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皮裂缝》 第1页 《人皮裂缝》作者:原来是MADAO【CP完结+番外】 简介: 我是一个连环凶手,在一个不算落后的城市里,我连续杀了七个人。 城市的人们越来越慌,担心下一个轮到自己。 我也越来越慌。 因为从第四起凶杀案开始,每具尸体都不见了。 此文又名《盲人与怪物的同居生活》 ps:连环杀手不是主角。 cp:失明攻x人外受 攻是慢慢失明,受是古深海始祖体,为了适应陆地环境,只能分化出在它眼中最低级的形态 标签:科幻 第1章 计程车的门自动打开,张童下车。 他正要去附近的公营医院复诊,时隔半个月。 其实一开始他去的是普通科门诊。 只因收到普通科门诊的转介信,让他去公营医院的专科检查。这种转介信,非紧急情况一般是半年到两年才收到,而他只过了半个月,意味着病情并不乐观。 刚收到转介信的时候,他难免多想,但事已至此,诸事成定数,只能去听听专科的医生怎么说。 走进医院,前台的护士正在查病人信息,等探病的人咨询完毕离开,他才去询问专科医生的诊室。 等候区的排椅没坐满,算是比较稀空的时段,供闲的电视荧幕离天花板很近,在排椅前上方,正在播报着一起连环杀人案件。 张童从前台护士的口中,得知具体诊室位置后,刚好就听到电视传来的新闻。 “目前已是第三宗手法类似的案件,警方已整合证据,交由重案组跟进,再次呼吁市民提高警觉,勿往偏僻的地段……” 第三起……张童有所耳闻,路边报刊亭的报纸上,曾印刷着连环杀人案几个大字眼,红色醒目,很难不让人注意到。 不过他因病情缘故,无法集中在报纸的信息上,再大的事,比起他的眼睛看东西越来越吃力,也不足为惧。 他当时只注意到,不符合词组的词又出现了。 比如报纸上,大案件的“大”字,一下子变成“犬”字,一下子又变成“太”字。 只有用余光去观察的时候,“大”字才不会有所变化。 报纸出现错别字的概率极低,意味着确实是他的眼睛出了问题,加上频率的缘故,他经常会在正常的字眼上,突然看到多出来的一个小黑点。 包括曾把“木”字看成“术”字的情况。 如果只是飞蚊症就好了。他暗想着,这是从网络上查到最轻的一种病情。 抵达诊室,主诉医生姓廖,先给他安排了视力检查,还安排了光学相干断层扫描,简称拍了OCT片,这番流程其实早已在普通科做了一遍,专科再次检查,目的是为了确定转介信息中的病情无误。 结果出来后,他被廖医生叫进了诊室。 “先说一下上次检查的情况。”廖医生语气沉静。 “上次检查的医生,只让我回去等通知。”张童如实回答。 “那就说一下上次你向医生描述的情况。” “大概就是……”张童回顾了一下。 “右眼感觉会模糊,在午后会更明显,经常把一条直线看成曲线,比如斑马线是弯的,不过到晚上这个情况又会好一些。” “左眼呢?” “左眼比较清楚,没什么问题。” “最近呢?” “最近总感觉有一些黑点出现,是飞蚊症吗?” 张童有些忍不住,把揣测说出口。 却没料到,换来廖医生一阵沉默。 那一阵后,廖医生说:“不是飞蚊症,是干性黄斑变性。” 对医生而言,没有向病人隐瞒病情的必要,无论如何,病人必须通过真相这一关。 电视剧里的病情隐瞒情节,都忽略了一点,让病人长期处在猜测和困惑中,其实比直接得知真相更痛苦。 更何况清楚病情是患者所属知情权。 干性黄斑变性?这个病名,第一次出现在张童的认知中。 “发病起点多数在50岁左右,75岁以后,患病率更高,高达30%以上,你这个情况,算是比较罕见。” 50岁、75岁以后…… 可他才27岁。 从听到这个病名起,张童的心脏就砰砰直跳,张口追问,“能治得好吗?” “目前只能靠药物让病情延缓恶化,至于痊愈,还没有出现首例。” 如同多数人一样,在公路上会幻想过自己出了车祸,在医院幻想过自己得了绝症,或是在某个凶杀案中幻想过自己死于他杀,甚至在情绪低落时也幻想过自杀。 这是人的危机意识,却没想过这么多个绝望当中,如何去应对。 张童亦是如此,当下的他,无法做出任何一句回应医生的话。 青年的情绪肉眼可见沉落下去,眼睫轻颤,廖医生尝试在专业的口吻中,给予安慰。 “如果能延缓恶化,已经是最大的胜利,很多患者吃了药也不管用。” 张童尝试镇定下来,“但不管能不能延缓,最后都会看不见,是吗?” 廖医生没有继续给出直白的答复。 他将OCT的扫描结果告诉他: “这块区域已经出现多个小隆起……”廖医生说了一大串,给他解析报告。 其中很多专业词,张童都是第一次听说,他尝试理解,却发现理解这些词并没有多大的意义,医生说的任何一句话,最终都会归于视网膜出现了病变。 还是不可逆的病变。 医生的语气向来客观冷静,在患者眼中,有两个方向的解读,一是医生冷漠无同理心,二是医生早已看惯这种疾病,或许在医生眼里是件稀松平常的事。 稀松平常,意味着还不至于将人陷入绝境。 张童只能往第二个方向解读,才能保持镇定,继续和医生沟通,不至于一句话也听不进去。 “还是要尽量保持乐观的心态,情绪虽然不会直接影响病情,但会间接加速,比如压力大,身体炎症水平会提高,进一步加速感光细胞损伤……” 张童明白,廖医生已经在尽量开导他。 但他还在接受的阶段,并没有余力做到乐观。 脑海中反复出现:我将会看不见。 “目前还是极早期的阶段,药物干预没有多大效果,后期会结合注射治疗,我先给你一张方格表,进行自我监测。” 廖医生同时递给他一张正方形卡纸,上面均匀分布着数百个小方块,正中央有一个小黑点。 “按照你平时阅读的距离,遮住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盯着中间的黑点,观察一下所有线条是不是笔直的,或者所有方格是不是大小不变……” 廖医生详细地告诉他,通过这张卡纸应该怎么自我监测病情。 “每天都测试吗?” “不,一周做一次就行。” “医生,会不会隔太久?” 张童知道不该质疑医生的安排,但一周才做一次,还是让他有些焦虑。他想,他需要每天都监测,才能稍稍安心。 “每天都监测的意义不大,只会放大焦虑,我们的视觉<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同时存在正常的生理波动,如果你每天监测,可能会把无害的波动误以为是病情的恶化。” 原来如此,张童点点头。 “那出现什么情况,我需要来复诊?” “两只眼睛轮换测试,重复三到五次,如果有超过两次以上,出现线条变弯或方格的大小变了,就过来复诊。” 张童将方格卡接过,放进口袋中。 再取出来,已经夜深。 他坐桌子前,身处的这间公租房,是通过单位优势申请到的。 整个白天到黑夜的过渡,他一直在街上游荡,想了很多很多。 意外的是,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崩溃,大部分的想法中,都是关于失明以后应该怎么安排。 他或许应该先去学习下盲文,咨询盲人能做的工作,再或许,得提前准备材料,到时候申请残疾人登记证。 也许他其实还是很崩溃,但在大脑的保护机制下,强行将崩溃断绝,让他先去顾及现实,考虑下一种生存方式。 他将方格卡纸放进书桌的抽屉中,关上,从笔筒取出一只粗芯的油性笔,在日期安排表的周一那一列,都画上了红圈。 今天是周一,他专门向单位请了一天的假,为的就是去复诊。 一周测试一次,也就是接下来的每周一,就是他自我监测病情的时间。 他深知,目前他的平静只是一种假象,随着病情恶化,他会越来越看不见,从他出生起就赋予他的视觉功能,在被剥夺之后,他无法再看到花草树木景观,无法通过视觉进行娱乐,无法轻易避开任何障碍物。 他可能会在某一天,突然蹲在大马路旁痛哭。 大脑的保护机制还是需要再加强,因为他想到这里时,已经察觉到脸颊有些湿润。 第2页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直接起身去洗漱。 很晚了,他明天还要上班。 浴室出现了水流声,从花洒流出来的水,顺着他的身体流下,又流向地板,最后消失在地漏中。 在他看不见的视野中,水流通过地漏继续向下,顺延着排水管…… 进入了下水道。 城市的下水道系统错综复杂,从他公租房流下来的水流,混杂其中,顺延了数十公里以后,和一个市政单位的下水道交汇。 “吱吱吱……” 下水道阴暗潮湿,不见天日,偶尔有数只老鼠在水道旁觅食、来回窜跑。 某一时刻,这几只老鼠都骤然停止跑动,而是观察着同一个方向。 一块类似器官的肉团,很不规则,只有巴掌大小,有部分肉块呈现蓝色半透明状,它慢慢蠕动着,从水下浮现,顺着水道壁爬了上来。 说是肉团,用未知生物形容更为准确,毕竟这团肉明显拥有自主意识。 那团肉停止再挪动,在水道旁搏动着,搏动的速度尤其快,像一颗剧烈跳动的心脏。 引发了不少只老鼠围在一旁观察。 它们在判断进攻这团肉的可能性。 但这团肉散发而出的危险气息,又让它们不敢轻易群起攻之。 倏地,那团肉生长出一截甚长的肢节,细长且锋利,更像是一根有多处关节的骨刺,速度极快,直接刺向其中一只老鼠。 “吱吱吱!” 围堵的鼠群四处窜逃,不到一秒,原地只剩那只被一招致命的老鼠,以及还在搏动着的那团肉。 那团肉缓缓收起骨刺,并朝着那只死老鼠挪动。 接着,它又伸出多条细软的、半透明的须状物,如同植物的根须。 这些根须齐齐伸向死老鼠的口中,带动那团肉的整具“身体”,进入了死老鼠的体内。 死老鼠出现了抽搐的幅度,体型忽大忽小,更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随着体内的动静鼓胀又收缩着。 这期间并不漫长,大概只过了一分钟。 那只死老鼠又“活”了过来。 那团肉似乎已经完全消化了老鼠的内脏、血肉、骨骼等,并用自己的“身体”去填充,将老鼠皮当作容器。 它回忆着老鼠这种生物的行动方式。 一下、两下……它在学习老鼠的跳跃方式。 在短时间内,它的“身体”似乎已经适应了这张老鼠皮,也能操控自如。 除了眼球全白,看起来与一只普通的老鼠无异。 它已经通过消化吸收,读取了这种生物的基因,会通过细胞分化、组织器官形成,下一步去仿制老鼠外露的眼睛。 至于生物的皮,“仿制”需要消耗更大的能量,毕竟一张皮肤中拥有数十万至数百万的毛囊及毛发。 经过计算,它选择维持容器的活度,比起仿制整张皮,能减少不少能量的损耗。 它沿着下水道开始行动。 这里的生物还是太小,对它而言,无法供应分化、增殖所需要的能量。 它需要猎杀体型更大的生物,并通过猎物的皮囊进行伪装。 也许是一张猫皮、也许是一张狗皮。 更也许是一张人皮。 作者有话说: 划重点:张童是攻。 排雷:接受不了弱攻、泥攻、攻被素股、攻不入受的请及时离开。 PS: 1、这篇文的人外设定有触手,害怕触手的宝们要再三斟酌哦。 2、双线进行,一条线是连环案,一条线是攻受之间的发展。 3、这篇文所有科学理论、医学知识、自然生物、办案过程、武器原理……等等全是我在瞎扯,全架空,所有说法只为剧情服务,大家别当真嗷。 4、双结局 第2章 早晨,张童坐的公交车,抵达光翼大厦附近。 周围的建筑群,包括光翼大厦本身,外墙通体为红色,所以又被称作<a href=tuijian/honglou/ target=_blank >红楼</a>,如果从空中俯瞰,像三根香插在烛台上。 听说这附近曾是乱葬岗,风水不好,煞气重,才形成现在的建筑群,包括外墙体皆刷成深红色,意在镇压地下亡灵。 然而以上只是都市传说,大厦实则由国外有名的建筑师亲手操刀设计,只是刚好在建成那几年,连续几家企业入驻后业绩暴跌,又有富商在那段时间破产跳楼,这些事集中发生,加上特殊的建筑群,才导致都市传说越传越阴森。 实际在那以后,大厦周围并没有再发生所谓的“灵异”事件。股价暴跌,其他企业常有,有人跳楼,红楼并非概率最高的地点。 都市传说其实也是有意为之,有只手在背后操作,只为误导群众,转移注意力,掩盖地下三层的秘密:生物研究基地。 大厦墙体外还有“证券时报”四个大字,仿佛这里只是被市政单位规划为相关的总部大楼。 张童下车,跟着一众西装革履的上班族走进大厦,他走到门禁闸机处,刷了市政单位的内部工卡,正常通过。 不过这只是他的第一层身份,一个普通的维修员。 他的真实工作地点是在大厦地下三层。 为了保密工作做到位,基地的研究员在大厦都还有另一层身份,跟他一样,表面上有另一份工作,或是维修员、安保、保洁等。 这些身份在任何一层楼出现都不足为奇,拥有全楼走动的权限。 在研究基地的研究员都是通过内部筛选,比如,张童是在读研时期,他的导师安排他进来的。 进研究基地前,需要先签署终身保密协议及合同,这份工作连家里人都不能告知,如果违反,要面临的不止牢狱之灾,也会牵连亲属。 张童当时揣着一股沉重的气,进行签署,谨记协议,至今从未同亲朋好友讲过,已有三年。 他甚至有三年不敢他人面前喝酒,担心酒后失言。 刷完卡,他提着作为掩护的工具箱,随一众上班族进入电梯,他按了最高层,能察觉到有一两道视线移向他。 他目不斜视,静静地等待电梯抵达每一层,最后,电梯只剩他一人。 最高层的电梯打开,他走出去,层数越高,人越少,方便掩人耳目。 他走向了楼层最边缘的配电房,门外贴着警告图标,以及四个大字:高压危险。 正常人都会远离,依旧是障眼法。 配电房需要研究员身份特有的卡才能进,里面隐藏着一部通往基地的电梯。 这部电梯只显示最底层B2。 而在按钮面板的底部,有一个隐形的感应区,研究员在感应区刷卡后,才能显示B3楼的选项。 预防真有人闯进配电房,同时发现了这部电梯,但也无法发现有B3层。 去基地的整个过程层层加锁。 抵达B3,走出电梯,在过道旁还有一扇高强度金属大门,类似于银行的保险库大门,需要虹膜扫描才能进。 这也是通往基地的最后一道锁。 张童终于正式进入基地,研究基地的灯光都是自然白光,空气中弥漫着化学气味,以及过滤系统在运转的低闷声响。 基地分布着众多研究项目,夜深时刻,标记着某运输公司的大货车里,装载的有时候并非货物,而是各种生物。 张童曾在基地收养过一只已经没有研究价值的实验犬,实验犬的耳朵上都有编号,不过没养多久,那条实验犬就死了。 毕竟经过研究后,它已经缺少了部分器官,包括肛肠也没了,无法正常排便,本身就活不了多久,最终死于腹腔感染。 他目前的研究项目,是有关从生物样本中提取药物成分,在基地的其中一扇气密门中。 不过在进入之前,他先去找这个研究项目的总负责人,许述堂博士,一个头发花白的和蔼老头,实际上才刚过五旬。 张童为的是将病情告知,并说一下离职的事,毕竟按他接下来的病情发展,如果还要对着显微镜进行观察工作,记录微生物的变化,基本是不可能实现了。 许述堂一般在生物报告档案室里,进行结果分析的工作,听到验证铃响起,他先看了一眼监视器,确认是自己手下的研究员,才让进。 张童刚进去,还没开口,许述堂已经先一步问,语气也很关切,“眼睛还行吧?医生怎么说?” 张童尽量提起唇角,笑了下说,“不太乐观。” “什么情况?”许述堂的眉头一下拧紧。 “干性黄斑变性,医生说,是不可逆转的视网膜病变,只能延缓,不能治愈……” 许述堂的眉眼中隐隐透露几分不可置信,“小童,我没记错的话,你今年才……” “嗯,27岁。” 许述堂陷入良久沉默,他这个年纪,什么风雨都见过,唯独此刻的消息,让他觉得比过往的风雨都残忍:一个青年的眼中世界即将走向虚无。 听说盲人甚至看不见漆黑,毕竟漆黑也需要视觉功能才能呈现。 第3页 “你父母知道了吗?”半晌,许述堂终于开口,语气尽是无奈。 “他们还在乡下,就不吓唬他们了。” “你这孩子……” “等我习惯用看不见的方式生活,再告诉他们。” 许述堂叹了口气,“太懂事也不好,什么苦都自己扛,算了,这毕竟是你的决定,我不好多说,但你要记得,有什么需要一定要找我,我可是带了你三年,别一点感情都不留给我这个老头了。” “当然。”张童顺着说,“我正想问我能不能不经过离职期,直接离职,毕竟基地的离职期要半年,我担心这半年又恶化,来不及做准备……” “什么?你要离职?” “嗯,迟早的事,我上周观察培养皿的时候,就经常出现一些黑点,已经影响记录了,难保接下来……” “不行!”许述堂直接打断他。 张童有些不解,他都快盲了,还能在基地做什么工作吗? “我去问问其他项目,看看有没有不需要精细观察的,你先等着。”许述堂语重心长地跟他解释,“你别想着立刻断了后路,先保住经济来源要紧,以后可能还有更难的事在等着你花钱,你以为盲人都是那么好过的?” 张童没再开口,许述堂说的话有些犀利,却并无道理,作为老者,许述堂看待事情还是比他更全面,这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过不了钱那一关。而盲人的工资远远比不过一个研究员,如果他立刻辞职,相当于在提前断路。 “等等。”许述堂在当下似乎想起来了一个项目,“我先去问问老陈!” 他火急火燎地出去了,张童只好在原地等待。 不到一刻,许述堂又回来。 “有了有了,有个项目,你之前参与过……” 他们走向有关深海生物研究的项目。 这个项目的研究室还要更下一层,不过,保密等级更高,只有通过基地才能下去,在配电房的那部电梯里,即使扫描也看不到B4。 还有一些研究员根本不知道基地还有下一层。 两年前,张童来过,只因B4有个项目短期缺人手,许述堂就把他推荐下去,当时他相当于在打杂,只是做一些更换营养液、测量温度和巡检等工作,没有接触到那个项目的核心数据。 不过他深深地记得,在第一次更换营养液时,他被高硬度玻璃培养舱中的生物惊出一身冷汗。 该怎么形容,这种惊恐并非单纯源于巨物恐惧,更多来源于恐怖谷效应。 那间实验室也是目前最大的一间,只为容得下那只深海生物的体型,以及各类监测仪器。 “我记得你之前来过一阵,还记得吧。”许述堂口中的老陈,陈敬民博士问道。 “记得。” 张童又一次来到培养舱面前,“不过,经过了两年,它好像没什么变化。” “实际上,从二十几年前就没什么变化了。”陈敬民说。 “二十几年前?” “嗯,这个项目其实进行有27年了,在第一年里,它的生长和分化速度极快,上面的人甚至打算划分为生物武器的方向,毕竟它的再生能力、恢复能力极强,还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分化出多种锋利的组织,延伸距离特别长,进攻速度也是肉眼无法避开的,当时它要是再进攻几次,整个培养舱一定会被毁坏。” “最后是怎么让它停止进攻的?” “关闭了培养舱的供应电源,这个培养舱模拟的是深海环境,它的分化也是为了适应高压,一旦因电源失去压力,还断了一些持续供应的元素,它很难持续高强度的进攻,相当于一只海里的带鱼,刚被捞出海面就会立刻死亡,因为巨大的压力差,会造成内脏炸破。它的情况相似,适应深海的器官和组织,也在断电后破裂了。” “可是它的适应能力也很强,一旦适应了低压的环境……” “嗯,我们知道继续断电下去,它很快也能适应普通压力,并分化出与环境相适应的组织和器官,到时候要再阻止他进攻,必定更难,甚至根本无法做到。所以我们在它的大部分器官涨裂后,又继续供电,让它生成的每个细胞只能适应高压。” 张童有些沉默,人类在悬殊力量面前无法取胜时,往往会通过狡猾的手段。 而这种深海生物的智商必然不低,万一它也学会了人类狡猾的手段呢? 仿佛看出了张童的担忧,陈敬民笑说,“它的智商确实不低,学习能力也强,不过它好像不屑于用人类的思维对付人类,在经历了第三次断电后,它就陷入休眠了,一直到现在。” 张童静静地观察着培养舱中的巨型生物,它好像并不是陷入了休眠,而且把周围的一切,坦然当作是它最原始的生存环境。 “所以,它是从深海里捕捉到的吗?” 确定要留在这个项目工作后,张童有权利了解更多内容。 “是从马里亚纳海沟的微生物活化石提取出来的,刚开始培养的时候,它比草履虫还微小。” 张童有些不可置信,经常有研究员认为,马里亚纳海沟是最接近古深海的环境,距今大概5.4亿年。 “那其实相当于,它存在于5.4亿年前的古深海?” “按照推算,大部分研究员认可这个结果,并且项目也因此改名。” “改成什么?” “深海始祖体研究,它的编号是DS-001,目前关于始祖体的研究也只有这个项目还存活,因为从其他化石提取的细胞,根本活不下来。” 望了一眼培养舱中的始祖体,张童问,“现在是它最终的形态吗?” “不,按照目前的技术,我们无法完全模拟出古深海的环境,所以它目前的形态还是不完整的。” 已经如此巨大,还不完整吗? “不过,我们根据它的基因进行推演,目前的超算电脑技术,能够大致推演出它的发育逻辑,以及最终阶段……” 整个培养舱相当于巨型玻璃柱,人类站在面前,像站在海族馆。 培养舱后面是观察记录室,从培养舱监测到的数据,都会实时跟进在计算机当中。 还有另一部计算机,有个操作员正在工作。 陈敬民带他进了记录室。 “李连俊,麻烦你调出DS001的推演模型。”陈敬民一边转头向张童介绍,“以后他就是你的新同事了。” 两人打了声招呼,经过几番操作,显示屏呈现出始祖体的推演形态。 在已经发生病变的视网膜中,留下了让张童十足震撼的画面。 严格来说,培养舱中的形态,已经很接近电脑推演出来的结果了。 只是推演出来的形态,四肢更长,五官更明确。 也让原有的恐怖谷效应加剧。 始祖体的肢体头部比例,完全偏离了人类美学,只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比例,通体是淡蓝色的,表皮似有鳞片的组织,骨骼、肌肉都是半透明化,能看出里面的内脏。 而在培养舱的始祖体,只有下肢是蓝色半透明的。 “如果它在真实的古深海中,大概是会露出器脏的,因为那样的环境对它而言足够安全,不需要掩护,或者它在古深海中,有足够的能力,任何生物对它而言都构不成威胁。根据我们这些年的分析,在实验室中,它大概只能使出百分之二十左右的力量,这样的环境对它而言也不够安全,所以它才会把它原有的肌肉,分化成不可视的状态,遮住它的器脏。” 张童仔细观察着模型,粗略一算…… “它有十三颗心脏?” “嗯,按照推演是这个数量,而且是多腔心脏,不止4个腔室,能够提供足够的泵源,这就是为什么它的再生能力那么强,如果有一颗心脏损坏了,其他心脏就也能迅速供能。” “所以如果它哪天逃出去了,可能得同时毁掉它十三颗心脏,才有胜利的希望。” “没错,不过,最好还要确保它的每个细胞都同时在死亡状态,毕竟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从心脏开始培养的,而是从它偶然留在自然界中的一个细胞。” 陈敬民递给他一些资料,张童一边翻看着。 “它还能模拟出不属于它基因序列中的细胞和组织?” “嗯,在最初的阶段,我们在培养舱中放置了其他生物,比如水母、章鱼,它的下肢也分化出形似水母的触须,以及形似触手的附肢,最终它似乎觉得这类触须比较低等,所以整体趋势还是照着原有的基因进行分化了。” 张童猜测,“而实验人员经常出现在培养舱外,它是能看见的,只是觉得人类的形态对它而言也是低等的,所以它不进行仿照?” 陈敬民笑了笑,“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什么?” “人类并不符合它的审美,包括肢体、五官的比例,在它眼里都是低级的。” 张童有些理解,人类其实有些自傲,还划分出黄金比例,也许始祖体的最终形态,才是最接近自然审美的。 第4页 这也是为什么,他在产生恐怖谷效应的同时,心里也有些敬畏。 因为始祖体才是最接近原始的一种存在。 虽然在人类眼中,始祖体还是一种长手长脚,面部扭曲的巨型怪物。 大概花了一上午,张童在B4层了解这个深海项目。 陈敬民离开前告诉他,“这个研究项目之所以适合你,是因为研究已经到了瓶颈期,毕竟实验体早已停止分化,甚至休眠二十多年,上面也在慢慢缩减预算,很多应该严格进行的实验流程,现在形同虚设了,你只要做好巡检的工作就行,还有……李连俊,麻烦你等下带着张童去更换培养液的区域,熟悉一下。” 张童松了口气,如果只是巡检、更换培养液,比想象中<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了许多,以他目前的视力,进行这样的工作绰绰有余。 更换培养液在记录室的下一间,同样在培养舱的后面。 溶液室的玻璃是全透明的,能更直白地观察培养舱的状态。 有两条连接培养舱的主要管道,一条注入新的溶液,一条排出旧溶液。 排出来的管道还连接着检测和消杀功能,按下按钮后,排出来的溶液会经过多个步骤,检测、过滤活细胞、消杀、再次检测。 确保没有活性细胞流出去。 消杀的过程比较漫长,大概要两小时。 张童两年前就进行更换溶液的工作,简单熟悉了一下就能开始进行。 在他要按下消杀功能时,却被另一个原本操作的研究员阻止了。 “等等,不需要进行消杀了。” “为什么?” “消杀过程很耗时,现在上面又在缩减项目的费用,所以只要检测两遍,确定没有活性细胞就可以把代谢的废液排出去了。” “但是……” 张童想过一种可能,既然始祖体能模拟其他生物的组织,或许也能模拟出代谢后死亡的细胞,让机器检测不出活性。 他将他的顾虑说出口,他将这种短暂维持没有活性的细胞先称作隐细胞。 还没离开的李连俊听完也陷入沉默。 “隐细胞?模仿没有活性的细胞?” “嗯,虽然细胞死亡是不可逆的过程,但是如果是始祖体的细胞,我认为还是要多加考虑,毕竟它的基因和目前的生物界就有着巨大的差别。” “行吧……”李连俊沉思良久,“我先写份报告汇报上去,目前为了保守起见,还是先进行消杀吧。” “嗯。”张童按下了消杀功能。 废液消杀过程,他继续问: “不过,取消消杀环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其实也不久,上周才刚开始。” 上周才刚开始…… 张童心里隐隐有种不安,他其实希望听到,取消消杀的步骤是从一年前或者好几个月前开始。 如果长时间没有消杀,基地外面也没有发生异常,间接可以证明排出去的废液是安全的。 可实际上才一周,还是证明不了安全性。 张童接着问,“废液会排出去后,还会经过处理吗?” “以前在进下水道前,基地还会专门处理,不过后面还是因为项目费用原因,就直接统一流向下水道了。” 张童暗叹口气,他本以为,B4流出来的废液,起码跟B3的处理等级是不一样的。 结果还是跟普通废液一样,流向城市的下水道系统了。 这二十多年,它到底是真的在休眠,还是只为了降低人类的警戒心? 它也许早就学会了人类的狡猾。 第3章 项目的研究进度在停滞阶段,导致不少研究员被调去其他组,张童做完手上的任务时,发现李连俊还在操作台前,面对着密密麻麻的检测数据。 他走过去问,“有没有我可以帮忙的。” 李连俊看向他,似乎有些犹豫。 大概许述堂已经提前将他的情况告知。 张童笑说,“放心,目前还没彻底瞎,只要不是精细的观察,录入观测数据之类的活还是可以干的。” 李连俊想了一阵,最后还是选择不跟他客气了。 与其特殊对待,还不如交以信任的态度,才能让特殊人群的心理舒畅些。 “那你帮我写份报告吧,就今天你提到的,隐细胞存在的可能性。” “好。” “用不用给你模板?” “不用,这些我在原来的项目都做过。” 李连俊放心交给他了,继续盯着监测台,手指敲出残影。 大概半小时。 “汇报人写你的名字?” “嗯……”李连俊沉思片刻,“还是写你的吧,毕竟这是你发现的。” 张童也没推脱,直接写上自己的名字。 分工明确,效率提高,往常李连俊都要忙到深夜,现在才晚上7点,他们就已经完成研究项目的日常工作。 “走吧,我开了车,要不要载你一程?” “不用,许博士约了我吃晚饭。” “那你不早说!”李连俊忙问,“没有耽误时间吧?早知道不让你帮忙了。” “不会,许博士下班也挺晚的,我就算不帮忙,也会在基地先等着。” “行吧,总之谢谢,那我先走了。” 他们在基地的过道告别。 又过了半小时,许述堂的身影出现。 “等很久了吧?”许述堂一边套上维修服外套,朝张童走来,在基地外的身份,许述堂也是维修师傅。 “没有,我也刚出记录室。” “李连俊那小子让你帮忙了?” 张童连忙解释,“不是,是我觉得现在能多做一些就多做一些,毕竟以后可能是我需要他的帮忙,当作预支吧。” 提到那种情况,许述堂顿时有些哑口无言。 “要我说,你脸皮就应该厚一点,上面的人要是知道你的情况,也会给你安排相应的工作,都还没瞎,怎么老是提前把自己当累赘了!” 张童笑笑,“怪我,脸皮还不够厚。” 许述堂还是有些“看不过”,一路上絮絮叨叨。 张童全程赔笑,虚心接受指导。 他们去了一个日料店,离红楼不远。 其实红楼处在东港城的黄金地段,只是因为都市传说,房价甚低。 而周围还是挺繁华的。 这段饭局聊的最多的还是有关张童以后的发展。 许述堂说,“总之,你说的盲人工作,可以先不考虑,我会向上面汇报你的工作能力,让实验室的设备跟进一下,比如有一些实验室已经可以语音录入了,就算是断手断脚的,都可以做。” 张童低声说了句谢谢,饮下一口清酒。 医生建议要戒酒戒烟,不过他目前没有其他手段,可以掩饰已经泛红的眼眶,只能先不遵从医嘱了。 许述堂似乎看得出来,岔开话题,“嗐,不说了,聊聊我那闺女,被男模骗了不少钱。” 话题很生硬,张童还是立刻顺着,“男模?” “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就最近那起连环杀人案,三个死者生前都是男模,我都怕我家闺女也被牵连了。” 连环杀人案?张童瞬间回想起来。 在路边报刊、以及医院的电视荧幕上看过的新闻。 他只知道作案手法相同,都是被割喉致死,却不知道死者都是男模。 “凶手大概跟男模有什么过节吧,以前有个著名的案件,叫啥来着,杀的都是妓女……” “开膛手杰克?” “对对,是这个名字。” “但我后面看到一些分析,说死者其实不都是妓女,是信息的误导,和当时警察的偏见才有了这些传闻。” “哦,这些我不知道,不过我看大部分的言论都是往这个案件靠拢的。” “那死者的身份确认了吗?都是男模?” “警察哪里会公布这些死者的隐私,都是死者的熟人传出来的。” “确定不是谣言?” “不是谣言,其实这个案件的刑事专案组……他们的领导是我师弟,年轻时本来跟我一起做生物研究的,后来转行了,我最近和他碰过几次,闲聊的时候才了解到。” 张童恍然。 “你看这条街……”许述堂指向日料店外的一些商楼,灯红酒绿,有些是k歌房、酒店,也有一些足浴店,其中不少经营只是表面,在灰色地带存活。 像商K里的陪酒小姐们,这一带也开着专门陪侍女客人的店,工作者都是拥有上乘相貌和高挑的男性,比拼业绩。 其中一家叫月光雾邸,只接待女性客人,招牌看起来高端、有设计感,富有诗意。 “实际上,那些男模陪完女客人,私底下还做了些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他们做得足够隐蔽,要抓也没有证据。我家闺女已经被骗了几十万,还执迷不悟,觉得那是真爱,我和我太太都没办法,甚至还想着,那个凶手赶紧来杀掉骗我女儿的那个男模吧!但……其实这事都怪我……我不该对她太严格了,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不逼着她读博,不逼着她去学应酬,不逼着她做她不喜欢的事……才会让她离家出走,把终身托付在一个光有皮囊的男人身上……” 第5页 酒过三巡,许述堂似乎已经喝醉,他头发花白,眉眼残留着上了年纪的皱纹,在酒精下催泪,难免让人心生不忍。 最终,张童叫了代驾,送许述堂回去。 叫了一桌菜,两人都没吃几口,饭局上只顾着诉苦水,各有各的痛楚。 张童又回到桌前,他没再喝清酒,只是决定把上桌的刺身都吃完。 以后如果光靠口感,他可能再也分不清,什么是鲑鱼、什么是鳟鱼。 他闭着眼睛,随机夹到一块刺身,进入口中后,就在脑海中猜测,是什么鱼。 花了将近一小时,十个答案中,他猜错了七八个。 最后一口鱼肉,他就睁着眼睛看着。 或许他不该预想着盲人的世界,现在能看多少,就看多少。 起身离开桌位,去结账的时候,才发现中途许述堂已经借着上厕所的理由结账。 回包厢取外套,他扫一眼桌上的清酒瓶数,发现许述堂的酒量并不行,他们一共叫了四瓶,他喝了两瓶,相当于许述堂也只喝两瓶,状态却像喝了了五六瓶一样。 张童离开日料店,经过商业街,走去公交站搭车。 公租房离红楼其实不远,只有三个站,只不过从公租房抵达交通点的过程比较费时,中途包括多段楼梯和斜坡,因为公租房在一些老城区当中,且建在坡道之上。 老城区的公共设施还不完善。 斜坡没有盲道,出于两个原因,一是会给视障人士造成误导,比如误认为还是平路,失去对坡度的判断;二是盲道的凸起在斜坡上容易让盲杖打滑。 不过,在坡道的顶部和底部,老城区也没有没有相应的提示。 张童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今日在黄金地段附近的斜坡,才发现坡道的起始点应该设有警示信号,比如从条形盲道变成圆点型,提醒视障人士路即将出现坡度变化。 他闭着眼睛,在归家的坡道上来回走了很久,相当于在提前预演。 每一步都很慢。 他渐渐体会到,目前的预演,还是无法深刻体会到未来的心境…… 当下的他,总会在判断不出下一步时,就不受控地睁眼,当心撞到障碍物的本能,对练习而言,成为了更大的障碍物。 他强行忽略这种本能,在控制不住睁眼时,又回到坡道上方,闭着眼走下来。 等下来的过程勉强过关,他又从坡道的下方开始往上走,依旧闭眼。 在他察觉到膝盖很酸软时,才停止训练。 看一眼手表,晚上10点30分,他不知不觉已经练习了一小时。 目前的成效虽然不是很大,但只要在他彻底失明之前,每天都练习,相信到时候对他而言,走这段路并不困难。 他的要求不高,只希望能把上下班的路走透,才不会太耽误工作。 想起去红楼的路上,还有很多单车或电动车停在盲道上…… 以前从不会在意,现在才明白,为什么路上很少见到盲人。即使社会在尽最大的可能辅助残障人士,还是有很多人忽略了自身行为就是在给残障人士造成障碍。 他开始预想,如果有一天,他被一辆电动车绊倒,提醒车主这里是盲道,不能停车,车主的回应大概会是:大家都停在这儿,我为什么不能。 张童顿时有些无力。 天色已晚,道上没有几个人影,寂静无声,偶有稀疏脚步声,以及几盏路灯,照射出已有裂痕的水泥坡道。 张童决定以后就差不多在这个时间段,练习走这条斜坡,人少,避免撞到人,等差不多熟悉了,再加强难度,去练习走上居民楼的石阶路。 最后再练习一次。 他闭上眼睛,慢慢走上坡。 坡道大概两百米,按照正常步伐,大概要走三四百步。 他一边在心里默默计算步数。 已经到了三百多步。 下一步,却遭了…… 他陡然撞到了行人。 撞到的一瞬,感觉是个成年男性,头部撞到行人的部位,大概是胸膛,坚实有力,他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紧接着,却听到有轰然倒地的声响。 一切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让人没来得及反应。 张童连忙睁开眼,脱口而出,“对不起……” 道歉声戛然而止,他撞到的行人如他那一瞬的猜测一般:是个成年男性,体型高挑,肩膀宽阔。 但是他没想到,那阵轰然倒地的声响,居然是男人摔倒在地面上。 按照他上坡,男人下坡,力度大概是下坡的人更大,再加上,男人的体格明显比他更高更结实,结果倒地的居然是男人。 张童没有多想,连忙俯身,尝试扶起男人。 也在这时,男人缓缓抬头。 张童愣住。 男人出众的体格,理应配上一张出众的脸,并不为奇,只是男人的眼神,一瞬让张童察觉到很怪异。 如同摆放在橱窗内的仿制人形木偶,眼神冰凉、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一丝活物的气息。 他同时注意到,男人的衣服质感很好,是件有型的黑色皮夹外套,却有好几处沾染了灰土,在这之前,男人应该也摔倒了很多次。 外套上有块胸牌,上面写着…… 月光雾邸。 张童一瞬想起来,是在日料店附近的那家男模店,男人居然就在那里工作。 这期间,男人只做了一个抬头的动作,就没其他举动,没有说任何一句话,眼神依旧没有一点活人应有的情绪,更叫张童觉得怪异。 但无论如何,是他撞倒的人,他理应帮助。 他有些吃力地扶起男人,等男人站稳,他一边问,“对不起,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要走路不看……” 他解释了很多,男人依旧只是看着他,不说一句话。 张童不由得猜测,“你……你不会说话吗?” 终于,在他这句话落下后,男人有了其他动静。 只见男人沉默地摇了摇头。 张童也发现,男人的脸上有一些擦伤和灰尘。 一个语障人士,在男模店工作,夜深不归家,身上多处擦伤和灰尘……眼神毫无波澜,在前面的种种因素下,倒像是心如死灰的状态。 张童继续问,“你是不是工作不顺?” 结合男人的伤,更像是因为语障、工作能力不达标被辞退,大概也在被辞退的过程起了争端。但他不好说得直白,怕伤人自尊。 男人点点头,点头的动作很机械,很像生硬的木偶。 “你目前是没有地方可去吗?” 结合男人深夜还在路上游荡的猜测。 男人再次点头。 张童望向男人的脖子,喉结那里,有一道看起来刚刚愈合的刀口。 “你这里,是不是做过手术?” 得到的依旧是点头的回答。 这个位置大概是关于声带的手术。 但看男人目前的情况,手术很失败…… 张童不是哑巴,无法感同身受,但设想一下,如果有一场手术,有希望让他的眼睛恢复,但做完手术后,看到的却依旧是一幕幕虚无的景象。 他暗自叹了口气,沉默良久。 最终,他尝试问,“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去我那里留宿一阵,我家就住在上坡那里。”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居民楼。 同时也觉得,自从确诊了病情,他很多想法和做法,都和以往大不相同。 以往,他绝对不会随意开口,就让一个陌生人到自己的处所。 但他脑海中同时浮现出另一种情况。 如果他今日已经彻底瞎了,还撞倒了一个哑巴。 一个看不见,一个不会说话,他都不知道接下去会如何进展。 总之,像是一场互助会,一些有相同痛苦经历的人会组织到一起,相互分享经验,交流和治愈。 以至于让一个视障人士对一个语障人士无法过多产生戒备。 不过,如果从男人的视角,大概也很奇怪,毕竟在现在这个戒心深重的社会,不会有人轻易答应去陌生人的家里,更不会有人轻易就邀请陌生人。 张童刚想把“你拒绝也没关系,对陌生人有防备心是正常的”之类的话说出口,男人却依旧点头了。 张童有些无言,这一下,他反而觉得该提高警惕的是男人,而不是他自己。 “那,需不需要我扶着你?” 张童还是担心,男人会随时摔倒,毕竟他看起来走路还是不稳的样子,虽然男人的体格和虚弱很不相衬,但目前只能用虚弱来形容。 见男人摇头,张童只好先走在前面,他跨过一个井盖,带引男人去他的公租房。 “等下还有一段石阶,如果你需要帮忙扶着,一定……” 张童又一次戛然而止,身后又传来幡然倒地的声响。 这一瞬的声响,也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以至于他有些僵硬,没有立刻回头。 第6页 仔细回想一下,刚才把男人撞倒的时候,男人倒地的声音也类似。 他刚跨过井盖,男人晚一步,摔倒在井盖上的声响更明显。 人类拥有骨骼,在倒地的一刻,会传来关节撞地的硬质感。 但无论是前一刻,还是这一刻,从他身后传来的,好像是菜市场上一滩被绞碎的肉,摔向砧板上的声音。 而在他的身后,男人倒地的姿势,确实不像人类,胳膊肘向外翻转了一百八十度,几乎对折,膝盖也往前弯曲,根本不符合人体应有的关节折度。包括脖子,也是扭曲的,像彻底断了一样…… 它还没适应用这副皮囊走路。 必须猎杀更多的生物,吸收更多的能量,才能足够催醒更深层的基因,包括全部原始记忆,并分化出更多精细的关节骨骼,模仿人类应有的行走方式。 至于猎物,并不难找,一直就在眼前,和它仅有一步之遥。 可惜整个过程,猎物不够安静,包括从头到尾,都在细致地观察它。 此刻,它已经迅速生长出多根长而锋利的骨刺,伸向半空中,展开,像蜘蛛的多根肢腿,对猎物进行密不透风的围剿。 它一直在寻找合适的猎杀时刻,目前伪装有暴露风险,索性提前行动。 也可以选择在猎物转头的一瞬,迅速调整内部的肉块,支撑、模仿出人类应有的肢体曲度。 只是猎杀的本能已经被彻底激发。 毕竟那猎物正背对着它,同时露出一截脆弱的后颈。 第4章 一个小时前,大约9点30分。 月光雾邸的店门口正有人闹事。 “我也是来消费的!凭什么不让我进!叫你们老板出来!” 闹事的中年男人明显借着酒劲,想硬闯,不过,他两条胳膊都被店里的安保人员及时拽拉住,硬闯不得。 引来不少人在店外围观。 安保人员把他推向街道,他又死缠烂打地回来,反复好多回,陷入死局。 已经闹了将近半小时,中年男人还不死心。 最终实在没法,其中一个安保人员只好去店里请人。 过了一阵。 本以为出来的会是老板,走出来的却是个相貌出众的男人,体型修长高挑。 围观的人也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 他们都知道这家店做的什么生意,也知道店里一众是男模帅哥,不过消费过高,他们大部分没进去过,这也是他们第一次见到店里的工作者,气质出众,标准九头身,双腿修长,像从杂志里走出来一般,围观者不由得心生自卑。 另一个安保人员像见到救世主。 “那个,Rye先生,你看要怎么处理,老板今天不在,他闹了快半小时了,我们实在没办法。” 月光雾邸的男性工作者都有艺名,大部分是以酒名起的。 而刚才还在闹事的中年男人,也在见到出场的Rye先生后有些退缩了。 Rye似乎不用开口,气场就能碾压他一头。 不过,中年男人还是强装理直,“你就是老板对吧?凭什么不让我进去消费。” Rye扫了中年男人一眼,虽然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明显像在看低一等的生物。 “抱歉,我不是老板,我们这里也不接待男性。” 尽管很有礼貌,却让人听不出有一丝尊重。也正因礼貌,更显得中年男人像一条不懂规矩的野狗。 “去你……你们做的什么生意,凭什么不让男人进去!”中年男人想借机引出店里的腌臜事。 Rye却依旧礼貌,表情从容极了。 “我们做着取悦女性的生意,所以不接待男性,就算哪一天真接待男性了,也不会接待……” 他上下扫视了中年男人一眼。 “不会接待什么!你再敢用这种眼神看我试……” Rye顺着这话移开了视线,目视前方,仿佛他本身也不想多看两眼。 “不会接待跟踪狂。” “谁是跟踪狂?你给我说清楚……” Rye不再跟他多言,他视线移向店内,正好,有位女性走了出来,面色担忧。 Rye走过去,伸手轻轻握住了女性的肩膀,语气轻缓,“林小姐,是他一直在跟踪你,对吗?” 林小姐立即点头,指着中年男人,“是他,是他一直在跟踪我,我实在不知道去哪里可以躲,也不敢回家,才立刻跑进你们店里,求你们帮……” 她越说越害怕,不由得揪紧了Rye的衣角。 围观群众顿时恍然,看向中年男人的眼神瞬间充满鄙夷。 中年男人哑口无言,但他怎么可能当众承认,怒火立刻转移,“你这臭婊……” 他即将出口的完整脏话,被一声痛叫取代,也是他自身发出来的惨叫。 Rye发挥了长腿的优势,没给人反应时间,一下直击中年男人的腹部,将他踹到在地面上。 “抱歉,我听不了侮辱女性的词。”他还是很礼貌地说。 中年男人艰难地站起来,破罐子破摔,冲上来想跟人拼命。 Rye只是护着女性往后退了一步,就不用再多做些什么了。 因为安保人员看准时机,同时上前将中年男人制服。 中年男人的脸被按压在地面上,愤恨地盯着Rye。 后者慢悠悠掏出手机,一边说,“我给你三秒的考虑时间,是自己退场,还是等警方过来带你去做笔录,寻衅滋事,加上跟踪,涉及侵犯公民个人信息,影响治安,应该够你进去安分一阵。” …… 最终闹剧以中年男人落荒而逃收场。 再过一阵,安抚好林小姐,Rye再次走出月光雾邸。 安保人员一见到他,立刻过来道谢,“Rye先生,实在太感谢了,要是让老板知道我这点事都处理不好……” “今天的功劳主要还是在你身上。”Rye淡笑,“毕竟光靠我一个人也救不了场。” 安保人员愈发感激,目送Rye离开。 而转身的一刻,Rye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从黑色皮夹外套的口袋中,掏出一张信。 信封没有寄件人,只有收件人。 他本以为是留恋的女客人寄的,然而拆开信封后,内容明显不是。 而是仇恨尚未了结。 信的最后留下一个地址。 那个地址对他而言也不陌生,三年前,他还一穷二白,曾住在那片老城区。 老城区建在坡道之上,不止一条石阶通往居民区,其中一条石阶旁边,有一棵巨大的老榕树,附近都是即将拆迁的平房,而他过去的住址,就在其中一间平房中。 离目前的位置并不远,只有三个公交站,而他已经不需要靠这种交通方式。 一通电话后,一辆黑色的车抵达他面前,店里派的专车。 他坐上去,报了地址。 大概十分钟,他就抵达了目的地附近。 为避免旁人耳目,他没有让司机继续往前行驶。 在一条坡道附近就下了车。 看了一眼时间,晚上10点,附近人影寥寥。 坡道上偶尔有人影经过,他走了上去。 途径一个正要下坡的青年。 但那青年有些奇怪,穿着市政单位的维修服,步伐非常小心翼翼,还闭着眼睛。 不过再奇怪,此刻他也没多少精力去细究,脑海中只想把信封上的威胁给解决。 又经过了一条石阶,他抵达了大榕树旁边。 这个位置很偏僻,周围面临拆迁,大部分居民已经搬走,偶尔有一两声动静,也是野狗在叫唤。 他又看了一眼时间,离约定时间迟了十几分钟,只因正要出门就被店门口的事端给耽误。 他环顾了一圈,附近还是没有人影。 但约定的人不至于只等了十几分钟就走人,他猜测约定的人也迟了。 他走了一圈,又回到榕树旁等待。 有阵较强的夜风袭来,卷起了落叶、一些塑料垃圾和废纸,发出窸窣响。 有一页残破的报纸,随着风吹至他脚边。 他俯身,捡起来一看。 映入眼帘的是红色醒目的大字眼:第三宗连环杀人案。 他曾听店里的其他工作者说起过,店里的人一谈起这事,闻声色变,毕竟被杀的都是男模,而他们也是这类身份。 不过再详细的内容,他不得而知,他的业绩每周都在榜单前排,要哄的女客人过多,分身乏术。 报纸残破,有些字迹被染上不知名的液体,泛黄,模糊不清。 街灯微弱,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仔细看上面的内容。 没过多久。 “Rye,或者应该叫你……纪守庆。”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男性嗓音,叫他顿时僵住。 而僵住的同时,一股怒火也油然而生。 他一直想撇开从穷乡僻里出来的名字,此刻却被身后的人直接曝光。 不过他知道,这是对方激怒他的方式。 第7页 所以他没有立刻回头。 良久,等他慢慢平息了心中的怒意后,才恢复成以往从容的样子。 但。 接下来却容不得他继续从容地转身。 在即将面向身后的时刻,他骤然感受到有一股冰冷的硬质感,割向了自己的喉部。 大脑甚至没来得及反应,痛感没有及时传递。 以至于他以为他只是被一阵冷风刮过脖颈。 但冷风至于让血液喷涌而出吗? 他目光呆滞地看着眼前的凶手,穿着一身黑色的雨衣,帽檐压得很低,叫人看不出真实的面容。 伤口太深了,仿佛已经切到了颈骨,叫他再使出一分力气都不可能,回天乏术。 脑海中顿时涌现出大量刚从报纸上看到的信息:割喉、男模、连环杀人、第三宗…… 他未曾想过,他是第四宗的死者。 倒下去的一刻,他死死盯着凶手在他身上的皮夹克摸索着,直到掏出信封。 信封被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捏着。 凶手慢悠悠地点了打火机,当着他的面把证物烧毁。 信被烧毁的过程,他能察觉到凶手冰冷的视线一直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接着就离开,步伐渐行渐远。 他心想:连确认死亡都没必要。 也确实没有必要,毕竟在颈部这个位置,存活的概率为零。 他的意识渐渐涣散。 涣散之中,窜跳出一道黑色的影子。 那是一只黑色的猫,缓缓向他靠近。 但那真的是猫吗? 猫的眼睛不应该是竖瞳状吗?为什么全是白的。 而且如果是猫,怎么会在下一秒,就从口腔中生长出多根半透明的须状物,那些根须又伸向他流血的位置,包括沾染在皮夹克上的血迹,都被那些根须一点一点地吸收干净了。 没一会儿,那些须状物又伸向了他的嘴巴。 并将他的嘴巴彻底扒开,扒到最大的程度,他能感觉到,嘴角即将裂开。 紧接着的画面,叫他目眦欲裂。 从黑猫的口腔中,爬出一堆肉块。 一堆剧烈搏动着的肉块,其中有部分猩红,有部分呈现蓝色半透明状,收缩、鼓胀着,还能调整肉块的位置。 黑猫渐渐瘪了下去,变成一张皮。 那堆肉块明显拥有自主意识,顺着那些根须的牵引,一刻不停地,朝他的口腔进军。 这比他被割喉的一刻还让他惊悚万分。 那堆肉块在蠕动、不停地朝他蠕动。 而他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堆肉块一点一点地,又爬又挤地,进入了他的口腔。 意识的最后一秒,他想: 他没想过会成为第四宗,但更没想过…… 他会被一团未知生物进行收尸。 第5章 老城区的楼房偶尔有电视机的声音传出窗外。 已经晚上十点多,有位母亲喊:“赶紧睡觉了,明天还要上学!” 那小孩指着电视机,“我看完鲸鱼就睡。” 电视机播放着一档自然科教纪实栏目:《动物世界》 “人类通过电磁波通讯,将信息实时传递,而座头鲸能发出低频声波,通过海洋作为媒介,传递给三千多公里远的同类,源于水的密度是空气的800倍,在水下的传播效率,远远高于空气……” 这是海洋生物传递信息的方式,即使距离再远,只要是同一种类,在同一片海域,就能识别出这种频率想传达的信息。 生物研究基地的培养舱连接着输出管道,输出管道连接着检测舱,检测舱连接着废液舱,废液舱继续连接着排水道……最终进入错综复杂的城市下水道系统。 其中一个下水道,将远在数公里外的始祖体发出的低频声波,传递至一个井盖附近。 而那井盖正在坡道之上。 “别杀他……” 根根即将刺向青年的骨刺戛然而止。 它第一时间就识别出这种频率,来自于同类传达的信息。 或者说,来自于原体传达的信息。 还没彻底复苏的记忆,也随着这道频率被激发了一些。 它的眼前闪过一些细碎的片段: 在一个巨大透明的舱体外面,有几个人类来回走动,都穿着白色的衣服。 他们往舱体中注射了一种物质,这种物质会吸附着在它某个部位上,尤其是刚分化出来的新鲜部位。 还会产生难以忍受的剧痛。 所以它只能把刚分化的部位进行分割。 其中一些人就端着从它身上刚分割出来新鲜组织,拿去研究。 后来,唯有一个青年,静静地站在舱体前面,眉眼间透露几分不忍…… 原来眼前的猎物,跟它有过交集。 如果按照人类的时间计算,那已经是两年前的记忆。 它迅速分析出猎物还有存活的必要性,并迅速收起根根骨刺,调整肉块,将皮囊的脖颈、膝盖、胳膊肘等关节处,都恢复成正常的曲度。 一切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 等张童回头,他看到的画面和上一次所差无几,男人又倒在地面上,唯一不同的是,这次男人的身下是一块井盖。 并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张童不禁觉得自己有些疑神疑鬼,只因白天知道始祖体的细胞没经过消杀就流向下水道,他一整天都有些顾虑,导致他现在也产生了一个荒谬的想法:觉得眼前的男人是始祖体的细胞分化形成的。 也导致他迟迟不敢回头。 他冷静分析了一番,他看过资料,始祖体虽然能模仿出不属于它基因序列中的组织和器官,但也止步于表面模仿。 那些模仿的组织进行分析后,基因还是属于始祖体的。 简而言之,相当于用泥土仿制出一个人型,但那终归不是真人,因为内部成分依旧是泥土,而不是血肉。 如果眼前的男人是始祖体的细胞分化形成的,那么在男人脸上的一些擦伤,不应该是冒着红色的血珠,而应该是淡蓝色的。 他再次扶起了男人,同时意识到一件事,他们还没互通姓名。 为了方便接下去的沟通,他问,“我叫张童,你呢?” 男人一时没有回答。 它能分析出这句话的意思,源于白天它一直伪装在一副黑色的皮囊里,观察着人类发出的每个声节。 相当于听过的每一个字,它都记录了下来。 不过每个字的确切意思,它还不能完全猜透,但能结合见过的情况,套用一下是什么意思。 比如刚见面的两个人,会互相说出同一句话。 它由此推测出是同类之间的某种招呼。 再比如,有个人将某样物品递给另一个人后,接下来他们的对话,会反复出现同一个词,它由此知道,那个物品叫什么…… 将近一整天,它大致能明白人类的语言。 但是它还没办法表达,它缺少了一种发声的组织。 人类通过舌头、嘴唇、牙齿等器官的调制,能发出各种音节,但原始的声音,是通过一种组织的振动产生的——那便是声带。 吸收了一具人类后,它大部分能量用在增殖上,才能支撑起整幅皮囊,还没有细致地去分化出声带。 以至于它还无法发出声音。 目前看来,分化出声带这种组织的必要性很大,才能更方便它伪装。 男人张了张口,却没说出一句话。 张童顿时愧疚起来,连忙说,“抱歉,我忘记你……” 他当即伸出手心,“你把你的名字写一下,我会记住的。” 青年神色十分认真。 它迅速调取出有用的记忆,眼前又闪过一些细碎的片段,但这次的片段,是源于这具皮囊的原主。 原主死前的大脑是完整的,大脑储存着的信息也没被破坏。它在吸收时,有部分大脑并没有完全转化成能量,还能进行读取。 原主曾在某些纸张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对应信息后,男人伸出手指,在张童的手心上写下:Rye。 张童细细看着男人一笔一划地写下,轻声试唤…… “Rye。” 这个名字被再次呼唤的时候,他们已经身处张童所住的公租房中。 “我的衣服对你来说有些小,你介意吗?” Rye摇了摇头,明显不介意。 张童还是顾及到对方穿了会不舒服,继续在衣柜翻找着,尤其是搁置在最里面的T恤。 终于让他找到一件比较宽大的运动衫。 好几年前,还在学校时的运动会穿的。 上面的logo和口号都土里土气,不过在Rye身上应该能穿出卖家秀的效果,毕竟是男模。 但裤子没办法,只能为难Rye穿“七分裤”。 Rye接过张童手中的衣服,走向张童所指的浴室。 张童注视着男人走进浴室的背影。 第8页 走路的姿势……很怪异。 一路上是他扶着Rye回到公租房,所以没发现。 此刻才注意到,Rye在走路的过程,踝关节几乎是没有动过的。 整体的行为僵硬,像个还没有安装上细致零件的机械人。 他只能暗猜,脚踝处或许受过伤,再或者,来到陌生人的住所,还是让Rye不自在。 浴室内。 男人再次以四肢和脖颈扭曲的姿势,躺在地板上。 或者用“堆”形容更为准确,男人看起来像一堆连接着的肢体,那些肢体都在不该有的位置上。 皮肤浮现出一些凸起经过的动静。 它在调整肉块。 它能察觉到走进浴室的过程,身后观察它走路姿势的视线。 目前没有能量的摄入,它需要使用储存的能量,那些能量大部分用来迅速生成并进行攻击的骨刺,它先转换为形似踝关节的部位。 包括一些有必要的组织。 整个过程,皮囊发出一些嘎吱嘎吱的声响,一些硬质的组织在调整的过程发出来的。 不过被花洒的流水声覆盖。 大概半小时。 Rye待在浴室里的时间有些久。 张童起身,有些犹豫,要不要去敲浴室的门,询问是否有不方便的地方。 不过,他刚起身,浴室的门就被打开了。 Rye走出来的一刻,让张童有些哑口无言。 Rye把衣服穿反了。 T恤的反面被Rye穿在正面,看起来脖子很勒的感觉。 也让这件T恤看起来更土气,因为印在背面的班级口号字眼都呈现在面前。 Rye面无表情地拽扯了两下,似乎也在尝试松解勒住脖子的那圈布料。 张童抿了抿唇。 他不知道该不该提醒,又担心提醒会让原本就不自在的男模尴尬。 Rye从浴室走出来的一刻,还是跟印象中有不少出入。 像个少爷误入穷乡僻里,穿着不合身型的发皱衣服。 在张童的眼中是有些偏差的,但他怕伤到对方自尊,毕竟对方从事的工作,日常服都很有型。 所以他尽量夸赞,“好看的,没想到你穿这种衣服也能很好看。” 夸赞的同时,结合男模应该很注重外表的猜测。 但Rye没什么表情。 对它而言不过是一具皮囊。 所以即使是夸赞,夸的也不是它。 它不会为此高兴。 张童见他没反应,暗想是不是自己的表达方式不够真诚。 但他也很难再用浮夸的语气去称赞一个落魄的男模,那本来就不是他擅长的事。 只是他又时时刻刻想起Rye是个语障人士,还做了一场失败的声带手术,所以不由得想调动一下男人的低沉情绪。 他只能另外开启一种关心模式。 “我帮你涂一下药水吧。” 顾及到涂药后还会被流水冲走,所以他将涂药放在Rye冲澡的后一步。 Rye朝他走来,坐在沙发上。 走过来的过程,张童暗暗观察,好像走路已经没有半小时前那般僵硬了,脚踝看起来没问题,也没外伤,所以大概是对陌生环境没那么不自在了。 张童打开医药箱,取出红药水。 他仔细观察Rye的脸,不得不说,确实有做那份工作的资格,并且绰绰有余。 它能察觉到青年对这副皮囊有几分羡慕,心里依旧没有任何一丝波动,大概还是源于,这幅皮囊本就不关它的事。 棉签染上红药水,涂抹在Rye的眼角和颧骨附近。 这些擦伤……大部分是在原主被割喉的一刻到倒地所致。 它进入皮囊后,维持了这副人皮的活度,才能导致皮肤还有活性,并在擦伤处渗出一点血。 也让它的伪装更逼真。 如果是它模仿出来的皮肤,有擦伤的情况,流出来的液体并非红色,而是蓝色。 “好了。” 张童收拾好医药箱,放回去后,又坐回沙发检查一下Rye脸上那些擦伤。 大概没什么问题了,他打算接着去给Rye收拾被褥。 “谢……” 张童走向房间的脚步一顿。 “谢……谢谢……” 他回头,发现Rye正捂着自己的喉咙,似乎尝试用外力,让自己的发音更精准。 “你……”张童讷讷出声,“你不是不会说话吗?” 它已经分化出形似声带的组织,只是还没习惯靠这种组织去发出振动,还在练习阶段。 Rye继续回复: “会……说……但……说……不……准……” 张童很震惊,“所以,你做的声带手术不是失败了,而是还在恢复期?你才尽量没有说话?” 张童半推测出这种原因。 只见Rye没再出声,继而点头。 原来是他误会了…… 张童将情绪收敛回去。 真实情况总归是好的,对一个语障人士而言。 他当即阻止Rye再发出声音,“既然在恢复期,那你还是别说话了,别影响恢复……” “多……练习……”Rye说。 张童有些无奈,不过如果是他,做了一场视力恢复的手术,大概也会忍不住想多睁开眼。 就像他还没彻底瞎,就已经在练习适应瞎了以后的情况。 “但还是别说了。”张童说。 Rye没再开口。 张童坐回沙发,有些好奇地看着Rye。 “其实有个问题,我不知道问出来合不合适,可能会透露你们的工作内容……我可以问吗?” Rye看着他,点了下头,示意他可以问。 “你们真的只是陪客人聊天吗?” 毕竟许博士说过,他们处在灰色地带,必然不可能像表面上那么正规。 半晌,Rye开口了。 “你……想……知……道?” 张童的好奇心驱使,一时忘了要让Rye保持沉默才不会影响恢复。 “嗯,我真的挺想知道的。” “想……知道……什么……” “就是,你们除了聊天,还做了些什么,呃,就是其他工作内容?” Rye静静地看着他。 它在调度记忆,关于这具皮囊的“其他工作内容”。 其中一些片段,让它无法理解,它观察过不少生物,只有人类会做出某种行为。 以至于它无法明确说明那种工作行为称作什么。 也许它需要通过行为进行回答。 Rye的一时默然,让张童觉得,问题还是涉及到了他们工作的保密方面,不可以直问直说。 毕竟男人连告诉他的名字都是工作时的代称。 他连忙摆了摆手,“不能说的话,就不……” 下一秒,张童的脸上就投下了一大片阴影。 那是Rye俯身下来,并突然低头凑近他导致。 紧接着,他就感受到唇上被一股冰凉的触感覆盖住。 第6章 从人体的构造上来看,口腔是最直接通往人体内部的部位。 舌头、上颚、软腭、牙龈等部位的颜色都非常接近内脏的颜色,猩红又湿润。 对狩猎者而言,更容易挑起食欲。 它原本只是想通过行为,向眼前的人表示Rye这个人类所做过的工作。 可是在它接触到那柔软的唇时,它仿制出来的眼睛,在一瞬间变成全黑。 它亢奋的时候,很多部位会呈现出深蓝色,深到底,也就变成了黑。 大抵是分化未完整导致,它时刻处在需要摄入能量的阶段中。 只要是有鲜活的生物在眼前,它都会产生猎杀的意图。 只不过张童这个人类,在两年前和它有过交集,在所有记忆恢复之前,它先保持观察。 它只是很意外地发现,名为“张童”的这个人类,似乎比任何生物更容易激发味蕾。 尤其是嘴唇这个位置。 泛红、温软、带有一丝湿润,覆盖时很轻易就塌软。 在它所有进食过的片段中,从来没有尝过这样的口感,叫它一时无法类比,也无法形容。 也在这一瞬间,它被彻底地激发了食欲。 非常饥饿、前所未有地饥饿。 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摄入的信号。 不过,这跟食欲仿佛存在差别性,但它无法立刻分析其中的区别。 目前只凭本能,在张童反应过来之前,它不由自主地继续加深。 甚至从皮囊的口腔中,伸出了一截属于自己的肢体,形似一截触手。 它没有通过皮囊的舌头,本能地想通过自身去品尝张童这个人类。 为避免张童产生怀疑,那截触手的也形似舌头,只是要比舌头更长,更强韧有力,足以让它撬开张童紧闭的牙齿,继续往内深入。 张童错愕住,下一秒便挣扎起来。 它同时操控这副皮囊,将青年的双手牢固地反折在他身后,让他动弹不得,方便它继续深入品尝。 第9页 张童的身体在颤抖,它能感受得到。 包括张童发出来的声音……它都能听到。 却叫它的“眼睛”愈发深黑。 这是一种本能,猎物越气弱、挣扎,狩猎者只会越亢奋。 张童或许应该通过某种方式马上制止它。 否则,它会逐渐丧失理智,直接将张童吸收干净。 毕竟它浑身的细胞都处在兴奋当中,剧烈地收缩着。 肉块的幅动在透过人皮呈现出来。 张童此刻无暇顾及。 甚至分不出心神去发现异常。 ……… 不知过了多久。 最终在求生欲下,他不由得狠狠咬了一口Rye的舌头。 才终于获救。 他立刻远离沙发,却又在站起来的一刻,双腿发软,跌坐回去。 他只能尽量往后挪,靠近沙发扶手,远离眼前的男模。 他很想问Rye:你是不是神经病? 可是男模看向他的眼神,很平静,又坦荡极了,完全没觉得这是一件不对的事。 他缓缓吸了口气,问,“你为什么要、对我……做这种事?” “你……问……的……” Rye在回答的同时,依旧平静得不像人。 并喉结滚动,重重地咽了一下。 张童瞬间明白男人在咽什么,那是……他的唾液。 他觉得脸快被烧成灰烬。 他颤巍巍地指着Rye,“你、你……” 他说不出任何一句话,他的人生一直是老实本分地进行,又规矩、又按部就班地读书、考研、工作,认识很多一同守规矩的人。 他从来没有遇到这种情况,被一个不合规矩的男人强吻,接着那个男人还一副食髓知味、意犹未尽的表情。 半晌,他才终于想到反驳,“你可以说,不必做!” “不……记得……了……”Rye说。 张童有些不解,“不记得什么?” “不……记得……这叫……什么……” Rye说得很慢,发音也不精准,但张童仔细听了之后,还是能理解Rye要表达的意思。 Rye不记得这种行为叫什么。 可是,为什么会不记得? 张童愈发不解。 Rye继续说: “很多事……不……记得………” 张童瞬间错愕。 也同时震惊,他不仅捡了个落魄的男模回家,这个男模似乎还<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了。 同样在这时,很多不合理的行为,都得到了解释。 比如,正常人不会答应跟一个陌生人回家,正常人也会知道衣服正反面,正常人更会知道……接吻是什么。 目前为止,他们好像都在误打误撞。 张童细致地问起情况,“那你还记得些什么?” 到此为止,能得知的情况是,Rye记得自己的工作,只是不知道一些工作行为叫什么,记得自己做了手术,记得自己的艺名…… 说到艺名……张童瞬间想到,或许Rye并不记得自己的本名,才会只说艺名。 在Rye回答之前,他继续问,“所以,你不记得自己原来叫什么名字了吗?” 果然,Rye点头了。 张童一时陷入沉默。 他原本只是打算提供一些日子的帮助,等Rye的声音恢复,或者找到工作和住所,他就相当于完成一件善事。 但目前看来,应该把Rye交给警方才合理,毕竟男人都失去大部分记忆,情况不能跟之前的相比。 警方的办事效率要高得多,当然也一定比他个人的能力强得多,能快速摸清Rye的人际关系,将Rye安定下来。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造成失忆者失忆的原因一定要摸清。 首要任务得排除刑事案件的可能。 所以交给警方是最稳妥的办法。 只不过,现在已经很晚了。 他当下决定,明天就带Rye去警局。 不过在这之前,他得先确定Rye的失忆程度。 张童往整个屋子扫了一眼,决定用一件物品进行判断。 他走到桌旁的电话,提起电话筒,问Rye: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Rye的视线同时落在张童手中握着的物品。 那件物品,和它刚接触不久的东西相似,功能上能进行喷水。 所以Rye回答: “浴……室……” 张童愣住,“浴室?” “浴室……会……流水的……” 张童的脑海中,迅速回想起浴室会流水的地方。 除了水<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头、马桶,还有……花洒! 在Rye的眼中,听筒和花洒形状类似,所以他才会提起浴室! 张童顿时觉得头有些大,失忆就算了,Rye似乎还把很多日常的认知都给忘了。 比他想象中要更严重。 他听说过解离性失忆,患者会因为心理创伤忘记很多事。 这是精神方面的原因。 而如果不是精神出了问题,那就可能是头部受到很严重的伤。 精神方面,大概带去警察局后,警方会请专业人士进行鉴定。 目前,他需要先排除一种可能。 “Rye。”张童轻唤。 它点头,静静地等待张童说出下一句话。 “我能检查一下你的头部吗?”张童问的时候声音也很轻。 它凝视着张童每一寸表情,目前它无法分析出张童变得有些小心的原因,似乎怕吓到它,包括张童的问题,也存在试探性。 但检查头部对它而言不存在任何风险。 源于只能看到这副皮囊的情况。 所以它点头。 并主动低下头,任由张童检查。 张童凑近,伸手撩开了Rye的头发,仔细看清每一寸头皮。 却发现头部完全没有外伤,只是发现男模对头皮的保养也挺精细的,没有一点头屑、红疹或是结痂,是哑光又润泽的状态,代表水油平衡,看起来很健康。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Rye的精神心理方面出现了问题,才会导致失忆。 而精神方面的治疗和恢复,是个不定数,要比物理上的治疗更加不可预测。 张童收回手,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甚至不敢再随便说出一句话,怕刺激到眼前的男模。 如果明天直接带Rye去警局,会不会刺激到他? 张童不知道哪件事会对男模造成刺激。 原本做好的决定,在此刻变得动摇,他得慎重起来。 但如果不去警局,他应该如何处理? 或许应该带Rye回月光雾邸,但是,如果Rye是因为这份工作才带来的心理创伤呢? 似乎哪种办法都不稳妥。 张童陷入沉思。 一旁的Rye,一直在观察张童。 它无法猜透,张童这个人类此刻在想什么。 它只注意到,张童在思考的时候,会习惯性地咬住下唇。 那个部位经过它的品尝后,已经比以往要更深红,还轻微泛肿。 张童还咬着,它认为那个部位会变得更肿,会更红,也会…… 更好吃。 这样的想法在一瞬间产生,出乎了它的意料。 它的“眼睛”由此再次变得深黑。 张童没有心思去注意。 它移开视线,尝试平复每个细胞的躁动,才能让眼睛恢复正常。 可是移开不到一秒,它又不由自主地移回来,盯着张童的嘴唇。 隐藏在背部的肉块,又开始浮动起来。 它发现张童有些棘手,它从来不会因为一种生物而失去自我调控的能力。 即使在极度需要能量的情况下。 而现在,它却因为张童,有些难以控制自己的食欲。 甚至这种食欲越控制、越起到反效果。 它在思考应该怎么处理,才能减少此刻的影响,让自己的伪装没有漏洞。 或许唯有一种办法: 让它再次品尝,如同某种会上瘾的物质,能带来短暂的缓解。 这样的想法一产生,它随即开口。 “张……童……” 被唤者的思路一下被打断,张童抬眼看向Rye,“怎么了?” 抬眼的一刻,他也发现了Rye好像有些不对劲。 Rye虽然呼唤了他,却垂着眼,也没有直视他,让人一时无法揣测。 “想……工作……”Rye依旧垂着眼说。 “工作?”张童无法理解,怎么突然想工作。 他尝试问,“你想回你工作的地方吗?但是现在有些晚了,明天我带你去,可以吗?” “想……现在。” 最后两个字眼,Rye说得前所未有的精准和快速。 在张童反应过来前,他整个人已经被男人拽了过去。 它通过行动,直截了当地告诉张童,现在工作是什么意思。 品尝到的一刻,它发现: 口感没变,甚至更好。 第10页 为了让“进食”更加顺利,狩猎者会预判猎物会做哪些挣扎的动作,并提前制止。 它依旧将张童的双手反折到他身后,让他难以动弹。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次它提前掐住了张童的下颌,避免张童再咬它,避免被打断。 也让这一次的过程更加愉悦。 …………… 很快,张童又在发抖、呼吸短促、几声闷哼、泄气时的鼻音,让它很多肉块的搏动程度愈发剧烈。 这次还有意外收获。 张童的眼角渐渐流下了液体。 它没有一刻停止对口腔的侵占,漆黑到底的眼睛,仿佛是另一个冷静的它,在观察张童的反应。 张童快失去意识,浑身精力都在尝试获取氧气,没有能力去察觉异常。 由此,人皮的背部裂开了一道裂缝,从中生长出一截更长的肢体,从皮囊的背部爬了出来,先伸向半空,再精准伸向张童的脸颊。 那截肢体依旧形似触手,上面布满了凸起的味蕾,一点一点地,将张童流下来的泪水吸收干净。 包括眼角残留的泪。 它好像无法餍足,还想要更多。 不止要张童的口腔充满它的味道,它还想标记张童更多的地方。 在侵占的同时,它不忘将视线移向张童的其他部位,像在巡视。 有一截光洁的、脆弱的后颈。 那里隐藏着淡青色的血管,隐隐搏动着、引诱着它。 它即刻转移,开始在张童的脖子处啃咬、重重舔弄,留下更多自己的信息素。 它先发现这具人类,以后就只属于它。 不允许其他生物觊觎。 它继续释放浓重的、“已占领”的信息素,对未来企图接触张童的生物进行示威和警告。 “不……” 张童难得可以呼吸,却发现舌根和嘴唇完全是发麻的状态,很难说出明确的话。 他使出浑身力气扭动,竭力避开Rye在他的脖子处啃咬。 但效果微乎其微。 每一次扭动,带来的只会是更深重的力道。 他有些绝望地想: 无耻……无耻的男模…… 第7章 早晨,老城区的大榕树旁骤然传来一声尖叫。 半小时后,警车抵达,现场被封锁起来,围上黄色警戒带,除了刑警,同时抵达的还有法医、勘察员等,报备后进入警戒带。 刑警正在现场向报案人核实情况。 “还记得发现时的具体时间吗?” 报案者是位年轻女性,还穿着运动服,看来原本是打算在附近晨跑。 年轻女性如实回答,“我当时没注意时间,不过,我一般是早上6点半出门,锻炼40分钟左右后回去,所以应该是在6点快7点的时候发现的。” “你家在什么地方?” “就在下坡那里。”女性一边指向石台阶下面的坡道。 “为什么要到这附近锻炼?我记得下坡附近有个公园,在那里锻炼距离更近。” 虽然知道警官有所怀疑是正常的,但女性听了之后,还是稍稍有些不舒服。 “警官,你这是在怀疑我吗?我就是为了跑这段石阶才上来的啊,爬楼梯更容易有氧训练,公园又没有这么长的楼梯!” 刑警的视线移向女性的膝盖,那里确实有护膝的装备。 “抱歉。”他换了个问题,“发现的时候,附近有没有其他人?” 女性摇摇头,“没有,就我一个,这里很多地方快拆迁了,没多少人住。” “你有没有进入过现场?” “有,我一开始没看清那是血,以为是什么石油之类的黑褐色液体,走近之后,才发现是暗红色的,还有那颗树、地上的报纸,一大片都是血迹。” “为什么要走近察看,如果认为只是普通液体,应该去不会仔细探究。” “我走近是因为那只猫!远远看以为是谁丢了一条黑色的毛领子,想过去捡起来,结果才发现那是一张黑色的死猫皮,刚好也才看清那是血迹!” 又有一辆警车抵达,下来一位老刑警,穿着便服。 是最近那起连环杀人案的重案组刑警。 整个东港城因为这起连环杀人案闹得人心惶惶,公安部启动全警联动命案侦办机制,只要疑是命案,都要立刻同步给重案确认侦办,只为全力、尽快追捕凶手。 加上前面三起命案都是每隔一周的时间,而这起报案也刚好在第三起隔了一周后,让刑警不得不高度怀疑跟连环案有关。 驾驶的警员刚关闭警笛,老刑警又探身进车,说,“别关,继续开着。” 驾驶警员纳闷,“啊?不是要勘察现场了吗?” 老刑警环视一圈,将烟丢到一旁,踩灭烟头,“就开着,吵死那个死变态。” 尖锐刺耳的警笛声持续着,响彻了整片老城区的上空。 知道只是一时泄愤。 驾驶警员有些无奈,只能一边打开警笛,一边小声嘀咕,“可是也会吵到其他居民啊……” 警笛声传至这片老城区的其中一位居民耳中。 张童缓缓睁开眼。 昨晚大概是极度缺氧,叫他的大脑晕乎转向,倒床的时候秒睡。 睁眼的一刻刚好对上一对漆黑的眼睛。 导致他缺氧的罪魁祸首,正在床边俯身,不动声色地凝视着他。 张童吓得一阵快速挪动,差点撞到床头。 差点,是源于Rye的反应速度出人意料地快,一边盯着他,一边不忘伸手挡住床头,护着张童的头部。 张童不知道他该说什么。 他或许应该说谢谢,可是谢谢的对象行为如此诡异。 睡前的记忆一点一点清晰回来,最后Rye似乎终于吻够了,放开他,他一下子软倒在Rye身上,Rye抱起他走向卧室,放在床上。 他大抵脑子真的不清醒了,还慢吞吞地跟Rye说谢谢,并指向衣橱的最上格,跟Rye说:“那里还有被子……被子,就是我身上盖着的东西……你拿了去沙发睡吧……沙发,就是我们刚才坐着的地方……”。 没说完他就彻底晕睡过去。 他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嘴巴。 因为他察觉到Rye盯着他的视线,又渐渐移向他的唇部,还盯得更紧了的趋势。 他真怕嘴巴再次被Rye吻……其实用“吃”来形容更准确。 他虽然没有接吻经验,但也看过电视剧,正常接吻似乎不是这样的,Rye吻他的过程像是要把他的嘴唇和舌头全部都吞咽下去。 想起那些片段,他捂住嘴巴的手不由得一阵哆嗦。 “你先让开,让我起床好吗?” 用商量的语气,他真怕一个不小心触发到Rye哪根筋,又被强吻了。 但回应他的是,Rye攫住了他那只捂住嘴巴的手。 并一下子就拉开,似乎在不满看不到他的嘴唇。 张童无法阻止这道蛮力,急匆匆想用另一只手捂住,换来的是另一只手也被Rye攫住了。 他几乎口不择言,“我还要上班,现在很晚了,回来、回来再接……” 他说不出这么无耻的事。 改口,“回来再做你想做的事……可以吗?” 这样的说法是暂缓之计。 Rye依旧盯着他的嘴唇,半晌,好在终于点头,并松开了他。 张童连忙起身,迅速折被子。 Rye盯着他折完被子,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卧室。 张童不禁愣住,失忆的男模刚才还一秒都不放过地盯着他,现在却一声不响地离开了。 他好奇地看着Rye的背影走向客厅,又走向沙发。 然后Rye拎起沙发的被子,居然也开始折叠起来。 张童很诧异,他没料到Rye会立刻跟着学习,而且那被子折叠起来的过程,跟他刚才的方式完全一致。 接着,男人抱起被子,走到他面前。 “好……了……被子……” 张童突然有种错觉,一个小学生把手工作业展示给老师看。 可是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小学生,是一个体型高挑的成年男人,还比他高出一个头,叫他觉得非常诡异和违和。 “嗯!很好啊,你做得很好。” 尽管违和,他也知道是男人失忆导致,能自主积极地去学习一些日常事,已经很不错,他连忙夸赞。 而夸赞确实起到非常好的效果,Rye的唇角隐隐有上扬的趋势。 不过,它还无法精准地控制皮囊的面部表情。 最终只能依旧面无表情,将被子放进衣橱的最上格。 衣橱的最上格几乎顶到天花板,但男人的身高依旧绰绰有余。 “被子……放这里……” 张童想起来,是他昨晚说过的,从衣橱上格取出被子,Rye记了下来,并知道要放回去。 这让他有些沉默。 他不知道,Rye以这样的状态进入社会,会迎来什么结果,社会上并不都是好心人,如果有人有心利用,Rye会怎么样? 第11页 可是他也有心无力,Rye的一些行为举止完全出乎他意料,他其实从被强吻的一刻起,就不由自主地提防Rye。 他不想每天下班回来,还要提防一个高大的男人。 那样会很心累,加上他自己也有病情,只是现在还没到严重的程度。 但如果接下来视力越来越差,还收留着一个失忆的男人,情况只会雪上加霜。 他还是暗暗下定了决心,把Rye带去给警方处理。 这是他最后能帮助Rye的事。 早餐他多做了一份,以往他只需要煎一颗鸡蛋、一块吐司就能解决。 看男人的体格,似乎这样的早餐分量远远不够。 所以张童给Rye的那份加了四颗鸡蛋。 这期间,男人也一直待在厨房,凝视着张童做早餐。 这是人类处理食材的方式,很多食物,人类会先经过一阵高温处理,和其他生物有着巨大区别。 对它而言,新鲜的内脏、肉块、才能更有效地获取能量。 张童已经将食物做好。 有两个白色圆形的东西,装着两份分量不同的食物。 接着,张童双手端着食物朝它走过来,并直接将分量大的那份递给它。 它一时有些僵止。 护食是任何一种生物的本能,刻在基因里,自然界的生物要承担被捕杀、或被饿死的风险,才能获取食物,甚至连植物都有“护食”行为,进行根系竞争,获取很多的沃土养分。 食物对所有生物而言,相当于最根本的生存机会。 而张童这个人类,却把更大的生存机会让给了它。 已经在违背生存机制。 这种行为在它理解范围之外。 见Rye陷入沉默,张童有些不解,难道分量还不足吗? 他先把两份早餐都放在桌上,问,“是不是不够?” Rye依旧没有回答。 张童有些搞不懂男人的想法,又从自己那份,把鸡蛋分出一半给Rye的那份。 毕竟再去开火有些浪费时间了。 可是他这个行为,却让Rye更加僵住了一样。 “快吃吧,不够的话,路上再看看,我会给你买的。” 张童看了一眼时间,虽然离上班还早,但是他要先带Rye去警局,怕时间不够用。 Rye默然地跟着他,坐在餐桌椅上。 张童一边在细想,等下把Rye带去警局,应该怎么做,直接交给警方,他可能还得留在警局做笔录。 而且他不确定,他离开后,Rye会不会排斥跟警方走。 毕竟Rye现在看起来好像只信任他。 而餐桌对面的男人,和他完全不在一个思维频道上。 这块松软、方形的食物,掺杂了太多化学剂的味道,至于旁边那四颗禽类的卵,蛋白质结构经过高温都发生了变性,对它的消化液而言,远远不如生的卵容易吸收。 这一顿食物的能量摄入,甚至比不过它吸收一只死老鼠。 它意识到,张童的生存条件有些艰难。 但张童还是把不多的条件让给了它。 这让它每个细胞开始不受控制地鼓胀起来,似乎被注入了某种极度陌生、不明的絮状物,企图萦绕、改变它冰冷的基因。 这些絮状物蓬松、飘忽不定,没有固定的走向,无法一招摧毁。 它没有任何经验去应对。 这种感觉让它感到陌生极了。 张童一边想,一边吃完了早餐,抬眼却发现Rye似乎也在沉思。 属于Rye的那份早餐还是没有动静。 他先起身,把餐盘端去厨房清洗,并询问,“是不是不合胃口,不然就别吃了,我等下带你出去吃。” Rye没有回应。 它在思考张童这种违背基因、违背生存机制的行为。 在它觉醒的部分原始记忆中,某种海洋无脊椎动物会进行资源分享,轮流进食,目的是为了巩固联盟,提高群体的生存率。 而人类的行为,充满复杂性,在付出的同时,存在获取利益的动机。 但它能察觉到,张童并没有想从它这里获取利益和报酬。 如果张童的想法中,不存在利益可言,那么还有一种情况,是所有哺乳动物的基础情感系统在驱使。 至于人类拥有何种具体的情感,它无法得知。 只是在它视角中,张童很像一只体型小巧的松鼠,双手捧着大量的坚果和松子,捧到它面前,无条件赠与它。 像在……进行跨物种的追求。 否则无法解释,张童这种违背“护食”基因的行为。 推测到这一步时,它的十三颗心脏猛然不受控制,产生剧烈的震荡。 而男人的外表,呈现出了一种怪异的冷静。 它在尽量平稳住每颗细胞的波动。 在理性的判断下,它无法接受人类的追求行为。 人类的外貌过于低等,并不符合深海古生物的审美。 但它可以勉强接受一下张童。 源于张童的味道,对它而言具有很强烈的吸引力,让它从生理上就想无限靠近。 是它的猎物,又是它的追求者,张童的情况对它而言越来越棘手。 在判断的阶段,它决定先保护张童,作为对追求者的回报。 加上张童的力量太弱小,警惕性差,确实需要保护。 它同时决定,先接受一下松鼠的坚果。 避免它的“追求者”陷入低落的情绪。 即使这些“坚果”对它而言,吸收效率很低。 如同一堆废料。 厨房和用餐区域是一体式,张童洗完餐盘,擦干净手回头,却错愕住。 Rye那份早餐已经一干二净。 就在他清洗餐具的过程,前后不到三分钟。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被Rye偷偷倒掉了,连忙过去往桌腿、桌旁的垃圾桶都瞧了瞧。 都没有。 他再次望向Rye,后者的唇角还残留着一点酱油,面色平静地看着他。 张童迟疑地问,“你真的都吃完了?” Rye点头,“张童……好……吃……” 张童瞬间想捂住男人的嘴,才不会让这话听起来这么奇怪。 他纠正,“应该说,早餐好吃。” Rye配合地重复,“早餐……好吃……” “没错。”张童想继续夸赞男人学得真快,才一个晚上,发音就越来越标准。 却听到Rye继续说: “张童……也好吃……” 第8章 察觉到Rye又在凝视他的嘴唇,张童有些条件反射地捂住嘴。 他必须得赶紧转移话题,视线快速移动,很快停留在Rye的衣服上。 “对了,你的衣服穿反了。” 他一边伸手指向Rye的T恤,Rye顺着他的动作低头。 “……反了?” “没错。”见Rye成功被转移注意力,张童连忙接着说,“你不觉得脖子很勒吗?勒的一边要穿在后面。” Rye一声不响,就将T恤脱下来。 月光雾邸的男模标准很高,不见人的地方依旧处处是锻炼痕迹。 张童慢慢放下手,移开视线。 他忽然觉得自己缺乏锻炼,否则就不至于在Rye“工作”的时候一点都挣脱不开。 想到“工作”,他不知道要不要告诉Rye那其实是接吻。 他有点担心Rye在大街上还突然对别人“工作”,到时候就不是他们主动寻求警方帮助了,警方会主动找上门。 见Rye已经把衣服穿正确,张童开口,“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Rye看向他。 “昨天晚上我们。”对张童来说还是有点难开口。 他斟酌片刻,“昨晚的工作,那其实不叫工作,叫接吻,你懂吗?” “接……吻?” “嗯,那是相爱的两个人才会做的事,你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它缺乏人类复杂的情感系统,一时无法理解,相爱的两个人类所代表的意思。 它的重点只放在“不能再这样”上面。 相当于它不能再对张童“进食”。 Rye一时沉默地盯着他,很沉默。 张童隐隐觉得不妙,有些懊恼自己还是不该先提起这个头。 他后退一步,立刻去收拾好要带出门的钥匙、证件等,他在慌乱的时候,就会显得特别忙。 并转头对Rye说,“我们快出门吧。” 好在男模目前还算配合,虽然明显阴沉下去,但张童催促了一声后,Rye还是朝他走过来。 总算出门。 公租房这边的楼房密密麻麻,下去的石梯有很多条,走到张童常下去的那条石梯时,他发现不远处围着不少人,还有几辆警车。 他突然想起来,他就是被警笛声吵醒的,只是警笛声持续不久,他当时还一直提防着Rye,才一时忘了。 看情况似乎很严重,还能看到一些穿蓝色连体防护服的人影。 该不会是第四起凶杀案?张童暗想,毕竟这种场面很大概率是出了人命。 第12页 Rye的视线也停留在那处。 其中有个人类提着一个透明袋子,里面装着一张黑色的猫皮。 那是它上一张皮。 那只黑色的生物,不止低级,还愚蠢。 面对它时,瞬间弓起背部,浑身炸毛,发出低哑的嘶吼声。 却不知道要逃生。 比老鼠还无知。 最终它选择当场消化。 如果是动物,大概能闻到猫皮中残留着一种强烈且危险的信息素,并陷入应激状态。 至于人类,在它尚未完整的记忆中,人类似乎可以通过某些手段,单从生物的一个细胞,就能分析出各类成分,包括物种。 而那张猫皮还残留着它的细胞。 不过,这对它而言并不影响,在人类发现那张猫皮前,包括在它的分化过程中,它早已对代谢细胞进行处理。 从它身上脱落的每个细胞,一旦离开核心体,都会启动基因溶解。 而基因是判断物种的核心途径。 毁了这条途径,人类就无法追踪到它。 唯一有影响的,或许是现场的血迹。 不久,人类就可以发现那些血迹,是属于它正用来伪装的皮囊。 目前,它还不清楚人类会用什么手段来监测这副皮囊,如果能分析到细胞的内部,对人类而言,分析人体的内部应该也不困难。 它需要提前准备,必须在人类找到这具皮囊前,先分化出形似人类各种器官的肉块,尤其细胞的密度,也得精准模仿。 男人面无表情,站着的姿态没有变过。 但隐藏在T恤衫下的部分肉块,已经开始剧烈搏动、抽搐、分离、再形成。 如果人类需要对照血液…… 大多数物种都有储存能量的习惯,包括它。 所以人皮之下,还有属于Rye这个人类的部分内脏和血液没有进行消化吸收。 它将通过某种方式,让人类对照血液,而那种方式需要“配合”人类取出血液的过程。 目前只剩一处风险,皮囊喉咙处的刀疤。 它通过自身细胞进行填充,愈合起来的痕迹,和人类的伤疤不太相同。 人类愈合的伤疤会显得紊乱,会增生多余的部分,让伤疤鼓出皮肤表面。 它需要对这道疤痕进行改动,让疤痕更像人类,同时需要制造缝合过的痕迹。 还有另一种方式,让这处伤口看来是平整的,像没出现过。 只不过,张童已经见过这里的疤痕,所以只能做些改动,不能让疤痕完全消失。 人类或许还会从这道疤痕处采集细胞,它将会让这里的“仿”细胞,按照脱离核心体的细胞进行处理。 模仿人类的角质层细胞,里面不包含细胞核,不包含基因。 还需要动用大量用来攻击的能量,精准模仿到人类的每个细胞构造,不再止于器官模仿。 只是不管伤疤如何变化,最终人类都会陷入一头雾水,毕竟前一晚刚出现大量新鲜血液,按照人体的愈合速度,不可能在当天晚上就愈合。 但只要它的基因没有被提取到,就构不成威胁。 也许在人类还没查清这副皮囊前,它已经换了下一副。 源于人皮在维持活度的情况,还是会往腐烂的方向发展。 像一块冻肉放进冰箱,时间久了还是会坏掉,这是人类的基因导致,存活时间有限。 它会在腐烂之前,找到下一具皮囊。 当场计算好每一步,它就移开了视线,继续凝视着张童。 比起跟人类进行生存博弈和算计,它认为,让张童自愿和它进行接吻的行为,才是真正消耗脑力的事。 接吻是属于人类的独特行为。 与同类交换唾液的现象,在动物界中几乎不存在。 动物更依赖嗅觉获取信息。 只是在对张童进行接吻后,它发现味觉和嗅觉的双重叠加,能更深彻地汲取张童的味道。 所以张童的唾液,对它而言已经是一种上瘾的物质。 张童在说话的时候,双唇反复闭合,口腔中的舌尖时不时显露,柔软且鲜红。 整条舌头是湿润的,上面布满张童分泌的唾液。 非常影响它。 所以它需要在张童说话的时候,移开视线,才不会被张童轻易影响。 目前,它还需要继续假装说话困难。 声带分化出来不久,它已经能把控住声带的振动方式,练习只需要几分钟。 张童能发现它有一两个词,说得特别精准,不过在张童看来,那只是偶尔。 为了不让张童起疑,它还是需要让说话过程缓慢,才符合人类的学习进度。 “张……童……” 张童随着Rye的呼唤转头,“怎么了?” “我们,去……哪里?” 张童才想起,他好像还没告诉过Rye他们要去警局。 他尝试问,“我们要去警局,你知道警局是什么吗?” Rye摇头。 而它已经从不远处一两声对话中,记录到这两个字的意思,有几个穿着蓝色制服的人类提及到,结合现场那些人类的行为,警局大概率是做细致调查的地方。 “警局就是提供调查和帮助的地方。”张童解释,“我们去那里之后,能获得很多的帮助。” “张童……要把我交给……警局?”Rye问。 张童一下愣住。 Rye为什么能知道这么快? “把我……交给警局……张童……去哪里?” Rye的关注重点只在张童的去向,让张童有些不好直说,交给警局后,他当然是离开了。 为了不让Rye排斥,他只好说,“我先看看情况。” “看……情况?” “嗯,看情况,我再决定要不要留下来。”张童移开视线,他说不出谎话来欺骗Rye。 Rye没再说话。 它能察觉到张童想离开它的意图…… 和它先前的推测出现了矛盾。 张童既然在追求它,为什么会想离开它? 它意识到它的推测出现错误。 而那些曾钻进它细胞的絮状物,似乎在一瞬间变成细碎的玻璃纤维。 不再蓬松,不再飘忽不定,而是带来了一种刺扎感。 密密麻麻的痛意。 它能分析出,这并不属于生理性的刺痛。 生理性的痛感,它早已体会,在实验室时,穿着白色衣服的人类,会通过注射毒素、电击、高温等手段测试它的反应。 而此刻这种痛觉,却要更加强烈。 更让它感到陌生。 它尝试进一步分析,是什么原因造成。 “总之,我们先走吧。” 张童有些心虚,避开男人变得诡暗的视线,先往前走一步。 Rye沉默下来,最后还是跟着张童。 说是警局,实际上他们去的是派出所,跟单位是反方向。 好在派出所离老城区只有两个公交站,等他把Rye交给警方处理后,只需再花半小时就能抵达单位。 派出所在一个交叉口,对面一大片的商铺,行人不少,车辆限速,但还是偶尔有一些电动车和三轮车开得极快。 张童一边带着Rye走向派出所,一边告诉他。 “你要过路的时候,一定要注意两边都没有车辆,才能走过去,知道吗?” Rye默然点头。 张童有些不忍。 一路上无论他说什么,Rye都很专注地听,并一一点头答应。 好像叫Rye去跳河他也会照做。 张童原本已经狠下心,打算就跟岗亭的值班民警交代完毕,就走人。 现在又犹豫。 或许他还是先陪着Rye,等警方的初步调查结果出来再离开。 可是下一秒,他的这些犹豫的心思全然消失了。 他们就站在闸道附近。 派出所的字眼很明显,蓝底白字。 “城南派出所”这几个大字眼明晃晃地昭示着,这是一个什么地方。 但张童望向那几个字眼时,却发现那几个字眼一下子模糊起来。 模糊到他只能看到是几团白色的东西,浮现在一块蓝色的板上面。 他一时心慌起来,闭上眼睛,揉了揉,再睁眼,那几个字还是几团模糊不清的状态。 他有些不可置信,反复试了很多遍,睁眼、闭眼、又睁眼、又闭眼…… 可是,眼前得来的结果还是一样。 视力为什么会突然恶化? 还恶化成这样? 他前一刻明明还能看清字体…… 距离他去医院检查,也才隔了一天……医生不是说过,他还在极早期的阶段吗? 他瞬间心神不宁,他现在应该怎么办?是不是应该马上去医院。 没错,得赶紧先去医院,问清楚为什么会突然恶化…… 他很怕他下一秒就彻底看不见。 张童一时没有任何心思再去顾及Rye,直接转身走向派出所对面,必须立刻去搭车去医院。 第13页 而它并不清楚,张童突然慌乱起来的原因。 张童的步伐同时变得非常快速,直接离开了他们的目的地。 它想先问清。 “张……童……” Rye跟在他身后,过马路。 一辆三轮车骤然驶来,它当即拽拉住张童的手,将张童带到路旁安全的位置。 它能明显感受到,张童的手在发抖。 为什么?张童在害怕什么? 它的视线迅速扫了周围一圈,附近并没有值得警惕的生物。 目前为止,陆地上也没有任何物种,能威胁到它。 但张童的害怕却是真的。 本能的驱使,让它不再过多判断,不再对能量的消耗进行精准计算。 迅速调动全部用来攻击的能量,隐藏在人皮下的骨刺瞬间形成,并进入前所未有的、最锋利的状态,随时准备穿破皮囊,杀死会对张童造成威胁的生物。 骨尖处同时分布细孔,它继续调用储存的能量,从中分泌的大量毒素,足以让任何物种一秒致命,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能彻底破坏物种的神经和心跳。 它甚至摧毁了几颗用来极速供能的心脏,转化成更敏锐的反射神经,足以在第一时间就护住张童。 被拽拉住的一刻,张童才反应过来。 对了,还有Rye的事要先处理。 “Rye,你别再跟着我了……” 张童尽量维持镇定,指向对面的派出所。 “你去跟那个民警说一下你的情况,他一定会帮助你的。” 话音落下,张童当即挣脱开Rye的手,一刻不停地往前走去。 他没有时间再去跟Rye解释种种。 他环视了一圈,发现不止是派出所那几个字眼模糊,变成一团,包括整条街的招牌字,都陷入了模糊。 他努力控制住发抖的肢体,对失明的恐惧,在这一刻达到前所未有的巅峰。 即使曾无数次预想过看不见的情况,但当恶化真正来临的一刻,人的心理防线瞬间跌到最低,难以控制情绪。 他甚至连控制情绪的时间都没有。 下一秒,视力会发生什么变化,他都无法预测…… “张……童……” Rye又一次,从身后拉住张童的手,它想告诉张童不用害怕,它可以保护他。 但张童却立刻甩开,“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它的动作僵住。 张童回头,有些指责地看向男人。 “我已经说了,你去对面,跟民警说一下你的情况,他会帮助你,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你怎么不能理解呢?为什么还要一直跟着我!” 那股刺痛的感觉又上来了,甚至要更强烈。 它这次很清楚,是张童带来的。 只要张童想离开它,它的每个细胞就开始产生像被生剥的痛意。 很莫名的痛意。 “我可以……保护张童……”它还是想争取一下。 “我不需要保护,你跟着我只会造成障碍!明白了吗?” Rye一时沉默,只是凝视着张童。 张童只能在心里默默对Rye说声抱歉。 他深吸了口气,“总之,别再跟着我,你站在这里等也可以,一定会有好心人来询问和帮你。” “等张童吗?”男人有些僵硬地问。 “随便你。” 张童狠下心,随即转身离开。 第9章 抵达医院,廖医生正在接诊另一个病人。 等待期间,护士先带领张童再去做一遍扫描检查。 只是让张童纳闷的是,抵达医院的一刻,他发现视力“恢复”了。 医院走廊上的每个标注科室、检查室、病房号的标牌,他又能一一看清,包括候诊信息屏,每一行患者的姓名、序号,都不再模糊。 轮到他进入诊室,他有些忙不迭说,“医生,我好像恶化了,而且恶化的速度很快,又时有时无……” 他将今早的视力情况,详细复述一遍。 这期间,护士已经将扫描结果交给廖医生。 廖医生边听着张童的情况描述,边仔细看扫描结果。 “你的恶化速度确实比较快。”廖医生平静地说。 张童顿时心灰起来。 “不过,这是由于外界因素影响。” “外界因素?” “你的工作是不是要接触化学剂?” 张童愣了下,研究基地的工作确实要时常接触,包括空气中,时常弥漫着化学剂的味道。 “很多化学剂的挥发气体属于强氧化物,会刺激、加速视网膜的损伤,加上你的视网膜原本就在发生病变,比其他人要更容易受到影响,即使是在挥发不强的地方。长期在这种工作环境下,恶化是不可避免的,建议你以后一旦进入工作的地方,就戴上护目镜,最好全程戴着,才能减缓影响。” 张童恍然,其实基地也有需要戴上护目镜的实验室,不过都是在气体挥发较强的实验室才需要。 “那我早上的情况是恶化加快了吗?可是我现在已经能看清字体了。” “是恶化的一部分症状,接下来,你可能还会反复出现这种情况,并且中心视力丧失。” “中心视力丧失?” “比如你观察一个人的正面,你能看到他耳朵、头发、肩膀等边缘部位,但你无法看清这个人的五官,这些五官在你眼中还会发生错位的情况,因为五官处在你的中心视野。” “就是余光是好的,但是正前方反而会模糊?” “没错。” 可是,余光本来就无法看清,即使他用余光去观察一个人,也无法看清面貌。 他是不是应该安慰自己,起码还能用余光去分辨障碍物,不至于影响走路。 “也会渐渐失去对颜色的分辨,但别灰心,我会给你开点改善感光细胞的药,包括营养剂,虽然不能治好,但能放缓这个过程。” 张童点点头。 下一秒,他的指尖开始轻颤起来。 因为他发现廖医生的脸,突然陷入了模糊,五官都出现了重影。 他快速眨动眼睛,一段时间后,他才再次看清了廖医生的五官。 廖医生观察着他的反应。 “看来你又出现模糊症状。” “嗯。” 廖医生沉默片时。 “做好心理准备,一周后来复诊。” 廖医生说得委婉,但张童听出了这层话外的意思,也就是在一周内,他可能就会进入下一个阶段,中心视力丧失。 离开医院,兜中的手机刚好震动。 他看了一眼来电人,是陈敬民,才想起他来医院忘记向基地请假。 张童当即接通。 “小童,你上午请假了吗?” “抱歉,陈博士,我早上突然有事,急忙去医院了,一时忘记请,下午会回基地的。” “去医院?你的眼睛突然恶化了吗?” “嗯……” 陈敬民关切的话语当即传进耳道,“那你先看医生要紧,假条我先帮你写了,别着急。还有,老许已经向上面汇报了,你接下来在深海那个项目的工作会更简单,包括设备也会跟进一下,不要老担心自己会做不好,知道吗?” 张童的眼眶顿时湿润,“嗯,我知道了,谢谢陈博士。” “跟我客气什么,还有李连俊那小子要再敢让你多做一些活,你一定要跟我说,我今早发现报告是你写的,已经教训他了。” 张童连忙解释,“那是我自己要写的。” “陈博士,真的是我自己要写的。” 再次解释,他已经在基地中。 旁边还有一个李连俊,正憋屈地低着头,嘀嘀咕咕,“早知道汇报人写我的名字……” 陈敬民又怒了,狠拍了一下李连俊的脑门,“你还敢说。” 他继续拍打几下,“你继续说,继续说啊!” 李连俊一边躲,“我到底说不说啊!” 张童抿了抿唇,他已经在尽量维护李连俊,但陈敬民每次发怒,都是因为李连俊又说了不该说的话。 不过,虽然李连俊挨训,整个过程他能看出陈敬民和李连俊的关系其实很好,像师生兼父子关系。 陈敬民又交代了几句,终于走了。 李连俊摸了摸脑袋,他有些怀疑发囊被陈敬民拍死了不少。 转头看向张童,“你继续偷偷帮我干活吧。” 张童笑了下,点头,他其实更偏向李连俊这样的对待方式,没有把他当作一个视障人士来看待。 监测室还有其他几个研究员,对李连俊的话笑出声,“真是不打不长记性,打了也不长记性。” 深海这个项目的氛围整体比较轻松,还是因为研究进度原因,DS-001一直在休眠,研究员很少陷入紧急状态,没有突发状况,只是日复一日地做着同样的研究工作。 他们甚至能一边闲聊。 第14页 “听说发生第四起了。” 其中一个外号被叫情报员的研究员,林海峻说。 他总是能带来基地内外的八卦消息。 “这么快?”李连杰说。 “哪里快了,不就刚好一周吗?” 张童问,“每一起案件发生的时间间隔,都刚好一周吗?” “嗯,你不知道吗?”林海峻解释,“也正因为这次案发是在一周后,才让大家怀疑又跟那个连环案有关。” “怀疑?”张童纳闷,“凶手的作案手法不是相同吗?为什么是根据时间来判断?” “因为这次的案发现场没有尸体。” “没有尸体?”李连俊皱眉,“太诡异了吧。” “现场只有一大滩血迹,更诡异的是,血迹旁边还有一张猫皮,那张猫皮特别奇怪,没有任何被剥下来的刀痕、撕裂等痕迹,但内部就是全空了,内脏、血液、骨骼等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血迹会不会是猫的?”张童问。 “不是,真的是人的血,而且出血量这么大,虽然没见尸体,但是活着的概率也不大了。” “那猫也是凶手杀的?”李连俊问。 “大概吧。” 李连俊啧了一声,“怎么还杀了一只猫,凶手还有虐杀动物的癖好吗?” 林海峻说,“都连环杀人了,肯定变态啊,主要还是那猫太奇怪了,目前警方还不知道凶手是用了什么手法,能把猫皮剥得这么完整。” “那凶手可能是当医生的。”李连俊猜测。 张童也这样认为,“警方通报了吗?” “还没有,早上才接到报案的,而且死者还不确定是不是男模,现在警方已经在各个男模店排查了。” 张童好奇,“你这些情报哪来的?” “中午和陈博士、许博士一块儿吃饭,也不是一块吃饭,就我在他们旁边的一桌,他们聊的时候我偷听的,许博士才是第一情报人,那<a href=Tags_Nan/Ximl target=_blank >刑侦</a>大队的大队长,好像还是许博士以前的师弟来着。” 张童想起来,那晚和许述堂在日料店吃饭,确实听过许述堂说自己跟重案组的领导有关系。 “杀得好。” 一道听起来很淡漠的声音,突然中断了他们的聊天。 他们齐目望去,是另一个研究员,董尽诚。 董尽诚为人比较寡淡、话少,与工作无关的话题,他从来不参与。 没料到这次他居然会插话。 “尽诚,这话怎么说?”林海峻问。 董尽诚扫了他们一眼,移开视线。 他平静地开口,“我妹妹就是被男模害的,跳楼自杀。” 李连俊倒吸了口凉气。 氛围一时陷入沉重。 他们顿时都觉得很不该,在场有人家属的死因与此有关,他们还把这些事当作八卦在闲聊。 张童轻声说了句,“抱歉。” 董尽诚看向他,淡淡摇了摇头,表示不在意。 “嗯……总之,节哀啊节哀。”李连俊和林海峻说的都是类似的话。 接下来,他们迅速进入了工作,没人再提起跟男模有关的话题。 晚上8点左右,深海项目的研究员依旧走得只剩张童和李连俊。 下午到现在,张童大部分时间待在监测室,帮李连俊干一些杂活。 他也同时在深入了解始祖体的各项数据,其中有项数据比较出乎他的意料。 他没想过,始祖体的细胞在分化过程中,还会发出一种频率。 严格来说,那应该是细胞在活跃时发出来的,譬如人在做某些动作时,会发出一些声响,而始祖体是细微到每颗细胞的活动,包括分裂、代谢等。 由此推断,始祖体在有情绪波动时,也会发出特定的频率,因为情绪会影响细胞活动,从而间接产生。 不过这种关于情绪的频率,目前还没有监测到,大概率是因为情绪的频率在实验室的设备监测范围外。 只有随着设备技术的提升,才能研究出始祖体更多信息。 张童望向监测室外的培养舱,DS-001偶尔会有一些动作,不过那是正常的现象,如同动物和人类,在睡眠时会有一些无意识的行为。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望着培养舱中的巨型怪物,他的脑海中渐渐浮现出Rye的脸。 明明Rye和DS-001长得完全不一样,没有任何一点关系。 也许是因为他整个下午,还是时不时会想起Rye。 离开时太匆忙,他们没有好好告别。 他不知道Rye有没有按他说的去做,找到民警寻求帮助,或者有没有路过的好心人发现Rye的异常,并提供帮助。 但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不再去找Rye,从一开始,他也打算交给警方他就离开。 他的视力会让他越来越自顾不暇,没有精力再去关注一个……只认识了一晚的失忆男人。 耳边传来李连俊关掉一些设备的声响,张童回过神。 李连俊收拾好,朝他说,“走吧,我载你回去,这次没跟许博士约饭吧?” “没有。” 和李连俊渐渐熟络,张童也没客气,坐上李连俊的车。 抵达老城区,张童下车时道谢,李连俊摆摆手,接着把车开走。 现在还不到深夜,坡道上的行人虽不多,但也不少,如果要练习走这段路,撞到行人的概率较大。 张童打算今晚不练习了,走上坡后,打算先回家好好休息。 到了某处井盖,他的脚步骤然停住。 昨晚,他就是在这里撞到了Rye。 明明才过了一天,他却觉得跟Rye认识了不止一个晚上。 果然,他还是有些放不下。 设想一下,如果是他失忆,遇到了一个足以信任的人,而这个人,却在第二天直接把他丢在路边,并再也不出现。 他光是设想,就有些难受。 与其难受、一直放不下,不如去把这种情绪解决。 他当即决定,还是去看一眼,或者就去派出所,询问一下民警,有没有一个叫Rye的男人过来报案。 确定Rye的情况后,他从此就不再过问,不再关注。 张童转身,走下坡,去附近的公交站搭车。 一路上,从车窗外闪过很多商业招牌。 其中的字眼有些模糊、有些清楚,更准确而言,是时而清楚,时而模糊。 医生说的没错,这种情况会反复出现。 在这一天中,他已经渐渐习惯视力的忽好忽坏,也许他已经渐渐认命。 公交停靠下来,他立刻下车,快步走向下一个交叉口,那里就是派出所。 那一栏蓝底白字,离他越来越近。 远处的岗亭中,还是早上那位民警,他可以直接问民警,也许民警对早上来过的民众还有印象。 可是下一秒…… 骤然有一股力道,从路旁出现,并攫住了他的手。 紧接着,他就被那股力道拽向一个硬实的胸膛中,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永远锁住。 “张童。” 是Rye的声音。 但张童还是没反应过来,一切发生得太快,他有些呆愣地让男人紧紧抱着。 渐渐发现,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还是早上他离开Rye时的位置。 难道,从早上一直到现在,Rye一直站在这里等吗? 他尝试挣脱,想问清Rye,Rye却反而把他抱得更紧。 接下来,Rye突然说了一大串话,每个字眼都前所未有的精准。 “张童,我道歉,让你觉得是障碍。” “张童,我会说话,已经不麻烦。” “张童,我有力量,可以保护你。” “张童,我学习快,可以做很多事。” …… Rye说了很多,他似乎在这一天里,反思了很多,思考自己给张童造成了什么障碍,思考自己可以给张童带来什么。 每个字眼都很准确,却有一种机械感,像是一串密密麻麻的程序,只能一行一行地运行。 最后一行程序是: “张童,不要丢下我。” 也是这道程序,让张童的喉咙有些哽住。 果然,Rye觉得是被丢下了。 但确实,他的行为跟丢下没什么区别…… 半晌,他终于将情绪平缓下来,才开口,“我不是让你去找警察吗?” 男人的语调坚固,“张童说等也可以。” 听到这样的回答,张童有些气笑,“你是傻子吗?主动去找警察更有效率啊。” “跟效率没关系。” 张童愣了下,他很意外,Rye第一次反驳他。 “警局里不会有张童,等的情况,才可能有张童。” “你……”张童一时无言,眼眶有些泛红。 他有些后悔,也许他最后不应该说随便你,才会让Rye觉得有等到他的可能。 即使这种可能性很小,Rye还是在这里站了一天…… 张童难免愧疚,他缓了良久,才接着问。 第15页 “这期间,都没有其他好心人来帮你吗?” 毕竟一个大活人,一整天站在这里,多少会引人注意。 “我赶走了。”Rye面无表情。 “你……”张童十分费解,“为什么要赶走好心人……” 下一秒,他的下巴突然被抬起来。 Rye低头,凑近他的脸,和他的额头相触,连鼻尖的距离也所差无几。 张童呼吸一滞。 男人的眼神非常专注,瞳仁漆黑到仿佛要将他吸进去。 嗓音依旧有种冰凉的机械感,毫无属于人类应有的情绪波动。 却更叫人觉得是不可动摇的真话: “没有人类,像张童一样好。” 第10章 晚上九点,月光雾邸门口,停靠着两辆警车。 目前暂停营业,在店里的招待走廊处,站了一排男模,他们在一一在接受警方的调查。 整个东港城的男模店基本经过排查,包括嫌疑人,只剩红楼附近的这一家。 而这一家男模店确实刚失踪了一名工作者,一整天联系不上,昨晚过了10点之后,没有人知道这位工作者的行踪。 死者的信息基本确认,艺名Rye,真名纪守庆,籍贯在东港城的边缘小县,身高187,已从业三年。 在男模店采集到纪守庆的头发,和凶杀案的血液,经过DNA图谱对核,可直接鉴定是同一个人。 采集工作都在上午进行,目前主要是排查嫌疑人,昨晚在8点到10点之间见过纪守庆的人,都被留了下来。 除了店里的男模,还有门口的安保人员。 老刑警在警局做证据和线索分析,派出来的是他几个手下,其中一位刑警名为叶霄,年过三十,身形高挑,相貌并不输给这家店的男模,只是眼神犀冷,让人也不敢造次。 “再把9点半时发生的事复述一遍。”叶霄说。 安保人员有些无奈,他已经说了三遍,但叶霄警官似乎还想从他每次复述中挑出一些细节。 “昨晚9点左右,有个中年男人来店门口闹事,闹了将近半小时,我们实在没办法,加上老板不在,只能请Rye先生出来处理,Rye先生在处理过程中,踢了那个中年男人一脚,并威胁中年男人要交给警方处理,那个中年男人就跑了,后面Rye先生又先进店安抚林小姐,没多久,Rye先生就离开店了,叶警官,我真的保证,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了。” “他离开店的时候是几点?” 安保人员沉思片刻,“大概是9点50分,我记得我刚好也要换班了,我是10点换班,会提前10分钟做准备,在收拾的过程Rye先生刚好出来,我跟他道谢。” “你们几点开始经营?” “下午两点开始。” “纪守庆当天上的什么班?” “Rye先生他们都是傍晚再来店里,下午两点开始主要是我们这些安保人员,还有一些内部员工先做开店准备。” 那么十点左右,对男模而言相对还早,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离开。 叶霄问,“他离开时,有没有特意对你说些什么?” 安保人员连忙摇头,“没说什么,我跟他道谢,他只是让我别在意。” “他当天有没有收到包裹,或者信件之类的?” 收到信件对月光雾邸的男模而言并不稀奇,他们的工作很到位,换句话说,就是很会哄女人开心,女性客户离开后,多数会寄信到店里。 不过,安保人员确实想起来了,当天确实有一封信件比较稀奇,不是粉红色或者香槟色之类的,而是很常规的一种信封,纯白。 “当天有位女性交了一封白色的信给我,因为信封中规中矩,不像女性送的,也没有寄件人,所以我多问了一句,她说是一个小孩请求她帮忙送的,后面我再问是哪个小孩,她说不方便透漏,只请求我一定要把信交给Rye先生。” 女性?小孩? 叶霄能立刻猜测到,女性和小孩都构不成嫌疑人,这是凶手惯用的手法,会把证据先经过多人之手,才足以排除嫌疑。 不过不失为一条线索,只要继续追查下去。 “还记得那位女性的特征吗?” “当然,她是我们店里的常客,我也是看她眼熟,才毫不犹豫收下了。” “她叫什么名字?” 安保人员有些为难,“那个……叶警官,我们店里也有保密工作,不能透露客人的信息的,您就别为难我了吧。” 叶霄一字一顿道,“刑事调查优先,任何单位和个人都有义务配合刑事调查,保密只在商业和民事领域有效,听明白了吗?” 安保人员立刻回答,“警官!我愿意配合,但我也不知道那位女性的姓名,只是眼熟而已,或者您去问别人吧!” 叶警官深吸口气,他知道再去问其他人,也会换来同样的说辞,浪费时间。 “你们老板什么时候回国?” “大概还要三天。” 内部基本确定纪守庆是第四个死者,不过,在还没有找到尸体的情况下,为了保证严谨,通报消息并不会向群众宣告死亡,而是用“搜寻”、“疑案”之类的字眼。 当天印刷出来的东港城晚报,在重大案件的头版上,刊登着一则新闻: 警方在东港城城南老城区发现关键线索,老城区大榕树旁出现大量血迹,失踪男模去向成谜。 报纸上同时刊登了男模的照片,实则是死者的生前照。 而“死者”正在一间公租房中。 张童最终还是决定先把Rye往家里带。 他不知道Rye恢复记忆要多久,不过,他知道Rye的学习能力很强,与其抱着不知何时恢复记忆这个不定数,不如让Rye先快速学习知识。 而看电视就是一个最好的办法。 他先让Rye先学习一些法制类的知识,起码得先遵守一些基本的社会准则。 所以他让Rye先看《法治社会》。 “杀人不对。”Rye总结知识。 张童说,“对,不止杀人,先打人也是寻衅滋事,会被抓起来的。” Rye想:它没杀过人类,只吃了人类。 但它没有说出口,看了一会儿电视后,它发现人类的规则比想象中多,吃人大概率是一个不可容忍的行为。 它倒不是担心人类的不容忍,而是一旦说出口,张童可能会立刻远离它。 《法治社会》只播了半小时,进入广告,接下来播出的是《财经新闻》。 张童刚想换台,这种复杂的经济知识要吸收比较困难,他决定先不让Rye看,先看一些人文关怀之类的。 但Rye却握住了他举着遥控器的手,阻止他换台。 张童愣了下,“你想看这个吗?” Rye点头,“看这个。” 它意识到,力量在多数物种之间占有绝对的优势,但不适用于人类,拥有某种手段对人类而言才是绝对优势。 所以它的力量再强大,猎杀的速度再快,对张童而言并没有任何用处。 跟弱肉强食的动物界不同,有些强壮的人类,会保护一个更弱的人类。 只是那跟包容弱者并没有关系,而是那个力量弱的人类,通过某种手段交换了强者的力量。 那种手段就是经济。 经济相当于一套系统,人类用来组织、分配、交换、雇佣等,只要经济系统足够强大,人类就不会陷入困难,会很安全,等级会被划分得更高。 它需要彻底学会这套系统,才能让张童在人类中的等级更高,更安全。 新闻画面展示了一些楼盘、食品厂、黄金展示柜等,播报的品种不少,画面下方同时会滚动相应的曲线图,展示这些品种的价格趋势。 人类通过这些趋势进行投资、判断买卖时机。 只是,投资需要有一定的经济基础,比如看出楼盘的趋势,经济薄弱的人不可能全买下,这种系统的运转核心不止依靠人类的需求。 还有钱生钱。 Rye看得前所未有的专注,张童不禁好奇,“Rye,你看得懂吗?” 男人看向他,冷不丁说,“张童,<a href=Tags_Nan/MaiGuWen.html target=_blank >买股</a>票。” 张童愣住,“买股票?” 可是新闻的曲线图展示,这处商业楼盘的价格跌得快不行了,这则新闻的对应标题甚至是:开发商、房企资金链告急。 “下跌趋势正在衰竭,会反弹。”Rye说。 它其实更想让张童买下整座楼盘,但是张童属于经济薄弱的人类,只能通过买股票的方式。 它并非通过一张曲线图进行判断,曲线图制造了不少假象,真正要观察的,是企业背后的实力,比如这家企业的债权还是可控状态,由此推断不会引发风险。 以及出现了行业拐点的信号:这家企业通过其他成交金额,很大可能会带动销售指标的回升,间接能带动股票上涨。 简而言之,这家企业的运转方式很聪明,扭转局面的概率高。 见Rye如此笃定,张童不禁答应下来,“嗯……好,我买。” 第16页 《财经新闻》同样只有半小时。 这半小时,Rye大部分时间保持静默,似乎在冷静分析新闻的每条信息,确保判断无误。 结束后,张童在想还能看什么节目。 “张童。” “嗯?怎么了?” “我需要一台电脑。” 张童愣住,还没问为什么,Rye接着说,“以及,我需要一千块。” 张童更愣。 怎么男模突然向他伸手要钱了? “你要一千块做什么?” “帮张童挣钱。” “你……”张童有些语塞。 他看起来很缺钱吗? 而它认为,如果在短期内挣到钱,一千块是最低的周转金,可以让它通过实操,熟悉交易规则。 一千块也在张童的能力范围内。 见Rye极其认真,不像是会骗他,张童只好再次答应。 “好,电脑我有,至于一千块,你要现金吗?” “不需要现金,只需要张童的身份信息,和账户中有一千块。” Rye这个人类的行踪,警方已经在全力搜寻,如果它使用Rye的身份信息,不久就会被警方发现。 和警方交涉会浪费时间,影响它挣钱。 所以需要张童的账户,钱本来也是为了张童挣的,任何收益全给张童。 钱对它而言没有任何用处,它需要的是让张童知道它有用,有能力,所以不会轻易丢下它,它的细胞才不会痛。 “好。”张童仔细想了一下,“我还有一张银行卡,没怎么用,就给你用吧。” 他同时暗想,Rye应该不会是骗子吧,涉及到银行卡的事,他还是觉得有风险。 但他可以在前期一直查询那张银行卡的流水,确定Rye干的是正事。 目前能放心,更大原因是Rye的学习能力确实很强,只是看了一晚上的电视,就能把知识全吸收了,并且会运用和判断。 而聪明的人……不至于去做违法有风险的事。 没准Rye在做男模之前,就是从事有关金融的行业,才能这么迅速就找到挣钱的方式。 《财经新闻》结束,张童打算换个台。 下一个台刚弹出来,张童愣了两秒,立刻按下关机键。 电视机瞬间陷入黑屏。 但Rye没有错过刚才一闪而过的画面:两个人类在接吻的画面。 张童一时懊恼,怎么会刚好调到播放爱情剧的台。 怎么会刚好……男女主就在接吻。 而接吻一直是他想让Rye忘记的事。 黑色的屏幕映照出沙发上两个人影,一个面露尴尬,一个盯着那个尴尬的人。 “张童,他们在接吻。” Rye直言不讳,似乎还要特意提醒。 “我知道!”张童忙不迭说,“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们也可以接吻。”Rye一本正经说。 “不行!” 但Rye已经俯身过来,他慌不择路,抵住男人的胸膛,阻止男人继续凑近。 “我们先约法三章好吗!第一,你不能再接吻了。” Rye却不开口,只是依旧凝视着张童。 它不想答应。 它也很饿。 按照人类的计算,距离上一次品尝张童的嘴唇,已经过了23小时16分08秒。 即将09秒。 保守起见,张童认为有必要让Rye复述一遍,他的嘴巴才安全。 “你快说,第一是什么?” 良久,Rye才终于开口,“第一,我不能再接吻。” 张童松口气,想继续约法第二条。 却冷不丁听到Rye说,“只跟张童接吻。” “停停停……”张童连忙打断,“你不要自己乱加条件好吗!不能接吻的对象当然包括……” 他的后话是“我”。 但后话已经被完全堵住。 Rye一瞬将他压在身下,力量悬殊,他完全动弹不得,双手被固定在头顶,嘴唇也不属于自己的了,在被堵住的一刻,已经陷入“被进食”的状态。 Rye堪称在欺压他,反复啃咬、碾压、舔弄、汲取、吞咽。 不止嘴唇,他的口腔又被Rye狠重地搅弄起来,很快把他搞得浑身乏力。 它知道张童接下去想说什么,所以它需要提前行动,在张童的约法内容完整之前行动。 那么它就不算“违法”。 第11章 重案组的案情分析板上,贴了多张照片,并详细划分出这些嫌疑人之间的关系。 经过两三日的线索搜寻,目前最大的嫌疑人有两个,一个名为许述堂,另一个名为董尽诚。 刑警大队队长是内部称呼,实际上是副局身份的梁国华皱眉。 许述堂可是他的师哥,怎么会变成嫌疑人? 不过,这层关系他没有透露,源于许述堂所在的生物研究基地,每个研究员都签过终身保密协议。 而他年轻时也是基地的研究员。 只能先听一下叶霄怎么分析。 “不管这个案件有多少谜团,最终都得通过杀人动机来判断,三年前,许述堂的女儿,许清雾曾遭受过第四个死者纪守庆的情感控制,同时被诈骗了几十万,当时还闹上了法庭,不过最终许述堂败诉,因为他女儿在法庭上没有按照他所说的做,还是说那些钱是自愿给的。” 梁国华依旧眉头紧皱,“因为诈骗就杀人?会不会太牵强?” “几十万对一个维修员而言,并不是一笔小数目,他女儿后来在精神方面还出了问题,一直被关在家里,几十万加上精神医疗费,对一个工人阶级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 梁国华有些语塞,他该不该说其实许述堂的女儿已经被送去国外,防止再跟男模接触。 只是为了符合维修员的身份,才对外宣称是被关进家里,包括一些看病记录,其实是为了掩护许述堂的真实身份。 毕竟一个工人阶级的人,不可能轻易就花重金把子女送往国外。 梁国华咳了一声,佯装点头认同,“那董尽诚呢?这个嫌疑人的杀人动机是什么?” “第二个死者跟董尽诚有牵扯,董尽诚的妹妹同样遭受过情感控制,原本就患有双向感情障碍,最后跳楼自杀。” “为了妹妹杀人<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这个董尽诚的嫌疑才是最大吧。” 叶霄点头,“嗯,目前我们最主要也在调查董尽诚的行踪。” 梁国华问,“如果是董尽诚,他为什么不直接杀了第二个死者,为什么还要先杀了第一个,甚至杀了后来的死者?” “有两种可能,一是需要通过连环案作为掩护,参考了著名案例的手法,二是凶手不止一个。” “凶手不止一个?” “嗯,不能排除有其他人模仿作案手法的可能,也许还有其他人跟男模有过仇怨,刚好发生了连环杀人案,所以还有其他凶手参考连环案的手法行凶,作为障眼法。目前这种可能性也有依据,毕竟出现的四个死者中,就有两个曾陷入过民事纠纷。” 梁国华陷入沉思,如果凶手不止一个,那么必然更棘手。 这时,研判室的门刚好被敲响。 进来的警员手上提着一个物证袋,包括检验报告。 关于那张猫皮的检验。 警员将报告结果进行完整陈述,简而言之,只有四个字:无效样本。 “无效样本?” “法医从猫皮的内部提取到另一种细胞,不过,在那些细胞中只能提取到一些零碎的物质,比如氨基酸,或者氮、氢、氧之类的元素,无法形成有效的DNA图谱,相当于DAN已经遭受过高度破坏和溶解,所以无法进行分析。” DNA图谱无法形成,那就意味着无法查清凶手的身份。 这张猫皮本来是最重要的线索,但这条线索却突然被断得一干二净。 叶霄问,“细胞完整,但是基因却被破坏,法医有没有说是什么原因?” 警员摇头,“目前是初步结果,法医还在进一步分析,如果分析不出原因,可能要升级到国家级的实验室,才能做出更高级的检测。” 目前常规的法医实验室技术有限,还无法彻底得出结果。 而上报过程需要一段时间,叶霄担心在这张猫皮的检验结果出来前,又出现新的凶杀案。 梁国华立刻做出决定,“让法医不用进一步分析了,直接上报国家级的实验室。” 他和叶霄的想法基本同步,上报还需要经过受理阶段,加上鉴定的时间,起码还要一个多月,所以必须得当机立断。 警员立刻按照吩咐去执行。 案件目前双线进行,一是要找到纪守庆的尸体,二是继续追查嫌疑人。 众位刑警都在等待梁国华做出决策。 “先着重调查董尽诚。”梁国华说。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不深入调查许述堂的原因,他担心会泄露生物研究基地的信息,毕竟他年轻时也在基地工作过一段时间,签署过的协议时效是终身的,他不能泄露任何一点信息。 第17页 叶霄刚想开口,就被梁国华打断,“董尽诚的嫌疑比较大,就先查他,还有陈晓峰,你们查清楚了没?” 陈晓峰就是跟第四个死者在店门口有过冲突的中年男人。 叶霄收回想说的话,回答,“查清楚了,他有不在场证明,当天他又去了一家足浴场所,那家足浴店有监控,我们调出来了,10点到凌晨的阶段,他都在足浴店,所以可以排除嫌疑。” 大榕树旁的血迹,经过检验,出现时间在晚上10点以后。 陈晓峰不可能在10点左右的时间,一边在足浴店按摩,一边又去杀人。 目前最大的谜团还是不知尸体的去向,以及凶手将尸体藏起来的原因,不过也不排除有其他因素导致尸体消失。 包括现场还有纸张烧毁的痕迹,联合其他线索,现场的烧毁痕迹很大概率就是死者生前收到的信件。 “嗯,那纪守庆当天收到的信,查清了吗?” “也查清了,不过,线索断在一个小孩那里。” 梁国华皱眉,“怎么回事?” “交给安保人员信件的女性名为江玲,我们通过她找到了让她寄信的小孩,那小孩名为赵秉程,八岁,父母背债,同时开着一家花店,他平时也会外出,帮父母挣外快,当天有个男人戴着墨镜、口罩和帽子,给了他三百块,让他把信封交给一位女性,也就江玲,还要确保江玲会把信交给月光雾邸的工作人员,赵秉程才能获得酬劳。” “所以线索就断在赵秉程那里,他不知道嫌疑人长什么样?” “嗯,赵秉程的父亲在我们的询问过程,打了赵秉程一个耳光,逼问他说出嫌疑人的特征,我们阻止了,但赵秉程还是陷入惊吓,我们安抚他之后,他依旧想不起来凶手其他衣着特点。” 梁国华叹了口气。 未成年人的表达能力尚未精准,同样无是非判断能力,凶手抓住了这一点,也盯上家庭经济有困难的孩子,施以经济利诱,确保能将信件交出去。 案情分析板上还贴着一张青年的照片,梁国华问,“那这个叫张童的,也是嫌疑人?” “不是,他没有杀人动机,但是他跟许述堂接触过,我们调取了街边的监控,当天晚上七点半之后,他和许述堂出现在月光雾邸附近的一家日料店。” 梁国华暗想,那明显就是他师哥手下的研究员了。 “两个都是维修员,下班后却进高级日料店消费,还开了包厢,并不符合他们的消费能力,加上许述堂有车,那辆车虽然便宜,但一般维修员都会选择搭乘公交,所以这也是疑点之一。” “他都五十岁了,有车正常吧?” “有车确实正常,但是那辆车是油车,如果要节省经济,应该每日坐公交,油车更费钱。” 梁国华有些冒冷汗,他觉得叶霄再查下去,凶手不一定能查出来,但生物研究基地的秘密一定会被查出来。 “那他们什么时候走出店的?” “8点10分之后,许述堂喝醉先离开,叫了代驾,后又一小时左右,张童离开日料店。” “那代驾询问过了吗?” “询问过了,当天他们还经过交警查酒驾,许述堂嚷着也要查。” “那明显喝醉了,怎么可能还有意识去杀人?” “但我认为,张童和代驾都是许述堂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 梁国华严肃说,“起码要讲究证据,别老是单凭你的直觉。” 叶霄的语气坚定,“不是直觉,许述堂当天的行踪确实不符合他的身份,这些疑点都可能是关键线索。” 梁国华有些语塞,这些疑点之所以会出现,都是因为许述堂在基地有另一层真实身份,平日里根本不会有人去深究,只是涉及到案件,才让叶霄都揪了出来。 他得私下去告诫他师哥,近期别再去一些不符合维修员身份的消费场所了。 他也认为,不能再让叶霄揪着许述堂查下去,当即做出下一步调查方向。 “总之,许述堂虽然有疑点,但是他的杀人动机并没有董尽诚明显,先放一放,去查董尽诚,还有要对赵秉程进行进一步心理测评,务必要让他情绪稳定,再进行询问。” 叶霄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梁国华当即打断,“案件分析先到此结束,大家必须立刻行动。” 众刑警纷纷应下,只有叶霄沉默。 几日后,公营医院门口停靠着一辆私家车。 朱鑫杰对他师哥的行为表示不理解。 “师哥,队长不是让我们别查许述堂这条线了吗?” 叶霄盯着医院门口,“所以你要告密吗?” 朱鑫杰连忙表示忠诚,“我要告密我还来干嘛?当然是师哥的决定优先!我和师哥生死与共!” 叶霄笑了声,“队长让我查的我都查了,现在是我的业余时间,不算违反命令,你也别担心。” 朱鑫杰用崇拜的眼神,“师哥,说实话,我有个主意。” “说。” “你长得也不比那些男模帅哥差,要不要去当几天男模,没准可以引蛇出洞、舍身诱敌。” 叶霄扫了他一眼,继续盯着医院门口,“我不想欺骗女人。” 在朱鑫杰眼中,叶霄的形象更加高大起来。 “师哥!我就说……” “先别说话。” 叶霄突然打断他,源于医院门口,已经出现了他要调查的身影。 但青年走出医院的过程,尤其小心翼翼,甚至伸出一只手探寻着,头也没有正视前方,似乎在通过余光去看路。 见青年的方向不是往公交站,而是往反方向,反方向没有搭车点,看情况接下来还会一直用行走的方式。 “下车,跟上他。” 两人当即下车,保持一段距离,跟在青年身后。 这个过程,朱鑫杰也察觉到异常,“师哥,他的视力好像不太正常。” “嗯。”叶霄早已看出端倪,也通过青年的行为,初步猜测会不会是干性黄斑变性。 过去的案件里,他曾调查过一个嫌疑人的家属,家属年纪已过七旬,视力出现问题,他粗略过解了那种眼睛病症。 当时那个老人没彻底失明,还能靠余光去分辨障碍物,正前方对患者而言是一片模糊、灰蒙蒙的状态。 青年在整个过程都没有直视前方,跟当时那个老人只能靠余光判断障碍物的情况很像。 不过叶霄有些纳闷,这种病的发病起点多数在50岁左右,75岁以后,而青年看起来还不到三十。 他们看着青年进了一家银行,或许要去取款或存款,但他没有往ATM机走去,而是走向银行柜台,走人工服务。 大概二十几分钟,青年走出银行,手中多了一张打印纸,青年举着打印纸,似乎想通过余光去看清上面的信息。 他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似乎源于用余光根本看不清。 “朱鑫杰。” “咋了?” “我们走过去,你假装被他撞倒。” “啊?” “我需要知道他手里是什么资料。” “哦哦好。” 两人即刻朝青年走去。 张童正想离开银行门口,余光刚好出现两个人影,他往侧旁退了一步,继续往前走。 但其中一个人还是碰到了他,紧接着,那个人还倒下了,摔坐在地面上痛呼一声。 “对不起,你没事吧?” 他连忙放开手中的东西,蹲下身想扶人起来,但他又担心扶的过程不正确,导致摔倒的人受伤更严重。 “他没事。” 在他犹豫期间,另一个人已经将摔倒的人扶起来,并捡起他一时忘在地面上的资料。 叶霄迅速看了一眼,纸张上面是银行打出来的流水,基本都是从证券账户转出来的。 每条流水的时间间隔并不长,转出来的数额却不小,粗略一算,大概有几十万。 他有些意外,青年似乎有很强的投资能力,能抓准股票的买卖时机,如果不是,那就是运气好,短期内买的股票都大涨。 “你的资料掉了。”他递给青年。 张童当即道谢,并接过来,他继续询问那个摔倒的人,“你真的没事吗?” “他真的没事,只是刚好脚崴到。”叶霄继续替朱鑫杰发言,“不过你看起来好像需要帮助。” 话题一下引到自身,张童有些愣住。 他很快也反应过来,大概刚才看账户流水的过程很费劲,被这两个路人发现了。 “需要帮忙吗?” 张童有些迟疑,他确实需要有人帮他看清账户流水,但流水上有自己的账户信息,给陌生人看存在风险。 刚才身后还排了一个老人,频繁在唉声叹气,似乎很紧迫,他才在银行员打印出流水后就走了,没让银行员帮忙看。 见青年犹豫,叶霄还想说出下一句,却被远处的声音打断。 第18页 “朱鑫杰!” 跑过来的人穿着警服,跟朱鑫杰同一个警校出来的。 朱鑫杰还想阻止警员继续开口,但已晚了一步。 “好巧,还有叶警官,你们也在办案吗?” 叶警官?办案?张童有些错愕,眼前这两个路人居然是警察…… 叶霄暗叹口气,刚出来的新人就是行事莽撞,跟前期的朱鑫杰一样,他做了个手势,阻止新人警员继续开口,新人警员也才发现自己好像误了事,连忙闭嘴。 但身份已暴露,只能尽量让事情合理化。 叶霄平静地解释,“我们是警察,刚才看到你的行为有些困难,所以过来询问一下。” 原来如此,张童松了口气,不是来查他的就好。 一般遇到警察的第一反应,都会不由自主地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犯了法。 “所以你需要帮忙吗?” 张童点头,既然是警官,那让警官帮忙看流水就是一件很安全的事。 “我有视力障碍,警官,您能帮我看一下这上面的流水情况吗?” 叶霄问,“需要每一笔都帮你念吗?” 张童摇头,“不用,您大概跟我说一下总数就行。” “粗略算下来,大概有四十多万。” “四十多万?”张童一瞬顿住。 他没想到Rye不到一个星期就让他的银行账户从一千块变成几十万,他顿时怀疑,这些流水真的干净吗? 叶霄一直在观察他的反应,“每一笔流水都是从你的证券账户转出来的,你不清楚吗?” 张童想回答,他才刚清楚,但立刻想到,如果这样回答,意味着这些流水操作,都不是他本人进行,相当于把账户借给别人。 而这种行为是违法的,虽然不至于判刑,但还是要受到行政处罚和罚款。 “我清楚的,只是想知道一下总数。” 叶霄能明显看出青年在撒谎。 不过真实情况大概只是普通出借账户,被借去炒股,这种情况很常见,加上上面每一笔流水都很干净,不涉嫌内幕交易、操纵市场的刑事行为。 这方面他不再过多深究,只是警告一下张童,“出借账户是违法的,最好赶紧把账户要回来。” 张童连忙点头,“我知道了,警官。” “你接下来要去哪里?”叶霄问。 “我……我打算回家了。”张童还是有些紧张。 “我们送你。” “不用了!警官,我能自己回去。” “你有视力障碍,帮助有困难的群众是警方的基本准则。” 朱鑫杰在旁边有些语塞,叶霄的语气强硬,看起来像强行帮助…… 张童被对方的强势困住,最终只能上了两位警官的车。 抵达老城区的公租房,叶霄发现这里离第四起凶杀案的现场并不远。 老城区早已排查一遍,但始终没有找到纪守庆的尸体。 上楼,张童想说送到这一步就可以了。 但两位警官似乎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等着他开门。 “警官……”他刚开口,楼道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们顿时往楼梯的方向望去。 张童只能利用余光,目前他的中央视力已经丧失,包括对颜色的辨认,中央大部分是灰蒙蒙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从楼梯走上来一位体型高挑的男人,相貌出众。 “张童。” 是Rye的声音!张童有些惊喜,Rye说话比较冷漠、没感情,大概就能“赶走”两位警官了。 虽然让警官进屋对他没有影响,但他还是有些抵触私人<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被介入,而且两位警官从到到尾也不表明来意,让张童时刻有种不安的感觉。 好在Rye正好回来,他刚想开口,下一秒,他的手却被攫住,Rye一下子把他拉进怀里。 男人单手抱紧怀里的人,目光直视另外两个人类。 “你们是谁?” 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和波动,十分冰凉。 朱鑫杰顿时知道,男人并不如张童好“对付。” 叶霄掏出证件,“我们是警察,来调……” “搜查证呢?” 男人没给警方任何一点脸面,直接打断。 “我们只是……”朱鑫杰想说只是进行普通询问,又再次被男人打断。 “检查证呢?” 两位警官一时无言。 “非紧急情况,既没有搜查证,也没有检查证,却想进屋?” 强硬的方式在男人这里似乎根本行不通,男人只会比他们更强硬。 叶霄只好换种方式,“抱歉,我们正想获得张童的同……” “张童,你同意吗?” 男人低头看向张童,一瞬又仿佛把两位警官当空气。 张童“看”向两位警官,眼神失焦,摇了摇头,“我不同意。” “两位警官。” 它也开始学人类那套先硬后软,不甚在意。 “张童说他不同意,你们听清楚了吗?” “你!”朱鑫杰十分不爽,他还从未被群众这样对待过,话里挑不出错,却都是暗讽。 朱鑫杰还想说些什么。 但男人不再给予任何理会。 他捏住张童的下巴,将张童的视线摆正,只对准他。 “张童,别看他们,看我。” 朱鑫杰目瞪口呆,更让他呆住的是,男人继续低头,依旧把他们当做不存在,就要吻住张童的趋势。 “等等……” 张童的脸瞬间涨红,连忙避开,急匆匆对两位警官说,“抱歉,警官,我们先进屋了……” 他迅速掏出钥匙,塞给男人,催促男人赶紧开门,别做一些惊掉警官下巴的事。 门被关上的一刻,朱鑫杰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看向叶霄,后者同样在无言状态。 “师哥,他们好像是那个……” 老城区的楼房隔音效果不佳,没一会儿,叶霄就能听到,屋内隐约传来青年压抑、慌乱的喘息…… 张童的某些部位应该很敏感。 这是他骤然冒出的结论,让他僵了一下。 叶霄深吸口气,“走吧。” 他没有偷听的癖好。 而门的另一面,张童正被男人抵在门上,脖颈处充满了男人探寻的气息。 男人的额角浮现了一些扭曲的血管纹路。 它始终在压制着怒意。 张童的身上沾染着其他人类的味道。 它当即覆盖住,让张童只能充满它的味道。 “Rye……”张童慌乱伸手,想推开男人的脑袋,阻止男人继续在他脖颈处舔咬。 却发现,Rye的发型好像变了。 张童一瞬忘记要推开,两只手都伸向Rye的头发,反复摸索。 “Rye,你剪头发了吗?” “嗯。”Rye应了一声。 它的情绪有些低沉,源于张童从昨天开始……就看不清它。 昨天张童的眼睛,还流下了液体。 但那种液体,并不属于生理性刺激而出,尝起来并不好,让它的细胞刺痛。 接下去,不止需要挣钱,它同时需要寻找让张童看得见的方法。 失去视力对任何物种而言,都相当于陷入弱势。 但。 人类的细胞在凋亡过程,是不可逆转的过程。 它无法改变人类的基因。 张童的手继续摸索,再次意外,因为他还在Rye的眉骨处碰到一个硬物。 “Rye?你还打了眉骨钉吗?” “嗯。”它握住张童的手,牵引张童继续摸它的耳朵,“左耳还有耳钉。” 张童顿时恍然,原来Rye今天很早就突然出门,是去做造型了。 他有些稀奇,毕竟这些日子以来,他感觉Rye从来不甚在意外貌。 “眉骨钉和耳钉,是什么颜色的?” “黑色的。” 即使离张童很近,它的每个细胞却陷入一种又酸又堵的状态。 张童连颜色也无法分辨。 它握紧张童的手,引导张童摸向它的头发。 “头发剪短了,漂染成银白色。” 张童更惊讶,同时笑出声,“那你现在是转型成冷酷帅哥吗?好像地下乐队的造型啊。” 它沉默。 其实张童的双手,一直在摸索着另一副皮囊。 浑然不知它已经换了一张人皮。 而这张人皮,确实曾属于一个乐队主唱。 第12章 前一晚,凌晨1点。 月光雾邸有一道高挑的男性身影走出,刚迈出店门的一刻,他负责过的女客人也紧跟出来。 “Kurt,我能知道你接下去要去哪里吗?” 担心被拒绝,她连忙加上,“不能也没关系,我只是随口问的。” 她很清楚,被拒绝的概率很大,尤其是Kurt,他跟店里很多男模不一样,将私人和工作分得很清,还在店里的时候,Kurt会尽心尽力陪伴每一位女客人,但一旦工作结束,Kurt就会恢复成冷漠寡言的状态,生人勿近之感。 第19页 Kurt的脖颈到锁骨处,还有一条很简单的细长竖线黑色纹身,仿佛将他整个人割成两半。 纹身在月光雾邸工作的第一天出现,仿佛在暗示着他这个人同时拥有两个身份,一是月光雾邸的男模,二是“暗房未关”地下乐队的主唱,兼贝斯手。 而Kurt之所以拥有两层身份,只为了养活整个乐队,“暗房未关”创立至今五年,依旧在地下苟延残喘,曾出过专辑,但销量惨淡,他们四张专辑的总和版税收入,还付不起去录音棚的尾款。 作为主唱兼队长的Kurt,为了让乐队不解散,包括后续的继续出专辑的费用,只能利用自己的外貌优势,在月光雾邸工作,这是来钱最快的方式。 不过相应也有收获,很多他服务过的女性客户,在听说他是一支地下乐队的主唱后,也会去线下支持他们乐队的演出,并推给更多的人去购买专辑。 由此,Kurt并没有对任何一位女性客户虚与委蛇,他深知乐队的部分收益,是月光雾邸的女性客户带来的,如果又食又骂,跟畜牲没什么区别。 他之所以在工作之后又恢复冷淡,只是想女性客户们清醒一下,娱乐是娱乐,现实是现实,他并不想像其他男模一样,在工作之余依旧对女性客户暧昧不清,实则为了情感控制。 跟出来的女性还处在翘首以盼的状态,Kurt有些不忍,他一改之前工作结束的态度。 “接下来,我要去排练。” “排练?”女性的眼神一瞬亮了起来,倒不是因为她对乐队的排练感兴趣,而且Kurt居然向她告知了行踪。 “嗯,乐队成员在明天白天时间凑不齐,晚上7点又要开始演出,时间上来不及排练,只能挑在凌晨。” “我可以去看你们排练吗?”她为了能更多接触Kurt。 Kurt沉默片刻,“抱歉,不行,我们这次的演出签了合同,场地是合作的公司提供的,不方便提前透露歌曲。” “啊……”女性有些遗憾,但很快表示理解,“我知道了,那我能知道你们明晚演出的地点吗?” Kurt直接从兜中掏出一张入场票,递给女性,“在红楼附近的商业楼,B1层,那里原本有未出租的地下商铺,拆了以后,现在连起来是一大片空置空间。” 他笑了下,像在自嘲,“也算我们捡到便宜了。” 实则是这次演出的合作公司连场地都不愿意花费精力,挑了一块租金极低的地段,敷衍了事。 地段附近发生过都市传闻,也是附近的红楼带来的,所以租金便宜。 合作获得的酬劳同样不多,但“暗房未关”的成员也没有办法,能节省一点是一点,他们不忍让队长对他们牺牲再多,所以就算这次演出挣得再少,他们也认命了。 “我一定会去的。”女性坚定地说。 “谢谢。”Kurt回以真诚的道谢。 就此告别,Kurt继续朝排练的地点去。 已经凌晨一点,整条商业街没多少人,本就寂寥,在进入红楼附近的楼群后,更显得阴森怪异。 Kurt抬头望向楼顶,都市传闻加上夜深人静,他认为现在这种氛围下,楼顶突然掉下来一具尸体也不稀奇。 心里同时在暗骂合作商,挑了个不吉利的地段。 换了演出地点,不知道明晚7点,会有多少人来看他们演出。 他们过去常演出的地方在老城区底下,地铁附近还有一条往下的楼梯,比较陡,也窄,墙壁上贴满了各个地下乐队的海报,走下去会先看到一条下水道格栅盖板,但盖板毕竟是镂空,还是会有难闻的味道溢出,混杂着弥漫在地下空间的烟味、酒味。 地面附近是间酒吧,还有一些从酒吧出来,萎靡不振的人躲进其中,靠酒精、尼古丁麻痹,情迷意乱了,就接吻,舌头互舔,交换唾液,有些激烈的就被摁在墙上扭动摩擦,日积月累的,把不少乐队的海报磨烂。 “暗房未关”就在这种恶劣、阴暗的老城区地下环境,日复一日地作曲、填词、宣传、排练、演出。 好在这五年,乐队从创立到现在,没有一个成员退出过,也没有一个成员产生过退出的想法,在最艰难的时候,成员们倒卖珍贵模型、奢侈品和借钱,东拼西凑,又把乐队撑了下来。 也是在那段最艰难的时期,队长Kurt决定去当男模,他不能再空谈理想,理想一定要有物质支撑。 那阵子他们在艰难中爆发灵感,创作了一张前所未有令他们每个人都满意的专辑,《负一层》 很满意,但很快就萎靡,《负一层》的销量低得不行。 好像这一切都是他们在自我满足,自以为灵感涌现,这次能通过专辑被很多人发现他们乐队有才华,并涌过来支持他们。 后来确实涌过来不少歌迷,但那是Kurt当了男模之后带过来的,说是歌迷,实则是颜值粉居多。 Kurt走向商楼的过程回忆了很多,他们目前还是苦于才华没被看见的阶段,也正因为才华一直没被看见,导致他开始怀疑,他真的有才华吗? 回应他的一片寂静的红楼群。 胃里传来一些动静,从傍晚到现在,他只喝了几杯女性客人点的酒,酒精刺激,肠胃蠕动,叫唤着需要进食的信号。 商楼的侧旁是闸道,B1层原本作为商铺区,后来拆了,业主大概是想挣点停车费,闸道由此产生,给通往地下车库的车辆通行,现又基本荒废。 只因根本没有多少私家车会出现在这片不吉利的地段。 比较稀奇的是一层还有一家24便利店开着,不过那家店应该也快倒闭了。 Kurt走进去买一些面包和矿泉水充饥,手一碰,发现零食架上全是灰尘。 收银台的打工仔举着手机在激烈开黑,游戏音效彻底外泄,全然没注意到店里走进了一个消费者。 便利店甚至只开着收银台附近的灯管,货架上只有轻微的光线照拂,越往里走越像直接往阴暗的仓库。 也许便利店一天的销售额,都撑不起这个打工仔的日薪。 他收回视线,直接挑了袋厚土司,包装袋上也有灰尘,不知道多久没有上新过货物,有过期风险,他只能仔细看看包装袋上的信息。 保质期12个月,现在只剩1个月。 他没有过多挑剔,就选择了这袋厚土司。 从货架出来,他的脚步一顿。 收银台旁的陈列架摆放着一些士力架、安全套、口香糖,最下层摆放着杂志和报刊。 而陈列架旁,骤然出现了一道男性身影。 男人从最下层取出一份报刊,浏览上面的信息。 头版新闻依旧跟连环杀人案有关,疑似第四个死者的男模去向成谜。 不过那是通报的话术,实则是第四个死者的尸体尚未找到。 Kurt手中的面包袋不自觉掉落。 他眼前的画面是:第四个死者正在看着第四个死者的新闻。 “Rye?” 他不可置信地唤着他的同事。 同样在男模店工作,他们虽然交集不多,但碰面也会打声招呼。 他完全没料到,警方一直在搜寻的尸体,居然以活着的状态出现在他面前。 它听到了,但它依旧只看着手中的报纸,没有理会货架旁的低等生物。 这个世界上最想知道尸体下落的人,其实不是警方,而是凶手。 一周即将过去,凶手还没找到尸体下落。 但即使在极度焦躁不安的状态下,凶手还是不得不按照计划继续杀人,才能制造更大的谜团,将自己隐藏在谜团之中。 而除了它,谁也不知道,此时此刻发生着最大的谜团: 第四个死者在预测第五个死者。 它基本可以确定,第五个死者将会是此刻站在货架旁,陷入不可置信状态的人类。 距离第四起凶杀案已经过了六天,凶手将在凌晨或者明天继续下手。 这几天,凶手在观察下一个死者时,它也一直在观察凶手,由此提前知道第五个。 它的人皮开始有腐烂的趋势,人皮的细胞持续凋亡,有一些部位产生了裂痕,它的额角渐渐裂开。 它需要找到下一副皮囊。 但张童说过不能杀人,它已经答应。 所以它通过这起连环杀人案,继续寻找下一个可以作为容器的人类。 某种角度,算是履行了跟张童的约定。 除了用皮囊进行伪装,它同时需要储存属于人类的血液作为后路,以防在被人类调查时,从它身上检测不出一点人类的细胞和基因。 通过凶手的行踪,它推测出下一次凶杀案的地点。 接下来货架旁的人类,还会跟另外几个人类接触,他们口中的排练,大概要几个小时,所以凶手不可能在这期间行凶。 它决定先回巢穴,几个小时后再出现。 “Rye?” Kurt再次唤它的皮囊。 它依旧无视,放下手中的报纸,转身走出便利店。 第20页 “Rye!” Kurt连忙追出去,但跨出便利店后,外面却一个人影也没有。 他不可置信极了,环视了周围一圈,反复环视。 却依旧只看到一群寂静的红楼。 难道刚刚是他的错觉吗? 难道真的是他的错觉吗? “Kurt,你今天的状态好像不对啊。” 鼓手敲响了最后一次镲片,作为整首曲子的收尾,并询问Kurt。 直到排练结束,Kurt的心神还停留在便利店那一刻。 他回过神,淡淡摇头,“没事,只是有点累。” 他们明白,Kurt工作到凌晨,又继续跟他们排练几个小时,白天一整天,也是Kurt在跟合作商的灯光组、道具组、服装组的人沟通,基本连轴转。 他们白天到凌晨这个阶段,起码还能补觉,但Kurt一点补觉的时间也没有。 吉他手走回来拍了拍Kurt的肩膀,“别太累了,先回去休息吧,剩下的我们来收拾。” “回去其实休息不了多久,合作商那边有个新的想法要沟通。”Kurt看了一眼时间,凌晨5点了。 “你不是说约的8点吗?那回去起码还有两个多小时可以补觉,别墨迹了,赶紧回去。”鼓手直接过来推动他离开。 Kurt只好放下还挂在肩膀的贝斯。 骤然,一阵脚步声出现,伴随着车库的灯管一盏接着一盏暗了下来,遮住了来人的脸。 传来物业保安催促的声音。 “你们赶紧离开了,说好练三小时,现在都五点了!” 成员的动作只好加快,并回答说,“马上!” 心里同时觉得憋屈,合作商只包了明天一整天的费用,完全没考虑在明天之前,他们是需要不断排练的,才能确保演出完美。 这几个小时,是靠他们自己跟物业商量得到的。 Kurt深吸了口气,他们已经在地下,还要看人脸色。 “走吧走吧。” 保安似乎等得不耐烦,连他们这块排练的区域灯都给关了。 不至于看不到,车库远处还有一些灯没关,不过灯线还是昏暗,每个成员的脸,大概只能看出整体轮廓。 都背好乐器,他们一起走出车库。 出去的过程,Kurt不小心撞到那个赶他们走的保安。 Kurt刚想说声抱歉,那保安怒道,“走路注意点!” 态度十分不友善,鼓手顿时想上前去动手。 Kurt当即拉住鼓手。 鼓手深吸口气,只好忍下怒意,死死盯着保安陷入昏暗的轮廓。 出了点小摩擦,走出车库的闸道,他们就互相道别了,约好中午碰面。 Kurt回到租房。 他想掏出手机查看时间,看看还能睡多久。 却在兜中摸不到手机。 他每个口袋翻了一遍,还是没有。 大概率是离开前,落在车库里了。 在住所待不到两分钟,他又出了租房。 三十分钟后,他再次来到红楼群,天色微亮。 车库的门没关,附近也没有保安的身影。 他走进去。 而车库的灯管基本都关了。 走到他们刚才排练的位置,他发现这里的灯居然又开了起来。 以及,还有保安在那里,背对着他,像在找什么东西。 Kurt一时猜测,保安可能在寻找他们有没有遗漏的物品。 他深吸口气,其实他并不想跟保安过多接触,但是不得不询问一下自己手机的下落。 “请问有没有看到一部手机?” 保安没有回头,依旧一边低着头探寻着地面,一边说,“有,是不是黑色的?刚刚捡到一部。” “没错。” “我拿给你。” 保安直起腰,不再低头,手伸进兜中,似乎打算转身把手机还给Kurt。 Kurt同时上前,伸手去接手机。 但就在保安转身的一刻…… 他感受到脖子同时被一种冰凉坚硬的尖锐物冲击到。 一瞬,脖子像炸开了的水管,在缺口处喷涌出大量红色液体。 部分喷在保安的脸上。 保安握住锋利刀具的手抬高,用胳膊抹去脸上的血迹。 另一只手同时抬起,正拿着一部黑色的手机。 他面无表情递给Kurt,“还需要吗?” 下一秒,手机的主人轰然倒地。 似乎在用实际情况回答: 死者不需要手机。 但保安还是选择归还,戴着手套的手,将手机塞回死者的兜中。 他环视了一圈,想看那个藏起第四具尸体的人,究竟会不会出现。 但地下车库的入口,已经有光线洒进。 天快彻底亮了,不宜久留。 最后,他只能先离开。 一段时间后,寂静昏暗的地下车库,又出现一阵脚步声。 接着是骨骼扭曲、肉块涌动的声响。 第13章 上午去的医院,下午需要回基地。 抵达红楼附近时,警笛声四起,张童的余光中,发现不少经过的路人停下脚步,回头往警笛声的方向张望。 按照声源的方向,警笛声就在红楼群中,也离研究基地不远。 “是不是有人跳楼了?” “应该吧,鬼楼不就经常出现这事吗?” 因为都市传闻,红楼也被传成鬼楼,张童往证券时报大楼走去的过程,偶有一两声议论。 证券时报大楼的多层窗户被打开,不少上班族探出脑袋张望。 但地面上并没有出现黄色警戒带,多辆警车停靠在一间车库外面,包括一些蓝色制服的身影,也往车库内走去。 张童进入基地B4层,扫完虹膜,气密门打开,刚好正有研究员要出去。 目前用余光判断,张童一时分辨不出是谁。 “小童,你来得正好。” 是许述堂的声音,张童当即朝许述堂的方向叫了声许博士。 许述堂注意到张童的眼神,虽然朝他看,瞳孔却是失焦的,不由得叹了口气。 “你上午去医院,医生怎么说?”他先关注张童的病情。 “医生说我这种属于急性,也就是干性转为湿性,新生的血管有出血的情况,不过好在视网膜周围的区域还没受损,所以我目前避开障碍物、走路还是没问题的。” “为什么会转成湿性?难道还是因为基地的化学挥发物吗?” “嗯……”张童点头,“不过,也不完全是基地的影响,我本身就携带黄斑变性的易感基因。” “好吧。”许述堂能察觉到张童尽量在往乐观的方向陈述,也不想把原因归咎给基地,他不再多说什么。 “那你赶紧把护目镜戴上。” “好。” 张童走向存放防护装备的区域台。 之后就静止了。 用余光能看到防护装备,但只是个大致的情况,无法具体分辨是什么类别,加上颜色的对比度……在他眼中已经基本不存在。 许述堂从青年僵硬的背影,能知道是什么原因。 他有些心酸,走过来牵住张童的手,引导张童拿住护目镜。 等张童戴好,许述堂当即决定,“以后这些区域也得标识一下了,小童,你放心,我还会继续上报的,你安心做自己力所能及的工作就行。” 他打算让实验室的设备进一步简单化,方便让张童操作,包括让各个区域都刻上可以靠触摸去识别的符号。 “好。” 张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表达对许述堂的感谢,许述堂带了他三年,前期他作为新人,难免会有一些突发情况无法处理,许述堂只是念叨,一边教他怎么处理,却从来没有真正地批评过他。 如今他这种情况,对基地而言已经没有“用处”,毕竟他无法再进行监测之类的工作,就意味着不能再给基地带来生物方面的新发现。但许述堂还是做了很多上报工作,坚持让他能留下来。 许述堂接着拍了拍张童的肩膀,“我早就把你当自家孩子了,不用多说什么……” 气密门突然被打开,走进来的是李连俊和董尽诚。 李连俊刚好也听到,快步走到许述堂身旁,“能再认一个孩子吗?义父……” 他很快挨了一巴掌脑门。 许述堂像陈敬民一样打他。 氛围一瞬轻松起来,董尽诚默默叫了声许博士,就往自己的操作台走去。 看到董尽诚,许述堂也想起一事,也是他来B4层找张童的原因。 “对了,近期你们不要再去高消费的场所了。” 李连俊摸了摸泛疼的脑门,“为什么?” 张童同样不解,董尽诚也看向这边。 “那起连环案,警方怀疑到我头上来了,不过,这事也怪我,当天不该去高级场所消费,因为消费能力跟在外的身份不符合,所以才被怀疑。” “谁知道当天会发生凶杀案啊。”李连俊皱眉,那他也不能去模型店了。 第21页 “总之,为了基地的保密协议,近期你们行事都要注意,我们在同一个地方工作,警方既然怀疑我,也会连带你们一起调查,尤其是董尽诚。”许述堂看向那个一直沉默的人。 “警方高度怀疑你,你尤其要注意点。” “啊?”李连俊刚想问原因,却突然想起一事。 张童的想法基本跟李连俊同步。 董尽诚的家属跟男模有过纠纷,最后还以他妹妹的死亡收尾。由此,董尽诚是存在有杀人动机的可能性。 他们一时都望向董尽诚。 但后者像是早已知道,眼神并没有多大波动,只是点头,“我知道了。” 许述堂离开后,他们各自回工位,包括后来的情报员林海峻。 他们一直沉默地做着手头上的事。 不久后,董尽诚被通知去B3层,他们这个项目的研究员,经常会被叫去其他项目短暂补位。 等董尽诚离开,林海峻立刻凑过来,“第五起凶杀案发生了。” “就在F栋对吗?中午来的时候,那边的车库停着警车。”张童问。 不过当时他只知道出事了,还不确定就是第五起。他刚开始还跟路人的猜测一样,以为是有人跳楼。 “对,这次的凶杀案更大条,外面围着的记者比前几次都多。” “怎么大条?”李连俊问。 “我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是有个记者走出车库后,神情很不对劲,又马上在闸道旁呕吐了起来。” “嘶……”李连俊吸了口凉气。 看来这次不仅仅是割喉,现场要更加血腥恐怖,如果凶手按照以往的作案手法,不至于让看惯案发现场的记者还产生生理性呕吐。 “有没有听到记者说什么?” “有一两个关系较硬的记者才能进去,其他都被拦在车库外,所以还没有听到什么消息,不过,在车库的保安已经被限制行动,应该是警方根据案发时间推算,目前保安人员的嫌疑最大。” “车库不是有监控吗?”张童问。 为什么还需要推算时间? “车库基本荒废,监控本来就不多,那几个不多的监控,还提前被做了手脚。” “那也正常,凶手都作案这么多次了,不可能连监控都没考虑到。”李连俊说。 林海峻点头,“凶手也挑一些比较荒废的地段,看管的人少,自然方便对设备进行破坏。” “那警方应该早点对偏僻地带加强监控啊。”李连俊说。 张童摇头,“东港城那么大,除了城郊,繁华地段还有不少地下场所,警方出再多警力,也不可能把整座城市的角落都考虑到。” “真棘手。”李连俊叹口气,“还好我不是男模。” “对了。”林海峻想起一点情报,“这次的死者可能跟男模没关系。” “啊?”李连俊震惊。 张童很惊讶,“凶手转移目标了吗?” 林海峻又改口,“也可能还是男模吧。” 李连俊急起来,“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林海峻连忙说,“因为我看到还有一些像乐队的人出现,不过他们的出现更像是约定好了时间一样,看到现场围着警车他们也很震惊,一直在追问警方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的队长有没有出现之类的……” “警方怎么回答?”张童问。 “警方说还在勘察阶段,那几个乐队的应该也被叫去调查了。” 张童有些沉默。 现场出现了乐队的人…… 而Rye刚好在早上换了像乐队的造型,这会是巧合吗? 直到抵达公租房的门口,他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但这些天以来,Rye的行踪基本在公租房里,虽然他不知道在他白天去基地的时候,Rye有没有出门。 不过,Rye还是没有想起更多的记忆,也没有提起任何有关乐队的事,更不像一个有音乐细胞的人。他们曾看过一个音综的节目,Rye的反应平淡。 所以……只能是造型方面的巧合了。 门打开后,张童有些愣住。 他的余光发现整个屋子的布局都变了,整体往更宽敞的情况改变。 同时,鞋柜、餐桌、椅子、电视柜等好像都变“厚”了。 他连忙伸手,摸索着最近的鞋柜,发现边缘都被贴上软质的材料,触感像海绵。 “张童。” 还在惊讶中,就听到Rye从卧室出来的脚步声,同时有一阵胶带撕拉的声响。 很快,Rye朝他走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他抱进怀里,并低头,在他的脖颈处深深嗅闻。 它需要压制着肉块的涌动,压制着,将张童消化,压制着,将张童锁进它所铸造的肉墙中。 否则张童每次出门,再回他们的巢穴,身上多少会染上其他人类的味道。 其他低级生物的味道,沾染在张童身上,很轻易就挑起怪物的怒意。 它及时用自身的信息素覆盖住,在张童看不到的视野中,伸出一截属于自己的触手,席卷着张童脖颈处的每寸肌肤。 “Rye……”张童有些艰难地避开,Rye总是做这样的事,叫他难以招架。 等张童身上其他人类的味道,完全被它覆盖,它才放开张童。 “这些……”张童指向屋里的每一个物件,变厚的原因明显是都被贴上了防撞海绵条,“都是你做的吗?” “嗯,张童以后撞到,就不会疼。” Rye一边牵住他的手,引导他走向每件物品的摆放。 “这里,是餐桌。” “这里,是电视。” “这里,是置物架。” 所有物品都被放在贴墙的位置,整间屋子更宽敞。 张童顿时百感交集。 还在教Rye认识一些日常用品时,是他告诉Rye: “这里,是餐桌。” “这里,是电视。” “这里,是置物架。” 而现在,情况完全相反,需要Rye来告诉他。 怪物的视线始终凝视着张童。 但张童的反应并不如它预想。 “效果不好?”它问。 “没有。”张童连忙摇头,眼睛对准男人,但他的视线完全无法聚焦,他只是想通过“正视”,让Rye感受到他的正式道谢。 “Rye,谢谢你。” 他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感谢,“你有没有什么需要,或者想要的东西,我可以为你……” 还没说完,他的后腰就被一股力道揽住、拉进,整个身躯紧紧贴近男人。 “张童要奖励我吗?”Rye低头问,气息瞬间凑近。 张童顿感不妙,以为又要被吻住。 但是Rye并没有进行下一步,只是他能感受到男人的视线紧盯着他,像在等他说出下一句。 他尝试放平稳呼吸,才继续说,“奖励?你要这么认为好像也可以,算是我回报你吧。” “我想跟张童接吻。” 它没有一丝犹豫,当即说出想要的奖励,需求很明确。 “不行!”张童连忙拒绝,“我们约法过了。” “不可以废除?” “当然不可以。”张童忙说,“除了接吻,其他都可以,你再想想其他的吧。” Rye一时静默。 张童只好说,“如果你一时没有想要的,也可以以后再说,反正我这里,会留着一次奖励次数给你的。” “除了接吻,其他都可以?”Rye似乎想着重确认。 张童点头,“嗯。” “奖励次数只有一次?”它问。 张童愣了下,说,“不是,如果你以后还为了我做其他事,作为回报你的方式,当然还有奖励。” “那么,我需要先跟张童约法第四章。” 张童更愣,他完全没料到Rye也会想跟他约法。 他有些犹豫,“好,你说吧。” “以后奖励,固定同一种。”Rye说。 同一种?张童无法理解,他也怕男人又钻什么空子。 所以他得先确定,“奖励不包括接吻,你知道吗?” Rye平静回答,“我知道。” “那、行吧。”张童说,“我跟你约法。” “我需要张童复述一遍,以后给我的奖励,都是同一种。” Rye异常严谨,这让张童隐隐觉得还是有点不妙。 但话已说出口,只能履行。 “以后我给Rye的奖励,都是同一种。” 在他刚说完,Rye就接着说了。 “奖励,我想好了。” “是什么……” 下一秒,张童惊呼一声,因为Rye突然将他拦腰抱起,并走向卧室。 “Rye,你干什么!” 男人臂弯中的青年不断挣扎,但还是无法阻止被丢在床上的那一步。 张童慌忙从床上坐起身,他想下床,但Rye已经很及时地把他压在身下。 并面无表情告诉他,“不接吻,别担心。” 张童一时忘记挣扎,反应过来后,刚想松口气。 第22页 却又听到男人说,“只交`配。” 第14章 前一小时,月光雾邸的店门口再次停靠着两辆警车。 叶霄下车后,抬眼就能看到这家男模店的老板站在店门口。 老板名为苏烈,性别女,年龄37岁。 身为女性所以很清楚女性的需求,在男模店的工作者都得经过严格培训,达到她的要求后,才能正式入职。 由此,月光雾邸是男模行业最有名的店,赚得盆满钵满,营业额碾压各个同行的店。 本应该在第四起凶杀案的三天后,苏烈就回国,结果一直拖到今天,她深知,再不回国等待她的……就是跨国逮捕令了。 加上连续两起凶杀案都是她的员工,她不得不回来处理。 比较棘手的是,第五起凶杀案的嫌疑人怀疑到她头上来了。 将近一天的勘察、检测、验证、死者的背景调查,警方基本已经把第五个死者的人际关系摸清。 而她曾跟第五个死者有过感情纠葛,怀疑到她头上其实属于正常趋势。 叶霄走到她面前,还没开口,她已经眼中沁泪,“警官,麻烦你们一定要查清真相,Kurt他……” 她忍下几分痛苦,“林征是我很重要的人,我完全没想到……他会遭受杀害……” 她丝毫不避讳她对第五个死者拥有感情。 这也是她聪明的一面,与其掩饰,不如直接透露她确实喜欢过自家店里的男模,才不至于在被警方盘问的过程中,引出更大的嫌疑。 叶霄一时也看不出,眼前的女性到底是真的伤心,还是假意,不过也不乏借真掩假、以真乱假的情况。 他直言,“听你们店里的员工说,你之前遭过林征的拒绝,还以辞掉他的方式作为威胁。” 苏烈点头,“他们没有说谎,我确实这样糊涂过,拿辞退威胁他,因为他……真的太与众不同了,虽然做着这个行业,却永远都不卑不亢,也没有把自己的职责当作一件出卖色相、吃女人软饭的事……”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偏了,“抱歉,我不该说这些有的没的。” 叶霄盯着她,不错过任何一点细微表情,“没事,你继续说。” 她吸了吸鼻子,勉强继续说,“总之,林征来的第一天,我就被他深深吸引了,包括后面他陪客的过程,我也控制不住暗暗观察他,发现他面对每一位女客人的时候,永远是真诚、又真心的,我越来越无法控制,被他深深吸引,也在遭到他的拒绝时,一时不甘,才威胁他,并且威胁他,他不可能有出人头地的一天,就算有那么一天,我也会把他曾在男模店工作的事曝光……” “后来呢?” “后来,他还是很严肃地拒绝了我,我也没有其他办法可以让他接受我的感情,所以我只能当作是一件不了了之的事,出国散心了。” 叶霄问,“但我问过你们的店员,他们说你出国是为了去签下一些国外的模特。” 苏烈没有一丝慌乱,接着说,“是这样没错,我出国的同时也渐渐清醒,想着不能颓废下去,还是要以事业为主。” 从头到尾,她的回答没有任何一丝漏洞,根据案发时间,她也可以排除嫌疑,毕竟案发时,苏烈还在澳洲。 叶霄回到车内,叫朱鑫杰打开车窗,他点了根烟。 朱鑫杰知道叶霄处在烦闷的状态,但不得不问清下一步,“师哥,接下去查谁?” 叶霄没有回答,视线移向窗外。 第四起凶杀案的疑点还没查清,第五起就紧跟着来,加上这次的案发现场更加疑点重重,比上一起的现场还诡异、恶心、凶残,他们不得不把主要警力,安排在第五起的调查上面。 目前可以确定的是,凶手绝对不止一个人,从第四起开始,参与的凶手似乎根本不是人类,倒不是手法不像人,而是根本毫无人性,才能制造出那样令人汗毛竖起的场面。 叶霄深深吸了口气,手中的烟只抽了一半,他当即决定掐灭,别再浪费一分一秒。 但手却一顿。 车窗外出现一道人影,那道人影他上午刚追查过。 青年走路的方式依旧小心翼翼,很慢,眼神完全没有聚焦。 像只误入沼泽的鹿。 还没深秋就戴上了围巾。 叶霄联想到在公租房外听到的压抑喘息,他基本可以确定青年戴上围巾的原因,只为了掩盖另一个男人曾在他身上搅弄的痕迹。 想到那个男人,叶霄发现那个男人的装扮非常像乐队的人,只是地下乐队的造型基本大差不差。 统筹兼顾,他不能只根据这一点,就去耗费警力进行调查。 男人跟第五个死者相同的地方只有两处,一是男人也戴着黑色耳钉,二是头发同样是漂染成银白色。 其余的一概不同。 尤其是男人的五官,比例堪称完美,带有一点混血的感觉。 但也因为过于完美,带来了一种冰冷的非人感。 手中的烟不知觉燃尽,未完全熄灭的烟灰坠落在手指上,一下子将叶霄烫回心神。 “走吧,先回局里。” 目前还是先整合所有有关的线索,尤其是死者的乐队成员,不能排除嫌疑,得更进一步调查,包括车库的保安。 警车一瞬经过路人的视野,车速过快,导致路人的视野像陷入镜头快闪的模糊。 而视野持续模糊的张童,还在慌乱中。 危险的气息从他被扔在床上的一刻,就没有消失过,他不由得急喊出声,“你再这样,我要讨厌你了!” 之所以要这么说,是他早已察觉到Rye很在乎他,自然就会在乎他的感受,否则Rye就不会在派出所附近站一整天等他,短期内挣那么多钱给他,包括把屋里的所有物品都贴上防撞海绵…… 只是Rye或许还没意识到,Rye的学习能力很强,但在感情方面似乎一窍不通。 他必须说出让Rye不想听的话,刺激一下Rye。 不会有人希望在乎的人讨厌自己。 讨厌? 想进行下一步的男人动作一顿。 张童要讨厌它? 它早已认识这个词,对这个词其实没有任何感觉,但这个词从张童口中听到后,它瞬间僵住。 张童立刻察觉到这句话带来的效果,起码Rye已经没有再压制着他。 他连忙推开男人,坐起身,退至床头,继续说出让男人僵硬的话。 “你完全在欺骗我,我要讨厌你。” 它沉默地盯了张童片刻,一字一顿说,“我没有欺骗张童,张童不能讨厌我。” 无论是哪个人类说出讨厌这个词,对它都没有任何影响。 但它非常抵触张童说出这个词,尤其是张童讨厌的对象还是它,它莫名无法接受。 它不想张童讨厌它。 相反,它似乎想要张童……热衷它? 可是,它为什么要让张童热衷它? 它一直把张童当作自己的所有物,跟大部分物种的行为相近,属于自己的所有物,生物会留下自己的信息素,进行标记,代表已占有。 如同灵长类会收集中意的石头、猎豹会巡视领地、蜜蜂会为巢穴而战……大部分生物都会为自己的所有物进行资源防御和占领,更重要是要守护。 张童对它而言亦是如此。 所以它守护张童,是因为张童已经被它占领,张童所在的地方,对它而言是巢穴。 然而,生物界的所有物大部分是死物,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自己的所有物会讨厌自己的情况。 更不会有动物认为,所有物应该回以热衷的情感。 以至于它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处理,才不会让自己难受。 它只是重复,“张童不能讨厌我。” 男人的神情明显阴暗下去,显得诡谲。 张童无法看清Rye的神情,但他还是能察觉到,尽管解围了,氛围却在一瞬间,随着Rye这句话压抑到不行。 好像他再说出一句讨厌的话,就会触发无法挽回的局面。 对危险气息的感知,导致张童不由得马上改口,“Rye,我只是差点讨厌你而已。” Rye本来就失忆,没有正常人该有的行为准则,他不能用正常人的标准去判断Rye会做出的事。 “我也不是说你欺骗我。”他继续认真解释,“起码你应该在约定第四条前,先告诉我你要的奖励是什么,才能让我决定要不要约法啊。” “因为我没有说清,张童才讨厌我,是吗?”它问。 虽然是问句,却平稳得像一道程序,没有一丝波动。 “嗯!”张童还想继续解释,却发现男人似乎在间接确定他是不是还在讨厌的阶段。 张童又改口,语气坚定,“我只是觉得不公平,还不至于讨厌你。” 随着张童的话,它渐渐稳住每个动荡的细胞,那些动荡的细胞,仿佛即将扭曲。 第23页 一直企图脱离它的控制,遵从本能,对张童做一些遵从“食欲”的事。 而人类的交配行为,对它而言是最能完整品尝到张童的方式,所以它才会把奖励决定成交配,满足一下自己的食欲。 它对张童的食欲,依旧处在一个比较模糊的阶段,无法跟正常的能量摄入需求分清,它只知道自己很想吃掉张童,但如果真的吃掉张童,张童就会消失,而想到张童会消失,它的每个细胞又会陷入一种枯竭的状态。 就这样一直处在吃掉张童和守住张童的边缘徘徊,难以抉择、烦躁、又有越来越多的复杂情绪产生。 它目前只能先遵从本能,总之,它不想让张童讨厌它。 等它清楚原因,再吃掉张童也不迟。 或者,先养好张童,再吃掉。 怪物的语气变得有些生搬硬套之感。 “我道歉,应该先跟张童说清。” 张童立刻回应,“不用道歉,总之,其实我也应该先问明白。” 好像这事就这么揭了过去,他们又恢复到比较和谐的同居状态。 不过还是一时都有些默然、隐隐僵持。 张童冥思苦想,想着有什么话题,能缓解一下。 而鼻间持续存在的味道,在这时给他提供了话题。 “Rye,你染头发了吗?” 从进屋到现在,一直有一种染发剂的味道,只是被更多意外覆盖住,导致张童还没有问过这股味道的来源。 “嗯。”Rye淡淡应了一声。 它将皮囊的毛发染成黑色,只为了不引人注意,同时需要减少跟第五个死者的共同点。 包括眉骨处的洞,是它通过取出皮囊的右耳耳钉刺穿的。 它早已在上午面对那两个警方人类前,就改变了这副皮囊的面貌,头发剪短,在皮囊的内部生成一些硬质的结缔组织,改变五官。 除了凶手的行踪,它也观察过警方人类的行踪。 警方对张童有所调查,它暴露在警方面前是迟早的事,所以在面对警方前,它需要制造出跟死者毫不相像的五官。 眉骨更突出,鼻子更高挺,眼眶更深邃……在人皮面部的支撑处稍作改变,就可以制造出一个全新的人类相貌。 即使在有人报案前,警方已见过它这副皮囊,也不会发现它如今是第五个死者。 第五个死者还有一个重要特征,脖子处有道竖线纹身,那道纹身早已被它通过自身的粘液溶解,并用自身的细胞去填充溶解的部分。 为了让人类的调查过程更复杂,他还需要将案发现场制造得更匪夷所思,让调查的方向陷入混乱。 混乱到跟张童毫无相关的地步。 张童对这一切毫无所知,只是纳闷Rye为什么早上刚漂发,又染黑。 “我能再摸一下你的头发吗?”张童问。 上午他就发现了,在他摸索Rye的眉骨、耳朵、头发等部位时,Rye一开始有些僵,很快动作就停下来,不再做一些让他难以启齿的事。 他能感受到Rye在他的主动触碰下,心情是……愉悦的。 像一只凶残危险的大型物种,只对特定的人类放下高度警惕。 这或许并非驯化,而是它把特定的人类当作猎物评估。 猎物的主动靠近,让它产生生理性的放松和愉悦。 在它的视角中,它依旧能在一瞬间从皮囊下生成内巢牙,密密麻麻的锋利牙齿,足以一口咬碎张童的头颅,满足自己一直对张童压抑着的食欲。 但张童给它带来的愉悦感,已经远远盖过它想猎杀和进食的本性。 话音刚落,张童就被男人拽回怀里,以背对着的方式被男人圈了起来。 张童惊了一下,不得不坐在Rye的腿上,Rye的双臂牢固,几乎把他锁得动弹不得。 它一边低头嗅闻,一边抬起张童的手,引导向它的头部,头部下的肉块,早已被它布满高度反馈神经,能更多感受到张童的主动触摸。 张童只能偏着脖子,一边摸索着身后男人的头发。 脖颈本就敏,感,时间越久,他被Rye刺激得……也越懊恼主动提出要摸Rye的头发。 他的脖子快被Rye舔破皮了,一度怀疑和担心,Rye会不会咬断他的颈动脉。 而猎物的脖子对狩猎者而言,一直是最具诱惑性的存在,脆弱、肤下的血管搏动起伏,一旦咬断,能最快让猎物致命。 伸出的触手在血管处重重碾压、来回舔弄,血管处的皮肤很快泛红,留下黏腻的湿痕。 张童的血液流速在反复刺激、拨弄下加快,体内释放大量的腺素,渐渐散发一些不安、恐慌的信号……连带轻喘。 一直叫它亢奋、又贪得无厌。 第15章 经过几日的日间自然光勘察、专家复验,车库现场的警戒带已被解除。 沟通过后,警方带着“暗房未关”的乐队成员,再次回到案件现场,实地走一遍,回忆当天有没有异常细节。 鼓手陈齐录指着已经干干净净的一块空地,“我当时站在这个位置,我们队长站在我的斜前方,排练的站位是固定的,设计了一些队员之间的互动,确保当天演出能感染到观众。” 而当晚7点的演出,也因为这起凶杀案取消,乐队成员这几天基本忙出残影,一边要配合警方的调查,一边还要跟合作商沟通演出取消后的相关事宜。 但合作商的态度强硬,认为他们是属于违约行为,索要赔款。 接下来他们可能还要面临诉讼。 现实逼着走,他们完全没时间去消化队长已经走了的事实。 陈齐录在复述过程,不难看出他的表情愁云惨淡。 叶霄先问,“合作商向你们索要赔款?” 吉他手关萧愣了下,不由得佩服刑警的观察能力,一下子就猜出目前堵在他们心头的事。 他点头,“嗯,不止是合同上的条款,包括他们已经出费的场地、宣传、服化道等,都要求我们进行赔偿。” 叶霄了然,吃相难看的资本他见过不少。 “这点你们不必过多担心,可以向合作商表示尽管诉讼的态度,他们不可能胜诉,根据民法典,因不可抗力因素无法履行合同,根据影响可部分或全部免责。” “真的吗?”陈齐录有些不可置信,似乎没想过就算诉讼,优势也在他们这一方。 “当然,你们备好相关证明就行,比如死亡证明,如果对方过多纠缠,你们可以向相关行业协会投诉,这对他们的影响不小。” 叶霄也看出来了,这个地下乐队平日里的沟通事宜,大概率都是由队长单独出面,并且队长的处理方式极其妥当,没怎么让成员焦虑过。 相当于队长把他们保护得不错,以至于目前只是一起诉讼,他们都没有解决能力,更没有应对方法。 可惜他们的队长死了。 陈齐录一时感激地望向眼前的刑警,包括剩余两位成员。 叶霄接着问,“合作商那边有没有让你们觉得可疑的人?” 陈齐录一时沉思起来,而关萧似乎在一瞬间就想到。 “有……” 但他刚出声,却又把话收了回去,明显有些犹豫。 “Llie,你想起什么了?快说!” Llie是关萧在乐队中的艺名,陈齐录连忙催他把话说清楚。 关萧看向叶霄刑警,后者也在等他接着说下去。 他深吸了口气,才接着说,“这件事队长让我别说给你们听,其实……合作商那边一直有个人,骚扰着队长,有一次饭局,还在队长的酒中下药,我当时不放心,在酒店门口一直等着……总之最后闯进房间的时候,队长已经把那个人踹得鼻青脸肿了。” “你们居然不告诉我……”陈齐录有些难以消化,不过,他马上联想到那个人是谁。 “是不是那个化妆师?” 叶霄蹙眉,“叫什么名字?” 陈齐录立刻回答,“叫刘嘉,合作商给我们提供的化妆师,那个人……呃,就是有点不男不女,听说私生活也挺混乱的,我们试装的时候,他老是凑我们队长很近,还一直叫哥哥啥的……” 只是那个化妆师细胳膊细腿的,声音同样又尖又细,他们没想过会造成威胁,结果私底下居然会做这么阴险的事。 叶霄当即将刘嘉这个人划进嫌疑人名单。 “你们队长事后怎么处理?” 关萧回答,“队长说他已经保留了证据,如果还有下一次,他一定会曝光出去,并且走法律程序。” 由此刘嘉的嫌疑更加重,毕竟曾有把柄在死者手中。 回归到案发现场的复述。 “当时差不多5点,队长的状态一直不对,所以我喊停了,并催促他回去休息,刚好那时保安来催我们回去,不过因为车库的灯被一盏一盏地关掉,我们并没有看清保安的脸,包括后来,那个保安跟我们起了冲突,我也没有看清,早知道……当时队长拉住我的时候,我就应该继续上前揍他一顿,起码再近一点,我就能看清了……” 第24页 陈齐录说到这里,话音中早已掺杂几分哽咽。 不管这起凶杀案如何发展,他们最终还是会笼罩在队长的死亡阴影当中。 叶霄沉默。 他想的是关于那句:队长的状态一直不对。 而他们已经调取了当天红楼附近的所有监控。 其中一个监控是在一家24小时的便利店里,他们也确实看见第五个死者走进了便利店。 只是监控的画面在其中的几分钟内,突然出现黑白噪点和闪烁波纹,像一台老式电视机信号不佳,无法正常播放画面,包括声音也滋滋作响,无法听清。 监控画面再恢复时,他们只看到第五个死者急匆匆地跑出便利店门口。 也就是在监控陷入故障的这几分钟内,死者一定看到了极其震惊的画面,才会跑出便利店,并在之后的排练中心神不宁。 而监控那几分钟的故障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不得而知。 警方也询问过当时在便利店里的打工者,不过,他们没有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打工者当晚基本全程在做不符合工作要求的事,监控画面呈现出来的,一直是那个打工者在打游戏。 目前只知道监控短暂遭受一种外力干扰,无法正常运转,至于原因,目前专家还在调查当中。 叶霄有种直觉,光靠人为无法制造出这种异常现象。 但如果不是人为,还能是灵异事件吗? 后者更不可能,刑事调查必须讲究科学。 而造成这种“灵异现象”的罪魁祸首,正在一家盲文学习机构外面,静静等待张童。 随着能量对基因的催化,它愈发能够精准控制细胞的振动频率,发出高强度的声波,在人耳能听到的范围之外,攻击了监控内部的硬件,电路板局部过热造成烧毁现象,尤其是对设备芯片的影响,导致成像模组失败,并扰乱了麦克风。 至于对画面进行修复,已经没有可能,存储介质在声波造成的高温下已气化,造成数据丢失。 不管人类在这座城市布下多少监控,它都能通过频率,在监控的画面中抹除自己的行踪。 如今,它继续使用自身能控制的频率,作用在张童身上。 盲文机构教室的门打开了,从中走出来的人不少已经使用盲杖。 张童还不需要,视网膜周围区域的细胞还没彻底损坏。 他刚出门口就用余光扫视了一圈,同时,一道高挑的男性身影朝他走来。 Rye牵住他的手时,张童当即出声,神情雀跃。 “Rye,老师说我学得特别快,可能过几日就可以直接去下一个阶段的课程教室了。” 他们这间教室的课程需要学习一个月的时间,盲文是由6个凸起的圆点组成基础结构,6个点经过排列组合,形成不同的符号,初学阶段内容主要是记住盲文点位。 “嗯,今晚我们继续复习。”Rye说。 “好。” 张童“看”向男人,尽管眼神无法聚焦,无法通过眼神传递情绪,但他还是能通过扬起的笑容传递给Rye,他很开心和感动。 这几晚,Rye一直在旁边帮他复习。 如果光靠他自己,无法迅速知道自己记住的盲文符号对应的意思是否正确,还得靠触感去摸索,而Rye可以当即告诉他正确与否,大大减少复习的时间。 他也发现,这种复习效率特别高,在机构学习是一对多模式,学到的内容,回到家中不一定还能全记住。 但在复习过程,Rye可以直接引导他,一边念出盲文的点位,告诉他对应的声母和韵母,一边握住他的手,去摸点位的正确顺序和位置。 实则…… 光靠这种方式并无法快速形成记忆。 怪物一直在通过自身发出的频率,刺激张童的海马体。 人类对记忆的形成,是通过激活神经元上的受体蛋白质,与海马体建立持久连接的过程。 要激活这种受体蛋白,需要多次重复的刺激,相当于受体蛋白有阈值,刺激达到一定次数后才能激活,并跟海马体建立连接。 它发出的频率,可以高强度刺激神经元上的受体蛋白,降低受体的阈值,用强度来减少次数。 让张童在摸读点位的过程,海马体的神经元同步遭受它的刺激,快速记住点位组合所对应的字母。 张童不需要像普通人一样,反复去摸读某个字母,才能记住。 最多两三次,张童就能记住,并且形成海马体的长期记忆,不会在明天就忘光。 它相应也有收获,所有物的状态被它护得不错,张童传递出来的高涨情绪,能感染到它的每个细胞。 “Rye,我请你吃大餐吧,作为这几晚你帮我复习的回报。”张童笑说。 “大餐?” “呃,肯德基行吗?” 张童突然意识到,他不能去高级消费场所,许述堂告诫过他们,所以他的庆祝方式……只能是去外面普通地消费一顿。 Rye的反应很平淡。 人类的任何食物对它而言,其实都是一团遭受破坏的物质,远远不如新鲜的内脏。 察觉到男人的情绪没有多少波动,明显不感兴趣,张童继续思索。 “麻辣火锅行吗?” “……” 摄入辣椒素,对它而言,是人类自我受虐的愚蠢行为。 “螺蛳粉行吗?” “……” 它的嗅觉灵敏,比尸臭还强烈的味道,却有不少人类喜欢。 “要不,就吃臭豆腐酸辣米线?” “……” 这道食物凑齐了所有难闻的废质,它只觉得更糟糕。 而张童却喜欢吃这种腐烂的物质。 “Rye,要不你直接说,你想吃什么?”张童有些苦恼。 男人沉默了片刻。 “臭豆腐酸辣米线。”Rye面无表情地说。 不管这道食物对它而言有多糟糕,起码张童的眼睛像亮了一样。 张童已经被它标记占有,守护张童的一切,自然要包括张童的情绪、喜好、食欲等。 他们走进商业街,进了一家招牌店,店家上菜速度很快。 两份又辣又臭又酸的米线冒着热气,已经发黑腐烂的块状蛋白质,随着热气散发更浓烈的味道。 这些味道……一直在挑衅它。 它选择转移注意力,观察张童需要什么调料。 确实需要调料,才能盖住一些腐烂的味道。 这期间,桌旁偶尔有一两声议论。 “他们好像情侣……” 它注意到,张童也听到了这句话,并且张童发现这句话的议论对象,是他们。 紧接着,张童把头低得更低,像在逃避。 同时,它察觉到张童的耳朵变红。 情侣? 其他物种只有雌雄区别,进行求偶、交配、繁衍,遵从自然界的种群生存规则。 只有人类有这种关系定义。 通常指两个人类自愿建立排他性亲密关系,但尚未缔结婚姻的伴侣。 这个定义的其中两个词,叫它的细胞一时亢奋起来。 排他性、亲密。 意味着在它和张童之间,没有其他人类可以介入。 它和张童看起来也很亲密。 才会让路人这样议论。 那么,它需要跟张童建立这种关系。 多一层符合人类规则的占有,不再止步于信息素方面的占领。 后者只是让其他动物不敢靠近张童。 它需要人类也不能靠近张童。 男人一时盯着张童,冷不丁说,“张童,我们是情侣。” 张童差点呛到,忙说,“是他们误会了,你也不要自作主张好吗?” “张童不同意吗?” “当然不同意!” 它的每个细胞渐渐烦躁起来,应该怎么样才能让张童同意。 接着,桌旁偶尔还有一两声低声的困惑。 “怎么突然拍不了?” 它和张童多少有些引人注意,除了相貌出众,还有他们之间的互动,在人群中比较罕见,一个看不见,一个静默地、时刻注意着那个看不见的人。 想悄然拍下他们的手机,依旧被它发出的频率扰乱,攻击手机的内部芯片传感器,让路人无法顺利拍下他们。 它并不在意自己会被人类的手机记录。 但它无法容忍,其他人类的手机中存有张童的照片。 只有它能保存张童。 当然,路人手机被毁坏,不乏它一些情绪上的迁怒。 毕竟张童拒绝跟它做情侣。 “为什么不同意?” 听到Rye突然这样问,张童愣了下,他还以为话题早就过去了。 他只好回答,“因为情侣是要互相喜欢的两个人,才能确定关系。” “张童不喜欢我吗?” “我……” 张童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虽然看不到Rye的表情,但Rye的视线很强烈,像在盯着自己的所有物。 第25页 在他犹豫期间,男人继续开口,“如果不喜欢我,张童喜欢谁?” 张童更加语塞,只能含糊说,“总之,我们不能是情侣。” 那谁可以是? 男人陷入极其怪异的沉默。 就这么几秒的时间,它细胞产生的频率声波,已经开始不受控制。 紧接着一阵惊呼。 店门口的玻璃门骤然炸裂,像受到某种未知的外力冲击。 那是它一瞬产生的愤怒导致。 作者有话说: 怪物的想法要变异了 第16章 执法办案的讯问室传出一阵尖锐的哭声。 “警官,我真的没有杀人!虽然我确实有把柄在Kurt手中,但不至于把他杀成那样吧!而且我怎么可能在杀了他之后,还把他一米八多的身体从车库搬走!” 嫌疑人刘嘉说一句话哭三次,声音尖细,让叶霄的脑袋隐隐作痛。 “你说你凌晨一点进的酒吧,天亮才离开,这期间我们已经询问过当天在酒吧的服务员,包括店长,对你都没有印象,你怎么解释?” “那是新开业的私人酒吧,当天到店支持的基本是老板的老熟人,怎么会记得我?” “我们这边也查过当天的消费记录,你说你买了会员,但是任何一笔消费记录上,都没有出现你的手机号和姓名。” “啊?怎么会这样?”刘嘉一脸震惊,“可是我明明消费了呀!” “除非你提供当天的纸质单据,否则,无法排除你的嫌疑。” “消费单据都是随手就扔啊!怎么有人一直保留着,我要是知道Kurt会死,一定会保留,谁知道他会死!还怀疑到我头上来了!” 刘嘉又哭了起来。 叶霄揉了揉太阳穴,他们倒是还可以通过调取监控去查刘嘉的行踪,只是那家酒吧属私人酒吧,主打注重隐私,并没有在舞池、吧台处等安装监控。 “还有,我们询问过你方负责人,早在你方还没开始确定演出场地时,你就已经联系商楼的物业,并谈好价格,你们公司最终会采取,就是因为你的建议,让公司认为场地的价格便宜,包括暗房未关成员要求提前一天租下场地,提供给他们排练,你也向你方表示要拒绝,这些都证明你早有报复心。” “我……我……” 刘嘉一时说出话,“可是,我只是想小小报复他一下,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杀他,警官!求你相信我吧!” “我们只讲究证据。”叶霄冷冷说。 讯问室的门突然被敲响,出现一位警员的身影,眼神示意叶霄先出去。 出去后,警员低声说,“叶警官,刘嘉请的律师到了。” 叶霄叹口气,律师一到,相当于他们无法再对嫌疑人进行审问。 刘嘉没有不在场证明,他们这一方也没有刘嘉的作案证据,车库现场采集不到刘嘉的指纹,现场采集到的头发,经过DNA验证,是属于暗房未关的成员。 但他们在现场排练了三个多小时,有头发掉落也正常。 最终刘嘉还是先被律师带走了。 在侯问室还有另一个嫌疑人,车库保安。 讯问室的椅子上换了个嫌疑人,这个保安已经被他们传唤了第三次,始终没有问出多少有用信息。 保安江津涛面露疲态,“警官,这次又有什么不对吗?” “再把当天的上班情况复述一遍。”叶霄说。 江津涛欲言又止,明明也做过笔录,还要让他再三陈述。 但他也没办法,必须配合刑事调查。 “按照正常的轮班制度,当天我上的是夜班,也就是凌晨12点到早上8点的班次,不过当天刚好物业整改,在工作群通知以后都不用上夜班,因为车库基本废了,没有多少私家车会停进来,更别说晚上,所以物业也想节省一笔雇佣的费用,相应的,我们的工资减少了三分之一,工资变少,我当时觉得差不多也得换份工作了,当天我一些兄弟就给我介绍了一份,让我晚上去试工,当然,试工我也是背着物业公司去做的,所以我当晚一直在另一栋小区值夜班,那栋小区就在红楼对面的居民区,叶警官,你们应该也查到了我当晚在小区的值班记录,怎么就不相信我呢?” 叶霄没有回答。 他回忆起暗房未关成员的口述,当天他们在地下车库遇到了一个保安,还是那个保安催他们离开,并在离开前和他们起了些小冲突。 明显,凶手就是冒充了保安的身份进行行凶。 之前让叶霄想不通的是,所有成员都一起离开的,最后死者为什么又会回到现场? 不过这一疑点在结合了前几起的凶杀案后得到推测。 凶手在第四起作案中利用了信封,让死者抵达现场。 那么第五起很可能依旧是凶手的引导。 现场还遗留着死者的手机,凶手冒充保安的同时,还跟乐队成员起了冲突。 推测下来,那点冲突显然是凶手故意制造,冒着被看清脸的风险,近距离偷取死者的手机为目的,再次让死者回到现场。 但是这样推测下来,更匪夷所思的地方出现了。 手机上的指纹经过检验,有死者本人、乐队成员、男模店的女客户等,这些都在合理的范围内。 最不合理的是:第五个死者的手机上,出现了第四个死者的指纹。 难道凶手是第四个死者?绝不可能,早在第五个死者死的前一周,第四个死者就遭受了杀害,只是找不到尸体。 唯有两种可能,一是在第四个死者遭受凶杀前,拿过第五个死者的手机,毕竟两个死者在同一家男模店,接触的可能性很大。 二是凶手故意把第四个死者的指纹残留在第五个死者的手机上,只为制造更大的谜团,让警方的调查方向陷入混乱。 第三次传召,还是没能从保安江津涛口中得到有用的信息。 整间讯问室只剩叶霄一人。 他闭上眼睛,再次回忆第五起凶杀案现场。 如果从整体上看,跟第四起凶杀案现场大致相同,有一大滩血迹,以及一张生物的皮。 不同的是,第五起案件现场残留下来的皮,是第四个死者的皮。 他们从未想过,他们耗费大量警力追查的尸体,最后会出现在第五起凶杀案的现场。 人皮被摆放整齐,像是一个被抽干的人,静静躺在他们面前。 现场的地面还留下部分残缺的器官,只有一处器官是完整的,被凶手放在人体的正确位置。 那便是一双眼睛。 属于第四个死者的两只眼球,被放在人皮的眼眶处。 从人体的构造上来看,眼球是最直接暴露在外的内部器官。 凶手仿佛是在尽可能物归原主。 只要一到现场,就会有种跟第四个死者对视的错觉,被死者紧盯着的错觉。 凶手制造了一场似人非人的恐怖效应。 这种从心理上带来的恐惧感,让几位进入过现场的记者都出现呕吐反应。 当然不乏一些其余的残缺器官,给记者产生心理阴影。 器官经过验证,都是属于第四个死者的,第五个死者只剩一滩血迹。 如今轮到要去追查第五个死者的尸体。 按照这样的作案手法,下一次现场可能是第五个死者的皮,加上第六个死者的血迹。 根本不像人为制造的现场,更像是一条巨蟒,进食过后,在现场残留蜕下的皮。 目前,第四个死者的整张皮肤,法医还在进一步验证,推测凶手的手法。 皮肤上有不少撕裂,和被利器割开的痕迹,但整体上来看,是一张很完整的皮肤,法医初步推测,凶手极有可能是外科或整形医生,才能对人体的皮下组织、筋膜层次等极为了解。 当然也不排除凶手的职业是屠宰场工人、兽医、或者标本剥制师,从事这些职业的人,一般心理阈值也比较高,并且掌握解剖知识和剥离技能。 但叶霄有种直觉,认为凶手从事的都不是以上职业,只是为了让警方往以上的职业方向猜测,才模仿出相关职业的剥离手法,并且模仿程度极其精湛,让人看不出人皮原本的迹象。 因为这一直觉,他甚至想申请调用所有警力,去排查整个东港城的图书馆,排查图书馆系统上的所有消费记录和借书记录,大概率能查到有人购买人体相关书籍。 但依旧困于执法得讲究证据这一点,人皮上看不出模仿的痕迹,仅凭他的直觉就去调用大量警力,上级很快就会驳回。 叶霄叹口气,或许他需要在私下去趟市级图书馆,利用一些借口让图书馆管理员调取系统的购买消费记录。 “Rye,你要买什么书吗?” “不需要。” 市级图书馆内的一角,张童坐在视障阅读区域内,手上还有一本盲文书籍,他在练习阅读速度。 余光看到Rye也挑了一本书籍,从其他区域挑选的,但他无法知道Rye挑的书籍是关于什么内容。 第26页 网络上的信息过于碎片化,书籍才能提供更体系和纵深的专业内容,为了让Rye学到更全面的知识,张童早已在空闲时间就带男人来过图书馆。 不过Rye每次来图书馆,都只看不买,让他感到有些奇怪,难道Rye看一遍就能记住整本书籍的内容吗? 而情况确实如此,它的记忆力远超人类的一种罕见天赋,超忆症。 第四张人皮蜕下来后,它利用记住的相关解剖知识,将人皮的痕迹制造成几个职业方向的手法,误导警方人类去调查,这些职业都跟张童毫无关系,可以避免警方再次将调查视线放在张童身上。 不过,人类警方除了讲究证据查案,偶尔还会有少数警方仅凭直觉去私下调查,这一点不可避免。 那么需要避免有购买记录,它也不需要购买,在浏览书籍上的每一个字眼时,相当于同步储存进它的记忆库里。 当然,只制造出这些手法还不够,人类还会采取现场的任何痕迹进行检测,其中包括细胞。 上一张猫皮,它将残留的细胞进行基因溶解,让人类无法查清物种,但不乏人类还有更高级的手段。由此,它这次调用不少储存的能量,分泌出一种特殊的粘液,附着在整张人皮的内部,这种粘液模仿了人类的某种液体,其中包含一些酶,能对特定的物质进行分解。 而它分泌的特殊粘液,会针对它的代谢细胞进行特定、全面分解,分解之后,粘液会在几分钟内挥发成气体,确保内部干净,更确保人皮内部没有留下任何一个它的细胞。 目前还需要排除一种意外,就是张童对它的称呼。 为了保护死者隐私,警方不会通报死者的个人信息,但案件内部人员基本都知道这是第四个死者的艺名,无法排除会被警方人类听到的可能性,所以它需要换个名字。 早在那两个警方人类出现在公租房外时,它就对张童提过,只是张童已经习惯称它为Rye,在很多情况下,还是会条件反射地这样称呼它。 此刻它手中挑的是一本心理书籍。 人类的精神医生在对患者进行治疗时,会通过一种次声波,小于20赫兹,人耳无法听见,但是这种次声波可以影响人类的神经系统,诱导精神病患者说出因心理创伤被遗忘的记忆。 简而言之,就是催眠。 它放下手中的书,开始控制部分肉块的细胞,发出小于20赫兹的频率。 同时,男人离开了书架,走向张童。 这个时间段,图书馆的人并不多,在视障区域的阅读室人更少,只剩他们两人。 “Rye?” 余光看到男人坐在旁边的椅子,张童刚想询问,什么时候离开。 却莫名有一阵困意袭来。 他轻晃了一下脑袋,赶走这阵困意,但眼皮在一瞬间又开始沉重。 “张童,Rye叫什么名字?” 男人问的同时,抬起张童的下巴。 张童仰着脸,眼神无法聚焦,更显得茫然不知。 Rye叫什么名字?Rye不就叫Rye吗? 张童很困惑,不过,他渐渐想起来了,Rye说过要改名,所以Rye真正的名字是…… “Vein?” “嗯。” 效果如它预料。 Vein是它曾从解剖书上挑取的一个英文医学名词,意思是静脉。 “我叫Vein,张童记住了吗?” 男人沉缓开口,慢慢诱导张童形成深度记忆。 如同深度催眠下,医生会让患者记住某串数字,等患者清醒时,医生提到一个有关数字的问题,患者会脱口而出那串数字。 它为的就是让张童以后面对它时,脱口而出是Vein这个英文名。 张童点点头,没有一丝犹豫。 “我记住了,以后你叫Vein。” 男人的指间一顿。 如果用人类的词来形容…… 张童似乎没有这么……乖过? 眼前尤其听话的张童,给它带来了一种全新的、前所未有的诱惑力。 它每条血管开始蓬勃、血流加速,仿佛要释放出某种癫狂的、一直被压抑着的能量。 名字已经让张童深度记住,催眠应该就此结束。 但本该停止传出催眠频率的细胞,却让它有些不受控制。 只为满足它逐渐黏稠潮湿的私欲。 “张童。” “嗯?” 张童回应时,歪了一下脑袋,因为失去视觉判断,他很多时候像一只茫然的动物,需要作出判断声源的动作。 困惑、又无辜。 更显得容易操控。 它尝试平复每一颗躁动不已的细胞,但效果微乎其微。 “Vein?什么事?”张童好奇地问。 “我们是情侣,记住了吗?” 与鼓躁的细胞截然相反,男人外表极其冷静,平铺直叙的语气,仿佛所说的是不可撼动的既定事实。 张童依旧没有一丝犹豫,点点头,“我记住了。” “复述一遍。” 张童按照男人的话,“我们是情侣。” 男人具体问,“张童和谁是情侣?” 张童依旧很乖地回答,“张童和Vein是情侣。” “那么,情侣之间应该做什么?” “应该……” 这个问题,让张童有些迟疑。 情侣应该做什么事? 没有具体的诱导,张童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男人低头,在青年的耳边低声告诉答案。 话语中掺杂的滚热气息,让张童不由得缩了缩肩膀,他莫名有些羞耻感,想逃避。 更羞耻的是,男人所说的内容: 情侣之间的定义是:需要拥抱、接吻、交换`唾液、脱光`衣服、进行交`配…… “记住了吗?” “嗯……记住了。” “照做。” 照做?现在就照做吗?张童咬了咬下唇,他总觉得不能照做,而且这里是图书馆,图书馆可以做这么亲密的事吗? 但是……内心深处总有一道信号,在告诉他,那是他应该做的。 毕竟他们是情侣。 他迟疑地抬起双手,向前摸索,男人就在他面前,他不难接触到男人的胸膛。 接下去,他搂住了男人的脖子,按照男人先前的引导,主动上前贴近。 男人同时配合地俯身,搂紧张童的后腰,力道不可撼动,叫他们只能密不可分。 再下一步,张童已经无法做到,脸上冒出的热气,让他觉得呼吸都困难。 “Vein,我……” “需要帮助吗?” 和男人平静冰凉的嗓音不同,有一道又湿又黏的视线,始终紧盯着他。 张童连忙点头,“Vein,我需要帮助。” 男人一时没再开口,视线却移向某处湿软红润的部位。 “那么,先把嘴张开。” 第17章 阅读室的书架后面是监控死角,隐约传来一阵黏腻的水声。 “唔……” 张童的口腔被彻底撑开,仰着脸,眼前只有灰蒙蒙的一片。 他艰难地呼吸着,一口接着一口喘,胸前的起伏剧烈。 他被抵在书架上,男人单只手提高他的腰,他被迫踮起脚尖,才能更接近男人的身高,勉强配合男人的舌头在他的口腔中汲取。 …… 刺激得张童浑身哆嗦。 男人接吻的力道太重,又太狠,还充满吸力,他一度怀疑自己的整个嘴部会被Vein吞下去。 异样的感觉涌遍全身时,掺杂着生理性恐惧,他总觉得男人不是在接吻,而是在啃食他的边缘。 …… 窒息感更加强烈,张童不禁扭动、挣扎起来。 视力上的缺陷,以及意识不够清醒,让他无法发现眼前真实的一幕。 覆盖住他的男人,背部的皮囊裂开了一条巨大的缝,从中伸出多条肉红色的触手,并从后领一条一条钻了出来。 其中一些触手布满密密麻麻的凸起,那是用来感触的主要部分,味觉神经,可以让它更深地品尝张童的味道。 混沌中,张童隐约觉得有些怪异,明明Vein一只手掌握住他的后腰,一只手掌又掐住了他的下颌,怎么他领口的扣子还有一种外力在解开呢? 但他光是去承受男人的侵略就耗费了大量体力,每分每秒都在缺氧,没有多少意识去分析这种异常。 这道外力让他的脖颈露得更彻底,一片冷白的肤色接连下去,包括他的锁骨,还要再下面…… 男人至上而下的视角,能更清楚地看到锁骨以下的部位。 它在刺激张童,张童的一切,同样在视觉上刺激着它。 张童的皮肤很白,很薄,隐约透着一些细小的血管,稍微刮弄一下,就泛起红痕,在又白又细腻的皮肤上更加明显。 那是哺…动物都有的部位,张童的是浅红色的,颜色还很纯粹。 它的呼吸更加粗重,眼睛愈发漆黑。 第27页 …… 张童忽然惊喘了一声。 接着双手紧紧揪出男人胸膛前的衣服,神情慌张。 他恳求地“看”向男人,但嘴巴被塞满了男人的“舌头”,他只能含含糊糊地表示: “Vein,那里不行……” 浑身像被电流窜了一遍,又快又猛,让他的话也无法说完整。 引发他的身躯更加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 潜意识还是告诉他,在这里做情侣的事不合理,而且越来越超过了……会被管理员发现。 身体在竭尽全力承受男人的进攻,心理上又特别担心被发现。 内外施加的压力快把他逼哭。 但男人丝毫没有一丝顾虑。 …… 张童的这两处,仿佛强效开关。 有新发现,它更加关注这两处,并从触手的尖端伸出细软的须状物,尝试钻进那两颗的小孔中。 “不……” 张童惊恐地瞪大了双眼,他感受到有一些又尖又有力的须条,在反复戳弄着,似乎尝试戳进那两处小孔,做一些人体无法实现的事。 这一下让他彻底哭出来,结合前面又担惊受怕的情绪,在这一瞬爆发。 男人所有动作一顿。 张童短暂获得自由,却让他的眼泪流得很多。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他莫名有种被欺骗的感觉,可是Vein只是在帮助他做一些情侣该做的事。 在他流泪的同时,那些触手顿时陷入僵硬,接着像默不作声、又不约而同地收了回去,回到皮囊之下。 Vein不再对他做一些情侣的事,只是用指尖抹去张童脸颊上的泪水。 “张童。” 它还没说出下一句,张童就紧紧握住它的手。 “Vein,抱歉,我还是害怕会被发现,我们回家再做好吗?” 男人一时沉默下来。 这个提议对它而言没有多大损失,可它……却忽然有种自我欺骗的感觉。 它意识到,张童回应它的一切,都是源于它发出的催眠信号,并非源于它本身。 每个细胞又开始产生一种刺痛的感觉,让它有些烦躁,甚至还生出更多阴暗的念头。 它甚至想要换种方式,掀开整副皮囊,直接暴露自己的真实面目,在人类看来是怪物的面目,让张童惊恐、害怕、恐惧…… 恐惧到极点,就不敢离开它。 它索性停止再发出频率,打算到此为止,让张童清醒。 “Vein……” 张童忽然紧紧搂住了男人的脖子,在男人的下巴处蹭了蹭。 他觉得自己还是不应该哭出来,好像还打断了男人的兴致,导致男人陷入了良久的沉默,盯着他的视线变得有些僵寂。 所以他想要补偿一下Vein。 但他无法看到男人的唇在哪里,只能在男人的下巴处亲一亲。 却让它的动作更僵,也让它一切阴诡的念头消失得一干二净。 此刻张童的主动,并非源于它的具体暗示和引导。 包括张童前面的所有配合,都是源于张童自身的行为。 从头到尾,催眠频率只传达了一个信号,他们是情侣。 它改变的是认知,而不是意识。 所以张童本身的意识,并没有受到它的操控,才会在没有任何暗示下,就主动亲了亲它。 下一秒,男人顺势将张童抱得很紧。 皮囊下的细胞,最终还是持续发出催眠频率。 - “张童,要一起出去吃吗?” 李连俊一边换下实验服,一边提议。 张童摇了摇头,“不去了,等会儿,我……我的合租人要来接我。” 李连俊已经见过张童的合租人几回,自从张童的视力恶化后,那个合租人都会来接张童上下班。 不过他对那个合租人的印象并不好,倒不是对品格方面的印象……总之,他就是不喜欢那个虽然长得帅,又像混血,却没什么活人感的合租人。 虽然礼节上挑不出错,但还是给他一种冷冰冰的感觉,除了张童,谁都不放在眼里。 走出基地,又走出证券时报的大楼,李俊杰就看到那道高挑出众的身影。 他还想牵起张童的手走过去,但是手伸到一半又僵住。 因为他能明显感受到不远处的男人的视线落在他的动作上,眼神犀冷,仿佛透过眼神在警告他些什么。 李连俊只好把手收回去,等待那个男人自己走过来接张童。 张童向他道谢。 李连俊摆摆手,“从基地出来就几步路,谢什么。” 他同时朝已经牵住张童的男人点头示意,就转身走了。 他一边走一边暗叹,不知道男人为什么对他的敌意这么大,或许不止他一人,有一回,他、张童、连带许述堂博士一起出的基地,那个男人看待许述堂的眼神也冷,甚至要比看他的眼神更冷。 想到这儿,李连俊心里平衡了不少,起码不是他一个人招人嫌,更准确点,是除了张童,其他人在男人的眼里都是障碍物一样。 又想到张童的态度,好像张童对男人的区别对待也没有什么反应,抛去张童看不见的因素,起码还是能察觉到男人对他人说话的语气是冷淡到不行的那种,但张童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李连俊百思不得其解,他们真的是单纯的合租人关系吗? 这两次,张童在说“合租人”三个字眼时,也有些迟疑,或许他们真的不是合租人的关系。 但如果不是合租人,还能是什么关系?朋友吗?朋友不至于对其他人就针锋相对吧? 李连俊越想越觉得事有蹊跷,但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干脆径直地往模型店走去。 同一时间,他走进模型店的身影被另一道视线紧跟着。 叶霄和朱鑫杰在一辆私家车中,私家车停在商业街附近一个寻常的停车点。 从第四起案件开始就疑点重重,叶霄决定还是从第四起的任何一点疑点开始查清。 他的直觉告诉他,凶手在扰乱警方的调查方向,那么他就不能着了凶手的道,得从头开始查清。 走进模型店的身影也是一个市政单位的维修员,经过调查,跟许述堂、张童、董尽诚等属于同一个单位。 为什么会这么巧?其中两个跟死者有过纠纷的嫌疑人,也就是许述堂和董尽诚,都在同一个单位。 就在叶霄沉思时,朱鑫杰接了通电话。 “好、好,我知道了,我立刻汇报给叶警官。” 朱鑫杰挂断电话,转头向叶霄说,“师哥,我们得先回趟局里,技术人员那边已经把酒吧的系统问题查清了。” 叶霄了然,嫌疑人刘嘉当天去过的酒吧没有他的消费记录,后来律师向他们表明,当天的酒吧发生短暂的断电情况,刚好在刘嘉要去结账的时段。 他们警方应该先查清酒吧的收费系统有没有出现故障或者程序问题,而不是没有任何证据就逮住嫌疑人审问。 对方律师的强势,言语间也有理有据,所以他们只能先放刘嘉回去。 “所以是断电引发程序问题,才没有刘嘉的消费记录?”叶霄问。 “对。”技术人员解释。“是记录状态异常,才没有查到消费记录,不过原来的系统文件并没有损坏,我们进行数据恢复、和数据库修复后,确实有刘嘉的消费记录。” “这……”朱鑫杰也在一旁听着,“那刘嘉不就能排除嫌疑了?” 毕竟数据的恢复,相当于给刘嘉提供了不在场证明。 叶霄沉默。 为什么在刘嘉付费的时间段,就刚好出现断电情况,这难道是巧合? 技术人员处理过不少因断电而导致系统录入异常的事件。 他说,“我之前遇到过一起,断电原因是由于一个要逃单的客户,在后半夜时发现账单过高,就去拉掉电箱的总闸,叶警官,您看看能不能往这方面去排查一下?” “嗯。”叶霄点头。 其实这一点他也刚好考虑到。 但不乏凶手早就摸清了死者的人际关系,并且想嫁祸到嫌疑最大的人身上。 凶手也许在同一个晚上走进了酒吧,一直观察着刘嘉,直到刘嘉去结账的一刻,就掐准时机拉下总电闸。 叶霄当即决定,“那就先去勘察电箱门,看看能不能采集到一些指纹,包括酒吧的监控录像,对准有人靠近电箱的时间点,另外,还要排除线路老化、断路的问题,总之是两个方向,朱鑫杰,你立刻带技术员去排查有没有线路方面的影响。” 朱鑫杰当即行动。 这是第五起凶杀案能追踪到凶手的最重要一条线索,如果断了,整个办案中心都会陷入一筹莫展。 当然还有人皮的检测报告,只是叶霄认为,人皮的检测结果,不会带来多少有用的线索,那原本就是凶手制造的假象。 第28页 - 回到公租房,门关上的一刻,张童当即被男人拽进怀里。 “合租人?” 察觉到男人对这个在外的身份并不满,张童连忙解释,“因为,我怕我的同事有些接受不了,所以只能这么说了。” 他总不能跟李连俊和许述堂他们直言,他跟一个男人交往了,还同居。 李连俊一定会惊掉下巴。 昨天他和Vein甚至确定成……婚姻关系了。 他是妻子,Vein是丈夫。 这让他更加难为情,他明明是男的,怎么会是妻子呢? 矛盾感很强,但只要他想往深处、或者合理的方向去思考,思维就会开始混乱。 像是有一道墙壁,阻挡着他。 人类的情侣关系还是存在脆弱性,存在其中一方随时退出的风险。 婚姻关系比情侣关系更强效、坚固。 由此,可以让张童更加认为自己属于它。 “他们接受不了,张童呢?”Vein问。 张童点点头,虽然他觉得和Vein的关系处处存在矛盾感,也无法想出一个所以然,但如果只凭内心深处的想法,其实他并不觉得抵触。 也许是因为,Vein早就做了很多让他感动的事,包括炒股,让他的账户越来越多钱,接送他上下班,教他学盲文……视力恶化后,他其实没有感到有多少困境,Vein总能提前帮他解决。 “Vein,我能接受。” 男人低头凑近,两人的额头相触,呼吸缠绕。 “那张童告诉我,妻子应该称呼丈夫什么?” 张童愣住。 他当然知道应该怎么称呼Vein。 但那两个字眼实在让他难以启齿,他有些逃避地将头埋进男人的颈边,含糊其辞,打算就这么敷衍了事。 可是他的丈夫太坏了,在他含糊念一下后,直接掐住他的下颌,逼迫他抬起头,认真面对丈夫的需求。 “张童,我听不清。” “我……” 张童欲哭无泪,真的太羞耻了,他好难开口。 “再说一遍。” Vein的话语越来越平静、冷漠,似乎他不说出口,他就不会被放过。 明显丈夫还在因为“合租人”那三个字不悦。 张童能感受到丈夫的视线愈发阴冷、湿稠黏腻,仿佛拥有实质,圈紧了他,越来越叫他窒息、慌张。 他很清楚,如果他此刻没有让男人满意,再联想到丈夫在床上“逼迫”他的一些手段,他不禁一阵哆嗦。 他有些憋屈,最终只能以妻子的身份念出: “老……公……” 第18章 视网膜的切片图显示在屏幕上。 廖医生刚想指向屏幕上代表感光细胞层的区域,手又放了回去。 他的患者早已丧失中央视力,无法具体看出视网膜的扫描分层图。 “上次注射的靶向药很有效果。”他说。 当然,还是无法控制感光细胞层在渐渐变薄,不过这已经算是比较有成效的控制结果。 张童顿时恢复精神,“医……” 他默默先把称呼吞了回去,紧接着问,“没有出现副作用吗?” 廖医生上次说过,靶向药虽然能减缓病情发展速度,但也有高风险的副作用,可能会出现视网膜血管炎,相当于他本来就残缺的视力会丧失得更严重。 一般都会进行基础保守治疗,也就是口服吃一些补充剂。 不过当时考虑的是,患者就算没有药物带来的副作用,本身的感光细胞死亡速度就比寻常患者的快得多,抛去基因影响,还有长期在充满化学挥发物的工作环境导致。 所以张童就算不考虑靶向药的治疗,也可能在短期内就彻底失明,毕竟他已经从干性转为湿性。索性赌一把,如果能看到效果,靶向药对他而言更像一种急救仙丹。 “目前还没有出现副作用。”廖医生说,“当然,还要持续观察。” “好,廖医……”张童抿了抿唇,问,“上次说的另一种靶向药,这次需要试一下吗?” 上次廖医生只给他注射了一种靶向药,其实还有另一种靶向药,作用在其他部位,并且抑制范围更广,但相应的是,由于波及面积更大,也会带来更大的副作用,比如可能会增加感染脑膜炎球菌的风险。 “先不急。”廖医生解释说,“两种靶向药一起使用,相当于副作用风险也会叠加,治疗并不是堆砌药物,一定要谨慎,遵循医学。” 张童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本以为药物叠加,会带来更大的效果,也就能更好地抑制视网膜的萎缩。 屏幕上的扫描彩色分层图形似一只耳朵,那是眼球的分层结构,其中一部分像一条断裂的白线,具体对应感光细胞层,白线断裂和变薄,代表着感官细胞的死亡程度。 “总的来说,抑制效果不错。”廖医生的视线放在那条白线上,如果没有靶向药,这次的扫描结果或许会呈现更多处断裂。 “萎缩的速度稳定,也在预期之内,所以目前先不换药。” “好。”张童对廖医生全然信任,“谢谢廖……” 他又把称呼收了回去,郑重地说了声,“谢谢。” 廖医生看向他,“你似乎一直在避免称我为医生,我能知道原因吗?” 张童一下僵住。 昨夜遭受的种种触感,似乎还残留在身体上,叫他的脸也一下子涨红。 他不知道Vein从哪里得知的一些婚姻方面的专业内容。 还十足理性、像分析专业报告地对他说: “人类在长期的婚姻关系中,情趣是一种维系手段,主要作用在神经和心理方面,神经上产生多巴胺和肾上腺素,打破大脑对婚姻关系的麻木感;婚姻关系容易积累惯性忽略,心理方面可以重置夫妻之间的固定互动,拉近夫妻之间的心理距离……” Vein的语调冷静、严肃,其中还包含很多专业词。 听得张童一愣又一愣。 下一句,男人更像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我需要我的妻子配合一下。” 张童理解了半天,他很想反驳,但是Vein把情趣说得像一种至关重要的环节,包括Vein说的每一句,稳重得像不可推翻的真理,张童连反驳都找不到方向。 最后他只能问,“我要怎么配合?” 男人牵住了他的手,引导着走向卧室,再走向床边。 张童的手在接触床铺的一刻,摸索到的是一件衣服,材质顺滑,面料上有一定的轮廓感。 “换上。” 张童连忙顺着男人的声音回头,他隐隐觉得不妙,先问出口,“这是什么衣服?” “制服。” 制服?张童一时语塞,他没想过配合还需要这么全套。 “需要帮忙吗?”男人在他耳边低问。 张童当即摇头,如果让Vein帮他换上,光是换的过程,他就能预感到会遭受更多。 “我自己换……” “嗯。”男人气定神闲,往后退了一步。 张童再次摸索到那件制服,双手探寻制服的构造,好像是很普通的一种,面料也挺多的,这让他稍稍安心下来。 换的过程,他愈发觉得艰难。 他明明让Vein转身背对他,但还是时刻能感受到有道强烈又黏固的视线。 这让他渐渐又不安,换的过程,也摸索着上床,用被子遮挡住一些部位。 衣服套上去后,构造让他觉得很陌生。 拉链不应该在前面吗?怎么会在后面?他从来没有穿过拉链在后面的衣服,一时不知道怎么穿好,伸手从肩膀越到背后,却摸索不到拉链头。 他的背后是敞开的,对比其他已经被衣服覆盖住的部位,显得有些凉嗖嗖。 努力了半天后,他依旧没有成功将背后的拉链拉上。 “Vein……” 不得已,他只能呼唤丈夫,寻求帮助。 而眼前的一幕,早已让某副皮囊下的肉块涌动、血管鼓胀、细胞呼吸粗重。 妻子跪坐在柔软的床铺上,眼神失焦,神情不安,要拉上背后拉链的过程,导致衣服从一边的肩头滑落了一部分,包括整片锁骨,还残留着不久前刚遭受欺负的痕迹。 它的妻子很努力地想穿好制服,却努力出了一副衣衫不整的模样。 下身还是空荡的,只靠一些布料和被子遮挡着。 通过被子里传递出来的一些幅度,不难猜出妻子正在尽力拉扯着衣服的下摆,遮住大腿根部。 同时,妻子对声源判断方向不够准确,对着它旁边的挂衣架请求,“Vein,帮帮我……” 男人暗暗压制住皮囊下一些剧烈跳动的肉块,外表上依旧冷静镇定,走向它的妻子。 “帮哪里?” 明知故问……张童一时有些被男人气到。 “不是要自己穿?” 他的丈夫语气平淡,像事不关己,继续“气”到了他,张童深深吸了口气,“后面,后面拉不上。” 第29页 话音落下,他就感受到背部被男人的指尖划过,略带一丝冰凉,引发他一阵瑟缩。 身后继续传来拉链被拉上的声音,同时感受到背部的皮肤已经被布料覆盖住,不再暴露在空气中,张童终于松了口气。 但是下一步…… 他的下身依旧是空荡荡的。 “Vein,裤子呢?” 摸索的过程,他只拿到上衣,上衣的长度也比较长,可以完全盖住他的屁股,只是跪坐的姿势,导致衣摆前面有些上卷,一些布料堆积在他的腹部处,他继续往下拉了拉。 “没有裤子。” 丈夫依旧没有波动的语气,却叫张童错愕不已。 没有裤子?那这到底是什么衣服?怎么会有男生制服没有裤子? 张童一连串疑问,而他的丈夫也同时向他解除这些疑问。 “妻子应该穿女性制服。” “那我……”张童不可置信,“我现在穿的是……裙子吗?” “嗯。” 男人没有觉得一丝不对,视线从妻子的颈部寸寸下移,停在了妻子的腹部处。 他伸手,用掌心抚平了一些裙子上的褶皱,像在模仿人类专业的审美口吻评价。 “很好看。” 这句话同时透露着一些危险的气息,张童不禁往后挪了挪,避开男人的掌心。 男人的体温一直比较冰凉,唯有掌心不同,一直是滚烫的,仿佛隐藏着不同的组织、血管、肉块,每次男人一触碰他,他都能明显感受到一股热意。 裙子的布料不算薄,但男人掌心的温度还是能穿透过去,传递到皮肤上,让张童的腹部一下子像被烫到,收缩起来。 他也发现了,男人在床上的时候,尤其喜欢按压他的腹部,并利用的掌心温度去刺激,引发他不停收缩,不禁想蜷缩四肢,把腹部藏起来,又在男人的压制下只能被迫伸展腰部,继续暴露腹部给男人。 而在它看来,腹部是妻子身上最柔软的部位。 皮肤下是筋膜,筋膜接连着深层脂肪,而脂肪层包裹着大量的内脏器官。 腹部对于任何一种生物而言,一直是脆弱的部位。 一旦获取猎物,猎食者也尤其喜欢直接开膛破肚,从猎物腹部的位置开始进食,只需要一口就能咬穿腹壁,从中撕咬内脏。 刻在基因里的进食顺序,也让它尤其喜欢张童的腹部,按压下去的一刻,它的触手也会陷入腹部的肉中,触感柔软微弹,又饱满。 它在按压的同时,还得时刻压抑着进食、想要开膛破肚的本能,才能抑制住触手的尖端,抑制住骨刺的生长,不刺伤张童。 张童对这一切毫无所知,他并不知道自己时刻处在会被进食的危险当中。 他只是对Vein这个偏好感到很为难。 人体的膀胱并不会处在空置的状态,即使刚排完尿液,膀胱还是会有少量液体残留。 每次丈夫一欺压他的腹部,他的膀胱也会同样收缩,男人下手一直没轻没重,没几下,他就会被刺激出尿意,偶尔刚好在膀胱充盈的状态,更加让他差点抑制不住,好几次哭叫出声。 那个时候,男人才会收起一些力道。 但接下去,更让张童难以启齿。 丈夫会抱起他径直走向浴室,从背后抱起他,力道稳固,很轻松地让他摆出排尿的姿势……让他回想起来就羞耻到颤抖。 而在它的视角中,它的妻子经常眼泪和尿液一起流。 神情晕晕乎乎,哭得浑身发抖,明明想逃避它,却只能把头埋进它怀里。 腹部这个位置,让他们同步想到这里。 张童不由得慌张地捂住了自己的腹部,不让丈夫触碰。 而衣服下摆失去双手的拉扯,反弹了一些回去,同时暴露出大部分光洁的大腿肉。 张童陷入手忙脚乱的状态,一边需要护着腹部,一边需要紧紧并拢住大腿,防止彻底走光。 从丈夫说出是女性制服的一刻,再结合衣服的版型,以及比较具代表性的职业装,他渐渐推测出…… 他穿的是护士服。 且和正常的护士服相差甚远。 作为上衣还行,但作为裙子就短到不行。 他意识到,Vein,他的丈夫虽然失去了大部分原来的记忆,但骨子里黑到不行,心机也尤其深重,居然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引导他自己穿上这么难以启齿的衣服。 他想反悔了,他不想配合婚姻的情趣环节。 但他的下巴已经被男人抬起,男人心无旁骛,只专注在环节上。 “护士小姐,请配合医生的工作。” 丈夫的语气冷静到像身处一间手术室。 而张童只有无尽的羞耻。 为什么Vein……可以这么自然,让他一度怀疑Vein失忆前可能做过医生。 男人向“护士”下达指令的过程,也带有专业理智的口吻。 “将患者的生命体征汇报完整。” 张童又急又羞,他又没有当过护士,怎么知道生命体征怎么汇报,更何况,他们旁边也没有患者。 但“医生”的视线紧盯着他,渐渐让他有种自己真的是护士的错觉,面对汇报“工作”说不出任何一句话,像是对工作的失职。 “我……抱歉,我有些不舒服,我不知道……” 他只能含糊表达,目前他没有照常进行工作的能力。 “是吗?” “嗯……” “哪里不舒服?” “我也不知道……” “先初步检查。” “……怎么检查?” “请先解开衣领。” 张童指尖颤抖地照做,解开衣领的几颗纽扣。 解开后,他能感受到男人俯身下来的气息,接着,他的胸口被一种冰凉的金属物件贴紧,他不禁哆嗦了一下。 大概是听诊器。 “心率很高,你很紧张?”Vein医生问。 张童胡乱点头,何止心率高,他觉得快不能呼吸了。 以往Vein都是直接把他压在身下,现在这种循序渐进的过程,反而每分每秒都在折磨他。 他根本无法配合下去。 被折磨到极点,他索性抛开所有,直接上前搂住了男人的脖子。 “Vein,不要这样了,我回答不下去。” 男人顺势搂紧了他。 可是却不打算就此放过。 Vein带着照章办事的口吻,“你应该叫我什么?” 张童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医……医生?” “你避免称我为医生,我能知道原因吗?” 廖医生再次的询问,骤然打断张童的回想。 张童连忙回过神,摇了摇头,脸上依旧在冒着热气。 “没什么原因……” 都怪Vein,如果不是Vein,他不至于现在对“医生”两个字如此敏感和羞耻。 今天复诊,他全程不敢开口唤廖医生。 怕一不小心就唤醒昨晚的记忆。 那件护士服比较贴合人体,在他趴在男人身上、腰部塌陷下去时,相应裹着腰部后下方的曲线更明显,更翘挺。 也引起男人“惩罚”他的另一种手段。 只要他叫错一次称呼,臀就会遭受一次重重的扇拍力道。 他明明已经是个成年人,却被男人这样对待,这让他更加产生了剧烈的羞耻心。 男人一只手臂紧圈着他,另一只手的力道依旧没轻没重。 手掌有时候隔着一层布料扇拍而过,有时候裙摆又被男人直接掀开,手掌又狠又重地落下来,发出清脆的响声。 张童不禁哭出声,又求饶。 这样的过程还从床上延续到餐桌。 男人似乎把餐桌当作冰凉的手术台,细致地检查着患者的身体。 检查的过程几乎要把张童逼疯,每一寸皮肤都被冰凉的金属硬物划过。 张童看不到,但带给他的感觉很像手术刀,无法得知具体物件更加剧了他的恐惧。 掺杂在其他生理性的反应中。 失去视力让他的触感更加敏锐,但也因为这份敏锐,能给他带来更多错综复杂的感觉,叫他一度差点昏厥。 他的眼角、脸颊、下巴等部位一塌糊涂,其中包含他的唾液、生理性泪液、以及另一种舔过他时残留的黏稠液体。 他的“医生”手法精准,很容易把他的身体逼向一次又一次崩溃边缘,每寸意识都陷入眩晕、潮湿和闷热中,催生了不少汗水,湿哒哒的黑色发丝黏在额边。 白色的护士服半褪半裹,被汗水浸透了不少,变得有些通透。 …… 这次男人比任何一次都要坏心眼,没有抱他进浴室。 所以他…… 这个时候,男人的掌心还会重重地落在他后面,一下子刺,,激得他排出更多尿液。 每次扇拍,就会流出来部分液体。 他无法预判,男人的掌心会什么时候落下来,始终处在会被惩罚的紧张、提防当中。 第30页 这种感觉尤其折磨他。 后面早已被扇得红肿,残留着不少男人的掌印,掌印部分重叠,重叠的部位也给他一种又烫又轻微刺痛的感觉。 太多次,他越来越害怕,很害怕身体形成条件反射,以后一旦男人打他的屁月,,殳,他就会产生羞耻的尿意,甚至直接失禁…… 液体淅淅沥沥,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格外清晰,仿佛还在他耳边回荡。 地板上应该还残留着一滩明显的液体,他一下子又想哭出来。 …… Vein低头在妻子耳边道出收尾的话语,依旧在模仿着冷静的医生人类。 “辛苦了,谢谢配合。” 第19章 朱星杰接过警员手中的两大袋盒饭,又提进办案区。 叶霄还在办案桌前冥思苦想,反复对照着嫌疑人的信息、照片和关系,同时翻看同一类型的卷宗。 朱星杰记得半小时前,他刚替他师哥清理了一下烟灰缸,现在烟灰缸又是半满的状态。 他叹了口气,将一份盒饭放到叶霄的桌旁。 “师哥,先吃饭吧。” 叶霄点了点头,视线却没有从资料上移开过。 朱鑫杰怀疑,等他师哥的身体启动一些自动程序,自动吃完饭,还不知道这份饭是他送的。 刚好有事要汇报,他就说,“技术人员已经排查了酒吧的线路,电线的绝缘层有变脆的痕迹,一捏就成粉,也就是当晚线路过载了,才会突然断电。” 电箱门在后厨过道,直到几分钟后,酒吧的服务员去手动合闸,才恢复电力。 谈到跟案件相关的,叶霄才终于抬头。 但这个调查结果他而言并没有多大帮助。 他早已带人去勘察酒吧的电箱门,包括电闸手柄等位置,只采集到了五六种指纹,这五六种指纹对应到几位维修师傅、服务员和店长,并且调取过监控,这些人接触过电箱门的时间点,都不是凶杀案发生的时候。 人为的原因排除,那就只剩线路故障的情况。 不过,在查看监控的过程,有一道不属于后勤人员的人影出现在过道中。 按照人影消失的方向,以及询问过当天的服务员,那道人影之所以会出现在过道,是由于想借用后勤区域的洗手间。 服务员也解释过,说酒吧新开业,除了老板的老熟人,被老熟人带过来的客户也不少,提供的客人使用的洗手间,在某一个时间满了,所以那道人影才会向服务员询问有没有其他洗手间。 监控没有呈现出那个人影的具体面貌,加上后勤区域的灯线不足,更无法清晰地显露出那道人影是谁。 而那道人影去洗手间的时间段,其实不是断电的时候,可以先排除嫌疑。 但叶霄总觉得那道人影很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五宗凶杀案调查过的人太多,大部分还是在调查过程一闪而过,或者接触了几分钟而已的人脸。 料是他的记忆力再好,也无法记住所有见过的人。 服务员基本不记得,每天接待的客人比叶霄查两起案件的人还多,客人询问其他洗手间的情况常有。 酒吧负责人已经根据他的要求,去排查当天的消费记录,并且把对应的客户名单陈列出来。 但能列出来具体姓名和电话等信息的,只有买了会员的客户,留有纸质信息。 还有不少是没有买会员的客户,消费记录上只显示一串脱敏的账号,需要先拿到法律文书,才能根据账号去查询消费者的个人信息。 法律文书的审批还要几个工作日。 等待期间,他只能通过翻看嫌疑人和有关人员的照片,尝试能不能尽快想起来那道人影是谁。 “师哥,许述堂那条线,还接着查吗?”朱鑫杰问。 叶霄点头,“查,但目前得先把遵循队长的安排。” 他也发现了,自从在汇报中,把许述堂作为怀疑对象去分析后,梁国华总会给他安排其他调查内容,调查方向跟许述堂那条线毫不相干,明显是不想让他继续揪着许述堂调查下去。 叶霄怀疑,梁国华一定和许述堂有关系,甚至关系匪浅,才会有这番“掩护”行为。 这让他对梁国华有些无言以对,在他看来,关系再好,公事上也应该秉承着不徇私情的态度,更何况他们还是警方。 “好,那董尽诚那边呢?” “也查。”叶霄压低嗓音,“我怀疑有内部人员……向外泄露过这起案件的调查决策和信息。” 朱鑫杰震惊,“师哥,这……” 这可是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的行为,即使情节再轻,也会面临降级或者撤职处分,相当于把铁饭碗扔了,谁敢胆子这么大? 叶霄不再过多透漏,他怀疑的内部人员依旧是他们刑警大队的大队长。 “自从我们着重调查董尽诚后,董尽诚的日常活动只剩两点一线,不是单位,就是自己的住址,在这之前,他还会经常往书店、饭馆或者花店去,所以他的行踪明显发生了改变。” “他为什么要经常去花店?” 叶霄推测,“大概家里有他妹妹的灵位牌,或者遗像,他固定会买木槿花,应该是他妹妹生前最喜欢的一种花。” “木槿花?”朱鑫杰想起他所住的区域经常有人种,“这种花的花期不是挺长的吗?” “整体花期确实比较长,但如果作为切花插进花瓶,没两天就会枯萎,所以得常换。” 而在他们重点调查后,董尽诚居然连花店都没有再去,更加显得是在有意避开嫌疑。 “原来如此。”朱鑫杰了然,“那张童呢?” 张童?叶霄的脑海顿时浮现,青年那张有些苍白的脸。 张童属于许述堂那条线的人,只是目前还困于大队长的安排,对张童的调查也只能先暂停。 叶霄仔细回想起张童的行踪。 有一次,他跟在张童的身后进了公营医院的眼科,直到张童从候诊椅上起身,走进一个医生的诊室。 当时他假装路过,在诊室的门打开一刻,快速往诊室里扫了一眼…… 叶霄瞬间想起来,就是那一眼!他看到了张童的主治医生。 主治医生的身形和出现在酒吧后勤过道的人影尤其相像,所以他才会一直觉得眼熟。 叶霄继续仔细回忆,当时他往诊室门牌看了一眼,上面有主治医生的信息,名字是…… 廖济清! 一想起来,叶霄立刻决定,“朱鑫杰,你跟我去一趟公营医院。” “啊?现在吗?可是接下来还要讯问苏烈……” 他们的大队长尤其怀疑月光雾邸的老板,也安排他们传唤苏烈过来办案中心,进一步讯问。 “先往后延一下。”叶霄紧锁眉头,“目前有一个更值得怀疑的对象,必须立刻行动。” 私家车再次抵达公营医院附近。 朱鑫杰有些迟疑,经过上次在一间公租房外,被一个比他们更强势的男人对付回去,他这次多了几分顾虑。 “师哥,我们还没有拿到询问通知书,真的可以直接叫廖济清出来问话吗?” 叶霄关上车门,“只是去了解情况,不算问话,证件带齐,再表明来意,正常人一般不会拒绝。” 除了张童身边的那个男人,既要搜查证,还有检查证。困于是违背大队长的安排,他们是暗中调查,无法提供开具的相关文件,也无法表明来意。 不过,叶霄同时顾虑到一点,倒不是顾虑廖济清会拒绝,而是一旦表明来意,廖济清会察觉到他们把怀疑的目光放在他身上,那么很有可能不会透漏太多信息,甚至会在私底下去抹除更多与案件相关的痕迹,到时候他们再去追查,就会更加困难。 总而言之,算是打草惊蛇。 想到这儿,叶霄一时没有继续往医院门口去。 “师哥!你看!” 朱鑫杰突然打断他的思路,他看向朱鑫杰,又往朱鑫杰所指的方向…… 那是青年的身影。 这已经是第二次看到张童从医院门口走出,不同的是,这次张童手上多了一根盲杖,不过看青年提着盲杖走路的方式,更像是在练习。 叶霄推测,张童大概还是能根据余光看到一些障碍物,只是随着视网膜萎缩范围扩大,余光能看到的区域也越来越少。 “我们去向他表明来意,询问一些信息。” 叶霄当即改变调查方向。 “啊?不去查廖济清了吗?” “可能会打草惊蛇,所以先通过张童了解一些,廖济清作为张童的主治医生,接触应该不少。” “好。”朱鑫杰点头。 现在只有张童一人。 如果张童此刻身边有那个男人,他们能预判到大概率又得离开,男人一定会把他们“对付”回去,让他们先去开具调查相关证明。 所以机会难得。 两人当即朝着张童去,不过,直接拦路可能会引发张童的抵触心理,还是先观察张童接下来会去什么地方。 第31页 他们跟在张童身后,跟了一段时间后,张童走向了图书馆。 叶霄的脚步一时停顿。 由于第五起的作案手法,凶手的职业疑似跟解剖有关,加上有可能是模仿的猜测,叶霄已经调查过图书馆的消费和借书记录。 可惜没有查到有关线索,借过或者买过与解剖相关书籍的人,经过排查,购买这类书籍的原因也合理,都符合本身的工作,需要深入了解,加上那些购买的人,跟案件的死者、嫌疑人都毫无关系。 至于图书馆的监控,时间上需要调取一个月之前的录像。 一个再聪明的人,要模仿出极其专业的剥皮手法,起码要一两个月以上,不可能做到在一周内就吸收完所有相关专业知识,并且能熟练实操上的解剖。 所以一个月已经是叶霄推断出来的最短时间。 可惜一个月前,监控没有出现任何可疑的人。 时间再往前就无法调取了,法定监控储存期限是30天,超过三十天的监控录像早已被系统的新录像自动覆盖。 此刻张童走进图书馆,倒不是他怀疑张童,张童是视障人士,本身的病情就可以排除一切作案嫌疑,只是叶霄认为,可以通过张童牵引出很多条线索。 毕竟张童的人际关系中,就有三个值得怀疑的对象,许述堂、董尽诚,现在还有廖济清。 两人已经跟随张童进了图书馆,再走到视障区域的书架,叶霄随手掏了本书,佯装看着,视线一直透过书的侧边观察张童。 张童在书架上摸索到其中一本,取出来后,就往阅读室走去。 由于在图书馆内,张童将盲杖收了起来,避免敲地面的声音影响到别人,相应的,收起盲杖后,他的脚步就开始变得缓慢又谨慎。 两人继续跟进了阅读室。 并看着张童“目”视前方,手指一边触摸着书上的盲文,嘴唇偶尔微启,大概一边在默念盲文的意思。 “师哥,什么时候过去跟他表明来意?”朱鑫杰压低声音问。 叶霄一时没有回答。 张童读了一阵盲文后,放下手中的书,摸索到椅子旁的背包,又摸索出水杯,喝了一口。 “现在。” “啊?” “你过去误碰他一下,最好把他的水杯碰倒。” “啊?”朱鑫杰还想问些什么,但叶霄继续催他。 “快。” 叶霄想的是制造一点意外,他们“顺手”帮助一下,或许能降低一下张童对他们的抵触。 方式还是跟第一次和张童接触时差不多。 朱鑫杰只好立刻往张童走去。 但……骤然有一道响指,出现在空气中。 那一道响指,在寂静的阅读室里格外脆响、清晰、异常,又危险。 他一瞬就停止了脚步,这一刻的大脑完全空白,让他浑然不知,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更让他无暇顾及的是,大脑像是受到了某种声波的冲击,晕眩、又剧痛,像密密麻麻的针同时狠重地刺进神经,他同时涌上一股剧烈的呕吐感。 但他的身体是僵硬的,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他身后的叶霄,也在同一时间听到了那道响指。 叶霄的第一反应,就是迅速望向响指的声源方向,同时掏出手枪。 当刑警多年,他的身体早已对危险有了感知,并做出条件反射。 但奈何不住,他的神经系统已经遭受影响。 某种声波的冲击,精准地直击向他的脑部,颅内压力急剧升高,甚至牵连到眼球,结膜血管瞬间撕裂。 耳部的鼓膜似乎直接遭受穿孔。 他目眦欲裂,眼白迅速出现鲜红的血块,紧接着,眼眶也溢出了两股黏稠的深红色血液。 一阵剧烈的耳鸣后,他也和朱鑫杰一样,身躯僵止在原地。 眼前的任何一切,仿佛都停止传输,无法抵达他们大脑的视觉皮层。 他们的时间像是静止了。 阅读室渐渐传来一阵沉缓的脚步声。 男人的步伐不紧不慢,从书架后走出。 外表极度平静,却平静到透露着几分怪异。 皮囊下的每个细胞,早已充斥着要虐杀的念头,当场杀了这两只低级生物。 即使会违背跟张童的约定。 人皮的背部出现了多道裂缝,透露着部分密密麻麻的血管、如同错综复杂的电缆,以及剧烈搏动的肉块。 多根锋利的骨刺早已形成,蓄势待发。 男人的额角出现多条血管的扭曲弧形,不断鼓胀、浮动、又被压制下去。 它抑制着想绞杀他们的冲动,抑制着……将他们的肢体、躯干撕裂得七零八碎,拧断他们的脖子,刺穿他们的头颅,彻底放干他们的血液,让他们再无存活的可能。 如此碍事、碍眼…… 竟敢妄想接触它的妻子。 第20章 接到手下警员的电话后,梁国华立刻放下手中的茶,起身。 “怎么了?”许述堂诧异,“什么事这么急?” 他们正在许述堂的另一处别墅中,处在富人区,隐私性高,也是许述堂真实的住址。 “我那两个手下,叶霄和朱鑫杰,都遭受意外,进了ICU,我得立刻去医院看看情况。” “什么意外……”许述堂还想多问一些,但不难看出他这个刑警师弟眉头紧皱,事态异常紧迫,他只好把话收回去,说,“行,我马上载你去医院。” “不了,师哥。”梁国华解释,“我那几个手下最近已经开始怀疑我。” “怀疑什么?”许述堂一惊。 “怀疑我泄露内部调查信息,总之,你最近行事依旧要谨慎,我也得避免跟你接触。”梁国华一边说一边出门,“代我向师姐说一声。” 他口中的师姐是许述堂的太太,小时候三人是发小,长大后又同一个专业,正在厨房准备茶点,想让梁国华试试自己的新手艺。 许述堂只好点头,“行吧,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等梁国华离开,他转身走向厨房,告诉自己的太太不用再忙活。 梁国华来时是一个尤其信任的警员接送,那警员算是知根知底,父亲是生物研究基地某位高层,由此可以不用避嫌。 坐上车,梁国华当即问起具体情况,“怎么会突然颅内出血?” 警员也是刚接到消息,说,“我也不太清楚,小陈说具体情况还在调查中,路人看见叶霄和朱鑫杰的时候,他们正从图书馆走出来,但是……走路的状态很奇怪,特别僵硬,像无意识,等他们迈出图书馆,突然都倒下去。近距离后,路过的群众才看清他们的眼睛都流着血,脖子上也都是渗血的勒痕,所以立刻叫救护车和报警。” 眼睛流血?无意识?却还能从图书馆走出来? 这让梁国华觉得异常匪夷所思。 抵达医院的重症急救室,有几个警员同时在外面守着。梁国华立刻出示证件,走出来的医生当即向他说明患者情况。 “目前情况还不稳定,病人的各项生命体征都在异常的范围,身体正处在因恐惧、剧痛而陷入应激反应,肺部同样受到了一些冲击,导致低氧,我们已经手动检查过其他关键体征,只是病人的语言反应还处在混乱状态当中,瞳孔检查方面,对光的反应较为迟钝……” 医生说了一大串,梁国华听得心脏狂跳,不禁抓住医生,急忙问,“医生,他们不会有事吧?” 医生同时握住梁国华的手,安抚说,“病人属于中度的冲击伤,所以颅内只是轻微出血,除了部分眼球血管,没有其他器官破裂,只是由于突发性,比较危急,但只要持续进行降压、吸氧和镇定措施,大概24小时就能转出普通病房。” 梁国华顿时松了口气。 这时,另一个去调查现场的警员刚好赶到医院。 “队长,初步调查结果出来了。” “什么情况?” 警员压低嗓音,“图书馆的监控在同一时间遭受冲击,去现场的专家说,大概率是受到某种次声波的冲击影响。” 某种次声波?可是,如果是声波影响,怎么会只有监控和他两个手下遭受冲击?其他人都没事? 看得出大队长的疑惑,警员接着解释,“次声波的产生,通常有三种情况,其中两种,一是自然灾害,二是炸药类的爆炸,这两种爆炸产生的次声波,会影响人体,导致肌肉筋挛、呕吐、鼻孔出血等情况,但鉴于现场没有其他路人听过爆炸类的声响,也没有出现身体症状,所以可以排除这两种,只剩一种……” 说到这,警员环顾了一下四周,剩下的一种比较敏感,不适合在公共区域说明。 梁国华深吸了口气,他知道警员想表达的意思,剩下的一种,是内部人员才知道的某种次声波武器,秘密等级很高,这种武器还可以定向和聚焦发射,作用在某个范围内。 也符合为什么只有他两个手下,包括监控受到影响的情况。 第32页 但……为什么是他两个手下?是不是跟连环杀人案有关?到底是谁?能接触到这种等级的武器? 不过,目前只是初步调查的推测,还得等专家进一步在图书馆附近扩大范围进行排查。 看来这起意外,不止刑事方面,如果真的是第三种可能,那么已经涉及到国家层面,毕竟这种次声波武器,并不是警方能够调查和处理的,必须上报给国家级进行调查。 目前还有一个疑点,叶霄和朱鑫杰的脖子都是渗血的勒痕,这种情况不应该出现在两个有过专业训练的刑警身上。 更叫人匪夷所思。 梁国华推测不出,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两位刑警在大白天,甚至就在图书馆这种有不少人流的地方遭遇攻击…… 包括叶霄和朱鑫杰的行踪,按照他的安排,此刻他们应该在讯问月光雾邸的老板苏烈,怎么会跑去图书馆? 种种疑点目前还无法得到解答。 还得等医生的进一步检查,并看看两个人有没有清醒的意识,可以回答这些问题。 望着重症急救室紧闭的门,梁国华只能先祈祷,两个手下能稳定下来,脱离生命危险。 …… 一个小时前: 视障区域的阅读室,通常处在寂静的氛围,骤然有一道脚步声响起。 同时,隐隐有谈话的声音。 张童的余光转向声源的方向,视野仅存一丁点模糊不清的残影,但仔细分辨后,还是能看出是一道身影,并朝他的方向走来。 他正想放下手中的水杯,紧接着,耳边却骤然传来一道响指,余光中那道移动的身影瞬间戛然而止。 张童的意识顿时有些恍惚,但只过了几秒,他就渐渐清醒过来。 与此同时,一种莫名的不安感油然而生。 更确切而言,是莫名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杀意,笼罩在整间寂静的阅读室中。 叫人喘不过气。 他刚才从余光,还能见到的那道人影,却已经不见了。 而杀意从始至终没有削减,甚至越来越浓的趋势。 张童不禁握紧了手中的水杯,有些茫然地四处环顾。 虽然无法看清多少,但对危险的感知,还是让他想拼尽全力,用余光去探查出一些异象。 渐渐,他从这种浓烈的杀意中,仿佛能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他没来得及细想,已经脱口而出,试探呼唤。 “Vein?” 同一时刻,两根已经伸向半空中的锋利骨刺,瞬间僵止在叶霄和朱鑫杰的头颅前。 仅剩一寸,骨刺就会穿破这两颗头颅。 仅差一秒,这两只生物就会彻底丧命。 接下来,却没有任何人回应,张童愈发不安,不禁再次尝试呼唤,“Vein……是你吗?” 依旧没人回应,始终安静得诡异。 但他逐渐明白,为什么会有一种熟悉感,但原因却……却让他有些难以启齿。 他的丈夫……时常会带给他一些杀意,但是,在床上的杀意,和此刻的杀意明显不同,前者更像是要故意激发他的恐惧,刺激他更多身体的反应,所以更像是在……故意欺负他。 而此刻的杀意,虽然他能感受到不是冲他而来,却更加涌上一股恐惧感,如同即将看到虐杀的电影画面,身临其境,跟恐怖片的主角感同身受。 他也有种不祥的预感,总感觉……即将会发生一些无法挽回的惨况。 他缓缓从椅子起身,摸索着阅读室的桌子、椅子,再摸索着附近的书架。 一步一步地,朝最危险的方向试探走去。 但他浑然不知,在他走动的过程,经过了两具僵直的人体。 那两具人体被吊在半空中,仿佛是面临绞刑的死刑犯,垂落的肢体,还在半空中轻微晃动着。 摸索着走完一面书架,张童的余光渐渐捕捉到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 果然是Vein! 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Vein不回应他。 此刻他能感受到的气息……还是很危险,甚至是窒息到了极点。 难道Vein在因为他独自出门生气吗?所以不想回应他。 自从中央视力丧失后,无论是上班下班、采购日常用品、去机构学习盲文、去医院复诊……他始终在丈夫的视线中。 只是昨晚的经历,对他而言太超过了……超过了身体可以承受的。 醒来的一刻,他不禁想跟Vein拉开一些距离,不想再这么形影不离下去。 所以在Vein出门后,他也趁机出门,想靠自己一个人,去完成复诊和盲文阅读练习。 只是他没想到,Vein一下子就找到他了。 这件事上,他有些理亏,毕竟复诊和去图书馆,都是跟丈夫约定好下午一起去的,结果他先行去做了。 再加上,Vein之所以一直紧盯着他,就是为了避免他一个人发生意外。 他不知道这期间,Vein找了他多久……想到这里,张童忽然觉得很抱歉。 或许他还是应该在家里先留下一些信息,或者打个电话告知,而不是一声不响就独自出门。 确定丈夫生气的原因,也为了让丈夫消气,张童顿时加快脚步。 即将靠近男人,他整个人就紧贴上去,或者用扑来形容更准确,他扑向男人,并搂住了男人的脖子。 就在这一瞬,半空中的那两具僵硬的人体,骤然被触手松开,并摔向地面,咚哒一阵,声响闷重,发出不小的动静。 皮囊下伸出的任何一根攻击性骨刺,包括吊住那两只低等生物的触手…… 在张童抱住怪物的一刻,都当即收了回去,迅速回到皮囊之下。 由它自身分化的肢节,甚至不需要通过它本身的决定。 它僵硬着,沉默地让妻子抱着。 有那么一刻,它的思维都凝固住。 它的妻子可以轻而易举地,就消除它所有杀意…… 人体坠落下来的动静,让张童一愣,他顿时以为是书架倒了,正想顺着声源转头。 但他的下颌已经被男人掐住。 “为什么……”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压抑。 为什么……张童带给它的影响,可以远远盖过它的本意? 甚至替它的所有细胞做出决定。 这绝对不止是因为张童说过不能杀人。 更绝对不是一个所有物应该具备的影响。 它同时在质问自己,为什么要一直遵循跟张童的约定? 很多时候,等它反应过来的一刻,它已经按照张童的想法行事。 这一刻它意识到,人类条条框框的规则,压制了它太多。 它不该被束缚住。 弱肉强食,才是应有的生存规则。 人类既然如此弱小,就应该遭受来自更强大的物种的绞杀。 它对那两只低等生物的愤怒已然产生,那么,它就应该去消除自己的愤怒。 而不是继续被张童的约定压制着。 由此,男人的“眼球”开始变得漆黑,范围不断扩大,像某种深黑色的物质在蔓延的过程。 但下一秒,眼球变黑的过程又戛然而止。 张童踮起脚尖,亲了亲男人的侧脸。 他有些抱歉地说,“因为……我以为你下午才会回来,就想着自己先去把事情办好。” 他没有明说是想先跟男人拉开些距离,否则男人会更生气。 只能先这样解释。 感受到男人还是僵硬着。 张童忍下几分羞耻,指尖摸索一阵,触及到男人的唇,他就继续踮脚凑上去,快速亲了一下。 “对不起,Vein……总之,你不要生我的气,好吗?” 随着妻子的行为,皮囊下的多根触手瞬间蠢蠢欲动。 妻子在向它道歉。 但其实更像,在向它示弱、撒娇…… 怪物原本顿生的杀意,在它的妻子亲它的一刻,又转化为一股强烈的躁动。 此刻,妻子似乎还在担忧它会生气。 但它从来不会对张童生气。 即使张童没有按照约定,独自出门,怪物的其余怒意也来源于它自己。 怒自己没有第一时间找到张童。 而护住张童,相当于是一件刻进基因里的事。 男人顺势拥紧张童,低头嗅闻着张童的味道。 这对它平息自己的杀意很有效果。 随着它吮吸妻子的颈部,渐渐听到妻子的轻喘,更有效果。 或许不止是细胞,它本身的意志就会先一步受到张童的影响。 它的视线扫向地板上那两只低等人类,目光依旧冰冷,但它已经将所有虐杀念头压制下去。 人类的条条框框,对它并不起效,它的行为之所以被限制住,全是为了配合妻子的想法。 所以不到一秒,这头怪物又扭转了念头。 它决定还是先遵循跟妻子的约定。 第33页 至于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第21章 按照医生所说的情况,叶霄和朱鑫杰应该在二十四小时后就转出普通病房。 但是经过了持续的降压、吸氧和镇定,他们的生命体征依旧处在不稳定的状态。 经过头颅CT复查,并没有新出血情况。 原发病已停止。 那就只剩一种情况,是心理方面造成了生理上的冲击和紊乱。 这源于病人的纯粹心理恐惧,引起内源性生理反应,尤其是自主神经功能的紊乱,从而严重影响了生命体征,让心率和血压反复飙升。 其中包括部分受损脑区还处在水肿状态,虽然没有新出血,但还是会由于应激反应,带来了额外代谢需求,给大脑造成更大的负担,由此让中枢功能失衡。 心脏方面,医生也已经检查过,还是由于病人的恐惧,诱发了心律失常和房颤。 他们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到底看见了什么画面?才会造成如此严重的应激反应? 叶霄作为整个重案组的主力军,关于对连环杀人案的线索追踪,在他陷入昏迷后,刑警们陷入一筹莫展。 叶霄手上还有一些新线索,没来得及在案情会议室进行分析,更来不及整理成报告。 而对叶霄所掌握线索最清楚的人,朱鑫杰,同样躺在重症监护室里。 “做好心理准备。”医生解释,“即使病人的生命体征恢复正常,认知系统和语言中枢有可能还是会受到损伤,无法正常表达,相当于后遗症,需要同时进行神经科和心理科方面的评估,包括康复训练。损伤的脑细胞要恢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得知消息的梁国华深深叹了口气。 他本以为,只要叶霄和朱鑫杰恢复意识,这起意外的种种疑点,就能得到相应的解答。 结果光是让他们的生命体征维持基础平稳,都成为了一种奢望。 但他作为刑警大队队长,消极的情绪不能影响到手下的警员。 目前警局门口围堵着一群记者,刑警受到攻击、生命垂危、疑似连环凶手的报复……等等都足以让这起意外登上新闻头版。 梁国华只能依旧来找他的师哥排忧。 “那监控呢?”许述堂问,“如果是阅读室的监控被毁坏,还可以从图书馆的门口、普通区域、过道的监控进行排查,有没有在那个时间段经过的可疑人员?” 而这一点,警方早已想到。 只可惜他们去调取的时候,监控设备硬盘、包括云盘早已遭到毁坏,相当于那一整天的录像都消失了。 梁国华解释,“监控设备的电路板和芯片都被高度击穿,还很精准,以往就算硬件损坏,专家还能通过一些系统日志,以及内存条等进行恢复,但是芯片坏了,就相当于数据全蒸发了,没有恢复的可能性。” 许述堂叹了口气,“我正想说能不能恢复数据,以前那个……” 提起那个把他女儿害得神志不清的男模,许述堂有些膈应。 “以前那个男模,毁坏过我女儿房间里的监控,当时来调查的专家,就通过换了一块同型号的电路板,重新读取数据。” 可惜虽然都是硬件损坏的情况,但图书馆的监控是直接毁坏到设备的心脏,包括缓存芯片,都无法幸存。 能精准毁坏到这种程度,说明凶手对前端采集电子设备的了解情况,堪比专家。 并在行凶前,就预判了警方的每一步调查。 许述堂提到这儿,梁国华有些欲言又止。 实际上,他无法认同他这个师哥的教育方式,居然还在女儿的房间安装监控。 那个男模,也就是第四个死者纪守庆,监控数据恢复后,并没有出现纪守庆进行盗取的画面,所以那个男模……纪守庆或许单纯想帮许述堂的女儿抗议这种窒息的家庭模式。 不管是真心还是做戏,总而言之,第四个死者的做法深深触动了许清雾的内心,更加让她无法自拔,深陷其中。 好在许清雾已经被送去国外,许述堂也渐渐看开,起码已经能若无其事地提起那个男模,以往,有关第四个死者都是他们之间避讳的话题。 回归这起意外的讨论,许述堂接着问,“那次声波,到底是什么情况?” 如果真的牵扯到国家级的调查,他还是觉得有些严重,甚至离谱。 梁国华说,“还在调查,我们甚至向上面询问过当天有没有军事方面的战术训练。” 东港城处于沿海地区,军事方面经常会因为国际形势的变动而加强训练,相应的是,一些居民区时常会听到某种爆破类的声响。 但音爆本身并不会产生次声波类的影响,持续时间极短,不会对人体造成什么伤害,除非在极端情况下。 而次声波武器有个核心的地方,就是让声波频率接近人体器官的振动频率,产生共振反应,器官自身的振动不会造成损伤,但如果是由于外部力量,比如共振,甚至超出了器官振动的阈值,最终就会造成损伤。 梁国华接着说,“目前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制造这场意外的人,一定跟连环案脱不了关系,毕竟受害者是警方,还是重案组的关键刑警,凶手之所以精准地攻击叶霄和朱鑫杰,我认为,当时他们一定正在进行最至关重要的一步调查,才会让凶手冒着暴露的风险进行下手。” 许述堂也赞同地点头,“对了,那你们上报了吗?” 梁国华点头,“当然,专家初步推测是次声波武器造成后,我们就已经上报了,只是上面还要排除间谍之类的可能,毕竟能接触这种等级武器的人,很有可能是内部人员,所以目前表面没有一丝动静,上面需要先暗中排查内部。” 许述堂的眉头锁紧,“还要先排查内部?那这得花多少时间?” “不清楚,一个月、甚至是一年都有可能。” “这期间,要是凶手再次对警方下手呢?” “我们只能先让大家提高警惕,尤其是在调查的过程。” 许述堂叹了口气,“完全没想到凶手能狂妄到这种地步,居然连警方都敢下手。” “嗯,最棘手的,还是凶手对各类专业知识的了解,无论是医学,还是技术方面,他都能综合利用起来。” 高智商犯罪一直是警方所忌惮的,不仅在技术方面带来降维打击,同时给警方带来了舆论压力。 加上记者的追问犀利,让梁国华的头发都白了不少。 “现在还涉及到了武器……”许述堂觉得希望非常渺茫。 而让案件陷入一筹莫展的罪魁祸首,正在心无旁骛地盯着自己的妻子。 为了熟练盲杖的使用,以及加强对方向感的判断,张童在回家前,都会先在坡道上进行来回的练习。 这期间,Vein并没有牵住他的手,他才能凭自己的感觉去判断路况。 基本每次都会练习三十分钟左右。 最后一次上坡,他长长松了口气,接着转身,对身后的男人露出笑容,语调抑制不住地欣喜。 “Vein,这次一点状况都没有!” 斜坡没有盲道,要比平坦的路段更加难以判断,即使练习了很多次,还是会时常出现差点摔倒的情况。 好在Vein总能在他身后及时护住他,否则,张童觉得自己的膝盖应该会出现不少磕伤。 面对张童的雀跃,男人却没有回应。 张童对声源和方向的判断还是不够准确。 此刻,张童是面向着电线杆表达开心,并且毫无所觉。 没有听到回应,张童立刻猜测到,他又判断错男人的位置了。 他不由得环顾一圈,眯起眼睛,尝试集中余光那一点点视力,去探查男人的身影具体出现的位置。 捕捉到一点身影时,他连忙上前。 但双手一伸,却只接触到了一片空气。 在他要靠近并接触的前一秒,Vein不动声色,已经向侧旁走动了一步。 “Vein?”张童有些困惑,为什么他的丈夫要突然离开刚才的位置,不让他靠近。 Vein沉缓开口,“视力迟早会全部丧失,练习最好根据声音去判断。” 张童恍然,立刻集中听力,当即判断Vein说话时的方向。 可是再一次,他伸手的时候,落了空。 “注意脚步声。”Vein提醒。 张童的神情愈发认真,屏住呼吸。 这次Vein大概已经……走到了他的右前方! 他连忙按照这个方向走上去。 但还是同样的结果。 接下来很多次,他依旧受到了余光的影响。 每次他都按照男人的脚步声上前,但还是控制不住利用余光。 只要在移动的过程,余光里捕捉到一点残缺的影子,他第一时间还是会根据视力行动。 他对视觉的依赖性还是太强了。 无法仅凭听力。 第34页 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触碰到坡道上的电线杆、邮筒、消防栓和路牌杆等…… 虽然这些设施形状迥异,但他早已失去对颜色的辨别,余光中,都是差不多的灰色模糊影子。 也会导致他误以为是Vein的身影。 他渐渐丧气,“Vein,我们明天再练习好吗?” 他其实不知道他此刻面对的方向,到底是不是对的,总之Vein能听到就行。 而男人更加陷入沉默,凝视着张童。 妻子依旧判断不准,对着邮筒说话。 “别撒娇。” Vein冷不丁道出这一句,语气听起来很生硬,让张童有些愣住。 更准确,是听起来很冷厉。 今天的练习,男人对他尤其严苛,不带任何一点感情,仿佛是个公事公办的上司,要让他按照流程走,没有通融的可能性。 张童有些语塞,“我没有撒娇。” “是吗?” “当然。” “那就继续练习。” “不要。” 男人罕见地对自己“冷漠”,张童渐渐也有些无名火。 再加上前面已经练了半小时的斜坡,他已经很累了。 “为什么不要?” Vein还是一副秉公办事的态度。 张童忍下几分情绪,“我的腿已经很酸了,明天再说。” 说完,他就不想再“面对”男人了,提紧手中的盲杖,根据脚下的斜度,去判断走的是上坡。 这次的练习陷入了一种不愉快、有些僵硬的氛围。 每次练习结束,男人都会当即牵住他的手,直到抵达家里。 可是这一次,他已经自顾自地往前走了好几步,同时已经表明练习要结束。 但男人却没有来牵住他的手。 张童心里更气,他没想到男人跟他一样,产生了冷战的想法。 他原本只打算冷战这么一小会儿,等男人过来牵他的手,他就顺着台阶下,说一些能缓和氛围的话。 结果Vein……就是这么对他的。 他不满的情绪,顿时掺杂着些许委屈和低落。 而真实情况是,他无法读懂怪物的内心。 今天它的妻子没有按照约定,独自出门,让它意识到,接下来还会出现这种情况。 人类社会比动物界拥有了很多复杂性的活动,不可能像冬眠的动物,永远待在巢穴里,张童随时有可能趁它不在时出门。 所以张童的能力需要加强,尤其是对声源的判断,避免他独自一人时出现意外的情况。 那么从现在开始,从坡道走向他们之间的巢穴,这段距离,它决定让张童自己走,相当于还是一种加强能力的机会。 此刻这段路,一个处在冷战的情绪中,一个浑然不知已经在冷战。 怪物只一味地盯着张童的脚步,观察张童对路段的判断能力有没有提升。 莫名地陷入一种异样的沉默。 回到公租房,张童换下鞋后,一刻不停地,摸索着往卧室去。 他并不想回来还和丈夫共处在客厅中,更不想坐在同一张沙发上。 总之不想处在同一个空间。 而怪物依旧没有察觉到,妻子正在和它冷战。 生物界似乎只有人类会出现这种情况,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表达清楚,什么信号都不传递,只是一味地在心里互相猜忌,陷入复杂、矛盾的心理,让应有的互动停滞,关系陷入冰冷僵硬。 看着妻子走向卧室,怪物也前往同一个方向。 但它刚想迈进卧室,门却突然在它眼前关上了。 关的声响还不小。 它终于意识到了,妻子在生气。 为什么生气? 它当即握住门把,想拧开,却发现门已经被锁上了。 “不要进来!” 张童能听到卧室门把的动静,当即果断拒绝,不让男人进卧室。 “为什么?” 门外传来男人的嗓音,依旧毫无波动,像冰冷的机器一样,不过这次似乎掺杂着一丝不解。 张童趴在床上,将头闷进枕头里。 他心里的郁闷无法排解,索性开始数落Vein的不是。 “刚才走了半小时坡,我明明已经很累了,你还让我继续练习,完全不管我的腿会不会酸,我只是问一下可不可以明天再练,你就对我那么严厉,还叫我不要撒娇,我根本不是在撒娇,你为什么要这样污蔑我?还有,刚才一路回来,你也没有牵住我的手,我看你明明就做好了要跟我冷战的准备,现在还要装出一副什么情况都不了解一样,你这个渣……” 生气归生气,张童还是能意识到,接下去那个词,说出口未免太过分了,连忙改口。 “你好像没有人性!” 卧室里传来妻子断断续续、又闷里闷气的声音。 它其实听不太清。 毕竟妻子似乎是埋在绵软的絮物里说话,过滤掉大部分声音,还隔着一扇门。 妻子明明是人类,语言表达却不完整、不规范,逻辑不清,像某种幼小人类写的日记。 让它不由得认为,妻子不聪明,逻辑思维也需要加强。 只是在指责它的过程比较厉害。 它已经能感受到,妻子的情绪来源于它。 那么事态就变得异常严重。 有情绪,意味着会产生距离。 按照人类的合格丈夫,应当立即安抚妻子的情绪,消除婚姻关系中的芥蒂。 而它本身的想法,并不是完全按照一个合格的丈夫进行。 它自身就不想让张童跟它有距离。 张童数落了一堆,门外却一声回应都没有。 更叫他越说越气,觉得Vein在对他进行冷暴力。 “有本事你永远不要跟我说话好了!” 他还想说些什么激一下Vein,下一句却戛然而止。 卧室门骤然发出了一股动静,很响,格外清晰,咔哒一声…… 门把被Vein硬生生拧断了。 张童错愕住,没几秒反应过来,立刻想用被子盖住全身,物理隔绝丈夫,拒绝跟丈夫沟通。 但男人已经先他一步,扯开了整床被子。 Vein好像一副要处理公事的态度,具备高效率感,任何问题,都必须及时解决。 行事风格冰冷又强固,像最底层的代码逻辑一样,不可改动。 它一心只想跟妻子和好,但它并不清楚,人类和好的方式具体是如何。 但不妨碍它用自己的方式,去获取妻子的原谅。 张童陷入深深的迷茫。 他能察觉到Vein想要和好的意图。 但和好是这样直接的吗?一点都不委婉,就强行让他“面对”冷战对象。 他只能呆愣着,感受着Vein俯身下来,一寸一寸压近的气息。 “抱歉,我没本事。” 第22章 走访、监控等手段基本用尽,目前案件还是一团迷雾。 刑警大队队长向上级申请支援,过了两天,从其他分局的研判部门调过来了一名人员,听说是线索分析的高手,年纪不到三十,就已经侦破了不少案件,名叫蒋际成。 听到人已经抵达他们总区,梁国华立刻起身前往。 刚到,就有警员迎面而来,并告诉他,“队长,蒋警官已经在讯问苏烈。” 梁国华有些愣住,同时也感叹新派来的人办事效率很高。 叶霄和朱鑫杰出了意外后,很多他们应该去调查的任务都有些停滞,除了人手不足,还有一个原因是,其他刑警没有办法像叶霄一样,有一套独有的方式,能心平气和地就从嫌疑人那里问出很多新信息。 所以前几日,苏烈虽然接受过其他刑警的讯问,但始终没能从苏烈口中得到有用的信息,并进一步推进线索。 梁国华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但愿讯问结束,调过来的蒋际成能立刻给他带来惊喜。 讯问室中,苏烈依旧一脸从容。 她眼前的警官是新面孔,制服和其他刑警不太一样,应该属于平级协作。 蒋际成举着一张照片,“这人你认识吗?” 苏烈凑近瞧了瞧,过会儿,面露笑容说,“抱歉,警官,我还是不认识。” 蒋际成似乎早已料到会是同样的回答,没什么反应,只是进一步向苏烈介绍照片中的人。 “他叫陈齐录,暗房未关的鼓手成员。” “原来如此。”苏烈恍然,解释说,“我只接触过Kurt……也就是林征,虽然知道他的乐队名,但是没有跟他的成员们见过面。” “嗯。”蒋际成举了另一张照片,“这人认识吗?” 苏烈再次仔细瞧,微微探出上身。 “这……好像有些眼熟。” 苏烈陷入沉思,不过最终还是想不起来。 “抱歉,我应该还是不认识。” 蒋际成依旧向她介绍,“是暗房未关的另一名成员。” “难怪觉得眼熟。”苏烈笑了笑,“我见过其他乐队,他们在造型上都有一些共同点。” 第35页 “什么共同点?”蒋际成问。 “基本都差不多,以亚文化为时尚,除了纹身,脸部还会经常穿孔戴钉。” “算是一种视觉反叛?” “是的。” “亚文化具体有什么?” “挺杂的,朋克、哥特、金属……都有。” 涉及到知识盲区,蒋际成有些不理解,“哥特是什么意思?” 苏烈笑了下,解释说,“您可以理解成一种比较黑暗的风格。” “比如?” 苏烈指向蒋际成手里的照片,“比如这个吉他手,就是哥特风的。” “是吗?” “嗯。” 蒋际成笑了下,“我似乎没提过,他是吉他手。” “……” 苏烈的表情有一瞬间陷入了僵硬。 只过了几秒,她又露出笑意,“我只是猜测,他是吉他手。” “怎么猜测的?” “林征是贝斯手,您刚又说了一个叫陈齐录的鼓手,剩下的乐器只剩两种,我只能随机猜一种了。” “我也没说过,这个乐队有四种乐器,你怎么知道还剩两种?” “因为……”苏烈顿了下,“我只是按照最常见的情况,摇滚乐队一般还有吉他手和键盘手。” “但我问过其他地下乐队,经典摇滚风格的,通常只有三种乐器,暗房未关后来又加入了新成员,才变成四种。” “是吗?”苏烈勉强笑了下,“那可能是我还不够了解吧。” “你果然认识关萧。” 蒋际成突然改变迂回的方式,直截了当。 “我……”苏烈尽量忍下被揭穿的影响。 “警官,别说笑了,我根本不认识……” 她刚说出一个音节,立刻收回去。 “你想说Llie是吗?” 苏烈沉默不语。 “Llie是关萧的英文名,你差点脱口而出,看来你私下称呼过他不少次。” …… 讯问结束,梁国华立即赶来。 一番初次见面的礼节后,梁国华接着问,“怎么样?有没有问出些什么?” 蒋际成点头,“苏烈和暗房未关的其中一名成员交往过,那个成员名叫关萧。” 梁国华愣了下,立刻哈哈大笑,“我就知道,这个苏烈跟乐队的关系不可能那么干净!” 很多案件都脱离不了熟人作案,梁国华才一直把追查目光,放在苏烈和乐队的成员身上。 “按照他们的关系来看,不排除是情杀的可能。” “怎么说?” “苏烈和死者林征存在过情感纠纷,在这之前,苏烈和关萧还是情侣关系,后由苏烈单方面提出结束,而他们关系结束的时间,刚好在苏烈开始追求林征的时候。” “所以你怀疑,关萧是有杀人动机的?” “是,但我还有另一个更怀疑对象。” “谁?” “目前还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梁国华诧异,他突然有点不理解中文,“你有另一个更怀疑的人,但你不知道是谁?是这样理解对吧?” “嗯,从对接过来的线索,包括其他警员的告知,叶警官出事当天,似乎在着重调取酒吧的后勤区域监控,但目前监控上的人影还在排查,无法得知具体是谁。” “那你是根据叶霄的行动,在进行怀疑是吗?” “是,他进行其他调查时,都没有出现意外状况,唯独当天全力调查酒吧这条线索,就出了意外,我认为他当时有可能已经见到了凶手,才会直接受到攻击。” “总之,相当于他当时离真相很近了,才会遭受意外。” “没错,所以他最后在调查的对象,也许才是最大的嫌疑人。” “那……后勤区监控里的人,怎么现在还没有查清?” “后勤的光线比较暗,无法看清面貌,当天新开业人流较多,酒吧的服务员也记不太清,至于从消费系统方面排查当天的客人,目前还在申请中,拿到法律文书后,才可以进一步查询消费者的个人信息。” 梁国华有些着急,立刻看向另一名在场的警员,“你们催过了没有?” “催过了,但是法务部那边……”警员有些欲言又止。 梁国华顿时叹了口气,“看来杀人案也得排队。” “目前只是时间上的问题。”蒋际成说。 “嗯。”梁国华点头,“总之一定要查清酒吧监控上那个人影是谁。” 公营医院的眼科,廖济清正在接诊患者。 各项常规检查完毕,同时检查完张童的眼部情况,廖济清坐下来询问他一些身体上的状况。 “最近有没有觉得情绪波动比较大?” 张童愣了下,这还是廖医生第一次询问起除了视力方面的问题。 “有。” 他这阵子也觉得有些奇怪,以往就算遇到再大的事,他都能很快就控制好情绪,想一下下一步应该怎么解决。 比如最初刚确诊眼睛的病情时,他就能在当天平息住恐慌的心情,并做好辞职、学习盲文、去申请残疾证等准备。 可是最近,他时常因为一点小事,就产生了较大的情绪波动,变得很容易生气,尤其是针对Vein。 生气没多久,他又有点……想落泪。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比如有一次,Vein只是没有牵他的手,他就觉得异常生气、委屈、又失落。 再有一次,Vein一早就出门了,他醒来之后,发现屋子里只有自己一人,由此莫名伤心了很久,甚至一整天都不想跟Vein说话。 事后回想一下,其实这些根本不算什么大事,可是他却能在一瞬间,就产生这么多情绪波动。 结合医生的询问,张童隐隐有几分猜测。 他接着问,“医生,这是因为药物的副作用吗?” 廖医生点头,“嗯,上次复诊,给你开了一些缓和症状的口服药,会影响内分泌系统,导致激素水平的波动。” 张童恍然,原来是口服药的副作用导致。 “医生,那会长期影响心情吗?” “不会,这点可以放心,只要停药,体内的激素就会回到正常水平,比起能给眼部的症状带来明显缓和,这点副作用其实可以忽略。” 听到廖医生这么说,张童顿时放心下来,总之利大于弊,他虽然时常会心情不好,但只要能让视力的丧失过程缓和下来,自然是后者更重要。 不过,他还是觉得有些不解的地方,比如,他对其他人根本不会有情绪波动。 唯独对Vein,就很容易会生气。 他委婉地问,“但是我好像只会针对一个人生气,有情绪波动,这也是正常的吗?” 廖医生问,“这个人是你的伴侣吗?” 张童一时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更明确点,应该是这个人是他的丈夫。 见张童有些难以启齿,廖医生的内心能猜测到几分。 他用安抚的语调说,“这也是正常的,就像孕期的女性,容易对丈夫增加易怒性,本质上,都是源于体内雌激素水平升高的影响,会降低大脑对情绪的调控能力,而亲密伴侣是最容易让人觉得是安全的对象,才会导致情绪只针对一个人的情况。” 张童有些语塞。 所以,这就是他只对Vein敏感的原因?因为Vein对他而言,是最能够感觉到安全的对象。 离开诊室,他的手当即被一股力道牵住。 Vein一直在候诊区等待。 张童一瞬间有点想挣脱开Vein的手,源于一种羞耻感。 廖医生举的一个例子,让他有种荒谬的错觉,仿佛自己就是正处在孕期当中的妻子…… 在服药期,或许他需要跟Vein分开一下,才不会那么难以控制情绪。 “Vein……”他有些小声的呼唤。 “嗯。” Vein俯身下来,听妻子想说什么。 张童却在一瞬间又把话收回去,他知道提出要分开,Vein肯定不会答应。 他甚至能预想到,一旦提出要分开,男人的气息一定会变得非常阴沉,到时候遭殃的就是他自己了。 比起在男人的强制下,身体陷入各种糟糕的反应,还不如让情绪继续糟糕着。 男人的眼睛变得全然漆黑,它在集中视觉,观察张童的情绪。 “怎么了?” 张童摇了摇头,“没什么,不是很想说,你也别问了。” 回家这一路,张童都没怎么开口,想着保持沉默,或许能抑制住一些情绪波动。 但是不久后,他就开始对丈夫有些埋怨了。 Vein怎么可以……他一沉默也跟着沉默呢? 完全没有思考他沉默的原因,也没有主动说一些安抚他的话。 这让张童觉得Vein真的对他越来越冷淡。 在这之前还有不少次,Vein回家之后也没有主动跟他说话,打开手提电脑,只专注自己的事。 第36页 一直到床上也一言不发。 只是相反的,施加在他身上的力道却一点都没缩减,越重越狠,他的求饶只会被堵回去。 他的丈夫完全不管他的情绪,不管他的腰已经很酸,锁骨以下的两处,已经红肿得发疼,声音更是嘶哑了,只能断断续续发出一些被撞碎的气音…… 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任由男人摆弄的玩具。 怪物低头看向自己的妻子。 最近它能明显闻到,妻子身上越来越浓的雌性激素,不止通过皮肤,还通过妻子流出来的唾液、尿液、汗液和泪液…… 妻子的雌性激素,给它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它需要压制住皮囊下的每一块肌肉,每一个细胞的剧烈躁动,才不至于让本体的冲动撕裂皮囊,暴露出自己的原型。 生物界都有繁殖的规律,自然包括它,只是它不会轻易受到任何物种的雌激素影响。 而如果雌激素……是从张童的身体传来的,混杂着张童的味道,一瞬间像一种强效药,催化了它的本能。 妻子散发的雌性味道,让它异常亢奋,又同时在折磨它。 按照基因的发育逻辑,它的成体不止三米,远远不是一张人类的皮囊能够容下的。 它通过精化肉块、组织、器官的功能,抑制身体往体积变大的方向发展。 但妻子的味道,还是轻易地打乱了它。 尤其是针对妻子会起反应的部位,难以按照它的想法去变化,难以变得适合人皮的尺寸。 只要靠近妻子,闻到妻子身体散发的雌性味道,就会让它那处部位的反应更强烈,更往原本的方向发展。 对妻子产生的反应,每分每秒,都想反抗它的意志。 但它这个部位,是人类远远无法容下的尺寸。 它曾将尺寸、粗度压制到极限,尝试让张童的手去触碰,但张童一瞬间就挣扎起来。 它的妻子甚至还摸不到三分一,就被尺寸吓得缩回手,迷糊中还不忘哭出声。 它很罕见地产生了一种挫败感。 属于雄性的部位,却让妻子感到害怕,这种现象在生物界鲜少发生。 它只能将这个部位压制回去,并和妻子拉开一些距离。 才能够控制住。 最近妻子的情绪也不太稳定,时常对它生气,生完气又默默流泪,让怪物有些束手无策。 男人第一时间抱紧妻子,同时抹去妻子的泪痕,动作显得有些僵硬。 它拥有碾压人类的力量,却在处理妻子的情绪方面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它尝试将妻子情绪上的敏感,带往身体上的敏感,让妻子无暇顾及,忘记还在伤心,只剩惊喘和生理性颤抖。 生物界的雄性,为了安抚自己的雌性,会通过轻咬、摩擦和舔舐。 它用更粗重的力道,让妻子感受到它的躁动和亢奋。 但事后,妻子却更生气和委屈。 “我明明很难过,你却只想着那种事……” 它集中思维,绞尽脑力:不做并不正确,做了更不正确。 至于此刻,妻子似乎察觉到它的视线,抬起脸来。 依旧对它控诉: “我明明很难过,你为什么不问?也不安慰我?” 但前一刻,妻子明明让它不要再问。 它的思维逻辑,第一次陷入僵止。 第23章 中午,许述堂约了张童一块吃饭,还包括陈敬民,这顿饭没有在基地提供的食堂,而是到了私密性高的会员制场所,很多上层的政客、商人需要在饭局上谈话时,都会选择这个高等场所。 位置在郊区,去的途中,会经过多条车辆稀疏、人迹罕至的路段,如果遇上被跟踪的情况,就比较容易发现。 他们这顿饭局倒不是需要聊什么大事,只是关于张童接下来的工作安排不好在基地说明。 在这之前,许述堂为了让张童安心,才谎称基地会给他安排符合视障人士的工作,实则许述堂费了老大劲,动用了自己不少关系,才能确保张童能继续留在基地,包括让实验室的设备跟进到符合张童的能力。 所有安排相当于开了后门,不好让李连俊、林海峻他们知道。 另一方面,许述堂又在警方的视线下,更不能随便就去找一家店开包厢,虽然紧盯着他的叶霄警官目前处在昏迷,但信任叶霄的其他警官,还没有松开他这条线。 总之进退两难,正打算喊张童直接去他家里,陈敬民却已经先替他订了这个位置。 “去你家里也不好。”陈敬民说,“你作为警方的怀疑对象,就别再拉上张童了,免得警方连他一起怀疑。” “哦,说的也是。”许述堂望向张童,“小童,警方没找过你吧?” 张童想起那次在银行门口遇到的两个警官,不过最终并没有发生什么事。 他索性就没多提,摇了摇头,“没有。” “那就好。”许述堂松了口气。 服务这间包厢的侍者眼观鼻鼻观心,像全程没听到。 张童是第一次感受到这么到位的服务。 其中一个侍者已经了解了他的情况,将所有菜系都另外多做一小份,像拼盘一样放置在他面前,侍者会尤其观察张童的反应,察觉到张童对哪道菜比较中意,就会先及时询问,并在张童的餐盘上多添一些。 许述堂先说明了张童的工作安排,其实并不难,到时候设备改进了,张童能通过触感去感受设备的反应,比如某个按钮会跳动,某个按钮又会出现一种电流感,从而去监测DS-001的各项体征。包括一些仪器的数据,会通过耳机告诉张童,让张童去判断下一步该怎么进行,他还可以通过语音输入,让实验室的AI助手去执行命令。 说完正事,陈敬民好奇地问,“你那个师弟,最近有没有给你透露什么情报?” 许述堂叹了口气,“哪有什么情报,全是疑点,我那师弟比我小两岁,最近白头发都快多过我了。” “那就说说那些疑点,我才不算白来。” 陈敬民一直对这起疑案的内容很感兴趣。 许述堂想了一会儿,“目前有个新疑点,就是那两个遭遇攻击的警官,脖子上有勒痕,但是专业人员无法从这些勒痕上找到一丝线索。” “什么情况?”陈敬民问,“一般勒痕上,不是能采集到一些纤维、金属碎屑,或者凶手的角质层细胞之类的吗?” “你倒是挺懂,就是什么都采集不到,才变成疑点。” 张童听到这儿,渐渐被带得好奇,“那能从勒痕的宽度、纹样之类的,推断出作案工具吗?” “目前还判断不出是什么作案工具,不像绳索、皮带之类的,而且两个警官脖子的压痕还不一样,一个有点像螺旋形,一个像波浪形。” “这么奇怪?”陈敬民说,“那警官的指甲呢?有没有采集到一些凶手的脱落细胞?” 张童想的是同一个方向,如果受害者被勒住,面临窒息,一般会在凶手的手上留下抓痕,相应就会在指甲中残留凶手的皮肤细胞。 “也没有,说明那两位警官可能在被勒住前就失去了意识。” 张童有些不解,“既然已经做到了这一步,为什么凶手最后不下死手呢?” “这也是让警方不明白的地方,目前的推测,有可能是当时正好有人出现,而那个人的出现,导致凶手无法再行凶下去。” 张童问,“那两位警官是在什么地方遇害?如果还有其他人出现,那凶手行凶的地方风险不是很大吗?” “凶手行凶的地方确实风险较大,就在图书馆。” 图书馆? 张童一下顿住。 他莫名有种强烈的感觉,好像跟他脱不了关系。 “图书馆的……什么区域?” “还不清楚,图书馆的人基本都在沉浸地阅读,两位警官走出来的时候,才被路人发现。” 陈敬民问,“走出来这期间,都没有管理员发现他们吗?” “嗯,说来也奇怪,那两个警官整个过程都没有直面过管理员。” 张童不解,“可是他们不是已经失去意识了吗?怎么还能走出来?” “专家推测,凶手离开后,他们不久后就醒过来了,但是大脑还处在恐惧当中,无法正常运转,所以是无意识地在行动,刚好也符合他们出来的过程,像被催眠了一样。” 催眠吗? 张童莫名有种直觉,凶手当时应该还没有离开,而是真的用催眠的方式,让两位警官走出图书馆,并且精准避开了管理员。 可是这种直觉很荒谬,只凭催眠,真的能做到这个地步吗? 回到基地,张童的脑海中还是充满与催眠有关的内容。 他偶尔也会觉得自己像被催眠了一样,比如他和Vein的关系,始终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可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带给他的感觉又像是1+1=2一样,是根深蒂固的认知,不需要去证明。 第37页 或许是药物的影响,让他对两人的关系也开始敏感起来,渐渐觉得只是假象。 可是他和Vein的相处记忆又是真实的,在坡道上相遇,在公租房、派出所附近、盲文学习机构、图书馆等地方经历了不少事,这些回忆没有掺杂半分假。 包括他们确认关系的时候,是在图书馆,Vein说他们是情侣,他就回答记住了…… 等等,他为什么是回答记住了? 不应该回答“我答应了”之类的话吗? 包括从情侣关系变成婚姻关系,他的回答也很快,没有一丝犹豫就答应了。 甚至都没有考虑过现实问题,以及,他作为妻子的不合理性。 难道……Vein催眠了他? 这个猜测是陡然冒出来的,张童顿时觉得背后一阵发凉。 可是Vein失去了以前大部分的记忆,也不像对心理方面研究透彻的人,能做到像资深的心理医生一样,对人进行深度催眠吗? 这又让他觉得这个猜测不合理…… 良久,张童越想越觉得思维很混乱。 他深吸了口气,决定还是先把注意力放在工作上。 许博士已经帮了他这么多,起码在工作上,不能有任何一点疏忽,才能对得起许博士。 傍晚,走出基地。 跟寻常的日子一样,Vein在基地外等他下班。 手腕被Vein牵住的时候,张童一时有些僵硬。 这份僵硬,不难被察觉到。 它暗猜,妻子应该又在生气。 经过上次的经验,不管妻子让不让问,都应该问。 “怎么了?” Vein的声音始终有一种不同于正常人的感觉,很像人工智能,能精准地说出每个字应有的发音,却听不出一丝人类应有的情绪波动。 张童前一刻还在怀疑他们这段关系是假的,现在又怀疑丈夫并非人类,才会有这么规范又冰冷的发音。 但他也清楚,他越来越往离谱的方向猜测。 或许真的是药物影响了他,思维老是往不合理的地方去。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 男人沉默了一瞬,“让问吗?” 张童愣了下,“问什么?” “你在生气,我可以问原因吗?” “我没有生气啊。” 张童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怎么Vein会突然觉得他在生气呢? “是吗?” “是啊,你怎么会这样觉得?” Vein没有再开口,或许刚才是它的误判,此刻它集中所有视觉,察觉不到妻子有一丝不满。 但不排除,妻子正在佯装无事。 “Vein,你怎么不回答我?” 果然,妻子正在生气,不到一秒,对它说话的语气已经有些不满。 而它已经陷入一种,对妻子说的每个字都需要斟酌的境地。 为了避免说什么都不对,它选择询问妻子想听什么话,将风险降到最低。 “你想让我回答什么?”Vein问。 但语气过于平淡,没有起伏,倒像是在置身事外,让人听了莫名不爽,尤其是在张童的耳里。 “你就好好回答啊。”张童微怒,半天都没有想要的答案,“我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 随着妻子的怒意增加,它很罕见地,皮囊下每块肉块都紧绷起来,即使遇到有威胁性的生物,它都没有像此刻一样,产生巨大的危机感。 它迅速想出几个方案: 方案一:直接道出实情,它牵住妻子的时候,察觉到妻子的僵硬。 存在风险:妻子或许会因为实情,不想承认,而不想承认,同样会产生情绪。 方案二:再次询问清楚,妻子想听什么。 存在风险:妻子已经不满它的询问,再次询问可能会引起更大的反作用。 方案三:直接吻住妻子。 存在风险:妻子可以暂时忘记此刻的怒意,但之后可能会更生气。 方案四:…… 丈夫沉默了良久,都没有回应,张童默默忍下心中的烦闷。 “算了,你别说了。” 男人僵了下。 它正准备采取方案一,而妻子又不让它回答。 “两人”就这样陷入诡异的沉默,一路回到家。 夜晚,妻子已经睡着。 它观察着妻子的睡容,妻子的眼角还有些许泪痕,属于在生理上刺激出来的泪液,并非来源于情绪。 经过它的“安抚”,妻子一晚上都没有再想起傍晚时,在单位外发生的那点不愉快。 但无法排除,妻子日后还会想起来。 在妻子想起来前,它需要想出最合适的解决方案。 男人离开了卧室。 走到客厅,它打开笔记本。 这些日子,它在网络上搜寻了不少信息。 很多信息看起来很专业,包含心理医生的分析和解释。 但分析得再透彻,也无法完全适用于妻子每一刻的情绪变化。 就像有标准公式和答题思路,但试卷上的考题还是会千变万化。 如同妻子千变万化的心理过程。 最终,它选择跟人类进行交流,汲取经验。 前几日,它在某个答疑类的论坛上发了一条帖子,内容关于如何解决婚姻中出现的芥蒂。 起初这条帖子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复。 随着妻子对它的生气事件增加,它也新增了帖子的内容,引发了很多人类的共鸣,回复数量激增,包括转发量。 只是它渐渐发现这些人类的经验不可取,基本是一群单细胞生物,大脑结构简单,连最简单的书面表达都不规范,也不达标。 同一座城市里,其中一名论坛的用户点开了。 林海峻时常在深夜混迹于论坛,他本身对恐怖类、灵异类、推理类的事件感兴趣。 这个论坛原本属于日常答疑类,但自从有个用户问了一个问题后,导致整个论坛被调查和整改,之后论坛服务器再恢复时,整个论坛的方向已经发生了改变。 那个用户问的是:如何清除一条身长1.6米,体重60千克的狗留下来的血。 起初的回复内容都是关于清除血迹的方法,到后来,有一些用户察觉到不对劲,一般大型犬,比如金毛、阿拉斯加、哈士奇等犬种的体重都在30千克到50千克之间。 60千克,已经超出了正常范围。 更像是成年人类的体重。 不久后有人报案,经过警方的调查,确实追查出了一宗杀人案。 论坛在调查期间暂停服务,美名其曰在进行系统维护,但顺着各类信息的蛛丝马迹,网友基本都清楚停服的真正原因。 整改之后,论坛的内容却渐渐往悬疑、惊悚类的方向发展。 首页一条上了推荐的帖子,标题和简介完全不符合这个论坛的风向。 一整个网页基本是惊悚事件的分享,这条帖子显得尤为突兀。 林海峻好奇地点了进去。 楼主的头像还是系统默认的,id也是系统随机生成的,一串字母和数字组成,很像人机号。 帖子的内容记录了很多楼主和他的妻子的小事情。 不过引起大家兴趣的,除了对这些小事产生共鸣,还有一点是楼主的表达方式,专业又冷硬,不像正常人的表达。 最新一条记录是在几分钟前,楼主新增了一条内容: 她自述非生气,是真是否。 很快有人回复:当然否。这事我有经验,我老婆有一次也说她没有在生气,但当天晚上把我的行李都扔出家门口了,这叫没生气? 新的内容刚发不久,只有这条回复。 林海峻将所有回答按照正序排列: 2楼:老哥,你的妻子在孕期吗?孕期的女性生气很正常。 楼主回复2楼:非孕状态,但雌激素升高。 3楼:多注意女性的生理期,如果在生理期,情绪容易不稳定。 4楼:你们做完她也不高兴吗?你要不要反思一下是自己不行? 楼主回复4楼:她已体力不支,进入睡眠状态。 这层楼多了很多条回复: 网友1:我去,大哥你可真会吹牛b啊。 网友2:是否吃过什么药?看过什么中医?请速速提交秘方。 网友3:男人过了三十,越来越有心无力,出现幻觉也是正常的,建议楼主先去看一下心理医生。 网友4:确定是身体上的累?还是配合你的演出累了? …… 5楼:除了孕期,还有排卵期,女性会因为体内激素的波动而产生焦虑、烦躁,所以不一定是楼主做得不对,而是你妻子怎么看你都不顺眼。 楼主回复5楼:何种措施,可改善她的主观体验,即“顺眼”。 网友1:换个发型吧。 网友2:记得把马桶上的尿擦干净。 网友3:不要不洗脚就上床。 网友4:吃饭的时候不要发出像猪啃的声音。 第38页 网友5:睡觉前,嘴巴封上胶带,不要打鼾。 …… 6楼是楼主记录的内容:她存在愤怒情绪,终止我询问,5分钟后,因我未进行询问行为,再次表现出愤怒情绪,类似情况,是否该问。 网友1:请苍天!辨忠奸! 网友2:这事得请如来佛祖才能解决。 网友3:哥,先去买点哑药吧,你问什么都是不对的。 网友4:那是一个宁静的午后,我多问了两句,紧接着,天空响彻了一道雄鹰般的叫声,我女朋友直接拧住我的命根。 网友5回复网友4:公公,别来无恙啊。 …… 7楼也是楼主记录的内容:她时常处在沉默状态,泪腺分泌量增多,人类应当采取何种措施,进行情绪疏导。 网友1:大哥你是医学生吗?流泪就流泪,怎么还泪腺、人类啥的,前面也都是专业性表达。 网友2:我怀疑楼主是研究员,在写妻子观察日记。 网友3:嗐,这个时候抱住她就好了。 网友4:这个时候,我经常大气都不敢喘,建议楼主当场自我了结,别碍眼。 …… 8楼:平日就应该多关注妻子有什么需求,她要求做到,和你自觉去做到,完全是两码事,楼主多观察一下。 楼主回复:我时刻在观察。 网友1:楼主,你果然是在写观察日记。 9楼:看楼主的号像个人机,说话也像人机,没准真的是个人机。 10楼:[pdd链接]是兄弟,就来砍我一刀。 11楼:楼主,楼上的链接内容全是婚姻问题和经验总结,建议点开。 12楼:看着楼主记录和妻子这些小事,本人鹏宇彦,心里渐渐起了别样的滋味。 13楼:嗑得正起劲儿,很害怕楼主的记录中突然出现男科广告。 14楼:气氛都到这儿了,要是敢出现男科广告……我高低得去试试。 …… 往下滑,还有几百楼的回复,有些真心在提建议,有些又在胡言乱语。 林海峻想,一群天天惹老婆生气的死直男,能出什么有用的建议。 他直接点击“只看楼主”的功能。 楼主目前增了十多层楼,每层楼都是很细碎的日常: 35楼_楼主:她主观拒绝手部接触,如牵手行为,若我未进行手部接触,她会再次表现愤怒情绪,是否该牵手。 网友1:建议楼主把自己的手剁了,可以消除100%的矛盾发生。 网友2:or。 42楼_楼主:她肢体语言表现出接近,如搂住我的颈部,口头语言却表示让我离开,是否该离开。 网友1:离!必须得离! 楼主回复网友1:零概率。 网友2回复楼主:大哥,你自己都肯定不会离开妻子了,还来问啥? 56楼_楼主:她不慎碰翻玻璃杯,我要求她远离玻璃碎区域,她认为我存在“凶”她的行为。 网友1:楼主注意说话语气啊。 网友2:我怀疑楼主对妻子说话的语气,也跟回复网友一样冷淡。 58楼_楼主:今日外出时间早于常规,返回巢穴后,她整晚表现出拒绝沟通行为。 网友1:什么巢穴?爱的巢穴吗?楼主会不会太肉麻了。 63楼_楼主:入睡前,她背向我,拒绝躯体接触,凌晨1点53分,她觉醒,并出现生气情绪,质问我为何未进行拥抱她的行为。 网友1:可以趁她睡着偷偷抱她。 楼主回复网友1:方案一,已采取。 网友2回复楼主:楼主我有方案二。 楼主回复网友2:说。 网友2回复楼主:你看,又急。 网友3:楼主怎么在半夜还能把时间记得这么具体,有点恐怖了。 72楼_楼主:她罕见表现出撒娇,并主动亲吻我,我因此出现失控行为。结束后,她呈现出哭泣,并伴随着生气情绪。 网友1:怎么失控?楼主把妻子吃了吗? 楼主回复网友1:时刻处于抑制进食状态。 网友2回复楼主:666。 网友3回复网友1:我怎么觉得楼主理解的“吃”,跟我们不太一样?[惊吓] 网友4:楼主,我怀疑你<a href=Tags_Nan/AnLiaml target=_blank >暗恋</a>你妻子。 网友5回复网友4:说点大家不知道的。 网友6回复网友4:谢谢解答,不然我还被蒙在鼓里。 …… 其中不少用户认为,楼主是假借发提问帖的名义,实则在炫耀自己有妻子。 也有不少用户觉得,楼主的表达虽然异于常人,却处处透露着对妻子极致的在乎,所以当作糖嗑了起来,并催楼主每日更新。 林海峻又回到帖子的最初内容,楼主询问的主题是关于婚姻的问题。 不过其中一些字眼,让林海峻觉得特别怪异。 想了一番后,他也在帖子的输入框敲下一些字眼,主要关于吐槽,点击发送。 306楼:楼主,你是人类吗?妻子就是妻子,你怎么还说成「我的雌性」。 第24章 已经连续三周,上班期间没有从林海峻的口中,听到有关连环案的消息。 “凶手是打算改邪归正了吗?”李连俊问。 他趁董尽诚离开实验室,先起了这个头。 “应该吧。” 没有新情报可聊,林海峻显得有些萎靡不振。 实验室的设备已改进,张童正戴着耳机,一边摸索着操作台按钮下方的盲文标识。 之前监测数据都是由李连俊记录,现在设备的操作已经符合张童的能力,相应他就可以分担更多的工作任务。 其中一个按钮突然跳动一下,接着,耳机传来AI助手的数据播报。 “代谢率下降5%,细胞活性下降20%,请安排检查。” “李连俊,调节一下溶液参数。” “怎么了?生命体征又下降了吗?” “嗯。”张童点头,“这次细胞活性下降得很快,有可能是受到代谢废物堆积的影响,导致PH下降,顺便帮我看一下溶液颜色有没有变。” 李连俊连忙按照张童说的去操作。 “颜色变深,代谢物浓度确实也上升了。”他问,“要不要直接更换培养液?” “可以。”张童点头。 过去培养舱的溶液都是一周更换一次,但从前一个月开始,差不多是张童来到这个项目的时候,DS-001的生命体征时不时就下降,但一开始还处在正常范围内的波动,后面波动却越来越大,为了维持和稳定住,培养舱的溶液两三天就得更换一次。 而这次,他们昨天才刚更换,但DS001的体征还是下降了。 如果再这样下去,时不时就出现警报,始祖体将不再是休眠状态,而是陷入死亡。 那么培养舱将相当于一个冰箱,只是在维护一具死肉不要变得腐烂。 这个深海项目进行了二十多年,也将功亏一篑。 一番操作,维持住始祖体的体征后,张童才松了口气。 林海峻刚查看完管道系统回来,说,“管道没有破损,也没有其他微生物,可以排除污染原因,溶液还能正常循环,说明管道结构也没有问题,怎么DS-001还变得越来越脆了?” 这期间,他们提取过始祖体一些组织进行研究,大部分细胞还活着,但是不少细胞的功能已经丧失,无法再分裂。 为什么会丧失分裂功能? 张童猜测,“这种现象很像人类的心脏受损后,身体功能瘫痪,但细胞要全部死亡,还需要一段时间。” 始祖体的状态,很像丧失了某个最核心的部分,导致现在如同一具空壳。 李连俊纳闷,“可是,它的十三颗心脏还在供能,没有一颗停止跳动。” 张童说,“所以我认为,维持它生命体征的,包括让它有很强的再生和修复能力的,应该不是心脏,而是我们监测不到的某个源核。” 林海峻问,“源核?” “就像一台机器的芯片,芯片一没,整台机器相当于报废了。” “那它的芯片……就是源核,怎么会没了?”李连俊问。 张童紧皱眉头,“我不确定是不是由于我们的疏忽,导致源核像故障了一样,还是被DS-001自己溶解了。” “自己溶解,那它不是相当于在自杀吗?”林海峻纳闷。 不过转念一想,始祖体休眠了二十多年,加上一直被困在培养舱中,自杀并非完全不可能。 就像被困进水族馆的海豚,长期被拘束在一片单调禁闭的水域,也会出现自残和自杀的行为。 张童也是联想到海豚,才觉得有这种可能性。 “那我们要上报吗?跟上面反应一下DS-001有自杀的可能性。”李连俊问。 剩余两人都认同,上报之后,看看上面对这个深海项目的进一步安排是什么。 有可能还是会让他们保持现状的工作,只要能维持始祖体的生命体征。也有可能项目会因此结束,毕竟现在的始祖体相当于一具空壳,没有多少研究的意义。 第39页 还有一种更直接的原因,就像植物人长期陷入昏迷,身体各项器官和功能都会随着时间退废。而始祖体长期休眠,或多或少会给细胞功能造成影响。 这种可能性也一起被写进了报告。 不过,张童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一种可能性。 他想起了上一份自己写的报告。 当时报告的内容是关于DS-001存在隐细胞的可能性,模仿代谢的死亡细胞,由此可以进入排出管道。 但或许始祖体的逐渐消亡,从来都不是由于长期休眠,不是由于源核“故障”,更不是由于自杀。 而是一种核心转移。 它一直在培养舱中,观察着研究员的一举一动。 在深海项目做出取消管道消杀的决策后,它从研究员的口中,同步获取了信息,随后将自己的源核分离出去,顺着废液排出了管道。 那么源核有可能比细胞核还小,小到实验室的设备目前还无法监测到。 源核还能通过“隐细胞”进行伪装,有可能被细胞质包裹着,也有可能藏进细胞核里。 排出基地后,源核所附着的隐细胞再次分裂、分化、形成组织、器官……最后又形成新的始祖体。 张童记得刚被调到B4这个项目时,陈敬民跟他说过,要确保始祖体的每个细胞都在死亡状态,才是真正地终结始祖体的生命。毕竟最初,就是从始祖体的一个细胞开始培养的。 但并非所有细胞都能培养成功,而是因为那颗从微生物活化石中提取的细胞,包含了始祖体的源核。 如果是“源核转移”的可能,事情一下子变得特别棘手。 张童无法预料,基地外面会发生什么事。 只是这样强大的物种,出现在人类社会中,人类一定会面临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威胁。 人类将始祖体关在培养舱中,关了二十多年,期间,还不停地分割始祖体的肉块进行研究,甚至还电击过,注射致命毒素、用高温溶液……用各种极端的手段去测试始祖体的反应。 难免始祖体会产生报复人类的想法。 他开始联想到最近的两起凶杀案,第四起凶杀案现场有一张猫皮,第五起现场有一张人皮。 而具体死者的尸体都失踪了。 这两起案件,又刚好在取消管道消杀之后。 张童有些不敢再细想下去。 可惜由于基地的保密协议,他无法跟Vein探讨有关项目的内容。 Vein的学习能力、理解能力都很强,先前只是看了财经新闻,就能准确抓取投资时机。 如果告诉Vein相关的生物知识,或许Vein也能分析出更趋向真相的可能性。 但是Vein……张童又开始对他的丈夫产生一丝埋怨。 明明对知识的理解能力很强,为什么对妻子的心情理解能力很差呢? 是个人都应该知道,他目前还满脑子都是工作上的事,没有心情去应对男人的需求。 ……… 作者有话说: 求审核放过,我已经删了三千多字(已变成审核的形状) 第25章 蒋际成作为平级协作,梁国华给予了极大信任,近期就成立了由蒋际成作为组长的小分队,负责研判方向和指令下达。 拿到法务部的调查证据通知书一刻,蒋际成立即带着小队,前往平台司法调证中心。 需要平台的配合,才能获取酒吧消费记录上的个人信息。 当晚有几十个客人,名单都出来后,蒋际成对照酒吧当晚的监控。 私人酒吧内只有后勤区有监控,但其实门口还安装了一个,只是门口监控所呈现的情况,跟后勤监控差不多,所以无法具体找出当晚那个让叶霄警官一直在追查的人影。 在这之前,他们已经对比过后勤区和门口的监控,找出那道人影离开酒吧的具体时间,离开时间相当于结账时间,由此可以根据结账时间,具体找出是哪一笔消费记录,再通过平台的协助,找出这笔消费记录背后的个人身份信息。 原本作为研判部门的人,蒋际成对信息的搜寻效率极高,小队经过他的指挥,只花了一个上午,就把那道人影的详细信息都调查清楚。 廖济清,性别男,年龄36岁,职业是公营医院的眼科主治医师。 下午1点50分,廖济清刚抵达科室,就迎面而来两名便衣警察。 蒋际成的证件齐全,包括公安机关的询问通知书,由此,即使没有证据怀疑廖济清跟案件有关系,廖济清也无法拒绝询问。 “麻烦配合一下。”蒋际成面无表情。 另一名跟随蒋际成来调查的警察,叫佘书良,同时在旁边取出相关文书。 廖济清只在一开始愣了下,之后就恢复一贯的冷静作风。 在科室门口,能察觉到不少道探究的目光,都来自同事。 廖济清看了一眼手表,说,“我还有位病人要接诊,麻烦稍等十五分钟。” 佘书良还想说些什么,但被蒋际成打断。 “可以,这期间,我们可以在诊室外等候吗?” 其实这点他早该考虑到,现在属于特殊情况,强硬询问影响不好,否则可能会影响医疗安全,包括医院的正常秩序,毕竟还有病人正在等待治疗。 廖济清点头,“诊室外面有等候椅,请自便。” 此刻,张童正在候诊区等待,他预约了下午两点的号。 轮到他的时候,Vein就牵住了他的手,带往诊室。 蒋际成观察着第一位迈进诊室的患者。 他已经看完整个案件的所有线索,出乎他意料的是,刚进诊室的那位青年患者,居然在第四起凶杀案的资料中。 佘书良同时看见了张童走进去,不过,他心知肚明。 梁国华派他进小队协助蒋际成,但更主要的目的是,让蒋际成偏离许述堂那条线。 “你也发现了?”蒋际成问。 他们先离开走廊,到楼道处比较少人的区域。 “嗯,他叫张童,第四起案件嫌疑人许述堂的同事。” “你认为如何?他是第四起案件嫌疑人的同事,又是第五起案件嫌疑人的患者。” 佘书良皱眉,“可能是巧合吧,他是视障人士,而第四起和第五起案件的作案手法,都不符合一个视障人士能做到的。” “我的意思是,也许可以通过张童,找出更多线索。” 佘书良沉思片刻,示意蒋际成换个位置谈。 他们又到了医院的天台。 佘书良说,“组长,这事是队长让我私下透露给你的,不要查许述堂这条线,包括他的同事,张童。” 蒋际成愣住,“为什么?” “许述堂和张童,包括董尽诚,在社会上的工作都只是表层,实际上,他们做的是国家秘密等级的工作。” “这……”蒋际成怔住。 他完全没想过有这层身份。 佘书良接着说,“至于详细工作内容,我无法过多透露,包括队长,他年轻时是许述堂的师弟,他们签过的协议是终身保密的。” 蒋际成渐渐明白,“所以许述堂出现在日料店,才会引起叶霄警官的怀疑,毕竟作为一个普通的维修员,不可能随意就去高级场所消费。” “嗯,目前队长有些后悔,后悔没有早点透露一些,才会浪费那么多警力,还导致叶霄警官的线索混乱,并让凶手逮到下手的机会。” “原来如此,那这份保密工作,最主要是不能让人知道地点所在,还是关于研究方面的,是吗?” 蒋际成根据许述堂和张童的上班地点没动过,相当于不是收集情报之类的工作,那么很有可能是科研方面的。 他暗暗猜测,也许那座红楼群底下,正藏着国家级的秘密。 “这……”佘书良有些为难,“抱歉,我只能透露出这一些,至于其他,还请组长别再追查下去了。” “没事,我明白。”蒋际成立刻收回猜测的话。 如果涉及到国家秘密等级的研究,确实是他不该多问。 许述堂能告知他这一点,已经在表示对他有着极大的信任。 时间差不多,他们又回到廖医生的诊室外等待。 不过,蒋际成早已注意到走廊上同样在等待的男人。 张童进诊室前,全程是这个男人牵着,男人长得有点像混血,身型也很出众,站的距离不算近,还是能感觉到男人的身高,估计要盖过他们这两个刑警半个头。 职业病的原因,看到人脸,蒋际成总会快速在脑海中搜寻是否见过,不放过每一次能抓到嫌疑人、逃犯的机会。 最终搜寻无果,他移开了视线。 但能明显察觉到,张童跟这个男人的关系并不一般。 并给他带来了一种荒谬的错觉,很像……丈夫在等妻子检查。 这是他们之前异于常人的亲密感所致,不过,张童有视力障碍,需要男人护着,肢体上确实会带来一种“亲密感”。 第40页 还有男人的“差别对待”,明显生人勿近,神情冰冷得不像人类,唯独在面对张童时有所不同,更加制造了一种独属于他们之间的氛围。 诊室的门打开,蒋际成收回所有思绪。 他决定还是把重点,先放在廖济清这条线上。 只是他不知道,差一点……他就会和叶霄、朱鑫杰一样的下场。 在天台的一刻,某只怪物早已潜伏在他们看不见的视野中。 它敏锐的听力,足以让它在诊室外,就听清这两只生物要调查张童的计划。 上一次,它已经忍到极限。 这一次,它无法再容忍,还有其他生物企图接近它的妻子。 [这事是队长让我私下透露给你的,不要查许述堂这条线,包括他的同事,张童。] 佘书良并不知道,他说出这句话时,有一根锋利的骨刺正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即将袭来,直接刺穿他们。 但这句话的最后一个名字,像一道禁令,让怪物第一时间收回杀意。 包括这句话的内容,最终才能让它决定先放过他们。 张童一出诊室,已经习惯第一时间就被Vein牵住了。 “结果怎么样?”Vein问。 “跟上次差不多。”张童苦笑了下,“其实也没剩多少视力可失去了。” “张童。” “嗯?” “加强练习。” “……好。” 张童有些沉默,但他很清楚,这已经是Vein能想出来的、最恰当的安慰方式了。 或许也不算安慰,Vein第一时间想到的,永远是先怎么解决他的困境,而不是先解决他的情绪。 这也符合Vein的性格,关注事实和逻辑,不擅长情感回应,否则就不会“气”他那么多次了。 实则怪物的情感系统,缺乏了人类的复杂性。 它的基因刻着生物界的野性和基本生存规则。 生存永远要优先于情感安抚,如同雌性动物在饥饿状态时,雄性动物第一时间会先去捕猎,为雌性寻找食物,补充能量。 而不是先留在巢穴中,舔舐、对雌性进行安抚。 解决生存问题永远在第一位,所以即使它的妻子不是正在饥饿状态,没有生命危险,它第一反应也是“解决”,不是“安慰”。 但它的妻子时常因为它的“解决”更难过。 练习对方向感的判断,妻子会认为它冷漠严格;让妻子远离危险区域,妻子会认为它很凶;此刻,妻子有些沉默,明显再次因为它的“解决”。 张童依旧有些沉闷。 其实每次复诊结束,即使廖医生告诉他,视力恶化速度得到缓和,药物起到了效果,但还是存在一个不争的事实,他正在变成一个彻底的盲人,难免还是会陷入一种复杂的负面情绪。 这次他的苦涩居多,只是稍微表达一下,Vein却一句正常人应该安慰的话也没有,直接终止他的苦涩,让他加强练习。 这让张童很不舒服。 一路到家,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让他决定先别跟丈夫接触,在屋子里避开了任何跟丈夫互动的可能性。 他从书架取了一本盲文,坐在沙发上,佯装集中注意力在摸读。 而怪物已经能明显察觉到,妻子一些避开接触的行为,也能察觉到妻子从诊室出来那一刻的负面情绪,并没有因为它的“解决”而消减。 它决定为自己的“解决”加以修饰。 “道路走向、交叉口、施工区域都存在潜在危险,需要加强对方向感的判断,有效避开障碍物,确保生存。” Vein的声音依旧理性、冷静,平铺直叙,结合事实的逻辑,让人无法从中挑出反驳的点,但正因如此,让张童一直觉得Vein缺少情感的共鸣,显得很冰冷。 “我知道。” 张童“目”不转睛,依旧佯装将注意力放在盲文上,同样回以比较冷淡的方式。 “那么,为什么不接受?” “我没有不接受。” “是吗?” “当然。” “那为什么还存在负面情绪?” “我……”张童忍了忍,说,“因为人是需要安慰的。” 男人沉默了一瞬,“安慰并不具备迅速解决问题的作用。” 经过怪物的观察,大部分人类习惯性地陷入情绪,不止影响解决问题的速度,也扩大困境,不利于生存。 它认为,妻子应该提高对问题的第一反应能力,加强危机感意识。 张童不禁被这句话堵回去。 心里也堵。 “那我找别人安慰。”他忍不住说出气话。 但话音刚落,下一秒,他就能明显察觉到男人的气息骤然发生改变。 一下子降到极端的冰点。 接着是漫长的沉默。 张童不禁想缓解一下氛围,刚想开口,却听到Vein冰凉的嗓音。 “你想找谁?” 原本就缺乏活人感的语气,此刻还渗透着不少阴狠的念头。 显然针对张童口中的“别人”。 作为非针对对象,张童的心脏还是一下子像被冻住。 产生的惧意也是一瞬间的事,如同在图书馆的那个时候,Vein散发的杀意,让他有些退缩。 紧接着,男人已经攫住了他的手,他不禁想挣开。 况且男人的力道已经远远超过了正常范围,叫他的手腕顿时发疼,不知觉松开了手中的盲文书,掉落在地面上,发出“哐哒”的一声。 “Vein……”他有些后悔。 他早该知道Vein在某些方面很极端,尤其是对他的独占欲,早已在很多方面体现过。 “你想找谁?” 男人的语气依旧平静,重复同一句问话。 但眼球早已变得漆黑,紧盯着妻子。 张童顿时窒息起来,他看不见Vein此刻的神情,却因为Vein的视线,他像被某种黏固且不可间断的某种物质,一圈一圈地缠绕住脖颈。 “没有谁,我只是说说气话。”张童一下子放软态度。 气话? 为什么要说气话来激怒它? 尚未平息的阴暗念头,衍生了更多猜测。 如果目前只是气话,以后它的妻子……会不会不再止于语言上的激怒,而是从行为上? 它无法容忍。 无法容忍其他低等生物可以安慰它的妻子。 前一刻要加强妻子的生存能力的念头,霎时清空,取而代之的是对“别人”的浓烈杀意。 只要把“别人”杀光,它的妻子就不可能找“别人”。 它需要消除这种可能性。 它的脑海中,迅速排查起一张张人类的脸,那些跟妻子有过接触的人类。 李连俊、许述堂、陈敬民、董尽诚、林海峻…… “Vein?” 察觉到男人诡暗的气息,并没有随着他的软化削减,甚至还越来越浓烈,张童不禁有些慌。 他连忙使出惯用的招数,让丈夫可以轻易转移注意力的招数。 当然,这种招数经常需要让他忍着一股羞耻感。 他主动凑近男人,摸索着吻上男人的唇、下巴、喉结…… 但Vein只是僵硬着,并没有回应妻子任何撒娇性的行为。 这一次,好像不起作用了。 “Vein?”张童尝试地唤了一声丈夫,“你不亲亲我吗?我需要安慰。” 怪物没有出声。 它此刻已经陷入了两种极端。 一种是被妻子轻易挑起的剧烈躁动,一种是忍到极点的杀意…… 这一刻,它清楚地意识到,妻子想要的安慰方式,是想让它以亲吻作为回应。 所以如果此刻,妻子寻找的是“别人”,那么“别人”也将亲吻妻子。 只是推测,就让它有些失控。 皮囊的额角处,浮现着根根扭曲的血管,一阵又一阵地起伏着,伴随着杀意,像是要挣脱表皮。 它也感受到妻子的虚情假意。 跟以往的撒娇不同。 妻子并非自愿亲吻它,否则……搂住它颈部的双手、吻过它喉结的双唇,怎么会在颤抖? 它的妻子,只是想先骗过它,转移它的注意力,让它别再针对“别人”产生杀意。 妻子的虚情假意,一瞬间就给心脏带来了绞痛感。 Vein的漠然,不回应,让张童愈发不安,他能感受到,男人盯着他的视线,也越来越充满距离和压迫。 他张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来缓和…… 下一秒,他惊呼了一声。 他的后颈骤然被掐住,包括双手,被男人反折在身后,导致他动弹不得。 他有些不可置信,Vein从来没有这样对过他,如此冷硬,就限制他所有行动……迫使他无法再亲近男人。 但男人的下一步,却是俯身凑近他。 可是这个过程,散发的信息太过危险,叫张童不禁呼吸急促,想躲开,远离。 第41页 “为什么躲?”Vein淡声问。 张童很清楚,此刻承认在躲,只会引发男人更多危险的念头。 他连忙撒谎,“没有想躲。” 下一秒,Vein却松开了他。 又在骗它。 怪物始终无法消除,妻子所带来的刺痛感。 而既然无法消除,它选择就让妻子骗到底。 源于理智上无法接受妻子的假意,本能上是另一种极端,需要妻子的靠近。 “那就主动点。” Vein的语气平静到了一种极限。 而张童被搞得有些糊涂,明明前一秒,Vein还冷冷地限制他的靠近。 但此刻的男人,带给他只有无限的惧意,让他完全猜不透。他不敢再说些什么,也很后悔,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说些气话。 他只能尽量控制住发颤的双手,搂住男人的脖子。 至于主动……他只能主动到这里了…… 男人顺势搂紧他的后腰,迫使他整个身体向前贴近。 “还有呢?” 张童渐渐有些憋屈,但架不住男人的语气,让他从生理上就有一种危机感,他只能再进行下一步。 他勉强吻了吻丈夫。 想退开的时候,Vein却低头,猛地覆盖住他的唇,紧接着,进一步加深。 又深、又重、又狠,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让他想挣扎、逃开。 一度担心会被男人当做猎物吞食干净。 ……… 良久,终于被放过,他气喘吁吁,瘫倒在男人怀里。 “应该这样主动。” 与他的情况截然相反,Vein依旧能维持气息的稳定。 张童很缺氧,嘴唇、口腔持续发麻,他胡乱点头,反正他的主动总算结束。 却听到男人说,“重新来一遍。” 第26章 上午,研判室的位置基本坐满了刑警。 原本站在案件分析板前的主角已经换了人,蒋际成在白板上贴了不少张新的照片,这起连环案牵扯的人物关系,越来越错综复杂。 他将廖济清的照片贴了上去。 接着,蒋际成在照片的下方开始画线,但令梁国华没想到的是,线的终点,居然停在了苏烈的那张照片。 察觉到队长疑惑的目光,蒋际成解释说,“他们在大学时期是情侣关系,最终因工作原因,产生分歧,终止这段关系。” “那……”梁国华思索片刻,“你认为,廖济清跟关萧一样,有相同的杀人动机?” “没错。” “但,廖济清和苏烈的关系结束得更早,按照他们现在的年龄,已经过了十几年,产生情杀的可能性并不大,难道,这些年他们也有联系?” “并没有,这十几年他们之间断得干干净净,但是我在廖济清的无名指上发现了一枚戒指。” “不是他老婆的?” “不是,廖济清没有结过婚,而苏烈的颈部也有一条项链,项链的挂坠同样是一枚戒指,和廖济清的戒指是同一款,经过询问,廖济清已经表明是他们年轻时订下的戒指。” “原来如此。”梁国华点头。 那么,足以证明廖济清对苏烈的感情仍然很深,甚至要超过关萧,情杀的可能性也比较大。 “他们年轻时是因为什么分歧?” “他们是同一个医学院,但是毕业后,苏烈不打算走医学这条路,选择自己创业,而廖济清认为苏烈在意气用事,只为了违抗她的父母……总之,苏烈的家庭状况跟许清雾的情况相似,都是受到父母的严格管控。” 提到许述堂的女儿,梁国华一时有些沉默。 “那你认为,目前廖济清的嫌疑最大?” “不,经过询问,我反而觉得他可以消除嫌疑。” 梁国华愣了下,“什么意思?” 前一刻蒋际成明明还说,廖济清跟关萧一样有杀人动机。 蒋际成解释:“第五起案件的案发时间,大概在凌晨5点到6点之间,这段期间,廖济清表明他一直在家中,并向我们提供了他卧室里的监控,经过技术专家的鉴定,监控并没有存在伪造痕迹。我们也调取了其他日期的录像,在案发的前后,他行动轨迹没有异常,包括作息很规律。” “那他当晚离开酒吧时几点?” “凌晨两点。” “这不是跟他作息规律相矛盾吗?” “因为他跟酒吧老板石越是发小,从小认识,包括苏烈,当天开业,他作为熟人去支持一下生意。” “等等,苏烈跟石越也认识?” “没错,经过询问,他们三个人从小认识。” “那苏烈怎么没有受到邀请?” “苏烈有受到邀请,但由于知道廖济清会到场,最终她选择没有去,并且以还在澳洲为理由进行推脱。” 梁国华陷入沉思,“我怎么觉得,这个石越,也脱不了关系?” “没错,石越跟第一个死者是兄弟关系。” 梁国华震惊,他完全没料到,通过刘嘉去过的酒吧,能牵出这么多关系。 而且这层关系,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也就是第一个死者。 “我重新梳理一遍。”蒋际成说。 “嗯。” “第一个死者名为石迁,年龄19岁,从小性格叛逆,被父母断了经济来源后,在月光雾邸工作,在石迁入职半个月后,罗阚成为了月光雾邸的工作者,在这之前,罗阚和石迁的家庭有过刑事纠纷,源于石迁无证驾驶,加上逃逸,造成罗阚的母亲死亡,但法院最终的判定结果是,事故主要是由其他车辆违规超车引起,石迁的驾驶行为是次要原因,因此石迁只是受到行政处罚,并无罪释放……” 当时他们将石迁的人际关系、包括所有线索都摸清后,认为杀人动机最大的是罗阚,但是还在传唤中,却发生了第二起凶杀案。 死者正是罗阚。 第二个死者在当男模期间,也跟他人有过纠纷,也就是跟董尽诚的妹妹。 而董尽诚虽然没有不在场证明,但也没有证据证明是董尽诚杀害了罗阚。 紧接着,第三起、第四起凶杀案都在相隔一周后发生。 从第四起案件开始,凶手不再使用同一种作案手法,而是在现场留下了一张猫皮,第五起案件,现场留下的是第四个死者的人皮,以及部分器官。 这让警方不得不高度怀疑,这起连环案不止一个凶手,起码从第四起的作案手法改变后。 如今,按照凶手的作案时间,应该在第五起的一周后,再次出现凶杀案,警方也在那段期间派出更多警力巡查。 但已经过了快一个月,第六起案件却迟迟没有发生。 作案时间的改变,也提高了凶手不止一人的可能性。 “经过法医的鉴定,第四个死者的皮肤中,没有检测到其他人的细胞,残留在皮肤中的只有一些常规氨基酸、脂肪酸和元素。” “那相当于是死者的皮肤被剥下来后,细胞的自溶和微生物的分解导致?” “没错,而皮肤的开始腐败时间,是在第五起案发时间点的前48小时内,现场的器官经过检验,结果也差不多。” “这……”梁国华十分纳闷,“即使冷藏起来,也无法完全避免微生物的影响,而且一旦解冻,会加速腐烂,是怎么做到在将近一周后才开始腐败的?” “皮肤和其他器官没有冷冻过的痕迹,法医推测凶手拥有极高的保存环境,不仅可以抑制微生物的生长,还能维持人皮的活度,这种环境一般需要实验室级别的条件。” 实验室? 梁国华瞬间想起他师哥,毕竟许述堂就天天身处在基地。 可是基地的研究人员那么多,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就把一具尸体带进基地的实验室保存,加上所有人进基地前,都要先进行全身扫描。 蒋际成虽然知道许述堂的真实身份,但并不知道进入基地前要经过层层检测,梁国华有些担心,蒋际成会像叶霄一样,把怀疑的目光放在许述堂身上。 等案件分析结束,梁国华才让蒋际成到自己的办公室详谈。 “目前还在搜寻纪守庆的其他尸块,躯干的大块部分,有可能被抛在车库周围的建筑工地、绿化带、垃圾桶、下水道井盖、河道等,根据以往的案例,更有可能是被肢解、细碎化处理后,排进下水道系统,还在排查中。” 梁国华问,“如果是皮肤是在实验室级别的条件下保存,你认为目前谁的嫌疑最大?” 蒋际成明白,梁国华在试探,试探关于许述堂作案在他眼中的可能性。 他选择直言,“许述堂没有可能。” 梁国华愣住,“怎么说?” “国家秘密等级的基地,在进入前必然会通过层层检测,也一定会安排人员巡检,许述堂不可能能将一具一米八七的成年男性尸体,带进实验室,又在实验室进行分尸、剥皮,市政单位的下水道系统也已经排查过,并没有人体组织的残留。” 第42页 梁国华松了口气,看来他的顾虑多余了,蒋际成虽然没有在基地工作过,也能推测出基地的严防等级。 “那有没有可能是私建实验室?” “这是最大的可能,所以我们已经调取了不少建筑的原始设计图纸,和现场的建筑结构进行对比,排查有没有存在异常空间的可能性,也就是存在图纸上没有标注的隐藏地下室。还有安排了警犬搜索,针对与地面接缝的通风口,检查有没有尸体的气味残留。” “好,这方面加大力度排查。” 傍晚,红楼群的“证券时报”大厦附近,出动了四五只经过专业训练的警犬,以及配备的训导员在巡逻。 6点一到,不少上班族的身影走出了大楼。 张童被李连俊牵着,随着下班的人流离开单位。 但刚迈出单位的大门,附近骤然传来了四五声剧烈的狂吠声。 警犬的叫声很突然,持续,音量高,还非常激烈急促。 张童不由得吓了一跳,刚想询问李连俊怎么了,他的手却已经换了男人牵。 他不由得双手搂紧了Vein的胳膊,“Vein,发生什么事了?” 小时候,他被老家的野狗追咬过,导致他听到狗叫声有些畏惧。 Vein搂紧了妻子的肩膀,进行安抚。 “有几只警犬在附近巡逻。” 李连俊在旁边,和一众上班族好奇地张望着。 那几只警犬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狂吠,其中两只呈现出高度防御、并伴随攻击的状态。 不少上班族在原地不敢动弹。 训导员连忙控制住那几只警犬,目光锁定大厦门口的一群上班族。 但随着某道直视过来的压迫视线,那几只警犬很快就陷入应激反应,不敢再叫唤,甚至后退了好几步,将身体压低、耳朵后贴。 同时都将尾巴都夹紧着。 这明显是回避、退缩和恐惧的反应。 但警犬受过专业训练,一般不可能会出现这么强的应激反应,即使环境骤然出现巨响,它们也能维持专业状态。 训导员立刻发出一些指令,让警犬恢复专业状态,但是效果微乎其微。 不少人一边好奇地望着,一边经过。 此刻,Vein牵着张童的手,始终一脸平静。 经过的同时,那几只警犬,包括一开始还呈现出攻击状态的警犬,瞬间在原地打转起来。 它释放的信息素,足以让这几只警犬不敢直视它和妻子,也不敢靠近。 警犬明显呈现出矛盾行为,按照训练,它们应该上前,但生理上造成的恐惧感,又让它们退缩,只好在原地持续打转。 随着危险信息素的范围扩大,干扰警犬的感知,它们回避的方向也陷入混乱,和一开始想攻击的方向已然不同。 让训导员一时分不清,到底是哪个方向威慑到了警犬。 有一只警犬甚至直接躲到训导员的身后,尾巴依旧夹紧着,做出抓挠行为,并发出呜咽声。 但不久,其中一只警犬,却立刻恢复专业状态,朝着大厦的侧后方狂吠。 接着,剩余的几只警犬也集中朝着同一个方向。 根据让警犬恢复训练反应的方向,目标瞬间明确。 “报告,D区警犬出现指向性反应!” 训导员立刻通知其他警员,对大厦侧后展开包围式搜查。 李连俊和几个上班族抑制不住好奇,想跟随着同一个方向,却被警员立刻拦下。 “麻烦退后,不要干扰搜查。” 他们只好悻悻地往回走。 某只怪物牵着妻子走出红楼群后,才停止发出声波。 它抑制着体内的信息素,一路抵达大厦,并没有引起警犬的警惕。 而张童身上残留了它太多的信息素,导致张童一走出单位门口,就让警犬感受到威胁。 随着它扩大信息素的范围和浓度,让警犬的感知陷入混乱。 只是这么做还不够消除风险,警方虽然无法立即锁定目标,但后续必然会针对这片区域的人群进行大规模的搜查,弥补警犬的指向缺失。 所以它制造了一种假性警报,让警方的搜查方向“明确”。 它朝三个方向发出了超声波,进行威慑作用,同时压制着警犬的神经系统,唯有一个方向没有受到声波压制,便是大厦的后侧方。 所以警犬并非恢复了专业状态,而是只能朝着唯一没有危险的方向释放压力、恐惧和焦虑,才会出现朝着某一方向集体性狂吠的现象。 目前,警方会针对大厦后侧方进行搜查。 但只要张童出现,身上还有它的信息素,接下来还是会引起警犬的应激反应,张童不可避免会被调查。 它压制着皮囊下不断涌动的血管,压制着杀死那几条低级犬的冲动…… 包括整座城市的警犬,只是无法在短时间内彻底杀干净。 它也必须承认,是它给妻子造成了麻烦。 接下来,它需要先停止对妻子进行标记。 同时进行下一步,“引导”人类警察调查的方向,让人类将警犬调往某个远离红楼群的区域。 一直到夜晚,张童都有些纳闷。 今晚Vein对他异常冷淡,自从他洗完澡后,Vein都没有再触碰过他。 往常,只要他一坐在沙发上,没多久整个人就会被丈夫拢进怀里,并进行一些让他羞耻心爆发的行为,尤其是针对脖颈处。 他甚至已经形成习惯,等待Vein的下一步举动。 但Vein却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沙发,张童听脚步声,大概是走向了屋子的门。 “Vein?”他忍不住呼唤,“你要去哪里?” 男人的脚步一顿。 片刻后,Vein又回到沙发旁,俯身朝妻子说,“我出去一趟。” 这个点出去? 张童不禁好奇,“你有什么事要办吗?” “嗯。”Vein淡淡应了一声。 按照往常,妻子洗完澡后,都会被它再次用强烈的信息素覆盖住。 此刻的它,需要压制着再次标记妻子的躁动。 察觉到Vein语气也很冷淡,似乎不想多透露,张童只好忍住想细问的念头。 但他忍不住摸索着沙发的边缘,抓住了男人的手掌。 “Vein,那你几点回来?” 妻子的神情浮现出几分不安,源于它的离开。 这让怪物的心中涌上一种扭曲的、怪异的满足感。 紧接着,每根血管的搏动速度加快,即将违背它的意志,让它无法控制住。 这是它的妻子第一次表现出需要它…… 但,它需要先强行忽略。 否则它将更难保持意志,难以离开巢穴,难以离开自己的雌性。 理智判断下,男人只沉默一瞬,就抽回了自己的手,动作显得冷硬。 张童不禁愣住,心里也一阵空落。 “你先睡眠。” 最后Vein只留下了这句话。 …… 当晚凌晨,东港城的郊区山林,传来了警笛声。 抵达现场的刑警,立刻安排增援,加大对山林的搜查力度,尤其调集了多个区域的警犬。 通过警犬的搜寻,找到了新鲜的人体内脏碎块。 第27章 电话里,许述堂的声音很急迫,问的是关于在红楼附近搜查的警犬。 当晚,梁国华先处理完手头上紧急的事,才前往许述堂的别墅跟他详谈。 “红楼下面就是基地,还有各类生物研究项目,要是让警犬闻出什么味,不就相当于把基地掀开了吗?”许述堂着急的说。 梁国华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一心只想着通过警犬的搜寻找到死者的其他尸块,倒是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随后他立即拨了通电话给蒋际成,并让他安排停止对红楼附近进行搜查,面对蒋际成的进一步询问,梁国华只是先作出简短的解释,详细原因等回局里再告诉他。 挂完电话,梁国华接着问,“不过,基地不都有气密门吗?怎么还会让警犬嗅到什么?” “有气密门自然也有通风口,还有我们这些研究员一整天待在研究室里,衣服上多多少少会沾上其他生物的气味,我们人闻不到,还能保证警犬闻不到?” 梁国华恍然,难怪在今天的搜查报告中,D区的警犬出现异常情况,在一群上班族出来后,警犬就开始陷入应激反应,经过许述堂的分析,想必那些上班族中有几个是基地的研究员。 不过能让警犬陷入恐惧状态,说明残留在研究员身上的生物信息素,对警犬造成了不小的威胁。 他将今天的报告说了一部分给许述堂听,并好奇的问,“你们目前到底是在研究什么生物?能让警犬都失常了。” 许述堂有些犹豫,B4的深海研究项目的保密等级最高,即使是梁国华,他也不能透漏太多。 “总之是B4层的一个项目,从二十多年前就开始了。” 第43页 “B4层?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时在基地没待多久,接触到的也是B3层的项目,当然不知道。” “那研究了二十多年,都没研究出个结果吗?” “目前已经在停滞状态,听陈敬民说,张童他们最近还发现那个项目的生物,有自杀的可能性,细胞都停止分裂了,上报后,现在在等上面做出决策……” 察觉到自己越说越多,许述堂赶紧收回剩余的内容。 “嗐,别问了,总之基地要是爆出去了,我们几个都别想能逃过追责。” “好吧。”梁国华只能抑制住好奇心。 许述堂问,“不过,你们怎么会想到要去红楼附近搜查?第四具尸体不是出现在老城区那块儿吗?” “除了第四具尸体,第五具尸体也还没找到,而且就发生在红楼附近的车库,自然要在案发附近都搜查一遍。” “那你们怎么现在才搜查?离第五起案发时间都快一个月了。” “当时早就派出警犬了,只是没有扩大范围,就在半径50米内,但一直没搜到什么结果,加上不久后,叶霄又出事,调走了不少警力,最近听完蒋际成的分析,所以继续加大搜查力度,扩大到100米。” “原来如此。” 红楼群基本是低密度的建筑,“证券时报”大厦跟车库隔了几栋楼,扩大搜查范围后刚好被包括进去。 许述堂想起一事,“对了,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你也有急事,什么情况?又出现新尸体了?” 梁国华一下愁云惨淡,“还不确定是不是新尸体,警犬在山林搜寻到一些还算新鲜的内脏碎块,目前已经交给法医去鉴定了。” “新鲜的内脏碎块?那肯定是新尸体,第五起案件都一个月了,如果还被抛在山林,应该早就腐烂,或者被野生动物消化干净。” “这可不一定,因为第五个案发现场的皮肤是第四个死者的,当时那张人皮才刚开始腐烂,所以内脏也有可能是保存到近日才抛进山林的。” “这……法医有没有说是什么原因?” 梁国华将蒋际成的报告内容大致说了一遍。 “实验级别的条件?那坏了,蒋际成更要怀疑我了。”许述堂顿时愁眉苦脸。 梁国华哈哈笑了下,“师哥,这你倒是不用担心……” 他依旧把蒋际成后来的猜测说给许述堂听。 许述堂松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可惜,当时要是透露一些给叶霄就好了。” 梁国华也有些感慨。 许述堂接着问,“那目前,叶霄的情况怎么样?” “唉,还在昏迷中……” 他们说话的同时,天花板吊灯的其中一颗装饰性水晶,出现了似有若无的轻微晃动。 不过这点动静发生的时间极短,幅度极小,光靠肉眼无法察觉。 有一块蓝色半透明状的“物质”,只有指甲盖般的大小,细看其中,仿佛布满了错综复杂的、交错的血丝,像极了多根分叉的神经末梢。 “物质”吸附在最顶部的一颗水晶珠子,隐藏踪迹。 书房中的两个人类谈话趋向结束,“物质”进行了空间式的跃迁,从吊灯位置瞬移到天花板的长行格栅,那里是别墅新风系统的通风口。 进入隐藏在墙体中的通风管道,“物质”在管道中持续跃迁。 最终从别墅外墙的一个圆形、带有网罩的排气口离开整栋别墅。 接着,“物质”继续在绿化区、路灯、围墙等位置跃迁,跃迁的速度极快,毫无声响,在几分钟的时间内,就抵达了离别墅十几公里外的某家24小时便利店。 某个身型出众的男人,在收银台的陈列架中取出一盒口香糖,递给收银员结账。 同时,男人背部的皮肤,悄然裂开了一道缝口,“物质”同样无声无息,瞬移到男人衣服后领口进入,最终抵达男人背部的裂缝。 “物质”一进缝口,瞬间融合进皮囊下的某部分搏动的肉块中。 男人始终平静,结完账,走出了便利店。 这块“物质”相当于怪物分离出去的分身,具备意识,按照本体的指令行动,将收集的“情报”带回给本体。 只是分身脱离了本体,相当于脱离了本体的源核,无法进行分裂,加上体积甚小,只能在外部存活数日。 不过存活的时间,已经足以让怪物得到想要的信息。 许述堂这个人类如它所料,起到了作用。 傍晚,它唯独没有朝大厦的侧后方发出压制性的声波,让警犬只能朝着那个方向发泄压力和恐惧,制造了假性警报,以至于警方往那个方向着重搜寻。 而那个方向,其实隐藏着基地的通风口,再搜寻下去,必然会爆出基地的秘密,能引起许述堂的焦虑,许述堂便会在短期内立刻联系梁国华,终止对红楼群的搜寻。 那么,它就可以继续对张童进行标记。 至于山林中的内脏碎块,只为了让警方人类的调查范围远离张童。 依旧通过它分离出去的分身进行这个过程,分身包裹着细碎的内脏,散落在山林的不同区域。 只是梁国华的猜测出现错误,那些内脏碎块,并不是经过保存后再抛进山林。 而是属于一具新鲜的、刚被杀害不久的尸体。 明天警方的通报出来后,凶手大概会彻夜未眠,精神面临崩溃。 源于凶手今晚的行凶地点,是在商业街的某条阴暗的巷子里。 而部分尸体内脏,却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出现在远离市中心的山林中,还是被绞碎的状态。 怪物已然换了一张新的皮囊,那是属于今晚第六个遭受杀害的男模。 面部的五官经过一些硬质组织的支撑,依旧被塑造成怪物此前相同的面貌,带点混血特征,五官比例完美。 原本人皮的活性,只能维持一周,便会开始腐烂。 第五具尸体开始,它调用了源核的能量,能有效提高人皮的活性,并延长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经过推算出凶手下一次行凶的时间点,人皮维持活度的时间便以此为期限,可以进行无缝衔接。 第六起案件将把警方带入一个新的谜团…… 怪物算计好每一步,离开便利店。 它走进夜路中,前往它与妻子的巢穴。 而巢穴中的妻子,在它离开后,一直陷入在一种不安的情绪中。 这种不安的源头,在于傍晚时在单位外听到的狂吠声。 为什么警犬会骤然指向性狂吠,并从他走出单位时开始? 不安中,张童在今晚想起过去很多细微的异常,有关Vein,也有关他自己。 追溯起来,要从他在坡道上遇到Vein的那一刻起。 当时Vein摔倒在井盖上的声响,很像一滩肉摔在砧板上的声音,没有任何一点属于人体关节与地面碰撞时,应有的硬度作响。 Vein的脖颈处,还有一道做完声带手术的疤痕,可是正常应该有缝合的针孔痕迹,那道疤痕却很平整,连一点愈合过程中,应该浮出表皮的增生组织也没有。 疤痕更像是在短期内迅速愈合,再生能力极强。 在夜色中他没有看清,直到在给Vein处理脸上的伤口时,他渐渐才发现伤口有一些不对劲。 紧接着,被Vein其他更明显异常的举动打断,他很快处在提防这个失忆男人的状态中,没有再想起Vein的疤痕。 不久,他又被突然恶化的视力扰乱了心神,从此以后,在视觉上都无法再去细究Vein的外表。 之后Vein突然换了乐队的造型,同一天,在林海峻的口中,他得知有个乐队主唱兼男模的人成为了第五起案件的死者。 再接下来,去盲文机构进行学习,只有Vein在帮他复习时,他的记忆力才会变得特别好,而同样一个盲文字符从机构老师的口中说出来时,他却无法当即记住。 仿佛Vein有一种特有的、无形的方式,能迅速提高他的记忆力。 此刻,张童想起关于海马体的刺激性记忆,已经有相关研究证明,人脑在某段频率范围内,可以加快记忆的速度。 与频率有关的内容,又让他联想到基地的始祖体,在进入深海项目后,了解始祖体的相关数据时,他意外得知始祖体的细胞中会发出一些特定的频率,有关细胞的代谢活动,由此推测还有其他频率,或是可以传达情绪,或是可以传达信息,只是实验室的设备监测范围有限,目前无法监测出始祖体的更多种频率。 种种异常中,还存在一个更大的异常,那便是他们这段关系。 在和许述堂、陈敬民的饭局中,他得知两名警官遭受攻击,像被催眠了一样走出图书馆,而根据他后续所查的资料,对催眠的了解,催眠的过程中,需要借助某种频率,来影响神经系统。 这又跟频率有关…… 当时一个陡然冒出来的猜测,让他觉得他们这段关系是通过了Vein的催眠才形成。 第44页 现在再结合以往的异象,包括案件尸体的失踪,有可能是“源核转移”的始祖体重新形成个体,出现在人类的社会中导致。 张童的脑海中被各种线索占据: 再生能力强、学习能力惊人、特定的频率、源核转移、尸体的失踪、Vein突然换造型、不擅长情感回应…… Vein和始祖体存在很多共同点。 所以这些异象似乎在渐渐指向一个真相: 他的丈夫可能不是人类。 还是始祖体。 张童的背后骤然一阵发凉,他裹紧了被子,还是抑制不住颤抖。 Vein真的不是人类吗? 会不会是他在夜深人静的胡思乱想所致?或许所有异象只是巧合? 他还想继续往巧合的方向解释。 寂静的屋子却突然传来咔哒一声。 张童一瞬间屏住呼吸。 那是钥匙开门的声响,Vein……回来了。 丈夫是始祖体的猜测,已经在他心中埋下种子。 即使并没有最直接的证据,证明他丈夫不是人类,但种子的根系也已经扎进心脏中,难以拔除。 让他浑身紧绷、恐慌、呼吸困难。 他立刻闭上眼睛,佯装已经入睡,竭尽全力去放平自己的呼吸…… 开门声响起后,男人察觉到屋内的灯已经被关,接着,关门声变得更加轻缓。 张童的双手在被子中攥紧,耳边传来男人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走进玄关、走进客厅、走进卧室…… 直到停在床边。 接下来,他能明显感觉到,有一道阴湿黏稠的视线,始终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视线的主人一言不发,静静地站在床头旁的位置,眼神晦暗不明。 仿佛在观察他是否真的睡着。 这种诡异的行为,更加显得丈夫不像人类。 这期间,张童的心脏几乎快停止跳动。 他极力控制着呼吸,控制着眼球不要振动。 心脏的持续紧绷,导致他的眼角不知不觉产生了些许湿意。 下一刻,他就感受到了男人俯身凑近的气息。 有些冰凉、有些湿意的软质组织,却强韧有力,带走了他眼角的泪水。 他根据男人不算近的气息,发现这种距离,分明是人类的舌头无法实现触及的。 张童细微地抖了一下。 此刻他瞬间想起了很多细节,以往他选择直接忘光、羞耻于去回想的细节。 他总是在床上被男人逼到一种晕眩、意识混乱的境地。 迷糊中,他的口腔明明被男人搅弄着,腰腹同时被男人的双手掐着,动弹不得。 可是身体上……却好像还有其他力道。 那些力道作用在他身体上时,感觉很像此刻舔走他眼泪的软组织,能伸长,又非常强韧。 仿佛他的丈夫像某种海洋生物一样,拥有很多附肢。 所以他的身体,经常是很多处地方同时被糟蹋着,以至于他的感知更加陷入混乱,躲开了这一处,还有很多处被按压、刮弄着…… 太多施加在他身体上的不同力道,这让他偶尔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同时被几个男人一起…… 可是明明只有他的丈夫。 这一刻,张童恐惧到了极点,不敢再细细回想下去,只想欺骗自己,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但真相早已明确,除了始祖体伪装成人类的可能,还有什么“人”能拥有那么多附肢? 所以,他的丈夫是怪物。 他还是研究怪物的其中一名研究员。 虽然那些对始祖体研究过程的残忍手段,他从未参与,但他也从未阻止…… 而始祖体在二十多年前,早就出现过要攻击研究员的意图。 这些日子以来,始祖体没有攻击他,或许是把他当作储备能量;或许是由于重新形成,还没想起之前所有被研究的记忆;或许还不知道他是研究员…… 而此前“男人”对他的所有独占欲,并非源于人类的情感,而是生物界中动物对资源的一种占领意识。 以至于他时常会产生即将被吃掉的错觉。 现在他终于明白,那根本不是错觉……包括他时常感受到的杀意,其实也是真的…… 他已经有很多次,跟死亡擦肩而过。 他根本不敢睁眼,更加竭力地控制着被子下已经颤抖的双手。 幸好他先关了所有灯,未留任何一盏。 只是他不知道,眼球的振动在黑暗中会不会被察觉到,呼吸听起来是否平稳,身体的起伏,是否符合入眠时的幅度…… 而下一秒,耳边却传来一道渗透寒意的嗓音: “我知道你醒着。” 第28章 人在睡眠时的呼吸频率,与清醒时截然不同,生物敏锐的感知,能在第一时间便分辨出来。 所以Vein……始祖体,也许在公租房门外的那一刻,就察觉到他并未处在睡眠状态。 张童知道,自己对身体的控制再平稳,也无法伪造出睡眠时的频率,那是生理活动的频率,无法控制。 “为什么假装睡眠?”始祖体问。 这种非人感的规范嗓音,张童已然明白原因,始祖体模仿不出人类的情绪波动。 生物界大部分生物,都缺乏人类复杂的情感系统。 他有些僵硬地睁开了双眼,并僵硬地、慢慢坐起身。 此刻他的大脑如同处在天翻地覆的境地,只能依靠仅存的一点逻辑,去判断下一步该怎么做。 他清楚,始祖体随时都有可能杀死、并消化他,但不清楚的是,为什么始祖体在得知人类关系的一些定义时,要催眠他,让他们之间成为夫妻关系,玩这种过家家式的游戏? 但无论如何,他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先配合,才能有活下去的可能性。 如同一种灵异法则,看见了鬼,需要假装没看见,才不会被鬼杀死。 他需要假装不知道自己被催眠,需要假装还不知道“男人”的真实面目。 只是他不知道,能不能假装过去……尤其是在这种高智商生物的非人洞察力之下。 但他只能硬着头皮,强装还是寻常的状态,对自己的“丈夫”,说一些偶尔生气、偶尔撒娇、偶尔依赖的话语。 “我……”张童咬紧下唇,控制着嘴唇不要颤抖。 再缓缓说,“你没有任何解释就离开,我、我还在生气,所以不想理你。” “男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半晌,终于出声。 “你需要我?” 张童愣了下,怎么……“丈夫”不应该是顺着“妻子”的话解释吗?为什么骤然变成他需要它? 这让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如果回答需要,似乎跟目前的“生气”状态相矛盾,可是如果回答不需要,会不会引起始祖体的怒意,进而是杀意? 他绞尽思维,却想不出一个正确的答案。 他陷入良久的犹豫、沉默。 但他很快知道,沉默是不对的。 因为随着他的不回答,渐渐能感受到始祖体的气息趋向危险。 “男人”盯着他的视线,越来越让他感到窒息。 一种求生的本能,让他脱口而出: “需要、我需要你……” 他有些茫然地抬起脸,“望”着始祖体的方向。 但愿不要让它察觉到,他这番违心话。 可是他的下巴却突然被扣住。 在“男人”冷硬的力道下,脸对准了某个方向。 “我在这里。” 这股力道渗透着一种不妙、即将改变走向的感觉,让张童很无措。 以往,他并不会觉得有什么,毕竟他的“丈夫”时常不知轻重,不断地将他的身体反应逼向临界点。 他偶尔会羞耻到极限,进一步恼怒,咬住“丈夫”的肩膀、手掌,隐隐泄愤。 但这一刻,他只敢摸索到“丈夫”的手掌,并将侧脸靠在“男人”的掌心上蹭了蹭。 “Vein,对不起,我又搞错方向了……” 他示弱、讨好、顺从。 不管会不会跟前一秒的“生气”相矛盾,这是一种生物界中常用的求生手段。 所幸,他们之间的氛围终于发生改变。 所有僵硬、微妙、猜忌瞬间清空。 只是他也差点惊叫出声。 骤然一股力道的拽动,他整个人瞬间被“男人”圈进怀里,侧坐在“男人”的腿上。 很快就感受到“男人”低头在他脖颈处进行以往的行为。 张童硬生生抑制住发抖的生理反应。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男人”总是对他的脖颈进行挑弄。 那根本不是挑弄,是生物的标记行为。 尤其是在他洗完澡后,“男人”总是会针对他的脖子进行重新标记。 他已经是始祖体占领的资源,标记对大部分生物而言是必要的行为。 第45页 另一方面,脖子也是所有生物的要害部位,这里隐藏着颈动脉。 标记的同时,动物通常在传递一种信号:支配与安抚。 根据他在工作中,对生物习性的了解,传递的信号可以具体为: “我们是伙伴,我帮你挠痒。” “我的地位比你高,但别紧张。” “我可以咬住你的脖子,但我没有。” …… 总之是动物界一种友好的社交行为。 但,还存在着一种求偶信号: “你愿意跟我交``配吗?” 张童能明显感觉到,始祖体传递着一种支配与安抚的信号,但他不知道,是否掺杂求偶的信号。 如果是求偶,他有些混乱。 他们不仅有性别的局限,还有物种的局限。 为什么始祖体占领他的方式,是将他当作妻子? 理论上是一种特别荒谬的行为。 生物界中,从来不会有狼犬在吃掉兔子前,还把兔子当作自己的雌性,甚至对兔子进行性行为。 可是始祖体却把他当作猎物、雌性、还…… 生理上的构造,造成局限,他们永远无法进行到最后一步,否则就可以完整地称作在交``配了。 在这之前,他可以理解成丈夫对妻子的行为,但是现在他应该如何理解? 或许根本不能用动物习性去判断始祖体的行为。 加上始祖体传递的信息太复杂,除了支配安抚,他还能感受到,其中掺杂着始祖体一种冰冷的杀意,以及食欲…… 杀意他原本可以理解成是丈夫在故意欺负,激发他的身体反应,可是现在,他只觉得自己的理解错得离谱。 他陷入一种被安抚又被威胁的矛盾感中,有些分不清方向。 但他只有一种选择,只能伸直脖子,配合危险的怪物。 毕竟人类与始祖体的力量悬殊,反抗只会加速他的死亡。 “为什么抖?” 耳边传来怪物似人非人的嗓音,张童僵住。 不管他有多努力去控制生理反应,还是会被始祖体敏锐地察觉到。 但他不能承认真的在害怕,毕竟他们还处在一个伪造的关系中。 他需要配合这份伪造,妻子不应该害怕丈夫,如果害怕,也需要一个理由。 他总不能说:因为我发现你不是人。 张童有些断续地回答,“太……太痒了。” 他同时,以这个为借口躲了躲。 怪物反问了一声,“痒?” 张童连忙点头。 怪物按压了其他部位,“这里呢?” 张童惊喘了一声,控制不住用双手去阻拦“男人”。 虽然还隔着一层睡衣布料,但经过“男人”的多次疏通。 这里早就敏感得不像样…… 他能明显察觉到怪物黑到骨子里的性格。 明明就知道这里更容易起反应,还以询问的方式……简直在学人类的装模作样。 但他只能憋屈地回答,“也痒……” 始祖体原本智商就高,如果还把人类的深重心机学透了,张童根本不知道怎么去应付这头怪物。 所幸始祖体终于收回手。 换了个问题,“还想睡吗?” 张童又陷入回答困境。 他该想睡吗?他早就睡不着了,在得知丈夫是怪物后,他根本不可能入睡成功。 连每寸呼吸都在尽量强撑。 在他犹豫期间,“丈夫”又换了种问法,“睡不着?” 张童连忙摇头。 如果承认睡不着,按照“丈夫”以往的做法,会通过让“妻子”体力不支的方式,让“妻子”陷入睡眠。 而现在,那种“体力不支”的方式,在张童眼中根本不是帮他助眠,而是一种狩猎者对猎物的支配。 在猎物彻底死亡前,狩猎者一番居高临下的玩弄行为,让猎物失去力气,无法动弹。 他当即出声,“我想睡了……” 为了证明自己的“困意”,他甚至佯装打了个呵欠。 “Vein……我们睡觉吧。” 他搂住了怪物的脖子,像困极了一样,瘫倒在怪物的怀里。 心里却是一阵又一阵的不确定,担心自己的表演不够逼真,被看出端倪。 好在,怪物终于松开了他。 张童很迫切地想躲回被子里,但是他并不能显得太急切,依旧是一场表演,慢吞吞地躺回被窝中。 但从始至终,他的身体都在轻微的发抖。 很快,怪物也在他身旁的位置躺下,将他搂紧怀中。 张童忍住想要远离、挣脱的冲动。 毕竟他早已推测出,他所接触的,一直是一副人类的皮囊。 根据第四起案件的猫皮,以及第五起案件的人皮,可以推测出始祖体在伪装的过程,是通过换掉一张又一张生物的皮肤。 如果始祖体以真实的样貌暴露在人类社会,人类早已陷入恐慌,并采取消除恐慌的措施。 这也是为什么,最初他在“男人”脸上的伤口能看到一些血丝,那根本不是始祖体的血液,而是由于皮囊的细小血管发生破裂。 至于消失的尸体,明显已经被怪物消化。 所以他,一直在接触一张又一张尸体的皮肤…… 这个真相让张童的眼角迅速泛红。 没有人能维持百分百的镇定。 他接触的,尽管只是尸体的皮囊,但相当于,他一直在跟死者做…… 虽然他未曾闻到尸体的味道,还能感受到皮囊的活性,大概始祖体有维持人皮的方式,能让人皮保持鲜活。 甚至始祖体给人皮提供的条件,要比活人的皮肤更干净,如同手术室级别的无菌环境,才能让人皮在脱离活体下,没有受到微生物的侵扰,维持那么久。 但是光是对接触尸体皮囊的惊惧感,就足以让他的心理恐惧影响生理反应,冒出一身冷汗。 随着怪物搂紧他的动作,他越来越紧绷。 意味着他对尸体皮肤的接触更近…… 他深深地产生了一种窒息感,不光是怪物的力道带来的,还有一种对尸体皮肤的避讳。 似乎察觉到妻子的恐惧,怪物腾出了一只手臂,安抚着妻子发颤的背部。 “别担心。” 黑暗中,始祖体极端平静的嗓音,骤然传进张童的耳道。 张童有些愣住,别担心什么? 难道,他的演技还是太拙劣了吗?已经被察觉到异常? 他的思绪似乎都停滞了,只针对怪物这句话在极力思考。 但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 “在腐烂前,我会换一张。” 怪物依旧平静地说。 第29章 山林中搜寻到的内脏碎块,已送往司法鉴定机构调查。 等不及各种鉴定报告和专车移送的手续,蒋际成和佘书良即刻前往鉴定机构。 只是鉴定的法医很严谨,一味遵循整个流程,要确保完整的监管链记录,所以拒绝提前把报告结果告诉他们。 最终,蒋际成和佘书良只能先回重案组办公区,等待结果。 这期间,对山林的内脏碎块来源,有几种猜测,一是属于第四个死者,二是属于第五个死者,三,则属于新的尸体。 还没找到第四起和第五起案件的完整尸体,也不排除凶手再一次行凶,所以以上均有可能。 但前两种猜测,都无法在得知鉴定结果前,去做进一步调查,只有第三种猜测可以。 蒋际成立即带领小队,去排查各家男模店。 最终实际情况,确实更偏向第三种猜测。 还是月光雾邸。 这一次,已经是第三个男模出现失踪情况。 如果结果出来,也许将会更明确,是月光雾邸出现了第三个死者。 苏烈再三被传唤进讯问室中。 她作为男模店的负责人,无论如何,都无法逃离责任。 这次她已经面露疲态。 “你问我为什么?我也想问为什么?为什么就揪着我店里的男模不放,死了一个又一个,我刚签下的澳洲模特,都直接毁约了!” 说着说着,她的情绪就有些失控。 蒋际成沉默了片刻,接着问,“你最后一次看见冯野,是在什么时候?” 冯野即目前失踪男模的姓名。 只是蒋际成基本可以断定,冯野就是第六起案件的死者。 苏烈叹了口气,“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面试的时候。” “面试?” “他刚入职不久,也就一星期吧,其实他的条件,并不符合我们店里的外观要求,身高倒是绰绰有余,只是……面相太普通了,性格也木讷,但由于他的家庭条件有些困难,最终我还是破例让他通过面试。” “为什么之后的一周,你都没有见过他?” “一般面试通过,就交给培训的人了,我也很忙,不可能时时刻刻关注每个男模。” 第46页 苏烈边说边捂着额头,似乎有头痛的症状。 蒋际成叫人给她倒了杯水。 接着讯问,只是讯问的方向发生骤然改变。 “你和关萧还有联系吗?” 苏烈愣了下,接着嗤笑一声。 “蒋警官,您要是觉得关萧会为了我谋杀他人,我只能说您电视剧看太多了,男人是什么生物?您应该最清楚不过,不是吗?别把牺牲主义、英雄主义都往男人身上套行不?” 蒋际成凝视了她片刻,反问,“什么生物?” 苏烈又笑了两声,“极度以自我为中心的生物。” “何以见得?” “起初,一口一句姐姐地叫你,让你以为自己真的是这个男孩的救世主,结果呢,上床次数多了,他对你的态度也变了,开始觉得你是阻碍他理想的老女人,你告诉他再多现实问题也没用,他只会觉得,你是妇人之见,从始至终,他都是只顾着自己的欲望在跟你周旋,这不是以自我为中心的生物?那应该叫什么?” 蒋际成没有回答,只是盯着苏烈的每一分神情。 后者愈发处在泰然自若的状态,抬起手瞧了瞧自己的美甲。 “有时候我会觉得,还不如跟一只畜生上床,畜生起码都知道雌性的重要性,你们男人只会以自我为中心,过得顺,是自己的功劳,过得不顺,那就是女人在碍事……” “……”蒋际成无法反驳。 最终并没有从苏烈的口中问出多少有用的信息。 过几天,关于山林的内脏碎块报告,已经通过完整的流程,专人专车的书面文件形式抵达重案组。 “死者冯野,年龄28岁,身高189cm,籍贯南山县……” 案件分析过程,蒋际成将最新的、第六起凶杀案的死者情况汇报完整,包括死者的人际关系。 “死者的婚姻状态为离婚,有一女儿,名为冯宁宁,年仅七岁,目前在实验二中附属小学就读,其班主任……” 说到这里,蒋际成有些停顿。 梁国华追问,“班主任是谁?” 蒋际成没有道出具体姓名,而是直接说,“班主任是第三起凶杀案死者的妻子,而死者的妻子,是在案件发生后,才知道自己的丈夫在深夜从事男模的工作。” 梁国华怔住。 到此为止,所有死者基本可以联系起来。 第一个死者名为石迁,其兄长名为石越,是酒吧的老板,而这间酒吧是第五个死者的化妆师刘嘉去过的酒吧。 第二个死者名为罗阚,曾与第一个死者有过刑事纠纷。 第三个死者名为庄明远,其妻子是第六个死者的女儿的班主任。 第四个死者名为纪守庆,指纹残留在第五个死者的手机上。 第五个死者名为林征,其老板的发小,即为第一个死者的兄长。 第六个死者名为冯野,其女儿的班主任,是第三个死者的妻子…… 凶手似乎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让这些死者的关系错综复杂,又逃不开都是男模的职业。 也可以证明,凶手并非杀完一个再调查一个,而是所有死者早就在名单上,从始至终,凶手都按照计划行凶,否则,不可能所有死者的人际关系都能联系得上。 那么,警官受到袭击、作案手法、作案时间的改变,或许都是凶手在自导自演,只为了混乱警方的调查方面,为了让警方误以为凶手不止一人。 这是梁国华的猜测。 而蒋际成有些不认同,“我还是偏向于凶手不止一个,并不能排除,其他凶手是在前几起案件发生后,再顺着前几名死者的人际关系进行作案。” 梁国华思索片刻,问,“目前山林的搜寻进度如何?” “还需要复搜,内脏碎块分布范围比较广,法医根据碎块的大小、边缘切面,推测有可能是通过工业级的粉碎设备,比如木材破碎机、饲料粉碎机、垃圾处理机等。” “附近有没有什么工厂?” “有,确实有一家饲料厂,目前已经在检测和排查饲料厂的所有设备。” “好。”梁国华点头,“工厂的排查一定要加大力度,包括工厂的负责人,也要进行多次讯问……” “如果是用工厂的设备进行碎尸,也太明目张胆了。”许述堂说,“那么大的一家饲料厂,还离得不远,不是一下子就被发现碎尸地点吗?” 此刻,梁国华又到了他师哥的别墅。 “嗯,所以蒋际成还推测,饲料厂有可能是障眼法,实则是通过更远的工厂设备进行碎尸,再挑选一处离作案地点很远的山林进行抛尸,同时,山林附近也有工厂,以此误导警方。” “哦,这我倒是没想到。”许述堂恍然。 他还想说点什么,茶桌上的手机传来振动。 他看了一眼来电人,立刻接通。 来电人未出声,许述堂已经先询问,“小童,身体怎么样了?还好吧?” 电话那头停顿了片刻,回答说,“头还是有些晕,抱歉,许博士,我可能需要多请几天假。” “嗐,请假是小事,最重要是要把身体养好,放心吧,老陈那边我会帮你打声招呼的,你安心休养就行,别忘了,在基地你可是有我这条大大的人脉。” “好,谢谢许博士。” 挂断电话,张童当即清除所有复杂的情绪,专注应付,还在他身旁的怪物。 他摸索着沙发边缘,一点一点挪动,直到摸索到怪物的胸膛。 接着,他整个人紧紧贴了上去。 “Vein,我请完假了,我不会说出去。” 他的语气充满讨好。 他通过主动请假,证明他接下来,并不会趁机去基地,不会趁机逃离。 但从始至终,怪物都没有一丝回应,更没有回应他的动作,只是用目光凝视着张童脸上每一寸表情。 这让张童感受到的压迫性更强。 良久,怪物终于圈紧了张童的腰部。 但它不再用皮囊的手臂部分,而是从背部裂开的缝口,伸出一根自己的附肢,缠绕住张童。 触手的尾部,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张童腰侧的软肉。 张童暗暗忍下这种不适感。 他还是无法彻底接受,圈住他的不是人类的手。 触手太灵敏了,像是充满了怪物的意识,他总会觉得,触手仿佛是另一个完整的始祖体。 这让他有种被彻底包围的感觉。 “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怪物冷不丁说。 但语气太过平稳,依旧听不出任何波动,让张童无法揣测,这到底是真话?还是纯试探他? 触手似乎能感知到张童的茫然,尾部的动作,从摩挲变成一下一下地轻拍着。 “我不会限制你的行动。”怪物更加明确地表示。 但张童反而更迟疑。 过去陈敬民告诉过他,始祖体能同时生长出多根骨刺,这些骨刺的攻击速度极快,甚至要超过子弹的速度,骨刺尖端还含有致命毒素。 那么,如果始祖体出现在人群中,在一瞬间,就能杀光所有人。 或许在警方掏出手枪前,头颅早已被刺穿。 张童现在可以非常确定,图书馆那两位遭受攻击的警官,就是始祖体下的手。 至于始祖体为什么要对警方下手,源于当时那两位警官正要接触他,而他一旦跟警方有所接触,警方的进一步调查,怪物的真面目不久就会暴露于世。 所以始祖体是为了消除这种可能性。 只是当时他还不明状况,摸索中靠近了始祖体,打断了它。 结果到最后,两位警官还是陷入了昏迷。 当时只是稍微有那么一丝可能性,两位警官甚至都还没接触到他,怪物就直接产生了灭口的想法。 张童不敢想象,如果他现在报警,或是去基地通知其他研究员,将会有多少人紧跟着丧命。 怪物的洞察力惊人,当晚,他前一刻刚发现“丈夫”不是人类,下一刻,“丈夫”就已经察觉出来。 这让张童甚至不敢产生一丝报警的想法,一旦被察觉到,他的死期也到了。 今非昔比,此前,他在真相之外,“凶手”不会对他下死手,而他得知真相后,“凶手”一定会想杀死他。 目前他只能通过顺从、讨好的方式,让怪物信任他。 至于为什么他没有像其他尸体一样,被始祖体当作能量摄入,有可能是因为始祖体把他的这间屋子当作据点,或是巢穴。 而为了让巢穴在人类社会中不受侵扰,巢穴的原主人就还不能被杀害,否则警方会上门搜查。 张童暗暗猜测,或许还随着他的视力丧失,始祖体判断出他是最佳的掩护对象,毕竟他无法像视力正常的人去观察怪物的异象。 所以一直在利用他的视力障碍。 更加方便怪物换掉一张又一张的人皮。 他渐渐明白为什么一开始,“丈夫”要使用他的账号进行炒股,源于怪物在社会上没有身份,即使皮囊有身份,也无法使用,死者不可能在死后,账号还有操作记录。 第47页 只是张童有些不明白,怪物披着死者的皮囊,为什么还能外出,在人类社会中走动? 死者在确定死亡前,曾作为失踪人员被刊登在报纸上,报纸上有死者的照片。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发现死者又“活”了? 唯一的可能便是,怪物生成一些硬质的物质,从五官的内部进行支撑,改变了皮囊的相貌。 至于目前,他明明得知了真相,始祖体却还是没有立刻下死手,也许还在权衡利弊。 越深思,张童越察觉到始祖体的可怕性。 居然可以在这么极短的时间内,就把人类社会的复杂系统吸收干净,把各种风险都考虑到,并有各种对策去解决风险。 如果怪物没有智力,或许还有被人类歼灭的可能性。 但是怪物的智力……让张童觉得希望非常渺茫。 想到这,张童有些绝望。 他不知道有什么办法,才能消除人类的危机。 此刻,他以为隐藏得很好的表情,实则在怪物的观察力下,毫无起效。 它的妻子正在思考,如何通过人类的手段歼灭怪物,才能让人类社会恢复安全。 想了一番后,没有结果,妻子开始陷入绝望。 自己的雌性想杀死自己,在生物界中鲜少发生。 这让它的每根血管似乎被绞紧,产生了神经性的剧痛。 本能之下,为了消除剧痛的来源,让它注视着妻子的视线愈发僵寂、冰凉。 它的理智在告诉它,张童已经不是妻子。 而是成为有风险性的人类,正确的做法,需要消除这种风险…… 即,杀死张童。 但它的触手却违背了它的理智、思维、判断…… 全然违背了它本身的意志。 按照它的命令,触手应该缠绕住张童的脖子。 只需要一瞬间的事,就能绞杀张童,让他的大脑死亡,再也无法产生任何想消除怪物的想法。 结果,触手并没有伸向张童的脖子,而是伸向了张童的腰部。 甚至触手的尾部,始终在轻轻地拍着张童的腰侧,安抚张童的各种情绪。 它压制着触手的所有细胞,包括所有神经,发出冰冷的指令,让触手转移位置,移向张童的颈部。 而触手只是在一瞬间僵住,紧接着,又脱离它的控制,继续安抚张童。 它的意志紧绷到极点,直接从背部再伸出一根附肢,尾部由硬质组织构成,锋利,形似刀片。 这根附肢伸向半空中,下一秒,迅速斩断了那根不听命令、还在安抚着张童的触手。 同一时间,张童能感受到,腰部的力道骤然消失。 紧接着,触手从他的腰间脱落下去,顺着沙发边缘坠落到地面上,发出“啪——嗒——”的声响。 这一刻,他明确感受到怪物的杀意。 张童不由得慌乱起来。 可是越害怕,越不能逃,他深知,逃只会让他在下一秒就丧命。 他控制住发颤的双手,紧紧圈住了怪物的脖子。 “Vein……你生气了吗?” 他的语调同样有些发颤,不敢再想其他事情,只能集中注意力,去探查怪物的每一丝情绪。 而怪物并没有回应他,依旧没有做任何动作。 张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怪物突然要杀他。 周围阴寒、危险的气息,从未消失过,他愈发紧绷。 他不敢再抱住怪物的脖子,缓缓松开了双手,抵住怪物的胸膛。 下一句话在求生的本能中,脱口而出: “Vein,不要杀我……可以吗?” 怪物冰冷的视线,始终压迫着他,他的眼角被恐惧感逼出些许泪水。 其中一滴泪,从脸颊划向下巴尖处。 接着,坠落下来。 与此同时,附肢早已悄然伸向他的脖子,尾部的“刀片”,和脖子的距离仅剩一寸。 那滴泪精准无误地坠落在“刀片”上。 一瞬间,附肢如同先前那根触手,陷入僵硬。 不到一秒,附肢的尾部迅速生成软质组织,一层一层地浮现,将原本锋利的“刀片”包裹起来。 附肢的危险性顿时消失,变得像地面上的那根惨死的触手一样无害。 接着,附肢转移位置,伸向了张童的背部,轻轻拍打着,进行安抚。 怪物的额头,浮现出不少根血管的形状,血管在理性和本能的对抗中,形成异常扭曲的弧度。 刚伸出的附肢,也已经脱离它的掌控,不仅没有杀掉命令中的目标,反而在安抚目标。 包括它想传达的信息,按照理性的判断,应该是威胁:“我会杀了你。” 而声带组织的每个细胞,也不听命令。 怪物凝视着目标人类渐渐湿润的脸颊。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它终于开口,威胁却完全变了反方向。 “别怕。” 阴冷的语调中,掺杂几分僵固。 附肢仿佛也听到了这两个字眼。 这回倒是听从命令…… 迅速地圈紧被吓哭的妻子。 下一步,更加迅速地圈回怪物的怀里。 第30章 饲料厂目前作为核心调查区域,已经被警方封锁起来,进行数日的细致勘察。 车间的工人由此放假,不过,第六起案件案发当晚,上夜班的工人都被留了下来,并进行隔离式的询问。 车间主管带着蒋际成到了地下一层,这是一家中型的饲料厂,年产20万吨左右,有几条粉碎线,重型粉碎机的位置固定,投料口连接着原料仓。 主管解释说,“警官,这就是我们厂里所有粉碎机了,上面的原料会通过这个投料口直接进入机器,粉碎完,会从这个出口进入混合机……” 他边说边指向粉碎机的具体出口位置,“把所有原料都混合后,就会进行最后一步,去包装机那里打包。” 蒋际成仔细观察着下方的出口。 “你们厂里的工人,晚班上到几点?” “十一点半就下班了。” “不是三班倒?” “不是,只有两个班次,一班是早上7点半上到下午3点半,另一班是从下午3点半上到晚上11点半,我们厂里只有早晚班。” “相当于晚上11半后,你们厂里所有工人都会离开?” “是的,每条生产线的工人中,班长是最后一个离开,要负责检查设备有没有关,凌晨12点厂里就会关门。” “保安呢?” “保安是24小时值守,工人离开后,还是需要保安在厂房里巡逻,检查门窗、配电房和消防设施,毕竟我们厂在生产过程中,有大量粉尘,还是可燃性的,发生火灾的概率比较大。” “你们有质检员、中控员和维修员吗?” “有的,不过他们都会在12点之前离开。” “一般待到最晚的是哪些人员?” “中控员,班长检查设备后,还需要中控员在电脑上执行关机程序。” 蒋际成立即将主要目光,锁定在中控员和保安身上。 这几台机器都是正常在生产线上运转,白天到晚上11点半,都有不少工人在,凶手只能在11点半后进行碎尸,而11点半之后,留得最晚的就是中控员和保安。 中控员的可能性还更大一些,毕竟还能更容易地去控制工厂设备的开关程序。 很快,轮到中控员被讯问。 中控员得知自己被当作怀疑对象,有些急躁。 “电脑上都有操作记录,当晚还有一个带班长跟我一块儿下的班,不行你们自己查记录,也可以去问问那个班长!” 但他很快就打脸,电脑日志显示着,在凌晨12点03分时,设备有启动记录。 “这不可能!”中控员焦急地喊,“我明明在12点之前就离开工厂了,怎么可能还有设备启动记录?”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又说,“警官,麻烦你们去查一下监控,大门的监控,我一定是在厂里关门前离开的!” 蒋际成盯着他,“除了保安,监控上显示每个人都是12点之前离开了工厂,而你们内部员工都知道可以从另一道侧门进,监控证明不了什么。” “那你们为什么不去查保安?” “这点不用你关心。” “那中控室呢?中控室也有摄像头,你们调取一下录像,我绝对没有在12点以后还在中控室里。” “中控室的监控,确实显示你12点以后没有出现。” “那这不是证明了吗?” “但有远程控制的可能性。” “什么……什么远程控制?” “工业电脑不会每日关机,否则每天都需要花大量时间加载配置,频繁开关会损伤硬件,所以在没有关机状态下,你完全可以通过远程控制主机,再去启动设备。” “这……”中控员顿时哑口无言,他没料到警官在讯问他之前,就已经把涉及到的专业知识先了解明白了。 第48页 “但是,警官,我真的没有远程控制!” 中控员有些百口莫辩。 “而且,我根本不认识什么男模啊,我现在连死的人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可能是我杀的?” “我并没有说过,这次的死者是男模,你怎么能这么笃定?” 中控员愣了下,“可是,凶手不就是专挑男模杀的吗?大家都是这么传的,我当时会觉得死的是男模啊!” 蒋际成暗叹了口气。 实际上,在调查过程,他渐渐推翻自己先前的猜测。 经过技术专家的鉴定,工控机上的日志有删除记录,至于网络设备记录,最终的节点是一家大型的云服务商,拥有数量庞大的用户,这让警方无从下手。 简而言之,就是无法具体找到操控机的IP。 只是,如果中控员能缜密到把日志都删除,为什么唯独没有删除设备的启动记录?似乎自相矛盾。 当然,也有可能是由于中控员的疏忽。 但是这些迹象在蒋际成看来,更像是凶手故意留下设备启动过的记录,让警方揪着这家工厂调查,而偏离了真正的行凶、碎尸地点。 与此同时,一台手提电脑的键盘部位,时不时被一阵流畅的动作敲响。 并传进了张童的耳道。 这些日子,他们的相处方式和以前没有多大区别,却处处渗透着僵硬和离奇。 更离奇的是,始祖体还会记得他复诊的日期,带着他去医院复诊、采购日常用品、相安无事地在这间屋子里看电视。 始祖体确实如它所说,没有限制他的行动。 但张童反而不敢轻易去任何地方。 因为怪物时常会骤然对他产生杀意。 尽管没有实质性的伤害,甚至怪物伸出的每根触手,时常会对他进行安抚。 让张童感受到怪物极强的矛盾感。 同时还是很担心,去了公共场合后,怪物对他的杀意会波及到无辜的人。 他每分每秒的行动,都需要深思熟虑,以免下一秒就莫名被绞杀。 甚至要去厨房开一下冰箱、去卧室整理一下物品、去阳台摸索一下衣服的干度……他都会先主动“报备”,避免怪物认为他在趁机逃离。 其实这些日常,在他还是怪物的“妻子”时,怪物都会顺手帮他。 如今他已经成为怪物眼中的风险人类,按理来说,怪物应该冷眼旁观。 可是,让张童不解的是,怪物依旧会“顺手”帮他。 “顺手”的方式也发生了改变,变成怪物的触手在进行。 譬如此刻,“男人”正在电脑前操作,背对着他。 张童很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不敢出声打扰。 过了段时间,他开始摸索着沙发的边缘,想进一步摸索到沙发旁的角几,再进一步摸索到水杯……他有些渴了。 但他刚摸索到沙发的扶手,手腕却已经被触手圈住,同时牵引着抬高。 张童有些愣住,顺着触手的力道。 而另一根触手已经把水杯端到他面前。 他在触手的引导下,触碰到了水杯,等他稳稳地端住,触手才松开他的手腕。 张童喝了一口水,想放回去,还是有根触手在帮他进行这个过程。 他有些迟疑地说,“谢谢。” 因为他不知道应该对着触手说,还是应该对着“男人”说。 这期间,电脑的操作声音并没有停止过,相当于“男人”从始至终都回头看他一眼。 张童能想象到的画面是,“男人”背对着他,专注自己的事,而背部同时裂开着一条缝,从中伸出几根触手,这些触手一直在观察他的需求,并默不作声地帮他。 有时候,他手中的盲文书刚合上,触手就出现,圈走他手中的书,放回书架上。 包括他偶尔有些强撑不住,无法再紧绷着神经,靠着沙发扶手有些昏昏欲睡,期间,意识模糊,但能感受到有一条毯子在触手的提动下,轻缓地盖在他身上。 能清楚是触手的行为,是因为这期间并没有听到“男人”的脚步声。 张童觉得很怪异。 “男人”似乎已经没有将他当作妻子看待,由此,以前很多存在过的亲密行为,都荡然无存。 他能察觉到,“男人”注视着他的眼神也变得有距离感、冷漠、理性,他感受不到一丝“丈夫”对他的感情。 但触手却变得像过去的“丈夫”一样,代替了“丈夫”过去会帮他的一些日常行为。 只是触手也没有再进行亲密性的行为,最多圈住他的腰,轻轻拍着他的腰侧、背部,进行安抚。 而这些安抚,都是出现在“男人”对他有杀意,他因此陷入不安的时候。 耳边传来电脑被关上的声响,张童瞬间清空所有胡思乱想,集中注意力,探查“男人”接下来的行动。 察觉到沙发旁的位置有“人”落座,张童不禁有些紧绷。 他不知道接下来他应该做什么。 有时候,他甚至希望“男人”一整天都在电脑前,只专注自己的事,和他隔着最远的距离,他才不用集中精神去探究。 而现在“两人”都坐在沙发上,不远不近的模糊界限,同时沉默的氛围,让张童觉得很难捱。 他也有些错乱,有时候他主动靠近怪物,会让怪物产生杀意,而有时候他僵硬着,不靠近怪物,渐渐地,怪物也会产生杀意。 他不知道他到底该不该靠近。 他根本无法揣测怪物在想什么。 漫长的、凝滞的、沉默的氛围始终让他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再这样下去,他虽然不会被杀,但很快也会在压抑的氛围中精神错乱。 他急迫地思考着各种保命的对策。 过去曾有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案例,被害者在加害者的威胁下,向加害者表达爱意,甚至真的爱上了加害者,心理上看,是一种病态的感情。 而张童是从加害者的角度上看,为什么加害者也能停止对受害者的威胁? 源于一种极端的控制欲,受害者的顺从、示爱,会让加害者产生一种被依赖的心理满足感,同时满足了情感的占有欲。 张童不知道怪物是否也有这种极端病态的心理。 但如果能够通过“示爱”,降低怪物对他的威胁,不失为一种保命手段。 所以他决定得试试。 只是这个决定,还是让他忍不住深吸了口气,去缓解一下压力。 他稍稍地挪动了一些距离,往怪物的方向坐近。 每一寸距离,他都需要先停顿一下,探查怪物有没有因为他的靠近,而产生杀意。 所幸没有。 终于,到了和怪物只有一只手掌的距离。 张童摸索到怪物的衣角时,立刻收回手。 这期间,他能感受到怪物的视线一直凝视着他。 依旧在冷眼旁观,看他想做什么。 他离怪物越近,视线的压迫感也越强,到这里时,他的呼吸愈发困难。 但他还是强忍下这种窒息感,试探地问: “Vein,我可以继续当你的妻子吗?” 问出来后,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但或许需要做回怪物的妻子,才能降低被杀的风险。 同时,他能明显感受到,随着他这句话,氛围愈发凝固、僵止。 似乎只起到了反效果,这让张童有些慌。 他咬紧下唇,此刻没有挽回的地步,他只能等待怪物的反应。 良久,怪物才终于出声。 “为什么?” 语调依旧是冷漠到骨子里,让张童浑身有一阵寒颤。 但他有一种直觉,此刻,他必须说出真话。 谎言一旦被察觉,不敢想象等待他的是什么。 可是,他又不能直说:为了保命,想先骗你。 冥思苦想下,他换了一种解释: “因为,当你的妻子的时候,你会对我好一点。” 而这其实是事实,起码过去,Vein根本不会对他这么冷漠。 对比起从前,让张童莫名产生了一种落差感。 他认为,他明明没有做错什么。 这些日子受到的冷落,让他甚至产生一种想法,早知道不要去细究各种异样,不要去探知真相。 在知道真相后,只是让他的日子变得难捱。 还不如从来都不知道,就那样稀里糊涂地跟怪物做夫妻。 “你认为我对你不好?” 怪物这声反问,让张童怔住。 “你的日常困难,依旧是我在解决。” 怪物进一步理性的分析,用事实去驳回张童认为的“事实”。 张童认为它没有以前好,但日常中,张童的每一次需要,触手都会及时出现并帮助,甚至都不需要张童去摸索。 所以张童认为的事实并不存在。 “可是。”张童有些语塞,“可是那是触手做的,你实际上并没有什么行动。” 第49页 “触手也是出于我的本能。”怪物依旧冷淡驳回。 张童还想可是,但被冷冷打断。 “包括复诊、机构学习、听觉判断练习,没有停止过进行。” “男人”陈列而出的每件事,让张童无法再“可是”。 可他还是觉得落差感更重了。 他一时忘记所有恐惧,忍不住抬头,“直视”怪物,想为自己认为的“事实”辩解。 但下一秒,他的下巴却被扣住,脸在怪物冷硬的力道下,纠正方向。 “至于你的方向判断能力,依旧很差。” 怪物冰冷地进行评价,像机器打分一样,没有一丝人性,没有情感分可言。 “我……”张童瞬间被打击到。 半晌,他终于想到怎么反击。 “可是这是你的错。” 怪物沉默一瞬,问,“我的错?” “嗯!”张童开始辩驳,“就是因为你一直护着,让我没有摔倒的可能性,我才会不怕摔,失去警惕,从而失去对方向的判断,吃一堑才能长一智,你不知道吗?” “……” 这次怪物沉默的时间有些漫长。 张童趁机继续输出,“还有,你列举的事实,并不意味着你就对我好了,最重要是你的态度变了,你现在很冷漠,也不对我做一些……” 到这里,他就有些说不下去,羞耻感很快上来了。 “一些什么?”怪物平淡地问。 张童想扭开头,避开怪物趋向紧逼的视线。 但他的下巴依旧被扣紧着,只能面对。 迫于无奈,他只能回答: “一些……亲亲、抱抱的事。” “你想让我对你做这些事?”怪物的声音依旧没有波动。 “不然。”张童有些强撑着几分硬气,“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问你能不能当你的妻子,当然是因为作为你的妻子,这些事才能顺理成章……” 张童越说,越有些混乱。 他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遵从本心,顺口而出,还是在保命的手段下“被迫”说出。 可是他好像没有觉得,那是一番违心话。 这让他有些慌,他好像也开始病态了,心理不正常了。 “所以,你想成为我的妻子。” 怪物的视线变得有些沉郁、阴诡,让张童觉得有种矛盾的危险。 一种没有致命感的危险,却让他更想逃。 这或许来源于怪物的情感,没有人类情感的复杂性,浓度却远远不可估量,又厚又重,让承受者难以承受。 同时,张童能感受到,其中包含怪物的判断力,它在判断真伪。 他只好吞吐地说,“我想成为你的妻子。” “真诚一点。”怪物说。 张童很为难,“太羞耻了,真诚不了。” 但话音刚落下,他的呼吸顿时一滞。 因为他能感受到,怪物低头凑近的气息,鼻尖几近相触。 似乎即将吻下来,却没有。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近过…… 他还能察觉到怪物的意图,一定要他的话语中,没有掺杂谎言的成分。 所以才要让他真诚一点。 即使不够真诚,怪物也通过逼近的手段,让他出现慌张、错愕、无措等反应。 这些反应可以作为替代,掩盖住假意。 而怪物果然说: “那就羞耻一点。” 第31章 中控员最后还是排除了嫌疑,除了带班长的证明,还有当晚他们一同去了一家大排档,那家大排档在居民区楼下,深夜常有醉酒的中年男人在引吭高歌,已经引起多次投诉。 经过询问,大排档的老板确实记得中控员他们,还记得他们当晚点了什么菜。 更确切的证据,是调取了大排档的监控,显示凌晨12点17分到2点之间,中控员确实在路边的座位上。 而饲料厂到山林的距离,以最快的车程,需要10分钟以上,中控员不可能在12点03分启动粉碎机碎尸,又在十几分钟的期间内,就清理现场,再抛尸进山林。 “白忙一场了。”梁国华得知结果后叹了口气,“那工厂的粉碎机有没有检测出什么?” 佘书良和蒋际成同步汇报调查进度。 “机器的进料口、出料口、转轴、刀片上都没有检测到微量物质,用鲁米诺等试剂也没有检测到血红蛋白。” “那有没有可能,凶手用了强酸处理?” “如果是通过强酸清理痕迹,机器会有出现腐蚀情况,专家在焊缝中,也没有检测到酸根离子,所以基本可以证明,饲料厂那几台粉碎机,都不是作案工具。” “但法医不是根据尸碎的切面,认为是通过工业型的设备进行绞碎吗?” 蒋际成接话说,“凶手有可能是在更远处的地方进行碎尸,山林附近的饲料厂,只是作为障眼法,也在拖延警方的调查。” 那查案变得更加困难了,整个东港城的工厂不少,如果一家一家地排查,不知道得查到什么时候。 梁国华紧皱眉头,先问蒋际成的意见,“你认为下一步应该是?” “应该缩减对工厂的排查范围。” 梁国华愣了下,“怎么说?” 毕竟法医的检测结果,通常是最直接、也是最明确的下一步调查方向。 蒋际成解释说,“通过中控室的电脑记录,证明凶手还有堪称黑客的手段,能够轻易进入工业系统,并伪造出设备的开关记录,其他工厂的中控系统,有可能已经同样遭受凶手的伪造,所以调查的意义并不大。目前,应该顺着死者周围的关系展开深度调查,才是最省力和最有效的方向。” 梁国华能明白蒋际成的意思,毕竟第六个死者的人际关系中,还牵扯到第三个死者,确实更有调查的必要性。 只是通常情况下,会派调更多的技术警力。 “当然,工厂的技术排查还是要同步进行,只是我建议在情报研判方面调用更多的警力。” 梁国华点头赞同,问,“冯宁宁目前状况如何?” 蒋际成沉默片刻,说,“冯野的近亲属都没有监护意愿……不过,正要把冯宁宁送往未成年保护救助中心,她的班主任孙嘉丽表示出要收养的意愿,目前已经在准备审批和交接手续。” 梁国华松了口气,“那就好。” 只是,孙嘉丽的情况也比较复杂,毕竟是第三个死者的妻子,也是作为调查的重点对象。 “你们多关注一下监护手续的进度,看看能不能从孙嘉丽口中问出些关键的信息。”梁国华说。 “当然。” 佘书良和蒋际成异口同声。 几日后,西郊动植物园的人工湖旁骤然传来一声嚎啕哭喊。 孙嘉丽就在人工湖附近来回走动,防止学生出现意外和打闹,连忙顺着声源跑过去。 只见冯宁宁将一男生扑倒在人工湖的岸石,死死咬着小男生的胳膊。 小男生又哭又叫,同时使劲拽拉着冯宁宁的头发,但冯宁宁依旧咬紧着他胳膊上的肉。 附近的饲养员同步赶过来,连忙和孙嘉丽一起拉开他们。 见老师来了,冯宁宁才终于松口,只是在松口前,又再次狠狠地加重咬力,引起小男生发出更大的哭叫声。 最终所有小学生都被叫到集中地点。 小男生的胳膊被咬出血,已被送去园区医务室初步处理,进行紧急冲洗、消毒、止血和包扎。 “怎么回事!”孙嘉丽将冯宁宁叫到跟前,严厉责问。 但冯宁宁始终沉默,低着头一言不发。 孙嘉丽无奈地叹口气,只好询问当时在旁边的其余学生。 “老师,我看见周铭泽先推了冯宁宁。” 一名小学生王雨彤先出声,她平日跟冯宁宁关系较好。 “明明是冯宁宁先推的!还推了我!” 而平日跟周铭泽关系较好的小学生赵浩宇,紧接着辩驳。 “还不是因为你们先说她!她才会推你们!”王雨彤瞪着赵浩宇。 “我们就说了几句,也没骂她,她凭什么推我们?” 两位小学生开始当场吵起架。 “停!”孙嘉丽呵斥他们。 又问,“你们说冯宁宁什么了?” 赵浩宇突然不敢说话了,模样很心虚。 王雨彤连忙回答,“他们说冯宁宁的爸爸就是因为做了下三滥的事,烂透了,然后才被凶手杀死了,然后还说冯宁宁的爸爸活该。” 孙嘉丽严厉看向赵浩宇,“谁告诉你们的?” 赵浩宇吞吐地回答,“我爸爸妈妈说的。” 孙嘉丽深吸口气,“下三滥你们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赵浩宇摇头。 除了他,其他在场的小学生也摇头。 “就是做了肮脏的、不可原谅的事。”冯宁宁骤然出声。 孙嘉丽愣了下,突然恍然,问,“还有其他人说你,是吗?” 第50页 “嗯,很多人。”冯宁宁点头。 孙嘉丽心情一阵复杂,能让冯宁宁这个年纪就知道下三滥是什么意思,其中明显还包含大人…… 经过一顿严厉的批评,小学生们又回到参观区域。 而冯宁宁要接受批评和教育,同时将她和其他小学生进行隔离,不准她再去参观动植物,以此告诫其他小学生不准再出现打闹行为。 下一个参观地点是两栖动物区域。 鳄鱼池的围墙和护栏很高,以小学生的身高,踮起脚尖也无法看全整个鳄鱼池。 大部分小学生跑去看乌龟、蛙类和蝾螈等,设有防弹玻璃,能更清楚地进行观察。 目前已经加强看管,每个班级都多派了园区的巡逻工作人员,盯着小学生。 孙嘉丽巡视了一圈,在鳄鱼池的围墙附近发现王雨彤的身影。 她正努力踮着脚尖,想看到更多鳄鱼。 孙嘉丽走过去,蹲下来问她,“要抱你起来看吗?” 王雨彤立刻兴奋地点头,“谢谢老师!” 孙嘉丽抱起她,偶尔腾出一只手,指向其中一只鳄鱼的行为,向她解释。 这些解释的话语,同时传进了张童的耳道。 他和怪物依旧处在一种离奇的关系中。 自从他羞耻地说出想成为怪物的妻子后,怪物却没有任何反应,并拉开了即将亲吻的距离。 张童不得其解,明明羞耻地说出来,是按照怪物的要求,怪物却在他说完后,对他的态度更加冰冷。 他不断深思,到底是从他的表情分辨出是谎话,还是从他的语气中。 他当时满心都是羞耻,应该呈现不出假意的。 思索无果,他最终只能通过其他方式,向怪物“示爱”。 他取出一张空白的卡纸,通过盲文板进行压印。 在触手的观察下,他只是在练习戳盲文。 张童还未熟练写盲文,时常会出现一些新手必犯的小错误,比如在点位上多点,或者少点,点位左右镜像反了。 在一番捣鼓下,他终于将卡纸的信息完成。 随后摸索着,慢吞吞到了电脑桌旁,期间做了好多次心理准备,将卡纸递给怪物。 并当即解释,“这是一张正式的邀请卡。” 电脑屏幕显示着一堆密密麻麻的程序。 “男人”的视线已经从电脑屏幕移向他,眼神阴晦。 没有听到怪物的回应,张童维持着双手递出去的动作,已经有些僵了。 他有些忐忑地询问,“你可以读一下吗?” 他手中的卡纸才终于被接了过去。 只是根据卡纸被接过去的力道方向,张童才知道,他递错方向了。 他大概是对着电脑主机发出邀请。 他伸手往前摸索了一下,确实摸到了电脑主机。 而怪物的沉默,或许是忍着没有说出冰冷的纠正和评价。 张童暗暗猜测,是由于他那番诡辩,成功起效了,让怪物认为确实是由于它护着,张童才失去警惕,进一步失去判断。 他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怪物念出卡纸上的盲文信息。 “你冤屈恨我迂回吗?” 怪物平稳的嗓音传进耳道,张童瞬间愣住。 怎么是这个意思?他明明写的不是这个意思啊。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又听到怪物冷淡地反问。 “我冤屈你什么?” 张童连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甚至开始怀疑是怪物在乱读。 他当即摸索着,迅速拿回自己写的卡纸,摸索着上面的凸点,并缓缓念出。 而结果是……怪物确实没有念错。 是他写错了。 卡纸有些点位没戳透,有些多了一点,有些戳错位置。 他有些乱了方寸,思索着如何解释,不仅没有把“示爱”的信息正确传递出去,还变成像在埋怨怪物的意思。 “你想表达什么?”怪物打断了他的思绪。 张童纠结了片刻,还是选择直说。 “我想表达的意思是,你愿意跟我约会吗?” 只是因为太难开口,才想到用卡纸的形式,也可以显得正式一点,结果…… 他有些懊恼地说,“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很快听到怪物冰冷的、不近人情的嗓音。 “你并不聪明。” 张童错愕,他哪里不聪明? 如果不聪明,他是怎么被导师推荐,进入研究基地的,他的学业、工作早已证明他的智力。 而盲文上的错误,是在新手会出现的错误范围内。 只是对比始祖体的智力,确实显得不聪明,被碾压。 也许在始祖体的眼中,所有人类都是头脑构造简单的生物。 被一头高智商怪物评价,其实他没有多大的受挫。 最主要是,他没有听出一丝嘲讽,而是一种客观的语气。 他也早已经习惯来自始祖体的机械冰冷评价,一瞬又没放在心上,尝试回归正题。 “那你愿意跟不聪明的人类约会吗?” 怪物一时没再开口。 它凝视着“待杀目标”,同时需要压制着细胞的异常振动、血管的扩张、神经的波动…… 这些都是被“待杀目标”轻易挑起的剧烈躁动。 张童可以轻而易举地用一句话,就震荡它的意志。 如同杠杆原理,张童始终可以用最小的力气,撬动它冷固的理智。 其中决定关键作用的支点,也是张童本身。 而张童的话语、神情,早已多次呈现出谎言的成分,让它察觉到张童的真实想法。 人类“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案例,结合张童的行为,不难看出张童在通过这些案例,通过虚假的“示爱”求得生存的机会。 它的理智早已将张童作为“待杀目标”归判,尤其无法接受自己的雌性,对它产生消除的想法后,还字字是谎言。 但在张童一次又一次的谎言下,它的理智却渐渐瓦解。 源于这些谎言,同时一次又一次让张童主动靠近它。 让它黏稠难化的私欲得到缓解。 如同饮鸩止渴。 始祖体的漫长沉默,让张童忍不住再试探地问一次。 “Vein,跟我约会好吗?” “以什么身份?” 这次,怪物倒是很快回应,并告诉他一个事实。 “你并非我的妻子。” 张童愣了下,不禁在心里暗暗腹诽,这头怪物未免太过高冷。 但他很清楚目前的情况。 “两人”都心知肚明对方的行为,一个在不断地说谎,一个漠然置之,听听他还想怎么说谎。 他只能半坦诚地说,“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但是我真的想跟你约会,所以,我以追求者的身份,可以吗?” 怪物的思维罕见陷入僵止。 追求? 其实跟示爱没什么区别,只是含义要更重了一些,主动性更强。 它依旧将张童当作雌性看待,而在生物界,雌性一般是挑选雄性,而不是进行追求。 如果雌性罕见地追求雄性,雄性会有一种典型表现,立刻做出响应,完成交配。 源于在雄性眼中,这是主动送上门的雌性,降低了竞争力,没有理由拒绝。 它作为雄性,似乎同样没有理由拒绝。 它选择性忽略,这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至此,他们出现在西郊动植物园,这是张童挑选的约会地点。 他挑了个动物比人多的地方,并且还是工作日,人流不多。 如果怪物突然对他产生杀意,在最极端的情况下,波及的人才可以更少。 而动物对危险的感知能力,要比人类强,它们可以闻到强大生物的信息素,并及时躲起来。 在园区里面,他也尽量往没有人声出现的区域走动。 当然,还隐藏着一个最主要的目的。 但他不敢多次往这个目的去想,否则会被怪物察觉出来。 只是他没想到,人流少的工作日,居然刚好撞上一堆小学生,实验二中附属属小学展开的校外活动。 孙嘉丽为小学生讲解的话语,还持续传进张童的耳道。 张童刚想立刻离开小学生参观的区域,耳边却骤然传来一阵小男生之间在追闹的声音。 紧接着,出现一道肢体碰撞的声响。 老师随后惊叫了起来。 “快来人!” 老师瞬间失去所有控制情绪的能力,只剩惊惧,朝周围哭着求救。 同时,一阵由下方传上来的惊恐哭声,正在整个两栖动物区域响彻,尖锐又刺耳,叫人的心脏瞬间紧绷起来。 张童听得出来,是刚才那个小女孩的哭叫声,那个小女孩一直在询问老师一些鳄鱼的行为。 场面一时陷入乱局,很多脚步声急促的跑着,朝往同一个方向。 第51页 明显出现了非常紧急的情况。 张童不由得双手抓紧怪物的手臂,很焦急地询问,“Vein,发生什么事了?” 怪物却没有回应。 它的视线移向了现场其中一个幼小的雄性人类。 人类的阴险、丑恶的面目,在一个七岁的男生脸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赵浩宇记恨上了王雨彤,因为她向老师告密,才害得他被老师严厉批评。 在看见老师还抱起她观看鳄鱼池时,他心中的愤恨更加达到极点。 他当即朝另一个男生发出邀请,在附近玩“跑抓”游戏。 看准老师腾出一只手,指向鳄鱼池时,他立刻冲身过去,侧撞老师…… 此刻,他一脸惊恐地僵在原地。 他只是想,吓一吓王雨彤,但没想到,老师另一只抱着王雨彤的手臂会失力,导致王雨彤整个身子摔出了围栏。 掉进了鳄鱼池中…… 王雨彤的哭声愈发惨厉。 围墙筑得很高,她摔在池岸边,下身瞬间无法动弹,一只手捂着右边小腿,明显已经出现骨折。 而池中的鳄鱼,早已听到这阵动静,并有一两只身躯庞大的鳄鱼,从水面慢慢浮现,朝着王雨彤游过来。 “快!叫兽医!去拿长杆和麻醉枪!” 急救人员即使出现了,都不敢贸然下池。 鳄鱼的咬合力高达一吨以上,攻击速度极快,加上翻滚的力度,一瞬间就能撕裂人的躯体。 眼睁睁看着那两头鳄鱼离王雨彤越来越近,孙嘉丽当即就想翻过围栏跳下去。 但被眼疾手快的人群拦住。 孙嘉丽更加绝望地哭起来。 张童虽然看不见,但也能从人群的紧急呼叫,以及一阵又一阵的惊恐声中,分辨出发生了什么事。 他也很焦急,人员的救援速度,恐怕赶不上鳄鱼的进攻速度。 想起那一次在基地外的警犬,突然失去控制,陷入恐惧状态,明显是由于始祖体的原因。 张童不知道始祖体用了什么方式,但如果始祖体能让警犬都失去专业状态,应该也能威慑到池里的鳄鱼。 只是他能察觉到,怪物从始至终,都在冷眼看待人类。 让一个遭受过人类研究手段的怪物,去拯救人类,简直是一件天方夜谭的事。 但张童还是不得不试试,毕竟人命关天。 他抓紧了怪物的手臂,轻微晃了一下,“Vein,可以救救那个孩子吗?” 怪物依旧没有回应。 “求你。” 过度焦急,让张童的声音不知不觉中,染上些许哽咽。 但这次,怪物依旧没有回应,只是牵起他的手,就直接离开人群,冷漠如常。 张童只能顺着怪物的力道离开。 他低下头,掩饰所有失望。 虽然他早就知道,几率不大,但真正被拒绝的一刻,还是有些隐藏不了沉重的情绪。 离开人群一段距离后。 身后的惊恐声,开始被一声又一声疑惑替代。 孙嘉丽和王雨彤的哭声……骤然停止了。 张童有些困惑,忍不住停下脚步。 取来麻醉枪的急救人员,也停顿在围栏边上,一脸惊诧地望向鳄鱼池。 水池岸离王雨彤最近的一只鳄鱼,正张开着大嘴,露出颗颗锋利的尖牙,即将咬下去。 但就停在了张开嘴巴的一步。 像被定住了一样。 而其余在靠近中的鳄鱼,都在同一时间停止行动,僵硬在原地。 还有一两头鳄鱼,刚准备爬上池岸,又立刻退了回去,躲回水里。 张童能明显感受到,现场的紧迫氛围,已经被一种怪异离奇的现象取代。 他无法得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但很快,耳边就传来一道毫无情绪波动的嗓音。 “它们已经脑死亡,没有威胁。” 第32章 鳄鱼处在顶级捕食者的地位,几乎没有天敌需要警惕,对危险的规避需求极低。 它们的生存法则中,甚至不存在对危险信息素需要逃避的程序。 而生物对信息素的感知,同时受到温度影响,鳄鱼作为冷血动物,如果在同一时间出现强大物种的信息素,鳄鱼的反应速度会比犬类延迟十几秒。 这十几秒,足以让掉进鳄鱼池的幼小人类,死于鳄鱼的咬合力,并进入鳄鱼的腹腔。 所以比起用信息素威慑鳄鱼,直接用声波攻击会更有效,更及时。 只是在始祖体眼中,鳄鱼这种生物的愚蠢程度,比犬类高了不止数十倍。 同样是它的信息素,犬类会在第一时间被威慑、退缩,而鳄鱼甚至不知道那意味着危险。 愚蠢到……让始祖体有些沉默。 而人类却会因为这种生物,集体陷入惊恐状态。 包括张童,在焦急中声音哽咽。 当下它间接认为,是鳄鱼吓到了它的……“待杀目标”。 对鳄鱼的沉默一瞬转为杀意。 传出的声波迅速明确方向,精准地攻击鳄鱼的神经系统。 只是声波的攻击强度,有些超脱了它的理智,在抵达鳄鱼的脑部时,同时造成脑死亡。 水池中剩余的鳄鱼之所以会后退,是察觉到同类的死亡现状,给它们带来了危机感。 怪物依旧选择性忽略,是对“待杀目标”的过度在意,才导致鳄鱼的死亡。 它只是在“待杀目标”的请求下,顺手解决他的困难。 跟解决他的日常困难一样顺手。 所以,跟过度在意……没有丝毫关系。 它最终这么认为。 怪物的解释,让张童全程有些愣。 直到进入一片没有人迹的植物林,他才抬头问,“脑死亡?” “嗯。” 张童抿了抿唇,他本以为,始祖体出手,鳄鱼最多会像警犬一样退缩,但没想到,那几头鳄鱼直接失去生命了。 这让他更加意识到始祖体的恐怖。 甚至不需要伸出骨刺,在已经离开现场人群的情况,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可以无声无息地让鳄鱼这种顶级捕食者丧命。 比鳄鱼的进攻速度还快。 同样是脑部遭受攻击,张童顿时想起那两位还在昏迷中的警官。 很有可能,始祖体用了同一种方式。 而无声无形的攻击,或许依旧跟声波有关。 张童试探性地问,“Vein,这跟图书馆那一次,是一样的方式吗?” 而怪物只是凝视他,没有回答。 接下来,张童就能感受到,怪物的目光中,带有一丝警告的意味,他连忙收回继续想问的话。 只是他在想,如果是一样的方式,那么在不远的将来,警方就能追踪到真相。 源于这次鳄鱼的脑死亡异常,很快会有专家进行调查,通过解剖鳄鱼的大脑,找到真正的死亡原因。 尤其是鳄鱼的听觉神经到脑干的传导部位,应该会出现大面积、广泛的坏死,证明是声波能量摧毁了中枢神经系统。 而声波造成的攻击,一定会让警方联想到图书馆那两位遭受袭击的警官。 只不过,警方或许还是会从武器的方面猜测。 而没有意识到,真相是因为人类社会中,早已出现了令人惊骇的怪物。 但……张童觉得还是有一丝希望。 能把始祖体歼灭的希望。 其实约会地点选择动植物园,他还隐藏着这个目的。 动物能感知到信息素,如果始祖体出现,或许能引起一大群动物的异常,像当时基地外的警犬一样,动物专家会展开调查,相当于他可以通过这个方式进行“报警”。 可惜在动植物园走了快一圈,依旧没有引起动物的异常反应。 但如果鳄鱼的异常死亡,能让警方想到武器的使用,也可以作为报警的方式。 因为武器的使用需要人为,动植物园和图书馆如果能联系起来,警方会重点调查监控。 如果两起事件的地点,都出现了同一道人影,那么那道人影就无法排除嫌疑,再顺着人影调查下去…… “图书馆,包括附近的监控,已经毁坏。” 怪物冷不丁道出这一句,打断他的思绪。 却叫张童顿时脊背发寒。 他甚至一句话都没有再说出口,始祖体也能将他脑海中的想法全部读懂。 同时,怪物的语气已经掺杂几分威胁,阴冷到了极点。 在它完成张童的请求后,张童的第一反应,居然是通过警方的调查追踪到它,并进一步……让它消失。 它更加明确了张童提出约会的真实目的,张童想利用它的信息素,向人类社会发出警报。 果然,张童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言。 货真价实的谎言。 皮囊下的十三颗心脏,早已陷入一种绞痛的状态。 而让它的心脏、血管、组织、神经、细胞产生绞痛感的,一直是眼前这个满嘴谎话的“待杀目标”。 第52页 它甚至产生过相信张童的想法,让它觉得非常可笑。 更可笑的是,在理性的判断下,附肢多次生成的“刀片”组织,却都在即将接触张童的喉部时,僵止住。 但这次,它不会再手软。 不会再让“待杀目标”有骗它的机会。 此刻,“男人”的眼球已经彻底漆黑,单手掐住了张童的脖子,紧接着施重力道,面无表情。 脖子骤然被掐住,张童惊恐地瞪大了双眼。 他忍不住想呼救,但从喉咙溢出的,只有一两声气弱的咳嗽。 他很后悔,早知道不该问起图书馆,让自己的猜测和想法暴露无遗。 尤其是在始祖体完成了他的请求,并作出解释时,他没有及时给到对的反应。 最起码,他应该道谢,而不是产生一种始祖体能被追踪到并消灭的希望。 这一次,他是真的感受到有实质性的杀意…… 在求生欲下,他连忙选择道歉。 “对不起……” 他不知道声音有没有传出来,但通过口型,应该能让怪物知道。 所幸立刻就起效了,脖子的力道骤然松开。 他瞬间有些脱力,双腿发软,即将撑不住身体。 而后腰已经被“男人”单手揽住,收紧,他整个身子靠着“男人”的臂力才能勉强站稳。 “对不起什么?” 怪物有些生硬的语调,传进张童耳道。 同时,怪物的手臂早已被多根触手缠绕住,缠绕的力道,仿佛下一秒就要绞断怪物的整只手臂。 在察觉到张童已经没有危险时,触手悄然退了回去。 张童连忙攥紧怪物胸膛前的布料,抬起脸认真解释。 这次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让他清楚,只有坦诚地说出一切,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对不起,我不该有那样的想法。” “什么想法?”怪物具体问。 而具体说出什么想法,对张童而言还是有难度,稍有一点不慎,就会被杀。 他深吸了口气,才接着说,“我不该认为,你应该被消灭……但是,这不是我故意的,因为我害怕你随时会杀掉我,所以这种想法是在求生本能之下,会不由自主地产生的,毕竟只有你被消灭了,我才有活下去的可能……这样,你能理解吗?总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说完,他很紧绷地保持着抬起脸的动作,虽然眼睛无法聚焦,但他尽量用表情,让怪物感受到他的真诚。 这次说的也全是真话。 能感受到怪物沉默期间,视线一寸一寸地扫过他的脸,在分辨真伪。 终于,怪物出声,内容却让张童十分错愕。 “当我的妻子,你也可以活下去。” 张童反应了良久,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转成这个方向。 半晌,他才缓缓说,“可是,是你不让我当的。” “因为你在说谎。” 张童瞬间哑口无言。 面对怪物,说谎已经变成一种求生的本能,此刻他忍不住又想说些谎话,来弥补之前的谎。 半晌,他才终于想到怎么回话。 张童认真解释,“之前是因为,也害怕被你杀死,才说谎的。” “现在呢?”怪物始终盯着他的脸问。 张童反应了片刻,现在什么?应该是……现在还害怕它吗? 他当然还害怕。 但能察觉到,怪物不想听到他还害怕它的答案。 也许怪物自己都没察觉到。 张童只能委婉说,“还有一点,就一点。” 怪物没再开口,这个回答似乎也不是它想要的答案。 张童急忙再想一些话弥补。 尤其是从怪物那句话中…… 相当于他唯一能活下去的方式,就是成为它的同类,成为它的雌性,在人类的定义中的妻子。 他没有其他退路。 张童斟酌片刻,又说,“但是,我会努力的。” 怪物骤然扣紧他的下巴抬高,并低头凑近他。 “努力什么?” 张童尽量忍住不要避开,忍住被怪物引发的颤栗,缓缓说: “我会努力成为你的妻子。” 接着,他就能明显察觉到,怪物的指尖、胸膛和手臂,一瞬间有些紧绷。 似乎被他这句话给刺激到。 但由于还在分辨他每句话的真伪,因此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张童连忙趁热打铁,“我会努力到你相信我的一天,目前我还是追求者,你给我追求的机会,不要先杀了我……好吗?” 怪物沉默一瞬,骤然松开了他。 包括松开圈住他后腰的手臂。 有种要拉开距离的意思,让张童有些茫然。 “你的重点,只有最后一句。”怪物冷淡地指出他的目的。 张童连忙解释,“生存应该放在第一位,这不是你说过的吗?” “我没有说过。” “虽然没有,但你就是这个意思,以前你都不先安慰我的情绪,说安慰解决不了问题,还让我先确保生存。” “……” 这次,怪物没有再回应。 在张童看来相当于是个好机会。 或许怪物从未想过,它说过的话有一天会“反咬”它一口。 张童连忙说,“你总不能,自己就能把生存放第一位,我就不能吧?你会不会太双标了?” “双标?” 当时的情况不能相提并论,所以它能意识到张童在狡辩,偷换逻辑,混淆概念。 但面对张童的指责,包括过去,它已经形成条件反射。 无论对错,它第一时间是审视自己的问题。 张童也暗暗发现了某种规律,他只要大胆一点指责怪物的不是,怪物就会开始沉默。 包括那一次,他指责是怪物的错,才会导致他对方向感的判断能力很差。 但他不敢太大胆,不敢继续指责下去,见好就收。 “总之,我们互相理解一下,好吗?” 良久,他才终于听到,怪物冷硬地嗯了一声。 张童顿时松了口气,不过,他还是需要弥补一下先前的失误。 “那现在,我们回到一开始吧。” “一开始?” 张童做了几分心理准备,伸手摸索到怪物的手臂,轻微地往下拉动。 “你能低一下头吗?” 怪物始终注视着张童的神情。 但在分辨出他的意图前,它已经顺势俯身,低头…… 刚低头的一瞬,它的下颌就被一种柔软的触感,迅速覆盖住。 它僵了一瞬,而它的眼球也在这一瞬间,再次变得漆黑。 张童立刻撤离。 他亲错方向了,应该亲的是怪物的脸庞,但根据嘴唇接触到的,其实是下颌。 不过,亲到了就行。 同时,为了避免怪物因为他的贸然亲吻生气,他连忙解释。 “谢谢你救了那个孩子,所以,我想回报一下,但我不知道有什么方式可以回……” 话没说完,他整个人已经被抵在身后的树干上,后腰被圈住,紧接着,剩余的话已经被吞没进怪物的口中。 包括舌头…… 张童很惊诧,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亲密性的行为,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 他根本没有料到,始祖体会骤然回吻他。 很快,窒息感、羞耻感就上来了。 随着怪物的深吻,张童的双腿很快发软。 加上现在是在户外植物林,他不知道会不会被经过人撞见。 他忍不住想推开,但光是维持住意识,都十分艰难。 这次口腔被搅弄、汲取的力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激烈,怪物似乎想从这一次,把失去的都补回来。 张童能意识到,口腔中不再是伪装人类的舌头,而是皮囊下,属于怪物真正的舌头。 他浑身一阵激灵。 长度和宽度,都和人类有明显区别,都让他的口腔难以容下。 包括力度,也是人类的舌头无法实现的。 ……… 人体口腔内部的每一寸肉,都比皮肤表皮更脆弱、敏感,一旦被怪物的舌头碾压,像被威胁,又像被玩弄,再加上被刺激出来的生理反应,让他的舌头、上颚、软腭愈发酸麻……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对他而言漫长到像永远不会停止。 喉咙愈发干渴、脑袋发昏。 耳边还能听到,怪物在一次又一次地吞咽他的唾液……吞咽声很重,清晰又黏腻,叫他头皮发麻。 直到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张童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暴露真面目后的怪物,连亲吻也暴露出真实的力道。 张童气喘吁吁地搂紧怪物的脖子,才不至于整个人软到在地面。 附近骤然传来脚步声,他更加羞耻地躲进怪物的怀里,将脸隐藏起来。 第53页 …… 等脚步声渐远,他的大脑还是有些稀里糊涂。 “Vein,不是要成为妻子之后,才能进行亲亲抱抱吗?” 他尤其不明白,为什么怪物要突然这么做,好像这些日子的距离感都不存在了一样。 而且他还在努力阶段,还没有正式成为怪物的妻子。 怪物一时没有回答。 它的手掌先安抚着张童的后颈,安抚住张童一些生理性的颤动。 与皮囊下的暗涌、难以自制不同,嗓音始终平稳。 “提前进行。” 第33章 王雨彤已经被送往医院,经过一系列的身体检查,所幸没有出现内脏破裂,腰椎也没有问题,只是右腿出现严重性骨折,需要全身麻醉进行手术,在骨髓腔内插入髓内钉固定。 但这已经是最理想的情况,孙嘉丽看见她下身无法动弹的一刻,一度担心会摔断腰椎骨,引发下身瘫痪。 这件事她追悔莫及,直到王雨彤已经从手术室出来,转进普通病房,可以让家属探望,孙嘉丽的眼泪还时不时会流出来。 这期间,她已经给王雨彤的家长道歉了无数次,但王雨彤的父母依然有些无法接受,同时要起诉学校和动植物园。 蒋际成在调查孙嘉丽的过程,刚好发生了这起意外。 通过动植物园的工作人员,了解当时的所有情况,包括那几头即将攻击王雨彤的鳄鱼,出现集体性脑死亡的现象。 再经过兽医解剖学家的尸检,鳄鱼的脑部听皮层出现坏死,听骨链断裂,耳蜗也有出血症状。 这些迹象都证明,是声波压超的特征性损伤。 声波攻击,立刻让警方联想到两位同样遭受声波武器攻击的内部刑警。 只是在调取动植物园的监控器时,监控早已遭受毁坏,存储介质断裂,无法再恢复监控记录。 至于往声波的来源追查,现场并没有留下任何声波作用的痕迹,唯一有痕迹的,只有鳄鱼的脑部。 能精准到这个地步,意味着极有可能依旧是声波武器导致。 只是蒋际成有些想不通,这次声波武器的出现,并没有伤害任何人,更像是为了救下即将丧命的王雨彤才出现。 当时甚至不到一秒的时间,王雨彤就会在鳄鱼的咬合力下彻底死亡。 王雨彤之后还需要先接受儿童心理创伤干预,以免之后对户外和动物产生持续性恐惧。 不过根据蒋际成的观察,他很快发现,其中有两名小学生的行为举止出现异常。 当时的一切都在一瞬间发生,孙嘉丽只记得有股冲击力撞到她,以至于她的手骤然失力,没有抱稳王雨彤。 之后她一心都在摔进鳄鱼池的王雨彤身上,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其他。 赶到现场的其他人员同样如此,事态紧迫,注意力都在鳄鱼池中,都没去在意现场还有两个惊恐僵住的小学生。 经过诱导式询问,蒋际成很快就能确定,冲向孙嘉丽的人是赵浩宇。 结合在意外发生前,冯宁宁、周明泽、赵浩宇和王雨彤之间冲突。 不难推测出是赵浩宇存在报复之心。 被问出来后,赵浩宇和另一名跟他一起玩“打闹”的小学生立刻放声大哭。 何明烛指向赵浩宇,“我当时已经说了别玩,会被老师批评的,但是赵浩宇说就玩一会儿,而且老师正抱着王雨彤,没有空闲管我们。” 赵浩宇暗暗瞪了他一眼,也放声大哭,“我不知道会撞到老师,是何明烛在我后面追得太快了,我才跑错了方向。” “你乱说!我们明明说好在左边那块儿跑的!” “可是你就是把我往老师那边追的!” “……” 蒋际成第一次在办案时头痛欲裂。 最终还是得通过心理专家的单独询问,利用了儿童的认知特点和心理弱点,才获取了真相。 赵浩宇低着头说,“我当时只是想吓一吓王雨彤,但是我没有想到她真的会掉下去。” 王雨彤的父母得知真相后,怒不可遏,事件立刻变为民事诉讼,最常见的法律后果是,家长要赔偿40%-60%,同时接受公安训诫。 鉴于赵浩宇只有七岁,七岁的儿童在法律上,不会追究他本人任何的刑事责任或者行政处罚。 不过,公安机关认为赵浩宇的行为具备攻击性,家庭管教无力,所以依据预防未成年人犯罪法,将赵浩宇送往专门学校接受矫治。 事情告一段落。 关于动植物园的声波攻击,警方还是上报给了国家级,毕竟涉嫌秘密等级的武器。 办公室里,梁国华叹了口气,问蒋际成,“你认为动植物园的意外,跟凶杀案有关吗?” 蒋际成点头,“明显有关。” “从叶霄他们受到攻击的方面?” “不是,是从监控方面。” “怎么说?” “动植物园的监控毁坏原因,目前还在调查,但根据外部没有受损,精准到存储介质的部位遭受毁坏,有可能还是跟声波攻击有关。” 梁国华点头,“确实,不过,这跟凶杀案有联系吗?” 蒋际成说,“第五个死者在遭受杀害当晚,曾进入过一家24小时的便利店,调取录像时,监控画面出现黑白噪点和波纹,无法看清画面,也无法修复,因为电路板被局部烧毁,芯片也被击穿,导致20%的数据丢失。” “这些我知道。”梁国华说,“专家不是说过,那不是次声波造成的吗?只是以目前的技术,还不能查明原因。” 蒋际成解释,“这就是凶手高明的地方,他知道警方会结合所有案件,所以他对监控的毁坏,每次都是通过不同的方式。” 梁国华恍然,“那是不是意味着,凶手不止有一种攻击类型的武器?” “嗯。”蒋际成觉得非常棘手,“目前涉及到的技术手段,都在刑事调查的范围之外,专家在调查过程都需要耗费大量时间,上面也还需要先经过内部排查,恐怕……永远赶不上凶手作案的速度。” 一切从那张黑色的猫皮开始,难度就已经超出了刑警的技术调查范围。 那张猫皮已经通过受理阶段,升级到国家级的实验室进行检测。 本以为鉴定时间至多一个月,但目前为止,重案组还是没有得到明确的结果。 “有可能鉴定结果早已出来。”蒋际成说。 梁国华愣了下,“那为什么还不出具报告?” “因为存在一种可能性,鉴定结果异常敏感,会引起社会恐慌,也在刑警的调查范围之外,所以上面决定绕过刑警,由国家级的特殊部门进行秘密追踪,我们这方……最终可能依旧只得到一个明面上的结果:样本无效。” 梁国华听完沉默良久。 也许到最后,还是需要上面的人彻底出手,才能把真相揭开…… 而此刻,公安、银行、社保、运营商、交通及政府系统等,已经在某台电脑的入侵下,被悄无声息写入了对应的信息,构建了一条完整的身份信息数据链。 快递员在某间公租房外按了门铃。 门打开后,快递员向开门的男人确认了相关信息,再将文件袋递给男人,等男人签好名,快递员就此离开。 这期间,张童在屋内听到了门口的对话。 他不由得攥紧了手。 脑海中,同时想起了前不久刚从电视机听到的新闻。 第六起凶杀案在调查过程,某家饲料厂涉嫌,但调查期间出现了互相矛盾的线索,工厂的中控系统有设备启动记录,但设备却没有留下任何作案的痕迹,连血迹检测反应也没有。 结合附近的山林出现内脏碎块,张童能猜到,这一切都是始祖体在误导警方的调查方向。 让他觉得更可怕的一点是,始祖体对人类知识的吸收,已经能达到顶尖的水平,居然还可以不着痕迹地,就入侵了工业系统,并写入数据。 难怪“男人”有段时间,一直在电脑面前,按键被敲动的过程极为流畅。 很难想象,三个月前,这头怪物连说话都不会。 门口快递员的询问,让张童清楚了文件袋中是什么东西:一张补办的身份证。 相当于怪物在人类社会中,已经拥有了身份。 只是张童不明白,公安、政府系统的防御等级极高,肯定是工业系统无法比拟的,始祖体是怎么成功入侵的?并在各类系统中写入了完整的身份数据?还能进行补办的流程? 补办身份证他可以理解,比起从头开始,补办过程暴露的风险较低,因为业务人员一查询,就能系统上看到已“存在”过的身份信息。 但是在补办之前,始祖体的人类身份信息,到底是怎么成功被写入的? 最关键的一点是,指纹。 补办身份证一定要重新录入指纹,而补办的指纹,难道不会跟已“存进”系统的指纹相冲突吗? 第54页 “你们人类的系统,漏洞太多。” 耳边骤然传来男人冰冷的嗓音,张童一怔,他每一分想法都被看穿了。 他所有疑惑,同时因为这句话得到解答。 在他看来防御等级很高的政府系统,在始祖体眼中居然漏洞百出,入侵对它而言并不难。 “包括系统之间的依赖性太强,以及信息节点上的操作,人类存在不少疏忽。”始祖体平淡解释。 张童有些不知道怎么接话,始祖体确实指出一个弊端。 一个人的身份信息在各个系统上都能建立联系,A系统会信任B系统的查询结果,一旦要追查某个人,就可以通过系统查到他所有踪迹,但同时会带来一个弊端,如果所有系统都成功被造假,绑定的信息同步,意味着所有信息就变成真的。 张童试探性地问,“可是,出生证明是怎么……” 毕竟身份证的源头是出生证明,也是首要解决的问题。 始祖体是怎么凭空制造出一个人的出生信息? “过去,人类有很多弃婴。” 张童一瞬恍然。 弃婴都会先被送去福利院,从福利院系统入手,不仅解决了出生证明,也绕开了血缘关系这个难以伪造的环节。 相当于是个完美的入口。 再加上福利院的录入标准极低,一般都是集体户口。 只要在某家管理松散的福利院的系统中,找到一条久远的、无人关注的旧记录,进行信息替换,就可以解决大部分身份来源的问题。 至于其中一些细小的漏洞,包括一个人在成长过程,会存在于系统中的各类信息,对始祖体而言,填补像是一个顺手的过程。 已经能入侵,伪造更显得轻而易举。 不过,还是有一个疑点,张童问,“那指纹呢?” 写入系统的指纹先不谈,光是补办身份证的过程,录入的指纹难道不会被发现,那其实是属于死者的指纹吗? “指纹识别系统比对的是交叉点、断点等,只需要在纹路上稍作改变。” 男人从始至终毫无保留,解答张童的疑惑。 但张童在这一刻惊诧不已。 他本以为,五官上的改变,已经属于偏小的结构。 结果,始祖体已经能精细到对指纹进行伪造。 至于系统中已存在的指纹,或许不存在对比这一项,张童想起十几年前,他首次办证还不需要录入指纹。 始祖体一定也是在那个时间点前,在系统上伪造了完整的信息链。 目前,张童还有一个好奇的地方。 “Vein,我能知道你的中文名吗?” 这次意外地,始祖体没有回应他。 这让张童愈发好奇,“身份证起码要有姓名的,你给你自己取的名字是什么……” 还没问完,张童就能感受到一种微妙的冷淡气息。 仿佛是怪物在故作冷淡,只为了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 张童做了几分心理准备,大着胆子将猜测说出口,“你该不会,是英文直译的名字?难道真的就叫静脉……” 话未说完,他的下巴已经被扣紧。 能感受到怪物冰冷不善的视线,张童顿时不敢在说下去。 但他的身体有些微微颤抖,不仅要忍住始祖体带来的恐惧…… 还要忍住不要对这个名字产生笑意。 又害怕又想笑,他从来没有这么受折磨过。 之前他就能猜到一些,始祖体不会取名字,英文名大概是从某本医学性的书籍上,随意挑选的一个专业名词。 很快,始祖体就低头,凑近他的脸问,“很好笑吗?” 张童立刻摇头,“没有很好笑。” 怪物不仅缺乏了人类复杂的情感系统,也缺乏了人类对文字的深层体会。 它通过快递员,以及补办身份证的工作人类的表情,察觉到这个名字并不在人类名字的寻常范围。 而文字对它而言,只是一种信息工具,它体会不到其他层面。 因此,它也无法像人类一样,能取一个有意境、有深层含义的名字。 此刻张童的反应,让它更加明确,它从英文直译过来的名字,有些可笑。 怪物因此有些僵硬和紧绷。 动物界的任何雄性,在自己的雌性面前只想展现出强大,而不是……可笑。 它也不例外。 同时,它能感受到张童的愉悦,只因它这个可笑的名字。 这让怪物陷入了一种极强的矛盾感,不想让张童因这个名字笑出声,又很想张童的心情持续愉悦下去。 最终,它还是松开了张童,凝视了张童一段时间后,语气冷硬极了。 “想笑就笑。” 张童根本不敢,连忙转移话题,“那姓氏呢?你姓什么?” 而姓氏倒是很快得到答案。 男人淡淡道了个字,“张。” 第34章 刚进别墅的前院,梁国华就看见师姐的身影。 许述堂的夫人何悦玲一直有插花的兴趣,除了别墅的花房,前院也栽种了不少,何悦玲正在剪下一些长势甚好的玉兰。 梁国华有些感慨,三年前,由于许清雾的叛逆、离家出走,何悦玲整日不出门,以泪洗面,直到许清雾和那男模断了联系,被送出国外,何悦玲的精神状态才有些许好转。 那花房是三年前建造的,为了宽慰何悦玲,许述堂在花房里种满了洋甘菊,那是许清雾最喜欢的花,何悦玲大部分时间也待在花房里,见到洋甘菊就像见到了女儿。 “师姐。”梁国华走了过去。 何悦玲露出笑意,“你来得正好,我刚做了一些点心。” 寒暄一番,梁国华问起他师哥。 “正在书房给清雾写信呢。”何悦玲说。 两人边说边前往许述堂的书房,一进去,就看见许述堂埋首伏案,带着老花镜,全神贯注,正在用钢笔写信,周边都是信纸。 女儿远在国外,一通电话就能联系,可惜许清雾一直拒绝跟他们夫妻俩沟通,这三年也不愿意回家一趟,还在埋怨他们不顾她意愿就把她送出国。 许述堂没有办法,只能通过写信的方式去问一些近况。 但许清雾不仅不回信,还把信都退了回来。 许述堂抬眼,瞧见自己的师弟,笑说,“来得正好,帮我写封信吧,以你的名义,清雾才不会把信退回来。” 梁国华有些无奈,不过确实如此。 这三年他师哥已经拜托了他好几次,寄信人虽然是他,信中的内容却全是许述堂夫妻二人借他之口,对女儿表达思念。 许清雾算是梁国华看着长大的,她小时候还多次请求梁叔叔用警车接送她,让学校的同学们对她充满羡慕。 对许述堂夫妻二人的怨念,许清雾并没有牵连到梁国华,还是会给她的梁叔叔几分面子。 虽然给面子的方式仅仅是不把信退回。 想起小时候的许清雾,梁国华也有几分怀念,当即就接过许述堂手中的钢笔,按照夫妻俩想问的一些内容,都写进信纸中。 “对了,让她寄一些照片回来。”许述堂说。 何悦玲接着说,“她不愿意拍照也没事,就让她寄一些她去过的旅游景点照片,还有每天吃了什么,让她多拍一些寄回来。” 梁国华暗叹口气,这对夫妻还是改不了对女儿的掌控欲,能回信就不错了,还要求要照片,相当于是在索要女儿的行踪。 难怪许清雾一直不愿意回信。 写完信,何悦玲就离开了书房,梁国华谈起正事。 “师哥,我想问一些基地的事。” 许述堂诧异,“怎么突然要问起基地?跟凶杀案有关吗?” “嗯。”梁国华眉头紧皱,“我怀疑董尽诚。” “这……”许述堂沉思片刻,“其实有一点我一直想问,董尽诚也是作为基地的研究员,为什么你就没有让蒋际成他们不要查?” “因为董尽诚确实有更重的嫌疑,他的亲属关系牵扯到命案,妹妹是被男模害死的,加上他对他妹妹的感情……我一直认为很畸形。” “怎么畸形了?”许述堂好奇地追问。 “我们本来以为只是普通的兄妹关系,结果,最近对孙嘉丽进行询问,才得知董尽诚的妹妹……原来曾差点遭受过董尽诚的性侵。” 许述堂震惊不已,“他们不是亲兄妹吗?而且,这跟孙嘉丽又有什么关系?” “我们采集过董尽诚的一些脱落细胞进行DNA鉴定,确实是亲兄妹的关系。而孙嘉丽和董尽诚的妹妹董心瑶曾是大学校友,同一个师范大学毕业,在校期间关系比较近,只是毕业后才渐渐断了联系。” “那最近是怎么找到这个突破点的?” “蒋际成要去询问孙嘉丽时,发现孙嘉丽的行踪没有按照往常,而是带着一束花,去了一趟公墓。” “孙嘉丽去了董心瑶的墓碑?” 第55页 “没错,这才让蒋际成发现原来她们曾经关系匪浅。” “那孙嘉丽之前为什么不说?尤其是在董心瑶自杀后。” “董心瑶自杀半个多月后,孙嘉丽才得知消息,当时她被校方安排外出,陪同一些参加全国性比赛的学生进行集中训练,回东港城后,没过一星期,她的丈夫就死于第三起案件,所以她当时已经没有其余精力,光是处理她丈夫的后事,以及处理学校的工作就耗费所有心神。” 许述堂推算了一下时间,“也就是……董心瑶死后的一周,连环案就开始了?” “嗯。” “那董心瑶的精神方面出了问题,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源于无法接受董尽诚对她的感情?她还把这些事都告诉了孙嘉丽?” “没错,根据孙嘉丽的说法,董心瑶之所以会找男模,是为了逃避董尽诚,只是在这个过程,也被罗阚进行情感控制了。” 许述堂问,“可是,这些跟基地有什么关系?调查董尽诚个人的行踪不就行了吗?” “因为有些作案手法,已经超出了刑警的常规经验,甚至超出了技术手段,所以蒋际成认为,基地或许存在某些研究,是往生物武器方面,并且是董尽诚接触过的项目,他利用基地研究的内容进行行凶。” 许述堂连忙否认,“这不可能,就算基地确实有研究生物武器的项目,研究员也只是研究一个原理,进行学术方面的工作,而武器化的过程非常复杂,是由其他保密等级更高的基地进行的。” “但他既然懂得了原理,你怎么能确定他不能自己武器化?他也不需要武器的杀伤力能有多大范围,不需要影响整座城市,只要能作用在某个人身上就行。” “这……”许述堂哑口无言。 “总之,师哥,我只是想从你这里询问一下,基地……尤其是B4层,有没有生物武器方面的研究?主要研究生物的声波的?” 许述堂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梁国华松了口气,“那调查方向就明确了。” “可是涉及到基地,你们也无法展开调查。” “我知道,我也不会让手下去调查基地,主要是写份报告上去,让上面的人更快做出决策。还要麻烦师哥也写份报告,让基地上面的人看看怎么处理董尽诚。” “上面应该没有那么快,毕竟目前还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是董尽诚私下武器化,基地这方面得先对董尽诚进行秘密调查。” “明白,但只要能让上面有明确的怀疑对象,就算是加快办案速度了。” “好。”许述堂答应了下来。 与此同时,通往别墅外墙的换气管道中,有一小块仅有几毫米的蓝色物质,正在进行跃迁过程。 物质跃上了别墅的围墙,正好有辆黑色宾利慕尚经过。 车窗同时开了条缝,物质抓准时机,一瞬间从围墙跃进入了车窗缝中。 张童并不知道,此时正经过了许述堂的别墅。 从坐上车的一刻,他就能感受到这辆车的非常昂贵,整个车后空间宽敞舒适,除了娱乐系统,还有酒柜,存放香槟和高脚杯。 像是高级场所专门接送贵客的车。 他忍不住问,“Vein,我们要去哪里?” 司机和后座空间隔着道隐私屏,同时起到隔音效果。 蓝色物质融合进皮囊下的肉块后,始祖体得到了有用的信息,才回答。 “去上等人类的场所。” 上等人类? 张童很少听到这么区别对待的说法。 虽然大部分人都心知肚明,再平等的社会也分三六九等,但根本不会有人明面上这样说。 不过在非人类的怪物眼中,明不明面都无所谓。 张童只好顺着问,“那我们去上等人类的场所干什么?” “约会。” “约会?” “你上次挑的约会地点,我不满意。”始祖体的语气冷漠了不少。 张童有些语塞。 在动植物园的约会确实不愉快,他也不满意……因为他差点被掐死。 但他能清楚怪物不满意的原因,因为他提出的约会是假,利用约会地点“报警”才是真。 显然是个危险的话题,张童连忙转移,“但是,约会并不需要去上等人类的地方啊。” “那你想去哪里?”始祖体问。 “去公园走走、去看个电影、去咖啡馆喝杯咖啡都可以。” 始祖体凝视着张童,“是吗?” 张童点头,“是啊。” 始祖体没再开口。 张童的需求,跟它查过的资料并不符合。 资料中显示,人类向往的约会地点,往往是越高级越加分。 它选择了一处观赏视野极佳的位置,也是整座城市的最高点,夜景在人类眼中十足繁华宏大。 可惜张童看不见。 但它还是将其列为首选。 因为数据显示,城市最高建筑的顶层,是权力和资源的象征,也是大多数雌性人类梦寐以求的,和伴侣进行约会的地点。 不仅能让雌性人类感受到被重视,还能体现雄性人类的社会资源和能力。 即使是怪物也不能免俗。 它想展示作为雄性的能力,也想让张童感受到被它重视。 而张童的表情,能看出他只觉得莫名其妙。 这让怪物的心脏像被堵住,眼神也变得阴郁。 张童能察觉到氛围越来越僵。 只因他对约会地点的不感冒。 他连忙改口,“当然,我其实很高兴,你能请我去那么厉害的地方约会,还坐这么厉害的车!” 说着,他一边摸索着后座的沙发、车窗、酒柜等,依旧很稀罕的语气,“如果没有你,我这辈子都坐不上这么好的车。” 但他越夸,氛围反而更加陷入诡异的寂静。 “Vein?”张童试探地呼唤。 始祖体的视线依旧冷淡,“继续夸。” 张童还是改不了对它说谎。 但此刻,怪物的心中并没有一丝怒意。 而是故作冷淡,释放一些危险的、让张童感到紧绷的信号。 紧接着,张童就会无措,并选择…… 扑向它的怀中。 “我不知道怎么夸了。” 果然,张童立刻摸索到它的手臂、肩膀,并主动将整个身子靠向它。 他们之间早已形成一种怪异的模式。 一个始终担心会被杀,但只有主动亲近,才能消除这种风险。 另一个则利用“待杀目标”的恐惧心理,让“待杀目标”主动靠近。 “Vein,你真的生气了吗?”张童抬起脸问。 “嗯,我在生气。” “男人”的声音愈发冷了几分。 下一秒,张童像形成条件反射一样,立刻紧紧搂住怪物的脖子,并主动亲了亲怪物的喉结、下颌、脸庞…… “不要生气好吗?” 怪物凝视了他片刻,声音听不出一丝起伏。 “那你应该亲哪里?” 张童当即明白。 他一直在避开“男人”的唇,想糊弄过去,结果还是被发现了。 已经不好再糊弄下去,他想起男人一些反客为主的手段,不由得一阵哆嗦。 只好在男人的唇上快速亲一下。 但就因为这一下,他很快失去所有退路。 男人的指尖摩挲着他的唇,力道时轻时重。 “伸出舌头。” 张童的脸很快烫起来。 他的口腔似乎已经有了条件反射,唾液量……随着男人这句话分泌更多。 他先咽了下口水,缓解紧张,才慢慢张开嘴。 “舔。”男人的声线依旧很平稳。 张童只能凑过去…… 下一秒,他的舌头就不属于他自己了,包括口腔。 属于怪物强韧有力的舌头,已经迅速钻进、并塞满了他的口腔。 这一下子太猛,直接钻到了喉咙,让张童差点反胃。 但他连反胃的时间也没有。 他很快就瞪大了双眼,感受到怪物的舌头好像分成了两根…… 像蛇的舌头一样。 靠近喉咙的软腭,被凶狠地刮弄着,而他的舌头,同时被另一根紧紧圈住、拽扯。 原本一根舌头就让他吃不消,结果还分裂出一根。 他的大脑愈发混沌起来。 仰着脸的方式,被逼出的生理性泪水从眼角流进发丝中。 他浑身烫到不行,口腔的温度更甚,完全被怪物滚烫的舌头挤满,一点空隙都没有。 …… 车停下,抵达所谓的“上等人类”的场所时,他才终于被放过。 门口有侍者接待。 体型出众的怪物,穿着一身人类的高定西装下车。 而张童下车时,双腿还在持续发软。 需要双手都撑着车门,才能在落地的一刻勉强站稳。 第56页 侍者要伸手去扶的同时,已经被某道视线扼止住,僵硬地伸在半空中。 视线的主人已经走向张童,圈住张童的腰。 最终,侍者全程都不敢再朝张童伸手,只起到一个引路作用。 经过侍者的介绍,张童才知道他来到一个尤其浪漫和高端的场所。 怪物甚至包了整层顶楼。 餐厅、观赏台、娱乐设施、套房样样俱到。 他有些好奇是怎么订下来的。 但是经过怪物在人类社会中凭空制造出一个身份,张童认为,哪一天怪物当上了美国总统也不足为奇。 此刻的好奇倒是显得多余。 视野最佳的落地窗前,已经布置好了餐桌,以及精致佳肴,灯光被调成模拟黄昏时的淡雅色调,显得高级又隐私。 侍者们陆续退出属于贵客的私人空间。 整个顶层只剩他们“两人”。 用餐过程,张童能感受到触手时不时在观察他的需求。 只是随着刀叉切下牛排的声音,张童有些迟疑。 他不由得想起,人类是始祖体的能量摄入来源之一。 那现在餐盘中的牛排,真的是牛排吗? 他仿佛能闻到一丝湿润的血腥味,叫他不敢将属于自己的那份吃下肚。 能察觉到张童的顾虑和害怕,始祖体淡淡解释。 “只是让人类保持这份的生肉状态,而你那份依旧全熟。” 但这声解释依旧没有完全消除张童的顾虑。 他抿了抿唇,问,“那……真的是牛排吗?” “嗯。” 张童终于松了口气,放心将触手切好的牛排咽了下去。 他的鼻间始终能闻到香薰的味道,像雪松、岩兰草之类的,虽然看不见,但光靠嗅觉也能感受到高级环境的沉稳和优雅感。 他思索片刻,问,“Vein,以后约会地点能让我选吗?” 他还是有些不自在,这样的环境只让他觉得有些拘谨,即使侍者都退下之后。 但男人并没有回应他。 也许他上次挑选的约会地点,真实目的暴露后,让怪物一想起来还是有些不快。 张童没敢再问下去,只能继续默默用餐。 吃完牛排,他在餐桌上刚摸索了一下,触手就已经圈住他的手腕,引导到正确的位置。 张童端起酒杯,喝了两口红酒,尝试用酒精放松一下始终有些拘谨的情绪。 “这次不止是约会。” 耳道骤然传来男人平静的嗓音。 张童顿了下,问,“那还有什么事?” 男人没有正面回应,而是问一句,“吃饱了吗?” 张童完全不明白怪物的意图,只能顺着问题点头,“吃饱了。” 接下来,他就听到了对面的男人起身离开座位的声音。 脚步声朝他这个方向。 整个过程,张童都有些紧绷,顺着男人牵住他的手腕的力道,离开餐桌。 又走了一段距离,男人的脚步停了下来。 张童伸出另一只手摸索。 现在停下来的位置,他能摸到一片光滑的玻璃。 按照离餐桌不远的距离,此刻应该还在落地窗前,依旧处在一个观赏夜景极佳的位置。 “Vein?这是……” 他还没问完,就能感受到牵住他的力道向下了不少,以及一道有力的硬质声响,从地板传进他耳道。 张童隐隐有几分猜测。 但这个猜测太过离谱,叫他不敢相信。 但紧接着,男人正式、平稳的嗓音就让他不得不相信。 “请你成为我的妻子。” 张童瞪大了双眼,随着这句话,意味着他脑海中猜测的画面一分不假,披着人类皮囊的怪物,正在他面前单膝触地。 模仿人类的……求婚场面。 原来“不止是约会”,是这个意思。 张童一时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他作为怪物的“追求者”,怎么会变成怪物在进行追求的过程? 他也没时间反应,很快,他左手的无名指,已经被怪物套上了一个环。 沉甸甸的,分量感很重,明显价格不菲。 除了雌性人类答应这一步,怪物将上等人类的求婚过程模仿得一丝不苟。 俯瞰整座城市的顶层、精致佳肴、浪漫氛围灯、鲜花和蜡烛、昂贵戒指……以及,单膝跪下求婚。 怪物通过人类求婚的方式,与它的种群求偶过程等量齐观,给予求偶对象最大的资源。 存在于5.4亿年前,古深海的始祖体种群,如同渡鸦一样进行单配制,终身只有一个配偶。 而这头怪物在成年前,尚未性成熟,它的种群早已毁于海洋生态环境的颠覆性剧变,食物链崩溃、海水强烈酸化……古深海生物大规模死亡。 只有一颗包裹着它的源核的细胞,以休眠的方式沉入海底的污泥中,在漫长的岁月中形成微生物活化石,最终被几亿年后的人类探测、发掘、培养、研究。 几亿年的时间,它从未有过配偶。 唯有张童这个人类,在它复苏后成为了它的妻子,早已是它在本能上认定的终身配偶。 无论张童在它的理智上是否作为“待杀目标”,它都应该给本能认定的配偶最好的资源,最尊重的形式及待遇,进行正式的求偶过程。 按照它的种群习性,它还应该猎杀其他生物,将大量新鲜的内脏送给张童,作为“彩礼”。 但张童是人类,它只能通过人类的方式。 否则,张童极有可能会吓晕。 至于理智方面的一切行为,它认为只是在履行一个雄性应该承担的责任。 和人类所分析的“恋爱脑”无关。 张童全程不知道作何反应,直到男人已经将他揽进怀中,他才讷讷出声。 “Vein?不是应该由我来追求吗?” 怪物抬起张童的左手,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戒指对人类的意义重大,这种绑定伴侣的方式,让它的每颗心脏都沉浸在一种极其强烈的鼓胀感中。 “你追求,我求偶,并不冲突。” 怪物依旧不动声色,但语调中,比往常要更生硬。 像在欲盖弥彰。 面对这种冷脸求婚,张童有些沉默,他不敢揭穿。 他能明显感受到怪物愉悦至极的心情,只是在声音上故作处理,显得冷漠和理性。 至于为什么能明显察觉出来…… 因为他腰侧的触手,一直在亢奋地甩动。 第35章 回到基地,张童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今早在准备出门前,他已经向始祖体……确切而言,又变成了他丈夫的怪物,询问能否去上班。 男人只是平淡说,“我说过,不会限制你的行动。” 张童这才意识到那句话并非试探。 或许他去不去基地,对始祖体而言都没有影响。 始祖体拥有绝对的能力,在他向外界“报警”时,就绞杀所有具备风险的人类。 但张童并不知道,目前他在始祖体眼中还算不算风险人类。 不过,他很快就确定,既然已经成为了怪物的妻子,危险性就已经降为零了。 毕竟始祖体还说过,成为它的妻子,他也可以活下去。 说明在始祖体求婚前,它就已经决定不再杀死他。 加上始祖体不像会出尔反尔的生物。 有时候张童甚至认为,始祖体在某方面的“道德感”比任何一个男性人类都强。 尤其是在责任这方面。 他作为始祖体眼中的雌性,可以说是被照顾得无微不至,之前,始祖体会一边想杀了他,一边还控制不住本能,伸出触手时刻解决他的日常困难。 这让他想起渡鸦的生态习性,对待自己的雌性,雄性渡鸦会清理巢穴,给雌性渡鸦梳理羽毛,二十四小时都在巢穴外警戒着,保护雌性渡鸦。 说明好几亿年前,始祖体的种群也如同渡鸦,是单配制,一生只忠于一个伴侣,并对雌性有极致的保护主义。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真相暴露前,始祖体始终没有杀他。 不止是因为巢穴不能受到警方人类的干扰。 还更因为他是始祖体的伴侣。 而杀死伴侣相当于在违背本能。 张童突然很庆幸,始祖体拥有这种对伴侣“保护主义”的本能。 否则他可能早已死了好几次。 一路上,他还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 这种跟怪物“过家家”式的生活,并不是长久之计。 更重要的是,始祖体已经杀了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死者,很有可能还会杀死第七个人类,进行能量摄入。 即使他不会死,他也无法做到相安无事,静静地等待第七宗凶杀案的发生。 但到底要如何对人类社会发出警报。 警报…… 张童骤然想起,来到B4层的第一天,他就写过一份报告。 第57页 关于始祖体存在隐细胞的可能性。 虽然这份报告的内容最终被他自己的猜测推翻,他认为更有可能是始祖体进行了源核转移。 可惜源核转移没有写上报告,否则,上面的人再结合最近发生的凶杀案,应该能够联想起来。 不过还是有一丝可能。 毕竟隐细胞的那份报告,相当于也在通知上面的人,始祖体会出现在基地外的可能性。 想到这一步,张童骤然惊觉,或许从一开始,他就已经成功向外界发出警报了。 只是要看上面的人的处理速度,能否结合凶杀案、以及警官被袭击的事件,再结合时间线联想起来。 不过,既然连他都能联想到种种异象,说明上面的人应该很快也能察觉到。 目前没有任何动静,或许是在进行秘密调查。 张童只能抱着这样的希望。 那么现在,他应该只需要照常生活,静观其变,看看上面会做出什么决策。如果贸然向外界传递警报,不止是他会立刻死亡,还会波及到身边的人…… “张童,你可算来了。” 李连俊的声音骤然打断张童所有思路。 他请了一周的假,今天才回到工位。 这期间,很多属于他的工作,都是李连俊、林海峻他们几个在承担。 张童有些抱歉,“来晚了,对不起,接下来你们可以尽管使唤我。” “有啥可使唤的。”林海峻说,“目前DS-001都死得差不多了,项目迟早要关,你不在期间,我们也没什么活可以干,只是少个人聊八卦罢了。” “死的差不多?” 张童有些纳闷,他的视力早已无法支撑他去观察培养舱的具体情况。 “嗯,目前只剩躯干了,四肢都没了。”林海峻说。 “怎么会这么快?”张童很震惊,记得上周,DS-001还有全身。 李连俊解释,“它的凋亡速度就是呈指数曲线,前期存活细胞数变化慢,后期骤降。” 张童沉默片刻,“那上一份报告,针对DS-001有自杀可能性的,已经有处理结果了吗?” 林海峻说,“有,倒是挺快的,就在你请假期间,上面通知先继续保持观察。” 张童没再开口。 这份报告的处理速度,已经在间接印证他的猜测。 隐细胞可能性的报告,明显要比自杀可能性的报告存在的风险更高,而上面却优先处理了后一份报告。 不可能是上面的人糊涂,而是真的已经在进行秘密调查,甚至慎重到,需要绕开他们基层研究员,他们才迟迟没有得到处理结果。 总之,对他而言是好事。 可是,张童莫名有种背叛了全人类的感受。 有一瞬间,他忽然害怕始祖体被发现,害怕始祖体会随着上面的调查而真的消失。 脑海中同时回想起过去和怪物之间的种种。 在坡道上练习、去医院复诊、图书馆的监控死角发生的一些事,他们冷战、和好,他生气、害怕,怪物对他进行安抚……以及,触手始终在凭本能为他做的日常琐事。 如今他的视障辅助反馈手套下,无名指还有一枚沉重的戒指。 始祖体对人类的态度一直是厌恶、冷眼旁观。 而他好像是始祖体唯一会区别对待的人类。 在怪物的求婚过程……他居然没有产生一丝抵触。 最多只有羞耻。 但是不该只有羞耻…… 他能意识到,或许他早就对始祖体产生异样的感情。 这让他很慌,他怎么可以……有这种病态的心理? 很快,他就强行忽略了这种感受。 他想起那三个无辜受害的死者,如果他“包庇”,不仅对不起死者,也对不起死者的家属。 他的道德底线,不允许他去掩盖始祖体的罪恶。 不管他对始祖体是否存在感情,他都应该以全人类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怪物……绝对不能存在于人类的社会中。 他立刻处理工作上的事,转移注意力。 实际上是在逃避,让自己不要再回想和始祖体的种种…… 他已经心乱如麻。 “对了,董尽诚今天怎么没来?”李连俊问。 张童才意识到,进入监测室后,一直没听到董尽诚的声音。 林海峻压低声线说,“我猜是被上面的人叫去讯问了……” 李连俊震惊,“为什么?” 张童同样不解,“之前不是说,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作案吗?” 林海峻说,“不是关于凶杀案的。” “那是关于什么?”李连俊问。 “我也不太清楚,但是前两天,我和他一起在B3层替补时,我俩都被叫去全身检查了……”林海峻有些愁眉苦脸,“可能接下来我也会被讯问。” 张童蹙眉,“全身检查?” “嗯,还抽了血,做了全身扫描,检测心率、体温、脑电波,还采集一些外部疤痕组织的细胞……好像要把我们每个细胞都检查清楚。” “你们是变异了还是?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没表明检查的目的吗?” “他们只说是健康检查。” 李连俊更不解,“健康检查?可是一年不是就一次吗?距离上次还不到半年,搞得像排查间谍似的。” 林海峻有些焦虑,“我也不知道!” 李连俊沉默片刻,视线转向张童,“张童,你觉得呢?” 张童勉强笑了下,“我也不知道……” 他其实已经清楚,检查的目的。 上面的人果然已经在秘密调查,甚至怀疑始祖体已经伪装成人类。 而根据始祖体在基地遭受过的实验手段,一定会对人类产生报复心,上面推测,如果伪装成人类,第一个伪装对象就会是研究员。 先报复、杀死研究员,再进食,进食过程读取研究员的DNA,像在培养舱里时仿制章鱼、水母的组织,最终仿制出一个完整的人类…… 只是张童不明白,如果结合凶杀案现场的人皮、猫皮,应该能推测出始祖体伪装过程,是通过将生物的皮当作容器。 为什么只针对研究员调查? 但或许,上面的人也产生了分歧,一些观点是根据凶杀案推测,一些观点则是根据始祖体对研究员的报复心。 所以林海峻、董尽诚才会被叫去“健康检查”,只为了检测出细胞和DNA是否符合人类。 不止是他们会被检查,张童认为,很快就会轮到他和李连俊,包括参与过深海项目的所有研究员。 果不其然,林海峻还想开口,监测室的门就骤然被打开了。 来人是基地的行政专员。 “张童、李连俊,麻烦跟我们去一趟专项体检中心。” 接下来的话术,跟林海峻前两天听到的一样。 “为了保障科研人员的身体健康,上面决定各个项目都要再次安排深度体检,以后半年一次,一切费用都由项目承担。” 李连俊连忙起身,看了一眼张童,走过去。 张童随后也站起来,顺着李连俊牵住他手腕的力道,一起跟着行政专员走。 他们坐上了统一安排的车辆。 除了他们,车上还有其他项目的研究员。 但这些研究员应该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不能让研究员发现只针对深海项目进行体检。 半小时后,抵达专项体检中心。 和林海峻说的一样,每个研究员都经过了登记和基础筛查。 接着是功能医学检测,对体脂率、肌肉量、细胞水分等都进行了分析。 张童佩戴了一个胸戴式传感器,检测呼吸和心跳。 又进行了热成像全身扫描。 每个人依次进了磁共振成像室,躺在扫描床上保持不动。 影像科的医生还说,“你们真是享受到福利了,一般人自费,多少要花上万。” 这依旧是一种话术,将检查方向着重引导成基地上层领导对他们的重视,只为了降低研究员的怀疑。 扫描到头部时,医生能当即察觉到张童的眼球不对劲,眼球后壁很薄,组织厚度明显减少,处于长期萎缩的过程。 不过,这个研究员的实际情况,医生已经提前得知,患有干性黄斑变性。 所以医生只是感慨,视力障碍明显已经很严重,几乎看不见,还能进行研究工作。 张童尽量稳住呼吸。 虽然他知道,这次的“健康体检”,一定不会查出什么,毕竟始祖体根本不是伪装成研究员。 只是心里难免焦虑。 目前上面的人虽然已经知道始祖体出现在基地外,但调查方向还是不够明确,毕竟十几亿的人口中,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是始祖体伪装的。 先针对研究员进行排查,其实是一种不得已的手段。 再加上始祖体对人类碾压性的力量,任何一步措施都极其艰难。 第58页 张童能明显察觉到检查过程,医生、护士的话语中都有一些紧绷。 如果始祖体真的伪装成研究员,那么稍有不慎,他们就会集体丧命。 非常棘手。 张童不知道,目前他作为唯一知道真相的人,是不是应该趁着这次体检,透露一些真相。 比如表现出抵触,能让检查人员发现他的异常,即使不能从他的身体检测出异样,也会把怀疑的目光放在他身上,进一步针对他调查、追踪,很快就能查清他的人际关系。 尤其是他的“合租人”。 他的“合租人”出现的当天,刚好第四个死者被杀害。 加上他的公租房离那个大榕树并不远。 根据时间、地点,应该不难被联想起来。 只是,张童始终无法迈出这一步。 直到已经完成深度采血、微针活检等,完成了整个专项体检流程,他还处在迷茫的心境。 在这之前,他明明每分每秒,都在思考如何“报警”。 可真正到了有机会“报警”的时候,他又退缩了。 走出体检中心,在李连俊的牵引下,他们再次上了同一辆专车。 李连俊能看出张童的神情十分不对,在牵住张童的过程,他始终能感受到张童很僵硬。 他好奇问,“怎么了?医生说你哪里不正常吗?难道眼球出现更大的问题?” 张童摇了摇头,沉默不答。 他的指尖始终在轻颤着。 内心陷入了一种极端的、进退两难的痛苦。 他深知: 他早已对怪物产生了“包庇”之心。 第36章 此前,面对始祖体,张童的心思大部分时候处在“如何保命”中,身体紧绷。 从专项体检中心回到基地,再回到公租房,他的状态都有些魂不守舍。 对怪物产生了包庇想法,带来的冲击似乎要比发现真相的那一刻,更叫他难以接受。 身旁的男人从始至终都不动声色,凝视着它的妻子。 它分离出去的微型分身,依旧通过一些通风管道,进入基地,包括专项体检中心,吸附在天花板的灯管背面。 人类针对它展开的秘密调查计划,内容巨细无遗,都通过分身传递给本体。 至于暴露的原因,和张童所猜测的基本吻合。 最初他写的那份隐细胞报告,被基地的上层人类结合凶杀案联想起来。 包括让国家级实验室的人类意识到,从第四起案件开始,就已经不是人类的行为,即使人皮的伪造程度,精准到像一个专业的解剖师。 其中不乏它分化初期的遗漏。 猫皮出现的时候,它还在基础的增殖阶段,无法精准模仿人类的某种分泌物,含有特定酶,能对细胞进行溶解,并气化。 残留在猫皮内部的代谢细胞,最终还是被国家级实验室分析出原因。 目前没有任何一种已知生物能够进行基因自动溶解,而细胞质结构还完整,唯一的可能就是属于未知生物的细胞。 而张童的那份报告,经过内部组织的信息交流,同样给国家级的研究人员提供了推测方向。 不过,目前人类计划的每一步,对它而言没有影响,它隐藏在十几亿的人类中,即使被追踪到,也可以随时改变面貌。 至于人类通过卫星系统,在城市大范围内扫描属于它的生命体征,并锁定它,其实没有起到效果。 人类在研究基地时,针对它的生命体征记录的数据,基本作废。 随着基因的觉醒,对源核的精准调用,它可以控制每个细胞,模仿出人类细胞的代谢速率、人体热辐射、器官密度、生命电场等。 所以即使对整座城市进行全局扫描,也无法锁定它。 除却一种情况,卫星系统能在城市上空扫描到它的DNA,并进行读取。 而DAN属于分子信息,隔着大气层和城市建筑,无法让卫星的遥感技术直接读取。 目前人类的技术还无法实现。 卫星探测系统的控制中心屏幕上,异常信号会被标为红点,最终它和人类一样,显示出蓝点。 唯一的不确定因素,来源于张童。 它做了充足的准备,在张童向基地、或者体检中心传递“警报”信息时,它会在第一时间绞杀周围的人类,利用声波大范围进行攻击,并将它的妻子带走,前往它的另一处地下巢穴。 地下巢穴的距离并不远,在山林湖泊的下方,靠近多条河流,流动的水体可以干扰探测的信号。 包括巢穴的上方盖有致密岩层,人类技术的穿透雷达、地震波探测信号会被削弱。 巢穴的内部也做了处理,涂上一种特殊的极化材料,可以吸收红外辐射、地磁信号等,总之无法被探测到。 在物理层面已经绝对隐蔽。 为了让它的妻子住得舒适,巢穴的结构,已经改造得跟上等人类的居所所差无几,针对日常需求应有尽有。 材料通过潜藏进河流中运输,经过两个月的改造,巢穴除了处在地下,没有其他缺点,甚至可以称得上宽敞豪华。 如果张童不愿意住在地下巢穴,它将以另一副面貌、身份,潜藏在人类中,以某种方式跟张童相遇。 和张童重新开始。 但它需要时刻抑制着,将张童锁在地下巢穴的想法。 这种想法始终萦绕着每个细胞,从未消失。 对怪物而言,只要将张童带往地下巢穴,从此它与它的妻子,就不会再受到任何打扰,彻底满足了它的独占欲。 但它的妻子是人类,人类会把失去自由和失去尊严等同划分。 长期失去自由,妻子的精神会崩溃。 它只能扼住这种想法。 最终真正被锁进地下巢穴的,是它对妻子所有黏稠阴暗的私欲。 但出乎它的意料,张童一整天保持沉默,无论是在基地,还是在体检过程,张童全程没有向外界透露出一丝真相。 不排除张童还有其他决定,但光凭张童目前的行为,没有寻找机会让它消失的行为,就足以让它的血液流速加快。 它的妻子,终于在人类和它之间,选择了它。 即使从妻子的表情,能察觉出不是坚定的选择,怪物的心脏也由此鼓胀起来,剧烈搏动。 而外表依旧维持在一种冷静到极致的状态。 男人默不作声,将沙发上还在犹豫的妻子揽进怀中。 一段时间后,又松开了张童,拉开些许距离, 触手同时圈住了张童的手腕,引导张童触摸到几本深红色的证书。 张童全程有些愣,他的双手接触到一种质感很强的封皮,上面有一些纹理,随着触摸,还能摸到中央有类似国徽的图案…… 他隐隐有几分猜测,但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Vein?这是?” 男人平淡地道出两个字眼,“聘礼。” “聘礼?”张童错愕。 “不管你做出什么决定,这几套房产已经通过合法程序,属于你,不会受到结果影响。” 男人毫不避讳,指出张童所犹豫的决定。 倘若张童最终还是决定将真相告知外界,它的怪物身份暴露,有关房产的手续,也是它通过张童的个人信息在操作,至于资金流水,一直通过合法的渠道,与它伪造的身份没有牵扯,它已经处理干净。 张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沉默。 他能猜到手中的几本证书,大概率是房产证之类的,但没想过是作为聘礼。 根据怪物所查的资料,人类的结婚流程比较繁琐,过去它无法一一实现,目前已经有足够的能力可以去完善整个流程。 但在张童的账户存入金钱,购买戒指,赠与房产……还远远不够。 目前最缺的,还有一场正式的婚礼。 张童差不多能同时想到这一点,毕竟求婚、戒指、聘礼都有了,他很害怕接下来……怪物还要给他举行婚礼。 虽然能猜到,怪物大概率会挑选一些合适的国家进行举办,但张童还是无法接受,难道要他穿婚纱吗?还在众目睽睽之下? 这也太荒唐了。 怪物对配偶的无微不至,此刻反而让张童觉得好过头了,过犹不及。 担心怪物甚至已经在筹备过程,张童连忙出声,“你别跟我说婚礼都准备好了,我不喜欢婚礼!” 还想圈住他手腕的触手,在半空中僵硬一瞬。 “为什么?” 男人的目光变得有些阴沉。 能察觉到怪物沉闷下去的情绪,张童立刻解释。 “我不喜欢那个过程,太累了,还要出国。” “可以不出国。” “但,要配合前期的流程,很繁琐。” “你只需要走进教堂。” “但是,还要准备宣誓词。” “宣誓可以免。” “那,还要化妆。” 第59页 “可以不化妆。” “那我不想让在别人的视线中举办婚礼,很尴尬!” “只有我们,和一个神父人类。” “……” 张童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怪物在驳回他的过程,说明婚礼已经暗中筹备好了,就差妻子抵达现场。 他只能表达最直接的抵触,“我不想穿婚纱。” 男人凝视了他片刻,“妻子应该穿婚纱。” 语调冷硬极了,甚至很固执。 让张童意识到,没准怪物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想看妻子穿婚纱。 他有些迟疑地问,“可是,一定要去婚礼现场穿吗?我不想去。” “那你想去什么地方?” “反正,我不要被其他人看见,也不想在教堂,就算只有一个神父……” “可以。” 这回被肯定得很快,张童有些懵。 “可以?” “嗯。” “没有其他人的地方,那就算在家里也可以?” “嗯。” 听到怪物没有一丝犹豫的答应,张童松了口气。 不过,他渐渐意识到一丝不对劲。 原本,他不止不想被人看见,本身也不想穿婚纱。 但现在却变成,他可以穿婚纱,只是在没有他人看见的地方。 怪物是什么时候开始转移他的抵触重点的? 他顿感不妙,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之前就差不多被这样引导着,最终是自己主动穿上某种羞耻的制服。 果然,接下来,他能听到卧室的衣柜被打开的声响,而男人全程没有动静,是触手在行动。 空气中,属于布料在移动过程的窸窣响,从卧室开始传出,越来越近。 直到停留在沙发旁。 触手圈住张童的手腕,引导张童摸向……一条已经送至他面前的婚纱裙。 即使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在真正接触在婚纱群时,张童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从触感就能感受到手工感很强,细线蕾丝很薄,很软,其他真丝缎面料,摸起来滑而不涩,垂坠感很好。 整条婚纱裙照着妻子体型设计,没有一般婚纱裙的厚重和累赘感,裁剪利落极简,颜色香槟白,介于淡黄和淡粉之间,能将妻子冷白的肤色显出气色。 张童收回手,很为难,“现在就要穿吗?” 男人回答,“半小时后。” 半小时后? 张童还想问为什么,很快,触手就收起婚纱裙。 接下来,他就明白为什么。 他被男人牵引着,离开了公租房,坐上了求婚那天同一辆黑色慕尚,随车的侍者已经遵从吩咐,全程负责婚纱裙的运输。 半小时后,抵达了怪物曾说的“上等人类”顶层场所。 等侍者都退下,张童就知道没有迂回的地步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怪物每次做这些明显带有羞耻意味的事时,都能不动声色,全程像在处理公事,导致他也会被误导,觉得是正常的、应该的。 但明明就是不应该的…… “没有不应该。” 男人像是能看出他每分想法,语调冷静且严谨,“还是要正式一点。” 也就是在家里穿婚纱,怪物觉得不够正式。 张童不再说什么,认命地进套房换上。 这件婚纱虽然不繁琐,穿的过程对他而言还是有难度。 有深V的设计,他分不清是正面还反面,只能两面都试一下,最后根据比较贴合身体的感觉,才知道是背后的设计。 十几分钟后,他终于穿好。 套房打开,他很不自在地站在门口,浑身僵硬。 虽然前面并不露,但是背后几乎一点布料都没有。 包括设计在大腿一边的开叉,未免开得过高,他感觉腰腹以下,和大腿根部连接着的髋骨都快露出来了。 此刻让他更僵硬的是,门打开的一刻,怪物的视线明显变得更加强烈。 像钉在他身上一样。 他有种被锁定的感觉,无处可逃。 怪物的每一寸视线移动,都像在妻子身上标记领地。 触手迅速伸长,圈住了张童的手腕。 将已经穿好婚纱的妻子带往落地窗前。 一阵力道的猛然拽扯,他整个身子被动撞向男人的胸膛。 后腰已经被男人的手臂紧紧圈住。 而男人另一只手的指尖,在他裸露的背部轻划而过,引发妻子一阵瑟缩。 张童的心脏紧绷着,羞耻感更强。 他尝试用问题来消除现在的危机感,尤其是男人带来的紧迫气息,像拥有实质,缠绕得他呼吸困难。 “Vein,婚纱尺寸……怎么可以刚刚好?” 他不知道怪物从哪里挑选的婚纱,能刚好适合他的身形。 而落地窗的玻璃映照出来的妻子,婚纱裙不止刚好。 胸口处的布料进行了交叉、堆叠设计,在光影下,隆起了弧度。 从肋骨下缘到腰腹,裁剪优势化妻子纤细的腰,布料呈现半透明,它能看清腰部的每一寸肉,妻子紧张地呼吸着,腹部会时不时紧缩起来。 它同时能分辨出,随着妻子的紧缩,腹部内的器官在发生什么反应,尤其是妻子的膀胱,已经在它的视线下,提前遭受刺激。 而露背的设计,直接开到了腰线,妻子偏瘦的身形,蝴蝶骨的轮廓、凹陷的脊骨线……优美的背部线条被完整展露。 “花钱,请一些自命天高的设计师人类。” 男人淡淡地解释,指尖也开始转移阵地,划向妻子的腰侧,再下去,就是婚纱裙的开叉部位,往上撩开一点,能直接摸到妻子的大腿根部。 张童忍不住抓住男人的手,阻止男人继续往下。 他也有些语塞,怪物解释就解释,还要顺便<a href=Tags_Nan/DuShe.html target=_blank >毒舌</a>评价一下人类。 “那你,什么时候量的?” 想到男人趁他入睡,拿量尺测量他的身体,他顿时有些汗毛竖起。 “不需要量尺。”男人很快打消他的猜测。 “那怎么量……” 张童刚要纳闷,却被喉咙溢出的惊喘完全覆盖。 怪物的手掌直接从露背设计的侧缝钻进,经过腋窝下方的位置,往他左边的一颗覆盖住。 ……… “这样量。”男人却依旧像在给妻子正经的解释,手掌的动作也没停过。 并面无表情地进一步说明: “胸围、腰围、臀围,都可以在你哭的时候量。” 张童顿时错愕到极点。 原来是趁他哭得神志不清。 接着,他只能咬紧下唇,才能忍住不去谴责怪物的无耻。 但怪物本身就没有羞耻心。 即使在…… 它还可以分出一些理智。 不止是手掌,还结合异常精准的目光,去测量妻子的身体。 冷静计划着,让妻子穿上合适的婚纱。 “还差下一步。”男人冷不丁又冒出这一句。 张童愣住,“什么下一步?” 男人没有当即回答,而是抬起张童的左手,摩挲着上面的戒指。 这个举动似曾相识,让张童一阵激灵。 求婚当晚,男人就是这样,先摩挲着他无名指上的戒指,随后摘下来。 接着,却往他的左边……已经肿胀起来的一颗套上去。 ………… 戒指还会跟落地窗碰撞,发出一些清脆的声响。 每次都传进他的耳道,更叫他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 而他还得竭力紧贴着落地窗,尤其让左边的一颗紧贴着玻璃。 如果戒指掉下来,后面就会出现惩罚的力道。 ……… 如此可怕的尺寸,让张童现在想起来还有种眩晕感。 但是根据男人俯身下来安抚他的话语,这已经是压制到最极限的尺寸。 至于力道,和尺寸成正比。 男人时不时会直接顶向他的腹部,虽然隔着一层肚皮,但他的膀胱还是遭受到一种强烈的撞击感,让他尖叫出声。 ……… 此刻,随着男人将妻子无名指上的戒指摘下,意味已经足够明显。 张童慌不择路,他不想羞耻的部位再次被套上戒指。 他连忙揪着怪物胸膛前的衣服,“Vein,会弄脏婚纱的……” 他虽然不愿意穿,但既然是专门为他设计,他还是对婚纱裙抱有要珍惜的态度,很怕婚纱裙会遭受一些撕裂,或者染上什么黏腻的液体…… 他还想说些什么挽救自己,挽救这条精致的婚纱裙。 但男人落下的话语已经很明确,同时解答他先前的疑惑。 “下一步,就是弄脏。” 第37章 办案中心,佘书良接了通电话后,立刻快步走向副局长的办公室。 “什么?叶霄醒了?” 梁国华先是震惊,紧接着,大脑就被这个消息带来的惊喜占据。 第60页 “快,立刻去医院!” 前往医院途中,佘书良先向梁国华说明目前的情况。 “他已经被送往单间隔离病房,医生说,持续昏迷的原因主要由恐惧应激引起,现在病房只有护士陪同,避免多人出现对他造成视觉冲击。” “好,我明白。”梁国华点头,“那目前能进行探望吗?” “可以让一两个人探望,医生说最好是由患者信任的家属。” 信任的家属…… 梁国华作为他的上级,和家属无关,至于信任,在叶霄昏迷前,已经对他产生怀疑,所以他跟“信任”这个条件也没有丝毫挂钩。 但实际情况,还是到了医院,再根据医生的判断,看看能不能让他去探望叶霄,并从叶霄口中问出一些关键信息。 尤其是昏迷前,叶霄到底看见了什么画面,才会导致如此严重的恐惧应激反应。 这将关系到凶手的真实身份,并立刻锁定。 抵达医院,走向叶霄的病房时,医生刚好从病房走出。 寒暄一番,梁国华立刻问,“医生,我作为叶霄的队长,可以进去探望吗?” “恐怕不行。”医生婉言,“无论你们关系如何,工作中的上级都会给患者造成无形的压力,除了患者主动提出要见哪些人。所以目前,最好还是让患者的家属进行探望,稳定心理状态。” 梁国华只好先忍住,问,“那目前为止,叶霄有没有说些什么?比如他昏迷前,看到的一些画面?” 医生摇头,“没有。” “那能不能引导他说出口?” “不行,患者清醒后的3到5天,属于绝对禁止期,不能引导他想起创伤内容,否则会进入二次急性应激障碍。在这期间,即使患者主动提起,也需要打断患者,转移他的注意力,目前只能给他提供很安全的信号。” “那什么时候才能进行引导式询问?” “以患者目前的状况,大概需要一周,不仅要让患者的心理先持续稳定几天,还要确保他已经对物理环境感到熟悉,以及得让他先认为自己有完全的控制权。” 梁国华有些不解,“怎么样才能让他感到有控制权?” “我们会安排专业的心理治疗师介入和评估,尤其是经过创伤治疗训练的医师,这期间,医师会用专业的方式让患者进入下一个阶段,也就是让患者通过自行判断和选择,慢慢建立这个过程。” “明白了。” 目前,梁国华和佘书良只能先离开医院。 回到办案中心,梁国华先处理一些紧急报告,没多久,办公室门被敲响。 “进。” 走进来的蒋际成。 “叶霄警官醒了?”他已经从其他警员的口中听到这个消息。 “嗯,不过目前还无法从他口中得到有用的信息,医生说……” 梁国华将医生所说的情况,大致向蒋际成说明一遍。 “到时候,你跟我去一趟医院,我记得你之前在受害者心理危机干预方面受过专项训练,由你来问应该比我更妥当。” 蒋际成点头,“好。” 他刚想开口,说一下这次的调查进度,但梁国华已经先打断他。 “至于凶杀案方面,从第四起开始出现的线索,不需要再着重调查了,把更多警力用在第一起到第三起的调查上。” 蒋际成顿了下,“为什么?” 梁国华站起身,拉下了百叶窗。 再回到办公桌跟蒋际成解释。 “我师哥……也就是许述堂告诉我,基地上层,包括国家级的实验室,已经在秘密调查,根据他们内部信息的交流,基本可以确定,从第四起案件开始,就不是人为了。” “不是人为?” 蒋际成的脸上第一次出现错愕。 “这涉及到生物研究方面,不好跟你透露太多。” 蒋际成隐隐有几分猜测,“是基地秘密研究的生物造成的?” 梁国华没否认。 相当于在给出肯定的答复,蒋际成深深吸了口气,那么,这起连环案已经远远在刑警的调查范围外。 他有想过武器方面,但没想过是未知生物造成。 而后者的危险性显然更高,武器是人为控制,控制人就可以停止社会危机,但未知生物怎么控制? 能产生精准的次声波、精准的毁坏摄像头内部、精准地模仿人类的解剖手法…… 明显这头未知生物的智商还不低。 连控制都是一个极大的问题,即使锁定了目标,它也可以一瞬间产生攻击声波,扩大范围,造成大量人员的伤亡。 “那动植物园的鳄鱼……” “嗯。” “至于叶霄警官,其实也已经明确是受到……未知生物的攻击?” “没错,目前主要是想从叶霄口中,得知它……是通过什么方式伪装。” 梁国华的说法有些模糊。 但蒋际成基本能清楚。 能出现在图书馆这种公共区域,以及随时下手,明显只有一种可能。 他联想到第四起案件的猫皮,以及第五起案件的人皮。 现在看来,更像是未知生物通过巨蟒的进食方式,消化完人体的内脏、血肉之后,只留下一张皮。 但猫皮和人皮,都是在下一起案件发生后才出现,人皮的腐烂程度也不符合死者的死亡时间。 所以这期间,人皮先被未知生物保存了起来,至于为什么要保存,唯一的可能,就是通过人皮伪装成人类…… 随着蒋际成愈发凝重的表情,梁国华大概能知道他心中所想。 “非常棘手,十几亿人口中,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 蒋际成蹙眉,“不能通过侦查卫星锁定吗?” 如果是未知生物,呼吸频率、体温、生命电场等方面一定和人类有极大的区别,通过卫星系统对整座城市进行扫描,一定能侦查到异常的生命迹象。 “没有办法,它甚至……” 梁国华叹了口气。 而蒋际成已经明白大队长想说什么。 它甚至能模拟出人体应有的呼吸、体温、心率…… “总之,从第四起开始就不用深入调查了,但是第一起到第三起,明显还是人为,我们刑警主要负责真正的凶手,至于其他……就交给更上层的人去处理,也是不得已,毕竟在我们的能力范围外。” 蒋际成沉默良久,最终点头。 他没有再将其余猜测说出口,目前上层已出手,不需要他们刑警作为主力,那么无论说什么,作用性都不大。 他只是在想,未知生物既然拥有如此高的智商,为什么还要故意在凶杀案现场留下人皮? 即使是为了扰乱警方的调查方向,但留下人皮的风险性更高,更有可能被查出是属于非人为方面的异常。 它完全可以选择一点痕迹都不留下,让警方无从下手。 一定是存在某件事或物,也不排除某人,在它心里占据的分量更重,是它的底线,甚至可以说是它的逆鳞。 所以它通过风险高的方式,进行隐藏。 同样可以说明,在它留下人皮前,警方就已经触碰了它的底线。 才让它不仅留下痕迹,还模仿出解剖师的专业手法,误导警方往医生、兽医、解剖师等行业去调查。 而这些行业,都是需要人员从事的……想到这里,蒋际成基本可以确定,未知生物的底线具体是某个人。 逆向推测,这个人还跟解剖行业毫无关系。 至于警方是怎么触碰到它想保护的人类,一定是在调查过程。 那就涉及到死者所有的人际关系,以及嫌疑人。 其中,让蒋际成觉得怪异的是,未知生物难道拥有人类的感情吗? 人类的科研成果,往往需要大量动物的牺牲,实验犬就是最好的例子。 从基地出来的生物,一定已经遭受过各种研究手段,必然对人类存有报复之心。 怎么未知生物要守住的底线,还是某个人类? 这更叫蒋际成觉得匪夷所思。 而某个人类正背对着未知生物,低头假装摸盲文,实则在生闷气。 婚纱裙还是毁了,从他身上被毁的。 手工蕾丝变得七零八碎。 怪物的触手全程没轻没重,张童一边需要承受,一边还得注意婚纱别被弄脏、撕裂。 ……… 妻子穿着婚纱的模样,似乎给怪物下了一剂强效药。 每一轮的时间太过漫长,没给张童平复呼吸、等待身体的抽搐反应过去,下一轮紧接着来。 期间,为了不让婚纱陷入更糟的境地,他只能主动把裙摆都撩起来。 ……… 有部分蕾丝被他忍不住咬进嘴里,才能控制住不叫出声。 最终婚纱还是往破破烂烂的方向发展。 事后已经过了好几天,张童还在因为婚纱被毁而生气。 第61页 他在某方面尤其固执,物品除了意外破损,他才会进行更换,源于从小接受的勤俭教育,是刻在骨子里的观念。 而婚纱是在有意图的情况下被毁坏,他更不能接受。 尤其在他知道是手工蕾丝后。 一个不算复杂的图案,在技艺高超的编织师手中,都要花上一个月才能完成。 他觉得像在践踏别人的劳动成果。 但他内心深处,对怪物还存有不少恐惧,无法对怪物正面发火。 只能以沉默的方式,听会儿电视、练习写盲文、摸读盲文书……用其他事转移注意力,调整心情。 而妻子沉默的这种方式,刚好遏制住怪物的所有行动。 无论是真相暴露前,还是暴露后,怪物在察觉到妻子的怒意时,尤其是针对它的怒意,都会导致它那十几颗心脏都陷入紧绷状态。 但男人的外表看起来却依旧沉稳如故,平静地坐在沙发旁翻看一些人类的杂志。 唯有几根触手,像装模作样的人类,在妻子周围时不时制造一些动静。 拉开抽屉、翻找物品、整理书籍……一些毫无意义、没有目的性的事情,只为引起妻子的注意。 但妻子全程无动于衷。 其中一根触手渐渐变得有些精神不振,从书架上垂落下来,不小心打翻了一个杯子。 但这声动静,妻子终于有反应,转头望向声源方向。 所有触手立即亢奋起来。 但下一秒,妻子又回过头,低头摸着盲文。 那根触手在瞬间又垂落下去。 过了一阵,依旧精神不振,动作迟缓地捡起地上的玻璃碎片,扔进垃圾桶。 扔的过程,触手能感受到妻子的低气压,似乎更加生气。 源于它打碎了杯子。 在它又做出错误的举动前,男人已经强制收回这根触手。 嗓音有些生硬,“它不小心的。” 男人突然开口,让张童愣了下。 过了会儿,他才反应过来,男人这是在给那根触手的行为做出解释。 但是居然用“它”? 明明之前男人就说过,触手源于它的本能,相当于是它自己。 现在倒是区分开来,像是在撇清关系。 张童无言了一阵,用平淡的语气说,“不用跟我解释。” 男人没再开口。 又是一阵沉闷的空气。 张童手中的书也“看”得差不多,刚合上,立刻有一根触手出现,圈住了他手中的书,想帮他放回书架。 但张童紧紧捏住书,不让触手拿走。 他莫名有股无名火。 不是针对触手,只针对身旁的怪物,从婚纱被毁烂后,到现在都没有跟他道歉。 虽然他没有明说,所以怪物或许还不知道他在生什么气。 但他认为,已经过了好几天,连妻子生气的原因都没有找到,更加显得是怪物丈夫的失职。 而且,之前他每分想法都能被猜透,一到他生气方面,怪物倒是什么都没分析出来。 怎么可能? 这让他更加觉得男人是明知,但在故作冷静、沉默不知。 “不用你献殷勤……” 这已经是张童能说出的狠话,朝着触手说,“我自己会放回去。” 这根触手明显僵住,像受到不小的打击。 并缓缓退了回去,这一退,直接退回了男人的皮囊下。 仿佛在短期内无法再恢复精神。 张童深深吸了口气,摸索着走到书架旁,放回去,又取了一本。 坐回沙发后,渐渐地,附近那几根触手都陷入了安静。 没有再制造一些无意义的动静。 因为妻子始终不理它们。 还有那两根萎靡不振的触手作为前车之鉴,它们知道不能再惹妻子。 但少了那些声响,屋子陷入极其的安静,让张童有些不习惯。 又过一阵,卧室的门突然从里面被打开。 张童不禁纳闷,他能察觉到男人在一旁没有起身离开过。 而触手们……也都在保持安静。 那卧室的门是谁打开的? 紧接着,他就听到一阵窸窣响,像层层轻薄的布料在移动中。 期间没有脚步声。 最终布料的轻微声响,停在他面前。 张童不由得伸手触摸,当即怔住。 是婚纱裙。 根据摸索到的触感和裁剪,还是他前几天穿的那件。 只是布料不再是破碎的状态,上面还有一些细细的缝线。 张童有些错愕,接过婚纱裙,仔细摸索着。 他能猜测到实际情况,只是有些不可置信。 原来,男人早就知道他生气的原因,只是保持静默,等待婚纱…… “已经完成缝补。” 男人在一旁将他的猜测道出,并作解释,“没有明显的痕迹。” 有两根脱离原体,但像微型分身一样具备意识的触手,这几日,在张童注意不到的角落中,躲进衣橱中,悄然进行一些缝补任务。 “它们……”张童还是有些懵,“居然还会缝衣服?” “嗯。” 张童的气一下子消了。 他问,“我能摸摸它们吗?” 男人顿了下,“为什么?” 张童说,“因为这些蕾丝要缝起来很难,还要看不出痕迹,所以一定更难,它们已经辛苦了好几天,我要谢谢它们。” “不需要。” 男人的语气变得有些冷硬,“是我安排它们。” 张童有些无语,“但它们的辛苦是真的,我要……” “它们已经分化为其他部位。” 男人直接扼杀了源头。 张童听完,怒意一下子又上来,“你为什么不让我先跟它们……” 下一秒,他的手腕就被攫住。 再下一秒,他已经被男人圈进怀中。 “因为我嫉妒。” 男人直截了当的表明,却让张童愣住良久。 他一直认为,怪物缺乏人类复杂的情感系统,对他的一切行为,都是源于种群的生态习性。 怎么会使用“嫉妒”这个词? 即使动物出现“嫉妒”的行为,比如犬类、鹦鹉,会介入主人和竞争者之间,抢夺主人的注意力,本质上是源于对资源的竞争,而产生的神经行为学表达。 跟人类情感的“嫉妒”,还是有很大区别。 人类的嫉妒具备多层面,也更复杂,甚至会产生不安、自我怀疑、对关系不信任。 张童尝试问,“Vein,你知道嫉妒是什么意思吗?” 男人平淡回答,“一种敌对情绪,针对威胁到重要关系的竞争者。” “你觉得……触手它们威胁到你了?” “不算威胁。” “那是什么?” “只是妨碍。” “它们也算不上竞争者?” “嗯。” “那你为什么要用嫉妒这个词?” 男人沉默片刻,“比较符合目前的情况。” 张童恍然,大概是没有其他词可以让怪物具体表明情绪。 而动物对资源的竞争,用拟人化的方式,通常也会被解释成“嫉妒”。 如果怪物现在不止针对触手,还突然低落,自我怀疑,并且开始质疑他们的关系,那么怪物的情感系统方面,离人类也不远了。 但他感觉男人还是沉稳得冰冷,像无法撼动的机器。 只是不知道怪物的情感系统,有没有进化的可能。 如果有可能,或许能让怪物拥有人性…… 张童同时想起很多事,很多顾虑,包括他目前还在犹豫不决的决定。 沉默良久,他问,“Vein,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嗯。” 男人低头,在妻子的脖颈处探寻着。 这是近几日最亲密的行为,妻子终于不生气。 而张童还在纠结,关于他接下去要让男人答应的事。 他平复心情,最终还是说出口: “你以后可以不吃人类了吗?” 问完,他有些紧张,毕竟这个问题还是太敏感。 却没料到,男人很快回应。 “可以。” 张童惊讶地侧过头,“真的可以?” “嗯。” 生肉对它而言更容易摄入,并不需要人类作为唯一的能量来源。 张童松了口气,但紧接着,男人却问了他一个问题。 “那我应该吃什么?” 并且问题的方向好像变了,随着男人的手掌探进他的衣服。 张童连忙抓住怪物作乱的手。 他忽然有些佩服男人,为什么总是能用很平稳的语气,就让人感到羞耻。 “我应该吃什么?”男人低声重复。 意味已经很明显,但张童还是羞耻于将男人想要的答案说出口。 片刻后,衣服已经在他的扭动下,陷入一团乱。 第62页 纽扣也崩坏了几颗。 最终,迫于男人越来越重的力道,他只好抑制住喘息说: “可以、可以吃我……” 第38章 一周后,朱星杰也从昏迷状态中脱离。 但朱星杰刚醒来的情况,比起叶霄更不稳定,会时不时陷入焦虑状态,持续恐慌发作和僵直反应,通过药物干预,才渐渐控制他的情绪和睡眠障碍。 而叶霄经过一系列专项创伤治疗,很快进入理想的阶段,心理上已经认为拥有控制权,能自行判断和选择,除了比较沉默。 目前主动表示愿意谈,接受询问,并主动问起他的上级领导和同事。 蒋际成受过专业训练,和医师协同工作。 简单认识了一下蒋际成的身份后,叶霄问,“朱星杰还在昏迷?” 他的恢复速度还是属于比较快,经过评估,没有存在刻意压抑情绪,伪装正常,也不在解离状态中。 通过一些细微的表情,蒋际成也认为叶霄没有伪装情绪稳定的成分。 而此刻,以肉眼不可察觉的微型分身,正潜藏在摄像头的背面。 同时传出人类听力范围外的声波频率。 “他已经醒了,目前还在接受心理治疗。”蒋际成回答。 见叶霄只是点头,没有波动情绪,蒋际成接着问,“能告诉我,你当天正要前往什么地方吗?” 询问过程,他和医师都避开了图书馆这三个字眼,与创伤有关的内容,不能直接提起,避免刺激到受害者,只能引导叶霄主动提起。 叶霄回想了一阵,回答,“当时正要去公营医院。” “公营医院?”蒋际成确认般地问。 而医师对这个回答保持沉默,静静地观察叶霄的细微表情。 “嗯。”叶霄的语气没有迟疑。 他能察觉到蒋际成对这个回答存在疑问,接着解释说: “当时已经从酒吧的监控分辨出后勤区域的人影,是廖济清,所以我让朱星杰跟我一起去公营医院,对廖济清进行询问。” 医师能看出患者对这段记忆十分肯定。 但对于协同工作的蒋警官而言,是一个存疑的答案。 医师没有直接问其他地点,而是通过环境特征来辅助患者进行回忆。 “去医院的途中,有没有闻到什么特殊的气味?或者听到什么声音?” “声音?” 针对气味,叶霄没有回想起什么内容,但是声音……让他的脑海中骤然闪过一些画面。 在一个很安静的地方,周围都是书架,空气中骤然响起一道响指。 他的胸膛紧跟着起伏起来。 下一秒,他仿佛又听到了那道响指。 但紧接着,所有书架都在他脑海中被清空一般。 像是被强行植入了一个画面。 现在脑海中的画面,又变成了公营医院的门口。 能明显察觉到叶霄对声音这两个字眼有反应,蒋际成刚想继续问下去,但医师已经先他一步开口。 “医院的人多吗?门口有没有保安?” 患者明显出现了痛苦信号,必须立即停止对声音方面进行询问,同时转移话题。 蒋际成才意识到这一点。 讯问太多嫌疑人,他已经有了职业病,第一反应是追问。 他只能选择沉默,让从事多年的医师进行主要询问。 叶霄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回答,“人不多,门口有保安。” “除了保安,有没有出现比较特殊的人?”医师问。 “特殊的人?” 叶霄的脑海瞬间闪过一张青年的脸。 是……张童,当时张童正从医院门口走出,并使用着盲杖。 可是,他刚想说出这个名字,太阳穴骤然刺痛起来,下一秒,张童的脸变得非常模糊…… 叶霄捂着额角,背后已经冒出了冷汗,竭力地想让脑海中那张脸再度清晰起来。 但再清晰时,却变成了一张陌生老人的脸。 他猛然喘息,像溺水后呼吸到第一口新鲜的空气,脱口而出的是: “一个老人……” “老人?”蒋际成忍不住出声。 但医师迅速打断了蒋际成,“朱星杰当时有什么举止?” 这次叶霄的反应更加强烈,必须给他提供一些安全的信息,朱星杰作为同伴,对他而言相对安全。 叶霄继续缓了一阵,“朱星杰……当时还坐在车上。” “还记得朱星杰说了什么吗?” 叶霄尽力压制着焦虑的情绪,回答,“他问我怎么不去查廖济清。” “你怎么回答?” “我说会打草惊蛇。” 蒋际成迅速将目前的信息捋顺一遍。 叶霄他们当时已经锁定了廖济清,前往公营医院,但是在看到了医院门口的“老人”后,又突然改变主意,认为会打草惊蛇。 “老人”明显是一个关键的转折点,能让叶霄迅速做改变决策,往更有利的方向,从其他方面调查廖济清。 所以“老人”一定跟廖济清有关系,还出现在医院,最大的可能就是廖济清的病人,让叶霄决定不直接询问廖济清,否则廖济清意识到被当作嫌疑人,可能会隐瞒更多实情。 从叶霄对“老人”的剧烈反应,蒋际成能推测出,一切意外都是由“老人”引起,甚至接下来,叶霄他们很有可能对“老人”进行跟踪,跟随“老人”进了图书馆,最终就在图书馆遭受了攻击。 那么,未知生物是伪装成老人? 这个猜测一秒后又被蒋际成打消。 未知生物通过人皮伪装,而目前出现的死者都是男模,跟老人的特征毫无关系。 加上医院是未知生物最应该远离的地方,大部分检查,比如抽血、口腔拭子、磁共振扫描等,都能立刻检测出未知生物非人类的身份。 但不乏一种可能。 既然未知生物能精准模仿到人体的体温、呼吸、心率等,改变人皮的相貌应该也能实现。 皮肤状态、五官结构或许都已经经过了改变,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在全力搜寻死者尸体的情况下,同时将死者的照片刊登在新闻报纸上,却始终没有找到尸体的下落。 还不能排除未知生物有其他手段,能在医院检查时,“提供”一些属于人体的血液、细胞,通过基础筛查,模仿人体器官密度,通过扫描。 只要不被医院查出DNA,就不存在威胁。 同时还存在疑点,为什么未知生物要大费周章地进入医院,还成为廖济清的病人…… 但无论未知生物是否伪装成老人,目前得到的信息都可以作为突破点。 总之,按照推测,先排查廖济清的所有病人,尤其是中老年患者。 医师进一步询问,“你为什么会觉得打草惊蛇?” 叶霄的思维顿时有些混乱,缓缓开口,“因为当时……” 有一个人的出现,牵扯到三个嫌疑人,同时让他认为,询问这个人能牵扯出更多有用的关键信息。 但是这个人到底是谁…… 叶霄突然抬头,死死盯着摄像头。 而摄像头连接着隔壁的同步观察室,梁国华怔住,仿佛透过屏幕跟叶霄对视上。 叶霄始终感觉到有一道视线,带有明显的审视意味,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从摄像头的方向传来。 随着这道视线带来的恐惧感更强烈,大脑的每根神经像被绞紧。 叶霄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扼住,无法再发出任何一个字眼。 蒋际成还想趁着叶霄的反应进一步询问。 “先到这里就可以了。”医师立即打断。 他能察觉到叶霄对摄像头的反应有些过激,终止再对患者进行询问。 否则可能会功亏一篑,让患者二次陷入急性应激。 蒋际成暗叹口气,只能看着医师起身,同时让护士出现,带着叶霄前往单间隔离病房。 他随后也退出心理疏导室,同时瞧见梁国华正从隔壁的观察室走出。 “队长……” 他刚想开口,手机却传来震动。 接通后,小队其中一名警员紧迫的声音,当即传进他耳道。 带来的消息让蒋际成瞬间浑身僵硬。 …… 两日后,基地食堂。 “张童,到这边来坐!” 张童端着餐盘,顺着林海峻的声音走过去。 坐下后,没多久,李连俊也打好饭过来落座。 他们刚想开启话题,没想到还有一道声音出现。 “我能坐这儿吗?” 是董尽诚的声音…… 张童有些惊讶,毕竟董尽诚很少会参与进来。 在这之前,董尽诚还被基地上层的人叫去单独询问,回来后,林海峻尝试询问一下,但董尽诚的态度冷淡,并不愿意跟他们透露过多。 现在怎么反而主动跟他们坐一起? 第63页 “当然,随便坐!”李连俊连忙回应,并让出一个座位。 他本来和张童隔着一个位置,现在变成他坐董尽诚和张童中间,对面的位置坐着林海峻。 董尽诚坐下来一起用餐后,这顿饭变得有些沉闷、凝固。 “你们想聊什么,可以随时聊,不需要避着我。” 期间,董尽诚突然冒出这句话。 氛围变得更加古怪。 林海峻连忙打哈哈,“哪有什么话题需要避着你,还有,我们都是瞎聊,你要是听到了什么,别放在心上!” “嗯。” 李连俊巴不得董尽诚赶紧吃完,他们才可以畅所欲言。 但下一秒,董尽诚又突然帮他们的话题起了个头。 “之前被上层的人叫去问话,是因为他们怀疑我私下制造生物武器。” 张童手中的筷子差点掉落。 而剩余两人都差点被呛到。 生物武器? 林海峻咳了两声,不可置信,“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么严重的怀疑?而且私制生物武器是个人就能实现的吗?” “如果攻击范围不算大,确实有可能实现。”李连俊说。 他对模型感兴趣,模型的骨架相当于一个微型的系统工程,他偶尔也会冒出一些比较边缘性的想法。 “比如模型战机的一颗“导弹”,可以进行替换,其中还涉及到一些传导振动、结构力学、密度声速等,只要深知物理模拟器方面的内容,同时进行材料仿真,光靠个人其实可以制造武器。” 张童恍然,他看过类似的新闻。 曾经出现过精通枪械结构的人,私下制造的“作品”,被认定为以火药为动力的枪支,最终被判刑。 董尽诚没什么表情,“嗯,加上我之前待过的一些项目,他们认为我懂得武器化的原理。” 张童抿了抿唇,说,“可是,懂得原理的研究员不止你一个。” “是啊。”林海峻纳闷,“怎么会只针对你进行讯问?” “因为我妹妹的死亡,我早就被成为警方的怀疑对象,而许述堂和警方有联系,明显是警方通过许述堂,给基地上面提供方向,让他们怀疑图书馆那两位警官遭受攻击,也是我下手。” “等等……”李连俊听得很懵,“图书馆那两位警官,是被生物武器攻击的吗?” 他记得当时新闻的内容,只是说了具体原因正在查明,后面就没再向外界公布信息了。 “既然怀疑我制造武器,还问我当天具体的行踪,明显那两位警官是遭受到生物武器的攻击。” 看来调查董尽诚的人员,并没有明说,只是被董尽诚推测出来。 “但是这种调查,不应该秘密进行吗?”林海峻问,“怎么在体验完,还直接把你带入讯问了?” “很多通知经过一层又一层,到真正执行的那一步就彻底变了,调查我的一些行政人员,没有把我的尊严当回事,只想立刻从我口中问出一些有用的信息,才能向上面交差。” 说着的同时,董尽诚同时卸下一部分围巾,李连俊顿时瞪大了双眼。 董尽诚的脖子全是淤青。 明显讯问……变成了逼问。 而上面确实不乏一些急功近利的人,对基层研究员的态度时常颐指气使。 董尽诚面无表情地将围巾戴好,遮住,接着,他就端起餐盘起身。 并说,“之前没有告诉你们,是因为我的自尊心太强,但是考虑到你们接下来可能也会经过这些手段,所以……我只是想跟你们提个醒。” 董尽诚离开后,他们都变得有些沉默。 林海峻才发现自己对董尽诚的误解很大,包括李连俊。 而张童早已心神不宁。 他认为是自己间接害了董尽诚。 因为他没有及时向外界“报警”,导致上面往生物武器的方向猜测,导致董尽诚遭受了一些讯问手段。 虽然经过体检,可以推测出目前上面已经往始祖体的方向调查,董尽诚大概率不会再受到影响。 但是难保接下来不会牵连到其他人。 好像已经不允许他再逃避下去,不允许他再犹豫不决。 “包庇”带来的罪恶感,沉重到他有些无法呼吸。 “对了,我又有新情报了。” 为了改变这种沉闷的空气,林海峻另起话题。 李连俊兴致不高,但还是配合地问,“什么情报?” “你们都没有看电视,或者报纸上的新闻吗?”林海峻问。 张童连忙问,“什么新闻?” 他心里已经产生了一种极强的不祥预感,迅速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指尖抑制不住颤抖。 紧接着,林海峻的话就应验了他的预感。 “出现第七个死者了。” 第39章 这次的案发地点在一家五星级的酒店。 死者名为杜译杰,依旧是男模,只是不再是月光雾邸的工作者,而是另一家男模店。 报警人是一名女性,名为辛柏青,声称当晚她按照死者给她发送的酒店位置及房号,前往约定地点。 但是敲门后一直没有人回应,她打电话也没有人接,最终等待时间过长,明显能察觉到不对劲,她才请酒店工作人员帮忙开门。 进入套房后,空无一人,床上放着一部手机,而浴室传来淅淅沥沥的流水声。 原以为这期间死者一直在洗澡,才没有听到敲门声和电话声。 但在工作人员离开后,辛柏青尝试在浴室外唤了好几声,浴室内始终没人应答。 她尝试拧开浴室的门把,却发现居然没锁。 门打开后,一眼目睹了浴室里的情况,她吓得惊容失色。 紧接着,从这个房间传来的尖叫声,让走廊的保洁阿姨迅速赶了过来。 保洁阿姨看到的画面是,辛柏青跪坐在浴室门口,浑身颤抖,面色惨白。 保洁阿姨再走近,往浴室一看。 男人僵直地倒在浴室地板上,脖颈已经被凶器割开。 地砖上流淌着大量血液,融合着在花洒流出来的水,源源不断流向地漏。 墙壁、浴缸、隔断帘等,都被喷溅到血迹。 目前,辛柏青已经在接受第三次讯问。 期间很多针对性问题重复,只为了测试供诉的一致性。 “一个月前,我在男模店跟他交换了私人联系方式,但是这期间他一直没有联系我,直到当晚我才收到他的短信。” 辛柏青神情痛苦,一想起那个场面,她的嘴唇就开始泛白。 死者的最后一餐是酒店提供的自助,结合对死者的胃内容物进行鉴定,法医推测死者的死亡时间是当晚7点到9点之间。 蒋际成具体问起这个时间段,“这期间你去过什么地方?” 辛柏青的语气很疲惫,“我当时还在公司开会,没有去过其他地方,我的同事都可以为我证明,加上公司离酒店很远,就算不塞车的情况,也要开半个多小时,而且你们已经调取了行车记录仪,难道还不能证明我当晚是在9点后才离开公司的吗?” 行车记录仪确实能证明。 而死者杜译杰的手机经过调查,同时经过技术鉴定,数据未被纂改,发送给辛柏青的短信时间是8点43分。 如果这条短信是辛柏青自导自演的环节,那么辛柏青需要在9点之前,即17分钟内赶回公司,按照路程,以最快车速需要40分钟,明显不可能实现。 辛柏青在反复的盘问下,没有出现过细节上的前后矛盾,包括具体时间,结合各方面的证据,基本可以排除嫌疑。 至于酒店的工作人员,经过讯问,声称当晚死者通过客房座机联系酒店前台,说房间的花洒出现漏水现象,要求维修服务。 前台立即用对讲机通知工程部,让他们派人去紧急维修。 而酒店的走廊监控显示在8点33分时,有个维修员进入了死者的房间。 十几分钟后,维修员离开。 花洒经过检查,发现密封圈的创面不自然,出现被刀刃刺破的痕迹。 再往前调取监控,显示7点左右死者离开房间,前往酒店的自助餐厅。 死者离开房间10分钟后,同一道维修员的身影出现,使用酒店内部的专用卡打开了死者的房间。 推测下来,完整的作案过程是:凶手通过伪装成酒店的维修人员,在死者去自助餐厅用餐期间,进房间毁坏了浴室的花洒,等死者回房间,察觉到花洒漏水后,叫了客房维修服务,凶手再次借此进入房间,并将死者杀害,离开之前,使用死者的手机发送短信给辛柏青。 但监控中的维修员戴着帽子和口罩,无法看清面貌。 当晚工程部值班的维修员,目前都在接受调查。 然而,蒋际成认为调查的意义不大,即使是五星级酒店,在跨班组协作方面也存在疏忽,凶手完全可以在真正的维修员赶到客房前,就提前拦路,表明自己已经先一步收到通知。 第64页 面对这种紧急维修,需要在10分钟内抵达现场解决,基本不会有人停留在验证同事身份这一步,否则会耽误时间,而且有同事先接活的情况,对维修员而言相当于在减轻工作量。 梁国华听完调查结果,眉头紧蹙。 他念着死亡报告上的鉴定意见,“符合被他人使用锐器切割颈部,颈总动脉及颈内静脉破裂……” “导致失血性休克死亡。”蒋际成补充后面的内容。 梁国华抬眼看向他,“为什么会变成一开始的死法?” 按照未知生物的作案方式,为了扰乱警方的调查,以及拖延时间,现场应该更复杂,比如出现上一个死者的皮肤、内脏等,或者进行碎尸,如同第六起案件,在山林中散落大量的尸块。 结果第七个案发现场的尸体却是完整的,和前三起一样,死于割喉。 蒋际成回答,“如果不是未知生物为了将警方的调查方向,引向第一起到第三起的凶手,那么这起案件还剩两种可能,一是有人模仿,二是凶手从始至终都是同一个人。” “只有一个凶手?”梁国华察觉出蒋际成的想法,“你目前更偏向这种?” “嗯。” “那你的意思是,未知生物没有杀害过人类?有依据吗?” “有。”蒋际成解释,“先说这起案件的死者,杜译杰还是跟前面出现的死者有关系,证明了我们之前的猜测,这些死者都在凶手的杀害名单上,凶手是在按照计划行凶。” “这次的死者,跟前面的死者有什么关系?” “杜译杰的籍贯信息和纪守庆的一样,经过调查,他们以前还读过同一所乡镇学校,中学时期甚至是同班同学。” 梁国华错愕,“这……那他们在受害之前还有联系?至于男模的工作,是他们之中的一个介绍给另一个?” “不是,根据杜译杰的家属提供的信息,他们在中学之后就没有联系,至于他们都从事男模工作,大概率是偶然,因为从乡镇出来并且外貌出众的男性,在急需工作却缺乏学历的情况下,基本会在大城市里,选择一些可以利用外貌优势赚钱的行业,其中一些是经过熟人介绍,有一些是被模探看中并主动招聘。” 梁国华恍然点头。 如果只有一两个死者有联系,或许是偶然,但目前为止所有死者的人际关系都能联系起来,证明就是蒋际成之前的推测。 “只不过,凶手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调查他们的人际关系?” “为了制造一张复杂的关系网,隐藏他真正想杀的人。” “隐藏真正想杀的人?” “是,同时可以牵扯出更多的嫌疑人,这些嫌疑人的关系同样复杂,涉及到仇杀、情杀、利益、多层社会关系。如果只是无差别杀人,那么针对一个死者的线索会更明确,更容易暴露他的目标。” “那你认为,哪个死者是凶手的真正目标?” 蒋际成沉默片刻,“目前还无法确定,所有死者的人际关系还需要进一步查清。” “嗯。”梁国华点头。 但是,凶手是同一个人的猜测,还是存在疑点,毕竟第四起到第六起的作案手法并不同,而且经过国家级实验室的鉴定,已经确定残留在猫皮上的是基地未知生物的细胞。 蒋际成的推测相当于把一切又绕回原点。 能看出梁国华接下去想问的内容,蒋际成先一步解释。 “至于未知生物为什么没有杀害人类,有可能是在利用凶手。” “利用凶手?” “嗯,一开始可能是偶然,凶手杀害第四个死者的过程,被它目睹,它当时已准备要杀害人类进行伪装,结果出现在它面前的,刚好是一具新鲜的尸体。” “也就是被一只「黑猫」目睹?” “是。” “那它为什么不一开始就通过人类伪装,还要先伪装成一只黑猫?” “可能初期存在一些局限性,比如能量摄入不够,无法增殖到人类的体型,包括它的智力,应该是随着能量摄入被激化提升,所以一开始的猫皮才会出现疏漏,残留它的细胞,随着智力迅速提升,思维变得缜密,后面的作案手法越来越精准。” 梁国华恍然,“接下来它就开始利用凶手,能判断出凶手在什么时候作案,并在死者被杀害后消化死者的尸体?相当于是在利用凶手给它提供人皮,以及能量摄入的方式?” “是。” “那它为什么不直接杀害人类?还要等凶手作案?” 蒋际成静默一瞬,“这点我还无法推测出原因,但有一种可能是,它的底线是不能杀害人类。” “它还有底线?”梁国华认为并不成立,“但是它伪造的现场很残忍,毫无人性可言。” 这也是让蒋际成觉得矛盾的地方。 但他是结合了叶霄和朱星杰的受害程度推测出来,未知生物完全可以选择绞杀这两位警官,杜绝后患,但它最终只是让两个人类陷入昏迷。 梁国华沉思了一番,根据尸体出现的时间段,“不过,这种推测也并不是毫无可能,前五个死者都是间隔一周被杀害,到第六起、第七起的时间却相隔了将近一个月,时间上的改变,或许是由于凶手陷入恐慌,毕竟他杀害的尸体都不见了,导致他的计划时间发生改变。” “嗯,如果是未知生物杀害人类,时间和目标并不存在局限,它甚至可以隔一天就杀害一个人类,不需要等一个月再进行摄入,更不需要只杀男模。” “那这次的死者,它为什么没有出现,进行摄入?” “这点……目前也是我不解的地方。” 梁国华叹口气,每当他们已经根据线索,推测出一个比较明确的方向,下一次的案发现场,却又让他们先前的推测不成立。 “总之,目前我们能做到的,就是先查清凶手的主要目标。”梁国华说。 蒋际成点头。 原本根据叶霄提供的信息,他已经决定去排查廖济清的所有病人,追踪未知生物。 但是这次出现的死者,让他的推测渐渐明确,往凶手只有一人的方向。 仿佛是未知生物利用凶手的作案手法,故意“留下”信息,一切回到原点,让他们去追踪真正的凶手,才没有像前几起一样,改变案发现场。 那就意味着,未知生物从始至终对警方的计划都一清二楚。 这让蒋际成冒出一身冷汗,他环顾了一圈梁国华的办公室…… 最终还是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 公营医院的眼科,张童刚从廖济清的诊室走出,神情有些恍惚。 他已经彻底失去所有视力。 目前复诊的目的发生了改变,为了排查其他并发症。 失明的眼球有可能还会出现异常血管、胀痛、出血等症状,需要进行控制,避免眼球陷入需要摘除的后果。 廖医生说出这种可能性后,给张童带来的冲击不小。 让他无心再去顾虑其他。 包括对“包庇”带来的罪恶感,对第七个案件的真凶揣测,以及对始祖体的猜忌。 他明明已经做好准备,接受看不见这个世界。 但痛苦却不会随着他的接受而停止。 如果眼球还会继续恶化下去,到了需要摘除的地步…… 无疑是给他带来一个更重的打击。 没有人能坦然接受器官被摘除。 外观同样会受到影响,会显得畸形。 一想到自己的眼眶可能会变得空荡荡…… 而投射进他眼眶的,是社会上暗藏排斥的异样目光,张童的呼吸瞬间变得有些急促。 他已经有些畏惧出现在公共场合。 他不由得想抓住一些什么,来缓解这种焦虑的情绪。 而他的手已经被男人紧紧握住。 它能感受到妻子的情绪,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痛苦。 人类会本能地排斥畸形,对自身外貌的在意同样不可避免,更多的焦虑是来源于社会的凝视。 心理上存在一种“镜像自我”的理论,人类会通过他人的目光来认识自己,即使对自身抱有认同的态度,但还是会受到他人目光的影响,在社会的非正常凝视下渐渐自我厌弃。 这也是为什么大部分残疾、外貌畸形的人士会主动回避社会,不敢出现在公共场合的原因。 是一种基于现实代价的自我保护策略。 它作为丈夫,应该对妻子承担起责任,消除妻子的痛苦。 当下它已经想出一种方式,也是唯有的一种方式,可以让妻子的眼球不会再发生恶化,甚至可以恢复视力。 那便是转移它的源核。 它自身的源核虽然无法改变人类的基因,但是可以改变人类细胞的状态。 自从调用了源核的能量后,人皮的细胞相当于处在一个条件绝佳的培养皿中。 吸收了源核的特殊能量,不仅能进行修复,还能进行分裂,拥有再生能力。 第65页 如果它的源核能作用在妻子的眼球,意味着妻子的感光细胞也能修复、分裂、再生,恢复视力。 只需要再次进行源核转移,并转移到妻子的体内,不止眼球的细胞,所有可能会发生病变的细胞都会恢复正常。 只是源核的转移需要漫长的时间,或者需要巨大的能量作为一瞬间的外力。 它通过休眠的方式,停止所有细胞的代谢活动,将所有能量用在分离源核的过程,花了二十多年。 源核的本质是一个凝聚态的物质结构,与本体的细胞进行了深度绑定,分离过程需要切断源核与本体所有细胞之间的引力,才能从绑定状态中脱离。 以宏观的角度,源核如同一颗太阳,细胞如同行星,分离源核的过程,相当于将太阳从所有行星的围绕中心迁移。 迁移有两种方式,第一种是安全的、缓慢施加外力的过程,让所有细胞适应变化的过程。 第二种是需要消耗天文数字般的能量,在一瞬间实现分离。 但第二种会造成它所有细胞消亡,如同太阳一旦猛然脱离中心,所有行星的引力和惯性平衡会瞬间被打破,发生爆炸性解体。 所以源核对它的所有细胞而言,至关重要。 对整个生命体不可或缺。 但怪物已经决定采用第二种方式。 妻子的眼球在过去长期受到化学物影响,恶化速度相对其他患者较快,没多久,眼球会陷入需要摘除的地步。 等不起一个漫长的二十多年,等不起源核缓慢分离的过程。 它需要通过一种快速吸收巨量的方式,尽快将源核转移给妻子。 张童能感受到男人牵着他的力道越来越紧,像在做出什么决定。 他有些迷茫地抬起脸,“Vein,怎么了?” 男人没有回答,没有将决定说出口。 它曾说过,没有人类像张童一样好。 事实一直在证明它的认定。 它在人类眼中是怪物,客观地从人类的角度进行分析,怪物确实应该消失,才能解除人类的危机。 而张童却忍受着背叛人类的罪恶感,徘徊不前,始终做不出让它消失的决定。 对它而言已足够。 它必须承认,它本身也造成了妻子在抉择方面的痛苦。 它理应对妻子进行弥补。 而源核转移不仅能让妻子恢复视力,还能从源头彻底解决妻子的罪恶感。 但理智上同时在做出另一种判断,用瞬移源核的方式,会造成自身所有细胞的毁灭,已经违背了生存机制。 张童还想进一步询问,但他的双眼却莫名被男人伸手捂住。 他条件反射地闭上眼,不知道作何反应。 而男人始终静默,掌心覆盖着妻子的眼皮,感受着妻子的眼球在隐约振动。 妻子的眼球细胞很脆弱。 如果眼球再萎缩下去,妻子的眼部会通过手术被彻底挖空,将形成两处漆黑的空洞。 对妻子造成的不止是痛苦,还有生理本能上对畸形的恐惧。 怪物更加坚定采用第二种方式。 它的所有细胞,早已认定妻子才是最至关重要的存在。 取代了源核的地位。 取代了太阳的地位。 所以它的决定,即使违背生存机制,也没有不理智。 它只是在保护它的太阳。 第40章 蒋际成正在办案中心的档案室,查看前六起案件的证物、研究记录和鉴定文书等。 需要从头开始,把每条线索捋一遍,在脑海中重建现场,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端倪,尤其是每个嫌疑人的笔录,是否与现在的侦查方向存在矛盾。 正当他看完第四个死者纪守庆的所有资料,档案室的门突然被敲响。 来人是一名警员,手中有一份文件袋。 “蒋警官,刚刚在民警值班室发现了这份文件,可能需要您快速确认一下。” 蒋际成立即接过来看。 随着每页资料的翻动,蒋际成的双眼像死死钉在资料上的每个字眼上。 脑海中同步在验证所有调查过的信息。 而资料上的每个字眼,不仅串联起所有线索,还把警方未追查过的证据都明列了出来。 几分钟后。 蒋际成迅速合上资料,离开档案室,并快步走向副局长的办公室。 梁国华刚抬起眼,蒋际成已经走至他面前,并将文件袋啪地一声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队长,有人匿名提供了这份资料,真正的凶手……” 他有些不忍将真相告知,选择让梁国华自己看。 事态明显异常紧迫,梁国华不由得眉头紧皱,当即拿起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看。 在看到最后一页的信息时,他手中的资料不自觉脱落,坠落在地板上。 “怎么可能……” 梁国华瞬间像苍老了十几岁,身体一阵脱力,摔坐在办公椅上。 蒋际成连忙上前安抚,同时明确下一步行动。 “队长,无论是真是假,切记宁枉勿纵,目前应该先将最大嫌疑人控制起来。” - 两个小时前。 像往常的日子,抵达证券时报的大楼前,男人松开了张童的手,转身离开。 张童走进大厦,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前往电梯,而是在一楼的大厅接待区先静坐一阵。 10分钟后,确认男人已经走远,彻底远离大厦,张童才进行下一步。 他掏出手机,根据读屏功能,在联系人列表上下滑动。 直到听到某个联系人时,他才选择双击和拨出。 接通后,许述堂的声音当即传过来: “小童?” 张童立刻应声,“许博士,你现在有空吗?” 许述堂回答,“我正要去基地,怎么了?有什么事?” 按照现在的时间点,张童应该已经在B4层进行研究工作。 张童尽量平稳呼吸,说,“能麻烦你先别前往基地吗?我有要紧的事,有关DS-001,但是不适合在基地谈。” 许述堂沉默一瞬,说,“行。” 从张童的语气,明显能察觉出事态严重,包括他口中的始祖体,许述堂接着问,“你现在在哪?” “我在大厦一楼。” “那你先别动,半小时后我会来接你。” 张童连忙应声,“好。” 挂断电话,张童“目”视前方,眼神无法聚焦,显得茫然。 但这份茫然中,似乎还掺杂一丝波动。 源于意识的挣扎。 他的本意并没有要打出这通电话。 但从进入大厦后,意识却像被受到操控,引导他拨通了许述堂的电话。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如同过去被催眠成怪物的妻子,此刻他仿佛再次进入催眠状态。 脑海中被植入一个信息:趁机报警。 半小时后,一辆有些老旧的车,抵达证券时报大楼。 许述堂下车,进入大楼,环顾一圈,一下子就找到了张童处在等待中的身影。 他上前,唤了一声,张童当即辨认出是他的声音,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许博士……”他有些口不择言,“我说的一切,你一定要相信我。” 许述堂有些愣住,本能上已经同时握住了张童的手。 张童的情况明显不对劲,同时呈现出一种矛盾的状态,表情是僵硬、面无表情的,但语调中却有一丝轻颤。 许述堂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半晌,察觉到有不少目光,渐渐移向他们这个方向,许述堂才连忙说,“我相信你。” 目前还是先将张童带往一个隐私性较高的场所才比较稳妥。 加上张童想说的内容还涉及到始祖体。 不可让旁人听见。 坐上许述堂的车,张童始终保持沉默。 这期间,许述堂尝试问出一些内容,张童的态度反而异常严谨。 “许博士,我怕车上有摄像头。” “摄像头?” “嗯,我总感觉现在有人正在看着我们。” 许述堂不由得握紧了方向盘。 他的车虽然老旧,但为了隐藏在基地的身份,都会定期检查,排查追踪器和微孔摄像头,避免往返单位和其他住址的路线被追踪,能称得上安全,偶尔还会跟梁国华在车内见面和谈话。 但张童的精神很紧绷,对周围的一切充满不信任。 许述堂只好收回话。 抵达许述堂的别墅,许述堂先下车,打开后座的车门,扶张童下来。 他刚想替张童拿盲杖,但张童的双手却紧紧握住,说,“许博士,我可以自己拿。” 仿佛唯一让他信任的只有手中的盲杖。 许述堂只能握住他一边胳膊,“好吧,那你跟着我的力道走。” 走进前院。 许述堂问,“这是我另一处别墅,三年前你来过一次,还记得吗?” 第66页 张童点头,“记得,当时是不是正在建花房?” “没错,早就建好了,你看……” 许述堂正想指向花房的位置,手又收了回去。 他刚想说声抱歉,张童已经摇头,打断他,“没事。” 张童很快转移话题,“花房都种了些什么?” “什么都有,大部分是洋甘菊。” “洋甘菊?” “嗯,洋甘菊是我女儿最爱的一种花。” “洋甘菊很好看。” “是啊,可惜我女儿一直不回国,你们性格相似,应该很合得来。” 说着,已经走向了别墅的一层。 张童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许述堂转头问。 “许博士,我们要去哪里?” “去书房。” 张童连忙摇头,“不能去书房。” “为什么?” “书房也会有摄像头。” “这……”许述堂十分纳闷,“小童,你怎么会一直觉得有摄像头?” “一种直觉,我能感觉到。”张童的语气坚定,“书房已经被做了手脚,许博士,请你相信我。” 张童的话没有任何根据,但太过坚定,导致许述堂也不得不信。 他有些无奈,“好吧,那你觉得在哪里谈比较合适?” 张童思索了一阵,“去花房。” “花房?” “嗯。” “花房就没有摄像头吗?” “没有。” 听起来依旧坚定,许述堂又无奈了几分,只好牵着张童往花房走。 前往花房的途中一直能闻到香味,张童问,“是不是还种了茉莉?” “没错。”许述堂笑了下,“你的鼻子还挺灵的。” “茉莉花的味道比较好分辩。” 闲说几句,进入了花房。 花房里摆放了多种盆栽植物,每个花盆都很精美,观赏性极佳。 “这一大片花盆里,种的都是洋甘菊。”许述堂牵着张童的手,示意他可以触摸。 张童伸手,轻轻摸了几朵洋甘菊。 许述堂还想牵着张童去摸其他花种,但张童却不再顺着他的力道往前。 张童冷不丁开口: “许博士,我知道DS-001的踪迹。” 他直入正题,却让许述堂怔了许久 关于始祖体出现在基地外的消息,还引起的几起凶杀案,一直没有泄露给基层研究员,避免更多的人陷入恐慌。 而张童的话,明显像是知道了一切。 许述堂不可置信,“你难道……在外面接触过始祖体?” “嗯,它伪装成人类。”张童点头。 “你怎么知道的?” “之前我写过一份报告,关于隐细胞的可能性,B4层的废液唯一没有消杀的那一周过后,就出现了第四起凶杀案,结合猫皮,再结合第五起的人皮……我猜测出来的。” “但是,当时警方都推测凶手是解剖师,你怎么就肯定是始祖体作案?” “还有两位警官在图书馆遭受攻击,听你和陈博士说,他们像被催眠,而催眠需要一种声波频率的影响,我想起在深海项目看过的研究资料,始祖体也能发出特定的声波频率。” “你怎么不会觉得,那只是巧合?” “因为后面还出现太多异常现象,已经不能用巧合来解释,比如基地外面的警犬,动植物园的鳄鱼……” “等等!”许述堂错愕,“鳄鱼遭受攻击的时候,你在现场?” “嗯,两位警官遭受攻击时,我也在。” “这……”许述堂一时说不出话。 张童的神情,时不时呈现出一种空洞。 “它一直伪装成我的合租人,利用我看不见,换了一张又一张人皮。最初遇到它时,是在老城区的坡道上,它当时已经消化了男模,用男模的皮肤进行伪装,我见它脖子有一道疤,脸上有擦伤,加上它像个语障人士,所以收留了它,后面,它又以各种借口,留在我的租房。” 至此,许述堂已经确定张童所说的都是真的。 “那你发现的时候,它知道吗?” “它知道,之后,它就开始威胁我,只要我说出去,它能在第一时间就杀光周围所有人,所以我一直不敢报警,只能一直向它保证,我不会泄露出去,直到它信任我。” “所以……你才到今天向我说明真相?” “是。” “它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你?杜绝后患?” “因为它还需要利用是我的合租人的身份,如果我被杀了,警方会深入调查,自然会调查到它。” “那它是怎么避开其他调查?失踪男模的照片,都刊登在报纸上,怎么没被人发现?” “这个……我不知道,因为遇到它没多久,我就失明了,不过,我认为它应该能生成一些硬质的物质,在五官的支撑处做出改变。” 许述堂沉思片刻,确实只能通过这种方式。 “它的身份信息呢?” “它前期利用我一些账号进行操作,后面它学会了各种系统的原理,还对漏洞进行研究,所以入侵了很多政府的系统,制造了完整的身份信息数据链。” 许述堂睁大了双眼,难怪,饲料厂的工业控制系统会留下操作记录。 如果始祖体还学会了人类的计算机科学及网络安全方面的原理,入侵一个工控系统并不是难事。 可怕的不止是始祖体的力量,还有它的智力。 人类的武器或许还可以和它的力量制衡,但是智力带来的策略,不可预测和无法防备。 随时都可能掉进它的陷阱,甚至是万劫不复的陷阱。 “至于摄像头,都是遭受它的攻击?” 所有异象,国家级的调查人员基本可以推测出是始祖体下的手,只是缺乏进一步验证。 而验证,都在张童的口中。 “嗯,在动植物园的时候,它威胁过我,并告诉我所有监控都已经被它毁坏,警方无法从监控方面调查。” 许述堂连忙问,“那你知道它下一步计划吗?” 张童摇头,“我不知道,也无法揣透,能让它信任我,已经是最难的一步。” “好。”许述堂连忙拍了拍张童的肩膀。 这期间,张童一定忍受着许多恐惧,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易。 “放心,我会立刻联系上层,将你保护起来,至于始祖体,只要知道它伪装的身份,接下来就不难追踪了。” “嗯。”张童点头。 许述堂转身走远了几步,同时掏出手机,拨了某个号码。 几秒后,电话像是被接通了,许述堂迅速说,“老陈!你现在立刻过来一趟……” 他还没说完,身后却骤然传来一声巨响。 许述堂怔了怔,缓缓回头。 看见有几盆洋甘菊已经摔碎在地板上。 张童连忙说,“对不起,许博士,我的盲杖不小心碰倒……” 他边说边蹲了下来,伸手去触摸地板。 “别碰!” 许述堂的声音,以及眼神,透露着前所未有的狠厉,呵斥住了张童下一步动作。 但为时已晚。 花房中的香味,渐渐弥漫着一股陈腐的味道,像翻土过后,从植物的根系深处散发出来的烂泥味,混杂轻微的腐氨味。 摔落在地板上的,不止有洋甘菊花瓣、根系、泥土、花盆碎…… 还有零碎的块状硬物,形似石膏块,呈现出灰白色,局部泛黄。 半露在散落的泥土中。 张童的手,正好触碰到其中一块。 从事生物研究工作,基地的研究员基本都能分辨出人骨和动物骨。 而张童的触感在失明后变得更加敏锐,让他在触碰到土壤中其中一块硬物时,就能从表面的质感,以及结构特征分辨出来。 他摸到的是一块骨头。 他怔了片刻,缓缓将半露的骨头,从土壤中拿起,只有掌心般大小,从重量上判断,有分量感,但不压手。 同等体积下,动物的骨头会比人骨偏重。 这块骨头明显被切过,从切面上摸到的触感,比较细腻,切面也是区分动物骨和人骨的一种方式,动物骨摸起来会粗糙一些。 所以更准确点,他摸到的是一块人骨。 从始至终,许述堂都面无表情,看着张童在触摸骨头,进行分辩的过程。 在确认是人骨后,张童不禁松手,骨头从他的手心滑落下去,再次掉进土壤中。 空气凝固到了极点。 张童的脑海中,顿时闯进许述堂说过的一些话,就在前不久。 [可惜我女儿一直不回国。] [洋甘菊是我女儿最爱的一种花。] 而人骨就埋在洋甘菊之下。 许述堂的女儿和男模有过纠纷、死者都是男模、花房在三年前建造…… 这些信息像在隐隐透露一个真相:埋葬在土壤之下的,是许清雾的尸块。 第67页 为洋甘菊提供了三年的养分,如今只剩散落的尸骨。 所以在他碰倒花盆,蹲下去触碰地面时,许述堂的反应才会那么异常、激烈、狠厉。 恨不得用言语就扼杀他。 至于其他死者……已昭然若揭。 张童有些艰难地站起身,双腿不禁发软,本能地后退好几步。 盲杖在无力中脱手,摔在地面上。 但他连捡起来的勇气都没有。 一个他信任了多年的博士兼长辈,转眼间就变成了连环杀人犯。 “张童。” 许述堂的语气骤然变得和蔼,如同往常。 佯装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可惜你看不到,不知道这些洋甘菊长势有多好。” 说着,他就抬起脚步,走向散落了一地的洋甘菊,捡起一朵,轻轻拍掉沾在花瓣上的一些泥土。 并凑近闻了闻,“很香,我女儿死之前,房间也是这种味道。” 张童不可置信,“你为什么……要杀了她?” “我怎么会亲手杀死自己最爱的女儿?”许述堂笑了声,“是她蠢到为了一个男模自杀,作为父亲,我自然要替她收尸。” 他有些痴迷地盯着手中那朵洋甘菊,抚摸着花瓣。 “我只是将她埋起来,以另一种方式活下去。” 张童的表情变得有些凝固。 他强装镇定地问,“那七个男模,都是你杀的?为了给你女儿报仇?” “报仇?”许述堂抬眼,有些不解地看着张童。 语气同时变得冠冕堂皇起来。 “你怎么会觉得我是在报仇?明明是那些男模先骗了一个又一个年轻的女孩,我杀了他们,只是在帮助那些女孩,避免她们被情感控制,避免她们像我女儿一样自杀,难道不对吗?” 张童深吸了口气,没有回答。 许述堂的心理早已病态,精神明显有问题,稍微说错话,下一秒可能就直接丧命。 “你怎么不回答?小童,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张童缓缓摇头,“没有……” “错的是他们,该死的也是他们,对不对?” “对……” “小童,那你过来。” 张童的心脏一下子变得更加紧绷,问,“过去……干什么?” 许述堂忽然笑了两声,很愉悦。 “你怕什么?我要是想杀你,刚才早就动手了,快过来。” 张童完全猜不透,许述堂到底在想什么。 他目前没有逃生的机会。 许述堂已经杀害了那么多体型高大的男模,足以见得,他在行凶方面的经验丰富,如果反抗,他大概率不是对手。 加上他的视野一片虚无,许述堂要杀他更加显得轻而易举。 他只能先选择顺着许述堂的话,走过去。 刚走到花盆碎的位置,他的手就被许述堂紧紧握住。 张童僵了一下,许述堂的力气大得惊人。 下一秒,他已经在许述堂的力道下,被迫跪坐下来。 “你闻闻。” 许述堂的声音依旧和蔼,将手中的洋甘菊凑近张童的鼻间。 “是不是很香?我女儿的味道。” 张童咬紧下唇,佯装嗅闻了一下,点点头。 能明显察觉到许述堂对他女儿的感情也不正常,否则怎么会借着花香……在幻想是他女儿的味道? 让张童产生了一种生理上的呕吐感。 接下来,许述堂还将土壤中的尸骨一块块捡起来,捧在手心。 依旧凑往张童的鼻间,“她只剩这些尸骨,经过三年,味道已经不臭了,你闻闻看。” 听到许述堂这么说,张童已经条件反射地避开头,不敢真的嗅闻到尸骨。 但他这个回避的动作,瞬间引起许述堂的怒意。 他一字一顿地问,“你这是?嫌弃我女儿的意思?” 明显察觉到许述堂的目光变得十分冰冷,张童连忙往后挪开距离,并站起来,再次后退。 许述堂跟着一步步逼近,死死盯着他,重复问,“你嫌弃我女儿,是吗?” 张童连忙摇头,“没有嫌弃……我只是不敢。” 说着,他的身后已经接触到花房的钢化玻璃,无路可退。 “为什么不敢?” “也不是不敢……” 张童有些混乱地回答,他的注意力全在许述堂的脚步声上。 离他越近,他的呼吸越紧迫。 心率像是飚到了极限值。 下一秒,许述堂突然停下脚步。 但取而代之的一个动作,在一瞬间似乎割裂了空气。 张童能分辨出,是锋利的刀刃弹跃而出的声响。 他一时紧绷到忘记呼吸。 许述堂先抚摸着手中的刀具,再抬眼看向张童,眼神中有些怜悯。 “小童,其实你的性格和我女儿很像,就连你在实验室会犯的一些小错误,基本也跟我女儿犯过的一样。” 张童怔愣住。 难怪,许述堂从来没有严厉批评过他,还帮了他那么多,包括帮他保住在基地的工作,申请实验室设备改进…… 原来一切都是借了他女儿的光。 “可惜……我们没办法再相处了。”许述堂先叹了口气,沉默片刻,又露出无奈的表情。 “小童,你喜欢什么花?” 这句话意味明显,相当于在给张童判死刑。 想到自己将被拆成零碎的状态,成为某种花的养分,张童顿时绝望到了极点。 他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即使抵着身后的钢化玻璃,也很难再站稳。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急需说些什么,来拖延时间。 但许述堂似乎已经开始不耐烦,反复问: “你喜欢什么花?” “你喜欢什么花?” “你喜欢什么花?” …… 每问一次,张童就能感受到许述堂的语气愈发冰冷。 语调中的杀意,一次一次地紧逼着他,摧毁着他的心理防线。 他恐惧到仿佛出现耳鸣。 “你喜欢什么……” 但下一秒,许述堂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张童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受到脸被溅到一种温热的液体。 紧接着,侧旁有物体坠落的声音。 发出“咚——”的一声。 像是实心球体一瞬间掉在地板上的声响,沉闷、又有分量感。 还传出短暂的、滚动的窸窣响。 他还没分清发生了什么事,一道机械又冰凉的嗓音,传进他耳道。 “他喜欢什么花,跟你没关系。” 第41章 结局一:当“它”成为“他” 别墅外传出一阵尖锐的警笛声,周围已经被迅速封锁起来。 根据匿名提供的那份资料,证据确凿,警方立刻赶到许述堂的别墅,决定先将许述堂控制起来,再进行审问。 但别墅中的某处场面,却叫所有警方一瞬间僵在原地。 许述堂的夫人神情僵直,静静跪坐在花房中,怀中抱着一颗人头。 人头的头发花白,眼睛还瞪大着,像是在死死盯着某个方向。 花房的一面钢化玻璃,残留着喷溅状的血迹,包括地板,残留着大量血液。 而人头的主人,躯体正倒在附近。 许述堂没来得及被警方控制,就已经遭受杀害,以头身分离的方式死亡。 花房的地板上还有大面积的花盆碎、散落的泥土、洋甘菊等。 瓦解的泥土中,还半露着一些灰白色的块状硬物。 现场的法医已经初步判断,是人骨,而且埋藏的时间已久。 至于人骨属于哪个死者,还需要经过鉴定。 所有证物已经被固定起来,经过拍照、录像、丈量位置。 其中一根盲杖,在送检之后,鉴定人员发现盲杖有一截是中空的。 经过X光扫描,发现中空的这部分,藏有一块胶囊般大小的物体。 取出后,是一种微型的录音笔。 而录音笔的内容,完整地呈现了许述堂被杀害前所说的每一句话。 让一切真相大白: 未知生物伪装的身份、张童受到的胁迫、杀害男模的真凶、泥土中的尸骨来源…… 录音笔的最后两句内容,一句来自张童,他的声音颤抖:“求你、别杀我。” 最后一句则是由一道冰冷的嗓音传出:“我会杀了你。” 显然,未知生物由于被揭发,产生怒意,在杀了许述堂后,紧接着决定对张童下死手。 但现场并没有张童的尸体。 唯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张童还有利用价值,被未知生物带走。 第二种则是张童已经被带往其他地方杀害。 老城区的公租房也被封锁起来。 警方对张童的屋子进行勘察和采集,电脑中有大量的操作记录,作为证据,证明张童在录音中所说的一切。 第68页 目前不能确定张童是生是死,但无论如何,只要找到张童,就能顺着找到未知生物的踪迹。 整个东港城陷入了紧急的备战状态。 卫星系统时刻对整座城市进行扫描,一旦屏幕上出现红点,或者根据追踪人员的定位,与系统绑定的武器会在第一时间启动,瞄准锁定目标,进行剿灭。 为了避免波及群众,武器会针对目标发射一个球形的能量波场,直径可调。 杀伤力只会在波场内凝聚,波场内的高能粒子之间会形成强相互作用力,这种作用力的穿透性,以及注入粒子之间的能量,足以让波场内的任何分子的化学键断裂,造成粉碎性效果。 能在一瞬间,就让目标的每个细胞炸开,发生原子级别的崩裂。 让目标再无生存可能。 宏观上,相当于在发射的一刻,仿佛将未知生物置于一个布满刀片的刑场中。 还有另一种电离射线武器,穿透力极强,可以瞬间击穿未知生物的细胞核,甚至打碎DNA,也能造成粉碎效果。 但会对周围产生散射,难以确保群众的安全。 最终上层一致通过决策,使用波场聚能武器,对始祖体进行歼灭。 而这种武器产生的能量,正是怪物所需。 在决定将源核转移给张童的一刻,它的目标已经放在人类的武器上。 人类的武器,能在一瞬间就产生它所需的能量,它会先通过吸收,再将能量全部用在源核的瞬移。 而在自我消亡前,它需要先“处理”张童。 人类对包庇行为的容忍度为零。 在这之前,即使张童只是保持沉默,但在后续的调查中,张童过去的沉默,还是会变成一把利刃,刺向他自己,导致他陷入被人类集体指责的境地,成为众矢之的。 源于张童的罪恶感,他会认为:如果他早点揭发,就不会牵连到其他人。 其余的人类大概率也会这么认为。 人类还会不顾证据,进行恶意揣测,张童有可能还会被无知的人类按上罪名,认为后续的死者是因为张童的沉默造成。 所以它需要让张童陷入一种完全被胁迫的境地,制造从始至终都是被怪物威胁的证据。 同时,需要让张童去主动揭发它,才能彻底排除包庇怪物的嫌疑。 另一方面,它还需要解决张童身边的隐患,即连环案的真凶。 在这之前,它没有将真相告知张童,不止是因为真凶还有用处,能让张童在基地的工作保住。还有一个原因,张童可能无法接受,凶手原来是他最敬重的前辈。 同时,它的能力,足以让张童不受到任何一点来自真凶的威胁。 但在它消失后,它无法再时刻保护张童,只能将真凶铲除。 所以它将指明凶手的一切证据,通过匿名的方式传递给人类警方。 不到两小时,警方就会将真凶控制起来。 而真凶被控制起来之前,还有一些作用。 它选择将真凶利用到底。 在张童进入基地的一刻,就已经受到它的催眠,它在张童的脑海中植入一个警报信息,让张童再无其他考虑,只根据这个信息,毅然决定去揭发它,并拨通了真凶的号码。 张童迫不得已,只能向真凶求助,可以通过真凶证明张童是被怪物胁迫。 它同时在张童的盲杖中藏匿微型录音器,记录下张童所说的一切,即被怪物胁迫过程的叙述。 最终这个录音器在警方的判断下,也会被认定为是怪物监视张童的一种方式。 实现多重证明。 期间,张童的直觉带来了一些影响。 张童能察觉到越靠近书房,越有一种被监视的感觉。 而它的分身确实隐藏在书房的新风系统中。 分身只能通过短暂远离的方式,让张童选择一处安全的地方进行揭发,即花房。 接下来微型分身再次出现,张童在花房中所揭发的一切,都符合它计划中的进展。 只是在一切即将顺利完成时,张童却突然清醒过来,挣脱被催眠的状态,并误撞了花房中的盆栽。 微型分身在第一时间进行分裂,形成更微小的两部分,一部分传递信息给本体,一部分附着在张童的领口,准备随时释放声波频率,攻击许述堂的脑部。 本体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现场。 眼前的画面也让它的怒意骤升。 实际上,不管本体有没有出现,微型分身都会在第一时间就攻击对张童有威胁的生物。 远超凶手的行凶速度。 对张童构不成威胁。 只是真凶对张童所说的话语,一瞬间刺激得它失去所有理智的判断。 下一秒,真凶已经人头滚落。 而它的计划也有所改变。 毕竟它所说的那句话,已经录入微型录音器。 它俯身,将还在惊慌的妻子抱进怀中,擦除妻子脸上的血迹。 并再次发出催眠声波,引导妻子说出,“求你、不要杀我。” 它回答:“我会杀了你。” 再次制造张童被威胁的内容。 此刻,它已经将它的妻子带往山林,靠近河流的地下巢穴。 这个过程,它以肉眼不可察觉的速度,抱起妻子在城市的高处进行跃迁,如同分身的瞬移过程。 经过人类时,人类只能感觉到周围空气的瞬间流动,无法看清发生了什么。 即使人类的武器锁定了它,它的移动速度也远远比发射的速度快,在波场能量凝聚前,它早已实现转移。 这是基因带来的先天优势,5.4亿年前,始祖体的种群不仅依靠源核所带来的超强再生能力,还依靠这一项进攻和移动速度的优势,成为深海的食物链顶端。 而陆地的空气阻力远小于海水,也让它的速度更快。 张童全程被怪物护在怀中,他只能感受到一阵又一阵平稳又快速的移动。 他来不及反应,来不及询问一些信息,整个人已经在数分钟内,就从花房中被转移。 只能隐隐猜测,他正在被带往远离人类的地方。 停下来时,怪物将他放了下来。 张童站稳的一刻,却发现双脚并不是接触到地面。 而是踩在一种有弹性、又厚实的物质上面。 光靠双腿无法分辨出是什么,他连忙伸手。 发现周围所触碰到的一切,也如同脚下踩到的触感,有弹性,很紧实、强韧。 片刻,双手已经能触摸出……是肉。 他脚下踩的是结实的肉,周围的一切……也都是由肉团组成。 大量的肉团,在抵达山林河流附近时,从皮囊的背部疯涌而出。 不断往周围蔓延,以环形围绕的方式,将张童和怪物的本体包围进其中。 形成一个由肉块筑成的球形密闭空间。 这些肉团的密度很高,足以抵挡武器一瞬的冲击。 同时模仿了非牛顿流体的特性,形成防弹衣,能将人类武器发射的能量迅速分散、再进行吸收和转换,用在分离源核方面。 它开始调整心率、呼吸、代谢频率……恢复到属于怪物的生命体征。 人类的卫星系统一直在大面积扫描。 很快就能扫描到山林的这处,存在异常的生命体,即,人类的歼灭目标。 它将妻子重新搂进怀中,就能感受到一些外部的能量波动,正在靠近。 卫星系统的大屏幕上,显示在山林靠近河流处,出现了异常的红点。 屏幕同时弹出其他的界面,界面上详细地列出了红点的各项生命体征。 每一项都符合始祖体的体征数据。 扫描分析师立刻通知全体。 “目标DS-001的信息确认,请求发射授权……等等!” 但下一秒,分析师的话戛然而止。 他发现红点正在剧烈地搏动着,搏动过程,时不时呈现出一种重叠的状态。 进一步分离和扫描后,分析出下方正覆盖着蓝点,而蓝点是属于人类的体征。 指挥官的声音紧逼,“什么情况?” “DS-001正挟持着一个平民。” “进行无人机抵近扫描,验证身份。” 而张童在医院扫描过的影像数据,尤其是眼部发生病变的特殊数据,已经被国家级部门调取,在庞大的数据库中实时共享并验证。 无人机的扫描结果出来。 “身份已验证,人质张童,疑是被目标吞进内部。” “再放大一级。” 卫星系统屏幕上正显示着一团巨大的、猩红的肉,部分呈现出深蓝色,肉团形成一个球体,体积大概能吞进两三个人。 人质张童正被这团肉吞噬其中。 “确定人质还有生命体征?” “确定。” 屏幕前的指挥人员和监测人员都在等待决策。 目前是一个绝佳的机会,目标不仅在山林中,远离人群,还呈现出明显的体征。 第69页 如果错过这次机会,目标转移位置,并再次模仿出人类的代谢频率,混进人群中,人类社会恐怕还会出现更大的危机。 但现在进行武器发射,相当于将人质同样置于死地。 他们面临着一个典型的电车难题。 短暂的犹豫下,屏幕上的画面开始发生变化。 巨大的怪物正在移动,靠近河流,仿佛就要藏身进河流中。 决策层的声音当即传进,“能否实现分离和解救。” 分析师回应,“无法分离,无法解救。” 空气凝固了一阵,叫人窒息。 决策层的语气十分沉重,做出了决定。 “清除威胁,忽略目标内部。” 指挥过程全程记录,决策层的某些人员已经做好被调查委员问责的准备,并接受道德拷问。 他们早已经历了一番心理挣扎。 但没有时间让他们去过多挣扎。 最终,传来指挥官沉闷的嗓音: “发射授权——” 人类的波场聚能武器,已经精准锁定怪物,对准它进行发射。 山林中迅速形成一个更大的能量波场,直径大约十几米,呈现出一大片刺眼的白光,将怪物彻底包围起来。 高能粒子像是快速搅动的刀片,产生的能量不可估量,如同天文数字,武器还在持续注入能量,让粒子的速度达到极限。 普通的肉块早已在第一时间就发生原子级别的崩裂,碎成粉末的状态。 而肉团的每个细胞,正在迅速地吸收波场攻击带来的巨能,并进行转化,涌向本体的源核。 张童在一瞬间,感受到周围的肉团产生了一股剧烈的震动。 随着这股震动,他被怪物越抱越紧。 紧到他呼吸困难。 但他对外部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他依旧很茫然和诧异。 “Vein……为什么?” 他的为什么代指目前的所有一切。 怪物没有回答。 它缺乏了人类的情感系统,所以无法回答妻子的问题。 至此,张童都不明白始祖体到底在做什么打算。 为什么要催眠他去报警? 为什么要制造他全然被威胁的假象? 为什么现在,还要将他彻底包围起来? 而这些问题,怪物早已在内心问过自己。 一遍又一遍地问。 这一切都是源于要保护张童的本能。 可是这种本能,到底是如何产生? 不可能是与生俱来。 它的基因,并不存在需要保护一个人类的序列。 如果是出于保护自己的雌性,它的雌性也应该是同一个物种。 而不是跨越物种的人类。 但事实却是,还必须是名为“张童”的人类,才能成为它的雌性,才能进入它的保护范围。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它一边思考着这些问题,一边吸收着人类武器的能量。 十几秒后,已经聚集了足够的能量,可以分离源核。 外部的肉团完成吸收的任务后,正在波场的攻击下,一层一层地渐渐消散,化成细沙般的状态,随着山林的风吹散而开。 怪物的皮囊早已被攻击产生的能量冲破,脱落,暴露出它最真实的模样。 如同在实验室中推演出的成体模型。 五官比例完全偏离了人类的美学,让人类撞一眼就产生恐怖谷效应。 它有些庆幸,它的妻子看不到。 在最后,它不想看到妻子恐惧的表情。 它深蓝色的眼睛,呈现出一种极端的平静,凝视着张童。 要将张童的模样,烙印进每一颗细胞中。 张童涌上了一种极强的不祥预感。 下一秒,他的脖子就产生了一股刺痛感。 能量吸收完毕后,怪物在一瞬间就完成了源核分离,并生成一根尖锐的骨刺,骨刺直径如同人类的注射针。 尖端有小孔,在骨刺刺进张童的颈动脉时,小孔同时开始分泌一些微量液体。 而液体中,正包含着它的源核。 就这么几秒的时间,它已经将源核转移给它的妻子。 妻子的颈动脉只是渗出了一丝血,源核的特殊能量,迅速作用在这个细小的伤口上。 在骨刺拔出来的同时,已经迅速愈合。 “很快……你就能……看见……” 怪物的声音开始变得有些断续。 而这几个字眼,传进张童的耳道时,让他的心脏一下子剧烈跳动起来。 “Vein?”他不可置信地问,“为什么我能看见?” 怪物没再回答。 如果张童得知恢复视力的方式,会无法接受。 所以它选择不告知。 包括靠近河流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躲进地下巢穴,而是为了影响河流中的生物。 在它的源核转移一刻,源核所释放的能量,会大范围地进行影响,让河中的生物数量陷入激增状态。 它的妻子视力恢复后,不可避免会被人类进行研究和风险管控,所以河流的生态平衡如果被打破,违背生物基因节律,可以让人类结合它妻子的情况,找到“共同点”进行分析。 往它爆发的能量进行推测,减少对它的妻子的风险管控。 做到这一步,它的计划已经完成得差不多。 本体的细胞在原核分离的一刻,像行星之间的引力和平衡被瞬间打破。 但由于波场的粒子同时牵制着,细胞内外发生的崩坏力度,反而造成了平衡。 每个细胞还在执行最后一道指令:吸收完所有的攻击能量,保护张童。 等人类的武器停止进攻,细胞的平衡才会被打破,从内部开始瓦解,化成粉末般的状态。 大概还有十几秒,让它思考。 思考着: 为什么要保护张童? 为什么唯独对张童会产生情绪波动? 为什么它的妻子只能是张童? 为什么张童能够撬动它的理智? 为什么张童可以替所有细胞做决定? 为什么张童是它的太阳? 为什么它连自己的触手都要嫉妒? 嫉妒…… 怪物骤然发现了一个突破口。 人类在爱上某个人的过程,时常会伴随着嫉妒的产生。 它尝试用公式去理解其中的逻辑。 嫉妒=爱着某人+某个触发条件。 某个触发条件源于第三方。 所以准确一点是: 嫉妒=爱着某人+第三方。 但只有第三方还不足以成立,需要第三方造成了某种影响。 再次修改以后: 嫉妒=爱着某人+第三方带来的影响。 至于什么影响,根据人类的资料显示,往往是威胁。 那么最终就变成: 嫉妒=爱着某人+第三方带来的威胁。 已经趋向完整。 它的脑海形成多条公式的推演。 而公式无论怎么形成,之所以会产生嫉妒的情绪。 都离不开一个前提条件:爱着某人。 爱着?某人? 这一瞬,缺乏人类情感的系统,从某一处节点骤然开始被激活,如同千丝万缕的神经末梢,形成链路,在集体响应。 情感系统的进化和冲击,导致怪物的十三颗心脏陷入紧绷,其中一颗心脏猛然产生了高频震荡,紧接着引发连锁反应,每一颗心脏仿佛受到脉冲辐射,前所未有地剧烈搏动起来,面临过载。 怪物浑身僵硬,低头凝视着怀里的人类。 它的妻子,是它产生嫉妒的前提。 所以它的妻子,正是它所爱的人类。 但它明白得太晚。 就在它终于理解的一刻,人类的武器,刚好停止攻击。 至于它的细胞,同时完成了指令,正从内部开始瓦解。 从外部上看,肉团正在一层一层地消散。 张童能感受到包裹住的空间,似乎在发生崩裂。 他莫名涌上了一种极其难受的感觉。 很苦涩,也很害怕,叫他不由得紧紧搂住怪物的脖子…… 却发现,怪物的脖子缺少了一部分。 张童慌乱起来,连忙摸向那部分缺口,却摸到一层细碎的粉末。 他怔愣住,下一刻,又听到怪物的脖子骤然发出了折断的声响,头部紧随着坠搭在他的颈窝。 张童的眼眶迅速泛红。 即使他还什么都没有问清楚。 但从怪物的状态、周围崩坏的肉团、缺失的部分颈部、以及手中触摸到的粉末…… 他也能猜测到,怪物正在消失。 “张……童……” 随着怪物这声断续的轻唤,张童能感受到怪物圈住他的双臂,在缓慢松开力道。 它仿佛回到了最初的样子,无法明确地表达人类的语言。 因为它的声带正在逐渐消失。 第70页 而它的意识,也在随着细胞的粉碎而消亡。 这个事实让张童的喉咙瞬间发紧,止不住有些哽咽。 他刚想出声…… 下一秒,却听到了怪物异常的嗓音。 它的嗓音不再机械,不再冰冷,首次出现了一种属于人类的情感波动。 那是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 “不……要……忘……记……我……” 第42章 过渡:迟复 那场对DS-001的进攻中,最终卫星系统监测不到DS-001的生命体征,武器随即停止输能和攻击。 DS-001被波场聚能武器歼灭后,刺眼的白光逐渐褪散,让山林一切恢复寂静,卫星系统屏幕上,再次呈现清晰的监测画面。 但监测人员却意外发现,被怪物挟持的平民……居然安然无恙。 只是精神方面明显存在问题。 平民神情恍惚,浑身僵硬,跪坐在DS-001曾存活过的位置。 经过无人机的抵近扫描,未在平民的身上发现任何一点DS-001的细胞活跃迹象。 紧着接,平民迅速被带离现场,通过直升机的护送,进行隔离和救治。 平民被送往国家级安全隔离中心后,一支专门组建的多学科团队,对平民进行了全面的医学检查,通过采集血液、影像学、基因测序等,确保平民没有被DS-001残留的细胞寄生。 并设置了长达6个月的医学和心理跟踪。 但对平民的生物防护和治疗管控计划,却因为平民的“异常状态”,需要延长到12个月。 平民原本已经发生病变的眼球,居然在隔离的一个月内恢复正常。 影像扫描结果呈现出,眼球的视网膜细胞出现“复生”迹象,包括感光细胞出现了再生能力,违背了黄斑变性的易感基因,更违背了细胞永久性的凋亡过程。 由此,需要延长对平民的观察,并将观察设置成了多个阶段。 每个阶段都是针对生物安全未知数,毕竟感光细胞恢复再生能力的原因,明显跟DS-001有关。 多学科团队推测其中的原因,大概率是由于DS-001拥有某种核心载体,这种载体的数量未知,同时是DS-001超强再生能力的来源,并且正寄生在平民体内,影响了平民的病变细胞。 只是…… 经过了多次纵深采样,在平民的血液、骨髓、尿液、唾液等,却始终没有发现DS-001的“载体”。 甚至进行了纳米颗粒追踪技术,却依旧无果。 但并不会因为没有发现结果,就降低风险等级。 相反,这种情况说明“载体”的存在形态,已经远远超出了人类的生物医学范畴,人类的技术目前还无法实现检测,更增加了DS-001的危险系数,需要加强对平民的风险管控。 而山林的风险排查,在同一时间进行。 要确保山林中,未存活任何一颗DS-001的细胞,否则,DS-001极有可能再次分化增殖。 毕竟最初就是由于DS-001的细胞隐藏在实验基地的废液中,流进下水道,才让这种恐怖的异形生物出现在人类的社会中。 但就在平民接受风险管控的阶段,山林中出现了一种更加异常的现象。 在锁定DS-001的坐标附近,靠近一条河流,一个月内,河中出现了生态系统严重失衡的信号。 生物数量爆发性激增,包括藻类、水生幼虫、螺类、鱼类等。 为了究其原因,河段进行封闭,并对河水和河中的生物组织进行检测。 水体的影响可以排除,各项物理和化学指标,都在正常的范围内。 至于生物组织,呈现出异常的代谢状态,分裂加速,甚至超过了生长速度,导致细胞壁并不完整,大部分细胞壁很薄弱。 但达到一定的分裂次数后,细胞又会恢复完整,并且代谢稳定,无应激反应。 在异常分裂后,还能进行自我修复? 水体指标明明正常,生物的基因节律表达却受到影响。 他们不由得推翻“载体”的猜测。 而是结合平民目前的情况: 平民的血液、骨髓、尿液等如同水体,都没有出现异常指标,而平民的感光细胞又如同藻类一样,能进行自我修复。 刚好平民和河流中的生物,都是在DS-001被武器围剿时的范围内。 多学科团队不由得往能量方面推测,其中一个最核心的原因是:细胞的任何代谢情况,都离不开能量的吸收。 在受到攻击时,DS-001的细胞在消亡过程,或许同时会释放某种特殊能量,这种能量会进行大范围的影响,从而导致平民和河中生物的基因节律被打破。 这种推测的可能性更大,盖过了载体存在的可能性。 毕竟DS-001并没有进入过河流,不可能把“载体”都寄生在河流中的生物。 最终,平民的情况,更像是因祸得福。 被挟持的过程,同时受到DS-001的能量影响,能量带来的异常效果,反而让平民的眼球恢复正常,恢复视力。 不过,平民还是需要进行长期的观察和隔离管控。 确保没有DS-001带来的风险性,才能让平民回归社会。 一年后。 张童从国家安全级别的医疗隔离中心走出。 来接他的有陈敬民、林海峻和李连俊。 一年前真相大白后,许述堂的夫人何悦玲当即被警方控制起来。 经过司法精神病鉴定,何悦玲有明显的精神解离症状。 她清楚女儿许清雾早已自杀,却默默地接受许述堂接下来的一切行为,包括女儿被分尸的过程,她全程麻木地旁观。 占据她脑海中的想法,和许述堂相似:女儿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活下去。 她甚至去请了专门的花艺师,教她插花的过程,插花技艺的精湛,保鲜技巧的提升,可以让她女儿在花瓶中更加美丽地绽放。 最终何悦玲被送往精神专科医院,进行强制医疗。 至于生物基地,和许述堂有过交集的研究员,包括陈敬民、李连俊他们,已经在这一年的时间里……慢慢消化了这个事实。 警方对真凶的身份通报,依旧是以维修员的信息,否则会暴露生物基地的秘密,并引起群众的深入猜测,再进一步引起社会恐慌。 坐上陈敬民的车后,张童一时默然地望着车窗外。 经过的街道、商铺、公共设施依旧没什么变化。 在某个位置摆摊的老百姓,依旧是同一个老百姓。 整个东港城的群众始终不知道,一年前一场针对怪物的计划悄然进行,最终在山林中将怪物成功歼灭。 李连俊见张童从坐上车后就没怎么出声,有些沉默地望着车窗外。 他能猜到,张童被国家级的医疗中心隔离太久,真正进入社会的一刻,多少有些恍如隔世。 李连俊尝试让张童有些真实感,以半开玩笑的语气问,“怎么样?里面的人没有殴打你吧?” 张童回过头,淡笑了下,“倒是没被殴打过,只是……一日三餐有点过于丰盛了,有时候消化不来。” “什么?在里面能吃这么好?”林海峻诧异。 “嗯,还能看电视、上网,让我接触外界信息,以及专门的娱乐设施,让我的精神保持放松。” 李连俊接话,“把我也关进去一阵吧,这不比基地的待遇好多了。” 陈敬民回头瞪了李连俊一眼,“你小子别想得太好,就算设施再完善,天天被关在里面,也够你受的,我看你最多顶不住三天,就哭爹喊娘。” “那可不一定。”林海峻反驳,“如果给他安排一些模型,我估计他这辈子都不想出来了。” 张童认同地点头,“确实。” 他们保持着某种默契,用插科打诨的方式,让张童感到轻松,尽量让他感到现在的环境是安全的。 怪物已经被消灭了一年,不会再对他造成任何威胁。 “不过也算因祸得福。”陈敬民说,“山林那条河流的生物经过一年的观察,目前还是没有出现异常状态,就算是加速分裂的细胞,基因经过检测也没有问题,包括你,我估计你的眼球以后不会再发生病变了。” 张童笑了下,“算是吧。” “那要不去庆祝一下。”李连俊说,“庆祝你的视力恢复。” “好。” 陈敬民当场订了个隐私性较高的场所,半小时后,车前往了所定的位置,并开了包厢。 包厢内继续先前的话题。 “对了,张童,你以后还用不用回到隔离中心检查?”林海峻问。 “需要的。”张童回答,“会有专门的人员长期随访跟踪,带我去定期检查,时间间隔是一个月。” 李连俊啧了一声,“那还是好麻烦。” “是必要的。”陈敬民说,“我估计随访得五年以上,除去排除DS-001的风险性,还得确保张童的身体不会出现一些迟发性的病理问题。” 第71页 “嗯。”张童回应陈敬民,“那边的人员也是这么告诉我的。” “好吧。”李连俊问,“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找工作吧……” 张童还没说完,陈敬民已经打断他,“找什么工作?基地的职位都给你安排好了。” 张童愣了下,“但是,深海项目出现生物泄露问题,我不用被追责吗?” “你要是被追责,李连俊他们早就丢了饭碗了。” 林海峻紧接着解释,“最初废液不进行消杀,是上面的决定,我们只是照章办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张童恍然,“原来如此。” 陈敬民接着说,“而且你是受害者,基地本来就应该补偿你。” 话说到这,李连俊能想象到张童当时有多难,随时都会被始祖体绞杀,却一个字也不能说出口。 所幸,张童能冷静下来,先获取始祖体的信任,并冒着生命危险,将始祖体揭发出去,让上面的人成功定位到始祖体的位置,并围剿成功。 可以说是张童凭一己之力,让人类社会重新恢复安全。 张童甚至……差点被许述堂杀害。 代入一下自己,李连俊一秒都不想活。 庆祝的饭局结束,陈敬民先将张童送至住所。 张童的住所已经被提前安排好,上层的人员心知肚明,如果不是张童,他们不可能成功剿灭异形生物,并揪出连环杀人案的真凶。 张童在被DS-001挟持过程,还被上层人员决定“牺牲”。 由此,应该对张童进行补偿,其中就包括住所。 安排的人员同时查清张童名下有多处房产,那些房产手续经过调查,都是经过合法的途径。 不过,明显是前期DS-001操作的,即使没有任何证据。 他们内部经过沟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将房产收回,依旧作为补偿张童的方式。 所以张童有多种选择,除了他名下的房产,还有上层通过单位给他安排的公寓。 当然,由于张童的工作特殊性,单位安排的公寓条件比较一般,不能在明面上进行过度“补偿”。 内部人员本以为张童会选择他名下的房产,毕竟居住条件更好,地段在市中心。 但最终,张童却选择了单位提供的普通公寓。 这让上层更加认为张童很有分寸,没有将“不该得”的房产占为己有。 “终于恢复自由了,谢谢博士。” 张童面带笑容,向陈敬民道谢,随即转身走向单位的公寓楼。 陈敬民望着张童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 李连俊和林海峻还在车后座,见陈敬民的表情有些忧虑,他们不由得纳闷,“怎么了?您还舍不得张童吗?” 陈敬民有些无奈,“他一整晚明显在强颜欢笑,你们看不出来吗?” “这……”林海峻蹙眉,“强颜欢笑?都自由了,也没有危险,还恢复视力,怎么会不高兴?” 李连俊接话,“而且,上面的人接下来还会让他自由选择要去的项目,给他提高薪资待遇,大力补偿,这……有啥好不高兴的?” 但陈敬民能察觉到张童的另一层心理。 这一晚,每次提到DS-001,张童的表情都会有一瞬的僵硬,很快就被他掩饰下去。 陈敬民认为,那不是因为对DS-001还存在恐惧心理。 而是一种……伤感。 怪物已经被消灭,理应庆幸,张童为了不让他们看出来他存在不应该的情绪,才会有所僵硬。 至于为什么伤感,陈敬民并无法猜透。 他沉默半晌,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回答。 过几日,张童离开公寓,却没有朝基地的方向。 他还没决定好要去基地的哪个项目,相应的,上层也决定给张童考虑的时间,并让他当作是假期,不需要刚从隔离中心出来,就立刻从事工作。 接下来,张童前往了图书馆。 一年前,在空闲时,他大部分时间会花在图书馆中,进行盲文阅读练习。 尽管视力恢复了,不需要再像过去一样,但图书馆对他而言,已经成为了一个……在闲暇时间可以消遣的地点。 他更不需要走向视障阅读区,可他进入图书馆后,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前往过去的区域。 视障阅读区专门为盲人设立,却时常没有人影,如同盲道上很少见到盲人。 张童来到这片区域时,只有他一人,四周寂静,像一个被遗弃的空间。 过去时常是Vein…… 是DS-001牵着他走向其中一个位置,当时看不见,所以他并不清楚他以前常坐的位置。 如今视力恢复了,他依旧不清楚。 他闭上眼睛,尝试从入口位置开始,回忆着过去被DS-001牵着走动的过程。 经过了几排书架,同时走了二十多步,他睁开眼睛。 眼前刚好是一张阅览桌。 原来他过去是在这个位置。 张童有些迟缓地拉开其中一张椅子,坐下。 一时望着桌面,沉默。 “张童。” 他的脑海中,刚好回想起DS-001那道机械冰冷的嗓音,耳边同时传来有人唤他的名字。 张童有些恍惚,望向声源的方向。 视障区骤然出现了一名男性,体型和相貌都很出众,正和他隔着一两排书架的距离。 那是一张很陌生的脸庞,并不是他认识的人。 但张童的喉咙瞬间发紧…… 他第一时间冒出来的想法是:难道DS-001,在山林中散落了一些细胞,没有被检测到,细胞又重新分化增殖了,并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男人一直在原地凝视着他,没多久,就朝他走来。 随着男人走近,张童有些紧绷,他张了张口,尝试回应。 “Vein?” 走近的男人同时听到张童这声呼唤,眉眼中有一些不解。 “Vein?” 张童连忙起身,紧接着问,“你不是Vein吗?” 男人沉默了一瞬,“抱歉,我不是。” 听到男人这样的回答,张童在前一秒的紧绷,瞬间化为酸涩。 他还是想多了。 时间上已经过去了一年。 倘若真的还存在DS-001的细胞,它重新形成,不可能花这么长的时间。 况且卫星系统扫描不到任何一点DS-001的生命迹象。 波场聚能武器,早已将DS-001攻击成粉末状态,消散在山林中。 怪物是真的彻底从人类社会消失了,包括从整个世界。 张童深吸口气,掩饰几分苦涩,露出礼貌的笑容。 “那您是?抱歉,我之前有视力障碍,以前接触过的人,现在还不知道具体样貌。” “没事。”男人清楚张童的情况,很快回应,“是我没有先自我介绍。” 男人随即伸出右手,一个礼节性的握手动作。 “我是叶霄。” 即使告知了名字,张童还是无法得知是谁。 而叶霄清楚原因,过去他和张童只正面接触过一次,当时张童只知道他姓叶,并不知道全名。 叶霄进一步解释当时的情况。 张童听完,恍然,“原来您是叶警官。” 叶霄点头,“嗯。”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张童试探性地问。 被警察找上,一般不是什么好事。 他不由得暗暗猜测,难道他又牵扯到某个案子,让叶霄需要通过他了解一些信息。 可是,这一年里,他一直在隔离中心,也才刚出来几天,能牵扯到什么案件? 叶霄仿佛能猜透张童的想法,淡笑了下说,“别紧张,我只是来跟你打声招呼。” “打招呼?”张童更加不解。 他们并非熟人关系,加上只碰过一次面,已经到了需要打招呼的阶段吗? 而叶霄也觉得自身的行为有些突兀。 张童如今所住的公寓,即他的住所并不远。 两人出门的时间差不多,各自前往的地点在同一条街道上。 叶霄是在某个路摊附近发现了张童的身影。 他才知道张童已经从隔离中心出来。 职业病,跟踪“嫌疑目标”已经成为一种条件反射。 直到看着张童的身影走进图书馆,他才停下脚步。 一时问自己:张童并不是“嫌疑目标”,为什么要跟踪张童? 如今跟张童打招呼,也是他为自己的突兀行为,找一个明面上的借口。 看得出张童的疑惑,叶霄轻咳了一声,接着郑重解释,“你在隔离中心期间,我已经通过其他关系了解到大概情况,包括对基地生物的歼灭计划,所以看到你的时候,想来问候一下。” 张童点点头,原来如此。 对DS-001的歼灭计划,是跨越刑警实施的。 包括凶杀案现场的一些检测结果,尽管和真凶的作案手法对不上,但重案组大部分人员依旧只能得到一个明面上的结果。 第72页 只有一小部分刑警能够通过其他途径得知真相,比如叶霄。 眼前的警官表明来意后,张童渐渐松懈下来,礼貌地进行回应。 “谢谢叶警官关心,我的身体没什么大碍,接下来只需要定期去隔离中心检查。” “嗯,恭喜你。”叶霄注视着张童的双眼。 一年前,他每次看见张童,张童的眼睛都呈现出一种失焦的状态,如今的双眼清透,目光能对准人和物,叫人不由得感概和庆幸。 “还有恭喜你,视力恢复。” 叶霄这句补充,并没有给张童带来多少情绪上的高涨。 但他依旧维持表面上的笑容,再次道谢。 他正准备进一步说出道别的话,却听到叶霄说: “我能知道你接下来的安排吗?” “安排?” “嗯。” “我其实没什么安排,工作计划和住所,基地都给我安排好了。” 叶霄沉默了一瞬,说,“我的意思是,你现在接下来的安排。” “现在的?” 张童很诧异,他本以为叶霄问的是对未来职业计划方面的。 没想到,问的是此时此刻。 相当于是在过问他的私人时间。 但他依旧无法揣测叶霄的意图,只好实话回答,“可能会去基地一趟。” “去基地?” “嗯,虽然上面给我安排了假期,但我还是想尽快工作,免得生疏了。” 实则,他想让工作占据大脑,别再出现刚才的情况。 任何一个高大的男人,都可能会被他以为是始祖体分化形成的。 他强行忽略掉那些晦涩的情绪。 听到这样的打算,叶霄只好把邀约的念头收回去,不好耽误张童的时间。 “好,那祝你一切顺利。” 张童刚想礼节性告别,却又听到叶霄说:“抱歉,再打扰一下,我能知道Vein是谁吗?” 张童的神情一时有些僵硬。 过去始祖体接触的人类大概只有他一个,而始祖体在人类政府系统中写入的身份数据链,名字信息是中文名。 所以除了他,没有其他人知道,Vein也是始祖体。 而他刚才将叶霄误以为是Vein,并且在呼唤Vein的过程,无论如何,看起来都不像害怕和畏惧。 但面对怪物,他应该是害怕和畏惧的。 否则会让人察觉到……他对怪物存在不该有的感情。 所以他不该将Vein是谁进行告知。 张童镇定下来,回答,“抱歉,这是我的隐私。” 叶霄作为刑警,有很强的洞察力,与其编出一个谎去作为掩盖,不如选择不愿意透露,后者起码具备真实性,才能减少被察觉的风险。 “没事。” 叶霄没再进一步询问,但心里已经有隐隐几分猜测。 Vein这个名字的拥有者,明显跟张童的关系匪浅,甚至很大概率是……旧情人的关系。 否则张童不可能露出那样的表情,那样……不可置信又充满希冀。 叶霄同时想起那一次,在张童的公租房外,那个当场要吻住张童的男人。 真相大白后,再结合时间线,叶霄已经清楚,当时那个男人就是基地生物分化形成的,披着男模的皮囊。 只是当时,张童应该还不知道“男人”的真实身份,并被披着人皮的怪物利用,成为了情人兼合租人的关系。 如果张童没有跟其他男人有牵扯,那么Vein,明显就是怪物过去的名字。 也符合怪物在政府系统上,制造的假身份名字的英文翻译。 推测到这一步,叶霄的心情有些难以言喻。 不止是因为张童的心脏早已被“某人”占据,还因为……张童居然对怪物产生了感情。 但很快,叶霄再经过客观的分析,他认为,这是一种典型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张童不愿意透露,并以隐私作为借口,说明张童大概率也清楚自己的心理症状,不愿意被察觉和进一步强制心理治疗。 他已经被隔离中心关了一年,好不容易恢复自由。 叶霄选择将张童这个秘密死守下来。 他选择后续对张童进行“随访”观察,找一些借口跟张童接触,观察他的心理状态变化。 如果到了严重的一步,他再采取其他措施。 或许张童在揭发DS-001的一刻,同时面临着抉择的挣扎。 一方面是对人类社会的安全考虑,一方面是自身情感的舍弃。 叶霄忽略掉内心几分沉闷。 所幸,人类的拥有情感需求的驱动,怪物对张童造成的心理空洞,随着他的观察和介入,但愿能填补张童的情感缺口。 只是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后,叶霄的心脏瞬间有些紧绷。 他为什么要……填补张童的情感缺口?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刑警该做的事,包括目前的一切。 还没等他想清楚,张童已经打断了他的思绪。 “抱歉,叶警官,我还有其他事,就先走了,有空再聊。” “嗯……好。” 叶霄能看出,张童的眼神,始终有些抵触。 这种抵触让叶霄的心情又闷重了几分。 最终他只能看着张童利落离开的身影。 回到基地,关于张童的虹膜记录并没有被抹除,张童依旧像过去一样,顺利抵达B4层。 深海未知生物的研究项目早已关停,李连俊、董尽诚、林海峻等研究员早已被调去其他研究项目。 陈敬民带张童回到一年前的操作台,这间实验室目前空置状态,为容得下DS-001的体型而建造了巨大的空间,以及巨大的钢化玻璃柱体培养舱。 如今内部已经空了,没有溶液,也没有DS-001。 “对DS-001的歼灭计划启动后,它的原体也消亡得差不多了。”陈敬民说。 张童想起李连俊说过,当时DS-001的只剩躯干。 他沉默片刻,问,“没有留下任何组织吗?” “嗯,虽然它在休眠,没有分裂能力,在基地中学不到任何知识,但为了杜绝后患,以及一些未知的可能性,上面的人还是决定把基地的原体也消灭。” 陈敬民的解释很符合上层对安全性的考虑。 但张童认为,不可能做得这么彻底。 最初对DS-001的研究目的,就是为了制造生物武器而启动,甚至将这个项目进行了二十多年,如此干脆彻底的消灭计划,一定会引起上层某些人员的反对。 不乏有一些人会认为,基地外的DS-001已歼灭,人类社会已经恢复安全,那么并不需要把基地内的同步消灭,否则一切研究成果都功亏一篑。 如果能将DS-001成功利用在生物武器的方面,相当于人类的武器成果迈出了很大的一步,甚至是碾压其他国家的一步。 所以,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放弃对DS-001的研究。 只是为了不引起其他研究员的抵触,才给出了这样的明面处理结果,毕竟DS-001一度让人类社会陷入危机,还进行研究,基层研究员一定会上报和反对。 但不管有没有将DS-001在基地中的原体彻底消灭,张童认为,早已没有任何研究的意义。 因为DS-001留在培养舱中的只是一具空壳。 过去实验室里的任何措施,维持DS-001生命体征的措施,本质上只是在尽量保存一堆肉团,让休眠的肉团减缓消亡速度。 DS-001早已通过源核转移的方式,给研究人员制造了一种假象,让研究员以为它只是在休眠。 只是“源核转移”的推测,张童一直没有上报。 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DS-001是进行了源核转移。 如果存在源核的情况,明显在波场聚能武器对怪物歼灭的过程,也把源核粉碎得一干二净了。 见张童若有所思,陈敬民问,“怎么了?有哪里不对劲吗?” 张童回过神,笑了下说,“没有,只是在考虑,要继续留在B4层,还是去做我之前擅长的项目,比如微生物观察之类的。” 陈敬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急着考虑,无论你想去哪个项目,上面的人都会同意的。” “嗯。” 接下来,陈敬民带张童前往其他项目,那些项目的主要负责人都是陈敬民。 陈敬民想将张童收揽到自己的管理范围中,毕竟张童的专业能力很强,态度又认真严谨,能管理这样的研究员,算是一件省心的事。 而张童也有这种倾向,因为陈敬民很关照他,还亲自去隔离中心接送他回到住所。 能接触到这样的直属上级,对张童而言,是一件幸事。 最终就在这一个下午,张童决定去陈敬民负责的一个与遗传育种相关的项目。 主要工作内容是通过基因编辑和选择,修改生物的特定基因,定向培育生物的后代,让生物更具备生存优势。 回到基地提供的住所,张童将手中的帆布袋放在茶几上。 第73页 从中取出一本又一本厚重的书籍。 从基地出来后,他再次去了趟图书馆,购买了基因相关的书籍,为了增强这方面的知识,才能更好地了解即将要去的项目。 大概凌晨,他揉了揉有些泛酸的眼睛,放下手中的书。 虽然他想尽快回到岗位,消除DS-001给他带来的影响,但陈敬民还是坚决要让他多休息几天,再从事工作。 张童只能通过其他方式,比如阅读专业书籍。 只是这一晚的大量阅读,同时给他带来了深深的疲惫感,放下书后,他起身离开沙发,在药品柜里取出一瓶眼药水。 给双眼都滴了几滴后,眼睛的酸涩感得到缓解。 身体同时有一阵无力感,空荡的胃部传递着需要摄入的信号。 张童走向厨房,打算简单做点夜宵。 砧板下铺了一层布防滑,菜刀和香葱都已经洗净放置在砧板上。 张童一边切着香葱,一边望向旁边正在沸腾的锅。 一切始料未及,就在他决定切完这一段小葱,再去关火时。 他的指尖传来一阵剧烈的痛感。 血液涌出来的速度很快,瞬间沾染了菜刀、葱碎和砧板。 张童连忙放下手中的菜刀,凑近查看手指。 他一个不留神,居然把食指切伤了,从一瞬间疯涌而出的血液,明显伤口还被切得很深。 张童快速捂住手指,前往医药柜。 期间,血液顺着指缝,一点一点地坠落在地板的白色瓷砖上。 张童打开医药柜,取出无菌纱布按压住伤口,血液迅速从纱布渗透而出。 他按压了五分钟,通过压迫止血。 感受到纱布不再有血液渗透,张童才将纱布掀开,进行下一步冲洗和消毒。 冲洗过程,生理盐水渐渐将手指的血液都清除干净,露出食指的真实情况。 但…… 食指却没有一点伤口。 张童连忙反复查看食指的情况,包括指甲盖、指腹、侧缝等部位。 却始终没有发现一丁点伤口。 怎么会…… 他望向地板的血迹,以及纱布上还沾染着血液。 事实证明,一定是切到了手,才会出现血液,包括刚才那股被切伤的痛感,并不是他的错觉。 可是……为什么一丁点伤口也没有。 张童跪坐在地板上,有些恍惚。 这一刻,他骤然想起了一年前的一些细节。 只是当时怪物的消失,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叫他一时忘却。 为什么怪物会告诉他,很快他就能看见? 为什么怪物消失前,他的脖颈会传来一阵刺痛? 为什么怪物消失后,他的视力居然真的违背医学,真的恢复了? 而隔离中心的人员向他解释,是受到了DS-001的能量影响,包括河流里的生物,都在怪物被消灭后陷入了激增的状态。 难道这一刻,他的伤口依旧是由于能量的影响,迅速恢复? 但很快,这个猜测就被他推翻。 毕竟经过了一年,能量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 只是被能量影响的河流生物,以及他的眼球都没有出现再病变的情况。 但并不意味着,能量是一直存在的,否则河流的生物,一定会持续处在基因节律被打破的状态,不可能渐渐恢复生态平衡。 生态恢复平衡,同时跟他现在的“伤口”出现矛盾。 那么,他的身体根本不能跟河流的生态相提并论。 他的身体一定是受到了其他影响。 结合他当时的脖颈产生的刺痛感,像被注射针扎了一样。 他隐隐有几分猜测,可是这个猜测,却更叫他不可置信。 更不敢相信…… 为了验证这个猜测,张童立刻翻找针线,从针线盒取出一根针。 经过消毒后,他深吸一口气,紧接着,将针扎向自己的指腹。 指腹冒出了一些细小的血珠,针拔出后,张童仔细查看指腹,有一个细小的伤口。 大概又过了五分钟,细小的伤口依旧存在。 为什么这一次,伤口却没有恢复? 在隔离中心进行的一系列检查,其中包括抽血等,他的手臂还是残留着最后一次抽血的痕迹。 被针扎,还有被刀具切伤,唯一的区别只有受伤的程度。 所以眼下的情况仿佛在告诉他: 只有大量出血,对身体有危机的紧急情况,伤口才会迅速愈合。 为了验证进一步的猜测,张童再次走进厨房,拿起一把锋利的刀具。 他再次做好心理准备,这一次,要制造一个更深的伤口。 刀具在一瞬间划向他的手指。 这一次,依旧有大量的血涌出来。 张童没再进行止血,而是直接用生理盐水冲洗,想第一时间看清伤口的情况。 结果……如他所料。 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甚至不到一分钟,指腹已经平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证明……他的猜测是对的…… 他的眼球之所以能恢复正常,从来都不是因为能量,而是在脖颈产生刺痛的那一刻,DS-001就已经将源核转给他。 否则无法解释他目前异常的恢复能力。 而DS-001之所以靠近河流,是为了扰乱河流的生态,误导人类往能量的方向推测,才能减少对他的风险管控。 也可以解释,为什么DS-001一定要选择在山林的河流附近停下来,如果按照它的移动速度,明明可以在武器进攻前,就迅速转移位置。 这一瞬,他的耳边,仿佛还回荡着怪物最后的话语。 那样强大、始终睥睨人类的怪物,居然有一天,会向身为人类的他祈求。 只因求爱者向来卑微。 卑微到……愿意以自身的消亡,来换取他的视力恢复。 得知真相的一刻,张童有些脱力,跪坐在地板上。 他抬起双手,捂住了脸。 想尽量用外力,去制止泪腺的瞬间提溃。 可是泪水还是顺着指缝,一点一点地渗透出来,无法挡住,无法遏制。 “我怎么会……我怎么会……” 他泣不成声。 “我是绝对不会……” 寂静的屋子里,始终回荡着青年压抑的哽咽,那是一种迟来的回应: “绝对不会忘记你……” 第43章 结局二:一切才刚开始 这几天,张童已经通过了新项目的一些硬性审批,以及合规登记,等待陈敬民给他安排下一步的流程。 而陈敬民已经准备好项目协议,那是每个研究员进入新项目之前必须签署的文件。 研究科室中,张童坐在会议桌前的其中一张椅子,陈敬民坐在他旁边,向他说明后续还有一些执行文件,需要他确认和签字。 张童全程有些沉默,只做一些必要的回应。 就在陈敬民说明得差不多,打算将笔递给张童,同时取出印章,张童却骤然拒签。 “抱歉,陈博士,我想去其他项目。” “这……”陈敬民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张童再次郑重道歉,“审批都通过了,包括委员会那边的一些登记,您为了我忙前忙后,我这样做相当于让您前面的安排都作废,对不起。” 陈敬民默然一瞬,说,“没事。” 他将印章和笔都放下,眉头有些紧皱,“为什么突然想去其他项目?有你看中的项目是吗?” 张童斟酌片刻,回答,“其实我还不知道,我看中的项目是否存在。” 陈敬民一时无法理解,“什么意思?” 张童直言,“我想去研究DS-001的项目。” 陈敬民错愕,不由得认为张童的精神状态出了问题。 难道是遭受过DS-001的挟持,如今心理方面还不稳定? 陈敬民的语调开始变得有些试探和谨慎,“小童,你认为DS-001还存在吗?” 张童摇头,“不存在了。” “那你……”陈敬民停顿片刻,“那你为什么还会觉得,存在研究它的项目?” “我的说法有误,准确一点,应该是存在保留它的项目。”张童认真解释。 “保留它?” “嗯,我认为将它的原体消灭,只是上面给出的一个明面上的处理结果,实际上,基地可能还保留着DS-001的样本,只是需要在设备技术更进一步提升的情况下,才能重新启动对它的研究项目,降低风险。” 这番话语,让陈敬民沉默良久。 “小童,这些是谁告诉你的?” “没有谁告诉我,只是我个人的猜测。” 研究科室陷入了一阵冗长的寂静。 半晌,陈敬民依旧试探的口吻,“你对它还存在恐惧心理吗?” 张童认真解释,“陈博士,我并不是因为恐惧心理,才有这些推测,更不是因为我的臆想,而是因为DS-001本身就具有重大的研究价值,如果直接将它的样本及数据都清除,我认为并不符合最初的研究目的,更不符合科学本质。” 第74页 二十几年前启动的项目,技术远远比不过现在,风险明显更大,但依旧对DS-001进行培养和研究。 源于科学的本质是试错,即使对未知生物的研究,是在黑暗中摸索,会付出代价和牺牲,人类依旧会为了科学的进步而义无反顾。 陈敬民没再开口。 他能看出来,张童这番话并非受到心理方面的影响,而是在根据逻辑和理智,做出合理的判断。 不过,他还是有些不解。 “如果基地确实还存在DS-001的样本,你不应该更加远离吗?为什么还会想去研究它的项目?” “因为我有义务这么做。” “义务?” “是,当初那份隐细胞的报告,其实是我错误的推测,包括DS-001有自杀倾向的报告,都是错误的,才会误导了上层人员现在的处理方向,所以我认为我应该重新进入DS-001的研究项目,弥补我之前错误的研究结果。” “错误的?”陈敬民说,“可是真实情况确实如同你的报告一样,DS-001将隐细胞流出基地,在外面分化增殖,包括它在培养舱的原体,确实是自杀般的消亡。” “可是这其中存在矛盾。” “矛盾?” “嗯,如果它真的是通过隐细胞重新形成,那么留在培养舱中的原体,不应该启动自杀程序,而是应该继续制造一种假象,让原体保持存活,就可以误导我们,让我们认为它从始至终都待在培养舱中。” 陈敬民若有所思。 张童指出的这点矛盾,上层确实早已有调查人员发现。 加上始祖体的智力惊人,既然能想到通过废液离开研究基地,那么张童所说的“误导”策略,它大概率也能考虑到。 “所以,基地的原体之所以会消亡,更可能是因为一种不可抗力的因素。”张童进一步推测。 “什么不可抗力的因素?” “它并非所有细胞都能培养成功,废液中,其实是存在着它最关键的细胞。” “你的意思是……”陈敬民能猜测到,“就像当时从活化石里提取到的细胞一样?” “是,当时您告诉我,只有一颗细胞能培养成功,至于其他提取的细胞,都无法活下来。” 陈敬民恍然大悟,“原来它所有的再生能力,都是由一颗关键的细胞决定的。” 张童点头,“嗯,才能符合所有情况。” “那基地外,岂不是还存在风险性,毕竟它将关键的细胞转移出去了。” “这一点不可能。”张童坚定地说,“隔离中心的人员安抚过我,说波场聚能武器,足以让化学键都发生断裂,造成粉碎效果,所以它即使存在关键的细胞,那颗细胞早已被粉碎得一干二净。” 陈敬民通过一些关系了解到上层的决策和排查情况,为了排除风险,侦察卫星系统长时间在大范围扫描,排查不该存活的生命迹象。 定期排查,经过了保守的一年,依旧没有DS-001的生命体征,卫星系统才终止扫描。 由此可以证明,关键细胞早已被粉碎,如张童所言。 “那你还想研究DS-001的目的是?如果按照你的推测,它已经完全没有研究价值。” 关于这一点,陈敬民依旧不解。 “正因为它已经没有研究价值,我才想通过进一步研究,证明基地内的样本,其实都是无效样本,让上层别再投入更多的资金和浪费大量资源,做到及时止损。” “你……” 陈敬民刚想出声,询问张童为什么从始至终都能如此笃定,始祖体的原体并没有消灭。 而张童已经先他一步开口。 “所以陈博士,请你告诉我,目前基地还保留着DS-001的样本吗?” 而陈敬民有些被张童的眼神怔住。 张童虽然是通过询问的方式,但恢复视力后,眼神太过分明和清透,仿佛早已看清一切。 陈敬民沉默良久。 最终点头。 张童深吸了口气,果然如他所料,陈敬民在基地的身份位高权重,是能清楚上层的实际决策的。 他紧接着请求,“陈博士,能麻烦您,让我进入研究DS-001的项目吗?” 陈敬民有些犹豫,“你属于基层研究员,这些情报是不应该透露给你的,所以要让你接触到DS-001,可能性很小。” 张童想了想,说,“我可以将目前的推测,写成一份完整的分析报告,麻烦您帮我递交给上层人员,让他们知道,我是有深度研究DS-001的能力的。” 面对张童的执着,陈敬民不好再说出拒绝的话。 他只能无奈地点头。 接下来的几个月,张童都在生物报告的档案室里,陈敬民给了他独有的权限。 这里保留着很多过去对DS-001的研究资料。 他结合这些资料进行分析,让“关键细胞”的结论具备支撑力,相当于在写一篇完整的未知生物论文。 将当天的模块整理完毕,张童走出档案室,并先去了一趟李连俊所在的项目。 李连俊目前在研究菌种。 刚好是下班的点,李连俊刚打开气密门,就瞧见张童。 他问,“又来索要培养皿了?” 张童笑了下,点头,“麻烦你了。” 李连俊无奈,“你别到时候研究着研究着,就失去兴趣,还反悔不来我的项目,到时候我可不会饶了你。” 张童早已透露出自己的目的,等DS-001的后续处理结果明确,他想申请调到李连俊的项目。 不止是因为他对菌种的研究感兴趣,还有因为,李连俊跟他关系最好。 即使深海项目已经关停,他还是想跟李连俊一起工作。 至于目前针对DS-001在写的报告,陈敬民以其他工作内容帮张童掩盖了过去,只说张童目前在做着整理生物档案的工作。 而张童“索要”的培养皿,实际上是一些菌种生物材料。 他想在私下的业余时间进行观察和研究,提前了解李连俊所在的菌种项目,到时候就可以无缝衔接。 而根据基地的生物安全法和资源管理条例,明令禁止研究员将培养皿和生物资源带出基地。 不过还是有一些特殊情况,比如博士级别的人物,位高权重,在自宅拥有完善的科研级设备,所以可以直接开绿灯,通过暂存的方式,在自宅中进行研究。 张童只能通过申请,并通过基地各种审查手续,获得纸面上的允许。 他将名下其中一套房产卖了出去,获取的资金用来自购实验级别的科研设备,公寓的书房已经被改造得如同基地的实验室。 在申请过程,基地同时派出专业人员,对张童的自宅环境进行严格审查,尤其是被改造成实验室的书房,确保研究员私下的研究环境拥有足够的条件,避免生物泄漏风险。 审查流程严谨,繁琐,经过一层又一层。 等张童得到纸面上的允许时,时间又过去了大半年。 而这大半年里,他已经将报告完成,并通过陈敬民递交给上层。 最终情况确实如张童的猜测,上层人员的重心一直在DS-001的研究上,他的报告不仅证明了“关键细胞”才是最有力的结论,还呈现出多种可能性。 至于这些可能性,还需要进一步对DS-001的样本进行研究。 所以上层有些人很快决定,将张童安排进DS-001的二次研究计划中。 这是不可浪费的人才资源。 但也有部分人员认为,张童受过DS-001的挟持,心理方面难免还会出问题,为了研究成果,不顾研究员的心理健康,违背了科研伦理的人本原则。 而这方面,张童早已考虑到,并在上层驳回之前,他已经主动申请进行心理测试和检查。 再经过国家级别安排的长期特殊顾问,以及张童每个月在隔离中心的定期检查。 这又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多次心理测试呈现的结果足以确定,张童的心理状态并没有多少问题。 对DS-001没有存在任何恐惧心理。 等张童通过审批,并通过上层的决策,真正接触到DS-001的样本时,距离DS-001被歼灭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年多。 他即将步入三十岁。 陈敬民带他走向基地的地下深层隔离库。 DS-001的危险系数过高,即使原体只剩一些没有分化能力的器官和组织,还是无法彻底排除风险。 在培养舱中残留的肉块,被分割成多种类型的样本,并提供最高等级的保存和隔离环境,将DS-001的所有样本封锁进地下隔离库。 这里有大型的液氮设备,提供超低温环境,降低分子的运动,终止DS-001的细胞继续消亡。 否则最终,将会彻底失去未知生物的研究材料。 “其实样本并没剩多少,当时就算提供再极端的环境,包括通过化学固定,将它的器官泡进福尔马林,用标本的方式保存,它的细胞还是会出现自我溶解的情况。”陈敬民说。 第75页 张童看向其中一个带有编号的液氮罐,问,“通过超低温的方式呢?” “超低温也有风险,必须让温度维持在-190度以下,让分子运动几乎停止,才能保留细胞的完整性。” 张童点头,“这几年,是不是基本没有取样过?” “嗯,基本没有。” “是不是得确保在几十秒内完成操作?” “没错,否则再放回去的时候,样本就基本作废了。” 张童没再开口。 “总之,我能帮你的,就到这儿了。”陈敬民拍了拍张童的肩膀,“小童,希望你能给基地带来更多研究成果。” 张童点头,“谢谢陈博士,我会努力的。” 陈敬民继续交代了其他注意事项,并将大部分权限转移给张童,就打算离开。 张童注视着陈敬民走向气密门。 隔离库的气密门,比一般实验室的显得更加厚重,重量达到数吨。 门体中央有观察窗,由多层防弹材料构成。 进出都需要经过多重生物验证,其中包括指纹和虹膜,还需要门禁卡,才能打开。 气密门打开,又被关上,通过观察窗看到陈敬民离开的背影,张童刚想松口气。 但下一秒,他又看到陈敬民返回。 张童抿了抿唇,注视着陈敬民再次迈进隔离库,并走到他面前。 张童维持镇定,问,“陈博士,您还有什么事要交代吗?” 陈敬民沉默地凝视着张童,一时没有说什么。 张童暗暗攥紧了衣角,保持面不改色。 半晌,陈敬民才开口,“没什么事了。” “好。” 张童不由自主避开了一些视线,打算用很感激的语气再次道谢。 陈敬民却同时开口,“小童,我只是想跟你说……” 张童认真点头,“您请说。” 接下来,陈敬民的语气变得有些凝重。 “别做傻事。” 张童怔住。 他一时不知道回应些什么,才能掩盖这一刻,被看穿真实想法的紧绷感。 但陈敬民只是叹了口气,就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地下隔离库。 等彻底看不见陈敬民的背影,张童瞬间有些脱力。 原来……陈敬民早就知道了。 他不知道陈敬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穿他的真实想法。 但可以确定的是,陈敬民不会揭穿他,否则就不会帮他帮到这一步。 甚至将大部分权限都转给他。 只是陈敬民还是希望他别迈出最后一步。 张童望向液氮设备,有些喃喃自语,“别做傻事吗?” 他已经计划了两年多,也即将走到最后一步,现在却有个人骤然出现,对他进行劝诫。 可是他并不觉得是傻事。 张童深吸了口气,他早已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更做好了绝对不会危害到他人的准备。 几日后,基地检测门发出一阵警报。 但负责检查异常的人员,早已习惯这种情况。 这两年来,有一位名为张童的研究员,基本隔一段时间就需要暂存基地的生物材料。 而张童这个研究员,已经通过了多层的审查流程,各项条件都符合,只要让检查人员查看纸质版的证明和特权印章,包括生物材料的密封程度过关,就可以带着生物材料进出基地。 “又是菌种吗?”检查人员问。 “是,不过这次还有一些病毒。”张童面不改色回答。 检查人员的眉头瞬间紧皱,“麻烦让我们检查一下密封条件是否符合要求。” 张童将背包中的微型液氮罐取出,递交给检查人员。 检查人员将液氮罐放进一个专门的检测设备。 一旁的实时监测屏幕显示着,微型液氮罐的各种数据,其中包括材质、温度和密封程度等。 至于液氮罐中的病毒,无法具体扫描,液氮罐的材质是由密度极高的铅组成,在铝合金外壳和真空层之间,会将X射线完全吸收。 检查人员只负责避免生物泄露的风险,至于研究员带着什么生物材料,并不由他们管控,实验室的上级会比他们先一步确认,并提供材料证明。 而张童递过去的证明中,显示液氮罐中是一种具有交叉感染风险的病毒。 期间,李连俊一直在旁边等待张童通过检查。 没多久,检查人员就将液氮罐递归给张童,完成检测,可以离开基地。 李连俊好奇地看向张童手中的纸质证明。 “陈博士给你开的?” 张童点头,“嗯。” 李连俊皱眉,“怎么突然又要研究病毒?你果然对菌种的项目失去兴趣了。” 张童笑了下,“不是,是想研究这种病毒跟一些菌种有没有共生关系。” 李连俊莫名觉得不对劲,神情狐疑,“里面真的是病毒吗?” 张童将液氮罐递给他,“不然你自己打开看……” “别,离我远点。”李连俊退开了几步,“我最怕的就是病毒的项目。” 张童在地下隔离库的研究计划,依旧没有向其他基层研究员透露,表面上,只是在地下生物四级的实验室做病毒研究。 而且是以替补位的身份。 至于这份生物材料证明,并非陈敬民给他提供,而是张童通过陈敬民给的权限进行操作。 陈敬民对张童的一切行为,依旧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张童能看出,陈敬民虽然对他进行劝诫,但还是让他自己抉择。 只是张童不明白,为什么陈敬民要对他这么宽容。 而这种宽容,其实源于一种愧疚感。 陈敬民早已察觉到许述堂一些不对劲,却始终处在纠结的心境,没有去揭发他这个老朋友。 包括最初,许述堂利用张童做了一些不在场证明,陈敬民都心知肚明。 就这么一拖再拖。 最终让张童陷入差点被杀害的僵局。 只不过,光凭愧疚感,还不足以让陈敬民这么“宽容”。 而是他很清楚,DS-001的样本即使能保存下来,也是一堆无效样本。 样本一旦脱离液氮环境,不超过30秒,就会彻底消亡。 加上报告中的关键细胞,早已被波场聚能武器粉碎得一干二净,即使张童做了“傻事”,对人类社会也构不成威胁。 简而言之,他认为张童在做一些无用功。 但劝诫并无法改变张童的想法。 所以陈敬民打算,就让张童这么一直试下去,试到绝望的程度,便会主动放弃所做的“傻事”。 抵达公寓,张童走进被改造成实验室级别的书房。 这一刻,他才终于松懈下来。 起初他带走基地的各种菌种材料,都是为了放松检查人员的警惕。 让他们司空见惯。 同时可以给进一步带走“病毒”的原因,增添一个合理的解释。 微生物学的研究当中,病毒和菌种有些极其复杂的相互作用,研究员经常会进行结合研究,属于至关重要且前沿的领域。 这两年,他的书房里记录着菌种的研究进度。 为了保险一点,接下来他还会带走真正的病毒,进行病毒和菌种的研究,做好表面功夫。 此刻液氮罐中装的是DS-001的样本。 经过几次取样,DS-001的细胞在液氮外的环境时,消亡速度非常快,他只有30秒的时间,对DS-001进行复活。 张童深吸口气,先将培养装置都启动。 并将准备割伤手指的刀具进行消毒,放在一旁,同时先绑好止血带。 经过多次验证,细小的伤口不足以调动源核,被针扎,以及一些浅表的划伤,自身的血小板会立即凝血封堵,不需要源核“出场”。 所以源核的激活方式,需要他的身体出现危机,比如伤口会持续出血的情况。 这是源核在他体内的运作方式。 而要将源核从体内转移出来,却无法实现。 张童曾将自身的血液滴进培养装置中,包括培养皿,但是血液最终只是朝着普通的现象发展。 说明源核早已被下达了某种指令,相当于已经跟他的身体进行了绑定,不可能只通过一般的流血情况,就从他的体内转移。 所以只能通过某种更深层次的绑定,让源核分清“主次关系”。 根据DS-001两次转移源核的情况,张童推测出,源核的本质是一种凝聚态极强的物质结构,和DS-001的细胞进行了超强绑定。 要分离源核,需要切断和所有细胞之间的引力。 DS-001第一次分离源核,选择用休眠二十多年的方式,将所有能量用在推进的过程,让细胞适应变化,这种方式安全,但过于漫长。 如果继续通过这种缓慢的方式,他的眼球早已陷入要摘除的地步,所以DS-001的第二次分离源核,直接选择“暴力”的方式,吸收武器的巨能,实现源核瞬移,在他的眼球进一步恶化前,就将源核转移给他。 第76页 这两次转移,都可以说明源核与DS-001的细胞绑定极强。 所以在他的身体出现缺口时,如果同时能让源核感应到属于DS-001的细胞,或许就能立刻做出响应,从他的体内离开。 DS-001的细胞对源核而言,相当于是一块能产生巨大吸力的磁铁。 认为推断基本不会有误,张童便开始实施计划,要将DS-001的样本带出基地。 此刻,他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工作。 并从液氮罐中取出冻存管,里面正是DS-001的样本,细胞结构还算完整。 张童按下计时器后,立刻将样本转移进培养设备。 培养设备主要由两部分构成,一部分是透明的防爆玻璃培养缸,体积不大,长宽高都在二十英寸左右,旁边连接着输送管道和检测机器。 将样本转移进培养缸之后,样本的体积,还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 他紧绷到极点,甚至来不及将冻存管适当放回去,就直接扔开,拿起一旁备好的刀具,往自己的手指用力一割。 迅速往培养缸中注入血液。 血液在培养液中弥漫而来,像一片暗红色的雾团,渐渐将样本覆盖。 张童屏住呼吸,甚至忘记了手指还在流血,只是紧盯着培养液中的样本变化。 骤然,计时器发出持续又尖锐的声音。 张童的心脏差点骤停。 30秒到了。 但是样本还被血雾覆盖着,看不清变化。 他只好先移开视线,将计时器关掉。 与此同时,他才发现手指已经停止流血。 他一时分不清,到底是止血带的作用,还是源核的作用。 如果是后者,证明这次实验已经失败。 因为源核还在他体内作用,将伤口进行愈合,没有分离出来。 有那么一瞬间,张童陷入颓丧,但他很快又振作起来。 这仅仅是一次试验,还存在其他可能性,只要还能从基地带出DS-001的样本,他就不能放弃。 他先转身走出书房,用生理盐水对伤口进行冲洗,看清伤口的情况再下定论。 而将手指的血液都冲洗干净后,手指呈现出来的结果,却让张童久久怔住。 停止流血了,但指腹上还有伤口。 说明……是止血带的作用,并非源核! 这一刻,他的心率狂飙到一个极限值,甚至影响了他的步伐。 他几乎是跌撞着,再次冲进书房。 而进入书房的第一眼,就足以让他看清培养缸中的情况。 暗红色的血雾,已经消散得一干二净。 原本被血雾覆盖住的样本,已经不再是组织的形态。 而是……一团肉。 一团很不规则的肉,只有巴掌大小,部分肉块呈现出蓝色半透明。 注入培养缸中的血液,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被那团肉吸收得一干二净。 此刻它正在缓慢地、有规律地搏动着。 像极了一颗重新复活的心脏。 张童缓慢地走过去,朝着那团肉走过去。 这个过程,他的眼眶早已泛红。 他伸手,轻缓地触碰着培养缸的玻璃。 “Vein……” 他唤出了那个久违的名字。 紧接着,脱口而出: “不准你再杀人,不准你再吃人,不准你再对人类产生一点伤害……如果你敢危害到人类,我现在立刻就把你烧了,烧得干干净净。” 但培养缸中的肉团,并没有其他反应。 仿佛意识还没被彻底激活,无法想起任何一点记忆。 只是在进行着,生命中最基本的代谢活动。 张童企图尽快唤醒它。 “Vein,我是你唯一会在乎的人类。” 他一句一句地讲给它听。 “还是你的配偶。” “你的伴侣。” “你的雌性。” “你的……妻子。” “你必须立刻想起来,想起来我是谁!” 他说的同时,泪水早已泛滥,布满脸颊。 但整个过程,培养缸中的那团肉,依旧在进行基础的生命律动,依旧很缓慢,依旧对培养缸外的人类毫无反应。 良久,张童才终于控制住翻涌的情绪,眼睛酸胀到了极点。 他抹了一把眼泪,平稳住呼吸,额头抵着培养舱玻璃,以最近的距离,对那团肉轻声说话。 他依旧是一句一句地说: “好久不见。” “还记得我吗?” “我是张童。” 而这一次……那团肉瞬间陷入了静止,更准确点,是陷入僵硬的状态。 仿佛触发了最底层的某段基因。 那是关于[张童]的基因序列。 这两个字眼,早已形成牢固的基因编码,永远不可改动,永远不可撼动。 甚至是出厂设置,甚至是生理基础,甚至是……成瘾机制。 一片漆黑中,像凭空出现了同一串代码信息,疯涌而出,迅速地、密密麻麻地将它的意识彻底激活,彻底占据: 张童…… 张童……张童…… 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 紧接着,那团肉开始剧烈地搏动起来。 (全文完) 第44章 番外:怪物的日记 某一年的夏季,张童在整理书房的研究档案时,发现书架最顶层,有一本厚厚的研究记录本,封皮已经积满了灰尘。 他以为是遗忘了的菌种研究资料。 而抹去上面一层灰后,封面呈现出来的文字信息,才让他想起来这本记录本的来源。 准确而言,那是好几年前,他要求Vein写的日记。 当时Vein的记忆尚未完整,甚至可以说是非常零碎,唯一确切记住的,只有张童是它需要保护的人类,是它所爱的人类。 也是它复苏后第一件想起来的事。 至于其他记忆,只能随着能量的摄入,组织器官的分化,以及神经系统的复原,成体趋向完善,才能催化出完整的记忆。 那段时间,让张童感到庆幸的是,Vein的情感系统,并没有随着过去的消亡而归零。 唯一的可能便是,始祖体的基因会随着“迭代”更新。 类似基地的某个基因育种项目,通过基因编辑和选择,定向培育生物的后代。 只是育种项目里的生物,是通过研究员“手动”进化,而始祖体能自主改变基因序列。 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始祖体还是一团肉时,听到[张童]这两个字眼,就能立刻做出响应。 只不过,由于情感系统与记忆的不同步,始祖体时常陷入对两个问题的思考。 第一:为什么张童是它需要保护的人类? 第二:为什么张童是它所爱的人类? 每当它思考这两个问题时,它凝视着张童的眼神也开始变得冰凉。 但那并非来源于杀意,而是理智占据主导时的一种表现,生理本能暂时被屏蔽。 张童可以选择直接告诉它过去的一切,只是他认为,越是强硬植入的信息,反而会造成一种抵触心理。 这是源于大脑的一种认知失调,从而产生的生理预警。 始祖体从骨子里就厌恶人类,本能上却要保护某个特定的人类,爱着某个特定的人类,这种矛盾一定会引起始祖体的猜忌心理,如果再直接告诉它,他是它的伴侣,他是它的配偶,他是它的妻子……难免会让始祖体觉得更离谱。 所以张童决定,还是让Vein自己想起来一切。 不过,为了监测始祖体的心理变化,尤其重要的一点,是始祖体是否对人类有猎杀心理,张童需要时刻记录始祖体的想法。 以免危害到人类社会。 最终就通过让始祖体写日记的方式,检测它每日的心理变化进度,是否处在安全的范围。 所幸始祖体就算是一团肉的状态,也会听他的安排。 最多就是冷脸执行。 张童翻开了封面,第一页记录着某天里发生的所有事情。 他回想了一下,当天Vein刚分化出人形。 为了让Vein看起来没有那么危险,张童跟它进行了良久的沟通,最终Vein从外表上分化成了一个男高中生。 至于为什么需要良久的沟通,原因都在日记中。 日记的段落中,还有他当天看完之后,写的引导性评语。 6月29日。 始祖体的记录: -应张童的要求,今日起写日记。 -今日天气雷阵雨转多云,气温26摄氏度至32摄氏度,近期湿度在81%到92%之间浮动,接近饱和,体感温度较高,人类需要注意防暑降温,但我不关心,所以是张童需要注意防暑降温。 【完结】 张童的评语:[写日记,不是写天气预报,以后这部分可以少写。] 始祖体的记录:- 写日记是一种愚蠢的行为,人类会在日记中进行美化,加以修饰,甚至篡改记忆,并不具备真实性,毫无意义。 张童的评语:[那就请你保持真实记录,还有,尽量别再贬低人类了。] 始祖体的记录:- 8点53分:张童食用早餐- 8点57分:张童更换衣物- 9点21分:张童的鼻腔出现喷嚏反射- 9点22分:张童摄入水分- 9点32分:张童阅读书籍- 9点45分:张童因书籍的内容,泪腺分泌液体。 ……这一页的日记,几乎占满了张童当天所进行的细碎小事。 甚至细致到,张童洗澡洗了多长时间,整个夜晚,在睡眠中翻了几次身。 以及某个时间段,张童处在深度睡眠。 虽然好几年前已经看过,但张童再次看到这一页日记时,脑海中不禁冒出Vein在黑暗中注视他的眼神,他还是有些冒冷汗。 他继续往下看,看自己当时所给的评语。 张童的评语:[日记是记录你当天所发生的事,而不是《张童观察日记》,以后尽量少观察我。] 始祖体的记录:- 张童要求我分化成人类的男高中生,源于他可以对巢穴之外的人类解释,我是他的表弟- 我表示拒绝,源于我不想当他的表弟。 张童的评语:[那你想当什么呢?] 6月30日。 始祖体的记录:- 雷阵雨转大雨(已对天气进行简写。) 张童的评语:[好棒。] 始祖体的记录:- 8点30分:张童…… 这一页的这一行已被划掉,取而代之的,是始祖体在划掉后进行的说明:- 我无法停止观察张童- 只能做到不进行记录,避免张童的评语过多。 张童的评语:[你是在嫌我话多吗?] 始祖体的记录:- 今日的记忆恢复进度为16.28%,主要恢复部分为:我的种群- 我的种群实行单配制,一生只忠于一个伴侣,对雌性有极致的保护主义- 所以建议张童成为我的雌性,不需要在意界门纲目科属种,我会为你捕杀猎物,赠与你大量的新鲜内脏,作为你们人类的彩礼。 张童的评语:[谢谢,但我喜欢吃熟食,而且新鲜的内脏都可以在超市进行购买,人类的生活很方便,请停止你的原始行为。] 7月6日。 始祖体的记录:- 多云转阴- 今日记忆恢复进度为29.47%,主要恢复部分为:人类对我的研究- 而我对人类的厌恶,始于过去他们对我的那场研究计划- 人类曾通过电击,让我的十三个心脏陷入麻痹状态,再通过特定毒素的作用,对我的心脏进行分割- 并通过改变溶液的压强,对我的器官造成集体性爆裂- 唯有一个人类,穿着白色的研究服,站在培养舱外,保持静态,对我进行视觉注视,但未对我进行过任何研究手段- 这个人类,在所有研究员人类离开后,重新启动实验室的设备,未经过授权和允许,暗中往溶液中注入了阻断痛觉神经的化学剂- 让我在所有器官重新形成前,免受神经信号的剧痛- 我的情感系统,有99.99%的概率,是在那一刻开始有进化的迹象- 至于那个人类,原来是你,张童。 张童看到这里时,心情有些难以言喻。 或许他应该理解,Vein对人类的绞杀心理。 或许他不该强求,让Vein对人类有包容心理。 Vein能够做到听他的安排,不杀人类,已经是最大的让步。 他继续往下看,当时的评语。 张童的评语:[Vein,我为所有研究员,向你郑重地道歉,对不起。] 这一页的内容看得张童有些沉重,他缓了缓,继续翻开下一页。 7月15日。 始祖体的记录:- 多云- 采购日,张童在超市接到一通电话,4分钟后,张童立刻结账,并出现将我抛弃在超市里的行为。 张童看到这里时,立刻想起来当时的情形,身形出众的“男高”,站在超市的收银台旁,表情阴郁到了极点。 但他当时需要紧急回一趟基地,必须跟Vein分开。 张童的评语:[我不是让你先回去吗?你居然用上“抛弃”这个词,未免太严重了?] 始祖体的记录:- 我在超市附近的临时货摊经营设施,发现了部分两性杂志- 其中一篇文章,名为《**的寡妇》- 阅读过程,我的思维始终被张童的脸占据- 源于张童也是寡妇- 我曾向张童求偶,张童却明确拒绝,声称她的丈夫已经死亡,她需要等她的丈夫再次苏醒- 但人类的生命只有一次,张童的丈夫不可能再次苏醒- 我第一次感受到“可惜”这种情绪- 但并非可惜她的丈夫死亡- 而是可惜,你不够淫荡- 否则你和我,将可以实现杂志中的情节,杂志中的两个人类角色,也是寡妇和她的男高中生表弟。 张童看到这里时,忍不住捂住双眼。 他想起来,当时从基地回来后,Vein看他的眼神就一直不对劲。 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路边摊乱七八糟的杂志。 这一段日记太过直白,他当时没有留下评语,大概是因为看得差点两眼一黑。 就像此刻一样。 而它知道张童必然会看到这一段,所以在“关键”的记录中,它又改成“你”。 直接正面表明,它在求偶。 随着这些文字,让张童有种错觉,仿佛他回到了好几年前,正在面对“男高中生”的示爱。 而下一页的内容,刚翻开,张童差点把记录本扔了。 7月16日。 始祖体的记录:- 8点23分:寡妇终止睡眠状态- 8点30分:寡妇进入厨房准备早餐- 8点50分:寡妇脱下围裙- 8点51分:寡妇食用早餐- 8点59分:寡妇的唇部,附着少量的白色酱汁- 9点01分:寡妇进入卧室- 9点04分:寡妇换下睡衣- 9点05分:寡妇领口处的结构,因外力发生分离- 9点06分:寡妇的腹部出现剧烈紧缩现象- 9点07分:寡妇的呼吸频率增快- 9点08分:寡妇的衣服完整性结构,发生破坏- 9点09分:寡妇进入无衣物遮蔽的生理自然状态- 9点10分:寡妇非自主意愿,进入厨房- 9点11分:寡妇配合要求,穿上围裙。 ……- 10点12分:寡妇的双腿支撑力不足,无法站稳- 10点13分:寡妇依靠我的双臂环抱式承托,离开厨房- 10点14分:寡妇自主性调整姿势,上半身躯干贴合沙发扶手- 10点15分:寡妇的手指不自觉蜷缩,沙发皮革出现她的指甲痕- 10点16分:寡妇出现生理性哽咽,并配合念出台词。 …… 张童立刻合上整本日记,不敢再看下去。 7月15日,Vein刚看完那什么《**的寡妇》,7月16日的早晨就开始对他下手。 现在那些混乱的画面,仿佛还历历在目。 而Vein的外表,是一个17岁的男高中生,日常穿着张童准备的某所高中校服。 让张童在混沌的意识中,渐渐产生了罪恶感。 更罪恶的是,随着被逼迫,念出来的台词,他仿佛真的背叛了自己死去的丈夫。 这一页的日记,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他在整个过程中的生理反应。 而这页纸,还有些发皱,有差点被撕掉的痕迹。 明显是他当时看完,根本不敢面对,想直接毁掉始祖体对这些细节的记录。 至于他的评语,已经不存在,既然不敢面对,更加不可能留下评语。 如果日记的记录,更符合人类的表达方式,他或许还不会这么羞耻。 可偏偏是……始祖体那种偏离人类的隔离式表达,事后以第三视角,进行客观冷静的记录,仿佛在对他进行精准的性``交过程研究,让张童更加无法接受。 自从那一次后,就开始一发不可收拾,他的拒绝从来都没有起效,始祖体甚至开始接受自己是“男高中生”的身份。 并直接认定张童是它的“表姐”寡妇。 张童深吸了口气,选择打开记录本偏后面的内容。 可是后面的内容,随机打开的一页。 更叫他头皮发麻。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最初让Vein写日记的目的,是为了记录它的心理变化,最后却变成了……始祖体对妻子实施了某项计划,并将每次的结果进行记录。 在这一页之前,Vein已经想起了所有的记忆。 12月23日。 始祖体的记录:- 我的妻子不敢再看我的日记- 她不敢面对,我对她在这方面的记录- 但我认为,她只是一时的逃避行为,某一天,她会好奇地打开,并看到以下的内容。 接下来始祖体的记录,更加叫张童难以启齿,那些过程,甚至详细到对秒的计算。 张童直接快速略过,他看得快长针眼了。 直奔这页日记的最后几句- 106次,其中有57次,你出现自主意愿的行为- 发生概率为0.53773584…- 概率已经大于0.5- 证明我的计划显效- 你的淫``荡程度,已经超越了人类所虚构的寡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