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医途》 第484章 失控 中场休息时。 西园寺弥奈早就把头盔摘了下来,放在一旁,额前的几缕黑发被汗水浸湿,面上还有些许的潮红。 这是在剧烈运动之后,再加上交感神经兴奋的共同作用。 她拿着一瓶冰水放在脸颊上降温。 桐生和介上上下下地看了她片刻。 “好玩吗?” 他微笑着问。 听到桐生和介问,西园寺弥奈便眨了眨眼,然后开心地笑了笑。 “嗯。”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在这一刻,她不想再去想那么多,不想再去想着会不会让桐生君觉她变怪。 就做自己就好了。 就跟刚刚那样,将油门踩到底,然后将一切交给感觉。 “桐生君。” “嗯?” “刚刚,那个过弯,我觉还是有点问题,我总感觉车尾要甩出去。” 她的表情突然认真起来。 桐生和介一愣,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快就能从玩乐中开始思考。 不过这也挺不错的。 如果西园寺弥奈是真的喜欢上了这项运动,那他也不算完全是自私自利,一心只想着自己的世界线任务。 以后她再回想起此刻,说不定还会展颜一笑。 “你说的是7号弯和8号弯的连接处吧?” “对,就是那里。” “应该是你在7号弯时出弯太快了,导致进8号弯时路线偏了,只能刹车调整,车尾当然会不稳定。” 他想了想回答道。 然而,西园寺弥奈的困惑更甚了。 “可桐生君你也是那样开的,我就是学你的,你怎么没有?” “我……” 桐生和介一时沉默。 只能说,理论上是这样说没错。 他是凭借着自己那比普通人要好上不少的身体素质,硬生生在即将失控时将车子控制回来的。 实际上到底怎么做到,他也不太清楚。 问就是本能。 他喝了一口冰水之后,面不改色。 “我那是错误示范。” 必应搜索“嘚齐网”可看本书最新更新章节! “诶?” 西园寺弥奈一怔,大概是没想到会到这个回答。 桐生和介赶紧转移话题,告诉她该怎么做。 在前弯 的弯心就要开始减速,牺牲一点出弯速度,换取更稳定的路线进入后弯,然后再全力加速。 这就倾囊相授了。 实际上,他的这点知识,还是来自于以前闲暇时看的f1比赛。 至于他刚刚跑出来的那几圈。 与其说是技术,不如说是他那被恶女世界线提升过的身体素质,所给他带来的肌肉记忆。 反应速度、动态视力、肢体协调性…… 只有数值,没有技巧。 然而,西园寺弥奈听格外认真,还时不时地附和,说一说自己的感悟。 “我明白了,就是慢进快出!” “对。” 桐生和介听满头大汗,但还是装腔作势,一脸了然于胸的模样。 此女……断不可留! 再让她练个几天,到时两人对决起来,谁能占住外线,谁被迫要从内线弯道超车,就真不好说了。 哔。 哔哔。 就在这时,他腰间的寻呼机响了起来。 【724106】 真是……救大命了! 要在这里继续被西园寺弥奈给问个几句,说不定他也要支支吾吾了。 桐生和介轻咳一声。 “西园寺。” “是。” “我可能要去打个电话,你可以去将刚刚说的实践一下,还是说再休息一会儿?” “我……” 西园寺弥奈本来想说自己可以在这里等他回来。 但最终,她还是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我再去练习一下。”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桐生和介倒是情愿她在这里安心休息的,不过话都说出来了。 “好,那你去吧,一定要注意安全。” “嗯。” 西园寺弥奈乖巧应下。 桐生和介站起身来,大厅里就有个公共电话。 “唔!” 刚还在喝着水的西园寺弥奈,当即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不准走。 “怎么了?” 桐生和介停了下来。 西园寺弥奈赶紧把水给吞了下去。 “这个!” 她拿起来放在身旁的狮子花纹头盔,直接塞进了桐生和介的怀里。 然后,她仰着小脸,闭着眼睛。 就这样等待着。 等桐生君像刚刚那样,粗暴地将头盔按在她的头上。 桐生和介顿时哑然。 从休息楼这边走到维修区那边是有个几十米的,过去时要被太阳狠狠晒上一阵,正常人都不会在这边就戴好头盔。 “好。” 他也没多说什么,如她所愿。 隔着狭窄的护目镜,西园寺弥奈的眼里满是笑意。 桐生和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盔。 “去吧。” “是!” 西园寺弥奈立正了一下。 然后。 她转过身,朝着维修区那边走去。 随后。 桐生和也来到公共电话前,摸出几枚10円的硬币,投进去。 “前辈。” “嗯。” 今川织那边的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人多的地方。 “你那边怎么样了?” “西宫市医院那边在紧急处理调阅公函了,不过最快也要到明天才能让我去查病历。” 桐生和介如实回答。 “知道了。” 今川织大概是对这个合理回答也有所预料。 她心神不宁,实在忍不住了要给他发信息,本来也不是想要问这个。 “那你今天在干嘛?” 今川织直接话锋一转,单刀直入。 “唔……” 桐生和介早就料到了她会问这个问题。 他看了一眼外面。 不远处的赛道上,那辆黄色的7号卡丁车,刚好呼啸着而过。 有点快了啊! “说话。” 今川织不耐烦地催促了一句。 桐生和介回过神来。 “前辈。” “说。” “不瞒你说,我在和住在隔壁的、很乖巧的邻居小姐在玩……” “嗯?” 今川织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 嘶。 即便是在8月的炎炎烈日下,即便是隔着电话线,桐生和介还是倒吸了口凉气 “前辈,你先别急。” “开玩笑的。”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在研究临床医学统计和逻辑建模。” 他赶紧找补道。 以后还是不要玩火了,真的会被沉进利根川里的。 “真的?” 今川织语气软了不少,但还是有些狐疑。 直觉告诉她…… 这个去了哪里都能沾上女人的家伙,确实是在和那个可爱小兔子在一起。 可直觉同时也告诉她…… 桐生君,确实是很上进,很符合一个有野心的医生该有的样子。 这就很怪了。 明明感觉没有问题,但又感觉大有问题。 “这肯定是真的!” 桐生和介心不跳,脸不红。 “你最好是。” 今川织抓不到他的破绽,只能按下心中的疑问。 “你之前的那篇整形外科损伤控制的论文,我帮你又改了一下,你回来后……” 她话还没有来及说完。 “出事了!” 突如其来的一道惊呼。 这卡丁车场里的工作人员,纷纷放下手中的事情,急匆匆地朝着赛道那边跑过去。 “有车子失控了!” “快!” “你跟过来干嘛,快去打119通知救急车啊!” “是7号车,黄色的那辆!” 当那人的喊声传过来时。 桐生和介觉周遭的声音都在远去,即便听筒还贴在耳边,可他听不见今川织在说什么了。 什么叫7号车? 什么叫黄色的那辆?! 啊? 听筒里面传来今川织带着困惑的呼喊。 “喂?!” “桐生君,你还在不在?” “说话……” 她不到回应。 桐生和介都没来及跟今川织说上一句话再见,就扔下了听筒,往人群那边狂奔而去。 明明就只是一个普通再普通不过的午后。 怎么会? 不。 不可能! 是不是有人在开什么玩笑啊! 桐生和介咬着牙,拨开身前的人群,冲到了最前面。 弯道的外侧轮胎墙,被冲散开来。 一辆卡丁车陷在里面。 是的。 就是漆成亮黄色的,车身上喷涂着数字“7”,还印着一道醒目的白色闪电标志的那辆。 在旁边的地上,静静地躺着一个头盔。 是的。 就是白色的,侧面印着一只威风凛凛的狮子花纹的。 是的。 就是……他亲手戴上去的那个。 桐生和介清楚记。 就在几分钟前,西园寺弥奈还仰着小脸,让自己给他戴好头盔的表情。 神采奕奕地期待着。 轻轻地笑着,脸颊边上有两个小小的酒窝。 那么,怎么只看到车和头盔? 她人呢? 那个怯怯的少女呢? 那个将醉不省人事的他搂在怀里,温柔地照顾着的可爱邻居呢? 那个在昨晚用关西腔大声地喊出了“我就是喜欢桐生和介医生”的西园寺弥奈呢? 桐生和介四下看了一圈。 没找到。 他随机揪住旁边一个维修工制服的路人,就那么揪着对方的衣领。 “人呢?” “坐在这个车上的人呢,哪里去了?”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 路人猝不及防之下被吓了一跳,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的。 “救急车好像来了。” “那车呢?!” 桐生和介喘着大气。 被他揪住的维修工一脸无辜。 “我,我也不知道,我刚来的……” “失礼了。” 桐生和介松开他,正想去找下一个人问问。 然而,也是在此时。 “桐生君,救急车刚刚就走了。” 一个无比熟悉,又无比清脆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 桐生和介猛地回过身来。 是西园寺弥奈。 她好好地站在那里,狮子花纹的头盔被她拎在手上,面上带着几分疑问。 “怎么了?” “出事的那辆车,是认识的人么?” 她又小声地问了句。 桐生君的眼睛,看起来好红的,有点点吓人。 然后…… 她就看到桐生和介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直直地朝着她走了过来。 然后…… 在其他人的注视下,用力地将她抱住。 “诶?” 西园寺弥奈顿时不知所措。 她能感觉到,桐生君好像在微微颤抖。 所以,是在害怕什么? 与此同时,桐生君的双臂还在不断在收紧,力道很大,大到让她有点喘不过气来。 所以,是在害怕失去她么? 几秒钟后。 西园寺弥奈将手中的头盔丢到地上,也伸出手来,轻轻地环住了他的后背。 或许是被误会了吧。 或许是桐生君把出事的人当成了她吧。 那可真是……太好了。 第485章 灿烂、热烈 工作人员很快就将事故残局给收拾好。 不过还是有不少的客人被吓到了,纷纷要求不玩了要退钱,让本来还算热闹的车场顿时冷清了不少。 卡丁车作为一种面对普通人开放的娱乐设施,其实还是蛮安全的。 低底盘,意味着几乎不会翻车。 而这间车场不仅用的是只有100排量的雅马哈kt100,最高时速更是被限制到了60k\\/h。 真要说撞死人,很难的。 但桐生和介现在是有点惊弓之鸟了。 在极端意外的情况下,是有可能会出现高能碰撞而导致骨折的。 他看着眼前的红光。 【分叉三:跟她进行卡丁车对决,在最后的弯道占住外线,逼她不踩刹车完成内侧超车。(奖励:临床医学统计直觉与逻辑建模·高级)】 这个技能…… 他看着眼前,在知了事故后便有了些惊慌的西园寺弥奈。 还要继续下去么? 桐生和介始终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 他可以为了自己的野心,不假思索地去利用那些内心和行动相匹配的恶女,甚至将她们推入绝境。 如果只是想想。 就如同之前在高崎市那位想让他白捡个儿子的秋元晴子,他也只是让对方赔偿了衣服的干洗费用就算了。 内心不是审判一个人的理由。 这和君子论迹不论心是一样的道理。 西园寺弥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那辆破烂卡丁车,又回过头来。 “那……我们今天就到这里?” “嗯。” 桐生和介应下。 反正恶女世界线又不是这一条分叉。 【分叉一:在西宫市山口町商店街举办的夫妻默契大赛上,和她赢走作为冠军奖品的一袋大米。(奖励:提升身体素质·略微)】 这个也不是不能接受。 只要他的身体素质足够强,总有一天能够立于百万生命之上,徒手捏出一颗中子星。 到了那时,别说区区白色巨塔了。 就算大洋彼岸此刻还健在人世的的双子塔,又算了什么? 两人从更衣室换好衣服出来。 现在的时间还早。 等他到了山口町那边的商店街,那边大概会刚好就有个夫妻默契的大赛。 两人往外走。 起初时,西园 寺弥奈还能跟在桐生和介的身边。 但走着走着,就有些不对了。 必应搜索“嘚齐网”可看本书最新更新章节! 在不知不觉中,她就忽然落后了他半步。 桐生和介很快察觉到了。 西园寺弥奈不仅走慢了,还会时不时地回过头去,朝着赛道那边看上一眼。 眼神里流露出来的,是显而易见的不舍。 出来了之后。 桐生和介先是把丰田卡罗拉的车门拉开,接着又把后座的车窗也降下来,好散一下被太阳晒了半天后积聚的热气。 “走吧。” “是。” 西园寺弥奈站在了车子的对侧。 在将车门拉开后,她实在是忍不住,又回了一次头。 桐生和介看到了她的异样。 “怎么了?” “没,没什么。” 西园寺弥奈慌张了一下,接着就俯身钻进了车里。 桐生和介也坐进了车。 他知道西园寺弥奈意犹未尽,还想再玩一会儿。 所以呢? 她不说出口的话,他又怎么知道呢? 他能看出来一次两次,三次乃至四次,可总也会有疏忽大意,没能察觉到她的心意的时候。 将钥匙插进去。 发动引擎。 他正要踩下油门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桐生君。” 西园寺弥奈抬着脸,看向他时,眼里有些不安。 “嗯?” 桐生和介的动作停下了下来。 她深深地深吸了口气,似乎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 “我果然还是想要再玩一次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来。 本来不该给桐生君添麻烦的。 但是,如果真的就这样离开的话,也太不甘心了。 不久前桐生君教的那些技巧,她觉自己很努力地在练习了,似乎真的有了很大的进步。 只是,他都还没有看到。 “那就再玩一次。” 桐生和介当即答应了下来。 尽管有世界线分叉还在,但他可以不刻意地去逼她做什么危险动作。 只是陪她再玩一次,让她尽兴就好。 “好耶!” 西园寺 弥奈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像是盛满了整个夏天的阳光。 两人回到卡丁车车场里面。 前台的女职员一下子就认出了他们。 “两位是要分开跑,还是要进行双人对决呢?” “单人的话,现在可以。” “如果是想要双人对决的话,我们会清空赛道,保证只有你们两位,但是这要额外加2000円。” 她热情地推销着。 桐生和介刚要答应下来。 “不用了。” 西园寺弥奈却抢先拒绝了。 在他们去而复返的这段时间里,这里面就没剩下什么人了。 就算不额外给钱,赛道也是空的。 “好。” 女职员微笑服务,半点不尴尬。 两人再次换上连体赛车服,来到维修区,各自坐进选好的卡丁车。 一红一蓝。 工作人员举起发令旗又落下。 桐生和介油门到底,率先驶出,西园寺弥奈紧随其后。 第一个弯。 桐生和介没有减速太多,以一个比较流畅的切线滑入弯心,出弯时就拉开了三四个车位的距离。 西园寺弥奈的动作略显笨拙,但还是跟了上来。 很快一圈结束。 桐生和介刻意放慢了速度,打算让她再适应一阵。 第三圈。 西园寺弥奈跟更近了,只差一个半车位。 第五圈。 她几乎是贴在了桐生和介的车尾。 嘶…… 此女,不可小觑! 桐生和介不再保留实力,每一次入弯的角度、刹车的时机,油门的控制,都力求做到最好。 然而…… 即便如此,他依然无法甩开身后的那抹火红色。 这不对吧? 不知不觉中,到了最后一圈。 决胜弯道的就在眼前,桐生和介轻轻踩了踩刹车,准备以一个大弧度的切线过弯。 然而! 就是现在! 一道火红色的影子,如同鬼魅般闪现。 是西园寺弥奈! 她选择了一个极为大胆的切线,几乎是擦着桐生和介的车身冲了过来,硬生生抢占了内侧。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隔着头盔,西园寺弥奈冲着身旁的大声喊了出来。 “可不要小看了我啊!” 她的声音被风声和引擎声撕扯破碎。 没有人能听清楚。 西园寺弥奈也不在乎桐生君有没有听到,奋力将油门踩到底。 入弯不减速! 她直接从内侧切进了弯中。 巨大的离心力把车身往外甩,后轮在瞬间失去抓地力,整台车横了过来! 桐生和介顿时呼吸一滞。 这要失控了。 不对! 竟然是他都不会的漂移! 就在车身即将彻底失控打旋的极限边缘,西园寺弥奈反打方向盘,以一个近乎迹的姿态,控制住车身。 完美的内线超车! 如同一道闪电的红色7号卡丁车,率先冲过终点线。 桐生和介看着这一幕,足足愣了有两秒,才控制着自己的车缓缓停下。 呵,输了啊。 西园寺弥奈从车上下来,摘下了头盔。 她一头乌黑的长发随着这个动作散开,明明现在还是白日里,却像是夜色忽然降临。 她转过身。 她看向还坐在车里的桐生和介,然后笑了起来。 既不是她平时那种怯生生的的笑。 也不是在那天夜里吃到桐生和介做的炒饭时那种小小的、满足的笑。 她的笑容灿烂而纯粹。 如同盛夏正午里的阳光,带着一种不由分说就要将人融化的热烈。 好看极了。 第488章 是巧合吗? 小笠原诚司找到了大阪大学附属医院的外科统括部长。 两人先是不约而同地回忆起了年少时结下的深厚友谊,相谈甚欢了之后,便是一番利益交换的蝇营狗苟。 而让桐生和介调阅病历的要求,则只是顺便的。 复印之后可以带走。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按《医师法》第24条的规定,医院是必须要妥善保管原始病历起码5年。小岛院长在研究协力书签名盖章。 研究副本只限厚生省审查会及学术研究使用。 所有离开医院的材料都要完成匿名化处理,患者与研究编号之间的对应表则由院方封存。 桐生和介自然明白。 接着,他就带着一众总务课和医事课的事务员们,就开始彻夜的工作中。 高野梨梨子拆订、复印和重新装订。 每拿出一份原始病历,就要先在登记簿上记录病历号、页数和取出时间。 等复印结束后,再逐页核对,重新放回原来的纸夹里。 西园寺弥奈也在一旁帮忙。 她先按入院日期排列,再给贴上从hn-001开始的研究编号。 同时又准备了三只纸箱。 分别是未处理、匿名化完成和核对完成。 桐生和介则在一旁,依靠着惊人的注意力,判断哪些临床资料是要完整保留,哪些是可以不用的。众人的配合得还算顺利。 复印的工作,从傍晚一直持续到次日上午,终于完成。 装满了整整7个纸箱。 桐生和介在离开前又去了趟院长办公室,以表达谢意。 小岛院长很是客气,说只是举手之劳,还让他代为向小笠原教授问好。 结束了这边的事。 桐生和介没有耽搁,就准备返回前桥市。 西园寺弥奈是回来过盂兰盆节的,假期还有几天,自然不可能现在就跟着他一起回去。 “路上小心。” 她站在车旁,轻声地说。 “嗯。” 桐生和介对她温柔地笑了笑。 丰田卡罗拉开出医院。 从后视镜里,还能看到那道乖巧可爱的身影,始终站在原处,朝他挥着手作别。 直到转过一个街角,终于看不见。 桐生和介轻轻吐了口气。 尽管知道自己只要开口,西园寺弥奈或许会放下一切,不管 不顾地上车。 但没这个必要。 她现在的这个模样就很好。 从自我束缚的牢笼中挣脱出来,向他展现着自己的灿烂和热烈。 从西宫市回到前桥市,又是近700公里的路程。 期间,桐生和介只在服务区停过一次。 他刚拿到了“临床医学统计直觉与逻辑建模”的技能,正是心潮澎湃时,恨不得立刻就回去,大干一场。 说到这个。 真的不得不怀疑今川织了。 这个女人,太不对劲了,该不会也有一个“桐生和介女性伴随直觉·高级”这样的技能吧?先是一路无话。 回到前桥市,刚好是晚上11点整了。 接着一夜无话。 到了星期三,也就是8月30日的清晨。 桐生和介在便利店草草解决了早饭,便直接赶往群马大学医院。 把车停好后。 看了一眼后座和后备箱里的那7个纸箱。 只有他一个人的话,就算他一次抱两个,也得好几趟的来回了。 而且这里面都是纸,死沉死沉的。 于是,他关上车门,然后上楼抓了几个来得早的、想要表现根性的研修医来帮忙了。 今川织还没到。 她一向都是准点上班的类型。 早到不给钱,晚到要扣钱,那就不早不晚到。 纸箱被擡进小会议室后。 桐生和介把那几位研修医给打发走了,顺便让他们去喊市川明夫和高桥俊明过来。 他拿裁纸刀将纸箱上到胶带划开。 市川明夫刚进门,结果就被他给安排去准备几电脑过来。 在当下,电脑远未普及到人手一的程度。 医局里就只有一nec的pc-9801,平时是专门医和讲师拿来处理一些数据的,研修医根本没资格碰。不过,桐生和介现在毕竟是水谷光真的心腹干将了,想要借调几电脑还是简单的。 没过多久,市川明夫去而复返。 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总务课的职员和一辆小车。 车上是三米白色的pc-98系列电脑。 高桥俊明本来是想上来帮忙的,不过那两位职员说不用麻烦,只能悻悻然地坐了回去。 电脑很快装好。 连上电源。 开机。 笨重的crt显示器 亮起,进入日文版的dows 31系统。 市川明夫和高桥俊明在一旁,眼中满是好奇与向往。 桐生和介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土狗。 即便他知道这就是当下最先进的电脑系统了,可他也真的是次次用起来都感觉极其别扭。 只能说是有总比没有好。 桐生和介带着这两个小喽啰,当即开始了工作。 这几个纸箱的病历首先被分成了两组。 损伤控制组。 早期全面组。 这个没什么难度的,只要看看主刀医生是不是桐生和介或者今川织即可。 分好之后。 市川川明夫跟高桥俊明各自将一组录入到电脑中去。 这个过程就枯燥且漫长了。 到了中午时。 今川织结束了早上的门诊,过来这边看了一眼。 “进展怎么样?” “还在录入。” 桐生和介说着,又转过去吩咐市川明夫了。 “把hn-074、hn-112、还有hn-159都标记一下。” “诶?” 市川川明夫不明所以。 这些他刚刚录入了一半,有什么问题吗? 今川织也跟着看了过去。 这几例的iss评分都在25分以上,急诊入院时都有低血压休克表现,是桐生和介做的损伤控制。一时间,她也没感觉到这有什么特别之处啊。 “怎么突然要把这三份单独拿出来?” “只是直觉。” 桐生和介头也不擡地回答。 直觉? 今川织怔了一下。 医学是科学,不是玄学,直觉怎么可能拿来当做循证依据? 不过她也没问到底。 到了晚上11点多。 市川明夫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自己的眼睛都快要瞎了,脖子和肩膀更是酸痛得厉害。 高桥俊明也没好到哪里去。 好在,经过一整个白天的忙碌,所有的病历都录入进去了。 “你们先回去吧,辛苦了。” 桐生和介边说边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市川明夫回过头来,一脸的生无可恋。 “那你呢?” “我再待会儿。” “这……” 市川明夫有点犹豫,觉得 这么早就走了,多少有点说不过去。 “回去吧。”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市川川明夫跟高桥俊明两人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他们都到了极限。 不理解,怎么桐生君的精力这么旺盛的。 今川织没走。 她下午有手术排期,这是在厚生省那边下发审查会要请通知前就定下来的,也不好更改。 令人欣慰的是,3中有1是患者的。 给的心意很足。 她拉过一张椅子,在一旁坐下。 她的身上有淡淡的柑橘香味,大概是从手术室里下后去洗过澡的缘故。 桐生和介不动声色地吸了两口气。 他的面前一块白板。 上面有条时间线。 1月17日的凌晨,阪神大地震发生。 19日,桐生和介与今川织抵达。 22日,道路初步抢通,第一批后方支援抵达。 25日,大规模转运系统建立。 因此。 很容易就能注意到,从19日到22日,这段窗口期里,西宫市立中央医院就是大量使用全血或接近1:1:1比例输血的。 桐生和介转过头去。 “前辈。” “嗯?” 今川织正在揉捏着后颈,一整天的门诊和手术是很累的。 桐生和介指了指旁边三个半箱子。 “这些都是大阪大学本部医院在是傍晚黄昏时送来的病历。” “还没有录入到电脑。” “前辈你既然来都来了,不然再辛苦一下吧?” 他请求说道。 这些都是作为对照组的病历,在地震时被转运到大阪市,然后接受了早期全面手术和成分输血。小笠原教授做事是很妥帖的。 没让桐生和介再浪费时间亲自去一趟,而是由那边整理好后送来。 这如何能让人不感动得热泪盈眶? 桐生和介是有心的人,决定此间事了,再私底下好好地感谢白石红叶一番。 今川织当即眨了眨眼。 “我一个人?” 这么多,这不是要埋头苦干到天亮? 市川君和高桥君那两个是研修医,免费加班是应该的。 但她可是高高在上的指导医。 “前辈,拜托了。” 桐生和介语气诚恳。 两人就这么相互对视了几秒。 最终还是今川织败下阵来,移开了凤眸。 行吧。 看在这家伙这么低三下四的份上,她就勉为其难了。 今川织起身去拆开那边的纸箱。 里面用文件夹分了类,还附带了详细目录,做事周全。 今川织随手抽出一份病历。 “说说你的直觉,这份要不要单独拿出来?” “前辈。” “嗯?” “我什么都没有看到,我哪里来的直觉?” 桐生和介没好气地说。 嗯,他这技能,相比起来还是不如拉马努金了,那神人是做个梦就能注意到的。 “哦。” 今川织鼓着脸颊,没有半点尴尬。 忙碌起来后。 这间小会议室是没有窗子的,两人都对时间失去了感知。 困了就喝罐装咖啡。 饿了就吃便利店买来的饭团和面包。 桐生和介时而对着电脑一动不动,时而又抓起笔在白板上飞快地写下一长串复杂的公式。 今川织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完全不是因为桐生和介专注到近乎入魔的模样,格外地吸引她。 而是……… 啊? 逻辑回归? 嗯? 这不是该用专门的软件在大型机上计算好几天的么? 那这白板上面的是? 还有生存曲线分·……kapn-ier法? 不是? 来真的啊,连对数秩检验的公式都能徒手写出来? 开什么玩笑! 既然有这本事,那怎么当初怎么不去东京大学念书,而是窝在群马大学这当个无名小卒啊!正当她心神恍惚时。 “前辈。” 桐生和介的声音忽然传来。 “嗯?” 今川织赶紧应了一声,假装自己刚刚只是在发呆。 可不是在看他哦。 桐生和介没注意她的表情,还很认真地在白板上做着推演。 “你帮我看一下,hn-112、hn-159和hn-074,当时的输血记录是怎么样的?”“哦。” 今川织走到另一电脑前。 她对这三份病历还有印象,是下午时 被桐生和介以“直觉”为由特意标记的。 调出对应的电子文档。 “hn-112。” “红细胞12单位,血浆8单位,血小板没有记录。” “hn-159。” “红细胞14单位,血浆9单位,血小板4单位。” 今川织念出记录。 这在此时的输血实践中,就算是血浆比例相当高的了。 毕竟,在没有明确的凝血功能障碍证据之前,大部分医生都不会主动去申请血浆。 更别提宝贵的血小板了。 “然后呢?” 今川织好奇地问了一句。 “前辈,你看。” 桐生和介指着白板上一个简陋的散点图。 横轴是血浆与红细胞的比值。 纵轴是24小时内的死亡率。 只不过,由于样本量太小,这些点散乱地分布着,根本看不出什么明确的趋势。 “把这3例标出来。” “好。” 今川织拿起一支红笔,在白板上画了三个圈。 然后,她就愣住了。 这三个红圈,竞然都集中在图表的左下方。 低死亡率。 相对较高的血浆输注比例。 第490章 谁先得到 甲子园是高中生们留下梦想、青春和汗水的地方。 对于医生来说,大学医局那小小的几十平米,就是他们的甲子园。 下午时。 一个没什么事的研修医,在偷偷翻看着一本杂志。 内页是几个身着泳装,在海边沙滩上摆出各种撩人姿势的少女。 跟他同期的高桥俊明对此没有半点兴趣。 有这时间,不如看看医书,免得下次早回诊时被上级医生给问得支支吾吾半天,涨红了脸都答不上话来市川川明夫则在补觉。 桐生和介慢悠悠地呼吸着。 即便是他,即便有技能,但连续几天,没日没夜地维持惊人的注意力,对身心的消耗也是极大的。医局里难得这么散漫。 正当所有人都希望时间能在这一刻停止时。 西村澄香教授走了进来。 最先看到她的一个医生,赶紧站了起来。 “教授!” 其余所有人也纷纷欠身。 市川川明夫连忙悄悄地擦了擦口水。 西村澄香注意到了,不过也没说什么,擡起手来示意众人坐回去,不必拘谨。 她走到桐生和介的面前。 “教授。” 桐生和介只得再次起身。 “嗯,不用紧张。” 西村澄香这么说着,可也没叫桐生和介坐回去。 “你刚刚交上来的报告,我看过了。” “做得不错啊。” “尤其是那个损伤控制复苏的部分,逻辑很严谨,数据也算扎实。” “这段时间,因为审查会这个事情,辛苦了。” 她面上的笑容很是亲切。 是,桐生和介提出的这个理念,确实可以说是跟如今的创伤急救体系有所颠覆。 但事情要分两面来看的。 如果他在东京的审查会上,能够获得认可,那这就是群马大学医院第一外科的重大研究成果。她西村澄香在退官之际,还给日本的急救医学做出了卓越贡献。 所有人都会称赞她。 倘若桐生和介被批驳了个体无完肤呢? 其实这也没什么关系。 最终这一切都只是一个专修医,以为救了几个人,就飘飘忽不知所以然了而已。 桐生和介也明白这点。 “哪里,是我给医局添了麻烦,还让教授您费心了。” 他的语气诚恳。 白色巨塔里,下级医生的辛苦不值一提。 “好,坐下吧。” 西村澄香的笑容更加满意了。 她便又转过身去。 “水谷君。” 始终在一旁察言观色的水谷光真,当即一脸谄媚地上前来。 对此,西村澄香也不以为意。 “我听说了,医局里的各位,这段时间里因为桐生君准备审查会的事情,都承担了许多额外的工作”“你今天晚上找个热闹一点的地方。” “把不用值班的医生都叫上。” “既是给桐生君送个行,也是慰劳一下大家。” 她说着,顿了顿。 “至于那些还要留在医院的………” “你等下就去医院事务局那边,给他们申请一份特别勤务手当吧。” 西村澄香的话音落下 果不其然,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一脸惊喜。 尤其是那几个研修医。 他们上班其实是没有薪水的,每月拿到的“研究奖励费”只有区区几万门,刚刚足够吃饭的。特别勤务手当,也就是额外的津贴补助。 尽管可能是只有几千门,但也足够让他们顿时感动得热泪盈眶了。 水谷光真心领神会。 “好的,教授,我这就去安排。” “嗯。” 西村教授轻轻应了一声。 她在转身离开之前。 “桐生君。” “中国有句古话,叫做有志者事竟成,希望你这一次去东京,能够有所收获。” 她语重心长地说。 桐生和介只能再次欠身,表示感谢教诲。 还好说的不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医局的门再次被关上。 没有了教授的压迫感之后,大家顿时欢呼雀跃起来,如同过节一般。 “太好了!” “西村教授万岁,万岁!” “有特别津贴!” “终于可以去喝一杯了!” 市川明夫觉也不接着睡了,激动地欢呼着。 很快到了晚上7点。 千代田町里一间取名叫做“和幸”的居酒屋内,炭火上的烤网在滋滋作响。 今川组的几人围坐一桌。 连续半个多月的文献检索和数据整理,大家确实都都累得够 呛。 此刻,终于得以放松。 市川明夫在一杯杯啤酒下肚之后,话也渐渐地多了起来。 “我说啊。” “等拿到了专门医资格后,我就回老家那边的市民医院。” “无所谓升不升部长什么的。” “到时我也买一辆车,不用太好的,就跟桐生君的丰田卡罗拉差不多的就行。” “周末的时候。” “我开着车,沿着海边吹风,说不定就能遇到我命中注定的少女了” 他明明还没有喝醉,结果就开始说起胡话来了。 “市川前辈,你这也太没出息了吧?” 说话的人是高桥俊明。 “嗯,你说说你的?” 市川明夫当即就急眼了,表情九分有十分的不服气。 “当然是留在大学医院!” 高桥俊明的眼里充满着对未来的憧憬。 “我不仅要成为专门医,还要当上讲师,助教授,最终登上至高的教授王座!” 他最后这一句说得大声。 完全不怕别人笑话他明明还只是个研修医,连上执刀的权限都没有就开始幻想了。 完全就是个热血笨蛋嘛。 “说得好!” 泷川拓平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桐生和介也陪着喝了一口。 市川明夫那样的想法,其实没什么不好。 高桥俊明有个群马县议员的父亲,那么他有更高目标和追求,也是自然的。 今川织懒得融入他们。 这家店的刺身很新鲜,金枪鱼大腹的油脂丰腴,入口即化。 好吃。 要多吃点。 就在众人喝着酒唱着歌之际,居酒屋的木门被人拉开。 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桐生和介擡头看去,不由得有些意外。 来人是白石红叶。 本来因为吃到好吃而心情不错的今川织,在看到她之后,表情顿时冷了些许。 “你怎么来了?” “对啊。” 白石红叶嘻嘻一笑。 回答了,但是又相当于什么都没回答。 她半点不见外地走到桐生和介的身边,要求坐在这里的市川明夫让开。 “今川医生………” 市川明夫不敢妄动,求助般地看向对面。 “啊嘞,神官大人,难道你很介意我坐在勇者大人的旁边么?” 白石红叶也在看着她。 今川织端起了兑了乌龙茶的烧酒,露出无可挑剔的营业笑容。 “如果我要说介意呢?” “诶?” 白石红叶顿时眨了眨眼睛。 嗯? 怎么回事,神官大人怎么变得这么直白了的? 今川织很满意她的这个错愕表情。 “市川君,既然白石医生都这么说了,你就去泷川君那边吧,那还有个空位。” 市川明夫当即逃走。 桐生和介看着白石红叶坐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 他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按理说,他明天都要去东京了,白石红叶似乎没什么必要再回来群马县这里。 “我是带来最新战报的。” 白石红叶的表情顿时认真了起来。 她凑到了桐生和介的耳边,嗓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他能听到。 “你猜我不小心在爷爷的书桌上看到了什么?” “审查会的专家委员会名单!” “顺天堂大学医学部的名誉教授,小此木信夫,是坚定的a0学派。” “防卫医科大学校教授,高山隆也。” “庆应义塾大学的外科统括部长,石黑胜司,几年前就公开批评过腹膜前填塞是对病人的不负责。”她说得很快,念了足足有十来个人的名字。 这记忆力着实惊人。 对面的今川织还在得体地微笑着。 “谢谢。” 桐生和介朝她点了点头。 这也是早就有所预料的了,要是审查会上一派和气,那还质询什么呢? “不客气哦。” 白石红叶把话带到,然后也拿起了筷子。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 然后,就看到了她竟然和今川织抢起吃的来了! 桐生和介赶紧转过头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跟另一侧的人喝起啤酒了。 都是恶女,大家就不能好好相处么! 今川织伸手出去却夹了个空,笑着看向对面。 “白石医生。” “嗯哼?” “你就这么喜欢夺人所好?” 今川织看起来是在说那金枪鱼肉,但好像又意有所指。 白石红叶笑吟吟的。 “不是哦。” “只不过,这刚好也是我喜欢的而已啦。” “啊嘞?” 她说着,又一脸惊讶地看了看今川织。 “难道神官大人你想要啊?” “那你应该早点动手的,而不是一直看着呢。” “可惜呢。” “是我先得到的哦。” 白石红叶将那块金枪鱼送入口中,眯起了眼睛,一脸满足地享受着。 “好吃。” 她也似乎意有所指。 两个谜语人,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就此爆发。 有时是今川织得逞。 有时又是白石红叶手更快一些。 难分上下。 桐生和介自然是只要战火没有烧到他这里来,就当做无事发生。 一直到深夜10点。 众人走出居酒屋,夜风微凉。 水谷光真喝得最多,被两个研修医搀扶着上了出租车。 市川明夫和泷川拓平结伴去赶末班电车。 白石红叶呢,则在多吃了一块金枪鱼后,便单方面宣布自己的胜利,接着又走了,说是还要回东京去。“那你不用专门来一趟的。” 桐生和介颇为无奈地说。 现在是1995年,又不是1905年,是可以打电话的。 “不一样。” 白石红叶却摇了摇头。 都有半个月那么久没有见到勇者大人了。 她一点都等不及到明天了。 她今晚,她现在,她想要就必须要见到。 这就是她。 这就是白石红叶。 等其他人都三三两两地离开后。 路灯的光从今川织的身后照来,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明天,我就不跟你一起去东京了。” 她低声说道。 “前辈?” 桐生和介愣了一下。 “明天我有事,而且你这个审查会我又进不去,去了也没用。” 今川织说得很快。 她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凤眼,此刻在光影中有些模糊。 “那……” 桐生和介在看着她。 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但什么都看不出来。 “行吧。” 最终他也只能答 应。 “嗯。” 今川织轻轻地应了一声。 路边的行人匆匆而过,偶尔会有人注意到这两个站在灯火阑珊里的男女。 他们沉默了几秒。 最终,今川织大概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她仰着脸,看着桐生和介。 “你把眼睛闭上。” “啊?” “快点。” 今川织极为不耐烦地催促道。 桐生和介照做。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他能感觉到她向前走近了一步,身上那股柑橘味的香气也随之靠近。 然后…… 他只觉得嘴唇上,突然传来一碰即离的温润柔软。 只是一瞬间。 比夏夜的风更轻,比飘落的樱花更柔。 桐生和介下意识地睁开双眼。 今川织似乎没有往前走动过,还在站在路灯的光晕里。 “你可不要误会。” “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有风吹过。” 她的嗓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面上的冷漠表情也好像还是跟平常没什么区别。 只是脸颊微红。 大概是刚刚喝过了酒的缘故。 桐生和介笑了笑。 风啊? 那今天的风儿还真是喧嚣呢。 “嗯。” 最终,他却也没有拆穿这拙劣的谎言。 今川织似乎是被他笑得有些恼怒,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走了。” 她说着,转身就要离开。 “前辈。” 桐生和介叫住了她。 今川织的身影顿了一下,但也没有转过身来。 “等我回来。” 桐生和介轻声说道。 今川织沉默了几秒,最终也没说话,只是擡起手来,在空中胡乱地挥了挥。 她继续往前走。 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 今川织在走出了几米后,在下一个路灯下,突然回过身来。 “桐生君!” 她是大声喊出来的。 完全不在乎会不会深夜吵到其他人,会不会有路人在看着她。 “嗯?” 桐生和介一直没有走。 今川织是笑着的,她的声音,和夜风一起传 了过来。 “等你回来!” 第491章 云开天明 这一日,乌云浓重。 桐生和介前往高崎,乘坐新干线去了东京。 今川织则罕见地请了一整天的假。 这在医局里还是初次。 即便是休息日也要去找个关联医院兼职赚钱的今川织,突然说有私事要办。 水谷光真再怎么想让她能陪着桐生和介去东京,也只能作罢,最后不得不点了市川明夫陪同。今川织从医院里出来。 不由得往黑压压的天空看了一眼。 这对于一个要去东京霞关接受质询的人来说,不是一个多好的兆头。 “不管怎么样,只要回来就好。” 今川织低低地喃喃了一句。 上午10点。 千代田町的白天和夜里是两个地方。 霓虹灯管全都灭着。 柏青哥店的自动门开开合合,店员抱着钢珠盒子进进出出。 而“神乐cb”的营业时间是在傍晚。 只不过,规则只是给付不起代价的人准备的。 以中森幸子过去一年的消费额,就算她要求整个店里今天只为她一个人营业,店长也会照办。“欢迎光临………” 门口的黑服迎了上来,是个大概20岁的服务生。 黑服,就是店里穿黑西装的男性工作人员,通常就是接待、看场子,不陪客人,也不喝酒。“请问是几位?” 他看着来人,面上是标准的营业笑容。 今川织的面上没太多表情。 “我来找人的。” “这样,请问您是要指名哪一位?” “我不指名。” “那……您是第一次来吧,我们这里是会员制,您要先填一份……” “是我。” 今川织的嗓音压低了半分,淡淡地说道。 黑服服务生的笑容还在脸上,却突然后退了半步。 “直,直哥?” “嗯。” “诶?!” 他的语调拖得极长,有些不敢置信。 不过却不是因为“今川直是个女人”这件事而感到惊讶。 这个不算什么秘密。 不光是店里,即便是大部分客人也都知道这点。 而是没人见过她不换装的模样。 “不、不是,直哥你、你今天……” “我今天不上班。” 今川织说着,就要 往里面走去。 “可、可是……” “店长在吗?” “在、在里面……啊,中森桑今天也在,就在老位子上,直哥像你……” “我知道了。” 今川织从他身边走过去。 就算是白天,店里同样很暗,只有卡座上方吊着的小灯。 这也是小巧思了。 就是要让客人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一杯一杯地喝着酒,沉迷于虚幻的快乐当中。 三年了。 她第一次以这个样子走进来。 那天的晚上。 她对着镜子,将自己留了十多年的长发,亲手剪掉,然后走进了千代田町。 也是从那时起。 白天她是医院里技艺精湛的专门医,今川织。 晚上她是“神乐cb”里,全店指名第一位,那些寂寞女人口中“最有禁欲感的少年”,今川直。三年下来。 总共17,115,687门。 这其中,至少有一半以上是中森幸子贡献的。 如今,她就坐在最里面的那个卡座上,面前摆着一瓶开过的香槟,一个冰桶和两个杯子。 在看到今川织走过来之后。 “嗯?” 中森幸子很难不惊讶。 自己在这里砸了那么多钱,就是想要把今川织的衬衫和长裤都脱掉,让她像个女人一样,俯首称臣。结果…… 中森幸子把手里的杯子放下,往沙发靠背上一靠,把两条长腿交叠起来。 “今天这么突然就把我叫出来。” “怎么?” “是终于想通了?” 她笑着,半点不掩饰眼里的侵略性。 “如果是这样的话。” “今天我很乐意给你点一座香槟塔,就当做是给你的业绩。” “1000万门也好。” “2000万门也罢。” “只要你……” 中森幸子后面半句话没有说完。 不过,只要是个成年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今川织也知道。 中森幸子的消费额,她最终能够拿到的分成大概在五成左右。 她只要点头同意,然后跟中森幸子回家或者去情人酒店,然后等到再次天亮时,就可以了。这可是1000万门。 医生的本职收入、夜间当直、地方医 院兼职、病人的心意,所有的加起来,她一年也未必能存下这么多。 只是一个晚上而已。 中森幸子朝着她招了招她,示意她坐到身边来。 今川织听话地走到卡座前。 然而,却没有坐进去。 中森幸子面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只见今川织双腿合拢,向着她微微弯腰欠身。 “承蒙这段时间以来的关照。” “我以后,不会再来了。” “从今天起,这个世界上,也不会再有“今川直’这个人了。” 她话说完,便直起身来。 此刻,中森幸子彻底没了笑意。 她坐直了身体,往前倾,凑近了一些,直直地看着今川织的眼睛。 看了一阵。 她面上的惊诧和不满,渐渐地转变成了同情和悲哀。 “你变了。” “以前的你,明明很想要钱,却始终故作姿态,一脸高高在上的模样,让女人们心甘情愿地为你沉沦。” “所以。” “是那个桐生和介,那个小医生,让你变了?” “真可怜啊。” “你竟然是那么的天真,竟然还认为这个世界上会有什么情和爱的。” 中森幸子语气中极具嘲弄。 她是真心认为,眼前这个曾经令她痴迷的女人可悲。 “嗯。” 今川织淡淡地应了一声。 她不觉得自己变了。 在收到心意礼盒时,还是客气一番后收下,回到医局,再认真检查底下有没有白色的信封。只不过。 在这个世界上,是真的会有人和事,会比万门纸钞的墨香,更加令人贪恋的了。 比如,大雪纷飞的冬夜。 比如,烟火绽放的夏夜。 中森幸子拿起香槟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的液体。 “今川医生,来都来了,坐会儿吧。” 她的表情戏谑。 今川织的面色变了一变。 这么久了,中森幸子在这里叫过她今川君,叫过她小直,叫过她一些更过分的称呼。 唯独没有叫过她“今川医生”。 在“神乐cb”里,也没有任何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今川织的深吸口气,很快冷静了下来。 “我要是不坐呢?” “可以啊。” 中森幸子仰着脸,满不在乎地看着她。 “今川织。” “本来是东京人,在文京区的有一处老宅,但是被银行处分了。” “今年30岁。” “是群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第一外科,专门医。” “你在这里,源氏名今川直。” 她一字一句地说下去,说得不快。 “你知道的吧?” “国立大学的医生,是教育职公务员,而国家公务员法的第一百零三条,兼职禁止。” “如果我去举报你。” “按医师法第七条,医业停止,或者医籍抹消。” “明天,你就连医生都做不成了。” 中森幸子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直直地看着对面。 她以前没有查,不代表查不到。 上一次,在看到这个女人陪着她时,那心不在焉的模样,就觉得要坏事了。 对此,今川织也不意外。 中森幸子想要查她,只要花了点钱找了个私家侦探就行了。 这件事没什么难度。 兼职本身不一定会直接失去医师执照。 但未经许可长期在夜店工作,使用假名,现金收入是否全部申报,足以让医道审议会启动调查程序了。一旦被证实,她将失去一切。 “所以呢?” 今川织看起来却好像完全不在乎的样子。 中森幸子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 “所以。” “你还要一意孤行么?” “我承认,那个小医生,他确实长得不错,有种少年感,如果我是我妹妹,我也会心动。”“但这又如何?” “他能给你1000门,但是能给你1000万门么?” “他不能。” 中森幸子的语气陡然冷了下来。 今川织听完之后。 “说完了么?” 她不仅没有反驳,相反,是直接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中森幸子。 “不管你想要做什么,都请便。” 她说完,便再次微微欠身,然后转身离开。 中森幸子愣在卡座里。 她看着今川织离去的背影,看着她走出“神乐cb”的大门,消失在视野中。 不明白。 她是真的想不明白。 那个眼里只有钱的女人,怎么就被人偷走了心! “去死!” 中森幸子气急败坏,拿起桌上的香槟瓶,狠狠地摔在地上。 琥珀色的酒液四溅。 一旁的服务生,听到这个动静,想要上前,但是看到中森幸子那好似发狂的模样,又不敢动作。过了一阵之后。 中森幸子的情绪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 “好啊。” “好一对狗男女。” 她喜欢这种感觉。 她喜欢这种,用尽一切手段,都无法征服的感觉。 今川织站在千代田町的路口。 她本就是从一无所有的泥潭里爬出来的,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再变回那样。 这其实没什么的。 文京区的那栋老宅,门口有一颗柿子树。 上次去看时,她还想着要在起居室里的那根木柱子上,再刻上一道新的划痕。 今川织低下头去。 她红唇轻启,却没有声音,或者说她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吹散在风里。 “妈妈,对不起。” “如果,如果我说我要是以后都回不了家了,你不会怪我吧?” “我遇到了一个人呢。” “他很笨的,明明只是个专修医,就又要去东京跟人吵架了。” “他还很坏,身边好多女人,一个两个三个。” “但是响……” “我就是很在意他呢。” 她说着说着,便仰着头,突然地笑了起来。 今川织平日里总是淡漠的表情,看谁都像欠了她八百万门似的。 可是在这一刻。 最先弯起来的是她的眼睛,清澈的眸子被笑意压成两弯柔软的月牙。 随后唇角也在向上。 她身上的明亮,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涌了出来。 也是在这时。 阳光终于穿过云层,斜斜地落下来。 细碎的金色,落在了今川织的发梢、眉间和她的眼睛里。 一时间竞叫人分不清…… 天之所以会亮起来,究竟是因为太阳终于出来了,还是因为她的笑容。 “今川直。” 她对着这条街说了最后一句。 “再见。” 然后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坐在后排。 今川织看着街景在窗外飞速后退。 会后悔吗? 不知道。 反正在这一刻,她觉得即便明天要去便利店打工了,也是值得的。 车停在朝日町二丁目的巷口。 今川织走回到公寓。 一楼的老太太正在浇门口那几盆花。 “啊,今川医生。” “您好。” “今天这么早回来,没上班?” “请假了。” “哎呀,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那儿有梅干哦,泡热水喝,很管用的。” “不用了,谢谢您。” 今川织笑了笑,按下了电梯。 桐生君,现在都是中午了,他应该也到了东京吧? 审查会是明天。 那他今天会干什么呢。 不会是跟白石红叶那种中二病少女在一起吧? 她想到这里,摸出了寻呼机来,打算给他发个信息。 这可不是什么查岗。 只是下级医生就要被质询了,作为上级医生的她,担心他被一些闲杂人等打扰了而已。 今川织便按下侧面的按钮。 接着,就看到了寻呼机上面有一条未读的信息。 【724106(你在干什么)】 今川织恍了恍神。 就只是一句最普通不过的问候,平淡得像是午后阳光下随意的一瞥。 “笨蛋。” 她低低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说自己还是桐生和介。 电梯门打开。 今川织走出去,一边想着回电话时该说点什么,一边低着头去翻手提包里的钥匙。 然后她的动作就顿了一下。 自家门口放着一个盒子。 不太大的,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御礼,只是用最普通的纸绳系着。 今川织将其拿了起来。 入手很轻。 于是她便在门口拆开来了。 盒子里没有信封,没有昂贵的首饰,也没有她最喜欢的万门纸钞。 然而,今川织却怔了一怔。 里面是一个相框。 上面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白底蓝色牵牛花浴衣,手里拿着一支吃到一半的苹果糖,正侧过头,对着镜头笑。 那笑容,灿烂得好像盛夏的阳光。 这是…… 桐生君为她拍下的。 原来……自己笑起来是这个样子的啊。 照片里的今川织,和那年看着别人在花火大会上穿着浴衣的今川织,在这一刻,好似重合在了一起。好看。 真的很好看啊。 年少时心心念念而不可得之物,如今加倍地还了回来。 今川织猝不及防地陷入失神当中。 那晚的风,那晚的烟火,那晚章鱼烧的味道,那晚苹果糖的甜腻,还有……他手心的温度。所有的一切,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慢慢地蹲了下来,将相框紧紧地抱在怀里,很用力,即便酪得生疼,也不想放手。 “笨蛋·………” 今川织的嗓音有些沙哑。 “怎么办啊。” “这样的话,我就再也走不掉了啊。” “妈妈,你也看见了吧。” “就是他啊。” “就是那个大笨蛋啊。” 她说着说着,就似乎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了出来,不受控制。 今川织死死地咬着红唇。 没有声音。 只是肩膀微微颤抖。 第492章 东京塔,真高啊 在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内,排外程度是极为令人发指的。 医生就被分为了三六九等。 本科和博士都沐浴在本部大学的荣光之下的,无疑是最高的人上人。 例如小笠原诚司教授,就是根正苗红的自己人。 次一等的,是被称为“谱代”大名的,也就是东京圈内一流名校。 这种尽管不是本家嫡流,但勉勉强强还算是有个人样。 而像桐生和介这样的,从群马县这种穷乡僻壤地来的“外样”,多数情况下是要夹着尾巴做人。 大概就是“侬个乡毋宁,也敢搭界?”。 歧视就是歧视。 这跟他是不是国民医生没有太大关系。 那些人又没法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好处,于是,甚至还会有几分“怎么不是我”的嫉妒之心。 也因此,对桐生和介的看法分成了两派也就不足为奇。 有些人认为他的出身卑微,行事风格却过于激进,将他推到台前,无异于将整个东京大学医院置于风口浪尖之上。 只是,奈何杉山院长老糊涂了,被小笠原诚司那奸人给巧言蒙蔽。 在这间象征着最高最上的权力的院长办公室里。 有两个人正恭敬地站着。 其一是外科统括部长,山田和彦,他正看着墙上的《医师誓言》。 在过去的几年中,东京大学医院尽管地位稳固,但也确实是有几个前沿领域,是实实在在地在被庆应义塾和京都大学赶上。 内部要求改革的呼声越来越高。 不过,进展缓慢。 多数人的意见还是稳妥一些,等到“当初我们确实应该做点什么”时,就相信后人的智慧吧。 而眼下,而明天即将到来的研讨会。 以山田和彦的视角来看,可以说是好坏参半吧。 其一。 那桐生和介处于野蛮生长的巅峰期。 在阪神地震上,他和今川医生,明明携带了大量的医疗物资,却不肯服从医院调配。 没有得到相关的任命,却事实上接管了整形外科的统括权限。 在临床治疗上,同样如此。 无论是在处置室里盲打斯氏针,还是在面对弥漫性出血时拒绝前人的经验做法。 这甚至都可以说是“桐生流”。 这人,反正肯定不可能是得了西村澄香那个老女人的认真教诲 。 跟个“浪人武士”似的,无君无父,不像个臣子。 其二。 桐生和介准备明日在研讨会上提出的“损伤控制复苏”,这和医学界目前的探索方向,是比较一致的。 京都大学、日本医科大学等也不是反对这个。 那些个畜生只是对东京大学不满而已。 此时,院长杉山义信正慢悠悠地给窗边的一盆兰花浇水。 “山田君。” “是,院长。” “你说,这盆君子兰,是不是长得不太好?” 杉山义信院长放下水壶,拿起剪刀,剪掉了一片有些发黄的叶子。 “或许是还有点水土不服吧。” 山田部长勉强接话。 杉山院长把他跟小笠原诚司那奸人叫来此处,迟迟没有说起正事,反而闲聊了起来。 不应该的。 晚些时候,有个厚生省健康政策局的闭门会议。 届时,国内的几所重要大学医院院长和一些官僚,对新指南的事情,做出最后的协定。 谁能退让到何种程度。 谁又不得不做出一些牺牲以换取其他人的退让。 “是水土不服啊。” 杉山义信叹了口气,转过身来,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果然啊。” “有些东西,从别处移栽过来,如果不能适应这里的土壤和气候,确实很难活得好。” “真是有点可惜。” 这话,是个人都能听得出来意有所指。 山田部长心中一动。 桐生和介在文稿里面提到的“start检伤分类”,最早正是从国外先流行起来的。 那是不是说…… 然而,还没有等他细想,杉山院长又继续往下说了。 “不过,有时也不是植物的问题。” “花盆里的土要是板结了,养分供应不上,那也确实不好生长。” “到了这种时候,就要有人把土松一松。” 他伸出手,将桌上放着的一份文稿,翻开一页。 “山田君,你刚刚也看过了这个,桐生医生明天要在研讨会上发表的内容了。” “你来说说看法吧。” 杉山义信看似随意地问道。 山田和彦能坐上外科统括部长的位置,这点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 “院长, 我认为要慎重一些。” “桐生和介医生固然在阪神地震和高崎祭的救援中有突出贡献。” “可他毕业才一年多,资历还是太浅。” “他打算发表的‘损伤控制复苏’理念,用来作为未来的国家诊疗指南的话,风险会不会太大了些。” “再加上桐生医生那些颇受争议的临床操作……” “不说其他医院里了,就算是在本部医院中,也有些教授激烈反对。” 他一脸担忧地说道。 不然呢? 要是院长只想听人附和,小笠原诚司那个奸臣就在这里。 何必把他山田和彦也叫过来呢? 果然,杉山院长听完之后,没有表态,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另一人。 “那么,小笠原君呢,你推荐的他,你又怎么看?” “是。” 小笠原诚司赶紧往前站了半步。 他先是装模做样地说了几句。 不管心里实际上怎么想的,都必须要先认可部长的观点,这是作为下级的最基本礼仪。 然后再可以话锋一转,夹带私货。 因此,小笠原诚司顿了一顿,语气紧接着就变了。 “诚如院长刚才所言。” “近些年来,我们东京大学确实是幕府时期的江户城。” “尽管城内的秩序还在,也能接着奏乐接着舞。” “可城外早就风浪大作,海面上不知何时就会出现黑色的舰船,叩开国门。” 说着说着,他的语气变沉了下来。 “我们今天还在这里这里讨论支持桐生医生的风险。” “那明天呢?” “后天又如何呢?” 小笠原诚司说着,便突然咬着牙,抬起头来。 “院长。” “我敢问一句,当年您亲自执刀院里第一例脊柱侧弯矫形内固定手术时,难道就没有人反对吗?” 他又快速地转过头去。 “还有山田部长。” “您从德国引进引入腹腔镜技术,过程就一帆风顺吗?” 这两个设问句,是极有水平的。 杉山义信当年,就是凭借着国内脊柱领域第一人,最终成为了东京大学医院的院长。 山田和彦则是因此奠定了他在一般外科领域的地位。 小笠原诚司微微欠身,恭敬地退回原位。 “院长,山田部长。” “如今我们面临的局面,和当年并无不同。” “风险和收益是相伴的。” “桐生医生的方案或许不完美,他本人更是缺点明显,但至少,他敢于去打破常规。” “所以我认为,该给他一个机会。” 小笠原诚司情真意切地说着。 山田部长没说话。 要是院长想要他表达意见时,自然会看过来。 否则,他要做的就只是本分低头。 杉山义信院长缓缓地靠在椅背上,一页一页地翻阅着桐生和介的文稿。 许久过去,他再次开口。 “你们两个都说得很有道理。” “但小笠原君说得对。” “这里不是什么地方小医院,是东京大学,是日本医学界的最高处。” “在别人犹豫不前的时候,我们的使命,就该要站出来,即便是错的,也要给后人探明此路不通。” 杉山义信说着,便从眼前的文稿中抬起头来。 “小笠原君。” “是。” 被突然点到名的小笠原诚司,连忙上前一步。 杉山义信面上带着和蔼的笑容,看着这位野心不小的教授的老眼。 “桐生医生,今天也该到东京了吧?” “你去转告他几句。” “要是他有信心能成为我东京大学的旗帜,那他可以研讨会上告诉别人,这份东西是在东京大学的支持下成稿的。” “数据、理念、临床主张,你都知情。” “一切顺利的话。” “那么,最终的策定委员会里,会有他桐生和介的名字。” 他面上带着和蔼的笑容。 这几句话,让山田和彦都为之动容。 进入国家诊疗指南策定委员会,对于一个专修医而言,无异于登天。 “可如果。” 杉山义信话没说完,他面上的笑容还在,可语气变得冰冷。 “如果他失败了。” “如果他的方案在答辩中被问倒,或者因为某些原因,最终没有被采纳。” “东京大学将借着这次‘过于激进的想法’的反思,然后邀请其他大学他们共同组成新指南的委员会。” “而他桐生和介……” 杉山义信说着,语气就沉了下来。 “ 他就是那个台阶。” “他将会因为过去那些违反临床规范的行为,而被我东京大学向医道审议会提请三年期的医业停止处分。” “而你,这么看好他的小笠原君。” 杉山义信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他的得意门生身上。 “你也难辞其咎。” “你就安心在你的整形外科医局,安安稳稳地等退官吧,不要再想那些不该想的事了。” 这就是白色巨塔的冷酷。 山田部长站在一旁,不由得幸灾乐祸起来。 是了。 这就是他所认识的杉山院长。 从不将所有希望寄托于哪一个人的身上,永远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杉山院长早有决定。 他的作用就是提出相反的意见,然后让后面的事情发展得顺理成章。 小笠原诚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即便贵为医局教授,可实际上的处境,跟一个专修医,在本质上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是。” 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低头应下。 杉山院长挥了挥手。 两人一起告退。 办公室的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杉山院长独自一人时,走到窗边,看向外面。 东京塔,真高啊。 第493章 赤城山的晚霞 国立大学的医生是公务员,公出派遣是要依据《国家公务员等旅费法》来办理食宿津贴标准的。 桐生和介是普通医局员,具有一般职国家公务员身份。 因此来他东京接受质询的话,理论上是该坐自由席的,一路站着那也是他的事情。 但水谷光真是个好人。 不仅个人出钱给他补了指定席的车票,同时还给定了高轮王子大饭店,细心地说着让他务必休息好。 市川明夫也跟着沾了光。 他还是初次来到这种这么高级的酒店里,正新奇地四处张望着。 两人刚在前台办好了入住。 桐生和介的寻呼机就收到了一条信息,留下的号码是东京大学医院第一外科医局的。 回拨过去之后,发现是小笠原教授有事要找他。 “桐生君?” “是的,小笠原教授。” 桐生和介的语气变得恭敬了些。 通话持续了大概5分钟,最后他说了一句“我明白了”,便将听筒给放下了。 小笠原诚司也是个好人。 他给了桐生和介一个选择,是否要成为被东京大学举起来的改革旗帜。 是的,可以拒绝。 明天的研讨会上,桐生和介能选择就做一个普通的地方大学的专修医。 面对答不上来的质询,只要说一句“临床条件受限,恳请各位前辈多多指教”,就不会有人太过难为他。 然后呢? 然后桐生和介就可以回到群马县,回到前桥市,继续当他的医生了。 风波会过去。 或许在将来的哪一天,他还会有新的机会,就如同他小笠原诚司那样,还能从北海道重回东京。 “桐生君,怎么了?” 市川明夫看他一眼不发,便问了一句。 水谷光真是难得大方了一次,可也没大方到给两人都各订一间房的程度。 桐生和介回过神来。 “没什么。” 他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把多余的心思给收了起来。 太阳西下。 这一次两人过来东京,除了必带的换洗衣服,就都是桐生和介为明天研讨会准备的所有资料了。 桐生和介决定再看一遍。 这房间还算宽敞,两张单人床之间隔着足够的距离。 中间是一个矮桌。 桐生和介将文稿在摊开。 市川明夫还沉浸在新奇感中,在窗边看着下方的车流,时不时在心里暗叹一句“好厉害”。 他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让人觉得有些好笑。 过了一阵。 市川明夫犹豫了一下,还是凑了过来。 “桐生君,那个……” “嗯?” “明天,要是有人问一些很难回答的问题,我觉得你要不还是把姿态放低一些吧?” 市川明夫小声地说了一句。 自从被划进今川组之后,桐生君对自己这个没什么用的同期,一直都很关照。 “就像上次那样。” “你当着西村教授和武田助教授的面,不肯接受那个处理方案,还因此被西村教授赶去沼田了。” “你都不知道,后来医局里的人都怎么说你的。” 他一脸的担忧。 在那次跟武田助教授的事情之后,医局里的其他人对桐生和介的评价是“目无尊长”、“恃才傲物”等。 连带今川组里的其他人,都隐隐有些被排挤孤立了。 当然,市川明夫是不在乎这个的。 “我其实知道。” 桐生和介应了一声。 市川明夫也看着桌上的文稿,只是上面的内容有点太复杂了,看不太懂。 “桐生君你果然也听到了吧?” “听到了。” “那你怎么还……” “市川君。” “嗯?” “你帮我去楼下便利店买点吃的吧,再来两罐咖啡。” “诶?现在?” 市川明夫看了看窗外。 从这里走到酒店外面,再找一间便利店,来回大概要20多分钟。 “嗯,我有点饿了。” 桐生和介从兜里摸出了一万円。 不过市川明夫没伸手去接。 “好的,我知道了,那桐生君你等我一下。” 他转身就走。 桐生和介支开市川明夫,倒不是嫌他一直在旁边说话,而是他刚刚看了一眼寻呼机。 【724106】 是今川织发来的信息。 他拿起矮桌上的电话听筒,投币,然后按下了那一串早就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 “前辈,是我。” “嗯。” “我给 你的小礼物,收到了吗?” “嗯。” 今川织的声音,听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你……” 桐生和介想问她喜不喜欢。 这个在路灯光晕里,踮起脚尖,在他的唇上留下一碰即离的温润柔软的女人,大概还是没变的。 按照今川织的性格。 她应该是会用那惯常的、带着些许不耐烦的语气说“还行吧”或者“一般”。 于是,他把话给咽了回去。 然后,两人便很有默契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陷入了沉默当中。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 一秒。 两秒。 十秒。 桐生和介没有挂断电话。 他甚至将听筒贴得更近了一些,好像这样就能更清楚地感受到她的心意。 过了几分钟后。 今川织似乎是终于按捺不住了,从听筒里传来了她的很轻的声音。 “你不问我吗?” “嗯?” “你送了礼物,难道你不想知道我喜欢不喜欢么?” 她的语气确实带着几分不耐。 桐生和介顿时意外。 白石红叶回了东京,而西园寺弥奈这会儿也还在西宫市。 那么,又没有人在一旁刺激她,那这个女人又是怎么会突然说出这话来呢? “那……前辈,你喜欢么?” 桐生和介老老实实地问了一句。 “嗯,很喜欢。” 电话那边的今川织,低低地说。 要不是桐生和介全神贯注,将听筒放得极近,否则肯定是听不到的。 他怔了一下。 这还是认识了今川织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听到她如此直白的回答。 桐生和介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模样。 大概是刚洗完澡后,坐在床边,一只手抓着个枕头,紧紧地抱在怀里。 平日里很是清冷的小脸,如同赤城山上的晚霞。 跟个小女生似的。 “那就好。” 桐生和介笑着说道。 然后,两人之间又是一阵沉默。 今川织再次开口时,又是几分钟过去,她的声音依旧很轻。 “明天……就要去霞关了。” “嗯。” “你说过的,让我等你 回来的。” “嗯。” 第494章 好戏开场 东京霞关,中央合同厅舍第五号馆外。 黑色轿车往来不息。 车门开合间,走下的都是日本医学界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们西装革履,面无表情,缓步走入了这栋象征着国家权力的建筑。 上午8点整。 桐生和介跟市川明夫两人是从出租车里走出来的。 这就是现实。 国民医生说到底不过是一个虚名罢了。 哪有什么可能有一辆丰田世纪停在饭店下面,戴着白手套的黑西装司机恭敬地拉开车门,俯身请他上车? 随着人流走入其中。 市川明夫哪里见过这种大场面,不免有些拘谨。 他身上的西装,还是在大学时买的,当初就因为囊中羞涩而买的是均码的,到了现在,也还是不太合身。 桐生和介就不同了。 他的外在条件,说白了就是个完美的衣服架子。 即便是路边买的大路货,在他身上也能看着像模像样的。 研讨会的会场是在7楼。 在电梯口边上,站着一名颇有几分姿色的女事务员。 她的面前摆了个桌子,上面放着会议流程、与会者名劄和签到薄。 看到桐生和介走来,这位女事务员便满脸带着笑意,恭恭敬敬地将签字笔给双手奉上。 在他签名时,又不由得偷偷地看了看他。 忽然间就有些羞涩起来。 市川明夫在一旁看得有些艳羡,他作为随行的闲杂人等,就是在入馆时登记了一下。 女事务员将事先准备好到名劄交给他。 “桐生医生,会议是从8点半开始,现在还有一段时间,您可以在外面的休息区稍作等候。”“好的,谢谢。” 桐生和介伸手接过,夹在西装外套的领口。 他随便找了个临窗的位子坐下。 从这里能看到远处新宿鳞次栉比的高楼,将阳光和天空和吞噬殆尽。 这就是东京啊。 他其实对这座城市谈不上有多喜欢。 因为太大了,大到让人觉得个人有多么的渺小,有多么的无足轻重。 服务生送来一杯冰水。 市川川明夫忙不迭地站起身来替两人说了句谢谢。 桐生和介端起纸杯,喝了一口。 他跟今川组众人一起忙碌了大半个月的结果,那份文稿在前天就被 送进了厚生省的健康政策局。那时他还在群马县。 所以是传真到了东京大学医院第一外科,由小笠原诚司安排人帮忙送去的。 这种重要材料,肯定是要先给人看过的。 研讨会快要开始了。 那些大学教授、学会理事、名誉院长来了之后,便是直接进入了会议室内。 对这些各自站在了领域最高处的人来说,这就是新指南的研讨会。 但桐生和介不同。 对他个人来说,这其实就是审查会,对他在高崎祭群集踩踏事故中不合规行为的质询。 所以他是要在休息区等着。 等事务员过来通知说他可以进去了,他才能进去。 所以说,国民医生就是个虚名。 不能说完全没用,但更多的时候确实就是没什么用的。 “桐生医生?” 一个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桐生和介睁开眼,就看到一个穿着西装革履的男人朝他走来。 名劄上是“东都大学,外科,樨原次郎”。 是个教授。 桐生和介见过他。 之前在朝日电视上,他跟坚持a0学派三大原则的顺天堂大学的小此木教授,有过激烈争执。“侯原教授。” 桐生和介微微欠身。 樨原次郎眼里带着欣赏,笑着看着他。 “我看了你的那份报告,不错,有理有据,也很具有前瞻性。” “承蒙夸奖。” “不过,光是说得对,是不太够的,今天想看你笑话的人有不少,你自己当心点。” “多谢樨原教授的提醒。” 桐生和介再次欠身,表示感谢。 “嗯。” 樨原次郎点了点头,然后从上到下地看了打量了桐生和介一番。 如此反复几次。 桐生和介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但作为体面人,再加上对方又是表现出了善意的,他也不好扬起沙煲大的拳头,质问对方“你瞅啥?”然而…… 樨原次郎面上的笑容突然就消失了,面色也变得不是那么友善起来。 “啧啧,确实长得有我年轻时的几分模样。” “也怪不得我女儿会求了我半个月,让我务必拿到你的电话号码了。” “只可惜这次的研讨会,实在是太匆忙了,桐生医生,你都没来得及给 我个名片。” “唉,没办法,只能下次了。” 说完,他就转身和一个刚从电梯里出来的熟人,打了个招呼,一起走进了会议室中。 这怎么可能真的去要名片啊! 他的女儿今年刚上高中二年级,刚满16岁! 桐生和介一阵莫名其妙。 不仅如此。 一旁的市川明夫,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眼睛发红,布满血丝。 “桐生君,你是真该死啊。” 他紧紧地攥着拳头,咬牙切齿地从嘴里挤出这句话来。 “这,这不关我事啊。” 桐生和介真是遭了无妄之灾。 一门之隔内。 里面正在进行的会议,全称是“震灾时重症伤病者初期救急医疗体制及外伤诊疗标准化研讨会”。先是漫长的开幕致辞和厚生省官员讲话。 然后是几个教授作主题报告。 从8点半开始的会议,一直到10点,11点,始终没有人来喊桐生和介的名字。 市川明夫终于没忍住,凑了过来。 “桐生君,你说他们是不是把我们给忘了?” “不会的。” “那又怎么半天都……” “因为,我们其实没有那么重要,尤其是在那些大人物眼里,我充其就是个有点好运在身的医生。”桐生和介靠在椅背上,有些懒散,甚至想打个哈欠。 市川明夫有些颓然。 这就是医疗界。 这就是人人都想爬上去的白色巨塔。 上午的时间在等待中流逝。 期间,有事务员过来通知,说对桐生和介的质询要到下午了,请他可以先去用餐。 “走吧,去吃饭。” 桐生和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两人找了间自助餐厅。 餐食很丰盛,有焗龙虾、烤牛排、金枪鱼刺身,甚至还有红酒。 市川明夫顿时就跟几天几夜没吃过饭了一样,两眼直发光,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桐生君,这……” “你不用看我,回去时你就去土下座感谢一下水谷教授吧,是他给的钱。” “是,忠诚!” 市川川明夫立刻站直了。 吃过饭后。 到了下午2点整,会议继续。 桐生和介没什么事情做,就闭目养神,安 心地等着传唤。 市川明夫坐立不安,颇有几分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模样了,一会儿走到女事务员那边,一会儿又来到窗边东京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没什么看头。 很快是3点。 接着是4点。 接着是5点。 终于,一个身着黑色西装套裙的女事务员,径直来到二人面前。 “桐生医生,让您久等了,请跟我来。” “好。” 桐生和介站了起来。 将西装外套系上,又整理了一下上次在东京时中森睦子送的领带。 事务员走在前面带路。 市川明夫拘谨地目送着他离去,神情比桐生和介本人还要紧张几分。 走在前面的事务员,将双开木门推开之后,伸手作请。 会议室里的空间很大。 最中央处,是由许多张窄条长桌被临时摆成了一个马蹄形。 这一圈,围坐了很多人。 官僚上,除了健康政策局的长官神田正义外,还有药务局事务官、大藏省主计局主查、防卫厅医官等人。 学会上,则有日本外科学会、救急医学会、整形外科学会和医师会等学会或者协会的理事长。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国立大学跟私立大学的院长了。 在外围的就是事务局随行记录席,和后方的观察员席。 在会场中央,有一套桌椅是空着的。 在桐生和介进门的瞬间,就有数十道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事务员帮他将椅子拉开。 “桐生医生,请坐。” “多谢。” 桐生和介还有兴致跟人道了一句谢。 等他坐好了之后。 跟他面对着面的局长神田正义率先开口说话,语调很平,也没带什么感情。 “那么,开始临时审查会。” “关于桐生和介医生在高崎祭事故中的临床处置,及其提交的相关研究报告,各位也都看过了。”“今日请他本人到场,是希望就其中的一些问题,进行补充说明。” “现在&183;…” 这位端坐中央的裁判长顿了一顿,将手中的文稿放下。 “桐生医生,你可以先行陈述了。” 桐生和介沉声应道。 他先是从阪神地震开始讲起,在西宫市立中央医院那断水断电的条件下,如何用外固定支架和纱布填塞 ,挽救伤员。 然后是高崎祭发生群集踩踏事件,如何在现场建立检伤分类,分配有限的医疗资源。 最后根据相关病例和数据,最终得出的“损伤控制复苏”这个结论。 桐生和介说得很慢。 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陈词,也没有声泪俱下的控诉。 “以上。” 他说完之后,再次欠身。 这种场合自然是不可能有人站起来,大声喝彩,掌声雷动的。 接下来就是最紧要的质询环节了。 第一位站起来提问的男人,自报了家门,是北海道大学医院的院长。 “桐生医生。” “你说创伤伤病者出现致死三联征时,要按1:1:1的比例输注红细胞、新鲜冻结血浆和浓厚血小板。”“请问,你做出这个判断的循证依据是什么?” 这位院长面容和蔼,说话时和颜悦色。 他跟早年间被发配去了北海道的小笠原诚司,其实是私交不浅的。 因此让他做开场最适合不过,免得桐生和介过于紧张。 “关于这一点,我在阪神地震时……” 桐生和介当即将早就准备好的答案说出来。 第二个问题,来自庆应义塾大学。 是问他的检伤分类标准是什么,有没有考虑到现场环境的复杂性,以及可能存在的误判? 接着是日本医科大学。 说他所倡导的损伤控制复苏,这是否是在将腹腔脓肿、骨髓炎等远期并发症的风险,转嫁给了后期的康复治疗? 这些都是要请通知附页上列出的质询事项,没什么太大的难度。 桐生和介对答如流。 不过渐渐地,后面的问题就变得陌生了起来。 比如他是否有幸存者远期生活质量的数据,保证伤病者活下来,就能算做成功? 好在他有“临床医学统计直觉与逻辑建模&183;高级”大人的帮助,多数情况下都能很快注意到怎么回答。质询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会场里,开始响起一些低声的交谈和认可。 “思路很清晰,尽管有点大胆,但确实解决了我们临床上一直很困惑的一些问题。” “是啊,特别是大量输血配组的部分,很有启发。” 即便是反对者,也不得不承认,桐生和介的知识体系,远超同龄人。 小笠原诚司看着这个坐在会 场中央的少年,看着他从容地回答着一个又一个刁钻的问题。 不由得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 在还是个专修医时,就拿到了医学博士的学位。 那时的他,也向着一群比自己资历深厚得多的前辈做报告。 那时的东京大学,比现在更要强盛。 他说了几句什么话来着? 忘记了,反正还没说完,就被下的一个名誉教授给打断了。 “你是哪来的小子?” 整个会场,举目四顾,没有人帮他说话。 也是从那时起,小笠原诚司就知道了,所谓的贵人相助,也无非是恰好顺路,愿意捎上一程罢了。不远处。 杉山院长正慢悠悠地喝着茶,面上没什么表情。 他将杯子放回桌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小笠原诚司站了起来。 “桐生君。” 会场里的低声议论,随着他这句话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其中也包括了桐生和介。 “小笠原教授。” “既然说到了大规模伤亡事件的救治,那我想问问你,对于日本现行的救急医疗体制,你是怎么看的?” 小笠原诚司问道。 会场中随后又响起了一阵细微的动作。 这个问题很空泛,也不在事前通知的质询事项当中。 不是不能问。 可由小笠原诚司问出来,就有点怪异了。 谁不知道桐生和介这么一个地方大学的专修医,能被摆得这么高的位置,就是有东京大学在推波助澜。这不就是在搭子给人唱戏的么。 桐生和介沉默着。 他从高崎回来后的一个深夜里,就结合著前世的零散回忆,是认真想过这个的。 过了半分钟之后,桐生和介缓缓开口。 “我认为,我们现有的救急医疗体制,在面对平常的救命救急时,非但高效而且十分可靠。”一个平平无奇但很稳妥的开场。 “只是,在面对大规模伤亡事件时,难免还是有不足之处。” 他顿了一下,嗓音变得低沉了许多。 “首先,是没有情报统括系统。” “阪神地震时,现场、地方消防、各级医疗机构之间的信息几乎不流通。” “消防厅不知道警察厅在做什么。” “自卫队不知道医院 需要什么。” “甚至外面的医院在派遣医生时,还有的人唱着歌就开着车去了灾区。” “因此我认为,要建立一个情报统括中心。” “其次,是检伤分类和分流机制。” “根据伤员的情况和后方医院的收治能力,转送到不同的都道府县。” “而不是直接就近运送。” 桐生和介一条条地说着。 这些其实都是1995年阪神大地震后,日本医学界和政界共同反思的结果。 而像dat这些,目前还过于超前的内容,他就没提。 事物的发展是跟时代相关的。 如果现在是1566年的大明王朝,那他首先要考虑的就不是什么长枪短炮,而是要怎么才能吃饱饭。小笠原诚司听完,老眼中异彩连连。 本来打算的桐生和介支支吾吾一番,最终由杉山院长接着说话。 这就省了不少的事了。 啪。 啪,啪。 突如其来的鼓掌,从会场的前排响起,然后迅速蔓延开来。 杉山院长面上带着笑容,目光先是朝着会场里的众人看过一圈,然后落在身侧。 “五十岚院长,你怎么看?” 杉山义信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调开口。 被问到的人,正是京都大学的院长,五十岚隆。 东之东大,西之京大。 这两所大学,不仅仅是地理上的区隔,更是学风、理念乃至背后政治势力的全面对立。 五十岚隆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长辈对后辈的鼓励。 “确实是说在了重点上。” “桐生医生能在总结了阪神地震和高崎祭的经验后,提出这样的见解,很难得。” “但是&183;……” 他突然地站了起来。 “桐生医生。” “你是去年从群马大学医学部毕业,然后开始临床研修的吧?” “是的。” 全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桐生和介身上。 这个问题有点突然。 而且,跟今天的研讨会,跟他的报告内容,毫无关系。 五十岚隆的笑容顿时收敛起来。 “一个刚刚毕业一年多的医生,不仅在临床技术上颇有水平,还能有闲暇时间提出“损伤控制复苏’这么完善的救治理念。” “啧啧。 ” “我该说是后生可畏,还是说……” 他顿了一顿,又回过头来,看向了杉山义信院长。 “这些其实都是你教他说的?” “杉山院长,你不妨告诉我,告诉在座的大家,你当年能做到这种程度么?” “就算再怎么想要新指南的制定权大……” “也该适可而止吧!” 第495章 鲜衣怒马少年时 端坐于前排最中间的健康政策局局长,此刻终于来了些许的兴致。 京都大学的院长亲自下场了。 好啊,就要看这种。 如果就只是一次普通的质询,锣鼓喧天地开始,却平淡结束,那该多没意思啊。 又何必把桐生和介从群马县叫过来呢? 现在是下午5点半了。 这场研讨会,本来该进入最后阶段了,不过由于神田正义没有说话,所以议长也就装作没看过手表。桐生和介听到这话,愣了一愣,随后哑然失笑。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多次在公开镜头前展现过自己的手术水平。 即便对他有再多的不理解不明白,也只能讪讪地说天才就是不讲道理的,是上古天神少彦名的转世。可学术不同。 他是发表过《整形外科损伤控制:多发性创伤患者的生理极限与分期手术策略回顾性研究》一文。可要跨越到“损伤控制复苏”这个概念,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 不过桐生和介也没太过忧心。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最多就是在后面的质询中,要求他脱稿说明。 这没什么难度。 一旁的杉山义信擡着头,实在是忍不住一脸讥讽地看了一眼这位多年的死对头。 就五十岚隆的这种指责,实在是有点令人失望。 桐生和介是怎么被他选中的呢? 是临床天赋? 是来自于地方大学,容易被人掌控? 是在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如横空出世的流星般崛起,成为国民医生? 这些是,但也不完全是。 最关键的部分,是桐生和介在3月份,在东京,在面对地下铁毒气事件时所表现出来的野心。在圣路加医院里知道自己做不了决定后,就转身走人。 来到东京大学医院,以一个外院医生的身份,事实上夺取了救命救急中心的处置权力。 做人做事的功利性极强。 这样被他看好的桐生和介,要是个真如五十岚隆说的,这份文稿要由东京大学的人来捉刀代笔……说实话,他真的会很失望的。 不是随便一个什么人,都配被他当做旗帜的。 东京大学,自有骄傲。 不过,杉山义信也只是看了对方一眼。 作为医学界中最高的山,最长的河,跟一个小院长在这 么多人面前,争个面红耳赤,有失身份。他看向了会场中央。 “桐生和介医生,你刚刚听到了五十岚院长的话了吧?” “对此,你有什么要说的?” 杉山义信和颜悦色地问。 众人的目光,随着他的说话,同样聚集到了那单独列席的桌椅上。 桐生和介站了起来。 昨日,小笠原诚司在电话中给了他一个选择。 拒绝或者同意。 前者就是否认他跟东京大学的关系。 这样一来,会场里的众人会达成一致的默契,对他桐生和介的质询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这些人要的是新指南。 对于让他身败名裂这件事,没有太大的兴趣。 后者么…… 成则成矣。 要是失败了,就如同小笠原诚司所说的那样,三年的医业停止。 这个惩罚极重。 三年的时间,上不了。 几乎可以说桐生和介通往白色巨塔最高处的路,就此断绝。 所以……比较稳妥的就是拒绝。 他只要通过恶女世界线不断获得技能,过不了多久,在座的这些人,再想看到他时,或许就只能仰望了。 桐生和介深吸口气。 确实没必要冒险。 他缓缓地看向了以日本整形外科学会理事长身份坐着的小笠原诚司。 不由得想起了初入东京时。 在那个早上,他望着远处伫立的一座塔,用双手比划了一下。 东京塔,也没多高嘛。 过了几秒钟后。 桐生和介转身面对京都大学的五十岚隆院长。 “我的这些不成熟想法,确实是在东京大学医院整形外科,小笠原诚司教授的支持下完成的。”“如您所见。” “我在陈述中提及到越南战争和福克兰战争,相关资料就是东京大学帮我整理的。” “但是&183;…” 他的面色陡然沉了下来。 “如果您想说的是,我所说“损伤控制复苏”这个理念,实则是由东京大学提出,经由我之口说出。”“那么……” “请你拿出证据!” 桐生和介的眼神变得凛然。 最后的这句话,是以平语说出,而非敬语。 这在极其看重上下尊卑的封建学界中,可以算得上是大不敬的僭越了。 五十岚院长不仅没有愠怒,反而还笑了笑。 “桐生医生,我只是对你刚毕业就能有如此成就,心中感慨万分,想要多请教几句而已。”他说。 “五十岚院长,你想问什么,问就是了。” 桐生和介早有预料。 “好,在报告中,你提到“允许性低血压’能够显著降低早期死亡率,这个策略的病理学基础是什么呢?” 五十岚院长也不在意他的态度。 他打算在桐生和介准备拿起报告时再出言制止,要求脱稿阐述。 这是一种策略。 如果桐生和介只是东京大学的一个牵线木偶,是很难答得上来这个问题的。 猝不及防之下,多半慌张。 “好的。” 桐生和介答应地很快。 然后,没有低头,反而是直直地看着对面的五十岚隆。 这位京都大学的院长心中一惊。 他的预判被预判了! 只见桐生和介以一种不紧不慢的语调开口。 “关于允许性低血压的生理学基础,核心在于避免「再灌注损伤’和「凝血功能障碍的恶化’。”“当创伤导致大出血时,机体会启动代偿机制。” “外周血管收缩……” “如果我们过早、过快地将血压恢复到正常水平,尤其是在出血点没有被有效控制前。” “避免破坏早期形成的脆弱血凝块的同时,维持凝血因子的有效浓度。”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中回响。 条理清楚,话语中夹杂着大量的医学术语。 从血管内皮细胞的损伤,到炎症介质的瀑布式释放,再到血小板功能障碍和纤维蛋白溶解亢进。理论基础极其扎实。 杉山义信院长本来就不担心什么,此刻更是放松。 这五十岚隆真是不如当年了。 这种问题其实没太多意义。 即便这“损伤控制复苏”真的是由他东京大学提出的,那桐生和介也早该背熟原理了。 等他说完之后。 “说得很好。” 五十岚隆不由得认同道,甚至还带头鼓起了掌。 “过奖了。” 桐生和介不得不谦虚了一下。 五十岚隆像是真的在请教一个晚辈似的,接着又询问了几个问题。 桐生和介对答如流。 似乎这 次被人无端指责,就要这样结束了。 然而…… 五十岚隆却不这样认为的,对于桐生和介不看稿就答得上来这些问题,确实是有些意外。 他认真地看着对面那人。 “桐生医生。” “五十岚院长,您还有什么问题的,都可以问。” “如果你现在幡然醒悟的话,承认学术不端还来得及,我京都大学的门,愿意对你敞开。”五十岚院长莫名地起了爱才之心。 桐生和介看着他那略有些浑浊的双眼,突然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明明是个老头了。 “五十岚院长,你问我的这些,我都答上来了。” “你还要指责我学术不端?” “难道你作为一个京都大学院长,平日里高高在上惯了,觉得我是从地方大学医院来的,就可以随意无端污蔑了么?” 他语气中有了些不满。 会场中相对中立的一些杂鱼大学,也觉得五十岚院长有点不讲理,有失体面了。 要是桐生和介支支吾吾,面露难色也就罢了。 可他都答了上来,还是极其顺畅流利。 这还不能说明么? 五十岚隆见桐生和介这执迷不悟,铁了心要跟着东京大学一同殉葬,叹了口气。 这要是他京都大学的后辈,该多好。 假以时日,肯定成为新一代医生的中流砥柱。 他一脸惋惜地看着桐生和介。 “我没记错的话……” “你在3月份时,发表了整形外科损伤控制一文,里面还没有用到比例风险回归这种办法吧?”此话一出。 会议室中的众人,后知后觉,赶紧翻看起面前的文稿。 是啊,对啊! 一个专修医,临床技术好,提出个“损伤控制复苏”的理念,可以看作是灵光一现。 这种事情在医学界中不是没有先例。 但基础医学的积累,统计学分析和逻辑建模……这些东西没有捷径可走! 没有长年累月的学习和研究,是怎么会了? 而桐生和介在报告中,除了五十岚院长说的倾向性评分匹配外,还有其他运用了许多的复杂公式。这显然不是一个专修医能写出来的。 桐生和介正欲说话。 五十岚隆却抢先一步,没给他机会。 “你想说你天赋异禀?” “就跟我孙女喜欢看的那些漫画里的一样,主角被逼到绝境后,一夜顿悟?” “好,我信你。” 他最后的这个转折,令人措手不及。 桐生和介觉得莫名其妙。 尽管他刚刚确实是想要这么说的…… 然后,他就看到这位五十岚院长,又一次满脸悲哀地低头看了看杉山义信一眼。 作为刚刚的回敬。 杉山义信,冷笑一声,不当回事。 反正他身正不怕影斜。 就算这桐生和介是真的学术不端了,那也同他和东京大学无关。 有没有可能是小笠原诚司那厮私下做了这事? 不会的。 那人只是老了,学会了蝇营狗苟,不代表就没有了骄傲。 对此,五十岚隆倒也不在意。 “桐生医生,那么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你在文中提到了阪神地震的相关病例,我问了问,西宫市立中央医院说你是在8月28日来的。”“这点,你要澄清么?” 他说。 京都大学在关西的一亩三分地上,想知道这点事,没任何难度。 “是的。” 桐生和介坦诚回答。 “很好。” 五十岚隆对这个回答也不意外。 他继而盯着桐生和介的双眼,如同一条毒蛇盯上了猎物般。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的论证过程,里面对这些病例的分析和统计建模,是在这几日里做的?”“是的。” “好。” 五十岚隆突然笑了。 他从自己的桌上拿起一遝文件,高高举着。 “桐生医生。” “这是群马大学本部的大型计算机的使用记录。” “时间从今年1月1日到昨日。” “你现在能不能回答我一下,你是怎么在一次都没有使用过大型计算机的情况下,做的逻辑回归分析?” 他一句一顿,冷冷说道。 是的。 这就是五十岚隆想了一夜都没想明白的地方。 他将医院里面的教授和讲师都喊了过来,让他们做回归模型中大量的矩阵运算和迭代计算。答案是,做不到。 不要说个人电脑的算力极为有限,即便是有大型计算机的帮助,也要好几天的时间。 唯一的可能…… 就是东京大学在研讨会之前,就完成了这个“损伤控制复苏”的报告。 所以他刚刚看着杉山义信的眼神,是悲哀的。 他由衷地觉得自己这个多年的对手,竟然沦落到此种境地,何其悲哀。 一时间,会场内议论纷纷。 就连一些此前倾向于新指南交给东京大学来制定的人,也动摇了起来。 完全没必要啊! 完全没必要因此毁掉了东京大学的百年清誉啊! 就算没有桐生和介,新指南,只要这最高的白色巨塔表态,哪怕是京都大学,也不可能置之不理的啊!杉山义信当做没看见五十岚隆的眼神。 他端起茶杯来悠悠地喝了一口。 这个问题,桐生和介要是答不上来,也不要什么三年医业停止了,不如直接取消医师执照。东京大学愿意将他当成旗帜。 可这是有默认前提的。 不是说不管桐生和介通过什么手段,都无所谓。 所有人的目光中心。 桐生和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然后……眼中满是讥讽之色地笑了笑。 五十岚隆拧着眉头。 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在他的心上突兀地浮起。 不应该的。 这种局面,桐生和介除了承认学术不端之外,没有其他的可能了。 杉山义信同样如此。 按理说,这时他该站起来,当着众人的面,将桐生和介这个弃子给踹开,免得被他的血给沾上了。只是……他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桐生和介却没有再看这两人,反而朝着一直在看戏的那位健康政策局局长望去。 神田正义觉得好笑。 “五十岚院长在问你话呢,你看我作甚?” 所以他也淡淡地笑了笑。 难不成是想着他能出来仗义执言,说这不是研讨会的质询事项,让五十岚隆坐回去? 那就太天真了。 桐生和介并不在乎这作为裁判的局长在想什么。 “五十岚院长既然一心认为我这份报告,实际上是东京大学医院多年研究的成果。” “我说得再多,好像都没什么意义?” “那么………” 他顿了一下,目光灼灼,有如火焰在眼中燃烧。 “板来!” 极其突然一声大喝。 会议室里中众人不明白他在喊什么 。 小笠原诚司的反应极快,好像猜到了桐生和介想做什么,便喊来了一个事务员说了几句。 三五钟之后。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有几名女事务员从外面,推着一块块白板,鱼贯进来,放在会议室的空地处。 桐生和介从座位上走出。 不顾他人的异样目光,和议长的嗬斥,径直地走到白板前。 意气风发。 他拿起了一支马克笔来。 “既然有人想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 “好啊,这其实很简单。” “比例风险回归模型的核心,是利用偏最大似然估计法,在不考虑基准风险函数的情况下,直接估计风险比。” 桐生和介边说,边奋笔疾书起来。 会场里本来还有些许的嘈杂的,在这一刻便只能听到了落笔时的“咚咚”之声。 【l(b)=7;[ep(b;)/z;=r(t;) ep(β)]] 他写得极快。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一行字其实跟天书没什么区别,给了焚决也看不明白。 五十岚隆面色凝重。 自然不是说他也是那些普通人之一。 他是认真做过学术的,即便后来成了院长,也没有因此懈怠。 所以他不仅能看懂,也还很熟悉。 只是……… 熟悉归熟悉,却没有人能像桐生和介这样,信手拈来,仿佛这公式就是他的刻印在他的脑海中。“其对数似然函数……” 【|og l(b)=z;[β- |og(z;er(t;) ep(β))]] 他又换了一行。 “对其求一阶偏导,得到……” 【sre fun, u(β)】 “再求二阶偏导。” “然后,利用on-raphson迭代法…” 一行行复杂的数学公式,从sre向量到hessian矩阵,如泉涌出,铺满了整个白板。桐生和介向后退了一步。 一旁的事务员赶紧上前,换上新的白板。 桐生和介笔走龙蛇。 他好似根本不会停顿下来思考,就如同他所说的那样。 这很简单。 会议室里,坐在前排的几位院长,本还只是看热闹的心态,此刻都不约而同地调整了坐 姿,身体前倾。这…… 这…… 这他妈的还是人啊? 这徒手就完成了如此复杂的计算推演,这心算能力和对公式的极致熟稔…… 这他妈的用大型计算机就是浪费时间! 桐生和介还在继续。 “方差的计算同样重要,我们需要协方差矩阵v。” 很快又一块白板没有下笔之处了。 整个计算过程,从模型的建立、参数的估计、假设的检验到模型的诊断,一气嗬成。 会议室里的空调明明开得很足,可许多人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们看着桐生和介的背影,心生恐惧。 依旧没人说话。 五十岚隆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桐生和介环顾着众人。 “不会有人想说,这是我事先背诵下来的吧?” 他的面上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像是在嘲讽。 又像是挑衅。 五十岚隆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背下来? 可能么? 这不仅仅是公式罗列,这是完整的、从模型构建到参数估计、再到假设检验的全部过程! 环环相扣。 就算是对着讲义抄,都没这么流畅的! 这是将这些知识彻底地融入自己骨血,方能达到的非人境界。 桐生和介其实是有点期待有人能狗跳出来,充当那个被下了降头的反派,对他狠狠地质疑一番的。可惜,等了大概半分钟都没有。 他只能自己转过身去。 拿起板擦,将最初的那块白板,其上面的黑字,半点不心疼地全部擦掉。 “我今年3月份在东京大学医院见学了一段时间。” “当时做了桡骨骨折手术。” 他擡手落笔。 【ip0联合b0理念下钢板一骨骼系统三维有限元模型的构建与应力分析】 这个标题一出。 在场的大多数人一脸茫然。 只有少数几位,专门从事创伤骨科研究的专家,面色微变。 小笠原诚司也不例外。 ipo,也就是微创钢板接骨术。 b0,生物学接骨术。 这都是最近一两年,在国际上刚刚兴起的新理念。 跟a0学派的切开 复位坚强内固定,可以说是水火不相容的。 这个桐生和介……他想做什么? 只见他的下笔极快,以中森睦子那桡骨骨折手术为基础,快速地构建了一个简化后的数理模型。【o= eg】 这是最基础的胡克定律,应力与应变成正比。 但接着,风云突变。 在一个老院长眨眨眼时,他就猝不及防地徒手写下了描述连续介质力学平衡的方程。 然后是各向异性材料的本构关系方程,用以描述骨骼这种复杂生物材料在受力时的反应。 所有人都只能呆呆地看着桐生和介。 这一刻,这一刹那。 他们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医生……更像是一个行走人间的神明! 一直在看戏的神田正义,此刻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悄悄喊来一个事务员。 “查一下他的过往经历,从幼稚园开始。” 他没敢说得太大声。 就怕惊扰了桐生和介那忘我的状态。 不知道过了多久。 桐生和介被事务员叫进来质询时,是下午4点半。 可现在,夕阳都彻底地落了下去。 会议室内灯火通明。 即便是觉得桐生和介在鬼画符的那些官员们,也不由自主地被他所吸引着,看了下去。 这确实不是人。 是一个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怪物。 杉山义信院长端起茶杯,在空中停了半秒,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放回桌上。 他看见了。 奇怪。 那窗外的东京塔,昨天他在本乡的办公室里还看了看来着。 明明是很高的啊。 可如今,落在桐生和介的身后,怎么让人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高了呢? 哢哒。 一声轻响。 桐生和介将马克笔给合上。 他的目光看过一圈那些呆滞的、惊恐的、茫然的脸庞,最后停在京都大学院长五十岚隆那里。“你想看的,都看到了么?” “如果还有什么问题的话,请尽管问就是了。” “我……将会一一展示。” 他说得极慢。 那面上的笑意,带着些许的轻狂。 第496章 天上月,水中鱼 那位京都大学院长的质疑,是很有道理的,桐生和介也不可能要求让对方土下座道歉之类的。只不过,五十岚隆的涵养极好。 是他自己微微向前欠身,说了一句“受教了”,然后面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坐了回去。 其他人看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 前面徒手做模型回归还可以理解,毕竟是想要自证清白。 但后面的那段ip0跟b0理念的内容。 这个就有点,让人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了。 尤其是几位整形外科出身的院长。 本来都认可了桐生和介不是人,在短短几天里就拿出一个相对完善的“损伤控制复苏”这个治疗策略。这是想干嘛? 小笠原诚司看着他,略微思忖了一番之后,就醒悟过来了。 这厮趁机夹带私货!! 桐生和介之前提及到病例,那都是些什么情况呢? 阪神地震和高崎祭群集踩踏事故中,没有做a0学派的切开复位内固定三原则,可以理解。但中森睦子呢? 她只是个桡骨骨折,是有条件的! 但桐生和介的做法是开了个小切口,用克氏针将断端复位,然后就把钢板送进去了! 果然……此子所图甚大! ao学派? 难道说他是b0学派? 不对! 难道是桐生和介将这两者融会贯通,形成自己的的手术哲学和医学理念? 有点夸张了吧? 就如同五十岚院长所说,这就只是个毕业一年多的人啊…… 时间来到晚上8点。 在神田正义的授意下,议长快速地结束了这一整天的研讨会。 最终其实还是没有得出一个定论。 明天还有二次会。 不过,这就跟桐生和介是没有太多的关系了。 反正他是没被邀请列席。 市川明夫在外面等了几个小时,急得团团转。 见他终于出来,连忙上前询问详情。 桐生和介即便有技能在身,可那几个小时奋笔疾书,极大地消耗了他的注意力。 随便敷衍了两句之后。 “哦,市川君,忘了跟你说,我今晚上有约了,就不跟你一起吃饭了。” “诶?” 市川明夫猝不及防。 本来还想着等结束之后,桐生君一个高兴,再 带他去吃一顿好的……… “给你的。” 桐生和介摸出了一万门的纸钞,像是个散财童子般。 要是今川织见了,估计要说市川明夫这个研修医,给个一千几百门,让他去吃个猪扒饭就不错了。“这……” 市川明夫觉得不太好意思。 桐生和介见状,作势要把钱收回。 “怎么,你要替水谷教授省钱,那行吧,我先替他谢谢你了。” “诶诶” 市川明夫顿时一脸谄媚,笑着把钱收下。 桐生和介看了看他。 自己这位同期,大概是舍不得真把这一万门都拿去吃饭了的,甚至可能就是去便利店买一份便当,剩下的就攒着了。 不过,知道归知道。 但这就是市川明夫的选择了,反正他该给的给了。 两人一同下了楼。 市川明夫要去霞关站坐地下铁,挥手作别之后,就先走了。 桐生和介则在路边等车。 没多久。 一辆黑色的丰田世纪缓缓停了过来。 车门打开。 后座里是坐了人的。 小笠原诚司。 当初桐生和介想要西宫市立中央医院,将阪神地震中的病例资料带走,没办法只能找了他帮忙。在电话里,这老头提出了一个条件。 “我的威士忌和20万门呢?” 这位东京大学医院第一外科的教授,开口就十分直接,没有半点寒暄和客套。 公事是公事。 桐生和介在研讨会上,确实是意气风发。 所以呢? 这跟和他小笠原诚司一同吃饭,又有什么太多的关系呢? 私事是私事。 桐生和介早有准备。 在随身的公文包中摸索了一下,便掏出一个白色信封和一瓶酒来。 小笠原诚司检查一番,确认无误。 他将白色信封收下,接着却又把那瓶威士忌给还了回去。 “你等下,知道该怎么做吧?” 他说。 让桐生和介上门吃饭,这个其实是女儿白石真希的要求。 既然她会在场。 那他想要喝酒的话,那肯定只能是由桐生和介提出,他再三推辞,实在没办法后只能答应。那么其他的…… 比如说桐生和介会不会因此被白石真 希所不满? 这就不是他的问题了。 桐生和介怔了一下,眼神清澈。 啊,不是? 这突然的一句话,又没有什么前因后果,他能知道就有鬼了。 他面露迟疑之色。 “我其实……” “等到了之后,你会知道的。” 小笠原诚司笑了笑,擡起手来,示意司机可以开车了。 大概20分后。 两人下车的地方,却不是小笠原宅。 他们来到了位于中央区明石町14番19号的筑地治作。 桐生和介最先看到的是树。 对的,这是一间被树木和围墙掩映起来的旧式料亭。 入口处的灯笼,亮着暖黄色的微光。 上面是“治作”二字,端正而沉静,带着旧时代弥留下来的矜贵。 东京在高处铺开千万盏灯。 灿烂辉煌。 而这间料亭,就只是安静地伏在夜色当中。 身着和服的女将微微俯身,如同是院落里被晚风轻轻压低些许的竹枝。 “恭候您多时了。” “嗯。” 小笠原诚司说着,就在往里走了。 石板小径铺陈向庭院深处,两旁的木柱在灯影中排列开来。 女将在最前面引路。 桐生和介跟在后面。 长廊环绕着一方不大不小的池塘。 在他转过头去看了一眼时,恰好有一尾金色锦鲤游到近处,在月光中和他对视。 鱼眼空洞。 既没什么敬畏可言,也没什么敌意。 这条鱼不可能认识桐生和介,也不知道他刚刚在霞关的那栋大楼里,做了什么。 他就只是池边偶然掠过的一道人影。 “这边请。” 女将停在一道纸门前,跪坐下来,双手将门缓缓拉开。 这是“海棠之间”,一处临水的和室。 内里极其宽敞。 壁龛里挂着一幅墨迹疏淡的山水。 插花只有寥寥数枝。 低矮的桌案旁,早就有两个人在坐着了。 其中坐在离门最近一侧的那位少女,给桐生和介的感觉是既熟悉又陌生。 是白石红叶。 池塘里的水光映上她的浅金色的访问着,衣襟上是细密的秋草纹,腰带则用了沉 静的绯色。乌黑长发盘成端庄的发髻,一枚玳瑁簪斜斜固定其中。 见两人进来,少女只是微笑。 九月的东京其实还没有红叶,却有了一点秋意。 坐在里侧的是一位妇人。 白石真希。 她跟白石红叶有几分相似,看起来是四十多岁的模样,面容保养得宜,颇有些风韵。 只是,坐姿格外端正。 她就只是坐在那里,就让人不敢轻易造次。 “初次见面。” 桐生和介微微欠身做了自我介绍。 即便到了现在,他还是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这个,算是……见家长? 尽管他有时是情不自禁做了一些暧昧的举动,但白石红叶似乎只把他当成热血小队中的勇者大人吧?所以,这大概就真的只是吃个饭吧? 跪坐着的妇人接着回以一礼,也自报了身份。 小笠原诚司当先入座。 按照传统,桐生和介该坐在门口的下座,随时应对呼唤或者其他的突发状况。 “今晚多有叨扰。” 所以他也就一人坐在了对侧。 女将迈着轻缓的碎步走入,奉上刚沏好的宇治煎茶与温热湿毛巾,随后躬身退至回廊外侧,将障子门轻轻带上。 白石真希趁着这个机会,不动声色地看了看桐生和介。 尽管他身上的深色西装一眼就能看出是在百货商场里面卖的大众款,但好在合身,外行人看了都会觉得是经过专门裁剪的。 就是搭配的领带过于显眼突兀了。 这是真正的高级定制款。 要是让白石红叶来评价的话,就是一身破烂装备的一级玩家,结果身后有华光耀目的双翅。白石真希作为名门长女,见过太多的青年俊杰。 有拘谨的、有轻浮的、有从内而外自信的、也有故作谦卑逢迎的。 却是初次见到桐生和介这样的。 着装得体是得体,但滑稽也确实有点滑稽。 大概是囊中羞涩,但又想要表现对这次晚宴的重视,便花光了工资薪金,买了这条领带。 问题不大。 反正白石家和小笠原家也不缺钱。 不过,这位妇人假装什么都没看出来,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浅饮一口。 “桐生医生昨天一路从群马县赶来,今天又一整天都在霞关,辛苦了吧?” 她 轻声柔语地问。 “多谢您的关心,在医院里还试过连续36小时当直的,这就是坐个车开个会,算不上多辛苦。”桐生和介也在寒暄着。 白石真希后面又眼里含着笑,问了他几句。 先是从他是哪里人说起。 接着提到九月的关东地区还是有些燥热,前桥那边也是这样吗? 前桥靠近赤城山,早晚的温差比东京都内稍大一些,白天和东京一样炎热,夜晚则有凉风吹下来。然后顺势聊到筑地这一临近水系,空气比新宿和涩谷要湿润一些。 桐生和介一一回答。 白石红叶拿起茶壶,给两人的茶杯添上八分满的热水。 水流在杯中旋动。 她的动作平稳,全程规整得当。 实在让人没办法将眼前这个白石红叶,跟那个中二病少女联系起来。 完全是世家大族培养出来的大家闺秀风范。 “群马大学医院后门的银杏树很漂亮,过阵子叶子黄了,风一吹落满整个车道,大概会很有些意境呢。她在一旁适时地说了一句。 白石真希稍微侧过头去,看了女儿一眼。 总算是有个样子了。 女孩子闲着没事就该欣赏点草木景致,不要整天捧着漫画说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小笠原诚司也客套了几句。 “红叶的性子执拗,在群马县做短期交流研修时,想必给桐生医生添了不少麻烦吧。” “哪里哪里,白石医生专业素养极其过硬,帮了大忙。” 桐生和介连忙否认。 “桐生医生不必替她遮掩,红叶自小被惯坏了,做事偶尔会很任性。” 接话的是白石真希。 白石红叶微微低下头,做出一副乖巧受教的模样。 随着众人闲话,席间的气氛渐渐放松下来。 女将把先付送上来,精巧的小碟里摆着初秋的渍鲑鱼子和初熟的白果。 白石真希浅尝了一口。 “桐生医生这么年少,就能在整形外科中独当一面,家中长辈是医学界的前辈?” “没有,家父母都只是普通的工薪职员。” 桐生和介赶紧放下漆筷,先端正地回答。 “他们在我高中三年级时,因为一场交通事故不幸去世了。” 他说着话时,面上带着些许悲伤。 白石真希立刻欠身致歉。 “非常对不起,提起了你的伤心事。” “没什么,都过去很久了。” “那桐生医生这些年,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还好,家父母留下了一笔身故保险金,让我顺利念完了大学,后来研修医时,也承蒙各位前辈照顾。“桐生医生依靠自身的毅力走到今天,令人钦佩。” 白石真希语气中少了几分贵妇人的客套,多了几分真情实意。 好像是被激发了母爱? 后面的话风突变,开始关心起桐生和介是否吃饱穿暖了。 甚至还说,按照公务员的标准,他一个专修医的公出派遣只能睡普通的商务旅馆,今晚都这么晚了,要不就去她家里过夜。 白石红叶当即眼前一亮,小脸上满是期待。 “咳咳。” 小笠原诚司突然清了清嗓子。 桐生和介连忙摆手拒绝,说他今晚回高轮王子大饭店,是水谷助教授私人订的。 白石真希和白石红叶都有些可惜。 这时,女将撤下先付,换上了盛在冰块上的刺身拚盘。 鲜红的金枪鱼中腹。 晶莹的鲷鱼。 新鲜的乌贼。 小笠原诚司放下手中的茶杯,侧过身,使了一个隐蔽的眼色。 桐生和介怔了一下,随后恍然大悟。 他赶紧弯下腰,拿出一个长方形硬木盒,双手托举着放置在矮桌的边缘。 解开系带。 里面赫然是一瓶三十年份的麦卡伦单一麦芽威士忌。 “小笠原教授,平日里承蒙您的悉心指导与关照,这是我特意准备的一点心意,请您务必笑纳。”桐生和介将这瓶酒恭敬地呈在桌案中央。 白石真希面色如常,轻轻笑着,朝主座的方向看了一眼。 小笠原诚司当即露出不满的神色。 “桐生君,你这是在做什么?” “今晚是家宴,叫你过来是吃顿便饭,你把这种东西拿出来成何体统?” “赶快收回去!” 他板着脸,擡手指向那瓶酒,言辞之间充满了斥责。 桐生和介悄悄看了看白石真希,此刻终于明白了在丰田世纪里,当时小笠原诚司的谜语了。“教授,更是因为今晚承蒙您的盛情款待,请您一定不能跟我客气。” 桐生和介说着就伸手去将瓶口的封铅一转。 动作之快,迅如奔雷。 金属封套剥落。 随着“砰”的轻响,木塞被他顺势拔了出来。 浓郁醇厚的威士忌香气瞬间弥漫。 桐生和介面色坚决,仿佛他只是一个不谙人情世故、一心只想表达感谢的愣头青后辈。 小笠原诚司的不满更加明显。 “桐生君,我近期早就戒酒了,你就算把酒打开,我也一口都不会喝的。” 他硬邦邦地吐出一句话。 桐生和介当即退回下座,深深地低下头去。 “实在十分对不起,小笠原教授,是我考虑不周,完全不知道您戒酒了,给您添了这么大的麻烦。”他诚恳致歉。 整间和室内的气氛瞬间凝滞了下来。 白石真希冷眼旁观着。 “想喝就喝吧,父亲,您不要在这里演戏了,桐生医生也不必再赔礼了,快坐好。” 她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道。 白石红叶坐在旁边,用长袖遮住下半张脸,偷笑了两下,很快又恢复成端庄闺秀的仪态。 小笠原诚司见奸计被女儿识破,便有些尴尬地干咳两道。 他看向身侧的下座方向。 “唉,真不是我想喝的,桐生君,你真是害苦了我啊。” 小笠原诚司还不忘立个牌坊。 桐生和介直起身子,面上的懊恼之色迅速收拢,恢复了原本的从容。 女将极有眼色送上来几个放了老冰块的水晶阔口杯。 桐生和介当即从善如流,拿起酒瓶。 先是给小笠原诚司的杯子里倒了些,然后又准备给白石真希也倒上。 “我不用了,谢谢。” 白石真希婉拒。 桐生和介最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如同流淌的时光。 小笠原诚司轻轻抿了一口。 “桐生君啊。” “还记得你在高崎祭群集踩踏事故的那晚,在电话里说过的话吧。” 这位老教授眼光锐利地看着桐生和介。 那一晚,血与火。 那一句,让他跟他的第一外科,大开中门! 如今是兑现的时刻。 桐生和介沉默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天上月。 水中鱼。 终于要换一个池塘了么? 第497章 不该这样的 夜风吹过中央区明石町的街道,料亭门前悬挂的灯笼在风里晃动。 小笠原诚司中途就离场了,当时桐生和介还没来得及回话,“海棠之间”的障子门就被人突然拉开。进来的人是这位老教授的司机兼秘书。 “失礼了。” 他进来之后,就在小笠原诚司的身旁说了几句。 桐生和介没有太听清楚说的是什么。 小笠原诚司听着就是面色一变,将只来得及抿了一小口的酒杯放下,让白石真希和白石红叶留下作陪。桐生和介赶紧起身相送。 白石真希是一个全职家庭主妇,对医院里的事务是不太清楚的。 因此在他坐回来后,席间的众人就是闲聊了。 不过白石红叶还是一派大家闺秀的模样,举止言谈间,都极其的得体。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在料亭外的门前。 白石真希在坐进一辆专车之前,又跟他说了一句下次没事一定要到白石宅坐坐。 桐生和介笑着答应下来。 只要没有说定了一个实际日期的,都是客套话。 “下次不要再带酒了,太破费。” 白石真希板起有着些许岁月痕迹却又因此增添了几分少女所没有的韵味的脸来,假装不悦地多说了一句。 桐生和介忙不迭地连声应是。 白石红叶跟在后面,刚要坐进车里,却又回过头来,对他挥了挥手。 她在眼睛弯弯,用口型说了句什么。 大概是怕被白石真希给听到。 大概是说“勇者大人,一定要来哦。”之类的话。 在桐生和介的眼中,白石红叶这一身浅金色的访问着,就如同一条金色的锦鲤。 “好。” 他同样挥手告别。 眼前专车的车门合上,然后很快就汇入了车流当中。 “客人,要帮您叫车么?” 女将站在一旁,恭敬地问道。 “麻烦了。” 桐生和介微微欠身。 他在原地等了一阵之后,很快就有一辆黄色出租车在路边缓缓靠拢。 “去品川,高轮王子大饭店。” “好的,客人。” 司机踩下油门。 车子开出筑地,穿过银座的边缘。 车窗外。 有喝多了的上班族被同事架着,踉踉跄跄地 走着。 有穿着黑色紧身裙的女人在鞠躬送客,一直到客人的车走远,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烟来。桐生和介看着光怪陆离的城市夜景。 这就是东京啊。 日本只是失去了30年,又不是被彻底埋葬了。 他将车窗放下,任由晚风吹在脸上。 想起刚到这个世界时,在前桥市那间小小的公寓里的茫然和不知所措。 想起在雪夜里,今川织坐在摩托车的后座。 还有总是喜欢把心事藏在怯生生的笑容下的西园寺弥奈。 她们现在都在做什么呢? 大概是睡了吧。 群马县前桥市是一个小小的池塘。 那东京呢? 难不成他去了之后就是海阔天空从此任他遨游了? 不会的。 东京大学是医学界的最高处。 小笠原诚司也不是水谷光真,只有他跟今川织两人能在关键时刻扛旗。 高轮王子大饭店很快就到了。 桐生和介付了钱,等司机找零之后,才下了车。 酒店入口处灯火通明,旋转门一圈圈地转动着,衣着体面的客人来来往往。 他刚准备要走进去。 然后,就突然在原地站住了。 不远处有个人。 在大门一侧避风的廊柱下方,有一个女人。 月光从香樟树叶间落下来,落在了她那精致清冷的面容上。 东京有一千多万人,可一个人要在这里认出另一个人,其实往往只要一眼。 是今川织? 桐生和介怔了一怔。 刚刚在筑地治作时就是浅酌了两口,也没醉酒啊,怎么视神经就开始编造幻觉了? 对面的女人也看见了他。 两人隔着路人,隔着九月初的晚风,再一次相见。 过了几秒钟之后。 “看够了吗?” 今川织缓缓地开口问道。 熟悉的语气。 令人安心。 今川织往前走近了一些,将他从上到下地看了一遍。 桐生和介一阵心虚。 只能说,还好刚刚在车上时,他嫌领带碍事,就提前给收了起来。 “前辈,你怎么来了?” 他不答反问。 “我不能来么,难道你跟其他女人在一起,不方便 ?” 她又问。 “没有,我是想说,前辈你昨天不是在电话里说等我回来的,怎么今天就来了?” 他再问。 今川织看着桐生和介的眼睛。 要说什么呢? 说她从医院里走出来时,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恐惧? 那是一种好似要失去重要之人的恐慌,来得猝不及防,瞬间就抓住了她的心脏。 桐生君会不会就不回来了? 东京那么大。 他肯定会被白石红叶那个坏女人给留在东京吧? 所以啊。 今川织就来到了高崎站,买了最快一班去东京的新干线车票,连价格都没看。 所以啊。 今川织就来到了他的面前。 在这一刻,所有的不安、恐惧和焦躁……都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她就只是想见他一面罢了。 只不过,今川织又怎么可能把心里想的都说出口呢? 她不敢再和桐生和介对视,转而看向了他身后那灯火辉煌的酒店。 “也没什么,就是突然很想来东京看看。” “刚好闲着就来了。” 今川织用一种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的、略带冷淡的语气说。 桐生和介颇为无奈。 这也太刻意了,是生怕他听不出来她在撒谎么。 不过他也没拆穿她。 “前辈。” “嗯?” “要不要……去吃点什么?” “不必了,你不要多想,我来这里只是找市川君有点事的,这就要走了。” 今川织下意识地就拒绝了。 其实她今晚什么都没吃,早就饿得难受。 其实她连这饭店的门都没进去。 其实她觉得既然都见到了他,那么……就可以回去了。 “哦。”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接着,他就真的提着公文包,朝酒店的旋转门走去。 今川织当即愣在原地。 她说的那些话,本来只是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是这么在意他。 只是……… 她看着桐生和介的背影,看着他就要走进门内。 不该是这样的。 她今晚跑来这里,不是只想要看他一眼,然后就各自转身离开的。 今川织用力咬了咬下唇。 她终于还是没忍住,冲着他的背影,用一种很小但足够让他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