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界的恋爱游戏好难》 1、若只如初见 云海翻涌,仙山耸立,灵鹤振翅而过,朝着烟雨阁的执法堂略去。 此时的堂内。 审讯室的桌案前摊着一份卷轴,执法堂弟子拿着毛笔,朝着对面的女修问道: “你就是凌栗?” “是我。” “稍等,我看看你犯了什么事。” 弟子低头在卷轴上寻找:“拔了烟雨阁草药堂的上千株……杂草?” “这也能算?”他面露古怪:“宗内律法有这条?” 对面犯事的女修还反过来给他解释道:“有呀,执法堂律法分甲乙丙三级,我这刚好是最低的丙级事件。属于破坏宗内资源逾千,虽然资源损耗过多,本应归到乙级,但因为破坏的东西普通,所以要从乙级划到了丙级。” 弟子:“?” 这人的话怎么听起来像比他还熟悉宗规的,难不成是个惯犯? 弟子将视线从卷轴上挪开,抬起头,认真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女修。 年纪看着不大,五官灵秀,有双和发丝同色的栗色眼瞳,眼睑微垂,睫毛覆下来遮去大半神采,不说话的时候给人一种温吞老实之感。 之前问她的修为、来历、师承,她回答得含混乖顺,声音不高不低,措辞平庸得挑不出错。 这也不像是天天犯事的人啊,弟子在心里泛嘀咕。 算了,烟雨阁这么大个宗门,里面什么样的怪人没有。 弟子没多纠结,左右不是大罪,确认没问题后便开口道:“那行,既然是丙级事件,便按照律……” “等等。” 一道冷淡的声音打断弟子的话。 他回头见来人是谁,立刻慌忙起身行礼道:“姜师姐。” 那是位和凌栗气质完全不同的女修,眼瞳浅淡,看人时没什么温度。 姜师姐微微颔首,随后对弟子说道:“凌栗的案子我来审,你先去出去忙别的事情吧。” 弟子忙不迭让开,应了声后便很快退去。而留在此处的凌栗则是抿嘴着看向姜师姐,一副老实人犯事的样子。 姜师姐叹了口气:“这是这个月第几次来了?” “有些记不清了……”凌栗紧接着又道:“不过师姐你知道的,我呢,应该很快还会来的。” “我宁愿不知道这个事。” 见她这样,姜师姐原本冷肃的表情迅速融化,有些无奈道:“我也知道你这次是想来见我,那又何必触犯宗门律法呢?” “我且问你,你这时间是从哪看空出来的?”她道:“今日的早训你去了没?” 凌栗腼腆道:“逃了。” 师姐又问:“那长老的经书宣讲呢?” 凌栗又慢吞吞道:“躲了。” 师姐扶额:“执法堂虽不让寻常弟子入内,但只要传讯佩告诉我一声,我便会来寻你,何需如此?” “本来我也不想去嘛。”凌栗缓缓眨眨眼:“况且,师姐无需担忧,我犯事你还不放心?” “最重要的是,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可万万没有让你来寻我的道理。” 此时她的话一多,外人眼中原本那双温吞的栗色眼瞳就像是被点了灵机,划过猫似的狡黠。 凌栗托着腮,不知从哪掏出了一朵花递给姜师姐。 又在姜师姐要接过时,手腕一晃,那朵花霎时间变成了个精致的剑穗。 “师姐,”少女眉眼弯弯道:“生辰安乐。” “连自己生辰都忙忘记了,还要麻烦你挤时间来见我啊?” 姜师姐怔怔望着那枚剑穗。 “天蚕丝,安神香,前些日子观你常挂的剑穗没了,便想着再送你一个,此物是我一人手制,礼虽小,却有望师姐岁岁平安之心。” 姜师姐唇瓣微动,似想说什么,最终像从记忆里回神般,飞快接过。 她声音轻了些:“小师妹……多谢。” “帮朋友庆生那是分内之事,何须言谢?”凌栗摆了摆手。 她今天穿得随意,上半身披了件精致的宽袖弟子服,下面却不伦不类搭了条练功用的灯笼裤,腰间仅束一布带,斜挂半旧鱼篓。 此时坐在森严的执法堂内,姿态舒展。 “嘿咻”一声直起腰,凌栗的脚往地上轻踢,一根简陋的竹鱼竿便被她从脚边勾了起来,谁也不知她当时是怎么带进执法堂的。 凌栗一只手抓住鱼竿,另一只手拍了拍腰间鱼篓,对着姜师姐道: “师姐既然还在办公,那我就不多打扰先告辞了。” 姜师姐微愣:“这便走了,不再多留一会儿吗?我可以空出来——” “不必不必,来这也只是为了祝师姐生辰吉乐。” 凌栗从椅子上离开,见姜师姐还要开口挽留,便朝着她眨眨眼道:“但我有一事相求,还请师姐帮忙,这次也把我的处罚都堆在月底。” “可以吗?”她双手合十作请求状,对着师姐拜了拜。 “你啊……”姜师姐无奈浅笑道:“好,我知晓了。” “那就多谢师姐啦。” 留下这句话,凌栗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刚刚出去的执法堂弟子还在门口候着,并未听到凌栗的话,见她走了,便又重新回来,进门时还不确定地回头看了看。 确认她真的直接走后,弟子才转过头,对着执笔审凌栗这案的姜师姐道:“二姐你……” 见落到自己身上的眼神转瞬间变得颇为冷淡,弟子又赶忙改口道:“姜师姐,那位师妹已经审完了吗?为何这么快就出去了?” 他说这么多话,姜师姐也就只“嗯”了一声。 弟子与姜师姐是族亲,修仙世家素来有借着关系往宗门塞人的传统,而他便是前几日才被家族送来了烟雨阁的,所以很多规矩并未熟悉。 而姜师姐素来话少,弟子也不敢多说,便跟着沉默了下来,静候在一旁看着师姐办公。 却见姜师姐笔尖一动,直直划去了凌栗的名字,意味着这凌栗她今日触犯宗规的事情,直接不做数了。 这动作由向来恪守规矩的姜师姐做出,让弟子不由心头一跳,在大家族里懂得察言观色的他赶紧移开目光,装作自己没看见。 看来烟雨阁的天终究是黑了…… 弟子觉得自己颇有感触。 视线乱飞间,弟子目光便落到了桌上,那有着凌栗送给姜师姐的剑穗,还有一张祝贺生辰的纸条。 没有指名道姓,弟子便想寻这个由头转移话题。 他问道:“这剑穗真是漂亮,在整个修真界都是难寻的手艺,师姐,今日是谁的生辰?” 姜师姐闻言看了眼她这位族弟。 遥想到他年岁尚浅的时候,路都没走稳就来给自己祝贺,一别经年,族内利益更替,现在的他连今天是什么日子都忘了。 她摇了摇头,并未回答族弟的话,而是将剑穗抚了抚,颇为珍惜地收起来。这样的礼物,自她入宗遇见小师妹起,每年都未曾断过。 甚至,不知为何,这宗门大部分弟子的生辰,小师妹都会特意记着。 世事更迭,人情薄于秋叶。当年共饮江河水,今各看东西月寒。 只有小师妹还是那个小师妹。 姜师姐有些感慨,心中不免又想着,小师妹现在在做什么呢? —— “阿——阿嚏!”凌栗揉了揉鼻子:“谁在骂我?” 琉璃飞檐,白玉铺阶,周围殿阁巍峨耸立。 作为姜师姐口中的小师妹,凌栗此时正挤在宗门广场上,被人扯住袖子不让走。 她今天送完礼本打算去钓鱼,路过宗门广场却发现众弟子围在一块,像有什么事情。 想直接忽略,谁料下意识再看一眼,凌栗就发现弟子中挤了一个差点就能满的进度条。 没错,进度条。 凌栗她是个穿越来的。 前世她充当热心市民救人遭了车祸,眼再一睁就到了这个陌生世界,身上还莫名其妙多了个能看见所有人好感度的系统。 很快她就发现,这世道,三步一个道心破碎的天才,五步一个走火入魔的大能。搅弄风云那都是意外,不慎陨落才是常态。 别说什么玩家降临第四天灾了,活着都费劲。 吓得刚穿过来的凌栗大惊失色,赶紧找了处安稳地方窝着,总算在烟雨阁过上了有编制的稳定生活。 平日里摸摸鱼偷偷懒,努力刷个好感完善生活质量,自认为老实本分地经营大宗门躺平人生。 而此时,在宗门广场上的凌栗看着自己的衣袖,一时间却有些后悔。 觉得自己冲动了,刚刚不应该贪这一下的。 虽然刷满了进度条,但她钓鱼也快迟到了。 拉住凌栗的是一位师姐。 此时的师姐一手牵着凌栗,另一只手正放在胸前,在捂心畅想今日阁主回宗的场面。 阁主自然是烟雨阁的阁主,叫楚宴秋,算是凌栗的顶头上司,此人行踪向来飘忽不定,今日难得一见。 烟雨阁近些年在修真界风头正盛,所谓“天地万象纷纭,皆入寻常烟雨来”,如此响亮的名头,也和楚宴秋本人脱不开关系。 宗内不少弟子崇拜此人,便自发围聚在广场上。虽没有外界传言里那样夸张,说什么楚宴秋出现必有掷果盈车香花满袖的阵仗,却也很是热闹。 而师姐现在拉住她不让走,全要怪凌栗自己来刷她好感的时候,正好用了楚宴秋这个由头附和师姐,毫不吝啬砸下一堆仰慕阁主大人乃人之常情之类的话。 哪想这些话一出,师姐当场眼睛一亮,话闸子打开了就关不上,拉着凌栗就开始讨论: “小师妹,看来我们是同道中人啊!不过你既仰慕阁主,那最仰慕的究竟是哪一点?” 师姐来了兴致,拉住凌栗衣袖的那只手激动晃了晃,滔滔不绝道:“是百年内便将烟雨阁带领至此的魄力,还是算无遗策独步天下的无双智计,亦或者是……!” 凌栗哽住。 她对上了师姐期待又与有荣焉的眼神。 仰慕阁主哪个方面?谁?她吗? 凌栗又试探性地看了看师姐,发现师姐并没有放过她的打算,只好硬着头皮,慢吞吞地挤出来个音节:“嗯……” 师姐鼓励她继续说下去:“嗯?” 凌栗:“果然还是脸吧?” 师姐错愕,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脸,我觉得阁主大人长得好看。”凌栗点头赞叹道:“超级大美人啊。” 师姐懵了:“好看吗……是,阁主大人仙姿玉质,整个修真界也鲜有人能及,可这、可这并非重点!我的意思是,修为、心智、格局……” 师姐想开口说什么,试图把口出狂言的凌栗拉回正轨,却一时又被自己绕了进去。 就在二人拉扯之际,周围人群忽起骚动,一阵清越空灵的铃音响起。 “叮铃——” 凌栗若有所感,停住话头,下意识循着众人的视线仰头望去。 只见众人面前的广场上,四只衔着玉轿的玄鹤曳着淡金色的流光缓缓降落,恰有山风拂过檐角金铃,又将轿帘吹起一角。 铃声暂歇,随之落下的轿帘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截停掀起。 先是一截华贵衣摆如流水泻出,紧接着,整个人才影不疾不徐地踏出轿门。 他肩线舒展,腰身劲瘦。明明身量颇高,却因姿势慵懒而不显压迫。 此时男人站定,手上的折扇轻摇,恰好虚掩下颌,只露出了一双漂亮狭长的眼,尾部轻挑,眼下一点泪痣,含情脉脉,像是能把人的心魄都摄去。 有意无意的,楚宴秋微微侧过身来,仿佛是听到了她们的话一般,那双紫色的妖异眼瞳含笑,朝着凌栗刚刚所在的方向悠悠一扫。 眼波缓缓流转,天然一段风流。 如果凌栗还在的话,定会为这个出场在心中非常捧场地吹个口哨。 但现在…… “小师妹,你快看,阁主好像在朝这边看——咦?”师姐激动地攥紧手,声音戛然而止:“小师妹呢!?” 师姐回过神来,早已不见凌栗的身影。 只有山风拂过,带着远处男人身上那寒梅似的幽微气息,若有若无地往这飘来。 可小师妹呢? 小师妹可没空管阁主看了哪边,她去后山钓鱼马上就要迟到了! 2、若只如初见 后山。 周围古木森森,鲜有修士踏足的痕迹。 凌栗鬼鬼祟祟地猫着腰小步走着,几乎是踩着落叶边缘在移动,就连刚刚光明正大扛在肩上的鱼竿都收在了怀里。 “喂,你到底在干嘛啊?鬼鬼祟祟的。” 一道带着稚气的男孩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 凌栗顿时一个激灵,差点没把怀里鱼竿扔出去,待辨认出声音后,这才反应过来,松了一口气。 “是你啊,怎么出来的时候都没有声音,吓我一跳,还以为执法堂的师哥师姐来抓我了。” “他们会来抓你?这群人对你何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简直是两只眼睛全闭上了都还要捂住旁边人的眼睛不让看。” 伴着嘲笑声,一只体型硕大,身后九尾如云舒展的灵狐从凌栗身后缓缓踱步而来。 见凌栗朝它看来,这灵狐忽然动作一变,玩心大起般,人立而起,两只前爪蜷在胸前,踮起脚尖左顾右盼,学着她刚刚的动作,看起来颇为滑稽。 它道:“你刚刚就这样。” 凌栗:“……” 干嘛。 凌栗道:“这里是禁地,你是这的镇守灵兽,我一个外来的人如果大摇大摆闯进来,怎么看都不对吧。” 灵狐听完虽是把前肢落下了,恢复了一开始那优雅的姿态,却从喉咙里滚出两声尖细的,明显带着兽类腔调的“咯咯”笑声。 凌栗被它笑得不自在,左挠挠脸右挠挠头的,最后实在受不了,才小小瞪了灵兽一眼。 要问凌栗为什么表现得如此心虚,那还不是因为后山是烟雨阁的禁地,寻常时间都由灵兽看守,普通弟子不得入内。 而凌栗今天不仅要进去,还要在里面钓几条鱼走,明摆着是踩在规则头上跳舞。 她也不想这么嚣张的好吗,谁让她身上还带着个破好感系统,每月必须得刷够指定好感度,不然就电她。 要不是她业绩达标,不知道要被电成什么样。 说起来,她之所以能刷够好感,居然还得多亏系统上自带的其他功能。 什么钓鱼采集、装扮制造这些技能啊,什么系统商店啊……像是把大世界游戏玩法全都复制粘贴后一股脑都塞了进来。 生怕单单一个显示好感度的功能帮不了凌栗刷好感,硬生生弄出了一堆技能给她。 比如那位师姐的生辰礼物,从采集材料到编织剑穗,都是凌栗花了不少时间手搓出来的。 所以今日凌栗跑来禁地,也是为了收集禁地灵鱼这个稀有材料,搓成高级礼物送人刷好感。 为此,她还持续整整一年都在找机会贿赂镇守灵兽。 哝,就是那只从刚刚开始就在数落她的狐狸。 现在的它围着凌栗绕了几圈,用鼻子嗅了嗅,随后亲昵地拱拱她:“好了,不管你刚刚怎么过来的,‘那个’带来了吧!” 小男孩的声音兴奋。 “带了,带了。”凌栗抽了抽嘴角,没好气道:“你能不能有点灵兽的矜持。” 她从储物袋里掏出了个包裹,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还冒着丝丝热气。 灵狐哼唧两声,迫不及待凑过来扒开油纸包,里躺着一条烤得金黄微焦,油脂晶亮的肥美灵鱼。 它眼睛一亮,低头叼起烤鱼,满足地眯起眼,开始大口咀嚼,喉咙里发出愉悦的呼噜声。 它边吃,还不忘瞥眼凌栗,假咳一声,用故作老成的声音夸赞道:“不错。” 凌栗对它的谄媚感到颇为无语。 这一年来,凌栗用她那满级的烹饪技能,成功贿赂了这只馋狐狸,也借此在后山外围区域采集了很多稀有材料。 事情太过顺利,她看着埋头吃得正欢的灵狐,不免有些疑惑道:“话说这可是禁地啊,你这么容易就让我进去,这真的好吗?” 灵狐嘴里含糊道:“我们狐族自古便是信奉天命的,所谓万物有度,机缘自定,若是天命今日要让你入内,即便是吾为这禁地看守,亦不能阻拦你。” “哦……” 这话听着倒是玄妙。 然而凌栗却眨眨眼道:“所以,你的天命就是吃东西啊?” “咳咳!你懂什么。”灵狐瞪了她一眼:“真是和你们人族说不明白!” 它三两下将剩下的烤鱼吞入肚中,又看了眼禁地的入口,用毛茸茸的大尾巴推了一把凌栗,力道刚好将她往禁地的方向送了几步。 催促道:“要进就赶紧进去。别忘了啊,你答应过我钓上来之后,再给我带一份烤灵鱼的。” 然后扭头叼起了地上被舔得干干净净的油纸,什么话都没说,身形一晃,便隐入树木之中,不见踪影。 在凌栗看来,大有一种恼羞成怒之感。 —— 直到凌栗出现在了禁地里,都还要回头看看入口。 居然就这样进来了? 将钓竿握在手里,凌栗环顾了一下四周。 所谓烟雨阁的禁地内部其实不大,更像是一座普通山洞。和其他山洞最大的区别应该只是中心有一个巨大的湖泊。 幽蓝色的湖水上泛起点点莹光,将昏暗的洞穴照亮,水面平静无波,不像是有鱼的存在。 凌栗在岸边走了走,水面被荧光遮挡,并不能倒映出她的样子,与此同时,她也无法看见水下的状况。 她将信将疑地找了个地方,盘腿随意坐下,一甩那个连鱼饵都没有的钓竿,打算先钓钓试试看。 这是凌栗制造满级后搓出来的鱼竿,外表和一般的竹鱼竿没什么两样,但钓鱼时能自动捕捉最稀有的生物。 钓着钓着,她就开始走神。 想到了宗门广场上那匆匆几眼。 楚宴秋吗…… 按道理来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给人饭碗胜似衣食父母。凌栗没见过她这位顶头上司前,还会给楚宴秋立个牌位,闲着没事就给他上个香拜拜。 但很多事情是不讲道理的,比如凌栗和她这位供起来的衣食父母,居然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有了过节。 还记得刚开始穿来的时候,凌栗目瞪口呆看着系统面板,上面用超大字号重复写着“快来恋爱吧少女”的洗脑口号,又在移开目光对下一秒跟路边的一条狗对视上,狗朝她汪汪叫两声,头顶还立刻出现了好感度。 凌栗沉默了,她想,这系统应该是疯子。 虽然后来知道了那是妖族,但那时的凌栗又没有恋爱的想法,对刷别人的好感更是没兴趣,干脆直接在宗门内摆烂躺平了。 烟雨阁坐落在仙山之上,多的是不知年少的古木,枝桠遒劲,亭亭如盖。 凌栗她白日里不回弟子居,常随意寻棵合眼缘的老树,三俩下攀上去,找个安稳的枝杈窝着入睡。 这时候就出现了一个问题,在树上睡觉不会滚下去吗? 嗯,会的。 凌栗这样肯定地回答。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凌栗当年第一次从树上滚下来的动静可不算小,好巧不巧,还砸到了一位整个烟雨阁最不能砸到的人身上。 那日恰是暮春,午后一场急雨刚歇,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的清冽香气。 凌栗在贯常栖身的那株老树上睡得正沉,大约是在梦里不知追什么野兔山雀,一个翻身。 天旋地转,风声过耳。 “嘶……” 她结结实实摔了下来。 好在树不算极高,身下又是刚好被雨水浸透的松软泥地,倒没伤着筋骨,只是身上沾了湿漉漉的泥浆,有些许狼狈。 凌栗大脑还昏沉着,一双手在湿泥里胡乱撑了撑,又下意识去抓身边的东西想借力起来。 结果入手是一截顺滑的布料。 触感极好,绝非寻常弟子服。 所以当凌栗摸到那料子的时候,一股不妙的预感油然而生,她有些不忍面对似的,缓缓抬头。 就撞入了一双紫色的眼中。 暮春明媚的日光经雨后澄澈的空气一滤,明晃晃洒下了灿金,恰好穿过头顶枝叶缝隙,不偏不倚落到了这双眼睛主人的身上。 他正微微低头看着凌栗。 男人样貌是极盛的,身量颇高,他直直站在凌栗面前时,落下的影子几乎把凌栗整个人都罩住了。 冷色的皮肤在光下甚至有些透明,那双漂亮如紫玉般的眼眸微微眯起,长睫垂下淡淡的阴影,带有些漫不经心的打量。 凌栗那时满脸泥点,头发还是刚睡醒那般蓬乱,两眼直直看着面前的男人,像只花猫,样子看起来应该有些呆。 树叶上残留的水珠落下,恰好滴在了她的鼻尖。 那一瞬耳中嗡鸣,周遭空寂,凌栗的心却好像活了过来,自顾自长了个耳朵,所以才能听见水珠落下时,那清晰的“叮咚”一声。 这心底的声音无处可去,无处可逃。 它被后知后觉饱胀的心绪撑起,从体内轻盈跃出,最终落在了少女眼中清新明快的、随呼吸起伏的光中。 这张脸的冲击力让凌栗本就尚未清醒的大脑又宕机了。 仿佛还能听到恋爱系统得意的轻哼。 下一秒,却见那男人的薄唇微微勾起道:“烟雨阁何时收了个满身是泥的脏小孩?” 调子拖长,尾音像带着钩子一般,颇有些缠绵之感,实际却裹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凉意。 把凌栗心头乱撞的小鹿给冻住了。 “莫不是路边的狸奴儿变的?”楚宴秋用他手中的扇子抵住凌栗的头:“不然怎会见人就扑。” “但烟雨阁可不是收养猫猫狗狗的地方。”他笑眯眯道:“狸奴儿,你可是来错地方了?” 力道不轻不重地将凌栗推开,扇骨微凉,还带着他身上有些醉人的香气,缱绻地飘进鼻腔,让人难以忽视他的存在。 凌栗下意识抵住扇子动了动:“?” “呵呵,还是个犟脾气,想用脑袋把我的扇子顶回来。”楚宴秋笑了笑,巍然不动。 紧接着,那双妖异的紫眸中浮现一丝真心实意的困惑:“既然你能能听懂我的话,又为什么不回答呢?” “难不成是你这小妖比较笨,尚未习得人言?” 他云淡风轻地收回扇子,笑吟吟放在下巴处,仿佛刚刚那些话全然没有恶意一般。 凌栗:“……我是人。” 宕机的大脑还未彻底清醒过来,凌栗当时的想法和本能开始打架。 长得这么好看。 但怎么一见面就阴阳怪气她。 嘴角向下一压,把刚准备道歉的话咽下。 本就是瞬间的事,凌栗没怎么思考就想报复回去,于电光火石间本想松开的泥手一紧,下意识死死揪着楚宴秋的衣服起身。 直到重新摸到了衣物,凌栗突然想起衣物的料子和制式在烟雨阁很特殊。 所以这大美人是…… 意识到了什么,故意作乱的动作顿住。 靠!这货就是楚宴秋啊! 随后手忙脚乱地想松手,结果一番动作下来,反而在楚宴秋衣服添了更多泥土印子。 乍一看真就跟踩了串猫脚印似的,让他全然没了刚开始那游刃有余的样子。 迎着楚宴秋背后弟子震惊中包含着敬佩的眼神,以及看着他本人虽还在微笑但隐约有些危险的表情。 “阁主大人,您在这啊。”站直后回过神的凌栗尬笑两下,举起自己的两只手:“那个……如果我说我不是故意的,您信吗?” —— 那就是凌栗和楚宴秋在修真界可谓是灾难级的初遇了。 至于后续如何。 那便是凌栗被罚去主峰洒扫了五个月的庭院,结果发现和管事师姐好感度上去后,惩罚居然都能被免除,大为震撼,真正开始了她在修真界的刷好感摸鱼之路。 虽然后面被系统发现她这大面积只刷好感不恋爱的bug操作,气急败坏地追加了个不刷够好感就要电她的惩罚。 喜欢刷好感是吧,让你刷个够。 凌栗觉得这一切的万恶之源就是楚宴秋,要不是他长那么一张脸,她至于因为看呆了有后面那堆事吗。 提到这个名字,凌栗想到了刚才楚宴秋回宗的样子,总感觉似乎哪里不太对。 听师姐说,他不是从太虚宗回来的吗?作为仙门第一大宗,从那回来应该没什么危险。 或许是楚宴秋有意为之。 毕竟在修真界的传闻里,让人捉摸不透才是他的常态,这种混淆他人视听的事情也没少干。 算了,搞不懂。 反正他又不能下一秒出现在她的面前,弄那么清楚干嘛。 凌栗这般想着,手里没放进去多久的鱼竿突然一动,霎时间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嗯?” 这么快就有鱼上钩了? 手腕一动,凌栗把鱼竿向上提起,随着清晰的破水声在洞中响起,一团雪白的东西被鱼线捆了上来。 她起身一看。 不对。 凌栗嘴巴微张,盯着地上那团不明生物。 “怎么看起来……好像是一只狐狸?” 3、若只如初见 凌栗蹲下来把钓竿放到了一边,凑近地上的生物。 手指迅速落在了它身上的几处地方,确认是否有什么异常。 “没什么问题……只是昏迷了吗?” 雪白的皮毛即使沾湿了也隐隐流转着神光,更别提它身后难以忽视的九根狐尾了。 这明显是一只狐妖。 由于烟雨阁位置特殊,修真界人妖两族二分天下,它位于中间的那个地方,所以交往流动的妖族会比其他宗门的更多,平日里不难见到他们。 但狐狸这种生物很特殊。 修真界有流传曰:狐生九尾即为妖。 凌栗自穿越而来,除了翻阅过的仙书典籍,此前就只见到过镇守神兽一只狐妖,其余皆是尚未通灵的凡兽。 不过可能是因为妖族和人族因为地位争议早有嫌隙,它们不愿屈于修士之下,在几百年前就与修士各据一方了。 其中狐族或许不愿面世,所以很少在修士的地盘见到。 凌栗用法术将狐狸弄干,想先将它放在一边,先用传讯佩联系镇守灵兽。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突生。手下的白狐身躯忽然开始颤抖,愈演愈烈。 它的喉咙里不断溢出痛苦的呜咽声,没几秒的功夫,一缕鲜血就从它的嘴角蜿蜒到了凌栗的手腕。 “!”凌栗很快反应过来,散漫的表情一收,立刻运起灵力想帮它止住血,却发现无济于事。 转而掐诀再扫视了一番白狐是否存在内伤,可依旧没有任何异常。 血依旧在流淌,蜿蜒着缠在凌栗的手腕。如同一根妖异的红线,不知不觉间紧紧勒住了她。 彼时凌栗却并没有注意,她的目光落在白狐上:“看起来很痛,不应该醒不过来……应该是有别的东西在干扰。” 她虽然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但凭借这些年积累的经验,隐约有所猜测。 没有伤口,血流不止,问题或许出现在了神魂之上,而非单纯肉身。 修真界三教九流修士混杂,多的是针对神魂的阴毒手段。如今这只狐狸还未醒来,显然被外部原因干扰了。 只是任由它血流不止也不是办法。 凌栗试过把系统商城里疗愈的丹药喂给它,但依旧没有作用。 “千万别出事啊,刚刚用传讯佩给那头馋狐狸发了信息没反应,在这里也指望不上什么别的了……” 要知道,凌栗一个人偷摸着来可以说是闲逛的钓鱼佬,一旦这只狐妖出事,意味着事情就不止关系到她一人了。 到时候她就是嫌疑人,禁地也不叫禁地了,得叫凶案现场。 届时八百个执法堂弟子都保不下她。 还有什么能帮忙的?系统? 算了吧,同样没指望,商店里的东西就那些,一个好感系统哪会有这么精准的业务。 “叮——” 不服似的,一道细微的提示音响起,并非自凌栗的四周传来,而是直接在她的脑中出现。 凌栗喂丹药的动作一顿,下意识抬头。 只见视线里半透明的商城浮窗闪烁,在最顶端突然出现了一个新的物品。 [解药] 多么言简意赅的两个字。 宛如插了两根天使翅膀一样闪闪发光。 就是物品后面的天价好感度尽显资本家寒凉之态,毫不掩饰自己想把手伸进凌栗口袋的心。 蹲着的凌栗看了看昏迷的白狐,又看了看商城里的解药。 真有啊?! 她没忍住在心里吐槽。 不过想归想,凌栗没有犹豫直接兑换。 将从商城兑换出来的丹药给白狐服下,效果立竿见影,它痛苦的呜咽声立马平息了下来,身体也停止了颤抖。 凌栗的良民身份终于保住了。 见状,凌栗不禁松了口气,喃喃道:“难道这好感系统又更新了?上回加了个专门电我的功能,这回是要干嘛?” 她的视线落在白狐头顶。 “但这次更新……怎么连好感条都看不见了?” 从凌栗视角看去,她眼中经常飘在生物顶部的进度条居然消失了。 要知道,在一定距离的范围内,即使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见到凌栗的时候也会显示出进度条。 凌栗为白狐擦去血迹,盯着它琢磨。 一开始钓上这白狐的时候,有好感度吗?它是刚刚才消失的,还是原本就不存在? 刚刚吐血的情况太过突然,冲击了最初见到白狐的记忆,凌栗有些记不清了。 似乎是视线太过强烈,落到白狐身上久了,竟让原本昏迷的它眼皮颤了颤。伴着幽蓝色的水光,白狐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在微弱光线下琉璃一般的紫色,华美妖冶,里头映着碎碎的光。 孱弱的、茫然的。 眼波漾开,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能晃得寻常人心头一颤。 凌栗和它对上了视线。 却挠了挠脸道:“那个……我知道你是狐妖,现在应该恢复不少状态,可以换个样子和我交流吗?” 她顶着那张好脾气的脸,单刀直入道:“这个样子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白狐脸上的表情顿住:“?” 凌栗可没完全放松警惕。 再怎么样这里也是烟雨阁的禁地,虽说禁地只有阁内之人才能入内,但今日白狐的出现本就不合理。 她可是和门口那只达成秘密交易的,确保没有第二个人发现。 凌栗已经在第一时间将讯息传给了镇守灵兽,但它还没有回应。 大眼瞪小眼,谁都没有妥协。 僵持几秒后,白狐才缓缓递出个台阶,眨了眨眼道:“你想我变个模样?” 它身后低垂的九尾开始轻轻摇晃。 凌栗不为所动地点了点头:“嗯。” 见她这样,狐狸刚刚孱弱警惕的幼兽模样如同面具般缓缓剥落,他打量着凌栗,妖紫色的眼眸中逐渐浮现出了一丝兴味。 就像料到它要说什么一样,凌栗又补充道:“刚刚是我救了你。” 言下之意是吧不要把戏弄这招用在她身上。 “你倒是很熟悉如何跟妖族讲话。”他慢悠悠开口:“好吧……现在的人族真是越来越难糊弄了,既然这是恩人的请求,自然不敢推脱。” 黑暗中,凌栗感受到有阵淡色的紫雾裹挟着香风朝凌栗扑来,她下意识闭眼。 这雾明明没什么威胁性,却让凌栗久违升起了阵危机感。就像那年从树上滚落,摸到了某人衣服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凌栗没来得及多想,再次睁眼时,原本地上的白狐消失不见,反而是多了个男人坐在地上。 黑色长发如流水般从肩头披下,眉眼秾丽,唇红齿白,美得极具攻击性,身上穿的绛紫衣袍略显宽大,领口敞开一线,露出苍白皮肤上清晰的锁骨。 属于白狐的九尾变得更大了,在地上交缠着,上面的绒毛若有若无地擦过凌栗裸露的脚踝。 他故意轻声道:“像这样吗?” 见这香艳的一幕,凌栗的面色却像吃了苍蝇一样难言:“这是直接用了狐族天生的幻颜术?” 狐狸耳朵抖了抖:“你知道?” “……之前有只馋狐狸为了偷吃烤鱼也用过。” 幻颜术,顾名思义,就是变换外貌的法术。 特别的一点是,为了拉进关系,狐族天生的幻颜术若是在一人身前施展,则会自动变成那人的心悦之人。 所以现在无怪乎她这个表情。 眼前的狐狸好巧不巧,正好化作这烟雨阁主,楚宴秋的的模样。 唯一有区别的是阁主和这狐狸不是一个种族的。 凌栗看着对面的男人,却见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装束,脸色也隐隐变得有些古怪。 像是反应过来自己变幻成了谁,他迟疑道:“你心悦我……我们烟雨阁的阁主?” “对啊,所以你能不能变回去,顶着这张脸和我说话好奇怪。”凌栗隐隐有点崩溃,因此并未注意到他到停顿。 “心悦于他……”男人不知为何低声重复了遍,若有所思。 复又抬头看着她的样子,那双和楚宴秋一样狭长的紫眸饶有兴致地眯起,像是想到了什么更感兴趣的东西。 殷红如血的双唇微起,似在报复什么一样,缓缓吐出两个字:“不行。” “他是不是会这样说?”男人转而轻笑:“我学的像吗?” 凌栗欲言又止道:“不……我觉得他应该……” 他微微蹙起眉头道:“我一只受了伤的小妖,只能施展这天生便会的粗陋术法了。” 狐妖故意逼近凌栗,笑吟吟道:“况且,我倒是觉得变成这样,能跟你更亲近些呢。” 楚宴秋俯身过来,领口开得更大,露出苍白的胸膛,身上的香味铺天盖地裹住凌栗,钻进她的衣袖,她的鼻腔,让她避无可避。 “你瞧,眼睛又移不开了。” “刚刚也一直盯着昏迷的我看,是想知道些什么吗?”男人没给凌栗说话的机会:“那先来回答我一个问题如何?” “这楚宴秋当真是你的心悦之人?承认的如此之快,莫不是糊弄我的?” “寻常人提到心悦之人,多少有些羞怯避讳,怎么到了你这就看不出半点波澜呢?” 语气幽幽,问题却像是在故意刁难一般,透着隐含攻击性的恶劣。 凌栗嘟囔着:“你又不是楚宴秋。” 但他离得太近,几缕微凉的长发自肩头滑落,暧昧地落到了凌栗的手背上,有些痒。她有些受不了和这张脸的距离,微微皱着鼻子退开了点。 “好吧好吧,”见没让开多少,她索性直起身,退开两步站定,语气寻常:“这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她其实还觉得这问题有些莫名,偏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似乎是真心实意的,便也不计较了,索性腰身一挺,坦坦荡荡地俯视着坐在地上的男人,眸光清澈见底。 “我就是喜欢他啊。” “喜欢这种心情,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坏事,更算不上洪水猛兽。” 她说话不快,像第一眼她给人的感觉一样温吞,却自有股理直气壮的笃定:“我既不讨厌让我心生欢喜的那个人,又怎么会去讨厌这份‘喜欢’本身呢?” “它来了,我便接住。躲又往哪里躲?坦坦荡荡,何必遮掩。” 说到这里,她微微偏头,发梢未干的水珠顺势甩落,语气里浮出一点真切的困惑,仿佛在说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难道我闭口不提,这份感情就不存在了么?这样自欺欺人,多没意思。” 凌栗说这些话时,脸也跟着动。 她脸上有因水汽氤氲而黏上的发丝,有挥动钓竿后不小心溅上的水珠,有救治他时不小心蹭上去的血迹…… 却偏偏没有风花雪月的羞怯。 有点狼狈,却意外鲜活。 “我说完了。”她毫不在意地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现在总可以轮到你了吧?” 凌栗的距离是拉远了,但脚底下还有几根不安分的洁白狐尾,它们早在不知何时,就已经盘踞在了凌栗的脚边。 光影在昏暗的洞内沉浮,湿润的水汽将楚宴秋的几缕黑发打湿,蜿蜒地贴在脸侧,像一只勾魂的艳鬼。 “……好一个何必遮掩。”这个姿容靡艳的男人勾唇道:“你在他面前也会直接这么说吗?” 凌栗道:“他又没主动问过我。” 楚宴秋见她理直气壮的样子,想起了什么,低低地笑了两声,伤却似没有好彻底,不受控制地咳了几下,让上翘的眼尾染了层薄红。 几年过后,还没有半点长进。 这莽撞的臭小鬼。 初见时弄得他满身狼狈,再见时又当着他面大谈对他的好感。 真当是。 胆大包天。 4、若只如初见 那头的凌栗本来奇怪他为什么突然笑,又觉得他顶着楚宴秋的脸笑起来的样子更奇怪,于是她视线就开始乱飘。 看看天,看看地,最终在自己的脚边停下,看着那团柔软的狐尾,凌栗嘴巴张开又闭上。 她委婉问道:“你刚刚在我说话的时候,是不是有那么一两下想绊我?” 男人弯着眼道:“我有些听不懂呢。” 凌栗用手指了指盘踞在她脚边的狐尾,无声胜有声。 “只是第一次见面,在你眼中我便成了这般人吗?”他顶着楚宴秋的模样作伤心态:“可怜我一只小妖,刚从那鬼门关醒来,便要背下这荒唐的指控。” “我觉得你这像倒打一耙。” 感受到凌栗的语塞,男人却像是得了趣似的,“呵呵”笑了两声,尾音慵懒绵长,身后狐尾也随之摇晃几下。 他向后仰了仰,终于舍得从凌栗面前退开。 “不是恩人想从我这知道些什么吗?”那双紫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想听却又离我这么远,我当是恩人腼腆,想着借你些力离我近些,帮你听得更清楚呢。” “不是啊狐狸大哥,”凌栗就事论事:“借力就是绊人一跤,让我好摔过来?这是帮我还是报复我。” 她没忍住道:“您如今几岁了?” 别是个喜欢捉弄小孩的老辈子吧。 “怎么初次见面就随便打听男人年龄,难不成你现在对我感兴趣吗?” 男人把侧边长发勾至耳后,偏头微斜着看了她一眼:“真是个三心二意的小女子,前脚刚说喜欢那楚宴秋,后脚就移情别恋了。” 凌栗:“……” 偏偏那人还没自觉似的,追着凌栗道:“怎么这时候不说话了?” 男人弯起眼,笑眯眯道:“我倒是很喜欢你这张嘴,刚刚那一番心悦之言甚是独特,连我都开始期待你接下来能说出些什么了。” 他的手半撑在地,闲适地坐在地上,狐尾轻摇。刚开始致命的伤势像是从未存在过,从濒死到云淡风轻,中间一点过渡也无。 凌栗本来还试图和楚宴秋进行一番理论,这下忽然一看,嘴里的话马上就被她咽了回去。 这正常吗?这绝对不正常啊! 于是她毫无原则地软下语气道:“是吗……我觉得也还好。” 连刚刚还打算盘问一下他为什么昏迷的事情都直接没有下文了。 凌栗一边打着哈哈,一边轻扣腰间的储物袋,那里面装着她刚刚联系镇守灵兽用的传讯佩。 灵兽不知在干什么,还没有回复凌栗。 感觉到有点不对劲的时候凌栗会选择做什么?当然是第一时间找机会跑路。 先不提这家伙为什么会出现在禁地,就凭他醒来后的一系列异于常人的反应,是个人都能察觉到现在情况不太对。 这时候就该不要听不要问,及时止损才是正解,恐怖片里的主角大多因为不信邪被鬼缠上了。 作为熟知套路的穿越人士,凌栗又扣了扣储物袋。然而里面的传讯佩却跟死了一样,完全没有动静。 不要啊,怎么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又在做什么呢。” 冷不丁的,楚宴秋的声音响起。 他的目光落到了凌栗的储物袋上。 “有必要如此分神吗。”他弯起眼笑了笑,骤然轻声用气音道:“栗娘?” 说话间,凌栗能看到他口腔里露出兽化的尖牙,白森森的,就像她的名字是被他含在口中滚了滚,再慢条斯理嚼碎了吐出来的一样。 美人轻声道:“栗娘——凌栗,呵呵,这是你的名字,我说的对不对?” 凌栗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记得我没有告诉过你我叫什么吧!” “我又何曾说过我不知道呢?” “和我说话的时候,只顾着忙别的事情……”男人不知从哪拿出了把折扇,轻轻挑了挑凌栗捂住储物袋的手:“怕是有些掉以轻心了。” 凌栗心中默念小不忍则乱大谋,默默把扇子推走。 这动作不知哪里戳到了男人痒处,惹得他闷闷笑了两声:“罢了,你年岁尚浅,心思喜欢乱跑,想来也正常。” 楚宴秋那双妖异的紫眸看向凌栗,似是嗔怪:“和你说话真是让人分神,险些忘记你想从我这问些东西。” “既然你告诉了我你心悦于楚宴秋的事情,那我也该回答你的问题了。” 凌栗道:“要不别说了吧,我也不是非要问。” “是吗。”楚宴秋轻笑:“那我偏要说。” “……你再问一次。” 他还真慢悠悠地说了一遍:“你想知道吗?” 凌栗小小试探:“要是我说想呢?” 他道:“恩人这般心愿,我岂能不满足。” 凌栗:“你果然是在耍我吧。” “哈,”楚宴秋见她这样,笑了笑没否认,只是又问道:“当真不想知道?” “那便回答我一个问题如何?”他打开折扇,露出一双弯起的眼睛:“你告诉我,我便不告诉你了。” 没等凌栗答应,他就自顾自说了下去。 “恩人心善,我不胜感激,想必解药十分珍贵……是从何处得来的?”他盯着凌栗,顿了顿放缓语气道:“毕竟,若是药物难得,我心中难免歉疚难安。” 凌栗干笑着摆手,隐约觉得这问题是个坑:“不用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药是别人送的,定然没有你的性命值钱。” “这又是哪的话?”楚宴秋的目光慢慢扫过凌栗:“他人赠礼宛如对症下药,需要什么,对方便会给什么。既然收到的是伤药,恩人当时可是与我一样受伤了呢?” “放心,我没事。”凌栗面不改色道:“某天我在路上走着不慎摔下悬崖,幸亏崖底有一老人即将仙逝,见我来此,便一股脑将身上所有的东西都赠予我,此药只是其中之一。” 两人一来一回,像是打太极般抛着话头。凌栗平时哪会这样说话,她现在觉得自己好累。 暗暗在心中数着时间,不知是不是因为心诚则灵的缘故,刚刚一直没有动静的传讯佩传来波动,灵兽发来了回应。 终于拖到了! 心中一喜,正想要回应,手向下摸触碰到的却并非储物袋,而是冰凉的扇柄。 楚宴秋用扇子虚虚挡在她的储物袋上,一下没一下地轻触凌栗指尖,动作随意,像是故意的,但他又面色如常,态度难以分辨。 他没对凌栗的小故事多加评价,顺着就问了下去:“是吗,栗娘是在何处摔下的山崖?伤势如今可好?” “赠了哪些药物?” “可对你有别的交待?” “那老者……是什么模样的呢?” 他接连问了很多问题,语速不疾不徐,控制在一个能让凌栗听清却无法打断的程度。 可谓相当难缠,凌栗讲这么多话嘴里都发苦了,但她自己钓上来的自己负责,只能认命张口,打算继续编点。 “这事情吧……” “凌栗——!” 就在这时,熟悉的小孩声音响起。 一头体型硕大,身后九尾如云舒展的灵狐自禁制入口走来。碧眼苍翠,神色肃穆,和刚刚叼走烤鱼的灵兽判若两狐。 被叫到名字的凌栗目光一亮。 好队友啊,看来一年多的料理没白喂。 她马上反应过来,机灵地拿起钓竿和空无一物的鱼篓,马上从楚宴秋的身边拉开。 还抽空抬起脸,顶着那张无害的脸朝楚宴秋装傻笑两下。 随后动作夸张地扑到灵兽腿边,大声道:“灵兽大人!弟子误入禁地居心不良,悔不当初,决心痛改前非,自请去执法堂领罚!” 这般对灵兽说完,凌栗朝它眨了眨眼。 交给你了啊,靠谱点。 见灵兽点头,凌栗麻溜爬起来,以最快的速度从禁地跑了出去。 也不管自己今天有没有钓到稀有材料了,要不是钓竿和鱼篓算她的作案工具,她早就丢下它们跑得更快了。 踏入出口的最后一刻,感受到身后视线如影随形,凌栗没忍住,下意识回过头,就看到姿态慵懒的男人似笑非笑和她对视上。 他头顶从开始就一直消失的进度条在此刻突然浮现。 [好感度:-10] [爱情度:0] —— 弟子居内。 回到寝室的凌栗扑在床上滚了两圈,最后企图用被子闷死自己。 她把自己呈大字摊开,面无表情地盯着房梁。 “楚宴秋。” “那只狐狸是楚宴秋本人。” 其实早在禁地内就察觉到有点违和,但她没有往这方面深想。 这谁能想到呢?烟雨阁阁主居然是一只狐妖。 人族的顶尖势力之一怎么可能会是只妖在掌权。 要知道如今修真界二分天下,人妖共存。 为什么会形成这样的格局,还得从这个世界的特殊之处说起,由于此方天地一切皆由灵气构成,若没有开启灵智,飞禽走兽和一片叶子无异。 只有生出灵智,才算真正在这个世界落到实处。 人族由母亲生育下来便天生有了灵智,而妖族原本则是天生地养的各种灵气汇集而成,在经年累月中忽有契机,才能成功诞生了灵智成为妖。 而天道恒常,有得必有失。人族天生拥有灵智,妖族则天生拥有修为。 所以发展至今,最后人族以太虚宗为首,烟雨阁几个大势力为辅,诸多仙门林立,疆域辽阔。而妖族种系过多,秩序尚未统一,许多领地还是尚未开垦过的荒芜,但由于天生的体魄和血脉优势,整体实力不容小觑。 凌栗刚穿越那会儿认识一老头,和她说别看现在妖族和人族目前仍可以交流往来,但两方其实早有不合。 后来又听到修真界的人族修士吓唬小孩,威胁他们如果不好好修炼,长大后就要去妖修那扫大街。 楚宴秋之所以经常被修真界的修士臭骂一声狐狸,不是意味着他真是狐妖,而是在借狐狸这个妖族的名头羞辱他。 毕竟看不惯他的人都清楚,人族顶尖宗门的宗主不可能是他们厌恶的低贱妖兽。 凌栗仰躺在床上,急急抓了抓头发。 结果,结果那个狐狸真是楚宴秋啊! 是她先入为主了,狐族的幻颜术她并不是第一次见,镇守灵兽也曾变过楚宴秋的模样,加上人族和妖族的历代矛盾,凌栗没有发现。 直到离开禁制口后那一瞥,她看到了男人头顶那极为特殊的爱情度。 这个只有楚宴秋才有的特殊进度条。 还有,爱情度为零就算了,为什么好感度又扣了,上次还只是负五呢,她这几年也没去招惹他啊。 脑海中浮现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凌栗懊悔闭眼。 随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她猛地睁眼,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了起来。 就连枕头险些滚落在地都没管,飞快蹿下床,五指一勾,储物袋落入掌心后推门便走。 门板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弟子居的走廊上,凌栗一边系着袋口,一边疾步如飞,嘴里低声念叨:“不管了……先滚出烟雨阁,避避风头再说。” 她是喜欢楚宴秋没错,但并不代表她傻。 前不久在弟子面前出现的阁主为什么突然重伤,为什么又会在禁地出现……这些不能细想的事情暂且不去探究。 就按照最浅显的来说,不管是擅闯禁地被发现,还是知晓了楚宴秋的妖族身份,凌栗有预感,它们都会是根导火线,不知哪天就噼里啪啦把她平静的摸鱼生活给炸了。 一路上,弟子们见到来人是谁,纷纷笑着打招呼。 “小师妹,又出去啊?” “哈哈,小师妹今日要去哪边玩?” “小师妹,谢谢你上次赠我的草药,多亏了它们我这次才没炸炉!” “怎么走这么快啊小师妹,我做了新的吃食,有空记得来我这啊。” 凌栗应付着烟雨阁弟子的热情,终于从不断聚到她旁边的几个人中间挤出来。 匆忙几步终于踏出廊檐,日光劈头盖脸砸下来,和禁地的昏暗截然相反。 凌栗松了口气,正要御风而起。 “诶——诶,小师妹!别走!” 身后传来声音,她顿时一惊,暗道不好。后撤了几步,那灿烂的日光重新被房檐遮住。 凌栗按下飞剑转头看去,发现来的是执法堂的师兄,面色颇为为难,手里还捏着一卷刚拆了封的灵简。 “先别急着走,正巧有事要找你呢。”师兄见她站定,赶紧开口:“不知为何,这次有个外派任务强制指定必须你去,还是刚刚发布的紧急事件,我的权限没法帮你取消了。” 凌栗眼皮一跳。 “时间卡得很紧,明日便要到任务地点。” 师兄看了看灵简上的印记,语气里带着几分同情,善意提醒道:“小师妹,快回去吧,收拾收拾就要动身了。” 风好像从禁地那边吹过来,故意撩起她鬓边碎发。凌栗站在原地,太阳穴突突直跳。 “来这么快……有必要吗?” 5、适我愿兮 禁地内。 楚宴秋拢了拢松垮的衣衫,姿态舒展。他站起来看了眼禁地入口的方向,随后扭头看向灵兽。 “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灵兽化作了一个六七岁的稚童,老实答道:“阁主,是天命让她进来的。” “我不知道你具体听到了什么样的天命,但应该只提到了让她进来,可没有说让她这么快就出去。刚刚那样有没有你的私心,我倒是有点不清楚了。”他似笑非笑道:“这一年吃了不少好东西吧。” 稚童被戳中真相,脸没忍住一红。 楚宴秋用折扇轻轻敲着手心:“不过你要知道,今日我要从太虚宗回来。即使有天命这层缘由在,你如此轻易就将她放了进来,是不是有些太过亲近她了?” “天命亲近至善者,凌栗不是坏人。”灵兽嘀咕着。 “那可不一定。”楚宴秋道:“之前她在宗内还算安分,为何独独在今日拿出了能帮我解毒的药?” “狐族自古以来便能聆听天意,不曾出错过。”化作孩童的灵兽仰起脸辩驳道:“况且,她救了您……如果她今日没来的话,您还不知道要被那毒折磨多久!” “是,她救了我。”楚宴秋笑着眯起眼,慢悠悠道:“但目前我所知道的,那解药只有太虚宗有,你说,她和太虚宗有没有那几分关系在呢?” “您是怀疑太虚宗往烟雨阁也安插了人手吗?”灵兽有些急:“但……但太虚宗没有那个必要啊,她很弱的,您应该能感知到她的修为,即使是新入门的弟子,修炼不久后也能超过她。况且她也不常在山下走动,没什么特别的。” 听了这话,楚宴秋用轻飘飘的语气说了句:“她还不特别吗?” “她若不特别,你这镇守灵兽便不会吃她的东西,阁中弟子长老也不会天天提起她包庇她,就连妖族都会难得笑着和她打招呼。” “您怎么连这些都知道?”男孩似乎有些震惊:“难道您暗自关注凌栗很久了吗?” 楚宴秋:“……什么怪话,先当你是童言无忌,晚点真该请先生好好教你如何说话了。” 男人用折扇轻点额头,叹了口气道:“也不知你是怎么当上镇守灵兽的。” 灵兽挺了挺胸脯,有些骄傲道:“我是凭实力被天命看中的。” “没在夸你。” 楚宴秋给自己披散的长发拢起来,仅用一根紫色的带子束至身后,一边又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说她弱,那也不一定。” “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凌栗当年之所以能入烟雨阁,是因为她的身上有太虚宗趋之若鹜的剑心。” 禁地昏暗的阴影将楚宴秋的表情掩盖,只余下一双狭长的紫瞳更加妖异。 “剑心者,入门即为亲传,太虚宗三十六剑尊任择一师,丹书秘卷,灵药仙株,长老亲引洗髓,众人让席,弟子低眉。这般待遇,即使太虚宗不曾接触过她,也鲜少有人能控制住不去主动联系。” “如今她给了我解药,解药又与太虚宗有关,是不是太过凑巧了?” “您说她在藏拙?” 灵兽想了想,心说凌栗和它抢烤鱼吃的时候,那样子也不像是假傻啊。 “不知道呢。”楚宴秋笑着打开折扇摇了摇,身上的气息又轻易平和下来,一反刚刚有些强硬的姿态。 “一味固执己见的是蠢夫。” “鸷鸟将击,卑飞敛翼。猛兽将搏,弭耳俯伏……她究竟是什么样的,还得亲自去看看,不是吗?” 楚宴秋理了下衣摆,发现上面不知何时被弄上去一块脏水渍。 男人突然笑了下,饶有兴致道:“可能只是一只报复心强一点的笨狸奴也说不定。” —— 第二日。 市井喧嚣。 转眼间凌栗已经从烟雨阁离开,来到了任务地点。 这里是处繁华的城镇,离烟雨阁不远不近。平日里有师兄师姐开后门,凌栗鲜少出任务下山,对这里也算不上熟悉。 “不过就找个人的话……应该也不难。” 她还以为会因为惹了楚宴秋而接到什么高危任务呢。 凌栗一边漫无目的想着,一边翻翻技能列表,想着自己有没有什么可以在这次行动里用上。 忽然,她目光一顿,落在了某个技能上。 【专属技能:剑心】 对凌栗来说,这个技能很特殊,没别的原因,只是因为这技能从她穿越那天起,就一直灰到了现在。 与其他技能不同,这玩意儿还拥有具体的形貌,用灵力内视时便类于金丹悬在心头,样子是一颗平平无奇的顽石。 看着灰扑扑的。 刚穿来的时候凌栗还对它有过一丝期待,以为是什么穿越者必备的金手指,但随着其他技能等级稳步上升,这技能甚至都没解锁时,凌栗很快就对它失去了兴趣。 如今这技能在凌栗这,就相当于一个没有说明书的摆设。 所以此时她的目光落在这个技能上,也只是停留了一瞬,便很快挪开了。 平时她那些技能应该也够用。 “这次任务是让我去酒楼里抓个人,还说会给我派人来帮忙,怎么我在这站了半天,也没个人影啊。” 凌栗嘀咕着,随手掏出了个包子啃。 都等到下午了还没见人,她连顿正餐都没吃,难不成这也是楚宴秋故意刁难她的一环? 她今天穿得随意,没有一点仙家子弟的样子,嘴里含着包子,抱臂倚靠在小摊上,远远打量街道尽头的酒楼,据说任务目标就在里面。 酒楼目测高七八层,旁边还衔着几个小楼,皆飞檐斗拱,朱漆栏杆描金绘银,在日头底下流光溢彩。 酒楼前车马如龙,挤挤挨挨排了半条街,多的是锦衣子弟踱步而入。 门前候着几位妖族女子,耳尖茸毛未褪尽,腰肢软得似春水,笑语盈盈簇拥着他们掀帘进去。 “这是在看什么呢?” 一道声音自凌栗的头顶落下。 耀眼的日光被阴影挡住,随之而来的是幽幽冷香,它驱走了凌栗鼻尖的市井包子味,把凌栗整个人笼了进来。 凉滑的漆黑发丝垂落,似是而非地贴在她的脸边。 楚宴秋垂眸。 他看到他胸前那颗毛茸茸的栗色脑袋顿了几秒,然后就像完全没听到他的话一样,突然自顾自往另一个方向走。 这是没听见? 楚宴秋往她走的方向挪一步,挡住去路。 那颗脑袋一顿,居然又以一个非常别扭的姿势闪到了旁边去,眼看着就要朝另个方向走。 哦,这是故意的。 楚宴秋轻笑一声,用折扇搭在凌栗的肩头,人也迈了两步来到她身边,重新将她笼在阴影下。 他慢悠悠道:“烟雨阁弟子,凌栗。” 胸前的脑袋僵了一下,但很快就动了动,仰面朝他露出光洁的额头。 那双看似无害的眼睛自下而上看着他,非常自然地问道:“是阁主大人啊,您怎么有空来此了?” 此时她周身的气质收敛,如同没有一处棱角的石头,和昨日在禁地侃侃而谈的时候完全不同。 楚宴秋道:“恰好路过。” 见她这一副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楚宴秋挑眉,把刚刚想说的话丢开,转而直接问道:“你近日可救过一只狐狸?” 凌栗适当露出茫然的表情:“没有。” “昨日呢?” 她斩钉截铁道:“没有。” “阁主大人,我只是一个普通弟子,你问我,怕是什么都问不出来的。” “是吗。”楚宴秋慢悠悠地拖长调子:“昨天午时见过执法堂的姜师姐,转头拿东西去喂灵兽,完了还往禁地里溜了一圈……” 他问:“你觉得这是普通弟子会做的事情?” 凌栗:“……作为一个路过的人,您知道的还挺多。” “是吗?”楚宴秋道:“我觉得你这‘普通弟子’,当得也是相当别致。”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凌栗没招,索性认了。 她只能回道:“行吧,您直接说,那只狐狸,您是希望我救过,还是没救过?” 楚宴秋闷笑两声道:“做贼心虚的人我见多了,像你这样理直气壮的,倒真头一回。” 凌栗选择性地不吭声,从这人出现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今天躲不过。方才装傻充愣不过是探探他什么态度,也没指望真能混过去。 楚宴秋看着她那副“你说吧我听着”的模样,笑得更深了些。 “真是一点麻烦都不愿意沾。”楚宴秋故作惋惜状:“可惜,今日这两个回答无论你说哪个,都不能如你愿。” 他往前倾了倾身:“你在禁地救的那只狐妖,就是我。” 这话一出,对面的凌栗脸一黑,好悬没绷住。 她心里把那句“就是我”翻来覆去嚼了两遍,越嚼越觉得楚宴秋这是真豁得出去。 照他这么一说,不就等于把“烟雨阁阁主就是妖族”这事明明白白递到她跟前了吗,半点余地都不打算给她留。 毕竟救了狐妖那只算闯入禁地,可若是救了的狐妖恰好是楚宴秋,那背后能深究的东西可就多太多了。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楚宴秋拿这么重要的事情拿捏她一个小小外门弟子,至于吗。 凌栗试图挣扎一下,唤醒楚宴秋的理智:“阁主大人,快不要说笑了,刚刚是在演什么话本吗,您看起来兴致不错。” 楚宴秋俯身盯着她,那双漂亮的紫色眼睛眨了眨,牵动眼角的泪痣。 “话本?你是这样觉得的?那我便按照寻常话本的样式,给你把前因后果道来如何?” 楚宴秋刻意放缓语速,保证每个字都清晰从他嘴里蹦出来:“那日,我是中毒才来了禁地,想要缓解疗伤,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在最开始我与——” “停停停!”他刚一开口,凌栗就捂着耳朵紧急打断:“好了好了,阁主大人您别往下说了,我承认那日是我救的您。” “我就认这一件事,至于旁的起因过程结局,您千万别说,我真不想知道。” “我凌栗就是个普通弟子,您那种层面的事我掺和不起。您听过一句话没?叫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我不愿立于危墙之下。” 凌栗刚穿过来的时候就给自己立下了处事准则,所谓闲事不管,大事不听,不然要是哪天掺和进什么主角拯救世界的剧本里去,她哪来的小命活。 “话虽简单,但还挺有道理。”楚宴秋一挑眉,兴致盎然道:“不过照你这意思,是说我是危墙?” 凌栗叹了口气:“我倒想要您不是。” “可惜。”楚宴秋虚情假意地说了句。 两人对视了一瞬。 凌栗先开了口:“您今天出现在这儿,总不会是顺路。这次任务应该是您安排的吧?那上面说的帮手,就是您?” “既如此,事出有因,敢问您亲自来这,是想让我做什么?” “反应很快,”楚宴秋没直接回答,而是轻轻鼓鼓掌,毫不吝啬夸赞:“栗娘真是聪慧过人。” 凌栗听见这个亲昵的称呼又从楚宴秋嘴里吐出来,不受控制地想到了昨日禁地中的场景,条件反射起了身鸡皮疙瘩。 她抬眼往楚宴秋头顶看了看,再次确认好感。只见那依旧单薄到可怜的负好感进度条闪烁两下,居然像是罢工一样,又消失不见了。 再看旁边路过的行人,刚刚本来清晰可见的进度条也跟着消失,头顶空白一片。 “怎么又在分神?旁人有什么好看的吗?”男人打开折扇,贴心地给凌栗也扇了两下:“不如多看看我?” 楚宴秋整个人都有股浓郁又朦胧的冷香,扇子一扇,他的气息就会丝丝缕缕侵入凌栗的感官。 那张生得惊心动魄的美人面凑近她,幽幽道:“刚刚那个问题呢,是栗娘你想岔了,这次我来,就只是为了看你如何完成任务的。” 这还没完,那人继续道:“毕竟栗娘来了烟雨阁这么多年,完成的下山任务屈指可数,在众多弟子里如此突出,我注意到后难免深感好奇。” 别人想问他是好的坏的,他回答说他是看戏的。 抽空还要再点凌栗一下。 常年摸鱼的当事人抽了抽嘴角,选择垂下眼移开目光。 横竖躲不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凌栗索性顺着楚宴秋给的理由下台阶:“行,那阁主大人您随意。” 毕竟楚宴秋可是阁主,她又不能真拿他怎么着。 至于刚刚楚宴秋说的究竟是不是真实目的,凌栗不会追问,知道他暂时没有报复她这只小虾米的意思就行。 “不过既然您说您只是看看,那么是不是代表着,我只要完成手里这个任务就行了?”凌栗谨慎道:“不会突然给我加什么别的事情对吧?” “当然,”楚宴秋笑意更深:“栗娘救了我,我又怎么忍心给你增添烦劳呢?” “你这话说的真是客气。”楚宴秋拿扇子隔在两人中间,又凑近了点:“明明昨日还当着我的面说最喜欢我。” “……” 凌栗摸不清楚宴秋这态度到底要做什么,明明他们第一次见面印象不算好,后来禁地又撞破他隐藏的身份,现在却语言暧昧,反复提及她喜欢他这事。 索性嘴角一耷拉,装聋已读不回。 楚宴秋见她这样子觉得好笑,想她倒也不是完全逆来顺受的好脾气。 于是见好就收,总算站直身子安分了点。 没过几秒,楚宴秋又在好奇,为什么现在凌栗面对他本人的态度,比不知他是狐妖时更加疏远。 她不是喜欢他吗?人类还有这样喜欢人的? 楚宴秋歪头看了看凌栗,她刚刚说完话便转身朝着酒楼走去,此时留了个背影给他。 男人仗着腿长,步态从容,跨步三两下便追上了凌栗,她并肩走在路上。 他像没事人一样笑着,甚至微微低头和凌栗聊道:“当时知道我是阁主很吃惊吗?” 凌栗哪能真说,随口搪塞道:“哈哈……没有这回事。” “咦,你会不会想我这般不着调的狐狸完全不像阁主?” 完全被他猜到想法的凌栗:“……” 她语言苍白辩解道:“冤枉啊阁主大人,我可没说过。” 楚宴秋很快道:“哦……只是嘴上没说,那就代表着心里真是这么想的?” 凌栗闭嘴了。 她埋头加快脚步,楚宴秋也跟着她走。 一高一矮的身影逐渐融入人群之中。 长街十里,人声鼎沸。 有骑着灵鹤的巡城修士从头顶飞过,人群纷纷避让,却又很快聚拢。有孩童骑在妖兽背上,举着糖葫芦扬手直笑。 散修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不知哪家花楼的楼上,正有女子抛下花瓣,纷纷扬扬,带着甜腻的脂粉气。 那些花瓣飘过长街,落到了两片截然不同的衣角上,快步疾走的少女停下扭头抖落,于是,她的衣角和旁边男人的衣角便如露水般短暂交叠。 花瓣落下,衣角也很快随之分开。 当年片刻好春光,只有花知晓。 6、适我愿兮 人群熙攘。 凌栗和楚宴秋穿过半条街,最终停在了那座最奢华的酒楼前。 牌匾上面“天外楼”三个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门前的迎宾小厮眼尖,一眼瞧见楚宴秋衣着不凡,马上堆起满脸笑容道:“这位仙长,楼上雅座有请——” 结果楚宴秋没等小厮说完话,就抿嘴笑了下,用扇子遮住半张脸,故意往凌栗那头一歪,对着小厮道:“不要看我,我说了可不算,得听她的。” 小厮转头看向楚宴秋的旁边,才注意到那有位年轻姑娘,故意低着头,存在感有些低。 噫……? 这公子穿成这样,居然是个吃软饭的? 那姑娘听见公子的话后便抬起头来,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没料到他会说这话。 不过这也让小厮顺势看清了姑娘的脸,她五官生得秀气天然,眉眼浅淡,一双柔和的栗色眼睛天生带着点倦怠感,像是没睡醒。 小厮视线落到凌栗那一身和昨日钓鱼差不多混乱的行头上时,不由得又愣了愣。 “这……”也不像是富贵的仙家子弟啊。 小厮挠挠头,心下迟疑,不确定男子口中的人物是不是这位姑娘。 那姑娘却没介意他的反应,也没理会那位公子,反而第一时间朝他友善笑了笑。 像一尾灵鱼从静水游窜而过,从小厮原本的印象里跃了出来。 “你好,”凌栗指了指里面道:“我们不要雅座,要楼下的位置就行,最好是邻街的。” 小厮回过神来,连忙应声道:“诶,好的客官,稍等一下。您来的这个点人多,大堂内不一定有座,我去替您看一眼。” 他背过身掀起门帘,很快走入楼内,似乎还能听见那穿着华贵的公子对那姑娘说了句:“对旁人笑得这般开心,对我不假辞色,难道昨日说的喜欢都是骗我的?好生薄情的小女子。” 这几句话说的故事好像不简单啊。小厮一个激灵,防止自己听了不该听的,赶紧加快脚步。 直到张望完大堂里的情况,他也是非常有眼色地张望了下,然后才回到凌栗那。 小厮弯腰低头道:“这位客官,不好意思了,今日人多,大堂里已经没有位置……” “有的!谁说没有!” 一道声音急急打断了小厮的话,伴着楼梯上一阵急促的“咚咚”声响朝着凌栗他们过来。 酒楼门帘被一双满是金戒的胖手掀开。来人是个有些年纪的妇人,身量不高,横里却比竖里更见规模,腰身足可抵得上寻常三个男子。穿了一身红绿相撞的衣服,撞得人眼前一花。 一双细眉描得窄长,几乎要飞到鬓角里去,唇脂涂得又厚又红,头上挽着一个圆髻,插满了钗环步摇,金晃玉颤,走一步响三响。 “哎呀呀,贵客临门,蓬荜生辉!大厅当然有座了,天外楼什么样的位置没有?刚刚只是店里人没看清。” 小厮惶恐:“掌,掌柜,您来了。” 听了这话,凌栗一挑眉,脑袋就要往楚宴秋那边看去。 连掌柜都来了,他这是被认出来了? 结果还没见到人,脑袋就被楚宴秋的折扇轻轻抵住,不让她转了。 楚宴秋道:“别看我,我这次可什么都不知道。” 凌栗还要扭过去:“真的?” “你猜?”楚宴秋在背后笑吟吟道:“毕竟比起没有悬念的故事,我还是更喜欢意外,倘若知道了全部,事情就会变得很没意思。” “如果栗娘能弄出点连我都没猜不到的骚乱,我会很高兴的。” 好恶趣味……是真话吧。 凌栗把头转了回去。 能进酒楼就行,至于楚宴秋到底要干什么,她也懒得管太多。 凌栗现在首要任务就是进去收集线索,然后找到烟雨阁派她抓的人。 动作间,她的视线不经意一瞥,看到酒楼大门旁还有个低矮的孔洞,明晃晃嵌在墙上。 高宽看着约莫约两三尺,看着还挺突兀。 凌栗之前下山做任务没来过这种地方,不知这个洞是做什么的,不过没事,遇到不懂的就问嘛。 既然掌柜态度这么好,就算她问出什么若智问题估计也不会不耐烦。 于是她一指地上的孔洞,直接道:“掌柜,这个洞是用来做什么都?” 掌柜热情咧开嘴,脸上的肥肉堆起层层笑纹,果不其然为她解释道:“客官,那是妖族进楼的门。” 凌栗不解:“这么小,那大一点的妖族该怎么进去?” “客官真是说笑了。”掌柜笑了起来,眼睛眯成两道缝:“这可没有顺着妖族的规矩,当然是让他们变成人形后再钻进去。” “……什么?” 凌栗怀疑她听错了:“我刚刚看见你们楼里有几位姐姐,她们是和客人一同进去的,长着尾巴耳朵,那不是妖族吗?” “诶,她们怎能担得起您一声姐姐?”掌柜道:“她们那是要接客,才被特允与寻常修士一起进门的殊荣。” 凌栗微微愣住,心想这都什么和什么。 妖族要爬着进门?可这里大部分妖都没做错什么事情吧,为什么会…… 我靠,这也有种族歧视啊? 凌栗之前待在烟雨阁,里面多的是妖族,外头虽然是有人妖不睦的传言,但她也就当个空气听。平日里该和妖族玩就玩,他们的头上和人族一样都有进度条,随便往上蹦蹦她都能乐半天。 对于别的事凌栗可能没什么感触,但关于种族歧视这事,她还真有发言权。 前世的她喜欢满世界乱跑,一个人背着背包就敢去往完全陌生的国度,所以难免会遇到这些事。 有人见她是黄种人便会拉眼角吐舌头,嬉皮笑脸骂她是东方的老鼠,以为她听不懂当地的语言。 但凌栗偏偏还有那么点天赋,会个七八种主流外语。对这种事她哪能忍啊,撸起袖子骂句“你妈妈不爱你”对面都能懵住。 楚宴秋不知何时又从落后她一点的地方挤到了她身侧,刚刚遮着脸的折扇被收在手中,狭长的眼睛朝她这瞥来,笑了笑,一副开始看戏的姿态。 他作为狐狸不也是妖吗?对这种话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凌栗的目光再次落到孔洞上。 那里黑黢黢的,不过半尺来高,边缘磨得光滑,不知有多少妖钻过。 即使这规则并不是针对她的,但凌栗心中并不爽快。 她不是妖族,但她的朋友是。 烟雨阁会有巨熊会给她留有蜜浆,有仙雀唤飞鸟给她衔来的鲜花,有老猴指点过她一招两式的武功,有鱼王跃过飞瀑特意给她甩上来的几条肥鱼…… 他们有天也会被这么对待? 前世的凌栗有过这样的经历,所以即使到了修真界,她也无法坦然接受。 她常常对自己说少管闲事,但今天碰上这事就像平地上有个疙瘩。无视它跨过去最好,可凌栗想了半天,就想出了四个字。 她看不惯。 这规矩真就冒犯不得? 凌栗没扭头去看楚宴秋,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试试。” 犯事嘛,她熟的很。在烟雨阁这些年浑水摸鱼下来,她不仅熟,还熟得有分寸,有限度。 最简单的,对面朝你竖中指挑衅怎么办?就算别的都不干,那起码得直接竖回去啊。 不欢迎妖族,那她就偏偏变成个妖族。 凌栗手指曲起,在掌柜的视线中把手往头顶上一放,一双毛绒绒的猫耳突然立了起来。 谁说系统的技能只能用来刷好感了? 她一个满级装扮技能下来,这变出来耳朵的逼真程度,谁来都得愣两下。 见状,一直观察着她的楚宴秋轻轻“咦”了一声。 那掌柜更是瞪大眼睛,脸上略显浮夸的谄媚笑容微顿:“客官这是在做什么……?” 她似乎怀疑凌栗是妖族,模样有些惊疑不定。在楚宴秋在场的情况下,都隐隐有些想翻脸的架势。 而凌栗却不疾不徐,又把耳朵变回去道:“只是一高阶法器。” 掌柜脸色变得和煦。 凌栗眨眨眼,后面又冒出了一根猫尾巴,在掌柜面前晃了晃,试探道:“那这回是真的。” 掌柜瞪圆眼睛怒视着她,举起胖手指着她鼻子就要呵斥。 于是凌栗又把尾巴收回去道:“开个玩笑。” 掌柜那刚伸出去的手在半空打了个圈,极为丝滑地轻甩两下,堆起满脸谄笑。 切换自如的诡异态度让凌栗叹为观止。 难怪这大酒楼在人妖共存的城里能开起来,掌柜的变脸艺术功不可没。 不过,就连她这么烂的借口都能接受,还是掌柜的金钱观略胜一筹啊…… “啪。” 凌栗还想试试,却有轻轻的一声落在肩头,力道很小。 是楚宴秋的扇子。 底下的凌栗顶着扇子微微偏过脸,就见男人看着她,轻笑着用口型提醒道:“如果再多弄几下,我们会被一起赶出去的。” 他怎么又知道我要做什么。 被发现的凌栗朝楚宴秋嘿嘿一笑,见好就收,模样瞧着颇为无辜。 男人收回折扇的手一顿,视线在凌栗的笑脸上停了几秒,不知想了什么,最后反而是他先移开了目光。 “既然里面有座了,那便有劳掌柜你带我们进去吧。” 凌栗之所以选择在大厅里的位置,是为了更好打听情报。 凌栗此次的任务是让她抓一个叫做“海棠”的人,真名尚且不知,除了地址别的一点提示也没有。 她猜测会是酒楼里的人,所以最好直接找掌柜或者同样在店里做事的人打听。但同样的,贸然暴露自己的意图显然不是明智之举,特别是掌柜刚刚那极为诡异的变脸速度。 对于现在的凌栗来说,还是谨慎点,先观察观察为好。 要是能有个熟悉这地方的人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出,凌栗就听到从酒楼里传来了一阵声音。 “放开——放开我!” 诶? 诶?! 难不成……她耳朵一动,听到酒楼里传来了拖拽和物体碰撞的声音。 掌柜正好给凌栗他们掀开门帘让他们进去,这一动作让里面发生的场景一览无余。 只见一个穿着和小厮差不多衣服的小女孩被粗暴地拽着朝门口来,她的年龄看起来很小,约莫六七岁的样子,头上顶着两只猫耳朵,和凌栗的有点像。 那个小厮看样子是想把女孩扔出去,而周围人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凌栗反应很快,果断伸手将小厮准备动手的拦住。 正要打瞌睡呢就有人来送枕头。 她扭头问掌柜:“是发生了什么吗?” 掌柜道:“这孽障真是惊扰到客官了,实不相瞒,她这几日都在我们天外楼徘徊,年纪不大,歪心思倒是挺多,今日不知怎的,给她钻了空子溜进来。” “我们捉到过她一次,盘问说是要进来找什么人。估计是随意编了个理由,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妖族了。客官不必担心,莫让她污了你的眼。” 掌柜冷哼一声,欲要让小厮继续。 凌栗却没有让,反而露出了个颇为自来熟的笑,对着掌柜道:“等一下,你说这不是巧了,她是在找我啊!” 几日都在天外楼徘徊?还趁机溜了进去?这不是正说明这孩子对天外楼很熟吗! 掌柜动作一顿,圆滚滚的身子微俯道:“哈哈,您可莫要再和我开玩笑了,客官你是修士,而她是一只小妖,你们怎么可能认识呢?” “小妖?哪有小妖?” 凌栗故作疑惑,脸朝着四处转了转。最后来到了小女孩身前蹲下,手往她头上一放,使劲摸了摸。 装扮技能,生效! 女孩的那双耳朵就像凌栗刚刚耍着掌柜玩的那样,突然消失不见了。 凌栗笑着对小女孩道:“我没看见妖啊,小朋友,你看见了吗?” 女孩感受到气氛的不同,她看着凌栗的脸,摸了摸头顶的地方,然后在掌柜的目光下缓缓摇头。 掌柜眯起眼道:“客官你……” “她这双耳朵,只是一高阶法器。”凌栗面不改色道:“我送的,和我一样,您刚刚才见过,不是吗?” 她伸手将女孩拉到了楚宴秋身前。 再次对掌柜道:“她不是妖。” 凌栗在赌,她不知道这个莫名其妙的规矩到底影响多深,但刚刚她随意胡扯的借口掌柜都能接受,那就说明在掌柜着,似乎更想赚钱。 既如此,只要不是蠢人,一个大修士和一个无名小妖,不能得罪哪一个,掌柜应该是清楚的。 果然,此话一出,掌柜看向楚宴秋。 楚宴秋被凌栗突然的动作弄得有些诧异,但他足够聪明,很快就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饶有兴致地摇摇扇子,便真就上前一步,顺着凌栗,笑对掌柜道:“我也没看到哪有妖呢。” “……”掌柜没再敢直视他,目光缓缓滑过凌栗和小妖。 几秒后,她咧开那滑稽的红唇,重新笑了起来。 掌柜将身子俯得更低道:“客官,您说的对。” 她双手一拍,转身引路,圆滚滚的背影扭得卖力。 边走边回头,满脸堆笑地招呼:“三位仔细脚下,特别是客官您,想来应该是第一次来次,对这里的路不熟,需不需要老身扶您,与您同行一段?” 说着,当真伸出一只胖手,想去搀凌栗的胳膊。而凌栗的手微微一抬,不露痕迹地避开。 “看样子,我和客官您是不同路了。” 掌柜的也不恼,笑呵呵地缩回手,继续颠颠地走在前面,嘴里还不忘吆喝一嗓子。 “小厮,贵客三位!好酒好菜伺候着!” 而她则是朝着凌栗等人一礼,消失在酒楼楼梯尽头的纱幔之后。 凌栗看着掌柜的背影,有些困惑地皱了皱眉,觉得她好像话里有话。 却没有注意到,她那常年沉寂的剑心不知汲取到了什么东西,从顽石中迸溅出了一丝火星。 转瞬即逝。 7、适我愿兮 在找到可以打探情报的对象后,凌栗终于进入了这次的任务地点。 正边走边打量着里面的样子。 该说不说,它不愧于天外楼的名头。里边大堂开阔如殿,数十张紫檀圆桌错落铺开,桌桌满座,桌上杯盏琳琅,玉壶光转。 正中有一高台,上面数位舞女一色月白流仙裙,衣带若飞,舞姿似群鹤巡月,如百蝶穿花,看得人目眩神迷,恍若身在月下瑶台。 小厮见凌栗盯着看,便笑着解释道:“客官,这舞是我们天外楼独有的,名为‘惊鸿舞’,我能保证,您去此地之外千百里的任意一个酒楼,无有能及者。” 凌栗点了点头,是漂亮。 他们被小厮带着来到了大堂内靠窗的角落,看着隐蔽不起眼,却是推窗能见街边景,转头能听堂间话的一个顶好位置。 再次感叹掌柜想要进步的眼力劲。 坐下后的凌栗随便点了几个菜给小厮让他退下,又顺手给挨着她的女孩倒了杯水。 就是不知道那掌柜最后说的话到底什么意思……凌栗抬头,见头顶层层回廊环绕,栏杆处皆垂着重重鲛绡纱幔,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只能遗憾收回目光,重新观察大堂里的人。 只见几个跑堂的小厮穿梭如飞,一手托七八个盘子,居然还能在桌椅间游刃有余地上菜。 这里有粗豪的修士,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但更多则是旁边坐着妖族的男男女女,多是饮酒调笑姿态,并无放浪之徒。 美酒佳人,盈盈暖香,由掌柜带来的那些不协调感,似乎又在此刻悄然隐去了。 楚宴秋非常自然地坐到了凌栗旁边,华美的长袍如流水淌到地面上。 闲下来的凌栗随便一瞥,发现今日他的领口倒是收紧了,只露出锁骨一截,凹处盛着小片阴影。 天外楼白日笙歌曼舞,刻意挡了外面的光线,此时楼内金杯玉樽光影交错,顶上明灯高悬,角落烛火摇曳。 灯下观美人,白玉肌,多情眼,如饮千金醉,梦中做一牡丹花下鬼。 托楚宴秋的福,凌栗丝滑融入了酒楼的氛围里。毕竟旁人身边都坐着的美人,她身边也坐了一个。 这席间或男或女的妖族,加起来都没有楚宴秋一人容貌之盛。 美色惑人,更何况她本来就喜欢这张脸,凌栗没控制住多看了他一眼又一眼。 直到他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凌栗才反应过来道:“刚才谢谢阁主您配合我啊。” “举手之劳,”这位美人撑着脸,笑眯眯看过来:“还要多谢栗娘带我开眼呢。” “毕竟就连那位号称千面鬼手的大修士施展改头换面的招式时,都会有法术的痕迹,而栗娘你却能想变就变。” “有着这样的本事,为何不去修真界崭露头角?”他又说道:“这样就不用整日窝在烟雨阁内,任务没完成几个,如今还被我看到了。” 凌栗才多看了楚宴秋没几眼,他就开始话里话外挥着铁锹挖坑给人跳。在心中惋惜了一下后,赶紧扭过头去不看他。 她嘀咕道:“我又不傻……我这修为到外面去能打过谁啊,单露出这种把戏,那不就是在当活靶子。” 君子无罪,怀璧其罪。系统的技能是新奇,但比起那些动不动就排山倒海的修士,难道她站人家面前变个尾巴耳朵就能不挨打? 这概率,还比不上她被对面大佬抓进什么万魂幡里当耗材填呢。 “那栗娘为何不去修炼?”楚宴秋继续道:“照你的意思,修为上去了自然就可以无所顾忌。” 他实在好奇凌栗为什么会在宗门里整日游手好闲的,明明她身上有罕见的剑心,还能拿出他的解药,怎么想都不简单。 凌栗道却:“因为努力修炼会很累啊。” 她对自己的现状还算满意,干嘛没事找事,给自己增加不必要的工作量。 “?”凌栗过分坦率的态度让楚宴秋一噎。 但该说不说,楚宴秋这人不愧当了这么久的阁主,面不改色听完后居然还能继续问:“若是如此,明明展露你这本事有诸多不便,今日为何又要施展呢?” 凌栗直言不讳:“既然在那个情况下,我这能力能帮到我,那我干嘛不用?” “我又没扯着旗子大喊我会这个,刚刚那情况只有几个人看到,就算传了出去,也只会被那些眼高于顶的修士当成蚊子叫挥走。”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我却不这么觉得。”楚宴秋道:“毕竟在开始,你不展露这般能力也能顺利进楼。” “刚刚用我耍威风那么顺手,还以为是与我亲近了,没想到现在连话都不愿同我好好说,只用个借口搪塞我。” 凌栗脸色微黑,又开始装听不见:“……” 结果男人又咬住了她的名字:“栗娘——” 凌栗受不了地捂住耳朵。 “好好好,不要念了,我刚刚那只是……”她顿了顿,略有些别扭道:“只是心头,稍有不平。” 楚宴秋这才笑了。 他感叹道:“巧舌如簧,离经叛道,有多少人见你第一眼会被你的外貌给骗了?” 凌栗撇了撇嘴,脑子浮现出一只狐狸奸笑着挖坑的样子。她抖抖肩,觉得楚宴秋说的这句话还是他自己更适合。 “无论看多少眼,我都是个老实良民好吗。”凌栗慢吞吞道:“而且见到那种情况,心里有点不舒服很正常吧。” “你是这样觉得的?”楚宴秋对此不置可否。 桌上摆着盘剥好的花生,多是拿来给人下酒的,楚宴秋随意捻起几颗,像是下棋一样摆在了桌上。 他一边摆一边笑着道:“不过,能放心让我知晓你的这些能力,看来栗娘此举是相当信任我的。” “不然也不会把那小妖拉到我面前,如此顺手地利用我,对不对?” 凌栗整个人趴在桌上,听到旁边“啪嗒”几声像是落子般的声音,不知道楚宴秋又在搞什么的她默默挪远了点,拿桌上的茶杯转着玩,左右不想看他。 “利用这词言重了……”凌栗道:“阁主既然要来看戏,那我收点代价也不过分吧?” 楚宴秋闻言垂眸,一下就看见了凌栗挪远的动作,衣服全贴到桌面上了,他有些看不下去,伸出手揪住凌栗的衣服后领,把当擦桌布的她给拎正了。 “代价?”他嘴上也没耽误:“还以为凭着我们如今的关系,能让我免去这些呢。” 他闲下来的手不知从何处变出了把折扇展开,轻抵薄唇,语气听着有些柔弱幽怨。 不过从凌栗今天撞见他开始,楚宴秋已经说过不知几句类似于这样的话了。 于是凌栗停下玩茶壶的手,终于没忍住扭头看他道:“我们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吗?” “有啊。” 楚宴秋侧着脸,就等着凌栗转头。他眼角的那颗泪痣随着笑意微微上移,眯起眼睛的样子像只偷腥的狐狸。 “栗娘忘了吗,”那双漂亮妖异的紫瞳在酒楼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蛊惑人心:“你救过我呀。你爱看的那些话本不都这么讲的,救命之恩大多都要以身相许。” “而且你刚刚还在门口对我笑。” 凌栗选择性忽略他前面的话:“笑不是很正常?” “我却不这样觉得,”楚宴秋故作难过指控道:“你先前只会经常对我假笑。” “……”凌栗心虚片刻:“怎么扯到这事上去了,我问的明明是我们之间有什么特别关系。” 闻言,楚宴秋笑意渐浓,他张了张嘴,准备再说些话。 而就在这时,一道弱弱的声音插了进来:“小花……小花说,如果看着对方的眼睛就能真心实意笑出来,那就是朋友了。” 他们二人一顿,同时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发现是那妖族女孩。 凌栗刚坐下的时候顺便给这孩子倒了杯水,现在她已经喝光了,此时正规规矩矩端坐着,睁着一双水润的大眼睛,不知看了他们多久。 凌栗莫名有些尴尬,楚宴秋却眼睛一眯,兴味更浓。 “对,我觉得小花说的没错。”他笑意更明显了点,还特地伸出手来鼓了下掌:“栗娘,这么看来,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凌栗道:“不是……小花是谁?” 楚宴秋眨眨眼:“不知道呀。” 凌栗:“?” 她不接楚宴秋的话,想装作很忙的样子又给那妖族小孩倒了杯水让她喝,防止她又语出惊人。 却发现茶壶出现在了楚宴秋的手边。 好像是他刚刚用过,因为桌面上不知何时多出了几道水痕,应该是楚宴秋特意弄的,痕迹的界限分明,横竖交错,几粒花生摆在上面。 她刚刚背过身去不看楚宴秋的时候,他就在捣鼓这个? 有现成的话题能转移了,凌栗赶紧问道:“这是什么,有点像棋谱啊。” 楚宴秋故作惊讶:“看来栗娘是真的和我心有灵犀。” “……倒也不必这么说。” 媚眼抛给瞎子看,她又不会下棋。 楚宴秋不管,只是指着两颗贴得最近的花生道:“你看,我现在和你的距离有这么近。” 凌栗抽了抽嘴角道:“虽然我懂得不多,但棋这种东西,万一两个不是一个色的,贴这么近好像不是什么好事吧?” “栗娘是认为我不会站在你这边吗?”楚宴秋道:“刚刚还叫我阁主大人,转头却又说出这种话,真叫人难过。” 他颇为微妙地来了句:“难不成栗娘不认为自己是烟雨阁的弟子,打算离开宗门了?” “我不是这意思。”凌栗尬笑两声,选择保全自己的铁饭碗。 她指了指桌上剩下几粒远一点的花生,再次转移话题道:“既然凑得最近的是我和您,那剩下的几颗是谁啊?” “我也不知道呢。”楚宴秋撑着脸看她:“天下为棋局,合纵连横,皆由利益交织,往来为人情,一颗棋子落在上面,必然会和其他棋有所联系。” “就像你来到了这,就一定会和他们有牵扯。”他笑着说:“所以这些远的,对你来说,许是天外楼之类的东西吧。” 凌栗觉得他那话意有所指,但楚宴秋并未继续往下说,而是话锋一转道:“不过,何必在意这些远的呢,现下,我和你不才是最特别的吗?” 这话更暧昧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在喜欢凌栗,而不是凌栗喜欢他。 楚宴秋又要干嘛? “……”凌栗道:“就算照小花说的,我们也仅是朋友而已,这不算什么特别的关系吧?” 楚宴秋笑眯眯道:“朋友当然不特别,是我特别。” 凌栗眉心一跳,她就不明白这话题怎么又跑到这种地方去了。 “你对所有人好的时候,就只对我一人疏远,说明我已经是特殊的存在了。” “如今我们成了朋友,那自然,我就是你所有朋友里,最特殊的一个。” “不是吗?” 这半问半嗔的语气,让凌栗眉心又重重一跳。 楚宴秋将脸侧漆黑的发丝勾至耳后,高挺的鼻梁被灯火裁出一道薄薄的阴影,连缀在眼尾的泪痣仿佛都含着情。 他慢悠悠补充了句:“当然,栗娘要是想和我发展别的关系,我也很乐意呢。” 凌栗的眉心忍无可忍般猛跳。 她呼出一口气,猛地拍桌,中气十足地喊了声他的名字,直接把他下面要讲的话打断: “楚宴秋——!” 桌上的花生随着她这鲁莽的动作一下四散开来,有几个还飞了出去。 什么叫凌栗的棋子,什么叫天外楼的棋子,通通肆无忌惮地跑出了楚宴秋手下的棋局。 “啊嗯……嗯?” 情况突然,饶是楚宴秋也有些懵。 这是凌栗第一次这么叫他。 看着她的表情,楚宴秋把没骨头一样的姿态收敛了点,连身体都下意识坐直了。 结果旁边的妖族小女孩不知为何也严肃跟着正襟危坐,一大一小俩人在酒桌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凌栗,样子有些滑稽。 “诶,你个呆子!别往那边看,人家主母逮着父女俩训话呢,这是别人家事,你凑啥热闹!”旁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听到声音的凌栗杏眼圆睁,怒瞪过去。 只见一个醉汉捂着兄弟的眼睛,朝凌栗嘿嘿一笑,露出一个很懂的表情: “您继续哈,要我说男人就得教训,不教训他得翻天。小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您大胆教训就是!我就和弟兄先走了,不打扰您。” 随后一边咕咚咕咚又给自己灌了几口酒,一边歪歪扭扭拉扯着另一个醉得不轻的大汉,嘻嘻哈哈溜走了,于是凌栗附近彻底空了下来。 凌栗:“……” “怎么了?”见她没说话,楚宴秋还在不明所以,试探性地又说了句:“我在……?” 于是少女重新瞪过去,忍无可忍的声音响起:“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啊!” 凌栗一直刻意收敛的样子褪去,那双栗色的眼睛里像是有两团火苗,脸颊上不是恼的还是羞的,隐隐有层薄红,这些鲜活的颜色,让她整个人都生动起来。 “你肯定知道啊,是我昨天亲口对你说的。但我真的搞不清楚你了,一直对我说这种话干嘛! “你不可以这样勾引我!” 楚宴秋被她这直白的话弄得微微睁大眼睛,原本准备的句子几番颠倒,皆未出口。 “什……” 那张向来能言善辩的嘴巴张开又合上。 这说的是什么话……该呵斥她此话粗俗不讲理,还是该惊叹于她不按常理出牌。 不……似乎都不合适。 稀奇,凭此横压修真界百年,无双无对的烟雨阁阁主,竟也有这种时刻。 凌栗没有知觉,只想趁着这个空挡赶紧在楚宴秋开口前说道:“好了!既然你都说是来看戏的,那接下来不准说话干扰我!” “可以做到的吧?” “再这样说话会被我当真的。”凌栗不放心地威胁道:“然后你就会被我缠上,我可是超级难搞的诶!我觉得你应该不想这样。” 听到这话,坐直身子的男人笑意微顿。 他收敛了讶异的表情,那双紫色的妖异眼瞳落到凌栗的脸上,吞下了此时她的样子。 酒楼灯影摇曳,时间静静流淌。 一息,两息。 “啊呀。”他才发出了轻飘飘的一道声音,脸上笑意淡淡道:“栗娘说了这么些话……” “害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了。”他半真半假苦恼道:“明明我只是想同你亲近些,没想这么多。” “真是讨厌。” 楚宴秋注视着凌栗,这么说。 8、适我愿兮 这头的凌栗却没管楚宴秋在想什么,劈头盖脸对楚宴秋说完话后,就转头朝妖族女孩看去了。 被看着的小女孩下意识昂首,背也已经挺得直的不能再直,全身都在用力表示自己很乖。 咋把孩子吓成这样,她刚刚也没有很凶吧。 “抱歉。”凌栗拍了拍自己的脸,恢复过来:“我不是在对你发火。” 她缓和语气道:“看你应该是休息好了,作为刚刚帮你进楼的回报,可以来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没问题的,栗娘大人!”女孩点头如捣蒜,十分配合。 就是这称呼…… 凌栗又瞪了眼罪魁祸首,发现楚宴秋居然捏着一粒花生在罕见走神,整个人处于难得老实的状态。 难得啊,她惊讶地回了视线。 “那个,我叫凌栗,不是什么栗娘,千万别听这个大哥哥乱叫啊。”凌栗对着女孩摆摆手:“可以叫我姐姐,你叫什么?” 女孩眼神在楚宴秋和凌栗之间转了转,懵懂点头,随后答道:“姐姐,我是小草。” “小草?长在地上的那个?这是你的大名?” 小草抿嘴微笑:“嗯嗯!” “还挺少见,”凌栗条件反射夸道:“你叫小草,还一个叫小花,很对称嘛。” 她又想了想:“可以问问吗,你刚刚一直在说的小花是谁?” 之前被楚宴秋那么一打岔,没及时了解这个新出现的名字。现在他不说话了,凌栗就趁没忘记赶紧来打听一下。 万一是关键线索呢? 小草如实道:“是我要进天外楼找的人。” 要找的人? 对,当时掌柜命令小厮把小草丢出去的有说,小草是偷溜进楼里来找人的。 脑中忽闪过一道灵光,凌栗想到烟雨阁给她的任务是抓到一位叫“海棠”的人,这海棠也是花,小花也是花,有没有肯定是同一个人呢? 此念一起,凌栗当即问道:“既然要找人,那你可记得她长什么,可有别的名字,说得具体些,说不定我们可以帮你一起找。” 可小草却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她张嘴又闭嘴,最后却只能泄气似地摇了摇头,低声道:“对不起,姐姐,你问的这些我不记得了。” 凌栗不解:“为什么会不记得?” 一道声音忽然插了进来:“她确实不会记得。” 凌栗看向说出这句话的人。 楚宴秋两手微微举起,笑着道:“这次说的有用,不算打扰你的,听听看嘛。” “它呢,是来生妖。” “最开始是由猫妖吞食大量凤凰精血而诞生的妖类,有残缺的涅槃能力,可以死而复生一次。” “只要心脏不受损伤,它们便会失去记忆化为幼年形态重新长大,随着时间流逝,还能逐渐回忆起涅槃前的记忆。” “我怎么没在烟雨阁见到过它们?”凌栗疑惑:“而且,猫妖有能力吞食神兽的精血吗?” “按常理来说是不行的。” 楚宴秋莫名笑了笑:“但来生妖不是先天妖族,它是近百年内修士专门培育出来的后天血脉,用来制丹的。凤凰还有神兽的名头不能轻举妄动,但猫妖就不一样。” “于来生妖开灵智能道人言之时,剜其新鲜的活心,佐以脊骨,轻易便能拿来炼药。” “此药名为九转涅槃丹,借以命换命的法则,可助渡劫修士化去一场雷劫。” “所以来生妖一般没有机会活到来生,不过因为某些原因,现在的来生妖很稀少,更何况这小家伙居然活到了第二世,还挺罕见。” 凌栗没忍住皱了皱眉。 她下意识看了眼小草,却发现这只来生妖本妖懵住了,眼神呆滞,它可能自己都没有楚宴秋知道的多。 她扭头问楚宴秋:“你怎么这么清楚?” 就算是小草刚刚露出过耳朵,仅凭这点特征,短时间也很难确定它到底是什么妖,这得多熟悉。 “唔。”楚宴秋从喉咙里挤出个音节,似乎在想怎么说:“因为我杀过一点培育来生妖的修士,见多则识广。” 凌栗怀疑道:“只是一点就能这么清楚?” “因为最开始的那一批修士,总共就只有一点人嘛。” 凌栗嘴角抽了抽。 好家伙,这是全给杀光了。 “姐姐……”一旁的小草左看右看,耳朵竖起来听都没发现有能插进嘴的地方。 见自己没答上几句话,她便有些着急,连忙道:“虽然我忘了一些事情,对这位大哥哥的话一知半解,但我近日都在天外楼附近待着,若是要问楼内事务,我或许可以帮上你!” “我也是有用的!” 凌栗听小草极快的语速,先是一愣一愣的,明白她的意思后没忍住笑了下。 凌栗用手戳了戳小草的额头道:“你又不是物件,谈什么有用没用的。我只是问点事,不用跳起来,坐回去吧。” 落在额头的指尖温热,小草抬眼观察凌栗的表情,松了口气,重新回到位置上。 她有些怕坐在姐姐旁边的那个男人,但更怕他将话全部说完后,自己又会被扔出去。 幸好凌栗很快问道:“小草,我想知道这天外楼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我一路过来,这城里的酒楼花楼不少,生意看着却都不如这里。” 小草道:“姐姐是从仙门来的吗?天外楼位处人妖两界相交之处,本就多征伐,修士间还会因为掠夺资源而大打出手,这座城却是难得的平和之地。” “如果是附近常在外历练的散修,应该都会有所耳闻,天外楼有国色天香的十二妖魁,见之忘终身。” “十二妖魁?”凌栗语气微妙,委婉道:“有些人不是很讨厌妖族吗?” “这世间多的是虚伪自矜之辈,居高临下,说到底,这十二妖魁在他们眼中便如十二美玉,只是物件。”楚宴秋在一旁懒懒说着:“得不到,越想要。” “听说十二妖魁近日有新的活动,故而这几天城里的人比平日多。”小草问:“姐姐,你也是来见这十二妖魁的吗?” 凌栗还在想楚宴秋的话,猛然听到小草问这问题也没啥准备,只能棱模两可道:“或许……?” “但她们并不会在白日出现。”小草道:“这就是天外楼与其余众多酒楼不同的第二点。” “白日里的天外楼和夜里的天外楼完全不同,且只有晚上才能在楼里见到十二妖魁。” 此话一出,凌栗心道一声难怪。 她刚进酒楼的时候并未发现任何特殊之处,和楼外给她带来的感觉有些不同,原来是没进对时间。 但她也不能保证“海棠”是会在白日里出现,还是在晚上出现。 于是凌栗先问了一嘴:“小草,那你知道十二妖魁里面可有一个叫海棠的?” “姐姐是要找这个人吗?”小草先是惊讶了一下,随后又缓缓摇了摇头:“如果是花的那个‘海棠’,倒有这种可能,但具体的我不太清楚。” “因为十二妖魁以花为名,这十二位分别对应了十二种花,可能其中便有海棠。只是更多的便不得而知了,天外楼对此守口如瓶。” 凌栗皱了皱眉:“这么多见过十二妖魁的人,他们也不曾透露过什么风口吗?” 小草轻轻点头道:“是这样的……因为要进入夜里天外楼的方法便是获得楼内人的举荐,掌柜也好,妖魁也罢,反正必须得到他们的认可,获得特殊的通行证。” “多半是因为持有通行证必然会与天外楼有联系,所以即使客人见过十二妖魁,也会顾着与天外楼的特殊关系不往外说。” 凌栗品了品这意思,得出结论:“这下有些难办了啊……” 如果凌栗要找的海棠是十二妖魁之一,那么凌栗作为一个外乡客想要见她,就必须拿到楼内人的举荐,难度很大。 但海棠若根本就不是十二妖魁之一,那见到十二妖魁也没用,好不容易知道的线索更是直接断在此处,缺了线索的任务难度可谓难上加难。 给她发这任务的人也太缺德了。 凌栗的眼神缓缓飘向了楚宴秋。 反正烟雨阁的阁主就在这,要不…… 男人似笑非笑道:“现在倒是想起我来了?” 凌栗讪笑道:“这话说的,我还什么都没干呢。你看你,又急。” 她想着这家伙那么大个官杵在这,肯定知道点什么。天外楼影响不小,任务又是他亲自发的,凌栗不信楚宴秋什么都不清楚。 只是这点小算盘还没响几下,就被楚宴秋识破了。 “诶,正好菜来了,吃饭,吃饭。” 凌栗开始熟练转移话题。 刚刚她坐下时随意点的几个菜终于端了上来,不愧是大酒楼,这些菜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今天还是就到这吧。 凌栗算是看明白了,现在的情况属于游戏里的剧情锁,缺少关键条件,想硬解也没招。 她一个刚来的外人,那么重要的通行证能跟街上的大白菜一样,说给就给啊。 还是先吃点好的,接下来的事明天再说吧,反正这任务也没规定她必须在什么时候完成。 给自己找完理由便开始摸鱼的凌栗道:“小草,我暂时没什么要问的了,吃完便打算出去,你等会要跟着我一起走吗?” 凌栗给小草递了双筷子。 小草愣了愣,随后伸出手虚推了下,摇头道:“姐姐,不用啦,既然你问完了,那小草就先走了,我进楼还有些事情要做。” 凌栗了然地点点头,没有强留。 她又想到小草还要找她的朋友,于是用手在小草的脸上一抚,女孩的五官就产生了细微的变化,让人一时间难以分辨是不是原来的人。 系统装扮技能,生效。 小草原本在凌栗手探过来的时候就下意识紧张闭眼,身体瑟缩一下,却发现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她的手摸上自己的脸,发现特殊之处后又愣住了,抬眼看着凌栗。 “我想这样你会方便一点,谢谢你告诉我那些事。”她笑着眨了眨眼睛:“投我以桃,报之以李,希望你能早日找到你的小花。” “这……我……”小草声音弱弱,因为感激还带着有点破音的紧绷:“谢谢——您!” 复又疑惑道:“可我明明没有给您桃子……” 凌栗道:“只是有句话这么是说的啦!还有,小草你叫我姐姐就行,一口一个您怪别扭的,我又不是什么大修士,就一普通人。” 听到这话的小草张了张口,她摸着自己的脸,眼神略过周围。 这里的满堂灯火在她眼中宛如融化的金漆,黏稠地淌在每个人脸上,晃得面目全非。 所以她很快又将目光落回凌栗身上。 小草轻声道:“……姐姐才不普通呢。” 小草抿了抿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用灵力写了段话后团成团塞给了凌栗。 “姐姐,若你有事需要小草帮忙,可以去纸条上的地方找我。” 见凌栗收下之后,小草才笑了笑,转身离开,在几个小厮忙活的身影里左拐右拐,很快隐入大堂之中。 楚宴秋道:“不是说不喜欢多管闲事?” 凌栗还有些不放心地张望小草的方向,随口说了句:“她也帮了我啊。” 互帮互助?孩童都没有的天真。 “你不是早在进门的时候就帮过她了?” “帮都帮了,也不差这么点嘛。” “也是,若非如此,那小妖也不会给你一个条子。”楚宴秋闻言笑笑:“真心难得,这才多久就有了一颗,栗娘好手段。” 他用凌栗递给他的筷子轻轻敲了敲碗,像是要把她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一般。 凌栗果然看了过来,但只是没好气地说了句:“哪有你想得这么复杂。” 楚宴秋道:“好吧,那看来就是栗娘天生招人喜欢。” 只是下一秒,他的目光就在凌栗招呼小厮的动作上顿了顿,有些困惑道:“这里的菜已经够多了,你还要点什么吗?” “酒啊!”凌栗理所当然地说。 “阁主也清楚这事不是能一日办好的吧?” 如何在各种环境下舒适生存,这是一门学问,而凌栗恰恰深谙此道。 与其在楚宴秋这种心眼子有八百个孔的人身上较劲,还不如放松自然点,该吃吃该喝喝,她心思定然是比不过他的,毕竟这货真要算计起她来简直不要太容易。 少女撸起自己的袖子,跃跃欲试道:“来了大酒楼当然要尝尝这里的酒,之前在烟雨阁我都是托师兄师姐给我带,这次下山机会难得。” “你很喜欢喝酒?” 凌栗接过小厮端来的酒壶,反问道:“阁主大人不喜欢?” 楚宴秋看着她倒酒:“这对我来说没什么喜不喜欢,只有必不必要。” “哦。”凌栗点了点头,然后给楚宴秋也倒了一杯,递到他面前道:“那你要来一杯吗?” 葱白的手握着盛满酒液的银杯,像是稍微晃动一下,里面的酒就要在下一秒洒出来了。 楚宴秋的手悬在半空一会儿,本想推拒,但不知为何,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他盯着凌栗的脸,没忍住怀疑道:“你那杯倒这么满,栗娘的酒量很好?” 凌栗颇为自信道:“当然!” 楚宴秋对此将信将疑。 —— 假的。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很准。 因为在很久以后的一个雪夜。 凌栗正拉着被她喂了药的楚宴秋赏雪。 大雪纷飞,桌上正温着酒。 凌栗钻到楚宴秋毛绒绒的大氅里玩,结果被他扣住只能露出颗脑袋,凌栗出不来,就扯了根他的尾巴抱在怀里挡风。 自顾自闹腾一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她仰起头突然问道:“诶,楚宴秋,你天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的,第一次吃瘪是什么时候啊?” 楚宴秋听完后先是什么都没说,反而低头微笑着伸出手,捏住她的双颊毫不留情挤了挤,像是报复。 凌栗晃晃脑袋,发现楚宴秋没放手的意思,根本甩不开。 “?”挤着的脸颊说话有些含糊:“泥干麻不嗦话还捏窝——” 头顶有声音慢悠悠落下:“你问我第一次吃瘪什么时候?” 他把凌栗的脑袋微微挪了挪,让她朝着桌上摆好的暖酒。 “凌栗。” “记好了,是你喝醉的时候。” 楚宴秋的语气似笑非笑,不知是不是雪天的缘故,听起来还有些凉意。 9、适我愿兮 大堂内。 楚宴秋微微睁大眼睛看着趴在桌上的凌栗,又看了看她手里捏着的空酒杯。 难以置信道:“一杯倒?” 他想过凌栗说自己酒量好是空话,但这一小杯就能把她醉倒的情况,属实没料到。 难道酒不一样? 可天外楼的人应该不会有这胆子换酒。 楚宴秋狐疑地从凌栗手里拿过她的酒杯,凑近鼻子闻了闻,确认是一个味道的,没什么问题。 他看向凌栗,实在难以理解这是什么状况。 本以为凌栗递给他酒是为了试探,再不济也能用酒液扰乱他的思绪。 结果她倒好,自己抿了口后砸吧两下,眼睛一亮,看样子喜欢得不行,仰头就把整杯灌进了肚,还没说几句话就晕乎乎地趴在了桌上。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真的相熟呢……” “还是说,这也是世人口中那情爱的力量?”他有些漫不经心道:“如同得了什么令人昏头的病症,能轻易将自己袒露在心悦之人面前,当真可怕。” 楚宴秋恢复了平常噙笑的样子,捏着酒杯,将它放回了凌栗的手心。 手心微凉的触感让趴在的桌上的凌栗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见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带着熟悉的靡靡冷香,欲要离开。 要干嘛啊? 她下意识伸手,想去抓住这东西。 楚宴秋对她这反复无常的举动没防备,想将手收回来却为时已晚,还是被凌栗攥着了根手指。 她用力捏了捏,抓紧了不肯松手。 凌栗抬起醉后红扑扑的脸,抿嘴朝他笑:“原来是你啊!这下被我抓到了!” 像是要人夸她一样。 楚宴秋难得哽了哽:“……你这醉鬼,看清楚我是谁。” 他想把手指拽出来,但失败了。 修真界里像天外楼这样的酒楼,为了防止客人闹事,通常会设有灵力限制。 凌栗的手心很热,力气也大,被酒意蒸地起了点薄汗,此时紧紧攥着楚宴秋冰凉的手,洇进指缝,余下黏腻的,说不清的潮湿。 楚宴秋平日里都是拿折扇去碰的凌栗,即使距离近到马上要面贴面,中间也会隔着扇面。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嘴上总说着暧昧不清的话,但实际上一直与凌栗保持着距离。 偶尔那次把她当餐桌布的她拎正了,也是隔着衣物,短短接触一瞬。 此时的他勉强道:“栗娘,你喝醉了。” 凌栗闻言使劲睁大眼睛,试图用行动告诉他:“我没醉。” “……”谁信? “好,就当你没醉,那先把我放开可好?” “这样抓住我的手,可是要负责的。”他轻笑一下,眼角弯弯的,泪痣跟着微微提起:“我是很经不起人碰的呢。” “况且,是谁刚刚不准我同她说话的?”楚宴秋退开了些:“我看你嫌我嫌得紧,便不自讨没趣凑上来了。” “不要。”凌栗摇摇头,看傻子一样看向他:“叽里咕噜说了好多话,你怎么真的在和一个醉鬼讲道理?” 楚宴秋:“?” 他缓了口气,将升起的不耐压下。 楚宴秋笑眼下带着点审视,整个人静静地看着她道:“凌栗。” 他常常轻柔缠绵的语调沉了下来。 “你知道我是谁吗?” 酒楼的暖光糅进了楚宴秋的眼里,却没有中和他瞳色带来的温度,反衬得他眼中那抹紫色如同暮色将尽时的霞光,褪去熟红,只余冷调。 “我知道啊,”凌栗不为所动,甚至还抓着他的手指摇了摇:“你是楚宴秋。” “就特别喜欢骗人的那个。” “看来栗娘真是认错了人,我何曾骗过你?”楚宴秋扯出个笑道:“言之切切,皆我真心,从未有假,缘何这般说我?只怕是你把我当成了别人。” 凌栗攥着楚宴秋的手松了点,撇撇嘴道:“哝,你这句就是假话。” 楚宴秋顺势将手收了回来。 “看来栗娘对我很是上心,”他淡淡道:“我说的是真是假都能分清?” “偶尔吧。” “偶尔?”楚宴秋道:“你现在说的都是醉话,作不得数。” 凌栗道:“你也喝酒了,照这么说,你嘴里的也都是不能信的醉话。” “我可没醉。” “你说没醉就没醉?”凌栗不听:“那我也没醉啊!” 楚宴秋揉了揉眉心,嘴角那点笑意彻底敛了下去。 他干嘛要同这个蛮不讲理的醉鬼讲这么多话。 看来这酒真有点烈,让他脑子也不清醒了。 而这烈酒灌出的醉鬼看着还没罢休,楚宴秋见她迷离的目光落到自己的脸上,眉心一跳,感到不妙。 这回真让他猜对了。 凌栗乱说一通后突然安静了下来,只觉得脸前一直有张漂亮的脸在勾引她,特别是他眼尾的那颗泪痣,潜意识里好像在很久之前就想摸一摸了。 于是凌栗真这么做了。 她的一只手抬了起来,指尖直直地往前探,未及触到,便被楚宴秋及时用折扇轻轻挡了回去。 凌栗开始抗议:“我就想摸摸!” 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凌栗,无声拒绝。 “切,”凌栗不罢休,又胡搅蛮缠道:“脸不让摸,那你给我摸摸小手。” “你醒了会后悔的。” 楚宴秋依旧把她乱挥的手挡了回去。 他看着凌栗莽撞的动作,得寸进尺的姿态。 “你说你能分清我话里的真假,”不知想了什么,楚宴秋又笑了笑,突然道:“那如果我说我讨厌你,你能分清这句是真话假话?” 他知道自己这话带有恶意。 虽不通情爱二字,但也知寻常人被心悦之人刺了这么句话,心中也不会多好受。 只是他今日实在有些烦恼。 烦她刚刚拍桌的直言不讳扰乱他思绪,将他引导好的棋路一话掀翻,恼她醉酒后的几番胡言乱语,听不懂话又要牵他的指尖耍横。 楚宴秋那双紫眸里的笑意重新回到了眼底,一分不少,妥帖地挂在眼角眉梢,整张脸像一张绣得极好的锦面。 他在期待着,凌栗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但她却撑着脸,笑对他说: “楚宴秋,你终于说了句真话。” 他笑意微顿:“什么真话?” “你讨厌我呀。” “……你知道?” “我知道啊。” 醉着的凌栗心想,每次见你头顶上都冒出那么大的负好感进度条,我又不瞎。 “是吗……那你还真是个奇怪的人。”楚宴秋不知为何又问道:“知道了这个,不会伤心?” “还好吧,”凌栗道:“我更讨厌你说假话骗我。” 没得到预料之中的任何一个反应,楚宴秋不说话了。 灯光在少女栗色的发顶铺了一层茸茸的暖光,醉酒后的面颊泛着薄红,就这样笑眼朦胧地看向他。 淡淡的酒香混着她身上独有的气味,一呼一吸,拂在他袖口上。 听到那样一番话后,整个人却依旧相当放松,实在没心没肺。 楚宴秋移开视线。 他想到,他和凌栗第一次相遇是在树下。她掉下来后忙手忙脚抹了他一身泥,但那次却不是他第一次见凌栗。 在凌栗入宗的时候,楚宴秋就见过她。 更准确来说,是他让她进了烟雨阁。 —— 烟雨阁在仙山之上,有九万九千级石阶,有心性坚毅者若能不借仙力徒步登顶,烟雨阁便会不看其资质,直接收为弟子。 当时的楚宴秋难得回宗,化作普通人的模样现在山下茶楼喝了杯茶,听到有个傻子和一说胡话的老叟在门口聊天。 “你想要找个能让日子过得舒坦点的地方?这还不简单。”老叟对傻子说:“瞧见那山没有?上头有个大宗门,别听外头传得玄乎,想进去其实容易得很,两条腿走上去就行。” 傻子还真信了,兴致勃勃追问道:“那宗门待遇好不好?安全吗?管饭吗?” 老叟一拍手:“那还用说!进了烟雨阁那就是铁饭碗,整天招猫逗狗都没人管你!” 傻子也学着一拍手:“听起来不错啊!” 天真到一定程度便是愚笨。 楚宴秋嫌无聊懒得多听,搁下茶钱起身准备走人。 茶楼檐下窄,他出来时她正要进去,两人在门槛处错身。 他没看她,觉得一个被路边老叟三言两语哄去爬山的蠢丫头,有什么可看的。她也没看他,正仰着头眯眼打量远处那座云雾里的山,丈量高度。 一擦肩,两不知,他懒得回顾,她也未抬眼,本该君向山行我向楼。 然而,在楚宴秋回到烟雨阁时,却恰有风吹着一片落叶拂过他的袖口,又带着这片叶子从高山之上乘风而下,最终叶子晃晃悠悠,落到了凌栗的脚边。 凌栗没有低头捡。 她真的往山上走了。 —— 第二天值守弟子来报,说有个凡人爬了上来。 此前历代登顶者皆是修士,烟雨阁也未曾收过彻彻底底的凡人,值守弟子们拿不准,便来请示他。 往年登顶的修士虽被禁用仙术,但本身体质早已脱离凡胎□□,不是凡人能比的。 楚宴秋觉得有点意思。 他问:“那人叫什么?” 弟子答:“凌栗。” 于是楚宴秋用法术化作水镜,远远看了眼,没让弟子指认,却一眼就知晓了她是谁。 那时的凌栗就坐在山门前的石墩子上,栗色的头发乱蓬蓬的,身上带着泥土和血,眼睛半垂,看着乖顺得近乎迟钝。 旁边围了一群光风霁月的弟子,正七嘴八舌地问她话,却不知不觉被她牵着走,而她还是一副老实无辜的样子。 当时的楚宴秋想,哦,是她。 原来她长这样。 但眼睛太亮,他不怎么喜欢这样的人。 只是,楚宴秋这时也察觉到了凌栗身上的不凡之处,知晓她有颗剑心。 留下可为一子闲棋,或许以后有用。 于是楚宴秋挥散水镜,随意说了句:“让她进来吧,毕竟烟雨阁的规矩便是如此。” “有钝者藏锋之慧,有韧者不折之心。仅凭凡骨登天,又岂会是等闲之辈。天下风云际会,必有她乘风而起之时。” 只是过了几年,事情都没楚宴秋预料的那样发展,不,甚至可以说完全没有发展。 凌栗入了宗门后彻底失去了声响,如同神物自晦,整日不好好修炼,最爱的事情便是偷闲躲懒。 虽有剑心,但烟雨阁的剑术课她逃了大半,剩下的几节不是迟到就是犯困,立在师兄师姐们身后打哈欠。 众人习剑,她在树下看蚂蚁搬家。众人打坐,她又不知从哪摸出一堆好吃的点心分给灵禽,引得满山飞羽啄她手心。 没人会管,因为不论她是否勤勉,只要有那颗剑心在,烟雨阁便会一直留着她。 但……这就导致了即使行踪飘忽不定如楚宴秋,也实在看到了凌栗太多次。 他见过她和几只蠢熊掏过蜂窝,见过她给鸟雀编花环,见过她逃了烟雨阁的剑术课却和一老猴学招式,见过她烤了几条鱼和水中的鱼王分着吃。 柳絮飞时她拉阁中弟子在溪边睡觉,荷花开时她天马行空般在荷叶底下躲雷雨,枫叶红时她踩着落叶追鸟,雪落下来,她裹着厚厚的袍子在后山堆雪人,这时谁来给她打招呼,她就堆一个歪歪扭扭的丑雪人给人家,偏偏别人看在她的份上还真爱屋及乌,一起捧腹乱笑。 楚宴秋风光无限时能看见她,受伤烦闷时能看见她,甚至难得放空心思时也能看见她。 整座烟雨阁似乎没有哪一个角落能彻底绕开她,她太闲了,闲得像春日里那场怎么也停不下来的雨,绵绵密密地渗进每一道缝隙里,无孔不入,无处不在。 就这样看着,楚宴秋心里总会浮起一层说不清的淡淡厌意。 他开始越发不想看到凌栗那双眼睛。 —— 只是又一日。 楚宴秋从太虚宗回来后毒发。 近些年来他体内的余毒堆积,发病时便愈发痛了起来。 不过那年的他还没到要去禁地疗伤的程度,毒发时喜欢一个人随便找个地方,望月。 太阳的光实在刺眼,周遭的一切会无处遁形,和楚宴秋这人的底色相冲。月亮对他来说就正好,它来时天地虽暗,却也有皎洁的光,不声不响地照着这方世界。 但那日的他没机会看到天上的月亮。 因为下雨了。 楚宴秋那日回来的早,黄昏近夜,淅淅沥沥下着小雨,他感受到体内阵阵隐痛,便随意掐了个隐匿气息的法诀,倚靠在树枝上。 不管顺着发丝滑到脸颊的雨水,常常挂在脸上的笑意收敛起来,面无表情地抬头看着这方天地。 黑云从山那头沉甸甸地压过来,屋檐是灰的,石阶是灰的,远山层叠成一片深浅不一的青黛。 “啪嗒啪嗒——” 却听见毫无规律的踩水声响起。 他微微垂下眼,就见不远处有个熟悉的栗色脑袋跑到他这棵树下躲雨。 她怀里抱了一颗硕大的蚌珠,亮晃晃的在发光,今夜缺失的月亮像是落到了她这。 楚宴秋知道,那是蚌妖送给她的礼物,今日出门时碰巧听到的。 他有时会想,为什么她做的事总那么怪,哪有修士会真心实意同妖族交好,又哪有修士一天天像她这样无所求地随性妄为。 反正无事可做,毒发下的他有些懒散,于是楚宴秋难得静下心来,好好注视着凌栗。 他开始思考,究竟是什么样的环境会养成凌栗这么个人呢。 像是一只误入匣中的飞蛾,不知何为边界规矩,只有逐光的天性,才能这般随心所欲。 视野中的雨丝依旧细而密,将周遭所以的颜色洗去。 灰的天,灰的地,灰的树影与灰的人影,视线里的一切仿佛只是层单薄潮湿的墨迹,沉闷到让人透不过气。 然而,然而。 树下,这片世界里,却有怀抱白珠的凌栗发亮。 光映上她的下颌、她的指尖、她微微垂着的眼睫,将她从那一片昏暗中裁出来,剪成一个发光的,不属于这里的朦胧轮廓。 像莹莹生光的月。 太突兀了。 无拘无束,格格不入。 简直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凭空出现…… 他顿了顿。 天地钟爱狐族,其中楚宴秋更是得天独厚,所以有一点灵光乍现,念头便如春来草木自萌那样自然延展。 他福至心灵般想着,原来是这样。 太过轻盈,太过突兀了啊。 这双他讨厌的,看起来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眼睛,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于是,在这个无人可知的雨天。 有一人在树上寻常地想要观月,有一人寻在树下寻常地想要躲雨,却恰好被天地间最长的雨线连起,从此让命运如相接的露水般,被引向了同一处。 隔着珠帘般的雨幕,那时的楚宴秋最终没去拨开若隐若现的秘密,而是选择移开了视线。 他知道了凌栗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那么,她会成为无法捉摸的变数吗? 算了,变数也好,这世道最好再乱点。 最后到底会怎么样,楚宴秋不知道,所以他打算明日去见她看看。 兀自烦扰了他这么久的时间,背地里还要立个碑拜死人一样给他烧香,却连他是谁都不清楚。 到时候这人会在做什么呢?让他猜,或许那时的她正躲在某棵树上睡觉。 那个样子会好傻,忍着余痛的楚宴秋轻笑一声,没注意抖落了枝条上的雨水,正巧砸到了凌栗的头顶。 她抬起头,瞪大眼睛疑惑地看着上面,企图寻找罪魁祸首,却不知自己正和一双紫色的眼瞳对视着。 这双紫瞳的主人想, 她的眼睛和之前一样亮。 所以,他果然还是讨厌她。 从第一眼见她时,就讨厌。 10、适我愿兮 “楚宴秋——” 一道声音把楚宴秋从回忆里拉回,他循着声音一低头,就见凌栗醉醺醺的眼睛睁圆,又像之前那样怒瞪着他。 “你刚刚到底想了什么啊!怎么又扣我好感!” “它现在都到负二十了!” 这醉鬼又在说什么? 楚宴秋发现,每当凌栗露出这种瞪他的表情时,他大多时候都不明白自己究竟干了什么。 就像现在,楚宴秋还没想着怎么接话,就见直勾勾看着他的凌栗像是旱地拔葱一样,猛然站起。 开始试图用拳头殴打他。 “?”楚宴秋这回是真的没稳住脸上的表情:“栗娘……你可没告诉我你喝完酒会耍酒疯。” 他躲开凌栗的手,从座位上起来,但又因为不想引起太大的动静,只能选择离她远点。 楚宴秋扶住桌面,另一只手用扇子去挡住凌栗,下一秒却被这个蛮不讲理的家伙一把将扇子抢了过去。 她口齿不清地开始哇呀呀嚷嚷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第一次我见你的时候,你就用它顶着我的头推我,现在它是我的了!” “推你?”楚宴秋不阴不阳地轻哼一声道:“你后面不也用两个泥爪子,涂了我满衣服的脏污。” “不管!我现在喝醉了想干嘛就干嘛!” 眼看着她手握扇子,整个人像小牛一样蓄势待发地要冲过来,楚宴秋克制地拔高了点声音道:“凌栗!” “叫我干嘛!” “你的酒品简直太差了!” “你的人品还好不到哪去呢!” 楚宴秋眉心跳了跳。 但凌栗已经扑了过来,他也顾不上那些分寸了,用手抵住凌栗额头制止她。 温热的呼吸透到了袖口下的皮肤上,让不洗与他人近距离接触的楚宴秋起了身鸡皮疙瘩。 他猛然松手,见凌栗又要闷头撞过来,只能绕着桌子转。 他在那边疾走,凌栗在一边追。 这场景光想想就觉得荒唐,居然还真的发生了,他还不能拿罪魁祸首怎么样。 偏偏那醉鬼现在是个没皮没脸的,喝了酒后不知羞,还叫嚷着快让她摸摸脸算补偿,哪有方才拍桌时一点义正言辞的样子。 任楚宴秋平日心思千回百转,如今也只有两个念头。 她到底为什么能如此没心没肺地喝酒? 他到底为何还真让她喝了? 楚宴秋算是见识到了,她口中的难搞究竟是有多难搞。 余光瞥到不远处的小厮,碰巧还是引他们进门的那个。此时正探头探脑想往这边看,察觉到楚宴秋的视线后光速扭头,想装作自己很忙。 楚宴秋冷声道:“……小二,结账。” 听到他的声音,小厮这才唯唯诺诺把头扭回来,低头快步走到了这。 一个两个的,楚宴秋不想在这呆了。他面色不善地站着等小厮过来,却忘记身后还有个凌栗。 等意识到时,背后早已感受到一阵巨大的冲击力,他往前一个踉跄,差点就没稳住身形。 楚宴秋的脖子被少女柔软的臂膀勒住,凉滑的发丝和凌栗衣袖间的布料相缠,似乎都要被她身上暖烘烘的体温捂热了。 凌栗在他背上“嘿嘿”笑:“大人得志!” “这又是哪个祸害教你的,这么熟练。”楚宴秋无语,抓着凌栗的手要把她扒下来:“你若是去执法堂喝酒,以后那里的刑罚还能学着你的样子多加一项。” 凌栗还挺自豪:“我自己爬树爬的啊,哪有地方能交这么好?” 楚宴秋没空理她,他用上了第二只手,凌栗却像个滑溜的泥鳅,整个人居然能在他身上绕一圈。 这是真把他当成树了。 楚宴秋笑着警告道:“玩够就该下来了。” “我不,我都没钱结账。”她突然呜呜瞎哭俩下:“你会把我留下来刷碗的。” “怎么扯到这事情上去了?没说要让你结。”楚宴秋试图平缓语气道:“况且天外楼的不需要修士来刷碗。” “万一你骗我怎么办?” “我还不至于在这种事上骗你。”他叹了口气:“这次我来结。” “好啊好啊,阁主真大方。”凌栗马上嘻嘻哈哈笑起来:“给我看看你的私房钱有多少。” 她流氓似地把脑袋往楚宴秋肩窝一放,用脸颊挤开楚宴秋,探头过去看他的储物袋。 一下就被里面金灿灿的东西闪懵了:“阁主工资待遇这么高。” 她紧接着又眼馋道:“我可以替你保管一会儿。” 推开脸侧的脑袋,楚宴秋实在没搞懂她变化无常的情绪,只能略显头疼地把储物袋整个丢给凌栗:“先从我身上下来,其他的都随你。” “真给我啊?” 楚宴秋敷衍道:“嗯,归你管了。” 拿到价值不菲的储物袋,凌栗“呲溜”一下从楚宴秋的身上滑了下来,醉到不行还要说几句恭维话给楚宴秋。 她捏着储物袋,摇摇晃晃地招呼刚过来小厮结账。 一颗颗灵石数出来,但醉后视线乱晃,单颗灵石又有好几个分身。 她捏着灵石要给不给,被看不下去的楚宴秋强行拿了几颗走,打发给小厮,这才算千辛万苦结完账。 “我觉得你一定多给多了,”凌栗不满道:“不是说你的私房钱归我管了吗?” “……我就从你手里拿了几个。”楚宴秋不可置信道:“烟雨阁又不曾苛发弟子俸禄,何至于此?” “难怪藏宝阁那些功法密卷为何一个不动,原来是喜欢凡俗的金银财物。” “谁会嫌钱多?”凌栗不灵光的大脑后知后觉又道:“奥……我说呢,为什么执法堂给我的宗门任务总是去扫藏宝阁,原来是你要我去看啊。” “不是我。” 凌栗没管他,自顾自道:“但是看这么多字的话很累,看完这些又要用它们去修炼,那不是更累了?” 她提议道:“你下次可以往里面塞点话本,那个我爱看。” “都说了不是我。” 这事吧,和楚宴秋关系不大不小。 虽然凌栗这人呢,很多次还真是他安排进藏宝阁的,但他也就闲来看个她反抗不能的热闹。 而现在这事往凌栗嘴里走了一遭,怎么越听越怪。 眼见着凌栗还要说,楚宴秋一点都不想听,赶忙拎着她离开天外楼。 直到外面暮色里的冷风一吹,他低头和手中的醉鬼面面相觑。 “你订的客栈在哪?” “额,出差住宿这个烟雨阁不给报销吗?明明之前师兄师姐他们都会给我订好的啊。” 楚宴秋:“……他们究竟有多喜欢你?” 凌栗异常乐观道:“没事,这么大的地方,随便找一家应该也来得及。” 楚宴秋故意泼她冷水:“还真不巧,十二妖魁的风头正盛,能叫得出名号的大客栈都被订满了,只有那些叫不出名头的小客栈有空房,但你又该去哪个角落找它们呢?” “哦……那我今天该去哪睡?” “你在问我?”楚宴秋挑眉道:“我看你真去当个爬树的猴也不错,晚上只管寻棵顺眼的树睡了如何。” 凌栗醉醺醺傻笑道:“你这次也是说的假话吧。” “呵呵,”楚宴秋冷笑:“这次不一定呢。” 掏了掏兜,凌栗迷迷瞪瞪摸出张纸条,意识到这是什么后,她举高了在楚宴秋面前晃,就差把纸条怼到他脸上了。 “对,我们可以去这!” 楚宴秋眯眼一看,是那个叫小草的妖给她的字条,上面写着个详细的住址。 “居然真让你找到地方了,倒是好运。” “错觉吗,”凌栗琢磨了下他的话:“怎么感觉你说的这话有点可惜?” “不是错觉。” 凌栗气得鼓了鼓嘴。 见她这样,刺了她一句的楚宴秋心情舒畅点,难得提醒道:“这纸条上的东西,说不定留着以后能有大用,今日就为了住宿去那,值不值得?” “什么值不值的,难道想做的每件事都要掂量掂量价值才去做?”凌栗摇头晃脑道:“哎!这是斤斤计较,乃小人也。” 楚宴秋“啧”了一声。 “小人,”这人又开始叫嚷:“上面写了的地址,我看不懂,你得带我去。” “……呵,”楚宴秋从喉间挤出了个莫名的音节:“为什么我要带你去呢?都说我是小人,那就代表着我从不做亏本的交易。” “谁说这是交易。”凌栗理直气壮道:“你的扇子和私房钱都被我绑架了,想拿回他们必须跟我走一趟。” “这两样东西是你抢过去的吧。” 她开始拉他的头发:“再说把你也抢了。” “……”这个强盗。 楚宴秋头又疼了。 —— 夜色将临。 城中某处小院。 一位穿着简朴的面善老妇在院中看着天色,面露担忧。 “老头,你说小草怎么还没回来,莫不是真去那什么天外楼找人了?” 在她旁边坐着一个正在削木头的老者,白发规整梳在脑后,细瘦通眉,看着不好相处。 他道:“既然她有了要找的人,那便随她去找吧。当年刚把她收养回来那阵,什么话都不会说,跟个假娃娃似的,如今都有自己想干的事了。” “你这话说的像我是个反对的坏人一样!”老妇拿了个小木块砸他:“我这是担心小草遭什么危险。” “毕竟她是妖……还有那天外楼,据说背靠着大仙门,恐怕不是这么轻易就能进的。” 老妇还想说什么,却听见“咚咚”两声,是院门被敲响的声音。 “这个点我们的店都歇业了,最近也没接什么木工活,会有谁来找我们?” 老者凝神面露严肃,和老妇对视一眼。 他们缓步走近,却听见门外传来了几句非常无厘头的对话。 “我好困,你可以背我吗?” “已经到了。” “可是门还是闭着的没有打开,我的眼睛都已经闭上两只了。” “你的眼睛闭上和要我背你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呀……所以你可以背我吗?” “不行。” 院内的二人面露困惑,随后老妇赶紧上前打开门。 “吱呀——” 随着木门开启的声音,门外的声音也停了。 凌栗早就像条滑溜的宽粉一样钻到了楚宴秋后面,正用脑袋顶着他的背当堵软绵绵的墙,现在正处于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状态。 于是只有楚宴秋一个人看向院中的二老。 拉着门的老妇看着丰腴和善,只是那旁边的老头身形削瘦,面色沉郁,似乎不太欢迎来客。 老妇试探问道:“这位公子……我观您俊美华贵似仙门中人,为何要特意来我们这小门头啊?” 楚宴秋下意识想展开折扇轻摇两下,下一秒就想到了扇子现在在某个醉鬼手里。于是只能半路转了个弯,直接拿出凌栗塞给他的纸条给那二位老人看。 “我们帮过小草。”他直言道:“一时间在城中找不到居所,所以有劳二位今晚给我们行个方便,让我们再次落脚过夜。” 老妇听了这没什么情分的话,悬着的心反而放下大半。她上前一看:“这气息,是我们给小草的条子没错。” 她欲言又止地看向楚宴秋:“那小草她……” “我们刚在天外楼见过。” 老妇松了一口气,一直不说话的老头神情也放松了点。他们很快点头,示意楚宴秋二人进来。 老头道:“我们屋舍简陋,只能收拾出一间小房,希望仙长不要介意。” 声音听起来硬邦邦的,言辞也不太客气,像是对修士有意见。但楚宴秋没在意,只是点点头,反正他又不用睡觉。 他一边转身去拎身后的凌栗出来,一边道:“这有个小鬼喝了酒,二老可以有些水给我们?” “诶呦,醒来后可不好受,既然帮过小草,那便是有恩之人,我给这姑娘等会端碗醒酒汤来。是独有的配方,比某些仙家丹药还好使呢。” 老妇说着便要去帮忙扶凌栗。 “这小姑娘真是醉的不清,头发披下来都看不清脸——怎么,怎么是凌姑娘?!” 凑近后的老妇诧异开口,就连前面带路的老头听到这名号都停下脚步,立刻扭头看了过来,连阴沉的面色都变了。 楚宴秋:“咦……?” 这是认识? 他眼中浮现出久违的兴味。 11、适我愿兮 楚宴秋和凌栗被引到了一房间内。 周围陈设干净宽阔,被褥松软带香,甚至屋里还有些精致的小摆件,虽谈不上奢靡,却和老爷子口中的“小房”搭不上干洗。 这当然不是因为老爷子是个嘴硬心软的人,真正的原因嘛……楚宴秋的视线落到床上呼呼大睡的凌栗身上。 她怎么走到哪都是朋友? “啪嗒。” 那位老妇人轻轻放了碗醒酒汤在桌上,一边还不忘用眼神关切地看看床上睡着的人。 “对了,”没过几秒,她又想起了什么,开始忙忙碌碌絮叨道:“凌姑娘之前就说要吃面,我得去揉点面醒来备着。还有姑娘家爱吃的那些小糕点,这里属王记卖得最好,等会天一亮我得赶快去买。” “她不是还说喜欢摸狗吗,隔壁不是刚生了几只小崽?等她醒了,我马上就给抱过来……” 老妇人掰手指念叨着,也不管什么待客的礼数了,居然无视屋内另外的两个人,自顾自直接踏出门去。 被她干脆利落忘在房内的二人面对面,一时间都没说话。 过了几息,楚宴秋先朝着那位严肃的老人笑笑。 他开口道:“您二老与凌栗是怎么认识的?” “据我所知她常年待在宗门,很少外出。院中设施颇新,能看出是新修不久的屋子,再听您的口音也不像这的人……所以,您是在别的地方见到她的?” 老人是用那双苍老而锐利的眼看着楚宴秋,没立刻回答:“这位大人,您说您是凌姑娘的朋友,不知您与她认识多久了?” 楚宴秋不假思索道:“六年。” 反应自然,不似作伪。 他笑着又说:“您别担心,我与凌栗是同门,这几日需要一起出任务。且是好友,不然她也不会如此放心醉倒了。” 老人听到这数字先是惊讶,后又有些恍然道:“……倒是比我认识凌姑娘还早。” 他见楚宴秋穿着一身不可多见的华袍,气质卓然清贵,大宗门弟子的身份不似作假,又听到他那几句话下来颇有道理,对他的防备自然而然又少了些。 于是老人缓和语气,将他与凌栗相识的事娓娓道来: “我们,曾被凌姑娘救过。” “那是四年前的一个雪天……” —— 那是四年前的一个雪天。 老头姓陈,和妻子靠着木工维持生计,乡里邻居都叫他老陈。 当时家并不在这座城内,而是在更偏南一点的地方,那里都是人族的地盘,没有妖族痕迹。 这天下有妖有人,但妖的地方只有妖,人的地方却有修士和凡人。有仙缘者百里挑一,凡人占人族的大多数。 这凡人中,自然也包括老陈夫妻二人。 他们夫妻俩手艺不错,做木工的日子虽算不上富足,但维持温饱不成问题。他们没有子女,两个人相互扶持,半辈子安安稳稳过来了。 常有修士在酒楼高谈阔论降妖除魔,老陈也就听一耳朵,拿着手里的钱给老伴买份小菜就走了。什么妖族什么修士的,离老百姓日子太远。 但城里人都说妖族不好,久而久之,老陈下意识听到妖族的名头也皱眉,虽然从未见过他们,但心中对他们谈不上喜欢。 以为日子就这么走下去了,却不料有日城中突然大乱。 天有大雪,纷纷扬扬落下,老陈被四面八方的哭嚎吵醒,他从梦中惊醒,打开窗户往远处一望,城中百姓惊惶四散,他们背后是只在修士口中出现过的天雷地火,仿若天公怒声滔滔,把夜里照得像白日。 “轰隆”一声。 他恍惚的神思被巨大的爆炸声拽回,老陈赶忙摇醒妻子,仓促离开了家。 前脚刚踏出家门,后脚就听又是一声巨响,老陈回头看,住了大半辈子的房子被火光囫囵吞下。 老陈一阵茫然,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也随着老房子去了。 只是这火和他没什么情分,眼见着扑上来要把他一起吞下,是旁边的妻子猛抓他的手,像抓了个无根的浮萍,惶惶然挤入人流之中,被大势冲走。 直到出了城,老陈蓬头垢面地回望家的方向,落下一行泪。他魂不守舍地拉了个路人,见路人一直在嘴里咒骂着什么,就问路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人冷笑一声道:“都是妖族干的好事!这又是雷又是火的,扰得城内不得安宁,净是那些妖族的神通!” “近些年不都是这样吗?无论是修士嘴里还是游商口中,妖族祸害完这座城就去祸害那座,犹如蝗虫过境!” 妖族……妖族…… 老陈嚼着这两个字,心中腾升的怒火开始蔓延至四肢百骸,那心火旺啊,烧得他泪水干涸,喉咙干哑。 妖族! 就是他们! 难怪那些修士如此厌恶,难怪平日里在城中不曾见过他们! 老陈想,定是这群妖族最爱惹是生非,被神通广大的修士赶了出去,却不料心胸狭隘的他们怀恨在心,今日城中大乱,除了是这群妖族在捣乱,还有谁会平白无故毁了他们的安稳生活! 这一刻,无数流离失所的百姓和老陈想的一样。 他们也恨上了妖族。 老陈想要嚎啕大哭一场,可心头喷涌的火气咽不下去,它堵着喉咙,只允许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吐出。 这时,妻子却拉了拉老陈的衣袖。她的面容很是疲惫,看着苍老了很多,但却比老陈镇定不少。 她对老陈说:“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那也没办法了,我们得向前看,那样才有个盼头。” 她又说:“等里面的动静没了,我们回家拿上雕木头的那些工具,那些东西是火烧不掉的,然后去别的地方寻出路。我们有手艺,大不了从头来过!” 老陈看着妻子,重重点了点头。 待到早上天亮起,前面的路清了些,众人往东的往东,向西的向西,皆去别处投靠亲人,只有老陈和妻子重新回到城内。 断壁残垣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雪,看着苍凉,却也因为这凉薄的雪,那嚣张的火势才没有肆虐。 老陈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终于看到了房屋的轮廓。待走近一看,还好,只是房梁被火烧塌了,里面东西虽有些焦痕,但还算完整。 他和妻子都松了一口气,既然这些物件都在,那他们平日里保管妥当的工具也肯定在。 这一口气松了,就有另一口气提了上来。触景生情,老陈想到了做出这些恶事的妖族,心中更加愤恨难抑。 他忍不住对妻子说:“妖族行事无耻,难怪酒楼里的那些修士都要将他们抽筋剥皮!先前我偶尔还会心中不忍,现在恨不得拼上这把老骨头,也要跟着那些修士一起!” 妻子抚了抚他的背,环顾四周后也叹了口气。她只捡了几样常用的工具,轻装上阵打算离开。 但她突然皱了皱眉,又问道:“诶?但妖族祸乱城内这事,你是听谁说的?” “大家……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帮着收拾的老陈一愣,连忙问:“怎么了?” “我看这城里只有雷火的痕迹……话本里不都说妖族过来还会欺男霸女,生嚼人肉吗?怎么一点没见着。” 老陈说:“可能是我们对妖族了解少,不知道他们还有别的招——什么声音!” 他们攥着手里工具,惊疑不定地对视一眼,却听见愈来愈近的脚步声在靠近。老陈经验丰富,拉着妻子躲进床板下。 从他们的视角看似乎来了两个人,穿着一黑一白两双华贵的靴子,连衣袍的纹路都处处透着精细不凡。 白靴子道:“还是我们池大长老厉害啊!我看太虚宗能走到今天这位置,少不了您的功劳。” 池大长老? 这个不太清楚,但太虚宗他们知道,这可是盛名响彻天下的大宗门。 这两个人不是妖族而是修士啊!安全了! 床底下的妇人眼前一亮,刚要出声,却被老陈捂住了嘴巴。她扭过头去,不解地看向老陈,老陈却神色严肃地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床外的对话还在继续。 黑靴子道:“哪里哪里,若不是你这次传讯给我,我都不知道如此偏远的小城还是块不可多得的宝地。这地下的灵石矿脉少见,只要能开采出来,那油水可不少。” 白靴子道:“诶,那某就忍痛割爱,弱水三千一瓢不取,尽数送给池长老您了。这么大的功劳,定能让您面见宗主,只求您看在这矿脉的份上,为我在宗主那美言几句。” 黑靴子道:“瞧你这话说的,一定,一定。” 二人开怀笑作一团。 笑完了,黑靴子又道:“不过你这次的阵仗有点大啊,连仙术都用上了,城里的那些百姓没反应?” “往妖族身上推不就好了?”白靴子浑不在意道:“这偏远小城都是些没灵力的愚民,正好这矿脉也不在那些修士经常住的地方。再者,仙术是灵力,妖术也是灵力,后来者谁能分清?” 外头的话越冒越多,老陈身上的冷汗也越冒越多。在这个严寒的冬日,他异常得热,感觉心脏马上要扑通扑通飞出胸膛。 城中的事情……不是妖族做的。 是修士……? 为了地下的矿脉。 那城中一直流传的风言风语,话本里青面獠牙的丑恶妖族,被剥皮抽筋的罪该万死的蛮兽……此前种种,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老陈越想越悚然。 他想拉着妻子走,可外面的两人全然没有离开的意思。 黑靴子道:“这次事情做的有些急了,难保有心之人不会觉得蹊跷……” 白靴子摆摆手:“哪可能?我们又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的愣头青!” “是吗……”黑靴子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 老陈的心也跟着他声音沉了下去,落到不能再低的位置,“咯噔”一声。 一双眼睛透过床缝,看向了他们。 “那这两个藏起来的老鼠,该怎么解释?”黑靴子弯腰笑了。 老陈手中的工具应声而落。 黑靴子修士看到“叮铃哐啷”的一堆东西从床下滚出来,嘴角一咧,竟哈哈大笑起来。 白靴子修士面色难看,他的视线在工具和大笑的修士直接来回乱转,最终选择谨慎地问道:“这……池长老,这该怎么办。” 池长老被这俩人惊慌失措的蠢样逗笑,轻蔑地又扫了眼后随口道:“今日是个大好日子,不宜杀生,左右施个禁术,不让他们将这事传出去就行了,不能坏了我宗名声。” 白靴子修士连忙点头。 他用法术将二人从床底拖了出来,就要掐诀动手,却又听见池长老一声“等等”。 白靴子修士扭头看向池长老,却见他眼神饶有兴致地落在二人的手上。 池长老道:“我刚刚又想了想,这样的惩罚还是太轻松了,总不能是个人都能冒犯我宗。” “这样吧,我看这俩人是做木工的,那就再废掉他们的双手,随便找一处地方扔了去。此间天地寒凉,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们自己的命了。” 就这样,在老陈二人惊恐的目光下,他们的手被比雪还凉的剑光切下,层层叠叠装入布袋中,里面还装着他们谋生的工具。 这只布袋被轻蔑地挂在老陈脖子上,如同狗绳把他拴着,随后他就失去了意识,再醒来已然到了处全然陌生的野外。 寒风严酷,雪越下越大,将他的头发染白,老陈看着妻子和自己的断手,神色凄然,像老了十多岁。 雪是白的,血又是红的。 而老陈的眼前是黑的。 这竟是一日之内发生的事情,却把老陈的一生都快走完了。他耳朵里还是妻子说他们有手艺,大不了从头来过的期盼,可眼前却是鲜血淋漓的断手。 修士……修士…… 那修士还说,他大发慈悲给他们留了一线生机。可老陈抬头看冰天雪地,四面八方白茫茫一片,连前路都快看不见,又哪来都生机可寻。 更别提他们断手的剧痛,那两位修士分明就没想过要让他们活下来,这一线生机不过是自寻死路的饵。 老陈想,大家都被修士骗了。 他看着妻子无声流泪的脸,仿佛要从身体里挤出最后所有的力气,用力大喊道:“大家都被修士骗了啊!” 妻子倚靠在他的身上,静默着留着泪,准备安静接受这最后的时刻。 “啪嗒。” 这寂寥的天地,却有道突兀的声音响起,听起来像枯枝被踩断的声响。这让老陈和妻子的声音戛然而止,连呼吸都屏住。 难道是那修士改变了主意,想直接把他们杀死? 他们绝望不安的时候,踩雪声响起,是一位姑娘拨开了乱枝来到他们面前。 她正动作小心地半弯着腰,一脸懊悔地看着底下被她踩断的枯枝,似乎是打算偷摸着做点什么事,结果被发现的样子。 她好像察觉到了面前有人,但并未上前,反而极为熟练地蹦出一串话来:“无意冒犯,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我就是来随便找个地方偷懒的,既然这块地方有人了那我马上就走,绝不耽搁……诶?” 女修说话时顺势抬眼,那目光落到老陈夫妻二人手上时,她瞪大了眼睛,嘴里蹦出的一系列话都被吞了回去。 在姑娘看着老陈的时候,老陈也终于看到了姑娘的脸。 她有双栗色的眼睛,老陈曾见过酒楼万金难买的糖点是这颜色,剔透又明亮,在纯白的雪色下,像一团温暖的火。 再后来,那些记忆就如同梦一样玄幻,即使多年之后,老陈都觉得像是话本里的仙人真来了一样。 姑娘用了不知什么手段,接上了他们的断手,那些瓶瓶罐罐的药物在地上堆起了个不小的堆。 老陈抚着失而复得的手,一边落泪,一边跪下欲要给姑娘磕头,刚刚还镇定的姑娘这回却急急挥手,说用不着这样。 老陈问,仙长啊仙长,您是何方慈悲的修士,莫不是故事里的天上大神转世,不然这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为何修真界从未听过您的尊名? 姑娘说,不不不,我只是个普通人,只是会些旁门左道。 她笑笑,似乎不好意思般又说,我们宗门的仙鹤修为都比我高。 姑娘治好了他们的双手,替他们取下了脖子上的布袋,为他们指了如何去城中的路。 姑娘说,她的名字叫凌栗。 凌栗,伶俐,真是好名字啊,妻子这般感慨,和仙长如此合适。 “别叫我仙长啦,我才没这么厉害,叫我凌姑娘就行。”她问:“话说你们的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遭遇了什么事情吗?” 老陈摇了摇头,他们被施了禁术,无法透露半点实情。 凌栗了然,没再追问。 老陈看着凌栗年轻的眉眼,有些担忧道:“虽不能说,但凌姑娘应该能猜到此事绝不简单,今日贸然救下我们,不怕波及自身吗?其实您只要转身就走,便不会有任何风险。” “话虽是这么说……”凌姑娘挠了挠脸,突然大叹一口气,挫败道:“我也想这么做啊!可真的见到了,怎么可能装作若无其事,也许你说是对的,但我做不到。” 她还反过来安慰老陈道:“没事,反正我不常出门,我是修士,大不了我就在宗门当只笨乌龟,躲着不出来。” 修士啊……是了,凌姑娘也是修士,那个断了他夫妻二人手的也是修士。 先前被他厌恶的是妖,现在他却更恨修士,可帮了他们的凌姑娘同样是修士。 他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忍不住问道:“凌姑娘,虽说这话有些突然,但您是怎么看待妖族和修士的呢?” “嗯……”凌栗摸了摸下巴:“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我眼里都一样嘛,修士朋友我有,妖族朋友我也有。你看啊,比如说那些替你们治伤的药草,大半都是我那些妖族朋友送的。” “这样啊……”老陈听了凌栗的话,心中敬佩她的潇洒独特,可也愈发茫然起来:“人族言妖族无耻,妖族言人族虚伪,那凌姑娘您说,我该听谁的呢?” 凌栗思索了一下,道:“我刚刚又想了想,想到一个故事。” “很久以前有个地方,那里的街市上本来没有老虎。有一个人说街上有虎,没人信,两个人说,半信半疑,三个人说的时候,满城的人都信了。” 凌栗问老陈:“老伯你呢?若三个人都来你面前说街上有虎,老伯你会信吗?” 老陈不知凌栗的用意,便只能磕磕绊绊说实话:“这……既然三人都说了,那必然是真有吧?” 凌栗笑道:“可一开始不就说了嘛,街市上哪有什么老虎呢?” 老陈怔住。 凌栗伸出手比划着:“不过是一张嘴传一张嘴,这人听那人的,那人又听这人的,传着传着,三人便能成只虎。” “所以我觉得,听别人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如自己去看一眼。” “修士有善有恶,妖族也有好有坏,哪能单凭他是人还是妖就定了性?见过那个妖伤人,便恨那个妖就是了,不必把整座山都烧了。做人做妖都一样,好坏都在自己,不在族类。” 听了这话,老陈下意识道:“那您说的话,我们该信吗?” 他很快反应过来这话可能是冒犯,怎么能不信凌姑娘的话呢? 老陈心中懊悔,担心凌栗生气,却见她反而对自己竖了个大拇指,惊喜道:“老伯你思想很灵活嘛!” “我听一个很厉害的人曾说过,不要搞个人崇拜。”凌栗朝老陈眨了眨眼:“我说的话,也要算在旁人的话里,老伯你若要听,也得亲自去试试真不真。” “毕竟我嘛……也只是个在大宗门混吃混喝的小弟子,算不上什么大人物。” 老陈一时间恍然。 天穹苍苍,四野茫茫。 姑娘还是那个姑娘。 可老陈伫立雪中,久久未动,他的视线再次模糊,见姑娘自上而下朝他挥挥手,应该是想让他回神。 可老陈隔着簌簌飞絮而望,却若见仙人抚顶。 直到他想到那两位修士同样来自大宗门,这才如梦初醒。 老陈不放心凌栗的宗门是否真的能庇护她,问道:“凌姑娘的师门是何处?” 凌栗扬眉。 仿佛没听出话外之音般,抬了抬下巴得意道:“烟雨阁。” “是很厉害的大宗门!”凌栗笑着,又抛了个话给他:“诶,不然老伯你觉得我像是从哪来的?” 察觉到这是凌栗对他们的安抚,也确认了烟雨阁在他们都记忆中是个货真价实的名门,那两个修士犯不着因为两个凡人对仙家子弟下手,老陈紧绷的表情逐渐变得和缓。 “像是哪来的?”他轻声重复了几个字。 “您啊……” 他看着凌栗的脸,跟她一起笑道: “像天外来客。” —— 屋内。 老陈隐去了断手的前因,只和楚宴秋说了凌栗救过他们的往事。 楚宴秋心想,原来凌栗身上还藏着不少他没发现的东西。不借助灵丹妙药便能让断手重生的医术……这可不多见。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那头的老陈还在说:“后来凌姑娘快走了,我们就想着总归要报答恩人,凌姑娘却挥挥手,说有缘自会相逢,下次再见请她吃碗面就行了。” 楚宴秋轻轻点头:“任侠恣意,她倒是挺潇洒。” 老陈不好意思道:“我知道凌姑娘那是迁就我们。” 楚宴秋却看了眼熟睡的凌栗,随口说道:“或许那时的她是真饿了,说不定转头回了宗门就给自己下了碗面当奖励。” 老陈一愣,随即笑道:“不愧是和凌姑娘认识这么久的友人,对她如此了解,这么一想,以凌姑娘的性子可能还真会这么做。” “我可算不上不了解她。”楚宴秋又想摸扇子,却摸了个空。 想到扇子如今在何处,又想到老陈的话。了解她?若真了解,还能不知道她是个胡搅蛮缠的酒蒙子,力气大还喜欢耍赖,他没防备时被她打的那几下可不轻。 楚宴秋回忆起来只想叹气,老陈却当他那是客套话。 后面和老陈的对话很顺利,毕竟对楚宴秋来说,和人拉近关系实在容易,三言两语便让老陈将家里的情况交代得一清二楚。 根据老陈所说,他们夫妻二人被凌栗救了后没待在原来地方,而是一路从南边向北走,来到了这座城定居。 “这里有人族,有妖族,听了凌姑娘的话后,我们便想来看看。”老陈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又道:“说起来,我们收养小草也是因为凌姑娘。” “小草是妖,而我们是人,照理说不应该会在一起生活。” “我初见小草大概是三年前,她被街上一个屠户捡来给铺子打杂,不知从哪处捡的。我和老伴刚来不久,住的地方离那屠户铺子近,习惯在那家铺子买肉,所以此后常常能见到这个小家伙。” “小草她不会藏自己的妖族特征,但因为这座城并不像南边修士所在的地方那样不允许妖族出现,所以会有妖族做苦力的情况也正常,只是有一日……” 老陈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那天我去买肉,店里生意红火,多拿了好些灵石想买块好肉,去的却有些晚了,屠户那只剩下些碎肉都准备收摊了。” “他和我笑,说这么多灵石却不能收,实在是让他心痒痒。我也开玩笑和他说,那没办法,你又不能凭空变出来好肉,今日只能让这些灵石流到别家去了。” “那是我说过最后悔的一句话。” “屠户那脑子一根筋的,见钱给别人不甘心,居然直接抓起了还在给他扫地的小草,把她甩到了剁肉的台子上。那屠刀寒光闪闪,上面还沾着血呢,下一秒就要往小草脖子上剁。” “他对我说,不就是好肉吗,他给我先杀一个剖开,看上哪个位置随便挑,反正她是只妖。” “小草当时看着还那么小,除了她头上的耳朵,看着就和人族四五岁的小娃娃没区别。那个时候,我余光里是别家娃娃被抱在怀里的笑脸,眼前却是小草在刀口下的样子。” “我慌得不行,脑子一热就想到了凌姑娘的话,既然她与妖族为友人,那我便收养一个妖族小娃娃又如何?” “那些人妖相残的死规矩就让它去吧,我眼前的小娃娃是活生生的。” 老陈摸了摸眼角,这事让他颇为感触。 “所以小草说她要去那什么天外楼,我便让她去了!” 老陈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急忙站起身来:“时候也不早了,我就不在此地打扰凌姑娘休息了。您和凌姑娘若明日还去天外楼,又恰巧碰见小草,麻烦您二位给她打个招呼,让她累了记得回家就成。” “自然。”楚宴秋笑着颔首应下。 直到老陈关门离开,楚宴秋歪头看了看还被留在房间的自己:“咦?” 怎么没让他一起出去? 很快,他想到自己随口说的只要一间屋,后知后觉理解了老陈刚刚为何问他同凌栗认识了多久。 感情是那老人一开始是把他当成了带坏她的情郎。 后面这人能因为他说的话放下防备,估计也是想起了凌栗像土匪强抢民女一样抓着他的姿态。 楚宴秋拢了拢身后被凌栗抓得有些散的长发,走到床前,俯身低头看着她。 他轻声道:“凌栗……” “哪个才是真正的你?是平日里的谨小慎微,醉后的大胆无理,还是旁人清骨侠肠的仙人?又或者是哪个都是你?” 他微微蹙眉,将脸凑得更近,面露困惑和好奇:“人族……” 他似乎想说什么,却见刚刚还闭眼睡得正香的凌栗猛然睁眼,眼睛也不乱转,直直锁定了楚宴秋。 他没来得及动,和凌栗视线撞了个正着。 楚宴秋微微睁大眼睛:“你……?” 这次没有了扇子的阻隔,少女温热的呼吸又缠了上来。 可凌栗却只是诈尸般摸了摸楚宴秋眼角的痣,像终于满意了似的,居然摸完后又直挺挺昏睡了过去 原来根本就没醒。 楚宴秋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起身扶额。 看来只有这个笨蛋是她。 12、适我愿兮 窗外有鸟叫。 凌栗从睡梦中醒来,大中午的日光刺眼,她不受控制地又把眼睛重新闭上。 头好痛…… 她干嘛了来着? 哦对,好像是昨天喝了点酒。 然后……然后她就想不起来了。 手下被子的触感绵软,仿佛诱惑着凌栗再躺下睡会儿。凌栗本来也没睡醒,完全放弃抵抗般拉着被子再次沉入梦乡,下一秒却猛然睁眼,清醒大半。 屋内的陈设陌生,气味陌生,凌栗攥着被子,险些以为自己又穿越了。知道她摸到自己熟悉的衣物,这才松了口气。 “凌姑娘?”这时门口穿来一道声音:“我听到里面有动静,你可是醒了?” 这个叫法,是认识她? 随着凌栗逐渐从睡梦中清醒,她的记忆也慢慢回了上来。 既然她昨日是在天外楼,那短时间内一定不会离开太远,她应该还在城内。 可城内怎么会有认识她的人?她明明一次都没来过这。 只是身上衣物妥帖,凌栗猜测来者应该没有恶意,更何况楚宴秋昨日和她待在一起,虽然喝下酒她就断片了,但她觉得楚宴秋也不会把她一个人扔在危险的地方。 这倒不是什么少女怀春的美好滤镜,而是凌栗基于楚宴秋的恶趣味所得出的客观事实,毕竟若是热闹只能看到一半,换谁都会不爽。 虽然不知道她这有什么热闹好看。 门口又响起敲门声,凌栗收回思绪,应了一声。 “吱呀——” 门开了,来者是一位妇人,正端着碗热腾腾的汤面过来,凌栗定睛一看,觉得她样貌极为熟悉。 再多看两眼,凌栗惊喜道:“是你啊!你的精神看起来比之前好了很多,看样子你们的手应该恢复得不错?” “凌姑娘。”老妇唤着她的名字朝她笑。 “多亏了凌姑娘妙手回春,我们的手好着呢,几年木工做下来,反倒觉得比之前还要灵活。” “哪有这么神奇,恢复好是你们自己的功劳。”凌栗也笑道:“你们搬来这里了?” 她意识到自己在哪,又问道:“只是我为什么会在你们这?” “凌姑娘昨夜喝醉了,你朋友拿着小草的条子,将你送来了我们这。”老妇感慨道:“没想到凌姑娘和我等如此有缘,居然以这种方式再相遇了。” 凌栗有些惊讶。 她朋友?哦,应该是楚宴秋,只是这个小草……真这么巧是他们昨日碰见的那个? 她用手比划两下:“就是那个个子小小的,头上有两个耳朵的小妖?” “是的。”老妇点头,解释道:“小草是我们来这后收养的义女。 “从前她的话很少,也不知怎么的,最近说要去天外楼找她的好友,难得她有想做的事,我家老头就说随她去吧,却不料误打误撞遇到了凌姑娘。” 居然还真这么巧,不过小草是妖族,老陈夫妻二者是人族,却也能生活在一起,凌栗想,果然还是天外楼那套规矩太奇怪了。 又想到自己没有通行证,短时间内可以不用去那让她不爽的天外楼了,凌栗心头轻松了一点。 她闻着老妇手中的面勾得馋虫大叫,在老妇乐呵呵的目光里跑下床吃饭了。 老妇道:“当时你就说了,若我们再相见,就请你吃一碗面,这我可记着呢。” 凌栗一边嗦面一边跟着回想,还有点不好意思道:“那时候的我肯定饿了,还特别想吃面,所以才会这么说。” “凌姑娘还在长身体,胃口好是好事。” “对了,我那个朋友现在在哪啊?” 老妇不好意思道:“他昨夜出去了,并未告诉我们要去哪。现在这个点还未回来,真是奇怪……” 不奇怪不奇怪,凌栗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便只能在心里回着老妇。 毕竟哪有宗主像楚宴秋一样闲着没事干,非要看个小弟子做任务,估计现在堆了一堆事情要他处理。 凌栗一时间幸灾乐祸。 诶,话说楚宴秋现在有事情绊着,她的任务又卡着不能做,那岂不是她今天又混过一天? 凌栗眼睛刚一亮。 “咚咚。” 还没等她想好今日去哪潇洒,外边就不紧不慢响起了叩门声。 随后不等凌栗有什么反应,门直接被推开,一阵熟悉的香风先于人至,劈头盖脸朝凌栗扑了过来。只见楚宴秋今日换了身内敛的月白长衫,衬得他面若初雪映微霞,眼角的那点泪痣更加明显。 凌栗见他一身玉骨秀横秋的贵公子穿搭,行走时宽袖垂落如薄云拂水,再低头嗅嗅自己领口还有隐隐酒气,不由抽了抽嘴角。 楚宴秋径直走到凌栗身边,那张好看的脸故意凑近她半分,紫眸弯弯道:“一夜不见,可是想我了?” “那倒也没有……” 凌栗狐疑地看着他,昨天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吗?明明这人被她警告后安分不少,怎么今日又黏了上来。 难道是她喝断片后的事?但她喝酒后应该算安分啊,毕竟不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她的酒搭子从没对她说过一句差评。 一旁的老妇人听到楚宴秋的话,忽然想起了昨夜老伴同这位修士聊完后,出来对她说的话。她微微瞪大眼睛,视线在凌栗和楚宴秋二人身上转。 很快便对凌栗说要去帮老伴做木工,几个呼吸间便利索走人,速度快到甚至连凌栗嘴里的面都没来得及咽下。 “……?” 留下凌栗叼着面茫然抬头,和楚宴秋四目相对。 他道:“我却很想栗娘呢。” 对于这种话,凌栗已经开始习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楚宴秋也没计较,反而弯弯眼,朝她递过来一个物件。装聋的凌栗视线下移,发现是块四四方方的玉牌。 镶金描银,看起来还挺精致,上面写着“天外楼”三个大字。 等等…… “咕咚”一声,凌栗咽下面。 她问:“阁主大人,这是什么?” 楚宴秋却只是挑眉:“怎么,酒醒了就叫这么客气?” 凌栗感到有点不妙。 楚宴秋挑了个她罪行里最轻的:“昨日不知是谁一口一个楚宴秋,若不顺着你,还要揪着我头发不放,再说上两句我是小人。” “怎么不继续叫了?”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胆子这么大。 “不是,”凌栗开始尬笑:“误会啊阁主大人……” “嗯,什么误会?”楚宴秋应了声表示在听,示意凌栗继续说下去。 凌栗:“额。” 她能说什么,她能说才有鬼了。 她真这么干了? 她平常喝完都不会这样的啊,凌栗有怀疑过百分之九十九是楚宴秋乱说的,但她不敢赌那百分之一。 都怪天外楼,绝对他们那的酒度数太高,凌栗对天外楼的唾弃更上一层楼。 都说冤有头债有主,既然是喝醉的凌栗干的那就去找喝醉的她啊。 但这话只在心里这么想,她嘴上只能讪讪道:“阁主大人修为高深,既然我如此冒犯,为何不直接推开我?” “伤害女子的事情我做不到。”楚宴秋叹道:“况且栗娘昨日拍桌一言,让我多有感触,思索一夜,便想了法子,送上这东西来讨你欢心。” 楚宴秋点了点送到她面前的玉牌。 他笑吟吟道:“天外楼的夜里的通行证,我替你取来了。” 最不想听到的一种可能性应验了,凌栗看着面前的玉牌,不禁陷入沉默。 他怎么会有这牌子。 楚宴秋道:“这是高兴地说不出话了?” 凌栗说:“我昨天是不是惹到你了?” 楚宴秋讶然:“怎么会?” “栗娘处事如此讨喜,世间再难寻你这般合我胃口之人,别乱想。” 别乱想个毛啊! 真当她傻吗,一夜之间天降了块让这城中修士趋之若鹜的天外楼通行证。这东西如果不是楚宴秋本来就有的,她当场把这破牌子吃了。 楚宴秋扣着这牌子没第一时间给她,行,稍微想一想也可以理解。无非就是跟个颁发任务的npc一样,没到剧情该走的时间。毕竟,总要给她这个菜鸟一点收集情报的练级过程嘛。 结果现在倒好,一晚上的时间,楚宴秋就改了原本的打算,直接将这牌子给了凌栗,要她这个一问三不知的新手小号直面最终boss。 这不是闹吗? 她昨天到底干什么事情把楚宴秋惹毛了啊?! 凌栗忍不住观察楚宴秋脸色,却见他面色如常,甚至隐隐还有些可怜:“我只是想让你高兴……难道栗娘不需要此物吗?” 凌栗反问:“我如果说不需要,你就不给了吗?” 楚宴秋只是掩袖笑而不语。 不如不问。 凌栗现在太阳穴开始疼,脑子开始疼,哪哪都疼。 楚宴秋提醒她:“离天外楼夜间开宴还有半日的时间,且今日十二妖魁皆会登场,栗娘若想打听些什么,可以抓紧了。” 凌栗捏着玉牌忍不住道:“你不是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这又是通行证,又是十二妖魁消息的。 楚宴秋道:“唔……我是不知道。但烟雨阁若是连这点东西都弄不来,岂不是太小看它了?” “实在是栗娘每次行事都能给我带来意外的惊喜,又见你昨夜因为事情难有进展,居然到了饮酒买醉的地步,所以忍不住帮帮你。”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要不是她是当事人,她就真信了。 凌栗用力闭了闭眼。 不情愿道:“……行,我知道了。” 她还想挣扎一下:“那阁主大人现在要去做什么,不如同我一起,也能相互有个照应。” 楚宴秋微笑婉拒道:“今日不巧,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什么事?” 楚宴秋苦恼:“昨夜沾了你一身酒气,还被你缠着不放,今日仅换了身衣物便匆匆过来了。” 他的脸凑近凌栗,笑眯眯道:“所以,我等会要去沐浴,栗娘要跟来看看吗?” 男人的长睫微垂像把小扇,注视着凌栗的时候,仿佛要将那双紫瞳里溢出的浓情蜜意扇来。 凌栗这会儿脑子本来就乱,对上这脸嘴一个没把住门,居然直接道:“行啊,那你给我看看。” “我知你不会……咦?”楚宴秋说一半,被凌栗的话堵了回去。 “栗娘好色。”他道:“这可不行,那就不准栗娘看了。” 凌栗还后悔先把这话咽回去,听到楚宴秋说的后又有些不服道:“不是你先邀请我的吗?” 楚宴秋道:“越容易得到就越不会珍惜,原本栗娘就专对我薄情,若是这么轻易被你得手了,岂不是很快就要被你厌弃?” “……别人知道你这样吗。” “当然不知道,我只愿意给栗娘一个人看呢。” 凌栗揉了揉耳朵,选择闭嘴。 还是赶紧完成任务结束吧,她可没有楚宴秋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早日回去摸鱼睡觉才是她的舒适区。 凌栗往楚宴秋头顶又瞄了眼,好感度依旧玩消失。要知道在烟雨阁那地方,唯一一个负好感度就是他,凌栗每次看到进度条,总觉得自己强迫症要犯了。 但既然总能对她说这种话,那楚宴秋的好感度总该是涨了点吧?起码她是做不到天天对着讨厌人的脸说情话的。 凌栗苦中作乐,这破任务也不算白完成,起码给楚宴秋的好感度弄上去,不用怕被穿小鞋了。她回去就把楚宴秋那排位拿出来擦擦灰,重新供起来插几炷香。 握了握令牌,想通后的凌栗忽生干劲,对楚宴秋说:“那阁主先自行沐浴去吧,我等会换身衣服,便搜集任务情报去了。” 楚宴秋:“?” 这呆子又自顾自想了什么,刚刚还是天要塌下来的表情,没让他欣赏几秒,现在变得这么亢奋。 凌栗那头说罢后便迈开步子,打算绕过楚宴秋去找老陈夫妻请辞,下一秒却被拎住了后领不让走。 凌栗在半空晃荡了两下腿,重新扭头回看楚宴秋。 发现他另一只手里捏着瓶丹药,看样子是要递给她的。 “这又是什么?” “清气丹,服下后的一日内百毒不侵,当然,对你来说,可以让你千杯不醉。”楚宴秋慢悠悠道:“可别在十二妖魁面前醉倒了。” 听着倒像意有所指,但楚宴秋说话向来这个调调,凌栗都习惯了。反正猜不到他的想法,索性不猜了。 凌栗不客气地收下了:“谢谢阁主啊!你人还怪好的!” 看看,都送东西了,好感涨回正数这事多半得稳了吧! 楚宴秋看她这一无所觉的状态:“……你不记得了?” 凌栗茫然:“什么?” 凌栗这话一出,就见楚宴秋嘴角的笑淡了些,她隐隐有些不妙,刚想追问,却被楚宴秋霎地松开后领,落回地上。 男人道:“既然不记得了,这药便随你吃不吃吧,反正也不重要。” 靠,他这什么语气,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凌栗想问,但显然楚宴秋并不会回答,于是只能作罢。 走了两步,发现忘问了个事情,凌栗扭头,发现楚宴秋居然还在原地没走。 凌栗道:“那个……我有事该怎么联系你?” 楚宴秋抱臂没什么别的动作,这时的凌栗发现他今天好像都没有掏出他的折扇来摇。 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凌栗又问了一遍。 下一秒,就见楚宴秋终于伸出手,指了指凌栗的腰间。 顺着手指的方向低头,凌栗发现她腰间不知何时多出了个陌生的储物袋。 “那个储物袋是昨夜你从我这抢去的,里面有我的扇子,它是灵器,与我神识相连,若有事想找我,把你的灵力注入扇中即可。” 凌栗:“……” 要死了。 她昨天果然干了什么很过分的事吧! 13、适我愿兮 凌栗惴惴不安地走出老陈家。 她试图把储物袋和折扇还回去,但被楚宴秋婉拒了。于是这俩物件现在全在凌栗身上,让她感觉浑身刺挠。 后面凌栗去辞别老陈夫妇的时候,得知小草昨夜并未归家,她猜这约莫和天外楼有关,但怕老夫妻担心,便没说出来。 而老陈见凌栗很是激动,拉着她寒暄了好久,后面又在凌栗的询问下给她介绍了客栈,总算解决了住宿问题。 做完这些事的凌栗抬眼往天上一望,估摸着都下午了,时间不等人,还是先干正事吧。 正好,找小草和探查天外楼,两件事一并办了。 凌栗还是在意小草口中的那位“小花”,毕竟十二妖魁皆以花为名这点太过凑巧,多注意一点也不是坏事。 她先是去了天外楼。 白日酒楼依旧歌舞升平,中央高台之上美人如云舞姿如画,她环顾四周,和昨天一样,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当然,更没有小草的踪迹。 于是她便上了二楼,这是昨日未曾踏出的雅间位置。 居然没人拦? 楼梯尽处铺着华贵毡毯,踩上去无声无息,两壁装饰风雅字画,画上的鸟雀眼珠异常有神,让凌栗有种它们会跟着人走的错觉。 刚探了半步,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客官,您又来了啊?有地方需要我帮忙的吗?” 她扭头,发现来人正是那日的胖掌柜。此时她攥手弯腰,谄媚地看向凌栗,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完全没动静。 今天凌栗的旁边可没带楚宴秋,掌柜却还是亲自来迎了,这让她心下微微升起警惕,面上不动道:“只是随便看看。” “昨日未彻底瞻仰酒楼风格便喝得大醉,今日重新来此,想着能不能看到些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掌柜用手捂唇,突然笑着对凌栗说:“不如我给客官您指条明路如何?既然客官喜欢看些妖族,那不如就去天外楼后面的小巷,那里净是些小妖。” “我这还能给客官送块帕子,正好去那的时候捂住口鼻,不然他们那的腌渍鼠味太冲,会熏到心善的客官。” “不用。”凌栗不想接这话。 差不多确定了掌柜就是特意来找她的,凌栗心中疑窦丛生,不知其目的。 就算她昨日刺了掌柜那么两句,但天外楼碰上的刁蛮客人定然不少,她不算突出。 凌栗是有完成任务的特殊意图,可她昨日进楼后的表现同普通食客无异,即使同小草有过对话,那也只局限到了“找人”的范畴,不可能这么快被掌柜注意。 “对了,”对面的掌柜一拍脑袋又道:“昨日同客官在一起的那个小妖……不,小孩,她也喜欢经常往那块地方跑,身上也染了那里的味道。” 这说的是小草? 这肥胖的女人睁开笑眼看着凌栗:“所以就算是变了个样子,也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凌栗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隐约感觉到掌柜似乎把变了外貌的小草给认了出来。 先不提掌柜是如何做到的,但这人先是告诉凌栗了个新的地方,又提到小草喜欢去那,就差明着对凌栗说,去那条巷子就能找到小草了。 像是将一条现成的路铺到了凌栗脚下,顺得不可思议。 可她面前还真没有别的线索。 凌栗猜掌柜应该是想试探什么,但初次又不敢太过火。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既然现在对面将这明枪攻了过来,索性就盯着这枪看看,见招拆招。 不然就算躲过了这次,必定还有下一次,更何况这次还牵连了小草。 凌栗心思一转,也懒得在这和掌柜打官腔了,直接问道:“小巷该往何处走?” 掌柜指了指她后面的窗:“就在这扇窗后几里,很近。” 那扇窗在走廊尽头,凌栗顺势走过去,随意往窗户下一望,却见一个武夫样子的修士在追赶什么东西。 凝神顺着修士追赶的方向一看,见一个熟悉的瘦小身影在前面狂奔,似乎是想看自己摆脱了后面追着的人,那个小身影急切回头,让凌栗看清了她的脸。 这是…… 小草?! 她的脸怎么恢复了。 凌栗抓紧窗户猛地一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她扭头看向提醒她的掌柜,却见那人依旧在神色谄媚地说话。 “客官若是想去,顺着楼梯下去,我再喊上一个小厮带路,替您开门……诶,客官,您怎么直接从窗户那翻过去了?!” 谁要跟你拖延时间,凌栗把掌柜的喊声甩在后头,从窗口跃下,循着刚刚记忆里的路线去追。 —— 眼见着修士的一角背影露出,凌栗一边维持着速度,一边唤出系统扫了眼技能栏。扫过一系列看着鸡肋的技能,熟悉它们能怎么使用的凌栗却心下安定几分。 下一秒,她的视线又在某个位置顿住。 是她的剑心。 却不复任务开始前平平无奇的顽石状态,而是像将要裂开般四散了几道裂痕,痕迹中隐隐有火星逸散。 凌栗心绪微滞,这玩意儿怎么回事? 她最近干了什么事给这破石头刺激到了? 难不成……是她昨天冒犯了楚宴秋这事? 搞笑吧,凌栗面露古怪。 只是她很快就将脑子里的念头一抛,因为视线中的那个修士突然停了下来,站在一个老人的菜摊前怒视着。 她不知不觉来到了掌柜口中的窄巷。 两侧高墙遮了天光,只留一线天光从头顶漏下来,照不清地面,反把墙根的湿苔照得油亮。 巷子里挤满了矮棚和破桌,歪歪斜斜地占着路沿,上面卖的东西常见,只是商贩却与外头的不同,皆是些瘦弱的妖。 凌栗往前追的时候不慎撞到了其中的小妖,她及时扶住后低声说了句“抱歉”,听到她声音的小妖却耷拉耳朵,睁大眼睛见她是人族,整个妖缩进墙角,只露出一只颤抖的耳朵尖。 见小妖拒绝交流,凌栗只能将视线落回修士那。 他为什么会突然在一个老妖面前停住,小草呢? “老不死的妖,你居然敢挡爷爷我的路?!看见我要走,不会识趣避开吗?” 就因为这个? 来不及环顾周围的情况,凌栗下意识想上前去,却在迈开步子时眼前一黑。 像走路时一脚踏空般,凌栗感受到有股不可抗力袭来,下一刻,突然有热浪随即扑面而来,挟着铁锈与烈风的气息。 她再睁眼时,已站在一片无边无垠的虚空之中。 凌栗的头顶悬着一把剑。 那是把倒悬的巨剑。 剑身漆黑如墨,有赤红流光若隐若现,像岩浆在石壳之下缓慢流淌,忽明忽灭。剑锋朝下,正对着她的眉心,相隔不过数丈。 它大得惊人,凌栗站在它底下,不过如蜉蝣见青天。烈风从剑身上呼啸而下,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发丝狂舞。 似乎感受到了凌栗的到来,有嗡鸣声从剑体深处传出,低沉而绵长,像是巨物苏醒前的预兆。 “凌栗。” 那声音从天上降下,堂皇正大,宛若洪钟撞响,在这个空间里久久不绝。 凌栗仰头望着那把剑,心头泛起一阵陌生又熟悉的感觉,气息是她的,形状却是全然陌生。 “你是……?” “你将我唤醒,却不知我是什么吗?” 凌栗瞪大眼睛:“你真是我的剑心啊?” 这玩意儿不该是颗破石头吗,怎么还藏了把剑。 “那,”凌栗有些困惑:“你现在突然拉我进来做什么?如果有事要不等会再说吧,能不能先让我出去?外面有人在等我。” “凌栗,”那把剑没有回答她问题,反而自顾自说道:“你想要拔剑吗?” 凌栗环视四周,没找到出口,只能站在原地不明所以道:“……应该想吧。” 毕竟这剑看起来还挺有厉害的,一个冒彩光的ssr摆在面前,就算用不上也会想收集起来。 但剑又问:“那你因何拔剑?” 凌栗更加茫然了,还有前置条件啊? 可她怎么知道答案。 她试探道:“要不你给个提示?” 巨剑道:“错。” 这就开始了? 这种算不算语音密码,那要不蒙个关键词吧?万一蒙对了呢。 于是她想着前世里那堆中二小说里主角会说的话,叽里咕噜蹦出一堆词来:“自由?苍生?天下?我想想看啊,还有……” “……” 剑这回却直接不给反应了。 凌栗又绞尽脑汁再挤出几个词,剑还是不动如山的老样子,让凌栗觉得自己像个白痴一样,正在对着一堵墙喊话。 不想给就直说嘛。 凌栗耸肩摊了摊手:“算了,既然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答案,就说明我不是合适的人,所以这剑我还是不拔了吧。” 她对巨剑说:“你拉我进来,就为了这个?那现在我已经放弃了,可以让我出去了吗?外面还有人等着我。” 巨剑嗡鸣,依旧不管凌栗说了什么话,而是在长久的沉默后,终于又问道:“你心中有剑,为何不拔?” 凌栗仰着头,脖子都酸了,干脆盘腿往冰凉的虚空一坐。 她道:“我想拔啊,但你不是没让我拔吗?” 巨剑道:“……拔剑之前,须先问因由。” “剑者,器也。器无主则钝,主无志则废。你若无因,我即出鞘,亦不过一块凡铁。” 凌栗摊了摊手道:“你这么说就不讲道理了,我总得先看看你好不好使,才知道值不值得为你去想个因由吧?” 巨剑又沉默了。 “你方才说的那些……自由、苍生、天下。”剑音缓缓:“哪一个是真的?” 凌栗微微愣住,想了想,随后老老实实说:“说实话吗?没一个是真的。我就是看你杵那不动,随便说了几个词应付你。” 热浪扑来,烈烈剑风将她的衣袍吹得紧贴身上,凌栗屁股下的地面都好像突然被岩浆烫了一遍。 “诶你别急啊。”她着急忙慌补了句:“虽然都不太真……但非要说的话,提到‘苍生’那个词,我可能确实有那么点感触吧。” 剑问:“为何而动?” “不知道。”凌栗挠了挠头:“可能是我这几天见了一些事,有人在酒楼门口开个洞给妖钻,有人把小孩当脏东西撵,有人明明做错了事却理直气壮,我看了不舒服。” 她说完这些,自己都觉得有点矫情,赶紧咳了一声,补了句:“但你别误会啊,不舒服归不舒服,你要让我为这事去拔一把剑,我还没想好。” “苍生这个词也太大了,我一个普通人哪来这么大的志向,还是招猫逗狗的事情适合我,只是那些让我不爽的事正好归到了里面,我才说了这个词。” “若要寻个更加准确的因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所以你如果想被拔出来,还是找别人吧,我不太合适。” 巨剑的赤光微微亮了一瞬。 那狂乱呼啸的剑风也忽然停了。 巨剑的声音柔和了几分,不再如刚开始那般至高无上,倒像是家中德高望重的长辈在教导她:“那便先去看,去想,直到你想清楚了,再来。” 凌栗咂舌:“那你得等我多久?” “等你走到答案面前的时候……”巨剑没正面回答,只是说:“我会自己来找你。” 凌栗张了张嘴,想劝巨剑说还是算了吧,剑却像感觉到她要说什么一样,让凌栗视野一暗,直接将她推出了空间。 等视野再恢复,窄巷里的风扑上她的脸,带着菜摊上烂菜叶的酸味和尘土的气息。她脚底踩实了地面,修士的背影还在前方不远处。 去看去想……? 凌栗不清楚要怎么做,但见视线里的那个摊位被修士一把掀翻,她马上就把这些话抛至脑后,迈步向前追去。 不管了,还是眼前的事情重要。 风从窄巷口灌进来,吹动她耳边的碎发。那颗在她初入天外楼时异动的剑心,再次裂开几条缝隙,火星迸溅。 凌栗依旧没有发现。 —— 菜摊上的妖族老人被修士攥住头颅提了起来,修士嫌恶地与老人对视道:“谁让你把这摊子摆在这的!本来那丫头跑不掉的,偏叫你给挡了路!” 老人双脚离地,枯瘦的身子悬在半空,脖颈被掐得青筋暴起,喉间发出断续的气音。 菜摊被撞翻了一半,新鲜菜叶滚了一地,沾着泥水,被修士的靴底碾得稀烂。 追过来的凌栗一愣。 她贴着人群的边沿定住,目光飞快扫过四周,仔细看窄巷两侧不少看热闹的面孔,有妖有人,却没有小草。 修士这话的意思,他追丢了。 那此时正是去找小草的好时机。 这修士性格暴躁,老人定然不会罢休。只要追兵被这事拖得越久,凌栗找到小草就越容易。 只是…… 她耳边传来了妖族老人的求饶声。 “这位爷,求您发发善心。我在巷子里已经卖了很多年的菜了,摊子的位置不曾违过规矩。” 修士道:“我呸,你的意思是大爷我错了?是我自己没看路撞上你的摊子了?” 妖族老人身子一抖:“不敢……不敢……” “哼!什么不敢!”修士打量了一下老人,嘲弄道:“我看你敢得很,一只鼠妖还来买菜,你们不都喜欢上那后厨偷吃吗?” 老人被修士提着喘不上气,声音痛苦凄哀:“这些事,我从来没有做过……” “你说没有就没有?” 修士不依不饶,咄咄逼人,完全没有在短时间内放过老人的打算。 聪明人都知道该现在走,凌栗也知道,可她的脚定在原地,死活不转。 不该多管闲事的。 修士不会无缘无故去追捕小草,结合掌柜的微妙态度,不难猜测这修士多半是天外楼的人。 和昨日她挑衅掌柜那几下不痛不痒的效果不同,凌栗相当清楚惹事的限度,能做什么,又不能做什么。 正因如此,她也知道此时若她上前阻拦,等于直接和天外楼正面起了争端,会影响她后续要完成的任务。 况且,她与这老人素不相识,就像周围零星几个看客一样,直接走了也无所谓。 于情于理,此时离开都很合适。 凌栗这么想,但她很快又问自己。 那么, 于你的心呢? 你的心会平静吗? 她仿佛又重新站在那倒悬的巨剑底下,烈烈剑风带着灼热的火扑来,烧得她心口发烫。 你的心,也会觉得合适吗? 凌栗深深往小草之前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抬脚一步不停地拨开人群。 她朝着修士的方向扬声道:“住手!” 声音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巷子里,瘦弱的妖族,看热闹的人,几道目光唰地偏了过来。 那个修士也偏过头,满脸不耐烦地看向她,手里还提着那老人,像提着一件不值钱的破衣裳。 凌栗迎着修士的目光,不躲闪。 她已经有了答案。 14、适我愿兮 这事不能硬碰硬。 凌栗心里清楚,对方的修为比她高,正面交手纯属送菜。 但这间巷子窄,两侧是墙和摊子,注定了体型稍大的人无法在此灵活走位。菜摊翻倒后散了一地的瓜果菜叶,还有很多截断木散在各处。 而环境,本身也是一件可以借的势。 凌栗粗略扫了眼周围,结合修士暴躁易怒的性格,心中很快有了主意。 “这位道友,”凌栗没再往前逼,反而退了一步,站到了个菜筐子旁边随口道:“你手里的老人家快断气了,你把他掐死了,回头问谁要赔偿去?这点小事,值当闹出人命来么?” 修士嗤了一声:“哪来的黄毛丫头,管得倒宽。” “我就是路过看着好笑。”凌栗故意激他道:“你追的那个小孩跑远了,你不赶紧去追,在这跟一个卖菜的老头较劲,不觉得亏得慌?” 修士脸色一变,那句话戳中了他的痛处,追丢小草本就让他火大,此刻被一个修为比他低的丫头当面点出来,更是火上浇油。 他猛地把老人往地上一甩,转身朝向凌栗:“你找死?” 老人摔在菜叶堆里,蜷缩着咳嗽起来,满脸是泥。凌栗余光扫到他还活着,心头松了口气。 而对面的修士大概是觉得被一个小丫头拦了路太过丢脸,所以面色涨红,直接一步跨过满地菜叶,掌间灵力凝实,朝着凌栗肩头便抓了过来。 修士的动作如凌栗所料,正中她下怀。正因为她修为比他低,所以以他的性格必然会轻视于她,更不会在她身上多加思考。 而凌栗的手早已不慌不忙背在身后,抓了颗菜篮里的野果捏住,别人看不见的“制造”技能泛起点点金光,融入野果之中。 修士手掌的速度极快,带起一阵劲风,将她额前的碎发都掀了起来。凌栗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灵力,一切都在眼中无限变缓。 她修为低不假,按照常理来说,她确实打不过这个修士。但凌栗有着常理没有的特殊之处,有那么一点生活玩家的休闲技能。 听着挺废的,用起来好像也是,毕竟凌栗平时也只用它造造刷好感的小物件,和别人动不动就毁天灭地的技能完全不能比。 但满级的制造技能意味着什么? 举个例子,只要凌栗愿意,一片寻常叶子在她手中也能瞬息变成割喉的利器。这样的手段,就连正经的器修都无法做到。 作为她第一个升到满级的技能,系统声势浩大,似乎很满意这个技能,即使升级的特效只有她一人能看见,还是执意要糊她一脸。 扑面而来的万道金光冲天起,祥云千层滚滚来,流动的云头之上还有篆文浮动,灼灼其华,煌煌其芒: “世皆言天地为炉,阴阳为炭,造化为工,万物为铜。然此术,不在其列。所谓不着炉火,不假玄铁,万物过手,皆可为刃。” 字字如斗,金光铸成,浮于半空。端的庄严浩大,气象不凡。 那时在烟雨阁整日躺平的凌栗却只是翻翻身,嫌烦。像前世跳过剧情那样胡乱扫了眼,便挥手将祥云金字打散,眼一闭便又进了美梦。 而现在, 凌栗盯着修士的手掌,在一瞬间动了。 她用左脚往旁边一勾,有截散落的断木被踢到膝盖高度,再用右手顺势将它抄起。同时用左手指尖捻破准备好的野果,那些流出的汁水被她掌心里的灵力牵引着,像活了一样缠上右手的断木。 电光火石间,技能被催动。 断木重构,化作一根细长的木针,汁水被她用灵力附在木针上,能让接触者的灵力失效。 修士的指尖已经触到了她的衣料。 对付这种容易轻敌冒进之人,最应一招制敌,以速战攻其不备。凌栗观察过巷子的环境,这里窄而乱,所以这修士一旦出手便很难及时回旋。 她不退反进,擦着修士的手臂,矮身钻入他臂弯之下,悬身将那枚木针往上一送,精准地钉入他下颌与咽喉之间。 修士来不及反应,只觉下颌一麻,很快那股麻意又窜上耳根,最后轰地一下冲进颅顶。 “你——!” 他来不及震惊,眼神涣散,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后脑勺磕在菜摊的木板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直接不动了。 凌栗松了口气,手中临时做出来木针碎掉,幸亏她还有医术的辅助,能找准地方扎进去,否则单凭这个道具还不够。 她低头看了那修士一眼,见他仰面躺着,双目紧闭,呼吸平稳而深长,这是晕了过去。 而木钉造成的伤口也只是在他下颌留了粒针尖大小的点,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凌栗看了看周围,看热闹的人早就在他们开打的第一时间就散去了,生怕祸及自身。本就在巷口这摆摊的妖族也不多,似乎是习惯了这样的事,早在不知不觉间偷偷逃走了。 现场只剩下那位被修士掀了摊子的妖族老人蜷缩在角落,他身上发着抖,恨不得与烂菜叶融为一体。 和凌栗刚来这撞到的那只兔妖动作一样。 凌栗看他们这完全复制粘贴一样的动作,不免好笑,于是抬脚走向老人,安抚道:“老人家,已经没事了……” 却见老人抬起脸,仍然一脸紧张地盯着她。他有一双因皱纹而下垂的眼,已经不再能像年轻时那样神气睁开了,此时这苍老的眼中却带着稚儿般的恐惧。 凌栗被这双眼睛看着,下意识止住话头。 为什么会是这种表情? 她先是有些茫然,但很快她又想到了,自己也是修士。 和那个迫害他的人族是一个身份。 她张了张口,又想对老人说她是好人,可以放心。 只是凌栗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如果要让人受到伤害后,又让他马上对凶手的同类感恩戴德,这实在有些荒唐。 于是凌栗最终选择闭上嘴,默默帮老人捡起地上的菜。 先前天外楼扭曲的洞口,将凌栗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凿开一道缝,如今她闻着小巷的菜味,那条缝又裂得大了点。 她偏安于烟雨阁的几年时间,加起来都没有这两日对她的认知冲击大。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妖族老人见她在捡地上的菜,迟疑一下后,拖着伤势不清的身子起来,也开始捡菜。 凌栗见他好像没再对她有畏惧的样子,心下轻松了些。 但下一秒,那妖族老人跪在了她的面前,将刚刚捡的那些菜推给她,小心翼翼问道:“您需要这些吗?” 这般反应,让凌栗猝不及防:“不……” “您放心,这些菜很新鲜。”老人唯唯诺诺道:“这是我自己种的,不是偷来的,每天早上刚饮露水时便采下了,在巷口这块地,没妖比我的菜更新鲜。” “您是天外楼新来的修士大人吗?我之前从未孝敬过您,见您面生。” 怎么又是天外楼? 还有…… “孝敬?”凌栗轻声重复了遍,心中有些复杂:“你们都要这么做吗?” “是,您身后这位大人便是天外楼的大修士,帮天外楼收这窄巷里摊位的租金,平日里除了租金,我们还得额外孝敬些东西给他。” “您放心,您接管了此地后我定来孝敬您,只是近些年来,租金渐长,修士大人,您能否行行好,帮我留着我的摊位?” 老人有些急切:“一日便好,我的伤涂个伤药马上便能来,我是老妖了,颜色不好做不了灵宠,除了在这小巷卖些菜,已经没别的出路了。” “您也看到了,我的摊子就在巷口,这里已经是最便宜的地方,再深一点便是旁的买卖,不收我。” “我的孙女在天外楼,想尽早攒够钱赎回她。” 是被抓去天外楼当舞女了吗。 小巷的风吹来,凌栗陷入了沉默。 在老人坐立不安的表情下,她缓缓道:“你把那些菜,给我吧。” 老人终于面露喜色:“多谢修士大人肯收下!” “不,”凌栗摇了摇头:“是买下。” 凌栗直起身来,从昏迷修士的身上摸出储物袋,施展技能随意捏了几下,便将它变成了个没有灵力锁住的普通钱袋。 她掂了掂重,分量不小。 随后将它给了老人。 “钱,该他出了。” 凌栗直直看着老人:“你回去吧,摊子的事情不用担心,我会替你解决的。” 她抿了抿嘴,浅笑道:“再相信修士一回,如何?” 妖族老人不可置信地捧着钱袋,又看了看凌栗。她站在他面前,逆着巷口漏进来的天光,身形单薄,栗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乱。 但眼睛尤其亮。 光将她的影子投在砖墙上,拉得又长又高,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剑,锋锐明净,还未曾沾过妖的血。 他飞快朝着凌栗磕了几下响头,凌栗都没来得及叫停,她就这么看着他连滚带爬起来,如同地里被随意踩扁却还能活着的草,一瘸一拐地跑出巷口,朝着天外楼去。 凌栗看着老人的背影,握了握腰间的折扇,那是楚宴秋的东西,他说用这个就能和他联系。 本欲动作,下一秒她却一偏头,听到风送来老人的声音。 “天外楼,天外楼的后厨管事可在?!” “我有钱了,我现在有钱了!求求大人们行行好,把我的孙女还给我!不要把她下锅,我买!” 凌栗骤然回首。 她睁大眼睛,却再看不见老人的身影。 —— 直到老人的声音消失了,凌栗还站在原地,她看着满地的菜,握着折扇,心中情绪翻涌。 空掉的巷口很安静,原本在这做买卖的妖们还没敢回来。 凌栗找了处墙靠着,脑子乱乱的,习惯性地想休息一下。 她想起自己来这个世界已经六年了。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她正好十八岁,是身穿。 所谓的恋爱系统那时还没觉醒,旁边躺着的是一具修士的尸体。 那并不是什么荒凉的地方,倒像是这个修士自己的洞府。那个修士是修炼时走火入魔,死了。 凌栗身上穿的还是自己的衣服,短袖长裤,和旁边的修士格格不入,她也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情况。 远处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是往她这边来的,凌栗情急之下扒了那个尸体的外衫套在自己身上,盖住突兀的现代服饰。 很快就来了一群人,修士模样,领头那人粗略扫了眼情况,就挥了挥手对身后的人说:“这个修士已经死了一天了,来晚了,好东西都被分走了,去下一个地方吧。” 他们甚至都没拿正眼看凌栗,蝗虫一样来,又像蝗虫一样去蚕食下一个。 心有余悸的凌栗坐在尸体旁,终于敢大口喘气。所以她才会想,出去之后要赶紧找个安稳的地方待着。 后来,系统姗姗来迟,凌栗用装扮技能换了身这个时代的衣服,遇上了个老头劝她去可以烟雨阁。 她不乐意出风头,也不掺和闲事。在烟雨阁交了修士朋友,也交了妖族朋友,刷刷好感就能轻松舒服过日子。 这些安稳平静的记忆代替了刚穿越来的荒谬,烟雨阁的氛围渐渐成为了她对这个世界的理解。 但那是她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并不是世界本身的样子。 凌栗突然扇了下自己的脸,“啪”的一声,脸偏过去,有点火辣辣的疼。 难怪楚宴秋昨日问她,为什么要扮成妖族冒犯掌柜,凌栗回答说任谁都会心里不舒服,但他却只是笑笑。 现在她才意识到,并不是这样。 就像那个妖族老人,就像那个死后也要被蚕食的修士,这好像才是常态。 这时,凌栗又听到了什么声音。 她仔细辨认了一番,发现是不远处天外楼的丝竹声起了。 琵琶挑出一段轻快的调子,铮铮琮琮,有女声跟着唱,词听不真切,只觉音色温软,如云如絮,甜津津地往耳朵里渗。 有急匆匆的脚步声从墙的那头传来:“诶,到时间该去天外楼喝酒了啊兄弟!” 那人的同伴大笑附和着:“是啊是啊,我去了这么多家酒楼,还是天外楼的舞女最好看,到时候点上几壶美酒,这日子真是舒坦!” “是好日子啊——!” 天外楼的舞女们嬉笑着点灯开窗,拿着篮子往楼下撒东西,粉的白的,薄薄一片,落下来的样子像下了一场又轻又软的雪。 凌栗抓了一片在手心,发现是花瓣。 她想起来她昨日也是淋着一场花雨走向天外楼的,那时候她什么都没察觉,只觉得这座城热闹亮堂,满街都是香气,走在路上像是走进了一场好梦里。 真的是好梦吗? 凌栗摊开手,任由花瓣飘走。 她身前的天外楼灯火渐明,丝竹正酣,而她踩着满地狼藉,身后残阳如血。 15、适我愿兮 凌栗离开了花瓣能落到的地方,找了处离天外楼最远的角落待着。 她觉得自己的感受有点奇怪,心口鼓胀,似乎有无穷无尽的话语像倾泻而出,可每当悬在舌尖时,又被凌栗自己吞下了。 老人的事是正常的吗?让妖族钻洞的事是正常的吗?修士互相劫掠的事情是正常的吗?她感到不舒服是不正常的吗? 凌栗也不懂为什么现在要纠结这个,不管正不正常的,她这六年不也好好过去了么。 现在去想这个,难道她还能凭自己一个人,把这个世界改变不成? 可她的脑子就是控制不住去想,去思考,去纠结。 她想找人说说,但这个问题对于这个世界的人来说,自己这话会不会就像平白无故问别人为什么要呼吸一样荒谬。 凌栗想到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朋友们,目光从传讯佩的头滑到尾,却又想到在系统上这一串可都是溢满的好感度。 凌栗又迟疑了,如果把这些说出去,可能会掉好感吧? 毕竟从穿越来到现在,凌栗始终对交往维持着一个限度,与人为善却又时常独行。她清楚自己是来刷好感的,所有的话题自然会往对方喜欢的方向引。 只是最近的进度条经常因为楚宴秋的出现顶掉,凌栗反倒没了参照,什么话都开始随便往外蹦了。 特别是在楚宴秋这个负好感面前,进度条扣无可扣,凌栗有时候更是无所顾忌。 忽然,掌心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挠了挠。 凌栗偏头看去,发现是她一直攥着的折扇硌在手心,上面有淡紫色灵力逸散出来,如同狐尾一般圈着她的手指,似乎在找她。 是楚宴秋。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凌栗想起来她承诺帮老人留下摊位这事后,最开始是想找楚宴秋帮忙的。 只是老人在风中的呼喊锋锐如刀,猛然割断了凌栗当时的一线思绪,如今她缓过点神来,才记起刚刚她未做完的事。 楚宴秋…… 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对凌栗是负好感的人。 他似乎是最开始,也是唯一一个问过凌栗觉得这里正不正常的人。 凌栗盯着折扇,又从折扇滑到自己的脚尖,视线就这么无意识又无目的地缓慢移动。 她脑中划过无数张楚宴秋似笑非笑的表情,话中有话却总是不去戳破的试探,面对她假模假样的客套也不在意。 直觉告诉凌栗,楚宴秋似乎知道点什么,但具体到什么程度,她不清楚。所以每次楚宴秋来莫名其妙问她话,她也懒得猜,索性都如实回答了。 那当时他问出那个问题,又是想从我这得到什么反应呢? 凌栗微微低头,将折扇举到面前,定定看了几秒,最后才注入她的灵力。 对面在轻轻唤着:“栗娘,栗娘?” 似乎是感觉到了连接,扇子很快灵光一闪,从凌栗的手中升起。 很快就有熟悉的语调响起:“终于肯回应我了,还以为栗娘要把我抛弃了呢。” 凌栗只回了声:“楚宴秋。” 她靠墙蹲了下来。 “又不叫阁主大人了?” “嗯,以后也不叫了。” “这是吹的什么风,”楚宴秋惊讶:“在外头又喝酒了?” “没有。”凌栗低头扣了扣手指:“只是我现在有求于你,如果一直像之前那样客气装傻挺没诚意的。” “啊……”楚宴秋那边却没像之前那样顺杆子向上爬,反而说道:“看来不是喝酒了,是在外面被欺负了。” “……怎么可能。” 好歹她也是有技能的人,背后还有个被她弄到昏迷不醒的修士,要真说欺负还不知道谁在欺负谁。 “是吗?”楚宴秋道:“那我换个说法,是遇到什么让你觉着不舒服了?” 折扇随着他的声音在凌栗手背上轻拍。 “你非要弄清楚这个?” “是啊,我都说了要同栗娘亲近,自然是恨不得你讨厌也只能讨厌我一个人。” 又说这种话,凌栗鼓了鼓嘴,屈指弹开在她手背上乱敲的折扇。 扇子想要回来时,凌栗就把手都藏了起来,裹在袖子里像两个圆不溜秋的汤圆,折扇就找不到位置了。 直到楚宴秋轻笑了一声,凌栗才发现自己这样有点傻,讪讪把手伸了出来。 但这么一闹,心中郁气居然散了些。 凌栗心里还记着答应老人的事,稍微振作后正了正脸色,问道:“楚宴秋,虽然我不清楚烟雨阁能不能管这的事,但既然你能拿到天外楼的通行证,就说明你有这个能力。” “我想请你帮个忙。” “栗娘,请我帮忙的话便算作交易了。”楚宴秋道:“你要知道,旁的修士若要同我交易,代价可不便宜。” 该来的还是来了,凌栗呼出一口气。 她道:“什么代价,你说。” 楚宴秋却慢悠悠卖着关子:“上一个求我帮忙的人,倾一座灵脉矿,后以典籍功法相赠,最后他跪于我面前,压上宗门百年运势,我才点了头。” “啊……?”凌栗懵了:“那,那我呢?” 她也要跪吗。 “你嘛……” “你笑一笑。” 凌栗照着他说的扬了扬唇角,随后问道:“然后呢?” “现在笑了?” 凌栗努力维持着唇角弧度,朝扇子那头“嗯嗯”两声。 楚宴秋道:“可以了。” 凌栗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就只要这样……?” 楚宴秋语气平淡道:“用此能博栗娘一笑,不值吗?” 凌栗说话难得有些磕绊:“可,可我还没说是什么样的事。” “至少在这里,还没有我办不到的事。” “栗娘,栗娘,”楚宴秋笑道:“交给我吧。” 哇……哇哦。 楚宴秋的语调还和平时一样,只是被窄巷的风吹着,好像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柔的温和。 把凌栗听得一愣一愣的,缓过神来后暗自决定,回去后定要多给楚宴秋上十几炷香。 她将妖族老人的事情省略后讲给楚宴秋听,并没有提到她刚刚复杂的心情,只是说想让楚宴秋帮忙留下那老人的摊位。 楚宴秋答应了。 只是他很快就像之前一样,又莫名其妙冒出个问题问道:“栗娘今日所作所为,和昨日扮作妖族入酒楼是同一个理由吗?”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凌栗老实道:“……嗯。” “那栗娘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心里起了变化。”楚宴秋说得笃定,也不解释:“我是问你,起了变化之后,打算怎么做。” 太阳已经落到屋檐以下了。巷子里的光从昏黄变成灰白,风里添了凉意,吹在脸上,和巨剑底下那阵滚烫的烈风全然不同。 凌栗觉得那一来一回的几句问话像隔了一层雾,越来越远,越来越不真切,只有胸口那点残余的烫意还老老实实地搁在那里。 听到楚宴秋的话,凌栗只能说:“我不知道……” 她喃喃道:“我现在应该是想快点完成任务,回到烟雨阁吧。” “我以为按照栗娘的性子,会因此试着去救别人呢。” “楚宴秋,”凌栗那双栗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比平时更深些,她没有被这话激出什么意气来,只是很认真地陈述道:“我只是个普通人。” “我清楚这些事的限度,就像我今日请你帮忙,是因为我知道你应付得来,这件事不至于给你添什么大麻烦。” “而我今日救那老人,也正是因为他正巧在我面前挨打,我能帮得上。可如果今日他被关在天外楼最深的密室里,我又能做什么?” “让我觉得不平的事情在这里如此寻常,如果我要去救,该怎么救?又要救到什么程度?” “我不是救世主,不会放大话要去救他们,我连自己明天在哪都不知道,凭什么替别人许诺?” 她目光平静道:“如果轻易承诺做不到的事,那样也太虚伪了。” 楚宴秋在那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凌栗打断了他。 蹲在地上的少女重新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断开灵力的输送,深深看了眼天外楼。 她将老人留下的菜收进了储物袋,和珍贵的灵石放在一起,然后转身欲要离开窄巷。 “走了。” 该去赴今晚的夜宴了。 凌栗拿出自己的储物袋,想从里面摸出通行证,只是手拿出来时,掌心却躺着两样东西——天外楼的通行证和一把小剑。 这是……? 凌栗把小剑单独扒拉出来,瞪大眼睛端详。 说是剑,实际大小却和匕首差不多,周身漆黑如墨,没有一点灵气,远看就像个煤炭。 但凌栗看到这熟悉的造型,几乎一下子就发现这东西和她的剑心长得一模一样。 什么时候出现在她储物袋里的?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凌栗戳了戳它,没反应。 看来真是一点灵气都没有啊。 没办法,怕这高仿小剑磕碰一下就裂开,凌栗决定把它放回储物袋。手刚捏上去,就见一直装死的小剑“嗖”地飞到凌栗腰间,还抽空打了一下楚宴秋的折扇,最后死皮赖脸把自己挂在了她的腰间,重新恢复了最开始平平无奇的样子。 凌栗:“……?” 她再伸手去拿,发现完全拿不动。 就当凌栗即将和这剑较上劲时,听到背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凌栗猛地回头,却发现是小草撑着膝盖喘气,见她看过来,小草脱力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太好了……姐姐,果然是你,你还没走。” 凌栗赶快走过去,伸手将小草拉了起来:“怎么回事?” “我在甩开那个天外楼修士的时候,瞥见你了,我绕了半个城,确认自己安全后才折回来找你。”小草拉着凌栗的手:“我昨夜见到那位海棠了。” “小花,小花就是海棠!” —— 直到凌栗急匆匆地拉着小草离开,往天外楼的方向去后,空气中才隐隐传来一阵波动。 窄巷来了第二位客人。 是楚宴秋。 他今日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灰长衫,步态懒散。走进巷子时微微偏着头,目光地上的烂菜臭果滑到旁边那个躺着昏睡的修士。 他微微挑眉,蹲下来随意探了探修士的鼻息,随即嫌弃地收回手,用两根指头捻了捻空气,像在拈掉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 “灵气不对劲。”他直起身,将手指在袖口内侧擦了擦:“这人的气息浊得厉害,估摸着常年沾染血腥,臭不可闻。” “不过……”他的视线落到修士的下颌:“栗娘果然藏了不少手段呢。” “干净利落,真漂亮。” 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随即又摇了摇头,点评道:“就是心太软。” “居然只让他昏了过去。” “想留下这妖族的摊子多简单,真相只会由活人所说,直接杀了这恶徒便没人能知道今日冲突,一劳永逸。” 他轻叹道:“栗娘行事如此天真,果然不是这里的人。” “那些看热闹的人见惯了这种事,上一刻的事下一刻便会抛在脑后,谁会在意少了个收钱的人呢。” “嘴上总是说着不想多事,却还是打算担了这责任。” 他沉默了一瞬,紫眸里常有的笑意浅了几分,露出底下那层浅薄审视的冷淡。 “不过话说回来……”他的声音更低了:“这样的人,倒还真不可能是太虚宗的内应。” 楚宴秋本来是为她搭好了一台大戏的。 今夜的天外楼夜宴,借着那场宴席的浑水,把她的底细一点一点地钓出来,看这位能替他解毒的“栗娘”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来头。 结果他戏台还没搭好,天外楼的掌柜先替他排了一段。 “既然我当了这坏人,那便当到底吧。栗娘如此心善,只能由我将这人了结了去。” 楚宴秋的手放在修士眉心,灵力汇聚,下一秒他的手却一顿,眼瞳微不可查地天外楼瞥去。 差点忘了,虽然凌栗和太虚宗没什么关联,但作为他特意挑出来的地方,天外楼可实打实同太虚宗有渊源。 这事情……似乎还能更有意思。 “既然是试探,又以此作饵想钓上栗娘,那我便送你们一条大的,就看你们敢不敢接了。” 楚宴秋的手从修士眉心移开,将凌栗留下的伤口隐去,随后又挑了挑眉,捻出一道灵气,送入修士丹田。 楚宴秋笑了笑道:“祸水,应向东引才对。” 做完这一切的楚宴秋,拿鞋底蹭了蹭地上的泥土,将凌栗留下的痕迹也一并带走。 “既然已经知道了想要的,那我再留在这也没多大意思……今夜再留下来看看栗娘要做什么吧,若无意外,就该回烟雨阁了。” 楚宴秋夸张地叹了口气:“一想到处理公文就头疼,还是栗娘的热闹更好看,说的每句话也好听。” 他眯起眼,看向天外楼:“只是,这老人摊位的事虽容易解决……但他们会做的,怕是远不止此。” “看来栗娘到时候少不了要伤心,可惜那时我说不定已不在她身旁,不能像今日这般献上殷勤了呢。” 他料想到之后的状况,一边连说上好几声“可惜”,一边脚步却停也不停,全无阻拦那种状况发生的意思。 楚宴秋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地用灵力掩去自己来过的痕迹,没几息便隐入天地间,直接消失了。 只留下断了气息的修士在地上。 像是算准的一样,楚宴秋前脚刚走没多久,这巷子便迎来了第三位客人。 天外楼掌柜肥硕的身上依旧满缀金玉,满身珠光宝气,和昏暗贫困窄巷格格不入。 她脚步急促,圆胖的身子挤进巷子里时蹭歪了一筐烂橘子,却也顾不上管,径直走到那修士面前蹲下来。 掌柜用手指探向修士颈侧,已经没有脉动了。又探向丹田,指尖触到楚宴秋故意留的那缕灵气时,掌柜整张脸上的肥肉猛地一颤。 是太虚宗的路数,她认得。 掌柜惊疑不定道:“居然真是太虚宗的人……” “他们来这做什么?!” 她蹲在原地,盯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脑子里飞快转着。 这修士的命牌刚碎她便来了,照理说那个女修刚刚就在这里,可现在却一点痕迹也没有。如今这修士死了,丹田里还残留着太虚宗的内门灵气,已经被灭口了。 “难不成是冲着几年前那件事来的?”她喃喃道:“我杀的那个太虚宗弟子……来头不小?” “昨日便有所怀疑,今天见那女修的同伴不在,碰巧他们又逮到了经常来的那个小草,顺势才给她指了条路,却不料真就验了出来。” 结果那女修不光出手了,还直接杀了人,这分明是对她的警告。 掌柜咬了咬牙,掌心灵力涌出,将那修士的尸身连同衣物一并化成了尘灰,风一吹,灰飞烟灭。 “绝不能让他们回太虚宗!” 随后果然如楚宴秋所料的一样看也没看旁边的摊位,急急回了天外楼。 楼中小厮见掌柜回来了,低声下气凑过来道:“掌柜……后厨有人闹事,掌事说他好像要找什么孙女,我们好心和他解释,说该下锅的早下锅了,他要是实在想买,随便在锅里挑一个也行,结果这人就跟疯了一样,把几盘做好的菜都掀翻了!” 掌柜停下皱眉:“人?” 小厮扇了下嘴:“错了,是妖。” 掌柜怒骂:“我看你真是糊涂了,人和妖都能说混!既然是妖闹事,那还需要客气什么?” “找孙女?既然这么想找,那就把他剁了一起下锅。这么容易解决的小事情,下次别来和我说!” 掌柜冷笑一声,迈步要走。 却又退回来,偏头说了句:“别下锅了,老妖肉柴,还是随便找个地方扔了吧。” 小厮连忙应道:“……是。” 掌柜这才拂袖离去。 珠翠碰撞的细碎声响在走廊尽头渐渐远了,只剩下后厨深处隐约传出的嘶哑哭喊。 16、适我愿兮 夜色渐浓。 凌栗拉着小草离开巷子,来到一无人处。四下环顾,确保安全后又谨慎用技能给他们二人换了身装束,悄无声息汇入人流中去。 直到离天外楼远了些,凌栗才放开小草的手,随处找了个僻静地方。 “小草,你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小草,凝神压低声音。 “姐姐,还要多亏昨日你帮我。”小草也学着凌栗轻声道:“我知晓天外楼的很多条暗道,可先前他们总是盯着我那张脸抓,昨夜是第一次顺利混进去。” 凌栗有些震惊:“你还知道天外楼有暗道?” 这么大的酒楼有暗道确实不奇怪,她只是在想,为什么天外楼的暗道能被小草知道。 小草点了点头说:“我梦见过。” “前些年我脑子空空的,只知道自己叫小草,旁的全不记得。可近来,总做些很长的梦。梦里有个人,明明不是我,可我在梦里看她替人描妆,观人起舞,随手戏耍几个喝醉的地痞,利落得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我觉得那是我,又不敢认。” “梦里我有一个朋友,叫小花。也是妖,她最擅惊鸿舞。”小草道:“天上星星总是很亮,小花在台上跳舞,满堂的人都挤破了头要看她。我在台下守着她,谁靠近谁闹事,我便拦谁。” 她抬起眼来,稚嫩的面容上露出一丝与年纪不符的成熟迷茫:“昨日碰到姐姐和你身边那位大哥哥,他说我是来生妖,是转世重修的。我才明白我梦到的那些,大约是我的前生。” 凌栗安静听着。 她脑中闪过她初入天外楼时,大堂中央长袖如云的舞女,她很快脱口而出道:“小花会天外楼特有的惊鸿舞?” 不得了,这就说明小花真是天桥楼的人了。 小草点头:“会,且在我记忆力,她是跳得最好的那个。” 她继续道:“我昨天混进去,正好瞧见了十二妖魁献舞。站在最前头的那一位是海棠,十二妖魁的魁首,我远远看着,心里就忽然跳了一下,脑中又出现了一段记忆。散场之后,我顺着记忆里那条暗道往前走,七拐八绕的,尽头果然通着一个房间。” “不知什么时候,姐姐你给我变幻的面容居然消失了,让那位海棠一下就看见了我的脸。” “她叫我,小草。” “姐姐,海棠认得我。” 种种巧合撞到一块,实在让人很难相信这真是单纯的意外。 凌栗不禁感叹修真界会不会和地球一样,都是圆的,真是往哪走都能碰到一起。 兜兜转转,她要找的人还真可能是小草要找的人。 只是……这也意味着烟雨阁要抓小花? 她是犯了什么事啊。 凌栗现在对天外楼可没什么好印象,难不成海棠也在其中助纣为虐? 算了,任务对象都没见到呢,在这猜什么。 既然得到了关键信息,今夜这天外楼是不得不去了。 凌栗压了压思绪,先问小草:“今夜跟着我,多半要涉险。你要不要先回家?陈老爷子说过了,你什么时候想回都成。” 小草惊讶:“姐姐认识我家人?” “是啊,几年前他们答应要请我吃碗面呢。” “那我应该知道姐姐你是谁了。”小草笑道:“阿爷他们常和我提起你。” 她的神色变得柔软:“我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是他们把我捡回去的,连话都说不好,他们也一样待我。教我说话,逢年节给我备礼,连我来天外楼寻小花,他们也没拦过。” “真希望我能当他们真正的家人,”小草垂眸:“若能流着和他们一样的血就好了。” “这有什么关系?”凌栗道:“反正我觉得,即使没有那层血缘,但只要是自己选择的,就是自己的家人。” 小草有些不解:“姐姐……?” 凌栗对小草说:“好友,师长,又或者什么别的人,只要是你心中认可的,那他们都可以是自己的家人。” “你看看我啊,很小的时候亲人就都去世了。”凌栗掰着手指数:“但是我长到现在这么大,也没觉得缺了什么,因为我找到了很好的家人。” “小草觉得和陈老爷子他们在一起会孤单吗?” 小草闻言一愣,很快摇了摇头。 “所以,何必去纠结这些呢?”凌栗朝小草眨了眨眼:“既然选择了他们作为你的家人,就抓紧时间珍惜当下嘛。” 她拍了拍手,对小草说:“所以,现在你是要和我一起去天外楼,还是回家?” 小草攥了攥衣角,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道:“……我想去找小花。” “梦中的一切历历在目,我开始回忆起越来越多和小花的事,如果像姐姐所说的那样,那么小花也是我的家人。” 她又小心翼翼询问凌栗:“可以吗?” 凌栗叹了口气,看来劝是劝不住了,她伸手,用力揉了揉小草的头:“我不是说过么,你又不是物件,即使我不同意,你也可以去做,你是属于自己的。” “既然你想去,那我们现在便尽快动身吧。” 带上小草也好,毕竟她比凌栗还要熟悉天外楼的环境,特别是那些暗道,说不定能在关键时刻帮上忙。 只是…… 凌栗又问道:“小草,为什么今日你会被天外楼的修士追?” 小草如实回答:“姐姐你给我的易容在我见到小花时便没了,晚上的天外楼戒备森严,小花为了我不被发现,便留我到早上。期间那掌柜一直来小花的房间,直到中午我才找到空隙溜出来。” “结果在将出门的时候,我看到了姐姐你,就一个晃神的功夫,碰巧被巡查的小厮发现了。” 咦? 是被小厮发现的? 但为什么掌柜当时话里话外,都是早就认出了小草的意思。 ……可恶,凌栗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好像被掌柜用信息差诈了一手。 “姐姐,怎么了?”小草见凌栗没说话,以为出了什么事。 凌栗回过神,赶紧摆摆手,说没事让小草放心。 她吸了口气,把那点懊恼咽了回去。被诈就被诈吧,横竖人已经出来了,事也过了,再翻旧账也没用。 凌栗把小草拉了过来,一起用了技能易容,又特意给小草喷了香。 毕竟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走吧。”她说:“夜宴要开场了。” —— 夜里的天外楼。 门口新立了几名修士,他们的修为放到那些小宗门里,都是能坐主位的人物。 几人站得笔直,目光锐利。 凌栗牵着小草走过去时,已经做好被盘问的准备,不料为首那人只是扫了一眼她的通行令牌,便躬身侧让,语气恭敬地引她入了门。 楼内光线昏暗,廊道里嵌的是拇指大小的夜明珠,颗颗嵌在墙中,光晕柔和如月色浸水。整座楼被笼在一层幽光里,看不清旁人的脸,却也不至摸索前行。 凌栗被引上二楼,带进一间雅间,领路的修士替她们斟了茶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等修士离开后,小草和凌栗对视一眼,凌栗心领神会,跟着小草来到雅间的一处角落。 她娴熟移开摆件,又将屋内其余的装饰挪动位置,随着轻微的“咔嚓”声,一处墙上开了条小缝。 凌栗找到那条小缝往里推,竟是一道暗门。她略显新奇地睁大眼,对着小草做了个“厉害啊”的口型。 小草带着凌栗在暗道里七拐八拐,终于来到一扇门前。 随后示意凌栗,海棠昨日就在这。 凌栗呼出一口气,推开暗道的门,下一瞬,却感觉像有股细微的灵力往她脸上一拂过。凌栗意识到不对劲,赶紧看向小草的脸。 不好。 易容果然消失了。 更不巧的是,一阵细小的惊呼传入了凌栗的耳朵,她抬起脸,见一绝色女子捂住嘴,正满脸错愕地看向她们。 没等凌栗说话,她便率先变了脸色,朝着小草道:“你怎么又来了?” 小草这时候也摸了摸自己的脸,对着海棠说:“小花,为什么我的脸又变回来了?” “脸……?”海棠先是疑惑,随后反应了过来,没好气道:“这不是你自己请那位千面鬼手大人来设下的法阵,只要进了这间屋,皆会显出真容,说是为了防不轨之徒易容进来,怎么现在自己先中了招?” 凌栗看向小草,小草猛猛摇头,表示自己真不知道。 哎,原来是小草坑小草。 不过瞧着海棠对小草的熟稔程度,她是小花的可能性更高了点。 见海棠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凌栗想了想,直接道:“我接到宗门任务,需要带你回去。” 这话就跟炸弹一样,小草一脸震惊,让刚要开口的海棠也陷入了混乱:“您是……那位太虚宗的修士?” 啊?这和太虚宗有什么关系。 凌栗道:“你想的话,也可以是。” 听了这话的海棠看了看小草,又看了看凌栗,猛地闭眼:“不管是不是,估计掌柜在找的就是您了……我不会答应跟您走的,请尽快带着小草离开吧,今夜的事情我不会说出去。” “不行,”小草一听这话,也不管凌栗说的什么意思了,很是急切道:“小花,天外楼已经不是处好地方了,梦里……梦里明明没有这些奇怪的客人和规矩。” 凌栗也问道:“你是真心想待在天外楼的?” 海棠用手搭着胳膊,垂眼移开视线:“……掌柜曾经救过我,我不能走。” “但我问的是你想待在天外楼吗?” 海棠开始沉默以对,无声驱逐她们。 “说真的,我觉得天外楼这情况……”凌栗还想再说什么,却见海棠的脸色一变,慌忙朝她们跑来,想将凌栗二人重新推入暗道。 “快走——!”海棠手上用力:“是掌柜的声音。” 不知她摁了什么地方,被推入暗门的凌栗二人没来得及动,整个门就重新合上了。 紧接着,暗门外很快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真是掌柜。 “海棠,你怎么还站在这,看起来什么都没准备好的样子?” “……刚才身子有些不适。” 掌柜冷哼一声:“是吗,别是天外楼最近多了几只小老鼠,把你惊着了。” 海棠没说话。 掌柜又道:“好了,抖成这样像什么样子,王长老今日点名要你,你可要专心点。” “……是。” 凌栗听到此处,却觉得掌柜的声音有些不对,似乎离她越来越近了,周围也多了点旁的脚步声。 不对。 凌栗突然牵起小草的手,开始拽着她往反方向跑。 前脚刚跑过一个拐角,后脚就见暗道突然变亮,七七八八的影子投在凌栗她们刚刚站过的位置。 什么时候发现的…… 凌栗不敢再回头,拉着小草从暗道里穿过寻找出路,小草很快明白了她们的状况,在岔口的位置都会提醒凌栗往哪拐。 暗道窄而暗,空气里的脂粉、酒气、铁锈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发晕。 而她们穿过暗道,时不时能窥见被天外楼藏起来的隐秘。 一道门,让凌栗听到了鞭子破空的声音,打在皮肉上发出闷响。 凌栗咬住后槽牙,没有停步。暗道的墙上有一个拳头大的通气孔,她透过石孔瞥见一眼,里面有铁链,有舞女如云飘逸的裙角,还有皮肉下的森森白骨。 拐弯,又一道门。 一股腥膻热浪扑上来,暗红的光从气孔透出,凌栗这回看见了很多个巨大的案板,上面面摆着带鳞的断肢、被掰下来的弯角……那些代表着妖族的部分,被整齐地码在盘子里。 灶上大锅咕嘟着浓汤,油面上浮着几块骨头。厨子正往汤里撒料,嘴里哼着小曲。 凌栗喉头一紧,想吐,被她咽了回去。小草拉了拉她,两人贴着墙根挤过去。 后来,又是无数道门。 她看见道貌岸然的修士掐着孩子的脖颈,看见从杯盏中溢到桌板上的血。白日里歌舞升平的美好,楼外花瓣飞舞的人间梦,在此刻宛如画皮的精怪蜕下人面,露出扭曲的内里。 远处追兵声又近了,凌栗几次想停下来,可她知道必须跑。 “就在前面了。” 小草喘着气,和她牵紧的手心都是汗。 “那里是后门……被堵住了。” 出口被封了起来,几块木板横在那,看痕迹像是刚钉上去的。 “……好像出不去了。” 凌栗看着被封死的地方。 凭什么,它们也来给她添堵? 凭什么那些事一件接一件地扑上来,她跑了一路,眼睛看了一路,心口堵了一路,到了尽头还要被一扇刚钉上去的门拦住? 凌栗的心也如同这被木头堵住的门一样,那时在天外楼的感觉又回来了,在她听到老人寻子的地方时,那心口被烦闷堵死的感觉。 可刚刚那短暂的一切,她见到的那一切。 残忍的,真实的,鲜血淋漓的。 让凌栗的心底多了一股劲,一股想冲开那些郁气的劲。就像面对这堵死的木门一样,想要破开它。 对。 破开它。 去破开它! 被心中的声音牵引,凌栗不知为何摸上了她那把多出来的小剑。 明明刚刚还在腰间无法挪动半分的剑,此刻却像和凌栗配合过千百次那样,顺其自然地将自己送到了她的掌心。 凌栗举起这把它,用尽力气朝着木门发泄似地砸了过去。 木屑飞舞,月光进来了。 顶着小草惊异的表情,凌栗拉着小草,从破开的后门跳了出去。双脚落在后街的碎石地上,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发疼。 凌栗站定,下意识环顾四周,视线却在一处凝固。 墙根下蜷着一个人。 是白日里的那个妖族老人。 他的四肢扭曲,是被人为拧断的。脸朝上,双目圆睁,到死也不愿瞑目。他就这么被扔在了天外楼的后门,和一堆残羹剩饭葬在一起。 凌栗呼吸沉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像游魂一样飘去那的。 走近,就看见老人腰间还挂着她送的储物袋。凌栗伸出来,将储物袋拿起来掂了掂,发现空了。 “……” 凌栗沉默了很久,她将老人的眼睛轻轻合上,又从储物袋中找了件干净衣裳为他盖着。 随后凌栗起身,再次看向了夜色中的天外楼。 灯火依旧辉煌。暖融融的橘光从每一扇窗格里透出来,映在飞檐和屋瓦上。 而凌栗站在那里,长久地站在那。 她忽然想起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如果她完成了任务就离开, 那么,她和那日围观老人被为难的看客,又有什么区别? “姐姐……你的手!” 小草的惊呼声传来,才打断了凌栗长久的沉默。 她微微低头,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从何时开始,就一直死死地攥着,紧到让小剑割开了她的手掌。 鲜红的血液蜿蜒在剑身,不知为何,还在闪着炽热的红光,越来越亮。 真如幻境中的那把巨剑一样,像有岩浆即将冲破外壳,喷涌而出。 —— 楚宴秋正坐在天外楼的楼顶。 夜风鼓荡,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凌栗破开后门时他便发现了,但他没有去看,而是抬头看着天上的群星。 “天有大火,离离荧惑……” 狐族亲近天命,懂得观测天象,能从星辰的走势里读出天地的声音。 而现在,在他的视角里,天上有那么一颗星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鲜红的,灼目的,如同一团燃烧的火,像是要把周遭的群星都焚烧殆尽。 他知道这颗星,知道它一次次在修真界的历史和天象中露出冷厉的锋芒,那是势力更迭,战乱与新生的前兆。 可他从未见过荧惑亮成这个样子。 风吹不熄它,云遮不住它,整片夜空都在它的映照下微微发颤。 谁唤醒了它? 楚宴秋的眉心微微蹙起。 能令荧惑异动,绝非凡夫俗子的气运能牵得动。要么是此地有大劫将至,要么是有人命格与此星相合,一朝觉醒,星辰随之应和。 这时,腰间的折扇动了,这是他为了方便和凌栗联络,临时新添的。楚宴秋低头,发现是凌栗找他,想明天和他见一面。 楚宴秋看到这话,就知道凌栗的情绪又不对了。她不是刚安全从天外楼出来吗?怎么突然这么生气…… 等等。 楚宴秋忽然怔住,他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天上的那颗星。它正悬在南方的天顶,火光灼灼,像一只睁开眼睛的瞳孔,直直地俯瞰着这座城。 而视线下移,越过屋瓦与月色,落在后街巷口那道刚刚站定的身影上。 凌栗正站在那。 而她身后,那颗星的赤光恰好照在她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