送来的,故而有幸一睹尊容。” 江眠心道:“原来如此,难怪看着面生。世事兜兜转转,昔日小小仙侍,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仙君了。” 青蘅道:“不知鬼王阁下打算如何处置赤霄?“ 江眠道:“青蘅仙君,各司有各司规矩。冥府判罪定刑,终究是冥府分内之事。” 青蘅并未慌乱退让,从容道:“常理而言确实与仙都无关。只是鬼王阁下可曾听过凡间一则戏折子?” 原来,五百年前赤霄尚且还是凡人时,无父无母,是个街头流离失所的孤儿。年幼时被四处招揽学徒的戏班看中了一副上好皮囊,仅用一块烧饼便将懵懂无知的他骗入戏班,从此困于方寸戏台之后。 可这赤霄生得眉目清绝、身姿俊秀,却无半分唱戏天赋,无论如何苦练如何打骂都学不会台上的唱腔身段、悲欢做戏。戏班众人耐心耗尽,索性不再逼他登台,只罚他在后院打杂,日日做着缝补戏衣、浆洗杂物的粗活。 也正因这份粗活,他认识了同为杂役的少年赤慈。两个身世飘零、无人怜惜的孩子,终日相伴、相互取暖,在戏班里一起熬过了数年时光。 可乱世浮萍,从无安稳可言。后来戏班收成日渐惨淡,入不敷出。一位纨绔富商偶然撞见容貌出众的赤霄,一时色迷心窍,掷出重金,要 强买他归家亵玩。 绝境临头,两个受尽磋磨的少年再也无法忍受这般屈辱,连夜商议出逃。出逃当夜赤霄不幸被戏班抓回,他宁死不从富商折辱,不肯卑躬屈膝沦为玩物,最终被那恼羞成怒的富商命人活活钉在深山古木之上,生生流血至死。 青蘅道:“世人皆道戏子台上假悲欢,逢场作戏,卑躬屈膝,谄媚权贵,一身俗骨,事实上并非皆是如此。” 赤霄死后执念深重,一缕游魂迟迟不肯散去,不愿踏入轮回不肯随鬼差归冥,久久跟在戏班子后,附身藏匿于昔日缝补的红线之中隐忍蛰伏,悄悄守护另一位少年赤慈,护他岁岁平安。 后来仙都金阙仙翁云游人间,偶然窥见这段凄苦过往,心生恻隐,便将赤霄带回仙都悉心点化,告知他世道寒凉、人心难测,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方能护住心尖之人不受世间磋磨。 赤霄在仙都做了一段时日小仙侍,得金阙仙翁倾囊相授,修为突飞猛进,一日千里。仙翁一心盼他放下陈年恨戾,褪去戾气、修成正道。可昔日钉骨放血的痛根本无法消解,于是终有一日,他不告而别,私自离开仙都遁入冥府,这才有了三百多年前一恶鬼在鬼市叫嚣西方鬼王的一幕。 赤霄的声音从盒中传来:“住口!谁要你在这儿替我扮可怜博人同情?狗屁往事,不值一提,也轮不到你来多嘴聒噪!” 青蘅道:“鬼王阁下,赤霄是金阙仙翁一手教养、悉心庇护之人。他今日造下的所有恶业、犯下的所有过错,仙翁皆自觉有愧、难辞其咎。还望阁下看在仙翁薄面,饶恕赤霄,赐他一次改过自新、赎罪补过的机会。” 江眠轻轻摇头:“人间百余年数百条性命,也是活生生的无辜之人。此事因果昭然,纵使仙翁亲临,也实在难以徇私宽恕。” 青蘅微微蹙眉,出声辩驳:“阁下此言差矣。赤霄抓新娘吞人神智,挂人放血,看似凶戾,却始终从未真正亲手诛杀一人。方才温府大乱,他大可屠戮满门、吞尽众人神智,他却迟迟没下杀手,可见心底还是残存善念的。” 盒中赤霄突然尖声惨笑道:“善?可笑!从我被钉死在树上,血流干肉烂透的那天起,那玩意儿早就烂得渣都不剩了!世人皆可负人,凭什么独独我要守着那可笑的情义?!” 青蘅顿了顿,并不理会,继续道:“况且此番赤霄逃窜南方鬼域、大闹人间邺城、布下血线大阵、搜罗噬魂石,并非全然为了屠戮作恶。他听闻噬魂石吸纳天地精气、聚敛神魂灵力,可借石中精元,逆天改命、续命渡厄。” 阙语面露诧异,沉声发问:“莫非他屠戮众生布下凶阵,竟是为了救人?” 寒啼凛然道:“那这些温府之人就活该被放血吗?这些新娘就活该被吞噬神智吗?这世间哪有牺牲旁人、成全一己的道理!” 青蘅轻叹一声:“他拼命想要救活的人,是温稹。” 在场几人神色齐齐一变,心头震动。 原先众人都以为噬魂石根本瞧不上孱弱多病的温稹,谁能料到,到头来这邪物竟被拿来续这温家公子的性命。 江眠眸光微动:“你的意思是,他当年戏班之中唯一相依为命的赤慈,便是这一世的温稹?” 青蘅道:“鬼王阁下心思缜密,正是如此。温稹几世轮回命数皆薄,生生世世命运多舛受尽磋磨。好不容易这一世投身富贵人家,衣食无忧、本可安然终老圆满一生,奈何他命定活不过十九岁。赤霄穷尽数百年戾气、造尽恶业,只为逆天改命。” 赤霄怒道:“世人个个都能负我、欺我、辱我,凭什么偏偏要我守那破规矩、烂情义?!少拿这些菩萨心肠的废话来糊弄旁人!我不需要谁可怜,也用不着谁替我洗白......” 话音未落,青蘅往魂盒里施了一个禁言的法术。 江眠静了片刻,道:“祸福得失,本就是世间常态。青蘅你贵为仙都仙君,应当比本王更明白。” 她摆了摆手:“本王明白仙翁仁厚。只是此案牵扯甚广,又归南方鬼域辖制,本王不便独断。还请仙君暂且回仙都静待消息。南方鬼王林屿素来公允温和,本王会与他一同核查始末,尽量给所有人一个妥当公道。” 青蘅见她态度坚决毫无转圜余地,只得深深揖手:“鬼王阁下行事果然与传闻大相径庭。青蘅告辞,后会有期。” 江眠目送他远去,面上从容平和,心底却暗自默默无奈:“最好还是后会无期罢。这位青蘅年纪轻轻便飞升仙君,还同金阙那老古板交情匪浅,在仙都想必混得风生水起。我最怕招惹是非,能不见还是不要相见好了。” 仙云散尽,后院重归寂静。 众人皆还未醒,周遭再无外人,阙语这才缓步稍稍上前,压低了声音问道:“大王,属下有一事不解。您一身灵力早已封禁,留存的冥力本就所剩无几,寒啼同我说,您三钱寄响接连动用了两次,却仍有余力击退这些傀儡,这把红伞,莫非是……” 江眠温和打断:“好阙语,刑律司那边,辛苦你走一趟了。你不是一直惦记着要来人间吗?待冥府事了,你和寒啼二人再过来寻我。” 阙语见状知晓她不愿多谈,压下满心疑惑不再追问,转而问道:“大王,噬魂石可得手了?” 江眠眸光一转,落向庭院那棵邪气萦绕的古树。 “这个问题我也很好奇,可能得问问树下这位了。” 13. 穷鬼王拾久病身 闻言,寒啼走上前去,探上树下那白衣少年的脉搏,片刻后皱起了眉。 白衣少年面上的白纱在微风中轻轻扬起,长睫微微一颤,缓缓睁开了眼。 寒啼蹙眉道:“身子怎么弱成这样?受了这么重的伤居然还没死?” 阙语道:“大王,是赤霄下的手吗?” 江眠干咳一声,讪讪一笑,抬头看天:“呃......是我。” 寒啼和阙语相视一眼,皆是一噎。寒啼当即一把将江眠拽到身侧,压低声音道:“这人不是温稹。” “我知道。” “你知道?”寒啼死死地盯着她,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被赤霄打坏了脑子,“那你打算怎么办?” “嗯……”江眠瞥了一眼白衣少年,他正靠着树干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也不抬头看他们在说什么。 “确实是我伤了他,危急关头他也护过我一回。于情于理,这份人情我总是该还的。我已同他说好,待到他伤势养好便各奔东西。” 寒啼道:“你手头那点积蓄,养活自己都勉强,如今还要多一张嘴吃饭。” 闻言,江眠下意识转头看向那少年。 晨光穿过层层枝叶,斑驳错落地洒落在他身上。白衣少年身形单薄孱弱,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身素白衣衫早已被血色浸染,触目惊心。他微微垂眸,肩头不住轻颤,轻浅的咳喘连绵不止,气息微弱得好似下一刻便会随风消散,却自始至终安安静静地倚在树下,不抱怨,亦不催促。 江眠望着他这副摇摇欲坠的模样,莫名觉得他有点乖。 她缓步上前,问道:“你吃得多吗?” 寒啼、阙语连同白衣少年皆是一怔。 二鸦嘴角狠狠抽了抽,万万没想到自家大王一开口问出来的竟然是这种问题。 白衣少年清冷的双眸里难得地浮现了一丝意外之色。 他偏过头,掩住一声轻咳,轻声道:“不多。” 江眠莫名有些高兴。 一旁二鸦仿佛早已料到会是这个结果,直勾勾地盯着这个来路不明的少年。 他们追随江眠已有数百年,眼睁睁看着自家大王陆陆续续将十鸦羽捡回了归墟殿,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这算老毛病了。 早在江眠尚未成为西方鬼王,还在人间四处漂泊游荡的时候,便有这喜欢捡拾旁人弃物的癖好。乱葬岗捡过断腿的野狗,河水滩头捞过被遗弃的死婴,忘川岸边拾过迷失归途的孤魂。如今再捡个病秧子,已经不稀奇了。 江眠道:“那温稹呢,你把温稹藏在了何处?“ 白衣少年气息虚弱,轻声答道:“在树干里。” 寒啼一枪击出,那古树中干果然是空心的。 白衣少年缓缓续道:“我入温府之时,温稹便已经死了。” 真正的温稹静静躺在树干中空,身上覆着一层白霜,他的胸口贴了一张符箓,其上的篆文笔画古着,很是眼熟,江眠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白衣少年道:“温稹体内盘踞着一股极为强劲的邪气,我只能暂且用符镇压。” 江眠目光再次落在符纸的古文之上,心道:“噬魂石极难降服,这少年仅凭一道符便将其稳稳镇住,凡间什么时候出了这般深藏不露的人物?方才看他脉象虚浮孱弱,可出手之时却轻轻松松替我挡下一击。此人,绝非寻常道士。” 她面上笑意温和,诚恳道谢:“多谢你出手相助将它镇住。他身上缠绕的并非寻常邪气,乃是一块已经生出灵智的石头。此物诡诈难防,没想到你的符箓竟能将它压制。” 稍作停顿,她顺势问道:“你在温府待了多久?赤霄竟没有为难你?” 白衣少年淡淡道:“我修道,懂些几分术法。温稹被我藏了起来,他一时拿我没有办法。” 他隐忍地闷咳几声,才继续道:“更何况我这痨病的身子,他不屑与我动手。” 寒啼指尖凝起几缕冥力将噬魂石从温稹的体内取出,再用特制的幽缄囊装好递给江眠。 二鸦深深看了白衣少年一眼,呱呱呱吵着回冥府了。 江眠浅浅一笑:“在下江眠,不知道友怎么称呼?” 白衣少年抬眸回望。 晨光落在他清冷的眉眼上,将眸色照得浅若琉璃,仿佛冬日湖面上凝了一层薄冰。 他沉默片刻,轻声开口道:“清风涧。沈砚。” 清风涧,没听说过。道士嘛,其实也不太像。 江眠颔首:“清风涧离此地远吗?” 沈砚道:“很远。我已到出世之年,回不去了。” 江眠便道:“倘若你不嫌弃,不妨暂且与我结伴同行。先前是我失手伤你,于情于理,这份过错该由我担着。等你伤势彻底调养妥当,届时你若想要离开,我们再各自分别便是。” 沈砚睫毛轻轻一颤,静默良久。 江眠见他迟迟不答,以为他心生顾虑,正要收回这番话另作说辞。 却听少年轻轻开口:“若江姑娘不嫌我身子孱弱、徒增累赘……我便随你。” 江眠当即莞尔一笑,松了口气:“怎么会累赘。你愿意同行自然再好不过。只是有言在先,我身上银钱不多,居所也异于常人......” 沈砚轻咳一声,缓缓道:“无妨。修行之人本就习惯于披星戴月,能有一处落脚的地方已是很好,于我而言,反倒颇有乐趣。” 江眠听他这般通透豁达,不由会心一笑,只当自己遇上了一位心性纯粹的修行之人。 她道:“沈砚,你还能动吗?” 沈砚摇了摇头。他试着微微撑着地面起身,才一动,便闷哼一声,重新跌坐回去。 江眠弯腰,将他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头,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扶着他慢慢站起身。 这般身形挺拔的一个少年,身子却轻得出乎意料。他微微垂着,轻轻靠在她肩侧,呼吸微弱,几不可闻。 江眠架着他往前走了两步,便察觉沈砚几乎撑不住自身重量,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她身上。 寂荷抄起昏迷在地的小兰,几人慢吞吞出了温府。 江眠在门口站定,摸了一把腰间的铜钱。 接着,她破天荒花了五十文雇了一辆牛板车。 江眠脱下嫁衣,翻过内里铺在牛板车上。沈砚一上车后,似是终于撑不住了,往嫁衣铺就的软垫上一倒,便沉沉睡了过去。 小兰则靠在江眠的肩头睡得很香。 牛板车驶得平稳,慢悠悠晃着,渐渐驶出了温府地界。 江眠从袖中摸出捡来的粗布布兜,将几串沉甸甸的铜钱装了进去,再重新揣回衣袖深处,余下几枚便叮叮当当悬在腰间。 一行人离去不过片刻,大街两侧忽然热闹起来。 早点铺子的蒸笼掀开了,包子馒头码得整整齐齐;茶楼的伙计卸下门板,冲着街对面的同行打了个响亮的招呼;路边摆摊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一个比一个声高。 邺城人像是约好了似的,在同一时刻从各自的门里涌出来,把几个月以来的死寂一扫而空。 至于温府里出来的那些人,没有人记得那些事了。 他们只知道温府遭了一场变故,一个叫江眠的仙姑嫁了进去。至于怎么被救的,谁也说不清楚。 “哎,你们听说了没,温府那事,是仙姑显灵!”一个妇人站在巷口,对卖豆腐的大婶绘声绘色,“那仙姑穿着嫁衣进去,破了温府的煞,把恶鬼收了,我家那口子亲眼看见的!”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一个老头凑过来,“仙姑自己嫁进去,就是为了一锅端了那个鬼窝!” “我还听说啊,”一个年轻伙计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地道,“那道姑就是仙神下凡。据说她出嫁那天,还带着自己的棺材。神仙嘛,都是带棺下凡的,怕吓 着咱们凡人。” “放屁,那棺材我见过,就是个睡觉的地方,她出嫁那天没抬棺材。”另一个樵夫模样的汉子插嘴,“不过你说她不是凡人,我倒是信。那伞,你们见过没?红的,会自己转,还能变大变小,不是神仙是什么?” “那仙姑叫啥来着?” “江先生!江眠!我表舅的二姨的邻居的侄子的媳妇在她那儿算过命,算得比什么都准。她每日只算两卦,赚够五十文就收摊,一分不多要,这不是神仙是什么?神仙才不贪钱呢。” “那神仙咋还那么穷?她身上的道袍,看着穿了有几百年了。”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人群沉默了一瞬,樵夫一拍大腿:“神仙不在乎钱!在乎钱能叫神仙吗?人家那叫清高!这叫真人不露相!” 众人纷纷点头,越说越觉得有道理。流言如风,转瞬穿街走巷,关于仙姑江眠的种种传闻便在邺城地界里越传越盛、越演越烈。 牛板车晃晃悠悠,缓缓行回城北村口。小兰被阙语一道阴风拂过,一时半刻醒不过来。江眠将她送回那间破败小屋,细心替她掖好被角,又将装着铜钱的粗布兜塞进她掌心,这才转身折返,重回牛板车上。 道旁林木渐密,阳光被层层枝叶筛成一片金斑,轻轻洒在沈砚安静沉睡的侧脸上。他睫毛纤长,在光里轻轻颤着,似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江眠静静望着他,陷入了沉思。 以她这么多年捡东西的经验来看,养活个人应该并不难,想当初捡到寒啼时,情形比如今还要窘迫。 彼时寒啼重伤未愈,尚未化出人形,只是一只奄奄一息的小鸦,蜷在她掌心吊着一口气。她自己不需进食,竟然忘了乌鸦也是要吃东西的,活活饿了寒啼七天。后来寒啼化出人形,开口第一句话便是“我差点被你饿死”。 如今她经验丰富,汤药调理、诊脉护养无一不精,照看一个沈砚,理应不在话下。唯一棘手的,便是银钱。 她那四十两银子的全部身家怕是要好好盘算一番了。 牛板车悠哉悠哉足足晃了两个多时辰才晃到山脚,沈砚亦沉睡了两个多时辰,此刻终于缓缓转醒。 他垂眸看了眼身下铺展的红嫁衣,又抬眼望向车前赶车的老汉,以及三步之外静坐的江眠,轻咳了一声。 “你醒了。”江眠回过神来,恰好撞进沈砚那双澄澈明亮的眼眸。 沈砚轻轻颔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两道阴影,轻声问道:“这是要去哪?” 虽然知道沈砚身受重创,体内又有旧疾,必定是嗜睡的,只是江眠没想到这人一睡竟是这般久。昏睡期间她给他搭过脉,有冥府灵药固本,再加她渡出的一缕冥力护持,性命无虞,只是伤势想要彻底痊愈还需一段时间。 江眠道:“上山。” 也不知道寒啼有没有好好看管,不过自己离开时日短暂,想来应当不会出什么问题。 赶车的老汉远远看见荒草掩映间那一口足有半人高、四尺宽的棺材,心里已是毛骨悚然。虽然早就听街坊说山上有个睡棺材的仙姑,但是亲眼看到还是觉得胆寒,再瞥见沈砚身上大片的血迹,更是不想多做停留,把车停稳后就缩在车辕上,眼神躲闪,不敢往棺材方向多看一眼。 江眠下了牛车,回头朝沈砚伸出手。 沈砚垂眸,轻声道:“不必。”话音落下,他自己撑着车板,缓缓下了牛车。 江眠悬在半空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轻轻一笑,顺势收回袖中,退步侧身,为他让出通路。 “能走?”她问。 “尚可。”沈砚应声。 “那走吧。” 行出几步,江眠回头笑道:“看来你恢复得倒是不错。那待会儿,这棺材便劳你自己进去躺了。” 沈砚偏头掩过一阵轻咳,抬眸时神色依旧清浅温和,从容回道:“如此,恐怕还是要再劳烦江姑娘搭把手了。” 14. 穷鬼王拾久病身2 老汉清点完了钱便急不可耐地牵着老牛要下山了,来的路上荒坟垒垒,如今眼前还停着口大棺材,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沈砚退后两步,俯身拾起铺在牛板车上的红嫁衣。他纤长白皙的手指拈着衣角,上下翻飞几下,那红嫁衣便被他叠得整整齐齐、四四方方。 他低着头,白纱遮面,阳光落在他修长的指节上,衬得那红色愈发鲜艳。 江眠不由多看了一眼。 临走前,老汉抬头看了看天,扭头对二人道:“仙姑啊,看天色夜里怕是要落雨,你们二位当心些。半山腰有一家鹤栖客栈,可以去那里避避。” 说罢不等二人道谢,便牵着老牛一路小跑下了山,那老牛被他拽得哞哞直叫。 江眠目送老汉的背影消失在树丛后,转身走向棺材。只见棺盖大开,压根就没合上,一夜过去,里面堆积了不少残枝败叶。 已是金秋,晨间露水寒凉,把棺内的被褥浸湿了一大片,枕头上还落着几片半黄的松针。 江眠两眼一黑,道:“寒啼......” 里面这么湿又这么脏,如何住人。她思索片刻,打定了主意,准备带沈砚去半山腰住那鹤栖客栈。 她摸了摸腰侧的铜钱串,方才在小兰那给了不少,现在已所剩无几,她在棺材里翻找了一阵,终于在一堆符箓和经卷底下摸到了一些银两。 转身正欲招呼沈砚下山,却见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拿起了前些日子她从荒坟里捡来的破扫帚,正在棺材前的一片空地上不紧不慢地扫着。 残枝、败叶、碎石,被他一下一下归拢到一处。 “沈砚,别扫了。”江眠走过去,“走,我们去住鹤栖客栈。” 沈砚手里的扫帚不停,问道:“为何?我看这棺材很是宽敞,并肩睡两人还绰绰有余。” 江眠道:“褥子湿了,睡不了。更何况你还病着。” 沈砚停下扫帚,在棺材前的小板凳上坐了下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轻咳了一声,道:“现在还有些日头,拿出来晒晒,到了傍晚便能干了。” 江眠上前一步,下意识便想伸手探一探他额头的温度。可手抬到一半,蓦地记起这人似乎不喜旁人触碰。 她微微一顿,转而隔着一层衣袖轻轻搭上他的腕脉。 体内的新伤扯到旧疾,复发了。 “你那药还有吗?” 沈砚摇了摇头:“那是最后一颗。” 她站直身子:“你先在此歇着,我下山去买药。” “江姑娘。”沈砚叫住了她,“顺便带些吃的。” 已经申时了。两人早饭、午饭皆未曾沾过一口。江眠本就不需进食,她都几百年没吃过东西了,早就忘了饿是什么感觉。 可沈砚不同。 山下的镇子不大,一条街走到头不过百来步,该有的却都有。江眠先去医馆抓了些补身子的药,又去菜市买了些蔬菜和肉,寄荷跟在她身后,横着悬浮,伞柄上挂满了大包小包:药包、菜捆、肉串,晃晃悠悠的。 路过一家糕点铺,她三两步走了过去,忽然又倒退回来在铺子前站定。 铺子里挂着一幅画像。 画上,一个带着面纱的白衣男子踏秋赏枫,衣袂翩然,眉眼淡如霜雪,这不正是在小兰那见过的雪衣公子吗。 江眠站在铺子前,一时间有些出神。 铺子掌柜是个圆脸的中年人,见她站在门口张望,又见她一身墨袍、腰别獠牙鬼面,登时眼睛一亮,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迎上来道:“可是仙姑?” 不等江眠回话,掌柜已经利索地包了两包枫露方:“仙姑啊,温府的事街坊都听说了,多亏了你啊,咱们这生意才能继续做。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 江眠笑着推辞:“举手之劳,举手之劳,店家不必客气。” 掌柜摆摆手,麻利地将枫露方打了个结,挂在了寂荷身上。 “仙姑有所不知,我们这店是从枫城来的,本想着邺城来往客商多,开个分店,能多赚几个钱,谁料出了温府这档子事,大家伙都过得胆战心惊的,这几个月入不敷出,差点就要关门大吉了!这分店啊,差点就开不下去喽。” 江眠再三谢过,又指着店中那幅画像道:“店家既然从枫城而来,那画像上这位,想必是枫城人信奉的了?” 掌柜顺着她的手指回头看了一眼,了然道:“这雪衣公子啊,并不是枫城本地的。我们也不知道他是哪里人,是人是仙,真算起来的话,怕是有三百多年了。只听说是管财运的,挂了这像,生意顺风顺水,平平安安。做买卖的嘛,图个吉利。” 江眠又看了一眼那画像,聊了几句这枫露方的由来,再次谢过掌柜,便带着寄荷离开了。 这雪衣公子,第一次在小兰那时就觉得在哪里见过,如今想来,这人的眉眼倒是与沈砚的有几分相似。 只是这雪衣公子温润平和;而沈砚却是眉目冷峭,凛冽里更透出几分惊心动魄的俊美。 想起沈砚说他是清风涧的道修,还是这般身子孱弱却执意要下山入世的道修;画出来的符箓能生出冰霜;见到寄荷吃傀儡面不改色;对她又是血钱借煞又是鬼面面具的道姑身份毫无疑虑。 还有他那身白衣。 江眠想起他胸前那片被血染红的衣襟,又折回街上,进了一家成衣铺子。 女掌柜笑得嫣然:“姑娘要买多大尺寸的?” 江眠一愣,随即双手在空中比划起来。 她脑子里回想着之前在树下伸进沈砚胸口衣襟摸药瓶的那几下。 “肩膀大概这么宽,腰大概这么细,比我高一个头左右。” 她的手在空中比划了好几个形状,越比划越模糊。 女掌柜看着她那毫无章法的手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拿着绣帕掩住嘴:“姑娘真是好福气,郎君宽肩窄腰,身材极好呢。” 江眠连忙道:“不是不是,是个同路的道友。” “是是是,道友,道友。”女掌柜转身去取了件月白外袍来,“按姑娘比划的,这件应该差不离。” 待回到山上时,已是黄昏。 斜阳从树隙间漏下来,把整片空地染成了金红色。棺材前不知什么时候架起了一堆木柴,火烧得正旺,被褥铺在一旁的石头上烘着,已经干了大半。 棺材四周的枯枝败叶被清扫得干干净净,连碎石都被归拢成了一个小堆。棺材内那些书卷、符箓、算命卜卦用的杂物,此刻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地码在一角。 沈砚坐在火堆旁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一卷江眠昔日在集市上淘来打发时间的文书,低头看着。 他身上那件染血的白衣已经脱了,洗得干干净净,挂在火堆旁的树枝上烘着,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苍白的锁骨。 江眠走过去,把买来的外袍递到他面前。 沈砚抬起头,看了看那件月白色的外袍,又看了看她,薄纱遮去他的神色,唯有一道目光凝在她脸上。 半晌,他抬手接过衣料,淡淡道:“劳江姑娘费心。” 他直起身,将外袍抖开,几下便拢上身。料子寻常,同他原本所穿的云纹外袍云泥之别,可尺寸偏偏分毫不差,刚好合身。 江眠移开目光,走到火堆旁。寄荷往下一倾斜,把伞柄上挂的大包小包一股脑倒在空地上。药包、菜捆、肉串、枫露方,哗啦啦撒了一地,然后转了个圈,伞尖倒插在地里不动了。 正是在老规矩受罚。寂荷依托伞骨而生,最讨厌伞头朝下,伞柄倒置。 江眠把药装进陶罐里煨在火上,又将那两包枫露方递给沈砚:“先吃点这个垫肚子。” 她转过身去捣鼓那些瓜果蔬菜,捣鼓了半天才发现 一个严重的问题:她游荡人间这么久,从来没做过饭。她根本就不需要吃饭,自然也没有置办过炊具。 没有锅,没有铲,连个碗都没有。只有个陶罐,如今还用来煨药了。 她蹲在地上,对着一堆生肉和蔬菜沉默了好一会儿,又看着天色,再下山去买炊具,回来的时候沈砚怕是已经饿扁了。 她满脸歉然:“沈砚,我忘记买炊具了,今晚怕是要委屈你饿肚子了。” 沈砚看了看她那一脸罕见的窘迫,沉默了片刻,淡淡道: “无妨。这些枫露方足够果腹。”他低头看了看手里还剩的半块,又抬头看她,“你要来点吗?” 江眠摆了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不饿。” 沈砚没有勉强,道:“你不吃的话,我就全吃了。” 江眠道:“听掌柜的说,这枫露方以红叶垫底,萃枫叶露混入,有人喜欢,有人讨厌,有人觉得清甜,有人觉得回味清涩。” 沈砚垂眸看向裹在丹枫红叶里的吃食,低声道:“我倒是久闻此物,据说是一位公子给心仪的姑娘制作点心时,误将红枫汁液混入,才无意间做出的吃食。” “后来呢?”江眠问。 沈砚淡淡道:“没有后来,那姑娘根本就没有吃到。” 江眠一噎。原本只当是一段寻常风物轶事,未曾想结局如此潦草落寞。红叶寄相思,这份糅入枫露的点心,到头来连送到当事人面前的机会都没有。 正在这时,前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江先生——公子——” 江眠回过头。陈兰儿端着一个大碗,正小心翼翼地往这边走。她低着头,眼睛一刻不离碗里的东西,生怕洒了,身后跟着一个瘦小的男孩,正是小兰的弟弟,陈澈。 那孩子手里拿着几副碗筷,怀里还揣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 江眠瞳孔闪烁,在原地愣了一瞬,很快神色又恢复如常。 她上前一步想要接过小兰手里沉甸甸的大碗,小兰连忙侧身让开:“不用不用,我来就好。” 她将碗小心翼翼搁在地上,从陈澈手里接过碗筷,舀了一碗粥,白粥之上还漂着星星点点的肉末。 陈澈从破旧的衣襟里掏出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包裹,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烙得金黄的肉饼。他捧着肉饼,递到江眠面前,又看了看沈砚,小声道:“我姐姐做的肉饼,很好吃的。” 沈砚接过饼,低头咬了一口。白纱被他轻轻掀起一角,露出好看的下颌。 “兰姑娘手艺不错。” 小兰面露喜色,低下头去给陈澈和自己也舀了一碗粥。众人就着火堆各喝了一口,然后齐齐看向还未动的江眠。 江眠咳了一声,笑道:“我......我刚才下了一趟山,已经吃过了......吃的很饱。” 但是看着小兰和小澈略感失望的眼神,江眠暗自咬咬牙,还是接过了饼和粥,心道:“几百年没吃东西了,偶尔吃一下,应该没事吧?我对人间食物的反应,也许、可能、大概,已经比以前好一些了?” 她紧紧盯着粥里漂着的肉末,从山下到山上路程不短,山里的秋夜又凉得早,热气早就散尽了,但另一只手上的饼还是温热的。一想到姐弟二人兴致勃勃做了饭,又辛辛苦苦送上山,江眠暗暗吸了一口气,一抬手,喝了一口粥。 “呃……突然有些饿了,许是上山的时候消化完了……我再吃一点。” 那口粥在齿颊间停了片刻,顺顺当当地滑下喉咙。 江眠等了一会儿。没有反应。 她松了口气,又拿起那张肉饼咬了一口。油香混着肉末的咸鲜在舌尖化开,她含含糊糊地赞道:“小兰,真的很好吃呢,辛苦你了。” 下一刻,她的面色一僵。 一股熟悉的的恶心感,从胃底翻涌而上,直冲喉咙。 15. 金屋藏娇进棺材 翻江倒海的呕吐之意涌上喉间,几人皆是感到异样,齐齐看着江眠。 她喉间一紧,泪水猛地浸湿了眼眶,随即眉头一展,硬生生把那股酸意咽了回去,泪眼汪汪地笑道:“小兰,真是太好吃了,我舍不得吃,还是留着明天路上再吃吧。” 身侧沈砚轻咳了一声,垂眸继续吃饼,恍若未闻。 小兰果然被岔开了注意,道:“先生明日就要走了吗?邺城很是热闹呢,不多待一段时间吗?” 江眠将咬了一口的肉饼用干净的粗布细细包好,摇头道:“邺城虽好,但是我奉师门之命四处游历,不便在此多待。” 说到“师门”二字,她脸不红心不跳,说得坦荡自如。一个死了几百年的鬼,脸红不了不说,哪里来的心跳? “那江先生打算去哪里?” 江眠感受着腰间幽缄囊内噬魂石的躁动,温声道:“枫城。” 木柴噼啪作响,暖火烘出一方温煦小天地,轻声笑语都揉进了沉沉夜色里。 除了江眠,几人吃饱喝足,小澈拾了地上的碗筷跟着小兰准备下山。临走前,小兰从怀里摸出布兜递到江眠面前:“先生好意,兰铭记于心。但这钱是先生靠着卜卦算命自己挣来的,我不能收。我已经想好了,我最擅长缝补浆洗,日后就给人缝补衣裳,也能养活自己。” 她眼眸明亮,语气坚定,江眠没有推辞,笑着接过布兜。 见姐弟二人起身要走,江眠忽然看向小澈,轻声问道:“陈澈,这般日子,可是你心心念念想要的?” 小澈被这没由来的一问问得一怔,随即一双眼睛亮如星子,仰头看着江眠,道:“只要有姐姐在身旁,我就很满足。” 江眠看了他片刻,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姐弟二人与江眠、沈砚道了别,身影渐渐没入夜色之中。 沈砚缓缓起身,把烘软的被褥规整妥当,尽数放进棺内,又端起煨着的汤药仰头喝尽,而后倚着棺壁翻身躺了进去,躺得熟稔坦然,仿佛这棺椁便是他的日常居所。 江眠立在一旁瞧着,心底只觉几分好笑。 笑意还未漫开,忽觉胃里一阵翻搅,她眉头一皱,快步绕到树后,“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方才那饼和粥都只是浅尝了一口,胃里却仍是难以接受。她单手抵着树干缓了半晌,等胃里不再翻涌,随意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再抬步走出树后时,面上恢复一派平静无波。 适才还在棺中平躺的沈砚,不知何时靠着厚厚高高的被褥坐了起来,他瞥了一眼江眠,视线又落回手中的书上。 江眠上前几步,借着火光看清了沈砚手里的读物,眼角微微一抽。 那是一本民间草木志,市井郎中手写的野草小册子,书页泛黄破损,她早已烂熟于心。 又见沈砚读完搁下,顺手又拾起一册记载各地奇闻俗事的志怪杂谈。 江眠正欲开口,突然一阵大雨哗啦啦劈头盖脸落下,瞬间浇透了柴火,她两三下冲向棺材,一手拔起还倒过来的寄荷,寄荷陡然撑开,变大了整整一圈,稳稳挡在半开的棺材上空。 沈砚往一边挪了挪,江眠一个轻盈翻身便坐在了棺材另一侧。棺材宽敞,二人之间还留有不少距离。 没了火光,沈砚便合上书侧身紧挨着一侧棺壁,安安静静地躺了下来。江眠伸手掀动棺盖,稍一抬举,便将棺盖沉沉合上。 滂沱大雨噼里啪啦砸在棺木之上,隔绝了山野所有声音,将这一方狭小的棺内天地衬得格外安静私密。 风雨的冷意被棺木隔绝在外,棺中只剩温润安稳的气息。 江眠侧卧背对着沈砚,慢慢回想今日温府的一桩桩见闻,在心底细细捋顺。 转念又暗自盘算,往后得多赚些银钱才是,她得赶在沈砚离开之前多备几分,单是日日耗着的药材便开销不小。当初是她应下,定会将他因自己落下的伤彻底养好的,总不能到最后连药都供不起。 身后忽然传来几声压抑的低咳。 江眠闻声瞬间回神,转身望向身侧的白衣少年。 棺内一片黑暗。江眠还剩一丝冥力,借着这点微弱感知依稀还辨得出他清隽的侧颜轮廓。长发散铺在柔软的褥垫上,将他平日那股拒人的清冷冲淡不少,添了几分柔和。 她问道:“身子还有哪里难受?” 沈砚淡淡道:“无事,只是寻常咳几声罢了。” 江眠看着他苍白的面色,心底几分愧疚,二人今夜栖身的地方终究特殊。 她缓缓开口:“先委屈你在这儿凑合一晚。等明天雨停了就给你找正经床铺睡,总不能让你一直睡棺材。” 沈砚缓缓道:“不委屈。这棺底铺得松软安稳,很舒服。” 这棺中铺陈的细软褥垫都是从归墟殿搬来的物件,皆是西方鬼域顶尖好物,寻常客栈的精致床榻都未必能及得上半分柔软。 可江眠心里清楚,物件再好终究是睡在棺材里。雨夜栖棺,终究太过潦草寒酸。 棺外大雨滂沱,声声不绝,洗尽山林夜色;棺内静谧温柔,气息缱绻,藏着无人知晓的缱绻心事。 大雨一直下到天明才歇。 沈砚醒来时,棺材前立着两头哞哞直叫的牛,两头牛后拉着一辆长长的板车。江眠就蹲在牛身前,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青草喂着老牛。 她指尖灵巧翻飞,随手编了两个软软的草环轻轻挂在牛角上。青绿草环衬得老牛愈发憨厚可爱,添了几分山野闲趣。 一场秋雨一场寒。大雨冲刷之后山路泥泞,空气里多了几分凛冽的凉意。 沈砚半倚在棺材里,脸上覆着白纱,身上裹着江眠给他买的月白外袍。 他静静抬眸,望着前方忙碌的墨色身影,眼底眸光闪动。 山路平缓,牛车走得慢悠悠的,江眠时不时抬手用狗尾草毛茸茸的草尖轻轻蹭一蹭牛头,逗得老牛轻轻晃了晃脑袋摆正步伐,不敢随意跑偏。 一人倚棺静坐,一人缓步随行,就这般晃晃悠悠,朝着山下行去。 棺材被牛车拉到一处隐蔽的大石之后,吸取了昨夜的教训,江眠要去镇上采买干粮。此去枫城,沈砚这番身体走山路怕是一路颠簸,她想了想,越是悉心照料这位道友,他恢复得便越快,二人便能早日分离,所以还是得走水路。 水路行船,一去便是三日。 江眠需进食,却依旧要为沈砚备够一路上的干粮吃食。 她不喜阳光直晒,帷幔不离,黑纱在秋风中轻轻拂动。沈砚跟在身后,步子很慢,江眠不自觉放缓脚步,走一段,便要悄然回头望上一眼,确认那道白衣身影还跟在身后才继续往前。 邺城好不容易恢复了正常,大街上人头攒动,好不热闹,没一会儿二人就被人群冲散,隔出重重人海。 江眠买了些药,却不知沈砚想要吃什么干粮,正要回身问他,可一转身,眼前尽是川流不息的往来行人,方才还近在身后的那一抹月白彻底淹没在茫茫人海之中。 她撩开黑纱四下望去,忽听得身旁一清冷的声音不急不慢地道:“店家,这枫露方多少文银?” 正是沈砚。 圆脸掌柜乐呵呵道:“客官,二十文一包,一包六个。” 沈砚道:“我记得枫城好像十五文一包。” 居然是在讨价还价。 江眠不由多看了他一眼。这样清冷得仿佛不沾半点人间烟火气的人,竟会因为五文钱与掌柜谈价还价。 圆脸掌柜憨憨一笑道:“客官原来是枫城来的?你有所不知,这邺城是商业重城,此店位置又好,店铺租金要比枫城贵上不少。若是还和枫城一样定价,干不了几日就要跑路咯。” 沈砚颔首:“店家,两包枫露方。” 圆脸掌柜笑着利索打包,递给沈砚,沈砚道了谢,接过糕点便走开了 。掌柜面上的笑容里浮上几分困惑,这人还没付钱呢,怎么走得这般干脆。江眠已从腰侧摸出几串铜钱,递到掌柜手上,笑道:“店家,我来付,我来付。” 掌柜一下子认出了江眠,又瞥了一眼沈砚离去的方向,误以为是从温府中带出来的温稹,笑道:“仙姑啊,你家郎君真是会过日子,这还让你管钱,在邺城可是少见咯。” 江眠道:“店家,这可不是什么温家郎君,是我清风涧的师弟,此次温府之事他也从中助力。” 圆脸掌柜一愣,立刻改口道:“原来如此,是我眼拙了。” 二人走后,圆脸掌柜微微一怔,似是想起什么,猛得回头看向店中的挂画,又转头望向人群中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喃喃自语:“这人……眉眼倒与雪衣公子有几分相似啊。” 很快,店前排满了商客,络绎不绝,掌柜回过神来,心中忙道:“雪衣公子显灵了,雪衣公子显灵了。” 午后,两头牛拖着一口巨大的玄木棺材,慢悠悠上了邺城边的渡口。不少货船客船来往装载,要前往其他城镇。通往枫城的商船比旁的船大上一圈,江眠的棺材连牛带车一并上了船,被安置在货舱。 她是以清风涧道姑身份上船的,沈砚作为她的师弟也跟着沾了光,二人都没付船票钱,只给那两头牛买了舱位。 江眠替沈砚付了一间客舱的房钱后,他便打从上了船到船离港,都没再出来过。 她一个人靠在船舷边,兴致盎然地望着甲板上贩卖叫嚷的船贩,这些船贩终年游走在各城之间,卖的都是各地的稀罕玩意。 她隔着老远张望,目光忽然被一个粗布衣衫的人吸引了。那人一身补丁缝补丁,手腕上靠着一根长杆,长杆上挑着一面白色的小旗,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无所不知小神仙。 在船上也能碰见同行。 那算命先生蹲在地上,远远往人群中扫了一眼,目光扫过那一身墨袍女子时,直觉眼前一团乌泱泱的黑气。他揉了揉眼睛再看,这黑气之外又隐隐透着一圈灵光,不由得心下疑虑,快步上前,对江眠道:“姑娘,可要算上一卦?不收你钱。” 江眠摇头笑道:“多谢道长,我不信这个。” 一个卜卦算命之人却说自己不信这个,若是让旁人知道了,江眠在人间的行当也做不长了。 算命先生看了一眼江眠身上衣袍的质地,了然道:“姑娘,我看你是有缘人,算一卦,绝对不收你钱。” 江眠依旧笑着摆手,那先生见她油盐不进,便从胸前的大布口袋中翻翻找找起来,江眠目光扫过,只见里面装满了不同用途的符箓,还有几本小书。 一本名叫《三界仙冥与人间野祀》吸引了她的注意。 算命先生顺着江眠的目光看去,将这本书抽了出来,道:“姑娘好眼光,这可是热销本,前不久才翻新修改过,三十文一本。” 江眠伸向腰侧的手一顿,三十文?这是逢庙会涨价才有的价格,平日这种册子顶多二十文。 见她犹豫,那先生啧了一声,翻开封底亮出内页:“我这里面可是画了插图的,书页用料扎实,不是什么糙黄纸手写的。” 他随手一翻,恰好翻到“青蘅仙君”几个大字,配上的画像倒与青蘅本人有八分相似。 江眠暗暗称奇,青蘅是新飞升不久的仙君,这本子却有记载,还真如他所言翻新过了。只是这也太新了。 只一眼,算命先生便合上了书,笑眯眯地看着她。 江眠也不急,慢悠悠地开口:“道长,二十文如何?我身上碎银不多,大半还要留着抓药。” “二十五文。” 对方不肯再让,江眠也不纠缠,轻轻摆摆手道:“也罢,囊中羞涩,与此书无缘。”她惋惜地多看两眼,转身就走。 算命先生见她半分拉扯也没有,啧了一声,连忙大声叫道:“算了算了,二十文卖你!” 16. 枫林岸江舟寄眠 江眠缓步走到艏边木栏前席地而坐,浩荡江风扑面而来,万顷水波铺在眼前,四下只余江涛翻涌之声,此处少有人走动,正适合安安静静看会书。 第一页,仙都仙帝天枢。 画中男子年约二十七八,五官端凝,气质沉稳。一副棋盘横置身前,他神态悠然笃定,落子的胜负似尽在掌握。 书页下方缀着数行笺注小字:仙帝天枢当年未登仙位时,曾踏遍凡世千山万水,阅尽民间疾苦。他悬壶救人、体恤众生、心性宽厚、处事公允。待到飞升登基,由他执掌的天地四海太平无争,治绩几近无可挑剔。唯独一桩小癖好藏不住:此人痴迷对弈,一旦落子入盘,便将万事尽数抛诸脑后。 江眠点点头,这画师笔法了得,把仙帝万事不及一盘棋的模样刻画得入木三分。 指尖轻翻一页,她蓦地一怔。 这画中人的样貌实在称得上是狞恶怪异:赤发蓬乱,两根大獠牙翘出嘴外,鼻梁上三道横纹,满脸横肉挤作一团,大小毒瘤疙疙瘩瘩爬满整张面庞,身后盘旋着一众红眼乌鸦。整幅画像看着凶神恶煞,偏偏丑陋之处又透着几分滑稽,让人忍俊不禁。 画侧题着一行遒劲大字:“瘟神过境,百鬼避让。” 江眠肩头轻颤,低低一笑:“原来在世人笔下我竟是这般模样。倒怪不得百鬼避让,怕是光看一眼便先被丑得退避三舍了。” 最底下歪歪扭扭爬着几行小字,墨迹深浅不一,瞧着倒像是执笔人极为心虚,硬着头皮落笔。字里行间满是藏不住的胆怯: “传闻西方鬼王江眠生得三头六臂、青面獠牙,胃口大得骇人,一口便能吞十万恶鬼。归墟殿养十面首,不理朝政三百年。在下胆小,不敢多书,恐引瘟神降罪,就此搁笔,再不赘述。” 江眠笑出声来,低声自语道:“三头六臂,一口吞十万恶鬼......原来我还有这般威风的排场。” 她继续向后翻页,入目却是一片空白。本该绘有人像之处空空荡荡,唯有几行小字题注:“未见其容,日后再补。” “这般说来,此书的编撰者莫不是当真见过这些仙君与鬼王本人?” 江眠继续往下看。 “沈砚舟,仙都摇光仙君,已臻天恒之境。 承光末年崭露头角,身子孱弱,总染小恙,待人冷淡,半点不肯与人亲近;最爱整日昏睡,行踪飘忽不定,来去随心,旁人无从寻觅。 传闻此仙一年有三百天在睡觉,剩下六十天在养病,另外五天在干正事。然而就这五天,干了别人五百年干不成的事。十七岁从羽客升至云笈境,十八岁破璇玑,十九岁破天恒。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飞升之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但因行踪不定又极其嗜睡,至今无人见其真容为其画像。” 江眠阅罢,默然良久。 云笈到璇玑这一跨度多少人百年苦修也未必能逾越,更别说璇玑到天恒的距离了。 更何况每一次飞升都要渡一次天劫,就算有实力更上一层楼,扛不住天劫也是白搭。连续三年三次天劫,换个人早就被劈成灰了,可他偏偏还拖着一副孱弱的身子。 江眠轻笑一声,随口道:“只是此人素来行踪飘忽,又贪睡成性,只怕再过几百年这书页依旧只能留着一片空白。倘若有幸得见摇光仙君真容,将其描摹成画,这画作怕是要在三界被疯抢,定能大赚一笔。” 一想到这本书天上地下,正史杂谈、野闻八卦无所不录,江眠继续翻动纸页,果然翻到一幅雪衣公子踏秋赏枫图。 只见画中人白纱覆面,一袭素白长衫立于漫山红枫之间,渺然出尘。 画幅之下竟是洋洋洒洒一大段小字笺注。 “具体姓名不详,年岁不详,出生不详。喜好游历人间各地,每至一处,便改换身份名讳,另度俗世。 其人风姿俊朗,曾被一名画师窥见真容,私下描摹成画。不曾想这幅画像一经流出便被世间女子争相购入,悬于室中珍藏。画师见有利可图,便大肆翻摹,四处叫卖,赚得盆满钵满。往后坊间传言悬挂此像财源滚滚、好事成双,管财运的名声就此传开。 后有世人在枫城郊外再次见到此人,发现其容貌历经数百年竟分毫未变,雪衣公子之名不胫而走。 民间供奉的画像多为踏秋赏枫图,据传这是画师唯一一次得见雪衣公子真容。彼时层林尽染,那人静立红枫之下,抬手轻接一片落叶。画师猝然失神,待恍然惊醒,四下已空无一人。 现此画像遍布人间各地,凡挂此像者多半都会说一句:不管灵不灵,光看着也赏心悦目。” 江眠看得颇有兴致,右颈侧忽然一凉。寒啼开门见山道:“大王,您可知您身边跟着的那位是什么人?” 江眠随口答道:“清风涧,沈砚啊。怎么了?出什么问题了吗?” 寒啼冷冷道:“仅仅一年之间,噬魂石逃了多少回、溜了多少次,您可比我清楚。那日在温府他仅凭一道符就镇住了多少鬼差都拿不下的噬魂石。此人怎么可能只是个道士?” 江眠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道:“呃,我知晓其中蹊跷,只是你也不用火气这般大吧,听着像你跟他有仇似的。” 寒啼怒道:“大王,您自从来了冥府,外界的事都不管不问了吗?” 江眠几乎能想象得出寒啼此刻翻了个白眼的模样。 她淡淡一笑:“你又不是不知我来冥府统共才多少年,每日修补神树,哪有什么心思去管其他的事。” 寒啼沉默片刻,语气稍有缓和:“大王,您可记得温府古树树干上的白霜?” 江眠翻书的手一顿。 寒啼道:“霜翎凝寒,万物封绝,这正是三百多年前新晋摇光仙君沈砚舟的法力。整个仙都,四季主仙,风雨雷云霜雪各司其职,互不统属。可摇光仙君一人,就独占霜雪二职。” 这事江眠是知道的。仙都一事一仙、分司掌管,四仙分司四时,各自统筹季节节律,并不直接掌控风雨霜雪。 霜和雪听起来相近,实则在仙都职司体系中分属两道:霜主杀伐,雪主封存。将这两职合于一人之手,等于是把惩戒与终结的权力同时交了出去。 寒啼接着道:“此人行踪不定,性情孤冷偏执,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个连仙都同僚都畏惧的狠角色。” 仙冥两界之中要数谁天上地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除了以“瘟神”出名的西方鬼王江眠外,就是这位以“神秘莫测”比肩的摇光仙君沈砚舟了。 仙都毓秀,四时之景皆有。诸天仙君各凭心意筑造仙殿,或栽琼花玉树,或倚清风竹月,亭台风雅万般,千姿百态,各擅胜场。唯独摇光仙君一殿,是仙都万般盛景里最格 格不入的。 此殿终年深闭,殿前无花木缀景,无匾额题韵,无灵鹤栖守,无仙云萦绕,整座殿宇上上下下从内到外寻不到半分鲜活气韵,唯有白雪岁岁年年落满殿前长阶。 仙都别处的雪随四时流转,落而消融,逢春化雨。唯有摇光殿前的雪从旧岁落至新岁,层层堆叠,亘古不化。经年累月的积雪凝出一片万古寒寂,无鸟掠影,无人驻足,仙都众仙往来巡游都会刻意绕行此殿,无人愿意踏足这片皑皑雪域。 关于这位仙君的流言也是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是个面目可憎的病痨,一年到头下不了床,仅凭灵丹仙药勉强维系残弱仙躯,所以闭门避世,不愿示人;有人说他天姿绝色,风华冠绝三界,所以终日不出殿门,隔绝外人窥探。 关于他的来历更是各有揣测。有人说他是某个覆灭古族的遗孤,全族覆灭,所以性格孤僻从不与人往来;有人说他是天枢的私生子,本身并无过人之处,嗜睡不过是掩饰庸碌的幌子;也有人说他是从昆仑雪域、北号、幽都等被遗忘的边陲之地爬出来的亡魂,因为执念太深,硬生生从魂骨修成了仙骨。 而其中最为离奇的传闻则说他是被天枢从人间捡回来的。捡回来时几近殒命,天枢将他安置在仙都最偏僻的殿里,打算等他伤好了再做处置。谁知他的伤还没好,先破了羽客境。伤刚养到一半,又破了云笈境,下一年又破了天恒境。 与其说是被天枢捡回来的,倒不如说是天枢的私生子让人信服的多。毕竟若真是天枢捡回来的,那他也太不像一个流落人间的凡子。他既不感恩,也不讨好,从来不参加任何仙都的宴席,也不在任何仙君面前露脸。天枢待他倒是极好,几乎有求必应,但他对天枢的态度始终淡漠,这反倒更坐实了私生子的揣测。 只是天枢尊神千万载,清心自持,素来不近男女之事,这般私生子的说法也不过是众仙附会沈砚舟独一份特殊境遇的玩笑话罢了。 沈砚舟初登摇光仙君之位,便做了件震动整个仙都的大事:重审前战神奕尘旧案。奕尘曾是仙都倚重的战神,最终定论他“孤军深入,殒于自身”。此案早已盖棺定论,要推翻旧案,便是与当年定案的所有仙君为敌。不足一月,沈砚舟就把堆积如山的卷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写了一份数百页的翻案疏,逻辑严密,逐条驳斥原审的每一个漏洞。 此案一翻,当年参与定案的十余名仙君被牵连,三人被夺去仙职,五人遭贬降阶,余下之人亦惶惶难安,纷纷自请卸去官位。一时间仙都上下风波震荡,诸仙人人自危。而沈砚舟办妥此事,便回殿睡觉去了。 除此之外,教仙都同僚最忌惮的是他上位之后一人独揽清扫死域一职。神树贯穿三界,根系深埋冥府吸收浊气化成清气,上呈人间和仙都,但每日都有新的亡魂坠入冥府,怨念、执念,这些浊气增长的速度远比神树净化的速度更快。这些来不及被神树化解的浊气,便在三界各处淤积成死域。 死域侵染仙骨,无人愿意靠近。奕尘仙君仙逝之前,清扫死域都是由他一人包揽。待到沈砚舟上位,直接撤去众仙君轮值的规制,将这份苦差尽数揽到自己身上。没有人跟他争,谁又会跟他争? 这便是仙都至今依旧无人能看透的谜。摇光仙君沈砚舟一人独占了霜雪二职,三年连破三境,翻得了铁案,扫得了死域,却从来不向天枢索求任何馈赠。 17. 枫林岸江舟寄眠2 江眠听到这里,眸光微动。 心道:“这位摇光仙君未必是真的嗜睡孤僻,他只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自己想用的地方罢了。” 寒啼讲了半天口干舌燥,沉默片刻,见自家大王并未答话,恼道:“大王!您到底听见没有!一直跟在您身边的那个人,根本就是沈砚舟!此人来历不明,刻意近身接近您,目的绝不单纯,多半是冲着冥府来的!您务必离他远些!” 江眠低头翻回摇光仙君那页,淡淡道:“我知道了。” 寒啼气得白眼直翻,没想到说了半天只得到了“我知道了”这般随口的答复,恨不得隔空掐着江眠的脖子:“大王!您怎么半点不上心!沈砚、沈砚舟,这两个名字这般相像,分明就是刻意遮掩的假名!” 江眠笑道:“世间姓名雷同者数不胜数,更何况沈砚这个名字寻常普通,随处可见,算不得什么蹊跷。” 寒啼急道:“哪里寻常了!这就和您从前的仙都旧名一样!江眠、江疏眠,不过是藏了一字、刻意简化罢了!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江眠摇了摇头:“可你说了许久,从头到尾也没听你说这位摇光仙君到底长什么样。况且御冰雪之术并非他独门法门,凡间能人异士更是数不胜数,单凭这术法无法证实沈砚就是沈砚舟。”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而且照你这么说,我好像和他一样,也独来独往,性格怪癖?” 寒啼一噎。 “……不管如何,你先试探他几招。待冥府的事情处理完,我就去人间。” 江眠漫不经心地点了头,抵在脖颈的手放了下来。她把摇光仙君那页重新摊开,目光在“未见其容”那几个小字上停了片刻,旋即翻了过去,浑然不觉身旁多了个人。 风里飘来一个清冷的声音,被江风吹散了大半,只隐约听见后面几个字:“……好看吗?” 江眠不假思索,随口答道:“好看啊。” 再一抬头,沈砚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眸光清冷,白衣纷飞,恰似一树梨花簌簌轻颤。 江眠瞬间只觉世间万物褪去艳色,只余一片清浅素白。 他垂眸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页,眸光微动,偏头轻轻咳了一声。 江眠把书合上递给他:“这本书挺好看的,花了我二十文。你也看看,这样这二十文就物超所值了。” 沈砚接过书,指尖恰好抵在“摇光仙君”那一页,他一语不发,眸底的清寒稍稍沉了半分。 江眠道:“风很大,你还是不要站在这里,免得又生病。” 话音未落,整个船身突然摇晃起来。江眠一把抓住木栏,沈砚的手在同一瞬间扶住了她的手臂,船身晃了几下停住后,他便松开了手。 “艏边少有人走动,视线无遮挡,是个赏景的好地方。”江眠微微一笑,往旁边挪了挪,给沈砚让开点位置。 沈砚淡淡道:“多谢。”言罢缓缓在她身旁并肩坐下。 江风漫卷而来,二人静望着对岸的枫城,半晌无言。 千山尽染,枫红万里。 枫城如其名,满城满山,家家户户门前院后都种植枫树,一到秋季,枫叶缓缓从青绿染上金红,层层叠叠,烧遍了整座枫城。 两岸群峰尽覆秋霜,漫山丹枫无处不燃。远看连绵山峦如披赤锦,落日余晖淌落在层林之上,明暗交错,潋滟动人。隔水遥遥望去,远山、丹枫、澄江融为一色,天地之间,只剩浓淡不一的赤色,与一江清泠秋水交相缠绵。 二人静坐无言。 暮色缓缓垂落,远处的风景也渐渐隐去,沈砚将书垫于头下,枕着手臂躺了下来,一腿舒展,一腿微曲,抬眼凝望沉暗的天幕。 江眠侧身静静望向他,沈砚今日没戴面纱,方才摇光仙君与雪衣公子的故事犹在心头,她不由将目光久久凝在他的眉眼间。 恰在此时,沈砚蓦然转头,刚好对上江眠的视线。四目相对,彼此眼底全无半分试探揣测,干净坦荡。江眠恍惚间,竟好似看见一场无边落雪,素净清寂,天地一白。 二人相视片刻,江眠就有些招架不住了,她侧首望向江面,呆呆怔了半晌后才回过神来,心底忽地浮起年少时在雪域看到的光景。 旧时雪域落雪轻盈,积层深厚,竟与此刻沈砚眼底的那场落雪,一模一样。 沉静许久,沈砚轻声开口:“晚风正好,何不一同躺下?” 江眠侧首望去。 沈砚枕着手静静卧在船头,双目轻阖,褪去了平日的清冷自持。晚风拂乱他的青丝,衣袂随晚风轻轻飘动,整个人松弛安然,融在沉沉暮色与温柔晚风里。 江眠心头微动,依着他的模样轻轻躺下。秋风阵阵,水波摇晃,惬意得教人不自觉阖上双眼。 不知沉沉歇了多久,暮色缓缓沉落,入夜的风添了凉意,江眠睁开眼,却见沈砚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静静地凝视着她的脚踝。 江眠一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长长的墨袍被风掀起,藏于衣下的双足无从遮掩,脚踝上一对赤金镣铐牢牢扣紧。 若是换做旁人,江眠早就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了,但是一想到寒啼说此人是仙都摇光,仙都之人不可能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她难得有几分无措,竟一时之间不知该收腿遮挡还是索性坦然相示。 沈砚静静凝望片刻,终是一语未发,缓缓站起了身。他微微轻咳几声,随后朝僵坐不动的江眠伸出手,“走吧,风有些凉了。” 江眠轻声应下:“好。”抬手落进沈砚掌心,微一借力,站了起来。跟在沈砚身后走了两步,又想到那书还落在艏边,折返俯身拾起拢入怀中,跟着沈砚回了客房。 好歹也是二十文买的,到时候再卖给寒啼或者阙语,自己就相当于没花钱看书。妙哉。 客房里药香弥漫。沈砚缓缓坐下,悄无声息撩开衣袖,将手腕横在二人之间,静等她诊脉。 这几日来,每回喝药之前江眠总要为他搭脉,看看他恢复得如何。 江眠眉头一蹙。从温府到船上已有四天,买的药材也并不便宜,加上有她那缕冥力和冥府灵药护着,按理说也该好了大半了,为何脉象依旧虚浮无力,和从温府把他带出来时没有太大区别。 她抽回手,挠了挠下巴,又挠了挠手腕,视线扫过自己的手腕内侧,发现不知何时多了一小片红纹。 江眠随意落下手,垂在身侧,倦意难掩地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淡淡道:“你的身体已无大碍,但还要再养一段时间。我有些困了,不打 扰你休息了。” 说罢便离了客房。 她来到货舱,翻身躺进棺材里,把棺盖严严实实合上。 黑暗里,她抬起手腕,借着棺材缝隙漏进来的一线幽光望向那片肌肤。 皮肉之下,红丝奔流。 这是动用“血钱借煞”落下的反噬,借来的煞气一时难以清偿,就此盘踞在骨血之中。 她低低喟叹一声,淡淡笑道:“向外索取气力,到头来扰动的,从来都藏在自身之中。” 江眠指尖轻轻拂过手腕间游走的红纹,不疼不痒,表层红丝在肌肤蔓延,根须却深扎骨血,千丝万缕,不断缠向意识深处。 脑海里一道沉眠已久的影子隔着一层朦胧煞气与自己遥遥相望。 江眠缓缓收回手,神色依旧平静,她裹紧被褥,把脸埋进枕头里,在摇晃的水波中睡得昏天黑地。 夜半三更。 江眠被哞哞的牛叫声给吵醒了。 两头牛伸长脖子哞哞直叫,鼻子直喷粗气,牛尾焦躁地鞭打着空气,四只蹄子在木板上不安分地跺着。 江眠抬手顺了顺两头牛的背脊,道:“牛兄,牛兄,怎么了?” 突然,整个船身猛然一倾。比下午的那种摇晃更加猛烈,根本站不住脚,整个货舱的箱子轰然倒塌,开始左右乱撞。 寄荷从她发间飞下,江眠握住伞柄,伞尖抵着船底木板,借力稳住身形。 江眠夸道:“好寄荷,委屈你了。”扶着舱壁,酿跄着往外走。 一出货舱,她猛地一怔。 一轮巨大的圆月悬在江面上方,近得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圆月的边缘,沁着淡淡的血红,和在邺城那夜一模一样,只是这一圈红,要更深更浓一些。 这般景象,短短时日内,竟然出现两次。 船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众人抱头鼠窜,有人瘫在甲板上腿软得起不来,有人死死抱住桅杆闭着眼念经,有人扯着嗓子嘶喊:“血月当空,鬼门大开!鬼门大开啊!我们、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条船上——!” 嘶喊声还没落下,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船底传来。 整艘船开始原地打转,船周的江水翻涌沸腾,以船为中心旋出一个巨大的漩涡,江水一圈一圈往漩涡中心陷下去,船身被水流拽着,顺着漩涡边缘一圈一圈往中间转。 “快!快去拉帆!”有人嘶喊。 阴风怒号,桅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帆布被阴风撕扯,就算不被吸进漩涡中心淹死,这艘船也岌岌可危,摧毁只在瞬息之间。 赤月当空,色泽越凝越浓,似有汩汩鲜血自月轮缓缓浸透,将整片江心尽数泼洒成血色。浓重黑气翻涌倾泻,漩涡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隆声——鬼门,缓缓向人间敞开。 万千鬼笑炸开江面,尖笑、狞笑、怪笑、疯笑、癫笑乱作一团,震得人神魂发颤。 忽然之间,鬼声尽敛,所有笑声仿佛被生生掐断,万鬼声息齐齐湮灭。 巨月悬天,黑鸦盘旋,冥钱扬洒,遮天蔽月。 漫天鸦羽之间,一女子脸覆诡谲面具,手撑猩红大伞,逆空而上。 红伞流转,艳色惊心。她孤身悬于赤月正中,墨袍猎猎,如末路尽处,一朵枯萎荼蘼。 18. 江渊鬼门向人开 诡谲面具之后,一双赤红双眼森森然斜睨下方。 仅一眼,方才仅打开五指宽的鬼门,又缓缓向内收拢,门内群鬼争先恐后朝外挤窜,拼尽全力也推不动这扇鬼门。 离门最近的恶鬼抬眼一望,门外竟是层层叠叠翻涌的江水,慌忙想要后撤,身后不知实情的鬼群依旧不断朝前冲撞,狭窄门缝间鬼躯堆叠,纷乱凄厉的喧嚷,隔着水底闷闷浮上来。 “他爹的!别挤老子!别挤老子!老子身子还没跟过来!”一颗头颅在半空中被挤着推出来。 “我说真是奇怪。”一个鬼茫然四顾,“我刚才还在家里睡得好好的,怎么转眼就跑到这里来了?” 旁边一个快被挤散架的老鬼喘着粗气道:“一个月前中元节,鬼门不是开过一次吗?这次怎么又开了?还挑这种鬼地方开,想要淹死我们呐!” “中元节开那是正常开门,开在阴阳渡口,有鬼差接引,这次这门是被人从里面踹开的。你们没感觉到一股怨气吗?不是我瞎说,我在江底躺了两百年了,从没见过这么重的怨气。” 又有鬼被从门缝里挤出头,刚要抱怨,猛地看见了悬在半空中的人影,倒抽一口凉气,终于,尖叫出声: “西、西、西、西方鬼王——!” “西方”二字刚一出口,门后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众鬼齐齐发出怪异的嚎叫,方才还挤破头往外钻的鬼群瞬间作鸟兽散,比来时快了不知多少倍...... 不过片刻工夫,门后干干净净,连一颗脑袋都没剩下,方才那扇还推不动的鬼门,“砰”的一声关了个严丝合缝。 “瘟神这名号,还挺好用......” 女子淡淡一笑,赤红双眸中的血光徐徐消散,寸寸褪回墨色。 寂荷灵光一敛,化作玉簪,悠悠飞回发髻稳住。 天地间倏然落下一片死寂...... 上一瞬她尚且凌空而立,下一刻,身躯如巨石下坠,笔直投身江中那道不断收束的漩涡之中...... 意识混沌之中,江眠眼前水光迷离,一片朦胧,只见一抹白色缓缓向她靠近,一双手穿过浮沉水流,稳稳接住了她。她竭力想要看清来人模样,可倦意与下沉之感层层袭来,最终缓缓闭上了眼睛...... 三日后,枫城。 江眠悠悠转醒,感觉自己视物格外费力,明明已经使劲睁大了双眼,眼皮却仿佛有千斤重。 她撑着身子勉强坐起,才发觉身处一间破败小屋。墙面与地面爬满青苔,裂纹蔓延,一眼便能看出,此地荒废多年,早已无人居住。 屋子狭小逼仄,只能放下一床一桌一椅,在这样小的地方还要容下一口玄木棺材,江眠感觉余下的空间几乎让人无处转身和落脚。 屋内陈设简单,虽四壁残败不堪,却无淤臭又不显杂乱,显然是有人收拾过。 屋顶塌开好几处破洞,淡金的天光自缺口缓缓淌落,形成数道笔直的光柱,无数微尘在光柱里悠悠旋舞,悄无声息......荒芜破败的陋室里,借着这从天而降的光束,竟奇异地生出一丝安宁之感...... “我记得方才还在船上……”江眠揉了揉眉心,零碎的记忆慢慢浮上来,“不知道那道鬼门最后有没有合上,但愿那一船人都平安无事。” 江眠走向棺材,棺内壁似被细细擦拭过,触手依旧沁着湿冷水汽,棺盖之上,还留着江水浸泡过的水痕。 “棺材还在。”她低声喃喃,忽想起一事,连忙环顾四周,心头微紧,“沈砚。” 江眠推开门往外走,才发现刚才待的那间是里屋,外面还有一间比里屋大上两三倍的外屋,只是这外屋的景象实在诡异。 满屋密密匝匝地立着八尺高的神像,一尊挨着一尊,几乎不留空隙,每一尊都稳稳矗在莲台底座之上,面部全都被红布蒙盖着。 江眠伸手扯去其中一尊神像面上的红布,看清面容的刹那,她心口猛地一沉。 竟然是璧玉元君。 璧玉元君乃江眠在仙都的旧友。璧玉尚未飞升还在凡间时,就以绝色容颜名扬四方,世人都称赞其容貌当真不负“璧玉”二字,但凡见过她的人,无不为其容色倾倒。 她面若凝脂,整个人好似一块无暇的美玉,生性清雅,身姿亦如水中清莲,亭亭玉立,不染尘嚣,是以仙凡两界众人赠她一个清雅别号——莲华玉君。后世仙堂庙宇供奉的璧玉元君神像,皆以清莲为底座。 世人交口称赞,句句不离她的绝世美貌。人人皆道世间绝色,莫过于璧玉。 后来璧玉因病仙逝,凡尘仙都皆是一片惋惜之声,叹一句红颜薄命。 江眠接连扯落旁侧数尊神像的遮面红布。 一张又一张,全然是相同的面孔。 整间屋子层层叠叠,目之所及,所有神像,全是璧玉元君。 璧玉元君仙逝已久,世间更迭,敬奉她的百姓早已不知换了多少代。仙人仙逝,神像便随之失去灵验,可神像承载信众祈愿,终究不可亵渎,更不能轻易毁去。 世人处置旧神像一般只有两种办法:一是用红布蒙着脸,送到深山老林无人打扰之处;另一种便是沉入活水奔流的江河湖底。 看来枫城百姓选择了第一种。 这两间屋子就是个废弃的私祠,不知荒了多少年,又不知被谁用来安放这些无处可去的神像。 江眠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屋外走去,推开大门,眼前一亮。 祠前铺开一片枫林,风过林梢,万千红叶簌簌,甚是好看。 江眠道:“原来已经到枫城了吗?” 祠前两棵老枫树之间系着一根长绳,上面挂着两件洗净的白衫和一件嫁衣,都在往下滴水。树旁的石头上摊开晾晒着棺材里的书册和符箓,被水泡过的纸页在风中微翻,每一本都摊得平平整整。 祠边有一小方菜圃,日头温软地斜照进来,一个少年侧着身,拢了拢身上的月白中衣,手里拿着一只豁了小口的木勺,缓步踩进泥土间,正一勺一勺地给菜苗浇水。 他眉目温和,垂眸看着那些菜叶,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似是在做一件极其享受的事情。 江眠倚在门框上静静望着这一幕,不禁莞尔。这人好像无论流落何地,都不愿潦草度日,总能把平淡日子打理得有模有样。 世人对摇光仙君的评价浮上心头,说他“性情孤僻,极为冷酷”,再遥想那死寂沉沉的摇光殿,江眠不由摇摇头,心道:“沈砚这般种菜莳花、享受田园的人,怎么可能是传闻中的摇光仙君。” 她朝沈砚脚下望去。 仙和人都有影子,唯有鬼魅无形,不留虚影。日色倾垂,沈砚的脚下,一抹影子被拉的很长。 似是察觉到身后的目光,沈砚往江眠这看了一眼,他不紧不慢从菜圃里走出来,边走边将卷起的袖子放落。 他在江眠面前站定,微微一笑:“你醒了。” 江眠点了点头,目光无意落在他的侧脸。 沈砚颊边几缕碎发沾着细碎水珠,被日光照得剔透莹亮,水珠顺着发丝缓缓滑落,轻轻坠在他锁骨之间。 水光一点,衬得那道弧痕愈发莹白。 江眠微怔片刻,匆匆收回目光:“沈砚,我昏迷了多久?那天后来发生了什么?” 沈砚缓步来到树下,江眠跟在身后,二人在祠前空地的石头上相对坐下,夕阳从枫叶的缝隙里漏了下来,在他们面前投下一片光斑。 沈砚叹了口气:“你已经昏睡了三天了。” 江眠一惊:“居然过去三天了?” 沈砚神色如常道:“那日你不知为何忽然纵身一跃,悬在江面半空,随即又自己掉进了江里,可把船上的人吓坏了,只当你是想不开,纷纷跃下水救你。多亏众人合力才将你捞起。后来那漩涡自行平息,只是货舱渗进了水,一行人总算平安到了枫城,我便赶着两头牛,把你连同棺材一并拖到了此处。” 沈砚这番话,江眠自然是不信的。那晚发生的事她半分印象也无,先不说她绝不可能自己跃入江中,单是这鬼门的开合,便处处透着蹊跷。 冥府自有规制,正统鬼门常设于阴阳渡口,只在中元节由冥府之力正式洞开,供两界亡魂、修士往来。平日里世人要去往鬼市,也只能走这一处渡口的官方通道。 可鬼门并非只能生于渡口。 若是怨气积攒到滔天地步,足以撕裂两界壁 垒,任何一处地界,都能硬生生冲开一道临时鬼门。枫城江中出现的这一道,便是如此。 她腰侧的噬魂石微微发烫,自踏入枫城地界起便躁动不止,石身震颤一刻也不曾停歇。 沉默半晌,江眠回过神来,道:“那牛呢?” 沈砚轻咳一声,侧首看向一边:“卖了。” 江眠眨了眨眼:“卖了?” 她知道沈砚不是会擅作主张的人,卖牛一定有他的道理,她只是担心,沈砚怎么看都像是不谙世事的富家小少爷,可别被牛贩子诓了去。 当初她咬碎了牙才花了十两银子买的,本想着往后一劳永逸,让牛拖着棺材跑,这下好了,看沈砚这神情,定是被诓了。 沈砚从怀里摸出几个小锞子,递给她:“卖了十两。” 江眠接过来在掌心里掂了掂:“可这也不是十两啊。沈砚,买下你牛的那人,你可还记得样貌?” 沈砚眼尾轻挑,道:“这几日用药采买,用掉了一些。” 江眠道:“原来是这样。” 沈砚垂下眼眸,歉然道:“我本是想跟你说的。但你一直昏睡不醒,我又没有在棺材里找到银子......就只好先把牛卖了。” 闻言,江眠立刻从石头上弹了起来,她快步走进屋内,棺材里的东西都被沈砚搬出去晒了,里面空空荡荡,干干净净。 她那压在棺底的银子,连个影子都没有。 江眠两眼一黑,从屋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想哭还是想笑。 沈砚抬眸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被偷了多少?” 江眠道:“二十两。” 她顿了顿,轻笑一声,自嘲道:“我统共也就攒了四十两。早知道要被偷,之前索性就多花一些了。” 她解下腰间的几串铜钱,又从怀里掏出那个从温府捡来的粗麻布兜,一股脑全塞进沈砚手里,“这些钱就是我的全部家当了,你先拿着用,明日我就去枫城摆摊卜卦算命。” 沈砚低头看了看被硬塞进手里的铜钱串和布兜,那布兜粗麻质地,针脚歪歪扭扭,边角还沾着点旧血渍。 他看着这布兜,沉默半晌,轻声道:“好啊。那我们明日一起去。” 江眠心道:“那人连棺材里的东西都敢盗取,想来已是山穷水尽,走投无路。”她轻轻宽慰自己,“日行一善,日行一善。”正暗自思忖着,一抬头,对上沈砚那双澄澈透亮的眼眸。 只见沈砚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嘴角轻扬,二人相视半天,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江眠,原来你一共只存了四十两。” 江眠一怔,她还是第一次听见沈砚唤她的名字,也是头一回见沈砚笑。他眉目弯弯,长睫垂落,眼底光亮灼灼,宛如冬雪初晴,碎光铺在雪原之上,漾开几分干净纯粹的少年气。 她莫名心情轻快起来,沈砚坦荡温和,并无半分恶意。她绷不住神情,也跟着笑道:“那沈公子呢,怎么身上一文也没有?” 沈砚一噎,笑意还挂在嘴角没收住,便被反将一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袖口,掩唇轻咳一声,坦然道:“确实身无分文,那我今晚少吃点好了。” 江眠昏睡这三日,沈砚将整个私祠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枯枝败叶扫了,蛛网除了,连外屋那些蒙着红布的神像底座都被拂去了浮尘,唯有屋顶那几个破洞还没来得及修缮。 这几日枫城时阴时晴,沈砚便在每个洞口下方放了一只陶罐接水。江眠把陶罐里积的雨水倒掉,重新摆回原位,一回头,见沈砚手里拎着几捆这几日没吃完的青菜,正往河边走去。 她觉得自己也该派上些用场,便跟在沈砚身后。 到了河边,沈砚卷起袖子低头洗菜,江眠也蹲了下来,往水里看了一眼,正要掬水洗把脸,身形骤然一僵。 水里倒映着一张浮肿的脸,肿得连她自己都要认不出来了。 不仅如此,下巴和脖颈间生出数道红纹,皮肤发亮,宛若长久浸在水中泡胀一般。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视物如此费力,躯体沉重。这几日昏睡不醒,借来的煞气没能顺畅流转,尽数淤堵在体内,无处宣泄,只能尽数涌上七窍,才使面部浮肿起来。 19. 江渊鬼门向人开2 江眠下意识抬手将脸一捂,顿了片刻,又缓缓放了下来。 她现在这副模样,沈砚这几日早就看见了。不止脸上的浮肿和红纹,还有脚上的赤金镣铐。 罪仙的过往,鬼的身份,若沈砚真是沈砚舟,这一切怕是早就昭然若揭。 她叹了口气,心道:“只是这些事,沈砚从来没问过我。也不知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真的不知道。亦或者是他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等着我无从遁形,束手就擒。” “洗好了,回去吧。”沈砚温声道。 江眠的思绪被打断,起身跟在他身后。 沈砚无比娴熟地在院中支起火堆,他将洗好的菜丢进陶罐中,水咕嘟咕嘟滚起来,菜叶翻了几翻,一股清甜的香气便在暮色里散开。江眠难得对凡间吃食生出了一点欲望,闻了闻暖和的香气,又移开了视线。 沈砚微笑道:“吃点吗?” 江眠摇了摇头。 她在人间独来独往惯了,从来不会有人管她吃了没有,能不能吃,但小兰那碗粥的教训还历历在目,总不能每回都硬吞下去再偷偷去吐。她想了想,便给自己编了个理由:她所修之道需要辟谷,每日吐纳日月清风、天地灵气便可养身,不必进食。沈砚虽没问她,但她还是自行解释了一番。 沈砚听完,笑眯眯道:“好,那不吃都归我了。” 二人静坐无言。沈砚吃完了饭又喝完药,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件事都做得有滋有味。 他收拾完碗筷,在江眠把完脉后一如既往的困惑目光中站起身来,回了祠内小屋。 江眠跟在后面跨进门槛,忽然开口:“你们清风涧的道士,洗衣做饭也算是修行吗?” 沈砚在床沿上坐下,抬头看她:“为何这样问?” 江眠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我看你好像什么都会。洗衣做饭,扫地叠衣,种菜浇花,每一件都做得有条不紊,甚至还极其享受。若不是日常修行中的一环,很难想象有人会把这些事做得这么乐在其中。” 沈砚静静地地望着她,眼底泛起一丝淡淡的涩意,缓缓道:“日子每一天都很像。又漫长,又无聊,很少会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是不管怎么样,日子都得过下去,所以每件事都不是小事。吃饭睡觉,都是人生大事。” 他顿了顿,脱下白色长靴,翻身躺进床的内侧,在外面留了很大一片位置。他垂下长长的眼睫,温声道:“先好好睡一觉吧,你看起来很疲惫,这几日可能并没有休息好。” 江眠看着已经半靠在床内侧的沈砚,睁大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地指了指床,又指了指自己:“这几日……我们都是这么睡的?” 沈砚抬眸,轻咳一声:“你也知道,我身无分文,剩的银子也不多,而且这几日漏雨,棺材还是湿的。” 江眠慢吞吞挪到床前,背对着沈砚坐下,心里暗自叹气:“几日前才答应过沈砚要给他寻一张床榻安睡,谁料船上才将就了几晚,棺底的银子又被偷了,辗转又落到这处破私祠。虽说好歹也算躺上了床,可……” 江眠自己向来随遇而安,无论身处何地都能睡觉,半点不挑。可沈砚到底是她主动带在身边的人,却总叫他这般凑活受苦,心底难免有些过意不去。 她合衣在外侧躺下,被褥轻轻盖着,二人中间默契地隔开了一点距离。 半夜里下起了雨。雨点敲在瓦片上,又顺着屋顶那几个还没补好的洞漏进来,啪嗒啪嗒落进陶罐,落进棺材,落进这间破败小屋里每一个能接住它的地方。 屋内的空气凉了下来,江眠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不自觉地往身后那片温热的地方挤了挤。一股淡淡的冷杉气息和药香萦绕在鼻尖,清冽干净。 她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呼吸渐渐沉了下去。 一夜无梦。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江眠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她在床上静坐调息片刻,将血钱借煞取来的怨气缓缓运转周身。一踏出私祠院门,抬眼一望,当即僵在原地。 枫树下五花大绑捆着个人。 一黑衣少年立在树前,死死瞪着被绑的那人,架势十足。 江眠定睛一看,当下只觉两眼发黑,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沈砚竟被捆仙索结结实实缚在枫树干上,一身素白衣衫到处糊着泥点。满头满身横七竖八插满刚从地里薅来的花草。小野花、狗尾巴草不算,连白菜秧、萝卜叶子、几根带着泥土的小葱都一股脑往他身上堆,活像一棵稀奇古怪的人形盆栽。 饶是这般狼狈模样,沈砚依旧从容淡定,望见江眠出来,还微微偏头,从容朝她浅浅一笑,头上的菜叶跟着晃了一晃。 江眠扶额:“寒啼,你这是在干什么?” 寒啼一见江眠到场,顿时精神大振:“大......你来的正好!我今日非要试探出他的真实来历!” 沈砚无奈一笑:“江眠,你这位朋友待客的方式倒是别致,一上来便将我五花大绑,还把菜园的菜苗花草拔了个干净,看样子是打算就地把我种在这枫树下。” 江眠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寒啼振振有词:“我在试他真身!” 沈砚淡淡补充:“你这位朋友疑心我便是天上的仙君。” 江眠揉着眉心:“那试探出结果没有?” 寒啼目不转睛盯着沈砚身上那些花草:“还没有,再等等!” 江眠看着二人一阵头大,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什么法子,还要等什么?” 寒啼道:“摇光仙君执掌霜雪杀伐,一身寒气所过万物凋零!只要他真是仙君,这些花草蔬菜沾到他,顷刻便要冻得枯死!” 江眠道:“你是从哪听到的这个说法?” 寒啼道:“这还用听说吗?霜主杀伐,雪主封存,摇光殿寸草不生,便是最好的凭证!” 江眠叹道:“那你知不知道,这些花草菜苗是谁种的?” 寒啼道:“我要知道这个干嘛?菜园子里随手薅的,一大片呢,薅着还挺顺手。” 江眠道:“那菜园就是沈砚亲手打理的。倘若他真是摇光仙君,这些草木早就冻坏了,哪里还能长得这般鲜活。” 寒啼猛地转头看向树上满身菜叶的沈砚,双目圆睁:“你……这些居然是你种的?不是吧,这破地方又住不了几日,你一个大男人闲得没事做,跑来种菜养花干什么?难不成还想在此安家落户?” 沈砚缓缓道:“口舌伤人,草木却不会。我如今一身残躯,浇浇水,静待花开,这般消磨时日又有何不可。” 这话明里说花草,暗里分明戳了寒啼一句。寒啼哪里听不出来,当即嗤了一声:“大丈夫志在四方,整日摆弄花花草草,太没气概。” 沈砚淡淡道:“世间值得上心之事本就寥寥无几,看花,便是其中一件罢了。” 江眠道:“好了好了,试探也该够了,快把人放下来。我还指望他帮我背包去集市摆摊算命糊口。” 寒啼一时难以接受摇光仙君是眼前这般侍弄花草的人物,但心里依旧一万个怀疑,可事实摆在眼前,只得老大不乐意地抬手收了捆仙索。 绳索松落,沈砚身上一大堆花草菜叶哗啦哗啦掉了一地,落得脚边到处都是。 江眠长长吐出一口气:“收拾收拾,我们去集市挣钱。” 沈砚和江眠进了小屋,沈砚旁若无人地将外袍脱下,又换上了自己原来的那件。 卜卦摆摊的一应物件早已被他分门别类,整整齐齐收好在小屋木桌之上。江眠伸手就要往大布兜里面收拢东西,目光忽然顿住。 桌上多了一只她从未见过的织锦钱袋,月白色料子,绣着流云暗纹,坠着一串圆润白玉珠,看着雅致华贵。 她拿在手中,锦料触手顺滑:“沈砚,这是你的荷包?” 沈砚含笑应道:“嗯。” < p>江眠道:“那我昨日给你的粗布兜呢?” 沈砚轻咳一声,神色自然:“沾了血迹,拿去河边清洗后却不见了,想来是被风卷走了,往后便用这个罢。” 江眠没多想,随口应了声“好”,顺手将钱袋塞进沈砚手里,拎起沉甸甸的大布兜径直往外走去。 沈砚紧随其后:“东西重,让我来拿。” 守在门口的寒啼一步冲上前,一把将布兜夺过来扛在肩头,皮笑肉不笑看向沈砚:“哪里敢劳烦沈公子,这点粗活,我来便是。” 沈砚微微一笑,恰到好处低低咳了一声:“那就多谢你了。” 寒啼扭头就走,冷哼一声:“娇气。” 江眠快步往外走,沈砚却伸手轻轻拦了她一下,弯腰拾起一旁晾晒好的黑纱帷幔,温声唤她:“江眠。” 江眠伸手接过将帷幔拢在头顶,眉眼弯弯一笑:“倒是忘记了。沈砚,多谢你啦。” 江眠和寒啼二人走在前面,沈砚始终慢个两三步不急不缓跟在身后。 寒啼压低声音凑到江眠身侧:“大王,我依旧疑心他就是沈砚舟,我们再寻机会试探一番。” 江眠淡淡道:“就算他果真是沈砚舟又能如何?我如今身上又有什么是一位仙君想要的东西?” 寒啼一时语塞。 道理确实如此。三界众生谁不向往清气缭绕万人敬仰的仙都。纵然江眠身为鬼王,统御冥川万鬼,可冥府永夜沉沉,终日弥漫怨煞浊气,哪比得上仙都风光。高高在上的仙君,何苦纡尊降贵混迹凡尘,跟在一个鬼王身边颠沛流离。 寒啼悻悻道:“行吧,暂且先搁下。我倒要看他能装到几时。” 沉默片刻,他忽地想起什么,出声问道:“大王,您脸上的红纹是怎么回事?” 江眠淡淡道:“不打紧。在温府收纳了些许怨气,尚未炼化干净而已。” 寒啼颔首,把肩上沉甸甸的布兜往上掂了掂,又小声吐槽:“大王你本就不擅长卜卦算命,干嘛还要搬这么多行头。到时候旁人问凶问吉,还不是得靠我暗中帮你兜底。” 这话倒也不算他吹牛。东方鬼民间流传一句顺口溜:“二宝两只乌鸦报凶兆”说的便是寒啼与阙语二人。旁人以为他懂推演卦象,实则他本就天生能够预见灾厄祸福。 当年江眠在扶祉山遇上寒啼。那时山中灾祸将至,寒啼早有预感,日日啼鸣示警,“走啊,走啊,莫恋此间。”劝村民速速离开此地。 就这样叫了三天,三日后,瘟疫暴发。 可世人不肯信这异鸟的告诫,待到瘟疫肆虐,死伤遍地,众人反倒将所有灾祸尽数归罪于他这只会说人话的乌鸦,认定是那只会说人话的鸟带来了瘟疫。只要杀了它瘟疫自会消退。 他百口莫辩,遭人追杀,奄奄一息倒在荒草堆中等死,恰逢江眠上山将他捡了回来。 这本该是一个“你救我,我便誓死追随”的美好佳话,可寒啼不这么想。在他眼里,江眠和那些想抓他去预知灾难的人没什么两样,不过是觊觎他那点能力罢了。 谁知江眠救回他,只是敷好伤口,把他搁在窗台,然后,然后就不管了。 寒啼饿了七天。 他这才发现,江眠这个女人自己不吃不喝,居然以为他也不吃不喝。她在窗台上放了半碗清水,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寒啼硬生生饿了好几日,差点没直接饿死。 寒啼饿得头昏眼花,想着还不如在烂草堆里死了好了。 直到后来江眠买回来阙语。阙语从前跟随散仙吃的都是鲜肉灵果,摊贩特意叮嘱乌鸦需得投喂鲜肉,江眠这才恍然记起乌鸦是要吃东西的。 自此,寒啼便跟着江眠,嘴上时时抱怨,却依旧一路相随。 寒啼自然是不信江眠会算命的,他道:“大王,你冥力恢复多少了?待会要是答不上旁人的问话,我就暗中传音帮你圆场。真要是算错惹来麻烦,那可就糟了!” 20. 枫木妆奁夜深叹 三人还未走出多远,忽听得前方传来一阵喧哗。 几人加快脚步,只见几个衣着讲究的家仆身后拉着一副棺材,外面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棺材内一个衣着极其华贵的中年男子仰面朝天躺着,双目圆睁,嘴巴大张,四肢僵硬地维持着一个诡异的姿势。 正是枫城首富、箱铺大东家,乐无争。 几日前,乐无争与江眠同乘一艘货船从邺城返回枫城,他在船上时还好好的,下了船没过两日,却死在了自家庭院里。 江眠在船上仅一眼就将那江中吞天噬地的漩涡镇压下去的本事,同行的乐家家仆是亲眼见过的,加上温府的事迹已经从邺城传到了枫城,乐无争一死,乐家举家上下头想起的便是这位刚到枫城不久的仙姑。 一个管事模样的家仆率先望见了正往这边走来的三人,快步迎上前,对那墨袍身影郑重一揖。“这位可是江先生?” 众人方才还在交头接耳,闻言齐齐转头。他们听说这位仙姑上通天文、下知地理,枕棺卜卦,捉鬼拿煞,一把红伞能大能小,想必定是个仙风道骨的高人。 只见一白两黑三道人影走来,为首那墨袍女子身形高挑,腰间的珠子随步伐泠泠作响,远远望去确有几分超尘脱俗的模样。 只是当她走近了,帷幔轻晃,众人也隐隐约约看清了黑纱之后的下半张脸,不由略感失望。 面颊发胀,脸色白得泛灰,下巴处浮现一小片泛红的纹理,乍一看仿佛一道疤痕。说好听些叫不修边幅,说难听些就是一股死气沉沉之感,哪有方才远远望去那般修挺利落。 管事毕竟是跟着乐无争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人,目光只微微一顿,便面不改色地躬身道:“可是江先生?还请江先生救救我们老爷。” 江眠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双目圆睁、皮肤青紫的尸体,赧然一笑:“你确定这是你们家老爷?” 这语气听起来分明是在问:“你确定让我救活一个死人?” 管事道:“是我们老爷啊。” 江眠拔下发簪,缓缓蹲下身,沈砚和寒啼也跟着蹲了下来。她用簪子轻轻挑了挑乐无争的眼皮,仔细看了看他的瞳孔,又拨了拨他张大的嘴,查看了他的舌根。 只见喉咙深处,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附着其上。 沈砚轻声道:“是淤泥。” 江眠轻轻点头。 寒啼道:“不是吧?这......这你俩都能看出来?” 众人屏息凝神盯着他们三人,等了半天,只听江眠道:“他死了。” 众人一噎,顿时面面相觑,心下对这位仙姑的名头产生了怀疑。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乐无争浑身僵直发硬,皮肤青紫,一看就是死了有好几天了。 江眠淡淡道:“你们老爷是溺水死的。”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怔。乐无争通体青紫,看迹象应当是窒息而亡。更何况他的发丝衣物整洁清爽,分明是乐府在他死后特意为他打理过,那里能看出半分溺水的痕迹。 管事眼睛一亮,对江眠愈发恭敬起来:“江先生果然名不虚传。今日请来的几位道长都说老爷是中了邪,可这几日老爷明明就好好的,直到今天早上才有人发现他倒在了庭院里。” 江眠道:“他们说的也并非全错。乐老爷生前确实碰到过非人之物。” 围观的众人一听是非人之物,皆是齐齐往后退了几步。非人之物,那不就是鬼吗? 管事连忙道:“还请先生救救我们家老爷!” 寒啼抱臂站在边上看热闹。 早前江眠往那富商跟前一站就驱散缠身恶鬼的事,早就传得神乎其神。那富商逢人便大肆吹嘘,把江眠夸得跟下凡活神仙似的,嘴上讲得天花乱坠。 是以在场众人全都深信不疑,觉得这一回她照样能手到病除,轻轻松松把乐无争给救回来。 可乐无争已经死了,起死回生,本就违背天数秩序,哪怕是鬼王和仙君,也是不能随意插手人间生死命数的。江眠一语不发。 沈砚开口道:“你不如跟我们说说,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管事深吸一口气,讲了起来。 事情一切要从四天前说起。 枫城箱铺的乐掌柜乐无争带着几大箱货物在前往枫城的江上已经漂了两天,也失眠了两天。 乐无争如他的名字一样,为人亲和和善,是枫城当地有名的富商,从小锦衣玉食,过的是神仙日子,年过四十仍未娶妻,对男女情爱不感兴趣,唯一感兴趣的,就是如何把枫箱的生意做好。 所以此次运往邺城的这几箱货出了问题,他竟亲自押运,要把这批有问题的货物带回枫城重新返工。 这两日在船上,他一刻不停地盘算着来返的损失,算得眼睛发红,一直没有得空去看看那批货。 今夜注定无眠,他算好了账,终于和管事一起提着油灯下到了货舱。 枫木被枫城人视为风水神木,能驱灾辟邪,枫木本身温润浅白,制作出的箱子素雅端正,再在其上雕刻各式花纹,便成了枫城独一份的招牌,尤其受爱好风雅的女子喜爱。 所以当乐无争第一次听到枫箱夜半传出女子叹息声的传言时,他根本就没有往“鬼”这方面想。 他经营枫箱生意也有十几年了,先不说这枫木能驱邪辟祟,他用枫木做的多半是姑娘家的妆奁首饰匣,尺寸再大也不过是带镜台的官皮箱,这么大点的箱子,说里面能藏鬼,他是万万不信的。 他提了油灯下货舱去查看那批货,心里还在犯嘀咕。 “这枫箱早上看不得,晌午看不得,偏要夜半三更才听得到女子叹息,这不有病吗?谁大半夜不睡觉起来对镜贴花黄?‘’ 管事道:“也可能是这叹息声太大,把人吵醒了?” 乐无争越想越觉得荒唐,一边走一边与管事编排:“怕是这些女子对着镜子发觉自己容颜不在,叹了口气,自己把自己吓着了吧。” 他其实并不想去探究为何总是在夜半时分听到叹息,他只觉得大多数女人眼里只有谈情说爱,可男人眼里只有传宗接代,即便是他手下那些靠手艺雕刻枫箱的女工匠,在工坊里赚的比自家男人还多,聊天时却也绕不开情爱的话头。 乐无争自诩清醒,他既讨厌女子抛却自身、不为己活的痴执,又讨厌男人沉溺骄狂、唯我是从的狭隘自负。 他摇摇头,在幽暗的货舱里长叹一声:“世人皆被各自的执念所困,可笑,可笑。” 货舱内漆黑一片,油灯的光只够照亮脚下三尺。 他提着灯和管事的往货舱深处走去,二人脚步微微一顿,只见前方不远处有两团厚重敦实的巨大黑影伏在地上,二人当即以为是这几夜没睡眼花了,揉了揉眼,把油灯往前提了提,还没待看清,那两团黑影突然晃了晃。 乐无争二人登时汗毛倒竖,想起关于这批货的传言:但凡买下此箱的人,白日里瞧不出半点异状,可一旦夜半三更,箱中便会飘 出女子的叹息声,幽幽沉沉贴在耳畔回荡。开箱查验,箱中空空如也,寻不到半个人影,那叹息却依旧萦绕不散。 乐无争转念一想,若是这批货物不查清楚,丢了邺城的买主,也会丢了商誉,到时候穷得身无分文,家道中落,可比什么魑魅魍魉吓人百倍。 他咬咬牙,屏气缓缓往前挪步。 越靠近那两团黑影,乐无争二人耳边“呼哧、呼哧”的声音越是清楚,他们一步比一步迈得迟疑,脑海里已经不受控制地翻涌出无数骇人的光景。 终于,那两团黑影不动了,乐无争也借着油灯看清了,前方伏在地上的,不过是两头靠在一起酣眠的牛罢了。 他绷紧的后背缓缓放松,长长舒了一口气。这口气还没舒完,二人视线往上一抬,猛地看见隐于沉沉暗影下,一口巨大的玄木棺材赫然横在后方,棺身隆起,棺盖上刻着诡谲的纹路,在油灯光下泛着幽光。 乐无争二人顿时只觉脑子“嗡”了一声。 与此同时,棺材里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推了推棺盖,似是棺盖盖得太严实,里面的东西推了两下没推开,货舱内又安静下来。 安静得只剩下二人胸腔内“咚咚咚”的心跳声。 静默半晌,棺材里又传来“咚!”的一声。 这一次,棺盖终于从里面推开了。 一截惨白的手臂软如无骨地探了出来,似是对他二人挥了挥手。 “啊——!” 油灯滑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灭了。 乐无争和管事的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听到此处,围观百姓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江眠,敢情乐大东家是被这位仙姑吓死的。 江眠干笑一声,道:“抱歉,抱歉。我夜里睡相不好,睡着之后总忍不住乱动。” 沈砚在一旁低低一笑。 寒啼道:“你笑什么?难不成你见过?” 江眠:“......” 管事的接着道:“待到次日船只靠岸,我们一行人便押运这批货物返回铺中,逐箱细细查验,箱子用料厚实,雕工精巧,锁扣密合无缝,瞧着无一不是精品,我们便耐着性子等到入夜。夜半时分刚至,果真听见箱内飘出女子的叹息声。乐老爷大惊,当即下令将所有箱子尽数移入自家祠堂,祈求先祖庇佑,又延请道士设坛驱邪。” “不料当夜便出了事。老爷高热不退,身上忽冷忽热,裹上三层厚被依旧觉得冷。大夫、道士轮番前来诊治,汤药饮下,香灰也一并服过,病情半点不见好转。他又吩咐我们取来红布,将所有箱匣盖妥,安置在祖宗祠堂,独自跪在祠内不起,祈求先祖庇佑。谁料今日清晨,众人竟发现老爷横死院中。” 管事止不住的颤抖道:“江先生,我们老爷,还能救吗?” 江眠心道:“上一个富商好歹还活着,是能救回来来的。可如今这个都死透了,总不能为了把人救回来便直接去冥府,硬生生把人家魂魄给拘回来吧。” 沈砚道:“没救了。” 寒啼也道:“死了还怎么救。” 管事先是一怔,片刻后轻轻点头,很快便坦然接纳了这个结局,这世上怎么可能真的会有起死回生之术。 沈砚道:“只有那一批箱子出了问题吗?” 管事道:“是是是,只有那一批货物出了问题,其他箱子都好好的。” 江眠静默半晌,道:“那批箱子,带我们去看看。” 21. 枫木妆匣夜深叹2 乐府不愧是枫城第一富商的宅子,占地数十亩,三面环水,活水从江中引进来,绕着府邸转了一圈又流出去。乐无争一死,乐府上下白绸翻飞,白绸混着红枫,白的刺目,红的浓烈,倒是一派奇异的景象。 乐无争年近四十未娶,膝下无子。除此之外,乐家历来男丁稀薄,族中男子仿佛受了诅咒一般,但凡诞下男嗣,大多活不过三十岁便早早殒命,所以乐家子弟向来成婚极早,盼着早日留下血脉延续香火。 传到乐无争这一辈,族中仅存他与弟弟乐有善两子,余下尽是女眷。可乐有善年满二十便撒手人寰,只留下一个女儿乐无虞。而乐无争天生淡漠,对女人毫无兴致,旁人皆暗自叹息乐家怕是要就此断绝香火。 可就在所有人认为乐府大势已去之时,乐无争不仅平安迈过三十岁那道生死坎,更是一手将乐府打理得日益兴旺。乐老夫人欣喜万分,只当他眼下一心扑在商事之上,待家业稳固自会娶妻生子,为乐家延续血脉。 只是谁也没有料到,乐无争未曾等到婚配人却已经没了。 乐老夫人攥紧江眠的手腕,哭得哀恸震天:“仙姑,仙姑!我们乐家这一代,就只剩下这么一根独苗了!求你务必查清我儿身亡的真相!破了我乐府的诅咒啊!” 江眠安抚了几句,随管事的往府中深处走去。 一进乐府,她腰间的幽缄囊就不安分地跳动起来,穿过几重院落,越走越偏,腰间的跳动反而越是厉害。 管事领着三人走了许久,才在府宅最偏僻处一座私祠前停下。祠堂三面环水,前后各有一个大池塘,将整座祠堂围在中央。 池边不曾修筑围栏,几场秋雨过后池水渐长,几乎要漫过地面。 已入暮秋,正是赏枫的最佳时节。几片红叶从岸边的枫树上飘落,悠悠地落在池塘水面上,塘中莲叶已残,残叶之间,犹有一枝迟莲兀自舒展。 管事顺着江眠的目光望向池中,万分感慨:“这枝迟莲也是奇怪,一直不开。昨日老爷一死,它倒开了。我们都说是老爷的执念呢,留在这池子里舍不得走。” 沈砚靠近她身侧,低声道:“小心,此处有古怪。” 江眠点点头。 寒啼则在一旁小声道:“人死如灯灭,这乐无争的魂闲得没事干不如直接显灵告诉众人自己是怎么死的,岂不是省事得多。” 江眠:“......” 寒啼传声道:“大王,直接派鬼差把乐无争的魂魄抓来问一通便是了,何必那么麻烦。” 江眠知道寒啼不是不懂规矩,但还是忍不住传音劝道:“但凡查案就去硬拘魂魄,冥府一众鬼司判官怕是连夜就要上书弹劾。案子没查清,反倒先把冥府搅得天翻地覆。生死各有章程,你难道是想有生之年再看一次鬼王守擂不成?” 几人停下脚步,管事指着池塘前一片空地道:“东家就是在这被发现的。” 江眠问道:“这池有多深?” 这时,一个纤细女声从几人身后响起:“不到六尺,而且都是活水,从外头往府里引的。” 几人转过身去。来人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女孩,肌肤白皙,略施粉黛,侧脸的线条直而利落,骨骼纤细却挺阔,没有半点闺中女儿的羞怯。 她笃定道:“我伯父会水。这池塘不过六尺,淹不死会水之人,况且这池边并没有留下挣扎的痕迹。所以他未必是溺水而亡,可能是真的中了什么邪术。” 此女称乐无争为伯父,那她便是乐家二房留下的女儿,乐无虞。 江眠浅浅一笑:“先不说六尺深的池塘能不能淹死通水性的人,但乐东家如果不是溺水而死,喉咙的淤泥乐小姐又该如何解释?溺死之人挣扎呼救,池水灌入肺腑,咽喉之中多少会留有泥沙水草的痕迹。可看乐东家的遗体青紫浮肿,眼间布满血淤,这明明又是窒息殒命的征象。” 她稍作停顿,视线落在乐无虞脸上,眼前少女的神情依旧笃定。 她继续缓缓道:“溺水、窒息,两种全然不同的死状,却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这件事本身便十分耐人寻味。” 江眠辩得清这些生死异相并非是鬼王神通,不过是她在尚未坠入冥府之前做过一段时日的缝骨人罢了。 人世身躯如何落幕,亡魂入冥便是什么模样。些许亡者不想到了冥府还保留着生前的残缺死状,于是便有了缝骨人。 此职以术续骨、以线缝魂,替亡魂抚平狰狞死状,让魂魄得以完整体面地等候轮回。 捡的遗骸多了,缝的骨多了,一边缝一边听那些亡魂讲生前的故事,自然也就慢慢识得了各种死状和死因。 乐无虞默不作声低头思索,思绪纷乱间不自觉往池塘边挪了几步。一旁的管事连忙上前道:“小姐,快些回去吧,若是被老夫人发现你偷偷溜到祠堂这里我可就要遭殃了。” 乐无虞神色淡淡,似是很不以为意,转身便拂袖走开。 管事冷汗直流地目送乐无虞离去后,这才放心下来引着静候一旁的三人道:“江先生,请。” 三人并肩跟在管事身后迈入祠堂。 烛火在供桌上莹莹晃晃,层层叠叠的牌位在昏黄的光里投下明明暗暗的影。 祠堂最深处,枫箱罗得整整齐齐。几人围上前细细察看一番,心中皆觉得这些箱子做工甚是精巧,箱面上雕刻的花纹栩栩如生,每一刀都干净利落,挑不出半分瑕疵。 江眠将其中一口小妆匣翻转过来,想要查看箱底有没有工匠镌刻的名讳。 按照物勒工名的规矩,匠人应当在器物留下名号,一旦生出纰漏便可循迹追查。可她将箱底细细查遍,却是空空如也,并无一字铭刻。 沈砚静静看在眼里,对管事道:“听闻枫城打造枫箱的匠人皆是女子。枫城女子世代承袭雕木技艺,自出师直至封刀,一生与枫木相伴。‘’ 管事连连点头应道:“公子说得不错,这正是咱们枫城独有的体面。说起来,还要多亏乐府祖辈牵头扶持才有这般光景。” 沈砚继续道:“那按照行规,应当在每件物品上都落款留名才是。一来可以分辨技艺高下,但凡做工有失,能够方便寻到匠人返工追责;二来如同乐东家经营的枫箱行当,同业竞争者众多,上等妆奁若刻有匠人印记,便是活招牌,名师落款更能抬升货品身价。乐大东家深耕商事多年,定然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照理每一口箱底都该留有工匠的刻名。除非,乐东家不许她们镌刻。” 末了,他顿了顿,轻笑道:“不知,我说的可对?” 管事慌忙摆手道:“公子话可不能乱说。不是咱们刻意不让女工匠落款,只是这枫箱的木料裁切、重物搬运都是由男子操持,也是男子在大作坊抛头露面;这女工匠平素不对外露面,只在小作坊雕刻纹样。这物勒工名的规矩向来都是针对男匠而定,自古以来女子入工坊营生者本就稀少,唯有枫城算是特例,哪里有让女子留名的道理。” 管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道:“更何况,不少女工匠虽手艺精湛,名讳却多是俗称。什么‘招娣’、‘盼弟’、‘翠花’、‘浮萍’一类尚且还有唤名,有些压根就没有名字,都是‘孙氏’、‘李氏’地叫,叫不出名讳。老爷说了,买我们妆匣的大多都是上清贵秀,素来偏爱雅致器物,讲求气韵格调,若是这些箱子底部刻了这些名字,破坏美观,卖不出去啊!” 江眠沉默不语,只是将一个小妆匣翻来覆去地看,这箱外的莲花雕刻得活灵活现,似乎一触便要从箱面上绽开。 她心中啧啧惊叹,此等手艺就是在冥府奇珍荟萃的鬼市也难得一见。 正暗自惊奇着,身侧沈砚突然靠近,一只修长葱白的手探来,就着她手中的妆匣轻轻拨开了搭扣。 妆匣打开,二人眼前俱是一亮。 不仅箱面,就连箱内都刻上了精美的莲纹,一层本就不厚不薄的枫木板,两面都雕了纹样,可见这个女工匠的刀工精湛至极。 枫木本就质地温润,经她刀笔雕琢,莲瓣次第舒展,恍如撞见月下迟莲,清姿丛生。 管家踌躇 半晌,面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方才开口道:“......这么栩栩如生的莲花,两面雕刻的刀工,定然是付姑娘做的了。” 江眠一疑,管家继续道:“只是这付姑娘已经死了。那日我和老爷看了货,就知道这批出问题的货皆是出自付姑娘之手。想要寻她问个究竟,这才知道付萍儿死了有几个月了。这货,也就无法返工了。” 江眠闻言一怔:“手艺这般厉害的女工匠死了已有数月,你们竟时至今日才察觉?” 寒啼讶异道:“乐家月月收物件结算,这么大一件事,怎么会糊里糊涂地蒙混过去?” 管家理所当然地道:“这女工匠你们也是知道的,时常要折返家中,洗衣做饭,照料孩儿,作坊里一时见不到人影,原也算不得蹊跷。更何况前些时日坊间都传付家给付姑娘寻了一门亲事,正在相看,我们只当她是归家筹备婚嫁,要从此相夫教子,便无人往别处猜想。” 江眠道:“所以枫箱夜半传来的叹气声,其实是付姑娘的声音。而你们老爷知道付姑娘死讯后,觉得她做的箱子沾了邪气,便命人把箱子全部搬到祖宗祠堂,开坛驱邪?” 管事擦了一把头上的汗珠,道:“江先生心思缜密。” 江眠道:“既然如此,那为何非要将这些箱子搬到祖宗祠堂前请人驱邪,从江上卸货搬运到箱铺,又从箱铺搬回乐府,这一趟的功夫可不小。随便找个城外的道观烧了、埋了,不是更省事?乐府祠堂难道有什么说法?” 管事支支吾吾道:“这、这、这我也不知道啊,老爷这么吩咐了,咱们做下人的,还能问为什么吗?” 沈砚道:“那付姑娘为何叹气,你可知道?给她许配的,又是什么人家?” 管事道:“老爷待这些女匠人向来宽厚,她许配的又是书生人家,哪里知道她为何叹气?我知晓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几人再问,管事都答得遮遮掩掩。 三人在祠堂内转了一圈。乐府寝堂供着列祖列宗,层层叠叠,香烟缭绕,祖龛左侧安置着仙都管财运的金阙仙翁,右侧的位置却是空着的。 沈砚忽指着右龛道:“次位为何空着?” 管事连忙道:“右龛本来供奉的是璧玉元君,只是璧玉元君仙逝,枫城的璧玉元君的神像都搬走了,我们乐府自然也不例外。莲池连通外部活水,璧玉元君的神像我们恭恭敬敬,一点不曾怠慢,沉于活水处,也算是顺着流水送仙归位了。” 正说着,忽有一名乐家家仆神色慌张,急匆匆赶来寻管事。管事对着江眠三人草草寒暄两句,不敢多耽搁,便快步随家仆离去。 江眠不动声色,侧首暗暗向寒啼递了个眼色。寒啼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尾随跟了出去。 祠堂转眼只剩江眠和沈砚二人。 沈砚道:“方才在箱旁,这幽缄囊就一直在隐隐作动,如何?” 江眠颔首:“箱中却有噬魂石的残留。” 沈砚沉吟片刻,道:“江眠,你之前说那噬魂石吸食精元,被吸食者日渐衰弱,如枯木朽株,终至不起,这乐家血脉无一人活过三十,或许和温稹一样,世代被汲取精气,外人却误以为是诅咒。” 江眠眸光微沉,几件事在心底缓缓串成一条线。噬魂石异动、江边鬼门突开、乐无争骤然身死、乐家家族诅咒,四件事齐聚枫城,绝不会是巧合。 她道:“那管事说话半真半假,不知有几分可信。” 现在,只有等。等到夜里,枫木妆奁叹息,一切谜题或许就能浮出水面。 沈砚看着江眠眉头紧锁的模样,温声道:“好了,事已至此,也急不得这一时。吃饭要紧。忙活了一下午,早饭午饭都还没来得及吃。” 江眠淡淡道:“银钱不是都给你了吗?你自行去便是,我在这里等你。” 沈砚轻轻叹了口气:“也罢。谁叫咱们江先生人送‘仙姑’美誉呢,自然是要不沾人间烟火的。” 他缓缓往外走去,江眠对着他的背影随意挥了挥手,“去吧,去吧。” 22. 沉江墟共寻隐秘 沈砚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枫林小径尽头。江眠收回目光,缓缓在莲池边蹲了下来,盯着池中那朵兀自绽放的迟莲。 “秋深犹有莲开,倒是少见。不知是此处水土使然,还是别的缘故。” 就在这时,耳畔忽然响起寒啼的传音:“大王,乐无虞不见了。管事得了消息正四处派人找寻,瞧着似乎乐府对这位乐小姐十分看重。” 江眠眸光微敛:“乐无虞么,继续跟着。” 她看着那朵莲,心思依旧盘旋在乐府诸多蹊跷事上,直到身后一声压抑的浅咳轻轻响起才将她的思绪拉回。 她起身转头,沈砚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怎么回来了?” 沈砚立在枫树下,一手轻扶树干,白衣大半浸在枫影斑驳之中,倏然之间整个人晃了晃,身形一软,直直向前倒下,江眠立刻上前一步将他托住,他顺势将头轻轻靠在她肩头,无力道:“大半日未曾进食,身子发虚,没有力气了。” 江眠还没探上他的脉搏,垂眸就看见沈砚本就没多少血色的薄唇更白了。 “好吧,那你在这里歇着,我去给你买。” 沈砚将全身的重量交到江眠身上,虽然他身子轻得很,却教她一时难以推开,嗓音埋在她肩头,闷闷传出:“不行。我方才一走,你便在池边蹲下了。” 江眠不由失笑。这人在船上亲眼看见她从江上掉下去,大概是怕她又在池边蹲着蹲着就蹲进了水里。她拍了拍他的后背,道:“好好好,我让乐府的人做一些给你吃。我们帮他们查明乐无争的事,吃他们家一顿饭,总是不过分的吧。” 沈砚这才作罢。 不多时,饭菜端了上来。乐府的仆人还特地在莲池边给沈砚搬了一张小桌案和坐垫。沈砚坐在坐垫上,执箸用饭,动作不紧不慢,时而抬眸看一眼对面的枫林,时而低眉夹一箸菜,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秋风从池塘上吹过来,把他脸侧的碎发吹得轻轻飞扬。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颇有几分惬意。 暮秋的夜晚要来的早些。江眠让沈砚喝了药去客房睡下,答应他夜半时分一定会来叫他,他才翻身躺了下去。 月光如练洒在莲池上,那朵迟莲在夜中开的格外美异。此处偏僻,所有人都在正厅守灵,更是不会有人经过。 祠堂内,江眠席地坐在枫箱旁,静静等待着夜半时分。 四下一片寂静,江眠闭眼小憩,忽听一声长长的叹息,从身边的箱子里幽幽地渗了出来。 “唉......” 江眠睁开眼。一声之后,身旁的枫箱发出此起彼伏的微叹,一声叠一声。 “唉......“ “唉......” 叹息经久不息,绕着祠堂上方久绕不散。 仿佛这妆匣盛满千言万语,皆是她们生生咽了一世,终究没能宣之于口的话语。 江眠轻唤一声:“付姑娘?” 没有人声应答,唯有一声声幽幽的长叹似近又远漫开。 江眠拿起一具妆匣启开。内部莲花花瓣的尖端微微翘起,她的指尖抚上花瓣的刹那,被瓣尖轻轻一划,一滴血渗出,滴落在花瓣表面。 鲜血沿着纹路蔓延开来,不过片刻,消失不见。 鲜血落处,雕莲竟真的活转过来,莲瓣缓缓舒展绽放,缕缕黑气从花蕊中散发出来,在匣内盘旋了几圈,又消失不见。待异象散尽,那朵木莲依旧静静栖于匣底,方才种种异动,恍若一场虚妄幻梦。 江眠心道:“都说万物有灵,器物本是死物,可若承载了太多执念,日久也是会生出灵性的。” 夜半时分一过,枫箱的叹息便停了。 江眠捧着这只妆匣缓步踏出祠堂的门槛,脚刚跨过门沿,还未站稳,忽听不远处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声音从莲池的方向飘来,黏着江水的腥腐气,缥缈不定。 “江眠......江眠......” 江眠脚步一顿,身形一晃,悄无声息隐在了祠堂之中。 竟是水伥。 这一类乃是落水枉死之人所化的伥鬼。本事算不得强横,手段粗浅,极易被识破,伤人的本事有限,离开水域便难以作祟。唯一麻烦的是他们天生就知晓人的姓名,以此诱骗生人靠近水边。 只要不应声,伥鬼便拿人没办法。 也正因为直呼本名的招数极易被人看破,他们便学得格外狡猾。若是唤不动本人,便会改去呼喊那人心中最记挂的名字,多半是早已离世的亲友故人,拿此来勾得人心神动摇。 水中那声音喊了几声,见她不答,不死心,又换了一个名字。 “江、江疏眠......江疏眠......” 名字刚一出口,伥鬼心底便掠过一丝迟疑,总觉得这名字似曾耳闻,一时却想不起出处。她暂且压下纷乱的思绪,轻声反复唤了几声,“江疏眠......” 江眠眉尾一挑,依旧背靠着墙,默不作声。 那声音似乎从没见过这么难唤应的人,沉默了片刻,忽然换了调子,缠绵柔软,几近不堪入耳:“奕尘仙......” 江眠一怔,双目微微眯起,眸底寒意渐生。 还未喊完,忽听一道破空之声,女人话音还在嘴里,低头一看,便见一柄收拢的红伞,伞尖锋锐刺骨,直直刺入她左肩。霎时间,鲜血顺着伞身涔涔淌下,一滴滴坠入池水之中。 眼前墨袍女子徐徐迈步上前,眼底红光一闪而逝,压抑沉声:“奕尘仙君的名号,是你这么叫的?” 伥鬼勾唇一笑,缓缓攥着寂荷向前推送,江眠被这股力道扯得身形一晃,伞尖复又刺入女子肩头几分。 她浅浅笑着,五指仍旧死死扣住寂荷不肯松开,道:“江眠?江疏眠?你何必这般怜香惜玉,再往前一寸便能将我贯穿。这般轻柔,是杀不死我的。” 江眠道:“付姑娘,我本就不想杀你。” 付萍儿俯身逼近,呼出的气在江眠的鼻尖萦绕,淡淡笑道:“啊,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江眠抬起另一只手。月光下,那只小妆匣静静地躺在她掌心里,道:“这等双面刻纹的工艺也只有付姑娘才能做到。” 付萍儿怔怔地看着江眠手中的物件,沉默半晌,忽然肩头轻颤,边笑边发抖道:“是我做的。可那又怎样?那又怎样?做的再好,还不是落得这样的下场!” 她猛地攥紧寂荷向前一扯,伞尖瞬息将她的左肩贯穿,她却感觉不到疼似的,双眼死死锁着江眠,借 着这股力道硬生生将二人之间的距离拉到最近。 江眠的足尖浅浅浸入池水。 付萍儿眼底戾气翻涌,猛地向前一扑,寂荷整个洞穿她的左肩,她张开双臂,以一股惊人蛮力死死箍住江眠。 随即,她向着身后池水,轻轻倒去...... “江眠——!” 耳畔只剩身后沈砚的呼喊,下一刻,池水漫过耳际,所有声响尽数被流水吞没...... 池水冰冷,光线暗淡。江眠猛力挣脱付萍儿,可对方是伥鬼,水下本就是她的地盘,加上这面面相拥的姿势极难挣脱,付萍儿的双臂又箍得死紧,两人纠缠着往下沉,很快就触到了塘底。 这池塘果真不到六尺,入底之后,身下尽是沉滞厚重的淤泥,待江眠看清池底的模样,瞳孔猛地一缩。 盘根错杂的莲根间,白骨层层叠叠,不知沉埋了多少岁月,一根根莲茎缠着骸骨探来,这哪里是什么草木,分明是一只只裹着根茎的人手,想要将江眠牢牢拉进淤泥深处,一同沦为莲的养料。 乐无争身死的光景猛然在江眠脑海之中铺展开来。 忽然之间,塘水骤冷,肉眼可见的,冰层由外围向内不停推进,一层一层势不可挡,瞬息冰封。 付萍儿怒骂一声:“该死!”,猛地攥紧江眠的手臂,拼尽全力向着一旁奔流不息的活水通道游去。 冰封推进之势迅猛,远远赶超二人,付萍儿再不迟疑,一把拔出左肩的寂荷,水底蛰伏的莲根瞬间活转,交错织成屏障,竭力阻挡汹涌逼近的冰封。 可莲根又怎抵得住冰封之力,冰层径直穿透重重根须,全然无视这道屏障,一路封死整片池底,转瞬便逼至付萍儿与江眠跟前。 付萍儿见状,当即反手将江眠朝冰封地界推去。 冰棱席卷而来,势不可挡,眼看便要刺穿江眠,却硬生生顿在。 一汪池水自中间一分为二,一半冰封死寂,一半活水奔流,冰水两隔,壁垒分明,中间赫然隔开一道可供二人站立的狭小天地。 付萍儿扔下江眠,头也不回地往远处游去。 江眠奋力向前游出,伸手去捞顺水漂走的寂荷,转瞬之间,只觉身下一轻,周身水流褪去,尽数被冰封起来,池水托力一空,她脚下失重,直直向下坠落。 下一刻,一只有力的手臂已然稳稳将她拦腰抱住。 江眠下意识勾住了对方的脖颈,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沈砚。” 沉默半晌,一道沙哑低涩的嗓音贴着她耳畔缓缓响起:“......你不是答应了我,要同我一起?” 江眠僵在他怀里,一时手足无措。方才和付萍儿纠缠时分毫不慌,此刻落在沈砚怀中,喉间却莫名有些滞涩。 她干涩开口道:“......我看你睡得安稳,便想着不去惊扰…….” 话说到一半,再也说不下去。 她与沈砚算相识一场的友人,先前他郑重叮嘱,她亦是连声应允,想到这里,江眠只觉心口一阵发闷。 沈砚一语不发,长长的睫毛轻颤,看不清眼底的情绪。江眠唯能感觉抱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几分。 她不敢长久承受这份沉寂,轻声开口:“……沈砚,先放我下来吧。” 23. 沉江墟共寻隐秘2 沈砚缓缓松开手臂,扶着她稳稳落地。 两人之间隔出一小段距离。 江眠稍稍错开视线:“方才情势来得太快,是我失约了。” 沈砚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默良久。 末了,他缓缓开口道:“我知晓你素来习惯孤身而行,只是下次......记得带上我。” 江眠缓缓颔首:“我记下了。” 她望向那半片冰封的池水,开口问道:“沈砚,你是怎么把这池水冻上的。“ 沈砚神色从容,缓缓道:“所用符箓,与温府温稹身上那枚别无二致。” 江眠微微颔首,心道:“难怪,此符能够镇压噬魂石,冰封一塘池水自然不在话下。” 她指着冰层之下堆叠的白骨:“沈砚,你看,埋在这里的,全都是男子的骸骨。” 沈砚顺着她指引的方向望去:“如何辨得?” 江眠道:“分辨男女骸骨,最准便是骨盆。这些白骨的骨盆狭小纵深,便是男子的骨骼。除此之外,肢骨粗壮,下颌棱角方正,处处都是成年男子才有的骨相。” 沈砚道:“如此说来,坊间传言乐府男子活不过三十根源并非噬魂石作祟。此事背后的因果,恐怕和乐无争身死的真相如出一辙。” 江眠微微一笑:“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朝前侧水域缓步走了几步。 “走吧,去前面看看。” 说罢,她手臂微抬,作势要拨水前行。 沈砚轻轻拉住她的手腕。 江眠道:“怎么了?” 沈砚道:“不必游过去。” 江眠收回手拢进袖子里,轻咳两声,道:“也是,也是。” 沈砚轻轻一挥手,一道绘着浅白霜纹的符纸凌空化开,一层冰绡自二人周身舒展开来,圈出三尺方圆的空域,二人迈步向前,奔涌而来的活水被这层薄绡轻轻挡在外侧,向两边分流,无法侵入半分。 江眠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寻常避水符多以灵力构筑结界,这般冰封御水的符箓并不多见。 沈砚道:“走吧。” 乐府池塘连通府外江水,冰绡护着二人前行的水道,终究一路通向了滔滔江中。 不知走了多久,周身的江水缓缓褪去,二人并肩驻足,眼前是一方界碑,碑上刻着字:沉江墟。 一跨入沉江墟的地界,周遭的气息便截然不同了。外层是浩荡江水,界内却是一片干涸,无半分水汽。 借着墟间昏暗的幽光,二人定睛细看,才察觉脚下竟是一道以泥沙混合着无数骸骨层层堆砌的骨堤,白骨半埋,沿着堤道一路向墟域深处蜿蜒延伸。 她轻轻拍了拍沈砚的手腕,示意他留心周遭,沈砚正要问询,下一瞬,一只温热的掌心便轻轻覆上了他的唇。 她对着他轻轻摇头,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沈砚眸中微光一闪,瞬间会意。 江眠这才收回手。 墟域死寂沉沉,半点人声都不敢泄露,江眠索性自然地抬起他的右手,指尖轻落在他冰凉的掌心,一笔一画地写:“先不要说话,会被伥鬼听见。” 她担心他一眼扫过看不清字迹,刻意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写完最后一笔,一抬头,就撞见沈砚微微上扬的眼眸。众鬼天生有归属领地的本能,鬼域之内,会对生人和神明仙泽的气息感知极强。 江眠本就是冥府鬼王,一身鬼气虽不外放,但到底是有的,可要想深入伥鬼地盘,沈砚就这般大摇大摆进去绝对不行。 江眠自怀中摸出两张鬼王丑符,指尖一引,符纸萦绕淡淡黑气,转瞬消融,缓缓没入二人周身。 她眉眼弯弯:“好了,可以出声了。有了这鬼王丑符,墟里的伥鬼单凭气息很难分辨我们。” 沈砚眸光含着温软笑意:“如此,便要多谢这位鬼王阁下了。” 江眠煞有其事地点头:“那是自然。我素来仰慕西方鬼王她老人家,常年备着这类符箓,平日里也时常效仿她的行事风格,今日正好借符上裹挟的鬼气,遮掩你我身上的生人气息。” 不知向下弯弯绕绕行出多深,眼前视野渐渐开阔,二人面前出现一道长长的回廊,这回廊是用人骨搭配沉船朽木黏合而成,一路蜿蜒岔向四面八方,好似没有尽头。 廊内光线十分昏暗,一颗颗头骨依次嵌于两侧廊壁,颅骨中空处盛着幽蓝死水,泛着微光,教人只能勉强看清脚下两步以内的路。 整个溺骨回廊十分狭窄逼仄,二人并肩前行,衣袖肩头时常不经意磕碰。 沈砚拉住身旁的江眠,示意他走在前头。 江眠轻轻摇头,反手将他拽回自己身后。 二人尚未走出几步,嵌在壁上的水光忽然尽数熄灭,周遭一瞬陷入无边的漆黑之中。 江眠一怔,转身伸手向后摸索了一阵。 “沈砚。沈砚。你在哪?你跟上没有?” 下一瞬,一双冰凉的手稳稳扣住她胡乱探寻的手,沈砚道:“我就在你身后,你等会。” 他解下腰间那素白锦带,先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饶了一圈,牢牢打了个死结,又探出手向黑暗里摸索江眠的方位。 寻到她的右手,他将玉带的另一端缠了几圈后,道:“这样就不会走散了。” 沈砚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凉意一触即收,江眠却觉得那一小块皮肤莫名发烫起来。 二人就这样摸黑,一前一后在回廊内七拐八绕地走了一段时间后,前路忽然断开,立在一处悬空的断崖边缘。 只见断崖之下,大片橙黄翻涌,远远望去宛如巨大不息的漩涡。再仔细看,无数层层叠叠的木质浮阁连着锁链,彼此紧挨、环环相扣,一圈一圈向内盘旋,直坠向地底更深处。 他们头顶上方,隔着墟域壁垒便是滔滔江水,那只是隔绝内外的边界;而这片浮阁漩涡的最中心,仿佛才是这片沉江墟真正的天穹。 忽有两道影子从层叠木阁之间悠悠飘出,两只伥鬼足下各踏着螺壳、蚌壳,缓缓向前虚空浮游。 二人来不及往回廊里退,江眠攥紧红簪,锋芒蓄势待发,周身气息瞬间绷紧。 可那两只伥鬼竟全然未曾将二人放在眼里,目不斜视,径直从他们身前缓缓飘过。 其中一女伥鬼率先开口,嗓音浑浊沉闷,似隔着一层水雾传来: “又到了雨季吧,最近溺死的人可真多,这不刚下来了几个,转眼又来了两个。”</ p>另一个女伥鬼道:“是啊是啊,来这么多,都要住不下了。大王也真是的,非要模仿那西方鬼王,说什么西方鬼域有‘忘魂归处’司,专收无人管的横死鬼,‘冥府无贵贱,孤魂野鬼皆有归处’,我们江中鬼域也要有。她也不想想西方纵拥多少冥川,又是何等的富庶,我们这些伥鬼除了天天靠捡船上扔下来的垃圾、沉入江中的废船搭建这些木阁,还有什么。” “哎呀,小点声,你忘了整个沉江墟的声音大王都能听见?大王今日很不高兴呢,又在璧玉元君神像前长跪不起了。“ “哎,没事没事。大王受了伤,那左肩膀鲜血淋漓的,此刻无暇管咱们呢。而且咱们都是伥鬼了,出声无妨,人声才会被听见。” 沈砚江眠二人相视一眼。 听她们这一说,这大王,没想到居然是付萍儿。 江眠低声道:“依乐府管事所言,付姑娘离世不过才几个月,短短时日内,竟然能收服江中所有伥鬼。” 眼下噬魂石异动,江中鬼门大开,难保此物不在她手中。凶鬼划地立界,尚且只能够统御百鬼,而墟级开辟独立墟域,自成一方规矩法度,若非噬魂石相助,江眠实在想不通她凭什么能在此地称王。 沈砚点点头道:“据说冥府以实力定高下,即使付姑娘生前怨气深重,也不足以在这般短的时间内统御一方。不知付姑娘是凶还是墟,这噬魂石,多半就在她的手中。” 江眠扬眉:“想不到,你对冥府的事还有所了解。” 沈砚微微一笑:“修道之人,三界之事,总要略知一二。” 江眠道:“哦?那你还知道些什么?” 沈砚轻轻叹了口气道:“我还知道,今天怕是又要饿上一日了。” 江眠莞尔一笑,伸手自袖中摸出一方叠得齐整的油纸包。 “应当还没进水,先拿这个垫垫肚子。” 沈砚微微一怔,伸手接过拆开油纸。丹凤红叶之下,两块枫露方安卧其间。 他抬眼看向江眠:“你怎么会随身揣着这个?” 江眠淡淡道:“今夜乐府送来夜宵,我瞧见里头有几块枫露方,便顺手包了两块收着。” 沈砚吃下一块便停了手,将剩下那一块重新包回油纸,仔细揣入怀中藏好。 二人在崖边驻足了一会,决定下去探查一番。崖下那一圈圈浮阁虽悬浮在半空,但无水流托举,也不知道跳下去会如何,保守起见,江眠撑开了寄荷。 她一手紧握伞柄,整个人微微悬浮半空,向沈砚伸出另一只手:“沈砚,抓紧我,我们要下去了。” 沈砚缓步走到她面前,垂下眼,低声道:“得罪了。” 他轻轻牵住了江眠的手。江眠顺势用力一拉,稳稳揽住了他的腰,将两人距离一瞬拉近。 沈砚轻得出乎意料,江眠几乎没有费多大力气就把他揽在身侧,不由心下一惊。她想起在温府扶他时,也是这般轻飘飘的,哪怕他将全身的重量压过来,只要她稍一用力,便能将人推开。 江眠环着他腰身的手臂微微收紧,一个模糊的猜想,悄然在她心头浮起。 崖下那一圈圈浮阁越来越近,忽有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江眠立刻警觉起来。 24. 沉江墟共寻隐秘3 那道身影在浮阁之间穿梭的极快,快到她只捕捉到一抹烟蓝色的残影。 江眠道:“那是谁?” 沈砚也看见了:“好像是一个男子。” 话音未落,那道烟蓝色身影抬手,长鞭轻挥。 鞭未至,寒光先起,一股水流凭空凝聚,拧成一道柔韧厚重的凌波横推而来,巨大的水鞭猛然撞向二人,意图借着这股冲力,将他们径直卷向浮阁漩涡的正中心。 江眠沉声道:“沈砚,抓紧了!” 她手腕一转,寄荷猛地调转方向,伞面直面迎上汹涌飞溅的水浪,漫天水花撞上伞身簌簌滚落。 她揽在沈砚腰间的手臂用力收紧,借着伞面卸去第一道冲击,带着二人向着一侧浮阁急速掠去。 霎那之间,凌波鞭再次汇聚,化作一铺辽阔厚重的水幕,当头重重压落。万千水流顺着伞面倾泻而下,重力层层累加,巨大的推力裹挟着二人,硬生生将他们脱离浮阁边缘,狠狠推回漩涡中心。 江眠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而身侧的沈砚自始至终气定神闲,神色毫无波澜,仿佛根本感受不到水幕的推力,他的目光沉静,呼吸平稳,连眉头都未曾蹙一下。 眼见二人就要被这股力狠狠砸向前方无边的黑暗,沈砚忽然抬手,反手环住江眠的腰身,轻轻一带,瞬息之间,江眠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旋身调换方位,后背朝下,将自己垫在了她的身下。 两人重重砸落在滩涂之上。 沈砚替江眠扛下大半坠地的冲击力,一声压抑的闷哼不受控制自喉间溢出。 此地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江眠还有些头晕目眩,一时没能撑起身。方才下坠仓促,她来不及细想,此刻才恍然记起:沈砚的身体一直很轻,可方才替她承受撞击之时,抵着她的触感,却又是如此真切沉实。 一丝疑云再次浮上心头,江眠还趴在沈砚身上,耳畔忽然拂来一缕温热的气息。 她立刻撑身挪向一旁,可稍一停顿记起他替自己受下的撞击,心中放不下,又在黑暗中往身探去:“沈砚,沈砚,你没事吧?” 无人应答。 江眠只觉摸到一片冰凉,下一瞬,掌心下传来一阵沉缓微弱的心跳。 她心中稍稍一松,悬着的那口气往下落了半分。可未持续片刻,指尖分明感受着那跳动跳得极慢极轻,她的动作不由一顿,身子猛地一僵。 就在心绪翻涌的刹那,一只冰凉的手轻轻覆了上来扣住了她的手背,将她纷乱的神思拉回。紧随其后,沈砚猛地咳了一声。 江眠连忙扶他坐起身。 沈砚轻咳微喘,温声道:“我没事,你呢?” 江眠不假思索道:“我能有什么事。倒是你,行事全然不顾自身,这般不珍惜身体,你的病是不想好了?” 黑暗中看不清沈砚的表情,江眠只感觉他身子微僵,正欲开口,忽觉脖颈一凉,寒啼传音过来了。 寒啼道:“大王,您现在在哪?” 江眠眼底溢出一丝红色微光,瞬间将整个滩涂看清。这一看之下,她不由屏住了呼吸。 这片滩涂竟是一片广阔的江底泥沙域,松软的泥沙底下隐隐透着骸骨,几十座高达八尺的璧玉元君神像将二人围成一圈。 这些石像垂眸而立,面容慈悲,却透着一丝诡异的气息。 寒啼道:“大王,大王,您听到了吗?” 江眠双指抵上右侧脖颈,手腕上的锦带随动作一扯,沈砚的左手跟着被轻轻提了一下。 她一边跟寒啼传音,一边默默观察沈砚的反应。 沈砚神情淡淡,侧首看着手腕上的锦带,一切似乎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惊讶之处,只是静静坐在原地,等她说完。 江眠道:“寒啼,我在枫城外江底沉江墟,说不清具体在哪,身边有很多璧玉元君的石像,脚下是江底软沙,应该是沉江墟最深处。” 传音那头传来三枚铜钱掷地的声响,紧接着是一阵咕噜咕噜的呛水声。 寒啼的咆哮在耳边炸开:“他爹的,什么鬼地方咕噜咕噜......” 又是一阵铜钱声,这次不知传到了哪里,只听一个少女的声音隐隐约约地飘进来,“好壮观的浮阁......”接着又是三枚铜钱掷地。 下一刻,两道人影降临,一道淡蓝色水波从几人脚下向外漫开,整个滩涂被这静水流光全部照亮。 江眠看向寒啼,寒啼看向江眠,皆是一怔。 江眠此刻还半坐在沈砚身侧,一只手轻轻扶着沈砚的后背,一只手腕上系着锦带,锦带的另一端正系在沈砚的左手手腕上。沈砚贴着江眠静静坐着,左手提起,右手撑地,神情一派闲适,仿佛心情极其愉悦。 除此之外,江眠脸侧的那道红纹愈发清晰,宛如一道血色疤痕。 而寒啼身后,一位身穿烟蓝色衣裙的少女探出头来。 江眠心道:“方才挥鞭那人也是这般颜色,不过是个男子。” 江眠笑道:“寒啼,这位是?” 寒啼怒道:“我怎么知道?问你身旁那位。她一路跟着我,非说她家仙君也在这里。” 那少女模样不过十五六岁,一双眼睛笑盈盈的,她看了一眼沈砚,又看了看寒啼,歪头道:“我应该认识这位吗?” 寒啼冷冷道:“你别跟我说你不认识他!” 少女走进江眠和沈砚,微微俯身吸了吸鼻子,道:“你们身上真是好重的鬼气。我要找的是我家仙君,不是鬼。尤其是你,” 她指着沈砚:“头发上,衣服上,尤其是腰上和手上,好重的鬼气。你是被女鬼调戏了吗?” 沈砚浅浅一笑,眼底好似盛着一汪雪融春水。 一旁的寒啼见状重重冷哼一声,别过脸不愿再多看一眼。 江眠算是看出来了,这少女一路跟着说要找自家仙君,寒啼却根本没搞清楚她要找的到底是谁。寒啼总是这样,遇到长得好看的人就有些思绪不清了。 江眠道:“你要找的,可是和你一样身穿烟蓝色长袍的男子,可以凭空凝结出一道水鞭?” 少女眼睛一亮,笑道:“正是,正是!正是我家青蘅仙君!他在哪?” 江眠心道:“竟然是青蘅?只是他为何要挥出那一鞭,把我和沈砚带到这里?” 寒啼瞪大双 眼:“你要找的是青蘅仙君你为何不早说?” 少女道:“你也没问我呀。” 江眠看着二人,叹了口气道:“你家仙君方才还在这沉江墟内,不过现在我就不知道他在哪了。” 少女倒也不急,笑眯眯地道:“那好,那我就先跟着你们好了。我叫青禾。” 青禾环顾四周,惊叹道:“此处竟然有这么多璧玉元君的石像。” 江眠道:“你似乎对这位璧玉元君很是了解。” 闻言,青禾转向三人:“你们三位是冥府中人吧,这位璧玉元君可是三界有名的绝色美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叹了口气,笑面上浮现一丝惋惜:“可惜她清扫死域时不慎被腐蚀仙骨,只能慢慢走向陨落。” 寒啼看了一眼沈砚:“死域?死域不是被你们仙都的摇光仙君一人独揽了吗?” 江眠不着痕迹地向沈砚看去,他神色如常,似乎对他们谈论的事毫不在意。 青禾道:“摇光仙君也是最近三百多年才上任的。璧玉元君差不多就是在这之前进入的死域。” 她到底还年轻,见几人听的饶有兴致,便一股脑将自己知道的全吐了出来。 原来,璧玉元君飞升前本是枫城人。 年少时她便姿容天成,水灵动人,惊艳一城。爹娘疼惜女儿,见她生得这般出众,早早为她定下婚约,许配给枫城有名的富商,只盼她此生安稳,衣食无忧。 那富商在外声名卓著,广兴工坊,更是首开先例容许女子入坊营生,广受众人推崇。 可璧玉冥冥之中感知仙途召唤,道心不在俗世烟火,不愿困于凡俗姻缘。她趁着夜色辞别故土,就此杳无音信,一心奔赴修行之路。此后潜心悟道,一朝功成得道,尊号璧玉元君。 世人皆传那场俗世婚约就是仙道布下的考验,是命数中必经的一环,用以磨砺凡心。而璧玉慧眼明辨取舍,主动放下美好的良缘,顺应大道指引远行修行。 仙都上下皆将此事作为传道范本,盛赞她心向大道、勘破尘网,当作一段悟道飞升的千古美谈。 青禾讲完,意犹未尽地道:“璧玉元君飞升前心向大道,飞升后又为三界牺牲于死域之中,真是吾辈之模范啊!”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江眠眼前那一圈石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原本慈悲的笑容,在一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江眠连忙道:“青禾!别说了!” 青禾茫然不解,继续道:“我要是也能像璧玉元君一样就好了。” 石像脸上簌簌掉落石屑。 依旧是温柔的眉眼,慈悲安然的笑意,可江眠明显地感觉到那笑意没有半分善意,笑得愈发诡异。 几人也是察觉到了不对劲,纷纷向石像看去。 石像原本眼眸含笑低垂,此刻竟然缓缓抬起,眼底死寂沉沉,从内而外透出一股邪气。 紧接着,一阵轰隆之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地面猛地剧烈震动。 下一刻,一阵地动山摇,一座座沉寂已久的石像齐齐苏醒,沉重的石躯轰然转动,朝着几人的方向飞速包围,想要将众人当场夹击困死在当中! 25. 沉江墟共寻隐秘4 江眠心头一紧,立刻扶起沈砚,拽着他的手臂带着他从两道石像之间的空隙中穿了过去。寒啼和青禾二人紧跟其后,近乎擦着石像逃出。 就在四人侧身逃出的刹那,其他方向的石像飞速夹击而来,仿佛一道重重林立的神像囚笼将四人团团包围,堵死了所有撤退的路线。 寒啼面前的石像转瞬将至,若是被夹住,巨大的推力怕是当场就能将他贯穿石体。 他不敢硬接,一杆银枪幻化出形,想要往这诡异的石像上劈去。 江眠大喊:“寒啼!不可!” 寒啼硬生生收住枪势,脚下奋力扭转,压低身形猛地将冥力灌入双臂,硬生生抵住了面前石像的攻势。 江眠和青禾同时唤出法器,各自抵住迎面压来的神像。 寒啼咬牙道:“这些石像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开始攻击人了?” 沈砚不紧不慢道:“因为有人说的话惹怒了她。” 青禾吃力地撑着法器,难以置信道:“我、你是说我刚才说的话惹怒她了吗?我说的都是好话啊!” 寒啼道:“青禾,快和璧玉元君道歉!” 青禾不解道:“我是在夸她呀。我说的都是事实,都是夸赞的话呀!” 寒啼吼道:“废话那么多,快道歉啊!道歉了说不定她就停下来了!” 奈何神像数目数不胜数,整片沉滩广袤无垠,后方一尊尊巨像正自四面八方再度碾过来。 脚下的泥沙地开始隆隆龟裂,神像的眼眶里突然渗出的水痕,一滴一滴落在泥沙上。 寒啼怒喝一声,借着长枪纵身一跃,打算踏着重重石像的顶端挣脱这层包围。身侧的青禾也是不堪多方夹击,紧随寒啼,二人转瞬便掠至半空。 就在同一时刻,地面一阵猛烈的震颤,数条坚硬的石藤自地面的裂隙之中窜出,如同毒蛇般灵活扭曲,瞬息之间直扑上空,牢牢绞住了寒啼与青禾二人的脚踝。 “啊——!” 青禾大叫一声,只见石化从足底飞快向上蔓延。 转瞬之间,二人的整条小腿都化作冷硬顽石,方才腾空飞掠的上半身一僵,整个人失去了重心,两道身影再也维系不住身形重重坠砸向地面。 寒啼急道:“他爹的!快想法子,叫这些神像停下来!” 一旁的青禾连声哭喊道:“璧玉元君,我错了!我大错特错!你……你半分都不好,我再也不羡慕你了!” 毫无用处。 江眠大喝一声,寄荷脱手飞旋而出,炽烈红光轰然盛放,伞面流转起一道道鎏金篆纹,扶摇直上悬于半空。 那些原本步步向前挤压的石像突然像是寻到了十分鲜活的灵息,猛地顿住,仅一瞬,又齐齐调转方向,尽数朝着寄荷席卷追去。 寄荷流转灵动,不断变换悬浮的姿态,悠悠盘旋在一众石像头顶,将全部石像的注意力尽数引到自己身上。 趁此间隙,江眠快步冲上前查看寒啼和青禾二人。 石化还在不断蔓延,自脚踝向上侵袭,二人半截身躯正一点点被石质吞噬,缓缓凝成灰白的顽石。 可青禾此刻竟全然不顾身上蔓延的石化,死死盯住半空流转的红伞,满是惊疑地望向江眠:“你不是鬼吗?怎会持有这般威力的仙器?” 寒啼闻声,瞳孔猛地一缩,心中掀起惊涛波澜。 那日在温府,阙语未说完的话蓦然浮上心头。原来那个时候,阙语便已经察觉出异样了。 那这把红伞究竟是何物?! 印象之中自寒啼被江眠捡到那时起,寂荷便化作红簪伴她身侧。几百年来,江眠在冥府一心修补神树,从未有机会用过。 更何况这红伞时常漫出诡异黑气,阴寒沉沉,是以包括寒啼、阙语在内,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只把它当成一件品级不凡的冥器。 冥器本就属鬼物所用,可仙器乃是仙道之物,一名鬼王,怎么能够催动仙器??? 寒啼正要追问,一张禁言符突然贴在了他的唇上。 几乎同一时刻青禾嘴上也落了一张。两人皆是一阵“唔唔唔”,干瞪着眼说不出话来了。 寒啼动弹不得,死死瞪着沈砚,拼命朝江眠递眼神,那副模样分明是在急切示意:“大王!你快看这个人!我就说这个人有问题!” 江眠瞥见他这一通挤眉弄眼,心底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看向沈砚,沈砚神情淡淡,从容道:“先出去再说。” 半空之上,辗转逃窜的寂荷终究没能挣脱漫天石藤的围剿纠缠,石纹转瞬便吞噬了灼灼红光与鎏金篆纹,一柄仙器彻底被封成一把石伞。 寂荷失去所有悬浮之力,重重砸落在江眠脚边。 江眠心头一紧。方才能够引走石像是因为这伞携带着和她同源的活的灵气。石像本就追寻活灵,它便如同另一个“她”,才得以将所有石像的注意力尽数勾走。如今寂荷被石封锁死,那唯一的诱饵就此作废。 就在这时,所有的石像却纷纷往后退去,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不再动了。 不远处,一个小鬼蹦蹦跳跳地走来。看个头和脸蛋不过七八岁,赤着一双小脚踩在泥沙上,走起路来无声无息。 她看着还好好地站在原地的江眠和沈砚,歪了歪头,道:“咦,怎么还站着两个?” 这小鬼看着不过七八岁孩童模样,可周身翻涌的鬼气厚重沉郁,算来已然有数百年道行。 江眠温和道:“这位朋友,我们都是溺死不久的新伥鬼,久仰沉江墟付大王的名号,特意来此投奔。” 小鬼闻言,视线慢悠悠在四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指向青禾:“我们这里不欢迎仙都的人。而且,她刚才说的话惹怒了璧玉元君。” 她小手一挥:“都给我抓起来!” 号令既出,一尊尊石像的阴影之后接连走出大批女伥鬼。她们乌黑的长发如同海草肆意披散,脸上身上沾满青苔与水渍,浑身散发着江底特有的腥气。 一众伥鬼上前,将寒啼、青禾架起扛在肩头,往更幽深的暗处缓缓行去。 江眠被几名女伥鬼推搡着踉跄两步,她弯腰拾起地上的寂荷抱在怀里,起身便看见一群女伥鬼将将沈砚死死圈在了中央。 一女伥鬼凑近嗅了嗅,满是青苔的脸上露出陶醉之色:“好浓的鬼气,许久未曾嗅到这般纯正的鬼气了。” 另一年纪稍长的女伥鬼伸手,意欲去触碰沈砚的手腕,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她也不恼,反倒咧开嘴道:“小伙子长得真俊!许配姑娘没有啊?要不要大娘给你介绍几个!” 其余女伥鬼也纷纷附和,此起彼伏的笑声在滩涂上回荡。 “啧啧,这般好看的少年郎,怎就早早殒了性命?跟姐姐们说说,你是怎么死的?” “方才听说是溺亡的,可我瞧着并不像。这般精纯厚重的鬼气,就连咱们付大王身上都未必有。你老实讲,你究竟是怎么死的?” 重重鬼影将沈砚困在圈内,他垂了垂眼,偏过头轻咳一声,淡淡道:“殉情死的。”< /p>一圈女伥鬼顿时哄起一片意味深长的嬉笑。 “殉情死的?你这般俊美的少年郎,还需要为人殉情吗?” 江眠抱紧怀中的石伞,抬眼望向沈砚,心道:“这沈砚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奇奇怪怪的话。” 众伥鬼只觉此事匪夷所思,好奇心更盛,脚步不由得步步逼近,一圈圈向内收拢,逼得他退无可退。 沈砚长睫轻轻扇动,抬眼恰好对上江眠含笑又满是好奇的目光。他不动声色地侧身,悄悄往她身后挪了半步,大半个身子隐在她肩背后,轻轻唤了一声:“江眠。” 江眠心头猛地轻轻一颤,连呼吸都似顿了半拍。 众女伥鬼见状顿时一静,有鬼恍然大悟般拍手道:“啊!这两人身上的鬼气闻着一模一样。” 其余伥鬼当即恍然,阵阵哄笑再起。 “原来,这便是你为之殉情的那位,真是叫人好生羡慕。” 方才那名年长的女伥鬼笑眯眯地对江眠道:“你家这位郎君瞧着气色很差,怕不是病了,你可要多照看些。待会儿送进地牢,记得叮嘱他牢饭多吃两口。” 江眠一时啼笑皆非。 在一众女伥鬼吵吵嚷嚷的簇拥之下,她与沈砚二人一步步向着沉滩深处幽暗的地牢行去。 江眠解开腕间的锦带,将另一端递向沈砚。 沈砚伸手接过,没有立刻系上。他的手指轻柔地抚过顺滑柔软的锦面,一遍又一遍不紧不慢地捋着,长睫微微震颤,眸光沉沉落在那道素白锦带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地牢四四方方,牢房围成一圈,不少女子被关在牢房里,垂首埋头,正细细雕琢着手中的木箱。 她们一个个皆是神色平静,偶尔低声交谈,全无半分身陷囹圄的惊惧,反倒像是把这一间间囚室当作了封闭式的小工坊。 江眠心道:“这付萍儿,当真是极爱制作枫箱。身死化为鬼,竟还执念于此,要将这门手艺这般延续下来。” 地牢中空,中央有一座向下深挖的巨大水牢,幽蓝的水面莹莹泛着诡异的光,不少男人双手双脚被铁链锁着,半个身子浸没在水中。 小鬼手轻轻一挥,拥簇的女伥鬼们便退下了。 她微微扬起下巴,对着被扔在地上的寒啼和青禾道:“看见底下那处地方了吗?那是幽蓝水渊。你们两个,先下去。” 说罢便要将二人径直踹入深渊。 江眠急忙上前一步:“慢着!” 小鬼露齿一笑:“怎么?你想要先下去嘛?可以呀,我成全你。” 她答应得太过干脆,反倒让江眠心头一疑。她本只想拖延时间,为二人寻一线生机,放缓语气道:“下去之前,能不能先告诉我这水渊究竟是何物?我下去后会怎么样?” 小鬼笑道:“放心,一点也不疼的,这水渊会吞噬人的怨气,供我们这些伥鬼修炼。” 沈砚道:“既然不疼,如何会产生怨气?” 小鬼笑得更开心了,露出两个小虎牙:“嘿嘿,这就是这座幽蓝水渊的妙处所在了。每隔半个时辰水就会漫上来将他们所有人淹没,这样就会有源源不断的怨气了啊。落进去的人,怨气被消噬殆尽,最后剩一具躯壳,永世困在渊底,再无轮回,再无念想。” 她冲江眠二人笑得眉眼弯弯,仿佛丝毫不觉得这是一场酷刑。 就在这时,水渊之中一个男子朝上面嘶声大喊起来:“我不行了!我不行了!快拉我上去!我的下半身、我感觉不到我的下半身了!” 26. 共话缝骨迷前尘 小鬼不予理会,仿佛已是习以为常,正要推江眠下去,忽见那男人在水中疯狂地扭动着上半身,双手使出全身力气不断摇晃着锁链,似乎想要借力从水中挣扎着跃起。 他双肩猛一用力,下半身微微抬起。 就在这抬起的一刹那,所有人都看清了水下的景象,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水下的那双腿经长久浸泡,皮肉泡胀糜烂,骨肉分离,森森白骨从腐肉中刺出,恶心至极。 男人一眼望见自己残破的下肢,当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我的腿!我的腿烂了!救救我的腿!求求你们,救救我!叫我做什么都行!我还要回家,没有腿,我该怎么回家啊!” 小鬼笑盈盈道:“家?你早就已经死了。你哪里还有什么家可回?这里不就是你的家嘛?” 男人浑身震颤,不可置信地道:“我死了?我死了?不可能!我怎么可能死了?是你们,是你们把我带到这鬼地方,害我落得这般下场!” 小鬼挥了挥手:“吊起来,刚好拿你练练手。” 两侧的锁链将男人吊起,几个伥鬼将他抬上来,顿时一股浓烈的恶臭在整个地牢弥漫开来,仿佛无数条死鱼暴晒在烈日之下。 小鬼早已忘记要将江眠等人扔进水里,她饶有兴致地从腰间摸出一个银针,那银针在她小小的掌心里瞬间变大,足足有一截手腕那么长。 不一会,一个伥鬼端来了一个陶罐。陶罐里,绿色的草汁混合着红色的血液冒着诡异的泡。 小鬼将一根长长细细的银线浸润在陶罐里,又穿过那枚银针的针眼,对躺在地上痛哭挣扎的男人一笑:“嘿嘿,今天就拿你练练手。” 男人扭动着身躯想要往后爬:“你要干什么!” “你不是说救救你的腿嘛?这针是缝骨针,这汁是用鬼针草和我的血调制的,这线是骨线。” 小鬼蹲下身,针尖对准了男人腿上那些碎肉,她眨了眨眼,“这些都是用来帮你缝补你的腿的。” 那根长长的银针瞬间穿过男人腿上糜烂乱飞的碎肉,男人撕心裂肺地嚎叫一声,整个人剧烈地弓起,拼命摇头,已经不想要他那双腿了。 “我不救了!不救了!这双腿我不要了!你快停手!” 小鬼的手法并不熟练,两三针下去,原本就错乱不堪的皮肉更是七歪八扭地缝合在一起,狰狞无比。躺在地上的男人每扎一针便嚎一声,嚎到嗓子都哑了。 江眠实在看不下去,温和道:“我略懂缝骨术,还是让我来吧。” 小鬼当即停下手上动作,转头望来,眼睛亮如星子,惊讶地道:“你会缝骨术?” 江眠垂眼,浅浅淡淡一笑,轻描淡写道:“从前混过一段时日的缝骨人罢了,算不得什么本事......” 话还没说完,就被小鬼急不可耐地打断了,她激动当场地跳起来:“你还当过缝骨人?那你的缝骨术一定很好!我最想当的就是缝骨人了!” 江眠心道:“这小鬼如此感兴趣,不如借机聊下去,好拖延一段时间。” 她温声道:“为何?” 小鬼道:“我就是被缝骨人给缝好的,若不是没有缝骨人,我现在早就缺胳膊少腿了。” 原来这小鬼只模糊记得小时候跟家里人走散,独自一人茫然四处漂泊,无意间闯到活坟场的外围。那里盘绕的邪气缠上了她,待她反应过来,四肢早已散落在荒土之中,身子疼得厉害,只能孤零零躺在遍地白骨之间,以为自己就要永远这样消散不见了。 就在她快要彻底坠入黑暗之际,一位缝骨人找到了她。 那人在遍地散乱的尸骨堆里,一点点把属于她的骸骨捡拾出来,拿着鬼针与骨线,一针一线将破碎的躯壳缝合复原。 世间旁人看见的都是狰狞残破的亡者,唯有缝骨人愿意蹲下来,拼拢一具支离破碎的遗骨,给了她一副可以栖身魂魄的躯壳。 可邪气侵蚀太深,就算缝合完毕,也很难彻底复原。往后悠悠数百年,她便一直停留在七八岁孩童的模样,身子带着旧伤,再也长不大了。 小鬼道:“我也想做缝骨人那样的人。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可以拾起散落的骸骨,修补那些和从前的自己一样,支离破碎、无人问津的亡魂,给别的可怜鬼魂一个完整的身子,不必再孤零零消散于荒土。” 青禾望着她,石化已经蔓延至胸口,低声叹道:“这般听来,缝骨人倒是一桩极好的行当。” 寒啼哼了一声:“等到她把你踹下深渊的时候,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半躺在地的男人哑着嗓子道:“你是受过缝骨人的恩惠,自然觉得甚好。可于旁人而言,却未必如此。” 小鬼眨了眨眼:“何以见得?” 男人道:“我听到的,却是全然另一番说法。” “从小,我阿婆就告诉我,世间万般营生都可做,唯独万万不可做缝骨人。他们日日与残骨、亡魂打交道,手上沾满亡者的怨气,身上缠满坟地里的邪气。以鬼针缝骸骨,触碰太多破碎阴魂,早被满身晦气浸透,乃是不祥之人。” “我阿婆的阿婆的阿婆小的时候,村里就来过一个缝骨人。自打那人踏足附近,村中祸事接连不断,好好的村子,所有人都过得胆战心惊的。” 原来,那缝骨人在村子五里外的地方捡了个破烂房子住下,却没想到将灾祸带给了村里。村中世代供奉一株百年神树,护佑一方乡土,自缝骨人来了之后,神树便日渐被邪气侵染。村中之人不假思索,皆认定是那远居破屋的缝骨人招来的灾厄。 寒啼眉头一皱:“相隔五里,岂能轻易扰及村中神树?” 青禾也道:“是啊是啊。” 江眠在一旁默默听着不说话,却听沈砚缓缓道:“世人皆认为缝骨人摆弄这些残躯碎骨,就是与鬼为伍,不人不鬼。一些人无法理解灾祸,就会寻一个看得见的靶子,将一切过错尽数归到她身上。对未知心生畏惧,再将恐惧投射到旁人身上,众人便得以抱团同心,哪怕他们共同面对的,是一个并不威胁的存在。” 众人闻言,皆是沉默不语。 那男人继续道:“后来,整个村子都打算举族迁徙,想要离那缝骨人远一些。可神树扎根在那,是万万动不得的。于是村里人商议,只消把缝骨人赶走,祸事自会平息。没想到那缝骨人自己往后迁了几里,可偏偏没过多久,村里来了一位云游道人,说村子的神树灵脉被毁,大难即将降临。村里人惶恐不安,便将缝骨人的事情说了出来。那道人出手便帮村里人将那缝骨人抓了起来,钉在神树之上,取红线滴血,用缝骨人流出来的血重新滋养神树。” 小鬼攥紧了银针,急声追问:“后来呢?那缝骨人如何了?” 一旁的江眠接过话头,淡淡道:“后来那缝骨人就此消失,村里人都当是她血尽人亡,死了,被那道人扔进活坟场里了。” 男人一怔:“这些你怎么知道?” 江眠微微一笑:“恰好,我也听过这个故事。” 男人啐了一口:“都说遇缝骨者,必有祸事临头!既然你知道这个故事,为何还要去做这等见不得人的营生?” 江眠闲散淡然道:“也没有什么缘故,不过是无事可做,找个活计打发时间罢了。” 虽然缝骨人在人间世人眼中并不是什么上得台面的勾当,打个比方就好比过街的老鼠,可是有需求才会有这个行当。 冥府之中,亡魂是什么死状,入冥便是什么模样。有一些人并不在乎,但有些人并不想保留着死后的惨状在冥府生活,缺胳膊少腿的还好说,但有的没有头,有的只剩一颗头,实在是让人看不下去,于是缝骨人就此而生。 这些身躯残缺得人大多都是横死荒野,没有亲人收敛的,只有极少部分的人家会找上门,予以银两报酬,托付缝骨人寻回亲人的骸骨。但绝大多数,都是亡魂自己相求的。 所以可以说这是一个极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了。 男人满脸嫌恶,冷哼一声:“谁无聊会去做这种行当!我不缝了,这腿,我不要也罢。若是叫缝骨人碰过,怕是我家祖坟都要被晦气掀翻!” 沈砚微微挑眉,对小鬼淡淡一笑:“既然他不想要了,这双腿你拿去练手也好。” 小鬼一愣,随即转过头,冲沈砚嘻嘻一笑:“你很好,我很喜欢你,我决定不把你扔下去了。” 寒啼瞪大了眼:“这都行?他明明都没说什么!” 小鬼认真地道:“嗯,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世人总会对自己不了解的事心生恐惧。说了那么多,我依旧觉得,这缝骨人是极好的。” 沈砚微微颔首,语气温润:“能够坚定追求自己心中所 想,也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江眠望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失笑。 小鬼咧嘴一笑,扬起针便要继续缝合。 又缝了两针,还是七歪八扭的,那男人痛得杀猪般嚎叫,小鬼自己也皱起了眉头。 她端详了一下自己的针脚,又看了看江眠,忽然把针往前一递,理直气壮道:“你不是当过缝骨人吗?你来教我。” 江眠沉默片刻,浅浅一笑:“我可以教你。只不过,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江眠道:“我们此番前来,是要拜见付大王。你带我们去见她,另外,也要解开这二人身上的石化之厄。” 小鬼歪着头思忖片刻,爽快一拍手掌:“就这个?好说好说。你先动手缝,若是缝得令我信服,我便领你们去见她。” 江眠上前接过骨线和银针,在男人身旁蹲下。 她的手法干净利落,银针在碎肉间上下翻飞,出人意料的是,那根足有一截手臂长的银针穿过去,男人却一点也感觉不到疼。 小鬼看得满心惊奇,也蹲到一旁,一瞬不瞬盯住江眠的双手。 江眠一边落针,一边耐心地解释:“顺着经脉肌理的走向下针,便不会感到痛。你看这一针,要自此处入,避开这道筋络......” 她耐心比划着指导着,身侧的小鬼忽然一声惊呼:“你是小眠姐姐!?” 江眠被这一声喊得一愣,记忆里,确乎有人这般唤过自己,可一晃已是三百余年,经手修补过无数亡魂,前尘旧事大多已经模糊,一时竟对不上人影。 小鬼凑到她面前,小小的脸几乎要贴到她鼻尖上,一双眼睛亮得不像话,满满当当全是猝然重逢的惊喜。她指着自己的鼻尖:“小眠姐姐,我是鹿聆啊!这个名字还是你给我起的呢!” 江眠沉默了片刻。鹿聆。 三百多年前,她在活坟场做缝骨人的那段时日,确实给许多无名孤女亡魂取过名字,修补过数不清的残损骸骨,听过无数亡者的过往,实在太多,本不该一一记清。 可她还是抬手,轻轻抚了抚鹿聆的头顶,声音放得柔和:“原来是鹿聆。” 鹿聆欣喜难掩:“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你。后来我还回去找过你,只是那时候,你早已不在那里了。” 她一把抓住江眠的袖子,仰起脸:“你要去见付大王对不对?我现在就带你过去!你是不是打算留在沉江墟?那再好不过!往后我便跟着你学缝骨术,底下亡魂这么多,我拿他们练手,必定很快就能学成!” 江眠心头微叹,不忍心打破鹿聆美好的幻想,更不能直言他们并非真心前来投奔付萍儿。 她仍旧抚着鹿聆的头顶,缓缓开口:“只是我听闻沉江墟早已住不下了,倘若付大王不肯收留我们,又该如何?” 鹿聆不以为意道:“那我便跟着姐姐便是。我一定要成为像姐姐一样的缝骨人。” 几个伥鬼抬起寒啼和青禾,鹿聆则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穿过几条幽暗的骨廊,绕过几处泛着幽蓝水光的渊池,一行人最终在一面巨大的水镜前停下。 水镜澄澈如湖面,却映不出任何人的倒影,鹿聆对着水镜嘟囔了几句,那镜面便从中心泛起一圈涟漪,缓缓向外荡开。 她回过头来对几人道:“好了,可以进去了,大王就在里面。但是大王今日很不高兴,你们进去小心点。我就在这里等你们出来。” 水镜之后,是一道长得一眼看不到尽头的长堤。 长堤两侧,蓝幽幽的水渊深不见底,水面不时冒出浑浊的气泡。此处怨气十分浓郁,江眠腰间幽缄囊也跳动的越发躁动。 江眠和沈砚相视一眼,看来这噬魂石果然在付萍儿这里。 水镜之后,立着一位女子,她见几人进来,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伥鬼将寒啼和青禾放立在地上。那几名伥鬼便无声地退出了水镜。 江眠抬眼扫向立在门口的女子,瞳孔猛地一缩。 身姿亭亭而立,单看身段与身形,当是位风姿卓绝的美人。可视线落向面庞的刹那,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叫人不由得汗毛倒竖。 太狰狞了。纵横交错的划痕爬满整张面颊,长短深浅不一。那些疤痕重新愈合扭曲之后,连带着眉眼和嘴唇都错了位,早已看不出半分她生前的容貌。 27. 仙冥俱现识君颜 江眠不由多看了一眼,抬步跟在沈砚身后往深处走去。 长堤直直延伸向幽邃暗处,两侧幽蓝水渊里时不时鼓起一团浑浊的气泡,脚下的泥沙松软湿凉,落步无声,整个水镜之后安静得只剩下二人浅浅的呼吸。 江眠眉心微蹙,心底始终悬着方才那个面容狰狞的女子,那女子的身形身姿,总是给她一种曾在哪见过的熟悉感。 沈砚察觉到她的失神,步伐放缓,不动声色地与江眠并肩而走,温声道:“在想什么?” “没什么。只是方才那人,总觉得似曾相识,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江眠摇摇头,不去想了,眼下付萍儿的境况更让她但心,她的整个左肩被寄荷贯穿,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二人并肩不知走了多久,一座方正巍峨的巨型木雕忽然拦住了去路。 整面木墙密密麻麻刻满字迹,一笔一画铿锵工整,深浅不一的刻痕尽数嵌入木质肌理,历经岁月冲刷,依旧清晰可辨。 沈砚抬眸凝望木墙,道:“这上面刻着的,应该是枫城历代女工匠的名字。” 江眠沉默片刻道:“看来付姑娘对物勒工名的规矩耿耿于怀。不过也是,换做无论是谁倾尽心血,都不愿意将自己耗尽半生打磨的物品,无名无姓,沦为他人的附庸。” 二人驻足良久,绕过木雕,眼前视野一片开阔。 一尊璧玉元君神像拔地而起,巍峨磅礴,仿佛由一整块巨岩雕琢而成。 神像垂眸俯瞰脚下的众生,目光慈悲而漠然,如人俯视蝼蚁。 神像莲花底座上嵌满了幽蓝发亮的人头骨,骨内的冷光将整片水境照得亮如白昼,森然诡谲。 神像正前方,静静跪着一道身影。 从背影看来骨骼挺阔,却身穿粉色的女子衣裳,梳着流云垂耳的发髻,也不知跪了多久。 江眠往女子的左肩看去,微微诧异,心道:“付萍儿左肩伤势极重,怎么那么快就愈合了?这伤势恢复得未免太快,难道是噬魂石从中助力?” 她试探地唤了一声:“付姑娘?” 那女人闻声回头,却是一张清俊少年的脸庞。 眉眼干净利落,下颌线条冷硬分明,脸颊还残留着未擦洗干净的粉黛色。沉静的气质压过了粉色衣衫的柔美,不见半分女子的柔态,只剩少年的清挺孤冷。 江眠一怔,惊道:“乐无虞?你怎么会在这里?” 眼前这人确确实实是女子的装扮,但他这张脸,与乐无虞乐小姐的面容确有五分相似。 江眠与沈砚相视一眼,心下了然。 世人皆传乐家世代男儿活不过三十,这一代仅剩乐无争一根独苗,无其他子嗣。原来从头到尾,根本没有乐家小姐。 乐无虞,从来不是深闺娇女,是乐家世代遮掩、秘而不宣的幼子,是乐家用来瞒天过海、躲避宿命的棋子。 就在此刻,一阵阴风猛地卷地而来,一道灰影从神像之后一闪而过,快到只剩一个残影,转瞬便隐匿无踪。 江眠心下一紧,神经紧绷。 她的寂荷先前已然石化,此刻毫无战力,危急关头,江眠感觉腰侧一紧,整个人被紧紧搂入一个怀中。 是沈砚。 下一瞬,凛冽的阴风劈面袭来,付萍儿手持一条由人骨凝炼而成的长剑,凌空横扫,剑尖淬满浓稠的漆黑剧毒,夺命而来。 “沈砚,小心!” 沈砚搂着她的手臂稳如磐石,淡淡道:“无妨,有我在。” 一击落空,付萍儿眸中戾气更盛,旋身再度发力,长索裹挟着剧毒劲风,二度劈杀而来。 江眠被沈砚死死护在怀中,腰间的手臂搂得极紧,即使怀中有人,他闪避的动作依旧行云流水,从容不迫,游刃有余地避开了每一次致命的进攻。 数次猛攻皆被轻松化解,付萍儿低喝一声,两侧沉寂的幽蓝水渊顿时翻涌躁动,无数粗壮青藤破水而出,铺天盖地朝二人席卷而来。 这些青藤似通人性,刻意分头突袭,一心要将二人拆分隔绝,逐个击破。 数十道藤条如狰狞巨蟒,从四面八方合围锁死退路,势不可挡。 沈砚足尖轻点,侧身轻巧避过袭来的藤条;江眠亦是旋身退步,利落闪避。二人分开仅仅一瞬,沈砚便即刻回身,长臂一揽,再度将她牢牢拥入怀中,分毫不敢松开。 江眠下意识抬手环住他的腰,紧紧搂住了怀中的少年,另一只手抓紧了沈砚胸前的衣料。 沈砚单手稳稳搂住她,手臂沉稳有力,哪怕是面对四面八方夹击而来的青藤,依旧面色不改,眼眸清冷无波,步伐不慌不乱。 江眠清晰感受着衣料下微凉的体温,以及掌心下传来的极慢的心跳,不由呼吸一滞,一直以来被搁置的问题又浮上心头。 下一刻,整座长堤剧烈震颤,地动山摇,头顶崖壁簌簌脱落泥沙石屑,水境之中杀机滔天。水渊里青藤暴涨,比之前多了整整一倍,也粗了一倍。藤身布满细密尖锐的毒刺,刺尖萦着黑气,触之即亡。 付萍儿携着夺命长剑疾冲而至,沈砚眸色微沉,广袖轻扬,无数银白霜翎自袖中破空飞出,瞬间席卷整片天地。 忽然之间,温度骤降,地面顷刻覆上一层层白霜。 霜翎朝四面八方涌来的青藤旋割而去,那些羽刃极轻极薄,却好似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力量,旋飞切割之间,所有包围而来的青藤寸寸断裂,轰然坠落渊底。 与此同时,付萍儿携毒剑正面夹击而至,锋利的剑尖逼近眼前。 只听“喀拉喀拉”几声,付萍儿连带着整条劈空而来的长剑瞬间定格在原地,除了一双盛满恨意的眼眸,全身上下都覆上了一层寒冰。 霜翎凝寒,万物封绝。 这正是三百多年前新晋摇光仙君沈砚舟的法力。 方才还地动山摇、杀机汹涌的水境,顷刻间死寂无声。 江眠靠在他怀中,久久未动,沉默半晌,她轻声道:“沈砚。不对,我应该叫你沈砚舟,摇光仙君。” 沈砚微微颤抖,并未答话。 江眠缓缓道:“在邺城温府的时候,赤霄一个恶鬼,凭借血阵汲取生机,冥力深厚,本该极难对付,可他的缝线傀儡战力孱弱、杀伤力极低,那时我便隐约诧异。所以在我入府之前,你就已经重创了他,是吗?” 半晌,耳畔才传来低沉沙哑的应答:“是。” “后来我嫁入温府,温稹身死,噬魂石被你封印,你便将计就计,刻意蛰伏,引我入局,借我之手彻底破除赤霄的血阵。” “是。” “你明明知道破阵之法,但是你早就猜到我会进入温府,所以你便干脆在温府等我。” “是。” 江眠轻轻叹了口气,问出了最后的疑虑:“你身体迟迟不好,喝再贵再好的药材,哪怕有我的冥力护着,伤势却始终不见好转,是不是因为,你这具身体,是你的一具分身?” 沈砚舟涩声道:“......是。” 四目相对,他眼底眸光暗涌,江江眠凝望他片刻,紧绷的心弦渐渐松弛,反倒缓缓笑了:“沈砚舟,还好只是分身,不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出手伤你这事我一直耿耿于怀,如今知道是分身,我总算放下心了。” 沈砚舟一怔,显然没有料到江眠会是如此反应,长睫轻颤,微微垂下眼,轻声道:“江……那鬼王阁下究竟是何时察觉这是分身的。” 仙冥两界,分身行动乃是常态。仙者冥鬼为行事便利,经常将自己化成几个分身的比比皆是。而且分身往往可以随意幻化形貌,改换容貌体态,行事打探,非常方便。 但是弊处也显而易见,分身的法力会被大大削弱,分身的个数越多,每个分身的法力就会越少,并且分身受本体状态的影响,离开本尊越久,力量便会持续跌落。 江眠道:“分身身形轻浮无实,我早就应该有所察觉的,但是在温府的时候只当你是久病体虚导致。后来在乐府,便愈发觉得明显。而且,分身无真实心脉,心跳极缓、极弱,是与真身最无法掩饰的破绽。” 沈砚舟抬眸望她,清冷的眉眼浅浅弯起,温声道:“原来如此。真是破绽百出。” 话音未落,他身形微微一软,顺势轻轻靠在江眠的肩头,卸去了所有力气。 江眠这才回过神来,二人自打斗至今,始终相拥相贴,刚才一心忙着验证心中的想法,竟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保持着被沈砚舟搂着的姿势与他说话。 江眠轻咳一声,轻轻抽离了手。 沈砚舟的声音闷闷的轻轻的从耳侧传来:“那鬼王阁下应当也知晓,摇光仙君本尊,天生身弱久病,但凡动用灵力,便会气血亏虚、伤势加重。” 江眠连忙稳稳扶住他,任由他将全部重量倚靠在自己身上,叹了口气道:”分身与本尊命脉相连、状态互通,你的本体,怕是状态很不好。” 沈砚舟没有说话。分身离开 本体那么久,本就力量衰减,方才还动用了灵力,现在的他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唇色苍白,虚弱至极。 一旁被寒冰禁锢的付萍儿眸中满是错愕与愕然,沉声发问:“鬼王阁下?你竟是冥府鬼王?” 江眠温声道:“付姑娘,我们无意与你交手,我知晓你绝非无端嗜杀......” 付萍儿冷哼一声,只是死死地盯着躲在一旁的乐无虞,道:“别说了,纵使你是鬼王、纵使你出手阻拦,我今日也必杀他!乐家子嗣后代,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乐无虞从角落中走出来,道:“我伯父待你们一众女工匠仁至义尽!从不克扣工钱,每月准时发放,家中有事、需归家照料老小的,他从不为难,一律准假。每逢年节,还额外馈赠米面油布。放眼整个枫城,试问哪家作坊能有这般待遇?你为何非要杀他?” 付萍儿抬眼仰天,凄厉大笑:“呵,仁至义尽?这些本就是我们血汗换来的酬劳与体恤,怎么到了你的口中,还成了恩赐了!” 乐无虞脸色微沉:“我伯父从未做过对不起你们的事,你为何如此赶尽杀绝?” 付萍儿收了笑声:“好一句没做什么对不起我们的事啊!哈哈哈!哈哈哈!你们真是会避重就轻,粉饰太平!物勒工名的规矩闭口不提!你们乐家世代经商牟利,靠着一代代枫城女子的巧手雕琢富甲一方,却死死攥着物勒工名的规矩,唯独不许我们匠人落款留名!” “你们乐家世代男儿活不过三十,世间皆传是宿命诅咒,可今日我告诉你,从来没有什么天命诅咒!” 付萍儿字字泣血,恨意滔天,“百年以来,无数被你们剥夺姓名、埋没一生的女匠人,前赴后继向你们讨公道!我不杀你们,自有千万个受尽欺压的我们,来掀翻你们乐家的压榨与桎梏!你家祖祠为何建在莲池,你自己想想,莲池底下的尸骨,你也好好挖上来看看,看看你们乐家祖祖辈辈的尸骨,都埋在莲塘泥里!” 乐无虞难以置信,不由自主退了半步:“你是说……我乐家历代先辈,都不是死于诅咒,是被人杀害的?” 付萍儿冷冷道:“蠢货!百年流言,不过是你们乐家用来掩人耳目的遮羞布。” “我曾无数次苦苦哀求你伯父,年年盼、岁岁等,只求他松口,让我们这些亲手雕琢枫箱的匠人,能在枫箱之上留下自己的姓名。他呢!他永远敷衍推脱,永远说着下次、以后、改日!” 付萍儿的声音拔高,积压的委屈与愤怒尽数爆发:“可是我等啊等,等过年少芳华,等到我被逼着嫁人、被逼着认命,等到我青春耗尽,等到我死!” 乐无虞脸色发白,却依旧固执地辩驳:“我伯父亦是无奈!作坊营生需要长久立足,普通市井女子大多没有正经名号,名字粗鄙,刻在精致枫箱之上,只会遭买主诟病,影响销路!他还特意请来女先生,免费教你们识字读书、明理知字,待你们已然仁厚至极!若非如此,你父母又如何帮你相得到那书生的亲事!” “他不过是想让我们手艺更精、眼界更广,能雕琢出更精巧、更值钱的枫箱,为你们乐家赚取更多金银财富罢了!” “我识字、我明理、我知世间天地辽阔,可我越清醒,就越痛苦!” “我读过书,便再也无法心安理得接受被安排好的一生!我懂道理,便再也无法麻木顺从、任人摆布!”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安稳生计、体面亲事!” “我要我的名字,落在我倾尽心血的作品之上!我要我的人生,由我自己做主,不被任何人桎梏、定义、掌控!” “我宁愿清醒痛苦地活着,我也不要麻木不仁!” ”璧玉元君在上!您所庇佑的枫城子民满身伤痕,受尽折辱,可我从未屈服!任凭世道碾压,任凭宿命桎梏,任凭所有人逼我低头,我也不会向任何人、任何天命屈服!求元君赐我破局之力!引我前路!纵燃尽此身,我付萍儿无怨无悔!“ 霎时间,怒吼声响彻上空,一道刺目的光芒从巍峨高大的璧玉元君神像双目之中迸射而出。 一块晶石缓缓显形,凌空悬浮,静静悬在付萍儿的头顶上空。 缕缕黑气瞬间炸裂迸发,滚滚翻涌着冲天而起! 江眠瞳孔微缩,当即猛地抬手,径直朝半空悬浮的噬魂石抓去。 可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道人影猝然从旁掠出,快得几乎只剩一道残影,竟与她同时出手,争向抢夺那块悬在半空的噬魂石! 28. 仙冥俱现识君颜2 水镜之后的寒啼厉声朝着长堤深处喊道:“大王小心!” 众人目光聚焦,眼见那块噬魂石近在咫尺,那道前来争夺的身影忽然调转方向,弃了灵石,径直扑向毫无防备的江眠! 突生变故,电光石火之间江眠身形轻旋,动作利落地稳稳将沈砚舟安置在一旁。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她抬手抽走付萍儿手中的骨剑。 铿锵兵刃相接,刀光凛冽,剑影纵横。来者招式迅猛刁钻,招招致命,死死与江眠缠斗在一起。两道身影在长堤上极速穿梭,快得只剩模糊交错的光影。 趁着二人缠斗的空隙,噬魂石趁机在长堤内疯狂逃窜,试图寻机脱身。 沈砚舟眸光微沉,袖袍轻轻一振,数道银白霜翎破空而出,精准锁死噬魂石的气息。霜翎如影随形,瞬息之间便将它禁锢收回。 战局之中江眠从容有余,余光淡淡扫过众人,见沈砚舟已将噬魂石收服,笑道:“多谢摇光仙君。” 沈砚舟微微颔首,轻咳一声:“此人招式后劲不足,鬼王阁下速战速决。” 他一语点破关键,众人却看得眼花缭乱,根本辨不清招式破绽。 在场稍有眼力之人都能看出墨色身影明显占据上风,攻守自如、压迫十足。果不其然,片刻之间江眠骨剑微挑,淬了剧毒的剑尖精准停在对方脖颈一寸之外,只需手腕轻抖便能瞬间刺穿咽喉。 二人同时收势停手。众人这才看清来人竟是方才水镜之后那个满脸疤痕的女子。 毒剑抵在颈间,命悬一线,女子依旧淡定从容。她淡淡一笑,缓缓开口:“御宸仙君,三百多年未见,你的剑术依旧还是冠绝三界,分毫未减。” “御宸仙君”四字落下,在场众人除了沈砚舟以外皆是猛地一怔,满脸错愕,久久无法回神。 寒啼和青禾自始至终关注着长堤这边的动静,二人皆是将这番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此时青禾的石化已经延伸至脖颈处,浑身僵硬无法转头,只得僵着身子,难以置信地道:“她、她身上鬼气那么重,怎么会是仙君?” 寒啼已然彻底失神,根本无暇回应青禾的疑问,只是喃喃道:“原来......原来是这样......” 世人皆知,人死为鬼,鬼死为渐。仙者陨落却截然不同。 若要彻底抹杀一位仙者,必先碎其仙骨、断其仙根,仙骨寸裂则仙途尽毁,从此魂飞魄散,连轮回为人的机会都没有。 寒啼虽知道江眠从仙都坠落从而砸穿神树根基,也知道她双足之上那道赤金锁链,更知道江眠在成为西方鬼王之前曾经历一次生死。可江眠若真是御宸仙君,身死道消以后为何还能好端端的站在这里? 这桩谜团在西方鬼域揣测了三百年,直至此刻寒啼才真切察觉自家大王的过往远比众人想象的更加错综复杂。 他一直只当她是仙都犯错被打入冥府的谪仙,却从未敢想她竟是三界之中令诸仙闻之色变、讳莫如深的御宸仙君。 谈及御宸仙君,便绕不开她那位震彻三界的师父,前战神奕尘仙君。 奕尘以棋悟道,是仙都千万年来空前绝后的奇才。短短一年时间便从羽客连跳数阶,直升天恒之境。一年三度境阶的飞升,三度抗衡天劫皆是风轻云淡、从容渡之。除此之外,他品性温雅,待人谦和有礼,哪怕是仙都最卑微的洒扫仙侍,他都会道一声“辛苦”。 正因如此,仙都上下无人不敬重爱戴他。万千人挤破头颅都想要进奕尘殿,哪怕做个扫地杂役、守殿小童也是极好的。 可千百年来奕尘从未收过任何一位弟子。仙都众人便日复一日地望着那扇永远半掩的殿门,暗自揣测究竟是什么样的天纵奇才方能拜入战神门下,唤他一声“师父”。 直到某日,奕尘自人间带回一个八岁女童。那孩子尘土满身、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活脱脱一凡间流浪稚子,唯有一双眼眸亮如星辰。 她紧紧跟在奕尘身后,一双脏兮兮的小手死死拽着他一尘不染的白衣下摆,在素净的衣料上留下一道又一道黑乎乎的指痕。 她,便是年少时的江眠。彼时她还唤作江疏眠。 江疏眠的到来在仙都掀起了一场不小的非议,上下诸仙皆是满心不忿,谁也无法接受奕尘战神竟然会收一个来路不明、出身卑微的人间流浪儿为徒。 论出身,她无依无靠,来路不明;论悟性,她寡言少语,除了奕尘授课时眼睛亮得吓人以外,和“天纵奇才”四个字毫无关系。 越是这样,众人越是议论纷纷。这样没人要的野孩子,凭什么得奕尘仙君另眼相看。 但碍于奕尘的威望和情面,众仙表面上对江疏眠温和有礼、嘘寒问暖,背地里却指指点点。可偏偏年少的江疏眠懵懂愚钝,全然不在意旁人的恶意与疏离。 课业之余,她从不去仙都繁华圣街,总是爱往清冷孤寂的仙冢跑。仙冢葬着历代陨落仙君的衣冠,终年荒芜、人迹罕至,阴气沉沉,甚为可怖。江疏眠却日日前往,一待便是大半日。 无人知晓她去那里做什么。有人说她孤僻怪异,是在跟死人说话;有人揣测她是在修习阴邪术法;更有甚者出言嘲讽,说她到底是在人间吃泥巴长大的野种,生来就喜欢待在浊气重的地方,骨子里带着洗不掉的坟土阴气,终究无法适应得了清气充沛的仙都。 奕尘琐事缠身无暇深究这些流言。唯有得空之时会将她唤到奕尘殿,对坐弈棋,一坐便是几个时辰。 年少的江疏眠棋艺稚嫩,屡屡落子失误总想悔棋。每每此时奕尘总会温和提点:“落子无悔。棋局如人世,落子之前,便要想清所有退路与结局。” 那时的她尚且懵懂,似懂非懂。直至多年以后她才彻底明白,师父所言的从不是棋局,而是她跌宕一生的宿命。 岁月安稳数年,变故突发降临。奕尘仙君为护三界安宁,孤军深入死域,最终身陷绝境,陨落无归。 仙都为他举行了最高规格的葬礼。仙帝天枢亲自主祭,百官缟素,山河肃穆,天地同悲。 可万众悲戚之中,唯有江疏眠无泪无悲、神色漠然。 她静静立在奕尘殿前的白玉阶上,望着满殿白绸飘摇的肃穆景象,眼神清冷疏离,仿佛这场撼动三界的葬礼与自己毫无干系。 一时间众仙纷纷斥责她冷血无情,怒骂奕尘仙君倾尽温柔护着的徒弟竟是个不知感恩、铁石心肠的白眼狼。 万千唾骂加身,她置若罔闻,一言不发,默然转身走入空寂的奕尘殿。 再度走出殿门时,她已换下了师父亲手为她缝制的红白劲装,一身沉敛的墨色广袖长袍覆身,周身那股少年人的稚气尽数褪尽。 她语声淡淡:“这身墨色,一悼吾师,二奠我的前尘。自此,三界无奕尘,世间亦再无御宸。” 她手中紧握着那柄陪她修行数年的落闲剑,一步步踏下长长玉阶。每一步沉稳决绝,剑锋所及,鲜血次第浸染白玉地面。 那日长生殿坐满了前来吊唁的仙都仙官,满堂权贵、无一缺席。 江疏眠手提长剑,孤身一人缓步踏入殿中。 抬手一剑,便直接将长生殿的鎏金门匾劈作两半。 那一日,长生殿血染阶前。黑衣少女执剑而立,以一己之力抗衡百位仙官,剑锋所向,无人能挡。落闲剑锋芒刺骨,招招决绝,从殿外杀至殿内,杀伐凌厉,寸步不让,无人能挡其势。 这一场轰动三界的血洗长生殿便成了仙都最不敢提及的过往。此战仙都死伤惨重、元气大伤,后来众仙修史立传都会刻意抹去所有伤亡数目,遮掩惨烈真相。到最后连“江疏眠”这三个字都被彻底从仙都史册中剔除,只留下一个含糊的“奕尘弟子”和一句更含糊的“年少失度,行事偏激,触犯仙规”草草盖过。 血洗长生殿后江疏眠被押上涤净台。四十九天酷刑加身,雷霆淬体、业火焚骨,万般折磨尽数落在她身上却始终未能让她低头认错。 刑满那日她依旧毫无悔意,仙都便施以“赤金锁足”之刑锁其双足,封禁全身灵力,打落仙都。 过往种种传闻瞬息翻涌,寒啼怔在原地,满心骇然: “难怪......难怪提到摇光仙君时如此淡定,原来、原来她自己便是远比摇光仙君更可怖的存在......” 青禾没得到回应,继续追问:“你一直唤她大王,她既然是昔日的御宸仙君,如今在冥府究竟是何等高位?” 话音未落,青禾瞳孔一缩:“莫非……她就是西方……” 她话未说完,便被一道清淡的女声温柔截断。 江眠望向面前疤痕满面的女子,微微一笑:“璧玉元君,三百余年杳无音信,原来你尚且在世。” 说罢,她随手一挥,那柄骨剑便稳稳插入地面,剑身入石,嗡鸣轻响。 她揉了揉手腕,无奈轻叹:“我说璧玉啊,你明明早就认出我了,何苦还特意跟我打这么半天?我都三百多年没正经动过剑了,今日这一通忙活,属实有点累坏了。” 此言一出,全场再度哗然。 三界皆知璧玉元君三百年前便陨落于死域之中,是仙都公认的已逝仙君。更何况璧玉元君素来以美名 远扬,是数一数二的绝色佳人,如何能与眼前这张狰狞可怖的面容扯上关系? 不过前有御宸仙君铺垫,众人此刻再听到这个消息虽震惊无比,却也能勉强接受了。 付萍儿神色动容,她不敢相信自己无数日夜仰望尊崇、奉为毕生信仰的仙都元君,竟然就是这数月来一直指导她修炼、倾力扶持她上位之人。 璧玉道:“御宸仙君……不,如今该称你一声西方鬼王了。” 她缓缓道:“不知鬼王阁下是何时认出我的?” 江眠道:“你刻意改换容貌、变动身法,藏去了所有昔日的痕迹,的确足以瞒过三界众人。但有些东西是皮肉容貌也无法掩藏的。就像方才水镜之后你一眼就认出我来一般。” 璧玉了然一笑:“世事弄人,三百年沧海桑田。没想到你我二人再次相见却都是变了模样。” 就在这时,水镜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痛呼。石化已经蔓延到青禾唇边,不消片刻便会彻底封死她的口鼻。 江眠连忙道:“璧玉,青禾隶属青蘅仙君麾下,方才也是无心之失,并非有意冒犯。还请你高抬贵手解了二人的石化禁制。” 璧玉沉默不语,沈砚舟缓步上前,温和劝道:“三百年前仙都旧事纠葛万千,晚辈不知情由,妄言揣测,实属寻常。元君心结深重,不必迁怒后辈,顺势化解这段小纠葛,也算了结一桩旧念。” 璧玉微微颔首,神色松动:“也罢。” 她广袖轻轻一扬,一道柔和清光笼罩住水镜旁的二人。 两声猛烈的呛咳先后响起,凝滞在青禾与寒啼身上的石化禁制瞬间消解。二人快步走上前来,青禾捂着脖颈,嗓音沙哑,满脸愧疚地致歉:“璧玉元君,我多有冒犯......还望元君恕罪。” 璧玉神色淡然,淡淡摆手:“你不过是直言所见罢了。” 青禾依旧满心疑惑,望着璧玉满目疮痍的面容终是忍不住问道:“您的脸......究竟为何会变成这样?” 青禾暗自唏嘘,若是自己容貌被毁成这样根本就无法立足于世,真是很难想象昔日绝色的璧玉元君是如何承受这般巨变的。 璧玉淡淡道:“这张脸是我亲手毁的。” 一语落地,众人皆是一惊。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是以绝色闻名三界的璧玉元君。 青禾脱口追问:“好好的绝世容貌元君为何要亲手毁掉?世人皆羡您昔日仙姿绝尘,何其难得。” 璧玉微微一笑:“你可见过秋日残塘里的迟莲?万物凋零之时,它逆势开花,看似风骨独绝,惹人称颂,可莲梗空心,扎根淤泥,从无半分自保的底气。” 她转头望向眼前肃穆垂眸的神像,缓缓续道:“仙都三清净土、无上洞天,就注定有些人不过只是仙都瑶池里的一方点缀草木罢了。精心栽植、肆意观赏,花开得艳,便被捧在高处惹人艳羡;若是不甘囿于方寸花圃,想要扎根向上、挣脱桎梏,便会被生生折枝、碾落芳华,最终沦为无人问津的枯枝败叶,自生自灭。” 她收回目光,轻声道:“莲梗空心,方能不染淤泥。我亲手毁去这一身皮囊,不过是卸去世人加注在我身上的种种浮名。舍弃这张供人观赏的脸,我便不再是瑶池中的花木,得以斩断牵绊、跳出棋局,堂堂正正为自己活一次。” 青禾听得似懂非懂,一时之间气氛微微凝滞。 江眠率先打破沉静,轻声问道:“璧玉,你不愿受仙都困束,假意仙逝、隐匿人间我尚能明白。可我心中仍有一事不解。你为何要在这沉江墟扶持一方势力,甚至纵容付姑娘拘禁亡魂?这些事皆是触犯两界律条的大过,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璧玉低低笑了一声:“御宸,你当年血染长生殿的时候,不也是如此吗?纵使尚有别的蹊径可寻,你不也终究没有选择温驯的手段。” 一句话掷出,长堤之上倏然安静。 江眠心口微沉,一时缄默。 沈砚舟迈步上前,沉声道:“璧玉元君,长生殿一事自有前因来由,你如今所作所为岂可同日而语。” 江眠微抬手腕,轻轻拦了他一下。二人目光相接对视一瞬,沈砚舟便敛了神色,将余下的话咽了回去。 璧玉垂眸,长长轻轻叹了一口气,眉眼间掠过一抹讳莫如深的疲惫,终究是摇了摇头,不愿多提。 忽然之间,水镜之外传来一阵骚动。 只听鹿聆一声大喝,话音未落,一道迅捷凌厉的身影破镜掠来。 寒啼看清来人面容,当即没好气道:“真是服了,怎么哪都有你?” 29. 疏枫摇影待君来 阙语闻言眉峰一挑,被鹿聆死死抱着大腿半分移动不得,却依旧嘴硬笑道:“本骨醉公子乐意,你管得着吗?再说,看见没有,小丫头都对我这般恋恋不舍,本公子走到哪儿不比你招人待见?” 寒啼嗤道:“你管这叫招人待见?” 鹿聆整个人箍在阙语的大腿上,被他一并带着掠入场中,闭着眼睛高声叫嚷:“付大王!大王!我拦不住他!” 江眠道:“鹿聆,你睁开眼睛看看。” 鹿聆闻言掀开一只眼皮,入目便见付萍儿已经被寒冰层层封固,水镜之内一干人神色沉凝,满场气氛僵得厉害。 她慌忙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一脸茫然:“小眠姐姐,这……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不是来投奔付大王的吗?怎么把她冻起来了?” 阙语抬手揉乱鹿聆的发顶,戏谑道:“小眠姐姐?哟,大王您什么时候多出来这么个长不大的小妹妹?” 鹿聆一把挥开阙语作乱的鸦爪,一溜躲到江眠身后斥道:“什么长不大!我足足活了三百年,算起来你们说不定还得叫我姐姐呢。” 话音未落,水镜之后又踏来一道身影。青禾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拉住来人衣袖。 来者正是青蘅,他对着江眠微微欠身行礼:“鬼王阁下,又见面了。” 鹿聆站在后方双眼圆瞪,仰头看向江眠的目光写满了难以置信。 江眠心底暗暗无奈,寒啼那句“怎么哪都有你”应该送给青蘅才是。前脚才在邺城一别,转眼又在枫城碰面,倒真是应了他那句“后会有期”。 她礼貌一笑:“青蘅仙君,确实巧得很。” 青蘅微微颔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视线落至江眠身侧的沈砚舟时眸光一滞,随即又瞥见被寒冰禁锢的付萍儿。他飞快敛去眸中的讶异,拱手道:“原来是摇光仙君,久仰。摇光仙君素来深居简出,未曾想竟在此处相逢。” 沈砚舟微微颔首回礼,并未多言。 一旁的寒啼冷冷哼了一声。 江眠道:“既然青蘅仙君识得摇光仙君,先前又为何向我二人挥出那一水鞭?” 青蘅从容道:“鬼王阁下误会了,我也是到此刻方才认出摇光仙君。我此举亦是存了相助阁下的心思,知晓阁下有意探查沉江墟,所以便将你二人引至这片腹地中来。” 江眠心底暗哂。敢情青蘅是想借此让他们先行探路涉险。 青蘅转而侧身对璧玉道:“天枢命我下界彻查元君当年仙逝一事,还请璧玉元君随我返回仙都。” 璧玉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怅然:“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江眠的目光落在璧玉身上,眸色微微一沉。 她不动声色往前站了一步,沉声道:“青蘅仙君,璧玉一案牵扯冥府亡魂,纵使她本是仙都元君,冥府亦有权过问此案。” 青蘅笑意温和,分寸丝毫不乱:“鬼王阁下不必忧心。此案事关两界,先请璧玉元君随我归仙都,待鬼王阁下将此间诸事处置妥当自会邀您入仙都一同会审定夺。” 闻言,在场众人心底各有揣测,江眠心中亦是百感翻涌。 昔日她血洗长生殿被踹下仙都,巴不得她永世沉沦再无出头之日。而今却要以一方冥府至尊的身份坐于仙都殿上评判另一位罪仙的功过是非。万般滋味堵在心间,只叫她心底泛起一阵寒凉。 寒啼斥道:“你当我们家大王很闲吗?!可以任由你们仙都随意调遣?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阙语也道:“我家大王奉冥帝之令亲自寻觅神树碎片,此事事关三界,其中利害青蘅仙君应当清楚。不如仙君回禀仙帝派遣仙卿赴冥府共同商议此案。” 青蘅摇头:“不妥。璧玉元君终究是仙都神祇,纵使案情盘根错节,也断不能放在冥府处置。若是鬼王阁下分身乏术,亦可遣冥府官吏赴仙都旁听。” 二鸦还欲再争,江眠抬手止住二人。 她目光定定看向青蘅,一字一句道:“可以。但今日此地,你要当众应下两件事。其一,璧玉在仙都拘押期间,不得私行定罪、不得私下动刑,一切待本王到场方可开审。其二,传书冥府,留下字据为证,莫要事后推说只是口头相约。” 稍作停顿,她才淡淡续道:“如此,本王便亲自走一趟仙都便是。” 此言一出,寒啼、阙语皆是一怔。 二鸦对视了一眼,眼底齐齐涌上焦灼与不忍。几番欲言,终究还是压下了劝阻的话。 沉寂间,沈砚舟在身后缓缓开口:“届时,便由我来冥府接鬼王阁下。” 江眠微微一怔。 青蘅微微颔首,笑意依旧得体:“那是再好不过。由摇光仙君亲自接引,两界上下自然都无话可说。” 寒啼面上翻了个白眼,心底却稍稍松了口气。 哪里是无话可说,摇光仙君素来避世少出,此番专为鬼王奔走,此事一旦传开,只怕三界流言又要沸反盈天。 江眠道:“好啊,那就有劳摇光仙君专程跑一趟。” 青蘅道:“既如此,璧玉元君,请动身吧。‘’ 璧玉应道:“好。” 青蘅道:“鬼王阁下,那咱们仙都再会。” 江眠略一点头。青蘅长鞭一挥,眼前荡开一道粼粼水纹,璧玉临踏入水纹的一瞬侧过头,目光遥遥望向江眠,唇瓣无声动了动。随即便与青禾二人一同消散。 长堤之上,只剩江眠、沈砚舟、二鸦、付萍儿、鹿聆和乐无虞。 江眠抬眼望向不远处巍峨的璧玉神像,心底思绪翻涌。 当年青蘅尚且只是一介小仙侍,日日跟在璧玉身侧,承蒙璧玉提携得以结识各方仙神。而后他潜心苦修,全凭自身修为一步步走到仙君之位。 她心底轻轻一叹。 昔日受旧主照拂的部属,如今却奉仙都之命前来缉拿旧日恩主。世事翻覆,竟至于此。有的人拼尽一切只想挣脱樊笼;可对另一些人而言这座樊笼却是汲汲以求的归宿。 正想着,忽听一旁寒啼冷哼道:“摇光仙君为何不一同返回仙都,还留在此地作甚?” 江眠回过神来,侧身一步将寒啼那张臭脸挡在身后,对沈砚舟略带歉意一笑:“摇光仙君离本体已久,不用归返仙都吗?” 沈砚舟微微一笑:“鬼王阁下不必担心,我的本体正在往人间赶来。” 寒啼忍不住道:“我家大王几时说过担心你了?天底下怎么还有比阙语更会往自己脸上贴金的人?” 江眠:“......” 阙语:“关我什么事?平白无故躺枪?” 一旁鹿聆这时才后知后觉,凑上前来:“原来小眠姐姐就是鬼王,难怪我之前在活坟场四处找都找不到你。这两位也是你搜集残魂碎骨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吗?” 二鸦齐齐两眼一黑,瞬间闭了嘴,懒得辩解。 鹿聆又自顾自追问:“所以你们不是来投奔付大王的,是来捉拿她的?就是因为她私自拘禁亡魂对不对?” 江眠缓缓蹲下身平视着鹿聆,语气尽量放得柔和:“鹿聆,私拘亡魂本就是大错。做错了事便要承担后果,不然只会一错再错。” 鹿聆神色一紧,低声问道:“那……我也掺和过此事,是不是我也要受罚?” 寒啼毫不犹豫道:“自然。” 阙语附和:“冥律面前,一视同仁。” 江眠站起身看向一直静立一旁的乐无虞:“乐公子回去之后,应当知道如何保全乐府。” 乐无虞郑重颔首。 江眠广袖轻扬,术法流转,乐无虞又恢复成女子形貌。 “为稳妥起见,三年内你无法再变换男儿身。三年之内,乐府若是不再生出事端,此术自会消解。” 她看向付萍儿,“付姑娘,便再给乐家一次机会,如何?” 付萍儿冷哼一声:“我给乐无争的机会还少吗?到头来乐无虞何曾真正醒悟,还不是处处向着乐无争说话。” 沈砚舟道:“付姑娘,这不仅是给乐府一个机会,也是给枫城无数女子一个机会。” 付萍儿一愣:“什么意思?” 沈砚舟道:“乐府乃是枫城数一数二的富商,府中诸多营生都仰仗女子手艺。倘若乐府就此覆灭,那些依附乐府谋生的女工匠一时间根本无处安身。留此一线非是姑息乐无虞,只要这方营生尚在,便存下一处容身之地。” 他顿了顿,微微垂眸,缓声道:“付姑娘,世事难一蹴而就,一朝可改。留有一线,来日或可生出别样气象。” 付萍儿默然良久,静静望向璧玉元君的神像。神像的双手捧着一只石瓶,瓶中一朵迟莲默默绽放。这尊巨像久沉江底,青苔细蔓爬遍周身,石面裂纹纵横,想来当年被推入江水之中时便已撞出满身伤痕。 草木的生机与枯石的颓败一同凝在这尊神像上,神像垂眸,不喜不悲,只剩数百年沉埋江底与寒波青苔日夜共生的沉滞。 付萍儿深深叹了口气,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她缓缓点头:“我知晓了。世间如淤淖,莲不能凭空绽放。无淤泥,就难以有莲花。总要留有寸土扎根,新芽方能缓缓生发。” 半晌,长堤之上寂静无声。璧玉元君的石像上,两道水痕自石眸缓缓淌下。 咸涩滚烫的泪水淌进唇角,一路滑过喉间,悲恸如星火灼得咽喉作痛。付萍儿紧咬牙关,哑声道:“但倘若乐府后代继续如此,我付萍儿纵使化作飞灰残烬,魂魄消散,也要日夜诅咒,叫他们永无安宁。” 江眠心中稍稍松了口气,静默半晌,沉声道:“付萍儿私设刑狱,截留亡魂,越权审判鬼魂,僭夺冥府权柄,罪证确凿。按冥府例律应折毁沉江墟,遣散部众,押入冥狱受审。” 鹿聆的心一下子揪紧。 江眠话锋一转:“但念事出有因,你若愿意归顺冥府,本王便从轻发落,赐你沉江墟镇司印,将你归入冥府监察名录,接受冥府鬼差定期巡察调遣。” 方才心如死灰的付萍儿眸光一动。 鹿聆连忙催促:“付大王,快答应啊!鬼王阁下都这般说了!” 付萍儿轻声道:“......多谢......鬼王阁下。” 江眠轻轻吐出一口气,转头吩咐二鸦:“剩下收尾诸事就交由你们处 理。” 她摆摆手,“鹿聆你虽被裹挟,却不能全然脱责。往后你需在沉江墟引渡此地流落孤魂,以此抵过。待到沉江墟诸事安定,再派鬼差前来传你缝骨术。” 鹿聆闷闷道:“好吧,我认罚。” 阙语催动三钱寂响,一道微光裹住江眠、沈砚舟与乐无虞,转瞬便将他们送回枫城的私祠。沉江墟留下寒啼、阙语处置受困亡魂与后续事宜。 乐无虞告别二人以后,祠前只剩江眠和沈砚舟二人。 晚风卷着红枫落叶簌簌飘落,二人并肩立在祠前,江眠只觉连日紧绷的心绪终于松快几分。 沈砚舟自袖中取出噬魂石递到她面前:“鬼王阁下。” 江眠接过:“还是叫我江眠吧,鬼王阁下听着总觉得格外别扭。” 沈砚舟笑道:“哪里别扭?” 江眠道:“说不清楚......就是觉得有些奇怪。” 沈砚舟低笑出声:“好,江眠。那你也直接唤我名字便是。” 江眠轻轻颔首。 不知为何,每当沈砚舟唤她的名字,江眠心底便泛起一丝莫名的异样。这种异样与沈砚舟喊她“鬼王阁下”的别扭全然不同。鬼王阁下的称呼太过正式客套,一如青蘅唤她鬼王阁下一般,礼数周全,却总感觉无形之间隔着一层距离。可沈砚舟唤她本名时,却是另一番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微微沉吟片刻,心中隐隐恍然。这么多年以来几乎无人这般连名带姓地唤过她,世人或是称她大王,或是尊她为西方鬼王,昔年仙都众仙亦是唤她御宸仙君,便是师父在人世时也极少直唤她江疏眠这般完整的名讳。 想来大抵是平生头一回有人这般平平常常唤她的本名,才生出这缕陌生而奇异的悸动。 江眠压下心底的念头:“我们此番不知过去了多久?” 沈砚舟道:“今日一过,便三日了。” 江眠道:“竟已三日了。” 忽而想起一事,她抬眼看向沈砚舟:“那你岂不是饿了许久?” 沈砚舟莞尔一笑:“我的本体就在附近,损耗就会小一些。” 江眠四下环顾一圈,周遭只见漫山红枫,不见半个人影。 沈砚舟眉眼弯弯,浅笑出声:“江眠,还没那么快赶到。” 江眠闻言抬手摸了摸鼻子,故作从容,飞快将噬魂石纳入幽缄囊。 沈砚舟温声道:“你可是要回冥府了?” 江眠点点头,神色恢复如常:“如今已经集齐两块噬魂石,确实该回去了。此物脱离本源太久不是好事,幽缄囊也只能暂时禁锢,回去之后,我还要清点神树碎片余下的踪迹。今晚在此小歇,明日便动身返程。” “好,那日后西方鬼域再见了。” 江眠似是记起什么,微微一笑:“你若是来得凑巧还能赶上冥府的寒衣节。那几日冥府格外热闹,你若是有空大可多留几日做客。” 沈砚舟应下:“如此甚好。” 江眠道:“那你呢?本体既已前来人间,接下来打算去往何处?传闻摇光仙君一年三百日酣睡,六十日养伤,仅剩五日处理正事,你此次前来人间可是有要紧的事?” 沈砚舟失笑:“都是外界以讹传讹,不必当真。” 江眠本也只当趣闻并没当真,随即又问:“那你此番分身下界究竟所为何事?” 沈砚舟长睫轻颤,目光遥遥望向枫城漫染的秋色,淡淡道:“枫城秋景正好,便分身过来一观。” 江眠颔首:“有分身好就是好啊。” 闻言,漫山红枫在沈砚舟眼底渐渐虚作一片朦胧霞色,他的目光静静落回江眠面庞上,轻轻怡然一笑。 江眠稍一停顿,又想起一桩疑点:“那当初你为何会出现在邺城?” “当初下界之时远远望见邺城上空阴气翻涌,又听一众游荡鬼魂传言西方鬼王现身邺城,我素来听闻鬼王三头六臂,凶名赫赫,便顺势想跟过去瞧个究竟。” 江眠微微一怔:“你跟着一群鬼众来到邺城?” 她不由得心念一动。自己奉命前来邺城的消息怕是早已传遍冥府,可这一路行来,半个前来寻衅比试的鬼物都未曾遇上。原先还以为是自己追踪噬魂石行踪飘忽,叫一众鬼难以追及。如今想来,此事或许另有缘由。 “那些鬼众呢?” 沈砚舟轻轻摇了摇头,神色颇有些无奈:“一路上吵得厉害,动不动就要两两斗殴比试,我便索性将他们全部冻住了。” 江眠不由哭笑不得。沈砚舟面上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似乎对任何事处之淡然,行事却干脆凌厉。 “嗯,待到明年开春,术法便会自行消解。” 江眠嘴角抽了抽,顿了顿才挤出一句:“……这样也……也好。” 二人将祠堂内外稍稍打扫了一番后,沈砚舟便入内卧下歇息了。 江眠把一应物件尽数收进棺椁之中后,独自走到祠后江畔落座。望着漫山红枫飘零,江水往复起落,她静静出神。 她低声喃喃:“不知璧玉临走前留下的那句‘留意身边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30. 疏枫摇影待君来2 阙语、寒啼跟随自己已有数百年,按道理最该提防的本不是他们。 江眠心念一转。“难道璧玉所指,会是沈砚舟?” 除却寒啼、阙语二人,沈砚舟也算是近在身侧之人。璧玉的告诫在前,此人应当被细细掂量,可纵然心中隐约有几处想不通的地方,江眠却不愿就此臆断沈砚舟心存叵测。 她摇了摇头,干脆不去想了。 江眠缓缓起身:“沈砚舟真身尚还在赶来的路上,也不知何时才到。那道分身一路相随至此,既催动灵力又出手封印噬魂石,三日未曾进食。方才倦极躺倒在小屋之中想来耗损极重,我好歹也备上一餐粗饭聊表心意,总不能任由那分身空空饿着。” 方才站定,忽有零星几点凉雨坠落面颊之上。转瞬之间,连绵秋雨潇潇落下,烟雨漫笼四野。 江眠撑开寂荷正要举步离去,却望见浩渺江中一艘画舫灯火通明,于濛濛水雾间缓缓渡来。那一捧暖融融的灯火揉碎在凄冷飘摇的秋雨里,恍若苍茫水色之间唯一的一抹温存。 舫头凭栏立着一道人影,一身孤影遥遥望向满江寒波,仿佛伫立了岁岁年年,正在静静等候着什么。 画舫逐浪缓缓驶近,那道朦胧的身影也一点一点愈发清晰。 只见凭栏之人撑开一柄素伞,自画舫之上轻轻掠落。伞檐低垂,掩去大半容颜。 白衣随风漫卷,衣上流云暗纹浸在灯火之下,浮起一层淡淡的流光。冷雨浸透布料,那点流光被雨雾揉得薄而虚渺,整个人恍若月下寒霜,仿佛风一吹便会就此消融。 此情此景,江眠忽忆起与沈砚舟在温府的初遇。 彼时他亦是一身素白,周身素简,腰间只悬一枚玉珏。只是这回江眠才留意到,这玉珏虽触目温润,却并非什么稀世珍宝。 “江眠。” 清冷声线穿透丝丝雨幕,缓缓送至耳畔。 江眠手腕微沉,寂荷缓缓抬升。伞沿错开半寸,雨丝顺着伞骨簌簌滑落,漫天风雨都似在这一刻稍作停顿。她与伞下的沈砚舟,目光撞在一处。 他眉目含笑。 江眠静静回望。 恍惚间她心头忽生一念。前三百多年的岁月于而言她原是一片枯涸荒芜。从前她只当这份荒芜是师父仙逝之后才落下的。可自与沈砚舟相识,雨似乎时常落下来。 而他这双明明含笑的眼眸竟叫江眠莫名生出一种错觉,这双眼眸如同这漫天烟雨,浸着一层化不开的潮湿。 沈砚舟的真身看起来比分身大了一两岁,身形也要高一些。从前与分身相对,江眠刚好到他的下巴,如今才到肩头。真身的肤色也要更白一些,似乎是沈砚舟本人更加虚弱的原因。 一身白衣将他的身姿衬得愈发清挺,一双澄澈如湖的眼眸仿佛盛着沉寂星海,让这张脸更加俊美异常。 沈砚舟微微靠近,顿时一股清冽的银杉冷木气息扑面而来。 此人远看清冷孤峭,可一走进,江眠又能感觉到这个身躯之下的干净通透,仿佛漫天星光尽数敛于一身。 对视良久,沈砚舟缓缓开口:“江眠,你在想什么?” 江眠稍稍回过神来,浅浅一笑:“摇光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沈砚舟低低一笑:“那我便当你是在夸我了。” 江眠轻轻挑眉:“夸赞你的人应当不少吧?” “为何会这般想?” 江眠正要顺着说下去,忽然记起摇光仙君隐于仙居极少现世,世间关于他的传闻多半不堪入耳,虽有只言片语赞他风华盖世,可更多流言却说他面目可憎、身罹沉疴,性情孤僻乖张。她顿了顿,笑意未改,语气刻意掺了几分漫不经心:“那往后,便由我多夸夸你好了。” 沈砚舟含笑颔首,手中素伞化作点点流光消失。他抬手将掩于袖中的手帕抬至唇边,压抑地低咳了一声。 见状,江眠眉头微蹙,往前稍稍迈了一步,将红伞悬于二人头顶。 “身子这么差还要淋雨吗?” 沈砚舟抬眼望了望天色:“雨快停了。” 江眠伸手轻探,雨势确实微弱下来。可这种缠绵细雨最是悄无声息浸透衣衫。她略一沉吟,终究没有收伞。 “我来撑吧。” 沈砚舟伸手便要握住寂荷的伞柄。 江眠慌忙往后撤开半步,神色微变:“不可,寂荷它......” 话音未落,沈砚舟已然伸手覆上伞柄。 江眠心下一紧。 寂荷戾气极重,外人贸然触碰难免会被伞上残留的怨气侵扰,灼得神魂刺痛。 然而预想中黑气迸发的异象并没有出现。 “它怎么了?” 寂荷安安稳稳卧在他掌心,与原来并无二致,甚至在沈砚舟手中微微轻颤。 江眠悄悄松了口气:“啊......没什么,没事。就是......你身子这般虚弱,该好好歇息,还是我来。” 沈砚舟神色颇有几分无奈:“江眠,每次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你总是这样。” “啊......这样是哪样?” 沈砚舟没有回答,只是微微讶异:“它似乎很高兴。” 闻言,寂荷如同听得懂一般,伞面轻轻震颤。 江眠轻轻叹了口气:“寄荷它......算了。沈砚舟,你饿不饿?我本打算去集市采买吃食犒劳你的分身,没料到你的真身来得这般快。” 沈砚舟道:“走吧,我们一同去采买。” 二人并肩立于一把红伞之下,沈砚舟步子放得极缓,江眠便也刻意压慢脚步与他同频。 不多时,江眠手上已经拎满大包小包。 行至肉铺摊前,沈砚舟却驻足为难。 “怎么了?” “余下的纹银,不够。” “......” 自打落脚枫城,江眠一直无暇起卦卜算。自己身上没剩多少银钱也就罢了,难不成沈砚舟这堂堂摇光仙君的真身,出门竟也分文未带? 店家守在案边候着,抬眼打量面前这人。一身衣料清贵,气度风华卓然,一看绝非市井中人。店家做买卖这么多年,何曾见过这般人物亲自踏到烟火嘈杂的集市采买,不由多看了几眼。 可没等店家暗自揣测对方来历,沈砚舟突然淡淡开口,直接叫他当场怔住。 “店家,能否便宜些许。” 店家手里的屠刀险些握不稳。望着眼前这位风姿出尘的公子,满脸写着匪夷所思。这般看上去高不可攀的人物,居然会来肉铺讨价还价? 可瞧沈砚舟神色平静,半点不像戏谑说笑。店家只得在肉块上比划两下,苦笑道:“实在少不得价钱。公子若是手头紧,不如少割上一些。” 沈砚舟道:“今夜家中要来客人,这点分量怕是不够。” 江眠站在一旁满心疑惑,这些肉食足足够三人食用,可除了他们二人哪里还有别的来客。 店家摆摆手:“罢了罢了,我也要收摊回家了,隔夜肉不好卖,便宜卖你了。” 沈砚舟道:“多谢。” 江眠也道:“多谢店家。” 店家瞥了眼江眠,目光又落回手中屠刀,笑着打趣道:“姑娘,你家郎君可真会过日子啊。” 此话似曾相识,江眠一时怔忡,还未反应过来,只觉手腕一凉,下一刻便被沈砚舟轻轻扣住迈步离开。 回到私祠门前,寒啼与阙语正抱臂分立两侧,二人面色阴沉,一看便是刚斗完嘴。 江眠揉了揉眉心,阙语客客气气地唤了一句“摇光仙君”,寒啼则冷冷道:“摇光仙君果然如传言一般,十分清闲。” 沈砚舟淡淡一笑:“比不过你。” 江眠:“!!!” 果不其然,寒啼当即暴跳如雷,脸黑的仿佛要把沈砚舟当场劈成两半。江眠当即将手中大包小包一股脑塞到寒啼手中,催促道:“寒啼,来帮忙打下手。” 话音未落,那些包裹忽地全向沈砚舟飞去,大大小小的物件横七竖八在空中乱舞,眼看就要劈头盖脸砸到他身上。沈砚舟立在原地,丝毫未动。下一刻,一阵阴风而过,阙语折扇一展,那些乱飞的包裹瞬间顿住,稳稳当当悬在半空静止不动。 江眠夸道:“好阙语。”趁机挡在沈砚舟身前。 “我看你们二人在沉江墟忙活一通,精力反倒愈发旺盛。不如就地比试一场。” “怎么比?”二人异口同声。 沈砚舟指尖微动,悬在空中的包裹尽数挥至二鸦面前,“比这个。” 江眠哭笑不得,没想到沈砚舟也要凑这份热闹,正欲阻止,忽见二鸦将大包小包抢夺一空。 “比就比。” 几人移步登上画舫,就在画舫的小厨房内就此开场。 阙语:“醉尘。” 他那把折扇悬浮半空,翻飞起落,脆生生的萝卜在扇刃之下被切成厚薄均匀的圆片。 寒啼嗤笑一声:“就你有冥器?” 他抬手一握,一柄银光凛凛的长枪倏然现于掌心。 “枪来,干活。” “枪来?我说你就不能给它换个好听点的名字?枪来?我还狗来呢。” 寒啼的银枪实在有些笨重阔长,狭小厨房之内枪尖翻飞,对着空中悬着的肉条一通乱戳,顷刻整块鲜肉化作一堆肉末四下掉落。 寒啼哼道:“它就叫枪。枪就是枪,要什么花里胡哨的名字。” 江眠与沈砚舟旁观片刻,极有默契地悄无声息退离。 画舫内,秋风卷素纱轻轻浮动,一尊金兽香炉静静吐纳着轻烟,炉中文火煨着药罐。 侧窗半敞,一盆红枫置于窗边枝叶舒展,红得热烈。 二人临窗对坐。 江眠道:“这画舫景致甚好。如此看来,摇光殿一片死寂的传闻并非属实。” 沈砚舟微微一笑:“你若愿意,待到仙都听审之时,我便亲自带你过去一观。” “好啊。” 二人没聊几句,阙语与寒啼各自端着几盘菜肴迈步进来。 二鸦乃鬼王严选,手艺自然无话可说。 沈砚舟先尝了一口阙语的菜,颔首赞许:“阙公子摆盘精巧,手艺亦是上乘。” 阙语眉梢飞扬。 而后沈砚舟又要去试寒啼的菜式。 江眠望着盘中一团黑紫,早已分辨不出原本是何等食材,心道:“这不会有毒吧?寒啼从未下过厨,今日突然应下这种比试,怕不是想借此折腾沈砚舟。” 她犹豫了片刻,道:“......沈砚舟,要不还是算了吧......” 寒啼怒道:“大王,难不成你以为我会害他不成!?” 江眠干笑两声。 沈砚舟面不改色,夹起一块色泽怪异的食材送入口中,望着神色各异的几人,缓缓道:“寒公子不去开一间食肆,实在可惜。” 寒啼微扬下巴:“那是自然。比起你的手艺如何?” 沈砚舟叹了口气:“自愧不如。” 寒啼冷哼一声,算是接受了沈砚舟的夸赞。 四人围坐起来,阙语心中不服,夹起一筷送入嘴中,脸色瞬间微微僵住。 寒啼道:“怎么了?” 阙语轻咳了一声:“寒啼啊,真想不到你还有这般本事,是我输了。” 寒啼眉峰一挑,也夹起一筷塞进嘴里。虽然自己从未下过厨,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下厨这事还能有舞刀弄枪难? 下一刻,一声如 雷般的咆哮几欲掀翻画舫。 “爹的!怎么会有这么难吃的东西!”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茶壶仰头灌水。阙语再也绷不住,放声大笑。 几人打闹了几句,阙语忽想起一事:“大王,鹿聆那小丫头念叨我一整晚。她说从前您本是缝骨人,这件事怎么从未听您提起过。” 江眠淡淡道:“那是很早之前事了。” “鹿聆还说,您本来打算就此做一辈子缝骨人。” 江眠微微一怔:“是吗?我怎么不记得我说过?” 阙语道:“没有自然最好,鹿聆应该记错了。” 江眠道:“......也不一定吧,可能我确实说过,只不过过去那么久了,有些记不清了。” 寒啼道:“大王,水牢里那个男人说的缝骨人,其实就是你吧?” 江眠道:“......是我。” 阙语道:“怎么回事?” 寒啼便将那男子所言复述了一遍。 沉默片刻,阙语神色复杂:“所以......大王当年真的血尽人亡,被那云游道士扔进活坟场......死了?” 江眠淡淡一笑:“没死。那夜暴雨倾盆,我自己挣开,借着雨夜逃了出去。” 寒啼难以置信:“大王您不是被钉在树上,怎会脱身?” 江眠道:“若是凡铁钉子,根本刺不穿仙骨魂骨,只需受点皮肉之苦便可挣脱,可那云游道士不知为何偏偏用的是封灵钉。那时我已身死化鬼,此钉效力专对仙骨,于鬼魂之躯只是留点血罢了。” 寒啼道:“活坟场那种连恶鬼都避之不及的地方,我实在搞不明白您为何要在那里做什么缝骨人消磨时日。” 江眠道:“还好吧,有那么难以接受吗?” 沈砚舟一直在旁边专心吃饭,闻言道:“我觉得挺好的。” 寒啼翻了个白眼:“有什么好的?难道就为了那些残魂碎骨的几句感激?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反倒落得一身骂名!” 四下寂然,忽听阙语低念出声:“既堕此劫,不诿于人。人置我于劫,我便以劫立身。” 江眠:“......” 沈砚舟眉峰一挑:“这话有什么问题吗?” 阙语摇摇头:“原先我还只当这番话是大王入冥府之后才生出的感悟。可鹿聆同我说,数百年前你便对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这话江眠自然记得。那是她刚登临鬼王之位,连打七日擂台之时随口说下的。只是此刻回想,她心中亦满是茫然,想不通当年为何要对着尚且年幼的鹿聆讲出这般话来。当时究竟是什么心境也早已模糊不清。 江眠道:“先吃饭吧,时隔太久,我有些记不清了。” 二鸦低头一看,这才发觉盘子里的菜不知不觉被沈砚舟吃去大半。寒啼阙语立刻执筷争抢,沉江墟一趟二人早已饥肠辘辘。 画舫内,只余下二鸦风卷残云。 江眠与沈砚舟离开画舫缓步朝着私祠走去。雨已经彻底停歇。 推开祠内小屋的门,床上空空如也,原先在此小憩的分身已经不见了。 沈砚舟径自走到棺材面前,侧身躺了进去。 江眠本想问他为何不去睡床,话到唇边,忽觉有几分不妥。从前相伴的都只是他的分身,而今躺在棺中的是沈砚舟货真价实的本体。明明是同一人,可真身与分身终究隔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差别。 她便也在床榻之上静静躺下。 小屋静得只听见彼此微弱的呼吸。 片刻过后,棺内传来闷闷一声低语。 “江眠,你的棺椁睡得很是安稳。想来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今夜,便借你的棺一眠。” “你若是喜欢,改日我送你一副便是。” 话说出口,江眠在心底猛拍脑门,世间哪有拿棺材当做赠礼的,实在是太离谱晦气了。 棺中传来沈砚舟低低的笑声:“甚好。只是我还没想好样式。不如,便和这副一模一样。” “......好。” 小屋重归寂静。 沈砚舟默然片刻,忽轻轻开口:“既堕此劫,不诿于人。人置我于劫,我便以劫立身。” 江眠睁开双眼。 “鬼王阁下,可想听一听我的见解。” 江眠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你既已开口,若是不说明,我今夜怕是要睡不着了。” 静默良久,声音再次隔着棺板闷闷传来。 “世事如棋,本就未必皆能得胜,人与命运对弈落子,不论终是破局而出,还是被劫数困于局中,只要拿起棋子与之周旋,便值得敬佩。” 江眠微微颔首。 沈砚舟又道:“棋局万千走法,本就没有唯一正解。江眠,无论如何,问心无愧就好。” 江眠微微一笑:“问心无愧......我也是这么想的。” 棺木之中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沈砚舟似是往棺材另一侧挪了挪:“若是噬魂石尽数找到,接下来的日子你打算干什么?” “往后……做个云游道姑似乎也不错。枕棺而卧,披星戴月,枕风宿雪,四海漂泊......” 倦意席卷上来,意识渐渐沉落。 第二日,江眠醒得格外早。 棺椁之内,早已空无一人,只有一应物件分门别类安放妥当,沈砚舟已经不在了。 江眠推开门,昨日荒芜的菜圃竟已经重新栽满作物,祠前庭院也被清扫得一尘不染。 她四下环顾一周,转身折回小屋,伸手轻轻拍了拍棺身:“好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下一刻,铜钱凌空抛出复而落地,三个正面朝上。 江眠连同那一口棺椁消失在原地。 31. 玄宸殿上对前尘 归墟殿内一口玄木棺材静静立在殿中一隅。十鸦羽抱臂而立,齐齐望向鎏金软榻上那已然瘫作一团的江眠。 赤喙道:“大王,人间可是好玩得很?” 青瞳道:“想来定然有趣,大王这一去可是两年有余。” 蜃遥:“大王,听说您在外头捡了个人回来?莫不是归墟殿又要添上第十一位?” 朽眦:“大王,听说您那柄红伞能吞傀儡,何不唤出来让我们开开眼界?既是仙器,怎会生出这般诡异的性子?” 沧融:“大王,您面上的红纹怎么越来越重了?前些时候不是已经消了大半吗?” ...... 十鸦羽七嘴八舌各自一阵乱呱,偌大的归墟殿瞬间吵作一团。 江眠早已习惯这般阵仗,浅浅一笑,无奈叹出一口气,索性翻过身自顾自埋首打算继续睡去。 忽然,一直在玄木棺内收拾物件的星幼探出头来,手中举着一枚月牙白的物件,出声问道:“大王,这是什么?” 芜纹凑上前瞧了两眼,眼中露出几分讶异:“好精致的荷包。只是这色泽……大王您几时偏爱这般素净的物件了?” 正是沈砚舟的荷包。江眠本以为集市采买之后他便已将这枚荷包随身带走,想来是与他分别那夜,他在棺中睡了一宿,又将这荷包留了下来。 星幼捧着荷包,满眼艳羡:“大王,这个真好看,可以送给我吗?” 江眠缓缓翻过身:“这是旁人赠予我的东西,怎好再转手送你。” 星幼是十鸦羽之中最晚被江眠带回归墟殿的,年岁最小,留在殿中的时日反倒最短。寒啼能预感灾厄,阙语长于筹谋,青瞳善于洞察真伪……唯独星幼,对于亡魂喜怒的感知异于常人。平日里他常年奔走在西方鬼域各处渡化消解怨魂,极少回归墟殿。可每每一回殿,总爱向江眠讨要些赏物。 眼下恰逢寒衣节将近,十鸦羽诸人才陆陆续续赶回殿中聚齐。 “那这个呢?” 星幼又从棺材中抖落一件大红嫁衣。 这嫁衣自离开温府后一直未丢,先前还见沈砚舟将它取出静静摊开在日光下晾晒。江眠目光落在那一身灼目的艳红上,静默片刻,淡淡道:“这件衣料连同上面的珠玉金线怕是要耗费不少银子,穿着也合身,星幼你帮我好好收起来吧。” 接连半月,江眠往复奔波于神树根系与归墟殿两地早已累坏。哪怕十鸦羽在殿中七嘴八舌吵嚷不休,她眼皮沉沉下坠,已经快要睁不开了。 这两块噬魂石本就已经生出神智,在凡间一路逃窜吸食了不少怨气,加之脱离神树本体太久,更是不愿重新归位做回一块老实本分的构件。再者神树表层已然初步愈合,若是强行将其直接嵌回原位,反倒会破坏原本愈合的脉络,整棵神树极有可能被反向侵染,化作更为可怖的噬魂器物。 万般无奈之下江眠只得以自身为载体,一点点吸收炼化噬魂石之中的重重怨气。如此半个月,终于累趴下了。 江眠一连昏睡了五日,这日,镶嵌在左右殿门之上沉寂百年的牛首、马面门环此刻竟诡异地动了起来。 这两个古老沉钝的守门大将突然苏醒,难以置信道:“是......南方鬼王的气息?怎会跨界至此?” 冥府四王分疆而治,各守疆域,壁垒森严。冥帝幽寰居中统御四方,曾定下铁律:镇守一方的鬼王,无帝诏不得私离辖地,更严禁擅自踏入同僚鬼域。想想也知,无诏跨界乃是引发冥府猜忌、落人口实的大忌,数百年来,从未有鬼王轻易破此规矩。 正因如此,南方鬼王林屿突然莅临西方鬼域才显得格外突兀蹊跷。 林屿立在殿门外,对着牛首马面温声道:“劳烦二位,代为通报西方鬼王一声。” 殿内江眠已听到动静,隐约猜到几分缘由,缓声开口道:“速速请南方鬼王进来。” 牛首马面闻声应下,鼻孔之中喷出两股浊气,伴随着沉闷的轧轧声响,厚重的归墟殿大门缓缓向外敞开。 待到林屿抬步跨入殿中,两扇巨门又重重闭合落锁。殿门上的牛首马面明光散去,又重新变回两尊毫无生气的鎏金塑像。 林屿一身青白色冥文锦袍,身姿挺拔端雅,眉目温润如玉,一派谦和清正的气度。身为南方鬼王,林屿手握权柄却无半分桀骜矜贵,他步履从容,风度斐然,当年江眠初入冥府之时也曾由衷佩服他这份独一无二的温润端方。 江眠斜倚在鎏金锦塌之上,浑身倦怠难掩。她身前的玉案上,一座冥银堆砌的银塔层层叠叠,垒得极高。林屿踏入殿中之时,她正百无聊赖地指尖轻抬,慢悠悠地往塔尖放上最后一块冥银。 林屿驻足,温和笑道:“西方鬼王倒是好兴致。” 江眠缓缓抬眼望向林屿,忽地指尖轻轻一弹,高高的冥银塔轰然倾塌,满地银锭四散滚落。 她顺势往锦塌软垫上一歪,漫不经心道:“南方鬼王亲自前来,可是冥帝有令?为仙都璧玉元君一事?” 林屿笑道:“并非此事。事关噬魂石,还劳烦西方鬼王随我同往罗酆山一趟。” 自江眠上任以来,因潜心修补神树、打理西方鬼域诸事,从未亲自去过罗酆山玄宸殿。算下来她与冥帝幽寰也有三百多年未曾相见。 林屿道:“这些时日冥府各处联络不上西方鬼域,四方同僚皆担心你这边出了变故。幽寰便遣我来寻你,正好顺路同往玄宸殿商议噬魂石的后续处置事宜。” 江眠扶额道:“原来如此。这几日太累,便吩咐下去让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要过来打扰我休息。” 罗酆山位于整片幽冥地界正中,鬼民们说不清它到底有多高,也说不清它究竟有多深,只知它自冥土最深处轰然拔地而起,浩瀚山根深深扎入九幽之下不见其底,凌霄山巅隐入万古永夜不见其极。 山顶终年悬着一轮巨月,不西沉不东升,岁岁年年静照幽冥,唯有每年中元节鬼门大开之时会化作一轮赤红血月。届时阴阳两界通路打开,万千亡魂奔赴阴阳渡口,踏路归乡。 通山的路只有一条,九千九百九十九级黑石台阶层层而上,阶面极宽,可容百鬼并行。从山脚绵延至山巅,无数擎天巨柱次第分列在石阶两侧,肃然镇守这条通往玄宸殿的唯一通路。 江眠和林屿一前一后踏上黑石长街,一路上遇到不少下山的鬼司与判官,远远望见南方鬼王青白色的身影,纷纷驻足躬身行礼。林屿温和无距,皆一一微笑着颔首回礼。 他眉目本就生得清隽,整个人气质疏朗如山间穿林清风,落落风华不染幽冥戾气。这浅浅一笑便如春风破冰,瞬间引得一大片女鬼欢呼。 欢笑雀跃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江眠跟在林屿身后本就身心疲倦,险些脚步不稳便要顺着长阶一路滚下去。 江眠扶了扶脸上的面具,随意抖了抖衣摆,脚下稳稳立定,不紧不慢跟在林屿身后。 这一路行来,耳边一直回荡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那些鬼司判官经过林屿时总是一片恭敬笑语,可待众鬼目光落到林屿身后的江眠身上,又变成一片倒抽冷气之声,以及慌乱退避的推嚷声。 鬼众皆下意识纷纷向两侧退开,原本鬼影憧憧的长阶瞬间一下子空出大片余地。江眠抬眸一看,突然觉得眼前视野开阔了不少,山间弥漫的灰紫色薄雾也开始流动翻涌起来。 忽听得有人在她身后唤道:“鬼王阁下。” 江眠脚步不停,没有回头。 此处有两位鬼王,以她在冥府的名声自然不可能喊得是她。 谁知,身后那道声音再次响起:“鬼王阁下请留步。” 林屿止步回头望去,江眠依旧步履从容,恍若未闻。她心中了然,在冥府,尤其是在罗酆山,无人会主动上前与她搭话。愿意这般主动唤她的,怕是不想在冥府混了。 就在她与林屿擦肩而过之时,林屿适时叫住了她:“西方鬼王,是在和你打招呼。” 江眠微微一愣,回头望去,又是微一错愕。 立在阶下的少年剑眉星目,身姿挺拔如松。一身黑红戎装利落劲挺,长发高束成利落马尾,随山间微风轻轻扬起,利落又桀骜。浑身一派凌厉果断的杀伐之气,英气灼灼,任 谁见了都要赞一句风华绝代、少年无双。 江眠微微蹙眉,这般杀伐之气在她眼中倒是一团沉沉死气,层层笼罩在这少年的周身。 她不动声色压下心底异样,淡淡道:“你是?” 话音落下,少年一怔,一旁的林屿也是微微一愣。 转瞬之间,少年对着二人从容揖了一礼,几分无奈笑道:“鬼王阁下真是贵人多忘事,在下尉迟。” 江眠还未开口,忽听见一众下山的鬼司远远传来阵阵窃窃私语。 “快看快看!那不是仙都的尉迟将军吗!万万没想到,镇守仙都北境的大人物竟会出现在冥府罗酆山!” “那......那一旁的可是西方鬼王?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可不是!原以为这两人会老死不相往来,此生再也不会相见了呢!” “哎呀你这就不懂了!往往怕什么来什么,越是不想见的人啊越是在眼前晃悠。听闻西方鬼王应允了仙都听审,二人见面本就是迟早的事。” “那可真未必,尉迟将军一年回不了仙都几日,也不是这般凑巧能碰上的。还不是因为他和云芷元君就要大婚了!” “说起来,也不知尉迟将军与云芷元君大婚,会不会邀西方鬼王赴宴?” “啊!?此事与西方鬼王又有什么干系?” “你是新来的吧,不知道也正常。据传这西方鬼王当年是被诸天仙神一脚踹下来的,以前在仙都与这尉迟将军似乎颇有一段纠葛呢!” 众鬼司越说越起劲,声音也越来越大,这个时候已经全然顾不上什么以下犯上,触犯鬼王威仪了。一来先不说江眠在冥府本就谤言缠身,名声不大好,二来众鬼也瞧得出这位西方鬼王向来并不将旁人的闲言碎语放在心上。 世事向来如此。一旦世人说你是瘟神是异类,当众拿你取乐便算不上什么冒犯。反正你本来就这样,说说又怎么了。 江眠只微微颔首,并没有过多神色,淡淡道:“原来是尉迟将军。” 尉迟望着她,目光颇有些复杂:“三百多年不见,未曾想,你当真坐稳了一方鬼王之位。我原还以为……” 后半句虽未说出口,江眠心里也清清楚楚。他原以为她受赤金锁足之刑,灵力封禁变成废人,最终被一脚踹下仙都死了。 一个灵力被封的仙君从九天跌落,下场本就显而易见。 冥府之中绝大多数鬼民都只当江眠在仙都犯了错,遭贬坠落,恰好砸在了神树之上。可亲历当年之事的仙都众人心里都清楚,江眠并非简简单单被抛下冥府,而是被硬生生扔进了活坟场。 活坟场,顾名思义。这地方不光是埋尸的坟地,它简直宛如活物,凡是进去的,管你是是人是鬼是仙,都被吃的连骨头都不剩。其间万鬼蚀骨,怨灵盘踞,毒瘴弥漫,终年蔽日,只有无尽的黑夜。目之所及,黑气死雾翻腾,森森白骨曝野,乌鸦伺机而动。 此地,是死域中的死域,已经无法清扫涤荡。 不过她确实已经死了。 仙都御宸仙君江疏眠确确实实在活坟场身死道消。 如今立在此处的,只是西方鬼王江眠。 江眠道:“尉迟将军不远千里来到冥府应当不是专程来叙旧的。若无旁的事,本王便不奉陪了。” 说罢,转身便走。 尉迟欲言又止,紧随二人身后。 玄宸殿飞檐九重,层层叠叠,殿中早已聚齐了一众鬼司判官。他们各个周身黑气滚滚直冲殿宇,一些位高权重者身上的黑气威势骇人,脚下数丈之内尽是被沉沉黑雾笼罩。能站在此处的无一寻常鬼众,他们生前都是人间的大善之人或者能人之辈。 江眠在鬼面面具下不动声色,这副鬼面隐去了她身上的冥煞,周身只剩一缕极淡的黑气悠悠微弱晃荡着,看上去竟和路边随处可见刚死不久的新鬼别无二致。 大殿之上,冥帝幽寰静坐于高位之上,他目光沉沉幽深,静静望着江眠、林屿与尉迟三人缓步踏入殿中。 满殿肃立的鬼官判官顺势转身侧目,无数道目光汇聚三人身上。 32. 玄宸殿上对前尘2 幽寰道:“尉迟将军,你的事吾已经听说了。” 尉迟当即对幽寰躬身行了一礼,神色恳切地道:“九幽烬兰本就罕有,只生在罗酆山深渊崖底,又极难采摘。若少了这味冥兰,云芷身上的旧伤估计无法根治,于情于理,我都该亲自过来向冥帝道谢。” 幽寰微微颔首:“将军既已至此,那仙都旁听议事,便就此开始。” 立在侧阶的鬼差垂手出列,低声道:“帝君,东方鬼王尚且还在处置黄泉恶煞作乱之事,一时脱不开身,未能赶来大殿。” 冥帝道:“他的事吾已知晓。” 随即目光转向江眠:“西方鬼王,噬魂石一事,现下究竟如何。” 江眠闻声抬眸看去,只见幽寰一身暗紫帝冕,瞧上去不过二十七八的年岁,神情肃冷端坐在王座之上,如同一尊万古不动的冥川寒石。 江眠道:“回冥帝,已寻得两枚。” 话音刚落,班列之中一男子冷冷地道:“冥帝问的,可不是这件事。” 江眠微一侧首,便见一身穿宝蓝色衣袍的男子站在一侧,目不斜视地看向前方。正是北方鬼王谢辞。 她忽然想起当年初登西方鬼王之位时,只隔空用三钱寂响跟谢辞简单打了个招呼,但当时从头到尾压根没看清他长什么模样。彼时谢辞案头卷宗堆得老高,一摞摞高高叠起,几乎把整个人都严严实实埋在了后头,根本窥不见半分人影。 江眠坐在软榻上等了老半天,就只瞥见一截宝蓝色的衣袖边角。还是一旁侍奉的鬼差小声提醒,谢辞才匆匆往光影这边扫了一眼。可江眠等着等着竟直接睡着了,可给谢辞留下了极差的第一印象。 这事说起来也实在怪不得江眠,那会儿她刚打完七天七夜的擂台,早就累得快要散架,直接往榻上一摊。偏偏底下人还催着她走流程,挨个跟各位鬼王打招呼认脸。 没过多久,谢辞便遣鬼差送来了一台镇界测煞仪,外加一张干巴巴的小纸条,简明扼要地提点西方鬼域辽阔,荒墟古坟遍地,望她谨察域内凶兆,守好分内疆土。 江眠原先只以为谢辞天生就是一张冷脸,对谁都一板一眼,公事公办,铁面无私。后来她从十鸦羽那里听了些闲言碎语,才慢慢拼凑出谢辞的生前往事,这人倒是和如今的北方鬼王判若两人。 谢辞生前心性内向、沉默寡言,不爱读书也不求上进。直到后来娶了一位名门贵女,性情才有所转变。那女子知书达理,面上一派温和,从不对谢辞苛责半句,可心里总是闷闷不乐。偌大的一个家,大大小小的担子全压在她一人肩上。谢辞看在眼里,终于幡然醒悟,闭门苦读。那年他二十岁,妻子已入门三年。 苦读两年,学业终有所成,妻子却不幸撒手人寰。谢辞痛彻心扉,当下跟随她一同赴死。魂魄入了冥府却一直不愿踏入轮回,辗转游荡各个鬼域,遍地寻找亡妻的魂魄踪迹。到最后为了更方便寻人,他索性咬牙苦修,一路拼搏,硬生生坐到了北方鬼王的位置。 冥府上下一提起这段往事,无不感慨谢辞一片深情。江眠也觉得这是一段可歌可泣的佳话,却更感慨此女心性坚韧,不该仅用“北方鬼王亡妻”的名号草草一笔带过。 眼前的谢辞约莫二十出头,生得是一副极好的面容。英气迫人,面如冷玉,剑眉斜飞入鬓,鼻梁峭挺,一双眼眸沉沉如寒潭。 上一回远远相见,那会儿她禀报要离开西方鬼域一事时,谢辞还戴着半面面具遮着脸。 今日面具摘去,江眠这才看清了。谢辞的左眼,竟然生着一重格外诡异的重瞳。 众鬼皆传那重瞳并非他天生所有,而是他亡妻的眼眸,是以冥府私下里给他起了个“双魄玉面阎罗”的诨号。 江眠心道:“原先我还以为他戴面具是为了遮掩重瞳,如今看来,反倒是重瞳显现之时,他才会将面具摘下。这位北方鬼王,看来并不像外表那般是个冷漠之人。” 思绪一闪而过,她从容应答:“北方鬼王不必心急,我正要说到此处。目前已经查明,还剩最后一块噬魂石,依照感应,应当就在东方黄泉地界。” 一旁尉迟上前半步,朗声道:“噬魂石流落凡间这么久,不知吞噬积攒了多少怨戾。若是贸然嵌回神树本体,稍有差池便会伤及神树,牵累三界动荡。此番仙都命我过来旁听,正是要共商这桩后患。” 江眠淡淡开口:“噬魂石内淤积的怨气我已炼化干净。” 此话一出,殿内一众鬼司皆是神色微动,随即又压了下去。冥府众鬼本就依托浊气修行,怨气也是浊气的一类,只是寻常鬼物根本不愿沾染这种暴戾之物。可落到江眠身上,众鬼司只觉理所应当。 说到底她就是那个砸穿神树的瘟神,这份苦差事本就该由她亲自扛下来。 谢辞道:“西方鬼王,这两枚噬魂石积存的怨气深重,稳妥为上,还是先取出来让殿中诸位一观。” 江眠闻言抬手,两枚顽石浮悬于半空。满殿鬼官鬼司抬首望去,只见石身通体流转着温润的光泽,确实不见一丝翻涌的怨气。 一判官踏出班列,眉头紧锁:“虽然此石的怨气已经涤荡一空,但若直接嵌回原处,恐重蹈覆辙。当年那场地动来的蹊跷,噬魂石因此脱落,谁又敢保证其中因果不会环环相扣,旧事不会再度重演?” 另一判官紧跟出声,语气凌厉:“我也认为直接嵌回万万不妥。这两年神树表面已自行开始缓慢愈合,不如就此将噬魂石彻底销毁,免得日后再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再添祸乱。” 队尾一资历深厚的鬼司立刻出声反驳:“此言差矣!噬魂石本就与神树一体,如今怨气尽除,不如就此原石归位,正本清源。若是强行销毁,神树便永久缺了一部分!” 殿中争辩之声渐起,幽寰目光落向谢辞:“北方鬼王,你以为如何?” 谢辞直言道:“今日隐患消弭,不代表千秋万代平安无事。把这等凶险器物重新安回神树,无异于把一柄利刃悬在整个冥府头顶。销毁,才是长久安稳之计。” 幽寰微微颔首,却没有就此拍板定夺,转而看向林屿。 林屿从容出列,语调平和:“依我看来,归位未尝不可,但必须在石外加设层层冥域重禁;可若是选择封印或是销毁,也要权衡后果。神树缺失构件,浊气化清气的天地循环、流转之势恐怕会大幅衰减。归位、封印、销毁,三条路,各有各的代价,没有万全之策。” 幽寰道:“尉迟将军,仙都一方持何种看法?” 尉迟略一拱手,神色审慎:“南方鬼王所言公允,三条路径皆各有弊害。倘若冥府决意归位,便务必布设下牢不可破的禁制;若是选择销毁或是永久封印,仙界也能够接受。唯独一桩,绝不能留下能够祸乱两界的隐患。” 满堂议论此起彼伏,各执一词。 江眠在一旁沉默不语,静静将殿中所有人的言论尽收眼底。 忽然,尉迟出声打断殿内纷杂的议论:“敢问西方鬼王,此物之上,又作何解释?” 众人闻言一看,只见那两枚方才还光泽温润的顽石,旋动之间竟有丝丝缕缕的寒光从石身缝隙中缓慢溢出,幽幽散开。 尉迟目光沉沉:“霜翎凝寒,万物封绝。此乃我仙都摇光仙君的法术。先前冥府调遣大批鬼差四处追踪,迟迟没能将噬魂石擒获,此次前往人间却一举寻回两枚,原来背后还有仙都之人出手相助。” “霜翎凝寒”四字一入耳,殿内众鬼官神色皆是一变。他们彼此对视,无人出声,心底却早已掀起波澜。谁也没有想到冥府的瘟神鬼王,竟然会和仙都那位性情孤冷、行踪莫测的摇光仙君扯上干系。 可尉迟的后半句落下,不少鬼司心中又生出几分不悦。虽然此话隐隐压江眠一头,但言下之意却像是在讥讽冥府一众鬼差无能无用。 江眠看向尉迟,鬼面的眼洞之下一点极淡的红光一闪,面具遮住了大半神情,只听她漫不经心轻笑一声, “哦?我怎么不知道此事?世人皆知这位摇光仙君行踪不定,清冷孤僻,常年孤身清扫危险死域,你觉得他有空插手此事?” 尉迟寸步不让:“那石上残留的寒霜 怎么解释?摇光仙君此番清扫的死域,恰好就在人间枫城附近。而两枚噬魂石之中,有一枚正好在枫城地界获得。更何况两块石头之上皆留有寒霜痕迹,天底下哪有这般凑巧的事。” 听见“枫城死域”这几个字,江眠心底微微一动。 她心中暗暗一叹:“原来沈砚舟此番下界,是在枫城一带清剿死域吗?难怪他本体状态那般损耗虚弱。身处这般九死一生的险境,竟然还要分身跟着一众鬼去什么邺城,看什么三头六臂的西方鬼王。” 一旁林屿温和道:“清剿死域乃是九死一生的苦差,纵使摇光仙君修为高深,也难免分身乏术。况且这世间能人万千,并非只有他一人能够施展这类霜雪术法。早就听闻西方鬼王麾下能人辈出,未必便是仙都插手。” 经林屿这一句提点,江眠想起十鸦羽之中年纪最小的星幼的确略通几分相近的寒息术法。 她语气淡淡,绵里藏针:“尉迟将军,出手擒拿噬魂石算不得什么。石内数年淤积的怨气,炼化之时的煎熬苦楚,将军不曾亲身领教。不如等到最后一枚噬魂石寻回之日,将军大可亲自一试。” 殿内一众判官鬼司闻言纷纷暗自点头。怨气虽属于浊气一类,可冥府众鬼修行向来都刻意避开此物。怨气强横霸道,最是扰人心神,稍有不慎便会被怨念反噬侵蚀,沦为怨戾的傀儡。 稍作停顿,江眠又缓缓补上一句:“退一步讲,就算摇光仙君从中助力又如何?不助力又如何?摇光仙君本人尚且不曾置一词,尉迟将军又在这里急什么?” 尉迟俊朗的面容青一阵白一阵,难堪之色明明白白摆在脸上。 就在这时,林屿传音道:“西方鬼王,你当真不明白尉迟为何死死揪着摇光仙君不放?” 江眠听得莫名奇妙,云里雾里。一旁谢辞冷冷开口,宝蓝色衣袍衬得他眉眼愈发冷峭:“尉迟将军,召你到此,是旁听商议噬魂石的处置之法,不是叫你在此追究旁枝末节。” 幽寰道:“好了。” 只这一声,满堂鸦雀无声。 幽寰目光扫过阶下诸人,沉缓的声音回荡在玄宸殿内:“神树历经千万年造化方成,只凭它自身自愈,短时间之内断难复原。若是将两枚噬魂石销毁,神树本体便会留下永久损伤,浊气转清气的天地运化循环也将变得缓慢。便将石身嵌回神树侧枢,以冥府九重律令禁制层层封裹,锁死它蓄纳怨戾的本性。再加派人手,严守神树周遭,时时监察一切异动。” 他看向尉迟:“这般安排,冥府已尽设防之能,想来仙都也可安心。” 众人皆欠首应道:“是。” 幽寰道:“好了,你们都退下吧。西方鬼王,你且留下。” 众人陆续退离大殿。 谢辞转身离去的刹那,侧目扫过一眼江眠。他右眼一如往日那般肃然,可那只重瞳的左眼眼底竟好似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江眠微微一怔,稍作迟疑还是朝谢辞浅浅回以一笑。 谢辞一愣,随即揉了揉左眼走开了。 尉迟看了一眼江眠,欲言又止,神色复杂地转身退了出去。 林屿也向江眠投来温和一笑,转身便要离开。 “南方鬼王,请留步。‘’ 林屿脚步顿住,依旧温润道:“西方鬼王有何见教?” “方才你传音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林屿无奈笑道:“方才在殿外我只当你是假装不认识尉迟将军,不想当众提及往事。如今看来,你是真的忘记了。” 江眠道:“到底怎么回事?” 林屿道:“你当真一点都记不得了?你从前和尉迟将军是有过婚约的。他此番前来一是旁听议事,二来,就是亲自送他和云芷元君的大婚请帖。” 说罢便离去了。江眠留在原地,心道:“原来是这桩事。确有几分印象,但具体细节早就记不清了。” 幽寰从高座上缓缓走下,在江眠面前站定。 江眠抬手,摘去覆在脸上的鬼面,微微躬身,行晚辈之礼: “师叔。” 33. 鬼王鬼市遇仙君 幽寰负手而立,静静看着面前微微躬身的江眠,半晌才缓缓叹了口气,道:“不必多礼,起来吧。” 江眠直起身,脸上的红纹也清晰地暴露在幽寰眼底。 幽寰凝神看了片刻,广袖一拂,转身往大殿内缓步走去,声音淡淡飘来:“果真是奕尘教出来的徒弟,简直同你师父如出一辙。” 江眠方才唤他一声师叔,如此论来,奕尘仙君便是冥帝幽寰的师兄了。在这三界之中,若要说江眠最信任的人是师父奕尘,那么排第二的便是冥帝幽寰。 她提步跟在身后,苦笑一声:“我与师父一点也相不像。” 幽寰道:“三百多年前你砸穿神树时我便同你说过,修补神树,损耗修为根基。遍地天才地宝摆在眼前不用,到头来冥力耗尽,竟直接拿自己的本源去补,硬生生落得魂骨受损的局面。如今依旧这般一意孤行,寻回噬魂石这么久也迟迟不来玄宸殿禀明,反倒独自一人强行将其中的怨气炼化了,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这般执拗,不是随了你师父奕尘,又能随谁?” 江眠淡声道:“帝君,你也清楚那些天才地宝只能解一时燃眉之急,治标不治本,神树根源的祸乱依旧还在。” 幽寰停下脚步侧身看她:“根源之事自可慢慢考虑谋划,总会寻得应对之法。” 江眠轻轻叹了口气:“不管如何,神树终究是我砸的,罪责摆在那,无论寻到什么法子我都逃脱不开。与其借外物苟延,倒不如用我自身本源来得快些。” 幽寰道:“罢了,事已至此,你还余下多少寿元?” 江眠淡淡道:“约莫三年。” 幽寰道:“三年。时至今日,我反倒不知当年将你推上西方鬼王之位,究竟是对是错。” 江眠微笑道:“帝君不必为此介怀。这数百年内我那十鸦羽把西方鬼域打理得井井有条,你也可以放心了。该处理好的后事我都会一一处置妥当,余下那枚噬魂石也会一并寻回。” 幽寰径直走到一张临窗桌案旁落座,抬了抬袖,示意江眠在对面坐下。 这窗开在玄宸殿高处,居高临下,罗酆山下万里幽冥景象尽收眼底,一览无余。漫无边际的冥府沉夜中,万千长明灯永不熄灭,荧荧灯火连绵蜿蜒,宛如一条缓缓流淌的璀璨星河,顺着山谷沟壑铺向四方鬼域。 四方鬼域灯火明暗各有不同。北方鬼域清冽银白,灯火排布肃整;东方、南方鬼域烟火较盛,成片暖融的光晕密密匝匝,灯火层层叠叠,亡魂往来不息。 而整片星河之中,光芒最为炽盛夺目的便是西方鬼域。大片金红交织的灯火连绵铺开,鬼市的光焰高居其中,格外醒目。 幽寰捻起一枚白子落于棋盘之上,道:“说说吧,摇光仙君是怎么回事?” 江眠闻言干笑两声,眉眼微垂,神色颇有些无奈:“说起来,此事还要怪我。那日我不小心出手伤了他,我当时并不知他就是沈......仙都摇光,只瞧着他行事蹊跷诡异,便想着出手试探一二。原本打算待他将伤势养好就便各自分离,谁曾想还会有这么多后续。” 幽寰沉声道:“此事可大可小,虽说当时局势混乱,你本意只是试探,可方才大殿之上倘若尉迟揪住这点不肯松口,借题发难,西方鬼王出手击伤仙都仙君分身,便是越界挑衅,足够掀起一场仙冥之间的口舌风波。” 江眠淡淡道:“其中利害我自然知晓,若是尉迟执意拿此事做文章,我自有周旋应对之策。” 幽寰微微颔首:“你有分寸便好。只是此事的决定权在摇光仙君手上,只要他不打算追究,就闹不出什么风波。” 江眠道:“我想,摇光仙君应当不会追究。” 幽寰抬眸看了她一眼:“你既这般笃定,那这件事暂且揭过。只是我听闻璧玉元君旧案你已答应亲赴仙都听审,届时摇光会来冥府接你。” 江眠道:“确有此事,帝君莫不会想要拦我吧?” 幽寰落下一子:“璧玉也好,摇光也罢,你结交何人我都不会横加干涉,既然摇光亲自来一趟冥府,你定要好生以礼招待。” 江眠轻轻点头:“那是自然。” 幽寰凝视棋盘上交错的黑白棋子,沉吟片刻道:“此番远赴仙都,便派北方鬼王与你一同前去。你本源毕竟受损,万一病痛发作,有谢辞陪着我也放心些。” 江眠想都没想便一口回绝:“谢辞?还是不必了。我本来身子尚且安稳,一瞧见他那张冷得结冰的脸,怕是反倒要出毛病。帝君要是实在放心不下,派南方鬼王过去就成,东方鬼王也可以。” 幽寰道:“那便林屿吧。” 二人静默对弈片刻,忽听幽寰又道:“但有一句,我仍要提醒你。摇光仙君终究隶属仙都,身负仙都立场,此人身上谜团重重,还是小心为妥。” 江眠没有应声,不置一词。她垂着眼,指尖捻住一枚黑子,手腕微沉,“嗒”的一声稳稳落在棋盘上。 这一子落下,幽寰大半棋路被封,棋面上处处皆是断点,再无辗转求生的余地。 江眠抬眸,浅浅一笑:“帝君,已无生机。你输了。” 幽寰指尖微顿,目光扫过棋局,淡声道:“罢了。我知你自有分寸,一切便随你去吧。” 他抬手轻轻一扬。数名鬼差自殿后鱼贯而入,合力抬着一口硕大的木箱,箱中冥草灵药流光隐隐,皆是三界难寻的珍稀事物。 江眠笑道:“幽髓草?忘川石?上古碎魂骨?帝君你送我这些干嘛?你不会是指望这些东西来修补我的魂骨吧?早几百年还行,现在已经晚了。” 幽寰道:“谁说是给你的。” 江眠脸上笑意一滞:“不是给我的?这难道不是我寻回两枚噬魂石的嘉奖吗?” 幽寰道:“枫城江中,鬼门大开。我听枫城地界的鬼差来报,当日鬼门暴动,你径直坠入江水,是摇光仙君纵身跃入水中将你捞了上来。他分身本就被你击伤,一路同行又频频耗损灵力,现下身体时常抱恙。箱中这些,是给他的。” 江眠微微一怔:“原来......是这样么......” 当初沈砚舟说起这段经过时,她始终不肯相信自己会失控坠江,可对于他口中“众人纷纷跃下水将她合力救起”的说辞反倒是毫无疑虑地信了。 随即她又回过神来道:“帝君,当真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可方才你还再三叮嘱我要提防摇光仙君,怎么转头又要送给他这么多冥草灵药?” 幽寰道:“一码归一码。此番回去之后好好处理你体内的怨气,若不是当时摇光仙君在场,你体内怨气乱窜,怕不只是神志恍惚坠入江中那么简单。” 江眠默然。 她只记得当时刚从温府几人身上承接大量怨气不久,还未来得及炼化消解便撞上了鬼门大开。现在脑海里只剩自己悬在半空,江中鬼门缓缓闭合的片段,至于在那间祠中小屋昏睡的三天内里发生的种种,如今也只有沈砚舟一人知晓。 一想到他本就伤势缠身,还要跳入江中,也不知是怎么将她带上来的,江眠心里莫名一阵发闷,叹了口气道:“帝君放心,当时是我一时疏忽了。这怨气旁人避之不及,于我而言再寻常不过。” 江眠起身告退,踏出玄宸殿殿门的一刻又瞬间犯了难。 玄宸殿上下只有一条通路,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这话落在江眠身上再贴切不过。她脚踝上扣着赤金镣铐,上山时慢慢走尚且不难,可眼下对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石阶,往下走可谓是一番煎熬。 说来也是无奈,她坐镇西方鬼域数百年,竟还是头一回来到玄宸殿。方才与幽寰对弈闲谈,完完全全把这桩要命的下山规矩抛到脑后去了。她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下山了。 没走几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畏畏缩缩的脚步声,来人隔着老远就顿住了身形,远远对着江眠道:“西、西方鬼王,帝君有令,许您一道特例,不必依规矩步行到底,稍后有阴差送您至山脚......” 话音未落,石阶之下早已没了江眠的身影。只余下一句“劳烦替我谢过帝君好意”回荡在山间。 鬼差僵在原地,呆呆望着空无一人的漫长阶梯,暗自松了天大的一口气。 江眠刚落定罗酆山脚,便瞥见不远处立着一抹熟悉的宝蓝色身影。 下一瞬,那道素来冷肃孤绝的人影居然轻轻朝她抬手,慢悠悠挥了挥。 江眠眉心猛地突突直跳,整个人当场僵住,当即心道:“......应当是我眼花了吧?那是北方鬼王在跟我打招呼?” 不等她消化完这离谱的画面,那人已经缓步走近。 依旧是谢辞那张清隽冷漠的脸,可周身拒人千里的凛冽气场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温柔松弛的气韵,嘴角还浅浅盈着笑意。 谢辞眉目含笑:“西方鬼王,久仰。” 江眠干笑两声,内心疯狂凌乱:“......北方鬼王,久仰久仰???” 她已经猜到对面究竟是谁了,只是一时之间实在难以接受谢辞这张常年冰封的脸上会出现如此柔和温婉的笑意,直教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谢辞上前两步,又凑得近些,似是想要看清江眠的模样。 江眠下意识后撤两步,默默拉开安全距离。 一退一进,就这么反复拉扯了两下。终于,谢辞似是刚回过神,猛地一拍脑袋,道:“是我疏忽了,忘记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了。” 依旧是谢辞低沉的男声:“在下姓秋,单名一个宜字,想必鬼王阁下也听闻过我的情况,我与我家夫君共用这一个身躯。” 江眠笑意自然了几分,礼貌颔首:“原来是秋宜姑娘。” 秋宜顶着冰冷如玉的男相面容,抬手掩唇微微一笑。这一笑着实让江眠心底打了个哆嗦,嘴角忍不住直抽抽。 秋宜笑道:“鬼王阁下叫我秋宜便好。” 江眠道:“好,那你也叫我江眠即可。” 谢辞左眼的双瞳发亮,气息微变,明显是秋宜占了主导,道:“听闻西方鬼域的鬼市十分热闹,这次又恰好赶上寒衣节,我素来一直待在北方,难得有机会出来逛逛,你可是要回西方鬼域?可否顺路带我一道前去鬼市?” 江眠立刻点头:“欢迎欢迎,只是......” 她上下扫过这一身标志性的宝蓝色衣袍、辨识度拉满的容貌,委婉提醒:“只是你这身打扮太扎眼了,明摆着将‘北方鬼王在此’几个字写在脸上。” 秋宜道:“这个好说。” 随即,她对着自己的身体隔空喊话:“夫君,上次让你抽空学的变换容貌的术法,学得如何了?现在急用,变个女相出来。” 静默半瞬,谢辞无奈开口:“……还没学会。” 秋宜顶着谢辞的脸,软声催促:“好不容易赶上寒衣节,也算给你放个假歇一歇,这副身子暂且借我来用用。” 谢辞:“......” 下一刻,江眠眼前骤然一变。 一个身穿宝蓝色衣袍的女子出现在眼前,模样不过二十出头,眉眼灵动鲜活,轻快跳脱,完完全全褪去了谢辞的冷沉阴郁,明媚得不像话。 江眠眨眨眼, 再眨眨眼。 一道清清脆脆的女声从口中溢出:“这个术法......只能撑十二个时辰。” 刚一开口,谢辞显然也被自己的女声吓了一跳。 秋宜道:“足够了。江眠你为何不变?你这般模样,也很容易被人认出来吧?” 江眠道:“无妨,没多少人见过我面具之下的样貌,我将这副面具收起来便好。” 说罢掏出三枚铜钱往上一抛,三个正面朝上,微光一闪,两道身影瞬间原地隐去。 片刻之后,二人的身形出现在鬼市外围。 鬼市绵延数千里,横跨阴阳渡口旁的整座山峦,灯火连天,人声鬼语鼎沸。说是鬼市,倒不如说是一座不夜之城。这里鱼龙混杂,包罗万象,不人不鬼的什么都有。 为保日常秩序,鬼市内禁止任何瞬移遁法,便是三钱寂响在此地也会彻底失效。 二人......准确的来说是三人只得老老实实在鬼市外落脚,各自收敛了身上的鬼气混在络绎不绝的游魂队伍里。 顺着人流缓步前行了一会儿,只听远处巍峨的罗酆山上,那口沉寂整年的古钟自己咚咚响了两下,顿时整条入市长街欢呼沸腾起来。 一老鬼感慨道:“钟鸣两声,寒衣节至!可算盼到这一天了!” 另一鬼道:“可不是嘛!冥府永夜本就阴冷,寒衣节一过,冥府就要慢慢步入冬天了,往后只会一日比一日冷,没件像样的寒衣根本熬不住。” 话音未落,半空之中忽有几点霜霏缓缓飘落。众鬼不约而同抬头望去,只见漫天灰濛濛的霜霏扬扬洒洒,轻如烟絮。忘川水绕城而过,河面上升腾起一层薄薄的冷烟,袅袅荡荡将整条冥川晕成一片朦胧。河畔两岸的彼岸花应声褪成一片灰红,铺呈在沉沉永夜下。 走在前面的游魂被冻得搓手跺脚,连声催促道:“快走快走,我要赶紧去鬼市买几件新寒衣,不然这漫漫冥冬非得冻得神魂发僵不可!” 一旁的女鬼问道:“怎么?你家后人今年没给你烧衣服下来吗?” 每年寒衣节人间焚烧的纸衣、纸钱、包裹皆会化作无数实打实的物什财帛落在冥府各处,这一天,大家都会翘首等候,盼着收到人间寄来的包袱,熬过漫长冥冬。 那游魂无奈叹气:“节才刚开始,阴阳通路刚开,哪有那么快送到,只能先自己置办几件凑合。” 人流越聚越多,络绎不绝的游魂不断涌上入市长街,顷刻间,江眠和秋宜身后就跟了一大群,挤挤挨挨,热闹非凡。 这时,一女鬼好奇地打量身前的二人,道:“你们二位看着这般年轻,怎么小小年纪就死了?” 这话似曾相识,江眠微微一笑,随口答道:“自戕死的。” 此话一出,身后一众游魂顿时都闭了嘴,纷纷面露错愕,你瞅瞅我,我望望你,心里都犯嘀咕,实在搞不懂这般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其中一女鬼自方才就一直紧紧盯着江眠的脸,盯得她都有些不自在了。秋宜也注意到了,不动神色地放慢脚步走在江眠身后。 那女鬼盯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脸上这几道红纹也太吓人了,看着煞气沉沉,你莫不是撞邪了吧?” 周围鬼怪闻言,当即哄起一片嬉笑打趣。 “都已经是鬼了,哪来的邪可撞!” “要说邪门晦气,谁比得上西方鬼王啊!那才是实打实的撞了毕生邪煞,倒霉透顶!” 江眠:“......”心道:“好好逛街,怎么走着走着又被当众点名了。” 秋宜正欲开口,身旁忽然好几只女鬼一拥而上,团团围住了她,瞬间转移了全场注意力。 众鬼的目光死死锁在她一身宝蓝色衣袍上,满眼艳羡,叽叽喳喳追问个不停。 “妹妹!你这身宝蓝色袍子是在哪个铺子定制的?这般精致漂亮?” “是啊是啊!这料子顺滑又显贵,一看就不是凡品,在哪家铺子定制的?要多少冥银啊?” “快告知我们地址!我们也想去做一身!” 这一身衣袍是借着谢辞的身躯临时幻化出来的女装样貌,秋宜哪里知晓什么店铺、什么价位。 一旁的江眠看得清清楚楚,心底暗自憋笑。 她几乎能透过这张女相窥见内里谢辞本人崩溃的神色。素来清冷孤高、拒人千里的北方鬼王,何时被这么多鬼怪围在中间摸摸碰碰、七嘴八舌围观过? 这时一只老鬼凑过来,煞有介事地道:“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料子!瞧这气度模样,姑娘怕是住在上好棺椁的主儿吧?可比我们这些挤坟土包的孤魂体面多了!” “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了!今年我不买寒衣了,省下来的冥银直接给自己打一口好棺材!” “我知道鬼市一家最有名的寿材堂!前段时间传闻西方鬼王特意去那家铺子定制了新棺,要求工艺、形制全和自己的本命棺一模一样!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立刻有胆小的鬼连忙摆手推脱:“算了算了!鬼王看上的寿材堂多晦气啊,普通人哪敢住!” 江眠:“......” 那鬼振振有词道:“你这就不懂了!跟鬼王的东西沾边哪有差?就跟鬼王丑符一样,看着丑,实则好用得很呐!鬼王亲自选中的寿材铺,工艺绝对是鬼市顶尖的!” 全程反复被点名的江眠:“……” 就在这一片热热闹闹的八卦打趣声中,前路豁然开朗。 漫天寒霏纷飞,万千灯火绵延,恢弘盛大、人声鼎沸的冥府鬼市,终于完完整整铺展在众鬼众人眼前。 34. 鬼王鬼市遇仙君2 如果说仙都是云端之上的琼楼玉宇、仙乐缥缈,那么此刻的冥府鬼市,便是夜色中的一幅浮世绘卷,鬼气冲天、热闹非凡、光怪陆离。 大红灯笼与惨白的鬼灯交织高挂,大大小小的商铺挨挨挤挤,街巷中人鬼如潮。凡间来客头上或肩膀上都贴着醒目的白色符布,凭着这道符纸庇护,才能在鬼影幢幢中穿梭自如。 吊死鬼垂着老长的舌头,嫌碍事便绕脖缠了几圈甩到身后,偶尔被后头的人踩住了,当即扯得龇牙咧嘴,吵作一团;被火烧死的,半边身子焦黑如炭,走起路来直掉黑灰,周围鬼怪见状纷纷下意识往两边避让;更有甚者还牢牢钉在木柱上,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市;偶尔有新死的亡魂被鬼差引着从街心穿过,身上还穿着生前的衣裳,看见满大街奇形怪状的鬼,当场吓得两腿发软…… 众鬼大多都保留着死前的模样,千奇百怪,实在是教人眼花缭乱。 江眠和秋宜顺着人鬼潮慢慢往前挤,抬眼便望见不远处一栋巍峨如庞然巨物的楼阁拔地而起,层层叠叠的朱红飞檐在无数摇曳的鬼火灯笼下勾勒出繁复森然的轮廓,一圈圈盘旋而上,仿佛要顶破冥府的天穹,正是江眠亲手创建的“汇通天下”。 可若是抬头望上穹顶,便会看见上空悬着一座分毫不差的不夜之城,整座城池颠倒垂挂,飞檐楼宇全部朝下,其上的景象远比二人脚下的浮生鬼市还要阴森诡谲。 两城之间隔着一片广袤虚空,人间飞来的孔明灯、烧来的黄纸钱、寒衣、包裹,全都悠悠荡荡悬浮在这片虚空之中。 这便是冥府鬼市赫赫有名的“对城”。脚下这座正城,便是寻常的浮生鬼市。在这里凭借冥银、供品、记忆便可交换万物,付出多少阴财,便得多少东西,银货两讫。 而头顶悬着的这座倒城,却是另一套法则。在这里,不收冥银,不要贡品。想要换取东西,典当出去的,是执念、阳寿、甚至是自己的气运。所有交易一经定下,永无反悔的余地。 江眠并非第一次进入鬼市。当年她初来之时,奈何桥崩开一道大缝,长明灯接连炸成碎纸,远比寒衣节的霜霏更迷人眼。 她摸了把藏在袖子中鬼面,只要鬼面还在,她的鬼气就不足以冲天而起,再闹出当年那般惊天动地的乱子。 一旁的秋宜看得满眼新奇,时不时扯一下江眠衣袖,拽着她在人潮里钻来钻去。二人路过一间缝骨小店,店内摆满了一排排木椅,好些无头的“人”坐在椅子上。 无头鬼在冥府本来就比较少见,砍头也是最不体面的一种死法。一下子聚集这么一大群,江眠二人不由多看了两眼。 熟料其中一个将自己脑袋用布条绑在腰侧的无头鬼察觉到二人的目光,嗤了一声:“看什么看?没见过脑袋分家的?” 邻座另一位,脑袋夹在胳膊底下,脖子上架了个纸糊的假头,画了眼,点了睛,风一吹纸脑袋晃晃悠悠,粗声嚷道:“喂!你们两个,滚一边去!身上鬼气淡得跟兑了水的孟婆汤似的,新死的吧?真是上面来的乡巴佬,没见过世面!” 江眠二话不说,立刻拉着秋宜滚一边去了,一边滚一边不忘解释道:“缝骨小店就是专门给亡者缝补残躯的,这些无头鬼嫌脑袋拎在手上不方便,过来找缝骨人把头颅缝回脖子上。” 二人没走出多远,又在一间小摊前停下。摊前的木架上整齐摆放着一排排瓶瓶罐罐,罐内盛满了各色的光絮,五彩斑斓,流光辗转,甚是奇特。 秋宜望着摊面上“忆絮摊”几个字,冲摊后悬在半空的老婆婆问道:“婆婆,你这卖的是什么?” 老婆婆双手翻飞不停,正裹捻着什么物什,慢悠悠道:“瞧二位这模样,刚来冥府不久吧?罐子里装的,都是各路亡魂不愿再背负的记忆。你拿自己一段记忆来换,我便给你裹一份幻影,不管你想瞧见什么光景,我都能替你造出来。” 秋宜并没有想要舍弃的过往,谢过老婆婆,又拉着江眠继续闲逛,来到了一处摆满铜铃的摊位前。 不少人鬼围在摊前,对着掌心的铜铃喃喃低语,神色各异,有的说到伤心处,当场鬼泪纵横。 江眠道:“此处是忘声阁。这些铜铃能够封存声音。很多亡魂把亲人的话语封存在铃中,时时带在身上反复聆听。也有人把难以启齿的心事、秘密寄存于此。” 二人又走了一会,远远便瞧见前头排起浩浩荡荡的长队。只见一块巨大的黑石浸在浅浅的忘川水畔,排队的生灵一个接一个地走到黑石前,有人面露痛楚,有人怒骂不休,有人满脸懊悔,也有人久久伫立在水边,悲喜交加。 江眠耐心解释道:“这是无镜台,站在黑石前便可以照见自己当初若是做出另一种选择,会活出怎样的一生。只可观望,却不可以更改。” 秋宜道:“竟有如此奇物,江眠,你上去看过吗?” 江眠微微一笑:“不曾。秋宜要不要试一试?” 秋宜摇摇头:“我便不看了。若是看见了另一种圆满,偏又触手难及,不过徒留满心遗憾罢了。既定的路,不必再回头看。” 二人缓步而行,头顶虚空漂浮的那些人间寄来的包袱、纸物忽然接二连三地往下掉落,底下早有等候的鬼差伸手接应,分门别类清点妥当,再按照姓名送往各家亡魂手中。 鬼市正中央燃烧着一蓬熊熊大火,火光灼灼,映亮大片沉沉冥夜。无数飘零无依的孤魂野鬼团团围聚,挨挨挤挤靠着这簇暖意,静静等候冥府鬼差派发寒衣。 冥府永夜萧瑟,阴风彻骨,唯有寒衣节这一日,人间香火落尘,阴火通明,众鬼皆可得一袭寒衣,抵御这漫无边际的长夜风霜。 这便是诸鬼年年岁岁、苦苦期盼寒衣节的缘由。 江眠看了一眼,再回头,秋宜已经不见了。 她四下扫了一圈,并没有看见那抹宝蓝色身影。不过秋宜如今借着谢辞的身躯,断然不会出什么岔子。江眠暗自思忖,还是别凑上去打扰他们二人比较好。 她独自拐进了另一条岔街,在寿材堂门前停下。 寿材堂坐落于鬼市与黄泉路交界的拐角,入口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过道两侧的棺材一口叠一口,层层向上堆砌,走在其间抬头不见天穹,只见密密麻麻的棺木。 江眠在重重棺椁之间七拐八绕了一阵,眼前才豁然开朗。 堆积如山的棺木垒成一堵高墙,墙后不远处便是奔涌的黄泉,几个女鬼正站在棺木堆前细细挑选着。 其中一女鬼指着一口棺道:“我相中这个了。” 一瘦小老头斜倚在椅子上,阖着眼,嗓音沙沙地道:“人有气韵,棺有脾性。相中哪一口,便同它说上一声,它若是不应你,便莫要强求,再往上另寻便是。”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冷杉气息淡淡飘来,江眠当即抬眸一看,只见黄泉边上一道白影一闪而过,转瞬便消失不见了。 她心忽地轻轻一提。 “沈砚舟?” 方才一闪而过的确实是沈砚舟,江眠绝不会看错。只是他身侧似乎还跟着一团黑影,融在沉沉冥府永夜之中只能辩出模糊一团。 江眠望着二人消失的方向,心头猛地一沉:“沈砚舟已经到冥府了?只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二人消失的方向看似通往黄泉,可实则却是奔着头顶那座倒城去的。 这倒城,从来不是谁想进便能进,想走便能走的地方。 倒城之中,魑魅魍魉横行,尽是恶鬼以上的凶邪鬼物盘踞在内,不少亡魂一时贪心踏入,最后连魂魄都被剥去大半,就此困在颠倒城池之中,永世不得脱身。 江眠毫不犹豫,身形一晃,便来到了黄泉岸边。 要想进入倒城,必须通过黄泉岸边的这座灰白拱桥。这座桥又叫“回生桥”,桥头无人看守,只立着一个半人高的黑陶翁。 江眠从腰间取了几枚冥钱投入身前的黑陶翁中,谁知这陶翁颇为挑剔,铜钱刚落翁底,便被它一股蛮力吐了出来,一点也不肯收纳。 倒城这等欲望修罗场,从来就不是凭几枚寻常冥银便能随意进入的。这般规矩,倒也在情理之中。 江眠无奈一笑,不再多试,随即划破掌心,将沾了鲜血的冥钱再度投入翁中。 这一回黑陶翁总算安分了,沉寂片刻,翁身微微震颤,一声震彻四野的巨响饱嗝随之而来,桥的尽头突然出现一面窄窄的黑水镜。 江眠望去,只见镜中倒映出来的自己头朝下,脚朝上,完全颠倒。 穿镜而过的一瞬间,她只感觉整个人被提着脚踝轻轻一翻,天地一阵旋转,便安安稳稳地落到了倒城的街道之上。 倒城,一座彻头彻尾的欲望之城。 此地看似繁华喧嚣,街巷人头攒动,一派热闹鼎沸的模样,可仔细一看,便会惊觉往来奔走的行人竟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 街上挤满了兽首人身的异客,各种猪牛马首脖子下配着的都是端正直立的 人身。有的手里牵着绳子,绳端拴着一个摇摆不定的人影,如拘牲畜;有的怀中抱着打扮精致的小人,眉眼俱全,却死寂无声。 这些“人”似人非人,面上没有任何喜怒哀乐的神情,似乎早已麻木。准确的来说,这些“人”是被偷来的影子。 在冥府,影子是极其稀罕的东西,只有人与仙明才有。也正因如此,便滋生出了影贩子这种阴邪行当。他们穿梭于浮生鬼市与阴阳缝隙之间,伺机偷取往来凡客的影子,贩卖到倒城,供各色凶邪驱使把玩。 江眠面前,一家铺子里支起数口巨大的铁锅,锅底柴火噼啪作响,烧得沸水滚滚翻腾、热气翻涌。每一口锅里,都泡着一道人影。 那些人影好似感觉不到烫一般,正在用一个大毛巾搓澡。更诡异的是,锅内佐料齐全,有的浮着玉米、萝卜;有的撒着花椒香葱,香味十足。 几尊猪首人身的异客围坐桌前,时不时从锅里舀起一大勺洗澡水倾入碗中,扬头一饮而尽。 隔壁铺子里几个人影的脖颈、鼻子上都套着铁环,弓着身子拉动着磨盘。身后一尊牛首人身扬着鞭子狠狠抽打,高声呵斥道:“卖力点干活!少在这磨洋工!买你们回来,便是要做苦役的!” 它越骂越躁,鞭声愈烈,仿佛要将上一世不曾消散的憋屈愤恨一股脑骂出来:“老子在上面辛辛苦苦一辈子,挤出来的是奶,吃的他爹的还是草!什么叫风水轮流转,现在懂了吗?!” 一旁马首店家满脸殷勤谄媚,弯腰躬身,从身后柜中取出几坛色泽诡异的酒水,小心翼翼地递向一众猴首客官面前,满脸堆笑道:“客官尽管放心享用!这几坛佳酿,皆是人影亲手采摘鲜果酿造,全程干干净净,没有一个牲畜沾染过,绝配各位的身份!” 这座颠倒悬浮的城池,从来不是什么极乐狂欢之地。 一念贪痴,半生非人;人心自困,永世沉沦。 江眠走上前,向那马面店家问道:“店家,方才可见到一位白衣公子从此处经过?模样生得极为俊秀,气质不凡。” 那马面鼻孔里重重喷出一口浊气,抬眼打量她一番,满脸不屑道:“你身上鬼气沉沉,藏都藏不住,跑到倒城来凑什么热闹?不知道此地从不欢迎你们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吗?” 倒城诸怪的五感都要更灵敏些,即使江眠有鬼面压制,有意收敛,还是泄露了一丝极淡的鬼王之气被它察觉。 江眠语气愈发缓和道:“马大哥莫怪,实属事出有因。我一位朋友不慎误入此地,我专程过来寻他。” 一旁闲坐饮汤的猪首晃了晃肥硕笨重的头颅,漫不经心嗤道:“长得好看的,这倒城里日日往来,数都数不过来,有什么好稀奇的。” 江眠补道:“一身白衣,气质清冷疏离,如落入凡尘的画中仙,尤其一双眼眸,极为出众好看。” 这话一出,旁侧牛首挥鞭的动作一顿,恍然道:“你这般一说,我倒是有几分印象。方才确有一道白衣影子被人掳了过来。听闻鬼影楼今日得了一批品相绝佳的影子,个个神韵出众,照你所说,你那位朋友怕是已经被带去鬼影楼了。再晚片刻,怕是就要被买主出价竞拍、挑捡带走了。” 鬼影楼之内,喧嚣鼎沸,形色各异的兽面者往来穿梭,人声、兽鸣、议价声交织一片,江眠费了好些力气才勉强挤进大堂。 忽然之间,堂中两具身躯飞掠而来,狠狠砸在江眠脚下。她垂眸一看,一猪首模样的已被断了一肢,鲜血直流;另一具浑身抽搐、口吐白沫,临死怀里还抱着一个酒坛子。 楼中争斗抢夺、死伤频发,本就是常态。 江眠正要继续往里挤,便听一道粗悍的声音响起:“我押五年阳寿!换高台最中央那道白衣影子!” 闻言江眠心头一紧,当即又往前挪了数步,一心想要看清高台上被掳来的影子究竟都有谁。奈何围观的实在太多,一众兽首异类回头看她还是好端端的人首人身,反倒故意排挤阻拦,不肯放她进去。 僵持之际,一道女子声音悠悠漫落,轻飘飘压过满堂喧闹: “一头猪的寿命满打满算也不过二十年,你出五年,这般廉价筹码,未免太不值钱了。” 江眠抬头望去。二楼软榻之上,卧着一位容貌清丽的女子,她的眉目还是生人的面孔,唯独长了一对蓬松的狐耳。 她身子慵懒,随意斜倚在榻上,姿态闲散气定,身后数名姿容俊雅的男子人影正为她揉肩抚背。 35. 一觞相许抵千言 此言一出,那猪首顿时满脸不忿,粗声嚷嚷道:“正因为猪的寿命不过二十年,我肯出五年,才算值钱啊!” 这话听着粗浅,却有几分道理。就好比一个人全部身家不足十两银子,却要拿出三两银子送人。旁人看那三两微不足道,但对于只有十两的人来说已是倾尽大半家底。 可三两终究是三两,五年终究是五年,在这里,谁管你原本有多少又割舍了多少,只在乎你能实打实拿出多少。 这时,江眠身前一人惊道:“今日这批当真是绝顶货色!你们快看堂中那两位,白衣胜雪,黑衣如墨,模样俊俏得不得了,便是天神仙君下凡,也不过如此了吧!” 立刻有人附和道:“可不是嘛!寻常货色,楼主哪会亲自坐镇?今日楼主现身,分明是看中了这批货,怕是打算自留,不肯轻易外放了。” “那还是算了,谁敢跟楼主大人抢东西啊,就算是赢了也要被剥层皮!” 听几人一番话,二楼这位狐耳女子便是这栋鬼影楼的执掌者,他们口中那位惹不起的“楼主大人”了。 狐耳女子慵懒支着下颌,似笑非笑道:“五年寿数,太过寒酸,不够入我鬼影楼的台面。最低十五年,少一年都不行。” 那猪首瞬间炸毛,险些当场跳脚:“十五年?!就剩五年我还活个锤子?这赌我不押了!不玩了!” 不等狐耳女子发话,整座大堂轰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鄙夷哄笑。 “这就不敢玩了?真是个怂包!” “就算只剩五年又怎么着你了?换这么个绝世品相的美男子回去,日日伺候,吃饱酣睡,什么烦心事都没有,这般快活日子,五年就抵得上一辈子!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真当这鬼影楼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既然开口押注,哪还有让你走的道理!” 堂中阴风骤起,数团浓黑如墨的黑影从大堂角落翻涌而出,转瞬便掠至那猪首身侧,任凭那猪首如何挣扎尖叫,仍是将它拖到正中央的赌台之上。 人群纷纷避让,借着这空荡,江眠终于看清了里堂的全貌。 鬼影楼大堂穹顶高悬,挂满幽幽青红灯笼,灯影摇曳不定。堂中立着数道男子影子,面容皆是清俊无比,神情茫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处何地,又因何种缘故出现在这里。 江眠飞快扫过一眼,其中白衣影子共有两道,可都不是沈砚舟。她担心这些影子被施了障眼法,又耐着性子逐一看去,这一看,不由微微一愣。 大堂正中央有一道黑红劲装的影子,即使此刻身陷囹圄,他依旧脊背挺直立在堂中,眼神轻蔑地缓缓扫过四周的异首看客。 江眠在一群异首中极为显目,很快二人的视线便撞在了一起。 尉迟微微一怔,江眠今日并未戴鬼面,待他看清她的脸后,方才张扬的气势瞬间一敛,竟缓缓低下了头。 江眠心道:“尉迟的影子怎么也被掳到了此处?这下可真是麻烦了。沈砚舟的影子尚且还不知在何处,怎么又来一个。” 倒城之内,影子用处甚广。既可驱使做苦役,亦能拿来炼制影傀。若是取自仙人的影子炼就,那便是世间罕有、价值连城的至宝。 影子寄宿着本体的一缕命气,若是影子受到了伤害,本体也会随之受到或多或少的影响。 江眠沉吟片刻,尉迟的影子毕竟还在这鬼影楼中,看状况也挺抢手,短时间内应当不会轻易被人买走。可沈砚舟却是实实在在不见了踪迹,眼下寻他才是头等大事,这里派鬼差暗中盯着就好。 她往后微微退了一步,这一退,后背却是轻轻撞上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江眠立刻道:“抱歉......” 头顶传来了一声低低的笑。 这笑声极轻,本该被满堂鬼啸妖哄彻底淹没,可落进江眠耳里却清晰分明,仿佛那人就贴在她耳畔,气息拂过耳廓,浅浅一笑。 她微微侧身抬眸,撞入视线的竟是沈砚舟。江眠立刻道:“沈砚舟?你怎么在这里?” 今日沈砚舟仍是一袭白衣,外披浅蓝斗篷,衣色清浅,衬得他肤色莹白如玉,瞳色清湛婉转,似藏一泓秋水。 堂内人群忽然一阵骚动,左推右搡,挤得江眠身形不稳,连连后退。沈砚舟伸手,虚虚一扶,指尖轻轻挨着她的小臂,温声道:“小心。” 江眠略一点头,站稳问道:“你的影子,不是被掳走了吗?” 沈砚舟微微垂首,身形顺势向她凑得近些,二人之间的距离拉近。满堂鬼嚷喧哗仿佛瞬间退远,世间只剩这方寸之地。他低声道:“确实被掳走了,只是半路我便察觉异样,没让他得逞。” 江眠心头一动,莫非眼前这人竟是沈砚舟的影子?看模样身形与本尊并无二致,她不由生出一丝好奇,影子的触感会是什么样的? 她心中这么想着,指尖已经不由自主地往沈砚舟的胳膊上轻轻戳了一下。 沈砚舟微微一怔,随即眉眼弯起,笑意直达眼底,轻声道:“影子已然归位,站在你面前的是本体。让你失望了。” 江眠指尖微微一顿,慢慢收回了手,敛了神色,问道:“影贩子不过都是寻常怨鬼,竟有本事把你的影子偷走?” 不光偷了沈砚舟一人,连尉迟的影子也被一并掳到了这鬼影楼。 沈砚舟道:“怨鬼虽无多大杀伤力,但最擅长编织幻象惑人心神。我一时不察,落入他布下的幻象,才被钻了空子。” 想来尉迟也是这般中招。只是江眠实在想不到这怨鬼究竟幻化出了何等景象,竟然将仙都天恒、镇守北境的将军都蒙混了过去。 不过好奇归好奇,江眠却不好开口相问。传闻怨鬼所织幻象都是根据人心底最脆弱之处幻化而生,若是追问他究竟看到了什么,无异于逼着对方摊开心底的难堪,将软肋和伤疤捧到人前。 江眠道:“既然你无事,我们暂且在此观望片刻。尉迟将军的影子还在那边拘着。仙都之人在冥府遭此变故,纵然是他不慎落入圈套,此事若是传扬出去,终究容易落下闲话。” 沈砚舟微微一笑,道:“鬼王阁下想怎么做,只管去做便是,不必特意同我交代。” 话虽如此,江眠自己也说不清方才为何下意识要同他解释这一番考量。 正在这时,堂中赫然爆出一声凄厉惨叫,那猪首的一条手臂已被生生斩断,滚落在地。 剧痛袭来,猪首当即疼地白眼直翻,粗重的喘息从鼻腔里一阵阵喷出,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狐耳女子淡淡道:“既然不肯押十五年寿命,那便五年再加这一条手臂勉强凑作筹码。” 猪首喘了许久,咬牙狠下心,道:“行......成交!不过一条手臂罢了。说吧,今日是什么规矩?” 狐耳女子轻笑一声:“看见这些酒坛了?” 大堂左右各立着一具木架,架上原本各放置十坛酒,左侧木架却空了两处,少了两坛。 狐耳女子自二楼阑边纵身一跃,轻飘飘落入堂中:“你今天运气不错,先前已有一人帮你喝了二坛。如今摆在你面前的,还剩八坛。” 江眠记起方才砸在她脚边那人怀中抱着一个酒坛子,口吐白沫,心中顿感不妙。 狐耳女子继续道:“规则简单。原本两边架上各十坛,五坛毒酒五坛解酒。你我各自从中拣两坛饮下,只要活下来,便是赢。” 那猪首倒也不算愚钝,当即追问:“若是第一坛饮下解酒,第二坛却是毒酒,又当如何?” 狐耳女子笑道:“毒遇解,解遇毒,自然两相中和消解,算你得胜。” 围观众人当即议论起来:“方才你前面那位,喝的二坛都是毒酒。如今余下八坛之中,还剩三坛毒酒,五坛解酒,想送死都没那么容易。” 此话确实不假。现在解酒多、毒酒少,怎么选都是稳赚,总不至于倒霉到选中两坛都是剧毒。 那猪略一思索,也觉得这是天大的好事落到自己头上,自认运气绝不会差到恰好选中两坛毒酒这份上,当即在满堂目光之下随手挑了两坛,掀开一坛封泥,仰头直接灌了下去。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无数双奇形怪状的眼睛钉在他身上,屏息凝神,静观其变。片刻之后,猪首啪啪怕了拍肚皮,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老子喝的是解酒!这下第二坛无论喝的是什么,老子都死不了!” 另一边,狐耳女子早已饮完属于她的两坛,安然无恙立在原地。虽说第二坛已经没有再喝的必要,猪首依旧拔开坛口,将第二坛灌入喉中。 “哈哈哈!第二坛,竟还是解酒!” 猪首放声长笑,喉间滚出一声洪亮的猪鸣。他心满意足,伸手一把将那道白衣男子影子揽入怀中,断肢还在流血,它却浑不在意,随手往自己衣袍上胡乱抹了两把。 “真是好运气!居然两坛都是解酒!” “可不是!亏得前面那人替他喝掉两坛毒酒,这才捡了大便宜。” 狐耳女子道:“还要继续押注吗?” 猪首连 连摆手,面上喜色不减:“见好就收!见好就收!老子再玩下去不就是傻子吗!” 左侧木架此刻还剩三坛毒酒、三坛解酒,输赢对半,它不愿继续冒险了。 闻言,一黑影将方才斩落的那截断臂扔到猪首怀中。 满堂魑魅见状,心底皆是一阵失望。没想到这猪首说停就停,不接着赌了,这下没好戏看,实在扫兴。不少兽首鬼影啧啧咂舌,低声抱怨起来。 “真是个怂货,运气都送到手上了,还不敢接着赌。” “可惜了可惜了,本来还等着看一场热闹呢。” 猪首一手抱着断臂,一手揽着那道白衣影子,心满意足,转身走出了鬼影楼大堂。 狐耳女子立在堂中,目光扫过满堂:“还有谁想要上前押注,换取影子?机会仅此一次。” 话音落地,大堂之内哗然四起。 “如今只剩三坛毒酒、三坛解酒,输赢各占对半,胜算早已大打折扣,谁敢去赌?” “可不是!蠢人才会送死!方才那猪首懂得见好就收,才算精明,现在入局纯属找死!” 满场皆是退缩推诿之语,无人敢再踏前半步。江眠微微垂眸沉吟,抬眼望向堂中伫立的尉迟。恰好此时,尉迟的目光也穿透人群遥遥落了过来。待他看清江眠身后的沈砚舟时,微微一怔,眸光一凝,转瞬又敛去所有情绪,嗤笑一声,移开了视线。 江眠无奈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正要举手,身后沈砚舟道:“你要上去?” 江眠道:“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仙都之人滞留此处,被冥府鬼市肆意交易拿捏。放心,我有胜算。” 却听沈砚舟道:“我并非担忧这个,你能喝酒吗?” 她原以为沈砚舟是担心她技不如人、赌局落败,未曾想他压根并不在意,丝毫没有输赢顾虑,似乎对如何拿下这一局比江眠自己还有信心。 江眠一怔,坦然摇头:“不太能。” 何止是不太能。她本就不善饮酒,如今体内怨气尚未平复稳固,酒水最易乱人心性、引动戾气,一旦沾酒,后患无穷。 沈砚舟道:“江眠,我同你一起上去,酒我来饮。” 江眠想了想,仍有几分顾虑:“你的身子......” 沈砚舟道:“无妨。” 堂前,狐耳女子见满堂死寂,无人敢应声,笑道:“既然无人敢应,看来这批货只能由我亲自笑纳了。” 一道清亮的女声穿透嘈杂人声陡然响起:“我来。” 江眠抬步走出人群,目光落向堂中央那道黑红身影:“我要最中间,那名黑衣红纹的影子。” 满堂喧嚣瞬间凝滞,无数双诡异的眸子纷纷转向江眠,都想看看究竟是哪个脑子被门板夹了的敢接下这种死局。 “疯了吧?竟敢接下这必死之局!” “六坛酒对半毒解,五五开的生死局,纯属赌命!” 堂中,尉迟死死凝望着缓步上前的江眠,眸光晦暗不明,不知道在想什么。 狐耳女子挑眉浅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哦?既愿入局,不知你押上的筹码是什么?” 江眠身上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那鬼面虽是不可多得的宝贝,可一旦拿来做赌,鬼气冲天,倒城怕是又要闹得人仰马翻,场面不好收拾。 她从腰间摸出一枚染血铜钱,道:“赌这个。此钱染血蕴煞,可凭此临时驱使一人......” 一语落地,满堂再起哗然。 “竟有这般诡异的秘术铜钱?我混迹倒城数百年,从未听闻!” 狐耳女子指尖轻叩赌台,眸光流转,颔首道:“可以,成交。” 江眠抬步走向酒架,身后一道白衣身影随之跟上,步履从容。 狐耳女子似笑非笑道:“不知待会饮酒的,是你们二人之中的哪一位?” 不等江眠开口,沈砚舟道:“她选酒,我饮酒。楼主大人,赌局规矩,从未限定选酒之人必须亲自饮下,不是吗?” 这一句,彻底引爆了整座大堂。死寂过后,又是山呼海啸般的惊叹。 “我的天!这人竟是要替对方赌命饮酒?” “五五开的生死局啊!运气差半步可是死路一条!世上竟有人甘愿替旁人送死?” “啧啧,这二人关系看起来不一般呐!若非极度信任,谁敢将自家性命全然交到他人手中?简直是疯魔!” 狐耳女子兴致更浓,悠然颔首:“确实无此规矩,既可换人代饮。请吧。” 36. 酒浸清颜寒山褪 江眠缓步走到酒架前,望着眼前六坛封存完好、气息难辨的酒坛,神色平静无波。 在满堂紧盯的目光中,她抬手将六坛酒一一挪动,两两归为一组,整齐排成三排,每排两坛,排布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身后,沈砚舟静静伫立,目光始终落在她纤细沉静的背影上。待看清她这番举动,唇边悄然浅浅一扬。 一众看客面面相觑,不解其意,满是疑惑。就在这时,江眠忽然转头道:“楼主大人,这般对局未免太过无趣,不如我们改一改玩法,添些难度如何?” 狐耳女子唇角微扬:“哦?说来听听,什么玩法?” “我已将六坛酒两两分组,划为三排。只需楼主告知我,哪一排之中藏有毒酒便可。” 话音刚落,堂下立刻喧哗四起。 “这人他爹的是疯了吧?这是什么玩法?这不明摆着告诉你怎么赢吗?” “告诉你还怎么玩?玩不起就别硬撑场面!” 未等喧闹落定,狐耳女子轻笑应声:“好。这个玩法有意思,我应了。” 众鬼一愣,随即有些人反应过来,连忙出声拆解其中关窍。 “对啊!她只说告知哪一排有毒,又没说一定要讲真话。真话假话全凭楼主心意!” “我就说没这么简单!说到底还是五五开的赌命局,真话假话无从分辨,告诉她位置和没说毫无区别,难度还是半点未减!” “这般兜兜转转,说了等于没说,真是自作聪明!” 满堂议论纷纷之际,狐耳女子抬手指向最上方那一排酒坛:“这里面,有毒酒。” 一语落定,大堂骤然死寂。 空气仿佛瞬间凝滞。江眠抬眸,与狐耳女子遥遥对视。 二人目光相撞,无声之间已是数个来回较量。她沉沉凝着对方,细细掂量这句话背后藏着的虚实。 是实话,还是刻意引她入局的谎言? 所有鬼怪全都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锁在江眠身上,静待她做出抉择。 短暂的静默过后,江眠缓缓一笑:“我信楼主。” 说罢,她从容取下中间一排的一坛酒,转身递给身侧的沈砚舟。 狐耳女子微微挑眉:“你可想好了,一旦选定,便不能反悔。我虽告知第一排有毒,可六坛之内本就藏着三坛毒酒,变数极大。你当真有把握?若是失手,毒伤或是毒死你这位情郎,我鬼影楼概不负责。” 周遭立刻响起一阵哄笑与嘘声,看热闹的兴致愈发浓烈。 “啧啧,胆子真大,拿身边人的性命做赌注!” “等着看好戏吧,说不定下一刻就要倒在这毒酒之下!” 江眠低头望着手中酒坛,神色坦然沉静:“实不相瞒,我确实不知这一坛究竟是毒酒,还是解酒。” 她话留半截,未再多言。可那双清亮的眼眸里却盛满了十成十的把握。 沈砚舟轻声道:“无妨,我信你。” 在满堂目不转睛的注视下,沈砚舟接过酒坛,抬手启封,仰头从容饮尽。 众人静待片刻。 沈砚舟抬眼望向江眠,低声道:“是毒酒。” 他身形微微一晃,江眠快步上前,自背后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肩头。 沈砚舟顺势将头轻抵她颈侧,只是自持余力,并未将全身重量托付过去。 江眠当即心下明了,这是沈砚舟的真身。 二人静静立着,身形相偎,衣物相贴,距离瞬间消弭大半。 沈砚舟发丝冰凉如水,一缕缕拂过她的颈侧、耳下。这凉意远不及寒衣时节的霜霏刺骨,江眠却只觉这似有若无的触感格外清晰,自耳下一路往上,颤开一阵阵酥麻。 她心头微顿,揽住他肩头的手臂微微收紧,稳稳托住这摇摇欲坠之人。 鬼影楼大堂内阴风阵阵,头顶悬垂的红纱随风缠绵翻卷,阴风吹得二人衣袂轻轻纠缠。沈砚舟温顺倚在她肩头,呼吸轻浅绵长,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她颊边的碎发。 江眠垂眸一瞥,却见沈砚舟眉头微微蹙起,唇角微翘。她当即取下第二排剩下的一坛酒。 狐耳女子道:“你确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越看越糊涂?” “蠢货!楼主说第一排有毒酒,说不定是假话,故意引她往后两排选。” “看不懂就别乱扯!方才她说信楼主,可‘有毒’不等于全是毒,谁知道一排里面是一毒一解还是两毒!” 江眠将酒坛递到沈砚舟手中,大堂再度归于寂静。 狐耳女子道:“别怪我没有提醒你,这一坛入喉,祸福皆由你此刻的选择而定。” 闻言,江眠浅浅一笑,看向沈砚舟:“这坛必是解酒。倘若不是,我这条命,便赔给你。” 此言一出,四下响起一片压低的窃笑,一众鬼怪等着看她食言。 沈砚舟没有应答,只是举坛饮下。 又一坛滑落腹中,沈砚舟面颊上缓缓浮起一丝绯红,他微微一笑,道:“是解酒。” 狐耳女子道:“恭喜,你赢了。” 方才还等着看二人一败涂地的看客们面面相觑。 “竟……真叫她赢了?” “我原以为这局纯靠运气,万万没料到她竟有破解的办法。” “切!我倒觉得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尉迟的影子被解开拘印,送到堂中。 他深深看了江眠与沈砚舟一眼,一言不发,径自转身离开了鬼影楼。 沈砚舟饮下解酒之后,体内毒意缓缓消散,面色一点点回转。不消片刻,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大半,他敛了敛心神,缓缓站直身子。 二人正要离去,狐耳女子道:“慢着。” 江眠驻足,狐耳女子道:“你且说说,方才凭什么这般笃定,第二排不会出事?” 江眠淡声道:“三毒三解,两两一组,最坏的情况,是其中一组两坛全为毒酒;最好,则是每组一毒一解。我素来运气不好,不敢赌好运,我的目标,便是避开那一组双毒。所以我只需要找到那组双毒,在剩下的两组中任选一组,便不会出事。” 狐耳女子道:“那你又如何避开双毒?” 江眠道:“我无法避开,所以我才请楼主给出提示,哪怕这句话可以是谎言。常人会想,楼主说第一排有毒,大概率是假话,便会避开第一排。可我料定,楼主早已预判到这份心思,所以你反而会说真话。” 狐耳女子静静听着。堂下原本嘈杂的鬼众也安静下来,凝神细听。 江眠继续道:“但仅仅这样还不够。这里是鬼影楼,满堂鬼怪,最期待看见的从来不是平淡收场。若是楼主说的真话只是‘第一排一毒一解’,那这场赌局便没有惊心动魄的血光,不够热闹。楼主既然打算说真话,定然会选那组双毒来回答。唯有第一排是双毒,才有足够的悬念,才能满足所有人等着看一场生死赌局的心思。” 狐耳女子笑道:“不错。我早已算准你的心思,却没料到你步步推演,连我的算计也尽数看破。这一场局中对局,着实有趣。” 江眠和沈砚舟离开鬼影楼,一出此地,沈砚舟便有些立不稳,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两坛酒入腹,此刻后劲已经上来了。 江眠跟在身后,伸手扶了一把,问道:“沈砚舟,你还好吗?” 沈砚舟轻轻摇了摇头:“无事。” 江眠抬眼一望,不由微微一怔。哪里是没事,分明不对劲得很。 他本就生得清冷淡漠,眉眼素来又如山巅积雪,凛冽自持。可这两坛酒入喉,那层皑皑白雪便悄悄融开了几分。 < p>江眠快步上前,伸手想去搭他的腕脉,谁料沈砚舟反手一扣,稳稳握住她的手,竟将她的手掌轻轻捧在自己掌心,低声道:“江眠,你的手怎么这般凉?” 沈砚舟掌心暖意融融,江眠微微一怔,随即瞥见街上往来不绝的兽首人影。不知为何,她并不愿让旁人瞧见沈砚舟现在这副模样,当即抽回手,从袖中取出獠牙鬼面覆在他面上,带着他迅速离开了倒城。 半炷香后,归墟殿内。 几道轻薄柔软的素纱垂落,纱幔之后,是一张以千年阴沉木打造的宽大床榻,床榻之上,静静地躺着一个人,正是沈砚舟。 殿内陈设一应奢华,江眠那口常年相伴的棺材旁,此刻多了一口形制完全相同的棺木,也不知寿材堂是何时送到殿中的。 江眠掀开珠帘走入殿内,手中端着一碗解酒汤。她将汤碗放在案上,伸手轻轻撩开素纱,却见沈砚舟已经坐起身来。 江眠道:“解酒汤来了,喝点吧,不然待会儿会很难受。” 沈砚舟微微颔首,乖乖下床走到案边,端起汤药一饮而尽。 江眠没想到他喝药竟会如此干脆,可转念一想,沈砚舟身染旧疾,汤药本就是日常,一碗醒酒汤于他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 一碗汤药落肚,他静静地坐在原地。 江眠将空碗搁到一旁,一转头便撞进他的视线里。 只见沈砚舟一条手臂松松横在案上,另一只手支起,手指骨节分明支住半边侧脸,眼帘半敛,眸子微微眯起,眸光流转,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凝望着她。 江眠道:“怎么了?还是身子不适?早知道,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你碰那酒……”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轻轻一咳,下意识移开目光,不再去看向身侧之人。 原来,沈砚舟不知何时胸前衣襟半解,白皙的锁骨浅浅显露出来。往日雪白清寒的肌肤此刻从锁骨、喉结到耳尖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绯色...... 这抹红晕缓缓染上面颊,爬上眼帘,眼尾微微泛红,恰似雪上落霞,浅淡清透。他长睫轻垂,素来澄澈清冷的眼眸好似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朦胧了眼底的锐利疏离...... 他依旧坐得端正,脊背挺直,一身清雅风骨未散,偏偏整个人白里透红,浑身散发着慵懒沉缓的醉意。 江眠别过脸,轻声道:“嗯......屋里有些闷,我去开窗透透气......” 话音未落,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扣住了她的手腕。 沈砚舟声音轻哑,缓声道:“江眠。” “......” 不知为何,江眠的心轻轻一提,脚步瞬间顿住。 “我还是有些不舒服,你帮我看看。” 江眠闻言,抬手欲去搭他的脉搏,可指尖尚未触及,沈砚舟便顺势轻轻一拽,力道轻而温柔,稳稳将她拉近身侧。 江眠心下一惊,尚未回神,肩头便轻轻一沉。 沈砚舟静静靠了上来,温顺地将头抵在她肩头,缓缓阖上了双眼。 归墟殿内落针可闻。 沈砚舟呼吸绵长,温热的气息一丝一缕拂过,微凉的发丝蹭着她的颈侧,软软的,轻轻的。 江眠微微怔住,浑身下意识放松,不敢稍动。 她垂眸望去,沈砚舟眉目温润,已然安安静静地睡了过去。 一室静谧。 江眠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她撑着身子起身,刚挪了挪脚,便察觉脚腕处多了一重异样的触感。 她撩开衣摆一看,只见赤金镣铐之上,嵌着一对冰晶。这冰晶色泽通透,泛着轻浅的透蓝,隐隐流转着一层淡淡的灵气。 令江眠感到惊讶的是,这冰晶竟然嵌得浑然一体,严丝合缝裹住镣铐环身,完完全全将赤金镣铐上灼痛的术法隔绝开来。 37.云车遥赴仙都宴 江眠心里清楚,这一定是沈砚舟留下的。 冰晶寒气森然,自带凛冽锋芒,她却感觉不到一丝寒意。这股清润透骨的寒气恰好中和了赤金镣铐灼烧皮肉的剧痛,让人只觉浑身一松,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三百多年来,灼烧之感日夜不息。时日太久,久到江眠默认这镣铐是自己血肉的一部分,早已习惯麻木。可此刻痛感消散,她这才惊觉原来无拘无束、一身轻快竟是这般滋味。 当年她初入冥府,也曾派鬼差阴司踏遍荒墟废土,寻来各式各样的天才地宝、冥间古物。但那些东西至多只能暂且缓解苦楚,无法彻底根除。毕竟这是仙都最重的刑罚,哪里是能如此轻易化解的。 江眠望着镣铐上严丝合缝的冰晶,琢磨许久,也想不明白这东西究竟是何物所铸,竟能奇迹般消弭了所有痛楚。 此物一定极其难得,江眠意外之余,心底隐隐有些不安。这般轻易消解仙都刑罚之力的宝物,沈砚舟究竟是如何得到的? 正暗自思索着,屏风后缓缓走出一道身影,阙语道:“大王,您终于醒了。” 江眠道:“几时了?” 阙语移步桌案旁,目光淡淡扫过案上静置的空碗,答道:“已经巳时了。” 江眠心底暗自微怔,她竟不知不觉酣睡了这般久。 她本就浅眠,稍有动静便会惊醒,想来这一场久违安稳的沉眠,多半是托了沈砚舟所赠冰晶的福。 心底轻轻一叹,抬眼便看见阙语手中捏着一方笺帖。纸色纹路规整清雅,是仙都独有的制式,一眼便知是有要事禀报。 她问道:“出什么事了?” 阙语递上,道:“此帖是仙都尉迟将军早前差人送来的。您此前吩咐过,休憩期间诸事一概不扰。只是帖上赴宴时日将近,实在不敢再耽搁。” 江眠接过那张仙贴,刚一展开,数只由术法凝化的彩蝶从中翩跹飞出,流光轻盈,绕着她缓缓盘旋了数圈,最终化作点点微光消散,灵动雅致,别具一番仙韵。 笺帖之上写明,尉迟将军与云芷元君的婚宴就在三日后。 阙语见江眠神色如常,仍不放心道:“大王若是不愿赴这场仙宴,属下即刻寻由头回绝便是,不必勉强。” 江眠淡淡道:“不必。我原就打算往仙都一趟,旁听璧玉元君一案。刚好时日撞上,一并走了便是,省得来回折腾。” 阙语道:“大王当真要亲自前往?” 江眠道:“怎么了?” 阙语微微蹙眉:“大王莫不是记岔了?您与尉迟仙君年少时曾有过婚约,此事当年仙都人尽皆知。这场婚宴广邀仙冥两界,场面闹得不小,一众老牌仙官都要到场。您若是露面,旧日婚约之事难免被人翻出来嚼舌根,平白惹一身流言蜚语,不值得。” 江眠眸光微顿,她依稀记得当年血洗长生殿后,便当众与尉迟斩断婚约。只是其中细节早已模糊不清,早前在罗酆山相遇之时,她尚且认不出尉迟,更别提云芷了。 她淡淡一笑,漫不经心道:“我身上的流言蜚语还少这一桩?对了,冥府还有何人收到宴请?” 阙语道:“冥帝自然不会亲赴,冥府四方鬼王之中,北方鬼王向来不近仙都俗事,东方鬼王尚在处置黄泉恶煞之乱,无暇脱身,唯有南方鬼王应下了邀约。” 闻言,江眠道:“正好。案子婚宴一并了结,不必叫林屿来回奔波,也好早日定下璧玉的处置。” 三日后,归墟殿上空,江眠远远便望见一团巨大的云霭自天边慢悠悠飘来。云团之上稳稳托着一架通体墨黑的云车,车前两匹玄色骏马齐头并进,踏空而行、履尘无迹。车身光素,极简至极,无雕纹无缀饰,墨色车帘垂落,将车厢内一切光景掩去。 再仔细一看,这云车竟无车无轴,托着整车的那团柔云便是它的行路之轮。 江眠不免觉得有些奇怪。仙都诸天仙神出行,大多依仗自身仙器,天上往来的景象可谓五花八门、百仙百态:有栖在灯盏上凌空的,有撑伞渡云的,有御剑乘风的,还有索性蜷在酒壶里随云漂流的。若是偏爱大排场的,便乘白鹤、驱苍龙、驾灵鹿,或是御游鱼、坐玄龟,各有各的气派。 两相一比,眼前这架云车反倒显得格外朴素。 她心道:“不知是谁的座驾这般低调沉敛,还敢靠近归墟殿上空,真是头一回见。” 江眠正静静打量,那团巨大云霭忽然停下,悬在归墟殿上方不再往下落。 墨色车帘自内被轻轻掀开。 沈砚舟自车厢中缓步而出,立定车前,白衣莹白如雪,和这通体沉黑的云车相映,一明一暗,对比鲜明。 他微微一笑,道:“鬼王阁下,我来接你去仙都。” 江眠见是沈砚舟,回以一笑,正要持伞凌空而上,忽觉脚下一托。转瞬之间,一道霜雪凝成的步阶凭空铺展,直通云车前。 江眠缓步拾级而上,待到近前,沈砚舟掀起厚重的车帘,静候她进入。 踏入车厢一刻,江眠微微一怔。原先看这车通体沉黑,内里想必也是一派晦暗肃杀,不曾想竟是这般清简雅致。 车厢四壁衬着一层月白软绫,脚下铺一层细软如雪的云绒,踩上去无声无息。正中设一张素木窄几,几面上摆着一盆小巧枫树盆栽。这般样式的小枫,江眠记得曾在沈砚舟的画舫上见过一次。 如此想来,他是极爱红枫的。 小几两侧,各置一方软垫。车厢角落里还叠放着两件素色披风,一薄一厚,以备抵御风寒。 沉沉墨壳之内,竟藏着这样一方幽静小室。 江眠刚一落座,便听沈砚舟道:“昨夜......” 一听他提起昨夜,江眠正伸手接过他递来的茶盏,慌忙抿了一口,冷不防又被呛住,当即咳了几声。 沈砚舟道:“此茶采自仙山,鬼王阁下还是不能喝吗?” 江眠连连摇头:“不是不是,能喝的,能喝的。” 凡间吃食与她无缘,仙冥两界的倒是可以入口。 她急急又啜一口,试图稳住神色,抢先开口:“昨夜你醉了,在我殿里睡得安稳,什么意外都没有。” 闻言,沈砚舟莞尔一笑,道:“那就好。我素来极少饮酒,并不知醉后是何模样,不曾失态便好。” 江眠脱口便道:“没有失态,你喝醉的时候,倒是很乖。” 沈砚舟微怔,不知又想起什么,弯了弯眼笑道:“乖?倒是鬼王阁下昨夜竟席地而眠,我夜里起身,险些一脚踩到你。” 江眠心道:“想来是坐着靠着睡熟,不知不觉滑落到地上。万幸不是先前那副倚靠的姿态。”嘴上搪塞道:“我睡相不好,滚到地上什么的,那是常有的事。” 她顿了顿,顺势转开话题:“此番多谢你过来接我了。” 江眠抬眼向沈砚舟看去,心忽微微一提。 今日沈砚舟的面色较往日更显苍白,唇上也少了几分血色。仅仅一夜过去,他竟看起来如此虚弱。 沈砚舟道:“早前便应允要来冥府接你,不必言谢。倒是要多谢鬼王阁下送的棺材和冥帝的那箱冥草灵药了。” 他顿了顿,转头与江眠四目相对,低低笑道:“只是,鬼王阁下好像送错东西了。” 江眠微怔:“送错了?” 沈砚舟温声道:“你貌似把自己睡惯的那口棺材送过来了。” 江眠一愣,转瞬便反应过来。这两副棺材形制完全相同,她自用那一口常年相伴,边角早已被摩挲得温润圆熟,想来是底下鬼差一时混淆,错将她的旧棺当成新棺送与了沈砚舟。 江眠道:“我即刻命人换回。” 沈砚舟轻轻摇了摇头:“若是鬼王阁下不介意,不必换了。两副棺本就一模一样,换来换去,并无差别。” 江眠颔首,忽然想起一事,撩开衣摆一角,露出脚踝上那对冰晶,道:“还有这个,也要多谢你。” 沈砚舟淡淡一笑:“区区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江眠道:“此物究竟是何物所铸?我可从未见过什么灵石能有这般奇效。” 沈砚舟道:“并非寻常灵石。是我刚上任那会,一位仙官送来的贺礼,一直搁在殿中闲置,倒不如拿出来物尽其用。” 虽听他这么说,江眠心中却是不信。若真有这般神奇之物,她断然不会一无所知。沈砚舟不愿细说,她也知道这冰晶的来历怕是不简单。 她放下衣摆,轻声道:“无论如何,多谢你了。” 云车行得又快又稳,江眠在车厢内四下望了片刻,又掀起车帘一角向外窥看。沿途往来仙客络绎不绝,可远远瞥见这辆墨色 云车,都下意识放慢速度,拉开距离,不敢靠近。 一路畅通无阻,掠过一座座仙殿琼楼、玉宇飞阁,不多时,云车缓缓停在一座青灰殿宇之前。 这殿宇从外头瞧着并不算大,比起周遭高耸巍峨的宫阙矮了整整一截。不见繁复飞檐斗拱,也无流光琉璃宝顶,更没有层层玉阶门槛,方方正正,素净简朴。 沈砚舟为她撩开车帘,道:“尉迟的婚宴两个时辰后正式开场。” 江眠踏出云车,应声淡淡道:“我知晓了。” 她稳稳落地,回身望去,却见沈砚舟并未随之下车。 他微微颔首,安安静静停驻在殿外,未曾靠近,也没有离去的意思。 江眠抬眸凝望殿楣匾额上“奕尘殿”三字,久久未动。 她此番专程赴仙都,想着便是第一时间前来此处。此事她不曾告知沈砚舟,可她万万没想到,此人竟早已洞悉她的心思,不声不响地径直将她送到了这奕尘殿前。 江眠缓缓推开殿门,心底本已做好了殿宇久无人居的预想,入目却颇感意外。 庭院收拾得干干净净,一草一石井然有序,竟像是这殿的主人从未仙逝,依旧在此起居一般。 殿门内外,不植奇花,不栽异木,唯独遍植红枫。自殿门一路绵延至后山,层层叠叠,漫殿铺展,枫红似火。 此地的枫树终年不凋,四时皆红。 江眠抬步踏入庭院。院中置一张石案,案上还摆着一副未下完的残局,棋子静静落在原位,仿佛方才对弈之人不过是暂时起身,片刻便会归来。 一阵清风穿林而过,满山红枫簌簌摇动,一片落枫轻轻飘落在石案棋盘之上。 江眠轻轻一叹,末了,又浅浅一笑。 此院原是当年奕尘仙君专为江眠所建,专供她修炼。院中陈列着各式兵刃,长枪凛凛、长刀凛冽、软鞭翩扬。剑、戟、戈、矛分门而立,短匕、环刃、袖刺隐于架间......世间但凡叫得出名号的兵器,此处几乎无一空缺,且件件皆是上等仙品,光华内敛,底蕴十足。就连江眠幼时用以练手的木剑,一截断树枝这般粗浅器物,也皆被规整陈列,无一遗漏。 这般琳琅满目的兵器宝库,寻常好武之人见了,定会心生激荡,挪不开眼。更何况江眠曾是战神座下唯一亲传弟子,与刀光剑影朝夕相伴,万般兵刃,她无一不晓,无一不精,面对此番场景,更是心生感慨。 江眠心下一动,发间的红簪却是先她一步动了。 流光一展,红簪瞬息拉长变大,化作一柄血红巨伞。寂荷盘旋而出,绕着满院神兵飞转数圈,躁动不已,因过于欢喜雀跃,不时散发出缕缕黑气。 江眠道:“寂荷,只可观赏,不许乱动。” 寂荷上下震颤,似是乖乖点头应下。它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在一柄柄神兵前驻足流连,停停走走、辗转往复。这般模样,像极了孩童闯入琳琅满目的糖果铺,满眼欢喜,样样心动,不知该将目光落于何处。 江眠静静立在院中,目光扫过满院兵刃,最终停在角落一处。 一柄通体莹白的长剑静静卧着,剑鞘素净,通体泛着温润的银光,剑尾之上,悬着一枚小巧的狼牙配饰。 “落闲?三百年前我便把它典当了?怎么会在这?” 一旁的寂荷听到此声,竟忽然靠了过来。江眠心底暗叫一声“不好”,下一刻,只见寂荷周身黑气翻涌,金色篆文在黑气之下缓缓浮现,流转不定,而架上那柄落闲剑也跟着嗡鸣震颤,剑鞘不住轻抖,蓄势待发,仿佛下一刻便要破鞘飞出。 江眠当即上前,伸手想要攥住寂荷的伞柄,可寂荷似是有了小情绪,猛地挣脱,径直朝着殿外飞掠。所过之处,红枫霎时褪尽颜色。 就在此时,立在殿前的沈砚舟抬手轻扬,稳稳将寂荷截住。 江眠松了口气,几乎同一时刻,落闲剑的嗡鸣震颤也戛然而止。 她转头一看,只见沈砚舟一手轻执伞身,另一手指尖轻轻抚过伞柄,经他这么一安抚,寂荷竟微微发颤,卸去了方才的躁动,转而有几分愉悦。 江眠无奈道:“看来它很喜欢你。” 沈砚舟道:“此话怎讲?” 江眠道:“寂荷有自己的脾气,不是谁都能亲近的。便是我,有时也不能碰它。” 38.白蛾牵丝入旧扉 寂荷一听江眠说它有脾气,赌气似的又是一阵震颤不休。沈砚舟轻抚了几下,寂荷这才稍稍安分,卧于他的掌心不再躁动。 这柄煞气摄人的血红大伞,此刻竟在沈砚舟掌心哼哼唧唧撒着欢,活像一条闻到肉香摇尾的小狗,缠得紧紧的,哪里还有之前吞傀儡,冒黑气的凶狠架势。 沈砚舟轻声道:“寂荷既是仙器,为何对你的落闲有这么大的反应?” 江眠眸光微闪,含糊道:“......大抵是吃落闲的醋吧,毕竟它是后来居上,瞧见我从前的佩剑,心里有些不快活。”随即又岔开话头,环顾一圈殿内,道:“说起来,这奕尘殿荒废多年,怎会这般一尘不染?” 沈砚舟道:“奕尘仙君仙逝后,仙帝便遣了几名仙侍日日前来清扫打理,三百多年来从未间断。” 听闻是仙帝天枢指派,江眠微微颔首。昔年奕尘仙君在世时便与天枢相交莫逆,情同手足。当年仙都众仙非议四起,执意要对她降下赤金锁足的刑罚时,也是天枢念及奕尘的情分手下留情,亲手斩断镣铐之间相连的锁链,仅剩一对镣铐扣在她脚腕之上,既保留了刑罚的规制,又免去了步伐受困的难堪,为她留了些体面。 二人又轻声闲谈了几句,沈砚舟的面色愈发苍白,清隽的眉宇间缓缓拢上一层倦色。 他身形微滞,抬手按了下心口,气息虚了几分,低声道:“江眠,我旧疾复发,身子稍有些乏累,先回摇光殿歇息片刻,水云天的宴席,稍后再见便是。” 江眠正要伸手探他的脉搏,他却微微摇头,再三说不妨事。几番推拒,江眠只好不再多劝,静静目送他离去。 偌大的奕尘殿很快就只剩下江眠一人,四下万籁俱寂,她目光缓缓扫过整座院落,突然出声道:“此处既已无旁人,出来吧。” 无人应声。 檐下无风,庭中无响,仿佛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江眠静立片刻,见对方如此沉得住气,缓步径直行至庭院正中,扬唇轻笑道:“不肯出来,那便永远不必出来了。” 话音未落,她抬手入怀,指尖捻出一枚鬼王丑符,手腕轻轻一振。符箓凌空旋起,霎时间,金色符文如蛛网从半空四下铺展蔓延,转瞬便将整个庭院封死。 谁知,预想中的人影现身、诡物逃窜并未发生,反倒有一串小儿的嬉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这笑声空灵诡异,飘忽不定,时而是男童的咯咯脆笑,时而又是女童细软的轻笑,分不清是从哪个方向传来,又仿佛无数稚子就贴在耳畔低低窃笑,萦绕不散。 江眠神色如常,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白蛾,她微微抬手,那飞蛾便轻轻落在她的指尖上。 这蛾子生得古怪,与寻常飞蛾截然不同。两片惨白的翼之上各生着一枚黑斑,远远望去,竟如同一双死寂的黑色眼瞳静静凝望着众生。它在江眠指尖稍作停留,旋即振翅落在一旁落闲剑的剑柄上,伏着不动了。 江眠正细细打量着,余光忽瞥见奕尘殿殿门处两道人影唇瓣一张一合,像是在高声呼喊,可一丝声响也传不进来。 符箓布下的结界阻了他们的脚步,也隔绝了内外的声音。 江眠抬手轻扬,悬在半空中的鬼王丑符微微翻卷,殿内的封禁随之解除,寒啼与阙语这才跨步入内。 江眠道:“不是事先说好在水云天那边等我吗?怎么寻到这来了?” 寒啼蹙眉道:“大王您还好意思说!一路上人人都在议论,都说此次婚宴西方鬼王也来了,本来众仙只当没见过您,想瞧个热闹,偏有位资历深的老仙官当众道破您便是当年的御宸仙君,把您昔日在仙都的旧事,全翻出来说了一遍。” 江眠神色淡淡:“这些本就在预料之中。” 一旁阙语慢条斯理理了理衣袂,轻嗤一声:“说到底,还不是某人沉不住气,不过被邻座几位女仙多看了两眼,随口打听了几句,便坐不住了。” 寒啼登时瞪眼:“你放屁!我明明是担心大王才来的!说得你多沉稳一般,你若是沉得住气,怎不留在席上,反倒跟着过来?” 阙语淡淡回看他一眼:“只许你担心,不许我担心吗?” 江眠适时打断道:“好了,别吵了,方才进来时,你们可有听到小儿的笑声?” 闻言,二鸦瞬间噤声,沉默片刻,寒啼沉声道:“没听到。” 阙语正色道:“我也没有。这笑声一直都在?” 江眠道:“倒也不是。沈砚舟离开之后才出现的。” 一提到沈砚舟,寒啼眉峰一挑,道:“摇光仙君来过?不是我说大王,您当真以前不认识他吗?我怎么感觉他很早之前就认识你了,似乎对你还很了解的样子。此番还特意驾云车接你前来仙都,哪像我和阙语,一路上跟狗一样舔着脸到处蹭别的仙人的顺风,不然冥府到仙都这么远,就算阙语把扇子扇烂,我俩都未必赶得到!” 江眠本还想说“也还好吧”,但听完这一大段,不由一噎,顿了顿才摇头道:“沈砚舟他......或许以前是认得的。” 阙语蹙眉道:“什么叫或许认得?认得便是认得,不认得便是......” 话音未落,江眠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笑声停了,他们在说话。” 寒啼低声问道:“说什么了?” 江眠凝神静听,半晌,才缓缓重复那飘忽诡异的童音:“......娘亲......我快要出来了......你高不高兴?” 庭院一片死寂,她一字一句地重复着小儿的话,二鸦顿时一阵毛骨悚然,不约而同转头向四周看去。 江眠继续侧耳细听,片刻又道:“......我们好多人,挤在一个壳子里,好挤。” 稍顿,道:“又笑起来了,我听不清了。” 阙语折扇倏地一收:“好多人挤在一个壳子里?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眠道:“应当就是字面意思,这些孩童被困在一处狭小的地方,快要挣脱出来了,问他们的娘亲是否欢喜。” 闻言,二鸦齐齐看向江眠。江眠抬手扶了扶额:“你们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寒啼道:“这声音只有你能听见......难不成,他们口中的娘亲,是在唤你?” 江眠无奈笑道:“我能听见,不代表他们口中的娘亲就一定是我。” 下一刻,却见那只飞蛾自剑柄上翩然飞起,绕着三人慢悠悠盘旋了数圈,最终落在寒啼的肩头上不动了。 寒啼顺势抬眼,望见剑架上静静陈列的落闲,不由眼前一亮,叹道:“大王,这便是落闲?‘尘嚣散尽无余物,满船空载月明归’,果然是柄当世无双的绝世好剑!” 阙语微微侧目,道:“原来此剑尚在。只是大王如今为何弃之不用,反倒偏爱寂荷。这两个皆是上等的仙器,这般绝世名剑蒙尘,未免太过可惜。” 寒啼道:“大王想用什么就用什么。大王尚且不觉得惋惜,你在这惋惜啥?况且这落闲剑仙气飘飘的,哪里配得上大王如今一身凛冽的鬼气。倒是沈砚舟那种人用着还差不多。” 话音未落,他忽觉鼻尖一痒,猛地打了个喷嚏,下一刻,却是捂着肚子“哎呦”大叫了一声。 只见那只原本栖息在他肩头的蛾子不知何时落在了他腰间的黑金腰带上,蛾翅微微震颤,银白的鳞粉簌簌飘落,一缕缕纤细茧丝悄无声息缠上他腰腹,一圈圈慢慢收紧。 阙语见状,戏谑笑道:“原来我们小寒寒不招佳人青睐,偏偏招这些小东西痴心惦记,倒是独特得很呐。” 寒啼此刻也顾不上和他斗嘴了,咆哮道:“他爹的!这死蛾子有古怪!选谁不好怎么偏偏选中了我!它到底想干什么?” 阙语慢悠悠道:“方才在水云天,你不是把酒泼自己身上了?飞蛾嗅觉最是灵敏,贪甜喜酵,想来是被你身上的果酒香吸引,要把你裹成储备粮了。” 寒啼抬手便要去捉那飞蛾,飞蛾受惊,振翅一蹿,径直往奕尘殿深处飞去。可缠在他腰间的茧丝并未随之消散,反倒继续缓缓滋生,层层叠叠愈发厚重。 “枪来。” 寒啼沉声喝令,银枪转瞬入手,对着腰间的茧丝狠狠戳去。可这蛾丝坚韧异常,非但分毫未断,反倒越戳越缠,越缠越紧。 江眠道:“听闻有一种眼斑天蚕蛾,翅膀上的花纹犹如人眼,吐出来的茧丝刀斩不断、火焚不毁。你今日撞上的应当就是此物。” 寒啼急道:“那现在怎么办?难道让我拖着这一身茧丝去水云天赴宴吗?”光是想想那场面,他就一阵头皮发麻。 江眠道:“据说此蛾依桑而生,取它生长的桑木汁液涂在丝上便可以解。” 阙语微感诧异:“大王,这些你都是怎么知道的?” 江眠淡淡一笑,道:“人间不少志怪杂谈,记着各种乡野怪事。我在人间寻噬魂石的那段时日,闲着无事,便翻这些闲书打发日子。” 寒啼此刻哪 里还顾得上这法子究竟是真是假,管不管用,拔腿就往那幺蛾子飞逃的方向奔去。 江眠紧随其后:“时辰尚早,先跟上去看看吧。” 阙语看着二人消失的背影,略一踌躇,终是取下剑架上的落闲负于身后,抬步跟上。 三人追着那飞蛾在奕尘殿里兜兜转转,最后停在了几道木门前,飞蛾一晃,转瞬便隐入门后,没了踪迹。 寒啼问道:“这门后面是什么?该不会是这蛾子的老巢吧?” 江眠道:“不是,此门通往奕尘殿后方的仙山。” 寒啼皱眉道:“可这里怎么立了三扇门?咱们该进哪一扇?” 阙语道:“一人走一扇便是。”说着伸手去推中间那扇门,木门却纹丝不动。 江眠揉了揉眉心,叹道:“这三扇门要对口令才能开,口令不对,推不开的。” 寒啼目光落在门上,打量片刻,突然脱口道:“你们快看,这三扇门上画的图案都不一样......好丑。实在是太丑了!” 阙语也道:“确实难看。所谓‘鬼画符’,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江眠:“......” 三扇木门之上,最左边那扇刻着一个歪歪扭扭、根本辨不出什么怪物的头颅,旁边画着的一个小人像是将这怪物击倒在地;中间一扇只画了个小人,双手叉腰,一副仰天狂笑的模样;最右边那扇,小人直挺挺躺在地上,分不清是死了,还是睡着了。 这三幅涂鸦实在称不上画作,活脱脱就是刚学会握笔的孩童随手在木面上胡乱刻划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东倒西歪,宛如一群小虫爬过木面留下的痕迹。细看这笔触画风,竟和江眠的鬼王丑符有几分相像。 寒啼眼睛猛地一亮,憋不住笑出声:“大王,这些该不会是你小时候画下的吧?也太太太、太有鬼王风范了!” 阙语指着中间小人下方一行七拐八拐的字迹,慢慢念道:“江疏眠的地盘,勿进、勿闯、勿扰。” 二鸦相视一眼,再也绷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江眠:“......” 寒啼一边笑,一边不忘摸了摸腰间越缠越鼓的茧丝,啧啧道:“大王,你小时候可比现在有意思多了。” 话音未落,他腰间又是一阵绞痛,似是那茧丝开始发力,越收越紧了。寒啼脸色一变,急声道:“大王,快把门打开!” 江眠无奈道:“不是我不愿开,是我记不得口令了。” 寒啼道:“无非就是寻常说辞,大王随便试几句便是。” 江眠摇头道:“不行,有次数限制,一共只有五次机会。况且我们也不知道那飞蛾钻进了哪一扇门。” 阙语道:“不管走哪一扇,总比站在这里干等要好。三扇门想必应该都通向仙山,内里应当彼此相通。先进去寻那飞蛾,再耽搁下去,小寒寒怕是要当场命丧于此了。” “......” 江眠犹豫片刻,试着开口道:“......听吾号令,开门。” 三扇木门,纹丝未动。 江眠:“......江疏眠江大王在此,开门。” 寒啼:“......” 阙语:“......” 江眠硬着头皮继续试道:“......吾乃战神座下唯一弟子,江疏眠,听吾号令,速速开门。” 木门依旧毫无动静。 寒啼咬牙:“要不我直接一枪劈开算了!” 阙语转向江眠:“还剩两次机会,若是口令一直不对,会怎样?” 江眠干笑一声,道:“我们脚下的这块地砖会陷落,人跌下去,底下暗器齐发,直接被射成筛子。早知今日,当年我便不会布下这陷阱了。” 寒啼噎了一下,不管是被暗器扎得千疮百孔,还是被白茧层层裹住窒息而死,两种下场他哪样都不想沾。他咽了口唾沫,扯了扯嘴角,道:“大王,你当年设下的口令,当真都这般......” 这般什么,他说不下去了。不过想想也知,年少的江疏眠在仙都风头无两,近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是战神座下唯一弟子,小小年纪各类兵刃无一不精,骨子里自是傲气冲天。 江眠叹道:“都过去三百多年了,我哪里还记得当年定下的口令。” 她又凝神回想许久,终究还是摇了摇头:“我真的不记得口令是什么了。” 话音刚落,中间那扇木门竟缓缓向内自行开启。 39.白蛾牵丝入旧扉2 寒啼道:“原来口令竟是‘我真的不记得口令是什么了’,我说呢,怎会有人设这般张扬狂傲的口令。” 江眠也暗自纳闷。印象中,当年自己定下的口令本该是诸如方才意气张扬、自报家门的那般,一如当年锋芒毕露的江疏眠。没想到竟会如此。 她怔了片刻,才惊觉原来记忆里那个不可一世的少年仙君,也未必有她如今回想的这般狂傲,倒不如说是有些顽皮罢了。 她一时想不通,便也不再深究,跟在二鸦身后踏入中间那扇木门。 门内漆黑一片,寒啼打了个响指,几团幽幽鬼火浮在三人身前,昏昏淡淡,只照得见脚下几步远的路。前方是一道向上延伸的石阶,别无岔路。三人沿着石阶缓步上行,走了片刻,前方终于透出一丝光亮。 循着光亮往前走,寒啼问道:“大王,中间这扇门后头会遇上什么?门上那个叉腰仰天大笑的小人是什么意思?” 江眠道:“那仰天大笑的小人,应当很好猜出来吧?” 阙语道:“猜不出来,还能有什么意思吗?” 寒啼跟着点头附和:“可不是嘛,丑得要命!我盯了半天一点头绪都没有。不是我说,拿我鸦爪子蘸点墨在木板上踩几脚,都比您当年画得强些。” 江眠微一扶额,隐约记得从前有人一眼就能看懂这三幅涂鸦背后的意思,她轻轻叹一口气,笑道:“那小人仰头大笑,是修行完毕一身畅快的模样。这道门通向仙山山腰,那里清气最盛,早年我常在那打坐修行。” 谈话间,几人的视野豁然开朗,可待看清脚下的路,寒啼和阙语险些当场跳脚。尤其是阙语,捏着玉骨扇用力在鼻尖扇着,一脸的惊慌,不知该往何处下脚。 阙语道:“大王,这里不是你修炼的地方吗?怎么遍地都是精怪的尸体?” 江眠低头一看,不少血肉模糊的断肢残臂掩埋在土中,大半早已腐烂,散发出一阵恶臭。 她面色不变,道:“想来是最左侧门后的精怪窜到这边来了。” 寒啼道:“怎么会这样?” 江眠道:“这几扇门本就是传送法阵。最左边那扇,直通这座仙山的山顶。” 阙语道:“那山顶的精怪为何能跑到山腰来?” 江眠干笑了两声,道:“忘记告诉你们了,这座仙山,是活的。” 二鸦异口同声:“活的???什么意思???” 活的,就是字面意思。 不单是这座山,仙都诸多仙山本就不是由草木山石堆垒而成,皆是沉睡蛰伏的古老灵体。山体脉络便是它的经脉,山中溪流便是它的血脉,山间云雾便是它的呼吸。故而越是林木繁茂的仙山,清气越是充盈,越是众仙官梦寐以求的修行之地。 当年奕尘追随仙帝天枢,常年奔走四方,鞠躬尽瘁,天枢念其劳苦功高,便将这座清气最盛的仙山特赐于他,作为封赏。奕尘座下唯有江疏眠这一名弟子,这山便顺理成章归她一人所有。 她年纪轻轻独占一整座仙山,难免引人非议,便有不少小辈偷偷前来此地修炼。谁知年少的江疏眠跟随师父四处闯荡,上天入地,但凡撞见什么稀奇异兽,便一股脑捉回山中放养。时日已久,山里的精怪比仙人还要多。 众小辈虽舍不得这片福地,奈何总被山上的精怪出来搅扰,他们技不如人,打也打不过,只好悻悻离去。到最后,这座仙山便彻彻底底成了江疏眠一人的地界。 就在此时,头顶轰然传来一阵隆隆巨响。 脚下大地剧烈震颤,三人抬头望去,只见山顶大片山体正在缓缓向下滑移,飞沙碎石簌簌崩落,一块块巨石顺着山壁翻滚砸下,轰鸣声不绝于耳。 江眠立即道:“先离开这里再说!” 不等她发话,山体异动的刹那,寒啼与阙语已经齐齐向侧边疾奔而去。 阙语一路奔逃,手中玉骨扇不停开合,迎面飞来的残肢碎骨被扇风一卷,纷纷向旁弹开。他道:“就算这山是活物,也不至于闹出这般动静吧?整座山头都像是在挪动。” 江眠微微顿了顿,无奈道:“这山喜欢睡觉,一般不怎么乱动的。想来是太久无人来此处打扰,山中精怪繁衍日多,纷纷往山下抢地盘才闹成这般模样。” 寒啼手持银枪,格挡不断砸落的巨石,咬牙怒骂道:“他爹的!到底是什么精怪能闹出这么大的阵仗???” 又是一声轰然巨响,沙石漫天更甚。三人下意识抬头远望,只见山峦之上,一道庞然暗影破壁而出。 那是一条赤红巨蟒,身躯粗壮如连绵山脊,体型大得骇人,通体红得发黑。它在山巅肆意辗转翻覆,坚硬的千年岩层于它而言不过烂如软泥,身躯所过之处,山石都被生生贯穿,一个个幽深漆黑的巨洞凭空现世。 隆隆的轰鸣回荡山间,仿佛这山头下一刻就要轰然塌垮。 江眠道:“是烛龙。想来它是在为冬眠囤积口粮。趁它还没发现我们,速速下山!” 寒啼与阙语闻言,立刻化作两只玄黑乌鸦,扑棱着翅膀往山下急掠。身形缩得小小一团,想着这般不容易被巨物盯上。江眠见此情景,有些哭笑不得。 寒啼腹部依旧缠着蛾茧,哪怕化作鸦形,茧丝也跟着他身形一同收缩延展,甩都甩不掉,十分难缠。 转瞬之间,一抹清亮银光破空掠来。江眠一看竟是落闲,眼疾手快抬手一捞,稳稳将长剑接入掌中。 阙语呱呱叫道:“不是,烛龙本生于荒古大山,怎么会出现在在这里?” 他原以为这山里的精怪至多是白狐玄鹿、草木灵禽一类,万万没料到竟是这般庞然大物。 巨蟒穿行山石之间,速度极快,转眼便将眼前的山岩扫平,巨大的竖瞳牢牢锁定了江眠几人的身影。 二鸦天生对蛇类有着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寒啼振翅疾飞,还不住频频回头去望那道赤红巨影,急声喊道:“大王!它看见我们了!快快快、快使出三钱寄响!” 巨蟒转瞬及至,江眠如今脚踝虽已不受赤金锁链灼烧之苦,身形轻快不少,可论奔逃速度终究远不及这头庞然巨兽。 若是当年的江疏眠在此,定会轻笑一声,道一句“区区一条小虫而已”,根本就不会把这东西放在眼里。可眼下灵力封禁,冥力所剩无几,实在是除了埋头跑路,没有别的办法了。 阙语在冥府三百多年,何时这般狼狈过,他奋力振翅,叫苦不迭:“大王,往后我再也不吵着要跟着您一同办事了。跟在您身边,运气实在是太好了!这种百年难得一见的异兽都叫我撞上了!” 江眠哭笑不得,一把揽过二鸦,抛出三枚铜钱,道:“送我们去一处安稳动静小的地方!” 那巨蟒硕大的瞳孔近在眼前,鼻孔猛地一吸,江眠的身形被这股吸力用力扯得向后一晃。似是闻到了熟悉的味道,那巨蟒猛地一顿,庞大的身躯竟微微向后缩了半寸。 可它细细再辨,那气息又混杂浓重鬼气,它猛地一甩头颅,再次狠狠朝前扑杀而来。 恰在此时,铜钱幽光一闪,下一刻,三人的身影瞬间消失。 再次落地,江眠感觉自己落到了一处温热潮湿的地洞之中。 二鸦从江眠怀中飞出,落在地上化出人形。阙语喘了口气,道:“大王,你可别跟我说刚才那烛龙是这仙山上本就有的,这种体型的精怪,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仙都?!” 江眠轻咳一声,道:“确实不该在此,是以我才把它抓来了。” 寒啼猛地一怔,失声道:“什么?!你是说这烛龙,竟是你当年特意抓来的?” 江眠道:“还好吧,没必要那么吃惊吧,当年我抓住它的时候,还 没有如今这么大。” 听了这话,二鸦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江眠慢悠悠又补了一句:“想来它已经数百年未曾吃到像样吃食,比起当年,都消瘦一圈了。” 二鸦:“......” 三人稍作喘息,环顾四周。 此处静谧无声,四下不见天光,大抵是传送到了山底深处,只有岩壁上渗下的水珠不时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 二鸦升起几缕鬼火往四周照去,地底空气湿重,这几缕鬼火烧得蔫蔫的,阴惨惨一团,勉强只照亮身前一小块地方。 寒啼指着一处,道:“你们看!前头那团黑影,又高又大,是什么东西?” 阙语轻摇玉骨扇,想借着风势把鬼火扇亮一点,谁知扇来的尽是潮气,鬼火反倒晃了晃,险些直接熄了。他淡淡道:“瞧着像是连片的洞窟。” 寒啼握紧银枪,警惕道:“大王,这里该不会又是哪个精怪的巢穴吧?” 江眠迟疑道:“应当......不是吧。印象里,我不曾抓过栖在洞窟里的精怪。” 话音未落,忽有数道极细银丝自洞窟四面八方疾射而出,地底光线昏暗,谁也没料到暗处藏着这么一手,几人猝不及防,皆来不及闪避。 这些银丝极软极细,隐在黑暗里几乎无从分辨。若非有几缕擦着脸颊掠过带来一阵刺痛,根本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 江眠和寒啼面色不改,阙语却是怒了,面颊被划出几道血痕正犯了他的大忌,玉骨扇猛地一挥,原本悬在身侧那几缕萎靡鬼火被劲风扫得四散纷飞,直扑洞窟入口,转瞬腾起一大片幽蓝火海。 借着火光,三人终于看清眼前景象。 横在三人眼前的是一面巨大的地底峭壁,峭壁上星罗棋布,嵌满大大小小的洞窟,洞口则全被桑枝层层覆住。一株古桑自峭壁顶端生根,虬枝向外铺展,繁叶垂落,将所有洞窟遮得严丝合缝。 这些深黑的洞窟仿佛一只只不愿阖上的眼,静静幽幽地俯瞰着闯入的三人。 而那些鬼火撞上了这些桑木枝叶,这才瞬间燃烧了起来。 寒啼眼前一亮,喜道:“大王,您今日运气可真好,这儿多半就是那蛾子的老巢!” 说罢,他提枪便要上前,一心想取桑木汁液解开腰间越缠越紧的蛾茧。 江眠连忙出声喝止:“先别靠近!” 已经迟了。 寒啼一心想摆脱身上茧丝,身形急掠,转瞬便冲到峭壁跟前。 下一瞬,一股温热潮湿的腥风自洞窟深处滚滚翻涌而出。 万千蛾翅同时震颤,簌簌声铺天盖地,无数惨白飞蛾倾巢涌出,如一片灰白色潮水瞬间吞没寒啼。他一声惊呼还没来得及吐出,便被密密麻麻的蛾群裹挟,直直拖进幽深漆黑的洞窟之中。 阙语惊道:“寒啼!” 话音未落,暗处蛰伏的茧丝缠上他四肢腰腹,猛地一扯。阙语连挥扇抵抗的余地都没有,身形一晃,紧跟着也被拖入洞窟。只余下几声短促的扇骨碰撞声响,转瞬便被漫天蛾振之声吞没。 江眠正要飞身掠入洞窟之中,下一刻,那峭壁之上的巨大桑木忽然动了起来。 准确的来说,是有一物,自桑木背面缓缓转了出来。 一尊巨大的人面蛾身的女子,正栖息古桑枝干之间。 她双目轻阖,并未睁开,江眠却觉一阵恶寒。 一双硕大惨白的蛾翼徐徐舒展,翅面上密布的黑斑千千万万,无数双枯井一般死寂沉沉的眼睛,静静凝视着江眠。 江眠只觉一阵头皮发麻,身上汗毛倒竖。 就在这时,那些熟悉的孩童嬉笑声再度飘起,飘忽不定,绕在耳畔...... “娘亲,壳子里好挤……” “出来以后,娘亲同我一起住进茧里好不好?” 40.落闲一剑浣尘嚣 待江眠看清她的脸,不由微微一怔。 幽蓝鬼火摇曳,映得那人面蛾身的女子一张脸惨白如纸,一头如瀑白发四散垂落,眉弯目软,眼尾低垂。待到双眼缓缓掀开,望向江眠的眸底似浮着一层浅浅的水光,瞧上去柔弱无助,惹人油然生出怜惜之心。 可这张温婉人面之下,并无肩臂,亦无完整人身,只有一节一节环纹清晰、肥厚乳白的蛾腹。巨大的蛾翼轻轻震颤,灰白鳞粉簌簌下落,翅面上密密麻麻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打量着江眠。 江眠凝望着她的面容,只觉莫名眼熟。此起彼伏的稚子嬉笑声愈发热切,听来竟是在为她的苏醒而欣喜。 想来,这便是那些孩童声声呼唤的娘亲了。 果不其然,孩童们笑道:“娘亲,你终于醒了。” “娘亲,我们好饿,洞窟里的屯粮什么时候才能吃呀?” 屯粮?江眠心中一动。眼斑天蚕蛾依桑而活,可洞外这些桑木早已烧毁大半,莫非它们的吃食从来不是草木? 人面蛾身的女子缓缓启唇,满是慈爱,温软道:“不急,就吃方才抓来的那两个吧。” 冥府广袤,万千鬼域精怪从未听闻有吃人的,便是倒城那些异首诸怪也从不会以活人为食,更不会将生灵封入茧中,留作储备口粮。唯独眼前的蛾女,偏偏要把活人当成供养稚子的食粮。 而方才那些飞射的茧丝不曾缠她,想来是辨得出她一身死气,索性直接略过。 话音未落,她巨大的蛾翼轻轻一振,洞窟前摇曳的幽蓝鬼火瞬间熄灭。下一刻,地底深处当即传来一声震天怒吼,寒啼的怒骂声在洞窟间来回震荡。听声音,这洞窟地穴极其幽深。 “别缠了!别勒了!再裹下去我就要……唔唔唔——” 这一声还未喊完便戛然而止,只剩含糊不清的呜咽,似是整个人已经被茧丝层层包裹住了。 江眠当即纵身掠起,直扑洞窟入口。 而那蛾女只淡淡柔柔一笑,静静望着江眠动身,并未阻拦。 江眠一边向着洞口疾行,一边侧首回望,提防她尾随偷袭,恰好撞进她这一抹笑意里,不由得微微一怔。 与此同时,洞窟深处簌簌声大作,万千蛾翼震颤声连绵不绝,仿佛在恭迎猎物自投罗网。 江眠随意择了一处洞窟掠身而入。甫一入内,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沉沉幽暗。她抬手轻扬,万千符箓纷飞而出,错落排布,转瞬织成一道清辉流转的结界屏障,封死了整处洞口。 身后蛾女紧随而至,却被这道骤然成型的结界阻拦在外。薄薄一层清光浮动看似轻盈易碎,实则壁垒森严,将她牢牢拦在洞外一时半会儿进不来。 洞内四通八达,宛如一座错综复杂的地底蚁穴。江眠一路穿行其间,一路不断呼喊阙语和寒啼,试图凭声辨位,却是得不到任何回应。又穿过几处洞穴后,江眠叹了口气,这般兜兜转转下去迟早要生出变数。 心念流转间,她忽想起方才顺手将落闲交由阙语保管,心下一喜,道:“寂荷,带我去找落闲。” 闻言,寂荷立即在江眠手中晃了起来,屡屡黑气迸发,满是抗拒,极不情愿。 江眠无奈道:“此刻你闹脾气也没用,你若不肯带我去寻剑,往后一辈子就留在这深不见底的洞窟好了。” 寂荷纹丝不动,威胁无效。 江眠扶额一叹,学着沈砚舟的模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伞柄,诱哄道:“你不是喜欢沈砚舟吗?你若乖乖带我寻回落闲,我便允你去他身边玩几日,如何?” 此言一出,躁动不止的寂荷动作一滞,随即伞面一阵轻颤。江眠见状便知它应了,松开手,寂荷倏然腾空而起,灵巧地穿梭在大大小小的洞窟之间。 世间万物皆有灵性,同源仙器更是气息相引。 江眠尚未走出多远,半空中的寂荷忽然顿住,不再向前。 起初江眠只当它停下辨识气息,可待视线穿透那无边的沉暗,心头猛地一沉。 只见万千发丝般纤细的茧丝自洞顶垂落,丝丝缕缕交织,织成一座巨大的丝质囚笼。无数道人影虚虚悬在这些细丝之间,静静幽幽飘荡。 忽的,那些人影齐齐一动。 离江眠最近的一道头颅低垂,松垮的衣料底下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不住蠕动。江眠凝神望去,心头骤然一寒。 这哪里是什么活人身影,竟是一张张被抽干了血肉内里,仅剩空壳的人皮! 而那些小小的飞蛾便栖在这些空皮囊之中,方才人影晃动,原是蛾群在皮囊里爬动。 重重人皮浮影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漆黑巨渊。渊畔两侧各生一株矮桑,枝干盘虬扭曲,树皮枯白起皱,宛若风干人皮。两株矮桑遥遥相对,万千丝缕在其间牵连,横亘成一张硕大无比的茧丝网。但凡有人失足坠落,便会被丝网牢牢粘住。 网上缠着两团白胖圆滚的茧团。其一从头到脚被茧丝封裹得严严实实,却仍在顽强挣扎,如同一只硕大的虫蛹在拼命蠕动。另一人茧丝仅缠上腰间,身后负着一柄银白长剑。正是阙语。 阙语一眼望见江眠,当即出声:“大王!” 一旁圆滚滚的茧团蠕动得更厉害了。 江眠一手执寂荷,另一手微微抬起,向着下方轻唤一声:“落闲。” “嗡——” 清越剑鸣瞬间回荡整座洞窟。 沉寂三百余载的落闲剑微光流转,铮然一声,自行脱鞘。凌空旋掠,漫天飞舞的白蛾被剑气震散,寒光一卷,转瞬之间已稳稳落于江眠掌心。 岁月辗转,世事翻覆,这柄剑,自始至终只认她江眠一人。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窸窣响动,那尊人面蛾身的女子竟已然冲破符箓结界,缓步追入洞中。 她大半身形隐在沉沉阴翳之中,唯余那张温润慈悲的人面清晰显露,浅淡一笑,呢喃道:“寂荷伞,落闲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眉目含笑,神色柔和,江眠却只觉毛骨悚然。 蛾女徐徐开口,却是教江眠眼底红光一闪。 “一伞一剑,人人都以为是这两件器物通了灵性,故而争锋吃醋,想要独占你的恩宠。殊不知,它本就不是后天生出的灵智,也不是器物……它,就是你。” 这番话云里雾里,听得一旁的阙语眉头紧蹙。他沉声发问:“你此言何意?你究竟是谁?为何对我家大王的仙器这般清楚?” 蛾女笑意更深,缓缓续道:“看来你们这位好大王并不怎么信任你们,连这把伞究竟是何来历从未告诉过......” 话音未落,江眠抬手一扬,落闲剑飞掠而出,寒光破暗,凌厉至极。蛾女面露惊色,仓促侧身闪避。落闲擦过她的肩头,径直劈向她身后的一株矮桑。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皲裂的桑树被划开一道深口,浓稠乳白的桑浆缓缓渗出,顺着树干滴落。 江眠并无斩杀蛾女之意,这一剑,本就是声东击西。 她淡淡一笑,道:“你心思敏锐,只是猜错了,寂荷并非是我。” 继而打了个响指,寂荷应声而动,伞面相接,飞速旋转,白浆顿时化作流光四散飞溅,所过之处,茧丝缓缓消融脱落。 转瞬之间,那团圆滚滚的茧团猛地炸裂,寒啼从中挣脱束缚,飞身落地,咆哮道:“死蛾子!别在这挑拨离间!我家大王心思坦荡,轮不到你在此搬弄是非!” 下一刻,他紧紧盯着蛾女的脸,失声惊道:“你你你、你是妘芷元君?” 江眠一惊,今日本就是来赴妘芷与尉迟的婚宴,经寒啼这么一提,她零零散散记起一些事来。 妘芷元君,确实如眼前女子一般容貌绝世,风采只略逊璧玉元君一分。之所以略逊,是因为妘芷虽美,但性子太过柔弱,教人心生怜悯的同时,也冲淡了旁人心中本该有的敬畏。 阙语微微蹙眉:“她怎么可能是妘芷元君,只不过是长得有点像罢了。” 寒啼依旧一脸不可置信。可方才在水云天,他确实又亲眼看见妘芷的身影。他沉声道:“不管你究竟是谁,盘踞仙山,私设囚窟,现下还妄图挑拨离间,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蛾女柔柔一笑,轻声道:“你们就不想知晓这柄红伞的来历?它本取自……” 话音尚在洞窟里飘荡,寒光一闪,无人看清江眠是如何动身,她的身影便已掠至蛾女身后。 落闲横在她的颈间,锋利的剑刃微微切入皮肉,一缕鲜血渗了出来。 江眠淡声道:“寂荷的来历,与任何人无关,也不必知晓。“ 性命悬于一剑之下,蛾女神色惊惶,当即缄口不语。 江眠另一手掷出三枚铜钱:“带我们离开这座仙山,寻一处绝对安全之地!” 幽光一闪,下一刻,江眠脚下陡然一空,一股刺骨寒意瞬间裹住全身。 她竟落进了一处极为严寒的密室之中。 四下青石四壁处处凝着一层薄薄白霜,室内陈设极简,清雅不俗,只在正中辟了一方偌大的清池,想来是一处沐浴静室。 待她目光扫清周遭景象,连忙道:“寒啼,阙语,你俩先别过来!” 她让三钱寄响带他们寻一处绝对安全的地方,本意是想将一行人送回奕尘殿,谁料这传送术法似是有自己的判断。在它眼中,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竟是此处。 池水中央,沈砚舟上半身未着片缕。清寒的池水浸着如玉肌肤,冷白剔透,骨线利落流畅,墨色长发悉数散落在粼粼冷波之间,随微漾的池水轻轻浮荡。 沈砚舟眉头轻蹙,倦容难掩,疗伤正到紧要关头,状态并不算好。忽觉密室虚空一阵异动,周身寒气骤然翻涌,只待一瞬,便可将来人一击制服。 可看清来人是江眠,蓄势待发的攻势猛地一顿,他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之色,寒气这才缓缓散去。 沈砚舟不着痕迹将手搭在池沿,修长指节轻落,不急不缓,轻轻叩击青石池边。 他抬眸静静望向凭空坠落在近前的江眠,眼波沉沉。 江眠撞见这一幕,慌忙偏开目光,心底暗自叫苦。一时竟手足无措,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甚至隐隐觉得方才地底洞窟的人皮茧网,都比眼前这窘迫光景要好应付得多。 池水表面凝着一层薄冰,寒气氤氲。 她 一时不知该将目光落向何处,只好垂眸望向池面的那层薄冰。方才她自空中坠落,砸破沈砚舟身前的冰晶溅起了大片水花,此刻再细细看去,这池水哪里像是寻常沐浴所用,分明是一座疗伤灵池。 沈砚舟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寒霜,隐隐约约凝结在肌肤之上。那池面的这层薄冰,想来便是沈砚舟疗伤时所化。 江眠深觉自己这般毫无预兆闯进来实在唐突,稳住语气,尽量如常道:“……抱歉,并非有意闯入......” 突然,她余光瞥见虚空之中两道身影即将落下。她反应极快,未待二人落地,隔空一卷,便将架上叠放的衣袍取来覆于沈砚舟肩头。 寒啼与阙语稳稳在池边落下,望见池中二人的身影,皆是一愣,两两对视,一时无言。 江眠干笑了两声,道:“方才让你们别急着过来,便是因为传错地方了。” 话音未落,她突然敛了笑意,神色沉冷。 不待众人反应,她伸手扣住沈砚舟双肩,运力将他整个人从寒池中带起。 下一瞬,密集的蛾翼震颤声轰然穿破虚空,簌簌作响,刺耳诡谲。 谁也未曾料到,洞窟中的那群白蛾竟跟着一起传送了过来! 江眠足尖轻点,携着沈砚舟侧身避开迎面袭来的蛾群攻势,将人牢牢护于身后,寸步不退。 漫天白蛾接踵而至,铺天盖地朝众人席卷扑杀而来。寒啼、阙语神色一凛,即刻亮出各自冥器,冥光凝于身前,筑起一道无形屏障抵住蛾群的猛攻。 可此番蛾群数量仿佛无穷无尽,瞬息之间,又有万千白蛾凭空涌现,振翼疾射,铺天盖地压落而下。蛾群过境,势不可挡,万千蛾翼震颤,掀起一阵巨大的狂风。 千钧一发之际,寂荷凌空飞旋,横在四人身前。 紧随其后,一道清冽寒光骤然破空。 众人只觉一道白光与蛾群轰然相撞,瞬间迸发出万丈强光。 整间密室剧烈摇晃,方才还势不可挡的漫天蛾群顷刻间溃不成军,消失不见。 风波稍稍平息,寒啼眼中仍有余光闪动,忍不住出声:“大王,这便是‘满船空载月明归’吗?果真厉害,仅此一招便轻松化解这般凶猛的攻势。” 世人皆知当年御宸仙君红衣仗剑,睥睨三界。可所向披靡,凭的从不是磅礴灵力,乃是独属于她的剑道。 剑承本心,身即是剑,一念起,一剑破万法。 沈砚舟目光落在还在半空静静流转清辉的落闲上,温声道:“尘嚣散尽无余物,满船空载月明归。好剑法。攻势尽消,不见杀伐残留,只余一片清光。” 密室之中重归寂静。就在这时,一声悠远绵长的钟声自水云天之上遥遥传来。沈砚舟轻声道:“婚宴要开始了。” 寒啼、阙语微微一怔,洞窟交锋尚还历历在目,仙都的喜钟依旧如期响起,仿佛这一切不过是一段旁枝末节的幻梦。 江眠转身对二鸦道:“你们先去,我随后就来。” 二鸦匆匆离去,江眠这才转向沈砚舟,歉然道:“抱歉。原先你还说要带我好好看看摇光殿,谁料非但不请自来,还扰了你疗伤休息。” 沈砚舟低咳了一声,温和道:“无妨,鬼王阁下不必挂怀。” 江眠心中任是愧疚不已,自腰间解下一串物什。她本打算另寻一个妥当时机再将此物相赠,可眼下这般唐突扰了他疗伤,心念一转,索性此刻便拿了出来。 这是由三枚冥钱串成的坠子,以一段明艳红绳相系。正中嵌了一颗忘川水珠,那珠子不过指盖大小,通体莹澈,透出一层浅浅的幽蓝,转动时折射出如鳞的光。红绳尾端系了一个精巧的结扣,结法繁复,收得利落,缀在绳下微微晃动,一物浑成,说不出的端雅好看。 江眠将这一串递到他面前,轻声道:“送给你。” 沈砚舟接过,眸光微动。 江眠道:“你赠我那对冰晶,实在贵重难得。我思来想去,便以这三枚冥钱相送。仙都之人往来冥府多有限制,你若喜欢冥府,可凭此来去自如。三枚反面朝上,可遥观彼方景象;正面朝上,便可即刻抵达心之所向。使用时,心中默念欲往之地、欲见之人便可。” 沈砚舟垂眸把玩片刻,忽而抬眸,似笑非笑:“鬼王阁下就不怕我借此做出什么危害冥府之事?” 仙冥两界各有规矩,之间并非来去自如。仙都之人踏入冥府,纵有通天灵力也受冥府法则所制,不得轻用传送之术;冥府之人入仙都,亦是同理。若是这般限制形同虚设,两界地貌早已被彼此窥探殆尽,纷争在所难免。 江眠赠与沈砚舟三钱寄响,无疑是将冥府的大门朝他完完全全敞开。 江眠神色坦然,唇角一弯:“你若真这般做了,我也能立刻查知是哪一路的手笔,省去一番排拣,倒也不坏。” 沈砚舟将那串铜钱妥帖收进衣襟,微微一笑:“那便多谢鬼王阁下了。” 江眠目光掠过他被水浸透的上衣,不着痕迹地偏开视线,轻咳了一声,道:“你气色不佳,先好生歇息,我去赴宴了。” 沈砚舟垂眸望了望自己一身湿衣,莞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