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从继承练气宗门开始》 第914章 元新湖定斗 源州野迎妖 一一元新湖灵地 玉昆韩家虽经变故,但论及财力、却仍是大卫仙朝境内有数的人家,族中可以从容腾挪的数目,怕要比匡家这所谓的天下之主还要多出不少。是以洞天之中虽还有上次银僵肆虐的些许痕迹,然大体上也已恢复到了故右相韩永和邀康大宝过来炼制五明青玉扇时候那般模样。蒋三爷是随费天勤头回来此,没得多少感触,只觉玉昆韩家这根本之地灵气当真充沛,如是能搬回宪州,自家大师兄定然欢喜。不过转念一想,他又觉自己这念头路有不妥,当下反思起来:“怎的没出息作甚,怎不把阳明山搬来此处,全数占了韩家灵士。如此一来,宗门上下、亲族故旧岂不是能同享京畿富贵?!” 才这么想着,主人家便就已经过来招待。 韩通玉虽然寻得了炉鼎夺舍,然一番折腾下来,却也折损了不少寿数,较比康大宝初见他的时候,显是憔悴了许多。蒋青初见这位韩家元娶,自是不晓得这些,只抱剑颔首还礼,默默在旁听费天勤与其寒暄。现下关西道行营的战局已然轻松许多,遂玉昆韩家两派人马也已能更认真的来做这抢班夺权之事。堂堂天下第一名门,如此境遇,足让看热闹的好些外姓人也不禁扼腕叹息。 不久前,韩家还是一门五真人,足以傲视天下。 可如今韩永和、韩永和身死,韩成峰叛族、认贼作父,韩通玉、韩奂升这对叔侄又是因了这庞大家业反目成仇如此种种下来,足令得本来风光无限的玉昆韩家很快便跌入了风雨飘摇之境。 不光是其下子弟们骤临巨变、无所适从,便连韩通玉这把持着根本族地不放的元娶真人,都跟着疲惫不已。他到底出身要比韩奂升差了一截,又是投了别家学艺的韩姓子弟,加之他那亲师兄赵玄真,还领着龙虎宗内一干与他关系匪浅的小儿辈们与仙朝为敌。认真来讲,这等身份、属实尴尬,遂要谋图韩家家主之位,委实艰难了些。 也就是韩奂升本事差些,且玄穹宫那位似也有意偏帮,才令得韩通玉勉强占住了元新湖,借着内中资粮,可以邀买同侪、交好外间耆老与韩奂升相争。一干帮手里头,费天勤、费南允这对叔侄要算重要的。 毕竟前者在“群丑榜”上位次不低,要比东王匡慎勇还高一位,列在一十五名上头,不比一些经年的元娶中期真人稍差。费南允年岁还轻、更重要的,其还是西南大宗重明掌门康大宝的岳老子,韩通玉对其女婚印象颇深,自要交好。这般用心下来,不晓得从元新湖中发了多少厚礼,终于在今日得了别的好处。 蒋三爷自阳明山抱剑来帮,这位亦是“群丑榜”上留名的人物。 或因了年岁太轻、模样太俊,是以当年一干闲人在清月筑中为仙朝一方真人排座次时候妒心颇重,特意将这同样渡过三重雷劫、又得剑道真义的后起之秀列在二十七位,仅比排名最末的柳乡真人高出一档。 坊间为此争论颇多,而在韩通玉看来,这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于其眼中,这蒋青定然比其师兄康大宝厉害许多。后者不晓得得了什么际遇,才能以金丹之身在一干真人面前从容相交。然韩通玉却觉其到底不是匡琉亭,小家之主、如此张扬,定有祸患。 且将来都未必能够结娶,是以固算不差、甚至在群丑榜上高居前十,值得认真相交,但也定然不能与如今前途一片光明的蒋三爷来做比较。费天勤大路晓得韩通玉在想什么,见得他对蒋青那副股切模样暗自心喜。 近来随着费南允在金州站稳脚跟,大煌姜家未出真人、许多物什费家高修也可分润。 这等事情自然只能愉着做,姜家上下怨言也不会少,不过费天勤依着康大掌门的谏言,将所得灵珍上供给了玄弯宫不少,这便令得上下还算安稳。毕竟承泰帝母家虽是姜家,然姜家自姜承业身故过后,竟然不晓得主动寻宗室托管照拂,如此见外之举,自莫要怨匡家人也对费家侵占姜家灵资不闻不问。为此姜家一干者老们也不是没想过去玄穹宫的旧关系,然商量一通过后,却还是觉得费家固然因了家声太卑、乍起之下路显贪婪。但费天勤、费南允行事还算略有分寸,姜家几个元娶种子用度不缺、甚至还能得真人讲法。遂这日子便算难过了些,面上屈辱一时难消,但大略还算能过。 不过如若要求宗室庇护,天晓得都已穷到开始打祖宗陵寝主意的承泰帝,会将姜家这母家榨成什么模样。旁人皆晓得承泰帝惯喜与人讲道理,只是这道理多少有些不近人情,倒不是说匡琉亭这人全无人情可言,只是在“中兴仙朝”这大义名头之下,他却能做出来许多刻薄之事。 承泰帝心头也未必不晓得这吃相略显难看,只是在“国事艰难”、“相忍为国”、“将来再还”这些念头之下,却能催着他一意孤行。“左右这份功绩绝不会少了他们的,便算跟着破家灭族、也能保下几人来延香火,待得海晏河清过后、再行弥补便是。”遂姜承业为后人所选的费南允固然难令姜家子弟满意,但也总算令姜家人逃过一劫。 韩通玉不管姜家在费家把持之下境况如何,他只又扫了一通洞天内为了他事情奔走的三位真人 、一位妖尉,心道如不是中部战事牵引走了太多联军真人,要聚齐这些人物却也艰难。 不过料想韩奂升那处也没闲着,玉昆韩家的姻亲故旧们出于种种目的,还是更偏帮这漠海道总管一些,召来的人物当不会比他少多少。他依着旧例,赠了在场高修灵珍,又摸出来几匣珍藏的灵丹,这才言语起来。 “玄弯宫有谕,韩家相争已有年月,国事艰难,持续若此,堪称可笑。”韩通玉于此处路作停顿,思忖一番过后,方才言语起来:“遂在下与奂升侄儿业已定好,双方比斗三场,胜方持家、败者别居。三场之中,除却在下与奂升侄儿这场之外,还需得另外两位道友。”他话音落地,便连同列此间的另外二位真人,都将目光移到了咧嘴轻笑的费天勤与抱剑不言的蒋三爷身上。果不其然,才止数息过后,韩通玉便看向了二者、轻声言语:“却不晓得费前辈与蒋道友可愿出战、好解我韩家争执,早得安宁、早报国恩。”冠冕堂皇的话费天勤惯来不喜闻听,不过值此时候,它却只颔首应了,顺着灵香袅袅的青烟又侧首看过身侧的蒋青一眼,这才缓声发问:“过来助拳,是为韩家情谊。你我两家向来交好、又早结姻亲,争执之下,老夫自是责无旁贷。通玉老弟银僵乱族之际果敢建勇,保全家族,足见持家本事。是以为图韩家将来,通玉老弟自是继任尊位的不二人选。至于韩奂升等小辈不识大体、擅起争执,以致韩家面临这同室操戈的险境,自要好生教训一番、以正风气。” 听得费天勤如此言语,韩通玉暗道从前相托的大把丹药却是没有白给。 这老鸟固然贪婪了些许,但终归是愿意拿钱办事的。其虽是妖修,但若仅以信誉而言,却要比旁的那些人族高修好上许多。一旁的蒋青,则是略显诧异地看过了这位费家老祖一眼。 因了康大掌门的缘故,二人相处从来融治,蒋三爷听惯了这天勤老祖大咧咧说话,还是难得碰到起如此正经的时候。不过诧异之余,却见得场中人的目光竟是都朝自己看了过来,当下便就转做肃色,轻抚剑身、随剑鸣声淡声开腔:“临行前蒋某大师兄传谕,要蒋某对天勤老祖马首是瞻,既是老祖都已应允,青自无不应之理。”此言一出,韩通玉便发大笑,笑声直将整个洞天都填得满满当当。 但见得他笑声过后,便又朝着二者深施一礼,语气郑重:“二位放心,韩通玉将来定有厚报!”一一山北道、源州 “哢嚓”一声脆响。 源州长史裴无难看了眼脚下的黄衣大汉,无视身上银甲染上的一片黄白,只 轻车熟路地拾了其腰间的储物袋、嘀咕一声:“这些家族子的骨头,却要比那些散修硬上几分。” 言罢了,他便将手头储物袋随手掷给手下扈从。 跟着心念一动,身下这从踏霄卫中退下来的踩云驹即就会意,当即调转方向朝后行去、再不看这满地血腥。左右随扈们得了储物袋俱都欢喜,盖因这黄衣大汉本事不俗,手下道兵也称精锐,哪怕在良姓家族里头怕都能混个长老、执事什么的,该是假丹丹主之下的一流人物。 如不是裴无难这位主家眼光不低,这等人物的储物袋,可落不到他们手头。 能来这位身前伺候的哪个不晓得其跟脚如何? 这可是重明宗康大掌门师弟裴奕之后,红云山大战老焦则的贵婿,故一十三州乡兵指挥康宜庆的独子。是一隔个三年五载、便能在青菌院中分碗牢丸的人物,不比那些陈江堂出身、灵根优异的康家子弟稍差半分。近来听了闲人传阳明山上的大人物们一直为重明裴家未出金丹而觉惭愧,而今年才百岁的裴无难,却就是上佳之选。依着康大宝那念及旧情的毛病,怕是连结丹灵物都不止备了一种。 别的不谈,只看这些年重明宗丹堂内那尊专炼结金丹的丹炉从未停过、齐可这当家的丹堂长老甚至都不去镇元大殿议事,就该晓得内中是有他一份无疑。重明宗从前还算太平之际、于栽培弟子上头便不吝资粮,更莫说现今这多事之秋了。 莫看近些年澜梦宫这能算盟友的门户麾下道兵高歌猛进,打得中部诸道的当家真人们叫苦不迭,然齐国公府辖内这四道百州,还当真不怎么太平。不单是外来那些来抢食的散修们不通规矩,连犯大案,便连某些落户多年的良姓、寒素之家,竟也有不少被这经年灾异,祸害到难以为继、出来铤而走险的。若不然,也不会轮到裴无难本该清净修行的重明弟子接这等颇耗精力的差遣、过来担任州郡副职了。好在源州乃从前的五姥山山门所在,又经历秦国公府、合欢宗、苦灵山一脉三方经营许久,却能算得个钟灵毓秀的上佳地方,不怎么会耽误裴无难的修行。左右扈从们得了好处,也未忘记自己本分,见得裴无难独行远了,便忙催着身下坐骑急赶上去、好护周全。他们麾下的坐骑虽是不差,业已晋为二阶,然于裴无难座下的那匹踩云驹却是难比的。 毕竞那可是从段云舟那营踏霄卫中裁汰下来的,如不是段安乐门下弟子阳顾,已经在山北道兽苑饲育出来了一批更加勇猛无畏的冲霄兕来做乘骑,这些历经恶战的踩云驹可不会流出到其余重明弟子麾下。 裴无难在云上行了些时候,见得日头西斜,自觉奔驰过久于才得的踩云驹无益,便一挥手,正要下令将歇一阵。却见得本来昏黄的天幕骤然暗了下来,过后铺天盖地的乌黑妖气竞就已经充斥周遭,将足下白云都染做碳色。“这这是”裴无难总要比左右随扈多经历过许多世面,骤见此幕、即就色变。 “妖尉行天!”才过几息,有那出身稍好的扈从便就已经颤魏巍地念出声来。 四道兽潮才过不久,没得几个不记得当时是何惨状,故而此言话才落地,便就已令得场中人尽都心生惊惶。手足无措之下、便是心凉,最后竟是连步子都不敢再迈一步,只待着那妖尉近了、任杀任打。然就在裴无难都已心死之际,耳旁却有一声不屑轻斥倏然响起。 “滚一边去!” 话音才落,裴无难便就见得身旁的乌黑妖气被一股狂暴的恶风冲散,跟着最将军如山如岳的本体即就映入眼帘。紧接着,一头生鹿角、腰甲逆生的庞大蜃兽也撵了过来。 饶是两位坐镇山北道的妖尉都已齐至,然裴无难却都还未能见得迎面之敌是何模样。 不过既是得了高修遮掩,那有哪里还有不走道理?他当即按下心头惶恐,再不吝惜踩云驹身子,猛催起来。只待得行到了千里之外,将身后扈从们都已拉出来了老远,他心头方才轻松几分。 好半响,直至裴无难都已为坐骑喂了灵草、还复气力过后,这才有一装具最精的随扈牵着乘骑过来。二人相望、各自生喜,然还未及对这劫后余生发半句感慨,裴无难便就倏然觉得口干舌燥、周遭火氛躁动、殊为古怪。他正待开口言语,却见得远处似有一团烈日烫化了一重重白云、裹满了水汽,急坠下来! “要死了,” 裴无难眼睁睁见得距离自己不过里许的随扈连人带物化成焦炭,心道哪怕相隔千里、遭妖尉级数的斗法波及,却也没得什么好做奇怪的。他倒是没得太多求生之心,只慨叹若自己死后,重明裴家不晓得何时才能出一金丹、好告慰祖先。孰料正闭目等死之间,竟有一双白皙佛手落了下来,将那道火光轻松掐灭。 热汽溢散之际,一阵温婉女声也已传到耳中:“重明宗的?速退、离了源州地方,便就性命无虞。”这声音旁的人或还陌生,然裴无难上回入青菌院中时候,却还与出手相救的这位尊客打过照面。“竟是这位,” 重明宗连雪浦身殁时候,出席吊唁的裴无难曾见过这位未亡人,只是没想过,自己竟还能得她搭救罢了。听得这话,他当即想 也不想,便就又催着四蹄发黏的坐骑飞奔而走,只在云路上留下来一片血迹。绛雪真人救了人下来,也不多看,只又往前方看了一眼。 裴无难目力不济,她自能将前头战事看得清楚,见得一高壮妖尉未显本体,便将最将军、老审二者压得左支右绌,便就晓得来者不凡。心头犹疑不久,绛雪真人便就做了决断,当下一甩红绫、朝着愈发焦灼的战局疾行过去。 待得这合欢宗太上行来时候,暴将军身上背甲都已有几道牛毫细痕、老审头上鹿角也已缺了一截,稍显狼狈。许是见得外人来了,对面那高壮妖尉方才嗤笑一声:“都道苦灵山上惯出贵种、你家诸部大人又有玄君赐法,想是如何如何了得。然今日看来、不过如此。”虽将军与老审哪怕未化灵身,看不出面上表情,但只目中骤然聚拢的团团厉色,便就晓得对面妖尉所言将他们挖苦得不轻。才赶来的绛雪真人虽是俏脸寒霜、却也不减颜色,她不说话,只是一手展红绫、一手持法螺,袖中漫天银针也已蓄势待发。不料这会儿大占上风的高壮妖尉却是将手头赤杖倏然收起,它看都不看被打得狼狈十分的二位妖尉,只朝着绛雪真人轻笑一声:“本座晓得你,你是那劳什子合欢宗太上、重明宗康大宝的婶娘,却要比它们两个够分量些。”它言语的两个身份,孰前孰后,都有道理。 于这妖尉眼里头,却是这通达诸天的合欢宗更需得重视些。 “尊驾是?”绛雪真人语气不善。 那妖尉见得虽将军、老审二人借此时候缓缓退到绛雪真人身后,亦未如何在意,只淡声言道:“本座黎山国中藏六一脉工心尊者座下妖尉,穷古是也。”这妖尉不单身子雄壮,看上去就不是易与之辈,且道行都已到了四阶上品,该是黎山妖国里头有数几个能企望尊者之位的人物、不比银星洞主山元妖尉差上许多,端得厉害。 绛雪真人婀娜的身子将二位妖尉遮掩在后,略显突兀,心头犹疑之心又起、语气里头的坚定似也少了几分:“尊驾缘何而来。”“无他,我家尊者令本座传谕,要你重明宗辖内诸道诸州县,全力查找一本座同僚下落。不得迁延拖遝,不然便要尽起大军、拓士于此。”穷古妖尉话里戏谑意思颇重,它似觉得现下已吃定了对面一人二妖,遂看向绛雪真人的眼神,也骤然变得不规矩了许多。“咳,兀那贱种,什么丑物需得你最老爷亲自来寻?”最将军轻咳一声、冷声发问。 话音一落,它便就看得对面穷古妖尉目色一厉、杀心又炽。 然一旁的老审与品将军却没得胆怯意思,它们 借着绛雪真人娇躯歇过一阵、便就又不约而同再发轻喝,显是哪怕明知不是这丑汉对手,也要好生做过一场、心才畅快。 绛雪真人心道不好,忙与二者密声传音一通,这才将它们即将要脱口而出的污言秽语堵了回去。可见苦灵山一脉却是不怎么看得起黎山妖国这类乡下野修,好在那穷古妖尉似有忌惮,只是用两条竖瞳将这二妖上下扫了一通,才缓声开口:“要寻谁,你们这些喽啰却还不够分量、不配聆听本座玉音。” “玉尔母,”老审脾气似要比暴将军还烈三分,当下便就骂了出声。绛雪真人来不及劝,只得与身侧二妖一道重提灵宝、以待大战。然这时候那穷古妖尉涵养却足,它似是没听得老审斥骂,静待着太虚中新云拂过、将它话再次掠到三者耳旁:“要康大宝那厮速速过来聆听我家口谕,如是慢了,本座闲来无事,便就先来给他做个几天叔父、也好解乏。”话音落定,穷古妖尉目光再不遮掩,极具侵略性地落在了绛雪真人身上。 后者阅人无数,倒也不怕,于她这等惯习欢喜之法的真人而言,就算到了榻上、亦是一处能斗法、杀人的战场,谁吃亏都还未必。只是此间事情确需得尽快告予康大掌门知晓,不然对面这厮该是真要放肆、再造杀劫。 (列位看官,老白看见停更几天后,本书居然还位列仙侠月票榜上,感谢大家支持、不胜惶恐。家里事忙完了,今天开始恢复更新。) 第915章 掌门挫妖威 三爷定干坤 康荣泉提着灵国出来的新茶入了镇元大殿,此茶原种得自御苑,唤做“无忧小品”,最是清澈甘甜,直教人唇齿留香、心旷神怡。只是从前康大掌门打点不及,以致这灵种发下来前遭了玄弯宫内中官调换,好些年辛苦之下,都未能结得良品。过后还是由宣徽使苏尘出面,于玄弯宫中重新得了灵种、经了奎星灵壤栽培,康荣泉又与储嫣然一道选育多年,才得此佳品。不过依着康大宝的授意,育成此茶过后,性状往静心宁神、疗养经络上头转了不少。 要想得此功效、自然不是没得代价,康荣泉以令行事过后,便觉此茶风味差了不少。不过于向来敦本务实的康大掌门而言,这或也算不得什么事情。改良后的无忧小品品阶算不得高,二阶中品罢了。不过不怎么娇气,哪怕寻常灵田来栽,也只要半甲子一熟。重明宗现下开销不小,亟需开源,此茶自能算得个良好补充。 韩寻道那商队奔走四方,之所以生意红火、口碑破佳,卖的也不是那些只供高修的珍稀上品。若依着康大掌门对其教训,兹要将大宗货物经营好了,那便没得不赚灵石的道理。 这方面康荣泉的灵植堂贡献颇多,其次便是已渐渐交到阳顾手头的兽苑,都为重明宗这行驶十道(加了莽原、黛陇二道)的商队提供了些畅销的物什。彼时段安乐盘点庆功时候,没少夸赞。 康荣泉旧伤未好,入内前轻咳一声、这才迈步进去。 可甫一过了门前禁制,康荣泉才惊奇地发现原来殿中不止段安乐理事,便连常在闭关的康大掌门竞都也现身于此,此时正手持着一封符信仔细端详。“叔祖爷爷,您怎” 殿中并无外人、小辈,康荣泉便未改称呼,孰料才一开口,其口中话语便被侍立在侧的段安乐眼神打断。他当下退到旁侧,静待康大宝发话,不意才过不久,殿外便又有踏霄卫指挥使段云舟奔进来报。后者见得康大掌门居然身居殿中,显也意外,不过只瞬间便就定下心来,朝着掌门、亲父各施一礼之后,方才郑重言道:“启禀掌门,裴无难的符信到了,上头是言山北道有妖尉” “嗯,此事我已知晓。”康大宝轻念一声,将手头得自绛雪真人的符信放下,看过了段云舟一眼,再发问道:“上头还言了什么?”“无难还言他此番毫无准备遇得大妖,全赖太夫人搭救,方才保得性命。” 段云舟言到此处,见得康大掌门目光一亮,显有兴趣,便忙将裴无难符信呈了上去。康大宝略一扫过,面上不动声色,心头却是生起轩然大波。只道是万幸绛雪真人从旁路过,不然 如是裴无难身殁,那本就人才凋零的重明裴家不晓得何时才能出来一位上修。念得此处,康大掌门站起身来,整衣敛容一番过后,方才与二徒弟轻声言语:“既是人家邀了为师过去说话,却不好不去了,不然岂不是显得慢待客人。”后者适时间了一句:“师父,不晓得萧掌门可否行到源州了?!” 康大宝心道还是从小养大的儿徒晓得自己这稳当性子,当下笑道:“嗯,也已先行一步。”叔祖爷爷身有大事,且康荣泉本就不是奔着康大掌门来的,自然也不上前螯言无忧小品之事,只与段安乐父子一道见得其足踩星光消逝在了宪州天幕。不过值这时候,康荣泉倒是可以好奇问过几句:“段师兄,掌门师伯他老人家这是?” “寒鸦山里头的妖尉似是无穷无尽,前些年刚宰了些来为师父炼器,前些日子却又冒出来一位,”段安乐也不隐瞒,只将康大宝于其所发交待简要讲了。 康荣泉听后未见什么别样神色,倒是段云舟显得有些忧心忡忡,思忖一番过后,方才缓声开口:“父亲,要不要做些准备?”“准备,准备什么?”段安乐发声轻笑,又念一声: “以你师祖的道行本事,哪里需得我们晚辈操心?如今尔等只消好生修行、早日精进,令得我重明宗享誉天下、名传四海,便自然没得这些糟心事情落到面前见得儿子拱手记下来了教训,段安乐方才挥手要他下去好生整训部伍。踏霄卫才退了一批灵驹,正是打磨时候,段云舟自不该在此来躲清闲。待得殿中只剩下他们师兄弟二人,段安乐方才接过来康荣泉所提灵茶。 后者本事他自是放心的,于是也不沏泉品鉴,只在玉简上头刻录了这无忧小品性状、栽培成本、出产份量,待得与其余诸事一道整理完后,便会着符信传到在外的韩寻道手头。 然此时康荣泉的心思却已不在了这灵茶上头,见得段安乐动作不停,前者则有些沉不住气,犹疑一阵过后,还是出声谏言:“按讲愚弟兵事弗如师兄与靳师弟,只是如今蒋师叔赶赴京畿,叔祖爷爷与合欢宗、苦灵山一众前辈云集在源州做事,五江道那两位与杜青医又难全信 段师兄,近来中域战事惨烈十分,只是这般高歌猛进之下,未必不生变化。是不是需得要门中三卫好生警戒、以备不测?”“师弟的担心不无道理,不过事前师父已经发过叮嘱。我等把手头事做好便好,其余事情、不需操心。”康荣泉见得段安乐言语时候,似往妙仙洞天处望过一眼,不晓得是什么意思。 不过这师兄向来稳当,宗门上下都言他极肖叔祖,既是段安乐都这么 说,那康荣泉却没得什么担心道理。便卸下心头不安,缓缓往案牍方向挪步过去。 “师弟的灵画怕要重新规划一番,丹堂现下急缺六味筑基丹辅药,还有才从漠海道西宝禅院进来的一批三阶果树,算得稀罕,且二师叔过往常去万宝商行进货,如是能栽培好了,那将来便能减去这笔开” 师兄弟二人的讨论声音渐渐将这殿内填满,而随着日跌月升,数日后,康大掌门的法驾已经落到了源州地方。他行得此处时候,萧婉儿早已落定。 遂前番还压得绛雪真人三者没得喘息之机的穷古妖尉,现下看来却是老实了不少。 其实于它们这等有跟脚的妖修而言,匆论是苦灵山还是合欢宗,却都是不想轻易得罪的。这一点,哪怕是苦灵山封山多年,合欢宗上院在本界早已绝迹,亦是如此。 然到底前面三者修为低这穷古妖尉不止一筹,它这才能稍显放肆了些。 然萧婉儿虽然修行不足千年,但这修为道行却是丝毫不弱于它,穷古妖尉身上骄矜,自也是顺理成章地收敛了许多。不过待得康大宝落地时候,这厮目光却又变得凶厉了许多。 匡家人祖上是苦灵山道子,得过玄君青睐的门户,那匡琉亭金丹不凡便就罢了。 可眼前这小家子又算得什么东西?一时气运、骤起罢了。 这类修行人穷古妖尉见得多了,只得起家本事、难有经营生发之道,想是不过三代下来,那劳什子重明宗便就要离了今日风光、好生沉淀一番。其实若被打回原样,亦也不足为奇。 认真而言,身为在妖尊座下行走听用的妖尉,穷古妖尉对于康大掌门那些传闻未有太过总慢、亦未全然不信。但念得只是一区区上修,若说全然重视,亦不可能。 只是不意它眼神方要往其昂藏身子上落去,却就骤觉生疼,对面似有一金、一银两道亮光径直射来,直烫得它双瞳发热、几欲淌血。“兀那小辈,尔当真是” 穷古妖尉心头生怒,口中斥骂还未言语完全,却听得对面有阵银铃入耳、清脆沁人:“你这丑货竞在使瞳术、岂不晓得班门弄斧四字何解?!”“贱婢说话,当真难听。”穷古妖尉这才晓得康大宝瞳术惊人不是虚言,小觑之心暂收几分,也不闭眼示弱,只瞪着一双血瞳闷声言语:“小辈,何来迟矣?!” “我道来传话的不过是哪个碎催,没想到尊驾架子却大,这次晚来了些时日。” 康大掌门倒是从容,他轻轻落在萧婉儿身侧,也不拒绝后者藕臂搭来,只看得穷 古妖尉都有些目瞪口呆、心头起疑:“这厮到底有什么本事?!”一旁的品将军与老审目中则是讥笑之色,心道这乡巴佬却是少见多怪,不晓得康大宝这御妇人的本事几能与其瞳术并驾齐驱。而康大掌门则不理这些,他哪怕都已猜到穷古妖尉过来所为何事,却也还是故作不知、轻声发问:“却不晓得尊驾到底要寻何人,竟需得等康某过来、亲自交待?!” 穷古妖尉面色不悦,沉声言道:“我藏六一脉元真洞主、妖尉巴青。” “晓得了,便算尊驾此番不甚规矩,但康某向来敬仰工心尊者,便不与你计较了。若得消息,定会寻人相告。”“需得用心,不然便要你阖族难安。” “自会用心,只是不晓得寻到过后,尊者那头可有好处?!” 不知怎的,随着话音入耳,哪怕康大宝神情未有多么倨傲,言语也比品将军二妖客气许多,然穷古妖尉心头却还是有些不忿,只觉这小辈态度不恭、好生桀螯。 工心尊者较比挟乙一脉的巽真尊者,资历确要浅上许多,年岁比山元妖尉还要小些。 是以对于大卫太祖,并没有太过深刻的印象。也因于此,近来于重明宗辖内频频摩擦的,多是藏六一脉的妖校、妖兽们。上行下效之下,穷古妖尉对于玄弯宫那盏忽闪忽暗的魂灯,自也没得太多敬畏之心。 遂见得康大宝那副从容模样,这妖尉竟是骤起歹意,手头大斧腾起层蓝焰,挥砍过来: “尊者嘱托、还敢寻好处!你这小辈既是不会说话,那老祖我便替你修修舌头,免得将来招祸、却还不知!”虽将军、老审见状要挡,却被康大宝伸手一拦、掩在后头。 绛雪真人假意要斗,上前几步后见得萧婉儿未有阻她,便又面不改色地退回后阵。 眼见得只得一对狗男女迈步拦它,穷古妖尉心头火气更重、亦打定主意要与二人好看。 不意甫一出手,萧婉儿绾丝蚕已动,得自采露洞天的牟朝银僵冒了出来。 这丑物才将穷古妖尉手头大斧挡了一阵,后者便觉周遭骤生其重重粉瘴,只将它罩在其中、七窍生甜。须臾间,身周白云转赤,这妖尉心头才念了一声不好,却就见得无数细碎刃影,已从萧婉儿手心那朵玲珑乖巧的莲花射出,显是意将它千刀万剐、好做邀功。穷古妖尉见状灵身一震,跟着便就冲破人皮,显露出赤牙野彘的本体来。 虽化本体,那巨斧却是货真价实的四阶灵宝,穷古妖尉神识运起,横冲直撞之际、照旧御使得力,不弱方才丝毫。它一双血 瞳冒起红光,两道赤芒由中疾射出来,然却被萧婉儿以红鸾目一晃,打在别处。 但见得一处含有灵脉的矮山被这赤芒打穿,泥石俱下之间,内中无数生灵登时了账。然却更令穷古妖尉心头发狠,决意近了萧婉儿身前,再好好将这坤道炮制一番。 对面杀意更浓,萧婉儿却照旧恬静淡然。 元娶后期,《云溪凝欢证真经》足以令得她在今世大部顶尖真人面前都保从容,何况这显要比山元妖尉还弱一档的蠢笨野彘。一人一妖斗了一阵,直令得周遭灵氛大乱。 过后如是没得人好生收尾、认真料理,这处地方怕是一二十年间,都要成为真修、小修禁地,免得遇得这狂暴灵力爆体而亡。斗了一阵、久攻不下,穷古妖尉冒出来的那点儿血勇也已不在,再看向始终老神在在的康大掌门,一点悔意也慢慢攀上了这丑物的心头。又见巨斧遭银僵格回,萧婉儿袖中又射出漫天银针,穷古妖尉便彻底没了战意,只轻念一声、便要收手。“道友本事” “嚓嚓”,但见得它话未讲完,康大宝左目金光一闪、前者顿觉似遭一网罩罩住,跟着又见得康大掌门右目有银雷射出,猝不及防之下,竞是避无可避,硬挨一记。 康大宝自完全炼化了鱼龙灵眸过后,这重新本事还是头回御使,便连亲密之人都不晓得其中的奥秘变化,一身居寒鸦山中、头回得见的妖尉着道,自是不足为奇。 但见这丑物遭打得横飞出去,浑身赤鬃都遭劈成焦黑,小山似的身子才坠下太虚,捡起来的尘土竞都扬到了云上。跟着萧婉儿不想它好过,伸出根葱指一点银僵,这憨货便疾奔上去,不料尖牙才露、刚要逞凶、却被才起身的穷古妖尉一斧猛砍在脖颈处。值此时候,银僵便再不能战,但见它脑袋都已脱离大半,只连着一丁点儿黑皮遭绾丝蚕重新裹住、好生蕴养。康大掌门见得此幕倒是不甚意外,妖尊座下行走的大人物,哪有轻松制住的道理? 不过想来这等时候,这丑物当会好生说话了。 “你这小辈,有些本事。”穷古妖尉本体狼狈、暂难收拾,索性又化成那高大灵身,只将康大宝那双眸子认真看过,眼神也变得郑重许多。今时不同往日,太祖在时,他们这些妖修勿论有无跟脚,于大卫高门眼里头却都与育肥圈养的杂畜没得多少两样。然现下不同,工心尊者不是被“匡念白”三字镇得不敢出寒鸦山半步的巽真尊者。 固然其还未下定决心入主内陆,但前头被重明宗所弑的妖洞洞主如是出自藏六一脉,它怕老早就遣人来提康大宝 入殿问罪了。见得穷古妖尉蜕成灵身,康大掌门与萧婉儿便也歇了手头动作,毕竟双方之间,这点儿默契还是有的。“若寻得了巴青下落,便遣人至我藏六殿中禀告尊者,定少不得你们好处便是。” “什么好处?!” “这厮端得市侩,不是个爽利人物。”穷古妖尉心头骂了一声,却也无法,只又淡声言道:“四阶灵土、四阶灵宝、四阶灵丹便是你要四阶炉鼎,我藏六一脉鹰下也养了那么一两个颜色尚好的。简而言之,兹要是寻得了巴青,你要什么、便有什么。” “这巴青竞有这般重要?”康大宝心头好奇。 “你这小辈照做便是,问怎般多是作甚?!” 穷古妖尉面色不悦,心道如不是尊者听得山元那厮言巴青竞有意弃了妖身、为奔前程,当也不会如此震怒,直令得将清虚真人所发求救都放在一边、也要先寻巴青那厮的下落。 康大掌门心头起疑,他从前可未觉巴青这么个妖洞洞主在藏六一脉里头如何要紧、值得工心尊者如此重视。只是为了不要穷古妖尉生疑,自又面不改色的颔首应过。 言得这里,双方便可就此别过。 穷古妖尉此番托大,吃了小亏,这伤势怕要三五年才能好得利索。 且它到底是身处敌境,又见得老审、最将军似是因康大宝得胜而生鼓舞、眼神不善,最后竟是先一步道回茫茫大山之中,只几息过后、便就再无声响。康大掌门目力要比场中其余高修强上一截,较比众修多看了半盏茶工夫、方才收回目光。 跟着他眼神又与萧婉儿对上了,自那清漪寒莲子得活过后,这坤道似又更加柔情蜜意了几分。生擒巴青一事,现下暂只得康荣晟、费疏荷这祖孙二人晓得,然二者本事一般,康大宝正愁无人商量,于是便有心与萧婉儿言语清楚。只是此地不是说话地方,便又往阳明山上去封符信,便是晓得巴青身在何处,这大张旗鼓检索的样子却还是要先做出来的。左右近来四道百州地方不靖,当也能借此收拾一通那些不听告诫的混账。 将这些事情一一安排好了,又与暴将军、老审议了一阵近来事情,应了它们再想办法来寻更多的霄蕴珀、好教小金早晋妖尉。康大宝寻个僻静地方观云看山,诸般杂念才算静了下来,只是这状态并不长久,便倏然又生出一个念头:“也不晓得老三那里怎么样了?”元新湖上 费天勤略显吃力地将面前之敌手头飞剑格了下来,跟着身上落下一道灿亮金羽、化作翎箭,直奔向其要害,后者不能应对,若是 挨实了、便要重伤。幸而此番斗法早已在玄穹宫那里定下基调,匡琉亭亲发交待、说了点到为止。 见得那五羊剑庄新庄主身陷险境,一旁观战的众修便都将目光投向了手持大磬的魏大监身上。后者又看了一瞬,这才将手中铜槌一落,扬声言道:“颍州费家、费天勤胜。” 费天勤闻声收势,得意之际却连句承让都不言,只满脸戏谑地看着解广甫垂头丧气地下了云端。见得此幕,下头本来紧张十分的韩通玉登时送了口气。 按讲自五羊剑庄原庄主解广昆生死不知过后,其族弟解广甫结娶不过百年,清月筑那些闲人只将他排在“群丑榜”上第十九位。便算剑法上头略有造诣,然面对费天勤这等级数的存在时候,本就没得什么胜算,韩通玉本不该紧张若此才是。这全因了第一场他与族侄韩奂升的必胜之局,竟是失了一重算计,被其苦心寻来的秘宝弄得败下阵来,白白丢了大好局面。似这等比斗之局,却少有人拿出来这搏命手段,一是不值、二是不舍。韩通玉没得他族侄通透,便就该有此下场。只是如此一来,余下任意一场,都至关重要、不容有失。 现下扳回一局过后,蒋三爷身着黑衣劲装、抱剑而行。对面相迎的竟也是个熟人“群丑榜”上第十三位,才破元娶中期的许家老祖许敢先。蒋青或不晓得,他们重明宗与洪县许家的交际,还要追溯到当年康大掌门被铁流云点去送命的时候。只与这前辈抱剑颔首,便算施礼。 许敢先也不怠慢,毕竟应三重雷劫的剑修,世间少有、没道理来做轻视。 随着太虚中大磬再响,二人各自动作,战不数合,许敢先已被金青剑影压得略显吃力,正待换样灵宝对敌。却见得对面那黑衣后辈目中锐气疾射而出,手头剑器更显玄妙,跟着一股强横剑光自上而下新落下来,竟在许敢先念头变化之际乘隙而入、破其手中如意。他这趟外海不是白去的,确又精益不少,直令得场中高修们惊呼不停,便连邀他过来的费天勤亦都目露异彩:“距离修成剑罡,似也只差临门一脚。如是苦灵山山门未关便好了,诸位真君最是爱才,此子该另有一番际遇才是。”大磬未响,然许敢先却觉再战下去,怕是魏良玉那阉人也难保全自己,若是只为韩奂升承诺的那些好处便要与蒋青搏命攻杀,却不划算。最后这许家老祖竟是深施一礼,甘愿认负。 韩奂升脸色垂败下去,可却无人在意。 便是被派来裁决的魏大监心思也未放在韩家这归属上头,他要往玄穹宫去信,真告蒋青事迹。 第916章 逞妍斗色 以宝赎命 阳明山、重明宗 元新湖之事很快便就传到了才从源州回来的康大掌门耳里,为此他在心头嘀咕一番,心道也不晓得那位长于炼丹的韩通玉手段到底如何。若是本事差些,那依着费天勤那老鸟的本事,它便可在京畿一带从容纠合颍州费家、大煌姜家、玉昆韩家三家名门望族之力。认真而言,如是费天勤真将统合三家之事做成了,那便是一股连匡家宗室都需谨慎审视的力量、说不得都可左右关西行营战事。而重明宗早便因了康大宝这层关系,与颍州费家成了休戚与共的关系,自也能跟着沾光不少。不知不觉之间,澜梦宫、合欢宗、颍州费家、会一门、崇真院、自宁宗这些名声颇大的门户,却都已与重明宗这么个骤起小宗有了不少牵连、这便是一副要起势的模样了。 黑履道人、广志禅师、萧婉儿、绛雪真人、费天勤、费南允、宏元真人、少洵真人、杜青医都与他康大宝关系匪浅,若再加上蒋青与尕达禅师,最将军和老审,还有那不晓得能不能攀上关系的太妃洛云娆。 重明宗如要认真做事,便有十余位真人级数的存在能请。要晓得,前番清月筑一众闲人为仙朝鹰犬立榜时候,亦不过才定了二十九位真人。然只康大掌门一人交往之人数,便够得其中一半,怎不惊人?! 这般看来,重明宗的影响虽还难与太一观这道门之宗相比,但却也是天下有数的势力。 只照着这么个势头下去,说不得他康大掌门在清月筑所布的“群丑榜”上位次,过不久就能再往上挪上一挪。不过随着澜梦宫入局,直令得本来还算顺遂的众家联军死伤太重、恨心大起,想来下一回清月筑再开盛会时候,以五位副使为代表的一众澜梦宫妖尉、真人,该是也能名列榜上。 这么一算,康大宝这名字将来能落到哪里却也难说。 不过他这名字落到哪里暂不晓得,可因了蒋青轻松败了许家老祖许敢先,那群闲人便再不好怀揣私心做事。此战过后不久,蒋三爷的位次便已从二十八位移至一十一位。 据闻这等无聊事情还在坊间引起来了一阵争论。 好些人都言这是蒋青为尊师兄、有意为之; 而另一派人却有些别样看法,都道是康大掌门经营西南颇有章法,以致成了清虚道人、松阳子为首的道门高人之心腹大患。与之相比,只一个能打的蒋三爷,却也算不得什么,这才将其列在第十,好教世人晓得他名姓、鼓舞天下人阵斩此贼。这些传言康大宝听过便忘,更不要去讲辨什么真假。况且有人议论,也未必不算好 事。 昔年康大掌门做得买卖、为了一个碎灵子给俏寡妇作揖时候,也没见天下人如此关系。 他这敦本务实的性子不改,便不可能来重虚名。 况乎那所谓“群丑榜”非但名字不甚好听,便连错漏亦是不少,别的不谈,蒋三爷难不成未从外海回来时候,真就只能位列末席?当真好笑。是以比之外头那些小事情,康大宝还是更为蒋青剑道又有精进心生欢喜。 这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费天勤信中却言语得十分清楚,这老鸟落笔时候不吝赞美、又言已瞧出来蒋三爷剑元之境已趋圆满。年未三百岁,能走到这么一步便已经是天才的造化。 至于何时才能成就剑罡,真正在此方天地做一剑道之宗,那便要看他个人体悟、机缘了,谁也帮不得。这一步有些人颇快、有些人怕是到静坐枯死时候都难等来。 “啧,”康大宝咂了一声,心道慧远禅师前番所留的那截残剑定有来头,蒋青只得残品便就已经进益到这等模样,如是得了真君所留真品,那岂不是念得于此,康大掌门想起这真品或是就在慧远禅师手头,将来如是再遇见了后者,定要寻个法子、劝这释家大德高风亮节、舍己为人、割爱一番。这方天下敢打慧远禅师主意的,怕是数不出来几个,康大宝从前亦也不敢,但现下却已经敢稍稍起些非分之想,这便是炼化了鱼龙灵眸所带给他的底气。与康大掌门并列一处的萧婉儿见得前者这副模样,晓得其是为师弟高兴,心头亦也生起来几分欢喜。从前萧婉儿或没得这等感触,似她这等天上人一般的坤道,又何曾会因为一糙汉的喜怒、便跟着起落飘摇,可偏生,情根已结、便要牵连。她见得康大宝面上笑容渐渐收起,便就晓得其定是要言路上所说的那件正事了。 好些事情没见得情郎这般郑重,由不得她萧掌门不做好奇,然就在康大掌门将要开口时候,外头灵禁却有一丝响动传来。掌门小院粗看下来、一应布置虽是与在小环山上时候没得多少区别,然内中早已设置了无数灵禁、阵法。这算得阵堂长老魏古生前遗作,他自晓得没得福分继续孝敬掌门、掌门夫人,便在寿终前专来掌门小院做了些事情、好报恩德。遂这小院禁制却属繁琐复杂,为求于康大掌门长保清净,可不是寻常人物便能触动。 是以真正有资格来此叩问、求教的人物,阳明山上还真是不多。 故而康大掌门神识一动、探得外间人后嘴角微翘,又伸出一指随手一划,布天盖地的禁制、阵光便就消了干净。费疏荷领着康荣晟进来,本要先带着后者 行礼,却先见得萧婉儿臻首轻点、淡笑看她。 争风吃醋这档子事情,于她与康大掌门这等老夫老妻而言,却有些不合时宜了。且费家贵女早年间便就大方,不然袁夕月与张清苒又哪得这场富贵荣光?只是萧婉儿与其余女子却有不同,身为天下第一坤道,她自不消在萧婉儿这么一晚辈面前遮掩心意,言语、动作都足称随便、未见客气,自令得已经当惯了主母的费疏荷心头略觉不满。 不过一想到自家郎君外谦内也不傲的性子,与这坤道相处不晓得是受了多少委屈,却不该在自己身上再分心力,便就也只老实带着孙儿一道行礼、恭称前辈。康荣晟许是还未从巴青之事上头抽离出来,看上去精神不佳。 然康大掌门却也未有多言,只将这做了“在世许仙”的孙儿召到身前、打量一番:“且振作些。”“带晟儿过来,本就是要图你出个主意,他那丈人心血来潮,要来探女儿姑爷。你既是要瞒此事原委,就不晓得能否瞒他得住。”“少洵真人要来?” 康大宝本还奇怪,不过转念一想,如今澜梦宫势头越来越好,说不得再过不久、便去关西道帮着匡家嫡脉退贼了。少洵真人、宏元真人等人好容易押对宝了、下了贼船,此番与其说是过来探望女儿、实则怕是来寻机会要多些。说不得便是想去搭上澜梦宫那条线,好图将来。 按讲这般心情,康大掌门自是乐意得见的,毕竟是能使得己方关系更显紧密,却算好事。 只是天灵根的孙媳已然没了,他还暂未想好如何告知这亲家,是以却有些作难。 查得了这冤家难处,萧婉儿自是要问,康大宝思忖一番过后,这才将巴青之事与前者简要讲了。言罢了,便连萧婉儿这见惯了大场面的高修都觉惊奇。 “妖尉夺舍,从前倒是少有听得。它们一身修为道行大半来自血统,便是天灵根者也未必能被它们看得起,这却古怪 ”说话间,萧婉儿眼神竟飘忽到了康荣晟这晚辈身上,直令得后者面生羞赧、不知所措。 “这孩儿却是个脸薄的,与冤家你可半点儿不像。” 她言语时候虽是天真烂漫,煞是好看,但到底当着老妻嫡孙面前,面对这等言辞,康大掌门又哪里好做反应?便只有故意板起脸来、沉声言道:“既是来都来了,那便随我去看上一看吧。” 余下三人自无异议,同乘着康大宝足下星光、一道入了妙仙洞天。 洞天外值守的萧奇正与过来寻它玩耍的婉儿说话,它这些年进益快得都不似妖修,短短百年间,道行便 就已到了三阶上品。直令得于御兽一道颇有造诣的段安乐心生好奇,为此还特意去万兽门中古籍翻阅一番。 只是焚膏继晷一通过后、段安乐却也没见得什么契合之处,手头案牍又半点不减,遂就只有相托丘山月等一众御兽前辈帮着留意、打听一番。毕竟如是能寻到萧奇身上的不凡之处,那于整个重明宗都是莫大的好事。 不过这些事情却轮不到萧奇操心,盖因如今阳明山一脉的妖修修行却也已经有了正经章法,它自开窍以来,都是依着教习之言认真修行,遂自觉得这般修行顺遂却是好事、没得什么弊处可言。 只是修行实在苦闷了些,如今重明宗辖内事多,便连金毛老驴归正这些少有出山的老伙计,都一个个接了善功堂差遣出外做事。萧奇身上这看守洞天的担子却没人敢接,一般时候、便只能在此枯坐了。 是以婉儿这机敏天真的小雀能过来寻萧奇过来说话,却是后者生活中一个不错的调剂、令得它略觉欢喜。然正在欢愉之间,便就见得康大宝一行四人落下。 若康大掌门独来倒不稀奇,有一二夫人相陪也无甚好说,然费疏荷这大妇与萧婉儿同列的时候却也罕见,直令得萧奇都在心头替掌门大老爷紧张了一阵。婉儿这雀儿亲人,见得众修过来,忙扑梭着两只小翅膀迎了过来。 语气甜甜的先将“小姐”、“姑爷”、“孙少爷”一一道了,跟着一双黑亮亮的眼睛便就落在了萧婉儿身上。但见得它迟疑一番过后,却还是脆生生地言道:“前辈是谁?怎怎的好看?都要与婉儿的小姐差不多少了。”许是平时听了太多辞藻华丽的赞美之言,这雀儿的天真话语却令得这俏掌柜由衷地笑了出来:“你这雀儿却会哄人,你叫婉儿?我也叫婉儿,却是有缘。”萧婉儿性子其实请冷得很,也就是在康大宝这等亲近人身边,才能时不时冒出些笑模样来。遂见得她与这小雀这般亲近,却也难得。 跟着这俏掌门随手便要想赏它什么,然天下间的大人物们哪会都跟康大掌门一个习惯。 想她萧婉儿堂堂合欢宗掌门,便连寻常真人都难请见,一时间,身上又哪里寻得到什么能与这才入二阶的妖兽所合用的灵物?且如今又急着同康大宝去做正事,萧婉儿思忖几息过后,便就只随手采了一道虹光、口中再吐一道清气,捏成个小塔模样的道印,藏入了婉儿颈间的翎羽之“若用不上,那便最好。”她说话时候面上笑容又浓几分。 “走了,”康大掌门又催一声,萧婉儿朝那小雀儿再笑一声,又伸出葱指于它头顶轻轻点过一道 ,这才跟着康大宝往洞天行去。只是才走了几步,便又迈到了费疏荷身侧、与其商量起来:“费家丫头,这雀儿卖我如何?!”费疏荷不卑不亢地轻声应道:“外子于宅中人向来慷慨,青菌院中一应用度从来不缺,子息教养同样不少资粮,遂晚辈倒是无福消受前辈美意。”萧婉儿又发轻笑,手搭上康大掌门肩头朝着费疏荷一指:“这丫头却不经逗。” 康家主母秀眉一挑却未说话,康家嫡孙则是不敢擡头,只埋头赶路,心头替祖父捏了把汗。康大宝却有经验,不闻身恻发香、只朝着前头一处幽暗地方念了一声:“这便到了。” 随着他话音落地,三人便见得一个玉面道人本来静心盘坐在外,察得动静,便就迎了上来。“这位上修从前怎未见过?”费疏荷心觉奇怪,康荣晟同样暗自嘀咕,然却先持晚辈礼来做拜见。独萧婉儿看出来了这道人不凡:“奇哉怪哉,往年间几是闻所未闻,然近来怎怎般多高强金丹?难不成这盛世真就将启了?!”康大掌门晓得瞒不过萧婉儿眼睛,却也不多做解释,只擡手一指玉面道人、轻声言道:“此乃云心道友,我的贴心至交,最是可信。那巴青事关紧要,便一直托它在此看守。” “贴心至交?!” 三人闻声又将云心道人好生看过一眼,毕竟能得康大宝如此称呼的,这世间却也没得几个。按讲巴青这等级数的妖尉,又有了藏六一脉急忙检索这层关系,康大掌门自己要是暂无空来管,自要寻个可以倚重之人。若蒋青在时,自是他来合适;然蒋三爷已经奔赴京畿扬名,如无例外,便就该是亦有本事、与康大宝同样亲厚的袁二长老来做这等事情。可此处却只是个陌生上修值守,萧婉儿眼力虽然不济、且只得假丹修为的她,也看不懂云心道人身上奥妙。但她却不觉世间还有人能比两个师弟更能得郎君信重,既是如此,那云心道人在此便只有一个原因了:“这道人本事该是还要比袁家叔叔更强一截。”云心道人是个寡言的性子,行礼过后,只在头前引路、不与三人寒暄。 好在才只几息时候,三人便就见得了浑身正在溢出妖气的“蓝知禾”了。 “果是位妖尉,当真好本事,这丑物也不晓得想了多少年,才杂糅、乱改出来这门左道手段,竟能如此轻松地夺舍到了人族身上,”萧婉儿言得这里时候笑靥如花,然下一瞬语气却又专做冰寒:“当真该杀!!” 这话似将巴青惊醒,但见它缓缓睁开眼眸,一双绿瞳不顾旁人,只冷冷地投在康大掌门身上:“这些日子过去了,竟还不放我回归国中,想死乎?! ”“道友这话说的,却像是康某人遭道人擒住了似的。”康大宝并不动怒,淡声应过之后,竟是毫不避讳地当着巴青面前,同萧婉儿商量起来:“婉儿你是如何想的,这位留在手头可不能白养、空耗灵石。” “可惜了这天灵根的苗子,不然你康家早晚要再出来一元娶真人,崇真院少洵那厮,却也舍得,偏偏”萧婉儿这话直令得一旁的康荣晟面上悲色更重,看着禁制那已不是娘子的娘子,心头不晓得是该如何懊悔,没有早觉异样、来报祖父。只是这时候悔也无用,匆论是他还是祖母费疏荷,与这等场景里头,都只得听命从事一个选择。之所以这般也要赶过来,无非是为求心安罢了。 然萧婉儿却要比众修所想的干脆许多,但见她玉指一点禁制中的巴青,冷声言道:“还有甚好想的,石崇喜为你新制的那把载不是尚缺一道生魂吗?!这不是现成的?” 禁制中那道倩影似是微不可察地抖了一抖,跟着未待巴青出声讥讽,萧婉儿便已抢声言道:“妖族尊者都亲自过问的事情,真若被它寻到,难道你将来真去黎山国中自陈请罪不成?!” 萧婉儿似是言得兴致上来了,接着将康大掌门数落一通: “你也是买卖做多了,市侩气难去了,怎还能去想得什么好处?这等事情甫一出来,便就没得迁延道理,早该将这厮生魂勾了、怎还能留到今天!?”康大宝也觉萧婉儿所言有些道理,但他做下的决策,重明宗内可从来没得人该做置喙。 哪怕是费天勤这等向来难得好生说话的老祖,如今对他,也是愈发客气。 遂这身侧,现下确实没得个时常能鼓警钟的人物。 思来想去,康大掌门却觉萧婉儿所言不差,事前他未料到那位工心尊者竟会如此在意这巴青之事,且对于玄弯宫内那盏魂灯,似也没得太多畏惧意思。是以将来如是真被寻到,这还真是一件麻烦事情。 “便依婉儿之言,”康大宝炼制五明青玉扇时候,却是学了不少炼器本事,遂下手时候却也有模有样,正待要将巴青生魂勾来。却见得后者倏然认命似的阖上眼眸、轻声念道:“饶我性命、有宝能赎。” 第917章 苦水屠妖 洗髓玉壁 一寒鸦山中、元真洞、苦水川 这是处水草丰沛、灵气充盈的地方。 苦水川川主皇甫明看着正在面前坞堡内养炼经络的童男童女们,没来由地微微一怔。 他是漠海道出身,早年还曾在鲁工派外院习过两年炼器手艺。 倒不是不想留,而是因寻不得门路、又凑不齐学艺灵石挤进鲁工派本山,便就再无缘精进这门前景颇好的百艺、只得以半吊子手艺和散修之身在外艰难求道。散修这条路自不好走,不过好在他总算在路上遇得了贵人。 机缘巧合之下,皇甫明认了彭道人彭旻做兄长。 二人早在两仪宗时候便就互为表里、狼狈为奸,待得后者投弃银星洞过后,皇甫明自也没得不跟从的道理。只是入了这妖土过后,皇甫明便觉这日子要比过往寄人篱下还艰辛几分。 又因银星洞山元妖尉与元真洞巴青妖尉关系匪浅,后者便要了皇甫明过来专司驯养人畜一事。这于黎山妖国里头同样要算一门手艺,要想将血肉养得香甜些,这里头学问却大,恨不得有方家能慷慨地将其门道记在玉简里头、教习各家。不消多言,这自算得件丧良心的差遣,然皇甫明散修出身,为求上进,所做过的恶行几可称得罄竹难书。是以兹要这些披鳞带甲之辈愿意足额供给资粮,便是这等旁人避之不及的差遣,他皇甫明照旧能做得津津乐道。此地离元真洞不远,苦水川的这些人畜,大部都是前番银星三洞劫掠回来的。乡里乡亲的,自要送个几万户过来给元真洞主换个口味。有老饕言要比从前驯养的那批老货味美,是以洞中直隶的妖校们下直后若有闲眼,便会来消遣一二。今日来得却要多些,坞堡中一童儿才跟着前的女先生认了几个字,便觉头顶一黯,窗外最后一点儿日光彻底消逝的同时,上又有一阵裂帛声响了起来。紧接着,那先生含糊不清的呜咽声跟着她下身血水一道蔓延开来,须臾间、便将坞堡内的讲经庵堂弄得怨气冲天。然下这些童儿却也没得多少畏惧意思,显是司空见惯。 才过几息时候,领头那大肚妖校保着身子、将身下生死不知的筑基女修随手一甩,这才迈近了那总角小童身侧。那童儿约莫才两三岁模样,口齿不清,两只大大的眼睛亮得好似秋潭浸星,干净到这大肚妖校都能看得清自己一张丑脸。但见这模样乖巧的童儿才依着师长教训念了几字:“拜见大人,恭祝大人” 话音未落,但见那大肚妖校伸出两根黝黑手指将童儿衣褛提起,跟着血口大开、五脏内涌出的恶臭直冲得那童儿睁不开眼。他吓得胡乱挥 舞双手、还不及说话,便就只看得两排黄黑尖牙,跟着就再无意识。 “嘿嘿,于六匀洞老伙计那学来的吃法当真不差,如此之法,才能将这鲜嫩滋味儿品鉴清楚。”大肚妖校舌头一擦,将手头人皮舔得干干净净。 过后又似有回味般地看了一阵,这才咧嘴一笑,将其拿来胡乱抹了把嘴巴,又“吸溜”一声舔进肚中。依着它这肚子,只这么一个童儿自是解不了馋。 却说皇甫明那厮却也有些本事,哪怕这些童儿都被眼前场景骇得黄白齐出,然却就是不怕,好似树上果子一般,就这么呆愣愣地任君采撷。只是正待再伸手时候,却听得外头苦水川畔,倏然有声惨叫响起。 大肚妖校神识才探便就一惊,却见得竟是一面容英锐的修士由苦水川中杀将出来。这修士端得了得,止一个照面,便叫少有恶名的皇甫明当场了账。好歹也是一货真价实的金丹上修,就这么全无还手之力,便被卸了脑袋、剖了心肝。本来金丹还要走,却被那修士拾了储物袋一罩、跟着一道圈在其中。他这动作熟稔得很,好似老农割稻一般轻车熟路。 这修士除此刀法之外,还养有一群灵蜂伤人。 大肚妖校在御虫一道上头稍有见解,当下即就变了脸色。 “三阶下品沙黄蜂,竟怎般多” 与大肚妖校同行而来的几位同僚躲闪不及,甫一挨了几下,本该刀枪不入的强悍肉身即就开始溃烂开来。一时间,大片脓血涌出、恶气冲天。 大肚妖校还不及怒,却又见得苦水川中竞又冒出来许多人身鱼尾的鲛人军士。 为首那个女鲛人颜色却好,手头有颗海宝珠端得厉害,只那么扬了三五下,大肚妖校场中的旧相识便就没了干净。“鲛人贱种、也该放肆?!”大肚妖校心头恨极,然却打定主意不去营救同伴、而是悄悄往元真洞方向发道信符。然这符信才得化虹,却就被一只红雀衔走。 大肚妖校来不及怒,便觉颌下生风、粗壮的脖颈先凉后烫,跟着便看到了自己没有脑袋的身子。唐玖一抚刀身,将上头污血揩了干净,跟着好半天才从这现了本体、轰然落地的妖校肚皮里将妖丹抠出来。他倒是不怎么看重这物什,只将其与皇甫明的金丹放做一路,又急忙与汐珠与其麾下鲛人打了招呼:“都利索些,速速将此地人族收拢一番,便就回去了。”言语时候唐玖语气颇厉,几难自持。 他是个连生身父母模样都记不得的遗孤,如不是康大掌门那日倏然想起来要去寻个肘子吃,临时改道牛李寨,说不得早在 百年前,便认贼作父跟着那个瘸子土匪死在某处山坳了。 是以哪怕唐玖现下发迹了,也最是见不得眼前场景。 世间好些高修似都觉得自己与凡人黎庶没得关系、连带对于妖土内这些惨状也熟视无睹。 什么“人亦食妖,不允其反?”的道理听上去似是毫无破绽,然得过自家师祖教导的唐玖却不管这些,慈要是碰得了害人的大妖,那便只有以刀法道法来好生说话。 只是他这一路虽然顺遂,然实则所得成败与否却不重要,便连带这些人族回去,亦不过是顺带为之。场中的厮杀还在继续,四道百州这些年受妖灾颇重,每年不晓得有多少仙凡性命受损,却还是头一回叫黎山妖国内的妖修们也尝得了这等滋味儿。见得场中渐渐有妖修定下心来,从容反制、以待援军,唐玖手头灵刀便又挥动起来,领着鲛人与敌激战。认真而言,这些鲛人自从外海迁来过后,却有不少用场。 仅以此番而言,如是要重明宗自家弟子行此,一是定要座费不少、二来却也没得这般方便、三来多少也会有些死伤,若用鲛人出兵,这些开销、代价与重明宗便就没得太多关系了。 眨眼间,大片鲜活的性命便就丧命于此,双方间惨赢声响彻不停。 连带这久未遇得生人的苦水川似是活了一阵,依着满地汇入的血水给自己上了一回红妆。 唐玖见得鲛人的水下灵舟开始大口大口地吞起人族入肚,将要返程,这才稍放下心,同时也开始嘀咕起来:“到底是在妖土,却还偏要弄出怎般大的动静,也不晓得师祖他老人家是怎么打算的?那老妖所言之物,又得手没有?”“好了,”还携着蓝知禾身子的巴洞主轻念一声,其身侧的一汪翠泉即就倏然凝起一续血红之色,过不多时,整个泉眼便被染做鲜红,于此同时,唐玖也见得苦水川又恢复了原来模样,水中竟是寻不得半点儿血腥气了。 他一时悟不出其中道理,只又忙催着御舟的鲛将们加快动作,免得遭赶来查看的妖校们截住。康大掌门见得巴青动作也不发言,只默默看着其不以法力手段,径直打开了从中取出来一匣子、落在了自己面前。“内中有一枚霄蕴珀、中品灵石百万” “巴道友,恕康某直言,只这些,可算不得什么能赎你性命的重宝。”康大宝似是耐性不足、抢声打断。盖因灵石这物什,对于元娶级数的存在而言,却也没得太多价值了。他们大多时候都是以物易物,怎么的也只有极品灵石才好叫人动心。倒是那枚霄蕴珀却是不错,康大宝才答允了要替小金寻得 一枚,今番便有了着落,将来在苦灵山一脉里头怕是更好说话了。见得康大掌门目光灼灼,竞带着其身旁的萧婉儿也变得无比认真,巴青便晓得今番是应付不过去了,只得淡声言道:“吾本只是一食菜之蛇,昔年得蒙”“巴洞主好不晓得规矩,难道我还能在此等你不成?!兹要你家工心尊者不亲来此地,任你拖延到哪个来了,康某都能带你回去,你信是不信?!”耳听得康大宝语气冰寒,巴青也只得收起来最后一点伎俩,缓声言道: “自是信的,康掌门却是艺高人胆大,若换旁人,怕是”言得此处,他似是忘了康大掌门适才叮嘱,口风一改、又缓声开腔起来:“吾本只是一食菜之蛇,昔年得蒙气运所钟,这才踏上道途。饶是如此,却也混沌无智了不晓得多少年岁,才终于能得些造化。只是,于修行上头而言,到底为何要定灵根品阶?二位道友却也清楚。 以我这等拙劣资质,哪怕修行万载,能成妖校都是侥幸十分、道祖垂怜,从前是真没想过居然还能晋妖尉。得此造化、却就是有赖于它。”“还请道友动作快些,便连妾身都有些着急见它了。” 萧婉儿话虽如此,但却没得半点催促动作,只又用红鸾目将巴青上下扫了一通,显是生怕后者藏有古怪、要遭人害。眼见得这狗男女如此谨慎,本就已经将念头收起的巴青于心头长叹口气。 二人此番谨慎到连半点妖力都不要它调用,直逼得它想出来这一血气开仓的法子。 念得这里,它却见得手边那汪碧泉内中又有血色生出。 巴青稍觉讶然,不过纵使神念遭锁,但目力暂还能用。 于是只稍稍一瞥,便就见得是几个尚算眼熟的后辈妖校闻得动静、专门来探,却被重明宗那持刀的修士联合一众鲛人剿杀干净。康大掌门行事小心却有道理,毕竞如是依着巴青蛊惑、亲自出手,左近妖洞内中的妖尉们总也会来几个,届时便不是这般好打发的了。既是真没被过往妖尉同侪来查看,那便老实舍了法宝来保性命。 巴青自微末而起,自不缺果决坚毅之心,自觉如今世上没得什么外物能比性命、道途来得重要。念头一定过后,便就一指泉眼旁侧的灵峰,轻声念道:“这座山便是宝贝。” “宝贝?”萧婉儿狐疑之声还未言清,正待挪红鸾目往内探去,却就见得康大宝左目已经现起金光、跟着伸手一探。就这般,萧婉儿还未反应之际,康大掌门已然从山心内中取出来一两丈高矮的清灰玉壁。上头密布着银白纹理、蕴有一层厚厚的无色氢氲,触手微凉、一看便就 晓得不是凡品。 “这洗髓壁自万年前便因机缘巧合落入我手,作用无他、独“伐骨洗髓’四字罢了。” 巴青这时候倒是利落许多,它将目中那丝不舍飞快闪过,跟着便又朝着心生好奇的二人言讲:“便连我这等资质借此得了造化,想来依着二位天资、该是能因此壁收益无穷,早晋真君。” 它将这灵壁言语得诱人十分,连带着萧婉儿都是目露异彩。 甫一闻得“真君”二字,这俏掌门心头即就一动。 不过还不待她将言辞揣摩好了,便就见得康大宝已随手将这殊为不凡的玉壁落在她之身前、却省了她许多努力,跟着一点暖意便就已经攀上心头。巴青自将眼前景象看得明白,心道康大宝这厮怎的活似个圣人,便连这等珍宝都舍得拱手让出?也不晓得就这么不争不抢、慷慨大方到这等地步,又是凭什么才能够修行到如今境界来的?“我曾于这玉壁上落座百年,便彻底得了修行之资。虽未试过,不过想来如是哪个没得灵根的凡人同样如此行事,大几十年伐骨洗髓下来,或也能有几分可能,能照比五灵根修士来做修行。” 这效用听起来却是逆天,饶是没得哪个道人会舍得来讲这等宝物用在凡人身上,然这噱头却也颇足、勾人心动。只是未料这蛊惑之言却仍未有作用,康大掌门过后竞是看都不再看那洗髓壁一眼,笑吟吟见得萧婉儿将其纳入戒中。但听得他温声言道:“道友所言还未经验证,是以此番还得请道友随某回去,待得婉儿亲身试过之后、方好计较。”康大宝说到这里时候,左近妖洞中派出的第二波妖校也已朝着鲛人的水下灵舟撵了过去。 好在唐玖身为重明宗九代弟子之首,自早早便在经年大战里头历练出来了。 只这么且战且退位了一阵过后,唐玖身侧的汐珠竞有些惊奇地发现,因了前者应对有法、可圈可点,好些鲛人军将都已偏向听他号令,直教她这渠首有些百味杂陈。 康大掌门不理这些,只又与萧婉儿朝着来时路返往阳明山。 如今寒鸦山结界已无,双方高修兹要是胆量足够,进出敌境确如探囊取物一般方便,却算不上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且两方上修、妖校同样常有越界时候,若是遇得了,那便各靠本事赌着各自皮囊、身家好生厮杀一场便是。这般行事、最显公平。 康大宝总觉得这等境况不全是坏事,毕竟如果此风渐涨、甚至蔓延到真修这么一境界上头,该是能涌现出来一大批斗法本事高超的出色后辈。如此一来,重明宗治下经历过打磨的 人才,定能丰沛许多了。 二人一妖行到地方,萧婉儿自是急不可耐的要去验证此壁是否真如巴青所言那般神奇。 康大掌门则是又与巴青对座下来,本来只意干聊,然思忖一阵过后,却还是将刚入手的那袋“无忧小品”拿了出来。他烹茶手艺向来一般,远比不得烹制肘子的手法能在小院中保二争一。 是以巴青饮这灵茶只觉寡淡无味,偏见康大宝一通牛饮、已续三杯,却是不好多言,只静待着后者开腔发落。“如是此番道友真能借着宝物赎走自身,却不晓得将来如何打算?!” 这话却将巴青问得有些作难了,适才在元真洞辖内时候,它自是想遭旧部、同侪搭救的,不过如是康大掌门同外间人所言那般一言九鼎,那要不要回去妖土却要好生思量一番了。 毕竟听得外间流传意思,工心尊者四处寻它下落、语气不善,也不晓得回去了会是个什么下场。康大宝耐心十足,发问后并不催促,直待这万年老妖思忖好了再做回应。 不意就这么等了半响过后,巴青竟是言出来了一个他未曾预计到的答案:“真若那般,敢问国公,巴青可否继续以“蓝知禾’身份来做修行?” 第918章 彭道人妖土传约 康掌门宴罢谈兵 苦水川 川流就这么静静淌了几日,浸在面上的红妆似是已经淡了不少,只是河风里头的咸腥味道照旧未散,周遭来赴场中这场饕餮盛宴的无智妖兽也未散场。撕肉嚼骨声中,闻讯过来的彭道人只面色难看地看着满地血腥。 左右人奸衣装各异、人心不齐,不过却皆不开腔,似是专等着自家头领的盛怒之言。 不料半晌过去后,彭道人却只发声轻笑,跟着竟是头也不回地足踏道光离了此间。 似自己这等卖祖求荣之辈,该有此劫,没得什么好做争执的。便是妖族妖修援救之心不急、不以棺椁收敛人奸,也都是意料之中事情、他亦是没得话说。况乎他也没得胆子敢去发问此间主事抑或山元妖尉,受着便是,没什么想不通的。 只是不知怎的,他倏然想起来了与重明宗做得那桩买卖,心头又莫名生出些快慰出来。 明明此番皇甫明那义兄弟是因重明宗弟子而身殁,然彭道人怨恨之意却是不重。 毕竟似他这等散修出身、不择手段的修行人,要求道途,不仅需得一路辛苦,便连什么亲旧血裔、门人弟子,亦是早便卖了干净。遂对于旁人,他实在难有几分真情寄托,料想旁人于他也是这般。 好些无知小修以为书中的自在散人,即就是他这般模样。散是散了,算得上是无牵无挂、无根无绊,至于自不自在,那便只有个人才能冷暖自知。好在总有“道途”二字可依,不然饶是证得真人、享寿千五百年,彭道人也不晓得该是如何度过。不多时,他便领着一众手下人往银星洞地界行去。 元真洞主巴青不在,该洞其余的妖尉也无兴趣来送,洞中将校你推我让一番,亦只选了个根基浅薄、化形粗糙的妖校来送。于这些存在面前,彭道人脸上由始至终未见不快,只拱手还礼过后,便就散了手下人。 叮嘱他们继续在列位妖尉下头好生做事,平日间莫要少了走动、亲近,皇甫明股鉴不远,不要复故人旧事。众修皆是面露悲色,然却也其余之法,只得老实应下、急赶回去,免得误了主家差遣、遭了打骂。他孤身一人离了元真洞主辖内,一路不做拖遝,行到了山元妖尉配给他的一座四阶灵脉。 云雾盘绕,灵光漫溢。 楼阁榭随山峦起伏而筑,静室演武、丹阁治铸馆阁尽都不缺。灵田药曰错落铺展、仙花灵草蔚然成丛。灵泉汨汨、灵木参天举凡修行人安身悟道、服食采撷一应所需,此间尽数齐备,不比在大宗做个供奉真人稍差。仅以这些而言,山元妖尉对他彭 道人却也算得殊为厚待。 哪怕他现今距离四阶丹师还差一步,然银星洞内仅有的一具四阶丹炉却也已经予他手中。这可要比当年被康大掌门所劫去的那尊六合坎离鼎强出太多,该是几个经年大宗才有之宝。 彭道人未敛灵威、甫一落到此处,便有几个灵蕴驳杂的年轻上修迎了上来。 他与这些山元妖尉配给的徒弟,倒是没得太多话说。 一是他一路行来,心本就变得凉薄十分; 二来手下这些带艺投师的徒弟们,也不晓得什么时候就会被一纸诏令调去了那些妖尉的肚中,如此自没得用心栽培的道理。是以彭道人不做寒暄关心,只问了其中一个任事稍稍老成的:“贵客何在?” 那弟子不敢怠慢,忙恭声拜道:“正在玉华殿中相候。” “嗯,我自去便是。”彭道人面无表情颔首一阵,遁光才亮几息,便就已落到玉华殿外。作为他这元娶真人的待客之所,此地装潢自是不消多说。内中侍婢颜色皆好,多是前些年重明宗频频取缔各州合欢楼后,将合欢宗遣散那些无根男女收容得来。彭道人经营本事只能算得一半,但只靠着这批人在妖土内重操旧业,便能从手下人手中将每岁派给的年俸、资粮又收回大半。不过今番万宝商行过来买卖的却是资历颇老的武宣上修,却是不好拿一般的庸脂俗粉来做招待的。彭道人依着其喜好备了一盒上乘榔片,内中置有三层,每一片都当得一经年金丹半载岁入。堂堂真人,如此作为,几可称得折节下交。 然彭道人却是别无他法,他到底散修出身、没得门路,更重要是妖土内外进出几都被万宝商行把持在手。是以便算面前仅是个小小上修,他彭道人又哪里能做轻视? 武宣上修面上生喜、口称不敢,然接过时候手上动作却是不慢。 彭道人不因前者不恭不悦,只笑声问道:“本座无非略表心意,不如此,又怎对得起小友一路辛苦。土产皆已齐备,现下便可轻点。”他口中所谓土产,多是寒鸦山内独有的奇花异草。 黎山妖国与大卫仙朝两方因那道掩耳盗铃的结界绝交多年,闭塞颇久,是以这些土产却是不愁销路。不过彭道人偶尔也会做些贩售妖兽的买卖,盖因寒鸦山内中种族太多,便是好些妖校都说不清楚自己是何根脚。彭道人招子却亮,从不会招惹那些不该招惹的,遂这买卖也颇有赚头。 且如是万宝商行来接治的是个颇为活套的,那这人畜的买卖彭道人也能做。在商言商,算不得有什么该不该的。他身处异族域内 ,便算较比寻常人奸多了些自度的权柄,但到底少了许多与同侪交通的渠道。如此一来,财地法侣已缺其一,自是要对万宝商行这么一唯一能沟通外间的渠道殊为重视。然武宣上修却是个谨慎人,晓得于妖族来往、特别是如彭道人这等声名狼藉的人奸来往,便算对万宝商行这等人家而言,也需得小心行事,免得招来不必要的物议。 遂二人没得寒暄太久,只四平八稳地将早便定好的货单灵资交割清楚。 随后钱货两讫,武宣上修拒了宴饮、正要告辞,却又被彭道人出声留住:“不晓得小友与康大宝那厮可否相善?”“齐国公么?!”武宣上修闻得此言略显意外,不过见得彭道人问得颇为认真,却也只是恭声笑道:“昔年国公未起势时便识得了,只是晚辈眼拙,却未看出来国公今日前程、交往颇少,遂也算不得有何交情。”彭道人心觉失望,如此一来,怕还是免不了要求苏湄来做中人,到手资粮又要被狠狠抽走一笔。不过他面上笑意不减,只又温声言道: “既是如此,那还请武小友回程后与贵行掌柜带个话,只言我这里尚有桩买卖愿与康大宝那厮做。他若有意,便请苏湄掌柜定下个章程好做相见,”但见这道人言得此处微微一顿,面色也郑重了些:“只是这一回需得与康大宝言讲清楚,若要谈,那便亲身过来,余者本座定不相见。”武宣上修听得这道人言语认真,便也不敢怠慢,轻声应下了。 西南四道却是好地方呢,便连行中各家真人亦都在此处留了眼睛。 好生做事,却少不了前程。他与苏湄那等只有经营手段过人的却不相同,可不是没得结娶之望。如此看来,便是世道乱些,却也没得什么不好,毕竟他们万宝商行从来安稳、且还能跟着提取些太平年间求不来的好处。这般想着,武宣上修别过彭道人,大步迈出了殿中,擡眼见得本来肚中空空的舟师已被装满小半,便就又含起榔片,朝着左右心腹吩咐道:“开拔,往下一家去,这回早些回去、莫想着在此消遣,还有事做。” 数月后、青菡院中 近来费疏荷心情不佳,便连亲子康昌晞由古玄道故东宫寄来的符信都只草草看过两眼。 院中的俏婢们还是头回见得主母这般模样,尽都加倍小心,生怕做了那不长眼的。 便连费晚晴近些日子都少有露面,重明宗境内剑经算不得多,不过只蒋青这些年所着,便够得她参悟一阵。闲暇时候,再将郑绾碧这蒋三爷嫡传召过来互相问对,倒也能进益些许。 惜得是其徒弟尤诚安随师爷 去了京畿,不然与之谈法常有奇思妙想,倒是更能得蒋青剑经精髓。不过认真而言,便连费晚晴也不知从姐缘何生气。 本来想着许是因了合欢宗那位来得太勤,这才以致于此。然又一想着费疏荷从来没得善妒之心,便又觉恐非如此。思来想去,这症结便就只有落到新入门的嫡长孙媳妇蓝知禾身上。 说来这真人亲女、天灵根者却不一般,连性子都清冷了些,来往间若说了什么不谨慎的话,勾得费疏荷不快,那却也没得什么好做奇怪的。费晚晴念得于此,心头警钟也响。 暗道将来待得她主理青菌院时候,却要气量宽些、少做这些与晚辈置气的事情,不然却要叫晚辈难做。只看这两回康荣晟夫妇一道出入时候,二人间都有疏离,却就晓得是受了自己从姐情绪影响,却坏了人家夫妇和睦。这终归不是桩一般姻缘,乃是件事涉两家情谊的婚事,如此自然不美。 她正想着,却听得有俏婢奉诏过来,声称是少洵真人正妻许明兰同样精通剑道,还曾于五羊剑庄修行半甲子,造诣颇深。遂康大掌门便专门遣人请她入内谈法、晚些时候也好招待。 想着似有好些日子没跟康大宝这姐夫相见了,费晚晴去了常服、换了宫装,领口微敞、酥胸半露,将饱满丰腴的后臀裹得好似蜜桃,这才施施然乘着费疏荷备用的兽车辇驾往镇元大殿行去。 不多时,辇驾下头云气尽散、随光落地。 殿门外值守弟子拜礼过后,撚决开门,费晚晴甫一入内,便就见得了一派宾主尽欢的场景。近来于青菌院中少有欢色的从姐并无异状,与几个衣饰华贵、钗环流光的美妇围坐一席、笑语晏委。康大掌门同样离了主位,与少洵真人一道落到康荣晟夫妇二人面前细声叮嘱。两个小辈似也没了隔阂,一副恩爱十分的模样,却令人放心不少。席间随扈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好不热闹,一派满堂欢哗的盛筵光景。 费晚晴见得殿中那道足有丈宽的酒溪似有断流之状,刚要交待,陪侍席间的奉礼执事何昶指诀一掐,溪底孔洞中又有大股美酒泉涌出来。她见得此幕却也称奇,毕竞康大宝这姐丈待客固然少有悭吝时候,但如此奢侈之举也是少有看到。一般而言,也只有似自家天勤老祖既重要、又亲近的存在过来,才会这般为之。 少洵真人虽是经年元娶,却也不至于此。 “许是他家那天灵根的女儿属实惊艳,这才有意为之。”费晚晴自问自答之间,便听得费晚晴笑声唤她:“晚晴,快过来见见这一众好姐妹。”她都不及往自家姐丈 那里多望一眼,便就忙应一声,快步过去。 费晚晴甫一落到这环肥燕瘦之中,众女便就晓得分寸,忙将费疏荷与许明兰身侧位置让了出来。从前在京畿时候,费晚晴便听得过这位崇真院首道侣的名字。 盖因昔年她百岁结丹、离了戴县许家、嫁到五江道这边鄙地方时,少洵真人还只是个年过五百岁、几无前程的老修,也没见得有能执掌元娶大派的前程。孰料二人成婚不久,其竞就晋为真人。 修行人与天挣命不假,但同样也信天敬天。便连少洵真人自己,也觉这是许明兰带来的福气。如此琴瑟和鸣、画眉举案,又是三四百年,到了许明兰都元寿将尽这时候,少洵真人才另纳夫人、孰料竞又得女知禾,也是福气。费晚晴与将来的重明宗、重明康家而言是个什么身份,自是不消多讲。 见费疏荷近得身前,许明兰与她颇为热情,却也没将一旁的费疏荷冷落半分,端得是八面玲珑。处事费晚晴还真将俏婢传话之词当回事情,然才提了几句剑经,许明兰才淡笑应了几声,她却就觉后者肚中空空,或连刍落之见都难算上。又见费疏荷只朝她笑,便又哪里不晓得什么“精通剑道”、“还曾于五羊剑庄修行半甲子”这些话,皆是从姐要她过来的借口。至于为何要她来,自是不言而喻。 重明康家的关系,她需得慢慢接手,当家大妇许多事情,也都需得渐渐做了起来。 认真而言,于她这等有望道途的坤道而言,这或算不得什么好事。然若是全不晓得,也不像话。至于将来是为康大掌门另寻妾室以掌这些冗杂事情,还是在后辈女卷中寻个一二靠谱的,就是她自己需得思虑的事情了,便算与费疏荷关系再是亲密,这也需得亲力亲为。 总而言之,在康大宝还难同匡掣霄、匡琉亭那般仅凭个人伟力便能脾睨天下之前,这场面上的事情费晚晴总要做的,推脱不得。她似是登时恍然大悟过来,又与许明兰言语起来京畿风华、聊解思乡之情。 费疏荷见得自家从妹这模样心觉好笑,似连带着脸上的浅笑都真了几分。 直暗道费晚晴还是糊涂了些,难道就不曾听闻过许明兰老祖许敢先才在元新湖上败在蒋三爷剑下。如此一来,莫说其剑道造诣本就稀松,便是许明兰真精于此道,最近也不是讨教时候。 好在许明兰非但不甚在意,甚至还主动言及此事:“贵宗蒋长老剑道造诣甚是惊人,听闻便连今上得了魏大监呈文过后都有意召见。只道今世除了静平、慧远、黑履三位之外,剑之一道,蒋长老当是再无对 手。 幸他机敏,胜后便言于我家老祖一战中得了顿悟、借了韩家灵地闭关,不然怕是要遭今上点去关西道阵前,那却不美。贵宗有此中坚,自能兴旺不止、道脉绵长,前途不可限量。” 她是个会说话的,只这么三言两语下来,将自己摆在低位、对于蒋青又不吝赞美,便就令得费晚晴心生好感,似连身上局促都减了几分。费疏荷见得此幕未有多言,毕竟许多事情许多亏,总要尝过才却晓得。 况乎如今崇真院有求于已,许明兰便算手段高超,却也不会失了智来害自家从妹,她只将目光挪到已从康荣晟夫妇案前离开的康大宝与少洵真人身上,心道此番热闹过后,总该做正事了吧? 康大掌门心有余悸的率先离了嫡孙夫妇,见得紧跟过来的少洵真人面上未有异样,登时便就轻松许多。后者也觉时机成熟得很,小儿辈们如胶似漆,没得什么好做顾忌了,便就恭声发问:“不晓得道友可否与令师叔美言几句,也好教我崇真院弟子也去黛陇道前效力。” 重明宗畏之不及的战事,崇真院首居然抢着要去,初听时候或觉荒唐,然细想下来,却就不足为怪了。毕竟康大宝算得承泰帝匡琉亭潜邸旧人,重明宗更是自张祖师立派时候,便就出身颇正。 可崇真院却是不同,跟太一观瓜葛才断,如不出力,这将来下场未必会好。 只是去哪里效力自然也有许多讲究。 首先关西道那处绞肉场自是去不得的,真人死伤都只寻常,莫说崇真院中那些低阶弟子。 反观黛陇道非但没得清虚真人、松阳子这等顶尖真人坐镇,却还有静平、古心二位副使亲领,这等顺风仗,自要舒服许多。不过饶是这般,也不是直接能去的。 少洵真人于澜梦宫中没得半点儿人脉积累,若是这么径直投奔过去,怕是好处沾不得半点儿,还要被调遣去做那些苦差事。毕竟饶是黛陇道战局再是明朗,面对的却也都是些元婴门户,哪里会没得死伤。 少洵真人对此颇有见地,只觉如是功劳遭人分去还则罢了,但若是下头弟子死伤太重,他又于心何忍?他还有五六百岁元寿可享,却不愿在内心愧疚与弟子们的怨声中来度过。 因此为求周全,少洵真人自要求到重明宗这门实在亲戚上头。 澜梦宫黑履副使与康大掌门关系自不多言,前些年二人都未发迹时候,在云角州的各处坊市中,便就有好些人道后者是黑履道人的野儿子。不过少洵真人联想起二人相貌过后,倒不觉这传言是真,但二 人情谊深重定是不假,如若崇真院能得康大掌门保举,那去了黛陇道战场过后自要妥当许多。至少不会遭人任意驱使、以致落个不堪下场。 少洵真人有此想法,康大宝自是乐于见得的,他巴不得静平副使早早提军到了丰源道,好教清虚真人那厮也尝尝兵戈犁土的滋味儿。澜梦宫那旁的招呼也不难打,如今黑履道人势大,黛陇道大军名为静平、古心二位副使亲领,实则这二位一般都只在太虚应付对面的元娶同侪,大军行止都归广志调度。 这禅师算得自家师叔的心腹,如是请托到他那里,定不会难为少洵真人的。 一想到能促成此事,便连康大宝藏在心头的愧疚之意,似也遭冲淡了一些。 他似是微不可察地往“蓝知禾”上瞥过一眼,这才与少洵真人应道: “道友有效力之心,黑履师叔闻得不晓得有多么高兴。此事便包在康某身上,待晚些时候,便以仙影石与师叔言语。广志禅师那里,康某亦会招呼。”少洵真人面生喜色、连连道谢,足见得一真人要是太将门下弟子当回事情,却也辛苦。 康大掌门见得此状不禁在心头生起些亲近意思,此时恰好有符信自山北道万宝商行过来,然他却不急去看,只又近到少洵真人身前,轻声发问:“只是康某却不晓得宏元道友那边,是否也有意” 后者自能意会他言语中意思,然而少洵真人却只苦笑一声: “贫道与宏元道友或没有道友所想的那般亲近,不过既是道友都这般言语了,贫道待回程过后,便亲往会一门去一遭亲陈此事,也好叫他晓得利害。”康大宝念在尤诚安的婚事上头,是真不想会一门就这么错过了一上佳机会。 毕竟便算不论将来免去承泰帝发难,便是只随澜梦宫去打顺风仗也不见得是笔吃亏的买卖,说不得联手斩个同侪,便能赚来门中百余年结余。为此他一面启开符信、一面与少洵真人言语道:“还请道友费心了,毕竟这是件” 只是随着信笺中诸字入目,康大宝面上便又渐渐生出来些疑惑之色。 第924章 分珀倾衷肠 密请老祖还 事涉化神之事,康大掌门其实存过私心,想过独自将这消息按下、隐而不发。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现下离结娶都还差上半步,真若如此,怕是太过好高骛远。 加之彭道人那厮说得清楚,若要促成此事,便算不合玄弯、澜梦两宫之力,至少也需得当今之世的一流人物亲自出手,方才能得圆满。彼时如是康大宝不当其面呈真黑履道人,彭道人该是不会将这事情托盘而出的。 毕竟前者手段在金丹上修里头虽然能称骇人,但却连夺回捏在山元妖尉手头的真灵的可能都算渺茫,又哪有本事能图化神机缘?且事情若遭败露可不是玩笑,当真后患无穷。 不过为求周全,询问过自家师叔意思过后,康大宝同样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告予了萧婉儿知晓。但这机缘便算得手,亦只有一份,将来如何分利,却也是值得琢磨事情。 想来他康大掌门少不了要从中斡旋,也是着恼。 然到底是化神机缘,哪怕再是艰难,也没得不去争去抢的道理。 因此,此番重明再遣子弟平靖莽原道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内里康大宝、蒋青、尕达禅师,连带虽将军三妖尉,萧婉儿师徒,都将留守各自灵地,静待着彭道人由妖土中传来消息。本来依着康大掌门的谨慎性子,这人奸所言本不好轻信。 然除他之外,无论黑履道人还是萧婉儿都比他赌性要重,闻得此事,便没有做其余念头,定要试上一试。或也因此,二人才能在这大争之世中于天下修士里头脱颖而出,不似康大宝惦记太多,反显得畏首畏尾、落了下乘。黑履道人将此事定了下来,见了康大掌门不做他问,便就又只言了一声不日便回。 话音落定,仙影石倏然一黯,内中小半灵蕴便耗了干净。 紧接着,澜梦宫副使的虚影散作点点灵光落在地上,康大宝面露沉思,蒋青与虽将军三妖目生疑惑,不晓得这叔侄二人是在打什么机锋。这是因了到底是事涉化神的买卖,是以哪怕是蒋青这亲师弟,康大宝也没有言语半字,更遑论最将军这三位异族前辈。这倒不是不信前者,而是因了兹事重大,多一人晓得便就多一分风险、或要节外生枝。 遂康大掌门没得解释意思,回神过后,只与四者笑过一声:“这桩买卖暂不好讲,不过若是做成了,匆论是澜梦宫抑或是合欢宗,都有厚报,咱们吃不得他既是都这般承诺了,众修便就没得多余话讲。 毕竟这堂中一真人三妖尉道行虽都要比康大宝高上许多,但抛开蒋青 这唯康大掌门马首是瞻的亲师弟不讲,其余三位妖尉之所以能得精进,康大宝或多或少也是出了力的。 如今苦灵山又得五枚霄蕴珀,看样子康大掌门也没得要截流意思,必将军等三妖饶是修行了近三千年,却也难免对这小辈生了些信服出来。如此之下,两家关系自要更进一步。 见得四者都无异议,康大掌门这才又启仙影石,过了约莫盏茶时候,石面熠熠生辉,费天勤仍保留尖喙的人身显露出来。这模样于人族修士看来或不爽利,盖因如那些血脉低贱的,修至三阶极品时候,其转化灵身时候身上便少有多余零件。到了妖尉时候,其修成的灵身更是与人族几无二样。 而似器将军三者这般血脉高出一档的,便要修行到四阶妖尉方能化形,其所成灵身与寻常妖校一样略显粗糙,要到四阶极品时候,才能圆满。而费天勤显要比最将军三者还高出一档,其面上尖喙不提,若它弃了法袍,旁人便能见得它米黄色的肉身之上,还有道道妖文裹着金色羽根。这等血脉,在苦灵山本山之上也能算得罕见。纯以资质而论,不会比身为龙孽的匡掣霄弱上太多。当然,后者父母两族皆是十分了得,相加之下,便不是费天勤能比的了。 这老鸟近来正在与康大宝的岳老子费南允、预备岳老子费南虑一道谋划玉昆韩家产业之事,少有闲眼时候。韩通玉虽是靠着费家等亲近门户得了玉昆韩家家主之位,然如何与其相处、才能既不撕破脸皮又不影响费家人在韩家基业上大口撕咬,却是件值得好生琢磨事情。 是以费天勤骤得康大宝仙影石传讯,反还松了口气,只觉可以暂把手头为难事情放下。 康大宝与蒋青齐称老祖,虽将军三妖面上也生亲切,却是好生寒暄了一番,方才进入正题。“五枚霄蕴珀?”费天勤闻得此言,面上轻松即就散了大半,转做镇重。 又将事情原委一字一字问了清楚,它也不急决定着五枚霄蕴珀归属,只又朝着康大掌门发问:“康小子,在彭道人那厮那里,你可许了什么物什?!”这事情康大宝自是记得清楚:“要了替死傀儡一具,四阶下品景澜丹六百,玄罡淬一斗、四阶防御灵宝一件,四阶防御符篆一打。还有,若有新鲜生魂,无分人妖仙凡,他也来之不拒,可抵景澜丹、四阶防御符纂数目。” “你竟都允了?”费天勤语气好奇。 “漫天要价罢了,哪能都允?”康大掌门笑过一声,语气轻松了些,继而言道: “彼时小子只道景潮丹能至多能供二百,玄罡淬一斗太多,只给五 合,还要分五年拨给。至于替死傀儡、四阶防御灵宝、四阶防御符祭那却是紧缺物什,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再议。” “替死傀儡、四阶防御灵宝、四阶防御符集嗬,”蒋三爷闻听不屑,冷笑一声。 费天勤亦跟着摇头,只轻声叹道:“看这道人模样,该是在妖国里头处境也算艰难,不然也不会生出来这等朝不保夕之感。”“他要是同寒鸦山中那些贱种相处融治,也不会来寻我们苦灵山一脉来做交易。”老审语气里头有些戏谑意思,眼神又落在浮于康大掌门面前的五枚霄蕴珀上,似是有些不舍挪走。 本来旁人听得它这话都无异样,独悬于总管府正堂的费天勤虚影面上生起怒容、现出不悦。“莫要胡言,这笔买卖,彭道人是专寻康小子来做的,尔等不过是出了些跑腿的力气,便将五枚霄蕴珀拾了回来,可不是与彭道人做了场交易。”冒险周旋于各处妖洞之间一番,好容易才遮掩了行踪从彭道人指定之处将灵珍带了回来。 虽然这五枚霄蕴珀下落不知怎的,竟只有彭道人这么一人奸晓得,若不然六匀洞新任洞主在内的一干妖尉也不会不做看守。但如是没得老审的蜃雾惑敌,此行不晓得该是多么险象环生,说不得便连蒋青都有死伤。 然出了这么多力,在费天勤口中,仿似他们一行只是做了点微末事情,却令得老审心头生出来些委屈。毕竞若真是如此,康大宝自叫其师弟走上一遭便是,何消来请它们三名妖尉来做扈从?! 不过自陆大人随大卫太祖失陷过后,这老鸟便一直是残余此方的苦灵山妖校们公认的扛鼎人物。遂哪怕如此,老审与其余二妖也不觉有异,只都恭声应了。 康大宝自晓得费天勤心意,也不出言转圜,只静待着后者开腔。 过不多时,费天勤又转向康大掌门,它似是措辞许久、方才开腔: “康小子,按讲虽老弟渡劫得你护法,老审、小金进阶灵珍也皆是得于你手。我苦灵山一脉这些年虽是与你重明宗相辅相成,但认真而言,却也占了你小子颇多便宜。 遂此番,本来也没脸再与你一道议这五枚霄蕴珀归属。不过,” 这老鸟在此一顿,语调似又高了几分、继而言道:“我苦灵山一脉诸多老兄弟虽是没得此物也能晋为妖尉,但到底得此更能锦上添花,遂也只有厚颜”话都到了这等地步,康大掌门自要适时来接: “老祖言重,如无老祖提携、没得诸位前辈护持,康大宝焉有今日?!重明宗更不会有此番气象,遂不过区区五枚 霄蕴珀,所谓归属,何消商量?!”此言一出,虽将军三者心头大石也就放下了。 它们修行已近三千年,于世故上头又岂能一窍不通!? 但见康大宝与费天勤这一小一老三言两语之间,便就将这份人情做实,该就晓得这灵珍归属不需再做他想,彻底定下心来。康大掌门、蒋青两兄弟心中所想与它们一般无二,前者甚至都已将手头灵决变过,欲将霄蕴珀尽数掷到三妖手中。不想费天勤竞是又摇头言道:“老夫非是这个意思,”它见得堂中众修都将目光投了过来,这才淡声解释道:“你重明宗照旧有功勋灵兽可堪造就、需得前程,不好尽数将这灵珍让与我们。” 话音落定,众修尽都诧异,不过费天勤不顾他们面上表情,只淡声言道:“此番老祖我厚颜再问你讨要两枚,留作三枚,是你给付彭道人的报酬、留于手中备用。” 一旁才成妖尉的小金本来一直不发,听得此言过后却最是焦急:“费老哥,给付彭道人那些灵珍,我等老兄弟凑上一凑便是了。还是请康掌门再让一枚予我等吧。” 康大宝闻声本要说些什么,却又被老鸟那道虚影抢过话去:“善,既如此,那彭道人的报酬也都由你等凑足,免得终日白拿惯了、还不知羞。”这话直令得小金心头叫苦,不意霄蕴珀没求回来,还又要拨出一笔不小的开销。 不过既是费天勤这主事之人都这般讲了,众妖便也都没得异议。 倒是康大掌门在旁补了一句: “此番出征莽原,浑教教众多是不识天命之辈,该有不少厮杀,想来所得生魂当是不少。小子定会叫手下弟子仔细搜罗、再与彭道人卖个上好价钱,好不让列位前辈太过靡费。” “这小子处事上头向来不差,”暴将军又叹一声,观得费天勤面色,便就晓得此事定无转圜道理,便只想着怎么与老兄弟们商议这两枚霄蕴珀如何分配。主事之人,最忌讳的便是不患寡而患不均。 作为费天勤之下最有威望的苦灵山妖修之一,这却是件值得它着恼的事情。本来五枚霄蕴珀都远远不够,遑论还有三枚截在了康大宝那小子的手头。费天勤暂不理器将军所急,使个眼色,要三妖同蒋青一道出去相候。 山北道总管府只是草创,诸般禁制都是粗陋不堪,费天勤便运起传音秘术、与康大掌门道起来了肺腑之言:“你当晓得,留了两枚霄蕴珀在手头会有什么好处?” “列位前辈往后再来相帮时候,该会多出些力气。” 后者的回答难令费天勤满意 十分,这扁毛老祖思忖一阵过后,方才淡声言道: “待人过宽、不是好事。我这些老兄弟一个个桀骜得很,顺风时候你或能随意驱使、共得好处。然若真是到了艰难时候,而我又在京畿,难能主持此间。那时候,你手头所留的这些灵珍便有大用。”听得这老鸟言语,康大宝心头也是一惊。 毕竟于他看来,费天勤这扁毛老祖固然能算亲近,但与苦灵山一脉的妖尉妖校相比,总也有个远近亲疏之分,倒未想过,费天勤会与他言得这般直白。“有何惊奇?你与老祖我那些子侄相比、本来就不缺亲近。甚至你那混账岳老子,比你还远远不如。且老祖我也知你性情,晓得兹要是老最它们愿意在你这里认真做事,定不会缺了它们的好处。”费天勤言得此处倏然叹过一声,一双锐目本欲同从前一样仔细端详对面那道昂藏身形一番,却又顿觉不妥,继而才悠声言道:“你看,你多年不改在老祖我面前这恭敬模样,直教我也险些忘了,你也是名动天下的大人物了。它们几个或要比老祖我清醒些,但若长此以往,定要生事。届时弄得双方不快,却就太过难看了。还不如趁此时候,先叫他们习惯一二。” 康大掌门倒不是不晓得费天勤所言这道理,但或是习惯了从前的处事之道,常觉时机未到、不好轻改。此番被点破过后,倒是觉得费天勤所言有理,过往许多习惯,是可以慢慢改起来了。 这老鸟早便晓得康大宝这面响鼓不需重锤,本来不欲再言,不过眨眼间话都已经涌到了嘴边,便就又开腔言道:“你往后再见得那些所谓的耆老、长辈,要不要持晚辈之礼,皆由你自己心意就是。 但也需得清楚,此方天地,真正能教你心存小心、心存恭敬的,无非是澜梦宫那位黑履道人以及玄弯宫御座上那位罢了。便如清虚真人、长肖副使之流,不过是因了修行年岁稍长,这才比你道行精深,算不得如何了不起的。一如老祖我这般的,不过也是你惦念旧情,方才能保长辈身份,都已没得本事来教导你修行。认真算来,往后真正能与你一较高下的,或就只有适才言语的那两人同生死不知的匡掣霄了。”见得康大掌门面有讶色,这老鸟语气唏嘘:“昔年老祖我自诩识人无数、断人无错,然过往却还真没想过你小子能有今日际遇。现今外间时有人拿你与未晋真人的承泰帝相比,这等时候,总有人评一句“蛟蛇之属、也比真龙’。然于老祖我看来,假使易地而处,匡琉亭未必赢你,你比他也未必稍逊。 而今他元娶已成,太祖未现、外海诡谲,匡家于他的助力终究有限,无非是 在成就化神上头仍有助力。但如今看来,这承泰帝纵使天资过人,也未必就能圆满如意。 而你不同,匡琉亭祖前每用一分、便少一分,你之道途源于自身,每进一分、便宽一分。长此以往,未必不能迎头赶上。”也不晓得费天勤平时是不是为康大宝算过他手头家当、身上本事,今番开口,却是破天荒地不吝赞美,倒令得康大掌门意外十分。能得夸奖自是好事,不过康大掌门却也只将这老祖所言暂记心头,没有沉浸其中。 他抽离出来过后,先言了声谢,犹疑一番过后,还是又出声问道:“老祖,小子现下手中有桩紧要十分的买卖,不晓得老祖可能从京畿回来些时日,好统御苦灵山一干前辈、共成大事。” 康大宝言语得如此郑重,莫说是与他相熟的费天勤,使是个寻常人,亦能读出来其中认真。后者沉吟一番过后,才是缓声发问:“除了老祖我以外,你小子还请了哪些人物共商此事?!”“我家黑履师叔、合欢宗掌门萧婉儿。” “嗬,后者不还是你家的!?” 费天勤似是在为自家姑娘出气,笑骂一声。 不过它面上这笑容去得很快,盖因这扁毛老祖自能从这短短十余字中,读出来这桩买卖事关重大。又见费天勤思忖一阵过后,方才试探一声:“到底是何事情?” 康大掌门早下决心,径直言道:“事涉化神机缘,故而如是老祖有暇,还请尽快回来一遭。”话音方落,费天勤一双锐目即就生出大惊之色,它面上再无镇定,直缓了好一阵,而后才淡声言道:“你不该与老祖我言这些的。”康大宝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小子自觉识人本事、不下老祖。” “哈,老祖我是正经钧天禽一脉,可不是你们人族修士。”这老鸟大笑一阵,值这时候,却有胆量来将康大掌门好生打量一番,跟着才发问道:“那这化神机缘,我苦灵山一脉能否染指?” 对面那汉子耿直得很,直言应道:“老祖莫怪,本就是为我家师叔与萧婉儿准备。” “好!到底没有哄老祖我,”费天勤似是更加欢喜,笑声在这总管府大堂中响了许久方停,过后这老鸟再做开腔、却也简单:“待我与你两个岳老子发几句交待,这便回来。” 康大宝忙躬身拜谢,然费天勤却不吃前者这套,只又笑了一声: “谁让我苦灵山一脉自上到下都在你这里连吃带拿了呢。老祖我便晓得,你小子悭吝惯了,哪会无端如刚才那般慷慨。”说完它不待康大掌门应话,即就正色言道:“且放心,老祖 我回来过后,便是前头是刀山剑树、斧钺汤镬,也没得哪个会做退缩,定坏不得你的事情。”它倒是一如既往的雷厉风行,此言过后,虚影尽散。 自此,堂内再无声响。 康大宝手头那块比个上修性命还贵的仙影石也已灵蕴散尽、只剩躯壳。 未几,也散成一捧奋粉,随着散落的破碎灵光一道,簌簌落于布满禁制的地板之上。(周六危害岗位体检,本来今天要再发一张的,实在没写完得先睡了,明天会跟今天差不多时间发出来的。) 第925章 戡平六州 妖尊亲动 莽原道、修州 地面响起来的悠扬号角声惊扰了游弋在半空的灵隼,它悬停下来,正在思忖时候,却觉得眼前天幕骤然暗了下来。紧接着,一团血雾倏然现了出来,将一旁的浮云染上了几分颜色。 然适才那灵年却看不得这美景,顷刻间,它只觉浑身剧痛与骨骼碎裂声一道生起,跟着连句呜咽都未发出、便就从这么一浊世离开了。随着灵年的性命消逝之际,只不多时,一浑教丹主座下翼虎巨口大开、咳出来几块碎骨,嘴角挂起来的股红血丝给它添了几分凶悍之气。其主人的鳄皮灵靴不敛力气、猛地砸在翼虎头上,将这畜生唤回神来。 翼虎显是略有不满,昂起大脑袋朝头顶狂吼一声,肚中涌出的恶气直将那丹主面上血纹染做漆黑。然翼虎却未等来主人道歉,它只看得背上那浑教丹主面沉如水、疾挥起手头骨矛,骨矛于划出来道道残影,似给下头的教众们又披了一层胆气。这翼虎遭驯养多年,见得此幕,登时便晓得厉害,当即将这点儿委屈吞入腹中,回头看向面前之敌时候,目中满是凶戾之气。才几息后,浑教丹主驾着翼虎一骑当先,朝着能算整齐的乡兵方阵猛凿进去。 虎啸伴着苍凉的号角声一道生起,扎得耳朵发疼,直令得阵中好些才从四道腹地那些安逸之所募来此地、经营生发的良善修士面露慌张。“原来上宗所言的“食菜事魔’、“头脑混沌’的浑教教众这般凶戾。” 刚刚从普州司马任上升任修州刺史的武明安见得此幕轻叹口气。 盖因他之治下,却是齐国公府所占莽原道六州之中,最晚安定下来的。 是以此番乡兵阵中,有不少人是年内才应募过来的,却与先一步挣得功勋、得赏安家此地的那些义从难比。不过这也没得办法,如是不晓得来这等艰难地方多挣些功绩,阳明山上记得“小武孟”三字的高修该也会越来越少了。祖宗留下的人情本就不多,吃一口便少一口。 如是还如从前那般浑浑噩噩地度日还就罢了,偏机缘巧合之下,他也算受了贵人赏识、得了上乘际遇,这便由不得武明安不出来担这担子、好生为后人谋划一番。 “万幸谷州援军来得颇快,” 武明安喃咕一声,跟着就将目光挪到一旁领军的谷州刺史裴无难身上。 与武明安这么一道途已断的经年假丹不同,后者现还处在筑基巅峰境界,是上月才由源州长史任上迁来。这名义上虽是提了一等,但源州作为曾经的山北道之所,其之富庶都是四道闻名,却不是眼前这漫是砂砾与 浑教教众边鄙军州能比的。依着武明安私下猜度,这该是重明宗内中一些高修在费心思与裴无难铺路,将来前程不晓得该有多么光明。武、裴两家祖上渊源不浅,如今又是毗邻而居。 是以武明安本以为二人初次相见,该是在一清净之地搂着俏婢美姬把酒言欢,不想却是在阵中伴着双方血光来叙交情。此时武明安的修州乡兵居右、裴无难的谷州乡兵居中,左路乡兵则是由普州刺史任上平调濡州的尤文睿统领。武明安自晓得这老上司命好,家中亲孙都已被上宗选中同元娶门户联姻、更被重明剑仙蒋三爷带在身边亲自教导。这前程之光明,确要比裴无难还强出许多。 是以认真想来,尤文睿这么一没甚前途的假丹放下了从前基业,主动请缨来这些兵凶战危的险地任一牧守,却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不如此,或显露不出来他们尤家几代人为重明宗鞠躬尽瘁、忠不可言。 一想着旁侧两阵友军身份,武明安也安心不少,自普州带来的心腹们开始不停在阵中游走鼓气,意图将这些屏弱乡兵被击散的胆气多截一些回来。只是对面那些浑教教众,却要比武明安所想来得快上许多。 但见一排排人浪毫不停歇地拍打在三州乡兵所结的军阵上头,武明安自掏腰包、花了大价钱为前阵军士统一配齐的中品法盾起了作用。饶是军士们被对面那一双双猩红的眼睛震得有些手决凌乱,但却还是艰难地挡下来了锐气最足的一轮进攻。随着浑教教众猛凿军阵,可饶是他们再是无智愚氓,这狂信终是止不住肉身苦痛。 眨眼间,武明安只听得对面阵中哀嚎声此起彼伏,不少浑教教众被反震之力震得冲天而起,恍如锻铁飞溅的火星,由始至终无人在意。他们被高高震起,跟着只又重重坠落在地、沦为此间战场上的一抹黑污。 这场景似给阵中的军士提振了不少信心,前阵百面金盾的灵光似都猛然鲜亮了许多。 然旁侧中路的谷州乡兵却只一个照面,便被这些狂热的浑教教众冲垮。 千五百人中,除开个别人心存勇气,未有顾首,还能在阵中苦苦挣扎,大部分都已被袍泽面上的惊慌裹挟而走。幸而裴无难的百余随扈仍在,他们修为大略都在筑基上下,随着裴无难一声令下,几个小校扬起手头阵幡,荡起来层层金光,竞领着随扈们迎着溃卒反冲回这番下来,随扈们再不留手,面前无分敌我、死伤一片。 裴无难显是觉得军阵已散、丢人十分,便亲披灵甲、身先士卒。 他之身份,左右哪敢惜命?!是以半盏茶时间才 过,对面阵中真修便就死伤大半。 选锋既没,那剩下来的赢兵便再难支撑,这阵线竟还被裴无难领着随扈们反推回去。 统领右路的尤文睿几是从将将开灵起,即就随着其父尤小宝应重明宗诏令东奔西走,可以说是从各路军阵中长起来的。遂他虽不及裴无难血勇之气那般充足,但一应章法却要胜过许多。 其所领的濡州乡兵同样赢弱,但诸般阵位布置合理,抗下对面人浪之余,甚至还能从容分出分手,收容中路的己方溃卒。居于一处过后,不做斥骂、好言安慰,带至阵后妥善安置。 如此你来我往一阵,三州乡兵竟是渐渐稳住阵脚,倒是对面狂信瞳中血光渐退下去,响彻天空的诵经之声也弱了下来。云上那丹主勃然大怒,面上血文重新亮起,腰间法螺自旋起来,诵经声萦绕自身。 诵经声中,浑教丹主驾着翼虎俯冲下来,但见手头骨矛绽起黑光,瞄向的便是阵列最前、不知停歇的裴无难。后者领着一干随扈几是硬生生犁出来了一条血路,如此扎眼,不遭人惦记才是怪事。 随扈们似是早有预备,统一的制式符策一齐打出。 道道雷火于空中封做囚笼,朝着浑教丹主猛盖过去,声势惊人。 然后者却是避都不避,翼虎狂吼一声,两道云翼好似斧钺,一挥一落,便将这雷火囚笼斫成碎屑。“这厮怕都能跟真丹斗上一阵了” 武明安、尤文睿面色凝重,开始为适才托大后悔起来。皆是想也不想,便不约而同弃了军阵纵身去救。下头随扈们还不及慌张,浑教丹主便已冲破残阳,手头那杆骨矛直朝着裴无难要害猛扎下来。只是便连重明宗一干大人物们都惦念的裴家子弟,哪有那般容易便失了性命?! 三阶中品的离火燃江符不晓得能值多少真修性命,然裴无难服下丹丸、手决一变,面色惨白一阵过后,竟是瞬发两张出来!那浑教丹主略有变色、反应不慢,弃了骨矛、手持黄钟避过了滔天火浪。 只是可惜了座下翼虎,连带其主还未抽走的鳄皮灵靴一道被径直燃做焦炭,再难罄张。 浑教丹主还未驱散面前火气,只因了灵宠丧命而面色凝重,武、尤二人已经一齐奔来。 较比前者,他们二人本事只算寻常,加一起都难敌对面那骨矛、黄钟,不过三阶符篆余威未过,先一步压下这浑教丹主凶威却是不难。偏酣战之余,却听后阵中又传来一片惊呼。 浑教丹主到底游刃有余、分神探去,却见得是裴无难御着一具傀儡于阵中猛冲 过来。 照常例,修安的巧工堡每一甲子便会向阳明山献上一批用心之作。 其中金丹傀儡,是要耗费巧工堡的举家之力,还要讲些运气才能得来一具,却不舍得,况乎重明宗康大掌门也没得那般岢刻。但假丹级数的,却不鲜见。 依着裴无难这等身份,能得一具,再是平常不过。 这假丹傀儡好似凶猿,蒲扇般的巨掌带着一手血污从浑教丹主的颅顶险险擦过。 这劲风好似钢刀,直刮得后者头皮绽开,满脸血污,连密布面上的血文都被染得鲜艳许多。“好凶的傀儡。” 他心头一惊,手头御使骨矛的法诀一乱,便被尤文睿黑索缚住,武明安趁隙而入,月牙铲破开黄钟光晕,格开本体,月牙锐锋亮起,直朝着浑教假丹六阳之首撞了上去。 不想后者身为丹主,却比裴无难这小辈还不如,身上连张三阶符箦都难寻得,只得步法一变、昂首一倒,遭月牙铲割了半截下额、仓皇而走。如此之下,很快这丹主便就落入下风,同时三州乡兵慌乱已过,教众之中经声已歇。 约莫盏茶时候过去,浑教丹主面上惨不忍睹、两件法宝亦也龟裂难看,裴无难则歇了猛攻,心下一定,再服丹丸。但见得才止几息之后,那凶猿傀儡灵光再涨,竞将面前黄钟一把拍飞,跟着双拳好似重锤,一前一后落在浑教丹主灵身之上。后者不及呼痛,正要再催使骨矛救命、夺路而走,却见得本来落在最后的裴无难竞是抢在二位丹主之前疾奔过来。他一身银甲早被浸成通红,一头乱发盖脸再添凶戾,却看不出该有的衙内风度。 “嗑嚓”,裴无难手起刀落。 浑教丹主周身鲜血从分做两截的脖颈处喷涌而出,周遭浑教教众俱都惊骇、再不能战。 这丹主肉身却强,裴无难手头灵刀都被骨茬划出裂痕。却也不管,只重坐回踩云驹上,提着一脑袋领军掩杀过去。太虚上的袁去苦见得此幕、倒无欣慰。他也是从苦日子滚过来的,遂见得自家这些重明弟子终于也有了以财杀人的一天,稍有慨叹。见得徒弟得胜,他也不再周旋,手头法宝一亮,面前那两名金丹肉身齐崩,八名丹主不及惊慌,便又一一遭了银梭点杀干净。自此才算胜局已定,盖因两方斗法,如是己方高修败了,那下头胜了也难大胜;如是己方高修胜了,那下头军阵败了也只小败。但见袁去苦腰间斋钵一亮,面前十道生魂与下方无数残灵便就川流不息地涌入其中。 这等事情袁去苦未做习惯,心头也未必舒畅,只是受了师长亲命,不 好不做。 强忍不适将收纳生魂之事做了妥当,袁去苦不忘收了金丹、捡了灵戒、拾了储物袋,这才又朝着中军驾云而走。此番平靖莽原道重明宗一方非但没得真人坐镇,便连够分量的八代弟子都没来几个。 雪山道本应寺也有默契,毕竟他家只得格列方丈一位禅师了,便算闻名域内,又怎能轻离上院?无非广布伽师、做些鼓动,以为反制,如此而已。 不过听闻近来这贼秃正在同出走单过的慧海方丈眉来眼去,也不晓得久不相交的显密二宗会不会自此有所勾连。此番受命来统领诸军的唐玖未失警惕,中军大殿落在云间,充做副手的郑绾碧一面将一封封捷报排列好了,一面朝着不断变幻的莽原道舆图掐算着什么。一旁的郑云通正领着几个伶俐弟子点验军需,满脸难色。 盖因浑教教门属实精穷,遂往往得胜之后缴获所得还不及出兵所需,不好生算算用度,怕还要难得支应。除了他们三人之外,还有十余上修散布在外,多是身上没得紧要差遣的八代、九代弟子,被打断修行,派来做事,也好赚些资粮、好补用度。此时袁去苦迈入进来,见得三人,口称师兄。 昔年其祖袁晋专门要他拜在齐可门下,为的便是谋了丹师身份过后,能理所当然的少涉兵锋。奈何他于此道上头确无天分,这便没得太平衙内可做。 是以每逢大战,兹要是袁二长老亲自掌兵,那便免不了要被征做选锋。 “修州也胜了,此番作乱的六州便要拾摄干净了。” 郑绾碧说话时候俏脸上没得太多喜色,殿中众修反应也淡。 毕竟此番面对的只是浑教教众,便算不征四道宗门世家、不募百州义从,只由阳明山调来少许精锐、再结合莽原道这些新定之家,也没得不胜的道理。是以战到此时才胜,落到一干师长眼头也只会觉得中规中矩、没得什么可做赞赏的。 唐玖只瞥了一眼被胜利填满的舆图,便晓得浑教各家定无回天之力,有那动作快的,当是都往还由本应寺执掌莽原道西三州奔去了。那里是康大掌门专留下来的缓冲之地,唐玖自不会擅作主张。 但见他悄悄交代了一番诸军调度之事过后,便又问起来了郑云通收集的修士生魂一事。 他查了数目,依着师长所言,将其中成色最好的那些捡了出来,另做存放。 剩余的,方才全数投进袁去苦腰间那个斋钵里头。 大殿之外,一只三目青蝠本事了得,灵目运起、发现这中军大殿禁制严谨,破之不难,但 或要暴露行踪,即就只将外间景象看了大概。随着这畜生心念一动,便又投在了银星洞的蜃气屏上。 山贲妖尉擡眼看去,目中尽是不屑之色。 本来似莽原道这等没有真人死伤的战事,在如今的大卫仙朝简直不值一提。 于其看来,这双方厮杀几称儿戏,只泛善可陈四字便能概括。 “这等关节,重明宗这些人还弄这么小家子气的勾当是做什么?真要有本事,便该赶赴雪山道打得格列那厮不敢再出,与这百家浑教厮混、好没意思。”不过这到底是其祖山元妖尉亲自叮嘱、又事涉康大宝那厮的重明宗,山贲妖尉便不得不用心。就这般耐着性子看了一通,山贲妖尉没觉出其中有甚值得专注的地方,便将目光从蜃气屏上收回。恰逢彭道人办差回来,见得这少洞主本来要拜,却被后者径直忽略、僵在当场。 彭道人甘之如饴,照常与左右值守妖校谈笑,能在此当差的,较比山贲妖尉血脉疏远不了太多。虽是修为道行远不如彭道人,但这骄矜之气却也难去,直教前者又碰了好些冷屁股,讪讪而走。也不是不晓得这般会教彭道人心存怨恨,然这些虎妖却都哈哈大笑,显是不觉这么一将真灵都献了出来的背族真人该做报复罢了。内洞的山元妖尉闻得动静,缓睁眼眸,却也冷眼看着彭道人背身而走。 正思忖着用不用告诫一番下头儿郎,叫他们面上多与这真人给些敬重,驱使起来方能如意。外间的山贲妖尉便迈步进来,将适才所见、心中所想言语清楚。山元妖尉听得过后,只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此事便算了了。 本来关注重明宗动作就只是谨慎之举,它可从来都未想过康大宝还敢挑起边衅。 山贲妖尉见得老祖反应,本还要揣着些修行疑惑、要来请教,却被后者拂手打断、要它退出内洞。见得动作,山贲妖尉不敢置喙、只有揣着一肚子疑惑退了出去。 山贲妖尉又将周遭禁制点验一番,这才蹑手蹑脚地往银星洞核心之地行了过去。 这处静室算是银星妖洞灵脉根本所系,灵韵惊人。 浩瀚磅礴的灵气自岩层深处弃涌而上,在洞中化作滚滚云岚。 洞壁万千玄色品片时刻不停地进射幽芒,合成的复杂妖文随着灵潮轮番亮起,一道道符光于洞中肆意游荡,曳出数丈长的亮色光尾、纵横交错,煞是好看。灵气翻涌之际,整座静室似是都随着岩壁微微震颤起来。 然这等景象,似也配不上室中端坐的一道装老者。 老者身上的道袍古 旧得很,面皮虽是人相,眉骨却高高隆起,两恻雪白鬓角旁生有金斑,眉宇间似是藏有脾睨天下的凌云豪气。它安坐在玉之上,脊背挺拔如山,周遭漫涌的灵雾甫一要挨着它,便又警觉绕开、分流两侧。道道妖文光辉映在它面上,似也照不透这老修半点。 山元妖尉此时嚣张尽去,躬身进来,大礼拜下,高呼老祖。 巽真尊者这才缓睁眼眸,目光澄澈,未见凶威,它也不看山元妖尉,只又淡声吩咐道:“工心该是快到了,莫失礼数、你去迎它一迎。”“不消麻烦妖兄,工心来矣。” 话音才落,一面目温润的锦袍尊者便就步入此间。 山元妖尉见得此幕微微一怔,然念及妖尊手段,这般举止似也不足为奇。跟着它不待自家尊者吩咐,便就识趣地退了下去。如此静室内只剩二人端坐,巽真尊者面上仍是古井不波,也不卖关子、径直言道:“莫要去插手匡家之事。”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工心尊者只觉巽真尊者言起“匡”字时候语气微颤,不过这却并不妨碍前者闻声过后心头一震。工心尊者想起来自己到底未有轻动,不过是派了些下头儿郎袭扰一番,该是没得什么大错处,便就强自镇定,只淡声应道:“不过是太一观从前有位真君同我有旧,清虚那小辈求到了我这里,才给了几分薄面敷衍一二罢了。妖兄放心,工心这里自有分寸。”巽真尊者听得工心尊者辩解颔首一阵,也不言信是不信,只又念了一声:“最好如此。” 二人虽然同为妖尊,然勿论道行、资历都不可同日而语,故而便算工心尊者独领藏六一脉,然在巽真尊者这里,却也不会比山元妖尉多出太多脸面。它几句言语似是教训子侄一般轻松自然,话音才落,静室中即就缄默下来。 工心尊者正琢磨着要寻什么话说,却听得巽真尊者又开腔言道:“南秋国周遭那小朋友不识大体,你近来当也无事,随我一道去劝它一劝吧。这周遭大小妖国因了当年 几乎悉数败落,我们三方虽不同属一脉,但毕竟同奉妖祖,何消再做争执?!这天材地宝既是生在寒鸦山中,那便就没得不能分润的道理,何苦一意独占、徒生争端?!”工心尊者闻声目色复杂,一时未应,直待得巽真尊者目光挪来,它也不答、反思疑声问道:“那小辈可不好说话,它又不置产业、甚至没得血裔儿孙。若真去了南秋国与它纠缠起来、怕要耽搁许久。况乎这黎山之内,难道便不需再做看管?!”“除非是来了真君,不然这些儿郎又不是还在吃母兽奶的崽儿、没得应对不了的道理。即便真若应对不了,”巽真尊者顿在此处、继而 开口:“那就又换上一批重新栽培,无非又是万年罢了,能算漫长?!”这恶虎语气虽是淡漠得很,然工心尊者确实从中听出来了不容置喙之意,当下便晓得比起后辈血裔,其还是更惦念即将长成的那根灵物。遂敛去了眼中种种顾虑,恭声拜道:“那愚弟便随妖兄走上一趟。” 直待这话落地,满室灵潮似都微微一滞,巽真尊者目中才稍稍现出了些满意之色。 它再不螯述,自玉上缓缓起身,宽大的古旧道袍猎猎鼓荡起来,工心尊者虽是不愿,却也只有跟着抖开锦袍、周身腾起灿金之气。须臾间,一黑一金两道流光不伤法阵、自静室穹顶而出,跟着便划破外间层层云霭,深入太虚,照着寒鸦山极深处疾驰而去。 第926章 殿中议定诸般事 黑履一临喜怨生 一重明宗、阳明山、青玦卫府之中 靳世伦将徒弟唐玖发来的军报认真看过,过后便落回灵戒里头,又将目光投到面前的雪刀上头。重明宗的八代弟子们出身本就不高,似他这等祖上九代都寻不出来半个修行人的,便更是艰难。早年因了资质所限,便另辟蹊径去学庖师手艺。 本来也与老妻一道做得有声有色,过后却还是放不下刀道执念,又抛下那几年用功所得,重做修行。没得办法,他心中想做的终还是牛李寨墙上那个横刀斥贼的英武少年、难做割舍。 只是这般一来一回,便已被师兄弟们抛下老远。 幸得是师长们未嫌拙滞、不减栽培,加上些福缘妙会,他总算还是赶了上来。 如今老妻墨儿已然不在,续弦乃是碧水门故门主凌沧滨同宗之后,不单已结金丹,还生得婀娜多姿、乖巧动人。因了这层关系,碧水门每岁孝敬不减、直教他靳世伦几如太上,恨不得举宗之力来做供养。金丹后期道行,师兄弟中已称翘楚,哪怕向来最遭师长们器重的师兄段安乐也难做比较; 执掌兵权,手持宗门三卫菁华,便连二师叔袁晋都信重十分、少有过问; 开辟宗族,靳家子现已能往悦见山这曾经的道门祖庭修行,真修频出、修士过百不过才是起步,往后千百年,不晓得该是如何富贵兴旺才止短短二百余载,他靳世伦便由一凡俗少年进益如此,怎不慨叹? 靳世伦自晓得这全是因了师父的栽培,没得康大掌门,说不得他只跟着父亲、叔祖学得一身出众武艺,然后便在某个鬓角斑白的时候见得“真仙”、抱憾而终念得这里,靳世伦决意今番议事时候便不再与对面置气,兵家子只靠着手头刀剑,照旧可以由别处地方拾得资粮,不消与匿在宗门的这些师兄弟争个什么。“终是师兄弟一场,不好笑他们孱弱无能。” 他轻念一声、挎刀而走。 康大掌门不理事时候,镇元大殿自该轮到管勾宗务长老段安乐来做主理。 靳世伦入内时候先拜过二师兄,随后才与堂中一干师兄弟、师侄们一一见礼。 他来得不算早,灵植长老康荣泉、器堂长老贺元意、丹堂长老齐可、刑堂长老刘雅、赀货都监韩寻道、奉礼执事何昶、守藏执事周昆、百艺楼客卿总理戚朗、藏经阁典教常侍单永等师兄弟都快他一步,此时正聚在一处,言笑晏晏。 师侄辈多去莽原道赚善功了,能有资格入内的只有踏霄骑指挥使段云舟、丹堂执事陈子昂、丹堂执事衮方木等妻妻几人罢 了。不过今番议事,竟还有一徒孙辈的尤诚安列席其间,众修都晓得他近来常在蒋三爷身边修行,自都没得轻视,皆带善意、且有好奇。老驴归正、小奇萧奇亦也来了,正同段安乐小声言语着什么。 靳世伦晓得这师兄最近又从万兽门掌门丘山月处得了样殊为难得的手艺,该是能教这两尊护宗灵兽得些进益。除了这些亲近存在之外,门中供奉除了尕达禅师未有到场之外悉数到齐。 传功供奉孤鸿子、器堂点教石崇喜于重明宗内已有威望,前者教习有功、后者则已是四阶下品器师,天下鲜见。不过二人明明是相邻而坐,却给人些泾渭分明之感、也是古怪。 丁等供奉苏文渊多年来修为未见长进多少,仍只是金丹初期修为,不过较比已殁多年的乌风上修,手段该也精深了不少,不然当也不能在历次战事中全须全尾回来。 重明宗唯一的假丹供奉严震一也过来了,靳世伦都已有些年头未见过他了,几无印象。 彼时前者才应募进来时候,段安乐八代弟子们还未长成,本以为能为康大掌门等师长分忧一二。只是未想过才没多过多少年月,遭宗门厚养的弟子们已经兰桂腾芳,甚至连尤诚安这等十代弟子都已结丹。似严震一这等丹主,自也不堪大用了。 然而康大宝于大事上头向来慷慨,常言既是礼聘进来、那便算重明宗现下已是今非昔比,却也没得嫌弃道理。是以这些年因了严震一从来做事用心,非但待遇不减,甚至还有颇多补贴。 依着重明宗这块招牌,严震一这丹主的日子便算比起正牌金丹亦都不差许多,不晓得羡煞了多少同侪、却为美谈。不过依他这低微身份,却是少有来此等地方的时候,当下最是慌张,只阖目静坐、不敢多看。除了上述宗门属人之外,费晚晴作为席间唯一的长辈,倒是有些惹眼。 她身着月白绫裙,将丰腴的身子遮挡得严严实实。头上云簪未带半点珠翠,似是素净到有些寡淡。背后那柄飞剑倒是衬得她眉宇间英气更足,鞘身狭长、隐隐泄出一缕冷冽剑光,直教人不敢对这费家骄女生起半分轻视。便是才入门的炼气小修,都晓得其已事实上接过了守藏长老一职,不过于外倒是没做公布。如是靳世伦未有记错,此番该也是这位将来的青菌院之主头回来到殿中议事,过后该是会成为阳明山上下一桩经久不散的谈资。重明康家之主康昌懿、康大掌门嫡长康昌晞、庶次康昌晏以及虹山阳家之主阳靖也来殿中议事。只是不晓得近来风头颇盛的康荣晟夫妇缘何没来,靳世伦想过一阵,或觉是因了蓝知禾才 结金丹、转换丹元在即,连带其夫也未有过来。靳世伦同康家昆仲亲若兄弟,不过倒还是头回见得阳靖这康令仪的夫婚。 认真打量一阵过后,却觉他除却模样之外,却也难寻出什么出彩地方。且两个舅兄似也没得照顾意思,只有康昌晏时不时提点几句。看上去似无大用,头回来此的阳靖略显局促,坐立难安。 靳世伦看得兴趣缺缺,更无意结交,正准备朝着聚拢的师兄弟们走去,却听得殿中大磬的清凉响声。磬声才起,八尊度厄金刚齐齐睁目,与殿内千盏灵灯交相辉映。一时间,整座大殿明光遍酒、四隅无漏。本来还相谈甚欢的众修便就转做肃色,当下各归其位,整衣敛容、齐声拜道:“拜见长老。”重明宗一于中坚平日间不说皆在天南地北,但的确散布于四道百州,难得有这般齐整的时候。是以此番段安乐要众修放下手头差遣、齐至此间,自有要事。 但见他正襟危坐、缓发清音:“莽原道战事已定,封赏条陈也已报予善功堂,经二师叔落印过后,便会发落下来。”众修听后反应不大,盖因皆晓得莽原道百家浑教最是孱弱,若仅是这点儿事情,自不需段安乐摆出来这般大的阵仗。倒是靳世伦听得封赏已定,略有遗憾。 毕竟他虽是不愿与康荣泉等人争得太过厉害,但事前却也准备了一番措辞藏在肚皮里头,如此未经施展,倒有些白费气力了。段安乐不理下头反应,一事已毕过后、便言下一桩事情:“师父叫我梳理门中弟子,在册计一万两千五百有奇,即日起,各州升仙大会名额削减一成,至于何时复归旧制,且静待师父法诏。” 靳世伦听得这话入耳,也不觉是个稀奇事情。 盖因本来近些年重明宗的入宗名额就在收紧,只是从未似今番这般,削减得如此之多罢了。如今欲要拜入重明宗这等元娶大宗的可不至于辖内这四道百州,禹王、海北、南元、五江、黛陇、苍岑、莽原诸道皆有人诚心来阳明山拜。如不是雪山道遭本应寺看管太严,想也会有些人弃了家中佛陀、转来侍奉道祖。 靳世伦倒是曾听康大宝说起缘何要收进教养弟子之事,盖因弟子厚养太过却是利弊相依、实在是入不敷出罢了。合欢宗、太一观等高门弟子往往是重明宗倍许、乃至数倍之多,饶是历经多年鏖战,却也不会缺了弟子用度,这便是底蕴所在。重明宗与之相比,则只算得骤起之家。 便算四道百州再是经营有术,但到底先天有限,此方灵土本就难比京畿丰饶,上下齐心认真料理之下,不经千年,同样难得望其项背。且关西行营虽 无重明弟子效力,然诸般用度却不乏西南转运而去,本就不多的进项自也要被狠狠抽上一笔。如不是在万兵无限城、悦见山、葬春冢等元婴大宗上头占得便宜,又在域内做了不少伐山破庙的清算事情,康大掌门这般极力推行的厚养之风,该是早便难以支撑了。 不过便如才开辟的灵田一般,只要是勤勉不怠,育种、培士、锄草、灭虫 都做得一丝不苟,将来收成自会日渐丰饶。是以此番削减升仙大会额度,不过是暂缓步子、蓄养元气,待得时机成熟时候,重振旗鼓便是。这般道理,不光靳世伦晓得,殿内众修皆是大略有数,是以听得这般安排,也无异议。 段安乐能预见到眼前场景,不觉意外,只将这两道开胃小菜言了清楚,这才提起来了下一桩事情:“康师弟前番言霍州灵画中,百株三阶文心草药力已足,可能用了?” 康荣泉颔首一阵,轻声言道:“悦见山典籍中的方子却是不差,自莽原道修州灵矿中采得的白媒髓于星霜壤却有大用。文心草本要二百年一熟,百二十年前得御苑灵种栽培于霍州灵回。经星霜壤、灵国灵脉、灵植弟子三方加成,现已提前五年长成。宗门若需取用,齐师妹寻个时候,自去霍州要灵植堂弟子当即点收便是。” 他身旁的齐可出声应道:“文心草只要不做主药,炮制起来倒是不算艰难,如是段师兄要得急,那三月内,丹堂弟子便能料理妥当。”此言一出,旁人反应却是不大,然靳世伦对面的孤鸿子却是再难镇定、缓睁眼眸。 恰逢上首的段安乐朝他看来,沉声言道:“既如此,孤鸿子前辈您渡劫所需的最后一样灵珍,便也凑齐了。”话音方落,孤鸿子身旁的石崇喜亦也难做镇定,朝一旁的同僚望了过去。 “从前那些流言竟是真的,啧,这康大宝好大的气魄,竟真会栽培外聘供奉,成就真人?!”不光石崇喜心生诧异,殿中众修探向孤鸿子的诸般目光尽都复杂十分,直烫得他有些不敢直视,但股切之意却是难掩,只颤声应道:“此前三重法宝,九类阵盘,一十一样灵液宗门都已为老朽备齐,只劳烦齐长老以白龙骨为主、文心草为辅炼三十枚宝华丹,老朽便敢渡劫一试。”殿中不少人虽是曾目睹过虽将军、蒋三爷等高修渡劫的,也晓得上述人等不论是一重雷劫、还是三重雷劫,似都没得孤鸿子这般谨慎。不过却也无人笑他,一是孤鸿子本事本就难同最将军、蒋青等高修相比;二是从来谨慎无错,哪怕花了极大价钱备了这些物什又没用上,却也是件该千喜万喜的事情。 齐可闻声倒无太多意外, 毕竟重明宗上下早便开始为孤鸿子筹备结娶一事,只是从未声张。便连参与过此事的好些门中中坚,也不晓得经手的哪些事情是为孤鸿子结娶所做、着实隐蔽。遂齐可只往段安乐身上望去,见得后者缓缓点头过后,便又径直朝孤鸿子道:“三月内,晚辈定将宝华丹足额奉上。”“多谢齐长老,” “前辈于我重明宗效力多年,从不藏私,齐可也没少求前辈答疑解惑。相助前辈结娶,既是掌门师伯钦定之事、又是晚辈职责所在,岂敢受前辈此谢。”孤鸿子闻声显些感动出来,眼角都已噙泪。 按讲依着齐可身份,倒不好代重明宗上下言这等感激之言,毕竟这本是段安乐该做之事。 不过此时殿内众修确无异议,皆不约而同言语起来了从前在孤鸿子面前求教的事情,直令得石崇喜等一干供奉都微微动容。“这宗门上下却也厚道,光是为其所费的资粮怕都有好多。一面助外聘供奉结婴、一面削减自家弟子额度,倒也新鲜。”石崇喜强自镇定,心头则已按捺不住的又想起来远在漠海道的那份产业。 见微知着,如此看来,既是康大宝愿意帮孤鸿子应劫、那么帮着石崇喜夺回鲁工派的基业,该也不会是一句空头许诺。无非是他这人算计心太重,又舍不得手头本钱,遂如不等到个合适的时候、绝难动作罢了。然而只是这般,便已足够让石崇喜满意了。 鲁家真人时至今日怕都在想要他性命,于此间能得避祸、还能寄望将来,怎不惬意?! 便算将来产业真就是难夺回来,至不济,他石崇喜也如孤鸿子一般求着康大宝帮忙收集渡劫所需就是了。毕竟他的修为比之前者也不差多少,重明宗配给的一应用度却也慷慨,他在器堂得的赏赐、报酬又多。这便足够他再好生修行、打磨沉淀个三五十年,修行到金丹无漏过后、同样可以展望结娶。若能得此造化,那便算没有白给重明宗炼制法宝、教养弟子了。 哪怕将来就在此安生修行,依着重明宗如今势头,或也不会比回到鲁工派做个与那些耆老旧人钩心斗角的掌门差上许多。“往后看样子该更加用心做事了,” 石崇喜暗自下定决心,他或不晓得为了凑足这些资粮、为求安稳渡劫,孤鸿子已经将自己全部身家尽都投入了善功堂换取善功。但若只是这般亦也不够,还需得从善功堂贷上一大笔方才能凑足小半,其余珍物,则是从分布各道的万宝商行拍卖会上一一拍来的。中间所需灵石,同样是从重明府库支出来的,只是与善功一般、都未收利息。 然这却不能讲重明宗 没有大力栽培,盖因善功堂中好些灵珍本就未开放给外人兑换、且为求帮门中弟子减轻负担,善功堂所售价格也低出行情不少。是以孤鸿子能被一视同仁、本就占得便宜。 万宝商行的拍卖会上鱼龙混杂,若没得重明宗这块招牌,孤鸿子便算得了诸般灵珍,也未必就能在回程时候从容而走。当然,重明宗于这桩买卖上头也不是没得风险。 假使孤鸿子若能结娶,那这点儿花销便没得真人人情值钱,多半会被康大掌门随口免了。 但若是这道人运道不济、身死道消,那重明宗所付出的心力、资粮便是都打了水漂。 不过看这样子,康大宝自是愿陪孤鸿子赌上一把的。 是以这老修对康大掌门着实感激,只是因了后者正在与自山北道而来的萧婉儿师徒说话、没有亲来,便只能将这份感激落在殿中一干重明弟子、康家后人身堂堂一经年上修,此时闻得消息竞有些失态,又勾得殿中好些弟子来做劝慰。 段安乐主持功力不浅,不多时便将场面拉了回来,又叮嘱过场中人全力支持孤鸿子渡劫一事,此时便要讲第四桩事情:“黑履师叔祖已至阳明山,此时正在受三师叔招待。他老人家专门差二师叔嘱咐我召集重明中坚前往谒见、领受其赐。”此言一出,众修面上皆有喜色。 虽不晓得黑履道人此番过来是为什么,但前番其托鹤使赠来的石髓凝胎丹却是让殿中不少人得了好处,如靳世伦一般,服丹后修为便就涨了一截,成了自三位师长之下道行最深的重明弟子。 这道人才是真慷慨,也不晓得此番能得什么好处。 特别是殿中夹杂众修中间的四名供奉,他们从前可未想过这等好事袁晋竟会叮嘱段安乐将他们一并带上。便连向来色温骨傲的石崇喜都也动容,毕竟晚些时候要谒见的可是与承泰帝匡琉亭一档的人物,怎不兴奋?!正值这镇元大殿欢声渐起的时候,远在外海的澜梦宫穹顶上,却立着两个似有愁容的元娶真人。其中一柄龙剑似又松动了一丝,围在两旁的长肖、郭歆二副使见状俱是无可奈何,不约而同长出口气。值这时候他二人倒是芥蒂皆消、只看着黑履道人离去方向缄默不言、齐齐一叹。 第927章 阳明聚势 妖洞酣筵 黑履道人却是个慷慨性子,甫一落到阳明山上,受召而来的重明弟子、门客,便都有契合十分的赏赐。那些仍在莽原道阵前厮杀的重明弟子,亦未被忘记一一康大掌门私下帮他们一一讨要了,暂放在守藏长老费晚晴处寄存。面对的到底是自家师叔,没得客气的道理。 澜梦宫本就坐拥外海,而今又在中部诸道将各家联军打得如丧考她。 黑履道人手头积攒的资粮怕都有些惊人,如是修行上头暂时用不完,他当也不在乎多分给亲近后辈们一些。况且如今重明宗于他而言终于不是一味索取了,便如这回与彭道人定下的买卖,就是黑履道人付出再多资粮都难晓得的。还有这帮手,事涉化神机缘,黑履道人可不会无智到与澜梦宫其余几位副使提及半点儿。 他本事虽然高超,然真若要独身而去,却也是独木难支、未必能得圆满。本该为难之际,但康大宝也已帮他寻摸了一批可靠的。就是听得那位合欢宗掌门也在其间,不晓得有无有什么说法。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康大掌门的重明宗,也终于到了能与黑履道人相辅相成的时候。叔侄二人相交近三百年,中间却有龈龋,但也终于趋近圆满。此番闻得黑履道人回来,袁晋亦从古玄道那四阶灵脉回来了。 前者将他认真瞧了一阵,倒是没得多余言语,只是又摸了一把丹瓶给他,要他好生修行。 蒋青才与黑履师叔分别不久,不过二人聚在一处时候,却有许多话讲,听得话头意思,该是蒋三爷在这短短时间内又有进益。这一幕在澜梦宫时候便常有发生,直教黑履副使手下真人、妖尉们嫉妒得无以复加。 盖因比之郭歆、长肖、静平、古心四位经年副使,黑履道人手下几可称得乏人可用。 且其又是宫中公认手段最高、道途最明的副使,下头人只要稍有上进之心,自希冀能投在门下听用。近些年不是没得人动作,不过目下真正能得几分信重的,还是只有于外统军的广志禅师和巴斯车儿。前者较比一干经年妖尉、真人其实没得太多出彩之处,后者更是已经浪费了一次结娶机缘,还在金丹之境蹉跎,也不晓得有生之年能不能再进一步。不过黑履道人似要比其余几位副使都自信许多,没有要建立核心班底的意思。 亦或者说,他从不担心交待下去的差遣,会有人虚应故事、不认真操持。 将诸般赏赐尽都发下过后,黑履道人瞧了一眼被康大宝推出来的孤鸿子,将这老修上下打量一番,这才缓声言道:“看上去是个老实的,宝哥儿助你结娶,将 来可莫要叫人笑他识人不明、养虎为患。” 后者面色一正、当下起誓:“晚辈愿为宗门效死,若违此誓” 只是后头言语还没讲完,即就被黑履道入拂手打断: “连份神魂契书都没有,起誓何用?罢了,此物珍贵,便算京畿一代那些名门、巨宗里头,也留存没得几份。宝哥儿便算得了,当也不会舍得用在这里。”也就是孤鸿子却有几分结娶之望,他才愿意与这外人费些口舌。 这道人言得此处一顿,继而言道:“若违此誓,自会有人与你计较,你等着便是。” 饶是孤鸿子真就没得别样心思,听得黑履道人冷声告诫,还是心头一凛、当下恭声应是。 康大掌门在旁见得此幕心头暗笑,孤鸿子心性他自晓得,于诸般经义上头造诣却高,若论斗法手段,却是稀松。但这些年教养重明宗弟子确无太多藏私之处,客观而言,小儿辈们进境颇快除却康大宝不吝厚养之外,孤鸿子却也是出了不小力气的。是以助其结娶,特别是在其都将筹备渡劫的灵物凑得个七七八八过后助其结娶,却是一件惠而不费的买卖。康大掌门有信心留他下来,毕竟便算是元娶真人去做散修,日子怕也没得现下这般舒坦。 亦或者退一步讲,便算孤鸿子结婴后不留下来,也没得什么,多少也与一真人结下了个善缘不是?不过如是孤鸿子真弃了这么一差遣,那康大掌门便就不想再礼聘外人了。 本来当年也算得是因人才缺缺的无奈之举,今番既是宗门已有起色,那将传功这要害职责重收回来,或也是个不错的主意。无非是重明宗过后需得从自家弟子中,寻几个具备传功才学的好生栽培,看看有无可能填补孤鸿子离开之后的空缺。当然,初时免不了会有些阵痛,然年头一长,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且说不得大方送走孤鸿子后,他康大掌门还能挣个好名声,遂这确实不是什么难以抉择的事情。不过黑履道人既是愿意帮着吓唬一阵,那也没得什么不好的,匆论将来如何,他康大宝继续做这好人便是。相帮孤鸿子结婴一事就此放下,齐可领命下去准备。 重明宗丹堂近些年都是人歇炉不歇,每一季乃至每一月要交付哪些丹药早有章程,是以帮孤鸿子腾挪出来炼制宝华丹的空暇,却不是件事情。这不单要考齐可这丹堂长老的手艺、还要试一试她调度的本事。 不过于黑履道人和康大宝而言,孤鸿子结婴也算不得什么要紧事情。特别是前者都不顾澜梦宫龙剑异动、疾行过来,足见对彭道人所言是何等心动。重 明宗一众中坚得了厚赐,纷纷告辞,便连袁二长老亦未多留,与师叔师兄师弟言语一阵过后,便又往古玄道行去。岁入千六百万灵石的灵石矿脉着实太过重要,他不过才离开了这么会儿工夫,便就已经心绪不宁,执意要回去镇守。康大掌门倒是没有多做挽留,只拉着袁晋一道吃了顿好的,便就放归后者。 毕竞往后他们的动作着实凶险,袁晋如今修为不差,但若想要参与、却还是差了一截,回去镇守才最合适。如此黑履道人入阳明山一月,不顾其他、只终日与蒋三爷居静室论剑,重明宗十代弟子尤诚安、掌门康大宝,准允旁听;历三月,丹堂长老齐可不负众望、炼得宝华丹五十枚。传功供奉孤鸿子获准结婴,康大掌门由静室中出、亲做护法。三日后,雷劫迭落,劫火纵横,孤鸿子所备十一般手段尽出,险险而成; 又三月,合欢宗掌门萧婉儿法体尽复、再无所缺,与其师绛雪真人齐至阳明山。黑履道人置若未闻,康大宝出外亲迎、再不论剑,换守藏长老费晚晴入内旁听。 再三月,颍州费家老祖费天勤自京畿来,山北道最将军四妖尉闻得消息,赶赴阳明山。 自此阳明山黑履道人、萧婉儿、蒋青、绛雪真人、尕达禅师、孤鸿子六真人与费天勤、暴将军、老审、小金以及才晋阶的月狼五妖尉便算齐聚。连同还是金丹之身的康大掌门,便是置于联军同宗室鏖战正酣的战场上,这一众存在都称雄盛,或都能左右一阵胜负。然而直到这时候,除却黑履道人、康大宝、萧婉儿、费天勤四者之外,其余众修仍不晓得将要面临的是什么场景。众修到来未做声张,是以一干重明宗弟子们也不晓得阳明山上的盛况若何,仍还沉浸在黑履祖师重临此地与传功供奉孤鸿子结娶的兴奋里头。更不晓得他们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只盼着彭道人早传消息了。 一黎山妖国、银星洞 洞府里头巨烛高燃、瑶光纵横。 山元妖尉是一好客性子,是以兹要是在左近妖洞中修行得妖修,不论分属哪国哪脉,不讲究是哪族哪支,却都愿做慷慨招待。前番它们才选了一灵湖讲法,直过了旬日法会才完,临了时候各方妖尉各显神通,将湖中生灵吞吃大半,不觉过瘾、又来银星洞中品尝山元妖尉的珍馐。这一回,却是山精海兽、真禽地灵齐聚此间,端得热闹。 巨枭振翼长啸、白象弹剑而歌,有婀娜妖姬踏雾旋舞,罗袖卷起香霭漫天;有豪迈妖尉放血入酒,觥筹交错、寻人痛饮。殿中妖风卷动,各色妖气斑斓交织,或腥烈、或清润,不多时便又融做一团, 直叫人难得视物。高声论道与赌斗角力皆在一处,融治十分。 一派沸腾喧闹声中,圆月升起,月华徐徐铺入洞中,又给这场盛宴加了些颜色。 山贲妖尉也是许久没招待过这般多贵客了,来了兴致,随手自洞外寻了个俊逸出尘的金丹进来。后者本还以为这少洞主今日高兴、是要他来陪着吃酒,遂也没得多少惴惴不安。 然却不料山贲妖尉将他按在了屠案上头,再是用力一扯,这金丹上修白净的胸膛即就裸露出来。屠案旁有一二妖校正在炮制一头形貌难辨的彘属妖兽。上头不晓得放了多少稀罕佐料,直香得被拉来的金丹上修都不禁滚动喉头。那俩妖校见得山贲妖尉此时动作,皆都放下手头活计、嘻嘻哈哈地靠了过来。 怎料山贲妖尉确无要它俩动手的意思,只随手端了碗冷酒灌入口中,少顷,但见山贲妖尉大笑一声,口中酒做冰雾、倏然喷吐而出,悉数落在金丹上修裸露的肌肤上头。 后者只觉胸口一凉,跟着便又发烫,紧接着便觉有一尖锐之物扎进了胸膛。 “贱畜!!” 山贲妖尉不顾这金丹叫骂,自持短刃将他心肝挑落干净、往那酒碗浸过,随即便投到身旁硕大的汤釜里头。“妖兄却是精于此道,晓得人族心肝便是要如此激过、方才脆嫩鲜醇。” 下众妖鼓噪叫好,山贲妖尉却也大方,亲持着丈宽的汤釜为洞中一干同道一一斟满,又是得来一众赞扬。然即便到了这时候,居案上那金丹上修虽是恨得嚼齿穿龈、瞋目裂眦,但却未死,只眼睁睁见得一众妖尉分食肝汤、痛嚎出声。银星洞属的夏邪妖尉在旁轻叹,将酒碗重重落下:“这少洞主也不挑挑再下手,上这厮前些年还曾为我修复过灵宝,炼器本事在洞中人畜一等一的好。如此料理、怎不可惜?!” 一旁有白象妖尉怨它扫兴,便又将盏中血酒斟满、寻夏邪妖尉撞来。 “锵锆”脆声过后,白象妖尉口中血酒还未落肚、话已出口: “夏邪妖兄怎不晓得?你家少洞主怕是除了那劳什子彭道人外,便再认不得你银星洞内任一人畜了。况乎寻错了便寻错了,银星洞家大业大,山元前辈极受器重,难道还能缺了这么一会炼器的御使?!再说了,只是要他心肝儿下酒,又没有要他性命。”它话音方落,便见得居案旁那俩妖校得了山贲妖尉之命,胡乱抓了把污物将那金丹上修本来洞天的胸脯连做一路,又看也不看地塞了他一嘴丹丸。过后根本不顾后者面上难过,便将他由屠案抛了下去。 众妖看得 哈哈大笑,山贲妖尉面上喜色亦也更盛,当下捧着汤釜豪饮干净,这才又一指那满身血污的金丹上修、朝着满堂贵宾大笑言道:“待下回心肝儿长成了,再与诸君共饮于此!!” “哈哈,共饮于此、共饮于此!!” 满堂欢声直扎得陪坐此间的彭道人七窍生疼,只是惊怒之余,他却没得胆子去将才遭重创的旧部拉来身侧、为之疗伤续命。只是他这强自镇定的模样,却逃不过身旁山元妖尉的眼睛。 后者没得与孙儿辩解的意思,更不会斥责山贲妖尉,只是与彭道人使个眼色、轻声言道:“接下去好生收拾吧,还有用处。”“是!” 彭道人真灵遭这恶虎握在手头,却要比条细犬还更听话。当下便不管自己心意、疾奔到那金丹上修身侧、抱起便走。这等举动自有勾来堂中一阵哄笑,白象妖尉将手上那足有脸盘大小的汤碗端起,在彭道人经过时特意喝得噗噗作响。彭道人从震耳欲聋的哈哈声中夺路出来,这时候其怀里的金丹上修似也醒了过来、缓睁眼眸,只是目中却是再无神采。他二人离去对于洞中欢宴并无影响,只是山元妖尉制止了山贲妖尉的变本加厉,将正要被如法炮制的三位金丹上修一一放了。与座宾客倒不奇怪,毕竞再怎么也是金丹上修,豢养难成,多是要从外头掳来驱使的,当真难得。今日不过只是平常待客,怎好用得这般多,山贲妖尉这般作为,却有些崽卖爷田心不疼了。不过左右都晓得它有一臂遭康达宗门炼成了法宝、犀利非常,是以这些年心性渐变倒也能算正常。山贲妖尉遭祖父扰了兴致似有不满,只是未有表露出来。而山元妖尉则不应他,这些年,花了海量资粮招待同道,难道真只因了他慷慨大方?这恶虎毕竟在左近威望颇高,但见它只是擡手半举,本来喧闹的妖洞便就渐渐安静下来。 “一虹国主手持素仙芝已有三五千年,迄今都没得胆量迈向尊者之境。如今上元将死,其后人多是粗笨无智,这等灵物却不好落在它们手头”山元妖尉都言得这般简单了,场中众妖哪还有听不明白的?! 只是它们皆不晓得如今工心、巽真二尊者在意什么,更不晓得二人昨日都已飞往了寒鸦山极深处。这才使得山元妖尉头顶彻底没了掣肘,可以做一些平日间想做、但却从未做过的事情。 银星妖洞里头言得热闹十分,而正在给伤卒换药的彭道人这里却是冷清。 那没了心肝的上修仍旧没死,似也回来了些精神。 然彭道人照旧对他痛苦不甚在意,却只是一脸麻木地看着这满腹委屈的上修,心 头嘀咕道:“工心、巽真皆不在,天赐良机、天赐良机,之前我倒是没想过难度会骤降如此,就快到时候了 可惜便宜了那康大宝,便宜了他多死些吧,多死些吧…” 第928章 重明掌门 深孚众望 “巽真尊者要带着工心尊者去南秋国抢其他妖尊、山元妖尉要纠合一众妖尉跑到一虹国去抢其他妖尉这还真是货真价实的一家人,挟乙一脉、还真是一脉相承。” 自得了彭道人传来的消息过后,黑履道人倒是不怎么急了。 康大宝一直晓得自己师叔是有倚仗,遂他最初时候甚至想不待最新消息,便径直领着人往寒鸦山中去。不过其余众修可没得他这般大的胆子,加之康大掌门又是好言相劝了一番,这才叫黑履道人又思忖一阵,总算忍到了人员齐整的时候。然人员齐整过后如何动作,自不可能听他黑履道人一人心意。 重明宗二真人一禅师、合欢宗萧婉儿师徒、苦灵山一脉五妖尉,连带黑履道人一人一方,分座在略显逼仄的掌门小院四方,倒有些壁垒分明的意思。康大掌门则落在四方正中主持,自然而然将堂中一众高修的目光勾了过来。 毕竟值这时候,场中大部存在都还不晓得召他们过来是做什么。 饶是如此,康大宝与萧婉儿、费天勤、黑履道人却有默契,现下仍没得据实相告的打算。 不过可以拿出来讲的,却需得先与众修言语清楚,免得后头出来什么无谓之争、空耗精力。费天勤早便不是场中修为最高的存在了,哪怕是近来愈发规矩的绛雪真人,修为都要略高它一线。然它此时却不怯场,反是抢在黑履道人与萧婉儿之前先发言语: “既是皆晓得事关重大,那便莫做拖遝,是怎么定的,先说清楚,老祖本座也好带着老弟兄们出力。”黑履道人与萧婉儿均无表示,康大宝应了一声,环顾场中过后,温声言道:“不瞒诸位前辈、道友,今番请诸位齐聚此间,乃是为了一件灵物。”“去哪里抢?!” “什么灵物需得聚这般多人?难不成是要往玄弯宫去抢?听闻匡家人在那里头能比化神,这黑履副使固然厉害,也未必能敌吧?”“这般大的阵仗,竞只是为了一件灵物?!” 诸位妖尉最是不羁,倒也没得什么紧张意思,只是又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 绛雪真人心头警惕,微不可察地看过身旁这韵味儿又足了些的徒弟。 本来阖目诵经的尕达禅师缓睁眼眸,与才结元婴、路有忐忑的孤鸿子一道将目光落在了蒋青身上。后者显是也头回晓得这件事情,然除了最初的一点讶然之外,很快便将面上惊愕退了下去、静待康大掌门继续开腔。众修反应没能出乎康大宝意料,他也不急说话,直待场中重归宁静,这才缓声答道:“是要往寒鸦山脉中去,寻得一灵物 。”“寒鸦山脉?!” 此言一出,方才那副沸反盈天的场景倒是见不得了。 便算器将军等苦灵山一脉妖尉常笑寒鸦山中尽是贱种,却也不能否认内中一众妖国底蕴尚在,不是它们这些遭苦灵山发配到大卫仙朝来的残部能比的。平日间凭着对面尊者心存芥蒂、与游弋到域内的妖尉们做过一场是一回事;而现下要往寒鸦山中去抢本属于那些坐地户的灵珍,则是另一回事。四妖尉当下便看向了费天勤这老哥哥,饶是晓得后者舍下蚕食韩家产业、从京畿疾行回来,这事情定不会小,却也没想过居然会是这般冒险。然费天勤却不多做解释,只颔首一阵,众妖尉便也再没得其余反应,它们暂将这疑惑揣到了肚子里,留到稍后再问。绛雪真人弯月般的秀眉蹙起,目中全是惊诧之色,心头该是对本来就与她无太多尊重的萧婉儿殊为不满。尕达禅师本来撚在手中的佛珠倏然一滞,孤鸿子面上已有惧色,如不是晓得此地高修太多,说不得都要高声诘问起来。蒋青面上照旧无悲无喜,“师兄所言差遣、去做便是,毕竞从来如此,没得什么好做计较的。遑论此番还有黑履师叔背书。”绛雪真人、四妖尉自有萧婉儿与费天勤来做安抚,然供奉们那头那边,便只有康大掌门出面。盖因重明宗这两名供奉在阳明山无有不满不假,但却都不是势穷来投,便算彼时的尕达禅师,其实也没有如他向康大宝所言那般走投无论。这等供奉平日受了主家资粮、得其供养,所以为主家出力自是理所应当,但要他们同自家弟子一般舍生忘死,自是妄想。康大宝对这道理心知肚明,当下做个手势,示意二人稍安勿躁,跟着方才又一正面色、朝着众修朗声言道:“诸君莫忧,康某已得消息,黎山妖国工心、巽真二尊者,现已奔向寒鸦山深处,彼等皆有要务在身,无暇顾及此间。”此言一出,却令得众修心头忐忑稍敛,但是除了那两头老妖之外,寒鸦山其余妖尉也不可等闲视之。如要贸然入内争利,则同样是凶险万分,由不得众修不做审慎思量。 遑论事涉妖尊行止,康大掌门一介金丹、便算于同侪内有些手段,又怎敢因了所谓消息便轻易断言?!“此番我等是拟自山北道入寒鸦山,再横穿黎山妖国,直至入一虹妖国境内的九露山。”言得于此,康大宝便见众修眉头复又紧锁起来,跟着便解释言道:“不过又得消息,天赐良机,山元妖尉裹挟大部妖众已经先行开拔,为的同样是那株灵物。”“康掌门是要我等随你去做黄雀?!”说话的月狼与康大宝倒是没得多余交集,是以语气里自透露出一丝怀疑之意。虽将军闻声过后,本要斥责这老 兄弟,不过见得前头的费天勤都无反应,便也就作罢,只看着康大掌门如何应对:“月狼前辈所言不差,此番我等就是要去做黄雀的。待黎山、一虹两方精锐两败俱伤时候、做那黄雀。”康大宝语气笃定得很,然非但没让月狼信服,反叫后者嗤笑出声:“天下事情,若是都如康掌门所想那般顺遂便好了。”值这时候,费天勤方才回首冷冷盯它一眼,直教这新晋妖尉好不自在,当下便敛了笑容、再不出声。“月狼前辈或是有所不知,银星洞中有一彭道人,月狼前辈前番进阶所用的霄蕴珀,便就是他告知晚辈藏匿之所、再由暴将军、审前辈同晚辈师弟一道带回的。 整整五枚霄蕴珀,无论放在何处都可称得是价值连城。可就是因有了彭道人道出细节、审前辈道法通玄,将其带回,竟似是探囊取物一般。”这话一出,月狼陡然反应过来之所以自己此番能得际遇,却还是仰仗了眼前小辈出力。 它不是一不晓得好歹的妖尉,反应过来之后,面上渐生赧然。适才对于康大宝生出的那分轻视,自然也去了大半。饶是仍不怎么信服,但却不打算再开口了。左右它在堂中地位、本事最多也就高出同样新晋真人的孤鸿子一头。是以勿论费天勤与暴将军这一干老哥哥作何打算,它月狼也没得反驳胆子,老实着静等吩咐便是。认真而言,月狼妖尉心头这份质疑算不得错,毕竟连康大掌门自己都不能断定彭道人所言是真。然此番却不是由他一人做主的,既是自家黑履师叔心意已定,且萧婉儿也决意放手一搏,那他康大宝总不能坐视不理。且二人都言兹要是那桩机缘是真,那余下种种便不要康大掌门来操心。 黑履道人从来不做大话,萧婉儿所掌的合欢宗虽然连个正经下院都算不得,但内中底蕴,或也不是康大宝这么一骤富起来的乡下财主能做想象的。他到底才执掌宗门二三百年,能做成的事情太少太少,难得于这些正经大派相做比较。 也因了上述种种,才会有了今日之事。 盖因康大掌门虽不信彭道人,但却信自家师叔与枕边人,并愿为他们所期道途使些力气。 月狼妖尉虽是再不做声,却不代表场中人物尽都对康大宝所言之事再无意见。尕达禅师没有扭捏,起身问道:“如此凶险之事,道兄却连我们要去夺的灵物是什么都不愿径直告知。尕达虽受道兄收容之恩,但真是好没道理。”康大宝不觉有异、连连点头:“道友所言极是,康某此番所为,却有些强人所难,遂愿”他价钱还未开完,便听得一直在旁缄默的黑履道人倏然发问:“如未看错,你该是本应寺出 身,却不修你密宗法相,是也不是?!”尕达禅师显也没想过黑履道人会抢在康大宝之前说话,与后者一道愣了一愣,这才照实言道:“确如副使所言,尕达师从妙化堂嘉达首座一脉,遂未修本寺法相、而是修炼体一道的波旬修罗体。”黑履道人闻声领首一阵,将“波旬修罗体”五字喃喃念过,登时笑道: “怨不得格列要吃你补身子,你家这劳什子妙化堂一脉,本就是为那些修行“毗卢遮那幻身持明大士相’的密宗和尚预备的才是。只是近千年来,除了格列之外,大雪山上也没得哪个修成了“三身合明相’,才能瞒了你们一支千百年。如无猜错,你家师父该是早些年便被吞了。” 尕达禅师面色不变,淡声应是。 “格列、贡布、曲杰三人可没得哪个修你这波旬修罗体,然偏到了你这代,却选你做佛子你们师徒总不至于死到临头才看清楚的吧?!”“这道人好生聒噪,可不似传闻中那般寡言寡语。” 尕达禅师紧锁眉头,沉声应是。 “这般,此番兹要你愿意出力,我便将本应寺那定业金函给你讨要过来,如何?!” 这道人言语时候轻描淡写,然尕达禅师却是眉头一挑、难掩兴奋:“此言当真,副使未证小僧?”由不得尕达禅师不做惊愕,他这一脉在本应寺内本就式微,是以这本该留在历代妙化堂首座手中保管的定业金函早便由方丈代持。原来无甚大碍,毕竞妙化堂千把年都难出来一位禅师,此等传承珍物自该由宗内大德保管。然尕达禅师借了慧海禅师之力渡过天劫,几已算得本应寺仇雠,自无可能染指至宝。 然见他如此紧张,黑履道人却只嗤笑一声,跟着拂手一摆: “言尽于此,莫说你这里,就是彭道人,我也只让宝哥儿传过一次话,再无其他。信不信的,皆由你自度便是。只是宝哥儿专门携你过来,足见信重。然若你不参与此事,那近些日子便要受些委屈,到个清净地方、老实待上一阵了。”尕达禅师闻声面上显出难色,诚如黑履道人所言,此番众修摆出来这般大的阵仗,既然已经晓得大概,如不参与,又怎么可能轻易抽身?然黑履道人却不多看他,任他在此权衡利弊,只又看了眼阴晴不定的绛雪真人,轻声问道:“道友可有所需?!”“绛雪本就是合欢弟子,尽由掌门做主便是。” “嗬,怨念却重,”黑履道人轻轻摇头,心头暗道。 他见得萧婉儿没得反应,便就晓得后者能料理好这桩事情,至于她要如何劝慰师父,却就不是自家该操心的事情。继而转向 一干妖尉,专门点了老审言道:“黑履是何为人,审道友最是清楚,不会亏待朋友。”老审与黑履道人过去在澜梦宫时候是有交情、也敬佩后者本事,然它到底不是如费天勤这般能做裁定的存在,不敢替其许诺。见得一干老兄弟的目光都挪到了自己身上,它也只有硬着头皮行礼发问: “副使自不是小气之人,然此间风险、不消老审我来赘述,故而还请副使言述清楚。只要约定妥当,那我等兄弟依着费老哥、康掌门两方交情,便觉没得惜力的道理。” 这话却有道理,黑履道人面上未生不悦,沉吟一番过后,这才开腔许诺: “此番我等深入妖土,便算真能坐收那渔翁之利,定也免不了经历许多厮杀。这样吧,此番不论得了多少霄蕴珀,尽归苦灵山诸位道友,我不沾一枚。”认真而言,这价钱已不算低,苦灵山一干妖校大部都有晋阶妖尉的底蕴,兹要是有足够的霄蕴珀,怕是能形成一股值得玄穹宫、太一观两方都不敢轻慢的势力。 黑履道人许诺之前也不是没做考虑,但念得苦灵山一脉上下与康大宝关系颇好,便也没做多余计较。然老审听得此言,却看费天勤仍无表示,便就按下心动,不做反应,静待着黑履道人加码。后者毫不着恼、只又轻声言道:“除了那一样物什,其余缴获,我皆不沾手,悉数由宝哥儿与诸位分配便是了。”这番承诺虽是面向场中所有人的,但一直未有动作的费天勤闻声过后,却是轻轻领首了。 这老鸟甫一表态,其余妖尉便就没得多余话讲,出来代为讲价的老审自落座回去,再无异议。言得此处,思忖许久的尕达禅师似也拿定了主意,不过还是未有一口应承下来,反又正色问道:“小僧斗胆,还有最后一问,请副使如实告知。”黑履道人终于皱眉:“也是啰嗦,浑不爽利、径直讲来便是。” “这般大的动作,定瞒不得二位妖尊。那等存在便是一时无暇他顾,真叫我等称心如意了。然怕也免不了秋后算账,到时”康大宝见得尕达禅师言语时候,堂中众修也已现出为难之色,便就抢声言道: “现下身为黎山一国哨所的银星三洞乏人看管,依着审前辈要瞒过其探查定也不难。如此避过风险、直驱九露山,静待双方自相残杀就是。只是,”康大掌门顿在此处时候语气一厉、继而才道:“只是却不好叫对面任一妖尉走脱了,不然便要生出多余祸事。”“这可算不得容易事情” 场中众修皆晓得妖尉、真人如何难缠,难保说没得哪个修行万载的妖尉斗法本事稀松平常然这逃遁本事却是惊世 骇俗。他们适才虽未径直发问,但心头想是同样存在着这份顾虑,毕竟此番不但是深入敌境、还要力求竞得全功,谈何容易?!遂不光尕达禅师眉头未松,便连方才平静下来的一干妖尉,也都开始交头接耳起来了。 黑履道人自晓得他们心头顾忌是何,他面上仍做淡定、接过康大宝话头温声言道: “好教诸位晓得,玄弯宫中那盏魂灯要比诸位所想的管用许多。 莫说我们做了十足准备、未必暴露,便就是暴露了,我亦敢言工心、巽真二尊者九成九不敢越过寒鸦山界域半步。且就算二尊者真来报复,我也能一力担之。不过我还是适才那话,言尽于此,信与不信,却需得诸位道友自度了。”没人晓得黑履道人底气来自哪里,毕竟便算当年横压一方的匡掣霄同今番安坐玄弯宫的承泰帝匡琉亭,该也没得本事敢做这般许诺。是以黑履道人话音一落,便连一直只当个局外人一般的萧婉儿目中都隐有讶色。 其余众修诸般反应皆有,本来缄默下来的掌门小院便又开始有嘈杂声出来。 这中间黑履道人全无表示,反是阖目静坐,任东拚西凑到在这掌门小院的众修商议痛快了,纷乱渐息、正待说话,却听得康大宝倏然朗声言道:“康愿某以重明掌门身份,同黑履师叔走这一遭,共得富贵。” 此话落定,嘈杂声又起,萧婉儿目中渗出一丝不满、费天勤眸中疑色渐去,蒋三爷表情则是愈发坚毅,黑履道人掩下欣慰、轻轻颔首。任谁都晓得,场中高修虽多,但真正的主事之人却只有妻妻几人。 是以尕达禅师天人交战一番过后,终于没有异议,行礼拜过、转身落座。 哪怕言到这等时候,一直没得机会开腔的孤鸿子面上忧虑也未减半点。只是黑履道人似是根本都没得与他讲价意思,径直略过不谈,他也不敢置喙半字。只是直到这里,这场议事还未结束,康大掌门再与萧婉儿、费天勤一一示意,他们便叫其余人等退出了这掌门小院。甫一只剩四人过后,萧婉儿便就率先发难,她先是狠狠瞪了康大宝一眼,继而才朝着黑履道人诘问道:“黑履道友,妾身斗胆问你一问,听你话中意思,此番我等过来皆是与你做嫁衣的不成?!”康大掌门面色略有尴尬,黑履道人则是意味深长地看过前者一眼,这才淡声言道: “机缘本就仅得一桩,自该有能者据之。萧掌门今番这份人情,黑履定会记下,将来若又有这等良机,定会倾力相助、不做推脱。”萧婉儿先得了康大宝助力,育成了清漪寒莲,此物如是长成,便算比不得眼下 这桩机缘,然亦能给她晋为化神提高几分几率;又经了巴青之事得了洗髓灵璧,补全自身灵体不足。 是以现下这坤道正是股切上进时候,却不愿放弃了与黑履道人相争的机会。 她怨康大宝太偏他这师叔,心头不忿,星眸蕴霜、恨不能用目光将后者剜几块肉下来。 跟着便长出口气,沉声言道:“不瞒黑履道友,妾身修行七百载,如此番这等天赐良机,似是还未听过第二回。”黑履道人闻得此言,便也去了面上那戏谑之色,只又正色言道:“却也没得其余办法,此番机缘,某势在必得、没得商量。”可萧婉儿亦是半点不惧,当即应道:“黑履副使好生霸道,怕是澜梦宫宫主亲至,也没得道友这般专断独行。”“好,” 黑履道人面色一冷,康大掌门只觉前者似都有意要把手挪到剑柄上,偏萧婉儿没得退缩之意,俏脸一寒,绾丝蚕已经先拿到了手中。“师叔息怒,” 明明只得四字,也没得什么言语修饰,竟还真叫黑履道人按下怒火。 他又将康大宝与萧婉儿一一道看过,这才耐下性子来做解释:“你当适才某是在做虚言?!万一二位妖尊迁怒下来,我当真能一力担之,不需尔等忧心性这般言语直令得萧婉儿笑出声来:“若道友有这般本事,何消纠合我等一路?寒鸦山妖土广袤无垠,不晓得蕴有多少稀缺灵珍,你哪里去不得,偏发善心、专做分润?!” 但见黑履道人眉头紧皱起来,此番赶往九露山,帮手越多越好自是不假,然如是萧婉儿一味纠缠,那便没得什么好做纠结的了。不得不说,今番再见这合欢宗掌门,黑履道人能察出她又有进益。 同是元婴后期,亦有高下之分。 从前萧婉儿方才进阶,因了云溪凝欢证真经这门传承之故,便只比格列禅师稍差一些。 然黑履道人并不十分清楚她这些年又得了什么际遇,然可以肯定的是,后者的确又突飞猛进了一番。现下其一身灵蕴,比之左相妫念之、裂天剑派松阳子,或也不遑多让,怨不得如此关切此番这桩机缘呢。可即便萧婉儿真有本事能比这些闻名多年的高修,却也不足以令他黑履道人忌惮半分。 一时间,康大宝这清净了不晓得多少年的掌门小院便就倏然紧张了起来。 秋风萧瑟,竖在院中心的黄桷树本来就只剩得几片残叶,却是摇摇欲坠,可愣是没得胆子跌落下来。正值双方针锋相对之际,俏掌门耳畔忽传来一声轻唤: “蜿儿,” 萧婉儿直觉手心一 热,擡眸望去,却不晓得什么时候康大宝已经走进身前,她那两道清莹目光正撞上后者那一脸恳切之色。二人相处了这般久,该是毫无保留,然这俏掌门却还是头一回在后者脸上见得这般神色。 她面上生起几分犹疑,似是在反复掂量黑履道人措辞、又似在因康大掌门这般动作而进退踌躇。正值沉吟未决,一双大手已经将她柔莞紧紧扣住。 堂堂后期大修士,天下第一坤道,却因了这情愫所扰、难再坚定。 萧婉儿心觉好笑,但感受着手心温度,似也不觉那所谓机缘势在必得了。 但见这俏掌门长叹口气,一点情郎眉心,娇嗔一声:“只当过去是喂了狗!” 卸了心头怒气过后,萧婉儿不理康大掌门安慰,径直转向黑履道人、恶声恶气: “今番便依你黑履之言吧,但除了素仙芝之外的其他珍物,需得我先挑过。且,要算你黑履道人欠我一个人情。”黑履道人似还沉浸在康大掌门刚才那些动作里头,对其有些刮目相看,是以是在愣了几息过后方才听到萧婉儿所言。他心头怒气登时也消了大半,再不计较适才这俏掌门的诸般诘问、淡声应允:“这是自然,应有之义。”萧婉儿似是还有不忿,复又找补一句:“我非信你那可笑说辞,只是信我这吃里扒外的夯货。”费天勤在旁听了亦笑,颔首一阵,这才转向黑履道人:“不瞒副使,我亦如此。” 黑履道人眉梢微挑,心觉好笑,疑问发问:“莫非我使不是如此?” 康大宝只觉道道目光投来,灼灼相照、直烫得他心头一热:“大宝定然不会辜负诸位所托。”“哈哈,这般痒耳朵的言语,只消说给萧掌门听便是了。” 费天勤哈哈大笑起来,黑履道人亦跟着笑出了声,最后便连萧婉儿似也遭此间这气氛所染,红唇浅浅翘起、莞尔一阵。至此,方才小院中那股紧张便就荡然无存,仿似那迫在眉睫的一场厮杀,已经不足为虑一般。 第929章 云房密谈 相互攻杀 掌门小院送走了两名贵客,云房里头则渐渐起来动静。 榻上的锦色床峙乃是莽原道一家教门进献来的,纹理细密、柔光漫卷,算是康大掌门这云房里头少见的享受之物。只是眼下却被十根葱指抓得褶皱丛生,锦绮纹路拧做一团,直教这道道指痕深深地陷进了这绵软织物里头。又一阵脆响过后,一层羞红即就生在脸上,强言道:“既是《云溪凝欢证真经》都已暂停修行,我又何须来应付你这糙汉?!”她清醒得好快,跟着不顾康大宝留恋之色,一身雪白很快便被素白道袍遮了干净,跟着冷声言道:“你这本事,你那娇滴滴的小姨妹怕是消受不起。”康大掌门尤有不甘,一把抓住佳人皓腕,后者稍做抵抗,却还是被其揽入怀中,跟着一阵热气浮来耳畔:“圣人言:“锲而不舍、金石可镂’,兹要想做,这世上又哪有做不成的事情?” “圣人得言语,是叫你用在这脏耳朵的事情上么?!” 萧婉儿似遭气乐了,欲站起身来,却被两支粗壮的胳膊牢牢环住,假意挣脱一番,便又不再说话。康大宝再无其余言语,只环抱着佳人娇躯,静俟时光推移。 也不晓得是过了多久,萧婉儿强撑着的脖颈也缓缓松弛了下来。 她蝽首悄悄贴上了康大掌门胸膛,听着其间跳动,直撞得她心神安定不少、面上霜色也随着这番温存渐渐褪了大半。“你由始至终,便只顾你那师叔。” “我师叔言语过,他得了素仙芝后也不会忘了她儿你今日相助之义。” “呸,谁稀罕,” 合欢宗掌门气有不顺,笑骂一声:“且看看这回没做干净,遭两位妖尊寻上门来过后,你家师叔能不能替你挡下。”康大宝闻得此言面色未变,只又轻声言语道:“黑履师叔敢做承诺,定有道理。” 这话他只讲了一半,将来便算黑履道人真无抗衡二位尊者之力,那缕按了多少年的青烟用得好了,留下一位、惊走一位也不是臆想。萧婉儿似未想到康大掌门对那所谓师叔竞然信重若此,这份感情直教她这与师父绛雪真人都貌合神离的后期大真人只觉奇怪。想了一阵,她方才彻底放弃了劝说康大宝的念头,再发轻笑: “真若到了那一步,别忘了记得自陈是我合欢宗春风使。便是二妖尊齐至也未必敢绝我法脉道统,我这牌子,总比你这重明宗值钱许多。”“是是是,到时候定会求萧掌门庇护,” 康大掌门不理她这揶揄语气,只又耐心地将佳人肌肤一寸一寸擦拭干净。 萧婉儿不觉这等举动刻 意做作、反还享受其中,眉眼弯弯、盈盈笑道:“几日都未出这云房了,你说你那小姨妹会不会在背后骂这对狗男女荒淫无道?!”“你身子才经洗髓灵壁滋养,我帮着调理一番罢了。且我那姨妹、哪有你所想的那般” 他这解释还未说完,便被香软手掌捂住了嘴,这合欢宗掌门近些年来似是越来越放得开,越来越似外人印象中的合欢宗掌门了。毕竟是这些手段、言语,当年她还守着清白之身时候,可从来难用出来。 然这时候康大宝甚至觉自己舌头遭拨弄了一下,萧婉儿半点没得嫌弃意思,反看着指尖水线又笑一声:“你这舌头的本事,我是尝到了。换到了你那小姨妹时候,她怕是难做抗衡。” “怎好说得这般露骨,”康大宝自榻上起来整衣敛容,萧婉儿也穷追不舍,反笨手笨脚地帮着他理了理衣类。四目相对时候,她目中那些媚色便已渐褪下去、语气也郑重起来: “此番需得万事小心,不要想着是为你师叔道途便就罔顾一切。你家小姨妹在青菌院中寄居已逾百年,还盼着你回来呢,没有叫人家空等的道理。”萧婉儿言语过后,见得康大掌门面上渐生愧疚,又发一言,似是玩笑、又似认真: “莫想太多,此番凶险,我心头有数。我之前程、愈发明朗,将来说不得还真能更进一步。不会如你房中这么几个傻女人一般,对你这等死心塌地。此番何等凶险,我心头有数,你也不消拿话证我。若势不可为之时,我定会急道回关东道避祸的,届时万莫怨我。”“好,”他锆然言道。 似是还觉不够,康大宝又殊为郑重地看过萧婉儿一眼,将后者那笑靥如花的模样烙在心头、再言一声:“好。”一一虹国、九露山 虽说一虹、黎山二国算得邻居,但山贲妖尉一向跟着自家老祖在银星洞修行,是以倒是头回来这处妖土。它从前或未想过,甫一入得此地,便是为厮杀来的。 念得此处,山贲妖尉顿下步子往身后探去,见得大部人马徐徐而进,将穷古、山元二位长辈围在其间。藏六一脉的穷古妖尉也没耐住山元妖尉蛊惑,率着几位亲近同道、一道来此。 甚至较比山元妖尉,它面上还多了一丝急切之色:“妖兄,需得抓紧动作了,谁晓得二位尊者何时折返,如是晚了,此番便是白来一场、说不得还要受尊者责难。” 听得此言,山元妖尉不置可否地颔首一阵,擡眼望去,九露山诸般禁制便遭它窥破小半。 跟着它面上假做沉思,实是在暗叹可惜元真洞主巴青自在银星洞 一别过后,便就再无下落。不然如是后者能来,本事或未比穷古妖尉高上许多,但二人交情却不一般,至少能剩下许多凝结人心的心力,好教此番动作更加轻松许多。但见山元妖尉只是沉吟片刻,穷古妖尉面上焦急之色便又浓了几分。 好在于后者发问之前,山元妖尉也终于开腔。 “往震位攻,诸位都将庚金之宝预备好了,上元妖尉本事在尊者之下少有人敌,万不能有半分不慎。”众妖尉、真人齐声应是,揣着满肚子紧张的彭道人最是大声,似是若不这般,便难看出来他是如何忠肝义胆、死心塌地。山元妖尉心头未有半点轻松,盖因此番于它而言,乃是势在必得之行。 寒鸦山脉中一干妖国自遭大卫太祖祸害得不成样子过后,于不短的时光里头,一直只有黎山妖国中挟乙一脉的巽真尊者来撑场面。但这不是讲内中大小事宜便由它一妖尊做主,其余大小诸国、国情不同、底蕴不一。 如南秋国便算新出妖尊,然巽真尊者为求珍物,却还是没改拉着工心尊者一道去讲道理的打算。而便算一虹国没得妖尊在世,其国主本事也不算高强,只靠着一威风不减、阳寿将尽的老妖尉来撑面,然巽真尊者却仍不许他之血裔谋图九露山的素仙芝。这道理一时难讲清楚,大略便是巽真尊者当年欠一虹国尊者人情,承诺看顾罢了。 然它或是未有想到,趁着它出外讲道理这阵工夫,山元妖尉居然再难忍耐,携来大批妖尉、真人来与一虹国众妖兵戎相见。这恶虎阵法造诣不浅,九露山法阵的震位便是其关键所在,靠着彭道人与一众妖尉御出的庚金之宝,很快便就见得成效。天晓得山元妖尉为了今天是筹备多久,搬空了银星三洞多少灵脉、道场,方才从万宝商行求来这般多诸般庚金之宝。只是万宝商行却不负它那价高物美之名,这些庚金之宝虽是形制不一、来历不明,但却都是货真价实的真品。黎山妖国一方不做留手之下,一虹妖国根本灵土九露山的大阵登时出来一个可怖的破口。 “是谁?!!” 山上登时传出来一声厉喝,然山元妖尉却听也不听,只一马当先地由那破口强闯进去。 一虹国众妖动作不慢,才听动静、便就围堵上来,四位妖尉各持一部躯干炼成的灵宝,由四方朝着山元妖尉周身要害打落下去。然后者却只冷哼一声,赤眉血目、凶威震天的黑虎法相复又显现出来。 它这法相若能尽数施展,身子该有百里之巨,但此时受限法阵、强敌掣肘,却只做了千丈高矮。可虽然只是这般,也将这破口又撑开许 多。 穷古妖尉不落人后,替巨虎法相挡下两件灵宝,彭道人最是忠心,手持万魂幡掀起大股黑浪,直将九露山这钟灵毓秀之感一扫而空。大股凶魂很快便就漫盖山上,虽是难对对面妖尉有何根本影响,然它们还是不免为其分心许多。而趁这工夫,山元妖尉已经彻底将身子挤了进来。大片阵光碎屑酒落下来,似是给这黑虎法相上头披了一层金甲。与此同时,许久未有面世的元娶怅鬼复又现在眼前。亡命扑击之下,带起许多恶风,直将对面那些猝不及防的妖尉们又压退好远。见得此幕,一虹国本来手持罗盘、去救法阵的那位妖尉登时晓得再无意义,便就停了手头动作、急忙来援。彭道人最是眼尖,他曾听过其名声,晓得这妖尉手段一般,便就手持万魂幡挺身去迎。 彭道人这灵宝经了多年温养,便算以好些经年真人目光看来,亦都可圈可点,无怪彭道人珍惜若此。他应付这妖尉的同时,还不忘往最是热闹的山元妖尉那里投去目光。 彭道人此时自算不得轻松,他一面在面上做出吃力之色、一面在心头期盼最好一虹国诸位妖尉死战不退,将这恶虎的性命留在此间,那便叫他少了许多多余谋划。 然到底事与愿违,银星洞主越战越勇,法相巨掌一拂,便将面前四妖尉灵宝打落一半,穷古妖尉趁隙而上,对面拦敌的阵势即就破了大半。山贲妖尉见得风险骤减,便就领着一干妖尉鱼贯而入,只短短几息之间,九露山山门竞然被来犯之敌填满,也是唏嘘。对面五位妖尉晓得利害、再不相抗,个个面露惨色、败落下去。 山元妖尉只点了白象妖尉等几人掩杀过去,未做多余布置,只朝着九露山山巅行去。 只是这一番却没得那么轻松,一脸上白眉垂至胸前的精瘦老修同一衣着华贵的剑眉妖尉横在路前、厉声发问:“山元、穷古,你们两个夯货好不晓事,我一虹国与你黎山是过万年的交情,此番无故来扰,便不怕你家二位尊者责难吗?!”说话的上元妖尉资历几可比得工心尊者,在左近诸国素有威望,也因于此,山元妖尉才会舍得大发慈悲、稍做解释:“前辈老了,你身旁这厮名为国主、德不配位,素仙芝这等灵珍于他手中,却是明珠暗投,万般不该。为我寒鸦山诸国传承计,晚辈斗胆直言,还请前辈让渡割爱,待得山元将来修有所成,定不会忘了今日栽培之恩。”孰料它这番客气之举却没换回来半句好话,但见那上元妖尉嗤笑一声、一虹国主满是不忿,山元妖尉便就晓得它这应付人事之举,没有半分功效。然真若如此,却还使得它方便不少,免得出来 许多首尾要做收拾。毕竟此番过后,只应付自家老祖,便足够它费尽心力了。“你家尊者定不会放过你的!” “前辈老了,还是先关心眼前之事吧。” 言得于此,这恶虎再不收敛,黑虎法相全数铺开,百里身躯似将九露山山体都占了大半。 见得此幕,上元妖尉没得其表露出来那般成竹在胸,方祭出来一柄鹤嘴锄来做应对,却见得穷古妖尉手头寒光一亮,杀弃过来。眼见得大战将起,此间妖尉、真人怕也都难断定自己能全须全尾活下来,彭道人则暂放下面前的赢弱之敌在,只看着九露山外,心头暗想:“该来了吧?!” 第930章 国破山河裂 剑截素仙芝 黑履道人倒是未曾想过,康大宝居然执意要将蓝知禾一道带过去。 对于后者这孙媳过去黑履道人全无印象,倒是其父少洵真人的名号,他还曾听到过几回。 其在静平、古心二位副使麾下算得用心做事,近来倒是立下来不少战功。 若是将其请来阵中,黑履道人或还不觉有异,然蓝知禾这么一才结金丹,便连转化丹元都没结束的小小上修,于己方阵中却就有些格格不入了。于其看来,或还没得那个赶来送行、似是眸中噙泪的负剑女修来得合适,至少后者剑道造诣还算能看,不至于太拖后腿。不过待得康大掌门与黑履道人附耳言语一阵过后,后者便就恍然大悟,看向蓝知禾的目光里头,也多了几分审视之色。其余众修仍怀不解,不过既是康大宝这对叔侄定下了,便也没有多问,左右此行众修都是以他们二人为首,听其差遣便是、没得什么好做置喙的。老审若论斗法本事,于苦灵山一众妖尉里头或难算得顶尖,然其所修的蜃雾神通,哪怕以黑履道人眼光看来,却都是可圈可点。如此一行人潜踪匿行自山北道驶过防备虚弱的银星三洞,入得黎山国妖土。 直至这时候,众修方才晓得为什么康大掌门执意要将蓝知禾一并带上,盖因后者仿佛对此间地形熟稔于心。加之彭道人沿路标记做得既隐蔽又周全,众修一路几可称得畅通无阻。 便连向来信心满满的黑履道人,也从未想过此行会这般顺遂,投在蓝知禾身上的目光也转柔了几分。终于,一行人终于入了一虹国妖土。 还未行至九露山,神识便就已探得那方动静,该是厮杀正酣。 到了此时,黑履道人反不着急了,领着众修在两国边界寻了个僻静地方休整半日。 只是未料才止这么短短半日之间,便就见得了两三道璀璨遁光往九露山行去,也不晓得是归属哪方的援手。“若拖得太久,怕也要夜长梦多。”萧婉儿语气笃定,其身后的绛雪真人听得此言也缓缓点头。前者哄师父的本事不差,短短几日工夫,绛雪真人面上那不悦之色已褪了干净,直教康大掌门略生讶然。费天勤亦在旁补了一句: “一虹国我也晓得,便算远不如黎山妖国强盛,凑出来二三十妖尉总是不难的。山元妖尉一行疾行过来,图的便是侵略如风、速战速决,如有可能,它们定不会迁延半刻的。” 黑履道人听了颔首一阵,然却不急动作,只是又微不可察的往蓝知禾身上瞥了一眼,后者倒也知趣,当下密声传音道:“一虹国主素有赢弱之名,如不是它师父上 元妖尉,或都难做得这尊位。只是上元妖尉已老,绝不会是山元、穷古对手,是以却不好再做拖遝,不然说不得还难竟全功。” “嗯,”黑履道人应了一声,仍不着急。 正主都无焦急之意,余外众修便也未发催促,直待得等来了一个与彭道人一般在妖土度日的金丹上修过来。“见过诸位前辈,晚辈受彭旻前辈差遣,前来通报九露山战况。 如今九露山大阵已然全破,伪国主与上元那厮正领着七八个妖尉退到妖宫之中固守待援。 但依着彭旻前辈所度,一虹国大部去援的妖尉都被山元妖尉率众打杀,其余不来的,怕也没得那忠义之心。遂诸位前辈现下赶到九露山外,说不得便恰巧合适。” 许是晓得为虎作怅好不体面,这上修言语时候底气不足,一字一字吐得小心十分,直待得黑履道人随手赏了他几枚合用丹丸,这才算放下心来、领命告退。那金丹上修才走不久,黑履道人又将康大宝看过一眼,见得后者颔首示意,便不再犹疑、率众往九露山行去。老审的蜃雾再度全开,直将这一路人的行踪都掩藏干净,好教一虹国中的大小妖修皆不晓得又从外头来了群夺命高修。一虹国的妖宫兴建于其国力鼎盛时候,彼时它们于寒鸦山中的名声之响亮,可不比黎山妖国稍逊。是以大败上元妖尉的山元妖尉,显是遇到了不小的麻烦。 遭其蛊惑过来的穷古妖尉同样害怕遭自家尊者诘问,眼见得自己所御寒光又遭对面那大阵光晕挡了下来,面上难免生出来一丝急色:“再拖延下去,恐要生变。” 山元妖尉自也晓得这个道理,特别是它的黑虎法相也再一次无功而返、强攻之下妖宫大阵仍然坚固如初。直恼得它御使怅鬼,先将未来得及道入妖宫之中的大小妖修横扫一空。 彭道人不待主家招呼,手头万魂幡便就已经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许是念得这道人此番做事能算用心,险些便收了那去布阵的妖尉性命,山元妖尉对此并无反应,任万魂幡上乌光渐渐耀眼起来。能在九露山修行的,多少都与一虹国主与上元妖尉有些血脉关系,然二者明明晓得儿孙们几要死伤干净,却仍居于妖宫之中却只冷眼看着,半点没得要出去援护的意思。 上元妖尉左边长眉已被山元妖尉的黑虎法相所破,如今只剩右边一条垂在胸前、路显滑稽。后者正值春秋鼎盛,而它已经时日无多,与之相战不敌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只是 “呼”,上元妖尉长出口气,故作出一副身上伤势毫不足虑的模样。 它再将周遭已被打得丢盔弃甲、遍体鳞伤的诸位妖尉一一看过。念得偌大一个一虹妖国,怕是只得这么几个可堪大用的了,不禁思虑许久,方才缓声开口:“山元、穷古之辈,黔驴技穷矣。诸国如何相处,二位尊者那里自有条陈,不是他们两个妖尉便能左右的。待得二位尊者自外回来,它们定没得好下场。 诸君放心,我国妖宫大阵还是尊者尚在时候修成的,便连经历过大卫太祖来袭,威能有所削减,但定无可能”其一旁的一虹国主正待附和几声,却听得外间又有动静、将上元妖尉这番鼓舞之言径直打断。“那是” 一虹国主面生惊诧,“山元到底卖了多少物什给万宝商行,四阶破阵珠也能” 它话未说完,两颗灵光璀璨的玉珠即就打落在妖宫阵光上头,自此这传承已逾万载的妖宫便彻底洞开在了黎山妖国一众妖尉的面前。上元妖尉长叹一声、面沉如水,运灵时候,将将合拢的伤口便又倏然裂开,大股脓血一道滚落下来。黑虎法相甫一入内,便已想也不想地先找上它。 一旁的一虹国主要想去帮,却被穷古妖尉寒光所阻,迟迟难得打开局面。 如此,这局面便已明朗许多。 黎山妖国一方士气大涨,一虹国诸位妖尉却是心生畏惧,明明还未接敌、手头本事就已失了三分。彭道人一面想着康大宝一行是到了哪里、一面争做表现,与山贲妖尉一道又截住一个一虹国妖尉厮杀。这等顺风仗无甚风险,很快便就令得那妖尉面露难色、再添新伤。 然彭道人与山贲妖尉胜负如何无关大局,关键阵眼一直都在山元妖尉与上元妖尉二者之间。妖宫大阵遭破,法阵光晕碎了一片簌簌落下,上元妖尉灵身上头也沾惹许多,却在甫一迎上黑虎法相时候,骤然散尽。山元妖尉半点不念过往交情、毫不留手,只将这妖族前辈压得面色苍白如水,渐渐的,便连这灵身都难维持得住、索性将本体显露出来。它是青角莽牛出身,换为本体过后,确与方才那文雅清瘦的老修大相径庭,只有右边那条白眉,仍做保留,算得与其存了些联系下来。但见得上元妖尉化为本体过后,身上那道伤势更显可怖,山元妖尉登时心下一定、乘胜追击。随着它心念一变,本来身长百里的黑虎法相便又凝实到数丈高矮,也再不避上元妖尉那对青角,将其狠狠按住、难得动弹。后者固然元寿将尽、手段也不比全盛时候,然仍然不是可以小视的对手。 黑虎法相的双掌遭青角烫得生起阵阵白烟却也不松分毫,如此才等来了正在外头清扫对手的元娶怅鬼及时回 援。如是康大宝、萧婉儿此时在场,便就能看出山元妖尉豢养的这条怅鬼又有进益,该是已彻底坐稳元娶中期之境。若放在寻常时候,这等本事的张鬼自难被上元妖尉放在眼里,然它此刻正被黑虎法相死死压住、不得动弹,这便就只有实打实挨了怅鬼一击狠的。这一下,上元妖尉径直遭打飞出去,身上伤势再也压制不住。它心有不甘、胡乱服了几丸丹药、却也毫无用处,正生惊慌之际,却听得另一头的穷古妖尉朗笑出声。 循声望去,便就能见得穷古妖尉正把玩着一虹国主的头颅,那枚四阶妖丹,也已被其攥在手中。“空有境界、不修道法又有何用?!这等夯货,也配企望化神之境?!” 穷古妖尉的嗤笑声令得场中一虹国的诸位妖尉遍体生寒,它们的对手则觉身上疲累登时一扫而空。此时若还不晓得多做表现,那稍后分赐灵珍时候,就要落于人后了。 被山元妖尉领来的一干妖尉不约而同加紧攻势,直教对手们再无还手之力。 穷古妖尉才胜强敌,将四阶妖丹谨慎收了、将一虹国主斗大头颅径直甩了,这才忙将一虹国主灵戒抓在手中、盘点起来。它似是在找什么,寻了一阵并无所获,便就先殊为自然的灵戒收归己有过后、再朝酣战的山元妖尉高喊一声:“素仙芝不在这厮手中。”此等珍物,居然都不是一虹国主亲做保存? 山元妖尉未有犹疑太久,竞是弃了黑虎法相与元娶怅鬼,好似离弦之箭一般朝着对面那青角莽牛猛扑过去:“老贼!速交出来!!” 上元妖尉明知不敌,却是朗笑一阵:“哈哈,山元,你胆大包天,劫掠友邦,待得工心、巽真回来,没得你好果子吃的!寒鸦山中大小妖国都看着呢,你死得定会被本座难看许多!!本座先行一步、在下头看你笑话!”它话音才落,山元妖尉双手已做兽形,将其上元妖尉残身拍做稀烂,于此同时,四阶妖丹与灵戒也同时落于手中。如果说一虹国主身殁,它这方诸位妖尉还能尚存斗志; 然甫一见得上元妖尉身死道消,一虹国诸位妖尉便就已经战意全无。 只是它们未想山元、穷古妖尉要比意料中残虐许多,使算高呼求饶、却也无用,这是一门心思要将一虹国妖修铲除干净、不留后患。寒鸦山中不晓得有多少年没见得这类毫无情面的厮杀了,蝼蚁尚有愉生之念,却叫彭道人一个不察、险些伤在对手手中。好在彼时山贲妖尉回援及时,不然彭道人此番定要吃一大亏。 然此时大局已定,这等细枝末节的事情,自难令山元、穷古二妖尉分心半分 。 前者心心念念的独有一直藏在一虹国的那株素仙芝,而后者暂还看不到晋阶之望。 此行过来,一是为一虹国诸般珍藏、二是为山元妖尉人情一穷古妖尉已得许诺,待得山元妖尉晋为尊者后,将来也定会毫不留力的帮它一次。“果是素仙芝” 山元妖尉眸中倒映着一枚灵光熠熠的仙葩,因了庚金之宝、四阶破阵珠而生起的些许心疼登时荡然无存。毕竟与晋阶尊者的道途相比,些许外物又算得什么?! 至于尊者问责,则不消担心。 得此灵物过后使就闭关修行,便算巽真尊者真有不悦,难道还会径直将自己揪出来、生生打断挟乙一脉再出尊者的希望么!?穷古妖尉同样晓得这道理,遂心头没得半点担心,只朝着山元妖尉讪讪笑道:“还请妖兄借我一观。”山元妖尉自是不好推脱,只好将其交了过去、叮嘱一声:“老弟且小心些,” 话音才落,山元妖尉忽觉身周似有人窥伺,心道不好。 一道剑罡飞速袭来,其快其捷、不逊惊雷。 然这一切来得太快,还不及它提醒,将素仙芝接过手中打量的穷古妖尉便已笑声应道:“妖兄放心,愚弟难道还”山元妖尉只见被自己催去挡那道剑罡的黑虎法相登时溃散开来。 多年依仗、修行的手段登时遭破、它一口逆心之血还未喷出,便见得面前穷古妖尉满含笑意的硕大头颅已被斩落下去。如仅是如此,可难收一经年妖尉性命。 偏那剑罡不同寻常,使穷古妖尉身首分离过后,又迅速侵略其全身。 锤炼万载的肉身此时在这道剑罡的映衬下孱弱得有些可笑,飞速湮灭大半,短短几息之间,竟只剩得一枚妖丹和那仍旧灵光熠熠的素仙芝悬在空中。堂堂藏六一脉有数的妖尉、工心尊者颇为青睐的穷古妖尉,竟陨落得这般轻描淡写,也是唏嘘。正值一干妖尉都生惶恐之时,独一旁的彭道人险些掩藏不住目中喜意、直在心头呐喊出声:“总算来了、来得正好!!”山元妖尉不顾一切,亡命去抓那株素仙芝,明明近在咫尺,将要入手时候,却又被身后一道剑罡所拦。剑罡的主人正在明晃晃地宣称:“它是我的!” 第931章 仙芝易手 妖尊问事 “人族?!好大的胆子!!” 山元妖尉险险避过那道剑罡,跟着怒吼连连。 然对面疾行过来的黑履道人却根本不理,只一门心思往素仙芝奔去。 白象妖尉算得忠心,明明见得己方领头的两个首领一死一伤,亦还敢上前来做阻拦。可只它本事,又如何能是黑履道人对手。只一剑,白象妖尉由象牙双刀便被斩成碎屑,整个人也撞破十几根粗壮立柱倒飞出去,直教这本就又残破许多的一虹国妖宫似都有了些摇摇欲坠之感。然黑履道人不理这些,在一干妖尉的痛恨眼神中将素仙芝攥在手中。 山元妖尉自不肯应,当下不惜元气,又将黑虎法相重凝起来,许是因了遭它愤恨所染,游曳在外的元娶怅鬼回来时候身上煞气也重许多。此时一虹国妖尉已没得几个能喘气的了,故山元妖尉明知不敌,却还是想聚拢己方十余妖尉朝黑履道人围杀过去。只是它这念头还未成行,反是老审将蜃雾一收,康大宝、蒋青、萧婉儿与一干真人、妖尉挣脱伪装、直扑过来。“小辈,怎么又是你们?!!” 山元妖尉直恨得嚼齿穿龈,然康大掌门却根本不应它,而是与萧婉儿一道将才勉强起身的白象妖尉击碎灵身、缴获妖丹。这一幕又岂止只发生在他们这里,方才解决了一虹国对手、还未歇息的黎山妖国妖尉们,纷纷被对面寻上、好生厮杀。一方心存忌惮、一方养精蓄锐,这场面自不好看。 山元妖尉只得恫吓:“此处是寒鸦山,纵使是大卫太祖在时,尔等无端侵我妖土,随手打杀了也是寻常!劝尔等将素仙芝留下、莫要自误!”黑履道人倒是对它有些尊重,还舍得吐出八字:“来抢便是、莫做聒噪!” 灵珍到手过后,黑履道人居然还会对一必死无疑的对手发些言语、也是难得。 山元妖尉心头仍有不甘,明知不敌,心头愤懑却将些许理智冲落下去,怅鬼先出、法相紧跟其后,最后便连自身都化作山君本体、朝黑履道人扔了出去。眼见得山元妖尉做出来这等亡命之举,然黑履道人面上却仍是古井不波。 他只提剑来挡,肃秋剑略散灵光,张鬼、法相便就纷纷遭破,山元妖尉本体锤炼了何止万载,可在剑锋之下,还是毫无意外的落在下风。它只短短支应了几息时候,目中对素仙芝的贪恋之色便就散了干净。 随着山君本体在剑锋之下崩裂开道道血痕,大片乌血散落下来,直教山元妖尉适才的愤懑、不甘尽都遭心头骤然生起的一阵恐惧代替。几是瞬间,它便就改了主意。 “这道人 厉害、需得走了!!” 山元妖尉便算没见过黑履道人,但如此剑法、又是同康大宝一道而来,哪还猜不出当面之敌是何身份?!“待得老祖回来,再与这道人好生算账!!” 只是它虽有退意,但黑履道人可没有留手意思。 后者手头飞剑只是一圈一划,道道剑罡划破云层垂落下来,便就将山元妖尉退路封死,使之只得向前、不能朝后。“这是这是要赶尽杀绝?!这道人好恶的心肠!” 先时施加在一虹国一干妖修身上的手段,转眼间竞又落在了自家身上 于此山元妖尉未做反思、只在心头痛斥不停。 然黑履道人可不管它心意,肃秋剑剑身一震,竟是以本体朝着山元妖尉妖身斩来。后者不敢相抗,只得腾挪退避。那飞剑似是无坚不摧,匆论山元妖尉再是灵巧,亦不做放弃,一路将一虹国妖宫诸般建筑都撞得支离破碎。只是饶是几将这妖宫化作废土,可山元妖尉到底还有几分本事,未有授首。 好在这时候萧婉儿见得此幕,便将面前对手扔给了康大掌门,自己则是一转身子、朝着山元妖尉奔了过去。只黑履道人一人都难得应对,况乎现下又多了一个本事不弱的元娶后期大真人。 这下直令得山元妖尉战意全无,只想着要怎么才能夺路而走。 但随着前后两人步步紧逼而来,它这念想怕是难能成行。 此时场中不光山元妖尉陷入艰难之境,黎山妖国一干妖尉也都没得一个占得上风。 康大掌门、蒋三爷之本事自不用多说,后期真人之下,却难寻得对手。便算选了几名最强的妖尉来战,亦是大占上风;绛雪真人同样是经年真人,又得了徒弟许诺,此行却是卖力得很,只她那粉瘴道法便轻松牵制住了山贲妖尉与胖道人,且看样子还游刃有余、不慎费力;费天勤、最将军等一众苦灵山妖尉则是战得殊为热闹,怨不得它们常笑寒鸦山中的妖尉们多是贱种。盖因此番己方五名妖尉最早晋阶的也就才近百年,然却压得对面九名道行更高、修行更久的黎山国妖尉难得支应,才不多久便就已有败象。这场面于黎山妖国一方本就难看得很,待得康大宝与蒋青各自解决完各自对手、拾了妖丹、复又加入到费天勤的阵中。正被打得叫苦不迭的一干妖尉便就晓得,今番怕是难能折返回自家灵地、就要客死异乡了。面对着这直转而下的局面,左支右绌的山元妖尉也是可怜、几可称得毫无办法。 它有心似个童儿一般,只把自家老祖搬出来吓人,然又见得黑履道人这般狠厉 ,却就晓得定也无用,却有些不知所措。前头飞剑犀利无漏、后头道法玄妙高超,山元妖尉哪里止险象环生? 只是诸般手段都被那柄飞剑压得死死的,却无反制之法,也是作难。 黑履道人才不管对手是何念头,手中飞剑犀利顷刻间便就在山元妖尉身上挑出道道伤痕,使之更显狼狈。苦苦坚持了半盏茶工夫,莫说半分胜算,便是保得性命都是奢望。山元妖尉强按下心头羞愧、几是从齿缝间挤出来几句求饶之词:“求道道友你你饶我性命,我” 话未讲完,萧婉儿手中粉色灵花倏然灵光大盛,无穷无尽的刃影自从飞出,将猝不及防的山元妖尉身上削下来大片血肉。然后者还不及呼痛,只是动作稍慢半分,便被黑履道人寻得破绽、将其右臂斩落半截。 只看山元妖尉这般惨状,彭道人便就晓得此番豪赌未有赌错。 “就是康大宝这方死伤太少、略有不美。” 他心下一喜之际,不意应付绛雪真人的万魂幡稍稍一偏,却就有粉瘴侵入七窍,险些叫他六识皆断、陨落当场。彭道人可不想叫在这胜利前夕身死道消、直教康大宝看了笑话,还剩了之后报酬。 遂当即又提了几分小心、同绛雪真人厮杀起来。 其实山元妖尉既败,那场中局面便再无扭转之理。 康大宝与蒋青同费天勤一行渐渐将十名战意锐减的黎山国妖尉料理得七七八八,但见硕大妖身躺了一地、汨汨鲜血汇成小河,倒是可以好生回馈这片妖土。他二人未去分润新鲜出炉的几枚四阶妖丹,而是不约而同朝着黑履道人那处行去。 只是还未待康、蒋二人凑近,但见肃秋剑剑身于一个出乎意料的关节骤然射出、正点在山元妖尉要害上头。肉身崩解、妖丹裸露出来,黑履道人大方十分,让给了萧婉儿自取。 同时他将那四阶妖丹表面一抹、一点真灵便就被拨落下来。 黑履道人不做多看,戟指轻点,那点真灵便往正假意与绛雪真人生死搏杀的彭道人落去。 见得此幕,这道人目光如炬,哪里还做伪装?! 就是绛雪真人一时还未理清内中关系,但见得黑履道人动作,却也适时停下动作,任彭道人恰如其分的将那点真灵收回自身。“哈哈!” 去了枷锁,彭道人只觉身子倏然一轻,过往在妖土的种种不堪又浮于脑海中,跟着竟有两行浊泪淌下、叫人看了略有动容。只是他这性情模样未有持续太久,才几息过后,彭道人即就将万魂幡转向了山贲妖尉这位 妖国贵胄。彭道人近些年在后者这里不晓得受了多少恶气,这些贵吉给寒鸦山中一干人奸带来的劫难也是罄竹难书。过去山贲妖尉有人自是没得办法,然彭道人今番总算能一并算清。 他本事本就不弱,又有醒悟过来的绛雪真人一道相助,还未从丧祖悲痛中抽离出来的山贲妖尉很快就步了山元妖尉后尘。但见山贲妖尉硕大妖身渐渐遭万魂增中恶鬼们啃噬干净,一身妖骨也遭绛雪真人粉瘴侵染,内中灵蕴锐减大半。这般情况下,哪还会有别样下场?! 彭道人欺身上前,一把将山贲妖尉残骨碾做粉碎。 这般下来,他心头恨意才稍解几分,刚要去拿那枚妖丹,倒是绛雪真人先行一步,直教他路显失望。不过此行首要目的便是为得自由,黑履道人与康大掌门确有信义,真帮他夺回真灵。 自此之后,这道人便再不消寄身妖土、遭妖驱使,广阔天地,哪里都可去得。 如不是时机不合适,重得新生的彭道人说不得还要心潮澎湃起来。 遂他也不与绛雪真人争执半句,也不顾满地的四阶灵材和一虹国宝库中该是堆砌如山的灵珍、法宝,竟是毫不留恋的闪身而走。对于他的去留,康大宝叔侄毫不关心。 山元妖尉祖孙已殁、穷古妖尉的新鲜妖丹也已入手,现下只要快些将那些残存的喽啰料理干净,此番动作便算竞得全功。是以康大掌门与黑履道人怎会不晓得孰轻孰重?! 渐渐的,黎山妖国妖尉于场中愈发稀少,直至最后一名妖尉被康大宝持戟挑落性命,黑履道人又把怀中的素仙芝又摸过一遍,这才言道:“将准备的物什拿出来,快些动作。” “诶!” 蒋三爷应了一声,不多时便重回云端,有一贝叶倒置手头,看不出来有何厉害之处。但见随着蒋青轻声念诵,不多时,便有清水自贝叶缝隙淌落下来。这清水降下初时只有雨点大小、然只不多时便就倾泻如注,最多不到半小时工夫,满地鲜血、满山性命便被这趟大水洗刷干净。这般作为,是妄想以此来掩盖己方厮杀手段,然若要这般,寻常水露自是无用。 蒋三爷手中这贝叶是黑履道人亲去万宝商行购来的,内蕴玄和重水,能坏人灵土根基,但同时也能在短时间内磨平许多法则、刻痕。是以哪怕是将来真遭二位尊者窥破了、要做报复,然黑履道人说不得也已更进一步,届时便未必有如今所想这般艰难了。此等灵宝要花费多少康大掌门还真不晓得,但这类特殊类的灵宝本就比常见的防御、攻击灵宝昂贵许多。且哪怕以黑 履道人这般不恋外物的性格,对于这笔开销也念叨了许久,康大宝不难想象这数字该是足叫人瞠目结舌。好在这灵石不消自家出就是了。 康大掌门才嘀咕一阵,却见得费天勤正犹疑着要不要遣人去看看一虹国宝库、好生拾掇一番、总会有些收获。然向来悭吝的康大宝却一反常态地叫费天勤莫要领着座下妖尉滋扰四方、急声言道:“老祖,该走了!!”既是黑履道人与萧婉儿同康大掌门是一般意思,那费天勤这边便算是再不守规矩,却也没得不同意的道理。握着素仙芝的黑履道人心情不差,正待要好好对两个师侄说些夸赞言语,不意忽有一黑点自其面前猛然砸落下来。黑履道人不慌不避,挺剑取下、观后一惊。 原来此物竟是将将离开的彭道人头颅,他之自由,才握在自己手里没得多久,便就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唏嘘。而送来这人头的存在,倒也不消多想了。 黑履道人还未寻得他二人方位,不过工心、巽真二位尊者的对话已经传入了众修耳中。 “妖兄,我从前便说了,你平日间对这些人族容忍太过、方才有他们这变本加厉之境!” 它二位妖尊此行不顺、满肚子火气还未散出,此时正是撒气时候。 妖尊凶名,不需多说。 就是还未见得二者半个影子,众修也皆不想面对,只在面上尽都露出坚毅之色 而这时候,黑履道人所言之话也已传到了康大掌门耳畔,这道人确无半点虚言。 他依仗是何暂不晓得,不过却朝着后者猛喝一声:“速走,妖尊们不是你们能做抗衡的,我来拖住它们。”然对面二妖尊听得这话却觉好笑,桀桀声自云端降落下来时候,高大的妖身也已坠落下来。巽真尊者则狂吼一声、势若奔雷:“休走!!” 第932章 龙孽斗尊者 掌门问渡劫 仅以“愤怒”二字,怕是难得概述巽真尊者此时心情。 往南秋国(之前的肃秋改了一下)一行不顺,徒劳而归还则罢了,回程路上得了一虹国上元妖尉传讯呼救,便已经足够它怒火中烧。今番再见得藏六、挟乙两脉精锐几要被屠戮一空,这位向来被“匡念白”三字压得老实服帖的经年妖尊,头一回对自己的谨言慎行有了反思之意。“是不是多年不出,直教这些小儿辈都忘了自己名号,真是胆大包天、区区元婴,竟也来了太岁头上动土。”此时工心尊者的频频劝导缓缓浮现在其脑海里头,直教巽真尊者心头恼怒,恼得骂了自己一声:“没胆的夯货,那盏半死不活的魂灯,难道便真那么骇人不成?!” 盛怒之下,自无留手道理。 本来山元妖尉之本事在康大掌门目中便已称耀眼,百里法相,即便是大雪山那位本应寺方丈,亦是要稍差一筹。不过若要与巽真尊者相比,真可谓是蒙火与日月争辉、不值一提。 山河变色、风云尽散之际,一股凌厉威势自巽真尊者那两丈身躯中喷薄而出,那道乌光快到场中好些真人、妖尉都难看了清楚。便如才晋真人的孤鸿子,几是瞬间便就失了战心、想也不想,背身而走。 见得此幕的康大掌门未生责备之意、也无暇去管,他只见得黑履道人虽是面沉如水,但确无半分惊慌生出,反还又朝着康大宝、蒋青二人发声厉喝:“速走!不消尔等操心!!” 值这时候,便连向来奉行有进无退的蒋三爷,亦都生有犹疑之色。 他将目光朝着师兄探去,却见康大掌门并无动作,只摩挲着腰间那只从来不取的葫芦,似是在思忖什么。然堂堂妖尊,才不会给他们过多时候来做反应。 康大掌门辨得清楚那道磅礴乌光实则是一枚墨色灵锥,呼啸而去,几有裂开天幕之势。 巽真尊者动作之后,工心尊者只是玩味似的看向场中,并无动作意思。便连孤鸿子背身而走,也没勾得它生出追袭之心,只是安静看着。同时它心头又起计较:“今番过后,巽真这老儿总不会还不愿去大卫仙朝里头走上一道吧?便算当年匡念白领着开国勋贵往上古禁地去的时候,做了许多竭泽而渔之事,使得仙朝境内大部灵根断绝,以致仙风不畅、难出真君。但兹要能开了玄弯、澜梦二宫,再将太一观、裂天剑派、合欢宗这些门户内中宝库尽数搜罗,总能得些可用之物,不会空跑的。人族小辈们固然孱弱,但炼丹、制器、画符、布阵,却要比我寒鸦山的儿郎们高出不止一截。届时借着他们之力,来栽培 我妖国英才,自能兴盛。寒鸦山结界既都被小儿们拆了干净,那外海那处禁制也可不管了,索性开了。 无非是外海四家罢了,当年被匡念白打得恨不能当即投胎的货色,何消畏惧,便算已过了三千年,也照旧是一群软脚虾,却压得匡家后辈三千年再无进取之心、也是可笑。” 与巽真尊者不同,工心尊者的直系血裔并不如何出色,也因如此,穷古妖尉未有拉上他们来赴这场好事。工心尊者不晓得自己手下,为什么会出来这种连拉人顶罪都不晓得去做的混账货色,不过倒也能算是因祸得福了。巽真尊者面上悲痛不似掩藏,全无赶往南秋国之前,与工心尊者所言那般轻描淡写。 工心尊者看了只觉好笑,扫过场中众修时候,目光里头也多了些玩味之色,“再过些时候,不晓得巽真那老家伙会不会用什么新鲜手段来料理这些货色。”工心尊者心念电转,它从场中收回目光时候,巽真尊者的墨色灵锥方才进了黑履道人的百丈之内。当然,这点距离对于堂堂一尊者的手段而言,几可忽略不计。 工心尊者见得黑履道人路觉可惜,这道人在外头的名声颇大,便连久不出黎山妖国的它都有所听闻。年才三百余岁,便已度过六重雷劫、炼成剑罡,将来前途,怎可只以不可限量来做形容?!!不过便算再是惊才绝艳,却也无用,尊者与真人之间犹如天堑,不是靠着些剑道造诣便能填平的。工心尊者只觉可惜,如是能将这类人物收至麾下,夺其真灵、好生御使,不晓得要比还未长成的那些孱弱儿郎们好用多少。只是,盛怒之下的巽真尊者,可难想得那般长远。 黑履道人眼见那乌光愈来愈近,只往袖中一掏,一黑釉塞子便就落于手中。 而这时候,工心尊者目中甚至浮现出一丝讥嘲之色,因为它见得本来被黑履道人催着速走的康大宝,竟是出人意料地朝着那墨色灵锥赶了过去!!“螳臂当车、不外如是。” 这等场面,黑履道人见过不少,从前或只觉这是康大宝这师侄纯孝至诫,然三番五次过后,若还不晓得后者身上是有依仗,才是怪事。只是,此番明明是自己执意要来,却没得叫小儿辈付出代价的道理。 他只将手头那平平无奇的黑釉塞子径直打去,康大掌门腰间葫芦一震、似有异动。 然后者只当是那缕造化青烟久不出世、振奋所致,未有去理,只一门心思朝着墨色灵锥奔去。巽真尊者则更是不以为意,他怒而生笑,兹当是眼前这负剑道人已被吓破胆肠,明知难走、便只有寄出昏招。然没人看好的那枚黑 釉塞子撞向墨色灵锥时候,却只发出一声脆响。 “哢拉”声后,眼见大片灵金碎裂,如雨坠下。 巽真尊者面上冷笑登时僵住,一直在后阵冷眼相看的工心尊者,目中惊诧几欲溢出眼眶。 那威势骇人的墨色灵锥,即就这般轻松的被打落下来,若要恢复如初,不晓得耗费巽真尊者多少心力。“走!!你师叔自能应对!!”终于回过神来的费天勤反应过来,康大宝深入战局它不敢去拦,只抓着蒋三爷的胳膊要走。后者本犯了浑不愿走,却又听得黑履道人那里高呼一声:“走!它们拦不住我!!” “走吧,”得了康大掌门手势示意的萧婉儿也来相劝,这才与费天勤一道将蒋青半推半就地拉走。二位尊者无暇顾及其他,毕竟些许真人死活,本就不甚重要。 它们只死死盯着悬在半空的那枚黑釉塞子、目不转睛。 值这时候,便连巽真尊者目中怒火也悉数褪去、但很快便又被贪婪之色重新填满。 “有这宝贝,什么血裔后辈、什么脸面尊严,何消计较!!” 它当下反应过来,伸手一招,便将墨色灵锥重新召回手中,跟着更将身子都朝黑履道人扔了过去。一直作壁上观的工心尊者也熄了游戏之心,往后那诸般计较于眼前这宝物面前自是不值一提。得了它过后,莫说巽真尊者,便算是大卫太祖匡念白真从那劳什子上古禁地活着回来,自己也未必需要忌惮!!黑履道人占得使宜,不减紧张,只将二位妖尊目中贪婪尽收眼底,面对奔袭过来的二位强敌,他仍不忘与康大宝言语一声,“走!!” 他语气一次比一次笃定,一次比一次不容置喙,然康大掌门却未挪步子,照旧奔来。 二位尊者不以为意,难道这小小金丹身上亦有至宝?便是寒鸦山历代妖尊烧香不缀,怕也难得这等运道。遂它二者不理康大宝,只朝着立于云中、风头无两的黑履道人直驱过去。 所谓云龙风虎,但见巽真尊者身裹黑风、裂空奔来;工心尊者算得谨慎,竟先将厚盾从背后取下,小心而进。黑履道人也是头回与尊者相战,轻呼口气,一双黑履将足下云层碾实一二,黑釉塞子随其心意、劲射而出。裂帛声起时候,巽真尊者的乌风大氅登时遭割得四分五裂,直教这尊者都好生惊诧、头一回生出来几分惧意。然巽真尊者攻势一滞,但黑釉塞子却是去势不减,又将工心尊者手中厚盾撞得塌陷下去,险些连人带盾遭掀翻过去。只是一遭受挫,非但未令二位妖尊心生忌惮,反是将它们心头贪婪又加深几分。 二位尊者歇了试探,终于把黑履道人当成了一正经对手、全力施为! 这两头老妖修士岂止万载, 一时间,黑履道人压力骤增,可他却仍执意将要来相帮的康大宝拦在外头。 “怎还不走!!” 黑履道人此时言语时候,语气中已难掩愤怒之意。 毕竟他不晓得,康大掌门笃定是能将二位尊者其中之一稳稳带走。 且于他印象中,他这师侄,却不该是这等扭捏性子,没得半点儿果断,纯做那小儿女状,几要令他生厌。康大掌门失了往日乖巧,对于师叔严令置若未闻。 不过饶是依他如今本事,也难插足这尊者战场。 然虽是如此,康大掌门目光由始至终未离面前这玄光溢散之地。 他心念已定,只待得黑履道人力有不逮、再无转机时候,便就以身入局,扭转颓势,说不得还能一蹴而就、将对面二位妖尊一道留下。只是要做成此事无疑是难于登天,锋明宝眸全力运起,金光银雷游曳不定,看着看着,目中就有血泪淌下。饶是如此,也不过只看得清场中尊者与黑履道人斗法的大略轨迹、难做动作。 寒鸦山内不晓得有多少年没得这般热闹了,便算前番工心、巽真相约去南南秋国夺那后辈机缘时候,因了对面着急道走,也没战到这等局面。两方三者酣战不停,或未想到,因了这些玄法灵宝层层激荡,直勾得域外有一披鳞挂甲之辈闻得动静,循声过来。这斗法余波好似惊雷一般将他撞醒,死寂的虚无中间,一双清滢巨目缓缓睁开 “将近百年了,我已寻到赤天界六处要害节点,也能断定,其中没得一处与我大卫仙朝相邻,可这处像、太像了!”它激动之余,都有些语无伦次。 手头动作却是半点不慢,经过一滴真龙龙血重新塑造的灵身倏然一震,修长的十根手指化作一对四趾龙爪,想也不想,便朝着面前光罩猛然一撕。刹那间,界域交汇之时,两界光华倏然融做一路,自域外侵来的莽荒之气令得场中众修齐齐怔住。有那么一瞬间,竟是不顾袭来面前的光华。径直往头顶弯庐望去、目不转睛。 “真龙?!!”工心妖尊难压下心头惧意,颤声念道。 巽真尊者总要见识广阔许多,要比工心尊者快一步稳住心神、厉声喝道: “真龙?往日间那混不吝的模样哪里去了?此界真蛟、真蝠都已绝迹,何处来的真龙?!!”“那那这是何方来客?!!”外客这气势实在惊人,直教工心尊者得语气都小 心许多。 黑履道人面色一沉,心头破天荒地冒出来紧张之感。 他这忌惮不是无端生出,盖因一个不察,工心尊者右脸颊便被刮过龙趾的罡风擦出一道血痕、隐现白骨。“这这当真不是真龙?!”工心尊者心下大骇,再不信巽真尊者所言,连那枚黑釉塞子都不再卷恋、抽身要走。本来那对龙爪的主人也不愿理它,然未想他硕大的身子才从界域破口越过肩膀,便觉有一股巨力相阻,压得它再不能寸进。“大卫仙朝竟算不得此界薄弱之处?!” 本来信心满满、十分欢喜的匡掣霄登时面色大变。 且他面临的窘境却是分毫不差地落到场中众修目中,便连急遁而走的工心尊者都被身后巽真尊者的疾声劝住,暂停脚下道法、挪目看去。“他他进不来!” 堂堂尊者,心中念头竟如此频繁地发生变化,足见得工心尊者内里是如何慌张。 “是匡掣霄,匡念白那龙孽儿子,失陷多年不但没死、还因祸得福晋为化神了!” 若只是这般,却难叫巽真尊者动容许多,可它甫一念起玄弯宫那盏魂灯,心神便不禁震颤起来、难得从容。偏匡掣霄此时便算进退两难,却也不似他们所想的那般已跌到任人鱼肉之境。 但见他狂吼一声,杀气似刀子一般呼啸而来,康大掌门的太古原体明明又有精进,然却还是被剐得绽裂开道道血口。二位尊者与黑履道人境况却要好上一些,只是方才起来的那点儿侥幸之心,也被这杀气剐落得干干净净。“还是得跑,”这念头自他们脑海里倏然生起,尽都弃了面前对手,夺路而逃。 康大宝反应却要慢些,本要螯在最后,却被黑履道人的肃秋剑猛然一托,往前耸进大段距离。然正要被界域能量推出的匡掣霄却恼得目色一厉,将近百年不见生灵,迁怒于人,再是合情合理不过。但见他强将双肩挤了进来,鳞甲带着鲜血自天幕簌簌洒下。 然匡掣霄却根本不理,但见得他空中默念了一句短短几字,倏然间,两支狰狞龙爪便又猛涨一截,朝着他面前虚空狠狠一攥!众修只觉身后传来一股巨力,欲要将他们擒回原地。 康大掌门狂运灵体、死死相抗,可还是难得抗衡这等强横道法。 然二位尊者与黑履道人境况也算不得好,同样狼狈。 此前怕没人能想到龙孽这进阶过后,不消多少年岁,便能在未尽全力之下令得两位经年妖尊狼狈如此。二位尊者都被拉得倒飞回去,康大宝退得最深,面上坚毅不退,只在心头叹过一声:“如是用在 这澜梦宫主身上,也不晓得还能不能扭转全局。”偏这时候黑履道人似是下定决心,手中黑釉塞子再度脱手,只是这一回过后,其面色已变得苍白如纸。然这一击到底不同,只将两支龙爪撞得鳞甲崩裂、气焰骤减。 “拿着!”黑履道人未及生出庆幸,直将素仙芝掷向康大掌门手中,“晚些时候,我来寻你。”然这点灵光却令得匡掣霄那双巨目倏然一亮,盖因他自晋为化神过后,可还未有过半点滋补。认真而言,素仙芝这类灵珍只当做寻常灵物吞噬入肚却有些暴殄天物,然匡掣霄可不是一小气性子。于他看来,兹要能解眼下亟需,那便没得什么可叹可惜的。 这点变化遭康大宝叔侄捕捉到了,有一瞬间,黑履道人面上闪过一丝犹疑之色,不过却很快下定决心,朝着康大掌门发声厉喝:“吞了、走!” “吞了?”康大宝晓得形势岌岌可危,可却未曾想过黑履道人竟舍得将这好容易得来的灵珍托付给自己。黑履道人再念一声,后头那两支龙爪复又弃来。 只是这一回工心、巽真二位尊者却要比他们叔侄落得还远,则再不能独走,只得顿下脚步、全力应对。墨色灵锥终于不堪重负,似琉璃一般碎落满地。 片片碎屑倒映出来巽真尊者面上的绝望之色,然它口中逆心之血还未喷出,那头工心尊者所备厚盾也已龟裂开来。“砰”,那支龙爪重新蓄力、复又猛击,几片鳞甲溅落四处的同时,四根尖趾也将要盖在工心尊者灵身之上。值这时候,它面上血色也骤然褪了干净,一股悔意倏然挤满胸腔,心头骂道:“真不该听巽真那厮的!!”明明见得匡掣霄已被界域法则推得只剩头顶那两根墨色龙角可见,然他留于赤天界内的这两支龙爪却威势不减,这巨力竟真将二位尊者拉扯进去。不过饶是已捉了两位尊者下水,也未熄了匡掣霄目中恼怒,况乎康大宝叔侄手中,还有素仙芝这等珍物。两支龙爪上头乌光大盛,然上头的伤口却难扛住,又沿着破口渗出大片鲜血,一路抛洒、猛击过来。值这时候,康大掌门却是精神一震,盖因仅剩匡掣霄一人了,那缕青烟正好合用。 然黑履道人不听身后惊呼,只将那素仙芝胡乱塞进康大宝口中,再挥手掷出一把金剪,于天穹中划出来一道短短的破口,背后肃秋剑猛然一划,便又将那道破囗拉长许多。 然这破口却难维持,明明才将将成形,却又开始飞速菱缩起来。 康大掌门只觉黑履道人要将他扔了进去、好做遁走,当下便连体内的磅礴灵力都来不及理会,只是急声劝道:“师叔且听我一 言”“来不及了,你小子何时变得这般啰嗉!彼时若早走了,事情说不得还没得这般艰难!!”黑履道人慈声一喝,手中的黑釉塞子回了又去,再将那对血迹斑斑的龙爪击退。 只是这一回,但见他苍白的脸上却涌出来一阵病态的潮红,口中鲜血终于再包裹不住、喷了出来,将他足上黑履颜色又浸深许多。“莫要多想,我当年负了大兄,今番若是再亲眼见得你陨落眼前,这辈子怕是都难得寸进。”言罢了,黑履道人再不顾康大宝挣扎,一提衣领,将其掷入天穹破口之中,同时不忘告诫一声:“这金剪划开的破口重新凝实过后并不结实,你仔细着看,早晚能等到回来之期。” “当真桀鼇!”匡掣霄的怒吼声自域外遥遥灌入此方天地。 那一道愈来愈小的界域裂口,恰是风窍,将其怒声层层放大、震慑场内。 然康大掌门闻得此声过后,便就见得面前光洞骤然合拢,赤天界的景象悉数远去,再窥不得半分。康大宝再听不得匡掣霄愤懑之声,也看不到黑履道人挺剑返身,又将那双龙爪上头鳞甲斩得纷飞溅落。懊悔、后怕、紧张诸般情绪映入脑中,直教他好一阵都难冷静下来。 良久过后,他方才认真感受起周遭灵氛。康大掌门暂不晓得此地与吴通手持的神木界洞天有无不同。好在日月齐备、诸星不缺,天道法则似与赤天界并无异样。 然而康大宝这点庆幸之念未存太久,便只觉刚刚囫囵吞下的素仙芝正在汹涌地、毫不讲理地扩充他周身经络,直教他本就受创不轻的肉身都隐有崩解之兆。只瞬间,康大掌门便再无暇牵挂黑履道人安危,只朝着空荡荡的天地喃喃自问:“此处可能渡劫?!” 第933章 九重天劫 掌门结婴 两年后 康大掌门此刻看起来有些狼狈,他通体肌肤泛出莹莹灵光,浑身青筋虬起,二百零六块骨头无一轻松,接连发出哢哢脆响。又一个呼吸之间,无数血纹瞬间便布满每一寸肌肤,原本法宝难伤的血肉则开始层层剥落。坠下的皮肉不含灵蕴,往往才落地上便就已成飞灰。 他这白骨模样不会持续太久,丹田内的素仙芝药力虽然已遭康大宝锤炼多时,然一味压制却也十分艰难,值这时候却可缓缓释放。遂只须臾间,素仙芝药力便又沿着经络铺满全身。 紧接着,康大掌门全身血肉便又肉眼可见地生长起来。 然康大宝却没有坐享其成的福分,随其心念一动,本来缓缓环身盘旋的四枚大衍玉玨倏然灵光大盛,游走时候契合道理,时不时还自发出几声清越脆响。《亘木浮沉经》在康大掌门脑海中愈发清晰,此法虽是由他独自推演而成,然这两年间,他却已将原本精义推翻不少,这功法便如周身血肉一般重塑新生。康大宝似是早便习惯了这深入骨髓的疼痛,于这情境中修行几可称得井井有条。 肉身刚要重塑齐整,康大掌门便从《亘木浮沉经》上抽回心神。紧接着,又囫囵吞下三枚四阶魔晶,转运起《北夜宫太古原体》。这般一来,将要血肉生长之势便又加快几分。 只是这却难称是件全无弊处的好事,因了魔晶刺激,血肉只晓得长却不晓得停,不多时,康大宝周身各处便又有血花绽出。好在素仙芝的药力仿似无有穷尽,不多时,血肉模糊处便又长出新肉,白嫩光华、好似稚子,略觉古怪。不过,康大宝的太古原体借此又能再得进益。 这过程说来痛苦十分,然短短两年之间,康大掌门已然经历过足足八次。 若说他对这肉身、神魂都受尽磋磨的过程都已全然麻木,或有些托大;但若说是习以为常、却也并不为过。寻常金丹,要想修成宇阶功法便不容易,莫说将其修行至圆满之境,这却是今世大部真人都万难做成之事。本来康大掌门自忖或要一二个甲子,但因了素仙芝相助,只两年左右便将要达成夙愿。 且他这太古原体还不一般,入得此方界域之前,康大宝方才只炼化得十枚四阶魔晶、然在两年过后,便已炼化了三十四枚,可谓进益神速。鱼龙灵眸本就被其彻底炼化过了,然依着这些魔品之力,随着肉身更趋圆满,日就月将之下,他也能清晰的感觉到锋明宝瞳更进一步。他有时候私下想来,似觉自己比古魔更似古魔。 但若不如此,自己对于渡劫成娶的信心,似也没 得多么充足。 素仙芝,不愧是能勾得黑履道人都殊为心动的灵珍。 若要正经拿来炼丹、提高元娶进阶之望,那便少说要汇集百六十样金石草木、聘得高明丹师,耗时数十年,久久为功方能圆满。然只拿来给康大掌门这么一金丹上修囫囵生服下去,那用暴殄天物来做形容并不为过。 而康大宝能做的,也只有尽力不浪费这株灵珍药力、不辜负自己师叔的一片苦心。 待得肉身彻底平稳下来,宽敞的经络里头又被灵力填充得鼓鼓囊囊,康大掌门雪白的肌肤上头便又开始排布起道道血文,周而复始。不过这一回却有不同,肉身重炼九次,太古原体卷二已至圆满之境、再无精进空隙。 好在如此之下,他总算也能将素仙芝残余药力勉强包裹、不虞性命受损。 康大掌门未敢轻松,独坐在一灵玉石上头,心神凝定、神色恬然。 四枚大衍玉玨又得了用武机会,康大宝所习的诸般经典转做金文篆字,从大衍玉玨身周一一绕过。玉玨表面灵光则随之发生变化,明暗不定、浮漾离合。 渐渐的,玉光、金文纵横交错,在其身周织出一道朦胧光幕。紧接着,万千道法、渊源脉络便尽在这道光幕之中生灭起落。如此再过一年,康大宝头顶劫云隐现。 一日未下、五日未下、旬日未下。 值这时候,康大掌门不觉惶恐、反还心安。 平戎县山沟沟出来的小宗掌门,迎来的却是九重雷劫,这是道祖垂青,才赐来的化龙之机。怨也无用、喜也无用,他只又开始小心炼化丹田中残存的素仙芝药力。 哪怕肉身、金丹都已趋圆满之境,即便是再行炼化,作用也仅算得聊胜于无,略显浪费,但康大宝却一改平时那悭吝性子,执意为之。终于,距离劫云初生三月期满,风扰繁星、云遮朗月之时,康大掌门的九重雷劫终于降下。这等时候,康大宝竞是一反常态的殊为轻松。 随之雷声渐进,康大掌门甚至还能分心掐算、喃喃念道: “今日是大卫仙朝承泰四十三年九月初六,我正好满二百七十岁。嘿,儿孙绕膝、妻妾成群、门人成器、宗门扬名当真不差,比之上辈子而言没有白活,便是今番真死了,似也没得多亏,” 言得此处他擡眼看过头顶劫云,又笑一声:“况乎道祖难得赐我造化,不好好做番表现,似也有些不识擡举。”似是因康大宝面上生笑,第一重劫雷无兆而降,然还未近康大掌门百丈,便被玉阙破秽轻松击散。残余雷 气甚至都还未在这三阶法宝上多留几息,第二、第三重金色劫雷便就倏然而下。 康大掌门不收宝载,右目银雷瞬息而出。 金银相交,银盛金消。 劫云内似有怒声传来,第四重劫雷转瞬即来,金雷里头隐有紫气交织,康大宝犹疑一瞬,保身相迎。果然,这劫雷只在他身上留下一阵酥麻,未伤内里,足称轻松。非但如此,本来紧绷的肉身反还放松许多。第五重劫雷更疾更快,但康大宝只将玉阙破秽朝上一顶,这双耳载力不能支,遭打得焦黑如墨、跌落下来。雷光未散,反还更凶,康大掌门再以保身相抗,只将他周身皮肉烫成赤红之色、肚中脏器都跟着颤抖一瞬。第六重劫雷同样不给喘息之机,一如康大宝当年在凤鸣州城外所见到的那般,如暴雨一般倾泻下来。只是这回再看,他心头已无半分怯意。 应对时候,康大掌门甚至还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匡琉亭当时祭起《乾元鸣罡经》、惊艳世人的模样。记忆里,这位承泰帝亮出这部玄阶下品功法、面对六重雷劫时候,似也没得多么轻松写意。然这时康大宝再擡头打量面前劫雷,纵使雷光如涛,心头却已有应对之法。 康大掌门前些年从澜梦宫中得了两捧紫宸蕴元砂,一直少有动用,此时正是应景时候。 但见他额间灵府处微微亮起毫光,于天劫降临之前便就点在此处的紫宸蕴元砂登时化开丹元滞涩,使之模拟成元娶真烝流转之态。得自虎泉真人的九尉骨伞倏然从灵戒飞窜而出,这四阶上品灵宝久未得人施展,但甫一重新现世,面对的便是这等大场面。曾身为真人本命法宝的它自不怯场,霍然张开、凌空高擎,径直顶向空中劫雷。 只见得煌煌雷光投在伞面,自此由九根伞骨分流滑落各处,好似滂沱大雨朝四方倾泻下来。雷光淌落之处,大地遭灼出一道道丈深焦痕,且还在不停往四周蔓延。 原本平整大地好似开片瓷器一般铺满裂纹,康大宝足下灵土根本难得抗衡天雷余烬,好似草木一般遭烧成飞灰。这火势滚得很快,少顷,康大掌门足下百里灵土便就被烧得只剩面上一层空壳。 但听得声声脆响传入耳中,康大宝浮空而起 只瞬间,大地上所有裂纹融做一路,仅剩那数寸土层彻底化为虚无,正在地下嚣张跋扈的大股焰气再无阻塞,撵了康大掌门足有千丈高矮,这才暂息气焰。康大宝足下星光耀眼十分,未遭焰气波及半点儿,看上去却有些满酒出尘之感。 他不打量下头火海,只再往悬在半空的九尉骨伞瞥过一眼, 但见得伞面仍是光鲜如新、未见异样,方才喃喃念道:“不算艰难,”康大掌门轻呼口气,心下稍安。 只是应对完六重雷劫过后,头顶劫云中隆隆声连绵不停。 然第七重劫雷却是久久不下,仿似此方天地多年未遇得这般迹象,已不晓得该如何应对一般。康大宝见得此幕,非但未生心喜,反还转做肃色。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一面全力运气锋明宝瞳观察劫云变化、一面开始调运素仙芝药力,填补并未耗损太多的体内灵力。直待得约莫半盏茶过后,上头劫云仿似才寻到了经制之法。 一时间,天幕混沌、难分星月,直教康大掌门眉头蹙得更紧几分。 六重雷劫自匡琉亭之前,大卫仙朝这方天地便不晓得有多少年没人应过了。康大宝运道不错,算是全程旁观了一番,自有准备。然九重雷劫,莫说大卫仙朝,便是苦灵山,怕也无人亲历。 遂康大掌门仅在北夜宫清辉教习典策里头,翻得过只鳞片爪的消息,却也是语焉不详、难做参考。然这时候,紧张无用、静心为要。 未几,雷光未现,康大宝左目金光亮起,心生警兆,“是风。” 并非四时之风,不闻呼啸狂鸣,寻常肉眼,难辨其形。然甫一落下,周遭草木山林则尽做裔粉,四下景物似是偏偏消融下去。备来浮在穹顶相候的九尉骨伞登时急道回来,悬于康大掌门头顶数尺、自转起来。 重重灰白光罩降下,将康大宝遮拦无漏,然罡风无形却又迅猛难匹,好似锉刀,将光罩一点点磋磨干净。双方僵持了约莫盏茶时候,康大掌门只觉头顶宝伞伞骨开始发出颤鸣之声。 未待反应,又有一脆声倏然响起,跟着九尉骨伞伞面塌陷一截,整个灵宝威能也为之大打折扣。无尽罡风削破了最后一层薄薄的光罩,散落的灰白灵光登时遭下方腾起的道道火舌吞吃干净、将康大宝彻底裸露在罡风威胁之下好在九尉骨伞撑了这般久,罡风威势也被消磨大半。 但见得康大掌门左目金光灿如大日,因了肉身进益,亦也跟着大为精进的北夜宫星衢流光遁法得了大放异彩的时候。明明无穷罡风自四方四隅刮来、好似囚笼。 然康大宝却就是能依着目中金光、足下流星,在这死境里头闪转腾挪、觅得生机。 只是世间少有周全之事,总有步子一错、遭罡风欺近贴身时候。 然这罡风,确与康大掌门从前见过、听过的都不相同。 甫一贴近康大宝鲜红皮肉,不见血肉伤势,而是无视 其体修造诣,直侵进躯体之内。 跟着体内便如有万道寒刃反复切割、似要将他周身骨肉一寸寸剥离开来。 继而顺着经络、流转五脏、遍经六腑,甚至要往丹田识海而去,幸而金丹无漏,未给可乘之机,不然康大掌门应付起来怕要更加狼狈。如此直待得无形罡风由狂暴渐渐衰微,一缕缕朝外逸散,仅剩那点儿风旋在半空盘桓数匝,愈来愈弱。仿似云遮月华、潮归大海,就这么在茫茫虚空散尽,这重天劫方才落幕。 康大掌门才平息过来,劫云上头又有异动。 几个呼吸之间,康大宝只觉下方火海炎气又盛,跟着漫天流火撕开劫云,一团团炽热劫火倏然轰落下来。康大掌门足踏星光连避火雨,劫火入得下方火海,便好似沸汤添薪,赤红火舌四处飞窜,好教康大宝天上地下无所道形。值这时候,左目金光便就难如方才那般犀利。 康大掌门腾挪间不慎在头顶劫火舔舐一瞬,忙撮指一划将残焰带着血肉削去,初时还不觉有异,渐渐生出冰冷之感,紧接着灼痛便顺着经络蔓延开来。若只这般,方还没得什么,只是过后不久,他半边身子都做麻木之状,脚下步法愈发滞涩,险象环生。面对劫火,圆满境的北夜宫太古原体卷二竟是如此孱弱! 不过转念一想,如是没靠着素仙芝将其炼化圆满、又得三十四枚四阶魔晶锤炼,怕只挨着一下,他怕是只得肉身崩解这么一条路走,或连真灵都难得保下。康大宝心生惊骇,头顶火雨却没得停歇意思,下头焰气也越涨越高。 好在亘木浮沉经枯荣轮转、保得肉身生机不灭,素仙芝药力又自丹田涌出,好教康大掌门肉身重得新生。不过无路可走之势未有更改,康大宝只得一面祭起九尉骨伞、一面将石崇喜新炼得的鱼龙载握持手中。烂熟于心的木府星君执载郎授兵法配着四阶宝载在火雨中辟出通道; 银雷混着血泪连连疾射而出,使得足下火海气焰倏然落下; 数轮火雨下来,康大掌门都已记不得自己浑身皮肉还有哪处完好,只觉与过去两年之间重塑次数也没得多少区别。也不晓得是过了多久,天幕中倾下的火流渐渐稀疏,砸落的焰火威能大减,炸裂时候只变做点点流萤;足下火海也没得力气再做翻腾,道道火舌内坍下去,一寸寸缩回空荡荡的地壳之中。 康大宝突觉周身炎气渐退,遭炙烤得扭曲虬结的灵氛倏然一清,连穹顶赤红颜色淡了不止一分。手上诸般动作便徐徐慢了下来,甚至还有闲暇替九尉骨伞扫清面上残焰、抖落鱼龙戟上金屑。待得第八 重天劫终于显够威风、大方退去,此前一直不甚狼狈的康大掌门终于再难坚持得住,险些猛地跌坐下来、难以为战。幸而他尚存理智,多年来搜集的诸般丹丸按章程一一吞下,叫康大宝好受不少,然头顶劫云也在重新凝结。“道祖垂青” 他咧嘴一笑,难辨心情,又从脸上初愈的伤口中渗出一条血线。 血线坠下,叫火海焰气灼得冒出滋啦一声,转瞬间便蒸腾消散,而就在这时候,第九重天劫也已蓄势而成。就在这风、火、雷三劫同临时候,莫说康大掌门如何讶然,似都令得这方天地也跟着微微一怔。怕也无用,他一摸腰间葫芦,这宝贝却是毫无反应,便只苦笑一阵、喃喃一声:“道祖垂青”话未落定,层层紫雷奔涌过来,道道赤火携有黑气,无形罡风如影随形。 康大掌门心下一警,一直收纳戒中的五明青玉扇腾跃出来,跟着康大宝戟指一挥,五明青玉扇随心意朝着天幕猛然一扇。确如韩永和当年所言,此扇能轮转五行、覆压山河,引动清风涤净万法。 遂就在五明青玉扇渐渐显威的那么一刹那,康大掌门甚至觉得左目一清,面前罡风、劫火、紫雷尽都消逝干净。然此宝终非正品,哪得那般强横?! 但见得罡风、劫火、紫雷散了又结,且只在须臾间,便朝着灵光大盛的五明青玉扇齐齐撞去。康大宝目生惊诧,心念电转未有去救。 他倒果断,欲以彻底损毁这件稀缺灵宝的代价将这重天劫消去小半。 这灵宝,倒是未有辜负当年韩永和在其上头用了那般的心力。 它确如康大掌门所想那般,无顾代价亡命御使之下,道道清风却将天幕中降下来的风雷劫火死死格在外头。只是九重天劫,到底非比寻常。 康大宝未能料到即使这般,五明青玉扇也并未能护他太久。 但见得汇聚了无数灵粹方才炼成的四阶极品灵宝被摧残得好似烂泥,紧跟着积攒了好些不忿的风雷劫火渐渐合拢,朝着康大掌门猛扑过来。他避无可避,便不顾九尉骨伞宝体已残、径直去挡。 然其结果自是不言而喻,康大掌门只觉一阵脆响先入耳中,继而九根妖尉精骨齐齐断裂,与伞面一道遭风雷劫火轰做裔粉。悦见山曾经的镇宗之宝,就这么毁在此处。 连失两件灵宝过后,康大掌门仍无暇心痛,盖因他足下星光遭火舌燎过,慢了一瞬,一道紫雷撵上他后背,险些将他径直打落到足下火海之中。值这时候,便连素仙芝药力都所剩无几。 好在康大宝还能以亘木浮沉 经与得自韩家的万年灵乳、多年前收集得的极品灵石。 这紫雷却不一般,非是刚才那些仅能让他耳根发痒的四重雷劫能比。 康大掌门只觉脏腑里头传来阵阵热气,整个后背的皮肉正在雷气与药力的争夺之中,烂了又生、生了又烂。若只是这般,还不算如何艰难。 但劫火与罡风亦也不甘人后,眼见得紫雷得势,又一一让康大宝重温了内中滋味儿。 修行二百余年,历经两世,康大掌门只觉从未有过这般痛苦时候。 木府星君执载郎授兵法、北夜宫太古原体、锋明宝瞳、鱼龙戟载诸般手段换了又换、试了又试,渐渐便连素仙芝之药力都已耗得干干净净。随着时间推移,他能腾挪的空间似是越发逼仄,手头诸般手段也越来越没得章法。 到了后头,连康大宝自己都不晓得自己是依着什么本事来应付的这风雷劫火。 康大掌门只觉眼前这方天幕似都要被无尽罡风、紫雷、赤焰挤满,且下方火海也离他越来越近。只有仍在腰间的混元葫芦,能由始至终给他提供一丝清凉之感、好叫他没有彻底沦落到意识混沌之中。“道祖爷,你引我过来,便只给二百七十岁元寿?!世人都笑我康大宝最是悭吝,如今看来,你也不逢多让!!”他似是在笑,却又没得力气去勾嘴角,紧接着似连身上剧痛也都彻底麻木。 弥留之际,诸般场景似走马灯一般映入眼帘: 师父皱着眉头于小环山上讲棋;师娘那永远不吃够的榆钱馅牢丸; 重明分家;老二成婚; 宣威城行商时候看不尽的难看嘴脸; 宋二姐的那双眼睛;康一龙的那杆秤; 小三子筑基功成; 市尉官寺床榻上不着寸缕的俏执事; 五相门阵前立功,费南庵指婚;小环山大婚受辱,初见老妻; 学林山生变,重明宗险遭灭门; 万兵无相城萧婉儿遥遥对峙; 还有已有些记不清模样的韩韵道,还有周宜修、裴确、裴奕、野平水、贺元嘉、明喆、储虎儿、叶正文、康昌昭此外,自己这些年似也做了些事情:征伐四处,教养弟子,平靖地方,哺育万民 重明宗总是在越变越好、四道百州总是在越变越好。 筑成玉色道基、成就星纹金丹,战过古魔、灭过一界、骂过尊者、斗过真君 如此数来,这么二百七十年,似也没有白过,算得精彩。 便算就这么死在 这九重天劫之下,但前番渡过八重雷劫的成就也不是常人能比,若是传扬出去,足够载入史册!但,这真的便够了吗?! “够个屁!!” 康大掌门不晓得从哪里来了力气,骂出声来。 他周身灵蕴已去大半,大片皮肉翻起,筋骨上头落满裂痕,看上去怎一个狼狈了得。 然值这油尽灯枯时候,康大宝目中却没得半点儿颓丧,又骂一声:“哈哈,毕生不沾博戏,便是将所有运气都攒到今天,好跟你这天老爷痛快赌上一回的!!” 言罢了,康大掌门竞是彻底不做守御,竞朝着穹顶劫云直驱过去。 他身形化作一道长虹,于空中铺出来一条血路。 万千紫雷交织、漫天流火合拢、道道风罡无处不在,然康大宝却仍不闪不避,好似惊涛破闸、势不可当。直待他冲破拦截时候,便连他自己都不晓得身上还有哪处是好,然康大掌门也终于能直面凌空在太虚之上的那重劫云。此刻它已转做无色,它可能从未见过这等场面,惊讶之余,仿似天神一般将康大宝好生审视。然后者却没得劫云所想那般规矩,朗笑一声,残破得不成模样的鱼龙戟脱手凿来,却只滑落下去几捧云气,反激得劫云恼怒非常。然康大掌门半点不惧,足下星光带着他趋近劫云十丈,八荒镇岳猛然轰出,巨响声后,劫云照旧凝实无比,反震得他本就不稳的太古原体似要崩解。然他仍不放弃,已经血肉模糊的右目中仍间歇不停地发出道道银雷,雷光带血,劫云终于消去小半,威势大减。可银雷已尽、劫云仍旧高高在上,似在嘲讽面前这个小小蝼蚁不识天命。 然它或是没想过,康大掌门竞径直爬上劫云,哪怕身上几无半分灵力,亦胡乱攥起拳头,朝着它猛砸下去。一拳、两拳、三拳 无用,还是无用。 反令得他左右双拳皮肉皆去,只剩得森森白骨。 值这时候,他似是难按住心头绝望又涌上来,可脸色变换一阵过后,却又恨不得将牙齿嚼碎,狠声骂道:“贼老天,道爷我都还未去寻黑履师叔问个明白!你还收我不得!!” 劫云不应,只拨一续罡风将他刮落下来。 跟着紫雷、赤火、风罡重凝起来,威势也大不如前,可若只取康大掌门性命,却是轻而易举。眼见得所有努力都已白费,似就应该认命落幕。 可待得风雷劫火将要轰然落下,康大掌门嘴角冷笑再起,轻声啐道:“道爷我手段未尽,还要赌呢!!”言罢了,他竞是将腰间葫芦朝着那劫云蕴结风雷劫 火的正中掷了过去。 “什么九重天劫,欺软怕硬的玩意儿,有本事将道爷这天生地养的宝贝也劈了看看!!” 康大宝面上已有癫狂之色,它似是不晓得这般做是徒劳,毕竟若葫芦愿意显威,他自己又怎么会沦落如此?!然劫云似是也察出来他这般动作似有怨气,就要将这迎来的黑釉葫芦一把劈开的时候。 骤然间,风雷静止、云开月明。 本要蓄势落下的风雷劫火戛然而止,混元葫芦扑了个空,又打着旋儿别回康大掌门的腰间。“这是” 在康大宝惊奇的眼神中,那劫云竞开始徐徐消散开来,将原本属于这片天地的月华星光还了回来。见得此幕,康大掌门终于将剩下的半句话吐了出来:“渡渡过去了!?” 三劫尽去,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气息也自他身躯中升腾而起。 大卫仙朝承泰四十三年九月初六,康大宝二百七十岁,渡九重天劫而证真人,山川同拜、星月齐贺。 第934章 世态炎凉 (感谢韶华天君10001点币、感谢6600点币,这会儿才看到,争取明后天再双更一回,谢谢读者老爷们支持)阳明山、重明宗 日跌时候,管勾宗务长老段安乐立在镇元大殿之中,案上的简牍堆得很高,险要挨到一尊度厄金刚的鼻梁。可众所周知,段安乐却是个的勤奋性子,值这时候,仍捧着一封符信仔细端详,显是因了没得空闲来做料理,不是放任门中公事堆积如山。他看了好一阵,直待戴着锶麻孝冠的康荣泉走了进来,段安乐方才将手头符信放下、轻问一声:“张夫人那里都安排好了?!”“安排好了,叔祖母开恩,昌懿族叔主祭,令仪姑母与阳靖姑爷守着在悦见山安葬的。 昌晞族叔于张家后人中选了十户老实本分的,各给灵石千枚,好为张夫人世代守陵,也叫昌晏族叔居家时候好生照看了,一如袁夫人旧事。”康荣泉显是看出来了段安乐是如何疲惫,并未过多言语这件事情。而是同样将目光挪到了那副符信上头、缓声言道:“自半月前这封符信来,师兄怕是就没舍得放下过,可从中琢磨出来了什么?!” “呼,”段安乐殊为罕见的苦笑一声:“师弟高看愚兄了,形势直转而下,愈发堪忧,看清了又能如何?!”康荣泉闻声过后,目色亦是一黯。 自三年前叔祖爷爷康大宝与澜梦宫副使黑履道人、黎山妖国二位尊者一道失陷过后,这仙朝内的攻伐之势便就渐渐发生了许多的变化。先是澜梦宫长肖副使与郭歆副使重归于好,嫌隙尽去。 哪怕其麾下大军都已入丰原道,离太一观根本灵地不过万里之远,亦是想也不想地退回外海,冷眼旁观。连入手多年的黛陇、南华、苍岑诸道也都不要了,似是再无意插手匡家嫡脉与众家恩怨。 由此带来的连锁反应自是殊为惊人,重明宗的两家姻亲惊骇不已,少洵真人与宏远真人想也不想便带着崇真院、会一门弟子,随着澜梦宫大军退回了老巢五江道。 但若只是这般,自还难得心安。 重明宗近来已听得了不少消息,听闻崇真院与会一门似是又同清虚真人攀上了关系。 说不得再不多久,清月筑那本群丑榜上,便就会将少洵真人与宏远真人的名字抹了去。 届时这两家姻亲又会如何看待重明宗,却就是一件算不得如何乐观的事情了。 这世上,自不会只有崇真院与会一门的主事人算得机敏。 随着风向一变,已被一群亲朋故旧啃噬得遍体鳞伤的玉昆韩家亦起了心思。 坊间传其本代家主韩通玉又与龙虎宗赵玄真有了来往,这消息该是合情合理,直教本来要在阳明山代康大宝稳住形势的费天勤也按捺不住,疾奔回元新湖看守。 连玉昆韩家这等门户都已不稳,京畿道左近形势却属严峻。 太一观不消再忌惮澜梦宫兵锋过后,却叫天下人晓得了大卫仙朝道门魁首的威风。不过三年内,仙朝关西行营便被击溃数次。好在东王匡慎勇与左相妫念之忠心不改,屡败屡战,数次收拢败兵、鼓舞各家、重立大营,这才叫叛军未能再扰京畿灵土。只是这般形势,自难叫人心安。 关东道合欢宗本来只有兰心上修理事,但于这左近频有真人现身的时候,却显得有些力不能支。为此兰心上修连发急信至阳明山,为的便是求太上长老与掌门速速回去主持大局。 只是萧婉儿自从一虹国回来过后,便再未离过青菌院对面那掌门小院半步。绛雪真人晓得劝也无用,便根本没提此事。然而她也没见得康大掌门那魂灯熄灭,且又想起来连雪浦临终时候的谏言,竟也没有折返关东道。这美妇人只与太妃洛云娆去过几封符信,要后者与承泰帝匡琉亭言明情况、好回归关西道合欢宗去做主持。如此之下,仙朝一方败象已显,不单是玄弯宫内愁云惨淡,便是重明宗上下,也显有轻松之色。段安乐手头的符信,就是半月前自行商的韩寻道处传回来的。 上头言称禹王、海北二道如今已大部交由外海海族掌管,澜梦宫诸军未有久驻,显是又恢复了康大掌门与蒋三爷初去万兵无相城的时候的模样。且商路行至南华道,从前夹道欢迎的一众老熟人便就已经少见笑脸。 至于五江道,韩寻道则是未有多提,只说会寻路绕行回来,免得与宗门惹出麻烦。 东边诸道如此,西边莽原道百家浑教似也又开始不安分了起来,韩寻道不觉翌年商道还能畅通。然若仅是他们,定不会有这胆子。 毕竟当年唐玖等九代弟子在莽原道杀戮不轻,便是这些浑教教众无智混沌、几要比寻常妖校还难打交道。但一家家已经易主的山门、一座座已换了道统的灵峰,总能提醒他们若执意犯事是有什么代价。是以不消细想,便就晓得该是格列禅师又有交代,这才使得这些一直垫伏的浑教教门开始起了别样心思。段安乐不会因他们而操心,毕竟浑教孱弱乃是共识。 对于这等芥藓之疾,不该多费心力,了不起将入手的半个莽原道再还于他们就是,于这多事之秋,没得多余精力能奢侈到用在他们身上。至于代价,无非就是那些才在彼处置 产置业的宗门、世家需得好生安置。 毕竟人家是冲着“重明宗”、“康大宝”这么六个字来的,若是要人家空落落地走回去,怕就要坏了康大掌门花了近三百年才养成的名声。段安乐同样不觉自己师父有事,是以格外替康大掌门珍惜羽毛。 于其看来,这名声或要比藏经阁中那一部部上乘道法还要值钱,与一部部玉简所记精义一般,同样重明宗不可多得的传承。不过商队蓬勃向上之势要遭当头打断,本就是段安乐已经预料到了的事情。 与之相比,或还是寒鸦山境内的形势更需得重明宗好生重视。 甚至便连京畿局势、王朝更替,都没得紧挨着四道百州的这座山脉来得重要。 自二位尊者失陷过后,那位南秋国的尊者又从不管事,是以寒鸦山内中大小妖国国主没得人约束管教,自是变得越来越热闹了。攻伐不停、死伤无算、血流漂格、山川变色 这三年来内中是有多么热闹,连段安乐也说不清楚。 盖因重明宗曾经对寒鸦山唯一的探子及向导彭道人,已经阵殁在了巽真尊者的手中。 且重明宗的消息本就算不得如何灵通,仅能靠着近水楼先得月,尽力辩证、识别寒鸦山中消息真假。近来最新的消息是,黎山妖国曾因了过往的跋扈气焰,而引得寒鸦山各个妖国来攻。 诸妖国此番难得同心,却叫得黎山妖国诸位妖尉死伤惨重,听闻还是死得多、伤得少,几要将那百来位妖尉生生横扫一空,使得寒鸦山脉格局重塑。工心尊者也好、巽真尊者也罢,固然霸道、却也晓得分寸。 不然只看黎山妖国如此强盛,其下诸多妖尉也能被二位尊者好生约束,不至做出来太多不可挽回之事。然如是外面的过江龙进来重谈买卖,那便说不好了。 老辈人定好分成人家要改,人家便能以刀兵改了;许多老年间的规矩,人家未必要守。 待得闹将起来,两方多半又要做过一场。 兽潮铺天盖地而来席卷四道百州的事情,兹要是资历稍深的重明弟子,定还仍被多年前那如潮袭来的妖兽群历历在目。只是这一回寒鸦山诸国如要出击,便不会只是银星三洞那么小打小闹便能应付过去的了。 寒鸦山脉诸妖尉齐动,便连玄穹宫中御座的那位都要十分忌惮,遑论只是在旁监视他们的重明宗呢?!段安乐甚至都已能看到不远的将来,那兽潮袭来、毁天灭地的场景。 是以每每忧虑到此,便会叫在山北道修行、镇守的徒弟阳顾莫忘了多 去品将军等苦灵山一脉妖尉那里请安问候。也因于此,三年来,这徒弟甚至都未有一场认真修行,于这些妖尉们身前来来回回转了好些趟。认真而言,这等事情做了未必有用,不过兹要做了,便必定比没去做的有用。 段安乐不是不怜惜徒弟,只是到了这等时候,重明宗上下自二位师叔到他段安乐的徒孙徒曾孙,可都没得哪个该有道理来享清闲。念得这里,段安乐邀康荣泉一道坐下。 他刚要开口问一问后者各处灵画长势,有无紧缺之物、能否依着所定日子交付等诸般事宜,本该在知客厅安坐的奉礼执事何昶便就小跑进来。何昶这姿容、气度,便算落到那些世家大族里头也是一等一的。能叫他如此大惊失色的,来头定不会小。段安乐仍有静气,纵使心头好奇紧张皆有,亦不催促何昶,反与康荣泉一道安抚他慢些说话,不急一时。然何昶却要比二人所想的还急,竟是将段安乐手边那盏残茶汩汩牛饮下去,即就急声言道:“段师兄、康师兄,是上次来咱们阳明山要舅父与承泰帝作保的那个真人来了!” “真人?”康荣泉似还没有反应过来,然还未及何昶再做解释,段安乐却是抢先一步答道:“是万宝商行那位真人!”他似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跟着才又出声问道:“这位真人可是孤身一人过来的?!有无有带些随从?!”何昶点了点头,复又轻声言道:“还是同上次一样,与凤鸣州城那位苏湄苏掌柜一道过来的。”听得此言,段安乐面色稍缓,这才温声交代:“无事,你礼迎进来便是。” 言罢了,他复又转向身侧的康荣泉,轻声嘱咐:“劳师弟速速走一趟,去请二师叔、三师叔,尕达供奉、孤鸿子供奉一道过来,列席同听。”后者自没得推脱之理,恭声应下,转身即走。 何昶于重明宗内做了这么多年的奉礼执事,自是机敏得很。 他引着苏家真人与苏湄往镇元大殿而来,途中根本不顾二人不是头回登山,一路上哪怕只看见根稀奇凡木,亦要驻足下来,与二位苏家修士言一言什么典故、传说。 可苏家人是在生意场上滚出来的,哪能不晓得他之心意?! 苏湄隐晦地催促了几声,何昶只当难得意会,顾左右而言他,那苏家真人便就有些火气上来,冷冰冰地出声问道:“老夫此番过来是有要事与你家长辈言商,可不是在你这小辈这里增长见识的。好生引路,如若不然,老夫自寻过去,你重明宗历代祖师脸上也不光彩。”何昶闻声过后眼神一黯,便连常与重明宗来往的苏湄亦都略有讶然。 前者倒不是因挨了真人训斥,而是上一回为其引路时候,这元娶修士可是和蔼十分,未见有半分催促之意,出手便是一件加之数十万的中品法宝以为见礼。然如今嘛 且可以预见的是,兹要是康大掌门仍不回来,这等事情只会越来越多,何昶怎能不生忧虑。不过既是真人开口,他这么一小小假丹,若还不识相就是真不懂事了。 他将小心思尽数收起,老老实实地引着二人一道入了镇元大殿。 此时殿中已坐着好些人物,尕达禅师、孤鸿子二位元婴供奉尽在其中,自三年前便就赶回阳明山坐镇的二舅袁晋也在。他如今佛性更浓,虽是仍盘发髻,但此时就这么跟尕达禅师摆在一路,似也没比后者逊色多少。除此之外,方才领兵平灭了境内几家与太一观暗中勾连的靳世伦师徒也列在堂中,师徒二人身上煞气路重、叫旁人有些难做亲近。然苏家真人进来过后却不怯场,只是朗笑一阵、先声夺人:“多日不见列位道友,苏某甚是想念。”堂堂万宝商行出身的真人,只这么短短十余字,竞就算得寒暄。 再开口时,苏家真人便已面色一正、图穷匕见:“前番贵宗掌门代玄弯宫向敝行借支的那笔款项就要到了,敝行这番过来,是为了”随着他话音落地,靳世伦等人面色更加难看,倒是段安乐仍旧神色淡然。 “是以今番,需得连本带利偿还此数。” 苏家真人比了个手势,直教段安乐眉头一拧:“苏前辈,尚未到时候吧?!如无记错,这笔款子要到明岁方才需结。”“今时不同往日,段长老,四道百州亦非安全之地,还望您顾念敝行经营不易。” “从前可未听说过万宝商行会这般做买卖,”段安乐冷哼一声:“不瞒前辈,敝宗一时周转不开,却需得您在等到约定日子。”“无妨,段长老无非是谦虚,说灵石不够。不过灵脉、灵峰、山门、水泽,丹器符阵乃至门人弟子,敝行都能估价,兹要”“啪!”靳世伦掀了桌子。 苏家真人得此冒犯,勃然大怒,元娶中期的雄浑气势强压过去,直叫靳世伦双腿一软、是硬扛着骨裂声响,经脉崩开,才未有跪了下去。二位元婴供奉见状去拦,却被他一人反压回去,段安乐正要动度厄金刚,却就一直缄默的袁晋擡手一拦。不过就在后者正要动作时候,一道剑罡由外而来破了苏家真人气场,将其法衣划破大半、只差毫分便要将他开膛破肚。苏家真人惊魂未定、循声看去。 却见得身着劲装的蒋青与康荣泉、尤诚安一道过来,其面上神情不悲不喜,与他说话时候,亦是淡漠 十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劳烦苏道友,再将您那账,同蒋某与我重明弟子好生算一算,看看敝宗该怎么还才对得起“万宝商行’四字。也正好解一解蒋某好奇,万宝商行是不是有将从前契书当做废纸的习惯?!” 苏家真人闻声神色大变,还未解释,便就又听得蒋三爷冷声言道: “若是说不清楚,便要请苏道友多留些日子,待得你家会说的来与我说。一群混账王八蛋,真当我大师兄死了不成?!” 第935章 真君寇海 两月后、悦见山、裴家族地 才在镇元大殿中发生的那件大事才传到这里不久,并没有造成太大的风波。 毕竟于大部晚辈弟子而言,自家三长老一剑削尽万宝商行的苏家真人傲气,当然是一件使人与有荣焉的事情。至于这之后,一如左近数道万宝商行分行暂停了与重明宗的官面来往; 诸堂弟子们过去采买时候,也再难得到半分优待; 重明宗往关西行营送去的资粮辎重也难凑足灵舟转运 不过这些事情,暂也对他们没得多少影响。 毕竟万宝商行那物美价责的好货色再难入手过后,重明小楼内中的灵珍虽要次上一些,但到底以善功结算殊为划算。且值这艰难时候,没道理不为宗门出分力气。 至于关西行营的事情,自也只有玄弯宫一干朱紫大员最是着急。 现下便连好些在阳明山上做庶务的凡人,都见得过络绎不绝的天使驾临。 只是蒋青却没得其大师兄那般通情达理,不论匡琉亭亲书的诏令措辞是缓是急,他都没有做过什么表示。时至今日,那位苏家真人仍留在阳明山做客。 看样子,兹要专门派回报信的苏湄寻不得更有份量的万宝商行高修过来,这苏家真人该是真会被蒋三爷那柄飞剑死死钉在阳明山上。新成剑罡的重明剑仙却有底气,不怕外人说他年纪轻轻即就桀骜不驯。 区区一起于边鄙、难寻师承的小宗居然能出剑道宗师,天下间的名门望族、玄宗大教主事之人不晓得该有多么艳羡。将来重明宗说不得便要成为西南诸道剑修圣地,蒋青也会与外海澜梦宫静平副使、中州原佛宗慧远禅师、关西道裂天剑派松阳子齐名。裴无难每每想起此时,便为自己无缘剑道有些唏嘘。 早年间因了他是裴奕嫡系血裔的关系,其实验得灵根过后不久,裴家族人便壮着胆子欲请康大掌门三兄弟来看过。彼时掌门一支来的是九代大弟子唐玖、三长老一支来的则是蒋青徒孙郑绾碧,独二长老袁晋亲来。郑绾碧只看一眼,便道裴无难与剑无缘,算不得此道根苗; 唐玖则要会宽慰人得多,只说要看将来修行,才晓得是不是待琢美玉; 独袁二长老沉吟一晌过后,要其拜在了其后人袁去苦门下。 彼时袁去苦才结金丹,年才六岁的裴无难便成了前者的开山大弟子。 除却倾尽全力来做栽培之外,袁去苦这师父亦不忘从门中各位长辈哪里去打秋风。 袁、裴两家不晓得在重明 宗内积攒下来多少人情,靠着这般,灵根本来不算出众的裴无难方才能在已有人才济济之相的十代弟子之中脱颖而出。这对寒门出身的弟子自不公平,然这对为宗门死去的裴奕、裴确伯侄,对于为重明宗而死的裴家人却是无比公平。裴无难自能读出来其中厚重,遂终于不负众望,于旬日前证得金丹。 重明宗历经七代掌门,四百三十六年,重明裴家方才出来第一位金丹上修,按讲认真操办一回并不为过。然裴无难结丹过后,本就不多的衙内味道便就又退许多。 他自言近来宗门多事,不便热闹,便只请了几个相熟的同门过来,于悦见山中一干同为重明元从的家族俊彦。细算下来,连同裴家近支一道,今日列席的不过也才百人不到,还坐不满裴家灵地的一处偏堂。不过虽是未有广发请京,但诸般贺礼却还是源源不断的自阳明山各峰、各堂过来。 送礼的童儿、灵兽来得太多,主管迎宾的裴家宗老险些将自己的积蓄掏空,才算凑够了裴家上修该打发的赏钱。饶是如此,他却也没得半点儿抱怨之意。 任谁都晓得,自此过后重明裴家才算能得宗内一干高修的重视。总算不是靠着先人旧情,才德不配位地占着仙山灵脉、遭人非议。作为师父的袁去苦亦是满脸欢喜,天晓得当年其老祖袁晋将裴无难托付于他时候,是有如何郑重其事。如今大弟子能证金丹,袁去苦也算能与自家老祖好生交代。心情大好之下,便连新烹出来的肘子都吃了半个。袁去苦正待好生与徒弟与场中晚辈告诫些戒骄戒满的陈词滥调,却倏然将酒杯落下,朝左右问道:“可是还有贵客未来?!”裴无难当下一惊,掐指算过方才长出口气,只恭声应道: “禀师父,刑堂刘长老本言语要来,后又称赤璋卫中佰将私掠良善,便携着堂中弟子过去监督靳师叔祖处理此事,还有,”“好了,”袁去苦拂手止住裴无难言语,摇头一阵、轻声说道:“不是他们,有高修正在你家族地外头,随我一道去迎一迎吧。”言罢了,师徒二人拜过了众宾客,联袂而行。 行到地方,却见得是一个胖大商人立在阵外。 却见他穿得珠光宝气、生得肥头大耳、笑得好似弥勒,不消说话,袁去苦师徒便就能瞧出来他是有不凡。“晚辈袁去苦,忝任重明宗刑堂执事,敢问前辈高姓大名、仙乡何处。” “呼,果是重明宗在办喜事,未有来错。” 那胖大商人双手还礼,那十枚模样不一、形制各异的灵戒不消日头反照,便晃得裴无难才能的金丹灵瞳都有些难得睁开。袁 去苦听得商人这话未有失去警惕,又发问道:“不晓得前辈缘何来此,如有要务,晚些时候我家蒋师叔祖便就亲临,当能与前辈好生商量。”“若那般便好了,可你家蒋三爷是端坐在阳明山候我的,才不出来。” 那胖大商人笑过一声,伸出右手食指轻轻一划,大阵光幕便就被隔开来一道等人高矮的拱门,跟着其便在袁去苦师徒的惊愕眼神中缓步迈进阵中。好在他身子方才落定,大阵光幕便又恢复如初,阵盘未有沦为废铁。 胖大商人似是见惯了低阶修士的目中惊奇,遂未有多做解释,只又将右手食指上的斑斓灵戒一指、轻声笑道:“无事,小友丹华厚沉、不见虚浮,将来道途该是光明十分。此等灵阵,却有些配不上小友了,待得窦某过后有暇,便遣人另送一副过来。”值这时候,他方才舍得自陈身份: “某姓窦,万宝商行的窦,单名一个通字。窦某当年曾与贵宗康掌门、蒋长老有过同路之谊,不晓得他二位有无有与诸位小友提过。”“万宝商行,窦通窦大掌柜” 袁去苦听得此言,倒是对大阵玄光拦不住胖大商人没得了半分诧异。 只是他不是已有多年未得音讯了吗?怎么无端出现在了这里?! 且这等人物折节屈尊来与他们这些小字辈打交道,这是又为了做问事?! 他心头警钟又响,不动声色地挪了身位将裴无难掩在身后、这才又作揖言道:“原是窦大掌柜亲至,晚辈有失远迎,还望前辈恕罪。”“唉,窦某人不请自来,叨扰主人,才该请罪。” 窦通似是真与其面上看起来那般和善慈蔼,话才落定,便又摸出来两面掌心大小的貔貅圆镜,递予裴无难轻声言道:“这对貔貅镜算不得如何珍贵,只是能激发阴阳二气,有些意思。今日见得小友,便以此为见礼,也算全了你我缘分。”“多谢前辈厚赐,” 依着重明门风,就没得不敢收礼的门人弟子。兹要是高修该给,那便无物不收。 袁去苦一面要弟子收下这份善意,一面要其速速传信阳明山,好教诸位师长晓得万宝商行今番竟是窦通亲来,该好生准备一番。跟着窦通婉拒了二人延请,毕竟此番过来,是要与蒋青要人的。 他不觉眼下释放的这点善意能有几多作用,但先将态度表明出来,终能稍稍冲淡些重明宗上下怨气。做惯了买卖的窦通,从来不吝在这等事情上花些灵石、费些力气。 就这般又行了一阵,当窦通见得阳明山的时候,奉礼执事何昶已经在重明宗牌楼外相候。 二人匆匆见礼、互通姓名,跟着便由何昶一路引路入了镇元大殿。 此时殿内人并不多,仅有袁晋、蒋青两个师兄弟正在对弈。待得窦通迈进时候,何昶便就恭施一礼、退出殿中。胜多败少的蒋三爷似是殊为合适地失了兴致,再不理盘中大局,只整衣敛容朝着窦通遥遥拱手:“一别多年,窦掌柜却是风采依旧。” 他客套本事本就一般,能言出这么几个字来应付场面,已经能算难得。 窦通自是未有见怪,而是礼数周到的与袁、蒋二人一一见礼。 此间没得太多人物,倒像是个谈大事的地方、时候。 不过窦通不急开口,盖因他正想好生打量一番这个传说中还未满三百岁,便就已经炼成剑罡的剑道奇才。毕竟似这般惊艳的,莫说大卫仙朝,便是苦灵山域内却也不多。如是未封山时候,怎么也能得几位真君召见。如今嘛,自是只能埋没在这小小池塘里头。 大卫太祖匡念白失陷已逾三千年,三千年来,此方天地不晓得出来过多少这等事情。 不晓得多少人受限于外海那道结界,而耽误了道途。 是以诸家反匡是因了匡家人酷烈无道、薄情寡义不假,但耽误了众修道途,却也是不争的事实。真要将那道结界砸开,该是件大快人心的事情。 然而还未待窦通端详过后开口,蒋三爷却先冷声问道: “此前贵行苏家真人在我重明宗所作所为,窦大掌柜该也清楚,蒋某便不做螯述了。孰是孰非,该也不消争论,不然窦大掌柜便又是白跑了一趟。是以窦大掌柜今番亲临敝宗,该是已想好了万全之策,好不消你我两家和气了吧?!” 自玄弯宫数到澜梦宫,怕也没得多少修士敢以如此口气与窦通说话,然蒋青却敢,却令得一旁的袁二长老发声苦笑。遂在这苦笑声后,还不及窦通应声作答,袁晋便又转圜言道: “大掌柜莫要见怪,我家师弟的意思是,苏家真人前番过来毫无道理便要声索明年该给的本金、利息。这般行径,便是将有贵行总行大印的契书认做废纸。 我重明宗虽是外人,却也晓得这是件要影响贵行名声的事情,是以自然要管、不是有意要与贵宗起来冲突。”窦通此前根本没因蒋青的冷言冷语而生不满,自不消袁晋来做解释。 且前番本来就是苏家那真人畏惧重明宗败落下来,以致曾经要康大掌门作保的那片土地不归其说了算。真若那般,那说不得四道百州便要沦彻底为妖土或是被别的那些亲附太一观的仙道 宗门、世家分割干净。遂苏家真人这才坏了从前规矩,做出来了仗势欺人的事情。 且仗势欺人还未成行,偏还叫人以飞剑扣在了监室之中,这却要比平常的仗势欺人更加丢人。认真说来,这事情涉及整个万宝商行声誉,却是不小。 且亦如窦通来时所想那般,他在悦见山短暂停留所释放出来的星点善意,并未能使蒋青这重明剑仙软下来半点。如今失了掌门大师兄的他要比从前还更淡漠许多,这些年也就只有二师兄袁晋与尤诚安能与他说上些话,其余弟子便就没得这等荣幸了。只是窦通并未因了蒋青态度而心生气馁,他见得的大风大浪不止凡几,自有应对手段:“袁长老、蒋长老,前番我万宝商行”然他才言道这里,左手拇指灵戒便连闪赤光,直教本来还笑容不变的胖脸登时转做肃然,闭口不言。袁晋两兄弟骤见变化,亦是有些诧异。 不过这点儿耐心终还有的,只缄默着静待窦通闻听完消息,复再言语。 只是二人未想其缓睁眼眸过后,只不停摩挲着灵戒上的红光、再开口时候,语气较比从前便失了些亲切客气:“二位,咱们之事怕还要再重新议一议了。” “怎么?!”蒋三爷秀眉一挑、语气不悦。 但见得窦大掌柜长出口气、意味深长:“适才澜梦宫龙剑异动,外海真君已然齐至,” 只言得这里,对面二人面色便就倏然大变,然窦通却还补了一句:“且此番真君亦不再是四位,”他言得此处一顿,语气又沉: “五位真君,便算匡掣霄尚在亦不能敌。窦某还要去准备与真君们做买卖的要事,苏觉铭便先留在贵宗,至于是留是放,要杀要剐,诸君自决便是。” 第936章 海宫请剑宗 三爷谋禅客 一大卫外海 郭歆、静平、古心、长啸四位副使看着已遮不住外间人影的外海结界,心思各异。 而今他们四人年纪最小的也已过了千岁,上一回沧溟溯月之期之时,还只是宫中小卒,扛不得抗衡外海四家真君的重任。不过哪怕到了今日,四位誉满天下的澜梦宫副使在化神面前同样不值一提。 现下三柄龙剑已然脱离大半,便算匡掣霄此时立刻现身回来,亦是于事无补。 况乎他们这些未具匡家贵血的手下,根本就动不得大卫玉玺,便是想尽份心力、亦是力不从心。如此看来,似也真寻不到坚持下去的道理? “诸位道兄,现下还有何需犹疑的,降了吧!劳列位看看结界之外,那是五位真君,不晓得是哪家宗门又出化神。便算宫主现下就在宫中,这外海结界难道还能撑住吗?!” 古心副使的话一落,其余三位同僚神色各异、但皆未开腔。 按讲他们四人与半路出家来头的黑履道人可不一样,皆是自小便由各处被选拔至澜梦宫修行的。匡掣霄名为“主上”,实则或多或少对他们都有些授艺之恩。 虽然依着匡掣霄的性子,从不会将这等事情挂在嘴边。 但人心终有杆秤的,匆论从前四人互相争执时候是如何言语的,到了这临门一脚的时候,这决心却也难下。“降了吧,挣扎亦也无用。” 良久过后,长肖副使悠声叹过,直令得旁侧三人尽都惊诧。 盖因任谁都晓得,这老修从前对匡掣霄是如何忠心。 自澜梦宫主失陷过后,他几与其余三人划清了界限。 不然也不会引狼入室,勾得黑履道人这么一野心勃勃之辈夺得大权,险些将传承数千年的澜梦宫变成了他一家一姓的私产。是以长肖副使这么一开口,却令得三人自觉再无争执必要。 现下真正需得犹疑的,却变成了要不要提前将宫顶那三把龙剑拔出,以恭迎外间诸位真君入内、好做表现。于是,才止盏茶工夫过后,其余三位副使便又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落到静平副使身上。 后者对此倒不意外,毕竟从前要平息龙剑异动,用的便是他们这些剑道宗师,如今要拔出来这三把龙剑,自也要用到他们。只是,亦如从前一般,只静平副使定是一人独木难支、却难做成这等事情,还是得去外间寻求帮手。“沧溟溯月之期也快到了,届时龙剑定与不定,于大局便无关碍了,需得早做动作。”不知怎的,长肖副使言语时候倏然想起来了黑履道人。后者毕 竟是受过自己提携的,就这么不明不白地陷在了寒鸦山那片妖土里头不知死活,也是可惜。不过若黑履道人尚在,未必应允众修开门迎客。 有他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从中作梗,届时却要麻烦许多。 如今看来,一虹国的那株素仙芝还真是出来的恰到好处,能令得长肖副使轻松不少。 主理此事的静平副使也觉长肖副使所言是有道理,值这时候,最怕的便是夜长梦多。 若是动作慢了,那待得外海结界齐开,说不得便真要错过开门迎敌的功劳、反遭清算,那便不美了。黑履道人失陷过后,他该是最欢喜的一个了。他不但多年郁郁不治而愈,竟连话头也多了起来。便是此番又要去延请外人过来助拳,静平副使也不觉费力,总觉要比同黑履道人共事时候畅快许多。遂只见他又好生思忖一阵,这才缓声言道:“从前我等是去请的慧远禅师,今番也不能落下了。至于还缺的一人,那也只有松阳子了。只是松阳子或好请,慧远禅师才受了匡家人的金字招牌,现下统领原佛宗,以为天下佛门正朔,还会应我等之邀么?!”“天下?!什么天下,如这般坐井观天得来的天下么?!!”古心副使嗤笑一声,继而言道:“待得破了这重结界,诸位道兄与我才能看得到真正的天下!大卫仙朝便算开蒙童儿,亦都晓得“天地分无穷世界,分为大界三千,中界十万,小世界无穷无尽。’; 亦都晓得有明法宗、鬼王寺、天王教、冲虚山这东南西北四方镇守;亦都晓得还有一百零八处洞天福地,八百仙山!!!我们已经错过了太多太多,便莫在此时候再做犹疑了。莫非诸位道兄真被闲人所赞的几句“陆地神仙’迷了眼睛?!等到底是真就道途无望,还是因了这方逼仄天地机缘所限?!区区千五百年元寿,真能够我等好好看一看这赤天界吗?”古心副使平日间在这海宫里头地位最低,从来只得与其余诸位副使帮腔的时候。 特别是自黑履道人异军突起过后,便更是如此了。 是以他这番不晓得在肚儿里头积攒了多久,从前想言不敢言,如今得了机会,就这么不加修饰地袒露出来,却令得众修有所动容。即便是元寿已然不多的长肖、郭歆二位副使,亦都认真琢磨起来。 思忖下来,去请慧远禅师或也不消飞太大力气。 甚至兹要将古心副使方才言语得这通话一摆,同样已经前路黯淡的慧远禅师未必不会心动。当然,他若真执意要做匡家忠臣也没关系。 兹要已龙剑异动的名头将其哄了过来,届时澜梦宫中 几位副使携以好些真人、妖尉,难不成还不能“劝他一劝”?!!念头既定,还是由资历最深的长肖副使亲自提笔以示诚意。 待得他一收虎髯笔,落笔用印过后,又请其余三位副使一一拓了灵印,才显重视。 长肖副使又认真验过一通,这才召来鹤使,正要交代它往中州疾行传令,却又将手头动作一停,转向鹤使言道:“去唤广志过来面前听训。”鹤使应声而去,不多时,已经有了些颓然之气的广志便就自远海行来,朝着四人一一大礼拜过。一朝天子一朝臣,从前黑履道人尚在时候广志是有如何风光,今番他只处境便有如何艰难。特别是静平、古心二位副使,从前在阵前时候甚至还要听其军令而动,当真是丢尽了脸面,现下得势,自要显露一些威风出来。“不知长肖副使唤广志过来有何交代?!” “劳你代宫中去一趟中州原佛宗,携此书求见慧远方丈。然后再转道关西道,拜见裂天剑派本代掌门松阳子道友。”长肖副使并不螯述,也不看广志反应,是觉后者没得推脱资本、毫不在意。 不但其余三位副使对其这般动作未觉有异,便连广志自身,亦觉受此差遣却是天经地义。 至于值此时候代澜梦宫去中州这等京畿腹心之地,会不会勾来匡家嫡脉的宗室元娶,将自己当场拿下、好生炮制,这就需得事情发生过后才晓得了。至于缘何要去请慧远禅师与松阳子二人,自也不消多问。 而今澜梦宫龙剑生异这等事情,天下二十余处元娶门户怕是都难有不晓得的,遂便算广志已无地位,但到底身处澜梦宫中,怎不能晓得真实境况?!广志临行时候又壮着胆子看过一眼外头的五道人影,明明也就几尺高矮,但哪怕相隔结界,却也只觉他们魏峨如山、不敢直视。值这时候,便连广志的心头亦都泛起嘀咕: “还不如早早开了,恭请进来。届时匡家人也再无余力与诸家相争,我等也不消再被匡家人锁在牢笼。”只是外间木门寺、卧佛宗两家显宗释门若是进来了,广志这么一弃了佛祖、不修八戒的释修也不晓得会不会遭清算念得这里,他却有些忧心忡忡。 就这么揣着满腹担心往前行去,行至五江道与古玄道交界处时,广志正想暂歇些时候,怎料足下佛云才消,落地时候,竟就见得了一熟悉的道旗。广志禅师心头好奇,将面前这商队首领唤来近前发问:“六叶青莲道印,尔等是重明宗弟子?!”“晚辈韩寻道,忝任重明宗赀货都监,拜见广志前辈,不知前辈将晚辈等人唤住,是有何事要做交代?!”韩寻道看清来人稍稍 松口气,不过广志却是稍有诧异:“韩都监竞认得广志?!” 前者恭声言道:“昔年广志前辈亲征南华道时候,晚辈与几位师兄弟,曾率舟师供给灵资、以做劳军之用。”“哦,竟还有如此渊源,倒是巧了,”广志笑了一声,见得商队上头似是笼罩着一层愁云,便又好奇问道:“尔等这是?” “哦,崇真院的少洵真人不允我家再来五江道做买卖了。晚辈便想着往会一门去问问宏元真人,看看他老人家是不是也是一样意思。真若这般,那便需得回禀我家师长,看看这商路将来该是如何运行,早拿主意才是。” 韩寻道说这话的时候不卑不亢,语气里头没得半分颓唐之意,却令得广志高看了他一眼,心道这小子心性却还不错,重明宗门风当真不差。看这模样,便算康大宝真就再难回来了,他们当也能在四家入境这关键时候将道统、法脉再安安稳稳的传承下去广志听得颔首一阵,跟着便又开口言道: “惜得是某身上尚有差遣,不然前些年南征北战,我倒是也同五江道二位副使一路共事过,多少能为小友说上些话。”韩寻道之微微鞠躬,继而又道:“前辈能有此心,晚辈已是铭感五内。待得回归山门,定要向诸位师长面陈前辈厚谊。”听得此言,广志禅师略觉满意,盖因便算是值这世道大变时候,他还是愿与重明宗相善的。外间都传康大宝与黑履道人叔侄二人魂灯忽闪忽灭只是表象,实则尽都成了黎山妖国二位尊者口中嚼果。然后二位尊者为争黑履道人身上秘宝,这才又斗了个两败俱伤、不知所终,使得寒鸦山内骤起兵戈、无日不战。然广志却不觉这对叔侄会如此轻易失了性命,且便算不提黑履道人与其有提携之恩,就算真要落井下石、忘恩负义,也不消急于一时才是。“嗯,就此别过吧,”广志略一拱手,便要与一众重明弟子作别,不过足下祥云才起,便又想到了什么,似是无意间提了一句:“此番我奉诸位副使之命,赶赴中州相请慧远禅师、松阳子入澜梦宫一会,事关重大、不好拖遝。待得后头有暇了,再寻机会与诸位小友促膝长谈。”韩寻道还未应声,便见得其已乘着佛云化虹而去。 他不修瞳术、神识亦只一般,遂没过几息时候,便再见不得前头那禅师身影。 不过随着那道虹光飞快淡去,韩寻道也开始琢磨起广志临行所述。 渐渐的,其眼中便倏然冒出恍然大悟之事,便忙将手头事情尽数交给副手,自己则是想也不想地催起座下踩云驹、往悦见山疾行而去。行至悦见山,他先不回自家族地,而是往金雁峰上的康 家族地去寻重明康家家主康昌懿。 金雁峰曾是故东宫所在,内中安置的也多是岳家子弟。但自岳红果身殁、故东宫除名过后,这方灵土自就便宜了重明康家。只是原本的殿宇尚还空置,康家子弟亦没胆入住其中。 不过哪怕只是宫殿之外的那些灵土,便足够康家子弟经营生发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岳家人从前便早有预料,晓得难得久居这等灵土,是以这管理疏漏自然颇多。饶是康昌懿领着族人认真弥补了不短的年头,但若要竟全功,却还是需得几年工夫。 韩寻道一路行来,顾不得看康家族地的繁荣富庶,只径直寻到了正在躬耕、好做表率的康昌懿、康昌晞两兄弟。庶母才殁,兄弟二人身穿粗麻,看上去倒没得了一家之主和掌门嫡子该有的贵气。 不过见得韩寻道过来,二人忙停下手头活计,过来相迎。 韩寻道从前是拜在二人庶母袁夫人门下,出入青菌院的时间却要比寻常弟子还多上一些。 是以与两兄弟交情自不会差,二人言语时候也殊为亲切: “韩师兄这是又来收土产了?只是尚还不到时候吧? 前次你自禹王道购来的那批织机虽好,但较比巧工堡出产的,对织工神识要求确要高上两成,遂她们现下还只能算得生手、还需”自觉元娶无望,从此便要好生替父亲、诸弟料理族产,教养子弟的康昌懿,如今已能算得上是一殊为合格的持家之主。只一个织机,其便能喋喋不休说上好一阵。 然道途要比康昌懿顺遂许多的康昌晞却读出来了韩寻道面上焦急,便忙拦下大兄说话,转向韩寻道问道:“却不晓得韩师兄今番亲自过来,所为何事。” “却有件十分紧要事情,需得通报三长老,遂特来此间,向二位兄弟借仙影石一用。” “仙影石” 兄弟二人尽都读出来了韩寻道话中焦急,当下不再发问。 只见得康昌晞将仙影石祭出,不多时,身着黑衣劲装的蒋青便有虚影生成、映入众修眼中:“何事?!”若只是商队庶务,韩寻道自不会来寻蒋青禀告。 毕竟依着后者性子,莫说只是五江道商路断了,便是重明宗商队全军覆灭,也难为其费心多少。至多是待得门中弟子查清了始作俑者,便提剑过去灭了对方满门罢了。 作为自小环山上下来的重明弟子,韩寻道自是殊为熟稔三爷习惯,当下也不螯言半字、忙恭声拜道:“三长老,晚辈才从澜梦宫广志禅师那里得了一则消息。是 言澜梦宫诸位副使正遣他去请慧远禅师与松阳子,想来不久过后”随着韩寻道讲述完毕,蒋青面上亦渐有思索之色生成,一直在它肩头的通明剑猿轻轻唤了几声,这才将其从思绪中拉扯回来。跟着方才一瞥身后角落中的苏家真人,喃喃了几句。 他素来果断,未有犹疑太久,一抹腰间残刃剑柄,便就已下决心,跟着便连招呼都不与韩寻道三人打,便就转头去准备起来。韩寻道现下较比从前不晓得沉稳了多少,他不为将来大功而生惊喜,反还谨慎提醒:“二位兄弟可万万莫将今日事情传扬出去。”“这是自然,不能坏了三叔的事。”康昌懿连连点头,跟着一旁的康昌晞也出声附和:“消息自不会从我等这里传出,就是不晓得三叔此行是否顺遂。”“按讲三长老该会寻二长老好生商量一阵,尕达、孤鸿子二位供奉齐在,有心算无心下,定无不成的道理。”韩寻道分析得头头是道,对蒋三爷却是信心十足。 言过后他婉拒了康家兄弟宴请,商队尚还留在五江道呢,他惦念得紧,却不能叫才有些起色的重明商队又沉寂下去了。裴确、明喆这些师兄弟未竞之事,他既是已做得有些模样,便该一直好好做下去才是。 “走了,此番收队回来时候,当就能晓得那慧远的下场了。” 第937章 设伏战双剑 掌门巡妖土 一半年后,南华道、集福观 前些年集福观便被澜梦宫大军攻破了山门,对外都说是已经绝了道统。 不过自诸位副使领着大军退回外海过后,清虚真人便要一群自称是集福观传人的修士重回旧地、好做修行。如今集福观中主持大局的才是位困围金丹初期多年不得寸进的老修,不过靠着太一观的名头,该还是能将这四阶灵地多占些日子。至于要想似从前的集福观一般号令全道自不可能,除却澜梦宫于此扶持的残留势力之外,崇真院、会一门等邻居亦未闲下来,照旧派了近支法脉过来繁衍经好在重明宗那支商队来往于此的时间不长,与之亲近的势力虽然不少,但毕竟重明宗的已经开始在收敛爪牙,不然集福观处境怕要更加艰难。那老修正盘算着要将重明宗开设在南华道的数处重明小楼尽收回来,只是却不敢贸然动作。不过今番见得面前这位俊美和尚,却叫他多了几分底气。也就是运道来了,才会有幸能在这位身前伺候,说不得便能得些好处。“想什么呢,兀那老儿,还不快给老爷上酒来!” 和尚身旁的叔伽鸟脾气要比正主还大,它看上去正打算囫囵着吞下一整头键牛,等人高的酒缸已被喝干大半,怨不得在发催促。那老修心头暗骂一声,脸上堆笑,忙又要人去库房中搬出酒水。 这等档次的灵酒,平日间便算离了贵客,这老修也只舍得叫童儿舀来几瓢便算过瘾。今日见得眼前场景,怎不心疼。只是心疼却也无用,这叔伽鸟的肚子仿似是个芥子法器,九牛二虎都难填满,还需得这些灵酒来溜溜缝子才算满意。如是这和尚不做些表示,今番他这集福观主可是亏大了,天晓得这些释修今日过后还能不能记得这份款待之情?!然那叔伽鸟要比老修所想还更无礼,它酒足饭饱过后来了兴致,甚至还往特意往被老修挑来给慧远禅师相看的嫡女脸上吹气,险些将那才止二八妙龄的独女熏醉了。 这一幕直教人火冒三丈,然老修却不敢发作,而负剑而坐的慧远禅师更是由始至终不发一言。直待得叔伽鸟消了酒意,这才一拍后者的硕大脑袋,起身便走。 “哈哈,那老修,只供上来那等级数的灵酒灵肴,也想攀上佛爷您呢!清虚老儿给集福观寻来的穷亲戚却是一身寒酸味道,这会儿不晓得该是如何懊恼呢!呸,这群牛鼻子没一个好东西,如不是他今番招待得还算股勤,俺今日便要将他那细皮嫩肉的女儿当嚼果一道吞了”叔伽鸟遁速很快,如没得它,便是慧远禅师一路御剑从中州行来,或也不会比它快上许多,但确要辛苦许多。毕竟叔伽鸟一族除了 道法之外几不会其余法术,耐力惊人,似就是专为了天下释修天造地设的坐骑。是以便算这鸟儿聒噪了些、贪嘴了些,慧远禅师亦也不恼,只又拍拍叔伽鸟额头,以示亲昵。一主一仆行得很快,又才旬日上下,便就要入海北道境内。 此道贫弱,从前连位正经的镇守真人都没有,是以慧远禅师主仆本无停留意思,只是正沿着海岸飞行时候,叔迦鸟却突然轻咦一声。下头浊浪拍岸,一条约么十丈长短的墨鳞海蛇盘踞摊头,看上去约莫有二阶巅峰修为,凶性不浅,正张口吞卷着一群缩在一阶灵舟里头猎妖修士。修士们约有二三十人,领头的筑基真修只一个照面,便被墨鳞海蛇吞进肚中。 剩下那些炼气修士一个个皆被骇破了胆肠,灵舟的法阵也早已残破,遂正被那墨鳞海蛇如猫戏老鼠一般的玩弄着。“佛爷,”叔伽鸟胆子却大,哪怕是慧远禅师阖目诵经时候,亦敢出声打扰。 孰料慧远禅师却也娇惯它,闻得声音,只轻轻颔首一下,便就听得叔伽鸟欢叫一声,跟着那墨鳞海蛇便觉不对。只是哪能待它反应? 叔伽鸟那粗喙笨爪面对同侪时候不值一提,但于这墨鳞海蛇却与神兵利器无异。 它先用粗喙将这海蛇脑袋凿开,两支粗笨的爪子一扒拉,新鲜脑髓便就裸露出来。 待得叔伽鸟啃噬干净了,便又昂首扬颈,如小鸡仔吃长虫一般将整条海蛇身子顺势入腹。 “外海这里的墨甲蛇味道就是比其余地方的好上许多,该是海中存有些微龙气,这才有此造化。”慧远禅师不理它,更不看这些大难不死的低阶海客,仍喃喃诵经,只又拍了一拍坐骑脑袋,叔伽鸟这才双翅一震,将那灵舟掀翻、冲天而起。只是一主一仆这番才回太虚,便就察出不对。 “佛爷,这是”叔伽鸟心有不安,疑声问道。 然不待它问,其背上的诵经声便就已经戛然而止。 慧远禅师缓睁眼眸,洗心剑脱鞘而出,悬于身前,日头直射之下,映得他周身禅光更胜从前,好似真佛。“藏头鼠辈,还不快出来受死!” 话音一落,一剑挥出,眼前的虚幻景象便就荡然无存。 老审遭剑光破了蜃雾,好悬才险而又险地避过那道璀璨剑光,此时面色苍白如纸,好在一直关切的器将军适时来接,才算安了前者之心、好下去路作调息。值这时候,慧远禅师主仆才算看清了埋伏他们的都是哪些人物。 尕达禅师、孤鸿子、虽将军、老审、小金、月狼修为皆是元娶初期或是四阶下品,算不 得什么紧要对手。但蒋青与萧婉儿居然也齐聚于此,且还与上述的妖尉、真人结成阵势,这便够得慧远禅师收起那小觑之心了。“这是从哪里得来消息,专来赚我?!”这和尚念得此处,一抚腰间残剑,便就已经镇定许多。他甚至还能在这时候再拍一拍叔伽鸟的脑袋。 “佛爷保重,我去了!” 只瞬间,便就听得叔伽鸟惨笑一阵、发声悲鸣,紧接着其浑身血肉翎羽也开始似渣土一般簌簌而下。“拦住它!”出身密宗的尕达禅师登时反应过来这是叔伽鸟要舍命报信。 然他言语得还是稍晚了,须臾间,那硕大的叔伽鸟便只剩得一缕残魂、化作枚暖色信翎,冲破封锁玄光、疾射而去。慧远禅师按下心头,内中怒意更甚,手提洗心剑于身周划出来一道禅剑领域,将迎面扑来的大片道法、灵宝暂时止住。同时才断的诵经声复又响亮起来,这阵阵佛音直教尕达禅师心头警钟大作,忙高呼一声:“三长老,不能叫他再随心动作了!”便是尕达不出声招呼,蒋三爷虽不晓得慧远禅师要如何动作,但也没有叫后者在这厮杀战场随心所欲的道理。于是乎,他想也不想,四阶灵剑便就脱手而出。 金青剑罡破风斩来、凛然落下, 慧远禅师只冷冷瞧了一眼,便轻声道出来这剑法真义:“收锐于内、刚柔并济。融万物、纳阴阳内蕴不差,惜乎剑理太浅,似是杂糅各家而来、难称上言罢了,洗心剑轻轻一抖,扫出来几道残影,恰好打在几处关键节点,金青剑罡便被打落回去。然也未得轻松,紧接着萧婉儿运起云溪凝欢证真经,道道粉色刃影又冲破剑罡拦截扑面而来。她这道法生七情勾六欲,慧远禅师一个不察,一点被洗心剑斩碎的残破灵蕴便就钻进鼻窍。倏然间,刚被其强行按下的一点悲恸便又在心头生起,直令得他手头剑光一偏,险些被蒋青削下去半边身子。值这时候,重明宗一方余下众修亦也围拢过来。 这些真人、妖尉论及斗法本事,自是远远不如慧远禅师这位元娶后期的释门剑宗。 然有了蒋青三爷与萧掌门以为主力,又依着阵盘之便相互护持,这便能消去他们心头的敬畏之心,三三两两结伴而来、来与慧远禅师好生厮杀。慧远禅师手头独有一柄洗心剑,一时间似有些左支右绌、难得应付。 不过于其看来,对面诸多对手合拢一处虽是声势骇人,但实则仍只有势在必得之念的蒋青与满脸肃色的萧婉儿需得在意。兹要能将这二位各个击破,那么其余残敌便就不足为虑,便算届时未有做鸟首散,慧远禅师亦有本事能够逐个击 破、好生炮制。随其念头一动,不知何时起,一道持剑法相,也殊为突兀地出现在了场中。 “明剑金刚!” “五羊剑庄庄主,解广昆?!” 蒋青与萧婉儿一前一后出声惊呼,过后二人便又恍然大悟。 怨不得解广昆这五羊剑庄庄主遭慧远禅师在阵前相救过后,多年来便再无音讯,原来竟是落得这般下场?!慧远禅师为修成明剑金刚之法可是让黑履道人、蒋三爷这叔侄二人都是殊为狼狈。 蒋青对此自是下了一番功夫,又有尕达禅师这佛门大德在旁参详补充,遂只是瞬间,便就将心头惊诧压了下去。只是这持剑法相落地过后,却与慧远禅师十分默契,后者本就犀利灵动的剑法似是无懈可击,哪怕落入对面八位对手连番强攻、亦未露出丝毫破绽。然众修却不灰心,到底是誉满天下的剑道宗师,佛剑一脉承上启下的人物,他们由始至终就没想过这场厮杀能得轻松。剑光道法漫天溢散,落在海中,水域中央汨汨生起好些水泡,如大釜沸腾之状。 骤然间,因了剑光道法溢散所激起的巨浪滔天,径直将一座座雄伟的沿海堤坝视作无物,随着水线漫进,一个又一个村落被浪潮无情吞噬。然到了此刻,匆论是本该慈悲的慧远禅师,还是自小便受了师长叮咛的蒋青,谁都没得本钱去做关心。萧婉儿则更是如此,康大掌门暂无消息,她便要替他守好他在意的门人弟子、宗门夙愿,至于其他,那都需得等康大宝自外间回来再做计较。慧远禅师稳扎稳打,蒋青与一干帮手久战不下,短时间内似是看不得求胜之机。 又是约莫盏茶时候过去,似是连慧远禅师都觉或以落于不败之地,兹要是靠着一身绵长法力,那待得蒋青他们心生退意,说不得还能掩杀过去、占得便宜。只是他这念头才起,便就心觉不对。 再一细看,那拜在重明宗门下助纣为虐的尕达禅师竞是又祭出来一物。 “哢嚓” 虽将军以身后背甲生抗下来金刚法相一剑,面色痛苦,背甲碎裂一片。 恰在这金刚法相新力未生时候,慧远禅师的洗心剑已被萧婉儿玉带拦下,只得眼睁睁见得尕达禅师祭出那物拍在金刚法相之身。“滋啦”好似滚油爆锅之声倏然在场中炸起,但见那明剑金刚法相被那污物径直烫穿,胸口正中瞬间坍塌一大片,面上佛性亦也去了大半。“秽真膏!” 偏慧远禅师怒声还要更甚,只一刹那,他便猜出来了是谁把这灵物交到尕达禅师手中的。 “慧海,你好啊,好得 很呐!” 慧远禅师才不会想是自己将自小修行的师兄逼出了原佛宗,只想得起为修成明剑金刚之法,受到的诸般苦楚。他心头将慧海禅师恨极,但后者远在西宝禅院,位在漠海道,便是再恨,现下也是鞭长莫及,遂只能将满腔恨意尽付在面前众修身上。很快,尕达禅师等一众真人禅师,便领教到了只攻不守的剑道宗师是有如何可怕。 蒋青与萧婉儿一个援护不及,孤鸿子与月狼便就被寻得破绽,一人挨了一剑退出阵中。 然好在蒋青与萧婉儿联手之下,终是能稳稳压住慧海禅师身上气焰,后者便算再是愤懑,亦渐渐落往下风。若是没得反制之法,那便只有败亡这么一条路了。 偏重明宗运气大好的时候实在不多,且此处也能算得海北道通往澜梦宫的必经之路。这动静,自难瞒过同样负剑而来的松阳子。这老修未做犹疑,挺剑入局。 倒不是与慧远禅师有多么深厚的交情,而是见不得重明宗如此兴旺。 然松阳子入局似是并未超出埋伏一方众修的预料,只是随着这天下第一剑修落在此处,本来只消围攻慧远禅师的众修便不敢再抱有半分侥幸。苦战!双方皆做苦战!!没得哪方敢做畏缩。 一寒鸦山脉、一虹妖国 一虹国太师、国主尽都不在,是以近来一直混沌得很。此刻两方妖尉各遣了一波亲近儿郎在这片灵土厮杀,似乎也对场中的胜负没有太过在意。在他们眼中,匆论是互相攻伐,还是掀起兽潮朝着大卫仙朝道府军州热闹一通,似都没得多大区别。只是随之这厮杀怒吼之中云霄,似将天幕一处地方都震得微微一动。 然二位妖尉身系千万妖兽死伤,哪能在这等事情上头多费心思。不多时,随着身边心腹一一下场,便连它们本身亦都按捺不住、亲自战了起来。它们本就晋阶不久,斗得热闹是够热闹,手段也称狠厉,招招见血,是以却是厮杀得难分难解。偏正待它们要大口喘气、暂做休息之时,一把鱼龙载倏然于天幕由内向外划出一道可供人形的破口。一个昂藏身子,就这么施施然地降落下来。 不讲半字,便就压得本来厮杀正酣的二位妖尉各自扼住各自喉咙,再不敢言半字。 “康大宝不但没死,反还晋为真人了!!” 第938章 真人乱阳明 掌门诛大德 阳明山、迎客楼 苏觉铭仍没有被蒋青径直放回,只是他到底是万宝商行的真人,是以暂居重明宗这段时间内,总是不缺礼遇。此处纵使比不得自家洞天,却也能称得上峰开别府、境启灵筵。泠泠玉磬不绝清和之调,袅袅灵氛未散兰芷之芳。任那些长老执事见得了,都要叹一声“端得是好享受”。 且为避免苏觉铭觉得寂寞,袁晋、尕达禅师与孤鸿子三人,还轮流过来相陪。 便算太一观、玄弯宫,也没听说过有哪位万宝商行的真人是殁于他们手中。 苏家真人的下场自不会真如蒋三爷所想那般,麻溜的一剑斩了干净。 重明宗上下都清楚早晚是要放走的,只是如何放、何时放,却是件值得认真商榷的事情。 袁二长老不信万宝商行往后真不来谈了,也不缺招待他的一干花销,先养着便是。实在不行等着康大掌门回来再做定夺,他定有办法。总之,在此期间与这老修多做些亲善不是坏事。 今日膳堂庖师精心制备的一匣小菜,或是颇为趁苏觉铭的心意,这老修竟是破天荒地伸了两筷子。只是才咀嚼一阵,苏觉铭便又摇头言道: “贵宗上下这朴素之风却是难得,待得苏某回到族中,定不会忘了交代下面晚辈多送几个好庖师过来。”袁晋听了只笑,举杯笑道: “哈哈,那便多谢前辈了。我们师兄弟出身不高,依着大师兄的话,那便是一个储物袋一个储物袋地攒到今日,方才有了些气象,却不比得前辈家豪富。近来招待不周,还望前辈海涵。” “嗬,“一个储物袋一个储物袋地攒到今日’。” 苏觉铭为袁二长老这份坦荡轻笑一声,跟着放下玉箸再不吃菜,过后便只以茶佐酒,连话都再吝得与后者言语。偏袁二长老毫不气馁,只催着二人身旁的机傀斟酒。 机傀手中盛酒的玉尝连着重明酒池,深达千尺,便算元娶肚中如海,吃了一阵,也下去不了多少。见得袁晋毫不识趣,仍没得要走的意思,苏觉铭颇觉无趣,只轻声道: “前面数月,往往是尕达、孤鸿子二位道友与袁小友轮番过来督视苏某。可这两月却只有袁小友不时过来贵宗这是又有大动作了?!”袁二长老听后笑而不语,苏觉铭却自顾自地猜了起来: “寒鸦山中众妖国有异动?不对,真若那般,廿七道灵土没得一处能做轻松,袁小友你也无暇来此;是你们在五江道那两处姻亲宗门背盟反水?嗯,这倒是殊为可能。 只是少洵、 宏元二人孱弱十分,加起来怕还挨不得蒋青一剑,用不着你家那两个供奉一道过去嗯,莫不是本应寺格列自雪山道打过来了?! 莽原道百家浑教受你家苦楚颇多,真要为密宗僧军响应,倒也能添些麻烦,该是能将你家真人尽都支走。”“前辈怎不盼敝宗出些好事,”袁晋淡笑一声,未见着恼,苏觉铭则是哈哈大笑: “袁长老,这却怪我不得。你家如今树敌颇多,却难寻得几件好事出来。 总不能是合欢宗那位太妃也嫁到你家来了吧?!惜乎你那师兄如今不在,怕是没得人能有福分消受。”袁二长老不应他这调侃之言,面上淡笑不敛、反还举杯不停。 然苏家真人见得这般下来,袁晋居然还是不恼不怒,却没有逗弄后者的兴致了。 这小辈修行当真古怪,依着传闻中的脾性本该酷烈如火,如今看来心境平稳好似老僧。 偏身上佛性却重,诵经时候宝相庄严、几不输于尕达禅师这位前密宗佛子,直教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只是他却没得心思与袁二长老斗嘴了,折辱一区区上修有何意思,还不是出不得此间、难得自由?!如今想来,此番自己因了苏家形势危急、匆匆过来重明宗讨债,却是走了一步昏招。 任谁都未料得蒋三爷剑法又得精进,大卫仙朝剑修一脉所积攒的气运,似是在这数百年间都被黑履道人与蒋青这对叔侄占了干净。就这么被其飞剑扣下过后,苏家在万宝商行中的处境亦会更加艰难。 且一两年内,重明宗失去这四道百州之地亦是定局。 这桩赔本买卖一旦落定,届时苏觉铭便是能回到族中,苏家子弟们的惨淡前途亦也难改。 过后他这老祖便成罪人,不晓得该是如问内疚。 念得这里,苏觉铭心头一紧,暗下决心。便又随意编个借口,就将袁晋打发出去。 这老修每每如此,袁二长老不觉有异,又与刑堂长老刘雅发了交代,待后者将诸多一一复述了,袁晋这才又看过苏觉铭一眼,驾云而走。看守真人这等要务,自无可能由刘雅一人为之。 老驴归正与耆看鼋萧奇皆在,它们俩在重明宗灵兽里头资历最深,尤其后者曾还认主于康大掌门,地位自不一般。旁人常讲,只看萧奇这龙精虎猛的模样,便就晓得康大宝自无异状,不日定能重返阳明山以振宵小。有多少人信这传言萧奇不管,它自己却是常将此话挂在嘴边。 如是有那修行不畅、神烦意乱的时候,便不出门,直待什么时候又恢复了神采奕奕的模样 ,这才重回众修视野,免得遭人臆测是康大掌门处境艰难、连累若此。 除了他们这一人二兽之外,刘雅几是将刑堂弟子抽来了大半,约合两营千人。 真论起来,这部人马也就是经历的阵仗少了些,不然定不下于青玦精锐。 现下他们暂由刑堂执事尤诚安带领,与同列此职的袁去苦不同,前者新官上任,正是最有精神的时候。每旬操练不缀,乐在其中,就是令得这些刑堂弟子私下间叫苦不迭,却没得胆子能置喙重明宗最为出众的十代弟子的一干安排。除此之外,迎宾楼的法阵也是为苏觉铭新制的。 重明宗阵堂自魏古、张清苒相继身殁过后,连失两任主事,正是青黄不接时候。 新任阵堂长老安言望,出自藏经阁典教常侍单永门下,其师祖乃是曾在李祖师门下修行的牛匡,一连筑基都未修行成的七代弟子。也就是安言望在阵堂这百年间做事勤勉、也确实略有天赋,这才能够青出于蓝。 只是论及造诣,方才结丹的他只是三阶下品阵师,且与常年与大宗阵师来往求教的张清苒师徒相比,安言望阅历、眼界亦要差上许多。好在他才过二百岁,又已结成金丹,将来道途却要比魏古这做师伯的光明许多,能站在后者的臂膀上展望更高。然而饶是安言望领着一干阵堂中坚好容易才将两套三阶上品大阵布置清楚,然于苏觉铭眼中,这等级数的阵法,其中错漏自是不少。然他如今灵力遭禁,灵戒、灵宝亦被重明宗高修搜刮干净。 或也是因了这样,重明宗上下才有胆子,竟都不安排个真人过来静守,反叫一群金丹小辈在此应付。苏觉铭深吸口气,再冷冷一扫迎宾楼周遭这些厌人小辈,默然念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随其心念一动,其自小修行养在丹田的一口本命元息倏然而动。 蒋三爷剑法通玄,然禁制一道那点造诣于真人之中,便就只算平常了。 这口本命元息苏觉铭本来是要用作突破元娶后期,千二百年来无比珍视,筑基、结丹、成娶三关时候哪怕遇得艰难,亦都未想过动用。却不料因了一时行差,反要用在这等时候,也是可惜。 那口本命元息将蒋青剑罡在苏觉铭周身设下的层层关卡破开小半,至于剩下那些,便要寻些天材地宝相辅,或是靠着水磨工夫了。随着大半枷锁已去,苏觉铭只觉一阵通泰,然却不急欣喜。 值这时候,拿回灵戒、灵宝都不是殊为迫切的事情,尽快返回族地主持大局才是正理。 万宝商行可不是什么讲究温良恭俭让 的地方,这群大卫仙朝左近最会做买卖的高修吃人时候,可是不舍得吐骨头的。苏家没得苏觉铭主持,只这么几月,便不晓得已经吐出了多少利益。 那都是历代祖宗们一点点积攒传下来的家业,苏觉铭可不能让它们在自己这一代便被败了干净。遂他施了隐匿道法,自便被窥破的阵法疏漏径直走出,要比他适才所想还要顺利许多。 重明宗定出事了,蒋青多日不见或还能说是他不将自己当回事情,然便连尕达、孤鸿子亦都久不露面,却就有些古怪了。如今重明宗内怕是空虚得连个元婴真人都无,正是遁走良机、不可错过。 苏觉铭念得这里,便连脚下遁法都快了几分,只是才刚刚绕出迎宾楼,他尚未将灵目挪到阳明山大阵光幕上头,便就又有变化生出。其脚下的镇元大殿中有尊度厄金刚本在酣睡,可似是察觉到苏觉铭眸光扫过,却是倏然睁开双眼、呼起佛号:“嗨!” 监察金刚甫一出声,摧魔、守魂、镇妖、白眉、欢喜、乘鹰、诵诗七尊金刚便跟着一道醒来、齐齐而动。重明宗这些年不晓得见识过多少高修,便连妖族尊者亦都碰过两位,可真将这八极镇元阵逼出来的,倒是只有苏觉铭一人。他不觉庆幸,面上渐渐生出讶然之色:“这重明宗还真是寒酸,好歹也是道家宗门,怎么这释门的东西想也不想便捡起来用。”苏觉铭未有替阳明山上供奉的道祖金身恼怒太久,既是遭窥破了行踪,那便索性不再遮掩,尽快道出此地便是。兹要是蒋青不在,那重明宗便无人能拦得住他。 就是不能迁延太久,不然若是造成的死伤太重、勾得蒋三爷调转回来,将来处境怕要更加尴尬。八尊度厄金刚源于玄弯宫干丰帝厚赐,乃是出自中州原佛宗慧海方丈的手艺。 勿论生前修为若何,经了慧海方丈炮制过后,都已能算得三阶极品。又经了重明宗一干弟子多年温养调教,如今结阵而来,却有一番声势。镇元大殿庑顶翻开,为八尊度厄金刚长成百丈高矮腾开位置。 苏觉铭擡眼望去,四方四隅已被八尊金刚堵满,不给他腾挪之机。 紧接着宝杵、法铃、净钵、锡杖、法轮、引磬、宝幢、念珠齐齐打来,佛音阵阵,扰人心乱。然苏觉铭堂堂真人,便算这八极镇元阵尚算精妙,可也没有为之动容。 此时他赤手空拳,索性夺过最先打来的宝杵,胡乱将上头佛光揩净,再轻松将剩余七件佛宝一一打落。跟着不顾其余金刚动作,只猛然将手中宝杵掷出,或是为求泄愤,这一连三下,苏觉铭恰将监察金刚三只灵目打得血肉 模糊、浆水四流。八极镇元阵或能与寻常元娶抗衡一阵,但却拦不住苏觉铭这等级数的真人。 不过在其将八尊度厄金刚身躯悉数打残、破阵而出的时候,重明宗的一干中坚弟子,也终于赶赴过来。刘雅、归正、萧奇、尤诚安这两人两兽领兵过来、满脸通红,显是羞愧难当。 然值此时候,却轮不到他们站在前列,更不会临阵问责。 二长老袁晋、管勾宗务长老段安乐、守藏长老费晚晴、青玦卫都指挥使靳世伦四人挺身出来、直面真人。四人身后,康荣泉等诸堂长老,正在召集宗门内的可用弟子。 苏觉铭暴露时间不长,但围拢过来的重明弟子数目已经蔚为可观。 重明宗虽是饶幸骤起,但他家弟子熟稔兵阵之事,还是令得不少元娶门户都觉艳羡的,做不得假。遂苏觉铭见得此幕过后,便无意与场中这些小辈多做纠缠,一心要走。 他手头还握持着那杆宝杵,只不过一件三阶法宝,用来却不顺手,然只用做将面前这些桀鼇小辈一一格退,却是信手拈来。袁二长老未做犹疑,久不现身的猿魔咆哮而出,甫一出来,便又转做安底罗大将法相。 场中本来戛然停止的佛音复又响起,然这猿魔才只罄张了片刻,便被苏觉铭一杵打来、避无可避,奄奄一息。“居然没死,当真古怪!” 苏觉铭嘀咕一声,适才为求吓退面前这些桀鼇小修,他已经是未做留手、全力施为。 袁晋这猿魔也不晓得是什么来历,居然未被当场打得重归混沌,也是稀罕。 费晚晴剑法已窥门径,尚有几分可取之处; 靳世伦刀法能算出彩,似有银刀驸马的几分影子,然而沈灵枫道途已尽,若只学他,亦无前途;段安乐的木道术法也有意思,手头那柄绝生玄戈便算以苏觉铭眼光看来,亦是四阶灵宝之下数一数二的法宝。或也就是其身为康大宝最为信重的徒弟,才能得到如此栽培。 虽不比上述诸人出彩,但配以身周一巨彘、一云蚺两尊三阶极品妖校,倒也有些可圈可点的地方。只是,仅凭这些人物,要想拦下自己,却无异于痴人说梦。 真当天下间的金丹修士皆如匡琉亭与黑履道人不成? 真人上修、真烝丹元,几如天堑,可不是能做儿戏的。 也就是似康大宝这般以下犯上的桀骜小辈坏了风气,以致于在苏觉铭看来,面前这些来阻他的重明弟子,一个都失了对真人的敬畏之心。只是哪些人能杀、哪些人不得已不杀,这却需得好生思索 一番。 苏觉铭渐渐收了小心,不过他此番到底不是来造杀孽的,便决意选一二重明弟子来杀鸡儆猴,也好早日脱困。“费晚晴?往后或还要与费家做生意的,” “袁晋?碰不得,不然依着蒋青那性情,便算真君出面作保,他将来怕也要寻我麻烦” 如今看来,还是将尽快将康大宝这两个徒弟性命收了,既够分量、又无后患。 “难道一小小上修,还真能从二位尊者那里道回性命不成?! 大卫仙朝这魂灯证命之法着实太过粗陋了,大卫太祖如是、康大宝如是,皆是早已死透的人物,偏要给他们后人存些念想。”苏觉铭心念既定,手头宝杵便复又亮起灵光。 随其念头一动,这宝杵便将靳世伦手中雪刀打落。 后者虎口崩裂、垂下血线还只小事,其周身经络亦被震得剧痛十分,倏然间身子似失了全部力气,难得挪动分毫。偏宝杵来势不减,眼见便要将靳世伦法身打成裔粉。 清瑶剑、绝生玄戈、负山锥品阶皆要比这宝杵高出不少,依着主人指令接连去挡,却都与靳世伦雪刀一般下场,齐齐跌落云端。袁晋三人面色难看至极,好在一番辛苦并不是全然无用,那宝杵终于慢了下来,靳世伦尚未陷入必死之局。唐玖才收拢齐整两千余青玦、赤璋、踏霄三卫弟子,值这时候,便不消再分彼此了。 同念阵决,随着唐玖齐挥法镜,品阶不一的各式法镜灵光大方,凝成一面千丈屏障,总算险而又险地赶在宝杵之前,将靳世伦真身牢牢护住。“轰隆,” 屏障尽碎,宝杵似也承受不得真人灵威与对面重明弟子的众志成城,龟裂开来。 靳世伦五内如焚,虽是保得性命,然大股灵血正从其七窍不断涌出,看上去狼狈十分,当已没得再战之力。唐玖所领的两千弟子大半遭宝杵余威震倒在地,只是都还不及擦拭嘴角血线,便又依着金鼓号令动作起来。两千人中,再爬起来的三卫精锐约莫有十一之数,他们未必都是失了性命,然这时候门中师长却也无暇去管。各个汇集过来的其余弟子很快填补了他们的位置,并很快将这仓促结成的大阵变得更加厚实。重明宗内的上修、丹主现下相加起来已近百人,常在阳明山本山修行的约有其中半数,值这时候也已到了七七八八。齐战真人这等事情,于其余宗门弟子而言算得新鲜,难免要生怯意,然对于自小环山一路打过来的这些重明弟子而言,却也压住心头惴惴、依令而动。苏觉铭见得此幕暗觉可惜,心道如是灵宝尽在、灵力尽复,自己怕要更 加从容。总不至于要取一金丹性命,都显得困难重重。适才因了自己未能一击立威,现下境况便就有些难堪了。 “如是动作不快些,说不得还真要被这群小辈拦回去,届时怕要成了天下笑柄!” 念得此处,他不顾手头宝杵已经不堪驱使,其余诸人皆不看,也不顾就要打在自己灵身上的诸般法宝,仍只朝着靳世伦猛然凿去。下首重明军阵人数更多,但较比方才反还更显凌乱,盾光屏障生得更快、威力却要差上一截。清瑶剑、绝生玄戈、负山锥再度去挡,这番却被宝杵打得灵光黯淡,其主人各个面色艰难,行气紊乱。才赶来的一干上修丹主莫说去救,便是撵都撵不上那道宝光,好在两营刑堂弟子结阵而成的獬豸法相总算将宝杵挡了一挡。然他们却未料到,苏觉铭这是不顾一切要将靳世伦性命收走。 但见宝杵竟是轰然炸开,无数金屑将獬豸法相割得支离破碎。 近千刑堂弟子登时阵殁大半,主持军阵的尤诚安才养好了的飞剑断做数截、如同废铁,而一股灵威自宝杵溢散铺开,仍直奔靳世伦而去。苏觉铭面上终于有了一丝畅快之意,然只瞬间,便又被一丝厌恶替下:“真是找死。” 却见得竞是刑堂长老刘雅冒死将靳世伦抢过身前,好叫自己将那股灵威尽数挡下。 刘雅不过一金丹上修,便算将叶正文所攒的那点家当尽数用在了自己身上,又怎有可能挡得住真人盛怒?!袁晋不及伤悲、更无暇去收敛刘雅,只急忙跟上去将已然重伤的靳世伦抢回身前。 重明宗死伤一片,大股血水汩汩漫过倒卧地上的八尊金刚残身,映得已然残破的大阵更显悲戚。遍地碎甲断戈浮起血光、散出大片血汽,蒸腾而起,直将苏觉铭脚下白云带起红晕。 值这时候,殊为着恼的苏觉铭已经顾不得再忌惮蒋青手中的那柄飞剑了,如再顾头顾尾,说不得今日还走不出阳明山了。偏正待再寻那个倒霉的重明上修收把法宝听用,却又见得一道灿亮遁光自妙仙洞府疾奔过来。那玉面道人声势不凡,只一看便就晓得不是易与之辈。 值得诧异的是,便连好些重明宗的上修、丹主见得他来,也是心觉陌生,独袁晋与段安乐这对叔侄长出口气,心头叹道:“总算来了。”因了云心道人长居妙仙洞府中久不露面,他二人也不晓得其境况若何。 但见得今日见得其风采不减,自是心头一松,也晓得了康大掌门性命无虞,怎不振奋? 云心道人同样不与苏觉铭稍做寒暄,皂色石丸凌空一甩,三百六十五具战傀 簌簌落下,倏然结阵铺开。后者只是略微一扫,便瞧出来这座杀伐大阵绵密难解。 且战傀气韵亦不简单,小半只比真修、大半能当假丹,还有一十二部金丹傀儡领衔。 扪心自问,苏觉铭自忖在真人同侪里头也算豪富,但要置办下来这么一副周天战傀,怕也有些吃力。“这厮神识竟这般强?” 苏觉铭只觉自己运道不好,盖因天下间才有几个逆天金丹,今日竞又被他撞上一位?!! 三百六十五具各踩星位,咄咄逼人,不容小觑; 因了刘雅之死而同仇敌汽的重明众修心有哀戚,同样不能有小觑之心。 他尝试了一番,要从云心道人那里寻得突破。 不意后者修为虽浅,但炼体道行却令人为之动容,苏觉铭非但未寻得制胜之机,竟还反遭其所伤,心头震怖不已。“便是寻头妖尉过来,怕也没得这厮难缠。” 只是叹也无用,苏觉铭头一回为自己这遁走计划而生悔意,只是若要他束手就擒,却是万难做到,只得一面苦战、一面苦寻脱身之法。苏觉铭或不晓得,因了他在重明宗内的异动,已经勾得途径于此的格列禅师驻足许久。 格列禅师于重明宗,自没得半分好感可言。他不晓得阵中发生了何事,但兹要能让重明宗吃亏,这贼秃自是不吝力气的。康大宝那厮对于释门毫无尊重、几如佛敌,不但收容尕达这类叛宗逆徒,甚至还率众到大雪山,将清净多年的本应寺下院弄得面目全非。新仇旧恨合在一处,格列禅师恨不能径直开了重明宗、好叫内中修士晓得什么是金刚一怒。只是思索一阵过后,却还是暂歇了这心思。 原因无他,自收到了慧远禅师遣其叔伽鸟冒死求救的急讯过后,格列禅师便就日夜兼程、未停半步。慧远禅师安危他倒是不甚在意,听得尕达亦在,自要过去看上一眼,免得错过了修行机缘。然他不想只是在重明宗外这么迟疑一阵,竟就有一阔面重颐的昂藏汉子觅得了他、在太虚中阻其去路。“康大宝,你这厮竞然结婴了?!” 格列禅师登时一惊,不过还不待他再发声来问,康大掌门左目金光倏然闪过,他便觉身上似有山岳镇压,使得他再难动弹。那小宗掌门的右目银雷不晓得比从前灿亮多少,直将本有些暗沉的天幕照得犹如白昼。 挨在身上时候,不但袈裟裹来护持的玄光尽灭、四肢百骸好似油煎,便连神魂都为之震颜。没人能形容格列禅师现下心头是何等惊慌。 堂堂密宗魁首,竞就在一小辈面前如此简单地失了 清净之心,直遭内里惊惧冲昏头脑、恨不得立刻夺路而走。“这厮究竟是渡的几重雷劫?!” 匡琉亭证得上品金丹,渡过六重雷劫,便足够整个匡家宗室为之振奋。连匡掣霄这与大卫太祖有着深重怨念的龙孽,也对其另眼相看。“然便算匡琉亭当面,似也没得眼前这昂藏汉子这般可怖,” 念得此处,格列禅师不得不将心头轻视尽数一扫而空。 盖因匆论他是否心悦诚服,也不得不承认只这一个照面便可看出,康大宝如今已不是他一人便能匹敌的了。“走!!” 格列禅师再不顾远在海北道的慧远禅师和心心念念的尕达了,只朝着大雪山行去。 如今只有沙弥时候便就长居于内的本应寺,与本应寺左右静立的一十八座雪峰,才能让这位密宗大德稍稍安心。然康大宝却没得他所想的那般善解人意,格列禅师才化佛光而走,前者足下星光便就重燃起来。“跑不过” 格列禅师双目失神,喃喃念道。 这厮看上去似是才结元娶不过数年,按讲便连一身真烝亦都尚待炼化,怎么怎么就几无短板?!这贼秃登时便晓得自己已到了九死一生之境,遂也十分干脆,当下便熄了道走之心。 但见他血红袈裟转做灿金之色,紧接着眉心红光暴涨起来,三首六臂狰狞虚影复又现于天幕。双手合十,念诵起时轮金刚根本咒,胸膛浮现七枚金色梵文具象化的菩提心形状。 但见得他口中吐出的密咒音节化作金红交错的“己”字符烙进虚空,映得三身合明相更显宝相庄严。撵过来的康大掌门照旧一言不发,只又连发右目银雷,待得遭那三首六臂法相祭出生死印,一一格下,已然残破的鱼龙戟便又猛然挥来。纵使结婴过后木府星君执戟郎授兵法未有精进,然此时的格列禅师已经看不清其中变化。 只一个疏忽,随着戟光交错,其法相便三首俱落、六臂皆断。 “噗嗤”,法相遭破,一道血柱自格列禅师口中喷出,点点血水倒垂下来,浇得其再无大德庄严之象。这贼秃不晓得已有多少年,未曾沦落到这等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然康大宝却不曾闻得求饶话语,反见得一双血目狠瞪过来、叫他手中鱼龙载动作更快,直将那狰狞法相斩做碎屑!“好,好畜生!!” 格列禅师兀自在骂,眼见闭关三百年所修的法相遭破,他却已没得回天之力,只发惨笑。 骨纹降魔杵复又祭出,才把鱼龙戟引到别处,康大宝便就见得格列禅师呼口浊气,落在法相残身 第939章 禅师剑魁一朝殁 掌门得胜望两宫 慧远禅师与松阳子双剑合壁,却还默契。 对于不久前还分属两营的二人而言,这份默契却显得有些突兀。 然松阳子对于慧远禅师心知肚明,晓得其既然愿意赶赴外海,多半也是起了要与澜梦宫一干副使一路开关迎敌的心思。圣人言,识时务者为俊杰。 面对足足五位真君,这决心本就不难下,不是靠着匡琉亭赏下的金曦禅杖、永明袈裟便能挽回的。所谓天下释家之首,这些虚名,外海四家真君门户进来了便不值一提,不比裹脚布来得高贵多少。随着月狼、虽将军相继重伤,老审与这等正面对敌的时候本就难显露出来苦灵山一面的威风,现下境况只比孤鸿子强上一点儿。小金与尕达禅师,算得蒋青、萧婉儿之外唯一能对慧远禅师与松阳子二人造成些威胁的存在了。二位剑道宗师此刻其实也不轻松,蒋三爷剑法却是杂糅诸家不假,然早已去芜存菁悟出来了自己的剑理。这一点,早在才结丹时候,费天勤便就觉察出来端倪。 萧婉儿的道法亦不得了,绾丝蚕能御牟朝灵僵,且火候不差。 相传当年太一观开创引尸一脉那位,便就与合欢宗内一位春风使交情匪浅,或也留了份传承在里头。初听起来这等事情或有些惊世骇俗,但于合欢宗而言却是件寻常事情。 据闻便连《云溪凝欢证真经》这等空闲千年、无人修成的宇阶极品秘术,当年都受过牟朝太祖的改良指点。不然萧婉儿要想修成,怕还要更加艰难些。 凭着《云溪凝欢证真经》之精妙,便算慧远禅师修成剑罡,亦难在萧婉儿这里占得多少便宜。由五羊剑庄庄主解广昆相助炼成的明剑金刚,虽要比那牟朝灵僵犀利不少,但后者有着其余众修策应,也已渐渐处于下风。松阳子身上旧伤本来已近痊愈,未想经历了这场厮杀,竟渐渐又有崩裂之状。 干丰帝临死一搏却见成效,竟换得松阳子、清虚真人等宗室大敌近百年不得舒坦,牵扯颇多。如此之下,二人自不愿再与面前之敌再做纠缠。 他二人却有默契,互相间不言半字,便就一齐动作、交替而走。尕达禅师殊为不甘,这时候居然还有胆气追撵。只是松阳子早有预备,手中青锋一挥,便有剑罡迎上尕达禅师的波旬修罗体。 后者引以为豪的体修造诣没派上半点儿用处,直被打得肉身崩解,全仗着没胆去追的孤鸿子在后接应,方才驱散残余剑气、留下命来。慧远禅师魄力却足,明剑金刚寻了这么多回,现下竞是直接弃了不要。 蒋青的青金剑影连番袭来, 却都被他腰间残剑破去,偏前者再是眼热亦也无用,慧远禅师不消顾念明剑金刚过后,甚至还有余力去帮松阳子挡下小金的水属道洗心剑翻起来无数浪花,溢散出去的道道水痕直将众修脚下灵土变做泽国,使其几乎与外间的大海连做一片,直教周遭这些生灵感慨起沧海桑田转瞬即至。蒋三爷见得此幕,心头不晓得是有多么懊恼。 为求慧远禅师腰间的那柄真君残剑,连累诸位真人、妖尉在此蹲守数月,现下又是死伤一片,偏还想不出来留人之法松阳子的裂天剑派本就与重明宗分属两营、势同水火暂且不论,可慧远禅师到底还是名义上的天下释修之首!兹要将今日之事传扬出去,天下释修勿论显密,怕都对重明宗要心存不满,这却是蒋青不愿见得的了。“过后怕要寻尕达与广志,到西宝禅院与慧海方丈多做亲近。” 依着他的性情,能考虑得这般多,却是件难得事情。 然蒋青手中飞剑却是没得停歇意思,毕竟“哪怕晓得事情艰难,却也没得半途而废的道理。”这话师父讲过,师兄亦叮嘱过,他重明蒋三自记得清清楚楚。慧远禅师没得了得失之心,此时倒是场中最显从容的,便连事后入局来救的松阳子都挨了萧婉儿的一记粉刃。剑修本属风流,哪怕松阳子一把年纪,亦难免俗。 只这么疏忽一下,这位曾经公认的天下第一剑修,竟被心头情瘴晃了心神,险些遭弃了明剑金刚的牟朝灵僵一爪拍中心口。他赧然之际,驻足挥出一剑,却被早有准备的萧婉儿祭出发间紫宸簪。 此宝甫一出来,淡紫云气登时便就将萧婉儿牢牢护住,圆融云障看似柔软,却将松阳子的得意剑法稳稳接下。“天下第一坤道却不逊于自己这天下第一剑修太多。” 松阳子本就该有自矜之气,便算面对清虚真人、匡琉亭,虽晓得本事或要短上一截,但从无自轻时候,面上都是平等相处。今日见得将手中本事在萧婉儿这里一一试过,见得后者确无破绽,便晓得此方天下又有一人值得他心存戒备。本来就只得星点儿的小觑之心彻底消散,只可是此时却不是剑修手痒时候。 既是一时难拿下萧婉儿或蒋青其中之一,松阳子便再无其余念头,一心要走。 “来日定有厚报!” 松阳子自晓得伤了爱徒性命的康大宝与萧婉儿是何关系,眼见得仇人的“姘头”与师弟都进益若此,心头便是有万般不满,也只想着抽身而走。此番是受了慧远遭人设计的牵连,遁回过后,二人皆存小心,蒋青等人如是再想设伏,便没得这般简单了。嗯他腰间那 柄残剑,该是来头不小。 想是慧远禅师之所以能迈入剑罡之境,这柄残剑定是功不可没,脱困之后,借来赏鉴一二,他当没得拒绝道理吧?慧远禅师与松阳子所想差不许多,只是还殊为关心格列禅师下落。 按讲这位密宗魁首与他暗中勾结已有些时候,双方皆得了些便宜,自己传讯,他应当会救才是。毕竟前番重明宗可是在雪山道大大地扫了本应寺的脸,格列禅师如没得报复之心,那便不消修行、顿成真佛了。只是慧远禅师这念头才刚刚生起,竟从对面蒋青的眸子里头看到了一丝难做掩饰的兴奋之色。“难道又生有真君宝物出来?!”他一抚腰间残剑,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可下一瞬,便又听得松阳子在身后暴起惊呼:“康大宝!你这厮竟然没死?!!” “道爷还要给你这天下第一剑修亲书挽联呢,如何会死?!” 慧远禅师循声望去,却见得萧婉儿此时已经眸中噙泪,然道道粉刃却还是前赴后继地往松阳子剑身上头撞去。后者剑意不凡,粉刃尽散,然须发上头却攀附着几续红尘劫气,给松阳子面上添了几分滑稽。然这老修现下却是无暇他顾,他不是看不清康大掌门已成真人。 只是新仇旧恨就这么顺理成章的浮现眼前,却叫松阳子一横飞剑,难压下斩落康大宝头颅的念头。然后者却未能如他的意。 尕达禅师才遭孤鸿子喂了灵药、神识仅外放得十里之远,却就探得康大掌门灵身血气翻涌,竟将松阳子剑锋迫退。浓厚血汽几要将松阳子飞剑折弯,却远不是他所修行的波旬修罗体能做比较的。 “这这似是古魔吴通的路数?!” 松阳子与尕达禅师不约而同一起念道。 场中自然不止他一人与尕达禅师一般念头,只当年亲历匡掣霄纠魔一役的,便还有萧婉儿与蒋青、虽将军、小金、老审连带慧远禅师。他们自不晓得康大宝足足炼化得了三十六颗四阶魔品,只觉其这强横肉身,却与当年纵横外海的吴通不差许多。松阳子开先只把他当个寻常体修对待,厮杀时候便毫无疑问地落入下风。 且如今的康大掌门甫一占得上风,松阳子便没得反制之法。 康大宝鱼龙载渡劫时候的伤痕都未修复,自远比不得后者手头飞剑。 然松阳子所习的一身精妙剑法现下虽还能施展出来,但却被康大掌门毫无道理的雄浑灵力压得神妙不在、压得他几同个凡人老叟一般,在狂风骤雨之下垂死挣蒋三爷同是爱剑之人,见得自家师兄这一力破十法的霸道模样,只觉松阳子 有些可怜。 然这念头也是转瞬即逝,毕竟如是易地而处,这早便练成了铁石心肠的老修可不会为他蒋青感慨半字。他见得慧远禅师顾念着唇亡齿寒,脚步一挪、洗心剑一让,便要去救松阳子。 这下萧婉儿与蒋三爷却是想到了一处,大片粉瘴倏然生起,将天幕中的半片白云挤到了别处,挡下来洗心剑去路而蒋青的青金剑影,则顺势将洗心剑圈了回来。 紧接着小金再催水法以为策应,便将慧远禅师及其飞剑拦了回来。 且莫要小看孤鸿子这等经年散修审时度势的本领,先时慧远禅师、松阳子败象未显,他自没胆气阻其去路。然这时候,却再没得了畏缩道理。 三人一兽一心要拦慧远禅师,便算后者全盛时候要做突破,都是艰难万分,况乎现下形势已经急转直下、心神不宁?!洗心剑已然竭尽全力,却仍破不开萧婉儿紫宸簪所成圆盾,偏蒋青的青金剑影愈发绵密,已在慧远禅师身穿的永明袈裟上头留下来数道剑痕。愈是艰难时候,愈要存有静气。 慧远禅师未显惊慌,他那尊明剑金刚此时已残破得不成模样,却也无暇心痛,仍以洗心剑在外周旋。而其腰间的残剑剑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做滚烫,可慧远禅师毫不在乎,随着其一声爆喝,便猛然攥住、狠狠一拔。只瞬间,便见得这贼秃白皙修长的五指已与右手掌心一路烫得溃破开来,一线金血冗杂着赤、乌二色滴滴坠下。见得这阵势,任谁都晓得了慧远禅师已到了搏命时候,没得哪个不存戒备。 可还未待慧远禅师逞威,松阳子的一声惨嚎便已响彻此间。 “噗” 这老修呕出一口逆心之血,跟着相伴多年的灵剑剑身便就分做两截、次第落下。 松阳子几是不可置信地看着康大掌门右目银雷,喃喃念道:“自太祖失陷过后、真君不出,未想此方天地居然还有人能修成这等瞳术!”言罢了这老修又是惨然一笑,细数康大宝手中鱼龙载、足下星辰光、身成太古体、炼成圆月观这小宗掌门身上可叹的,又岂止是一门瞳术呢?! “竞是走都走不得了!” 松阳子没有尝试求饶,盖因那除了自取其辱之外,不会有别样下场。 裂天剑派讲究人如剑器,“守正藏锋、宁折勿弯”这些话,他这做掌门的都不晓得与徒子徒孙们说了多少回,没道理在面对一桀骜小辈的时候便就忘了干净。“败得不冤、不冤!可惜呐,我还没见得外海结界以外的天地是何模样、还未能寻到精进我剑法之路。”康大宝 可听不得松阳子心头感慨,他手头鱼龙戟冒起寒光,便就又将那仍要护住的残剑打落一旁,跟着便又捺起松阳子法宝,毁其灵身、渡其元婴。“天下第一剑修”这名头,松阳子不晓得背了多少年。 便连黑履道人怕都是听着他的传记练剑寻道,然今日就这么败在康大掌门手头,场中人却没得哪个人会觉意外。明眼人皆能看出来,其现下已然成了与匡掣霄、黑履道人、匡琉亭一般的人物,就该这么大放异彩。其实待得松阳子身死道消过后,慧远禅师手中残剑亦不过才拔出来一半。 而康大掌门拾掇松阳子遗物根本耗费不得几息工夫,慧远禅师残剑剑锋都还藏在剑鞘里头未曾出来,可前者已经径直奔来。康大宝伸腿一蹬,血汽成罡,带着足下星光狠狠踏在慧远禅师持剑右手。后者力不能挡,那残剑便又顺势落回鞘中,带起一片锆然之声。“好小辈!” 慧远禅师慈极而笑,只是骂也无用,洗心剑在这些年间斩落的真人怕不止一手之数,但却被康大掌门手中鱼龙载轻松制住。木府星君执载郎授兵法,这得自轩林袁家的戟法,经了玉玨推演过后,早便今非昔比。 莫说慧远禅师所修的佛剑之法本就多有不足,只勉强够得宇阶下品,便是将匡琉亭所修的《乾元鸣罡经》摆在此处,康大宝亦不觉手头戟法无力抗衡。偏康大掌门不急催命,直待得慧远禅师将所修佛剑一十六般变化、五十九样剑势一一施展,方才以左目金光将其剑身定住。他不要蒋青等人近前,只以右目银雷一点点磋磨掉慧远禅师在洗心剑上的神识烙印,好教后者眼睁睁见得这性命相连的剑器变得陌生无比。“佛敌佛敌” 慧远禅师喃喃时候明明殊为可怜,半点看不出显得大德该有的宝相庄严,然康大宝却只嗤笑、笑后又骂:“禅师何时才能晓得,尔等只是僧、不是佛!康某人敬佛不敬僧,便是到了佛祖那里,也是这般言语。”言得这里,鱼龙载复又轻车熟路地撩起慧远禅师身上永明袈裟,过后慧远禅师崩溃的灵身、碎散的元娶皆被袈裟盖住、全他体面。洗心剑明明已与慧远禅师没得联系,然此时却也发声悲鸣,过后却被康大掌门毫不怜惜地塞回灵戒、等待料理。强敌尽殁,孤鸿子登时瘫在当场,堂堂真人,竟是狼狈得连话都再难说出口了。 他肚中似有灵碳燃起,呼吸间只大口吞吐着大片白汽,过后索性径直躺在灵潮退去的湿土之上,任早便被冷汗浸湿的法袍贴身、带起一片彻骨冰凉。此时此刻,无人笑他。 天下间能炼成剑罡的,不过才有妻妻五人,今日一战,便是 五去其二,传扬出去,自能引动天下。作为亲历之人,便算未做杀伤,然能在这等恶战之下保得性命,便已然足够在真人同侪之中争得一席之地。场中人除却康大掌门、蒋三爷与萧婉儿之外都显狼狈,重伤之人,康大宝自要一一慰问。 慧远禅师、格列禅师、松阳子名头一个比一个大,皆是大卫仙朝内有数的存在,却在短短时间内悉数殁于康大掌门手头。后者不为即将盖在脑袋上的名头而生欢喜,只将他们灵戒中的上等丹丸一一点出,分出疗伤圣品,好为此番受伤的一众同道缓解痛苦。三人中,果然属慧远禅师最为寒酸。 原佛宗虽为显宗祖庭所在,但到底慧远禅师是与慧海禅师分家修行,比不得大权独揽的格列禅师与把持剑宗的松阳子。且后面两者占了阵营之利,与龙虎宗赵玄真等丹道方家来往颇密,手头丹丸却要比慧远禅师所持的上乘许多。然康大掌门对这贼秃可没得半点嫌弃,要蒋青将合用丹丸一一派发过后,便将那柄残剑递予后者手中。“此物定是大有来头,好生钻研,弄出些名堂来。” 康大宝还是如从前那般温声叮嘱,蒋三爷强按下心头激动,先将这真君之宝收起,刚要言些关切话语,却被康大掌门笑声止住:“快去钻研你那宝贝去,现下我有人关心。” 蒋三爷哪里还会不晓得自家师兄言的是什么意思,都不消回头,便就将身位让了出来。 康大宝只觉一阵香风袭来,再擡目望去,对面美人只是将眸中清泪落下几滴,情态楚楚,却要比适才那两柄飞剑更加厉害。“怎么没死在外间?!” “舍不得死,便回来了。” 萧婉儿似是忘了此间不是说话地方,竟一把投到了康大掌门宽敞的胸膛。 后者一时无措,便也只得好言宽慰:“成了元袈,还有千二百年,足够与你长相厮守。” 不料这下却气得萧婉儿银牙紧咬:“我便晓得,你嫌我老!” “这话又是从何讲起,”康大宝刚编了些措辞要做解释,却又见得怀中佳人复又垂下泪来:“彼时尊者亲临,我本不想走,是你说了要我带你兄弟走,我才走的。” “我晓得。” “我是真怕你死在了里头。” “我晓得,” 要萧婉儿这等女子说这些软话可不容易,康大掌门将前者拥得更紧了些。 都修行到了元婴级数,这等小儿女状的场景可不多见。他二人这么一忘我,倒是令得场中一众亲近真人、妖尉有些不知所措。好在萧婉儿到底是 萧婉儿,这儿女情长来得快、去得也快,却要比康大宝还先走出来。 二人才分开,蒋三爷方才过来与康大掌门言语:“大师兄,此番是广志禅师专门与寻道言语,愚弟这才晓得澜梦宫延请慧远禅师、松阳子一道赴海商谈。”此时后者面上还挂着一丝柔色,听得师弟言语,便又转做肃然、沉声言道:“是那龙剑又有异动?!”蒋青应声颔首,继而言道:“不过依着二师兄与安乐所想,此番澜梦宫诸位副使未必是要复龙剑归位,而是另有所图了。”念着自家师兄该是才得出关,蒋三爷复又言道: “沧溟溯月之期将至,可因了龙剑异动,外海四家已经提前守在太祖所立结界,且此番与以往不同,”言得这里,便是蒋青面上都转做了郑重之色:“出来了第五位真君。” “第五位真君?!” 师弟所言,康大宝没得不信之理,但却下意识往萧婉儿望去。 直待见得萧婉儿笃定颔首,康大掌门方才晓得这不是自家师弟误听传闻、认真思索起来。 “犯海四家里头,竞出来了第五位真君!” 这下便连康大掌门心头亦都犯起嘀咕。 现下他渡九重雷劫而证真人的消息无人知晓,便是今番诸多强敌丧命于他手中的消息尽传出去,当也没得人会觉得他有本事应劫九重,无非是往别的机缘上头联想罢了。 可便算康大宝现下不惧任一同侪,但真君可不是如今的他能做应对的。 “喷,到底是差几分运道,便算到了如今这等时候,亦都难于人前扬眉吐气。” 念得这里,他请萧婉儿将飞舟祭出,匆论如何,先回了阳明山再议。 治疗道伤、修治灵宝有的是事情做。 要在这方天地立足愈来愈艰难了,选错一步、便就是万丈深渊。 康大掌门不光是要尽快为重明宗、为麾下这四道百州锚定前路方向,还有万宝商行那里,也有一场硬仗。还有,如是有暇,他还想往玄弯宫、澜梦宫走上一走,只是这番不再是因了听人召唤,而是他自己想去看上一看。看看匡家人是不是已经到了势穷时候、也看看海宫龙剑如何狰狞,能压得四方真君都难前进半步。话说回来,如今的重明宗,或也缺一二重宝坐镇? (感谢书友20170629190017724的四百点币打赏) 第940章 选派禅师坐雪山 一封符信震海宫 其实待得康大掌门回到阳明山过后,哪里还有空闲去拜望两宫? 老妻、妻妹都要安抚,张清苒的安身之所他亦要看过。 好在萧婉儿这回殊为大方,没有再与费家姐妹较劲,倒是替康大掌门省下来了许多为难。 到了族地,康令仪这做女儿的与他并不十分亲近,连带女婿阳靖也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二人是因了张清苒之事,才与康大宝朝夕相处了几日。 康大掌门却看得出来,便算只是这般,便已然令得女儿有些欢喜,便连生母去世的伤感似都冲淡了许多。负责张清苒后事的康昌懿引着他往悦见山坟林而去,说话时候似也多了几分小心。 从前他不是这番模样,身为长子的他,从父亲这里得到的关心并不比嫡子康昌晞少上太多。父子二人也常秉烛夜谈,也曾推心置腹。只是渐渐的,这等场景便少了,少到了康昌懿只能从记忆里翻出来回味的地步。 长子是如此,嫡长子康昌晞、庶次子康昌晏,亦是相差不多,有那么一瞬间,直教康大宝顿觉好没意思。不过认真算下来,他康大掌门诸子也都是做了曾祖、高祖的人物了,对他这父亲卷恋渐浅,也是桩理所应当的事情。儿女们哪有错?错在他这掌门父亲。 重明康家坟林建得颇为气派,霍樱、袁夕月、张清苒三人位列最高,比邻而居。 也不晓得后面两个厉害的,会不会又给霍樱这老实的气受。 再下头是康昌昭的陵寝所在,康大宝不敢多看,却又舍不得不看,好半天才将目光转到别处。时光荏苒,如今的坟林中有他亲子、有他亲孙、还有亲子的亲孙、亲孙的亲子 其中好些康大掌门其实都记不起相貌,却就已经安歇在此间。而他这做祖宗的还不得清闲,要为宗门、为血裔亲族认真弃波。临行前,他将袁家、张家各十家守陵修士召到跟前,叮嘱他们用心做事,要康昌懿分赐灵珍。霍樱去的早,走的时候康大宝未有考虑周全,便又要康昌懿为其生母搜罗十家霍姓守陵弟子安置此间。霍家自当年霍真失势过后,便就彻底败落,很长一段时间又不归属重明,是以这十户霍姓修士能得在悦见山修行,却是得了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言得这里时候,康大掌门能感觉到长子似有动容,父子亲情似也紧密一分。 回头望去,康大宝又见得一干力士正在托着大块青玉,似是又要营建什么。 本想发问,可见得费疏荷鬓角已有霜色,康大掌门便就面色一黯、不再多言。 只又 叮嘱诸子、女儿多去阳明山上走动,其实他话才出口,便又晓得讲也无用,毕竟便算他在山上时候,又有几多空暇能陪伴儿女?回得宗门,宗内事情好似千头万绪,他听了段安乐几日呈禀,心头便有厌烦生出。 这等情形在从前时候可是未曾有过,许是随着他修行再进一步,或也要变成如蒋青那般不喜庶务的性子?!康大宝强耐性子,将继任阵堂长老安言望唤来身前,沉声发问:“八极镇元阵可做修复?!”后者恭声应道:“启禀掌门,如要修复八极镇元阵,便要先将八尊度厄金刚恢复如初,可它们现下已然废弛。”听得这里,康大掌门即就皱紧眉头。 重明宗于修仙百艺上头向来人才不丰,或者说,重明宗修真百艺的人才皆未长成。 想也晓得,康大掌门年才二百七十有一,蒋三爷小他一十一岁,现下刚满二百六十岁。 这岁数,便算放在金丹上修里头也算年轻,却已先后晋为真人,这是多大的气运造化? 至于余下那些徒子徒孙,便算是受了宗门厚养,也沾染了些好运气,但总不能各个都去比肩二位老祖宗的进境速度。修行如此、百艺亦是如此。 现下各堂中,兽苑、灵植堂、器堂这三堂算是最不用宗门操心的。 段安乐自不用讲,金石所开,自从他生生靠着莫大毅力将康大掌门所传的《圆月观想法》啃下来过后,一朝开窍、神识一道便就一日千里。其所御巨彘、云蚺二位妖校都属异种,便算以苦灵山一众妖尉、妖校的目光看来也都不差,没有辜负蒋三爷请托费天勤亲自寻摸。其弟子阳顾虽才是假丹修为,但料理兽苑却是一把好手,着实让段安乐得了不少清闲,甚至有渐渐彻底让阳顾接手兽苑诸事的意思;灵植堂乃是周宜修生前打下的底子,康荣泉这些年不晓得有多么用心,加之戚夫人储嫣然一直在旁出力,却为灵植堂栽培出来了一批“喜于耕战”的佩刀稼师勿论是得自御苑灵种、还是康荣泉自研的养灵谷,都能在各处灵回好生生长。依着萧婉儿从前品评,重明宗的灵植堂或都已足够天下大部元娶门户艳羡十分;器堂之中,贺元意本就是难得一见可造之材,认真说来,诸堂主事之中,该是他最有天赋。仅是靠着从袁晋手头学来的那点儿二把刀手艺,自不能将器堂经营得有声有色,这是亏了贺元意自己本来便有上进之志、穷究之心。不然便算遇得石崇喜这等人物入重明宗来做教习,但只不过一浑沌庸才,又能得其几分真义?如今看来,石崇喜这堂堂四阶下品器师,似也愿意托付几分本事在贺元意身上。 如此说来,三堂之中,反是由资历最浅的贺元意担任主事的器堂,将来前途最为光明。 除却上述三堂之外,则是丹堂紧随其后。 齐可近些年炼得结金丹已经颇为顺手,仅以此丹而言,便算与那些大宗丹师相比,也不会稍缺火候。除却齐可之外,陈子航、衮方木也算颇有造诣,一些三阶丹丸也能制成。唯一可虑的是二人修为也止假丹,不晓得能不能栽培出来替代后进。丹堂过后,阵堂、符阁的主事之人都不算如何出彩。 符阁诸位联席主事才情都只一般,现下每岁至多不过能制备各式二阶符篆千张罢了。 这听起来或也不少,但对于重明宗内万余弟子而言,却就显得有些杯水车薪了。 至于有数的几张三阶符祭,则多是百艺楼外聘的制符供奉放出的,每有出世,便要勾得好些囊中羞涩的重明弟子相争一番。好在现下门下诸家之中,供奉有不少符师,还能对重明宗填补一二。也因了符阁如此不争气,是以重明宗一干高修自也难说对其如何重视。至于阵堂长老安言望,则出自单永门下。 其师父本就是个没甚天资的,他能青出于蓝都算难得,遑论年纪轻轻,便又晋为三阶下品阵师。按讲宗门中有这等良才美玉,重明宗自该满意了,但宗门大阵事关宗门脸面,偏如今安言望的本事,却难衬得起重明宗的脸面。八极镇元阵便算修复了,对于重明宗而言或也只是聊胜于无。 但有总要比没有强,前番如不是八尊度厄金刚中的监察金刚,那苏觉铭说不得早已寻得重明宗护山大阵的薄弱之处道走了。真若那般,重明宗不晓得要被坊市中的那些闲人笑话多久。 是以这阵法之事还需得从长计议,依着康大掌门所想,这事情或可以落到会一门身上。 会一门主宏元真人本就是四阶阵师,为重明宗量身定做一大阵该是游刃有余的。 而今唯一可虑的是,如今崇真院、会一门这两家姻亲,似不怎么愿与重明宗再做亲近了这自怨不得人家,毕竟人家才与你重明宗有几年交情? 大势所趋,便连康大掌门自己都起了心思要赶赴外海、隔着结界望一望真君风采。崇真院、会一门为保自身与重明宗划清界限,亦算不得什么了。康大宝算不得待人以宽,但总要讲些道理。 一如彼时孤鸿子才结元娶,面对黎山妖国二位尊者时候想也不想便弃阵而走,康大掌门非但不会苛责他,反还要赞他一声道法不差。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慧远禅师、格列禅师以及松阳子三人,应该是能帮着 康大宝劝劝宏元、少洵二位真人改一改对重明宗的态度。毕竟太一观远在丰源道,而会一门可难从重明宗这身旁搬走。 念得这里,康大掌门再不犹豫,只朝着安言望轻声嘱咐: “找个空暇时候,往会一门走上一趟。去的时候带上尤诚安,他到底是会一门的女婚,一道过去,也不会显得咄咄逼人。”“弟子领命。” 安言望应声过后,便退出镇元大殿,径直去寻尤诚安去了。难得面对面从自家掌门这里领份差遣,哪里还真能等到有空的时候再做。阵法之事只算得细枝末节,松阳子、慧远禅师、格列禅师无一不是如今天下的要害人物,就这么一道陨落在康大宝手头,如何善后应对,才是重中之重。“慧远禅师那里好办,慧海禅师久居西宝禅院,正是重回原佛宗的时候。师父替他除了一心腹大患,感念师父人情还来不及、哪会怪罪?!”说话的靳世伦服了自松阳子灵戒中得来的丹丸,中气十足,却不似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 他话才出口,便就见得康荣泉微微摇头、轻声言道: “哪里会如你所想的那般简单?慧海禅师固然会因慧远禅师身死而生欣喜,然他要重回中州大寺统领显宗各派,又怎能不做些动作、收拾人心?”康荣泉的话引来了一片赞同,唐玖顺势接道:“康师伯所言甚是,如无意外,现下慧海禅师当是在西宝禅院中手书檄文了。”他言得这里一顿,似有深意地将尕达禅师看过一眼:“且格列禅师身死,大雪山上再无元娶强者,也不晓得会乱成什么模样。”“我密宗释修,却要比显宗释修教条许多。此事一经传开,不单是各寺僧伽要对掌门心存惜恶,便连雪山道上亿万生民,亦都会视掌门为佛敌。”尕达禅师倒是大方认下,言语也殊为诚恳,未有为自家道统作何遮掩。 “大雪山那里暂且不论,尕达禅师,到底与慧海禅师十分亲近。”唐玖意有所指,然尕达禅师却已窥破前者心思、笑声言道:“唐指挥使此言差矣,慧远、格列既都身死,那慧海禅师怎还会与尕达亲近?!显密二宗之间隔阂,却不会因二位禅师意志抹平的。”他这话言简意赅,殿中众修自没得不懂的道理。 然就在堂中又要陷入缄默时候,久不开腔的袁晋却是倏然出声: “都是些糊涂脑袋,显宗、密宗各失脊梁,到底是密宗还有禅师未出、还是显宗慧海要比慧远可怕?!如今时候,犹疑作甚。原佛宗、裂天剑派属实太远,鞭长莫及,那雪山道可就与我们只隔了一处莽原道。这会儿本应寺正似个不着片缕的娘们一样摆在那里,如若 不去采撷、才无道理。” 袁二长老说话固然糙了些,但殿中众修听了,却也觉有些茅塞顿开之感。 便连一直阖目养神的蒋三爷都将目光挪了过来,段安乐更是顺势言道: “师父,徒弟以为,如今雪山道无主,尕达供奉身为本应寺前代佛子,却该为密教传承计,重回本应寺主持大局。”不同于殿中其余众修的神色各异,康大掌门甫一听得此言,即就面生些欣慰之色。 跟着他再往似有些手足无措的尕达禅师身上探去,思忖片刻、淡声言道:“不瞒禅师,安乐所言亦是康某所想。”尕达禅师闻声色变、当即推脱道: “不敢,尕达何德何能,怎敢去统领本应寺。尕达一丧家之人,能得宗门收留、掌门体恤便已是心满意足,不敢再肖想其他。”“此言差矣,禅师如能重归密宗一脉,好叫慧海禅师难得统领天下释修,那才是我重明之幸。”段安乐仍自坚持,尕达禅师似仍有意推脱。 然殿中众修却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抽脱出来,琢磨出来了尕达禅师回归本应寺后、己方从中能得取的好处。重明宗终究是崛起太短了,若是现下能跟太一观一般人才取之不竭,那什么五江道、雪山道,什么会一门、崇真院、本应寺,何消再做笼络。可只阳明山这么几个弟子,哪有本事占下来那般多的仙山灵峰?! 如此之下,若将尕达禅师这类与阳明山稍稍亲厚的放到尊位上头,每岁所得,该是要比重明宗亲自下场还要多出不少。且还不用面对密宗释修反扑,也不用去花费资粮、心力去平靖地方。 康大掌门主意早便定下,段安乐这做徒弟的也代他将想要言语的场面话言了干净,这便再没给尕达禅师拒绝之理:“此事便就如此定下来,就是要委屈尕达道友辛苦一番。恰好师叔当年,曾许诺过道友要替道友将定业金函取来相赠。因了过去种种,这桩事情还未落实,师叔若是晓得了,还不晓得有多么着急。如此便好,待得道友入主本应寺过后,该是可以自行搜寻此宝了。”尕达禅师虽然自格列禅师身殁过后,念得大雪山上再无禅师、曾动了些心思。但有心思归有心思,却从未想过康大宝会将本应寺交给他管辖。听得这里,尕达禅师便顿觉推脱之言已然说够,便收起来了那扭捏姿态。 又念得重明宗自康大宝以降都是些讲实惠的,好听话说是要说,却不能只讲好听的,值这时候,不好油滑。他强自按下心头澎湃,整衣敛容、朝着康大掌门大礼拜下:“尕达定不会忘了掌门栽培!”尕达禅师面上之虔诚之色,平日间或只有 在礼佛时候才能看到。众修见得此幕殊为满意,便连蒋青本来蹙紧的眉头也松快了些。康大掌门也不想再在这里迁延时候,见得尕达禅师应下颔首一阵、又轻声言道: “素闻大雪山上古霜潭能养人气血。虽将军、月狼二位前辈伤势不轻、正待补足肉身之缺,或也要在大雪山将养些年头,还请尕达道友代为照顾。”大雪山上的古霜潭是对释修炼体有些助益不假,但对于四阶妖尉而言,那等效用却就是聊胜于无了。不过尕达禅师对于康大宝选派监军没得什么意见,毕竟依着后者如今本事,对其安排,尕达禅师可没得置喙道理。康大掌门颔首一阵,又讲了些宽慰之言、做些勉励,轻言细语间,便就定下来了雪山道一道归属。当然,这事情真做起来自不会这般简单,但如何收拾人心,却就要看尕达禅师自身手段。 密宗释修虽然要教条些,但终究没得显宗那边讲究那些师承礼法,想来尕达禅师身为今世唯一一位密宗禅师,该是不难坐稳方丈之位才是。况乎暴将军那二位妖尉也不单是去做监管,三者黝力同心之下,当是能给重明宗带来些惊喜。雪山道之事暂算议定,关西道裂天剑派那里,段安乐也有谏言: “或可将此间事情一一与费家天勤老祖、南允老祖言明清楚,南庇老祖结娶在即,也许能从裂天剑派那里寻得办法。”“裂天剑派近些年,几乎全靠着松阳子那老修撑场面。如今他身殁于此,那裂天剑派较比五羊剑庄之流,怕也没得多少区别”蒋青难得出声赞同一番,心头已打起了算盘,欲要费天勤将裂天剑派珍藏仔细拓印回重明宗藏经阁安置。袁晋听得这里,亦是淡淡颔首。 细想下来,京畿附近重明宗尚还有费家、合欢宗两处奥援。 费天勤、费南允、绛雪真人、洛云娆四位元娶级数的存在,只要他们能得合力,那却能做得成好些事情。既如此,裂天剑派虽远,但重明宗倒不是不能从中攫利。 “就是不晓得天勤老祖他们,能否及时从韩家那边抽身?” 袁二长老念得此处轻叹一声,于心头感慨起来这大卫仙朝不亡似也没得道理。 毕竟便算大敌将近、如今四家犯海之期又提前来临,但其座下又哪有一家一姓是在认真做事?!康大掌门却觉要费天勤等谋图裂天剑派之事或没得那般顺遂,不过不管有枣没枣打一杆子,总不会损失什么,便就将此事交由段安乐去办。他这徒弟在其心头分量如何,费家人自是心知肚明、不会因此慢待了分毫。 如此,裂天剑派、本应寺、原佛宗这三处便算暂时料理 清楚。 而紧接着要做讨论的,则是重明宗已然坏了澜梦宫的大事,将来他宫中遣使诘问,重明宗又该如何面对?袁晋先时已将小儿辈们骂醒了一阵,是以他们如今讨论时候,似也多了许多底气出来。 只是便算蒋三爷如今剑法都已够开宗立派、康大掌门本事更是能比今上。 然甫一念起澜梦宫四位副使、十余真人,妖尉,无数海兽大军,众修却还是难说有十足把握能与之相争。康大宝听了一阵,索性便就擡手止住众修讨论、沉声言道:“此事不难,待得黑履师叔安然回来,自会迎刃而解。”众修没得哪个敢问康大掌门为何能觉黑履道人还能回来,尽都俯首听命。 但康大掌门对于澜梦宫,也不会听天由命、不做反应。 他又思索了一阵,取来信符、提笔挥毫,再与蒋青、袁晋、段安乐一一看过,眼见得他们面上表情转做惊奇。康大宝这才将信符收归手中,撮指泛起灵光,将信符符文轻轻点亮,跟着其便往澜梦宫疾行而去。澜梦宫 乌云沉沉,万里无晴。 四位副使围坐一路,古心副使最耐不住性子,掐算着一遍又一遍沧溟溯月之期,却是越算越近、面色也不由自主地垮了下来。“快到了、快到了,过不多久,这三柄龙剑动与不动都只徒劳了!” 不怪他心生颓然,能不能以提前打开结界作为进身之阶,这对于他们可是至关重要。 这会直接决定将来四家化神宗门进驻过后,他们澜梦宫一干人等是何下场。 是继续跟随强者、以期大道,还是作为澜梦宫的匡家仆从被遭清算,这二者间可是天壤之别。其余三位副使要比他多些静气,然遣人去请外援的长肖副使听得古心副使嘟囔太久了,还是忍不住出声打断、往静平副使那里问道:“静平老弟,只你一人,真无他法?!” 后者只是缓缓摇头一阵,继而言道: “一人之力,定然无法催动龙剑。若外间传闻是真,松阳子与慧远真死在了才结元娶的康大宝手中,那那天下间便只剩得蒋青一人能为我等提供助力。”“寻蒋青来帮?!”其余三位副使尽都苦笑,除非是澜梦宫也嫁个姿容出众的坤道给他师兄,不然此事哪有能成的道理?!“匡念白到底只是真君,这三柄龙剑没道理是什么无上之法。多年上来,定有疏漏之处。诸位道友莫要干等了,这些日子多寻古籍入手钻研,定能寻得替代之还有蒋青那里,如是实在事不可为,便算出兵平了重明宗,亦要请他过来,事涉我等性命、马虎不得。”久不开腔 的郭歆副使刚刚才定下基调,殿外便有一张符信传来。 上头灵光璀璨,值守弟子一眼便看出来是元娶所传,故而不敢阻拦,一路护送过来。 古心副使地位最卑,自是率先过去取来手中相看。怎料这符信上头固然字数不多,但却骇得他双目一怔、抖如筛糠。“这又是怎么了?!” 堂堂真人,竞能因几行文字而惊惧若此。其余三位副使不觉好笑、只觉诧异,也不待古心副使转达,尽都径直去他身前相看。怎料那几行银篆方才映入眼帘,众修亦不比古心副使好上许多,便连长肖副使也是气喘如牛、不可置信。“澜梦宫主匡掣霄已成真君,曾在三年前现身于寒鸦山一虹国中” “轰隆”一声,云层中酝酿的闪电殊为应景地落下、炸出阵阵巨响。 众修副使一个个紧缩眉头,心情怎一个复杂了得。 这就好比寡妇守节守了二十年,正清洗干净要迎新人的时候,屋里头却倏然又传来了死鬼丈夫的咳嗽声“这信既是自重明宗来的,康大宝那厮最会伪装纯良,多半是故作虚言,好叫我澜梦宫放下强援被害之事,自乱阵脚。”最先看信的古心副使却是最先开口的,只是他这话固然有些道理,但却难改其余三人面上愁容。最先开口,可不代表真就按下来了心头惊惧。 古心副使见得言语过后无人反应,便忙又自发鼓舞:“外面可是五位真君!” “五位真君那里靠不上去,宫主这边,也已然没得了回头路,”长肖副使最先苦笑,指着手中信符长出口气:“此事最好是假,不然依着主上性情,”他言得此处一顿,复又指向那愈发清晰可见的结界:“诸君难道真觉得外间那五位真君,能比已然精进的主上更为可怕?!”“轰隆”,又是阵阵雷声响起。 道道电光闪烁,照得诸位副使面上明暗不定,此间也再没得声响。 第941章 清月筑中定位次 暖香阁里筹方略 京畿道、清月筑 画阁坐落在香街里头,珠帘层层、丝竹悦耳。 阁内酒香与女子清香融做一路,几盏黄玉琉璃灯悬于梁上,随着内中法阵次第亮起,便有暖光落在一个个袒胸露腹的修行人身上,顿将他们身上疲累去了不这些修士经络里头登时起来温热之感,便连从前道伤,似也得了滋养、有了点点好转之象。然今番这些大卫仙朝有数的膏粱们,自是不缺这点温养。 他们花了大把灵石来这等地方,当然不只是为看上歌姬拿浑圆雪白的大腿、也不只图被周遭美人身上香气冲晕脑袋。凡尘绮乐,人间声色虽是妙不可言,但清月筑可不光有这等欢愉之用。 随着一个魁梧道人从美人股间提起脑袋,往阁楼顶端腾空而去。 顶端有数十副真人画像、分属两旁,左边的尽带些清贵之气,而右边的勿论男女老少、则都要略显狰狞。之所以有此区别,或与此间主人好恶大有关系。 随着魁梧道人动作,阁中的丝竹弦乐、男女缓声便就渐渐息了干净。 他每停到一副画像面前,那画像灵光便就骤然黯淡下来,下面众修捧在手中的两部手册,亦同时随之变化。但见那魁梧道人将左侧排名第二、第四的松阳子、格列禅师画像相继熄灭,落归到左列末端,其余真人画像再逐一递补。右面同样如是,位列第七的慧远禅师、位列第十五的解广昆都挪到了排名最末柳乡真人之后。而本来位在第十的康大宝,则被提到了左相妫念之的位置之前,与匡琉亭这天下主君紧紧挨着。本在第十一的蒋青,则被魁梧道人提到更前、填补了慧远禅师留下的空位。 随着魁梧道人落地,下手诸位来客便算已经心知肚明了此番变化,却还是不由自主的开始翻看起来了身旁手册。只是众修翻开时候,面色都难说十分愉悦。 清彦册虽与“群丑榜”一样删去了两位真人级数的存在,但勿论是慧远禅师还是解广昆,可都难与松阳子、格列禅师一道比较。灭卫诸家与匡家人斗了这么多年,还从未受过如此重创。 格列禅师暂且不论,松阳子领裂天剑派、素有威望,麾下弟子精锐难匹,匆论是玄弯宫禁军还是妫家族兵都不是其对手。若单论给仙朝一方造成的死伤,便就已经不下于统领诸家的太一观了。 甚至他与清虚真人在清彦册上的位次,外间亦都有些争议。 然这等人物,便算干丰帝豁出性命也只不过能伤其道身,却就这么死在了康大宝的手头 场中人不会就这么简单的以 为康大掌门真就能比先帝,但这小家子已然成了灭卫诸家的心腹大患,却是不争的事实。那魁梧大汉并不是此间主人,做完这些,很快便又将脑袋埋进了女人的胸脯里。 随着银铃轻响,玉上一众歌姬抱着琵琶、氢筷缓缓退去,一赤脚女子则款款走上来。 她是一丰腴美妇的模样,体态婀娜、露肤不多、勾人遐想,然场中众修却没得几人敢冒出亵渎之光。待得这美妇登过后,大部人都放下了身侧红颜、整衣敛容,正色静听。 “列位道友,康大宝戕害松阳子掌门、格列方丈一事已有实证,该是此方天地又一剧贼。 重明宗盘踞西南、时至今日还在为伪朝供给资粮,实为我诸家肘腋之患,不可再做放任大意。”这坤道声音温软,婉转动听,很轻易便教人记住。 她甫一言语,场中便有许多人为之响应,更有人当即出声献策: “童夫人所言甚是,听闻崇真院、会一门两家前番心生悔意,主事之人皆投了符信到清虚真人处。他们两家正好可以强攻被康家人霸占的悦见山,再遣使至大雪山,要密宗各僧伽同莽原道百家浑教与寒鸦山中诸国妖尉联动。届时重明宗这浅薄之宗,自没得幸免道理,便连那向来甘为匡家人提供资粮的四道百州,亦会大受重创。”这话音才落,说话之人便遭讥讽: “火鸦真人不晓得是在清月筑中享受了多久,会一门主宏元真人月前已亲至阳明山,要为重明宗重立新阵,听闻便连所需阵材都帮康大宝那厮出了大半;崇真院首少洵真人倒是要脸些,只又与她天灵根女儿、康家女婿,赐了一对三阶极品飞剑,据闻合力催使时候,能比灵宝风华。而大雪山,” 接话的这位奉雷真人嗤笑一声: “我在雪山道有个记名弟子,他见得清清楚楚,旬日前尕达禅师以本代佛子之身,在那老虽与另一头妖尉的护送下、率着重明宗五营赤璋卫入主本应寺。”言得于此,奉雷真人似是殊为享受满堂的诧异之色,扫视一周过后,跟着才轻声叹道: “如今五华、古玄、黄陂、山南、山北、莽原、雪山七道是实打实的落入重明宗之辖制,廿七道灵土他家已得余数。大卫仙朝自立太祖朝以来,也就是只有太一观能将他家风光压下一头。” 那火鸦真人遭了讥笑,却也不恼,只将身前美人轻轻推开,自己则将眼神重落在两部手册上头、沉声念道:“清虚真人定有办法,不会再容忍康大宝那厮再做嚣张!” 清月筑的童夫人美眸连动,却不急说话,任那奉雷 真人继续嘲讽:“什么办法?!关西道诸家难道能抽回西南?裂天剑派八千剑修因了松阳子身殁一事,现下已是士气大颓,然清虚真人仍只能厚赏维持,不然只几日间怕就要尽数跑回他家门派驻地。松阳子、格列禅师亦都身死道消,清彦册上如今排名第二的龙虎宗掌门赵玄真若只论斗法,还不如前面二位前辈,难不成真要清虚真人他老人家亲赴阳明山?!” 这番话下来,场中愈发寂静。 倏然间,左右双手都不得空的白霜观主靠月真人又出来发声轻笑,将这场中缄默打破: “嗬,诸位怎么就断定兹要清虚真人南下阳明山,事情即就迎刃而解?!怎未想过,如是清虚真人对上那康大宝、仍也不敌呢?!”此言一出,便清月筑中哗然声起。 诚然,此时位在此间的真人皆算不得诸家联军之内的头面人物。 诸如清虚真人、赵玄真若是亲来,上那位看上去高贵十分的童夫人都要不顾身段、亲自作陪。不过此时还能得暇从关西道阵前抽出、在这温柔乡休养心神的,多少也有些来头、本事。 可这些人竞还是被这段言语惊得难掩慌张,足见得他们面上虽是仍看康大掌门不起,实则已经心生畏惧。只是外人在侧,不愿表露出来、免得惹人看轻。 待得阵阵嘈杂声平息过后,适才那火鸦真人则是缓声言道: “慧海禅师自西宝禅院重回原佛宗过后,亦都不顾匡家人劝阻,传谕显宗各寺、给康大宝已冠上了“佛敌’之名。连他们这些同属匡家鹰犬的自己人都是如此,我们灭卫诸家便是再怎么重视康大宝同他的重明宗都毫不为过。”他这话又勾得阵阵议论声起,适才那奉雷真人按下心头杂念、拱手相问:“不知靠月道友可有高见。”靠月真人又发轻笑,他在清彦册上排位远不如奉雷真人,是以先朝着后者还礼过后,淡声言道:“白霜观中不过只得我靠月这么一赢弱真人,哪里敢在你万篆宗主面前谈何高见? 不过依着某家之见,重明宗虽然占得七道之地,然到底根基浅薄十分。其宗门更是连座四阶护山大阵都难,这不是出来一个康大宝或者蒋青便能改的。然此獠却是厉害,连败我联军高修,若要发兵讨伐,定要调遣精锐。 只要我诸家联军愿花力气,胜之不难,但彼时关西道阵前,定无可能再令宗室主力服帖。 太一观前番为保丰源道不遭澜梦宫海族大军所侵,已然耗费了不少元气。若再将宗室之军放出关西,那丰源道便无人可制。彼时若真拿下了重明宗与那康大宝又有何 用?几是得不偿失。 如今之计,只是不顾本钱速速攻进太渊都、破了玄弯宫,将匡琉亭及一众匡家子弟擒住,方才真算是在诸位真君亲临之前、握住了进身之阶。什么重明宗、什么西南诸道与之相比,都是细枝末节。” “攻进太渊都、破了玄穹宫” 靠月真人所言却是发人深思,奉雷真人琢磨一阵,又生苦笑: “我们从前不就是这般放任康大宝的吗?清虚真人连师弟身殁之事都忍了下来,然如今看来,却是大错特错、养虎为患了。”“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过去错便错了,今番却不能再错下去。”靠月真人言得斩钉截铁,猛然站起、口中言语落地有声:“时至今日,没得什么能比拿下匡琉亭来得重要。 不然待得结界一开,两手空空,什么太一观、龙虎宗,什么万纂宗、白霜观,下场未必能比重明宗好上半分!”短暂的安静过后,火鸦真人复又发声: “诸位,若是澜梦宫主半道而回、真将外海四家隔绝在外又该如何?!” 只是他这话却又勾得靠月真人发笑:“火鸦道友,杞人忧天乃庸人所为。真要忌惮,何消忌惮一匡掣霄,不若想想若是这关头匡念白从那上古禁地出来了,又该如何?!” 火鸦真人听得微微色变,跟着语气一滞、再不言语。 靠月真人此言却有些发人深省,场中地位最尊的火鸦真人、奉雷真人尽都缄默下来,认真琢磨。“如此说来,却不该花费资粮对重明宗作何报复。就这么放任康大宝不管、甚至竭力拉拢他过来一道攻灭太渊都,才是明智之选?!”此间主持的童夫人总结言道,之前还争论不停的各位高修听得此言,却是一反常态的不再出声。“善,如此便由妾身将今日所议形成文字,晚些时候,还请诸位道友一道暑名、好呈于清虚观主、赵宗主面前。”众修轻声应了,待得童夫人那笔娟字落成,奉雷、火鸦、靠月等真人依着清彦册顺序拓印亲签,这份谏言便算已成。只是在这过后,奉雷真人却是难再保持游戏之心,当下便与场中同道言道: “兹事重大,清虚观主那里,或还记挂着师弟身殁一事,裂天剑派诸位同道心中愤懑未平,也未必能理解我等深意。遂在下此番会亲携此书呈于观主、赵宗主面前,如还有道友愿做随行,那却再好不过。” 闻得此言,火鸦真人等几位元娶同侪,亦从脂粉堆中站了出来。倒是那本来最显清醒的白霜观主靠月真人,又饮起来美人口中灵酒、不再理事。奉雷、火鸦诸真人倒是未有因其这 浪荡举动而生不满,毕竟白霜观在一干元娶门户中只算孱弱。多年苦战下来未得好处,弟子却是折损了许多。 如此下来,靠月真人不愿去面陈清虚真人却是再正常不过。 毕竟后者听得谏言未必不发震怒,而靠月真人可不像奉雷真人等同侪,还有宗门底蕴可做依仗,没必要去触那霉头。“如是观主他老人家纳此谏言,奉雷定不会忘了提及童夫人与靠月道友。” 奉雷真人倒是个难得的好人,言语过后,不待童夫人与靠月真人反应,即就率众而走。 自此场中真人便只剩得密寥无几,靠月真人受着美人伺候饮了三日,这才别了童夫人,自言是要回了关西阵中、好生振作。童夫人本来要留,盖因她这清月筑虽也是元娶门户,但于厮杀上头却有短处,全靠着与这些高修、俊彦多多亲近,方才在联军里头挣得地位。靠月真人本来在己方真人里头平平无奇,不然也不会排在清彦册上末流,然今番再看他,却有些真知灼见。想是多年来不得重视,心头郁郁,直待得又逢大变、才要重新振作,欲求一鸣惊人。 这等人物,足能勾得童夫人用些手段了。 只是不想靠月真人心意已定,固然面上卷恋之色不浅,却仍执意要走,童夫人这才作罢,又赠了些香酒灵露,这才与之作别。不料甫一离了清月筑地界,靠月真人便就转做肃色。 但见他在太虚之中绕了又绕,方才来到了一处匿在云中的暖阁。暖阁不大,只得两层高矮,有着四五间厢舍,一应布置都称简素、给人些清雅之感。然本还庄重的靠月真人,却倏然冒出来一副急不可耐之色。 他嗅着周遭香风,竞是连滚带爬一般入了阁楼正中的房间。 这里头布置,可就与外间看起来全然不同: 四面暖玉为壁,不燃灵灯,便生柔光。鲛绡罗帐、金钩玉缨、紫玉妆、螺钿屏风尽显豪奢、应有尽有。只是靠月真人眼神却被拔步床上那少女死死勾住,目中哪里还存半分神智?! 他只看得佳人身上葛衫极薄,几裹不住那丰腴体态、白嫩肌肤。葛衫随她呼吸微微起伏,雪丘峰峦若隐若现。她一头乌发盘成个宽松云髻、足显情懒,几缕碎发落到雪白的沟壑里头,叫人不舍不看。 眼波流转、步履轻移,只做浅笑、媚意自生。 不待她开腔,靠月真人只是看着葛衫下那十根莹白圆润的脚趾,便就已经开始大吞口水,恨不能一一舔舐干净。那妇人则是对他这模样见怪不怪,葱指将一缕碎发自沟壑取出绕着把玩,跟 着才是娇声问道:“狗杂种,要你做的事情,可都做得圆满了?!”“做做圆满了,童夫人,不不,那贱婢落笔,奉雷、火鸦等人一一拓印亲签。他们会去劝清虚真人不再南图,暂停去寻康大宝的麻烦,只一心攻破玄穹宫,擒了匡琉亭!” 只这么妻妻数十字,靠月真人言语时候便就有涎水自口角不断滑落下来,哪里还有半分真人的体面可言。偏那妇人仍不给半分好处,只似宠幸狸奴一般在他脑袋上拍了一拍,似就足够这真人满意十分,整个人都舒爽得颜栗起来。他眼中的迷离之色越来越沉,似是只嗅着房中这妇人体香,就已经难得自持。 然这妇人看了只格格笑了一阵,随手从床榻上取了张锦帕一扔,脆声言道:“去吧狗杂种,做得不差,奶奶我赏你的。”靠月真人几是惊得欢喜出声,想也不想,便跟着那锦帕一道滚出房中。 他真似个犬儿一样,将那锦帕紧紧捧在手中细嗅。 只瞬间,那香气顺着鼻窍进入他五脏六腑,舒爽之感几是直冲天灵,却叫他更加难得自拔。而房中人显是不愿再给他更多赏赐,房门瞬时紧闭起来,直叫他再听不得内中人半分声响。那妇人得了消息,莲步轻移,重新卧回榻上,她漂亮的手指在完美的曲线上滑来滑去,那葛衫随之而动,慷慨地露出来大片雪白。她眯着眼睛、语气慵懒:“师父,您该放心了吧?!您且看看,徒弟我这《春水溺心经》修得如何?!”绛雪真人本来一直立在房中、并未遮掩,然适才那靠月真人见得洛云娆时候,便再看不得任何一人了。仅以此,便就足见得其造诣若何。 “若非有你师姐,云娆你却是我合欢宗本代掌门的不二人选。” 绛雪真人本是由衷感慨,不想却令得洛云娆眉梢微挑、语带不满: “修成《云溪凝欢证真经》,既干净得跟个道宗圣女一般,修为、道途也是不可限量,却了不得。玄弯宫后宫要我去入,她这掌门却是不务正业,整日去给人当姘头、好不知羞。 不过师父您莫忘了给萧婉儿带话,此番她可是欠了我一个大大的人情,异日待我见得那劳什子康大宝的时候,她可莫要护食。我早便听兰心那死妮子言过,康大掌门体魄几能比得妖尉,一身血气那般雄壮,她萧婉儿吃得完么?!可莫做那小气做派,”她言得此处一顿,往房外一瞥,似是透过房门都能察出来靠月真人是何丑态,当下摆出一副作呕模样,继而言道:“如不是为了她,这等货色,莫说得我一笑,便是丢去丹房炼药,我也嫌脏。” “哈,这话为师可不敢 与你师姐讲,异日你见得她了,亲自去说吧。”绛雪真人轻摇臻首,摆明了不愿在两个徒弟中间为难。“元娶后期的大真人,好了不得,我哪有胆子僭越去问?!”洛云娆怨气不小,不过倏然间似又想起什么,看着自家师父痴痴笑道:“您那侄儿生得那般雄壮,该是世所罕见。您当真没有趁着我师姐不备,吃过那么一两回?!”“洛云娆!” 绛雪真人的怒喝未能将洛云娆吓住,后者倒是不惧,咯咯笑了一阵,鼓囊囊的胸脯跟着起伏不停、美不胜收:“去了西南地方,师父也变得这般假正经了。看样子我洛云娆也要寻个机会走上一遭,看看能不能也将身上这骚味洗了干净。”绛雪真人晓得这徒弟心存不满,便不再与她置气,只又转做肃然、沉声言道: “你师姐不会忘了你今番功劳,那康大宝先后斩落格列、松阳子、慧远三人,当是也度过了六重雷劫、成了与匡琉亭一般的人物。他到底不是匡家人,便是外海结界开了,也未必会被外海四家清算,认真算下来,处境确要比清虚真人之流安全许多。”洛云娆乌瞳一转、脸上添了些灵动之色,浑如个二八少女、哪里像是仙朝太妃:“师父,我圣宗便算在大卫仙朝之外,亦是不缺人情,当不消寄望这么一真君之才吧?” 绛雪真人轻声念过:“外间人情用一分便少一分,然你师姐这般冒死相帮,于康大宝这里赚得的人情用都用不完,孰亲孰远,你莫糊涂。”“晓得了,我这姐丈,却了不得。”洛云娆叹过一声,又往屋外探了一眼:“我会在两边再多收些狗儿听用。”“嗯,便是你师姐,也是个有望大道的,届时结界一开,于我们师徒而言可未必全是坏事,她若有所成就,不会忘了你的。”绛雪真人言语里头有些欣慰,然洛云娆却只轻笑:“我那师姐手段又有精益了,竟把你这师父哄得团团转。”“罢了,我还得去操心费天勤与韩通玉的事情,可也是因了那姐丈所托,将来你这做师父的,可要记得替我说话。”“放心便是。” “好,外头那狗儿不消去管,隔个十天半月,他便恢复如初了。” 洛云娆言过即走,绛雪真人也不多留。师徒二人各自去搅动大卫仙朝的风云去了,独留靠月真人仍在这里,没人可怜。 第942章 自修其身 百事百顺 尕达禅师回归雪山道、入主本应寺的一应过程,要比他与康大掌门所想的都要顺遂许多。 作为密宗一脉唯一的一位禅师,他甚至可以乾纲独断的将本应寺宝库中诸多灵珍,一一收入自己手中。本应寺中不是没得人反对之声,但都被尕达禅师勾结外人清理干净。 事实也确如外间人所以为的那般,密宗僧伽本就没得显宗僧伽那般重视师承教法。 格列禅师一死,各脉各支的僧伽们本还争得不可开交,然待得尕达禅师领着重明宗外援回来,其中大部人便尽显恭顺。然尕达禅师自己,也未忘记了该如何恭顺。 这日他将唐玖请到雪山禅窟,面色十分郑重,将一十八枚微型佛像一字排开,放在后者面前,要唐玖回程时候,亲自交到康大掌门手中。依着尕达禅师自己所言,这是操控本应寺上院旁一十八座雪峰的核心部件,没得它们,便无法御使一十八座雪峰御敌。唐玖晓得此物珍重,好生收起。 又记起康大掌门临行嘱托,从本应寺库中取出一批灵犀宝液、凝神玉髓等佛门灵珍,好交回给袁二长老手中听用。除此之外,尕达禅师还未忘记将雪山道三百六十寺每岁岁供整理成册,要唐玖一道带回。 依着其与后者所言那般,今岁或是来不及了,但雪山道诸寺往后十年岁供,半入重明宗、半入本应寺。至于十年后该怎么办,尕达禅师没有明言。 想是届时本应寺上下该也习惯了,不消再专门发声叮嘱。 唐玖对此似也没得太多执着,于重明宗而言,这岁供能收一年便赚一年。 至于尕达禅师会不会失了这份恭敬,则要取决于康大掌门与他的重明宗,能否如现下这般蒸蒸日上。依着本心而言,唐玖并不觉此事算得艰难。想是这大雪山将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笼罩在重明宗那三个字之下。于本应寺受了数月款待过后,唐玖这才率领一营赤璋卫回归阳明山。 暴将军与月狼同来送行。 前者状态还好,后者福气却是不浅。 月狼挨了慧远禅师、松阳子各一道剑罡,能留性命都是苦灵山一脉诸位尊者在做庇佑,不将养个千把年,当是无有可能痊愈。不过与品将军一路,在雪山道统领四营赤璋卫、督管尕达禅师一些年头,它倒是倒还能够胜任。唐玖与这两位长辈交情不深,稍稍寒暄一阵,便就作别。 回程途中,行至莽原道,却碰得段安乐那得意弟子阳顾正率领凤鸣州厢军清剿百家浑教。 他虽只是假丹修为,然其所御的两 头银翼蟒却是货真价实的三阶妖校。 更难得两头银翼蟒还是一对夫妻,合力相战,便连寻常金丹中期上修也不是不能匹敌。 唐玖身负紧要物什,本来不想停留,不意那些浑教教众又失灵智,竟掉头往他们这些过路客身上撞来。这便没得办法,只好率领赤璋卫与凤鸣州厢军将其合围。 自领头的浑教上修到炼气教众,近乎没得一人遁走,喜得阳顾拱手来拜:“若没得唐师兄相助,此番小弟或是难竞全功。”“自家事情,应有之义。” 宗内风传阳顾即将继任重明宗兽苑长老之职,真若那般,那便是货真价实的位高权重了,几要比自己这赤璋卫都指挥使还更值钱。唐玖虽算不得势利之人,但说话时候,难免要比平日间更显亲切:“师弟来此清剿浑教教众已有多久了?!”阳顾闻得此言略显颓丧: “时日不长,尚才三月,便算将今日师兄相助的也算上,才只破了六家筑基教门、一家金丹、两家假丹。比不得其余师兄弟,仅比各州厢军、乡兵强上一截。” 唐玖听了却笑: “莽原道浑教教众虽多,但似你们这般,又能扛得住几月收割?!说不得再过几日,师弟便要与我同路而回了。”阳顾听完倒是也笑一声: “真若那般,倒也不差。浑教孱弱,却没意思。也就是有些大教门能祭些混沌种,才需得我重明宗几路大军合力,将其诛杀。但那混沌种乃是怨气所生,不含真灵。遂便是胜了亦没好处,连教门宝库也是寒酸。 待师弟班师回了山北道,倒是可以继续领军与逸散出来的各路妖兽过过招了,那才是有进项的买卖。”唐玖闻声皱眉、继而发问:“怎么,这些时日,寒鸦山中妖兽多有越境?!” 阳顾听了面上笑容也去,沉声言道: “其实自师祖失陷那段时日起,寒鸦山中妖兽便异动频频。 依着诸位苦灵山前辈所言,该是黎山、一虹等妖国无人制衡,下头的妖尉们争斗不休,难得看管。最初时候,还算好事。 内中有不少妖兽异种外间难见,愚弟还领着门下弟子圈养了一批,只是越到后头,妖兽数量便愈发多了。其中有些乖顺的,能认苦灵山诸位前辈的还好,稍做教养便能收归己用。然这类识时务的总是少数,便只有出兵清剿这么一条路走。”言得这里,阳顾不忘提醒一声:“是以师兄回程路过山北道时候,还请加些小心。” “多谢师弟,”唐玖念及所负贵重之物,再不拖遝,行礼告辞。 他记得阳顾的提醒,于山北道境内却见得无序无管的妖兽多了许多,便没有多留。 直至行至山南道平戎县,唐玖方才又顿下脚步、舍了队伍,兀自往县中白羊观看过一眼。 待见得红漆大门不缺颜色,两侧乌木联排的对联上金字如新,唐玖这才满意。 平戎县前些年虽因大战波及、成了无灵之地,但到底是重明宗来时地方。 段安乐为求体面,着人于当地搜罗地师,似有修复之意,只是还未动作,想来不久过后,又会重新热闹起来。唐玖不久后便就追上队伍,自此一路上除了沿途宗门、世家殷勤招待,便就没得其余可说之事。就这么行到阳明山上,唐玖正待径直去将手头珍物交予师祖手中,却见得何昶正送走了一位客人、心头好奇。“问师叔,那是哪位?” 何昶见得唐玖回来,亦生欣喜,只是不待寒暄便听得后者催问,笑声言道: “自宁宗过来为他家真人送灵材的,咱们重明宗庖师一道自从靳师兄“误入歧途’过后,便就没出人才了。自宁宗的庖师是过来了,又说咱们膳堂的诸般灵材不够精细,才没做了几顿饭,还要差人送来。嘿嘿,你小子回来得正是时候。你这九代弟子之首够得身份,晚些时候,说不得那位青医真人便来请你吃酒。”唐玖语带惊奇、开腔问道:“怎么,那位杜青医杜掌门正在山上?!” 何昶这时候有些促狭模样,凑到唐玖耳边细声言道:“现下舅父便是打、也难将其打走了。”后者也觉好笑,思忖一番过后才又发问:“这位或是觉得青菌院中又有位置空出来了?!”“贫贱不相随、富贵始来附。她想得倒是美,依着我那大小舅母的性子,如今的青菌院,哪里会有她的位置?!”何昶话才出口,顿觉与晚辈言谈这些长辈私事似有不妥,便收起来那调笑模样,缓声言道:“你才从雪山道回来,定有要事要呈禀舅父,莫做拖遝了,速速去吧。” 唐玖也才反应过来,当下应道:“嗯,小子这便去,只是还劳师叔代小子寻师父交割兵符。”“不愧是九代弟子之首啊,竟差遣起我这师叔了。罢了,我正好要去靳师兄那里听曲,便替你走上一趟吧。”何昶笑过一声,将唐玖手头信符接过,自骑着一头踩云驹而走。 唐玖散了队伍,这才往掌门小院行去,未想才至半山腰,却就见得了自家师祖的踪影。 康大宝、段安乐师徒二人,正与安言望、宏元真人一道交谈着什么。 四人周遭还围着一群身穿力士服的各阶修士,正依着各方征来的阵师调遣 ,在做着些诸如切割灵材之类的粗笨活计。这场面不消思索,便就晓得是为营建新的护山大阵准备。 唐玖本没有上前打扰的意思,不想师祖神识探得他过来,便招手唤他过去。 得了召唤,唐玖这才蹑手蹑脚地进了跟前,却听得自家师伯的小声训斥:“大方一些,又不是于此做贼。”吃了教训,唐玖不敢总慢、当即挺胸擡头,大方听起来场中谈论。 安言望在九代弟子中本算不得如何出众,也就是晋为三阶下品阵师过后,才有机会能在掌门面前做些表现。不过到底事关他本来差遣,遂言语时候也显得殊为自信。 唐玖自小随着靳世伦修习军阵之事,是以于正经布阵上头也有些造诣,不过才听了一阵,却就觉安言望所言实在玄奥,脑仁生疼。亏得康大掌门与段安乐师徒二人涉猎不少,不但听得懂安言望与宏元真人所言,甚至还能时不时反问一二,当真难得。按讲这番宏元真人与康大掌门并不是做深谈,不过还是议到了日联时候,前者方才出声总结:“是以确如从前所计,五年内,宏元定会造好此阵。”“康某虽是外行,但也晓得布阵是一水磨工夫,急切不得。宏元道友尽力便是,大阵落成,重明宗上下定感激不尽。”康大宝这场面话方才出口,宏元真人便已转做肃色、躬身一拜: “康掌门为我诸道操心不知多少,其中辛苦,难以计数,皆因掌门高义,顾念桑梓之情。会一门虽卑,但能为重明宗做些绵薄之力,却是荣幸之至,又怎敢担康掌门“感激’二字?!” 仅以元娶修士而言,宏元真人这般动作已能称得卑躬屈膝、极尽谄媚。 唐玖看了都是心生讶然,康大掌门与段安乐安之若素倒不奇怪,便连一旁的安言望亦都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显是这等场景,近来已经频频出现。再联想起前几年重明商队才接连被崇真院、会一门告诫,不得再出入五江道界域经营买卖,唐玖便觉心头好笑:“这两家着实离我重明宗太近了些,师祖归来过后,不单顾不得太一观反应,便连已经驾临外海的那五位真君是做何想,他们两家怕也顾不上了。”不知何时,安言望也已凑到他身前,小声言语:“不但不要聘资,便连此番所需阵材,会一门亦都凑齐大半,不消费长老费心了。”唐玖更生欢喜,出声谏言:“那此番布阵,师弟你岂不是可以将这四阶阵师的本事掏了干净?!”安言望只发苦笑:“师兄,这可不是不藏私便能学会的,不然高阶阵师怎会那般多废物儿孙?!”不过对于宏元真人,安言望因了前者甫一见面便赠了一质地极好的三阶 上品刻阵锥,倒是观感不差。想了想,便又与唐玖言道: “掌门他老人家全崇真院、会一门两家体面,暂未收他们岁供。不过两家真人却也慷慨十分,遇得我重明弟子,便不吝厚礼。”唐玖心道原来如此,怨不得师祖唤他过来,这是害怕自己遭宏元真人漏掉了。 他心头正在感动,却见得宏元真人已经与康大掌门将场面话讲完、转向自己看来。 “这位小友灵蕴沉稳、锐气难掩,想来也是重明股肱耳目。” 宏元真人笑容和煦,真似个亲近长辈,唐玖肃然拜下:“重明唐玖,拜见真人。” “原是唐小友当面,” 宏元真人似也听得过唐玖姓名,面上笑容更显真挚,不过只刚才备下的一枚合和丹,便就有些拿不出手了。他犹疑一瞬,见得唐玖如今金丹后期的修为,便就心下一横,摸出两瓶三宝妙会丹来赠予后者。这等丹丸,当年康大宝在费家宝库都只数出来二十瓶。 如今颍州费家便算有真人坐镇,但与龙虎宗交恶过后,族中珍藏未必能比从前。 也就是宏元真人四阶阵师出身,会一门能算富裕,不然可拿不出来这等珍物送人。 这道人心头倒是想得清楚,自家此时大方些拿出来,总比被重明宗破开宗门、入了宝库自取来得好。如今重明宗可是实实在在的恶邻,不消康大宝动手,只蒋青那把飞剑,五江道便无人能制。好在康大掌门却是个体面人,还能给他们留些脸面,不然只使一把灵锁将自己脖颈套住,不照旧能在阳明山用心布阵?!宏元真人却也识趣,见得唐玖似有要事要与康大宝言谈,便就自寻借口、去往别处。 唐玖连安言望都信不过,将康大宝与段安乐请到一僻静地方,这才把尕达禅师托付的一十八座微型佛像逐一交到自家师祖手中。许是想起来了在雪山道见过的那尊无面罗汉,康大掌门对这些佛像看得殊为仔细。 直端详了好一阵过后,康大宝方才将其小心收入灵戒之中,朝着唐玖赞了一声:“不错,去善功堂交付差遣吧。”唐玖登时应下,拜过要走,却听得自家师祖又发提醒:“若是近来有空、便去悦见山走上一遭,少洵那厮此番过来省亲,尚未回去。”身为重明弟子,这等事情自不该再做提点,唐玖压下心头喜意、恭声退下。 段安乐也出声感慨:“师父却是菩萨心肠,徒弟我每每想起会一门、崇真院这反复无常的模样,心头气也难消。”“气大伤身,”康大宝摇头一阵,继而言道: “如是天下之势未生变 化,我未必不会如你们所想那般,拿下五江、雪山二道,好生料理。便是费些心力,也还划算。然如今已没得时间,靠着宏元、少洵、尕达等人尽快收拢两道资粮,才是需做之事。” “徒弟受教,”段安乐轻声应道,跟着又皱眉发问: “不过师父,便算澜梦宫动不得那三口龙剑,然它们出鞘定也在沧溟溯月之前,不足十载,我们重明宗又该如何应对?!”“面对真君伟力,诸般谋划都显苍白。”康大掌门倒也直白,他却难寻出来什么可行办法。届时将重明宗托庇在合欢宗门下,借着萧婉儿师徒做些遮掩,或还能逃过一劫。 只是真若那般,似也与现状没得太多区别,归根结底,不还是听天由命、看真君当时心意而定下场?康大宝虽不缺际遇,但从不觉自己运气多好,不愿随波逐流。 他思忖了好一阵,这才沉声言道:“我还是要寻个时候,往玄穹宫去过一趟。看看匡琉亭是何说法,”提到匡琉亭,他倏然想起来与万宝商行的买卖:“万宝商行各道分行还是不愿代我们转运西南军资到关西阵前?!”段安乐面色一沉:“师父,苏觉铭那档子事,或没得那般轻松揭过。” “那便算了,今上定有本事能做疏通。” 康大掌门不愿替承泰帝过多烦恼,左右手中积攒的资粮难得转运出去,于重明宗而言倒也算是好事。哪怕只是停留个数年,也不晓得有多少弟子会因此受益。 “家里事情,便交由你打理了。莫忘了勤与洛云娆、绛雪真人去信,关切着太一观动向。 还有,如那杜青医若执意不走,便先算了,先由你师娘应付,待得合欢宗萧掌门自妙仙洞天破关出来,自有人收拾她。”康大宝言得于此时候有些无奈,段安乐应了一声,心道自己师父终还是极重情义,这才会被杜青医抓住这么一弱点。一时间,竞有些难得招架的意思。 不过听得师父又要离开宗门,他还是又问过一声:“敢问师父,是否又要去寒鸦山中。” “嗯,为师去与那些妖国主事好言相商,要他们莫在这当口犯事。”康大掌门言得此处一顿,复又言道:“再去寻一寻你黑履师叔祖,我总觉得,他该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