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穿漫画,在主角面前反复去世》 第1章 喝个酒而已,怎么还附赠穿越套餐? “干杯——!” 玻璃杯轻轻碰响,廉价啤酒的泡沫漫过杯沿,晕开一摊浅黄色的水渍。 晚上十点半,大学城外的小吃街仍是一派热闹光景。空气里裹着红油火锅的辛辣和孜然烤串的炭火气,混在一起,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市井香。 何落川端着杯啤酒站了起来,脸颊红扑扑的,活像个刚出笼的虾饺。 “弟兄们!我宣布一件大事!” 江台砚嚼着毛肚抬了抬眼皮,周丰年用筷子夹了颗鹌鹑蛋含在嘴里斯哈斯哈地吸着冷气,任瑭正在跟一块藕片搏斗。 没人理他。 何落川丝毫不在意,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从今天起,我不当牛马了!” “你不是上个月才说要把这份工做到退休吗?”江台砚习惯了他的一惊一乍,不紧不慢地往嘴里送了一片牛肉。 “此一时彼一时!”何落川一拍桌子,“师傅的漫画完结了,给了我一笔辛苦费。加上这一年多积攒的经验——总而言之,我准备自己出道,不再受老登的控制,当一个独立漫画家!” 周丰年把鹌鹑蛋咽下去,竖起个大拇指:“牛。” 任瑭终于制服了那块藕片,抬头说:“需要投资吗?我出五块钱。” “行,五块钱占股0.001%,等我火了你就是天使投资人。”何落川嘿嘿一笑,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而且我跟你们说,我最近脑子里一直有个特来劲的灵感——超自然都市诡异题材,主角是个在孤儿院长大的大学生,身上藏着天大的秘密……” “来来来,先别聊设定了,喝酒喝酒。”江台砚举杯打断他。 不是他不爱听,实在是何落川这个灵感从大一下学期就开始讲了,反反复复打磨了将近一年,寝室里每个人都能倒背如流了。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彻底关不住。四个人从漫画聊到毕业,从毕业聊到人生理想,从人生理想聊到食堂打饭阿姨今天是不是多给了一勺菜。 直到小吃街的摊贩陆续开始收摊,他们才互相搀扶着,在门卫大爷恨铁不成钢的注视下回到了学校,慢慢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我跟你们说……嗝……我那个主角,他叫迟观,特别帅……”何落川搂着江台砚的肩膀,走路像在扭秧歌。 “知道了知道了,说了八百遍了。”江台砚扶着他,随口敷衍着,感觉自己的脚步也飘忽得像踩在棉花上。 回到667寝室时,已是接近凌晨十二点。 寝室黑着灯,只有走廊的声控灯从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微弱的光,把地面映出一道细长的亮色。 “谁去摸一下开关?”江台砚感觉脑袋一会清明一会模糊的,酒劲上来了,连站稳都成了一件需要认真思考的事。 “我来……”走在最前头的何落川大着舌头应了声,凭着肌肉记忆往墙上摸索,却踩到了一只不知被谁随手扔在地上的球鞋。 他顿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 连锁反应在黑暗中轰轰烈烈地展开,何落川带倒了江台砚,江台砚撞上周丰年,周丰年压住任瑭,四个人在一片混乱的低呼声中陆续倒在了地板上,扭成一团说不清形状的东西。 江台砚感觉脖子上架了一条散发着火锅味的胳膊,自己的腿大概压在了某人的腹部,对方还没力气抱怨。 他想爬起来,但背后不知谁人的体重混着困意和酒意合力把他摁住了。 骂骂咧咧地挣扎了两分钟,酒精的后劲彻底上头,四个人就这么七扭八歪地倒在地上,意识沉进了黑暗。 —— 好冷。 一阵带着湿气的寒风拂过手臂,又顺着宽松的袖口钻到衣服下面,激起了一连串鸡皮疙瘩。 江台砚打了个寒颤,意识渐渐回笼。 迷蒙间,他感觉自己躺在某种坚硬的地面上,质感像石头,冰凉而粗粝。鼻腔里没有断片前印象里浓烈的火锅味,取而代之的是潮湿的苔藓气息,隐隐混着一丝难以名状的腐臭。 “何落川,你是不是把空调开到十六度了……”他迷迷糊糊地嘟囔,伸手想去摸被子,触到了一手黏腻的青苔。 他浑身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睛。 视线在昏暗的光线中缓缓聚焦,映入眼帘的不是667寝室那块新翻修过的亮白天花板,而是一堵高耸的红砖墙,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在冷光中透着一股压抑的沉默。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条陌生的窄巷里。两侧是灰扑扑的旧居民楼,头顶横七竖八拉着晾衣绳,上头还有挂着的衣服在夜风里晃荡。路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出墙根处一只正在翻垃圾桶的猫。 江台砚的酒醒了大半。 不是,这是什么地方?学校附近有这种老巷子吗? 他明明记得自己昨晚是睡在了寝室的地板上,怎么一觉醒来人到了这种地方?他百思不得其解,另一边的手下意识地伸进长裤的口袋,准备掏出手机查查定位—— 【你好,亲爱的观测者!】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炸开,跟开了免提似的。 江台砚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整个人都震了一下。 【欢迎来到编号为M-42799的世界!我是这里的世界意识,很高兴认——】 声音一开始字正腔圆,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庄重感。 结果下一秒,这道声音突然卡壳,活像是播到一半被人关闭了的车载电台。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尖叫:【等等!你是谁!】 江台砚捂着太阳穴,发现那声音根本不在自己耳边,而是像装在脑子里一样直接从他的意识最深处响起。 那个声音自顾自地在他脑内嚷嚷,好似一只被踩了尾巴的仓鼠:【不对不对不对!你不是我选定的那个人!完了完了,不会是绑错了吧?我明明对好坐标了啊!】 江台砚本来就因宿醉颇感不适,现在又有一个什么不知名的东西在他颅腔里大吼大叫,吵得他脑袋一跳一跳地疼。 “闭嘴”。他有些烦躁地骂了一句。 不算很大声,但那个声音“嗝”了一下,还真就噤声了。 巷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路灯细微的电流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鸣。 江台砚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胃酸压下去,站起来扫了一圈四周。确认了这里不是任何他认识的地方,才强压着心中的不安,让自己保持冷静的语气,重新开口和脑子里这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玩意沟通起来。 “你听好,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别的不许多说。” 【……好。】那个声音小小的,唯唯诺诺,带着一股心虚的味道。 “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世界M-42799所诞生的世界意识……也可以理解成这个世界的管理员?】 “你为什么会在我脑子里?” 【因为我开启了升维考核,然后选定了你作为这个世界的观测者,进行了绑定……虽然其实,我绑错人了……】 “停。”江台砚打断它,“我问了你再解释。” 【……好吧。】 “这个M4……什么的世界,不是我原来待的那个世界吧?” 【不是。】 “是你把我弄过来的?” 【对。】 “那我……”江台砚顿了顿,思考着合适的措辞:“在原来的世界是发生了什么才会突然来到这里?难道喝酒喝太多猝死了?” 【那倒没有!】这回世界意识回答得特别快,像是怕背上一条人命:【你只是意识进入了这个世界,原本的身体好好的,就是睡着了而已!】 “哦……我要怎么回去?” 脑内的声音沉默了大概两秒,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现实世界的你还没醒来,所以暂时……回不去。】 江台砚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把我的灵魂直接绑架过来了?” 【不是不是!】世界意识的声音一下拔高了八度,【这是邀请!就是观测任务!你不会有任何实际上的生命危险,哪怕在这里死亡了也只会在现实中醒来!你可以把它当成漫游梦境一样的体验!这绝对不是绑架——】 “我没同意过,这不叫绑架叫什么?” 【呜……】 江台砚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跟一个哭哭唧唧的世界意识吵架,给他一种自己在欺负小朋友的诡异感,但他现在确实没办法有什么好脾气。 “你刚刚提到了什么‘升维考核’,是不是和这个有关?” 【嗯……】 “行吧,你给我从头解释一下,长话短说。” 世界意识整理了一下措辞,语速快了不少,像是怕他再发火:【这里是一个二维世界,我是这个世界诞生的意识。我向更高维度申请了升维考核,考核方式就是绑定一个高维世界的创作者作为我的阅卷机器,让对方把我这个世界的故事记录下来,并做成文娱作品传播出去——收集到的喜爱和认可达到标准,就能通过考核。】 江台砚抓住了一个关键词,灵光一闪而过。 文娱作品。 ——漫画? 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之前火锅桌上何落川红着脸吹嘘灵感的样子,还有过去一年里被迫听了无数遍的那个超自然世界设定。 “……你原本要绑定的人,是何落川?” 世界意识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是在惊讶他怎么能猜到。 既然江台砚说出了答案,它也就顺着话语继续解释下去了:【对,一年前申请递交时,我就锁定了他的坐标,将这个世界的碎片信息以灵感的形式传递给他。今天考核正式开始,我找到对应坐标去绑定他的灵魂波段,但不知为何……拉过来的是你。】 江台砚缓缓抬起头,望着头顶那被两边红砖墙夹着,仅露出一条缝隙的暗紫色天空。他想起黑暗中的寝室,想起四个人叠成一团睡在地板上的那个画面。 原来如此。 几个身体紧紧挨在一起的人,坐标几乎重叠。一个没有经验的世界意识,在抓取的时候手没拿稳,拽错了人。 江台砚得出结论后,被整件事的荒谬程度气笑了。 他长这么大遇到过的最离谱的事也就是高考那天闹钟没响,现在这个直接把那件事挤出了榜单。 “行了,真相大白。”江台砚向后一仰靠到了墙上,双手环抱在胸前平静道:“既然是乌龙,你把我送回去,重新拉何落川不就行了?” 【我也想啊!】世界意识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可是升维考核已经开始了,观测者身份绑定在你身上换不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在你那边的世界里连载的这个漫画,完结。】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那我问你,”江台砚歪了歪头,将两手往身侧一摊:“我一个连火柴人都画不直的人,要怎么代替何落川帮你把这个世界的故事画成在现实里发布的漫画?” 世界意识赶紧解释道:【不用你画!绘画的部分,从一年前就绑定在何落川身上了!你可以理解为……呃,本该是一体进行运转的阅卷机器被分成了两个部分,显示屏是他,扫描仪是你……这样说够清晰吗?】 江台砚总结道:“也就是说,我变成了何落川的摄像头。要在这个什么都不熟悉的世界里,亲自下场,替何落川找素材、探路、推剧情,好让他完成这个连载,同时完成你的升维考核。” 【……昂。】 巷子里的风吹过来,把头顶悬挂在晾衣绳上的一件白衬衫吹得鼓起来,像个没有脑袋的幽灵在为脚下正在上演的这场荒诞喜剧鼓掌。 好消息是他不会死在这里。 坏消息是直到何落川把这该死的漫画画完之前他也逃不掉。 江台砚感受着背后红砖墙粗粝的触感,忽然认命似的叹了口气。 “你叫什么?”他问。 【啊?】 “总得有个称呼吧?不然我叫你‘喂’你乐意?” 【我是世界意识,没有名字……你可以叫我M-42799?】 “行。”江台砚把手揣进短裤兜里,忽略了那一长串编号,直接选了个顺口的昵称:“小四,我现在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你问。】 “我要是不配合你的观测任务,你打算怎么办?” 小四安静了一会儿。 【……我没办法怎么办。】它的声音闷闷的,【如果剧情无法推进,漫画就会失去看点,读者就会流失,数据就会一路下滑,导致我的考核失败。最后……这本漫画应该会连载到一半就被直接腰斩强行完结吧。那时你就能回归自由了。】 江台砚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看着脚下歪歪斜斜的石板路。 他想到何落川在火锅桌上踩着凳子说“构思了整整一年”时那张认真到有点好笑的脸。要是那个漫画因为这场乌龙黄了,那家伙大概会难受很久。 能怎么办呢。 江台砚心情复杂地笑了一声,像是无奈,又像是释然。 ……等回到现实世界,一定要踩着何落川的肩膀让他喊爹。 “行吧。”江台砚并不想在这件事上率先给出什么承诺,只是模糊道:“先等我搞清楚状况再说。” 话音刚落,他后颈忽然涌起一阵寒意。 不是风,是一种带着温度的气息,湿腻腻地贴着他的后颈渗过来,混着说不清是什么的腥气。 江台砚顺着这股不妙的寒意向身侧看去,只见巷子尽头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正以一种不太像生物该有的姿态,缓缓地移动过来。 “……小四,”江台砚盯着那片阴影,声音异常平静,“那是什么?” 【啊,】小四强装轻巧,但怎么也掩盖不住心虚的语气在他的脑子里乱飘,【你也知道这是一个充斥着诡异的世界,所以偶尔……会有一些不太友好的东西游荡……】 “你刚才忘了说。” 【对不起嘛——】 无视了小四在脑中求饶似的喊叫,江台砚果断转过身,沿着石板路往巷子另一端所在的出口快速跑去。 他的漫画世界受难记,就以这样一种荒诞又狼狈的方式,拉开了序幕。 第2章 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迟观知道自己从小就有梦游的毛病,而他的每一次梦游,都会把他带到一些乱七八糟的危险事情面前。 今天也不例外。 深夜的街道一片冷清,除了远处传来的汽车嗡鸣,就只剩下空调外机勤恳运转的动静。而在街角的一间便利店中,收银台里正站着个身穿收银员制服的人——或者说怪物。 这怪物有着一副人类女性的外表,咧着一张血盆大口,腹部还插了一把西式的厨房刀,刀柄正被它死死钳在怀里的一个男人握在手上。 光是从这个画面来看,还真不好分辨到底是谁先动的手。 此时,那人形的怪物正将头深深埋在对方脖颈处,用尖利的牙齿疯狂撕咬。猩红的血流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刺鼻的血腥味。 刚从梦游中睁开眼的迟观就这么直愣愣地站在便利店门口,自动门一直检测到他这个热源的存在,在反复开合的同时,带着一遍又一遍嘶哑的“欢迎光临”声在寂静的空气中响起,宛如催命的音符。 忽然,他听见了一点细微的动静,转头看过去,便发现了几个身着清凉缩在角落的男女,而刚才听到的动静,则是一个男人手中勉强握着的三瓶啤酒因为恐惧磕碰所发出的。 那正在撕咬男人脖颈的怪物一直警惕地看着他,却并未停下口中撕咬的动作。直到在确认手中的男人彻底断气后,它才像丢垃圾一样把尸体丢在地上,然后四肢着地,迅速向迟观冲来! 这要是换个普通人,估计早就双腿发软交代在这里了。但迟观经历了太多次类似的事情,刻在骨子里的危机反应让他身体下意识向旁边一闪,怪物扑了个空,直接从便利店大敞着的门扑了出去,迎头撞上了另一个正向便利店走来的人影。 这意想不到的一幕让转头确认怪物动向的迟观震惊在了原地——他完全没想到在这大半夜的便利店外还有别人! 他的本能躲避给另一个无辜路过的人带来了无妄之灾,只见那个人影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扑在身上的怪物一口咬断了脖颈,眼中带着不可置信地直挺挺倒下了。 迟观面上带着还未消散的恍惚,面对转过头来再次扑向自己的怪物,身体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一样一动不动,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彼此的距离飞速拉近—— 忽然,一阵肉眼无法观测的能量波动以他为中心迅速向外荡开,猛地掀翻了即将接触到他的诡异,连带着身后的便利店玻璃也突然爬上了蛛丝一般的裂纹,在下一秒砰地一声化成了一堆碎片落在地面。 躲在便利店角落内的几位男女被飞来的碎片波及,未被衣料保护的皮肤部分骤然多出几道血痕。 他们神色惊惧地望向店外那个身处于一切风波中心的青年,却只能看到一个低着头的背影。 过了好半晌,迟观才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抬起头,面带茫然地四下张望了一番,又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又……突然睡着了?”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原本诡异存在的那个位置上,此时那顶着便利店店员皮囊的怪物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地上的一颗漆黑的珠子安稳地停在他的脚尖前。 而顺着视线一点点往前看去,则是一具横躺在人行道边缘的青年男性尸体。 方才的所有记忆迅速回笼——他梦游到这里见证了诡异的杀人现场,却在躲避袭击时将祸患带到了一个无辜的路人身上。 迟观的瞳孔猛地一缩,甚至完全顾不上将面前的诡珠捡起,跌跌撞撞地来到那个倒下的身影前,快速脱下上衣缠在对方脖颈上试图阻止喷涌的血液流出,又赶紧摸向对方胸口,却感受不到任何起伏。 他呆滞在原地,过了好久才想起来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电话。 “喂,闫局长?嗯……我又梦游到诡异面前了。但、但我好像闯祸了……” 刺眼的白炽灯下,青年帅气的脸庞上满溢着无措与懊悔。 …… 现实世界,667寝室内。 江台砚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脖子上的剧痛似乎还没消散,他想抬手去摸一摸自己是不是已经身首异处,但却发现身体像被鬼压床了一样动弹不得。 他足足缓了一会神,才意识到自己不是瘫痪了,而是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着,周围残留的浓烈火锅味强行唤醒了他的神志。 他骂骂咧咧地挣扎了一会,才从地上七歪八扭的人堆里爬出,惊魂未定地坐在一边任瑭的床铺上发愣。 而此时,小四那标志性的尖叫仍然回荡在脑海里:【啊啊啊啊啊宿主你没事吧宿主!都是我的错,我忘了男主身边总伴随着各种危险呜呜呜,对不起……】 事情还得回到十分钟前。 江台砚从巷子里跑出,摆脱了身后追着他的阴影,来到外面的街道上。 让一个才醉了酒的亚健康男大学生上来就和乱七八糟的东西比赛跑,是不是有点太为难他了?江台砚撑着膝盖喘了会气,心底骂骂咧咧地抱怨着。 他站在路灯下调理好气息后,放慢了脚步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听着小四在脑子里叽叽喳喳地和他科普刚才遇见的那个诡异。 小四在江台砚看不到的意识深处,装模作样地拉了个什么也没写的白板,在一排关于诡异的档案前指指点点:【这个影鬼本身没有非常具体的本体,只是长久以来收集了人类对于黑暗处旧巷的恐惧,才逐渐演化成了低阶诡异。只要别被碰到影子,跑到光线明亮的地方就行,还是没什么太大危害性的。】 江台砚抬手擦了擦额头上因运动产生的一层薄汗,问它:“要是我刚刚被碰到了会怎么样?” 小四想了想,答道:【会对它产生本能的恐惧吧。】 江台砚挑了挑眉:“然后呢?” 小四支支吾吾地说:【唔……意志不坚定的人可能会被恐惧控制,定在原地主动等待那个诡异本体追来,最后成为它的食粮?】 江台砚捕捉到了重点:“也就是只要意志足够坚定就能摆脱它的控制?” 【对啊——等一下,你不会是想回头试试看吧?】 江台砚摇了摇头,毫不客气地表露出了对小四的不信任:“谁知道你承诺的在这里死亡还能复活到底是不是真的?就算是真的,我也不敢赌它到底有没有次数限制——我很惜命的。如非必要,我不会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好奇心上去赌我的人身安全。” 小四被怼得没脾气,只好委屈地呜咽了一声。 其实它也自知理亏,本身江台砚来到这个世界就是因它的误操作而导致的乌龙,现在的他对它不够信任是十分合理的。 为了挽回一点形象,小四只能尽自己所能地尝试在各方面弥补江台砚,毕竟至少目前在这个世界里,作为世界意识的它手里还是掌握着不少诡异信息的。 它抱着内疚的心态,展开了对江台砚周围环境的全面扫描,准备帮他规划出一条寻找到漫画男主的最短最安全路线……就是不知道脾气不太好的江台砚会不会选择去见对方。 哪怕只是短短十来分钟的相处,小四也深刻认知到了江台砚的强势和自我中心。是以它只敢小心翼翼地哄着这位寄托了它升维考核全部希望的大爷,只求他心中对何落川的兄弟情谊能爱屋及乌一下,顺便也能惠及到它这个可怜的世界意识。 根据它隐约能听见一点的江台砚心声,小四也知道对方没有直接送死摆烂放弃整个观测任务,到底是为了谁。 应该……是为了何落川吧?想起江台砚方才那番惜命言论,小四又有点不确定了。 它的思维如此乱飘着,但扫描周边环境的动作却没有慢下来。 【滴——】 小四突然激动了起来:【宿主宿主,检测到漫画男主迟观在您直径一百米范围内,就在前面的便利店里!】 江台砚正按着因为宿醉而隐隐作痛的胃,有气无力地扶着路边的信号灯杆子。听到这话,他抬头顺着斑马线看去,果然看到了对面亮着灯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正站着一个背对他的身影,背上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的背包。 江台砚认得那个背包,他曾经在寝室里,亲眼看着何落川把它和迟观的人设图一起画出来。 想来那个站在门口的背影就是这个世界的男主了。 什么毛病,半夜一个人在便利店门口发呆吗? 此时,红绿灯正好跳闪,切换成了绿色的通行标志,江台砚深吸一口气,抬脚向那边走去。心里那种烦躁又憋屈的情绪被冒上来的好奇心压了下去,连醉酒带来的头疼都似乎好了不少。 然而,当他差不多走到那人身后,正准备抬起手向对方打个招呼的时候,脑海中的小四又忽然尖叫了起来:【等下等下!你快躲开!前面有——】 江台砚还没反应过来它在鬼叫什么,只见五步外那个疑似男主迟观的背影猛地向右边一闪,随即有个东西从后者原本的位置飞速窜了出来,不偏不倚地与站在原地的江台砚撞了个满怀。 小四撕心裂肺的破音还在继续:【前面有诡啊啊啊啊啊!!】 江台砚只感觉到脖颈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尖锐痛意,伴随着脑中刺耳的尖叫,他两眼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次睁眼时,就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的寝室中。 回忆完毕的江台砚坐床上,他岔着两只腿,手肘架在上边,向下俯着身子与黑暗里的宿舍瓷砖面面相觑。脑子里全是那猝不及防的袭击带来的剧烈疼痛和,无比真实的死亡恐惧。 意识深处,小四还在哭哭唧唧地疯狂解释:【对不起砚砚,是我忘了提醒你前面的危险……我以为有男主在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江台砚深吸了几口气,忽略了那个恶心至极的叠字称呼,咬牙切齿道:“你该不会是知道我不信你的说辞,为了给我证明哪怕在漫画世界里死了也能复生这件事的真实性,故意引导我过去送命的吧?” 小四支支吾吾地心虚道:【我、我想着反正你也有尝试的念头,还不如先刷个漫画出场也顺便证明一下……】 “你没想过这么做了之后我对你的信任会更降一级?”江台砚冷冷地骂道,“还能感应到我的想法是吧?给我关了,要不然我以后进去就直接送死,让观测者这个所谓的扫描仪功能彻底卡死。” 【对不起……我错了嘛砚砚……我以后不会这样了,做什么绝对都先通知你一声,好吗?你就原谅我吧……】 江台砚被它吵得头疼,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觉得自己需要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 于是他起身走到了自己的床边,抬手摸了摸,摸出了他平时放在那里给所有人起夜备用的悬挂式夜灯开关。在“啪哒”的一声脆响后,他顶着柔和的暖黄色光线,拖死猪一样将地上倒着的其他三人分开,分别拖到了下铺的两张床上。 轮到何落川时,江台砚的动作停顿了。他一只手掐着何落川的下颚,另一只手五指并拢在对方熟睡的脸边比划来比划去,认真思考着这一巴掌打在哪里比较合适。 此时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明明江台砚只感觉自己在那个危机四伏的漫画世界里呆了才不到半个小时,但他刚才从地上捡回了昨晚摔倒时落出口袋的手机,此时点开屏幕一看,竟然已经是上午六点了。 看来不管在另一个世界呆多久,只要回来就都会过去一个晚上吗?江台砚在心里默默猜测,但一想到下一次睡着又会在梦里回到那个地方,就感到额外的烦躁。 算了,等明天回来再看看时间,就可以验证这个猜测是不是对的了。 江台砚在心里叹了口气,考虑到今天下午还有课,至少要给何落川留一个出去见人的面子,那一巴掌最后还是没落到对方脸上。 他提着后者的领子,像扔沙袋一样把他甩到床上。看着那四仰八叉睡得正香的玩意,江台砚心里还是觉得不解气,于是抬起脚,狠狠踹上了何落川的屁股。 “哎哟!”何落川咳了两声,终于从宿醉中睁开了迷迷瞪瞪的双眼。他一抬头,就对上了江台砚那阴恻恻仿佛要吃人的眼神,顿时一个激灵,彻底被吓醒了过来。 何落川揉着屁股,一脸茫然:“哎呀我去,老江你啥时候醒的?咋站在这不动啊,怪吓人的。” 还没等江台砚开口讽刺点什么,只见何落川突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绝妙的主意,兴奋地一拍大腿:“对了!我昨晚脑子里又蹦出个无与伦比的灵感,我已经想好我的漫画要怎么开篇了!” 听他这么兴致勃勃地说着,江台砚盯着那张毫无所觉的笑脸,只觉得自己的拳头又不可抑制地发起了痒。 第3章 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除非…… 何落川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醒来刚说有灵感,洗了个澡后就马上坐到了桌前打开电脑画了起来。 江台砚在漫画世界里跑了那么一遭,现在一点也不想动弹。他躺在床上给自己点了个外卖,又在任瑭和周丰年恳求的眼神中不情不愿地在付款页面把小笼包和豆浆的数量改成了四。 然后反手在名为“痛失豹子号”的四人群聊里发了一个数字,提醒几人记得给钱。 江台砚的床位在上铺,从床头探出去可以看到挨着木架床摆放的两张桌子。这是属于他和何落川的,属于任瑭和周丰年的则靠着他们的床摆在房间的另一侧。 从江台砚的视角,他能看到何落川正专注地通过手绘板一笔一划勾勒线条,随着他手上的动作,电脑屏幕里的画布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慢慢丰富起来。 阳台外投射进来的光线打在屏幕上,反光得厉害,江台砚所在的这个角度有点看不清楚细节。他想了想,掏出手机打开了摄像头,将拍照的画面放大充作放大镜作用。 在手机呈现的电脑画面里,一个人物的线稿正逐渐成型。 那是一个背着红色双肩包的短发青年,略长的刘海不太服帖地搭在额头上,翘起了一个调皮的弧度。他的眉眼生得极为清俊,但眼尾微微下垂着,透出了一股子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慵懒感。 虽然只是一个半身的分镜,但那股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却又隐隐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独特气质,已经被何落川寥寥几笔展现了出来。 显然就是那倒霉的漫画男主,迟观。 对面下铺的任瑭正刷着牙,一抬眼就看到了江台砚借着手机“偷窥”别人作画的犯案现场,含糊不清地笑了一声:“你还不如自己下来看。” 正好此时周丰年也带着送达的外卖回到了宿舍,招呼他下床来吃。闻言江台砚懒洋洋地收回了手机,带着点屈尊降贵的意味下了床。 何落川却还在忙着画他的漫画,嘴上说“马上马上”,胳膊却还像是焊在桌子上一样挪都不挪一下——这人画画上了头就会这样,废寝忘食都是常有的事。 等到买来的早餐都差不多凉了的时候,何落川终于完成了一页草稿,搬着凳子挪到周丰年那边吃了起来。 胃里进了点东西,本来被画画消耗了大半的精力被补充回来,何落川又止不住自己分享创作进度的话匣了。 “我跟你们讲!”他用力咽下嘴里的食物,眼睛亮得吓人,一把拍在江台砚的肩膀上,使后者在刷着视频的猝不及防间歪了一下身体,手机都差点飞出去。 “老江简直就是一款为我量身定做的灵感激发器!我昨晚喝了酒之后就有了个模糊的想法,结果今早醒来一看到老江那张脸就‘叮’地清晰了起来!” 他咽下食物,双手一拍,兴奋得眼睛都在发光:“之前不是把老周和老任塞进了我的漫画里准备当主角团的老师吗,但总觉得要是也把老江塞进去当路人老师就太浪费他这张脸了,现在我想好了—— 我要整个超牛逼的配角!就以老江为原型!设定一定要出其不意,让人眼前一亮!” 江台砚听着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想道,眼前一黑还差不多。 他懒得理会还在持续亢奋的室友,退出手机上开着的游戏界面,切换到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通过这种方式不出声地与小四沟通:何落川突然有了这个配角的灵感是因为我在那边做的事吗? 小四在他的脑海里肯定了他的想法,表示大概是江台砚的不死设定也进入了他的灵感碎片,应该会在这个基础上创造一点戏剧性吧。 江台砚听罢顿时感到万分后悔。他在漫画世界里的第一次登场就华丽地死在主角面前,如果真的要在这个基础上继续登场,剧情反响真的会好吗? 早知道他就谨慎一点……不,他其实已经够小心了。只不过对那个超自然世界的认知还不够深刻,明知道小四不靠谱却仍然没有提高防备。江台砚痛定思痛,告诉自己第二次再进去一定不能如此草率了。 下午四个人分别出了寝室去上他们各自的专业课。江台砚点开老师预先发在群里的课件扫了两眼,确定今天的课程没什么重点,就打开了电脑上的文档软件,用打字的形式和脑子里的小四聊天。 主要是确认一下今晚睡着后的行动,他可不想再来一次莫名其妙死去的状况了。 江台砚不自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没有温热粘腻的触感,只有平滑完整的皮肤。 这让他觉得之前的经历非常不真实。 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藏回心底。他平静地按下指尖,在文档里写道:到时候我过去那边是会在哪出现?那条巷子里还是便利店门口? 【通过死亡离开世界的情况下,你下一次回去会出现在死亡地点的附近,应该还是那条巷子里。】小四用十足把握的语气说,【如果是正常苏醒离开的话就是出现在原地啦~】 五指指尖在触摸板旁边的机身上来回敲击了一圈,江台砚仔细思考后,觉得自己目前最主要的还是得多了解一下关于那个世界诡异的设定,以及对抗它们的手段。 总不能手无缚鸡之力地凑到主角附近推剧情,那等于找死。 他找何落川要来了一些关于那个漫画的设定文档,找到了一个叫天南农学院的学校设定——这是主角迟观就读的学校。 根据那个漫画世界里的设定,诡异的存在并不被大众所知,是以培养对抗诡异相关人才的学校也大隐隐于市,披了个农学院的壳子建在荒郊野岭,同样招收普通学生,而对于神秘一侧的学生则成立了一个单独的专业。 双指下滑,鼠标指针停留在了显示着“生物防治研究专业”的几个字上,停顿良久。 拿人来对抗诡异也算是一种对诡异的生物防治?谁想出来的。江台砚沉默。 小四则在他脑子里兴致勃勃地提议:【我们可以转学进去,这样你又能够系统性学习对抗诡异的方式提升战斗力,还能随时观察到主角动向,甚至能多蹭一些出场获取获取属于你自己的喜爱度呢!】 哦?江台砚来了点兴趣,敲字问它:什么叫属于我自己? 这是小四苦思冥想良久后想出来的一个给江台砚的补偿方案,现在终于抓准了机会在他面前提出,便开始滔滔不绝介绍: 【从读者那边获取到的喜爱度分针对作品和针对角色的,在一般情况下两者都会一同变成读者对这个世界的喜爱度。 但如果你作为一个单独的角色,能够收集到读者对你个人的喜爱度,我就能合规地将这些喜爱度从考核系统里提取出来作为对你个人的回馈奖励,转化成可供你使用的能量啦!】 第4章 早说给钱啊! 江台砚接着打字:转化成能量又有什么用处? 【你可以选择提升自己的体质、神秘学潜能、灵气什么的,这样你就能拥有和诡异抗衡的底气了!】小四语气激动,活像是商场里急着招揽业绩的推销员。 但它说完这些,却没见到江台砚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于是想了想,又有点不确定地补充了一句:【再不济……你要是想的话,我也可以给你等比折算成你所在的世界里所用的货币?】 听到这句话,江台砚只觉得昨晚留下来的烦闷一扫而空。他差点在课堂上笑出声来,心道,早说有钱啊! 之前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搞得他还以为是给何落川那死小子白打工呢。既然老老实实做所谓的“观测者任务”去提升喜爱度能赚到钱,那不就相当于给自己找了个兼职吗? 还是梦里的那种。上学打工两手抓,陀螺都没我会转。 思及此,江台砚的心情忽然都明媚了不少,翘着的二郎腿被放下,另开了一个新的空白文档,斗志昂扬地敲下一行字:那我们来做做获取喜爱度的详细计划吧。 小四:【喔!!】 如是和小四讨论着修修改改到了下课,江台砚将记载着计划的文档保存下载又传了个云端备份,随便在食堂对付了两口就回到了宿舍。 此时周丰年和何落川都已经回来了,各自坐在自己的桌前做自己的事情。 江台砚洗了个澡出来,看到何落川已经开始给早上他看到的那一页漫画上色了,随口贫了他一句:“你也是当牛马练出速度来了。” 何落川头也不回地威胁道:“小心我把你在我漫画里画死。” 江台砚心底呵呵,想,不用你专门画,我自己已经死过了。 经过一个白天的心态调整,外加知道自己作为观测者完成任务也能拿到回报,江台砚已经不那么抗拒再次进入漫画世界了。 他躺在床上玩了会电子象棋,又打了两局肉鸽卡牌游戏,直到困意上来后带着紧张又期待的心情陷入了沉睡。 …… 南亭市,诡异事件管理局分部,某间会议室内。 迟观低着头坐在办公椅上,正一字一句的讲述昨晚在便利店发生的事情。他的对面是一个国字脸的中年男人,手上握着一支圆珠笔,在专用的本子上将迟观的所有发言记录成文。 空旷的会议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而在他们面前的长桌上立着一个平板,上面显示了一张女人的脸——诡异事件管理局总部的局长,也是当初孤儿院事件后将迟观带回总部培养的师傅,闫既白。 她正在通过视频会议旁听这次笔录。 等迟观彻底讲述完毕后,闫既白面色严肃地开了口:“这次确实是你的失误,没有事先确认好周围的情况导致路过的民众被诡异误伤身亡。之后的四年内禁止你以管理局名义接取任务,迟观,你被停职了。” 听到这话的迟观猛地抬起头,向来没什么波澜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痕:“四、四年吗?” 这惩罚是不是太严重了? 一旁的南亭市分局局长武骁收起用作记录的本子和笔,看到对面小孩震惊的表情,没忍住笑出了声:“闫局长,您就别逗孩子了。” 闫既白只是耸了耸肩,身上带着的压迫感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武骁见她这样,只得自告奋勇充当起了那个耐心家长的角色,和完全处于状况外的迟观解释起了闫局长给他安排入学天南农学院的事情。 与其说是惩罚,还不如说是闫既白不忍心看孩子孤零零地在管理局里,小小年纪却揽走了比他们这些成年人还多的工作。 他们都想找个机会让迟观放松放松,也试着接触一下圈层内同龄的孩子,以后才能更好地融入社会。于是就在今天趁着迟观难得犯错的这个机会,用一个停职的借口让孩子能够心甘情愿地去上学。 但迟观却有点死脑筋,他还是没办法原谅那个因疏忽导致无辜者死亡的自己:“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惩罚反而太轻了!我可是害了一条人命——” 闫既白摇了摇头,温声打断了他:“关于那个孩子……火葬场的员工前些时候才传回消息说尸体凭空消失了。我们的人过去查了几遍确认没有偷尸贼,结合办理死亡登记时信息库里无人对上号的情况,想来对方应该并无大碍,只是用了一些手段从死亡中脱身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要么是自有神通,要么是什么隐世大家的传人,既然等了一整天都未收到任何相关信息,基本就是不希望我们深究的意思了。神秘界的手段千奇百怪,小观你也会慢慢习惯。正好这次去上学,多见见来自天南海北的新生神秘界血液,增长一下自己的见识也是好事。” 闫既白这么说,迟观也明白过来这件事不需要他再纠结了。而对于前者后续说的那些结交好友和增长见闻,他都没有表露出什么兴趣,只是顺着对方的话随便点了点头,表情又回归了平日里的淡漠。 等到闫既白那边挂断电话后,他又在武骁的指导下填好了天南农学院生物防治研究专业的入学申请表。由武骁整理发送过去后,便拖着步伐离开了会议室。 但在他离开会议室五分钟后,独自留在内整理着文件的武骁手机上忽然接收到了两条来自闫既白的消息:【派人盯着那片区域,尝试收集一下那人凭空出现和消失的规律。】 【迟观的事我已经通知了风凌,她会代我进一步观察这个孩子的社会化进程。】 …… 与此同时,江台砚正坐在昨日见证了他死亡的那处便利店内,用借来的手机在小四的指导下填写身份证挂失申请。 他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他这边的动静后压低了声音向脑海里的小四问道:“所以你今天白天好几次不吱声就是办这个去了?” 小四如同邀功一般骄傲地回答:【对啊对啊,这个世界到底也是个和你那边差不多的法治社会,没有一个合规的身份可不行。所以我动用了一下世界意识的权力给你在这里挂了个身份——欸欸欸别写你真名啊,你不是给自己取了个化名的吗!我登记的是那个!】 江台砚面不改色地回复:“不好意思,习惯了。” 他抬手删掉了“江台砚”几个字,在姓名一栏输入了“水墨”。 【好!从此你就是云隐阁第一千三百二十四位弟子,水墨了!】小四欢呼道。 江台砚动作一顿,没忍住低声吐槽了一句:“这云隐阁到底有多少弟子啊……” 似乎是因为自己终于有了作用,小四说话的态度都大胆了不少,不再像之前那么唯唯诺诺:【你懂什么,就是因为人多才好把你一个黑户神不知鬼不觉塞进去啊!】 江台砚无语凝噎。 直到看见屏幕上身份证挂失申请提交成功,他才将手机还给新上任的便利店店员,然后跟随脑中小四的导航来到最近的警局,拿到了自己新鲜出炉的本地身份证。 这个世界的设定比较有趣的一点在于,公民身份证与他们的资金账户直接挂钩。 于是在拿到身份证后,他就用小四暗箱操作在“水墨”账户里储备的钱为自己置办好了通讯设备,然后干起了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还能有第二次的事——大学申报。 据小四所说,迟观因果线上的下一个能量汇聚点——或者说是漫画的“剧情点”——就在天南农学院的入学典礼上。 而已经想好承担起“观测者”职责,顺便给自己赚点外快的江台砚,自然不能缺席。 第5章 打扮马甲 提交完入学申请之后的几天,风平浪静得有点不真实。 现实里,江台砚照常上课,白天坐在教室里听老师念PPT,偶尔低头和小四用文档聊天,确认在另一边世界的行动。 寝室里的气氛也因为何落川突然爆发的创作欲变得很奇怪,这人几乎整天长在手绘板前,除了上厕所和拿外卖,屁股基本不挪地。搞得周丰年和任瑭也被他的努力感染,争当成为学业上的卷王。 江台砚这边才按照要求完成了自己课程布置下来的报告内容,转头就被何落川搭上了肩膀。 “老江,你看我多信守承诺。”何落川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指着屏幕上一个倒在血泊里的角色语气里全是对自己这画死兄弟杰作的感叹:“说把你画死就真画死!哎!这血!这分镜!这透视!简直是真正的艺术!” 江台砚看着屏幕上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死尸”,面无表情地给老冰棍多来了一口:“那我还要说谢谢不成?” “当然!我都想好了,这个顶着你脸的角色是一个不会死的牛逼大佬,到时候再安排一下和主角的见面吓他一大跳,嘿嘿嘿嘿……反转这不就来了吗!” 何落川这边幻想着之后要绘制的剧情内容,显然已经是陷入自己的世界中了。江台砚不再理他,咽下最后一口冰棍,拍了拍手翻身爬上床。等到困意袭来把眼睛一闭,他的意识就会准时被小四拉进那个充斥着神秘与诡异的世界。 …… 这边,由于天南农学院录取通知书离下发还有一段时间。于是这期间的江台砚在小四的建议下,用那个刚办好的“水墨”身份证,在南亭市区里的一家快捷酒店里开了间长包房。 “所以,”江台砚坐在酒店那张略显发硬的床垫上戳了戳自己的胳膊,哪怕摸到了触感与真人无异的皮肤,心里还是有些不确定:“我每天意识一回到现实,这身体就真成僵尸了?” 小四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带着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尴尬。 【差不多吧,这具身体就是个意识的载体。毕竟这里的时间又不会随着你回归现实而停滞,拥有控制权的你一旦离开,它就只能原地躺着了。没有呼吸心跳,看上去像个死人但又不会腐烂……所以我才建议你租酒店来安置它嘛,不然哪天被人当尸体拉走了,马上就又要多出一条社会新闻。】 江台砚翻了个白眼,没有继续追究。 身份证已经办好,名叫“水墨”账户里有小四暗箱操作存进去的启动资金,让他为了即将到来的入学而准备的物资置办非常顺利。 白天他在现实世界查资料,晚上过来这边添置生活用品,床单被套洗漱用品一应俱全,甚至还买了套简易的茶具摆在桌上,装得像那么回事。 “你确定不用准备点小道具什么的?”他一边在酒店房间里拆快递一边问,“好歹我现在也算半个神秘侧人士,总不能两手空空吧?” 他说的是关于“水墨”的事。 这两天他和小四一直在研究这个角色的外在形象,既然要准备在主角面前的二次登场,还是同样属于神秘侧这边的人物,总得有点世外高人的气质才对——不然未免有点太浪费他这惊喜感拉满的“死而复生”设定了。 现实里他拉着何落川旁敲侧击问汉服和唐装的区别,又在购物软件上翻了好几页店铺。漫画世界里小四帮他模拟效果,调颜色调材质,像在给游戏角色捏脸。 最后定下来的风格偏古典中式。 【既然要出场,那肯定得整点不一样的。】小四在江台砚脑子里盘算,【你现实里的打扮太路人了,就是一个普通大二生,完全没有大佬的感觉。这一套肯定能唬住迟观,还能让读者一眼就记住,喜爱度绝对少不了!】 江台砚对此持保留意见,但也并未说什么煞风景的话去打击小四的自信心。 于是等到小四自告奋勇查询了好一通后,跟着它的指引,去了一家藏在城市另一头某个胡同里的中式定制店。 他坐在店里那张有点掉漆的靠背椅上,任由老师傅拿着皮尺在他身上量来量去。 周围的墙上挂了不少拿来做样板的成衣,像是博物馆里的展物一样被玻璃罩子保护着。那些制式他只在周丰年爱看的仙侠电视剧上看到过,一时眼皮没忍住跳了跳——这真的不会太张扬吗? 他实在绷不住,趁老师傅离开挑布料的时候低声问小四:“这要是穿出去,人家会不会觉得我是哪儿跑出来的剧组龙套?” 【怎么会呢!】小四语气很坚定,【干神秘学这一行的,穿得越怪地位越稳!咱们走的就是这种神秘大佬路线!】 等到几天后再度造访看到最后的成品时,江台砚确实被惊艳了一下,顺便也被那昂贵的价格惊出了一身冷汗。 上衣是深青色对襟唐装,立领,配有简化了设计的梅花盘扣。面料选了偏厚的提花织物,远看低调,近看有隐约的暗纹。下身搭的是黑色直筒长裤,还配了一件穿在外面墨色的马褂,鞋子也换成了软底布鞋,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要价,抹个零十万。 为了区分自己和现实世界的样子,他还专门配了副细框平光镜,镜框是极细的银,衬得他整个人看上去斯文了不少。 回到酒店后,江台砚站在房间内标配的落地镜前看了半天,欣赏着这个崭新出炉的“另一个自己”。 面前的青年眉眼清亮,一头利落的黑发透着股干净的学生气,却因一身古典衣装的扮相多了几丝飘渺的故事感。他皮肤冷白,倒真衬了“水墨”这个写意的化名,只是眼底那抹若有若无的慵懒笑意,怎么看都透着股不安分的劲。 他推了推镜架,看着镜子里那个文绉绉却透着股冷淡意味的青年,问小四自己现在看起来像不像个有钱的骗子。 小四嘿嘿直笑,说这叫隐世高人的贵气。 第6章 水墨登场 等到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江台砚收拾好为了搭配服装而专门购买的一款复古皮质行李箱,确认没有落下什么,然后按照导航查好的路线出发,离开了酒店。 先坐地铁,中间转两趟公交,最后步行抵达。 车越往外开,窗外的高楼慢慢减少,大片田地出现在视野里。田里种着绿油油的作物,风一吹就一起晃动。远处能看到几栋教学楼的轮廓,灰白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显得干净。 江台砚下了车,提着自己的皮箱一路走过去,与大包小包拎着水桶扛着棉被的其他学生格格不入,引来了不少目光。 他强行维持着表面的淡定,面不改色地来到校门前。 天南农学院的大门修得很气派,两根巨大的汉白玉石柱撑起了一个复古的牌坊,上面五个烫金大字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晕。 天南农学院的大门比他想象中气派。石质结构对称展开,中间是宽阔车道,两侧立着刻着校名的石碑。门内是一条笔直的主干道,两边种着整齐的银杏树,树下是修剪平整的草坪。教学楼连成一片,没有浮夸的装饰,但整体看着沉稳大气。 “这学校环境比我现实那边还好。”江台砚的语气里带着怎么也掩盖不住的酸味,“有点不爽。” 【毕竟背后有管理局支持嘛。】小四嘿嘿笑着,【而且以后你也是这里的学生了,能享受一把与现实截然不同的奢侈大学生活,不也挺好?】 报到处设在一栋行政楼的一层大厅,里面人不少,有普通穿着的新生,也有明显风格古怪的学生——有人披着斗篷,有人腰间挂着根木棍,还有人背着个比人还高的箱子,走路时发出沉闷声响。 与之比起来,江台砚这一身唐装混在人群里反而不算特别突兀了。 负责登记的学长看了他一眼,表情平静,甚至没有多问。他接过录取通知书核对身份,递给他一叠资料,又指了指旁边的一处桌子让他去领钥匙。 等江台砚转身走开,才听见学长低声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看吧,我就说今年怪人系的学生肯定特别多,又来一个走复古流派的。” 那个学生也瞄了江台砚一眼,耸了耸肩。 “习惯就好。前边刚过去一个穿草鞋背锄头的,说自己是神农后人。” 江台砚只装做没听见,淡定自若地向着另一边去领属于自己的宿舍钥匙了。 “名字填这儿。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给我看一下……嗯,知行居,往那边走。哎,前面那个……迟观!你等一下,这也是你室友。” 江台砚顺着学长喊的方向看过去。 有一段时间没见的漫画男主正站在几步开外,穿着一身极普通的灰色卫衣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在这一群衣着各异的学生中间,迟观一身普通的装扮反而显得格外出众,甚至透着股格格不入的清贫感。 【就说我时间算的刚好!】小四在他脑子里邀功道,【一直盯着男主的位置,让你们前后脚报到,这样分到同宿舍的概率最高!】 那边,迟观听到喊声回过头来。 就在他看清江台砚脸的一瞬间,整个人就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在这个不算很远的距离下,江台砚甚至能看到对方的瞳孔猛地收缩,那张原本平淡的脸上露出了某种近乎惊悚的神色。 迟观盯着江台砚,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江台砚心里其实也在打鼓,但还是没忍住脑中的吐槽欲——怎么感觉这人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僵尸呢? 但为了在表面上维持住自己为“水墨”建立的温和人设,他还是强装淡定地推了推眼镜,面带微笑拎着箱子走到了迟观面前。 他微微点头,语气从容得像个真大佬:“你好,我叫水墨。以后我们就是室友了,请多关照。” 迟观却没有立刻给出回应。他死死盯着江台砚的脖子,那里被长衫的立领严严实实地挡住了,他看不到任何东西。 握着背包肩带的手微微发抖,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起了白。 过了好半天,迟观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算作应答。 “……嗯。”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宿舍楼走去。 一路上,江台砚都在观察这个所谓的“农学院”。 这里路边种的可不是普通的绿化带,有的草长得像针一样,有的花开得比脸盆还大。偶尔能看到几个学生蹲在路边,对着一棵树在画符或者念咒。 小四则代入成为了一个兢兢业业的导游:【生物防治专业在校园里养了些没什么伤害的低级诡异,专门用来给学生练手。不过那些普通专业的学生是看不到这些东西的,这边专属于神秘侧的区域被人画了屏蔽窥探的结界。】 江台砚一边听着,一边拎着箱子跟在迟观身后。 走了一会儿,他才忽然发现迟观的步伐有些僵硬,肩膀紧绷着,像是在防备着什么。 “迟同学,你看起来好像有点不舒服?”江台砚在后面试探着问了一句。 迟观没回头,脚步反而加快了几分,声音有些沙哑:“没。” 江台砚碰了一鼻子灰也没多在意,闭上嘴继续听脑子里的小四导游给他介绍了。 等来到知行居,凭着房卡钥匙刷开房门的时候,江台砚再一次被这世界神秘一侧的财大气粗给震住了。 摆在他面前的寝室不是那种上下铺的小黑屋,而是一个巨大的隔断式公寓。进门是一个宽敞的公共客厅,通铺的实木地板被擦得能照出人影。透亮的落地窗外还能看到整齐的实验田,带着生机勃勃的清爽感,景色极佳。 最让江台砚心里不平衡的是那个开放式厨房,里面双开门大冰箱和电磁炉一应俱全。原本的三室两厅被精巧地改造成了六个独立的单人间。 江台砚在心里默默流泪,自己在现实世界要是能住这种宿舍,他绝对每天都能给校长磕三个头。 最后,他拎着箱子在客厅转了一圈,选了最里面的那个房间。 “那我就住这一间了?”他转过头,客气地问了一句正站在门口发呆的迟观。 迟观没说话,他把背后的旧包随手扔在沙发上,包里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他死死地盯着江台砚,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翻滚着江台砚看不懂的情绪。 迟观往前走了几步,在江台砚面前站定。 “水墨。”迟观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江台砚停下开门的动作,侧过身看着他:“怎么了?” 迟观盯着他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压抑到极点的焦灼。在他看来,眼前这个男人无论怎么看都应该是那天死透了的那个无辜路人,可对方现在活得这么从容,换了身昂贵的长衫,甚至还成了他的同学。 这让他控制不住地想起记忆中化为废墟的孤儿院,想起那些死在诡异手里的同伴,想起自己这么多年来战战兢兢地活着,而眼前这个人却似乎掌握了某种玩弄生死的特权。 一种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嫉妒的情绪在他脑子里炸开。 迟观沉下脸,说出口的话语里带着莫名的杀气:“要打一架吗?” 江台砚懵了。 他那张“水墨”该有的温和面具在这一瞬间彻底碎了一地,看着面前这个满脸写着“我要物理超度你”的青年,原本准备好的那套台词全给忘了。 他盯着迟观看了两秒,发自肺腑地从嘴里吐出一句—— “你有病吧?” 迟观被骂得也愣住,似乎没预料到对方会用这种看傻子一样的语气跟他说话。 江台砚没理他,直接拎着箱子进屋,顺手嘭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简单地收拾了一下箱子里带来的生活用品,又把那件金贵的马褂脱下来,妥帖地挂好。 做完了这些,他坐在房间那张舒适的单人床上在小四低声吐槽,骂这主角不仅是个倒霉蛋,好像还是个不太正常的暴力狂。 小四不敢搭腔,只是嘿嘿直笑地试图转移话题:【这就是戏剧张力嘛。】 江台砚叹了口气,把自己整个人摔进软绵绵的被子里。他心想,这打工挣钱果然比他想象中还要折磨人。 第7章 第一话的诞生(1) 上午七点,在这个连哪怕有早八的学生都还没起床的时候,667寝室里的另外三人已经顶着要杀人一般被扰了睡眠的困倦眼神,围坐在一圈看着把他们摇醒的罪魁祸首端上了自己的惊天巨作。 昨夜熬了个穿的何落川手捧着他的平板,一脸紧张地坐在江台砚、任瑭和周丰年中间。他那头乱糟糟的卷发因为长时间没洗显得有些塌,但眼神里的光却比什么时候都还要亮。 “成了,兄弟们。我师傅帮我看了看,说是分镜没大毛病。”何落川深吸一口气,把平板推到桌子正中央,“第一话正式稿,你们先帮我掌掌眼。要是你们也觉得没什么问题,我一会就直接发平台了。” 江台砚揉了揉在宿舍劣质床垫睡醒后泛着酸涩的肩膀,闻言没什么力气地歪过去把手撑在了何落川肩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虽然他本人对在那个所谓的漫画世界里经历的事情还是记得一清二楚,但以观众的视角去看“自己”出演的剧情,这种体验还是头一遭。 平板屏幕亮起,封面是大片阴郁的灰紫色调,中间竖排写着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诡异:重启。迟观那背着双肩包的身影站在标题下,背对着读者,只露出一个略微偏过的头算作相貌展示。 而在他身体正对的方向,亦是封面的背景处,有个巨大的不可名状的黑影,代表着这个世界观下存在的“诡异”。 “名字取这么中二?”任瑭被江台砚感染得也打了个哈欠,一边吐槽,一边伸手翻了个页。 漫画的第一页就透着股子让人背后发凉的冷意。画面上是一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孤儿院,原本该有孩子们在此嬉戏的院子,此刻却被铺天盖地的漆黑雾气笼罩。那种黑色像是某种活着的粘稠液体,顺着墙根和滑梯一寸寸向上攀爬。 ——这是迟观的记忆,或者说是一场缠绕他多年的噩梦。 “我去,这氛围感,老何你说实话,参考了多少恐怖片元素?”周丰年缩了缩脖子,指着背景里大面积铺散开的血迹。 在那堆满落叶的庭院里,鲜血飞溅得毫无章法,像是有人拿着沾满红墨水的刷子在疯狂甩动。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人影,画面处理得很有技巧,没有近距离的血腥特写,但那股带着冷寂的诡异感却不住地顺着屏幕缝隙往外钻。 画面一转,那时候还是个小孩子的迟观正蜷缩在阴影里,手中紧紧握着一把水果刀,神情紧张地看着前方。 这时,一个身影从走廊尽头缓步而来,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那是孤儿院的院长,一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给孩子们分发糖果的中年妇女。可在漫画里,它的脸部线条诡异地扭曲着,嘴唇红得胜过满地鲜血,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翻滚的青火。 它在迟观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了一会后微微弯下腰,凑到小迟观的耳边。那一格分镜给了一个极近的特写,甚至能看到它嘴角撕裂到耳根的缝隙。 “小观啊,你是个弱者,谁也救不了的。”院长那和善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仿佛穿透了纸面,“如果没有你的存在,我怎么会被这么香甜的气息吸引过来?你看这些人呀,都是被你害死的。” 漫画里的迟观浑身发抖,听见怪物的话语,顿时如失控一般举起手中的水果刀疯狂戳向对方的身体。但一通发泄过后,画面中的中年妇女顶着身上的几个血窟窿,仍像个没事人一般站在那里,用戏谑的眼神看向这个试图临死反扑的幼崽。 “你说这是何必呢?要是早点听话交出心脏,乖乖变成我的盘中餐,这样我还能看在你乖觉的份上饶了剩下那几个还没咽气的。”它好整以暇地撑着脸,“不听话的孩子,就是要接受惩罚的,对吧?” 那种绝望的对峙感让寝室里的几个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连睡意都被驱散得一干二净。 画面一转,迟观猛地睁开眼。 那是现实世界的便利店门口,灯光惨白,映照着他被冷汗浸透的脸。他还没从噩梦的余韵中缓过来,只是在看到刚杀了一个人的诡异向自己扑来下意识闪身,回过头就立马目睹了另一幕人间惨剧。 那是江台砚进入漫画世界后的第一次出场。 画面上的青年倒在血泊里,大睁着双眼,破了个豁口的脖颈大股大股地向外喷涌着新鲜血液。下一格的特写镜头里,鲜血溅到青年未瞑目的双眼旁,画外的几人甚至依稀能看出对方眼里残留的茫然与不可置信。 这死相极具冲击力,任瑭与周丰年甚至没忍住呲了呲牙。 江台砚看着哪怕经过漫画的艺术加工也跟自己长得至少有七分相像的角色领了盒饭,心里总觉得怪怪的,他没什么兴趣去仔细研究自己的死状,干脆伸手快速翻了几页。 “等等!老江你翻太快了!”任瑭惨叫一声,又把页码划了回来,指着屏幕惊呼:“我去,老江——呃,不对,是这个以老江为原型的角色,死得也太惨了吧!老何,你画这段的时候,心里真没藏着点想揍老江的怨念?” 何落川干笑两声,缩了缩脖子说哪儿能啊,这都是为了剧情需要。 周丰年则是一脸忧虑:“老何,你之后不会也把我和任瑭画死吧?哪怕是原型,看着自己变成马赛克也很挑战心理素质的。” 何落川撇过脸去挠了挠头,心虚得不敢答话。 漫画继续推进。 刚爆过种迟观此时正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上横着的青年尸体,有些颤抖地掏出手机拨通了闫局长的电话。紧接着,闻讯赶来的武骁就带着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管理局成员迅速封锁了现场。 便利店里几个男女被带出来,无一不是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管理局的人挨个安抚过去,动作轻缓却不容置疑地带着他们上了车。 “我们会处理。”武骁拍了拍迟观的肩,“你先去一边缓缓吧。” 画面里迟观站在原地没有回应,视线一直死死地落在那具尸体上。 【你是个弱者,只会害死其他人,谁也救不了。】 那串噩梦里的声音像附骨之疽一样再次在他脑子里响起,这几个大字压在画面中央,颜色比其他正常的字体更淡,代表着这并不是真实存在于现实的声音。 漫画外的江台砚抱着手臂,有些意味不明地吐出了一句:“这个心理描写倒是插入得不错啊。” 何落川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只是嘿嘿搓手笑道:“是吧?直接把男主PTSD触发的那种咯噔感给画出来了,你说我是不是天才?” “还天才呢,你这样子更像苍蝇。”江台砚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 要是触发男主心理阴影的那个路人不是自己,他说不定还乐意顺着何落川的话夸两句。 可惜。 第8章 第一话的诞生(2) 接下来的画面平缓了一些,武骁把受冲击过度的迟观拉回了管理局休息。第二天傍晚,迟观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放着一盒没怎么动的盒饭。 武骁在一旁跟闫既白进行远程通话,汇报情况。 而在对迟观的“处分”全部敲定了之后,当他离开会议室的范畴,画面却并没有中断。 江台砚从拉近的分镜上看到了闫既白发给武骁的两条消息,一条监视自己的动向,另一条却似乎也像是透露出了一点对男主迟观的监视意味。 看到这里江台砚挑了挑眉,意识到这闫局长绝不简单。 估计是初开连载的福利,何落川给这第一话安排了不少内容。在伏笔般出现的对话消息画面后,视角一转,直接拉到了迟观入学的那天。 江台砚看着漫画里的“水墨”出现在镜头中,带着恬淡的笑意淡定自若地跟迟观打招呼,心里生出一种奇妙的乐趣。 当时他自己只顾着跟迟观寒暄,完全没注意到对方在想什么。可在何落川的漫画里,迟观每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后面都配上了大段的心理活动。 那是一种针对水墨存在本身的猜疑。漫画里的迟观直勾勾地盯着水墨脸上温和的微笑,心里却翻涌着剧烈的情绪——为什么他还能像没事人一样出现?那种程度的致命伤,他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两度出现在自己面前,是不是也像之前顶替了院长的那个东西一样,带了别的什么目的? 但——凭什么?凭什么他能这么随意地玩弄生死?而孤儿院的大家却—— 在心底最深处的角落止不住地生出了一丝隐秘的嫉妒,迟观很不甘,他可耻地嫉妒水墨那种仿佛从来没被死亡阴影笼罩过的淡然。 江台砚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对方当时提出想打一架并不是因为有什么暴力倾向,而是童年的PTSD被他不小心给刺激出来了啊! 第一话的结尾定格在水墨甩门而去的瞬间。 迟观一个人站在门外,先是懊恼地扶住额头觉得自己刚才太过冲动,随后又在心里默默坚定一定要找机会去试探水墨的真实目的。 他不相信两次的相遇都是巧合,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如果像那时的“院长”一样…… 迟观抿了抿唇,压下眼底泛起的冷意,转身选择了水墨隔壁的房间走进去。 一话看完,周丰年和任瑭都显得有些意犹未尽:“这就结束了?” 何落川点头:“第一话就到这儿,我得留点悬念勾着读者继续往下读啊。” 接着他又转头看向江台砚:“老江,你觉得怎么样?” 江台砚作为外行人给不出什么专业建议,只是随口夸了两句说画工挺稳剧情也抓人,一定能火。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那个销声匿迹了一阵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 【看吧看吧!我就说我的眼光是一流的!】小四异常自恋地大肆夸赞着,【砚砚,你瞧何落川这分镜,这情感张力,啧啧,我当初选人的时候真是一秒钟都没犹豫!】 听到这欠揍的声音,江台砚直接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这会儿正好有点好奇,便在备忘录里打了一句:既然你眼光这么高,当初怎么偏偏就选中了老何?这个世界里比他水平更高的漫画家不少啊? 小四沉默了大概两秒钟,随后有些心虚地小声解释:【那个……其实绑定呈现者也是需要消耗世界本源能量的。】 【换成你们人类能听懂的话,就是绑定越厉害的人,我要交的聘用费就越贵。】它如此碎碎念着,【那些已经成名的我根本绑不起,像何落川这种没连载经验,但天赋和潜力都在线的新人……最便宜了。】 江台砚差点笑出声,原来闹了半天老何被选中纯粹是因为性价比高啊。 那边何落川在得到了三位室友的肯定后整个人信心爆棚,他原本在两个月前就在平台上发了预告话,但新人新作热度低得可怜,评论区只有寥寥几个路人捧场。 不过他早有准备。 “我刚才给我师傅发消息了。”何落川一边操作后台发布正式第一话,一边嘿嘿直笑,“他说等会儿就在社交媒体上帮我转一下,拉点流量过来。那可是几十万粉丝的大V呢,这波热度不蹭白不蹭。” 江台砚没再继续关注下去,他把平板还给何落川,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不管漫画世界里的人生有多跌宕起伏,现实里的他也只是个还得为了绩点和学分发愁的苦命大学生。 看着桌面上堆成山的复习资料,江台砚突然有点羡慕何落川。 艺术生真好啊,可以直接把自己连载的漫画拿去当作业上交,像他这种学工科的,难道还能把拯救世界的经历写进报告里? 但这种羡慕只持续了不到三秒钟。 江台砚抬头看了一眼,发现何落川已经认命地重新拿起了电容笔。虽然第一话才刚发出去,但他已经开始为下一话的内容奋斗了。 想到何落川每天熄灯后还得在昏暗的小夜灯下熬到凌晨三四点,为了赶稿连头发都一掉一大把的日子,江台砚顿时心里平衡了许多。 专业没有高下之分,大家都是被生活压榨的苦力罢了。 生活再度回归平静,667的几人该上课的上课该做课业的做课业,很快又到了晚上。 江台砚洗漱完躺在床上,拿起手机打算玩两局电子象棋助助眠。这是他近两年养成的习惯,一开始只是为了多动脑预防老年痴呆而一时兴起接触的,但长期坚持下来也让他真正对象棋产生了不少兴趣。 就在他刚摆好阵型,准备给对面的“长寿村第一棋圣”来个当头炮时,小四那标志性的尖叫声又一次在他的脑海里炸开。 【宿主!砚砚!惊天好消息!】 江台砚被这一嗓子吼得手一抖,棋子直接送到了对方马嘴里。 他没好气地切到备忘录页面:干嘛?大半夜的你又受什么刺激了? 【是能量!喜爱度啊!】小四兴奋得直在江台砚脑子里转圈,声音从左耳蹿到右耳又蹿回左耳:【我们的第一笔喜爱度到账啦!刚才那一波热度带进来的读者已经产生反馈了!虽然只是一小点,但这代表着我们伟大征程的开始!】 闻言江台砚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看向何落川的座位。 他看见何落川本来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随后猛地发出一声欢呼,大喊着我也是有第一条分析向长评的人了。 江台砚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的手机屏幕,手指停止在象棋的画面上,嘴角不知不觉勾起了一抹弧度。 【砚砚!我们一起努力!争取下一话让喜爱度翻倍!】小四在他脑子里憧憬着美好的未来,为自己加油打气。 江台砚没再多说什么。等到这一局终于结束,他看着页面上的“胜利”二字平静地关掉手机,把被子往上一拽,闭上眼就准备入睡了。 667寝室亮着的灯终于熄灭,在这一片宁静的现实世界里,关于两个维度的齿轮一点一点地,开始真正地咬合、转动起来。 第9章 这叫做调整战略纵深 窗外的天色微微发亮,漫画世界里的空气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清新感。江台砚——或者说,此时名为“水墨”的年轻人,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宿舍那张并不算宽敞的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纹路出神。 【宿主!你快看,我们账户里真的有喜爱度进账了!】小四在他脑子里欢天喜地地庆祝着。 水墨不为所动,只是懒洋洋地说道:“这一丁点喜爱度就把你乐成这样?你可是世界意识,能不能有点出息。” 小四一点也没有被水墨泼了冷水的自觉,嘿嘿直笑:【蚊子腿再细也是肉嘛。这次主要归功于水墨这张脸,配上‘死而复生’的设定,招来了一批读者的基础好感。虽然还没有形成稳定情绪绑定,不过提供的这点喜爱已经可以转化为一小部分可用能量啦!】 水墨揉了揉太阳穴,坐起身来,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校园在脑子里神游。 这种虚无缥缈的喜爱竟然能成为让眼前世界进化,并蜕变成高维度世界的能量?真是匪夷所思。 不过本身存在于这个世界里的诡异就已经很不唯物了,如果说世界的真相也是一个巨大的神秘学理论似乎……也不是那么让人难以接受了。某现实中作为理工男的江姓同学在心中踩着自己碎了一地的唯物信仰,面不改色地如此想道。 这样的胡思乱想使得正与小四沟通的水墨隔了好一会才给出了回应:“说吧,这点能量能干点什么?” 【我看看……现在的能量可以办到的事不多,最多也就是对一些东西进行微调什么的。】小四思考了一会才给出结论,【你是想增强一下身体素质,还是想点一点神秘学方面的天赋树——比如开个灵视、整点小小的超能力手段什么的?】 水墨却显得并不是很满意,问道:“就不能改一下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 小四愣住了:【啊?为什么?】 “这段时间我仔细观察过,如果没猜错的话,默认状态下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相同,但在我进行两界穿梭时,不管用的时间多长都会被在另一个世界里压缩成一觉睡醒的时间——六到八个小时左右,对吧?” 水墨长叹了一声,有些心累地掰着手指头和它算账:“我就不管背后到底是什么原理了,总之你看,我现在睡着了得在漫画世界里历险,在漫画世界睡下去又要在现实世界里醒来去读书学习,两头跑。 虽然体感上是和睡了一觉没什么两样,但我的意识可是连贯的,根本没有任何休息过的实感啊!我这几天甚至有两次差点混淆漫画世界和现实世界了,我非常担心自己的精神状态会在某一天出现什么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更何况,现实里我马上就要备战期末了。我不太希望这个意外出现在我生活里的‘观测者’任务扰乱我现实世界里的人生节奏,所以需要一个折中的办法,让我不要这么频繁且被动地在两个世界来回。” 小四沉默了下去,应当是在自己的后台里进行某种复杂的运算,直到过去了好几分钟才有些纠结地开口道:【现有的能量确实不多,但我刚才向上申请了一下,得到的回复是,可以破例用这么点能量为你调整一下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 这时,它的声音变得有些机械,像是忽然被什么其他的存在替换了一样:【尊敬的“观测者”,按照您的要求,在时间流速调整完成后,您可以在一次睡梦中连续完成大约一次剧情点里所有的内容。 而当您返回自己的世界,直到“呈现者”,何落川先生画完这个剧情点内所有的内容并正式发布之前,升维考核系统都不会强制您进入考核世界。这样的处理结果,请问您是否接受?】 嚯,这就换人了?看来现在和我说话的……是小四背后更高层次的东西啊。 水墨压下了心底的惊讶,面上则是满意地点了点头:“我接受。” 话毕,就在下一秒,熟悉的小四再次回归:【调好了调好了。唉,我真的不太理解你们人类的想法。要是把能量拿去给你开个灵视什么的,让你能看见诡异所在的位置,不至于再被突然袭击一次也好啊。】 【谁想到,你居然把第一笔宝贵的启动资金花在了这里。】 “这叫调整战略纵深。”水墨耸了耸肩,不愿过多解释自己的想法:“而且我习惯了延迟满足。有了第一笔喜爱度入账,还愁没有第二第三笔?下次再点天赋也不迟。” 处理完这桩心头大患,水墨只觉得浑身轻松。他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去房间内的独立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番,打开房门走进了宿舍的小客厅。 正巧此时宿舍的大门被人推开,一股清晨的凉意随着来人进入屋内。 迟观穿着一身灰色的运动服,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刚从外面晨跑回来。 水墨像是完全忘记了昨天对方态度恶劣的约架言论,瞬间人设上身,向对方露出了一个标准的温柔微笑:“早啊迟同学,刚锻炼回来?” 迟观脚步微顿,眼神在水墨脸上停留了一会,才冷冷地挤出一个字作为回应:“嗯。” 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并没有让水墨感到尴尬,他甚至还兴致勃勃地发出了邀请:“刚好我也饿了,一起去食堂吃个早餐?” 被邀请的那个人则是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己房间,只丢下一句:“我要先冲个凉,你自己去吧。” 就在水墨准备独自出门的时候,旁边紧闭着门的一间房却突然有了动静。 随着房门打开,一个长着娃娃脸的青年探出半个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水墨:“那个……请问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水墨自是没有什么问题的,欣然应答:“当然可以,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宿舍楼,清晨的阳光洒在校园的石板路上,空气中隐约能闻到一种草药混合着泥土的清香。 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下,水墨得知了这个娃娃脸名叫闻鑫烨。 “其实我昨天下午就报到了,只是你们那时候好像都不在,我就先收拾东西睡了。”闻鑫烨说话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听起来没什么攻击性。 水墨心里很清楚,在这个世界里只有真正拥有神秘学背景,或者是被检测出有特殊天赋的人,才能被准确地招收进这个学校的生物防治专业。至于那些误打误撞报上名的普通人,早就被校方以各种名义调剂到其他普通专业去了。 所以,眼前这个看起来像高中生一样的闻鑫烨,肯定也是神秘侧的一员。 “水墨,我可以问问吗,你是来自哪个组织的?”闻鑫烨有些好奇地转过头问。 “云隐阁。”水墨答道。他想起了小四给自己安排的那个背景设定,这云隐阁在这个世界算得上是一个比较著名的超自然组织——主要著名在人多且杂上。 既然人多,那肯定是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于是水墨面不改色地开始胡编乱造:“带我入阁的师傅希望我能出来多接触最前线的内容,而不是一直在阁内当一辈子文职。” 闻鑫烨惊呼了一声,眼睛瞪得圆圆的:“云隐阁!那可是很有名的!但我之前跟家里人去过好几次……好像没见过你啊?” 水墨十分淡定地找补道:“云隐阁的工作性质本来就要求低调,很多成员对外从不以阁中身份示人,你没见过我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也是哦。”闻鑫烨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过你气质这么独特,我要是真见过,肯定不会忘的。” 水墨打了个哈哈,随口把话题岔开了。 第10章 是何落川的灵感来源杂得诡异,还是小四的品味烂得出奇? 两人很快来到了生物防治专业专用的食堂,里面的装修很古朴,原木色的桌椅和透亮的落地窗。 里头学生不多,但他们的扮相却各有各的奇异。有的手边立着一根挂满铃铛的拐杖,有的肩膀上趴着一只黑猫,还有的身上缠着数不尽的彩绳,可谓百花齐放。 “你应该没什么忌口吧?”闻鑫烨熟领着水墨去窗口打饭,看上去十分熟稔:“听说这里的食材都是学校内部提供的,加了不少专门培育出来的独特药草。虽然没传说中延年益寿那么夸张,但多吃点绝对能强身健体。” 真的假的?水墨看着托盘里那些翠绿得有些过分的青菜,还有那碗散发着淡淡清香的黄米粥,心下有点怀疑闻鑫烨话语的真实性。 【放心吃吧宿主,这都是大补的能量。】小四知道他的谨慎性格,特地强调了一句打消他的疑虑。 水墨这才低头尝了一口,发现味道意外不错,清淡爽口,吞下去后胃里有一股暖洋洋的气流散开。 天南大学的食堂装修典雅,提供的饭菜味道也不错,进食体验确实很好啊。他如是在心中感慨道。 ……就是没有一直在旁边碎碎念的闻鑫烨就更好了,简直像小四二号。 “水墨,说实话,来学校之前我特别怕。神秘侧的很多人都十分特立独行,我怕会遇到很多性格古怪不好相处的人。但看来我运气还是很好的,第一天就遇到你这么温柔的人。” 水墨只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希望之后搬进来的其他三个人也能像你一样好说话。”闻鑫烨有些忧虑地戳着碗里的粥,“不要像那个叫迟观的同学那样,我昨天刚搬进来遇见他想打个招呼,结果对面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好冷淡。” 在这样一人说一人听的氛围里吃完饭,两人手里各拿着一杯饭后标配下发的花草茶缓步往回走。 结果刚推开宿舍的大门,就发现屋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原本他们离开前还空着的客厅里此时多出了三个陌生的面孔,正在争论着什么。水墨仔细听了听,似乎是有关房间分配的事情。 这个宿舍里一共有六间房,最里面的两间和最靠近客厅的一间已经被水墨、迟观和闻鑫烨他们三个占了。其中水墨和闻鑫烨的房间都有向建筑外开的窗户,而迟观的房间则在里侧,阴暗但安静。 剩下的三间房里,两间都在内侧,只有一间是有窗户的。 争论的中心就是那间有窗户的空房。 其中一个人看起来就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穿着一身名牌运动装,扬着下巴咄咄逼人:“凭什么我要住这种没窗户的黑屋子?我从小到大就没在没有阳光的地方睡过觉,你开个价,这间房我要了。” 站在他对面的人气质有些阴柔,却生得十分高大,比一般的成年还要魁梧不少。这人留着一头长发,松松垮垮地拢在胸前,表情冷淡地毫不退让:“这不是你家,先来后到懂不懂?作为最晚到的一个,你可没权力在这儿挑三拣四。” 第三个人则打扮得比水墨还像算命先生,明黄色的褂袍配着脸上的一副圆框墨镜,正带着无措的表情夹在两人中间劝架:“哎呀,两位朋友,和气生财啊!大家以后都是同学,为了个窗户不值当……” 但显然,他的劝阻并没有什么效果。 而此时水墨和闻鑫烨的出现正好打断了这场争执,一时间,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那个小少爷打量了一下水墨,随后目光落在了闻鑫烨身上,脸上露出一抹有些惊讶又带着点轻蔑的笑:“你不是那个……闻家的私生子吗?”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碎碎念的闻鑫烨身体僵了一下,低下了头没说话。 水墨皱了皱眉,怎么在这个超自然神秘的世界观下还能遇到这种豪门私生子的狗血桥段?到底是何落川的灵感来源杂得诡异,还是小四的品味烂得出奇? 他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敲出一行字:科普一下。 随时关注着外界的小四迅速给出了回应:【那个小少爷叫裴峻,家里是做神秘侧古董生意的,很有钱;那个高大的冷脸男叫封无休,之前是跟着一位隐世的老者学习对抗诡异;那个劝架的神棍叫莫凡,和你这个身份一样也是云隐阁的文职弟子……至于闻鑫烨,确实如裴峻所说,身份有点尴尬。】 此时,看到闻鑫烨到来的裴峻似乎找到了突破口。他不再理会封无休,而是盯着闻鑫烨问道:“闻鑫烨是吧?我刚刚好像在一间靠外侧的房间门上看到了你的名牌。这样,我也不欺负你,你开个价,把房间换给我,那点钱就当补偿,可以吗?” 闻鑫烨抿着嘴唇,似乎习惯了这种对待。他甚至没怎么挣扎,只是小声说了一句:“没事,不用钱,我住哪间都行。” 水墨原本想说点什么的,但既然闻鑫烨这个当事人已经点头同意,他也不好再多嘴了。 至少把钱拿了啊!他在心中为闻鑫烨扼腕,脑子里却飞快地分析起来。 闻鑫烨看上去有点像是那种典型的讨好人格,也不知道究竟是真的还是装的……毕竟他这“水墨”温和的人设下面还有一层“江台砚”的皮,保不齐别人也会在新环境里给自己安个什么人设吧? 裴峻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心情好了不少,拍了拍闻鑫烨的肩膀笑道:“算你识相,钱等会儿转你账上,别跟我客气,以后在学校里受了欺负报我的名字就行。” 另一边,终于摆脱了裴峻纠缠的封无休跟水墨简单点了点头,各自介绍了一下名字算是打过招呼,就进自己房间整理行李了。 只有那个叫莫凡的云隐阁神棍多留了一步,凑到水墨跟前,一脸惊喜地道:“这位小兄弟,我来之前就听说了,这一届除了我还有个名叫水墨、同样出自云隐阁的人,想来就是你吧!我叫莫凡,咱们住在一个屋檐下,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啊。” 这就能精准锁定到我身上……消息传递得这么迅速吗?水墨心下怀疑,面上则仍然摆着那雷打不动的淡定微笑:“请多关照。” 希望小四凭空捏造出的这个身份也最好不要惹出什么麻烦事来……嗯,晚上吃什么呢?他将神色敛在镜片的遮挡后,迅速转移了思考的内容。 莫凡似乎还想多说些什么,但被水墨以自己还有东西没整理完,需要回屋的理由打发走,才依依不舍地进了自己的房间。 看来这宿舍生活会比他想象的更热闹一些。水墨摇了摇头,进到自己房间里关上门,坐在窗边摆放的单人书桌旁,思考起了明天开学典礼的事情。 据小四所说,迟观身上的下一个因果聚合点——也就是“剧情点”——就在明天了。 只希望一切安稳吧。虽然知道这样的想法只能是奢望,但水墨还是在心底如此真切许愿道。 第11章 欢迎来到天南大学 一夜无梦。 这是水墨第一次体验在漫画世界里睡觉的感觉。等到睁开眼的时候,看到格外陌生的古典风吊灯与石膏线,让他躺在床上发了好久的愣。 直到半开的窗户外飘进泥土与植被的味道,他这才反应过来这里并不是自己在现实世界熟悉的那个667寝室。 【早啊早啊,亲爱的砚砚!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次入睡感觉怎么样?】小四感应到他的苏醒,带着轻快的声音在他脑海里跳了出来。 水墨伸了个懒腰,下地活动了一下筋骨,打着哈欠走向洗手间去整理自己的形象。 镜子里的人依旧是那副温和沉静的样子,细碎的短发规整,气质恬淡。他简单洗漱好,脱去睡衣,换上了那套独属于水墨的定制唐装。 这套衣服哪怕已经被他穿出去了好几天,看上去依然整洁如新,没有任何丑陋的褶皱,或怪异的气味。 “还好有你。”他仔细地扣好位于领口的盘扣,“不然没有任何衣物换洗,我迟早得心理崩溃。” 【每天抽一点微小能量清洁衣物不算什么啦。】小四被夸得十分开心,【这套衣服毕竟是要一直穿到完结的,总不能让你每天都脏脏的吧?】 就在他刚好穿戴整齐的时候,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水墨,你醒了吗?我们要准备出门了。”门外传来了闻鑫烨那略带局促的声音。 水墨应了一声,伸手推开房门走进了客厅。 此时外面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闻鑫烨已经换上了简练的运动衫,被那张娃娃脸衬得看起来像个高中生,而封无休和莫凡也已经收拾妥当,正站在玄关处低声说着什么。 “哟,水墨,这一身可真够精神的。”莫凡今天手里多了一把没见过的折扇,上面写着“算无遗策”几个大字,在手中轻摇着和他打招呼:“简直都称得上是我们云隐阁的门面啊。” 水墨谦逊地微一颔首,笑道:“过奖。” 正说着,里侧那间一直紧闭的房门也开了,迟观脸上仍然没有什么太多的表情,意外的没有背着他那从不离身的双肩包。看他还算精神的样子,水墨猜测对方昨晚应该睡得很宁静,没有梦游去什么奇怪的地方。 紧接着,裴峻也从他的新房间里推门而出,从一身名牌换成了风格相似的另一身名牌。他的表情看起来就没那么好,大抵是昨晚没有睡习惯这里的床铺。 “既然都齐了,那就走吧,迟到了可不好。”封无休语气冷淡地说着,转身拉开了门。 六个人并排走在学院的石板路上,鉴于彼此之间都不算太熟,一时间气氛有些微妙。 不过裴峻显然是个闲不住的主,同行的路上只是静了一会,就开始不满地嘟囔起来:“这到底是个什么破学校啊,连个接送的车都没有。我家老头子说得神神秘秘的,非说我有天赋有机缘,能在这里改变命运……不就是个神棍培训班嘛。” 莫凡闻言,在旁边笑呵呵地辩驳道:“裴大少爷,这话可不能乱说。天南学院的名头在外面可是响当当的,不知道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进来呢。您初入神秘界可能不太懂,但以后可要记得慎言。” 另一边的封无休则是冷哼一声,没什么好气:“你要是不想待,大可以现在就滚回去当你的大少爷。神秘侧的东西,不是靠钱就能砸出来的,连点基本常识都没有,真是浪费你家长辈一片心意。” “你什么意思啊?”裴峻顿时炸了毛,瞪着封无休大喊:“我家做的就是神秘侧的古董交易,多少稀奇古怪的玩意没经过我的手?我只是不感兴趣,又不是没见过!” 闻鑫烨见状,赶紧插到两人中间打圆场:“裴少爷,您别生气,封大哥性格比较直。其实神秘侧的知识确实挺杂,您不了解情有可原。比如我们专业的活动范围就被一层结界保护着,外面的普通学生就算走到了跟前也看不见,起隔绝作用。” 裴峻有些惊讶地看着闻鑫烨,上下打量了后者一番,奇道:“没想到你懂得还挺多,我还以为你就只会笑呢。” 闻鑫烨尴尬地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下意识地往水墨身边缩了缩。 水墨在一旁听得兴起,面上还是挂着一副温和倾听者的姿态,并没有主动插话的意思。 他忍不住在心里琢磨起来,裴峻虽然身后似乎有一点背景,但却似乎是被强行扭送过来,这才什么都不懂的样子。但闻鑫烨按照现有信息明明是一个私生子的身份,却知道不少行内信息…… 这寝室的人员构成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水墨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只觉得何落川这本漫画的剧情之后绝对会非常精彩。 一行人在走过错落的教学楼后,眼前豁然开朗了不少。 出乎水墨意料的是,所谓的开学典礼并没有安排在什么典雅庄重的礼堂,而是一处靠山的空旷平地。什么修饰也无的泥土地平整得出奇,一看就是被人工处理出来的痕迹。 他们到达时,平地上已经稀稀拉拉站了不少人,有的成群结队,有的形单影只,基本都安静地站在原地打量四周的人,只偶尔才能听见一两句模糊的低语。 那边,闻鑫烨指着平地稍远的一处略微泛着的蓝光,对裴峻低声说:“那就是我刚才说的……能量结界的外显痕迹,从外面看这里只是一座普通的小山坡而已。” 水墨则同样加入了四下观察的大队,目光在人群中游走。每当有人的视线投向他时,他都会礼貌地微笑着点头致意,那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倒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风范。 他简单数了一下,发现聚集在这里的学生加起来竟然只有三十来个人。 这么少?水墨在心里嘀咕,随即想起了自己在出发前给小四的许可,补了一句:【小四,这样的规模真的称得上是一个专业吗?】 小四这回终于敢大大方方地回应了——自从水墨准许它可以在必要的时候接入心声频道后,它就一直老老实实地等着这个开口的时机。闻言立刻回道:【毕竟神秘侧的人才可是极其稀缺的,就拿我们挂名的云隐阁来说,作为一个主研究的和记录的机构,几千个成员里或许也只能出三四个人才。】 就在这时,人群最前端的那处空地上突然传来了轰隆隆的闷响声。 伴随着地面的轻微震动,一个规整的方形土块拔地而起,短短几秒钟内就形成了大约半人高的大型讲台。紧接着,随着几道短暂的破空声,五个人影忽地出现在了上面。 水墨一眼就看到了其中两个长着与他现实世界里的室友任瑭、周丰年十分相似的脸,差点没绷住人设笑出来。 而在这群人中间的,则是个两鬓略显白发的中年女人。她身上披着一件深红色宽袖大衣,眼神锐利,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上位者的压迫感,如同水墨在何落川漫画里看过的那位闫既白局长。 “各位,欢迎你们来到天南大学。” 第12章 怎么穿进漫画了还要考试啊 中年女人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边。原本因他们这突然出场引发的一些低语声逐渐消失,周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我是天南学院的校长,风凌。”她简单地自我介绍了一下,随后语气板正地开始讲述学校的历史,如同一个被迫走固定流程的NPC: “天南学院自建立之初,宗旨就是为了在诡异与社会之间建立一道稳固的防线。你们之中有的是家学渊源,有的是机缘巧合被选中,但无论你们以前是谁,在这里,你们都只是生物防治——或者说,诡异防治专业——的一年级新生。” 风凌讲了一段冗长却又必要的校训校规,听得水墨有些昏昏欲睡。直到二十分钟后,她才结束了这部分的演讲,侧过了身,示意身旁的几位老师进行自我介绍。 轮到那两个长得像任瑭和周丰年的老师时,水墨终于提起了一点精神。 “各位同学们好,我叫任添瑭,以后负责教授你们的结界架构与诡异磁场解析课程。”那个长得像任瑭的男人板着脸说道,语气生硬得像块石头。 “大家好,我是周威驰,之后会教你们诡异图鉴学习和分析的相关课程。”长得像周丰年的老师则露出了一个和蔼的笑容。 这啥啊!! 水墨心中大感震惊。任添瑭?周威驰?这么大胆?!何落川这个漫画真的不会招来一些法律层面的问题吗! 一番自我介绍完成后,风凌校长重新走到了讲台边缘。她环视了一圈台下的学生,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非常真切的笑容。 比起之前讲述学校历史和校规时候的板正腔调,此时的她语气上扬,带着藏也藏不住的戏谑感:“我们神秘侧的学生,入学典礼怎么能和普通学校一样枯燥、乏味、平平无奇呢?”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数十个巴掌大小的黑色腰包从她背后飞出,以从天而降的方式准确无误地落入了每一个学生的怀里。 水墨接住腰包掂了掂,发现里头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这是给你们提供的基本工具。”风凌带着笑意的声音在每个人头顶响起,“这个腰包既是给你们的入学礼物,也是你们完成接下来入学考核的唯一工具包。在接下来的考试中,除了学校提供的道具以及你们自己的天赋能力之外,严禁使用任何外带道具作为助力。要是被我们发现,那就只能请你乖乖退学了。” 这话一出,原本安静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莫凡把手中的折扇往手里一拍,遗憾地将其收好放在腰间:“看来我事先的准备用不上了。” “什么?退学?”裴峻则骤然亮起双眼,“如果我直接考核失败,是不是就代表我可以直接离开这个学校,回家继续逍遥了?” 封无休倒是没说什么,他利索地将那一头长发在脑后绑成了个高马尾,看似平静地抱臂站在原地,身上透出来的那股跃跃欲试的味道却骗不了人。 而剩下的闻鑫烨和迟观,一个假慌张一个真淡定,倒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举动了。 水墨将众人的反应尽数收入眼底,在心底思考起了自己该如何过这一关的事情。 毕竟目前为止“水墨”这个身份空有一个不死的本领,别的什么神秘学天赋也好超自然能力也罢统统没有,之前得到的那点喜爱度已经被用在了时间流速的调整上,也没办法帮到什么了。 【宿主不怕,你还有我呢!】小四感应到他心中的忐忑,及时跳出来打气道:【我一定会帮你出色地完成考核!我们不仅要通关,还要紧跟在男主迟观身边,多蹭点镜头!把之前用掉的喜爱度加倍赚回来!】 这话说的还算有几分道理。水墨轻笑了一声,原本的紧张被安抚下去不少。哪怕小四再怎么不靠谱,至少也能为他提供一个可随时遍观大局的上帝视角,只要好好使用,也会是一大助力。 在“水墨”这身皮囊下的江台砚,还是对自己的智慧有一定信心的。 不再给众人更多的时间消化现状,风凌校长拍了拍手,道:“接下来,根据念到的名字依次去任老师那边登记进入我身后的这片山林。活动范围以结界边缘界定的范围做标准,跨过了线便是进入考场范围。等到你们完成考试要求再回到这里登记,就算做通过了。” “校长,请问考试要求是什么呢?”人群中有人举手询问。 回应他的则是任添瑭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声音:“发给你们的包里装的东西就是提示,要是这么明显的东西都看不出来——就滚回家睡觉吧。” 闻言,没有人再敢提出任何疑问,老老实实地在周威驰的点名下挨个排好队进了山林。 迟观的名字排在比较前面的位置,早早就被叫到入了场,和还排在队伍里的水墨隔了快有十个人的距离,这让后者不禁有些着急。 这还能在考试途中顺利跟在对方身边蹭镜头吗? 【没事的宿主!我能随时精准定位到迟观的位置!】小四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证明自己,【保证让你一进考场就能以最短路径赶到他身边!】 登记进行得十分迅速,只过了不到两分钟就轮到了水墨入场。他强压着自己的头让目光不要投到顶着自己两位室友大脸的老师身上,险之又险地压住了笑意,快步走进了圈着整片山林的结界范围内。 小四则尽职尽责地开始为他扫描迟观的位置,在确认后马上道:【喜报!男主离我们不算很远!东北方向直行900米!】 像个车载导航。水墨暗暗吐槽,但身上的动作却没有慢下来,拔脚就随着小四的指引迅速朝对应方向奔去。 奔跑途中还顺便打开风凌下发给所有学生的这个所谓“入学礼物”看了一眼,在其中发现了一张画有奇怪纹路的薄纸,一把锋利的匕首,以及一个做工极其粗糙的指南针。 他拎起那个指南针看了看,指针正疯狂地乱转,完全没有指引方向的意思。 这回都用不着他主动开口,小四就勤勤恳恳地为他解释道:【那张纸在经云隐阁改进并本地化后被不少业内人士戏称为定身符,但它的正式原名其实是小型重力结界刻印纸,利用重力结界压制达成令使用对象无法移动的效果。 那个指南针则是指引诡异所在方位的,属于诡异的能量磁场越强,则指南针的指向越稳定。现在这样应该是周围都差不太多吧。】 原来如此。水墨心里有了数,把刻印纸和匕首都单独拿了出来贴身放在容易拿取的地方,指南针则继续留在腰包内,扣上插扣固定在腰间——反正有小四做脑内导航,他也用不着这个东西。 至于有可能在场外观察这场考试的老师们会不会觉得奇怪?水墨觉得,既然有闫既白之前的自我脑补在前,说不定老师们也会把他不靠指南针辨明方向的能力算在“天赋”或者“神通”的范畴里呢? 毕竟天地可鉴,他手上可什么其他的道具也没有啊。 第13章 等一个能进漫画镜头的帅气时机 脚下的落叶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咔嚓声,林子里的光线被高大的树冠遮挡了大半,显得有些昏暗。 水墨顺着小四在脑子里提供的路线不断前进,虽然他这具身体在漫画世界里拥有所谓的不死特权,但体力方面显然还停留在现实世界里那个每天坐办公室和电脑前的亚健康大学生水平。 跑了近五分钟,水墨就已经有点撑不住了。他的脚步渐渐放慢,最后退化成了一种勉强称得上快走的速度。 他停在一棵树旁,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口气,一边擦去额头上冒出的汗液一边心想道,这身体也太不争气了。 根本不需要运动的小四倒是很有精神,在脑海里给他打气:【加油呀砚砚!男主就在前面不远了!】 “等我缓会……”水墨深吸了几口带着泥土腥气的空气,扶着树干直起身子,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打量着周围阴森森的山林。 趁着休息的档口,他开始习惯性地分析起眼下的局势。 那个任添……呃,任老师,提到腰包里提供的道具就是关于考试目标的提示。别的什么先不提,那把匕首的存在就已经约等于明示了——他们希望学生去和诡异搏斗。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在何落川和他提过的漫画设定里,这种低级和中级的诡异是能被物理手段伤害到的。再结合一下另外两个道具,这场考核的逻辑链就很清晰了。 先用能检测能量磁场的指南针确定诡异所在的位置,用重力结界刻印纸牵制住对方,再找准诡异的薄弱处精准毙命。 水墨推测,学校设置这样的环节大概率是为了测试新生的心理素质。 毕竟绝大多数学生虽然家里有点背景,或者对神秘学略知一二,除了像封无休那种一看气质就不简单的家伙,其他人估计都没有过能够独自直面诡异的机会。 观摩学习家中长辈与诡异搏斗的技巧,和真正自己上手是两码事。有没有勇气在面对这些超自然的怪物稳住手脚,有没有智慧去合理分配这些工具的使用,才是这场考核的重点。 而且作为一个历史悠久的老牌大学,他们肯定不会离谱到在入学典礼上就搞出什么死伤无数的惨案。 结合风凌校长提到的围绕山林的结界,水墨推测其作用应该是将圈定范围内的诡异集体削弱,或是找来尽可能最低级的诡异在这圈养,让没什么实战经验的学生只要能克服恐惧也能与其对战。 但要是这场考试照这样平稳的规划走完,那对一个“剧情点”而言就未免太缺少看头了。 作为男主,迟观那边遇到的情景肯定截然不同。如果我是何落川的话…… 【小四,查一下迟观那边是不是聚集了很多诡异?】水墨想明白了关窍,在心下吩咐道。 【我看看……真的诶!有三只!还有不远处正在朝他那边靠近的两只!】小四有些惊讶地问,【你是怎么猜到的?】 嗯……因为何落川好像提过迟观那吸引诡异的……“诡薄荷”体质? 水墨这么休息了一会,也差不多缓过劲来了。但他不敢再全速奔跑,只是快步走着继续朝迟观所在的方位靠拢。 “回去真的得练练了。”他仰天感叹道,“等这次拿到足够的喜爱度,我一定要先加点身体素质,不然以后怎么跟上男主的脚步蹭镜头啊。” 又前进了大概三百米,前方传来了草木折断的声音和一些低沉的嘶吼。 水墨放轻了动作,猫着腰在灌木丛里潜行。 来到附近后,他并没有急着冲出去。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战斗力基本上是负数,如果没有一个好的战术,冲过去只能是送人头。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得等一个能进漫画镜头的帅气时机。 他环顾四周,看中了一棵歪脖子树。那树枝叶繁茂,树干倾斜,既方便攀爬,又能提供一个很好的观察视野,还不容易被地面的诡异发现。 水墨撩起了垂在身后的宽松衣摆,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找到合适的位置后扶着树干半蹲下,拨开前面的树叶往不远处的下方看。 那边,迟观正和三只诡异纠缠在一起。 这三只诡异的形态长得像是某种犬类生物,如同某些奇幻电影里的特效怪物一样有着粘腻光滑的皮肤,布满尖齿的裂口,和低沉怪异的叫声。它们轮番逼近,似乎有着比较基础的智慧,懂得互相配合轮番向迟观发起攻击。 【噫,长得真恶心。】这是水墨第一次在近距离的情况下看清这些诡异的实体,一时有些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而被它们包围着的那个青年则显得淡定了许多,他手里紧紧握着学校下发的匕首,步伐灵活,能在每次诡异扑来的时候及时找到角度避开,再找准薄弱的节奏点送进去一刀,拔出时带起一串飞溅的黑色液体。 水墨注意到这匕首大抵是用了某种特殊的材料制作,对诡异有着一定克制作用。证明就是每次迟观伤到它们时,这些诡异的气势就会略微降下去一节。 除此之外,在迟观另一只紧握的手里,水墨还能看到露出的纸张一角,想来应该是那张刻着重力结界的纸。 因为刻印纸这种东西是一次性的,用一张少一张。迟观显然很珍惜这唯一的控制手段,一直没有动用,而是靠着出色的反应速度和格斗技巧与它们打消耗战。 【果然是男主啊。】水墨在心里感叹,【应对得真轻松,明明才漫画刚开篇就这么能打了。】 轻、轻松吗?小四观察到迟观紧蹩的眉和略有些颤抖的手,有些迟疑地想道。 就在这时,附近的灌木丛中又传来摩擦响起的沙沙声,又有两只诡异出现了。 处于全盛状态的它们看上去比和迟观缠斗了一段时间的那三只都大上一圈,微微压低着身子靠近,裂成三瓣的口器中有涎水淌落,伴随着口中的阵阵低吼。 五只低级诡异聚在一起,应对起来的难度不是简单地翻倍,更像是一下子跨了个台阶,逼近了中级诡异的强度。 原本迟观还能靠技巧勉强周旋,现在另外两只怪物的加入直接封死了他的全部退路。 而现在迟观不像在便利店那次一样,没有那个莫名出现的爆种机会,有的只是一把匕首和还没用过的一张刻印纸。 这应该就是剧情点带来的最大难题吧?水墨看着那边的局势,心里如是评估。 要怎么做才能在何落川安排的其他解决方案出现前,帅气地先一步替男主解围呢? 第14章 天降救兵 在他短暂思考的这点时间,迟观的身上已经多出了些细小的伤口。那些伤口的周围有隐约的黑气萦绕,似乎正在往皮肤里蔓延,有着极强的腐蚀性。 这样放任下去不是办法。迟观意识到了这一点,那双眼睛迅速沉下去,做出了决定。 他突然放弃了防守,不再理会其他方位到来的袭击,而是猛地冲上前,将手中紧紧捏着的刻印纸拍在了新到来的一只诡异身上。 瞬间,一股无形的重压在那只诡异周围炸开,它的身体像是被巨石压住,猛地瘫倒在地上,发出了骨骼碎裂的声音。 迟观没有半秒钟犹豫,手中的匕首精准地刺入对方的心脏。 一阵类似热油里倒入开水的刺耳声音响起,那只庞大的诡异在惨叫声中化作一团漆黑的烟雾。 黑烟散去,地上留下了一颗鸡蛋大小的灰色珠子。 但此时剩下的四只诡异逼近迟观身后,尖利的爪牙伴随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即将袭上青年满是破绽的后背。 ……来不及了!迟观紧咬着牙关,尽力转过身,抬起两只手臂挡在面前,准备用身体硬抗下这一波重击。 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反倒是有破空声在头顶响起,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清朗的人声:“低头!” 一把眼熟的匕首从眼前掠过,带着极强的冲击力精准而迅速地扎入了一只诡异的心脏。随之而来的一张刻印纸飞射而出,拍在它身边同伴的体表,在蓝光亮起的瞬间,带着巨大的重压将其定在原地不得动弹。 而下一瞬,声音的主人终于出现在视线范围内。 身披马褂的短发青年从天而降,墨色衣摆在其身后翻飞,像极了一只在林间遨游的墨色蝴蝶。 在迟观的视角里,那张脸在这一刻没有平日里温和从容的笑意,眉眼低垂,神色严肃而沉稳,透着一股如出鞘刀刃般的锐利感。 那只被布鞋包裹着的脚狠狠踹在了第三只诡异的头上,借力一蹬后灵巧地落在了地面,反手掷出一个圆盘状的物品,击打在了最后一只诡异身上。 迟观瞬间反应了过来,迅速冲出,一刀解决了被来人蹬得有些站不稳的诡异,并立马转身冲向那只被砸中的家伙,几个交手间就解决了对方。 等他再回过头时,正好看到了那边恢复了温柔姿态的水墨站在那个被重力结界控制住的诡异身边,不紧不慢地从对方心口拔出匕首的模样。 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宿主请求调用透支的能量数额已记录!】小四的声音带着雀跃的激动,就好像此刻飞身而出帮助男主脱离困境的人是它一样:【之后喜爱度到账会等比进行扣除!】 水墨淡定地与迟观对视一眼,随意地抬起手指扶了扶有些靠下的镜框。 ……早在之前观察战局的时间里,他就已经在心里和小四讨论好整个出场计划了。 十分钟前,刚爬到树上的水墨扶着身边的树干,低头看着不远处迟观与三只诡异的周旋,在心里思量起了一会等到紧急关头时再救场的出镜计划可行性。 理论上他已经有了一套不错的耍帅方案,但很可惜没有实际的数值支撑。在这样急需身体素质的战斗场合中,水墨自身的水平贸然进去就是绝对的送菜。 于是他在脑子里和小四打起了商量:【我没记错的话,喜爱度可以用在增强自身的前提下是,要先经过你转化成可以使用的能量吧?】 【对、对啊,怎么了吗?】小四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点不太好的预感。 【那你每天为我清洁衣物使用的,是你自己的能量,没错吧?】只见它的宿主嘴角勾起了一个微笑,【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有余裕提前给我透支一点能量,用在天赋加点上?】 【这……可以是可以……】 还没等它拒绝,水墨就抢先一步说道:【咱们要学会灵活应变。你想想,如果你现在掏一点自己的私房钱出来,咱们就能以超级帅气的方式为男主解围,这是不是能比普普通通加入战局,分担压力来得喜爱度更多?那就等于你赚到更多了,对吧?】 小四发出了恍然大悟的声音:【对耶!】 水墨扬起嘴角,笑得像个正在诱骗小孩的坏人:【那就麻烦你帮我增加一下体质、力量和跳跃能力啦~】 这便是明明作为一个战五渣的水墨,却能在刚才以那么顺畅的动作替迟观解围的原因了。 回忆只在脑中短暂闪过,在身边的诡异化作黑烟消散后,水墨弯下腰,捡起地上那颗圆滚滚的灰色诡珠,随手扔进了自己的腰包。 嗯……读书人的事情,怎么能叫画大饼——哎呀,这树可真树啊。水墨悠然地在心中如是想着,又为了防止小四听见他此时的心声会闹起来,迅速转移了自己的念头。 不远处,好不容易脱险的迟观此时正单膝跪在地上,撑着膝盖大口地喘着气。 眼前忽然伸过来了一只手,伴随着水墨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没事吧?” 他抬头看向对方,眼神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似乎是有些意外在这个时候出现的竟然会是这个人。 抿了抿唇,迟观低下头迅速地捡起地上的诡珠塞进自己的包里,然后猛地抓住了面前的手,站起身拉着水墨就往来时的方向跑。 水墨:? “血液对这些东西有非常强的吸引力。”面对水墨毫不掩饰的疑惑,迟观一边跑一边解释,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支离破碎:“我刚才受伤了。” “……”水墨有些无奈,一边感谢男主就算跑路也没忘了带上自己,一边在心里吐槽对方的不坦诚。 ——那是血液的问题吗,那是你的问题!你这个人形猫薄荷!唐僧肉! 换个正常人来,就算受伤后流出的血液能引来诡异,也不会达到你这种哪怕没受伤都能引来五只的程度吧!我就不信你自己长这么大不知道自己这个特殊的体质! 不过他也理解迟观的逻辑,毕竟“水墨”对于迟观来说只是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甚至还深深怀疑着“水墨”有什么目的性,肯定不能把自己的体质问题全盘托出。 反正考核的要求多半是每人一颗诡珠就够,现在他们两个手里加起来的数量已经算得上超额完成任务,怎么想也不会有太差的成绩,的确没必要继续逗留了。 不赶紧跑出考场范围,要是之后因为迟观这该死的体质设定引来第二波甚至第三波战斗,搞不好最后还要让学校那些监考老师出来救场,到时候指不定会不会被降低评价呢。 走为上计,这是最理智的选择。 “你……方向感是不是不太好……这边才是入口的方向!”水墨喘着气说道,反客为主拉住迟观,拽着对方就往小四指引的路线跑去。 两个人在昏暗的林间飞快穿梭,背后隐约传来了更多密集的嘶吼声,像是无数指甲在摩擦干燥的树皮,听得人头皮发麻。 而就在他们离开不久后,那片因战斗已经变得一片狼藉的地方钻出了一个同样有些狼狈的人影。 封无休眉头紧锁,盯着手中直直指着前方的指南针,有些郁闷道:“诡异都哪去了?” 第15章 我真谢谢他 没跑出几步,水墨就发现腿又开始不听使唤了。 原本是他拽着迟观在跑,可没过两分钟,两人的位置就调换了回来。 方才那股能撑着他飞身降落、一脚踹飞诡异的力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现在全身酸软得就像失去了全部骨头,身体越来越沉,只能靠着前面的迟观拉着他维持速度。 迟观虽然受了伤,脚步却依旧很稳,像只矫健的豹子一样在这错综复杂的林子里穿行,与身后上气不接下气的水墨形成了鲜明对比。 【小四,解释一下。】他有些无力地在心里质问,【不是说给我提升了身体素质吗,为什么我现在感觉比刚才跑过来的时候还更累了?】 小四无辜道:【这不是因为我的提升只能帮你增加这具躯体本身的数值,但内部作为江台砚的你长期没有锻炼过,缺乏实际驾驭这具身体的耐力,所以……爆发期一过就开始后继乏力了。】 【……那我要怎么改善?】 【只要以后按部就班地多锻炼,等你真正适应身体强度提升后带来的变化,就不会有任何问题啦。】 水墨被这甩锅一样的回答气笑了:【照你的意思,以后每次用能量提升这副身体的数值都需要我花许多时间去磨合了才能掌握?那我要你何用?】 【二维的漫画世界也是真实的世界嘛……】小四狡辩道,【还是要好好遵守力量提升的原则的,不然哪怕给婴儿一把加特林也没办法让她飞天遁地宰诡异啊……】 水墨没力气再跟它斗嘴,他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路,发现迟观带路的路线明显有点偏离了。 “……往左。” 迟观没有回应,仍然朝右侧直冲。 “迟观,往左!”水墨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量。 这回对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调整了方向,但没过一会又微微偏了过去。 两人就这么纠正了几次路线,期间前进的速度不得不因此一再减慢,背后那些越来越密集的嘶鸣声数次险些追上他们。 但好在过不了多久,视线所及范围内的树冠终于开始渐渐变得稀疏,结界边缘那道标志性的蓝色光幕出现在了目之所及的尽头。 冲出树林的那一刻,周围那种阴冷的、让人头皮发麻的黏糊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空旷平地上吹过的清爽微风。 水墨直接撒开了握着迟观的手,尽可能克制地在保持形象地情况下撑着自己的膝盖调整呼吸。 不远处,风凌校长和几位老师正站在一张长桌旁清点考生所提交的诡珠,而在他们旁边,还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裴峻正抱着胳膊,一张俊脸黑得像锅底,整个人硬邦邦地站在那里。 水墨走过去上交自己收集到的诡珠,一边忍不住偷偷观察裴峻那差到极点的神色。 他记得裴峻是在自己前面进去的,现在既然出现在外边说明考核已经通过了吧?那为什么是这样一副天塌了一般的态度? “裴峻同学,你还好吗?”水墨喘匀了气,还是没忍住自己的好奇心,凑过去轻声细语地询问:“看上去心情不太……美妙的样子?” 站在那里的裴峻只是斜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没说话。 旁边的周威驰倒是笑眯眯地接了话:“裴同学的表现很出众啊,你用雷电力场消灭诡异的样子帅气极了,老师都没忍住录下来了呢。” “你别告诉我你认不出来那是我自带的刻印纸!”闻言裴峻瞬间炸毛,“不是说好了使用外带道具就劝退吗!怎么出尔反尔!” “没办法啊,小峻。”风凌带着慈祥的笑容上前拍了拍裴峻的肩膀,温声道:“你爷爷在上个月刚给学校捐了两栋实验楼,特意嘱咐我这个老友替他好好关照你,在这里顺利修行到毕业。作为一心向着天南的校长,我怎么能拂了他的一片好心呢?” 周威驰在一旁顺势补充:“而且老爷子还说了,只要你在神秘学上有任何一点点的进步,他都会以家族名义再捐赠给学校一个极其珍贵的诡异物品做研究。” 裴峻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一尊石化的雕像。 “所以,”周威驰继续补刀,“我已经把你刚才完成首杀的过程发送给了你爷爷,老爷子刚才回了消息,说他非常开心,觉得你很有勇气,这学期的零花钱给你翻倍。” “我……我真谢谢他。”裴峻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转身走到一棵树下蹲着,看起来像是彻底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 水墨看着这一幕,实在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旁边有轻微的动静,是迟观手中诡珠落在清点数量的白盘中发出的声音。 裴峻闻声往他身上扫了一眼,停在那几道还没处理的划痕上,没说什么,重新别过了脸去,摆明了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水墨偏头看向迟观,意外发现对方嘴角有一道极浅的弧度,转瞬即逝,但还是被他看见了。 嚯,少爷终于笑了。水墨默默在脑子里调侃,还以为这人是个彻头彻尾的面瘫呢。 就在他想着要不要说点什么安慰一下裴峻的时候,任添瑭从旁边踱了过来,拿着本子在裴峻跟前站定道:“去医务室报到做个新生入学检查,顺便把手掌上的伤口处理一下。欢迎正式加入天南农学院,裴峻同学。” 裴峻垂眼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好气地别过头,却还是往医务室的方向走了过去,显然是认命了。 站在一边的周威驰笑呵呵地目送他离开,转头看向迟观,指了指他那一身伤说道:“你也快去,那些伤口要处理一下。” 迟观点了点头,跟着裴峻离开的方向走了两步,却忽然侧过头,往水墨这边看了一眼。 水墨以为他是要和自己道别,于是笑着点点头道:“你赶紧去吧,我就先回宿舍休息了。” 正当他抬脚往宿舍所在的方向走去时,迟观却突然问道:“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哦?水墨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倒也没拒绝:“行啊。” 反正也没什么别的事,跟在男主身边说不定还能多蹭到一点镜头呢。 这么想着,他顿时调转了方向,跟在迟观身后往医务室走。 第16章 小四就像海绵,挤一挤总会有惊喜的 生物防治专业被划分出来的单独区域不算很小,水墨在路边的地图上留意了一下,从考场范围走到医务室所在的办公楼也有着很长一段距离。 两人走在空旷的石子路上,谁也没说话,气氛显得有些微妙。 忽然,迟观停下了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圆盘状的金属物件递到了水墨面前。 水墨接过一看,发现是他在之前的战斗中随手丢出去砸向诡异的指南针,没想到迟观在料理完那只诡异后竟然还特地回收了它。 “谢——” 一个字还没说出口,迟观就直接打断了他:“你是怎么找到出口的?” 水墨握着指南针,有些呆愣地看向他,没有立刻接话。 “结界内部有着和诡异一样紊乱的能量磁场,身在内部,会对方位的磁场感知出现差错。没有导引工具,单靠记忆力的情况下很难辨别方位。”迟观继续道,“我把一颗诡珠卡进了指南针底座下面的凹槽,得到了学校设置好的位置标记,才能找到出口的所在。” 他上前了一步,一双眼睛黑沉沉地盯着水墨,吐字缓慢而清晰,带着说不清的压迫力:“但你的指南针从那时开始就一直在我这里,却能在什么辅助手段也没有的情况下发现我的前进方向出现了偏移……” 迟观微微眯起眼,近乎是咬牙切齿地道:“听说拥有[领域]的高级诡异能在混乱的能量磁场中行动自如,不受任何干扰,对吗?” 水墨听完,心里升起了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没有对被当成高级诡异怀疑的不可置信,有的只是对迟观的惊叹和佩服。 这是什么人啊。他想。 那种危急的情况下,诡异就在身后追着,自己身上还带了伤,脑子里居然还能分出一条线来悄悄试探身边的人。 水墨知道此时他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说法解除迟观对自己的怀疑,不然对方要是转头就给闫既白发个信号,自己就要被当作高危对象抓起来观察了。 毕竟据何落川的设定,这诡异管理局可是宁愿错抓也不肯放过的类型。第一话的漫画已经从上帝视角告诉现实里的江台砚,闫既白对“水墨”这个身份的存在产生了怀疑,那只要作为她徒弟兼下属的迟观再添上一笔,这个身份就算是直接玩完了。 唉,打工不易,客户全是神经病。水墨如是感叹。 既然如此,他也不再给迟观留什么情面了:“哦?要这么说的话,我倒是还想问问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诡异都向着你去了呢?” “我们云隐阁作为历史悠久的组织,培养出几个像我一样拥有特殊天赋的人很奇怪吗?”水墨笑着将迟观的怀疑抛了回去,反问道:“诡异除了对人类血肉有渴望,也存在互相吞噬以增长实力的习性。照我了解到的数据,正常人类血肉对它们的吸引力绝对到不了短时间内聚集起五只诡异的程度,除非……” “……有人同时具备了人类血肉的香甜,和可被吞噬的诡异力量。”他歪了歪头,对上迟观略微睁大的双眼,笑道:“但我相信你,迟观同学。我知道你是闫局长推荐进来的人选,自然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所以,”水墨为这场谈话做出了总结,“你可以不相信我,那是你的自由。但我们云隐阁向来靠证据说话,只希望这样荒谬的推测,不要再如此玩闹地出现在我们的对话中了。” 听到这话,迟观终于收回了目光,那股压迫感也随之散去。 他向后退了一步,平淡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感情:“抱歉,是我多虑了。” 水墨笑眯眯地看着他,表面摆着手说没事,但心里却知道对方此时的退让可不是放下了对自己的怀疑。而是在被捏到把柄后,作为被动方不得不做出的妥协。 ——虽然过程细节都是他依靠已知迟观的特殊体质做出的反推,但怎么不能解释成是他水墨背靠云隐阁那强大的情报收集能力搞来的数据呢? 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但这种沉默和刚才那种轻松的感觉完全不同,透着一股子疏离和防备。 就连来到医务室门口时迎面撞上正离开的裴峻,也只是简单点头了一下算作打招呼,留下裴峻一头雾水地琢磨着似乎有些不对劲的气氛。 迟观作为伤员老老实实地跟着医务室老师的指令坐下处理伤口,而作为陪同人员的水墨就顿时闲下来,找了个椅子在一旁坐下,无所事事地盯着那边上药的场景发呆。 他将手肘撑在一旁的矮柜上,长舒了一口气,开始在脑子里对着小四抱怨起来:【看看,这人简直就是个疑心病患者!你算计我送死的那下让他惦记到了现在,现在都怀疑起我是高级诡异了!我受不了,我要你给我赔偿!】 小四只得大声喊冤:【替死道具在这个世界又不是不存在,我怎么能想到他就盯着这个点追着你怀疑啊!再说了,你还好意思说人家疑心病!你自己不也是到了现在都还没相信我吗!】 水墨冷哼一声:【一开始本来就是你自己办事不利,才导致本不需要承担这些的我被拉进来当何落川的摄像头和扫描仪。我都大发善心没在这件事上和你继续追究了,结果你办事不靠谱,又在穿进来的第一天暗戳戳地算计了我一次,我凭什么就这么全权信任你?】 【呜!】小四没想到这人记仇到了现在,一时被他噎住,支支吾吾不知道如何辩解。 水墨乘胜追击道:【说到底,你承诺给我的喜爱度转能量本来就是我给你打工应得的报酬,你倒是仔细包装了一下就当作补偿方案给我送上来,真不知道这都没计较的我有多大度……】 他字字珠玑,却句句都是这么多天被压抑下来的真实想法,说得小四无可辩驳。 它的确有着不少自己的小心思,却没想到意外绑定上的这个人是如此不好惹的主,只得老老实实认栽:【对不起嘛砚砚,我本身为了申请这个升维考核就已经消耗了自己大部分的能量,此时钱包里的确不少很富裕,才想着能不能利用喜爱度这件事达成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 【可是你说得也很对,我只考虑到自己的私心,却没有真正地给你补偿到位……】它的声音蔫巴巴的,却比以前听上去诚恳了许多:【要、要不这样!我承诺你之后在“水墨”这具身体上提升的所有能力都能够带回现实中的身体,只要你答应你自己世界里的那个世界意识不会用这些能力作恶!】 水墨静静地听着,手指一下下有规律地在矮柜上敲击,一言不发。 【呃……还有!】小四急忙补充道,【刚才提升所用的那笔能量就从我私库里划,不需要你之后用赚来的喜爱度补充了!并且接下来两次提升身体素质和天赋所需的能量我也全部帮你出!再折算一笔你那个世界的货币作为赔偿金打给你!】 水墨换了个姿势坐着,还是没有吭声。 小四彻底豁了出去,眼一闭心一狠道:【在你那边世界发行后的漫画里,属于我的那部分金钱分成也全都给你!这是底线了!】 【好,成交。】水墨笑意盈盈,终于敲定了这个方案。 果然,不找机会逼一把小四,还不知道它藏了这么多的惊喜呢。 那边,迟观的伤势处理也已经完成。水墨站起身抻了个懒腰,心情颇佳地冲对方笑道:“走吧,一起回宿舍。” 也不管迟观看向自己的怪异眼神,他兀自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了医务室,心想,这下终于有好好帮助何落川推动剧情的动力了。 毕竟这漫画越火,他也能得到更多分成啊。 读者的喜好难以捉摸,他也不敢保证“水墨”的存在能一直获得他们的喜爱度。但漫画作为一个整体显然更加直观,火不火一眼就能分辨。 好好加油吧,何落川。 第17章 (二合一加更)深夜,迟观,思虑与沉眠 考试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陪着迟观去医务室转了一圈回来后,时间已接近傍晚。 宿舍里已经开起了灯,亮得有些刺眼。水墨跟着迟观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客厅里坐着好几个人。 莫凡正没个正形地靠在沙发背上,手里摇着自己的折扇冲着裴峻大笑,看见两人进屋,他抬起手打了个招呼。 “回来了啊,两位。”莫凡笑着说道,“我们刚说到裴大少爷想退学却退没成,被自家爷爷反将一军,你们也来一起听个乐?” “他们早就知道了。”裴峻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刚从考场出来就碰到,要听乐子早听完了。” 莫凡带上了一副遗憾的表情,说道:“感情我才是最后知道的那个人啊。” 坐在一旁安慰裴峻的闻鑫烨本来就有些局促不安,此时看到水墨回来,就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起身凑过来,关切地询问两人的情况。 “刚刚听裴少爷说在医务室遇见你们,你没事吧?受伤严重吗?” 水墨摆了摆手,指着身边的迟观道:“我没事,他才是那个伤员。” 闻鑫烨这才注意到对方身上缠绕着的纱布,一时有些尴尬,也连忙关心了两句。 迟观轻轻摇了摇头,径直往自己的房间方向走去,进入后直截了当地关上了房门。 “啧啧,”莫凡摇摇头,“两个大冰坨子,都不知道好好维系一下室友情,咱们以后可是要在一个屋檐下住四年呢。” 指的便是迟观和封无休了。 水墨这才发现封无休也不在这里,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 “他听说是最后一个从考场里出来的,现在正郁闷得在房间里自闭呢。”莫凡伸了个懒腰,手指一拢将折扇收好,道:“不提他了,咱们今天这也算是全员成功过关,正式开启大学生活了,要不要点个外卖庆祝一下?我刚才看了看,咱们这学校地方虽偏,但也有几家支持长距离配送的能送过来。” 闻鑫烨也跟着点头,提议道:“对啊,水墨,你跑了这么久肯定饿坏了吧?咱们一起点,就在客厅吃,还能顺便聊聊之后的打算。” 听到最后一句话,裴峻没什么好气地哼了一声:“能有什么打算,赶紧混过去赶紧毕业。” 闻鑫烨尴尬地笑笑,没敢再接茬,又把询问的目光投回了水墨身上。 “算了,下次吧。”水墨摇了摇头,拒绝了他们的邀请。 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肌肉都在发酸,剧烈运动后带来的虚脱感正在一波一波地往上涌。别说吃东西了,就是站在这里陪他们聊天都有些费劲。 他只想立刻回房躺下,结束这次的漫画世界旅程,回到他熟悉的现实世界里。 “哎,”闻鑫烨有些不放心,“那你晚上不吃了吗?还是要好好吃饭啊,考完试消耗这么大……” “我房间里有面包,随便垫垫肚子就行。”水墨笑着谢绝了他的好意,“你们吃,不用管我。” 不等闻鑫烨再劝,他已经回到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房间里很安静,水墨也没开灯,在窗外透进来的一丝月光照耀下把自己扔到了床上。 【小四,现在可以回去了吧?】他在脑海中询问。 得到了肯定的回复后,水墨终于是完全地放松下来,舒了一口闭上眼睛,感觉意识开始渐渐变得模糊。 “终于能回去了……这一天过得比一年都长……” 他如此呢喃着,陷入了沉眠。 …… 与此同时,在布局相似的另一个房间里,弥漫着的气氛却完全不同。 迟观同样没有开灯,在一片黑暗里静静坐在床边,怀中紧紧抱着属于他的那个红色双肩包,就像是抱着什么极为珍贵的易碎品。 这么僵坐了许久后,他才缓缓低下头,伸手拉开了背包的拉链。 他动作轻柔地掏出了一个有些破旧的兔子玩偶,玩偶的毛发已经因为长时间的摩挲而变得稀疏,耳朵根部有一圈明显的黑色缝线。 迟观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兔子的长耳朵,手指在那圈缝线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床头柜上摆着的一个相框。 相框里装着一张有些褪色的照片,上面有十来个穿着各式各样旧衣服的孩子,灿烂地笑着围在一个中年女人的身边。女人的手正一左一右地搭在最近的两个孩子肩上,其中一个,便是开心大笑着的幼年迟观。 相片外,那个近乎是等比例放大后的人却没有任何表情。他盯着看了半晌,勉为其难地扯了扯嘴角,又低下头,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个用碎花布裹着的简易针线包。 他熟练地取出一根针,穿上线,然后拆开了兔子玩偶胸前那两个已经摇摇欲坠的纽扣,稳稳地重新缝了回去。 缝好后他并没有把兔子收起来,而是将它放在了一边,继续从包里往外掏东西。 几颗扁扁的纸折星星; 边缘带着明显烧灼痕迹的红色绸缎蝴蝶结; 半本被撕裂了封面、页脚泛黄的童话书; 一只孤零零的粉色舞鞋; 半截少了个轮子的玩具赛车; 断了一只腿的小机器人,头部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不知道原本属于哪幅画的一块拼图碎片; 一个只剩下三块残片的魔方残骸…… 在寂静的环境中,迟观把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在床上,每当他拿出一件,都要在手里反复检查,用指腹轻轻擦拭上面的可能沾染的灰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某个熟睡的孩童。 此时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冷淡和戒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伤感的怀念。 等最后一件东西检查完,他才按照记忆里的顺序,精准地将它们重新装回了背包里。再之后,迟观躺到了床上,将背包反向背在胸前,侧着身以一个环抱的姿势将其牢牢抱在怀里。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呼吸声从平稳渐渐变得沉重。 于是他又坐了起来,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那个相框,紧紧地握在手里出神。 他的瞳孔没有丝毫聚焦,一眨也不眨地朝向手中的照片,直到缺乏水分滋润的双眼泛起了丝丝的疼痛,眼前模糊的画面却突然出现了变化。 照片上的色彩像是融化了一样流淌下来,相框里,那个原本笑得慈祥的中年女人,嘴角诡异地向上拉长,几乎要咧到了耳根。 她忽然动了,如同一条灵活的水蛇,扭曲着身体从照片里爬出,顺着迟观紧握相框的双手流向脊背,趴伏在了他身上。 冰冷而粘稠的手臂环绕住迟观僵硬的脖颈,耳边响起阴冷的低语:“小观……我的好孩子……” 迟观的身体猛然一僵,浑身的肌肉紧绷起来,死死咬着牙关没有出声。 “你的身体……对我们这些诡异来说可是大补的东西,难道你忘了吗?”女人的嘴巴几乎贴到了迟观的耳廓上,“我是……怎么接近你的?” 床铺上僵硬躺着的青年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前方虚无的黑暗,眼神有些发直。 “一个死而复生的奇迹……一次险中救援的恩情……”独属于中年女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诱导似的恶意:“……再加上长久的陪伴,对吧?你也觉得那个叫水墨的家伙,和我很像吧?” 迟观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地回道:“我不知道。” 女人发出了一声难听的嗤笑,怪异得就像铁片擦过石块。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很难根除,我明白,这说明你记我记得很清楚……妈妈真开心,小观。” 她的声音忽然又变得轻柔,笑着伸出手指在他心脏所在的位置轻点了一下:“是啊,那个占据了我身体的怪物,当初也是先取得了所有人的信任……不过我们的小观很聪明,拒绝了它提出的要求,才让它恼羞成怒——” “然后把那些与你日夜相处的孩子们都吃掉啦!哈哈哈哈哈!!” “那个叫水墨的东西!”女人的咬牙切齿地扭动起了身体,头颅忽地倒悬过来从上而下挂在迟观眼前:“他只是想骗你心甘情愿地把心脏……把力量交出来!等他吃掉你的心,就能彻底拥有你的一切!他比我这种失败者要聪明得多!也危险得多!!” 迟观听着耳边癫狂的大笑声,猛地闭上了双眼。 他吸进一口气,又压着速度缓缓地将其吐出,如此往复了几分钟,心情总算有些平复了下来。 再次睁开眼时,面对那倒悬头颅上死死瞪着的双目,嘶哑着声音道:“你说完了吗?” 女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每次来说的都是同一件事。”迟观紧咬着牙,声音从齿间一点点挤出:“你还要这样缠着我多久?” 倒悬的头颅回正,女人再次轻柔地攀上他的肩膀:“那是因为你每次都不听啊,小观,妈妈可是为你好——” “你根本不是她!” 迟观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吼出声,却顾忌着宿舍里其他的室友把声音压得极低,几近气音。 “院长在那天晚上就已经死了,你只是属于我梦魇中的一道幻影……你的每一句话我都不需要当真。” 女人沉默了片刻,随后发出一声轻哼:“那又怎样?” 她的声音换了一种腔调,少了些煽情,多了几分漫不经心:“我可是寄托在你情感上的东西,要不是你真情实意地那么想过,我又怎么会出现在你面前?” 迟观没有答话。 “借着无辜死者躯壳复生的高级诡异——”属于中年女人的面庞猛地一变,变成了水墨清俊温和的模样。 他的声音也变得和水墨别无二致:“如果你真的那么想验证,那就杀了他试试啊?用你体内的那股力量,看看他化为飞灰后留下的究竟是一颗鲜红的诡珠,还是心脏?” 噩梦的幻影顶着水墨的脸,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是云隐阁的人,或许是当初那群想杀了你的老东西派来的眼线,和诡异搭不上任何关系。” 迟观微微收紧了手臂,将怀中的背包抱得更紧。 “云隐阁。”他拖长了这三个字,语气有些意味深长:“那个叫莫凡的不也是云隐阁来的?他那扇子里藏着三张事先准备好的刻印纸,腰带上还有个微型摄像头——别说对能量磁场那么敏感的你没注意到,那才像是一个监视员该有的标准。” “可那个水墨呢?除了那个发下来的腰包之外,身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多带。” 迟观闭了闭眼,任由沉默在黑暗里蔓延。 “更何况他在之后来的时机又那么凑巧,就像在旁边观察了许久,特地等着你的临界点来施恩一样,不是吗?”青年的幻影歪着头道,“如果是老东西那一派的,应该会巴不得看着你死才对。如果不是,那他为什么要选这个时机登场呢?早一点来帮忙不好吗?” 是啊,水墨出手时的那几个动作,力道、角度、时机,没有一丝犹豫。不像是临场应变,更像是……本来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迟观就迅速把它压了下去。 这是直觉,不是证据。 【我们云隐阁向来靠证据说话,只希望这样荒谬的推测,不要再如此玩闹地出现在我们的对话中了。】 属于真正那个水墨的声音在他的回忆里响起,盖过了幻影假扮的这个“水墨”的声音。 “闫局长……师傅知道我的情况,如果水墨有问题,她不会不查。”他最终用坚定的声音驳斥道,“我不能再因为虚无缥缈的猜测就又伤害一个人。” 如果说妈妈教会了他如何怀疑,那师傅便教会了他如何信赖。 迟观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半跪在他身前的年轻女人神情严肃,手中握着的尖利刀刃割破了手套深深嵌入她的血肉之中,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一般,对面前的孩童承诺道: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他想起那血液淌下的温度,想起轻按在头顶那有些粗粝的大手,想起每一次从梦游中惊醒时,都能在背包一侧摸到的数张刻印纸。 房间里已经许久没有了动静,属于迟观梦魇里的幻影早已消散,直到青年涣散的瞳孔再次重新聚焦,于晶体上映出那张已经重新归于静止的合照。 迟观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相框,动作轻缓地把它放回了床头柜上,重新躺下,抱着背包终于闭上了眼睛。 在进入睡眠的前一秒,他的脑海中闪过了很多画面。有撒着阳光的温馨孤儿院,有闫局长那张严肃里带着慈爱的脸,还有一只在树林里翻飞的黑色蝴蝶。 他的呼吸变得绵长,紧紧环抱着背包的动作慢慢舒展开来。 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在黑暗中互相纠缠、撕扯,最后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潭,将他彻底淹没。 夜还很长。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已经回到了另一个世界的江台砚暂时无从得知的事情了。 第18章 他的生活 【砚砚,亲爱的宿主!您的锻炼小助手提醒您起床锻炼啦!】 小四的声音在一片黑暗中突兀地响了起来,江台砚猛地睁开眼,视线在昏暗的寝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头顶那个没有任何装饰的熟悉天花板上。 那在睡梦中也阴魂不散的诡异气味消失在鼻尖,取而代之的是宿舍里特有的那种略带潮湿的,混杂着洗衣液香味的气息。 江台砚撑着床板坐起身,拉伸着身体,有些惬意地喟叹一声:“还是这里舒服。” 没有长相恶心惊悚的诡异,没有刷新他认知的超自然力量…… “也没有那个疑神疑鬼的疑心病。”他低声嘀咕了一句,掀开被子下了床。 脚踩在寝室冰凉的地板上时,江台砚微微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脚踝,又握了握拳头,忽然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原本这具缺乏运动,到处带着点慢性问题的身体,此时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轻盈感,肌肉里仿佛蕴含着某种引而不发的韧劲,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带着一种睡不醒的沉重。 【怎么样怎么样?】小四立刻得意地叫嚷起来,【感觉到身体的变化了吗?我没骗你吧,你在漫画世界里提升的体质真的带回来了!】 江台砚懒得回应它,翻出一套还没怎么穿过的运动服换上,又套了一双轻便的跑鞋。轻手轻脚地推开寝室门,下了楼出了宿舍楼的大门。外面的空气比屋里凉得多,在微微泛白的天空下,已经能看到操场上有零星的人在跑步了。 他简单热了热身,也加入了其中,沿着林荫小道慢跑了起来,在心里默默数着圈数。 直到跑完一整个大圈,江台砚才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沉重了不少,但并没有在漫画世界里狂奔时那种断气一样的感觉。腿部肌肉有力地收缩着,每一步踩下去都觉得稳稳当当,这种对自己身体百分之百掌控的感觉让他觉得异常新奇。 三公里结束后,江台砚放慢脚步,来到专门修建出的器材区做了几个引体向上。他发现自己现在居然能轻而易举地把下巴拉过单杠,虽然坚持不了几个,但比起以前只能挂腊肉的程度好了太多。 这体质提升带来的反馈出乎意料的强劲啊。江台砚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心情颇好地往宿舍楼方向走。 路过校门外的早餐摊时,鼻尖飘来了油条和豆浆的香味。想到宿舍里那三个还躺在被窝里睡大觉的家伙,他走过去排起了队。 “哥,我打包。”江台砚对着炸油条的大叔喊了一声,“要四个茶叶蛋,四杯豆浆,八个肉包四个菜包,再来两根油条。” “好嘞小伙子,二十六块五,扫这边就行。”大叔手脚麻利地装袋,顺嘴寒暄道:“第一次来?以前好像没怎么见过你。” 江台砚扫码付了钱,笑着回了一句以后一定常来。 拎着沉甸甸的塑料袋回到667寝室时,里面的呼噜声已经停了,但依然没见到有人下床。 江台砚径直走到自己的桌前,把早餐往上面一搁,塑料袋发出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起床了儿子们,我带了早餐放在桌子上,不赶紧起来吃要是凉了别怪我啊。”他一边脱掉汗湿的外套一边对着那三个床位喊道。 听见动静,第一个钻出脑袋的是周丰年,他揉着鸡窝一样的头发闻了闻空气里散发的香气,眼神瞬间清亮了不少。 “老江?刚才是你出去了啊。”周丰年一边往下爬,一边仰着身子去看放在桌上的早餐:“我靠,还有肉包子!义父大气啊,发生什么好事了?” 任瑭也跟着坐了起来,迷迷糊糊地推了推眼镜,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啥?老江转性了?你平时不是不到十点绝不睁眼的吗?” 江台砚拿着毛巾往洗手间走,头也不回地胡扯道:“我最近突然想通了,决定每天下楼晨跑两圈以防猝死。” 这时候何落川也终于清醒了,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翻身够来桌子上的塑料袋拆开,抓起一个包子往嘴里塞。 “你居然去跑步了?”他咬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你没开玩笑吧?咱们寝室里最宅的人除了我就是你吧?这是忽然受什么刺激了不成?” “再废话就别吃了。”江台砚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心想还不是拜你那狗屁漫画所赐。 等他简单冲了个凉出来时,其他三人已经差不多把自己的那份解决了,没个正形地瘫坐在椅子上聊天。 江台砚走过去坐下,捞起属于自己的那杯豆浆喝了一口,就听到话题又拐回了他锻炼的这件事上。 “既然这样,那老江你带我一个呗。”任瑭啃着手上还剩半边的油条提议道,“明天早上起来记得叫我,咱们一起去卷,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偷偷变强把我们甩在身后。” 周丰年也跟着大喊:“也带上我,我也想体验一下这种早起锻炼的优越感!” 何落川同样举了举手:“我也,我最近画稿子坐得腰间盘都要突出了,确实得动动了。老江,明天早上六点咱们准时出门,谁不起谁是孙子。” 已经不用说了,一群孙子。江台砚比谁都清楚这群人的德行,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和小四打赌第二天绝对一个人都起不来。 果不其然,到了第二天早上六点,江台砚坐在床沿上看着另外三个睡得雷打不动的人影扯了扯嘴角,但还是尽职尽责地下床挨个喊了过去。 “起床了,昨天谁说不起就是孙子来着?”江台砚对着何落川的屁股踹了一脚。 何落川把头埋进枕头里,发出一阵微弱的呻吟:“爹,你是我爹……别喊了,我再睡五分钟……昨天画到两点……” 江台砚又转头去推周丰年,后者直接把被子一撩盖严实了脑袋:“我有早八……让我再睡会吧。” 至于任瑭倒是睁眼了,但他仰起半边身子看到窗外灰蒙蒙的天后又默默地躺了回去,面对江台砚好气又好笑的呼喊装聋作哑。 江台砚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继续纠缠,带上自己的水壶再次一个人出了门。 小四则在他脑子里恨铁不成钢:【一个都不起??害得我输了一点喜爱度!】 江台砚没搭理它,一边沿着蜿蜒的步道继续慢跑,一边在脑子里盘算接下来的日子。 昨天晚上他在何落川画画的时候凑过去看了一眼,第二话才完成了三分之一,刚刚结束了所有草稿的程度。按照他对何落川速度的了解,应该还要起码六七天才能把成品端出来。 ——这意味着,他在现实世界里至少还有六天的清净日子可以过。江台砚有些安心地想道。 第19章 珍贵无比的平和 接下来的几天他同样过得异常规律,早起锻炼,回来给寝室里嗷嗷待哺的义子们带饭,紧接着上午如果排了课就去上课,没有则呆在宿舍里做课业,下午同样。 大学的课堂总是透着一种松弛感,老师在讲台上讲着枯燥的理论,他在下面偶尔打几行字在电脑上作笔记,偶尔看着窗外发呆。后座的同学在偷偷分享着一袋辣条,那种辛辣的味道在教室里弥漫开来。 偶尔也有完全没排课的一天,但他没办法躺在宿舍里发霉,因为有一个去图书馆的行程。 下午的图书馆里光线很好,他约了某个选修课程里的小组成员碰头。小组作业总是最让人头疼的事情,但还好这次分配到的组员们都比较负责,倒是一个也不落地现身在了图书馆里约定好的位置上。 几个人围坐在一张圆桌旁,讨论起如何分工。 “你们各自想做哪个部分?”一个戴着厚眼镜的男生先开口道,“我可以负责数据库和后端,ER图今晚就能画出来。” “那我做前端,”另一个女生接话,“接口文档记得写清楚点,别到时候对不上。” 坐在边缘的短发女生举了举手:“那我负责测试和基本的自动化脚本,我会写单元测试,也帮你们做接口联调。” 江台砚抬头看了一圈,问:“没人想做文档报告吗?那我来写吧,演示也可以我来负责,还有什么其他你们不想做的都能交给我。” 几句话迅速确定好每个人的方向后,便各自效率极高地投入了工作中。 江台砚偶尔确认一眼组员的动向,在眼前的屏幕上敲下几个字段。他其实并不讨厌这种忙碌,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他觉得那个充满怪物和血腥气息的世界离他很远,远到像是一场不切实际的幻觉。 等到了晚上,在吃过晚饭后他也不急着回宿舍,而是背着自己的电脑包在校园里散步消食。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到那些或是结伴同行,或是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踩着滑板呼啸而过的人们,偶尔会想起另一个世界里那个背着红色双肩包的身影。 如果迟观能活在这样平和的世界里,他那副臭脸会不会稍微缓和一点?江台砚这样想着,神思飘到了九霄云外。 回到宿舍后,就迎来了667内部的集体娱乐时间。 “来来来,上号!”周丰年拍着桌子喊道,“任瑭,老江,快点!今晚咱们必须把那个副本给过了,昨天在那团灭了三次,简直是奇耻大辱!” 江台砚拉开椅子坐下,从电脑包里拿出自己的电脑打开,登陆上自己那个专门为了配合任瑭和周丰年的角色职业创建的账号,熟练地操作着角色冲进了怪堆。 这种对战类游戏最能消磨时间,寝室里充满了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爆发的叫骂声。 “周丰年!你是拿脚玩的游戏吗,这么好的时机都能空大!还不如起开让我来!”何落川虽然说着不玩在一边画画,但眼神早就飘到了旁边坐着的江台砚屏幕上,此时正对着周丰年的睿智操作破口大骂。 “我的我的!刚才手滑了一下!”周丰年尴尬地将手往裤子上狠狠蹭了蹭,擦去根本不存在的手汗,用八百个小动作来装出自己非常忙碌的模样。 那边任瑭也已经光荣牺牲,只剩江台砚一个人还在苦苦支撑。 但很可惜他并没能等到周丰年的CD跑完,看着屏幕黑下来的画面,无奈地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那么大个奶圈范围都没能让你对准,直接放进对面大本营里,是要我们顶着残血拿头去接?” 他的评价堪称犀利,寝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周丰年举着双手,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进行投降:“我也没想到刚才一个紧张手指就从鼠标上离开了啊……一定是我最近甩狙玩太多的锅!!” 无人搭理他的辩解。 这人分明就是想转移话题,趁着这个机会再来炫耀一下他“精妙绝伦”的甩狙集锦录屏罢了。667的其他三人太清楚周丰年的秉性,是也默契地移开了视线不再搭腔。 周丰年只好遗憾地放下了手。 这边网游打累了,他们也会换点其他轻松的玩。 任瑭从抽屉里翻出一套棋具,拉着江台砚摆在了桌子上。 “来两把?别老是玩你的象棋,偶尔也要换换口味嘛。”任瑭信心满满地落了一子下在天元。 “嚯?挑衅我?”江台砚挑了挑眉,紧跟着下了一步。 结果不到十分钟,任瑭就对着棋盘开始抓耳挠腮,然后手一拍开始耍赖:“你这不对!咱们玩的是五子棋,不是围棋!我连成五个子了,这局算我赢!” 江台砚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不顾他口中发出的尖锐爆鸣,直接一手打劫提走了他数个子。 临睡前,寝室里的灯关了,只剩下几台手机屏幕的荧光在闪烁。 江台砚挂着青年必学习的视频一边刷课时,一边听见下方的何落川传来的咕哝声。 “老江,明天带回来的包子能不能换个馅?我想吃牛肉的了。” 周丰年在另一边搭话:“我想换点甜口,给我带豆沙或者奶黄的行不?” “去去去,还给你们提上要求了。”任瑭骂了一句,转头却道:“我要酸菜猪肉的。” 江台砚倒是没什么所谓,也就多说几句话的事情,便在手机上随手记下了他们各自的要求。 【真不想回到漫画世界啊。】他放下手机,双手交握着支在脑后,听着何落川的画笔在数位板上摩擦带来的沙沙声,如是在心中和小四感叹道:【要是那边的日子也能这么平静就好了。】 小四似乎回了一句什么,但他没有听清,早已被困意裹挟着进入了梦乡。 他梦见自己买了一大袋奶黄包,回寝室的路上却发现操场上跑着的不再是学生,而是一个个背着书包的迟观。那些迟观整齐划一地对着他喊“义父”,吓得他手里的包子都掉了一地。 “真是个噩梦。”他在梦里嘀咕着。 但他知道,当明天早上的阳光照进寝室时,他依然会准时醒来,换上跑鞋,在和平安稳的现实里迎接崭新的一天。 第20章 漫画第二话 平静的日子在宿舍、食堂、图书馆的三点一线中过得飞快,快得江台砚觉得似乎只是一晃神的功夫,何落川就画好了他的第二话。 他怪叫着举臂欢呼,把江台砚几人从自己的座位旁拖了过来,四人再次以一个挤挤挨挨的方式看起了他的新进度。 漫画的第一页中间站着三个特征鲜明的人影——有着一头标志性长发的封无休,旁边是穿着名牌运动装不可一世的裴峻,还有那个打扮得像极了算命先生的莫凡。 “哟,那长发的哥们好帅,看着像是那种剑客大侠。”任瑭如是评价道。 周丰年则指着裴峻笑了起来:“这小少爷一看就是个被家里宠坏的,这脾气放在后面铁定得吃瘪。” 确实吃瘪了。江台砚在心里随口接道,视线落在画面的构图上。 何落川在处理房间分配那段争论时,居然用的是迟观的视角。他被外面传来的喧闹声吵到,没贸然出去将可能到来的麻烦引到自己身上,而是将门打开了一条缝向外观察起了状况。 江台砚心里微微一动,他记得那天自己和闻鑫烨回到宿舍时,确实没在客厅里看到迟观。本以为这人要么在睡觉,要么就是压根儿不关心外面的动静,现在看来,迟观早在那三个人吵起来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在默默关注了。只是因为他的房间在最角落里,加上他动作太轻,没人注意到这一点。 周丰年在画面外吐槽了一句何落川这男主看起来怎么这么阴飕飕的,得到了后者一脸不认同的反驳:“你懂什么,现在这种男鬼人设可流行了!” 紧接着画面一转,到了第二天入学典礼的日子,迟观出门时刚好和等在客厅的众人撞上,于是六个人顺势同行往学校给出的地点走去。 这一段何落川处理得很巧妙,他没有用大段的背景介绍,而是通过几个人在路上的闲聊把人物信息一点点透了出来。比如莫凡那仿佛阅历极深带来的漫不经心,裴峻娇生惯养下对学校环境的嫌弃,封无休如尖刀般锋锐又扎人的性格,和闻鑫烨看似畏缩实则圆滑的处世之道。 江台砚作为亲历者,并没有再仔细了解一遍的兴趣,只是装作认真看着的模样放空了大脑发呆。 直到画面来到风凌校长带着几位老师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江台砚才回了神,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嘴角忍不住向上勾了起来。 他转过头,果然看到何落川正憋着笑,那一双带着点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期待,死死地盯着任瑭和周丰年的表情变化。 “等等……这老师叫什么?”任瑭原本正仔细看着剧情,突然指着屏幕上那两个似乎是有些熟悉的脸庞,不可置信地大喊:“任添瑭?周威驰?” 周丰年没忍住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额头上,满脸骇然地看向何落川:“老何,你好大的胆子,这么搞就不怕被任爸爸的法务部警告吗?” 何落川再也忍不住了,抱着肚子大笑起来:“玩个梗而已哪至于,哈哈哈哈哈,看你们这表情简直了!不愧我冥思苦想许久,就为了等在这给你们来一波大的惊喜!” 任瑭仰天长啸:“是惊吓!!” 等笑过劲后,周丰年忽然好奇地问何落川:“所以为什么不是司维驰?” 何落川:“这不是给你保留一个能辨认出自己的姓嘛。” 周丰年还是有点不满意:“那你给我叫周可儿也行啊。” “你哪有人家Joker半点帅气?还在这挑上了是吧,没得改了!” “切……小气。” 接下来,漫画进入了正式考核的阶段。 迟观被叫到名字后独自进入了山林,漫画里的色彩在这里瞬间变得压抑阴森起来。大片的阴影将树林刻画得密不透风,静谧中透着一股子让人不安的危机感。 江台砚收起笑容,认真看了起来。 画面里的迟观从跨进结界那一刻起,整个人就像是一根绷紧的弦,他盯着手中的指南针,按照指引的方向往深处走,同时也不忘留意四下传来的任何动静。 就在他走到一处空地附近时,指南针上的指针突然疯狂地摇摆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干扰了,来回指着三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属于诡异的能量磁场。迟观立马做出了判断。 他迅速收起指南针,反手抽出了腰包里的匕首,摆出了一个防御的姿态。紧接着,三个黑色的身影从不同的阴影里缓缓爬了出来,将他包围在了中间。 任瑭做出了和江台砚当时一样的评价:“这怪长得真恶心,感觉哪怕挨到都嫌脏。” 腹背受敌的迟观表现得很冷静,他一边周旋一边观察,分镜捕捉到了他额头渗出的冷汗,以及他因为害怕流血引来更多诡异而显得束手束脚的动作。 这段打斗江台砚自己就在现场旁观,此时再从漫画角度看,又有种别样的奇妙感。他在画面里找了一圈,没看到水墨那个身影在哪里出现,便知道何落川也是想把这个天降救兵的惊喜留到之后了。 漫画里的剧情仍在推进,变故发生得很突然。 就在迟观已经找准了角度准备带走其中一只诡异的前一刻,又有两只状态完好的诡异从侧面的灌木丛里窜了出来,在他猝不及防下划出了两道狰狞的伤口,使得原本脆弱的平衡瞬间被打破。 迟观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态严重,瞬间下定了决心,不再继续单方面的防守,并迅速想好了一套以伤换伤的方案,以内心独白的方式呈现在了漫画中。 就在他果断实施并再次陷入危机的那一刻,页面翻过,一张跨页的大分镜出现在众人眼前。 黑色的身影从天而降,长衫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粗黑的速度线随着他的动作走势呈现,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一只诡异直接被凭空而来的一脚踩进了地里。水墨脚尖在它脑袋上一旋一点,抛出手中的物品击中落网之诡后,轻盈而优雅地落到了地面上。 这画面看得周丰年嫉妒得牙酸,没忍住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老何!你怎么可以这么偏心,凭什么给老江画这么帅的分镜,给我们就是那种平平无奇的路人老师形象?就因为他是你发小?” 任瑭也酸溜溜地说道:“别提了,从服化道上就能看出这个以老江为原型的角色到底多有分量了……就连男主也只穿了一身普通的卫衣长裤呢。” 被二人一齐声讨的何落川却满脸都写着理所当然:“我给水墨这个角色的定位本来就是神秘高手那一挂的,要是不表现得帅一点怎么说得过去?再说了,老江这张脸画成路人才是彻底的大材小用好吧?要是你俩能长成他这副德行,我怎么说也要拿去参考整几个帅气配角出来。” 江台砚懒得参与他们之间的争论,看着屏幕上那个帅气的水墨,浑身抖了一下。 他回忆起了当时从树上下来的那一跳落地的时候,脚下那坚实的诡异皮肉带来的反震,从脚踝一路蔓延到膝盖的感觉,又麻又酸,他可不想再来一次了。 画面的帅气是给读者看的,疼不疼却只有他自己知道。 第21章 这算不算一种读心金手指? 接下来的内容就是两人合力解决诡异,然后一路奔逃。何落川专门在漫画里留了好几个细节特写,强调水墨在毫无指引的情况下,精准地指出了逃离结界的方向。 第二话终于进入尾声,最后几页是迟观和水墨并肩前往医务室的画面。 归还指南针的动作带出了信息量巨大的对话,借着迟观的描述和心理活动补充,让漫画外的读者了解到水墨那精准的方向感是多么不正常的一件事。 迟观在这一格里只露出了半个身体,却占满了整个分镜。他背着光,脸上是何落川特地加重过的大片阴影。 他说:【听说拥有[领域]的高级诡异能在混乱的能量磁场中行动自如,不受任何干扰,对吗?】 【水墨。】 画面到底结束,下面赫然写着“第二话完”几个大字。 “没了?!” 任瑭猛地抬起头,拎起何落川的领子前后摇摆:“老何,这就过分了啊!剧情正到关键时刻,你居然断在这儿?” 周丰年也跟着抱头大喊:“就是!水墨到底是不是诡异,迟观到底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判断?你老实给我交代出来!” “咳咳咳,别扯了要死了……” 好不容易把自己从任瑭的手下拯救出来,何落川既心虚又得意地说:“不这么断章,怎么能引起读者想看下一话的欲望?这就是所谓的钩子懂不懂?你们看,现在连你们都这么急了,那到时候发出去看到这里的读者肯定更急。” 周丰年:“急什么?你信不信我们现在就把你断在这儿!” “别别别,义父们饶命!”何落川一边求饶一边指着平板电脑,“第三话的分镜草稿我已经画好了,你们要是真想看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给你们先透个底嘛……” 一听还有得看,原本正闹腾的两个人立马松了手。 江台砚也挺好奇他是怎么处理后续画面的,便跟着凑了过去。 何落川点开了另一个专门用于排版嵌字的软件,将工作区展示了出来。 呈现出的画面里,全是一些凌乱的线条和火柴人一样的小人,背景也都很简陋,只能勉强看出桌椅的轮廓。只有几个看得出是对话框的圆圈里被放置了事先写好的台词,以测试排版的格式是否与画面留白适配。 “这画的是啥啊……”周丰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勉强靠外轮廓分辨出了迟观和水墨。 “草稿嘛,看个意境。”何落川两手一摊,主打一个无赖。 任瑭和周丰年对视了一眼,纷纷摇着头退出了这场抽象艺术欣赏。 “算了,看得我眼睛疼,还是等你的正式稿出来再说吧。” “我也撤了,就你这概括到极致的草稿,在细化之前简直是不忍直视。” 最后桌子旁只剩下江台砚和何落川两个人。 江台砚倒是没走,他在何落川看知音一般的注视下,耐心地翻看起了那些简陋的草稿。虽然线条很乱,但旁边写着的台词和注释已经足够他梳理出具体内容了。 他很快就翻到了迟观回到宿舍后的那一幕。 一个孤零零的小人抱着什么东西躺在四四方方的形状中间,四周是一些扭曲的螺旋状线条,旁边标注着“噩梦幻影”和“低语声”的字样。 江台砚停下了动作,仔细起何落川提前写上的台词。 那是迟观正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对话,围绕着他过去的事情,心中的阴影和对水墨的怀疑展开。迟观因幼年的经历所致,怀疑水墨的出现是另一个同样想夺取他心脏的诡异设下的圈套,由此催生了这个具现他纠结思绪的幻影。 江台砚抬头看向何落川,问:“这一段全部都是迟观的思想写照?” 何落川正往嘴里灌着可乐,闻言点了点头:“算是吧。我想塑造那种在怀疑与信任之间的拉扯感,这是迟观这个角色至今为止所有经历都绕不开的两个关键词。水墨的出现触发了他隐藏的心理问题,只有这样直白剖析出来,才能为迟观后期的成长和改变建立脉络……而且你不觉得他上来就这么怀疑一个刚登场的配角很莫名其妙吗?要是不解释清楚缘由肯定会有读者骂我剧情牵强的。” 天啊…… 江台砚听着他的讲解,眼睛越来越亮,顿感大脑一阵清明。 ——这哪里是漫画草稿,这简直是一款针对男主这种疑心病的读心外挂啊! 他在漫画世界里的经历能近距离地为老何补充角色们情感和生活细节上的内容,但老何在漫画外的上帝视角又何尝不是能帮助他更好地去了解角色们的所思所想? 只要能通过漫画完整读取角色们的思考内容,或者向何落川问清楚他接收到的大致感觉……那不就可以直接做出对应的解决方式了吗! 就好比迟观这边,既然已经知道了他是因为自己突然地复生、接近和示好才警惕起来,那他就先拉开一段距离任由这个疑心病好好观察直到摆脱怀疑不就行了? “老何,你做得好啊。”江台砚拍着何落川的肩膀,露出了一个异常灿烂的笑容。 何落川被他笑得有点发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老江,你这笑得有点吓人啊……难道你也觉得我这种断章方式很爽?” “爽,特别爽。”江台砚心情愉悦地站起身,把椅子拖回自己的座位上:“你好好画,尤其是迟观这些心理活动的描写,越细致越好,千万别偷懒。” “喔?喔……那必须的!”何落川感觉自己受到了鼓舞,信心满满地重新握起了笔。 江台砚哼着歌走出寝室门,来到饮水机前装水,等待的时候脚也一下一下地拍打起了节奏。 小四在他脑子里试探道:【砚砚,你该不会是打算利用川川的上帝视角去欺负我们那可怜的男主吧?】 【停停,那是你的,不是我的。】 江台砚纠正了它的说辞:【那家伙天天怀疑我要挖他的心,我看看他在想什么怎么了?有特权不用才是傻子,我这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懂?】 他现在甚至开始期待之后的剧情了。 要不是何落川坚定拒绝,死也不肯告诉他之后的剧情发展,他怎么说也要再拉着对方聊上三天三夜,把漫画剧情的走向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嗯……不过现在也够用了,谁能拒绝一个读取漫画男主思想的机会呢? 他在下楼的台阶上轻快地跳了两步,惊得旁边一个拿着书的同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江台砚没理会那些目光,他现在只想快点去操场跑两圈,把多出来的这股劲儿给发泄出去。生活不仅有诡异和算计,还有这近在身边的,能够提前预知命运的奇妙乐趣。 第22章 没礼貌的家伙! 窗外那点还没散开的晨雾正慢悠悠地打着旋,水墨在知行居那张柔软的床铺上再次睁开了眼。 从闭合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束明亮的光线,显然时间已经到了白天。他盯着那个花纹繁复的吊灯看了片刻,等脑子终于从切换世界后的茫然里转过来后,才撑着身体坐起来。 下地活动了一下肩膀后,发现自己在现实里数天锻炼下来,变得更加轻盈的身体感觉依然存在,这让他瞬间安心了不少。 他一边走向洗手间洗漱,一边在脑子里问道:【接下来的剧情大概是怎样的发展?】 小四的应答来得很快:【我刚才监测了一下接下来的剧情点,能量波动都很小,应该是主要通过主角上课的日常来引入这里的世界观设定之类……这对你来说可是好事,比听我干巴巴地讲设定要直观得多!】 【行吧,那看来在这边也能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 洗漱完后,他顺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了在这个世界里属于水墨的手机。昨天——嗯,漫画世界里的昨天——考试结束之后实在太累了,外加又急着回现实世界,进了房间就睡了过去,根本没来得及确认消息。 好在现在看到也不晚。他划开屏幕,邮箱里果然静静躺着几封未读邮件。 发送时间在昨晚,发件人是生物防治专业的教务系统。他点进去扫了一眼,一封是正式课表,另一封则是今天要上的第一节课里需要用到的材料清单。 课表不长,但他却从头看到尾来回看了好几遍,中途还多次退出点回去以确认这不是幻觉。 他的语气酸溜溜的:“小四,你确定这叫课表而不是什么度假指南?” 【啊?怎么啦?】 水墨指着屏幕,语气里满是不平:“你看,周一到周五每天只有一堂课,除了周二是在上午,其他的全被安排在了下午。现实里我一周可是最少都有十四节课,上学期最多的时候排到二十一节,甚至占用了我的周末!” 想到自己在现实世界里那些从早八塞到晚八,恨不得把人拴在教室里的排课,再看看眼前这零零散散的几个方块,水墨觉得自己作为大学生的攀比和嫉妒之心已经无处安放了。 但口头抱怨归抱怨,生活还是要照常过。他确认了一下,今天的课程安排在下午两点,叫做“基础刻印理论与实践”,授课老师的名字是亭希。 他点开了下方的材料清单文件,看到了里面被整理好的材料外观、名称、以及领取地点。 “碎星墨、空白刻印纸、纹刻笔……可以在物资分配处领取标配数额,如需更多则要自行购买,分配处开门时间在上午八点半……我看看,现在九点,时间刚好。”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唐装,推门走出房间。 客厅里,闻鑫烨正坐在桌边吃着早餐,抬头看见水墨出来,立刻露出了一个讨好般的微笑:“水墨,你醒啦,我正打算一会去叫你呢。昨晚邮箱里发来了这学期的课表,我不确定你休息得早有没有看到?” 水墨点点头,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看到了,正准备去领材料,你呢?” “正打算去呢,我刚也叫了裴少爷,他应该还在换衣服。” 说完,他又指了指门外道:“我刚才吃饭的时候看到迟观出门了,应该也是去领材料,现在可能差不多快回来了吧。” 正说着,隔壁房间的门开了,裴峻打着哈欠走出来,顶着凌乱的发型一边整理自己的衣摆一边走过来,捞起闻鑫烨手边放着的面包就塞进了自己嘴里。 闻鑫烨见状也突然想起来什么,忙问水墨有没有吃早餐,需不需要自己给他拿一点。水墨摆摆手拒绝了。 他这具由小四捏就的身体其实并没有什么进食需求,吃是没什么问题,但就算不吃也不会觉得饿。上次也只是为了接近迟观,才以吃早餐为借口提出邀请,只可惜对方并没有答应下来,才顺势和闻鑫烨一起出去的。 等裴峻吃完,三个人便一起出了门。 走在校园的石子路上,脑子里就会浮现之前和迟观对峙的画面,这让水墨的心情格外微妙。等到了他在物资处门口看见正往回走的迟观时,那种微妙感终于达到了顶峰。 迟观依旧背着那个红色的双肩包,单手插在兜里,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慢慢走着,双眼里盛着的还是那如同看穿了世俗一般的超然与冷淡。 ——换成人话就是,“关我屁事”一样的眼神。 水墨是在何落川发布了第三话的正式内容后才回到这里的,此时看着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漫画里那个可怜兮兮抱着红背包,在噩梦幻影的纠缠下紧绷着身体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小人。 实在不能怪他,主要是何落川当时画的是全景分镜,画面中间的迟观占比确实不大。 想到这儿,水墨实在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迟观听到动静转过头,皱着眉盯着水墨看了一会。 裴峻有些莫名:“你突然笑什么?” 水墨连忙摇头,强行压下自己上扬的嘴角:“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了高兴的事情……早啊迟同学,材料领了吗?” 迟观随意点了点头,经过他直接朝宿舍的方向往回走,只留下一个“嗯”字飘散在空气中。 “嘿,这人真没礼貌,问他话也不多说一个字,装什么酷啊。”裴峻在后面翻了个白眼,冲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明明被冷淡相对的是水墨,他却表现得像是自己受了委屈一样替人愤愤不平。 水墨觉得他这性格还挺好玩的,便笑着说了声谢谢。 裴峻还想再多骂两句,吓得闻鑫烨赶紧在旁边打起了圆场:“好了好了,咱们快进去吧,我看人渐渐多起来了。” 神奇的是,那看上去一直不可一世的小少爷竟然也听进去了闻鑫烨的话,没再把多余的关注分给迟观,只是抱着臂抬着下巴,愤愤地对着水墨说了一句:“你就是太好欺负了,才会这样受人冷脸!” 放心吧,我记着仇呢。水墨暗自这么想着,面上却也只是笑着应道:“那以后也要多仰仗裴少爷保护我啊。” 并不知道水墨的内心活动,但是如愿被应承了一句的裴峻满意地点点头:“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当然。” 闻鑫烨倒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不过水墨已经转身向物资处内走去,没有注意到对方的神情变化。 第23章 也没人说过他竟然比男主还天才啊? 在物资处折腾了大半个早晨,他们拎着一袋子沉甸甸的刻印材料回了寝室。中午的时候闻鑫烨再次发出邀请,水墨不好拒绝便跟着他和裴峻一起在食堂解决了午餐,然后结伴在校园里散了会步,眼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往教学楼走去。 生物防治专业的教室在教学楼的第三层,教室很大,但座位却没摆多少。 水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观察了一下。这一届的学生确实少得可怜,一共三十来个人还被分成了两个小班,此时教室里只有十几个学生稀稀拉拉地坐着,分散得很开。 他这次特意没往迟观身边凑,既然现在知道了对方警惕自己的理由,无非就是因为自己出现得太巧、太频繁、善意又来的莫名其妙。 既然这样,他也懒得上赶着去被人甩脸色,反正现在是日常篇,也没什么需要他在剧情上插手改变和帮助的内容,还不如自己乐得清静。 下午两点整,教室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位气质非常温婉的女性,穿着一身简单的素色长裙,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看上去也就三十出头,怀里抱着一叠厚厚的材料。 “同学们好,我叫亭希,虽然已经和大家在入学典礼上见过了,但我还是要自我介绍一遍,以后的四年里,我会负责法术与刻印相关课程的所有教学。”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听起来十分让人舒服。在那之后,她简单地让大家做了个自我介绍,便转过身,拿起笔在白板上画出了几个形状奇异的图案。 但她并没有就这些图案展开教学,而是先走下讲台,让大家拿出自己包里的刻印纸仔细观察,并讲解了起来:“市面上最常见的刻印纸,其实是由专业的书画宣纸改良而来,通过在造纸的过程中加入特定的草药粉末,就能使其具备承载能量的能力。这种纸产量大,成本低,是我们平时练习刻印的首选。” 她走到裴峻身边,指了指他手上的纸张:“但这种纸也有缺点,它的承载力有限,如果刻印的结构太复杂,或者需要呈现的能量太强,就会瞬间自焚,变成什么用处也无的灰烬。” 裴峻撇了撇嘴,显然对这种低廉的材料不太满意。 说到这里,亭希又回到讲台旁,从自己带来的材料里拿起另一张隐隐透着金光的纸:“而更好一点的刻印纸,则是由金玉竹制成的。这种竹子对生长环境要求极高,很难大规模培育,造价非常之高,通常只用在大型法术或者结界上,想必有些同学曾在自己家族里的收藏中看到。” 水墨听得很认真,他发现这个世界的设定逻辑其实挺自洽的,有着非常严格的物质基础和能量平衡。 亭希接下来的讲述仍然非常详细,从纸张的韧性、厚度、处理手法的不同,说到这些不同所带来的效果差异,全部都讲得通俗易懂。让原本想直接课上摸鱼,之后再去咨询小四的水墨瞬间打消了念头。 如果问小四,它肯定会丢给他一堆比百科全书还繁杂的海量信息,反而不如亭希这种由浅入深的讲解容易理解。 这么想着,水墨再次打起了精神,把几个关键的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做完后他朝旁边瞥了一眼,毫不意外地发现裴峻已经撑着脸垂着头,眼睛都快闭上了。 坐在他旁边的闻鑫烨正满脸纠结地伸着手,在裴峻的肩膀上方犹疑。看他的样子,显然是怕裴峻上课睡觉被老师发现,但又怕把这位祖宗叫醒了会挨骂。 那表情别提多精彩了。 “好了,理论讲到这里,大家拿出准备好的纹刻笔和碎星墨,我们来尝试最简单的法术刻印。”亭希拍了拍手,打断了水墨在脑中进行的腹诽。 她在白板上原本画着的几个小图案旁绘制出了一个更加复杂的图案:“今天我们要学的是‘召风术’。大家不要把它单纯地看作是一个符咒,在刻印的逻辑里,这其实是对概念的联通的一种诠释。” 在她更进一步的解释声中,水墨盯着黑板上的图形看了一会儿,突然悟到了什么。 【小四,你觉不觉得这东西……看着特别眼熟啊?】 【啊?哪里眼熟?】 水墨眼神投向那些一个个分开的小图案,道:“按照亭希老师的说法,那些小的分别代表着不同的概念,空气、流动、方向、速度……而那个大的则是把这些小概念全部引导关联在一个独立的主体上,从而形成一套完整的行为逻辑链,你不觉得很像我们写代码的时候用到的数据关系图吗?” 他越看越觉得像,只要把不同的逻辑模块组合在一起,最后指派给一个执行主体,就能产生预期的效果。 “这活儿我熟啊。”水墨嘀咕了一句,顿时感觉心里有底了。 他铺开刻印纸,深吸一口气,提起刻笔落在了纸张上。 他没有急着去临摹黑板上的图案,而是先在脑子里按照自己对“风”这一概念的理解,把那几个小概念的顺序重新排列了一下。 先有存在的空气,再从特定的角度切割,推动,以这样的速度,使它流动起来……然后连接到主体,刻印纸…… 笔尖轻轻落在纸面上,水墨控制着下笔的速度,力求平稳地勾勒出每一个符号。他的心态很好,画错了也不曾懊恼,而是果断拿起另一张,继续顺着脑子里的逻辑线继续下笔,用细腻的纹路将这些截然不同的图案串联在一起。 就在他落下最后一笔的时候,水墨忽然感到指尖微微一凉。 原本平平无奇的白纸突然闪过一道微弱的青色光芒,快得让人以为是幻觉,但紧接着,水墨握着纸的手感觉到了什么正在流动的东西。 那是风。 不是那种猛烈的飓风,而是像有无数轻柔的羽毛在他掌心和指缝间不断滑过,阵阵清凉的微风从纸张的纹路里溢散出来,吹乱了他鬓角的一丝碎发。 “居然真的成了……”水墨惊讶地看着手里那张纸。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感觉到身侧多了一道阴影。 一抬头,亭希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旁。她正微微低着头,看着水墨手里那张还在微微散发青光的刻印纸,掩饰不住的惊讶神色在她的脸上浮现。 周围的同学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转过头来。 亭希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张纸的边缘,感应着那股均匀而持续的风力,良久才抬起头,看向水墨。 “你是叫水墨对吧?”亭希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探究,“你以前学过刻印?” 迟观坐在后排,手里正握着笔在纸上艰难地勾画,此时也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落在了水墨的背影上,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水墨看着那张正在手心里微微颤动的纸,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蛋。 说好的日常篇没波澜呢?这下风头出大了,迟观那疑心病估计又要犯了。 怎么办,也没人和他说过他竟然比男主还天才啊? 第24章 吉凶自有其解 就在他进行丰富的心理活动时,那边的亭希还在等着他的回复。 水墨想了想,觉得自己似乎还可以在迟观面前挽回一下这又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天赋来源,只要把一切都推到他这身份挂靠的云隐阁上不就行了! 他沉吟片刻,然后再亭希的注视下点了点头,信口胡诌道:“嗯……以前跟着师傅学过一点。” 我水墨的人设可是云隐阁重金养出来的神秘天才!来这个学校里读书纯粹炸鱼!优秀一点有什么不对的吗! 他如此在心中给自己洗脑,脸上本还有点不确定的神色顿时在瞬间转变成了气定神闲的自信。 听到他这说辞,亭希眼睛里的惊艳顿时消散了不少,但还是有些惊奇地看着他,感叹道:“你师傅眼光真不错,找来了你这个天生的刻印好苗子。” 她刚才觉得没必要就没有仔细解释的是,这一项技术对刻印者本身的天赋也是存在一定要求的,越是与这个世界亲和力越高的人,刻印起这些不同的概念图案就越顺利。 并没有专门在课堂上提起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能进入神秘学这一行,甚至被筛选进天南农学院的孩子们都在这方面有着不错的天赋。既然是大家都能办到的事,专门解释一番反而没什么必要了,反正他们会在以后的学习生涯中慢慢了解到的。 只是没想到这届的学生里来了个这么出类拔萃的孩子。 关于她的这些心理活动水墨统统都不知道,只是感觉到背后那如芒在背的目光终于消失,才在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在脑海中询问小四:【这个刻印的天赋,也和我们之前提升的身体数值有关吗?】 小四回应道:【不是的砚砚,这是因为你和我的绑定关系。】 它把刻印天赋和世界亲和度的关联性给他仔细说明了一下,并表示他现在作为直接和这个世界的意识本身绑定的宿主,现在的这具身体又是世界意识亲自给捏出来的,早就在亲和这一块直接拉到最顶端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画这些图案的时候觉得这么顺利呢。】水墨感叹,但还是希望这样近乎惊吓的惊喜还是不要再出现了。 【呃……】小四有点尴尬地打断了他,【其实同样的,你之后还会在学习结界架构啊,能量磁场啊这些与世界本身的力量相关较大的课程时,发现由高亲和度带来的天赋……既然你看起来不太想展露出这些,那我现在提醒了你之后,下次就要记得收着点力了哦?】 懂了,还得学会怎么控分是吧?好奢侈的烦恼啊。 水墨在心中感叹了一秒,然后又开始头疼起自己这个角色的人设问题了。 反正自己已经成功画出了召风术的刻印,算是完成了这堂课的全部内容,之后应该没有什么再需要他关注的东西了。 正好趁这个时间,想想现在“水墨”身上出现了多少种不同的能力……死而复生、不被能量磁场影响的方向感、优秀的刻印天赋…… 之前对迟观解释时用的说法是自己拥有某种“特殊天赋”,但其实按照何落川的设定,他记得好像每个人只能有一种固定方向的天赋来着。 死而复生姑且还能装作是用了某种特殊道具解释过去,但后续的剧情发展会变得愈加危险,水墨可不敢保证还有没有需要自己“去世”一下的意外环节存在。 全世界里能供人死而复生的道具一只手就数得过来,要是之后自己大意了多死了几次,那这情况要怎么解释?他浑身绑满了珍稀的替死道具吗?太扯了吧。 最好的方法就是,把这个能力编成自己的固定天赋,这样只要在每次死而复生后表演出一些付出了巨大代价的感觉,就不会遭到任何人的怀疑了。 刻印天赋的事情好说,不就是亲和力嘛,我当个自然之子不行吗?不过这样一来,那个关于不受能量磁场影响的能力又要怎么安排呢? 有没有什么能把两个截然不同的能力,结合在同一个天赋里的方法…… 小四在他的脑子里全程旁听了这漫长的思考流程,深觉自己的宿主的过度思考问题非常严重,甚至开始担心起这人会不会某一天把自己的脑子想炸。 但关于水墨所纠结的事情,它倒是想到了一个不错的解决方案:【我这里有个非常适合的固定天赋能力,正好能把好多种不同方向的能力概括在其中!而且这个天赋也在历史上出现过,先例还存在管理局的殉职者档案中,绝对没有问题!】 水墨:【哦?说来听听?】 【我看看……这个能力被命名为“吉凶签”,也有另一个长一点的称呼是,“吉凶自有其解”。】 【说人话。】 【就是能在每天生成两个不同的签,分为“运签”和“解签”,“运签”一般会昭示你接下来一天里大概的运势,“解签”则是针对这种运势的解决方法。在运势呈吉的时候,“解签”里一般不会有任何内容,但在运势呈凶的时候,“解签”上就一定会出现一个对应方案,可凭能力的主人自己判断要不要使用它来度过难关。】 小四接着说道:【但在使用过“解签”后,需要承受一段时间转运带来的反噬,这种反噬会根据“解签”的强悍程度来增加持续时间和力度。假如你要把这个能力变成水墨这个人设的天赋,那在每次死而复生后可能都需要装一段时间的虚弱了,还是看起来马上就要死的那种。】 水墨听到这番话沉默了一会:【那我现在在男主面前装虚弱还来得及吗?】 【这又没关系啊?你忘了我们可是在那次死后隔了两个月才入学和男主见面的,到时候解释成两个月虚弱期刚好过了不就行了?】小四越说越觉得这个能力适合水墨,就连更进一步的解释说辞都想好了。 【好吧……那不受能量磁场影响的能力呢?】 小四理所当然:【也是解签啊,副作用表现在你被迟观拉着跑的时候虚得快断气的模样上,这下连你为什么在帅气救场后,突然变得和弱鸡一样的解释又有了!】 水墨扶额,心想,还不是他当时那个亚健康大学生的体质作祟。 但既然小四给出的这个能力能做到解释他至今为止的所有表现,水墨也没有什么再犹豫的理由了。既然想好,那赶紧用一波能量把这个能力真正坐实在自己身上才更加安心。 不过在此之前,水墨心里还有一个疑问:【这个能力听起来这么强大,可你刚才又说它是被存在殉职者档案里……那当初它的持有者们都是怎么死的?】 【没有“们”。】小四纠正了他的言辞,【持有过这个能力的只有一位,她最后是为了解决诡异带来的大型危机,用自我牺牲为一个城市的民众换来了一个“解”。】 【……】 脑海中的对话一时陷入了沉默。 第25章 “神明” 最后,还是小四重新出声打破了这沉重的气氛:【不过砚砚你也不用担心啦,你是因为我的失误才被拉到这个世界来的,我怎么会让你去承担这个能力使用的代价呢?如果你真的选定了这个能力作为“水墨”的固定天赋,在每次需要支付代价的时候,我都会屏蔽附加在这个身体上一切负面的感知,你只需要无知无觉地等副作用消失就行啦!】 水墨有些欲言又止。他想说自己的沉默不是因为对副作用的担心,但小四这句安慰也确实消除了他方才听见能力介绍时,因知晓具有代价后产生的犹豫。 他想了很久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于是也就顺着它的话答应了下来:【好,听你的,就选这个作为“水墨”的能力吧。】 【嗯嗯!】小四的声音重新雀跃起来,【那我调用能量咯!】 水墨靠上椅背,闭上了眼,微微低下头装作自己正在闭目养神。亭希的课堂上没什么死板的规矩,她已经在之前自我介绍的时候表示过只要学生们能完成她布置下来的课业,那其他的时间想做些什么都没有关系。 是以,也没什么人对他施以关注。 就连一直注意着他动向的迟观也只是扫过来了一眼,确认他没有什么异动后就又将注意力拉回到了自己手中的刻印纸上。 作为小四这个世界意识钦定的故事中心,漫画里的男主,他所拥有的天赋也并不比水墨逊色许多。在彻底进入状态后,他也十分顺畅的勾勒出了亭希描绘在白板上作为参考的那个图案,将众人的注意力再次吸引到他那边去。 但不知是出于怎样的心态,他并没有就此停手,而是在脑中回忆着刚才短暂一瞥所看到的水墨绘制的刻印图案,一笔一划地尝试还原了起来。 另一边的水墨并不知道这些事情,他正闭目仔细感受着身体里逐渐发生的变化。 如果将意识的最深处比作一滩静水,那小四此时操纵能量往他身体里慢慢添加的东西就如同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将这片虚无搅动出了一片一片的涟漪。 有什么树苗一样的东西从那里长了出来,游弋到心脏处扎了根,又顺着血液的路径流向四肢百骸,形成了一个奇妙的力量循环。 水墨轻垂在身前的手指动了动,感觉像是在虚空中摸到了两个十分具体的坚硬薄片,只要凭借一个意愿便可将其抽出具现在指尖。 但他没这么做,而是探出手在一片黑暗中感知着它们的形状。 大小、厚度和形状都很像是他曾在现实世界里,在一次期末来临前陪着667的另外三个人一起去寺庙里摇过的竹签,但摸上去的质感似乎不太一样。没有竹制品那种带着纤维纹路的粗糙,而是更像玉石一样光滑又温润的触感。 不过似乎在彻底抽出之前是没有任何实际信息的,水墨尝试在脑子里驱动自己的意志力去感应这两支签上的内容,却什么也没感应出来,不免有些失望。 看来卡不了能力的bug啊。某习惯性寻找程序漏洞的程序员遗憾地想道。 【结束啦!】随着小四声音的响起,水墨忽然感觉到了意识深处似乎多出来了一段信息。 是有关这个能力的具体用法以及各类注意事项,具体内容和小四刚才概括的大差不差,但其实际详细程度却堪比各类电子产品的使用说明书。 水墨心中顿时出现了一个猜想:【小四,这些自动出现在脑子里的能力用法……该不会都是你自己写的吧?】 【欸?!这也能看出来!】小四惊讶地喊了一声,然后愉快地承认了:【这个世界里拥有这些固定天赋的人都是上辈子的大功德之人,这种奇妙的力量既是给他们的礼物,也是信任他们会将其使用在保护这个世界上的嘱托。】 【也幸好他们没有辜负我的信赖,这么多年来坚持与诡异对抗,才让这个世界一直足以维持在十分稳定的平衡中。】 【哦?】水墨有些好奇,【那诡异又是怎么来的?】 小四思考了很久,似乎是在组织自己的语言——它知道水墨不会有什么耐心听它从整个世界的能量运行逻辑开始讲起,便尽力简化道:【大概就是……各种负面的聚合物吧。】 啊——水墨懂了。所以是好的变成了一个个神秘侧的能力者,坏的变成了一个个诡异,这边破坏那边阻止,形成了一个简单的循环套路。 【那诡异死后掉落的诡珠又是什么?】他继续问道。 小四:【就是那些负面的精华啊。对人类没啥用,对诡异算是大补吧。】 所以在何落川的设定中,管理局也好云隐阁也好,这些人类的势力都不会在战后留下任何诡珠,而是全部收集回去妥善保管吗……水墨明白了过来。 只可惜恶意也好恐惧也罢,负面的思维永远是作为情绪生物的人类摆脱不了的东西,是以即使带走了诡珠不让其成为其他诡异的储备粮,也会有源源不断的力量滋养它们继续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所以为了制衡,小四才选择了一批足以信赖的灵魂作为受到恩赐的代行者,帮助它将这个世界往好的一面去维持和塑造。 又或者……只是因为万一人类灭绝了会导致这个世界被诡异直接统治,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说不定也会断绝小四将自己世界提升维度的想法,才不得不这样做呢? 水墨一直自诩不是一个好人,便也从不介意以最坏的角度去揣测某个人。 小四这次倒是听见他这段想法了,出乎他意料回答得干脆:【一开始确实是因为这样的理由,成为更高维度的世界需要当前世界在文明的进度上有所成就,所以想要成为三维世界,人类、或者是和拥有和人类同样智慧与创造性的生物必不可少。】 【不过嘛……在漫长的发展和演化中,我一步步见证他们从什么也没有的地步走到现在,也在这个过程中对他们产生了感情,那赠与一些力量供他们保护自己的家园,也不是什么很难理解的事情吧?】 这种感觉非常神奇,作为人类的水墨,竟然从另一个世界里掌控着所有物种的“创造者”口中,听见了它对人类的感想,一时有种说不出的惆怅弥漫在心间。 这让他不禁有些好奇——属于他的那个世界里,也有着这样一个深爱着人类的“神明”存在吗? 但不论如何,他这辈子应该也是没机会见到了。 第26章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之后的一周,水墨基本上是按着课表的节奏在过。 在周威驰教导的诡异图鉴课程中,水墨知道了在这个世界里,那些被统称为“诡异”的东西其实有着相当严格的划分标准。 它们被粗略地分成了低、中、高三个等级,而分辨它们最直观的方法,就是看它们被消灭后留下的诡珠颜色,灰色的是低级,黑色的是中级,而红色的则是高级。 等级越高的诡异,外形就越贴近人类,甚至在智力和情感表达上也与常人无异。 当时水墨坐在下面,脑子里又想起了自己之前被迟观质问是不是高级诡异的场景,转头看过去时,却正好和死死盯着这边的迟观对上了视线。 他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在迟观眼里看来却更像是一种直白的挑衅。 迟观冷哼一声把头扭回去,只留下水墨想着“这人又发什么神经”在原地莫名其妙。 除了诡异的等级,水墨还学到了术法结界与刻印之间的区别。 其实这两者在本质上是同源的,皆是对多种概念和能量的排列组合。只不过刻印是把术法浓缩在了一张小小的纸片上,内容固定,效果也是一次性的。而结界则是把多种概念或术法结合起来,布设在一个固定的物理范围内,起到更加复杂的作用。 这些东西对水墨来说都是新知识,好在几位老师讲课的风格都很浅显易懂,没有使用更多晦涩的专业术语,只要按顺序记牢就行。 唯一让他每次走进课室都需要提前做一下心理建设的存在,反而是那两位顶着任瑭和周丰年脸的老师。 那位任老师每次在讲台上推导结界构成顺序的时候,连说话时把笔帽夹在手心里的动作都和任瑭一模一样,水墨每次看见都要在心里发出一声叹息,然后把快扯开的嘴角用力压下去,维持着正常的听课表情。 周老师倒是和周丰年的气质也像是同一个模子出来的,经常给水墨一种看到周丰年十年后考了个教师编的感觉。 好在除此之外,其他的都还算顺利。 课余的时间他没有闲着,去物资处买了一批刻印材料,照着小四从资料库里查来的各类法术图案一张一张地练,把画好的刻印纸叠整齐放进腰包的夹层里,留着以后备用。 既然已经在亭希那堂课上展露出刻印的天赋,以后直接把它当成明面的攻击方式就更加合理了,还不用重新找解释的说辞。 从最基础的召风引火,到稍微复杂一点的重力、迟缓、感官遮蔽等。除开这个世界里的人们已经研究出来的术法图案,他也试着把一些意想不到的概念结合在一起画出来看看效果,倒是也让他摸索出了点新奇的小玩意。 中间,他还找了个机会回了一趟现实世界。 现实里的667寝室正处于一种临战前的紧绷状态——他们的期末考试周就要到了。 江台砚坐在电脑前,看着满屏幕的各种算法和公式,只觉得脑袋都要炸开了。 他这次回来主要是等待何落川完成漫画第四到六话的绘制,里面全是迟观这几天上课的内容,也是给读者科普世界观信息的部分。 本以为按照老何一贯的速度,他起码能在完成了三门考试之后才需要回到漫画世界。然而,就在考试周正式开始的前一天晚上,何落川突然像个猴一样从自己的座位上跳起,举着笔大喊大叫着说完成了。 还没等躺在床上江台砚反应过来,那种熟悉的困意就再次袭来,等他重新睁开眼时,看到的已经是知行居那装修精致的古典风格天花板了。 “……我是真的一点也待不下去了。”水墨坐在床上揉着太阳穴,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生无可恋。 他怎么忘了呢,这个漫画也是被老何当作课业提交上去的一环,而他们那群艺术系学生提交结课作品的时间,可是一直都比其他专业的考试周要早一个星期啊!! 他脑子里现在还塞满了睡前刚复习完的进程调度算法,此时被迫切换到神秘学频道,大脑CPU差点直接过载了。 水墨放空了眼神,盯着墙壁看了一会儿,才无奈地开口向小四问道:“你说说吧,接下来又要折腾什么?要是没啥重要的事情,我就要留在屋里复习到剧情结束,然后直接回现实世界考试了。” 【别啊别啊,你可是能保障我顺利通过升维考核的唯一希望,您就大人有大量,能者多劳一下嘛。】小四在他脑子里一边撒娇一边讨好道。 【而且我们接下来会遇到的这个剧情点也很重要,就在今天晚上,迟观会迎来他在主线正式开始后的第二次梦游撞诡。】 水墨被它这像是无赖一样的态度气笑了:“在期末周把我拉进来过剧情……小四,你的考核是考核,我的考试就不是考试了吗?你到底做不做人啊?” 他说完这话,又自顾自地冷笑了一声:“不好意思,我忘了你本来也不是人。” 小四:谢邀,感觉好像被骂了。 它害怕自己再不解释清楚利害,水墨就真的要选择留在宿舍里复习,完全不出场地摆烂完整个剧情点了。 于是赶紧说道:【砚砚,宿主,我最好最伟大的宿主大人,算我求你了好不好。要是没有你这个观测者在现场帮我关注剧情,并在意外发生时出手进行兜底的话,我选定的男主死了怎么办?】 啊?水墨听到这话面露震惊,猛地坐起了身问道:“迟观还会死的?” 【我、我没说过吗……?】小四的声音再度变得心虚迟疑起来,犹犹豫豫地反问他。 “你从来没说过!给我好好解释一下!” 【呃,大概就是……随着喜爱值的注入,这个世界正在从平面变成立体,维度之间的壁垒慢慢变薄。当世界开始朝真实的方向转变时,所有的命运都会变得混乱,不再会有百分百确定的走向了。 所以……迟观身上本应该有的男主不死光环,也会在这个过程中慢慢消失,然后彻底失效。这也会导致一些原本在光环保护下能让他化险为夷的桥段,被一些其他干扰导致的偏差而改变……】 水墨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着心中的怒火:“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他现在甚至产生了一种想撬开脑袋,把这个不靠谱的该死世界意识揪出来狠狠暴打一顿的冲动。 第27章 NPC保护任务是吧,接了 【没了没了,真的只有这个了!应该……】 小四感受到他的愤怒,连忙疯狂辩解了起来,但它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脆直接消音了。 它也有点心虚。 其实,对于它这个世界意识来说,很多高维度的事情就像是常识一样自然,以至于它常常会忽略自己的绑定对象是个接触不到这些知识的人类,然后在大意中忽略掉许多对水墨而言极其重要的信息。 当然,记性不好也是其中一个原因,但这主要是能量不太充足的问题。 这也是水墨一直觉得小四不靠谱的印象由来,但小四还是觉得自己很冤枉——毕竟也很少会有人专门去思考为什么饿了要吃饭吧! 不过,这种认知层次不同所带来的差异已经是水墨和小四交流过程中不得不品的一环了,作为被动的一方,水墨也只好压着性子认命。 其实事到如今,他也懒得费心去追究那么多有的没的了。 反正如果只是把自己在漫画世界里的所有经历和行为都看作是一场大型的全息体验游戏的话,现在能得出的结论就非常简单——他江台砚是这里的唯一玩家,“水墨”则是他创建的账号。 小四作为游戏发行方只能依托自己作为中介进行宣传,而在这场“游戏”中,迟观就是这条主线的核心NPC,他一旦死亡,后续剧情就会直接卡死。 到那时,游戏原地中断腰斩,游玩体验中断。不仅小四的付出打水漂,在这里混迹了也有一段时间的玩家江台砚自己也别想拿到任何收益……更别提帮老何把这个漫画做完了。 这可不行,怎么说也得让自己看看结局吧? 毕竟迟观可能会死,“水墨”却不会。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NPC保护任务,接了。 成功说服自己的水墨彻底没了脾气,认命道:“时间、地点、人物,细说一下。” 【嘿嘿……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小四憨憨地笑了起来,忙不迭说道:【剧情开始的时间大概是在凌晨两点左右,迟观会从房间里梦游出来。我建议你可以在客厅蹲一下点,制造一个恰好目击的时机,这样就能非常合理地跟着他一起去剧情点的所在地了。】 “行吧。”水墨站起身,开始在房间里收拾今晚要带出去的东西。 那些他在这一周来疯狂练习里画出的刻印纸被他找了出来,分门别类地按顺序排好。攻击类的最优先放在上层,辅助和控制为主的则放在底下。 随后,他又拿出了入学典礼时随腰包一起送给每个学生的那把特制匕首,虽然他还是不太会用,但关键时刻总比赤手空拳的要好。 最后他又想了想,来到角落里翻出了一个药箱。这也是学校以防万一备在每个学生房间内的,里面塞满了各种绷带酒精之类的应急医用品,还有他之前特意买来的一小瓶口服液体抗生素,专门为了吞咽困难的昏阙情况准备。 【带抗生素干什么?】小四好奇地问。 “你不是说迟观有可能会死吗?万一到时候出现了受伤严重还不得不继续战斗的情况,这玩意至少可以拖一下时间,免得在回到学校之前就因为细菌感染伤口恶化什么的死掉。”他解释道。 【伤口感染不会这么快的啦……】 “以防万一嘛。” 毕竟,到时候发生什么事情大家谁也不知道,准备自然是越齐全越好。 水墨一边在心里如此想着,一边把这些东西往学校发的那个黑色腰包里塞。 这个腰包设计得很有意思,内部空间比看起来要大不少,三个分层正好供他将刻印纸、武器、和药品分开放置。 时间还早,他躺回床上,一边在脑子里推演之后可能发生的所有危险情况,一边闭目养神,耐心等待时间的流逝。 凌晨一点五十分。 知行居里大家都已经在自己的房间里睡下了,此时客厅静悄悄的,只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水墨揉着惺忪的睡眼推开房门,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水杯,半梦半醒地走向厨房接水。 为了演戏演全套,他甚至都没有穿上属于水墨的那身标志性的唐装,而是换了身宽松的白色交领长袖睡衣,整个一副没睡好起来喝水的样子。 【困死我了……】他在心里骂骂咧咧,【自从养成了每天早睡早起运动锻炼的习惯,我还是第一次在这么大半夜里醒来。】 小四的声音亢奋,又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腼腆:【辛苦你了嘛……再等三分钟!马上男主就出来了!】 就在水墨装模作样地站在饮水机旁慢慢喝水时,走廊尽头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门轴摩擦声。 他装作不经意地扭头看去,果不其然看到迟观的房门缓缓打开了。 这位漫画的男主依旧背着那个红色双肩包,身上则是一套既可以外穿也能当作睡衣的宽松T恤和卫裤,整个人像是个幽灵一样从房间里飘了出来。 他的动作机械而平稳,步子迈得很匀称,完全看不出任何迟疑。 水墨放下水杯,悄悄地凑过去站在他前进的路线上,近距离观察着对方。 迟观的那双眼睛半睁着,瞳孔里没有任何聚焦。纵使水墨就站在他身前不到半米的地方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像绕过一个障碍物一样转了个角度,与后者擦肩而过。 水墨伸出一只手在迟观眼前用力挥了挥,却看到对方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真的是梦游啊,”水墨新奇地嘀咕了一句,“这辈子第一次亲眼见到。” 他就这么端着自己的杯子,目送迟观穿过客厅,拉开玄关的大门走出了宿舍。 故作茫然地在原地站了几秒钟,水墨才表现出一副担心的样子皱起了眉,然后迅速放下手中的水杯,转身跑回房间拿上已经准备好的腰包,戴上眼镜便追了出去。 临出门前,他在玄关处停顿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 随着意念微动,两根色泽莹白,透着温润光泽的玉签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指尖。 他低头看了一眼,其中一根的顶端带着妖异的红,如血液晕染在水中一样自上而下蔓延过了玉签的大半主体。 大凶。 而紧挨着的另一根签子上,则画着令他有些眼熟的图案。水墨分辨出那是自己在练习刻印时曾见过的某几个概念图案的结合,能看出部分包含了“削减”、“禁锢”、和“绑定”的意思。 看不明白,但似乎是一种术法? 水墨端详了片刻,从脑海中小四查到的资料得知这是一个复合型术法结界,作用可以无视双方力量上存在的差距,强制困住术法对象一段时间。 不过那个“绑定”的概念出现在其中显得有些微妙,大概是将术法的效果与使用者的生命绑定在一起,除非杀死使用者,否则术法不会失效。 ……这不就是一个巨型的死亡fg吗?难道他今晚必须要送一次命才行? 听小四这么解释,水墨有些无语地把两根签塞进了腰包。 算了,随机应变就好,反正最坏也不过是一个死。 他摇摇脑袋,不再继续深想,急忙抓紧脚步往迟观梦游前往的方向追去。 第28章 什么人能梦游到高级诡异领域里去啊? 深夜的河边,冰冷的风如同刀子一般刮过,带着潮湿的泥土气飘向人的鼻尖。流水拍打在岸边的石头上,发出轻微的哗哗声,成为寂静的夜中唯一奏响的曲调。 封无休此时就站在河堤上,一头长发被呼啸的风吹得凌乱,但他没去理会,只是将右手死死地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目光凝重地盯着前方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雾。那雾气就平铺在河面上,像是一块巨大的罩布,把周围的光亮全给吞了进去。 封无休皱着眉头,眼神中带着忌惮,额角都因紧张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他原本是接了云隐阁的一个赏金任务,说是这一带有中级诡异出没……可现在看来,情报显然是出了大问题。 这不是中级。 他能感觉到那黑雾边缘有一种奇怪的拉扯感,那是空间正在发生异变的征兆。这东西已经开始向着高级诡异的方向转化了,甚至连领域都已经成型了。 如果这时候贸然冲进去,哪怕是他估计也讨不到什么好。 思索了良久,封无休最后还是松开了按着剑柄的手,打算先退回去。这事儿已经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得赶紧回学校找老师,或者让更厉害的前辈过来支援。 就在他刚要转身离开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突然捕捉到一个身影。 一个背着红色双肩包的人影从后方缓步而来,一步一步地朝着黑雾走过去,步频固定得就像是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似乎是他的室友,那个叫……迟什么的来着。 封无休一时没想起对方的名称,但还是本能地大声警告道:“站住!前面危险,别过去!” 迟观却像是完全没听到他的声音,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继续平稳地往前走着。走近了才发现,他那双此时半睁半合,似乎没有任何焦距,透着一股子死寂。 靠,这高级诡异难道还进化出引诱人的能力了?! 封无休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迅速冲上前,想要伸手去拉迟观的肩膀。 可迟观只是轻巧地一侧身,就从他的手心里滑了出去,然后突然提速,义无反顾地便步入了面前被黑雾覆盖的河面,身形顿时消失不见。 此时,身后再次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等……等等!迟观!” 戴着银框眼镜的短发青年一路小跑地冲了过来,却只见到那个消失在黑雾中的背影,踉跄了两步停下来,手撑着膝盖调整起呼吸。 他穿着看上去明显就是睡衣的宽松服装,一副刚从床上爬起追过来的样子。 封无休这回倒是想起了他的名字,一脸震惊地看着他道:“水墨?你怎么也在这?刚才过去那家伙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前面可是高级诡异的领域!” 水墨有些心累,喘着气道:“他应该是在梦游,我……我就是半夜起来喝水正好撞见他出门,感觉他似乎状态不对……才追出来的。” 结果没想到这男的梦游都能走这么快,他差点没追上。 “梦游?”封无休一时失语,“……在大半夜,跑到诡异的领域门口梦游?” 水墨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封无休看着那空荡荡的河岸,简单解释了一下自己这边的情况:“我刚才查探过一遍,这里面的诡异已经生出了领域接近高级了。本打算回去汇报,结果就看见这人就直接越过我进去里面了。” “高级……”水墨的脸色也有些沉重。 良久,他低头叹了口气,直起身子拍了拍手道:“但那毕竟是我们的同学,他有危险我不能见死不救,我打算进去看看。” 封无休盯着水墨,沉默了片刻,最后下定了决心:“我跟你一起。等我一分钟,我先把大致情况发给云隐阁和学校那边请求支援。” 他飞快地在手机上按了几下,把定位和大致情况都发了出去。 等完成了这一切,他收好手机,面色沉凝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走吧。” 水墨点了点头,收紧腰包的扣子:“跟着我,千万别走散了。” 两人并肩进入了那片粘稠的黑雾中,在进入的前一刻,封无休忽然似有所感地望向身后,却只看见了一片随风摇曳的杂草丛。 “……错觉?”他低声咕哝了一句,旋即不再多想,紧跟着水墨的脚步进入了领域。 跨入领域的一瞬间,周遭的声音瞬间消失,原本环绕在耳边的流水声和风声都被截断,如同被什么东西隔绝了一般。 紧接着脚背上传来了一阵凉意,水墨低头看去,发现自己正踩在一片浅水里,深度正好没过脚踝。那水格外清亮,此时正因他的动作泛起一圈圈涟漪。 他们此时的立足之处就像是一面覆着一层水膜的巨大镜子,把上面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倒影中。 借着这“镜面”的反射,水墨能看见自己身后的背景也不见任何在外界观察到的黑雾,反而变成了一片天空,其呈现的灰蓝色非常接近阴雨天的模样。 那上面中飘着几朵不伦不类的乌云,边缘带着毛躁的墨迹,并不像自然生成的云朵,反而更类似谁人的随手涂鸦。 “啪嗒。” 忽然间,一颗冰凉的雨点掉在了水墨的鼻尖上。 稀稀拉拉的雨水开始落下,把二人的衣服都打湿了。 这雨落得并不急,但每一滴都带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粘腻感,空气里还弥漫着咸腥的气味。 “水墨,看前面。”耳边传来了封无休的声音。 水墨闻言抬起头,在视线的尽头看到了一片极度违和的露天设施。最靠外围的地方能看见一张孤零零的沙发,不远处的另一边突兀地放置了一个滑梯,又紧跟着个莫名其妙的黄鸭游泳圈。 迟观并不在这里。 二人对视一眼,均表示自己无法感受到任何生命活动的气息。 带着紧张的心情闯进了领域,想象中万分危险的诡异袭击却根本没有出现,这种异常的安静反而显得更加可怖。 水墨思考了片刻,低头从腰包里翻出了两张刻印纸。 “封同学,手伸出来。”他一边说着,一边扯下两段腰包里备用着的绷带。 封无休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老老实实地伸出了左手,只见水墨动作麻利地把其中一张刻印纸贴在了他的小臂内侧,还用绷带紧紧缠了几圈保证不会意外掉落。 “这是什么?新出的术法?”封无休好奇地摸了摸那层薄薄的纸。 “是我在亭希老师发给我们预习的后续课件里看到的。”水墨解释道。 “叫声音传递法术,可以在能量磁场紊乱的环境里代替失效的手机,让声波通过术法,令几张联通的刻印纸之间能互相传递周围收录的声音。这样就可以避免万一我们因意外被分开,然后无法互相交换信息的情况出现了。” 他边说着,边把另一张刻印纸也绑在了自己的左臂上。 封无休眼神里露出一丝惊叹:“你想得真周到,我以前从没考虑过这方面的事情。” 果然师傅让他出来多读书多见人是正确的决定,这就从同学身上学到了新的东西啊。 “谬赞,毕竟我曾经更多参与团体讨伐,才有了一些微不足道的经验而已。”水墨露出一个宠辱不惊的微笑,信口胡诌了起来。 第29章 记事本 一切准备完毕,两人这才踩着脚底那层浅浅的水,在一圈圈荡开的涟漪里,警惕地朝前方走去。 四周的景物随着他们的移动而发生着细微的变化,原本在那边的那个孤零零的沙发,此时看起来似乎离他们更远了。等靠近后,其他的那些滑梯、游泳圈等物件都已经消失不见,呈现在二人面前的变成了一个有些简陋的客厅。 正中央摆了一张木质的茶几,上面放着个半旧的烟灰缸,墙壁由一些看起来十分脆弱的薄板围成,头顶没有天花板,便也遮挡不住自上方稀稀拉拉落下的雨水。 水墨小心地迈出一步,踏入了这个客厅的范围。 雨水忽然消失不见,就连感觉到的空气都变得干燥了些许。水墨警觉地四下打量,发现自己此时已经处在一个完全密闭的空间里了。 那层薄薄的水仍覆盖在地面,但脚下如镜面一般的地板变成了拼接的实木,被水泡得有些浮涨,带着凹凸不平的起伏。 原本空悬着的头顶此时也出现了一面泛着黄的天花板,角落里还有些晕开的水渍,看上去质量倒是不太好的样子。 封无休也不在身边,看来正如他所料,他们被这个诡异生成的领域分开了。 “迟观?你在这里吗?”水墨先是试探性地喊了一句,不出所料没得到任何回应。 他闭了闭眼,将心底的些许不安压下去,面色平静地抬起左臂,把嘴巴凑近了绑在小臂上的那张刻印纸。 “封无休,测试一下,你能听见吗?” 片刻的沉寂后,那张刻印纸上突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蓝光,紧接着,有些失真的声音通过纸面传了出来。 封无休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绷:“水墨?我这边听得见,你那里还好吗?” 水墨松了一口气,赶紧回应道:“我很好,看来刻印纸能在这个领域里起效。来交换一下信息吧,我这边还是刚才那个客厅,你那边呢?和我一样还是有其他变化?” “我这边的环境看着像是个办公室,有成排的电脑位,但是没看到主机或者屏幕,桌面空荡荡的。” 水体被搅动的声音在那头响起,封无休大概是在四处走动探索:“地面还是像外面的领域一样有一层水,头顶被石膏天花板封上了,似乎是个密闭空间。” 和自己这边差不多。水墨心下有了点成算。 现有的信息并不足与让他们对这个诡异的领域性质产生推断,既然已经身在其中,那好好探索一下,尽可能快速地寻找离开这个密闭空间的途径才好。 毕竟他们进来的目的是为了找到无意识闯入的迟观,不能就这么被动地被困在这里。 水墨的神色沉了沉,向刻印纸的另一边嘱咐了句“一切小心”后,便放下了手臂不再出声。 就现在的情况来看,进入领域后就直接消失不见的迟观也有很大概率是像他们一样被关进了某个密闭空间里了。就是不知道这些空间是否有可以联通的部分,这将决定了他们后续寻找迟观的困难程度。 更何况……这可是一个诡异的领域,而其中危险的一面还未展露出来呢。 面前这个客厅样式的空间里,正对着水墨的一面墙上有扇防盗门,此时正紧闭着,也不知道能不能被打开。 【小四,你能感应到诡异领域内的情况吗?】他一边放轻脚步靠近那扇大门,一边在心里询问道。 【能的!但因为领域内的空间十分混乱,我也没办法给你一条准确找到另外两人的道路。】小四有些为难地说,【因为在我的检测里,你们三个的定位是重叠的。】 似乎是担心再一次被水墨嫌弃,它又赶紧补充道:【不过你别担心!给我一点时间,我去数据库里查一下诡异相关的内容,尽快找到这个诡异详细信息整理出来告诉你!】 【好,辛苦了。】知道小四暂时没法给自己什么帮助了,水墨便也不再多说,回归专注在眼下面对的环境上。 他走到房门面前,伸手握上门把往下压了压,没打开。 看来是需要一些其他的契机了。水墨暗自思忖,不再纠结于继续尝试开门,转身认真探索起了这处客厅。 他所在的位置正处于防盗门和木制茶几的中间,正对着防盗门的另一面墙上,还有个款式看上去有点老的铁皮收纳柜,表面有些斑驳,露出了已经生了锈的内里。 收纳柜上方摆着本册子,走上前去翻开查看,是一个家庭相册。第一页放着一男一女的结婚照片,再翻到后面可以看见他们生了对双胞胎,一家人幸福笑着,在家庭的各个角落都留下了合影纪念。 这相册没被填满,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也还剩约三分之一的页面空缺,而在那最后一张照片里,两个小孩看上去似乎已经有七八岁了。 水墨放下相册,又挨个拉开铁皮收纳柜的抽屉查看里面的东西。 第一格抽屉里是些零散的东西。几枚硬币,一串挂着粉色小鸟坠饰的钥匙,一叠超市小票,一团被随手揉成球的超市塑料袋…… 最底下压着两张揉皱了又被展开的纸,分别是两个孩子的期末成绩单,上面记录的成绩都不差,边上还有大概是老师留下的“表现优秀”四个字。 第二格里放着两个插头和几条数据线,还有一个布面记事本。他翻开来,都是一些生活记录,比如买了什么东西、哪天要去学校接孩子、哪天要去医院复查…… 水墨翻页的动作停了片刻,在后面几页的内容里找出同样带有“复查”二字的记录。这看上去似乎是记事本主人的定期行程,每次之间相隔的时间不算短,也姑且看不出是什么毛病。 而到了后面,这些零零散散的生活记事逐渐消失,更多是变成了对工作的抱怨。 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出对方的本职是个油漆工,每天做着费力不讨好的力气活,有单子就上工,没单子就去熟人介绍的工地里搬搬砖,顺便在那边蹭一顿饭。 有些时候两边都没有活给他做,他就会换身干净点的衣服出去跑几趟外卖,多多少少也赚了一些,但在买来的二手电瓶车坏掉了之后就没继续下去了。 慢慢地,记事本里的抱怨开始多过行程——今天是痛斥吹毛求疵的客户,明天是怒骂掉钱眼里的包工头。时间推移中,一个叫“阿斌”的同事开始频繁出现在记录中,看描述是一个热情又贴心的小伙,常常照顾记事本主人的情绪,也在各种小事上帮了他不少。 但这样的记录也在某一天忽地断了,等过了差不多近一年后才有了新的字迹。 与前面略显笨拙却算得上工整的笔画不同,再次出现的新字迹变得杂乱又扭曲,字与字之间近乎快融合到了一起,以至于水墨需要非常仔细地去分辨其内容。 他大概能看出,对方的生活似乎迎来了非常巨大的转变,但具体发生了什么并没有被记录在内,留下的只有记事本主人反复强调的求死之意。 直到在某篇情绪发泄后的下一页,对方的笔迹再度变得工整起来,格外突兀,却象征着一种心态上的转变。 那是水墨能在记事本上看到的最后一个日期,下边只写了半句话,但字体很大,墨迹也很重,像是下笔的时候用了十足的力气—— 【我不是不想】 后面接着的字并没有写完,只留下一个向左下方划过的点,大概是某个偏旁的一部分。 第30章 我不是不想…… 我不是不想? 水墨看着这行字思索了半天,猜不出后续的内容,便只好遗憾地把记事本合上放了回去,弯腰拉开了第三格抽屉。 相比起前面两格,这一层就显得有点空空荡荡了。 格子的底部贴着一张蜡笔画,画的是四个人站在一栋房子前面,人的比例不对,腿画得很长,但每个人都有笑脸,最高的那个旁边写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是“爸爸”。 然而,被放置在这张蜡笔画上的东西,却是一本暗红色的离婚证。 打开后,里面的各类文字信息都十分模糊,只有右上角的那张单人照,和旁边姓名一栏的内容格外清晰。 这是一个叫做焦泰军的中年男人,肤色黝黑,细小的皱纹遍布全脸,还有着两个厚重的眼袋,整个人看上去十分憔悴。 看来这个人多半就是刚才那个记事本的主人了。水墨心里有了点成算,思索着将它放了回去,回头打量起身后的茶几。 凑近了才看见,上面孤零零摆放着的那个烟灰缸底下似乎压着张纸,仅露出了小小的一个边角,要是不用心观察还真发现不了。 水墨移开烟灰缸,将底下的那张纸拿起展开,发现是一张手写的保证书。 上面阐述了焦泰军欠了一个名叫“龙哥”的钱两年有余,零零总总加起来共计五十万,多次逾期不还,便特地立下保证在年底之前还清所有款项,否则自砍一臂作为违约代价。 哇,还有黑社会。在治安良好的城市里生活多年的水墨从没见过这种事情,当下生出的惊叹情绪立马冲淡了心底的那点沉重感。 就在他因为“自断一臂”几个字产生联想并开始感觉到了一点幻痛时,那边一直紧闭着的防盗门突然有了动静。 “吱呀——” 在一片死寂的空间里,生锈合页摩擦出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防盗门从外往里被人推开,事发突然,水墨根本来不及躲,就这么直接对上了推门进来的人。 是个驼着背的中年男人,头顶发丝稀疏,夹着不少白发,剩余的也灰扑扑的。他穿着一件有些发黄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深蓝色工装裤,脚上是双廉价的黑色劳工鞋,鞋面和裤腿上不均匀地溅着白色印记,像是油漆。 那张脸和水墨之前在离婚证上看到的照片一模一样,是焦泰军。 两个人就这么正对着,但焦泰军的视线只是平静地从他身上扫过去,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般继续往里走,最终面朝着他在茶几旁的矮凳上坐下。 水墨并不确定对方到底是忽视了自己的存在,还是真的看不见自己,一动也不敢动地僵立在原地,生怕对方忽然暴起。 他紧紧盯着焦泰军的动作,只见对方轻微偏过身子,用手在口袋里掏了掏,掏出半截顶端有些焦黑的香烟放进嘴里。 然后抓过茶几上放着的打火机,颤颤巍巍地点燃了那半根烟。 烟雾顿时在这方狭小的空间里缓缓扩散开,水墨有点不习惯地屏住呼吸,他并没有抽烟的习惯,也闻不惯烟味。 焦泰军深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就这么机械性地重复着这个动作,独自坐在矮凳上出神。 过了一会,他忽然开口了:“能麻烦您和龙哥说一下吗,再多宽限几天。” 水墨一怔,下意识往其他方向看了一圈,却没看到任何疑似是男人说话对象的存在。 等了一段时间没有得到回应,焦泰军慢慢抬起头,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水墨所在的方向,表面那层化不开的疲惫底下蕴藏着深深的绝望:“您……不是来要债的吗?” “不是。”水墨想也没想地否认道,“我……实在抱歉,先生,我来找自己的朋友,可能是走错地方了。” 他没忘记这里是诡异的领域,就算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和里面的任何故事扯上联系。这条命可是还要留在后面拿去救男主的呢,万一引发什么意外提前送出去就坏事了! “这样啊。”知道他并不是要债的人之后,焦泰军的神色缓和了不少。 但他显然也没有相信水墨的说辞,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道:“可惜咯,你辛苦一趟,白费了那么多功夫。我家啥值钱的东西也不剩了,你就算想偷也偷不走什么玩意儿。” 这是把他当小偷了? 水墨张了张嘴,但还是没解释什么,只是顺着对方的话说了下去:“我看您也不容易,今天的事实在不好意思。那……我就先走了?” 焦泰军进门时并没有把防盗门关上,此时正半敞着,外面一片漆黑,让人看不出背后到底是怎样的光景。 但总比和一个看上去像人的诡东西待在一起要好。水墨在心里这么想着,一时也没听见焦泰军的回应,便一点点挪着步子朝防盗门所在的方向前去,丝毫不敢将后背暴露在对方面前。 男人并没有起身阻拦,只是自顾自地吞吐着烟雾,幽幽地问了一句:“既然都来了,要不就在这坐下歇会儿,也顺便听我讲点故事?” 水墨身体一僵,下意识婉言拒绝:“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 “你也不愿意听我说话吗?”男人的声音突然冷了下去,空气里淡淡飘着的烟味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异常刺鼻,粘稠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攀附上水墨的身体。 有什么腐烂发臭的气息混着土腥味涌上鼻尖,与此同时,身后还传来了类似于软体动物蠕动的声音,一点点地朝他靠近。 靠,怕什么来什么!水墨心里一个咯噔,立刻收回了迈向门口的腿。 他不确定自己的刻印纸究竟能不能对对方造成伤害,毕竟他目前学习进度能接触到的术法暂时都还比较低级,不一定能对这个疑似都快进化成高级诡异的东西起作用…… 先找机会试试吧。 水墨努力咽下一口唾沫,挂着不情愿的神色缓缓转过身体,在这短暂的间隙里迅速调整好表情,直到在面向焦泰军时,他的脸上已经露出了属于“水墨”这个人设的标志性温和笑容。 然而即使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他也被眼前呈现的景象吓得心脏骤停了片刻。 方才看起来与正常人无异的焦泰军此刻脸庞浮肿,面色灰白——俨然一副溺亡尸体的模样! 冷静,冷静……就当是在玩恐怖游戏…… 水墨一边给自己洗脑,一边有些僵硬的撑着自己的嘴角不让其落下,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在心中规划好的台词:“您说得对,我们能在今天相遇也是缘分,我怎么好不赏您这个脸呢?” 这话刚落下,方才已经异变了大半的怪物身上所出现的痕迹立马消失得一干二净,再次变回了刚才的那个焦泰军。 他似乎对水墨的配合十分满意,笑着俯下身从茶几下抽出另一把矮凳,招呼水墨过来坐下。 水墨哪敢不从,端正地坐在与对方只相隔半米的地方,随后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尽可能自然地将左手抬起撑在了下巴上,微微偏过头,装出来一副完美倾听者的模样。 借着这个动作,他趁机把绑在小臂上的刻印纸凑近耳朵,听见对面传来了一些嘈杂的打斗声——封无休那边显然也不顺利,大抵是和诡异直接对上了。 此时焦泰军也早已在另一边坐下,手中仍然捏着那截残烟。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像是陷入了极深的回忆里。 第31章 ……好好活着 “我以前……其实也过得不错。” 焦泰军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我老家在山里,父亲走得早,是我妈一手把我拉扯大的。后来我进城当了油漆工,虽然累点,但挣得比在镇上多了不少……那时候我觉得,只要肯干活,日子总能好起来。” 水墨已经完全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代入心理咨询师的身份,在此刻适时地点了点头,轻声接了一句:“您一定是个很孝顺的人。” 对面的人闻言,嘴角只是苦涩地扯了扯:“我也这么觉得。我娶了老婆生了娃,让我妈圆了抱孙子的心愿,一家五口人住在出租屋里互相扶持着过日子,倒也算幸福。 只不过……我妈老了,年轻时候积累下来的各种毛病一股脑扑上来,人就躺进医院里了。我们家两个孩子也长大了,读书啊,学费也要掏钱。我和我老婆那点工资填了这边又要补那边,刚发下来就没了,连口像样的肉都舍不得吃。” “要只是这样也还好,日子抠抠搜搜还能过下去,结果呢,我妈的病情突然恶化了。” 他说到这里,手指有些颤抖。 “就在那时候,我工地上的一个同事跟我说……他有个路子能借钱。利息比银行高点,但放款快,不用查这查那的。我当时也是急疯了,前前后后借了三十万把家里的窟窿填上。可是……还钱的时候我就发现不对劲了,那钱滚得太快,我每天睁开眼就是账单,闭上眼就是催债的电话。” 水墨恰到好处地发出一声叹息,伸手抚上了焦泰军的肩膀,安慰似地拍了两下。 男人无知无觉地继续说着:“阿斌——我那个同事,看我还不上钱,就说要带我去一个来钱快的地方……哈哈,说白了就是赌。一开始确实赚啊,半宿功夫就赢了五万,当晚回去就给我妈买了最好的药,还给老婆孩子买了新衣服。我以为……我以为我翻身了。” “嗯,然后呢?”水墨低声接话,眼神却落在对方肩膀贴着的刻印纸上,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是一张写着“捆缚”术法的刻印纸,上面由碎星墨勾勒出的纹路正发着微微的红光,显然是已经被启动了的。 但坐在他面前的中年男人却并没有任何被控制的迹象,自如地撑着膝盖俯过身,将手里的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狠狠捻了捻。 “可钱来得太容易,人心就飘了。后来我就开始输,越输越想回本,越回本输得越多,最后连房子都抵押了。我老婆劝过我,求过我,甚至给我跪下了。可我那时候钻了牛角尖,我觉得只要再赢一把就能把所有的债都清了,然后这一把又变成了无数把。” “后来呢,她跟我离了婚,带着孩子走了。她是个好女人,离婚的时候还把仅剩的一点积蓄留给了我……” 水墨配合着他的讲述轻轻点着头,但心思已经完全不在焦泰军讲述的内容上了。 因为近在耳边的刻印纸中,传来了封无休尝试联系他的声音。 那边嘈杂的动静已经完全消失,只留下封无休在剧烈运动后显得不那么平稳的呼吸声,其间似乎还夹杂着一个女人低低哭泣的声音。 “姐,算我求你,别哭了……” 封无休疲惫又无奈的话语在那头响起,像是拿对方完全没办法,便直接放弃了沟通,转而向水墨这头询问道:“水墨,我这边结束了,你那里还好吗?” 水墨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将右手搭到左手小臂上,用指甲轻轻在刻印纸上刮了两下,表示自己暂时不方便说话。 封无休也不是个傻子,在听见水墨那边完全不属于他的另一个谈话声,和突兀出现的指甲刮蹭声,便知道对方那边的情景可能不适合开口。 是以他也不再询问,直截了当地说起了自己这边的情报:“我在办公室里帮一个女人解决了她的烦恼,现在她说可以带我离开这里回到外面。但这个‘外面’指的应该是那个下雨的地方,而不是指领域外面。” “所以我想你那边应该也差不多,只要顺着它们的意思来就好。” “可你也没有顺着我的意思来啊……”刻印纸里突然传出了一个微弱的女声,“我叫你帮我解决被同事排挤的问题,没叫你杀了他们……” 封无休烦躁道:“解决了产生问题的人难道不就直接解决了问题?!” “呜呜……所以我还是答应带你出去了嘛……” 听见封无休传递来的内容,水墨心下稍安。 如果只是顺着对方的心意来,那自己这边应该只需要耐心听焦泰军倾诉完就好,不需要通过武力手段强行杀出生路了。 这对目前的他来说算得上好消息。 可现实就像在和他作对,这一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来,对面的焦泰军就猛地把手拍到了茶几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方才经历过对方变异危机的水墨心里一紧,慌忙抬头看向他。 男人的情绪开始变得不稳定起来,语无伦次地说着:“她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人?是嫌我穷吗?不……她也是为了孩子好,这是没办法的事。 可我妈呢?她要是早点死,我就不用借那么多钱了!她凭什么这么自私,拖累我这么多年!可我妈那么不容易……一个人辛苦把我拉扯大,我怎么能这么想她?” 焦泰军咆哮了一声,把茶几上的烟灰缸猛地扫到了地上,可下一秒又浑身瘫软下去,捂着脸放声大哭。 他一会咒骂妻子绝情,一会又欣慰她能带着孩子逃离苦海;一会儿感念母亲的养育之恩,一会儿又恨不得亲手拔掉对方的氧气管;再后来又把矛头戳在了引诱他借贷赌博的那个“阿斌”身上,冤那人把他拉下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最后,他开始抱怨起上天的不公,厉声指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问为什么、问凭什么。 面对状若疯癫的男人,水墨紧张得屏住了呼吸,不再随便插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扮演着一个完美的沉默听众。 过了许久,男人的咆哮声渐渐弱了下去,像是失去全身力气一般垂下头,眼神空洞地望向地面积水中那个属于自己的倒影。 这时,对面的男人突然抬起头,眼里的那些疯狂和扭曲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平静。 焦泰军轻叹一声,意有所指般吐出一句话:“如果有选择的话,谁还不想好好活着呢?” 水墨突兀地想起了记事本上最后留下的那行字。 【我不是不想】 我不是不想……好好活着。 看来面前这个男人——不,是那位真正的“焦泰军”,他最后的结局已经呼之欲出了。 第32章 好希望再回家看看啊 焦泰军慢吞吞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身上那件发黄的衬衫在动作间发出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他低头看了看已经彻底熄灭的烟头,把它随手扔在了一边,然后转过身,那双沾着白漆的劳工鞋在浅浅的水面上踩出几圈波纹。 “……就这样吧,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焦泰军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平静了不少,那种几乎要把人溺毙的压抑感稍微散去了一些:“谢谢你啊,小伙子,能耐着性子听我在这唠叨这么久。” 终于要结束了吗?终于要结束了吗!! 水墨急忙跟着站起身,又为了掩盖自己的急切,赶紧低下头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睡衣下摆。 再次抬起脸时,他又带上了那一贯以来示人的礼貌笑容:“您客气了焦先生,能听听您的往事,对我来说也是一种难得的经历。” 听他这么说,焦泰军只是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原本麻木浑浊的眼神里带了一点几乎不可察觉的柔和。 要是他的两个孩子长大了,应该也是这副模样吧…… 只要不跟着他这个人生已经走到尽头的老赌鬼继续过下去,再怎么样的未来也都是光明的。 但男人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道:“作为回报,我带你离开这吧。在这个地方要是没人领着,你指不定一会儿又要撞进别人的地盘咯。” “那就麻烦您了。”水墨客气地应声,却不动声色地落后了半步,让焦泰军先行。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防盗门。 刚跨出门槛,水墨就看到周围的景色发生了变化。原本逼仄的客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长不见底的走廊,唯一不变的是那层依旧覆盖在地面的薄薄浅水。 走廊两旁并不是墙壁,而是密密麻麻的各式造景,如同一个个排列整齐的格子屋均匀分布在两侧。有的像是个废弃的教室,黑板上还残留着粉笔灰;有的则像是个堆满了杂物的地下室,发霉的味道即使隔着老远也能闻到。 水墨趁着焦泰军在前面闷头走路的空档,悄悄抬起左臂,把嘴巴凑近了绑在小臂上的刻印纸,用极小的声音说道:“封无休,你那边现在什么情况?我这边遇见的男人正在领我往外走,你呢?” 片刻后,刻印纸上传来一句声音同样被压得很低的话语:“收到,我这边的女人也在领路,说带我去‘河边’……希望我们前往的是同一个地方。” “好,如果没有遇见我们再另作打算,保持联系。”水墨快速回了一句,随后若无其事地放下了手臂,装作自己只是揉了揉耳朵的样子。 他在脑子里敲了敲许久没出声的小四:【小四,这个诡异的信息还没查到吗?】 【查到了查到了!】被喊到名字的小四猛地蹦了出来,【管理局编号M277,云隐阁中级诡异悬赏榜上排第三名,绰号叫“失足之人”。目前领域即将完全闭合,即将成为正式的高级诡异!】 好家伙,上来就是打高级boss吗?男主身边果然破事多,这个保护任务不太好做啊。 水墨暗暗腹诽,并示意小四继续展开进行说明。 小四:【它以吞食那些在跳河自杀的溺亡者灵魂为生,凝结了他们所有的绝望、怨恨和不甘后成型,诞生便是中级诡异。最开始活跃在市中心的飞鹭江中,后来被云隐阁的人盯上,追捕了好几年,但它生活在水下踪迹本就难以观测,就一直没被成功消灭。 谁成想它就这么顺着水流一路逃下来,几乎是绕遍了整个南亭市,收集到了难以估量的死者灵魂,最后竟然达成了晋升高级诡异的条件,这才藏到天南农学院附近这条小支流里准备安稳凝结领域。结果……就被男主撞上了。】 【哦?】水墨有些感兴趣地问道,【听你这个语气,难道说在凝结领域的过程中它会更虚弱?】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转形态的过程可以说是诡异最脆弱的阶段……但砚砚你也不要小瞧了它,毕竟它现在拥有的能量已经不亚于正式的高级诡异了,还是很难对付的。】 水墨思索着,视线突然落在了前方焦泰军佝偻的背影上,衬衫上的黄渍在灰蓝色的天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就像是单纯对这个情况感到好奇:【那前面这个,和封无休那边遇见的女人……都是被这个诡异吞噬进来的灵魂?】 小四叹了口气,声音里少见地带了点沉重:【不是。他们的灵魂早就在被诡异吸纳进去的时候就被吞噬干净了,你现在看到的不过是“失足之人”剥离出来的分身,包含了焦泰军生前的负面情绪而已。 他本质上就是诡异的一部分,包括你们现在路过的不同景象,也代表着曾经被吞噬的一个个灵魂所留下的深刻记忆。】 水墨没再回话,只是默默跟着焦泰军穿过了一个又一个古怪的造景。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道刺眼的白光,闪得水墨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他感觉到自己涉足的水位好像变得更深了一些,已经接近了小腿肚的高度。 “穿过这道光就到了。”焦泰军在这道光芒前停下脚步,在前方吹来的冷风中微微侧过脸,却因强光的影响,让人根本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如果可以的话,好希望再回家看看啊……” 他话语刚说出口便风吹散不见,只留下了似叹似泣的一句飘荡在水墨耳边。 “小伙子……以后少来河边,这儿多冷啊。” 水墨刚想说句谢谢,眼前的人便如同一阵烟雾般散去,只留下一个老旧的布面记事本从空中坠落,掉在了他的面前。 这是……焦泰军的记事本…… 他上前几步将其捡起,这个记事本的模样和他刚才在客厅里看到的完全不一样,失去了主人常年进行呵护的整洁,就像在深不见底的河床中躺了数年一样被泡得软烂发皱。 上面还缠着几根水草,水墨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拂去,尝试打开记事本,却发现里面的纸张已经粘连在了一起,强行分开只可能会导致纸张的破损。 里面的字迹想来也早已被晕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吧。 水墨的心情有些复杂,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布面。刚想把它放回原地,却想起了焦泰军临行前所说的那句对回家的愿望,便还是没忍心把它留在这里。 他低下头,动作珍重地将其放进了自己的腰包。 等出去了之后,再向小四问问对方母亲所在的坟茔吧,至少……让他们团聚。 就当是引路的报酬了。 他在心里这么想着,抬起头跨入了面前的那道强光之中。 等他再次感觉到有冰冷的雨滴落在脸上时,眼前的景象已经彻底变了样。 拼接感极强的一格格样板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处险峻的断崖。脚下不再是平整的镜面或地板,反而变成了坚硬潮湿的岩石。 头顶的雨水稀稀拉拉地拍打在嶙峋的岩石上,顺着纹路流下又汇成了一片宽广的溪流。从溪流奔涌的方向看去,在前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有着一道巨大的断崖瀑布,浑浊的水流被猛地截断,翻滚着砸下深渊,发出闷雷般的轰鸣。 灰蓝色的天空依压得更低了些许,那些不伦不类的乌云像是就在头顶一般触手可及。 “水墨!”左侧传来一声呼喊。 循声转过头,水墨看见封无休正握着长剑从另一侧的山石后面走出来。 他身上的衣服有些凌乱,还多出了几个破洞,看起来刚才确实经历了一番苦战。在他身后,有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年轻女性虚影,此时正一点点变淡,最后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一样彻底消失。 想来便是对方那边遇见的诡异分身了。 “封同学,你没事吧?”水墨脸上扬起一个有些惊喜的笑容,快走几步迎了上去。 “我没事,那个女人还算好应付……”封无休收起长剑,目光落向前方,忽然猛地一顿。 水墨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在那道水声隆隆的瀑布边上看到了一抹熟悉的红。 透过迷蒙的水雾,他能看见那抹红色下还有一个青年男性的身影,对方此时正四处跳跃腾挪着,似乎是在躲避什么。 是迟观! 第33章 战斗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迈动脚步上前来到附近。 此时的迟观不再是之前那种呆滞梦游的样子,动作灵活眼神清明,显然是已经在某种契机下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手里正握着一根展开的黑色金属甩棍,满脸凝重地与面前之物周旋。 他的对手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红礼裙,后脑上绑着的包子头散了一半,歪歪扭扭的挂在那里。 她的动作极快,每一次跳跃都在水面上踩出巨大的水花,两只惨白的小手如同铁钩一般,不断地抓向迟观的要害。 “铛!” 迟观侧身躲过小女孩的一次飞踢,手中的甩棍和对方的小腿撞在一起,竟然发出了金属撞击般的脆响。 在这样强悍的力道下,他的身体直接顺着河道滑出了三四米,直到背后撞上一块岩石才堪堪停住。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汗水顺着额角滑落,随便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手后猛地往地上一蹬,再次迎上对面到来的攻击。 水墨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观察到中级诡异的战斗模式。之前在便利店遇见的那个中级诡异只是一个照面便结果了他的性命,根本没有留下让自己见证其强悍攻击的机会。 是以,他这么多天下来,对于诡异战斗力的认知都还停留在比较浅薄的等级划分上。 但现在亲眼见证了这样可怖的力道后,他瞬间意识到了对面的这个东西和他在入学考试上遇见的低级诡异根本无法相比,两者都不是一个量级的水平! 要真让自己站在迟观现在的位置上,恐怕又会变成东一块西一块的了。 那边的战斗还在继续,小女孩外表的诡异每一次挥动双臂都带着超高速运动下产生的音爆,迟观需要用尽了全力才能抵挡下来。 他明显处于下风,几乎把所有的注意力都用在防御上,根本找不到反击的机会,也完全不敢大意分神。只要稍微慢上一点,那双惨白的手绝对能把他的喉咙扯断。 “别看了,上!”封无休手中的长剑再次出鞘,抬脚便要加入战局。 水墨快速拉住了他,往对方的怀里塞了一沓自己绘制的攻击类刻印纸,嘱咐道:“不要心疼随便用,我会在外围找时机控制住她。” 他对自己的水平有非常清醒的认知。他不过是简单提升了一轮体质再觉醒了个固定天赋,总体上仍然处于普通人类的范畴,在没有接受过正统战斗训练的情况下,此时贸然参与进去就是添乱。 封无休也没废话,反手接过刻印纸,整个人便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迟观!让开!”他高高跃起,长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 迟观听到声音眼神微微一动,在小女孩再次扑上来的瞬间,猛地向后一个翻滚拉开了距离,为封无休这边到来的攻击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呼——!” 剑尖在破空声中飞速下掠,精准地刺向小女孩的后心。 眼看攻击就要落在她身上,那个诡异却反应极快地扭转了动作,硬生生停住了攻击动作并向后仰倒,用双手撑起身体后躯干带动下肢上踢,绷直的脚背狠狠往剑身一击! 也亏得封无休早有准备死死地握紧了剑柄,才没让长剑被打得脱手而去。 他在诡异身后落下,稳住身形,激发了手中的数张刻印纸后果断打出,提剑与另一侧的迟观呈夹击之势再度攻上。 刀光剑影交错,偶尔还会出现几道闪着光芒的术法夹杂其中。他们的战斗之激烈,通过交手间掀起的阵阵气浪足以看出,偶尔还有被席卷起的水珠飞出战局范围,落到不远处的水墨身上。 水墨站在二十米开外的地方,眸光深沉,垂在身侧的两只手已然在不知何时分别捻了三张刻印纸,闪烁着淡淡的青光。 【小四,计算好位置了吗?】他在心中询问。 【好了!八点方向距离十米左右的位置,诡异将在三秒后于此处落点!】 【好,准备。】 水墨手腕快速一抖,六张已经被激发的刻印纸同时射出,精准地拍在了十米处的一块岩石上。 战局中,为了躲避迟观与封无休共同的攻击,小女孩脚尖一点便跃到了附近的岩石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二人。 还不待她再有什么动作,浑身就突然猛地一滞,像是被千斤重的巨石压在了头顶,动弹不得。 是六倍叠加的重力术法!它们集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十分简陋的重力结界,但——困住中级诡异一刹绰绰有余! 下方的迟观没有放过这个好机会,立马拎着甩棍跃起,横扫向诡异的下肢! “砰!” 这一击实打实地落在小女孩的膝盖处,发出一声清脆的骨裂声,使得她瞬间失去平衡,向一侧歪倒落下岩石,身体狠狠砸在水里。 封无休也跟了上来,长剑上贴着一张引火刻印纸,带起一串火星斜劈向小女孩的肩膀。 三人的配合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然而,就在封无休的长剑即将触碰到小女孩皮肤的刹那,她却突然张开了嘴,裂出一个极其夸张的弧度。 “咕噜……咕噜噜……” 一阵如同水底的气泡破裂声从她嗓子里挤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水腥气扑在了封无休脸上。 整座断崖突地开始剧烈地颤抖,封无休没稳住脚步,手中的长剑一个歪斜产生了偏移,砍在了坚硬的岩石上。 “怎么回事?”他惊呼一声,连忙用剑撑起自己的身体。 轰隆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水墨立马扭头看去,瞳孔骤然紧缩。 只见正常流淌的溪水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不再向前奔腾,而是疯狂地向上翻涌着聚拢成了一道足有五六米高的水墙。那其中夹杂着大量的淤泥与碎石,遮蔽了灰蓝色的天空,在地面投射出巨大又厚重的阴影。 还不等他们做出任何反应,它便忽然倾倒,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崖边的三人狠狠地拍了下来! 水墨只感觉到一股无法抵抗的巨力撞在了自己的胸口,他甚至没来得及感觉到疼痛,整个人就被冰冷浑浊的水流给卷了进去,如同一片落在漩涡里的树叶,身体在水流中疯狂地翻滚着。 “咳……咳咳!”他呛了好几口水,忍不住咳时张开的嘴又被灌入了更多。 水墨连忙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口鼻,并惊恐地感觉到自己似乎正在非常高的地方,向下做着自由落体。那种心脏都要跳出来的悬空感挤出了肺中的空气,挤挤挨挨地卡在喉口。 意识留存的最后,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撞在了一个极其坚硬、冰冷的东西上。 脑中隐约听见小四在疯狂地叫喊着什么,但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与眼前逐渐模糊的景象一起消失在了瀑布隆隆的轰鸣声中。 第34章 休整 【砚砚,宿主!醒醒!】 在脑海里小四熟悉的叫喊声中,水墨渐渐恢复了意识。 身体对于外界的感官再度被连接,他第一时间感受到的,就是胸口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沉重力道,一双交叠的手正在有规律地进行按压。 伴随着肺部火辣辣的刺痛,他猛地呛出了一大口腥冷的水,挣扎着睁开了眼睛。视线在一片重影中慢慢清晰聚合,最后定格在了上方某张熟悉的面瘫脸上。 迟观正半跪在他身边,两只手还保持着按压在他胸口的姿势。 看见水墨睁开眼,他那双黑沉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了一抹如释重负的情绪,连带着紧绷的唇角都稍微松弛了一些。 水墨撑着湿漉漉的地面坐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声音沙哑地说了句谢谢。 迟观没说话,只是收回手站起身,顺便拍了拍自己膝盖上沾着的黑色泥土。 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水墨心下生出了几分好笑。 他在想,是不是之前自己在迟观面前死过一次的事情,给这位男主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以至于对方现在看他的眼神,总像是在确认他到底是活人还是什么随时会诈尸的怪物一样。 “咳咳……咳!那个诡异怎么不讲武德!” 不远处传来了封无休那标志性的嗓音,骂骂咧咧地抱怨着刚才的遭遇。 水墨闻声看去,只见封无休正毫无形象地趴在一块巨大的黑石头上猛咳。他那头原本柔顺的长发此时湿哒哒地贴在背上,无比杂乱,手里那把长剑则被他插在了泥地里,当作拐棍支撑着身体。 周围的景象已经跟坠入瀑布前完全不同了。 原本那片灰蓝色的天空此时变成了一种压抑且不详的深红色,云层浓稠得像是要滴出血来,时不时有一道电光在云隙间飞速窜过,伴随沉闷的雷声响彻耳边。 之前无处不在覆盖于地面的那层浅水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踩上去十分坚实的黑土地,还带着一股腐朽的草木味道。 他们现在位于一处河岸边,身后是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湍急河流,里面翻涌着的水也如土地一般黑沉沉的。 看样子,他们是从悬崖瀑布掉下来后,顺着水流被一路冲到了这片未知的区域。 水墨揉着隐隐作痛的后脑勺,在脑子里问了一句:【小四,过去多久了?】 【如果你是想问从进入领域到现在的时间的话,半小时了。】小四十分严谨地回应道,【晕过去的时间的话,十分钟左右。】 不算很久啊。水墨心想,他还以为至少过去一两个小时了呢。 不过他还记得在进领域之前,封无休已经向外发出了支援的信息,想来现在过去半个小时,就算云隐阁和学校那边动作再慢,也该发现这一带的异常并展开行动了。 想到这里,他也顺便这么问了出来。 小四隔了一会才再次说话,大概是临时去查了一下:【嗯,我看到领域外头已经聚了不少人,有云隐阁的情报组在做能量侦测,管理局的人也全副武装,大概用不了多久就会正式进入领域对你们进行搜救。不过……】 【不过什么?】 【你可别想着留在这里等待救援就能结束这次的剧情点,迟观因果线上萦绕的能量还没散呢。也就是说,在救援队真正找到你们之前,你们还需要经历一次大危机。】大概猜到了水墨的真实想法,小四有些无奈地叹气,并打破了他的幻想。 水墨有些疲惫地按了按眉心,原本升起的那点侥幸心理又被无情打了回去。 果然,当男主的命就是不轻松啊,还连带着他们这些小角色也要跟着一起吃苦。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到封无休身边,对着还在努力顺气的后者关切询问道:“封同学,你还好吗?” “皮外伤,小意思,就是气管里进了不少水有点难受。” 封无休摆了摆手,支着剑站直了身子,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神采。 他又扭过头呸了两下吐掉嘴里的泥沙,理了理头发又四处打量了一下这片红色天空笼罩下的黑土地后,神色再次恢复了那种正经的严肃模样。 他说:“这里看着比之前的地方更危险了,我们不能一直在这傻站着,先休整一下顺便交换信息,商量一下之后的行动吧。” 迟观也闻声走了过来,三个人呈三角形在封无休刚才靠着的巨石旁坐下。 “我先说吧。” 封无休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备用的皮筋,把脑后的长发扎好,简单复述了一下这个诡异的成因,内容跟水墨从小四那里听来的大差不差。 水墨也趁此机会,在男主面前解释了一下自己出现在此地的原因:“就和我之前跟封同学说过的一样,我是夜里起来喝水时看到迟观同学状态很奇怪地在往外走,像是梦游,有点不放心就一路跟过来了。” 迟观知道自己梦游的问题,便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抬头看了水墨一眼,似乎是在怀疑为什么会这么凑巧地被水墨撞见。 水墨权当没发现,只是挂着万年不变的微笑回望过去。 “你似乎并没有否认这件事,”封无休看向迟观,有些好奇道:“所以真的像水墨说的一样是梦游?” 迟观点了点头:“是老毛病了,不知道为什么总会梦游到一些危险的地方。” 封无休有些叹为观止,憋了憋想说的话却还是没忍住脱口而出:“你是什么倒霉蛋啊?” 迟观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又把话题拉了回来,继续说道:“当我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像礼堂的地方,台子上是那个小女孩,问我为什么也无视她,我还没来得及回话就打起来了。 我打不过她,直接放弃迎战寻找出口,但她很执着,追着我不放。最后打穿了一面墙来到之前的那处瀑布……再后来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 水墨撑着脸听他说话,看他把“打不过”几个字轻描淡写地讲出来,有些惊讶于对方似乎并不像自己曾看过的其他一些漫画男主一样,在胜负欲这方面有着异常的执着。 紧接着,水墨和封无休也分别把自己所经历的事情讲述了一下,以补全迟观被追杀时所遗漏的信息。 最后水墨做出了总结:“不管怎样,我猜迟观同学之所以被攻击,可能是在梦游的过程中无意识地触碰到了那个小女孩的某些禁忌。这个诡异本身就是无数负面情绪的集合,稍微一点刺激就会让它暴走。” 迟观对自己怎么触怒的诡异没什么讨论的兴趣,只是盯着远方红云下翻滚的电光,冷冷地问了一句:“接下来怎么走?” “我们不能干等着。”封无休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指了指:“我在进来之前已经发出了求援信息,但在逐渐成型的领域内空间错综复杂,根本不能确定到来的支援能准确找到我们。 光在这坐以待毙,还不如主动出击,说不定不需要救援也能靠自己出去。我们都是天南的学生,是神秘侧的人,面对未知的危险总要有自己寻找出路的勇气吧?” 水墨也十分赞同,毕竟他知道迟观这个男主身上的剧情还没结束,就算他们都很遵从心的意志,缩在河岸边一动不动等待救援,麻烦肯定也会自己找上门的。 另一边的迟观见两个人都没意见,便跟着也点了点头。 “好了,全票通过。不过在正式出发之前,先给你们各自把伤都处理一下。”水墨笑着拍了拍手,解开了腰间的黑色腰包,翻出一小瓶白色的药粉和几卷干净的绷带。 尤其是你,移动的唐僧肉。 迟观看出了水墨的眼神里别有深意,心道对方大概是从入学考试那次的情况猜出了端倪。 他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走到了水墨面前。 药粉撒上去的时候,水墨能看见他的手指瑟缩了一下,却一声没吭,只是抿紧了唇。同样缠绷带的时候,他也是非常自觉地撩起了衣摆,这种不需要额外吩咐的乖觉让临时充当医生职位的水墨分外欣慰。 封无休那边则更简单了,大大方方把胳膊伸过来,涂上药油后自己按开。 不过他显然不太耐得住痛,呲牙咧嘴地揉了几圈后放弃似的甩了甩手,忽然想起什么事情,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叠略显凌乱的纸片。 “对了,这是你刚才塞给我的,有几张没来得及用。”他把刻印纸递还给水墨。 水墨没说什么,只是接过来后点了点,又从自己的腰包里掏出了一叠新的合在一起,然后分成了两份。 他把其中一份塞进封无休手里,另一份则递给了迟观:“给你们拿着用吧。我身上还有不少,都是这段时间练手画的。虽然这些基础的术法刻印对那个都快进化成高级的诡异没太大威胁,但好歹能争取点反应时间,别省着用。” 迟观看着递到面前的那叠刻印纸,语气有些莫名:“你到底带了多少?” 怎么就像是刻意准备齐全了才—— 哈,果然。水墨就知道这家伙的疑心病要犯,好在他出门前早就想好了说辞。 他抬手打断了对方的思考,装作有些无奈地笑道:“我追你出来的时候太急了,想着万一发生什么意外也能有抵抗之力,就干脆随便抓了一大把带上。毕竟你当时的状态看上去实在不太对,我总需要考虑到你无法战斗的情况啊。” 封无休拍了拍手里厚实的一沓纸,有些感慨:“刚才我们分开的时候也是靠着你的刻印纸才能保持联系,水墨你可真靠谱啊。” 水墨只是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关于之后前进的方向,三人的想法也非常一致。他们打算沿着河道行进,朝河水奔涌的方向进行探索。 毕竟他们是在坠下瀑布后一路被冲到这里来的,往回朝上游行动也顶多是回到瀑布底下,照那个像是直接截断了地面一样平整、高耸又宽广的地形来看,想要徒手爬上去原路返回近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既然来时路不通,那便只能看看前方能不能找到其他突破领域的办法了。 如此敲定好之后的行进计划,状态也恢复了不少,休整完毕的三人纷纷站起,将各自的武器和装备重新打理整齐。 最后,他们彼此对视一眼,带着对未知的紧张,与心底里藏的那一丝跃跃欲试一起,并肩朝着那片笼罩在红光下的黑土地深处走去。 第35章 水人 河边的黑土地被水浸泡得有些湿润,鞋底落在上面,发出啪嗒啪嗒的脆响。 一望无际的宽广河道旁,三名青年正顺着水流奔涌的方向缓步前行。 在这广袤的领域内,除去他们之外不见任何活物,只有看不到尽头的河流与没有边际的黑土。头顶电光与雷响时不时咆哮着掠过,就像一只愤怒的巨兽于高天上嘶吼。 迟观走在最后面,视线在前方二人的背影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移到了旁边的河面上。 水墨和封无休走在他前面两步远的地方,两人挨得很近,似乎正低着头说些什么。但河水的声音实在是太吵,隆隆的响声已经挤满了耳朵,让迟观完全听不清他们的谈话内容。 不过,他也根本没有用心去听。 自从在梦游中清醒过来,迟观就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似乎变得有些不对劲。 一种微妙的心悸从刚才开始便一直存在,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痒意。在智能腕表的监测下,他能直观地看到自己心脏跳动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不少,每走一步,那种奇妙的心悸感就更明显一分。 这不像是恐惧。幼时的经历让他常年以来浸泡在恐惧的感受中,他对此再熟悉不过——那应当是一种让人浑身僵硬的冰冷。 但此刻出现在心间的这种感受更加炙热,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如同对某种事物迫切的需求。 更像是……渴望? 迟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他不清楚这是对于什么的渴望,但不知为何,他总有一种很强烈的直觉,似乎只要顺着这条河走下去,走进这个领域的更深处,他就能得到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 所以,其实刚才在水墨和封无休商量接下来的行动时,他根本没有生起过参与讨论的念头。 无论他们是想留在原地等待救援抑或是往回走,他都会选择自己一个人继续深入。 …… 时间就在这样的前行中一点点度过。 不知走出了多远,周围的地形也渐渐发生了一些改变。原本还算平整的河岸开始变得陡峭,河水愈发汹涌,巨大的浪涛拍打在岸边的黑土上,溅起的水雾很快就打湿了迟观的衣摆。 空气里的潮气重得让人呼吸都觉得费力。 翻涌的流水声隐隐有了盖过空中惊雷的迹象,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中,想要进行交流的众人便不得不扯着嗓子大声说话。 水墨将手掌围成一个圆形,对着另外两人大喊:“我好像在前面看见了什么东西!” 他的话音刚出就被风吹散了大半,封无休没听清,回过头大声问道:“什么?” 水墨:“我说!我好像!在前面!大约两百米的地方!看见了东西!!在动!!!” “哦!”封无休这回听清了,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那太好了!我已经受够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了!!” 听见了这番对话的迟观也眯着眼向水墨指向的地方看去,在飞溅的漫天水雾下,隐隐约约看到了远处的河岸边确实有几个晃动的影子。 在这片空荡荡的领域内,前进了十多分钟一无所获的三人连忙加快脚步,朝着前方奔去,却又在接近了一段距离,彻底看清场面后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封无休下意识地按住了剑柄。 眼前的景象堪称怪异,几个由水凝结成的人形物体此时正互相纠缠在一起,姿势荒诞又可笑。 它们似是在扭打、拥抱、亦或者互相吞食,时而融合成一个巨大的水球,时而又分裂开来散落一地,然后再度凝结成型重复刚才的过程。 与河道里奔腾的黑色水流不同,它们全身都是由更加澄澈晶莹的透明流体组成,如果没有这时不时变化的动作昭示它们具有“活性”,看上去恐怕与玻璃制成的雕塑也没什么区别。 在它们身体顶端,一个类似头颅的球形位置上,并没有显示出任何五官的形状,只有在略微靠下的位置裂开了一条月牙形的黑色缝隙,看上去应当是嘴巴。 “你们先在原地别动。”封无休皱着眉头打了个手势,拔出长剑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 就在他跨过某条无形的界限时,那几个原本还在互相撕咬的水人猛地停住了动作。 它们齐刷刷地扭过头,用那条黑色的月牙缝隙所在的方向对着封无休,一动也不动地观察着他的动向。 封无休被它们盯得有点不自在,握紧剑柄又向前跨了一步。 这下是如同开水泼进热油,那几个水人瞬间狂躁起来,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飞速朝着封无休所在的地方扑了过来! 封无休被惊得浑身一震,反应极快地缩回脚步,一个后跳退回到了水墨和迟观的身边。 那些水人在封无休退后的瞬间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晃了晃脑袋,像是失去了信号的机器般慢悠悠地退回了刚才的地方,继续开始互相的撕扯和吞食。 “这玩意居然还有领地意识?”封无休松了一口气,把手从剑柄上挪开。 水墨则在他上前试探的时候一直仔细注意着各种细节,此时得出结论:“似乎只要保持十米以上的距离就不会触发它们的攻击,我们没必要在这里浪费体力,控制好距离绕过去就行了。” “你说得对。”封无休点了点头,“之后说不定还会有需要战斗的情况,保存实力确实更为优先。” 迟观自然是怎么都可以的,反正只要能继续向里探索,过程如何他并不在意。 于是三人达成共识,维持着十米开外的距离,小心翼翼地在黑土地上划出了一个大弧度,绕过了那几个缠绕在一起的水人。 但接下来的路程并没有变得更加轻松。 随着他们的深入,原本荒凉的黑土地上出现了越来越密集的水人群体。它们不再像先前遇见的那几只一样固定待在河岸边,而是三三两两地分布在各处,绕开了一群后又会进入另一群的攻击范围,简直寸步难行。 “跑吧,没别的办法了。”水墨看着前方站着的三个水人,露出了一个疲惫的微笑。 封无休点了点头,带头冲了出去。 迟观紧随其后,水墨则慢了二人一步,但反应过来后也迅速跟上了他们的脚步。 第36章 奇迹的眷顾? 当他们冲进十米范围时,那些水人立刻就发疯一样追了上来。 它们的身躯粘连在一起,看上去笨重,行动起来却格外灵活。但好在三人的速度都不算太慢,也只是有惊无险地穿过了这段区域,来到另一处空缺区。 然而在之后的时间里,这种追逐又发生了很多次。 迟观在奔跑中计算了一下,发现这些水人的耐心也有限,只要他们能一口气跑出一百米左右,它们就不会再继续穷追不舍,而是退回一开始的所在地。 在又一次摆脱了水人的追逐后,三个人停在了一块相对干燥的空地上休息,恢复体力。 迟观站在一旁整理着几次剧烈运动后变得有些凌乱的绷带,将它们分别拆开又重新缠绕好,但注意力却一直没从水墨身上离开。 对方此时正撑着膝盖大口喘气,短发凌乱,那身宽松的交领睡衣也已经被汗水和泥点弄得不成样子,原本雪白的布料变得脏兮兮的,想来回去后也不能再穿了。 但除开外表上的狼狈,在这样频繁且高强度的运动下,水墨的状态竟然看起来十分不错。他的脸色依旧红润,每次停下脚步之后也只是普通的有些气喘,甚至还能在奔跑中跟上他和封无休的速度。 这有些不合常理。 迟观想起了半个月前的入学考试,他还记得那时候的水墨体力极差,跟上他的步伐都勉强,最后还是自己抓着对方的胳膊一路拖过去的。 开学不过半个月,对方的身体素质提升了这么多? 迟观在心里打了个问号,深知这种变化肯定不是偶然。 但他没有开口询问,他没忘记水墨之前说过的话,凡事要讲证据。是以,他也只是暂时把这些疑点记在心里,留待日后慢慢整理。 毕竟比起水墨,现在的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关注。 他能感觉到,随着他们一步步地深入,心中那种奇妙的悸动也开始变得越来越强烈了。这样的感受非常奇怪,带着一种不受人控制的新奇感,又让迟观有点慌乱。 他从小到大也因为这种奇妙的体质梦游过多次,与不少诡异打过交道,却从未在面对它们时有过别样的感受。 但更奇怪的是,他似乎并不对此觉得陌生。 就像曾经也有过类似的经历,然而当他努力尝试去想时,却根本想不起来任何与之有关的记忆。 这种体验让他觉得有点烦躁,他下意识地扯了扯领口,强行深呼吸几次来平复心情。 “咦?你们看那里。”水墨的声音忽地在耳边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迟观抬起头,顺着水墨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不远处的河岸边孤零零地站着一个水人。 它似乎和刚才那些疯狂的同类完全不同,没有与谁粘连在一起撕咬融合,而是静静地站在距离河水能波及到的三步开外,微微低着头,似乎在凝视着那条黑漆漆的河流出神。 封无休也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道:“这家伙看上去不太一样。” 水墨下定判断:“我们凑近看看。” 他们小心地靠近,没有激起水人的任何反应,哪怕已经走进了十米的范围也不见转过身来追着他们跑。 凑近了才发现,面前这个家伙失去了那个月牙型状的黑色裂口,反而拥有了更加立体精细的五官,虽然还是没有具体的相貌,但至少能分辨出哪里是鼻子哪里是眼了。 来到五米远的地方时,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不再靠近,警惕地观察着对方的反应。水人似乎察觉到了有人过来,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它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几个模糊不清的音。 “我……想……” 可惜河道里翻涌的黑水太过吵闹,他们谁也没能听清细节,不得不再靠近了几步仔细聆听。 “我想……回……家……” 水人倔强地重复着这四个字,但声音既古怪又微弱,三人凝神分辨了许久才意识到它在说什么,然后面面相觑,谁也找不着头绪。 “等等。”水墨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突然像明悟了什么一般拍手说道:“它是不是和我们之前在造景里遇见的情况差不多?” 封无休恍然大悟:“你是说……顺应心愿?” 迟观作为梦游进造景并直接被追杀的那个人,脑子里没有任何判断的依据可以分享,便抱臂站在一旁听他们二人分析。 水墨一只手支在下巴上,镜片后的眼睛显得有些深沉:“之前焦泰军……我遇见的那个中年男人在带我出去的时候好像说过,这个地方的空间很混乱,如果没有领路人的话自己很难走出去。” 封无休纠正了他的说辞:“是领路诡。” “……怎么样都好。”水墨没好气地看他一眼,继续说道:“我的想法是,我们现在应该处在领域比较内部的位置,顺着河道继续前进多半是会去到领域的中心。虽然在那时,我们就可以直接想办法解决这个诡异的本体以破除领域,但要是我们打不过呢?” 他把手从下巴上移开,凭空打了个响指:“比较稳妥和安全的方案,应该就是像我们之前在外面的经历一样,尝试着找一个好的领路……诡,这样便能最大程度上保证我们安全地离开。” 封无休点点头:“确实,这样的确比盲目在这里探索要更稳妥。不过……恕我直言,我其实有点想去找这个诡异的本体打一架的。” 闻言,水墨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了他片刻:“……所以你哪怕读书也坚持去接云隐阁的悬赏是为了这个?” 封无休眼神亮亮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转头看向了迟观,犹豫了一会,还是没忍住说道:“其实刚才我没说,我挺羡慕迟观你这种梦游体质的。” 他语气里莫名带上了一些感慨:“连睡个觉也能自动找到强大的对手……啊当然,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如果有冒犯到你的地方我先道个歉。” 迟观摇了摇头,说了句无妨。 他确实不觉得有什么可冒犯的,从小到大这样的事情出现了太多次,除了有些烦人之外似乎也没太大的负面影响。 最开始的时候还会觉得恐惧或者委屈,然而时间一长,这种情绪也便慢慢消失了。 毕竟目前为止,他能遇见的诡异都无法对他造成生命威胁。曾经也有过好几次梦游到极度危险的地方,也有过不慎受伤、被围攻、无法逃离以至于被伤至濒危的时候—— 不知为何,总会有奇迹一般的事情降临,救他于水火之中。 久而久之,他便也对这些危险的事情失去了敬畏。 他就像是一个站在风暴中心的人,虽然周围雷鸣电闪,但他潜意识里总觉得这些风暴伤不到他……这种心态很奇怪,连他自己都解释不清楚。 以至于今天的这场历险,哪怕没有身旁的这两位陪同,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跟随自己的心意继续向内探索下去。 这么想着的迟观不知道,要是让水墨知晓了他现在的内心想法,多半要摇着脑袋直呼这就是男主光环的神奇之处。 不过他同样也不知道,这样奇迹一般的眷顾已经开始摇摇欲坠了。 第37章 主动开怪! 【小四,你确定这家伙就是这个诡异的本体,待会要打的最终boss?】 几分钟前,刚来到这个明显与其他水人不同的精致家伙面前的水墨,一边仔细打量着对方的外观,一边在心底狐疑地询问出声。 【怎么看起来……一点威胁性也没有啊?】 小四义正词严:【就是要看不出来才能在触发的时候让人措手不及啊!】 【算了。】水墨也懒得和它掰扯这些有的没的,只道:【确定没找错就行,赶紧开怪推完剧情我好早点回去,一晚上折腾这么多事,我背下来的知识点都快忘光了。】 这才有了之前水墨上前接近并提出“引路诡”猜测的事情。这件事是真是假可不可行其实并无所谓,他只是需要在男主面前放出一个合理接近面前这个最终boss进行对话,并开启战斗的借口罢了。 时间回到现在。 水墨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探入腰间绑着的黑色收纳包,指尖在那些冰凉的刻印纸上划过,最后稳稳地捻住了两张。 以防万一,他顺便把匕首也掏了出来拿在另一只手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侧过头,对着身边的封无休低声说道:“我们稍微离近点看看,验证一下这个想法可不可行。” 封无休并没有多想,面上带着些许谨慎地握紧了剑柄,点了点头,并道:“你记得站我后面。” “……嗯。”水墨感受到对方的好意,不禁有些心虚地应了一声,眼神不自觉地飘向站在队伍最后方的迟观。 对方态度依旧冷淡,虽然没有参与到两人的讨论中,却也十分配合地从背包里抽出了自己的甩棍,背对着他们,站在距离两人三步远的地方警戒起了周围的情况。 不愧是男主,在补位这一块也很自觉啊。水墨不禁如此想道。 ——但实际情况却与他想的截然不同。 此时的迟观,正在努力抑制着心底喧嚣的某种冲动。 他在看到那个精致水人的一瞬间便意识到,这就是他之前感应到的那种渴望的源头。 他故意离远了些,没敢向那边靠近,背对着同行的两人站在好几米远外的位置,装作警戒的模样,实则是在掩饰自身不对劲的表现。 迟观额间滑下冷汗,紧紧握住了手中的甩棍,死咬着牙,努力对抗身体内部升起的本能冲动。 ……这是为什么?迟观不理解,但他相信这绝不正常。 那种狂啸的渴望从头到脚席卷了全身,如同一只只小手在他身体内部抓挠,把无法遏制的痒意扩大到感知的每一处。 迟观咽了一口唾沫。 他好像……有点饿了。 另一边,封无休盯着水人看了一会,然后扭头问向同行人的意见:“水墨,你来还是我来?” 水墨无声用手指点了点自己,停下脚步,将闪烁着淡淡光芒的刻印纸抵挡在身前,试探性地开口道:“你想回家,是吗?或许我们可以帮你……” 水人呢喃的声音在这一刻顿住了。 它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转过身,但那张五官轮廓模糊非常的脸却并没有正对着近在眼前的二人,而是在慢慢的偏转中,朝向了五米开外正背对着众人的迟观。 紧接着,水人的身体内部突然泛起了一阵剧烈的波动,只是眨眼间,一道薄如蝉翼的锋利水刃便毫无预兆地从它的胸口位置激射而出! 它精准地从水墨二人之间的空隙斜向穿过,掀起一阵强风,带着强烈的破空声直指迟观的后心! “迟观,小心!” 水墨和封无休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大喊了出来。 好在迟观的反应足够迅速,在二人话音的一瞬间他便迅速向一旁躲避,同时扭转腰身,将背对的姿态转变为面朝他们的方向。 水刃几乎是贴着他的肩膀飞了过去,在他本就缠着一圈绷带的大臂处划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很快就染红了衣袖与绷带。 未能击中迟观的水刃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撞击在不远处的黑土地上,在炸开的水花中留下了一条漆黑的豁口。 迟观偏头看了一眼,神色瞬间冷了下来,紧握住甩棍朝这边靠近。 三人严阵以待看向那个水人,它口中反复念叨着回家二字,但发出的声音不再是像之前一般模糊,字句变得越来越连贯,语速越来越激昂。 “回家……回家……回家!” 在这样执着又亢奋的呢喃中,原本还算稳固的黑土地突然剧烈地颤抖了起来,河水翻涌的速度加快了数倍,巨大的浪头一个接着一个地拍在岸边,掀起的水汽几乎遮蔽了视线。 “轰隆——!” 头顶上空游走的雷电像是忽然找到了宣泄口,猛地从深红色的云层中劈了下来,准确无误地落在奔腾的河流正中,悍然掀起一阵波涛倒向两岸。 电光顺着水流的导向飞速蔓延,无数细小的光丝在飞溅出的水珠中闪烁,眼看就要从头顶落到水墨等人的所在之处! “快退后!” 水墨眼疾手快,将原本捏着的攻击刻印纸往水人身上随便一扔,腾出手后飞速从腰包里抽出了张原理和避雷针差不多的引雷术法,用力往远处空旷的地面一甩。 攻击术法意料之中地没什么成效,好在用作引雷的那张刻印纸没有接着拖后腿,在落地的一瞬间化作了一道微弱的金光,随后便如同一块巨大的磁铁,将那些四散奔逃的电弧死死地吸附了过去。 封无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汽,边往后退边大声喊着:“怎么一上来就开到一个不得了的大家伙!水墨,你该不会比迟观还倒霉吧,随便找个带路的都这么点背?” 虽然嘴上在抱怨,但水墨能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睛里正跳动着有些兴奋的光芒。真正埋怨的成分显然不多,更多是对即将到来的一场大战的激动。 “我哪知道会出师不利!”水墨还是转头辩驳一声,却又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不好意思,我还真是故意的。 此时的河岸边,景象已经变得极其恐怖。 河中翻涌的黑水飞起与那不断呢喃的水人融为一体,使它的身形愈发壮大,最终形成了一个三人高的人形怪物。 原本分散在黑土地上的那些疯狂水人此时也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纷纷发出了刺耳的尖啸声,不再互相撕咬,而是像潮水一般奔涌向精致水人的所在之处。 那些水流撞击在一起发出沉闷的搅和声,巨大的水流在它身体里翻滚,那张即便模糊却也还算有鼻子有眼的脸也随之变得扭曲,在那堪称头颅的位置形成了一只独眼与黑沉沉的巨嘴。 它的叫喊与体内融合进的一个个水人的尖啸结合,使得整片黑土地上都充斥着这无数重声音交叠在一起的哭号声,吵得水墨太阳穴生疼。 “回家!!!” 巨大的怪物嘶吼着,数条由漆黑水流凝聚而成的触手从它的背后伸出,竟然再次绕开了水墨与封无休的所在,近乎偏执地盯着迟观抓去! 好在后者足够灵活,辗转腾挪间躲过了袭击,让那一个个可怖的深坑出现在漆黑的土地上而非他的身上。 另一波攻击再次袭来,封无休的长剑出鞘,砍断了水流触手的连接,但很快就被补充上来的河水再度凝结出一条新的。 “能打,但它会再生啊!”他向自己的同伴汇报这一发现。 水墨在外围观察,忽然在怪物形体的顶端发现了一个细节——在那只独眼所在的位置,似乎有个颜色更深的不透光圆形物体,与它组成身体其他部位的半透明黑色水流产生了明显的区别。 就在他疑惑那是什么的时候,里面极快地闪过了一丝红。 一瞬即逝,但还是被水墨捕捉到了。 这段时间在天南大学的学习并没有白费,他立马便反应了过来:“那是诡珠!” 灰色低级,黑色中级,红色高级! 他迅速抬手向那个位置,对着封无休和迟观大声喊道:“头顶独眼的位置!我看见红光了!尽快击破,这家伙马上要成功晋升成高级了!” 第38章 寒霜结界 封无休在听见水墨话的一瞬间就反应了过来,他趁着迟观吸引了绝大部分火力,压低着身躯如同一只灵巧的黑猫在侧翼游走前进。 长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冷冽的弧光,试图切开那层厚重的水幕,去破坏藏在怪物头顶深处的诡珠。 但那个怪物不仅体型庞大,反应也出奇地敏锐,每当封无休的剑尖即将触碰到核心区域时,怪物的身体就会突然发生扭曲,或者是从胸口位置猛地喷出一股巨大的水流将他逼退。 “靠!根本上不去!”他暗骂一句抽剑后跳,鞋底在湿滑的黑土地上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直到退出去五六米远才勉强站稳。 与此同时,那几条黑色的触手再次摆动,成功赶走了对它来说的烦人蚂蚁后,再次将攻击的重点放在了迟观身上,从几个不同的角度追着正在侧后方移动的迟观而去。 好在迟观的反应也很快,手里的甩棍不停地挥动,将袭来的数条流体触手击碎,变成了散落一地的黑色水球。 但他毕竟受了伤,之前两度战斗中造成的伤口在这样剧烈的运动下裂得更开,血液浸透了纱布,又开始顺着指尖往下滴。 这些鲜血掉在黑土地上,像是某种极佳的诱饵,让那头怪物的吼叫声变得更加兴奋。 “它盯着迟观打呢!”封无休抹了一把脸颊沾上的黑水,再次提剑冲了上去,试图帮迟观分担压力:“这鬼东西是不是能闻着血腥味啊?” 他这么说着,动作干净利落地往自己的手臂上也划了一刀,然后举起流淌着鲜血的手,大喊一声试图分散怪物的注意:“喂!有本事来打我啊!” 可那诡异丝毫不受他的影响,仍然死追着迟观不放。 “啧。” 封无休纳闷地收回手,脚下一个用力再次冲入了战局中:“我的血就不比他的好吃?!你是瞧不起我吗!” 水墨心知那是迟观体质的问题,但这是后者的秘密,他也不好随便拿出来告诉封无休。 他此时站在远处,眼睛一转不转地注视着那边的打斗,脑子转得飞快。 这怪物的身形太庞大,外加由流体构成,不仅无法借力踩着它的身体上去,更是让另外两个同伴打出的物理攻击效果大打折扣。封无休的剑法虽然好,但砍在水中顶多就是激起一圈浪花,很快又会被补充回去。 而且它形成的触手太多,哪怕迟观一个人吸引了绝大部分火力,封无休配合着在旁边游击,却也根本找不到破坏那颗诡珠的机会。 这样下去不行。 就在这时,他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了之前自己在宿舍疯狂练习刻印绘制时,因一些奇思妙想而画出来的几张特殊刻印纸。 正常情况下应该是作为生活类小妙招使用的……降温术法。 那时候他只是觉得如果有这么一个东西存在于现实世界,他们667的一屋子人就不需要在炎热的夏天里忍受开空调带来的高昂电费了。 单张的降温刻印肯定无法造成什么效果,但要是与结界构成理论结合呢?就像……之前打小女孩时临时拼出的简易重力结界一样! 毕竟这只怪身形巨大,以他们身上各自的重力刻印去强行凑结界估计也压制不住,还不如利用好其流体的特性,用多张降温术法的效果一起,让它凝结起来! “封无休!迟观!听我指挥!” 水墨立刻向那边与怪物打得难舍难分的二人大喊:“找我之前给你们的那些刻印纸!看看有没有画了蓝色标记的,拿出来!” 封无休正好在一个后空翻下躲过横扫来的触手,闻言马上趁着空档摸出了放在怀里的一沓纸张,边跑边清点,然后回道:“蓝色标记?有!我这有五张!” 迟观所面临的攻击更加密集,过了好一段时间才勉强清点完数量给出回复:“我有三张。” “够了!”水墨眼神一亮,“接下来我给你们报点,把刻印纸贴到我说的地方就行!” 【小四!把寒霜结界的构成图案调出来,帮我计算另外两个人的动向和落点,我来规划具体操作流程。】 脑中传来小四干脆利落的应答:【好!】 接下来的两分钟格外漫长。 水墨迈动脚步,开始在战场边缘来回奔跑,根据怪物的移动轨迹给迟观和封无休报出精准的点位,顺便找机会在二人顾不到的缺漏处补上刻印纸。 “封无休,十点钟方向,三米外的石头旁!” “迟观,两点钟一米,丢脚下就行!” 封无休这会完全放开了手脚,不再执着于去砍那颗诡珠,而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执行命令上。他在那些密集的触手攻击中穿梭,每次水墨的声音响起后的下一秒,就能在指定的位置留下一张闪着微弱蓝光的刻印纸。 反观另一边,作为诱饵的迟观处境就显得更加危险,他不仅需要留意躲避攻击,和刻印纸的放置,还需要谨慎地把紧追在身后的诡异引向水墨规划好的陷阱区域。 怪物的触手在他身边疯狂地抽打,好几次都险些扫中他的脑袋。迟观的脸色因失血过多显得有些苍白,但手上的动作却稳得出奇。 “最后一张!封无休,去它背后!” 封无休一个助跑,踩着一块凸起的黑土高高跃起,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体,躲开了怪物的迎头一击,反手将最后一张纸拍在了怪物后方的地面上。 “成了!退后!”水墨猛地攥紧了拳头,喊出口的话语都带着明显的破音。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散布在怪物周围的十五张刻印纸同时亮起了刺眼的蓝色光芒,一股极寒的气流瞬间爆发,冲荡向四面八方。 原本湿润的空气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水分,河中飞溅出的水滴也在半空中凝成了细小的冰晶。 迟观作为诱饵本就靠得和怪物极近,同样处于结界的正中央。在那股寒流爆开的瞬间,他也没能忍住打了个哆嗦。 结界中心的那个庞大身形明显停顿了一下,身躯表面迅速爬上了一层白色的寒霜。寒霜以极快的速度向上蔓延着,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壳。 怪物的吼叫声戛然而止,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整只诡维持着那个前冲的姿势僵在了原地。 水墨提醒道:“趁现在!结界撑不了多久!” 他很清楚,这只是用几张基础刻印纸拼凑出来的简易结界,对付这个都快要进化成高级诡异的东西,最多也就只能起个一两秒的作用。 封无休和迟观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还不等水墨把话说完就已经动了身。 诡异表面凝结的冰晶成了最好的楼梯与地面,供二人踩着迅速向上飞奔而去。冰壳在他们的脚下碎裂,但二人的身影已经逼近了那庞然大物的顶端。 长剑和甩棍划破空气,带起尖锐的鸣响,一左一右地刺向那颗包裹在独眼里的诡珠! 在飞速的接近中,迟观的瞳孔渐渐放大,几近形成了某种凶兽捕猎时的状态。 第39章 我也没骂多狠啊? 眼看武器的尖端距离诡珠只剩下不到十厘米,连封无休的嘴角都带上了一丝胜券在握的笑意。 然而,变故突生! 一股看不见的强横力量猛地爆裂开来,如同一堵透明的墙壁将诡珠与外界隔离。迟观的甩棍打在上面发出猛烈的撞击声,巨大的反震力在这一刻顺着棍身传回,使他的虎口瞬间被崩裂,鲜血四溅。 封无休也没好到哪去,整个人直接被弹飞了出去,只来得及交叉双臂,用剑身帮忙格挡一下迎面而来的冲力。 他在半空中吐出一句优雅的国粹。 水墨这会儿正往前跑着来确认战况,结果他刚抬起头,就看见一个黑影对着他砸了过来。 伴随着一道沉闷的肉体碰撞音响起,封无休狠狠地砸在了水墨身上,两人就这么骨碌碌地在泥泞的黑土地上滚出去五六米远。 水墨被撞得眼前一阵发黑,但他顾不上疼,心中突生的不妙感撑着他一把推开身上压着的壮硕身体,慌忙去确认迟观那边的情况。 后者还没从冲击的力道中缓过劲来,此时正拄着甩棍单膝跪地,剧烈地咳嗽着。 就在此时,结界内凝起的冰层彻底崩碎,挣脱开冰壳的怪物在被逼到绝境后爆发,不再维持那个近似人类的形象,而是直接化作了一片声势浩大的黑色海啸席卷而来!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数条如钢矛般锐利的水流从海啸中激射而出,瞬间穿透了迟观的腹腔! 鲜血喷溅在黑色的水浪上,迟观被这几根水流无情吊起,身体悬挂在半空中。 水墨坐在地上,大脑在这一瞬间陷入了空白。 我靠……看起来好痛。眼前这直观的一幕在他本就活跃的思维里迅速产生联想,使得他整个人因幻想出来的痛觉浑身一激灵。 当男主的待遇这么惨的吗?! 诡异的嘶吼还在继续,那由无数重声音叠加在一起的叫声愈加疯狂。 那几根贯穿迟观身体的触手忽然有规律地蠕动了起来,似乎正在通过这种方式吸食后者的血液。黑色的半透明流体里裹挟着些许暗红色的血丝,顺着躯干迅速往回流,最后汇聚到顶端的那颗诡珠里。 原本只是微红的诡珠,在吸收了迟观的血液后,颜色开始变得越来越深,最后几乎变成了那种让人心悸的鲜红色。 “去你大爷的!” 封无休艰难地爬了起来,那头飘逸的长发全被污泥与汗水糊在了脸上,看起来狼狈得要命。在看到那边的惨状后瞬间就红了眼,提起剑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 他在几步助跑下高高地跳起,往剑身拍了张引火刻印,带着绵延的火光用力向下一斩,将贯穿迟观的触手尽数砍断! 断裂的触手化作大片黑水,不再支撑得起一个成年男性的身体重量。迟观从半空中跌落,封无休急忙伸手接住他,将后者抱在怀里卸力落地,顺势滚了几圈,躲开追来的攻击。 “回家?回个屁的家!”封无休扛着迟观撒腿就跑,还不忘对追过来的怪物破口大骂道:“我们也想活着回家呢!你这种鬼东西就该烂在河里!” 水墨忽然意识到这可能就是小四所说的男主性命危机,着急忙慌将手伸进腰包,寻找临出发前使用“吉凶自有其解”生出的解签。 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但死马当活马医了! 但他并没有注意到,就在刚才在和封无休撞在一起摔倒时,有一本破旧的记事本正好从敞开的腰包中滑出,落在了不远处的黑土地上。 此时,这本沾满了污泥、被泡的皱皱巴巴的本子,竟然在封无休说出那句关于“回家”的反驳时,亮起了一圈莹白色的光芒。 “是啊,怎么能这么自私呢?” 一道声音突然在水墨的耳边响了起来,带着点沧桑、疲惫、和压抑,是他前不久才听过的,格外熟悉的声音。 他猛地回过头。 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一个半透明的影子忽然出现在了那里。 焦泰军还是那副打扮——发黄的衬衫,深蓝的工装裤,搭配一双沾了白漆的劳保鞋。他面对有些怔愣的水墨,扬起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和善地挥了挥手。 “没想到这么快又再见了,小伙子。”他说。 与此同时,在封无休的身边也有另一个虚幻的身影凝聚了出来。那是一个看起来十分年轻的女人,穿着有些不合身的西装,神色怯懦,却掩盖不住双目中流露出的温柔。 她看着浑身是血的封无休发出一声抽泣,抹了抹脸上落下的泪水,有些勉强地笑道:“之前谢谢你,帮我做了我一直不敢做的事,也让我意识到了……因为他人的过错而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是多么不正确的一件事。”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两道才将将成型的虚影又开始变化起来。 原本与正常人外观无异的形象迅速坍塌,皮肤变得肿胀发皱,呈现出一种长期被水浸泡后的惨白,甚至有刺鼻的水腥与腐败气味从身体中发散开。 ——那是溺亡者的真实模样。 明明之前这样的形象还让水墨陷入过恐惧,但他此刻看着却一点也不觉得可怕,甚至生出了几分荒谬的亲切感。 就在这两位的形象发生变换的时候,那边正咆哮着冲向封无休的高大怪物突然停在了原地。 它的身体内部传出了剧烈的气泡翻滚声,在流动的躯干里横冲直撞,将那嘶哑尖利的吼叫搅得稀碎。 紧接着,焦泰军的声音突然从那个庞大的身体中传了出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冷硬:“我们可一点也不想回你的家,鬼东西。” 那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也紧跟着在怪物的脑袋位置响起,甚至有几分歇斯底里:“连死后也一点都不让人安生!那我……那我当初下了那么大的决心才跳河到底是为了什么!” 随着他们二者的带头,巨型诡异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引发了连锁反应,无数个不同的声音紧跟着冒了出来。 有苍老的悲号、有稚嫩的哭喊、也有愤慨的诅咒。 “……大家明明都是求死之人,你凭什么如此恬不知耻地活着,还想去剥夺更多人的生命!” “……灵魂被消化的痛苦我一刻也没忘记!你凭什么!” “……就算要回家,也是回到飞鹭江所在的地方!这样的荒郊野岭根本不是我的家!” 这些声音交替着从那张巨大的月牙形裂口中吐露出来,如同精神分裂般狂乱。 水墨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情景。 那个巨型怪物原本粗壮的触手开始不受控制地互相攻击,就像他们之前沿着河道前进时看见的那些疯狂水人一般,身体分裂成数份,在泥泞中翻滚、撕扯、吞食、拥抱、聚合……然后又在尖叫中强行分裂,如此往复。 “这是……起内讧了?” 封无休也看得呆住了,急忙拖着迟观退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口中嘀咕道:“我也没骂多狠啊,效果这么好?” 第40章 大凶 这……还要继续打吗? 大抵是感受到了水墨的茫然,小四的解释适时在他脑子里响起,有些无奈地说道:【这个诡异吃了太多不同的灵魂,又没把他们的记忆排干净。平时还能压得住,现在被这几个意识清醒的领路诡一搅和,它直接精神分裂了。】 【这下倒是好了,估计也不用你们再去想什么办法,它自己就能给自己磨到只剩血皮……到时候诡珠露出来,你们直接摘桃子就能把它消灭了。】 还能这样?!水墨没想到方才的苦战最后落得的确实这么一个荒诞的结果,一时忍不住在内心疯狂吐槽起来。 不过,他也没忘了那边还有一个身受重伤的男主,心情并未因此放松下来。 封无休此时已经带着对方跑到了水墨身边,一面手忙脚乱地按住他腹部的那几个细碎窟窿尝试止血,一面问水墨还有没有多余的伤药可以给他使用。 好在水墨出发之前就早有准备,他飞速地拿出携带的医疗用品给迟观进行紧急处理。 光是包里那点有限空间装的棉花难以达到完全覆盖伤口的程度,水墨干脆直接把绷带丢给封无休,让对方一圈圈先给他捆上。自己则低头把剩下的一点刻印纸翻出,认真寻找起来。 “缓速、固化……密封?我还画过这个?” “不管了……能用就行,原理差不多。”水墨语速飞快地低声念叨着,声音因为紧张带上了一丝颤抖。 他把选中的几张刻印纸抽出,将这些看着似乎跟眼下情形没什么关联的术法一层层地拍在迟观的腹部。原本还在汹涌流出,染红了新包裹上的绷带的血液,竟然在这些术法的叠加下奇迹般地止住了。 封无休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水墨,你这是跟谁学来的,术法还能这么拼?” 水墨根本顾不上回他的话,从包里摸出了那瓶之前特意准备的口服抗生素,粗暴地捏住迟观的下巴,一股脑地把瓶子里的液体全倒进了对方嘴里。 好在,迟观身为男主的体质强悍得不成样子,折腾了这么一大通居然都没昏过去,此时倒也能配合着进行吞咽,不至于被呛到。 只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眸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水墨,里面有说不清的情绪在纠缠。 水墨哪管他这么多,怀疑也好感激也好,只要人活着对他就没有任何损失。如此紧急处理终于完成,他脱力地向后一坐,看着离开了封无休的支撑也能在原地坐起的迟观,抬起手擦了擦鬓边落下的汗珠。 打量对方片刻,确认状态还不错,他的视线最后还是回到了迟观的伤处。在那几张生效的刻印纸上,三种不同术法散发出的光芒被叠加混合在一起,显得迟观的肚子就像地摊上会摆卖的发光儿童玩具一样,多彩又耀眼。 水墨被自己如此滑稽的联想所逗笑,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终于笑了出来。 他毫不扭捏地自夸道:“我真是个天才。” 可惜,封无休为了避免发生意外,此时已经走远了好几步去监视那边自相残杀的诡异,试图找到机会等其削弱下来后一击毙命,没能听到水墨这似乎与平时温雅外在不符的一句话。 迟观倒是听见了,没什么情感波动地抬了抬眼皮。 他正在与脑中的几种感知做着搏斗。 先是与本看着即将得手的诡珠失之交臂,身体里的渴望和饥饿感没能得到满足,下一秒自身却反倒成为了那个被“捕猎”的东西。 再就是与渴望同步撕扯着感知的痛苦。腹部那几个被穿透的部位此时正一跳一跳地泛着疼,纵使血液已经不再向外流失,但伤口处留下的诡异力量可还未消失,缓慢地对血肉进行腐蚀。 最后…… 他看了眼嘴角带着骄傲弧度,手中正清点着剩余刻印纸的水墨,心情有些复杂。 没想到在这样的危难关节,救了自己一命的,竟然是这个曾被自己强烈怀疑过居心不良的对象。 迟观不免感到了些许愧疚。 他觉得自己得做些什么弥补才行。 良久,他那带着点虚弱的声音才在水墨耳边响起:“……亭希老师说的那句刻印天才,名副其实。” “还有……谢谢你,两次都是。” 他指的是入学考试的那次救场,还有今天的事情。 哇,疑心病不仅夸人,居然还会向我说谢谢了! 水墨叹为观止地在心中想着,面上却又戴上了那副温和的微笑假面,摇摇头道:“同学一场,应该的。” 似乎这种程度的感谢就已经用光了迟观的力气,他点了点头不再出声,把目光投向了不远处诡异所在的位置。 那边,原来高大无比的巨型水人已经彻底虚弱了下来。 在不断的自残中,它的体型正在肉眼可见地缩小,原本漆黑如墨的身体变得越来越稀薄,那股惊人的压迫感也随之消失。 照这个趋势下去,不出五分钟,它自己就能把自己给磨死。 水墨在出发之前,设想过无数种惨烈的结局,唯独没想过最后会是以这种方式收场。 他有些虚脱地长舒了一口气:“看来我们马上能回去了。” 说罢,他又挣扎着坐直了身体,向前俯过身把迟观腹部已经失效的纸张揭下——这种最低级的刻印纸持续时间很短,每隔几分钟就需要换新才能维持术法效果。 正当他再一次按顺序为迟观贴上刻印纸时,脑中忽然闪过一件刚才被他忽略掉的事情,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解签,还没用过。 他记得,“吉凶自有其解”这个能力所占卜出的运势,是仅限于天赋持有者自身的。 临出发前在宿舍门口摸出的玉签上,可是明晃晃的一抹鲜红,标注着他本人即将到来的“大凶”之兆。 难道运签测出的大凶之兆已经度过了? 但这也不对啊,在刚才的战斗中,只有迟观受了重伤。而水墨自己除了被封无休撞倒一下之外,几乎可以说是一根汗毛都没掉。 大凶对应的运势不应该这么—— 就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同时,周围的空气忽然停滞了。 原本嘈杂的尖啸咒骂,波涛奔涌,或是头顶传来的雷声在一瞬间消失,耳边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忽然,一道带着暖意的光线出现在眼前,水墨茫然抬头,看见了一处在火光下燃烧的废墟。 跳动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前院的草坪,将生机勃勃的植物们烧得焦黄卷曲。一架老旧的秋千立于其上,无力地顺着风向来回摇晃,上面固定用的铁链也微微泛着红。 那是……他曾在何落川的漫画第一话里,通过迟观回忆看见过的孤儿院! 他的双手此时正按在迟观身上,便也同样感知到了对方一瞬间紧绷起来的肌肉。 …… 与此同时的黑土地上。 封无休本还在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个快要消散的诡异,突然感觉到身后有些不对劲——另外两个人的气息消失了。 他猛地转过头,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刚才还在那里休息的水墨和迟观,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水墨?迟观!”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黑土地上回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封无休当即顾不上更多了,转身冲向那个气息已然降至中级诡异水平的怪物,长剑带着烈火挥出,砍在那只独眼所在的位置。 失去了抵抗意志的怪物被瞬间斩断,一颗泛着点灰的黑色诡珠从半空中掉落,落在了他的掌心里。 随着核心消失,笼罩着这片区域的诡异领域如飞灰般崩解消散,露出了周围真实的面貌。 冷风带着自然真实的泥土气味灌进了鼻腔,有冰冷的浪一波接一波打在腰上。 封无休站在及腰深的河水里茫然环视四周,与不远处河岸上几个身穿制服,全副武装的诡异管理局人员对上了视线。 他顾不上解释更多,急忙冲上岸,下意识将最紧要的事情喊了出来:“不好了,我的两个同学失踪了!” 第41章 诡异 这是幻境?还是又一个诡异生成的领域? 正当水墨还没从这种景象变换的突然中完全回过神来时,那架微微晃动的秋千旁忽地多出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身材修长的青年,背对着他们站立,身上套了一件有些松垮的黑色风衣。 他微微仰着头,像是在欣赏这冲天的焰火,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蔓延到水墨二人的身边。 在他们警惕的注视下,那个人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露出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对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肤色苍白,五官清秀得有些女气,嘴角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一双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透着些漫不经心的轻佻,给人一种微妙的不适感。 水墨仔细打量了一番,随后确信,在他的记忆里,无论是何落川的漫画,还是刚才那些在水人体内混乱厮杀的灵魂中,都没有出现过这张脸。 他低下头,看向身侧的迟观。 迟观紧蹙着眉,与水墨对上视线后轻微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完全没见过这个人。 他们的反应被对面的青年收入眼底,他露出了一个状似遗憾的表情,感叹道:“竟然不记得我了吗?” 青年的声音很好听,带着点温润的质感,但在这样的氛围下显得格外突兀。 还没等迟观做出回应,青年的身形忽然在原地模糊了一瞬。 下一秒,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已然近在咫尺,青年像是瞬移一般,忽地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迟观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地想要抬起手中的甩棍,却因为腹部的伤口牵扯动作慢了半拍。 水墨倒是反应过来了,但他手中的刻印纸已经在之前的战斗中消耗得差不多,以至于现在根本拿不出任何能有效攻击对面的术法。 青年视线在迟观身上停留了半秒,随即像是刚发现这里还有另一个人存在似的,微微偏过头,看向了呈保护姿态挡在迟观面前的水墨。 “这里还有只小老鼠呢?”他轻笑出声。 水墨一愣,正要开口反驳,却忽然感觉到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力道猛地轰在了自己的胸口。随后如同一片断了线的风筝,狠狠地飞了出去! “砰!” 沙尘扬起,他的后背撞在孤儿院外围的砖墙上,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他感到喉咙深处泛起痒意,只是张口咳出声的一下,鲜血便喷涌而出,顺着嘴角淌了下来。 青年仍站在原地,双手甚至还插在风衣的口袋里。他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身上还带了令人熟悉的讨厌气味……真是恶心。” 【靠!】水墨在心里大骂了一声,有些不可置信:【这谁啊这么狂,说我恶心?!】 小四尖叫的声音同一时间在他的脑中响起:【啊啊啊啊啊宿主你没事吧?我这就帮你去查!】 那边,迟观已经强撑着站了起来,从背后的双肩包里抽出才被收起没多久的甩棍,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沉声问道:“你是谁?” 青年看着迟观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有些遗憾地摊了摊手,叹道:“怎么换了一张脸你就认不出我了呢?记性这么差,真是让人伤心。” 他如此说着,身体里忽然传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咯吱咯吱地响个不停。 在二人震惊的注视下,他的面庞开始像受热的蜡块一样融化、变形,待五官变得模糊后再次缓慢凝结,最后呈现出了另一张截然不同的样貌。 那是一个面容柔和,看上去慈祥无比的中年妇女,留着一头略微蓬松的银白色短发,眼中盛着满溢而出的爱意,笑眯眯地看着迟观。 这副样貌对水墨和迟观来说都算不陌生——赫然是迟观记忆中的那个孤儿院院长! 顶着中年女人面貌的青年,在迟观巨震的瞳孔中笑道:“现在认出来了吗?” “你不是……应该已经被闫局长……” 迟观的声音颤抖着,紧握甩棍的那只手也在骤然加大的力道中泛起了白。 青年嗤笑一声,口中吐出的仍是最初那个男性的音色,带着诡异的反差:“那个女人可没有这么大的能耐,只是破坏掉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容器而已像……现在这样换一个新的就行了。” 他这么说着,身形一个闪烁又来到了孤儿院的废墟间。 他一边在那堆燃烧的瓦砾间漫步,一边露出了状似苦恼的表情,说道:“怪就怪在她这几年一刻也不离地把你带在身边,害得我等了这么久才找到一个机会和你见上一面。” 随后,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迟观,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玩味。 “久别重逢,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哪怕是……一个给‘妈妈’的拥抱?” “闭嘴!”迟观怒吼道,“你没资格用她的身份说话!” “啊——抱歉,我的错。”青年并不介意迟观的怒火,他反而顺着这个话头往下,自我纠正道:“看来你更喜欢我原本的样子,可惜我现在没有形体,也没办法呈现给你看。” “你说是吧……弟弟?” 迟观深吸了一口气,用力闭了闭眼:“……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哦!”青年仿佛才想起什么似地点了点下巴,“不好意思,我都忘了你根本记不得这回事了。 然而迟观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他已经受够了面前之人毫无逻辑的胡言乱语,根本不顾身上带着的伤,握紧了甩棍在地上用力一蹬,迅速冲向青年所在的位置! 可青年却不慌不忙,只是轻轻把手一抬。 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迟观的甩棍瞬间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随后精准地落入了远处那片燃着熊熊烈火的废墟之中。 青年的面容忽地又变回了与他们初见时的模样,身形模糊一瞬,再次瞬移到了迟观面前,伸出一只手点了点他的胸膛:“但你很清楚我想要什么,不是吗?” “我说过,我可以帮你解决这些烦恼——只要把心脏交给我,让我拿走我需要的东西就好。我保证这不会对你产生任何负面影响,你仍能好好的活着,最后全须全尾地离开这里,我也不会再来纠缠。” 他凑近迟观的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诱导的温柔:“如此,你那吸引诡异的体质也能消失,回归一个平凡人类该有的普通生活……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迟观保持着沉默,但喉结滚动的弧度却昭显了他的不安。 看出了他的动摇,青年继续上前一步,乘胜追击:“关于你心脏的问题,在几年前,你被云隐阁的几个老家伙讨伐的时候,不就已经知道了吗?” 迟观的呼吸骤然一滞。 “告诉我,此刻在你胸腔内跳动的,究竟是血红的肉块……还是诡珠呢?” 青年充满诱导性的话语在孤儿院的废墟上空回荡。 他的话语仿佛毒蛇一般攀上耳廓,将迟观最不愿意面对的事实狠狠剖开,血淋淋地展示在眼前:“别骗自己了,你就是个披了人皮的诡异,迟观。” “而我能帮你摆脱这一切,只要你一个点头——很划算的交易,对吧?” 第42章 能不能有一点丢失了不死光环的自觉啊! 迟观死死地盯着眼前的青年,呼吸急促,胸口也因为剧烈的起伏而隐隐作痛。 那个自称是他“哥哥”的青年并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用一种高高在上的戏谑眼神看着他,似乎在等待着猎物最终的屈服。 “……不对。” 沉默了许久的迟观终于开口了。他抬起头,用那双漆黑的眸子正视青年:“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说辞?” 在青年的视线冷凝下来的那一刻,迟观猛地扭动腰胯,一个抡圆了的拳头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砸在了青年脸上! “砰!”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在空旷的废墟中显得格外响亮。 “十年前的仇还没算完呢!”迟观咬着牙,吐出的话语里裹挟着熊熊怒火:“想要我的心脏?先下地狱去把被你杀掉的那些人命还清吧!” 青年的头被这一拳打得偏向一侧,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哈,”他用拇指擦去嘴角溢出的血迹,同样露出了一个带着怒火的笑容,“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还真是和十年前一样呢。” 青年没有像迟观那样冲上来肉搏,只是向后一挥手,不远处的废墟便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自升腾的火焰中飘起。 倒塌的红砖墙、扭曲的钢筋、破碎的木门……无数建筑残骸从四面八方接近,疯狂地砸向正中央的迟观! 迟观在乱石中左右闪避,但之前战斗中留下的伤显然影响了他的灵敏度,不免还是被几块漏掉的碎砖砸中了身体。 因为已经过去了好一段时间,水墨之前给他换上的止血刻印纸再次失去效用,鲜血从纱布下方飞速晕染开来,随着动作点点滴落在焦黑的草坪上。 水墨在不远处撑着墙根站起,看着二人之间一边倒的战局形势,心里有些担忧。 迟观这个才受了重伤的伤号,根本不可能是状态完好的青年的对手!再这样下去,他刚才好不容易用各种手段给男主吊起的命,又要被他祸祸没了! 能不能有一点丢失了不死光环的自觉啊! 就在这时,消失了片刻的小四终于回来了。 但它却没有带回任何好消息,响起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慌乱与心虚:【砚砚……我好像查不到这家伙的来历。他似乎和迟观的情况很像……那种,因果命运都脱离了我检测的存在。】 水墨低着头,在心里冷静问道:【难道你的意思是,这家伙在某种层面上和男主是一个层次的?该不会是最终反派吧?】 小四的声音听上去都快要哭出来了:【我、我不清楚……抱歉,可能是吧?】 水墨在心底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只觉得疲惫,没心情再去和它掰扯追究了。 反正现在的情况已经很明确,他临出发前抽出的那根解签,大抵就是要用在眼前的事情上了。 他记得那是个能无视双方力量上存在的差距,强制困住术法对象一段时间的复合型术法结界,其中有一个“绑定”的概念图案,能将术法的持续时间与水墨的生命绑定在一起。 所以现在水墨要做的事很简单,就是找机会接近那个青年与他产生接触,打断对方对迟观的攻击并使用解签,用上面的术法结界困住对方,为迟观创造反杀的机会!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解签不能直接给他生成一个杀死对方的术法——一命换一命不好吗! 算了,不想太多,解决眼下的事情要紧。 水墨握紧了手中的玉签,拇指在其温润光滑的表面上来回摩挲,一点点平复下略微紧张的心情。 战场另一侧,青年与迟观压倒性的战斗仍在继续。 迟观满身狼狈,青年倒是闲庭信步,不紧不慢地挥动着手指,每一下动作都会带起一截重物砸向迟观。 他套在身上的那件黑色风衣不沾任何污渍,如同一位优雅的指挥家,还时不时抽空,在言语上向迟观发出一点心理层面的攻击。 “瞧瞧你现在这副模样,看来十年过去你真是没有丝毫长进啊。” 青年歪着头,话语中饱含讽刺:“无论是那时还是现在,你似乎都没意识到——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些无谓的反抗其实都形同虚设。” 迟观没有搭理他,只是死死攥着拳头,试图寻找对方动作间的空隙。 没得到回答的青年反而更来劲了,他的目光在迟观身上巡游,最后落在了对方一直小心护着的后背处,那里背着一个略显破旧的红色双肩包。 在刚才那样密不透风的攻击中,四处躲避的迟观总会下意识地转动身体,宁愿用正面承受冲击,也不愿那个背包被砸来的重物破坏。 “那包里装了什么宝贝?”青年顿时来了点兴味,语调上扬:“让我猜猜,是保命的法宝,还是什么能反败为胜的底牌?” 他手指轻快划过。 一根断裂的钢筋贴着地面飞速旋转而来,以一个极低的角度绕到了迟观身后,狠狠地切向那个红色的背包! 迟观听到了风声,猛地转头,但已经晚了。 刺啦的一声在背后响起,尖锐的钢筋截面划开了结实的帆布面料,令里面的东西从豁口处向外滚落,散了一地。 没有什么法宝,也没有什么底牌。 只有一些破破烂烂的纪念品。那是曾经幼小的迟观在漫天大火中,从废墟里一点点收捡而来的,曾经同伴们的遗物。 青年看着地上那些零碎的玩意,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了愉悦的笑声。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没从那件事中脱离吗?不仅为了他们,不自量力地在身受重伤的状态下也要和我战斗,甚至还像个怪异的恋物癖把这些垃圾随时带在身边?”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留余地地将迟观的自尊狠狠摔在地上用力踩踏。 迟观的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眼中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而就在这一刻,青年身后的影子里,忽然有一道寒芒如毒蛇般亮起! 在二人都没注意到的空隙里,水墨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青年的身后。他手持那把来自天南的特制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地袭向青年的后心! 然而,青年的反应比水墨预想的快得多。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身体,那一刀便擦着他的袖口滑了过去。 “想要偷袭?” 青年反手挥去,一股无形的力道将水墨震退,将对方握着的匕首打飞。 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向迟观的方向虚虚一按,唤来半截倒塌的墙壁砸向迟观,将其压在下方不得动弹。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看向水墨,笑道:“倒是忘记了还有你这只小老鼠。” 水墨直视着青年的双眼,嘴角勾起一个挑衅的弧度:“没有将我直接毙命,是你最大的错误。” 【小四。】他在脑中吩咐,【能帮我削减一下身上的痛感吗?】 【当然!我这就做!】 “是吗?” 听到水墨这么说,青年脸上并没有出现任何懊恼的神色,反倒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可你看起来比我的弟弟弱上了不少呢。” 话音未落,青年的身影再次在空气中消失。 水墨的瞳孔骤然收缩,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动作,就感觉到一拳直接轰在了他的腹部! 巨大的冲力让他呈弓字型倒飞出数米开外,却又在即将落地之前被一只手卡住脖颈,整个身体被截停在半空中。 青年微微仰起头,满意地欣赏着水墨脸上浮现的痛苦神色,甚至故意左右摆了摆臂,让对方的手脚像娃娃似的在空中无力晃荡。 “原来只是虚张声势啊。”青年轻笑了一声。 水墨双手死死抓着青年的手腕,指甲在对方那苍白的皮肤上抓出了几道血痕。他的瞳孔已经开始微微涣散,但嘴角却隐隐约约地勾起了个微小的弧度。 接触到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第43章 谎言 水墨垂在身侧手指动了动,一根泛着莹白光泽的玉签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指缝间。 后方挣扎着推开墙体与石堆,一点点爬出来的迟观在这个恰好的角度,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水墨的动作。他的眼神落在那根玉签上,心神猛地一震。 只见水墨收拢手指,轻微一个用力,那根玉签便被折成了两段。 ——紧接着,一股磅礴的力量以他为中心,猛然爆发开来! 彩色的流光从水墨指间倾泻而出,先是凝聚成一个又一个玄奥的符号,再合拢汇作一条发光的藤蔓,如蛇般迅速攀上了青年的手臂,顺着他的肩膀一路向下蔓延,最后死死地扎进了脚下的土地。 青年的表情瞬间僵住,而他原来带着的那种气定神闲的微笑,此时被一点点地转移到了水墨脸上。 “先生,”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狠意:“轮到我了。” 缤纷的光带流转在火场中央的两个青年周身,与四下倒塌遍地的废墟形成了荒诞又可笑的对比,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青年的手已经卸了力,但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手就像是被这光带黏在了对方的脖颈上一般,怎么也无法松开。 “你做了什么?”他再次捏紧了对方的命脉,声音沉下来,眼神变得阴冷无比。 水墨几乎算得上是轻快地笑了两声。他在小四的屏蔽帮助下,基本感受不到身体上的痛苦,是以,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扭曲,只剩下了对计划成功的满意。 他微微偏过头,拔高了声音,故意解释给身后的迟观听:“当然是我的依仗啊。我师傅亲手制作的小术法,很神奇吧?” 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让看见解签被使用的迟观,将解签的效果和之后的死而复生效果联系上,那么在这里困住青年的术法结界就需要迅速与解签撇清关系,用另一个合理的解释补上。 “水墨”这个身份所落的云隐阁中,那个实际并不存在的师傅便可以合理接过这口大锅。 反正也不会有人仔细去查的。 青年冷哼一声,尝试调用起身体里的力量,却毫无作用。 “……可以无视力量差距的术法?” 他很快便反应了过来,随后迅速想通关窍,表情再度变得轻松起来:“确实有点意思。不过,这样的术法施展起来必然需要代价吧?” 他手上的力道开始缓慢加重,看着水墨因缺氧而显露出的痛苦表情,慢条斯理地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术法结界的效用被你绑在了自己的生命上?” “真是个愚蠢的举动,我现在可是握着你的命脉。用不了力量,但简单收紧一下手指还是能做到的。” 水墨只是从唇齿间挤出一声冷笑,并不做出回应。 青年倒也不恼,只是在顿了一下后又自顾自说道:“不过在杀了你之前,我还有一个更好奇的问题——” “你刚才难道没有听清我们的谈话吗?” 他歪过头,眼神意有所指地往水墨身后扫了一眼:“你现在这样舍命来救的家伙,可是个诡异啊。我没记错的话,你们神秘侧的家伙不是和诡异不共戴天吗?” “……然后呢?”水墨脸上的表情十分平静。 他的喉结滚了滚,费力地仰头吸入一口空气,才有了力气将一句完整的话语说出: “我们一同学习、生活、并肩作战过。是人是诡又如何?保护同伴有什么错?” 他的声音格外虚浮,但吐露出来的嘲讽却格外有力:“蠢货……你管我这么多?我想做就做了。” 青年却不吃他的讽刺,反而继续挑拨离间道:“是吗?可要是对方从没把你当成过同伴呢?” 然而他话音未落,就有另一道低沉的声音同时响起—— “……他就是我的同伴。” 迟观不知何时已经从石堆中挣脱出来,靠近了青年的身后,之前水墨被击飞的那把匕首就被他握在手里。 他如此说着,手上一个用力,狠狠地从后方将刀刃送入了青年的心脏! “噗嗤。” 血肉被破开的声音格外粘腻,迟观以求放心,还特地用双手握着匕首用力转了两圈,将口子撕裂得更大。 青年的形体顿时如同老旧的墙皮般层层开裂,一层层剥落。 旋即,有不祥的黑烟自对方体内腾出,却怎么也逃不出捆缚在二人之间的彩色藤蔓,狂乱无序地在术法结界中冲撞。 越来越多的黑烟甚至遮蔽了迟观的视线,只能隐约透过那层烟雾看清里面两个人的身影。 见状,迟观不知为何感到了些许慌乱,心里猛地腾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他连忙拔出匕首刺向那些黑雾,可匕首却只是从中穿过,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黑雾中心,搭在水墨脖颈上的那只手再度收紧。 青年的声音幽幽响起,变得有些失真:“你们不会以为,破坏了我这副借来的身体就能杀死我吧?真是天真。” 极致的缺氧让水墨的视线都开始变得模糊,但他仍有力气扬起一个胜利的笑容,断断续续地说道:“只要……把你困在这里……就够了。” 他垂落的左臂上,微弱的蓝光忽地亮起,封无休的声音从中传来:“水墨!水墨!能听见吗!我让管理局的人用寻踪术追踪这张通讯刻印的另一端!现在已经在突破领域了!你要撑住啊!” 不仅水墨听见了,青年同样也听得一清二楚。他不再废话,手上的力度缓缓加重。 只要杀死面前的家伙,就能破开这个困住他的结界。 “呃……!” “水墨!!”迟观听到了水墨发出的痛苦呻吟,却什么也做不了。 术法强行发动的效果将对方和青年牢牢固定在一起,让他连想掰开青年的手也做不到。 “水墨——!” 迟观的声音与刻印纸中封无休的叫喊重叠在一起,让水墨有些分不太清了。 他在恍惚间,感受到身体似乎奇妙地在向上漂浮,耳畔伴随着十分有节奏的隆隆鼓响。 可就在意识彻底消失的前一刻,他忽然在一片模糊中,看到眼前的青年竟然冲着他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睛。 那笑容里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心中的疑惑还没升起,一道清脆的骨骼断裂声便更先一步到达。 “咔。” 水墨原本还在微弱挣扎的四肢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软软地垂下,昭示着那个让迟观无法接受的结果。 随着水墨的死亡,那些缠绕在周围的彩色藤蔓也失去了能量源泉,光芒渐渐黯淡,化作星屑消散在空气中。 黑烟没了束缚,顿时向外疯狂冲出,朝着远处的黑暗奔逃而去,连带着周围的领域也如烟消散崩塌。 带着凉意的晚风吹在迟观身上,吹得他那一头短发凌乱,遮掩住了下方空茫死寂的表情。 青年的身体随着黑烟一同消失,水墨的身体便也失去了支撑,像是断了线的布偶从空中坠落,无力地倒在冰凉的泥地里。 那身原本洁白的睡衣也沾满了泥污,再也看不出之前的色彩。 “水墨!迟观!” 远处,数道来自手电筒的光线远远照在了他们身上,封无休的呼喊传入迟观耳中,唤醒了他的一点神智。 凭借晃荡的明亮光线,迟观在一瞬间看见水墨垂在身侧向上的掌心上,似乎有什么字迹。 他连忙凑过去,发现了用记号笔留下的三段话: 【迟观 我没事】 【不要告诉别人】 【带我去管理局】 封无休跑在最前面,当他带着武骁等管理局成员来到迟观身边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迟观紧紧握着水墨的手,半跪在泥地里,低垂的脸上看不清任何表情。 封无休大骇:“水墨怎么了!” 迟观的瞳孔微微颤动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拢住水墨的手掌,用大拇指迅速擦去了上面的墨迹。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心情,缓缓扭头看向等待着他回复的一行人,说出了人生中第一个谎言。 “……他在刚才的战斗中被击飞,昏过去了。” 第44章 怎么每次都是脖子遭罪啊 在昏暗的光线中,封无休也没看出什么异状。 既然迟观都这么说了,他当然也没有不信的道理,当即便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站在封无休身后的武骁却没有说话。 作为经验丰富的管理局分局长,他看惯了各种生死场面,此时的眼神在迟观身上转了两个来回,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紧绷的姿态,以及带着些许不自然的神情。 但他只是抿了抿唇,把到嘴边的质疑压了下去,走上前看着迟观问道:“你看起来状态不太好,要跟我回管理局休整吗?” 迟观等的就是这句话,几乎没有迟疑地点头应道:“好。” 封无休在一旁看了看,他虽然身上也挂了红,但大多是皮外伤,比起水墨和迟观来说已经算得上是活蹦乱跳了。 他挠了挠头,对二人说道:“水墨去管理局那边修整也挺好,环境比学校医务室专业多了,还能顺便和你一起治疗。嗯……既然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就先回学校跟老师汇报一下?顺便帮你们请个假。” 迟观对着他点点头,简单地回了两个字:“回见。” “行,回见。”封无休挥挥手,转身朝着管理局拉起的警戒线外走去。 武骁也回头将调查与追踪的事项吩咐给了身后的管理局员工,待他们各自奔向自己岗位后才转过身,对着迟观摆了摆下巴:“走,先回去。” 迟观顺从地应了一声,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抱起水墨的尸身,跟在武骁身后,朝着停在路边的黑色越野车走去。 走了一半,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背后轻得有些不正常。 这时,迟观才想起,刚才的战斗中,那个陌生的青年将他的背包划破,里面的纪念品散落一地,此时的背包空空荡荡,自然也就没什么重量可言了。 他有些进退两难地在原地顿了会,最后还是选择先快步把水墨安置在车上,然后从武骁手中要了个妥帖的厚袋子,又急急忙忙跑回去寻找背包里遗落的物品。 过了好一段时间,确认东西都找齐了,车子才慢慢启动,在安静的夜色中往南亭市分局的方向驶去。 迟观坐在后排,把水墨平放在座位上,让后者的头枕在自己的大腿上。然后从车座后的储物格里轻车熟路地翻出了备用的医疗包,拿出一瓶双氧水和几卷绷带。 他低着头,在武骁贴心打开的车内灯照明下,给自己那些又裂开的伤口进行了简单的处理。 武骁偶尔通过后视镜确认车况的时候才借机扫一眼后排,默默观察着两个孩子的状态,在心下做出判断。 两人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直到远处管理局那栋灰色建筑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武骁才忽然道:“他是两个多月前那孩子吧?” 迟观处理绷带的手一顿,在他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变了很多,我差点没认出来。”武骁将视线转回前方的路面,“……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吧?” 迟观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道:“我希望能在见到师傅的时候一起说明。” 听他这么说,武骁便也没再继续追问下去,语气平静地说道:“你回去好好休息,我会安排和闫局长的视频连线。” 越野车驶进管理局的地库,在预留的位置上稳稳停下。 武骁熄了火,推门下车,靠在一旁看着迟观费力地将人从后座上抱出来。 他从兜里摸出根烟点燃,深吸一口,随后意有所指地问道:“不需要特殊安排一下吗?” 迟观摇摇头又顿住,过了一会才低声回复:“应该……不用。” 武骁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是脱下自己身上的那件制服外套,走近两步盖在了他抱着的水墨身上。又伸出手往上拉了拉领子,遮住了对方脖颈处那道明显的青紫印记。 他意味不明地感叹了一句:“怎么两次都是脖子遭罪啊。” …… “怎么每次都是脖子遭罪啊……” 江台砚从667寝室的床上坐了起来,万分无奈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然后打了个冷颤。 他搓了搓胳膊上冒起的鸡皮疙瘩,抬头看了一眼空调上显示的数字,发出一声低骂:“死何落川又把空调调这么冷。” 随后又顺手抓起枕头边的手机看了眼时间,才将将过六点,还早得很。 按照他这段时间养出来的生活习惯,这时候他本该换上运动服出去晨跑锻炼的。 但今天不同。 哪怕在漫画世界里经历了那么多,他仍然没忘记那件最重要的事情——今天可是他考试周的第一天! “完了完了,第一门是什么来着……” 他手忙脚乱地翻身下床,确认了一下贴在书柜上的课表,然后轻手轻脚地拉开了凳子坐下,打开电脑找出自己整理好的复习资料内容,借着小夜灯的光线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思维从那个满是火焰和废墟的孤儿院里抽离出来,投入到眼前密密麻麻的文字中。 但可能是之前经历的事情太过刺激,在他脑子里留下了过深的印象,他读着读着思维又忍不住飘走,去回忆之前发生的事情。 这么反复几次后,他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在脑子里问小四:【你说那人到底是几个意思?】 小四显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回道:【什么几个意思?】 江台砚:【你没看到吗?那个自称迟观他哥的东西,在我死前朝我眨了下眼。】 小四有些迟疑:【是、是吗?你等等,我调个后台记录……啊!真的欸!你没看错!】 江台砚有些纳闷地道:【对吧?我总觉得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的问题。】 小四完全不知道他所说的不对劲是几个意思,只能嗯嗯啊啊地随便附和过去。 江台砚也没指望它能帮上多大忙,只是自己闷头琢磨起来。 从那个青年出现的那一刻开始,所有的细节像电影画面一样在他脑海里过了一遍。 对方自称是迟观的哥哥,和后者明显有很深的旧恩怨,且是冲着迟观的心脏——更准确地说,里面的某个东西——来的。 这一切本该与“水墨”这个身份没什么关系,而之前发生的事的也是这样进行着,直到“水墨”选择挺身而出为迟观挡枪,设计困住青年之前,他们两个应当是没有任何其他层面的交集的。 可那最后留下的一个眨眼太奇怪了,难道他的目标其实不只是迟观?还是冲我来的? 但也不对,青年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对“水墨”的兴趣。 还是说……那个眼神其实是在传递什么信息?可是,他想告诉我什么呢? 江台砚百思不得其解,便也不再费力去想了,而是把注意力重新拉回了对复习资料的上。 然而过去片刻,寝室里还是响起了一声压得极低的感叹: “原来迟观是诡异啊……” 第45章 新玩具 时间在枯燥的复习中飞速流逝,转眼一小时过去,寝室里其他几个人也陆陆续续有了动静。 同样在今天有考试的任瑭和周丰年也拖着疲惫的身体爬起来开始复习了,看到坐在桌前沉思的江台砚还小小惊讶了一下:“哥们几点起的,这么卷?” 看到这两张熟悉的脸,江台砚压抑的心情总算松快了不少。 他故意露出了一个贱兮兮的笑容,晃了晃手指道:“我要拿到奖学金,羡慕死你们。” “靠!没人性啊!”周丰年抓起旁边的枕头往江台砚身上砸去,“任瑭,看到没,这就是咱们寝室的叛徒!” 江台砚直接抓住枕头给他扔了回去,随后站起身,也不管后面那两人快要翻上天的白眼,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关节,又摸了摸空荡荡的胃部。 “行了,别在那儿嚎了。我顺便出门买个早餐,一会给你们带点回来。” 他换了一件清爽的T恤,悠哉游哉地走出了宿舍楼。 清晨的校园空气很新鲜,未散的晨露混着草木的方向涌入鼻尖。江台砚走在校道上,看着树枝上跳跃的小鸟,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小四,你是不是还欠我一次使用能量加点的机会?】 涉及自己的私库,小四的情绪变得十分敏感,闻言警觉道:【你这就想好要加什么了?】 江台砚来到早餐摊前,照例为667的所有人都买了一份早餐,在心中回道:【之前倒是还在纠结,但现在我想的差不多了,得搞点不是辅助系列的能力。】 小四:【啊?】 江台砚一边看着大叔熟练地装包子,一边头头是道地给它分析道:【你看啊,我现在就是一个脆皮辅助,唯一能在正面战斗中有点用的也只有术法刻印,但不说学习成本,就需要把刻印纸贴在目标对象上才能生效这一点就已经让它足够难用了。真要让Boss和我贴身真人快打,我绝对死得比迟观都快。】 小四想了想,问道:【所以你是想增强一下自己的肉体防御能力……?】 【不,我要一个帅气的远程攻击技能。】江台砚付了钱,提着一堆早餐往回走:【花你的能量不心疼,当然是性价比越高越好,身体强度什么的我可以以后自己用喜爱度加。】 他越说越来劲:【其实我觉得那个青年徒手操控物体砸人的能力就挺好的。站在原地动动手指,敌人狼狈不堪,自己却只是衣角微脏。只要小心点不被别人近身,那简直是无解的远程火力打击,还能搭配我的刻印纸当个炫酷法师!】 闻言,小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比起攻击,你其实更在意前面的“帅气”二字吧?】 江台砚理所当然:【那又怎么了?你看迟观和封无休,哪个没有一些帅气的攻击技能啊!总不能就我一个像发传单似的乱甩刻印纸吧?】 【他们那是从小刻苦训练出来的!】 【我又没说不练,只是刚需一个补上我攻击短板的技能而已。之后赚到了喜爱度就再把近身战斗之类的体术技巧点点,不就无敌了?】 【好吧好吧。】小四拗不过他,只得答应:【但我要说好,这个可不是什么特殊的技能,而是对人体中所存在的生命力的一种应用。】 江台砚停下脚步,有些好奇地听着小四的解释。 【之前你不管是激发刻印纸也好,还是抽取运签也好,亦或是之前在入学典礼上见到风凌校长丢腰包的时候,用的都是差不多的技巧,只是你看不见,之前单纯凭本能使用而已。】 它继续说道:【我可以帮你把体内的能量增强,对这种力量的感知放大,至于怎么熟练应用还是得看你自己了。】 江台砚好一会没搭话,他觉得这种设定有点微妙的耳熟:【怪x物语?全职x人?】 小四急得大喊大叫:【喂!谁之前还说任添瑭这个名字取得大胆的!这只是一种常见的力量体系运用,别瞎扯!我们这个作品不能有版权纠纷啊!】 江台砚终于笑了出来:【开个玩笑嘛,就用在这个上面吧。】 他又接着继续问道:【要是确定提升这个能力,它也像之前的体质提升一样能在现实中使用吗?毕竟按你的说法,都是出自人体自身的力量。】 【当然可以。】小四肯定地回答道,【不过还是一样的规矩,你需要绝对承诺不会用这些能力在自己的世界里作恶。】 【呃……不过,这样的契约其实已经在你第一次感觉到提升的体质被带回来时就已经落在你身上了,只要你有什么坏心思,就会物理意义上的被管理着你这个世界的世界意识“天打雷劈”。】 江台砚故作不满地咕哝了一句:【居然连通知都没有?这么霸道。】 小四:【允许你掌握这个世界法则范围外的超自然力量已经很宽容了!】 他没再和小四拌嘴,就这么一路提着早餐回到了宿舍。照常把金额发进群里后,又坐回到自己的桌前,点亮屏幕,鼠标漫无目的地一下下划着复习资料的页面。 又过了一会,他做贼似地环顾了一圈四周,确认寝室里的其他个人都在埋头干饭,没人注意到他后,才小心翼翼地按照小四灌进他脑中的说明,调用能力包裹住塑料袋里的一个包子,使其缓缓浮空,并飘至自己面前。 好神奇——! 江台砚两眼放光,像是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一样兴奋不已。 他甚至还抬起手在鼻子下面摸了摸,确认自己没有像怪x物语里的女主十一那样会在使用能力时流血。 【怎么样,很有趣吧?】小四得意洋洋地在他脑子里邀功。 【确实厉害,那再试试这个……】 江台砚起了玩心,他尝试着加大力量的输出,想要控制着这股能量把包子从中间均匀地掰成两半。 然而,由于是第一次尝试这种精细操作,他的力道控制得极其糟糕。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那股能量忽地聚拢,将原本圆鼓鼓的肉包拍成了一个扁平的饼,里面的汤汁溅得塑料袋里到处都是。 “……” 江台砚僵在了原地。 【噗哈哈哈!】小四笑得在他脑子里打滚,【看来距离你帅气杀敌的目标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呢!】 【闭嘴。】江台砚有些郁闷地收回了力量。 在力量撤去的瞬间,他感觉到身体比刚才沉重了一点,仔细想了想,似乎和他平时高强度长跑后的状态差不多。 小四适时出声提醒道:【毕竟是以自身生命力为基础的能量嘛,要是用多了就和体力消耗过度是一样的感觉,甚至太过了还会损伤身体哦。】 江台砚认命地放弃了继续尝试,拿过那个被拍扁的包子囫囵塞进嘴里,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复习资料上。 【知道了知道了,我以后会慢慢练习的。】 看着眼前那些复杂的专业课知识,江台砚突然觉得,比起在漫画世界里死去活来,眼前的考试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第46章 为什么 同一时间,M-42799世界内。 熟悉的会议室,熟悉的三人构图。 在平板显示的画面中,闫既白有些疲惫地捏了捏鼻梁,缓解因过度工作而干涩的眼睛,问道:“你确定你看清楚了?真是玉签?” 迟观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将躯干和四肢上缠着的绷带遮得严严实实。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却很坚定,闻言没有犹豫点了点头,简单地回了一个字:“是。” 闫既白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吉凶自有其解啊……” 武骁皱着眉头,看向屏幕里的闫既白,语气有些沉重地开口:“距离那位的牺牲才过去三十年吧?您认为这个水墨会是她的转世吗?” “不太可能。” 闫既白摇摇头,画面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晃动:“云隐阁的神玑曾与高天的存在沟通过,那位透支的代价过重,需要靠百世早夭的苦痛轮回来一点点偿还……而现在距离她牺牲才不过三十年,便出现第二个持有这项能力的人,原因只有一个了。” 武骁接上了她的未尽之言:“……危难又要降临了。” 会议室里的众人一时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武骁才端起手边已经凉透的纸杯喝了一口水,打破了这似要压死人的寂静:“局长,您觉得这孩子对此知情吗?” 他指的自然是水墨。 闫既白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资料,声音平静地回答道:“我通过一些渠道联系上了他云隐阁里的师傅,对方的回答是,他是自愿接过一切的。” 武骁便没再说话,只是撑着桌子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想给自己续杯水,手按在开关上却迟迟没有动作。 迟观坐在一旁,听着对话中的内容眉头越皱越紧。那些关于“那位”、“代价”、和“轮回”的字眼在他脑子里转圈,却怎么也无法连成一条连贯的线。 最后,他还是没忍住插话道:“抱歉,师傅,您的意思是……水墨他可能有什么危险吗?” 闫既白却没有解答他的疑问,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长长地叹了口气,似是而非地说道:“小观,你不用忧心这些,只要维持好我们的约定就够了。” 这样的回答便是以他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介入的意思了。 他垂下头,低声应了一句:“我记得。不靠吞食诡珠提升自己,不追求、不沉迷力量。” 闫既白微微点头,又追问了一句:“还有呢?” 迟观顿了顿:“……结交值得信赖的同伴。” 听到这里,闫既白的脸上总算露出了一点笑意。她欣慰地笑着点点头,整个人看起来都柔和了不少:“现在看来,你完成的很好不是吗?这就够了。” “嗯。” 迟观抬起头,再次对着屏幕重重地点了一下:“水墨是值得信赖的同伴。” 在一边旁听的武骁也笑了起来,走回桌边,伸出手掌覆上迟观的脑袋用力揉了揉:“好小子。” 武骁如此感叹了一句,随后低头看了眼时间,对着他摆摆手道:“接下来没什么别的事了,你回去好好休息吧,后续处理交给我和局长就行。” 迟观说了一句好,站起身礼貌地把椅子推回原位,又对着平板里的闫既白恭敬欠身,然后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闫既白和武骁一同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合拢的门后,随着房门彻底闭合的咔哒声响起,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漫长的安静。 这种安静持续了十多分钟,直到闫既白的声音再次在会议室里响起: “诡异之主啊……希望我当初的决定没有做错吧。” 武骁靠在桌子边缘,从兜里摸出一根没点着的烟咬在齿间,宽慰她道:“局长,无论何时,我们都是支持您的决定的。” …… 迟观穿过管理局内部那一长串走廊,在感应灯光的依次骤亮又压暗的光线中稳稳向前走去。偶尔遇见匆忙路过的其他员工,也只是按照闫既白教给他的方式微微一点头以作问候。 就这么一路回到了员工宿舍区,拐进有着和办公区同样装修风格,看上去一点也不温馨的地方。在白天的工作时间里,这里并没有多少人的踪影,走廊里也静悄悄的。 他在属于自己的那间房门前停下了脚步,右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被体温捂得有些温热的感应卡。他犹豫了片刻,似乎是在平复某种情绪,然后才拿出卡片轻轻刷开了房门。 这是个不大的单人间,正对门的地方横摆着一张靠墙的床,床尾处有个和床架连在一起的一体式衣柜,旁边摆了一套简单的书桌椅,就几乎占满了所有的空间。 迟观一推开门便可以看到那个静静躺在床上,面色灰白不似活人的青年。 水墨身上那沾满血迹和泥土的衣服已经被换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从后勤部门问来的一套干净灰色居家服,那是给管理局员工们备用的休息服装。 他的头发也被简单打理过,不再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如果不去看他那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和已然停止的呼吸,看起来就真的只像是陷入了沉眠。 迟观走到床前,低头定定地看了水墨片刻,然后顺着床沿跪坐下来,趴在床边,将脑袋埋进交叠在一起的手臂中。 他其实很累了,从昨夜回来到现在,脑中的神经就一直紧绷着。可现在明明回归了安全的环境,身边也没有任何吵闹的杂音干扰,闭上了眼睛却根本生不出任何困意。 他重新在黑暗中睁开眼,看着床单上细密的织物纹路出神,一个困扰了他整夜的问题再次浮上心头。 为什么? 迟观郁闷地想着。 所有人都说他是诡异,是个未来一定会失控的怪物。 可为什么在十年前的那个夜晚,面对云隐阁那么多长老的声讨和压力,闫既白还是选择保下了他,甚至将他一刻不离地带在身边,还收他为徒? 又是为什么,理应从小接受了讨伐诡异的教育,出身自云隐阁的水墨,在知晓自己的身份后也仍是选择出身替自己辩护,甚至愿意称呼他为“同伴”? 迟观回想起不久之前的事。明明那时候他还在怀疑水墨是高级诡异伪装的,是像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青年一样渴求他心脏的不明生物。 而现在,情况完全调转了过来。 一直表现出对诡异厌恶的他自己才是那个隐藏在人群中的高级诡异,而水墨不仅没有因为之前的怀疑而对他生出嫌隙,反而还为了他献出了一次生命。 仅仅凭借曾经在卷宗里看到的只言片语的记载,和刚才闫既白在会议室里说的那些话,迟观就能大概领悟到,这种能让人死而复生的天赋并非没有代价,是要以后世轮回的痛苦来偿还的。 可水墨如果知道这一切的话,为什么还是选择为了保护自己而承担这份代价呢? ……值得吗? 迟观看着水墨那张在睡梦中显得格外柔和的脸,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但在半空中又缩了回来。 最后,他只是重新把头埋回了手臂里,在寂静的房间中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叹息。 第47章 谁给谁打工? 江台砚顶着沉重的大脑,一步一挪地回到了667寝室。 推开门,便看见667的其他几人都像是被吸干了精力一样,在下铺的两张床上四仰八叉的躺着。 ……不对,怎么混入了个不该在这的人? 只见何落川正像条脱水的鱼一样,隔着个床架跟任瑭床上的另外两人头对头地躺在一起,那副虚脱的模样比起刚考完试的两个苦力有过之而无不及。 江台砚把电脑包搁在桌上,走过去在剩下的一个小空隙里坐了下来,用脚尖踢了踢何落川的腿:“你上周不就结课了吗?又没有考试,怎么看起来这么累?” “我有连载啊——”何落川拉长调子抱怨道,“你以为漫画是动动手指就能画出来的吗?那都是我的血汗!” 他费劲地把头转过来一点,眼神涣散地看着天花板:“你们考试的这一周里我也没闲着好吗?不知道为什么周一早上起来就突然灵感大爆发,我急忙记好脚本就开始画草稿,结果就一口气把后面七八话的分镜稿整出来了……现在一点画细草的动力都没有,燃尽了。” 周一早上。 江台砚默默地在心里回忆了片刻。考试周的第一天,也正好是他从漫画世界回来的日子。 看来是这次剧情点带回来的信息量太大,搞得何落川的脑子一时接收不过来了。 他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移开视线:“那你加油。反正……分镜都出来了的话,后面慢慢磨就行了。” 何落川发出一声绝望的长叹:“磨不动啊——我感觉我下周都要请假了,如果你能帮我分担一点……” “打住。”江台砚立刻打断他的话,“我也刚燃尽,别想找我当苦力。” 不管怎样,等何落川彻底更新完这些剧情之前,他又不用回漫画世界了,江台砚乐得清闲。 另一边躺尸的任瑭听见两人的对话,颤颤巍巍地举起一只手:“为了庆祝顺利度过考试周,要不出去吃点好的?” 周丰年不轻不重地捶了他一下:“都用脑过度了哪还有力气出门啊,干脆点外卖算了,我想吃点不那么健康的。” “就是就是,我手还痛着呢。”何落川也跟着附和,然后抬眼看向江台砚:“老江你来点吧,你会员券多。” 江台砚无奈地叹了口气,也没说答不答应,只是歪过身子直接往何落川身上一躺。 “嘎——” 何落川发出一声断气似的悲鸣,手忙脚乱地想把江台砚推开:“你要死啊!我的老腰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不是说累吗?刚好给我当肉垫。”江台砚开着玩笑,手上的动作倒是不慢,已经摸出手机打开了外卖软件。 “想吃什么?”他问。 寝室里顿时响起了各种报菜名的声音。 “炸鸡!” “我要吃烧烤,多加辣,再来一瓶冰镇可乐!” “帮我点个意大利人震怒披萨……” 最后他们点了好几百的垃圾食品,等到外卖员打电话让他们下楼取餐时,另外三个人又开始为了“谁去拿”这个问题推脱了半天,最后还是通过划拳这种最原始的方式,由输掉的周丰年苦着脸跑了一趟。 复合的油脂与香料气味盈满了整个寝室,四人围坐在一堆一次性包装盒中间,度过了一个非常充足且不健康的晚餐时间。 吃饱喝足之后,恢复了精力的众人再次活跃了起来。 考试周已然结束,紧接着到来的就是漫长的暑假。 任瑭和周丰年休息了片刻就开始在寝室里翻箱倒柜,收拾起回家的行囊。 何落川因为家就住在本市,随时拿上电子设备走人就行,此时也十分悠闲地坐在屏幕前画着他那本漫画的草稿。 江台砚坐在一旁,同样没有收拾东西的打算,只是开了局肉鸽卡牌游戏打发时间。 任瑭叠着衣服抬头问了一句:“老江,你这次也留校吗?” 江台砚盯着屏幕上自己心心念念的关键牌,头也不抬地应道:“都一样是本市的,回去家里也没人,和呆在学校没啥区别,还是省点力气和车费吧,一来一回麻烦死了。” 何落川正画着线稿,闻言立即放下压感笔,转过身一把捞住江台砚的脖子:“要不来我家里住?我妈我爸都在问你啥时候再过去玩呢。” 江台砚把视线从游戏上移开,有些迟疑:“多麻烦他们啊。” “不麻烦不麻烦,添双筷子的事。”何落川大手一挥,“你要是过意不去……就给我免费打打下手呗?填底色的事你之前不也帮我做过几次,简单不费事。” “滚滚滚,感情你打得是这个主意。”江台砚毫不留情地把他的脸推开,沉默片刻后才说了实话:“我爹最近回国了,我不想回去见他。” 屋内的其他三人顿时陷入沉默。 最后还是何落川拍拍他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转移了话题:“嗐,多大点事呢,反正你一个人也没啥事干,就来我家住着呗,我保证这次不会让那几个没眼色的家伙胡咧咧。” 随即,他又换上了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抱着江台砚的手臂说:“老江你也知道我家里那两个小的有多闹腾,我还有连载的重任在肩上,实在没空去应付他们……你要不想给我当助理的话,陪他们玩玩不要来打扰我也好,求你了义父!!” 江台砚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刚才那点沉闷的情绪散去了不少。 他听着耳边如念经一般的“求你了”三个字,最终还是没拗过对方,答应了下来:“好吧。但我也不想带孩子,我们可以把房门锁了画漫画……先说好,我只帮你填底色,嵌字排版什么的你自己搞。” 何落川大喜过望,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好好好!您就是我亲爹!” 周丰年在一旁看着这副“父慈子孝”的画面,摇了摇头感叹道:“当初谁信誓旦旦说要自己单干来着,结果还不是在想方设法骗帮工。” “这叫合理的资源利用。”何落川理直气壮地回他道。 江台砚无语望天,在心里给自己洗脑。 退一万步来说,漫画发布了自己也有一部分收益,这倒也不算完全是为何落川打工。 倒不如说……是为小四打工才比较对。 小四感应到这个想法,心虚地在他脑子里嘿嘿笑道:【辛苦你了嘛砚砚,而且,我都把我那部分的收益让给你了,你这是给自己打工才对啊!】 江台砚在心底翻了个白眼,懒得应付它的偷换概念。 第48章 过去的一角 几天后。 江台砚背着自己的电脑和几件换洗衣服,跟在何落川身后走进了位于市中心的一处高档小区中。 这里的楼盘也已经有了十多年的岁月,哪怕时不时的清理维修,现在一眼看过去外墙也有些旧了。但整个小区里的绿化都做得不错,有专门带着狗出来遛弯的老爷老太,到处充斥着生活的气息。 乘电梯来到七楼,在贴着七个“发”和七个“财”,以及横幅“一夜暴富”的非常规对联之间的门前站定,看着何落川弯下腰将拇指按上智能门锁的扫描器。 随着机械锁芯转动的声音,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同步由远及近。 防盗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身高只到两人胸口的女孩探出头来,是何落川的妹妹,何沐溪。 她看到江台砚,双眼忽地一亮,又在何落川警告的视线中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压了回去。 何沐溪缩了缩脖子,有些心虚地把手背在身后,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还是不停地在江台砚身上打转。 江台砚和她对上视线,看着她用口型做出的“水墨”二字,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当初在思考“水墨”这个角色的扮相时,找何落川旁敲侧击过不少关于服饰上的构思。 当初何落川是怎么说的来着—— “你等等,我问何沐溪。她在自学服装设计,比较懂这方面的东西,说是……要搞点新中式潮流啥的?总之拿你当原型的那个角色我交给她设计了,老江你就放心好了,我绝不会浪费你这张加个二次元滤镜就能拿去当‘高清动漫男头’的脸。” 小四此时在江台砚脑中恍然大悟:【这才是亲妈!】 【去去去,】江台砚红着脸在心底大骂,【给我整什么超级加辈呢!】 【本来就是嘛!要是没有人家的帮忙,你当时连正经卖这些的店铺链接都找不到几个吧,更别提找合适的服装参考了。】 【还好意思说?你个堂堂世界意识审美烂得出奇,第一版给我端上来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赛博朋克风?】 【那我也不是专精这方面嘛……最后至少在捏人环节给你提供了脑内建模看效果啊!也是很有贡献的好吧!】 江台砚按了按太阳穴,不想因这些无谓的事情跟它继续吵下去。 正当他跨进了大门准备换鞋的时候,客厅里突然响起了另一阵更为响亮的,如小马奔腾一样的踢踏声。 “哇!英雄哥——” 一个小男孩像颗炮弹一样从走廊里冲了出来,一头扎向江台砚。却在还没来得及摸到后者衣角时,就被眼疾手快的何落川单手拎着后领捞进了怀里,另一只手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何落川死死咬着牙,压低声音对着怀里的男孩吼道:“何天澜!我几天前怎么跟你交代的?是不是想去写双倍的假期作业?” 被唤作何天澜的小男孩猛地瞪大了眼睛,似乎是后知后觉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忙不迭疯狂点头并用眼神朝江台砚道歉。 江台砚站在旁边,将这滑稽的一幕收入眼底,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他和何落川是从小玩到大的发小,对他这个弟弟的脾性自然也是一清二楚。所谓“英雄哥哥”,不过是以前有一次几个小孩去河边玩溺水,他正好路过把人捞了上来,这外号就一直留到了现在。 至于何落川不让他们继续喊这个称呼的原因…… 江台砚不再去细想,而只是摆摆手,示意自己并不在意:“行了老何,没事的,赶紧撒手别给他闷死了。” 何落川这才悻悻地松开了手。 小家伙重获自由后不敢再大声嚷嚷了,但还是像只小尾巴一样亦步亦趋地跟着江台砚往里走,眼睛里亮晶晶的。 同样眸光闪闪盯着他的还有何沐溪,不过他已经不愿意再深思背后是否有着其他缘由了。 二人到达的时间在中午十二点左右,刚好碰上饭点。 客厅拐角的厨房门紧闭着,里面忙碌的人影在磨砂的玻璃门背后穿梭。但即便如此,也拦不住那股透过门缝向外飘散的饭菜香气。 茶几正对着的电视开着,音量拉得很大,正在播放地方台的午间新闻。 “……昨日,我市一名民警在执行任务过程中不幸殉职。据介绍,该民警在处置一起突发警情时,因公受伤,经全力抢救无效牺牲……” 略显严肃的播音女声在屋内回荡,语气平稳,却带着些许不容忽视的沉重与悲伤。 在这段话响起的同时,江台砚提着背包往里走的脚步顿了一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在场另外三个人的面色忽地一变,先后做出了行动。 离江台砚最近的何落川猛地伸手,将两只手掌严严实实地覆在了江台砚的耳边,试图隔绝外面的声音。 何沐溪则是尖叫一声,整个人扑向茶几,一只手已经精准地握住了电视遥控器。 最后,还是再次如炮弹般弹射而出的何天澜同学杀死了比赛。他直截了当地冲到电视机前,用力按下了屏幕一侧的开关按钮。 随着“啪”的一声,画面瞬间消失,客厅里只剩下厨房里火热炒菜的动静。 “何落川。”江台砚有些哭笑不得地把发小的手扒开,在他小心翼翼的注视下叹道:“我都说了已经没事了。” 何落川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嘴硬地回道:“唉呀,这、我这不是……怕影响你心情吗?行了行了,包给我,我带你回屋……天澜!别在电视那儿待着了,去帮妈妈端盘子!” 他装出了一副很忙的样子,先是接过江台砚的包,又急忙回头关上了防盗门,再回来推着江台砚往里走。 直到厨房的玻璃门被推开,何父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个锅铲探出头来,朝着二人招呼道: “哎哟,小江来啦!快进来快进来!何落川你干什么呢?别在门口堵着,快带人家把东西放好歇着啊,马上就能开饭了!” 听到何父那底气十足的吼声,原本客厅里有些凝滞的气氛才算是渐渐回暖。 目送着自家哥哥与朋友的背影拐进里面的房间,何天澜才鬼鬼祟祟地重新按开了电视。看到新闻已经讲到了下一个关于城市建设的事件时,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和旁边的何沐溪交换了一个庆幸的眼神。 第49章 我们纸性恋是这样的 “啊……感觉胃要炸了。” 何落川蔫蔫地扒在电脑桌旁的柜子面前,一双眼睛在储物格中来回寻找着之前不知道囤到哪去的健胃消食片。 江台砚此时正瘫在他屋内的电竞椅上,只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能吐出来。 刚才在饭桌上,何父何母的热情简直让江台砚招架不住,那如小山一样的米饭和硬菜一碗接一碗,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小江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回学校可就吃不着这么新鲜的菜了!” 他还记得吴女士那灿烂万分的笑容,以及伴随这话落下的一大坨卤猪蹄。丝毫不会拒绝长辈要求的江台砚只能僵着笑脸接过来,一面夸着二位的好手艺一面强行把食物塞进已经快要到极限的胃里。 要不是后来何落川眼看情况不对,赶紧扯了个要赶忙画稿的借口把他从饭桌上拽走,江台砚都觉得自己可能真要撑死在那张餐桌上了。 此时何落川总算找到了角落里的健胃消食片,连忙拆出来给江台砚递去一片,自己也拿了一片出来嚼碎了就着水吞下。 他看着江台砚那喝口水都有点要吐的表情,无奈笑道:“两个老人家太久没见到你,有点激动过头了,没办法。我们现在吃这么饱,马上开工也不太现实,歇会消化一下再来赶稿吧。” 江台砚点点头,刚想提议要不要打会游戏消磨时间,就听见外面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何沐溪探头进来,手中抱着自己的笔记本和数位板,见二人一同望向她,脸上立刻扬起了一个讨好的笑容,压着声音小声询问:“哥,画漫画带我一个呗?” 闻言,何落川挑了挑眉:“你真想帮忙?先说好,我可不给你发工资啊,纯属打白工。” 何沐溪点头如捣蒜:“没问题没问题!我像是那种物质的人吗!” “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何落川侧了侧身让出道路,口中还忍不住咕哝着:“计划连载之前发消息问你帮工也不见有多乐意啊。” 关门之前,他还有些不放心往外看了一眼:“何天澜那小子没跟着你过来吧?要是他溜进来闹腾,咱们就谁也别想干活了。” “放心吧,老三蹲的那个超人动画刚开播,这会正在电视前面守着呢,保守估计至少两个小时不会来打扰我们。”何沐溪灵活地从门缝里钻了进来,推开碍事的何落川,顺手给门落上了锁。 她轻车熟路地拉来一个折叠凳,在江台砚旁边坐下,一边给电脑插电还一边对着他眨了眨眼。 “小江哥哥,我来给你们帮忙呀,顺便学学我哥的构图思路。我有底子,画线稿还是挺稳的,不信你问我哥。” 江台砚一头雾水地回了一个笑容,然后又开始在心里回忆,他印象中以前的何沐溪好像没这么自来熟。 “别管她,一般表现这么积极就是又想抓人给她当服装模特了。”何落川毫不留情地揭了自家老妹的底,在另一张电竞椅上坐下来打开了主机电源。 “她估计是粉上水墨了,想倒反天罡拉着你这个参考原型回去cospy人家。” “才不是!”何沐溪朝她哥做了个鬼脸,反驳道:“我就是想看看自己新设计的几套衣服上身效果怎样嘛!” “是是是,私设又整嗨了,想找一套真人上身效果不错的之后穿去漫展是吧?”何落川太知道她怎么想的了,为了避免更多无意义的争论,直接点亮屏幕找出草稿文件给她发了过去。 “少说话多做事,正好我之前在学校里画好了十来页细草,何沐溪你拿去把线勾好了直接导psd格式发给老江就行。” “嘿嘿,好。”何沐溪的注意力果然被成功转移了,当即摩拳擦掌道:“保证完美达成任务!” 如此,一个简易工作室就这么搭建了起来,有条不紊地开始运转。作为主笔的何落川画好精细的草稿之后,将文件传输给何沐溪,由她完成线稿描绘后再传给江台砚铺底色。 江台砚负责的这部分不算什么精细活,只需要按照何落川提前分好的图层,吸取备注好的色号分门别类填满不同区域,偶尔再检查检查有没有遗漏的小空隙,换成画笔补上就行。 屋子里很快便只剩下了鼠标点击声,和数位笔在屏幕上摩擦的沙沙声。 在等待文件传输的空档里,江台砚偶尔会停下笔站起来活动活动,给身体一个休息的时间。 他顺手拿起手边的可乐喝了一口,余光却注意到坐在旁边的何沐溪有些不对劲。 小姑娘盯着屏幕,手里不停地勾勒着线条,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她偶尔还会从嗓子里漏出几道极其细微的嘿嘿笑声,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感。 江台砚挑了挑眉,看向坐在主位的何落川。后者此时正埋头画着主角迟观的一个大特写,嘴角却不自然地抽抽了两下,显然也听见了妹妹的动静。 察觉到江台砚的目光,他停下笔,并没有抬头,只是淡定地把手搭在键盘上飞快地按了一通。 手机轻微震动,江台砚低头点开微信,看见了何落川发来的私聊。 何愣子:【不用理她,这种症状持续好一段时间了。】 【大概是在对着水墨犯花痴吧。】 【她们纸性恋就是这样的。】 【呃……好吧,其实是我们。我偶尔也会对着动漫里的纸片老婆犯花痴。】 【尴尬小狗挠头.jpg】 江台砚阅毕,脑海中忽然浮现了何落川有时看动漫那嘿嘿傻笑的表情,似乎的确跟何沐溪如出一辙。 不愧是兄妹。他默默地放下了手机,不愿再去回想。 但一转头,看到屏幕上那个正被何沐溪细心描摹的水墨形象,心中又不免泛起了一丝怪异。 这对兄妹不知道,但他知道啊!“水墨”这个角色根本不是单纯的拿他做原型的漫画形象,而是他本人自己穿进去演出来的啊!! ……算了,不要细想。江台砚是江台砚,水墨是水墨,人要学会与自己切割——他水墨和我江台砚有什么关系! 周先生的至理名言,果然有道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等待线稿传送的间隙,江台砚干脆打开了漫画软件,抱着一种玩乐和打发时间的心态,搜出《诡异:重启》漫画的主页面,点进评论区逛了起来。 得益于之前何落川的师傅——业内大名鼎鼎的那位“老贼”亲自在社交平台上转发预热,不少老贼的死忠粉都抱着“看看老贼徒弟水平如何”的心态涌了进来。 是以,何落川这位新人的出道作,目前收获的热度和评价反响都还算不错。 第一话的评论里大多是一些比较基础的凑热闹发言。 [前排前排!沙发是我的了!] [听说老贼的徒弟单飞出道,让我来验验成色!要是画得不好看,我可要顺便把寄给老贼的刀片分一半出来给你了。] [画面确实很不错啊,果然是老贼教出来的。这光!这水!对材质细节的刻画简直拉满了啊!看起来也不像是贴素材,而是纯人工无添加手绘啊,小贼也恐怖如斯吗。] [哪来的水啊哈哈哈哈,但有一说一这个背景确实很牛。] 第50章 评论区的讨论 江台砚继续往下翻。 过了大约三四话,随着大致的世界观设定逐渐铺开,读者们的注意力也开始从何落川的“老贼徒弟”身份移开,回到了正经的剧情讨论上。 漫画的最新连载停在日常篇的结尾。江台砚先前经历的,跟随梦游迟观闯入“失足之人”领域,和与陌生青年的交手都还没被画出来。 是以,评论区对于剧情的讨论还停留在之前信息量比较大的入学考试篇。 江台砚靠在椅背上,一条条翻过去,从他人的视角重新审视一遍这些自己经历过的事情。 有人在迟观被考场里的诡异包围时说: [笑死我了,该说不愧是拿了男主剧本的人吗?比起简单略过的莫凡和闻鑫烨那边,迟观这里的难度看起来简直翻了好几倍吧?] [我们少年漫男主考试必出事定律还在发力吗?] [上面的,诡异重启这个设定应该更像是青年漫吧?] [哎呀框架都差不多啦。] [呃……只有我觉得那几只诡异画得很恶心吗?小贼你这时候就别学你师傅那种精细画风了好吗,大半夜看得我手机都差点扔了。] [确实,可以不用在这种奇怪的细节上较真的……] 再往下翻了一话,评论区的重点开始集中到了“水墨”这个角色身上。 [哇!水墨好帅啊!这个出场方式我爱了!] [超绝救场有没有!那一手刻印纸甩得简直帅炸了!动作好灵活啊,感觉像是在跳舞一样。] [水墨厨在这里集合!温润如玉的性格配上这种犀利的战斗方式,这种反差萌谁懂啊!就连男主也看呆了吧!] [对啊对啊,你们不觉得那个加长了一点后摆的马褂翻起来特别像蝴蝶的翅膀吗!美死谁了!] 看到这些夸奖的话,江台砚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闭上眼有些不好意思地快速划过,以缓解这种莫名的尴尬感。 接下来的几条评论再次回归了剧情讨论,多是对水墨身份的猜测,和对迟观过去的推敲。 [哈哈哈哈男主原来是疑心病人设吗?怎么人家前脚刚救了你你后脚就贴脸怀疑人家啊!] [之前还觉得是个高冷帅哥,现在看起来怎么感觉有点呆的样子。] [对啊,之前在开学报道的时候不是还问人家要不要打一架,给水墨问得满脸问号,那时候就觉得迟观的性格好像有点呆了。] [诶,只有我一个人觉得水墨有问题吗?主要是他出现的时机太巧了,而且总感觉这种压抑主题下的漫画,端一个温柔人设的话……有种不是最终boss就是后期要领便当的美强惨的感觉。] [美强惨……强吗?] [对耶哈哈哈,水墨现在被男主拉着跑都费劲,真的算得上强吗?] [楼上,我从后面回来的,水墨确实有点东西,而且感觉还在藏,算得上强吧。] [哦哦哦他反驳迟观了耶!哇,这种笑眯眯的老好人偶然露出的锋锐感……美味至极!] [美味至极!] [美味至极!] 再下一话,便是迟观一个人在房间里自闭结果被噩梦幻影缠上的那段。 [哦……原来迟观老是怀疑水墨是因为PTSD啊。宝宝好惨的过去,想穿进去抱抱他。] [我们少年漫男主凑不出一个完整家庭的定律又发力了。] [哇这啥东西,有女鬼啊救命!!] [我去,还会变脸?这东西能不能发我一份,我也想让它变成水墨的脸天天陪我说话。] [还给你羡慕上了。正在PTSD中的迟观:你礼貌吗?] [等等等等,那个顶着水墨脸的幻影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如果你真的那么想验证,那就杀了他试试啊。看看他化为飞灰后留下的究竟是一颗鲜红的诡珠,还是心脏。’卧槽,这台词太顶了,小贼这是在暗示水墨其实也是诡异吗?] [不应该吧,一般这么明显放出来的信息多半是烟雾弹,你信这个还不如信迟观是诡异。] [李涛,之后的日常篇里也放出了一些关于诡异的设定,总感觉像是在给下一个篇章的大活做铺垫,说不定会扯出更多关于迟观过去的事情。而且你们别忘了开篇便利店那时候,迟观莫名爆种救场的神秘力量还没解释呢。按照正常的反转套路走的话,他或许真是诡异也说不定。] [有意思,楼上跳预言家吗?我插个眼。] 诸如此类。 江台砚看着那些一会正经讨论剧情,一会又开始疯狂舔颜的评论,心里有些复杂。 不过他没想到,还真有比较敏锐的读者从这段剧情里模糊放出的些许内容意识到迟观身份的不对劲……虽然也不排除他们纯粹在玩梗吧。 但这件事由已经知晓迟观诡异身份的江台砚来看,就多少有种心情复杂的感觉。 他放下手机,转头看了看正在埋头苦干的何落川。想要夸赞一句对方剧情编排的能力,但又忽然反应过来,对方或许也只是在跟着脑中的灵感诚实记录一切看到的画面。 “看什么呢?笑得那么怪。”何落川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 江台砚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感想,只是笑着回答道:“看你的评论区呢,有人说你画的怪物太恶心,叫你别在这种没必要的地方废笔墨。” “他们懂什么!”何落川气愤一转头,“那叫视觉冲击力,是艺术!不好好刻画出来怎么能身临其境感受到诡异世界的恐怖!” “其实零人在意那种丑不拉几的东西。”何沐溪在一旁狠心补刀,“有这功夫,还不如多画几个帅哥美女来吸引路人呢。” “去去去,干你的活。”何落川毫不客气地把妹妹的脑袋按了回去。 何沐溪不满地撇了撇嘴,又重新投入到了线稿的大业中。不过这一次,她勾勒水墨发丝线条的时候明显变得更加用心了,甚至还多添了几道排线,增加所谓的质感。 江台砚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重新打开漫画软件,退出了评论区,开始浏览其他的一些热门作品和业内动态。作为半个助手,他觉得多了解一下现在的流行趋势也没什么坏处。 毕竟,如果这个漫画真的火了,他还能根据读者的喜好来微调人设,以赚取更多喜爱度来强化自身,又或是转换成现金,好令他接下来的大学生活过得更加滋润。 屋子里的冷气呼呼地吹着,这种安静且忙碌的氛围,在暑假的开头显得格外和谐。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何沐溪终于传来了下一份线稿文件。 她叫了江台砚一声,后者迅速放下手机,坐直身体,熟练地接收了文件并打开软件开干。 跃然屏幕上的是一幅精致的整页插图——画的是迟观在孤儿院废墟中与那名黑色风衣青年对峙的场景。 画面中的迟观单手拄着甩棍,眼神凌厉,对面的青年则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笑容。 江台砚只在角落里找到了捂着胸口靠墙站的水墨。 他当即面无表情地点开了配色表,握住鼠标,开始往那些黑白线条的空隙中填入色彩。 第51章 迟言 时间在无尽的绘画流程中过得飞快,转眼似乎什么都没干,一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在这期间,江台砚每天两眼一睁就是被何落川拖去打工,脑子里只剩下海量的十六进制色号分别对应哪个黑白线条框定的范围,一天下来累得连睡前下棋的习惯都抛掷脑后了。 他的老对手“长寿村棋圣”还多次发来邀请,却一直没有得到回复,在这没有私聊模块的下棋软件内破防到只能以多次拉黑又加回的方式来泄愤。 江台砚盯着屏幕上的文件导出进度,等到跑条终于结束后才放松下来,抬起手臂伸了个懒腰,全身关节都齐齐发出清脆的响声。 “总算是赶出来了……”何落川往后一倒,整个人陷进电竞椅的包围中,两只眼睛底下挂着淡淡的青色。 作为主笔,他才是这段时间里最辛苦的那位。随着漫画的连载逐渐走上正轨,他所承担的更新压力也变得越来越重。 江台砚懒洋洋地道了一句辛苦,然后拿起手机点开了漫画软件,找到何落川的这本漫画打开读了起来。 毕竟,之前赶工的时候他只顾着按照要求填色,什么剧情什么发展都光滑地从大脑皮层滑过了,根本没来得及注意。现在有了空闲,他当然要仔细看看故事在何落川笔下是如何表现这次剧情点的发展的。 篇章的开头,呈现的内容还是以迟观视角出发。 只见这位男主半睁着眼,浑身透着恍惚感觉地从床上坐起,在昏暗的光线里精确找到了房门的位置,向外走去。 紧接着,画面一转,一个正在喝水的人影注意到了传来的动静,看向画面中心。 分镜切近,读者终于得以看清水墨的面孔。目击到迟观梦游的他脸上流露出的好奇,与动作间的试探也被何落川囊括进了画面,甚至那句新奇的“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咕哝也带进了对话框。 从第三视角看自己的表现过于尴尬,让江台砚没忍住把手机那远了一点:“好呆。” 结果下一秒,身边传来一个突然插入的声音:“就是这样呆呆的才有反差萌啊!” 他扭头看去,只见是何沐溪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她此时正双手捧着脸,痴笑着感叹道:“他好担心迟观喔,又给我捡到了。” 江台砚脑门浮现一个问号:“……关心同学不是应该的吗?” 何沐溪却端起了副深不可测的表情,故作忧郁地长叹一声:“唉,我就知道,跟你们这种直男没啥好说的。” 什么跟什么啊! 江台砚瞳孔地震,意识到对方的话语里似乎蕴含着什么不得了的信息。 与此同时的何落川正在那边的作者后台上传最新一话的内容,闻言回头无奈说道:“老江你别管她,在她的眼里,两个再八竿子打不着的角色也能拥有一段完美的爱情。” ……合着还是个赛博月老。 江台砚听得嘴角抽搐。他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何沐溪,没敢再往那个方向深想,赶紧把注意力挪回了眼前的漫画上。 随着剧情的推进,水墨和封无休最终决定跟着迟观进入那个即将成型的高级领域。 令江台砚感到意外的是,画面在这里并没有直接切入领域内部的景象,而是忽然给了一个特殊的背景镜头。 河边几棵歪歪扭扭的树上,一只乌鸦正歪着头看向前方二人没入黑雾的身影。直到确定他们已经完全进入了领域内部,才扑扇着翅膀向远方飞去。 随着乌鸦飞行的路径,镜头不断拉高,最后切到了一个远景。 远处夜间的城市被不灭的霓虹灯装点,沿着车道一路铺开的路灯在这样微缩的视角下犹如一条晶黄的丝带,交错着铺出繁复又壮丽的线路图。 在城市某一处的高楼上,一位身着黑色风衣的青年正坐在最顶端的天台边缘,双腿悬空,姿态显得格外悠闲。 那只乌鸦落在了青年的肩膀上,俏皮地蹦了两下,随后竟然口吐人言道:“迟言迟言,我看到他们已经进去了!” 江台砚盯着“迟言”这两个字,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个杀了他一次的神秘家伙,原来叫迟言?还真是和迟观类似的命名格式,都与五感有关啊。 接下来的内容仿佛是以迟言的第一视角进行。只见他带着乌鸦进入领域,随后就变成了一个窥视感极重的角度,展现了领域内部的全貌和谨慎前进的水墨与封无休的背影。 画面的底部忽然出现了渐深的黑色速度线,一直延伸到了下一页,从另一个大分镜的顶部缓缓变浅。 这是何落川用以暗示主视角从一个地方传送到另一个地方的惯用手法,此时,画面正中心的背影变成了背着双肩包的迟观。 通过这疑似迟言的视角,江台砚终于看清了迟观在梦游时经历的内容。 男主所处的是一个看起来像学校礼堂或者是表演厅的地方。成排的阶梯座椅均匀分布在黑暗中,唯一的亮光集中在最前也是最中心的舞台上。 一个小女孩穿着漂亮的裙子,口中哼着轻快的曲调,在台中央翩翩起舞。 怪异的是,椅子前排最靠近舞台的位置坐着两个毫无生气的人,他们低垂着头,一丝眼神也没有分给台上的小女孩。 看到迟观的到来,小女孩停下了动作,转身冲着他欢快地招手:“你也是来看我表演的吗?我跳得好看吗?” 江台砚看到这行对话,结合自己已知的信息,便立刻猜到了接下来的发展。 漫画里的迟观没有任何回应,梦游中的他完全无视了小女孩的示好,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目标坚定地朝着舞台后方走去,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她。 小女孩的表情彻底阴沉了下去。 她那张原本可爱的小脸开始迅速腐败,皮肤变得浮涨发皱,双眼猛地突了出来,变成和焦泰军十分类似的溺亡尸体形态。 “为什么……你也无视我!!” 巨大的对话框横跨了整两页的上半屏幕,在这冲击力极强的跨页表现下,她尖锐的嘶吼仿即将冲出屏幕。 下一格,小女孩直接化作一道残影,扑向了那个背着红色双肩包的身影。 梦游中的迟观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忽地侧身跃起,险之又险地躲过了攻击。那双迷茫的瞳孔剧烈颤动一下,随后迅速恢复了清明。 迟观早已习惯了这种随时一睁眼就遇见危险的场景,当即十分冷静地从背包中抽出一根甩棍,与对方抗衡了起来。 但只是短短几下过招,他就意识到了自己似乎并没有把握毫发无伤地拿下对方。 他不清楚现在状况,害怕自己贸然受伤导致场面失控,便果断地做出判断—— 跑! 就这样,他逃她追,破坏了礼堂的墙壁后来到了那条长不见底的洁白走廊,在四周飞速掠过的不同造景中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战。 就这么七拐八绕,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看见了前方出现的一抹亮光。 迟观猛地向前扑去,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回到现实,而是来到了一处高耸的断崖边缘。 背后是紧追不舍的诡异小女孩,面前是万丈深渊。没有退路的他只好硬着头皮应战,身上很快就多出了好几道血淋淋的伤口。 “哎呀,男主看上去真惨,不过战损也是极品的一种美味呢。”何沐溪坐在旁边,一边啃着苹果一边含糊不清地评论着。 不像江台砚一样放空了大脑工作,而是在画画间隙也注意了剧情发展的她看到这里,就想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不仅没有为形势严峻的迟观紧张,反而嘿嘿笑了起来。 这一话到这里便结束了。因为是在一个月前,他们刚开工没多久就画完并发布的内容,所以到了现在下面也积累了不少评论。 多数都是在讨论新出场的迟言,剩下的便是为迟观的境遇担心,并期待之前给了画面的水墨和封无休能出来救场。 [救命!我原来那个萌萌小妹妹呢?怎么突然变成了这种恶心的怪物!] [急急急,水墨和封哥呢?快来救救孩子吧,男主打不过啊!] [啊啊啊啊只有我好奇那个迟言是谁吗?感觉是个超级大Boss啊!可是长得好帅……小观妈妈对不起你,我叛变一秒,就一秒!] [小贼!三分钟,我要你放出这个男人的全部信息!] 第52章 在意 江台砚觉得这些回复格外有趣,又往下翻了翻,引起了何沐溪的注意。 “小江哥哥,你很喜欢看评论区啊?”她试探着问道。 江台砚点点头:“嗯,看看他们对后续剧情的讨论,比较有意思。” 只见这姑娘忽然来了劲,把手中剩下的苹果核随手往垃圾桶里一扔,贴过来说道:“你可以去看社区讨论啊,那里的各种分析和总结比评论区全面多了!毕竟评论区有字数限制,专门建立的社媒论坛可没有!同好们可以在上面畅所欲言!” 江台砚有些惊讶:“这漫画才出多久啊,就有成型的社区了?” 听他这么说,何沐溪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起来:“……我建的。” “我现在是那里的版主,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搜罗同好,给他们安利我哥的作品。虽然人还没那么多,但也算是为我哥的事业添砖加瓦嘛……哎呀不说这个,小江哥哥你也快点加入进来给我们添个人头!”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熟练地翻出一个软件界面,递到江台砚面前。 “我说你怎么这么积极……”江台砚摇摇头,但还是很给面子地切了个软件,在何沐溪的指引下加入了对应的话题社区。 何沐溪就坐在旁边盯着他操作,目光灼灼,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然而,江台砚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立刻开始逛社区,只是在加入成功后,直接顺手划了出去,重新回到了漫画软件的界面。 “啊……你怎么不看看啊?”何沐溪发出一声失望的哀叹。 她是真想看看江台砚在刷到那些水墨的同人图或者分析贴时会有什么反应,要是能捕捉到一点点有趣的表情,都可以成为她接下来创作的绝佳参考来源! 可惜江台砚没有让她如愿,只是表情平静地继续翻看后面的内容。 接下来都是他已经亲身经历过的事情了。 水墨和封无休及时赶到,三人在断崖边联手对抗小女孩。画面里,水墨扔出的刻印纸在空中飞舞,配上封无休那大开大合的剑法,确实很有视觉冲击力。 再往后的一话,就是他们被拍落瀑布,在黑土地上醒来的情节。 因为需要额外补上水墨与封无休那边的信息,何落川把这段剧情打磨得很细腻,足足占据了这一话内容的三分之二。 江台砚看着屏幕上那个正在给迟观处理伤口的水墨,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不知道是出于怎样的心态,何落川居然特意在水墨低头包扎的时候,给了一个近景特写,把水墨温柔的神情刻画得清晰又细致。 何沐溪神秘的笑声再度从身后传来:“不愧我特地建议老哥把这里的分镜改掉,嘿嘿嘿嘿……我猛猛开饭!” 不过江台砚已经渐渐开始习惯了发小妹妹这时不时的抽风了,便也能十分淡定地装作没听见。 他真正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在之前看到迟言出场的时候,江台砚的脑子里就浮现出了一个推测。现在急着去验证,翻页的速度就快了些,许多熟悉的对话和场景在他眼里飞速掠过。 何沐溪有些跟不上他的速度,心下冒出了一点疑问,但也没多说,只以为是江台砚不喜欢看跑图过渡的内容部分。 这样的翻页速度一直持续到水人战正式开启的时候才慢下来。 江台砚记得很清楚,当时他们和“失足之人”本体战斗的过程中,他特地凑出了一个简易的寒霜结界,就是为了封锁住怪物的行动,给迟观和封无休创造机会。 只要他们当时能击碎诡珠,战斗立马就会结束。领域破除,与支援力量会合,平安返校……根本不可能有后面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但就在那个关键时刻,一股莫名的力量弹开了他们的攻击,才导致了迟观之后的重伤。 江台砚在想,说不定何落川的漫画里会注明这种莫名情况的原因。 他翻到了那段内容,意料之中地看到了一个近景大特写。 只见在诡珠的周围,何落川用特制的笔刷勾勒出了一圈淡淡的黑色烟雾。而除此之外,还能看见有一根形似羽毛的细长物体,正若隐若现地漂浮在烟雾之中。 结合之前画面里迟言身边跟着的那只会说话的乌鸦,江台砚心里已经浮现了答案。 果然是他。 这股弹开他们的力量根本不是怪物的自我防卫,而是迟言在暗中动的手脚! 江台砚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为什么呢……”他低声呢喃了一句。 “什么为什么?”何落川这会儿总算上传完了所有文件,走过来伸了个懒腰,正好看见江台砚在对着空气发呆。 江台砚举起手机,指了指那个特写分镜,问道:“老何,你画这一段时候是怎么想的?围绕在这个诡珠周围的黑烟,是你设定好的干扰吗?” 何落川看了一眼,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对啊。你想想,要是主角们每次都能一击得手,那种平铺直叙没有任何反转的剧情怎么吸引住读者?所以……跟在后面捣乱的迟言就是我给主角团上的难度,就是为了合理引出后面的剧情和设定啊。” “原来如此。”江台砚点了点头,在心里继续复盘下去。 迟言故意在那个瞬间出手干扰,导致迟观和封无休没能成功消灭诡异,反而被反击至重伤。 这样一来,迟言之后在废墟里登场时,就能以一种救世主或者是强大掌控者的姿态出现。 如果迟观当时真的因为身体加心灵的双重因素叠加,变得绝望从而产生动摇,那么迟言想要诱骗他交出心脏的计划就会格外顺利了。 而且……这也能解释为什么迟言一露面就把作为水墨的他给扇飞了。 因为水墨及时为迟观进行了伤势处理,通过不算高明但非常有效的包扎,在一定程度上延缓了迟观身体的崩溃,也算是变相干扰了迟言的计划! 如此推测下来,逻辑似乎说得通。 只不过,习惯性的过度思考又让江台砚没忍住反问了自己一句。 ——事实当真如此吗? 万一自己的推测并不准确,迟言其实是抱有别的什么目的呢?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一种深深的不快感从心底升起。 江台砚看着屏幕中那玩世不恭笑着的青年面庞,烦躁地啧了一声。 现在掌握的信息还是太少了,小四没办法查到迟言的相关信息这一点已经让江台砚失去了太多优势,这种事情即将脱离掌控的苗头让江台砚觉得十分烦躁。 他抬起头,看向屋子里正因为完工而兴奋不已的何家两兄妹,他们还在争论着哪个分镜画得更有张力,哪段剧情需要被额外突出。 而江台砚已经做出了决定。 下次回到漫画世界里一定要多调查一下对方的事情,哪怕只是为了让男主好好活到漫画完结,迟言的动向也必须被他掌握在手里。 更何况……迟言在水墨临死前刻意留下的那个眨眼也十分令他在意。 第53章 他是幼师吗?(二合一加更/论坛体内容) 屏幕盯久了,眼睛都变得有些干涩。江台砚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划出漫画详情再重新点回去,当作刷新。 再次点进去的时候,刚好就看到何落川新上传的一话内容。他正打算点进去,坐在旁边的何沐溪突然伸过手来,指着屏幕上的目录提醒道:“哎,江哥你等会,你是不是把前面一话给跳过去了?孤儿院废墟那段你还没看呢。” ……我能说我就是故意跳过的吗? 江台砚哽了一下,在何沐溪亮闪闪的目光中实在不好意思说出这种话,便打了个哈哈,用自己可能是忙昏头没仔细注意的理由蒙混过去。 何沐溪点头如捣蒜:“没事没事,没错过就行!这一话我可是在线条构成上费了好大心思呢,错过就可惜了!” 当然,还包括了她偷藏起来的小心机—— 她画得最认真,还和老哥吵了好几遍才修改出的、超绝水墨死亡凄美画面!! 何沐溪捧着脸颊就开始犯花痴:“嘿嘿嘿……其实水墨和迟言或者封无休也不是不能捡一口,我们水墨就是这么做1做0都精彩……哎呀好纠结,不如all in算了!” “小孩子才做选择,我成年了我全都要!” 江台砚选择性地屏蔽掉她的话语内容,他觉得自己或许永远也不要知道其中的含义最好。 视线再度回到手机屏幕上,画面里呈现的是一片火光冲天的废墟,断壁残垣在火焰中扭曲,那种压抑和疯狂的氛围即使隔着屏幕也能透出来。 在何沐溪变相的“监视”下,江台砚压着速度大概扫过一遍,装模作样地感叹几句小姑娘和她哥的画功愈加优秀,看到对方满意的表情后才终于点进了最底下的评论区。 不出所料,下面的评论已经彻底炸开了锅。 [天哪!!水墨反击的那段,那个表情那个语气也太爽了吧!这就叫以身入局吗?!] [傻了吧反派!没想到我们水墨有后手!] [……不对。等下等下等下,小贼你要干嘛?] [啊啊啊放开我们水墨啊啊啊啊啊!] [妈妈我不敢看了……] [计数菌上线,水墨死亡次数x2。] [不是,明明封无休带着支援马上就要到了,怎么……] [呜呜呜小观那个表情看得我心都要碎了……刚承认的同伴死在自己眼前什么的……] [我靠啊啊啊啊,水墨真的就这么死了吗?!好草率!我不能接受!] [水墨!!没了你我可怎么活啊!魂兮归来(摇铃)、魂兮归来(做法)。] [爷爷奶奶问我为什么把家里床板捶断了。] [怎么这么突然就下线了?还有复活赛吗??我才刚推上水墨啊???] [小贼可以别学你师傅总把角色画死吗,这真的很难看。] [呜哇啊啊啊水墨,我会记你一辈子的。] [小贼我要和你爆了!你居然让水墨这么温柔的人被那个疯子活活掐死?你睡得着吗?我睡不着!我劝你今晚睁眼睡觉!!] [这个自称迟观哥哥的迟言也太变态了吧……但,那什么,好鬼好有魅力,有点想推……这是可以说的吗?] [楼上,其实我也……但你的私信记得关,小心被水墨厨冲死。] [不对啊你们都觉得水墨会死吗??他不是在第一话就死了一次,然后复活了与迟观相遇才被男主这个疑心病怀疑上的啊?况且水墨的人气现在也慢慢上来了,小贼只要想赚钱就不会让他这么草率死掉吧……] [呃,楼上,我就说四个字母,iivv。] [……别啊。] [我不管我不管我是坚定的水墨不死党!虽然看目前放出的信息,水墨的这种能力绝对不是无限制的,但肯定也不会在这么前期的地方下线!] [上面的!你们倒是把漫画看完了再来评论啊!!水墨有给迟观留言的!复活预定!] [这不是看到一半不敢看了嘛……不好意思,您说得对,我这就看完了再来评。] [好多人都在聊水墨啊……只有我一个人在乎迟言所说的‘换一个容器’是什么意思吗?感觉孤儿院的事情还有后续啊,这漫画的坑越来越大了,能填上吗?] [不知道,我现在只想和小贼爆了。] [……没人觉得水墨死亡的那一幕其实很美吗?(小声)] [咳咳,举手。] [+1] [我反而觉得迟观那失去希望后又燃起光芒的表情变化更美味!谁懂!] [楼上的我懂你啊啊啊!咱们同人区见!] [同上同上,感觉溪儿潺潺老师又要发力了!!激动!] [笑死,迟观水墨打团这边根本没带上封无休,场外跑图半天忽然一看我靠队友死了。] [迟观没说实话吧哈哈哈,封无休这老实孩子可能真以为水墨只是简单昏过去。] [《简单》] [封:Hello?你们就这么把我排除在外了?] [不知道,可他们是同伴诶。] [不知道,可他们是同伴诶。] [不知道,可他们是同伴诶。] …… 江台砚看到评论里夹杂的一连串面向水墨的哀嚎,心情颇有些奇妙。 这么多素未谋面的网友在给自己扮演的角色哭丧,好像有种在参加自己葬礼的错觉。 看得出他们对这次小高潮的剧情还算满足,连带着评论数量比起之前几话,都上涨了不少。 嗯……应该是满足吧? 何沐溪在旁边乐道:“江哥你看,大家对水墨的感情多深啊!还不是多亏了我在旁边给我哥出主意,说只要把水墨那种破碎感画出来绝对会超有人吃这一口,现在看来效果拔群,对吧!” 何落川没好气地插话道:“说得好听。我可记得你之前在那边画边念叨,讲的是……‘这种强强对碰后的战损美学才是王道’。依我看,什么合理建议,你就是纯粹在满足自己的恶趣味吧?” 江台砚懒得参与他们的这个话题,心平气和地往后翻看下去。 再下一话的事情就是他自己没经历过的了。他有些好奇,在水墨“死”后究竟还发生了什么事情,好好了解一下,也能帮助自己下次穿回去的时候,对要作出什么反应有一定准备。 嗯……迟观把水墨抱上车…… 何沐溪:“嘿嘿嘿。” 嗯……迟观把水墨的头枕在自己大腿上? 何沐溪:“嘻嘻嘻。” 忍无可忍,何落川毫不留情地一指节敲在自家妹妹的脑门上:“少抽点风。” 何沐溪哎哟一声捂住头,却还是不死心地盯着屏幕,小声嘀咕:“这叫患难见真情,最棒的嗑点好不好!你就是个画画的工具人,你根本不懂艺术。” 何落川:“……” 江台砚努力忽略了少女那诡异的动静,继续看之后第二天在会议室中的内容。 新一页的开头,便是闫既白询问迟观确定真是玉签的话语。 随后漫画蒙上了一层滤镜,通过迟观回忆的视角,插入了他看见水墨捏碎解签的画面,然后又转到了他曾在档案记录中看到过的,对于“吉凶自有其解”这个能力的介绍。 算是为一无所知的漫画读者们解释一下这个能力的来龙去脉。 江台砚垂眸,看着屏幕上迟观的脸庞,十分平静地在心中思考。 首先,迟观会把水墨的能力告诉闫局长这件事并不出他的所料。 ……不如说,他根本没想过要拿水墨这个才和迟观认识不久的身份,去和对方深深信赖的师傅比信誉。 他当时在手上留下的那一串字里,“不要告诉别人”这句话的意思,主要指的还是封无休以及管理局其他前来支援调查的员工。 但如果男主只是例行向上汇报,江台砚还是没办法,也没立场阻拦的。 不过在看到闫既白和武骁的对话时,他的眉头还是皱了起来。 漫画里,这两位长辈在提到水墨的能力时,反复提到了“那位”、“代价”、“危难”等听上去就不是很妙的字眼。 江台砚看懂了却不是很明白,于是果断决定敲小四来进一步询问。 小四很快给出了答案:【他们指的“那位”,是三十年前大灾难里通过解签牺牲自己,拯救了一整个城市的民众的英雄……也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吉凶自有其解”这个能力的主人。】 【而“危难”和这个“又”嘛……我猜应该指的是三十年前大灾难的重演?或许是迟观作为男主成长到最后要面临的主线大决战吧?目前来看,这位决战目标最可能指向的应该就是迟言了。】 江台砚扶额:【怎么又“你猜”了,你能不能再靠谱点?至少给个准话吧?】 小四哽了一下:【我也没办法嘛……我,呃……】 它纠结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小心翼翼地和盘托出:【其实,我忘掉了很多事情。但……不知为何,只有“完成升维考核”这件事,以及和它相关的所有事项留了下来,告诉我自己必须要完成它。】 【至于别的……对不起,我现在光是开启考核,再帮你做这些事的情况下能量就已经耗得差不多了。能量不够的情况下,我是真的想不起来任何事情,也对这个世界没什么更深层的掌握,所以才需要你来帮我保护男主和推剧情……】 江台砚只觉得自己的脑仁又开始疼了。 他本来已经对小四没什么要求了,平时也就是当个读取档案的作弊器来使。 哪知道在与迟言对上时,小四连对方的基本信息都查不到,江台砚当下就隐隐觉得十分不对劲了。 结果现在还告诉他,这个档案读取器不仅经常没电,还……还他丫失忆了? 他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指着漫画里下一页的内容问道:【那这个呢?闫既白说她联系上了水墨的师傅,这事是你做的,还是又凭空冒出了一个我不知道的角色?】 小四似乎为了挽回自己在江台砚那边岌岌可危的声誉,急忙道:【这个我知道!我当时为了防止有人查水墨的背景,特意写了一个自动应答程序!为的就是万一遇见这种较真的人时可以应付过去,所以这个应该……呃,应该就是这个原因……】 江台砚犀利发问:【那万一当时闫既白非要见这个师傅本人怎么办?你打算现编一个大活人给她吗?】 小四被问住了,支支吾吾地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真的还可以相信你吗?】江台砚叹道。 这句话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小四直接在脑海里“呜哇”一声大哭了起来,动静大得仿佛回到了他们刚认识那天。 【我真的没骗你!我想不起来的部分实在没办法说,但是你现在听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我在自己目前认知范围内能提供的最真实的回答了!】 【要是、要是能多吸收一些喜爱度转换成能量的话,我能做到更多的!你不要放弃我呜呜呜,我真的必须要通过升维考试……虽然、虽然我也不记得为什么了……】 江台砚被它吵得头疼,连忙在心里安慰道:【好好好,你先别哭了,我也没说不答应啊……】 听到江台砚稍微放软了语气,小四的抽噎声才渐渐小了下去。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见小四的情绪稳定下来,江台砚迅速跟上了自己的要求:【以后得到了能量,只要想起来一些什么,就要第一时间通知我,可以吗?不要等我问了才在那儿“我猜”,这样对你对我,还是对我们共同的任务都没有任何帮助,知道吗?】 【其他的就一切照旧,像之前那样好好合作,我们这一路不也是慢慢走过来了,对吧?】 江台砚付诸了自己全部的耐心,轻声细语地缓缓推进沟通进程。 在这样的安抚下,小四终于停止了哭泣,赶紧做出保证:【嗯!我发誓!只要我想起来了,我绝对第一时间告诉你!】 那种惊天动地的哭喊声终于从脑海中消失,江台砚狠狠叹了一口气,瘫在椅子上一动也不想动了。 他觉得自己现在简直就是个带孩子的幼师,说不定明天就能去考个证然后原地入编上岸。 不管怎样,短期内的调查目标还是以迟言这个人为中心展开,至于更多的……那就还是和之前一样,盯好迟观,不让他死掉就行。 江台砚简单粗暴地为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做出了总结。 第54章 对不起 夜晚,江台砚躺在何落川家里那间常年留给他的客房里,闻着身下传来的,被褥被阳光晒过后的干爽气息,目光空茫地发着呆。 既然何落川已经更新好了之前剧情点发生的所有事情,那么接下来,又是要回到漫画世界那边了。 他闭上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 意识在黑暗中漂浮了很久,直到耳边传来了一点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水墨费力睁开眼,被头顶的白炽灯一晃又眯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撑起身体,却发现自己的四肢都重得像是灌了铅,连动一下手指头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小四的声音适时响起,在脑子里为他解释道:【你先别急着乱动,属于“水墨”的这副身体现在正在承受使用了解签带来的后遗症。我虽然帮你屏蔽了那些负面感知,但这样的身体状态没办法直接跳过,还得你忍受一段时间了。】 水墨没有立即回应,而是盯着天花板缓了好一会神,等迟钝的思维再度开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小四说话的内容是什么。 他心下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个后遗症究竟是套了几层debuff在身上啊?? 水墨深吸一口气,用力调动大脑对身体的控制,有些艰难地转过头,试图观察一下自己所在之地的景象。 视野缓慢平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床边不远处桌椅旁坐着的一个人。 是迟观。 对方似乎正处于一种极其专注的状态中,并没有发现他已经醒了。 迟观此时微微正弯着腰,一只手拿着根牙签,另一只手上是堪堪挤出一个头的修复胶,聚精会神地看着桌面上摆放的物件。 他正在修复那些因迟言的破坏而产生些许损伤的纪念品。 在他的手边,还零零散散摆放了其他的一些工具——软毛刷、清洁液、针线包……甚至还有一个自带支架的放大镜,格外齐全。 此时,他的眼睛一闭一睁,目光透过放大镜,对准面前只剩半本的图画书。 他用牙签轻轻蘸取修复胶,动作小心地将其涂在有些撕裂的图画书脊上,再拿起镊子慢慢地把书页拼回原位,争取最大程度上维持它原本的模样。 可能是过于集中精神在眼前的事物上,他连身边另一个人起身时传来的动静都没听见。 直到他终于小心翼翼把面前这只剩半本的图画书拼回原样,微微放松下来时,突然听见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从右侧耳边传来:“手工技术真好啊。” 迟观浑身一震,猛地扭过头去,看到了坐在床上冲他微笑的水墨。 只是那微笑怎么看怎么勉强,带着种一戳就破的脆弱,完全不如记忆中的那种自然。 就好像……对方只是为了让身边人安心,才撑着装作没事人一样的感觉。 迟观的手脚都僵住了,面前这种情况给他带来的紧张甚至比修复纪念品时更甚。他先是慌乱放下了手中的工具,然后从座位上起身想要去搀扶对方,却又完全不知该从何下手。 水墨并不知道迟观此刻丰富无比的内心戏,只是看到他那副想动又不太敢的模样,犹犹豫豫,畏畏缩缩,像极了网上说的那些尝试驯服四肢的人类。 配上迟观那张清俊又不带任何表情的脸庞,看起来反而更加滑稽了。 他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迟观看了看水墨,又看了看自己,不明白后者为什么突然发笑。 ——这样呆呆的表情,让水墨笑得更开心了。 直到笑够了,水墨才摇了摇头说:“我都已经告诉你了,我真的没事。你不用……” 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尝试搬动身体往后挪一挪,从而靠在床头上。可这动作牵动的肌肉不知是哪块突然不听使唤了,让他挪到一半的身体猛地一僵,话也因此停住了。 水墨有些尴尬地抬起脸,和迟观看向这边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迟观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里藏着很多很杂的情绪——有后怕,有自责,还有对他身体现状表露出的十二分担忧。 不好,男主该不会是觉得我在逞强吧? 水墨被那复杂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先前想好的说辞忘了个干净,卡了一下壳才继续说道:“呃,对不起。这个时候我是不是应该说……抱歉,让你担心了?” 房间里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迟观没有立即回应这句话,只是缓步走到床边,屈膝蹲了下来,把视线调整到和坐在床上的水墨平齐的位置。 他看了很久,似乎是在确认眼前这人是真的会呼吸、会说话,而不是其他的什么幻觉。 过了一会,他才试探着伸出了手,似乎想去碰一碰水墨,以此来验证自己观察的结果。 水墨看不得对方这副犹犹豫豫的模样,干脆直接伸出手,抓住了迟观的手腕拉了过来,一把按在了自己的脖颈侧面,让他感受下面鲜活跳动着的脉搏。 两双漆黑的眼瞳对视,其中一双弯了起来,那人笑着说:“真的没事,你看。” 下一刻,迟观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般,忽地往后一倒,毫无形象地跌坐在了地板上。 从水墨坐在床上的视角,只能看见对方低着头,细碎的黑发遮住了大半脸孔,将下方的表情遮得严严实实。 迟观闷闷的声音传来,他说道:“你……整整两周都没有任何动静。” “我还以为你像他们一样——” 他看了看桌上摆放的纪念品,没再说下去,但未尽之言已经表达的很清楚了。 水墨知道,在迟观的记忆里,他有太多重要的人就这样没动静地消失在了那冲天的火光中,最后只剩下了桌上那些靠强行拼凑才保留下来的遗物。 他只是怕水墨也成为其中的一员。 ……即使他们才相识不过短短半个月。 水墨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叹了口气,又把刚才的道歉说了一遍:“抱歉……让你担心了这么久。我使用能力的副作用确实有点大,我也没预料到会睡这么长时间。” “不是。”迟观突然打断了水墨的话。 他抬起头,却没有再正视水墨投来的目光,反倒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般垂着眼,声音细微地说道:“对不起,是我牵连到了你。” 他指的便是迟言的存在了。 第55章 互相承诺 ……不对啊。 为什么是男主道歉?那个随便要人交心脏,随便掐人脖子的家伙才应该道歉吧! 水墨在心中疯狂吐槽,他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么“大家都是同伴”之类的场面话把这茬给揭过去,却听见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了一道失真的电子音: “孩子们,先别纠结到底是谁对谁错的事情了,我想请你们来会议室一趟,可以吗?” 水墨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满脸茫然地抬头看去,然后在这单人间的天花板角落上方发现了个亮着红灯的摄像头。 迟观似乎对这种突发状况习以为常,平静地收敛了所有情绪,拍拍衣服上的灰尘站起身。 甚至对上水墨那茫然的表情,他还颇有耐心地解释了一句:“管理局在每个员工宿舍里都配备了监控,可以直接观察到所有人的状态,以防出任务时带回来什么不好的东西。” 还真是防备完善。水墨心下虽然为管理局的周全考虑感到敬佩,但还是坚定地想着——自己绝对不要住在这样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尝试自己坐起来。却在双脚着地的那一刻膝盖一软,整个人直接往前栽去。 好在迟观眼疾手快,一大步跨过来,像拎猫儿一样托着他的腋下将他整个人提溜了起来。 水墨觉得这个姿势多少有点尴尬了,连忙让迟观把他放下来扶着手臂就好。 他其实还想再挣扎一下,不过考虑到会议室里还有管理局的高层在等着他们,最后便也妥协了让迟观带着自己行走的方案。 倒也不是说自己走不了,主要是浑身上下软趴趴的没什么力气,或许需要习惯一下才能独立行走。 就这样,两人如同复健患者及其苦命家属一般,互相搀扶着,动作缓慢地往会议室的方向挪去。 在前往会议室的路上,迟观似乎想起了什么一般,突然问道:“入学考试的时候……你在离开考场时突然跑不动也是因为这个?” 就等你这句话。 水墨心底暗笑,面上则沉静地微微点头:“当时把解签用在了寻找方向上,但没想到会被你当成另一回事。” 如此,初登场那段时间在男主面前留下的破绽全部都被解决,想来迟观以后也不会再用这些小细节去怀疑他的身份了吧。 这么想着,水墨心里的恶趣味又突然冒了出来。他扭头看向迟观,对方正因为他方才那番像极了讨要说法的言论而变得不知所措。 水墨于是又加上了一把火:“如此想来,当初迟观同学你还觉得我是高级诡异呢,看来事实应该是相反的才对。” 这话就更像是一种带着情绪的报复了。 迟观的脚步停顿了片刻,没有在这方面过多纠结与争论,而是干脆地道:“对不起。以及,谢谢你在知道后还愿意帮助我。” 此时他们已经来到了会议室门口,想到一会就要见到管理局的总局长,水墨也不免有些许紧张,便也没再和他调侃下去,只是简单笑了笑作以回应。 他理了理身上有些皱褶的灰色居家服,忽视掉没穿正装参加会议的怪异感,跟着前方推开大门的迟观走了进去。 此时,武骁已经坐在里面等待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次有水墨这个“外人”在场,他连线闫既白时也没再用单纯的平板画面沟通,而是把设备连接投屏到了会议室尽头的大屏幕上。 以至于水墨甫一进门,就看到了那张压迫感极强的严肃大脸。 画面中的闫既白正在低头翻看着一些书面文件,此时听到动静,便抬起头看向屏幕。 通过电子设备传回的画面,她看到了水墨有些愣怔的神色,忽地笑出了声,那种原本极其强烈的上位者气息消失殆尽。 “不要紧张,先坐。”她开口说道。 武骁起身拉开了旁边的两把椅子,示意迟观把水墨扶过去。 等两个小孩落座后,他才走到了会议桌的另一端坐下,从兜里掏出纸笔摆在桌面上。 那副架势看起来既像是准备做会议记录,又像是准备进行某种正式的审讯。 “抱歉在你刚苏醒的时候便匆忙叫你过来。”闫既白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到会议室内部。 她并没有端起多少长辈的架子,语气很真诚地说道:“但我想,我们需要先把彼此最担心的一件事先解决完善,是吧?” 水墨点点头,原本在会议室外还表现出的一点少年心性在此时尽数收敛,变成了一种不符合这个年龄段的沉稳。 他说:“我明白。闫局长,您是想问关于‘吉凶自有其解’的事情吧?” 闫既白很喜欢他这干脆的性格,神色当下缓和了不少,道:“小观原本也不想告诉我们,但作为我们管理局内部从小看大的孩子,就不免问得细了点,希望你不要因此责怪他。” 嚯,这是来主动唱黑脸了啊。 在另一个世界里看过漫画的水墨,自然知道所谓的被动都是没有发生的事。迟观回到管理局的时候,可是毫不犹豫地就上报了经历的所有细节,哪来的“原本也不想”存在? 但看闫既白的意思,是想把这事揽到自己身上,并伪造善意的谎言让他相信迟观泄密是被逼无奈,从而避免破坏“水墨”这个人心底里对迟观的信任,让他能继续把迟观当作朋友看待。 在心中迅速做好了判断,水墨自然也没有拆穿她的想法。 他面露微笑,语气轻松地说道:“当然。我很相信闫局长您的为人,无论是我还是我的师傅,都并不介意您知道这件事。如果您有什么好奇的,不妨直说就好。” 闫既白的嘴角也微微弯起了一个弧度。 她冲水墨略一颔首,道:“感谢你的信任。我向你保证,关于你天赋能力的这件事,除了我们在场的这几人,不会再有更多人知道。” 水墨想要的就是这句承诺,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真情实感了一些。 “吉凶自有其解”这个能力还是过于逆天了。 虽然这个能力只能作用于能力持有者自身,但若是被更多人知道的话,难免会有心怀不轨之人试图把自己的凶运转嫁到水墨身上,把他作为挡灾的牺牲品使用。 这不仅不是水墨自己想看到的,同样也是管理局无法忍受的。 毕竟……在历史上曾持有过这项能力的“那位”,便有过这样的经历。 管理局显然不想看到悲剧重演,尤其是在当下这个多事之秋。 第56章 只因我想 双方都已经亮了明牌,接下来的谈话变得更加轻松。 闫既白的肩膀不再像先前那样挺得笔直,会议桌另一头的武骁也放下了纸笔,向后以一个更加舒适的姿态靠在了椅背上。 水墨在心中猜想,对方接下来应该就是要问一些试探性质的问题了。 ……关于“吉凶自有其解”的使用。 “虽然已经和你的师傅沟通过一次了,但我还是想听听你自己的想法。” 果不其然,闫既白的下一句便是这么开头。 她透过屏幕的画面,与水墨的双眸对视,问道:“……你在接受这项能力之前,对其所代表的意义、需要承担的代价、以及将来可能会面对的危险……都是完全知情且自愿的吗?” 水墨没有犹豫:“嗯。” 闫既白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时,声音变得更加郑重,甚至带上了些许考量。 “你应该知道,这项能力在历史上只出现过一次。而当时的结果,便是‘那位’在无法抗衡的浩劫面前,通过牺牲自己,来换取了一整座城市的平安。” “……这种力量,自它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不会平凡。你毕竟也是出身自神秘侧的云隐阁,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水墨:“您但说无妨。” 闫既白的话头顿了顿,眼神忽地锐利了起来:“作为管理局的领导者,我必须向你确认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那浩大的灾难再度降临,你是否已经做好了准备,去接替‘那位’的意志,成为下一个拯救苍生的英雄?” 这句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隐隐带着一种道德绑架的意味。 始终沉默着坐在一边旁听的迟观终于忍不住抬了起头,眼神里带着些许不可置信,目光在屏幕上的闫既白和水墨之间来回扫动。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替同伴挡下这个问题,却被水墨轻轻拍了拍手背给制止了。 水墨看向正等待他回复的闫既白,既没有被对方话语中的宏大叙事给带偏,也不像愣头青一般表露出任何对成为英雄的激昂向往。 相反,他的表情显得有些平淡。 ……甚至更贴近一种漠然。 “闫局长,我想您可能误解了一件事。” 水墨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仍是那副温和的语调,但流露出来的气质却更像要拒人千里之外。 “最开始接受这个能力,只是为了达成自己的一个小小心愿。” 比如不要被男主怀疑什么的。 水墨在心底有些玩味的这么想着,面上却依旧沉稳平和:“我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具有牺牲精神的大义之人。” 他接着道:“我做出的每一个选择,必须先是我自身认同的。你们也不需要因为之前的事情感谢我,毕竟……我选择救迟观,只是因为我想,而不是别的什么义务。” “英雄这一词太重了,我不敢当,更是担不起那么多人的命。” 水墨自嘲地笑笑,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遇见了像当初‘那位’所要面临的选择时,也会完全凭借自身的意志去做出决定。无论是牺牲小我,还是保全自身,都交由那时的我进行判断。” “我很自私,所以,如果有人想要用某种冠冕堂皇的‘大义’来逼迫的话……那我可能就要做出一些让大家失望的事情了。” “抱歉。”他弯着眼,用这两个字做出了总结。 嘴上说着抱歉的话,态度上却并不像诚心的模样。 会议室中陡然安静了下来。 武骁有些诧异地看向他,在心里刷新了对他的评价。 这个平时看起来温顺又懂事的孩子,原来也隐藏着如此深的锋芒与利爪。 水墨方才的这番话说得非常直白,甚至有点不给面子,几乎是明晃晃地把威胁摆在了台面上,警告管理局不要因此生起什么不应该的想法。 迟观也扭过头,有些怔愣地望着水墨的侧脸。 仅凭他在这半个月的相处中对水墨形成的浅薄认知,对方好似一直是个脾气温和,很好说话的人,唯一的一次强硬也只展露在被平白无故怀疑成高级诡异的那天。 迟观本以为那昙花一现的尖锐不会再有机会看到了。 会议室的另一头,屏幕里的闫既白同样沉默了很久。 就在水墨以为自己是不是说得太过火的时候,闫既白突然笑了起来,连眼角处留下的岁月纹路都舒展了不少。 “哈哈哈哈……你和她真的很像。” 她过了好一会才止住笑,重重叹了一声,随后感叹道:“要不是时间相隔得实在有些远,不然我都要以为你是她的孩子了。” 武骁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应和道:“都是那种看起来软和,实际却是硬茬子的性格。局长您也别逗小孩玩了,等下要是他云隐阁那边的师傅跑来问责,您该怎么回复啊。” “我又没实际做什么。”闫既白无所谓地耸耸肩,颇像是个滑头。 她的神色再次平和了下来,向水墨笑道:“你有自己的决断,这很好。我向你保证,管理局永远不会在这件事情上给你施压。要是所有危机只能靠单单的一个人才能解决,那我们的存在不就显得很没用了吗?” “哪有,管理局诸位的付出也是万分值得歌颂的。”水墨下意识客套了一句。 闫既白拿他这圆滑的性子没办法,失笑道:“好了,其实今天叫你们过来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只是想确认一下水墨你的状态。现在看你恢复的不错,我也安心了不少。” “关于你们在解决‘失足之人’后,遇见那个青年的事情……迟观已经和我们汇报了。后续的追踪调查交由管理局处理便好,但你们还是要多多小心,既然没有完全消灭对方,他的目标是迟观的情况下,必然会卷土重来。” “当然。”水墨点点头,“您放心吧,不管发生了什么,有我在呢。” 这话说得,就好似他已经做好了随时为迟观付出性命的决定。 “水墨,你不必……”迟观欲言又止地看向他。 闫既白也怔愣了片刻,随后颇有些挫败地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水墨却不再做多的回复,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众人,脸上看不见丝毫动摇。 “……罢了,有你这么靠谱的孩子作为他的朋友,我们都放心。”闫既白有些心疼地摇摇头,“之后稍事整理,就让武骁送你们回学校吧,这都两周过去了,可不能耽误了学业。” 如此说着,她又看了一眼迟观,然后像全天下的家长般操心地嘱咐了一句:“小观,记得在学校里多照顾照顾水墨,知道吗?” ……这话好像有点耳熟,何落川的妈妈是不是也这样说过来着? 水墨愣了半晌,扭头看向迟观,与对方面面相觑,然后无奈地笑了出来。 接下来便是要回房间整理一下东西准备返校。主要是迟观需要整理,水墨倒是除了之前那个贴身的腰包之外,什么东西也没带来。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二人之间氛围不再像来时那么尴尬。 迟观扶着水墨,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憋了好半天,才开口问道:“你刚才跟局长说的话,是真心的?” 水墨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哪句?” “……救我只是因为……你想救,的那句。” “哎呀,我还以为你在纠结什么呢。”水墨开心地笑出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不是说了吗,你是我的同伴。” 迟观怔怔地看着他眯起的双眼,大脑就像短路一样,过了好一会才有别的动作。 他默默地把水墨的一条手臂抬起,环绕在自己肩上,以这种更为对方省力的姿势,继续搀扶着对方前进。 “嗯,同伴。” 他说。 第57章 还有提前毕业这种好事? 从管理局回学校的路并不算近,借着武骁的车一路坐过来也花了有近一个小时。 回到学校的时候正值上课时间,水墨和迟观回到知行居放好了自己的东西,又换了身衣服才向着教学楼所在的方向进发。 水墨一边前进一边整理着身上重新换上的唐装,侧过头看向与他并肩前行的迟观。 对方原来的红色双肩包已经损坏,武骁又给他买了个黑色的新包换上。行进的脚步不紧不慢,刚好维持在一个能让水墨跟上的速度。 “其实我已经好多了,真的。”水墨笑着用胳膊肘轻轻拐了他一下,表示不用再刻意照顾自己。 迟观只是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仿佛在质疑他这句话的真实性。 此时正好是下午课程刚开始的时候,他们从教室的后门进入,看到台上的任添瑭正在白板上写着复杂的回路图,大概是在讲解某个结界的构成思路。 看到在后排轻手轻脚找空位落座的二人,他也只是简单颔首,并顺口嘱咐道:“课后记得去教学系统里看之前落下的进度自学,不懂的可以发邮件问我。” “好,麻烦任老师了。”水墨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封无休坐在教室正中间的位置,闻声回过头冲他们挥挥手。 暗示传达得非常成功,水墨完全会意到了,当即领着迟观一起来到他身边坐下。 趁任老师转身继续画结界图案的时候,封无休才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问道:“身体怎么样了?怎么在管理局里待了这么久才回来?” 水墨对上他那副真心实意的担忧表情,心下颇暖,笑道:“没什么大事,就是天赋使用过度导致的虚脱。承蒙迟观同学照顾,在那边调养了一阵,现在除了还有点没力气之外一切正常。” “那就好。”封无休长舒了一口气,“我找到你们的时候就看见你像个死人一样直挺挺倒在地上,迟观状态也不好,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 “哈哈……” 水墨有些尴尬地笑着,心想,哪里是像个死人啊,他当时就是个死人。 不过这种话肯定没办法直接和封无休说,他只好随便开了个玩笑糊弄过去:“这么夸张?没办法,像我们这种身体底子比较差的人就容易这样。” “不过你看,我现在不是活蹦乱跳地回来了吗?” 封无休盯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了看,显然不太相信“活蹦乱跳”这个词。 但他并没有过多追究,因为他此刻有更重要的正事,要告诉面前这两位并肩作战的同伴。 “跟你们说个好消息。” 他打开手机,登陆校内网站,然后翻出来一个页面递给二人看:“听说我们解决了一个快要诞生的高级诡异,学校还专门在官网给我们发了表彰,说这是难得的大功劳。” 在他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页面,他们三个人入学时提交的大头照赫然挂在上面。再往下滑去,则是用非常官方口吻撰写的事件简述和表彰内容,还号召生物防治专业的其他同学向他们看齐。 水墨沉默了一会,努力忽视掉这种漫画世界里也存在的形式主义,转而询问起了更加现实的问题:“所以呢?有奖励?” “那当然!” 封无休扬眉吐气地道:“校长说了,我们的这次经历可以直接算在后面几年需要通过解决诡异赚取的学分上,要是这样的事情多来几次,我们甚至都可以在学完理论课后直接申请提前毕业了。” 从这番言论里,也可以听得出来封无休显然不是个喜欢上学的主。 迟观在一旁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意动,显然被“提前毕业”几个字吸引到了。 水墨想起之前在漫画里看到的事情,迟观本就是被闫既白以“处罚反思”的理由塞进的天南大学。 可如果他能做到提前毕业的话,说不定就能跳过大把时间,更快地回到管理局复职了。 水墨甚至能从对方身上看出一点蠢蠢欲动的意味,大概……是在心里想着怎么能赚取更多的学分吧。 不过,封无休口中的好消息还没有完全结束。 他继续说道:“另外,云隐阁那边也发来了悬赏完成的报酬,还附带了对情报误判的赔偿以及及时解决诡异的额外奖金。你们的那份应该也已经打到账户里了,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到,总之我来提醒一句。” 水墨在这个世界里有小四的后台操控,倒也并不缺钱。 但他不想拂了封无休的兴致,于是装作诧异地拿出手机,点开了自己的账户,然后故作惊讶地倒吸一口凉气。 他甚至很捧场地提高了一点音调:“这么多?” 终于有人能和自己分享喜悦,封无休那张本看起来还有些严肃的眉眼都舒展了不少,笑着说:“毕竟都是我们拿命拼出来的嘛。” 并肩作战一次后,封无休明显和二人的关系拉近了不少,此时说着说着,就非常自然地把手臂往水墨肩上一搭,这重量,让还在副作用期间的水墨差点趴在桌上。 封无休吓了一跳,赶紧松开手,把水墨扶住,满脸无措地向他道歉。 即使水墨一直摆手声称自己无事,但封无休仍然说了非常多好好休息注意身体多加锻炼的话,令水墨都有些哭笑不得了。 接下来的三小时课程,就在这种略显松快的氛围中度过了。 水墨在结界和刻印方面的天赋都很出众,迟观也并不逊色于他。 二人一面听着讲台上任添瑭讲述的最新内容,一面在教学系统中浏览着请假两周内错过的知识。 只花了一个小时出头的时间,便基本掌握了前置的内容,迅速跟上当下的进度,让一旁不善于此道的封无休看得惊叹连连。 终于宣布下课后,三人各自收拾好自己的物品,正商量着去食堂吃点东西再回宿舍,却见裴峻带着闻鑫烨突然站在了他们的桌前。 裴峻仍然穿着他那身名牌装,有些傲气地扬着下巴,然而脸上的表情却显得十分扭曲。 水墨分辨了一下,感觉是那种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很不好意思的纠结。 三人谁也没先说话,就看着裴峻在这样的尴尬中憋了半天,才终于说道:“那个……我有点事……想拜托你们。” 第58章 富二代励志独立成长记 在裴峻的诚恳邀请下,几人跟着他回到了知行居,打算好好听听他到底想要拜托怎样的事情。 结果刚推开大门,就被客厅餐桌上摆满的一桌子菜肴给惊到了。 各式各样的精致食物占满了整张长桌,有些甚至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做好不久的样子。 屋内此时已经有了一个人。莫凡正老神在在地坐在桌边,捧着手机近距离地为每一道菜式留下影像。此时见他们回来,脸上扬起个热情得过分的笑容。 “几位回来了?裴大少爷说今天要请大家吃饭,特地叫了家里的私厨送吃的过来,我可是早十分钟前就在这儿期待地等着了呢。” 封无休挑眉看着他道:“我说怎么下课后没见到你,原来是早知道有免费的晚餐啊?” 莫凡耸了耸肩,一脸坦然地回答:“裴少爷盛情难却嘛。” 裴峻让跟在身后的闻鑫烨也坐下,然后转过头看向水墨和迟观,指了指空位说道:“先坐吧,我们边吃边说。” 几个人便也顺他的意,挨个在桌旁落座。 裴峻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象征性地问了几句水墨和迟观的身体状况,问他们请假这段时间休养得怎么样。 迟观还是那副冷淡的做派,只是简单点点头,最后还是水墨替他们一同回了几句挺好的,谢谢关心。 一通毫无营养的寒暄结束后,桌上的众人突然都一并陷入了沉默,气氛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大家都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面面相觑着,面对身前摆放的一桌子好菜,却没有任何人先动筷子。 实际上,在座的众人都不是傻子。 裴峻今天又是摆饭局,又是放下架子来邀请,甚至都已经直接说明了有事要求他们。无事献殷勤可不像裴峻一贯的性格表现,显然是有些不正常的情况。 在这种未知的状态下,谁先动筷子,就意味着谁先默认了要承他的情,听他的差遣。 裴峻也没想到在座的各位都如此人精,他本来还想着等大家吃完了之后再开口,这样说事也方便不少。 但现在这副场面,明显是他不说实情,就会一直这么僵持下去。 既然如此,他也没了办法。只好尴尬地咳了一声,低头道:“行吧,我……就不打什么哑谜了。” “之前我看见表彰,封无休你们几个解决了一个即将诞生的高级诡异,我看中了你们的实力,所以……想拜托你们帮我解决一下家中产业里发生的怪异事情。” “诶,等等。” 莫凡没个正形地歪着身子,举手打断了他,问道:“裴家不是很有钱吗?这种事情,出点血去云隐阁挂个悬赏,或者直接找管理局的人不更好?” 裴峻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了几分犹豫和不甘。 “问题在于,那其实是我名下的产业。” 他低着头说:“你们也知道,我是被家里强行塞进这个学校来的。这段时间每个老师都在监视我的学业和生活,什么丁点大的破事都要向我家里汇报……这种被监视的感觉很不舒服,我不想这样。” “正好,我最近在听助理进行汇报的时候发现了些许不正常,其中一个产业里出现了一些常理难以说明的事情——我听完全过程,高度怀疑是诡异造成的。我想了很久,最后决定暂时不告诉家里人,因为我觉得……这或许是一个大好的机会。” 裴峻深吸了一口气,环顾一圈继续说道:“我在想,是不是只要我能凭自己的力量,在他们发现之前,完美解决掉自己产业里发生的诡异事件,证明我拥有在神秘界独当一面的能力,他们就能不再干预我后续的生活呢?” “就算真的要一直在神秘侧待下去,我也希望这是出自我自身的选择与努力,而不是被莫须有的‘改变命运的机会’所胁迫。” 他的眼神里闪烁起了坚定的光芒。 这种时候,大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对方怎么说也是一个富裕家庭倾全力培养出来的孩子,有着极强的主体性和自我中心思维再正常不过了。 哇,富二代励志独立成长记啊。 坐在裴峻对面的水墨双手抱在胸前,身体以一个放松的姿态靠在椅背上。 他一边在心中感叹,一边又有些冷漠地想道——可是这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但他表面却不动声色,因为他知道,总会有别人帮他把疑问问出口的。 果不其然,封无休作为心直口快的典范,直接开口道:“说重点,这和你想拜托我们有什么关系?通过我们的力量来帮你解决这件事,也并不会达到你想要的结果吧?” 裴峻急忙反驳道:“才不是!我的人脉也是我能力的一环!我凭自己本事说服你们来帮忙的话,也等于我靠自己的力量解决这一切啊!” “……” 众人一时哑口无言,餐桌上再次陷入了沉默。 最终是莫凡没忍住,第一个笑出了声:“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他们这些神秘侧出身的小孩,自小被灌输思想的更多是提升自己的实力,成为独当一面的人才,如此才有资格去对抗潜伏在社会阴影中的诡异。 因为这些怪物的出现总是令人猝不及防,他们永远无法保证自己随时与同伴在一起,故此,个人的实力,以及能否独自解决诡异这两点,成为了非常重要的指标。 只是没想到,在神秘侧涉世未深的裴大少爷并没有像他们这样的觉悟,仍是拿着普世里商场的那一套方式解决问题。 倒也不是说这样不行,只不过……这走向恐怕并不是他的长辈期望看到吧? 餐桌上的其他五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出了同样的想法。 但他们谁也没有出声多说些什么,毕竟对于裴峻来说,能从完全的抗拒,到选择尝试自己想办法解决诡异事件这一点,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总要一步步来的嘛。 裴峻可不知道室友们内心的这点小九九,只是在听见莫凡那极像是嘲讽的话语后,脸唰的一下变得通红。 他梗着脖子反驳道:“这有什么不对的!难道你们以后出任务不需要同伴吗?寻找合适的同伴本身就是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对对对,当然对。” 莫凡像哄孩子一样哄着他,然后继续问道:“可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地就答应你的请求吧?至少,你需要和我们说说你那产业里遇到的麻烦究竟是什么程度的。毕竟,要是太过棘手的话,我们也没那个理由去帮你卖命吧?” 这话说得可谓毫不留情,但在裴峻的眼里,却是明晃晃的答应征兆。 他再次激动起来,连忙站起来招呼道:“我们边吃边说吧!这顿饭就当是你们愿意听我说的酬劳,不要有压力!你们听完如果后续愿意继续帮忙,我还可以付出更多报答的!” 他的诚意不可谓不足,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另外几人也就不再客气,纷纷动了筷。 第59章 度假村怪异事件之谜 裴峻喝了口饮料润润喉咙,才开始讲述起具体的情况。 “出事的那个产业是我名下的一个度假村,在隔壁的清风市。因为地处郊区,总有一些家庭不方便的员工存在,我们便也开放了让家属同样入驻帮工的渠道。然后就在前几天,里面的一位员工上报,说自己的女儿似乎有些不对劲。” “熟识她们母女的其他员工和管理层都注意了一段时间,没有看出什么不对,以为是那位母亲最近工作压力太大而导致的误判,也就没放在心上。” “结果自从那天之后……大概是五六天前吧,度假区内陆陆续续地出现了不少奇怪的事情,逐渐影响到了日常运营,才终于上报到我这里来。” 封无休口中叼着个鸡腿,有些含糊地道:“我还以为你只是个混吃等死的二世祖呢,没想到竟然是在认真管理手下的产业。” 裴峻大怒:“你几个意思!” 莫凡连忙打断了对话:“等等等等,你话还没说完呢,不对劲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又是什么,总得展开来讲一下吧?” “……哼。”裴峻没好气地扭过头,往嘴里塞了点食物,恶狠狠地嚼了几下才接着说道:“首先,最开始上报的那位员工是觉得女儿撞邪了。” “具体表现我没见过,但听那位员工的汇报,说是女儿光看外表没什么问题,实际的行为举动却很不正常。比如和自己忽然变得生疏,经常徘徊在一个地方发呆什么的……其他的员工觉得她太过多疑了。” 闻鑫烨在一旁适时接话道:“但我们也不能忽视女孩被诡异寄生的可能。” “对,同时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有了捧哏的存在,刚还有些炸毛的裴峻瞬间被安抚了下来,讲述也变得顺畅了不少:“过了一段时间,每日都有注意驱虫清洁的度假区里不知道为什么冒出来了非常多不同种类的昆虫,导致入住的客人把投诉通道都挤爆了。” “那边的负责人尝试了多种解决方案均没有效果,才上报到我的助理那里。我现在已经通知他们关停了度假村,就等着你们能和我一起去调查呢。” 说到这,他又环顾了一圈,去观察其他人的反应。 看到大家的表情都没什么变化,他咬咬牙,又添了一把火进去:“……另外,这件事我已经上报学校了,风凌校长表示,如果我们能顺利解决的话,回来就可以把这次的经历算进之后几年的实践学分中。” 这话一出,众人的脸上均出现了些许意动。 就连一直懒懒靠在椅背上的莫凡也坐直了身子,摸着下巴琢磨道:“听上去不算很严重的影响……应该只是个中级诡异之类的吧?我觉得有点可行。” 封无休却不赞同地摇了摇头,道:“一切的源头很有可能就是那个据说行为怪异的女儿,可按裴峻的描述,她在外观上并没有什么异常。如果是这种能够完美化作人形的程度,就需要考虑一下高级诡异的可能了。” 水墨在一旁安静地吃着饭,没有加入几人的讨论中。 他的心里其实很清楚,这个事件多半就是漫画即将到来的下一个剧情点了。 他甚至还在脑子里和小四确认了一下,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按照一般套路,主角团遇见的铁定就只能是高级诡异了。 那边,听到封无休推测的裴峻点头如捣蒜,急忙说道:“所以这就是我尤其想邀请你们三个的理由啊!” 他看向封无休,水墨和迟观,眼神无比诚恳:“毕竟听说你们解决的那个诡异已经无限接近高级了,所以请无论如何一定要来帮忙!” 莫凡故作伤心地摇头,看向身侧的闻鑫烨说道:“原来我们两个人一开始就不在考虑范围内啊。” 闻鑫烨只是局促笑笑,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开口道:“但……我也想去出一份力,哪怕最后没用上我,只是长长见识也很好。” 没被搭腔的莫凡自讨了个没趣,便也不再和他搭话,转头看向封无休:“无休,你怎么想?” 封无休只是简单考虑了片刻,答应得非常之干脆:“我去,正好验证一下我这段时间的锻炼成果。” 他握紧了拳,眼中跃动着燃烧的斗志,看向水墨道:“相比起上次,我敢保证自己在武艺上一定有了进步,这回绝对会保护好你们,决不让之前那种事情再次发生!” 水墨听见这直白得有些可爱的豪言壮语,自然是领了他的情,笑着回应道:“那就期待封同学这次的表现了,我也一起吧。这种赚学分的机会,错过了也确实可惜。” 嗯……不过,“水墨”这个纯为了跟着男主才创的账号,真的需要学分和毕业这种事吗? 水墨在心中如此想道。 但他的思维刚发散出去,就忽然被衣袖处传来一股的力道拉了回来。 他顺着方向看去,发现了迟观有些担忧的表情。 那眼神里传递的意思很明显——你能行吗? 水墨没说什么,只是往迟观那边靠了靠,低声说道:“我可以少活动一点,在后方多研究些刻印和结界,为大家提供术法支持也好。” 迟观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似乎是在确认他有没有逞强。 最后,他终于下定决心,对着裴峻点了点头,道:“我也去。” 莫凡挑挑眉,有些惊讶地道:“你们都去啊,要是我一个人不去的话岂不是显得很不合群?” 封无休:“你还会考虑这种事?” 闻言,莫凡故作伤感地捧心道:“我可是很珍惜和大家的缘分的……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也加入吧。” 裴峻直接选择性地忽略了莫凡口中那点微妙的阴阳怪气。 他脸上的喜色洋溢出来,当即唰地一下站起身,手拍在桌面,激动道:“感谢你们的帮助,事成之后报酬一切好说!” 莫凡笑呵呵地夹起最后一块肉放进嘴里:“报酬都是其次,主要是那个校长承诺的学分实在太吸引人了。裴少爷,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如果大家都没意见,我就直接通知助理,给我们安排明早去清风市的机票!” 裴峻豪气地一挥手,道:“只要事件能被顺利解决,以后但凡是挂在我名下的产业,都对你们实行终生免费制!” 稀稀拉拉的掌声在客厅中响起,只有水墨、莫凡和闻鑫烨比较捧场地没让他落下面子,对此并无兴致的迟观和封无休则没什么反应,只是继续低头吃着他们的饭。 这次的剧情点又会带来什么新的进展呢? 水墨简单地喝了一口气泡水,在心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迟言……这次也会出现吗? 第60章 探子 既然大家都确定了一起去,裴峻立马发挥了经商家庭培养出来的超强执行力。他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没过十分钟就回来说帮大家都告好了假,于是大家便各自回房整理行李。 水墨推开属于自己的那间门,目光落在半个月没人住而落了一层薄灰的桌面,轻叹了口气。 刚从管理局回来,凳子都还没坐热就又要外出。 他从床底下拖出自己的那个复古皮箱,挑了几件纯做样子的换洗衣物往里塞,同时有一搭没一搭在脑子里跟小四聊天。 【果然,你看这种学院题材的作品,学校都只是作为主角团相识的一个跳板,实际的主线却根本不会在学校内进行发展。】 原来的常穿的睡衣已经在之前的剧情里光荣牺牲,好在他早有准备,此时找出了另一套一模一样的睡衣叠好塞了进去。 他接着说:【光凭他们三天两头跑校外,那可怜的出勤率,放在现实世界估计都要被导员把电话打爆,最后连毕业都难。】 小四:【虚拟故事,剧情需要嘛。总不能让读者看主角天天在教室里背结界回路吧?那种日常流很难吸引人的。】 【也是。】 水墨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在手中打开。 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来个玻璃瓶,其中盛着深蓝近黑的液体,在灯光下闪烁着细微的光点,像是一潭浓缩的星光。 这便是他用来画刻印纸和结界必不可少的碎星墨了。 他之前就在学校的物资处买了一大批这种墨水,价格贵得离谱。要不是在这个世界的所有消费都有小四进行暗箱操作,否则他可能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据说,里面添加了很多珍稀的草药和矿石粉末,生产困难也就算了,还娇贵得很。 如果储存条件不当,其中蕴含的效用就会挥发,最后变成带着细闪除了好看根本没啥其他用处的普通墨水。 是以,它们用了非常厚的玻璃瓶密封储存,又沉又易碎。 水墨没有办法,只好在外面裹了好几层衣服作为缓冲,只求它们不要碎在自己的皮箱中。 他起身掂了掂箱子,结果,处于副作用下有点肌无力的身体差点都没能给它提起来。 最后还是靠之前新掌握的控物能力帮忙分担了一点压力,才算是轻松提起。 小四在他的脑中旁观水墨与皮箱的对抗,有些无语:【真的需要带这么多墨水吗?都快有十瓶了。】 水墨反驳:【之前打“失足之人”就是因为刻印纸不够没办法制作完整结界,但如果碎星墨管够就不会有这个苦恼了不是吗?多重术法形成的结界可比单一的刻印纸效用来得大。】 他说得很有道理,小四便也不再吱声,看他继续清点自己的装备。 药品肯定是得带上的,之前的经历已经证明了这项准备多有用。 另外,他当时在面对迟言时,被打飞的那把匕首也在后面由迟观捡了回来,在管理局的时候就已经清理好还给他了。 水墨拿起那把匕首在眼前晃了晃,光洁的金属刀身倒映出他一双黑漆漆的眼瞳。 【现在学会用“气”控物之后,这把刀的用法也不局限在我手里了。】他兴致勃勃地道,【之后说不定还能玩一手飞刀呢。】 【或者飞刻印纸也行。】小四在脑子里附和道。 …… 一夜过去。 昨天迅速收拾完备了自己的行李,早早上床的水墨睡了个十分安稳的好觉。 当他换好了正装,打着哈欠提着皮箱推开房门时,就看到了在外面直愣愣站着的迟观。 对方今天穿了身宽松的卫衣,黑色的新背包稳稳当当挂在背后,站姿异常端正,杵在那儿就像是个兵。 水墨的脑袋上浮现了一个问号:“不是去校门口集合吗?你在这干什么?” 迟观见他出来,直接伸出手,从水墨手里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皮箱,解释道:“等你。师傅让我多照顾你。” 水墨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回拽了拽箱子把手,结果根本没拽动。 “不至于到这种程度吧?”他有些好笑地看向迟观,“我是还没好全,但也没到连个箱子都拎不动的程度……你把我当成是什么易碎的瓷器了吗?” 他本来是想开个玩笑,缓解一下自己力气根本比不过迟观的尴尬。 结果哪成想对方当了真,呆愣片刻后满含歉意道:“对不起,我不是瞧不起你的实力的意思。” 水墨都快被迟观这脑回路气笑了。 他松开手,颇为无奈地耸了耸肩,道:“行吧,既然你这么想拎就随你吧。反正稍微注意点就好,我在里面装了不少碎星墨,挺沉的。” “好。”迟观淡淡回应了一句,然后就拎着箱子走在了水墨前面,似乎是要向后者证明什么一般,连步伐都控制得十分稳健。 二人还没走出两步,就被后面莫凡的招呼声喊住,于是三人干脆一同结伴走了过去。 等他们来到校门口的时候,裴峻叫的车已经等在那里了。 那是一辆宽敞的黑色MUV,商务感十足,与水墨曾在现实世界中看花边新闻时见到的明星保姆车如出一辙。 车门此刻大敞着,裴峻坐在副驾驶上,正低头刷着手机。 闻鑫烨早早的便到了,选了个中排靠左的位置,有些坐立不安地四下张望。看见水墨等人过来,赶紧向他们招了招手。 莫凡来到车前和他打了个招呼,正打算往后排钻,却被人拍了拍肩膀。 他回头一看,水墨冲他微笑着说:“抱歉,莫同学,我和迟观昨晚都睡得不太好,想找宽敞点的座位靠着休息一下,你介意让我们两个坐在后面吗?” 水墨可没忘记之前在漫画里看到的内容,这个莫凡,很有可能是云隐阁里某一派想要除掉迟观的势力,派来的监视员。 结合迟观是诡异的身份信息,对方想做的很明显——就是收集迟观无法被人类社会驯化的证据,从而能有一个冠冕堂皇讨伐他和管理局理由吧。 毕竟,同为处理诡异的神秘界官方机构,云隐阁和管理局必然是有竞争存在的。 像车内这样一个完美的私密空间,莫凡多半是不会放过尝试打开话题探听情报的机会的。 聊天过程中,只要简单观察一下对方的肢体表达或微表情信息,就能得出许多令当事人自己或许都意识不到的结论。 这样的情况下,要让莫凡占据了最后面通览全局的位置,岂不就是方便了对方收集信息吗? 水墨总是想得很多。他相信,只要人有心,任何无关紧要的举动都能被无限放大成为攻讦的证据。 而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发生,最好的应对,便是不要让对方收集到多少信息。 闻言,莫凡微微偏过头。 他的双眸半遮半露,在墨镜后观察了水墨片刻,扬起了一个同样看不出破绽的笑容。 “当然,那你们先请吧。” 第61章 还给你在这玩上养成系了 气氛的微妙只不过一瞬,很快,知行居的最后一人赶到了现场,出声打破了这一切。 “你们都站在门口干什么?不上车吗?” 封无休将自己的长剑串在行李袋的提手间,像挑行囊一样把剑扛在肩上,慢慢悠悠地从后面走来。 “没有。”水墨笑着回他道,“刚才只是在和莫凡同学商量换座位的事情,好在他也理解我需要休息,非常大方地把后座的位置让给了我和迟观同学呢。” 莫凡听见这话,转过头疑似翻了个白眼。 封无休点点头,没有再多问什么,干脆地把行李往闻鑫烨脚下一放,同后者并肩坐在了左方中排的位置上,将靠门的那个独立座位留给了莫凡。 上车后,水墨也特地安排了迟观坐在莫凡座椅正后方的位置。如此,后者除了完全转过身之外,全无可能通过装作无心的角度来观察到迟观。 车子平稳地启动了。 莫凡作为探子确实足够健谈,一路上一直在制造着各种话题与众人聊天,明里暗里地收集各种情报和信息。一会儿问裴峻名下度假村的具体细节,一会儿又转过头来和封无休聊学校里的趣事。 只可惜,他最为关注的迟观从坐下的那一刻起就闭上了眼睛,贯彻“没有睡好”的形象,彻底拒绝沟通。 ——虽然这副表现也很符合对方之前展露在人前的性格,但莫凡怎么看怎么觉得,这里面多半有另一个家伙的示意。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水墨一眼,结果得到对方一个温和的微笑作为回应。 呵,还真是难搞。 莫凡摇了摇扇子,在心底想道。 到了南亭机场,裴峻的随行司机兼助理拿过了六人的身份证件,帮他们去办理值机手续。 知行居的六人除了露个面之外,没有任何需要操心的事情,很快就拿到了各自的机票。 趁着起飞时间还没到,他们开始在机场中四处乱逛。这边看看内部设计的绿化景观,那边逛逛一溜烟的特产商店。 主要是因为封无休提出了想要多看看。 据他自述,他从小被隐居的师傅捡回了山里收养,一直跟着师傅学习武艺,直到前一段时间入学天南才得以走出山林,从没来过这些地方。 他的表现倒还是沉稳,但眼中的新奇怎么也藏不住。一路上各种东张西望,遇见不明白的事情,还会直接请求水墨或者莫凡进行说明。 这样的游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直到裴峻后面实在不耐烦,外加真的走累了之后,才出声喊了停。 封无休有些遗憾地耸耸肩,但也没多说什么,反正好奇心已经差不多被满足了。 于是,众人便拐了个方向,在大少爷的带领下,进入专门的贵宾休息室等待登机的时间到来。 水墨有了时间和场地,终于可以拿出纸笔,趁此机会绘制了一批刻印纸。 有人路过好奇询问,他就表示这属于一种特殊的书法控笔练习方式,同时谢绝了所有想要拍摄的请求。 封无休在休息室里也没有闲着,把能见到的所有零食饮料都尝了一遍,挑挑拣拣一通,最后向众人表示,还是矿泉水深得他心。 裴峻在一旁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多说什么。 南亭与清河相隔得并不远,众人登上飞机后,只是隔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的航程便落了地。 下飞机的时候,封无休还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他一边回味起飞与降落带来的那种失重感,一边遗憾自己为什么在当初入学过来的时候不知道这种交通方式,不然早早就能玩过一次了。 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让裴峻忍不住撇嘴道:“这有什么,真这么喜欢失重带来的刺激感,还不如我改天直接带你去跳伞,就怕你不敢吧?” 封无休只选择性地听见了自己想听的,果断愉快道:“好啊,一言为定,你请客什么都好说。” 裴峻被噎得一哽,争辩的话语在嘴边绕了一圈,最后想起自己还有求于对方,愤愤不平地闭上了嘴。 水墨在后面把他们拌嘴的全过程收入眼底,看得心里乐极了,眼睛都笑眯了起来。 “跳伞是什么?” 一个压低的声音突然从身边传来。 水墨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去,对上了迟观充满求知欲的眼神。 他突然反应过来,不仅封无休是从与社会环境基本脱节的地方长大,好像……迟观这个男主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按照设定,对方在很小的时候就遭遇了孤儿院的灾难,又被神秘侧的人发现了诡异的身份,由管理局那边接了回去,明面照顾,实则看管。 如此被养在闫既白身边长大,除了训练和学习之外,大概也就是偶尔梦游出去当个人形诡异查找器,生活中存在的娱乐活动少得可怜。 思及此,水墨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语言,凑过去用通俗易懂的给他方式解释道:“其实……就是坐飞机上到一个很高的地方,然后用一个像大雨伞的东西减缓降落的速度,再慢慢安全地飘到地面。” “我没试过,但听说感觉和飞差不多,有许多向往天空的人很热衷于这项运动。” 迟观听得非常认真,甚至还低下头,尝试在脑中勾勒水墨描述的画面。 “飞的感觉……”他低喃道,“听起来不坏,我想试试。” 前面的封无休听见了这段对话,当即凑过来,在迟观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揽上了他的肩膀,开心道:“之前我就觉得了,现在看来,咱们果然是同一类人,都追求刺激的活动啊。” 这么说着,他还用力晃了晃迟观的身体:“等这事办完,我们让裴大少爷请客,一起去蹦一次!如何!” 裴峻没好气地回头道:“还让你蹬鼻子上脸了,真把我当冤大头吗!” 封无休朝他露出一个有些痞气的笑容:“那你要言而无信?” 裴峻炸毛:“才没有!去就去!这点钱我包了!” 被封无休揽在怀里的迟观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平时很排斥这种肢体接触,此时全身都僵硬成了一块板砖。他有些不适应地偏了偏身体,但最后不知道出于怎样的想法,还是没有把封无休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掀开。 迟观就那样任由封无休揽着,沉默了好半天,才点点头回了一句:“好。” 水墨看着眼前的画面,突然冒出了一种微妙的欣慰感。 小四也开始在他脑海里抹眼泪:【呜呜呜,砚砚,好感动啊,我们家观观终于又交到新朋友了。】 【……】水墨十分无语,刚酝酿起来的一点情绪在这一瞬间被搅得稀碎,心中感动全无,只剩下了满满的吐槽欲:【还给你在这玩上养成系了是吧?】 这么说完,他顿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之前在管理局时与闫既白对话时,对方看向他们的眼神里似乎也带着那种期待和欣慰感觉。 如此联想起来,搞得他一时不免把闫既白和小四放在一起比较了片刻,随后有些恶寒地打了个颤。 再想到自己刚才也差点代入了迟观的长辈视角,水墨的心情变得愈加复杂了。 他低咳几声,装作口渴拐进路过的便利店中买了瓶冰水,给自己猛灌了好几口,才彻底甩掉脑中生起的那点怜爱之情。 第62章 初入度假村 裴峻安排的接送车已经在清河机场等着他们了,众人上了车,经过约莫四十分钟的路程后,终于接近了度假村所在的区域。 随着车子拐入私人车道,彻底进入度假村范围后,裴峻透过车窗观察外面景象,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车道两旁精心种植的绿化,叶片变得歪七扭八,东缺一块西缺一块。原本应该是一片绿意盎然的草坪,此刻也显得肮脏而灰败。 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是那些随处可见,穿着防护服的度假村员工。他们个个身后背着蓝色的塑料桶,手里拿着喷管,正对着灌木丛和路灯柱子喷洒着白色的药雾。 还没下车,一股浓烈的刺鼻化学气味就顺着空调的出风口钻了进来。 好在进入度假村前,开车的司机就已经非常有眼力见地为自家少爷和少爷的朋友们准备好了口罩,特地看着他们戴好了才继续前进。 这种程度的防护还不足以隔绝掉全部的气味,只能说聊胜于无。 “味道也太冲了。”封无休皱着眉,伸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到底喷了多少药?” 车辆在一处空旷的喷泉广场停下,自动门在司机的操作下滑开,众人走下去,刚踩到路面上的那刻,脚底便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嚓”。 水墨低下头看去,瞳孔略微缩了缩。 鞋子从路面挪开,下面露出的是几只已经死掉的黑色甲虫,拇指大小,被他一脚踩得稀碎,黏黏糊糊地贴在路面。 “呃……”水墨有些恶心地移开了视线,只感觉自己这双鞋不能要了。 放眼望去,广场的绿化带中、石砖缝隙里、干涸的喷泉池底,密密麻麻全都是昆虫的尸体。 有常见的苍蝇蚊子、蟑螂蜘蛛,也有很多他叫不出名字的鞘翅目和鳞翅目,层层叠叠地铺在地上,让人几乎找不到一处干净的落脚点。 “老板,您可算来了!” 不远处,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急匆匆地从台阶上跑下来,站定在众人面前提起口罩喘了口气,被味道熏到后又迅速戴了回去。 他额头上全是汗,看向裴峻的眼神像是看到了救星。 “陈经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裴峻跳着脚,踩在几块相对干净的空地上,一脸嫌弃地道:“我记得你给我通报的时候发过来的视频还没这么严重,消杀做了几天了?” 陈经理苦着脸解释道:“已经连续喷了三天了,大家的工作都没停过。可这些虫子邪门得很,白天刚清理干净一批,第二天早上起来又是铺天盖地的一层。” “啧……行吧。” 裴峻嫌弃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虫尸,皱眉吩咐道:“消杀照常继续,其他的事情我来处理。我之前问的地方你准备好了没?先带路,让我专门请来处理特殊问题的几位朋友歇个脚。” 陈经理一怔,偷偷打量了一下面前这群明显才刚成年的孩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怀疑,但想到自己头上的老板裴峻也是同样的年纪,又迅速释怀了。 他笑道:“当然,几位请跟我来,换乘我们酒店内部的游览车到贵宾区的住房区域,那边刚完成深度清理。” 几人跟着他往里面的停车处走。度假村内部的道路多是为人行或者小型游览车的通过设计的,载他们前来的接驳车也没法再往里面开,这段步行不可避免。 露天停车处内的数辆敞篷电瓶车上也爬满了各种昆虫,好在陈经理考虑周到,单独准备了一辆挂了双层防虫网,内部干净的车,才没有让众人连转移前往住宿的路上还要忍受各种昆虫的骚扰。 水墨靠在金属的扶手上,看到路边的景观灯柱上都被贴满了黏虫板,其上的昆虫数量已经多到遮盖住了它原本的颜色。 上面许多被粘住的虫子还在活着挣扎,密密麻麻的肢体起伏,形似黑色的海浪。 他感到一阵反胃,扭过头去,发现迟观也紧紧蹙着眉。 在裴峻的吩咐下,陈经理把他们六个人安排在了一幢独栋的小型别墅中。这一片贵宾区所在的住宅地势较高,为了保障视野,周边的装饰景观比较稀少。 没有多少给小生物藏身或歇脚的地方,这块的虫害也相对没那么严重了。 “老板,照您的要求,这是最大的一个房型了,一般是供家庭前来的客户居住。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有三个套间,各处都配备了呼叫仪,线路也换好了,可以直接对接到我的办公室,您有什么需求都能随时吩咐。” 陈经理领着众人用智能卡片刷开十分现代风的自动门,同时也不忘回过头进行介绍。 他的专业能力确实不错,在这样虫害泛滥的度假村里,竟然也能安排人收拾出一片完全不被影响的净土。 这幢别墅向外的所有通风口、下水道等均被封死,通过一些科技手段达成了内循环,仅仅是短期使用完全没有问题,房屋内部的空气也不会让人觉得憋闷。 裴峻扫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夸赞道:“行,做的不错。你回去安排一下会面,我们收拾好了就来进一步了解情况。” “当然。”陈经理略微一颔首,“司机随时在外等候。” 等到他离去,裴峻才看向自己的几位同学,继续说道:“抱歉,这次情况特殊,为了能够互相照应,我没有安排第二个住处将大家分散开。眼下所在的已经是度假村里最大的房型,但还是需要大家委屈一下自己,两两挤在一间了。” “瞧你说的。”莫凡笑着摇摇扇子,“裴少爷的考虑很周到,我们毕竟是来做任务,又不是享福,一切肯定是以安全为上。” 封无休也点点头:“这样的安排的确合理。我提议,房间的分配也最好平均一下各自的综合战斗力,以免出现被挨个击破的窘况。” 得到同学们的肯定,裴峻肉眼可见的心情好了不少。 对于封无休的提议,他也早就在脑中做好了安排,此刻直接扬着下巴吩咐道:“我想过了,封无休你和我一间,莫凡照顾一下闻鑫烨。水墨和迟观,你们两个最熟,又是并肩作战过的关系,一起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样的安排的确合理,基本上对应了大致的强弱搭配,没人提出意见。 不过水墨留意到,另一侧站在莫凡身边的闻鑫烨在听见这个安排后,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又有些局促地低下了头,一言不发。 “行,那就赶紧把东西放上去,歇十分钟咱们就出发。”封无休干脆地拎起自己的行李包,率先往楼上走去:“早点解决早点回校。” 水墨和迟观的房间在二楼的最东侧,不愧为贵宾区的住宿安排,屋内的陈设非常豪华,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下方的林海。 他看着迟观轻手轻脚地帮忙把皮箱搁在了行李架上,突然想起另一件被自己遗忘的事情。 他伸出手,在空气中一抓,抓出了两根玉签。 一根洁白无瑕,什么东西也没显现,另一根的顶端则洇下了淡淡的灰黑色。 ——凶。 但程度有限,不需要用到解签也能顺利度过。 看来今天不会有什么太特别的事情发生了。 水墨略微放了心,正摘下口罩想透透气,就听见窗户玻璃上传来一阵细微的撞击声。 “咚、咚、咚。” 他走过去一看,外面有几只巨大的飞蛾正拼命撞击着玻璃,它们的翅膀呈灰白色,上面的花纹有种令人晕眩的诡谲。 “种类也太丰富了,根本不像是自然的迁徙或者繁衍。”水墨皱着眉喃喃道。 迟观听见他的自言自语,抬头回了一句:“那些虫子身上有很淡的诡异气息,但本体似乎不在附近。” 水墨有些惊讶:“这是你作为……同类的感知?” 迟观抿着唇点了点头,道:“只是大概的感应。不过我现在怀疑这里盘踞着一只高级诡异,它们味道会比较……特殊。” 这是他通过之前与“失足之人”的照面总结出来的经验。当时那只即将蜕变为高级诡异的家伙,让他感受到了一种从身体内部腾升而起的渴望。 而现在,这种感觉似乎又隐隐约约地出现了。 第63章 怪异的女儿 十分钟后,六人在一楼大厅集合。 考虑到外面铺天盖地的昆虫,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换上了长袖长裤。就连水墨也没有再披着身上的马褂,生怕宽松的外套会把一些不该有的虫子兜回来。 “走吧,陈经理已经叫来了相关人员,在行政部那边等着我们呢。”裴峻挥了挥手,带着众人走出了别墅。 行政部位于员工区范围的一个小角落中,是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 他们到达的时候,陈经理领着他们来到了一间简陋的会议室中,此时里面已经坐了一个神色憔悴的女性。 她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皮肤黝黑,穿着度假村的统一制服。脸上还有不少汗渍,大抵是刚从消杀工作中回来,周身萦绕着一股化学药品的气味。 女人正局促地坐在椅子上,听见门口的动静神色不安地看过来,见到是陈经理才松了口气,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老板,这位是谭桂珍。”陈经理引导着众人坐下,然后转向对面的女人,介绍道:“她是我们清风雅居的老员工,也是最开始上报女儿不对劲的那位。” “她的女儿因为身体和心理上的一点小毛病,目前处于休学状态中。因为是单亲家庭也缺乏人照顾,所以申请了我们的员工福利,那个携带家属的名额。 本来这项制度是专门开放给不方便照顾老人的家庭,考虑到她家情况特殊,我们也批准了申请。不过……目前登记的员工家属里也就这一个小孩了。” 谭桂珍看向众人,似乎是有些惊讶于自家的顶头上司竟然是如此年轻的孩子,一时连话都没说出来。 “谭女士,别紧张,先坐。”裴峻难得温和地说了一句。 陈经理看着女人坐下,还是没忍住皱了皱眉,叹道:“谭桂珍一直在强调她女儿不对劲,可是我们都去看过,那孩子除了变得安静点之外也没什么大毛病。但考虑到老板您需要尽可能全面的信息,我还是把她叫了过来。” 闻言,裴峻没说什么,只是扬了扬下巴示意谭桂珍说话。 谭桂珍咽了口唾沫,尽力压着心中的焦虑,用有些嘶哑的声音开口道:“老板,我……我真的没瞎说。大伙儿都说我是最近压力太大,看走了眼。” “……我没办法拿什么证据出来,但我、但我真的觉得……那不像是我闺女。” 她在说这话的时候,手也忍不住一同比划着各种动作,看上去是真的十分急切于取信众人。 或许,她知道自己的可信度本来就不高,所以只好在带来希望的上层面前,尽可能压下自己的情绪,让自己不要显得歇斯底里。 她太需要这次调查的结果了。 水墨静静地注视着谭桂珍,通过观察做出了判断。 他走过去,手轻轻搭上了谭桂珍的肩膀,安抚似地拍了拍,轻声道:“别担心,女士,慢慢说吧,我们都是专业人士,为了解决问题而来。” 谭桂珍看着水墨那张清俊又温和的脸,情绪似乎稍微稳定了下来。 水墨没错过这点微弱的变化,及时追问道:“我们能问问,你发现不对劲具体是什么吗?” 谭桂珍连连点头,深吸一口气,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我闺女叫小雅,生下来就……医生说是有点发育方面的病。”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词:“她和普通小孩不太一样,不爱和人打交道,有自己的一套做事方式,每天雷打不动就是去那几个地方。” “我也没觉得有什么。孩子们各有各的活法,她喜欢一个人待着就由她去,我养着她。好在裴老板和陈经理心善,也同意我把小雅带进来住着,偶尔做点简单的活,也是吃穿不愁了。” “可……从差不多一周前开始吧,她就像是变了个人。以前总害怕出门,我慢慢劝慢慢引导,才让她养成了每天在室外几个地方逛一圈活动活动的习惯,到点了就回家。可现在总是找不着人影,尽往些稀奇古怪的地方凑……把自己搞得脏兮兮就算了,喊很多遍也不乐意回家。” 谭桂珍的眼神有些空洞,一边回忆一边说:“还有吃饭。以前她总没什么胃口,扒两筷子就停手,怎么劝都不继续吃,现在饭量大得吓人!” “这难道不是好事吗?”陈经理忍不住插嘴道,“孩子爱吃饭说明是长身体,四处乱跑调皮捣蛋也是正常叛逆期到来的情况啊……和我家那个可像,多健康的状态。” “你不懂!”谭桂珍猛地打断了陈经理的发言。 她转过头,低哑着声音嘶吼道:“我是她亲妈!我能不知道我的孩子!还有……以前她总是熬夜,现在到点了就回屋。我有一次忍不住去看……发现、却发现……她根本没有躺着,就那么直挺挺地坐在床头,闭着眼,一动也不动。” “我原本以为她睡着了,结果刚走近,她就那么唰地一下,睁开眼睛看着我!那眼神冷冰冰的,一点都不像个十四岁的孩子!” 谭桂珍的一双手放在眼眶旁,不断张合,似是想让众人理解当时她所看见的画面。 “前两天……她还在镜子前面站着,一动也不动,嘴里嘟囔着我听不懂的话!那看上去是我的闺女模样,但我感觉……我知道!那张皮下面换了个人!!”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有些急切地转过身,一把抓住了水墨搭在她肩上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求求你们,跟我去看看她吧!你们是老板带来的专家,一定能看出来的对不对?!” 水墨任由她抓着,感觉到那双长满老茧的手在不停地发抖。 他看向对面几位同伴的反应——闻鑫烨面露同情,裴峻表情复杂,封无休摸了摸下巴,迟观依然顶着面瘫脸。 倒是莫凡显得若有所思。 “姐,除了这些,您女儿身边还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吗?”他追加进行询问道,“比如那些昆虫什么的?” 听见他的话,谭桂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对!虫子!蛾子!外面到处都密密麻麻聚了不少乱七八糟的虫,但我和我闺女住的地方,只见过飞蛾!” “那一堆一堆的飞蛾就围着她的窗户转,别人都说是因为她晚上开灯,但我觉得不对,因哪怕是白天,那些飞蛾也聚在那儿不挪窝!” “只有飞蛾?”封无休挑了挑眉,“这倒是个新线索。” 水墨安抚地拍了拍谭桂珍的手背:“我们相信你,谭女士。这样如何,我们就不浪费时间了,你要是愿意的话,现在可以带我们去见见小雅吗?” 谭桂珍大喜过望,忙不迭地站起来领路:“愿意、愿意!她最近都没出门,就待在后面的员工宿舍区,离这儿不远!我带你们去!!” 陈经理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叮嘱几位注意安全,自己则转头去调度其他的工作内容了。 毕竟无论结果如何,该属于他的本职工作也是不可落下的。 如此,六人出了行政楼,跟在谭桂珍的身后往宿舍区走去。 第64章 惊恐 员工宿舍区离行政办公楼不算太远,走过去也就不到十分钟的路程。 这边的环境明显比贵宾区要差上不少,一排灰白色的矮楼紧挨着,墙皮因为受潮而爬上了些许霉斑,伴随着四处散落的昆虫尸体,显得格外混乱与肮脏。 空气中刺鼻的杀虫剂依旧浓郁,走到楼房内部,还能闻到另一股空气不流通带来的潮味。 由于多数员工都被安排出去杀虫了,此时走廊上空无一人,只剩些许漏网的飞蛾在昏暗的灯光下绕圈飞行。 谭桂珍走在最前面,脚步快得有些跌跌撞撞。 她带着众人在一扇深蓝色的门前站定,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颤抖着手打开了房门。 没什么重量的低廉空心门被推开,一股有些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一片漆黑,抬眼望去,所有的窗户都被厚重的帘布或纸板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没留下。 在这种大白天里,室内居然比室外还要阴暗。 谭桂珍有些歉意地回头笑笑,脸上的肌肉因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 她小声地解释道:“真不好意思,小雅最近……特别容易被外面的光亮吸引。上次我一个没留神,她差点从窗口跳下去。为了让她稳定地呆在屋里不要乱跑,我也只能这么办,不然……容易找不到人。” 裴峻皱了皱眉,显然对这种压抑的环境感到不太舒服,但也没发表什么言论。 谭桂珍率先跨进了门,摸索着去打开客厅的灯。 头顶的白炽灯忽地亮起,闪烁了片刻才稳定下来,狭窄的屋子顿时被光线填满。 众人这时才能看清客厅里的摆设。一张旧沙发,一个茶碗柜,进门处的侧边还摆了一张方型的木桌,上面放着老式的热水壶,和一个装满了苹果橘子的瓷碗。 零零散散的东西其实很多,生活感充盈得快要溢出,不过也看得出来谭桂珍有着非常好的习惯,收纳与摆放都格外讲究,不显得杂乱。 “小雅?小雅你在吗?你之前不是希望能有同龄人陪你一起玩吗?妈妈这次带了几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哥哥来看你。” 谭桂珍对着屋内喊了几声,过了好一会,里间的房门才被慢吞吞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瘦弱的身影从黑暗中一点点挪了出来。 那便是谭桂珍一直挂在口中的女儿小雅了。 女孩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肤色更偏向健康的小麦色,此时在白炽灯的照耀下却显得有些惨白。她穿着一套宽大的蓝色运动服,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膀上。 小雅走出来的动作很奇怪,头颅一直上仰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头顶的灯,仿佛那盏灯是什么极其吸引人的宝物,一下也舍不得挪开视线。 她就那么静静地来到客厅中央站定,一言不发,对屋里的一群人没有任何反应。 谭桂珍又叫了好几声她的名字,她才像是刚听到声音一样动了动眼珠,视线一点点从灯管上移开。 她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然后才抬起头环顾了一圈,视线在每个人脸上快速掠过,最后竟然停在了迟观身上。 女孩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不同,褪去了之前的空洞感,反倒带上了些许思索的意味。 她盯着迟观上下打量,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像是在确认什么。 站在一旁的莫凡眯了眯眼,晃动着手里的折扇,状似无意地调侃道:“迟观,她好像对你更感兴趣呢,要不你来试着沟通一下?说不定能有什么意外的收获。” 听见这话,水墨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一步,身体正好挡在了迟观身前。 他侧过头扫了莫凡一眼,笑着回道:“莫同学真会开玩笑。就迟观同学这副冷冰冰的模样,真的不会吓到孩子吗?” 如此说着,他来到小雅面前蹲下了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女孩持平。 他又扬起了那一贯温和的笑容,语气轻柔地开口说:“小雅,你好啊。我们是受你妈妈的邀请来这边玩的,听说你在这里生活了很久,请问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可以介绍给哥哥们吗?” 水墨本以为凭借自己这张自带亲和力的脸,怎么也能博取一点孩子的好感,只要让人放下戒心,之后的打探便能更加轻松。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就在他接近的一瞬间,小雅原本平静的神色猛地被惊恐替代。 她尖叫了一声,整个人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发疯似的往后退,直到撞在身后的墙壁上才停下来。 她缩在墙角,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看水墨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什么恐怖的怪物。 水墨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露出了怎么也掩饰不住的茫然。 他没想到,自己一贯好用的温和人设居然能在这里翻车。 莫凡在后面毫不留情地笑出了声:“怎么最后吓到孩子的是你啊?” 他摇着扇子走上前,接替了水墨的位置蹲下,也尝试用自己的方式去和女孩沟通。小雅眼见换了一个人,身体虽然还在发抖,但并没有再像刚才那样出现剧烈的反应了。 水墨只好无奈地站起身,退到客厅的另一端,她眼中的惊恐才慢慢地被平复下来。 莫凡尝试着问了她几个关于学校和爱好的问题,但恢复了平静的小雅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视线反而掠过他,投向了后面站着的另外三人。 ——迟观、闻鑫烨和裴峻。 大家都发现了这一点,目光不由自主地集中在了这三人身上。 迟观和裴峻岿然不动,什么反应也没有。 倒是闻鑫烨被众人看得有些不自在,站在裴峻的身后有些局促地举了举手:“那……要不让我来试试?” 裴峻“嗯”了一声,示意他过去。 闻鑫烨这才走了出来,慢慢向墙根处蜷缩的女孩靠近。 他在离小雅还有两三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放低声音问道:“小雅,你别害怕,我们真的没有恶意。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身体哪里不舒服?或者在附近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如果有的话,和哥哥们说一下,我们或许也能帮到你呢?” 小雅对闻鑫烨的问题产生了反应,虽然依旧没有开口说话,但终于是给出了一些简单的回应。 只见她先是缓慢地点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你是说,身体有点不舒服,没在附近看到奇怪的东西?”闻鑫烨继续试探着问。 小雅还是没说话,只是盯着闻鑫烨的眼睛看。 这时候,谭桂珍也凑了过来,拉住女儿的手着急说道:“小雅,你说句话好不好?一个字也行,哥哥们都是来帮你的,你说说,是哪里觉得不舒服了?” 妈妈的存在似乎让女孩更加放松了些许,她的身体不再那么紧绷,状态逐渐稳定了下来。 她的嘴唇蠕动了片刻,从口中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有……虫在。” 闻鑫烨:“有虫?你是说……外面的那些昆虫吗?” 小雅摇摇头,身体顿了一下,再次开口时,说出的话语竟变得流畅了不少。 她问:“你们讨厌虫子吗?” 闻鑫烨一愣神,没想明白两句话之间的关联性。 但正当他想给出回复的时候,小雅仿佛已经替他下了结论,摇摇头说:“没事,虫子都是可怕的东西,我理解。” 第65章 “虫灾”与寄生 接下来的对话中,小雅的反应格外正常,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内向孩子,支支吾吾唯唯诺诺地回答抛到她面前的每一个问题。 面对与生活现状相关的简单问讯,她能迅速地给出答案,比如每天吃什么,什么时候睡觉。 然而只要问到起居之外的其他问题,她又会默不作声。 只能说,比起最开始那种完全无法沟通的状态,现在的情况已经算是有了很大的进展。 闻鑫烨作为主要进行对话的人自然不能离开,裴峻也试着上前几步,同样没遭到小姑娘的排斥,反倒封无休也想上前搭话的时候,小雅又做出了其他反应。 不是面对水墨时的惊恐,反倒流露出了莫名其妙的厌恶。 封无休有些伤心地退了回去:“难道我也不招小孩喜欢吗?” 在聊天的过程中,莫凡作为旁观人士,表现得同样非常积极。 他故作贴心地从桌上拿起一个苹果削给小雅吃,中途还尝试把自己的手割破,让新鲜的血液流出去。 众人心知,他这是为了试探小雅会不会像正常诡异一样,被新鲜的人类血肉诱发攻击欲望。 然而小雅却只是疑惑地看了一眼,见众人似乎没注意到的样子,还特地出声提醒道:“苹果哥哥受伤了。” 莫凡有些尴尬地收回手,从兜里掏出一块纸巾胡乱擦了擦。 试探失败了。 水墨抱臂和封无休迟观二人站在后方,远观那边五人的交流过程不语。 他在过程中,其实多次想尝试加入话题,只不过小雅看见他时露出的惊恐太过强烈,以至于最开始对他印象不错的谭桂珍都露出了有点不善的表情。 就像是看待一个想要伤害她女儿的坏人。 水墨在心里长叹一声,干脆转移了注意力,直接在脑子里呼喊小四:【帮我查一下小雅的情况。】 常规的探查走不通,那就别怪他直接开作弊器了。 小四很快便应声,但语气听上去小心翼翼的:【那个……砚砚,因为我们没有直接接触到诡异散发出的能量磁场,这样凭空进行检测的话是需要一部分能量的……】 水墨有些无语:【那么多昆虫都没有能量磁场吗?】 【那些是被诡异力量影响然后聚集过来的真实生物,不然也没法被杀虫剂消灭啊!】 小四振振有词地向他解释道:【至少在度假村范围内,我感应不到外放领域的存在,也就没有完整的能量磁场用于给我分析了。这个诡异要么是没有领域的中级,要么就是……领域进化完全,可以收放自如的高级了吧。】 【……行吧,你说重点。】 【哈哈……】小四心虚地干笑了两声,【就是说,之前不是提到失忆的问题嘛,为了早点想起来更多事情好帮到你,我这边拿到的作品喜爱度都投入到记忆库恢复里了,你看……?】 【啧。】 这小东西怎么越来越抠搜了? 水墨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耐烦道:【算了算了,知道你惨你缺能量,别在这试探我了,要喜爱度自己抽吧。】 【嘿嘿嘿,我就知道砚砚你最好了!】 小四得到了准许,雀跃地跑去干活了。 结果它的声音刚消失没多久,就又猛地回来发出了一声尖叫:【我们后台的能量无缘无故少了一笔!】 水墨被这突然爆发的声音吵得头疼,按了按眉心问道:【……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我查了一下日志,没有入侵或者干扰记录,只是正常的内部能量调用……难道是能量转换器出问题,不小心吞掉一笔?】 【呃……算了,我先帮你检测查数据,到时候抽空再回去检查。】 既然小四已经有了自己的安排,听上去也不像是太严重的事情,水墨就没有再继续追问了。 简单的突发状况之后,有了能量支持的小四迅速带回了水墨想要的结果。 【检测到了!砚砚,小雅身上检测到了很强的能量波动!应该就是诡异本体了!】 水墨追问道:【等级呢?能看出来吗?】 【嗯……能量波动有些怪。看起来不太像完整的高级诡异,但也比之前的“失足之人”强了一节,更不是在中级诡异的范畴……似乎更像是处于某种低谷期的状态。】 【低谷期,是虚弱期的意思吗?】 【对!】 虚弱状态中的诡异啊……听起来似乎不难打。 水墨抬起头,看向那边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小雅:【能查出具体的诡异信息吗?】 小四早就查阅好了所有资料,此时干脆利落地回复道:【嗯!管理局编号H032,云隐阁高级诡异悬赏榜第十二名,绰号“虫灾”。】 【最后一次追踪到能量磁场是在南亭与清河市交界处的荒郊,但很快便失去了踪迹。这条记录还挺新的呢,就在十一天前!】 十一天前。 水墨回想了一下谭桂珍和裴峻提供的线索。前者是约莫一周前察觉到女儿异常,后者表示度假村内出现昆虫异常是在五六天前,中间差了几天,说明它抵达后过了一段时间才开始产生影响。 那么它之前又是在干什么呢?修养? ……不管怎样,小雅存在的问题已经是板上钉钉了。现在只需要进一步明确她的情况,再想办法找到对应的证据送到其他人面前,就能为这件事画上句号了。 啊,不对。 水墨忽然想起了另一件重要的事情还没确认,当即问道:【现在的小雅是什么情况?死后被用作容器,还是诡异寄生?】 脑中响起的小四声音听上去有些为难:【是最棘手的寄生状态……也就是说,原来的那个小雅并没有死,而是和体内的“虫灾”形成了微妙的共生。她……或许还有自己的意识。】 嘶……这就难办了。 怪不得,除开谭桂珍外的其他员工都不觉得小雅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有很大可能是因为她体内的诡异,直接通过小雅还活跃的意识学习了她的行为,这才蒙混过关。 但谭桂珍作为一个爱女儿的母亲还是过于敏锐,她察觉到了女儿的变化,并坚持观察收集证据,压抑着内心的焦躁与不安,一直等到了他们前来调查。 可这种寄生的现状又带来了一个更大的问题——原来的小雅并没有真正死亡。 之前在天南农学院里,他们也跟着教授诡异图鉴的周威驰了解过这方面相关的事件记录,并清楚地知道,被诡异寄生的活人,基本也可以被看作是死亡了。 无论是否能把其体内的诡异引出并单独消灭,寄生所带来的对神智和思维的破坏已经不可逆转,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在疯癫中自裁身亡。 所以在教学中,常规的处理方案一般是更加省事地将宿主连同诡异本身一同消灭。 看上去无情,然而也是在无数次血泪教训中堆出来的最佳解决办法了。 生命永远也无法被用作衡量,但每每需要做出抉择时,活着的人总会比将死之人更加重要。 在所有诡异寄生相关的案件展示中,最难处理的往往不是被寄生者或诡异本身,反倒是他们的亲人朋友。 没有多少人能接受眼看着活生生的重要之人,因所谓奇怪的“诡异寄生”理由,被一群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以道义的名号杀死。 如果让谭桂珍得知这一点的话…… 他转过头,朝那个在白炽灯下显得有些单薄的女人背影看了片刻,抱着说不清的复杂感情移开了视线。 她的敏锐触摸到了真相,却也一步步把自己推向了抉择的深渊。 第66章 含人量是不是太低了? 知晓了这一切的水墨心情变得有些沉重。 但他并没有表露出来任何情绪,只是状似无意,随口问了一句身边的封无休和迟观:“你们有观察出什么吗?” 封无休耸耸肩:“除了觉得这屋子有些阴森森的之外没看出别的。那女孩看着确实有点呆,但你要说她是诡异……我没法下定论。” 迟观也摇了摇头,表示否定。 但就在封无休转头继续去看包好了伤口的莫凡削苹果的时候,迟观的手却悄悄伸过来,在水墨的手腕上轻轻戳了戳。 水墨不动声色地瞥他一眼。 只见迟观的眼珠微微转动,朝着大门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水墨当即心领神会。 他装模作样地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叹出,对着封无休说道:“这里实在太闷了,我出去透透气。” 封无休闻言,有些匪夷所思地看向他:“门外全是杀虫剂的臭味,还有那么多虫子尸体,你出去透哪门子的气?” “……”水墨面无表情地对上他的眼睛,“你非要我承认是被刚才的事打击到了才罢休吗?” 封无休得到了想要的回答,这才满意地笑起来,拍拍水墨的肩膀道:“哎呀,早说嘛。还从没在你脸上看见吃瘪的神色,现在终于满足了。” 水墨没理他的调侃,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迟观紧随其后。 “哎?你也透气?”封无休在后面问他。 迟观头也不回地应道:“避免落单,我保护他。” “也是。”封无休被他的理由说服了,随意感叹了一句:“你们关系还挺好,那有你看着的话,我就不跟出去受罪了。” 这正是迟观想要的结果,便朝他一颔首,跟随水墨的脚步走出房间,顺手带上了大门。 两人穿过昏暗的走廊,来到了建筑的楼道内站定。 确定周围没有人之后,水墨率先开口:“有发现?” 迟观嗯了一声,丝毫没有拖泥带水地直入正题:“在那个女孩身上感应到了诡异的能量波动,和之前在昆虫身上感应到的很像,疑似是本体。” 嚯,男主这个同类感应雷达还挺好用的嘛。 水墨挑眉,在心中想道,看上去哪怕没有自己和小四的出现,迟观也能靠直觉锁定目标,并继续把主线推进下去。 当然,他想归想,口中也没忘了给出回复:“好,我知道了。” 他思索片刻,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这事不好和其他人说。好在有了确定结论,后续只要找出对应证据,就能摆上台面继续推进了。” 迟观则对此抱有不同的看法:“我可以说我的天赋能力是诡异感应。” “是,是这样没错。”水墨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叹了口气。 他理性上知道,男主这边提供的内容必不可少,而且一定会成为漫画表面上的主线推进信息。 只是,他站在“同伴”这一身份的私人立场上,做出的感性思考却不太赞同。 “你应该也能看出来莫凡的身份吧?”水墨提醒道,“他那一派可是知道你的身份的,如果你这时候主动站出来提供信息,却在之后的事件处理过程中出现了其他的意外,他借口让你担责呢?” “主张杀了你的那一派要是看准了这个机会,向管理局也施加压力呢?闫局长也会陷入两难局面吧。” 面对水墨现实到犀利的利弊分析,迟观沉默了很久。 他微微低下头,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盖住了眉眼,表情也有些看不真切。 水墨就这么看着他不语,镜片后黑沉的一双眼睛里充斥了理性的分析与审视。 良久,迟观才终于开口道:“但我觉得隐瞒带来的风险更大。” 这便是要坚持自己判断的意思了。 真不愧是男主,观念还是挺正的啊。 也真不愧是我。 水墨有些骄傲地在心中感慨道。 不枉他特地瞅准了机会,在这场对话中给迟观摆上了一道选择题。看看,能直观呈现在漫画中的男主人设厚度这不就有了吗! 在自身安危和大义之间果断做出了选择,这,就是成长! 咳咳,跑题了。 水墨迅速收回自己差点飘散离开的思路,对上迟观那副认真的表情,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笑出了声。 他摊摊手,无奈道:“好吧,如果以后云隐阁那边真的出现意外,我会想办法帮你摆平的。” “谁叫我们是同伴呢?” ——谁叫你是我的业绩呢?漫画男主。 听他这么说,迟观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几近微不可察的笑意。 “谢谢你,水墨。”他诚恳道。 “不客气。”水墨抬起一根食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不过,待会在交代你的天赋能力时,比起诡异感应,我觉得还是模糊成能量磁场感应比较合适。” 迟观自无不可,十分听话地点了点头。 如此,二人便又继续商讨了一下待会向大家说明信息的言辞细节。为的是不让其他人发觉迟观的诡异身份,也不让知道真相的莫凡撬出话语中的漏洞信息。 主打一个我知道你怀疑我的立场,但我的所作所为皆是为大家考虑,让莫凡挑不出错处。 就在他们商量完毕准备走回去的时候,迟观又突然拉住了水墨的衣摆。 水墨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转过头:“怎么?还有什么忘记补充的细节吗?” 迟观纠结了片刻,才开口道:“你……小心一点裴峻和闻鑫烨,我在他们身上也感应到了诡异的气息。含量很低,我不能确定,但还是警觉一些为好。” 水墨的瞳孔微微放大,被这个消息惊讶到了一瞬,然后立马冷静下来,回复道:“我知道了,多谢提醒。” 他没忘记前些天的自己,在听见迟言宣布迟观诡异身份时表现出的淡定。 同样的,这时自然也不能流露出太多情绪。要是不小心让迟观觉得他区别对待,然后疑心病再次发作,多想下去就不好解释了。 迟观见水墨听进去了,便也没再多说,松开了手:“好。我们回去吧。” 事实上,水墨此刻的内心却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他在脑子里猛敲小四。 【怎么回事?我们这个主角团含人量是不是有点太低了?】 【啊??】小四同样在状况外,表示很震惊:【我、我也不知道啊!等会儿……我这就去查查档案!】 过了几秒钟,小四有些心虚地回来了。 【那个……砚砚,咱们刚才不是丢了一笔能量吗?现在的喜爱度的余额已经不够支撑详细的扫描和调查了……】 水墨闭了闭眼:【……算了,但愿不对这次的剧情点有太多影响就行。等下次漫画更新,收获了新的喜爱度之后,你第一时间给我查清楚。】 小四尴尬地干笑了两声:【哈、哈哈……一定,一定的。】 第67章 汇总与判断 当水墨和迟观重新回到屋内时,那边的谈话似乎已经告一段落了。 小雅大抵是已经回到了里屋,不见她的人影,只有其他几人或站或坐在客厅中,各自沉默着,气氛显得略有些凝滞。 莫凡靠在旧沙发的靠背上,手里把玩着他的折扇。 听见开门的动静,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了过来,意味深长道:“二位刚才是干什么去了?过去这么久才回来,我还以为你们在这员工宿舍里迷了路呢。” 作为当事人的水墨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封无休嗤笑了一声:“水墨怀疑人生去了。” 莫凡故作惊讶地张了张嘴:“哎呀,不讨孩子喜欢这件事就这么让你伤心吗?” 水墨无语地看着面前的两人,光看就知道,他们这是打好了商量,故意一唱一和来戳他肺管子的。 虽然莫凡的动机里包含了多少试探成分还有待商榷,但封无休就明显是在犯贱了。 可惜,他事实上并没有那么在意被小雅排斥的事情,也不会有任何被冒犯到的感觉。 他懒得搭理这幼稚的两人,看向屋内的其他人道:“我和迟观有了点发现,出来聊聊吗?” 闻言,一旁坐在矮凳上的闻鑫烨率先站起身,向他颔首道:“当然,正好我们这里也差不多得出结论了。” 角落里的谭桂珍一直关注着他们的动静,见这几个年轻人要出去商量,她也赶紧撑着椅子站了起来。 然而,还没等她迈出步子,就被一脸笑眯眯的莫凡拦住了去路。 他看见了谭桂珍脸上流露出的局促不安,语气柔和,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女士,介意让我们先彼此对一下信息,再给您最后的结论吗?” 谭桂珍不傻,明白这是对方不想让她旁听的意思。 她那双粗糙的手紧紧地拽着衣角,心下是敛不住的着急。 然而她也知道,事情解决的希望都落在这群年轻人身上。作为求人的一方,她也没办法做出什么不满的表现,只能点点头,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知行居的一行六人又呼啦啦地出去,来到了水墨和迟观之前聊天的楼梯间。 闻鑫烨虽然一直都是唯唯诺诺的样子,在这种事情上倒展现出了点出人意料的积极。 他率先开口道:“刚才趁你们不在,我跟莫凡又试探着问了小雅一些问题,确实发现了一点不对劲。” “简单来说,她对于各种基本的生活常识还算应答如流,但只要涉及其他关于度假村的经历、以前在学校的事情,或者是更细节一点的家庭记忆,她就怎么问都说不知道。而且……” “而且这种‘不知道’的反应很奇怪。”裴峻在一旁接过了话茬。 他靠在楼梯的扶手上,皱眉说道:“我一直在旁边观察他们的对话。我发现,每次小雅表示自己不知道和不清楚的时候,那种反应不像是单纯的记不起来。” 裴峻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正常人如果发现自己忘记了某件事,一定会有个纠结和思考的过程。但她没有,她甚至都没有露出尝试回忆的表现。反倒是更贴近那种……对相关概念无知的茫然。” “我怀疑,她已经有很大可能是诡异了。” 这个时机恰好,水墨和迟观对视一眼,立刻加入对话,顺着裴峻的话往下说道:“正好,这也是我和迟观要和大家分享的事情。” 他说明了提前编好的迟观的天赋能力,表示迟观在小雅身上感受到了极强的能量磁场,但不能下定论是不是诡异,只是考虑到或许有帮助,才和大家分享一下这个信息。 这番话里包含着极强意味的免责声明,可以算得上是把迟观摘得干干净净。 ——我们只是提供参考,没有给出任何结论,后续怎么判断是你们的事。 大致便是这样的意思了。 莫凡在一旁没说话,只是眼神颇有深意地注视着二人。 不过水墨的发言并没有停留在这里。他没给莫凡留下继续思考的时间,直接拿出了手机,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下,然后调出了提前开好的云隐阁内部网站信息。 “对了,还有一件事。”他把手机转过来,指着其中的一栏道: “刚才我也没闲着,去查询了一下云隐阁内部诡异悬赏榜上登记的信息,比对了一下展露的情况特征,基本确定了这个诡异的情况。” 他用这种方法,把从小四那儿搞来的信息和大家说明了一遍。 “‘虫灾’的危害主要在于会召唤来无穷无尽的昆虫,对所见的生物或非生物都进行攻击。而现在我们看到的情况还算稳定,主要是因为它并没有展开自己的诡异领域。” 背后的原因大抵和这诡异处于虚弱期的状态有关,可这条信息并没有显示在云隐阁的档案记载上,水墨哪怕知道,也不好拿出来说明。 他思考了一下,总结道:“……不管它是因为什么没有选择用领域保护自己,现如今,最好的解决方案便是不要惊动它,想办法在它没有领域加成的情况下完成击杀。” 闻言,封无休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地凑过来瞄了一眼。 “我去,水墨你这效率也太高了吧?云隐阁那个内部网站我记得做得烂透了,连个关键词检索功能都没更新!一共三千多个中级诡异加几百个高级诡异的档案……你就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精准定位了?” 另一边,同样知道云隐阁网站运作逻辑的闻鑫烨也投来了敬佩的目光,连带着莫凡也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水墨心底呵呵,那自然是通过作弊手段啊。 但这种事情没必要说出来,他毫不心虚地认领下其他人的敬佩,继续道:“我看到档案信息下最新的一条停留在十一天前,那是最后一次捕捉到‘虫灾’的活动,在南亭与清河的交界处。” 裴峻叹了口气,把头抵在冰冷的墙面上。 “也就是说……最坏的可能下,小雅已经死在了十一天前。” “不,”莫凡摇摇头纠正道,“最坏的可能下,其实是这女孩还活着,但却被诡异寄生了。” 众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楼道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知道真相的水墨更是心情沉重。 封无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要是能直接动手就好了,哪来这么多纠结。” 莫凡叹道:“现在对小雅的情况只能说是怀疑,还没法完全下定论,我们需要证据。况且,贸然出手的话,若是刺激到诡异让它展开领域就不好了,这里还有那么多普通人在。” 裴峻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接道:“……我先安排他们撤离吧。” “嗯,先让他们离开这里一段时间最好。”水墨先是肯定了他的想法,又话锋一转:“但问题在于,谭女士多半是不愿意跟着离开的。” 说到这里,众人又是齐齐叹出一口气。 案件难办啊。 闻鑫烨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问道:“那我们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谭阿姨?” “怎么说?”封无休语气有些生硬地打断了他的话,“告诉她那女孩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半死不活?” 闻鑫烨被噎了一句,也说不出话了。 水墨知道他们的心里都不好受,抬起手拍了拍他们各自的肩膀,叹道:“她是小雅唯一的家属,我们还是需要行到告知义务的。” “而且……调查还没有完全结束,不是吗?我们需要先判断她究竟是被当作容器还是被寄生,如果是前者就免不了一场恶战,但如果是后者……” 水墨的话没说完,但其他人都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寄生状态下的诡异会受到寄主原本意识的影响,如果能好好沟通安抚下来的话,或许可以避免战斗,出其不备地击杀,并以最小损害解决一切。 第68章 融入 “总之先按程序走下去吧,我们至少需要弄明白’虫灾‘的来龙去脉,以及和小雅的关系所在。” 水墨为这次谈话做出了总结:“只有弄清了这些,后续完成了任务也更方便上报,不是吗?” 他说得确实在理,众人一致点了点头。 封无休看向他,忽地问道:“水墨,你对术法和结界懂得比较多,有能处理眼下状况的吗?” 水墨从楼道内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没有给出确定的答复:“不同概念能组成的术法种类太多,我需要回去查查。” 一行人是今天上午从南亭市出发的,到达度假村的时间点已经在下午,此时结束了对事件的初步调查,天色也差不多暗下来了。 夜晚显然不适合推进调查,众人便一致决定先回去休息一晚上,明天再继续寻找小雅和诡异之间关联的证据。 这段时间,也正好让裴峻向下安排度假村内其他普通员工撤离的事情。 商量完之后,他们重新回到了那间阴暗的宿舍。 谭桂珍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见他们回来,猛地站起身,眼神充斥着忐忑与些许细微的期待。 “怎么样?老板,还有各位……呃,大师。你们有什么发现?” 她对着众人年轻的脸纠结了许久,找不到合适的称呼,最终还是选了个她自认为能概括的。 莫凡走上前,通过一些语言的艺术为谭桂珍进行了说明。 他没有把真相说得很清楚,只是模棱两可地表示,目前的调查确实有了一点眉目,但还需要一些更直接的证据来证明。 谭桂珍虽然没读过多少书,可好在干了这么久服务业,年龄带来的阅历也堆在身上,对基础的人情世故还是懂的。 哪怕莫凡说得再含糊,她也还是听出了其中蕴含的言外之意。 她沉默良久,最后露出一个有点勉强的笑容:“辛苦你们了,今晚我一个人再好好想想,看看能不能再给你们提供什么线索吧。” 闻鑫烨在旁边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您……要不要也跟着其他人一起先撤离?” 不出众人所料,谭桂珍坚决地摇了摇头。 “谢谢您的好意。既然我的女儿有可能就是问题本身,那我不管怎么样也要查清真相。希望你们能理解,这是作为母亲的坚持。” 在昏暗的天色下,她的表情不太能看得真切,但语气里的执着谁都听得出来。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大家也没办法再强求。 他们简单交代了几句注意安全的话,便告别了谭桂珍,向贵宾区的住所方向往回走去。 裴峻没有再叫接驳的游览车,只是打了个电话给陈经理简单说明了一下撤离的事情。 走出没几步,他还是有点放不下心地回过头,望向那间亮着微弱灯光的屋子,有些忧心忡忡地问:“我们就让她和那个小雅待在一起吗?” 莫凡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之前那么多天她都和自己女儿住在一起也没有出事,说明这个诡异不会伤到她,没事的。” 封无休走在他们后面,沉默片刻,突然冒出来一句:“……这难道不能间接说明,那女孩的情况很有可能就是被寄生了吗?要是真被用作了容器,怎么可能继续和她母女情深?” 莫凡仰天长叹:“证据啊,兄弟,我们需要直接的证据。” “以前还觉得你们神秘侧的家伙干什么都威风凛凛的,现在看来,不管在哪里,有官方背书的行动就是这么处处受制。” 裴峻忽地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地感叹了一句。 “是我们。”莫凡纠正道。 走在裴峻另一侧的闻鑫烨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毕竟对面也是个活生生的人,我们不能仅凭推论就下手嘛……” 听对方这种生怕他一时上头做出些什么的语气,裴峻烦躁地啧了一声:“我知道,我只是发个牢骚!我看着像是那种不拿普通人命当回事的冷血混蛋吗?” 如此言论倒是让封无休来了劲。 他哼笑一声,凑上前去揽住了裴峻的肩膀,嘴角带着挑衅的弧度道:“还真别说,你最开始给我留下的印象的确是这样。” 裴峻暴怒:“你几个意思!!” 他挥手甩开封无休的胳膊,口中骂骂咧咧,跳起来就要去锁他的脖子。 “我倒是从一开始就没看错你!该死的长发男,从入学的第一天开始就和我作对!果然不是个好东西!!” 封无休一边灵活地躲避着裴峻的拳打脚踢,一边在路灯下大声笑着回应道: “难道不是吗?我之前在飞机上看的那部电影里就是这么演的!里面那些财阀家的少爷都和你一个模样,鼻孔朝天,金贵得要命。根本就是……呃,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他忽地卡壳,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此时,身后忽然有另一道声音传来:“邪恶资本家。” 二人齐齐回过头,看到了不知何时跟上来的水墨。 面对他们的注视,水墨只是淡然地扶了扶眼镜,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作为回应。 “水墨!!”裴峻停下脚步,不可置信地看向他,面上装出一副心碎的表情:“你也跟着封无休学坏了?!” 他喊得虽然很大声,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其实并没有因二人的发言生气。 作为富家继承人,他自小被培养出来、蕴含在骨子里的自信从不会因任何外在的评价而动摇。 更别说这种没什么恶意的小调侃了。 不如说,正是这样的表现,才让裴峻感觉到了自己似乎也融入了这个集体,被神秘侧真正接纳,成为了其中的一份子。 如此,他便不再是因为家里莫名其妙的要求,被迫与这群人成为同学了。 他的每一步都应当是由自己选择的,现在也不例外。 裴峻自然不好意思把这样的想法说出口,这太害臊了。 他只是勾着报复意味满满的笑容,二话不说,伸出手一把将水墨也扯了进来,狠狠攻击对方精心梳好的发型。 水墨被他按着肩膀揉得前仰后合,等看他差不多出够了气,才抬起手抓住他的手腕,一个灵巧地转身便将他的手反剪在了身后。 “裴少爷,”他挠了挠裴峻的手心,“真要打起来您还得练啊。” 裴峻尝试着挣扎了一下,没挣脱,顿时有些羞恼道:“你给我放开!” 莫凡在一旁观战,笑得前仰后合。 就连最腼腆的闻鑫烨也没忍住,捂着嘴漏了几声轻笑出来。 水墨无辜地举起双手退开了几步,却又见裴峻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那个……这种武艺,能教我吗?” “你问他还不如来问我。”封无休眼见停战,再次凑了回来,笑嘻嘻地说道:“论体术水墨可算不上多强,真要打架还得看我。” 他顿了顿,又加上一句:“……或者迟观。” 走在队伍最后的迟观突然被cue,神色莫名地抬起了头。 裴峻回头看了一眼对方那没什么表情的面庞,心知这人不好接近,立马做出了选择:“你教我!我付钱!” 封无休挑眉:“我可是很忙的,每天要忙着出去接云隐阁的诡异悬赏。” 裴峻:“我管你月入多少,我都给你双倍!” “哇,老板你这话真动听!”封无休双眼都亮了起来,生怕他反悔似地立马抓住他的手摇了摇:“请多指教!” 水墨在一边旁观了全程,被逗得笑出了声。 他回头看向不远不近缀在末尾的迟观,停下脚步,等到对方来到自己身边时,拿肩膀轻轻撞了撞他。 迟观望过去,借着路灯的光线,看清了水墨熠熠生辉的眼瞳。 身着唐装的青年冲他笑道:“那你来负责教我怎样,迟观老师?” 第69章 你还挺挑嘴 就这么一路笑闹回到了住宿处,众人原本沉重的心情都松动了不少,不再个个都看着愁眉苦脸了。 回到别墅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六人在客厅里简单的互相招呼一句便各自回了房。 水墨的步伐尤为急切,进屋的下一秒就直接来到皮箱旁捞出了自己的睡衣,直奔洗手间。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把身上这股味道洗掉。 在外面跑了一天出了不少汗,外加杀虫剂的化学药品气味太浓,也染满了全身。有些轻微洁癖的水墨实在受不了这样的状态,说什么也要先给自己刷新一下。 他上上下下给自己搓了整整三遍,从头发丝细致到了指甲缝。直到皮肤被搓得有些发红,确定鼻尖再也闻不到那股让人作呕的药味和虫腥气,他才终于舒了一口气,关掉了水龙头。 等他穿着那套熟悉的交领睡衣走出来时,正巧对上了等在门边,打算下一个进去的迟观。 对方的视线落在水墨雪白的睡衣上,看了许久。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表情扭曲了一瞬,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水墨后知后觉。 对喔,以前为“水墨”这个身份采购衣服的时候,为了省事,他除了日常穿的这套唐装作为手工定制实在不方便购入复数,其他的换洗衣服可是直接买了好多套一样的。 ……也就是说,他现在身上的这件,和之前死在迟观面前时穿的那件也一模一样。 该不会又激起男主的PTSD了吧……? 水墨张了张嘴,本想说些什么打破一下尴尬,但对面的迟观疑似很快调理好了自己,表情恢复如初,冲他点点头,拿起毛巾进了浴室。 算了,他不说就是没事,当作不知道吧。水墨如是在心中想道。 伴随着耳边响起的流水声,他来到床边坐下,随手摸出了今天用能力抽出的两根签,举在面前盯着发呆。 解签什么都没有,运签显示的则是偏灰的黑色。 根据脑海中这项能力的解释来看,这代表的是他今日运势为凶,但并不严重,甚至连解签都用不上,光凭自己的能力就能轻松化解。 他本来以为问题会出现在他们去调查小雅的过程中,然而并不是。 白瞎了他为有备无患在腰包里揣的两瓶碎星墨,重得要死却根本没派上用场。 水墨颇有怨念地扫了一眼被自己放在桌上的腰包,长长地叹出一声。 眼看这一天都快要过完,无论怎么想,事情都会发生在今晚了。 几分钟过去,浴室的门再次被打开,迟观顶着一头湿漉漉的碎发走了出来。 他刚一出门,就对上了正在盯着运签发呆的水墨,愣了愣,问道:“一会还要出事?” 水墨听到声音抬起头,对上迟观的视线,有些沉重地点了点头:“我觉得我们不应该这么快洗澡的,大意了。” 迟观显然没跟上他的脑回路,擦头发的动作一顿:“什么意思?” 床上坐着的青年一本正经:“运签的凶兆还没显现,晚点必然有事发生,搞不好我们还要打一场架什么的……到时候再出一身汗,这澡不就白洗了!” 迟观没想到他的重点居然在这里,沉默良久,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只能默默地走到床铺的另一端坐下。 不过水墨也没指望着他能搭腔就是了。 “算了,不多想,反正看运签不是什么严重的大问题。” 他整个人放松下来,倒在床上,闭着眼悠闲说道:“另外四个人也不是什么傻子,就算不提醒肯定也不会睡得太死,无论有什么事情,互相之间都能随时支援。” 迟观简短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如此的安静持续了好一会,房间中仅剩下中央空调运作带来的轻微声响。 迟观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犹豫了很久,最终像是做出什么重大决定一般突然开口道:“我……有一件事没和你说。” 水墨原本正在闭目养神,闻言立即坐起身来,饶有兴致地看向他:“哦?什么事?” 在他的视角中,迟观此时正坐在大床右侧的床头边,双手交握搭在膝盖处,身体微微前倾,脸却没有转过来,反倒是正对着墙壁,像极了面壁思过。 感觉到身后传来的视线,迟观的声音都绷紧了一点:“……这是我在面对‘失足之人’时意识到的。我似乎在面对高级诡异时,会有一种强烈的渴望……和饥饿感。” 啊,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原来就这啊。 水墨有些失望地在内心发出一声哀叹。 这点他倒是早在看何落川的漫画时就知道了。 使用了迟观视角进行叙述的漫画镜头,可是用了多种叠加的特效,把对方感应到的那种呼唤和饥饿感传达得淋漓尽致。 不过,此时听到迟观愿意主动拿出来和他讲,水墨心里还是有点触动。 这已经是绝对信任的表现了。 故此,他不仅没有觉得无趣,反而好奇地问道:“所以,你今天面对小雅时也有这样的感觉吗?” 迟观点点头,给出了肯定的回复:“或许是因为身体的隔绝,也或许是她体内的诡异收敛了自己的力量,我的感觉不至于太强烈。” “有意思。”水墨挪了挪身体,来到迟观身边坐下。 他托着腮,偏过头端详迟观的侧脸,如同打量什么极有价值的研究样本,分析道:“有没有可能,是诡异吞噬同类来变强的本能反应,延续到了你身上?” “……不过,你面对低级和中级诡异没有感觉吗?” 迟观听他这么问,当即摇了摇头,干脆道:“没有。” 水墨忽地笑出了声:“那你还挺挑嘴啊。” 迟观被这话噎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差点没挂住。他有些无奈地看了水墨一眼,只见对方的笑容里满是揶揄。 二人之间的气氛顿时因为这一句玩笑变得松快了不少。 水墨笑着笑着,忽地意识到,现在或许正好是一个打探男主过去的绝佳时机。 想到就做,他当即向左倾了倾身子,拉近彼此的距离。 “说起这个。” 那双柔和的眼睛微微眯起,水墨与迟观对视,语调平缓地诉诸了自己的疑问: “我可以知道,你的情况……是使用容器,还是寄生吗?” 第70章 好大胆的一步棋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试探意味也相当的重。 水墨注意到,在自己话音落下的瞬间,迟观原本放松的肩膀猛地僵住,全身的肌肉都像是进入了战斗状态一样紧绷起来。 他躲开了水墨的注视,低着头,盯着地板上的花纹看了好半天,才讷讷地回了一句:“我不知道。” “从作为婴幼儿,诞生意识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在这副躯体里了。” 迟观缓缓开口,讲述起了那些鲜少向他人言说的往事。 “小时候的我从不知道自己身上存在的问题,我一直觉得我是个普通的人类小孩。不知何故被双亲遗弃,但幸运地遇见了接纳我的院长,幸运地在所有人友善的对待中长大。” “……直到那件事的发生。” 水墨在一旁安静聆听。他知道,对方口中的“那件事”,就是十年前降临在孤儿院之上的灾难。 大抵是讲述进入了状态,迟观的身体又再次一点点放松下来。 他轻声说道:“那件事发生的两个月前,院长在出去迎接负责运送物资的人时,意外遭遇了车祸,进了医院。” “等她再次回来,就像突然变了一个人。她原本总是毫不偏心地爱着院中的每一个孩子,却从那天起,开始将偏爱尽数倾倒在我一个人身上。” 说到这里,迟观的嘴角扯出一个有些讽刺的弧度:“孩子都希望自己能成为特殊的那个,我也不例外,我本来很享受这种状态。” 他的眼睫颤了颤,因为想起了不好的回忆,神情变得有些悲伤。 “某一天夜晚,她把我叫到办公室中,摸着我的脸,如往常一般温柔地说——想要我的心脏。” “大概是感受到了威胁,我的本能使我说出了拒绝。紧接着,她仿佛彻底失去了耐心,露出尖锐爪牙威胁我不成,就气急败坏地开始在孤儿院里展开了屠杀。” 迟观闭上眼,似乎不愿意再看到那个画面。 他咬着牙说:“我从未想过,自己所珍视的一切,在那种超乎常理的力量面前是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 房间里的空气变得有些凝滞,就连水墨也放轻了自己呼吸的声音。 “再后来……我的记忆出现了一段时间的空白。等到我再次清醒的时候,就看到管理局的人在和那怪物战斗,闫局长……我现在的师傅,当时也在场。” “那是一段对我人生经历的重大重塑——身边一切的常识都被颠覆,变得异常陌生。我从未见过如此……大量的超自然事件。我以为那只是在院长给我们播放的动画片里才会出现的故事。” 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了一会,大抵是在消化揭露伤疤所带来的汹涌情绪。 他倾身够到床头柜上摆放的瓶装水,拧开喝了一口后,才接着继续说下去。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我本以为自己能回归安稳的日常,没想到,随之而来的竟然是对我的审判。” 迟观扭头看向水墨:“你是云隐阁出身的,应该有曾听闻这件事吧?” 他指的便是自己曾被云隐阁中的某一派系讨伐的事情。水墨当然知道这一点,只不过是最近才听闻罢了。 但他面色不改,气定神闲地颔首,装作自己早有耳闻地道:“只是没想到那个人原来是你。” 迟观得到了回应,又把头转了回去,盯着空白的墙面出神:“他们说我和那个替代了院长的怪东西是同类,说之后会引发的大灾难与我有关,主张将我扼杀于摇篮,如此便能解决尚未到来的各种事情。” 水墨轻声道:“但闫局长最后保下了你。” “嗯。”迟观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暖意,“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我很感激。是她给了我继续活下去的机会。” 下一刻,他又话锋一转。 “可有时在学校里、在外面执行任务,见证到管理局的大家对其他诡异绝不容忍的态度,我又会想自己的存在究竟是否合理。” 迟观的手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末端,反复地摩挲着,透露出罕见的紧张。 他发梢间的水珠落下,渗入雪白的织物间,一如青年将迷茫藏进空白的外壳一样,消失不见。 这位漫画男主的神情恍惚:“……万一在诡异眼中,我是一个抛弃了族群,借用人类皮囊卑劣苟活下去的逃兵呢?” 看到对方这副样子,一旁的水墨脑子里突然跳脱地冒出了一个猜测。 这家伙之所以一直摆着这副面瘫脸……该不会是因为根本不知道如何去面对这些作为人类该拥有的复杂情感,所以干脆放弃挣扎了吧? 想归这么想,不过他水墨现在作为漫画男主盖了章的“同伴”,也应当尽到该做的责任,在对方陷入迷茫时给出指引。 “可不能这么说。” 水墨开口,突兀响起的温润声音如一把铡刀,直接砍断了迟观那些游离在危险边缘的念头。 “你的自我认知从来都是人类,不是吗?” 眼见迟观点了头,他才接着往下道:“我们对诡异的追击,更多是因为它们确切做出了危害我们自身的事情,可你没有啊?” “不仅没有,你的立场也从来都是偏向我们的,除了维持生命的器官是诡珠而不是心脏之外,你和我们有什么区别吗?”水墨语气理所当然地摊了摊手。 结果这句话刚说完,迟观还没什么反应,水墨自己却骤然顿住了。 他瞥向迟观的侧脸,脑海中如同有一道闪电划过。 ……他突然意识到,闫既白一直以来到底想做什么了。 纵观她接纳、教导、最后放迟观进入社会的整个过程,这不就是针对拥有一定思想与感情的、高级诡异的驯化尝试吗?! 水墨心中一阵清明。 诡异是集结了人类负面情绪所诞生的物种,本身便依托于人类存在,人类也无法根除它们。 可理论上,有情绪的物种大多数会存在一定量的基础智慧。 分辨指令也好,趋利避害的判断也好,甚至会为了满足自身底层的欲望去追逐某样事物。 猿猴、狮虎、狼群;乌鸦、海豚、虎鲸…… 如果好好利用高级诡异所蕴含的此等特征,是否又能像驯化上述野兽一般,引导诡异的行为,最终将它们尽数驯化呢? 好大胆的一步棋。 第71章 突袭 想通这一关窍后,水墨对闫既白不禁生出了更多的敬佩。 他看向因自己方才那句话而陷入思考的迟观的侧脸,在心中想,不过也是因为我们的男主具备特殊性,首先绝对的人类自我认知,就已经打败了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诡异。 同时,他又忽地想起,在他这次进入漫画世界之前,通过何落川最新连载看到的漫画里,闫既白似乎曾说过一句“诡异之主”? 这是不是代表以后的迟观或许能对诡异产生一定的统领能力? 那这步棋就更大胆了!驯服敌方首领这种事…… 等等,还是不太对。 迟言的脸庞出现在水墨的思维链中,搅乱了他的推论。 迟言自称是迟观的哥哥,小四也同样查不到关于他的信息,如果按照同等的位格继续推论下去,对方该不会也是所谓的“诡异之主”……之一? 所以最后决战难道是两个不同立场的诡异之主互相辩经吗? 水墨联想到迟观迟言站在法庭上互相指着对方大喊“异议”的场面,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在一旁面壁的迟观不知道身边人丰富的内心活动,他认真思考了一下水墨的言论,最后肯定地道:“你说得没错,无论如何,我认为自己是人类,那我便是人类。” “这就对了。” 水墨轻松地用手肘拐了拐他的胳膊,在此基础上抛出了下一个话题:“说起来,对于之前那个……自称你哥哥的家伙,你对他知道多少?” 他差点把“迟言”二字脱口而出,却猛地想起漫画世界里的自己现在还不应该知道对方的名字。 还好刹住了车。 可惜,他妄想着能再次从男主口中撬出一点情报的期待破灭了。 迟观非常之干脆地摇了摇头,说道:“我对他一无所知,我的记忆中也没有他的存在。不过仅凭他对十年前那件事的态度来看,他和我一定有仇。” “这样啊……” 水墨见确实没什么新情报可以被获取到了,便也不再多问。 二人之间再次回归了沉默。 方才讲了一大通,迟观多半也是说累了,起身自顾自地把湿毛巾挂好,在水墨身旁躺下,闭上眼,大抵是想着在运签应验之前多休息一会。 可没过一会,他又睁开了眼睛,抬头看向水墨的背影,定定地出神。 自顾自说了那么多自己的事情,以至于他现在不免也开始对水墨产生了更多的好奇。 喉口处的话语盘旋了许久,最终还是没忍住被其主人送了出去。 他有些迟疑地问道:“那……水墨,你呢?” “我?”水墨转过身,指了指自己,有些意外。 “嗯,你的过去。” 水墨没想到,一向被动接受信息的男主会突然关心起他的私事,瞳孔因一时的惊讶微微放大,随后又恢复如常。 他耸了耸肩,随口答道:“没什么有意思的。一定要说什么值得一提的……就是我妈妈吧。” 他“江台砚”的这个姓,也是后来跟随妈妈改的。 迟观疑惑地重复了一遍:“妈妈?” 他对这个词的概念还停留在孤儿院长身上。 “嗯。”水墨口中发出一声轻笑,眼神柔和了不少:“她是个真正的英雄,曾经——” “哐啷!!” 水墨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突然被房间外炸裂的巨响给生生截断。 声音清脆且响亮,得是一块超大型的玻璃爆裂破碎,才能发出此等的声音。听动静是从同一层的某个地方传来,离他们并不算远。 出事了! 多半是应验运签凶兆的事件! 二人对视一眼,原本松散的神经瞬间绷紧,不约而同地跳下床榻,直接朝着门外冲去。 时间紧急,水墨也顾不得那么多藏与不藏的事,直接向身后的桌面甩了个控物术。 原本摆在桌上的黑色腰包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牵引,飘飘晃着站起,然后快速飞入了他的手中。 他顺势一捞,找准带子上的锁扣往腰间系好,紧随在迟观身后跨出了房门。 来到外面,一缕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带着凉意从颊侧刮过。 在走廊里明亮的装饰灯照耀下,他们一眼就看到,属于莫凡和闻鑫烨的那间房门已经被暴力撞开。 实木做的门板断裂,斜斜地挂在合页上,木屑散落一地。 房间的主人之一,闻鑫烨,此时正满脸痛苦地坐在墙根处,捂着自己的胸口向外咳血。 “闻鑫烨!” 另一间房的封无休和裴峻也听见了动静出门,和走廊另一头的水墨二人对视,来不及沟通,连忙跑向了倒在地上的人。 水墨和裴峻留在原地查看闻鑫烨的状态,发现后者手中正捏着一张已经失去光芒的刻印纸,在此道上颇有造诣的水墨立马判断出,这是某种防护类型的术法。 情况不严重,只是因为对方身子本来就差,外加受了冲击才出现了一点内伤。 休息一下就能养回来,还好。 水墨迅速做出了判断,从腰包中掏出对应的药递给裴峻,说道:“裴少爷,你带着他回你们的房间躲躲,接下来的战斗交给我们。” “好。”裴峻也明白形势,没有犹豫,扶着闻鑫烨站起,便退回了后方的另一处房间中。 封无休和迟观早就一前一后进入了莫凡二人的屋子,水墨也立马起身跑了进去。 眼见装修极佳的高档设施七零八落碎了一地,房间最里侧朝外的一扇落地窗也彻底粉碎,玻璃碴密密麻麻分布在脚下。 破碎的落地窗前,莫凡正在与一只巨型螳螂对峙。 那玩意足有一人高,体表的外骨骼生得油亮,不像寻常螳螂的青翠,而是泛着一种不祥的墨绿色,在月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冷光。 锯齿状的前肢弯在身前,坚硬且粗大,正如文学作品里描述的形似镰刀。 屋外的冷风猎猎灌入室内,裹挟着刺鼻的化学药品气味,吹得窗边人那身像极了算命先生的黄袍上下翻飞。 莫凡捏着手中的折扇,在光线的照耀下,大家看清了其中微微冒出尖端的细小刀刃。 他一个起跳躲过螳螂探头而来的撕咬,回眸向另外三人抱怨了一句:“怎么才来啊!” 第72章 遭遇战 看到巨型螳螂的那一刻,刚进房间的三人便各自有了动作。 水墨在脑中飞速对上了云隐阁悬赏令上的具体信息,喊道:“档案上记载的‘虫灾’本体就是螳螂!解决它,事情便能了结了!” “好!” 封无休闻言瞬间拔刀冲向怪物,途中还不忘扭过头,对着正躲避攻击的莫凡回了一句:“已经来得够快了好吗!你这身手,不至于连几分钟都撑不住吧!” 迟观没像封无休那样还有心思贫嘴,二话不说地握着甩棍向螳螂袭去。 两个武器敲击在螳螂的外骨骼上,发出金铁相击似的清脆声,甚至带出了一串火花。 可一击退去,螳螂身上连个划痕都没留下。 莫凡无奈道:“要找准了它甲壳的缝隙啊。” “说得倒是轻巧,你行你上!”封无休嘴上反驳,身形异常灵活地躲过了扫来的镰刀状前肢。 他退到靠近房门的位置,冲着守在那里的水墨大喊:“有术法支援吗!” 水墨没有废话,甩了一沓刻印纸给他,然后退到角落观察起了屋内的布局。 封无休大抵是给剑附魔玩上了瘾,简单分辨了一下纸上的符号,便抽出两张拍在了剑身,带着绵延的火光和凌冽的寒风砍向螳螂。 ——这是他之前旁观水墨为迟观治疗,叠加使用刻印术的手法后冒出的灵感。 “看我冰火两重天!” 虽然这名字取得实在让人不敢恭维,但效果却出奇地好。 极端的冷热交替让原本坚硬的事物迅速变脆,伴随着封无休几近将整个身躯压下的力道,原本坚不可摧的甲壳竟然真的裂开了一道缝隙。 螳螂吃痛,巨大的身体后退了几步,被迟观敏锐地捕捉到了破绽,飞身跃起,甩棍精准地敲中了它的头顶,重重一击打得它陷入了短暂的僵直状态。 趁此机会,几片薄薄的刀片在空气中划出几道刁钻的弧线,精准地从甲壳连接处、以及封无休砍出的那道裂痕刺入了螳螂体内。 莫凡抬起手让折扇在指尖转了个圈,一脸轻松地笑道:“我行,我上。” 封无休没话说了:“算你厉害。” 站在角落里的水墨注意到,莫凡方才掷出的刀片,路径走向和最终落点其实不太对得上。 然而他思考不过一瞬便明悟,对方应当也是用了控物的手法,才能操纵暗器精准命中目标。 果然藏着不少手段嘛。水墨心中暗暗想道。 但随后,他又发现了另一件违和的事情。 那只巨大的螳螂似乎没有和他们缠斗的欲望,一边打一边努力向屋内前进。 哪怕迟观和封无休的攻击已经在它身上留下了好几处伤痕,它也只是嘶鸣几声,依旧固执地调整方向。 只是三人的实力委实不差,死死地从各个角度防住了它的行进路线。 封无休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抬剑防住螳螂的攻击,有些疑惑地开口道:“它什么意思?怎么一直想往里面钻?” “我怕它多半是冲着闻鑫烨来的。”莫凡接话道。 他继续灵活地在场上辗转挪移寻找合适的角度,甩出藏在扇骨里的细针限制诡异的动作,同时向赶来支援的几人解释。 “这螳螂从闯入房间开始,便盯准了闻鑫烨下嘴。要不是他提前准备了防护刻印,我又及时拦住了这家伙……闻鑫烨那小子多半已经尸首分离了。” 听他这么说,水墨迟观对视一眼,同时想通了关窍。 ——闻鑫烨身上也有诡异的气息。 诡异之间可以依靠吞噬同类来增强自身的力量,如此看来,“虫灾”说不定是把对方当作捕猎的对象了。 往常这个“唐僧肉”的形象都是由迟观扮演,如今换了个人,倒也有些新奇。 水墨在心里大胆猜测,寄生于小雅的“虫灾”曾对自己表露出极强的恐惧,那会不会是因为自己和迟观待在一起,才让对方将目标转移向了本不应该吸引诡异的闻鑫烨? 同理,迟观说过裴峻的身上也带有一点诡异的气息,而和裴峻同住一屋的封无休,也曾让小雅表露出厌恶的情绪。 不然就很难说明,为什么之前都没有展露出诡异吸引体质的闻鑫烨突然被盯上了。 搞半天是挑软柿子来了啊。 算了,不管怎样,既然诡异本体已现,解决自然成了第一要务。 水墨下定了决心,吩咐道:“根据档案记载,‘虫灾’的诡珠藏在螳螂型本体底面腹部的位置,常规方式无法攻击到。迟观,莫凡,你们拖住它!” “封无休撤下来,帮我清理一下房间内的杂物。我可以直接绘制大型的重力结界压制它,为你们创造攻击的机会!” “好~”莫凡懒洋洋应了一声,和迟观一同顶了上去。 封无休更是没废话,如同出笼的大型犬一样开始挥发起了无处安放的精力,左右开弓,原本就已经被破坏得差不多的木床和衣柜,在他的暴力拆解下,像是纸糊的一般碎裂开来,成了满地的垃圾。 水墨运起控物术,将一张召风术刻印纸拍向了房间中央。 他稍微改造了一下这个术法,把原本向中心聚拢的旋风,反写成了向外推的拒力风场。 地面上那些碍事的玻璃渣和木屑残骸瞬间被一股脑地推向了墙角,腾出了大片光洁的地板。 紧接着,水墨动作迅速地从腰包中掏出了两个沉甸甸的玻璃瓶。 里面的碎星墨在灯光下流动着如梦似幻的深蓝色光泽,仿佛盛着一潭浓缩的星空。 他闭了闭眼,没再犹豫,猛地将瓶子朝地面砸去。 “啪嚓!” 伴随着瓶身破碎的脆响,流光溢彩的液体瞬间四溅而出,却突然被一股无形力道的操纵,聚拢成半个人头大小的墨团。 细小的支流从中探出,以水墨所在之处为起点,飞速向外蔓延,最后,于离地三公分的空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玄奥图案,布满了整个房间。 “目标……在场唯一的非人生物。” 水墨的眼神透过镜片锁定了螳螂的方位,悬于半空中的手猛地向下一按! 然而,比他的动作更快的竟然是那只怪物。 原本还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模样的螳螂,在碎星墨成型的刹那,动作上忽然展现出了退缩之意。它不再恋战,张开背后一直隐藏着的透明薄翼,奔向了窗口。 它猛地向外一跃,恰巧于结界落成的那一刻逃离了术法范畴,然后几个跳跃间,直截了当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靠,就逃了?!”封无休不可置信地大喊,双眼亮起,左手飞快在面前结了一个印。 “追!” 一道流光从他手中激射而出,随着螳螂消失的方向,没入远处的漆黑。 第73章 果然还是你们有钱人才敢碰刻印术 袭击者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只留下四人在一片狼藉的房间内面面相觑。 水墨站在结界的边缘,右手还保持着那个向下按压的动作。 原本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脸上,此时呈现了罕见的一片空白。 ——我空大了?! 他望着绽放蓝光的满房间纹路,心碎得如同都在滴血。 ——砸了两瓶碎星墨画的结界,就这么落空了?!! 对啊…… 水墨呆呆地在心中想道,谁说运签的凶兆仅包含人身伤害和血光之灾? 在广义的签文运理中,所有负面的运势都能是凶兆—— 财物损失也算是凶兆啊!!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外面的凉风还在透过宽大的落地窗框呼呼地往里灌。 在场所有人都认真听了亭希老师的课程,自然也知道碎星墨的价值有多高,此时不约而同地和水墨一并低头看向地板上的纹路默哀。 莫凡浑身打了个颤,龇牙咧嘴道:“这得白砸了八万吧?” 封无休也搓了搓胳膊:“将近一个中级诡异悬赏金了。” 水墨抬头,幽幽从口中冒出一句:“不需要你们额外提醒了,谢谢。” 他不想再待在这片伤心之地,转头便往房间外走去。 哪怕他在这个漫画世界中使用的钱的确是小四这阵大风刮来的,但与现实世界没有太大差距的物价,也免不了让他狠狠代入了现实中那个作为大学生一穷二白的自己,疯狂心痛。 封无休却还没放过他,鞋子踩在碎玻璃上嘎吱作响,口中还感叹着:“唉,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没选刻印术作为自己的主攻手段啊,太费钱了。” 另一边的损友莫凡也迅速接道:“对啊,一瓶碎星墨都能画六七十张刻印纸了吧?光是卖出去也差不多五六万,两瓶就是十万……啧啧啧,果然还是你们有钱人才敢碰刻印术。” 水墨横了他一眼:“你那一身暗器打造价格也不便宜吧?‘虫灾’本体跑了,带走的身上那么一堆刀和针不是钱?” 莫凡笑嘻嘻地,变戏法般从腰间摸出一个布袋,在手里晃了晃。 “没想到吧,我看它要跑赶紧用控物术收回来了。可惜哟,碎星墨生效了就没办法像这么收回来重复利用了。” “……” 水墨不再出声。 他闭上了眼,在心中给自己洗脑。 深呼吸……水墨,记得你的人设…… 待他调理好了情绪,再次睁眼时,已经扬起了那个万年雷打不动的温和笑容。 “没事,有失必有得,运道便是如此。”他如此说着,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 四人来到裴峻的房中,一眼便看到了半躺着靠在床头的闻鑫烨。他看上去还是有些虚弱,不过状态比起刚受伤那会已经好了不少。 裴峻双手抱胸坐在床尾守着他,一只脚明显焦急地拍打着地面。 见到四人回来,他连忙起身:“怎么样?” 莫凡摊手:“让它跑了。” “你们四个一起出手,居然还能让它跑了?”裴峻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他看来,这四个人凑在一起,就算是真的高级诡异也该掉层皮才对。 “没事,不必心急。”封无休拿出一张手帕擦了擦剑身,说道。 “我用了天赋能力,在它身上打下了追踪印记,明天再见小雅的时候只要看她身上有没有我的印记,就能验证她究竟是不是诡异本体了。” 裴峻没跟上他们的信息,忙打断道:“所以刚才那个就是‘虫灾’的本体?” “对。”封无休点点头。 “这么……草率?”裴峻有些不敢相信,“不是说它是高级诡异吗?怎么也不见领域?” 莫凡拿扇柄敲了敲手心,笑道:“你还想它召唤领域?” “不不不,当然不想!”裴峻矢口否认,“只是这很奇怪啊?如果是我想要突然袭击的话,肯定是拿出自己最强的手段吧?可这高级诡异除了打伤一个闻鑫烨之外,就没有别的举动,甚至最后还跑了?” “胆子这么小,有点不太符合我了解中高级诡异该有的气势啊。” “确实不像是常规对抗诡异时会面临的流程。”莫凡点点头,先是肯定了他的敏锐,然后说:“不过关于这点,我倒是有一些小猜测。” 道士扮相的黄袍青年勾勾手指,将那边桌子旁的两把椅子拉过来。 他自己则是弯下腰坐在了面前的床尾凳上,还拍拍身侧,邀请封无休一起:“大家坐下说。” 水墨和迟观分别在他拉来的两张椅子上落座,裴峻也重新坐回了床沿。 莫凡扫视一圈,视线落在了闻鑫烨身上,开口道:“我猜,这个诡异不开领域,不是它不想,而是不能。” “在它刚进来发起袭击的时候我便察觉了,明明显露本体应当能提升战力,可它落下的攻击也就最多一个中级诡异的强度。” 莫凡看向封无休和迟观:“你们俩也一起正面和它打过,应该能知道我说得没错。” “确实,”封无休仔细回想了一下,“感觉它有点弱。” 眼见迟观也跟着点头,莫凡才接着往下道:“虽然不知道它为什么非得盯着闻鑫烨,但我想,它可能是把他当成补充能量的猎物了,所以既不想和我们纠缠,又在水墨起结界时感受到巨大威胁选择临阵脱逃。” “因为如果打下去,对状态不好的它来说等于是入不敷出了。” 莫凡这个推论很有道理,也和水墨从小四那里得知“虫灾”处于虚弱期的信息相对应,他第一个出声附和道:“言之有理。” “同时,它还能佐证我们下午纠结的问题——如果小雅真的是诡异,她究竟是被用作了容器,还是被寄生。” 莫凡手一甩折扇展开,露出了上面写着的“算无遗策”几个大字,倒和他当下的行为颇为符合。 水墨意识到了对方想说什么,拍手道:“寄生状态下,诡异的物质本体仍然存在!” 他迅速在脑中进行了事件联想。 反观,如果是迟言那样将人用作容器的情况,才会在破坏外在的身体后变成没有实体的烟雾、或者说纯粹的诡异力量。 ——因为他没有了可以使用的物质本体。 水墨的话停在这里,没再进一步解释,以至于对诡异学一知半解的裴峻迷茫了片刻,最后还是忍不住问出声:“为什么?” 床头靠着的闻鑫烨弱弱出声,向他说明道:“……失去最初本体对诡异的损伤非常大,这也是为什么一般在有选择的情况下,诡异通常都更倾向寄生,而不是找容器。” “今夜我们看到了‘虫灾’的本体,便能直接佐证关于寄生的推论了。” “对咯~”莫凡打了个响指。 这么一看,他们明天要做的事情就非常明确了。 只要一个照面就能判断小雅是否为诡异的寄主,剩下的,就只有证明给谭桂珍,并征得她的意见了。 当然,这是比较人道的做法。 如果谭桂珍最终咬死了也不肯他们动手击杀小雅的话…… 那么为了更多可能受害的普通人考虑,他们也只能来硬的了。 第74章 并不友好的睡眠体验 被螳螂破坏的房间自然不能再住人了,水墨和莫凡一同用控物术把房间的门板尽量关了回去,以避免更多昆虫从开放的窗口进入屋内,影响生活。 此时,已经有些许趋光类昆虫趁之前战斗的空隙,来到了走廊内部。现在盘踞在在天花板的白炽灯下,嗡嗡作响。 水墨想了想,从腰包中翻出几张刻印纸,贴在了附近。一阵紫光闪过,那些昆虫竟像是得到了什么指引一般摇摇晃晃飞了出去。 面对其他几人略微惊叹的目光,他只是淡定地扶了扶眼镜,宠辱不惊道:“生活小技巧。” “和你在一起待久了,总给我一种刻印术什么都能做到的错觉。”裴峻感叹道,“怎么就连驱虫灯也能替代呢?” 水墨勾起嘴角:“刻印术,很神奇吧?” 比起这些,迟观倒是更加担心水墨的身体状况。 他并肩与水墨一同走向二人房间所在的方向,看到后者有些苍白的脸色,最终还是没忍住皱眉问道:“使用这么多力量……真的没事吗?” 作为神秘侧的一员,他也清楚,无论是控物、绘制结界、使用刻印纸,这些手段都要靠消耗体内的生命力量。 水墨承载的副作用本身,也是极度透支生命力、外加天赋自身所需代价相叠加起来的一种显现…… 迟观害怕,他本就不佳的身体状态会因此雪上加霜。 面对男主毫不掩饰的关切之语,水墨一时有些不知如何回答。就这么看回去,有些无辜地朝他眨了眨眼。 其实如果对方不说,水墨都也已经差不多适应了躯体软手软脚的状态——和他没增强体质之前的感受差不多嘛! 当然,有人关心自然是一件好事,更别说这是来自最开始对他爱搭不理的疑心病男主了。 思及此,水墨便也组织了一下语言,非常有耐心地安抚对方道:“没事,这点程度的能量,比不上我使用天赋的十分之一。” 迟观刚想说些什么,身后就突然插入了一个散漫的声音:“哦?说起这个,我还没见过水墨你使用天赋呢。” 二人回头一看,是莫凡。 他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此时正笑嘻嘻地看着水墨,等待回复。 水墨:“……你怎么跟过来了。” 莫凡手一摊,满脸理所当然地指向身后道:“没办法啊,我和闻鑫烨那间房已经完全无法住人了,只好分一个过来和你们凑合了——你总不忍心看我们四个人挤一间吧?”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水墨扶额:“那为什么不是闻鑫烨过来?” 莫凡耸耸肩:“谁知道,他自己提出要和裴峻一间,那我作为剩下的,不就只能和你们凑合了?” “……你可以睡楼下沙发。”水墨努力挣扎道。 他其实真的不想和这个来自云隐阁的探子住一间。任谁想到身边有双随时盯着你记录的眼睛,都会感觉不自在吧! 谁曾想,莫凡直接就用一句话杀死了比赛:“落单可是大忌啊!” 对方无论是语气还是表情都格外诚恳。 这话一出,水墨完全没有了拒绝的理由,便也只好放任这家伙跟着他们一道回房了。 三人走进卧室,莫凡又再次伸出手戳戳他的肩膀,不依不饶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水墨伸手拍开他的指尖,没好气地睨他一眼:“那叫问题?连同门的情报都要打探,我该夸你敬业吗?” 被他阴阳了一番的莫凡倒是不要脸皮,嘻嘻笑道:“谬赞谬赞。” 他也看出水墨避而不谈的意思,面上闪过一丝遗憾,倒也没再继续问下去了。 比莫凡更感到遗憾的,其实是迟观。 迟观本来还想着,解决了事情回去后,能继续和水墨聊聊有关对方的过去。可现在因为莫凡这个不速之客,导致好不容易营造出的氛围烟消云散,甚至还不知道后续什么时候才能再寻到好时机提起了。 他忽然理解,为什么师傅和武局长在办案不顺利的时候总是那么喜欢叹气了。 这天晚上的睡眠体验,似乎对知行居的众人来说都算不上友好。 首先看向水墨这边。 装修得低调奢华的酒店房间内,大床上的三个男人如同躺棺材一般规规矩矩地平躺着,身边各自留出两个手臂的间隙就到了极限。 当仁不让睡在中间的莫凡倒是安稳地进入了睡眠,留下旁边两位各怀心事的家伙睁着眼,直到后半夜才缓缓入睡。 另一侧的房间。情况则截然不同。 拥有如婴儿般睡眠的封无休放松地抻开四肢,将另两位选手的生存空间挤压到了极致。 位处中央的裴峻踹不开他肌肉发达的手脚,只好骂骂咧咧地和闻鑫烨挤在剩下的半张床上,由后者这个可怜病号的坚定意志支撑着,才一直没有掉下床。 …… 次日,四个顶着黑眼圈的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将饱含怨念的目光投向了另外两位神清气爽的家伙。 裴峻幽幽道:“今天内一定要解决这个诡异,我待不下去了。” 水墨和闻鑫烨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他们来到楼下,发现客厅中的餐桌上已经被摆上了满满的包装即食产品,基本上都是三明治盒饭什么的,和便利店冷冻柜放的那些如出一辙。 走过去一看,旁边留下了一张来自陈经理的纸条: 【老板,今日清晨已安排好最后一批员工及家属的撤离,除谭桂珍母女外,度假村内已完成彻底清场。为了避免没有厨师在,您和您的朋友们会出现饿肚子的情况,我特地准备了这些方便食品,委屈您暂时用它们简单果腹了。】 “这负责人考虑得还挺周到。”莫凡读完留言,感叹了一句:“工资不低吧?” 裴峻随便拿起一包鸡肉三明治拆开放进嘴里,一脸习以为常:“还好吧,要连点眼色都没有,也不会被安排来管这处产业了……这里可是专门招待贵客的地方。” 剩下几人也简单挑了自己偏好的食物,迅速解决填饱肚子,就一齐出发,前往谭桂珍所在的员工宿舍区。 普通员工撤离之后度假村变得更空。原本还有些许人声的地方现在彻底安静了下来,除开风穿过树梢拨动出的叶片沙沙声,就只剩下各类昆虫嘈杂的叫声了。 失去了大量人员集体的消杀,各处密密麻麻的昆虫又冒了出来,地面上不再只有一动不动的尸体,还多了不少四处乱窜的活物。 众人前进的步伐变得更小心,还时不时抖抖手脚,生怕有小家伙神不知鬼不觉地爬上他们的身体。 来到员工宿舍区外,远远就看见谭桂珍站在保安厅旁等候了。 她见到六人,急忙迎了上来:“几位大师,咱们今天是按之前说好的,我带你们去孩子常待的地方调查还是……” 莫凡抬手打断了她的话:“女士,调查开始之前,我们还想再见见小雅,可以吗?” “当然、当然。”谭桂珍又忙不迭将他们往里引,“是又有什么新发现了吗?” 几人对视一眼,最后决定告诉她实情。 莫凡道:“昨晚我们的住处遭受了袭击,虽然一时不察让对方跑了,但我的同伴已经在它身上种下了标记,只要让我们看一眼小雅,便能验证她是否……” 他在此停顿住,观察到谭桂珍的表情,没再接着说下去。 第75章 分头行动 闻言,谭桂珍脸上的笑容僵住,原以为还需要调查很久的事情突然便被告知马上要揭露结果,令她开始焦躁不安。 “我、这……我……” 她话都说不利索,支支吾吾半天,才把自己的疑问挤出了口:“如、如果确定小雅她真是……造成这一切的人呢?” 莫凡叹了口气:“我们会先判断小雅的意识留存还有多少,如果情况好的话,我们能想办法尝试把她和占据了她身体的那个东西剥离开。” 谭桂珍追问:“情况不好的话呢?” 莫凡摇了摇头,不再说话,谭桂珍的表情便瞬间黯淡下去。 一行人来到谭桂珍宿舍门前,推门进去,里面还是像昨天见到的那样黑沉。 谭桂珍照例打开顶灯,来到小雅的房门前轻敲:“宝宝,你醒了吗?昨天的几个大哥哥又来找你玩了,出来一起聊聊天好不好?” 里面没有传来丝毫动静。 她等待了三分钟又再敲了一次,还是没得到回应,回头看向众人,表情既尴尬又抱歉。 “……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闻鑫烨试探性地问道。 谭桂珍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翻出来一把备用钥匙就插进小雅房门的锁孔,也顾不上再告知什么,打开了房门。 探头向内看去,只见本该好好待在里面的女孩不见踪影,反而仅留下一个大敞的窗户,面向众人。 几根一看便知道是被钉子钉上,用于封窗的木条颤颤巍巍地挂在窗框,在窗帘拍打中一下又一下地摇晃,叮呤哐啷,像是某种无声的嗤笑。 该说是意料之中吗。水墨站在人群的末端,心中想道。 常见的剧情套路就是如此,越是在主角团离最终结论只差一步之遥的时候,就越容易出现各种稀奇古怪的差错。 裴峻最先上前两步来到窗边,往下看去,有些震惊地说道:“这里可是六楼啊?!” 莫凡则看向封无休:“无休,你能感应到自己的印记在哪吗?” 听他这么问,封无休当即闭上眼感受了一下,然后皱眉摇摇头:“似乎是被什么力量屏蔽了。” “奇了怪,”莫凡嘟囔道,“难道是‘虫灾’开领域躲进去了?” 闻鑫烨在一旁插话道:“可我们刚才来的路上,看到的昆虫都还只是正常活动着,没有暴动或无差别攻击的情况啊。” 莫凡摇摇头:“非也非也,如果是学会掌握自己力量的高级诡异是能控制自己的领域范围的。这种情况很有可能是它力量不够,无法将领域完全覆盖到整个度假村的范围,打不过我们,就找地方去当缩头乌龟了吧。” 封无休抱着剑说道:“倒也奇怪,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它如此虚弱?” 莫凡无所谓地耸耸肩:“查一下就知道了。” 他回头看向谭桂珍:“女士,您是小雅的母亲,您知道她平时有什么爱去的地方吗?能否带我们都去看看,寻找一下小雅的踪迹。” 谭桂珍忙不迭点头:“当然当然!” “等下。”裴峻出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他拿出一张地图摊开放在桌上,朝谭桂珍说道:“一起行动效率太低,既然是搜寻,当然是分头推进比较快。谭女士,麻烦你给我们大概在这个地图上标注几个范围,我们分成两队,一队跟着你,另一队就可以同步去其他地点查看了。” “如此也好,”莫凡肯定道,“我的天赋与情报整理相关,可以配合迟观的能量磁场感应天赋一起行动,在探查过程中也能顺便整理关于‘虫灾’的来龙去脉。闻鑫烨是和小雅沟通的最佳人选,与谭女士一起行动比较好,我建议我们四个人一组。” “哈,”裴峻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双手抱臂,“感情我们三个是被你挑剩下的?” “瞧您这话说的,裴少爷。”金主疑似不满,莫凡连忙赔笑着哄道,“我哪能啊,封无休在你们那边,要是离近了感应到种下的印记不也能找到小雅所在?这是能力分摊,合理分配。” “哼……算你识相。”他这话倒是有理有据,裴峻本意也不是冲着刁难他去的,便也没再继续浪费时间和他吵嘴了。 他刚要答应,就听身后的水墨突然开口:“我准备单独行动。” 这话来得十分突然。众人看向他,迟观刚要表达不赞同,莫凡却先他一步开口:“哎呀,知道你和迟观关系好,要是不满意这个分组,你和闻鑫烨换一下也不是不行的嘛。” 水墨摇摇头:“你误解我的意思了,我是想留在这里研究术法。外加,小雅对我那么排斥,现在又跳窗不知道逃到哪里躲着,多半是最敏感的时期,我怕我贸然出现会加剧这种状况。” “封无休虽然也不受小雅待见,但要是有裴峻和闻鑫烨与他一起行动的话,这个状况说不定会好很多,同样能保证不惊动她。故此我提议,我独自留在这里,等到你们任何一队有了发现,我们再会合。” 说着,水墨从腰包里掏出几张刻印纸递给众人:“另外,这是我绘制的通讯术法。你们将它带在身上,只要不是被特别强的能量磁场隔断,五公里范围内都能即时沟通。” 封无休倒是知道这个术法的好用之处,当即给它绑在了自己的手臂上。其他几人看他这么做,也有样学样。 除此之外,水墨又给每人都塞了几张防护和攻击性质的术法,甚至还包含了他昨夜用在打扫房间上的驱虫术法,以防万一。 他的话语成功说服了大家,外加众人都知道他自己也有自保能力,便不再过多纠结,各自决定好探查的方向便分头出发了。 水墨站在窗边,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让小四扫描了一遍房间,确认没留下任何监视的摄像头后才终于放松下来,伸手在空中一抓,抓出了两根玉签。 这才是他的真实目的。 从昨晚到刚才,莫凡这个尽职尽责的探子就一直跟在他和迟观身边,就连清早的洗漱也要靠在洗手间门边东扯西扯,根本没给水墨找到独处的机会,更别说使用天赋查看运势了! 想到对方如苍蝇一般嘤嘤嗡嗡一直围绕在耳边的各种话题试探,水墨恶狠狠咬了咬牙,不再去回想,低头看向手中的两根签。 运签上端是晕开的漆黑,顶端带着一点红,运势为凶。没有昨夜的末凶轻松,也不至于像之前的大凶严重,中规中矩。 大概是不用再死一次的意思吧? 水墨心下松了一口气,要是每次剧情点都死一次,那他成啥了都?耗材吗? 再看向解签,这次呈现在上面的又是一个复合型的术法图案,水墨只能分辨出“分离”和“转移”两个概念,其他的却怎么也看不明白。 小四表示:【这个术法已经涉及灵魂层面了,你看不懂很正常喔,砚砚。】 按照它的说法,解签所显示的内容层次过高,以漫画世界现阶段的发展,人类神秘侧对刻印术的研究还不足以涉及灵魂方面的能力,故而水墨没学到也没见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因为,这已经属于它们高维生物才能接触到的能量体范畴了。 这么厉害? 水墨集中了精神去看解签上那个瑰丽又玄奥的图案,尝试将它记在脑海里,却发现只要自己一把视线移开,关于这个图案的所有记忆都会变得模糊不清。 看他这么努力,小四都有点不忍心泼冷水了。 但它最后还是实话实说道:【别尝试啦,这种层次的东西,不是靠死记硬背就能掌握的。】 它这么说着,声音里还带上了若有似无的优越感,听上去颇有种凡尔赛般的挑衅:【如果你真的能彻底分辨清楚,并完全记录下它的每一个细节,那你多半已经跨过了维度壁垒,达到了高维神明的层次了。】 【就连你所在的现实维度都还没摸索到灵魂的本质,更别说还要再低一个维度的漫画世界了。】 【这下你知道为什么天赋能力是由神明赐予的奇迹吧?】小四如是说道,【本身这些更为玄奥的力量就是来自于创造世界的我们,人类能学会解析部分并投以应用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不用太难过喔!】 水墨长叹一声,懒得和它做过多的解释了,只是一味地为抓不住的知识而悲伤。 第76章 小雅的绘图簿 本应供人漫步观景的步道上布满了厚厚的一层昆虫尸体,踩上去的脚感贴近枯叶堆般松软,且同样会伴随着响起的脆响。 清晨的阳光透过度假村密集的林木缝隙洒下来,却没能带来多少暖意。 “两位大师,真是不好意思。还得麻烦你们多走几遍这么难走的路,太辛苦了。” 谭桂珍领路走在最前面,可能是因为过于紧张,话都变得多了起来。 她偷偷向后瞥去一眼,没从迟观和莫凡脸上瞧见嫌恶的表情,才稍微松了一口气,又细细碎碎念起了关于女儿的各种事情。 “我家小雅打小就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不爱闹不爱玩,就喜欢一个人待着。我以前总觉得这是好事,觉得孩子乖,省心……你说我那时候怎么就那么糊涂呢?” 莫凡走在中间,手里摇晃着他那把形影不离的折扇,语气随和地搭腔道:“当父母的都不容易,难免会有疏忽的时候。” 这话多半是说到了她的心坎上,谭桂珍叹了口气,感慨道:“还是多亏了裴老板和陈经理照顾,让我能把孩子带进来一起上班,才不至于让她一个人在外面没有家人照顾。” 她又接着说起了女儿,小到她的个人习惯,大到她的成长经历。 谭桂珍大抵是压抑了情绪太久,此时寻见这么个好机会,就翻来覆去全都说了个遍。只是十来分钟的一段路程,二人就被灌输了大量信息。 爱吃鱼爱吃菜、喜欢跳舞和画画、热爱观察自然中的小动物…… 诸如此类,完全看得出她平时对自己的女儿究竟有多上心,这才能让她仅凭直觉就发现小雅的不对,并坚持一直上报到裴峻耳边。 不知道具体是为了照顾她的情绪,还是探子的本能又占了上风,莫凡在这个过程中时不时会搭上两句话,让谭桂珍又有了动力继续说下去。 迟观倒是一如往常走在最后,沉默地当个听众。 其间,莫凡不是没有来找他搭过话,但他谨记水墨在分开前悄悄拉住他叮嘱的一句“多说多做是为错”,面对莫凡明里暗里的打探都不动声色。 只有在对方问起任务相关,也就是是否感应到能量磁场的时候,他才做出些反应,不过也只是简单的点头摇头。 其余时间,他就像个没有感情的背景板,完美执行了水墨交代的“少说”原则。 走着走着,谭桂珍带他们离开了主路。 “员工家属在度假村开放的时候,是不允许去前面的宾客区的。小雅懂事,她知道哪儿能去,哪儿不能去,平时就在这片未开放的区域里转悠。” 她如是说明,在叠满昆虫的路旁眯眼分辨了一下方向,然后踩上一条羊肠小道,拐进了身边的林地。 轻轻用鞋拨开虫尸,迟观注意到,这条路径上生长的草叶都软趴趴地倒下了。 像是长期受重物压迫导致的生长状态欠佳,倒是能够看出,常有人顺着这条路线走来走去。 又往里走了约莫五分钟,眼前的视野变得开阔起来。 他们来到了一处树木较为稀疏的空地,放眼望去,正对着的便是一张横在两棵树之间的彩绳吊床,两旁的树根处,还摆放了一些零散的书籍或玩具。 周围有不少灰白色的飞蛾在盘旋,翅膀上的花纹诡谲,和他与水墨刚入住贵宾区房间时看到的那几只如出一辙。 只不过这里盘旋的数量更多,一眼扫过去,起码得有三十来只。 谭桂珍看着那张吊床,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感叹道:“陈经理也是个好人,知道我们家小雅状态特殊,看她给自己圈了几个地盘玩也没有多说什么。不像我以前的东家,还会赶人……” 莫凡已经走上前,弯腰开始在那堆属于小雅的杂物里翻翻捡捡。 听见谭桂珍的碎碎念,他偏过头,状似随意地问道:“谭女士,请问……方便告知一下,令千金是有什么特殊病症吗?” 谭桂珍卡壳了片刻,随后垂下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医生说是……那什么,自闭症。” 说到这里,中年女人的眼眶微微泛红起来,脸上闪过一丝愧疚:“孩子她爸去世的早,我们早年忙着赚钱养家也没来得及分多少注意力在她身上。” “幼儿园的时候,老师提过很多次孩子状态不对劲,叫我们去医院查,可当时我们谁也没放心上,觉得长大点就好了。” 她哽咽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断断续续:“就这么拖啊拖,拖到我们终于腾出时间,结果都快三年级才发现情况实在不对,这才带去医院,最后确诊了这个问题。” “……我这当妈的也是不合格。所以在之后的日子里,我都在尽可能弥补。我对小雅真的没有什么要求,我只希望她能平平安安长大,快快乐乐活着。” 迟观也走上前,来到树根处的杂物堆旁,从另一侧摆放的书本顶端拿起一本画着卡通小鸟的绘图簿,简单翻阅了起来。 里面用五彩斑斓的颜料笔留下了许多页不同的涂鸦,每一个元素的组成都出人意料。 有草地上的紫色房子,房顶烟囱处冒着一朵又一朵的花;有坐在黑色月亮上吹笛子的橘色兔子,头顶挂了一只又一只的鞋子;还有五彩斑斓的鱼在绿色的水里遨游,身上本该是鳞片的地方被画成了一个个贝壳…… 线条看上去十分稳当,色彩的组合也格外大胆。 迟观对艺术一无所知,哪怕曾经偶尔听管理局内的人提起一些相关的事情,到最后都没有记住什么内容。 他其实不太分辨得出来,但他不知为何却觉得,眼前这小女孩的画作所展示出的水平,已经可以被称为“有天赋”的一类了。 翻到后面,绘图簿上动物出现的频率开始高了起来,风格也不再像之前那么天马行空,反倒变得循规蹈矩起来。 谭桂珍见他看得认真,凑过来小声说明道:“后来我给她找了一个特殊教育学校,慢慢引导她学会如何正确地说和写,看着她渐渐有了正常孩子的模样。” 迟观侧目,看见中年女人的眼中泛起了丁点泪花。 “其实她是什么样的我都爱她,可哪个妈妈又忍心看孩子作为一个社会的异类艰难生存?我总在想,要是我也出了什么意外,先走一步她该怎么办,可谁曾想现在、现在……” 脚步声从另一侧传来。 那边的莫凡结束了搜寻,来到谭桂珍身边,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轻拍了两下,打断她再度上涌的情绪浪潮:“谭女士,我们去下一个地方吧。” 第77章 模仿 “啊,好,好。” 谭桂珍手忙脚乱地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泪水,局促地朝他笑了笑:“真是不好意思,我光顾着自己说这么一通,都差点忘了正事……莫大师,您调查好了?有什么发现吗?” 莫凡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倒是指了指迟观手里拿着的那本绘图簿道:“如果可以,我们想拿上这个东西,可能对我们后续的搜寻有帮助。” 闻言,迟观看向他,他便主动解释了一句:“和我的天赋能力有关。” 听见这个要求,谭桂珍自无不可,连连点头道:“当然、当然,现在不是纠结的时候,您想拿就拿着吧!” 于是三人离开了这处秘密基地,继续往下一个地点进发。 迟观仍走在最后,低头一页页翻看绘图簿中的内容。 随着页数的往后推移,里面画着的内容也开始发生变化。最初是各种形态的飞鸟,有枝梢上的麻雀,有海边停歇的海鸥……在某一天,她突然画了只叶片上的瓢虫,后续的内容就一步步变成了各类昆虫。 而在本子的最后几页,她画出来的东西定格在如叶片般青翠的螳螂。不知道究竟是出于喜爱还是痴迷,她从各个角度都画了一遍,占据了七八页。 画本最初记录的螳螂形象似乎是受了伤,前肢和翅膀都有所损坏,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伤痕开始慢慢消失,直到第七张的时候恢复如初,再也看不出之前狼狈的痕迹。 迟观想了想,觉得这很像是以前在孤儿院里,他们一群孩子曾做过的小番茄苗培育课程。 当时还没被诡异侵占躯壳的院长,就是如此要求孩子们在自己的本子上留下对番茄苗变化的观察记录的。 ……虽然是以文字的形式。 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他们几乎跑遍了度假村的每一个角落。 员工食堂后的活动区、地下工作区摆满了换洗床单被褥推车的走廊、物资处专门空出的零碎物件杂物间……等等地方。 谭桂珍说,这些都是其他帮助关照小雅的好心同事和她总结出来的,女儿最常独自待着的地方。 动线也很明确,吃了饭逛两圈,路过一人半高的被褥推车,在半包围的墙根处发一会呆或小睡片刻。如果画笔用完了就去物资处找——那里经常有为客户小孩准备的各种玩具套装,其中也不乏绘画用的工具。 在建筑中逛完,就去自己的秘密基地里面打发掉剩余的时间,又在晚餐时和工作一天的母亲会合,最后一起回到宿舍。 迟观注意到,莫凡在小雅的每个据点处都向谭桂珍索要了一样与小雅相关的物件。 他自己倒是不拿着,每次趁迟观提起点兴趣上前接过查看的时候,就干脆一股脑地全丢到了迟观手里。 以至于后者怀中现在除了那本绘图簿之外又多了套塑料餐具——度假村的大人们怕伤到孩子特意准备的;一个松软的小枕头——小雅午睡会用到的;以及一套被拆走大半画笔的彩铅套装。 莫凡被迟观没什么表情地注视着,尴尬笑了两声,道:“能者多劳,感谢感谢。” 话毕,便逃也似地跑到谭桂珍身边继续攀谈了起来,装作自己非常忙碌的模样:“谭女士,关联物品收集得差不多了,我们接下来可以找一个能坐下的地方……” 迟观也没和他计较。因为除开这些之外,他还有另外属于自己的发现。 他注意到,每一个小雅长期逗留的地方都存在着那种花纹奇特的飞蛾。 除了吊床秘密基地那里盘踞着三十之多,其他的地方倒是更少,但也有近十只存在。 它们在光线中上下翻飞,偶尔停歇在小雅曾盖过的被褥、坐过的桌椅上,如同眷恋珍宝的收藏家,反复观赏摩挲自己的珍藏,不愿放开也不愿离去。 鳞翅拍打间,其上诡谲的花纹似乎拼成了狭长的叶片形状。 迟观黑沉沉的眸子望向那处,静心感受起了它们的状态。 飞蛾身上萦绕的诡异能量,和他在其他种类昆虫上感应到的尤为不同,比起经受召唤沾染到的些许,更像是昨夜面对螳螂本体时感受到的那种精纯的诡异之力。 更加纯粹、更加诱人、更加…… “迟观?你在做什么?” 莫凡的声音突然自耳边炸响,迟观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手中正捏着一只飞蛾放在了嘴边,再前一点就要送入口中。 方才问出那句话的人,此时正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一双笑眯眯的眼睛看似如常,瞳孔深处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探究。 “我看你刚才盯着那虫子发呆,还以为你是打算尝尝它的味道呢。”他半真半假地调侃了一句,“没想到你还真有这个打算,可叫我吓了一跳。” 思维在这一瞬间凝滞,但很快,长期处于紧绷状态的生存本能开始飞速运转。 他不能在云隐阁的探子面前留下任何奇怪的、可以被用作攻讦的证据。他不想再被围在人群中接受审判,也不想因为自己的过失连累当初保下他的师傅和管理局众人。 脑中闪过各种片段,他开始回忆闫既白、武骁、水墨等人的各种叮嘱,并思考要是他们遇见了眼下的状况会如何应答。 最终,他脑海里的画面停在了一个带着细框眼镜的青年身上。 对方的反应总是很快,惯会将最令人信服的一面翻出,姿态灵活游走于强硬与柔软间,总教人挑不出错处。 迟观下意识地学起了对方常展露于人前的姿态,将眼角垂下了一个无害的弧度。 他转身面朝莫凡,在后者别有深意的目光注视下,轻声道:“我在尝试感应上面的能量磁场,它给我的感知,和昨夜遇见的本体有些类似。” 他一边这么说,一边松开指尖,让那只受惊的飞蛾重新从掌中飞走。 莫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片刻,才继续追问道:“那你有什么发现?” 可迟观只是摇摇头,又恢复了往常的沉默姿态,任凭他怎么询问也不再作答了。 莫凡不免有些懊恼。早知道刚才就别打断这家伙,让他吃下去,观察到变化收集到证据后再质问也不迟啊。 可度假村里已知的另一个高级诡异存在,又让他不得不谨慎了起来。 万一迟观乱吃东西给自己诡异本体整出来,到时候要对付的就是两只大家伙了!哪怕基本确定了“虫灾”正处于虚弱状态造成不了多大威胁,但他也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迟观同样虚弱的可能。 莫凡抓抓脑袋,认命似地长叹一声,站在原地看着迟观跟上谭桂珍的步伐,继续朝下一个目的地进发。 这一瞬间,他灵光乍现,心中陡然冒出一个疑惑。 不对啊…… 怎么感觉……刚才好像在那小子身上看到了水墨那张老狐狸的脸? “真是离奇,跟水墨待久了,连诡异都能学会打太极了?” 莫凡小声嘀咕了一句,摇了摇头,赶紧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第78章 复现 度假村的员工食堂处于地下的封闭建筑内,故此,比起外面那副被昆虫尸体厚厚铺满的反胃景象,这里的情况要好上不少。 虽然依旧能看见一些细小的飞虫在通风管道口或瓷砖缝隙里盘旋、爬行,但总体来说,其数量还算在可控范围内。 小家伙们三五成群地占据着食堂的角落,彼此之间保持些许的距离,形成泾渭分明的领地范围,看上去待得倒是自如。 可惜,一行不速之客的到来扰乱了它们的清静。 一张散发着淡淡青光的纸张飞来,被精准拍在了入门处不远的桌子上,召来一阵风,将上面的昆虫全部吹跑。 莫凡领着身后的两人慢悠悠走进来,又在清理干净的桌子四周贴上由水墨友情赞助的驱虫术法,回头招呼两人道:“来,坐。” 迟观怀里抱着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默默地坐在了莫凡对面。 谭桂珍则显得有些拘谨,她低头看了看被擦得锃亮的桌面,又看了看那些贴着紫纸的桌角,在莫凡的示意下坐到了迟观身边。 莫凡使唤起人来倒是利索,他用扇子点了点桌面,指挥迟观把怀里的东西摆上来。 绘图簿、塑料餐具、小枕头以及彩铅套装,被齐整地一字排开,莫凡用一只手撑着下巴看向对面二人,懒洋洋地说明道: “我的天赋——啊,谭女士,你可以理解为特殊能力——是通过足够多的相关媒介,对某个人过去一段时间的行动画面进行复现。” 谭桂珍顿时坐直了身体,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莫大师,您是说……能看到小雅这几天都干了什么?能看到她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是这个意思吗?” “没错。”莫凡笑着点了点头。 他看向谭桂珍:“我知道您一直对于小雅是如何变成这样抱有疑虑,希望通过我的帮助,您能对眼下的形势有一个更加全面的认知,并做出属于自己的决断。” 话虽如此,但作为自小生活在平凡世界的普通人,谭桂珍的眼神里还是透露出了些许不信赖。 说得神乎其神……真的存在能够做到这种事情的奇特能力吗? 谭桂珍回忆起方才看到的画面,仅仅一张薄纸便能呼风唤雨吹走昆虫,这些年轻人想来也是有点真本事在身上的。 她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转念又想到女儿身上无法用任何常理说明的异状,想到面前的两位再怎么说也是顶头上司请来的“大师”,便开始在心中说服自己。 没得选了……就这样,哪怕死马当活马医也好。 莫凡倒是不在意谭桂珍的想法。毕竟对于人在许多时候无法理解自己认知之外的事情,若不是为了处理好任务,他或许连这两句简短的说明都懒得进行。 当然,说明的必要性还是在于—— 凭借着墨镜的遮挡,他的眼珠微移,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中年女人身旁的迟观。 他在对方有些警惕的眼神下笑了笑,仍是面向着谭桂珍,继续说道:“这个能力对我的消耗比较大,一两个月里只能用一次……好在最近的份额还没动过,正好用在令千金身上。” 分明是专门为迟观又附加的一句解释。 “哎呀,说了这么多,还是直接看来得快些。” 这么说着,莫凡直截了当地将双手平放在桌面,掌心向上,摆在二人面前:“复现需要一定的感官连接,谭女士,迟观,请抓好我的手。” 谭桂珍没有任何犹豫,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立刻伸出双手,颤抖着握紧了面前的手掌。 迟观倒是犹疑了片刻,看向莫凡,却没有在对方的表情上找出任何可疑的迹象。 在谭桂珍催促的目光中,他终于还是伸出了一只手覆上他的掌心,另一只手却悄悄弯到背后,从背包中抽出甩棍并握紧。 莫凡察觉到了这一点,瞥过一个眼神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闭上眼睛发动了能力。 微弱的光芒从桌上摆放的物件中升腾而起,凝聚成一条稀薄的光带没入莫凡的眉心,留下一个璀璨的光点。 紧接着,光点又延伸出两条细线一路蔓延往下,顺着莫凡的手臂来至掌心,通过与其他两人交握的手爬上了迟观与谭桂珍的身体。然后再次复现莫凡身上亮起的路径,最终停在二人的眉心。 迟观保持着极高的警惕,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将整个过程记录在脑中。 忽然,他的眼前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昏黄的薄雾,所见的景象开始扭曲,光斑自视线的最角落出现,一点点占据了所有视野。 等它淡去消散时,眼前的画面已经从空旷的员工食堂,变成了那处绑有吊床的林中秘密基地。 树间的吊床轻轻晃动,周围是繁茂的绿植,阳光透过叶缝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影迹。这时候的度假村还没被大量昆虫入侵覆盖,草木生机勃勃,在微风吹拂下舒适地摇曳。 小雅正坐在吊床上,手中拿着绘图簿涂涂画画。 忽然,她像是注意到了什么,停下手中的动作,歪头看向不远处的灌木丛。 她放下画本,翻身跳下吊床往前走了几步,好奇地上下张望,似乎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误判。 “小雅!”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迟观循声看去,发现身边出现了中年女人的全身虚影。 谭桂珍奔向前方的小雅,想要抱住她,却最终扑了个空。 此时,莫凡的虚影出现在吊床的另一端,他背着手,语气平静地对她说道:“谭女士,请冷静一些。” “你眼前所见只是对过去的复现,我们只能作为旁观者查看,无法做出任何改变,也无法触碰到画面中的人或物。” 外加上,他的复现能力仅限于画面,声音并不包含在内。 这就让此时的三人仿佛置身于一场沉浸式的默剧般,只能看着故事静静在眼前变换与推移。 跌坐在地上的谭桂珍沉默半晌后,抿着嘴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她站起身,仍然亦步亦趋地跟在画面中的小雅身边,想要尽可能地看清她行动的每一个细节。 第79章 血液的供养 在谭桂珍三人的注视下,画面中的小雅小心翼翼地扒开了灌木丛。 浓密的枝叶下方藏了一只巨大的螳螂,它的体型远远超过了普通品种,足有成人的小臂那么长。 单凭肉眼也能看出,它此时的状态看起来非常糟糕——折断的一边前肢要掉不掉地挂在身前,背后的翅膀也破破烂烂,露出了下面颜色略显暗淡的躯干。 女孩的靠近惊动了它。 或许是因为受伤严重,它对外界的一切动静都格外警惕。面对小雅的靠近,它立刻虚张声势般举起完好的前肢挥舞起来,身体还向前弹跳了一小段距离,摆出威胁姿态。 小雅被吓了一跳,她站起身手忙脚乱地往后退了好几步,险些撞在身后的树干上。 她维持着这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冷静下来后,害怕的神色褪去,专注又好奇地盯着螳螂看了起来。 那个眼神,就像是发现了什么十分有趣的新玩具。 一人一螂隔着四五米远的距离遥遥相望,如此僵持了一会,最后是小雅率先转身离开,消失在了画面中。 大概是莫凡的复现加速了时间,对于旁观的三人而言,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过去,女孩就再次回到了此地。 这回她的手中多了一个不锈钢托盘,看样式多半是从员工餐厅里拿来的。 上面摆放着各种食物,有饭有菜有肉,旁边甚至还有不知她究竟从哪弄来的活体蟑螂与蠕虫,此时正挤在一个狭小的塑料盒中,爬行扭动。 小雅抿着嘴,神情严肃地蹲下身,轻轻将托盘放在了灌木丛的边缘,打开塑料盒,然后迅速起身跑回了吊床旁,躲在树后观察起来。 好一会儿后,没有看到任何变化的她失落地坐回吊床上,拿起绘图簿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可那根本控制不住,隔几秒就往灌木丛方向瞟去的眼神,妥妥地说明了她有多么心不在焉。 直到太阳西斜,她必须要离去的时候,那些东西仍然没被动过。 抓来的蟑螂早就跑了个干净,只剩几条蠕虫还在那扭来扭去。 小雅看着毫无动静的灌木丛,眼中流露出明显的失落。她磨蹭了好半天,最后才低着头慢慢走出了树林。 可作为旁观者三人,却看见女孩身影消失后,那只螳螂终于从灌木中探出了身。它四下打量了一圈,在确认周围没有敌人的情况下,才试探性地往前挪了挪。 随后,一股极其微弱的黑雾从螳螂的唇颚间冒了出来,迅速裹挟住了托盘里的食物,连带着旁边塑料盒中剩下的蠕虫也没有放过。 当黑雾撤去时,托盘上已经空空如也,一丁点残渣都没剩下。 画面再次闪动。 下一秒——或者说第二天,重回林地的小雅在看到那个光溜溜的盘子时,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或许是因为太过激动,她忙不迭地冲到了灌木丛前,伸手就要去拨开那些碍事的叶子,想要看看那位动物朋友的情况。 结果她的手才刚伸到灌木丛旁,就触电似地收了回来。 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伤,一条三厘米左右长的伤口斜斜出现在了她的食指指腹上,带出了一连串细小的血珠。 小雅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再扭头看向地面,那只大螳螂出现在了她身前不远处,摆出威胁的姿势,完好的那条前肢上还带着猩红。 ——显然,它就是罪魁祸首。 警惕非常的螳螂误以为女孩是要伤害它,所以才发动了攻击。 谭桂珍看着眼前的一幕,忽然喃喃自语了起来:“怪不得……怪不得那天她回来,我看她手指头贴了创可贴,问怎么回事也不说话,我还以为是她不小心被树枝刮的……” 她有些心疼地伸出手,然后忽地想起这里只是复现中的画面,又抿抿唇停下了动作。 紧接着,出乎她意料的画面出现了——小臂大的螳螂竟然主动贴近了小雅,甚至一个跳跃落在了她半蹲着的膝盖上。 它抬起上半身,够到女孩的指间,唇与颚张合,将她手指上流出的血液吞入口中。 谭桂珍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有些不适。但一旁的迟观与莫凡对此再清楚不过,这是诡异对人类血肉本能的渴望。 如此反常的情况发生在眼前,小雅却并没有表露出任何的惊慌失措。 她甚至凑近了观察螳螂吸食她血液的过程,眼中流露出的没有惊惧,只有纯粹的好奇。 由于伤口并不深,血液很快就没了,她还特地伸出另一只手用力挤了挤伤口,让血珠重新涌现。 灌木旁,一人一诡的身影渐渐淡化消失,再次出现时又回到了吊床上。 小雅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把小型水果刀,算上刀柄的部位也就一个手掌长,藏在衣袖里几乎不会被人发现。 刀刃边缘还带了一排细密的波纹状锯齿,让它割开皮肉造成的伤口变得更难愈合。 躺在吊床上的女孩撩起自己的衣袖,大概是在寻找一个方便又不会被轻易发现的位置下手,最后将刀刃贴在了左手小臂的内侧部位。 割下一刀,等螳螂吸食完毕,她再把身上宽大运动装的长袖放下,从外表上根本看不出任何异样。 迟观听见身边的谭桂珍呼吸都变得急促了不少,他心想,对方多半是在后悔之前为什么没有更加细心地检查女儿的身体状况。 可无论如何,已经发生的事情不能再改变了。 从那天起,小雅开始了用自己的鲜血喂养螳螂的日子。 她每天都会卷起袖子,在那个将将愈合的伤口处重新补上一刀,专注看着螳螂吸食血液的模样,嘴角挂起恬静的笑。 进食结束后,她甚至还会对着螳螂在自己的本子上进行绘制,以记录它状态的变化。 随着摄入鲜血的增多,它受损的肢体和翅膀竟以一种违背生物学常识的速度逐渐复原。 眼见大螳螂恢复得越来越好,小雅的脸上也开始慢慢流露出生动的喜色,与往常那副呆板的模样大相径庭。 除开没有声音,莫凡的复现也没有标注天数的功能,但仅凭小雅日复一日的单调行程,他们得以推断出具体的时间概况。 迟观注意到,在血液喂养进行到第五天的时候,丛林附近活跃的昆虫明显多了起来——想来,这就是最初度假村出现昆虫入侵的时间点所在了。 第80章 自愿 自那之后,小雅开始尝试带着螳螂朋友一起出入度假村内的其他地点。 在第一次尝试进入食堂时,打饭的阿姨注意到了她携带的那只巨大螳螂,当下便惊恐地叫出了声,引来许多其他员工的关注。 小雅被一群叔叔阿姨围在中间,被同时用口头和肢体语言告知这么做不可以,她显得有些茫然,但还是十分顺从地退了出去。 从小看着她长大的谭桂珍知道教会小雅一件事情有多么困难,每次对于规则和边界都需要多次强调,反复用直白的话语帮助她进行理解。 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不可以”告知,却没明确指出究竟是什么不可以的话……她的理解会产生偏差的。 果不其然,向来还算聪慧的小雅很快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解决方案——将螳螂严严实实藏在宽大的运动外套下,不让任何人看出来地偷渡进去。 就这样,她带着自己的“朋友”顺利开启了在度假村的各个角落的穿行。 她会在吃饭的时候悄悄将碗中的肉片塞进怀里,投喂给她的螳螂伙伴。那诡异倒也什么都不挑,无论何种食物都照单全收。 她会在午休时间,推来两辆放置床单的布草车,一左一右将自己夹进角落,于四方形的小空间内,抱着她的螳螂伙伴缓缓入眠。 她会爬上黑色礁石遍布的险滩,在海水波及不到的平整区域里哼着歌跳着舞,就连海浪哗啦作响的拍打也变成了为她喝彩的掌声。 不远处的螳螂伙伴似乎也被她的曲调感染,一下一下地晃动起了身体。 如此看下来,这似乎是一位孤独少女与她的动物伙伴相遇,并互相陪伴彼此生活的温馨日常,但作为旁观者在场的三人知道,最后的事实并不是那样。 变故发生在第九天。 那一天,小雅如往常躺在吊床上,用小刀割破自己的手臂给诡异喂血,却发现螳螂并没有动口,反而后退了两步。 正当她疑惑时,一股漆黑的雾气从螳螂口中冒出,顺着她手臂的伤口直接钻了进去。 小雅原本还有些灵动的双眸在这一瞬间失焦,迟观清晰地看到,她的瞳孔一点点放大,最后近乎占满了整个虹膜。 停留在她腹部位置的螳螂躯壳也开始像融化的蜡油一样扭曲、下沉,以这种格外瘆人的方式融入女孩的身躯,不见踪影。 “啊——!” 迟观听见了身边响亮的抽气声,是谭桂珍惊恐的反应。 女人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眼珠子近乎瞪出眼眶,就连虚影捏造的身体也因失去了意识的控制而骤然软倒在地上。 她的确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谭桂珍重重地喘了好几口,过了有一阵才终于找回对虚影的控制权,手脚并用地爬起,颤抖的双手交握在胸前,视线挪都不敢挪地钉在复现画面中的小雅身上。 螳螂消失不见,秘密基地处只留下女孩一个人躺在吊床上的身影。她就那么维持着一只手紧握小刀,另一只手向上伸出的姿势,一动不动。 忽然,顺着手臂弧度流淌而下的血液在空中凝滞,然后缓慢回流,就这么违背物理地缩回了伤口处。 过了很久——虽然在莫凡的手动加速下,复现的画面中仅过了一分钟——她终于机械地眨了眨眼睛。 下一刻,那具陷在彩绳吊床中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动,四肢毫无章法地挥舞,像极了被蛛丝缠绕的昆虫为了求生而做出的垂死挣扎。 又过了些许时间,那种疯狂的扭动被按下了暂停键。 女孩像是终于控制住了这具躯体,动作生疏地起身并翻下了吊床,然后直挺挺地站在地面上。 垂落于身体两侧的手掌先是贴上了腿根,又一路向上顺着全身的肌肤滑过,那动作轻柔得有些令人作呕。 最后,她的手停留在了自己的脸上。 她用细嫩的手指,小心且细致地抚摸过五官的每一处细节。眉毛、眼睛、鼻子,最后是嘴唇。 她的嘴唇蠕动片刻,最终吐露出几个字。 “小雅说了什么?”谭桂珍没看清,有些急切向莫凡问道。 莫凡没出声,只是伸出了手在空中一点、一划,女孩的动作又倒退了回去,如此往复,让几人得以来回多看了几遍,终于分辨出她说的内容。 【小雅。】 她先是说了一遍自己——或者说这具躯体的名字。 紧接着,这个占据了女孩身体的怪物微微偏过头,动作轻柔地抚摸着那张属于人类女孩的脸庞,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小雅,喜欢……小雅。】 谭桂珍呆愣在原地,被眼前荒诞的景象惊得生不出任何反应。 站在她身旁的莫凡望向定格于此的画面,蹩起了眉,忽然语气有些凝重地道:“照常来说,本体是其他生物的诡异,很难在短暂的寄生时间中掌握新身体的控制方式。可这个高级诡异适应的过程却像是加速了一般……”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已经面如死灰的谭桂珍:“我有个不太好的猜想,您愿意听吗?” 谭桂珍语气虚浮,但还是强撑着自己回复道:“莫大师,您说吧,我……我应该能接受。” “……” 莫凡沉默了好一会,才缓慢开口:“以复现的情况来看,多半是小雅的意识在配合它,谭女士。” “也就是说……你的女儿,极有可能是自愿成为这个怪物的宿主的。” 三人之间的气氛凝滞下来,昏黄的画面散去,眼前的景象再度变回那个空旷的地下食堂。 谭桂珍垂首望着桌面出神,似乎还没从方才的体验中缓过劲,又或许是被莫凡惊人的推测震撼了心神。 就在这时,莫凡和迟观手臂上固定着的通讯刻印纸同时泛起了蓝光,封无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来封闭的礁石海滩区会合,我们已经确认小雅……或者说,‘虫灾’所在的位置了。” 第81章 飞蛾袭击 时间回到三十分钟前。 封无休带着裴峻和闻鑫烨,顺着地图上谭桂珍圈出的范围,一路从游客区的滨海步道外缘,绕到了最尾端的海滩附近。 不被划分在观览区域的这些地方路况明显没那么好,原本平整的石板路到了这里就断了头,剩下的全是半截埋在沙地里的碎石子。 海风的咸腥混杂着虫尸的微妙气味钻进鼻腔,格外令人反胃。 好在三人都已经习惯了。 封无休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长剑,步子迈得又大又稳。裴峻缀在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混合了虫子与碎石的沙滩上,表情写满了嫌弃。 “我说,这地方真的有路吗?”他抬起手遮挡上方直射下来的阳光,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 他嘟嘟囔囔地抱怨着:“家里找人来修建的时候怎么没考虑到这一块……难走死了。” “行了,马上就探完了,赶紧解决赶紧回去休息才是重点。”封无休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句,指着前方的区域说:“喏,最后一片了。” 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片未开发的礁石区,被一排醒目的明黄色警戒围栏隔开,上面挂着“游客止步,危险区域”的铁牌。 此时,其中一个围栏歪斜着岔开,留出了仅供一人通过的空隙。 在度假村内其他无关人员都被疏散的现在,想也知道这是小雅留下的痕迹了。 裴峻站在警戒栏外,有些犹豫地停住脚步,显然是不太想进去:“里面很危险啊,沾了水的礁石踩上去容易打滑……那个小姑娘就不怕摔进海里吗?” 走在最前面的封无休根本没回头理会他的碎碎念,身子一侧,直接从那个缝隙里钻了进去。 闻鑫烨看裴峻实在犹豫,体贴伸出手道:“裴少爷,害怕的话你可以扶着我。” “切,瞧不起谁呢。”裴峻一巴掌拍掉他的手,“我好歹也是玩过攀岩的,这点程度还算不上什么。” 说着,他为了证明自己似的,推开警戒栏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紧紧跟上了封无休的脚步。 往里走了一段,裴峻才犹犹豫豫地再次开口道:“我只是想到等会要与高级诡异正面对上,就……有点紧张。” 封无休一甩长发,闻言回头爽朗笑道:“你可以躲在最后。放心老板,你是金主,我们说什么也不能让你受伤——是吧鑫烨?” 闻鑫烨突然被点,有些迷茫的抬起头,下意识回道:“啊……?对、对。” 这话语潜藏的意思,分明是从没将他看作一个正规的后备力量。 虽然心知说出这话的封无休可能并没有想那么多,裴峻还是有些别扭地抿了抿唇,没再出声。 他们一路手脚并用地爬上礁石堆,在高低错落的礁石上艰难前进。它们表面有海藻和贝类附着,格外湿滑,走动起来的确要非常留心。 偶尔从较高的点位向远方眺望,能见到漆黑的礁石滩一串延绵出数千米,为海洋和陆地勾画出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分割线。 近海处浅蓝的海水携带着雪白的浪花拍在其上,就连哗啦啦的声响也要高过其他地方一筹。 ——如果不是还有任务在身上,这里的确是一个适合坐下来观赏景色的好地方。 一路上,封无休会时不时闭上眼感受片刻。 忽然,他停下了脚步,冲着背后二人说道:“我隐约感应到一点印记的所在了。” 就算被其他因素阻隔,让他无法远距离精确追踪,但只要离得近了,他便能再次无视所有能量磁场确认印记所在的方位。 “就在前面不远。”他道。 三人于是警惕地放慢了速度,又前进了一段距离后来到一块被巨大礁石所遮挡的背风处,悄悄探出头去观察前方的状况。 在一片相对稍微平整一点的礁石地带中心,他们终于看到了女孩的身影。 小雅正背对着身后稀疏的海滨植物,坐在礁石的边缘,最靠近海洋的地方。 她的双手抱着膝盖,眼神直勾勾地望向远方,似乎是在发呆。 可与正常情况不同的是,此刻,她周身萦绕着一圈淡淡的黑色雾气。 因为距离尚远,看不清具体的细节,只能判断出那些雾气隐约形成了一个类似蚕蛹的形状,将她整个人半包裹在内,模糊了身形的轮廓。 在一片漆黑的礁石滩上,如果不仔细去分辨,几乎很难发现那里还坐着一个人。 海边的风向来很大,照常理来说不该有多少昆虫在此活动——实际上也是这样的,大多数他们在度假区内部见到的昆虫都没出现在这一带。 它们基本停留在了沙地边缘的位置,随着深入礁石区,脚下的道路也愈来愈干净,不再有踩上去咯吱咯吱的虫尸地毯了。 ……除开那一群群的飞蛾。 三人在小雅的身后不远处,礁石的背风面的缝隙里看到了大量静止不动、附着在石壁上的飞蛾。哪怕被偶尔灌进来的海风吹得摇摇欲坠,也坚定地不愿挪窝。 小雅就那么呆呆地坐着,什么反应也无,就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已经有人靠近。 封无休没有贸然尝试更加上前几步,而是选择通过刻印纸,把消息优先传达给了身处其他区域的队友。 他向后抬起手制止另外两人的继续前进,说明道:“不要打草惊蛇,我们原地等会合。” 这便是莫凡迟观之前收到联系的由来。 礁石滩上的三人在原地大约等了十多分钟,终于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莫凡携迟观谭桂珍二人赶来,显然是收到了消息就一路跑过来,这一点从他们有些急促的呼吸就可以看出。 他们远远看到站在礁石上的封无休三人,同样手脚并用地攀了上来。 莫凡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环视一圈问道:“水墨呢?他还没到?” 闻鑫烨想了想:“员工宿舍区离这里确实有点远,可能还要一会才能到吧。” 话音刚落,众人手臂上的通讯刻印纸便闪烁起了蓝光。 水墨的声音从中传来:“我在路上!可能要晚一点才能……唔!我被、好多飞蛾袭击了!” 封无休急忙问道:“你没事吧?!” 水墨:“没事,它们造成不了什么伤害,就是有点太多了有点拖慢我的速度……别往我裤腿钻啊!” 那边嘈杂的动静又持续了一阵,水墨大概是真的有点应对不过来,忙道:“你们那边先尽量稳住,我尽快——” 他话还没说完,蓝光便暗淡了下去。也不知道究竟是术法出了什么问题,还是他本人遭遇了意料之外的袭击。 场面一时间陷入了死寂,知行居的其他五人面面相觑。 第82章 诡异化 见此情景,迟观的脸色瞬间沉下来,毫不犹豫地便转过身往来时的方向走。 “我去找他。” 耐不住莫凡眼疾手快,一把就拉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截停在原地:“诶诶诶你别走啊,你可是重要战力之一,‘虫灾’的本体都在这了,只要我们把事情顺利解决了他那边不就没事了?” 迟观盯着他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拒绝已经写得很明白了。 这使得莫凡不自觉更加重了一些力道,劝说道:“而且你也听见了吧,他自己说了只是被拖慢脚步没有遭受危险而已,怎么想都是我们这边更重要吧!” “他状态不好。” “他状态再不好也是云隐阁出来的,对付几只飞蛾还能把自己搞丢了不成?” 两人就这么在石头堆上僵持住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火药味。 然而另一边,谭桂珍却不知何时已经脱离了队伍,毫不犹豫朝着小雅所在的地方走去。 闻鑫烨最先发现了这一点,追了上去。 封无休见状,心下着急,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连忙给拉拉扯扯的两个家伙后脑勺一人来了一巴掌:“先办正事!” 这一巴掌响亮,从没如此对待过的两人都被打懵了,愣在原地没了动作。 莫凡先迟观一步反应过来,他一边揉着生疼的后脑勺,一边顺手扯住了后者的背包带,拽着他就往大部队的方向赶。 他这一抓,算是精准地拿捏住了迟观的弱点。 以至于迟观一边有些担忧地回头看向员工宿舍区所在的方位,一边又不得不顺着莫凡的力道跌跌撞撞地前进。 他生怕自己动作太大,会扯坏身后装着重要纪念品的背包。这里地面湿潮,还有几人沾了昆虫碎片的鞋底留下的印记,要是包里的东西一不小心掉出来,后果他想都不敢想。 思及此,他看向莫凡的目光也变得愈发不善起来。 闻鑫烨在距离小雅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追上了谭桂珍,他用力拉住女人的手臂。 “谭女士,我们已经确定了诡……那个造成一切混乱的怪物,就寄宿在您的女儿小雅体内,它很危险,您——” “我知道。”谭桂珍打断了他的话,“莫大师用能力给我展示了事情的过程,我都知道了。” 她的视线投向抱膝坐在礁石上看海的小雅,强装镇定的声音里还是漏出了一声哽咽:“我要和她谈谈,我要知道她为什么、为什么自愿放弃自己的身体……放弃和妈妈在一起。” 闻鑫烨不知他们之前经历了什么,此时被谭桂珍这一句信息量极大的话说得怔住,手上力道也不自觉松开了。 谭桂珍顺势挣脱了他的阻拦,脚步坚定地继续向女儿所在的地方前行。 随着她的接近,原本一动不动的小雅终于有了反应。 女孩有些迟钝地扭过头,视线在谭桂珍的脸上停留片刻,手撑着地面缓缓站起了身。 方才她的身体一直蜷缩,弓着背的姿势外加周身萦绕的黑雾还没办法看得很真切。现在她主动站直了身体,众人从侧面看去,能发现她的背后似乎出现了两个鼓包,将宽松的运动外套顶起一个弧度。 母女俩就这么隔着约莫七八步的距离,静静地对视,谁也没有再往前走。 站在谭桂珍身后的另外五个人倒是显得比她们紧张了一万倍,各自拿出自己的武器做出蓄势待发的姿态。 就连没什么战斗力的裴峻和闻鑫烨也拿出了水墨发的那叠刻印纸,其中还夹杂着几张泛着金光的,疑似是他们自己的私藏。 “小雅……” 最终,还是谭桂珍率先出声打破了沉默。 她很了解自己的女儿,知道小雅从来不是一个擅长用言语来表达情绪的孩子。 过去的十几年里,她也早已习惯了脱离母亲的身份,作为一个引导者、一个倾听者、一个朋友的身份去和对方沟通。 谭桂珍弯下腰,半蹲在湿滑的礁石上,双手撑着膝盖,努力让自己的视线与女儿持平。 她放柔了语调,一如她每个晚上讲故事哄女儿睡觉般轻声说道:“我都看见了,我都知道了。现在在你身体里的那个小家伙、那个绿色的小螳螂,是你的新朋友对吗?” 小雅就这么盯着她看,那双被被漆黑瞳孔占据了整个虹膜的眼睛没有露出任何波动。过了好一会,她眨了眨眼,虹膜又恢复了正常的状态。 谭桂珍一刻也不敢错过女儿的状态,敏锐意识到了小雅身上气质的变化。 等到小雅点点头,她才继续问道:“那你愿意告诉我,你为什么想到要把自己的身体给它……住吗?” 女人斟酌着语言,尝试用尽可能好理解,也不刺激到那个怪物的方式去发出询问。 “住进去?”好在小雅听懂了她的意思,扬起一个笑脸回道:“它喜欢人,我喜欢动物,我们换着来。” “换着来?”谭桂珍一愣,“你是说……” “嗯,换着来。” 小雅拉开拉链,将身上的外套脱下。 随着束缚的褪去,一对宽大的下垂鳞翅从女孩的脊柱两侧缓缓展开。 翅膀整体呈浅灰色,边缘带着一层细密的绒毛,两侧末端各有一个圆圆的、形似双目的小黑点,翅膀中间的花纹交织,隐约形成了狭长的叶片状图案。 她像是在炫耀一个新奇的玩具,兴奋地侧过身撩起双翼,给自己的母亲展示与皮肉连接严密的翅膀根部。 就这样,她似乎还颇嫌不够,跳跃着又转了好几圈,以求全方位地让谭桂珍能够看清她翅膀上的每一处细节。 她眼睛亮晶晶地说:“我的身上长出了夜蛾科的翅膀,很厉害!” 见这一幕,站在后方的莫凡顿时紧皱起了眉头,口中低喃道:“糟糕,诡异化了……” 神情紧绷的谭桂珍没有错过这条信息,猛地回头看向他:“莫大师,这是什么意思?” 莫凡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打量了她许久,似乎是在评估她究竟能承受多少事实。 “说呀!”谭桂珍催促道。 他挪开了视线,没再直视女人的双目,语气极其凝重: “说来很复杂……但,您可以理解为那个怪物将自己携带的某种神秘能量自愿传输给了令千金,一点点改变了她的身体。” “从而让她……在不久后也能够转变成另一个和它同样的怪物。” 第83章 我们交换……刚好 闻鑫烨在一旁听得倒抽一口冷气:“所以,‘换着来’的意思其实是……她和‘虫灾’互相切换人类与诡异的身份吗?!” “……多半是了。”莫凡紧抿着唇道。 裴峻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不可置信地问:“你们——我们神秘侧连这种事情也能做到吗?” “正常情况下当然不能!”莫凡的声音也高了几分,“但现在的情况明显是,接受了诡异力量的小雅即将凝聚出一个崭新的、属于自己的诡异本体,而她原来的身体则会在她彻底完成诡异化后交由‘虫灾’控制!” “到那时,虫灾就可以将她的身体作为新的容器——甚至本体了!只要它想!” 听到这里,谭桂珍终于再也维持不住表面上的冷静。 她冲上前一把抓住了小雅的手,迫使还在转着圈跳舞的女孩停下动作。 “小雅!” 谭桂珍的声音颤抖得不像话:“真的像哥哥们说的那样,你会变成一只虫、一只飞蛾,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这是你自己选择的吗?你是认真的吗?告诉妈妈!” 小雅有些疑惑地看向她,似乎不明白对方展露出的情绪代表着什么。 她只是歪了歪头,理所当然地回了一句:“是呀。” “……为什么?妈妈能知道为什么吗?” “人……会说人很奇怪,但是不会说小动物小昆虫很奇怪。”小雅双手弯在胸前,两根食指来回纠缠着:“妈妈养一个人类……需要多花很多钱。但我计算过夜蛾科的养殖成本,用不到那么多开销,不用找学校。” “螳螂说人怕它,会伤害它。它想要变成人,我也可以变成它。我们交换……刚好。” 女孩微微笑着,用最简单的话语,将潜藏于内心许久的声音表达了出来:“这样做的话,你的难过也会停下来吗?” 谭桂珍再也绷不住自己的表情,眼泪夺眶而出:“可妈妈从没觉得难过!你是我的女儿啊……我……我怎么会觉得努力赚钱养你难过呢……有小雅陪在妈妈身边,妈妈开心都还来不及呢……” 小雅笑着说道:“我变成飞蛾也可以陪在妈妈身边啊。” “那不一样!!” 谭桂珍近乎是破音地吼道,又忽然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向女儿发泄情绪,声音再次压低了下来,却也只是一直重复着:“那不一样,那不一样……” 她从不知道自己的女儿竟然是这么想的。 她也从不知道,在自己努力赚钱想要以一己之力撑起这个仅有两人的家庭时,女儿在她所看不到的背后,究竟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小雅自身携带的障碍并非将自己与社会完全隔离开来,她只是不擅长与人交流,却并非不能感受。 她一直都记得,自己的女儿是个聪慧又敏感的孩子。她曾为医生的那句“高功能类型”诊断而欢欣;曾为自己的女儿只要通过后日的多加引导,就能表现得与普通人近乎无异而雀跃。 可这又像是个挥之不散的诅咒,赐予了小雅更加敏锐的观察和分析能力,却从没告诉她该如何宣泄这些能力带来的结果。 这就导致了小雅无法寻找到正确的方式将自己的所思所想告诉她,只好选择自己默默承受一切。 而那只螳螂、那只怪物……莫大师他们口中称呼的“诡异”……似乎变成了女儿唯一的宣泄口。 谭桂珍想,这是她作为母亲的失职。 小雅看着谭桂珍脸上不断滑落的泪珠,不解地歪了歪头。 虽然她无法理解背后复杂的情感逻辑,但受过的教育让她知道,自己的母亲现在正处于一种极度难过的状态中。 藏在背风处的飞蛾呼啦啦振动起了翅膀,顶着海风艰难前进,围绕在谭桂珍身边。 小雅上前两步,像一直以来母亲抱她那样,张开细瘦的手臂环住了谭桂珍的腰。她的手一下一下,笨拙且轻柔地拍打着母亲的脊背,试图以此来缓解对方的痛苦。 然而这种安慰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反倒让谭桂珍哭得更凶了。 “怎么办啊……怎么办啊!你要我怎么办才好!!” 她面朝着礁石滩蔓延的远方崩溃大喊,明明背对着众人,可莫凡一行人却能清楚地意识到,这句话是对着他们说的。 莫凡有些不忍地偏过了头,却还是将那个残忍的结论推到了谭桂珍的面前。 “谭女士,请听我说。一旦小雅彻底完成诡异化,她的思维模式就会彻底改变,甚至不再受她自己控制。为了避免她、和之后恢复过来的那只螳螂造成更大的危害,我们只能一并将他们……” 他深吸一口气:“……毙命。” 谭桂珍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抱着女儿一动不动。 莫凡生怕她因为无法承受打击而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又赶紧补充了一句:“我知道您或许无法接受这个结果,可为了更多人的性命考虑——” “好,我知道了。”谭桂珍冷静无比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她缓缓放开了怀里的小雅,站直身体转过了身。 那张刻满了岁月沧桑的脸庞此刻一片空洞,所有的悲伤、绝望和挣扎,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强行抹平了,再也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这样的反应,让在场的其他人下意识认为她受到了诡异力量的影响,纷纷警觉地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可想象中的突然暴起并没有出现,谭桂珍只是平静地朝着封无休伸出了手。 她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 “把刀给我。” “这……” 封无休整个人都傻了。 他茫然地看了看身边的莫凡和迟观,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微微出鞘、闪着寒芒的长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谭桂珍静静地注视着他,嘴角扯了扯,勾出一个有些慈祥的微笑。 她就像是对待不明事理的小年轻一样,语气缓和又耐心地为他解释道:“我的意思是,由我来、亲自动手。” “是我将她带来了这个世界受罪。既然这是唯一的解决方案,那么送她离去的那个人也理应是我,不是吗?” 封无休警惕地后退了一步:“……您不会在动手后自己寻短见吧?” 谭桂珍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身后还在拍打着翅膀的小雅,原本压抑出来的耐心瞬间土崩瓦解。 她皱眉吼道:“把刀给我!!!” 封无休被震得浑身一激灵,就在他们都不知道该如何收场的时候,一道带着喘息的声音忽然从后方传来。 “等、等一下!” 原本围绕在谭桂珍身边的飞蛾群停顿一刹,然后反应激烈地冲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众人均是一愣,齐刷刷地回过头。 只见一个有些狼狈的身影,左手拎着皮箱,右手扶着身旁的凸起的礁石,动作艰难地攀了上来。 他的身边还围绕着许多尚未散去的飞蛾,此时与从谭桂珍那边冲来的飞蛾会合,大军得以补充,又将原本还能看得清一点人形轮廓的他遮得严严实实了。 但好在众人早已成功分辨了出来。 ——是水墨。 第84章 不就是整个隐藏皮肤外观吗? 礁石滩上的风依旧很大,吹得几个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一行七个人齐齐看向不远处那个极其怪异的东西,一时间陷入了沉思。 无数只飞蛾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地聚拢在一起,将中间的人影包裹得严严实实。远望过去,就是一个纯粹由昆虫构成的灰白色圆球。 小雅是这群人里最先做出反应的。 她原本还乖巧地站在谭桂珍身边,却在看到那个“飞蛾球”出现的瞬间浑身颤抖起来,脸上表露出了极度的惊惧与愤怒。 “坏人……” 她死死盯着水墨所在的方向,一缩身子,如同受惊的小兽躲在了谭桂珍的身后,死死地拽住母亲的衣摆,口中传出了牙齿用力磨擦的声音。 见此情景,迟观和封无休下意识拿出了武器想要帮助水墨清除这些攻击带来的困扰。 就在两人准备动手的前一秒,水墨略显发闷的声音从飞蛾球内部传了出来:“等等,先别急着动手!” “我来这里是告诉大家好消息的——我有能够解决小雅诡异化问题的方法!” 话音未落,一道清脆的玻璃破碎声随之响起,紧接着,数条紫光穿透了飞蛾挤攘的缝隙,从内部迸发开来。 只见原本还气势汹汹围攻在那里的飞蛾群像是遇见了天敌般躁动起来,四散奔逃,尽可能地远离紫光笼罩的范围。 但它们并没有彻底飞远,而是沿着光芒的极限距离,在半径五米开外的地方松松散散地围成了一个圈,继续以水墨为中心盘旋,尝试发起攻击。 飞蛾散开了一段距离,众人才得以看清中心处露出的青年身影。 对方此时的姿态稍微显得有些狼狈。发丝凌乱,一身原本干净整洁的唐装被飞蛾蹭上了不少磷粉,眼镜也歪了些许。 他手中拎着属于自己的皮箱,脚下正踩着一个散发紫色幽光的结界图案,线条的结构看起来并不复杂,能看出是之前那个驱虫刻印术的加强改良版。 迟观快步走上前去,围着水墨转了两圈。 他从头到尾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对方只是衣服脏了些,并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之后,一直紧绷的表情才放松了不少。 封无休见水墨平安抵达也舒了一口气,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转移到了他脚下踩着的结界上。 明明当下的形势算得上非常紧绷,他的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一句——真奢侈啊,又砸了四万驱虫来做演讲。 他也想有一天能这么玩。 水墨可不知道封无休内心为了金钱流逝的钦羡与扼腕,他还在回忆先前发生的一些事情。 ——其实早在谭桂珍和小雅对话到一半的时候,他就已经来到了附近。 只不过当时的众人注意力都在随时有可能暴起的母女二人身上,外加这里礁石堆叠,视觉死角又多,大家自然也就没注意到他那点小动静。 好在他赶在谭桂珍做出决断的那一刻及时打断了对方,否则再晚来个几分钟,可能就真要亲眼见证一场人间悲剧了。 当时,远远听见莫凡刚说出那句“诡异化”的时候,他就直接在脑子里将这件事和今天抽出的解签内容联系了起来。 为避免误判,他还特地向小四确认了一下自己的猜测:【我看不懂的那个灵魂术法,是不是能用在小雅身上?】 【我记得里面包含了“分离”的概念图案,如果她此时的情况是灵魂与身体被诡异力量入侵才导致,是不是只要用手段将其剥离就没事了?这个手段就是解签上的术法?】 【对……】小四在沉默了好一会才给了他肯定的答复,言语听上去却犹豫不决。 水墨非常疑惑:【那你之前怎么没跟我说这件事?】 【呃嗯嗯……】小四的声音听起来更纠结了,【因为我之前没有预料到这个发展,而且……我觉得你可能、大概、也许、应该……会有点不愿意?】 水墨失去了耐心:【说重点。】 【就、就是嘛……你的这个天赋所创造出来的解签,上面的术法无论是否包含其他对象,它本身必定是会使用在你自己身上的。迟言那次也是这样的原理,术法必须在作用于你身上的情况下,才能对他造成影响。】 虽然小四说得含糊,不过水墨听出了其中的言外之意。 【这个解签提供的办法……该不会是将小雅身上的诡异力量转移到我身上吧?】他问道。 【嗯,对……】 小四的声音中夹杂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忧虑:【而且在过程中,你会接受诡异力量中蕴含的负面情绪冲刷。虽然我能保证帮你的灵魂抵挡侵蚀,可接受他者的负面记忆也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我怕、我怕你会受不了……】 【外加,一旦成功转移,诡异化的症状也会出现在你身上……】 【你让我理解一下,】水墨的心声倒是出奇冷静,【诡异力量会影响到我这个名为“水墨”的躯体,但不会对我里面“江台砚”的灵魂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变化,唯一需要担心的只有我看了小雅——或者再加上“虫灾”——的负面记忆之后,会不会受其中的情绪影响,是吗?】 【是这样没错……】 水墨继续追问:【另一个问题,诡异化一定会出现外显特征吗?可以隐藏吗?】 这点小四倒是早就查清楚了,迅速回复道:【控制好就可以隐藏!或者只要将诡异力量完全封存不唤醒也可以——迟观就是后一个案例!】 【先不提我究竟能不能控制好……你能封存不?】 【能!】 水墨当下就爽快地得出了结论:【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无非就是给游戏账号整个可以隐藏的皮肤外观,从此在人与诡之间来回横跳——往好处想,万一哪天迟观转变思维想当诡了,我们还能顺便跟着跳个反,继续当好摄像头,是吧?】 【搞半天这不就无风险做好事吗?走,咱们上。】 情况被他三言两语概括成了如此轻松的一件事,可小四最担心的,他会不会被吸收来的负面情绪影响自身的事却被直接跳过了。 【可是你——】 【放心吧。】水墨直接打断了它的发言,挥挥手赶开身边的飞蛾,说道:【我的心理承受能力真的很强。】 【喔,对了,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第85章 高天的契约 思维回到现在。 水墨来不及为自己砸下一瓶碎星墨,只为了驱虫的奢侈行径遗憾——因为他等会还要白砸更多。 他首先是尝试着往谭桂珍母女所在的方向挪动了两步,结果就激起了小雅更加激烈的反应。 他身边围绕的飞蛾足以显现这一点。在小雅的尖叫声中,原本已经散开的那些飞蛾像是收到了某种命令,开始疯狂地撞击紫色结界的边缘。 它们撞得头破血流,细小的残肢和粉末落了满地,显得格外惨烈。 水墨不得已停下了脚步。 他其实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小雅会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恐惧,甚至现在还滋生了敌意。 但这些东西都可以往后稍稍,正事要紧,他放下皮箱举起双手表示自己并没有威胁性,直接面向谭桂珍沟通。 “谭女士,时间紧迫,我就直接说结论吧——小雅可以不用死,她现在这个程度的情况仍是可被逆转的。” 本还警惕地将小雅护在身后,神情纠结又痛苦的谭桂珍,听闻这番话怔愣在了原地。 还没等她做出回答,莫凡就先一步皱起了眉,出声问道:“诡异化能够被逆转?我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情。” 水墨扭过头,看见对方那张写满质疑的面孔,嘴角忽地勾起一个有些戏谑的弧度。 “哦,对,还忘了你在这里。”他温柔笑了一声。 如此说着,他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轻轻勾了勾。 “腰带、扇柄、墨镜框……哦,鞋子上也有一个。” 如同阎王点名一般,莫凡身上每处被水墨叫到的部位,都摇摇晃晃飘出了一个绿豆大小的黑点。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水墨就干脆利落地打了个响指。 “啪。” 几个小黑点在半空中爆破湮灭,像小型摔炮似的带出一串噼里啪啦的动静。 虽然只是一瞬,但剩余几人——除了封无休——还是认出来了,那些都是特制的微型摄像头。 管制品,同时也是管理局和云隐阁暗访调查的专用型号,近乎是人尽皆知。 裴峻大惊:“你居然偷拍我们?!” 莫凡反应极快,连忙摆手道:“天可怜见,您别冤枉我!云隐阁的一切行动都合法合规!我只在公共场合开启录像功能,您几位的隐私我可是一点也没敢侵犯,这仍然在暗访取证允许范围内!!” 裴峻却还是满脸警惕:“你要取什么证?我的度假村里可没有任何不合规的经营内容!” “经营调查也不在云隐阁业务范围内啊!!”莫凡大声辩解,然后尝试转移话题:“不对,我们现在比起这个,难道不是更应该关心水墨所说的内容吗?” 水墨被当作转移话题的挡箭牌也没什么意见。毕竟,他接下来也要提到这一点,于是便干脆顺着莫凡递来的话茬,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对,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让任何信息被传递出去的风险出现。” “莫凡,你之前记录的内容多半早就上传云端了吧?那些我不跟你追究——反正也没什么重要的。但接下来的事情,我不希望让任何除了我们之外的人知晓。” 【小四,准备,按照我们说好的来。】他在心里同步吩咐道。 【好!】 水墨环顾一圈,最后还是将视线停留在了谭桂珍身上。 他扬声说道:“在我进一步说明接下来的事情前,我需要在场的每一位向高天的意志签订誓言契约,保证将今日所见所闻缄默于心,不得与任何存在提起——能接受吗?” 虽然是商量的口吻,但其他人都听出了其下的强制意味。 连追问的时间都没留给他们,就在水墨话音落下的下一刻,除开小雅之外,每人面前都降下了一片半透明的金色纸张。 乍一看,那上面书写的文字复杂玄奥,可仔细端详就能发现,其实只是他们日常使用文字的花体书写格式而已。 纸上用极其简短而粗暴的大白话注明了契约的具体条款。 大致意思就是,一旦签订成功,契约者的身上会被施加一道法术,让其在想要提及此事时无法出声与动作,断绝了语言、肢体、书写,甚至密码方式将信息传达的可能。 其他人暂且不提,可谭桂珍属于是被逼到最绝望之处突然峰回路转,此刻急于知道水墨口中的方案。 她想也不想地伸出手上前,尝试抓住纸张:“要怎么签?我同意、我同意!只要能救回我女儿,您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都行!” 然而她的手直接从那层金光中穿了过去,并没有触碰到任何实体。 就在她说出“同意”二字的刹那,纸张的下方自动浮现出了一道飘逸的签名。随后,纸张在半空中消散,凝结成了一个小小的金色光点,直接没入了她的胸口位置。 迟观和封无休本就对水墨有信任基础,外加契约内容也对他们并无任何负面影响,同样也二话不说地讲出了同意二字。 裴峻作为生意人,则是下意识审视了几遍内容是否存在漏洞,没看出什么对自己不利的条款,但谨慎的商人性格还是让他先留意起了剩下二人的反应。 闻鑫烨纠结了一会表示同意,而莫凡作为知道更多的人,当即问道:“要是因为一些不可抗力,导致我们的这段记忆被其他人探查到呢?” 可惜水墨早就想到了这一点,笑得很是从容:“他们只能看到一片空白,高天的存在不会让隐秘有任何泄露的可能。” 莫凡心中剩下的那最后一点小心思,也被这句话彻底浇灭。 他一边嘀嘀咕咕说着“神玑知道除了他之外还能有人和高天联系吗”之类的话,一边不情不愿地说出了同意。 如此,裴峻也才放下心来说出了同意。 水墨当然没有错过莫凡的碎碎念,他在心底冷笑了一声,想道,不好意思,那可不是单单联系,你们的高天意志就住在我身体里呢。 小四:【嘿嘿。】 无论如何,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水墨脸上的笑容愈深。 其实如果按照最稳妥的状态考量,完事之后把在场所有人的记忆抹除是最好的方案。 可惜他和小四的能量储备实在不足,连绘制这个契约都得省着点花,只能退而求其次,选用这种迂回的方式来掌控事态。 不过好在目前来看也已经足够了。 潜在威胁清除,水墨终于开始谈及正事。他看向急切盯着自己的谭桂珍,表情渐渐严肃了起来。 他道:“谭女士,我所掌握的方案能够将小雅体内的怪物彻底剥离出来并消灭,同时拔除她体内入侵的所有负面力量。只不过……这个过程中,我必定会与令千金产生肢体接触,我需要征得您的同意。” 说到这里,他又瞥了一眼躲在谭桂珍身后的女孩,顿了片刻后补充一句:“按照小雅表现出来的对我本人的抗拒……我可能需要诸位用一些强硬手段控制住她。” “好,没问题。” 谭桂珍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转过身,伸出双臂,在小雅还没反应过来之时死死地将她禁锢在了怀里。 不知是“虫灾”察觉到了危险临近,还是小雅自己听懂了这番言论,原本还只是颤抖的女孩,突然间就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她的口中发出了极其尖锐的叫喊:“不要!!不要——!” “妈妈放开!不要他!” “他是坏人!坏人!!” “他会杀掉朋友!会杀掉我!会杀我!!!” 第86章 掩饰 随着女孩凄厉的声音响彻海滩,旋即,一直围绕在她身边那层浅薄的黑色雾气开始翻涌,成倍的浓了起来,在一眨眼间迅速向外扩散。 ——领域被完全开启了。 大抵是处于小雅体内的“虫灾”太过虚弱,这个领域甚至没办法做到像“失足之人”那样对环境造成改变,仅仅铺开了诡异力量覆盖他们所在的礁石滩区域,将天空与海染成不详的黑色。 似乎没什么威胁。 这样的念头刚从众人心中闪过,悉悉簌簌的声音就开始从四面八方响起,成千上万只体型远大于正常状态的昆虫从空中、地底冒出,形成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向众人所在之处迅速缩小。 “迟观、封无休、莫凡,拜托你们帮忙抵挡一下,接下来的时间我需要绝对的专注。”水墨语速飞快地吩咐道,“裴峻闻鑫烨,和谭女士一起帮我按住小雅,防护术法记得用上,以防万一。” “云隐阁的悬赏记载中,‘虫灾’召唤而来的昆虫里必然包含许多毒虫,这也是它对人类来说最主要的危害,大家多注意尽量不要受伤。” “好。” 众人都是分得清楚形势的人,没人因为水墨自顾自接掌了指挥权一事发表异议。 迟观来到正前方站定,一旁的封无休与莫凡也自觉前往其他方向补位,无人在此事上纠缠讨论,融洽的团队氛围初见雏形。 与此同时的领域正中,被谭桂珍紧紧箍在怀中的女孩仍在奋力挣扎。 她背后那对拥有诡谲美感的翅膀也在这样的动作下折断,扑簌簌地落下许多碎片,连带着上面的鳞粉都蹭了谭桂珍满身。 谭桂珍毫不在意,只是尽自己所能流着泪把女儿抱得更紧。 随着水墨逐渐向这边靠近,女孩的挣扎力度也越来越大,以至于光靠谭桂珍一人已经快无法控制住了。 “冒犯了。” 裴峻和闻鑫烨对视一眼,立即走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了小雅的肩膀。 “啊啊啊啊啊——!” 说不清是痛苦还是绝望的尖利叫喊从小雅口中发出,领域内弥漫的黑雾似乎更浓了。在四人的注视下,她的体表开始出现明显的变化。 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开始出现歪歪扭扭的黑色纹路。它们从小雅的躯干内部向外蔓延,向下爬上了四肢,向上又一步步蔓延到脖颈,攀上了脸颊。 围绕在水墨身边的飞蛾群似乎也收到了攀升的诡异力量增幅,体型猛地涨大一圈,在空中快速重叠,团结地形成了一堵厚厚的虫墙,阻隔在小雅和水墨之间。 它们要誓死捍卫它们的本体。 水墨看着眼前这一幕,目光沉沉。 他知道,这些飞蛾均源自小雅体内的力量,是她能力的体现,也是她意志的延伸。与当时在面对“失足之人”见过的焦泰军与年轻女人一样,都是与诡异本体相连的分身。 如果能有选择,水墨也不想用这么粗暴的手段。 “……抱歉。”他闭了闭眼,捻出数张引火术掷到了飞蛾堆里。 明亮的火光冲天而起,在那堵虫墙上迅速蔓延,伴随着刺鼻的焦糊味,一只又一只的飞蛾在挣扎中变成灰烬落在地面。原本严密的防卫圈瞬间破溃。 于焰火中,水墨穿过虫墙的阻隔,缓步走向小雅。 在惊惧无比的小雅眼中,此时向她靠近的水墨比恶鬼更加可怕。通过神经末梢传来的烧灼痛苦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的感官,性命随时被威胁的预感让她全身僵硬。 如同垂死前的最后一次爆发,她开始不择手段地拳打脚踢。就连死死按着小雅肩膀的裴峻和闻鑫烨,都能感受到手下越来越不受控制的力道,几乎马上就要挣脱开来。 殴打无果,她甚至扭头一口咬在了裴峻的手上。 “嘶——” 裴峻吃痛,险些松手放开。 可对局势的判断让他立即清醒了过来,马上又用力按了回去,身体前倾,几乎压上了整个人的重量。 鲜血从手背上涌出,空气中弥漫的黑雾被创口吸引过来,黏附在表皮破开的地方,缓慢地腐蚀起了他的血肉。 就在小雅停歇片刻,即将再次爆发的时候,原本一直沉默着的闻鑫烨突然凑到了女孩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还撕心裂肺大叫着的女孩声音微弱下来,不再挣扎也不再尖叫,温顺得出奇。只是口中挤出的声音,变成了绝望到极致才会发出的无助呜咽。 她眼中的疯狂渐渐退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不再挣扎也不再尖叫,只是变成了一种绝望到极致后的无助呜咽。 “妈妈……” 她摇着头,眼神湿润地望向谭桂珍。 中年女人于心不忍,可理智让她无法放弃触手可及的希望,她闭上了眼重新抱紧了小雅,不再看她,用沉默表达拒绝。 “你和她说了什么?”裴峻面露诧异地看向闻鑫烨。 后者只是腼腆地笑笑,简短地解释了一句:“我的天赋能力,能够对她进行一定程度的安抚。” 水墨自然没有错过这个好时机。 原本被他搁置在后方的皮箱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打开,里面的五瓶碎星墨飘出,在水墨的控制下一瓶占据了一个方位,围绕在以小雅为中心的五人周围。 哪怕已经让小四给众人签下了保密契约,但水墨仍然不打算让自己能够吸收诡异力量这件事被发现。让他们对于保密的认知停留在“水墨拥有能逆转诡异化的秘术”这一层面就好。 故此,他需要一个大型术法来掩盖解签使用时产生的动静。 玻璃破碎的声音再度响起,流光溢彩的液体凝成墨团生出细枝,一个个玄奥的图案被勾勒成形,以奇妙的规律排列串联起来,形成一个直径百米的术法结界。 结界落成的那一刻,原本漆黑的墨水开始散发出深邃的海蓝色光晕,不断向外扩散,甚至蔓延到了外围苦战中的三人脚下。 莫凡眼神复杂地向那边投去一个目光,结果就是这么一分神,险些让一只巨大的马蜂叮到脑门上。 好在迟观及时注意到了他那边的动向,打棒球似地用甩棍击飞一只巨蛛,落去的方向正正好对上了马蜂的前进路线,让两者被一同撞飞了出去。 “专心迎敌。”他冷淡地说道。 “啊……嗯,抱歉。呃、谢谢。” 有些呆愣的莫凡迅速回过神来,随后面带尴尬地同他道了一声谢。 术法中心,水墨将掌心轻轻地覆在了小雅的头顶。 他的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在周身术法散发的强烈光芒,和虫啸与海浪的多重掩盖下,捏碎了手中的解签。 另一重术法从水墨脚下展开,和原来障眼用的术法融合在一起,难分彼此。就连距离最近的裴峻与闻鑫烨,都未曾注意到新的术法已然出现。 第87章 记忆 “呜……呜呃……” 在小雅微弱的呜咽声中,原本附着在她皮肤上的纹路被遏制了蔓延的速度,紧接着,一缕黑色的雾气从她的头顶溢出。 在旁观者眼中,黑雾似乎是直接逸散在了空气中,被周围耀眼的海蓝色光芒净化,实则全部被水墨收纳进了自己的体内。 水墨闭上眼,随着诡异力量的一点点涌入,意识沉入了深邃的黑暗中。 此刻,他不再是站在礁石滩上的水墨。 一帧帧画面从眼前闪过,他看到无数种叫不出名字的昆虫在烂泥里蠕动,然后在猝不及防间被堪称庞然巨物的人类碾碎、消灭、烧毁。 他被迫辗转于这些死亡的昆虫体内,体悟它们生命的最后一刻。 昆虫并没有人类这般结构复杂的大脑,它们对危险与损伤的感知原始而单一,甚至谈不上完整的“痛苦”。 可当这些支离破碎的感知传输到属于人类的记忆中时,一切又变得截然不同。 人类庞大的脑神经思维,会迅速在过往的经历中寻找并匹配到相似的事物进行感官联觉,让肢体断裂、重物碾压、毒气入侵等诸多体验被过度映射到了水墨身上。 相似的事物可以是极尽详细的文字,描述起遭遇上述体验时的感受;亦可以是影视作品中出现的桥段,演员在荧幕上演绎出来的扭曲神色—— 它们都将铸就人类对“痛苦”的判断,也无限大地膨发了这些记忆中包含的、生命最原始的、对死亡的恐惧本能。 没有真实的感受,但大脑会欺骗感官。 水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冷汗自额角冒出,歪歪扭扭地往下滑落。 他在这一刻竟然还有闲心想道,是自己低估了小四所说的负面记忆灌输了。 数以亿计的微小生命所带来的恐惧,与人类对昆虫惧怕与厌恶的情感,两种负面情绪交织、汇集、在肉眼不可见的高天之上逐渐壮大。 最后,它们凝结、降落,汇集在了一只濒死的螳螂躯体内。 ——形成了最初的“虫灾”。 小雅作为“虫灾”的寄主,作为接受了对方诡异力量灌输改造的对象,想来也曾经历过这个过程。 自诩心理承受能力强大的水墨,目前消化起这些记忆都感到有些吃力。 他不敢想象,这么一个患有谱系障碍的孩子,在本就难以向外表达自身情绪的前提下,再次接收了来源于诡异的负面记忆……她究竟是怎么做到保留下理智,甚至还能笑着与母亲解析自己的行为逻辑? 记忆的灌输还在继续。 他看见“虫灾”被原始的生存本能驱动,在许多不同的地方辗转,通过吞食其他的诡异和负面能量来壮大自己。 当遇见管理局或云隐阁的追捕时,它则会善用起螳螂的伪装能力逃出生天,一次又一次摆脱想要伤害它的人类。 直到—— 水墨的思维凝滞了一瞬。 他在属于“虫灾”的记忆中,看到了一个肩上停着乌鸦,身披黑色风衣的青年。 迟言。 对方的嘴角勾着轻佻的笑容,居高临下地睨视着螳螂,犹如无法逾越的高墙。 在“虫灾”的眼中,青年如同阴魂不散的恶鬼,无论它藏身于何处都能被精准找到。 它最引以为傲的攻击手段,在这个男人面前统统失效了。 召唤来的毒虫对他没有任何影响,释放出的诡异力量被随手一挥就吸收殆尽。就连通过将领域内的空间尽可能错乱地排布,也无法避免被对方迅速找出本体。 记忆中的迟言在“虫灾”极度的惊惧下不断逼近。 它的肢体和翅膀被一个又一个的术法轰炸得七零八落,原本强盛的诡异力量也在这种有去无回的对耗中,被无底洞一般的青年尽数掠夺而去。 最后,走投无路的“虫灾”不得不抽调了体内用于维生的最后一股力量,召唤了一场规模巨大的昆虫风暴,趁着混乱钻入虫堆迷惑青年的视线,从而逃之夭夭。 在它的记忆中,迟言原本再次锁定了它的方位,正打算继续追击。 可就在那时,一道从天而降的流光忽然击中了他的身体。掀起的巨大气浪把“虫灾”给掀飞,也正好将它推向了更远的地方,从而彻底摆脱了那个恐怖男人的追杀。 它不敢停歇,一路来到了清河市,最后选择了裴峻的清河雅居作为休养的地方。 这就是它和小雅相遇前所发生的事情,也解答了水墨等人一直疑惑的事情——为什么作为高级诡异登记在悬赏榜许久的“虫灾”表现得这么弱,又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才让它陷入虚弱期的状态。 在这样脆弱的状态下,它遇见了对它没有害怕也没有厌恶的小雅。 它开始向往人类的存在。 正因为在它浅薄的认知里没有见过人类伤害人类的情况,所以,它错误地做出了一个判断——如果我能成为对方那样的人类,是否就不用再被伤害了呢? 基于这样的思维,它将对小雅这个人生出的喜爱,误解成为了对她身体的渴望。 才在最后,做出了寄生她的举动。 “虫灾”自然到现在也无法明晰这一点。这只是水墨作为第三人,从客观角度所推理出来的大致因果。 紧接着,记忆的画面再次变换,变成了小雅的视角,将水墨裹挟其中,去体验女孩生命中的负面记忆。 对于小雅来说,世界是混沌的。 她的大脑缺失了筛选信息的滤网,无法判断哪些应该优先注意,哪些应该靠后留心。 有时是明亮的光线、有时是鲜艳的色彩……周围的一切事物都在争先恐后抢夺着她的注意力,让她不知道如何在汪洋大海中寻找出正确的答案。 与人之间的相处,也永远那么无序。 以水墨的角度来理解,女孩仿佛是生活在一个巨大的规则怪谈世界中,她只能小心翼翼地去尝试每一条规则的边界,并通过正面或负面的反馈来完善自己的认知。 她不理解,为什么上扬的嘴角并不是总代表开心,为什么皱起的眉头并不是总代表生气。 她不理解,为什么今天能通过交换来获取到的某样物品,再次拿同样的东西去交换就会收到拒绝。 她不理解,为什么在生病的时候表达难受,从妈妈那里得到的是温和的安抚,从老师那里得到的却是不耐烦的问询。 她今天试探出来的每一条自认为正确的“社会规则”,常常在下一天被颠覆成错误的结果。 到底怎么做才是对的呢? 她无法像正常的人类小孩一样通过筛选重要的信息来判断一件事情的走向,在她的世界中没有主次之分,每一条信息都同等重要,以至于她不知道该将自己的目标投向何处。 她只能着眼于一个固定的结果,但这结果又是那么多变。 ——就像她直到被水墨抚上头顶之前,都不明白为什么爱自己的妈妈会放任她明确表达抗拒的危险分子靠近。 可她的“螳螂朋友”是不同的。 对神秘侧一无所知的小雅不清楚,但水墨却能明确发现。在她的记忆中,遍体鳞伤躲在灌木丛中的“虫灾”最开始放出了诡异力量,以表达对小雅的抗拒。 可就是这么误打误撞,它的这个举措,反倒让这蕴含了情感与记忆的力量,成为了小雅理解它思维的精神桥梁。 小雅并不知道这种力量对她的坏处,并不知道它会腐蚀她的肉体与精神。她只知道,这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 在奇妙的这一天,她遇见了一个能直接在脑子里和她“对话”的朋友。 不需要进行任何言语上的交流,就能自然而然通过放出的力量,感受到螳螂的所思所想。 【饿了,需要能量。】 ——她就去食堂寻来饭菜和昆虫。 【血液,好吃,力量更多。】 ——她就主动将菜单修改为自己的血液。 【那个人类杀过很多同类,讨厌。】 ——她就表达出对封无休的厌恶。 【那个人类身上有危险的气息,他会杀死我。】 ——她就表达出对水墨的惊惧。 她不再需要费心去判断自己的决策是否能得来他人的正反馈,因为螳螂可以把最直观的需求和结果摆在她面前。 不需要试探,不需要验证,一切都是那么简洁清晰。 所以,在她知晓螳螂朋友对自己身体的需求时,小雅毫不犹豫的同意了。 她的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让她能永远拥有这种与人直接情感交流的能力。 她期盼着这个能力的出现,能让她更好地与母亲、与世界建立交流。 能够变成昆虫更是意外之喜——她不需要再被冠以“奇怪”二字,以自由自在的动物形态享受这个世界了! 母亲也不再需要担心收入够不够让她们两个人吃饱,这简直是全部导向正确的逻辑链才对…… 可为什么所有人都告诉她,她再一次做出了错误的选择呢? 小雅真切地感到焦虑,感到疑惑。 第88章 雷电力场 被一片黑雾笼罩的礁石滩因水墨术法结界的展开而刷上了一层淡淡的海蓝色光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距离术法启动已经过了五分钟,外围正在抵御“虫灾”反扑的战况并没有因为结界的出现而变得轻松多少。 正在谨慎应对毒虫攻势的迟观能感受到,身后诡异力量的涌动越来越强。 于他而言,那股力量不再是评估对手实力的警戒信号,反倒像一盘掀开盖子的绝世珍馐,每一刻都散发着吸引人前去享用的味道。 他知道这是“虫灾”开始脱离寄主身体的迹象,没有了尚还算作人类的小雅的躯体屏蔽,虫灾本体中最精纯的诡异力量再也无法隐藏。 他咬紧牙关,尽可能控制住自己的注意力,专心面对浩浩荡荡的昆虫大军,遏制自己想要回头去看的冲动。 “太多了……这些东西根本杀不完!” 封无休手中的长剑都快抡出了花。 昆虫的数量太多,他好几次险之又险地和携带剧毒的斑蝥擦肩而过,还差点没注意到爬到身上的红火蚁。还好它们因诡异力量的加持都大了不少,及时甩掉砍成两半倒也解决了危机。 尽管如此,源源不断的虫群依然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似乎要将这个小小的防御圈彻底淹没。 “还没好吗?!”他满头大汗地朝后方喊道。 “不知道,应该快了!”裴峻远远喊了回来,“你们再坚持一下!” “结束之后我可是要讨精神损失费了!!” “给给给!我给得起!事情解决一切都好说!!” 此时,术法中心区域的情况已经来到关键时刻。 原本从小雅头顶弥散出来的浓重黑烟已经开始渐渐变薄,转化成更贴近灰色的状态,足以证明她体内留存的诡异力量已经降至了低级诡异的程度。 女孩挣扎的力度也在这个过程中一点点微弱下去,最后脱力般地软下了四肢,失去焦点的双目闭合,昏倒在了谭桂珍怀中。 “小雅……!” 谭桂珍急忙托住她,动作轻柔地将她放平,不至于让女儿重重摔倒在表面粗糙的礁石上。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环抱着女儿的手下传来了奇怪的触感。似乎有什么东西顶起,要从小雅的胸腔腹部钻出。 “松手,后退!”水墨在这一刻睁开眼,厉声吩咐道。 裴峻反应最快,在听见命令的一瞬间下意识地伸出双手,一边一个,分别扯住了还没回过神来的闻鑫烨和谭桂珍,跑出了好几步远。 就在他们撤开的刹那,躺在地上的小雅身体中突然冒出了一大摊墨绿色的粘稠液体。 它们没有破坏女孩的皮肉,而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空气中扭曲、跃升、塑形。 违背物理常识的画面呈现在众人眼前——如同将一段蜡油融化的视频进行了倒放处理,那摊不可名状的墨绿色液体,在短短几秒钟内变化成了一个具体的螳螂轮廓。 仔细看去,那只螳螂的身上似乎还捆绑着数道细细的蓝色丝线,其源头正是来自于水墨的掌心。 “吱——!” 被强行拽出寄主身体的“虫灾”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它不断挥舞自己的前肢,挣扎着想要摆脱拉扯自己的细线,回到下方女孩的身体中。 可水墨哪里会让它如愿,向后猛地一拽便彻底将它拽出了小雅的身体,砸在了距离众人十来米远外的空地上,断绝了它能快速钻回小雅身体的可能性。 由于用力过猛,水墨也控制不住地蹬蹬后退了几步,好不容易才稳住身体。 刚刚接受了过多记忆的大脑实在迟钝,连带着对身体的控制能力也下降了。他用力晃了晃脑袋,试图通过这个动作让自己清醒过来。 哪怕所有的负面感知都被屏蔽,眼前模糊的画面,和难以听从指令做出下一步动作的四肢,都明晃晃地告诉他这具身体近乎到了极限。 痛倒是不痛,就是这种手柄摇杆漂移一般导致主控角色乱跑的感觉实在令人烦躁。 “快……趁现在……” 水墨从口中挤出这细微的几个字,就用尽了全身力气。 好在裴峻和闻鑫烨一直注意着他这边的动向,看到水墨状态不对,便立刻跑了过来,正好听见了他微弱的声音。 前者反应一如往常迅速,从怀中掏出准备好的刻印纸,根本不需要翻找,直接在里面抽出了一张泛着金光、用金玉竹纸做底的个人私藏。 他用力将其向螳螂的方向抛出,纸张在半空中无火自燃,紧接着,声势浩大的雷鸣声在海滩上炸响! 蓝紫色的电弧铺天盖地,将诡异所在的方圆数十米笼罩。不仅同步打击到了更外围攻来的昆虫大军,几道漏出的电弧甚至烧焦了那边迟观三人的衣角。 ——雷电力场。 裴峻曾经奢侈地在入学考试上用过一次,现在倒是用在了正正好的地方。 迟观和莫凡在刻印纸自燃的一刹纷纷跳远,险之又险地与术法边缘擦肩而过。 封无休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好在同样躲得及时,没有被波及到太多。 他冲着裴峻大喊:“下次用这种敌我不分的术法先通知一声啊!” 裴峻反驳:“情况紧迫我有什么办法!而且,我这不是相信你们的反应能力吗!” 众人定立在原地,没敢轻易靠近。 眼看着由雷电构成的结界持续洗刷了那片区域数十秒,直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渐渐停歇,整片海滩重新归于平静,才松了一口气,重新动作起来。 焦炭般的虫尸躺了遍地,偶尔有几只漏网之鱼,也被封无休的长剑和莫凡的飞针解决。 四周笼罩着礁石滩与近海海面的黑雾渐渐消散,重新露出了湛蓝的天空,太阳自上方洒下光辉,暖洋洋地照在一行人身上,驱散了放在诡异气息伴随的那股阴冷感。 裴峻有些不确定地问道:“……这样就结束了吗?” 没人来得及回答他。所有人的注意力在此时都转移到了另一端,那个唐装青年摇摇晃晃的背影上。 剥离诡异力量的术法闻所未闻,而打破了所有人认知,使出这个术法解决一切的水墨,所要承受的代价必然不小。 迟观心下焦急了起来,赶忙冲了过去,在对方即将摔倒在地面时接住了他。 “水墨!” 第89章 真是一出好戏 “喂!水墨!你别吓人啊!” 封无休也大吃一惊,收起长剑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和迟观一左一右地围在旁边。 莫凡远远瞥了一眼,见水墨身边已经围了足够多的人,便没有再上去凑热闹了。 他转身来到了谭桂珍身边,先是确认了一下小雅的状态,见女孩只是因为脱力而昏迷,呼吸还算平稳,便安抚了那位惊魂未定的母亲几句。 裴峻见情况不对,左右看了看,只犹豫了一秒就拉上闻鑫烨凑到迟观身边。探头看去,却只见到了一颗毛茸茸的后脑勺。 “那个……水墨,你还好吗?” 水墨正背对他们,低垂着头,整个人几乎陷进了迟观怀里。 “没事,我还……好。”在另外几位焦急的问询声中,他艰难动了动身子,抬起手说了这么一句。大抵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 缓了约莫半分钟,他才终于像是有了一点力气,扶着迟观的手臂重新站直了身体。 他回过头冲着面露担忧的同伴们笑了笑,声音听起来却虚弱得厉害:“不是大问题。就是、支撑大型术法有点透支……力量。” “咳,不说这个,还是先去检查‘虫灾’的情况更为要紧……” 说话的过程中,水墨哽了足足三次,每次都差点被喉咙深处涌上来的热意打断。好在他凭借着极强的控制力压了下去,没让身边几人察觉出端倪。 不论其他人如何,反正封无休信了。 他拍拍胸脯,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只是力量透支的话,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就行。至少没像上次我找到你们时那样不省人事。” “啊哈哈……对,还好……”水墨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他们来到被雷电力场肆虐过的区域中心。面对一地的焦炭,翻找出了水墨之前提供的召风术,并且不约而同地压着这位病号的动作,没敢再让他出力。 几个人各选了个方向,用一两张召风术分别将附近的灰烬吹走,终于在某处焦黑的裂缝中,找到了深埋其中的暗红诡珠。 诡珠的颜色相比起教科书上看到的高级诡异核心,显得暗淡了非常多,大概是“虫灾”的虚弱状态导致。 可就在看到诡珠的那一刻,迟观只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被重锤敲打了一下。 他的眼神黏在上面,再也无法离开。 眼前的世界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浅淡的红,鼓膜胀痛,将外界的一切声音屏蔽,只能感受胸腔内心脏规律的跳动。 “咚、咚、咚。” 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着他,引诱他上前,将那份本该属于自己的珍馐吞入口中。 迟观的瞳孔渐渐涣散、扩大,如同锁定了猎物的凶兽。 靠在他身上的水墨最先察觉了不对,扭头的同时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低声道:“迟观,别冲动——” 就在刚才,终于消化完小雅体内诡异力量的水墨,听见了小四在脑中响起的声音:【砚砚,我发现了一件事情,诡异力量似乎也能被转化为我所使用的能量进行补充!】 【具体我们之后再聊,但现在你千万要拦住男主!绝对、绝对不能让他碰到高级诡异的诡珠!!】 纵使一直没有很信任小四,可在这种无关痛痒的小事上,水墨还是很有合作伙伴的配合精神的。 于是他果断动手阻拦迟观。 “呃!” 然而,处于失控边缘的迟观力量大得惊人。他只是下意识地挥了下手臂,就把虚弱的水墨给直接推开了。 水墨后退两步,好在被手忙脚乱的裴峻扶住了身体,才没让他直接撞在礁石上。 封无休此时也察觉到了迟观的异样,他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想要去抓迟观的手腕。却被突如其来的甩棍攻击惊到,急忙将还没入鞘的长剑横在胸前格挡。 “迟观,你怎么了?!”他皱眉喊道。 可迟观此时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致命的吸引力让他弯下腰,向地上那颗越看越色泽诱人的诡珠伸出手。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 一道黑影急速从海滨步道旁的树木之间掠过,在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时,叼起了诡珠就向上飞去! 那是只羽翼漆黑油亮的乌鸦,口中衔着“虫灾”的诡珠一路向上攀升,最后落到了一只修长的手中。 “啧啧啧,真是一出好戏。连这点本能也能让你失控……该说你是笨拙得可爱,还是连力量都不会控制的废物呢?” 饱含调侃意味的声音在空中响起。 众人惊愕地抬头望去,只见礁石滩不远处的树顶上,出现了一个身披黑色风衣的青年。 在他们警惕的注视下,青年忽地化作一团黑烟,一个闪身便越过了几十米的距离,如幽灵般来到他们正前方,稳稳落在地面。 封无休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就要拔剑相向。 青年却只是朝他露出了个有些不屑的微笑,仅仅是随手一挥,封无休手中的那柄长剑便直接脱手而出,被抛飞到了百米开外的沙滩上。 紧接着,青年的指尖轻轻一点,封无休就感觉到自己身上突然落下了千钧重压,将他死死地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青年没有理会其他人,径直来到了迟观面前。 他看着刚刚恢复了一点神智,与他对上视线猛然面色一变的迟观,抬起手中的那颗暗红色诡珠,在后者面前晃了晃。 不出所料,迟观的双眸在看到诡珠的瞬间再次失去了光彩。说不清是被本能驱动还是自身的决定,伸手就要去抢夺诡珠。 “想要吗?来拿啊。” 青年发出愉悦的轻笑,轻描淡写地躲过了迟观的动作,如同逗弄宠物一般将诡珠抛出,以控物术操纵着它上下浮动。 看到迟观不断扑空的背影,他笑得更加开心了。 裴峻扶着水墨,被面前突如其来的一幕弄傻了,他下意识看向身旁见多识广的唐装青年,问道:“这人谁啊?” 迟言。他果然来了。 水墨看着不远处的那个身影,在心中回复了裴峻的疑问,没有出声。 这件事不能把其他人也牵扯进来。他想。 他沉声说道:“裴少爷,你和鑫烨一起退到后方找莫凡会合。照看好谭女士和小雅,别让她们受伤。” 裴峻下意识就要拒绝:“不行,你也和我们一起——” “我认识他,我有对付他的经验,别担心。”水墨打断了他,“你们退下我更放心。另外,也别让莫凡过来,他在后方保护你们更稳妥。” 第90章 开演 “哎呀。” 迟言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手指灵活地一翻将诡珠收起,随后一个瞬移来到了水墨的正对面。 他带着好奇的表情,点了点水墨的脸颊:“你是之前那只小老鼠,居然没死?我明明记得之前……” “够了!” 水墨抬高了音量,将他未说出口的内容拦下去,努力站直身体挡在裴峻和闻鑫烨面前,让自己的气势不弱对方一筹:“你这次来又有什么目的?如果又是打算像之前一样通过言语诱哄迟观交出你想要的东西,今天可不是一个好时机。” 说话的同时,他也没忘了偷偷打量对方的状态。 他仍记得自己之前在“虫灾”的记忆里看见过迟言被袭击的画面,此时略一留心,还真让他发现了对方衣摆末端显得有些狼狈的灰尘痕迹。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对方的发丝好像也有几分凌乱,就像……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一样? “在看什么呢?” 迟言歪过头凑近了些,笑着对上了他的视线,打断了他的思考。 还没等水墨回答,一阵强烈的破空声从后方响起。 迟观黑沉着脸,此时已经彻底清醒了过来。他发现自己刚才竟然被这个人当众戏耍,心中的怒火已经达到了顶点。 他握紧甩棍,几乎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朝着迟言的后脑挥去。 迟言连头都没回,只是身形微微一侧,那声势浩大的一击便直接落在了空处。 他堪称悠闲地挥了挥手:“放心,今天也不是来找你们打架的,我只是来取一下我的战利品而已。” “打不打是你说了算?!”迟观怒火中烧,右脚在地面一蹬,蓄力再次冲向迟言,却被后者一掌拍飞了出去。 迟言嬉笑道:“和我作对还早得很呢,小观。” “你的战利品?”封无休在无形的重压中好不容易站直了身体,忍不住道:“你该不会是指‘虫灾’的诡珠吧?那可是我们辛苦打下来的,怎么成你的战利品了!” 迟言只是用下巴往水墨的方向一撇:“问小老鼠咯,他再清楚不过。明明是我一路追击才把它削弱到这个地步,不然哪至于被你们摘了果实?” 裴峻立马扭头求证:“真假?” 水墨不甘心地点了点头。 他们目前刚经历过与“虫灾”的战斗,状态都不好。既然迟言表示并无冲突的意愿……虽然很让人憋屈,但对于他们来说的确是一件好事。 诡珠他想拿就拿走吧。反正按小四的说法,只要不让迟观拿到都算是达成目的。况且,他们这些普通人拿诡珠也没什么用处。 【诡珠里的诡异力量可以给我们补充能量啊!】小四着急提醒道。 水墨无奈:【那你想让我怎么做?上去抢?我现在的身体可是一戳就破,双重副作用叠加配上吃进去的诡异力量,现在能站在这都是奇迹了吧?你知不知道我忍着不要吐血有多艰难?】 【呜!也、也是……】 水墨看向不远处仍执着追在迟言身后的漫画男主,扬声喊道:“迟观,回来!我们现在不是他的对手!” 迟观咬紧了牙,瞥了水墨一眼,脸上写满了不甘心。他并没有听从劝阻,反而握紧了甩棍,再次做出了进攻的姿态。 ……啧。孩子总是在不该犟的地方死犟,你们漫画主角都这样? 水墨有些头疼地闭了闭眼,知道普通的劝说是没用了。 既然如此,他就只好拿出一些……让对方拒绝不了的杀手锏了。 开演。 “迟……唔!” 他再次朝那边喊了一声,可这回,他的话都没能完整说出来,便断在了口中。 鲜血堵满了整个口腔,失去了水墨刻意的控制,它们如同喷涌的泉水一般流了出来,撒了满身,在深青色的唐装上衣留下了蜿蜒的液体痕迹。 “水墨!” “等……诶?!水墨!你怎么了?没事吧!!” 扶着他的裴峻和闻鑫烨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手足无措,慌忙地想要去找手帕或者纸巾为他擦拭血迹。 果然,不出水墨所料,不远处的迟观听见动静转过头,清清楚楚地将这一幕收入眼中。他面上所有的怒火和执着顷刻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反而被极致的慌乱替代。 他没再往迟言身上看一眼,甩棍直接脱手,仅靠着上方的绳子挂在手腕,几个箭步便跑了回来,一把扶住了水墨的肩膀。又是去摸脉搏,又去测呼吸,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让对方再次死在自己面前。 水墨对上迟观那急得近乎要哭出来的眼神,略感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哇……利用起男主的PTSD,良心有点痛怎么办? 算了,招不在善,好用就行。 戏演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水墨虚弱地抬起手,抓住了迟观搭在他脖颈一侧的手腕,微微摇了摇头,似乎想说点什么来安慰对方。 可谁曾想才张开嘴又是一口鲜血呕了出来,吓得他连忙用另一只手捂住,却已经晚了。 这回,连被迟言控在另一边的封无休也忍不住急得挣扎起来:“水墨,你挺住,别死啊!” 靠……怎么这一开闸就停不下来了。 水墨看着自己染红的手心,有些无语地在心里吐槽,他本来还打算趁机多劝迟观一句三思后行呢。 谁曾想,他原本只是打算顺势装个虚弱来劝架,结果小四塑造的这具身体实在太不争气,直接给了他一个大的。 【也不看看你身上现在到底套了几层debuff……】小四表示不背这个锅。 不过,从结果来看,他的扮惨大作战倒是出奇的成功。 通过小四的全局视角可以知道,此时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死死地钉在了他吐血这件事上,再没人去管什么迟言、诡珠和战利品了。 趁着众人乱作一团的间隙,水墨垂下了沾染血迹的那只手,装作无意的甩了甩,实则手指微动,偷偷调用起了控物术。 一张洁白的刻印纸顺着他衣袖滑出,利用站在他身后的裴峻闻鑫烨二人作为遮掩落到了地面,如小蛇般贴地滑行,绕开了所有人的视线,悄无声息地飞到了不远处抱臂旁观的迟言背后,偷摸黏在了对方风衣的内侧后摆上。 水墨抬起眼,越过迟观的肩膀与他对视,注意到了对方嘴角更加上扬了一点的弧度。 “哎呀呀,真是感人的同伴情谊,看得我都快要流泪了。”下一秒,迟言忽然摊了摊手,出声打断了眼前进行的剧目。 下一刻,原本还在礁石滩上的他身形一闪,再见时已经重新回到了最初现身的树顶。 他抬起手,接住了盘旋在上方天空的一只乌鸦。 青年居高临下地俯瞰众人,最后视线落在迟观身上,冲着他挥了挥手,一副友人作别的姿态:“反正我此行的目的也达成了,恕不陪同小观你和朋友们的深情戏码咯~” “再见。” 随着话音落下,青年与乌鸦再度化作黑烟,如同来时一般突兀地消失了在众人眼皮底下。 第91章 演在哪里? “靠,什么人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把我们当猴耍吗?!” 随着那名神秘青年身形的彻底淡去,先前一直沉沉压在封无休肩头的无形重力也随之消失。他脚下一个没站稳,身体猛地往前踉跄了好几步,差点一头栽到硬邦邦的礁石上。 重获自由的第一时间,他甚至被打飞的长剑都顾不得捡,稳住身形后就立刻转过身,赶忙跑到了水墨身边。 “水墨!你怎么样?”他的语气格外焦躁。 天知道方才看到水墨都吐血了,他却被禁锢在远处动弹不得。别说帮忙,就连最基本的确认状态都做不到,这种无力的感觉让他憋闷得慌。 他平时只是心直口快了些,不代表遇事不会思考。 方才水墨两人与青年的对话摆明了是之前有过照面的,那也就只可能是上一次—— 二人在“失足之人”领域里失踪的那一次、他根本没能察觉的那一次、水墨失去意识,休养了半个月都没完全恢复的那一次! 明明出发前还信誓旦旦说好,这回一定要保护好大家,可结果他还是什么都没做到! 那个青年究竟是什么来头?实力如此强大,他竟然连伤都没办法伤到对方。 假如刚才那一击没被青年打飞,而是成功得手、留下伤口的话……他就可以再次使用出天赋追踪,找到青年所在之处狠狠报仇了! 可惜,世界上永远没有“假如”。 封无休面上除了对水墨的担忧,还有对于自己实力的深深懊恼。 同一时间,眼见神秘的青年消失,原本一直警戒在谭桂珍与小雅身边的莫凡也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与中年女人点头示意了一下,收起折扇,快步奔向其他五人所在之处。 他刚才本意是想借关心谭桂珍的借口,去观察一下水墨用完留下的结界图案,可看了半天什么也没分辨出来。 礁石滩上留下的墨迹,全是由模糊又混杂的线条构成,以至于他根本无从分辨里面究竟囊括了多少个概念的图案。 结果,意料之外的家伙又突然出现,他也就顺势留在这里继续保护作为普通人的母女俩了。 莫凡走出两步,又不死心地回头看了看。再次确认真的什么也分辨不出,才咬牙放弃,来到了知行居其他几人身后。 他的面色迅速变换,戴上了焦急无比的担忧面具:“水墨怎么了?是刚才施展术法的消耗太大了吗?” 水墨被众人围在中心,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大家的问询,而是闭上眼感受了一下自己贴在迟言身上的刻印纸仍然存在,没有被破坏。 但这样的举动,在迟观等人眼里看来就是强忍痛苦的沉默。 他原本有些苍白的脸此时更是不见一丝血色,额头渗出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整个人看上去虚弱到了极点。 迟观一只手揽着水墨让他得以借力站住,另一只手掏出了手机在屏幕上飞快按了起来,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屏幕按碎。 “怎么办啊,这状态看着太吓人了。”裴峻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他看着水墨那副随时可能倒下的样子,提议道:“要不先回房间休息一下,我联系人过来接我们去医院?顺便小雅也需要做个全方位的检查。” “普通的医院检查不出来什么的。”闻鑫烨在一旁摇了摇头道,“神秘侧的问题还是直接去云隐阁或者管理局更好,他们毕竟是专业负责这方面的机构。” 莫凡立刻接话:“我这就联系云隐——” “我联系到管理局了。” 迟观面色沉凝,声音笃定,恰好在莫凡出声的瞬间打断了他的话,为所有人决定好了接下来的去处。他甚至没有抬头看莫凡的反应,只是盯着屏幕低声补充了一句:“已经有人在来的路上了。” 莫凡的话被堵在嗓子眼里,他愣了一下,显然是完全没有想到一向不主动出声,默默听从安排的迟观会在这个时候与他抢夺主动权。 不过无论是云隐阁还是管理局对除了他们两个之外的人没有任何区别,哪边更快就去哪边,所以也没人对迟观的安排有什么异议。 封无休伸手招呼莫凡道:“行了,我们的位置也不方便车开进来接应,一直在这里待着也是浪费时间。莫凡,过来帮把手扶一下谭女士,我们先往度假村的出口走吧。” 于是一群人又是艰难爬下礁石滩,回到常规区域中,顺着满是昆虫尸骸的道路缓慢移动。 谭桂珍只是个普通人,经此一遭体力早已耗尽,整个人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还是封无休主动接替了背着小雅行动的责任,被莫凡搀扶着前进,才慢慢缓过气来。 迟观见状,忽然扭头向身旁的水墨发问:“还走得动吗?需不需要我也背你?” 闻言,水墨下意识在脑中想象了一下画面,鸡皮疙瘩就起了满身。 ——要是真让迟观背着走一路,他那好不容易才维持住的高深莫测人设恐怕要彻底崩塌了! 他赶忙摆手拒绝道:“不必了不必了,我真的没有虚弱到那种程度。我走得动,真的,所以还是算了。” 如此说着,他一边还努力提了口气,挺直了腰杆,试图表现得自己还有余力。 迟观皱起眉,眼神里诉说着不赞同。 在他看来,水墨现在的表现完全就是在逞强。可对方说什么都不肯接受他也没法强求,只是抿紧了嘴唇,将对方的手臂绕过肩膀,几乎是将水墨半架着往前走。 水墨汗流浃背,心想自己这次算不算是演太过了。 【演在哪里?】 小四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幽幽地响起:【这不全是你放开控制后展示出来的身体自然状况吗?要不是有我给你屏蔽负面感知,你现在站在这都难。】 水墨在心里干笑了两声:【没那么夸张吧?】 结果被小四这么一说,他心里反而生出了些许微妙的好奇心。 他现在这个身体状况……真的有很难受吗? 水墨有些跃跃欲试地想试试解除屏蔽的感觉,但三思过后,还是被他理智地掐灭了。 此刻绝不是好时机,要是再让同伴们被他吓一次,一个情绪激动把急救车都摇来了得有多尴尬啊…… 反正他怎么折腾也不过是个死,眼睛一闭一睁又能再回来,还是别占用公共资源了。 水墨如是想道。 第92章 你小子来头居然这么大 之前的战斗消耗掉了大家太多体力,以至于接下来的路程无一人出声,所有人都埋着头默默向前走。 他们在度假村入口的喷泉广场处停了下来。 在原地稍等片刻,总算是看到了沿着私人车道缓缓驶入的三辆黑色越野车,和水墨之前在漫画里见过的武骁开的那辆一模一样。 该说不愧是背靠更上一层的官方组织吗,只是接个人而已还要搞这么专业的阵仗…… 水墨在心中暗自咋舌。 不过他的这点带着感叹的疑问在看到最前面那车降下车窗时,全部得到了解答。 “师傅?!”迟观率先出声,他脸上原本紧绷的表情瞬间凝固,甚至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惊愕。 在那第一辆车的驾驶位上坐着的,赫然是闫既白。 她穿着一身干练的深色便装,长发随性地扎在脑后,看起来英气十足。 听见迟观的惊呼,闫既白侧过头朝他笑了笑,云淡风轻道:“你说巧不巧,我正好在清风市办案。目前卡了进展,在局里看到你的联络编号就想着顺势跑一趟,换换心情。” 裴峻对神秘侧的事情了解不多,没认出闫既白来,也就没什么反应,只觉得对方气场很强,也符合他脑中对于“师傅”这一词的想象。 可一旁的封无休和闻鑫烨就没那么淡定了。 两人在看清闫既白的脸时,嘴巴都微微张开了一点,眼神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他们虽然都是初入天南的新生,但从小到大耳濡目染,对于神秘侧那些站在金字塔尖的人物自然是早有耳闻,甚至在云隐阁开放给神秘侧的独家报栏里见过照片。 谁能想到,迟观口中的“联系”,竟然是管理局的总局长亲自开车过来接人? 两人的目光迅速在迟观和闫既白之间打了个转,最后又不约而同地看向前者,眼神里写满了“你小子来头居然这么大”的惊叹。 当然,在这种场合下他们自然不敢失礼,更不敢大声询问,只能用无声的眼神交流来发表对于迟观没有提醒的谴责。 “闫……闫局长好。”封无休率先反应过来,有些拘谨地弯了弯腰,眸子却亮闪闪地盯着她看。 闻鑫烨也紧随其后,声音小小的:“您好,麻烦您了。” 裴峻见同伴们都这么客气,虽然还处于状况外,但也下意识地跟着鞠了一躬,有样学样地问了一句好。 莫凡则是微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摆,朝着车内的闫既白行了一个非常标准的晚辈礼。 “闫局长,久仰大名。真没想到今天这种小事,竟然还要麻烦您亲自跑一趟。”他的话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顺手的事,不麻烦。”闫既白毫不在意地挥挥手,向想要跟着过一遍礼节的水墨做出了一个停止的手势:“你就别问好了,一行人看过去数你状态最差。” “小观,快带人上车,去清风分局里安排医疗。” 迟观得到命令,立刻打开后排车门,小心翼翼地扶着水墨坐了进去。 在这个过程中,闫既白又看向后面有些局促不安的谭桂珍,向她颔首致意:“您好,女士。您女儿的事情,我们已经从迟观口中了解到概况。” 她的语速平缓,大概也是为了照顾谭桂珍紧张的情绪,一字一句道:“也请麻烦您登上后方的车辆,和我们一同前往处理此类事物的专业机构。我们会为您的女儿安排详尽的检查与医疗,同样,也会有专员和您接触,告诉您接下来的步骤。” 谭桂珍讷讷地应了几声,闫既白的话语里没有携带任何神秘侧的术语,给出的指引也简洁清晰,于她不会造成理解上的难度。 她看着对方那副威严又可靠的样子,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中年女人转过身,从封无休手中小心地接过小雅,在他的帮助下将孩子抱上了最后一辆车。车门关上,那辆车便率先发动,一个掉头便消失在了道路尽头。 剩下的人也很快做好了安排。 最后决定由封无休跟着迟观、水墨一起坐闫既白的车,另外三个人则坐另一辆。 说白了,其实是莫凡和闻鑫烨极尽推拒,大概是心里有点发怵。面对这位名声显赫的总局长,他们光是站在旁边就觉得压力山大,更别提还要同乘一辆车前往管理局了。 同样,裴峻在队伍后方听了闻鑫烨压低了声音的简单背景科普后,更是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坚决不肯去如此具有压力的队伍中。 ——唯独封无休显得格外激动。 在那三个人犹豫的时候,他自告奋勇地跳了出来,甚至主动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把后排宽敞的空间留给了病号水墨与照顾他的护工迟观。 “闫局长,我崇拜您好久了!今天能有幸坐您开的车,我回去能和我师傅吹一年!”封无休如同见面会现场的粉丝,话语中带着外溢的兴奋劲,先前一身疲惫的模样似乎都消失不见。 闫既白大概早就习惯了从他人身上见到这种反应,淡然笑道:“有什么想问的可以趁现在哦。” “当然!!”封无休点头如捣蒜。 车辆终于启动,一前一后地驶出度假村,来到干净得令人感动的主路上。 闫既白透过后视镜看向坐在后排的水墨。 “没想到咱们这么快又见面了。”她转动方向盘,随口问道:“小观说你这次又透支了力量,是……使用了天赋吗?” 水墨被猝不及防点到,茫然抬起头,想要回答却不敢开口说话。 他总觉得喉咙里黏糊糊的,生怕一张嘴又吐一口血出来,只好轻轻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闫既白看他这样也意识到了他状态不行,没再多问,只是说:“先闭目养神一会吧,坚持一下,二十分钟就能到局里了。” 水墨依言照做。他向后靠上椅背,在车辆行驶所带来的微微摇晃中闭上了眼。 前面的封无休明显压低的声音传入耳中——他在询问闫既白过往与高级诡异战斗的那些英勇事迹。后者也明显很有耐心,偶尔轻声回上几句,不疾不徐,带着魔力般的韵律。 在他们断断续续的交谈声中,水墨的意识一点点沉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 第93章 人情债 水墨完全没想到自己就这么睡过去了,以至于一睁眼对上了洁白的天花板还有些愣神。 乍一看以为自己回到了现实,但偏过脑袋发现立在床边的金属杆和上面的吊瓶,又顺着输液管往下看到了连在手背上的针头后,才意识到自己仍然处于漫画世界。 如果没猜错的话,他现在应该是在清风市分局的医疗室内。 病房里的光线很柔和,水墨微微低下头,看到一身崭新的病号服。 他沉默了片刻,从左手边病床延伸的方向看去,发现了坐在床尾凳旁的迟观。对方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此时正双手撑在膝盖上,两眼放空,盯着地上的瓷砖发呆。 床头那点悉悉索索的动静没有逃过他的耳朵,迟观猛地抬起头来:“水墨!” 看到水墨睁开了眼,他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床头,犹豫问道:“你……还好吗?感觉如何?” 我其实什么感觉都没有……水墨面对这不加掩饰的担忧,在心中如此吐槽了一句。 对上迟观的视线,他眨了眨眼,也不管具体情况直接信口胡诌:“似乎好了不少,我感觉比之前好多了。” 没等迟观抛出质疑,水墨立刻扭转话头,抢先问道:“我睡了多久?” “不久,也就两三个小时。” 另一个人的声音从右边传进了水墨耳中。 只见那侧的窗边,封无休正抱剑倚在窗框上,原来松松垮垮绑搭在脑后的马尾也再次被梳顺,不复之前战斗时的那番杂乱。 看这情况,他们二人估计都是好好拾掇了一番自己才来陪床。水墨满意地点点头,如此都不用替他们操心要是之后出现在漫画中的形象太邋遢,该有多有碍观瞻这种事了。 闫既白这个大家长看管得很好嘛。 水墨用一种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样的心态想着。 封无休见水墨醒了,也走了过来,带着玩笑般的语气说道:“下车的时候喊你没动静,还是闫局长把你抱回来的呢。” 在迟观的搀扶下,水墨撑起上半身坐了起来,在背后垫了两个柔软的枕头靠在床头。他朝二人扬起一个微笑,语气诚恳:“也辛苦你们一直在这里守着我了。” “哪有,不都是并肩作战的同伴吗,这点程度的关心也是应该的吧?”封无休也笑着回他道。绑起的马尾在脑后微微晃动,倒真有潇洒剑客的姿态。 只是下一瞬,他的表情又变得严肃了起来。他左右看了看,确认病房门关得严实,才压低声音开口道:“不过我可以问问吗,你帮小雅剥离诡异力量的那个术法……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水墨微微一怔。 他原本以为第一个开口打听这件事的会是莫凡,却没想到反而是封无休先问了出来。 好在他早就料到会有类似的场景出现在战后,心中的回答也已经预演过无数遍,不至于答不上话。 在封无休的注视下,水墨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这属于隐秘范畴了。不过,我想你应该是担心如果有人知道这件事,会不会找上门来要求我帮助更多寄生状态下的人……这一点我倒是可以很明确地说,我做不到。” “我帮助小雅剥离诡异力量的术法仅是一次性的,是我在某次机缘巧合下,从高天的意志处得到,不太可能再有第二次了。” 这个说法倒也不算骗人。毕竟解签给出的内容全看运气,能不能再摇出同样的术法确实不是他能控制的。再加上还可以根据他的个人选择判断用还是不用,真要有这样的情况发生,装傻充愣也是一种好选择。 ……而且他的天赋也来自小四,后者也的确是这个世界的意识,神秘侧口中的“高天意志”,把两者划等号一点问题都没有。 嗯,全是真话,没有谎言。水墨为自己语言的艺术感到满意。 听他这么说,封无休明显松了一大口气。 “那就好。”他拍了拍胸口,“我刚才去看了眼小雅的情况,已经来人开始介入调查了。说起这个,我真没想到莫凡那家伙反应能这么快。” 水墨很捧场地回道:“怎么说?” “他在描述事情经过的时候,用的说辞是在‘虫灾’尝试寄生的瞬间就被我们及时发现,合力打断进程,才保住了那个小姑娘。云隐阁的调查员也没有怀疑这个说法——我猜是莫凡直接套了以前的某个类似案例——总之,也算是把这件事给圆过去了。” 真没想到,莫凡竟然会主动帮他们圆谎? 听到这个消息,水墨的眼睛微微睁大,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他原本以为,莫凡就算碍于契约不能直接说出真相,也肯定会暗戳戳地留下点什么线索,好引导别人发现其中的不对劲。所以他当时在礁石滩上使用解签之前,还特地多准备了一重混淆视听的结界。 是出于什么原因? “跟进调查的……难道是管理局的人?”水墨试探性地追问了一句。 封无休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有些疑惑地道:“不是啊,是云隐阁那边来确认悬赏状态的。” 这就更惊奇了。 水墨想了想,难道是对方只管迟观的事情,其他情报不在任务范畴……就直接选择摸鱼? 这也不对。他还记得莫凡和他们挤一间房时,一直明里暗里地打探他的事情,怎么现在爆出一个大的,对方反而选择保密了? ……总不能真是把他们当成同伴,良心大爆发了吧? 就在水墨暗自纳闷的时候,被他如此惦记的莫凡在另一间病房打了个喷嚏。 此时他刚刚应付完一波同门的各种探听,身心俱疲地推开门来到走廊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背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明明没有出汗,却还是从怀中掏出了折扇展开,在面前用力摇了好几下。 凝滞的空气被扇面搅动起来,微风灌入鼻腔,将他的思绪从布满言语陷阱的交流中拖回了现实。 他眼神微微放空,盯着前方墙根处的踢脚线,心底却浮现出了水墨那张被鲜血染红的脸,以及迟观帮他解围时,眼中沉静又坚定的神情。 ……看迟观如此在乎水墨那家伙,这样间接卖个人情,也算是还上对方之前的救命之恩了吧? 人情债啊,果然还是早点两清比较好。 第94章 嚣张的小偷 无论如何,水墨现在既然已经醒来,需要再确认一遍详细身体状态的同时也要接受云隐阁的简单问询。 好在封无休早就和他通了气,告诉他莫凡编出来的说辞,让他得以在叙述时保持内容相似,直截了当地敷衍了过去。 闫既白也站在一边旁听,偶尔侧身看一眼电子仪器上显示的水墨身体数据,啧啧称奇:“这种程度还能跟个没事人一样站着?有这么强的意志力,我都想把你挖来管理局了。” 迟观眉头微动,虽然没说什么,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转移到了水墨身上。 “……” 这话实在不好回答,水墨只能露出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您谬赞了。” “闫局长,”云隐阁的调查人员则又气又好笑道,“知道您惜才,可也不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撬墙角吧?您这样搞得,我都不知道该不该把刚才那句话写进调查报告里了。” “写呗。”闫既白挥挥手,“反正只是开个玩笑,让神玑看两眼也没啥。当然如果他有了危机感,愿意给孩子们的悬赏报酬多加一些的话就更好了。” 反正她家迟观在里面也有一份。 “……我会转告神玑大人的。”云隐阁的调查员头疼叹息,在电脑上又加了几行字。 不过,说是玩笑,可要是水墨真的被说动,她也是举双手赞同对方马上跳槽——并立即当着云隐阁的面把入职手续给办了。 闫既白如是想道。 她睨了一眼脸都皱成苦瓜样的云隐阁调查员,思考片刻,还是决定不要把这些想法说出来了。 平白增加报告书写难度的事太扣功德,她不想做。 云隐阁的人显然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他们翻来覆去又问了几个关于迟言——报告上的注称仍然是“神秘青年”——的细节,但水墨的描述和其他人如出一辙。 实力极强,来去如风,根本看不清路数。 毕竟迟言就叫迟言这事还没被端上台面,水墨也不会做那个站出来凭空提供情报的可疑之人。 唔……不过按照漫画套路,他的姓名也该被推到主角团面前了吧?不然之后要是有对手戏的话该怎么称呼才好? 水墨一边随口应付着问题,一边思维又发散了出去。 另外一边,来自云隐阁的调查员没能从水墨这里找到更多突破点,也只好无奈收起笔记本,简单交代了几句注意休息的话,便快步离去了。 随着医护人员也检查完最后一项数据退出了病房,原本拥挤的房间一下子空旷了许多。 闫既白收起了先前的笑意,她看了眼封无休,语气平淡地吩咐道:“无休,你也在这守了半天了,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封无休虽然还想再待会儿,但也知道对方大概是有什么事情要和另外两个人说,便乖乖点了点头,转过身出去了。 迟观非常习惯自己师傅的作风,很自觉地跟着封无休来到了门边,目送他远离后反手将门带上,并落下了锁。 至此,无关人员全部退去。闫既白靠在医疗仪器旁,对上了两个孩子等待她说话的目光,道:“关于之前袭击你们的那个青年,事情已经有了一些眉目。” “武骁之前追踪到了他的行动路线,在十一天前和对方有了短暂的交手。并且从交流中,得知对方自称迟言。” 这句话,让水墨和迟观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十一天。水墨在心中默念,这个时间点,又和“虫灾”的行动时间线对上了。看来记忆中追击“虫灾”的迟言身上所中的那道流光,多半就是来自武局长了。 二者的遭遇战,给了重伤的“虫灾”喘息机会,才让它侥幸逃脱,牵连出了后面度假村这一系列的事情。 闫既白的话还在继续,她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迟观:“另外,他说他是你的哥哥,小观。对此你有什么印象吗?” 迟观没有丝毫犹豫地摇了摇头:“没有。” 之前在度假村的时候,水墨也曾打听过这件事,那时候迟观的回答也是如此。 闫既白也没想着马上就能从他这里获得答案,倒也没失望,话锋一转又继续道:“当然,我来此处也不全是为了他的事。” “几天前我收到通知,南亭市的管理局和云隐阁内存放的诡珠全部被盗。” 她从兜里掏出一份折叠好的简报,随手递给了迟观,由后者拿到水墨面前,坐在床边与他一同。 “这件事说来有些荒谬,犯人分别在管理局和云隐阁的现场留下了另一个组织的办事痕迹,搞得管理局这边被云隐阁问责……虽然我们也按照流程质问了回去。” 说到此处,闫既白又发出了一声冷笑:“那小偷嚣张得可怕。前脚刚扫荡过一次南亭市两司的诡珠,昨天又溜来清河市,做出同样的事情后逃之夭夭,一点属于自己的证据都没留下。” “——好在,结合多方信息,我已经推断出了最大的嫌疑人。” 她话说到这里没有继续,但是在场的另外两人都意识到了她说的是谁。 迟言。 在她的判断中,如果对方真的是迟观哥哥,想必也会拥有和迟观一样的特性——对诡珠的渴望,以及作为诡异,吞噬诡珠变强的能力。 这也能说明为什么他偏要追击“虫灾”,偏要专门现身从他们手中抢走诡珠了。 闫既白不下定论,只是因为身居高位工作多年养成的职业习惯,没拿到铁证之前不将话说得太死。 可在场众人都知道,事实基本就是这样了。 “总之,我会全权负责此事并持续追踪下去,不能放任一个可能的危险目标成长下去。”闫既白挥了挥手,如是做出总结。 “按照现在的行动轨迹来看,迟言多半是把目标从小观的心脏转移到了诡珠上——但这并不代表他就完全放弃了小观,现在的举措,是为了以后的谋划而积攒力量也说不定。你们如果之后再与他碰见,一定要多加留心。” 她转头看向迟观,再次嘱咐道:“根据你们的说法,他似乎只能通过诱哄你自愿交出心脏来达成目的。你也要多加坚定自己的内心,在什么时候都不要因为他人的三言两语而动摇,知道吗?” 迟观乖顺地点了点头。 正事谈完,病房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 闫既白低头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又瞥了眼水墨,突然说道:“小观,正好也快到饭点了。你去食堂帮我看看今晚的菜单,顺便给水墨买份粥回来。” “呃?”话题转得突然,另外两人都没反应过来。 水墨下意识就要推拒:“没事,其实我不那么饿——” “那怎么行。”闫既白打断了他,“病号还不好好吃饭,小心身体早晚被你糟蹋坏。” 这话说得太有道理了。迟观腾地一下就站起身,二话不说拿走闫既白递来的身份牌朝外面走去,连再给水墨拒绝的时间都没留下。 “……”水墨的手悬在半空,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关合的病房门后,叹了口气看向闫既白:“局长是有什么话想单独和我说吗?” “和你沟通就是轻松。”闫既白爽快道,“放心,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是我想以个人身份和你进行的一些探讨罢了。” “那还请您不要嫌弃我的想法浅显。”水墨调侃地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闫既白被他逗笑了出来,也不多卖关子,直截了当地抛出了自己的问题: “你觉得,诡异是能够拥有人类情感的吗?” 第95章 从不后悔 果然是和迟观相关的事情。 水墨脸上的微笑不动,心中早有预料。 他暂且没有把话说白,而是迂回道:“根据我浅薄的对诡异经验,低级与中级诡异仍是本能生物,一切以增强自身和生存为前提进行。反倒是高级诡异,常被视为拥有一定情感与智慧的动物存在。” “无论是我们之前见过的‘失足之人’还是‘虫灾’,根据本体的不同也会呈现不同的智能。但若要与特定强调的‘人类情感’为标准的话……我的想法比较悲观。” 毕竟,他几小时前才沉浸式体验过“虫灾”的记忆,在这个话题上恐怕没人能比他更有话语权的了。水墨心想。 明明作为高级诡异的“虫灾”理应拥有更加丰富的负面情感,可惜碍于昆虫的身体、智慧与认知,让它最终呈现出来的智慧程度,甚至比不上仅作为“失足之人”分身的焦泰军。 或许组成一个诡异的负面情感类型也决定了其发展方向? 比如“虫灾”的情感来源更多是那些濒临死亡的、数以亿计的微小生命,自然不像“失足之人”一般直接吸取人类灵魂来得快捷。 只不过,回看“失足之人”的结局也能发现,由庞大数量的高等智慧记忆构成的诡异力量,稳定性也自然没那么优秀。 否则,也不至于被封无休一句话触发关键词,然后原地内讧撕扯起来了。 闫既白颔首:“你的想法也没错,不如说,神秘侧的大部分人目前都是这么认为的。也正因如此,才更加显得小观这孩子特殊。” “我的确好奇迟观的情况。”水墨向她坦然道,“之前我询问了他容器和寄生的事情,可他似乎对此完全没有印象。” “他当然不会有印象。” 闫既白轻描淡写地抛出了问题的答案:“因为他的寄生,始于生母腹中刚成型的胚胎。” …… 事情要从闫既白刚从孤儿院中,见到那个无助的孩子说起。 彼时的她才二十八岁。职业生涯顺畅,在管理局的地位稳定,一路水涨船高,正处于意气风发段岁月。 她被临时派遣去往某个突发的诡异事件现场。 据汇报,一只不知从何而来的诡异潜伏在市郊足有半年,壮大起来却无一人发现。直到有人报警说附近的孤儿院起火,才被赶来现场的消防队通报给了管理局。 这是神秘侧的一次重大失误。 足有二十三条生命消逝。除去在事件前就因意外身亡,被诡异选作容器的孤儿院院长外,还有三位教职工,和二十个年龄在四到十六岁不等的孩子。 就在他们以为此处无一人生还的时候,火光弥漫的废墟中竟奇迹般地爬出来了一个小孩。 他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大,怀中抱着一堆破破烂烂的玩具,和一把紧紧握在手里的水果刀。灰头土脸,身上却不见有什么明显的伤口。 他站在碎石堆上,呆呆地凝望那具倒在空地上的中年女人尸体,任凭其他人怎么呼唤也没有反应,只有泪珠在眼中凝聚,扑簌簌地往下落。 恰巧在此时,进行收尾工作的云隐阁成员带着检测器路过,一瞬间响起的尖锐警报让在场所有人又绷紧了身体。 互相确认彼此没有问题后,众人的视线转移到了在场唯一一个陌生的生命体上。 没人下得去手,因为那只是一个小小的、未曾展露任何攻击性的孩童。 现场吵嚷成了菜市场。无论是管理局还是云隐阁的人都分成了两派,一方主张将危险扼杀于摇篮之中,另一方主张再观望观望,如果只是因为方才那只诡异在他身上留下了太浓的力量导致仪器误判,又有谁能够承担误杀生命的责任? 彼时身为副局长的闫既白成了管理局众人的主心骨,他们纷纷向她投来目光,用眼神询问她的看法。云隐阁那边也不外如是,静候领队的指示。 闫既白其实早就做出了决定——她想保下这个孩子。 那强忍着绝望的空洞表情,那伫立在寒风中的单薄身影,那向她、向他们无措投来的求助眼神…… 她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她多想向那个孩子伸出手,就像也有人对曾经的自己伸出手,告诉她“你不再孤立无援”。 但这些想法只是盘旋在心中,她还犹豫着不敢说出口。因为她怕自己的想法和抉择,会给信任自己的部下们带来隐患。 直到云隐阁那边的领队收到了一封通信,把凝滞的空气彻底打碎。 “……神玑发话了。”他举起手机,将页面上的内容展示给在场的所有人:“有来自高天的视线投在这个孩子身上,世界的能量磁场出现了波动,数种天灾于同一时间降临各地。” “能让高天意志有如此反应的只有一位——二十年前与祂一同失去踪迹的,诡异之主。” “云隐阁弟子听令。”他将手一挥,“长老阁已做出决断,我们不能放任大灾难再度降临的任何一丝可能在眼皮底下溜走。” 命令一出,无论刚才是持赞同还是反对意见的都没有了选择。 他们纷纷拿起自己的武器,朝向碎石堆上的孩子摆出备战姿态,只有眼底流出的不忍才能证明他们最真实的想法。 那个孩子似乎也意识到了周围人对自己的敌意,面上的空白被恐惧所取代。他颤抖着往后退了一步,将手里的水果刀横在胸前,摆出了防御的架势。 “等一下!” 闫既白终于忍不住了。 她大步走上前,用身体隔在了幼童与云隐阁的众人之间。 “闫局长,您这是干什么!” 身后传来云隐阁领队压抑着怒气的叫喊,闫既白置若罔闻。 她走到那个孩子面前,在对方戒备的眼神中弯下了腰,单膝跪在碎石堆上,轻柔哄道:“把刀放下好吗?已经安全了。” 可受到强烈惊吓的孩子听不进任何话,只是下意识地冲着来人挥动起了手里的水果刀,好似这么做就能带来安全感。 锋利的刃尖在空气中乱划,落在女人身上特制的制服布料上,没留下一点痕迹。 看到这一幕的孩童变得更加绝望,他口中发出似小兽濒死般的呜咽,却还是抿着嘴,流着泪,动作坚定不移地一下下举着刀子往她身上戳。 闫既白注意到,他瞄准的地方都是在心脏附近。 她向后瞥了一眼曾被诡异用作容器的那具中年女人尸体,心中有了成算。 在孩童举着水果刀再次划过来的瞬间,一只手握住了刀刃,将它在空中生生截停。 尖利的刀锋刺穿手套,深深地嵌入了血肉之中。 “嘶——” 闫既白从来是个很能忍受疼痛的人,但这一次,她选择故意在孩子面前发出了一声痛呼。 她想让这个孩子知道,对方的挣扎和反抗是有效的。 鲜红的血液顺着黑色的手套渗出,一滴接一滴地落在焦黑的碎石堆上。闫既白实在不擅长表演,短暂地龇牙咧嘴一下后,又恢复了寻常的表情。 她专注地盯着孩童的眼睛,面色严肃,声音轻缓而坚定: “别怕——别怕。孩子,你愿意和我走吗?我不知道你之前经历了什么,但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到你了。” 与心中语气截然不同的转变让孩童彻底愣住了,手中的力气稍弱,就被闫既白抓住机会夺过水果刀丢在了远处的地上。 还不待孩童做出任何反应,她直接上前抱住了对方,单手环过他的膝弯,将其托在怀中站了起来。 那孩子趴在她的肩膀上,二人的身躯之间还隔着一堆零散的玩具,却阻止不了体温的传播。 在这样的温暖中,孩童口中的呜咽化作了嚎啕大哭,他将头埋进闫既白的肩窝,就像是巢中幼崽一样用行为表达着自己的眷恋。 闫既白回过头,居高临下地望向云隐阁的领队,语气淡然又坚定:“他既没造成过任何伤害,也没人能证明他的确就是被诡异之主的意识寄生——就连寻常人的社会都知道要疑罪从无,怎么到了你们长老阁那边顺序就调反了?” “神玑可曾给出过百分百确定的答案?” 云隐阁的领队据理力争:“神玑从不出错,正是他的决断,才让我们得以从二十年前的灾变活下来!” “啊——是,是。” 闫既白拉长了音调,用无所谓的态势,说着堪称挑衅的话:“那小子私底下跟我说过不少次,总有云隐阁的傻子把他做出的推演当作圣旨,还因为这个能力将他禁足在阁中,没有丝毫自由……控制狂吗你们长老阁?就这么怕事情脱离自己的掌心?” “闫副局长,慎言!” 闫既白举起手打断了他:“行了,少在这废话,我急着回去写报告,别耽误我下班。” 眼见领队还想说些什么,她直接掏出了自己的杀手锏:“不妨这样,由管理局总局来接手本次案件,我以总局副局长的身份做出担保,会将他带在身边严格看管,不让他做出任何会危害人类的事情。如何?” “……一旦失控,背后的责任你可担不起。” 闫既白发出一声嗤笑:“我怎么担不起?用你那迟钝的脑子好好回忆一下我的天赋吧。” “不会被力量的差距限制——以伤换伤,以命换命。如果他真的在某一天成为了人类的危害,我自会用性命填补上这份失误,就这么简单。” 云隐阁那边的人看她这副拼命的架势,一时语塞,再也寻不出什么可以争辩的漏洞。 最后双方达成了妥协,任这个孩子由管理局接管,但云隐阁也会用自己的方式监控他的一举一动,这是他们的底线。 闫既白自无不可。自从她坐上现在的位置后,身边的眼线一直就没有少过,再多那么几个也不碍事。 临走前,云隐阁的领队恶狠狠地抛下一句话:“但愿您不会因为今天的一时冲动后悔!” 闫既白笑道:“我从不后悔。” 纵使十年后的今天,她也会怀疑当时做出的决定是否过于冲动。但如果要她重来一次,她觉得她依然会选择站在那个无助的孩子面前,一如从前站在自己身前的身影般坚定。 她从不后悔。 闫既白再次于心中默念道。 第96章 归属与需求 回忆到这里告一段落。 窗外夕阳已经彻底沉入了地平线,却并未影响被白炽灯照耀的病房光线。 闫既白长舒了一口气,对着水墨继续说道:“后来,我们对小观进行了全方位的检查。在他心脏的部位,的确发现了诡异能量磁场的波动。虽然不足以说明更多,不过被诡异寄生这一点至少是可以肯定的。” “这些年来,我们也反复对他进行过各种意识测试,他的表现也与一个受到创伤后应激的幼童状态吻合,从未发现过体内有另一个意识的存在痕迹。” “为了搞清楚他的来历,我还通过一些特殊手段,找到了当年把他抛弃在孤儿院门口的血缘双亲。” 她的脸上露出了回忆的神情:“……那位女士告诉我,她在怀孕初期曾遭遇过一次莫名其妙的黑雾袭击。虽然最后没有造成任何伤害,但她下意识认为这是一个不好的征兆,在纠结中诞下了孩子,最后还是没能忍住内心的不安,将他抛弃。” “由此,我们得出的判断是,小观在意识尚未诞生时就与诡异融合,诡异的部分与人类的部分一同成长,不分你我,才导致了现在这极为特殊的情况。” 说到这里,闫既白无奈地耸了耸肩。 “他拥有完整人类的躯壳,内里维持生机的究竟是心脏还是诡珠谁也说不准,谁也不敢赌。我们无法界定……他究竟算是人类还是诡异了。” “……” 水墨也不知道该怎么评判了。 “这确实难以做出结论……他或许应该算是本体为人类的诡异?”他沉吟许久后,才开口问道:“云隐阁那边提到寄生迟观……或者说迟观本身,是三十年前与高天意志一同消失的诡异之主?这个消息后来有确认吗?” “我与神玑沟通过了,他表示至少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闫既白答。 【高天意志,】水墨在脑海中戳起了小四,【你说呢?】 【他就是!】小四声音笃定地回答,【砚砚,还记得我之前在度假村时提到晚点要告诉你的事情吗,就和这个有关!】 闻言,水墨心里已经有了成算。他不再继续询问闫既白更多的细节,极为放松地将身体往背后的枕头一靠,笑道: “闫局长,我能理解您当初作出的决定出于怎样的考量,也能从现有的信息中看出您希望将迟观往何种方向培养。” “回到我们最初的问题吧——诡异能够拥有人类的情感吗?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仍然持悲观态度。不过迟观是特殊的,我想您也能从我过往的言行中看出我的立场。” “我很期待他的成长与改变。” 听他如此表态,闫既白的神色都欣慰了不少。 “我就知道没看错你。” 她真情实感地笑出了声:“在我为小观规划的社会化进程中,入学天南是必不可少的过程。我认为,光靠我和管理局的其他人以长辈的身份照顾,终究无法令他体验完整的‘人生’。” 按照她的预估,在满足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后,一直知道自己身份真相的迟观早晚要面临归属和意义的追求。 而有关这些事情的答案,则需要更广阔的社会、更复杂的情形、更密集的冲突,以及与他更接近的同龄人才能带来。 至少根据她现在的观察,整体发展似乎还不错。 闫既白将自己的思考过程坦然描述出来,并表示,基于这些考虑,她希望水墨能够成为同伴这一身份中,为迟观提供另一重归属的锚点,让迟观得以对自己的身份认同不再动摇。 “小观很信任你,我也是。”她如此总结道。 ——期待会不会放太高了? 这是水墨在听见她这句话时的第一反应。 他倒是不觉得自己对迟观能有这么大的影响力,不过在听完闫既白的心路历程后,他倒是意识到了对方给迟观做出成长规划的理论依据了。 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又称马斯洛金字塔。 就像被迟言追杀的“虫灾”在安定下来后,开始渴求小雅的身体成为人类一样,也是一种满足了生存需求后对归属的需求。 闫既白这是觉得他成为了满足迟观归属需求的人? 水墨持不同意见。 从他的视角来看待,迟观的归属难道不是早就扎根在了管理局吗?从他身上得到的,应该是更上一层的尊重需求才对。 无论如何,闫既白的请求并不过分,也正好顺应了他在男主身边待到漫画完结的计划。 不就是成为更加浓墨重彩的男二身份嘛,这个剧本他接了。 水墨神思飘忽间,甚至还在想自己以后在现实里的职业规划说不定能加上一条演员的道路,差点给他逗乐了出来。 想通这一点,他答应得便十分干脆:“当然,我也早就把迟观视作生命中非常重要的同伴了。” 无端穿越进另一个世界,可不就是对生命非常重要的影响嘛。站在和男主一边的立场上,可不就是同伴嘛。水墨的潜台词是这样的。 可同样的话落在不同的人耳中,背后蕴含的意思也会截然不同。 恰在此时,房门外的迟观提着一个打包盒正要敲门。 他听见从屋内传来的声音后动作顿了顿,站在原地等了足有一分钟才终于敲响房门,在闫既白的“请进”声中缓缓挪了进来。 尽管他装作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可耳尖飘起的红,令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心情如何。 “买了什么?”闫既白回过头,若无其事地问道。 “青菜瘦肉粥。”迟观如实回答,一边把打包盒放在了床头的小柜子上。 “食堂今天有你喜欢的炒面,现在还剩一半。” “不早说!卡拿来,我现在就下去。”闫既白当即风风火火地往外走。 她路过迟观时,还顺手揉了一把徒弟的头发:“你也是个傻的,让你给水墨打包也不知道顺便给自己带一份。待会也别忘了去吃饭。” “知道了。”迟观乖乖应声。 得到回答,闫既白又望向水墨,声音放轻了些:“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水墨向她颔首致意。 结果走到门口,这位局长又突然停下脚步,突然回过头问了一句:“你知道‘东方既白’四个字是出自什么典故吗?” 咦? 水墨愣了一下,这并不是什么常用的词,但他确实恰好知道它出自哪首诗中。 闫既白名字中的“既白”二字来源于此? 不过出于谨慎,回答之前,他还是在心里问了一句小四:【漫画世界的文化发展,历史典故什么的,都和现实世界不一样吗?】 小四理所当然:【毕竟是两个世界,当然不可能全部都一样!不过,同样作为人类文明社会,大方向肯定是一致的,不然你怎么和他们用你熟悉的语言交流?】 照它的意思,就是大多被传唱的意志和理念与现实无二,没那么重要的——比如闫既白所说的这四个字——就会变成其他近义替代的词句,与现实不尽然相同。 水墨并不是很想暴露自己的与众不同,当即便做出了选择,回复道:“不好意思,我还真不知道。” 得到否定的回答,闫既白的也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似乎早就习惯了问题落空的情况。 她不再多说,挥挥手直接离开了病房。 第97章 解除屏蔽 等闫既白彻底离开后,病房里终于只剩下了水墨和迟观两个人。 水墨松了口气,看着迟观把打包盒打开,一阵米粥的清香扑鼻而来。 “师傅刚才……和你说什么了?”迟观将盒子递到水墨手上,状似无意地问道。 “没什么大事。”水墨随意地笑了笑,“你不是听见了吗?关于你啊。” “……嗯。”迟观了敛下眼睑,没有多说什么。 果然被看出来了吗。他在心中这么想。 深觉水墨了解自己的同时,他一时竟也说不清楚究竟是感到开心还是难过。 开心是因为水墨了解他,难过也是因为水墨了解他。 毕竟……同样站在同伴立场的他好像从没有了解过水墨。 对方鲜少提及自身,又太难看透。就像一个嵌满了镜子的迷宫,让误入的迷途者永远找不到出路。 迟观想要知道更多,可总是苦于不知从哪里开口。 不过他在这边伤春悲秋的时候,水墨所看到的场景却是—— 男主给自己递了一碗粥后什么话也不说,也不见离开的意思,跟个木桩一样杵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他使劲看。 ……我脸上难道有什么东西吗? 水墨怀疑地在脸上搓了一圈,又和小四确认了一遍什么异常也无后,满脸疑惑地看向迟观:“你不回去休息吗?” 想到对方可能是不放心留他自己一个人,水墨还堪称贴心地补充道:“我现在已经醒了,病房里也有监控,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话里话外都是赶人的意思。 被他如此提醒,迟观才像是刚回过神一般眨了眨眼,紧接着伸手指向他手里的粥,语气平淡道:“看你吃完。” “……” 水墨这回是真的无语了。他放下勺子,抗议道:“我是什么幼儿园的小孩吗,吃饭还需要有人在旁边盯着?” 可迟观依旧雷打不动,仿佛只要水墨不把粥喝完,他就能在这站到地老天荒。 水墨只好妥协。 结果在存在感强烈的眼神影响下,他囫囵喝了几口,就忍不住再次赶人:“行了行了别盯着我了,吃饭的时候有人看你都不嫌尴尬的吗……回去休息!有事我自己会按铃找人!” 迟观还是不想走,水墨只好装作要下床推他出门的模样,才让他听话离开。 随着清晰的关门声落下,病房终于迎来了它本该有的安静。 水墨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堪称毫无形象地瘫在了身后的靠枕上。 【小四,检测,迟观是不是还在门外?】 【咦?突然问这个做什么……啊,他确实还没走,站在门口发呆呢。】 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水墨勾起了嘴角。 他随手把那盒还没喝完的粥往床头一推,兴致勃勃地呼唤小四:【快点,大好机会,你给我解除一下屏蔽,让我感受感受这样的身体状况究竟是怎样的感觉。】 小四没跟上他的脑回路:【??不聊正事了吗?】 水墨懒得和它解释,随口搪塞道:【才聊完正事就不能让我的大脑休息一下?来点紧张刺激的小娱乐放松完了再说,我好奇很久了。】 【……你认真的?】小四倒是有求必应,只是声音显得有些犹豫:【你确定要在这时候折腾自己?我事先声明啊,你这身体现在可是双重副作用叠满,再加上强行消化的那些诡异能量,会很痛的哦?】 【确定确定,人总归是有好奇心的嘛。】 小四:【你小心别好奇心害死猫就行了……我开了喔?】 水墨:【就体验一下,受不了你给我马上屏蔽就行了。】 【好吧,那三、二、一——】 随着小四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水墨原本平静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如同被成千上万根细针扎入身体,分布在里的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叫嚣着疼痛。五脏六腑就像是处于液压机下的废料,近乎被狠狠挤压成了肉饼。 浓烈的辛辣感从脊髓深处向上蔓延,在全身各处爆发,化作实质性的冲击波,几乎要把他的意识当场拍碎。 水墨猛地弓起腰,整个人蜷缩起来,就连呼吸的力气也被剥夺,张开嘴却连一丝氧气也无法吸进身体。 “呃……啊……”一声极其压抑的短促痛呼从喉咙深处泄露。 他死死地咬着牙关,一只手揪紧了床单,另一只手颤抖着摸上了胸前,用力抓住了衣服的领口,将布料攥成紧巴巴的一团捏在手心,仿佛这么做就能减轻一点疼痛似的。 水墨面上的表情管理依旧恰到好处,可只有小四知道对方究竟在内心叫唤成了什么样。 【我去好痛好痛好痛!我受不了了小四你快点开上吧我错了我不该有这个好奇心的——】 小四默默重新打开了痛觉屏蔽功能。 如同电闸被拉下,所有的痛苦如潮水般退下,但从神经各处回馈到大脑中的信号还没这么快消失,留下令人恍惚幻痛作为余韵。 水墨终于找回了一点活动的力气。 他躬下身,上半身几乎要和腿上盖着的被子紧密贴合,紧攥着床单的手一点点松开,看见了上面留下的五个破洞。 可见方才抓握的力度之大。 他大口喘息,堪称贪婪地攫取新鲜空气,心中却还不正经地想着——管理局不会让我赔钱吧? 小四幸灾乐祸的声音悠悠传来:【叫你作死吧?】 水墨缓了好一会儿,才在心里回敬道:【给你一个无副作用尝试的机会摆在眼前,你能忍得住不好奇去试试?】 【试了也白试啊!】小四吐槽道,【还不是你上赶着受罪,本来都不用有这样感受的机会的,你该不是受虐狂吧!!】 水墨撇了撇嘴:【你懂什么,我这叫勇于尝试新体验。】 【再说,】他向病房门口处瞥去一眼,【你不觉得……这幅场景如果被何落川放进漫画,会是很棒的一段吸引粉丝的剧情吗?】 而且还能单独在男主这边刷一波同情,简直三赢。 他赢三遍。 不过总逮着男主一个人薅,好像都有点负罪感了。 嗯……下次换个人试试? 【我靠!】小四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来你是为了这个!!!好阴险!】 【这就阴险了?顺手赚点喜爱度的事情,得到更多能量最后受益的还不是你?】 【我、你、这——确、确实哦……】 就在这一人一统在脑子里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正如水墨所料,门外久久没有离开的迟观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站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后背紧贴墙壁,整个人几乎融入了阴影里。 在听见屋内传来声音的瞬间,他下意识是想要推开门转身冲回去的。可就在行动的前一刻,脑海中闪过的画面让他硬是截停了自己的动作。 他想起水墨在面对调查员时的从容,想起水墨在赶他走时脸上挂着的松快表情,也想起度假村时对方口吐鲜血后一直挂在嘴边的“没事”二字。 水墨大概是不希望被他们见到自己如此狼狈的一面的。他心想。 如果自己现在推门进去,除了戳穿对方那层辛苦维持的伪装后留下尴尬,并不能起到任何实质性的安慰作用。 ……要是有什么办法能帮他分担一点痛苦就好了。 迟观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让额前的碎发将表情遮挡了个完全。 又过了数分钟,听着里面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稳后,他才重新背好双肩包,转过身,动作极轻地离开了走廊。 第98章 昔日的诡异之主 水墨躺在床上,等到疼痛的余韵完全消散之后,才向小四问道:【行了,继续聊正事吧,关于男主,你刚才说要告诉我是什么来着?】 小四被他这么一提醒回过神来,连忙道:【对!差点忘了,大概就是在吸收了诡异力量中包含的能量后,与我之前投入的能量一起突破了某个临界点……然后就想起了一些事情,正好关于男主。】 【诡异之主。别废话,说重点。】 【你这个无情的家伙……】小四假兮兮装作伤心,然后立刻道:【三十年前的大灾难,就是我和迟观——和真正的诡异之主打架导致的!】 【……】水墨沉默片刻,【就你?】 不是他故意这么想,只是从认识小四以来对方表现得都这么废物,很多时候如果不是特地提醒,他甚至都想不起来对方其实是这个世界的神明。 更别说,现在告诉他对方还和诡异之主打过架了。 “虫灾”事件中,他们一行六个人对付一只处于虚弱状态的高级诡异都有些困难——虽然主要是顾忌普通人在场不好放开手脚——可“诡异之主”的名号,听上去就比高级诡异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怎么说也得是多倍不止的实力水平吧。 让他去想象脑子里住着的哭包小四和人家互殴? 对不起,他做不到。 小四:【喂!你知道我是可以听见你在想什么的吧!!】 水墨:【不好意思,吐槽已经成为习惯了。】 所幸小四早就习惯了他这种性格,自顾自哼唧了几声,组织好语言就继续说起了正事: 【事情的起因,用最简单的语言概括一下其实只是立场不同。它想要壮大诡异的族群,可手段过于激进,试图通过暴力手段统治所有生物成为给诡异提供负面情感的工具,这样不顾世界往后的发展、竭泽而渔的事情我自然不可能同意!】 【不过,自从我作为世界的意识诞生,就开始赐予人类对抗诡异的天赋能力来维持世界的稳定。在作为诡异统领的它眼中,我自然是那个时时和它作对的敌人了。】 在小四的叙述中,水墨也一边在用着自己的思维整理了故事的来龙去脉。 很久以前,世界上曾出现过一位力量远远凌驾于其他诡异之上的存在,被后世称为“诡异之主”。 它——或者说祂——的力量几乎达到了神明的层次,不仅能够驾驭极其庞大的负面情感,将其转化成力量为自己所用,还逐渐触及到了类似“规则与权限”的领域。 这与同样依靠情感力量维持生存、支撑世界运转、并作为世界底层管理者的世界意识形成了竞争关系。 恰巧,祂们又都是处于同一层次的生命。 诡异出现得其实远比人类更早。只是作为依靠情感生存的族群,能从自然界中其他生物获取到的情感实在少得可怜。以至于力量不足,长期处于食物链的底端。 直到人类的足迹开始遍布世界的各个角落,它们才拥有了壮大的机会。 不过以诡异之主的观点,人类并不是什么需要去理解或者保护的对象,仅仅是维持诡异族群生存所必需的资源。 祂的目标很简单,以绝对的力量掌控整个世界,建立一个由祂自己统治的秩序。 可世界意识随之诞生,原本能任祂搓圆揉扁的“玩具星球”,也开始具备了自我调节和维持平衡的能力。 这种独立的规则体系,与祂的绝对统治产生了天然冲突。 世界意识所求的也与诡异之主截然不同。 作为世界自主诞生的思想,祂自然希望自己与自己的载体能够往更高处发展。诡异之主的做法只会让文明的进程陷入停滞,再也没有跃升前往更高维度的可能。 祂们理念不同,实力却不相上下,贸然打起来又容易导致世界的剧烈变动,以至于长久来谁也无法彻底压制另一个家伙,只能通过诡异和人类两个族群间的博弈互相僵持。 ——直到三十年前,祂们的冲突彻底爆发。 【因为升维考核的本质,其实就是将世界擢升进入一个规则更加细密和完善的维度。】小四是如此说明的。 【一旦世界完成升维,并成为真正的高维世界,世界规则将得到彻底强化。大致的运转逻辑不会变,可像是我或者诡异之主这种接近神明级别的个体力量……将会被规则体系全面压制,无法再直接干涉世界的内部运行。】 【祂一直把自己当成世界的另一个主人,所以在我没有通知祂的情况下,自己提交了世界的升维申请后……嗯,结果就像我刚说的那样,我们打了一架。】 说到这里,小四的声音低落下来,水墨能从它的语气中听出明显的愧疚。 在神明层次的战斗中,世界上的所有生命都宛若浮尘般渺小,只是弹指一挥便轻易消逝。 世界意识因为顾及世界的稳定,和在祂身体上存活的亿万万生命无法使出全力,被诡异之主趁虚而入夺走了部分权柄,并将其封印在自己的核心之中。 一个微妙的平衡就此达成。 只要诡异之主仍然在世,世界意识的权柄就会被一直锁在核心中。可如果世界意识想要通过强行格杀祂的方式将权柄夺回,它就会在诡异之主死亡的那一刻随着核心一同破碎。 到那时候,整个世界的规则体系都会遭受严重损伤。 别说世界意识一直追求的升维了,缺失了权柄和规则的世界,究竟还能不能存活都是问题。 是以,这场战斗最终以两败俱伤收场。 世界意识在战后修补受损世界的过程中,也消耗了巨大的能量,出现了严重的记忆缺失与权限不足的问题。陷入休眠许久后再度醒来,便成为了水墨当下遇见的小四。 诡异之主的力量被严重打散,记忆随着力量分散各地,被其他诡异吸收,使得许多原本弱小的诡异迅速成长,迎来了一段异常活跃的时期。 在人类社会的表层历史中,这一时期被解释为各种自然灾害与社会动荡。 而在隐于暗处的神秘侧,则经历了漫长的数十年才逐渐将这些失控的诡异压制下来,并建立起如今勉强稳定的秩序体系。 其中,最为重要的诡异之主核心、世界意识权柄,也被藏进了散落的某个碎片中,流窜数年,最终寄生在某个胎儿身上,与其融为一体,重新降生。 ——这才有了今天的迟观。 他既可以被看作是昔日的诡异之主,也可以被看作是一个全新的意识、全新的生命。 就像闫既白苦恼的那样,他究竟是人还是诡异真的很难界定。 【所以他有吸引诡异的体质,会对诡异产生渴望的感觉,其实都是曾经诡异之主的潜意识对自身一部分的呼应。】小四解释道,【所以我才会让你阻止他接触诡珠。】 【一旦他真正摄入了诡异力量,激发埋藏在身体中的核心……】 【那时,他就只能是诡异之主,而不再是迟观了。】 第99章 准备开溜! 说到这里,小四的声音变得有些懊恼。 【我现在才想起来,原本的我只是把诡异之主的灵魂设置成了重点关注对象,打算在考核过程中监视或者找机会解决。结果失去力量后什么都不记得,光知道要开启升维考试。】 【呃、然后……我看到迟观身上有那么大一个标记,身上还缠绕着那么多命运的丝线,下意识以为他就是我钦定的男主,就……直接填好资料提交了……】 【每次帮他化险为夷的神秘力量也根本不是所谓的男主光环!而是他体内属于诡异之主的力量,在遇见危险时自发地保护本体罢了!我居然把最大的反派当成男主带了这么久,还一直在帮他成长……我真是疯了。】 水墨听它在脑子里自责地碎碎念,第一反应竟不是安慰,反倒立即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那真正的主角应该是谁?】 小四一下子卡壳了。 它沉默了好几秒,才有些尴尬地回答道:【三十年前要开启考核的时候,我定的好像是闫既白。】 哦?水墨微微挑起了眉。 闫既白曾经居然也是站在过主角番位上的?不过也确实,像她这样自信又坚定的性格,的确适合成为一部作品的最中心。 小四接着道:【可现在她的故事已经走向尾声,命运定下的新主角……我也不知道。我的权限还没拿回来,读取不了那么高层次的信息。得快点想办法从迟观那边搞回来才行。】 【外加,因为三十年前的战斗对世界造成了不少损伤,也消耗了我太多能量,升维考核的必要除了在隔绝神明级别力量对世界的影响外,也额外还有修补世界的作用。】 【所以从考核中获取到更多的读者喜爱度也很重要啊砚砚!没有足够的能量,世界真的要毁灭的!】 怎么说呢……有种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感觉。水墨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这算是给他的工作量翻倍了吗?一开始的岗位描述明明只是跟在主角身边当摄像头而已……怎么现在还得顾及世界存亡的问题了? 得加钱啊。 【呜呜……可是我能给的都给你了,就算真要我加钱我也拿不出来别的了啊……】 如此回答完水墨,小四又开始焦虑地碎碎念起来: 【主角设置错了倒是没什么关系……镜头跟着谁的视角走,只要形成一个完整的故事就没什么区别。可是最大的问题在于,以迟观为主视角的故事里没有反派啊!他自己就是最大的反派了!】 【让他吸收诡异力量觉醒意识会导致主角位置缺失,不让他觉醒吧,反派位又不知道该让谁来填充比较合适。毕竟砚砚你现在已经算是拿上男二剧本了……】 【这样下去,高维世界的读者看着也会不尽兴的吧。要是喜爱度获取得不够导致考核失败,破损的世界也没办法被修复的话,我都不知道要怎样才好了……】 水墨忽地嗤笑出声,反问道:【谁说没有反派?】 【哪来的反——啊!】小四说到一半恍然大悟,【你是说迟言!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可他到底是怎么来的啊,我的记忆里根本没有这号家伙啊!】 水墨语气随意:【当面问问不就知道了?】 小四:【???】 此时确认病房的周围已经没有其他人看着了,水墨瞥了一眼病房右上角的监控摄像头,忽然换了话题:【你有办法黑进去吗?】 小四不解,但还是乖乖回答道:【可以是可以,你要做什么?】 【你等我一下……】 他调整了一下,动作轻缓地滑进被窝,将被子拉到了人中位置,略微低一下头,额前的刘海就遮挡住了闭上的双目。 【这样看起来像睡着了吧?】水墨问道。 【像。】 【好,现在你帮我把监控画面替换掉,变成现在这幅画面的循环播放。哪怕监控室有人在看,结合刚才我们的小尝试,也只能判断我是因病痛发作而选择休息,不会有别的让人怀疑的地方。】 小四依言照做:【好了,然后呢?】 水墨:【准备开溜!】 小四的脑袋上再度冒出来一串问号。 它在意识深处,看着水墨干脆利落拔掉针头随手戳在床单里,任由药液渗透进去。也不顾手背上冒出的血珠,干脆利落地翻身下了床。 【对了,记得也帮我监视一下病房周围的情况,有人要来的话及时提醒我,我好赶回来。】他一边弯腰捡起鞋穿好,一边在心里嘱咐道。 【不是??】小四还处于状况外,【你这是要做什么啊?鬼鬼祟祟搞得和逃狱似的!】 【也差不了太多,】水墨接道,语气漫不经心得就像在谈论明天的早餐:【去见一个逃犯,可不就是见不得人吗?】 逃犯……逃犯?逃犯!! 现在还有谁正在被闫既白追捕,还有谁能被称作是逃犯?! 小四这回终于反应过来了,惊骇地大喊出声:【等等,所以你刚才说的当面问问就是——迟言?!】 水墨此时已经来到了窗边。他推开窗户,探出半边身子往下望了一眼,在心底估算起当前所在位置到地面的高度。 听见小四那大得能把人震聋的叫唤,他微微勾起嘴角,调侃道:【终于聪明了一回?】 【你居然背着我和他联系上了!不对,你们到底是啥时候联系上的??】 话说到这里,它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难道是你在度假村里吐血的那个时候!】 【对咯,没有奖励。】 水墨随口回应小四的同时,勾勾手指,用控物术远程拉开腰包拉链,从中抽出匕首和几张刻印纸,一起握在了手中。 他随手翻了翻,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缓速”后,直接往身上一贴,撑着窗户就翻了出去。 自由落体,玩得就是刺激。 【啊啊啊啊啊!】 小四在他脑中尖叫了起来。 【你不能因为我可以给你复活就玩这么大啊!复活也是需要能量的,你省着点用不可以吗!最开始是谁口口声声说自己很惜命的来着!我求求那个江台砚回来好吗!退货!我要退货!!】 【叫什么叫,这才四楼,又不是多高。】 水墨感受着呼啸的风包裹住自己的全身,微凉的感觉拍在脸上,让处于思考中的大脑又清明了不少。 他舒适地眯起眼,在脑中回复小四的同时,反手又激活了一张召风术。 【再说,我都用刻印纸降低自己下降的速度了,摔不出毛病的。】 在接近落地的时候,水墨向下伸出手,对着地面使用了控物术。两股力量在空中形成对抗,托着他的身体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地上,甚至没发出多大的声响。 【你看,安全着陆。】他骄傲地向小四展示道。 他抻了个懒腰,又简单活动了一下手脚,虽然感觉身体还是有些乏力,但在屏蔽开启的状态下没有了那种针扎般的刺痛感,活动起来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闭上眼仔细感受一下,甚至还能发觉体内的力量恢复了几分。 水墨在心中感叹了一句,管理局安排的医疗药物果然都是好东西,见效真是快,就连他这么个几乎半残的家伙都能下地乱跑了。 【难道不应该谢谢我的痛感屏蔽吗……】小四经历了一番惊吓,声音已经变得十分无力了:【算了,我觉得我现在更应该关心你到时候打算怎么回去。】 【看情况吧。】 【啊?看什么情况?】 小四依旧一头雾水,而水墨显然不打算解释更多。他穿梭在树影和月光交织的绿化带里,动作敏捷而无声,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第100章 身份 行出了约莫半个街区,水墨感应着自己留下的刻印纸所在的方位,一路探头看向各种小巷和监控死角,终于在某间餐馆背后的封闭小巷处,找到了等在那里的风衣青年。 对方站在光线所不能触及的阴影中,披散在脑后的半长发丝被夜风吹得微微摇摆,给人的感觉神秘又危险。 迟言听见动静转过身:“来了?”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自家招待客人,一点都没有身为逃犯的自觉。 这人真会装…… 水墨在心中暗暗吐槽,表面上没显露出半点情绪走上前:“等很久了?” 迟言把手揣在风衣兜里,随口答道:“三小时前就在这等着了,你还是第一个让我等这么久的家伙。” 尽是胡扯。 水墨毫不犹豫地呛了回去:“那还真是抱歉,要不我送你一个完美的安眠作为补偿?” 迟言嗤笑出声:“就凭你现在这副软脚虾的模样?” 水墨也不恼,只是朝着自己来时的方向轻轻一歪头:“那你觉得我来找你的底气是什么?反倒是你,居然会乖乖赴约,还挺叫我惊讶的。” 他是在暗指迟言正被闫既白追缉这件事。 “哎呀,你可不像是会全权信任管理局的那种人。”迟言学着他同样歪了歪头,脸上的笑意浓了几分。 “难道不是因为你不会死……才有勇气四处乱蹦吗?” “你果然知道这一点。”水墨微微眯起眼,眼神危险了不少。 他走上前,在迟言松快的笑容中掏出藏在衣袖下的匕首,横在了对方脖颈处,一字一句:“耍我很开心?” “嗯……”迟言倒是半点紧张感都没有,他装模作样地想了想:“确实挺有意思的。” 水墨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行。换一个问题。” 他将匕首又往里推了点,在对方皮肤上压出一条鲜艳的红线。有血珠从中冒出,顺着喉结向下滚落,最后渗入黑色衬衫的领口消失不见。 迟言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表情依旧气定神闲。 死装男。水墨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但他也猜到了背后的原因,没计较什么,反正面上的威胁态势做足就行了。 谈判嘛,讲究的就是一个拉扯的过程。结果怎样固然重要,可气势上不能输过对方才是更大的重点。 “第一次或许还能当作是错觉,可再来一次,实在叫我不能忽视了。”水墨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故意放慢了语速,咬字清晰又用力。 “真让人奇怪。把我和迟观拉进领域的那一次,你明明能直接掐死我,脱离术法无伤离去,却非要浪费时间提及迟观的诡异身份来挑拨离间,等“同伴”的话题过去才做出下一步行动。最后反倒是白白赔了一具躯体进去,这不符合逻辑。” “你不仅是在建立人设吧?” 迟言只是挑了挑眉,没说任何话。 “度假村的时候也一样,明明拿了诡珠就能走,却非要留下来和迟观拉扯、讲一通废话。给我一种……你在测试对于迟观来说究竟哪方更重要的感觉。” “你演这出戏的目的是什么?” 他话语里携带着真切的好奇,可态度一点也不像是在求知。 迟言不回复,他就继续自顾自分析下去:“根据你的行为倒推,你似乎很期待我和迟观建立起深厚的信任关系?” 水墨略微停顿,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是希望在之后……利用我的身份做些什么吗?” “真聪明。”迟言语气轻快地夸赞道,“要我给你发个小红花吗?” “少岔开话题。”水墨声音沉沉,“外加,你居然会知道我看见了‘虫灾’记忆,这真是令人稀奇……也令人不快。” “作为追杀它的家伙,‘虫灾’的惧怕来源于你吧?可为什么,它会把对你的恐惧转嫁到我身上,让小雅产生对我的恐惧和敌意?” 面对他的疑问,迟言只是耸耸肩:“为什么不能是它感受到你身上高天意志的气息被吓应激了呢,高天的代行者?你们不是总爱针对诡异么?” 因为他不安分的动作,刀刃在皮肤上再进一步,割开了更深的创口。远看过去就像是一串妖艳的鲜红项链挂在脖颈处,美丽又危险。 哈……? 水墨却无心观察对方的现状,他只是单纯的因为这句话而陷入了疑惑中。 用词称得上奇怪,时机切入得也很突兀。本应该是二人心照不宣的一问一答,迟言却给出了根本不在计划中的回复——表演性质也强得过分。 水墨皱起了眉:“你又在唱哪一出?” “总要给何落川创造一点能用的素材,不然,光让他闷头想也太难受了吧。” 迟言慢悠悠地给出了解释。 听到这个名字,水墨拿着匕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这段对话会被画进去?” “嗯哼。” 水墨心中想说的一大堆东西顿时卡在了嘴边。他突然拿不准主意要不要继续问下去了。 ——如果这真的是剧情的一部分,那他追问的真相,岂不全会变成给漫画读者的剧透? 大概是知道他正在担心什么,迟言态度颇为无所谓地一摊手,道:“放心,呈现者的权限高得很,他可以自己选择画哪些内容进去。” “我们的对话内容太过跳脱、太过没有依据,多半会被他直接当成无效灵感筛除吧。” 见水墨还是皱着眉没有说话,迟言轻笑了起来。 “好了,回归我们刚才的话题。‘虫灾’为什么会对你感到恐惧——” 他微微抬了抬眼皮,语气轻佻:“你其实心中早就有判断了,不是吗?不然你为什么要冒着风险,孤身一人来见我这么个明面上的危险分子?” “如果有选择的话,我还真希望这个判断是彻头彻尾的失误。”水墨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我高考那天差点迟到是因为什么?” 迟言秒答:“闹钟没响。” “哈……这可真是……” 水墨气笑了出声,认命的闭上了眼,似乎是不想承认这个事实。 他握在匕首柄上的手用力攥紧,行动却很诚实地向后退了一步,将锐器从对方的命门处挪走。 如此,迟言总算找回了自由活动的空间。 他抻了抻身体,随手将脖子上渗出的血珠抹掉,轻快地一吐舌头:“感谢不杀之恩~” 水墨瞪他一眼:“从哪学来的说话语气,恶心死了。” 迟言满脸无辜:“人设区分嘛。” 水墨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他伸出手,头疼地捏了捏眉心:“行吧,那我该怎么称呼你?继续叫你迟言?” “——抑或是江台砚?” 第101章 世界上怎么会有自己给自己使绊子的人啊 话音刚落下,原本在他脑子里安静如鸡的小四瞬间发出了尖锐的爆鸣。 【什么?!!他、他他他是江台砚?他是你?!那你是谁?!!】 “吵死了,我都还没问完呢,回去再说。”水墨烦躁应声。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了自己或许被波动的情绪影响太多,不小心把本应停留在脑中的语句说了出来。 他短促叹了一声,没等迟言回答,就直接抬起手道:“算了,还是叫你迟言吧,我实在没办法对着一张和我自己完全不像的脸叫出自己的名字。” 迟言耸耸肩:“随你咯。” 小巷中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水墨在脑中飞快地整理着杂乱无章的想法。他有很多重要的事情想问,比如对方的计划,比如更深层次的真相。可他现在脑子很乱,只能先选择一个比较简单轻松的问题作为切入点。 “那只乌鸦呢?”他最后如此开口道。 听见这个问题,迟言的眼神飘忽了一瞬:“……哦。那是我的新……呃、伙伴。可爱吧?现在让它自由活动去了。” 水墨一听就知道这家伙是在胡诌,因为他自己也常干这种事。 不过这个问题只是用作开启对话的引子,他也没那么想在细枝末节的小事上和他掰扯,便也没说什么,跳去了下一个问题:“所以迟观——原来的诡异之主真有个哥哥?” “没有,我编的。” “……那你怎么好意思让人管你叫哥的?” 迟言把手一摊,语气极其理所当然:“我本来也大了他不少岁数啊,叫个哥怎么了?没让他叫爹都不错了。” “哦?”水墨颇有深意地问道,“起码得大了十来岁吧?” “哈,想套我话?”迟言完全不吃他这套,直接转移了话题:“你真的要在这种无聊的问题上浪费时间?” “这不无聊,你的答案将会决定我管你叫‘死东西’还是‘老不死的东西’。” “你就这么讨厌另一个自己?” “你难道就很喜欢我?” “那确实没有。”迟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然后明摆出了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聊下去的架势:“快点,下一个。” 水墨就差直接朝他竖起中指了。 但考虑到自己才是有求于人的一方,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将怒气压回肚子里。 他接着问道:“那孤儿院的经历呢?你不会真的杀人——还当了一段时间迟观的院长母亲?” “……我看起来很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吗?” “谁知道呢。”水墨翻了个白眼,“万一你心理变态了呢?谁也说不准。” 迟言气笑了:“有没有一种可能,你这样说也会把自己骂进去。” “不好意思,我很会和过去的自己切割,未来的也一样。”水墨不屑地朝他哼笑一声,继续问道:“所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真的要在与主线基本无关的漫画背景故事上较真到这个程度吗?”迟言故作疑惑地歪了歪头,“我还以为,你会更好奇我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呢。” “啧……那你说。” 虽然被打断了问题很烦,但他也确实好奇。 得到了想要的回答,迟言满意笑起来,端着一副大方施舍的姿态点点头道:“既然都套了这个人设,姓肯定是要保持统一吧?而为了给你留点线索,第二个字直接用‘砚’的同音字,不是最方便?” 水墨:“……你这样显得一开始推断什么五感的我很可笑。” “我知道,我也是这么一路过来的。”迟言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但看你这个控制狂一头雾水、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可太好玩了。” “唉,你说得对,我真的很会做切割。人果然无法和过去的自己共情啊。” 水墨无语凝噎,直接将一分钟前对方的言论还了回去:“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同样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迟言承认得倒是干脆利落:“我是啊,就是因为喜欢把事情的所有走向掌握在自己手里,我们今晚才会相聚在这里,不对吗?” 水墨冷笑:“我真应该带一杯红酒来浇你头上。” “什么年头了还玩这么老掉牙的梗,你真恋旧。” 水墨深吸了一口气,不想继续在这些无意义的事情上和他胡扯下去。 纯粹是浪费时间。 迟言脸上的表情无懈可击,他没办法分析出更多的情报。如此的被动,让水墨心中的不悦几乎达到了顶峰。 这人每次都在他快要涉及到问题背后的核心时,用各种玩笑似的语句将话题引到另一个毫不相关的方向,明摆着只愿意说自己想说的、最表面的事情。 关于这场谈话,对方明显没带来多少诚意。考虑到迟言或许来自未来,想必也是没办法从现在的水墨身上获取到其他有用信息的。 如此一来,他赴约的目的性也存疑了。 只是为了给过去的自己提供一点情报吗? 可目前为止,就连已知的一些答案,都是依赖水墨自身的推断、和对方仿佛施舍一般的玩乐态度拼凑出来的。 ……倒让他成为被控制信息差的被动方了。 迟言说得确实不错,他就是一个喜欢掌握一切信息的控制狂。而作为拥有同样灵魂底色的对方,想来也正因为完全压制住另一个自己的现状而愉悦吧。 世界上怎么会有自己给自己使绊子的人啊。 他太清楚自己的性格了,只要他不想说,哪怕绕到天亮也绕不出个结果来。 水墨都要无语笑了。 他开始破罐子破摔,不再撑着脸上的笑容,面无表情地朝迟言摊开手。 迟言笑嘻嘻地伸出自己的手搭了上去,然后被水墨毫不留情地拍开。 “简单的暗示都看不懂,非要我直说?”不再掩饰情绪的水墨暴躁程度更上了一个等级,反正面对的都是另一个自己,说话还要什么客气。 “小四之前和我说后台的喜爱度少了一笔,是你干的?” 对方倒是没打算隐瞒,很爽快地就承认了:“对。” “还来。” 迟言故作惊讶:“江台砚,你跟你自己还纠结什么,真小气。本来就是你毁掉了我的身体,我捞一笔重塑所需的能量怎么了?” 说是这么说,他还是很体贴地从怀里掏出几颗诡珠,随手朝水墨丢了过去。 水墨手忙脚乱接住,然后看着掌心里的东西,沉默片刻:“……这是赃物吧?” 迟言:“新鲜出炉,几小时前才从清风市管理局内偷出来的。” 水墨一把扔了回去:“我还不想被闫局长提审。” “你自己不要的啊。”迟言仿佛就在等他这句话,当即动作迅速地把诡珠收了起来。 “喂,”水墨朝他抬了抬下巴,“所以你收集那么多诡珠究竟是为了什么?” “高危反派人设总需要更多的能量才能维持嘛。” 又是一听就知道没说真话的句子。水墨在心底冷哼一声。 不管是迟言故意漏出一点信息还是如何,至少他又从这简短的对话中意识到了另一件事——迟言明面上使用某个无关人员身体做容器的情报,同样是假的。 他将自己的情况整理了一下用作匹配,便迅速明晰了此事。 小四之前说过,当他的意识回到现实世界后,留在漫画世界里的这具身体失去控制,就会变成没有呼吸心跳,极类似于尸体的形态。 直到他重新回来后,身体才能够被重启,再次活动起来。 一个外来的活跃意识——江台砚——掌控了无意识的身体,并以对方的身份——水墨——自由活动…… 这不就是神秘侧对于“诡异容器”的概念吗?! 搞半天他和诡异原来也没多大区别嘛!!还要什么诡异化? 只不过,和失去本体后的其他常规诡异不同,水墨和迟言使用容器时,不需要牺牲任何无辜路人,或玷污任何无辜尸体。 只因他们背后有个勤勤恳恳的世界意识,在调用能量充当泥巴,四舍五入就是女娲。 如此想来,当时迟言被他的解签破坏躯体后冒出来的黑雾,也有很大概率只是作假用的特效了。 水墨赌一瓶碎星墨,背后肯定是对方那边的小四在帮忙。 第102章 什么时候这么有奉献精神了? 说起小四,水墨就想起来了之前和它在病房里的那段对话。 其中的信息,在证实迟言就是另一个自己的时候也可以被一并佐证了。 于是他开门见山地问道:“所以,你的目标,是迟观心脏里被诡异之主藏起来的世界意志权限?” “你都猜到了还来问我?”迟言似笑非笑地反问了回来。 “必要的二次确认。”水墨双手环抱在胸前,“告诉我你的计划。” “抱歉,工作机密,不能透露呢~” 哈,他就知道不会这么轻松。 水墨冷哼一声:“行,玩猜谜语是吧?那我来说。” “按照已知的线索来看,你似乎能随意改变能量构造的躯体外貌,对吗?虽然不排除从中或许有小四的帮助,但我总有种感觉……这种能力似乎已经被你自己掌握了。” 身穿风衣的青年靠在墙边,只是静静聆听,不置可否。 “你一直在积极促进迟观对我的信任和情感连接,我猜,你是想在之后的某个时机……利用‘水墨’这个身份,去诱骗他自愿交出权柄?” 迟言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听上去你很不爽嘛。” 不过了解另一个自己的水墨知道,这样的态度约等于默认。 “呵,当然。”他毫不避讳地点头答道,“我自己辛苦建立起来的关系,凭什么成为你手中的道具?除非,你能给我一个一定要配合的理由。” “可问题在于,无论是‘水墨’还是‘迟言’,本质上最后都是那一个‘江台砚’。所以——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将权柄拿到手,而是要为你的规划做嫁衣呢?” 迟言却像是根本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表情无所谓极了:“你大可以试试啊。反正作为过来人的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做不到。” 对面的唐装青年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按照套路,我应该在这个时候回你一句——‘那我偏要试试做到’。可你一言一行的目的性实在太强,叫我实在没办法忽视。” “你在故意激怒我。”他陈述道,“为什么?” 令人恼火的是,迟言依旧摆出了那副避而不谈的态度:“别告诉我你没有乐在其中?这种和自己对弈的机会,不可多得吧?” “——对弈?别搞笑了。” 水墨双眼微微上抬,在面无表情的加持下,硬生生让原本温柔的气质带上了些许凶狠:“难道不是有人作弊,靠背板来硬凹一个先知先觉的局面吗?” “真要向我证明你的实力,还不如原地摆一局。你敢吗?” “别激我,你知道这没用。”迟言随意地一摊手,“有机会再说吧,我现在可是忙着‘逃亡’呢。” “呵。看来你今天真的就没打算过摆出任何诚意。”水墨的耐心已经接近极限,一下又一下地开始抛起手中的匕首又接住,借此来打发时间。 迟言笑道:“本来你才是那个有求于我的,我有说错吗?” 水墨:“之后的发展,一定要瞒着我?” “对。我不相信另一个自己会在知道了某些真相后忍得住自己的控制欲。” 水墨:“……” 在他憋闷的表情中,迟言耸耸肩,言语和动作上的挑衅一样也没落下:“我了解你,你也了解自己。我不希望计划被打乱,就这么简单。” 水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配合你的家家酒游戏?” “欸欸,话不能这么说。”迟言打断他,“一切都是为了这个世界。” 水墨挑起眉,忍不住反唇相讥道:“真稀奇。我什么时候变成这么有奉献精神的人了?” “是吗?”迟言听见这话,上前了一步,在水墨警惕的表情下伸出手,点在了他的小臂上。 “从这里……”他的手指顺着水墨的手臂一路向上划,在心脏的部位略作停顿:“到这里。” 然后,指尖在深青色的布料上画出一个U型,沿着胸骨向上攀登,路过脖颈,轻轻挑起水墨的下巴后又接着往上走,最后定在了他的额头正中。 迟言眸光深邃,一字一顿道:“接受负面情感的滋味不好受吧?” “——所以,你前面为什么要帮助谭桂珍母女呢?” 水墨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发愣,整个人瞬间卡壳了。 他下意识想要反驳,张了张嘴,试图找出一些合理的借口:“……我那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而且整件事情也不会损害到我的个人利益。不如说和我的规划正好对上。” “买一波惨,迟观对我的信任更上一层楼。而这样的桥段呈现在漫画中,又能给我带来更多喜爱度。无非是足够顺手就随便帮了,三赢的事,何乐而不为?” 可这段话比起说给迟言,倒更像是解释给自己听的了。 水墨心想。 也是经对方这一提醒,他才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好像……已经无法彻底把自己代入一个完全脱离的玩家视角了。 经历的每一件事、身边的每一个人,他们的情绪都是那么真实与鲜活,他—— 不,这不对,江台砚。 水墨在心中告诫自己,不要忘了你最初的目标,当好摄像头,一路跟到漫画完结,然后回归到现实中平稳的生活中去。 迟言看上去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他的动作顿住了。 水墨脑中也忽然传来小四的呼喊:【砚砚,注意一下时间!病房那边没有来人,但是我检测到莫凡和封无休在附近活动,两分钟后可能会路过这个小巷口!】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将他从与迟言的对弈中解放了出来。原本一点点加码的压力直接失去了支撑,如潮水般退去。 一派颓势啊,真不甘心。 他有些恍惚地喘了口气,在心中回复了小四一句:【好,我知道了。】 抬头看向迟言,见到对方也是一副思索的样子,想来同样收到了他那边的小四通知。 经此一役,水墨也知道自己没办法从对方身上再挖出多少信息了。 他不再提及方才发生的小插曲,只是故作轻松地笑道:“所以我们算是谈崩了?” 迟言也看出了他的态度,没再多说什么,顺着他的话接道:“是啊,我们果然不可能成为心有灵犀的合作伙伴。” 水墨有些讽刺地嗤笑道:“等你什么时候真的拿出点诚意的时候,我可以再作考虑。至于现在……你觉得谁会给明摆着就要把自己当棋子的家伙好脸色?” “是吗?”迟言漫不经心地轻哼一声,“可有的是人愿意被我掌执呢。” “反正那个人不会是我。”水墨敬谢不敏。 所剩的时间不多了,水墨瞥向从头到尾都挂着轻慢态度的迟言,头脑再度飞速运转起来。 ……走之前,能再套一点情报是一点。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果断开口道:“至少告诉我你下次出现是什么时候吧?” 迟言的回答很模糊:“反正不是近期。” “近期是多近?” “……喂,你可是从我这里确认了不少猜测呢,能不能知足一点。” “不够。快问快答,最后一个问题。”水墨直视他的双眼,“你是怎么回到过去的?” 迟言挑挑眉,伸出手往虚空中一抓,两根玉签出现了他的手心之中:“问你的天赋咯~” 话音落下,他一次性捏碎了两根玉签,身形凭空消失,只留下一句话在空中回荡:“留着你的喜爱度吧,你会感谢我的。” 水墨先是一愣,然后不可置信地下意识喊出了声: “那你倒是把拿走我的那份还来啊!” 第103章 扣黑锅 失去了另一个参演者的剧目冷清下来,周围只剩晚风吹过地面带起的细微声响,小巷也回归了它应有的寂寥。 水墨喊出了那一句话后,就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了。他的视线还停留在迟言离开前所站的地方,脑中则是与表面截然相反的活跃思考。 如果那个自称是未来自己的家伙没有撒谎,对方应该早就知道了这次谈话的结果。可即便如此,他也还是乖乖前来赴约了吗? 究竟是一时兴起……还是有什么不得不做的理由呢? 小四蹲在他的脑子里,没敢出声扰乱他的思绪。 结果水墨此次的思考结束得出乎意料之快,他想不明白,就直接停在了这里。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似地眨了眨眼,原本有些令人捉摸不透的神色突然一变,被浓浓的懊恼所替代。 小四看他猛地一拍自己脑门,声音在寂静的小巷里显得格外清亮。 “哎呀,亏大了!刚才忘了让迟言给我展示一下完全诡异化后的形态啊!” 小四:【……】 看他居然在浪费时间关心一些有的没的,它都忍不住替他着急起来了。 【你怎么还站在这不动啊!莫凡和封无休马上就要路过了,你偷溜出来,就不怕被他们发现吗?】 水墨随口回道:【就是要被发现才好——你刚才不是问我打算怎么回去吗?】 【啊?】小四完全没听明白前后关系。 水墨没再解释什么,只是端详着手中的匕首,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旁边那堵沾了不少灰渍的老旧白墙。 下一秒,他的嘴角勾起了个有些玩味的弧度。 他用力握紧了刀柄,然后对着它发动了控物术。那把冰冷的匕首脱离了他的掌心,在空中灵活地打了个转。 在小四呆滞的注视下,锋利的刀尖猛然调转方向,直直地朝着水墨的左肩刺了过来! 【等、等一下!你这又是——】 话还没说完,只听“噗嗤”一声,利刃穿透皮肉的闷响回荡在小巷中,血腥味迅速弥漫开来。 刀刃精准地没入了锁骨下方的三角区,顺着肌肉的纹路向后撕裂过去,狠狠扎了个对穿,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小巷墙上。 它后知后觉地尖叫起来:【啊啊啊啊啊你这又是在搞哪出啊啊!!江台砚你是不是有自虐倾向!】 【又不痛,算什么自虐。】水墨咕哝道,【那家伙让我不爽得很,反正他债多不压身,再帮我背个锅也理所应当吧?】 【原来你那句“看情况”看的是这个情况吗!】 【那当然,反正都谈崩了,不给他找点麻烦我不开心。】 【……那要是没谈崩呢?】 【就偷摸着回去呗。让你给监控动手脚就是为了这个Pn B。】 水墨一边随口回答小四的疑惑,一边向前倾了倾身子,发现墙砖太硬,匕首扎进墙体的深度没有想象中效果那么好。只是稍微挣扎了一下,刀尖就从墙缝里脱落了。 于是,他也只好退而求其次地卸掉全身力气,顺着墙壁慢慢滑坐到了地上。鲜红的血液很顺着布料蔓延开来,在洁白的条纹病号服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 他看了两眼,又伸手把头发揉得乱七八糟,自言自语地评估道:【可惜了,这样看起来不够惨烈,反而显得我很脆弱诶。】 【唔……不过演脆弱的效果说不定也很好?】 【算了,没啥时间,先这样将就吧。】 水墨思考片刻,直接把头往旁边一歪,半阖着眼看向对面墙根处的一株小草发起了呆。 就在他如此快速完成了自己的场景设计后,期盼中的两位同伴,终于到来了。 …… 封无休和莫凡正并排走在街道上。他们刚在附近的一家评价不错的小饭馆解决了晚餐,此刻正在晚风吹拂中放松地散步消食。 “啊——”封无休打了个哈欠,感叹道:“这才是清新的空气啊。” “谁说不是呢?”莫凡惬意地摇着扇子,“天知道裴峻那度假村里到底洒了多少杀虫剂,都快给我嗅觉熏麻木了。” “哎,莫凡。” 封无休状似随口地问道:“我刚才听裴峻他们聊起,你那些被水墨炸掉的东西,也得不少钱吧?” 虽然他一开始没有认出那些微型摄像头,但在之后被裴峻和闻鑫烨科普了一下后,也了解了许多相关知识。 他心大得很,倒是不觉得被拍一点小视频有什么不对,反倒会因为自己的战斗身姿没有被记录下来而感到些许懊恼。 而且,要是有了这个东西……带回去就可以用来偷偷抓师傅漏洞了! 可以大拍特拍几百条,逐帧分析她的身法破绽,然后一举击败老太婆,翻身作主!! 封无休越想越激动,可突然想起裴峻所说的“管制品”概念,又有些遗憾地放弃了这个想法。 既然自己买不到,问问有损失的人平衡一下心态也不错。 ——这才有了他刚才的问题。 结果莫凡的态度和他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他满脸无所谓地摇了摇扇子,道:“是挺贵的,毕竟是特制型号。不过公事公办,损失了有云隐阁报销,花不了我一分钱。” “公事?”封无休倒有些好奇起来了,“你到底要调查什么?” 莫凡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后打了个哈哈:“这个嘛,涉及到内部机密,目前不太方便透露——” “等一下。”封无休突然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长发青年的站定在原地,鼻尖微微耸动,原来轻松的神色在顷刻间变得严肃:“有血腥味。”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伸手向背后一掏,准备拔剑。然而,他的手只摸到了一个坚硬的塑料圆筒外壳。 就在一个小时前,深知他长剑不离身习惯的莫凡,因害怕过于招摇会引起太多人关注,以“会吓到普通人”为突破口,再套上路边“文明出行、和谐社会”的标语,合情合理地劝说他将佩剑收进了一个用于收纳大幅画卷的可伸缩塑料筒里。 结果现在到了关键时刻,这玩意反而成了最大的阻碍。 封无休烦躁地低骂了一句,手忙脚乱地开始拆卸画筒。 莫凡没等他,先一步捏紧了手中的折扇,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在建筑的拐角处探头朝封无休指向的方位看去。 这是某间百货店背后的小巷,现在的时间点没有装卸货物的需求,更不可能有员工或顾客在此处活动。为了省电,也只开了照亮后门出入口的一处小灯。 就在暗淡灯光照亮的地方,他看见了白墙上溅射的鲜红。顺着痕迹往下看去,目光最终落到了跌坐在墙根处的一个熟悉人影上。 莫凡的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折扇差点掉在地上。 “水墨?!怎么在、这是——” 他大惊失色,话都说不利索了,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去,将那个看上去已经是半昏迷状态的青年从地上扶起。 后面的封无休刚把长剑从画筒里拽出来,听见这声惊呼,也顾不上什么武器了,拎上画筒就跑了过来。 他二话不说将长剑扣了回去,把塑料圆筒往身后一甩,在莫凡的帮助下,直接弯腰将水墨的身体抱起,急匆匆地转过头,就向管理局的方向冲去。 第104章 无解 十五分钟后。 管理局病房内的空气一片凝滞。 被强摁着坐在病床上的水墨在十来个人的团团包围中,头几乎低到了胸口,跟个鹌鹑似的乖乖地不敢说话。 除去知行居的其他五人和闫既白之外,还有五位管理局的医疗人员一边忙着给他检测数据一边重新配药给他挂上点滴。 其中两名医生正在互相配合,一个按住水墨的肩膀,另一个则动作小心地取出了那把贯穿他肩膀的匕首。 他们动作熟练地处理了创面,用一层又一层的绷带紧紧地将伤口包裹起来。其中一位看上去年岁最大的老者,一边忙活,一边啧啧称奇地看着水墨。 “身体都破成这样了居然还能有力气活蹦乱跳,该说你不爱惜自己呢,还是天赋异禀呢?” 水墨尴尬地移开视线:“肾上腺素的力量吧……哈哈……” 可这么一转眼珠,他又和站在旁边的迟观对上了视线。 对方的表情不如往常那样毫无波澜,而是带着浓浓的谴责意味,在他的脸上和床头柜上那碗明显只喝了两口的粥来回转移。 ……怎么忘掉这事了。 水墨想要辩解一下,但思来想去也总结不出能说的话,只能看着迟观一言不发地盖上了打包盒,转身将它拿出了房间。 过了几分钟,他又拎着粥回来,在打包盒上方氤氲的轻薄雾气透露出了重新加热过的迹象。 他把粥重新放在水墨面前,依旧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盯着他。 “待会一定。”水墨连忙小声向他承诺。 闫既白双手抱在胸前,站在床边自上而下地俯视他,看起来压迫感十足。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从窗口看到了疑似迟言的家伙,连按铃呼叫、或者留个信息的时间都没有,就直接翻窗跳楼跟出去了?” “呃,我……”水墨底气不足地回道,“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只顾着不要把人弄丢了才好……” 毕竟他总不能说自己是专门和人约好了的吧? “然后被捅了一刀?” 封无休的声音插进对话,他的表情也不是很好看。 方才他提心吊胆了一路,生怕怀里的家伙在回到管理局前就因失血过多身亡。此时刚从那种后怕的感觉中脱离,气愤的情绪压下了一切,开始占据高地。 以至于,现在他说话的语气都有些冲:“你能不能考虑一下你自己的身体状态?” 裴峻开团秒跟:“就是啊,没见过比你还不爱惜身体的。” 闻鑫烨在他身旁猛猛点头:“做事最忌讳冲动啊,水墨。” 莫凡也跟着开始摇头叹气:“亏得你还是出身云隐阁,你师傅难道没教过你,永远要将自身的安全放在第一位吗?” 一旁的闫既白被这几个孩子的一唱一和逗乐,看着被集体口诛笔伐的水墨老实低头认错的样子,严肃的表情都缓和了不少。 她用胳膊肘拐了拐自己那跟木头一样呆站着的徒弟,示意他也跟一嘴。 迟观:“……” 他有些迷茫地张了张嘴又合上,不知道在脑中组织了多少遍语言,最后说出一句:“其他事情……不应该比你更重要。” 原本还在漫不经心和其他人认错的水墨,脸上的笑容在此刻忽然僵了一瞬。 水墨本就是个擅长分析情绪的人,自然也能够听出,在这番话语下深藏的汹涌波涛。 迟观并不知道迟言背后的身份真相,他只以为是自己的原因,才导致水墨连安危都顾不上地去跟踪对方。 这样的认知无限放大了他心底的愧疚,让他甚至都有些许无地自容。 “我……” 水墨一个字才刚出口,又想起了自己临行前曾故意在迟观面前卖惨的事情,顿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小四在他脑子里冷笑:【戏弄别人的感情,遭报应了吧?】 另一边,将二者互动尽收眼底的闫既白只是挑着眉不说话。她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徒弟在想什么,但她没有多说,这是孩子们自己之间的事情。 就算她想要开导,效果也不会比让他和水墨自己在私底下说开要来的好。 如此想着,她把视线重新移回了水墨身上。 她知道后者是仗着解签的超规格复生能力,才不太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可除迟观外,与他同行的另外几个孩子显然并不知道这一点。 不过,作为曾经跟在“那位”身边学习过一段时间的人,她深知这种能力并非没有极限。 无论是管理局还是云隐阁,留下的关于“那位”的资料都少得可怜。 只有对于她在三十年前灾难中做出的贡献、用三段话能够概括的生平,和“吉凶签”这个能力的简单描述。 其他的信息,也只是因为闫既白和她相处过不短的时间,才有留下了一些模糊的记忆。 是的,模糊。 仿佛有谁将她的存在从这个世界上抽走,有关她的姓名、样貌、来历都凭空蒸发,用尽任何办法也无法再追踪或翻找到。 可也不知是额外的怜惜还是别的什么,这样抽取也只是抹去了与她个人强相关的直接信息,其他像是她做过的事、留下的痕迹又好好地停在原地,停在每一个与她相处过的人记忆中。 英雄“佚名”。 不曾了解内幕的人总以为是神秘侧的高层故意将她的声名藏起,要顶替掉她作为光荣的名誉与事迹。尚还年轻,初入管理局的闫既白在看到当年的总结资料时,也有一瞬是这么想的。 直到她在某一天发现,她也开始回忆不起来“那位”的名字了。 时间又素来残酷,三十年光阴过去,许多细节就连闫既白这个亲历者也快要忘得差不多了。 好在,她还记得一些对于现在的情况来说较为关键的事情。 ——“吉凶自有其解”。 这个能力,是来自高天的所有馈赠中,最为宝贵的一件。仅仅出现在世间一次,便为所有人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它能够触及许多人类无法触及的层次——预测命运、平定灾难、玩弄生死…… 曾被管理局前任局长评价为,“神明垂落下的权杖末端”。 可对于一个只想平静生活下去的普通人来说,它也可以是最大的诅咒。 闫既白知道,这个能力是有终点的。 她也知道,走向终点的进程是格外明显、能够被量化的。它能够将持有者与世间的联系一点点切断,能够让人眼睁睁地看着真正的死亡一步步逼近,却再也无力回天。 当签筒空掉的那一天,就是命运彻底清算代价的时刻。 此为“无解”。 她目光沉沉地看向那个坐在病床上,苦笑着应付同伴们的青年,最后只是敛下了眼睫,将所有的想法藏在了心中。 ……之后再找小观聊聊吧。 第105章 知道什么叫以退为进吗? 确认了水墨基本的身体状态后,闫既白驱散了其他无关人员,病房里又只剩下了师徒二人外加一个水墨。 “说说看吧。”闫既白抬起下巴向水墨示意,“你得到了什么新的消息。” 水墨看她这胸有成竹的样子,没忍住问道:“闫局长这么相信我一定带回了新消息?” “当然。”闫既白想也不想地说出这两个字。 她相信水墨都把自己作到了这个程度,绝对不可能接受自己空手而归。 或者反过来说,正因为水墨是那种不愿接受空手而归的性格,才会在遇见迟言后把自己作到了这个程度。 水墨失笑摇了摇头:“真没办法。不过正如您所料,我对于迟言的能力已经有所猜测了。” 另一个自己啊…… 不是想让我按照你规划的路线走吗?那我也给你来点剧本演演吧。 他一边在心中冷笑地如此想着,一边表情自然地说道:“我想,他的能力多半和血液相关。”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迟观,说出了一句让在场两人都有些惊讶的话:“之后小心一点‘我’。” 他刻意把“我”字咬得极重,任谁来了都能听出他专门强调的意思。 迟观有些微微惊讶地张开嘴,似乎不明白他为何这么说。 好在水墨马上就为他们解惑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肩膀的伤口:“这一次和迟言的对峙中,他取走了我的一些血液,结合对方之前展露过能够变换外观的能力,我怀疑二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虽然是他现编的,但只要他这边的剧情进了漫画,他就不信迟言那边不会选择乖乖遵从设定推进剧情。 哪怕表面上的性格有些微妙的区别,但水墨相信,另一个自己也一定是为了回到现实世界平凡的生活而努力——中间或许有些其他别的缘由,最终的目标却不会改变。 让漫画步调平稳地完结,不留下什么明显的漏洞,为升维考核画上圆满的句号。 如此,小四开心了,世界存活了,他也能真正回归现实了。 真有意思。水墨垂着眼帘在心中想道,迟言依靠未来在信息上占据优势,可他这边拥有属于已经被固定为漫画主角的迟观镜头视角,同样也能用间接的手段去影响到对方。 思及此,他藏在镜片后的眼神逐渐深邃了起来。 他故作思考了片刻,然后看向迟观,语气无比认真:“所以如果有一天,有个自称是我的人向你提出交出心脏的请求——或者就算真的是我向你提出这个请求——都不要答应。好吗?” 一旁的闫既白意识到了他这段话背后的信息:"你在怀疑自己会被他利用?" "预防性措施。"水墨面上挂着柔和的笑,语气异常理性:"我没办法保证自己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成为他的突破口,与其到时候被动,不如现在把这个变量排除掉。" “……倒也不失为一种方法。”闫既白没有再多说什么了。 迟观的视线在水墨脸上停了很久,最后只是简短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想象中的质疑和追问都没有出现,这对师徒就像是完全相信了他给出的每一条信息似的,不再作更进一步的求证了。 水墨反而因为这个回应愣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在心底悄悄咕哝起来。 这人的信任给得也太快了点,不像他最开始那疑心病拉满的风格啊。 不过……这样也好。 小四已经看不懂他的操作了,在他说出那句提醒的时候,它就开始在他脑子里着急起来:【等等等等,砚砚,你这样的话虽然是给迟言使了绊子,可岂不是也把你自己这边获取权柄的难度给拉高了?!】 水墨却嗤笑了出声:【知道什么叫以退为进吗?有些时候,你让别人小心自己反而会让他们对你的信任更上一层。】 小四:【啊……?啊!还能这样的吗!】 水墨无心和它在人类的复杂心理上过多解释,将注意力转移回了当前的对话中,继续同对面的两人说道:“当然,这一切也只是我自己的推测,我不敢保证对方的能力是否真的如我预料的一般,可提前警觉起来总不会有错。” 闫既白沉思片刻,最后点点头:“的确,考虑很周到。之后我会继续对他展开追缉,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尝试验证你的猜想。” “不过——”她话锋一转,“我也需要强调,这件事之后由我全权处理就行。你们两个小孩目前还是以自己的学业为重,有事直接汇报,别老自作主张想着自己去解决,知道了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水墨,明显是说给他听的。 甚至生怕他没听进去,还特地补充了一嘴:“一次是幸运,迟言今天没有对你痛下杀手,可下一次呢?” “我知道你对自己的天赋很有信心,可这不是你不顾自身安危的理由——至少考虑一下身后为你担忧的同伴,好吗?” 说到这里,她伸手在迟观背后推了推,让自己的徒弟上前两步来到床边。 “我知道你们之间或许还有一些自己的事情需要谈谈,那么我就不打扰了,记得好好休息。” 闫既白临行前看到床头柜上的打包盒,再多加了一句:“还有好好吃饭。” 她步伐急促,风风火火地离开了,留下水墨和迟观二人大眼瞪小眼。 这场景过于熟悉,水墨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上次他还能找借口把迟观赶走为自己争取一个独处空间,可现在又是卖了一次惨、辜负一碗粥,还偷溜出门负伤归来,前科已经犯下,明显影响了迟观对他话语的顺从程度。 以至于目前看对方的态度,怎么看都是赶不走了的样子。 “呃……”水墨有些尴尬地出声,尝试打破空气中凝滞的氛围:“迟观,那个……” 眼熟的打包盒出现在眼前,病床旁站着的卫衣青年一言不发,只是从床下抽出了桌板,将它端正放好,揭开盖子又摆好餐具,推到了水墨的身前。 “咦?”水墨低头看到了打包盒里的东西,有些惊讶。 原本迟观给他买的是青菜瘦肉粥,他刚才看对方提出去又拿回来,还以为是拿去复热了。结果现在摆在面前的南瓜粥表明,对方是直接重新买了另一份不同的。 水墨眨眨眼,心想,难道是他没喝完让对方误以为自己不喜欢咸粥,所以特地选了另一款甜口的粥给自己吗? 他拿起勺子在盒中舀了一圈散热,还找到了混入其中的三颗红枣。 迟观语气硬硬地开口道:“师傅说红枣补血。” “……”水墨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该怎么回才好了。 这老实孩子。 他低下头,强忍着内心的不自在,在迟观的“监视”下一口一口把粥完全喝进了肚子里,展示给对方一个空荡荡的碗底:“看,没了吧?” 迟观点点头,原本僵硬的表情柔和了不少。 他拉过一张凳子在床边坐下,眼神却没看向水墨,而是低着头盯着交叉在身前的双手发呆。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的纠结情绪。 第106章 锚点 水墨直接替他开口道:“你是想问我,是不是因为你才冒险去追迟言的?” 迟观抿了抿唇,闷闷发出一声“嗯”。 水墨无奈笑出声,在迟观疑惑的目光中抬起拳头,不轻不重地往他的胸口敲了一下。 “别想这么多。”他说,“我去找迟言也不全是为了你。” “或许有之前被他掐死一次的愤怒和不甘在作祟,驱使着我去证明一些什么——又或许,只是我纯粹的好奇而已。” 他垂下眸,轻声自语道:“我想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变得这样强大。” 水墨——或者说江台砚,十分清楚自己的秉性。 他是个很怕麻烦的人,像小雅那样力所能及,且少有一次的帮助他不会介怀,但以迟言彻底诡异化了的情况来看,他能预想到……同样的境遇发生过许许多多次。 江台砚自诩是个理性更胜一筹,没有足够利益驱动,绝不会主动付出太多的人。 吸收诡异力量时承接的负面情感过于汹涌,同样的情况若是再来一次,就绝对超出了他划下的价码范围。 如此想来,也不知道迟言现在所呈现的性格中,与自己略有出入的部分,是有多少受到了吸收的负面情感的影响了。 此外,说想知道迟言为什么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也不全算是骗人。不过更深层次原因其实是,他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价码,足够让迟言自愿付出到这个地步,甚至说出—— 【一切都是为了这个世界。】 ……这样荒诞可笑的救世主言辞。 得有多强大的心理素质,才能坦然接受来自一整个世界的负担? 江台砚不知道,反正他觉得现在的自己不行。 小四在他脑中听见了他所有的思考过程,同样陷入了沉默。 它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对方,其实从它的视角来看,江台砚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好人,绝没有他自己剖析得那么冷心冷情。 它不知道江台砚是因为什么原因选择如此自我欺瞒,它的直觉同样告诉它,不应该在此刻拆穿对方心底的真实想法。 于是最后,它选择什么也不说。 水墨在心里胡思乱想的同时,他身旁的迟观也同样因为那一句话噤了声。 谁也不清楚他究竟在短短的十多秒中思考了什么,以至于他抬头作出回应时,直接把水墨的大脑给整宕机了。 “只要给我足够多的诡珠,我也可以变得和他一样强大。”迟观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眼神坚定地道。 水墨:“……谁这么和你说的。” 你以为我现在这么努力是为了什么啊,不就是为了不让你碰到诡珠吗!他在心中咬牙切齿地想道。 该死的男主——不对,诡异之主幼崽! 见对方的反应和自己预想中的不一样,迟观下意识地眨眨眼,眸子里透出澄澈的茫然。 “难道不是这样吗?迟言是我的哥哥,是诡异,偷诡珠多半也是为了增强自身……那只要我效仿他的道路,我也可以变得和他一样强,甚至完全打败他……?” 看到水墨越来越难看的神色,他说出口的话也渐渐开始底气不足,最后留下一个颤颤巍巍上扬的疑问语调。 啊,破案了。水墨了然。 原来是他刚才反问自己的那句话被迟观听进了心里,误以为他向往强大的力量,才会得出如此荒谬的结论。 只不过……在知道迟言就是另一个自己、所有明面上的身世全是胡编乱造的后,听见迟观喊对方“哥哥”,心情就开始变得无比微妙。 水墨闭了闭眼,努力将这个念头从脑海里赶走,才重新看向迟观。 他尽可能地维持着人设,耐心地轻声细语道:“你清楚自己的情况吗?” 迟观点点头:“嗯,师傅以前和我谈过。” “关于你意识深处封存的另一份……在吸收足量诡异力量后,随时可能苏醒的记忆也知晓?” “我知道,但——”迟观犹豫了一会,还是把心中的不解说出了口:“我不觉得只是多一份记忆而已的话,我就会变成另一个人。” “当真如此吗?”水墨反问道,然后在迟观疑惑的目光中轻笑着摇了摇头:“事实上,一个独立的意识,完全依赖于他过往的情感和经历进行塑造。” “我时常会觉得,现在的自己和小时候的自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飘渺的怅然,“正是因为现在的我经历的事情远比以前多的多。” “迟观,人是会变的,这句话足以证明一切。” 看迟观还有些懵懂的表情,他接着问道:“你对诡异之主真的有概念吗?” “嗯……存在很悠久的强大生命体?” “对啊。”水墨轻轻偏过头,“那你觉得,当这个存在了千年万年的意识重新在你体内苏醒,原本真正属于‘迟观’的这十八年记忆,会被压缩到什么程度呢?” “……不到千分之一。” 他继续循循善诱道:“这样,你觉得最后究竟是哪方的记忆在主导感情呢?” “……诡异之主。不对,另一个……‘我’。” 说是这么说,可迟观还是没忍住去钻牛角尖:“可现在的我实在是太弱小了,在迟言——不,甚至在高级诡异面前,都很难有还手之力。我不想这样,不想看着你在我面前受伤而我什么都做不到。如果是另一个更厉害的我的话——” “诶,乱想什么呢。” 坚硬的指节突兀地敲在了他的头上,发出清亮的脆响,将迟观的话全部敲进了肚子里。 他看到水墨好气又好笑地冲他道:“不要为不曾选择的道路美化啊。” “再说了,我使用解签,承担副作用,全部都是出于我自己的意志和选择。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可是个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的。” 迟观咬紧了牙关:“这不一样。如果我再强大一点,你根本不会在我眼前死去足足两回。” “嗯……你说得确实有点道理。” 出乎他意料的是,水墨竟然肯定了他的想法。 可是,随之而来的话语却变得更加尖锐:“但你有没有想过,现在感到无力的、担心同伴的、向往另一种可能的,都是现在这个‘迟观’才有的情绪?” “啊……”迟观怔住了。 “诡异之主从不在乎人类,你真的会觉得,如果将选择权交付祂手中,事情就能如你期待的那般发展?”躺坐在病床上的青年面色虚弱,语气却坚定得出奇,完全不像是一句疑问。 迟观抿紧了嘴唇,缓慢地摇了摇头。 水墨也无意再解释更多,只是发出了一声轻叹:“如果你当下实在没办法琢磨明白,那就记住这句话吧。” “——无论是闫局长、武局长、知行居的大家、还是我也好。我们相识相交,期盼与之并肩同行的,永远是现在这个名为‘迟观’的存在。” “不要把生命寄托在别的存在手中,明白吗?” 水墨温柔地看着他,表情一如曾经在冲天火光中拥抱他的闫既白,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在这样的目光中,迟观忽然明悟了什么。 ——那是归属与尊重的由来。 ——那是他作为人类,存在于世间的锚点。 第107章 回归现实 话都说明白到了这个地步,如果迟观还是理解不了的话,水墨真的要一巴掌拍他头上了。 当老师是真的累啊,心累。 闫既白的脸孔,与他过往人生中见过的每一位教师,一同在水墨心底飞速掠过。他只觉得,自己从未像现在这样敬佩他们的存在。 至少迟观在听话方面还算让人省心——当然,是清醒状态下的他。 “好。”他说。 这是水墨第一次,见到如此不加遮掩的纯粹笑容从他脸上绽放。 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迟观原本一直微微下垂,有些内扣的肩膀都舒展了开来,给人的观感都更加有精神。 结果还没等水墨内心生出多少欣慰,又是一句出人意料的话从他嘴里蹦出来: “等你身体养好后,我们打一架吧。” 水墨:“?” 好在迟观马上意识到了自己话语里的歧义,连忙补充道:“之前在度假村的时候,你说要我教你……” 水墨恍然大悟,然后无奈的笑出声:“那应该叫切磋吧?” 不过这句话,倒是让他想起了第一次和迟观正式见面的时候。当时这人就在宿舍里怒气冲冲地问他要不要打架,搞得他还以为对方有什么毛病。 现在看来,只是吃了脑筋太直,又不会表达的亏而已。 提升自己的事水墨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答应得同样干脆利落:“当然好啊。” 迟观便笑得更开心了。 水墨看着他发自内心的笑容,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了更多。 如此放松下来,精神上的疲惫终于追上了身体。两天内前前后后折腾了这么一通,就算水墨再有精力,此时也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估算下来,剧情点到此处也差不多正好结束,该处理的事情也处理得差不多,和迟言的互亮明牌也如计划中一样好好完成了。 外加他这副漫画世界的身体也极尽虚弱需要修养,水墨觉得,他是时候该回现实了。 嗯……反正是在管理局内,现在还有个诡异之主幼崽坐在旁边守着,也不会出现其他问题了。 水墨如此心想着,然后也不管对话结束在这里是不是太过突兀,直接放松了身体。他不再强撑着让自己的意识保持清明,阖上眼帘,陷入了沉睡。 他睡得倒是干脆,可对于迟观来说刚才还聊得好好的家伙忽然两眼一闭就没了动静,吓得他连忙上前确认对方的身体状态。直至摸到了缓慢却稳定跳动着的脉搏,才放下心来。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上新进的消息,不再出声,轻手轻脚地站了起来。 消息来自闫既白,交代他和水墨聊完了就去找她。 此刻时机刚刚好,迟观也就不再多做停留。 临行前,他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两眼,怕自己离开后,对方又会做出跳窗追踪之类出人意料的举动。纠结许久,还是留下了一张纸条轻轻塞进了对方的手中,确保水墨一醒来就能看见。 上面记载了他叮嘱对方醒来后马上按铃通知或者联系他的话语,并附上了他的联络号码。 也是这时,迟观才恍然意识到,他们居然连联系方式都没有交换过。 水墨对他的了解甚至都快赶上从小培养他的闫既白,可他对水墨这个人却还是处在一知半解的状态。 迟观搭在背包带上的手无意识摩挲着,心想,等对方醒来,他一定要好好询问更多与对方有关的事情。 他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青年安详的睡颜,动作极轻地离开了房间。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不久,原本均匀呼吸着的水墨,渐渐失去了一切外显的生命体征。 而在小四的帮忙遮掩下,管理局内顶尖的医疗仪器无一检测到数据的异常。 …… 江台砚神色恍惚地从床上坐起,四下环顾了一圈,确认自己所处的地方是在何落川家中的客房,又猛地倒了回去。 【累死了累死了。】他在脑子里和小四大声抱怨,【这次剧情点发生的事情也太多了吧,处理完这个又来那个,我的脑子一刻都没闲下来过。现在急需某个可恶的雇主自掏腰包,给我点一份高糖的食物来慰藉我逝去的可怜脑细胞!】 小四崩溃道:【你有完没完!我才是那个大脑过载的吧!】 【剧情点本来就该在你们出度假村的那一刻结束,谁成想,你连在车上突然睡着都能撑着潜意识抗拒我把你拉回现实,还在后面给我爆出来一整个惊天大料!我还等着你解答呢,给我忍着!】 【啊。】 被它这么一提醒,江台砚才想起来这回事。 他思考了片刻,解释道:【也不是我想要瞒着你,主要是和迟言见面之前,我的所有推断也只是凭空冒出来的猜测,都是跳跃在一个个分散的小细节里拼凑出的,更别说组成一条合理的逻辑链了。我猜,你也完全没听清我心里关于这些事情的相关内容吧?】 【……当然,也不看看你平时思维转移得有多快。】 【所以也不能怪我啊。】江台砚无辜摊手,【我反倒还要问你呢,为什么这么没用,一个完全一样的灵魂站在你面前都认不出来?】 【呃、我、这……】 小四憋了半天,哭腔都给憋出来了:【我权限不够嘛!再说,就算我这里能扫描,对面难道就没有另一个我帮忙屏蔽的吗!最开始我查不到他的信息,里面肯定有这个原因!】 【你看迟言的力量水平,都知道他得吸收了有多少诡珠。我一个饿肚子的家伙,打不过他脑子里另一个吃饱的家伙,很奇怪吗!】 那倒确实。 江台砚决定谅解。 反正根据现有的情报推断,迟言的目标里的确包含权柄这一点不会出错,至于为什么四处猎杀诡异盗取诡珠……他对力量的提升很紧迫? 这部分的情报缺失,江台砚无法给出一个确定的结论。 另外,虽然迟言的所有举动和言论都表明他是未来的自己,可这个未来究竟有多远,他回到过去的时间点究竟在什么时候……也无从知晓。 第108章 背后的利益 听完江台砚脑子里想的这些弯弯绕绕,小四反倒更加疑惑了。 它倒是有话就问:【可我们能看出他的立场和我们还是一致的,不是吗?】 说实在的,它无法理解江台砚到底在纠结什么。 有另一个拥有全局视角的未来自己在背后出谋划策,一起帮忙推进任务……这种让自己轻松了不少的事,应该会让人开心才对啊? 江台砚叹了口气,同它分析起来了自己的心情:【首先,这种主动权被另一个个体拿走的感觉,让我很不愉快。】 【就算迟言同样是江台砚,可在当下,我们都算是独立的不同意识,我很难从心底说服我自己对面的家伙完全等同于我。外加,他知道我不知道的事情,还试图利用这种信息差引导我——谁喜欢被牵着鼻子走?】 小四在脑海里“啊”了一声,像是听明白了,又像是啥也没听懂。 江台砚轻笑一声,忽然道:【在推测出他可能是另一个我的第一时间,我脑子里其实想的是——】 【有没有什么办法,迅速杀了他。】 【为什么??】小四震惊了。 【我不喜欢一个完全了解我、又远远强于我的人存在。】他的笑容冷漠,就像是在谈论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甚至,我也不知道对方是否抱有善意。我不会容忍这样的威胁存在。】 如此危险的气氛只是出现了一瞬,很快,江台砚又变回了一直以来的模样,轻飘飘地用一句话把事情揭过:【可惜我现在还打不过他。】 也不等小四对此做出什么反应,他若无其事地接着说道:【回到正题。另一个原因,主要是在知道他很大概率就是未来的自己后,我对之后会发生的事情产生了一点焦虑情结吧。】 【欸?】小四的思维还没完全转过弯来,可仍是下意识回了一句:【焦虑?】 【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给我一种……很急切的感觉?】 江台砚翻了个身,撩起床边窗帘的一角,看向外面微微亮的天空。 【其实就算他不下场干预,我自认为在从你这边获得足够的信息后,也会自发走上与迟观拉近关系、收集诡珠帮你恢复能量的道路。可他偏要来我背后推一手。】 【虽然按照常见的设定,他应该是需要自己补上时间悖论里来自“迟言”这个个体的漏洞。但以我自己的思维倒推,我觉得其中或许还有……他怕事情的走向和自己曾经历过的不一样,所以必须要确认一遍的成分。】 如此说着,江台砚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自言自语道:“我的确是个控制狂。” 【呃……】 在江台砚自我认知的事情上,小四确实不知道该发表什么言论。不过,关于“时间悖论”这一点,它倒是有话要说。 它在脑海中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道: 【砚砚,你知道对于更高维度的生命来说,看待低维世界的时间……就像是一条线吗?】 听见这句话,江台砚顿时感兴趣地从床上坐起:【喔?有意思。要聊物理还是哲学?】 【不是啦,我认真的。】小四连忙否认。 【该怎么解释比较好呢……对了。就像是你在看何落川的漫画,手捧这本书的你能自由选择回到故事的开头、或任意一个你感兴趣的章节再次。】 【对身为读者的你,故事里的时间基本是不存在的。你合上书的那一刻故事陷入静止,而当你翻开到对应的节点,那里的时间才会再次流动起来。这就是某种程度上,从高维于另一个低维世界进行了时空跨越。】 江台砚的确在某些思辨中听过类似的理论。不过光听,和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神明”告知自己这个事实,则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小四的说明还在继续。 【但处于世界外,和位于世界中,所进行的跨越难度又有所不同。就像你现在打开何落川的漫画,回到第一话开始的时候只是动动手指的事情。如果处于漫画世界内,想要回到准确的那个时间点就需要消耗很大的能量了。】 【所以我觉得,】小四给出了自己的推断,【迟言急切地寻求能量,或许就是为了这个。】 江台砚听得皱起了眉:【你的意思是,他想再次回到过去?回到比现在更早的时间点?】 还不等小四开口,他就自顾自推翻了自己的结论:【这完全说不通。如果他真的在一直往过去的时间跳跃,这个世界岂不是遍地都是迟言了?会出乱子的吧。】 结合之前从迟言处听来的那句“一切都是为了这个世界”的鬼话,江台砚反而更倾向于,他纯粹是在为了修补世界打工。 至于修补世界是为了什么……为了小四? 听见他的心声,小四瞬间感动得都要哭出来了:【呜呜,真的是这样吗?果然不管是现在的砚砚还是未来的砚砚,都是这么心地善良!】 【滚滚滚,少来恶心人。】江台砚没好气道,【你觉得是我多想也好,反正我觉得如果是另一个我自己,那迟言的目标绝不可能如此单一。】 江台砚是个喜欢赢的人,最好是一次性赢多遍。 他认为,帮助小四只会是促使迟言行动的原因之一,而并非唯一的目的。 就像现在的他一样,目前在漫画世界里勤勤恳恳当劳模摄像头,不也是多种因素结合起来才形成的现状吗? 对何落川的友谊、与小四之间的交易、同迟观建立的联系…… 一桩桩一件件,构成了他继续走下去,见证完这个故事的动力源泉。 所以,他完全不相信迟言先前所说的那些鬼话。 漂亮话谁都会说。可在那背后,一定有什么更大的计划,或者说更实际的利益驱动,才能让性格底色仍是那个江台砚的对方,心甘情愿亲自去做这一件又一件看上去就麻烦的事。 江台砚思考的同时,他一边闲置的手指尖,也在有规律地轻轻敲打着膝盖。 ……说起来,迟言要怎么回现实?回到未来的江台砚身上吗? 他的思维又忽然跳跃到了毫不相干的事情上。 如果是这样,那还挺遗憾的。江台砚心想。 毕竟漫画世界里牵扯到的事情太多太杂,如果……能够在现实世界能和另一个自己相遇,他还蛮想试试跟对方一起打双人游戏来着。 虽然两个人肯定会卯足了劲争抢指挥权,但真要配合起来的话,游戏体验应该会比和667另外那三个死家伙一起打舒心多了。 说什么来什么。 就在这时,他的耳边传来了走廊外房门开合的细微动静,何落川的哈欠声紧跟着响起。 “啊——这个梦做得我累死了。” 脚步声有些虚浮,踢里踏拉地路过客房门外,朝客厅的方向远去。 江台砚挑了挑眉,不再多想那些有的没的,翻身下床,轻轻拉开房门跟了过去。 第109章 巧克力牛奶真好喝 一进客厅,江台砚就看到自己的发小站在冰箱前。 他半个身子几乎都埋了进去,一通翻找后,终于拿出了一包袋装牛奶。艰难用牙撕开一个缺口后,捏着包装袋猛嘬了起来。 “活过来了……” 他舒服地喟叹出声,然后转过头,顶着一对明显的黑眼圈,和身后不远处的江台砚对上了视线。 何落川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爆出一句国粹:“你走路不出声的?!” 他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面上神色恍惚,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却还是把手伸进冰箱里,摸出另一包牛奶丢给江台砚:“来点晨间清醒?” 江台砚抬手接住,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的确让精神为之一振。 他低头看了一眼,红枣味。 江台砚有些嫌弃地将它丢了回去:“不要这么养生的。” 何落川翻了个白眼:“就你嘴刁。” 嘴上骂归骂,但他还是回过头,挑挑拣拣了一番后,重新选出了一个榴莲味的给他扔了回去。 “……”江台砚一时失语,“就没有常规一点的口味吗?” 结果抬头仔细一看,何落川捏在手里的包装上,赫然写了“香菜牛油果味”几个大字。 江台砚这下是彻底服气了。 他无奈地发出一声叹息,认命走过去,推开碍事的何落川,在最角落的地方翻出了一袋幸存的巧克力牛奶,咬开喝了起来。 糖分的摄入让江台砚持续运转的大脑都清明了不少,冷藏后清爽顺滑的口感则是锦上添花。 江台砚随手带上了冰箱门,懒懒地靠在上边,难得地放空大脑,眼神也失去了聚焦。 他想好好发会儿呆,身旁的何落川却不打算消停。 对方一边嘬着牛奶,一边嘴里含含糊糊地数落他道:“没有一点尝试新事物的挑战精神,无趣的家伙。” 江台砚横了他一眼,同样咬着包装含含糊糊地回应:“再叫唤,我就拉上何沐溪离家出走。你自己一个人画漫画吧,也没人会帮你警惕何天澜了。” 他走流程地威胁一句,何落川同样走流程地回了一句:“靠,这么心狠?!” 话音落下,两人又不再说话,只是齐齐靠在冰箱旁,任由口腔中传来的冷意传向大脑,一点点将迟钝的思维重启。 ……反正目前对于迟言目的的推断也卡住了,再想下去也只是徒增烦恼。就这么丢掉那边世界发生的一切,回归到平淡的现实生活中也好。 江台砚浮躁的心绪,也在这样的安静中缓缓平息了下来。 巧克力牛奶真好喝。他想。 ——这样的平静只持续了几分钟。 口腔中的美味转瞬即逝,当江台砚顺手拿过何落川喝完剩下的包装袋,走向垃圾桶时,忽然听见后者幽幽开口道:“老江,我昨晚没睡好。” 江台砚眼皮一跳,预料到了他想要说什么。 果不其然,何落川的下一句话便是—— “我做了个超离谱的梦。” 何落川仰天长叹一声,表情崩溃地揉了揉脑袋,把原本就杂乱的发丝搓得更像鸡窝。 “这么说会不会有点剧透……唉,算了,反正你等会都是要来帮我画的。事情是这样,昨晚我本来是在构思下一个剧情点结束后,安排水墨和迟言见面时的对话内容。” “计划中,水墨窥见了迟言谋划的一角,言语交锋间,应该让迟言透露一些迟观的身份信息,带出一点世界观设定、和兄弟俩背后的故事才对……结果我困得灵魂出窍,不知道啥时候就睡过去了。” “……然后呢?”江台砚的声音有气无力,但还是很给面子地捧了一句场。 “谁能想到,在梦里我居然梦到水墨说他和迟言是一个人??”何落川一下子拔高了音调,甚至有些激动地开始用肢体比划起来。 “他们聊着聊着,语气变得越来越像老江你,到最后长相也完全变成了你现在的样子……对,没有经过我艺术加工,纯粹原本的你的样子。我刚醒来脑子都还没清醒,结果刚才一回头看见你就站在我身后,真差点没给我吓出个好歹。” 江台砚听得微微移开了视线:“嗯……这么离谱?” 何落川听不出他话里带着的其他意味,只是用命很苦的语气,拉长着音调说道:“我昨晚一回房,灵感就噌噌往外冒,直到后半夜才睡着。结果又做了这个乱七八糟的梦,把我的思维全部搅成糨糊了……哈哈,往好处想,至少不用头疼接下来的漫画剧情走向了。” “喔……所以是新一话的内容想好了?” “别说新一话了,新三十话都能有了。” 提到专业领域,他的眼神都亮了不少。 何落川靠过来,不由分说地环过他的肩膀,懒散地挂在他身上:“走,陪我弄早餐去,正好跟你聊聊之后的内容。待会吃完,咱们就叫上何沐溪一起书房开工。” 结果还没走出两步,就被另一边开门出来的何父揪住了耳朵:“叫客人和你一起做饭?像什么样!” “哎哟疼疼疼,快松手爹……” 何落川直接被痛清醒了,原来半死不活的语调,又上扬回了日常的状态。 他就这么被亲爹一路提溜向厨房,临走前还不忘眼神暗示江台砚一会吃完饭在书房继续聊。 江台砚看着这对父子的身影在关上的磨砂玻璃门后变得模糊,无奈地笑出了声。 最后,这顿早餐在何落川颇为急切的态度中吃完。江台砚刚一放下筷子,就被对方拽去了书房。 见状,何沐溪急忙两口清空了碗底的食物,嘴都没顾得上擦就眼睛亮亮地也跟了进来:“又要开工了?” 她进门前还谨慎地回头看了一眼,确认何天澜的注意力都在平板上的动画片后,连忙关上书房门并落了锁。 结果一回头,她发现自己预想中的剧情讨论会议并不存在。 她哥根本没空理她,扯来一张纸,往椅子上一坐就刷刷地写起东西来,同时还在口中自言自语:“怎么做饭吃饭这点时间的功夫也能蹦出来这么多新想法?先记下来先记下来……免得待会要画的时候忘记……” “真是的,我脑子里怎么多了这么些乱七八糟的设定……水墨其实是世界意识的代行者?这个不错,也符合我一开始给他规划的人设方向……” “呃?迟言其实是个好人,从头到尾都在演?哪里可能,一点都不符合剧情逻辑啊!真这么画我之后的剧情该怎么圆?pass掉pass掉。” “难道是因为没睡好所以脑子太乱?今晚吃点褪黑素吧……” 看何落川抓耳挠腮的模样,作为罪魁祸首之一的江台砚脸上毫不见心虚。他悠哉游哉用脚尖拉开凳子坐下,抬起头,与进门后同样被当作空气的何沐溪面面相觑。 正当他想说点什么破解尴尬的时候,何沐溪忽然眨了眨眼,兴致勃勃地凑过来。 “小江哥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们一起来逛逛社区吧!” 第110章 可能搞艺术创作的都这样吧 “啊?” 江台砚愣了一下。他最近脑子里塞的事情太多,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何沐溪指的是什么。 好在他瞥了一眼屏幕,看到一个自从下载后就很少打开的软件,流逝的记忆总算是渐渐回笼。 似乎是他进这次剧情点之前——严格来讲或许应该是现实世界的昨天——何沐溪曾引导他加入了这本漫画的话题社区。 加入是加入了,不过他好像确实还没有看过……是因为什么来着? 喔,他当时忙着去看漫画正篇和其他的评论内容,结果直接就把这件事忘得差不多了。 江台砚努力在脑海中搜寻了一下之前同何沐溪的对话,面上则神色自然地打开了软件,回问她道:“你说那个分析总结更全面地地方是吧?行啊,我也挺好奇的,让我看看那里都在说些什么。” “嗯嗯!”何沐溪点头如捣蒜,一双眼睛亮得出奇。 话是这么说,可现在江台砚心里也清楚,现在他掌握的情报量是远多于读者们所看到的。就算要找分析向的帖子去看,多半也不会提供什么超出他目前认知的东西。 毕竟漫画目前发布的内容,还停留在“失足之人”事件刚结束的时间点。 想要靠读者的推测来辅助思考、提供其他角度,好帮助他进行后续规划的想法也完全不现实。 他觉得,或许等何落川把新剧情点的全部内容发布完,在他要重返漫画世界之前的空档里,才是看这些分析的最佳时机。 那时,读者的视角就正好追上他的经历,想法才会更全面、更有参考价值。 ……既然最关注的内容没啥好看的,那就看看人物相关的讨论吧?江台砚轻松地想道。 反正喜爱度也是他一直兢兢业业维持人设的原因之一,看看漫画的读者们主要是因为什么要素喜欢上水墨的话,也有助于他之后进一步放大这种特质来捞——呃,不是——赚取喜爱度。 即使江台砚再怎么膈应迟言的存在,可对方临走前那一句“留着喜爱度”的提醒,还是不可避免地扎根进了他心里。 结合上迟言对于能量的追求,江台砚觉得,自己怎么说也不能落后他太多。 抱着这种心态,他悬停在搜索框上的手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打下了“水墨”二字。 坐在对面的何沐溪看得屏住了呼吸,期待拉满,眼神都绽发出了光芒。 结果等到加载中的圆圈消失,正式的社区界面露出后,她突然笑不出来了。 无他,只因在“水墨”相关话题下,被顶到第一的帖子是她发的。 [溪儿潺潺:水墨简直就是美神级别的!世界上怎会有如此震撼美味的角色存在!设想了一下衣服上绣的梅花其实是纹身这种事……嘿嘿……进行一个造谣速嬷!] 下面的配图,则是一幅水墨的半身像。 画中青年不再是平日里那种严严实实的唐装打扮,反倒光裸着上半身,黑色马褂半褪,搭在两边弯折的小臂上。 他左边的胸口纹着鲜艳的红梅,印在冷白的皮肤上,一路从肩头,开到了心脏所在的位置。 鲜红的梅花如同深埋皮下的血管,蕴含着强烈生机意味的同时,又像是即将凋零一般,带上了不容忽视的破碎感,艳丽而糜烂。 整幅画的笔触细腻得过分,将美艳又清冷的特质融合在一起,浑然天成。 何沐溪顿时红了脸颊,而一上来就看到如此超出他理解范围的图片的江台砚,则是大脑直接宕机了。 他微微张着嘴,好一会后才缓过神来,不自觉地拿远了一点屏幕,露出了“地铁老人手机”的表情。 这种东西……是能在这个年纪看的吗? “咔嚓。” 一道清脆的快门声突然在安静的书房里响起。 江台砚茫然抬头一看,就见到了举着手机对他大拍特拍的何沐溪。 与他对上眼神,何沐溪有些不好意思地尴尬笑道:“那个,江哥,毕竟水墨也是由你做原型才设计出来的角色,我就想着也收集一点你的反应当作创作参考,嘿嘿……你不会介意的吧?” 听闻此言,江台砚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发帖人的名字,心中忽然明悟:“这个……‘溪儿潺潺’,是你?” “不不不当然不是,我没这么厉害!” 何沐溪哪里敢承认,疯狂摆手道:“这是圈子里的一个二创大佬,我花了好大力气才招进来的呢!虽然……呃……她画的东西是比较带有个人的……癖好。但不可否认的是,她的存在给这部作品的二创圈子带来了极大的活力!” 似乎是为了彻底撇清关系,她直接翻出了自己手机上的主页展示在了江台砚面前:“你看,我是这个!‘如沐春风’!版主的标识在这里呢!” 何沐溪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暗暗庆幸。还好她当初创建社区的时候多留了个心眼,用的是自己专门刷帖的小号,而不是那个平时用来大规模发癫搞二创的大号,不然今天真的要原地飞升了。 可江台砚早就通过她欲盖弥彰的态度推断出了背后的真相,以至于,他看待何沐溪的眼神都不自觉带上了一丝怪异。 不过考虑到小姑娘的面子,他最终决定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点了点头,艰难地组织了一下语言,最后给出了一个比较委婉的评价。 “那这个人还……挺有想法。” “嗯……可能她们搞艺术创作的都这样吧……哈哈……”何沐溪强行扯着嘴角附和道。 还好糊弄过去了…… 此时,二人心中的想法出奇的一致。 江台砚重新低下头,在这个帖子里接着往下划了一点,看到评论区,里面全是清一色的“多谢款待”。 ……读者原来喜欢这种风格? 在这一瞬间,他脑中甚至荒谬地生出为了喜爱度可以尝试出卖一点色相的念头,不过立即被强烈的羞耻心拍下去了。 何沐溪不知道在江台砚的一念之间,便让她错过了一个吃上国宴的机会。此刻,她还沉浸在忘记大号在互联网上发过太多癫,险些暴露在熟人面前的尴尬中。 第111章 什么叫原型哥?(二合一加更/论坛体内容) 书房内再次安静了下来,只剩何落川刷刷写字的声音回荡在二人耳边,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奇妙心情一点点抚平。 江台砚有些胆战心惊地再次往下划了一点,没再看到什么震撼的内容,心中浅浅松了一口气,神色恢复了往常的淡定。 “水墨”相关话题内,接下去的帖子内容正经了一点,但也仅仅是一点点而已。 不过在经历方才的冲击后,江台砚自诩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不会再有如此失态的情况出现,让何沐溪有机会拍取更多素材了。 第二条帖子是一个加精的讨论贴,主题是关于水墨人设的猜测和深度剖析。 [一般路过剧情党:关于水墨这个角色,大家不觉得小贼藏得有点多吗?] [如题。我发现了,川流不息小贼简直和他师傅一个德行,都特别喜欢在男二身上埋一些很不得了的东西。] 帖子写得很长,看得出来楼主应当是个细心的人。 [首先,从目前的剧情来看,水墨展现出对诡异的了解程度完全不像是一个新手。他看上去是个喜欢事事做足万全准备的人,在处理各种突发状况时也很冷静,像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的磨砺。那这样一看,他在第一话和迟观仓促见面时的那次死亡,就有很大问题了。 现有的剧情没办法提供更多情报,那我就简单乱猜一手吧。之前男主做噩梦的时候提到过云隐阁有一行人一直想杀了他的设定,而被派来监视的人疑似是主角团里另一位云隐阁的成员莫凡。按照套路,水墨说不好是这些人的对立面。虽然想要保护迟观,但同样对身为诡异的他抱有警惕,才搞了这么一出,去试探迟观究竟是怎样的人? 不过即使是这样搭上一条命也显得有点牵强……看后期川小贼怎么解释了。 结合一下水墨的天赋能力,我更倾向于他就是个十成十的好人。谁家反派搞这么具有牺牲意志的能力在身上啊…… 说起这个,之前在闫既白和武骁的对话里提到了上一任吉凶签的主人,还用到了‘那位’的称呼。我大胆猜测,水墨跟对方绝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且我们这本漫画走的是热血不是推理,红鲱鱼的概率极低。] 嚯,有点东西。江台砚看得来了兴致。 要是这个帖子没提起,他都差点忘了自己还在漫画里面留下了这么一个引人遐想的漏洞。 当然主要还是怪小四,要不是它突发奇想要给江台砚证明一下不死的能力,他哪里至于那么草率地扑街在初登场上啊。 小四:【呃!对不起嘛……】 好歹也算是有收获,这条帖子至少给江台砚提了个醒,让他记得以后要把补上这处剧情漏洞的事提上日程。 回到漫画世界之后再找机会。江台砚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往下读去。 [其次是性格分析。很多人觉得水墨温和知礼,对谁都温温柔柔的,简直是人间小天使。但我反复看了几遍新剧情,总觉得他的骨子里其实是个非常理性,甚至有点冷漠的家伙。 焦泰军和他倾诉的时候,他在神游听封无休的动静。迟言提到迟观身份立场的时候,他也能马上跳出人类与诡异的长久矛盾视角,直接进入同伴的身份来稳定男主心态。没人觉得他一举一动看上去目的性很强吗?? 他所有的礼貌都像是一层精致的壳,对谁都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感。可是他对迟观的好又来得过于突然,毫无缘由,不然也不会招到我们疑心病男主的怀疑了。 目前为止,看上去除了对男主迟观似乎有一点特殊之外,水墨对其他人真的就是纯粹的‘认识’程度,好像也没有深交下去的想法?我不知道。但我猜他向迟观展露出的特殊对待,背后一定有非常深层的原因。 最后声明一下,以上全是个人瞎猜,不代表官方立场。但我真的太期待接下来的剧情发展了!川小贼搞快点!!我要猛猛催更!] 江台砚心想,这人的直觉确实挺敏锐,竟然能够透过他呈现出来的“水墨”人设,窥见些许内里独属于“江台砚”的本质。 毕竟在那个时候,他脑子里想的全是快点找到乱跑的男主迟观,并把他拖回学校,避免小四所说的意外死亡情况出现。 至于其他的人或诡……说真的,他当时完全没有深入了解的想法。 不过现在情况有了些许变化就是了……这样的念头在江台砚的脑中转瞬即逝,他晃晃脑袋,摒除杂念,将注意力再度集中到手机屏幕上。 如此深度的解析,下面的评论区也同样热闹非凡,回复刷得很快。 [天哪,这个解析太好味了吧!我也觉得水墨是个高冷底色的温柔人设!没想到刷个解析也能给我捡到一口观墨……那种对全世界都疏离,唯独对一个人例外的感觉,真的太好磕了!谁懂!] [我懂我懂我懂!] [和你们这些对家姐拼了!水墨外表温柔,内心强大却冷漠,这种人设更适合在左位好吗!] [水1我们崛起吧!] [墨观!墨观!墨观!] [你们带滤镜了吧?我倒觉得,水墨单纯就是因为男主迟观是之后可能会发生的灾难的‘变数’,所以才多观察了几眼。不过他的背景确实是个大坑,坐等小贼来填。] [就是!你们嗑cp的能不能去专门的话题聊,这里是水墨单人区啊!] [别吵了别吵了,只有我关心水墨到底能不能活到最后吗?看他的技能,我怎么都觉得是大大的red fg啊。] [是呢……上一任的牺牲档案,奇迹般的死而复生技能,目前咱不知晓明确细节的副作用,以及闫局长提过的百世早夭代价……怎么看怎么都给人一种不好的预感啊……] [不要最后又是那种牺牲一人成就世界的套路吧……虽然经典好用,但每次看到都很痛啊!] [步入上一位天赋持有者的后尘什么的……] [在黎明的前夕安详睡去什么的……] [呜呜呜,这种事不要啊!想想就痛彻心扉了!] [怎么还有人喜欢自己刀自己的呢??想开点!万一剧情走向是完全的HE呢?] [求HE!!美强惨固然美味,可是结局完满的美强惨更是让人心头暖暖!] [川流不息要是敢真的写死水墨,我就带人去给他寄刀片。] [同寄,加我一个。] [不过说真的,我拒绝不了水墨这样拥有理性思维的人设,杵在那就像是定海神针,满满的安心感啊。] [确实,应该已经定好了是主角团中的军师位了吧?] [或者奶妈位?不觉得他给迟观包扎的手法很娴熟吗?还能活用刻印术进行止血什么的。] [奶妈?妈妈!] [对啊啊啊啊水墨简直是妈妈……好喜欢妈妈……] [喂楼上是不是暴露了什么不得了的XP。] [暴露怎么了!就要男妈妈就要男妈妈!开玩笑,谁能不喜欢水墨?!!反正我不行!] [反正我不行!] [反正我不行!] [+1!] 妈妈? 江台砚手指停顿在对应的评论上方,被这个称呼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在读到这些评论之前,他从未设想过自己的性格居然还能被解析成如此—— 如此…… …… 江台砚找不出形容词了。 还有“观墨”,“墨观”?这又是什么东西?该不会是指他和迟观的CP吧? 这有什么好组的? 他有点蠢蠢欲动地想去搜来看看,不过考虑到之前看到的“溪儿潺潺”所发的帖子,他又觉得有些事情还是不要知道的为好。 江台砚忍下心底里强烈的好奇,努力赶走生出的荒谬感,将思维重新拉回对读者喜好的分析上。 无论如何,读者现在的反应对他来说算得上好消息。可以看出,他至今为止努力塑造的人设的确足够吸引人,能够收割到的喜爱度想来也不会低。 只要维持好水墨身上“温柔”、“强大”、“神秘”的标签,短期应该就不需要操心现实这边获取喜爱度的问题。 倒是能腾出空,让他把视线转移回其他的事情上了。 他退出这个帖子,顺着话题继续往下看去。 剩下的内容就五花八门了,有基于水墨这个形象的插图、根据主线剧情延伸脑洞的小漫画、还有各式各样的IF线短篇文章。 他甚至看到了一个帖子在讨论如果水墨是反派的话会有多带感。 里面假设了水墨是云隐阁派来暗杀迟观的人,将原有的许多主线内容推翻重组,延伸出了另一条二人敌对、不死不休的可能性。 给人的感觉是把莫凡和迟言的戏份直接抢了。 江台砚:谢邀,某种意义上水墨还真是反派。 与此同时,在水墨有关的所有讨论中,“溪儿潺潺”这个账号的活跃频率的确如何沐溪所说的一样,一骑绝尘。 几乎每个帖子下都能看到她的回复或点赞。 不知道抱着怎样的心态,他点进了对方的主页扫了一眼。 好在他欣慰地发现,除了最开始那张震撼的图片之外,这个账号里没有更多令他三观重塑的内容了。基本就是一些很友爱很健康的角色互动小故事,和一些给角色套上其他帅气衣服的单人插画。 嗯……何落川好像说过,这叫私设? 他偷偷瞥了一眼坐在对面捧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到飞起的少女,稍微放下了一点心来。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沉浸于超长分析贴的刚才,何沐溪紧急切换到了自己的大号,生死时速间隐藏了非常大一批见不得人的内容。 目前,她正在疯狂给前来问询的粉丝们解释状况。 [溪儿潺潺:宝宝们!最近如果发现找不到一些图了千万不要慌!没有被夹,是我暂时把它们设置成了仅自己可见。过段时间我会一条条重新解放成仅粉丝可见的状态!原因比较复杂…… 简单说就是,水墨的原型哥这两天正好来工作室了。对方被我撺掇着刷了点社区,结果,我忘了自己的圈名带了真名里的字,原型哥又是逻辑很不错的理工男……我真的差点在对方面前掉马啊啊啊啊! 总之,为了不被当成奇怪的家伙,我先紧急隐藏一些不方便被原型哥看到的内容……嗯……就这样!] 这条帖子发出去没几秒,评论区就炸开了。 ——评论—— [我去,溪儿老师这算不算是差点给自己作到社死?] [笑死我了,《不方便被原型哥看到的内容》,原来老师您也知道自己平时画了多少不正经的东西啊哈哈哈哈哈。] [歪一下楼,溪儿老师原来和小贼认识吗?!] [楼上,溪儿老师之前说过,她跟川流不息是很熟的关系,能够看到一手最新原稿的那种。现在看她提到工作室,可能是朋友或者助理的感觉?] [等等等等,什么叫原型哥?水墨这么美味的人设,居然是有现实原型的?] [水墨有原型??!!溪儿老师!!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溪儿老师有办法透露更多原型哥的信息吗,拜托了这对我真的很重要!!(星星眼.jpg)] [(回复)溪儿潺潺:抱歉哈哈哈,还是要尊重别人的隐私呀。不过可以说的一点是,水墨是完完全全照着原型哥来画的!我目前正在计划能不能把对方骗去漫展,出一个水墨cos,嘿嘿嘿……] [(回复):啊啊啊溪儿老师你一定要成功啊!绝对要把原型哥骗来漫展给大家大饱眼福!] [(回复):老师加油!你就是我一辈子的女神!!] —— 何沐溪看着帖子下方的评论,嘿嘿嘿地痴笑了起来。 结果一抬头,与听见动静望过来的江台砚对上视线,又连忙收敛了笑容,摆出腼腆的姿态。 她生怕对方再被自己吓到,那就太不利于她之后的计划了。 第112章 这个迟言怎么这么坏呢 秉持着来都来了的想法,江台砚随便刷完了水墨相关话题,又顺道去查了查知行居其他几人的相关讨论。 莫凡、闻鑫烨和裴峻因为目前为止端上台面的信息算不上很多,“虫灾”相关剧情又还在何落川手中静待诞生,以至于他们目前话题数量远低于其他三人。 作为男主的迟观自然是多数读者目光的聚焦点。各种分析、猜测和二创层出不穷,不过在数量上,似乎隐隐有被水墨赶超的趋势。 但是和水墨那边招来的一堆色心大起的粉丝不同,迟观这边除了惯例喊帅的,倒是还聚集了非常之多怜爱他的妈妈粉。 只不过,最让江台砚莫名其妙的一点在于,好像有不少人把水墨和闫既白一起,算作了迟观的公认“妈妈”。 [哦不我们的小可怜男主……千万不要沉湎于过去的悲伤!你现在有新家了!(emoji/抱抱)(emoji/抱抱)(emoji/抱抱)] [这个迟言怎么这么坏!总揭人伤疤干什么呢!] [最痛苦的时候被闫既白拯救,最迷茫的时候得到了水墨的支持……我们小观还是被很多人爱着的!] [闫和墨两位真的好像妈妈……] [把我们小观照顾得极好!] “……”江台砚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他果断放弃继续这条帖子,转而去找那些更加严肃的剧情分析了。 迟观这边的相关讨论,基本出自他第一话展示的神秘力量、对诡异的渴望、以及闫既白所披露的,他疑似诡异之主的身份。 有些分析党开始就着漫画名称《诡异:重启》四个字猛猛研究。什么世界其实毁灭又重启了一次;什么迟观每次遇见危机死亡后会回溯时间重来,神秘力量说不定就是复活后的保护期福利云云。 甚至还有人觉得,这其实是一个关于自我意识的抗争故事。所谓的重启,是真正的诡异之主在尝试通过迟观的肉身重新降临人世,而主角团的努力就是为了阻止这位神明的“重启”进程。 看得江台砚一再感叹,当今读者的思维发散能力果真强悍。 其中,在迟观话题的某个帖子里,水墨的名字再度被提起。 [全自动疑点挖掘机:话说迟观是不是崩人设了??] [标题党致歉!纯讨论推测贴! 但不知道是我多疑还是怎样,我总觉得有点奇怪……感觉在这次剧情里迟观对水墨的态度转变得好快,有点不太符合他一开始的疑心病设定吧? 在“失足之人”的领域里被水墨救了一命时,他当时占据上风的感情应该更多的是感激和曾经怀疑对方的愧疚,结果多了个迟言来搅合,就直接跨过中间的磨合一步跨到同伴的身份上了?不会有点过于草率了吗? 虽然也能解释为情绪激动,上头了就开始跟套路喊起了友情羁绊。或者,是被水墨为了他将自己身陷险境、甚至付出性命的举动震撼,原本只是喊喊口号的同伴也变成了真心实意。毕竟他回到管理局之后还有一段怀疑人生的剧情,把迟观的心路历程画得比较清晰了。 不过仅凭个人观点,还是更希望小贼能扩展一下这块的内容啦……] ——评论—— [笑死我了,看完全文的唯一感想是,楼主才是真正的疑心病吧。] [可我觉得楼主说得很有道理耶……按理来讲疑心病问题严重的人应该会对无来由的好警惕吧?他从怀疑到接受水墨是不是太快了?] [阴谋论来袭!水墨用解签控制了迟观的情绪!] [解签一天只能抓一个吧!他都用在了迟言身上还怎么可能去搞迟观心态?] [嘶……那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是迟言控制迟观的情绪?] [?真的假的,别乱猜啊,动机呢?] [不知道啊,那万一水墨和迟言是一伙的,一起来搞我们主角呢?] [你去和隔壁水墨反派论的坐一桌。] [呃……关于楼主怀疑的事情,我从自己的角度看倒是觉得挺正常啦。 漫画里对于迟观幼年的那一下闪回,明摆着是把水墨对自己的袒护,代入到了过去的闫既白身上。我们的小苦瓜男主因为身份问题,在局里被闫既白管束,在局外被云隐阁监视,一直以来应该也没有真正的伙伴。 作为第一个主动站上这个位置的人,水墨估计已经在他心里留下很重很重的分量了!没看他在床边跟个雕塑似的守着水墨的模样吗!孩子纠结了那么多,最后对同伴的渴望占据了上风啊!] [啊啊啊,你这么一说更加心疼我们迟观了……] [该不会这里还藏了什么东西吧?可恶,你们这群人分析一通又把我胃口吊起来了!所以小贼什么时候把下一话交出来?] [吓人,你们这些社区里的家伙全都比男主更像疑心病。万一小贼什么都没想呢?] [那就算我错付。(emoji/微笑)(emoji/刀)] 江台砚看着他们脑洞大开的推测,心下只觉得好玩,不过也确实对于他们所提的疑点提起了些许好奇。 可以回去再试探试探迟观的想法。他心想。 只是,按照他对迟观性格的推测,他觉得对方多半是因为曾受过闫既白毫无缘由的善意,又在相近的情景下再度得到了来自水墨的善意,才会如此快地敞开自己的心扉。 要是当时领域里再多一个封无休,事态估计也会变得和现在大不相同。 想来,这恐怕也是迟言算计中的一环了。故意只拽了他们两个进领域,孤立掉可怜的封无休一个人在外面担心。 仅根据现有的情报,江台砚只能推断出,迟言之后多半是想利用水墨在迟观那边留下的信任,去谋划后者体内的权柄。 ……就是不知道对方在背后还搞过哪些小动作。 可信息不足的情况下,光想也想不出来什么结果,江台砚还是果断选择抛之脑后了。 走一步看一步,有时就算再怎么深谋远虑,兴许也赶不上一时的随机应变来得要好。 社区里的粉丝说得真没错,这个迟言怎么这么坏呢。 抛开这些不谈,江台砚退出帖子的详情页,瞥了眼迟观这边只高出水墨一点的话题数量,觉得自己的胜负心又上来了。他开始思考要不要做点什么,试试把迟观从角色人气榜第一的宝座上挤下来。 ——反正从古至今那么多作品男二人气超过男主呢,对吧。 第113章 感情是把我当银行使了 热度紧跟在他们两个人身后的是封无休。 这种长相略显女气,但做事大开大合,时而在帅气时而在好笑中来回横跳的人设,所带来的反差似乎也很招读者的喜爱。 甚至有人给他取了个不知道是爱称还是黑称的外号,“笨蛋美人”。 ——当然,黑称是以江台砚自己的角度判定的。 以己度人,他会觉得被叫做笨蛋是一种冒犯。 江台砚靠在椅背上,顺着往下想了想。封无休平时的确会在一些事上格外迟钝,可真要说笨,好像也算不上。 从相处中完全能看出,封无休只是因过往生长环境足够简单,才养成了现在这副纯粹的性子。对方在战斗上的天赋其实很不错,许多事情称得上一点就通,比如给长剑附加刻印术什么的,甚至连江台砚之前也没想到过。 想来,或许也是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培养自身力量上,才让他对世事相对懵懂,也才有了现如今直来直去的性格。 除此之外,最让江台砚惊讶的是,迟言竟然在人气榜上排到了第四的位置。 明明对方在目前为止的漫画主线故事里,满打满算也才出场了两三话,甚至还称得上是在水墨迟观手中吃了一次瘪,竟然也聚集了一批喜爱他的粉丝。 出于对另一个自己的不满,江台砚抱着“凭什么这种人也能有人喜欢”的心态点进去,端着海量的震撼言论出来。 与他相关的话题内,帖子和评论内容完全可以用群魔乱舞来形容。 包括但不限于—— [谁家好人打架像走秀?哦,原来是反派啊,那没事了。] [没人觉得他好爱装吗,非常会做形象管理的帅气小哥哥一枚呀,迷上了迷上了。] [反派!就是要!有逼格啊!] [主人!主人级别的!!迟言我是你失散多年的狗啊!] [不是楼上,你多少有点太把大家当自己人了吧。] [汪汪汪!妈妈问我为什么要在院子里乱爬!我汪汪汪!] [反派强大是极好的,反派强大却能被主角团反将一军更是极好的,反派吃瘪更是好上加好,所以迟言战损cg呢?速速端上来!] [(回复):猜你在找这个?(风衣青年身体破裂,黑雾弥漫而出将全身包裹的漫画截图).jpg] [(回复):我不要看这个!!小贼一点也不会卖,让烟雾把大家想看的地方全部挡严实了!] [什么?我不允许有任何人没看过溪儿老师画的迟言战败图!(链接:反派战损就是很好吃啊……)] [(回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朝廷赈灾粮下来了!!好人一生平安!] [(回复):我去女神好牛的画功……] [(回复):哇这个狂气的笑容……这个危险的眼神……配合趴在地上的动作……外加全身上下的裂痕……简直是美味至极啊……] [(回复):太好了!今天的社区就逛到这里了!] [(回复):?楼上你??] [(回复):你知道我要说什么。(瞪眼张口青蛙表情包.jpg)] [(回复):不是楼上都在打什么哑谜啊!你们看到什么了我好急啊啊啊,为什么我点不进去??!!] [(回复):别急!溪儿老师说最近先隐藏一波作品,过后会慢慢换成仅粉丝可见的设置!] 默默刷着评论区的江台砚同样尝试点了一下评论区的链接,看到“页面不存在”几个字后,目光定格在了最后一条回复的内容上,两秒后又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何沐溪。 刚才还是放心太早了,原来不是没画,而是画了的都藏起来了啊。 他如此想道。 江台砚坐在椅子上,目光在屏幕与何沐溪身上来回横跳,最终移到了不远处埋头苦记灵感的何落川身上。 他开始思考要不要跟小姑娘的亲哥提一嘴这事,让对方好好注意注意,不要让人误入歧途,但转念又放弃了这个想法。 何沐溪再过半个月也是正式的成年人了,江台砚也不能再用以往看小孩的态度看待她。 更何况,比他这个外人更了解自家妹妹的何落川说不定早就知道了这些事,说出来除了让何沐溪有些难堪之外,也没别的好处了。 ……反正只是自己演出来的人设,和现实中的自己丁点关系都没有。 那还纠结什么呢,人小女孩有一点个人喜好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如此,江台砚在进行了果断切割后,感觉心中的微妙怪异感终于消失。这时再看回之前对于水墨的那些疯癫言论,他竟然也能做到完全心如止水了。 到这里,江台砚突然想起来了另一件重要的事,在脑子里戳了戳小四,问道:【所以像这种我和迟言是同一个人的情况,喜爱度是怎么算的?】 【啊?这……你得等我查一下】小四还真被问住了。 它调出后台检查起了这段时间的能量收支,几分钟后,总算是给出了结论:【查到了!升维考核的系统判定你们的灵魂同源,所以无论是‘水墨’还是‘迟言’的喜爱度,都是算成一份落在你头上的!】 【哈。】听见意料之中的回答,江台砚在心底里冷笑出声:【怪不得那该死的家伙偷能量偷得那么顺手,感情是把我当银行使了?】 既然查都查到了这一步,深知江台砚性格的小四,也顺手看了一眼对方可能会在意的其他事情。 它仔细对比了后台的几项数据,然后道:【说起迟言划走的那笔能量,我刚刚计算了一下。】 【他倒是还算有良心,拿去的正好是‘迟言’这个形象的喜爱度收入,关于‘水墨’的则没有动到一分一毫。】 说到这里,小四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困惑起来:【不过有一点让我不明白的是,我看到的信息,显示这笔能量是我自己转出去的。时间点的话……似乎是你上一次在迟言领域里死亡的时候。】 【怪不得我当时没发现呢……】它小声碎碎念道,【回到现实后,我给你激活控物术用的也是我自己的能量小金库,完全忘记了查喜爱度这边的数据,以至于后来在度假村才发现。】 【我也二次确认了一遍,从现实世界里接收能量的通道也只有一条,而且是绝对连接在我这个个体的身上——也就是说,哪怕有千万个“小四”,和通道相连的也只有我这一个“小四”而已,不存在有不小心流到其他地方的可能。】 它如此自顾自地说了一通,现实中坐在书房里的江台砚却什么回复也没给,只是翘着二郎腿,支在扶手上的一只手撑着脸颊,眼神虚虚地落在某处没有聚焦。 他悬在空中的那条腿有节奏地轻微晃动,似乎是在陷入思考后,由身体无意识做出来的小动作。 小四在他的意识中犹豫了片刻,才试探性地开口说道:【我大胆猜测一下哈,不保真。】 【目前来看,迟言之所以如此渴望获得能量和权柄,很可能是因为他和他身体里的那个小四,都不具备直接获取喜爱度的权限。因此,他们只能依靠一些别的手段来维持自身对能量的需求。】 【我觉得能量支出与你第二次死亡的时间重合不是凑巧。】小四分析得头头是道,【还记得你当时抽出的解签术法功效里包含什么吗?“绑定”的概念。我把两件事连起来想了想,觉得这个术法很大可能被迟言用来当作偷取喜爱度的一环了。】 【第一步是肢体接触。这是你想要解签生效必然会做的举动,不需要他操心。第二步是通过术法绑定彼此。解签一旦生效,任何外力都无法干涉,稳定的连接关系就此达成。】 【最后的第三步,就是让他脑子里的另一个小四以你的身体为媒介,接触到我这边属于喜爱度的通道。】 【如此,他们才能用相同的灵魂波段绕开防御,顶替现在这个“我”的身份,偷取能量。】 第114章 你活得不累吗 江台砚听完小四的这一番分析,思考片刻后给出了肯定:【有点道理。】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起来。 不得不说,迟言这一套连招打得确实漂亮。 一边混漫画出场抛点设定,一边设计拔高一下水墨在迟观心中的地位,再一边偷个喜爱度。一箭三雕,很符合迟言——或者说江台砚本人——的作风。 不过,既然小四说那家伙只是拿走了属于他自己那部分能量,很有眼色地没动“水墨”的喜爱度,江台砚便也决定大度地饶过他这一回。 毕竟追究起来也没什么太大的意义,只要核心利益没有受损就行。 只是在心中,江台砚也暗暗给自己提了个醒。 哪怕在小四口中,能量迟言被划走的来龙去脉也仅是猜测,可下次见面时,他也会更加注意保持和迟言的距离。不要留出给对方接触到的机会,避免再次被偷取能量的可能。 当然,刚才在小四唧唧歪歪捋细节的时候,他脑子里思考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关于迟言所说的,他在知道了某些真相后会忍不住控制欲——这句话里的所谓“真相”,到底是什么。 江台砚可不觉得自己是个会多管闲事的人,如果有什么让他知道后想要极力避免的事情发生,那么一定是和他自己有关的人和事,且绝对负面。 漫画世界能有什么与他大关联的事物呢? “水墨”的人际关系过于简单,根本不需要额外推断便能锁定范围了。 想也知道,多半是与知行居的另外几人有关,或者是涉及到了闫既白以及管理局的事件,再不然就是作为其身份背景板的云隐阁里出了什么幺蛾子。 和小四相关也说不定,毕竟哪怕它是神明,也同样是漫画世界的一员。一旦世界出了什么岔子,不仅是它会有大问题,和对方深度绑定的江台砚自己也跑不掉。 所以问题来了,那谜语一般的“真相”能有多负面? 是诡异之主原地上号,力量在迟观身上彻底苏醒,导致现在的这位漫画男主当场死亡?还是说在接下来的某场恶战里,主角团会遇见什么无法逆转的团灭危机?? 江台砚脑洞大开,从一群人尸横遍野到世界山崩地裂都想了个遍,吓得他脑子里的小四大喊大叫起来:【不要咒我的主角团和世界啊!!】 【抱歉。】 被堪比防空警报的尖叫声贯彻大脑,江台砚揉了揉被震得发晕的太阳穴,发散的思绪也在同时被顺理成章地切断。 他说着道歉的话,内心与小四沟通的语气却毫无波澜:【只是惯例进行一下危机预演,属于我的一款生活智慧。只要我提前一步想到最坏的可能,最后结果再怎么负面,也不会超出我的预期了。】 【说得好听,不就是过度思考嘛。】 小四嘟嘟囔囔地抱怨道:【真怀疑你到底是缺乏安全感还是有焦虑症了……天天把事情往最坏的地方想,你活得不累吗?】 江台砚却只是微笑,并未正面回答小四的吐槽。他只是默默控制住了自己的思维,没有再想什么更多的事情了。 恰在此时,何落川啪地撂下手中的铅笔,脆响在本就安静的书房中回荡,吸引来了另外两人的注意。 何沐溪从网络的海洋中抬起头:“整理完思路了?” 何落川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作为答复,反手扯来一段微黄的纸胶带,将记载了满满剧情灵感的笔记,贴在了挂在身旁墙面的小黑板上。 小黑板面积不算大,上面密密麻麻地贴满了花花绿绿的便利贴,和各种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白纸。上面全部都是在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何落川创作这部作品时记载下来的,所有关于世界观、主线、人设等零碎的灵感片段。 “哇——真是酣畅淋漓的一场脑洞输出。”何落川喟叹出声,恍惚的神情消失不见,整个人像是终于活过来了似的。 他端起水杯往口中猛灌了几口,接着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从头到脚都噼里啪啦响了一遍。等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坐回转椅上,伸手点亮了电脑显示器。 看他这副架势,接下来应该是不再需要再通过聊天讨论设定来整理思路了。 江台砚只是朝那边瞥了一眼,就清楚对方的准备工作已经彻底结束。不需要另作交流,他侧过头与何沐溪对视一眼,一同打开自己的电脑,切入到随时可以开始的工作状态中。 宽敞的电脑桌旁,何落川握着电容笔在手中转了一圈,随意地画下几笔,精准勾勒出一个人物的形状——是迟观。 他托着下巴,端详屏幕片刻,忽然道:“我有没有和你们说过我的设定废案?” 江台砚:“无。” 何沐溪则半是茫然半是心虚地道:“可能有?但……你以前讲的时候我都没听进去什么,不太记得了。” “好哇你,感情有了水墨,你才开始认真对待你哥我的作品是吧?”何落川故作生气地向妹妹举了举拳头,换来了何沐溪俏皮的吐舌尬笑。 听见这话的江台砚同样默不作声地移开了视线,心想,他也确实是在“有了水墨”之后才认真关注起何落川的漫画的。 更准确地讲——“成为水墨”之后。 ……毕竟本该是别人的事忽然变成了自己的事,想要当作事不关己都不可能了。 好在何落川不知道这一点,江台砚也死都不会告诉他。 让现实中的朋友得知笔下的男二完全是他本人出演什么的……江台砚想想都能给自己尴尬出一身鸡皮疙瘩。 这么想着的同时,他的视线落到了何沐溪身上,再度打了个寒战。 ——更不能让他妹知道! 思及此,他果断开口将何落川的注意力拉了回来:“所以,你原来设定的废案是什么样的?讲讲?” 好在何落川也没注意到自己发小那复杂无比的神色,他顺着江台砚的话,将眼神转回电脑屏幕上,盯着迟观那张放大的脸叹了口气。 “前段时间不是一直很火那种……反派男主、恶人主角吗?其实,我一开始给迟观的定位也是这样来着。” 第115章 废案 反派男主。 知晓内幕的江台砚听得心里一咯噔。 他面色如常,耳朵却已经悄悄竖了起来。 只听见他的发小又是大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用力向后靠在了椅背上:“上一段主线不是放出了迟观是诡异的设定吗?其实我最初是想在这上面做文章的。” 何落川边说,边用电容笔在手心里轻敲。 “之前在迟言登场的时候,老江你不是问过我吗?当时我说迟言这个反派角色的出现,在剧情逻辑上是为了给迟观的成长制造一些必要的障碍和危机。但实际上,这个情节其实是我在画到那里时灵机一动才想出来的内容。” 何沐溪捧着脸,有些好奇地追问道:“那不就是大纲偏移了?” “对啊!”何落川愤慨地一拍桌子,“按照我半年一年前写设定时期的规划,原本迟观在这段剧情里已经身受重伤,已经够艰难险阻了,我也没想着用另外的安排来阻挡胜利发生!” “可真正画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就好像手里的笔突然有了自己的想法,让漫画内容和我一开始设定好的大纲产生偏移!尤其是这个迟言!跟从石头里蹦出来似地就闯进我的脑子里了!” 等回过神来,他就已经画好了有迟言参与的剧情。再改的话他又嫌麻烦,外加剧情看上去也不会无聊,便也就顺着这条线继续推进了。 何沐溪听明白了。她眨眨眼,一针见血地道:“所以迟言是空降角色咯?” “算是吗……不算是吧……?”何落川烦躁地挠了挠头,困惑无比地嘟囔道:“我有点记不得了,我应该在很早之前就画过迟言的人设图来着,不过……现在似乎找不到了。” 一旁的江台砚在心底呵呵。 他心想,迟言那家伙作为另一个自己,铁定是和他这个“水墨”一起凭空跌进何落川笔下的世界的,怎么可能有提前设定? 多半是何落川脑子不好使——或者是升维考核这个更加高维的神秘东西,合理化了作为“呈现者”的何落川的思维,才让他印象中觉得曾经有这么回事存在过吧? 小四听见他的想法,有些疑惑地想道,升维考核系统会做这种事吗? 它不太清楚,毕竟它的记忆也因为能量缺失而丢失了一大部分,没办法给江台砚断言什么,于是也便没有出声去扰乱自家宿主的思考了。 “哎呀,扯远了。” 何落川挥挥手,决定不再纠结这点细枝末节,将话题掰回了正轨:“反正终稿就是你们看到的这样,亲兄弟之间的同台竞技、手足相残。而在原定废案里呢,迟观应该在打败‘失足之人’的这时候吞下诡珠,觉醒诡异力量的。” “如果按照废案来走,剧情的核心冲突就会围绕在迟观吞下诡珠,体内的诡异之主觉醒后的事情展开。你们也知道,按照我的设定,他不可能被除开管理局外的其他神秘侧人士认同。” 如此说着,何落川在屏幕上调出了另一个角色的草稿。 ——封无休。 “说起来,废案里的封无休其实是诡异之主版迟观的对手。现在在大纲变动下,竟然都快成为男主的朋友了——啊,我说的是还没画的剧情内容——只是感叹一下,还挺有意思。” 何沐溪:“怎么讲?” “嗯……”何落川拿笔抵着下巴想了想,“虽然这部分的内容还没展开,但是封无休这个角色呢,因为曾经的一些事情,对诡异的态度十分严肃。” “按照最初的设想,他在‘失足之人’领域内知晓迟观的诡异身份后,犹豫片刻还是选择了刀剑相向。” “为啥?” “笨,你也不想想水人副本的时间点——才开学没多久。他跟迟观哪怕住同一个宿舍,也没什么一起行动或交流的契机啊。没有培养起任何信任的情况下,跟随过往的经验来做出判断,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江台砚微微垂下眼帘,将思绪藏在了眼睫投下的阴影中。 少女提问的声音继续在他耳边响起:“那他们两个不是直接打起来了?封无休能打得过觉醒了的迟观吗?” “肯定打不过啊。所以最后是被迟观重创,勉强保下一命。” “后续呢?”何沐溪已然成为了自家亲哥的专业捧哏。 可惜少女的期望注定要落空,只见何落川颇为无赖地一摊手,说出了自古以来作为读者最恨的两个字—— “没想。” “喂!” 面对妹妹气愤的表情,何落川努力回忆了一下,勉强道:“呃……一定要说下去的话,这件事也没造成很严重的后果。虽然云隐阁方肯定会借机攻讦,最终却还是能够被闫既白压下去。” “迟观可能会产生很严重的身份认同问题吧?在初期诡异之主刚觉醒,力量还不是很强大记忆也不是很完善的时候,迟观的自我认知还在,他也不会完全站到诡异的立场去……最多变成游走在灰色地带、亦正亦邪、道德标准稍微灵活一点的独行侠?” “可与一个存活千万年之久的意识争夺主权是很难的事情,没有人陪伴开导的话,他也很难坚定自身立场。一旦他放松了意志,被诡异之主拿走了主权,那就是彻底的邪恶反派大男主了。如果按照我对诡异之主的设定,祂说不定会制造一个诡异狂欢遍地走的时代?” 江台砚设想了一下何落川所说的场景。长相可怖、超出认知的低级与中级诡异成为街巷中常见的生物,成为垂涎人们血肉的邻居。 诡谲又恐怖的怪物遍布生活的每一个角落,生存问题被放大到第一顺位,不再有任何的惬意时光。 即便呆在家里,也要忧心是否会被开启领域的高级诡异囊括在内,从而迷失,并在不知不觉间成为对方的食粮。 没有人能阻止祂,只因唯一能够与之势均力敌的世界意识小四,也处在能量不足的尴尬处境中。 第116章 又吃到了! 小四听见他的心声,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所以你知道你的帮助和喜爱度对我而言有多重要了吧!我才不要让辛辛苦苦养起来的人类被脏东西吃掉啊!!】 江台砚扶额:【知道了知道了,我这不是在帮吗。】 【呜呜呜砚砚……】 江台砚选择性地忽视了小四感动的眼泪,反问道:【所以何落川说的这些是真的会发生,还是纯粹属于他灵感发散的一环?】 【我不知道诶……】小四声音里还带着点哽咽,不过对待江台砚,它向来是有问必答的:【有可能是升维考核系统在计算命运发展的时候,将部分可能诞生的结果一并投入了他的脑海;也有可能是他天生有比较高的灵性,在梦中窥见过未成形的命运路途。】 【砚砚你不用担心啦,一个世界只会有一条命运可以走。只要抹杀导致坏结果的可能性,那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了。】 小四愉快地做出结论:【所以,我们只要看好迟观就行!等升维完成,他就算真的觉醒成为诡异之主,也无法再影响到我的世界啦!】 【……行吧。】江台砚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了。 与此同时,何落川的描述还在继续。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长发剑客的人设图,琢磨片刻道:“再之后,按照封无休的性格……他应该会对失败耿耿于怀。” “然后选择不断寻找并尝试挑战迟观,走上和男主作对的道路,成为相对剧情来说的小反派。嗯,这样也就无缘主角团了吧。” “啊?这么坏。”何沐溪有些不满地抱怨了一句,“没了我们封哥,我剧情里缺的这块乐子谁来补啊?” “……你的关注点就在这里?礼貌吗?” “嘿嘿。”少女没脸没皮地笑了笑,紧接着问起了自己最关心的角色:“那水墨呢?” “水墨啊……” 何落川咕哝着皱起了眉:“其实废案的剧本里也没有水墨来着……当时好像是吃了顿饭睡一觉,就突然有了这个人设的想法……” “……” 江台砚可太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时候了。 他永远不会忘记当晚宿醉加莫名穿越,又被某个爱尖叫的哭包世界意识赖上,给自己带来的巨大震撼。 不过,听到何落川这么说,一旁的何沐溪立马产生了许多联想,忽然猛地倒吸一口气。 所以她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四舍五入一下,就是在没有水墨的世界里,迟观会走上一人独行的悲惨小可怜道路?!! 无人倾诉、无人理解,为了不连累敬爱的长辈选择离去,最后只能一人在孤独的夜里与躯体深处觉醒的本能做抗争?! 这样的话,现在的主线岂不是拯救流?! 天哪! 又吃到了!! 多谢款待!!! 她捂着大张的嘴,眼神亮亮地看向江台砚。下一秒,她好像又意识到此举有点不礼貌,连忙移开了视线。可在背过身的时候,还是没忍住让几道嘿嘿的笑声从口中漏出。 江台砚心中顿时萌生了不好的预感。 直觉告诉他,不多日,那个名为“溪儿潺潺”的账号就会又多出什么超出他认知范围的内容了。 “所以,”他赶忙再次拉回话题,“废案的主线难不成就是诡异之主的觉醒升级剧本?” 何落川挠挠头:“是吧?当时想的是搞点恶人主角、搞点杀伐果断、搞点黑深残、搞点深刻的人性议题——前段时间不是这类题材最火了吗?” “现在也很火啊。”何沐溪捧着脸嘿嘿直笑,“黑化迟观啊……听上去就带感。所以老哥你为啥最后决定的是现在这版剧情?” 听见这个问题,何落川也十分无奈:“我哪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灵感冒出来就画。有些时候我都怀疑自己笔下的角色活了,在主动帮我走剧情呢。” 可不是吗。江台砚偏过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翻了个白眼。 不知为何,何沐溪看上去对漫画的这版废案格外在意。她搬着凳子挪到何落川身边,用手疯狂戳着后者的肩膀:“老哥老哥,你有没有考虑过把废案也画出来啊?” 何落川一脸莫名:“废案之所以是废案,那肯定是不会画了的意思啊。” 他以为这句话多少会让自家妹妹失望,可谁曾想,何沐溪眼神却更亮了。 她图穷匕见:“那……你介意我拿走这个设定去画同人吗?” “好啊,感情是为了这个!”何落川一把抓住她的脑袋疯狂揉搓起来,“有这时间想同人的事情,还不好好先把交给你的工作画完?没了你哥我的正剧更新,你哪来的同人可画?”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何沐溪大声狡辩,“干正事用的脑子和不干正事用的脑子是不一样的!!!” “你以为你包装了一下语言我就听不出你是几个意思?好啊何沐溪,平时没少发违规的东西吧?” “你管我!又没嬷到你头上!” “行了行了,滚回去画画,早点画完这次剧情点带你去线下买周边。” “没兴趣了!反倒是你,有那个时间出去玩还不如找编辑问问出官方制品的事!漫画又短又新,什么东西都没跟上,你知道我等水墨官周等得有多苦吗!” “……漫画里那么多原图,你自己拿两张去定制呗。” “靠?!你是在以作者本人的身份鼓吹盗版周边?何落川你还想不想赚钱了!” “开什么玩笑?看在你是我妹的份上才给你一点特权而已,不要算了。” 话又说回来了。 何沐溪立马变了一副表情:“嘿嘿嘿,这可是你说的啊。那我要你那边的线稿原画,加工一下去整套网点印刷纸片,肯定美绝了!” 何落川翻了个白眼:“行行行。真是……变脸比翻书还快。” 江台砚在一边听他们兄妹一来二去的拌嘴,如此轻松又愉快的氛围,使他不由笑出了声。 下一秒,熟悉的“咔嚓”声再度传来。 他抬起头,意料之中地看见了何沐溪尴尬地冲他微笑:“不好意思……没忍住。” 江台砚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介意。 这种吵闹却和谐的日常,才是他一直渴求且为之努力的事物。 真好。他笑着在心里想。 他的视线透过玻璃窗望向远方的天空。朵朵白云漂浮在澄澈的蓝,飞鸟自由地掠过,又落在电线杆上与同伴们挤挤挨挨、啁啁啾啾。 江台砚不知为何,一瞬间却想到了另一个世界里的人们。 【……】 他沉默良久,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对小四感叹道: 【要是那边没有诡异就好了。】 第117章 暑假的尾声 日子就在三人有条不紊配合画漫画的过程中一点点度过。 这段时间下来,江台砚已经成功进化,成为了听到何沐溪画画途中发出各种奇怪动静也能完美屏蔽的超绝抗干扰人士。 无论是何沐溪突然发出的嘿嘿笑声,还是她因为灵感爆发而自言自语的碎碎念,江台砚都能一概忽视,泰然自若地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很快一个月过去,他们的暑假也进入了尾声。 “哇,爽。” 何落川将最新一话点击上传,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他转了两圈有些发酸的手腕,整个人化作一滩烂泥融化在座位上。 不过,在看到屏幕上显示的上传成功字样后,他还是没忍住让幸福的笑容爬上面庞。 旁边的江台砚低着头,在手机上惯例结束了每日的国际象棋解谜打卡。然后跳去另一个软件,拒绝了来自“长寿村棋圣”的对弈邀请,对好友列表上再次神秘消失的对方司空见惯——多半又是气急拉黑了。 他毫无波澜地关掉所有后台应用,自顾自开了一把卡牌游戏。 往常在漫画上传完成之后,何沐溪总会一屁股坐到他身边,明里暗里催促他去看评论和社区,但今天书房里却没有了她的动静。 江台砚靠在椅背上,一时间竟然觉得有点微妙的不习惯。 何沐溪正在自己的房间里打包行李。 她的十八岁生日在半个月前刚刚度过,高考成绩和录取通知书也早早就拿到了手,正式步入了成年人的行列。 她申报的就是江台砚与何落川所在的大学,根本原因还是就在本市,而且离家不远。又有自家亲哥在里面就读,生活上也可以多多照顾。 不过何沐溪选的专业倒与服装设计和美术无关,反而是跟他们另一位室友周丰年一样的金融类。 用何沐溪自己的话来说,那就是“当爱好变成即将追求的事业,就会让我失去纯粹热爱的本心”。 她不想这样。 何落川当时听得背后中了一箭,因为他就是那个将热爱变为事业的大傻瓜。 不过好在他的天赋摆在那儿,多少也是让他在还没毕业的时候就赚到了钱,同样定好了作为漫画家的职业道路。 当然除开这些之外,何沐溪选择这所大学时,还带了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小心思。 那就是为了追何落川的一手更新,以及在现实中近距离收集她推的原型哥的素材——关于这点,江台砚并不知晓。 他收回思绪,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手机的游戏界面上。 今天为打发时间开的这局游戏运气并不好,好不容易养起来的流派碰上了最针对的环境,让刚进入无尽模式的江台砚还没爽起来,就光速坠了机。 他认命地关掉了软件。 恰在此时,设置好的日常提醒弹出了一条新消息,告诉他每年一度的那个日子将近。 文字栏里没有多的备注,只是平铺直叙的两个大字——“扫墓”。 江台砚对着屏幕发了会儿呆,然后抬头对何落川问道:“咱们是这周日返校?” “是啊。”何落川嘴里叼着根冰棍,言语含糊地回了一嘴。他顺手点开了电脑上的日历,在看清日子后,当即陷入了沉默。 房间里的氛围凝滞了片刻。 “呃。”他尴尬地拿出冰棍,话语磕绊却清晰了不少:“要不我帮你把行李带回去吧?正好何沐溪也要跟着报到,我爹说是打算直接开车送我们去学校。” 江台砚想了想,自己好像也没带什么东西,一个背包而已,于是拒绝了何落川的好意:“不用,我自己拿着就好。” “行吧……”何落川挠挠头,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道:“对了,你去的时候记得带上我妈冻在冰箱里的小笼包,她前两天做的时候好像专门留了一份出来,就是要你带去给江阿姨的。应该是用塑料盒单独装的一小份,你热一下就好。” 听闻此言,江台砚脸上都多了几分笑意:“你也帮我谢谢吴阿姨,我妈最喜欢她的手艺了,肯定会很开心。” “不过,”他顿了一下,有些迟疑道:“我拿走吴阿姨准备的东西,她到时候岂不是还要重新做一份?” 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一件事。 作为他母亲生前的好友,吴女士总会将忌日当天的时间留给江台砚一个人消化情绪,而她自己则会在之后几天,另外择一个日子前往看望友人。 何落川很清楚自己亲妈的性格,无所谓道:“没事啊,她正好可以做点新鲜的家常菜带过去吃,冷冻的她还嫌不够好呢。” “也行。”江台砚这才放心。 第二天,江台砚外出找到了一家自助打印店。他连上自己的电脑,将准备好的文件传输进去,印了几十张纸出来,正反两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字。 他和老板要了一个装材料用的文件袋,将新鲜出炉,还带着点温热的纸张整齐放了进去。 随后,他又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个打火机。再拐进了一旁的杂货铺,挑挑拣拣选中一个比头还大的铁盆,将买来的东西装在里面,抱回了何落川家。 周日很快就到了。 当日的天空有些阴沉,太阳半遮半露地藏在云层中,让人时不时需要担心雨点的落下。 好在江台砚看了眼卫星云图,发现看走向最多也只是阴天,当即安心了不少。 何家兄妹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下楼——主要是何沐溪的行李占了大多数。他们在何父的帮助下,缓慢挪进了电梯、挪进了停车场。 吴女士则留在家中,安抚因为哥哥姐姐要开学离家,大哭大闹舍不得他们的何天澜。 江台砚谢绝了何父载他半程的提议,站在小区门口的马路边上,目送车辆缓缓驶入主干道,最终消失在视线中。 随后,他一个人步行去了附近的店铺买了花束和水果,一并塞进了由吴女士提供、足以放下他那个铁盆和其他物件的塑料袋里。再自己动手打车,前往母亲长眠的公墓。 出租车行驶了约莫半个小时,爬上蜿蜒的山路,最终在公墓大门前停了下来。 江台砚付了车费下车,与守墓人打了个招呼,然后顺着走过数次的小道一路往上。 结果来到记忆中的位置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猛地停下了脚步,下意识将身体藏在了长势极佳的松柏树后。 在母亲的墓碑前,站着两个他意料之外的人。 虽然其中的一位他在来之前就隐约有所预感可能会在这里碰面,另一人的存在,才占据了他主要的惊讶来源。 随后的下一秒,这种惊讶转换成了愤怒。 第118章 最爱的母亲 韩叙明此时与他的未婚妻一同站在墓碑前。 他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单手轻轻搂着身边年轻女人的腰,姿态亲昵。 他微微低下头,用带着些许讨好的语气低声说道:“你以前不是总跟我闹,说在意我前妻的事情吗?今天带你来看看她,这下总该满意了吧?” 穿着名牌裙装的年轻女人在韩叙明怀里扭了扭身体,有些不满地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娇声道:“旭明,你带我来这鬼地方干嘛呀,阴森森的,脏死了。你前妻长得也就那样嘛,土里土气的,你以前怎么会看上她啊?” “阿云。”韩叙明嘴角的弧度平了些许。 不等女人做出什么反应,他又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笑道:“行了,这时候提以前干什么。” “年轻不懂事,我爹妈思想也老旧,在经人介绍看重她吃公家饭、铁饭碗,觉得稳定就凑合过了。她那脾气硬邦邦的,哪有你温柔。看一眼得了,人都已经没了……还有什么好比的。” 就在这时,韩叙明感受到了一道强烈的目光,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好与站在不远处的江台砚对上了视线。 黑发青年的表情阴沉得可怕,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傲慢的姿态,松开搂着女人的手,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江台砚一番,说道:“小砚?你今天也过来了?怎么也不好好收拾一下,穿成这样来见你妈像什么样子……算了,还不快点过来和你林阿姨问好?” 被称作林阿姨的女人轻轻哼了声,扭头看向一边,显然是不想搭腔的样子。 恰巧,江台砚也没有和她搭话的心思。 他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在韩叙明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时,二话不说直接给了他一拳。 江台砚没忘记自己曾经用喜爱度提升过身体素质,此时贴心地收敛了点力道,以免出现什么刑事纠纷。 即便如此,他强大的力道也让韩叙明被打得倒退了好几步,险些栽进一旁的灌木丛中。 中年男人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眼神中写满了震惊。他好不容易站稳了身体,然后怒不可遏地喊道:“韩砚!” 江台砚不为所动,只是扯起一个讥讽的笑容,看向对方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不好意思,先生。这里——” 开口的同时,他不给韩叙明更多喘息的机会,直接抡起手中提着的塑料袋,让铁盆连带着里面其他几样东西的重量,一同砸在了韩叙明脸上! “——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家伙!” 金属与肉块的碰撞发出沉闷响声,再次露出韩叙明的那张脸时,已经能看到两道鲜红的血液从鼻腔处流下。 他被江台砚的这一下砸得眼前发黑,晕晕乎乎地晃了两下,终于控制不住身体,极其狼狈地摔倒在了地面。 江台砚弯腰,单膝跪在地上拎起他的衣领,随后压着对方的后颈,朝母亲的墓碑狠狠地磕了三个响头。 等他松开手时,韩叙明的额头上已经红肿了起来。原本一副精英打扮的家伙,此刻脸上脏污一片,混杂着鼻血和泥土,狼狈不堪。 在韩叙明惊惧的目光中,江台砚凑到他的耳边,阴森森地说道:“刚好,在这么僻静的地方……要是把你杀了,再随便找个地埋了,也不会有人知道吧?” 如此说着,他抬起眼,视线移向身后那个已经吓得瘫坐在地上发抖的年轻女人。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他愉快笑了一声,礼貌询问起了韩叙明的意见:“——或者你想要我送她陪你一起?这样就算下地狱了,也不会觉得孤单,对吧?” 可惜,他的问题注定无法得到回答。毕竟韩叙明此时,已经被自己儿子身上散发出来的暴戾气息吓破了胆。 他一把拍开江台砚搭在肩膀上的手,哆哆嗦嗦地骂道:“疯子……我怎么养出来你这么个疯子!你这个不孝子,敢打你亲爹?这是故意伤害!就不怕我报警抓你吗?!” “哈哈哈!”这番言论过于荒谬,江台砚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罕见地爆了一句粗口:“我不觉得面对贱畜时,我还需要保持人类的理性。” “报警?好啊,想报就报呗。我相信妈妈的同事们到来后,也会很明事理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要我帮你拨号吗?” 他话语中的威胁摆在了明面上,可句句中的,噎得韩叙明哑口无言。 对上江台砚毫无波澜的双眸,韩叙明很清楚,这绝不是一时的气话。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服软地低下头,向对方道了歉:“我错了,我今天不该来的。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慢着。”江台砚伸出手,“家里钥匙给我。” 韩叙明一愣:“……你没带?” “我带了。”江台砚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向他:“我要的就是你那份钥匙。反正你也不需要了,不是吗?” 他的潜台词很明确,就是表示,以后不希望在家里见到韩叙明的存在。 毕竟,房子本来就是他妈妈的婚前财产,也早早留下了遗嘱全权赠予给他。韩叙明在其中占据的份额为零。 曾经在对方事业低谷期供他依靠的港湾,也在更加华丽的高枝面前显得一文不值。 江台砚倒是无所谓韩叙明在傍上富婆时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毕竟,他也对自己这从小缺位的父亲没有多少爱意。 反正只要把该有的权力收回,不给自己留下膈应就够。 韩叙明连忙伸手,从西装内侧的口袋中掏出一串钥匙丢给江台砚。见后者表情缓和了不少,没有再说什么或做什么的意愿后,快速站起身,拉上自己的未婚妻便果断离开。 江台砚站在原地,目送着这对狼狈的男女互相搀扶,顺着下坡的道路,逃命似地消失在他视线中。 他心想,这狗东西倒是运气好,又让他遇见了另一个心软的女人。 等到周围重新恢复了寂静,他才低下头,将手中塑料袋里的东西挨个拿出来。 轮到铁盆时,他的动作顿了顿,将其倒扣过来观察片刻,果不其然,发现了底部的一点凹陷。 “唉。”江台砚有些心疼地咕哝道,“都打坏了。” 小四还是第一次见江台砚如此暴力的一面,一时震惊到失语,在他脑海深处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它看着江台砚在原地站了几分钟,平复好心情,整理好凌乱的衣服,才俯下身,将带来的物品挨个摆放在母亲的墓前。 一束白菊、一盒吴女士亲手做的小笼包、一袋两三个苹果、以及整齐摆放在铁盆中的一沓纸张。 江台砚一边整理,一边还对着墓碑上的照片小声自言自语:“我知道你讨厌吃苹果,我也不爱吃。” “你以前总说苹果健康,也不管我的想法,洗好了直接往我嘴里塞。我知道你是单纯是不想浪费从单位白薅的水果,当初我不挑你理,现在怎么说也该让我报复回来了……” 只剩下一人的墓园更加寂静了。在错落的松柏和石碑簇拥下,躬身整理供品的黑发青年背影显得那么单薄。 他身前的石碑简陋得过分,上面刻字很少,也没有多余的装饰、或大张旗鼓的荣誉称号。 他的母亲从来不是一个喜爱高调的人。 墓碑正中刻了一张黑白的半身照。照片上的女性留着齐耳短发,面相柔和温婉。她身上穿着笔挺的警服,眼神明亮又坚定,如同江台砚记忆中一直以来的那样。 照片下方只有三行简单的字迹,平铺直叙地概括了她的生平。 【江蘅秋】 【人民警察】 【1981-2020】 而在它们下方空了一段的位置,另有一行略小的字迹,是江台砚当初抱着私心加上的—— 【最爱的母亲】 第119章 往昔 在江台砚的记忆里,母亲的面容总会比父亲更为清晰。 即便他们都是忙于工作的人,即便从小到大,江台砚一人独处的时间远超于和家人待在一起的时间。 江蘅秋是常常奔赴一线的刑警,韩叙明的创业小有成绩,开了一家公司当老板。 一个是案子随时会来,另一个是单子随时会来。 他们对江台砚——那时候还叫韩砚——从小实施放养教育,固定给一点零花钱,除了成绩之外其他的也很少问起。只有周末大家都稍微闲暇一点的时候,才会出去吃顿饭看个电影,偶尔短途旅行,算作家庭活动。 可惜频率也不高。因为很多时候不是江蘅秋被一个电话叫回去办案,就是韩叙明的公司又出了什么幺蛾子等着他处理。 除此之外,江蘅秋倒是对孩子的课外活动比较上心。每逢寒暑假,她都会把儿子带到少年宫,挑一个兴趣班就塞进去,美其名曰——培养爱好。 但江台砚心里门清,她无非是想找个学校以外能替她管孩子的地方。 他对所谓的滑冰、声乐、主持、街舞、书法……等等等等,统统不感兴趣。江蘅秋秉持不喜欢就换,总能找到合适的心态,给他一学期换一个兴趣班。 最后江台砚学得头大,实在受不了了,告诉江蘅秋自己可以去找何落川玩,她才悻悻罢休。 说起何落川,他家其实也算得上江台砚的第二个家了。 江蘅秋与何落川的母亲,吴女士,是高中就玩在一起的好朋友。彼此结婚后,所选的住址相隔也不远,他们家便成为了属于江台砚的固定托儿所。 他与何落川的友谊也是自那时开始的。 每天放学后跟何落川一起去他家吃晚饭,然后拉上他妹,三个人一起在何父的监视下完成作业,再收拾好东西,一个人散步回自己家。 他记得在管饭这件事上,妈妈和吴阿姨争了很久。最后吴阿姨拗不过他妈妈,还是把一个月一千的伙食费收下了。 江台砚便也知道了,对待别人的好总要学会回报。 所以在他看见低两个年级的何沐溪被人欺负时,充分发挥了自己多年放养下被培养出来的主观能动性,上去就给了对方哐哐几大拳。 在对方哭着喊着要叫警察叔叔来抓他的时候,他笑得比动画片里的大魔王更邪恶:“我妈妈就是警察叔叔!” 小时候的他并不清楚母亲具体在做什么,他只知道妈妈是警察,在离家两条街的那处公安局里上班。 恰巧,诸如警察、老师、医生等职业,是人类幼崽最害怕也崇敬的成体形态。 而家有一个“警察叔叔妈妈”的江台砚,成为了孩子中称王称霸的存在。对其他小朋友来说分外好用的“叫警察来把你抓走”等恐吓言论,在江台砚这边统统不起作用。 他只会吐舌头做鬼脸,然后在其他人又气又好笑的表情里骄傲地说:“我愿意被妈妈抓走!” 如果做坏事就能被妈妈带走,就能多见见妈妈,他觉得当坏小孩也不错。 于是我们的江蘅秋女士,在自己儿子的邪恶幼崽时期,不仅需要对各类一线案件焦头烂额,也需要烦恼接收到的众多来自不同老师的投诉信息。 包括但不限于—— 和同学吵架时自己的书包被丢下楼,于是就反手将对方的书包灌满水丢进异性厕所里;撺掇何落川等一众四五个同学一齐翻墙逃学——天知道他们几个矮萝卜丁是怎么翻过三米高的围墙——最后在小吃街附近被正好休假的老师抓住;和其他年级的学生打架斗殴,云云。 当然,关于最后一点,江台砚总是有话要说。 “这个人说喜欢我们班的女生,就在放学的时候天天堵她,她都要被吓哭了!” “这个人在我抽屉里塞虫子、塞垃圾!说了不听,还往我书包背面黏口香糖,毁了我一件校服!这能忍?” “这个人欺负何落川的妹妹!我俩什么关系,铁哥们!他妹就是我妹!我妹受欺负了我能放着不管?!” 他小小年纪,逻辑倒是十分清晰,就算是他主动挑的事也能说出一百个狡辩的理由。 外加他成绩向来不错,两位家长的道歉态度也很诚恳,老师们也不好真的说什么,基本上只是走个过场,给个交代也就算了。 只可怜了成绩一般,每次又被他拉着一起犯事的何落川,叫人冠上了一个“近墨者黑”的名号。 韩叙明在商场上养成了习惯,每次被叫来学校时总会带点小礼物作为给老师、或是给其他学生家长的赔礼。 早些年这块管得不严,他独自来的情况下大家也乐意收着。可若是旁边站了个急匆匆赶来、警服都还没脱的江蘅秋,这样的场景就会变得十足尴尬。 江蘅秋作为好歹沾了点边的内部人员,是知道上头在推进相关管理措施的。她曾经也因这件事说过韩叙明不少次,可后者从未放在心上过。 “人情社会不都是这样的,你们局长难道就没有在私下里收过别人送来的烟酒?只是没被你看见而已……大惊小怪。”韩叙明满不在乎地道。 “韩叙明,我不是在和你开玩笑!”江蘅秋神情严肃地皱着眉,“法案前两年就立了,只是因为人多地广一时间难以全部管过来。你要是现在不注意收敛点,之后查到头上是要受行政处罚……严重还可能会坐牢的!” “你生意上的事情我可以不管,但现在都快踩到红线了,哪怕为了小砚的未来考虑,我也不能坐视不理!” “考虑什么?小砚长大了直接接手我的生意就行,不碰公职不就行了……” 类似的对话在家里发生过无数次,如此回想起来,他们二人的三观不合其实在很早的时候就能看出端倪了。 是了。 江蘅秋与韩叙明的感情裂痕并非来自外部,从一直以来,便是彼此的处事态度和观念不同而已。 韩叙明是个合格的商人。他很爱他的妻儿,但他更爱他自己。 他们真心实意地爱过彼此,也因为曾经爱得热烈,后来又被工作隔得太开,才没让小时候的江台砚察觉任何端倪。 ——直到韩叙明因为自己事业上的问题,没忍住将怒火转移到江蘅秋身上的时候。 江蘅秋的警告,终于在一年后的某天成为了现实。 彼时的韩叙明慌成了无头苍蝇,四处寻求解决方案,甚至将主意打到了让江蘅秋去托关系这一层上。 可他的妻子向来正直,自然不会答应他的请求。 对韩叙明来说,本该互相扶持和依靠的妻子在自己出事时拒绝提供帮助,就是最大的背叛。 他实际上是个很需要认可的人。 曾经的韩叙明,靠着事业让家人过上富足的生活,在众人敬仰的目光下不断前行。双亲的喜悦、公司的蓬勃、家庭的稳定,都成为了他努力拼搏应得的奖励。 而当他一朝跌落云端,吃遍了失败带来的苦楚后,回头却发现自己的妻子仍在原地岿然不动,巨大的挫败感便不受控制地如潮水般涌来。 江蘅秋的生活不会因为他的成功或失败与否产生任何实质性的动荡,她有自己的世界,自己的人生。 她此刻的稳定,对韩叙明而言,就是最为残酷的审判。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认知到自己错了。 而可笑的是,他的妻子早在一年前就已经预见了他的失败。只不过那时的他被骄傲蒙了眼,甘愿为眼前的利益,忽视未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他甚至开始觉得……江蘅秋的存在,便是对他人生的否定。 在那之后,韩叙明开始找起了其他的办法来挽救自己多年的心血。他多日夜不归宿,就算回了家,也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唉声叹气。 直到某天,韩叙明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翻找人脉资源时,忽然注意到了曾经在某个酒局上,向自己示好过的一位大家族里的千金。 …… 意外总是来得如此突然,令人措手不及。 江台砚是在一个平静的夜晚得知母亲正在医院被抢救的消息的。 在他初中毕业的暑假里,在他即将到来的高中前。 家里的门铃被按得叮当作响,有母亲的同事开着车呼啸而来,将刚准备睡觉的江台砚接上后,急匆匆地赶向医院。 他还记得那一路上的红灯,数量多得就像老天硬要和他作对,又像是不幸即将来临的预兆。 ……好像影视剧里会出现的镜头。十四岁的江台砚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脑中不合时宜地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就连双脚踏上医院的走廊时,那种轻飘飘的感觉也让他觉得那么不真实。 他被几个哥哥姐姐带到椅子上坐下,握手拍肩,轻声细语地哄。从他们躯体上传来的温度暖洋洋的,可江台砚只觉得浑身冰凉。 明明他考上了市内最好的高中。 明明在两天前,妈妈还说要送自己去新的学校报到…… 明明新的人生即将开启新的大门向他敞开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就连爸爸的事业危机也得到了解决和妈妈之间糟糕的氛围也缓和了不少一家人才一起出游庆祝过有个景点没去成妈妈还说下次可以再来—— ——没有下次了。 手术室门口的红灯熄灭,所有声响都像是被厚厚的一层膜隔离,唯有心脏缓慢跳动的声音充斥耳边,带着肿胀的疼痛,一下又一下地锤在他的头顶。 江台砚已然忘记当初的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面对医生悲伤的语气;已然忘记在他手上、肩上、头上搭着的掌心颤抖的频率;已然忘记在看见母亲留下的遗言时,滴在屏幕上的究竟是自己还是谁人的泪滴。 唯有一点他记得很清晰。 那便是在看到急匆匆赶来的韩叙明脖颈上的那抹口红印时,无可遏制的愤怒与失望。 这是他失去妈妈的一天,也是他失去爸爸的一天。 第120章 迷茫 在江蘅秋的墓前,江台砚简单地擦了一圈地面,随后席地而坐。 他拿出打火机,按照顺序,将打印好的那沓纸在带来的铁盆中一张张点燃。 橘红色的火舌瞬间席卷洁白,只留下黑灰扑簌簌地往下落,在干净的铁盆中堆积。 江台砚对着江蘅秋的照片,语气熟稔又懒散,不像是与母亲谈话,倒像是对待一位多年的老朋友。 “你之前期待的游戏发售了,我买来体验了一下。” “剧情、流程、设定什么的,以及我个人的感想都写在烧给你的前五页纸上。说真的,我感觉有点辜负期待了,不好玩。” “还有你经常下饭看的那个农业纪录片,最近也出了新一季,还没播完,但我抽空看了前两集。一如既往的鸡飞狗跳日常,很有意思,我也把内容梗概写给你了。” “啊,说起来,你几年前追过的那个明星似乎塌房了。我倒是没有仔细了解来龙去脉——你知道我对这些不感兴趣。不过嘛,我找到一个整理得比较完善的帖子,把里面的长图爆料都打印了出来,你自己慢慢看吧。” “另外,你追的那个剧,我没想过它能出这么多季。我跟着周丰年——就是我前年和你提过的,大学室友三号。我知道你记不住他们的名字。” “老周爱看电视剧,我上次跟他一起追完了新的一季。男女主又是分分合合、纠纠缠缠,套路完全照搬,不过最终还是走到了一起。好歹圆满大结局,也不会再有下一季了。真好,我都快看累死了。” 他絮絮叨叨,烧几张纸就说一段话,将自己一年来整理的,所有江蘅秋会感兴趣的东西都一股脑地讲了出来。 从娱乐到生活、从科技到军事,就连政治方面的新变化也没有落下。 说到口干舌燥时,他就从包中拿出买来的矿泉水,拧开盖子猛灌几口后再继续讲下去。 这个过程中,小四也一直在他的脑海深处保持静默,将时间留给阴阳两隔的母子二人。 时间在江台砚单方面的讲述中过得飞快,太阳西沉之时,江台砚总算把那几十张纸烧完了。 他靠在母亲的墓碑上,眺望远处郁郁葱葱的林木,忽然想起了最近发生的事情。 似是觉得有趣,又似是觉得荒谬,他突然笑出了声:“妈,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穿越了。” “、游戏、电视剧——虚幻故事里才会出现的桥段居然降临到了我身上,人生真的处处是惊喜。” “你知道吗?老何小时候一直吵着要当漫画家,现在终于也是如愿,跟了个业界大牛混了不少经验,然后单飞出道,开始画自己的漫画了——对,我穿进了他的漫画里,魔幻吧?” “那边的世界很神奇,有许多……唔,现代科学无法解释的神奇力量,叫天赋。也有怪物,被称之为诡异。” “我跟一个叫小四的家伙绑定,它要我跟着里面的男主走完剧情。结果它是个傻的,男主也是个假的。太让人无语了。” 一直保持安静的小四听到这里,羞恼地在他脑子里喊出了声:【江台砚!在你妈妈面前就不要诋毁我了吧!】 “哈哈哈。”江台砚在现实中笑出了声,“你不是总爱用叠字喊我的吗,怎么现在都变成大名了?是终于意识到以前的叫法多腻歪?” 【是以前要好好哄着你,万一你撂挑子不干了我上哪喊冤!】 如果小四有形体,它现在应该在江台砚的脑子里疯狂跺脚:【我们现在都这么熟了,我喊你两声全名怎么了!还不是怪你一直刺激我!】 “哪有刺激?不都是大实话。” 【喂!】 江台砚全然忽视了小四在脑海里的抗议,摇了摇头,有些好笑地叹了一口气。 他接着对墓碑上的女人照片说道:“然后你猜怎么着,我在那个漫画世界里,居然见到了另一个自己。” “不过可惜的是,他似乎没办法在现实世界里也和我存在于同一个时间点上。不然的话,现在你就能见证自家儿子有丝分裂的奇观了。” 说到这里,他有些遗憾地感叹了一句:“也能给韩叙明来个混合双打。” “就在你走的那天,我发现了他找了个新女人的事情——就是刚才那个姓林的,你应该是第一次见。当时在医院里不好发作,回去我越想越气,给我气得翻出了菜刀,半夜摸进他房间想杀了他,连之后怎么抛尸和处理现场都想好了。” “不过可惜,那时候我满14岁了。”江台砚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我不能为这种人渣搭上我的下半辈子。” 沉默片刻,他看向韩叙明先前离开的方向,喃喃道:“其实,我也知道他刚才是在利用我。” “他是故意的。他没在家里蹲到我,但知道我今天一定会来这里,也知道我今天的情绪不会很稳定……他在故意激怒我,期盼我能因愤怒上头和他直接断绝关系。” “商人——商人,呵呵。” “韩叙明和那个姓林的女人应该也是到了谈婚论嫁的最后一步,可我的存在对他来说始终是个问题——或者说,对他未婚妻的家族而言。” “……算了,无所谓。他拿到他想要的,我也老早就想揍他一顿了。” 江台砚的手指勾着从韩叙明处拿来的钥匙扣,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听钥匙相撞所发出的清脆声响,最后颇感无趣地随手丢进了堆满黑灰的铁盆中。 “这东西也只是个走过场的道具。”他有些嫌弃地啧了一声,“等我下次放假回来就把锁给换了。” “啊——不提他了,提他破坏心情。” 江台砚伸了个懒腰,侧过身,将自己的半边脸轻轻搭在冰凉的墓碑顶端,犹如小时候他依偎着母亲的肩膀。 “说回穿越的事。”他在傍晚的凉风中舒适地眯起眼,如同一只困倦的大猫。 “我跟你讲讲那个假男主吧,他叫迟观,我觉得他好惨好惨。” 他把自己所知道的、关于迟观的过去讲了一通,又提及了后者的师傅闫既白。 顺着这个话题,他又聊到了知行居里的所有人,聊到了入学考试、“失足之人”与焦泰军、以及和其他五人一同经历的“虫灾”、小雅与谭桂珍的故事。 “就像在玩沉浸式的全息网游,还挺有意思的。” 在讲述的最后,他如此做出了评价。 但就在说完这句话后,江台砚的话音突然顿住了。 他眺望远方的天空,看着夜色一点点压下,将云彩染上的橘黄一点点擦除,嘴角的弧度在不知不觉中也降了下来。 “妈,我有点迷茫。” 江台砚叹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在逐渐昏暗的天色掩盖下看不真切。 “在那边世界的生活还是和游戏不太一样,我必须承认这一点。” “其实想想也是,就连玩游戏的时候,人们也会对里面塑造立体的NPC留下印象。更别说一群活生生的人陪伴着一同学习、并肩作战了。” “我知道我与他们只是短暂相交的两条线,我知道故事总要结束,我总要回到现实的。但……我发现我好像有点开始在意漫画世界里的人和事了。” “可这不应该,可——” 他的话没有说完。 山间的晚风吹过,将铁盆中的余烬卷起,向上打了几个卷后落在青年面前。 江台砚把脸埋进臂弯,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他说: “……我讨厌分别。” 第121章 你是我失散多年的姐妹啊!(二合一加更) 当江台砚刚踏出公墓的时候,手机上就接收到了来自何落川的信息。 此时六点刚过,这家伙在问要不要等他回校,和667的另外两个家伙一起吃。 江台砚算了一下,打车去学校差不多一个半小时左右,对于吃饭时间讲也算不上太晚,就回了一句好。 何愣子:【本来说带老妹一起认一圈环境,然后去最好评的地方吃的。】 【结果她说交到了新朋友,和宿舍里的家伙一起,就不来了。真是浪费我一片好心。】 秋词墨砚:【小姑娘报道第一天就交到朋友不是好事吗?怎么,你这个当哥的感觉注意力被分走,嫉妒?】 何愣子:【靠!我才没有!】 【我就是担心嘛,毕竟我爹一路上都在念什么当哥的要照顾好妹妹,别让她被不知道哪来的黄毛拐了……】 【算了算了不提她,何沐溪也不是小屁孩,她自己有分寸的。】 而此时,被说是“有分寸”的何沐溪正在—— “家人!”她紧紧握着面前少女的双手,一双眼睛盛满了感动,口中吐露的话语也那么的情真意切。 “——你就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姐妹啊!!” 事情要从半小时前说起。 彼时何沐溪刚拖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艰难爬上了五楼,根据手机上新生引导的内容,找到了写着对应房间号的木门。 只恨亲爹和亲哥都是异性,进不来女生宿舍楼内,全靠她自己在这“三百六十五里路”上绝望蠕动。 好在已经蠕动到终点了。 何沐溪长舒一口气,拿起钥匙拧开了房门。 此时房间里已经有了人,其中两个看起来也才来没多久,还在收拾自己的东西。唯有最靠里的下铺处已经被人收拾了齐整,边缘处坐着个女生正在悠闲地划手机。 注意到开门的动静,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外堆积的小行李山,又看了一眼何沐溪,二话没说把手机扣在床上:“我来帮你吧。” “啊——谢谢谢谢!”何沐溪顿时喜出望外。 她们交换了名字,何沐溪得知这位帮她的热心女孩叫做秦书昀。 另外正在忙碌的两位室友分别叫程萱和钟缘,从她们的三言两语中,何沐溪了解到她们一开始也受到了秦书昀的帮助。 真是热心的好人。何沐溪在心里给这位室友打了个高分。 两个人一趟便把东西全部转移进了房间,剩下是何沐溪自己的事情,秦书昀就又坐回到床上,继续刷手机了。 留给何沐溪的床位正好是秦书昀的上铺,因为正对着空调,没人选择。好在何沐溪对此没有任何意见,她继承了家里一脉相承的怕热体质,这个位置对她来说再好不过了。 她哼着歌打开行李箱,动作利索地整理起自己的东西。 收拾到一半,她站起身来擦了擦额角冒出的汗珠。正打算歇会再继续,却因为角度问题,无意间扫到了秦书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画面。 好眼熟……不对?! 何沐溪眨了眨眼,按耐住内心的激动,缓慢凑到秦书昀身边,试探性地开口问道:“那个,你现在看的……是《诡异:重启》吗?” 听到这句话,原本沉浸在虚拟世界里的秦书昀猛地抬头,一拍大腿,直接从床上跳起。 “天哪!你也看这本漫画吗?!”她激动得声音都高了几分,完全看不出之前略显稳重的模样了。 何沐溪同样不自觉拔高了一点音调:“对啊!我一直在追更的!!” 秦书昀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组织,一把拉住何沐溪的手臂热切道:“太好了!我真没想到开学第一天就能在宿舍里抓到一个同好!现在《重启》的热度虽然在上升,但在现实里想找个能聊的人太难了!” 随着两人的交谈深入,何沐溪很快就了解到了这位新舍友的更多兴趣爱好。 秦书昀不仅是个资深的漫画读者,而且在各大社区里还是个小有名气的写手,搞过的CP数不胜数,诡异重启则是她最近刚入的新坑。 “不瞒你说,我其实是个反派厨。” 秦书昀捧着双颊,略带羞涩地说道:“我就喜欢那种危险、迷人、智商在线,将主角团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角色。我在看到迟言登场的那一话就沦陷了,原地入坑!他简直就是按照我的审美长出来的!就连遮住一边眼睛的刘海长度也是那么恰到好处!” 说到兴奋处,她直接点开了何沐溪再熟悉不过的那个软件主页,递到后者面前,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看,这些都是我这段时间熬夜码出来的产物,在圈子里反响还挺不错的呢。” 何沐溪好奇低头看去,一个非常熟悉的ID映入眼帘。 “这……” 秦书昀随便往下划了几段,一个个深刻印在何沐溪记忆中的标题迅速闪过。 她记得哪些文章是对单个角色的心理剖析;哪些文章是主线剧情下的可能性延伸;哪些文章是架空设定的半原创故事;哪些文章是迟家兄弟二人的爱恨纠葛幻想;哪些文章是迟言与水墨相爱相杀造谣。 “……你、你是雪夜极光老师?”何沐溪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秦书昀有些诧异、有些激动又有些羞涩地道:“啊,我这么出名啦?” “我关注你好久了!你的每一篇作品我都点赞评论,还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呢!人物之间对峙的张力简直绝了!太会写了吧!” “真的吗?那可真是太巧了,看来我们的品味很一致嘛!” 秦书昀的惊喜肉眼可见,反问她:“那你呢?你最喜欢的角色是谁啊?在圈子里有常驻的账号吗,我们互关一个?” “呃……”何沐溪眼神飘忽了一下,“我比较喜欢水墨。至于账号……我没什么高深的文学素养,基本就是随便画点图发一下。” 说着,她也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了主页界面递给秦书昀。 秦书昀接过手机,在看清屏幕上内容的下一秒,她的目光瞬间因震撼而僵直了。 ——溪儿潺潺。 一句优雅的国粹从她口中吐出,随即宿舍被女孩的尖叫灌满。 “啊!!你、你你你掐我一下!我没做梦吧?!溪儿潺潺老师居然成了我的同舍室友?!《重启》圈里公认的第一劳模、二创女神?!” 秦书昀一把抱住何沐溪的肩膀,开始疯狂摇晃起来:“老师!原来我们早就互关多年,双向奔赴了!我是你的忠实小迷妹啊!你画的每一张图都美得那么震撼,我的锁屏都是你画的迟言!” 两个原本还有些客套的年轻女孩,在互相揭露了网络马甲之后,瞬间跳过了所有初识的尴尬,熟稔得如同相知多年。 何沐溪行李也不急着收拾了,与秦书昀并排坐在下铺,头挨着头,一边翻看各自的主页,一边开始分享起各自的追漫心得,和嗑CP的快乐。 “封无休和裴峻的互动也好萌!直球专克傲娇好吗!” “莫凡和封无休也好啊,你不觉得他们超有默契吗?” “在嘴水墨这一点上的默契?” “笑死我了。” “啊啊啊你看这段,‘迟观老师’!水墨他居然喊迟观‘老师’!他怎么这么会!” “闻鑫烨是不是也可以和裴峻凑,你看之前学校里他们就经常一起行动,度假村里分个房间他也要主动跑去和裴峻住耶嘿嘿嘿嘿……” “之前水墨挠裴峻手心那段也很萌诶,可惜我是坚定的水墨嬷嬷,在我这边他俩撞号了,遗憾。” “是吗?我对水墨站位都还好,左右都行。我算是坚定的迟言公公?” “哇啊啊啊啊啊水墨战损!站都站不稳陷在别人怀里什么的……就是这个病弱美人爽!” “还有这里,迟言拿诡珠逗迟观简直和溜小狗一样啊!好萌好可爱!溪儿老师你什么时候画这个设定给我吃!” “迟观就是小狗啊!!你看他见到水墨受伤立马就扑上去关心的样子,简直是忠犬来的!” “你看这一话,迟言和水墨的对话也像是很有默契的样子!这种针锋相对的氛围……嘿嘿,我又想造谣了。” “造!猛造!狠狠造!写了我要看谢谢谢谢。” “其实我突然在想,我们算不算是彼此的对家……嗑得不一样还拆CP什么的……” “管他,杂食是无敌的!有饭我就吃!所以极光老师什么时候更新你那篇兄弟骨,我还在嗷嗷等更新呢!” “还没灵感,不提不提。我去你看这段,封无休也很担心水墨啊,他看到水墨倒在墙根都急成什么样了!直接公主抱!就这个all墨爽!” “莫凡的反应也很好品啊!前面一直在和水墨针锋相对,结果一起并肩作战后情谊又扎入心底。油腔滑调的探子为了伙伴欺瞒同门……啊!实话实说吧!你看他倒在血泊里的模样,心脏真的没有停跳一瞬吗!” “沐溪!!我看你的文学素养也毫不逊色!快出书吧!” 她们两个聊得火热,动静自然也不小,成功吸引到了同寝室另外两位刚收拾完行李的女孩频频侧目。 程萱好奇道:“你们两个从刚才开始就在聊什么呢,又神仙又老师的,像是在对什么暗号一样。” 正在书桌前贴贴纸的钟缘也转过身来,有些好笑地看着她们。 见有新的潜在发展对象,何沐溪和秦书昀对视一眼,立刻默契地站起身,开始大张旗鼓地安利了起来。 “我们在聊一本漫画,叫《诡异:重启》!”秦书昀直接抄起自己的平板塞到了程萱手里,“相信我,里面的每一个角色都帅得各有特色,剧情紧凑刺激,绝对好看!” 何沐溪也在一旁帮腔:“对啊对啊,现在正好连载到新一篇章的尾声,主角团成型,现在入股不亏的!” 闻言,程萱和钟缘半信半疑地下载了软件,抱着打发时间的心态点开了前几章。结果这一看,两人很快就被漫画那凌厉的线条、极具张力的氛围,以及个性鲜明的人物给深深地吸引住了。 外加何沐溪与秦书昀的扇风助燃,不知不觉中,原本对这类题材没什么兴趣的她们也开始沉浸到了漫画当中。 直到外面的天色彻底黑透,四个人的肚子都开始发出抗议声时,她们才意识到时间的流逝。 何沐溪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亲哥的约饭邀请,愉快地向自己的新“家人”们提出一起吃饭,得到了大家一致的欢呼认同。 她们挑了家大学城附近广受好评的烤肉店,四个人围坐在桌旁,一边翻动着烤网上滋滋冒油的肉片,一边继续着之前没聊完的话题。 秦书昀自告奋勇地担任了厨师位。 她把一块烤好的五花肉放进何沐溪的盘子里,纠结了片刻,还是没忍住问道:“对了,沐溪。我记得你在账号上有提过帮川流不息画画的事,我能好奇一下吗,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啊?助手?” 听到这个问题,旁边的程萱和钟缘也纷纷好奇地看了过来。 何沐溪端起面前的可乐喝了一口,语气极其自然:“哦,你说川贼啊,那是我亲哥。” “亲哥?!那岂不是能知道很多内幕消息!” “嘿嘿,当然啦,我也有参与漫画绘制喔。” “等等。”震惊仅仅维持了一瞬,秦书昀立马想到了更关键的事情,眼睛突然亮了起来:“那你之前在帖子里提到过的……来工作室里的水墨原型哥?” 虽然她提的是水墨,但何沐溪瞬间get到了她话语下隐藏的意思。 醉翁之意不在酒啊,明明是想打听迟言也有没有现实中的原型吧? 可惜事实注定要让她失望,何沐溪只能遗憾地一摊手,道:“知道你想问什么。但老哥那边没和我提过,目前为止,我知道的也只有水墨有原型。所以迟言……估计是纯原创角色了。” “啊,真可惜。”秦书昀失望地叹了口气,“要是现实里真的有迟言这种类型的帅哥,我高低得去要个联系方式天天骚扰。” 何沐溪安慰她道:“没事啊,你反正也长得高,出男角色也不成问题。找不到迟言……就把自己变成迟言呗。” “有道理。”秦书昀瞬间被说服了,“我这就去定制一套给下个月的漫展做准备!” 她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她又话锋一转,重新把目标带回了水墨身上。 “所以那个原型哥呢?他长什么样?在现实里帅不帅啊?性格真的和水墨一模一样吗?” 程萱和钟缘也竖起了耳朵,显然对能成为一个漫画角色原型的人物充满了好奇。 谁曾想何沐溪却答非所问:“书昀,你是什么专业来着?” 秦书昀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如实回答道:“IT啊,怎么了?” 啊——那没事了。 何沐溪本来还觉得随便透露他人的隐私有点不好,但既然秦书昀都和江台砚同一个专业了,早晚也是会在一栋楼里、或者同一个讲座上碰面的。 她微微扬起嘴角,神秘笑道:“其实……我哥和水墨原型哥两个人也在这所大学里读书,现在正好大三。” “哇!”另外三位女孩异口同声地发出一声惊呼。 何沐溪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烤肉,继续抛出诱饵:“我现在就是在计划,能不能把他骗去下个月的漫展出水墨。书昀、萱萱、小缘,要加入吗?” “当然!服装道具我可以全权投资!”秦书昀率先拍桌而起,引得周围一圈目光投向她。 意识到自己闹出的动静太大,她有些羞涩地坐回原位,尽力压着自己激动的声音,计划道:“萱萱不是说喜欢封无休吗,小缘目前比较好感闻鑫烨,对吧?” “那我们之后可以这么分配角色……” 与此同时,坐在网约车上的江台砚忽然打了个寒颤。他下意识开口让司机师傅把空调打小一点,可在车内温度渐渐回暖后,背后莫名升起的那股寒意仍没有消散。 ……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122章 天赋设定 返校的路程格外漫长,江台砚左右也闲着,想到何落川的漫画也已经更新到了最新剧情,就拿出手机,打开软件看了起来。 前面他全程参与的事全部略过,直到知行居几人决定分头行动的那一段才停下。 当时他一人留在谭桂珍的员工宿舍中,研究掩盖解签用的结界术法。小四也因为能量不足,无法完整监视到其他两支小队的动向,江台砚还真不知道在他们齐聚礁石滩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低下头,仔细起了屏幕上显示的漫画内容。 最值得关注的就是莫凡的天赋能力,“复现”。 何落川在莫凡使用能力的画面中,特意使用旁白给出了一段非常详细的文字来进行设定介绍。 按照上面的说法,只要莫凡能够收集到足够多与目标密切相关的物件作为媒介,他就能够凭借天赋,复现出目标对象与这些物件相关的过去经历。 该说不愧是云隐阁选出来的探子?连天赋都这么适合情报收集。 江台砚在内心将对莫凡的警惕程度又拉高了一层,并决定一定要管好自己和迟观的所有东西,不留出任何被莫凡顺走的可能。 好在莫凡这个能力限制也比较大,一个月里只能用一次,且所使用的媒介必须与目标有长期的联系——比如经常使用或携带。 这样一来,就彻底杜绝了投机取巧的可能。莫凡没办法做到先把某样东西偷走收藏起来,然后等下次能力CD跑完了再来使用的事情。物品一离开主人身边太久,蕴含的信息就会迅速衰减,也就无法被用作“复现”的媒介了。 看完了莫凡的部分,江台砚继续往下翻动屏幕。 另外有关封无休的天赋,他虽然在与螳螂的战斗中亲眼见证了使用场景,但也是通过漫画的文字描述才知道得更加细致了一些。 封无休的天赋可以追踪标记的对象,只要不被强烈的能量磁场干扰,是能够做到不限距离感应位置所在的。 他的天赋能力倒是没有技能CD限制,想用就用。只不过标记同时只能存在一个,且需要他对目标造成过伤害,使自身力量通过伤口埋入目标体内才能实现。 至于迟观,那就更不用多说了。 他的天赋能力是跟水墨一起编出来的这一点也被何落川明明白白画进了漫画,让水墨得到了读者“老狐狸就是想得多”这样的评价。 不过如此一来,读者们也愈发好奇起迟观体内的诡异之主究竟拥有怎样的能力。 现阶段的迟观在完全没有觉醒诡异力量的情况下,战斗起来全靠闫既白教他使用人类躯体里蕴含的生命力量加持,以及配合高超近战技巧的一身蛮劲。 对此,还有读者锐评道:[孩子没天赋,但孩子劲大啊!] 看得江台砚乐了足有一分钟。 剩下的便是闻鑫烨和裴峻。 在礁石滩一战中,闻鑫烨在帮忙控制小雅时曾在对方耳边说了一句话,让她的情绪稳定下来。 虽然他事后向裴峻解释了是自己的天赋,可在漫画里仍然没有正面描述他天赋的文字信息,显然,何落川希望把揭露的时刻放在更后面的地方。 至于裴峻这边,漫画里在他听到闻鑫烨提及天赋的时候,插入了一段短暂的内心独白,揭露了他暂时还未觉醒天赋的事实。 向来骄傲的小少爷,在见证自己的同伴们都在战斗中出了一份力,而他却只能站在后方,作为被保护的一员什么忙都帮不上这一点后,内心深处涌现了无与伦比的挫败感。 他心知,自己与神秘侧的唯一联系也只是来自家庭。 即便他同样知道,天南作为选拔严苛的学院,如若不是测出了裴峻的潜力,也不会被他爷爷的金钱攻势打动。可裴峻还是会因为自己没有同伴们所拥有的能力而失落。 江台砚看着他占据了一整个分镜的低落表情特写,手指轻轻在屏幕上点了点。 有这样的低谷在前,之后他掷出刻有“雷电力场”术法的结界刻印纸时,那种成功出了一份力、与同伴们并肩的感觉被无限放大,用喜悦与满足填满了这点细小的空缺。 虽然裴峻嘴上不说,但江台砚已经能看出,他真正地将自己看作了知行居里、神秘侧中的一员。 想到这里,江台砚看向屏幕的眼中也带上了些许笑意。 评论区里的部分读者同样也发现了这道细微的人物弧光,此时此刻,他们正在庆祝主角团小队的正式成型。 下一段内容中出现的闫既白同样让他们激动了起来,这位大家长在读者群体中的人气也非常高,有许多人因为终于不是在会议室的大屏幕,而是在现实中与主角会面而开心。 虽然有些开心的成分比较微妙,“妈妈”一词限时返场,在闫既白和水墨二人之间横跳,但江台砚已经很好地学会了忽视他们。 并且他也注意到,他通过解签吸收小雅体内诡异力量、经历她与“虫灾”的负面记忆这一段,被完美从剧情中抹除了。 何落川只用了一个切近的手部特写,让读者看到了黑雾与水墨掌心的连接。可黑雾具体是被水墨吸收,还是被他使用的声势浩大的术法吸收这一点,漫画里全然没有解释。 评论区里,只有小部分擅长阴谋论的读者发现了一些不对劲,不过他们的推测很快就被其他的发言盖下去,以至于在漫画评论里,讨论此事的人少之又少。 江台砚觉得,他一会儿或许可以再去社区论坛里看看了。 回到漫画内容中,水墨在车上睡着时,同行的三人都慌乱了片刻。闫既白直接靠边停下车来确认他的状态,发现只是脱力晕过去后,才放心继续驶向管理局。 漫画在这一段通过封无休这个局长小粉丝的追问,补全了一些关于闫既白的设定。 比如她曾在八岁就觉醒了天赋,在三十年前的灾难中帮助击杀了不少诡异,做出杰出贡献,被时任的管理局局长看中后带在身边培养,才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位置。 与前面的莫凡一样,此处何落川也用几个漫画分镜,简单描述了一下闫既白的天赋能力—— “猩红的刑与咒”,又称“血咒”。 在看到此处时,江台砚不知为何有种莫名的直觉,叫做“血咒”的能力简称,可能是闫既白嫌自己天赋在过去档案上记载的原名喊出来太过尴尬,所以强行改过来的。 “血咒”具体的能力效果,是通过让目标摄入自己的血液,从而形成一道连接两人的诅咒,让天赋持有者在伤害自己的同时,能够让同等的伤害出现在对方身上。反之亦可。 简单来说,这是个比谁更不要命的天赋。 但闫既白作为天赋的持有者,她可以自主选择诅咒的凝结或消散,被她打下诅咒的目标却不行。所以,想要靠她自身的能力反向牵制她可以说是天方夜谭了。 在面对远强于自己的敌人时,她通常会选择先找到机会使用天赋,通过自残削弱对方,再解除诅咒进行一击毙命。 ——要问面对实力相差不大,或远弱于自己的敌人?那还用不上闫既白的天赋,她会靠自身的战斗能力解决麻烦。 不过在详细了解到闫既白的天赋后,江台砚倒是有些明悟,为何他之前在随口捏造迟言的能力与血液相关时,闫既白的情绪没出现太大波澜了。 毕竟她巴不得自己的血被对方拿去用呢,吃掉最好。 也同样是在了解到闫既白的天赋后,江台砚发自内心地期望,她最好不要和迟言……或者自己,成为敌对的关系。 虽然闫既白此刻已经单方面和迟言结下了梁子,目前正在追缉后者的状态中。 倒不是他怕闫既白的能力,主要是觉得有点不平等。 毕竟,他和迟言都是死了能再复活的家伙。若真把闫既白逼急了试图以命换命,不就白白浪费了她的生命嘛? ……唉,算了,迟言那家伙再怎么不着调,总会在人命上有点数的吧? 怎么说也是另一个自己。江台砚如是想道。 第123章 闫既白给你的勇气吗? 正好,接下来的一段剧情内容大概就是水墨与迟言的会面了。 江台砚倒是想看看,何落川这个“呈现者”修改后的剧情会是怎样的走向。 短暂的加载页面过后,屏幕上画面刷新,开头的分镜便是迟观那张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在水墨插科打诨一般的语气中被赶出了病房,直到关上门时,眼神里都还带着明显的担忧与茫然。 还没来得及迈步离开,身后的房门内突然传出的一道痛呼便将他狠狠钉在了原地。 不确定究竟是何落川有毛病,还是这部分夹杂了何沐溪的私心,漫画里还专门做了一个跨页分镜,以门为隔断,将痛苦蜷缩在病床上的水墨和驻足门外的迟观一同囊括进了画面。 甚至连打光都带着点小巧思,病房内投在水墨身上的白炽灯明亮,病房外迟观身上的光照则暗了许多,以此对比,烘托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呃……”江台砚表情有些尴尬地稍微拿开了一点手机,仿佛物理上的距离能隔绝掉他脚趾抠地的下意识反应。 自己演的时候倒是不觉得卖惨有什么不好的,可现在换成上帝视角,怎么就觉得心情开始微妙起来了呢? 就像小时候扮丑逗妈妈开心,结果画面被她拍下来,然后在客厅一挂十年,来家里做客的朋友一抬头,就能看见自己曾经的窘样——类似的感受。 好在评论区的反响和他设想得差不多。读者们被他精心设计的这出“小刀怡情”扎得嗞哇乱叫,各种担忧、心疼,和强烈叱责川小贼虐角色的言论层出不穷。 但是除开这些,更多的似乎……还是色心大起的一类。 其中点赞量最高的一条挂在评论区顶端,话语简单,却能让所有人都能在一秒钟内意识到对方的潜台词。 :[我走错软件了?] 下面跟了清一水的回复:[说!平时背着我们吃了多少好的!交出来!] 江台砚看不懂,但不妨碍他直觉这不是什么好话,连忙翻到了漫画的再下一话。 从这里开始,漫画的内容就和江台砚的记忆有出入了。 漫画镜头从此处起切到了水墨的视角。 以读者的角度来看,水墨刚承受了一波因为能力副作用带来的剧烈反噬,整个人脱力地倒在床上,闭着眼,似乎是进入了休息的状态。 可没过多久,那双墨色的眼睛再度睁开,水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满脸警觉地坐起身来,朝病房一侧的窗户看去。 他毫不犹豫地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掀开被子,快步走到了窗边。 在紧接的下一个分镜里,一道身着黑色风衣的背影从街角闪过。 无需任何台词说明,也能让画外的读者们一眼看出水墨方才的警觉究竟从何而来。 身着病号服的青年站在窗边,盯着身影消失的方向仅仅看了片刻,便当机立断用控物术唤来了匕首和刻印纸握在手中,随后直接撑着窗台往下跃去。 在刻印纸的辅助下,青年稳稳地落在了医院楼下的地面上,追随着背影消失的方向跑去。 此段倒是还原了江台砚在漫画世界里的实际行动路径,只是经过何落川的略微剪辑和滤镜添加,整件事情在视觉效果上就有些变了味。 它看起来完全不像水墨筹谋后的做出稳重行径,反而更偏向惊觉后临时起意的仓促行动。 好剪。屏幕外的江台砚看得挑了挑眉,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本打算直接点去下一页,可由于车身晃动,他悬停在手机上方的手指不小心误触到了某处。刹那间,眼前炸开了一片被框在气泡里的文字内容。 ——是漫画软件里的弹幕功能。 此时上面飘了齐齐整整的大堆问号,数量多得如同海洋。 [???迟言怎么在这?] [不是?水墨你就这么水灵灵地追上去了??] [我靠,明摆着的陷阱啊!水墨你不是最理智的吗,怎么这时候突然变傻了!] [度假村里不是还说落单是大忌吗?!出了度假村就抛之脑后了?!!] [你个病号谁给你的勇气,闫既白吗!宝宝你要不要掂量掂量你的身体状态,快给我乖乖回去啊啊啊!] [笑死我了,少年漫笑谈之所有剧情靠主角团无脑莽推进,诡异重启也不例外吗。] 大量的弹幕评论吵到了江台砚的眼睛,他急忙关上,才终于找回干净整洁的页面。 当然,此举里有多少成分,是被弹幕的内容唤起了当时被知行居另五人斥责的心虚记忆,只有江台砚自己知道了。 页面顶端的细长空白格在作为切换场景的过渡时,同样暗示了时间的流逝。 漫画里的水墨终于在一个小巷里追上了迟言。 说是追上,可看迟言悠闲的姿态,怎么看怎么像是对方故意停留在原地等水墨赶上一般。 “你居然真的敢现身?”水墨面色戒备,将手中的匕首横在胸前,眼神冰冷地看向迟言。 漫画在此处给了迟言一个半身的分镜。青年将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微微侧身回头,看向屏幕外的眼神在上挑的眼尾加持下,带着浓烈的挑衅意味。 “有什么不敢?” “倒是你……”他口中发出一声轻笑,“把自己变得如此狼狈,居然也敢一个人来追我?” “是因为仗着头顶那玩意赐予你的不死之躯吗?高天意志的代行者——或者更符合你们人类辱骂的方式,走狗?” “……” 水墨握紧了手中的匕首,抿紧了嘴唇。 【他果然知道了,我的天赋和身份。】唐装青年的身侧出现了一格心理描写。 可在面上,他的表情却依旧不变,甚至还朝迟言讽刺了回去:““哈,总比不过你这个本体被毁光,现在只能靠吞食祂散落的碎片来维持生机,眼馋位格,却怎么也拿不到的丧家犬来得狼狈。” “你这么急着偷盗诡珠,该不会是忌惮随时有可能觉醒的迟观,在质比不过的情况下想以量取胜吧?” “即便如此,我对付你也轻轻松松。”迟言被他这么明目张胆地挑衅也没生气,只是低笑道:“位格……祂居然连这些事情也告诉你了?” 【答非所问。】水墨冷静地在心中想,【好在我的猜测被验证了。】 【他阻止迟观吞噬诡珠,果然是因为……他也不希望,诡异之主的意识在迟观体内苏醒。】 第124章 呈现者能自由发挥这么多? 在迟言说出那句话后,小巷里的气氛变得愈发凝重。 他继续不紧不慢地继续开口,声音在狭窄的空间内回荡。 “那就很奇怪了,既然你也知道这些,那也应该知道在当初那场大战中,诡异之主——或者说,完整的‘我’——夺走了高天的权柄与位格,封印在核心中,藏在散落的碎片里消失不见的事情吧?” “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核心的载体,照理来说,我们的目标明明是一致的才对。你为何要阻拦我取得小观的心脏呢?” “所以,你今天特意现身,是来向我寻求合作的?”水墨同样没有正面回答迟言提问的意思,讥笑反问道:“我还没有傻到把祂好不容易从神位上踹下去的家伙扶持回来。” 可迟言仿佛沉浸在里自己的世界里,面对水墨的挑衅充耳不闻,自顾自地回答了他自己问出口的问题:“啊,是了,现在的他是个人类。祂向来都偏爱这个物种。” “可我不明白的地方在于,你又不是那家伙——人类与人类之间不是常有自相残杀的事情发生?难道对你来说,所侍奉神明丢失的权柄还比不上一个普通人类的性命重要?” 水墨似乎是隐忍着怒火,深吸了一口气,最终却还是认真回答道:“迟观是我的朋友、同伴。即便没有这一层身份,我也不会为了达成自己的任务去伤害一个无辜之人的性命。” 迟言像是听到什么极为好笑的事情,道:“高天知道你把祂昔日的敌人当作朋友吗?” “呵,难道与你合作就好很多?” 【而且……】 水墨垂下眼,心音浮现在分镜的边缘:【我会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我也不会让迟观……变成一个他自己也无法接受的怪物。】 看他这副古板无趣的模样,迟言也收敛了笑意,眼底的轻蔑更加明显了几分。 “罢了,看你的存在就知道,祂的状态只会比我那可怜的弟弟更差,呵呵……不然怎么会让你这种小老鼠,来代替祂做如此重要的事?” “够了!” 水墨出声打断了他的话,猛地向前将匕首架在迟言的脖颈上,划出一道明显的血痕。 “第一次或许还能当作是我的错觉,可再来一次的话,实在叫我不能忽视了。” 江台砚的手指悬停在了屏幕上方,他记得这里。 这一段他逼问迟言是否期待他与迟观建立关系的语句,被何落川原原本本地画进了漫画,分字不差,只有最后作结的语句被换成了: “你的目的是什么?”水墨咬牙问道。 “目的?”迟言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我的目的就是你啊~” 他在水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忽然出现在对方身侧的位置。面对水墨下意识挥来的刀刃,只是轻轻抬了抬手,一股无形的力道就将其从水墨手中夺走。 “该说你对小观的在意超出我的意料呢,还是单纯的有勇无谋呢?居然孤身一人,来见我这个明面上的危险分子?” 被迟言夺走的匕首在半空中利落地打了个转,随后在他的操控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扎入了水墨的肩膀! 这一击的力度之大,使青年整个人被带得倒飞了出去,以刀刃作钉,将他悬空钉在了身后的墙上。 “呃!” 水墨发出一声痛呼,他咬紧牙关,脚蹬在墙面上努力挣扎了两下,才终于将匕首从墙体中拔出,重新落回到地面。 可还没等他站稳身体,紧跟而来的迟言就已经来到了身前。后者伸出一只手,一把捏住了水墨的下颚,将他重新按回了墙上。 水墨本能地抬起双手,抓住了迟言的手指与手腕。 也就是在这一瞬,漫画中专门给出了一个局部的近景特写,让画外读者得以清晰看见,在水墨掌心所触碰的肌肤上,一道微弱的光芒一闪而逝。 迟言并未注意到水墨的小动作。 他勾勾手指,自水墨肩膀伤口处流出的鲜血违背了重力向上飘去,在空中凝成一个拳头大的血珠,最后没入迟言的掌心,消失不见。 “哦?”他忽然有些讶异地发出一声惊叹,“你的血液里……居然还包含了少量的诡异力量?” 不过仅仅只是愣神了一瞬,迟言便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原来你解决那个人类女孩诡异化的方式,竟然是将力量引入自己的身体,真是……” 可惜,水墨此时因失血过多,近乎休克,根本没有力气对他的话作出什么反应。 迟言见状,也没有了评价下去的兴致。他松开手,冷眼看着青年的身体顺着墙壁滑下,跌坐于墙根处。 “孱弱不堪。”他从口中挤出一声轻哼,“还以为能给我带来一些有趣的惊喜,看来高天意志所选的人,也不过如此。” 他似乎还想再做什么,可就在此时,他的头顶传来了带有警戒含义的鸣叫声。 是他常常带在身边的那只乌鸦,在提醒他是时候离开了。 “罢了,反正基本的目标已经达成。” 迟言的动作被打断,也失去了逗留下去的兴致。他冷哼一声,连一丝眼神也没分给地上的水墨,化作一缕黑雾,便消失在了小巷之中。 再后面的事情,就又回归到了江台砚所熟悉的内容。 封无休与莫凡散步路过附近,发现重伤倒地的水墨,将他带回管理局再次接受治疗。以及水墨在接受了一番训话后,单独与闫既白和迟观提供迟言能力的情报,和之后简单开解迟观的部分。 江台砚沉吟片刻,往回翻了几页,再次回到水墨迟言二人于小巷中对峙的画面。 他心里有种莫名的怪异感。 他和迟言对话的这一段里,漫画中放出的内容,与他的真实经历极度不符。 真要量化一下的话,似乎也只有可怜的百分之十,才是他真正向迟言说出口过的话。 而现在漫画里呈现出来的结果,不仅对话内容是完全陌生、目的性极强的设定放出,就连水墨和迟言的对手戏也凭空多了几段。 ——何落川作为“呈现者”,能自由发挥的内容有这么多? …… “——当然不是了!” M-42799世界里,身着黑色风衣的青年皱眉叉腰,对面前一脸尴尬的唐装青年愤慨道。 第125章 来了 迟言站在小巷的背光处。 此处的光线十分昏暗,几乎将他整张脸都藏在了阴影中。 偏长的额发隐约遮住了他的一边眼眸,配上那格外黑沉的瞳孔,仅仅是站在原地,便能让人感觉到浓烈的危险扑面而来。 然而,这样的压迫感并没有维持太久。 只见迟言忽然撇了撇嘴,脸上的冷酷表情在瞬间荡然无存,把形象破坏了个彻底。 “说真的——” 他拉长音调,双手插在风衣口袋中,毫不留情地数落起了面前拥有水墨扮相的青年:“咱们都在一起多久了,你难道还没研究透我的性格吗?只是简单演一场拿去覆盖掉漫画素材的内容而已,能有多难?” 听到这番话,“水墨”眼中的心虚转瞬即逝,下意识张嘴狡辩:“就是太熟了所以才难啊!我看你这张脸很容易笑场的好不好,讲点道理吧!” 迟言显然并不接受这个解释。 “说得好像我看我自己这张脸不会想笑一样,说到底还是职业素养问题。小四,当不好演员的系统不是好世界意识啊。” “当世界意识又不需要表演能力!!”顶着水墨壳子的小四怒道。 “真是浪费我专门用能量捏出来的壳子……”迟言嘟囔道。 “你演这出戏不就是为了能量?”小四用水墨那张脸摆出了个无语的表情,“前期投资带来后期回报啊。” 迟言轻哼了一声:“得了吧,我们刚认识的那段时间,你可没有对能量这么大方。” 小四:“开什么玩笑!你最开始的能力都是用我的私库点的好吗!” “嘁,当时那本来就是你欠我的。”迟言懒得和它掰扯,不耐地挥挥手:“算了,你出去吧,换人。” 说罢,他抬起头,朝夜空中盘旋的乌鸦喊道:“小眠!下来给它演示一下!” 在迟言的呼喊声中,一道漆黑的影子以极快的速度自天空俯冲下来,最后稳稳地停在了他伸出的手臂上。 乌鸦雀跃地蹦跶两下,鸟喙开合间,有少女的声音从中出现:“哥哥我来啦!演戏要收出场费的喔?” 迟言:“……别这么喊我,你哥要是知道会醋死的。” 被称作小眠的乌鸦歪歪头,不以为意地道:“他又不知道,另一个我还好好的呢。” “而且你也照顾了我这么久,完全可以当我真正的哥哥了。我才不要在私下里也一直叫你迟言,好生疏啊。” “那你至少带上名字吧。”迟言无奈,让出一步。 小眠立即改口道:“迟言哥哥!”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她才终于开始执行迟言的吩咐,欢快地拍打着翅膀,飞到了旁边由小四操控的“水墨”肩膀上。 下一刻,原本还生龙活虎的乌鸦躯体软倒了下去。勾在唐装青年衣服上的爪子也松开,眼看着就要从他的肩膀跌落,却被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 迟言抱着乌鸦,听见脑海中重新响起小四的声音:【哎呀,被物理躯体束缚的感觉真难受,还是在你脑子里待着最舒服。】 他低头顺了顺怀中小鸟略显凌乱的羽毛,一边毫不客气地戳穿了它的实际想法:【你就是懒得动吧。】 小四哼了一声,被说中了心思的它索性直接装死,不再回应迟言的调侃。 大约过了三分钟,小眠版本的水墨终于睁开了眼睛。 此时,如果有其他熟悉水墨的人在现场,一定会惊讶地发现,她在操控这具躯体时所展露的神态和气质,与真正的水墨本人毫无区别。 唐装青年缓缓抬起头,对上了迟言看向自己的视线。 紧接着,“他”冷冷地笑了一声,口中吐出两个字:“装货。” 迟言满意地点点头,对脑中的小四道:【你看,这个味道才对。】 小四无语:【爱听自己骂自己,真是脑子有病。】 迟言不理它的吐槽,将安排好的剧本内容告知小眠,两个人直接在巷子里演了起来。 他一面按照自己的规划,将编好的设定通过对话放出,一面看着眼前属于现实中的自己的脸庞,脑中闪过戏谑的想法。 想通过间接操控漫画来给他加设定?小样,他也会这招。 既然是表演,既然是对弈,那肯定是即兴发挥来得更有看头,不是吗? 迟言一点也不觉得给过去的自己挖坑有什么需要反思的地方。反正再怎么样,亲历过所有事情的他也能把握好故事的发展,将结局引导去他想要的方向。 等到所有的内容全部顺利演完之后,迟言站在原地摸着下巴思索了片刻,总觉得好像还少了一些点缀。 他戳戳脑子里的小四:【你进乌鸦的身体里去,在天上喊一声。光扯嗓子总会吧?】 小四:【……行。】 如此,便有了现实世界里江台砚在漫画中看到的那些莫名冒出的情节。 根本不是何落川这个“呈现者”有多大的改剧情权限,而是背后有个勤勤恳恳的迟言,在创作可用于对方漫画剪辑的素材罢了。 “好了,大功告成。” 迟言对面前倒在墙根,肩膀血流不止却仍怒视着自己的唐装青年打了个响指:“回来吧,小眠。” 青年闭上了眼,迟言上前一步,把软趴趴的乌鸦身体放在了他腿上。 三分钟过去后,乌鸦重新站起,甩了甩浑身的羽毛,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句:“还是当小鸟畅快。” 小眠飞到迟言的肩膀上,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撒娇道:“迟言哥哥,溯梦好累好累的,感觉灵魂上的裂缝又变大了,你要赔我十个高级诡珠才行。” “吃那么多能消化吗你?”迟言毫不留情地曲起手指,轻弹了一下她的脑袋:“最后还不是要靠我给你吸收掉里面的负面记忆,我不累的?” “那七个!”小眠开始讨价还价。 “三个。” “五个!” “成交。” 小眠呆愣了一会,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砍半了!你好狡猾!” 面对小乌鸦的大声指责,迟言直接选择性地装起了耳聋。 他将手伸进了风衣口袋里,从中掏出来了一个看起来十分古怪,又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那是一团沾满了鲜红血迹的肉块。正中央位置有一张咧开的鲜红嘴唇,上下分别长了两排尖牙,白森森一片,在小巷略显昏暗的照明灯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任何一个正常人看到这个画面,恐怕都会被吓得当场惊声尖叫。可偏偏迟言的脸上毫无波澜,十分随意地就将右手伸进了那张大嘴中。 接下来的画面完全违背了科学常识。 肉块上的嘴巴仿佛连接了什么异次元般,明明整体只有拳头大小,却能够将迟言的整根小臂都吞没进去,只留下露出的大臂在外轻微晃动。 他在里面掏了半天,手臂抽回的时候,掌心里多了五颗鲜红无比的珠子。 之后,迟言将肉块丢到一旁毫无生气的唐装青年身体上,随口道:“吃了吧,这个可以吸收。算是你听话的奖励。” 得到准许的肉块喜悦地颤动两下,其上的红唇扬起,勾勒出一个夸张的笑容。 紧接着,令人牙酸的啃食血肉声于小巷中响起,带有阵阵回音。不消片刻,那处原本躺着一具完整身体的地面就已经空空如也,甚至墙面上沾染的血迹也消失不见。 小四明明没有实体,却还是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个寒颤:【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这个场景很诡异……我真觉得能想出这种销毁方式的你多少沾点心理变态了。】 迟言正闭着眼吸收诡珠里的负面记忆,闻言回了一句:【这叫效率至上。毕竟塑造好的躯壳又不能变回能量——虽然如果我自己吃掉的话可以啦,可谁能对自己下得去嘴?这么大个人类身体,带又带不走,还不如给这些有点用的小诡加顿餐。】 小四:【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可以烧掉。】 迟言毫不犹豫:【那多浪费啊。】 【吝啬鬼。】 【我更喜欢称之为勤俭持家。】 在和小四一来一回的拌嘴中,迟言也没费多少时间,便处理好了手头的诡珠。他睁开眼,侧目望向肩膀上满眼期待的小眠,如同喂鸟食般,将血红的珠子一颗颗抛进她的口中。 做完这一切,他掏出自己的手机确认了一下时间,走上前,将地上的肉块塞回了自己的风衣口袋,笑道:“时间差不多,另一个我也该来了。” 这话一出,只听他脑海里的小四再度长叹一声,道:【唉……当初绑定你的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你会变成如此有恶趣味的家伙,连过去的自己也要捉弄。】 【……算了,好歹这也是你维持自我所需的娱乐。】 【又不只是玩。】迟言微笑回应道,【挑起水墨对我的胜负欲,也是计划里十分关键的一环啊。】 与此同时,他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从巷子外不远处的地方传来,脸上的笑意渐深。 【来了。】 他拍拍吃了诡珠后,正满脸餍足的小眠的乌鸦脑袋,道:“自己先去玩一会儿吧,结束了再喊你。” 小眠点点头:“哥哥要和哥哥见面,我会离远点不打扰的!” “乖。”迟言捏着她的爪子,将她从自己肩膀上摘下,随后一抬手臂,目送乌鸦借由这向上的力道展翅飞远。 急促的脚步声终于来到身后,迟言慢悠悠转过身,对气喘吁吁出现在巷子口的唐装青年微微弯了弯眼眸,轻笑道: “来了?” 第126章 好一个酣畅淋漓的三角关系! [一般路过剧情党:爆!水墨迟言小巷私会!二人身份初露水面!] [臣妾要告发墨贵妃私通!秽乱后宫,罪不容诛!] [开个玩笑,标题党致歉。相信大家都看完《重启》的最新话了,水墨迟言针锋相对这个爽啊! 二人的对话里蕴含的信息量巨大,这次川小贼又爆出好多设定,解释了之前的一些疑问,又留下了不少新的悬念。总之,我在这里为大家整理一下。 首先,水墨接近迟观的目的。 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迟观在一开始对水墨的怀疑和戒备?现在看来,他当时的直觉没有出错,水墨的确是冲着他的心脏来的。所为之物也经由迟言挑明,那就是高天意志被诡异之主夺走的权柄。 这个权柄是啥姑且不知道,但肯定是非常重要,甚至导致高天意志失踪、常年不回应的原因。感觉更具体的细节应该要牵扯到三十年前的大灾难事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正式在主线里提到,期待一波。 三十年前的大灾难,已经可以默认源头就是高天意志和诡异之主之间的争端。看情况最终的结果似乎是两边都没讨到好,高天意志丢失了权柄,诡异之主形体破碎,力量与记忆尽失。 按照迟言的说法,我们可以得知权柄的下落同样也在迟观的心脏中。至于水墨所求的权柄和迟言所求的位格究竟是不是同样的东西,我更倾向于不同,只是二者都需要迟观自愿交出心脏才能达成,才有了所谓的“目标一致”。 接下来是重头戏!水墨和迟言的身份 ! 先来聊水墨,高天意志的代行者。云隐阁文职弟子身份,大概可以实锤是表面上的掩盖了。至于为什么要掩盖,我觉得可以参考莫凡和闫既白分别提到过的“神玑”。 这个人目前已知的情报是,能与高天沟通,能够卜算命运,却因为这两点被软禁在云隐阁中。不过看闫既白的态度,我感觉这个神玑手上也不是完全没有权力,或许水墨的表面身份也有他的手笔? 无论如何,水墨的情况不外乎就是两种可能。 一,云隐阁内部知晓,并且专门选出的代行者,负责执行高天意志派发的任务。 二,云隐阁内部不知晓,因某些不知道的因素被选中后,出于个人意志选择帮助高天。这么说起来好像水墨在立场上是迟观的对立面,不过我个人还是觉得他还是站在迟观这边的。 就目前展露的内容来看,水墨和迟言都因为忌惮迟观体内随时会苏醒的诡异之主,而不敢有真正的动作。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二者会在阻止迟观接触诡珠上,出奇地立场一致。 尤其是水墨,在共同学习和并肩作战的过程中似乎产生了多余的感情啊,甚至都出现了“寻找两全其美的办法”这样的念头,啧啧。 若是说之前的一句“同伴”是为了稳住迟观心理状态的权宜之计,那现在的“朋友”二字里究竟有多少真情呢? 另外,关于他提到的“两全其美的办法”,我怀疑和迟言爆出来的他血液里有诡异力量有关。 从这里回到度假村末尾的那段,就能知道水墨先前是如何解决小雅的诡异化问题了。原来是将诡异力量吸收到自己体内啊! 我嘞个牺牲自己成全他人,光凭这一点,我就无法把水墨放到灰黑立场了。高天意志选代行者的标准难道是至纯至善的圣人??] 刚读完何落川的所有漫画更新,目前正悠闲坐在网约车后座上刷着社区的江台砚,在看到这里时忽地感到一阵牙酸。 什么叫至纯至善的圣人?什么叫牺牲自己成全他人? 分明是小四牌屏蔽器给了他随意作死的底气,吸收诡异力量不仅不需要任何代价,反而还能帮他白白赚一笔能量供自己和小四使用。 结果在何落川的艺术加工,和这些读者的疯狂脑补下,他演绎出来的水墨俨然已经变成了一个身负重伤、却还在为了拯救世界和朋友而默默燃烧生命的悲剧角色。 ……好吧,其实里面也有他自己故意引导的成分。 这不都是为了喜爱度嘛。 只可惜江台砚还是太高看了自己的脸皮,即使是意料之中的发展,真正放在他眼前时也不免让他感到一阵阵的尴尬。 这条分析贴还有其他内容,他逃也似地向下滑去,试图通过转移注意力的方式来缓解心间别扭的情绪。 [一般路过剧情党:好的,接下来轮到迟言身份的分析了。 他想要从迟观身上得到的东西在这次的剧情里得到了明确,诡异之主核心里的神明位格。我猜,多半指的就是迟观的诡珠了。 从水墨讽刺他的话语里可以看出,迟言吸收了曾经诡异之主战后散落的近一半碎片,并且虽然一直自称为迟观的哥哥,但实际上并非先前我们猜测的那样,是另一位诡异之主——或者说,神明级别的诡异。 可迟言的段位并没有因此降低,反而因为水墨无意间透露出的一句信息被拔高了。 “祂好不容易从神位上踹下去的家伙”,水墨在面对迟言隐约释放的合作信号时,是这么称呼对方的。 这个“祂”具体指的是谁也有两种可能,高天意志,或诡异之主,我更倾向于前者。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事情就会变得非常有意思起来了。 我在此给出我自己的猜测,还是一样的,纯假药不保真,实际剧情发展还是以官方漫画为准哈。 从结果倒推,我们可以得知当前的诡异之主——为了方便称呼,我之后就直接喊迟观了——得到了神位,且当下这个位格还储存在核心中。所以,迟观当前的状态应该是有神明的位格,没有神明的力量。 而高天意志,按照迟言在水墨面前称呼祂为“你所侍奉的神明”这一点来看,应该同样也是货真价实有位格的神明。只是当下状态不好没有露面,姑且算作和迟观一样的情况吧。 将迟言自称迟观哥哥,错失神位,以及水墨并不友善的态度几点结合一下,我目前能想到的最合理的推测是:曾经在争夺神位的时候,迟言本是最终的赢家,可高天意志在其中掺了一脚,导致最后神位落到了作为弟弟的迟观头上。 看迟言的态度,他应该是厌恶高天意志远超过迟观的。不过他对迟观的态度也没好到哪去,只是没把厌恶明于表面,虽然一直笑嘻嘻地叫着弟弟和小观,但根本上一样也没想让他活着就是了。 后来,在三十年前,高天意志与迟观之间也产生了一些难以调和的纠纷。二者两败俱伤,各自失去了大部分的力量,可高天意志的权柄却被迟观抢走封印了起来。 根据迟言目前展示出来的性格,我有理由怀疑当初二者的斗争中也有他的干涉。比如同时背刺双方,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什么的。不然也不会直到主线开始的现在才跳出来和迟观继续杠上,还需要一直收集诡珠和诡异之主的碎片来恢复力量了。 总结——好一个酣畅淋漓的三角关系!] 第127章 挑衅 [一般路过剧情党:而且,除了给屏幕外作为读者的我们放出情报外,这两位的会面似乎也分别达成了彼此的目的。 迟言拿走了水墨的血液,日后可能会在某处顶替水墨的身份做些什么。水墨也在迟言身上种下了某种术法,具体作用未知,可迟言并不知晓这一点。 从结果来看,虽然水墨身受重伤,但埋下的引线要更胜迟言一筹呢。 真是越来越期待之后的发展了,现在回头一看,管理局,云隐阁和诡异方这边一群老狐狸互相算计,我们的男主迟观处于漩涡中心却一直被蒙在鼓里哈哈哈,想看他真正参与进局势的那一天! 最后依然附上宇宙免责声明!以上全部内容纯属个人猜测,大家看个乐就好!] ——评论—— [我去,分析帝!] [停停停停,什么这的那的,合作试探,立场横跳,明明所有字都认得,为什么连在一起我就看不懂了呢?] [剪秋,本宫的头好痛。] [头上痒痒的,感觉要长脑子了。] [看不懂,你字多你对,赌一手楼主全押对,完结后再来看!] [省流:迟观唐僧肉设定不倒,谁见谁抢。] [迟观争夺战吗……] [而且最憋屈的还是不能明着上手段,只能徐徐图之。因为如果让迟观死了的话,他体内的诡异之主意识可能会为了自保强行苏醒,直接和所有人爆了。] [啊?那如果迟观自愿交出心脏不也是会死,诡异之主也一样会苏醒啊?我有点搞不明白了。] [应该是拿走权柄和位格后,诡异之主就不再具有太大威胁了吧?所以在迟观自愿交出这些东西之前,既不能让他吸收诡异力量,也不能让他死了。否则让左手权柄右手位格的诡异之主醒来的话,就没人能打得过了,直接GG。] [像是欠了银行一个亿,然后被奉为座上宾的感觉……] [诡异之主be like:左手伤害高,右手高伤害,谁敢惹?!] [欸?那这么看的话云隐阁里的长老是不是不知道迟观身上的复杂情况,只知道他是诡异之主,所以才会想着杀掉他,一劳永逸?] [是耶,权柄和位格的事情感觉已经涉及神明层面了。普通人要是知道的话,保不齐会产生什么别的想法,具体可以参考市面上其他少年漫里想成神的反派,哈哈哈哈哈。] [我懂了,现在是迟观在第一层,闫既白和云隐阁长老在第三层,水墨迟言在第五层,高天意志和诡异之主在第八层!!] [什么洋葱式剧情,笑死我了。] [咦?那迟言现在既然占据了诡异之主近一半的碎片,又想要诡异之主的权柄,难道他是想重新坐回诡异之主的位置?] [感觉像是。漫画里提到他原来的本体没了,按照诡异失去本体后力量大减的设定,迟言现在也无法靠曾经的力量来争抢了吧?这才要一直收集迟观原来本体的碎片,和诡珠来提升自己。] [那假如,我是说假如,还有其他占据了诡异之主碎片的存在呢?] [哦哦哦楼上懂你意思!度假村里迟观和水墨提到的,在裴峻和闻鑫烨身上感应到了诡异气息?!!] [……皇位争夺战?] [应该不至于这么俗吧,背后可能还有别的故事。] [不对,你们就没人注意到水墨为了帮助小雅自己吸收掉了诡异力量的事情吗?!这个东西不可能没有代价的吧!] [对啊啊啊啊啊,我心疼我们水墨啊,身体状态已经这么差了,还要为了他人牺牲自己……] [脑中闪过无数个圣人受难图……] [这种事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楼主的推测里还提到这个事情有概率与水墨所提到的,为迟观寻找的两全其美办法有关!我都不敢想之后的剧情会有多刀了呜呜呜呜呜……请千万不要玩什么迟观意外觉醒,水墨牺牲自身来唤醒他神智的套路啊!!] [楼上你怎么这么懂的……] [问就是刀子吃多了。(点烟/emoji)] …… 江台砚心平气和地刷完了评论区的所有留言,然后摁灭了屏幕。 几分钟前还因为贴子里的发言而感到些许尴尬的人,此时表情已经完全沉静了下来。 他在思考当前剧情的发展。 漆黑的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庞,面无表情,一双眼睛半阖着,目光聚焦于悬停在屏幕正中的大拇指,似乎是在出神。 恰在此时,网约车司机挂在前方的手机导航提示目的地到达。江台砚被这道声音从自己的世界里拔出来,抬头看向窗外,大学城熟悉的街景映入眼帘。 他老远就看到了在约定好的店面门口等待他的667三人。 汽车在路口停下。江台砚下了车,确认好付款后收起了手机,背着书包和从公墓带回来的所有垃圾,行过一个绿色的大型垃圾桶时,将塑料袋里的铁盆、灰烬、连带着从韩叙明那要来的钥匙一并丢了进去。 当然,他一向谨慎,丢钥匙之前用控物术将它们压缩成了一个小小的金属球,最多也只是便宜一些捡废弃金属拿去卖的人而已。 随着他的接近,那边原本在低头玩手机的何落川似乎心有所感,下意识抬起头,与自己的发小对上了视线。 何大愣子喜洋洋地一蹦三尺高:“老江!这边这边!你来得刚好,我们的号就快排到……” 他的话语突然顿住了。 方才离得远还不太看得真切,可现在江台砚已经来到了他面前,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他一眨也不眨,甚至微微眯起,好似在分析什么一样。 干、干嘛…… 何落川有些茫然,可思及对方是刚从公墓回来,又明白了过来。 “是不是又遇见你爹了?”他泰然自若地捞过了发小的肩膀,带着他来到餐厅门口用于等位的座椅前,按着对方坐下:“别把他那种人渣放在心上,他就是个为了事业不择手段的人。再说了,就算他再怎么蹦跶,哪天死了之后所有资产不都还是你的?” 任瑭与周丰年也凑过来,叽叽喳喳的安慰他:“是啊是啊,不为没必要的人生气。” “……” 江台砚没什么表情地瞥他一眼,却也没否定。 毕竟他真正在想的事没办法让何落川知道,如此误会一下也不错。 何落川那边絮絮叨叨,尝试用尽毕生文学素养来宽慰好友。而江台砚则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是盯着对方的侧脸,若有所思。 ……他总觉得,何落川画漫画的想法不可能是凭空捏造的。 之前在聊废案的时候他也提起过,很多灵感都是凭空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比如当下截然不同的故事发展,又比如水墨、比如迟言。 而他能做的,只有在不同的灵感里找出更合理的一方,选择性地对一些画面进行剪辑或者删改,再绘制成正式发布出去的内容。 如此推断,像漫画里呈现的那一大段与他记忆严重不符的,水墨和迟言的对峙桥段,多半也是有来源他才有的灵感。 而来源……只有可能是一个人。 江台砚的脑子里闪过迟言那张总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哪怕是隔了一个世界,也感受到了浓浓的挑衅意味。 仿佛在说—— 就算你不答应我的合作,我也有得是办法,让你走上我所设计好的道路。 真让人不爽。 面对室友关切的安慰声,江台砚最终露出了一个柔和的微笑,就像他一直以来扮演水墨所做的那样:“我已经没事了,谢谢你们。” 只有位于他灵魂深处的小四,才知晓对方心中的怒火滔天。 机械的叫号音于耳边炸响,何落川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数字,乐呵呵道:“终于排到我们了。” 他站起身,回头拽了拽江台砚:“走,吃饱了就开心了。” 江台砚顺从地跟上他的步伐,看着他与另外两位室友勾肩搭背的模样,低下头,在购物软件上将之前认真挑选好的,要准备送给何落川的美术用具删去了大半。 既然何落川自己也不清楚之后的剧情发展,那他原本计划的,通过利诱这条道路来打探后续内容的想法看来也行不通了。 江台砚颇感遗憾,然后随手加了个蹲坑水杯进购物车。 下次生日礼物就送这个了。 —— 【第一卷 落笔成墨 完】 (明天请假一天,第二卷凝绪成观于6月11号开始更新) 第000章 番外 - 历史家教迟小言 (笨蛋板栗上传章节时发错了分卷,因一些原因无法修改,在此凑一千字写个小番外作为本章内容填充>︿<) (番外内容纯即兴发挥,没有构思也与正文主线无关,宝宝们可选择自行跳过哦) 如果有一天,你遇见了一个自称是未来你自己的家伙,你会选择怎么做? 十三岁的江台砚的回答是—— “喂,妈?我要报警,我们家门口来了个神经病。” 安静的公寓楼道内,一大一小两个人正隔着门槛对峙。 江台砚从猫眼内看到一个陌生成年男性的一刻起,便跑去厨房拿上了菜刀,挂好了门边的安全锁后,才谨慎地打开了门。 谁曾想门外的家伙上来就说他是未来的自己。 有病吧?唯物主义战士江台砚如是想到。 面对他的质疑加告状,迟言只是笑嘻嘻地勾了勾手指。顿时间,一股无形的力道包裹住少年掌中的手机,在后者不可置信的目光中被飞到了他的手里。 “抢劫——唔!”江台砚即将脱口而出的呼喊被一只手堵回了嘴里。 他瞪着眼睛,看那个抢了他手机的家伙不仅没挂断电话,还慢悠悠地将听筒放到耳边,对着那边的女人说道:“您好,是江蘅秋江女士吗?嗯,对,我是您给孩子请的那个家教,小言。” “真不好意思,我走在路上手机突然没电了,只好先过来这边。不过我有点没意料到……您没有提前和孩子说明请家教的事情吗?他好像把我当成了奇怪的人。” 电话另一头的江蘅秋不知道说了什么,迟言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啊——这样。没事,能理解能理解,孩子有安全意识是很好的事情。” 江台砚:“唔?!唔唔唔!!!” 什么家教?!你明明和我说的不是这样!! 无论如何,在江女士已经验明对方真身的情况下,就算江台砚对这人的第一印象再差,也不得不捏着鼻子把他放进屋里。 “所以,”他不情不愿地找了个一次性纸杯出来,“你是来给我补啥的?” 哗啦啦的倒水声中,迟言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书房走入,留下轻飘飘地两个字:“历史。” “靠,我就知道——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写作业的?!” “都说了啊,我是来自未来的你。”迟言转过身,冲快步跟来的小孩吐了吐舌头。 江台砚完全不信他的鬼扯:“肯定是我妈提前告诉你了。” “嗯,对。”迟言没有再做过多的解释,来到书房内随手捞起上面摆的历史试卷看了一眼,果不其然,一个鲜红的“59”落在最顶端。 “啧啧,”他摇了摇头,“偏科。” 江台砚反驳道:“这叫人无完人!” 他一边气鼓鼓地说着,一边却也没忘记给迟言拉开椅子,示意他坐下。 结果坐下后,二人又干瞪眼了起来。 江台砚憋了好一会,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所以……你不开始吗?” 迟言没什么坐相地倚在书桌旁,一只手撑着脸颊。面对江台砚的疑问,他笑了笑,随口回答道:“已经开始了。” “啊?” 迟言:“我在见证属于我的历史。” 他在这句话里玩了个双关,可惜,从没相信过对方就是未来自己的小江台砚注定意会不到了。 开什么玩笑,他就是江台砚本人。迟言默默在心中想道,年龄的增长又不会消除掉他原本就不擅长的事情。 让他这个已经成年不知道多久,早就远离高三智慧巅峰的人来给曾经的自己补习历史?说真的,让小孩给他补习还差不多。 同样,不出他所料的,听到他这句话的少年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了他许久,最后礼貌地将他请出了门。 第128章 诈尸了!! 裴峻现在特别慌张。 他站在清风市管理局的病房内,中央空调冷飕飕的气流吹在身上,凉得比他的心还透彻。 在经受了强烈的精神冲击后,他的大脑已然是一片空白。 直到被灌进领口的冷风冻得一激灵,他迟钝的思维才终于开始转动,想起了他最开始来到这里的目的。 先前,在度假村里见证了水墨解决小雅诡异化的事情后,他就觉得,对方说不定也能帮忙解决另一件困扰他和他家人许久的事情。 其实他最开始入学天南,也是因为家里曾花大价钱请神玑出马算过,能够解决这件事的人选将会出现在此。 裴峻从小与神秘侧相关的事情隔得比较远,成长中将科学至上的思维刻进思维中的他本不愿相信这些,对突然要接受家中安排,去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农学院读书一事也万分抗拒。 可比他意志更先一步的是长辈的手腕,在他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他的学籍居然就莫名其妙落到了天南名下。 这下好了,别的学校也上不了了,他只能捏着鼻子入学。 在入学考试上尝试被强制退学失败后,老爷子终于愿意耐下心来和他讲清楚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并承诺,只要他找到合适的人选,解决这件事后可以直接联系风凌校长安排退学,在那之后随他去哪,家里都不会再多加干涉了。 主要这件事与裴峻自身高度相关,老爷子不希望他之后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面对随时可能出现的意外,学习神秘侧的知识很有必要。 了解到这些后,裴峻才愿意乖乖听话,即便再不爽家里的监视,也多少学了一点东西进去。 同时,他也没忘记自己入学最初的目的。 将近一个学期的观察下来,裴峻筛选掉了许多不同的老师和同学,最后终于在度假村一役见证了水墨神乎其神的术法能力。 竟然能将神秘侧广泛认定无药可救的诡异化现象逆转……那与之相关的一些别的事情,是不是也能有对应的解决方案? 于是他猜测,水墨多半就是他正在寻找的那个人选了。 只是关于这件事,他一直被爷爷耳提面命要严格保密,绝不能随便在家以外的地方提起。 老爷子曾十分严肃地威胁他,要是管不好自己的嘴,让外人知道了这件事,他说不定就会被云隐阁或管理局抓去研究,甚至就地格杀。灿烂年华从此断绝,就算转世,多半也当不成人生顺风顺水的裴大少爷了。 裴峻哪敢不听,他才不要刚成年没多久,就走上铁窗泪或重开的道路呢! 只可惜,从度假村的事情了结后,他就一直没有找到单独和水墨相处的机会。 当下所在的清风市诡异管理局内处处都有监控,又因为“虫灾”的事情,他一直被云隐阁的家伙拉着盘问这个那个的,根本腾不出空去看尚在昏迷中的水墨一眼。 闫局长还给他们一群人都安排了一次全身体检,吓得裴峻心惊胆战,生怕被检测出什么问题来。 诡异力量报警器响起的时候,他险些以为自己的秘密暴露了,结果最后发现,其实是小雅当初咬他手上那一口留下的诡异力量还没消散。 他稀里糊涂地被满脸慈祥的医生塞了管药膏,才刚涂上,就又听见了水墨出事的消息,跟着知行居其他几人呼啦啦去走个过场,再被闫局长赶出了门外。 一来二去,搞得他还是没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单独和水墨谈谈约他去家里见爷爷一面的事情。 而就在刚才,他前去上厕所时,偶然看到了回房的迟观。 裴峻瞬间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闫局长已经离开了清风市分局,其他人也纷纷在自己的房内休息。现在连迟观也回来了,说明此时没有人在水墨的病房里守着——绝佳的独处时机。 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可差就差在,他从决定到出发的全过程里,丝毫没有考虑过水墨或许已经睡下了的可能性。 ——毕竟这人之前已经昏了几个小时了,一醒来还有精力出去追个人,想来清醒得很。 裴峻蹬蹬蹬地来到了水墨病房门前,整理了一下衣服发型,清了清嗓子,然后轻手轻脚推开门走了进去,下意识端起的倨傲表情上带着点别扭:“水墨,我要和你说一件事——” 他的话语在看到病床上闭目躺着的人时顿住了。 啊?在、在睡觉啊…… 裴峻瞬间压低了音量,有些尴尬地在原地左右看了一圈,最后拉来一把凳子坐在了病床边。 算了,来都来了,他也可以勉为其难地在这等对方醒来后详谈。 嘶,不对。 裴峻皱眉思索片刻,忽地意识到,他其实可以找人查来水墨的联系方式,然后在手机上和他聊的来着。 “真是的,这两天遇到太多事,脑子都转不过来了……”他一面嫌弃地嘟囔着,一面站起身将凳子放回了原位。 正要离开时,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病床上闭目沉眠的青年,突然直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这人的面色苍白得过分,几乎看不见半点血色。就算是病号,这样的气色似乎也有些太过头了点。 盖在对方身上的被子明明也不算厚,照理来说,即便处于深度睡眠,也应该能看到呼吸时胸膛的起伏才对。可现在……那下面却什么动静也无。 不会出事了吧? 裴峻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连忙走近两步,将颤抖的手指放在了水墨的鼻腔下方。 没有气流。 没有……呼吸。 ——死、死死死了?!! 大少爷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当即吓得倒退两步,脑中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看向一旁连接在水墨身体上监测状态的仪器,又被上面毫无异样的数据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靠?! 管理局的机器该不会出毛病了吧?人都没气了,怎么心电图还是好好的?还是……他自己感受错了?? 在这一瞬间,裴峻陷入了强烈的自我怀疑中。 他再度上前掀开被子,将手摁到了水墨的胸膛。确认真的没有起伏后,又依次确认了脖颈、手腕的脉搏,发现自己的判断没有出错。 病床上的青年,已然是一具尸体了。 他的视线在仪器的显示屏和水墨身上来回跳跃,微微张着嘴,显然是大脑处理器过载了。 两分钟后,他才从这种恍惚的状态中惊醒。 ——不管怎么样,先叫人来总归是没错的!! 裴峻当机立断伸出手,拍向水墨床头呼唤用的按铃。 可就在他即将触摸到按铃的前一刻,他的手腕被突然伸出的另一只手抓住了。 苍白、冰凉、力气却大得惊人。 裴峻浑身一僵。 他宛如被艺术化加工后夸大了反应的恐怖片主角般,脑袋一卡一卡地转向手臂伸来的方向,然后与一只手艰难撑着上半身坐起,另一只手用力攥住他手腕的水墨对上了视线。 就这么一眼,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妈啊!!!!! 诈尸了!!!!!! 救命!!! “鬼——唔唔唔唔!!”裴峻刚要张开嘴喊出声,就被手上传来的力道拽弯下了腰。 水墨也顾不上另一只手还在撑着自己的身体,直接一把抽出来捂住了裴峻的嘴巴。 失去了支撑的躯干重重摔在床上,掐着裴峻手腕和脸颊的两只手却岿然不动,带着点视死如归的意味。 二人以十分滑稽的姿势僵持了片刻,大眼瞪小眼。 最后还是裴峻惊恐地举起另一只空闲的手臂,做出投降的态势,水墨才放松了力道,让他得以挣脱束缚重新站起。 “呼……呼……” 裴峻撑着膝盖猛地喘了好几口气,惊疑不定地看向水墨,嘴巴张张合合,纠结了好久才终于挤出一句:“你……究竟是活人死人啊?” “活人微死。”水墨皮笑肉不笑地答道。 第129章 物理催眠 (昨天上传的128章里漏了一段内容,关于裴峻入学一事的前后逻辑和心态转变,补上得比较晚可能有一部分读者宝宝没有看到,在这里放个提醒,错过的读者宝宝看到了可以回去补一下。) 事情要回到半小时前。 彼时江台砚刚和室友们搓完晚饭,生无可恋地拖着三个累赘回到了宿舍。 大抵是想帮他从低落的情绪里走出来,吃饭时何任周三个傻子轮番给他倒酒,张口闭口“别再想了”、“都过去了”,也不知道擅自把他脑补成了怎样的可怜形象。 江台砚谨记何落川的连载已经覆盖完了上次剧情点的内容,今晚又要回到漫画世界里,根本不敢喝醉,全过程用控物术偷摸着将酒液平等地均分到了三傻的杯子里去。 是以,他的三个“好大儿”不省人事,他倒是清醒地成为了唯一站立的独苗苗。 幸好相比起上一次醉酒,这一次的江台砚已经改头换面,成为了体质健康的超能力拥有者,在控物术的帮助下,搬运起三个成年男性也没有显得多艰难。 只是刚把几人安顿好,他就看到了班级群里艾特他的同学,对方发来一个链接,上面赫然是校园论坛里新出炉的帖子内容。 ——[男生宿舍楼下惊现大力水手!超燃一拖三!力拔山兮气盖世!] “……” 学新闻学的。 江台砚面无表情地摁下了熄屏键。 他换下沾了一身味道的衣服,刚打算去洗澡,就听见小四开始在脑海里尖叫:【砚砚!紧急事件!裴峻发现水墨身体没有生命体征的事情了!】 江台砚:【?】 【你不是有在调整时间流速的吗?】 【别忘了你现在是在管理局内啊!】小四大呼冤枉,【上次参与人数较少,又有迟观闫既白武骁三个知道真相的人帮忙遮掩,随便“死”个十天半个月都不成问题。】 【可现在你明面上都没死过一次,想要不让人起疑的话,就只能把时间流速压缩到一个晚上。结果没想到裴峻连一个晚上的时间都没给我,直接就蹿进你的病房了!我已经很尽力了好不好!】 【行吧行吧,】江台砚扶额,【别解释了,直接给方案。现在要我怎么做?】 小四声音大到突破天际:【快睡!!!他在做二次确认!再晚一点可能就要喊人了!】 江台砚无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外穿了一天的衣服,看了一眼自己的床铺,又看了一眼七歪八扭倒在两张下铺上的醉酒三人组。 短暂的心理斗争结束后,他挤开独自躺在一张床上的何落川,选了个还算舒服的姿势,装作自己也醉倒的样子趴了上去。 他抬抬手指,用控物术从任瑭的书架上召来一本厚厚的民法典,调整了一下角度和距离后,直接对准自己的后颈向下砸去。 物理催眠。 …… 好在他及时赶到了。 水墨坐在床沿,看着一脸惶恐的裴峻,在心中默默想道。 “……具体的我没办法和你解释,这个属于我的个人隐私,也需要保密。” 给自己强制关机时带来的隐隐阵痛还盘踞在意识深处,带来独属于幻痛的余韵。水墨揉了揉脖颈,叹了口气:“所以,我希望你也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如果你还想要我帮你做点什么的话。” “明白明白。”裴峻乖巧点头,随后猛地一怔:“等等,你怎么知道我来找你是寻求帮助的?” 水墨用怜爱的眼神看向他:“你的性格很好懂啊。” 商人嘛,没事哪会上赶着来找你,真要找上了必然是有要事相求。更别说裴峻这种就差把“想求你点事”几个字写脸上的人了。 他有时都在想,裴老爷子究竟是怎么放心让这样一个情绪都摆在明面上的家伙作为继承者的。 不过考虑到对方先前面在度假村时,有条不紊安排员工去向的表现,他作为管理者的天分倒是不低。 裴峻显然不喜欢“性格好懂”这样的评价,可也没有和水墨争论的想法,只是撇撇嘴,道:“……算了。” “所以?”水墨很有耐心地进一步询问下去,“你需要我帮你什么忙?” “反正在这里不方便说。”裴峻飞快地瞥了一眼病房角落的摄像头,“我来找你主要就是想问——呃,邀请……邀请你去我家,商讨一些事情。” 生怕水墨不答应,他还急忙补充了一句:“只要你答应的话,到时候的报酬绝不会少的!” 见他这副模样,水墨忽然冒出来了一点逗他的心思,歪头笑道:“哦?可是我都玩刻印术了,那么多碎星墨说砸就砸,你觉得我会差钱吗?” “呃!”裴峻被他说得一哽,眼珠转了两圈,半天没说话。 水墨隔着一段距离都能听见他大脑飞速运转的声音。 搜肠刮肚了好一阵子,裴峻终于想起了或许能让水墨提起一点兴趣的东西,一拍掌道:“我可以给你诡异物品!” 不等水墨回答,他又忽然想到了一个比单独邀请水墨更适合的理由:“你们几个帮我处理掉了度假村的大麻烦,作为其实际管理者,于情于理我都应该给出一点实际的感谢!” …… “——所以,我正式邀请你们,去我爷爷在清风市长住的庄园里做客!” 翌日,面对齐齐涌入病房前来看望水墨的同伴们,裴峻兴奋地叉着腰,如是宣布道。 封无休与莫凡面面相觑,闻鑫烨迷茫地眨眨眼,迟观的目光则早就落在了监测水墨身体状况的仪器屏幕上,显然完全没有在听。 “不回学校了?”封无休发出灵魂拷问。 裴峻无所谓地摆摆手:“临行前我本来就请了一周的假,现在才过去三天呢,哪有提早销假的道理?” “我倒是没意见啦……”闻鑫烨犹犹豫豫地道,“可……” 莫凡替他补上了未说完的后半句话:“可水墨的身体状况能行吗?我是说……他还能走吗?” “我又没死,两条腿也没断。”水墨略显无奈地叹了口气,“而且,我已经答应了。” 主要是在裴峻说出“诡异物品”的时候,他就已经成功地被勾起了兴趣,答应便成了自然而然的事情。 这话一出,原本认真看着数据的迟观终于将视线投了过来。 猜到对方想说什么,水墨连忙抬起手,打断他即将出口的话:“裴峻已经联系人问管理局要来了医嘱和治疗方案,安排了疗程结束前的所有药物给我按时使用,所以只是换一个地方休养而已!” “我在管理局内也只是每天吃药打药……对吧?” 迟观却油盐不进:“师傅怎么说?” “啊?”水墨一愣,“闫局长不是办案去了……要和她说的吗?”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 又不是我的师傅,这也要报备?! 迟观大概也是如此顺嘴说习惯了,听见水墨的反问,才反应过来对方话语里的意思。 水墨其实和管理局没多大关系,只是和师傅聊起的次数多了,关心的多了,他渐渐地也有些混淆了对方的所属机构。 也是在此刻,他才重新想起,水墨其实是云隐阁的弟子来着。 这也代表着,就算他和闫既白都不同意水墨作为身体欠佳的病号下地乱跑,也最多停留在口头训斥一下的程度,实际上没有干涉对方选择的权力。 所以昨晚水墨擅自前去追踪迟言,最后又一身血地被封无休抱回来时,他们所有人也都只能简单谴责两句,这事便揭了过去。 所以—— 迟观在心中得出了结论。 既然没办法干涉,那近距离在对方身边看着,尽量不再让意外发生,就是当下最好的方案了。 于是他点了点头,说道:“好,我也去。” 第130章 因祸得福 管理局的医疗部作为内部机构,平时主要都是针对性地负责分局内部员工的各项伤病问题,因此,这边的离院手续并没有外界普通医院那么繁琐。 不需要排长队去各个窗口缴费,也不需要跑上跑下地拿单子。 在一行人的陪同下,水墨很快就走完了流程,顺利从一个只能干躺着的病号,成为了能够自由活动的病号。 他身上的病号服终于换了下来,穿回了那套最能代表水墨这个人设的唐装。 托管理局内部对血迹的熟练去污,和小四耗费了能量的二次清洁,先前在布料上留下的灰渍血液全都不见了,看上去和刚买时一样的干净整洁。 重新踩在坚实的地面上,虽然身体上还残留了一些虚弱带来的沉重感,但比起整天面对冰冷的仪器和白花花的墙壁,现在的状态已经让人足够让人愉悦了。 不过,在离开管理局,前往裴峻家之前,他们中途转了个弯,来到了小雅所在的病房,准备与这对从高级诡异手下幸存的母女做一个简单的告别。 据莫凡所说,险些失去女儿的谭桂珍似乎出现了重大事件后的应激反应,对女儿的紧张程度更上一层,就连让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都会产生巨大的不安。 他们来到小雅的病房前,透过门上透明的玻璃视窗,能够看到谭桂珍正坐在床沿,环抱着小雅,轻声细语地为她念着手上故事书里的内容。 明明小雅的真实年龄已经到了十四岁,可在谱系障碍与先前事故的双重因素加持下,谭桂珍对待她的态度,仍像是在对待一个不到十岁的孩童。 莫凡凑近水墨的耳边,在向后者说明完上述信息后,又小声补了一句:“其实我觉得,现在的谭女士或许需要一个心理医生。” “最重要的人差点离她而去,有这样的反应很正常吧。”听见二人的对话,一旁的闻鑫烨也压低了声音参与进来:“而且心理医生……她不是拒绝了吗?” “嗐,所以管理局的人还在尝试说服她嘛。” 莫凡摇了摇手中的扇子,叹道:“不过这也是他们之间的事情了。作为受委托方,我们的职责已经结束,至少结果是不错的,对吧?” 就在他们三个偷偷嘀咕的时候,另一颗毛茸茸的头颅,又突然从闻鑫烨和水墨之间的空隙里挤了进来。 是我们的裴大少爷。 他隔着水墨的脑袋,看向另一边的莫凡,撇嘴道:“你们倒是轻松了,我作为她老板也一样要去当说客。她又固执得要命,说现在这样就很好了,不觉得自己的状态有什么问题……头疼啊。” “唉。”四人齐齐叹了一口气。 或许是听到了门外细微的动静,病房内的谭桂珍似有所感地抬起头来。 他们也不好意思再继续挤在门前蛐蛐人家,当即由莫凡打头,推开门走进了房间。 谭桂珍的目光在这群拯救了她女儿的青年身上扫过一圈,最后定格在了被五人簇拥着的水墨脸上。她连忙站起身,来到水墨面前,二话不说就要向他下跪。 众人大惊。 “诶诶这等等等等你别——” 一番手忙脚乱的劝阻后,谭桂珍终于再次坐回了小雅的病床边缘,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眼神也从未离开水墨,口中是源源不断的道谢。 水墨其实不太应付得来这种场合,但在场的所有人也都清楚,如果不是他最后拿出的关键术法,小雅也不可能安然无恙地躺在这里。 所以即便看出了他脸上无措的尴尬,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接下谭桂珍的谢意。 于是他磕巴了半天,最终只勉强挤出来一句:“……不必如此,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饶了他吧。水墨绝望地想道。 他宁愿去面对莫凡这种云隐阁来的心眼子大户,在虚伪的社交辞令里地编织一个又一个谎言,也不想在如此真挚的目光下,经受来自良心的拷打。 正因他知道,如果当初小四告诉他的是帮助小雅需要承担很大的风险,他绝对会选择装聋作哑袖手旁观。 哪怕是无风险做好人好事,他也并非没有从中获得任何利益——从诡异力量中提纯的能量就是其中一环。 所以,他更加没有办法完全坦然地接受来自谭桂珍的感谢。 他不是圣人。 抛开水墨内心复杂的纠葛暂且不谈,他此刻所站的位置离病床还是有一段距离的,因为即便“虫灾”所施加的影响已经完全被去除,留下的负面记忆与情感依旧存在。 小雅仍然保留了对水墨的恐惧。 或许是当时他烧去她的飞蛾分身时痛苦过于撕心裂肺,又或许是迟言追杀“虫灾”时呈现的记忆过于可怖,她在看见水墨的那刻起,便死死揪着被子缩到了床的另一边。 水墨忽然觉得,莫凡所说的需要心理医生的人里,应该再加上一个小雅。 不过他们特意来到这里,其实也只是想看看孩子的恢复情况。莫凡还是那个负责主要沟通的人,此时从谭桂珍口中得知一切尚好,便也安心了不少。 诡异力量剥离得很干净,只剩身体内部一些被侵蚀带来的亏空需要慢慢养回来。 过程中,谭桂珍还说要定制六张锦旗寄到他们所在的学校,被一行人强烈拒绝后还感到些许遗憾。 待到病房里的气氛轻松下来,谭桂珍也开始向众人多透露了一点关于她们母女以后的生活规划。 据她所说,先前清风市管理局的分局长还专门来询问过她是否愿意加入管理局,成为后方的文职人员,不过她拒绝了。 她十分满意现在在度假村里的工作,暂时没有变动的想法。 虽然按照常规的保密流程,如果招安或吸纳失败,管理局都会直接清除掉卷入诡异事件的普通人的记忆。 可这对母女稍微例外的一点是,虽然谭桂珍并没有选择加入管理局,但小雅已经决定要成为管理局的一员了。 小雅是少见的在被诡异力量中的负面记忆冲刷后,仍保有全部独立意识的个体,于管理局而言有巨大的研究价值。 出于人文关怀,以及作为一个正规的机构,管理局方表示,除开有偿的病例研究外,也可以在小雅达到工作年龄后,为她在管理局内部安排一个永久的岗位,保障她未来的生活。 这对于一直担心女儿未来走向的谭桂珍而言,是无法拒绝的条件。 不过考虑到小雅同样是拥有选择权的独立个体,她强行按下了想要替女儿做出决定的冲动,陪同分局长一起,反复询问,并最终确定了小雅的意见。 经历了“虫灾”的事件后,小雅不仅没有被世界超出常识的一面吓到,反而展露出了强烈的,对于诡异这一生物群体的兴趣。 她难过于“好朋诡”的离去,同时也期盼着了解更多与之相关的事情,希望能在以后遇见更多不同的“好朋诡”。 清风市的分局长不知道该如何纠正她的想法,但只要加入管理局,后续的教育也有更多的时间可以慢慢推进。 于是,这件事便自然而然地敲定了。 也算是因祸得福吧。水墨看着朴实的中年女人脸上绽放的笑容,在心里默默想道。 第131章 好一个扰乱注意力的方法 不过,莫凡作为懂得比较多的人,在听到管理局吸纳小雅这件事的时候,则立马听出了其中掩藏的另一层意思。 等他们终于和谭桂珍告别,陆续离开病房,走在前往停车场的路上时,莫凡才像是开玩笑般状似无意地说了一句:“依我看,小雅之后大概率是会觉醒天赋了。” “啊?”裴峻作为明面上一行人里唯一没有觉醒天赋的人,对这个关键词尤为敏感:“怎么看出来的?” 后方的封无休也有些好奇地抬起头,问道:“是啊,怎么看出来的?” 莫凡却懒得说明更多,只是轻飘飘挤出一句:“用眼睛看,用脑子想。” “打什么谜语呢?!”裴峻恼火。 “不重要,不重要。”莫凡轻飘飘地一闪身避开裴峻的纠缠,大跨两步,摇着扇子走在了最前方:“比起这个,我可是等不及要去见识大少爷家的庄园风景了呢。” “你不把话给我说明白,今天就不让你去了!”裴峻气呼呼地喊着,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水墨慢悠悠地走在二人身后看他们打闹,脑中仅思考了一瞬,便也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其实道理很简单,只是裴峻对神秘侧的事情不算熟悉,才没办法第一时间联想到。 如果小雅身上只有对于诡异化的研究价值的话,管理局没必要专门为她安排一个永久岗位。按照常规流程进行,作为被卷入诡异事件的受害者,她们母女拿到一笔补偿金也就差不多了。 而现在这么积极地想要留下她,必然是因为,她身上有着别的吸引人的地方。 神秘侧还能有什么新鲜事足够让官方机构动心思?如此想下来,答案就只有一个了,成为神秘侧核心人士的潜力——天赋能力。 不过…… 想到这里,水墨的思绪稍微停顿了一下。 他微微偏过头,瞥了一眼队伍最末被迫与封无休勾肩搭背的迟观,稍微感到了一丝意外。 迟观最后在度假村里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表现出了对于诡珠的不正常态度,可事后居然没有任何人觉得奇怪,甚至问询一二吗? 虽然说当时情形混乱,一场大战后又有一个迟言进来搅局,他之后故意的吐血也是为了抢夺注意力,扰乱视听。 在这样的情况下,对神秘侧知之甚少的裴峻,和稍微大条一点的封无休没有注意到还说得过去。莫凡是知晓内幕的人,倒也不会多问。 可闻鑫烨…… 他在收回视线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身旁的闻鑫烨,捕捉到了后者明显若有所思的表情。 也不知道究竟是在思考小雅加入管理局的事,还是别的什么。 水墨心中有了计较。 看来要不了多久的剧情点里,就会开始慢慢揭露裴峻和闻鑫烨身上诡异力量的秘密了。 他推测,裴峻当下寻求自己帮忙的事情,百分之百与这件事有关。 闻鑫烨似有所感,扭头看向水墨:“怎么了?还是不舒服吗?”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专门控制音量,瞬间就引起了前后方其他几位同伴的注意。大家纷纷停下脚步,转过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封无休揽着迟观的肩膀,两个大跨步上前来到了水墨面前,将他手中推着的输液架抢了过去:“要不我们去借个轮椅,推着你走吧?” “……” 好一个扰乱注意力的方法,学了。 水墨将眼神从闻鑫烨身上挪开,面对表露出明显关切的封无休与迟观二人,端起一个平和的微笑,缓慢摇了摇头。 …… “——要不你们还是让我去坐轮椅吧。” 清风市管理局的地下停车场内,水墨低头看向自己一左一右分别架着的两条手臂,颇为无奈地开口道:“至于这样吗?” 左边的裴峻:“当然,最开始离校毕竟是因为我发布的委托,你要是出啥大问题了,我怎么回去和风凌校长交代?” 潜台词是,我还有事求你呢,可不得把你看紧点。 右边的迟观沉默不语,只是从更早一点的时候便自顾自从水墨手中抢走了他的皮箱,不让病号本人有拎重物的机会。 仅次于他们三人的是背着长剑,手里推着带滚轮的输液架的封无休。他亦步亦趋跟在三人身后,生怕离得远了点会把水墨手上的针扯出来。 他倒是没有对水墨的临场反悔发表任何观点,因为此时,他的注意力完全被手里的输液架给吸走了。 他一边推着架子,一边兴致勃勃地冲莫凡说道:“这玩意质量应该不差吧?你看我握在手里的样子,像不像握着一把长枪?” “这样的话,水墨到时候是不是可以直接用它来防身,打药打架两不误?” 莫凡简直没眼看了。 “……首先,打药一般是用在农业上的说法。” 他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耐心道:“其次,医生说了,水墨这段时间要好好调养身体,不能有大动作。真要打起来的话,也只能是他看着我们打,绝不能再让他动用天赋、刻印术或控物术了。” 与此同时,前面的水墨还在试图和裴峻与迟观掰扯:“我真不是瓷娃娃。” 就不能让他自己走吗?拉拉扯扯成何体统!路过员工的怪异眼神都戳到脸上了!该死,这群人都不嫌尴尬的吗?! 水墨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闻鑫烨默默走在裴峻的另一侧,同迟观一样帮大少爷拎着大包小包,闻言开口道:“水墨,我觉得他们倒不是怕你碎了,更怕的是你一转头就跑了。” 毕竟你有前科。 这句话他没说出来,但在场所有人都理解了他的言外之意。 要不是你故意提起,现在哪至于这样。水墨没好气的睨他一眼,却因为没有证据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干脆闭上了嘴巴,放弃了抵抗。 六人维持着不快不慢的速度找到了裴峻家里安排的车前,外观和他们当时离开学校坐的那辆差不多。也不知道是裴峻的个人偏好,还是单纯只有这种车型适合他们六人一同出行的现状。 封无休不太搞得明白怎么收缩输液架的杆子,磨磨蹭蹭了四五分钟,最后还是莫凡看不下去直接上手代劳,几人总算成功挪进了车内。 这回都不用水墨找什么理由了,莫凡自觉就把最后排的位置让给了这个需要休息的病号。 车辆缓缓启动,水墨靠在椅背上装作闭目养神,实则在脑海中开始听起了专属的高天意志小讲堂。 第132章 诡异物品详解 这一次新剧情点的漫画更新给小四补充了不少能量,它终于得以再次修复了一部分受损的数据库。 此时,它刚从其中扒拉出了不少关于“诡异物品”的内容,稍微费时整理了一下,开始给对此十分好奇的水墨解释起来。 【其实严格来讲,它们也算是诡异的一种。】 【不过这个比较分情况,有的是本体为某种物品的诡异,本身并不具备多少智慧和主观能动性——比如工具、衣物、建筑什么的。这种类型的诡异基本上是被动地释放出自己的能力,需要通过特殊手段收容,可如果找到合适的应对方案,也可以为人类所用。】 哇,这世界观怎么还沾点SCP呢。水墨在心中感叹了一句。 另一边,小四的说明还在继续:【它们同样也有属于自己的诡珠,但会以比较特殊的方式存在。】 【比如这个,管理局编号M314,“鬼新娘的嫁衣”。它的核心就是上衣部分由金线绣成的一只凤凰,可以被尖锐物品剪断或用火烧毁。破坏部分也不会导致它直接消散或死亡,拥有比较强的自我修复能力。】 【或者说这个,管理局编号L772,不幸手链,核心为手链上的其中一颗珠子。不过因为手链整体都是由灰玛瑙串成的,所以找起诡珠来也稍微有点麻烦。】 【看你找出来的这些档案,似乎都是低级中级的诡异啊。】水墨好奇追问道,【就没有被评判为高级的诡异物品吗?】 【嗯……我记得有,不过比常规高级诡异更加罕见。】 小四一边回去翻资料,一边抽空和他解释道:【因为高级诡异的特征之一,便是拥有至少相当于鸦科、灵长、鲸下目之类动物的智力,没有大脑的物件是很难做到这一点的。】 【啊,查到一个!】 【管理局编号H016,暴食胃囊,外观是一团鲜红色的肉块,上面有一张长了四排利齿的嘴巴。诡珠的位置不定,会藏在随机的某一颗牙齿上,每天至多变动五次。】 【它的智慧水平相当于十岁的孩童,能听得懂言语,也能够用一些简单的词汇交流。其领域处于口腔内部,是一处独立空间,可以容纳约三十个成年人。】 【还有空间收纳能力?】 水墨听得来了点兴趣:【感觉像是很多幻想作品里会出现的,主角身边的妙妙小工具之一。如果能将它收作己用的话,以后出门都不用带包了。】 不过,还没等他开始仔细盘算出它的实用性,小四就立马给他泼了一盆冷水:【可惜,它前段时间失踪了,现在下落不明。】 【好吧。】 遗憾转瞬即逝,毕竟水墨只是习惯性地分析一下,也没有真的想着自己能够得到它。简单揭过这件事后,又回到了方才的话题。 小四:【除开上述的这些,其实还有另一种比较稀奇的情况——无诡珠诡异。】 水墨有些惊奇:【诡异不是离了诡珠就不能活了吗?】 他记得当时入学考试和面对“失足之人”时,都是通过击破或夺走诡异体内的诡珠,才将其消灭的。 “虫灾”倒是比较不同,是由裴峻的雷电力场摧毁它的本体后彻底消散,只留下了一颗作为核心的诡珠。 面对水墨的疑问,小四给出了非常严谨的解答。 【根据普遍规律是这样,但这主要是遵循了诡珠存在的基本逻辑。它是由诡异全部的力量压缩后形成,作为储备能源的中枢,为诡异的活动提供源源不断的能量。】 水墨迅速从自己的记忆中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类比:【蓄电池啊?】 【呃……对。总之功能和人类的心脏也差不多。】 所以在常规的案例中,消灭一个诡异常用的办法就是拉掉它的电闸,切断它与诡珠之间的联系。失去了诡异力量的供应,自然就像人类失去了血液一样无法存活了。 可根据小四所说,在部分稀有案例中,如果诡异所使用的身体包含了足够的诡异力量,能够代替诡珠为躯体提供生存所需的能量,那么即便没有诡珠的存在,它们也可以照常存活下去。 【因为诡珠是可以再凝结的。】小四如是说道,【躯体中的诡异力量在到达临界点后,自然而然就会开始集中、压缩,最后凝聚成我们常见的诡珠。】 【举个最近的例子吧,如果小雅当时的诡异化走到最后一步,也同样是这么个流程。】 谈及这个,水墨立马想到了自己替小雅吸收掉诡异力量的事情。 他当即抛出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那我要是吃多了诡异力量,会不会也在体内形成一个诡珠?】 【欸,这就是我准备告诉你的另一件事。】 小四嘿嘿笑了两声,没卖关子,直接回答道:【你要是真的走到了完全诡异化的那个地步,也会变成无诡珠诡异的特殊案例之一。】 水墨挑了挑眉:【哦?】 【因为本质上,你的身体就是纯粹由能量构成的物品,只是构造方面复刻了人类的身体。诡异化的现象,也只是在代表负面的诡异能力,与我提供的纯粹能量纠缠融合后会产生的表面效果。】 【这也是为什么我非常有自信你的灵魂不会受诡异力量的侵蚀啊,因为你的身体替你承受了一切。】 水墨:【……还真是辛苦它了。】 该说的内容说完,脑海中安静了片刻。 就在小四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水墨忽然又开口问道:【同样的案例……能在迟观身上复现吗?】 【诶?】 小四愣神一瞬,随后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通过这种方式,让他在失去心脏和诡珠后依然能够存活?】 【嗯。】 【天才啊,我怎么没想到!】 小四先是感叹了一句,然后马不停蹄地去替他查询进一步的资料了。 片刻后它再度回来,声音却带上了一百万分的纠结:【呃……好消息,可行。】 【语气听起来没什么底气啊,坏消息该不会是难行?】水墨反问道。 【对……】小四有些沮丧地说道,【既然都叫无诡珠诡异了,那肯定还得先是诡异才行。】 【要成为诡异,就意味着要让迟观吸收诡异力量。那么他体内沉眠的诡异之主意识又成了大问题——万一随便吃点力量就突然被顶号了怎么办?我的权柄都没拿回来,要是那家伙醒来直接越过我取消掉升维考核就坏了!死胡同了!!】 【……也对,怪我没考虑到这一点。】 短暂的沉默后,水墨颇为头疼地叹了口气,将这个念头撇到了一边:【算了,暂时不急于一时,我们可以找找其他的方案,实在不行再尝试也没差。】 【嗯!反正我们还有得是时间!】 听见小四再度振作起来的声音,水墨在心中默默想道,不,其实是他感觉这一点同样也是迟言正在操心的事情,那他干脆直接当甩手掌柜,让另一个自己和小四去操心就够了。 不过这个念头一闪而逝,他迅速转移了注意力,没让小四听见他如此无赖的心声。 第133章 我也想看这个 庄园所处的地段较为偏僻,周围多是尚未开发的林地与丘陵。从位于清风市中心的分局出发,光是车程就用去了整整两个半小时。 等他们到达时,饭点都已经快过去了。 好在裴峻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提前知会了家里的佣人为众人准备好餐食,避免了让同伴们在一番舟车劳顿下还要继续饿着肚子。 车辆缓缓驶入私人地段,庄园的风景也一点点展露在众人眼前。 宅邸周围环绕着大片修剪整齐的绿茵草坪,几条宽阔的碎石道路通向不同的方向。道路两旁栽植着成排的高大乔木,繁茂的枝叶在风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更远的地方被淡淡的一层薄雾笼罩,看得不太真切,将整座庄园与外界的荒野隔离开来。 位于中心的庄园主宅设计更偏向西洋风,偏黄的砖瓦上镶嵌着整齐的两排拱窗,最上面则是被漆黑瓦片覆盖的尖顶设计。 宅邸的前方有一座小小的喷泉,中央摆放着一块球形巨石,随着水流的推动而不断翻滚。放在西洋式设计的庄园内,它看上去似乎有些格格不入。 【砚砚,那块石头上有正在生效的结界术法诶。】小四的声音自脑中响起。 水墨透过车窗向那边看去,果然在石头光滑的表面上发现了一闪而过的碎芒。 下车的时候,他手背上挂着的点滴正好打完。临行前全程聆听了医生嘱托的迟观将拔针头的活揽了过去,在留下的针孔处放上了一块干净的医用敷贴。 无论如何,至少在今日内,水墨不需要再推着输液架走来走去了。 封无休对此还有些遗憾,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裴家庄园内的风景吸引走了。 司机把他们放在了离宅邸大门不远的地方,只需要再走一小段上坡路就好。 裴峻走在最前面,随手将自己的东西丢给了上前来接应的佣人。他的目光在几人间扫了一圈,问道:“怎么只有你们几个,方管家呢?” 为首的佣人答道:“方管家正在陪同老先生接见客人。” “哦,谁啊?” “闻家那边来的。” 刚下车的闻鑫烨闻言一怔,抬头与望过来的裴峻对上了视线。他想了想,回道:“可能是来谈古董生意的吧。” 因为此时还有外人在场,闻鑫烨在用词上稍微拐了个弯,没有把话说明。 不过知行居的几人都反应过来,他想说的应该是诡异物品。 毕竟裴家在神秘侧众所周知的一点,就是以鉴定和买卖诡异物品发家。只是近些年才逐渐转向了普世的生意,向常规经商途径靠拢,与神秘侧的关系便淡了不少。 但裴老爷子本人在神秘侧留下的声誉却从未降低过。 “算了,之后问问就知道了,今天主要是招待我的朋友们。”裴峻对这方面的事情一向不太上心,没得到确切的答案也不在意。 他挥挥手示意佣人们上前,帮同伴们拿走手上的行李,安排去准备好的客房中。 可轮到走在最后的迟观时,却直接被他冷冰冰地拒绝了,他不愿意将自己的背包交给任何人。 虽然一行人中只有水墨知道其中缘由,但裴峻看他一副执着的样子,也没选择多问,只是冲佣人摇了摇头:“他自己来就行,你们去把其他人的东西安排好吧。” 佣人们便也没多言,立刻点头应声退去,排成一列齐齐整整地拎着其余人的行李从侧门进入了宅邸,一副训练有素的模样。 没有了负担,众人的脚步都变得轻快了不少,由裴峻带领着向宅邸大门前进。 回到了自己主场的裴大少爷微微抬着下巴,神情倨傲地边走边为他们介绍,活像某个廉价旅游团里跑出来的导游。 “这处庄园是我爷爷在二十多年前从一位房产收藏家手里买来的。据说历史有百余年,是曾经著名的西洋建筑设计师——理查德大师的得意之作,仅此一处。” 他从整座庄园考究的布局讲起,一路到前两任买主的故事、设计师理查德的八卦,甚至连栽种于远处道路两旁,仅作为绿化观赏的白蜡树树龄也提到了一嘴。 知行居的另外五人只是默默听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各有各的神游天外。他们无一人打断裴峻的长篇大论,为他的炫耀心理放足了尊重。 ……但不理解。 说话过程中,裴峻还偷偷斜过眼神,用眼角余光观察起一旁封无休的表情。 哼哼,没见过世面的家伙。之前坐个飞机都要大呼小叫,现在把这么厉害的庄园摆在你面前,还不得震惊死你? 他得意洋洋地心想,甚至已经脑补出了对方目瞪口呆的滑稽模样。 可惜违背他所愿的是,封无休只是毫无波澜地掠过了他所介绍的每一处布设,一点也没有当初在机场表现的那般兴奋,反而端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来到伫立的宅邸门前时,他终于看向了裴峻。 然后一开口,便是句出人意料的话:“我好像来过这诶。” “啊??” 现在裴峻反而变成了那个被震惊死的人。 他愣了足有半分钟,才磕磕绊绊地问道:“不是,这是我家吧?你说你来过……我从小也没见过你啊?” 一边说着,他一边伸出手,将站在旁边的闻鑫烨拉了过来:“我倒是记得这家伙有来过,毕竟刚才你们也听见了,我们两家偶尔也有一些往来。” “可你——我记得你说你以前一直待在山里,跟着隐居的师傅学武艺?那怎么可能来……?” 他看向闻鑫烨:“你以前见过封无休吗?” 被忽然拽过来的闻鑫烨也一脸茫然,但还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对曾经是否见过封无休也没有任何印象。 “我的印象也有些模糊了……”封无休皱着眉抓了抓头发,开始努力在脑海中搜索相关的记忆碎片。 “应该是六七岁的时候,老太……呃,我师傅,带我来过这里。我和她一起见了个老爷爷,说了一些话,又留我一个人在某间房里住了几天,最后拿走了一柄剑。” 如此说着,他指了指自己背后的长剑:“就是它,我从小一直用到了现在。” “六七岁……”裴峻想了想,脸上的不解逐渐被了然代替:“难怪。” “那两年我好像生过一场大病,搬去了别的地方住,而且也一直在修养中没有见过人,可能恰巧错过了。” 封无休摊手:“那我就不知道了。” 突然,莫凡整个人挤了进来,站在了二人中间。 他左看看裴峻,右看看闻鑫烨,然后用一种遗憾的语气说道:“啧啧,可惜了。若非如此不凑巧,你俩之间还能多出一份从小的交情呢。” 裴峻翻了个白眼:“得了吧,我们要在小时候认识真不会打起来吗?” “肯定会。”莫凡点点头,“实话实说吧,我就想看这个。” “我也想看这个。”封无休摩挲着下巴琢磨道,“小时候都是我被老太婆追着满山揍,要是童年里出现一个能被我追着满山揍的家伙,我都不知道要比现在开朗多少。” 瞬间get到二人坏心思的水墨,同样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跟了一句:“听上去很有意思,我也想看。” “喂!!”裴峻气得跳脚,“别忘了你们现在是在我家!再多说两句就都给我滚!” 三个坏心眼的人同时被他的反应逗得笑出了声,就连向来腼腆的闻鑫烨和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迟观,脸上也出现了一丝笑意。 裴峻见没人帮自己说话,哼了一声后选择直接闭麦。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气呼呼地上前两步,推开宅邸的大门快步走了进去,留给众人一个用力跺脚的背影。 水墨和几位同伴相视一笑,跟随他的步伐进入了前厅,却正好与全然陌生的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第134章 闻修霖 那两个陌生人正从前厅一侧的楼梯上往下行。 走在前方引路的是一位西装革履、两鬓斑白的老先生。他脸上架着一副老气的黑框眼镜,目测年龄大概在六十出头,却精神矍铄,身子挺得笔直,走起路来也稳稳当当的。 跟在老先生身后的,则是一位看上去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士。他的衣着比起老先生而言略显随意,上身只留了一件白色衬衫,西装的外套则被他随意地挂在了臂弯。 看见彼此的瞬间,大门口的六人和楼梯上的两人皆是一怔,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咦,方管家?”裴峻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先看了一眼自家的老管家,随后将目光落在了后方的中年男人身上,眼神中恰到好处地带上了一丝好奇。 随后,一个得体的微笑自他面上显现:“哎呀,居然是闻先生。我刚才就听小于说今天有来自闻家的客人,原来是您啊。真巧,我也带了一位闻家的客人回来。” 闻鑫烨适时地走上前,看向楼梯上的中年男人,语气恭敬地唤了一声:“父亲。” 闻修霖——被闻鑫烨称作父亲的人——有些意外地看向他,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道:“小烨?这么巧。怎么没在学校里上课,反而跑到清风市来了?” 闻鑫烨抿了抿嘴,脸上同样扬起了一个略显腼腆的笑容:“受裴少爷所托,和同学们一起来这边帮他处理一件事。” “这样啊,顺利吗。”闻修霖语气关切地问道。 “嗯……一切都好。” 裴峻在旁边适当地补充了一句:“事情都解决了。是我想着反正请的假还没用完,大家一路上也辛苦,就顺便带他们来我家做客,随便玩玩,也当是放松心情。” “原来如此,劳逸结合的确重要。”闻修霖点点头,一脸表示理解地说道:“那你们好好玩,我就不多打扰你们的兴致了,家里那边还有不少事情等着我回去处理呢。” 他一面说着,一面跟随方管家的带领走下楼梯,朝众人身后的大门方向走去。 裴峻笑道:“也辛苦闻先生您还专门抽空来一趟了,您慢走。” 当闻修霖来到众人身前时,闻鑫烨下意识朝他的方向挪了两步,随后连忙开口:“我送您吧?” 还没等闻修霖说话,方管家就先一步阻拦道:“您好好和我们家少爷,以及同学们玩就足够了。您今日可是我们少爷请来的贵客,我作为管家,又怎么能让您一个客人去送另外一位客人呢?” 听到管家这么说,闻鑫烨便也没有再坚持,顺从地退了回去:“父亲慢走。” 然而,当闻修霖与他擦肩而过时,他又堪称突兀地抬头问了一句:“小眠最近还好吗?” 闻修霖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瞥了静待回复的闻鑫烨一眼,脸上仍挂着那副完美无缺的柔和微笑:“当然,她在家里一切都好。我知道你想她了,没事,我回去之后会记得帮你替她问好的。” 闻言,闻鑫烨的眸子垂得更低了一些。 他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紧了紧,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低声应道:“……嗯,多谢父亲。” 话毕,这对父子间心照不宣的话题被轻轻揭过,二人间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了。闻修霖在方管家的带领下缓步离开了宅邸,后者离开前,贴心地转过身将大门带上。 沉重的木门于六人眼前缓缓闭合。 水墨在后方旁观了全程,凭借自身的直觉,从闻家父子对话的态度中品出了些许暗流涌动。 而且…… 水墨先是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身旁的迟观,随后低下头,目光在众人落脚的位置上扫了一圈,最后才将视线重新落回了闻鑫烨的背影上。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闻鑫烨似乎从他父亲出现的刚才开始,就一直有意无意地把迟观挡在身后。 就在闻修霖靠近他们的时候,闻鑫烨还特地临时调整了自己的站位和角度,没让迟观与闻修霖完全面对过彼此。 或者说——堵上了闻修霖能看见迟观的角度? 当然,迟观从进入庄园的时候就一直低着头,要么看路,要么偶尔分出注意力看一眼水墨的状态。 进入宅邸后,在几人对话的时间里,他也一直沉默不语,攥着自己的背包带站在角落。也不知道究竟是发呆,还是在思索什么事情,倒也完全没机会和闻修霖对上视线。 而闻鑫烨此时展露出这副像是刻意保护的行为……就显得有些奇怪了。 可惜双方会面的时间太过短暂,水墨没法准确计算出角度来佐证自己的猜想,也没来得及让小四记录画面用作推演回放。 他收回了思索的目光,恰巧与后者对上视线。 迟观稍微歪了歪头,用眼神询问他有什么事。 见水墨没有说话,他便拿出了手机,点进通讯软件里属于水墨的对话,在上面打了一行字发送出去。 诡异之主幼崽:【身体又不舒服了吗?】 水墨:【……没有,没什么事,只是闲着就随便看你一眼。】 没证据也没逻辑链的事情说出来也没意思。水墨心想,万一是他直觉出错就难搞了。 ……算了,之后总有机会验证的。 水墨将刚才的发现默默记在了心中,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眼神落在和迟观的对话上,最上方显示的“正在输入中”几个字尤为瞩目。 他耐心等了一会,却也没再见对方发送来什么信息。 好半天后,才终于收到一句—— 诡异之主幼崽:【没事就好。待会好好休息。】 水墨:【……行。】 感情这家伙打半天就就是为了说这个? 备注名为“诡异之主幼崽”的家伙不再发消息过来了。水墨抬起头,再度与迟观对视了一眼,确认对方似乎真的只是想关心一下,没有想再说点别的什么的意思,便直接按灭了手机屏幕。 然后随着队伍一同,在裴峻的带领下向餐厅前去。 第135章 还好诡异没有保护法 宅邸的餐厅很大,中央摆放着一张可以容纳十几人同时就餐的长形餐桌。 当来到餐桌前,看清上面已经摆放整齐的各色佳肴时,水墨的眼神微微动了动,眸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看到了几道自己比较偏好的食物,而其中两道,他记得之前似乎在裴峻拜托他们帮忙度假村事情时请他们吃的那顿饭上出现过。 水墨不太记得当初吃饭的时候谁更喜欢哪道菜,但当时一直关注着作为任务目标的迟观的他,有留意了一下后者常夹取的几道菜,此时也一个不落地在面前的餐桌上找到了。 他注意到身边的莫凡摇扇子的手也略微顿了一下,看来是同样发现了这个细节。 水墨在心里默默地收回了自己之前对裴峻下的评价。 他一边拉开椅子坐下,一边在心中想到,这哪里是什么不懂事的小少爷,简直该被称为人情世故的天才。 哪里不适合当继承人了?没有比他更适合当裴家商业版图继承人的家伙了。 怪不得他才刚成年没多久,家里就放心把度假村这种很大程度上需要面向外客的产业交给他去打理,原来是早就被发掘了这方面的天赋。 待到众人纷纷落座,开始动筷后,裴峻又突然继续谈及了之前在门外没有说完的话题。 “封无休。”他向坐在自己斜对面的长发青年问道,“既然你说你那把剑是从我家拿走的……所以,它是诡异物品吗?” 封无休叼着个鸡腿抬起头,含糊不清地给出回答:“是啊。” 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放在椅子旁的长剑上,他囫囵吞下口中的食物,将剑拿起,一手握住剑柄使其微微出鞘,展露出银白的剑身中心处一条显眼的黑线。 他指着黑线,解释道:“这条线就是它的核心,只要核心不被破坏,我的剑就是不会折的。” 听到他如此直白的介绍,正在喝水的莫凡差点一口水喷出来,狼狈地捂着胸脯咳嗽好半天,才勉强喘过气来。 他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封无休:“不是,你就这么告诉我们你武器的弱点了?” 随便暴露自己的底牌和弱点可是大忌啊!!! “这有什么。”封无休向他投去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不说我们都是并肩作战过的伙伴,就算素不相识,我也不怕让人知道这一点。” 他语气有些自豪地道:“当我强大到一定地步的时候,我的弱点就不叫弱点了——闫局长曾经在面对质疑她天赋能力的人时,说过这句话。我总有一天也会成为她那样厉害的人。” 坐在他右手边的迟观看上去像是饿坏了,一边往嘴里大口塞着食物,一边却在听到这番话的时候,仍抽出空认真点了点头,表达了对于他观点的认同。 虽然水墨纯粹觉得,这是迟观在无条件认同自己师傅说过的所有话,但封无休显然没想到那处去。 他兴高采烈地举起饮料杯,用遇见知音的表情,与迟观手边的杯子碰了一下:“我就说我没看错人,你果然懂我!好兄弟!” “……” 迟观沉默片刻,然后缓缓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饮料。 师傅教过的饭局礼节……嗯,没忘。 他如是想道。 “好吧。” 面对封无休自成一派的理论,能言善道如莫凡,一时间也被说得有些哑口无言。 他无奈地短叹一声,干脆开始顺着对方的思路继续往下打听:“那它作为诡异物品,还有什么其他的特殊能力吗?” 听见他的问题,水墨当即不合时宜地笑了一声。 ——看看,探子的本能又冒头了。 莫凡赶忙瞪了他一眼。 ——别捣乱啊!你就不想知道吗?! 二人的电波对传在半秒内迅速完成,除开他们自己外,餐桌上无人发现。 谁曾想,封无休下一秒直接脱口而出道:“没有能力,纯废物。” 莫凡:“?” 不是吧?听封无休之前的说法,他师傅都能直接找上裴老爷子这种神秘界的老资历,想来身份也不会很简单。外加养出来了封无休这么个战力高强的徒弟,还有隐居山林的buff叠加在身上,少说也得是个大佬吧! 两个大佬一来一往交换的诡异物品,怎么能是个纯粹的废物呢?! 莫凡死死盯着封无休的脸,就差把“我不相信”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呃,不对。坚不可摧姑且也算是它的能力吧?”可能是莫凡的眼神过于炙热,封无休在他的注视下勉强改了个口。 他盯着手中的长剑又琢磨了会儿,才终于想起来什么似地,一拍脑袋:“哦!我好像有印象了!” “师傅当初把我捡回来的时候,好像有谁说过,我是身上带了什么……煞,的命?具体会导致什么结果……我好像没问过。但总之,最后的解决方案就是这把剑了。” 他将长剑抽出剑鞘,食指与中指并拢,轻柔抚过冰冷的银白色剑身。 “它是个依靠吸收活物血液来增强自己的诡异,但在师傅的改造下,它变得能够吸收我身上的煞气。每当剑上的黑线变红,便意味着它开始向高级诡异进化了,在这个过程中,它会凝聚出一个灵体。” 还有剑灵?水墨惊奇地睁大了一点眼睛,酷啊。 封无休看向长剑的眼神柔和,如同看向陪伴自己多年的好友。可他接下来说出来的话,却和“温柔”二字毫不沾边: “师傅说,只要击杀掉这个灵体,就能让它的实力再度倒退回中级,意识也重新陷入沉眠。” “就这样,它一直在我身边吸收着煞气,每当凝聚成灵体时,就会被我打散。凝一次我杀一次,如此循环往复,我身上原本存在的问题就被解决了。” 他将长剑重新收回鞘中,发出一声闷响。 “长大的过程中,它一直是我最好的实战陪练。”封无休爽朗笑道,“我特别感谢它,也特别感谢当初愿意将它交给师傅的裴爷爷。” “裴峻,你可一定要帮我安排和你爷爷见个面啊,我想当面感谢他。” “……” 话音落下,餐桌旁的一众人齐齐陷入了沉默,表情木然如同一分钟前的迟观。 水墨有些同情地看向那柄倚在座位扶手旁的长剑,脑海中窜过一个念头。 ——还好诡异没有保护法。 第136章 你把我当野人吗? “说起来,我还以为一到你家,就会立刻见到你爷爷……或者其他的一些长辈?” 大家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封无休放下筷子,一边随意擦了擦嘴,一边向裴峻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害得我之前还有点忐忑来着。” 听到这话,裴峻脸上顿时露出了稀奇的表情:“你居然是那种怕长辈的家伙吗?” 在他看来,封无休一直都能算作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代名词。 而且,像对方这种行事作风直来直去,又从不掩饰自己情绪,将最真诚的一面表露出来的家伙,应该会很受长辈欢迎吧? 封无休脸上露出了纠结无比的复杂表情,长叹一声:“唉,倒也不是怕。只是想到我小时候见过你爷爷,就有点不知道现在见到他的话,我应该说些什么了。” “毕竟,最吓人的永远不会是完全陌生的长辈,而是那种……会在逢年过节时上来说一句‘我小时候还抱过你’的,半生不熟的长辈。” ——好有道理。 裴峻被他具象的描述唤起了一些不妙的记忆,浑身打了个寒颤,连连点头赞同了起来。 “等等,”莫凡忍不住插嘴道,“你不是一直住山里吗,怎么还有这么……贴近正常人现实的体验?” 封无休转过头,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你把我当野人吗?我从小在山里长大又不代表我师傅也是,她不可以有亲朋的?” 闻言莫凡一愣,随后连忙举起手做投降状:“不好意思,是我陷入思维误区了。” 经他这么插科打诨一下,餐桌上的氛围也变得轻快了不少。裴峻喝了一口水,又把话题带回了封无休最开始的问题上。 “我爷爷年纪大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根据医生每天给他安排的固定作息时间,他接待完闻修霖先生后就应该去午休了,所以我们见不到他很正常。” “待会等他行了,我也要去找他汇报一下度假村的事情,顺便走公账把要支付给你们的报酬转出来。”说到这里,裴峻的话音顿了顿。他透过餐厅的落地窗看去,视线落在外面正往宅邸方向走的老人身上。 “正好,方管家也回来了,待会我就让他带你们到处参观一下吧。之前刚经历完一场大战,都没机会让你们享受一下度假村的风光。此时正好在庄园里放松放松,顺便当饭后消食也不错。” 其他几人对他的安排都没有异议,只有水墨表示了拒绝。 他摇了摇头,说:“我就不参与这种需要消耗体力的活动了。毕竟还在康复期,按照医嘱,我还是回房静养比较好。”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说辞。 水墨还没忘记裴峻有事要找他单独谈呢,现在自己主动提出回房独处,不恰好给对方创造出了一个机会? 我真贴心。水墨心中的小人满意地点了点头,面上则向其他同伴笑道:“祝你们玩得开心。” 考虑到他糟糕的身体状态,知行居的其他几个人也一致认为让他待在宅邸内休息是更好的选择,于是也没再多说什么。 水墨随着一位引路的佣人离开,而此时刚刚走进前厅的方管家,也遵循着裴峻的吩咐,仅思考片刻后就想好了大致参观路线,开始为剩下几人讲解起下午的具体安排。 在踏出餐厅前,水墨回头看了一眼仍坐在餐桌旁的迟观。对方看上去丝毫没有在听方管家讲话的样子,而正是盯着窗外的某一点发呆。 ……错觉吗? 水墨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在心中想道。 总觉得……迟观今天的表现好像有点奇怪? 疑惑只是一闪而过,没有实际的佐证,这点想法很快就被水墨抛之脑后。他收回视线,跟随佣人的指引向二楼走去。 裴峻给他们安排的客房集中在二楼的西侧区域,而他自己和爷爷则住在三楼。 水墨的房间不偏不倚正好在五个房间的中段位置,采光极好,从宽阔的窗户望出去,正好将庄园正面的风景一览无余。 房间内部的装修则比水墨设想得要简约许多,除开硬装保留了旧时西洋宅邸设计的奢华外,软装一概低调了不少。 许多家具看上去都比房子新,应当是后续重新翻修添置的。从这点细微的偏好也能看出,裴老爷子多半不是喜爱高调的性格。 水墨走到窗边,脱去披在身上的马褂,将其随意地搭在单人沙发的椅背上。随后绕到前方坐下,在绵软布料的包裹下舒适地喟叹出声。 可惜一人的安静休息注定无法达成,因为小四在此时开口了: 【这次漫画更新收集到的喜爱度只够全面扫描两个人,按照你说的,我已经把两次扫描分别用到了迟观和裴峻身上——啊,你的那份喜爱度我没动哦,我用的全是充公的、属于我自己的!】 【这么实诚?】水墨随口调侃它了一句。 小四骄傲地回答道:【良好的契约精神是保持长久合作的前提嘛。】 【扯远了,我来是问你——你现在是想先安排一下自己的那份喜爱度怎么用,还是先听我跟你讲一下迟观和裴峻的情况?】 【喜爱度的事情可以晚点再说。】水墨没有犹豫,直接给出了答案:【现在先听听他们两个人的情况吧。】 原本在两天前的度假村之行中,迟观表示在裴峻和闻鑫烨身上感应到了诡异力量时,他和小四就已经决定好了,等下一次有喜爱度入账,就优先用来探查这二人的具体情况。 不过,在知道权柄的事情,外加于现实中看完了迟言自导自演强行加进漫画里的内容后,水墨的心态发生了改变。 他现在觉得,探明迟观当前身体的真实情况,绝对比花能量去扫描暂时还没在主线里放出多少信息的闻鑫烨要来得更加重要。 毕竟帮小四拿回权柄是重中之重,只有明晰了目标在迟观体内的具体状况,他才能更好地安排下一步计划。 正好,全面扫描也可以顺带帮他探探目前仍是谜团的一些事情。 比如权柄目前的状态,又比如—— 迟观的生命,究竟是靠心脏,还是诡珠……在进行维持? 第137章 全面检测报告 【好,那就先从迟观开始说起吧。】 小四从庞大的数据库里扒拉出了关于迟观的扫描结果,道:【好消息是,检测结果和我们之前推测的信息差不多,诡异之主核心仍处于沉眠的状态。】 【我不确定管理局之前给迟观做检测时看到的状态如何……但根据现在的结果,它已经与迟观的心脏融为一体,让他的生命暂时以人类的生物逻辑维持运转,没有诡异力量参与其中——闫既白的管控做得很好。】 【嗯,也算是让箱子里的猫亮出本相,不算完全没用的结果。】水墨在心底点了点头,【那么坏消息呢?】 【呃……我觉得这件事对于我们的任务来说算不上很坏的消息,可是考虑到你和迟观的关系……】 水墨有些疑惑:【什么关系?】 【就是……对于我来说的话,只要升维考核能顺利达成,隔绝掉一切神明力量对世界的影响,迟观之后要继续当人类,还是变回曾经的诡异之主,对我来说都没什么所谓。但我从你和他的相处中总有种感觉……你更希望他是人类——这样的关系?】 【……】 水墨顿时陷入了沉默。 再次开口时,他也没有回答小四的问题,只道:【你如实说明就好。】 【喔,那我说了。】 【首先,想要拿回我的权柄并不麻烦,毕竟我们这里也不是需要严格遵循物理法则的世界。】 【因为权柄本身就是属于我的东西,所以,只要能够做到让迟观自愿交出心脏,诡异之主当初设下的封印,就能因“另一个自己”的首肯而自动解除。然后,我完全可以通过与权柄之间的关联作为桥梁,再使用能量,将权柄从他的心脏里单独分离出来!】 【只是已经和他心脏融为一体的诡异之主核心……】小四顿了一下,声音中带上些许迟疑:【对此我就束手无策了。那可是另一个神明的东西,我想要干涉也做不到的。】 【所以……】 【所以——】水墨主动接上了它的未尽之言,【无论如何,迟观总有一天会面对苏醒过来的诡异之主的意识,而他赢过对方的概率,微乎其微?】 【嗯呐。】 【这和我们获取权柄的关系在?】 【呃……没有关系。我只是觉得你会比较在意——】 【停。】水墨直接打断了小四的话语。 【不要随便揣测我的想法,知道吗?】他微笑着说道,【给我你当下的结论就好。】 【哦……好吧。】小四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尝试和他争论,唯唯诺诺地给出了总结:【既然这样,我们现在需要考虑的,就只有怎么在不让诡异之主被刺激苏醒的情况下,拿到迟观自愿交出的心脏了。】 得到想要的回答,水墨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兜兜转转,结论还是那个结论。 只不过这一次,水墨终于有了一个更加明确的想法。 ——如果能找到一种方法,让迟观在暂时失去心脏的情况下同时维持生命,这样,诡异之主的意识就不会因为死亡的刺激苏醒。 如此坚持到权柄被剥离之后,再把心脏塞回去的话…… 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 虽然听上去很像是卡bug,但水墨认为,好用的bug就应该被称作游戏机制才对。 那么,要如何成功卡出这个bug呢? 水墨倒是觉得,他天赋里那随机性极强的解签术法,非常具有构成此方法的潜力。 只要在合适的时间抽出合适的术法,单纯保住迟观一条命应该不在话下。 但干等着解签在某天变一个术法出来,也不符合水墨喜欢把一切发展都掌控在手中的性格。所以除此之外,他也会去寻找能达成设想方案的其他方向。 ——裴家几十年下来的诡异物品收藏,说不定能给他带来什么惊喜呢? 是的,这便是他最初答应裴峻前来庄园的理由了。 虽然当时的他并不知道具体应该搜寻什么能力方向的诡异物品,但有可能性却不去瞅一眼,也太过于浪费了。 再退一万步说,免费增长见识、补充设定的机会,不来白不来。 【居然不是因为要帮我好好记录剧情点的内容吗……】小四听见他此刻的想法,故作伤心地嘟囔了一句。 【少来,我不吃你这套了。】水墨被它打断了思路,没好气地啧了一声,然后催促道:【行了,迟观的事暂时了结。下一个,裴峻的检测结果呢?】 【知道啦——这就给你端上来!】 小四清了清嗓子,换了一份档案,再次开始和他汇报:【关于他体内存在的诡异之力,来源是一颗诡珠。】 听到这句话,水墨面上的神色变得严肃了起来。 他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语气沉重地问道:【所以……我们一直以来见到的这个裴峻……难道早就被诡异替代了?】 【不不,你先听我说完,没有。】小四连忙否定道,【无论寄生,还是被当作容器的情况,都没有。他是百分百纯种人类,不掺一点水分。】 【他体内的诡珠……情况有点复杂。我先说结果:这玩意绝对不是他的!】 水墨刚直起来的身子又倒了回去,重新陷进沙发中:【下次说话别大喘气。】 吓他一跳,他刚才脑子里都出现裴峻被迟观体内的诡异之主核心吸引,忍不住露出诡异本相,前去刺杀对方,然后被反杀的场景了。 如果这样的场景真的出现,要如何向莫凡这个来自云隐阁的探子解释,绝对会成为最令水墨头疼的问题。 都怪之前看的漫画社区,说一些什么裴峻和闻鑫烨也是诡异之主碎片,要跟迟言一起上演皇位争夺战的怪话,都把他思维带偏了。 【是你自己脑回路太跳!】小四拒绝了他的指责,并重新把话题带回了正轨:【继续说裴峻的事。首先,那颗诡珠处在他的腹部位置,存在与裴峻的身体格格不入,且还一直往外散发着微弱的诡异能量,缓慢入侵裴峻的身体。】 【其次,它散发出的诡异力量也很奇怪。】 【我在这一颗诡珠里,扫描到了两种不同、但往下分析又似乎同源的力量。它们彼此之间是互相抗争的关系,大部分力气好像都用在驱赶对方上了,这才导致散发出来的力量比较微小,因为都在过程中消磨了不少。】 【所以,裴峻目前为止身体受诡异力量的侵蚀还不算很严重,但对于人类来说,诡异力量的侵蚀就像是颗定时炸弹。如果放任不管,定然会在之后朝诡异化的方向发展,仍是个不可忽视的隐患。】 【这样啊……】听完小四的分析,水墨明白过来了。 【看来是因为我当初解决了小雅的诡异化问题给了裴峻希望,他想要单独找我处理的,多半就是这件事了。难道是想要通过物理手段剖除诡珠,然后让我清除他体内残余的诡异力量吗?】 【大概吧?】小四也不太确定,【不然还能有什么其他的可能性?】 【没事,等之后他来找我谈的时候就知道了。】 水墨调整了一下姿势,手脚舒展开,更加自在地瘫在沙发上,语气悠悠。 他的话音才刚在脑海中落下,现实中的耳边,就清晰地传来了房门被轻轻敲响的声音。 “咚咚。” 【你看。】水墨轻笑了一声,朝小四说道:【这不就来了?】 第138章 异香 迟观走在庄园的小径上,整个人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还在脑中回味着方才吃进嘴里的食物味道,却怎么也无法抚平灵魂深处叫嚣的渴望,与肠胃中翻涌的空虚。 耳边不时响起的年迈解说声,和几个活跃的提问声混杂在一起,如同在遥远的天边,像是蒙了一层膜般听不真切。 极其馥郁的芳香在鼻尖萦绕——就好像是把他浸泡在盛放多年陈酿的酒桶之中,让香气钻入每一个毛孔,入侵每一寸血肉,带来令人沉醉的眩晕感。 ……不对,这地方很不对劲。 迟观用力甩了甩脑袋,试图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清醒一点。 自从来到这个庄园后,他就一直能闻到这股无比勾人的香味。 有过前面几次经历的他,几乎是在感受到身体变化的瞬间就反应了过来,这是源自诡异力量对他的吸引。 但和前两次不同的是,这次的吸引甚至已经具象化到产生了味道,并且还混合着好几种不同的气味,像是来自不同的个体。 而其中,有一种最为霸道,对他的吸引力最强,更甚于高级诡异的诡珠散发的气息。 最让迟观难以忍受的是,这古怪的气味仿佛无处不在,均匀地分布在庄园的每一寸空气中。他无从追溯源头,也无法找到避开它的方法。 一路上,他都通过紧咬舌尖的方式,尝试用疼痛来维持清醒。独属于血液的甜腥弥漫在口齿间,又被他生生咽下。 因为害怕被走在身边的水墨发现端倪,他从下车开始就一直保持着沉默,一句话也没敢说,生怕自己只要一开口,就会让对方察觉从他口腔内逸散出的血腥味。 他想要告诉水墨他察觉到的不对,但考虑到水墨目前仍处于严重亏空后的康复期时,又硬生生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对方在死亡一次后又赶来清风市,透支了力量、被迟言重伤,一路上根本没有过喘息的机会。 此等虚弱至极的状态,最需要的就是好好休息静养。 ……他不能再让水墨为了他的事情操心奔波了。 迟观在心底默默想道。 如此坚持到了吃饭时,迟观尝试尽可能多地将胃中塞满食物,意图用这样的方式,压下被无处不在的香气所勾起的、挥之不去的饥饿感。 可成效依旧不高。 纷乱的回忆很快也被源源不断冒出的渴望打断,迟观用力咽了一口混着血液的唾沫,尝试控制自己看向前面带路的方管家的方向,集中注意力去听对方所说的内容。 “……各位面前的这处人工湖,据说是当年主宅建成之后,理查德大师顺应宅邸最初主人希望与妻子游船的需求所建,诸位可以随我登船绕湖一周共览风光。” 方管家微微侧过身,抬起右手指向前方的开阔水域,如是向众人介绍道。 他们当前所在的地方,是位于人工湖的边缘,一处面积不大,却修葺得十分精致的小船坞。其宽度可供三人并行,两边搭建了木制的围栏,其上还缠绕着盛放的月季藤蔓。 更前方的,便是一片如镜面般清澈的巨大湖泊,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细碎的金色波光,岸线自然弯曲,几乎看不出多少人工的痕迹。 四周宽广的草坪上伫立着几棵梧桐,依水的湖畔则种了一圈的鸢尾,与湖面上零星点缀的几朵洁白睡莲交相辉映。 船坞旁停靠了几艘小船,与风格略显复古的庄园不同,它们看上去则是更贴近当下的时代,金属船身反射着冷冽的光芒。 封无休向来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在听完方管家的话之后,他便选了艘离得近的船,动作轻快地先一步跳了上去。 他四下找了一圈,然后回头看向方管家:“没有桨吗?” 方管家缓步踏上船,微笑着朝他解释道:“许多年前,小峻曾经在划船的时候,因为控制不当而连人带船翻进了湖中。从此为了安全起见,这批船全部被老先生换成自动的了。” 后面跟上来的闻鑫烨“啊”了一声,回忆道:“我好像也记得这回事。当时听父亲提起,裴少爷好像就是因为这次落水生了大病,他还专门跑来裴家了一趟……” “……”方管家看向他,“没错。您记得真清楚。” 老人的语气似乎别有深意,可闻鑫烨只是抿唇笑笑,然后又低下头不作声了。 “噗哈哈哈哈!”船头方向传来了封无休爽朗的大笑,“他还有这种过去,我居然毫不意外!” 他向回几步来到方管家身边,好奇道:“方叔,您应该也是看着裴峻长大的吧,多跟我们讲讲他小时候的趣事呗?” 如此一来,等待会再见到裴峻,他就可以拿这些事情出来在对方面前狠狠嘲笑了! 封无休在心里邪恶地笑出了声。 方管家侧头看向他,笑容真切了几分:“当然,我也很开心能够看到小峻交到了这么多朋友,我们可以在游湖的过程中慢慢聊。” 只不过在船身随着他的操控缓缓启动后,封无休的注意力又很快从裴峻小时候的糗事,转移到了人工湖上的风光。 他一时兴起想要和谁分享一番感受,回头却发现,莫凡已经不知何时挪到了方管家身边,看上去在问着什么。另一个和他关系不错的迟观,又远远坐在隔了两排位置的船尾处。 身边只剩下一个闻鑫烨。 他倒也不挑,一把揽过对方就兴致勃勃地说道:“咱们好像还单独没讲过几句话呢!” 被忽然搂住肩膀的闻鑫烨显得非常茫然,他转过头看向封无休,紧接着,就听见对方的下一句话是—— “你叫闻什么来着?” “……” 他脸上的腼腆微笑都有点维持不住了:“闻鑫烨。” 大抵是感受到了他笑容下潜藏的无语,封无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一开始我只是想着在学校随便待四年,以毕业后直接进入管理局为目标,没有结识多少朋友的打算。” “不过我们现在好歹也是并肩作战过的关系了,要是几年过去,最后连话也没说过几句,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有道理。”闻鑫烨赞同地点点头。 然后下一秒,他也学着封无休的语气问了一句: “那……请问你叫什么?” 封无休一愣,随后笑道:“之前怎么没发现你也是个坏心眼的呢!” “好啊,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封无休!从现在开始我们也是朋友了!” 把话说开了之后,封无休那面向熟人就格外热情的本性便再度暴露无遗。 他当即拉着闻鑫烨讲起自己小时候,在和师傅隐居的山林里也有一片漂亮的湖泊,拿来和面前的景色对比。 闻鑫烨还是那副腼腆内敛的模样,却也任由他揽着肩膀,时不时小声给出几句附和,偶尔补充一点属于自己了解到的有关裴家的事情,引起封无休的惊叹。 聊到最后,他发现闻鑫烨对于裴峻的事情了解也不算浅,完全能够作为方管家的平替。 他一边听得津津有味,一边向对方问道:“你是从哪知道这么多的啊?” 闻鑫烨只是笑笑:“我们两家毕竟有所往来。况且商业领域内能叫得上名号的家族圈子也不大,我说的这些,其实也是很多人都知晓的事情,没什么值得惊讶的。” 看他说的模糊,封无休便没有再细问了,只是点点头:“原来如此。” 当然,在他们偷偷聊着裴峻八卦的时候,那边坐到方管家身边的莫凡,同样也在打听关于裴家的事情。 第139章 流年不利啊! “方叔。” 莫凡学着封无休之前喊对方的称呼,用一种状似无意的闲聊语气,笑着开口道:“我曾听人说,裴家有一个极大的地下库房,专门用来存储各地搜罗来的诡异物品,可谓是神秘侧相传已久的私人博物馆。” 他一面说着,一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方管家脸上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就连公家那边的组织——啊,我是说管理局,也会将难以处理的东西送来这边,给裴老先生鉴定一二……也不知道这次我们能否有幸沾沾裴小少爷的光,前去参观一下啊?” 可惜方管家完全不吃他这套。 西装革履的老人面色不改,只是端着礼貌又疏离的笑容,道:“如果有老先生的准许,那自然是没问题的。” 莫凡:“哦?所以确有其事咯?” “这在神秘侧内部也并非什么隐秘,先生。”方管家偏头睨了他一眼,“您想问什么直接开口便是,不必将云隐阁的那一套带到这里来。” “……真是瞒不过您的火眼金睛。”莫凡脸上的笑容一僵,又很快调整回原本的模样。 方管家忽视了他的奉承,直言道:“各位既然是小峻的朋友,又是出自天南学院的青年才俊,未来也将成为神秘侧之栋梁。裴老先生向来是爱惜人才的性格,不会吝啬让孩子们增长见识的机会的。” “哎呀,方叔您如此直率,倒教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莫凡自讨没趣地讪笑了两声,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不过方管家的话也是提醒了他,裴老爷子既然是神秘侧出身,那长久待在他身边的人想来也十分熟悉神秘侧的那一套,看出他来自云隐阁倒并不意外。 说不好他面前站的这位方管家,或许也是一位隐藏的天赋持有者呢? 想到这里,莫凡忍不住将自己探寻的目光再次投到对方身上。 就是不知道,他早年究竟是来自哪个势力…… 似乎是听见了莫凡的内心所想,明明正在船头面板前监测着航向的方管家头也不回地道:“我没加入过任何势力,认识裴老先生也是在他隐退之后的事情,您要是打算回去查我,也只会白白浪费力气。” “您年纪还轻,还是将心思放在学习上比较重要,也可以给我们家小少爷做个好榜样。况且,既然是得来不易的休假,还是好好享受眼前的风景比较好,不是吗?” 莫凡:“……” 听到老管家这番语气温柔,话中却夹枪带棒的警告,他这下是真的彻底哑口无言了。 他好像有点知道,裴峻为什么那么急着想要摆脱家里的监视了。 自讨没趣地吃了个暗亏,他也歇了再从方管家这边探听什么的心思。 自从出了云隐阁,遇见的家伙真是一个比一个难对付。先是水墨,又是跟着水墨学坏了的迟观,现在还遇见了个老油条。 赚点情报钱咋就这么难呢? 想到这里,莫凡默默地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往船尾走去。他决定还是听从老头的建议,好好欣赏一下人工湖的风景算了。 中间路过和闻鑫烨勾肩搭背的封无休,他脚步微微一顿。 差点忘了,这儿还有个看起来也不简单的……希望无休别被忽悠瘸了才好。 二人聊得兴起,莫凡也懒得过去掺和一脚。他瞥了一眼自己在湖面上的倒影,开始思考等休假结束回去后,要不要再仔细算算自己的运势了。 ——莫非真是流年不利? 莫凡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扇面上龙飞凤舞的“算无遗策”几个大字,将手一翻,变成了另一把写着“时来运转”字样的扇子。 他满意的点点头,才继续迈开步子。 迟观从上船起就一直坐在船尾没有动过,以至于莫凡向后走来时,眼神也自然而然落在了他身上。 也正是这一下,他同样发现了迟观正在神游天外的状态。看上去傻里傻气的,倒不像在度假村问他话的那时模样精明了。 莫凡的心思忽然又活络了起来。 诶?水墨正好又不在,好机会,再试一次看看。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了一眼二楼客房的方向,见窗口一个人影也无,便当即两步走上前,一屁股坐在了迟观的身边。 “在想什么?” 莫凡自然地一侧身子,用肩膀碰了碰迟观的肩膀:“是没见过这么美的景色,看入神了?” 他只是随口一试探,也没抱着一定能得到结果的心思,所以姿态也比较放松,没有故意盯着迟观的眼睛去塑造压迫感。 然而他不看迟观,迟观却突然猛地一转身,反倒把他吓了一跳。 先映入眼帘的是被对方紧紧攥在手中的手机。屏幕此时正亮着,停留在聊天软件内的一个窗口中,上面的备注是“师傅”。 在和闫局长说话? 出于职业习惯,莫凡下意识多扫了两眼,留意到最下方发出的信息旁,似乎有一个小小的红色标志。 还没等他在脑中处理好线索,第六感带来的警告猛地于头皮炸开。莫凡浑身一激灵,飞速抬起头,正好对上了迟观带着些许血丝的眼球。 对方的另一只手正紧紧攥着身前的背包带,嘴唇紧抿,用力到完全泛白,一副正在尽力忍耐什么的模样。 看到他这副模样,莫凡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一个身位,和迟观拉开了一点距离。 不好,这人……这诡,怕不是要失控了吧?他有些茫然地在心中如此想道。 这么突然?要打吗? 他只是奉命来收集一点迟观对人类有危险的证据,可没想着真的要面对即将失控的诡异之主预备役啊!他没那么命大! 真的流年不利啊!! 方才对于水墨不在场的那一点庆幸,此刻全部变成了水墨为什么不在场的哀嚎。 莫凡此刻神经高度紧张,他紧紧盯着迟观的动作,余光则向游船前端所在的三人方向瞥去。 好消息至少是……他并非孤身一人。就算他、封无休和闻鑫烨不敌,也有一个看上去道行颇深的方管家能够提供助力。 但—— 他又瞥了一眼近在眼前的水面,于心中苦笑。 ……在这打真的不会翻船吗? 第140章 书房对谈 “小峻身上的问题,一切都是源自他小时候生的那场病。” 安静的书房内,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檀木香,将所有浮躁的心绪抚平。水墨与裴峻一齐坐在柔软的靠背椅上,隔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与另一边的老人对视。 按照裴峻在带他来的路上的说法,裴老先生今年应当在七十岁左右。可实际见到对方时,水墨却发现对方的外表看上去竟然要显得更为苍老,甚至能看出几分垂暮的衰败感。 可即便如此,老人的面相也是和蔼的,看向裴峻时眼中的慈祥如何也做不得假。 裴老先生将手握成拳抵在唇边,低低地咳嗽了两声,端起书桌上的水杯啜了一口,才继续道:“他贪玩,有一次随着他父亲来看我的时候,意外掉入了庄园的人工湖中,当晚便发起了烧。” “在这庄园的地下,有一个专门的空间用于存放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我早年做的是诡异物品的生意,我想这应该不是个秘密。” 听到这句话,水墨十分自然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确实知晓。 裴老先生有些发皱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身,靠在椅背上回忆道:“据管理局的医生所说,那地方离湖底太近了,常常有逸散出来的些许诡异力量在水底徘徊。” “而小峻又不幸得那么凑巧,以至于在落水时被那里的诡异力量入侵了身体,甚至影响到了灵魂。” “……等等。”一直乖乖坐在旁边的裴峻在听到这里时终于忍不住开口插话了。 “爷爷,你说管理局的医生来看过,我没听错吧?所以……管理局那边其实一直是知道我的身体情况的?” 裴老先生十分淡定地一颔首:“对。” 裴峻则完全不淡定了,他顶着震惊的表情,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那你说要是我不好好保守秘密,就会被抓走做实验这件事——是骗人的?!!” “也不算骗人啊,管理局知道,云隐阁又不知道。”在裴峻的控诉下,老人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略显顽劣的笑容。 他又是风轻云淡地喝了口茶,语气中的玩味却怎么也藏不住:“爷爷也是为了你好,少让别人知道你的状态也能最大程度避免有心之人,不是吗?” “我已经成年了!”裴峻拍桌站起,羞恼道:“你要和我直说利弊我又不会听不明白!何必用这种吓孩子的方式来吓我!!” 裴老先生:“哪儿的话,在爷爷这里你一直都是个孩子啊。” “臭老头!!!我朋友还在这,给我留点面子行吗!” 被忽然点名的水墨转过头低笑了两声,得到了来自裴峻仿佛要杀人一般的目光。 将二人的互动尽收眼底的裴老先生开怀大笑起来,这一瞬间,身上的苍老感似乎都消退了不少。 裴峻被他笑得满脸涨红,哼一声转过头,显然是赌气了。 然而在裴老先生一口气没喘匀,笑着笑着再次咳嗽起来时,他又急忙关切地跑过去,动作熟练地轻轻拍起老人的后背替他顺气,脸上却还挂着气鼓鼓的表情。 果然,小少爷的这种性格论谁来了都会忍不住逗一下啊。 见此情景,坐在原处的水墨于心底感叹了一句,嘴角也同样略微上扬。 “咳咳……让你见笑了。” 缓过气来后,终于笑够了的裴老先生直起身子,拍了拍裴峻的手背示意自己没事,随后重新看向水墨。 脸上仍挂着柔和的笑意,话锋却忽地一转,回到了正事上:“水墨,小峻方才有和我提过,你之前成功逆转了一个孩子诡异化的进程?” 水墨迎上老人的目光,淡然微笑道:“是。” “那可是灵魂层面的侵蚀……真是后生可畏。” 裴老先生先是感叹了一句,再度抬眼时,神情中夹杂了几分混合着希冀的好奇。 “多年来,对于诡异力量的侵蚀,神秘侧的众人都对此束手无策……啊,别误会,我知道打听别人的能力不太妥当。我只是在听小峻提起你们在度假村的经历后,想恳请你帮我看看,小峻身上的问题能否被解决。” 裴老先生没有把话说全,水墨也没有暴露自己已经知晓裴峻具体状态的意思。 他顺着老人的话头,同样给出了一个略显模糊的回答:“当然,我很乐意帮忙,毕竟裴峻也是我的朋友。不过……鉴于不同人之间的状况可能会有些许的不同,我实在不敢在此给您一个百分百的保证。” 听到他愿意帮忙,裴老先生脸上的神情明显放松了许多。 “放心,我不是那种会无理取闹为难小辈的坏老头。”老人连连摆手,目光在水墨和裴峻之间流转,道:“等下你只需要帮小峻仔细看看,他灵魂上附着的那股诡异力量是否能够被安全剔除就行了。至于他身体里的其他的一些东西……” 说到这里,裴老先生的声音忽然卡了壳,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下说。但仅仅只是过了几秒钟,他便摇了摇头,把剩下的话给咽了回去:“不,没什么。” 水墨听出他话语中的“其他东西”,指的多半是裴峻体内的诡珠。 但既然裴老先生不愿挑明,他也就装作不知道,只适当地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没有选择多问,把话题重新拉回了对方拜托自己的事情上。 “那么,裴老先生。在一切开始之前,我还想请问,您是否知晓入侵裴峻灵魂的诡异力量来源于哪个诡异?这点至关重要。” “当然。不过,这要从三十年前说起了。” 水墨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愿闻其详。” 书房里原本略显轻松的气氛再度沉了下去,裴老先生看着杯中热茶微微泛起的波纹,眼神变得悠远:“那场灾难后,我与同僚们一同奔波于各地,解决诡异们的力量忽然大涨后,活跃起来所导致的众多事件。” “在奔波的过程中,我们探查到了这片庄园,并且发现它的地下埋藏了一个……不得了的东西。” 第141章 庄园地下的秘密 听到裴老先生的描述,水墨迅速联想到了什么。 他微微一挑眉,试探性地问道:“碎片?” 他所指的,自然便是诡异之主在战斗中被高天意志打散了力量,变成碎片后散落在各地,喂养起众多普通诡异,才导致了那段异常活跃期的真相。 水墨想知道裴老爷子是否了解这一点。 毕竟对方也是曾经名动一方的大佬,根据他的回答,水墨同样也能间接试探出当年的那批神秘侧主力、现如今的大部分神秘侧高层,对于神战事实的了解程度,从而判断在接下去的对话中究竟应该透露多少信息。 如他所料,裴老先生在听到“碎片”二字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后释然地笑了出来:“既然你知道背后的缘由,那我也就不用做额外的隐瞒了。” “什么碎片啊?” 老人身边的裴峻顶着迷茫的表情,忍不住再度插话道:“老爷子,你和水墨在打什么哑谜?” 这一次,裴老先生没有再向他解释的意思了。 他轻轻抬起手示意裴峻噤声,然后才继续向水墨说道:“那些小一点的碎片通常会被普通的诡异们消化成自己的力量,又或是没有找到宿主,自然消散在天地间,在以后的不久催生出新的诡异。” “可落在庄园地下的这片太大了,它无法自然消散,也没找到能够承载它的躯体。当我们发现时,它已经扎根在这里两年。” “——既然你知道它,想必也知道,这不是我们寻常人能够解决的棘手玩意。” 的确。水墨用点头表达了自己的理解和赞同。 毕竟是神明躯体的一部分,其中蕴含的力量早就超出了常人能够处理的范畴。没看就连小四这种同等位格的存在,都拿和迟观心脏融为一体的诡异之主核心毫无办法吗? 说到这里,裴老先生又是轻叹一声:“高天意志不知所踪,只有云隐阁的那个孩子偶尔还能与之沟通一二。” “我们试了许多方案,走投无路时尝试委托他询问高天,可最终毫无音讯。那碎片无法被术法销毁,随意接近又容易被上面强大的诡异力量侵蚀,更谈何移动。” “别无他法,我们最终决定将其封存,由我负责看守。” 老人脸上苦涩的笑容一闪而逝,随即而来的,则是带着些许骄傲的语气,就连原本弯曲的脊背也挺直了些许。 “——因为只有我懂如何用一些特殊的诡异物品来以毒攻毒,压下它的活化反应,在不需要接近它的情况下将它镇压在原地。” 水墨安静地听着老人的讲述。 即便对方用再轻描淡写的方法概括,细心如他,仍然注意到了对方谈及此处时微微收拢的指尖。 水墨垂下眸,心想,想要靠一己之力镇压神明躯体所散落的一块碎片,背后想必要付出更多的代价吧。 或许是因为裴峻在此,对方才没有进一步地细说。 毕竟,有哪个长辈希望孩子看到自己狼狈的一面呢? 思及此,水墨也贴心地没有点破,只是将话题拉了回来:“抱歉,裴老先生,恕我直言。既然裴峻身上的诡异力量源自祂落下的碎片,他的情况应该要比现在更严重一些。” “可我看裴峻现在……状态似乎还是很不错的样子?” 源自诡异之主的力量,总该比高级诡异更要霸道。 水墨切实体会过身体在吸收了“虫灾”力量后的痛苦,但裴峻完全没有显露出任何难受的表现,仅凭肉眼观察,倒是看不出灵魂被诡异力量入侵过的模样。 要不是水墨手中有来自高天意志亲自下场扫描出来的检测结果,他也没法相信裴老先生的说辞。 大概是早就料到水墨会问这个问题,裴老先生的表情并不意外。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边的孙子。后者的迷茫已经刻在了面上,但他被爷爷和双亲教养得很好,在已经被示意闭嘴的情况下,他即便再想询问,也克制地忍住了好奇,没有再插话扰乱二人的交谈节奏。 “……是,你说对了。”裴老先生收回视线,缓慢摇了摇头:“小峻那时候已经到了性命攸关的程度。” “可到底是高天保佑,就在最紧要的关头,有人送来了能够缓解他情况的东西,才让他健康地成长至今。” 裴老先生似乎并不打算明确告知救了裴峻一命的东西具体是什么,不过水墨已经有了自己的猜测。 或许……和裴峻腹中那有着两股力量互相纠缠的诡珠有关。 就是不知道那玩意的来源如何,以及裴老先生想要隐瞒事实的原因了。 不过既然裴峻现在也算是漫画主角团的一员,水墨相信,这个事实一定会在不远的将来得到解答。 是以,他也懒得再刨根问底了。 水墨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理解,冲裴老先生郑重地一点头:“我明白了。” “裴老先生,裴峻的情况的确要比度假村的那位孩子严重许多,源自祂的力量绝对不好剔除,但您放心,我会尽我所能尝试的。” 这话一出,他看到老人眼中的紧张当即消退了不少,大概也是因他的承诺而感到了安心。 裴老先生朝水墨微微欠身,道:“感激不尽。” 全程听得云里雾里的裴峻也跟着鞠了一躬。 “分内之事,不必多礼。”水墨只是微笑。 其实,他之所以敢答应得如此痛快,也是因为他刚才在听裴老先生讲述的空隙里,于脑海中询问了小四一遍。 先前解决小雅的问题主要依靠解签给出的术法,而他当时向小四确认的是,在没有解签的情况下,他们是否还能做到转移裴峻身上的诡异力量,到“水墨”的这具身体中。 毕竟,他根本没办法自己用出那个涉及灵魂的术法。 不过好在他得到了小四肯定的答复。 这位性格跳脱无比的高天意志,在回答时语气中充斥着满满的自傲:【那个术法你用不出来,毕竟是因为它已经到达了神明的层次。可我又是谁?这个世界的神!我当然做得到啦!】 【放心吧砚砚,如果让我去毁了那碎片的话还有些困难,但只是吸收力量、转移到你体内这种小事的话,完全没有问题!】 得到了它如此有底气的保证,水墨放心了不少,这才答应下裴老先生的请求。 不过出于一贯的谨慎性格,他在回答时习惯性地给自己留了一线,没有把话说得太满。 主要因为他现在明面上的状态,还是个处于康复期的病号嘛。 第142章 关心 既然已经表态,水墨觉得自己多少还是需要做点什么,来证明一下自己的确想要帮忙的心意,而不只是停留在口头说说而已。 他看了一眼仍在裴老先生身旁站着的裴峻,伸出手提议道:“我现在帮你探查一下身体状况如何?大概了解一下侵蚀程度和力量的强弱,如果不算严重的话,我当下就能帮你抹除掉这个隐患,以免夜长梦多。” 当然,水墨知道裴峻身上的问题肯定不是今天就能解决的。因为除开诡异力量的侵蚀,对方体内还埋着一颗不知从何而来的诡珠。 他这么说,其实也是站在不知道裴峻身体里有一颗诡珠的立场,毕竟现在的“水墨”不应该知道。 按照他的设想,一直急着找到人来解决身上问题的裴峻,在听到这个提议时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而他也正好能趁着这个机会,将从小四那得到的扫描结果端到明面上来,之后也就不用伪装他对裴峻状态的一无所知了。 结果出乎水墨意料的是,裴峻直接摇了摇头。 他脸上带着点别扭的关切,支支吾吾地开口道:“你要帮我解决我身上的问题的话,肯定是要动用术法……或者什么天赋的力量吧?” “你才经历了一场大战,身体透支这么严重……我、我的事不急啦!我现在也没觉得哪里不舒服,等到你完全恢复过来之后,再帮我解决也不迟……” 说着,他还扭头看向裴老先生征求意见:“你说是吧,老爷子?哪有勉强病人给我们办事的道理?” 老人不由得失笑出声。 他抬手虚点了一下裴峻的眉心,调侃道:“我们小峻长大咯,真是越来越会关心人了。” “毕竟他现在的状况也算是因为我导致的嘛……”裴峻小声道。 闻言,水墨连忙摆了摆手:“与你无关,是我自己决定要这么做的,没必要愧疚。” “我的意思是——” 裴峻似乎想要争辩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哽住,随后气馁道:“唉,算了!现在争这个也没意思。我……我之后会好好补偿你的!” 见到孩子们互相关切的友爱举动,裴老爷子面上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抬起手示意二人暂缓对话,转而看向水墨,劝说道:“小峻说得也在理,他这么多年来情况还算稳定,没有出现什么大问题,这种事不必急于一时。” “你的心意我看在眼里,可我瞧你脸上也没多少血色,现在还是不要勉强自己动用能力为好。听小峻的,你先乖乖把身体养好,日后再细看也不迟。” 既然病人和病人家属都这么说了,水墨也不好再强求什么。他顺从地点了点头,将此事搁置了下来。 与裴峻有关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书房随之迎来了短暂的安静。 裴老先生又低低地咳嗽了两声,喝了一口水润嗓,才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小峻,你不是说,这次还带了其他的朋友来家里玩?” 提到这个,裴峻立刻就来了精神。 他挺了挺胸脯,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对啊,和水墨一样,都是我在天南认识的人脉!他们这次一起帮忙解决了度假村的事情,之后报酬还得从公账上划呢。” “所以……”他看向裴老先生嘿嘿一笑,“答应我大学自由的事……?” “说话算话。”裴老先生干脆道,“我不会再过问你在天南的学习进度,只要你顺利毕业,对神秘侧的事情有基本了解,之后想干什么我都不再阻拦了。” “那就好!”裴峻喜笑颜开,没再得寸进尺提出其他要求,而是回到了先前关于朋友们的话题上。 “其他的几个人里……闻家的那个小孩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但我们以前见过好几次。喔,还有一个叫封无休的,他说他以前好像来过庄园?爷爷你认识他吗?” 裴老先生微微眯起眼思考了一会,问道:“是个拿剑的小子吗?” “对,他说那把剑还是从我们家拿走的。” “那我就记得了。”裴老先生露出了恍然的神色,“是……我一个老朋友的徒弟。他们来的时候你恰好被你爸接走养病去了,没能见到。不过命运也是奇妙,居然让你们在现在成了朋友。” 回想起和封无休并不愉快的初次见面,裴峻偷偷嘁了一声:“我跟他可合不来。” 裴老先生没有在意他孩子气的抱怨,继续顺着刚才的话头往下问:“剩下是不是还有个闫既白的徒弟也在里头?” “你知道啊?”裴峻奇道,“对,他叫迟观。最后一个和水墨一样是云隐阁来的,叫莫凡。” 裴老先生似乎也只是随口一问,得到了裴峻的回答后点点头便沉默了下来,扭头看向窗外,像是陷入了思考。 在这个过程中一直默默聆听,没有出声打扰的水墨,也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目光穿过澄澈的玻璃窗,正好落在了宅邸正前方的小型喷泉上。 片刻后,裴老先生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再度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他有些吃力地撑着扶手从椅子上站起身,颤颤巍巍走到了一旁的书柜前,上下鼓捣一番后抽出一个暗格,从中取出了一串钥匙。 “这是地下收藏室的钥匙,你明天……可以带朋友们去参观一下。”他将其递给了走上前来的裴峻,如是说道。 说罢,老人又将目光转向了水墨,语气和善地提议:“既然都来了,跟小峻一起去转转,哪怕只是看个新奇也好。” “那里积了不少有年头的东西,其中或许也有你会感兴趣的。” 这句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裴老先生这哪里是单纯的邀请参观,分明就是在暗示水墨,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去地下的收藏室里挑两件看上的诡异物品作为报酬。 对于这种送到手边的好处,水墨向来是不会拒绝的。 他也没有矫情,十分干脆地点头笑道:“那就多谢裴老先生好意了。” 裴峻掂了掂手里的钥匙,眼神中透露出几分期待:“那底下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多了去,我因为小时候出的事都没机会进去看过。” “这回也是沾了你的光啊,水墨。” “就知道贫。”裴老先生没好气地剜他一眼,“不让你进去,还不是为了你的身体考虑?” 裴峻反驳道:“这么多年下来不是都控制住了嘛!” “而且……你也知道有它在,我就暂时不会被地下的东西影响,小心过头了!” 如此说着,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腹部。 水墨将他的动作看在眼中,便也了然。 看来,裴峻也是知道自己体内诡珠的存在了。 第143章 醒醒,我们是奇幻世界观 聊了这么久,裴老先生本就称不上康健的身体明显有些吃不消了,布满皱纹的面容上也显露出掩饰不住的疲惫。 反正该谈的要事都已经谈完,考虑到无论是爷爷还是水墨都需要好好休息,裴峻便没有再继续逗留了。 他和爷爷道了别,带着水墨离开书房,轻轻将房门关上。 因为算不上多熟,单独相处时,二人之间也没有太多的话题可以聊。以至于除开彼此,还有漫长的沉默伴随在他们回二楼客房的路上。 裴峻低着头走在水墨的身边,思考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来破除尴尬。 也许是因为刚刚在书房里提及了过往,他想了一会儿,便开始主动讲起关于自己家中的事情。 “我父母都是完完全全的普通人,没有任何神秘侧的天赋在身上,也根本不相信超自然力量的存在。” 裴峻将双手插在口袋中慢悠悠往前走,用一种十分随意的语气讲述道:“他们觉得爷爷太过神神叨叨,容易给我灌输一些……迷信思想。于是把我带到了其他的城市生活,跟他们学习经商,指望我长大后能够接手他们的产业。” 水墨安静地听着,没有出声打断他一时兴起的倾诉。 “我那次落水后的生病,最开始也被他们当作普通的感冒发烧来处理,反倒觉得爷爷所说的‘诡异力量侵蚀’是无稽之谈。” “直到我的病情持续过久,换了多种治疗方案都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他们实在没有办法了,才松口让爷爷来帮忙看看。好在爷爷的方法很快奏效,我才好转了过来。” “也是从那时起,他们终于开始相信世界上真的有超自然力量存在。” 说到这里,裴峻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人们常说恐惧源于未知,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我的父母。于他们而言,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过于离奇,无法被他们所熟悉的任何道理解释。自然而然地,他们对神秘侧产生了畏惧心理,害怕过多的接触会招来更多不幸。” “爷爷说我有神秘侧的天赋,但他们却讨厌极了这个事实。” “在成长的过程中,他们尽可能地避免跟我提及这些,甚至最大程度减少了我和爷爷的接触,以至于我在高中毕业之前,都对神秘侧的事情知之甚少。” “诡异力量入侵灵魂导致我时常做噩梦,可我一直以为纯粹是我睡眠浅而已。” 裴峻转过头,有些好笑地道:“所以,最开始听爷爷一脸严肃地和我说明缘由,还打算把我安排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魔法学校’时,我只觉得他疯了。而答应爷爷给我转移学籍的父母更是莫名其妙。” 听到裴峻把天南大学比喻成魔法学校,水墨扑哧一下笑了出声。 他打趣道:“我还以为很多孩子都会向往超自然力量存在的世界?” “青春期是阶段性的好不好!”裴峻不爽地啧了一声,“我在孩童时期才经常幻想自己拥有超能力,成为拯救世界的大英雄。可随着年龄的增长……相信这些的家伙会在人际交往中被排挤吧?” 大概是回想起了一些丢脸的往事,他别扭地压低了一点声音:“那时候的我一直想着怎么证明自己的成熟,当然不会相信这种听上去就像是梦话的东西。” “有道理。”水墨代入了一下自己的成长经历,然后赞同地点点头。 若是没有遇到小四,实打实地体会了一把异世界穿越,现在的他多半也还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 他们一前一后踏下楼梯,只一个转弯,水墨的房间已经近在咫尺。 “那你呢?”裴峻忽然转过头问道,“你是从小在云隐阁长大的吧?” “在神秘侧的世界生活十多年……又是怎样的感觉?” “……” 这话还真把水墨给问住了。 他有些纠结地皱起了眉。“水墨”的人设应该是这样的没错,但他芯子里的江台砚可是一个接受了唯物主义教育二十年,最近才意外到这里的外来者,对神秘侧的了解也只比裴峻多那么一点而已。 现编一个完整的成长经历吗?有点难啊…… 大概是因为水墨沉默了太久,裴峻也明显意识到了他的纠结。 他便也没再追问,只是笑笑:“没事,不方便说也没关系,我只是有点好奇而已。” 话是这么说,可他脸上一闪而过的落寞仍被水墨捕捉到了。 水墨感觉自己仅存不多的良心,似乎被什么东西猛扎了一下。 可即便如此,他也的确不想临场发挥,塑造一个漏洞百出的过去,仅仅只是为了回应裴峻互相了解的想法。 毕竟,漫画里的大部分场景都会被何落川画进漫画。他不希望在读者面前,给作为高人气角色的“水墨”留下一些站不住脚的设定。 是以,他也只能保持沉默。 好在裴峻的失落也没有持续很久,等二人来到水墨房前的时候,大少爷又恢复了往常的状态。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对水墨道:“你好好休息,晚上想吃什么可以发信息给我,我让厨房做好了给你送上来。” 水墨知道对方是在照顾自己的身体状态,点点头,朝裴峻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他靠在门框上,目送裴峻转身下楼朝厨房的方向走去,突然想起什么,朝脑中的小四问道:【如果让迟观签手术同意书,用科学手段把他心脏掏出来一会的话,你能趁机把权柄回收了吗?】 小四:【?】 【醒醒,我们这是个奇幻世界观漫画。】它无语道,【我一直以为你知道,我多次强调的“自愿交出”是在神秘学层面,让迟观将自己心脏的归属权转移给你。】 【也就是说在他同意的那一刻,契约的力量会直接切断他和权柄、诡珠、心脏等物品的联系。就算你之后再把剥离掉权柄的心脏给他塞回去维持生命,从神秘学层面来说,那玩意也是一直属于你的了。】 【……】水墨哑然片刻,然后选择倒打一耙:【我是个纯现代人,又不懂神秘学,分明是你一直以来的解释不够清晰。】 小四被他说得还真跑去自我反思了一会,在后台调出一个名为“神明一百问:如何向非信徒普通人描述神迹”的文档,以超高速扫描完其中的内容后,才重新回来继续道: 【那我用最直白、最不绕弯的方式告诉你——】 【当迟观自愿将心脏交给你的时候,它会在瞬间切断和主体的联系。这才是我一直所说的,会导致濒死刺激威胁的缘由。】 第144章 报复,就是报复! 湖面上的游船过程并没有持续太久。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左右,这场纯粹为了休息和打发时间的游湖活动便宣告结束了。 毕竟只是单纯的赏景,期间完全不需要众人出什么力气,实质性的参与感并不是很高。 对于比较没耐心的封无休来说,这种过于平淡的游览活动实在没什么吸引力。他在船舱里坐了没多久,就已经开始觉得有些腻味了。 在他的主动提议之下,原本站在船头驾驶位上的方管家便顺水推舟,操纵游船调转方向,平稳地回到了岸边。 莫凡跟在迟观身后,是最后一个下船的,面色肉眼可见的不太好看。 搞半天他心惊胆战了一路,生怕随时触发大战,结果直到回到陆地时,也没等来想象中迟观暴起变异然后伤人的模样。 长时间的紧绷让他的精神疲惫万分,却又不敢松懈下来。 他死死地盯着迟观的背影,一只手背在身后,紧紧捏着装满了武器的布袋,就连最前面方管家在说什么也没有听进去了。 “接下来要带你们去参观的地方,本来是庄园的酒窖。”西装革履的老人仍在兢兢业业地做着介绍,“不过小少爷在七岁的时候,曾经偷溜进去把自己灌醉了。所以后来……它被老先生改造成了常规古董的收藏室。” 听见裴峻的又一件糗事,封无休先是照例大笑一番,然后问:“所以裴峻酒量很差咯?” 方管家摇了摇头:“庄园比较大,我们花了一下午才找到他。进去时发现,他喝了足足一整桶——啊,当然,不是专业的大型酿酒桶,是宴席上才会用到的那种小桶。” “七岁?!”封无休大惊。 “七岁。” 封无休不可置信地在腿边比划了一下他认为七岁裴峻该有的身高,走在二人身旁的闻鑫烨也跟着感叹道:“哪怕是小桶也很厉害了……” 就这样,一行五人维持着前方轻松惬意,后方凝重紧绷的怪异气氛,慢悠悠地来到了那间被改造后的酒窖收藏室门前。 也不知是谈及裴峻的往事过于开心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一路下来,前方的三个人愣是谁也没有将注意力移到后方明显不对劲的两个人身上。 迟观表现得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倒是莫凡,已经差不多要汗流浃背了。 方管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一边在上面找寻对应的钥匙,一边接着方才的话题继续道:“其实,也就是因为这件事,小少爷的父母认定他比起留在神秘侧里,还是更适合接手他们在普通人社会里经营的生意。” “从那以后,他们带小少爷回来看望老先生的频率便一点点地降下来了。” 钥匙插进锁孔,在咔哒的轻响声中,沉重的木门被一双苍老的手推开。 方管家看向身后的几个孩子,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明显的感慨:“小峻这次带你们来玩,老先生想必也是很开心的。” “这座庄园里面,已经有好久都没有像你们这般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来访了。” 封无休听出了方管家话语中的意思。他走上前去,大咧咧地拍了拍对方的臂膀,语气轻松地开口道:“这还不简单,之后放假了让裴峻再带我们来玩不就好了。” 这话一出,方管家看向他的眼神慈爱更甚:“那当然好。” 收藏室内部极为宽敞,室内光线柔和,只有四角略显昏暗。 在左右靠墙的两侧,修筑了一排直顶天花板的巨大展示柜,用透明的玻璃与外界相隔。房间中央的位置也没有闲置,同样摆了四五列约两人高的陈列柜,错落有致。 中间这些矮柜子里放的,多是些体积比较小的精致物件——比如瓷器摆件、装裱好的字画等。而靠墙两侧的那些大型展示柜里,存放的则是体积比较庞大的机械造物,其中甚至还能看到几十年前生产的汽车和摩托,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方管家领着众人径直穿过陈列柜,来到了房间中央的一处操作台前,伸出手指在操作台的屏幕上轻点两下。 伴随轻微的机械运转声,展示柜内部架设好的传送带根据指令启动,平稳地将原本处于墙上的一辆复古摩托车运送到了众人的眼前。 常年居住在山中,过着无比贴近原始人生活的封无休哪见过这样的阵仗,当即双眼放光,口中惊叹连连,对其运作原理好奇万分。 “哇,你们看到了吗?!”他围着摩托车转了两圈,下意识回头看向自己的伙伴们,却突然发现队伍末尾的莫凡和迟观已然不见踪影。 封无休有些疑惑,看向一直站在自己身旁的闻鑫烨:“另外两个人呢?” “嗯……”闻鑫烨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在展示柜拐角一闪而过的黄色衣袍,笑道:“应该是有其他更感兴趣的东西想看看吧。” “也是。”封无休了然地点点头,“迟观不爱凑热闹,多半躲清静去了。莫凡一看就是那种对文邹邹的东西更感兴趣的家伙,可能被路上的字画吸引了吧。” 而此刻,正被封无休挂在嘴边的二人,既没有去独自躲清静,也并没有在看什么字画。 莫凡正满脸惊恐地被迟观死死攥着衣领,一路连拖带拽地朝收藏室的角落而去。 就在他一根沾了麻醉的针准备扎上对方手背时,走在前面的迟观终于停下了脚步。 感受到拖拽的力道下降,莫凡当即一把将自己的衣服从迟观手里抢了回来,心疼地拍了好几下衣领,试图抚平上边被攥出来的褶皱。 他捏着扇柄,上方已经弹出尖端的银针闪着凌冽寒光,俨然是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可在面上,他依旧端的是寻常漫不经心的表情,甚至夹杂了些许委屈:“干什么啊,迟观。都是云隐阁出来的,怎么你对我就不像对水墨那么温柔呢?” 结果迟观布满血丝的眼睛斜过来,他又瞬间不吱声了。 报复,就是报复!莫凡在心底愤愤抱怨道,这人肯定是记着度假村自己拽他背包那次,现在找到机会,马上就报复回来了! 他原本还打算拿腔拿调地再哭诉几句,以此来缓解一下气氛,顺便试探试探迟观单独拉他过来的目的。 但就在下一瞬,听清迟观沙哑的声音时,他一下子便正色了起来。 “——这处庄园,恐怕藏了一块属于诡异之主的碎片。” 第145章 雏形 淡淡的血腥味在这片昏暗的角落弥散开,莫凡眼神一凝,目光落在了迟观齿缝间显露的血红上。 “你……”他瞬间反应了过来,将墨镜往下拉了拉。 在确认不是自己看错之后,他才惊讶开口道:“这一路上,你都在压制自己的本能?” 他是知晓迟观作为包含了诡异之主核心的一块碎片,在吸引其他吞噬了诡异之主血肉的诡异时,也同样被它们所吸引的事实的。 迟观沉默地点点头,打开手机,将与闫既白的聊天界面摆在了莫凡眼前。让后者不用再像先前船上那般偷偷用余光观察,也能看清楚上面信息发送失败的标识。 “我联系不上局长。”他的声音里带着点紧绷。 紧接着,他又一滑屏幕,画面顿时切换到了他之前与水墨对话的界面。 如此进行对比展示的同时,迟观也没忘记和莫凡解释这样的现象所代表的意思:“通讯可以在内部照常维持,可无法传输到外界。” “高级诡异的领域对磁场的干扰会更严重,按照我的判断,庄园设有和天南一个量级的隔绝结界。” 他说话的风格一贯言简意赅,不过好在莫凡听懂了。 对方指的是最初入学时大家都见过的,将生物防治专业与其他专业隔绝开,以及入学考试时单独划分了后山场地的术法。 而此时,他们所处的裴家庄园也存在这样的一个术法结界,将庄园内部与外界隔开。却不知为何,在初入此地的时候,他们之间竟无一人发现结界的痕迹。 ……不,也不是完全没有痕迹。 莫凡回忆了一下,突然想起在刚进入庄园、他透过车窗观景时,有注意到庄园外围笼罩了一层浅淡的薄雾,将其与外界的荒野隔绝。 他那时还以为是正常的山雾弥漫,可现在回头一想,那多半是结界边缘的外显了。 见莫凡了解了当下的处境,迟观抬眼与他对视,深吸一口气后,才再次开口道: “水墨状态很差,我不想再让他因为我的事操心。我知道你是接了任务来监视我的,除开他外,所有人里就只有你知道我的具体情况了。” 听完迟观的这番话,莫凡脸上轻浮的神色一点点褪去,留下的只有带着审视的凝重。 他的声音沉下了几分,问道:“我猜,你专门把我拽到这边,也不是单纯为了互相摊牌吧?” “嗯。”迟观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需要你……帮我。” “帮什么?帮你取得庄园里的那块碎片?”莫凡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事情一般,嗤笑反问道:“你觉得我会做这种事?” “不是。”迟观否认道。 “——我要你看好我,直到离开这里。” 莫凡顿时怔住了。 迟观闭了闭眼,再度压下体内翻涌上来的渴望,继续和莫凡解释道:“现在我还算清醒,压制住碎片间的互相吸引没有问题。” “可到了晚上,疲惫会软化我的意识,如果我一不小心睡了过去,很可能就会被本能操控身体前往碎片所在的地方。” 大概也是怕被其他的几人听见,他将声音压得极低,可嗓中的沙哑却为其吐露的内容平添了一份沉重: “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我想不需要我过多说明了。” “……” “我知道你们这些高天的拥趸不希望看到诡异之主的归来,才一直想要把我扼杀在摇篮……” 迟观的喉结上下滚动一番,将口中的腥甜尽数咽下。 他补充道:“恰巧,我也是。” 话音落下,凝滞的气氛在二人间流转。 大概是没想到会从一直被视作敌人的家伙口中,听到和自己一般立场的言论,莫凡沉默了许久许久。 两分钟后,他终于再次抬起头,向迟观给出了自己的答复:“从现在开始,我会寸步不离。” “……哈。”迟观终于笑了出来,“要的就是你这样的承诺。” “……” 这话一出,莫凡忽然不复先前凝重的态度,表情一垮,用奇怪的眼神上下看了他好几遍。 然后道:“你难道一直在学习他人的处世方式吗?” 这回怔愣的变成了迟观。 他下意识想要摇头,莫凡却直接打断了他:“诶,先别急着否认。” 大概也是互相说开之后卸下了装模作样的担子,莫凡见迟观被自己说中僵住的模样,轻松的神色再度回归。 他终于有心思将注意力分到四周的古董收藏品上,一边吊着迟观的胃口,一边让后者跟着自己的步伐在展柜之间流转。 来到一幅水墨古画前时,莫凡的脚步稍缓。 他的视线在画中穿梭于牡丹花丛的蝴蝶身上停留片刻,然后玩味地转了一圈扇柄,将一头对准迟观,笑道:“我暗中观察你好久了。” “你在最初入学,和水墨熟起来之前,学的基本上是闫既白局长执行任务时对外展现的那套不近人情、雷厉风行的架势。” 他顿了一下,才接着道。 “而在你和水墨的关系逐渐拉近后,又开始学起了他的机敏与圆滑。度假村的那时我便有所察觉,方才你那一句话则是直接佐证了我的猜想。” “——看看,你甚至连笑起来的神态都跟他相似得可怕。” 莫凡收回手腕,将扇子抵在自己的下巴上,用一句话总结了自己的感想:“像个披了大人衣裳的蹒跚孩童,真有意思。” 与观赏画作的莫凡不同,迟观此刻的目光则落在不远处一尊未完成的木雕上。 旁边的介绍写着它是某位雕塑大师学徒时期的练手之作,它初具人形,却未经打磨,依旧带着刀凿留下的明显粗糙痕迹,五官也尚未刻出,像是在等待雕刻者赋予它最后的模样。 他听罢莫凡这番话,只是低低地回了一句:“因为他们是我憧憬的模样。” 黄袍青年轻笑一声,评价道:“还真像是孩子会说的话。” “……有什么问题吗?”迟观皱眉看向他。 莫凡摆摆手,摇晃着身体向前走。这姿势和他身上的装扮结合起来,倒真是像极了游走江湖的算命先生。 “没问题——没问题。”他道,“我算是明白,为什么他们一个两个都爱在你身上费心力了。” 迟观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得更深。 在这一刻,他破天荒地共情了裴峻之前与莫凡说话时浮现在脸上的气恼。 ——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146章 怎么又要杀青一次了 外界的天色已然暗了下来,庄园各处都点亮了灯,装点出与白日截然不同的景色。 水墨不是个重口腹之欲的人,他这副身体也不用依靠摄入食物来维持生命。但为了不让伙伴们担心,他还是走过场地报了两道清淡的菜名,通过聊天软件告知了裴峻。 此时,他正坐在窗边机械地往口中塞着食物,眼神止不住地往窗外瞟。 他的身前除了略显量少的食物之外,还摆了两根莹白色的玉签。 签上什么别的颜色或图案也无,象征着今天会是风平浪静的一天。 水墨的目光越过玻璃,落在宅邸前那个据小四所说有结界术法的喷泉上,随后又被几个逐渐接近宅邸的人影吸引。 他看到封无休勾着闻鑫烨的肩膀,莫凡与迟观走得极近,似乎都有说有笑的。 好奇怪的搭配。他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两对原本不熟的人,只是一下午过去关系就突然变好了吗?他是不是错过了什么重要剧情? 好在,早就知道水墨会放心不下迟观那边的情况,小四在一早两边分头行动的时候,就拨出了盈余的小部分能量投过去,帮自家宿主观察。 它在听到了水墨表达疑惑之后,当即将一下午来看到的内容如实汇报了出来。 【卖惨卖出了反效果啊……】 听罢迟观和莫凡之前发生的事情后,水墨有些发愁地托腮叹道:【他居然都去找立场相悖的莫凡帮忙,也不愿意跟我说了吗?】 怪不得,他说为什么下午迟观一定要和他在手机上说话,还维持了那么久的“正在输入中”状态,原来是因为心里瞒着这些事。 【你不觉得这算是迟观的成长吗?】 小四倒是心大,不仅完全感受不到水墨的忧心,反而语调激昂地开始在他脑子里做起了演讲: 【与存在龃龉的同伴互相迈出第一步信任!尝试第一次合作!然后慢慢建立起更深的牵绊,携手并进剑指反派!嚯嚯哈嘿!这才是我们热血漫画应该有的调子啊!!】 【……】 水墨无语凝噎:【热血在哪里?根据你的转述和对那两个家伙的了解,我只听出了互相提防的暗流涌动。】 【哎呀,那也总比毫无交集要好,反正主角团之间关系更进一步对漫画呈现的效果而言也是好事嘛。】 【话是这么说……】 水墨靠在窗边,至上而下看着莫凡搭在迟观肩上的手,诚恳道:【但我主要是怕咱们男主会被一些乱七八糟的人骗了。】 【你这是代入了什么视角啊……】 【家有傻大儿的心酸老父亲吧。】 …… 不论怎么说,在解签和小四对剧情节点感应后的双重确认下,知道至少今天内不会有什么大事发生的水墨在饭后便早早洗漱完毕,靠在床上研究了会儿术法,等到十二点一过便再次发动“吉凶自有其解”,从虚空中摸出了崭新的两根玉签。 原本被他放在桌上的玉签随着新签的诞生,化为光点消散在了空中。 “哇。” 在看清运签上那抹鲜艳的血红时,水墨当即语气平静地发出了一声感叹。 【哇。】小四也跟着感叹了一声,【怎么又要杀青一次了。】 【其实也算是意料之中。】 唐装青年随手把玩着两根玉签,面上不见多少情绪波动,就好像是在谈论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从猜出庄园底下埋了个诡异之主碎片之后,我就料到这次剧情点很难善终了。】 小四:【怎么感觉你现在对死亡都有点无所谓了……】 【一回生二回熟,更别提现在是第三回了。】水墨伸了个懒腰,起身将面前的碗筷收拾了一下,端出去放在了房门侧边。 根据裴峻的说法,之后会有人来收拾的。 他悠然道:【反正现在有你的屏蔽在身上,死得再惨对我来说也就是眼睛一闭一睁的事情,又不像前两次一样多少还带点痛。】 小四接不上话了,重新回到窗边坐下的水墨便转移了注意力,看向解签这次摇出的术法图案。 他分析了一会, 突然道:【小四,你看它是不是……和我们在喷泉上看到的那个术法有点形似?】 【嗯?是吗?】小四一愣,【稍等啊,你等我去扒一下那边的术法图案过来……】 它的声音消失了有一段时间。 再然后,水墨的眼前便凭空浮现出了两个大型的金色图案。一左一右,旁边还分别被标注了文字说明,指明了它们各自是来自解签和喷泉的术法。 小四的声音再度出现,还带着些许骄傲:【当当!对比图!】 【能量稍微宽裕了一点就是好,可以花一点点无关紧要的在这种改善体验的功能上了。】 如果有形体,它现在多半是叉着腰的模样。 水墨无情地往上泼了一盆冷水:【……你还不如省下来,给我把闻鑫烨的全面扫描也做了。】 【全面扫描费的能量很多的好不好!我有买十架玩具飞机的钱,不代表我能买一架私人飞机!】小四抱怨道,【算了算了,和你这种不懂神秘学的现代人类没什么好说的,我们回归正题!】 随着它话音的落下,数个红色的圈圈出现在两个图案上方,将重合的部分全部圈出。 小四道:【你的直觉没错!这两个术法确实很像,甚至很多功能都是一致的。比如这里的两个概念,“控制”、“削弱”;再比如这里,“阻断”、“封锁”。综合来看,它们应该都是用来镇压某种物品的术法。】 水墨思考了一会,答道:【庄园地下的碎片?】 【喷泉上的肯定是了,但是你这个解签……我不太说得准耶。】 被他的问题问住,小四话语中当即多了几分纠结:【因为解签给出的术法比喷泉上的多了一个“覆盖”的概念,喏,你看这里。】 【再加上,解签的生效通常需要你自身成为术法运行的一环,真的要散发思维的话,可能性太多了。】 【说不准是让我用命去镇压迟观体内苏醒的诡异之主意识呢?】水墨愉快地抛出一个猜想,【反正今天内就能知道了。】 【你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很可怕的事……】小四在他的脑中打了个寒颤,【别乌鸦嘴好吗?吉凶自有其解只能算我权能的最末端,摸到一点神明层次的边缘,却没办法压制一个完整神明意识啊!】 【随便猜猜而已。】水墨对它的大惊小怪感到无趣。 不过咒自己的任务出岔子也确实不吉利,他便也没再多抛几个猜测出来,而是顺从地转换了话题:【你之前说,剧情点预估在明早才开始?】 【对!】小四立马回应道,【你快点睡吧,养足了精力才好面对剧情要发生的事情呀!】 水墨也是这么想的。 他不再纠结解签的事情,当即起身,换上了一套舒适的睡衣躺下,很快便进入了睡梦中。 …… 而当水墨沉浸在安稳的梦乡时,一墙之隔的迟观房中,两个人正面对面地大眼瞪小眼。 第147章 管理局的待遇如何? 迟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捆了好几圈的床单被罩,再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向一脸讪笑的莫凡,发出了来自心底的疑问: “你觉得这个会有效吗?” 如此说着,他只是稍微用了点力,双臂一展便挣开了身上布料的束缚,将其变成几大块被撕裂的布片。 做完这一切,他也不说话,只是盯着莫凡,脸上写着明晃晃几个大字—— ——你对我的实力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好吧。”莫凡没招了。 他没什么坐相地往迟观身边一倒,全身陷入堆成小山的被褥残片中,语气遗憾:“我本来是觉得如果能用简单的方式控制住你的行动,就不用额外多费心思了。” 迟观瞥他一眼:“如果这么简单的办法能奏效,我还来找你做什么?” 莫凡:“……嘲讽人也是跟着水墨学的?” “我师傅也会。” 闫既白的名号一搬出来,莫凡顿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他的教养不允许他随便评价长辈,只好干笑了两声,算作回应。 无言的尴尬在二人之间弥漫。 两人也称不上有多熟,甚至在今天之前还是互相警惕和提防的关系,自然也没什么话题可聊。 虽然随便开启一个话题对于莫凡这样油嘴滑舌的人不是难事,可他却一反常态地什么也没说,只是摘下了墨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见他不作声,迟观闲来无事,干脆从背包中翻出了甩棍检查保养。 他需要一些重复性强的动作,来帮他从无时无刻不在呼唤的渴望感中转移注意力。 就在他拿帕子擦拭多余的润滑剂时,忽然听见莫凡开口了:“诶,管理局待遇如何?” 迟观:“?” 他低头看向身边躺着的莫凡,见对方神色里好像还有几分认真,便也坦诚回答道:“不清楚。我的部分全部都是归到师傅名下的,平时的吃穿用度也走她的账,我没注意过。” “这怎么能不注意呢!”莫凡恨铁不成钢地骂道,“那要是你之后独立出来怎么办?” 迟观毫不在意:“那也是之后的事了。” 不过莫凡提起这个,迟观就算再怎么不通世故,也大概猜到了一点对方的心思,问道:“你想离开云隐阁?” “嗯……计划中吧。”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你。”谁曾想,莫凡丢出来一句出乎他意料的话。 黄袍青年斜过眼,眼神幽幽地望向他,语气中还带着几分怨怼:“你突然有道德了,我开始觉得自己很不道德了。” “……?”迟观没听明白,回以一个疑惑的表情。 “唉——”莫凡烦躁地抓抓脑袋,“要怎么和你说呢……你是不是不太懂云隐阁内部的运行机制?” 如他意料之中般,迟观摇了摇头:“没兴趣了解。” “那你就当闲着没事听个乐儿,反正是众人皆知的事情。” 莫凡调整了一下躺姿,将双手交叉垫在脑后:“往上追溯来源的话,云隐阁原先是五湖四海拥有神秘力量的人们为了寻找同类而建立的集会。” “后来随着各地人口的增长,诡异变得越来越多,这处集会就成了神秘侧众人交换情报和道具的中心。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集会也开始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制度,将涉及诡异的情报全部面向成员公开,呼吁成员自由组队讨伐诡异……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能将神秘侧的存在告知普通人。” “——因为对未知力量的恐慌,会成为滋养诡异最好的食粮。” 莫凡盯着迟观的双目,缓缓吐出了这句话。 而迟观同样平静地与他对视,没有发表属于自己的任何见解。 最终,还是莫凡先一步移开了视线:“……总之,也是因为这个规则,才有了云隐阁的名称。” “如是发展百余年,最核心的管理层成为了现今的长老阁,除此之外的成员都维持原本的形式——自由加入、自由接单,以成绩算待遇。” 莫凡思考片刻,找到了一个恰当的类比:“有点像外包中介。” “什么是外包中介?” “……算了,你当我没说。” 被如此噎了一下,莫凡也不再尝试用其他的概念让迟观理解了,转而道:“我是个孤儿,小时候被长老阁的某位长老发现了神秘侧方面的天赋才被引进云隐阁内。不过他没有当我的师傅,我最后走的还是自由加入的弟子程序,只有和长老阁这条不浅不深的关系维持至今。” “有些扯远了,我们说回云隐阁本身。” “云隐阁是扎根神秘侧多年的民间组织,而自从三十年前大灾变过去,公家终于选择出手介入管理后,两派自然少不了规则和理念上的冲突。只是一方为盘踞的地头蛇,另一方就算再大有来头也很难撼动。” 说到此处,莫凡嘴边勾起了一个玩味的笑容:“你的出现,给了两边一个发难的由头。” “我的成绩在一众弟子内向来算得上拔尖,所以在长老们需要一个能近身观察你的探子时……我被选中了。” 他将枕在脑袋下的手抽出来,掌心一翻,一张天南大学的学生证便出现在手中。上面的黄袍青年挂着散漫的微笑,照片旁印了“莫凡”二字。 “他们以入学天南的机会作为报酬,我又怎么能拒绝呢?”莫凡端详着自己的学生证,笑道:“这可是多少神秘侧人士挤破了头都想进的学府,背靠公家手下的管理局,资源多就不说了,光是毕业即入编这一点就很有魅力了。” ……入编又是什么? 听得一头雾水的迟观很想再多问一句,但他觉得,这样似乎会显得他过于无知了些。 最终犹豫半晌,迟观还是没有选择提问,而是顺着莫凡的话说出了自己目前为止的判断:“那么现在,你是想放弃监视我的任务。” “对。” “因为你觉得我道德?” “你真的能明白我的意思吗?”莫凡反问道,“你知道如果我的任务成功的话,就意味着那时我已经收集到了你对人类有威胁的证据、有助于云隐阁发难除掉你的证据吧?” 迟观点头,这他还是知道的。以至于在一开始,他对莫凡和水墨的出现都有所提防。 他重新组织了一下结论,向莫凡陈述道:“所以,你现在不想看到我被除掉了。” “呃……这、唉。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这么难为情呢。” 莫凡捂着脸长叹一声,口中发出低低的咕哝:“你又是和我们并肩作战,又是救了我一次,我也看得出来你是完全向着人类一方的,哪像那些长老们说得那么吓人。” “知道了这些之后,我很难再用之前的心态做事了啊。” 大抵是被这突如其来砸在脸上的善意弄得有点不知所措,迟观沉默片刻,试探性地回了一句:“……谢谢?” 干巴巴的一句话,但已经是迟观搜肠刮肚能想出来的最佳回应了。 好吧,就不该指望他能说些什么让人感动的话。 莫凡如此想着,啪地一声将手拍在额头上,用动作表明自己被对方无语到了。 “啊,顺便一提。” 在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后,他又忽然想起来同伴中另一位和他师出同门的家伙,咂咂嘴道:“我不清楚水墨来天南到底是干啥的,我从未在自由弟子名册中见过他的名字,入学后才第一次听闻。” “而且听说他也有一位师傅的话……那就有可能是来自地位比较高的某位长老门下了。” 第148章 兽用镇静剂,用过的都说好! 照理来说,莫凡觉得迟观在知道长老阁是一直想除掉他的那一方的情况下,再听闻水墨有可能与长老阁有所关联,心中多少该生出一些芥蒂或防备才是。 不管怎么说,普通人在面对一个可能隶属于敌对势力的同伴时,警惕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莫凡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打算看一看这个平时总是没什么表情的家伙会露出怎样错愕的神色。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迟观的脸上一点波澜也无。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莫凡本来还带着点玩味的神色定格在脸上,惊讶地反问出声。 “嗯,我知道。”迟观十分确信地再次点头,补充道:“师傅和我说过,水墨的师傅是神玑,现在云隐阁的实际管理人。” “啊???” 莫凡闻言一骨碌从床上坐起,瞪大了眼睛,露出极为震撼的表情。 【啊???】 在水墨睡着时,也依旧在兢兢业业帮忙监视他们动向的小四,同样在意识空间里发出了大受震撼的叫喊。 好在水墨的睡眠质量极佳,没有被它扯破喉咙的这一嗓子吓醒。 不对啊??!小四感觉自己的处理中枢都要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烧冒烟了,当即在心里疯狂盘算起来。 水墨的师傅,难道不是它预先在云隐阁设定好的一道自动应答程序吗?怎么就突然变成一个有名有姓的活配角了? 肯定是迟观或者闫既白搞错了吧…… 小四慌忙擦拭起不存在的额头上,同样不存在的虚汗,怀揣着侥幸的心态,许愿一切都只是场乌龙。 ——不然等水墨醒来之后,它要怎么跟他解释啊!!! 当当,惊喜!你多了个活人师傅——吗?! 别开玩笑了,水墨会杀了它的!! 只可惜它的期待注定要落空。 房间内,面对莫凡发出的第二声质疑,迟观再次给出了小四不想听到的肯定答复:“师傅和神玑的关系很不错,她也不会骗我。” 小四彻底放弃了挣扎。 它颤颤巍巍地打开后台记录功能,让程序代替自己继续记录他们这边的情况,以便它可以在之后阅览。它自己则慌忙地一路跑到数据库深处,去检索当初设置的程序运行状态了。 而房间里的莫凡此刻仍处于失语状态,他还在脑中琢磨这个爆炸性的新情报,半天没能憋出一个字来。 迟观见状十分贴心地闭上了嘴,没有再继续往下说,给对方一个消化的过程。 毕竟,他在刚从闫既白处知道的时候,也同样惊讶了许久。 他对云隐阁神玑的了解不多,印象仅停留在八岁时,那个在孤儿院主张要杀掉他的领队带来的那句话。 是这个名叫神玑的家伙,指明了他被诡异之主寄生的现状;也是对方的一句话,改变了他一直以来对自己的认知。 他对此印象深刻,但有关对方更多的细节,他其实也并不知晓。 对于他来说,神玑就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成为了他人生转折点的一部分,又在之后的生活中被闫既白常常提起。 可他从始至终却从未见过对方,仅知道对方是一位掌握云隐阁实权,却又被束之高阁、足不出户的神秘存在。 当然,现在还多了一层身份——水墨的师傅。 迟观收回思绪,将已经做好保养的甩棍放回背包中。 而就在下一刹那,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地一跳,似是与何物产生了同频的感应,带来极其突兀的悸动,和被攥紧般的紧绷感。 一股肉眼不可见的力量从窗外的某处荡起,如波纹般扩散开来,将处于必经之路的迟观笼罩其中,为他覆上数层密不透风的膜,使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能感觉到,一直存在于鼻尖的香味忽地浓郁到了另一个层次,来源也变得更加清晰,不再混沌地充斥各处。 好似有一盘绝世珍馐……静静地等待在远方道路的尽头,只差他前去捕获。 香味来源所在的方向传来微妙的抗拒意志,它似乎不希望被吃下?可它所不知道的是,来自猎物的拒绝于猎手的本能而言,就是最好的开餐信号。 迟观的双眸开始涣散,瞳孔深处渐渐浮现出一抹诡异的血红。他猛地抬起手,紧紧握住自己的衣领,大口喘息着,尽力压制住躯体深处暴走的渴望。 他试图像之前一般用疼痛来换取清醒。 可直到血腥味再度充斥口腔,手臂脖颈也因大力的抓挠而留下血痕,理智却仍然如脱缰野马般一点点滑向深渊。 仅仅三十秒过去,他眼中的清明彻底消失不见。 莫凡这个时候也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当即便发现了迟观的不对劲。 眼见对方摇晃着身子站起,抬脚就要往门外走去,莫凡连忙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对方的手腕。 还没等他开口说些阻拦的话,迟观便猛地一挥手臂将他甩开,力气大得以至于莫凡在床上翻滚了一圈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见状不妙,想起之前在度假村的经历,一把拽住了迟观的随身背包,却依旧不见对方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靠,这也太突然了吧?!莫凡心中暗骂了一句。 不过好在,他对此早有准备。 他抬起手,数十根银针飞出,在细微的破空声中准确地扎入了迟观身上的几处穴道,将他的动作定在原地。 随后,一管液体被控物术操纵着飞出,被莫凡握在手心里,一把扎在了迟观上臂的肌肉中! 随着液体的注入,迟观的瞳孔中终于有了几分神智。 虽然他还是有些难以克制想要循着香味前去的冲动,但总归不像方才一般,连思考的能力都丧失了。 “你……” 他动不了脑袋,只能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位于自己身侧的莫凡,用有些沙哑的声音问道:“刚刚用的是什么?” 莫凡见他口齿清晰的模样,知道危机暂时解除了,终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抬起手,用袖子随意地擦了一下额头上被惊出的冷汗,冲迟观竖起了一个大拇指,慷慨无比地为对方解答道—— “兽用镇静剂,云隐阁内部渠道才能搞到的高浓度货色,平时专门用来对付一些低级但是力道奇大无比的诡异。” “但现在看来,它似乎对你这个半人半诡的家伙也起效,真是个好消息。” 迟观:“……” 他一双黑沉沉的眼眸长久注视着莫凡,一时竟也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第149章 地洞与压制 就在楼上这边有惊无险地按下一场意外的时候,与此同时的庄园地下—— “先生。” 方管家迈着平稳的步伐,缓缓走向前方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苍老背影。他在距离轮椅一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低头汇报道:“喷泉上的结界出现裂缝了。” “猜到了。” 裴老先生并没有回头,语气中除了有所了然的平静外,还带着些许无奈过后的释然:“它方才挣扎得厉害,现在又突然安静下来不少。真奇特,有什么外力帮了我们一把吗?” 他应完方管家的话之后,又继续盯着前方自言自语道:“呵呵……就这么急着去找你看中的寄主吗?真是的,大半夜还要折磨我这把老骨头。” 方管家顺着裴老先生的视线向前看去。 他们当前所处的位置,在一个巨大的地下坑洞中。 于眼前坑洼不平的泥土壁表面,无数脉络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攀附其上。它们看上去既像是延绵不断的菌丝,又像是某种特殊生物的血管。整体呈圆柱形,灰色半透明状,中心位置还有一道鲜红丝线贯穿每条脉络。 而在所有的脉络交汇的最中央,有着一个正在缓慢跳动的灰白色物体。 它的外表形似生物书上绘制的神经元模样,大小约莫和正常人的头颅相等。在它的中心,同样如蔓延的脉络般,有一团深红色物质被包裹其中,像极了细胞核的存在。 只是那团深红色的物质并不固定,反倒如同液体一样在灰白色的外壳包裹下缓缓流动着,看上去既诡异,又带着一种难以言明的神秘美感。 在它的周围,数个形态各异的陈旧物品被按照固定的方位整齐摆放。 东方放着一面锈迹斑斑的青铜古镜,镜面早已模糊不清;西方摆了一块边缘残缺的黑色木牌,上面刻着的字迹已经被岁月侵蚀;南方插着半截挂了一堆古怪装饰的手杖,北方则是一对发黄的动物犄角。 这些形态各异的物品间,有一条泛着淡绿色的锁链将它们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闭合的圆环,牢牢地将中央的灰白色物体圈在其中。 仔细一看,组成那绿色锁链的并非实体,反而都是各种玄奥的图案。如果水墨在此处,一定能认出这是和喷泉上刻印的相同术法。 此刻,锁链上有条稍细一些的绿色光线从中延伸出来,一直连接到裴老先生伸出的掌心中。 光线似乎正在从裴老先生体内吸取着什么,时而鼓起时而落平的弧度如波浪一般,向锁链所在之处断断续续地推进。 随着吸取的时间变长,原本被困在中间的灰白色物体的颤动也渐渐平息,最终稳定在缓慢的跳动频率上,昭示着它再次被镇压了下来。 状况稳定后,连接在锁链与裴老先生之间的光线也随之闪烁了一下,悄然断开。 裴老先生的容颜似乎又苍老了几分,他不受控制地俯下身子咳嗽起来,如同要呕出五脏六腑,甚至还有零星血点落在掌心。 方管家默默来到裴老先生的身后,轻轻拍打起他的脊背,顺便为他递上了一杯温水。 他看着老人疲惫的背影沉默许久,才终于有些于心不忍地低声说了一句:“您本可以直接劝他们离开的。” 裴老先生喝了水后总算是好上不少,咳嗽声终于被压了下去。 他长舒一口气,缓慢摇了摇头道:“小峻好不容易在神秘侧交到了几个朋友,我看到他们几个年轻人聚在一起,就容易想起当年的我们几个……呵呵。他们玩得开心,我又怎么好做那个扰乱兴致的人呢?” “可您真的要——” “欸,少来。都到这地步了,你还要我退缩不成?”裴老先生抬起手随意摆了两下,制止了方管家未说完的话。 “有些事总要发生,我们需要面对,作为新生血液的孩子们也需要学会面对。” 他挺直了一些脊背,目光深沉地望着前方封印中的灰白色血肉,道:“我已经耗费了大半辈子在压制这块神躯上,再多加一点砝码又如何?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一下,话语中又多了点愧疚:“就是对不起孩子们咯,过来放松一下还要碰见老头子我留下的烂摊子。” “我们会尽力不让混乱波及到孩子们的。”知晓他在担忧什么的方管家,当即神色严肃地吐出一句保证。 “你啊,说得容易。”裴老先生无奈地笑出了声,“单单小峻一个人回来倒还好,可他偏偏带了两个能和碎片产生呼应的家伙来……哪怕早就料到了有这一天,可真正发生的时候,还是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提早一点而已,让他试试看又何妨呢?我们又不是没有后手。” 他身后的方管家沉默片刻,忽然道:“……我本以为,既白那孩子应当是在场的。” “没联系上吗?” “没有。走管理局内线也不行。” “……那就不管了。她是计划的发起人不假,可她也不能做到料事如神啊。”裴老先生摇摇头,为不在此处的小辈说了句公道话:“局长的重担压在她身上,无法全面顾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能怨她。” “当初为了寻找能解决小峻身上问题的人选,我们在他入学时不也没有干涉,任由命运决定他的去向吗?那时,我们之中也不会有人想到他最终和诡异之主的寄生体住在了一起,还变成了关系好到能带回家来玩的伙伴——对吧?” 方管家又不再言语了。 裴老先生敏锐地察觉到了老友的情绪变化。他轻笑一声,打趣道:“愁眉苦脸干什么,不过是稍稍加快一点进度而已。” “比起这个,我倒是还想问你呢。要是我走了的话,剩下的一切就要拜托你代我处理了。紧张吗?” “更多是恐惧吧。”方管家用一贯沉稳的嗓音给出了回答。 裴老先生闻言微微一怔,随后无奈地摇摇头,叹道:“你总是这么诚实。” “我只在你们面前如此。” 裴老先生注意到了他口中称呼的变化,笑容愈深,脸上的皱纹都挤作了一团。此刻,他倒是真像极了那些抛却生活苦难与烦恼,自由享受剩余生命的普通老人了。 可惜他的身份,决定了他无缘那般平凡的日子。 他逐渐收起脸上的笑容,拍了拍方管家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背,语气轻得几似呢喃:“你回去安排吧,这里有我守着,没事。” 方管家却没有任何动作,仍静静立在裴老先生的轮椅之后。 术法散发出的荧荧绿光照在地洞中的两位老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在泥土壁上拉得极长,显得既神秘,又寂寥。 他们就这么一言不发地陪伴着彼此,直到半小时后,方管家才终于离开了此处。 狭窄的地洞中再次只剩下了裴老先生一人。 他坐在轮椅上,背影有些许佝偻,却透露着异常坚定的决绝。 “来吧,忍了这么多年……就让我任性一回吧。” 第150章 神玑 相隔清风市数百公里外的归云市郊—— 连绵群山间,隐藏着一片极具规模的古建筑群。 此处远离了现代都市的喧嚣与钢铁丛林,四周尽是葱郁的树木与陡峭的山岩。一条清澈的溪流自后山的绝壁处蜿蜒而下,偶尔有流水拍打上爬了青苔的石砖,又顺流而下,绕过白墙黛瓦的幽静院落,往更远方的江河湖海奔腾而去。 这片隐秘的山清水秀之地,便是云隐阁的总部所在。 放眼望去,这里的建筑风格都带着一种古朴的东方韵味。飞檐翘角,石砖蹊径,连廊上的雕花与漆装在岁月的冲刷下带上一道道痕迹,倒不显破落,反而平添了时间的厚重感。 如此审美熏陶下,每个从云隐阁出去的弟子都带上了偏爱古朴风格的调调。 零散院落组成的建筑群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耸的楼阁。 那是云隐阁事务运转的中枢。虽然长了一副媲美热门景点华贵模样,可如果用莫凡的话来形容,这里实际上也不过是神秘侧的“外包中介”们的办事处罢了。 当然,仅限于楼阁比较低的层数。 大抵是身居高位之人总喜欢登高望远,除了虚幻的权力外,物理层面也要高于他人一等。所以楼阁更往上的地方,就是独属于那些长老们的居所了。 在最顶层仅有一个极其宽敞的房间,其中密密麻麻地挂满了从房梁处垂落的轻纱帷幔。有风从窗棂的间隙吹入,它们便如云雾般轻轻摇曳。 纱幔上还绘有众多神秘且繁复的图案,若是凑近了仔细观察,还能发现已然干涸的墨迹上有点点细碎光芒流转,如星辰般绚烂。 如果有懂行的人在此,定然能看出这是用最好的碎星墨绘制而成。 而在重重帷幔环绕的房间中央处,有一张暗色的矮几横在铺了绒毛毯的地面上,旁边还有一个似雪般纯洁无瑕的人影。 那人一头稀奇的白色长发如瀑,柔顺地披散在身后,与身上的月白长袍撞了色,混合到一起教人难以分辨。 单远远看去,绝对称得上从画卷中跃出的一般,饱含古韵之美。 可那人面前摆放的东西,却怎么看都和四周古色古香的装饰格格不入——零食、饮料、游戏机。 正对的墙上还挂了一块巨大的显示屏,上面正有个顶着茶杯脑袋的小人朝画面右端移动,跨越重重障碍,并射出激光炮弹打败眼前的敌人。 窗旁悬挂的风铃在此时不合时宜地响起,昭示着客人的来到。 矮几前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操控游戏手柄的手指偏移,屏幕上的小人便自己撞到了敌人面门上,最后一条代表生命的爱心破碎。 结算的画面停留在进度百分之九十的位置上,像极了无声的嘲笑。 “啊。”雪精灵般的白发男子发出一声遗憾的轻叹,“明明就快到终点了。” 他回头看向不请自来的客人——一位携着乌鸦的风衣青年,埋怨道:“你害我又要重打一遍。” 迟言将手一抬,小眠便非常有眼色地振翅飞起,欢快跑到楼阁屋顶上自己去玩了。 他径直走到白发男子身边毫不客气地坐下,还顺手从矮几上摸了一袋零食拆开,往自己嘴里倒了不少,边嚼边抢过对方手中的游戏手柄,重开了一局,仅用一分钟就打通地图来到了终点。 完事后,他朝白发男子勾了勾嘴角:“菜就多练,小鸡。” 惊讶的神色先从白发男子脸上掠过,随后又转变成了不满。 “你叫的是菜鸡的鸡还是我名字里的玑?”他撇撇嘴道,“高天大人和我科普过你那边的一些用语,别以为我听不出你在偷偷骂我。” “哪有。”迟言摊手,“我从来是明着骂。” 神玑被噎了一下,最后决定不和他计较这个。 他歪歪身子往迟言身后看了一眼,转而问道:“小白呢?她追你追丢啦?” 迟言腾出一只手开了罐饮料,随口回答:“估计还在市中心追小四操控的替身吧。毕竟,谁想得到我会在你这里玩灯下黑嘛。” “你居然指派高天大人去干这个?!”神玑一句“大不敬”险些脱口而出,可想到面前这人与高天意志亲密的关系,又不作声了。 最后只是无语地睨他一眼:“这么多年过去,你恶趣味的性格真是一点没变。” “大惊小怪。”迟言啧了一声,“我又不是有意要瞒着她的。她不擅长演戏,又常常把情绪都写在脸上,告诉她真相的话,很容易就演不下去了吧?” “所以你就来抓我配合吗?”神玑双手捂脸,仰天长叹道:“你知不知道憋着事实不能说有多难受?害得我就算已经掌握了云隐阁的实权,还非要瞒着小白说是长老阁不让我见人。” “我可没拦着你去见她,是你自己怕一不小心秃噜出去才选择不去见的,怪我?” “怪你!”神玑顿时拔高了声音,“我明明可以不用知道这么多的!” “哦?” 闻言,迟言顿时一扭头,单手撑着脸颊,饶有兴致地看向他:“我还可以告诉你更多,想听吗?” “我不——” 神玑拒绝的话刚说到一半,迟言就先他一步开口道:“我让你顶替他师傅身份的那个水墨,其实是成为‘迟言’之前的另一个我。” “啊?!” 神玑那双狭长的眸子骤然瞪大,之前那点仙气飘飘的模样算是彻底荡然无存了。 “你、这……”他愣了好半晌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无伦次地道:“倒反天罡啊!你居然让我去当你自己的师傅吗,老师?!” 他脸上震惊的神色不作假,可接受事实的速度却异常迅速,甚至连一丝怀疑的过程都没有。 对于神玑而言,就算是再离谱的话,从迟言口中说出来,他也一定会选择相信——即便他的这位老师在诚实这方面的信誉实在算不上多好。 因为他坚信,迟言是不会在大事上和他开玩笑的。 另一个自己的身份……应该算得上大事吧?思及此,神玑又有些不确定了。 但话是这么说,当他将“水墨就是曾经的迟言”的事情在心里默默捋了一遍后,忽然发现他们几人之间的辈份完全成了一团乱麻。 迟言先生是我和小白的老师……我是曾经的迟言先生的师傅……曾经的迟言先生和迟观是好友……小白是迟观的师傅……迟言先生又给自己安了个迟观哥哥的身份…… 这……所以是各喊各的吗?神玑脑子乱了。 迟言看着他微张着嘴呆愣在原地的模样,毫不留情地一指节敲在了他的脑门上:“想什么呢?” 神玑捂着额头,诚恳道:“我敬爱您,但是我在想此等大逆不道会不会让我在死后下地狱。” 迟言失语,当即伸出手将对方一头柔顺的洁白长发揉得乱七八糟,笑骂了一句:“这重要吗?天天就知道贫。” 打闹到一半,就在二人都放松了不少的时候,迟言突然感应到了小四在脑海中发出的呼唤声。 他手上的动作顿住,侧过头听了片刻,随后站起身说:“小白好像发现小四那个替身的不对劲了,我得走了。” 神玑看着他快步走向窗边,一个口哨便召回了在屋顶玩耍的小眠,闷闷不乐地道:“这就走了?那你专门来我这一趟到底是干嘛的,只为了嘲讽我一句游戏打得菜?” “喔,你倒是提醒我了。” 迟言一拍脑袋,停下脚步回头看过来:“来找你的确是有正经事。” “过段时间闻家会开始派发生日宴的邀请函,你应该也会收到一封。把名字抹了给我,我要用。” 完全是命令一般的语气,可本应有着高位者傲气的神玑却没有一丝被冒犯了的不悦,反而奇道:“你不像是有兴致参加他人生日宴的人。到时候会有大事发生?” “对我来说算是大事吧。”迟言随意点点头。 “那我也要去!你都不知道这几十年来我呆在这有多闷!” “随你,反正现在也不需要你留在这里守着我了。你自己再想办法多搞一封邀请函就行。” 迟言交代完自己需要对方做的事情后,便不再多作停留,径直从窗口跳了下去。 他的身影没入浓重的夜色中,只留下一句话在风中飘荡:“还有,天南期末也快到了,记得去和另一个我见一面。他见到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你到时候配合就行。” 帷幔翻飞,神玑坐在房间中央看着他消失的位置,良久才吐出一句咕哝。 “……切,还是这么把人当工具一样,冰冷无情。” “可谁叫你是我的恩人呢。” 第151章 肯定又是迟言干的 翌日。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入客房。水墨从柔软的床铺上坐起身,舒展双臂抻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裴家不愧是富人家庭啊,客房床铺的质量都好得出奇,他好久没睡过这么舒服的觉了。 他一边在心中感慨,一边又感觉好像缺了点什么。 有些奇怪啊,小四今天居然一反常态地没有在他醒来时问好? 原本他还有些烦小四每天早上都要来一遍的定时叫醒服务的,只是因为顾及任务需要按时醒来,才从没制止过对方的这点小贴心。 但今天突然没听到,他居然也感觉到了些许不习惯。 他并不知道,此刻的小四正听着他心里的这些想法,瑟瑟发抖地缩在他脑海空间的最角落里,根本不敢冒头。 直到水墨觉得反常,开始在脑内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呼唤它的名字,小四才终于避无可避,颤颤巍巍地发出了声音。 【砚、砚砚……】 听它明显心虚的语气,水墨挑了挑眉,问道:【怎么?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亏心事?】 一语中的。 小四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鹅般嘎地发出一声怪叫,然后把心一横,干脆破罐破摔了起来:【我、我主动坦白的话……你就不能骂我了嗷!】 ……还真有亏心事啊? 水墨也没想到自己只是随口一问就戳中了小四的心事,顿时无奈地扶额叹道:【你说吧。我早就习惯你的不靠谱了。】 得到了免死金牌,小四才终于支支吾吾地,把水墨多了一个活人师傅这事给说了。 听罢来龙去脉,水墨头疼地按了按眉心,却没有小四想象中的那般生气——或者说,气不是对着它生的。 【肯定又是迟言干的。】他冷笑道,【毕竟他身上也带着另一个小四,偷不了我们升维考核的能量,但改一点你自己写的程序肯定能做到。】 【就是不知道这个神玑究竟是什么人……】水墨在心中自言自语地琢磨起来。 可惜对于神玑,他的了解也不多,基本都是从神秘侧相关历史课堂上学到的基础信息,以及从莫凡口中知晓的、对方似乎拥有与高天沟通的能力而已。 不过看小四的反应,它若是记得对方的什么信息,在自知理亏的现在肯定会忙不迭地倒出来作为给他的补偿。可它似乎只有茫然。 那么,对方沟通的究竟是哪个“高天”呢……答案不需要多说了。 大清早就听见自己讨厌的人的消息,实在算不上是一件什么令人心情愉悦的事情。 不过,既然都已经提到迟言了,水墨倒也不介意再顺着这条思路继续往下想想,权当是做个晨起后让大脑恢复清醒的小活动了。 他快速梳理着当前的线索,脑海中的念头跳跃无比。比起对小四说,更像是讲给正在整理思路的自己听的。 【上次见面时,他说的那句“短期内见不到”不是在骗我。】 【他现在正处于被闫既白追缉的状态,庄园附近全是荒郊野岭,构成剧情点的主要物件就是庄园地下的碎片。如果他想要参与这次的剧情点,那就必然会来到附近,于是追在他身后的闫既白也会跟着过来。】 【基于昨天谈话时裴老先生透露出来的信息,他和管理局之间一定是有关系的。再结合他曾经在神秘侧留下的声望,如果闫既白处于附近地带,她不可能不前来拜访……】 水墨轻笑一声:【而以上情形均没有发生。】 那么,另一条有意思的信息便浮现了。 他悠然自得地下了床,来到洗手间,在对镜洗漱的同时,也不管小四听不听得明白,继续分析道:【运签显示大凶,地下埋藏诡异之主的碎片,迟观的状态也随时在失控边缘……】 【论谁看都是糟糕到不行的局面,必然有大事将要发生。】 小四努力消化完这些线索,寻思自己好像终于摸到了一点水墨思维的边缘,试探接话:【那你的意思是……这次剧情点反而不会发生什么大事?】 【怎么可能,剧情平淡的话漫画读者们也不会满意的吧?】水墨毫不犹豫的否定将它的尝试无情砍碎,然后话锋又是一转: 【——但也仅仅是从“漫画剧情”的层面看了。】 小四:【啊?】 水墨用手撩起被水沾湿的额发,与镜中的自己对视,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你再好好想想,对于我们来说,什么才叫是大事?】 【呃……升维考核失败?】小四顺着他的引导苦思冥想起来。 【啊!】它猛地意识到了什么,【迟观体内的诡异之主意识觉醒!】 水墨肯定地打了个响指:【没错。】 刨除其他关于能量、权柄等独属于他们二人之间的博弈,仔细回忆一下,迟言目前为止的两次登场都有着同一个目的—— 阻止迟观接触诡珠。 那么为什么这次在面临蕴含更强诡异力量的碎片时,他却又偏偏不来阻止了呢?是放心作为另一个自己的水墨会妥善处理好一切吗? 不,别开玩笑了,他江台砚可不是一个会忽视任何失败可能性的人。 如此得出的结论就很简单了。 迟言那家伙确信,这次的剧情点不会有触发诡异之主苏醒的风险。即便他不施加任何干涉,也不会出现让他——或者说江台砚——不愿看到的结果。 要么是迟观完全没有接触到碎片的机会,要么就是……有什么其他的因素,能够在碎片的影响下仍然稳定迟观的状态。 又或者最符合他性格的一种——迟言自己留下过什么后手在此处。 是哪个可能呢?水墨慢条斯理地用毛巾一点点拭去脸上的水珠,好奇心开始无限膨胀。 不过好在,答案的揭露不需要他等待太久。 在昨天与裴老先生交谈之后,他已经能大致预料到后续的剧情点开始,是以什么事情为引了。 思维的线路来到终点。就在他换好标志性的那身唐装,离开洗手间的下一秒,他的房门被重重敲响了。 外面传来裴峻焦急的声音:“水墨,你醒了吗!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我爷爷不见了!” 看吧,开始了。 水墨嘴角勾起,可当他上前打开房门时,面上却已经换上了自然的担忧神色。面对外面焦急到近乎要哭出来的裴峻,轻声问道: “怎么了?” 第152章 被孤立了? “我昨天就觉得老头子的身体状态,比起上一次我见到他要更差了。” 庄园一楼的餐厅内,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长长的餐桌上,将上面摆放得满满当当的精致早点照得透亮。 可惜,坐在餐桌旁的人似乎并没有什么享受美食的心情。 裴峻手里捏着把勺子,心不在焉地搅弄着碗里的粥,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他越看越觉得没有胃口,索性干脆将碗一推:“我本来觉得是老头嫌苦,不爱听医嘱按时喝药调理身体,才会变成这样。” “所以我早早从方管家那边要来了老爷子的调养方案,打算今天一起床就给他煎好药去监督他喝下的。” 同样直接忘记了医嘱,一出房间便被迟观按着打上了点滴的水墨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手背上的输液管。 好在裴峻并没有注意到水墨的小动作,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结果我找遍了每一个老爷子常去的地点,都没看到他的人影。” 说到这里,裴峻的情绪变得激动起来。 他愤慨地一拍桌,指向后面为他们上完早点后便垂首候在一旁的佣人,道:“我叫他们帮我一起找,可他们却像是全部串通好了一样,提到老爷子就直接变成哑巴,一句话也不肯告诉我!只叫我要按时吃饭,还说一堆不能饿着客人了的屁话!开玩笑,你们老板都不见了!!” 结果回过头时,目光与正在用餐的其余人对上,他气势又稍微弱了一点:“不过他们说得也有点道理……所以,我才想说,等吃完早餐之后拜托你们和我一起去找老爷子。” 封无休嘬了口燕麦粥,有些奇怪地问道:“可他们都没紧张起来的情况下,不是侧面说明了裴老爷子没出什么事吗?为什么你会这么……确定地觉得,不见了就一定是出事了?” “我没说老头出事了!”裴峻当即大声反驳,“我只是、我只是……” 他攥紧了拳头,纠结了片刻才又道:“我只是有种不好的直觉……感觉心很慌,好像有什么坏事要发生了。” “而且爷爷的庄园又不是简单的地方!我只是想找到他确认一下他在干什么,顺便盯着他把药喝了而已!” 他试图在餐桌上寻找同一战线的伙伴,猛地一转头:“你说对吧,水墨!” 我吗?水墨茫然抬头。 但考虑到剧情必须要推进下去,他还是顺着裴峻的话给予了首肯。 “欸,等等。”莫凡用扇柄敲敲桌子,隔空往水墨手上插着的针一指,道:“就水墨这个身体状态,你就别拉上他了吧?” 裴峻被这话一噎,又看了眼水墨苍白的脸色,顿时有些愧疚地闭上了嘴。 “不过嘛……” 身着黄袍的青年微微侧过头,墨镜下的双眸与一直沉默不语的迟观短暂对视一瞬,再转回了裴峻所在的方向:“我们确实有点事情要和你说,和庄园——或许也和你爷爷的事情——有关。” “裴峻,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裴峻一怔,视线在莫凡与迟观之间转了一圈,察觉到对方并不是在开玩笑的语气,遂郑重地点了点头。 于是三人相继从餐桌上离去。临行前,水墨好奇地看了迟观一眼,见后者并不打算和自己交代什么,就又收回了目光。 【小四。】他在心中呼唤道。 【知道!】干劲满满的声音立马回应了过来,小四激动地搓搓手,语气里全是邀功般的谄媚:【这就帮你监听转播!】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裴峻又急匆匆地从外面跑回了餐厅。他连看都没看水墨一眼,直接跑到餐桌的另一头,把还在吃东西的闻鑫烨和封无休也叫了出去。 这下,宽敞的餐厅内顿时就只留水墨一人不紧不慢地用着早餐,单单看过去,像极了被小团体孤立的可怜人。 水墨有些无奈地心想,他们这也表现得太明显了吧? 难道是觉得我的智商也随着力量的透支而下降了?还是觉得只要不把事情告诉我,我就什么也猜不到了? “——对啊!” 三楼的书房内,裴峻在四人的注视下皱着眉苦恼道:“所以我说,你们瞒不了水墨多久的!” …… 时间需要稍微往前倒回十分钟。 听闻莫凡说他和迟观有与庄园和爷爷相关的事情,要单独告知自己的时候,裴峻当即把人带到了隔音足够好的裴老先生的书房中。 房门一关,莫凡便开门见山地向裴峻解释了关于地下那个诡异之主碎片的来龙去脉。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莫凡用一些语言的艺术掩盖了迟观的具体身份。 他套用回了之前在度假村时,水墨为迟观编造的感知天赋,就说迟观用天赋感知到了碎片的存在,并在昨夜察觉了能量磁场波动的异样,似乎有隐隐失控的迹象。 而实际上,在昨晚险些失控的经历过后,迟观便做好了一个决定。 诡异之主的碎片无法被普通人销毁,甚至就连靠近了些,都容易被逸散的诡异力量侵蚀…… ——那么,如果由他作为诡异之主本人,去亲手销毁自己的躯体呢? 当迟观将这个决定告诉莫凡时,后者原本是极不赞成的。 在莫凡看来,这块碎片存在于裴家庄园的时间定然不短。在至今为止都没出任何问题的情况下,他们不应该再冒着让迟观体内的危险分子觉醒的风险,去掺和这里面的事情。 可迟观则认为,昨夜感知中那陡然提升的吸引力,以及变得分外明晰的香味来源,便是碎片即将失去控制的征兆。如果现在放任不管,它在之后也随时有可能掀起其他事端,还不如抢先一步,将危险扼杀于摇篮。 对此,莫凡只说了一句话:“长老阁决定要杀你时,也是这么想的。” 直到清晨到来之前,他们谁也没说服谁。 可现在裴老先生失踪的事情一出现,便立即证明了迟观想法的正确性。 裴老先生的消失,侧面说明了碎片长久以来的安分根本不是因为它没有危害,反倒更可能是因为有裴老先生在背后支付了不少代价,才将其镇压至今。 考虑到昨夜用在迟观身上的镇静剂的确有效,莫凡在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又觉得好像不是不可以让迟观去试试了。 他最终退让了一步,并表示,如果真的要按照迟观的方案走,他必须全程跟在对方身边作为保险,以提防迟观随时可能到来的失控。 迟观自无不可,当即也给出了赞同。 第153章 原来是躲在这里说悄悄话啊 于是他们在天亮后一合计,最终决定在今天由莫凡出面,来告诉裴峻他们关于碎片的推测:“我猜,你爷爷的失踪可能和地下的碎片有关。” “有道理。”裴峻听完当即陷入了沉思,“原来他们口中说的碎片指的是这个……” “哦?”莫凡敏锐地捕捉到了裴峻话里的弦外之音,惊奇道:“听你的意思,你之前在哪里听过碎片的事情?” 裴峻抿了抿唇,有些犹豫地道:“……就在昨天下午,我带水墨去见了我爷爷。” 本来关于自身受碎片力量入侵这事,他只想着告诉水墨这一个能帮他解决问题的人就足够了。 但现在两边既然扯上了关联,裴峻也不好再向同伴们隐瞒,当即也将自己这边的信息和大家同步了出来。 只可怜被裴峻一句“既然要拜托他们帮忙,那也应该旁听所有信息”的理由,后拉过来的封无休和闻鑫烨,听着两边一来一回的信息交换,脸上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除开迷茫,出现在封无休脸上的更多是不可置信。 ——搞半天,竟然只有他和闻鑫烨是在认真游览庄园风景! 这些人心里藏的东西一个比一个多,他说怎么感觉昨天一个能聊的也抓不到,原来都是去琢磨大事了! “我不知道的背后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他大声质问,“要是今天,裴老爷子失踪的事情没发生,你们难道还打算瞒我们瞒到最后?!” 被他划进“我们”范畴的闻鑫烨默默移开了视线。 对上封无休谴责的目光,莫凡有些心虚地挠了挠脸颊:“背后的缘由很复杂啦……” 结果看封无休一脸不服的模样,他当即脑筋一转,决定倒打一耙:“你还说我们呢?你现在知道了来龙去脉,不也一样赞成瞒着水墨,由我们五个人去调查就行了吗?” 封无休顿时无话可说。他张了张嘴,最后憋屈地闭上了。 “不是,先别管瞒谁的问题了,你们到底有没有听懂我的意思啊?” 裴峻见话题有些跑偏,拍拍手,将大家分散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正轨:“我说,水墨在昨天和爷爷的谈话中已经表露出了对碎片的了解,我说爷爷失踪这事也没背着他。” “你们真觉得以他的脑子,在发现我们都不见了之后,不会马上将所有事情关联起来吗?他没那么傻。” 在旁的迟观也静静补充了一句:“而且他也知道我……天赋,的事情。” 其他人暂且不提,但莫凡可太知道迟观说的是什么意思了,当即倍感头疼的发出一声叹息。 书房内霎时陷入沉寂,大家开始绞尽脑汁地思考起对策。 “其实,这事也好办。” 莫凡捏着下巴琢磨了一会,突然有了个不错的主意。 他当即手腕一抖,甩开写有“算无遗策”几个大字的扇子道:“只要分头行动,能有个人用表面上带他一起寻找裴老先生理由拉他同行,实则只在安全地带打转,一切不都解决了?” “谁去?”迟观问。 莫凡将扇子指向裴峻:“小少爷对自家最为了解,外加也不擅长对敌,您二位在后方正正好,不是吗?” 裴峻对这个安排多少还是有些不甘的,但还是咬咬牙答应了下来。 失踪的毕竟是他自己的爷爷,他也想要跟大家一同前去寻找,可也清楚十分清楚,莫凡说得不错。 他手无缚鸡之力,硬要选择跟去也只会成为累赘。 裴峻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压下心底浮现的酸涩。 “……可简单的谎言肯定骗不过他。”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闻鑫烨,在此时弱弱开口指出了计划的漏洞:“至少表面上也要想办法让他相信,他和裴少爷那边的分工是合理的。” 裴峻的思维当即被这一句话拉了回来。 他顺着闻鑫烨的角度思索片刻,然后提议道:“要不这样,反正问题出在地下这事大家都已经知道了。虽然不清楚具体在哪个位置,但庄园里收纳诡异物品的收藏室,一定是我们搜查的首选地点。” “我就说……事急从权,让水墨去选两个看中的诡异物品用于防身。这个借口如何?” “漏洞百出。”莫凡评价道,“但仅仅是用于拖时间的说辞,够了。我和迟观可以趁这个时间利用天赋搜寻裴老先生的去向。” 闻鑫烨立马看向迟观:“那我也跟你们一起去吧。” 封无休同样颔首:“带我一个。”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莫凡将扇柄拍打在手心,一锤定音:“二四分组,行动。” “什么行动?”一道温润的声音忽然插入谈话。 裴峻正沉浸在刚才的计划里,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回道:“当然是——” 他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眼疾手快的封无休一把从后面捂住了嘴,将剩下的内容全憋了回去。 他正要发作,就听见莫凡卡壳的声音传来:“水、水墨?!” 裴峻当即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便见到唐装青年赫然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着挂水用的输液架。 他笑眯眯地望向一脸震惊的众人,道:“我看你们都离开了好久,以为出什么事了,原来是躲在这里说悄悄话啊。” 莫凡当即转过头,向裴峻投去了一个谴责的眼神。 ——你没锁门?! 裴峻瞪大了眼睛。 ——我锁了! 莫凡朝水墨那边转了转眼珠。 ——那他怎么进来的? 裴峻飞快看了眼封无休和闻鑫烨,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然后一摊手。 ——后来不是又去叫了这俩上来,可能是那时忘了! 莫凡扶额。 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迟观不动声色上前了一步,将后方进行电波交流的二人挡在身后,阻绝了水墨探究的视线。 他问:“医生不是要你好好静养吗,怎么提着输液架上来了?” 莫凡和裴峻同时看向迟观的背影,眼含感激。 ——好助攻!将问题抛回去了! “才上来,就听到你们说什么行动了。”水墨先是回答了迟观的第一个问题,然后将输液架提起来一截,辩解起第二个问题:“它又不重,算不上剧烈运动。” 闻言,书房内的众人均是微不可察的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瞒着水墨的计划没有暴露。 水墨弯着眼睛,将这些小动静尽收眼底。 他倒没骗人,的确是几秒前才刚来到书房门前,也的确只听到了莫凡的最后一句话。 不过……在时间点方面并非凑巧就是了。 毕竟他早就在小四的监听转播下得知了同伴们的全部对话,刻意在此时踩着点来到书房门前,只是为了吓吓这群想要瞒着他干大事的坏家伙而已。 ……尤其是你,翅膀硬了的诡异之主幼崽。 水墨嘴角的笑意加深,直直看向“仗义”挡在伙伴们最前面的迟观。 迟观微微一低头就对上了水墨意味深长的眼神,不知为何忽然感觉背后一凉。 第154章 被拉进领域了 诡异物品收藏室的入口处在宅邸后方的一处杂物房中。 裴峻拿着昨天裴老先生给的钥匙,带着伙伴们一同急匆匆来到附近时,发现这里聚集了很多庄园内的佣人。 佣人们全部穿着裴家统一发放的,轻便易活动的衣服。平时来回处理家务事的时候还不那么觉得,可现在他们手中的扫帚抹布忽然变成了形式各样的武器,结合在一起看,顿时就给人一副干练无比的感觉。 知行居的其他几人满脸惊奇,裴峻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他解释道:“他们既是佣人也是保镖,听说是爷爷专门雇来保护诡异物品不被偷走的。时不时就会像现在这样聚集在一起进行训练,大概是为了防止战斗技巧生锈吧。” “原来如此。” 水墨了然地点点头,实际却完全没有相信裴峻的说辞。 拿上了武器的佣人们身姿笔挺,浑身上下都是训练的痕迹,此时摆出这等蓄势待发的模样,一看就不像是所谓的“日常训练”。 见他们几人到来,目的明确地往收藏室方向前进的时候,似乎有人上前了一步想要阻拦,可是立马被身旁的其他人拉了回去。 裴峻有些奇怪,但现在并非追究这些小事的时候。他在这群人中扫视了一圈,没发现另一个熟悉的身影,于是问道:“方管家呢?” 阻拦同伴上前的那位佣人答:“昨夜和老先生一起出了宅邸就没见到了。” “那你们谁也没注意他们俩出了宅邸后去哪了?”裴峻皱眉反问。 佣人们又不说话了。 “……算了。”裴峻烦躁地低骂一声,“不跟你们这群哑巴说话,我自己找。” 他回过头,一把抓住了跟在他身后的水墨的手腕,用方才想好的说辞同后者说道:“你现在的状态跟我们一起找人还是有点太勉强了,万一遇到什么危险怎么办?” “我现在带你去收藏室选两个可以防身用的诡异物品,也让他们几个挑挑有什么能用上的,先增强一下战力,之后再一起去找爷爷的踪迹,可以吗?” 水墨心中觉得有些好笑,不过也没有揭穿他的打算,于是顺应道:“好。” 反正在剧情开始后,他也会被命运推动着走向风暴中心的。再不济也有小四可以帮忙定位剧情发生的位置。水墨无所谓地在心中想道,现在陪他们演演又何妨? 裴峻推开佣人带着同伴们继续往前走,可突然间,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震,让所有人的动作都按下了暂停键。 无声的气浪以前方不远处的地带为圆心,向四周席卷开来。 众人不远处那个作为地下收藏室入口的杂物间忽地炸开,如梦似幻的灰色雾气从中弥漫而出,夹杂着些许猩红碎光,朝他们所在的方向快速推进。 水墨感觉到手腕上的力道忽然收紧,他扭头看去,见到了裴峻在一瞬间紧张戒备起来的模样。 下一刻,他们一并发现周围的光线似乎暗了不少,下意识抬头确认时,只见一道黑幕骤然爬升,覆盖了整片天空,同时也将四周的景色全部吞没。 回过神时,身边只剩下了彼此站在一处空旷的灰白色空间中,面面相觑。 裴峻声音颤抖,不敢确定地问道:“水墨,我们该不会是……” 水墨神色严肃地点点头:“被拉进领域了。” 坏消息得到了同伴肯定,裴峻顿时什么话也不想说了。 不同于他的沉重,水墨的心情倒是不错极了。 本来还想着之后要去找剧情,结果剧情自己撞到了他身上,直接免去之后赶片场的繁琐流程了啊。 他甚至有了闲心仔细观察起身旁裴峻的表情,从上面看到了多种丰富的情绪——恐惧、忧心、焦急和……愧疚? 如水墨所观察到的一般,裴峻此刻的内心的确被许多复杂的想法占满了,以至于此时,他的大脑近乎是思维过载后的一片空白。 他想要快点找到爷爷,害怕在领域内可能会遇到的危险,但更多的是…… 裴峻偷偷瞥了一眼被他抓在手中的手腕,心想,明明一开始计划的是让水墨留在安全的地方,怎么反而现在把人弄到了危险的领域中了? 本来带大家来庄园,是为了在战后好好休息玩乐一下,明明应该是这样的,结果现在又遇上了这档子破事…… 好烦、好烦好烦,怎么办…… 如果他没有那么自私,没有急于求成地想着把水墨带回家和爷爷商讨解决身上的问题,对方也不会像现在一样和他一起被卷进领域中——啊!还有其他的同伴们,他们怎么样了? 是像他们二人一样,被卷到领域的其他地方,还是仍然留在外面? 如果所有人都被困在领域内了,是不是就没人能向外界求援了? 如果只靠他来保护水墨的话…… 可他既没有天赋,也没有学会怎么妥善使用体内的生命能量,像水墨和莫凡一样用出控物术法……可恶!总不能让水墨以这样的身体状态还要反被他拖累吧?! 裴峻的呼吸开始渐渐急促起来。 他一边下意识地死死抓住水墨的手腕不放,一边开始在身上翻找起防身用的道具,却只找到了寥寥几张刻印纸。 其中还有一部分是水墨在度假村时分散给大家用的,当时没用完被他收了起来,今天出门时顺手带上了,本想着监督爷爷喝药的时候顺便找对方给补充点家里的好货色,可—— 他的手开始因不安而颤抖。 他紧紧捏着从衣兜里翻出的几张刻印纸,在心中疯狂咒骂自己警惕性不足的同时,又像抓住稻草不愿放手的溺水者一般,将其看作唯一的希望。 “小少爷。” 温润的声音忽地在耳畔响起,将裴峻从混乱的思绪中唤醒。 他闻声看去,撞进了一双带着安抚意味的眸子中。 水墨搭在输液架上的另一只手伸了过来,覆上裴峻攥着他的手,动作轻柔地掰开对方的手指,将自己差点被攥脱臼了的手腕从中拯救了回来。 裴峻呆呆地看向他,眼神追随他手去往的方向移动。 他看见水墨随意拔掉了手背上的针向后一抛,也不管争先恐后冒出的血珠,直接掀开了披在身上的马褂一侧。 没了布料的遮掩,挂在青年腰身上的那个小包就显得尤为瞩目。 “啊,”他认了出来,“入学考试发给我们的……” 水墨笑道:“它可好用了呢。放心,我习惯随身携带一些自制的刻印纸和碎星墨,就是为了随时预防类似今天的这种突发情况的出现。” “所以不要担心,我们并非只能坐以待毙。” 不,其实是因为早就知道今天会出事,所以他在起床后就特地搜刮了剩余的所有装备,一股脑全都塞进来了。 水墨在裴峻忽然又亮起的眸光下微微移开了视线,不多做解释,将自己可靠无比的人设贯彻到底。 第155章 总比我们两个病和弱要好 “但是……!” 即便水墨的话语的确让他安心了不少,可当裴峻的目光落在对方身后的输液架上,一颗心又再度被揪了起来。 在他的视角中,被使用者抛弃掉的输液架孤零零伫立在这片空旷的灰白色地带,看上去格外孤单。 “你的药还没输完,而且莫凡说过,你不能再用神秘侧的能力了——” “事急从权。”水墨竖起一根手指,直接用之前从小四那边偷听到的、属于裴峻自己的言论打断了他的话。 “接下来的行动带着它也只会是累赘。还是说,封无休之前提的一嘴让我抡输液架打架的话……你该不会听进去了吧?” “那倒不是……” “好了。”水墨往裴峻手里塞了一沓刻印纸,又将前段时间还插在他肩膀上,现在已经被取下洗净的匕首递给了对方:“这些给你拿着防身。” 他这一番动作,直接打断了裴峻还想继续进行的争辩。 “以及,我现在也想听听你的意见。”水墨直接揭过了有关自身状态的话题,道:“既然我们已经被卷进这极大可能是由碎片展开的领域中了,你现在想先做什么?” 他是在咨询裴峻是想要先找办法离开领域,还是就这么继续寻找爷爷的踪迹。 不过虽然是询问,水墨心中已经预测到了裴峻的答案。现在的剧情点怎么看怎么都是围绕着裴峻的故事展开,对方肯定是这一环节里的临时主角了。 那按照套路,他肯定是要坚持去寻找—— “我们先出去。” 裴峻坚定的回答,将水墨的思路瞬间打断:“不能因为只是寻找爷爷一个人,就害得更多人陷入危险中。” “嗯?”水墨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不对……” 经过方才水墨的一番安抚,裴峻的确已经冷静了不少。 即便还能从他颤抖着撑在下巴上的手窥见紧张,但相比起之前那副手脚僵硬的模样,他现在的状态已经好上了太多。 只见他思考了片刻,再次重新组织语言说道:“虽然目前只在这里看到了我们两个人,但也不能确定其他人就没有处于领域中。” “在来到这片空间前,我们所有人相隔的距离都不远,很大概率全部被一起卷进来了,只是因为领域的特性才被分散到了不同的地方。还记得周威驰老师在诡异课程上讲述的内容吗——诡异领域的空间都是混乱的。” 再次抬起头时,裴峻的神色里多了几分坚定:“是我带你们来庄园的,如今遇见这样的事情,我必须要向你们——尤其是水墨你——负责。” “所以在思考怎么出去之前,我们需要先找到可能同样也被卷进来的其他人会合。大家一起也总比只有我们两个……” 他思考了一下用词:“……病和弱要好。” 对上水墨有些讶异的目光,他又懊恼地一拍脑袋,脸上浮现羞恼的红色:“我在瞎显摆什么呢……你是云隐阁出来的人,肯定知道得比我这种半吊子更多。” “那个、刚才的话,你就当没听见好了!” “不,千万别妄自菲薄。”水墨这下笑得要真心实意了不少。 他有些惊讶于裴峻在短短时间内就调整好了自身状态,甚至能理清思路进行冷静思考。 对于这样的小孩,鼓励和夸赞永远才是能更进一步催发他们成长的。 于是他毫不吝啬地说道:“冷静的分析和为同伴安危考量的心都是十分难得的事物。很多人在面对突发事件时,可不一定能像小少爷你这样快速想好下一步行动,你的判断也完全没有出错。” 而且,如果迟观也被卷进了领域,他的状况也非常值得人担心。水墨在心中默默想道。 虽然在推测中,没有迟言的干预,说明这次剧情点不会出大问题,但也仅仅只是他的单方面推测而已……还是得亲眼看好那个诡异之主幼崽才比较放心。 思及此,水墨在心里吩咐小四:【能量是不是不够用?可以从我的喜爱度账户划一点出去,帮我检测这个领域的状况。】 【好!】小四活跃的声音立马响应,【那我预计会用掉一半哦?】 【可以。】 一半…… “留着你的喜爱度”…… 迟言的话语裹挟着思绪,飞速从水墨大脑中闪过。 还行,这个消耗很必要,剩余的量应该还在规划中,希望不会影响到后续使用。水墨心中大概有了点成算,将注意力从和小四的对话中抽回。 与此同时,一旁得到了水墨肯定的裴峻信心大增。 他一只手攥着厚厚的刻印纸,一只手握紧了匕首柄,朝自己做了个加油鼓劲的动作:“那我们就先从探索这片空间开始吧!” 二人凭直觉随便挑了个方向便动身,朝向灰雾弥漫的空旷之地展开了探索。 …… 而在另一边,庄园的地面上。 与裴峻预料不太一样的是,剩余的众人都还留在原地,并没有突然被抓到什么奇奇怪怪的领域中去。 所以在他们的视角下,裴峻和水墨二人可以说是沾上了一点灰雾后,就直接消失在了众人眼皮底下,连一点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留给他们。 见到这一幕,迟观当即冲上前去试图接触灰雾。可那雾气遇见他时就像碰见天敌一般散开,别说接触,反倒是在他身边圈出了一个真空地带。 知行居剩余的三人见状也纷纷效仿,结果灰雾虽然没有避开他们,但也没有让他们像之前的二人一样离奇消失在原地。 几人对视一眼,莫凡刚要提议一起下收藏室看看,就听见一个声音先他一步响起—— “第五小队留上驻守,随时接应分部支援。第二、第八小队跟我一起前往地下,先确认术法落成后的诡异物品状态!” 他们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佣人所聚集的队伍中,一个明显是领头人的家伙踏出人群。 在他一声令下后,原本站位零散的佣人们忽地转变成训练有素的整齐队列,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是!” 一小波人随指示离开,向庄园门口跑去。另外的则静默留在原地,握紧手中的武器,等待对方的下一条命令。 封无休被经历了同伴的失踪,整个人都处于高度紧张状态,此时被身后传来的应答声吓了一跳,手中长剑直接出鞘。 结果一转身,只看到阵势大变的佣人们。 “等等,他们这是……”封无休被他们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头雾水。 “——是管理局的人。” “——管理局。” 莫凡和迟观异口同声地解答了他的疑惑。 第156章 我要去把他们找回来 那边发号施令的领头人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扭头看了过来。 迟观对这个人有印象,他是当时在进入庄园下车时,上前来迎接他们几人的佣人之一。 不过与昨日相比,扮演佣人的对方当时脸上还带了一层薄薄的恭敬,此刻却已经完全变成了公事公办的冰冷,状态切换得无比迅速。 管理局也教表演吗?迟观心中闪过疑惑。 领头人的视线在知行居一众人身上转了一圈,于迟观身上停顿了很久,最后道:“按照常规流程,我会建议你们回到宅邸内等待事件解决,那边是安全地带。” “我们会进入领域想办法搜寻你们失踪的同伴,尽最大所能将他们平安带回,但……”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几分审视:“你们都是神秘侧的人,更是优秀到能被天南录取的天赋持有者,我相信你们有独立处理突发事件的能力。” “所以,你们若是对自己的能力足够有信心,想自行进入领域拯救同伴的话,我也不会拦着你们。” “只是,后果自负。” 在场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与裴峻那种自小在普通人社会长大的孩子不同,目前留在此处的几个人,都已经在成长过程中,习惯了神秘侧崇尚独当一面能力的作风。 懂得审时度势、理智判断敌我之间的力量差距,也是其中必不可缺的一环。 在诡异事件中,每年因为错误估算自身能力而丧命的神秘侧人士不在少数。 无人不会因为生命的消失而感伤。但在对同僚牺牲的缅怀过去之后,大多数关于他们的经历都会被制作成负面案例教材,用以警示后人。 知行居的几人在天南上课期间,也见过不少这种案例。自然也清楚对于他们这种尚还青涩的学生而言,当下最好的选择,就是退回后方等待消息。 可作为情感生物,人类的理智在很多时候都会在各种各样的原因下被遏制,让步于心中最强烈的想法。 ——至少莫凡觉得,此刻用着坚定语气在一众人前说出“好”字的迟观,身上已经不见多少属于诡异的原始兽性了。 迟观从双肩包中抽出甩棍,率先走向爆炸发生后的收藏室方向,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同伴们说道:“我要去把他们找回来。” 他的想法很简单。既然造成一切问题的源头是自己——或者说,另一个自己——那么理应由他来担起责任,将碎片铲除销毁,还此地一份宁静。 至于更具体的方案……他完全没有去想。 或许是此时在领域展开后变得更加浓郁的香气,进一步激发了他内心躁动的渴望,让他在全力压制这股本能以外,难以分出更多精力去理智思考了。 不论如何,先找到被带走的水墨和裴峻,确认他们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迟观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将口中的血腥味全部咽下,试图用这杯水车薪,去填补肠胃中如海浪扑来的一阵阵空虚感。 噌的一声轻响,长剑出鞘。封无休一言不发,却也大步跟上了迟观的步伐。 闻鑫烨看上去也焦急无比,小跑两步来到了二人身边。 只剩莫凡独自带着愁容叹了一声又一声,最后认命地一合扇子,幽怨道:“谁叫我还得好好看着你不要暴走呢?” “喂,迟观!”他扬声喊着追了过去,“等等我啊!” 不明原因造成的杂物间爆炸,导致通向地下收藏室的入口被许多碎石掩盖了。好在迟观对碎片所在的方向有着强烈感应,倒也不至于像无头苍蝇地挨个排查。 众人跟随他的指示快速搬开了碍事的建筑残骸,顺着通道下来后发现,收藏室内部的情况异常混乱。 许多形态各异的诡异物品跌落在地,有的还扭打成一团,从本体中伸出黑雾组成的触肢抽在同类身上,又或是想办法掠夺对方的力量。 莫凡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随后惊讶地发现,这些发狂的诡异物品身上,似乎都带着同样的一道术法气息。 但更多的信息……他就看不出来了。莫凡暗自记下了这个发现,心想,或许涉及了他还没学过的高深术法内容。 迟观对这些细枝末节不感兴趣。他连注意力都没分出半分,只是目的明确地朝一个方向走去。 中间还有些感应到他身上散发的浅薄气息,想要扑上来实施掠夺的诡异物品,也一概被他毫不留情用甩棍打飞了。 只不过,他一个人面对收藏室前端的低级诡异时还算轻松,可越往里走,越是靠近香气的来源,拦路的诡异物品等级也越高。 好在后方跟着的封无休和莫凡及时出手,才没有让他们的脚步在无意义的缠斗上被拖慢太多。 闻鑫烨虽然看着有些笨拙,但闪躲起各种攻击来却异常灵活,出乎意料地避开了所有诡异物品的袭击,甚至越过专注迎敌的封无休,走到了迟观身后。 “见鬼!” 封无休一剑挑飞向他砸来的花瓶,被其中流淌出的深绿液体熏得干呕了一声,忍不住骂道:“这些诡异物品都干啥了,一个两个这么暴躁!裴家平时完全没有在封印吗?!” 抱怨的同时,他又反手扯下了趁机缠绕到他脖颈上的一条红绸带,精准找到其中最为乌黑发亮的一处花纹刺入,再转眼,手中就只剩下一颗诡珠。 他转身一抛,将诡珠精准抛入后一步来到地下室中的佣人们——现在应该称呼管理局员工们——的手中,喊道:“不好意思,它们太碍事了!如果要报损赔偿,之后来天南联系我!” ……其实不用赔偿的。 领队抬手接住,刚想说这么一句,就见几个孩子的身影消失在前方的拐角,只好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也罢,正事要紧。 他将诡珠收好,语气严肃地朝身后的队员吩咐道:“先检查被阵法吸取力量后完全失活的诡异物品,将诡珠进行回收,不要让剩余的诡异物品有吞噬诡珠壮大的机会。” “确认无误后在此集合,对收藏室内的物品进行统一封印,以免有任何物品逃逸到庄园外部,祸害到普通民众的风险。等一切做完后……” 他顿了顿,“进入领域,找到并封印……裴老先生。” 第157章 你爹!! 另一边,以迟观为首的四人一路推进,很快便来到了收藏室的第二层。本以为会在这里遇见更多棘手的诡异物品,可出乎意外地,这里安静得过分。 第二层相较于上一层略显空旷,诡异物品之间被摆得很开,也不像上层那般活跃,大多数都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 莫凡感觉到自己在上一层发现的术法气息,在这层似乎变得更加强烈了。 他驻足仔细检查了一下,发现这些诡异物品普遍力量不足,甚至有几个本体都出现了裂缝,看着随时都要消散的模样。 就像是在一段时间前……被什么东西直接抽干了力量。 如此一来,也就怪不得上面看到的那些诡异物品会出现暴动迹象。它们互相攻击和吞噬,大概就是为了恢复被抽走的力量。 难道是地下埋藏的诡异之主碎片,将它们的力量都抽走了? 莫凡下意识做出这个猜测,不过下一秒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如果碎片能吸收这么多诡异物品的力量来壮大自身的话,由它展开的领域应该更大更强才是,怎么会直到目前都没造成太大危害? 他停下来思考的时间也不过一两秒,抬头时,便发现自己已经落下队伍好大一截,又慌忙抬脚追上去。 迟观的脚步在墙角的一处小门前停下。 在身后同伴们警惕的注视下,他丝毫犹豫也无地直接将门打开,随后看到了被灰红雾气覆盖了大半的斜坡。 斜坡通向更下方的空间,只有靠近门的最上端还看得清,剩余的下半,则全被掺杂着星星点点红色碎芒的灰白屏障隔断。 想必,那就是领域的边界了。 灰白屏障前方一拳左右的距离位置,还有一条由各式繁复图案组成的绿色锁链,就像是围栏一样,将屏障的边缘牢牢圈死在其后方的地盘中。 莫凡追他追得急,停下后撑着膝盖喘了两口,看着前方的屏障在心里吐槽——怎么还要往下走啊,裴家属地鼠的吗?这么能挖? “看上去面积没有很大,意外的没有超越高级的气势啊。”封无休抱着剑咂摸着下巴,“这真是诡异之主的残躯吗,感觉好没有威慑力。” 话刚出口,他就有些疑惑地“嗯”了一声,低头看向怀中的长剑。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刚才好像感受到……剑身微微震了一下? 向来寡言的迟观没有对封无休的评价发表任何感想。他闭目感受了一下香气的来源,确认无误后,便直冲冲地向屏障走去,连商量对策的时间都没有留给身后的同伴半分。 “喂,你——” 莫凡正要去扯他的背包劝他别莽撞行事,结果下一秒,便看到迟观硬挺挺地撞上了前方的屏障。 人不但没有进去,反而被一股巨力猛地弹了回来,以至于连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众人皆是一怔。 迟观不信邪,反复又试了几下,却均是以被弹开告终。 ……领域在拒绝他的入内。 见此情景,实践精神拉满的封无休二话不说,当即提剑上前:“我去试试。” 可他刚往前走了两步,携带的长剑剑身中就突然伸出一只黑黢黢的爪子,一把拽住了他的长发,向后猛地一拉,让他的步伐僵在屏障边缘,被扯得倒退几步回到了大部队中。 “我靠,谁啊?!”封无休吃痛,猛回头大骂:“谁偷袭我?!!” 长剑中发出一道带着怒火的清脆童音—— “你爹!!” 在四人的注目礼中,两只带着尖爪的小手从长剑中央的黑线里探出,撑在剑身上,用力地向下一推。 随后,一个由黑雾组成的人影艰难地从中挤出,啪唧一下摔到了地上。 它摇摇脑袋,晃晃悠悠飘起来后,众人才发现它没有下半身,组成的人形仅到腰部。 它从“头部”到“躯干”的部分都如同烟雾一般飘忽,没有实体,也没有具体相貌,只有垂在两侧的手爪异常凝实和尖利,让人不禁怀疑它是不是将全身的力量都聚集到了此处。 封无休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和他从小缠斗到大的剑中灵体。 由于对方是诡异物品中诞生出来的意识,他和师傅一般管它叫“诡灵”。算算时间,他已经有接近半年没有“保养”武器了,也的确该到诡灵重新聚合的阶段。 “呸呸呸!”诡灵刚飘稳,就朝封无休的脸猛吐了好几下,用力呕了一声:“死小孩,越长大越难吃,那煞气简直熏死老子了,辣嘴辣嘴。” 从它身体中发出的稚嫩童声,和它粗犷的说话方式形成了强烈反差。 外加事发突然,其余三人根本没意料到会有这样的场景突然出现在他们的行动中,一时间均目光呆滞地看着它在半空中撒泼。 诡灵指着封无休骂道:“就是欺负老子好说话,和那死老太婆一起祸祸老子——嘎!” 好在,制裁的大手迅速降临。 它话还没说完,就被封无休一把薅住脑袋,使劲往剑里塞。 他咬牙切齿地道:“办正事呢,你出来捣什么乱!我现在没空杀你,你要是识相点就自己滚回去好好待着,等我这边结束了再送你上路!” “开什么玩笑!”诡灵使劲扒拉住了一旁的门框死不放手,回头骂骂咧咧:“你以为老子想出来被你杀?!老子还没受虐狂到那个地步!” “还不是因为你个死小孩要带老子进去送菜,老子还没活够呢!被你砍碎灵体还好说,老子有得是机会东山再起,要是被里面的东西吃了才叫完玩儿!老子绝对连渣都不剩一点了!” “离了个大狗屎谱的,白瞎了老子还大发善心拽你一把!早知道老子刚才就该直接跑,让你个折腾不死的愣头青进去给那骇人玩意儿当养料!” 闻言,封无休动作稍缓:“……你是说,那个碎片形成的领域?” “不然呢!”诡灵抓准了这个空隙,如泥鳅般滑溜地一扭身,从封无休的制裁下窜走,躲到了迟观身后,只探出一个乌溜溜的脑袋继续输出。 “那老诡本来就是记忆与情感方面的顶峰,就算只剩下块肉在这里,也不是咱们这种小趴菜对付得了的好吧?!” “动动你那猪脑子,想想老子是什么东西构成的!进人老家可不就是进去堆肥的吗?!”它如此说罢,又桀桀笑了起来:“然后……你就是那饭后小零食!嘎嘣脆,鲜血味!” 才被屏障弹开多次的迟观正揉着有些发疼的额头,本无心关注这场闹剧。只是在听到诡灵对诡异之主的称呼时,才没什么表情地瞥了它一眼。 闻鑫烨自诡灵最开始的那一下忽然亮相后,也没有再分出任何注意力在它身上了。他的手覆在胸前,正紧紧攥着领口的布料,面朝屏障所在的方向,满脸凝重。 只可惜其余三人的目光都被诡灵吸引走了,暂时无人注意到他的异样。 - (小公告:诚恳下跪。因临时被安排了出差的不可抗力因素,从明天开始的7月11号至15号暂停更新,跟宝宝们请一个小长假??????,7月16号早八点将准时恢复连载。感谢宝宝们的理解!爱你们!) 第158章 撞老诡啦! 莫凡一挑眉,原本打算抬起来帮封无休一并攻击诡灵的手慢吞吞收了回来。 听语气,这“剑灵”对碎片的状况还算有点了解? 不过仔细想想倒也完全说得通,它毕竟在早年间就一直待在裴家庄园,看这清晰的谈吐,还是罕见的拥有不错智慧的诡异。 甚至它的自我意识保留得也相当不错,现在还能清楚记得以前和封无休互相厮杀的过往,实属难得啊。 等他回去后,一定要给这把剑记上一笔,登记进现存的高智慧诡异名录中。长久积累下来的职业病让莫凡下意识想道。 反正他们一群人里最莽撞的迟观已经被领域明确拒绝了,而失踪的水墨和裴峻…… 老实说,莫凡并非对两位同伴的消失毫不上心。只是他觉得,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再怎么烦恼也无济于事。 与其傻愣愣地在对敌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冲动行事,最后赔了夫人又折兵,还不如多花点时间在规划准备上。 如此,就算最坏的结果已经降临在水墨和裴峻身上,他们也能凭妥善的规划,最大程度保下剩余的生还力量。 所以,他打算再等等看这个诡灵能不能吐出更多的情报出来。 同样的想法也浮现在了迟观心中。 猝不及防的疼痛比有意制造的疼痛要更有帮助清醒的效果,也算是多亏领域屏障弹开他的这一下,才让迟观从寻找同伴的冲动中暂时抽离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躁动无比的情绪,一双黑沉的眼眸定定看向斜坡的隔断处。 ……领域在拒绝自己,为什么? 迟观没有诡异之主的记忆与认知。再加上他生命中的很长一部分时间,都生活在人类群体中,与诡异的接触有且仅有敌对状态。 对于他来说,自身与那些理论上的“同族”之间,距离最近时也只有将它们消灭后,诡珠落于掌心的短暂一瞬。 毕竟,曾经的他就连面对诡异,也大部分是因为体内本能作祟导致的梦游,将他一路带到可供捕获的“猎物”面前罢了。他并不算清醒。 除此之外,诡异的构成逻辑也决定了这个族群中,能够拥有高级思维的个体少之又少。大部分的它们完全无法顺利与人沟通,比如作为“失足之人”本体的水人,又比如度假村中的“虫灾”。 以至于,纵使他作为诡异之主的寄主——或本体,对诡异这个族群的了解,甚至还比不上神秘侧领域的常规文职人员。 曾经的迟观并不觉得在这方面的认知匮乏会造成什么问题。按照他的想法,只要了解基础的应敌方式,能够顺利解决它们并保障自身的安全,就足够了。 可现在,在基于急切寻找同伴的当下——被领域拒绝,却不知晓个中缘由的他,开始为过去的不管不问而后悔,也感到了实打实的烦躁。 他偏过头,将目光落在身后的诡灵上,尽可能让自己保持耐心,以忍受耳边尖锐童音的吵吵嚷嚷。 忽然,他动作一顿,鼻尖微微耸动了两下。 应该不是错觉…… 迟观眯起眼睛,仔细分辨了一番,从先前一直弥漫各处的、那浓郁到无以复加的香气中,品尝到了丁点酸涩的味道。 不知何时,一道似有若无的飘渺信息出现在了脑海里。它没有声音,迟观却能意识到它所传递的内容,仿佛无声的唇语。 它似乎来自心脏、来自核心深处的本能、来自属于诡异之主的原始感应。 它告诉他——这样的酸涩气味,来源于他者的恐惧。 恐惧……恐惧…… 流落在外的这块躯壳……在害怕你。 飘渺的信息如是传递道。 它在害怕被你吃掉;它在漫长的岁月中生出了属于自己的意识;它有了反叛的心思,想要拒绝本体的聚合,成为独立的个体—— ——这是何等的不敬!!! 脑中关于自己为什么会被领域拒绝的疑惑,在通过本能意识到当下结论的瞬间,全部得到了解释。 他难以说明这究竟是出自“迟观”的意愿,还是“诡异之主”刻在骨子里的威严受到挑衅后的下意识反应。 这并非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格在脑中争抢话语权的体验。迟观万分确信,方才的全部话语是自然诞生在他的脑海、他的心中的,与常规情况下的思考状态并无不同。 可他又十分确信,这绝对不是属于自己会产生的想法。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本能与理性的拉扯在这具人类青年的躯体中上演,除开他自己外无人察觉。 迟观的瞳孔渐渐放大,大到近乎要占满整片虹膜。 诡灵完全没发现身前的“挡箭牌”正在发生异变,还毫无察觉地扒拉着迟观的肩膀,继续朝封无休骂骂咧咧:“老子真不是要害你。你要这么直愣愣就冲进去的话,光是那老诡逸散的力量就够你无知无绝死里头了!” “虽然跟在你身边折磨了点儿,但好歹散不了饿不着。可今天这事儿没得商量!你真要想进去作死,就把老子丢外头,老子才不要给你陪葬……” 说着说着,它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 简短的几道吸气声响起,诡灵在周围的空气中闻了一圈,有些纳闷:“不对啊,不是还没进领域呢吗?怎么感觉老诡味儿突然变得这么重啊……” 莫凡闻言一怔,在心底大叫不好。 封无休这个剑灵,不会要发现迟观身上的问题了吧?! 他刚要阻止,却还是晚了一步。 “感觉好像就在身边……” 诡灵越凑越近,几乎趴到了迟观身上,从后者的肩颈处一路嗅闻,往下来到后心,然后整个灵僵在了原地。 “卧槽!!!” 诡灵弹射起飞,如同闪电般蹿出了二里地。它想要尽可能远离迟观所在的位置,却碍于本体被封无休抱在怀里而跑不了多远。 它的慌乱肉眼可见,无头苍蝇似地,蜷成一团在墙壁、地面与天花板之间来回撞击,像极了早年的弹球游戏。 整个地下二层充斥着它的喊声:“救老子大命!!撞老诡了啊——!!!!!!” 与此同时,地下一层的收藏室空间中。 驻守庄园的管理局领队泼洒碎星墨的手一顿,疑惑地侧耳,向身边的队员询问:“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队员专注地照着图纸比对眼前的封印术法,闻言茫然抬头:“您听错了吧?还是说被这里剩余的幻术类诡异物品影响了?我看看……名册上的L-589、L-764和M-301都有可能,您要不要去后方找医疗队看看?” “呃……还是算了。”领队似乎是想起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抗拒地摆摆手:“精神类的能力都太那啥了,就连检查体验也感觉像是好几根棍子在脑子里乱搅……想想又要吐了。” “算了,我也没觉得有不舒服,应该只是哪里的诡异物品又不安分闹出来的小动静。先专注手头上的工作吧。” 第159章 报酬 在经历了一番你追我赶的兵荒马乱后,地下二层的闹剧终于以封无休抢过莫凡的暗器,抵在长剑身上的黑线前,用“再吵就直接让你变诡珠”一句威胁作结。 前一会还骂骂咧咧的诡灵现在也不嫌弃封无休了,抖得跟筛糠似地,扒在他身后嘀嘀咕咕:“臭小子,可真会给你爹我惹祸……老实说,你怎么就莫名其妙凑到了老诡身边了?不想活啦?” 它搞不清楚状况,可被它一番话中蕴含的信息量冲晕了的封无休,则更搞不清楚状况了。 “等等等等,你先闭嘴让我捋捋。” 他刚把莫凡的银针还回去,现在正拄着剑半跪在地上恢复体力。腾出来的另一只手扶在脑袋上揉着太阳穴,一副头疼无比的模样。 这时,他的身前突然落下一片阴影。 封无休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来,入眼便看到不知道何时悄无声息来到自己正前方的迟观,神色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所以……”他尝试组织语言,“按照它的说法……迟观你……” 迟观只是静静看了他两秒,就干脆地承认道:“我是诡异之主的寄主,你要把我看作诡异之主也可以。” “具体的等我们平安回去再详细说明,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失踪的水墨和裴峻。” 如此说着,他将视线转向封无休身后的诡灵,陈述道:“它看上去比我更了解碎片的事情,我需要问它一些事情。” 话毕,他又看回封无休,语调依旧平淡,可其中似乎多出了一点微小的紧张与期待。 “……你愿意,相信我吗?” 躲在后面的诡灵扯着嗓子又一次大叫起来:“那老诡最会花言巧语操控感情了!死小子,你可不要被忽悠了啊!” 可惜吼了一通,最后一个人也没有理它。 封无休愣愣地与迟观对视,谁也不知道他在这短暂的几秒钟想了什么,可很快,他就用力地点了点头:“好,我等你回去告诉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后方传来了莫凡响亮拍额头的声音。 大概是无语,也大概是真的没招了。 怎么就说了、怎么就信了呢?!莫凡百思不得其解。好歹狡辩两句,质疑两句,走个过场都好啊! 他怎么记得早期的观察记录里,明明写着迟观是个疑神疑鬼的性格吧?真不怕封无休跟闻鑫烨知道后会告诉其他人,或者同伴反目,刀剑相向吗?! 还是说……只有他才是不被信任的那个?才会有之前那样的区别对待?! 咦?不对。 莫凡的思考突然一滞,忽然感觉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他火速抬头扫了一圈四周,然后一个箭步上前,打断了那边两人交付信任后弥漫起的微妙氛围,急匆匆地问道:“闻鑫烨呢?” 迟观与封无休均是怔愣了片刻,同样意识到似乎从几分钟前开始,就没有再听到闻鑫烨的声音了。他们学着莫凡先前的模样四下打量了一番,却没有找到第四个人影的所在。 对方一直以来都比较寡言内向,教人常常忽视他的存在感。就连现在对方不见了,他们三个也是后知后觉才发现的。 封无休的脸色再次凝重起来:“该不会……也像水墨裴峻一样被领域抓走了?” “才不是呢,你们这群粗心的人类!”他身后的诡灵桀桀怪笑了起来,“老子刚才可是亲眼看到那个娃娃长相似的小子自己冲进了领域里喔?” “他看上去可着急了——至少比你们这些喊着找人找人,结果浪费那么多时间在这里和老子干瞪眼的家伙着急。” 如此说着,它装模作样地将手爪拢至面前,扮出一副惊讶的模样道:“哎呀,你们刚才是不是提到还有两个失踪的同伴?说不定是他们出了什么事呢?” 诡灵这番讽刺的话语吐出,迟观的面色骤然黑了两度。 他咬牙切齿:“……我进不去。” 封无休也没忍住一巴掌拍在了诡灵头上:“我要进去,是你硬把我扯出来的!” “行了。” 莫凡将扇子一伸隔在三个家伙中间,打断了他们即将再次爆发的无意义争吵。 诡灵这副模样,明显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也从未掩饰对人类的恶意。 它说的那么多话,全都在明示自己知晓碎片和领域的情况,却总是快要讲述到在关键节点时顾左右而言他,故意吊着所有人的胃口拖时间。 就连方才害怕迟观的模样,也说不准究竟是真情实意……还是装出来的。 至于拖时间的目的? 莫凡在心底冷笑一声,诡异做事哪还需要目的。本身就是负面情绪的集合物,自然也是享受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焦急与烦闷气息的。 更何况,他就不信诡灵被封无休从小到大反反复复消灭了无数遍灵体,心中就没有一点对于封无休的怨气。 好心阻拦对方进领域实则是为了保全自身,而除此之外的……想来,它应当是并不介意在封无休的生活中多添点堵的。 同行的伙伴里已经有半数都进了领域,留在外面的他们却直到目前为止,一点有效的信息都没得到。 迟观被领域拒绝,封无休被诡灵绊住。他也不可能抛下迟观这个定时炸弹在这里,学闻鑫烨一样不声不响地闯进去……也不知道对方那么着急是为了什么。 纵使耐心如莫凡,也不免开始变得有些烦躁。 他眯起眼看向诡灵,不再说什么漂亮的场面话,直截了当地问道:“说吧,你想要什么,才愿意将你所知道的信息告诉我们,并心甘情愿地随我们一同进入领域寻人?” “……” 诡灵那没有五官的脸抬起,朝他所在的方向定定“看”来,随后扑哧一下笑出了声:“你小子很上道嘛。买情报,雇导游,怎么能不付出报酬呢?” “你们俩都比封无休这小屁孩机灵。既然如此,我也懒得再逗你们了。” 在众人警惕的目光中,它慢悠悠地从封无休身后飘出,丝毫不见先前抖成筛子的那番窝囊模样。 此番表现,更让莫凡确定了先前的一切都仅出于诡灵自己的恶趣味。 诡灵来到迟观面前停下,然后伸出了一只尖利的手爪直直指向他,毫不客气道: “喂,老诡,我要你的血。” 第160章 意外收获 “不行。” 迟观还没出声,封无休就想也没想地直接否定道:“老太婆吩咐过我要看好你,不能让你再接触血液。” 他师傅当初看中这把剑就是因为它良好的可沟通能力,知进退,能一箭双雕地作为他的武器,和煞气过滤器同时存在。 喔,忘了,三雕,还有气息屏蔽器。 封无休的思维飘出去一瞬,又连忙被他甩甩头收回,继续严肃地盯着诡灵看,表达自己的不赞同。 他身旁的莫凡也下意识排斥它开出的价码。 诡异可以通过吞噬同类来增强自身,如果让对方吸收了迟观体内蕴含诡异之主力量的血液的话……万一又养出来一个随时会失控的家伙,算是得不偿失吗? 或者说,值得承担风险吗? 黄袍青年用折扇轻轻敲打掌心,于脑海中快速分析起利弊。 他皱起眉,目光在封无休怀中的剑上停留了片刻,才偏头看向诡灵,耐着性子试探道:“你现在又不怕诡异之主了?” “富贵险中求!更何况现在要求的不是我,是你们。” 诡灵嘿嘿笑着搓了搓手爪,理所当然道:“要不是害怕被反杀吸收,哪个诡异不想要主宰散落的精纯力量?老子已经够慷慨的了,只是喝点血而已,又没让他割块肉。” “……迟观、无休。”莫凡看向同伴们,征求他们的意见。 封无休坦言:“我怕它吸收血液后会变得不可控,反而影响到我们的行动。” 迟观垂下眸,暂时没有应答,看上去也在考虑。 “哦?我倒是无所谓啦,反正吃你身上的煞气也能活,就是恶心点而已。”诡灵摊牌后,说话的风格都正常了不少。 它悠悠在半空中躺下,两只手爪撑在后脑勺——如果那里称得上后脑勺的话——嘻嘻笑道:“要不你抓紧点时间,赶紧把我砍碎塞回剑里去咯?不然只要我还有意识,就不会让你带着我进去的——先说好,老子可不会站在这里乖乖给你砍。” “哎呀,就是可怜这个光继承了老诡身份没继承老诡记忆的小屁孩,怕是想破了头都不知道,只要不想办法遮盖掉身上属于老诡的味道,那块碎肉就坚决不会放他进去。” “唔,只不过恰巧呢~这里有个诡刚好拥有能够遮蔽气息的能力~” 诡灵故意拿捏着腔调,黑雾构成的身体在空中躺下:“它曾经被某个老太婆拿来给某个小屁孩当玩具,顺便帮那个小屁孩遮盖了会被很多诡异追杀的气息呢~” 封无休倒是听出来自己就是诡灵话语里的那个小孩,但他作为当事人却一脸茫然:“啊?我咋不知道你还有这能力?” 诡灵:“有人缺心眼从没问过呗~” “好,成交。”这时,迟观干脆利落的声音突然响起:“你要多少?” “迟观……”莫凡看向他,用眼神表达对草率答应诡灵的不赞同。 迟观轻轻摇头,阻断了对方未说出口的话。 “这么爽快?”这回惊讶的反倒变成诡灵了。 它立刻直起身体,上下打量着绕迟观飞了一圈。纵使没有表情,如此架势怎么看都有种将他当成珍稀物种参观的模样。 迟观不愿陪它耗时间,催促道:“要喝快点。” 他越是着急,诡灵就越贱兮兮地磨蹭起来。它停在迟观面前:“喂,诡小子,你就不怕的到时候出尔反尔,拿了血不干活吗?” “那我就把你折了。”迟观冷酷无比的吐出一句威胁,“届时封无休没有武器不便战斗,可以退回地面安全地带等待我们出来会合。” “那怎么行!”封无休一激灵。 “那怎么行!”诡灵也被吓一激灵,随后下一刻,它从迟观确信无比的语气中意识到了什么,猛回头看向封无休:“死小孩,你把老子的弱点告诉别人了?!” 封无休没好气地睨它一眼:“你那条线外显得那么明显,就算我不说,有点经验的神秘侧人士都能看出那里就是你的核心所在吧?” “这不一样!!这是背叛!!!”诡灵跳脚。 它还要再多骂几句,却直接被迟观一只手拦在身前,居高临下地望过来,警告道:“别拖时间。” 话音落下的瞬间,诡灵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负面情绪味道渐浓,甚至带上了些许辛辣的味道——它知道,对方生气了。 再刺激下去容易“人”急跳墙,诡灵所拥有的高级智慧正在警告它,要见好就收了。 “嘁……”它悻悻地低骂一声,识相地没再纠缠下去,朝封无休招招手爪道:“过来,用老子本体割。” 迟观走上前接过封无休递上的长剑,动作干脆地在掌心划开一个大大的口子,将争先恐后冒出的血液均匀涂抹在了剑身上。 刺痛让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可他的动作却坚定无比,没有一丝犹豫。 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那个来自本能的思考却告诉他,只有这样才能将自己的血液发挥出最大效用。 他下意识跟随指引做出行动。在用鲜血涂过一遍剑身后,掌心的伤口已经不再冒出血液,他便又添上一剑,静待血液在掌心中汇聚成一个小湖泊,才稳稳地顺着剑身的黑线将血液一路倒了过去。 腥甜的气味于地下空间内飘荡,那些待在收藏架上没什么精神的诡异物品,也不免开始有些躁动起来。可随着长剑的一声嗡鸣,它们又都再度安静了下去。 迟观的血液一滴也没有浪费地被长剑尽数吸收了。 鲜红退去后,剑身上的寒芒更甚,就连作为诡珠外显的那条线也开始由黑转向暗淡的深红,昭示着它朝高级诡异的方向蜕变。 封无休眉头皱得更深,却也没有在这种时候提出任何异议。他当然知道这次的举措会让诡灵变得更加难以控制,可当下,他们也没有太多其他的选择了。 报酬支付完毕,诡灵仿佛喝醉了一般,晕乎乎地飘在空中,发出了满足的喟叹。 迟观的表情则显得有些恍惚。 他从衣摆处撕了一块布料随意将掌心的伤口缠起,动作机械,因为他的脑中在想其他的事情。 在长剑将血液全部吸收后,他忽然感觉到自己与诡灵之间建立了一种奇怪的连接。 他能够通过这种连接感觉到来自诡灵的一点微弱情绪波动,似乎还可以……顺着这个连接……让诡灵去做一些事情? 这种感觉很奇妙得熟悉,却也陌生极了。 迟观直觉,他好像在意外中,挖掘出了一点体内诡异之主碎片所拥有的能力。 第161章 它就说老诡坏得很! 这边迟观在恍惚中的时候,那边的封无休正抱臂看着半空中的诡灵:“喂,报酬都收了,也该干活了吧?还不把迟观身上的气息遮掩一下?我们赶紧进领域了。” 诡灵:“好久没吃过好的,你就让老子再回味一会儿呗!” 迟观顺着本能感应到的那股联系,尝试对诡灵发出命令,让它立即履行交易为自己遮掩气息。 下一刻,三人就见到诡灵的身子忽地僵住,刚才还大爷似的语气瞬间拐了个弯:“——但,既然看你们这么着急,回味的事也不是不能等到之后再说。” “瞧好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迟观感觉到空气中代表恐惧的酸涩气味变淡了不少。 有一层浅淡的黑气从诡灵的方向分出,自他头顶拢成一个圆环,从上到下掠过一遍。虽然肉眼不可见,但迟观对诡异力量敏锐的感知告诉他,似乎已经有什么东西,覆盖了一层在自己的体表。 来自诡灵的力量似乎还想往他身体内部钻,更深层次地遮盖住逸散的气息,却在触及心脏的那一刻,被潜藏在迟观本能中的捕食欲撕去了大半,吞食入腹。 也亏诡灵反应迅速,控制着力量连忙逃窜,才避免让刚升级的力量被一朝打回提升前的命运。 之后,那股力量只能委委屈屈地盘旋在表皮外,不敢再更进一步了。 做完这些,诡灵迷茫地看着自己的一双手爪,开始怀疑诡生。 它想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会下意识给迟观用上了最好的隔绝方式。 这不符合它的安排啊! 它本来是想着随便敷衍了事,等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一进领域就偷偷撤掉气息隔绝,然后趁入领域不深,赶紧独自离开。 如此,被突然出现在领域内部的诡异之主核心气息肯定会刺激到那个碎片,让整个领域直接开始暴动,它就可以借碎片之手,把封无休这个可恶的小子弄死了! 就算老太婆找过来,也可以说是死小子学艺不精偏要硬闯,命不好折在里面。 而它则是一个无辜的、在死小子嗝屁前被喂了血液用于拼死一搏的、醒来时发现一切就已成定局的无辜诡灵罢了。 没人会知道它的计谋!! 可为什么、为什么…… 诡灵呆呆看着迟观走在前方的背影,原本被高级智慧的存在所压下的负面情感又再次波动起来。 它们沸腾、翻涌,叫嚣着要为赐予它血肉之存在、给予它生命之存在、引领它征战之存在献上一切,用最好最佳的付出满足祂所想的! “啪!” 清脆的一声回荡在收藏室中,诡灵直接给自己甩了一巴掌。 它也顾不上一旁还有个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它的封无休,一溜烟窜进了长剑,任凭封无休怎么敲打和嘲讽,都不愿意再出来了。 诡灵劫后余生般在剑内松了口气。 它就说老诡坏得很!!天天玩弄别人的情感!看看,它一不小心也差点中招了!!! 被诡灵在心中暗戳戳骂了千万遍的迟观并不知道这一切,他只想快点进入领域找到失踪的同伴。 以水墨当下的身体状况,要是再遇见一些危险的话,要是再付出一次死亡的代价的话—— 闫既白的声音于脑海中浮现:“在‘吉凶自有其解’走向终点的过程中,他会一点点被剥夺与人世间的连接。或许是感知,或许是欲求,又或许是他人对他的记忆……就像我也不记得‘那位’的细节一样。” “直到最后,他会奔赴他所需要面对的百世轮回。” “……” 迟观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他快步来到灰白的领域屏障前,不再浪费时间,直截了当地伸出手。 这一次,他的手成功没入屏障后的空间,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莫凡见状连忙上前,想要拽住他的背包带以避免失散,却被迟观回头狠狠瞪了一眼。 他一声“抱歉”当即脱口而出,手腕一拐,退而求其次地拽住了迟观背后耷拉下来的卫衣帽子。 封无休也提着长剑走过来,抓紧了莫凡的手臂,在迟观的带领下一同进入了领域。 …… 也不知道究竟往前走了多久,水墨和裴峻什么东西都没能找到。 四周全都是一望无际的灰白色,寂静得仿佛吞去了所有声音,甚至连他们自己的脚步声都微弱得快听不清。 如此极端的平和与静谧,让人不禁怀疑这究竟是不是一个超越高级诡异危险程度的领域。 裴峻本来就是从不安的状态中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的。勉强堆起的干劲在毫无进展的现状打击下,被转换成了另一种消磨人心态的情绪。 外加长时间的神经紧绷,让他心中的焦虑愈加放大。 很多时候,人类害怕的往往不是眼前可视的危险,而是不知道危险会在何时降临。 水墨走在旁边,能明显听见裴峻呼吸的声音都重了不少。 他的双手紧握,甚至无意识地开始用大拇指甲盖掐起指尖侧面的肉,留下数个交错的弯月痕迹。 憋了一段时间,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水墨,我们真的是在领域中吗?真正的诡异领域都是这样……静悄悄的,什么东西也没有?” “你不是也经历过一次‘虫灾’开启的领域吗?虽然是削弱的状态……” 水墨也觉得有些奇怪,不过还是优先回答了裴峻的问题:“照理来讲,领域内部通常会有比较直接的危险才对。毕竟,诡异的目标通常是杀了我们吃掉,吸收血肉与负面记忆转化为力量。” 裴峻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整个人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咽了口唾沫:“那为什么这里……” 话还没说完,异变突生。 二人眼前的灰白空间忽然出现一阵波动,紧接着,有飘荡的人影从中出现,朦朦胧胧的半透明模样,看不真切。 可它们一现身,就开始朝水墨二人所在的方向飞驰而来。 裴峻被吓得从喉中发出一声怪叫,当即拉着水墨蹿出了好几米远。 水墨边跑边回头看了一眼,乌泱泱目测几百个的飘渺人影,全都只是有上半身没下半身的类型。看着倒挺像影视作品里常做的鬼魂特效,统一得像复制粘贴出来的。 不过裴峻的反应倒让他觉得更有意思。 “你怕鬼?”水墨收回视线,看向半眯着眼疯狂跑路的裴峻。 “这种超出物理常识的东西,很难不怕吧?!” “诡异也超出物理常识啊。” “诡异好歹有实体!” 水墨想到了迟言当初在被破坏了本体后,变成黑雾溜走的场景,于是严谨纠正道:“不太准确,也有极个别案例没有实体。” 裴峻绝望地发出一声哀嚎:“我求你别说了。” 可惜他们逃跑的速度远远比不过“鬼影”飞驰的速度,眼看后方的人影近在咫尺,裴峻竟然也能苦中作乐地调侃道:“你知道吗,一般在恐怖片里的这种时候,逃亡的主角都会非常老套地摔——” 话音未落,二人脚下凭空出现了一块石头。 第162章 我老婆怎么是个男的?! 裴峻的脚尖猛地勾在石头上,瞬间失去了平衡,连带被他拽着手臂的水墨也跟着栽了下去,摔得七荤八素。 就在他们倒地的瞬间,追赶上来的人影直接穿过了他们的身体,带来一阵彻骨的寒意。 之后,人影和石头就都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中,空间恢复空无一物的灰白色,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等待让人浑身僵硬的寒意散去后,水墨终于能够艰难从地上爬起:“裴峻,你觉不觉得,这片空间好像在回应你的想法?” 他本来想说“怎么还带言出法随的”,但想起来“水墨”在漫画中的人设也并非吐槽役,于是硬生生把属于“江台砚”性格里的那份跳脱憋了回去。 结果并没有听见裴峻的回答。 他有些奇怪地看过去,发现裴峻正呆坐在原地,眼神空洞,只有泪水正扑簌扑簌地往下落。 水墨:? “你怎么了?”他急忙弯下腰,用衣袖帮对方擦去眼泪,又用手在裴峻眼前晃了许久,才见对方的眼神重新恢复了聚焦。 “我……” 裴峻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站起,哽咽道:“我刚才、就是、觉得特别悲伤……好像、好像失去了很多很多重要的东西……但我说不清……好像有很多很重要的人都离我而去……” “水墨!”他猛地抬起头,急切地抓住水墨的手:“你说、你说会不会是老头出什么事了……” “很多电影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在亲人遭遇什么的时候,血脉相连的人都会有心灵感——呜哇!” 话音未落,一道电火花突然在裴峻脚边炸开,把刚经历了一场追逐战,精神都还紧绷着的二人都吓了一跳。 短暂的时间内发生了太多摸不着头脑的事情,看上去已经让裴峻的思维都转不过弯了。他惊惧地看着脚下电火消失的地方发愣,直到感受到手臂传回的抓握力道时,才再次回过神。 是水墨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却恰到好处地提供了安抚作用。 “裴峻,裴峻。先冷静一下,你刚才不是做得很好吗?不要自乱阵脚,也不要去想尚未证实的可能性。” 耳边响起的水墨声音清晰而沉稳:“转移一下注意力如何?比如……你有听到我刚才的问题吗?” “问题?啊,抱歉,我、我刚才脑子里太乱了,没有听见……” ——啧,怎么还要我重复说明?自己就不会好好听人说话吗? 这个念头在水墨的脑海中瞬间跃出,伴随一股没由来的烦躁感。他甚至突然有了种想要甩开裴峻的手,任由这家伙在这里自生自灭的冲动。 ……等等。 水墨皱起了眉。 一闪而过的想法、被重复提问时自然冒出的烦躁——再正常不过的情绪波动。 理应如此,人处于未知的危险环境中,遇到队友掉链子,就和小组作业里时常遇见的情况类似,会气闷当然没错。因为人每天都会经历这样起起伏伏的情绪变化,不稳定偶有发生,但也算常态。 ……它本不应该在水墨的心中留下任何印象。 他虽然对自己耐心稍微有点差这一点有所认知,可他觉得,自己也不至于没耐心到在和裴峻如此短暂的沟通中,产生烦躁的情绪。 不对劲。 情绪来得太快,也太具攻击性,简直就像被人强行塞进脑子里。 水墨深吸一口气,将莫名翻腾起来的不耐压下,用尽可能温和的语调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这片空间,好像在回应你的想法。” 裴峻的反应显得有些迟钝,隔了好一会才给出回答:“……你觉得我们刚才看到的所有东西,都是因为我的想法才出现?” 水墨:“对,我们可以测试一下。现在,想象一个比较熟悉的东西试试?” 裴峻犹豫了一下,还是听话地闭上了眼睛,紧抿起唇,似乎在努力集中精神。 只稍片刻,奇异的景象再次发生。 于二人前方不远处,隐隐约约浮现出了一个房间的轮廓。装修内饰极具现代感,该有的电子设备样样不缺,稍微有点电竞房的感觉。但整体色调还是明亮的,墙上又挂了更多与运动相关的物品,将冷冷的机能风冲淡了不少。 粗略看上去……的确还算符合裴峻这个人在外观上给人的印象。 如果说迟观是阴郁版男大,裴峻就是阳光版吧。 这让水墨有一瞬间联想到了那个白天黑夜切换的UI,以及实现它所需的代码结构。 呃……想远了。 水墨捏了捏眉心,强迫自己重新将思维拉回现状,拉着不知道为什么又在发呆的裴峻直接走上前去,打算仔细观察一下这次被具现的景象。 然而,随着他们越靠越近,违和感便如潮水般涌来。 方才远看还有模有样的房间,走近之后却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原本应该精致的物品细节却都模糊不清,如同被盖了好多层马赛克,看久了还有点头晕目眩的感觉。 裴峻突然转过头发出一声干呕。 在水墨关切的目光看来时,他连忙摆了摆手:“我没事,我们先离远点吧,这堆马赛克看久了怪晕的,感觉像有根棍子伸进大脑乱搅一样。” 水墨也没在这里发现什么其他线索,自无不可。 他们走远了一段距离后,大概是力量的维系到了头,也大概是裴峻也没有认真再去想了,那处房间的幻景缓缓消失不见。 水墨盯着房间原本存在的位置看了许久,中途一直努力地在脑中回想各种自己害怕的事物,却什么东西也没看见。 只对裴峻有效吗…… 他莫名地感到一阵失望。 多好的克服恐惧战胜自我,一个提升男二人设弧光的机会,怎么就不给他蹭蹭呢? 切,小气。 裴峻看水墨没事人的样子有些惊奇:“你看着不觉得难受吗?” 水墨:“视觉上的冲突很强烈,有点不适,但没你反应这么大。” “肯定是因为我容易晕交通工具的体质。”裴峻烦躁地啧了一声,“从小到大就是这样,坐车晕车,坐船晕船,坐飞机也晕。刚才看到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我的反胃感一下就被激发出来了。” “……”水墨疑惑道,“你晕交通工具?” 他怎么记得不是这样的? 裴峻在安排他们去机场、去度假村、来庄园的一路上可都活蹦乱跳的,从来没有关于他提及自身晕交通工具的印象。 面对他的疑问,裴峻语气无比自然,好像这事生来就伴随他一样:“对啊,你忘了吗?我们之前去讨伐‘迷雾列车’的时候,那诡异一动起来,内部领域就前前后后的晃,我直接哇一声吐在地上了!” “你总该记得小方当时那个表情吧?他可嫌弃了,但最后还是大发善心帮我收拾,照顾我。我那时候就跟他开玩笑说要不要来我家做事,谁曾想现在成真了!” “还有只我们两个的那次,你——” “等等,裴峻。” 水墨一脸凝重地打断了他:“跟你确认一遍,你现在还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吗?” “啊?那当然是田月华啊。”裴峻好笑道,“这时候还有心思见缝插针地考验我?开玩笑,我们都结婚多少年了,你的名字我怎么……” “呃……” 说到这里时,裴峻终于反应过来不对劲了,他脸上的笑意僵住,迅速抬起手捂住了嘴巴,一脸不敢置信: “——不对,我老婆怎么是个男的?!” “这是重点吗!!” 一直强撑耐心的水墨终于忍无可忍,直接抬手一个暴栗敲到了他脑门上。 “你就没发现你的记忆,才是不对劲的地方吗!!!” 第163章 熟悉的症状 实在忍不住出手后,水墨才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也有点冲动了,这明显是不受自己控制的烦躁情绪在作祟。 他扭过头尴尬低咳两句,在裴峻懵懂呆滞又委屈的目光下放轻了声音,道:“你再仔细想想,你是裴峻啊。” “你只有一次正式讨伐诡异的经历,而我是你的同伴,水墨。我们现在被困在了一个未知的空间里。那些关于‘迷雾列车’、‘小方’、‘田月华’的记忆,都不属于你。” 结果这话不但没起效,反而让裴峻变得不耐烦起来。 “我知道我是裴峻啊。” 他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水墨,如同回到了入学时初见的模样。 “你……你说你叫水墨是吧。我记得你是天南这一届新入学的孩子,这是你第一次入队讨伐高级诡异,没记错吧?” “听好了,我不管你是怎么做到顶替了月华的身份,还骗过了我的眼睛。我现在姑且不和你追究这些,毕竟我们现在身处领域,想办法先合作离开,或者消灭诡异之主落在此地的这个碎片才是最重要的。” “我们这一趟出来已经折损了太多人手,当下多一份力量,就多一丝将信息传递出去的可能。行了,你跟紧我,听从指挥多听多看少说话,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直到安全离开。” “……”水墨张着嘴,多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选择和他辩解下去。 显然,毫无意义。 裴峻的状态不对劲已经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了。你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而套用到裴峻身上,则是装睡的人还真以为自己睡着了。 同样,他自己身上好像也出现了一些奇怪的预兆。自从刚才被那群幻化出来的“鬼影”们穿过身体后,怪异就开始显现了。 水墨感觉自己在这片空间里待得时间越长,心中的烦躁感越重。 ……这绝对是碎片所拥有的能力的一部分。 考虑到诡异的存在就是由无数负面情感堆叠起来的个体,那么作为这个族群的老大,诡异之主理应很擅长使用这方面的能力才对。 如此想来,碎片能拥有一些混淆人记忆,与放大情感的能力也并不奇怪。 水墨并没有感觉到自己的记忆中出现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只有情绪波动变得不同寻常。而当下同时出现两种不同症状,既被混淆记忆,又有异常情绪的人,是裴峻。 由此,他可以得出的推断有两种: 一,碎片的情况和之前的“虫灾”类似,因某些变故陷入了虚弱状态——比如常年的封印,又比如他和裴峻被突然拉入空间前听到的爆炸——故此,只能抽出针对一个人的力量施加影响,裴峻就是那个不幸被抽中的倒霉蛋。 二,碎片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裴峻,无论是在领域外还是领域内。它针对性地将裴峻拉到这片空间里施加影响,而水墨自己,才是那个被无端牵连的倒霉蛋。 但水墨觉得嘛,真实情况也不是不能将两种可能性都包含在内。 比如碎片的确针对裴峻,又因为虚弱分不出精力,将水墨这个意外的闯入者解决。 目前来看,仅有为什么这片空间只会回应裴峻的思想这一点,让水墨暂无头绪。但好在,小四已经带着喜爱度被他安排去扫描领域、空间、和这个碎片的详细信息了。 只要等它回来,所有的推测都能得到验证。 另一边,混淆了他人记忆的裴峻,开始疑惑于为什么自己身上任何能用的道具都没有。 感受到水墨带着思量的目光,他转过身来,眼睛在看清水墨面容的同时忽地亮起。 “队长!”裴峻激动地大喊道。 “嗯?”水墨疑惑应声。 这是……又换了个记忆?连带着给他安排的人设也换了。 水墨倒是并不好奇现在的裴峻脑子里究竟塞了哪些人的记忆。毕竟能被碎片塞进去的,肯定都是它曾经吞下肚的、失败之人的负面记忆。 它们的存在,除了在漫画里为读者们补充一下整个事件的背景,完善一波设定再卖卖眼泪外,能够提供给水墨的实质性帮助微乎其微,还不如等小四这个外挂回来,直接拿着答案通关。 比较值得在意的一点是…… 他能从裴峻最开始提及晕车时的发言,听出对方当时混淆的,大概是属于裴老先生的记忆。“现在在‘我’家做事的小方”,指的多半就是方管家,应该也只有裴老先生才会这么称呼对方了。 如果按照只有被吞食或寄生才能融合记忆的推断来判断的话……是否说明,老先生目前已经凶多吉少了? 而且,这样灌输记忆的方式也很让人熟悉,等小四回来,一定要加快带裴峻出去—— 就在水墨分神思考的时候,对面的裴峻突然毫无预兆地向前一扑,直接抱住了水墨,将脑袋埋进他的肩窝,然后就开始毫无形象地大哭起来。 “队长,我终于找到你了!” “嗯?!”水墨被突然这么一下打断了思路,完全没反应过来,惊讶地连退两步,却被裴峻抱得更紧了。 他手足无措地举起双臂,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推开吧,这家伙现在哭得这么惨;抱着安慰吧,两个大男人……这姿势实在太奇怪了。 但他还是体现出了极高的演员素养,在一瞬间代入了角色,强忍尴尬顺着裴峻的发言问下去:“怎么了?是遇见什么事了?” “若曦姐……明远哥……还有小袄,他们都——!” 裴峻又回到了之前泣不成声的模样,一股脑地将眼泪鼻涕全部往水墨身上擦:“他们突然像变了个人一样开始吵架,吵着吵着就大打出手……” “我、我还看到,肠子脑子铺了一地,小袄也被他们……吃、吃、呕——” 他再度干呕一声,然后从水墨身上滑了下去。 “我也讨厌……看血腥片……” 高度疑似裴峻本人言论的一句话转瞬即逝,等水墨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倒在了地上,双手抱头,口中发出痛苦的呻吟:“好痛,好难受……” “队长……水墨……月华……呃!” 水墨连忙俯下身去查看他的情况。 只见,裴峻口中原本还能勉强组成人言的声音,一点点转变为破碎的呓语,混杂了一些听不出意义的嘶吼,怎么都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动静。 有细细密密的灰白色脉络在他的皮肤表面显现,飞速蔓延至身体各处,它们如线虫般蠕动,似乎随时要钻破裴峻的表皮涌出。 水墨伸手按在那些脉络上,感觉到掌心下规律的鼓动。 【小四,检测到底还需要多久?】他在心底催促了一声,少见的有些焦急起来。 不为其他,只因他已经从裴峻当下的状态,猜测到碎片想要对他做的事情了。这件事他也算得上熟悉,甚至他当下这副躯体的糟糕状态,也有大半是拜其所赐。 诡异化——或者说,寄生。 第164章 拿首好戏 判断的方式也很简单,短时间内接受大量负面记忆、情感,躯体同灵魂一起被诡异力量侵蚀,妥妥的寄生征兆。 之前帮小雅吸收诡异力量时,因为有小四帮忙屏蔽身体上的痛感和灵魂上的侵蚀,水墨所需要承受的只有庞大的负面记忆与情感。 虽然整个过程在精神层面给他带来了不小的负担,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当初接收到的信息也一点点被大脑消化、过滤、遗忘,它们也就无法再给他造成什么负面影响。 可裴峻的情况截然不同。 他没有“高天外挂”在身上,只能靠凡人的躯体和意志力生扛,而当下的神秘侧也没有能解决诡异化的方法。 裴峻刚才在记忆混乱时提到的几个名字……或许也是在过去,像现在的裴峻一样遭受了碎片的侵蚀人们吧。结果也是显而易见的,他们在寄生的过程中承受不住力量,陷入疯狂,最后走向末路。 正常来说,神秘侧的天赋人士拥有高天赐予的力量保护,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抵御诡异力量侵蚀的影响。 可诡异之主的神躯碎片不同,这是与高天同层次的神明力量,自然也能够绕过高天的礼赠,对他们造成更无法根除的伤害。 最好的方法,可能还是要一个与其同层次的人来解决。 诡异之主,迟观。 原来如此。水墨冷静地想。 看来,就算自己没有因意外来到这个世界,按照正常的逻辑自行发展下去,庄园里的碎片仍然是能够被解决的。 只不过按照之前何落川对于“废案”迟观的定义,裴峻和他爷爷的生死……就有些难说得准了。 【啊啊啊啊我回来了!!!久等了砚砚!】 就在这时,小四终于带着扫描的结果回来了。 作为神躯的一部分,它想要读取碎片的信息,难度也比那些记录在案的中高级诡异要高不少。想来,也能解释为什么它这趟花了如此多的时间。 它回来的第一时间,就把最重要的事情赶紧告诉了水墨:【事态紧急,我直接说结论!你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意识空间,身体则在领域正中心,处于危险中!裴老先生的踪迹我也找到了,就在你们附近!】 【碎片将裴峻选作了自己的寄生体,现在正在往他体内灌输——】 【不需要重复,这个我猜出来了。】水墨直接打断了它,【既然你说这是意识空间,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在梦里?】 【算……是!】 【好。】得到了这个结果,水墨已经差不多将脑海中的线索串联起来了。 他没有花时间去和小四验证,低头看向痛苦蜷缩在地上的裴峻,直接道:【解释的事情放到之后再说,先告诉我怎么解决裴峻现在的情况,以及怎么出去。】 小四也早就习惯了他直切要点的作风,毫不犹豫地端出了它能想到最可行的方案:【我可以先从他身上抽一部分诡异力量,转移到你身体里。】 【但考虑到你身体的糟糕状态,能帮他分担的力量也不会太多,顶多是稍微延缓一下他的诡异化进程,治标不治本。还是要把外面的碎片解决……咦?】 【怎么了?】 话刚问出口,水墨也知道小四究竟在疑惑什么了。 只见眼前,原在裴峻身上张牙舞爪蔓延的灰白脉络突然停顿,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拽走般开始回缩。时间过去短短几秒,它们就完全隐没于表皮下,再也不见踪影。 脑海中安静了许久,水墨估计,小四多半又是在集中精神收集信息了。 再次回来时,它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不可思议,以及超级明显的庆幸:【我刚刚检测到,裴峻肚子里的诡珠突然将来自碎片的诡异之力吸收……不、不对,撕扯?抵消?】 【什么意思?】 【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裴峻的体内存在一颗诡珠,里面有两种不同的力量在互相抗争和消耗的事情吗?】小四兴致勃勃道,【其中一种,我们现在已经可以确定是碎片的力量了。】 【现在的情况是,诡珠中的另一股暂未弄清楚来源的诡异之力,突然跳出来开始撕咬碎片的力量,二者互相抵消,刚好延缓了裴峻被侵蚀的进程!】 【还有这种好事?】水墨惊讶,【那还需要我分担……】 【别分担了!】小四的语气听上去就像是要一槌头砸他脑门上,咬牙切齿的:【你多保留点力气,赶紧出去干碎片才是正事!】 【快快快,裴老先生还吊着一口气,咱们快给他救下来还能保住性命!在意识空间里失去意识就能够出去,你也给裴峻打晕一下,剩下的等之后再说!】 在这方面上水墨还算信任它,没有任何废话,当即就付诸了行动。 他绕了一圈来到裴峻身后,后者正被脑海中灌输的记忆折磨得满地打滚,水墨一手刀劈下去,也算是暂时给予了对方片刻解脱。 “不客气。”他看着失去意识后眉毛慢慢松开的裴峻,小声嘀咕了一句。 随后,他只思考了一秒,就果断俯下身,从裴峻身上找出自己刚才递给他用以安心的匕首,直接向脖子扎了进去! 如此快速,就连他脑子里的小四都没反应过来。 劈晕自己实在挑战人体极限。水墨漫不经心想道,自杀一下效果也一样吧?反正死不了。 大概是因为意识体的形态本就与常理不同,匕首扎进脖子里时,也没有见到血液迸出。这倒是给水墨省下了不少时间,不需要遵循生物原理,等待失血休克的到来。 如此奇妙的状态下,就连脊椎的存在也被忽略。他感觉自己就像扎进了一块柔软的豆腐,手腕只轻轻一转,就轻易将脑袋割下,骨碌碌滚到地上。 厉害啊,拿首好戏。 水墨第一次以第三人称的视角看见自己的后背,还觉得新奇无比。 就是视线一直在转,有点晕,差评。 陷入黑暗的前一秒,水墨还在跳脱地想着,自己也是cos了一次路易十六的人了。 大概是在两个世界之间反复穿梭出了经验,水墨早就能做到在闭眼又睁眼之后,丝滑接受周围场景大变样的情况。 于是,当他视线恢复清明,与昏暗光线下爬满了整片的岩石壁的灰白脉络面面相觑时,也只是平淡地用一个语气词发表了自己的感叹。 “哇。” 第165章 救人进行时 无边无际的灰白空间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散发着阴冷气息的地下洞穴。四周的岩壁崎岖不平,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 有术法散发的幽幽绿光打在身上,忽明忽暗,随时都要熄灭的模样。水墨眯了眯眼,借着这仅有的一点光看清了四周的状况。 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遍布在粗糙岩壁上的是无数蠕动的灰白色脉络,其中还有一部分缠绕在他身上,将他绑得严严实实。 水墨尝试着动了一下,发现手腕上还有被什么东西攥住的感觉。侧头一看,果然是裴峻,对方保持着最初在地下室外抓住自己的动作,和自己被绑在了一起。 视线再往旁边稍微移动一点,他还在身边另一侧发现了个坚硬的长条棍状物体,是他的输液架。这东西居然也神奇地被碎片带进了领域中,此刻也光荣地成为了这场诡异捆绑py中的重要一环。 再次将视线转回裴峻脸上,水墨不禁有些疑惑,对方明明是先他一步失去意识,却好像没看见醒来的迹象? 小四为他解惑:【你的灵魂有我的保护,精神方面的抗性比较强,醒来的自然也快啦。况且,现在裴峻的体内还有碎片力量影响,彻底苏醒还要一会呢。】 听小四解释的时候,水墨也没闲着,继续往更远的地方观察。他看到不远处有一坨形似细胞体的灰白色肉块,如活物般有规律地起伏,想来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诡异之主的碎片。 而他们一直苦苦寻找的裴老先生也在那里,他的身体同样被触肢般的脉络缠绕,挂在半空中,与中间的碎片完全贴在一起。 说贴在一起可能不太准确,因为他的半边身体已经没入碎片中,看起来更像是正在被吞噬。 可惜因为全身上下都被严严实实捆着,周围光线也过于昏暗,水墨无法看清更多细节。 得先把这些碍事的触肢砍断才行…… 刚才既然是在意识空间内,所有东西应该都还处于没有动过的状态。 水墨奋力挣扎了两下,稍微挤出来一点空间,得以让他用控物术拉开腰包拉链,将其中的匕首取出。他用力量包裹住刀身向上挑起,把身上冰凉滑腻的脉络全部切断,才终于重获自由。 被砍断的脉络掉在地上还在抽动,中间的一丝红从断面流出,像极了血液。 那边的碎片大概是吃痛了,狠狠收缩两下,挥起周身的触肢便朝水墨的方抽打而来! 水墨快速闪身躲开,又一次扯掉了手背上的针,用控物术操控着输液架朝袭来的触肢丢去,姑且拖出一秒喘息的空隙。 身后飞舞的匕首在同一时间将裴峻身上的脉络切断,水墨一把将他从地上捞起,夹在腰间就赶忙往远离碎片的方向奔去。 山洞位置有限,而且碎片所在之处还有一个裴老先生等待救援,水墨不可能带着一个毫无战斗力的累赘去拖自己的后腿。 他环顾四周,勉强找到了一处岩壁向内凹陷的角落,这里脉络分布较少,暂时把裴峻安顿在此也算合适。 水墨从腰包中掏出一瓶碎星墨砸碎,操纵液体迅速形成一个防护结界,将裴峻框在内,防御住抽打来想要重新带走他的触肢。 他站在原地观察了片刻,确定触肢短时间内破不开他的结界,便果断离去,奔向“神经元”的“细胞体”所在,开始对裴老先生的营救。 控物术操纵两张“飘浮”刻印纸从腰包飞出,一左一右贴在他的脚踝处。 虽然无法达成起飞的效果,但也让水墨的步伐轻盈了许多,得以在四面围攻下更好地辗转腾挪,踩着袭来的脉络一路向上,逐渐接近裴老先生的所在。 这一套操作行云流水,如果在游戏里打出来都能让水墨开心三天,更别说这是现实中的亲身下场了。 水墨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甚至还有闲暇心思和小四调侃起来:【看,我终于能复刻迟观和封无休在‘失足之人’决战里,面对水人的帅气操作了。】 谁知小四都显得比他还紧张:【爹,你是我爹,我求你了行吗?这时候还关注什么耍帅,专心迎敌啊!!】 【好好好。】水墨一匕首上挑砍断脉络,随口答应,但并不实行:【趁现在还算有空,陪我捋一下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老规矩,我问你答。】 【喂,江台砚!】 小四拗不过他,最终也只能无奈的长叹一声,答应下来:【……行吧,你自己多看着点路,别临场翻车就行。】 它发现这个江台砚真是死的次数越多,行动就越大胆了。它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该担忧,还是该欣慰他们之间的信任终于建立起来了。 水墨不知道小四丰富的内心戏,此时他已经来到了裴老先生身边,心神分成了三份。 一份注意着攻向他的脉络;一份控制手上的匕首,尝试割开碎片将裴老先生的身体解救出来;另一份,则在脑海中和小四交换情报。 水墨:【裴峻当前的诡异化进程?】 小四:【量化百分之三十左右,多亏诡珠里的另一股力量帮忙压制,还没出现躯体上的外线特征。】 【刚才的意识空间只会回应裴峻的所思所想,对我则完全不响应,是因为那是裴峻的意识空间,所以只能抽取他的记忆?】 【没错!】 【展现的鬼影是他所恐惧的……而就在接触鬼影后,裴峻的记忆开始被混淆。碎片影响了裴峻的记忆,故意呈现令他恐惧的内容来动摇他的意志,借此加快诡异力量的侵蚀进程……所以,他刚刚才会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切换好几个不同的记忆。】 【完全正确!我计算了一下,他切换记忆的速度比你当时吸收小雅的诡异力量还快,说明碎片往他体内灌力量的速度也更可怕!】 小四心有余悸:【要是我们不在这里,他体内也没有那颗诡珠的话,他应该早就疯了……不,可能都已经被过量的诡异力量撑破躯体,变作一地碎肉了。】 【那还真是可怕。】水墨正拿着给鸡腿剔骨的经验,慢慢地分离着碎片包裹住裴老先生的部分,随口回应道。 抽在他身上的脉络已经彻底被他忽略了。因为他早在开始工程时,就往身上贴了好几张防御术法。哪怕不像给裴峻设下的结界一般牢固,却也依旧能为他削减不少受到的伤害。 与此同时他观察到的另一件事是,碎片似乎并不算很在意裴老先生,甚至可以称得上嫌弃。 它不仅没有死抓着裴老先生的身体不放,反而还在配合地往外吐。 所以……难道刚才是他先入为主,碎片并不是想要吞噬裴老先生? 不管怎样,先把人救出来总没错。 水墨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真正将裴老先生和碎片连接在一起的东西并非来自碎片本身,而是裴老先生手中的某个物体。因还埋在碎片的血肉中,让水墨看不真切。 但他能猜出那大概是什么术法的承载物,从中冒出许多繁复图案组成的鲜红光带,将二者紧紧捆绑在一起。 不过,似乎是因为施法者晕厥,被施法者又在积极排斥术法效果,还有个水墨在尝试将二者分离开,以至于光带看上去已经有些摇摇欲坠了。 第166章 鲜红玉签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从诡异之主身上落下的这块碎片,似乎并没有孕育出属于自己的智慧,几乎全在依靠本能行事。 他们之间的缠斗看似声势浩大,但作为当事人的水墨能够感觉出来,碎片当下基本忽略了自己的存在,更专注于破坏裴峻周围的防御结界。 也不知道裴峻身上究竟有什么吸引它的地方。 只在水墨每次用匕首割破它与裴老先生相连部分的灰白色组织时,它才会吃痛地甩来几道攻击,却也仅是试图将他这个“小飞虫”赶走,丝毫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 是以,水墨目前也就是看上去稍微狼狈了一点。 他花大价钱定制的唐装已经破开好几个豁口,在身体表面留下看似狰狞的血痕,但实际上会影响行动的伤是半分也无。 毕竟,他也不会被痛觉拖累。 可再怎么说,水墨也觉得碎片的攻击力好像比想象中低了太多。作为理论上超越高级诡异的神躯碎片,就算只是随便挥挥手也不该只有这点伤害吧? 水墨可不觉得这是自己的基础刻印术能达成的功效,于是继续向小四验证起他的其他推断: 【碎片当前是处于虚弱状态?】 【对!】 【原因?】 【根据外界残留的能量痕迹分析,应该是裴老先生使用了某个术法抽取了大量诡异力量,压缩并在碎片旁引爆,将其重创。】 【诡异力量……来源该不会是他之前提到的那个诡异物品收藏室吧?】 【是的。】 【……】 这时,水墨忽然想起了早上在庄园里用餐时,那些面对裴峻的质问装聋作哑的佣人们。当时他只觉得气氛古怪,现在将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心下便渐渐浮现一个猜想。 【小四,你觉不觉得,裴老先生其实一早就计划好了这些事情?】 【诶?】 水墨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裴老先生。 老人双眼紧闭,面容苍老而平静,哪怕身体的一半还陷在怪物的血肉里,他的表情也没有丝毫痛苦,反而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 【他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出来】水墨呢喃道,【他早就准备好,要在这里赴死了。】 母亲的面容在一瞬间于他的脑中掠过,他知道,她和裴老先生一样,都是一个同样会为了保护所珍视之物而义无反顾走向死亡的人。 可作为被她独留在世上的那个,江台砚除开常人对英雄的敬佩之外,其实也曾产生过些许怨怼。 ——那我呢? 他多想抓着江蘅秋的领子问出这句话,可他也没机会了。 但裴峻还有。 ……啧。今天怎么回事,全是一些不好的记忆在使劲往上冒。 水墨在心底恶狠狠地想道,都怪这该死的碎片,尽会挑人最不愿回想的事情煽风点火。等他把裴老先生救出来后,一定要想个办法给它扬了。 他用力晃晃脑袋,强行将注意力拉回了眼前的事情上。 经过他不懈的努力,裴老先生的上半身即将被完全分离出来,只剩下最后几根连接处。其中也包括他右手中紧握着的,将他与碎片连接在一起的术法媒介。 水墨猜测,只要想办法把术法外显的红色光带解除,切断能量的传输,剩下的救援行动将会变得更加顺畅。 主要是,碎片也在配合地把裴老先生往外挤。 可等他真的将裴老先生埋在灰白血肉里的右半边躯体全部分离出来,并看清他掌心里紧握的东西后,水墨原本轻松的表情又再度僵在了脸上。 ——老人枯瘦手中紧紧握着的,赫然是一根折为两半、通体血红的莹润玉签。 断口处参差不齐,那束缚着碎片的红色光带,正是从它断裂的缝隙中源源不断流淌出来的。 水墨的呼吸近乎停滞。 “吉凶自有其解”? 不、不对…… 水墨伸出手往虚空一抓,连忙唤出了属于自己的两根玉签进行确认。 解签通体莹白,运签只有上半段是红色,往下晕染渐变成白,和裴老先生手中通红的玉签简直是两模两样。 难道是他太过敏感,误会了什么? 水墨试图在脑中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或许在神秘侧里,拥有玉签形态的道具也不在少数,他不能仅凭这个特征就判断是…… 可就在这时,他又想起当初,迟观和闫既白仅凭一个玉签的特征便获悉他能力的事情。 这基本等同于告诉他,神秘侧早就将玉签的形态与吉凶签直接挂钩了,也就推翻了他刚才说服自己的理由。 而目前能够制作这种玉签的,据他所知也只有两人了。 既然他自己对此毫无印象的话…… 水墨深吸了一口气。他还是做不到欺骗自己。 为了避免因情绪上头造成的误判,也是出于严谨,他向小四确认道:【解签在凝聚出来后,如果不使用的话,是会一直保存下去,还是会随着下一次抽签而被刷新掉?】 【咦?我记得一般都是会随着抽签刷新的……】小四有些不确定地道,【不过好像……在极少数情况下,如果天赋持有者的能力可以得到提升的话,其效用也会迎来一次质变?】 【抱歉砚砚,可能是记忆还没完全恢复,也有可能是数据库受损的原因,我能查到的有关案例也格外稀少。更别说“吉凶自有其解”这种,历史上除去你就只有另一个持有者的案例了。】 【……】 水墨没有回答小四,视线再度落到了老人安详的睡颜上。 如果说刚才,在分析出对方很大概率是自愿赴死时,水墨心中浮现出的是敬佩之意,那么在看到玉签之后的现在,就全部转变为了深深的疑虑。 如果,这一切又是迟言安排好的剧本的话…… 裴老先生知道,自己正在按照别人写好的路去送命吗? 不,一支玉签根本说明不了什么。你不能总是因为他的存在而产生动摇,江台砚,这不像你。 水墨咬紧牙关,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 当前手头上的证据不足。即便这根玉签真的与迟言有关,也不能就此断定另一个自己真的已经恶劣到,为了走向希望的结局,而故意安排出一些“必要的牺牲”。 ……别想了,专注眼前的事情最重要。 他用力闭了闭眼,把杂乱无比的思绪全部从脑海中赶走。 然而,就在他方才因为玉签而出神,在脑海中疯狂推演迟言计划的短短片刻中,他对外界环境的关注度也不自觉地降低了许多。 以至于,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背后幽幽转醒的裴峻,以及因自己手中吉凶签的出现,而变得更加躁动的碎片。 所以当他感受到从背后呼啸而来的劲风时,一切都显得有些晚了。 “水墨,当心!” 第167章 长梦 1 裴峻感觉自己似乎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在梦里,他是在神秘侧拥有数十年资历的长辈,见证了诡异管理局的建立,成为最早加入其中,摆脱个人名义,开始为家国效力的那一批。 他是昔年的天之骄子,是整个神秘侧最声名大噪的几位之一,又与同样耀眼无比的一位美丽女士喜结连理,拥有了孩子,拥有了完整的家庭。 甚至早年在神秘侧摸爬滚打赚到的钱,也得以被他变现到普世生活中,建立属于自己的产业,将生活的美好具现到了每分每秒中。 无论他走到哪里,迎接他的永远都是鲜花、掌声,以及无数人钦佩的目光。 可谓是顺风顺水的前半生。 在商场里,他是坐拥神秘渠道、背靠大山的富裕古董商;在管理局中,他又是孩子们最敬仰的“裴叔”,是受同道的伙伴们最爱护的“眼睛”。 每当高危任务下达,各个队伍的精锐们都争抢着希望他能够加入自己,只因他所持有的天赋能够解析万事万物的信息,有他所在的队伍,牺牲率能降低超过百分之七十。 他是那么骄傲,那么闪耀。 他一直坚信,只要人类团结一致,只要掌握了超凡力量的他们不放弃坚持、不畏缩退后,那些游荡在阴暗角落里的诡异总有一天能够被消灭殆尽。 在那个意气风发的年岁,他始终认为没有什么是他们做不到的。 ——直到山崩地裂的灾害降临,直到超乎他认知的事物来到眼前。 他引以为傲的双目无法企及天外神明的战场,只知道那一年有橙金与灰白的血液从上空洒下,创造无数天赋持有者的同时,也为诡异们带来了一场狂欢。 在普世的人们于天灾中艰难求生之时,神秘侧的人们也在坚持,将诡异带来的影响压在不为众人所知的黑暗中,唯恐更进一步的恐慌将诡异滋养。 他与同伴们奔波于各地,用那双看清一切的眼睛,指挥队伍避开了一个又一个诡异的陷阱,拯救了一个又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许多场顺利无比的战斗后,他重新拾起信心。 他想,在双方都平等被提升了力量的现下,一切都和过去没有区别,只要坚持下去、坚持下去,黎明总会到来的。 可常有人说,黎明前往往是最黑最深的夜。 在见到匍匐在地下的灰白色血肉之前,他一度以为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次诡异讨伐。 他的双眼因窥视神明的信息而渗出鲜血,原本明晰的战局也模糊不清,最终无论是肉眼所观,还是能力所探,全都变成了一片象征着不详的血红。 作为制定战略的军师,他虽然也拥有一定的战斗能力,却还是常常被所有人保护在最后方。 于是在此刻,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昔日并肩作战的同伴,与那些对未来怀揣梦想的孩子,一个个倒在不见天日的地下洞穴中,倒在众多普通人尸骨堆砌的甬道里。状若疯狂,血肉模糊。 从他们眼耳口鼻中冒出灰白色的触肢在空中挥舞,仿佛那里面有一个懵懂纯真的孩童在兴奋地向世界招手,告诉他们自己的存在。 神明的力量是那么霸道,缠斗间便能为世界带来灭顶之灾, 又能在蝼蚁般远远不及他的人类到来时,仅掉落的一块残躯散发出的力量,便能叫他们所有人无法抵抗。 碎片没做什么的时候,只是存在在那里就足以无法叫人靠近。 可当它试探性的开始尝试寻找寄生体的时候,再厉害的天赋者也会在数分钟内因为无法承受来自神明的力量,被灰白色的脉络撑破身体而亡。 他想要前进,想要至少将同伴们的尸骨带回,却被一双又一双的手托举出去,推离最危险的地带。 “裴叔,您是我们的眼,是我们的脑。” 比他还年轻十来岁,才刚刚加入管理局的小伙子如是说道:“队长牺牲前吩咐过,一定要有人把这里的情报带回去。而您和您的能力,已经决定了您是最适合的人选。” “我们会在这里成为它的燃料,您不要感到难过,只要我们的牺牲能够让它蔓延的速度再慢一点,那就都是值得的。” 于是骄傲了一辈子的他,第一次痛哭着,成为了“逃兵”。 在他带回来的信息下,管理局很快就分析出,这块诡异之主的躯体碎片似乎在血与泪的浸润中,孕育出了属于自己的意识。 考虑到诡异的族群均由记忆与情感的力量构成,躯体只是它们介入物质世界的媒介,那么诡异之主的血肉能够产生意识,也不足为奇了。 好在碎片的智慧不高,基本上还是在遵循本能行事。否则,他们无法想象要如何去面对一个拥有超越人类的力量、还拥有思想与智慧的可怕怪物。 以他的天赋进一步分析,大概是被高天与诡异之主的战斗刺激到,作为被切下来的血肉,碎片对外界的不安感达到了巅峰。 在他看来,碎片的目的性很强,它或许是想要寻找一个足以保护自己的地方,才偏好将地下作为临时的居所。 然而或许,对于碎片来说,能够源源不断产出负面情绪,又能够供其居住的血肉躯体才称得上是更好的选择。 无论是在最初的调查阶段,还是眼睁睁看着同伴们死在自己面前的时刻,他都注意到留下的尸体中存在大量被诡异力量入侵的痕迹。 如果放任碎片如此发展下去,一定会出现更多的受害者——无人能达成碎片所需要的坚固寄体需求,来自神明的血肉,凡人是无法容纳的。 可恨的是,常规的封印术法无法对拥有神明力量的碎片造成太大影响,它一样能够破开术法,继续影响外界。 他查阅了神秘侧的各种典籍,管理局也好云隐阁也罢,全部跑了个遍。终于在多次尝试后,找到了一个较为可行的方案。 他将庞大的封印术法与带有封存、削弱等相关能力的诡异物品全部结合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力量网络,让诡异物品的能力也可以被叠加作用在结界上,对碎片施加封禁效果。 与此同时,碎片所拥有的诡异之主气息又能帮助他们镇压这些蠢蠢欲动的诡异物品,减少管理局在收容诡异物品一事上需要耗费的巨量人力物力,可谓一举两得。 “……真的有这么容易吗?” 他的挚友方云天并不相信他一笔带过的轻松说辞。 “什么东西能将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联系起来?你真的当我不知道你选择和月华姐分开的真正原因?当我猜不出,诡异力量与天赋能力的共同点?” ——生命,所有力量的共同载体。 他知道的,云天也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优秀后辈,他本来也没计划能瞒住对方多久。 可在对方极度不赞同的目光下,他只觉得无奈:“少我一个和少几十上百个同僚,我以为这点算数你还是做得清楚的。” “就是因为我知道!”方云天不顾形象地大喊道,“就是因为它太诱人,只需一个人的生命和灵魂就可以实现先前无数人都做不到的事情!” “也就是因为哪怕换我来,换这里的任何一个人来都能代替你成为术法的一环,成为维系天平的砝码,我才、我才……!” 他好笑道:“可想出这个办法的人是我。” 他们都知道他的潜台词。发明出东西的人是他,那么他就理应负起责任成为第一个实验品,而不是让随便某个拥有大好年华的孩子代替他去死。 “但你也能再自私一点!”方云天还想争辩,“你好好冷静一下,你难道不知道你的能力对神秘侧来说有多珍贵吗?” “停停停,搞什么生离死别啊。怎么说得好像术法一启动,我就要翘辫子了?” 他走到好友身边,用轻松的语气宽慰道:“云天,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而我至少有信心……坚持到我与月华的孩子长大。” “你会是一个很好的养父,我相信你。”他堪称俏皮地冲方云天眨了眨眼,试图缓解这沉重的气氛:“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等我抱上孙子呢?” “你、我——”方云天被他气得快说不出话。 最后,他只看到挚友蹬着脚离开房间,只恶狠狠甩下一句:“等你家那小屁孩哪一天能够自理了,我说什么也要到你身边来守着!你最好给我坚持到那个时候!” 门被对方用力带上,掀起的风吹动窗边布帘掀起一角,露出染上了忧郁的蓝色晴空。 第168章 长梦 2 镇守庄园的十多年可以说是无聊得要命。 因为管理局将差不多三分之一的收藏都搬来了庄园地下作为第二储存库,所以也拨了一批人过来,专门进行看管巡逻。 实际上,他们同样承担了照顾他的工作。随时检测他的身体状态,也是为了在他坚持不住的某一天,能及时有人顶替上封印的缺漏。 对此他并没有什么意见,这本就是理所应当的防备。只是这种被当成易碎品一样的日夜监视和照顾,实在让人提不起什么兴致。 死水般的日子里,方云天的探望成了为数不多的调剂。 偶尔,方云天也会带上他的孩子前来庄园看望他,待不满一天就会离开。 因为他的孩子没有被检测出任何神秘侧的天赋,只是一个普通人,对诡异力量的抗性低得可怕,而他们同样也不敢冒险去赌那个可能性。 他原本还不相信神秘侧里流传的“天赋随机论”,顽固地认为他和月华两个神秘侧巅峰的优秀基因,必定能生出另一个大放异彩的天之骄子。 事实却叫他不得不低头。 说起他的挚爱,田月华作为管理局的首任局长,在危难来临的当下,同样也需要以身作则。 自他将发明的封印术法端上台前,并毅然决然地献祭自身投入其中后,她也随之卸任,将局长职位进行交接,便自请前往了另一处碎片所在之地镇守。 不过据方云天所说,她那边的碎片不如庄园这块大,能力和表现也有所分差。倒不需要他这么大的阵仗,又是建收藏室又是耗命的了。 他难得觉得欣慰。 看看,他一辈子都活在她耀眼光芒投下的阴影中,反而在这种事情上,他终于赢过了她一回。 听他如此感慨的方云天实在没忍住,又气又好笑地叹息:“比惨也给你比出了骄傲?” 他挺起胸脯:“她光是打架厉害有什么大用?你看,关键时刻还得靠我的聪明才智。” “是是是,‘管理局的眼睛和大脑’,你最了不起。” “再多夸两句?” “真是脸皮厚不死你。” 方云天本就没有加入任何组织,作为一众好友中唯一的自由身,自然而然地承担起了帮一堆人奶孩子的职责。 谁知一辈子也未婚未育的对方在这方面出奇细心,甚至专门注意地将有天赋和没天赋的孩子们分开带,不让没有神秘侧天赋的孩子接触到太多有关超自然的光怪陆离。 用方云天的话来说,既然这辈子都没有接触到另一个世界的机会,永远保持无知才是对他们最好的保护。 他对此并没有异议。 经历众多生离死别、腥风血雨,他也会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平凡度过普通人的一生,不被卷入任何人所不能掌控的事情中。 即便代价是孩子对他愈加疏远,将他看作一个神神叨叨说着疯话的老人。 …… 时间如沙砾无声无息地流走,就在他已经对世俗的亲情不再抱有什么奢望的时候,命运却突然给了他一个惊喜。 他的孩子长大了,成家立业,有了自己的孩子。 当方云天抱着那个还在襁褓中的小婴儿来到他面前时,他的手都因激动而开始颤抖。 ——他居然真的实现了当初和方云天许下的那个看似玩笑的约定,他真的硬生生熬到了能够抱孙子的年龄。 年复一年忍下生命与灵魂被抽走的痛苦,原本只靠着一腔热血的信念,现如今却也真的给他带来了足以感谢自己坚持的回音。 让他既有些惊喜又有些忧虑的是,他的孙子被检测出了足以加入神秘侧的天赋。 虽然会不会觉醒能力还是未知,但这至少代表着,这孩子能够在庄园里多呆一会,多陪他一会,让他至少还能借此幻想一下常世里总会提到的、属于老人的天伦之乐。 方云天看着他的孩子长大,现在又看着他的孙子长大。不过对方也同样履行了和他的约定,在孩子都长大自理后,便前来庄园里陪伴他左右。 于是,孤寡老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他是如此自嘲的。 他还记得年轻时的方云天是个向往自由的人,讨厌一成不变的生活,讨厌被过多的羁绊绑缚在原地。 这也是为什么对方明明有着不输于他们优秀的能力,却拒绝了所有组织向他抛来的橄榄枝。 可现在看本该翱翔于天空的飞鸟,被他们的桩桩件件事拖累于此,他也不免觉得唏嘘。 “本来也是我自愿帮忙的,你们愧疚什么。”方云天却觉得是他多想,只笑:“况且现在人老了,安稳一点没什么不好。” “的确。”他深以为然。 他本以为这样安稳的生活能持续下去,持续到他油尽灯枯,灵魂与术法中彻底湮灭的那一刻。 然而,命运似乎从来不会让他顺心如意。他的后半辈子,大概早就注定了会伴随各种让人措手不及的事故。 一次意外,让他的孙子被碎片外溢的力量侵蚀了身体,性命危在旦夕。 他倾身抚摸孩童柔软的发顶,对上那张布满灰白脉络,苍白得毫无生气的小脸,心里也不知道该说是讽刺还是可悲。 他保护了千家万户免于受碎片所害,结果最后,反而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家人。 他委托方云天前往云隐阁寻找那位善于窥探天命的小辈,想要知道有没有什么方法能够改变他可怜孩子的将死命运。 最后,对方只带回了一根鲜红的玉签。 “神玑那孩子说,他的确认识一位能够解决我们所求之事的人。”方云天皱着眉,面有不解:“可对方……据说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那人吩咐过神玑,说如果有像我们这般对于碎片相关的问题有所诉求的人前来拜访,这便是一个能够解决我们大部分烦恼的东西。” 他接过玉签,神明赐予他的能力让他一眼便看透了这根签所能达成的事情。 可他只是摩挲着手上温润的触感陷入怔愣:“这是……‘那位’的……?” 方云天摇头:“我不知道,神玑什么也没多说了。” 只可惜,从这边得来的方法虽然给他提供了另一种对付碎片的途径,却并不能解决有关他孙子的性命危机。 众人对此一筹莫展,只能眼睁睁看着本来活蹦乱跳的小孩一点点沉寂下去,属于生命的痕迹在小小的躯体上迅速消逝。 就在这种时候,有一个年轻人来到了他们面前,将一枚晶莹剔透的珠子摆在了谈判桌上。 那同样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一个孩子,普通人之身,本该与他的儿子一样对神秘侧缺乏认知,只因方云天从未给予他们任何机会与渠道了解。 年轻人叫闻修霖,他记得对方与自己的儿子向来是不错的玩伴。 倒是挺神奇,他的儿子摆明了拒绝信任有关神秘侧的一切,闻修霖则在不知什么时候掺和到了这滩浑水当中。 闻修霖自称是从引领他了解神秘测相关知识的一位朋友手中得到的这个物品,其功效刚好能解决他的燃眉之急——不仅能够增强灵魂与天赋,也恰好能够吸收入侵人体内的诡异力量。 “我想得到您压制碎片的术法。”闻修霖坦言道,“虽然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超乎寻常的力量和天赋,但我还是想要满足自己对这个世界的好奇。” 一位研究者——闻修霖如此定义自己。 有数十年的阅历,和看遍世间万物的双眼在前,他其实能听出闻修霖没有实话实说。 要是之前就有这种能解决诡异力量侵蚀的东西,神秘侧早该闹得沸沸扬扬了。这颗珠子的来历,绝不像闻修霖说得一般简单。 可他的天赋又告诉他,闻修霖的确没在这颗珠子的作用上撒谎。 他没得选,于是他接受了。 只是后来,他才知道闻修霖当初隐瞒的众多事情之一,便是这颗被称作“灵核”的珠子在吸收了足量的诡异力量之后,将会在宿主的体内向诡珠转变。 他不知道这是如何做到的,他的眼睛不足以窥见如此复杂的信息。因为事到如今,他也没有足够的力气去追究了。 一切计谋,都不如他挚爱的家人能够活下来更重要。他如此想。 闻修霖带着想要东西的离开了,而他在方云天的陪同下站在小孙子的房间中,看那浑身布满灰白脉络的孩子肤色重新恢复健康,看他的儿子儿媳相拥而泣。 他没有上前去打扰这温馨的一幕,只是默默地转身离开了房间。 走廊尽头的窗前,他低头看向自己已经爬满皱纹的双手,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的手上,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 他拥有一双能够解析万物的眼睛,如今却第一次觉得,自己什么都看不透。 第169章 长梦 3 他最终还是没有告诉孩子们自己和闻修霖之间的交易。 他们对神秘侧的了解太少,从头解释起来诡异力量入侵的各种细节也太废口舌,既然他已经将问题摆平,那么孩子们只要接受事情被解决的结果就好。 不过也是正是因为这次意外,让他下定决心,一定要让孙子接受更多有关神秘侧的教育。 虽然在他儿子的抗议下,这项工作进行得并不顺利。 对方口口声声表示不希望孩子与未知的超自然事件再有任何关联,他却认为拥有这方面天赋的孩子再如何也难以逃脱与神秘侧纠缠的命运,自然懂得越多,越能在危机来临之时保护好自己。 说实在的,谁也无法拗过一个上了年纪,随时性命垂危的老人。于是最后,他还是得偿所愿地把孙子塞进了天南。 …… 黑色的轿车自庄园入口缓缓驶来,分明又是一次难得的与家人见面的机会,他透过窗户看着车上下来的几个小孩,却只感觉心情矛盾。 开心于孙子找到了神玑口中那个能解决他身体隐患的人,忧虑于深埋地下的碎片是否会带来其他超出掌控的意外。 他虽然早有听闻,现任的管理局局长收养了一个被诡异之主核心寄生的小孩,也知道那小孩在天南成为了他孙子的同学兼室友…… 不过他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孙子才入学了一学期都不到的时候见到对方。 这个月驻守的三个小队中,资历最长的第二小队队长,也同样在孩子们刚进入庄园的时候便认出了迟观。 对方前来与他汇报的同时,也没有掩饰自身怀揣的担忧:“老先生,我们害怕碎片会和诡异之主的核心产生共鸣,产生新一轮的暴动。” 他没有当即给出自己的回复,只是再也掩饰不住面上的疲惫,默默闭上了双眼。 ——很遗憾,这位小队长的担心是正确的。 依靠无形的能量连接,他早已通过术法感受到了碎片的焦躁。只是不清楚究竟是因为激动于本体的到来,还是感应到原本选中的寄生体仍完好的喜悦。 无论如何,计划的提前似乎是板上钉钉了。 对于其他人来说沉重又残酷的现实,他却从中品出了如释重负的喜悦。 他从上锁的保险柜中取出十多年前得来的那根鲜红玉签,眸中精光一闪,属于它的效用便再度浮现在脑海中。 它的核心作用,是将一个指定的对象强行与另一个对象捆绑融合,凝聚为一个新的个体。 即便在使用术法指定了对象后,发现融合的双方存在力量差距,它也可以抽调更强一方的力量去强行拔高更弱一方的躯体强度,让双方得以被更顺利地绑在一起。 一个将人类躯体转化为诡异囚笼的绝妙道具,发明它的人不是天才就是疯子。 倒是正合他意。 可问题在于—— 十多年前尚还年轻的方云天的声音,骤然出现在了他脑中:“这样做,无异于是将碎片的寄生选择局限于你自己身上!” “除了会利用碎片的力量加固你的躯体,不让承受不住导致寄生失败的现象再度出现以外,这和牺牲在三十年前的其他人有什么区别?!” 当下,已然年老的挚友再度开口,声音与曾经的方云天缓缓融合。 “你明明可以将孩子们赶走,让因为他们身上的特殊性而开始暴动的碎片再度压回术法中……” “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再等一等,等闫既白将未孵化的诡异之主彻底掌控,前来回收这块碎片;又或者是等神玑口中那个‘能够解决我们烦恼’的人出现……我们都坚持了几十年,难道这点时间都拿不出来了吗?” “老方。”他摇摇头,释然笑道:“我已经等了三十年了。” 方云天的一腔悲愤顿时卡在喉头。 他叹息着继续说:“你觉得是我人老了变固执了也好,是脑子坏了想白白送命了也好。可我实在等不下去,也忍不下去了。” “三十年前的我在一个个阵亡的队友保护下,等待援军的到来。” “后来,我又开始等封印将我的生命和灵魂抽尽。” “我等孩子们长大、等既白的计划、等神玑预测的人出现……” “我的后半辈子好像一直都在等待。在最被动的局势里等待希望,随后希望出现,又告诉我需要更久的等待。” “要说现在后悔当年作下的决定也有些晚,我其实不后悔。只是我现在开始有点不明白了……我到底在等什么呢?就是为了满足我对人世留念的一点贪婪?就是为了继续像这样苟活下去?” “这不对啊,我年轻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我不应该成为英雄故事里那个永远都在等待别人来救的小角色一样,让庄园这片狭窄的天空成为我生命结尾的注脚。” “这不对啊……老方。” “明明我们年轻的时候也是英雄。” 他轻轻抚摸着手中的玉签,布满皱纹与斑痕的面容苍老,眼底的光芒却前所未有的闪耀。 “孩子们都在努力,努力成为比我们更优秀的人,但这不代表已经变成老东西的我们就什么也做不到。” 方云天陷入了沉默,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却越说越激动,操控着轮椅转了个方向,从抽屉中拿出一张珍藏许久的术法,幼稚地献宝般端到方云天面前,笑道:“你仔细想想,既白的计划也并非天衣无缝,她同样在进行一场豪赌。” “就算那个叫迟观的孩子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人类,也在人类群体中拥有了自己的锚点,又有谁能保证,他在回收碎片的过程中,不会被诡异之主的意识再度洗去这些记忆?” “这也是不可控的。” “但我的计划不一样——我是个半身入土的臭老头,我就要走老派的、稳扎稳打的方法。” “看我最近的成果!”他将绘制在泛金纸张的术法摊开摆在书桌上,“早年研究封印碎片的时候,我就有了借用诡异力量加入术法中,给碎片来个反戈一击的想法!” “三十年来,我已经把碎片的行动逻辑研究透了。这是个只知道靠本能,将生存放在优先地位的傻东西!” 他指着刻印结界上的核心位置,兴奋地一拍桌:“只要先用极强的攻击将它的状态大幅削弱,虚弱的它必定会下意识寻找最近的生命体作为寄生对象……而我就在那时守在旁边,用这根玉签上的术法将它和我融为一体!” “如此一来,也不用担心它再将小峻或庄园里的其他孩子作为寄生对象——咳咳,咳咳咳!” 方云天连忙上前,伸手拍打他的后背。 等气息缓和下来后,他的语调又恢复了常规老人一般的疲惫与平和。 “有这层削弱在前,外加有我的躯体作为隔离的容器,不仅碎片达成了它所求的躲藏,管理局的孩子们也可以用封印常规诡异物品的方式来对待我了。” “不会再有其他人需要顶替我的位置来烧命,就连既白的计划也能得到多一层保险。若是她那边的诡异之主在回收碎片时失控,你们也可以随时将我这个容器重新封印起来。” 他看向自己的挚友。后者在听完他从头到尾的计划后,脸上的表情已然比调色盘还丰富了不少。 呆滞中夹着悲伤,或许还有对命运不公的怒火。但他最先关注到的,其实是方云天眼中流露出来的、看待疯子一般的神情。 他畅快笑出了声: “……代价只是一个本就要死的家伙而已,简直再划算不过了。” 第170章 苏醒 寂静飘荡在书房的空气中,带来难以言说的压抑氛围。 他本来还坐在轮椅上等待方云天的回答,对方低着头一言不发,身体僵硬在原地,如同被定格的相片。 正是此时,他突然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他明明没有移动身体,但视角却不断地开始向上飞跃,不受他的控制,眼前的一切也随之变得越来越远。 书桌上的图纸在视线中缩小,方云天那张满是愁容的脸也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圆点。天花板同样没有阻挡他的飞跃,任由他继续朝无尽的高处拔升。 这种感觉十分奇妙,仿若灵魂出窍般,轻盈无比。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便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灰白色的空间。经年累月的关节疾病在此刻消失无踪,得以让他以健全的双腿独自伫立在原地,与身侧挤挤挨挨的人影站在一起。 它们五官模糊,身形飘渺无比,全都只有上半身没下半身,如同影视作品里常做的鬼魂特效,统一得像复制粘贴出来的。 透过它们半透明的身躯,他看见不远处,一个身着唐装的青年正搀扶着另一人艰难地向前走。而被扶着的人长了一张像极了他孙子的脸,对方此刻正满脸痛苦地抱着脑袋,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砸在灰白的地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想要走上前确认,却被密密麻麻的人影堵在狭小的范围中,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人影们突然开始围着他转圈。而每有一个鬼魂从前方飘过,他的眼前便多出一段全新的人生—— 他看见自己站在暴雨中,怀中抱着一个早已没有呼吸的孩子; 转眼间又置身狭小昏暗的地道,见证面色疯狂的昔日同伴将武器插进自己心口,将一块块剜下的肉塞入口中; 下一瞬,耳边突然响起剧烈的爆炸声,滚烫的火焰扑面而来…… 许多陌生的脸、陌生的名字、陌生的经历,就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洪流,不由分说地灌进了他的脑海。 在它们中间,偶尔还混杂着一些纯黑色的画面。没有任何的身份信息,有的只是无止境被放大的许多感知。 ——好痛。 ——好饿。 ——有危险…… ——有危险!! ——逃!逃!!活下去!!! 各类被生存本能注明的直觉,在不需要任何理解的情况下被强行覆盖在他的情绪上,带来毛骨悚然的颤栗。 他下意识抱紧了自己,一遍又一遍地搓着手臂,想要将并不存在的鸡皮疙瘩抚平。 紧接着,当温暖的安心出现在感知中时,刺鼻的血腥味也跟着在同一时间涌入鼻腔。围着他打转的人影突然像是爆裂的气球般一个个炸开,炸出鲜艳的红色,溅了他满身。 叠加的感官刺激令处理信息的大脑陷入过载状态。就在他即将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汹涌记忆浪潮时,后颈忽地传来一阵剧痛,随后所有的画面瞬间消失,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但是折磨并没有结束。 无数细细密密的触肢在黑暗中攀上了他的身体。它们冰冷而滑腻,顺着他的脚踝一路向上,又不断向内收紧,似乎要通过这种方式将他绞成无数碎块。 浑身上下传来针扎似的疼痛,从皮肤扎入骨髓,让他恨不得将骨头全抽出来以摆脱疼痛。就连脑海中,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断搅拌一般,泛起了直让人感到恶心的眩晕。 忽地,他察觉到一双手从他腹部伸出,穿过体表,越过触肢,不断向上,在触肢到来之前先一步捂住了他的耳朵。 这一刻,就连疼痛也像是被这双手按下,变得不再那么明显了。 随后,有一道小小的气音穿越手的阻隔,开始在他耳边唱歌。 那声音唱的分明是最为常见的摇篮曲,但在此等诡谲的情况下,这摇篮曲他的感觉却像是来自天边,格外遥远也格外不真切。 可真当他集中了注意,凝神去听时,却惊讶发现那歌声全部离了曲调,每一个音符都完美地避开了正确的音准,跑调跑得惨不忍睹。 这下听着倒是不遥远了,反而接地气了起来。 那声音大概也知道自己唱得很难听,吐字含糊地过了一遍之后就不吱声了,转而开始叫他的名字。 “裴峻…裴峻……快醒醒……” 咦?我不是叫裴远山吗?把我孙子的名字安在我身上做什么? “……那不是你的记忆……” 飘渺的气音如是说着,覆在他耳边的手也忽然化作了一滩液体,从耳道钻入,带来酸楚的胀痛感,却不教人觉得抗拒。 他能感觉到有东西一路探进了自己的大脑深处,从中抽离了什么。顿时,思维被浓雾蒙住的感觉消散,他的头脑也骤然清明起来。 五感从一片虚无中渐渐恢复,光怪陆离的记忆也随之淡化。 属于裴峻的意识,再度回归了主导。 …… 裴峻在一阵颠簸中醒来。 他睁开眼,便发现自己正被人紧紧抱在怀中四下逃窜。 在他们的身后,源源不断袭来的灰白色脉络紧追不放,顶着裴峻惊恐的目光,好几次险之又险地从他们身边擦过。 触肢拍打在山壁上的轰隆隆声响回荡在狭小的洞穴中,地面剧烈摇晃,掀起漫天的尘土和碎石,迷得人完全睁不开眼。 “咳、咳咳……” 裴峻在震惊之间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结果立刻被空气中浓重的灰尘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在颠簸中,他下意识伸出手抓住了面前另一人胸口的布料稳住身形,然后急忙开口问道:“发生什么了,水墨?我们是从领域里出来了吗?” 结果从上方传来的声音,却并非他设想中的那个人。 “算是吧,这里是碎片的所在地。” 裴峻惊讶抬头,迎着漫天灰尘,在昏暗的光线中艰难辨认出了闻鑫烨的脸。 第171章 真巧 “闻鑫烨?你也进来了?!”裴峻瞪大了眼睛,然后反应过来不对:“等下,怎么是你?” 他环顾一圈,只见飞扬的沙尘和挥舞的触肢,不见先前和他一同的唐装青年身影,急忙向闻鑫烨发问:“你有看见水墨吗?他没事吧?” “刚进来就看见了,他似乎是在救人,叫我保护好你。”闻鑫烨抱着他动作灵活地在碎石中跳跃,抽空回道:“应该……是没事吧?” 他的声音还像平时一般弱弱的,可气息却丝毫不见混乱。 可裴峻没心思关注对方流露出来的这点反差感,听到这模棱两可的回答,他顿时急了:“什么叫应该??” “——不对。”他话音一顿,猛地抬头:“你说救人?他在救谁,找到我爷爷了?!” “……我不清楚。” 眼见裴峻又要发火,闻鑫烨连忙解释道:“因为离得比较远,我没看清。我进来的时候刚好在你附近,看到水墨给你设下的防护结界要碎了,就优先带你离开了。” “不行不行不行,你先给我放下来。”裴峻挣扎起来,“我现在醒了,可以自己找地方躲好。水墨身体状态那么差,要是去救我爷爷肯定少不了动用能力。你快去帮他,别让他再透支身体了!” “不可以。”出乎他意料的,闻鑫烨拒绝得异常干脆:“你的优先级更高,因为碎片——” 他话音还没说完,周围的山壁突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响,将他的声音全部遮盖。 地面开始剧烈颤动起来,碎石与泥土沙沙地往下落。 下一秒,裴峻看到无数粗壮的灰白脉络顶破岩土,疯狂地朝更高处蔓延生长,连带着落在触肢上的他们也被一瞬间拔高视野,眼看着就要撞上山洞顶部。 好在闻鑫烨眼疾手快,腾出一只手往快速两人身上分别贴了张防护用的刻印纸,另一只手搂紧他的后背,再侧身抱住不断向上延伸的脉络,身体悬空,随之一起冲破岩层,这才避免了被挤压成肉饼的风险。 “哇啊啊啊啊——” 在裴峻的尖叫声中,他们被脉络带到了数十米高空,自上而下看到了庄园如今的景象。 无数灰白脉络如树根般破土而出,将草坪和花圃都分割成零散的区块,只留下一地残花败叶。每年都要花大价钱请人来专门打理的人工湖现在也完全损毁,潺潺水流顺着触肢破开的地方四散奔涌,将庄园变成一片泥泞的沼泽。 宅邸所在位置受损倒是并不严重,唯独门前的喷泉四分五裂。 还好还好,好歹还有地方住。裴峻庆幸地想道。 结果就在下一秒,地面又传来一道爆炸声,位置在杂物间——或者说,诡异物品收藏室所在的地方。 尘土飞扬的废墟间陆陆续续爬出来十几个人,裴峻认出了他们的脸是管理局留派驻守诡异物品的第二、第八小队。是他……不对,是接收到的爷爷的记忆里认识的孩子……呃,还是不对,他不能叫人家孩子…… 裴峻用力晃晃脑袋,试图把这种怪异的错乱感甩出去。 他心里清楚,如果继续去回想那些被严重影响的记忆,只会让他的思维变得更加混乱。他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去关注眼下更要紧的事情。 他顺着脉络伸来的方向看去,想要亲眼看看碎片的模样是否和接收到的记忆中一致。 下一刻,他瞳孔猛然收缩,本能地伸出手。 闻鑫烨此时正吃力抱着脉络,一边生怕两人一起从高空摔落,一边努力抻着脖子四下张望,尝试观察周围是否存在任何可供他们下去的落脚点。 突然,他感觉手臂一沉,意料之外的力量施加上来,导致他抱着脉络的手差点松开。好在他反应及时,指甲在瞬间变长变尖插进了脉络中,借此稳定住身形才避免了高空坠亡。 他的瞳孔也在这一刹变得竖直,脸颊两侧有隐隐约约的鳞片浮现,只不过一秒便消失不见,隐于皮下,没被任何人发现。 闻鑫烨还以为是裴峻出了什么意外,慌忙低头看去,结果发现自己揽着的人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个唐装青年。 水墨正被裴峻扯着背后衣服的布料,身体因为没有落点,只能挂在半空中晃晃荡荡,活像只被拎起后颈皮的猫。 他有些狼狈地咳了两声,用力擦去嘴角流下的血迹,随后抬起头,淡定自若地冲二人打了个招呼:“真巧,多谢了。” “水墨!” 裴峻一脸焦急地发出三连问:“你怎么吐血了?你又受伤了?你的身体还撑得住吗?!” 他其实还想多问一嘴对方是不是找到了他的爷爷,但看见水墨嘴角的血迹后,他又什么都问不出口了。 面对裴峻真情实感的关心,水墨眼神微微闪烁,偷偷把自己骨折的左臂往身后藏了藏,避开对方的视野范围,笑道:“我没事。现在不是谈话的好时机,我们先想办法从这里下去再说吧。” …… 时间回到三分钟前。 在听见背后传来让他当心的呼喊时,抽打来的灰白触肢已经近在眼前。 水墨本以为是要攻击自己,结果发现碎片竟然是向着自己手中的玉签而来。此时无论是躲闪,还是收起玉签都已经来不及,他只好匆匆抬起左臂挡在右手前,硬生生吃下了这一击。 他被强大的力道抽得倒飞出一段距离,在地上一滚卸了力才重新稳住身形。 和之前只是想赶他走的小打小闹不同,水墨能感受到,这一击碎片至少用上了半成的力量。他身上贴着的防御刻印纸变为灰烬散落,昭示它们已经彻底失去效用。 与此同时,他也感觉到自己的左手好像开始有点不受控制了。 他低下头,冷静快速地用匕首割去马褂和唐装的衣袖,将小臂完整露了出来查看伤势。 受伤比他想象的严重。桡骨尺骨均从受击处断裂,甚至还有一小节戳破了皮肉露在外面,鲜血止不住地向外流淌。 若没有身上这层术法的防护,或许他的手臂就直接没了。 碎片一击不成,另外的几条触肢也开始蠢蠢欲动地蓄起力来,似乎还想再来一击。 水墨还没有傻到站着让它打。眼见当下情况不佳,也不利于继续解救裴老先生,他只好先向后方撤退,脚尖点地,避开有脉络存在的地面,轻盈地几步跳开,远离了碎片中心。 他顺路还意外发现了已经碎成几节的输液架,在触肢的追杀中,找到空隙便迅速低头摸了一段还算直的带走。然后躲在一处凹陷的岩壁后,将割下的衣服布料缠绕在骨折处,用输液架残骸临时充当固定用的木板,一个紧急包扎完成。 做完这些,水墨试探性地动了动手指,感受到除开有点无力,难以进行抓握外,其他的功能倒还没下线。 看来神经没受大损伤,是个好消息。 第172章 来自钱包的幻痛 确认好自身情况,水墨这才腾出空去看之前提醒声传来的方向,却正好看见自己设在裴峻周身的结界被触肢破坏,烟尘扬起,碎石四散。 水墨心头一紧,正要冲过去确认,就听见了属于闻鑫烨的声音响起。对方预料到了他要问裴峻的事情,先一步扬声回答:“裴峻在我这里,他没事!” 之前让他当心的话,好像也是对方喊出的。 水墨辨认出来是自己的同伴后,心下也稍微松了一口气,当即回应道:“那就好,拜托你保护好他了!” “好!”闻鑫烨的回答遥遥从弥漫的烟尘后传来。 有人能分担保护裴峻的压力,对水墨来说简直再好不过了。如此一来,他也能心无旁骛,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解救裴老先生的事情上。 “鸡腿剔骨”还剩最后小半段就能结束,只是看碎片当下对他警惕无比、甚至有点应激的状态,水墨也不太拿得准要怎么做,才能安全将裴老先生带走。 要是在过程中因为他现在的病号身体拖累了进度,最后导致两个人都双双丧命,那才是真的不太好了。 他死了倒没事,裴老先生可死不得,他不想再看裴峻哭哭啼啼的样子了。 不过…… 水墨卡在脉络接触不到的死角,从岩壁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瞄了一眼裴老先生现在的模样。 对方的下半身还埋在碎片血肉中,上半身倒是全部解放出来,只有右手中散发的红色光带将他和碎片做连接,整个人形成半挂着的倾斜姿态,看上去……倒是像极了唐·洛克伍德在雨中抱着电灯杆子跳舞的经典形象。 水墨险些被自己不合时宜的联想逗笑。 他慌忙低下头调整了一下表情,大概回归到能够重新在漫画上镜的水准后,才微微俯下身,看准了触肢攻击的间隙冲过去,重新接近血肉所在的方向。 当下形势紧张,他没空再像之前一般小心翼翼地分离二者之间粘连的地方,只能先粗略地用匕首划在周遭区域,试图将裴老先生连着部分碎片血肉一整个剜出来带走。 等到解决碎片,或者回到安全地带的时候再慢慢清除剩下的碎片部分也完全没有问题。 ——反正只要人还活着,就算裴老先生最后受了再多诡异力量侵蚀,水墨都能叫小四帮忙给转移到自己的身体里。 生命的亏空或许无法被补全,毕竟那是被裴老先生亲手交出去的,已经成为术法的一环被消耗掉,同样也不属于他和小四能干涉的范围了。 【的确。】小四听见他的想法,附和道:【如果想要违逆支付给规则的代价,就连我也免不了要受很大反噬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水墨的“捞打撤”计划想得很美妙,可实行起来,难度却大得不行。 如果用控物术操控匕首进行远程切割作业,不仅非常容易被触手打飞,匕首掉进昏暗的洞穴中也很难再被找到;而如果他选择亲自靠近,碎片又会疯一般地开始攻击他。 一筹莫展之际,水墨的余光瞥见抱着裴峻同样在狭窄洞穴中辗转腾挪的闻鑫烨,脑子里忽地蹦出一个点子。 他刚想要开口,让闻鑫烨尝试带着裴峻当诱饵多引开一些火力时,就感受到了来自脚下的震动,眼中映入碎片骤然发起狂一般的模样。 触肢乱舞,一层肉眼不可见的力量波纹倏地出现,只能感受到它从后方飞速而来,掠过他们身体后收束回中心的灰白血肉所在。 【咦,领域缩小了?】 他只听见脑中的小四疑惑说出一句话,身体就再次遭到重击。一根粗壮的灰白脉络骤然破土而出,狠狠抽打在了他腹部! 水墨为了护住收进腰包的吉凶签,都没来得及给自己叠加任何防御术法,就这么一路用后背顶着岩层,被窜出地面的触肢抽飞到天空,再被裴峻眼疾手快接住,才有了方才发生的一幕。 【啊啊啊吓死我了!!】小四在他脑子里嗞哇乱叫,【还好我动作快,消耗一点喜爱度给你加了层防护,不然你差点连解签都用不上就嗝屁了!还怎么推剧情!】 水墨松了一口气,在心底回应:【还好有你,多谢了。】 【哇……现在的砚砚竟然会感谢我了……】 水墨没理小四在他脑子里兀自开始的感动,因为此刻,他的注意力被下方传来的呼唤声给吸引走了。 属于庄园的“佣人们”发现了高空悬挂着的他们三人,乌泱泱涌过来后,一个灰黑色圆滚滚的物体由小到大在他们脚下铺开,可能是谁的天赋,也可能是某个诡异物品的能力。 同步展开的还有一个防护作用的结界,将那圆滚滚的物体所在之处保护了起来。 三人都不是傻子,当即意识到那玩意是被用作接应他们的救生气垫了。 闻鑫烨是个细心的人。见此情景,他当即给先前不在场,大概率不了解情况的二人解释了一句:“他们是管理局的人。” 果然,早有猜测了。水墨心中了然。 眼见彻底冒出地面的碎片又开始躁动,他们当下悬挂之处也不再安全,他快速从口袋里掏出三张“缓速”刻印纸,给他们各自贴了一张。 ——要不是有上次去找迟言时翻窗跳楼的经验,他还真没想过这玩意还能这么用。 术法生效,闻鑫烨见状也心领神会地松开了手。刚好在另一条脉络抽过来的时候向下落去,避开了攻击,稳稳当当摔进了软乎乎的“气垫”中。 加上水墨刻印术的双重保护,三人毫发无伤。 只是现在到了地面,水墨也遗憾地失去了能卡视角藏伤势的机会。甫一起身,便感受到众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了他包扎痕迹明显的左臂上。 刚才匆忙间裹上充当绷带的服装布料,已经在短短的时间里吸饱了血,现在正一滴一滴地从中渗出,往下落到泥泞的地面里。 裴峻当即皱起眉,可他刚一张嘴,水墨就预料到了他要说的话,赶忙先一步开口打断:“裴老先生目前正被困在碎片血肉中,状态不佳,我们需要快些将他救出来。” 说着,水墨转身看向帮助他们安全着陆的领队,正想说声感谢。 结果对方连一个眼神也没分给他们,一边指挥队员收起救生垫,一边面若寒霜地拿出对讲机,厉声朝对面问道:“第五小队,支援还有多久到达?” 沙沙电流声中,众人勉强辨认出了另一端传来的回复:【在急行术的加持下,最快也还有二十分钟!】 “啧……” 领队烦躁地皱眉眯起眼,只抬头向碎片方向观察了不到一息,便转身向后方大喝道:“所有人注意!碎片受到刺激产生暴动,它要跑!第二、第八小队,原有封印已经损毁,现在实行方案三!” “——彻底封闭庄园,直到计划完成或支援到来前,绝不能让碎片逃出结界范围!” “是!” 整齐划一的回应声响起。 原本在空中看着还有十来号人的队伍,其中半数已经在一声令下后,分散开来朝庄园各处的角落奔去。 另外一半留下的人则用起五花八门的手段,开始尝试攻击碎片和脉络。但仅凭肉眼观察也能发现,他们使用的大多都是一些施加负面影响的术法,不为造成多大伤害,只为了延缓它的速度,为队友们拖延时间。 分散开的队员们一看便知是承担了布置结界的任务,一边跑,还一边奢侈地向地面泼洒碎星墨,留下一道道碎光闪烁的墨痕。 管理局员工们用起材料来豪横无比的模样,简直看得水墨心头直跳。 他缓缓抬手捂住了胸口,感受到并不存在的、来自钱包的幻痛。 【小四,】他忽然道,【我们要不跳个槽吧?】 第173章 等我带你的爷爷回来 当然,说要跳槽也只是嘴上的玩笑话。水墨心里也很清楚,当下也并非能腾出闲情给他关注此等小事的时机。 来自碎片的粗大脉络还在一下下抽打在领队设下的防护结界周围,似乎还是不死心,执着地试图突破防线,将结界里的裴峻带走。 又或者……是冲着他的吉凶签而来? 水墨分辨不出,但他也不打算好奇。因为更重要的漫画男主这时候竟然不在现场,他还急着向小四确认呢。 【迟观去哪了?他那边的状况你还有在监视吗?还有封无休和莫凡,他们三个现在都不见人影,反而让闻鑫烨一个人独自行动找到领域中心来,这不胡扯吗?】 【他们还在领域中没出来呢!】小四急吼吼地喊道。 它快速和水墨交代了一下有关迟观被领域阻拦、封无休剑中的诡灵苏醒、以及他们之间的交易过程,和闻鑫烨自主脱队的选择,避免了水墨对其他三人的误解。 最后,它总结道:【领域内的能量干扰太严重,又是由和我同一级别的神明力量构成。在他们踏入屏障的那一刻,我分出的意识早就被迫收回了,只通过之前的扫描知道他们目前还在里面。】 【具体情况可能要等我们回到现实,看升维考核系统捕捉投放给何落川的漫画内容才能知道了吧。】 听到这里,水墨突然想起了什么:【刚才碎片暴动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你说领域缩小了?】 【对!】小四连忙道,【通过扫描结果,我已经差不多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通过小四的解释,水墨大致理解了现状。 眼下的庄园的的确确是现实,而非诡异力量塑造的又一重异空间。他们几个人目前被碎片打包丢出了领域,连带着碎片自己也一同来到了外面,唯独将迟观三人困在领域中。 小四分析,碎片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它之前被裴老先生用术法炸了一通后,自身力量已经严重不足,没办法长时间维持大范围的领域了。 再因为迟观的出现,让碎片一直处于应激状态中。水墨的吉凶签疑似二次刺激到了它,于是它的生存本能彻底被激发,想要将剩余的力量全部集中在逃命上。 而缩小到极限用以围困迟观等人的领域,大概也是它为了拖住本体延缓见面能使用的唯一手段了吧。 虽然它如何辨认出在与诡灵交易完成后,诡异之主气息已经被遮掩完全的迟观,并精准将他圈在领域牢笼中尚是未解之谜,但水墨也不急于此刻就要得知一切。 碎片拥有有限的自我意识,从它一直在尝试寄生裴峻的状态来看,它多半想要寻找一个能遮掩住它诡异气息的“密封罐”,以此摆脱本体对于自身力量的敏锐感知,避免被再度融合回去的命运。 完整的肉体可以遮掩诡异散发的气息,其中,情感充沛的人类躯体是最为理想的选择。 一般情况下,除非用上最顶尖的仪器搜寻,或者让迟观这样的诡异气息定位外挂近距离接触确认,寄生在人类身体里的诡异通常是很难被探测到气息的,只能通过不寻常的举动进行辨认。 但是,这条路对碎片而言是行不通的。 常人的躯体无法承受神躯力量,在此之前它应该也尝试寄生过不少人,最终都失败,才会直至今日都没有用于藏身的躯体。 眼下的局面是,裴峻曾遭它寄生,却因为不知从何而来的诡珠的关系活了下来。对于碎片少得可怜的智商而言,他就是一个坚固无比的寄主、容器。 本能的驱使下,它肯定想要再度尝试寄生,所以才会一直追着裴峻不放。 如今,裴老先生在鲜红玉签的力量加持下,肉身早已被强化到足以承受碎片力量的程度,同样能够成为一个合适的寄主。 然而不知是野兽的直觉,对玉签力量的恐惧,又或者是切实感应到那是有进无出的陷阱,碎片此前一直在抗拒裴老先生自愿的融合。 可来自水墨的刺激终究打乱了它的判断,让它慌不择路,才终于选择了铤而走险——带着裴老先生强行离开前往安全地带,再隐藏于他的身体中。 只是它终究还不死心,在逃离前仍想最后尝试一次,看看能否将裴峻这个曾经令它垂涎的寄主一并带走。 也正因为这片刻的迟疑,才给了一众人喘息的机会,也让管理局的人他们有了抓紧时间布下封锁术法的时间。 而同时,这也是水墨等人解救裴老先生的最后机会了。 时间紧任务重,光在这里听小四解释已经耗费了一两分钟时间,水墨不打算再拖沓下去了。 他当下便转过头,朝闻鑫烨严肃道:“你们待在这里,也拜托你照顾好裴峻。” “管理局的专业小队物资充足,设下的结界肯定比我的牢固,这里绝对是暂时的安全地带。等我去把裴老先生救回来,我们再向其他地方转移。” “不行!” “不行。” 闻鑫烨嘴巴还没动,两道声音便同时响起,竟然是裴峻和领队一并提出了异议。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右侧的手臂已经被裴峻抓住,死死拽着根本不敢放手。就好像生怕力道一松,眼前的人就要消失不见似的。 顶着水墨不解的目光,他闷声道:“我……我在爷爷的记忆里都知道一切真相了。他是自愿的,是他的最后的诉求,也是……也是当下最好的方案了。” 听闻这话,管理局的领队讶异地看了他一眼。也不知是惊讶裴峻在至亲生死攸关前竟然能表现得如此冷静,还是惊讶他竟然经历了一次寄生,现在却还好好站在这里。 不过,事后再去追究具体细节,也是管理局员工一致的良好习惯。眼下事态紧张,他便也没有提起,只是配合裴峻道:“他说的没错,我们也只是在遵循远山叔的嘱咐。” 即便在他的内心中,也不愿看这位德高望重的前辈走向自我牺牲的终局。但在神明的伟力面前,凡人能够抗争到如此地步,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了。 他想,他们应该尊重英雄的遗志,而不是为了一己私情去违背。 裴峻本来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的。 可被他们一齐阻止的水墨只是眨眨眼,一句话便打破了二人伪装出来的平静。 “——如果我说,他可以不用死,碎片的问题也能得到解决呢?” 其实在看见疑似迟言留下的鲜红玉签,并让小四解析出上面的术法内容后,他就知道自己这次的解签要怎么使用了。 水墨垂下眼睫,将复杂的情绪掩藏在镜片后。 他没去管身边同样因为这句话失态的领队,而是直直望向裴峻一瞬间通红的双眼,轻声问道:“你相信我吗?” “我、我……水墨……”裴峻顿时语无伦次起来。 他没给出准确的答复,但握在水墨手臂上那只逐渐松开力道的手,已经能够说明一切了。 水墨没有继续等待他组织语言,顺势将他的手拂下来,用力在掌心握了握,似是要将自己的信心通过这种方式传递给他。 “等我带你的爷爷回来。” 说罢,水墨看向领队,毫不客气地下达命令:“叫你的人掩护我。” 领队盯着他看了半晌。 眼前的青年面色苍白,甚至受伤的左臂还在流淌血珠,发号施令的气势却不输他曾经见过的任何一位上位者。 “……好。” 他缓缓点头,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 “如果你真的能……提供一个更好的结果的话。” 第174章 觉醒 裴峻感受着水墨的掌心从自己的手中一点点抽离,指尖划过掌纹的触感是那么清晰,仿佛连体温也一同带走,只留下空落落的冰冷。 感官无限拉长,犹如整个世界都在此刻被按下慢放键,就连灰尘落下的轨迹也清晰可见。结界外震耳欲聋的轰鸣和术法碰撞的光影,都在裴峻的耳边逐渐远去,变成沉闷而模糊的背景音。 他盯着水墨的背影,脑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了记忆中“他”与方管家说过的话—— 【我好像一直在等待。】 在记忆中,以爷爷的视角经历他所经历的一切,的确让裴峻完完全全理解了他的想法。可直到这一刻,属于“裴峻”自己的感受,才真正地与裴远山记忆中的痛苦共鸣。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是把重锤,跨越了时空,狠狠地砸在了此刻的他的心头。 从了解神秘侧的存在,到加入天南以来的这几个月——不,或者说更早之前,从他被碎片侵蚀身体的那一刻起。 他的人生好像永远是被动的,就连自以为主动做出的一些决定,也全部都是在家人和朋友们的兜底下达成。 仔细想来,他一直是被推着向前,被托举着成长。 家中永远有一条提前打点好的康庄大道在前方等待,只需他稍微迈动脚步,就能走出许多寻常人一辈子也走不出的距离。 只因为他是裴家唯一的继承人,是爷爷最疼爱的小孙子。这些全是在出生时刮开命运的彩票得到的馈赠,而并非源自于他自身的努力。 裴峻心里其实也很清楚,碎片的存在本身并非他的责任。 神明的血战也好,从天而降的灾厄也罢,都是他们这种普通人无法预料、无法控制的。就连他当初被碎片侵蚀,也只是运道不佳的一次意外。 但理智归理智,情感归情感。从爷爷的记忆中接收到的信息,真真切切地让他知晓了这次碎片暴动的来龙去脉。 散落四处的拼图终于补齐了最后一块,展现出的却是让他近乎呼吸不过来的真相。 如果不是自己将身为诡异之主寄生体的迟观带回了庄园、如果不是他急着邀功回来见爷爷,让本该死亡的自己又一次出现在碎片面前,给了它渴求的希望…… 今天的一切理应不会发生的。 即使他通过记忆知道,爷爷或许早就在心中描绘了许久与碎片同归于尽的计划;在动身前一夜与方管家提及的那句“不想让孩子们扫兴”,也不过是句为了缓解气氛、掩饰死志的玩笑话。 但作为被极尽偏爱的那个“孩子”,裴峻心中还是不可避免地泛起阵阵酸楚。 属于裴远山的情绪,和他自己的情绪叠加在一起,重若千斤巨石,狠狠地压在头顶,教他如何用力呼吸也喘不上气。 与此同时,眼前水墨的身影,也因眸中,积蓄的水汽而在他视线中模糊成扭曲的涟漪。对方的身形并不高大,甚至因为虚弱的身体状态显得格外单薄。 “英雄”一词仿佛生来就是与他、与爷爷那样的人相配,总会在有人需要的时候站至最前方,哪怕代价是燃烧自己,也毫不退缩。 裴峻用力眨眨眼,将快要掉出的眼泪憋回去,心底那来得莫名其妙的委屈却久久未能消散。 “照顾”、“保护”、“等待”,则是用在他身上最频繁的词汇。 它们好似一次又一次地提醒他,在危机四伏的神秘侧里,他永远是那个没用、弱小、需要被人小心翼翼护在身后的角色。 他大抵永远也不可能像爷爷和水墨一样,成为保护他人的英雄。 我不想这样、我不想这样…… 心底的委屈开始如同野草般疯狂生长,最后转化为熊熊燃烧的愤怒,愈演愈烈。 一个声音在心中歇斯底里地呐喊—— 我不想这样!! 如果总有人要挺身而出去做些什么,那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 我也不想成为英雄故事里那个永远都在等待别人来救的小角色! 我也厌倦了等待、厌倦了保护、厌倦了每次只能眼看着他人付出,而自己只能等待在原地双手合十,祈求高天怜悯赐予一个好的结果! 凭什么?! 永远站在别人身后的孩子是无法迎来成长的,就像从未离巢的鸟儿也无法学会飞翔。 裴峻想,他已经不是孩子了,他也不想再当孩子了。 当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彻底成型的瞬间,他下意识向前迈出了一步。 分明只是极其普通的一个动作,却像是终于挣脱了什么无形的束缚,洗涤灵魂的通透感自头顶传到脚底,带来通电般酸胀又酥麻的体验。 “滋啦——” 一簇雪白的电火花自他身周炸开。 它起初只有发丝般粗细,在空气中微弱闪烁着,仿佛随时都会熄灭。但仅仅是一个呼吸的时间,它就像是遇到了汽油的火星,瞬间迎风暴涨! 密集的电流声在结界有限的空间中回荡,围绕在裴峻身旁的白色雷光由微弱到强盛,昭示一颗种子在春雷中破土。 原本只有一丝的电弧,迅速分裂、蔓延,最终交织成了一张耀眼的电网,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裴峻自己先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旁边躲去,却发现雷光也在随自己的动作转移位置。 他抬起双手,看着如同乖巧的小蛇一般在自己指缝间来回游走的白色电弧,眼中闪过错愕。它们并没有伤害他分毫,反而让他感到血脉相连似的亲切。 脑中突兀地被塞入一段信息,晦涩却清晰,直接印刻在了他的意识深处,告知他关于这些雷电的用法。 裴峻迅速地消化完了这些信息,随后忽地明悟过来。 这是……高天赐予自己的力量。 原本盘旋于心头的无力感,在这一刻被霸道的雷霆之力击得粉碎。他终于有了能够站出来的资本,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等待的弱者了。 他拥有了和同伴们并肩作战的资格! 裴峻缓缓抬起头,灰暗的眼神中瞬间亮起星火,隐约可见电弧游走其中。 闻鑫烨和领队皆是讶然看向他,水墨的脚步也因小四的突然呼唤而顿住。 【咦?等等,裴峻觉醒天赋了!】 水墨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再次被人抓住,回过头时,映入眼帘的却不再是裴峻无助到近乎哭出来的眼神。 后者的眼眶虽然依旧是红彤彤的,但剥离了其中的迷茫,最终露出的是闪烁辉光的坚定,以及一往无前的决绝。 裴峻看着水墨错愕的脸,深吸了一口气。他周身的白色电弧似乎感受到了主人内心的激荡,发出一阵更加密集的爆裂声。 他没有松开手,反而将水墨的手臂抓得更紧了一些,一字一顿: “水墨,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第175章 春雷 “你先把我放开……” 水墨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自裴峻耳边响起。 可能是因为刚觉醒能力不太会控制,也有可能是情绪过于激动导致,水墨只感觉裴峻手上的电流一阵阵往他身体里窜,给他整只右臂快电麻了。 好在有小四的屏蔽在,他丝毫没感觉到疼痛,但是留存下的感官还能感受到麻痹,那种难以控制肢体的感觉实在微妙,他不喜欢这样。 “恭喜你正式加入神秘侧。”水墨撑着脸上的微笑,动作轻柔却坚定地把裴峻的手掰下来:“可惜现在不是一个很好的说话时间,正式的庆祝,等我们都平安归来再说吧。” “嗯!” 听到水墨的话,裴峻用力地点了点头,紧盯着他的眼睛问道:“所以,你是同意我和你一起了?” 见他这副生怕被抛下的模样,水墨只觉得好笑:“还需要我同意?” “别忘了神秘侧的第一课,我们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更何况,这本来就是与你自己高度相关的事情不是吗?我可没有立场阻拦你。” “水墨……”裴峻一感动起来,身周的雷电又开始噼啪作响了。 这时,不知何时走上前来,默默站到裴峻身旁的闻鑫烨将一只手搭在了前者的肩膀上:“我也和你们一起。” 也不知道是不是水墨的错觉,他发觉在闻鑫烨把手搭上去后,原本看着像是控制不好而显得毛毛躁躁的电弧,一下子平静了不少。 仔细观察,可以发现裴峻面容中因负面情感影响带来的一点郁气也淡去了许多,重新变回原本有些傲气的模样。 反倒是闻鑫烨的面色白了几分,和神采奕奕的裴大少爷形成鲜明对比。 在裴峻看不见的背后,闻鑫烨不着痕迹地擦了擦嘴角,然后转过头,与水墨意味深长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他歪歪头,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作为回应。 好在此刻的水墨也没心思去追究对方究竟拥有什么隐藏力量。闻鑫烨并非在这段剧情里占据大戏份的角色,所以只要不影响当下剧情的推进,水墨也不介意让他稍微在自己掌控的情报网外再逍遥自在一阵。 反正等下一次喜爱度到账,给你从头到尾扫一遍就全部知道了。 水墨无所谓地想着,手上动作也没闲着,掏出几张防护用的刻印纸丢给裴峻,并和二人简单描述了一下自己的计划。 “行动目标并不复杂,我们只要想办法绕过触肢的阻拦,将与裴老先生相连的那块血肉剜下来即可。不要恋战,切记救援是第一顺位。” “小少爷,你需要特别注意。” 说着,他看向裴峻,叮嘱道:“碎片目前还是将你当作第一目标,一旦我们离开结界范围,它的所有攻击都可能会优先冲你而来。我希望你能够对即将面临的最大压力和风险做好准备。” 裴峻还在新奇地玩弄指尖的雷电,闻言脸上不仅没有丝毫惧色,反而跃跃欲试地笑了出声:“放心,现在的我也可以打回去了!” 水墨轻微叹了口气,放弃再嘱咐几句的想法,转而向闻鑫烨道:“还是拜托你多看着他一点了。” 见闻鑫烨答应下来,他低头快速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装备,确认刻印纸和碎星墨都放在最顺手的位置后,才继续说道: “待会我会在管理局的火力掩护下,朝裴老先生所在的地方去。到那时,我需要你们两个——主要是小少爷——做诱饵引开碎片的攻击,并且注意和我的距离,随时准备接应,能做到吗?” “嗯。”闻鑫烨点点头,“我会多注意的。” “是我们!”裴峻不满地嚷嚷起来,“好了好了别啰嗦了,水墨,我们也不是什么小孩子,会自己留意战局变化的!你就放心相信我们吧!” 见对方一副急于证明自己的模样,水墨也不禁失笑。 他不再多说,只道:“那就拜托你们了。” 踏出结界范围前,水墨回头与领队对视一眼,后者冲他轻微颔首,迅速拿起对讲机向对面说了几句话。 伴随命令的传递,外面攻击碎片的队员们站位也开始发生变化,在延缓碎片行动的基础上分出了一部分火力攻击,用以帮众人开道。 临行前,裴峻的目光落在水墨受伤的左手上,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水墨没有再留下给他说话的机会,径直甩出几张爆破术法,炸开面前围住结界的脉络,单枪匹马便冲了进去。 “走吧。”闻鑫烨轻轻拽了拽他的衣摆,动身朝另一侧走去:“我们先将触肢引到右边,之后再找空隙向水墨所在的位置靠拢。” 裴峻收回视线,干脆地应了一声好。 他紧跟在闻鑫烨的身后来到结界边缘,带着几分忐忑地闭上眼,聚精会神,开始根据脑中多出的天赋信息,调用起灵魂深处沉眠的力量。 【春雷——】 【惊蛰只一声。初鸣最盛,其后皆余响。】 无声的字句在脑海浮现,随着裴峻的心念转动,雪白的电光如同拥有生命一般,开始在他的指尖环绕、凝聚。 空气中的游离电子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召唤,疯狂向他所在的位置汇聚而来。 裴峻浑身沐浴在强盛的雷光中,其亮度高到让他身旁的闻鑫烨都忍不住捂紧了双眼。 他睁开眼,游龙似的电光在虹膜上一闪而逝,而目光则透过层层叠叠的脉络缝隙,直望向最后方碎片血肉所在的方向。 在看见小半个身体都被埋在其中的裴远山时,他的呼吸略微停滞,随后再度冷静下来,将能力降下的目标方位稍稍偏移了一点,定在了血肉与触肢连接的末端。 脑中的信息还在继续。 【战斗中的第一次攻击获得最大幅度强化,落下时必定击中选定的目标位置,可无视目标单位与施法者的力量差距,绕过一切防御手段造成真实有效的直接伤害。】 “简直像游戏里的技能叙述一样。”裴峻小声嘟哝道,“高天的风格这么……奇特的吗?” 如果小四能听见他的吐槽,肯定会立马抱怨道,这是它一片好心专门为不同人的认知做的不同描述适配,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能最快速地理解自己的天赋。 可惜,它不在这里,自然也没有人来反驳裴峻的吐槽。 第176章 我去,我这么强?! 当然,裴峻也没有因为这点分神而延缓手中的动作。战场瞬息万变,哪怕零点一秒的犹豫都可能致命。 没有繁复的施法前摇,他果断伸出电光环绕的食指,朝方才所选定的方向隔空一点。 “轰!” 下一秒,一道惊雷便猛地落下击中了碎片,带来震耳欲聋的巨响。其声势浩大的确如同它的描述那般,是战场上足以惊醒万物的雷声。 雷光先行,带着摧枯拉朽的姿态将数十根触肢从连接处炸烂,血肉飞溅中,只在灰白色的血肉上留下一道道焦黑的印迹。 紧接着,从落下的粗壮雷电中,有分散的细小电弧从中分裂,劈向周围。它们的威力不如一开始的那道强劲,却也依旧对无处不在的脉络造成了不小伤害。 电光闪烁间,原本位于水墨必经之路上的不少阻拦都被落雷清除,露出一条宽敞的、直通血肉所在的方向。 见状,裴峻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愣愣地看向眼前还缠绕着电弧的指尖,又看了看远处被自己一击炸出来的巨大缺口,眼睛骤然亮起:“我去,我这么强?!” 一直以来压抑在心底的憋屈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释放,他不再于结界边缘畏手畏脚,一个箭步就冲进了脉络堆里开始狂轰滥炸。 白色的电光在战场上四处乱窜,爆炸声此起彼伏。 就是苦了跟在裴峻后方的闻鑫烨,一面要加快速度跟上他的步伐,一面要注意四处偷袭而来要将他带走的触肢,还需要同时躲闪对方无差别攻击所有人的雷电。 所幸,还不等裴峻继续激动下去,遥遥传来一道带着怒意的声音便直接兜头给他浇了一盆冷水。 “——裴峻!注意你的能力范围,差点炸到我了!!” “哇啊啊啊对不起水墨!我会注意看准了位置再打的!” 如是被骂了一通的裴峻终于收敛不少,顿时沉下心来,停止手里的动作,重新琢磨了一下自己刚拿到手的天赋。 “春雷”的能力加持只在第一道攻击上,再之后召唤的落雷没办法像第一道攻击般精准,也无法再分裂出细小的雷电追加伤害。 失去了自瞄挂的帮助,也导致了他刚才在不熟练能力的情况下,四处乱劈时险些伤到好几位处于战场边缘布设结界的管理局成员。 好在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精英人士,或许也曾经历过像他这样控制不好能力的时光,倒也没有责怪,只是默默地多打起一份精神,随时注意避开落雷。 只是这样一来,心怀愧疚的裴峻又开始有些拿不准自己究竟要不要继续使用能力了。 帮忙心切是一回事,可是好心帮倒忙,也绝对不是他想得到的结果。 就在他因为此事分神时,闻鑫烨猛地一个箭步来到他身侧,直接拽住他的衣领往旁边一闪,躲开了袭卷而来的触肢。 娃娃脸青年的动作行云流水,拖着裴峻的同时摸出一张刻印纸回头丢去将触肢炸断,再巧妙借助爆炸气流所贡献的推力,带着裴峻跃出了好一段距离,最后稳稳落在了安全地带。 裴峻落地后还有些惊魂未定,他转过头看了眼不远处还在冒烟的深坑,再看看身边连气息都没紊乱的闻鑫烨,目光中一下子充满了惊叹。 可闻鑫烨却分不出心思去关注裴峻眼中流露出的崇拜,他微微偏头,于后者视线的死角,竖瞳与鳞片再度一闪而过。 同时,无人能察觉的无形声波自他的口中发出向四周荡去。它们穿透厚重的烟尘、掠过舞动的触肢,将整片庄园的局势化为仅他可读懂的信息传递回来。 闻鑫烨闭目片刻,似乎是在脑中进行解析。等再次睁开眼时,他的外表看上去又与平时的模样毫无区别了。 裴峻完全没注意到闻鑫烨小小的变化,只听见对方低声向他询问了一句:“那个……裴少爷,接下来请你按照我的指挥进行攻击,可以吗?” “如果你能让我打得更准的话,当然!!” 裴峻并非自大的家伙,在有人能提供更好方案的时候自然也不介意将主动权让出,遂爽快答应了下来。 ……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水墨陷入了僵局。 他手头的攻击术法用得已经差不多,却离中心的血肉所在还有好一段距离。 管理局的人们都在外围,少有术法能打进来破坏脉络组成的灰白壁障,火力支援的想法自然也失效了。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碎片对他的警惕极高,靠近到这个距离时,裴峻在外围的吸引已经无法分去碎片的注意力。 它仿佛认准了水墨就是当下最大的威胁,将越来越多的力量集中过来,攻击他的触肢也愈加增多了。 水墨一面躲闪着四面包夹而来的脉络,一面冷静地观察起了周围的战况。 裴老先生和碎片中心血肉所在的位置是不上不下的空中,虽然不如他们三个刚才被顶起来的那么十几米高,可也并没有完全处于地面。 在层层叠叠的脉络包围下,碎片正裹挟着裴老先生的躯体,以缓慢的速度向庄园边缘挪去。 主要是管理局成员们的功劳,让它的速度被维持在比龟爬快不了多少的程度,一分钟移动十来米算是顶天。 外加又有裴峻的存在吸引着,更是进一步拖慢了它的逃亡节奏。 根据这个情况估算下来,时间上不仅完全够管理局的人手布下封锁庄园的结界,将灾害遏制在可控范围,甚至连清风分局的支援也能在碎片逃离前及时赶到现场。 由此也能看出,他们——或者说裴老先生——的准备,可谓是万分齐全的。 只可惜,水墨现在要做的正是打乱裴老先生的计划。 不过以他现在的位置,想要够到半空的裴老先生还是比较困难的。他想了想,觉得可以利用碎片的脉络墙重新登上高处。 问题在于,他手中的匕首对于碎片而言实在太小,也不足以快速切开粗壮的脉络,更别提在上面开凿出可供攀爬的落脚点。 他向裴峻和闻鑫烨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想要寻求一下支援,目光却被交错的脉络挡住,根本看不清他们的具体位置。 水墨不太确定比刚才喊对方时拉远了不少的距离,还能不能让自己的声音好好传递过去。况且,以裴峻刚觉醒还不太能掌握能力的准度来看,他也担心对方帮忙劈开落脚点不成,反而把他劈成焦炭。 正当水墨差不多放弃,计划另外寻找能够跳上去的脉络的时候—— “噼啪!” 一道惊雷骤然落在面前,正好将严实的脉络墙壁击出一个可供他向上的缺口! 第177章 干脆让他俩开EVA去吧 “咦?” 见状,水墨诧异得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 他惊讶于裴峻的支援竟来得如此及时,甚至劈出来的缺口大小也刚刚好,像是精准掌握了力道,甚至都没漏电波及到他身上。 是不是有点离谱,这才过去多久?如此短的时间内,裴峻竟然已经能够熟练地使用能力了? ……看来小少爷也是个天才嘛。主角团的人,果然都不简单。 他在心里如是想着,动作上却没有丝毫犹豫,往上一跳便开始攀登。 除去开道之外,落雷还额外起到了帮他抵御攻击的作用。 面对带着呼啸声向腰间袭来的触肢,都不等水墨闪躲开,已经有电光先一步落下将其劈成两段,其精准及时,完全没有之前胡乱攻击的模样。 要不是天赋不能转移,水墨都要怀疑背后是不是换了个人操作了。 结果听到他内心想法的小四在此刻忽然开口道:【其实也算是换了个人操作。】 水墨:【?】 于是在水墨继续往目标进发的时候,小四将自己从裴峻那侧观察到的画面和水墨简单描述了一下,并附带上一点属于自己的分析。 【……所以,你是说闻鑫烨疑似用一种精神连接的方式,在辅助裴峻做出攻击?】 水墨被这消息震惊了一瞬,连动作都慢了半拍,还是在落雷帮他击碎了一根偷袭来的触肢后,才反应过来继续向上跑。 【等于在第一击的自瞄效果结束后,又给他续了个人工版本的?】 我嘞个去,藏得真深啊,闻鑫烨。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小四琢磨道,【虽然我不清楚他是用什么方式精准检测到需要打击的方位,又是怎么和裴峻进行精神连接的,但结果的确是这么个结果。】 水墨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忍不住吐槽:【都有这种外挂了,干脆让他俩开EVA去吧。】 【啥?】 【没什么,一个缓解气氛的玩笑。】 插科打诨中,水墨顶着周围巨大的压力,终于也是越来越靠近裴老先生所在的位置。 同样也是因为太过接近,这里已经不方便再让裴峻使用雷电能力来开道了。 包裹裴老先生的灰白血肉就在眼前,雷电的破坏力又太大,就算有闻鑫烨的辅助,大概率也难以做到绝对的精准把控。 毕竟要是一个不小心劈到裴老先生,以后者当下的身体状态很可能会直接归西,那可真就玩笑大发了。 水墨不敢赌。 他停在距离目标还有几米远的一处脉络上,即使并不确定疑似拥有探查能力的闻鑫烨能不能看见自己,却还是试探性地做了一个停止攻击的手势。 随后,他原地等了十来秒,果然没再发现落雷降下。 水墨没忍住再次感叹了一句闻鑫烨的演员能力,转手便用专门剩下的两张攻击术法破开了脉络的最后一层防御,闪身进去,来到了被层层包围的碎片中心。 裴老先生的处境和他之前在地洞中被抽飞前的模样大差不差,不需要临场做出任何变动。于是,水墨便直接依照之前就在脑中规划好的方案,两步冲上前,果断而干脆地一刀扎在了对方周围的灰白血肉上! 他往刀刃覆盖了尽可能多的生命能量,甚至贴上了“锋利”的术法,只为将匕首的切割能力开发到极致。 刀锋艰难地在坚韧血肉中推进,水墨咬咬牙,用上全身力量向下压去,近乎是悬挂着刻下了又深又长的一道创口。 几乎是在受到伤害的同时,他便得到了来自碎片反扑。无数细小的触须从血肉中钻出,如尖锐的钢针一般向他刺来! 好在水墨很清楚,一旦选择动手必定要速战速决。 早在进来之前,他已经抓了一把防护术法全部激发衔在口中,此时连躲闪的动作都省去,直接用身体硬生生扛下所有攻击,就为了专注于对裴老先生的解救。 刻印纸一张接一张地化为齑粉,表皮覆盖的防护也一层层被穿透。 水墨根本没有顾及自己左臂再度加剧的伤势,拼尽全身力气,终于在术法全部耗尽前,顺着那道深深的创口,将裴老先生连人带诡异血肉地剜了出来! 现在,只差破坏鲜红玉签连接二者的光带,就能够将后者与碎片彻底分开了。 水墨思及自己之前抽出的解签里额外蕴含了一个“覆盖”的概念,想来也许正是为了在此刻用上,让它将红色光带的术法效果覆盖过去,把封印碎片的、绑定碎片的对象从裴老先生变成自己。 如此一来,被强制绑定的裴老先生就能从术法中脱离,成功得到解救。 虽然他的潜意识一直在诉说不对劲——明明身为漫画男主的迟观都还没到场,事情根本不像是即将要结束的模样,他的解签难道就要先一步交代了吗? 但眼下,似乎也没有什么其他的选项给他了。 结果在水墨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刚拿出解签准备捏碎时,却发现一直以来都能够被轻易折断的玉签突然变得坚硬无比,怎么也无法破坏,更别说让其中的术法生效了。 他急忙询问小四:【怎么回事?】 【诶?啊啊啊等一下我去查查!】小四同样被这突发状况吓得尖叫起来。 几秒钟后,它着急忙慌地带着反馈归来:【结果来了!解签无法捏碎,说明当下还没到运签——或者说命运——为你规划的正确使用时间!现在用不了,说明它就不应该被用在现在!!】 什么?水墨闻言一怔。 所以解签并不是用来覆盖裴老先生身上的术法的?他误判了? 不过紧接着而来的想法便是——既然这玩意在正确时机到来前如此坚固,那他刚才为什么还要费心费力护着,甚至还为此搭上了一条手臂?! 【概念不一样啊!】小四感应到他的无语,赶忙解释了起来:【你是能力主人,你破坏掉解签是一定会让术法生效的,所以能力才会阻止你别在不该用的时候使用!】 【但其他东西可没有这一层神秘学限制!一旦吉凶签被除你以外的家伙破坏,术法就会直接作用在对方身上了,就像裴老先生手中的鲜红玉签一样!那么对你来说,这次摇出的珍贵解签就等于直接白费了!所以你护着它是很有必要的!!】 【你可以理解为……是曾经的我一开始为这个能力设下的保险机制?】如此说着,小四的声音渐渐染上一丝心虚:【只不过,可能、也许、大概……因为我的记忆缺失,所以在给你的能力说明里也漏了一点东西……】 水墨头疼扶额。 小四的不靠谱真是从未让人失望。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他好不容易对它积累起了一点信任,现在似乎又可以重新收回去了。 就在这个瞬间,他脑中忽地闪过上次与迟言相见时,对方在消失前同时捏断了运签和解签的举动。 难道……可以通过这种方式,绕开运签规划下的解签使用时间? 还不待他继续联想下去,小四的声音又再次将他拉回了眼下的事情上。 【哎呀,总之先别管这个了,我们赶紧把裴老先生送回安全地带才是首要任务!】 它语速极快地开始在他脑海中指挥了起来:【砚砚,你试试直接通过物理手段,把承载术法的红玉签粉碎掉!】 第178章 精神攻击 既然已经有了一个明确的方案摆在面前,水墨也就放弃了脑海中跃跃欲试的念头。 他原本还想试一试同时捏断两根玉签,看能不能强行使用解签覆盖眼前的术法。不过考虑到这么做小四又要开始尖叫,对他的大脑和耳朵都太不友好了,于是也只好暂时放下此念头。 水墨乖乖地按照小四的指挥做,先用力掰开裴老先生死死握成拳的手,将其中断成两截的红玉签拔出,再干脆利落地用上所有力量,用控物术向内压缩! “啪”的一声脆响,原本就断成两截的红玉签瞬间碎裂成了好几块,又在水墨有意的反复碾压下化作更细碎的粉末。 它们顺着他的指间流下,消散在空中,灰飞烟灭。 他也不是没想过直接把玉签摔碎。只是他现在虽然处于五六米的高空,但下方的庄园地面可谓一片泥泞,要是扔下去让玉签掉进水里泥里,最后没有造成任何破坏就不太好了。 水墨心情轻松地拍了拍手,果然,下一秒就看见连接在碎片与裴老先生之间的光带也随着玉签消散而渐渐隐去。 老人的身体终于掉了出来,被水墨眼疾手快地接住,抱在了怀里。 眼前,掺杂着点点猩红的灰白液体从血肉的创面流出。 被剜下一大块血肉对碎片估计也是又一次伤害,在庄园各处剧烈挥舞的灰白触肢同时萎靡一瞬,就连中间缓缓流淌的粘稠深红都显得暗淡了不少。 “水墨!” 呼喊声伴随着几道降下的落雷巨响一同在下方响起,水墨低头一看,正是裴峻和闻鑫烨。 二人一路沿着他刚才留下的道路,来到了血肉所在的位置。 裴峻先前通过闻鑫烨的反馈,知道了水墨已经抵达血肉旁边。 当前情况下,自己的雷电又已经帮不上太多忙。考虑到水墨有一只手臂受伤,可能不方便带裴老先生一个成年人回来,于是在与闻鑫烨简单的商量片刻后,他们决定一同来接应对方。 毕竟水墨都冒着生命危险帮他救亲人了,他总不可能懦弱到因为碎片渴望寄生自己,就成为什么风险都不敢承担的废物。 裴峻是这么想的。 结果三人刚对上视线,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 下一刻,许是感受到牵制自己的陷阱终于消失,也或许是裴峻的自投罗网让它兴奋起来,本来看着萎靡的碎片突然在不知道受什么刺激的情况下,彻底发起了疯! “轰隆隆——” 庄园的地面再度开始剧烈震颤,成百上千的触肢四处拍打,不分对象地平等攻击起了每一个人。 好在外围的管理局众人身经百战,也都早有准备,纷纷使用出自己的防御手段抵挡下这波攻击,才没造成什么伤亡。 处于中心位置的三人因为站在脉络根部,被波及到的比较少,只是因为脚下脉络的摇晃站立不稳,勉强才稳住身形。 就在他们刚松了一口气,以为虚弱状态下的碎片也不过如此时,忽然不约而同地感受到灵魂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精神攻击! “呼——” 同一时间,一股强大的气浪自血肉中心向外席卷,距离最近的水墨首当其冲,直接被巨力吹翻。 不过他没忘记自己怀里正抱着个人,尽力蜷缩起身体护住对方,将自己当作缓冲的肉垫,在地上狼狈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过程中,他与散落在庄园废墟中的树干、巨石等来了好几个亲密接触,最后栽在一根断柱旁撞得头破血流。 额头破开了一个大口子,温热的鲜血顺着脸颊流淌下来,糊住了半边眼睛。 或许体内的肾上腺素在此刻提供了及时帮助,如此大的冲击,也没让水墨在这不该失去意识的时刻被摔晕过去。 “好险……” 忍受着如同大脑被什么东西乱搅的恶心感,他低头检查了一下裴老先生的状态,确认对方还有气后放心了下来。 他强撑着身边的断壁残垣想要站起,可刚一用力,就发现晕眩的大脑实在难以控制肢体,更别说实际上这副躯体还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中了。 水墨猛地一踉跄,差点带着裴老先生重新摔回地面。 视线模糊间,他看见面色慌乱的裴峻拉着闻鑫烨朝这边飞奔而来。 靠……该说小孩儿就是精力充足吗,裴峻还这么能活蹦乱跳? 又或者……他们两个人因为某种原因,不会被碎片的精神能力影响? 纷杂的思绪反射性地出现在水墨脑中。他下意识想要分析,却因为迟钝的意识已经无神继续分辨下去。 无论如何,属于当下的认知在一瞬间战胜了混乱的精神。水墨奋力直起身,一把抓住裴峻伸来的手,将裴老先生塞进了他的怀中。 “水墨?”裴峻几乎是本能地接住了老人。 可因为双手都被占据,等他反应过来,想要腾出一只手去搀扶摇摇欲坠的水墨时,已经有点赶不及了。 好在闻鑫烨及时上前帮了一把,托着水墨的腋窝将其扶起,才没让裴峻眼睁睁看着这么一个伤员自己挣扎站立。 “……多谢……” 水墨吃力地揉了揉太阳穴,从唇间挤出两个字。 得赶快回到碎片所在的位置,等待使用解签的时机才行…… 意识深处一刻也不停地盘旋着这句话。水墨的思维还有些混乱,不过仍记得最重要的事情。于是,在借着闻鑫烨的力道站稳后,他立马向二人说道:“你们先带老先生回去,我还有事要办。” 说罢,他便直接转过身,准备再次返回核心区域。 可就在扭头的那一瞬间,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几道快速掠过的残影——那是急袭而来,直冲向他们的脉络! 水墨瞳孔骤缩。 连喊一声小心的时间也没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他直接伸出手,用力推开了面前的裴峻三人,自己却因此失去了躲闪的时间。 眼见那数十根直冲各处要害而来的尖锐脉络就要接触到皮肤时—— “唰!” 数道剑光在空中乍现,眼前的空间被径直劈开,露出与庄园混乱景象截然不同的、血光漫天的另一幅画面。 一个身影从中闯了出来,还有二人紧随其后。 第179章 赶紧把水墨带过来管管! 碎片挥舞的触肢在剑光下断成数节落在地上,蠕动了几下便失去动静,最后化作一滩污水,渗入地面消失不见。 因为离得太近,水墨的头发都被削断了一簇。他感觉到身后有一双手接住了他,将他猛地向后一拽带离了原地,才避免被剑光误伤。 他本以为是迟观,刚想挣扎着回头关心一下男主的状态,就听见封无休焦急万分的声音自头顶响起:“水墨!你还活着吗?!” “没死。”水墨气若游丝地吐出一句,“但你要是把我勒得再紧一点,我就可以直接升天了。” 听到这话,封无休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在附近找了一处相对平坦干净的地方,小心将水墨放了下来。 胸前紧紧环绕的手臂终于离去,双脚重新接触到地面,水墨感觉自己一口气又终于能喘过来了,扶着封无休的手臂咳嗽了好几声。 大抵是方才的撞击让他受了不少内伤,直到咳出几口颜色略显暗沉的血液后,肺里火辣辣的热意才稍微平息了一些。 也亏是有小四的痛觉屏蔽,不然他此刻感受到的就不是简单的“肺有点热”,而是“肺有点死”了。 “呼……”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忽然感觉大脑似乎清明了不少。方才一直挥之不散的眩晕和恶心感消失不见,对身体的支配权又重新回到了手中。 水墨第一次觉得能站稳在地上也是如此令人感动的事情。 【砚砚!】小四的声音随之响起,带着点小心翼翼:【那个……抱歉我先斩后奏了。我刚刚看你状态实在太差,就擅自从后台抽调了一点你的喜爱度,帮你清除了碎片的精神攻击影响。】 【没事,你做得很好,不用道歉。】水墨一边抹去嘴边的血迹一边问道,【喜爱度还剩多少?】 【原来额度的三分之一……】 【好,我知道了。】 水墨将注意力从意识中抽回,抬头看向正一脸担忧注视自己的封无休。只见对方身上也破破烂烂、遍布伤口,想来被碎片困在领域内的时候,也经历了许多场艰难的战斗。 只是,单论视觉层面的话,似乎还是水墨看着比他更严重些。 ——毕竟手都断了一根呢。 不出所料,封无休也很快注意到了他左臂上绑着的输液架残骸。 “嗯?” 就在他刚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就听见水墨疑惑地发出一声轻哼,盯着他空空如也的双手问道:“你的剑呢?” 他分明记得刚才是出现了好几道剑光帮忙解了围,鉴于六人中也没有别人持剑了,当时便下意识地以为那是封无休发出的攻击。 也正因如此,他才在感觉到抱着自己离开的一双手时,将对方误判成了迟观。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现在封无休手里没有拿着剑,刚才的人又是……? 疑惑才刚刚升起,下一刻,不远处响起的嘈杂动静就吸引走了他的注意力。 “迟观——!你给我站住!!清醒点!!!” 气急败坏的嘶吼声中,一个人影从浓重的烟尘中连滚带爬冲了出来。 是莫凡。 对方的一身黄袍已经变成了挂在身上的破布条,状态看起来丝毫不比封无休好上多少,甚至因为持续的剧烈运动脸色更显苍白。 他一直以来经营的仙风道骨形象在此刻被破坏殆尽,却也已经顾不上那么多,只死死盯着前方提着剑的背影,抬脚狂追。 途中,他与抱着裴老先生一脸震撼的裴峻,以及他身旁的闻鑫烨擦肩而过。 三人对视一眼,莫凡瞬间大喊着向他们招呼道:“你们快来个人和我一起按住他!!” 顺着莫凡手指的方向,所有人终于看清了那个在前方狂奔的身影。 只见身背双肩包的卫衣青年提着本属于封无休的长剑,急速穿行于脉络之间,动作干净利落地斩断一切阻挡在身前的触肢,完全没让任何攻击落在自己身上。 虽然,他的动作看着不像成章法的剑术,反而更像是把挥舞甩棍的习惯用在剑上了。 可大概是再厉害的技巧也比不上纯粹的数值,长剑在被他这么乱挥起来攻击力也未曾削弱,砍瓜切菜一般将反复再生的脉络反复切碎,让他得以逐渐朝逃离的碎片靠近。 不过,与他凶残的模样显得有点格格不入的是—— 三根空针筒直挺挺地戳在迟观的脖子侧面,随着他的步伐剧烈晃动却始终没有落下,摇摇摆摆,形成突兀又滑稽的模样。 粗略看去,迟观此时就像一只在农场里完全失去控制的大型动物,携带着危险无比的凶器四处乱撞。 裴峻的震撼表情主要来源于此。 他看着眼前“他逃他追”的场景,口中忍不住发出一声最直抒胸臆的感叹。 “卧槽。” “他脖子上的……是镇静剂?”一旁的闻鑫烨则是怔愣更多,“用了这么多,不会死人吗?” 莫凡崩溃的声音远远传来:“何止是镇静剂啊!还是兽用的!三管下去都不见效啊!!” “我求你们别看热闹了!快来帮帮忙,迟观失控了!只要别让他靠近中心的碎片血肉,怎么都好说!” 吼完这一嗓子,他转过头又看见了远处封无休身边的水墨,如同看见救星般双眼亮起,再度提高了音量。 “喂,封无休!你也是!!赶紧把水墨带过来管管!!!!” 莫凡是三人里最后出领域的,因为视线受阻——或者说注意力全在迟观身上了——以至于根本没看见水墨当前受重伤的状态。 他只是在紧急时刻,下意识想到了和迟观关系最好、又有“神玑徒弟”身份,在术法上肯定比他更加资深的对方。 不知为何,他总有种直觉。他解决不了的事情,水墨出马一定能行。 说是盲目信任也好病急乱投医也罢,莫凡才不想管那么多了。他现在只求着能把看管迟观这个烫手山芋的责任赶紧扔出去,越远越好。 水墨绝对是最佳人选。 莫凡的声音极具穿透力,清晰无比地传到水墨耳边,就算封无休想要捂住后者的耳朵,也已经明显来不及了。 他叹了一口气,低下头,看着眼前状态糟糕至极,却挑起了眉与他对视的唐装青年。眼神透露出的信息,明显是知道他的想法那般。 “你……唉。” 封无休打心底里觉得水墨不应该再耗费心神了。 但他和莫凡在领域中的时候,早就尝试过各种唤醒迟观的办法,却均没有成功制止后者的发狂。 现在,他们也只能寄希望于一直能拿出出人意料方法的水墨前去尝试了。 想明白这点后,他也只能气馁地朝水墨伸出手,语气里只剩下充满无奈的妥协:“我手劲大,容易收不住力。这样,你自己抱紧我,我们去追迟观。” “……好,辛苦你了。” 水墨点点头,在他憋闷的注视下,终究还是将险些冲出喉口的笑给压了回去。 虽然他是觉得迟观现在的模样很好笑,但要是此时笑出声,一定会被封无休错怪成完全不将自己的伤势放在眼里的情况。 为了避免可能到来的说教,水墨非常自觉地保持了沉默。 第180章 我们去揍他一顿吧 水墨权衡了一下,觉得让封无休公主抱实在是太影响自身形象,最后还是选择以一个揽着对方肩膀的方式,半挂在了封无休身侧。 行动前,水墨还好奇了一下,既然封无休的武器现在已经在迟观手上,他自己没有什么防身手段,是不是有点不太安全。 结果封无休的回答很直接。 他弯腰捡起了一根和他的剑差不多长、约莫婴儿手臂粗的树枝,从水墨手中抽出匕首在上边随意削出一个尖端。 封无休将新鲜出炉的“木剑”在手中掂了掂,随手挽了个剑花,然后像收剑回鞘一般将树枝插进了腰带间。其上分叉的拐角刚好卡在布带上,稳稳当当。 完毕,他看向水墨,得意地一歪头:“行了,这个就够用了。” 水墨看着那比起剑更像矛形状的树枝沉默了片刻,在心中怀疑起它的实用性。 当然面上他并没有拆封无休的台,只道:“那就好。” 这点小插曲并未占用多少时间,等感觉到水墨已经牢牢抓紧了自己的肩膀后,封无休便不再耽搁,双脚一蹬地面,重新朝碎片血肉所在的方向急行而去。 高速移动中,他还不忘用一只手揽在水墨腰侧作为固定。 “迟观现在是什么情况?”他听见水墨发问。 “具体的我不清楚。”封无休在飞奔中思考片刻,道:“只听莫凡说,他现在大概是处于一种……类似梦魇中的状态?” “如你所见,他现在完全不清醒,会无差别地攻击所有人。你现在看到我们身上的伤,也有很大一部分都是迟观造成的。” “……所以我才不是很想让你接近他,太危险了。” 水墨:“没事,我没那么容易死的。” 封无休听到这话又是一阵欲言又止,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再次被水墨的提问打断:“既然如此,你们知道他变成这样的原因吗?” “呃……” 尴尬的神色从封无休脸上一闪而过:“说来话长,不过我应该是需要付一部分责任……因为他会变成这样,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我剑里的诡灵……” 说到这里他卡住了很久,似乎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 “算了,反正结果就是这样了。”他堪称快速地放弃了,“具体的等事后让莫凡跟你说吧,我……不太擅长解释。” “好吧。” 水墨倒是无所谓,反正问问也只是走个过场,他有高天外挂呢。 【小四。】他在意识里呼唤道。 根本不需要水墨过多解释什么。自从他们二者绑定以来,类似的对话发生得实在过于频繁,小四和他早就有这方面的默契。 当即,它将准备好的检测结果端了出来:【因为能量不够,我就只是粗略扫了一眼喔。】 【迟观当下的状态和之前梦游差不多,都是被诡异之主本能控制住的结果。】 【搞半天原来是少爷睡糊涂了啊。】 【是嘞!至于封无休提到的无差别攻击状态……可能是因为他现在在做的是噩梦?而且一定是比较有攻击性的那种。毕竟碎片的力量能够操控记忆和情感,没有觉醒诡异之主原本力量的他被影响到再正常不过了。】 【如果梦中的他因为看到东西而做出反击,鉴于人类身体的局限性,他的大脑也会操控着身体做出同样的反应。】 【要类比的话……比较像是陷入了幻境?而在幻觉中,所有人和物都被曲解成了对他不利的危险事物。他或许以为自己在与敌人战斗,可实际上那些全是他的梦罢了。反映到现实中,就是他无差别地在攻击所有东西。】 【当然,唤醒他的方法也很简单,你已经在之前的漫画里看过了。】 小四提醒道:【“失足之人”的时候,面对足以威胁到他的攻击。】 水墨回忆了一下,是在入学不久后遭遇的那个剧情点。 当时梦游进领域的迟观单独遇见了一个小女孩,突然遭受了对方袭击,感应到危险便清醒了过来。 【我猜,封无休和莫凡之前应该都是被动地在防御,而没有尝试反击。】小四絮絮叨叨地给出了自己的推测,【而碎片面对他似乎也是退缩更胜于攻击。】 【所以在没有造成实质威胁的情况下,才一直没能成功将他唤醒吧。】 该说是睡眠质量太好了吗……水墨无语地在心底吐槽了一句。 不论如何,知道了解决方案总是好的。 他只不过思考片刻,就转头朝封无休说道:“我们去揍他一顿吧。” “啊?”这回疑惑的人变成了封无休。 水墨将小四提供的说明转述给了他,当然也没忘记稍微包装了一下,掩饰成是基于对迟观了解而总结出的信息。 同时,为了避免封无休因同伴情谊而不敢下重手,他还特地强调了一句:“千万别收着力,最好奔着杀了他的想法动手。” “不然,以他这样失控的情况,不痛不痒的攻击可能没办法达到我们想要的效果。” “诡异之主的本能这么厉害吗……”封无休咋舌,“怪不得我们之前一直没能让迟观清醒过来。” “不然怎么配得上神明的位格呢。” 水墨摇摇头,然后自然地问道:“他把自己被寄生的事告诉你了?” 一句话,将他意识到了迟观在封无休面前暴露之事的情况带过。 封无休:“啊……嗯。这个也等之后一起和你解释吧。” “当然可以。” “不过……”水墨想了想又道,“其实还有一个方法,可以让我们先不用去管迟观。” “你直接把我送到碎片的中心处,让我看能不能从源头解决问题,在那之后,或许也同样能达成唤醒迟观的效果。” “两个方案也没有太大区别嘛——我是指目的地层面。”封无休叹了口气,“毕竟你看,迟观前进的方向就是中心处的那块血肉。” “是啊。” 水墨音调微微上扬,笑着说道:“所以,就是看你对自己速度的估量决定咯。” 第181章 小少爷,能打移动靶吗? “揍迟观。”封无休非常迅速地就做出了决定,“我们两个目前是离中心最远的,即便迟观的行动路线看起来比较曲折,我也不敢保证能在他之前抵达碎片血肉所在的地方。” “那你能追得上迟观吗?” “……我尽量。” “没事,不用尽量,我还有个办法保证你一定能追上。”水墨语气听起来愉悦极了。 此时,他们的位置已经接近裴峻和闻鑫烨所处的地方,于是他点了点封无休的颈窝,示意后者稍微放慢一点脚步。 无论迟观发疯给水墨等人造成了多大困扰,至少从结果上,他不管不顾的攻击的确很大程度上分走了碎片的注意力。 以至于它光顾着在对方的穷追猛打下逃跑,都没有心思去攻击其他生物,或者想办法抓走裴峻了。 也正因如此,管理局众人的压力骤减,布置术法的速度得以提升,裴峻和闻鑫烨也才能安全回到之前防护结界所在的地方,将裴老先生托付给驻守此处的管理局领队手中。 毕竟,就算他再怎么急着去帮莫凡,也不能带着爷爷一起去玩追逐战。思来想去,还是将对方交给身边备了后勤医疗的领队比较安全。 这时候,他突然听见了一道呼唤他的声音:“小少爷!能打移动靶吗?” 什么东西? 他茫然回头,与挂在封无休身上的水墨对上视线,见后者笑着指了指迟观和莫凡所在的方向,道:“劈迟观。” 这奇怪的要求来得过于突然,以至于裴峻愣了好久没有回答。 当水墨以为他可能没听清,想要再说一遍时,突然看见裴峻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浑身一颤,然后眼眶也跟着红了起来。 “水墨……”他话语里带上些许颤抖,“你不会,是、是在刚刚为了保护我爷爷……把脑子撞傻了吧?” “……” 水墨推开封无休,两步上前给了裴峻一个爆栗:“我看你才是被碎片灌记忆把脑子都灌傻了。” 他耐着性子,再次把攻击迟观的个中缘由和裴峻解释了一遍。 眼见对方的表情从迷茫向恍然大悟转变,甚至带上了点跃跃欲试,可明面上却还是端着样子故作犹豫:“这不好吧?我和迟观无冤无仇的——” 水墨:“他之后问起来,你就说是我指使的。” 裴峻:“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包在我身上!” 说实在的,到底有谁能拒绝一个无责任拿雷劈人的机会呢? 反正裴峻不行。 有水墨出来顶锅,他先前的那点扭捏顿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他拿手肘拐了一下旁边的闻鑫烨,问:“距离有点远,可能还是得靠你的能力。移动靶,你有信心吗?” 闻鑫烨轻轻点头以示肯定,但还是没忍住担忧地小声道:“不过,我们还是不要使出全力吧?万一真的给人劈坏……就不好了。” “没事,你们的职责只是用雷电麻痹他,延缓他的行动,让我们足够追上他就行。”水墨主动出声抹除了他的疑虑,“小少爷的天赋威力巨大,看上去也不好控制,的确不如我们面对面发起攻击来得妥当。” 主要物理攻击还能在打到人之前及时收手,魔法攻击一旦发出可就收不回去了。 一切安排妥当,正当水墨转过头,准备搭乘封无休号快车再次出发去追赶迟观时,却见对方默默后退了一步。 “反正只是攻击迟观让他清醒而已,也不一定需要你跟在身边吧?”封无休盯着水墨苍白的脸色看了好一会,蹙眉道:“防护结界内安全,你还是留在这里好好休息……” “不行,我要去碎片血肉所在之处,还有事没有解决。”水墨直接打断了他。 “不过你说的确实有道理。只是揍一下迟观,的确不需要我跟着,那我刚好抽出时间去做我要做的事情。” 见封无休面上不赞同的意味更甚,他无所谓地耸耸肩,说:“这样吧,既然你不打算带我走的话,我们就分头行动。你去配合莫凡唤醒迟观,我自己去中心。” “你……”封无休瞪大了眼睛,“这算是在用自己的安全威胁我吗?” 水墨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嘛,我只是在正常进行行动报备。” 封无休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叹了一声又一声,最后还是拗不过言出必行,打算直接冲出结界的水墨,再度带上了对方一起前进。 只是区别在于,这次他们后面还跟了裴峻和闻鑫烨两个人。 闻鑫烨全程双眼紧闭,一副在感应什么的模样。裴峻担心他看不清路况容易摔跤,就牵着他的手,拉他一起行动,好及时避开路上的障碍物。 这让偶然瞥见他们合作方式的水墨莫名联想到了导盲犬。 两人的沟通应该是依靠意识中的精神连接进行,全程没有出声,只是闻鑫烨眼睫微微一颤,裴峻就条件反射地抬起手朝某个方向挥去。 落雷凭空出现,隔着几十米远的距离打在了迟观身后不远处。 “看来需要再往前打一点。”闻鑫烨小声嘟哝道。 可由于裴峻的落雷来得实在迅速又声势浩大,身为目标的迟观好端端的,反倒紧跟在对方身后的莫凡被吓了一大跳,一个急刹停了下来,惊疑不定地四面寻找攻击来源。 “抱歉!”裴峻大声喊着朝莫凡挥挥手,“是我的能力!” “我靠,啥时候觉醒的,你雷神啊!”黄袍青年震惊地回了一句,但也知道现在不是给他纠结的时候,又急忙抬脚去追迟观了。 之后裴峻和闻鑫烨又调整了一下状态,终于在第三次时劈中了迟观。 不过可能因为裴峻还是太收着力,又或者是迟观的身体强度太高,以至于只是让对方脚步停顿了非常短暂的一瞬。 问题在于,雷电的降临可能让噩梦中的迟观察觉到一丝不妙。只见他做了一个回头的动作,脚步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更是加快了许多,如同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倒也不是如同——裴峻的雷的确是一直追在他身后劈的。 “加大电量!”水墨指挥道。 “我都快没电了!!”裴峻呐喊,“不对……我是说,我力量快用光了!” 闻言,封无休开启了嘲讽模式:“这么菜?!一点也不持久啊!” “靠,死长毛,你懂个屁!”裴峻涨红着脸破口大骂,“我的天赋对第一道攻击有加成,它打出去的时候就用掉了我一半的力量!剩下的削弱版本,在你来之前也被碎片消耗掉大部分了!” “那你就不会一口气把剩下的力量用掉吗?!留那点等着过年点鞭炮使?” “信不信我给你的嘴当鞭炮炸了!!” 眼见吵下去要没完没了,闻鑫烨赶忙拉了一下裴峻的袖子,作为和事佬将对方的注意力转移开:“裴少爷,我们已经和迟观拉近了不少距离了,再试试吧?” “哦?喔。” 他这一招的确有效,裴峻果然不再关注封无休,顿时听话地开始重新积蓄起力量,道:“那我们再试一次,争取将他的脚步停下!” …… 而就在他们这边鸡飞狗跳的时候,另一边,管理局的动作已经来到了尾声。 第182章 碎片:我和你拼了!!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贯穿众人的耳朵。 天际被映得惨白,比水桶还要粗壮数倍的雷电劈开了厚重的云层,撕裂阴沉的白昼。 看得出来,裴峻这次是真的再无保留,压榨出了体内剩余的全部力量。由他与闻鑫烨再度尝试的这最后一道落雷带着浩大威势从天而降,眼见即将落在迟观身上。 “别把人劈坏了吧……”闻鑫烨睁开双眼,略显担忧地望向雷电落下的轨迹。 下一刻,他便意识到自己的担心完全多余了。 “嗡——” 一阵奇异的嗡鸣声伴随雷声响起。它仿佛来自于地底深处,悠远又厚重,甚至穿透了雷声轰鸣,从四面八方传递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遍布污泥的地面亮起辉光,在一个又一个概念所代表的图案下连接成复杂的纹路。 原本因喷泉被破坏而散去的、围绕在庄园周围的薄雾,在此刻被冲天而起的光幕替代。它们不断向上蔓延,直至覆盖住了庄园上方的整片天空,形成一个明黄色的护罩,将庄园完整地笼罩在内。 ——与裴峻的雷电同步显现的,是管理局终于成形的封锁结界。 结界将庄园内外的空间隔成了两个世界,无论是风沙还是飞虫,再怎么细小的东西都会被这看似单薄的光幕拦下。 一切事物中,唯有早就进入结界范围的雷电未被阻挡,仅仅只是从中截断了一半。可比起它刚成型的模样,现在处于结界范围内的落雷怎么看都感觉像是缩水了两圈。 雷光笼罩了迟观所处的位置,炸起一地碎石与水花。 与此同时,正在追赶迟观的众人不约而同地浑身一沉。 水墨忽地感觉到右手手背上泛起热意,低头确认时,发现上面出现了一个散发着微光的明黄色图案,倒是与结界形成的光幕同一颜色。 图案看着并不完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截为两半后,将其中一边印在了他们的手上。 水墨分辨了一下,大概能看出这是对应“通行”概念的图样。 “我感觉体内的力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有点用不出来。”封无休侧过头,在他耳边低声道。 “嗯,没关系,我也是。”同样的滞涩感水墨也察觉到了。他抽空瞥了一眼前方碎片所在的方向,发现其奔逃的动作也缓下来不少。 他拍了拍封无休的肩膀以作安抚,然后提供了自己的分析:“应该是管理局这个封锁结界附带的削弱能力,看上去,大概是不分敌友的类型。” 不过,既然它连神明级别的碎片都能够影响,那连带着殃及一下他们所有人这点副作用,相比起它的强悍功效来说也不值一提了。 “原来如此。”封无休恍然大悟,“你观察真细致。” 前方,那片被落雷劈过的区域中,弥漫的烟尘缓缓散去,露出了四周的一片狼藉。 本就是一片断壁残垣的地块让雷电毁得更加惨不忍睹,然而,处于雷击中心,理应受伤更重、甚至变成一坨焦炭的迟观却还好端端地站在那里。 他的周身荡起一圈又一圈的透明波纹,似乎是那波纹保护着他,让他在裴峻的蓄力一击中毫发无伤。 好在,众人的目的也算是达成了大半。 被雷劈过一道后,迟观奔行的脚步终于停下。他失去聚焦的双眸也闭合起来,在眼睑下剧烈颤动着,看上去是即将从无意识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快,就是现在!”一直关注着他的水墨没有错过这个机会。 眼见与迟观的距离近在咫尺,他果断道:“再补上一击应该就够!冲他命门去!现在我们失去了生命力量的加持,常规的攻击可能无法让他感受到威胁!” 他的声音同步传到了封无休与莫凡的耳中,二人均是利落地回了一声“好”,便在重压下调动起了全身力量,向迟观发起了攻击! “砰!!!” 就在他们行动的瞬间,另一边,奔逃中的碎片猛地撞上了在庄园边界升起的明黄光罩,传来轰然巨响。 它上百根足以轻易撕裂岩层的触肢拍打在屏障上,却没有造成任何破坏,反倒全被术法弹了回来。 连续几次的无功而返后,碎片的状态肉眼可见的焦躁了起来。它不死心地继续用无数触肢疯狂抽向光幕,好似被困于笼中的野兽在最后挣扎。 徘徊两秒,大抵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被彻底困在了这方空间后,它像是放弃了一般停下所有动作。一时间,寂静弥漫了整座庄园。 较远处,没有参与物理袭击迟观行动的裴峻和闻鑫烨两人,将这一幕完整收入眼底。 “它……安静下来了?” 裴峻长吁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缓缓放下。他脸上挂起劫后余生的笑容,冲身旁人道:“你看它这样,该不是认命的意思?” “不对!”闻鑫烨却在此时发现了异常,脸色忽然变得难看起来。 不等裴峻询问出声,他毫不犹豫地一把拽住了对方的胳膊,转身朝远离迟观等人所在地的方向奔逃。 裴峻在诧异间下意识回头看去,就见闻鑫烨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对迟观避之不及的碎片突然调转了方向,以一种玉石俱焚的姿态,朝他猛冲了过去! 随着它的冲刺,处于碎片中心,那粘稠液体般的深红物质开始疯狂向外涌动,一点点浸染了包裹住它的外壳,让灰白色的血肉与脉络全部染上赤色。 先前刚被结界染上明黄色彩的庄园,在顷刻间被漫天红光重新粉刷,论谁看去这都是不详到极致的征兆。 遍布各处的深红脉络在成型后竟开始了融化,变作半固态的流体,自地面向天空腾升。 它们如同回溯倒流的雨滴,于庄园上空一点点汇集成深红的云,向中心萎缩、聚拢,最后将中心的血肉包裹其中。 原本近乎占据大半个庄园的巨型“神经元”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块体积不过篮球大,却正在高速向迟观移动的深红肉块。 它的表面不规律地蠕动着,隐隐有刺目的红光闪烁其中,透过血肉向外照射而出。甚至在随着于迟观距离的拉近,变得越来越明亮。 “都躲开!!” 这时,管理局领队声嘶力竭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它要自爆!!!” 可对于事故最中心的几人来说,他的警告来得实在有些迟了。 第183章 理应 此时,裴峻已经被闻鑫烨拉着拉着跑出了好一段距离,封无休和莫凡为了抓住机会唤醒迟观,也同步朝后者的致命处发出了攻击。 千钧一发之际,他们根本无法强行收回向前的势头,更遑论躲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属于神明的血肉带着毁灭的气息,离他们越来越近。 而水墨,成为了众人里唯一处于风波中心,且拥有反应能力的空闲之人。 他没有丝毫犹豫,仅思考了一秒不到的时间便直接松开了揽着封无休肩膀的手,就地一个利落地翻滚卸去惯性带来的冲力,然后猛地一蹬地面向碎片扑去! “吉凶自有其解”发动,原本被他妥善安置在腰包内的两根玉签好似听见主人强烈意念的召唤,破开空间上的阻碍,自动浮现在了水墨掌心。 【等等,砚砚!】小四开始在他脑海里尖叫,【你要做什么?!】 【闭嘴!】 水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要验证之前的尝试,通过同时捏碎两根吉凶签,强行使用“解”! 无论如何,必须要将碎片强行封印下去,绝不能任由它再次造成大量伤亡,重演裴老先生在三十年前见证过的悲剧! 决定破坏裴老先生计划,救下对方的是自己,那么他也理应为现状负责! 水墨如此想着,咬紧牙关,掌心向内用力,在耳畔响起的一片嘈杂里,隐约听见了玉签不堪重负的轻微断裂声。 ——迟观清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噩梦中的景象一同眼前般,被漫天的赤色铺满。鲜血与焦土的气味互相纠缠,灌进他的鼻腔,就连视线边缘的天空,也同样是好似正在被火焰燃烧的橘红色,烈得人心中止不住地泛起慌乱。 周身崩塌的建筑、遍体鳞伤的同伴,都与他记忆中最挥之不去的画面一一重叠。 以至于在意识回笼的最初,迟观甚至都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还在梦里,或者已经醒来。 恍惚间,他感受到有携带破空声的劲风朝自己靠近,余光瞥见本应“死去”的两位同伴,正一同携着武器向他命门攻来。 浑身汗毛炸起的危机感让他下意识想要躲避,可一切的一切,在视线缓缓聚焦于身前的画面时,都已经变得不再重要了。 迟观怔愣在原地。 上一刻,在他眼前被无尽血海吞噬的墨色衣摆重现于身前,翻飞宛如风中舞动的蝴蝶。 只是此时,对方不再像梦中的无数回一般被重重荆棘与火焰包围,是论他无论如何苦苦追赶,也无法触及的身影。 相反,他们现在的距离近得几乎一伸手就能碰到。 可迟观并未因此感到喜悦。 他分辨出了唐装青年努力张开臂膀保护他的姿态,也瞧见了对方右手里紧紧握着的两根玉签,正在压力的施加下隐隐泛起裂痕。 这些细节,明晃晃地告诉他有什么危险的事情正在发生,而水墨试图像先前的许多次一样,再度由替他承受一切。 不,不可以…… 时间在这一瞬变得极慢。迟观尚有迷雾掩盖的大脑,在他的努力驱动下开始疯狂运转,双眸随之睁大,将尽可能所有的细节都收入眼中。 他感受到就在前方,有一股危险的力量正在汇集,同时伴随着浓郁到无以复加的甜香,甚至掩盖过面前的唐装青年身上,所携带的浓烈血腥味。 迟观转动眼珠,视线越过水墨挡在他身前的背影,看清了那块急速朝他冲来、中心汇集危险红光的血肉。 里面属于诡异之主的力量正在疯狂膨胀,眼看就要到达临界点。 他听见有人大喊着危险,大喊着让所有人小心自爆的话语,而他体内属于本能的信息再次出现,同步佐证了呼喊声的真实性——眼前的肉块,便是自他踏入这方天地起一直吸引他、又想要从他身边逃离的碎片。 它因生出的独立意志不愿回归其主人的怀抱,又因生命本能的求生欲而一直以自保为优先选项。 谁知,在陷入穷途末路的疯狂到来时,它竟然宁可放弃苟活下去的希望,通过毁坏自身,也要向本体实施最纯粹的报复! 为什么?意识深处的本能不解地发问,可迟观却并不在乎得到回答。 他所关心的,是这个即将在须臾间爆炸的危险源所造成的伤害。 水墨、封无休、莫凡、裴峻,闻鑫烨……以及管理局数十位仅是因公派遣来到此地的成员。他们都将会在神躯不顾一切的自爆中丧失生命,连灰烬都不会留下。 他当然知道水墨的吉凶签拥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功效,可他也在管理局留存的卷宗里,知道一根解签的术法不能涵盖两种不同的用途。 在需要水墨活下去时,解签会为对方带来生的希望,但如果是另一种可能…… 如果它并非是让水墨于必死局面脱险的保护符,而是像卷宗里的“那位”一样,通过牺牲自己来换取所有人生机的“奇迹”—— 迟观不敢想下去了。就如同他也不敢去赌对方手里的解签,此时究竟展现了怎样的术法。 他无从得知水墨手中的玉签将对方的命运指向何种方向,他只知道一件事。 那便是他再也不愿看见水墨为了他的事情,一次又一次地燃烧自我了。 碎片本就是诡异之主的遗留下的麻烦,那么现在唯一能算得上代表诡异之主的他,也理应为现状负责! 如果一定要赌的话—— 为什么不能是他去赌一赌自己能够压制诡异之主苏醒的意志,吸收掉狂暴外溢的诡异力量,哪怕是将碎片安抚下来也好。 又或者…… 迟观的眼底泛起一丝疯狂。 如果他运气够好,能够直接从根源铲除祸害,将眼前的神躯碎片收入囊中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决定只在电光火石间敲下,上述千百种念想萦绕在迟观心间的时候,现实中仅仅过了一瞬。 至少从封无休的视角里,他只看见眼前本木木站在原地的迟观忽地身形一晃便消失不见,只留属于他的那把长剑被孤零零地遗弃在焦坑中,因为被人随手丢下,只得重重与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他还没来得及为遭人粗暴对待的武器感伤——虽然一想到这是诡灵的本体,幸灾乐祸之意要更甚一点——就与另一边同样在急冲下无法刹车的莫凡对上了视线。 完了。封无休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哎哟!” “好痛!” 两人面对面撞上摔作一团,滑稽地滚出了好一段距离才堪堪停下。好在他们反应及时收起了武器,才没有真正给对方造成任何乌龙伤害。 而另一边的水墨,也在此时感受到自己紧攥着解签的右手,突然被谁人握住。 一个略高他些许的身躯贴上后背,以类似环抱的姿势,令左臂越过他的肩膀向前伸出。五指成爪,将疾驰而来的血肉硬生生截停在了半空! “迟观?” 水墨猛地回过头,沾染血污的镜片,将身边人决绝的侧脸印刻在倒影中。 第184章 签碎 迟观听见了水墨的声音,可当下他已经抽不出余力来回应了。 属于碎片狂暴的诡异力量,正通过他抓握住血肉的手掌灌输进身体——或者,说是他的身体在主动吸收更为恰当。 这股吸力蛮横又不讲理,与之相伴的,却是弥漫在心间无与伦比的满足感。 心中、腹中、口中一直以来弥漫的空虚被迅速填补,然而同一时间,迟观也察觉到心脏深处所埋藏的什么东西在被这股力量一点点唤醒。 他对眼前血肉的渴望渐渐攀升,甚至恨不得抛弃这等缓慢的吸收方式,直接用更原始的做法,将其囫囵吞下! 碎片剧烈在他掌心中挣扎起来,想要摆脱他的掌控,又因为庞大的吸力而无从逃离。 它一点点干瘪下来,体积急速缩水到原本的一半大。 “迟观,停下!” 水墨焦急地拔高了声音,尝试用骨折的手臂去推开对方,却在结界重压以及迟观巨力的双重禁锢下一时难以重获自由。 对方好似铁了心不想让他再死一次,即便再难抽空回他一句话,也不忘用力去掰他握着解签的右手指缝。就像他先前扒拉裴老先生手中玉签做的那样,一个劲想将其拽出来扔掉。 该死,该死,该死!! 水墨没想到,自己当初看到解签时的那句玩笑话居然一语成谶,恨不能回到昨夜去把自己的乌鸦嘴给捂死。 ——他真的要将封印用在迟观身上,去压制那即将苏醒的诡异之主?! 但问题在于,就算运签给他规划的使用节点真是在此刻,那再怎么说,他也至少要做到能用出解签才行啊! 现在的状况下,他光是集中注意别被迟观抢走解签都费力,更别说和对方的力气对抗,让手指收拢去捏碎玉签了。 【小四!!】 他一急起来,就连在内心的呼唤也快要破音了:【别在我脑子里光看着,帮忙啊!!!】 【呵呵。】 谁曾想,小四不知道是被刺激出了什么毛病,眼下本应该和他一起着急的时刻,竟突然开始冷嘲热讽起来:【我之前叫你等等的时候你不应,现在轮到别人不受控制你知道着急了?】 【这是一回事吗?!】水墨没想到如此紧要关头竟会得到如此欠揍的回答,顿时瞪大了眼睛。 【我做这些难道还不是为了你?诡异之主要是复苏,谁才是那个最受影响的家伙?考核成绩不要了?升维不要了?好好想清楚再给我重新组织一遍回答!】 事实证明,道德绑架的方案果然很有效。他这番话一出,刚才还在莫名其妙闹别扭的小四顿时像被掐住脖子的大鹅,“嘎”地一声就说不出话了。 【我、我……对不起……我刚刚好像也被外溢的力量影响到情绪了……】 属于小四的常规认怂流程出现,同时,它阴阳怪气的语调也终于回归正常。 【现在……我也没办法给你加一个要消耗能量的力量buff。但、但是!我可以去后台修改一下“吉凶自有其解”的设定……或者说代码,让解签能够在运签规定好的节点到来时自动碎裂!这样应该也能帮到你!】 水墨发问:【要多久时间?】 【我尽快!努力在三分钟内解决!!】 【三分钟?黄花菜都歇了吧!你是生怕迟观没时间吃完碎片?】 【啊啊啊啊一分钟,一分钟!!你你你注意千万保护好解签,别被他抢走或者捏碎就行!】 这还差不多。水墨在心底盘算了一下,迟观现在应该不知道由别人毁坏解签,就会导致其术法失效的事情。 毕竟就连他这个持有者也是前不久才知道,想来这等只会在犄角旮旯里出现的极端情况,管理局的档案大概率也没有记载。 那么,自己只要努力别让手指头被他掰开就行了。 而就在他和小四一同讨论解决方案的时候,外界,随着迟观对碎片力量的逐步吸收,忽然间有一股气浪以他为中心猛地掀起! 它在极短的时间内逐步扩大,转变为席卷的狂风。和他们较近的封无休等人只能靠着将武器插在地面,或是躲到零散的废墟后,才堪堪避免了被直接掀飞。 反倒是距离最近的水墨,因为有迟观这根人型柱子作为倚靠,倒不存在和他们一样的问题。 同样的,他也是在场所有人里,能够最清晰地将迟观变化收入眼底的人。 对方的衣袖大概是早在领域内因激烈战斗破坏,手臂上的皮肤全部露出,也算是方便了水墨低头观察,不用一直抻着脖子往侧边的脸去看了。 然而这一看,差点让水墨浑身汗毛都炸起,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他发现,迟观皮肤上属于活人的血色渐渐消退,转而朝泛着灰的苍白转变,有些接近碎片先前的模样,只是少了中间流淌的深红。 结果他刚这么想,一眨眼间,对方体表又新多出了好几道错落的红痕。它们均有微弯的弧度,颜色看着,就是与记忆里脉络中心同样的深红。 细细密密、短而碎的毛发顺着红痕冒出,来到约莫一厘米时便停下生长。粗略看过去,就好像迟观的手臂上长了许多只闭着的眼睛。 谁曾想,仿佛为了验证水墨的猜想,那众多长有毛发的弯曲红痕轻轻颤动,下一秒便陆续睁开,下面并非血肉,露出的反而是灰白色的虹膜、以及中间猩红的瞳孔。 眼珠转动,不约而同地看向水墨,画面之诡异将他看出了一身冷汗,没忍住打了个激灵。 ——诡异化! 水墨心中警铃大作,当即就意识到了现在是什么情况,着急之意更甚。 而且,迟观的诡异化居然一上来就直接在躯体上外显变异特征了! 神明级别的诡异力量的确强悍,苏醒时连反应的时间都不给人留下多少,直接便进入了最后阶段吗?! 水墨感觉到,迟观掰着自己手指的力道也开始变得越来越大,以至于他只得将剩余的全身力量都用在与后者对抗上,才能避免玉签从手中滑落。 【小四!还没好吗!!】他怒吼。 【马上马上马上!这到底是谁留的屎山代码哦是我啊那没事了我靠不要在这种时候报错好吗跑啊给我跑啊啊啊啊啊啊啊!!!!!】 听到这内容耳熟无比的崩溃呼喊,水墨都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现实里的大学图书馆中。 就这么一幻视,他与迟观角力的手一抖,险些因为笑出声而松懈下来。 好在小四嘴上一直在吱哇乱叫,手头动作也倒腾地飞快。 就在约定的一分钟到来,水墨力气快坚持不住的下一刻,等待已久的那句话终于在脑海响起—— 【设置更改完成!当下正好是运签所计算好的命运节点,天赋“吉凶自有其解”,已自动触发解签自毁程序!】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根玉签应声而碎。 第185章 嘴遁真的有用?! 数分钟前还坚硬无比的玉石在水墨掌心中无声崩解,细碎的白色粉末从指缝间飘落,尚未触及地面,便被周围狂暴的气流卷散。 水墨骤然睁大了眼睛。 他能够感觉到,有什么虚无缥缈又宛若拥有实质的东西,将他和另一个存在建立了联系。好似两根原本平行的命运线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打上了结,牢牢拴在一起。 线条另一头的对方近在咫尺,他心有所感地侧过头,与震惊看来的迟观对上了视线。 随着解签的碎裂,四周喧嚣的狂风为之一滞,碎片干瘪缩水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就连迟观手臂上的眼睛也颤动睫羽,露出困极了即将闭上的模样。 一切好似顺其自然,所有危机都在无形间被抚平。 “……成了?”水墨喃喃出声。 他有点不敢相信事情就这么简单——什么大场面大动静都没有,只是碎了个解签,复苏的神明意识就安静而快速地被解决了? 诡异之主不该……这么菜吧? 事实证明,他在坏事上的疑虑向来都不会出错。 迟观的动作只在方才停滞了一瞬,紧接着,他抓住水墨的那只手骤然收紧! “咔!” 水墨听见了自己指骨发出的轻响。运气好一点是脱臼,运气不好那就是左右都骨折了一遍。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肉体上的痛感不存在,他也不会被身体的损伤分走注意力。是以,他也完全没有错过迟观的下一重变化—— 只见对方清明的双眼突然再次失去了焦距,仿佛回到了梦游状态中一般。仅一个眨眼间,他眼珠的色彩已然发生改变,不再是浓重的黑,反而与他手臂上睁着的灰红色眼球如出一辙了。 那里面已经没有刚才吸收碎片时的满足,也不剩属于迟观本人的茫然,只有对什么东西的渴望在渐渐攀升。 水墨此时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解签的术法并非没有生效,只是或许……它生效的时间慢上了一拍。 方才与迟观拔河费了太多时间,以至于最后由小四更改数据才总算运转的“吉凶签”,让实际的使用节点与命运划下的节点之间产生了偏差。 这就导致,抢占了先机的诡异之主意识不仅没被好好压制回去,反倒被彻底惊动,开始与解签的力量做抗衡,反过来压制住了即将生效的术法! 【不好!砚……诡异、主……能量@&¥#……补充……^*#@术法……住!】 小四的声音一如既往在关键节点响起,只是这回,它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让人听不真切。水墨只能分辨出它试图向他传递什么内容,却似乎被不明力量干扰。 一阵短暂的杂音过后,小四直接噤了声,无论水墨如何呼唤也没再得到回复。 脑海中陷入死寂。 这还是自从他们相识,有史以来的第一回断联。恰恰发生在此刻,除了被诡异之主的力量影响之外,也没有别的可能了。 同样的,这也向他证明了来自诡异之主的力量究竟有多么强盛。 小四先前说解签难以压制对方的话语并非自谦,而是完全的实话。意识到这个真相,让水墨也不受控制地感到心中一沉。 与小四失去联系,很可能意味着他长久以来一直赖以保障自身,让自己一直处于游离在漫画世界外的视角的各种底牌都有概率失效……! 水墨这回,是真切地感到了些许恐惧。 情绪激动间,他也不知自己是哪来的力气,抬手直接甩开了迟观的钳制! 由于用力过猛,他甚至踉跄了两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重获自由。 而就在他回过头,看见对方正歪头观察着左手上的肉块时,才意识到分明是对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碎片上了,因而放松了对他的控制。 “迟观”的手指微微收拢,夹杂点点碎红的灰雾从碎片中逸散出,竟开始以比刚才更快的速度被对方吸入体内! “唰!” 千钧一发之际,他远远瞧见“迟观”背后有一把长剑忽地飞来,直冲他手中的碎片而去。带着强悍的气势,试图将吸收的过程硬生生打断! 是封无休!水墨当即反应了过来,好机会! 他立马抽出匕首,配合长剑飞来的时机向面前之人扑去,与它一前一后地对“迟观”进行包夹! 长剑来得实在有些声势浩大,以至于给了对方充分的时机侧身闪躲,令它堪堪擦着脸颊掠过,仅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 谁曾想,封无休扔来的剑正是专门用于吸引“祂”注意力的佯攻,只为了给另一位同伴的攻击创造机会! 暗处急射来一根细针,精准扎在“迟观”身体的某处穴位上,让对方的动作停滞一瞬,也正好给了水墨这个伤员猛扑上去的时间。 他压上全身重量,用匕首抵着“迟观”的脖子,将其狠狠按倒在了地面! 混合着原来人工湖水的污泥溅起,在他们脸上身上都留下了斑驳痕迹。 尽管“迟观”手还是抓着肉块不放,注意力也终于是从碎片上转移,落到了压住自己的人类身上。 水墨急促喘息着,身体投下的阴影将“祂”古井无波的脸庞整个笼罩在内。 无机质的目光投来,在他脸上仔细地巡视了一圈。 此刻的注视,相比起先前手臂上的眼球看过来时,给人的感觉更加凝实,不再像下意识的眼动反应,而是切实有一个意识带有目的性地予以凝视,带来毛骨悚然的危险感。 就好像被猎食者盯上——不,这么说不太准确。 水墨仔细分辨了一下,好似有某种更加深邃、古老、巨大的存在隔着时空、隔着面前人的皮囊向在观察着他。 在“祂”的注视下,水墨甚至产生了一种灵魂被看透的错觉。如同所有伪装被同时剥去,只留毫无掩饰的真实被展露在对方面前。 这种感觉让他不适极了。 ……绝对不能让这个怪物彻底掌控迟观的身体。 “迟观!” 水墨咬牙喊道:“你清醒点!别让那个本该死去的曾经的你,覆盖掉你现在作为人类的记忆与认知啊!!” “闫局长对你寄予厚望,就连我们当初约定的、有机会一起去体验跳伞的事情都还没实现!你就甘心眼睁睁让这个怪物占据你的身体,替代你的人生吗?!” 本来,他只是灵机一动,想到很多漫画作品里都会出现的嘴遁情节,想着试一试用在迟观身上是否有效。 可说着说着,他也不小心带上了一点真情实感。 “你这个该死的家伙!我明明都说了,以你短暂的十八年的记忆,是争不过那个活了千百年的老东西的!你怎么就是不死心,偏偏要自己尝试一遍才知道问题有多严重?” “你明明都知道我不会死!不会有问题!只是短暂地睡一会而已!为什么、你为什么……” 架在对方脖颈上的匕首被不小心加大的力道推进些许,割破了皮肤陷入肉中,淌下一条鲜红的血线。 或许与小四的失联同样加剧了情绪,水墨也是气急了,甚至都将自己的温柔人设忘得一干二净,大骂道:“你最好祈祷自己永远死了!否则等你回来,我一定要狠狠揍你一顿解气!!” 结果,这句话如同按下了某个开关。 只见“迟观”瞳孔剧烈一颤,虹膜刹那染上漆黑。他的喉结在刀刃压制下艰难滚动一个来回,从嘴里挤出两个字。 “……水、墨?” “咦?”水墨被喊得一愣神。 嘴遁……真的有效?虚构作品诚不欺我啊! 然而,属于人类迟观的意识仅回归了一瞬,诡异之主的意识又开始抢占起了身体的使用权。 迟观的躯干向上顶起,伴随着几道血肉撕裂的粘腻声,无数与碎片之前的脉络极其相似的灰白触肢,开始从他背后迅速伸出。 仅仅只是眨个眼的功夫,它们就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庄园!其密集程度,比起碎片造成的景象,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离他们距离较近的封无休和莫凡,均被触肢卷起腰腹,吊到了空中;就连更远一点,躲在掩体下的裴峻、闻鑫烨、以及管理局的众人,也全都没能幸免。 水墨看见,他们与触肢接触的部分都开始染上灰白色,且面积还在慢慢扩大,代表了他们正在被诡异力量腐蚀体表。 就连他自己按在“迟观”胸膛和脖颈上的手也隐隐传来了些许热意,仔细一看,同样能发现正在蔓延的灰白色痕迹。 这等快速的力量入侵,要是再持续一会儿,恐怕会直接穿透所有人的肉体,直接在灵魂层面上产生侵蚀。 啧,麻烦大了。 偏偏这时候,他也没法和失联的小四商量对策,水墨心底焦躁之意愈来愈甚。 触肢在诡异之主意识的控制下高高扬起,眼见迟观瞳孔中的灰白色缓步推进,逐渐压过属于人类的那抹黑,即将再度占据全部面积。 可就在卷着众人的触肢即将用力朝地面砸下时—— 一张泛着金芒的刻印纸自管理局的领队衣袖中飞出,直直打在了笼罩在庄园上空的明黄结界上! 它甫一接触屏障便融入其中,使其光芒大盛。 一圈光环自半球形的屏障顶端出现,自上而下掠过表面,随即,比先前更强的重压降临在庄园内,将“迟观”背后伸出的触手直接消灭了大半! 同时,水墨感觉到掌心下,属于迟观的心跳忽然停了一拍。 下一瞬,墨绿色的繁复术法以二人为中心,自他们身下彻底展开! “吉凶自有其解”! 在最关键的时刻,它终于再次成为了破局的契机! 或许是迟观的短暂清醒、以及管理局术法的削弱,让它在角逐中得到了片刻机会。解签并没有辜负水墨的期望,趁机突破了诡异之主的压制,彻底发挥了效用! 多种限制叠加下,尚未彻底苏醒的诡异之主自然而然地被控制住,难以再翻起更大风浪了。 现在只需要完成最后的步骤——由解签作为媒介,令水墨能够在迟观身上设下封印,将诡异之主的意识重新压回祂藏匿于心脏的核心中! 庆幸的感情还没来得及从水墨心中冒出,紧接着,就忽然被从灵魂深处突然腾升的痛感打断。 “唔!” 水墨及时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才没丢脸地在一众人注视下痛呼出声。 第186章 化蝶 怎么……回事?痛感屏蔽……被关掉了? 突如其来的剧痛令水墨眼前一黑,他死死揪住了衣领,不受控制地俯下身,试图蜷缩起身体以对抗痛苦。 神经因大脑分辨到的疼痛产生了误判,条件反射地带起肌肉痉挛,以至于压在迟观脖颈上的匕首,也在水墨一时不察间又推进了一步,将口子割得更开。 鲜血顺着刀刃淌了下来,温热粘腻的触感一下子惊醒了被剧痛折磨的水墨。 反应过来后,他连忙将刀向旁边一扔,才避免了险些自己人杀掉自己人的乌龙。 解签作用在迟观身上的术法,与管理局布下的结界互相配合,成功压制住了触肢的活跃程度。不仅有半数直接消散不说,剩下的也蔫蔫垂下,不再四处舞动了。 虽然仍有半数的人被吊在半空,但好在那些已经获得自由的人也及时开始了救援行动。 回到眼下,伴随解签终于开始产生效用,迟观那没有一丝血色的灰白皮肤上也出现了与术法同色的墨绿纹路。它们由一个个细小的概念图案组成,看上去与先前锁住碎片的术法锁链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在纹路顺着迟观先前与水墨交握的那只手掌,往心脏所在的方向爬行时,途经过的所有眼睛都一个个闭合,隐于皮肤之下。 拜此所赐,方才他因为与诡异之主争夺身体,导致剧烈挣扎的动作也平复了不少,倒不需要水墨还得想办法分神去控制了。 由此,水墨也终于有了一点喘息的机会,可以凝神去分辨突如其来的痛楚来源了。 此时他感受到的疼痛,并非像之前在管理局中,他让小四短暂解除屏蔽所感受到的那般,是来自躯体的折磨,反而更像是灵魂被千刀万剐一样的体验。 他能察觉,疼痛传来之处还夹带了另一股莫名的抽离感。有什么无法言喻、摸不着的东西从他身上失去,再通过他与迟观相接触的地方流向后者。 冥冥中,水墨感觉自己失去的这一部分东西的存在,正与解签所唤起的墨绿色纹路交织。 它们沿着某个规律起伏的东西,绕着圈缓缓游动,最后形成一张细细的网,将其包裹起来。既是封印又是防守;既是保护又是掌控。 被迟观抓住的碎片体积还在持续缩小,但水墨已经发现,它的力量不再流向迟观,反而开始灌进自己体内了。 更准确地说,好像是诡异力量在流向迟观的过程中,强行被解签的术法截了胡,然后通过某种联系,尽数转移到了水墨这边。 他推测,这种联系应当和自己隐隐感觉到失去的那部分东西有关。 很快,伴随他吸收的诡异力量越来越多,大脑也开始被鼓胀的感觉充斥。 与当初接受小雅身上的力量感觉相同,水墨再度看见了记忆的洪流。 眼前走马灯似地闪过一帧帧画面,似乎是他从小到大的各种记忆节选。诞生、成长,以及不断地失去。 印象里开心的片段都被极端负面的记忆压缩到脑海最角落,就如同他的一辈子都是个荒诞无比的悲剧,没有任何值得留念的地方。 水墨知道这是属于诡异力量本源的负面情感影响,于是他也只是晃晃脑袋,没将这突如其来的灰暗想法装进心里。 再之后,属于裴峻、裴老先生等曾被碎片寄生过的人,他们的记忆片段也开始轮番出现。 难以言喻的悲伤、愤怒、恐惧、绝望……诸多负面情绪混杂在一起,如同汹涌的浪潮般,在一瞬间占据了全部思维。 依稀间,水墨觉得自己好像分裂出了许多不同的人格,同时经历着一样又不同的人生,难以分清哪个画面才是属于此刻的现实。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沉沦于狂暴的情绪汪洋时,身体上传来的异样触感,险之又险地将他的注意力拉回了现实。 他感觉脸颊两侧有痒意传来,伸手尝试去摸,却没有摸到任何东西。 同时,他的脖子也好像被许多细细软软的东西扎了一下,然后它们又凑在一起,像毛刷似的从皮肤表面扫过。 水墨低下头,看见有几簇头发垂到了胸前。 奇怪……他的头发,原来有这么长吗? 水墨迷迷糊糊地想道。 当然,如果此时有第三人在这里,就可以看见唐装青年的模样产生了极大变化—— 原本利落的短发长长到及胸的位置,末端带上了深青色的渐变,与青年穿着的唐装上衣颜色相近,几乎融为一体。 他略显苍白的脸颊肌肤上,出现了薄荷色的曲折纹路。它们犹如宝石的裂面,从眼角的位置一路蔓延到耳根处,再向下隐入衣领的遮盖。 青年藏于镜片后的眼睛也仿佛被这翠色晕染,乌黑褪去,由同样的亮青覆盖,使他整个人都带上了一股奇异的妖冶感。 “呲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响起,水墨后背处,两片薄薄的翅翼顶破了衣料的覆盖,从肩胛骨的位置生出,长到触及地面才堪堪停下,乖顺地垂落在他身后。 它们整体呈黑色,中间划过一片夺目的翠绿,随着角度变化闪烁细碎光芒,教人如何也移不开视线。 当然,因为这些变化均发生在水墨视线所不能触及的地方,他也并不知道自己的外表究竟发生了何等变化。 但当前状况下发生的任何不同寻常的事情,都只可能有一种解释。 ——他也被诡异力量侵蚀过多,产生了诡异化的症状。 迷迷糊糊间,他隐约看见有灰白色的细小触肢出现在眼前,它们从迟观脖颈处的伤口窜出,扭动着向上,最终缠绕住了他的脖子。 触肢不断摸索,在碰到脖颈更上方的耳朵与口鼻时还试图向内钻去,好在水墨及时反应过来,将它们猛地扯住才没有更进一步。 手中冰凉滑腻的触肢在扭动着挣扎,而抓住它们的水墨则在恍惚间落入了下一份记忆,随即发现自己成为了某个巨大的存在。 “他”似乎在与谁搏斗,有源源不断的光彩由小变大,炸出刺目的白占据全部视线,还伴随着一并产生的剧烈疼痛。 诡异之主……的记忆? 第187章 新因旧果,亦或新果旧因 疑问还没得到解答,一阵冰凉又忽然出现。 紧接着,强烈的失重感包裹了全身,“他”从某个极高极高的地方坠落。视角在这一瞬间不受控制地天旋地转,闪烁的光芒被拉长为模糊的线条。 而就在某一刻,当画面的朝向刚好对准了凉意传来的方向时,“他”看见了—— 浩瀚星海间,有两个巨物在其中游荡。祂们的形体并不真切,被难以分辨的规则重重叠叠遮盖了全身,仅能通过轮廓判断存在。 祂们互相撕咬、倾轧,每一次碰撞都仿佛能引发一片星系的坍塌。 可不知为何,竟然还有另一个身影存在于两个巨物之间,在此番能量风暴形成的震荡下竟安然无恙。 身影在距离上与“他”更为接近,可相比起身后的两个巨物,他的身形也更为渺小。 或许是感受到了注视,他微微低下头朝这个方向看来,其相貌便被“他”清晰地映入了眼底。 ——那是一个外表接近人类模样的青年。 他身着长长的漆黑风衣,肩膀上还停了一只小巧的乌鸦,正在斗争掀起的狂风中,努力抓着前者的衣服试图站稳身体。 青年一头及肩的长发末端呈深青色,背后垂下两片蝶翼,随着席卷的风暴轻微颤动。 他看上去极尽优雅,理应是居于高位端着酒杯的王公贵族模样,实际却反差极大地如武夫般,在手中提了一把又长又直的横刀,银光闪烁的刀刃上,还有灰白色的血液滴下。 数秒前,应当就是对方手持这把刀将“他”从主体的身上割去,带来钻心刺骨的痛。 于不断加快的坠落中,巨物、青年、以及浩瀚的星海都在迅速远去。“他”的感知渐渐消失,不再能看见事物,只有无尽的黑暗,伴随恐惧萦绕在身旁。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他”重重摔进某处冰凉的液体中,被承托、包围着,悠悠触碰到柔软的泥沙,犹如最软的温床。 残留的恐惧驱使着“他”的本能,使“他”将自己的存在尽可能缩小,以躲避不知何时还会到来的危险与疼痛。 看到此处,水墨终于反应了过来,这是属于碎片的记忆。 三十年前的神战中,它被一个像极了迟言——多半就是迟言——的青年,从诡异之主本体上斩落,坠入庄园内的人工湖中。并在时间的推移下,逐步产生了属于自己的意识。 而在不久之后,一个中年男人会跟随队伍来到此处,发现它为了生存下去而造成的种种灾难,并决定以自身力量展开抗争。 由此,命运的齿轮在一双看不见的大手的操纵下,互相完成了咬合。 …… 就在裴家庄园的一片混乱即将迎来尾声时,远方归云市内的某个偏僻小巷中—— 硬质的鞋跟交错着敲击在水泥地上,却意外地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一个修长的黑色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轻巧灵活地跨过巷子内堆砌的杂物,在错综复杂的道路里左拐右绕,目的明确地来到一栋老旧的楼房前。 他停下脚步,短暂地喘息了片刻便抬起手,在门前的电子锁上输入了一串密码。 铁门“咔哒”打开一道缝隙,身影迅速进入,再悄无声息地将其带上。 大抵是行迹太过匆忙,他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垂下的袖口在输入密码时,于门锁上留下了一抹闪烁墨绿微光的血迹。 “呼——” 长长的舒气声在昏暗的楼道中响起。 缩在迟言风衣外套下的乌鸦从领口处探出头,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后方紧闭的铁门。在确认安全后,才终于钻出来,回到了她常待的迟言肩膀位置。 小眠抖抖在迟言怀里蹭乱的羽毛,感叹了一句:“小白真吓人啊。” 没错,身影正是刚从闫既白的追缉下逃脱的迟言。 比起小眠,他的神情倒平静得多,甚至隐隐透露出习以为常的感觉。 “按年纪来算,你实际上应该管她叫姐姐,‘小白’是不是有点乱辈分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从风衣口袋掏出咧着大嘴的肉块——暴食胃囊,再从它自带的空间里捞出紧急包扎三件套,熟练地将身上的好几个窟窿都处理了一下。 “确实如此啦。”小眠不愿去看他眼都不眨将棉球塞进伤口的粗暴处理,偏过头,盯着空旷的楼道回复:“可谁叫我跟小时候的她相处更多呢?” “既然你说不太好的话,唔……小白姐姐?到时候这样叫可以吗?” “谢谢,这下听着顺耳多了。” 迟言虽然感觉不到身体上的疼痛,可看到衣服下血肉模糊的一片惨状,还是没忍住龇牙咧嘴地感到了些许幻痛:“……她也真是对自己下得去手。” 他回忆起先前在战斗中,闫既白二话不说冲自己唰唰捅了十来刀的举措,破有些头疼地扶额道:“虽然她的天赋是该这么用没错,但我当初教的可不是这样啊……难道是后来跟她们两个里的谁学坏了?” 小眠砸吧砸吧嘴:“我觉得大概率是田局长的问题。” 迟言深以为然:“有道理。” 简单的伤势处理完成,他才迈开步子进入楼道。跨过回折的两列台阶后,他直奔二楼尽头的某道门口,抬手用暗含规律的方式敲响了门。 途中,小眠还一直在小声念叨着:“我还记得,裴叔之前一直可头疼田姨打起架来不要命的问题呢。要是他看到小白姐姐也被带成了这副模样,肯定会狠狠训她一顿。” 迟言在等待中也压低声音回了一嘴:“裴叔哪像是有脾气训人的样子?” “是哦……”小眠晃晃脑袋,又想了想才道:“呃,可能还是方叔来训的概率更高一点……” 这时,眼前的木门缓缓打开,一个年轻男人从中探出半边身子。他的身材极其瘦弱,长相也贼眉鼠眼的,脸上挂着被吵醒的烦躁表情。 眼见有人出来,小眠顿时噤了声,装作宠物的模样乖乖在迟言身上蹲好。 年轻男人揉揉惺忪的眼睛,鼻尖抽动两下,闻到迟言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后浑身一震,整个人顿时都清醒过来了不少。 他先是上下打量了迟言一番,目光聚焦在后者的脸上,借着楼道内的昏暗光线仔细分辨了好久,才惊讶露出一个笑容:“迟言哥来了?” “看半天才认出来,什么眼神?都叫你赶紧去看看眼睛了。” 面对年轻男人时,迟言身上原本透着的神秘危险气质骤然一垮。 他站没站相地倚靠在门边,装作不耐烦地撩起刘海,摆摆手道:“行了,快点放我进去,姓闫的那家伙还在追我呢。” “哎哟,这不是没钱嘛……”年轻男人忙不迭让开身子,将迟言请入屋内,又将头探到走廊上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跟着,才小心翼翼地将门关上。 头顶,忽闪的暗橘色光线勉强照亮屋内的景象。迟言站在又破又小的居民房中,面对地上爬过的蟑螂有点嫌弃地挪了半步,却又在年轻男人回过头时无事发生般稳住了身体。 “也真是辛苦您了。”年轻男人朝迟言谄媚搓了搓手,露出一个皱巴巴的笑容:“被那个疯女人缠上,肯定经历了一番苦战吧?您看您身上这血味儿重得哟……啧啧。” “来来来,我去问问霆哥,看能不能让他给您在教里安排个休息的地方。这段时间里,您就在这好好修养好身体吧。” “嗯,多谢。”迟言随口回道。 “唉哟,咱们谁跟谁啊。” 年轻男人微微仰起头看着他,脸上露出崇尚的表情:“只是……迟言哥。希望您下次帮我在代行者大人面前美言几句,让我也有机会像您们一样感受主的恩泽……” 迟言听得烦躁,却还是忍住了挂脸的冲动,勾起唇角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会的。” 闻言,年轻男人便乐颠颠来到一处橱柜前,背对迟言,动作麻利地搬动了几个瓷碗。 机械运转的轻微声响在安静的封闭空间内传播,看似笨重无比的橱柜向右侧缓缓挪开,露出了一个幽深的地道口。 年轻男人看向迟言,做了个请的手势。 迟言没再多分给他一丝眼神,大步流星往里走去。 不过,刚才在门外被小眠的碎碎念一提醒,他也想起了裴远山的事情。 算算时间好像也差不多该到,他当即在心中向小四确认道:【说起来,裴家庄园那边是不是快结束了?】 【对!】小四瞬间给出了回应,【我一直在抽调能量远程——】 【喔,等等。】迟言忽然打断了它的话语。 他垂下眸子,感受到身体里某处一直若有若无的牵引忽地消失了。 虽然自从先前对应在另一端的家伙“下落不明”后,这道连接就只是单方面系在他身上,延伸出的部分则没入虚空飘飘摇摇,一直找不到本应归属的落点。 而现在,新的因将旧的果覆盖,神秘学概念上的唯一性终于转移去了它当下该去的地方,不再继续缠着迟言不放了。 他了然地发出一声低笑:【看来是已经结束了啊。】 身后的年轻男人见他停下脚步,疑惑问了一句:“迟言哥,怎么不走了?” “没事。”迟言本还对他存在一点不耐,此时也在好消息的到来下,这点微不足道的负面情绪也尽数被抵消。 他愉悦道:“只是因为……又将一件麻烦事成功甩走而感到高兴罢了。” 第188章 老诡拔网线,一拔拔俩 【啊啊啊该死的老诡,怎么一上来就拔我网线?!!】 水墨还因为刚才从碎片的记忆中,所看见的迟言身影所带来的震撼中失神。他本想思考一下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可灵魂深处传来的疼痛也着实让他的大脑陷入一片空白。 迷迷糊糊间,他又听见小四熟悉的碎碎念声再度于脑海中响起,带着浓烈的恼怒意味:【明明还没苏醒,只是半梦半醒的状态而已……难不成,当初打架真的给祂打出了躯体记忆?!】 系统似乎还在为了刚才被迫断开连接的事情感到愤愤不平。 【呼……还好我动作快抓紧修好了。抱歉啊砚砚,刚才是不是让你担心了……砚砚?】 它卡顿了一下,随后注意到外界翻天覆地的变化,猛地发出尖锐爆鸣。 【砚砚?!我靠、你你你……你长相怎么变了!诡异化?!】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给你设下的保护失效了?没有啊?】 明明吵得要死,水墨却在这时感到了些许安心。 只可惜,他现在实在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哪怕从小四慌乱的语气里,听出对方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也难以抽出力气向它提出任何疑问了。 【砚砚,砚砚你怎么了?怎么不回答我,是不舒服吗?痛觉屏蔽没失效啊……砚砚,你能听到吗?】因为没有得到水墨的回复,小四的声音再次拔高了几度。 【你快回答我一下,为什么你的身体里有属于诡异之主的力量在入侵?是……“吉凶自有其解”的作用?解签已经起效了?】 小四听上去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已经急得团团转了。 它在陷入焦虑状态时,最明显的表现就是话开始变得越来越多。 【呃啊啊……不对吧?我怎么记得解签的效果好像是更偏向封印,怎么会有吸收诡异力量的功效?等等等等,我应该只是被困了一小会吧?怎么一下子多了这么多变化?!】 小四困惑极了,这边口头抱怨持续不断,那边动作没有丝毫怠慢,下意识地就开始采集周围数据进行分析。 这时,水墨被它吵得也稍微缓过来一点劲了。借由小四的碎碎念,他努力忽略掉眼前幻觉般不断闪现的各种陌生画面,令现实的认知占据上风。 他一边扯着迟观缠绕到自己脸上手上的触肢,不让自己先因为窒息而死;一边尽量集中念想,在心里挤出一句: 【神明级别的诡异力量……好像能……越过你设下的、“水墨”这个躯体的、保护……对我的灵魂……产生影响……】 【砚砚!】 小四终于又听见了水墨的声音,它注意到了对方虚弱至极的语气,在回复时都带上了一点哭腔:【对不起呜呜呜,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你等我一下下,真的就一下下!灵魂被影响是吧,我现在帮你去查!!!】 【嗯……】水墨头疼地按着太阳穴,补充道:【也再查一下……解签到底、用在什么地方上了。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好!!】 小四匆匆忙忙地又去了。 …… 迟观感觉自己像是被绑住了手脚,困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箱子中,能够清晰地看见外界发生的一切,却无法进行任何的干预。 他感受到颈间针尖和匕首带来的刺痛,感受到来自同伴的进攻,也能听见水墨的怒吼。可在这样的状态下,他仅仅是给予一句短暂的回应,就已经用光了全身的力气。 挣扎只一瞬,随后又被内心深处涌现的陌生思想打断,重新陷入被束缚的状态。 另一个意识在体内苏醒的感觉很奇妙,甚至有点让他觉得毛骨悚然。 整个过程并不如他最初设想的那般,等同于有一个外来的存在夺走了身体的控制权。相反,更像是有陌生的认知在一点点灌输进他原有的记忆中,潜移默化地修改他对事物的判断。 完全属于高等捕食者的冷酷思维,在他的脑海中自然浮现。 [人类不过是用于维持存续的食粮,繁殖能力极强,堪称无穷无尽,不需要对他们过多怜惜。] ——数之不尽的触肢从迟观身下展开,卷起庄园中所有活着的生命吊上半空。 【不、不是,我也是人类的一员,他们都是我的同伴,我要保护他们不受任何伤害。】 ——灰白色的触肢剧烈颤抖,时而落下一半高度,又再次被高高抬起。 在诡异化发生于他身上的时候,即便从旁人的视角看上去,就像是他被另一个意识控制了身体,一切行为均非他所愿。 但只有迟观自己知道,他仍然拥有着与躯体的联系。甚至每一个动作,也如同是他自己做出的那样自如。 体感回馈的“没问题”信号,与思维上的抗拒开始互相打架,带来情绪上的拉锯。它们同步反馈到身体中,就出现了失控的状态。 属于诡异之主的那部分意志,显然对自己受制于人的状态感到不满。祂将目光锁定在了那个距离最近、也同样给它带来了极大麻烦的人类身上。 [挡在面前的家伙是碍事的存在,阻碍本体恢复进程的,直接除掉就好。] ——细小的触肢缠绕在一起,从迟观脖颈的伤口处钻出,向上扼住唐装青年的脖子,缓缓收紧。 【不对!水墨是最好的伙伴!他的存在和师傅一样重要……没有他,我根本不会像今天一样愿意踏出那一步,将信任交付给更多的人!也无从和封无休、和莫凡……或者后续的其他人建立任何牵绊!是他带领着我不再孤单!】 ——然后它们不受控地拐了个弯,不再向内紧缩,反倒开始向上爬去。 [他在伤害我。] ——触肢试图寻找其他突破口。 【他在拯救我!】 ——在即将钻入对方的眼耳口鼻前,触肢及时刹住了车,退让地缠上了青年用力扯开自己的手指。 一切伤害他人的行为皆非出自迟观本意,可在诡异之主的认知占据上风时,反馈到大脑的攻击行为又时刻在告诉他,这就是你干的好事。 迟观抗拒这一切。 更何况,他眼睁睁见到了水墨为自己动用解签,展开的术法将持续灌入他体内的诡异力量转移到对方身体中,甚至出现了外显的诡异化症状。 这也同样证明,他先前做下的最坏猜测属实。水墨此次唤出的解签,已经确认无法用于死而复生的奇迹了。 万一、他害怕万一……他被诡异之主的认知影响过于严重,不受控制下造成了什么意外…… 迟观不敢想象失去对方后,自己所要面临的一切。 第189章 轮到你被拔网线了!老诡! 云隐阁可能对管理局的追责、闫既白需要承担的指摘…… 当然,比这些更重要的,则是唯一理解他、帮助他、与他并肩相伴、对他施以毫无保留的善意的人,将会从他的生命中彻底消失。 迟观咬紧了牙关。 ……如同十年前那个火光漫天的夜晚,他一直都是如此无能为力,谁也留不住,永远只会成为招致灾祸的一切源头。 可迟观并没有为此感到过多后悔。 在看到水墨冲上前直面即将爆炸的碎片时,他承认自己的确冲动了。但再来一次,他想,自己应该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只是他一定会做得比现在更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未曾确认诡异之主意识的状态下鲁莽行事。 这是他唯一愧疚的地方——他本以为自己有能力承担自己的选择。 即便从结果而言,他的举措至少挽救了所有人在碎片自爆下灰飞烟灭的可能。不过也正因为他的行为,才会在此刻将众人卷入另一场危机。 此时,本能深处属于诡异之主的意志还在源源不断地向他灌输另一套认知,他们之间的拉锯仍在继续。 [高天的气息……那个十足恶心、从我的领地诞生的虫豸。] [祂会和那个碍事的家伙一起将我与我的族群一并赶出此地——我不想再度回归流浪的岁月,在一片空寂和虚无中死亡。] ——缠住青年、以及更远方其他存在的触肢同时一震,诡异之力弥漫而出,在所有人的肉体上展开了侵蚀。 【那我也不想通过扼杀他人生命,仅为了维持自身的存续!】 迟观卯足了力气,使劲尝试挣脱压在自己身上,令意识动弹不得的无形重量,同时坚决地回道:【不如说……“我”要是真的这么自私,那么拥抱死亡或许还是更相衬的结局!】 ——于众人体表蔓延的灰白色不约而同停顿下来。 [冥顽不灵。] 【自私自利!】 [为什么要对牲畜产生额外的感情?为什么要违背自身的族群?] 【哈,真是可笑的问题。】迟观学着记忆中师傅的表情露出一个冷笑。 【因为我以人类的身份长大,因为我在这里感受了比归属我的族群更多的温暖,因为我绝对不要在充斥着悲伤、愤慨、痛苦、绝望的负面情绪中延续生命!】 【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哪怕……】 [无可理喻……这并非“我”应有的想法。] 【那就……给我滚回去!我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迟观在精神世界里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透露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凶狠。 随着浓浓挑衅意味的语句落下,他感受到一股无名的怒火从心间腾升而上——那是来自另一个“自己”的气愤。 它们沿着胸腔一路烧到脑海中,险些将他理智的弦烧断。 就在迟观感觉自己快要压制不住诡异之主,难以再抵抗祂千万年来积累下的认知入侵思想时,骤然间,他感受到那股愤怒的辛辣热意减淡了不少。 咦? 认知上的修改延缓了脚步,思维在此时清明了片刻。 迟观下意识抬起头,透过拘束住他的无形“玻璃箱”,望进了一双盛满十足疲态的青色眸子中。 它不似人类应有的模样,瞳孔中存在细细密密的网,如同昆虫的复眼,在每一个小格子中都盛放了迟观当下失控的模样。 可就在那份非人的妖异之下,却掩藏着迟观无比熟悉的温柔。 剧烈搏动的心脏被无形的手轻柔托住,一张看不见的大网覆盖全身,缓慢又坚定地不断收拢,将外溢而出的诡异能量全部包裹住,一点点压回它们本应所在的地方。 以二人为中心的术法光芒大盛,唰地一下铺开,覆盖了庄园范围内的全部地面。 漫天触肢爬上了道道墨绿色的印记,在它不断地撕扯和碾轧下,终于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化为一阵光点消散在空中,淅淅沥沥洒下一片如雨似的灰白色血液。 受困的人们在猝不及防间被放下,跌落在地上摔了个七荤八素。可令人欣慰的是,他们之间最严重的也不过是重伤昏阙,目前无一人身亡。 在这与神明伟力做搏斗的情况下,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如此对比下,只是摔一下造成的骨折,也没有什么影响了。 莫凡揉着磕疼的脊背,在闻鑫烨的搀扶下站起身,和另一边嗷呜嗷呜挂在裴峻身上喊痛的封无休来了个对视。 本应该互相嘲讽狼狈的两人,此时面上都没有携带笑意。 无需任何交流,四人之间逐渐生出的默契,让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风波中心的方向。 ——或者说,所有人都在朝那边投以注视。 由迟观体内的力量波动掀起的狂风散去,被卷在其中遮蔽了视线的各种物件均落回地面,明晃晃露出了位于废墟和污水中的二人。 与众人设想截然不同的是,先前造成一系列危机的“诡异之主”迟观本人,身体上倒是没有看出任何异化的状态。 反而是压在他身上,与其形成明显抗衡姿态的水墨,怎么看都像是进入了诡异化症状的晚期,外显的非人特征显眼无比。 “为什么,他这是……”领队颤抖着出声。 同一时间,比他信息更为全面,脑子也在一众人中更加灵光的莫凡,在看到这幕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等等。” 他下意识往前踏了一步,表情罕见地失去控制,陷入一片空白。 “如果……” 他的声音颤抖着,比起说给别人,更像是念给自己的分析:“如果水墨是通过这种方式压制了诡异力量暴走的迟观,是不是也能证明……上次他解决小雅的诡异化问题,也是将力量吸收到了自己的体内?!” “你说什么?!”裴峻和封无休异口同声地转头喊道。 闻鑫烨面色倒是平静,没有显露出多大意外。 封无休脸上看着震惊居多,裴峻则是带着恍惚的怔愣,在片刻后又转变为深深的自责。 “我……”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扼住般,一句话也无法完整组成。 闻鑫烨还和他保持着精神连接,此刻感受到了他复杂的情绪,上前一步将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你当时也不知道,不是吗?而且……” 他看向蝶翼青年所在的方向,小声呢喃:“这也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 “……如果这就是他所说的,‘不用裴老先生牺牲也能解决’的方法……” 领队沉默了片刻,才艰难开口道:“我很敬佩。但此等方案,和裴老先生先前的所作所为又有什么区别呢?我还是觉得……他过于鲁莽了。” “他本可以拥有更多大好年华。可现在……我们也不得不出手,在他变成怪物之前消灭他了。” 第190章 真是做人做诡都天才啊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 出乎意料的,竟是裴峻率先跳出来表达了反对:“水墨那样一个深思熟虑的人,怎么会在结果没有太大区别的情况下信誓旦旦做出保证呢?” 他几步跨上前,挡在管理局一众人举起的武器前面,语无伦次地试图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的临场觉醒是个意外,封无休他们的归来也是突然发生的事情……我的意思是,当初在他决定独自前往碎片中心时,说的可是……‘等我把你的爷爷带回来’啊?” “我、我不觉得这是很牵强的理由……呃、借口?我不知道……但,你们觉得他要是在没把握让自己也平安归来的情况下,会说出这样的话吗?” “可那是面对碎片时的说辞,小少爷。”莫凡狠心地戳破了他的自欺欺人,“后来造成混乱的,是险些复苏的诡异之主本尊。” “神躯和神明,本质上的区别。你不会……分不清吧?” “……” 裴峻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再也找不出一句可以反驳的话来。 他将头低下,无声的沉默也一并蔓延到了众人之间,昭示他们的心底也皆不平静。 谁也不想对刚刚拯救了大家的恩人痛下杀手,可理智又在不断地在提醒着,神秘侧中的犹豫只会带来更灾难性的结果。 “咦?”就在气氛即将凝结成冰的时候,闻鑫烨带着疑惑的声音突兀响起,打破了僵局。 “等等,你们看,这是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见到娃娃脸青年抬起的手指上,停靠了一只黑绿相间的蝴蝶。 它长得实在与诡异化的水墨背后的翅膀过于相似,莫凡在一个愣神后,很快便反应了过来,解答道:“诡异力量外溢的显现——也算是他的分身。” 而它的出现也宛如一个信号,愈来愈多的蝴蝶开始出现在庄园的各个角落,伴随一阵极浅的黑色雾气,以水墨为中心逐步蔓延开来。 如果有人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它们中的小部分专挑负伤之人打转,寻到伤口后便停留在他们身上,用口器轻轻触碰渗出的血液。 另外的大多数,则基本出没在聚集了较多诡异力量的地方。 比如曾经诡异物品收藏室的所在。那下面还有众多因突如其来的混乱,被埋藏进废墟里的家伙。虽然依靠管理局的术法,以及裴老先生的力量抽调,那些诡异物品现在没什么闹腾的精力,但这样的平和多半也无法持久。 而水墨的蝴蝶出现在附近时,同时也吸走了不少弥漫出来的诡异之力,算是在一定程度上延缓了此等暗藏危机的爆发。 只是当下。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正在异化,且不知何时可能暴起的水墨身上,鲜少有人发现关于蝴蝶的细节。 ——闻鑫烨便是注意到的其中之一。 他稍微后退一步,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手藏在身后。尖利的指甲弹出,在方才蝴蝶停留的地方划出一道血口。 刚被他甩走的蝴蝶被冒出的血珠气味吸引,不再于他迷茫身周打转,目标明确地来到了伤口旁,探出口器吸食了起来。 伴随蝴蝶一同出现的浅淡黑雾,前进到一定的距离后便停了下来。 其边界画出一个不规则的类圆形,占据了大半的庄园面积,将近三分之二,却也把庄园内所有有生命存在的地方都划了进去。 雾气于边缘处聚拢,由底部开始向上堆砌构建屏障。因为速度不快,大约一秒才推进两三厘米,外加颜色也算不上深,在明黄与墨绿交织的缤纷光线中融入了环境,远远看上去并不明显。 要是一直无人特意去关注,恐怕直到屏障完全升起闭合,也都还将众人蒙在鼓里。 此时,处于一切变化中心的水墨,则感受到了奇妙无比的体验。 他发现自己的感知范围被拉得极大,每一只蝴蝶都像成为了他伸出的手足双目,只要集中注意力,就能看见不同蝴蝶视野范围内的画面。同时似乎还能操控这些蝴蝶做出一些变化,来对周边产生影响。 只是,水墨现在不仅不知道该如何控制这些新出现的力量,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控制。 于是他也只能被动地放任它们自由逸散,遵循本能,去自动获取一切能让本体恢复状态的东西——比如作为能量的诡异之力,又比如作为食物的新鲜血肉。 其中有一只蝴蝶,还将同伴们的话语远远传递到了他耳边。 对方正巧处于雾气划下的边缘附近,自然而然地就发现了不断爬升的浅淡屏障。 在有了“失足之人”那一次见证中级诡异躲进领域里孵化的经历后,将眼前的情况与之一结合,封无休顿时意识到了不妙。 “喂,这该不会是正在成型的领域吧?”他推了推一旁的莫凡,惊呼道:“难道说……水墨的诡异化也这么强力,上来就要直孵化成高级诡异了?” 莫凡:“还真是,做人做诡都天才啊。” 是吗?我……这么厉害? 水墨被他们逗乐,堪称苦中作乐地笑了一下,险些被记忆灌输拉回混沌的思绪,又因此重新搏得了些许清明时间。 他不希望等小四回来时,自己已经连判断都难以做下。所以,他一定要维持理智到那时候。 水墨转动眼珠,又将注意力放在了他最主要的“任务目标”身上。 被他压在地上的迟观,其身上外显的大部分异化症状已经被解签消解。此时唯独保留着的灰白色眼眸,还代表了对方体内的意识拉锯未曾结束。 当然,有了多重术法的帮助,现在明显是作为人类的那个迟观占了上风。 证据便是对方忽然间抬起的一只手,用力握住了水墨撑在他胸口的小臂上。 “水墨……停下……”迟观嘴唇蠕动,费力挤出了一句话。 水墨没说什么,只是使了点劲将自己的手臂抽离,并缓慢冲他摇了摇头。 迟观的眼神在这一瞬盛满了哀求,可水墨则微微移开了视线,不再与他对视。 好在没让水墨多等太久,就在这时,小四终于带着结果回来,并在他脑海中出声道:【那个……砚砚!我、我直接说结果吧!】 【诡异之主的力量作为和我同一位格的神明之力,穿透了我为你设下的保护,影响到了“江台砚”的灵魂,这就是你会感觉到痛苦的由来!】 【然后……就是关于解签的事情了!】 第191章 神明的私心 没听到水墨的回复,小四也没敢浪费时间停下去等待。 它咬咬牙,继续说道:【我发现了,它抽调了一小部分你的灵魂作为材料,编织进了术法当中。先是对迟观整个人进行“覆盖”,将诡异之主的力量全部压回他的躯体、核心里,随后才有的“封印”!】 【在封断诡异力量流向核心的路径后,无处可去的力量要么在迟观的体内,持续堆积直到将他的躯壳撑爆,要么……就是有一个另外的、能够承接它们的载体!】 【你知道将灵魂覆盖在外的意义是什么吗?】 说到这里,它急得都憋出了哭腔:【是定位!是传送通道!是在之后的时间里,任何诡异力量在接触到迟观的核心之前,都会先一步被解签设下的封印拦住,然后通过你遗留在内的部分灵魂,将拦截的力量直接转移到你的身体里!】 【这简直就是让你成为迟观身上吸收伤害的护盾!太乱来了!我应该从未给过“吉凶自有其解”如此高的权限才对!】 【……啊。】 水墨听明白了。 搞半天,敢情解签术法上那个“覆盖”的意思,原来是让他自己介入术法当中,物理——或者神秘学意义——地,将自己“覆盖”在迟观身上吗?! 【如果……如果这是另一个小四做的话……】小四抽噎了两声,【我不知道它和迟言,和未来的你究竟达成了什么协议,才会赞同让你一个纯粹的人类灵魂,去承受神明力量入侵这么高风险的事情……】 它的话突然顿住。 小四忽然想到,万一……这真的是未来的江台砚自己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那么,未来的小四或许根本不需要和他达成什么协议。 只要是江台砚提出的要求,它都会二话不说地去帮他实现。 它的宿主总是有自己的道理。小四不够对方聪明,想不到太过深远的事情,所以需要江台砚一直费心费力帮它去谋划、甚至收拾烂摊子。 它本来就已经足够愧疚了。 小四设身处地地想了片刻,发现在面对江台砚时,它的底线也灵活得可怕。 只要对方提出的要求还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哪怕它觉得那个要求再不合理,也会想办法替他完成。 所以,如果解签的权限真的被另一个小四偷偷改掉,就是为了让水墨在此刻接受来自诡异之主的力量侵蚀……小四竟然也觉得,这并非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了。 可不管怎么说,对于现在的他们而言,这都未免太过猝不及防。 如此代入并理解了另一个自己的行动逻辑后,小四莫名又升起了一点心虚之意。 为了避免沉默太久被水墨看出端倪,它连忙带出了另一条情报用以转移话题:【不过——我还带来了好消息!这种情况可以被解决!】 【砚砚,你所来自的世界位于更高的维度,从那边提取而来的喜爱度,附加在我原来为你做的防护上,可以添加一层维度之间的壁障……呃,简单点说是再多一层保护。】 【虽然当下已经侵蚀进你灵魂的力量无法被清除,但后续的那些,都可以在新的防护下被抵挡出去。痛感屏蔽也将能作用在灵魂和精神上,可以说对我们以后在这个世界的任务生涯百利而无一害!】 【我知道你没什么力气回我,没事,我现在就帮你——】 【……等一下。】水墨打断了它自顾自的发言。 【嗯?怎么了?是还有什么顾虑吗?】 【你有事情……瞒着我。】 水墨努力集中精神,将小四方才在话语中避而不谈的部分点出:【你刚才明明说过……无处可去的诡异力量需要另一个载体承受。】 【如果连我这条退路也被封死……后续的力量被挡在防护外的话……那么,它们将会流向什么地方呢?】 【我——】 【……我猜,就像你刚才举例的迟观一样,是先继续灌进“水墨”的身体中,直到再也承受不住的时候到来……然后完成刚才碎片没达成的事情——在原地爆开,对吗?】 脑海中安静良久,片刻后,他才终于听见小四不情不愿的一声回答。 【……嗯。】 【唉……你怎么回事啊。】 水墨没有说话的力气,就连本该是严厉指责的语调,听上去都变得格外温柔:【要是……在这里让我炸开的话,那我们先前费劲去阻止碎片自爆……还有什么意义?】 【你明明、是这个世界所诞生的意识。】 【除开我之外,这里存在的每一个人……都是你精心呵护长大的生灵。你本应该更偏向他们。但听你的语气,怎么像是、宁可牺牲在场的人们,也要……保全我的状态?】 【砚砚……】小四试图辩解,【我、我……我只是觉得,你还是要更重要一点的……】 它的声音既委屈又心虚:【你是被我的失误无缘无故卷进来的,你本不应该承担这一切。所以,我会想尽办法保证你能够安全地离开这里,回到原本属于你的平常生活中。】 【而他们、他们都是我筛选出来的、保护世界的……我知道这样听起来有点无情!就像、就像是我完全在把他们当作维护稳定的耗材……可事实就是——】 【小四!】水墨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 【砚砚……】 水墨颇感头疼地叹了口气,觉得一天到晚在漫画世界里,四处给人做心理辅导的自己简直苦极了。 他推测,小四目前会有这样的想法,多半是因为先前被诡异之主力量影响到的情感还没恢复正常,才会错误地将偏爱投诸自己身上。 放在平时也就算了,可当下生死攸关,绝不能因为这种事情让一众人的命运被荒谬决定。 他尽可能保持耐心,同小四晓之以理:【……现在条件不允许,我不和你谈什么“神爱世人”,或者“神明应有的模样”。毕竟我对于神明的理解,也基本源自过往文化对未知事物的臆测。】 【但是,除此之外……你还忽略了另一件事——迟观呢?】 小四:【啊……】 水墨还想说更多。比如要是他为了保全自身,任由无处可去的力量在这里爆开,不仅庄园里的所有人都会死,迟观体内的诡异之主也会再一次因为后者的濒死状态被刺激出来,他无法保证封印能再一次抵挡对方的冲击。 又比如,看迟言的状态也知道,之后的他少不了吸收各种乱七八糟的诡异力量。既然对方还活蹦乱跳,想来现在的自己肯定也不会出什么大事,顶多忍忍疼痛就过去了。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 水墨费力撑开沉重的眼皮,低头看向迟观,抬头又看向不远处举着武器,谨慎一点点朝他们所在方向靠近的同伴们。 蝴蝶将他们焦虑又犹豫的语气带入耳中,可他已经听不清具体是什么内容了。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小四。】 水墨在心中呼唤:【在我们……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你曾经把我死亡后、被送进火葬场的尸体……转移走,是吧?】 【对……这时候提这个做什么?】 【你会传送。】水墨肯定地道。 不等小四回答,他便果断无比地发出命令:【抽调我剩下的所有喜爱度,将除我之外的所有人……送到封锁庄园的结界外去。】 第192章 第三次死亡 在来自水墨的术法帮助下,迟观察觉属于诡异之主的意志终于被重新压回了自己的心脏,同样的,他也开始逐渐拿回身体的掌控权了。 可这还不够……还不够…… 他急躁地扭动着躯体,想要尽快打破眼前困住自己的“玻璃房”,回到现实去阻止水墨的行动。 只因他能感受到,自己左手中紧握的手指被一点点掰开,其中干瘪的肉块也被拿走,落入唐装青年手中。 对方拿起碎片,将其递到嘴边又顿住了动作,看上去是因为其恶心的外貌陷入犹豫,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 迟观知晓对方的想法。 现在,因为是他率先和碎片建立了联系,其中的诡异力量会先流入他的身体,才能经过水墨设下的术法转移到后者体内。 而水墨似乎不满于如此转一道手拖慢的吸收效率,竟打算直接通过吞噬的手段,将迟观和碎片之间的联系切断,踢出能量路径中! 好在对方的一瞬犹豫给了迟观机会。 在他不懈的冲击下,束缚灵魂的“玻璃房”终于破碎。桎梏消失的瞬间,他便猛地发力,伸手撑着水墨的肩膀将其掀翻,再转身把对方压倒在地,伸手就要去抢夺对方手中的碎片。 谁曾想,水墨的脸上不仅没有半点意外,反而露出了势在必得的微笑。 就在下一刻,橙金色的光芒突地从天而降,不仅将他全身笼罩在内,也同样覆盖了不远处呈戒备状态靠近的所有人! “等等,水墨——” 迟观意识到了什么,瞳孔中一下升起慌乱的神色。 然而,来自高天的术法锁定不会给他任何躲避或反抗的余地。 “……相信我……等我回来……” 轻到宛若幻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迟观甚至都没来及分辨这是否是来自水墨的话语,就见眼前的人转瞬被一片翠绿草地替代。 同一时刻,他与碎片之间建立起的力量传输桥梁也彻底断开,再也感应不到。 迟观如坠冰窟。 双手按在草地上的触感从虚幻变得真实,他身周也不再是混乱的废墟,反倒挤挤挨挨地站满了人。 迟观抬起头,就与目露迷茫的知行居众人对上了视线。 怔愣只在一刹,转眼间,数十把武器同时对准了他。 封无休的佩剑因刚才被掷出而遗落在庄园内,却也在此刻用先前削出来作为替代的“木剑”搭在了他肩头。 只要迟观稍有异动,尖利的木片就会顺着他脖颈处的伤口直接刺入。 一众人里,只有裴峻和闻鑫烨没有加入戒备队列。前者是完全没反应过来,后者则是在刚被传送出来的时候就拉着裴峻退开了好一段距离,此时正若有所思地望着距离他们少说几百米的结界边缘出神。 管理局的队伍中走出一人,身上负伤并不严重,穿着的佣人制服也没见太多尘土,看着面生,没在先前的一线战斗成员里见到,应当是一直处于较安全地带的后勤医疗。 对方的手上还沾着些许灰白色的血肉残渣,由此也能猜出,在被传送出来之前,他大概是在做对裴老先生的治疗工作。 只见他从包中取出了一个精致小巧的仪器,对准迟观扫描了一圈后,扭头向领队点了点头。 领队挥了挥手,随后,对准迟观的众多武器终于撤走,险些爆发的内部冲突消弭于无形。 封无休动作慢了一步,还没来得及收回木剑,就直接被迟观推着剑刃边缘甩开。 身后,管理局的医疗人员喊着叫他来处理一下伤口,他却直接当成了耳旁风,站起身后立马回头,往庄园的方向跑去。 见状,知行居的几人也反应了过来他要做什么,急忙追了上去。 领队犹疑片刻,最后还是冲队员们打了个原地休整的手势,选择自己跟在他们身后。 迟观冲到封锁住整座庄园的结界旁,想要进去,却被牢固无比的屏障拦住。 手背上留下的、代表一半“通行”的明黄图案亮起,随后转变成了红色。 跟上来的领队看到了这一幕,解释道:“封锁结界仅能依靠通行令出入,但需要内外双方的互相配合,拼成一个完整的图案才能穿过。” “本来……这是为了防止我们之中有人遭到碎片寄生,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返回外界,导致碎片借机逃逸所做出的设计。” “按照原本的规划,应当等支援小队抵达后对我们逐一进行检测,确认没有受到寄生后,再由结界内部的人以另一半通行令与外侧拼合并放行。这样既能确保离开的人没有问题,也能把碎片留在封锁范围内,尽可能拖延时间,等待后续处理。” “但现在我们所有……人,都在外面,这套通行机制自然也就无效了。” 迟观听见了领队的说明,也知道蛮力行不通,却还是咬紧了牙,倔强地一个劲用手捶打明黄结界的障壁,仿佛如此就能将其破开,重新回到另一边。 “停下,迟观!你这样只是在伤害自己!” 最后,还是封无休率先看不下去,配合着莫凡上前,一人一边将他从结界旁拉开。 迟观是身体早就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虚弱,此时就算挣扎,也拗不过两个状态尚佳的成年男人,只能任由自己被同伴拖走。 即便如此,他的眼睛还是死死盯着庄园内部的方向,透过壁障遥遥望向仍留在里面的水墨。 忽然间,他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原来是结界内的水墨又有了新的动作。 唐装青年撑着地艰难坐起,在混杂着泥沙与血液地污水摸索着,从中找到先前被他丢掉的匕首,再动作缓慢地将其搭在了颈间。 似乎是来自迟观的视线过于强烈,让水墨心有所感,微微偏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他与迟观相对视,露出了一个对方再熟悉不过的微笑,然后干脆利落地将刀刃插入喉咙,顺着颈椎转了半圈。 谁曾想,从他落刀之处喷涌而出的并非血液,而是一只又一只的蝴蝶。 它们上下翻飞间,水墨的身形在原地渐渐消散,最终只留下一颗鲜红的诡珠从空中坠落,没入遮挡了众人视线的废墟中—— 再也看不见。 第193章 离去 这下,不仅是迟观,其余所有人的动作也都僵在了原地。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仿若实质般地压在众人心间、喉口,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水墨……”封无休怔愣地发出一声呢喃。 他向来闪着光,又充满了意气风发的斗志的双眼此时也黯淡了许多,甚至抓着迟观的手也失去了力气,缓缓松开,任由后者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屏障旁,无力地将额头抵在其上。 我……又一次失约了。他想。 一次、又一次、再一次——永远成为慢一步抵达的人。哪怕再怎么反复警醒自己,却还是没能达成和自己的约定,将“保护好他人”的职责贯彻到底。 封无休默默看向手中粗糙被削尖的树枝,长发披散而下,将眼底的迷茫掩盖在阴影当中。 那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才选择持剑、选择日以继夜地反复练习的? 同样,另一侧的莫凡状态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瞳孔震颤,嘴唇反复开合数遍,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最后只是将头低下,不再看向水墨身形消散的方向。 如果……我没有叫封无休把他带过来介入的话……是不是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莫凡胡乱的脑海中闪过这一念头。 是不是只要把战场推得足够远,那个总像狐狸般带着捉摸不透微笑的唐装青年,现在就还能安安稳稳地站在此处,并偷偷在心底里嘲笑他们这群人的狼狈模样? 在强烈的自责与愧疚淹没所有情绪前,莫凡忽然猛地抬起手,用力双掌一并拍在脸上,试图将钻入牛角尖的自己打清醒过来。 别想了!别想了……事情都已经发生,再怎么自责也于事无补了…… “——啊啊啊!可恶!可恶!该死!!” 突然地,与二者悲伤表现完全不同的愤怒叫喊声响彻在这片区域。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裴峻蹬蹬蹬上前几步,随后飞起一脚,狠狠地踹在了结界上。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裴峻学着迟观先前的样子,咬牙切齿地一拳又一拳砸在屏障表面,将手锤得通红也不停歇:“什么也不和人商量,自顾自地就替我们所有人做出了决定?!” “裴少爷……” “少碰我!” 正处于情绪失控边缘的裴峻猛地一挥手,掀开了想要上前阻拦他的闻鑫烨。 他眼眶通红地回过身,看向背后一众人的目光里充斥着愤怒与委屈:“是他们两个的性格使然,都喜欢上演什么自我牺牲的戏码;还是你们神秘侧的人都这么爱趁英雄,完全不顾被抛下的其他人会是什么感受?!!” 封无休尚且不知晓裴老先生的事情,也没有看见水墨向裴峻许下承诺的样子,只是见后者在斥责已经逝去的同伴,便下意识地就想要为对方辩解。 “裴峻,他也是为了我们——” 裴峻猛地看向他:“你当我是傻子?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更气,气他一副尽在掌握的样子信誓旦旦和我承诺,却只是又像老头一样把我蒙在鼓里!” “他真的觉得我会因为自己安全而看着他死去开心吗?真是可笑,我宁愿死在碎片的寄生里,也——唔唔唔!” 出乎意料的,竟是平时和裴峻没什么交集的迟观,在此时上前捂住了对方的嘴。 “顾使么(干什么)!”裴峻朝他怒目而视。 见迟观一直不松手,气急败坏的他索性也丢掉了形象包袱,一口用力咬在迟观手上,趁对方吃痛时用力挣脱了开来。 他指着迟观鼻子问:“你也觉得我说错了?!” 迟观甩了甩有些抽痛的手,平静地看向他:“你没说错。但我觉得,他应该不会喜欢听见你说宁愿自己死的话。” “哈?!”裴峻一时语塞,“你、你……他都……” 他想说水墨都死了,哪还有机会管他说什么对方爱不爱听的话。 可对上迟观认真无比的表情,他发现自己竟然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好在,也正因如此,他激动上头的情绪总算有了缓冲时间,平复下来了不少。 裴峻深吸一口气,感觉到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归于稳定后,才悄悄后退两步,用肩膀一撞闻鑫烨问道:“喂,你看他这样,该不会也是被碎片力量弄傻了吧?” 闻鑫烨:“也?” “就是刚才啊,水墨不也说了胡话——呃……” 裴峻的话再次未能说完便戛然而止。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潜意识里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水墨已经不在了的事实。 他喉头一哽,最后选择直接闭上嘴不再说话了。 可纵使他用尽了浑身解数去忍耐,眼眶里打转的水珠却怎么也憋不住,扑簌簌地落进脚下的草地中,隐于泥土之间。 裴峻撇着嘴,快速扭过头偷偷擦掉眼泪。 当然,他自以为隐蔽的小动作实际上并没有瞒过大家的眼睛,可他们却全都默契地没有将其点明。 知行居的几个孩子各陷入属于各自的沉默中,而领队作为在场的人中经历过较多事、也与水墨情谊不深的人,倒是能保持一个相对稳定的情绪。 结果既然呈现在了所有人眼前,无可改变,那么作为靠谱大人的他,也理应安排好几个孩子的去向,不能再让更多意外发生了。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用尽量温和但却不容置疑的语气打破了眼下的氛围。 “清风市分局的支援几分钟后就到了,待会……你们都跟我去做一个简单的检测,走走流程,确认没有被寄生的情况后,就直接跟车回去疗伤吧。” “天南那边我们会帮忙报备,等你们身体都痊愈了,再好好回去上学……” 领队环视一圈,见所有人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也拿他们没有办法。只叹息着拍了拍距离最近的迟观肩膀,道:“别想了,无论是在神秘侧里或是其他地方,也永远都是活着的人最重要。” 他本以为这番安抚能让眼前的孩子们稍微清醒过来一些,可谁曾想,他挑选的对象又恰恰是一行人里最倔最犟的那个。 “……不必平白浪费局里的医疗资源,我留在这就行。” 来自迟观的回复,就是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拍开了领队搭过来的手。 几人纷纷抬头,就见他语气坚定地道:“水墨说了,让我在这等他回来。” “你……”莫凡欲言又止,“迟观,我知道你很伤心,但你要学会接受现实啊……” 迟观的身体已经足够疲惫,他不仅提不起力气,也不愿再向其余人过多解释。只是放下背包,原地盘腿在草地上坐下,用行动表明了他留在此处的决心。 领队神色复杂地看了他好几眼,最后还是决定用公事公办的态度,在语气里带上了些许冷意和强硬:“不,你必须要跟我们回分局。” “虽然我很感谢你在千钧一发时挺身而出,将我们所有人从碎片的自爆危机中救下……但我想,你应该一直清楚自己的特殊性,也明白后面发生的事情有多么严重。” 他并没有把话说得太清楚,不过在场众人都或多或少听明白了他的暗示。 “即便……我不知道那位叫做水墨的孩子做了什么,让现在的你看上去回归稳定,与常人无异。只是作为管理局的一员,亦是此次行动的主要负责人之一,我都不能仅凭肉眼的判断就假定你已经不存在威胁性。” “于情于理,你都需要跟我们回去进行全方位的检测,并单独隔离进行封闭观察,直到确切的结果出现。” 领队蹲下身,与迟观平视:“——简单点说,我不是在给你选择。” “同为管理局的成员,又是总局长的徒弟,你应该也能理解我的立场。” 提及闫既白,迟观的态度终于有所松动。他抓紧了背包带,嘴唇紧抿着,眼神却开始犹疑地在领队和屏障之后的庄园方向徘徊。 见状,领队趁机加上了一码:“同样,我会将今天的事情全部汇报给总局长。” “我向你保证,在她回来亲自接手处理之前,我们不会擅自对你做什么。” “……” 迟观盯着他久久不说话。 二人之间僵持了许久,最终,迟观还是做出了妥协:“好,我跟你们回去。” 他站起身,与知行居的伙伴们一同跟随着领队的脚步离开了这里。 临行前,他多次回过头去看水墨消失的地方,似乎想要从中再寻找到些许能够加固他心底最后一丝希望的端倪。 可蝴蝶只是在废墟中微微振翅,无法回以他任何言语。 —— (请假条:8月21到31号期间暂停更新,9月1日准时重新恢复更新。这次除了工作相关之外还需要处理一些其他的事情,实在腾不出时间更新了,在此深感抱歉,希望宝宝们能够理解QAQ) 第194章 你真是在事业上走了狗屎运了 “醒醒……” “……江……” “……老江!” “嘿?奇了怪了,他平时不是很容易就能叫醒的吗?昨天谁给他灌酒了?” “没有吧?我咋记得昨晚他清醒到了最后,而且还是他给我们仨扛回来的?” “这么牛?老江力气有这么大了?!” “你们去看校园论坛上的帖子呗,有人给咱拍下来了,笑死……” “诶!等下,你们看他,动了动了!都说他们专业猝死概率也挺高的,我还以为他一直叫不醒是出啥意外了,看来没死!真是吓我一跳。” “你还别说,他最开始那个头朝下趴在床边的姿势确实很像突然挂了。” “咦?我的法典怎么在这……” 江台砚在一片熟悉又陌生的吵闹声中睁开眼,直接对上了三张凑得极近的大脸。 反应过来刚才灌进耳朵里的对话内容后,他下意识接了一句:“谁一天到晚咒我死呢?” 任瑭和周丰年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何落川。 后者讪笑两声,挠着头都准备好了挨自己的发小一通臭骂,结果只听见对方疲倦地“哦”了一声。 他眼见江台砚撑着身体从床上坐起,随后转身抓住铁架梯子,如同树懒般缓慢爬上了自己的床,往下一栽又倒了。 三人面面相觑。 周丰年眼露惊恐:“老江,你别是酒精中毒了吧?” 任瑭:“……两打啤的哪有那么容易中毒,以前不都是这个量吗。” 何落川则想到了更加切实的方面:“你别歇菜啊老江,我看你课表下午还有两节呢!现在都十二点了,你要再睡过去的话等会怕是要迟到啊!” “帮我和导员请假……”上铺的人半死不活地抬了抬手。 “我和你又不是一个专业,哪有你导员的联系方式……唉,算了算了。” 何落川嘴上嘟哝着,却还是手脚利落地爬上了江台砚的床铺,从他兜里捞出手机,再把他的脸扒拉过来:“睁眼。” 江台砚配合地睁开眼睛,让屏幕得以解锁。 何落川原地盘坐在他床上,点开通讯软件找到对应联系人,先是翻了翻二人之前的对话,然后斟酌着,学习江台砚与对方的说话风格,发了请假的消息出去。 对面很快发来回复,可能因为江台砚绩点向来不错,这假也请得格外容易。获批后,对方还顺带问了一句是什么情况。 何落川秉持着礼貌回复一下的心态,又戳了戳已经快没动静的江台砚:“诶,你导员问你怎么回事。” “累……” “昨天扫墓走太多路了?还是见到你爹吵架消耗体力了?” “不是……别问了。脑子累,心也累,你就闭嘴让我好好躺会吧……” “好好好,帮你请假还反过来嫌我吵了。” 何落川随手打了个“崴到脚走不了路”作为回复发了过去,将对方那异常好说话的导员发来的信息给另外两个室友都展示了一圈,得到两个请假困难户的大声惊叹。 “看看,好学生。”何落川摇摇头,把江台砚的手机放到床头顺便充上了电,在后者再度出声赶人前麻利滚了下去:“行了,你好好休息,我们去吃饭——要我们给你带饭不?” “……不要……” “真的不要?喝那么多酒肚子里不装点东西小心胃穿孔啊?” 何落川站在门口等了半天,没再听见江台砚的回复了,无奈朝另外两位室友一摊手:“给他整点粥吧。” “行。”周丰年赞同点头,“免得真饿死了。” 临行前,何落川又回头看了一眼宿舍内的江台砚,面上闪过若有所思的表情,然后低下头拿出手机,点开通讯软件对着备注名为“老妹”的人发了条信息。 笔自己画画:【何沐溪,你昨天问我的事情,我突然觉得可以。】 老妹:【嗯?你不是说小江哥哥讨厌人多的地方吗?怎么又突然回心转意,你问了?】 笔自己画画:【没。但我看他心情好像不太美妙,感觉扫完墓死人味有点重了。不知道是不是他那个爹的问题——你敢信,学业卷王今天突然让我给他请假!】 【反正吧,我就寻思,或许让他去一下漫展那种……呃,年轻人比较多的地方,沾点活人气回来,说不定就能好不少了?】 老妹:【说得好像你们有多老一样……】 笔自己画画:【哎呀少废话。你不是定了摊位卖制品吗,等我忙完了我那边的事情之后可以帮你看,你带着老江好好玩一圈,行不?】 老妹:【得了吧,我赌你忙不过来。】 【啧啧啧,有个知名漫画家师傅真好。在社媒推广一下也就算了,他居然还愿意在你才起步没多久的时候,直接帮你去推进单行本出版的事项,甚至连这次漫展的签售也带上你一起!靠,哪个新人漫画家能有你这待遇?!】 【何落川啊何落川,你真是在事业上走了狗屎运了。我都羡慕得牙痒痒。】 笔自己画画:【说不准是上天都在祝我成功呢?放心吧,首发的亲签单行本会给你留一份的。】 老妹:【……看给你臭屁的。完了,人生第一次不是很想要喜欢的漫画的亲签版,怎么回事。】 笔自己画画:【不要?那我拿去烧了。】 老妹:【啊啊啊啊别啊我要!留给我!!!】 笔自己画画:【逗你玩的。总之事情就这么敲定了,我负责骗他穿上衣服到会场,化妆什么的……我觉得也没必要了吧?】 老妹:【不用不用!他人到了就行嘿嘿嘿嘿,老哥你最好了!保证完成任务,一定让小江哥哥被哄得开开心心的回来!】 笔自己画画:【[表情]:熊猫ok】 发完消息,何落川将手机揣回兜里,面上的坏笑却没遮掩好,叫一旁的任瑭看出了端倪:“憋什么坏水呢?” 何落川眼珠一转:“下个月漫展团建,走不走?我出门票钱。” 他心想,签售的过程肯定不会轻松,既然平时最容易骗来给他当苦力的老江没有档期了,那再抓两个新的也不是不行。 被蒙在鼓里周丰年并不知道即将面对的事情,只一听免费就答应了下来。 任瑭琢磨着他的表情,总觉得哪里好像有些不对,但一时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便也同样应了声。 …… 另一边,在667的三人轻轻带上门离开后,宿舍中重新恢复了寂静。 趴在床上的江台砚听着凌乱的步伐缓缓远去,忽然觉得背后有些凉凉的。 思维仍像是一团浆糊的他分辨不出这意味着什么,想想翻了个身,把差点闷在枕头里憋死的自己拯救了过来。 新鲜的空气进入鼻腔,这才感觉好了不少。江台砚长舒一口气,呈大字型仰躺,眼睛半睁着看向天花板出神。 只有时不时抽动一下的指尖,还能看出他的身体在因为灵魂的疼痛做出下意识反应。 当然,耳边虽然安静了,脑子里的另一个家伙却还没放过他。 第195章 反正他演爽了 【所以说啊,你之前用的这个躯体本身就已经够……破烂的了。就算你的灵魂带走了大半诡异之力,剩下灌进身体的那些虽然不至于把它撑爆,但也跟一戳就碎差不了太多了。】 时间回到水墨的第三次死亡前。 在小四听从他的指示,耗费剩余喜爱度将结界内的所有人传送走后,一人一统躺在废墟间,开始琢磨接下来退场的事情。 小四唉声叹气地碎碎念道:【相比起后续拿了能量回来修,直接舍弃掉它重新捏一个还更划算。可就这么放弃一副身体,感觉好像也有点浪费……我们家可不富裕啊。】 【……抠死你得了。】水墨提起力气翻了个白眼。 在对方开始不满地哼哼唧唧之前,他又慢悠悠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倒是有个想法。】 【诶?】 【诡珠,诡异力量压缩而形成的能量结晶。】水墨道,【我猜,你应该不太能将已经塑造好的躯体回收作为能量重复利用,不然也不会在这里苦恼了。】 【那——如果改变一下形态呢?】 【啊,我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经他如此一提点,小四恍然大悟:【反正你现在也是朝着诡异的方向转变,诡珠的形成也是必然的。】 【只要我们稍微施加一点控制,将身体里的大部分能量都压缩进去……不仅能加快凝结进程,早点退场休息,还能在复活后,通过容纳诡珠的方式重新回收这部分能量!】 【而剩下那些构成物质躯体的基础能量,我们也可以让它们分散到因你的诡异之力逸散,所诞生的蝴蝶分身里。到时候容纳完诡珠,又可以将它们也收回来了!】 水墨扯了扯嘴角:【并且……这样的退场方式也会很漂亮,不是吗?】 【嗯!画到漫画里,喜爱度又能蹭蹭往上涨了!】 如此,便有了迟观等人先前透过结界看到的死亡画面。 无论同伴们会不会因为他的退场而伤感,那都暂时不是他要考虑的事情——反正他演爽了。 重新来到现实世界里的当下,“功成身退”的江台砚倒在床上歇菜,小四却还兴奋着,叽里呱啦地和他掰扯着后续的规划: 【下次我们回去,就直接用你掉的诡珠和新的顶配躯体融合,打造属于“诡异水墨”的所有硬件。】 【比起被碎片强行灌了力量,多少有点不够顺手的旧身体来说,新的身体我会顺应你诡珠的力量进行专门定制,到时候使用起各种能力来,肯定也更得心应手。】 【之后等何落川画完,上传这一次剧情点的所有漫画内容,再获取一波喜爱度的话……我们就有能量,把你的灵魂防护也加上了!】 【我保证!以后在漫画世界里,无论是肉体还是灵魂,都不再会像现在这样让你难受了!】 它的声调上扬,斗志满满地做出了承诺。 【挺好……】江台砚拖长声音,捧场地给了个回应。 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宿主没什么聊天的兴致,脑海中安静了片刻。 【咦?】 谁知安宁仅持续了一小会,在江台砚都快要睡着了的时候,小四又突然出声道:【我刚才发现,一定要说的话,我们这趟好像不仅没亏,反而还赚了点?】 【怎么说?】 【你看啊,我们成功阻止了一次老诡的苏醒,常规任务已经达标。另外,通过解签的吸收,我们还白嫖了一顿祂碎片的力量!】 【它们浸润了你的灵魂,又反馈到肉体上,使得各项数值都提升了许多,算是给我们省下一笔强化身体的能量呢。】 【况且,我们还给漫画里的水墨解锁了一个新形象。在变成诡异后,理论上,你的身体也会比正常人类的躯体上限更高、更耐造,也不会那么容易受伤了!】 【总结下来,好像除开让灵魂遭了点罪之外,其他的都是好结果嘛。】 【听起来……你对“我”变成诡异这事还挺高兴的?】江台砚有气无力地在意念中反问,【我还以为你和诡异是不共戴天的关系呢。】 【嗯……是我和诡异之主的冲突给你留下了错误印象吧?】小四思索道,【我确实不是很喜欢这个族群啦,毕竟是需要寄生在我的身上——或者说我培养出的人类们身上——吸取能量,才能存活的物种。】 【这个解释起来又要扯到更高层次的事情了,我想想怎么组织语言……】 【停。】江台砚及时叫停了它,【我现在还难受着,脑子转不过弯来,你要讲这些东西的话,我肯定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之后再说。】 【好吧。】小四倒是没什么所谓,刹住即将出口的滔滔不绝后,再度沉默了下去,大概是回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江台砚躺在床上,感受到接收诡异力量带来的痛感在一点点减淡。 思维深处是一片浆糊,以至于他一时也分不清,究竟是他的灵魂已经习惯了痛苦的存在,还是情况真的在慢慢好转。 耳朵边和脑子里都安静下来后,寝室内就只剩下了他自己的呼吸声。 漫画世界里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从体感上,他总觉得自己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像此刻般彻底放空大脑,什么也不去思考了。 如果要用游戏作比喻,在漫画世界的他一直在消耗蓝条——甚至血条——进行各种活动。只有在回到现实后,失去的能量槽才得以被一点点补满。 大风大浪经历得多了,现实里的一切稀松平常都开始变得那么珍稀。 江台砚堪称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将令人安心的床铺味道重新刻进脑子里。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老妈还在的时候,总是说不想上班了……”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一句,阖上了双眼。 精神一旦松懈,身体上的疲惫立马便追了上来。 ——至少等江台砚再睁眼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寝室里的大灯没开,只有下方传来的微弱光线,代表当前仍属于大多数人类的清醒时间。 江台砚捞起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八点。 他的三位室友已经回来了,为了不打扰到正在休息中的他,都把动作放得极轻。 不过对十分熟悉他们的江台砚来说,还是能够从仅一点的悉悉簌簌中分辨出:何落川在画画,任瑭在背法条;周丰年有点难说,反正是写论文和网聊二选一。 他转过身,趴在床沿往下朝书桌的方位看去,一眼就瞥见了戴着耳机认真画画的何落川。 对方丝毫没察觉江台砚起身的动静,还在一笔一画细细勾勒人物的外形。 银丝眼镜、马褂、唐装——江台砚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水墨”。 任瑭发现了他的苏醒,正要起身去开灯,却被他一个手势制止了。 他撑着脸颊定定地看了何落川一会,随后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扬起一个兴味的表情。 点子来了,江台砚当即开始在周围搜索可用的作案工具。 绑在床头的数据线被他选中解下,然后探出半截身子,同钓鱼似地将其悬在了何落川头顶,轻轻晃悠。 线头若即若离地扫过头皮,激得底下的人猛地打了个寒颤。 “靠,谁——老江?!”何落川气急败坏地摘下耳机,刚要骂人,就和上边的江台砚对上了视线。 他张张嘴眨眨眼,一腔脏话在看见发小眼底的倦色后全都卡了壳,最终变成弱弱的一句:“……你醒啦。” 江台砚被他的反应逗得大笑出声,一时,667寝室里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还是“家”里舒坦啊。他津津有味地盯着何落川敢怒不敢言的憋屈表情,心情愉悦地想道。 可惜,漫画世界里的同伴们,此时应该无法和他共享这份开心了。 …… “……对啊,怎么可能开心得起来。” M-42799世界中,裴峻闷闷不乐地坐在管理局的小型会客室内,撇嘴埋怨了出声。 第196章 水墨还能突然死而复生不成? 算不上宽敞的小型会议室里面,坐了除迟观外的知行居四人。 他们各自都换上了管理局的统一的睡衣,先前在战斗中受伤的部位,也得到了妥善的包扎。 然而,众人的表情都实在称不上好看。 在下一句话出口前,裴峻还专门瞥了眼不远处紧闭的玻璃门。确认闫既白不在附近后,才终于将心里话讲了出来:“他们师徒俩是什么冷血动物吗?” “裴少爷……” “水墨就那么死在了我们所有人眼前,他、他们!他们到底是该有多没心没肺,才能轻飘飘扔下一句‘没必要举办葬礼’,就转身离开的啊!” “还什么——‘你的爷爷已经没事了,开心一点吧’?!”裴峻越说越气愤,周身都开始闪烁起细碎的电火花:“一个是同伴、一个是家人,同样都是重要的人!” “用一个重要的人换另一个重要的人……怎么想都开心不起来吧!!” “裴峻。”莫凡忍不住开口,“别说了。” 可他苍白无力的一句劝用在对方身上,只是火上浇油。 裴峻直接忽视了他的存在,冷哼一声,双手抱胸靠在了椅背上:“哦,我忘了,还有那什么云隐阁的神玑老头。” “还自称水墨的师傅?哪有师傅在听说了徒弟死亡的消息后,第一反应竟然是让在场的所有人和高天签封口契约啊。” “依我看,他怕不是觉得养出了个变成诡异的徒弟辱没了自己的名声,着急忙慌地想要和水墨切割吧——哈,反正本来也没几个人知道他是他徒弟的事。” “裴峻!” 最终,莫凡看不下去了,一扇子敲在桌沿,用巨大的脆响,将裴峻还没说出口的话全都压了回去。 对上小少爷不服气到了极点的表情,他无奈地扶额叹了口气:“管理局全栋有监控覆盖的啊,能听见咱们说啥的。” “……切。” 即使看上去再不情愿,裴峻还是将更难听的内容收回了肚子里,但还是嘴硬地补了一句:“就是骂给他们听的。” “可是,神玑在神秘界的威望也并非作假。”闻鑫烨在此时弱弱地开口了,“虽然他说不用管水墨的事情很让人感到疑惑,但我总觉得……里面或许另有隐情吧。” 裴峻没好气道:“能有什么隐情?水墨还能突然一下子死而复生不成?” “神秘侧里也不是没有类似的道具——比如术法,或者诡异物品什么的。”莫凡解释道,“只是,它们数量极为稀少,且在一般情况下都有极大的副作用。” “而且,它们大多数只对濒死或才死没多久的人生效。应该……也许……对尸体已经化成灰都超过三天的情况,也没办法了吧?” 闻言,眼底刚亮起些许希望的裴峻,眸光又暗淡了下去:“……你这不说了等于白说嘛。” 以往话比较多的封无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只是默默听着他们的对话没有出声。 等会议室内陷入安静后,他才张开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你再怎么闹,也不会改变他们铁了心要把其中内幕瞒着我们的现实。” 三天以来,他大概是没睡过一个好觉。 不仅眼底的青黑浓重,就连一头长发,也不像以前那般收拾得清爽整洁。几缕疏忽散落的碎发搭在肩上,尾端干枯地打着卷。 长久以来被他随身携带的剑,也在之前的混乱中丢了出去,随水墨一同留在了封锁庄园的结界里。 因为失去了诡灵的压制,源自他体内散发出的某种不祥气息,也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向外弥漫,令同处一个房间的其他三人都感觉到了些许不适。 即使不知缘由,封无休还是自觉地站到了离同伴们最远的角落里,尽可能减少带来的影响。 他将身体缩进两面墙所构成的夹角,明明身形高大,此刻看上去却脆弱得好似一折就断。 “说白了,还是因为我们太小、太弱,不足以和强大的敌人抗衡,反倒总是需要别人来救。” 封无休的眉眼有大半被碎发遮盖,显得颓丧无比。 在此番形象的加持下,他看上去都没了之前潇洒剑客的模样,而是让阴郁的味道占了上风。 “就算再怎么不愿意承认,在庄园里发生的所有战斗中,我们都只是在给水墨打下手而已。” 他抬眼看向裴峻,道:“你的不满,全部都来自于世界对能力不足之人回馈的态度。” 后者被一语说中了最不愿承认的事实,闭上嘴撇过了脸。 “事情发生了就无法回头,与其浪费时间在这里怨天尤人,还不如等回到了天南,付出远超以往数倍的努力将能力拔高,直至我们能触及那些遥不可及的层级。” 封无休摩挲着手上因常年练剑磨出的厚茧,像是对裴峻,又像是对自己说。 “管理局安排回南亭的车就在明天,收起你没出息的模样吧。就算没了水墨,我们要走的路也还很长呢。” 罕见的,裴峻没有对封无休的毒舌做出任何反驳。 沉默弥漫。 “……行了。该反思的,之前三天我们也反思得不少了。” 僵持中,到底还是莫凡主动开口打起了圆场。 “你们两个也别太悲观,我相信鑫烨所说的,里面一定存在隐情。”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向裴峻道:“还记得迟观之前在结界外说的吗?‘水墨让我等他回来’。” “谁知道他是不是受打击疯了说胡话……” “就算是那时说了点胡话,三天都过去了,迟观的态度仍然没有变化。” 莫凡将头往门口一歪,示意道:“刚才的那场会议里,我们也通过视频看到他现在的状态了吧?他可是一直在积极配合指标检查,还反复申请,想要加入前往庄园外探查的驻守队呢。” “我不觉得,那是失去挚友万念俱灰的模样。” “嗯,我也这么想。”闻鑫烨附和地点点头,“假设迟观所说的确有其事,再结合一下闫局长和神玑阁主的微妙态度,其中可供想象的空间还是挺大的。” “在神秘侧,想让一个人活过来的方法不多,但裴少爷,水墨死前……可是已经变成诡异了啊。” 话说到这里,闻鑫烨略微停顿了一会,然后试探着问道:“你们知道,诡珠能够保留诡异的意识这件事吗?” 第197章 无论是谁的代行者,他都只是水墨而已 “只是有所耳闻。”听清闻鑫烨话语里的内容后,莫凡当即坐直了身体:“难道,它并非传言?” 封无休和裴峻则是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从没听说过。 “在接收诡异力量的时候,有关力量主人的一切记忆和感情,也会一并刻进脑海中……啊。” 对上同伴们有些疑惑的表情,闻鑫烨微微一笑,适当地解释了自己的信息来源:“我之前和小雅聊了很多,这是我从她话语里的信息分辨出来的。” “你们也知道,她比较喜欢我。” 莫凡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却也没打断他的说明。 闻鑫烨便继续道:“当然,这只是辅助理解的信息。” “我曾经看到过诡异化研究人员的报告,了解到,神秘侧之所以认定诡异化后的人并非原本的他,就是因为在这个过程中,来自诡异的认知、感受、观念……等构成意识的要素,会随着记忆和人类的部分交融,从而混淆对自我身份的判断。” “要解释起来实在有点复杂,抱歉。”见裴峻一脸迷茫地盯着自己,闻鑫烨便稍微刹住了专业的叙述,转而用更简单的方式总结道: “大体的意思便是,如果将诡异化视作以诡异力量为媒介的意识传输或融合,那么作为诡异力量结晶的诡珠,是否可以被看作容纳诡异意识的器具?” “可这个推论并没有被证实。”莫凡用扇柄拍上掌心,反驳道:“毕竟,从没有一个清醒的诡异化‘人类’,或一个清醒的‘无意识’诡异,来为我们提供真实案例。” “有啊,迟观不是吗?” “……” 闻鑫烨看到了莫凡脸上一闪而过的明悟,腼腆笑了笑:“属于过去诡异之主的意识,存在于他的核心——也就是诡珠中。” “既然能够通过封印隔绝,证明祂的确存在于其中;也能通过迟观的描述感觉出来,祂与人类迟观的意识有着明显区分。” “我想,自从闫局长将他带回管理局的那时开始,这个推论就已经被完美证实了吧。” 三天前,在乘上支援队伍所提供的、返回清风市的载具上,迟观将有关自己的事情全盘托出,告诉了知行居的几位同伴们。 同样,有关水墨利用解签设在他心脏上的封印,也在先前的会议尾声,得到闫既白的允许后,通过视频通话对他们进行了说明。 几人都能看出,这是闫局长在向亲历庄园事件的所有人,重新证明迟观当下的安全性。 或许也希望知行居的剩下几人在得知真相后,能继续将迟观视作同伴,所以在面对他们的时候,闫既白也同样讲述了很多她对于迟观的考量。 于是在闻鑫烨提及此事时,剩余的几人也能够毫无障碍地理解他表达的意思。 在想通了各种关窍后,莫凡马上开始举一反三:“所以,同理可得,大多数无诡珠诡异,或者说诡异物品。它们都是因为没有足够的意识,所以才凝结不出诡珠,只能简单地用躯壳承载力量而已?” 裴峻立马提出疑问:“那你们说的,封无休剑里的诡灵又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没仔细问老太婆。”作为当事人的封无休,在莫凡和闻鑫烨陷入思考前,烦躁地挠了挠头,出声切断了这场逐渐高深起来的学术讨论。 “所以,这和水墨究竟有什么关系?”他问。 “抱歉,我正打算说。”闻鑫烨朝他比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那回到我们刚才讨论的事情吧。” “在水墨自杀的那一刻,他躯体消散后留下的红色诡珠,我想你们都看到了?” 一众人纷纷点头。 “就像我刚才所说的,在神秘侧里,想让一个人活过来的方法不多。但水墨变成诡异,似乎已经是个不争的事实了。” 闻鑫烨向后靠在椅背上,交叉的双手抵在下巴处,拉长了音调:“那么,想让一个诡异活过来的方法……可数不胜数啊。” 裴峻猛地抬起头:“你是想说,寄生?” “不,”娃娃脸青年笑着耸了耸肩,“我什么也没说,裴少爷。” …… “——我已将所知悉数相告,小白。至于余下的,便是掩藏于高悬天幕后,连我也无可窥见的神秘了。” 在清风市管理局的诡异研究中心内,有着一片专门属于危险物品——或人员——的隔离区域。 与出了任务回来后,仅需要停留在职员宿舍区隔离的基础观察不同,这里的封锁等级要高出不少,一般都是被用来收容难以控制的诡异物品。 而就在三天前,它迎来了第一位人类身份的居民。 位于管理局地下三层的某间房中,闫既白坐在迟观房间里的单人床上,一脸不虞地望向屏幕上被挂断的视频通话界面。 她深吸一口气,低头叼住递到面前来的一块梨肉狠狠咬了下去,仿佛将其当作了她恨不得生吞活剥的某位白发男子。 “神玑阁主的说话风格……还是这么难懂。” 迟观眼疾手快地收回了果叉,否则以闫既白的咬合力,他险些就要让自己的师傅吃上塑料馅的梨子了。 就算没有闫既白徒弟的这层身份在,得益于诡异之主的排面,他在这里的日子也并没有过得多寒碜。 吃喝皆有人送上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每天配合抽抽血做做检查,然后在房间里待到全部安全的结果出来而已。 而闫既白作为他的监护人,亦是整个管理局内武力最强的一位,自然也不会有人拦着她前来探视。 听到徒弟委婉无比的评价,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道:“他小时候可没这么神神叨叨。也不知道是从云隐阁里的哪个神经病那儿学来的,不讲人话。” 出于对长辈的礼貌,迟观也不方便附和她的怒骂,只能又叉起一块梨肉递到她嘴边,试图借此浇灭她的不快。 好在,闫既白也只是想找人抱怨一下,并不期望她这语言系统和木头桩子没多大区别的徒弟给出什么情绪价值。 光速解决一盘梨后,她的心情也回到了正常范围内。 “总之,有关水墨的内容,你应该也听到了。”闫既白将平板搁到一边,道:“那部分他说得还算清晰,我们也无需怀疑其真实性。” “神玑是不会撒谎的,这是高天在赐予他天赋时设下的规矩。对于不愿或不能说的部分,他通常只会沉默,或语焉不详地带过。” “虽然他的用语多少有点……尴尬,听着像念经。” 说到这里,闫既白又回忆起了刚才和对方费劲无比的沟通过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算了,反正我们最为关心的事情已经有了结果,其余的他爱说不说吧。” “嗯。”迟观用力点头,“只要知道水墨还能回来,这就够了。” “……”闫既白欲言又止地瞥他一眼,“我以为你的重点,会放在他是高天的代行者这件事上?” 迟观被她问得有些疑惑:“重要吗?” “傻啊。毕竟你也算是半个诡异之主,从立场来说,你和他应该是完全的对立面。” 闫既白抬起手指,不轻不重地在他的脑袋上敲了一下:“而且回想几个月前,你和我说怀疑水墨可能是来杀你的,现在看来,那或许真的不是玩笑话。” “但他也没动手,还救了我很多次。” “……是这样没错啦。” “所以水墨就是水墨,无论是谁的代行者,他都只是水墨而已。”迟观低下头,凝视右手的掌纹轻声道:“知道他有高天作为倚仗,我反而觉得开心。” “哪怕搞不好有一天,你会成为他的敌人?”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第198章 我来保护你 “……” 在迟观那句话说出口后,房间内安静了片刻。 良久,闫既白一脸欣慰地拍了拍迟观的肩膀,感叹道:“长大了。” 从未想到会收到如此评价的迟观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能愣愣地看着对方收回手,转而从文件袋里拿出了一份纸质报告。 “好了,煽情的话先告一段落,接下来我们聊点正事,看看你的检测数据吧。”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闫既白就又回到了平日里雷厉风行的模样。她将厚厚一沓纸递给迟观,道:“从报告上看,你体内的诡异力量的确比之前多了不少。” “当然,凑不成一个碎片所拥有的全部能量。看来多余的部分,的确是被水墨在你身上设下的封印转移走了。” 迟观的瞳孔震颤一瞬,在闫既白看过来前急忙垂下了眼眸。 提及水墨,他一下子便不受控制地想起了那个背生蝶翼的青年模样,以及对方自行了断,化作漫天蝴蝶消散在他眼前的画面。 闫既白也的确没有注意到他微妙的情绪变化,继续说着:“这个封印的存在很稳定,看上去不像是一次性的术法,倒是个好消息。”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它也能一直存在下去,将诡异之主的意识持续压制在诡珠内。” 说到这里,闫既白终于露出了略显轻松的笑容:“无论如何,你的稳定已经得到了验证,管理局这边的危险警报算是解除了。” “另外,我已经和风凌校长沟通好了,明天就安排专车送你们几个孩子回天南。你今晚也不用继续呆在这儿了,出去和三天没见的同伴们巩固一下感情吧。” 本以为这个消息,多少能让一直紧绷精神的迟观稍微开心一点,可没曾想,他的脸上竟出现了犹豫之色。 “我……不太想。” 闫既白:“嗯?” “我有点……害怕和他们见面。”迟观深吸一口气,语句中带着些许颤抖:“毕竟水墨此次的牺牲……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 闻言,闫既白换了个姿势,撑着脸望向他:“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从小到大,当迟观遇见想不明白的问题时,她都是这样引导迟观去思考,去分析自己内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所以在听见她发问时,迟观便下意识地开始解释:“是我的自大导致了判断失误,我以为我已经拥有足够坚定的意志去压制诡异之主,但我失败了。” 他用双手捂住面庞,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间传出。 “更往上去追溯的话……如果没有碎片……如果……” 如果没有我…… 哪怕迟观知道水墨还会回来,这并非对方的终局。 可正因他再度亲眼目睹对方因自己而死,他也更无法做到假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般,将此事轻轻揭过。 那种眼睁睁看别人替自己承担起一切的无力感,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散。 就算水墨有高天作为靠山,就算水墨拥有可以重来多次的性命——但那些都是本属于水墨自己的,不应该浪费在他这种本不应该存在的家伙身上。 他无法理所应当地接受来自对方递来的赠予,就像他从来都觉得是自己愧对于师傅一样。 水墨本可以再自私一点的。他想。 ——但,替水墨去决定他的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是否也算是自己的一种自私? 【毕竟我选择救迟观,只是因为我想,而不是什么别的义务。】 【因为我们是同伴。】 每每这时,迟观总忍不住回想起水墨曾经说过的话。 他还记得自己初次听见时的感想,既是受宠若惊,又是不知所措。 而随着回忆一同扬起的,是淡淡的咸腥与苦涩气味,互相交织着出现在鼻尖。 诡异之主的意识随着水墨的封印而再度沉眠,可被唤醒的本能却依旧存在。 迟观闻出来,从自己身上散发出的味道,是掺杂了怯懦与自卑的伤感。 大概是看出了他内心的纠结,闫既白突然开口反问道:“我怎么感觉,你的几个同伴也是像你一样想的呢?” 迟观愣住了。 “光是我观察到的……那个裴家的孩子,和长头发的小子——叫封无休对吧?他们的自责可是都已经浮现在脸上了。” 她摇了摇头,轻笑道:“我并非在为了你的错误开脱,你这回的确做得不对。行事过于冲动,需要反思。” “只是裴家庄园的问题,是多方因素纠缠起来共同引爆的炸弹,并非是你一人能够造成的。” 迟观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她抬手制止了回去:“我知道,你在想若是世界上没有诡异之主的存在,一切的一切都不会在今天发生。可如果你都不赞同自己和诡异之主是相同的个体,又为什么要将祂的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呢?” “三十年前……或者更早,追溯到诡异之主诞生的千年、万年前,那是你能干涉的吗?” “我……” “你都还没出生啊,傻小子。”闫既白夺过他手中的检测报告,重重一下拍在了他的头顶:“究竟在钻什么牛角尖呢?” 迟观这倔到极点的性格,一直都是她最头疼的问题。 她知道,仅凭三言两语也很难解开对方心中的困惑,只好叹道:“行了,也该到我去医疗部换药的时间,再过一会儿,那边得要派人来抓我了。” “你们年轻人的心结我不好掺和,回去和你的同伴们好好聊聊吧。” “作为过来人,我能给你们的建议只有一句话——” “拥有承担风险的勇气,和拥有承担风险的能力,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闫既白离开了,独留迟观一人在收拾行囊的同时慢慢消化她留下的话。 “承担风险的……能力吗?”他握紧了背包带,将这两个字在口中反复咀嚼。 是啊,在危险来临之际,他空有冲上去抵挡危险的勇气,却没有能够完美解决危机的能力。所以最终,只能由水墨来替他的莽撞买单,以此弥补他能力上的不足。 如果当初在面对碎片的时候,他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不借助外力将其镇压,或是强大到仅凭自己意志能够与诡异之主对抗…… 那水墨,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思及此处,迟观充斥着迷茫的双眼忽地闪过一丝拨云见日般的光芒。 他想明白了。 他要变得更强。 与其在这里自怨自艾,还不如抓紧时间,在回到天南后努力提升自己。 至少……在水墨回来之前,他要让自己拥有足以承担所有选择后果的能力。 至少下一次,他希望是自己站在水墨的前方,堂堂正正地告诉他—— 【我来保护你。】 第199章 你们兄妹俩合起来诓我呢? “……还保护我呢,不给我添麻烦就谢天谢地了。” 现实世界里的一个月后,江台砚坐在何落川家的轿车上,看着屏幕漫画里一脸坚定的迟观,小声发出了致命吐槽。 “嗯?”驾驶位上的何落川听见动静扭过头,“怎么了吗?” “没,自言自语。”江台砚摁灭的手机屏幕,颇为不自在地拉了拉胸前的唐装衣领:“干嘛非得我穿成这样过去啊?” 他打下副驾上方的遮光板,借由镜子看清了自己的一身水墨扮相,感觉自己在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漫画世界一样。 太怪了,这也太怪了。他扶着额头倒在车窗旁,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 “咔嚓。” 快门被按下的声音传来,他扭头看去,就见到一脸满足的何沐溪收回相机,兴致勃勃地翻看起相册里记录的照片。 她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一上午了。 自从江台砚答应了何落川,在这周末去他家玩两天,顺便帮忙处理一些漫画上的收尾工作之后,每次见到何沐溪时,她的情绪都好像激动得有些不正常。 江台砚一开始还没明白过来,但今天,他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好像踩到了什么陷阱里。 最开始的周五和周六都相安无事,无非就是往常在何落川房间里帮忙勾线的对方不见踪影,路过她的房间时,也总能听见里面传来叮铃咣啷的动静。 当时江台砚还问了一嘴,从何落川口中得到的解释,便是妹妹在为周日举办的漫展做准备。 “你也知道,她老喜欢自己鼓捣那些东西。”他的发小在透过门板传来的缝纫机运作声中面不改色,“喏,在做衣服呢。” 还不等他细想,何落川又马上表示,自己被作为资深漫画家的师傅抬了一把,首批单行本成功出版发售,也将在那个漫展里举办自己有史以来的第一场签售会。最后用诚恳无比的语气,询问他可不可以过来帮忙。 吃人嘴短,长久承蒙何落川家非常多照顾的江台砚自然也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更何况,他本身也挺想去看看属于何落川的签售会是什么样的。 眼看自己的发小从籍籍无名的新人漫画家,逐渐发展得事业小有起色。作为同样给他这本漫画出了一份力的人,江台砚也多少感到与有荣焉。 然后,事情的走向就开始变得不对劲起来。 周六跟着何落川去场馆干了点苦力,帮忙搭建展架、清点物料什么的。临睡前,为了确保次日的精力充沛,他明明提前确认过签售会的开始时间。 知道是下午后,他原本还想着可以久违地睡睡懒觉,结果却在第二天被一反常态起了大早的对方拖了起来。 理由也恰当得无可反驳——总得提早过去准备一下。 迷迷糊糊的江台砚根本没有思考的能力,顶着一头睡乱的头发,就要去换上自己平时穿出门的休闲衣物。 可紧接着,他就突然被一身闫既白打扮的何沐溪,以“想看看原型穿上水墨的衣服是什么模样的”为理由拉住。 一番软磨硬泡后,硬生生承受了大量精神攻击的他,稀里糊涂间就套上了对方手缝出来的唐装,又再下一秒被何落川催着“赶不及”并拖了出去。 坐上副驾的一刻,他终于意识到了—— “你们兄妹俩合起来诓我呢?” “哎呀,被发现了。”在江台砚的死亡注视下,何沐溪嬉皮笑脸地吐了吐舌头:“可惜车都已经开出来咯,小江哥哥你的衣服也留在家里了,嘿嘿。” 问题在于,以她如今的打扮,做出这种活泼可爱的表情就显得…… 天哪,还是太怪了。江台砚绝望地闭上眼,试图把“闫沐溪”的形象从脑海中赶走。 可越让自己不去想,那画面给他留下的印象就越深,到最后已经挥之不去。 事到如今,他已经很难说明自己究竟是难以承受小姑娘的撒娇攻势,还是因为被cos成闫既白的何沐溪震撼到,一时不得动弹,才被她成功套上了水墨的衣服。 ……救命啊。 他都不敢想象等自己回到漫画世界时,要怎么以平常心去面对闫局长了。 就怕憋笑不过一秒钟马上破功,然后凄惨地被闫既白当成诡异一刀砍死,直接玩完。 当然,除此之外,还另有一件事。 江台砚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缓缓上移,来到了何沐溪头顶的位置,目光在一个明黄色的圆形物体上定格。 此时,这玩意正在小姑娘的头顶愉快晃荡。 如果非要形容它的外观,它就像一个漂浮的毛线团,只是结构十分松散,由丝丝缕缕的半透明细线组成。 它们没有实体,不会受到任何物理规则的影响,却整齐划一地围绕一个看不见的圆心,持续进行环状运动。 一定要找什么东西作为案例的话,细线们的运动模式应该类似于公转,只是成千上万条轨道交替重合,且对象从星球被替换成了丝线而已。 它是从一周前开始,出现在江台砚的视野中的。 一个月前,从吸收碎片带来的副作用中恢复后,江台砚又回到了现实世界三点一线的生活中。 不太一样的是,他突然发现自己对情绪的变化更加敏感了。 因为他一直都算得上是观察能力强的人,通过言语结合微表情来判断一个人的情绪已成家常便饭,所以在感觉到这点微妙的提升时,江台砚都以为只是自己的错觉。 谁知紧接而来,这种虚无缥缈的感知力,在某一天清晨他睁开眼时,竟然直接变成了可视化的东西。 ——真正意义上的,他能够看见别人的情绪了。 也就是何沐溪头上飘的这个毛线团。 当然,不仅是她,就连何落川,以及江台砚自己头上也能看见这玩意的存在。 准确来说,只要是拥有情绪能力的生物,它们的头顶都统一飘着个“毛线团”,只是颜色和运动速度不太一致罢了。 通过一周的观察下来,江台砚对“毛线团”的了解也算不上太多。 他探索出的,大概也只有不同颜色的“毛线”对应不同的情绪。比如何沐溪头顶的明黄代表着喜悦,愤怒又会变红,忧郁则是蓝色什么的…… 靠。 江台砚难以直视地捂上双眼。 头脑X攻队的既视感也太强了吧?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 第200章 你这是偷到了老诡的权柄啊! 除此之外,这个毛线——或者说情绪团——还有另一点给江台砚带来困扰的地方。 那就是当他聚精会神盯着某人头顶的情绪团看时,能够窥见对方此时此刻的些许想法。 之所以不觉得这是个好用的外挂,反倒将其当作一个问题,主要在于,它总是给江台砚一种偷看别人隐私的负罪感。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小秘密。而这些潜藏于内心中的真实想法,也往往充满了各种不足为外人道的龃龉。 说真的,他一点也不想知道校门口卖早餐的大叔今天少找了谁五毛钱,也不想知道路过的小情侣即将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过去的一周以来,他已经在尽力控制着不让自己去注意他人的情绪团了。 只是今天好巧不巧,因为何沐溪的扮相对他来说过于惊悚,以至于他在为了避开对方正脸而视线乱飘的时候,总容易不小心落在她的情绪团上头。 比如此时,带有何沐溪声音的一句:【看见活的水墨出现在眼前,我真是死而无憾了!】从他脑子里三百六十度环绕飘过。 其效果,相当于和小四在脑海中对话的感觉。 提及小四,这个记忆和权能双双残缺的世界意识,疑似无法做到同步他的“情绪团”视野。 当初江台砚在问了许多遍,都得到了小四“我没看见啊”的回复时,差点被吓得直接去挂眼科和精神科了。 好在听完他的详细描述后,小四一通恍然并得出了结论—— 【你这是偷到了老诡的权柄啊!】 【?】 江台砚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我去,真要是这样的话,我们这回简直赚大发了!】发现这一点的小四突然激动了起来,【我还以为吃个碎片顶多白嫖一点祂的力量,没想到啊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说人话。】 【哦哦,不好意思。看老对手倒霉,占便宜的还是自己人,一不小心就开心过头了。】 它收敛情绪,然后清了清嗓子,道:【之前也和你提过,诡异之主的核心权能与情绪、记忆相关。你还记得吧?】 【嗯。】 【即使是被切落下来的一块碎片,它其中也包含着属于诡异之主的一部分力量。而神明的力量,又往往与我们掌握的权柄相关。】 【权柄不一定只包含单个方面的概念,毕竟也没人给宇宙中多如繁星的各类神明分职责——甚至还有不承认我们世界意识也算作神明的家伙呢。】 【反正……至少从我,和我观察过的老诡得出结论。我们所掌握的权柄,都是根据我们的性格、经历和擅长的事物凝聚出来的。】 小四停顿片刻,给江台砚留出了一点理解的时间。 【诡异这个族群生来便是情感与记忆的凝聚体,诡异之主最终掌握的权柄自然也绕不开它们。】 【问题在于,因为碎片一开始是在被迟观所吸收的,我本以为,他体内的核心会率先收走所有分散的权柄。不过现在看来,也可能是你在用解签设下封印时,刚好拦截了部分祂没收完的遗留也说不定。】 【它们伴随碎片的力量与你的灵魂融合,自然而然,你就得到了相关能力啦!】 【不过嘛……从你的描述来看,你能够观察到生物的情绪变化,听见一点心理活动的新能力,顶多算是拿到了诡异之主最边缘的一点权柄。】 大概是怕江台砚听不懂,小四非常贴心地举了个例子:【“吉凶自有其解”,又被称作是“神明垂落的权杖末端”。它就是属于我的权柄的部分能力体现。】 【真要拿来比较的话,你薅到的老诡权柄大概只有“吉凶自有其解”的三分之一不到 。毕竟,你光能看见而不能影响,我给你的“吉凶签”却是真的可以用的。】 总结下来,意思就是除开白捡的能量和体质加成外,吸收碎片还另给江台砚带来了一个可有可无,而他更倾向于不要的能力。 有种似乎赚了,又似乎没赚的怪异感。 当然,面对他明晃晃的嫌弃态度,小四多少是有点无法理解的。 多一个能力,难道不是好事吗? 而且,如果能知晓别人的情绪和心声的话,之后不管是在漫画世界还是现实世界里,社交起来应该都会更加轻松吧? 它还记得最开始的时候,江台砚在知道能从漫画里知晓迟观的心理活动后,可是开心了许久呢。怎么现在态度忽然变化了? 对此,江台砚也给出了他的理由。 【我想知道迟观的心理活动,是因为他是我的任务对象。】他长叹一口气,道:【对他更透彻的了解,有助于我规划行动方向,这不能代表我谁的想法都想知道。】 【你没听过一个道理吗?了解得太多,有时真不是好事。】 他们那日的对话,最终还是在小四的云里雾里中结束了。 江台砚向来不是喜欢解释自己行为的人。可惜能力都已经强加给他了无法退货,他也只是单纯和小四抱怨两句自己的不满而已。 思绪回笼,重新聚焦到现在。 从何落川唤出的车载导航上看,他们距离目的地的会展中心,还有超过四十分钟的车程。 车厢里的气氛有些微妙。何落川紧绷着嘴角,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时不时瞥江台砚一眼,眸中偶尔闪过怪异的、类似于慈爱又类似于好笑的情绪。 也不知道对方究竟是在透过他看自己创造出来的角色,还是因为好兄弟披上自己“儿子”的皮囊而感到荒谬。 大概两者都有吧。江台砚不愿去听他的心声。 何沐溪依然在后座上摆弄着她的宝贝相机,时不时发出几声让他感到背后一凉的奇怪笑声。 同样,因为害怕再从何沐溪的情绪团里听见什么不该听的东西,江台砚思虑再三,最后直接选择了逃避——趁现在,去看何落川才更新完的漫画。 他刚才是直接翻到了最新一话,确认自己死后漫画世界里还有没有发生其他剧情,这才有了先前对迟观内心想法的吐槽。 在悲伤的同伴身上遭受完一轮良心的谴责后,江台砚果断决定翻回庄园内的剧情部分。 其实,迟观等人所经历的事情,水墨基本上都已经靠小四的监视得知了。 唯二不知道的内容,除了闻鑫烨是怎么独自穿越领域来到他和裴峻身旁之外,就是碎片发狂时,迟观三人被困在领域里的事情。 他倒也想知道,男主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失去控制,变成那副六亲不认的模样出现在他眼前的。 第201章 这要是传出去,它以后在诡异界还怎么混?! 三人刚进入领域的内容很常规,大概就是以迟观的视角,补充三十年前发生在庄园里的事情。 比起水墨和裴峻那边直接通过灌输记忆得到的信息,他们这边就显得……稍微考验信息总结能力一点了。 在穿越碎片设下的屏障后,率先呈现的漫画分镜,就给读者们展示了迟观他们所处的场景。 眼前是一道狭长幽深的隧道,失去了收藏室里星点灯具的光亮,此处的气氛变得更为压抑起来。 构成甬道四周的,都是不平整的暗红色泥土壁,光滑无比,没有任何使用工具留下的痕迹。看着不像是人挖出来的,反倒是被什么东西由内向外拱出来的一样。 当然,已然从水墨视角看过碎片全貌的读者们都能够猜到,这是它那些脉络的杰作。 迟观和封无休都不是细心到会在各种小事上做准备的人,此时面对能见度不过两步距离的漆黑,只能大眼瞪小眼地面面相觑。 就在迟观决定凭自己对碎片位置的感应,硬生生抹黑过去的时候,一道刺眼的白光照亮了此方天地。 莫凡晃了晃手中的微型电筒,于二人惊叹的目光下笑道:“你们知道的,像我们云隐阁出身的人,都多少懂那么一点生活小技巧。” 他是在指先前度假村里,水墨拿出驱虫术法时的说辞。 “太牛了,生活哥。”封无休竖起一个大拇指。 总之,视物的问题得到解决,三人便重新动身往甬道深处而去。 前进的过程中,他们也开始感觉到,四周的空气似乎在一点点变得粘稠起来。 何落川于此处用了大量的黑色排线和网点配合营造氛围,只为了凸显在两旁的暗红山壁上,逐步冒出的半透明幻影。 ——那都是曾经来到此处、试图讨伐碎片的管理局成员们留下的死前记忆。 【哇,好深的甬道啊。】一个脸颊上婴儿肥还未消退的女生惊叹道,【我们这回要解决的家伙,本体该不会是鼹鼠之类的东西吧?】 她身边另一个长相憨厚的男性挠着脸颊:【呃……我总觉得,如果是巨型蚯蚓会更合理一点?】 【哈哈哈哈,什么啊?能不被本体初始形态大小束缚的诡异,少说也得有高级了吧?你是说,我们第一次跟队出任务,就中彩票碰见一只高级诡异?】 【自从天上的彩雨落下后,高级诡异的数量的确多出了不少,我是觉得别掉以轻心才好。】 【好啦好啦,小袄你总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我们这趟反正也只是跟在前辈后边打打杂,观摩一下他们处理诡异的英姿!就算天塌下来了,也有他们帮我们顶着呢——对不对呀,裴叔?】 彼时,两位年轻的队员尚不知晓,前方等待他们的将是怎样的地狱。 幻影到这里便散去,只有两副摇摇晃晃的骨架从红泥中爬出并站起,毫无章法地攻向三人。 缺乏战斗经验的模样,也的确是曾经的管理局新人常被诟病的问题。 迟观等人沉默着解决了它们,又在事后将零散落下的骨架收拢,由莫凡甩出一张刻印纸,让它们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之后,他们遇见的几次幻影也是差不多的流程——进行一个短暂的播片,然后死在此处的幻影主人的尸骨就会出现,张牙舞爪扑来,再迅速被实力不俗的三人解决。 越往前推进,幻影所呈现的记忆画面就越加狰狞。到中段时,许多曾经意气风发的天赋者们,都已经失去了作为人类的理智。 神明碎片所带来的精神污染无孔不入,在其持续不断的寄生行径下,他们都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疯子。 大概是为了过审,何落川在此处使用了黑白漫画的呈现方式。 凌乱的线条中,能够分辨出有人正在惊恐地撕扯自己的头发,就连头皮一起扯下也浑然不觉;有人的体表则冒出数之不尽的羽毛,散落在地上融化成一朵朵残梅;还有人四肢呈现出反关节的扭曲姿态,朝昔日的同伴发起攻击。 一群难以被定义为人类的野兽,在狭小的甬道中互相残杀。他们、它们,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的血液飞溅到泥土铸就的山壁上,染出了近乎黑色的暗红。 漫画在这里重新恢复了彩色,同样的,迟观等人身上也多了几道挂彩。 多亏了他们三个的武力值都不算低,几度下来,也基本只是受到轻微伤。 可事情当然没有如此简单。 就在三人有惊无险地朝碎片所在方向靠拢的时候,缩在封无休剑里面的诡灵,发现自己真是越想越气。 它觉得,自己之前被迟观一句话就操控实在太没面子了,简直像是被迷了心智! 这要是传出去,它以后在诡异界还怎么混?! 讲真的,它凭什么要听这个小毛头的话?它连臭小鬼和死老太婆的话都不听!又不是老诡自己在站在它面前,那样的话……或许它还会考虑一下。 随着时间的推移,诡灵也能感觉到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控制力在逐渐减弱,它也没有再那么激烈地想要对方献上一切的感觉了。 它猜,应该是那小子体内包含的力量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驱使它们这些小诡异,但因为并不算是真正掌握了属于老诡的力量和权柄,所以能够施加的影响十分有限。 现在,它好像又重新恢复了自由。 既然如此…… 诡灵气呼呼地想道,自己必然要好好报复回去,来找回丢失的场子才行! 反正当时做交易,约定好的也只是帮忙遮掩气息,让他们能够进来领域而已,又没说要维持到等这群小屁孩找到他们的同伴! 既然小毛头的压制已经快要失效,那它现在跑路也算不上毁约,最多算提前结束服务。 别谈什么售后的问题,就说老子有没有带他们进来嘛! 诡灵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它问心无愧。 只是,它唯一纠结的地方在于,万一碎片在感受到老诡的气息后发起癫来,进入无差别攻击的情况的话,会不会一不小心也把它给折了吃了? 不过嘛,富贵险中求。就算碎片发起疯来,肯定也是先攻击身上带了老诡气息的小毛头,它完全可以找机会趁乱溜走! 它也老早就想找个机会,把封无休这臭小子和他背后的老太婆一起甩掉了。 诡灵思来想去,都觉得现在就是一个不错的时机。 说干就干,诡灵当即撤回了自己留在迟观身上用于遮掩气息的力量。 漫画中的此处,河洛川用左右排列的漫画格,交代了水墨与迟观两边同步进行的时间线。 在诡灵展开行动的同时,水墨也成功剥离出了裴老先生手中握着的红色玉签。 【原来如此。】 读到这里,江台砚了然了。 看来,当时碎片发疯也并非单单因为被红玉签的出现,而是两件事情同时发生,对碎片造成了太大的刺激。 也因此,能够感应到诡异之主气息的碎片,才能精准无比地将领域缩小到迟观三人所在的地方范围内,借此成功拖延住了他们,导致水墨等人差不多救完了裴老先生才终于逃脱出来。 第202章 好一个预知梦 漫画继续推进,在诡灵覆盖在迟观身上的气息遮掩被撤走后,领域内属于碎片的力量迅速就锁定了他们三人。 本来,他们还在甬道中对付另一道幻影生出的怪物,而冲在最前的迟观突然一个恍神,并在下一秒,感觉到有温润的液体溅在了脸上。 手中把握的甩棍接触到了什么又硬又脆的物体,在击打中破裂。 他低头看去,对上了封无休不可置信的表情。 同样的,他脚下所踩的事物也从暗红的泥土变作温热的躯干,脚尖所在的位置,不偏不倚正是封无休的心口。 在巨大的力道下,对方被迟观击中的头颅顶端已然破裂,红的白的流了一地。 方才还看着他的那双眼睛此刻已失去了聚焦,被死气蒙上了一层灰。 迟观连忙退开几步,无措间下意识想要回头去看另一位同伴的情况,却在转头的时候,瞧见了漫天火海和燃烧的孤儿院。 鲜血与焦土的气味互相纠缠着灌进鼻腔,就连视线边缘的天空,也同样是好似正在被火焰燃烧的橘红色,烈得人心中止不住地泛起慌乱。 就在迟观怔愣之时,他突然感觉到有一只一只的手覆上了脚踝。它们抓住他的小腿,攀上腰肢、手臂,带来冰凉刺骨的触感。 十来个他怎么也无法忘记的孩童面庞出现在手臂的另一端,刻在夜夜梦魇中的声音响起,它们张开嘴,一同哭诉起迟观为什么要害死他们。 【为什么!】交错的童音炸响在耳畔,如无数根钢针扎入大脑:【为什么大家都被你引来的怪物杀害,却只有你独活到了现在?!】 伴随声音的响起,他曾经最亲最爱的院长,扭曲身体着于火光尽头出现。 她抬脚朝他奔袭而来,迟观想要躲避,却被火焰中伸出的一条条手臂束缚着无从逃脱。 眼看利爪即将穿透胸膛时,一个穿黄袍的身影忽地出现在了他和那怪物的身前,阻止了怪物的脚步,却代替了迟观,被尖利的爪子洞穿。 第二次,温热的血液将他浑身包裹,但迟观只觉得通体冰寒。 【——你谁也救不了。】 一道轻柔又粘腻的声音,自他耳边响起。 迟观想要回头寻找声音的来源,却被一双沾染了血液的手用力捏住下巴往旁边掰去,使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向另一侧。 火焰缭绕的废墟间,他看见了被一道漆黑身影掐着脖子,吊在空中的唐装青年。 他下意识上前想要阻止,只是在迈出步伐后,对方的脸突然闪现到了眼前。 迟观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捏着对方脖颈的人竟然从迟言变成了自己。 【看啊,你只会害死每一个靠近你、向你释放善意的人。】 刚才的说话声再度浮现耳畔,带着恶毒无比的腔调,那双染血的手自水墨背后探出,在他的面前搭上了青年的肩膀,于胸前交叉环绕。 一个头颅自阴影中浮现,歪着脑袋,将脸颊搁在拥抱着唐装青年的手臂上。 迟观看清了,那个说话的人,长着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庞。 与他拥有相同面容的人,脸上却带着怎么也不可能出现在他脸上的邪魅微笑,缓缓睁开眼,露出一双灰白色的眼眸,瞳孔则是鲜艳的红。 【你是灾厄,是不该存在的错误。】灰白色眼眸的“他”如是说,【何必苦苦挣扎呢?若是放开身心,全权接纳 [祂] 的存在,你又怎会一直沉沦在尘世的痛苦中?】 两双眼睛相对,另一个迟观的嘴角一点点咧开,直至耳垂。 【啊……失去。你害怕失去。】 他说着,环抱住水墨的手臂上抬,捧住对方的头颅猛地一拧,后者的身体顿时就像断开提线的人偶般软了下来。 迟观惊恐地甩开手,眼前的两个人也化作晕开的墨渍消散在空中。 他想要离开此处,却在后退时听见脚下传来了粘稠的水声。低头,只见暗红色液体覆盖了地面。 涓涓细流汇作湖泊,再扩大成汪洋的形状。 它们来自于封无休、莫凡、院长以及十来个孩童的身躯。 他们皆如蜡般融化,变作构成血海的水滴,触及迟观的鞋底,并且开始不断向上攀升。 血水没过脚踝、膝盖,迟观想要逃离,血海中就冒出了无数荆棘捆缚住他。虽然算不上坚韧,挣脱起来也不是难事,却还是极大程度地拖慢了迟观的行动速度。 方才的灰眸青年又出现了。他踮着脚漫步在流动的血海上,身边开始浮现一个个身影。 他们皆是迟观所熟悉的人——闫既白、水墨、封无休、莫凡、裴峻、闻鑫烨、武骁……等等等等。 他笑着,亲昵地靠到闫既白身旁,如同渴望得到夸奖的孩子般低下头,任由对方将手搭在他的脑袋上轻轻抚摸。 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逗得闫既白哈哈大笑。 这画面看上去是那么温馨,那么美好,却足以停下迟观所有的挣扎动作,浑身僵硬。 ——因为他认出来了,那是自己幼时曾幻想过的、与师傅相处的模样。 另一个“迟观”不着痕迹地偏过头,朝他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突然张开双臂,拥抱住了闫既白。 他甜甜地笑着,本应呈现在迟观这具身体外貌上的阴郁气息,此刻全然不见。 顺着脊背向上,他的手搭上了女人的后背,随后干脆利落地扎入其中,撕开血肉与骨骼,从中掏出了她的心脏! 他冲迟观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将跳动的肉块悬到了自己嘴边,一口吞了下去。 同时,闫既白的身影迅速崩塌,化为一滩水融入了血海。 “等等——!”迟观目眦欲裂,想要冲上前,却被眼前升起的血荆棘组成墙壁,拦在外面。 紧接着,一场针对迟观的精神凌迟正式开始了。 灰眸的“另一个他”如法炮制,依次在其他几个同伴身边,呈现了迟观曾最希望与他们相处的模样——跟武骁参与诡异讨伐、和封无休切磋武技、同莫凡畅谈未来、随裴峻体验新奇事物、与闻鑫烨交换学识…… 当然,无一例外地,他都在最后残忍地杀害了他们。 只是轮到水墨时,那个“迟观”却犯了难。 因为迟观好像从未设想过如何与对方相处。先前与其他同伴做过的事情,他都想和水墨一同经历一遍,可那些,也并非迟观最希望在对方面前呈现的模样。 一直以来,似乎都是水墨在包容各种各样的他,以至于在对方面前,迟观更觉得无所适从。 灰眸青年站在原地想了想,总算有了动作。 他挥挥手,在二人的前方凝聚出一座荆棘构筑的高台,然后牵起水墨的手,将他一步步带往那个方向。 高台的上方悬有一把细长尖利的剑,其尖端直直对准了正中央。 随着水墨与高台的距离拉近,越来越多荆棘疯狂生长。它们不仅包裹住了迟观,还遮掩了他的视线,任凭他再怎么挥舞甩棍都无法斩断,反倒将外露的皮肤割得鲜血淋漓,淌进翻涌的血海里。 “水墨!!”他徒劳无功地嘶吼着,“别再过去了!” 已然在高台上站定的唐装青年似有所感,回过头,朝他所在的方向看来。 下一秒,利剑落下,溅起一片猩红的水花。 无风翻飞的墨色外袍散作漫天碎片,飞舞着落下,犹如扑闪翅膀的蝴蝶,最后消失在掀起的浪潮里。 …… 漫画的这一章到此处便结束了,江台砚琢磨了一会,发现自己很难组织出来什么感想。 像啊,太像了。 ——像极了他最后死在庄园里的模样。 他抱着微妙的心情点开评论区,不断下翻,终于在里面找到了与他想到一块去的留言: [X的,看完最新几话后劲太强,没忍住又重温了一遍这次剧情点。] [我这才发现,迟观你真是做了好一个预知梦啊!] 第203章 去他的同伴爱!他眼里根本没有同伴! 当然,迟观这边有多意识流,又给一众漫画读者们带来了多大的视觉冲击不说,当何落川把视角切到封无休和莫凡那边的时候,一切都变得不那么严肃了起来。 江台砚靠在座椅上,点进了漫画的下一章。 在碎片缩小了领域,将里面的全部力量用于对付迟观后,他们三个人面临的战斗压力剧增。 没曾想,封无休打着打着,突然感觉腰子一疼。 他还以为是自己疏忽了被敌人袭击,倒吸一口冷气的同时撇头看去,结果发现,竟然是迟观一甩棍戳到了他身上。 口中疑问还没说出,罪魁祸首却已经面无表情地收回武器,转身朝另一边冲了过去。 只剩封无休捂着腰伫立在原地,表情比鏖战过后的一头长发更加凌乱。 不远处的莫凡被二人的动静吸引,将这一幕完整看在眼中。他的目光落在迟观僵硬的动作上,心下忽然升起不妙的感觉。 迟观现在的状态……有点眼熟啊。 恰好眼前的敌人已经被解决,他便偷了个空,退到了稍微安全的角落,观察起整个战局的动向。 他当即发现,现在在领域内出现的怪物,对他的攻击欲望不如之前那么高了。只要他不主动出手,它们就会专注地往迟观所在方向前进。 而领域内的一切又是受掌握领域的诡异影响,如此表现,只能说明一件事。 领域在试图集中攻击迟观?为什么?莫凡心想,难道是诡灵施加的屏蔽不起作用,导致他们被碎片发现了? 还不待他想清楚多少,有关迟观状态的疑问刹那有了答案。 他眼睁睁看着迟观一棍将迎面扑来的骨架砸得粉碎,紧接着又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身朝封无休冲去。 “无休,躲开!”莫凡当即大喊道。 “什么?” 封无休迷茫,却还是下意识地听话侧过了身。 下一秒,甩棍擦着他举剑的手臂呼啸而过,狠狠砸在了他身后的位置。轰的一声,刚从山壁钻出一个头的骨架当场爆裂。 封无休:“……” 他颇有些惊魂未定地看了看脚下散落的一地齑粉,又看了看旁边若无其事攻向下一个敌人的迟观,朝莫凡严肃发问:“他刚才到底是想杀我,还是想救我?” 已然明白迟观陷入了失控状态的莫凡沉默片刻:“我感觉像前者。” 他推测,多半是因为他们现在与碎片的距离越来越近,迟观体内属于诡异之主的本能已经开始压过理智了。 好在,这也是预案里设想过会出现的情况,现在只要按计划作出反应就行。 莫凡心有成算,当即指挥起封无休来:“解释就放在之后,听我的,咱们先控制住他再说。” “真的假的?”封无休瞪大了眼睛,“光凭我们俩按得住他吗?” 另外,他也并不是很愿意对同伴刀剑相向。 不过这一腔温情,很快就在他看见迟观气势汹汹地再度冲向自己时,全部被抛在了脑后。 ——去他的同伴爱!这小子现在眼里根本就没有同伴! 面对着带着破空声袭来的甩棍,封无休条件反射般抬起手中的长剑,想要硬接下这道攻击,却忽然感觉到剑中的诡灵莫名躁动起来。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剑身被它带动着偏移了一点角度,以至于封无休在格挡时没能使上力,于迟观的巨力下,长剑脱手而出。 糟了! 眼看没有阻挡,迟观的攻击即将落在面门上,封无休在心里暗叫一声不好。 好在另一侧飞来的针筒解救了他。莫凡在关键时刻,拿出了提前备好的镇静剂甩出,精准扎到了迟观的脖子上。延缓了对方动作,也为封无休争取到了逃脱的时间。 脱离危险的第一时间,封无休当即看向了被甩飞到一旁的长剑。 此时,剑身中冒出了一双漆黑的小手扒拉在地面上,正在快速地驮着本体爬行,试图远离他、也远离战局中心。 “好啊,”封无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气笑了出来:“原来是你在搞鬼!” 他控物术学的实在算不上太好。一直以来,比起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他更倾向于将它们用在身体与武器的强化上。 可惜坏处恰好在此时体现——因为长剑爬得太远,导致他很难绕过泥土中源源不断冒出的骨架,前去追赶。 赤手空拳打过去也未免太费时间,封无休只好妥协,尝试用远程的手段把长剑拽回来。 他倒是成功了,但只成功了一半。 在他并不精准却大力的控制下,长剑周围的一圈东西都被他的力量包裹住,伴随误入的许多泥土石块一同倒飞回来。 就在中途,它被另一只手截了胡。 那是迟观,他双眼没有聚焦,但其中疑惑之意满满,甚至呈现在了表情上。 “有……我的……力量……?” 他自言自语着,伸出手碰上剑身,随后两指轻轻一提,藏身于内的诡灵就像小鸡仔一样被拎了出来,毫无反抗之力。 诡灵重见天日的时候还非常茫然,它也没说要出来啊? 只是,接下去发生的事情就容不得它想那么多了。 一股吸力突然自迟观拎着它的手上传来,不仅将它先前从对方血液中吸收的力量全部收了回去,还反过来,进一步吞噬起了它的存在! 霸道的掠夺中,它的身体开始像风中的蒲公英般溃散。 “啊?等等,等等!!!”诡灵不顾形象地尖叫起来,“你要干什么?!” 对于它的惨叫,始作俑者迟观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本能地继续加快吞噬速度。 实在没辙,它只好重新把希望放回自己的“主人”身上。 仿佛刚才想要抛下对方离开的不是自己一样,它转向不远处抱臂看好戏的长发青年,大喊道:“封无休,快来救老子!!要是老子没了,你也别想好了!” 结果,却是莫凡比封无休更先一步响应了诡灵的求救,捏着扇子冲了过来。 莫凡虽然不想显得自己是在帮诡灵一样,但不能让迟观乱“吃”东西,的确也是在他刚接手监视任务时,就从长老阁处获悉的命令。 当然,哪怕诡灵不说什么,封无休也肯定是得要回自己的武器的。 他与莫凡近乎是前后脚出发,只是刚刚靠近迟观一点,就被对方抡圆了长剑一个横扫,割破衣袍,在腹部留下长长一道血线。 要不是二人闪躲及时,此刻恐怕都要被开膛破肚了。 迟观架势汹汹,但比起进攻,更像是防守性质的回击。也不知道对方的本能把他们当成了什么,态度就好像在对待十恶不赦的人一样。 诡灵没有错过这个机会,在迟观因攻击而注意力转移的时刻,猛地钻回了剑中。 现在,封无休和莫凡暂时都近不了迟观的身。外加他们也在之前的战斗里受了不少伤,此时只好选择暂作休整,并一起商讨接下来的行动方案。 当然,为了避免被无处不在的怪物追着猛打,他们果断而理智地退到了战局边缘,眼看迟观在幻影和白骨组成的怪物堆里大杀四方。 “待会他清完了领域里的怪物,不会还要继续杀我们吧?”封无休小声道。 这也正是莫凡所担心的。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观察了片刻后,指着迟观的方向同样小声说道:“可是你看,这些怪物怎么也杀不尽,而且他好像……在朝一个明确的方向前进。” “我敢肯定,那是他体内的诡异之主本能在指引他前往碎片的方向。我们不能让他们接触。” 莫凡咬咬牙,也不管究竟是在人类的剂量范围与否,直接从背包中翻出来仅剩的两支镇静剂,坚定道:“无论如何,还是像我刚才说的一样,我们得先控制住他再说。” 第204章 听着就很邪教 再然后,漫画呈现的就是江台砚所熟知的剧情了。 莫凡和封无休在尝试追逐控制迟观的过程中,意外让迟观一剑劈到了缩小后的领域边缘上。 外加庄园内的水墨等人也在纠缠着碎片,使其无暇分神,三人才得以破开空间而出,并由封无休及时救下了险些被脉络攻击的水墨。 看到这里,江台砚就关闭了漫画页面,跳转软件去看读者们在论坛的反馈了。 因为这次他在意的事情有点多,为了避免当局者迷,除开自己的思考外,他也想听听“旁观者”们的见解。 他总结了一下自己需要注意的几个问题,以此方便他更精准地在论坛中寻找到想要的内容。 一,闻修霖和闻鑫烨。后者在对付碎片时展露的特殊能力,父子二人间的不对劲气氛,以及他们和裴家的关系。 二,神玑与水墨凭空出现的师徒关系,和迟观对“高天代行者”这一身份所展露的态度。 三,有关三十年前老前辈们的人际关系网,外加明显不止一个的神躯碎片的现状。 四,诡异之主和迟观的纠葛,权柄在后者身上的体现程度,还有围绕迟观的主线之后的发展方向。 五,老资历的管理局成员似乎都知晓的,闫既白对于迟观的碎片吸纳计划。 另外…… 江台砚在何落川更新完本次剧情点的所有漫画内容后,第一时间就翻到了水墨吸收碎片所在的部分,确认自己当时接受碎片的记忆是否被画进漫画中。 好消息是他没有找到,这让他切实松了一口气。 毕竟,他从碎片记忆中看到的迟言明显是诡异化的模样,在各种特征上,与他作为“水墨”在漫画中呈现的诡异化形象,简直毫无区别。 他真怕二者是同一人这件事因此彻底披露,那解释起来可就有大麻烦了。 虽然,他不知道另一个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但至少从上一次的剧情中,对方专门操控漫画内容去为水墨塑造身份这一点,也能看出,迟言暂时不是很希望将两个身份连接到一起。 为此,他还专门旁敲侧击地询问了一番何落川。 以:“我最近好像看到一些作品,用主角团里的某个人,其实是最大反派这一点贡献反转,你要试试这么做吗?”为引子,将话题一点点往水墨身上带。 结果,他得到的回复是—— “我不知道。”何落川诚恳无比地道。 “说真的,我一开始梦见这俩人好像是一人这样的剧情时,我也觉得离谱极了。” 面对江台砚的询问,他抓抓鸡窝似的头发,脸上露出苦恼的神色:“但我后来又细想了一下,这样的走向也不是不行。” “可问题在于,我想不出怎么和读者解释中间的逻辑啊!” “就是,他为啥变成他,他又为啥能回来见到他,他俩从技术层面上到底怎么能实现在一个时间线下同时作为两个独立个体存在……你懂我意思吧?” “我懂。”江台砚连连点头,因为这也是一直在困扰着他的问题。 要怪都怪该死的迟言,坦白就算了还喜欢说话说一半,硬是要他去猜。 无论如何,向来自诩“梦到哪里画哪里”——事实也的确如此——的年轻漫画作者表示,此等发展的确给他提供了不错的灵感,只不过要如何将其呈现出来,还是太考验他的脑细胞了。 在他真正“梦”到合理的解释之前,他觉得,自己不会去主动挑战这个叙事的。 得到了想要的回答,江台砚就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不过提及迟言,他之前在翻漫画的时候,也注意到了对方的一次短暂登场。 那是随着闫既白的追缉行动,所做出的视角补充。她在归云市与迟言展开了一场战斗,被何落川穿插在庄园事件的末尾画了进去。 大概节点是在水墨死后,领队半胁迫迟观回到管理局时,提及闫既白触发的漫画转场。 可以看出,这段剧情纯粹是何落川的炫技之作。 二人一来一回的战斗用上了不少夸张的透视和跨页大分镜,特效横飞,将迟言的压迫感和闫既白的强大都表现得淋漓尽致。 而从剧情层面,这段内容也同样交代了一些信息。 …… 当闫既白重创自己,也同时重创了迟言,追在对方身后试图活捉的时候,她接收到了来自清风市分局的紧急联系。 能触发她设下的警报,不管她在干什么也一定会将通知送达的,拢共加起来也就那几件事。考虑到它们的严重性,闫既白不得不分神点开通讯看了一眼。 然后,被诡异之主险些复苏的消息惊吓到,她奔跑的脚步都下意识慢了半拍。 以至于等她再抬头时,前方已经失去了黑衣青年的身影。 归云与清风两市之间的距离算不上远,满打满算也不过几百公里。不过她再怎么着急,也很难做到五分钟之内闪现回到那边,去检查自己徒弟的状态。 于是,富有责任心的闫局长,决定先把手头的事再推进推进。 或许是逃亡匆忙,迟言没赶得上把滴落的血迹收拾得太干净。外加她也曾前往公家的专业部门训练过,凭留下的部分蛛丝马迹,很快便成功找到了迟言可能存在的藏身之地。 闫既白轻手轻脚地摸到一栋老旧的楼房前,借由手电筒的光线,在铁门的密码锁上找到了一抹新鲜的血迹。 她后退两步记下楼号,然后将自己的定位,随与迟言有关的各种信息,一并发送给了归云市的分局长。 总0001-闫既白:【带队搜查附近,这栋楼重点关注。注意别暴露管理局身份,周围存在高智慧诡异,实力高级保底。】 云0001-程临:【了解。需要避免交战吗?】 总0001-闫既白:【嗯,尽可能避免。如果这里是一个高级诡异在受伤后,会选择前往休整的地方,恐怕,底下还藏有更多诡异……或者它们的拥戴者。】 云0001-程临:【寻梦会?】 总0001-闫既白:【很大概率。总之,我现在有急事要去清风处理,这边先交给你看着。切记谨慎再谨慎,对方是需要我主动自残才能打过的家伙。】 云0001-程临:【[表情]: 玫瑰艺术字收到】 …… 江台砚记得,当时这一段在漫画评论区的反响还挺大的。 近乎明牌的后续剧情铺垫——以两个老熟人为导线的事件引入,新角色登场,还顺便再次补充了一点管理局的运作模式。 所以可想而知,论坛上有关闫既白和迟言的讨论绝对不会少。 当然,还有这个什么……寻梦会。 听着就很邪教。江台砚如是在心中评价道。 第205章 论坛,信息总结(二合一) 江台砚一打开论坛,就看见主页刷新出来的最新帖子,恰巧,和他所在意的其中一个问题有关。 [BE美学最无敌:理讨,闻鑫烨对裴峻的态度是不是有点特殊了啊?] [前排事先声明,我不是CP党!!本帖内容仅围绕剧情相关讨论! 我真的觉得闻鑫烨对裴峻……现在好像还能加上一个迟观,的态度有点怪怪的。也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感觉,就是,他有点……过于关注裴峻了。 (截图.jpg x10)你们看这些,我专门三刷去截下来的,这个闻鑫烨真的一直在盯裴峻啊!!之前两个篇章都没这么频繁的! (度假村篇漫画截图.jpg x2)我也回顾了一下,他只是偶尔才会看一眼裴峻,不过一直想要待在裴峻身边的意图,其实还挺明显的。 只是主角团也好,我们这些观众也罢,在那时全部把注意力放在剧情上了,完全没注意到存在感极低的小闻在角落里的表现! 而且庄园篇里,在大家发现水墨和裴峻不见了之后,他也是四人里面冲得最快的,甚至直接抛下了迟观三人先一步进了领域,再出现时,他就已经在水墨裴峻的所在地了。 还有,在水墨提出要去救裴老先生的时候,其实他作为另一个可调用的战斗力,选择和水墨一起行动才是最好的方案。因为管理局设下的保护结界里还有领队的存在啊,他完全没必要再留下来照顾裴峻,可是水墨一这么说,他就马上答应了,好像是故意在等这句话一样! 外加闻鑫烨他爹好像还提供了什么东西救裴峻,最后又变成他体内的诡珠什么的…… 虽然完全没有依据,但我阴谋论一下,该不会是什么夺舍之类的戏码,所以才要仔细看顾好选中的身体?!] ——评论区—— [HE结局爱好者:我去,楼主这个id,异端受死!! 开玩笑的,我觉得楼主分析得的确很有道理诶。裴峻体内的诡珠来自于闻家,虽然不知道和闻鑫烨有什么关系,但是我猜,他应该或多或少能感应到一点裴峻的状态和所在位置? 不然,他也不会那么急着抛下迟观三个去寻找裴峻,还恰好就在裴峻刚被寄生的时间里出现了。] [BE美学最无敌:我也这么想。而且我总觉得,那个诡珠应该和闻鑫烨有直接联系,所以我才阴谋论有没有可能是要夺舍小少爷啥的嘛……] [HE结局爱好者:啊啊啊啊,不要是这种发展吧!] [不想上班:咦?我注意到楼主是不是还提到了迟观?闻鑫烨对迟观有什么特殊态度吗?] [BE美学最无敌:盲生你发现了华点!!是的!我觉得闻鑫烨对迟观的态度也有问题!(宅邸门口漫画截图.jpg)看这里!小闻的爸爸老闻在准备离开,经过迟观的身边时,小闻专门上前了一步去挡住老闻的视线! 结合之前就提到,小闻身上也携带了诡异的气息,我总觉得他像是要保护疑似同为诡异的迟观?毕竟这段剧情发生的时间,他应该还不知道迟观是诡异之主的事情。不过以小贼对小闻的智商塑造,他也许已经猜到了部分也说不定呢。] [不想上班:的确,在裴老先生的记忆里,老闻可是自称“研究者”呢。纵观许多作品里,这可不是个好人该有的身份啊……万一给我们男主抓去解剖就不好了。] [HE结局爱好者:那应该不至于,迟观背后有闫既白罩着呢。] …… 第二个帖子里讨论的则是有关其他的几个问题,而且发帖人江台砚也比较眼熟,是曾经好几次在论坛里看到的剧情分析党。 [一般路过剧情党:爽吃!新篇章的到来,诡异重启世界观的进一步补充!] [这次庄园的剧情出现的几个老资历,真是给我们带来了一波又一波的大料啊!有关上一辈,或者说三十年前的人际关系网初步建立起来,接下来的剧情,应该会有不少相关人员出场。 有些角色完全被川小贼一笔带过,但没事!我已经把新剧情里提及的所有新角色信息整理了出来,帮助大家回忆,也能更好地滤清人物关系! 首先,长辈组: 我们已经知道的裴远山(裴老先生),方云天(方管家),还有第一任管理局局长,田月华(与裴远山为夫妻关系);是三十年前大灾难里,讨伐各地诡异的主力军。 天南大学的校长风凌应该和他们也是同一辈的,从最开始裴峻入学时风凌的言论来看,她和裴远山的关系想来也不错,几人可以算作当年的战友了。 目前我们已经见过了由裴远山镇守的一块碎片,假如小贼这本漫画还是遵循正常升级流走向的话,那么显而易见,由他的妻子田月华所镇守的另一块碎片,也会在不远的将来出现在我们面前。 至于到时候究竟是已经成长的迟观将其吸收,还是水墨再度替迟观挡下一切嘛……我更倾向前者了。一个是同样的套路不应该用两次,另一个是,迟观作为男主,需要的成长也总是更多嘛,一直被同伴挡在身后算怎么回事?] [然后,壮年组: 闫既白不用我多提,大家都已经很熟悉她的存在了。这次,主要是把之前在度假村篇提及的一个角色端上了台面——神玑。 我认为他和水墨的关系绝不是简单的师徒关系,相反,所谓的师徒更有可能是明面上打掩护的幌子,为的就是掩盖水墨真正的身份,高天代行者。 仔细想想,漫画在前期曾经说过高天已经失踪许久,神秘侧里还能与祂联系上的,只有神玑。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神玑联系的也并非真正的高天,而是由水墨转达的高天意志呢? 当然,上述都只是我的个人猜测而已,大家听听也就算了。只是我在想,如果水墨当前拿的身份是,代替高天维护世界的存在……那他能够拥有“吉凶自有其解”这个技能,还能越过人类的研究极限,去影响灵魂层面的诡异化什么的,就都能得到合理解释了。 除此之外,壮年组涉及到的角色还有闻鑫烨的爸爸,闻修霖。目前看上去似乎是一个会暗戳戳威胁小孩,还背地里在做什么研究的坏家伙。 就连裴峻体内的诡珠,一开始也算得上是被他放进去的。 在剧情里有提及,闻修霖和裴峻的父亲是好朋友的关系。鉴于裴父是盖了章的普通人,且目前一直没出现姓名,想来之后应该不会有什么戏份,只是完善角色关系网的存在而已吧。] [最后,也是我们最熟知的几位——青年组: 主角团六小只的情况就不需要过多赘述了,我仅从篇章结束为止的众人现状,做一下几个人之后的发展推测。 迟观:最明显的一个。 诡异之主的觉醒已经成为不可避免的事件,又有水墨的再一次牺牲在前,他当下最需要做的,就是提升自己的意志力,或者对精神相关能力的抗性,争取不要在下一次还需要别人来控制和唤醒他了。 而在那之后,他就拥有了践行闫既白的计划、吸收散落碎片的资质,从而成为一个新的、可控的、对人类友好的诡异之主。 水墨:最神秘的一个。 随着越来越多信息的披露,反而叫人越来越摸不透他的动机了。 明明应该是和迟观站在对立面的身份,却一直在以同伴的立场帮助对方。难道,高天对诡异之主的态度并没有想象的那么极端? 裴峻:大部分的信息都已经被端上台面,在本次剧情点中也完成了属于自己的人物弧光。 剩下需要解决的,应该只剩他体内诡珠的事情。此事明显与闻鑫烨、闻家相关剧情直接关联,静待之后的内容即可。 封无休:导向也比较明显,之后肯定是要讲和他身上的煞气相关的事情,或许也会引出他提到多次的师傅,“老太婆”。以及在庄园篇最后,被他丢进结界没有带走的诡灵尚待内容补充。 莫凡:初登场时感觉最神秘的一个人,现在看来,好像反而是主角团里背景最简单的一个?交代出来的所有背景都普普通通的,感觉有关他的塑造,或许会往“信任”与“奉献”上靠拢吧。 以及,我们提及青年组,绝对绕不开的一位——迟言。 他明显占了本故事的反派位,本次出场,也带出了潜藏在世界观里的、除开管理局以及云隐阁外,偏向负面的神秘侧组织。 寻梦会,除去表面明显的“梦境”意象,听上去也是和记忆与情感相关的感觉。或许,是另一块没被管理局和云隐阁所知晓的碎片存在之地? 也不知道究竟是这条线,还是田月华所镇守的另一块碎片先出现在我们眼前。期待一下小贼之后的叙事安排。] ——评论—— [前排!!哇,一般路过大佬稳定发挥,又是超长文本解析!] [不管什么组织什么阴谋!我只知道迟言好帅啊啊啊啊!和闫既白打架的那段分镜,简直每一张都能截出来当背景了!寻梦会如果全都是这种级别的帅哥,请务必立刻马上让我加入!汪汪汪!] [管理局快来啊!这里有叛徒!] [开门,查水表!] [这次剧情真的量大管饱又美味了,水墨……我的水墨……就连诡异化也美的那么摄人心魄……好想扑上去在他翅膀上咬一口……] [我靠有变态!] [对啊啊啊啊小贼太懂了!!到底是哪家美院出身,艺术细胞这么牛!怎么想到从脖颈喷溅的不是血液,而是漫天飞舞的蝴蝶啊!] [虽然感觉这么说好对不起水墨,但是宝宝你死得太漂亮了,能不能多死几次……] [喂!剧情里好像说了吧,水墨在高天的庇护下能复生不假,可这也是有限度,还要背负代价的的啊!] [对喔,不提这点我都有点忘了。迟观当时在选择主动吸收碎片前,是不是回忆了一下和闫既白的对话?里面好像提到了关于水墨复生代价的事。] [嗯,“会逐渐切断与世界的联系”,这句。我寻思了一下,意思大概是死的次数越多,水墨和世界的联系就越少,然后直到一个临界点后再也没有复生的机会,就需要像前任“吉凶自有其解”的持有者一样去支付百世早夭的代价了。] [听着好惨……] [切断世界的联系,具体是怎么切?慢慢变得透明,大家都看不见吗?] [感觉不太像?之后的剧情肯定也是需要水墨参与的,如果逐渐变得无人察觉,那他身上的其他戏份该由谁来引出啊?] [不知道,但是等下次小贼更新了应该就能揭晓了吧?] …… 以上的两个帖子里,基本都包含了江台砚对于各类问题的看法。评论区的讨论也同样提醒了他,他似乎应该想想在下次回漫画世界后,要怎么呈现施加在水墨身上的“代价”了。 还有……他诡异化的身体,究竟要不要在之后的漫画里常驻。 对此,小四的观点是:【考虑到你之后还要回天南继续生活,暂时不要将诡异化形态作为一个可选项会比较好吧?】 【你可以解释成……嗯……高天帮你重塑了身体?但对深入灵魂的诡异之力什么的,也束手无策?这样说的话,也能给你之后万一要在战斗中使用诡异化身体留退路。】 【不错的说辞,采纳了。】江台砚点点头,他正愁要以怎样的面貌回去见同伴们呢,小四给的这套方案,正好算是一个比较折中的选项。 除开少量的剧情讨论帖子,剩下在社区里出现频率更高的,不出所料,还是各类百花齐放的同人二创。 热情洋溢的粉丝们贡献喜爱度的方式,很大一部分都来源于此。 江台砚粗略扫了一眼,图画区基本是每两个帖子就夹一个“溪儿潺潺”,出现频率简直高得可怕。 也不知道这小姑娘究竟哪来的精力,一边自己当裁缝准备漫展的cospy全套着装,一边光速产出各种同人二创。 不过刷归刷,江台砚还是没勇气点进她的帖子里看。想也知道,肯定是在为一些他觉得什么问题也没有,但她觉得超级有问题的互动而尖叫。 ——他猜得也一点没差,此时的何沐溪,的确在抱着手机大聊特聊水墨相关事项。 此次漫展,她也邀请了与她志趣相投的秦书昀,以及被她俩合力拉入坑的另外两位室友一同前来。 除开帮忙处理一些摊位上的杂务外,最初,她也是抱着“凑一个主角团”的想法去的。 可惜,她的好姐妹秦书昀并不配合,毅然决然地选择cos了身为反派的迟言。 【雪夜极光:你还好意思说我?你不也没出迟观,反而选了闫既白吗?】 【溪儿潺潺:当然是因为!怎么可以和亲哥的朋友卖CP啊!!!】 【如果是你出水墨的话,我怎么也一定要出个迟观大卖特卖!而现在……现在可是我推的原型哥站在我眼前,穿着我推的衣服,简直就像我推降临到现实世界了一样!!】 【水墨是神圣不可亵渎的!你懂吗?!】 【雪夜极光:讲得好像你平时就没对他干亵渎的事一样……】 【溪儿潺潺:网络上的意淫和现实中的瞻仰能是一回事吗!反正你看到就懂了,我敢说,世界上再也找不出另一个比他更还原的水墨了!】 第206章 漫展1 - 抓别人当苦力者,终成苦力 清晨的阳光撒在会展中心的玻璃幕墙上,一个城市,显然刚刚开始苏醒。 早早来到场馆所在的地方,何落川随意在暂时还空旷的车库里,找了个比较好出去的位置停下。 众人从后备箱里拿了几瓶矿泉水收进包里备用,再由熟门熟路的何沐溪带头,避开了长长的队伍,从后方走参展人员通道进入了场馆。 “呃……”一进到内部,江台砚就发出了似尴尬似感叹的声音。 原因无他,只因为本在昨天还空无一物的场馆中心上空,现在被一幅巨大的海报占领了。 上面印了今天要在这里举办的两场签售会的漫画封面,左右各自占据半壁江山,还配有大字标题—— 【老牌漫画家与出道人气王?!师徒携手出席签售,漫画《诡异:重启》第一卷单行本在此首度面世!】 下方还用小字贴心地注明了活动开始时间和地点,既是宣传,也是引路标。 主要令江台砚感到尴尬的地方在于,水墨的大脸,也赫然印在其上。 虽然同样有主角团的其他几位在,但看自己的脸挂在上面,和看别人的脸挂在上面,心情是截然不同的。 何落川似乎看热闹不嫌事大,兴致勃勃地提议:“老江,要不去和你的‘干儿子’们合个影?” “什么干儿子??” “你帮我上底色,也算是为漫画出了一份力。”他搬出了自己的道理,“一般漫画作者不都算是角色亲爹妈?那帮忙……呃,助产的你,也算得上是孩子半个爹了。” “……” 江台砚看了看远处的二维化水墨,又看了看玻璃倒影里自己的形象,果断拒绝:“不要,我也不想当他们的干爹。” 让自己当自己爹什么的,还是算了吧。 嘶,不过,当迟观的爹可以。毕竟他也为对方尽心尽力做了那么多事,光凭这些,让男主喊他一声义父也不过分。 不过,这边的何落川放过他了,那边的何沐溪却没有放过他们。 她引着二人往内部走,同时对何落川道:“老哥,反正你的签售会是在下午,闲着也是闲着,上午就来帮我看摊位算了?” “啊?”何落川提出抗议,“你不是找了你的好姐妹帮忙吗?再说,我不要时间练练签名的?” “得了吧,临时抱佛脚能有什么效果,纯浪费时间……喔,到了。小江哥哥,来这里来这里——” 她一把抓住江台砚的衣袖,将他拉到了属于自己的摊位前,然后满脸期待地指着身后的等身立牌道:“算我求你了,和我画的水墨站在一起合个影吧!好不好?” 眼看她再度用闫既白的打扮撒起娇来,江台砚面露难色地移开了视线:“不,算我求你。别再顶着这头假发说这样的话了,你想要我做啥都行,可以吗?” “哇……小江哥哥真好!” 得到了江台砚意料之外的承诺,何沐溪一双眼睛显得更亮了。 她快速给无奈配合的江台砚拍了许多张与立牌的合照,转头就看到何落川已经来到了她的摊位内部,此时正一脸好奇地翻看着她带来售卖的所有制品。 “这是啥……A、B、O设定?E…啥玩意儿乘阿尔法?搞个同人跟写公式一样……” 忽略对方跟中年老教师一样口音乱窜的英文发音,和完全不解风情的直男式吐槽,对于何沐溪来说,当下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她狞笑着,从包里扯出事先准备好的某样东西,趁何落川低头翻阅她与秦书昀共同创作的合志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往他头上套了过去! “我靠!何沐溪你干啥……偷袭?!” “哎呀,我知道你的。不愿意帮我看摊位,不就是怕被待会要参加签售会的粉丝认出来嘛~”何沐溪后退两步欣赏自己的杰作,愉快地一打响指道:“好在,我提前考虑到了。” 只见此时此刻,何落川的头已经完全被一个宽大的纸袋遮盖。 上面用记号笔涂了一大片圆圆的、乌漆嘛黑的东西,只在大概是眼睛位置的地方掏了两个洞出来,好不至于让他在里面当瞎子。 因为没有实际面对面见过,所以江台砚还反应了一会才认出来,这纸袋上画的,原来是……封无休的那个诡灵吗? 大概是抓别人当苦力者终成苦力,何落川的报应终于由他妹亲手送到。 何沐溪乘胜追击,强按着变成了“纸袋诡灵”的哥哥,给他介绍了一遍所有售卖的物品以及价格。在后者的抗议声中,用一句“小心我告老妈你不仅通宵画画还吸电子烟”作威胁,成功获得了一个免费的半日苦力。 “好啦,书昀她们也差不多快到了,我看门口也已经在放人入场了。”目的达成,她心中的得意几乎溢于言表,头顶明黄色的情绪团跳动地也更加欢快,让江台砚险些又没忍住凝神去看了。 “走,小江哥哥,陪我接朋友去!” …… “哇——” “天哪……” “真还原……” 参展证能够携带的人数有限,何落川的份要留给下午前来做苦力的另外两位室友,而何沐溪的已经用在了江台砚身上,无法再带更多人入场了。 所以,他们是前往展厅入口附近,去接正常购买游客票的秦书昀三人的。 同样,这也导致了江台砚差点被密密麻麻的视线戳穿。 由于下午两个漫画签售会的存在,本次前来漫展的,也有很大一部分人是它们的忠实粉丝。 否则,以何落川这才刚开始连载一年不到的作品的热度,在普通的漫展上很难会吸引到多少人的目光,更别说认出其中角色了。 但来了很多粉丝的负面影响就在于…… 江台砚才出现在附近,身边就聚集了好几个打扮成主角团形象,想要和他合影的人。 “老师,你这个假发是在谁家做的啊?也太还原了吧!能不能安利给我?”一位手持塑料甩棍的迟观coser如是说道。 和“闫沐溪”给人的观感差不多,江台砚难以直视地闭上双眼:“……我没戴假发。” “我去,真发上阵?!那肯定是您自己做造型的能力就很强了吧,请问您接单吗?”一位封无休的coser,抱着泡沫长剑礼貌询问。 “……是朋友帮忙打扮的。” “您好,请问可以用手比个爱心吗?万分感谢,您实在太好看了!”一位莫凡的coser扶了扶墨镜,瞪着大眼祈求道。 “……换成点赞行吗?” “靠,哥们还原度好强啊,难道是下午签售会官方找来的coser?简直像是从漫画里穿出来了吧?”一位闻鑫烨的coser大大咧咧地拍着他的肩膀,硬朗无比地呲牙合了张照。 “……”谢邀,的确是刚从漫画里穿出来。 “水墨!你出的水墨简直太还原了,完全是水墨本墨降临!能请你来这边多拍几张照吗?之后我们加个联系方式,我返图给你!”一位裴峻的coser蹬蹬蹬跑来,抱着相机诚恳相求。 “……我不会摆动作。” 闻言,何沐溪立马凑了上来:“没事,听我指挥就行!” 江台砚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相比起这些,于他而言更可怕的,其实是她的那位朋友,秦书昀。 为了还原cos的迟言,她专门往脚下垫了十五厘米的增高,还垫了肩裹了胸。宽大的风衣模糊了体型,乍一看过去,还真的挺像那么回事。 也是因为过于还原,差点吓得江台砚抬手就是一巴掌扇过去了。 醒醒……忍住……这是在漫展……不是在漫画世界…… 江台砚努力给自己洗脑,配合上小四在他脑子里毫无形象的大笑,才总算是把塞满了心间的尴尬压下去不少,换上了标准的“水墨式营业微笑”。 他的嘴角刚一勾起来,就又听见身周“哇”声一片,随即,闪光灯更加频繁地开始明明灭灭。 何沐溪快乐地化身收发“无料”的小仓鼠,蹦蹦跳跳穿梭于人群之中,为自己和江台砚把收到的“投喂”全部妥善保管起来。 展会才开始没多久呢,她就已经差不多算是满载而归了。 “对了,那边还有漫画官方搭建的展台,和官方周边的专属摊位,我们也去看看吧!” 眼见江台砚差不多被拉着拍得魂都要飞了,何沐溪终于提出了下一个目的地。 “待会好像还有舞台活动呢,咱们也可以试试要不要上去参加!” 第207章 漫展2 - 你们主办方到底懂不懂水墨? “水墨保佑水墨保佑……让我出水墨吧!” 《诡异:重启》漫画代理官方的周边摊位收银台旁,刚经历了一番钱包大出血的何沐溪,正抱着几个大小不等的银色袋子疯狂许愿。 她的手来回在江台砚手臂上狂蹭了几下,似乎是觉得以这样的方式,就可以从盲袋里召唤出自己的本命。 见状,秦书昀也凑过来站到他另外一边,学着好友同样狠狠在他身上搓了好几个来回:“水墨保佑水墨保佑……让我出迟言吧!” 江台砚没好气地睨她一眼:“水墨保佑不了你出迟言的。” 秦书昀不信邪,当即从盲袋中取出徽章想要证明自己。随后,她就与举着个大拇哥的武骁分局长来了个深情对视。 “你看。”江台砚耸了耸肩。 秦书昀,OUT。 她欲哭无泪来到仍在做法的何沐溪身后,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到了对方身上:“呜呜,小溪,我坠机了。” “到底是哪个神人想出的如此毒池,连边边角角的小NPC都照顾到,太坏了……” 语气听上去如此悲伤,可江台砚瞥了一眼她头顶悬浮的情绪团,显然是与何沐溪差不多的灿烂明黄,说明她其实还挺乐在其中的。 不过…… 江台砚的视线缓缓下移,盯着那个打扮成迟言的女孩背影,眉头不受控制地蹙了起来。 今天分明该是他第一次见到何沐溪口中常常提及的,这位与她志同道合的室友兼伙伴。可为什么,他总觉得对方身上有一种似有若无的熟悉感觉呢? 熟悉感并非来自外貌,他很确定自己的记忆里未曾出现过这号人。 一定要说……更类似于某种,气质或磁场的熟悉? 真奇怪。江台砚在心中敲了敲小四,问:【你有办法查到现实世界的人的信息吗?】 可惜,答案让他失望了。 【我不是你的开户工具啊!】闻言,小四先是大吃一惊,然后意识到江台砚应该是有特殊原因才这么问,便当即解释道: 【我的探查范围仅限于属于我管理的世界,你所在的现实世界由另一个世界意识管理,我没有权限的。】 【呃……况且,现实世界的维度也比我的世界要高,这里的世界意识也会比我更强。如果不是对方同意了让我接入祂的世界,以作品形式传播故事来进行升维考核,仅凭我绝对突破不了祂设下的世界屏障。】 【这样啊。】江台砚点了点头以示理解,【抱歉,是我问得有些唐突了。】 虽然在了解到小四的身份性质后,他一开始也思考过,自己的世界是否存在与它同样规格的“神明”;又在后来,因小四提及的契约中证实了对方的存在。 但说实在的,他一直都对此没有太大的真实感。 毕竟,作为从小到大的唯物主义战士,他从未设想过,自己能在有一天与更像是从神话里冒出来的家伙同进退。 小四也好,诡异之主也罢。那么掌控着他所在世界的世界意志—— 恰在这时,他的思索被何沐溪骤然爆发的尖叫打断了。 “让我看看……”她小心地将眼睛眯开一个缝,撕开银色的包装封口,从袋子内部偷看折射出的反光:“诶?绿色?!难道说?!!” “噢噢噢噢!!噫!好!我中了!!” 江台砚眼看她从银璨璨的袋子中取出一张墨绿包边的厚卡纸,爱不释手地摩挲上面印刷的华服水墨形象,口中喋喋不休:“如此貌美的柄图让我一发入魂,天,小江哥哥你也太灵了……我真的死而无憾了!” 有那么夸张吗…… 他偏头瞅了眼自己都快被搓冒烟的手臂,不解道:“你哥不是每套周边都能收到寄来的样品吗?怎么不叫他直接给你,还要专门来花钱抽?” “我何沐溪从不受嗟来之食!”面前的小姑娘义正言辞道。 下一刻,她的好室友程萱走近,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我看你是觉得,自己抽出来的才有成就感吧。” “哎呀,这才是缘分令人着迷的地方嘛。” 何沐溪被揭发了也不恼,只是捧着脸嘿嘿笑:“说明什么?说明我和水墨是双向奔赴的——啊,小江哥哥,我不是梦女,澄清一下嗷。” 江台砚听不懂,但不妨碍他礼貌地回以一个微笑。 “哇……这个笑也太水墨了!”只不过勾了勾嘴角,他面前的何沐溪便差点看呆了神。 反应过来后,她没忍住再度尖叫起来:“不行不行,不能再让你暴殄天物下去了,走,我们去参加舞台互动!” 她口中的舞台互动,其实是漫画平台为了营销下午两场签售会的漫画,和漫展主办方联合举办的粉丝回馈向互动节目。 其中设置了数个答题环节,据说还会根据参与者的回答,和现场观众的喜爱程度,来选出几人赠送此次签售会特供的所有周边,以及参加签售的名额。 江台砚表示,自己绝对不想以粉丝身份现身何落川的签售会。不然,这件事绝对会被尾巴翘上天的后者,和一定会前往帮忙的任瑭周丰年笑话三年的。 只是当何沐溪又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恳求他时,江台砚还是认命地答应了。 闫局长……等之后回去我要怎么面对你啊…… 他一边在心中绝望地想着,一边被何沐溪笑眯眯地推上了舞台。 “加油,小江哥哥,你可以的!”她做了个鼓劲的手势,“我们可以不要奖励,主要是重在参与!” 作为热衷于玩乐的人,何沐溪自然也给自己和一同前来的同伴们都报了名,倒也没让江台砚孤零零地站在台上,与一群不认识的人争抢正确答案。 即使同样的经历他曾在参加竞赛时有过,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还能有一天参加这种对他来说毫无获胜乐趣可言的“竞赛”。 最开始都是常规的剧情相关内容。 什么事情发生在什么场景里啊,什么人物出现在什么篇章啊,什么势力位于什么地方啊……之类较为简单的问题。 在场众人都是仔细看过一遍漫画的人,回答起来毫无压力,对于亲历者的江台砚而言更是了。 不过到了后面,问题的刁钻程度也开始一点点提升,甚至出现了根据在场参加选手的打扮做区分的专属问题。 比如,江台砚就和一群同样cospy成水墨的人分到了一起。 他发现有些人的速度是真的快,何落川才发布水墨诡异化的那段剧情没多久,现在漫展上居然也出现配上蝴蝶翅膀的人了。 既然大家“都是”水墨,那么他们这一组的问题,自然也就全部围绕水墨展开。 曾用过的所有刻印术种类、三次不同解签的效果,甚至连最爱用的出场动作这种连江台砚自己都没注意过的问题,都出现在了其中。 很快,他就看着眼前自己错了好几道的答案陷入了沉思。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用过的刻印术种类多了去了。江台砚不服气地在心中想道。而且,它们的大部分都没被漫画镜头记录下来,并且他也从没注意分辨过哪些被画了进去! 你们主办方到底懂不懂水墨? 什么叫最爱缓步走出场啊?!那是何落川的分镜设计问题,怎么能赖到角色头上呢! 要说他最喜欢的出场方式,那肯定是像新生考核时候一样的从天而降啊! 多帅! 第208章 漫展3 - 奇怪的情绪团 好在,其他几位“水墨”的答卷也是一片惨淡,这点至少安慰到了江台砚不少。 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题库过于刁钻,主持人尴尬咳了两声,转而道:“那,最后一个问题。比较主观,也没有绝对的正确答案——请问,你们最喜欢水墨的哪一句台词呢?” “必然是面对初登场迟言的那句,[先生,轮到我了。]!”一位coser率先抢答,“首次高光时刻,绝对不能忘!” 另一位coser则道:“我觉得是和闫既白阐明立场的那段![我很自私,所以,如果有人想要用某种冠冕堂皇的‘大义’来逼迫的话……那我可能就要做出一些让大家失望的事情了。 ]” “我喜欢的也是从那段剧情里出现的,[只因我想。]!闪耀的羁绊光辉啊,简直太权威了!” “没人提新剧情吗,我觉得……” “……” 舞台上叽叽喳喳聊成一片,选手们争先恐后地抒发自己对角色的热爱。 他们的热情实在太高,就连其他分组的一些人也被此处的氛围吸引到,纷纷参与进讨论中。以至于,舞台一度演变成了全角色的台词欣赏大会。 舞台上下的漫画粉倒是开心,反而作为当事人的江台砚,可以说是听得鸡皮疙瘩狂冒,甚至想要原地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 上述语句的确是从他嘴里出来的没错……怎么听别人说起来,感觉就如此微妙了呢? 他默默退到队伍最边缘,努力缩减自己的存在感,只希望主持人能自然而然地将他略过。这样,他也不用专门费心去回忆自己以前到底说了哪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可惜事与愿违,他一动脚步,众人的目光就如探照灯般直直打了过来。 主持人笑意盈盈地举着话筒来到江台砚身边,道:“刚才就注意到,您在一行人中,绝对是气质上最贴合水墨的一位了。” “所以,老师可以和我们分享一下吗,你最喜欢水墨哪一句台词?” “……[你有病吧?]” “啊?” “我是说,他第一天在入学时对迟观说的那句,[你有病吧?]。”面对主持人错愕的表情,江台砚无奈摊手,解释道:“没有在骂人。” “呃……我可以好奇一下是为什么吗?” “因为,那是他少见地流露了自己真实性格的时刻吧。” 话说出口,江台砚才意识到他直接代入自己当时心境的这番话,对于众人来说听上去可能有些奇怪,于是扬起了打圆场惯用的笑容,补充了一句:“只是个人理解而已。” “喔……”主持人一时看呆了。 在反应过来后,她当即露出了何沐溪的同款表情,眼神唰地亮起:“天哪,就连笑容也如此还原角色!这位老师,请问您介意走上前几步,让台下的观众都仔细欣赏一下您的装扮细节吗?” 江台砚头皮发麻,正要拒绝,就见何沐溪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凑上来抢过话筒:“他的声音也很还原水墨啊,没人这么觉得吗?” “既然要出列展示,不如把情景演绎也跟着一起吧——我想听那个!” 主持人:“那个?” 何沐溪:“那个!!我们是……的那个!” “哦哦哦!”在场的一个迟观coser瞬间明白过来了她的意思,几步小跑到了江台砚跟前,大喊一声:“我准备好了!” 靠…… 此等无异于将他架在火上烤的场景,让江台砚在心中给何沐溪记了一笔又一笔,连带着何落川也没放过。 肯定是老何那个死家伙和她说了什么,否则,何沐溪哪里敢直接上手整他啊! 他还记得曾几何时,这小姑娘可是经常躲着他走的。 江台砚一向对自己曾经在孩子里树立的威望有信心。毕竟,一群人的作业当初都是由他监督并辅导的。就连何沐溪高考时,用的都是他的笔记本。 可心底里骂了再多句,既然话筒已经递到跟前,他也不好在这种时候落人家面子。 于是,江台砚只好努力忽视眼前的“迟观”,移开视线来了一句:“我们是……同伴。” 他……应该没猜错吧? “喔噢噢噢噢——!” 正确答案一出,舞台上顿时被欢呼喝彩淹没。 但作为众人焦点的江台砚,却在此时突然怔住了。 他刚才为了逃避对视,看向的是越过舞台观众所在的更远方。 从碎片处得来的情绪可视化能力作为一项被动技能,在此全过程中自然也是开启的状态。所以,江台砚自上而下看向乌泱泱人群的时候,主要看到的,还是一片缤纷的情绪团海洋。 只是,也不知他方才是否看走了眼,那堆色彩斑斓的小球里,好像一闪而过了个黑漆漆的家伙。 同样奇怪的是,就在那抹黑色从他视野中掠过去的瞬间,位于他灵魂深处的某种感官仿佛被人轻轻拉扯了一下。 像是吸引、像是共鸣。 而近期对他灵魂造成影响的东西,只有…… 他的呼吸一滞。 有什么东西被人塞到了他手中,主持人也站在他身边,拿着话筒在情绪激动地说些什么,可惜江台砚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他死死盯着那抹黑色消失的方向,直觉告诉他肯定有地方不对劲,必须要一探究竟才行。 刚打算抬脚离开时,一只手突然伸出来拉住了他的衣袖,迫使他停在原地。 回头,只见何沐溪面上喜色还未消:“等下啊,小江哥哥,你的获奖感言还没说呢!” 获奖感言? 江台砚低头扫了一眼,发现自己手中抱着的,赫然是一整套官方周边加《诡异:重启》的第一卷实体书。 原来他成那什么得到签售资格的人之一了。 “川流不息更新再快点吧。”他完全没心情在这里浪费时间,俯下身随口在话筒边丢了一句话,再将得来的周边递给何沐溪,就脚步匆匆地走下了舞台。 徒留正要感谢“大自然馈赠”的何沐溪,在惊讶与茫然间快速选择了拉上自己的小姐妹们,一同跟随江台砚的背影追了过去。 中途,还有来自漫画代理官方的人试图索要江台砚的联系方式,理由是:“我们觉得您与水墨这个角色的适配程度非常好,请问您有与我们后续合作的意愿吗?” “联系方式就算了,找川流不息谈吧,我是他朋友。” “呃、诶?”被他甩在身后的工作人员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随后有些沮丧地咕哝道:“不愿意就不愿意嘛……扯这种离谱借口做什么……” 赶上来的何沐溪恰巧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连忙帮江台砚正名道:“没有没有,他没骗人,他真的是川小贼的朋友!你找编辑去问一下就知道了,他姓江!” …… 与此同时,被人疯狂提及的何落川,在售卖同人制品的摊位前狠狠打了几个喷嚏。 第209章 漫展4 - 飞来横祸 任谁也想不到,某算是小有名气了的新晋漫画家,此刻正被自家妹妹强行征作摆摊卖周边的苦力。 他透过头上套着的纸袋,也能看到身前大排的长龙,耳边还一直萦绕着反反复复的问价、问码、问品类声音。 何沐溪留给他的商品清单上足有十多种不同的东西,每当顾客问起一个,他就要埋头搜寻好久,才能从后方的纸箱里将对应的物品找出来。 也正因如此,他的交易效率可以算得上同排最低了。 眼见时间已近中午,说只是玩一会儿就回来看摊的何沐溪却迟迟不见踪影。 他实在没忍住拨了好几个电话过去,得到的只有冰冷无情的忙音。 好在,他翘首以盼的救星很快到来——但并非他的摊主妹妹,而是自称妹妹室友的两个女孩。 程萱和钟缘接手了让他眼花缭乱的售卖业务,一边处理积压的客源,一边抽出空同他解释道:“沐溪带着书昀一起去找江学长了,我们正好走得也比较累,就干脆回来帮她看摊。” “明明是她自己的摊,怎么到头来光使唤别人干活了……”何落川揉着肩膀抱怨,“还找什么老江呢,他一个大男人就算失散也走丢不了吧。” 钟缘摆了摆手:“没事,沐溪承诺了给我们一人五百再请两顿饭,所以干着也没什么不开心的。” “五百?!她对她亲哥都没这么好!” 钟缘只是尬笑,回头又去处理摊位的事情了。 何落川暗戳戳在心里痛骂了何沐溪好几遍,只是签售会也近在眼前,要是不趁此机会赶紧去把午饭吃了的话,下午万一晕在粉丝面前就不好了。 他从后方通道返回停车场,打了好几次江台砚跟何沐溪的电话均没有接通,便也放弃了再联系他们,转而给自己点了份外卖吃起来。 “真是的,到底在干嘛啊……不接电话,就别怪我吃独食了。” 二十分钟过去,直到他一人孤零零地解决了午餐,手机里还是没传来妹妹或发小的任何回复。眼见签售会的开始时间将近,帮他争取到这次机会的师傅也发来消息问他是否抵达。 就算何落川再怎么期待他们二人能出席,并见证自己的第一块事业里程碑,在完全联系不上的情况下也毫无办法了。 “唉……算了,反正他们玩开心了就行吧。”他认命地挠挠头发,正打算独自前往签售会场,就听见另一侧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喔,落川?刚好在这遇见啊。” 一个乱糟糟扎着头半长发,下巴还有胡茬的中年男人挥着手朝他走来,身后跟了位提着箱子的少女。 因为彼此间早就熟到了不需要讲客套话的程度,何落川只是跟他抬抬手,便算作了打招呼。他看向对方身后的少女,随口问道:“新助手?” “对,又让我挖到一个好苗苗。”业界人称“赤海老贼”的中年男人骄傲举起大拇指,“所以这次机会难得,我正好带她来见见世面。” 何落川算不上善于社交的性格,少女也看上去比较腼腆,在互相点头自我介绍了一番后就没再有对话。 三人并肩前往会场的路上,赤海同何落川聊起了他的漫画:“川啊,你那个漫画的最新几话我看了。不得不说,你给男二设计这个可以复活的设定简直天才。” “啊,有吗?”何落川受宠若惊,“其实我也是梦到哪里画哪里的。” “对,我觉得我应该向你学习。”赤海摩挲着下巴道,“一个角色居然可以来回刀许多遍,不仅调动了读者的情绪,还巧妙地把他们悲伤控制在一定阈值下……我之前怎么没想到呢?” 提及这个,何落川终于明白对方想到什么了:“你不会是打算,把你画死的女二复活了再杀一次吧?” “呃!这么明显?!” “算我求求你,给自己积点德。”何落川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当初你让她刚和主角经历了一段美好,就马上走向死亡时,怎么就没想过自己会被读者骂上天呢?” 闻言,赤海心虚地挪开了视线:“哎呀,因为我觉得此等白月光级别的美好,就是要定格在遗憾上才能让人难以忘怀嘛。” “那就请你一直保持她‘遗憾白月光’的地位,别再让读者感觉自己的情感被反复玩弄了。” “真的吗?可网上要我复活她的呼声还挺大的。” “网上说要杀了你的呼声也挺大的,要不你现在下单个防弹背心?免得等会在签售会上遇见什么过激粉丝,直接一刀给你捅了。” “……川啊,你的说话风格到底是从哪学来的?语言攻击能力真是一年一比一年还要强。” “被我一朋友骂多了,自然而然就学会了——但老实讲,我真觉得你的确需要关注一下自己的生命安全。” “死小子,一天到晚咒我?” 不过,此时的他们都未曾料到,本应是何落川随口的玩笑话,竟然在之后一语成谶了。 说笑间,三人抵达了签售会所在的展厅。 距离正式开始还有十几分钟,入口处却已经聚集了不少提前赶来的粉丝。负责现场的工作人员正忙着确认流程,展厅最中央则摆了一张长桌,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两堆漫画实体书。 其中的一堆旁,摆放了属于他笔名的桌牌——“川流不息”。 只是远远看过去,何落川就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心下是如何也掩盖不住的激动。 “紧张吗?”赤海注意到他的反应,笑问道。 “……有一点。” 嘴上这么说,何落川的视线却已经落在了那面印了《诡异:重启》宣传图的巨大背景板上。 从投稿、连载,到第一卷敲定出版,再到今天坐在这里给读者签名。这还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画的东西已经不再只是电脑里的一张张草稿。 ……它真的被人看见了。 曾遥不可及的梦想,如今已然成为一个完整的世界。 从他笔下孕育出来的世界。 “走吧。”赤海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可是你的主场。” 何落川点点头,找到来帮忙的任瑭和周丰年,将提前买好作为辛苦费一环的奶茶送给二人,再回到赤海身边,与他一同向长桌走去。 “啊——!” 就在他即将进入签售区的时候,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何落川下意识循声望去,便看见一道身影猛地撞开前方的人群,直奔他所在的方向而来。 那是个面部被帽檐和口罩遮掩的年轻男人,手中赫然高举一柄折叠刀! 他听见对方声音沙哑地嘶吼着:“赤海!你凭什么杀了她!她那么善良、那么美好,你怎么忍心下得去手?! ” “既然对自己笔下的角色无情,那你也别活在世上了!给我用死亡,去告慰她的在天之灵吧!!” 从言语不难听出,对方明显是冲着赤海来的。 可问题在于,当下的何落川与赤海并肩前行,靠长桌走在外侧、距离那过激粉丝的人是他,而并非赤海。 他甚至没来得及闪躲,让本该承受这一切的师傅独自面对“人情冷暖”,寒光就已经迎面劈来。 何落川瞳孔骤缩。 千钧一发之际,一本漫画书忽地从旁侧飞来,精准砸在了持刀人的手背上! 那人吃痛,手上力道一松,折叠刀脱手落地,险险擦着何落川的衣袖掠过。 但他一击不成还未死心,见刀掉在地上打算弯腰去捡,可手还没碰到刀柄,一只脚就已经踩在了他的手腕上。 “别动。”熟悉的声音从身前传来。 何落川愕然抬头,就见到身着唐装的青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袭击者身后,单手扣住后者的肩膀,借着下压的力道直接将人按倒在地。 “……老江?” 视线偏移间,与折叠刀一同掉落在地的漫画书也映入何落川的眼帘。 封面上绘制的水墨看向镜头所在方向,如同隔着一个世界在与他对视。 第210章 漫展5 - 完了,当事人不会看清楚了吧? 事情要回到半小时前。 江台砚在发现了人群中一闪而过的黑色情绪团后,便当即选择追了过去想要一探究竟。 路上,他也没忘记把自己的疑惑搬出来询问小四:【有没有任何一种可能,诡异能够像我一样从漫画世界里来到现实世界?】 【绝对不可能!!】小四斩钉截铁地回道,【世界与世界之间存在的壁障极厚,高维与低维之间更是犹如天堑,你给我一百万种可能性,都不会有诡异从我的世界跑来这里的情况在里头!】 【那就怪了……】江台砚喃喃道,【我不认为是自己感知出错,刚才,我的确在漫展中发现了属于诡异的气息。】 他算是明白过来,迟观对诡异的敏锐感知究竟是以怎样的方式呈现了。 源自碎片对同源力量的牵引比雷达探测还要好使,自带灵魂上的震动提醒功能,想要错过都困难。 可问题在于,光有消息提醒没有定位追踪,现在让黑色的情绪团融入了漫展的巨量人海中,江台砚就难以再将其找出来了。 是得到的碎片权柄不够多导致的吗……他烦躁地在心里啧了一声,目光集中在人们的头顶上方来回扫视。 他也不敢盯着看太久,确认颜色正常就急忙移开视线朝下一人看去。 只是前来漫展游玩的人实在太多,肉眼搜寻的方式才持续了一会,江台砚眼前就已经出现了视觉后像,看哪都是跳动的光球。 这时,追着他跑了大半个场馆的何沐溪与秦书昀终于穿过挤挤挨挨的人潮,来到了他身边。 “呼、呼……你在找什么啊小江哥哥,是看到熟人了吗?”极度缺乏运动的两个宅女一经站定,就开始撑着膝盖在原地大喘气。 江台砚也被挤满视野的彩色毛线团晃得眼睛痛,摘下拿来扮演水墨的平光镜捏了捏鼻梁,叹道:“算是吧,不过没追上。” “嗐,没事,馆子就这么大,说不定一会儿还能遇见呢。”何沐溪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不再需要跑来跑去后,她终于想起拿出手机来确认一下消息。结果刚打开手机,就看到了主界面显示的几通未接电话,以及适时响起的提醒闹铃。 [备注:老哥签售,记得录像回去给爸妈看。] “啊!”她一拍脑袋,“坏了,忘记我哥的签售会要开始了!” “啊。” 江台砚也想起来了。 说起来,他会答应和他们兄妹俩来漫展其中一个原因,也是想远远见证一下何落川的事业里程碑,顺便找机会,看能不能拍到他作为新手菜鸟面对粉丝的窘样。 他不想错过,可眼下又有另一件也许更重要、却不知要耗费他多少时间的事情摆在眼前,让他一时有些纠结。 是先去看老何好呢,还是先把那个疑似诡异的东西找到好呢…… 纠结间,何沐溪凑到了他跟前:“小江哥哥也一起去吗?还是、呃……你要继续找人?” 江台砚在心里权衡片刻,最终道:“算了,一起去吧。” 本次漫展总共租下了三个大型场馆举办,来的人又不少,他从官方订票应用上看到的实时在馆人数都足有八千。 大浪淘沙也不知要找到什么时候去,不如先把预定的行程走完,再用剩余时间搜寻。 只希望,对方不要在他去看何落川的这段时间内离场就好。 结果令他也没想到的是,好巧不巧,他的两个目标撞到一起去了。 一进入签售会所在的场馆,他就再次感受到了那股来自灵魂的牵引力。抬眼望去,便透过重重人群锁定了一个低头穿梭在人群里的口罩男子。 他终于再次看见了让他觉得不妙的黑色情绪团。 细看下,那似乎也并非是纯粹的黑,更像是原本正常的情绪团被黑色侵染,鲜艳无比的色彩只留下底部几缕,剩余都被大量粘稠的黑覆盖,好似活物一般来回蠕动。 找到了。 还不待他上前确认,就见对方忽然暴起,冲向了从后台走出的何落川二人。 眼见自己的好友要被误伤,那一刻,江台砚的脑子里根本顾不上想太多,下意识便动用起了控物术,操控距离何落川最近的一本漫画打飞了刀刃。 他没在现实世界里准备刻印纸,现下情况紧急,也只好将力量粗暴地聚集在四肢加强肉体,找准人群间的空隙,快速来到袭击者身旁,才在对方重新捡起凶器前将其制服。 ——于是,便有了先前发生的事情。 “哇!让一让让一让,不好意思!” 何沐溪拉着秦书昀一起,凭借先前获得的签售会凭证也来到了他们身边。 目睹了一切的她快速确认了一遍自家哥哥没事后,就眼睛亮亮地看向江台砚:“天哪,小江哥哥,你刚才摁倒他的那一下真帅!” “打偏刀刃的漫画也是你丢出去的吗?准头好好啊,到底是从哪学的?我也想学!” “啊……嗯。以前和我妈学了点。”江台砚移开视线,含糊回应了一句。 听何沐溪的意思,刚才的一切发生得太快,她好像没看出漫画是从和江台砚截然不同的方向飞来,只是想当然地在脑中自动合理化了一切。 她身边的秦书昀倒是意识到了点不对:“可是,学长刚才获奖得到的周边和漫画不是都交给你了吗,手上哪来的……” “事急从权,从路人手上薅来的。”江台砚谎话脱口而出,“我之后会赔他一本新的。”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到来自何落川一眨也不眨的视线。 靠。完了,这个当事人不会看清楚了吧?江台砚后背瞬间冒出一片冷汗,却也没有傻到在这时做自爆卡车。 他克制住自己不要去看何落川,直接转移话题道:“先报警吧。” “报警”二字一出,身下的人当即剧烈挣扎了起来。 正巧江台砚因为在和周围人说话,力道不自觉降低了些许。就在他骤然感觉到来自灵魂深处的牵引力增强时—— 被他按在地上的袭击者不知哪爆发出来一股巨力,猛地将他掀翻! 二人身旁,秦书昀本来是觉得属于袭击者的折叠刀掉在地上有点危险,想去捡起来收好,以免谁不小心踩到。 结果她刚弯下腰,就感受到了一阵风从头顶掠过。 那是想要找回平衡的江台砚。 他在被掀开的一刻下意识展开手臂维持重心,谁曾想一不小心,他的手背直接碰到了位于秦书昀头顶的情绪团。 在此之前,江台砚从未尝试过直接去触碰他人情绪团会带来怎样的结果,但现在,他知道了。 第211章 漫展6 - 都是秦书昀干的!和我没有关系! 海量的记忆片段出现在江台砚的脑海,一瞬间如同时光倒流,他看见无数身穿不同时代服饰的的背影行走于大街小巷,见证山河变换,岁月流逝。 紧接着,他的视线来到云端。 广袤的山川湖海如画卷般展开,自眼前掠过。在那之中,飞鸟游鱼齐鸣、星辰日月轮转,再然后,它们又一齐陷入了黑暗。 细碎的微小光点开始零星亮起,明明置身于人潮,可江台砚却感觉自己似乎被广袤又冰冷的漆黑宇宙包裹,成为游离于其中最微不可察的一粒尘埃。 如同被巨力震慑,他一时动弹不得。 有视线从遥遥黑暗中传来,落到他身上的时候,原本多而杂到近乎要撑爆他大脑的信息忽地被隔上了一层纱,从沉浸式的体验变为了电影一般的片段画面。 大概是记忆的主人察觉到他无法承受,主动出手保护了他。 下一秒,所有庞大无比的事物开始急速塌缩、倒退,最终凝聚进了少女流露出震惊色彩的一双眼眸中。 江台砚和秦书昀瞪着眼睛对视,二人均僵在原地,谁也没有动作。 他们身边,暴起的袭击者被早就聚拢过来看热闹的围观群众齐齐按倒,五六个壮汉叠高高似地压在那人身上,叫对方再如何也动弹不得。 向来机敏的何沐溪早已在这空隙里叫好了警察,闹剧总算是尘埃落定。 见没有其他事了,人群也开始从当事人身边散开,由主办方拉走了惊魂未定的何落川与赤海,重新回到签售活动的正轨上。 而方才出了好大一个风头的江台砚,再度被源源不断请求合照的漫画粉丝淹没,直到警察到来将他从人潮中解救,做好笔录带走犯人。 全过程中,他都没找到任何机会去触摸袭击者头上的黑色情绪团。 即便他现在已经知道接触情绪团会看到他人记忆,可他也推测,如果想要剔除或吸收掉那些像极了诡异力量的黑色物质,直接接触多半是必要条件。 本应该是最好的验证机会,可惜。 好在短暂的接触中,江台砚也发觉对方不是什么难对付的货色。 就算他真的像江台砚怀疑的一样,被来源不明的诡异力量入侵然后变化成怪物,警方手中掌握的“真理”也不是吃素的。 最多只是低级诡异,物理手段还能起效。嗯,不用在意。 即便再想看对方的记忆,解答心中对于诡异力量来源的疑惑,作为守法公民的江台砚也做不出夜闯警局只为了“摸个球”的事情。 于是,他只好悻悻放弃,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另一个值得关注的东西——或者说人身上。 说不定,她能为自己解答上述所有困惑呢? “这位……学妹。” 秦书昀浑身一颤,下意识想要躲到何沐溪身后,却绝望发现她的好朋友已经挤进了签售会后台,在一众工作人员中兴高采烈地端着相机记录何落川的“高光时刻”。 由于她今天打扮成了迟言的模样,对于江台砚来说,也算得上是第一次在“另一个自己”身上见到如此之怂的表现。 他看着避无可避的对方,脸上扬起了一个友善的微笑。 “聊聊?” …… 今天前来漫展游玩的人实在太多,江台砚找了好久,才终于在停车场里发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虽然他怎么看都觉得当下的画面有点奇怪——“水墨”与“迟言”,两个无论在剧情中还是现实里都水火不容的人,居然心平气和地站在垃圾桶旁边聊天。 尽管“迟言”并非本人,而秦书昀也并不心平气和。 她两只手绞在身前,眼神闪躲,垫完接近一米九的身高竟显得弱小无助又可怜。 见她打算装鹌鹑到底,江台砚决定先发制人:“刚才在摔倒时,我不小心碰到了你。并且看见了一些……有些奇妙的场景。” “啊哈哈,是、是吗?我不太明白您在说什么,学长……”秦书昀生硬无比地打着哈哈,大有一副打死也不愿意承认的架势。 “如果你真的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当初就不应该用那么明显的眼神告诉我——你察觉到我对你记忆的窥视了。不是吗?” 江台砚步步紧逼。 “我、只是因为……撞到了头,对!我本来只想捡个东西而已,就突然被你撞到了头,可痛了!一时反应不过来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秦书昀找到了理由,神情一下从慌乱变得镇定起来,甚至开始倒打一耙:“但我没想到学长你不仅不道歉也就算了,还把我拉到这种阴暗小角落里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注意你的措辞。”江台砚的耐心开始下降,“既然你说是我撞到了你的头,那么需要我提醒你一下吗?” “准确来说,我根本没有和你产生任何肢体接触。” “这就奇怪了,你究竟是从哪被撞到,又是哪来的头痛?” “呃!”秦书昀被抓住马脚,浑身再度一颤。 “让我想想……刚才好像还真的看到了一些不得了的东西呢。”江台砚假装不在意地偏过头,做出思考的模样:“随世界一同诞生的神明惧怕孤独,常常以观察普世生灵之间的故事为乐。” “可有一天,祂厌倦了仅作为旁观者,就洗去自己的记忆降临世间,以平凡人的身份体验生活,只在必要之时解开对自己的认知封印……哇,真是好奇幻的设定啊。” 眼见秦书昀的脸颊逐渐开始涨红,江台砚再补上了最后一刀:“要是让沐溪知道,一直跟自己研究各种低俗小故事的同好,身份竟然如此大有来头——” “别说了!!!!” 女孩的大喊回荡在地下车库,直接打断了江台砚还未说出口的话。 反正目的已经达成,他也不介意就此刹车,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已经暴露了一切,秦书昀捂住脸,声音又变得比蚊子还细:“你、你……你都看到了?在我的记忆里……我写的那些……” “啊,那可真是……”江台砚没想到她最先关心的居然是这些事,回忆起自己在她记忆里看见的东西,表情顿时变得一言难尽:“令人印象深刻。” “体验生活是这么体验的吗?” “我——!”秦书昀一哽,“我封印掉了记忆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而已!我哪知道……我也不是故意……呃、就是说……那都是秦书昀干的!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是吗?”江台砚对此持怀疑态度。 他在今天之前,从未想象过自己世界的世界意识竟然是一个……喜欢给他和迟言造谣各种乱七八糟小故事的家伙。 ……话说,她到底知不知道“水墨”和“迟言”都是他啊? 思及此,江台砚看了眼自己和对方身上的穿着,默默后退一步,主动与她拉开了距离。 本以为越高维的世界意识力量越强,性格也应该越靠谱才对。可如今对比一下,他又觉得小四还是非常有可取之处的。 在他脑子里旁观了一切的小四:【喂!】 当然,作为一个尊重他人隐私、和不为人知小癖好的人,江台砚还是识趣地选择令这个话题停在此处,留给尊敬的神明大人最后一点体面。 因为比起纯属胡扯的“爱情故事”,他更急需确认的是—— “你待在何沐溪身边,究竟有什么目的?” 江台砚直勾勾地看向秦书昀,表情变得严肃无比。 “是为了监视我这个从其他世界里带回不可控力量的家伙,还是……” “像你和M-42799对我做的一样,把她也带去某个不知名的世界里,消耗自己来为你们的目的添砖加瓦?” 第212章 Hello, World. M、M-42799?! 好久没被喊过全名的小四,在江台砚的脑子里浑身一震。 如同被一直疼爱的父母突然连名带姓称呼一样,它都顾不上感动原来江台砚还记得自己全名这回事,只剩下一个想法—— 完了,砚砚生我气了!! 哈、哈哈,它就说嘛……以砚砚一贯以来记仇的性格,怎么可能会如此轻描淡写将先前发生的事情揭过。 果然还是因为它没在漫画世界保护好他,让他被老诡的力量侵蚀,所以才对它产生不满了吗? 怎么办怎么办,它要怎么弥补才…… 【嘘。吵死了,没在生你气。】 被它下意识地自言自语念得头疼,江台砚实在没忍住,抽出空隙在脑海中回了它一嘴,才把险些吓上天小四安抚了下来。 【想要在对话中取得主导地位,就要先手施压才行。我这么说只是为了吓吓她,你别想多。】 【喔、喔……】小四的声音当即软和下来,【没生气啊,不是在气我就好,嘿嘿……】 ……该不该告诉它呢,其实刚才的话里也有一部分真情实感。 江台砚默默移开了眼,心想,不过鉴于他早就接受了自己的现状,现在要对小四生气的话,实在是过于马后炮了点。 他只是作为见证了孩子们——包括何落川——长大的人,不希望算作自己半个妹妹的何沐溪也被卷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而已。 “不不不,我没有要对沐溪做什么,我们是自然而然成为朋友的,在我的记忆完全被封印的情况下!” 果不其然,他的施压起效了。 察觉到江台砚危险态度的秦书昀慌忙解释了起来:“而且,你怎么能把自己被M-42799绑定的事情怪到我身上?我在里面唯一参与的部分,也只是同意了祂连接到我的世界进行升维考核而已啊!” “哦?所以,你对于它抓错了我进入它的世界也毫不知情?” “我当然——” “我想来想去,都觉得一个在许多世界中运转良久的考核系统,不应该犯如此低级的‘抓错人’事故。”江台砚忽地出声,打断了她即将说出口的话。 “作为天天和程序打交道的人,我知道这种被设定好的东西有多死板。” “如果M-42799在一年前就已经提交资料,确定了与何落川之间的绑定关系……那又怎么会突然在开始考核的时候,让它再主动去重新绑一次‘观测者’呢?” “中间可以出问题的地方太多,反而不符合设计程序的基本逻辑。” “因为是我的话,从一开始就不会让所谓‘呈现者’与‘观测者’的职能分开。它们会被合并在同一个栏目下,且仅能指向一人。” “除非……我需要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去干两件完全不同的事。”他看向秦书昀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沉默于空气中萦绕,少女双唇紧抿,表情中尽是憋屈。 “好,抱歉刚才打断了你,你现在可以继续你的回答了。” 说到此处,江台砚将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朝她展示了一下已经持续了十分钟的录像界面:“不过,我劝你想清楚了再说话。” “啊啊啊,烦死了!”秦书昀顿时痛苦大叫起来,“沐溪知道你是这样性格的一个人吗?” “少岔开话题,我的性格和我们在聊的事情没有任何关系。” “好吧、好吧,我知道。”见他态度坚决,秦书昀也不得不投降,不再尝试耍小聪明去带跑话题节奏了:“你与M-42799之间的绑定问题,我全都知道。” “不如说……祂会抓错人也并非偶然,是有人偷偷调整了你跟何落川的坐标,这才导致祂明明看准了何落川,抓到的却是你……” 她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江台砚:“为了补偿,我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连审核你从那边带回来的特殊能力都一路绿灯……就别和我计较了,好不好?” “我不信。” “嗯?”秦书昀愣住了。 “你这是在偷换概念啊。”江台砚皱眉道,“如果你真的有和我平等对话的诚意,就应该告诉我背后的原因,而不是尝试用‘你给了我什么补偿’来尝试堵上我的嘴。” “另外,还有一点不符合常理。” 他将双手交错在胸前,撑着下巴思索起来:“我不是不信你说的,有人动了手脚导致我代替何落川进入漫画世界的事情。虽然它对于我来说,的确算得上意外收获。” “让我觉得疑惑的,反而是……为什么你的态度如此卑微?” “你、你疑心病啊你!!” 秦书昀炸毛:“还不是因为你威胁我!说要是我不说实话就要把我的事情告诉沐溪什么的,我只是想以普通人的身份好好体验生活啊!” “理由不充分。”江台砚看向她,“你完全可以直接换一个身份,或者从一开始就不要出现在距离我近的位置,不然,你今天也不会突然被我发现。” “我——” “有两个可能。一,你不知道我获得了诡异之主的部分权柄。但对于一直关注着漫画走向的你来说,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么另一个可能,你是故意在此时向我透露上述信息的。并且,你还有求于我,就像小四一样。” 秦书昀不说话,江台砚就继续说了下去:“至于你为什么不在先前尝试接近我……我对比了一下当时和现在的我的区别,那就是拥有了在现实中察觉诡异的能力。” “换言之,你需要的并非是名为‘江台砚’的个体,而是我身上的诡异之主力量?” “虽然这个推导还能带出其他的一些疑问,比如为什么一定是我,何落川不行。但就凭你不想告诉我究竟是谁在坐标上动了手脚这点也能看出,你不会告诉我的。” “所以我们来谈一些更实际的问题吧,你究竟有求于我什么?” 经由上述推导,江台砚能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你希望我帮你解决出现在现实的诡异?” 出乎意料的,秦书昀摇了摇头,道:“是,也不是。” “少打谜语。” “好吧,让我想想,该怎么说好呢……” 决定摊牌后,秦书昀的语气都变得平淡了不少:“我不需要你去解决那些东西,它们对我的世界造不成什么威胁。” 一瞬间,她脸上属于青春期少女的鲜活人性在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如同阅遍千帆后才能够拥有的超然。 她——或者说祂,把属于“秦书昀”的性格从这场谈话中剔除了。 “重新认识一下吧,江台砚。”祂微微一笑,漆黑瞳孔中亮起星光,宛若将星河刻入眼眸。 “我是诞生于R-01024世界的世界意识,同样也是它的管理者。或者,你也可以用对你来说更熟悉的另一个叫法称呼我——” “你好,我是‘宇宙’。” 第213章 你是在将我比作蟑螂吗? “宇宙?” 听到祂对自己的称呼,江台砚颇感兴趣地挑起眉:“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认为这个名字能代表自己?” “这是你们对我的身体的称呼啊。”披着秦书昀壳子的世界意识笑道,“说到底,人类文明能够探索到的极限,也不过是我躯体的一角而已。” “你们所见到的宇宙,全都属于R-01024世界的范围。” 祂望进江台砚的双眼,似乎透过其中看到了意识更深处的小四:“低维度的世界因规则不完善,大小同样也有限,所以对于M-42799来说,一个星球就是祂的全世界。” “也因为没有足够大的躯体和足够多的规则保护,像祂这样的世界,也同样容易被别的一些东西入侵。” “比如……你我熟知的,诡异。” “哦?可是我记得我从M-42799那里听到的描述,诡异反而是比祂先出现在祂世界里的?”江台砚反问道。 “那是因为祂出生得太晚了。”不知怎的,他从秦书昀古井无波的声音里听出了些许恨铁不成钢:“世界意识并不都是随世界一起诞生。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世界先出现,再逐步孕育出意识。” “当祂还在襁褓里呼呼大睡的时候,游荡在星海中的诡异族群找到了这颗无主的星球,率先扎根下来,试图吸取可以延续生命的情绪能量。” “然后才是祂跟你提及的历史。”秦书昀轻叹一声,“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在M-42799苏醒的时候,诡异之主已经在祂的世界里统治了人类一段时间了吧?” 【呃……祂没说错。】小四在江台砚的脑子里弱弱出声,【也因为我的出现,世界的规则开始排斥诡异之主和祂的族群。就像我之前和你说明的一样,我们之间的矛盾根源也在于此。】 原来如此,诡异是入侵物种啊……怪不得天南的神秘侧专业要取名叫生物防治呢。江台砚恍然大悟,让本土生物进行对外来物种的灭杀,倒也是农业里常见的方法。 农学院啊农学院,全对上了。 小四:【虽然我不觉得他们知道诡异是外来入侵物种吧……】 给足江台砚时间与小四沟通,秦书昀在沉默了一会后,才再次开口:“诡异并非一个强大的种族。它们维持生命所需要的能量过于苛刻,将源源不断的负面情感与记忆作为燃料,才能构建意识,使灵魂得以诞生。” “所以在漫长的演化中,它们走向了游荡星海,不断寻找宜居之所寄生的道路。” “当它们感应到一个世界开始孕育生命,且其中产生了足够浓郁的情绪能量时,它们便会循着味道靠近。 ” “侵蚀寄主以获得躯体、刺激记忆以激发情绪,然后再将冒出的情绪全部转换成力量反哺自身……一步步向更高级的生命蜕变。” “你们所见到的诡异之主,也是如此诞生的。” “挺令人意外的。”江台砚发出了一句感叹,“我还以为祂一开始就拥有神明的位格,生来便是统御族群的王者,才会得此称呼的呢。” 秦书昀摇了摇头:“并非。祂只是比同族吃得更多、进化得更快,又在触碰到力量的边界时,从M-42799世界里的得到了晋升为神的资格而已。” 这时,江台砚回想起了方才发生的事情,问道:“所以,那个情绪团被侵染的袭击者,也能被看作一个诡异之主的预备役?” “在一个世界里没有其他诡异之主时,每个入侵的诡异都可以是神明预备役。”秦书昀颔首,肯定了他的说法。 “真的不需要管吗?” 对此,江台砚提出了自己的质疑:“照你的说法,如果那个被带走的袭击者没有得到妥善处置,寄生在他身上的诡异就会不断进化,最后成为难以收场的烂摊子吧?” “你会有这样的疑问,大概是忘了M-42799坚持要完成升维考核的其中一个目的。” 秦书昀轻笑着提醒道:“越是高维的世界,规则越完善,超自然力量在其中也会越加受到压制。所以作为在秦书昀的时候,我才需要把‘R-01024’封印起来。” “如果你担心今天放走的那个诡异,那么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它连进化出低级诡异需要的力量也用不着,很快就会被世界的规则抹除掉。” 说着,她突然“啊”了一声:“我已经察觉不到它的气息了。” “这么快?” “嗯,只要它出现了异化的迹象,我设下的规则便能够发现并将其清理。”她看向江台砚道,“所以我才说,它们对我的世界造不成什么威胁。” 可如此一来,江台砚反而有点搞不明白了:“那你到底需要我做什么?” “事实上,先前的你推导错了一个地方。”秦书昀却答非所问。 她将手背在身后,围绕着江台砚的周身开始踱步:“我需要的,不仅是你身上诡异之主的力量,也包括了名为‘江台砚’的个体。” “你如何看待出现在家里的蚊虫和蟑螂?”突然,她抛出了一个问题。 “……存在微小,却足够烦人。” “明明它们也只是为了生存,没有损害到你太多的实际利益?” “虽然不是当下立马发生,但它们也有可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损害到我的实际利益。比如身体上的痛痒,或是疾病侵扰。” 江台砚思考了片刻,回答道:“我偶尔觉得它们完全没有存在的意义。” “可它们在自然界里也有着自己的用处?” “你是说分解有机物,或是传授花粉、消灭微生物等辅助生态链推进的行为?问题是,它们并非唯一能做到这些的。” “没错。”秦书昀停下了步伐,“正因我需要它们帮我处理一些小事,所以哪怕时不时会受到入侵问题的困扰,也只能放任它们去。” “好在M-42799的案例,给了我一个全新的思路。我可以主动制造一个能替代这些零碎诡异的存在、一个友好的‘宠物蟑螂’。” “……你是在将我比作蟑螂吗?” 几个意思啊? 江台砚一直觉得自己算得上是思维跳跃的人了,可现在,他一时竟然无法跟上她的思维。 “啊,我忘了人类一向不喜爱这种生物,我对我的言语冒犯表示歉意。” 见他露出不解的表情,秦书昀面露惊讶:“看你的样子……M-42799难道还没和你解释过吗?世界与诡异的关系。明明你已经在碎片的侵蚀下,开始朝诡异方向变化了?” 听她的语气,说得好像他在完成诡异化后,小四就应该给他科普相关内容一样。 就在这时,江台砚忽然想起自己在刚回到现实世界时,小四似乎曾试图就他变成诡异一事,展开更多对诡异族群的详细解释。 不过它刚开了个头,就被头痛无比的自己叫停了。 难不成……它当时要讲的内容就和现在的话题有关? 第214章 煞气 “无妨,就由我来进行说明吧。” 宇宙仅用一秒就接受了自己的合作对象不靠谱一事,转而开始主动为祂选定的新合作对象讲解起来。 “在R-01024完成升维之前,这里也是片充斥各类神话志怪的土地。你所听闻的各类神明故事,一度是曾经的‘现实’。” 用宇宙的话来说,祂诞生意识比小四早得多,早在人类都未曾诞生的时候。 远古的生灵倾听自然之语,知晓了祂的存在,便开始对祂进行顶礼膜拜。 可R-010124不喜欢这样高高在上的感觉。祂想要与居住在自己身体上的生命平等相处,就将力量均分赠予它们,造就了一个个原始的神明。 它们虽然缺乏智慧,却继承了祂的慷慨,从不吝啬将自身力量分出,用于世界的建设上。于恩泽中,万物竟生。 如雨后春笋般繁荣诞生的新种族中,也频繁有生命通过各种形式获得神明之位——其中,自然也包括人类。 在原住民都十分强大的情况下,多次因受到外溢的情感能量被吸引过来的诡异族群,无一成功寄生在祂身上。 R-01024顺利且平稳地度过第一次升维,来到了神明被排除在世界规则外的阶段。 彼时,陪伴祂已久的大部分原始神明,都因漫长时光所带来的空虚而选择将力量归还与祂,重新进入世界规则包裹下的生命轮回中。 祂也曾一度想加入其中,可祂的身上承载了太多生命,无法草率地散去力量,终结自己。 孤独无比的世界意识在旁观了许久世界发展后,终于找到了另一个打发时间的方式。 那就是割下一部分力量捏做分身,将超脱于世界规则的知识、记忆、能力尽数封印,融入祂身体里的居民中,以它们、他们的视角去体验生活。 同样也正是这种切身的细微观察,让祂发现了潜藏于世界中的危险。 “接下来我要说的,是一个你曾听闻过,但应该不熟悉的概念。”宇宙从口袋里取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将调出的画面展示到了江台砚眼前。 那是何落川所绘制的《诡异:重启》漫画,上面是主角团几人初入裴家庄园,于餐厅共进午餐的部分内容。 ——更准确地说,是封无休提及自己身上存在“煞气”的时候。 确定江台砚看清楚后,祂就把手机收了回去,重新开口道:“直接说结论,煞气是巨量负面情绪堆积,长期积累下来产生异变的有害物质。” “它与生命的逻辑相悖——不如说,它是由无数死亡堆积起来的概念,任何生命靠近它,都只会加速地走向灭亡。” “我在许多经历过大动荡的地带,都发现了这种能量。” 在江台砚抛出疑问前,祂便先一步预判了他会有的问题,并给出了解答:“世界可以压制超自然现象,却无法将作为生命活动一部分的情绪抹除。死亡会留下悲伤、仇恨会留下怨念、战争会留下恐惧。” “只要有生命存在,负面情绪便会源源不断地产生。” 通过宇宙的一番说明,江台砚总算是听明白了。 这玩意就类似于神秘学里的核辐射,沾谁谁死,却又不是嘎巴一下给个痛快,反倒会带来漫长无比的折磨。 它多见于战场、天灾等大量生命死亡的地方,也是古时死地、凶宅、恶煞的传闻由来。 当神明还能遨游于世界中时,常有掌管生机的几位轮流降下恩泽,镇压煞气并重新赋予大地生命。 可随着祂们的离去,这些遗留下的问题又在时间的冲刷下逐步显现。 “R-01024曾经历过两次升维。第一次剔除了神明对世界的影响,第二次剔除了绝大部分超自然力量的存在。” 宇宙垂下眼眸,语气轻缓:“而在第二次升维来临前,一些受煞气困扰的人类,想出了另一种处理它的方式。” “将一片区域内的煞气,转移到单独的个体中。由他或她代替所有生命承担死亡的折磨,以换取此地的生机恢复。” “民间相传为,活祭。” “听说过‘天煞孤星’吗?这种说法背后的理论依据便是来源于此。”祂长叹一声,“逸散的煞气会将任何靠近容器的生命扼杀,同样作为承载它们的主人,‘祭品’们也往往活不过十五岁。” 祂说得浅略,可只听描述,江台砚就能想象到其背后的残忍与黑暗。 想到祂开启讲解前曾用作引子的漫画界面,他更关心的地方在于:“难道封无休身上存在煞气,也是因为他曾被当作‘活祭’的祭品?” “不,他活到了十八岁。莫非是诡灵的存在……” “我不知道喔。”宇宙在他的自言自语中耸耸肩,道:“我只能通过漫画来了解M-42799世界里发生的事情。就像祂无法扫描我的世界一样,我也读取不到祂世界的数据。” 见江台砚还是死死皱着眉,祂颇感理解却也爱莫能助,只好将略微跑偏的话题重新拉回正轨,试图以此转移前者的注意力。 “无论如何,我也不希望此等惨剧再发生于我的世界中了。” “R-01024在经历第一次升维前从未被诡异入侵过。每每都是它们刚一靠近,就被我赐予力量眷属神明们尽数斩杀。” “所以,直到祂们都离我而去,有小小的诡异开始渗透时,我才明白过来它们的必要性。” 不用祂再过多说明,江台砚已经完全理解了祂想要自己做什么。 漫画世界的事情只能在漫画世界里解决。就算他因为突如其来的信息,再如何担心封无休的现状,也无法做到抛下现实里的一切,马上敲晕自己回到那边去。 他压下心头的烦躁,向宇宙发问:“你讨厌频繁入侵自己世界的诡异,又需要它们帮忙处理积压的负面情绪……所以,你想要把我培养成你的家养诡异?” “准确来说,家养诡异之主。”宇宙纠正了他的说辞。 “当一个诡异之主诞生并寄生于某世界时,祂所散发出的气息会驱散所有游荡的外来诡异,因为此处已然是祂的领地。” “但为了保证培养出的诡异之主不会肆意破坏我的规则、我的世界,我还需要祂能真切地将这里认定为祂的家园,去爱、去保护。” “本就诞生于这里,还正在不断成长为诡异的你,是最适合的人选了。” 说到这里,祂抬眼对上了江台砚收缩的瞳孔。 “在M-42799内,你可以拥有安稳的成长环境。在升维考核规则的保护下,你不会被我的世界规则抹杀。” “当你在那边完成了力量的跃升后,我会主动授予你属于R-01024的神位,由此绕过世界规则的束缚,为你加冕。” “只要你一直存在,无论是像我一样封印了力量回到人世,还是彻底成为游荡在世界边缘的神明,世界内的负面情绪都会自动被你的权能吸引,主动投向你体内。” “躺着不动就有源源不断的食物,还能不断变强。”祂眼睛弯弯地看向江台砚,里面既有对他的满意,也有合作的诚恳。 “怎么样,不错的交易吧?” 第215章 漫展7 - 宇宙:跑路咯~ 如果祂只是用秦书昀,或者R-01024原来的样貌这么说,江台砚或许还不会有现在这般生气。 可问题在于,因为漫展,作为祂人格的秦书昀今天偏偏穿了迟言的皮。 “自说自话也该有个度吧。”江台砚的表情冷了下来,面对一下子怔愣住的宇宙,阴沉着脸上前了一步,将祂堵在了墙角。 他克制着自己不要去拽人家衣领的冲动,强压心中的怒火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就因为你是掌管世界的神明?少开玩笑了。” “还是你认为我被碎片侵蚀了灵魂、朝诡异转变的时候,就已经彻底没了选择,必须要和你绑在同一条船上?” “当然不——” “我告诉你,我宁愿在升维考核结束后直接被世界规则碾成碎片,也不要过被人当作棋子操控摆弄的生活。” “砰”的一声,江台砚一拳打在了祂身后的墙壁上。即便克制了力道,还是没能阻止有裂纹在手下出现。 “你以为谁都追求长生不死和强大的力量?真抱歉,我只喜欢作为人类的普通生活。” 可惜,他没能听见宇宙的回答,因为一道在附近突然响起的吸气声,扰乱了眼下剑拔弩张的氛围。 感受到视线,他们齐齐扭过头,与恰巧路过的几个《诡异:重启》coser对上了眼神。 其中扮作迟观的那位,正好在先前的问答舞台上与江台砚有过一面之缘。 她捂着自己的嘴,眼睛里的光芒却怎么也收不住:“抱歉抱歉,是不是打扰了你们?两位老师是在拍正片吗?是不是漫画里水墨和迟言对峙的那段场面?天哪,气势太还原了!” 于昏暗的灯光中,江台砚瞥见宇宙偷偷将手覆上身后的墙面,眨眼间,被他打出来的裂缝便消失不见。 “对、对啊,哈哈……”原本还充斥在少女眉目间的神性散去,属于普通女孩“秦书昀”的性格再度回归。 江台砚默不作声,祂就主动回复那边的coser道:“待会约了正片,趁摄影来接我们之前先排练一下要拍的场景,免得一直NG。” “哦哦,原来是这样。那老师们加油,我们就不打扰了!” 敷衍走意外出现的围观群众后,二人再度相顾无言,却被这一打岔,找不回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了。 “……算了。”江台砚主动后退一步,宣告己方的妥协:“交易的事情我就当没发生过。无论如何,感谢你提供对于世界、诡异,和煞气的各种情报。我会好好使用它们的。” “啊?”迷茫又睿智的声音自秦书昀口中挤出。 她困惑无比地打量四周环境,似乎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突然到了这里。 看到身前的江台砚时,她下意识摸了摸脑袋,确认一切完好后才问道:“那个……学长,您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 靠,该死的R-01024、该死的宇宙!知道他要拒绝提案,就直接封掉神格的记忆跑路了吗?!! 如果现在有一面镜子能让他看到自己头上的情绪团,江台砚敢确信,它肯定被代表愤怒的红色充满了。 可面对一无所知的秦书昀,他又做不出将另一个她惹出来的怒火撒在她身上这种事,便只好憋屈地深吸一大口气,咬牙切齿挤出一句谎言: “我看你和我专业相同,想问你需不需要一个参加竞、赛、的机会。” “不、不了吧……”预感不妙,秦书昀连连摆手拒绝了他的“礼貌邀请”,道:“我绩点一般般的,随便参加竞赛反而会给学长你们拖后腿……” “是吗?”江台砚还是没忍住阴阳怪气,“我看你简直是‘计算’机专业的好苗子啊。” “您也太抬举我了吧……”秦书昀完全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 最后,还是来自何沐溪的消息打破了这尴尬的场面。 何妹:【小江哥哥,你去哪了啊?有看到书昀吗?我刚才去拍了一下老哥就没看见她了。】 江台砚在对话框里打了字又删,在考虑要不要礼貌询问“是否能掐死你朋友”的犹豫中,还是选择了一个符合正常逻辑的回答。 秋辞墨砚:【场馆里人太多,我在外面透风。你朋友在我身边,记得你说她和我一个专业,就聊了下竞赛相关的事情。】 何妹:【哦哦,没走丢就好。】 【你们要回来看看吗?主办方现在在对哥哥他们展开作者问答呢,提到水墨有确切原型的时候底下简直一片哗然!】 【真可惜小江哥哥你不在现场。哼,质疑我们原型哥的权威?真应该让他们都看看究竟是你像水墨还是水墨像你!】 秋辞墨砚:【……倒也不必在这上面较真。】 何妹:【罢了罢了,你要是不想过来的话……就帮我跟书昀说一声,等会签售会结束后在我的摊位前会合吧。我发消息给她都没回呢。】 【程萱说她妈妈开车来接我们一起去她家玩,小江哥哥你就和我哥一起先回去吧。】 秋辞墨砚:【行。】 将何沐溪拜托转述的内容告知秦书昀后,江台砚秉持着眼不见心不烦的态度,就直接与她分道扬镳去找何落川了。 说起来,我是不是忘了什么来着…… 走在返程的路上,江台砚总觉得有种缺漏的感觉萦绕在心头。仔细回忆未能成功想起,他便果断将其抛去了脑后。 毕竟都能让他忘记,肯定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到场馆时签售会正好结束,任瑭和周丰年正在压着哀嚎腱鞘炎痛的何落川收拾东西。 江台砚走近时,他们正吵嚷要“大漫画家”在自己衣服上也留个签名。 眼尖的任瑭瞅见了他,飞快拍了拍另两人的肩膀示意,然后如早就排练好一般,三人一齐转身朝他大喊:“哟,原型哥来啦?”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江台砚还没从被宇宙搅乱的烦躁中恢复过来,当下也没心情和他们胡闹。只是翻了个白眼,就推开这群碍事家伙们来到展台后方,上手开始帮忙收拾起来。 反倒让以为自己预判了他的飞踢,老早便捂着屁股跑远的667三人面面相觑。 “老江脾气变好了?”任瑭小声询问。 周丰年也小声回复道:“我猜他应该是被今天漫展的人挤人搞力竭了,没空和我们计较。” 不知为何,往常总是最先调侃江台砚的何落川,竟然在此时一反常态地选择了默不作声。 第216章 漫展8 - 你是水墨吗? 得益于提升了好几次的身体素质,哪怕隔了一段距离,江台砚依旧能够清楚听见他们放到最低声音的交流,没好气地转过头道:“嘀嘀咕咕啥呢,不揍你们,快来帮忙。” “真的?” “真的。” 确认一切安全,周丰年才放下了心靠近,顺便和江台砚解释起称呼的由来:“你是不知道,老何拿你做原型的那个角色到底有多受人欢迎。来找他要签绘的,十个里至少有六个都点名水墨。” “他刚才还说呢,短时间内再也不想看到你这张脸了。” 闻言,何落川立即扭头反驳:“少曲解我的意思!我说的是不想再画水墨,和老江有啥关系!” 与江台砚对上视线,他口中狡辩的声音一顿,随后极其不自然地移开目光,低咳两声,朝另两位室友说道:“一会儿你们先坐地铁回去吧,今晚返校,我还得把家里开出来的车送回去。” “老江和你一起?”任瑭问。 “嗯。”何落川点点头,“他不是在我那住了一个周末?也要去收拾好东西才能回学校。” 于是在完成了收尾工作后,两拨人互相道别,由突然变得异常沉默的何落川在前,和江台砚一同向停车场走去。 他抬眼看了一下,悬浮在对方头上的情绪团由忧郁和焦虑两种颜色交织;就连构成球体的丝线,游动的速度也慢悠悠的,像是提不起劲。 江台砚不太明白这两种情绪从何而来,不过他猜测,对方大概是被签售会折腾了一天,累得不想说话。 或许也是因为第一次和入行已久的师傅同台出席商业活动,比较之下,发现了自己还需要提升的部分? 如果是常见的创作焦虑,会有这样的情绪也正常。 此时,江台砚还没意识到自己的猜想和实际情况截然不同。 于心中下定结论后,他便决定给发小留出一些私人空间。没有出声打扰对方的神游天外,自顾自在手机上开了一把棋局打发起时间。 ——结果直到他们坐上车许久,何落川却迟迟没有点火时,来回玩完了三种不同游戏的江台砚还是忍不住了:“要不我来开吧?” “……” 何落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身体倒是转了过来,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盯着他看了许久。 在江台砚就要伸出手去摸摸看他有没有发烧时,他终于开口了。 “你……是水墨吗?” 江台砚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等等。 他就说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原来是这个啊!! 都怪“宇宙”,突如其来暴露身份,又在后面的对话中给他塞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信息,让他一时都忽略了导致对话发生的前置事件! 当时为了保护被袭击的何落川,情急之下,他使出了不该出现于现实世界里的控物术。 因为对方没有在当下提及,江台砚还有些侥幸地认为或许是何落川没看清也说不定。但现在,他无论如何也欺骗不了自己了。 何落川从来都是个执行力很强的人,他知道这一点。 对方既然能在决定要画漫画的时候果断提笔开始连载,也能在察觉他不对劲的时候,立马创造出一对一面谈的机会,并直接抛出核心问题。 比如现在。 可对于江台砚来说,这问题实在不好回答。 想来想去,他只好选择装傻,将球一脚踢了回去:“什么啊,画画画傻了?” 听见熟悉的嫌弃语调,何落川明显是放了不少心。不过他立马端正了态度,摆回严肃表情继续说道:“不,我是认真的。” “我想确认一下,你还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江台砚。” 嗯? 江台砚挑眉。 怎么感觉听对方的意思,好像是……认为他被“水墨”顶替了一样? 也对,在不全面信息前,不是所有人都能立马得出,“自己的朋友和自己创造的故事人物是同一人”的结论的。 明白何落川并未发现真相,江台砚稍稍松了一口气,然后笑道:“我知道了,那种‘说点只有彼此知道的事情’环节对吧?” “好啊,你不敢和路上的狗对视,因为你害怕它们发现你怕它,从而追着你跑。” “呃!”被突然揭短了何落川话音一哽,连面上的表情都差点没维持住。 江台砚瞥了一眼他头顶的情绪团,其上代表焦虑的橙,在这句话说出口后明显减少了些许。 唯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觉得自己从碎片那里薅到的权柄多少还算有用。 找对了方向,他便顺着同样的思路接着道:“不是你叫何沐溪给我弄的这身衣服,怎么还能把我和你笔下的人物搞混?” “……因为我看到了。”何落川纠结着开口。 他的眼睛不断转动,显然是一刻也不停地在回忆之前发生的场景:“打掉刀的漫画是直接从我身前的桌子上飞起;明明事发突然,没人能反应过来,你却突然一下子越过人群,出现在我面前。” “你跟何沐溪胡扯的那句‘和妈妈学的’也就骗骗她,我可知道,你自从在……那之后,就没再锻炼过体术与武技。” “七八年的搁置,最近才重新找回早起晨跑的习惯,怎么可能一下子拥有超越常人的身体素质?” 江台砚想狡辩什么,却被何落川抬手打断:“别说你其实早早就排队入场站在前排,我没瞎。” “以水墨的受欢迎程度,你觉得,要是你出现在我的漫画粉丝齐聚的场景中,能不引发足以让我注意到的骚乱吗?你在制服袭击者后被围起来的画面,我可是都看在眼里。” “就,虚幻世界里,不总会有‘平行宇宙’这样的设定嘛。” 大概也觉得自己接下来要说的内容很离谱,何落川的声音都放低了两度:“我是怕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被以你为原型的角色穿过来顶替什么的……” “更何况刚才,我跟老任老周一起逗你的时候,你居然完全不恼火——一点儿也不像你平常记仇的模样。” “外加你使出了只有漫画里才有的能力,我就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诶你别笑啊,我知道是我天马行空了。” “好好好。”江台砚连连摆手,“抱歉,我不笑了。” 话虽如此,他嘴角的弧度却完全没下来过。 在何落川问他是不是水墨的时候,他心跳都快停止了。脑中思考了一万种如何将眼前情况敷衍过去的方案,没想到对方的猜想和真实情况截然不同。 何落川又气又恼:“我是真的在担心你被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调换了!要是、要是你出了好歹,我、我们家还怎么跟江阿姨交代……” “水墨好歹是你笔下的角色吧,说他是乱七八糟的东西,真的合适吗?”察觉到气氛不对,江台砚连忙用调侃转移了话题。 “只要威胁到我和我身边的人了,那就是。”何落川闷闷地道。 面对他的话,江台砚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复。沉默间,轿车内陷入了安静。 又过了好一会,停车场里的车都走得差不多了的时候,驾驶座上的人才再度小心翼翼地开口。不过这回,他的语气中多了更多的忧虑和试探。 “所以……你身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217章 漫展9 - 倾斜的天平 “为什么这么说?”江台砚歪了歪头,微笑着反问道。 在漫画世界里,这是他惯常用的表情。他用这招在前期接近迟观等人时顺风顺水,甚至把“水墨”假身份的神秘,坐实在每个人心底。 可面对何落川时,以上技巧统统不起效果了。 “刚才还不确定,现在我知道了,你一定有什么在瞒着我。” “我太熟悉你了,老江。”他道,“在你不想回答某些事情的时候,就会防御性地向提出问题的人发起反问——像现在这样。” 江台砚脸上的笑容僵住,继续挂着也不是,收起也不是。 “如果你想确认我的发现的话,那我就列举一下吧。”何落川向后靠在了座椅上,道:“从两个月前开始,你一个人出神的时间明显变多了。” “我本来以为你在想项目架构的事情,路过你身后却发现,你的电脑屏幕上什么也没有。” “我曾经费了很多时间去研究微表情和肢体语言,就为了能够绘制出更为生动的人物。还记得吗,小时候你总问我为什么能发现你不开心。” 说到这里,何落川没忍住露出了一个骄傲的表情:“想在我面前装神秘?门都没有。” 江台砚试图辩驳:“我也可能只是在发呆。” “开玩笑,你发呆和你想东西的眼神完全不同!”何落川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一个完全是暗暗空空的,另一个会更亮。而且你思考时手指总会乱动,要么敲要么抠的,我从来都知道!” “再就是莫名出现的超能力——那是控物术吧?” 江台砚:“如果我说那是小时候和我妈妈学武练出的内力,你会信吗?” 何落川:“我看着很像傻子吗?” “你都会觉得是水墨穿过来把我顶替掉了,难道不是吗?” “这、我……可你能隔空操控漫画总是事实吧?”何落川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要是你小时候就能做到,你还不早就使出来在我面前炫耀了?!” “我敢肯定,绝对是最近才出现的东西,是不是?” “我不知道。”江台砚说。 “既然你都发现了,那就没办法了。”于何落川的注视下,他装出了一副苦恼的模样:“你说得对,唉,没错,我这两个月其实都是在思考它的事情。” 何落川:“……嗯?” 江台砚脑中的小四:【嗯?!】 引子抛出去,属于江台砚的独角戏舞台再度搭起。 “实话实说吧,我也不确定这究竟是不是你漫画里画的那种能力。毕竟意念操控物体的设定,在很多故事里都存在。” 他瞥向车窗,望着自己在灯光下的倒影,语气中适时带上了些许无奈:“我从小就是唯物主义者,你又不是不知道。” “当我意外发现如此魔幻的事情竟然降临到我头上时,我简直比彼得帕克还震惊。” 回头面对怔愣住的何落川,他又叹了一口气:“不是我不想说,主要我自己都花了很久时间确认并掌握它,要不是你今天亲眼见到了的话,就算听我说出来也不会信的吧。” “那、那倒是……” 何落川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他也想不出其他合理的解释。 而且,江台砚发现他头顶的情绪团里,代表忧郁的蓝色并未因自己的“坦白”消减,反而变得更深了。 只听对方道:“你获得这样的力量……就没有任何代价吗?” “没有。”江台砚微微移开视线,“至少目前,我没发现。” “是吗。” 得到回答,何落川的语气听上去却不像是放心了的样子。 “老江,我没办法相信。” “现实不可能像我小时候幻想的那样,平白无故就赠予一个人超乎常理的力量。”他紧紧攥着方向盘,说出的话掺了明显的慌乱: “万一它在之后向你索取怎么办?万一源自命运的馈赠,一开始标注的就是你难以偿还的价格?” “老何……” “没有办法丢掉吗?或是将它还回去?”何落川猛地转过头看向他,“你知道它从哪里来的吗?既然你拿蜘蛛侠做比喻,那就是被什么东西咬了?” 呃,被诡异咬了算不算…… 江台砚回想起自己刚进漫画世界就死亡的画面,嘴角抽动了两下。 其实他清楚,何落川这么追问他,无非就是因为担心他的安全。作为被关心的人,江台砚还是十分感动的。 但问题在于,他总不可能告诉对方,“你只要别画漫画,我就能把包括能力在内的所有烦心事都丢掉了”吧? 他知道,一旦自己真的这么说了,何落川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直接烂尾完结,他不希望见到这种情况发生。 更何况漫画世界那边还有小四、迟观,以及封无休身上新冒出来的问题…… 迟言的存在也一直很令他在意,如果放任不管,一切真相都将离他远去。而他将会回到最初进入漫画世界那般的定位,仅作为一个过路人,连旁观的资格都不再拥有。 从此,半年多的经历化为泡影,如同它一开始在小四口中描述的那样,仅仅是一场幻梦。 这怎么能让人甘心呢?就算是看电影,播放到一半被人掐断也很不爽吧? 江台砚想。 如果在先前的所有事件中,他只作为主线剧情的旁观者,什么也无法干预的话,说不定他还真的会选择在此刻果断抽身离去。 可眼看小雅、裴老先生两个人的命运,都在他做出选择后变得不同了之后,说心里没有一点欣慰是完全不可能的。 人在拥有了从天而降的奇遇后,总会想利用它做点什么。 有的人会选择作恶、有的人会选择向善。江台砚只是把心中的天平,稍微往后者所在的方向拨了一点。 尝到改变带来的喜悦,他便难以再说服自己——什么都不做,才是最为明智的选择。 何落川还在对面等待他的回复。于昏暗的车顶灯下,江台砚垂眸思考片刻,最后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应该有什么办法能把它丢掉吧,但我现在暂时不想。” 何落川:“万一以后——” “那就以后再说。” 不出所料,发小的脸上当即浮现了无法理解的神色。可江台砚只是耸了耸肩,笑道:“毕竟也是因为它的存在,我才能在今天把你救下,不是吗?” 何落川哑口无言。 他当然明白江台砚完全没和自己说实话,也因为对对方的了解,他更知道只要江台砚不想,他无法再从对方口中获取到更多信息了。 地下车库沉闷的空气如同突破了窗户的封锁,开始向内弥漫。 二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过去了好几分钟,何落川才终于有了动作。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打开了车载空调,又沉默着点火开车,操控方向盘驶离了车位。 重新见到室外的天空时,他忽然从身侧拿出了什么东西,轻轻放在了江台砚腿上。 江台砚低头看去,是《诡异:重启》的第一册单行本。在覆了膜精装的封面上,还能看到一道明显的凹陷。 从上面感应到了自己残余的部分力量,他当即反应了过来,这是他今天用来打掉折叠刀的那一本。 它被何落川保留下来,又在此刻送到了他手中。 翻开封面,扉页的末端还留有何落川为了掩盖自己写字难看,而专门想出来的、比医生速写还让人看不懂的签名。 不知为何,江台砚忽地笑出了声。 “谢谢。”他扭头看向专心注意路况的何落川,郑重说道。 第218章 友谊 回程的路上,江台砚突然想起自己幼时,江蘅秋与韩叙明在饭桌上的一场对话。 彼时韩叙明好奇他怎么老跟其他小孩打架,半点没有继承自己谨慎理性的模样,江蘅秋闻言却笑得差点被米饭呛到。 “那看来小砚是像我啊。”她双眼眯眯,“你没发现每次打起来的时候,都是我们家乖宝占理吗?路见不平一声吼,哼哼,多酷啊。我小时候也没少因为打架被叫家长。” 韩叙明叹气:“做人留一线啊。” “那群坏小子欺负别人的时候,也没想过给受害者留一线啊!”江蘅秋不满地一拍大腿,“做好事怎么到你这里还夸不得了?小砚可是实打实帮助到了别人,说一句改变别人的人生轨迹都不过分!” “我也改变了很多人的人生轨迹,怎么没见你夸我一句?”韩叙明反问,“我可是发钱养活了一整个公司,上百号的人。” 江蘅秋偏过头,撇了撇嘴:“就算没有你,他们也有别的工作能找。” “就算没有小砚,他们也有别的人会来帮助。保全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说罢,他看向幼年的江台砚,语重心长:“社会里人心险恶的事情太多了,以后别再这么莽撞,知道吗?” 江台砚记得,当时那顿饭最后以二人的不欢而散告终。 或许是因为江蘅秋走得太早。十几年过去,他在树立起人格的成长过程中,或多或少也受到了韩叙明的影响,变得更加自我中心了。 如果让现在的他回到幼时的场景,他恐怕也会赞同韩叙明的逻辑。 他讨厌自己朝对方逐步靠拢的性格,而漫画世界的出现,恰巧给予了他一个用极少量代价就能帮助别人的机会。 藏在花园角落的幼苗从未死亡,只需要一点雨露作为契机,它便能再度茁壮成长。 现在嘛,他总算是有点明白为什么江蘅秋如此热爱自己的工作了。 抱着这样的心态,江台砚于夜晚躺在寝室的床上时,与小四的睡前闲谈都变得有耐心了不少。 【我还以为你会稍微透露给何落川一点信息呢。】它有些疑惑地发出询问,【毕竟他都已经发现了不对劲,只是因为信息不对等而猜不到真相罢了。】 江台砚笑出了声:【怎么,你希望我告诉他,然后看他被吓得直接腰斩漫画,你的升维考核就此泡汤?】 【呃,那倒也不是……真的会这么极端吗?】 【会啊,当然会。】他随手翻看着新拿到手的漫画实体书,回答道:【换做是我也会这么做。】 【因为作品还可以再有,人出事了的话,就什么也回不去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将心底的另一层考量也和盘托出。 【别看他平时脾气好好的,任人搓圆揉扁;其实,何落川骨子里是个很骄傲的人。】 【他有天分,也愿意付出努力。如果告诉他,他耗尽心血绘制的出道作仅仅是神明与他开的一个玩笑,一切的灵感都并非来自于他自己的话……】 【我怕他会因此消沉很久。】 听他将漫画连载比喻为“神明的玩笑”,小四顿时急了起来,赶忙辩解道:【不是玩笑!我是很认真地选中他帮我呈现——】 【我知道。】江台砚耐心同它解释,【但他一直觉得,是自己亲手创造了这个世界。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是说,努力全部被否定的感觉?】 【嗯。】 【好吧,那还是算了。】即便明白了江台砚的良苦用心,小四还是难免失落地嘀咕道:【我只是觉得,如果你能找一个关系好的朋友倾诉一下,心情会变好……】 【所以我在找你倾诉啊。】 脑海中安静了几秒。 【诶、诶?!】 小四被他突如其来的发言震惊到失语,卡壳好多次后,才堪堪说出一句流畅的话:【砚砚,你的意思是……我算得上你的朋友啦?!】 江台砚勾起嘴角:【不喜欢这个新身份?那我收回刚才说的——】 【啊啊啊别!!我、我我我只是太激动了!】如果有身体,小四现在应该是在他的脑子里疯狂转圈:【我只是觉得自己这么没用,你一定很想甩掉我的呢……】 没想到它的反应会如此激动,作为率先袒露真心的人,江台砚反而不好意思了起来:【行了,咋咋呼呼的。明明都是世界意识,怎么“宇宙”比你沉稳那么多呢?】 【那是因为祂当时把人性全部剔除了啊!】小四不服气,【你要是想的话,我也可以做到!】 江台砚想象了一下它用古井无波的语调同自己说话的场景,心中一阵恶寒,果断拒绝道:【别,我说说而已。你现在就挺好。】 提及“宇宙”,他又回忆起了今天下午与对方的谈话,笑容一点点降了下来。 如果说之前对迟言的存在,他判断是对方在漫画世界寄托了太多感情导致的,那么现在,他就不得不将其与现实世界联系起来了。 老实说,当宇宙提及诡异与煞气时,他的第一想法是——关我屁事? 可他了解身为另一个自己的迟言。如果能让对方老实听从宇宙的安排,收集力量往成为诡异之主的方向去发展,其中一定涉及了些许与他相关的事情。 当然,并不需要直接相关。江台砚认为,此事会牵扯到他身边人之类的可能性更大。 因为他实在想不出来,什么世界啊神明啊的,能对他本人有什么影响。 无论如何,他现在前往漫画世界的目的,已经从一开始的想甩掉这个麻烦,变成了主动追究未解之谜。 至于宇宙的提议……他认为,自己至少需要验证迟言究竟是因为什么才走上这条路之后,才能给出自己的答案。 在整理好繁杂的思绪后,疲惫再度后知后觉地追了上来。 【好了,我们也该回去了。】江台砚伸手关掉床头的小夜灯,闭上眼,同小四招呼道。 【嗯!】欢快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需要我为你播放助眠音乐吗?】 【不用,今天遇见了好多事,已经够累了。我肯定很快就能……入……睡……】 话音未落,江台砚已经陷入了沉眠。 迷迷糊糊间,有一道想法转瞬即逝。 ——见到了死而复生的自己,对于同伴们而言究竟算惊喜,还是惊吓呢? 第219章 封无休的小道具不老实啊 内容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