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太傅他以身孕皇嗣_枕上溪梦》 第1页 《病弱太傅他以身孕皇嗣》作者:枕上溪梦【完结】 简介: 清冷病弱太傅受vs痴情小狗皇帝攻 【<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年龄差+体型差】 传闻道,两朝太傅宁却尘狼子野心,蛊惑君王,挟幼帝以令诸侯,一代奸臣、权势滔天。 直至天子苍明曜十七岁收复皇权,师生反目,将前太傅兼帝师宁却尘权柄尽夺,囚禁于深宫,生死不明。 百姓皆赞扬陛下明察秋毫、惩奸除恶,乃是不可多得的贤明君主! 却不料,几月之后,朝臣再见宁却尘,却见那威名赫赫的“大奸臣”,竟然腰身沉重,腹部高隆,身前孕肚已是掩都掩不住! 众人:“?!” 苍明曜:“对,是我的崽,怎样?!” 宁却尘:“……” ——·—— 几个月前, 天子苍明曜自登基以来,从未踏入过后宫,众臣子恐后继无人,不惜冒着杀头的风险,联合上书,请求陛下尽快绵延子嗣 谁料天子勃然大怒,只扔下一句:“朕只愿与朕所爱之人诞育子嗣!” 便拂袖而去,引得众议纷纷。 而“废臣”宁却尘闻言,却只是叹息一声,当夜便赶去御书房,苦口婆心地劝:“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君,唯有早些开枝散叶,才可保证朝政稳定……” 一抬头,却见堂堂一国之君,正赤红着眼盯着他,委屈至极道:“夫子,你…你明知朕对你……?!” 宁却尘无奈:“陛下,臣是男人……” 苍明曜崩溃大喊:“那你为何愿意为了父皇生子?!” 无奈之下,宁却尘只得找出多年前意外所得的孕子丹服下。 谁料当晚,宁却尘主动去解面前人衣带之时,苍明曜却红着脸推开了他,拉着半垂的衣物落荒而逃! 宁却尘:“?” 好吧,既然如此,那就唯有“霸王硬上弓”了。 于是,冷心冷面的宁太傅,就拖着自己一把“老骨头”,开启了“魅惑君上”之路…… 【小剧场】 “小狗”崩溃大喊:“你只是馋我的身子,根本不是爱我!!!” 宁却尘:“不,臣还为了国家与天下……” 苍明曜抱头痛哭jpg. (太傅得逞勾起一抹笑) (爱的!当然爱的!) (阅读指南: 1.年龄差巨大,受大攻14岁,攻是受带大的。 2.生子,孕期+带娃,孕期占绝大部分,生几胎暂时还未确定。 3.双洁,1v1,he。受跟先帝有过一段,但没有过深度交互,只在回忆杀中出现,且占比不会很多。 4.架空背景,<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部分很少,请勿上纲上线。 祝阅读愉快呀~) 内容标签: 生子 <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 <a href=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arget=_blank >情有独钟</a> 朝堂 <a href=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a> <a href=Tags_Nan/GaoLingZHiHua.html target=_blank >高岭之花</a> 主角:宁却尘 苍明曜 其它:he 一句话简介:奸臣为我生孩子 立意:纵欲有风险,行事需谨慎 第1章 夜幕浓沉,不见星光,京城皇宫之内,静谧的只余蝉鸣蛙叫。 “砰——!” 大门被重重被踢开,庭中悠然喝茶的人手一抖,茶水溅出几点,险些将茶盏都扔出去。 待抬眸看见来人,却是不意外。 放下杯盏,宁却尘站起身来,刚要开口:“陛下……” 便听“咚”的一声,一个人影如破布被扔倒在宁却尘脚下,衣袖带倒桌上茶壶瓷杯,一半摔在地上,一半砸在那男子身上! 似是被烫急,那男子脸色慌乱惨白,踢蹬着发出惊讶痛呼! “啊——!好烫,好烫!” 茶水浸透了轻薄的衣衫,手掌被瓷片划出伤痕都管不了了,那貌美男子已是花容失色,趴在地上抖如筛糠! “你送的?”身后的明衣男子面沉似水,一双俊目泛着滔天火色,径直望向宁却尘。 那男子此刻也看到了宁却尘,立刻便如溺水之人看见浮木,当即什么也不顾了,拼命爬过来抓住了宁却尘的裤脚,声嘶力竭地喊:“太傅,太傅,救救奴,陛下要杀奴!求求您快救救奴——!” 宁却尘盯着苍明曜,半晌,终是叹了一口气,低头看了那小侍一眼,平静道:“是。” 他弯腰,挑起那男子的尖细下巴,秋眸湿漉,唇红如朱,白皙的小脸哪怕惹上惧色,也是一派楚楚动人的模样,惹人怜惜。 但是显然,男人并没有对这男子怜惜。 宁却尘挑了眉,问道:“陛下不喜欢?” “无事,臣明日再去挑,妖娆的、温婉的、清冷的……男人女人,总有能让陛下……” “够了!”苍明曜听不下去了,冲过来一把拉起宁却尘的手腕,眸间怒色再也忍不住,咬牙切齿道:“昨日是歌舞坊的歌女,今日是南风馆的小侍,宁却尘,你究竟想做什么?” “你听到朝堂上那些风言风语了?” 宁却尘漂亮的长眉微微蹙起,似是被攥的生疼,却没有闪躲,反而是敛下了细眸,声音如人一般清淡,古井无波道: “陛下,您不该如此任性。” 话落,宁却尘挥了挥手,那小侍立刻便如获大释般,几乎是手脚并用着从地上爬起来,仓惶逃走! 其余宫人见状也是垂首行礼,默默快步退下。 见周遭再无他人,宁却尘这才重新看向眼前人,无奈道:“陛下,那帮群臣之言未必没有道理。” “您如今已近冠年,唯有早日诞下子嗣,才能保证朝堂稳定……云太守的选秀提议,未必不可……” “宁却尘!”苍明曜不愿听他这般冠冕堂皇的言论,直接打断:“你明知那云太守是想借选秀名义,把他族中女送到我的后宫中来!” “他们想攀<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附凤,想从朕的权势中分一杯羹,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明白!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朕收她们?!” 宁却尘眉头皱的更紧,试图挣了挣手,却终是敌不过男人的力气。 见纹丝未动,宁却尘只得平静道:“纵使是为权,但那云氏毕竟是陛下母家,若能借此收复外戚力量,再扩展制衡外氏力量,相辅相成,也未必不是一桩好事。” “若是那云氏能为陛下诞下子嗣,无论皇子公主,以后也必将是陛下的一大助力,朝中争论亦可得到平息,此乃一举两得的好事。” “就算陛下实在不喜欢那云家女,这京中女子也皆可由陛下挑选,陛下喜欢哪个,都尽可……” “够了!”苍明曜终于听不下去了,握着宁却尘的手已是青筋暴起,瞪着宁却尘的眼睛赤红无比,几乎是一字一句道:“朕说过了——朕只愿与朕心爱之人诞育子嗣!” 如要生生将腕骨捏断般,宁却尘强忍剧痛,对上苍明曜怒不可遏的表情,不知是在劝苍明曜还是劝他自己:“感情之事未必不可后天培养……” “太傅!”苍明曜要疯了,“你明知朕对你……!” 闻言,宁却尘眸光微动,一直毫无波澜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苍明曜的眸子深沉哀伤,宁却尘缄默许久 ,终是无奈地开了口…… “陛下,臣是男子……” “那又如何?!”苍明曜攥地更紧了,另一手指着那小侍离开的方向,愤愤道:“那小侍也是男子,倘若你能将那小侍送到朕的龙床上,那为何你不行?!” 宁却尘的手腕还是火辣辣的疼,神色却不变,依然恭敬垂眸道:“若是陛下喜好男子,那京中贵门当中,也不乏才貌双全之人。” “林尚书家的长子,面如冠玉、貌比潘安;王郡公家二郎,惊才绝逸,十五岁时便名冠京城;还有那司马侍中的弟弟,亦是不可多得的俊美而郎……若是陛下看中了哪个,臣这里亦有可让男子生育的丹药,可让他们……” “你明知朕爱慕你!” 苍明曜怒火冲天,一把按住宁却尘的肩膀,逼他直视着自己! “太傅,你看着我!你明知朕喜欢你,为什么要逃避?为什么要装不知情?!” “为什么要说这些话?为什么要一次一次地往朕床上塞人?!是地位卑贱的太监,还是身份高贵的国公子,是男是女,能不能孕育子嗣,朕统统都不在乎!朕只在乎你!” “你不愿接受朕也就罢了,为何要一次又一次做这样的事来伤朕的心?!” “朕就这么让你厌恶?你就这么急着想逃离朕?!” “陛下……”宁却尘清秀的眉头已皱成前所未有的深度,急忙按住苍明曜的手,“隔墙有耳,此话不可乱说,陛下是天潢贵胄、九五至尊,皇室血脉尊贵无比,怎是什么人都可以诞育的?” “你又不是‘什么人’!”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宁却尘哑然半晌,无奈道:“臣是陛下的夫子,是天子的帝师……” 此话一出,庭间气氛迅速归于宁静,就连方才还怒发冲冠的苍明曜,此刻也静默了一瞬 。 第2页 “夫子”“帝师”此二词一出,其余之话便都不必再说了。 当今天子竟爱上了从小教养自己的太傅?此无异于欺师灭祖,乃大逆不道之事! 苍明曜噎了一瞬,赌气道:“那你说!何人可以?!” “那云氏女……” “太傅!”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说来说去就是不愿意呗。 宁却尘无语片刻,望向苍明曜,终是苦口婆心道:“陛下,您是天下之主,开枝散叶、延续血脉,此乃您的职责所在,怎能说断就断,如此任性妄为?” “且不论陛下心思几何,隔墙有耳,若是让有心之人听了去,也必会对陛下产生不好的影响……” “他们爱如何说是他们的事情!”苍明曜怒吼道,“什么狗屁开枝散叶,什么狗屁皇室血脉!朕本就不想当这个狗屁皇帝!” “这个帝位,这一切的一切,朕统统都不在乎!朕只要跟朕相爱之人厮守终身,朕只要你!至于这个帝位……谁爱要谁要!” “陛下!”宁却尘大惊,连忙捂住苍明曜的嘴,“此话不可乱讲!” 宽大袖袍滑落至肘节,露出一节莹白骨立的皓腕出来,在月光下更显冷白清透…… 覆在唇上的手掌温软微凉,那是苍明曜从小到大,曾牵过无数次的手……可不知从何时开始,宁却尘却再未用这双手牵过他…… 苍明曜心中悲痛,望着宁却尘那双柳叶般的长眸,眸中的光缓缓暗淡,终是一点一点,抓住他的手拉了下来,牢牢握在掌心。 “陛下……”宁却尘意图抽手,却终是为时已晚。 苍明曜的眸中似有泪光闪烁,俊朗眉目痛苦微抬,男人手掌覆着他的手背,已可轻而易举将他的手背覆盖住,就这么捏着他的手,放到自己脸上…… 指尖触碰到男人滚烫皮肤的那一刻,宁却尘有一瞬间瑟缩,却被男人强硬的力道拽地无处可逃。 如今的苍明曜早已不知要比他高大多少,男人庞大的身影笼罩住了宁却尘的整个身躯,影子落到青石地板上,好似宁却尘被苍明曜吞噬了一般。 男人的威压莫名令宁却尘有些胆战心惊,他想要抽手,却完全不是男人的对手,只能被迫着后退,被男人步步紧逼…… 直至单薄的后背撞上身后石桌,隔着一层单薄的布料,宁却尘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桌沿的冰凉弧度,硌地他尾椎骨生疼,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微闷哼…… 男人这才停下脚步来,眸光微黯。 宁却尘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便感到腰间忽然一紧,灼热气息顷刻之间在皮肤上蔓延开来!竟是苍明曜一把将他拦腰抱起,放到了桌子上! “苍明曜!”宁却尘一下失去重心,下意识攥紧了苍明曜的衣袖,慌乱地想向后推去! 苍明曜却立刻按住了宁却尘细瘦的腰肢,不肯让他后退半步! 夏日衣衫本就浅薄,两人如今紧紧相贴,甚至都能明显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变化…… 宁却尘身子一僵。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以前那个小心翼翼牵着他的手,会撒娇着求他抱抱的小皇子,如今是真的已然长成了一个,比他还要高大,单手便能将他托起,并禁锢的他无处可逃的……充满了侵略性的男人…… “太傅说这么多冠冕堂皇的话……”苍明曜嘴唇贴在宁却尘耳边,气息灼热,“不还是要逼我纳妃生子?” “既如此……”苍明曜咬住宁却尘的耳垂,大手攀爬着摸上他的肚子,饶有意味地用指尖转了几圈,语气中也带上一抹恶趣味…… “那不如……太傅给朕生?” 那大手似还有往下滑的趋势,宁却尘骤然瞪大了眼,忙将苍明曜的手按住,脱口而出:“陛下!臣不会生孩子……!” “不是说有药吗?”苍明曜眉毛一挑,“莫非……是太傅骗朕的?” “这可是欺君之罪……”苍明曜更重地咬了下宁却尘的耳朵,带着些许惩罚意味,引得身下人身躯轻颤。 “欺君之罪……可便不是生孩子这般简单了……” 第2章 感受到那抹越靠越近的气息,宁却尘心下慌乱,连忙按住苍明曜的胸膛!他是真怕苍明曜一时脑热会做出什么,声音也跟着忐忑轻颤:“臣……臣可找人为陛下生……” “哦?”苍明曜脸色一沉,“太傅不愿意?” “也是,哪个男人会愿意甘愿为另一个男人生子呢?”苍明曜嘴角带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可太傅……”他蓦然收敛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阴森面孔,“你既愿意为先帝生子,为何不愿意为朕生?” 宁却尘骤然身子一僵,清眸之中震颤不已,连羞涩都顾不上了,不可置信道:“陛下…?” “你听谁说的?” “呵。”苍明曜冷哼一声,知晓宁却尘这是承认了,心中却并不愉快,反而如同压了一块烙铁般,眼底的阴郁沉闷再也藏不住。 “还需他人告诉朕吗?”苍明曜握紧了拳,眸中带怒,盯着宁却尘,一字一句道:“你日日将先帝的翡翠扳指拿出来悉心擦拭,你真当朕不知道?” 宁却尘这次却是垂了眸,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许久,才叹气道:“陛下,此事与先帝无关……” “如何无关?!”苍明曜猛地踹翻石凳,“你分明心中还念着父皇,对不对?!” 宁却尘皱了眉:“并非如此…… “并非如此?!”苍明曜忽然伸出手,“那好!你将那扳指拿出来,让朕将它砸了!朕就信你真的无关!” “陛下?!”宁却尘震惊抬头。 却还不等他在多说什么,那苍明曜便像是生怕再听他讲出什么一般,直接一个箭步冲上来,便要去抢宁却尘腰间的东西! “陛下,够了!”宁却尘本能去拦,“这是先帝遗物,你怎可肆意毁坏?!” “为何不可?!”苍明曜怒吼道,“你不是说不在乎了吗?!你不是说与他无关吗?!宁却尘,你分明又在骗我!” “你分明还想着父皇!” “父皇他已经死了!!!” “啪——”的一声脆响,苍明曜偏过头,脸上火辣辣的疼,脸上的痛却不及心中震惊,不可置信地抬眼道:“太傅…你……” 宁却尘正胸膛剧烈起伏,气地心口皆痛,他那一掌,于他自己的震撼更超苍明曜,如今他手腕还在发麻,下意识想去捧苍明曜的脸,却是生生在半空中收回手。 他偏过头去,深呼吸道:“陛下,你今日这番话,臣就当没听到……臣,会再为您择良家闺秀,还望陛下……请回吧。” 挨了一掌,苍明曜的脑海清晰了不少,也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如此不贤不孝的言语与事情,竟当真是他说出来、做出来的…… 月光洒在庭院中的两人身上,苍明曜愣愣盯了宁却尘许久,见男人此刻还坐在石桌上,却始终偏着头,这才终于慌上心头,伸手想去拽宁却尘的袖子:“太傅,朕……” 却被宁却尘挥袖躲开。 宁却尘闭上了眼,不愿看他,仍是一字一句、态度强硬道:“陛下——请回吧——!” 苍明曜薄唇微张,犹豫许久,终是泄了气,退后半步,双手垂于两侧,无力道:“那夫子你……早些休息……朕……” 话音半晌未曾落下,男人纠结片刻,终是抿唇,转身离开前…… 男人的背影消失在月光下,独留月下一人,青衫薄影,清瘦的身躯逐渐佝偻,宁却尘疲惫至极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 “陛下今日在朝堂上,又大发雷霆了。” 澜潇苑内,蔺则桓接过宁却尘递来的茶,仰头一饮而尽! 宁却尘手中茶盏轻转,余光望向面前健壮魁梧之人,状似不经意道:“还是为了那纳妃衍嗣之事?” “不然还能有啥?”蔺则桓一摊手,做出无奈状。 做完,却是一拍大腿,愤愤不解道:“嘿,却尘,我就不明白了,这陛下怎的就这般厌恶男女之事?后宫中那么多貌若天仙的妃子秀女,他当真就一个看上的都没有?!” “要知道,先帝在他这般年纪时,可都已有好几位皇子公主了!” “嘶——”蔺则桓摸着下巴思索半晌,忽然声音一顿,表情也颇有些古怪离奇,拿手肘怼了怼宁却尘,压低声音道,“唉,却尘,你说这陛下……该不会有什么隐疾吧?” 宁却尘一口清茶险些吐出去—— 蔺则桓却是大咧咧地收回了手,“啧啧”了两声,又是一拍大腿道:“可陛下一直这样也不是个事儿啊!” “却尘,你是不知,如今满堂文武为了陛下这事,都已然闹翻了天了!京中也冒出了不少流言蜚语,说咱陛下……不举啊!” 宁却尘嘴角抽了抽,“…天子之事,怎是你我可妄加揣测的?” 第3页 “唉话是这么说!”蔺则桓颇为不服道,“可却尘,这陛下好歹是你教导长大的,就算我们说的话他都不听,你说的话,他也总得考量几句!” “纵使实在是‘不行’,可这样子也需得做做啊!如他这般一直抗拒,怎么能行?!” “只能麻烦你在宫中,多劝劝他了,再这么下去……只怕是要损害天家威严了!” 蔺则桓拍着那一身行军打仗出来的健壮肌肉,在这唉声叹气许久,却见那一边的宁却尘始终垂着眸,未有说话,也未有动作。 直到许久过后,宁却尘手中的茶盏,才终于再次缓缓转动了起来。 男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淡淡道:“嗯,我知道了。” —————————————————— 当晚,御书房外。 “郑德公公,陛下如今还是不见客吗?” 太监总管擦了把汗,看着眼前如秋月映柳之人,实在是不知该如何解释…… “这…宁太傅……实在不是老奴非要拦您,只是这……陛下方才发了好大的火,老奴实在是怕会迁怒您!” “不若这样,您明日…噢不,晚些再来!现在…实在不是时候啊……·” 宁却尘看了那紧闭的大门一眼,便知苍明曜如今是还在生他的气。 这苍明曜少时刚登基之时,本也是个温和沉稳的性子,只是不知为何,自从他揽权之后,便越发变得喜怒无常,如今朝臣们为选秀一事闹得不可开交,更是触了他的逆鳞,每日下朝都要在殿中发一次火,惹得他身边伺候之人都战战兢兢。 可这一次,宁却尘却没有直接转身离开,而是颔了首,礼貌道:“还请公公通传一声。” “这…这……”郑德公公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惊色,见他坚持,也终是没再说什么,“那老奴给大人试试吧……”最后担忧的看宁却尘一眼,便垂了头,赶快进去请命了。 再出来时,却是松了一口气,沧桑的脸上带上了几抹笑意,一甩拂尘,让出一条路来,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宁太傅,陛下有请——” 这郑德,自前朝就跟在先帝身边伺候,与宁却尘是老相识,也是亲眼看着苍明曜长大的,最是了解苍明曜的秉性,如今见苍明曜还愿意见宁太傅,便知晓事情应当还有转圜的余地,也不免心中<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些许…… “多谢郑公公。”宁却尘颔首示意,提衣上阶,临推门时,却忽然侧首,对着郑德低声道:“公公,我与陛下今晚有要事相商,还望公公,能将殿外宫人遣至院外。” “这…!”郑德公公一惊,看了宁却尘一眼,又立刻低下了头。 心跳猛烈半晌,那郑德却终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恭恭敬敬弯下腰去,对宁却尘卑微道:“是,那老奴就先退下了……您自个……多加小心。” 宁却尘目视前方,没有回答,郑德则赶紧一扫眼色,带着殿外的宫女太监退远开去…… 一推开门,龙涎香的气味扑面而来,浓重的如同殿内的气氛般,让人喘不过气来—— 御书房内灯火昏暗,隐约只可看见桌案后一高大身影,地上奏折散乱一地,男人正撑着桌子,胸膛剧烈起伏,粗喘着气…… “滚出去!”苍明曜怒吼道。 “陛下怎不叫宫人进来收拾?”宁却尘却是忽然出声,不动声色地扫了脚边的奏折一眼,果然,又是请奏开枝散叶一事。 他装作没看到,径直掠过一地混乱,熟练地取出灯笼旁的火折。 细指护着折子,利落轻挲点燃,昏黄烛光将宁却尘精致的侧颜照亮半边,他举起剪刀,将可怜兮兮地烛火剪短几分,再添新烛。 火光相接的刹那,殿中的一切也映入眼帘。 “太傅还来干嘛?”苍明曜一袭黑明龙袍,从桌后抬起头来,话虽如此,眸光却是死死盯在宁却尘高挑清瘦的背影上,纵使不悦,也未有一刻挪开。 “哼。”苍明曜冷哼一声,抱臂坐下:“若是太傅还要如那帮人一样,来劝朕选秀纳妃,那还是请回吧!” 宁却尘却摇了摇头,放下剪刀,语气平缓道:“不,臣今日来,是向陛下道歉的……” 道歉? 苍明曜闻言一怔,俊朗的脸上闪过一抹诧异,似是没想到宁却尘会这么说。 随即却是再度皱起眉来,质问道:“为那晚之事?” “对。”宁却尘垂眸捡起地上奏折,一一拍掉灰,整理好,放回苍明曜面前,“那晚臣太无礼,失了规矩,冒犯了陛下,还望陛下恕罪。” 苍明曜却是连看那奏折一眼都觉烦躁,直接抱着手偏开头,气极反笑:“太傅何错之有?不过是不愿接受朕的爱意罢了,又有何错?” 宁却尘指尖动作一僵,抬头无奈道:“陛下……” “臣大了你整整十四岁,如今已是半老年岁,容颜枯老,身憔形悴……京城中有那么多风华正茂的妙龄女子,那么多惊才绝逸的名门公子,无一不比臣风华绝代,您想要谁便可要谁,为何非得执着于臣这一身休骨?” 第3章 “朕不要!”苍明曜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再惊才绝逸又如何?朕不爱那些人!” “大十四岁怎么了?是男子又如何?!” “父皇可是大了你整整十六岁!你不也是芳心暗许?!” “什么君臣师徒?什么规矩礼法?!父皇对你不也是如师如父?!宁却尘,你既能爱他,为何不能爱朕?!” “是朕不如他苍凌渊相貌英俊,还是朕不如他身强体壮?你对他这般痴心痴情?父皇他有那么多妃子,可朕只要你!” “后宫中那些女人朕一个都不愿意碰,管她们是仙女下凡还是倾城国色,朕都只要你一个,因为朕心悦你,朕爱慕你,除了你谁也不要!太傅,你还不明白吗?!” 宁却尘哑然道:“若是让先帝知晓……” “先帝先帝,又是先帝!”苍明曜要崩溃了,猛地攥住宁却尘的肩膀,“为何你的心中只有先帝,为什么?!” “父皇他根本就不爱你!!!” 苍明曜疯狂摇动宁却尘,试图唤醒他一星半点的感情:“可是朕爱你,朕心中只有你!” “宁却尘,你扪心自问,你就当真对朕一丁点男女之情都没有吗?!” 见宁却尘始终垂着眸没有说话,苍明曜越发心痛如绞,踉跄退后两步,撑住桌沿,虚弱苦笑道:“太傅……你走吧……不要逼朕……” “既然如此……”却听宁却尘忽然开口。 苍明曜一抬头,还未等反应过来,便见宁却尘忽然从袖中掏出了一小瓷瓶,迅速倒出一颗小巧药丸,放入了口中。 “太傅…!”苍明曜惊地站起,还当宁却尘是要服毒自尽,瞬间慌了神,什么矜持威严都不顾了,匆忙从桌案后冲出来,就要去扒宁却尘的嘴! “你…!朕只是说爱你,又不是要逼你做什么!你……你不愿便不愿就是了!朕不逼你就是了!你何必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苍明曜急地要去拍宁却尘单薄的背! “快!快吐出来!太医,宣太医——!!!” “陛下,”宁却尘却按住了苍明曜的手,唇角勉强勾起一抹笑意,“不必叫太医,我服的不是毒药。” 苍明曜一下怔住了,愣愣道:“那…那是……” “是孕子丹。” 闻言,苍明曜原本慌乱地神情一下停滞了,转而不可置信地瞪大里眼睛! 孕子丹,乃先帝苍凌渊前朝之时意外所得,丹如其名,可逆转乾坤阴阳,使男子有孕子之力。 从前宁却尘还总打趣说,若是陛下哪日看上了哪位公子小侍,便可赠予此药服下,让其为陛下诞育子嗣。 可如今,一语成谶,只是那服药之人,变成了宁却尘自己。 苍明曜大脑有一瞬间的混乱,张唇半晌,欲言又止道:“太傅…你…你怎么……” “便当是我心术不正,故意引诱陛下吧……”宁却尘轻叹了一口气,却是忽然伸出手,捧住了苍明曜的脸。 一个轻如鸿毛的吻落在唇畔,柔软的、温热的,转瞬即逝…… 苍明曜一下犹如云雾染脑海,宛如身处梦中,眸中尽是震惊之色:“太傅你…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这卑贱的身子,受恩于皇家,本就归于皇室,既然陛下想要……那便拿去吧……” 宁却尘依旧神情淡然自若,好像说出的,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闲杂事一般……可说出来的话,却是惊天辟地,还带着些许撩拨之意…… 苍明曜几乎是一下就有了反应,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又被宁却尘吻住了! 这一次的吻,更深,更急。 只是宁却尘未曾娶亲,活到这么大,也从未有过风月之事,如今看似主动,实则根本不懂该如何接吻,更不知该如何撩拨男人,只能凭借着那一知半解的了解,不断生疏地去撞击苍明曜的牙齿,又在慌乱无措之下,颤抖着去解男人身上的龙袍…… 第4页 不知是不是他太过紧张,竟摸索半天都未找到诀窍,反将男人撩拨的□□焚身,不知摸到了哪,男人竟忽然闷哼一声,呼吸瞬间沉重几分! 几乎是顷刻之间,火焰蔓延全身,苍明曜眼中的冷静瞬间化为湮没,猛地按住宁却尘的后脑,凶横地贴了上去! 破开紧闭的利齿,一路攻城掠地,将宁却尘的呼吸尽数予夺! 宁却尘心中猛惊,下意识按住苍明曜的胸膛,却也只是一瞬,便努力放松自己,任苍明曜予取予夺,哪怕被亲的唇舌皆痛,也强忍着未有推开男人—— 直到再也无法呼吸,宁却尘才微微挣扎起来,却早已失了力气,两手瘫软着拽在苍明曜身侧,好不容易寻到一处呼吸空隙,颤抖喘息道:“唔!陛…陛下……” 唇齿分开,宁却尘眸光中已然蒙上了一层朦胧水意,苍明曜沉沉望着他半晌,还不等宁却尘完全平息,便猛地将他打横抱起! 男人似是等不及,健步如飞,将他扔到了明黄龙床之上——! 倒在柔软床铺上,宁却尘摔懵了片刻,望着头顶摇曳晃动的明黄床帏,宁却尘忽有一瞬的恍惚…… 自己在做什么? 却也只是一瞬,就被男人沉重的身躯压的唤回了思绪! 察觉此刻处境,宁却尘心中竟莫名冒出一抹嘲弄之意。 想不到他活到如今,这么一把老骨头了,竟然还有朝一日,会恬不知耻地自荐枕席,放浪形骸地去勾引一个比自己小了整整十四岁,甚至还是自己亲手教养长大的孩子…… 事情为何会发展成这样? 究竟是他哪一步行将踏错? “呃……!” 似是察觉到他的不用心,男人惩罚般地在他修长洁白的脖颈落下一个咬痕。 苍明曜的眼神已然变得深沉,深幽潭水之下浪潮汹涌,男人高大的身躯扑上来,径直压住了宁却尘细瘦的身躯,禁锢住他的手腕,一把按在头顶! 狂风骤雨般的吻再度落下,男人虽然心急,却也明显欠缺经验,比之宁却尘好不到哪里去,只知压着他拼命吮吸亲吻……· 宁却尘经不住男人这般狂野的亲吻,好似要将他就此吞吃入腹一般,竟不合时宜的生出几抹恐惧。 男人亲的忘情,一时将他往后挤去,宁却尘后脑勺撞在墙壁上,闷痛生疼,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呼! 身上的男人这才动作一顿,欲念横生的瞳孔中恢复了几丝清明,犹豫半晌,伸手搂住了宁却尘的脖子,将他拽进了怀! 月上中天,烛影摇曳,御书房外,郑德公公望着天边逐渐黑沉的夜色,终是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男人的吻逐渐落到了宁却尘修长的脖颈上,顷刻便在洁白如玉的颈项间留下点点红痕,如雪花映梅、媚极生艳…… 宁却尘已无力去推拒,只能轻轻颤抖着,咬紧了下唇,早已不知是忐忑更多还是恐惧更多。 直到男人的手游走至某处,两人皆是一僵。 宁却尘红唇微张,愕然半晌,却终是抿紧唇,认命似地闭上了眼睛…… 他看不清身上人的表情,也不想看清,心中的不安已然大于一切,他只望这场意料之外的情事能尽快结束…… 可男人却迟迟未有动作。 好半晌,宁却尘腰间忽然一空。 他脱力跌坐到榻上,讶然睁开眼:“陛下?” 却见苍明曜一张英俊的脸上变换莫测,视线死死盯在他半敞的领口之间,拳头握紧,不知在思索什么? “陛下……”宁却尘不知苍明曜为何停下,只是再拖下去,惶恐便要破土而出,他装出来的淡然再也没有可藏之地。 心道与其被看破怯胆,不如速战速决!宁却尘一咬牙,一狠心,干脆坐起身来,主动覆上自己腰间,指尖停顿半晌,猛地拉住衣带一扯。 柔软丝绸滑过肩头,宁却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中更添几抹揶揄,心道分明是酷暑时节,他竟还会发抖? 心知是因难堪,宁却尘长到这么大,还从未做过如此不知羞耻之事,可事已至此,既是他自己决定的,那就再没有回头路。 宁却尘明显感觉到面前男人的呼吸粗重了几分,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也更灼热几分…… 可他等啊等,男人竟仍未做出举动…… 宁却尘却是经受不住这样的羞耻了! 嘴唇早已咬出血,宁却尘从前读的是圣贤书,习得是端正矜持的做派,沉得住,稳得气,可唯独在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面前,所有的信条规矩都成了笑话,他觉得自己枉为人师,更枉为帝师,抬不起头,无地自容…… 宁却尘实在受不住苍明曜这样直勾勾的目光了,此刻什么矜持架子都被抛掷脑后,他慌张地伸出手,想要去解苍明曜的衣带! 可那绸缎丝条犹如滑蛇,竟一次次从他的手中滑出,好几次都未有成功…… 直至最后一次,宁却尘终于攥紧了那龙袍衣带,深呼一口气,刚要用力,却忽被男人的大手摁住! “够了……”苍明曜声音喑哑。 “你不爱朕,朕不怪你……” “你…不愿意……朕也不会逼你……” “太傅,”苍明曜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喑哑,“你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唰——”的一声,烛影倾动,宁却尘望着披到身上的衣袍,瞳孔骤缩,一时诧异又震惊:“陛下,臣……” “太傅就在此睡下吧。”苍明曜却是不想再听他将那些冠冕堂皇的话。 他闭上眼,隐忍许久,待再睁开时,才勉强恢复几抹清明,打断道:“朕还有公务要处理,太傅早些休息——” 说罢便一挥衣袖,推门而去! 宁却尘本能地去抓苍明曜的衣角,却是手指空空,凉风自大开都殿门呼啸灌入,吹到宁却尘堪堪遮掩的皮肤上,带来一片森寒凉意…… 宁却尘最终还是没有在御书房中休息。 于宫规戒律,除陛下和帝后以外,唯有受陛下特许的妃嫔可在侍寝后暂时留宿,可宁却尘既不是帝后也不是妃嫔,论侍寝……也未有真的侍上,若在御书房安寝,实在于礼不合。 第4章 纵使苍明曜和郑德未有说什么,宁却尘却还是坚持回到了自己寝殿。 下轿辇时,郑德对宁却尘的态度比以往更恭敬几分,低声道:“宁太傅,您得先帝特许,久居深宫,若是平日里缺了什么,尽管与咱家说,咱家即刻命人为您送来——” “多谢郑公公。”宁却尘礼貌颔首。 说短缺,他到底是天子帝师,如今虽不在前朝立命,却到底手握权势,又蒙陛下尊敬,这宫中到底还没人是敢短了他的。 却也明白郑公公必是误会了。宁却尘无力辩驳解释,只是平静颔首道:“天黑路滑,公公回去时路上小心。” “诶,诶——宁太傅菩萨心肠,咱家千恩万谢,多谢太傅关心咱家!”郑公公忙不迭点头道谢。 宁却尘再度颔首,礼貌一笑。 待郑德一行人走远,宁却尘站在殿前,看着茫茫夜色,却莫名心情有些复杂…… 他怔然抬手,碰上自己的唇瓣,触感柔软灼热,泛着细密刺痛…… 这唇上定然是破了皮的,只不过是他自己咬的,还是苍明曜咬的,便不得而知了。 想起御书房里那几道火热的吻,宁却尘心中一阵悲凉,忍不住低头苦笑…… 也是,如他现在这般模样,应当但凡是个有眼力见的人,都会觉得他已然侍过寝,是陛下的人了。 可唯有他自己知道,陛下……根本就没有碰他。 如今竟连宁却尘自己都不知自己是何心情了…… 他十七岁便是二品太傅,奉先帝之命教导皇子与宗室之子。 后来苍明曜登基,他尽心尽力辅佐在侧,不敢说没有过私心,却绝对是鞠躬尽瘁。 那时苍明曜尚且年幼,坐在他的手边,脑袋刚及他的腰高,怯怯用余光瞟他,将衣角都恨不得拽烂。 可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陛下望向他的眼神变了的呢? 本该充满敬重的视线中带上了打量,不断试探着靠近的距离,逾矩越规的欲心……也在悄然之间……不断增长…… 等宁却尘发现异常,想要阻止之时,却是为时已晚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从前低头不敢直视他的少年,逐渐长到与他并肩,再到高出他半个头,迅猛成长,以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发展方向偏颇而去,到最后变成张牙利爪的野兽,逐渐虎视眈眈地想将他吞没—— 宁却尘身形微晃,一时险些站不稳身子,一手扶住宫墙,月光落在他狭长的睫毛上,染上一层银光…… 第二日,日子归为风平浪静,好似一切都未发生过一般。 苍明曜来拜访宁却尘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如今离苍明曜上一次来看宁却尘,已有快两个月了,就好像是刻意躲着他一般。 第5页 唯有朝堂上的风波争端愈演愈烈…… 无外乎两件事。 一则,前太傅宁却尘野心勃勃、心狠手辣,借幼帝年幼,执掌朝堂多年,如今虽宁氏已然倒台,宁却尘也被软禁,但其人奸佞卑鄙,难免有东山再起之势,还望天子苍明曜能够——斩草除根。 二则,便还是那老生常谈的“国不可一日无君,东昭国不可后继无人,望陛下早日诞下龙子”一事。 听着蔺则桓又滔滔不绝地向他抱怨今日朝堂上哪位大臣又上奏请苍明曜早日处置宁氏余党,又是哪位大臣“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一再提及族女入宫一事,逼得陛下拂袖而去…… 宁却尘听了只觉头疼得紧,连往日最喜爱的西湖龙井都喝不下去。 如今一想到苍明曜,他就会想起那个“临门一脚”的夜晚…… “却尘,你可知晓那尹太保有多过分,竟不惜在朝堂上公然脱帽,大言不惭地说陛下若无后嗣,他死都难以瞑目!” 蔺则桓桌子拍得震天响,唾沫横飞! “我呸!那老东西,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说着什么蒙前朝之谏,需防范于未然,看着好似为江山社稷着想的模样,分明就是怕那未来太子不是他们尹氏女所出!” “他不过就是仗着族中出过一位太后,论辈分高了陛下两头,陛下不敢轻易动他罢了!” 宁却尘按住“摇摇欲坠”的桌子,面色也沉下不少。 这尹氏,乃是前朝太后尹熙月——先帝苍凌渊的生母的母族,论辈分,该算是苍明曜的王父,所以哪怕在尹太后死后,尹氏大不如前,也仍旧在朝中保留了太保职位。 论礼法孝道,苍明曜还得对尹太保客气三分。 这也是为何,尹太保胆敢在当朝之上,公然以性命与官职要挟天子的缘故。 这便算是把苍明曜架起来了,若他答应,刚好遂了朝臣选秀纳妃的愿望,可这一开了头,其余氏族也必不会善罢甘休,一个接一个把族女送入皇宫,苍明曜如今权势还未完全握稳,难免多受桎梏。 而且苍明曜若是不答应……那尹太保一旦真出了何事,苍明曜便要被冠上个“不孝”的罪名,当真是骑虎难下。 “那老东西还真是贼心不死!怕不是还想出个‘太后’不成?!” “我呸!他想得美!”却尘,我告诉你,要不是苏家那小子拦着我,老子上去就是……” 蔺则桓在旁边唾沫横飞,他本就是武将,年轻时随先帝征战沙场惯了,性子也难免血性暴躁一些,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抬手就是“啪”的一声! 宁却尘:“……” 宁却尘无奈看了眼地上四分五裂的桌子,再看了看依旧义愤填膺的蔺则桓,轻飘飘吐出三个字:“十一个。” “啥?”蔺则桓正在气头上,闻言骂音一止,硬朗脸上露出一缕疑惑。 宁却尘指了指院中角落里的一堆碎石,“这是你这个月在我这拍碎的第十一张桌子了。” “则桓,”宁却尘懒懒敲着桌面,“你说说你,可是喜欢我这澜潇苑的石桌?不然怎的这般多官宅院子,你就渴着我这一处砸?” 他语带玩笑,蔺则桓的脸上却是青一阵白一阵的,变幻半晌,终于收敛了火气,悻悻然拢衣坐下:“却尘,你就别打趣我了,你又不是不知,这朝中宫中这么多人,可自先帝死后,便死的死,走的走,散的差不多了,如今就剩你我还能说上两句话了,不来你这,我还能去哪?” 蔺则桓脸上难免露出几抹不自在,故作大咧咧地挥了挥手,“罢了!我赔你便是了!” 宁却尘轻笑摇头:“那倒不必。” 他还不差这一两张桌子的钱。 “只是你那暴脾气,确实该收敛收敛了。”宁却尘看着这多年好友,“从前空照在时,还有人管管你,如今空照一走,你这脾气,便是越发不知收敛了。” 他无奈道,“这到底是在皇宫之中。” 提到“空照”二字,蔺则桓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却是即刻转过头去,语气强硬,冷哼道:“提他做甚?” “我知你二人一向不和,”宁却尘放缓了语气,严肃几分,“可自先帝尚未登基,我们三人便辅佐在侧,一路相互扶持,出生入死这么多年,磕磕绊绊也过来了,如今到底发生了何事,竟逼得你二人刀剑相向,逼得空照辞官离宫?” 蔺则桓、左空照,二人乃先帝在时的左膀右臂,与宁却尘一起,乃是先帝最委以信任的三位心腹。 虽此二人因着性子不合,多有拌嘴摩擦,却从未真的大打出手过,直到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后不久,两人却忽然爆发了一次巨大冲突,直将左空照逼得辞官离宫。 如今也快三年之久,可一向心直口快的蔺则桓,却是宁却尘怎么旁敲侧击,都不肯透露半分。 宁却尘还想问,蔺则桓却是直接偏了脸,强硬打断道:“好端端的提他做甚?平白坏心情!不是说陛下衍嗣一事吗?怎的扯到这事来了?” 闻言,宁却尘这才想起方才说的“朝臣逼迫苍明曜开枝散叶”一事。 其实这对皇嗣紧张一事,倒也怪不得这朝臣们小题大做,实在是从前先帝在位之时,本是正值身强体壮,风华鼎盛的茂年,不说长命百岁,也当是至少古稀之年,可从未有人想过,那先帝竟会在不惑年华便突然染了重疾,没过半年便英年早逝,惹得众人惊叹惋惜,都言东昭国失了一位旷世明君,最后逼得幼子继位! 而如今,苍明曜虽也正值春秋鼎盛,却迟迟未有立后纳妃,甚至不及当年的先帝,连一位可继承大统的皇子都没有,若是哪日遭遇不测,国家恐就要陷入群龙无首的动荡不安之中了! 故而虽有些大臣言辞过激,亦有些大臣暗藏私心,可最深层的道理,却的确不是空穴来风的。 毕竟哪怕没有先帝的教训在前,就是寻常官宦人家的儿子,也绝不可能成年多年了,还未有娶妻生子。 见蔺则桓不愿多说,宁却尘也没再多问,终是叹了一口气,转移话题道:“则桓,我请你带的东西,带来了吗?” “啊?哦!带了!”蔺则桓忙从怀里掏出一檀木盒子,放到桌上,“喏,在这呢!” 那盒子上还沾了不少泥土,一看便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 “你是不知道,这东西埋的深,费了我好大力气!”蔺则桓表情得意,把木盒子拍地啪啪响!“你快告诉我,这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宝贝!” “不是宝贝。”宁却尘轻抚着盒上花纹,不动声色垂下眼眸。 是□□。 第5章 宁却尘从未想过,从前最厌恶至极的手段,如今竟会用在自己身上。 在两人闹别扭之前,宁却尘进御书房,是从来不需宫人通传的。 天子特赦,通行无阻。 前朝如此,今朝亦如此。 经过上次一事,郑德公公原以为二人已经和好了,便自然而然地觉得肯定会回归原制,所以这一次,宁却尘进入御书房时,郑德公公连一丝诧异都没有,行了礼,低了头,极为“自觉”地带着宫人们退出去了。 宁却尘的贴身宫女锦絮跟在身后,将手上食盒放在桌上,恭敬温顺地微伏一礼,也连忙小碎步地退出殿外,帮二人关上了殿门。 殿内,龙涎香味浓郁至极,昏黄烛光下,苍明曜正在御案后专心看奏折,这一次倒没有再耍脾气扔东西,就是不知那奏折上写了什么,男人好看的剑眉都已拧作了一团…… “何事令陛下如此烦忧?” 宁却尘冷不丁开口,将苍明曜吓了一跳,下意识转头,看清来人,竟是“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如同起晨功操练的士兵一样,绷直了身子,结结巴巴道:“太……太傅?你怎么来了?!” 宁却尘面不改色,依旧带着礼貌笑意道:“陛下不来找臣,臣便只好主动来找陛下了。” “找找……找朕?”苍明曜指了指自己,滚了下喉结,一手撑住桌子,故作镇定道:“太傅找朕……有什么事吗?” “不是什么大事。” 宁却尘语气平淡,垂了眸,伸出修长手指,将那镂花食盒一层层打开,取出里面的精致糕点,一一摆到桌面来。 “听闻陛下近日政务繁忙,微臣恐陛下劳累过度,伤了龙体,故来看看。” 宁却尘声音无波无澜,好像只是同从前的许多次一样,关心小辈身体一般。 “正巧御膳房新做了陛下最喜爱的茯苓糕,特意给陛下送来。” “有劳太傅了……”苍明曜扯了两下嘴角。 许是也知自己此刻的笑意太难看,苍明曜低头装作收拾奏折的模样,只是手上慌乱,反将平整干净的奏折揉作一团。 苍明曜小心翼翼地抬眼,悄悄打量宁却尘的脸色,等那清挺如柳的男人察觉目光望回来时,便又慌张低下脑袋。 这般几个来回下来,宁却尘有些无奈,只得轻叹道:“陛下还在生臣的气?” 第6页 苍明曜虎躯一震,意识到宁却尘是在说上次的事,竟是猛地挺直了脊背,摇头否认道:“没有!” “那陛下为何不从御案后出来?”宁却尘一挑眉。 苍明曜:“……” 男人这才缓缓挪步,行至了他的跟前。 苍明曜比宁却尘高大半个头,从御案后走出来,便仿佛泰山压顶一般。烛火照在身后,宁却尘整个人都仿佛被苍明曜的影子包围。 苍明曜一低头便能与宁却尘对视,所以有些僵硬地仰直了脖子,一双桃花眼闪烁难定,半晌才艰难开口道:“太傅……上次的事……是朕冲动了,朕当时气昏了头,不受控制,竟差点对太傅做下大不敬的举动,实在是不该。” 一说到这件事,苍明曜的神情便有些落寞和羞窘,好似是真的为对从小教导自己四书五经的太傅犯下了轻浮罪行而感到愧疚。 可实则,两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一个既能将对自己师者的爱慕之情,光明正大挂在嘴边的人,又岂会真的不敢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举动? 宁却尘没忍住,抬头盯了苍明曜的下巴半晌,忽然道:“那陛下如今,可还对臣有着倾慕之意?” 苍明曜愣了一下,终于松了脖子,低头与他四目相对,瞳光中虽仍有心虚,却终是毅然决然地点了点头。 宁却尘沉默了。 见宁却尘不说话,苍明曜也有些心慌,他怕看见宁却尘眼中的绝情,所以目光四处乱瞟乱看,好似这御书房不是他的寝殿一般,将每块砖石都扫个通透。 终于目光落到宁却尘带来的糕点上,苍明曜抓起一块便往嘴里塞,边囫囵吞枣地下咽边道:“朕……朕也不想这般,可感情这事……也不是朕自己能够控制的……” 似狡辩,也似遮掩。 实则上次一遭险些失控,苍明曜整整半个月都未能睡好觉,他冥思苦想宁却尘为何会突然松口,还主动要与他行那种事? 到底是迫于他的天子的威压?还是……对他有那么一点感情? 苍明曜怕是自己自作多情,又怕自上次一事之后,宁却尘便会生了他的气,再也不想见到他了,每日纠结地抓心挠肺,甚至要宣太医为他开汤药安神才能安然入眠…… 苍明曜整日里提心吊胆,盼着宁却尘来,更想去找他,却又唯恐宁却尘还未消气,他贸然前往,会火上浇油。 便这般纠结着、痛苦着,直至拖到现在…… 天知道当他一从堆积成山的奏折中抬起头,看到宁却尘就站在他面前之时,有多么惊喜? 惊喜到差点就想直接冲过去,将宁却尘一把拥入怀中了! 可苍明曜忍下了,他不能再未经宁却尘准允便冒犯他了…… 塞得太急,一口茯苓糕噎在嗓子眼,苍明曜满脸憋红,拍着胸脯疯狂咳嗽起来,下意识去够茶盏,却抓了个空! 宁却尘依旧淡如清风,倒了茶水递过去,叫苍明曜慢点喝,还顺便帮他拍背顺气。 等苍明曜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却是抓住了宁却尘的手腕,一双朗眸带有期冀,迫不及待道:“那太傅你呢?你可还生朕的气?” 宁却尘一双柳眸清波涟漪,闻言只是淡笑摇头:“臣从未生过陛下的气。” 从苍明曜手中接过空茶盏,宁却尘又为他倒了一杯茶。 “当真?!” 苍明曜大喜过望! 这一次再接过茶时,他眸中的忐忑惶恐一扫而空,黝黑瞳孔一下子灿如星辰,恨不得放出光来! 恍惚间,宁却尘竟觉苍明曜又变成了幼时那个单纯天真的孩子,会睁着一双无辜闪烁的大眼睛看着他,软声软气的叫他:“夫子——” 苍明曜见宁却尘看他,越发开心,连忙接过茶杯一饮而尽,醇厚苦涩的茶水滑入嗓子眼,都仿佛变得香甜了起来。 苍明曜双手握紧了宁却尘的手,喜滋滋尘道:“那太傅,我们便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不好?就像以前那样,你依旧是朕的夫子,朕依旧是你的学生,我们二人相敬如宾,不也挺好的吗?!” 见宁却尘欲言又止,苍明曜连忙打断他。 “太傅,朕知道你要说什么!可朕已经将自己的心意告诉了你,便不会收回,朕从前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也都是字字真心,发自肺腑的!” “只是你还不喜欢朕,没关系!来日方长,朕可以慢慢等!等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你会看到朕的一片痴心,你会接受朕的!” “但是现在……”苍明曜眸光柔和,握着宁却尘的手覆在自己脸上,一如小时候宁却尘抚摸他那般,温顺轻蹭道:“太傅不要疏离朕,好不好?” 宁却尘略有诧异,薄唇微张道:“那纳妃衍嗣一事……” 苍明曜脸上笑意一下褪尽:“这个绝无商量!” 宁却尘:“……” 很好。 宁却尘直到今日才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翻脸比翻书还快”。 深吸一口气,宁却尘默默点了点头道:“那好吧。” “那就依陛下所言。” 苍明曜一下笑起来,笑的灿烂无比,好似从前那个态度强硬、阴郁霸道之人不是他一般。 苍明曜甚至高兴地再拿起了一块茯苓糕,这次却没有着急吃,而是率先递到了宁却尘嘴边,神采奕奕道:“太傅,今日的茯苓糕格外软糯香甜,你也尝尝!” 宁却尘眸光轻垂,盯着那糕点半晌,终是张嘴,轻咬下了一小口,确实绵密可口。 宁却尘露出一抹浅笑:“很好吃,只是臣年纪大了,实在觉得这等甜食腻得慌,还是陛下吃吧。” 苍明曜闻言,也没有强求,只是将剩下的茯苓糕全部扔进了自己嘴里,边嚼还边嘟囔道:“太傅哪里年纪大了?分明正值风华正茂!” 宁却尘但笑不语,只是看着苍明曜心情极好地边看奏折边吃糕点,在一旁默默为他端茶倒水,偶尔再擦擦嘴,不过半炷香的功夫,那满满一盘的茯苓糕便全部落进了苍明曜的肚子里,吃的男人拍了拍肚子,还打了个饱嗝! 苍明曜仍旧沉浸在喜悦之中,没有察觉出旁边人的不对劲,还喜不自胜地跟宁却尘说揽香园里的荼蘼花开了,等哪日闲暇有空,他带宁却尘一起去看! 宁却尘轻笑点头,说:“好。” 苍明曜还说,自宁却尘放权之后,他便一直深居简出,已经许久不曾看过外面风景了,等过几个月去避暑山庄,他一定要带宁却尘一起前去! 到时什么侍卫随从也不带,郑德也不带,就他们两个人! 茶一碗,酒一尊,逍遥自在两闲人,像他刚登基时一般,两人一起看花江明月,听松下凉风! 宁却尘依然浅笑点头,说:“好”。 直到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小,慢慢变成粗重压抑的喘息,宁却尘依旧坐在那里,笑而不语…… 第6章 苍明曜只觉□□中烧,握笔的手都愈发不稳,眼前视线也越发模糊,只能一手抓住宁却尘,一手艰难地捂住胸口,痛苦难耐道:“太傅,朕…朕好像有一点不舒服……” “这殿中好热……你…你去叫郑德进来……叫他帮朕添些冰块……” 那一团烈火似从身体最深处蔓延而来,欲燃欲旺,烧的苍明曜脑袋昏昏沉沉,整个人都如置火中…… 见宁却尘未有回答,苍明曜却是等不住了,挣扎着起身,却是猛地一阵急火下涌,腿一软,险些摔倒—— 宁却尘连忙扶住了他。 “陛下。”宁却尘叫。 听见这道清凉嗓音,苍明曜却是安不下心,强忍住下腹的灼烧异样,隐隐觉得这症状远胜过中暑的症状,来得猛烈又奇怪,灼的他神志都要不清…… 苍明曜使不上力,只能靠在宁却尘的肩膀上,男子身量比他小,又单薄的要命,硌的他脑袋和脖颈都生疼。 那股独属于宁却尘的书墨香气钻入他的鼻间,如同夏日薄荷一般,比任何冰块都要清凉,让苍明曜忍不住地想要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可身体的异样越来越强烈,苍明曜饶是再迟钝,此刻也发现了不对劲…… “太傅?” 意识到什么,苍明曜猛地抬头。 果不其然,在宁却尘那副始终浅笑淡然的表情之中,苍明曜看见了一抹尽在掌握的精光,顿时如同当头一棒! 苍明曜顿时清醒了几分,猛地挺直了身子,踉跄退后两步,不可置信道:“太傅……!你……你给朕下药?” 却也只是一瞬,苍明曜便再度腿软,被宁却尘眼疾手快地扶住。 “太傅……”苍明曜软绵绵的挣扎。 宁却尘叹了一口气,苍明曜比他高大太多,此刻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他已然有些站不住了,只得咬了牙,一把攥住男人的龙袍,把人往龙床上拖—— 边拖,见苍明曜挣扎,宁却尘只能边解释道:“陛下别担心,只是一些催|情药物,臣斟酌好了剂量,定不会损伤陛下龙体……” 第7页 苍明曜:“?!!”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沉重的男人甩上床,宁却尘一把老骨头都险些累散架了,头一次这般后悔从前没有听苍凌渊和蔺则桓说的,多学点武艺傍身。 却不敢多耽搁,这药他是第一次用,不敢放太多,也不知药效何时会过。怕再生变故,宁却尘直接三下五除二地解了衣裳,又把苍明曜的龙袍扒了个干净! 然后在男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坐到了男人的身上,抬手轻取发簪,满头青丝顿时倾泻而下,铺洒在苍明曜的脸上,带起阵阵酥麻…… 苍明曜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太傅……!” “嘘——”宁却尘伸出食指,抵住了苍明曜的嘴唇,他俯下身去,眸光婉转,低声在苍明曜耳边,如同鬼魅蛊惑道:“乖,别乱动,很快就结束了……” 苍明曜瞳孔瞪地更大了! 仿佛被柔软烈焰包裹,苍明曜的脑子与理智也连同一起被烧了个干净,两人皆是第一次,宁却尘的声音在苍明曜耳边,清冽中带着隐忍颤抖,明显不好受,半天不得要领,对两人都是一种苦刑折磨…… 窗外的树影珊动,今夜乃是格外风大的一个夜晚,有实在受不住狂风摧残的细枝,凄然断裂开来…… 见宁却尘眼角因痛意染上绯红,“砰”的一声,苍明曜脑海中的最后一根紧弦终于在此刻绷断! 他猛地按住男人腰肢,便听一声急促的痛呼! “唔,别——!” 被生生压在喉咙里! 殿外狂风呜咽恐怖,拍得殿外门窗嘎吱作响,好似随时都能登堂入室,狂野席卷之处,亦是可怜兮兮卷落一地残枝败叶,还不及汇聚成团,又再度被大风席卷上空,反反复复,不知何时才能停歇…… 宁却尘想要的“速战速决”终究是没有达成,做过一次,宁却尘已是筋疲力尽,想着如此便够了,拉着衣服想要逃,却被红了眼的男人按住腰给抓了回去! 宁却尘不理解,为何以前那般软软糯糯的小家伙,如今竟会长得这样凶猛高大? 从前分明轻易便可制住的小孩,如今却能压得他喘不过气,连一丝逃跑的余地都没有。 只能不断被侵占、被掠夺,到了后半夜,宁却尘已经觉得身体不是自己的了,浑身骨头犹如散架般,头脑昏沉不堪,可身上的男人还是兴致勃勃,丝毫没有停歇的架势。 宁却尘就是想说话,出口的也只有压抑的闷哼。 做到最后,宁却尘干脆两眼一闭,昏死过去—— 第二日天将亮,阳光透过镂花窗檐,照在御书内酣睡的两人身上。 苍明曜率先醒了过来。 看见臂弯间的宁却尘,他先是一僵,昨日破碎旖旎的回忆涌上心头,苍明曜忽觉心情无比复杂…… 他的夫子,给他下了药,将他拖上了龙床…… 苍明曜僵硬低头,只见怀中尚且还在熟睡的男子脸色苍白,龙被覆盖了一半的身躯上尽是青紫红痕,清秀的眉头微蹙,毫无血色的薄唇微张着,好像哪怕是在梦中,也在瑟瑟发抖…… 苍明曜一动,宁却尘便猛地一颤,从喉咙中发出几声破碎的闷哼…… 苍明曜这次听清楚了。 宁却尘说的是:“够了……” 心中如被石堵,苍明曜抬手抚上男人皱成一团的眉心,心中却是复杂难辨。 分明是对方给他下的药,如今怎的却像是他做错了事情一般…… 苍明曜到底还是心软了,将人搂进怀里,气恼又心疼道:“这么怕,还要爬朕的龙床,你还真是……忠心耿耿啊……” “陛下,该洗漱了——” 殿外忽有叫声响起,未等回应,御书房的殿门竟被人推了开来! 苍明曜心中大惊,眼疾手快地扯过龙被,将宁却尘裹严实了又拽进怀里,顾不上自己一背精壮肌肉上的抓痕露出来,用自己身躯牢牢遮住身下人的容颜! 看见进来的宫女,顿时横眉冷对道:“滚出去!” “啪——!”的一声,水盆落地,砸出满地水渍! 带头宫女吓地花容失色,连忙跪地磕头,连带着身后一众宫女太监皆跪下身来,忙不迭地磕头请罪! 皮肉相贴,感受到怀中微微颤抖的身躯,苍明曜心中怒气更窜起几分,却知此刻不是发作的时候,只得咬牙切齿地重复道:“朕说滚出去!你们都是耳聋目瞆之人不成?!那便通通把耳朵割去好了!” 低头一看,果见宁却尘已然被惊醒,正缩在苍明曜胸膛间颤抖,神色微滞,脸色比之方才还要更白几分。 “郑德!” 郑德公公这才闻声赶来,看见这场景,立时眼前一黑! 他就去上个茅房的功夫,怎的就闯下如此滔天大祸?! 那龙床之上一片狼藉,赤红斑白交叠在一处,甚至殿内的腥膻味都还未完全散去,但凡有点脑子的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郑德顿时吓地脸都白了,连忙甩拂尘将地上一众抖如筛糠的宫女太监全部赶出去,牢牢关上殿门,这才跪下身来,忙不迭磕头请罪—— 苍明曜面若黑锅,搂紧了怀中人,沉声道:“郑德,管好外面人的嘴,今日之事若敢传出去半句,你知晓该当何罪!” “是是是!奴才肯定叫他们把嘴都封严实了,必然半点风声都不会泄露出去!” 苍明曜还想说些什么,却感到身上一紧,是宁却尘抓紧了他的手,男人脸上仍是惊魂未定的表情,一双秋眸中却到底是恢复了几丝清明,轻轻捏了几下,动作间的抚慰意味不言而喻。 宁却尘想叫他息事宁人。 郑德乃是宫中的老人了,从小便在先帝身边伺候,如今传承至苍明曜身边,两人也算是多年的交情。此事本不在他错,宁却尘不愿苍明曜为自己得罪了人。 苍明曜胸膛剧烈起伏,明显还未消气,可见他动作,到嘴的话却是一哽,犹豫半晌,终是不甘心道:“罢了,你知晓该怎么做,下去吧!” “哦对了,”他叫住要走的郑德,脸色依然不好看:“你去帮朕备好汤泉池,没朕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 “是是是,奴才遵旨——”郑德忙不迭点头,一眼也不敢多看,赶紧磕了三个响头退出去! 殿门闭紧,怀中的僵硬身躯这才柔和下来几分。 苍明曜低下头,神情有些复杂,张唇半晌,才唤出一声喑哑的:“太傅……” 还带着一分事后的沙哑。 听见这个称呼,宁却尘刚刚软下来的身子又僵硬起来! 许久,才听一声闷闷地回应:“嗯……”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知能说些什么,他二人分明是师生,他却爬上了自己学生的床,分明是君臣,他却爬上了自己君主的床,放浪形骸,主动勾|引求欢…… 如今二人仍是赤|裸相对,说什么都带上了几分暧昧意味…… 宁却尘心一慌,这才发觉两人此刻的姿势有多不成体统,几乎是本能地去推苍明曜的胸膛,结果一着急,牵扯到某处,一阵钻心刺痛直入骨髓,痛地他浑身一颤…… 第7章 更重要的是—— 宁却尘只稍微一动,便可感觉到有湿粘之物从体内流出…… 顿时一僵。 苍明曜静静看着宁却尘的表情,见状轻哼一声,语气都轻快七分:“太傅不是想要怀上龙嗣吗?那可是好宝贝,太傅可小心堵好了,流出来便浪费了。” 宁却尘表情变幻莫测,床单上的手指蜷起泛白,不敢去看苍明曜,闻言身体僵硬的更加厉害。 许久,才缓缓收了动作,垂了眸,艰难调整好姿势,竟真的乖乖坐下不再乱动了…… 苍明曜没想到宁却尘会这么听话,似觉好笑,见宁却尘似是难堪,想要去拽被子,他直接一手按下,叫他拉动不得。 宁却尘这才抬眸看了他一眼,却又迅速移开目光。 苍明曜就这般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心道:他就是这般坐着不动,那东西不照样还会往下流?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就见宁却尘清瘦的身子微微佝偻,覆在微隆小腹上的修长手指缓缓蜷起,指节颤抖发白,整个人都如暴风中的柳树,摇摇欲坠…… 宁却尘一头如瀑秀发也散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让人看不清神情。 可苍明曜却知晓,宁却尘此刻是什么表情。 谁能想到,从前在朝堂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以心横手辣著称的一代奸臣宁却尘,如今竟这般狼狈地躺在天子的床上,历尽欢情之事呢? 而且这位“天子”,还是他一手教导出来,亲自带大的。 看着宁却尘瘦弱的身上那满身痕迹,骨头嶙峋之上更添凄惨艳丽,苍明曜到嘴的刻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忍不住嘟囔道:“怎么这么瘦?朕又未曾虐待过你……” 宁却尘终于出了声,长睫轻颤两下,声音沙哑微弱道:“…非是陛下的问题,乃是臣自己体质如此……” 第8页 他已无脸再面对苍明曜,此刻只想一心逃离! “…陛下昨日劳累…还需多加休息,臣…先告退了……” 宁却尘披衣便想逃跑,结果双腿刚一落地便如软化了一般,即刻往地上倒去—— 苍明曜赶紧眼疾手快地将他拉住,搂进怀里,愤愤心疼道:“跑什么?你现在这副样子跑出去,是想让整个紫禁城的人都知道你被朕宠幸了吗?!” 宁却尘抖了一下,垂下眼道:“臣不敢……” “只是这依宫规不合……” 苍明曜好笑道:“那夫子勾引弟子,臣子爬天子的床就依宫规合了?太傅未免也太双标了吧?” 宁却尘被刺中,终是抬了眼,眸中似有恳求,无奈道:“陛下……” “现在知道朕是陛下了?”苍明曜咬牙切齿,“昨天给朕下药,把朕扔到龙床上的时候,怎么不知朕是陛下?” 宁却尘漂亮的眉已是拧成一股麻绳,羞愧又难堪,不知从何处来的力气,竟一把将男人推了开来! 踉跄几步,宁却尘强忍着不适跪下身来,对着苍明曜俯首沙哑道:“…臣以下犯上,惑乱宫廷,还请陛下…恕臣大不敬之罪……” 男子的动作缓慢无比,声音也还是嘶哑的,一听便知是昨夜喊狠了,此刻怕是没说一个字都难受的紧,可偏偏宁却尘自醒来之后,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责怪自己,这让苍明曜烦躁的不行! 他不想听了,干脆一把将宁却尘拉起,看见他膝盖上被毛毯磨出的红痕,眸光一暗。 苍明曜气急:“你是没有痛觉吗?都这般了还跪什么跪?” 宁却尘低头不语,仿如一个毫无知觉的傀儡娃娃一般,任苍明曜扯来拉去。 苍明曜想起昨夜也是如此,男人分明已经痛到不行,单薄的嘴唇都已咬出血痕来,却还是强忍着,任冷汗流了满额头,甚至龙被都险些抓破,也舍不得伤苍明曜分毫…… “你……你就是要这般气朕!” 苍明曜又气又恼,不由分说,直接将宁却尘打横抱起,惊的宁却尘立刻抱紧了苍明曜的脖子,下意识挣扎道:“陛下,你……你放臣下来!” “不放。”苍明曜黑着脸,将人抱稳便往汤泉池走。 意识到苍明曜想做什么,宁却尘大惊失色,忙挣扎道:“陛下!汤泉池乃帝后合浴之处,臣进去实在于理不合!” “闭嘴!”苍明曜额头青筋暴起,“你不是说过‘天子即是天,天下规矩皆由天子而定’吗?那朕即是理,朕说可以就是可以!” 宁却尘一怔,霎时红了脸,仍是想劝:“陛下!臣…臣可自己回寝殿清洗!天子九五之尊,不敢劳烦陛下!” “臣可以自己洗!” 苍明曜脸更黑了,停下步伐,看了宁却尘许久,见男人满面惊恐之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将他下油锅炸了呢?! 自己有这么可怕吗?! 宁却尘以为是苍明曜动容了,立刻添油加醋道:“陛下昨夜耗费精力太甚,今日应当多加休息,洗漱这些小事臣自己便可完成,不敢劳烦陛下……” 还未说完,却感男人环在他膝弯的手臂一紧,竟是不仅没有放下他,反倒加快了脚步! 宁却尘瞪大眼睛道:“陛下?” “不准!”苍明曜咬牙切齿,“睡都睡过了,现在知道害羞了?晚了!” 宁却尘没想到苍明曜会说出的这般直白,再也维持不住表面淡然,惊恐万分道: “陛下?!” “苍明曜——!” 两人在汤泉池中又折腾了一次。 等到终于洗净时,宁却尘早已累地浑身酸软,无力昏倒在苍明曜的怀中。 苍明曜一手牢牢搂着他,水汽氤氲之间,失去了凌厉劲头的男人,此刻就如同小猫一般,可怜兮兮地蜷缩在苍明曜的臂弯间,满身情|欲痕迹,紧紧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地靠在苍明曜肩头,再不会说出那些冠冕堂皇的大话,只全身心地依赖在苍明曜身上,任苍明曜对他“上下其手”…… 苍明曜静静看着宁却尘,一时心情复杂,不知是喜是悲,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去,小心抚摸着宁却尘姣好的睡颜,竟想就这么永远待下去…… 直到宁却尘薄唇轻启,迷迷糊糊喃出一句话来…… “渊……” 空气顷刻间静止,灼热的温度也瞬间褪去,只剩透彻心扉的冰凉,逐渐由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全身都仿佛血液凝固。 苍明曜一下就沉了脸色,强忍住把宁却尘给扔出去的冲动,黑着脸把人从水里捞起,给扔回了床上…… 待夜晚宁却尘醒来时,苍明曜已经不在身边了。 全身仍如千斤重担碾压过般酸痛,稍有动作便似要散架,宁却尘艰难撑着腰坐起来,又是倒吸一口凉气。 昨日的记忆如潮水般灌入脑海,一件比一件荒唐,苍明曜正值壮年,又是第一次开荤,定然是不可能懂得什么怜香惜玉的,宁却尘轻叹一口气,心道也怪不得苍明曜,是他未有做足周全的准备。 只是可怜了他这一把老骨头,一大把年纪了还要做这种事情…… 好在身上是清爽的,衣服也已换过了,至于是谁换的……宁却尘老脸一红。 强行把脑海中的旖|旎记忆甩去,宁却尘强忍着不适下了床,双腿刚一碰地,就险些直接跪倒下去! 好不容易撑着床头站直了身子,宁却尘旁边便是熏炉,浓郁的龙涎香扑面而来,与男人身上的气味一模一样,一下又搅起昨晚翻云覆雨的回忆…… 宁却尘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静心凝神,心道自己好歹也是一介帝师,万不可开了戒便放纵,要秉记修身养性的本分! 只是……宁却尘长睫微颤,望着自己身上的洁白亵衣,犹豫着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若是这一次真能怀上皇嗣…… 他也是一时脑热,竟真的干下了这种荒唐之事…… 正沉思着,屋外忽有敲门声响起,郑德公公的声音道:“大人,您可醒了?老奴可能进来了——?” 御书房外眼目众多,未得苍明曜明令,也为恐生事端,郑德不敢直喊宁却尘的名讳 宁却尘动作一顿,这才停了思绪,收手故作平静道:“进来吧。” 郑德公公推开门,使了个眼色,身后几个太监立刻鱼贯而入,将各色玲珑菜品呈到桌上,一个两个皆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生怕多看一眼便会眼睛不保! 见摆好了膳,郑德公公连忙堆笑道:“那个……大人,今晚明宸殿有宴席设下,陛下前去主持宴典了,一时半会儿恐回不来,这是陛下临走前吩咐的,怕大人您醒来会饿,特意叫老奴为您备下的晚膳,您多少用一点,也莫辜负陛下的心意。” 宁却尘早有预料,点了点头,微笑道:“多谢陛下,有劳公公了。” 心下却是松了一口气。 苍明曜不在更好,两人刚发生了那种事,他此刻当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身上还痛,胃里还有些翻江倒海,宁却尘艰难移步到桌前坐下。 第8章 郑德在一旁恭敬地帮他布菜,他却实在没什么胃口,勉强用了点清淡饭菜,便吃不下去了。 放下筷子,看了眼已经全黑的天色,宁却尘终于忍不住问道:“郑公公,如今是什么时辰了?” 郑德连忙恭敬道:“回大人,如今已是戌时了。” 戌时? 这么晚了? 宁却尘眉头微蹙:“陛下以前也经常忙到这般晚吗?” 郑德心一惊,忙抹了把冷汗:“这…这…陛下之事,老奴也不好多加置喙啊……” 言下意味不言而喻。 宁却尘叹了一口气,心中盘算着该找个时间,好好与跟苍明曜谈一下。 龙体乃国之根本,如此废寝忘食,不顾圣体安危,绝非长久之计。 然今夜已然过半,宁却尘不知苍明曜何时会归,他宿在御书房内又于理不合,也不愿再多耽搁了,便叫郑德备了车,强撑着疲惫的身子,准备回澜潇苑。 郑德公公本想拦,却终究是拗不过宁却尘,扶着宁却尘上轿子后,千叮咛万嘱咐,叫抬轿的小太监千万小心。 宁却尘承了好意,颔首对郑德礼貌一笑:“多谢公公。” 上轿之时,却是动作一僵。 直坐进轿子内,才缓缓将紧绷的身子松懈下来,不可言喻之处仍在隐隐作痛。 澜潇苑位于皇宫僻静之处,靠近御花园,为一片丛林小筑,乃是当年苍凌渊知晓宁却尘喜静,特意赐给他的。 后来先帝驾崩,苍明曜继位,宁却尘以帝师之名留在宫中,人人都道他狼子野心,与前朝尹太后一般,挟幼帝以揽大权,搅得朝堂风云诡谲,人心惶惶。 宁却尘闻言,笑而不语,第二日便砍了为首几人的脑袋。 从此,再无人敢说三道四。 从此,也坐实了他心狠手辣、越俎代庖的传闻。 第9页 他定三司、整六部,收复前朝疆土,将前朝官员大换血一通,终于平定因先帝突然去世而起的风波,扶当时还未及冠的苍明曜坐稳皇位。 可明面上的风波虽平,背地里的暗潮涌动却是从未停息,京中私底下对他“奸臣当道”的讥讽愈演愈烈…… 直到苍明曜十七岁那年,京中传闻天子“卧薪尝胆”多年,终于架空宁氏,收复大权。 宁氏中人尽数被撤职的撤职,被流放的流放。 唯有宁却尘,苍明曜因顾念师生之情,免去了他的死刑,只撤了他的太傅之职,权柄尽夺,从此幽禁于深宫,再无翻身的余地。 呵。 宁却尘如今听到这些传闻,只会冷笑。 哪个“奸臣”会被天子按在床上颠鸾倒凤的? 他连“奸臣”都不如…… 如若苍明曜对他只是一时兴起,幼者对长者的征服欲,那倒好办。 如今得到了他的身子,尝过一次,索然无味,就该放弃了。 但是……宁却尘忽有些头痛。 许是他一手带大的缘故,苍明曜这孩子的容貌肖似苍凌渊,那性子却是倔的跟他如出一辙。 纵使宁却尘再怎么逃避,也无法不承认,如今的苍明曜……当真是像极了年轻时的他。 只为“情”之一字,便奋不顾身,飞蛾扑火也混不在乎。 可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不能放任苍明曜跟那时的他一样“错”下去…… 想起白天被撞见一事,宁却尘又有些头痛…… 宫中之人一向口风严密,御书房中的人尤甚,又有郑德警告敲打,应当不至于有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传播当朝天子的流言,可到底隔墙有耳,以后还是得谨慎行事的好。 艰难回到房中,宁却尘再也撑不住,靠着殿门无力滑倒在地,伤处受到冲撞,满身酸骨险些错位,痛出一身冷汗…… 宁却尘薄唇紧抿,仰头露出虚弱脖颈,竟还有闲心去想:待今夜过后,若是苍明曜真的对他失去兴趣了,那他们是不是还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再次回到以前相濡以沫的师生关系? 许是那一晚的翻云覆雨实在是摧残的厉害,宁却尘胃中翻搅难受,好不容易爬到床边,刚一触碰到被褥,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夜半,他是被人压醒的。 屋中烛火已灭,空荡的室内昏暗不已,感受到身上人灼热沉重的气息,宁却尘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去抓枕下暗匕。 待月光铺洒进来,蓦然看清来人,宁却尘才松下一口气。 “陛下?” 宁却尘想起身。 苍明曜却压着不让他动。 男人的身子重如千斤,漆黑之中看不清表情,只听男人哑声问他:“怎么不在御书房里睡?” 宁却尘愣了一下,下意识答道:“…于理不合……” 空气瞬间陷入沉寂。 没有烛光,宁却尘看不清苍明曜脸上神色,也不知他到底生没生气,只得艰难从被褥中伸出手,抻直了去探床头的蜡烛,结果刚一碰到,就被男人一把拉住手腕,给抓了回去。 宁却尘本就还虚弱着,被这么重重一拉,脑袋撞在苍明曜结实的胸膛,一阵眩晕。 他刚要开口,却忽然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到嘴的话顿时就拐了弯:“你喝酒了?” “嗯……”苍明曜这次没有再沉默,额头隔着被子,抵在他的胸前,声音有些沉闷道“喝了一点……” 这是一点? 这冲天酒气都快把他给熏晕了! 宁却尘顿时皱了眉,想推开身上的人:“我去给你倒点醒酒茶……” 刚要起身,却又被苍明曜箍住了腰。 男人的手臂如铁钳般牢牢禁锢住他,好似认错的小狗一般,脑袋在他腰间轻蹭,神志不清的低喃:“太傅,我错了……” 不是“朕”,而是“我”。 听到这个,宁却尘便知道,苍明曜这脑子里的清明必然所剩无几了。 到底是喝了多少啊? 郑德和其他宫人为何不在旁边拦着点? 宁却尘眉头越皱越深,当即就想发落了那些宫人。 可看了男人可怜兮兮的样子,宁却尘又到底狠不下心弃他于不顾。 犹豫半晌,宁却尘只得伸出手去,摸了摸苍明曜的脑袋,叹气道:“臣没有怪陛下,只是陛下到底是千金之躯,喝酒伤身,以后还是少喝为好。若是实在要喝,也大可以叫其他人代劳,您是天子,无人敢说些什么。” 宁却尘心道:敢说就将那人的头砍了。 却到底还是觉得这句话过了,怕教坏苍明曜,宁却尘到嘴的话拐了个弯:“罢了,下不为例吧。” 苍明曜却摇了摇脑袋,抱着宁却尘的手更收紧几分,闷声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还不等问完,宁却尘就僵住了。 苍明曜温热的大手不知何时,已经放到了宁却尘的肚子上,正隔着被子轻轻抚摸着,眸光凝雾不清,似自言自语般哑声呢喃道:“…怀上了吗?” 宁却尘虎躯一震。 没得到回答,苍明曜却像是倔强的孩子非得要个答案一般,手上力气更重了几分,又问了一遍:“这里……有孩子了吗?” 宁却尘愕然半晌,才讷讷回道:“臣……不知道……” “为何会不知道?”苍明曜却摇了摇头,一双浓眉皱起,似是不解道:“太傅不惜舍身取义,连下药爬床这种下|贱招式都使出来了,不就是为了怀上皇嗣吗?为何会不知道?” 宁却尘头一次从苍明曜口中听到这般直白孟浪的话,带着毫不掩饰的折辱之意,一时心中如天崩地裂,下意识想要解释: “陛下,臣……” 可话到嘴边,却不知该怎么说。 他能说什么呢?说他没有那么下|贱,说他并不想怀上皇嗣? 宁却尘忽觉悲凉可笑,分明是他自己做了局,主动将苍明曜拉下水,让他与自己一起背上了“大逆不道”的骂名。 如今苍明曜怪他,也是无可厚非…… 怔然许久,宁却尘才缓缓闭上了眼,如被抽干全身力气一般:“…臣真的不知道。” “应当……不会那么快……” 他们才刚刚有过肌肤之亲,他还未找御医请过脉,无法那么快知道结果。 而且那孕子丹也只是传闻中的功效,宁却尘不敢笃定有用,就算真的能让男子怀孕,就这么一次欢好,能怀上的几率……恐怕也是微乎其微…… 宁却尘心猛地一颤,睁开了眼。 若是这一次没有怀上,难道他还得…… 身上的男人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摸他肚子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床板忽然嘎吱一声,宁却尘还未反应过来,就被男人用力按倒在了床上! 宁却尘惊地瞪大了眼睛,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被男人抢了先。 黑暗中,苍明曜握着他细腰的手缓缓收紧,声音喑哑道:“一次不够?那再来一次……” “陛下——!” 宁却尘慌了神,再顾不上长者风范,赶紧按住苍明曜的手,可话音未落,就被赌在了口中! 这个吻凶狠而霸道,苍明曜一边强行吻住他的唇瓣,一边撕扯着他的衣领! 昨日痛楚还历历在目,如今宁却尘身上还残留着事后的酸痛,他几乎是本能地反抗起来! 第9章 这般动作幅度一大,伤口处火辣辣的疼,酸疼自腰椎冲上头顶,宁却尘一口气哽在喉咙,险些就此昏厥过去! 无虞的他尚且不是苍明曜的对手,又何论现在的他?! 宁却尘根本使不上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苍明曜将他翻过身来,用力一扯,素洁寝袍顷刻间撕裂开来,露出宁却尘大半脊背,月光之下莹白眩目! 苍明曜当即呼吸一滞,仅剩布料凄凄惨惨地挂在宁却尘臂弯间,喝了酒的男人力气出奇的大,一手掐住他的后脖,压的他动弹不得,另一只手则滑过他的脊背,缓缓向下滑去—— “陛下!”宁却尘越发惊惶,终于被逼急了,出声大喊:“苍明曜!” 男人的动作猛地一顿。 这般背对着的姿势,宁却尘艰难仰起头,满心惶恐已是压都压不住,再难保持冷静,只得大喊道:“你冷静一点!” 感受到手掌下的身躯在微微颤抖,苍明曜眸光微沉,半晌,缓缓覆下身来,整个胸膛都与宁却尘的脊背贴在一起,火热触冰凉,连同心脏一起。 熏人酒气铺洒在耳边,苍明曜轻咬着宁却尘的耳尖,声音低沉:“怎么?害怕?” 宁却尘抖得越发厉害。 苍明曜轻笑一声,手掌动作转了个弯,抚上宁却尘的肚子,声音越发喑哑道:“不是要为我生孩子吗?一次怎么能够?” “还是……”苍明曜声音骤冷:“太傅是在欲擒故纵?” 宁却尘身子一僵,洁白脖颈濒死扬起,许久,却是忽然松了力气,移开了手…… 第10页 宁却尘似是认了命,清瘦脊背微微弓起,额头抵上柔软的枕头,闭上眼,声音平静无力:“陛下尽兴便好……” “……” “呵。”苍明曜却是冷笑一声,眸中恢复几丝清明。 收了手,苍明曜直接坐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宁却尘,冷冷哼道:“你身子不痛了?还来引诱朕。” 宁却尘:“……” 引诱个屁! 分明是你大晚上发了疯,忽然跑到我院子里来要睡我! 到底是秉持着君臣之礼和长者风范,宁却尘硬是把一腔腹诽给咽了下去。 他艰难撑起身子,双臂还有些酸软无力,指尖轻颤着拢起残破不堪的衣衫,缓缓屈膝坐起身来…… 一举一动都牵扯着痛处,因着方才那一番闹腾,恐是又撕裂了几分,宁却尘咬住唇,本就苍白的脸上更添几分。 额头渗起密密麻麻的汗珠,许久,宁却尘才终于缓回些许力气,扶着险些散架的老腰下了床,找出火折子,点燃了屋中烛火。 霎时房中明亮一片,照出男人和大敞的领口和醉醺醺的脸。 苍明曜正坐在床上,从脸颊连至胸膛都是通红的。 宁却尘倒了杯茶水,递到苍明曜面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陛下,你喝醉了。” 苍明曜没接,直勾勾盯着他。 无奈,宁却尘只得再靠近几步,一手捏起男人的脸,一手把杯子递到男人嘴边,慢慢喂苍明曜喝了下去。 见杯底已现,宁却尘刚想将杯子放回,一转身,却感腰间一紧,竟是苍明曜从身后抱住了他。 宁却尘动作一僵,下意识道:“陛下?” 方才他见苍明曜眼中已然清澈不少,应当是恢复了理智的,可如今苍明曜这般举动,倒是让宁却尘有些拿不准了。 不知过了多久,苍明曜沉闷的声音忽然响起:“还痛吗?” 是在问他。 宁却尘睫毛轻颤,自然知晓苍明曜问的是什么,好半晌,才平静回道:“…不痛了。” 将腰间的手用力拉开,宁却尘快速走到桌前,握着茶柄的指节都微微泛白,一杯盈满,他却顿了许久,才端起茶,转身递到了苍明曜的手中。 既然清醒了,那应当能够自己喝茶了。 苍明曜看了那茶杯一眼,没有去接,而是直接握住了宁却尘的手腕,望向他的眸光满是质疑。 “你撒谎。” 昨日干柴烈火,苍明曜被催|情药逼得失去了理智,醒来时看到宁却尘的凄惨模样,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知晓宁却尘一身病骨,这些年来一直在用珍稀药材调理,那时苍明曜看宁却尘眉眼憔悴紧闭、满身淋漓的模样,险些都以为是昨晚自己太猛烈,硬生生将宁却尘干咽了气,惊出一身冷汗! 待苍明曜颤抖着手,验了宁却尘鼻息,才终于松下口气,又何况是宁却尘本人? 宁却尘:“……” 心虚偏开头,宁却尘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不动声色抽回手。 “臣没撒谎,宫中药物皆是精品,如今臣的伤已是好多了,陛下不必担心。” 他醒时身上有药香,应当是苍明曜临走前给他上了药。 除却那伤的最重的地方,宁却尘身上的其他淤青红肿,都已经消下不少,至少不再刺痛了。 苍明曜盯他许久,却冷不丁说出一句惊人的话:“让朕看看。” “不用!”宁却尘方才恢复的淡然面色再度崩裂,连忙按住苍明曜伸来的手,语速飞快道,“臣真的没事了!” 他是真的怕苍明曜会再次兽性大发,真对他做出什么。 他真的怕了。 好在苍明曜这次倒没有再强硬地扒他的裤子,只是望了他许久,眸光闪烁不定。 好半晌,宁却尘刚想松下一口气,却忽然重心一转,再回过神来时,竟是苍明曜正抱住他向床榻走去! 眼睁睁看着那凌乱床榻越来越近,宁却尘慌了神,手脚并用,急得捶打苍明曜后背! “苍明曜,苍明曜!你放开我!……真不能再做了!” 可惜他那点力气,对男人怕是连搔痒都不如! 可怜他年纪比苍明曜大上不少,可论身型力气,他完全不是苍明曜的对手,只有被压制的份! 男人单手便可将他扛在肩上,不为所动地将他扔上了床! 甫一碰到柔软床褥,宁却尘就下意识蜷缩成一团,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脸来,戒备地看着苍明曜! 好半晌,却又意识到这个行为有点幼稚,宁却尘表情微怔,犹豫许久,竟是又缓缓将被子掀了开来,闭上了眼。 苍明曜若真想要他,仅凭这一床单薄被褥,又怎可能挡得住他? 此处是皇宫,他又能逃到哪里去? 罢了,他这老命一条,本就是皇室给的,若是真的……也算是还回去了…… 可苍明曜却只是坐在床边,静静看了他半晌,默认伸出手来,却是把被子给宁却尘盖了回去。 宁却尘一时诧异睁眼,意外道:“陛下?” “却尘,”苍明曜却是忽然与他对视,一双桃花眼坚定而深情,“我对你是真心的。” 宁却尘愣住了。 苍明曜一向敬重他,叫他“太傅”或是“夫子”,这还是第一次,苍明曜直呼他的姓名。 苍明曜见他未有回应,却只是固执地将他的手拉过,牢牢按在自己心口,一字一句,恳切无比道:“却尘,我于你曾说过的每一次喜欢你、爱慕你,从来都不是开玩笑的,不是幼者对长者感情的误解,也不是心智不熟之前的征服欲。” “我于你,是真真切切的男女之情,不掺杂一丝利益纠葛的真情……” 如此低三下气的语气,宁却尘薄唇微张,竟说不出回答的话来。 苍明曜自幼出生皇家,虽母妃早逝,亦不算得父皇宠爱,但到底是身份尊贵的皇子,身边无人不巴结讨好他,骨子里那点威严傲气还是在的。 再到后来,他成了皇帝,是这整个东昭国中最尊贵的人,没有什么是得不到的,宁却尘也有意教导他的帝王风范,苍明曜何需对谁这般低声下气过? 或许连苍明曜自己都未曾想过,他有朝一日,竟会如此痴迷于一个人,痴迷到不是他不行,除了他自己谁也不要。 哪怕这个人不爱他,哪怕这个人是他的师长,只要他二人在一起,就定要背上“罔顾人伦”的骂名,他也不在乎,他只要这个人留在他身边,永远也不离开,甚至卑微至极地求他爱自己…… 他也不知这是对是错,可纵使是错的又如何? 只要宁却尘在他身边,皇位、权势、财富……他什么都可以不要……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苍明曜不知何时已摸上了宁却尘的脸,宽大温热的掌心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男人的眸光中是毫不掩饰的眷恋。 “你想让我得到你,然后玩腻你,最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仍旧演你我的好君臣、好师徒……可是太傅,来不及了,你我已经回不到从前了。” 苍明曜落下一个轻吻在宁却尘唇间,如意乱情迷中的凶狠亲吻不同,这个吻是温柔的、缓慢的,带着怜惜的,如蜻蜓点水一般,转瞬即逝,快的好似一场短梦一般,让宁却尘还来不及回味便稍纵即逝…… 苍明曜柔声道:“我的心早已被你夺了去,谁也取不回来,哪怕是朕自己都不行。“ “朕会证明给你看,却尘,朕对你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 “朕是真的爱你。” 第10章 晚风簌簌滑过窗檐,顺着半开的缝隙钻进屋内,拨动起窗前丝帘,也带起两人胸前青丝,缠绵难分…… 宁却尘薄唇微张,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可他还未开口,就被男人抢先了一步。 “你不必现在拒绝朕,朕等得起。待你身子养好,再好好考虑考虑……” 男人瞳光闪躲,说完便站起身,连答复都不敢听,就想落荒而逃。 “陛下。” 宁却尘却叫住了他。 苍明曜停在房门前,整个人都紧绷住。 等了半晌,只听见宁却尘轻润的声音淡淡道:“你尚年轻。” 短短四个字,没有多余话语。 苍明曜背对着宁却尘,身侧的拳头慢慢收紧,静默许久,终是没有回头,抬脚大步离去。 ———————————————————— 一个月后。 距上次一夜春宵已有一个月的时间,是有是无,如今也该有个结果。 宁却尘思来想去,到底还是决定谨慎一些,没有直接呈玉令去太医院,而是让锦絮偷偷去请了自己的多年好友来,太医院使——廉长柏。 廉长柏刚听锦絮来请,还以为是宁却尘昔日余毒再次发作,急地拎着药箱子就来了。 等沉眉凝神给宁却尘把完脉,眉心这才舒展了一点。 第11页 “如何?”宁却尘淡淡问道。 廉长柏点了点头,收回手:“挺好的,跟上次我给你把平安脉时没有何差别,虽算不上好,但亦算不上坏。” 宁却尘沉默半晌,叹了口气道:“所以便是没有了。” “什么没有?” 廉长柏被问懵了。 又是半晌沉默,宁却尘才抬起眸,对廉长柏平静道:“我上月,服了孕子丹。” 一句话犹如巨石落滔,惊地廉长柏差点跳起来,声音也不免大了几分! “孕子丹?!” 待反应过来,廉长柏连忙捂住了嘴,可看向宁却尘的眼神却已经震惊! “你疯了?!”廉长柏四处环顾,忙压低了声音,“这里是皇宫!却尘,你可知秽乱宫闱,乃是杀头的死罪?!” 宁却尘与他对视半晌,淡淡抿了口茶:“我知道。” “那你还……?!” 宁却尘这次没有回答。 到底是多年好友,廉长柏看宁却尘这副样子,就猜到了几分,心中的惊讶却更甚几分。 “你……是自愿的?” 他这好友,看起来弱柳扶风,表面随和平淡,可但凡了解他的,都知他是如何“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 他若不愿,旁人只怕是玉石俱焚也逼不得他。 “嗯。”宁却尘淡淡点头。 “那人是谁?” 宁却尘没有回应,将一月前的前因后果掐头去尾的给好友讲了一遍,却始终不愿讲具体人名。 末了,停顿半晌,宁却尘问廉长柏:“长柏,你且告诉我,以我如今的身体状况,怀上孩子的几率有多少?” 廉长柏见他不愿多说,也叹了口气,幽怨看他一眼:“哪有这般容易?” “寻常妇人怀孕,那也得积年累月的调养身体,更得夫君时常陪伴,就算不是日日都来,也起码得隔三岔五来一次!” 廉柏拍了下桌子:“就这,那福运差些的,也得撞上个个把月,好几年的都有!哪有你们这样的?” “一个月就一次——”廉长柏愤愤伸出一根手指,“况且你身子本来就不好!” 知晓这是没戏了,宁却尘垂了眸,也不知是失望多还是窃喜多。 他这一个月来,也不是没有想过苍明曜会再来找他,早已做好了会再行房的准备。 可偏偏苍明曜却像是故意的般,虽不躲着他,平日里也愿意见他,可见面就只是简单寒暄,从不提起之前情事,宁却尘几次故意试探,也皆被他刻意揭过。 就好似真如两人之前说的那般,当作什么都未发生过,回归从前。 宁却尘却高兴不起来,因为苍明曜还是不愿松口纳妃,朝中逼迫却愈发紧迫…… 他也不好腆着个老脸主动去提…… 虽早有预料,宁却尘却还是忍不住有些头痛,揉了揉太阳穴,苦恼该怎么跟苍明曜说…… 廉长柏见他这般愁色,忍不住道:“却尘,你说你这是何苦呢?” “男人孕子,本就是逆天地之秩序之事,孕育之苦更是你难以想象的!” “真不知那孩子爹爹究竟有何等滔天魅力,竟能让你堂堂宁太傅甘愿为其生子?” “却尘,你实话与我说,那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凭何要你生子,他为何不生?!” 宁却尘苦笑一声,“长柏,这话可不能乱说,若让人听到了,是要杀头的。” “杀头?!”廉长柏直接跳了起来,颇为不服地一拍桌子道,“何人有这么大的口气?!” “我廉长柏虽再不济,那也是堂堂天朝御医,他想砍我的头?做他的千秋大梦去吧!能砍我头的只有——” “正是当今圣上。” 怒吼戛然而止,廉长柏立刻就坐了回来,强颜欢笑道:“…却尘,这种玩笑可乱开不得……” 宁却尘也微笑:“我没开玩笑。” 廉长柏:“……” 宁却尘早有准备地捂上了耳朵。 果不其然,下一秒便听一道震耳欲聋长鸣—— “什么?!” “苍明曜要你给他生孩子——?!!!” 廉长柏惊呆了,按着宁却尘肩膀来回摇! “你疯了?那可是苍明曜!苍凌渊的儿子!你不是…你不是……” “陈年往事,”宁却尘被摇的眼前发晕,忙按住廉长柏的手,掩去眼底波澜,“也该让它过去了。” “当真?”廉长柏有些不相信,“你当真放得下先帝?” 他可是记得先帝驾崩那日,他这好友是如何长跪于灵柩前,失魂落魄,满面万念俱灰之色,若非当时有他和左空照两人拦着,再加之那一纸遗诏,只怕是宁却尘都要随先帝而去了! 他这好友看着淡薄从容,对凡事与世无争,可唯独在“情”字一事上,却是偏执地令人害怕。 其实今日他得知宁却尘服了孕子丹,想要为其心仪之人繁育子嗣的时候,廉长柏是高兴大于意外的,还当宁却尘终于走出了过往阴霾,愿意敞开心扉,容他人进入了。 可谁曾想,那人竟是苍明曜! 他在宫中这么多年,亲眼看着苍明曜和宁却尘相处,年轻帝王的爱意炽热而明显,从来不加隐藏,他不是看不出苍明曜对宁却尘的心思。 可宁却尘对苍明曜的心思…… 廉长柏犹豫半晌,终究还是问了:“却尘,你实话告诉我,你对陛下,究竟是爱屋及乌,还是……真的对他有情?” 又或者……是对先帝的报复? 宁却尘面色不动,闻言只是垂了眸,指尖轻敲了两下杯壁,平静道:“宫中之人皆是陛下的人,我身为臣子,又是一介废臣,陛下想要……我无权拒绝。” “话是这么说,”廉长柏着急道,“可那是苍明曜,苍明曜!” “你明知他‘废’你,不过是坐稳皇位的一场戏!你明面上是‘废臣’,可暗地里的布局可曾废过半分?” “再说了,陛下对你的心思不是一天两天,他若真想要你,及冠那日便可要你了,何必非得等到现在?等到流言蜚语四起,前朝众臣议论纷纷?” 说到这个,廉长柏却是话音一顿,似是意识到什么,表情一僵,猜测道:“所以……你是因为前朝那些逼迫?” “你也听到了京中传言,说陛下体不能行、不可生育的言论了,对吗?” 宁却尘喝茶的手一顿,半晌才道:“为陛下排忧解难、鞠躬尽瘁,本就是臣子的本分。” “得了吧。”廉长柏一挥手。 讲了这么久,他也觉口干舌燥,便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你若是真不愿意,陛下也不会逼你!” “你果然还是心疼他——” 宁却尘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微光。 廉长柏放下茶杯,砸吧了两下,叹了一口气:“唉,也罢,这么多年,陛下对你的执念我是看在眼里的,如今事情也进行到这一步了,我再劝你也没用,你是断然不会听我的的。” “你且先告诉我,你俩是多久行一次房,如今一共行过几次了?” 廉长柏边问,边慢慢吞吞给自己倒茶。 宁却尘摩挲着光滑的白玉茶盏,闻言眸下眸,思考了一会儿,道:“一次。” “哈?”廉长柏到口的茶一顿,“你是说一月一次,还是……” “只有一次。” “噗——”廉长柏险些将茶全吐了出来! 震惊道:“怎么可能?!” “苍……陛下如今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且他对你……便是再不重欲,也不可能只有一次啊?” 廉长柏的表情忽然有些怪异。 “却尘,你实话告诉我……”廉长柏偷偷摸摸压低了声音,“陛下他不会……真的不举吧?” 宁却尘:“……” 当真是世风日下,光天化日之下,他们竟要聊这种话题…… 可闻言,宁却尘还是觉着有些刺耳,他眉头轻蹙,摇了摇头。 忍不住反驳道:“陛下龙精虎猛,是不可多得的勇猛男儿。” ==========作者有话说:========== 别急别急,崽子在路上了—— 第11章 把他一把老腰都快做断了…… 宁却尘的腰椎一抖,感觉又开始隐隐发痛…… 廉长柏:“……” “那怎么会……?” “是我给他下了药。” “?!” “你疯了?!” 廉长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从未想过,他这般清心寡欲、身端影正的好友,竟能干出这般胆大妄为的事情?! 宁却尘早知他会有这般反应,见怪不怪道:“前朝局势紧张,若不早些解决,恐再生波折……” “所以你还是为了苍明曜。” 廉长柏抱着手,无情戳穿他。 宁却尘微笑道:“我是为了东昭与朝堂。” 廉长柏显然不信,撇了撇嘴,露出一副“你就狡辩吧”的表情。 第12页 两人面面相觑。 “唉,行吧。”廉长柏打开药箱,取出宣纸与毛笔,“我给你开几副调养身子的药,当年那一遭中毒,将你身子骨毁的差不多了,这么多年你又不曾好好调养。” “如今……既有了想做的事,就别再不把身子当回事了。” “喏,”廉长柏写完了,把药方递给他,“但要想对症下药还得有‘药引’,否则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陛下那边……你再多去劝劝吧。” 宁却尘犹豫片刻,伸手接过,嘴角终于有了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认真道:“长柏,多谢你。” “害,你我这多少年的交情,还说什么谢?” 廉长柏边收药箱边挥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半晌,却是停了下来,欲言又止道:“只是却尘……陛下对你的心思,我们这些年看在眼里的,但你的心思……” 廉长柏一顿,终是道:“倘若……你真的愿意放下过去,放下那个人,重新开始,不妨也不只为子嗣,试着敞开心扉,多看看陛下的好?” 宁却尘与他们不同,六亲缘浅,又无家室,自苍凌渊死后可以说就再无牵挂之人了,他是真怕哪一日再见宁却尘,便是一具冰凉的尸体了…… 当初他设计将皇权还给苍明曜,苍明曜却冒着被众臣议论的风险也要把他留在宫中,也是因为这个。 宁却尘垂下眸,沉默许久,久到廉长柏都以为他不会回应了,他才淡淡道: “我知道了。” ———————————————————— 当晚,宁却尘躺在床上,彻夜未眠,满脑子想得都是白日里与廉长柏的对话。 他腹中未有子嗣。 躺不住了,宁却尘从床上坐起,靠在冰凉墙壁上,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眼眸微沉。 他如今该怎么办? 他已经豁出去了,做下这般令人不耻之事,去勾引自己的学生,自己的君主,可天不垂怜,那次没有怀上,苍明曜也不愿再碰他…… 是放弃,真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还是“一条路走到黑”? 难道他还要再去给苍明曜下药吗? 夏日本就燥热无比,宁却尘更是越想越心烦意乱,屋中沉闷到让他喘不过气,他便干脆披衣下了床,打算出门散散心。 走到门口,宁却尘手指贴在殿门上,犹豫半晌,终是用力推开了门…… 却见一明黄身影正立在院子中央,宁却尘蓦一抬头,正巧对上男人讶异的目光! 苍明曜以为宁却尘已经睡下了。 宁却尘也是一惊。 却还不等他开口,就见苍明曜转了身,竟是想落荒而逃! “陛下!” 宁却尘赶紧开口将他叫住! 闻声,男人高大的身影一僵,半晌,才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看见他,滚了下喉结,结结巴巴道:“太傅,这般晚了,你…你怎的还未睡?” 宁却尘拢了拢被风吹开的外衣,抬起眸来,神色平淡无波:“该是臣问陛下,大半夜的,放着好好的觉不睡,跑来臣院子里做什么?” 说完,便见男人的身子更僵了,苍明曜摆了摆手,慌张解释道:“太傅,朕……朕只是……!” 宁却尘没听他说的话,一步一步下了台阶,缓缓走到苍明曜的面前。 苍明曜的话音顿时一梗,看着越来越近的宁却尘,张了张嘴,再编不下去了,露出一抹苦笑来…… “太傅……” 宁却尘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论道理,宁却尘的身量在男子里不算矮的,可站在身高八尺的苍明曜的面前,便难免显得逊色了,平视向前,只能看到苍明曜的肩膀。 “太傅,朕……” 苍明曜绞尽脑汁,还想再解释点什么,却见宁却尘细眉一蹙,竟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裳,转头便往屋里走! 苍明曜未有防备,踉跄了一下,本想拒绝,却见月光下,宁却尘白皙到透明的脖颈,衣衫轻薄,一阵晚风吹来,露出几抹发紫红痕…… 苍明曜立马闭了嘴,乖乖地任宁却尘把他拽进了寝殿里…… 甫一进屋,关上门,苍明曜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被宁却尘一个重拍拍地浑身一抖! 男人不知在院外站了多久,肩膀上都已落了露珠。 宁却尘皱着眉,边拍苍明曜身上露水边责怪道:“郑德呢?宫人呢?大晚上的怎敢让陛下一个人跑出来?若是夜晚地滑,或是遇到刺客,出了事情怎么办?!” 苍明曜看着宁却尘这般着急担心的模样,怔愣了半晌,终是轻声道:“太傅,朕已经长大了……” 宁却尘动作一顿。 面前的男人比他还要高出一个头,身形更是比他壮上两个有余,早已不是那个小时候刚刚登基,会在雨夜被惊雷吓地发抖,瞒着宫人们偷跑出寝殿来,闯进宁却尘的怀里呜咽哭泣的小皇帝了…… 苍明曜见他愣住,却是笑了,继续道:“朕如今已有了分辨的能力,不会再迷路摔进湖里了。” 那是苍明曜登基的第一年,九岁的小皇帝第一次在御书房里睡觉,没有母妃陪伴,偌大空旷的寝殿中,只有他一人和影子相伴。 也是一个如今夜一样的夏夜,下起暴雨来,屋外惊雷轰响,小苍明曜被惊雷砸醒,下意识去摸床边,却是摸了空,这才想起母妃已然不在了。 许是悲上心来,连带着不安也空前高涨,巨大的恐惧要将小小的人吞没,苍明曜当即不管不顾地掀被下床,赤着小脚便冲出殿去! 倾盆大雨砸在身上,苍明曜便这么一直跑着,脚底被砾石割破,血液混进雨水堆里,染红了一片…… 却偏偏视线也被冲刷,先帝子嗣众多,没曾召见过苍明曜几次,偶尔一次,苍明曜也都是坐在华贵的小轿辇里,与母妃一起的,从未有自己步行走过…… 迷了路,小帝王心里迷茫害怕,步子也不免急切了几分,路过清澜湖时,未有注意到青石路上的露珠水渍,脚一滑,“啪嗒”一声,重重摔进了湖里! 还是宁却尘住的近,在殿中听见了苍明曜的惊叫呼喊,当即赶来跳下了水,这才将苍明曜给救起来的! 那湖水深深,夜晚又看不清水底,九岁的少年虽算不得大,可受了惊,控制不住的挣扎挥打!暴雨混杂着湖水,宁却尘自己也险些被他拽下水去,咳了好几口水,才咬着牙,费了九牛二虎之劲,把苍明曜给拉上了岸! 第二日,宁却尘重刑责罚了御书房所有的宫女太监,就连御书房附近宫殿的宫人也未能幸免,一并连坐! 人人五十个板子,有一两个体弱撑不过去的,当场一命呜呼! 自此,宫内对宁却尘“蛇蝎心肠”、“心狠手辣”的议论声愈演愈烈。 也自此,宫中再无一人敢寻闲偷懒,人人自危,恪公职守。苍明曜身边跟着的侍卫,也加了整整一倍。 谈及往事,宁却尘的眸光柔和了几分,理了理苍明曜身前衣襟,轻声道:“是,陛下已是可独当一面的明君贤帝了。” “朕才不当明君……”苍明曜嘟囔道,“当明君太累了,那般克己奉公、深明大义,结果最后到死都享不了一日清福,想要的也都未能得到……” “陛下!”宁却尘皱眉道,“此话以后不可乱说!” 见宁却尘生气了,苍明曜这才打了个激灵,讪讪收了声,却还是忍不住嘟囔道:“太傅,我是当真不知,父皇为何非要选我做皇帝?” “论长幼有序当选大哥,论才高八斗当选二哥,论有勇有谋当选四哥,为何偏偏选了我?” 宁却尘闻言,动作一顿,半晌才抬起眸来 ,见苍明曜这副落寞模样,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先帝慧眼识珠,自有他的忖度,陛下只需知道,您是先帝亲选的继承人,是堂堂正正的东昭皇帝,这便足够了。至于其他人说什么……统统不必在乎。” “那太傅呢?”苍明曜忽然抬眼,黑亮的瞳孔中闪着星光,“太傅愿意辅佐朕,也是因为先帝吗?” 亮完又忽然暗淡,苍明曜似是自言自语道:“那是不是当时无论哪一位皇子登基,太傅都会如今日对朕一样,对他们鞠躬尽瘁?” “太傅是不是……”苍明曜的眼神忽有些沉,“也会愿意为他们承欢孕子?” 第12章 “陛下…?”宁却尘有些诧异,不知苍明曜为何突然问这些话? 苍明曜却死死盯着他,似是不要个答案不罢休。 宁却尘张唇半晌,只得道:“自然不会……” 话音未落,便见男人的眼睛绽出光来:“那是不是说明,太傅你还是对朕不一样的?!” “陛下……”宁却尘望他半晌,“陛下乃普天之主,自是不一样的。” “不过……陛下今日来,莫非就是为了问这些的?” 苍明曜笑容一僵,亮晶晶的眼睛瞬间黯淡下来几分,语气也变得平缓:“哦,不是,朕就是……想来看看你。” 第13页 不知是否是天气太热,汗水顺着苍明曜的脸颊滑落,滑过挺立刀刻下颌,滑过喉结,再滑进男人结实的胸肌里…… 苍明曜喉结上下微滚,紧张地盯着宁却尘…… 他怕宁却尘要赶他走。 好在宁却尘闻言,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琥珀瞳孔中倒映着他看不懂的微光。 苍明曜到底还是年轻,辨不清宁却尘心中所想。 宁却尘却已将男人心中的那点小心思一览无余。 宁却尘只觉哭笑不得,所谓堂堂帝王,也不过就是个才刚刚成年没几年的孩子罢了。 这般一想,便软了心,宁却尘把苍明曜拉到桌前坐下,回头取了架上素帕,轻柔地给苍明曜擦汗。 洁白丝绸的触感柔软轻和,贴在苍明曜的皮肤上,触感微凉…… 可他顾不上感受脸上丝滑,只是专心致志地盯着宁却尘,好似一眨眼,宁却尘就会不见了一般。 苍明曜比宁却尘高,就算是坐着也比他高,所以宁却尘是仰着头的,尖细秀气的下巴高高抬起,露出那苍白到透明的修长脖颈,纤细到好像他一手便能拧断…… 他想起一个月前,在御书房内,宁却尘也是这帮高高仰起头,红唇微张,却不是因为给他擦汗,而是抑制不住地轻呼…… 熟悉的燥热泛上身来,苍明曜怕再擦下去会出事,连忙抢过宁却尘手中巾帕,边往脸上乱怼边慌张道:“朕,朕自己来就好…!” 然后三五次给自己擦了个干净,把脸和脖子都擦红了一片! 宁却尘望着苍明曜脸颈交接出的红印,终是什么也没有说,默默将屋中冰盆翻了翻,让凉气更溢出几分。 想到什么,宁却尘动作一顿,忽而站起了身。 “陛下稍等。” 留下一句话,便推门出去。 苍明曜一懵,刚想跟着出去,走到门口,却见宁却尘已经跑没影了! 心鼓一弹,苍明曜袖下拳头收紧几分。 太傅不会丢下他跑了吧? 念头刚一升起,苍明曜却即刻摇头,恍然想起这可是在皇宫,四下皆有人看守,宁却尘就算再跑,又能跑到哪去? 苍明曜这才安定下来几分,头一次感受到了当“皇帝”的好处…… 在门口踌躇半晌,回到桌前坐下 好在宁却尘去的快,回的也快,进门时,青衣窕窕,如清风劲竹,手上还端着什么,正冒着丝丝冷气。 “当啷”一声,木盘放下,苍明曜看见那白玉瓷碗中的东西,一愣,道:“绿豆汤?” 宁却尘在他对面坐下,微笑道,“臣忽想起今日白天锦絮冰了些绿豆汤,如今当是最凉透冰彻的时候,正好拿来给陛下解解暑。 宁却尘将碗中勺羹转到苍明曜面前,可男人却盯着那清透幽绿的碗底,久久未有动手。 “陛下?” 宁却尘刚想问这汤可是有什么问题? 就听苍明曜冷不丁道:“太傅,这里面……有催|情药吗?” 宁却尘笑意僵住,瞳孔不自觉瞪大几分,“陛下?” 却见苍明曜抿了抿唇,表情似有些纠结。 “朕听廉太医说过了。” “太傅你……”他视线扫过宁却尘的小腹,更黯淡下去几分,“没有怀上。” 宁却尘讶异张唇,却在顷刻间反应过来,廉长柏到底是宫中御医,陛下问话,他自没有隐瞒的义务。 更何况,他也本没想过要让廉长柏为他犯下“欺君”的大罪。 他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上午廉长柏刚走,苍明曜那边便知道了消息? 是廉长柏亲自去找苍明曜坦白的? 还是苍明曜闻到口风,主动把廉长柏“请”去问的? 心绪复杂,沸腾翻涌片刻后,却是化为了一汪幽泉般的平静,宁却尘垂下眸,指尖轻敲了了两下瓷碗。 声音古井无波:“若臣说有呢?陛下还会吃吗?” 这一次,却轮到了苍明曜沉默。 空气凝滞地仿若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清…… 许久,却见男人拿起了勺羹,缓缓舀起了一勺绿豆汤,送入了口中。 宁却尘有些意外。 苍明曜声音闷闷的,似是从胸腔深处发来:“太傅,你可知今日得知你没有怀孕时,朕是如何心情吗?” 宁却尘沉默了,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因其他,只因上次乃是他下药所为的欢好,苍明曜并不想要,所以他理所应当的认为,苍明曜应当是不会想要这个孩子的。 听闻他无孕,当是开心才对。 可如今看来到苍明曜的表情,却好像另有隐情…… 苍明曜忽然抬了眼,一向轻佻含情的桃花眼中,是取而代之的沉稳复杂。 “失望,”他轻声道,“还有一丝窃喜。” “朕私心想着,若是能与太傅有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无论男女,那是不是……就能将太傅一辈子留在朕身边,再也不会分离?” 苍明曜的大手从对面伸来,握住了宁却尘的手。 男人的指腹在宁却尘的掌心内摩擦打转,宁却尘手心一抖,下意识想要抽回,却被男人抢先一步按住,强行挤进了指缝,叫他无处可逃。 苍明曜没有给宁却尘开口的机会。 “可朕又想……”男人苦笑一声,“倘若太傅当真不爱朕,这个孩子乃是强求的产物,太傅想必也不会多几分喜爱……” “若是有朝一日,太傅厌倦了皇宫,厌倦了朕,岂不是要将朕与孩子一同抛弃?若是如此……那倒不要也好。” 宁却尘蹙眉道:“陛下怎会如此看臣?” 他不满道:“我宁却尘立命于东昭,效忠于朝堂,忠心耿耿于天子,一日身在,便会一日辅佐帝王,怎会随意离开?” “至于皇嗣……此与皇嗣无关,无论有无皇嗣,臣都会留在陛下身边。” “是吗?”苍明曜摇了摇头,嘴角多了一抹自嘲的笑:“可太傅说的‘留’,不是朕想要的‘留’。” “太傅说的留,是效忠,是立命,可朕说的留……是情爱,是感情。” “朕希望太傅留下来,是因为真的想陪在朕的身边,想看着你我的皇儿长大,相携白首。而不是因为……这里曾有父皇,有你心爱之人……” 宁却尘知晓这是苍明曜又开始多思犯倔了,只得不再挣扎,反倒握紧了苍明曜的手,平静道:“臣孤家寡人一个,除了陛下身边,无处可去。” “上次一事,乃臣心甘情愿,纵使没有皇嗣……也从来不曾后悔,陛下不用自责。” 闻言,苍明曜这才眸光亮起几分,瞳光闪烁道:“太傅……” 手腕骤然一紧,宁却尘被男人狠狠抱进怀中,紧地他快要喘不过气。 宁却尘只得艰难拱了拱,刚挤出几丝<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来,就被男人按住了后腰。 苍明曜的声音有些颤抖低沉道:“别挤了……” 夏日衣衫本就单薄,两人此刻又是身躯相贴,男人的变化一览无余…… 宁却尘:“?” 他顿了一下,缓缓道: “陛下,那碗绿豆汤里,我没有放催|情药……” 却见男人的耳朵一下就红了,抱着他的手更紧几分,结结巴巴道:“朕…朕知道……” 宁却尘挑了挑眉。 也罢。 反正睡一次也是睡,睡两次也是睡,左右这身子已经是被苍明曜要过了的,再来一次也无妨。 想起白日里廉长柏说的话,宁却尘松了推拒的力气,缓缓放松下身子,靠在苍明曜宽厚的肩膀上。 许久,见苍明曜没有动作,宁却尘忍不住道:“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君……” “嗯。”苍明曜抱着他点头。 “开枝散叶乃天子的本分……” “嗯。”苍明曜还是点头。 宁却尘:“……” “那你还愿不愿意选秀纳妃?” 苍明曜疯狂摇头! 宁却尘:“……” 得,就是要睡他呗。 宁却尘拍了拍苍明曜的背,示意他将自己放开。 苍明曜微微松力,却不愿放手,低下头,烛火摇曳之中,燃起的情欲一览无余。 宁却尘与苍明曜对视半晌,终是一手按下男人的后脑,抬起头,吻住了男人的薄唇! 柔软唇瓣辗转厮磨,火热气息交织缠绵,苍明曜一手掐紧宁却尘的腰,一手按住宁却尘的头,似是生怕他会突然逃走一般,暗暗使着劲,压得宁却尘牙齿生疼…… 做倒是做过了,热烈的亲吻却是头一遭。 实在是痛地没办法,感觉牙齿都要被撞断,宁却尘只得攀住苍明曜的肩膀,拍了拍男人的后背,耐心安抚着男人急躁的情绪。 ==========作者有话说:========== 求评论~求灌溉~求读者大人们疼我~(趴膝)(撒娇)(谄媚) 第13章 第14页 待苍明曜稍微冷静下来一些,宁却尘再尝试着引导他轻柔碾吻…… 苍明曜也是学得极快,没一会儿就掌握了诀窍,甚至还会举一反三,吻得宁却尘身子都发软,头昏脑胀,喘不过气来。 “嗯……!” 宁却尘骨节分明的手指抵在苍明曜的身前,有些受不住,苍明曜便松开了他的唇,转而想他修长的脖颈上吻去—— 宁却尘身躯一颤,猛地咬住唇,强忍住脱口而出的低吟。 衣衫不知不觉半退,初夏晚风掠过肌肤,肩膀一片微凉…… 宁却尘猛地恢复了几丝清明,瞪大眼睛道:“…蜡…蜡烛!” “先把蜡烛熄了!” 宁却尘按着苍明曜的肩膀想起身,可腿一软,又不得不跌了回去。 他只得咬紧唇,艰难地去够桌面上的红烛—— 好在苍明曜没有说什么,幽深的目光盯他了半晌,见他实在艰难,才主动伸了手,一掌将桌上蜡烛盖灭。 屋中顷刻间陷入黑暗,宁却尘下意识抓紧了苍明曜胸前衣襟。 少顷,适应了黑暗中的视线,宁却尘刚想开口,却感身|下一凉,连忙推了推男人肩膀,惊恐道:“别——去…去床上……!” 可这一次,男人却没有听他的话,按住他捣乱的手,将他转了个身,强硬道:“不要。” 轻绸发带被扯落,满头青丝铺散而下,黑暗中只余窸窸窣窣的衣物声和青丝掠过肌肤的酥麻感…… 宁却尘的脑子已然一片昏涨了,整个人被困在苍明曜怀中,动弹不得、逃脱不得,只能仰着头被迫接受男人的掠夺…… 他想开口,也被苍明曜掰过了脸,堵住了他微张的唇,也堵住了他喉咙中细碎哽的咽…… 两人汗水发丝都粘腻在一处,屋中木桌嘎吱声和男人沉重的呼吸声同时响起,响彻了大半夜才停下…… 晨光熹微之时,宁却尘终是没撑住,两眼一闭,昏倒在了苍明曜的怀里…… 第二日,宁却尘迷迷糊糊在苍明曜怀中醒来,脸颊贴在男人壮硕的胸膛,两眼睁了睁,又闭上了…… 苍明曜早便醒了,察觉到他的动静,下巴点了点他的脑袋,声音还带着些事后低沉:“……太傅?” 宁却尘睫毛颤了一下,没有回应。 苍明曜戳了戳他的脸颊,又叫了一声:“太傅?你还好吗?” 宁却尘终于睁开了眼,却没转头,沉思半晌,沙哑道:“以后……不准……” “什么?”苍明曜愣了一下,“不准什么?” 宁却尘抿住唇,似觉难以启齿,半晌,才颤抖着恶狠狠吐出几个字。 “以后……不准做那么多……!” 否则就以苍明曜这种做法,他怕是还未怀上皇嗣,就先□□死在床上了! 苍明曜愣了一下,随即发出几声低笑。 宁却尘贴在他的胸膛上,感受着他胸腔中的震动,老脸一红,强撑着挪了挪身子,睡回枕头上。 还是没敢看苍明曜一眼,把被子一抽,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男人的笑声顿时更大几分。 自此以后,苍明曜每月会来澜潇院两次,初日一次,十五一次,也不再说什么“此乃强人所难!”的推辞之话,解了衣,上了榻,两相无言,做一次就走。 极其守规矩。 这分明是宁却尘想要的,得施雨露,也不会被压着做断腰,可宁却尘却莫名的……有一些烦闷…… 正值梅雨时节,长安城内又淅淅沥沥开始下起了小雨,纷乱雨点砸在青石板地上,泛起圈圈涟漪,也砸乱宁却尘的心…… 屋子内,宁却尘看向桌子对面的廉长柏,平静道:“长柏,如何?” 廉长柏表情怪异,收了手,边系脉枕边摇头。 还是没有。 “却尘,你身子本就不好,又有冗毒在身,虽说平日里不算大紧,注意一些也没什么事,可若是想要孕育子嗣,这实在怕……不是个容易事。” 宁却尘忽感浓重的无力,连带着太阳穴的刺痛都变得尖锐不少,靠在窗边,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本就清瘦的身躯微微佝偻,竟是比之前还要更嶙峋几分…… 廉长柏看着心疼,出声劝道:“却尘,其实……你不必如此的……” “陛下如今是还年轻气盛,不知在其位谋其职,亦不明悉身上的责任,待再过个两三年,陛下懂事了,也就明白天子的……” 宁却尘却是摇头,叹气道:“长柏,倘若苍明曜今日九岁,我可以信他年少不懂事,可以慢慢等他长大,等他明白帝王的责任。” “可他如今十七岁了。”宁却尘无奈道,“就算我愿意纵容他、包容他,任他肆意妄为,可朝臣不会愿意,百姓不会愿意。” “他该守护他的臣民,维系他的国度,应当明白,这个世间的很多事情,不是不想做便可以不做,亦不是想做就一定可以做的。” 从前,他为苍明曜挡下了太多风雨,以至于让他都不知道,“皇帝”这个身份,会为他带来多少腥风血雨,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宁却尘按了按发痛的太阳穴:“我不能让他把……辛辛苦苦打出来的天下,拱手让给别人。” 说完,一睁眼,就见好友愕然的表情。 宁却尘:“我不是这个意思……” 廉长柏:“…我还没说我想的什么呢……” 完全是不打自招。 空气一下子陷入沉默。 许久,廉长柏才叹气道:“却尘,我还是那句话,你不惜折辱自己至此,走到如今这个进退两难的地步,到底是为了苍明曜,还是苍凌渊?” 宁却尘唇色有些苍白,声音却不颤抖:“…我为天下苍生。” “天下苍生?”廉长柏无奈道,“却尘,你自己心中明白。” “当年尹太后与大皇子暗中苟合,扶持尚且年幼的七皇子做傀儡皇帝,先帝为求自保自请去蛮荒蜀地,扮作风流帝王之时,难道你便知道他最后会登上九五至尊之位吗?” “难道幼帝被逼死,先帝被迫召回京城,成为新的傀儡皇帝之时,难道你便知道,他有朝一日会收复皇权吗?” “既无实权、无地位,又谈何天下苍生?” “可你还不是留在了他身边,扶持了他数十年?” 宁却尘抿了抿唇,拿起茶壶给自己倒茶,茶壶不断与杯壁轻撞,“叮铃”声吵的他心烦意乱,手一抖,竟是将杯盏推翻,滚烫茶水泼了满桌,茶壶也失手摔碎在地,发出“砰”的重响! “却尘!”廉长柏吓了一跳,慌忙站起,刚抖掉溅到衣服上的茶渍,就见宁却尘的手腕已然红了一大片,在他苍白纤细的手腕上显得触目惊心! “你烫伤了!” 廉长柏赶紧从盆中抓了一块残冰,放进缠丝手帕中,贴到宁却尘的手腕上,给他冰敷! 一抬头,却见受伤的人正在怔然出神,双目空洞,似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刺痛一般! 廉长柏着急道:“却尘,我不过随口一说,你莫要真的放在心上!” 廉长柏一拍自己这张破嘴,心道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不说了,我不说了!”廉长柏又换了一块冰块,重新用帕子裹好,敷到宁却尘红肿的手臂上。 宁却尘终于缓缓回过神来,垂下眸,按住了手上冰块,平静道:“无事,我自己来就好……” “却尘,我……” 廉长柏还想道歉,却被宁却尘摇头阻止了。 “我没事。”宁却尘勉强勾起一抹笑意,“长柏,我只是今日有些累了,不是因你方才那些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长柏,今日你先回去吧……” “可是……”廉长柏还是不放心。 “真的。”宁却尘再度打断,扬起一抹微笑,“方才你所说之事,不是没有道理,我会考虑的。长柏,多谢你……” 听出这委婉的“逐客令”,廉长柏也知宁却尘是想自己静一静,纠结半晌,也只得道:“那你好些休息,我下个月再来看你!” 宁却尘轻笑道:“好。” 还是那般从容不迫,仿若什么事都没发生 ,仿若刚从失手打破茶壶的人不是他一般。 廉长柏欲言又止,终是叹了一口气,拎着医箱走到门前。 一推开门,就碰见在门口踱步的锦絮。 锦絮也是听到了房中动静才赶来,看见廉长柏,连忙迎了上来! 焦急道:“廉太医,大人他……?” 廉长柏满面愁色地摇了摇头,比了个嘘声的动作,示意道:“锦絮姑姑,咱们借一步说话……” 宁却尘望着帘外雨潺潺,缓缓伸出手去,雨水逐渐打湿手心,微凉润泽逐渐顺着手臂滑落,染湿衣袖…… 他恍惚觉得自己成了个深闺怨妇,每日无所事事,只能眼巴巴地盼望着君恩荣宠,然后承施雨露,再期待着怀上龙种…… 他宁却尘两朝太傅,忠心耿耿辅佐帝王,却被外人传“野心勃勃”“居心不轨”;尽心尽力教导皇子,却被自己的学生给压上了床…… 第15页 放权离心,身居幽宫,如女子一般承欢于其他男人身下,说不痛心是假的。 第14章 可是……此乃他自己选择的路。 廉长柏说的对,苍明曜不会逼他,是他一步步,亲手把事态推到了如此地步…… 既是他选的,那便无论如何也得走下去。 宁却尘收回手,手肘撑在窗前,眸光已然定了下来,指尖有一下每一下地敲击着窗檐,望着青绿小院中的花摇树动…… 风雨一来,满院荼蘼可怜飘零,一片黄白花瓣翩翩拂过宁却尘的眼睫,又辗转落于他的掌心,轻旋打转,终归平静。 宁却尘盯着那花瓣半晌,唇角勾起一抹轻微弧度,五指分开,将它再次放归了风中。 眼看着天色被乌云席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沉下来,廉长柏早已不知走了多久,宁却尘却始终站在窗沿前,未曾挪动半分。 直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太傅。” 宁却尘站姿微僵,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起几分。 寻声望去,就见门口昏暗灯火之下,有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正伫立在外。 天子的龙伞宽大,矮的那个尚在艰难收伞,高的那个却似是已然等不及了,迈步边往屋中冲来! 只此一念间,宁却尘便赶紧下了榻! 一明一暗两道身影同时向对方奔去,相遇在分界线的刹那,宁却尘刚要刹脚,就被苍明曜一把攥住了手腕,拉进怀里! 蓦然撞进一片滚烫胸膛,熟悉的龙涎香争先恐后钻入鼻尖,宁却尘下意识想要推拒,却不自觉攥住了男人的衣襟。 入手一片湿润。 苍明曜高兴道:“太傅!” 他欣喜无比,这还是第一次,宁却尘主动向他跑来! 宁却尘却是在顷刻间回过神来,越过男人的肩膀,看了苍明曜身后的郑德一眼,赶紧推拒了两下! 着急低声道:“陛下,还有人……” 苍明曜没有回头,只是搂着他肩膀的手更紧几分。 身后,郑德刚将长伞收起,极有眼力见地低了头,弯腰快步退了下去。 苍明曜一本正经道:“现在没有人了。” 宁却尘:“……” “那也不行。”宁却尘脸上臊的慌,到底是年岁大些,许多观念他转不过来,这种事情还让人看见,羞愧到恨不得把头埋到地底。 “你衣裳湿了。” 宁却尘指了指苍明曜肩头靠近胸前的那一处,衣料比附近的颜色深一些,是方才跑进来时被淋湿的。 “就这点水,没事。” 苍明曜毫不在意地掸了掸胸前,一抬头,却见宁却尘一席青衫上与他相对的位置,也有着一块同样的湿痕。 是方才两人拥抱时印上去的。 于是,苍明曜嘴角的笑意更扬起几分。 宁却尘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怔了一下,随即无奈摇了摇头。 “我去让朕公公帮陛下取换洗衣物来……” “不用!”苍明曜赶紧拦住他,“郑德带了!” “带了?”宁却尘一愣,却见苍明曜表情认真不似作伪。 原以为是郑德在宫中待了四十多年,伺候过两朝帝王,心思细腻周到惯了,提前预料,早有准备也不是没有可能…… 哪知下一秒,苍明曜便一本正经地道:“从御书房那次过后,朕每次来你这,郑德都会提前备上一套换洗衣物。” 宁却尘:“……” 宁却尘嘴张了半晌,到底是放弃了。 他盯了苍明曜一会儿,少年的五官已然长开,五官笔挺,丰神俊朗,长得是一副威武将军相,却偏偏生了一双含情眼,平白为坚毅里染上一抹柔美,反倒显得亲和…… 这副容貌,与先帝苍凌渊,有七分相似,其中两分扣在眉眼的深邃,另一分……扣在眼神的明亮清澈。 宁却尘收了眼神,把苍明曜拉到屋中央,帮他脱去外衫,挂在衣架上,等郑德将衣服送来。 苍明曜却摇头,说:“不急,就带了一套,省着点穿。” 宁却尘耳朵红了,待再回过神来时,已经被男人抱到床上了。 这一次的情事比过往都要温柔,苍明曜似是生怕弄痛他一般,刻意放缓了节奏动作…… 可这般温柔缓慢,反倒给了宁却尘多想的机会…… 他躺在床上,歪头望着苍明曜的侧颜,从这个角度,反而看不清眉眼。 于是他想起白日里廉长柏跟他说的话…… 想起那个凌厉威严的男人,想到他幼时跟着苍凌渊学骑射和识字,坐在男人腿上,也曾无数次小心翼翼用余光瞟他锐利刀锋般的侧颜…… 想起那一年,他下定决心,苍凌渊愣了一下,皱起眉头,说:“却尘,你可知我是能做你父亲的年纪?” 身上男人的呼吸声越发急促,似是渐入佳境,宁却尘柳竹一般的身躯被颠的摇摇晃晃,唇齿间抵不住发出细微轻哼…… 轻哼中,他忍不住开口。 “陛下,臣大你十四岁……” “嗯。”苍明曜答的很干脆。 “若是成婚早些,或是再稍大一二岁,便是能当陛下父亲的年纪……” “嗯。” 宁却尘忍不住转过头。 “陛下不觉不妥吗?” “有何不妥?”苍明曜没有停,反而更加用力,似是在惩罚宁却尘的不专心,呼吸也更粗重。 “朕喜欢,朕乐意,莫说你大朕十四岁,就是你大朕四十岁,朕也照要不误。” 宁却尘还是不放心,“可臣的年纪大了,若是永远都怀不上皇嗣怎么办?” “那便不要。”苍明曜皱了眉,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看他,“朕说过了,朕愿意与你欢好,绝非只是为了开枝散叶,而是因为朕喜欢你、爱慕你,私心想要你,莫要再说那些让朕生气的话了。” 宁却尘愣了半晌,染上水色的眸子轻转了转,眼尾红晕也还未消散…… 凭责任,他此刻应当怒斥苍明曜,叫他不可如此任性妄为,当以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为重,没有皇子,后继无人,怎么可行? 可今日不知为何,那些平日里口若悬河的说辞就卡在喉咙里,叫宁却尘怎么样都说不出来。 半晌,他不自觉地搂上了男人的背,闭上眼,将整个人都埋进了苍明曜的颈窝里,“嗯”了一声。 从前,尚未家道中落时,他是家中庶子,兄弟姐妹众多,母亲不受宠,父亲亦不曾重视怜爱。 后来,举家流放,苍凌渊买下他,将他带进王府,可那时的苍凌渊有妻妾、有子嗣,于苍凌渊而言,他也不过就是个因一时恻隐之心而带回来的孩子罢了……哪怕后来他长大了,学有所成,苍凌渊身边给他的位置也始终未有扩大…… 就这一刻吧,就只有这一刻…… 至少有这一刻……叫他全身全心地拥有一个人的爱…… 脑中理智的紧弦顷刻崩断,宁却尘“呜咽”两声,主动搂上了苍明曜的脖子,双腿也揽住苍明曜的腰…… 脸颊相碰的那一瞬间,他明显感觉到男人的身躯僵了一下。 苍明曜带着犹疑与沙哑的声音在头顶传来:“太傅……” 宁却尘没说话,只是将手臂更收紧了一分。 心心念念的人主动投怀送抱,饶是再理智自持的人也装不了什么正人君子了,苍明曜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当即抱着宁却尘就转了个身! 从前顾忌着宁却尘的身子,也是被第一次的凄惨样子吓地心有余悸,苍明曜不敢多折腾宁却尘。 可被强行压下的欲念终究是没有消散,日复一日,挤压地越来越多,终于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被宁却尘的一个撩拨轻易撕了缝,顷刻便如山洪一般倾泻而出! 这一夜,不止一次。 屋外雨打狂风急,屋内汗湿锦衾被。 宁却尘被翻来覆去,意识朦胧恍惚,身上酸软发痛地不行,身下更是痛的厉害,却不知为何,就是舍不得叫苍明曜停下。 最后实在受不住了,也只是艰难地攀住男人的肩膀,用着稀碎沙哑的声音求道:“轻……轻一点…… 望着窗外绵绵无绝期的雨,宁却尘闭上眼,任生理性泪水流遍满面。 再醒来时,屋外已是全黑了,苍明曜正在往他嘴里灌姜汤,刺鼻的姜味直将宁却尘逼的眉头一皱,伸手把碗推开。 “我不喝……” 他难受极了,浑身酸麻不已,胃里翻江倒海,只一动便能感觉有东西在里面摇晃动荡。 宁却尘忍不住又开始后悔,心道早知就不答应苍明曜这么放肆了。 这几个月的恩爱太过克制有礼,总是点到即止,让他“好了伤疤忘了疼”,都忘了最初他险些“死”在龙床上的事了。 苍明曜看了眼那碗黑黢黢的汤药,心虚地挠了挠鼻尖,心道这玩意,要是换作下面的是他,他肯定也不会喝…… 第16页 但抬头看见宁却尘毫无血色、苍白虚弱的脸色,他还是犹豫道:“要不……还是喝一点吧?喝一口就好。” 宁却尘:“……” 他捂着肚子,闭着眼,偏过脸,装作没听到。 却突然被人捏住了双颊,巨大的力气强迫他张开口来! 还不等他睁开眼,一口苦辣汁水就顺着男人的口送了过来! 宁却尘登时瞪大了眼! 苍明曜竟然自己含了姜汤,亲嘴送过来! 第15章 “咳…咳咳…!”宁却尘忙推开男人,拍着胸膛猛咳起来! 苍明曜心疼地帮他拍着背,着急道:“太傅……朕……” “……别叫我太傅。” 宁却尘老脸一红,心道在这种“坦诚相对”的时候叫太傅,实在是太叫人……无地自容…… 苍明曜却以为宁却尘生气了,捧着碗,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般,低头扣着手。 宁却尘:“……” “陛下,”他忽然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苍明曜一惊,俨然像上学堂时突然被夫子抽答问题一般,腰背挺得笔直,声音都昂扬了几分,道:“再过两月,朕就十八了!” 宁却尘:“……” 这么快? 当真是时间不等人啊…… “你过来。”宁却尘招了招手。 苍明曜犹豫半晌,放了碗,靠过去。 刚转过身子,就忽然被宁却尘按住了脖子,猛地贴上了唇! 苍明曜瞬间瞪大了眼,不可置信道:“太…太傅……!” 宁却尘眉头一蹙,咬了下他的下唇! “嘶”的吃痛一声,苍明曜才慌忙改口道:“阿…阿宁……” 听到这个称呼,宁却尘又是眉头一跳,却终是没有反驳,心道叫这个总比叫太傅好。 罢了,孩子还小不懂事,就随他去吧。 松开唇瓣,宁却尘轻抚着男人愕然的脸,额头抵上他的,轻声道:“陛下,臣辅佐陛下,一开始确实是因先帝所托。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所以臣才会留在陛下身边,殚精竭虑为陛下谋划。” 苍明曜闻言眼神一缩。 “然而岁月匆匆,你我也相伴了这般数十载了,臣之忠心,陛下难道还不明白吗?” 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御花园中的一座短桥上,清明时节,细雨纷纷,贪玩的小皇子忘了带伞,缩在假山下的小石洞里,等着母妃和宫人们来救…… 蓦然一席青衣入眼,那人蹲下身来,衣摆沾了满地雨水泥渍,只笑意清浅,将手中纸伞递给他。 男人面如白雪,笑如春风,一双秋眸浅笑盈盈,对他柔声道:“小殿下,秋冷天寒,莫要湿了衣襟,着了凉。” 第二次见面,苍明曜九岁,天子驾崩,鸣钟丧鼓,满城悲恸,满天白纸白旗猎风飘扬,妃嫔皇子公主贵了满地,哭声传出八千里远…… 唯独少了一人。 云妃殿内,小苍明曜正随一众宫女太监铺在床边,撕心裂肺哭喊着殉情的母妃。 殿门骤然被人撞开,狂风呜咽灌进殿内,宁却尘领头闯进殿来,身后的朝臣们震惊、愤怒、看戏,各种表情皆有。 宁却尘的丧衣衣摆被狂风吹的飞起,面上却是岿然不惊,直直向床边的苍明曜走去,单膝跪在他面前,明黄遗诏被举至头顶,一字一句道: “臣宁却尘,恭迎陛下登基——” 至此,苍明曜便成了东昭国的新帝。 茫然、害怕、无措,尚未当熟皇子便成了帝王,尚还是个孩童便背上了举国重担,那时的苍明曜甚至都不明白“帝王”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就被强硬地穿上了龙袍,看着满地朝臣向他跪拜…… 他只能抓紧那个牵着他走向皇位之人——宁却尘。 至死不愿松开。 宁却尘扶着腰,叹气道:“倘若臣当真想走,早便走了,何须等到今日?” “先帝驾崩之后,陛下成年之前,整整八年,世人皆讽我宁却尘奸佞之臣、权势滔天,人人巴不得我早些失势放权,既然如此,有何人会拦我?又有何人,胆敢拦我?” “陛下,你说呢?” 宁却尘望向面前已经怔住的男人,话语一顿,爱提问的老毛病又犯了。 苍明曜薄唇微张,一张俊脸白了又红,犹豫许久,才低下头,闷声道:“太傅自是对朕极好的……” 宁却尘眉头一挑,心中掂量着苍明曜到底听明白了几分? 他是极想跟苍明曜盘根到底,解释明白。 但两人眼下这般“处境”,屋中的腥麝味尚且还未完全散去,宁却尘半倚靠在床头,身上只有一方薄被堪堪蔽体…… 宁却尘肚子鼓涨,稍一用力,腹部肌肉便拉扯的痛,眼底倦色更是掩都掩不住,全靠毅力强撑着,才能跟苍明曜说话。 他知晓苍明曜太小就承担了使命,见惯了腥风血雨,心中时常惶恐不安,所以对他的依恋近乎到了一种痴狂的地步。 在宁却尘彻底还权给他之后,这种不安就彻底没了压抑的地方。 毕竟就如廉长柏说的,宁却尘既无家室也无近亲,从前还有责任担在肩上,现在还了权,便是彻底了无牵挂了。 他若想走,是真的可以随时拍拍屁股就走。 苍明曜也看出了宁却尘越加苍白的脸色,到嘴的话马上咽了下去。 此刻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太傅,”苍明曜伸手想来抱他,“朕先帮你洗漱,你先好好休息吧。至于这些事情……咱们日后再说。” 却被宁却尘按住了手。 苍明曜疑惑抬头,却见宁却尘的表情有些奇怪,面上薄红更甚,隐隐又蔓延到耳根之势,眼底流光婉转闪烁,已有些肿起的红润嘴唇微张半晌,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苍明曜盯了他许久,直到被盯的实在没办法了,宁却尘才在男人迷惑的目光中,支支吾吾地开了口:“今…今日就不洗了……” “为何?”苍明曜俊眉一蹙,他五官本就生的硬朗,如今笑意一消,更显几分威严,“朕听人说,男子欢爱过后,若不早些清理,在腹中含久了会不舒服的。” 宁却尘眉头又是一跳,心道苍明曜这都交的是些什么狐朋狗友? 警觉心一起,宁却尘下意识便追问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陛下面前提及这等不堪入耳之事?” “是魏家那小子?” 苍明曜愣了一下,立刻摇头道:“不是的,是朕自己要问的,不关风来的事!” 宁却尘:“……” 还真是他。 武安侯魏愈的长子——魏风来,京中有名的花花公子,男女不忌。 宁却尘幽幽看他一眼道:“你倒是跟他关系好。” 苍明曜挠了挠脑袋。 宁却尘忽然心情有些复杂,卫家那孩子虽性子顽劣了一些,但本心乃是好的,当初武安侯将魏风来送进宫与苍明曜作伴时,还是宁却尘自己亲自把关点头的。 魏家世代武将,忠于朝堂,两人自小一直长大,关系好自然也无可厚非,他这么问一嘴,反倒显得奇怪了。 宁却尘刚想说些什么找补,却见苍明曜的眼睛忽然亮了! 男人猛地趴到他跟前,惊喜道:“太傅,你是不是吃醋了?!” 宁却尘:“……” “没有。”他面无表情的回答。 他吃哪门子的醋? 且不论他名义上还是苍明曜的师长,不过是与他睡过几次,苍明曜对他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罢了,就算他真是苍明曜的后妃,对于天子,三千佳丽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自然也是没有资格吃醋的。 可苍明曜却不依不饶,他捕捉到宁却尘眸光中一瞬间的变化,笃定了他心中就是有自己的! 哪怕只有一点点,哪怕连对那人的千分之一都不到,可只要知道宁却尘对自己有那么一点点真情,苍明曜便觉心脏都要欢喜的炸开了! 宁却尘眼看着苍明曜盯着自己的眼睛越来越亮,心道他身后若有尾巴,恐怕早已甩上天了!宁却尘便知道他必是想多了。 但比起否认后叫苍明曜继续发疯纠缠,他一两句话便能让男人开心大半天,宁却尘到嘴反驳的话到底是没有说出口,闭嘴默认了。 苍明曜顿时笑得憨痴不已,自顾自辩解道:“朕跟风来就是普通好友,真的没有什么的!” “朕之心中,从始至终都只有太傅一人!” “知道了知道了。”宁却尘掏了把耳朵,耳尖又有些发红。 他捞过一旁被子披到苍明曜身上,怕男人光着个屁股蛋着凉。 天子若是在他床上病了,那他罪过可就大了。 可他被子刚一覆在苍明曜的后背,男人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目光灼灼地追问道:“太傅太傅,你还没回答朕的问题呢!” 他视线缓缓向下,落到宁却尘被薄被覆盖的腿间,眼神暗了几分:“你到底……为何不愿清洗?” 第17页 宁却尘忍不住指尖缩了一下,眸光垂下几分,长睫微颤,抿唇半晌,才认命闭眼道: “长柏说……在里面多留一会,怀上龙嗣的几率会更大几分……” …… 很快,他就听到了男人变得沉重的喘息声…… 宁却尘不用睁眼也知道,两人现在是什么样的情形。 宁却尘赶紧把自己包裹地严严实实,歪头倒下,两眼一闭。 “累了,睡觉。” 男人挠了挠鼻尖,终是什么也没有做,默默爬上床,抱着宁却尘睡觉。 只是这事一开了头,后面便一发不可收拾—— 苍明曜自那以后几乎隔三岔五便来,澜潇苑内时常响起令人脸红心跳之声,锦絮与郑德两人在门外看守,对视一眼,皆是恨不得将脸埋进地里。 第16章 某夜完事之后,宁却尘累得连蜷一蜷手的力气都没有,迷迷糊糊间被男人抱起来去洗漱,他也没有拒绝,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男人的怀里,继续睡。 之前保留是想提高受孕的几率,如今二人几乎夜夜缠绵,便不需要那般保留手段了。 他实则也不喜欢那般粘腻湿热的感觉。 苍明曜的动作很轻柔,时刻关注着宁却尘的表情,见他眉头稍有拧紧就会立刻停下,等他眉宇舒展开,再继续清洗。 这般循环往复几次,等到苍明曜终于给宁却尘终于洗完擦干,将他抱回床上时,宁却尘都已然睡了一个短觉了。 今夜也是如此,宁却尘落床便清醒几分,感受到男人环紧他腰的手,他也没有挣扎,由着苍明曜把他的手脚都塞进被子里,又亲了他一下。 若换作之前,每当这时,宁却尘会摸一摸苍明曜的脑袋,然后等男人爬上床来,搂紧他一起睡。 可这几日不知为何,宁却尘总是莫名的困倦懒怠,整个人都好像重了几分,此刻更是懒得一点都不想抬手,只在苍明曜帮他盖被子时,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背,以资奖励。 可今日的苍明曜却没有急着上床,反而压低身子,凑近了宁却尘耳边道:“阿宁,朕给你一个名分吧?” 宁却尘一下睡意消了一半,睁开眼,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苍明曜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朵,又了一遍:“朕说……你可想要做朕的皇后?” “朕保证,朕的后宫之中,只会有你一人!那些女人,朕一个都没碰过,全都赶出去!” 这一个月来,为安抚朝中躁动,宁却尘日日吹“枕边风”,好话坏话说尽,后果好处分析了个遍,才终于叫苍明曜松了口,答应将几个世家女子接进宫,统一封了秀女,住在储秀宫。 当晚宁却尘被做了个半死,几次险些“魂归九天”,甚至第二日都没能下得了床。 而苍明曜也始终堵着气,一次都没踏进过后宫。 “陛下……”宁却尘无奈道,“后宫与前朝利益息息相关,牵一发而动全身全身,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的。皇后之位,不是你想封谁便能封谁的……” 苍明曜脸一下就沉了下来,“朕是皇帝,天子一言九鼎,自然是朕想封谁就是封谁,那些人怎敢置喙?” “阿宁,你不愿意?” “这与愿不愿意无关。”宁却尘头痛道。 苍明曜如今太年轻,登基虽有八年,但真正掌权参政尚且不到一年,前七年都是他在“垂帘听政”,帮他拿主意、做决断,笼罩一切,苍明曜被他护在生活,还不知其中诡谲汹涌的厉害。 前朝后宫势力盘根错节,云氏、尹氏、魏氏……那么多人都在盯着“皇后”这个位份,苍明曜若是随意许人,必然会再次引起一系列风波。 到时这皇嗣之事还未解决,又起了祸乱,前朝后宫一起乱,苍明曜这个皇位,恐怕就岌岌可危了。 宁却尘当初之所以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做了这么大一场戏,“被逼”退位让权,就是为了给苍明曜树立天子威严,让他能够稳坐皇位之上。 这般苦心积虑经营多年的结果,他不可能容许自己毁于一旦。 而苍明曜,他放权之时就早有想过,他少年心性,一时叛逆也是正常的,却不想他远远低估了苍明曜的顽固倔犟,比之当年的他自己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更是千算万算都没算到,他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竟然对他起了慕心,还妄图将他逼为己有! 这几日欢好他都刻意让锦絮和郑德遣散了澜潇苑周围耳目,千防万防就是为了不让他人知晓二人“私会“一事。 若是让人发现,当今天子竟与一个“老男人”,还是自己曾经的师长在屋中媾和,只怕不到半个时辰,消息便要传遍整个紫禁城了,引得举国震惊了! 到时宁却尘颜面扫地事小,苍明曜失了民心可就事大了! 若是再引得国家动荡,他便真的成了千古罪人了! 见苍明曜沉下目光,宁却尘便知他这是倔强劲又犯了,生怕苍明曜会一时脑热赌气,就真的去下了立后圣旨。 这段时间相处,他也摸清了些男人的性子,知晓这种时候最是不能以卵击石。 于是垂眸沉思半晌,他忽然伸手搂住了男人的脖子,将苍明曜拉近几分,几乎是贴着他轻声道:“陛下,你知晓的,我从不在意那些浮名虚分。” “臣已将自身献于陛下,能够时刻陪伴在陛下身边,已是知足了。“ 更何况…… 宁却尘下意识抚上小腹。 他至今都未有有喜迹象,已然开始怀疑那孕子丹的作用了。 若是中宫无子嗣,莫说他这位置坐不长久,就是天子威严亦有损伤。 那些秀女他亦有私心,他想着苍明曜如今是对他还有新鲜感,等新鲜感过了,那么多容颜秀丽的秀女,苍明曜总能有看上眼的吧? 这一出神,就被苍明曜发现了端倪。 他实在太熟悉宁却尘这个表情在想什么了,当即脸更黑几分,直接把宁却尘压进了怀里。 欢愉之间,宁却尘却沉醉不下去,他心有余悸,竟还惦念着劝苍明曜的事。 喘息着说:“陛下…臣之身份,实在不宜做中宫之材……还…还请陛下……收回成命…呃…” 苍明曜发了狠,眼睛都红了:“你就这般不愿入朕的后宫吗?” 宁却尘痛晕目眩,咬牙搂紧苍明曜的脖子,颤抖道:“臣之真心,天地可鉴……” 苍明曜沉沉盯他半晌,眼中复杂情愫翻转几番,终是轻了力气,将脑袋搁进他脖颈间,闷声愤愤道:“你就是看朕舍不得罚你。” 宁却尘混乱心想,苍明曜要真是罚他就好了,他宁可死在刑具之下,也好过死在床榻之间。 今日许是床事有些频繁了,宁却尘下腹有些坠得厉害,如有巨石压在腹下,隐隐泛着钝痛…… 但宁却尘此刻不愿再惹苍明曜生气,就干脆咬紧牙,没有出声,忍着受了。 折腾完,苍明曜似是终于消气不少,宁却尘精疲力尽地瘫在苍明曜怀中,累得眼睛都已睁不开。 没闭目养神多久,就听苍明曜低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阿宁,这么多年你对朕,可曾有过一丝,除了师生君臣以外的感情?” 宁却尘瞌睡的紧,落到耳朵里的话语都是飘飘忽忽的,他迷迷糊糊地点头,只求苍明曜能不要再折腾自己,赶紧让自己睡去。 苍明曜盯他许久,终是将他搂进了怀里,下巴蹭了蹭他的头顶,叹气道:“算了,睡吧……” 第二日醒来,苍明曜已经去上朝了,宁却尘的小腹仍有残留的酸沉,他强撑着起了身,洗漱更衣,指尖略过小腹的时候,有一瞬间迟疑。 正愣神间,却忽听锦絮进来禀报,说屋外有一男子,自称是大人好友,问宁却尘要不要放他进来? 宁却尘想了半晌,心道:他的好友? 要说好友,宁却尘在宫中的没几个,但要说仇人,那倒是不少,但这些人大多数早已在动乱之中下狱的下狱,请辞的请辞,其中甚至有一半,都是他的手笔。 不为其他,只为他们歪了心,投靠错了阵营,挡了苍明曜的路。 真论能交心的,除了蔺则桓和廉长柏,也就只剩…… “让他进来吧。” 宁却尘迅速披上衣裳,挽好头发,一抹素青发带随意缠在身后,松垮间带着几抹飘逸。 与其左猜右想辨不清真相,倒不如亲眼见见那人,总归是在皇宫之中,就算是真来找他寻仇的,也不敢真在深宫之中动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锦絮领了命下去,宁却尘一转头,却见铜镜内倒映出的他脖子上的青紫吻痕,新旧交替,在他白皙的皮肤上纵横交错,属实是有些吓人。 宁却尘想了想,还是换了件长领宽袍上身,正好遮住脖子上的痕迹。 他要脸。 坐在窗旁静静泡茶,待听到脚步声,宁却尘随意抬眼,看见来人,却是一惊。 第18页 “空照?!” 来人右眼带着眼罩的,未被眼罩遮挡的五官却是仍旧如以前一般,英俊秀美,与他对视,笑意清浅道:“却尘,许久不见,可是不欢迎我?” “我怎会不欢迎你?”宁却尘惊喜地起了身,快步走到左空照面前,拉住了他的手。 “空照,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左空照乃是先帝谋士,自先帝死后便主动请辞离开了长安,如今算来也已有八年时间了。 这些年里,宁却尘一直在四处打听左空照的下落,但左空照此人聪明,又善隐藏,他若不想让他人找到,那必是他人除非掘地三尺都找不到的。 纵使宁却尘权势滔天,得到的关于左空照的消息也不过尔尔。 传闻左空照这些年一直在周游列国,没有固定居所,宁却尘曾想给他寄些书信银两过去,却不知该寄往何处。 如今故友相见,自是喜不自胜。 将风尘仆仆的人拉进来坐下,宁却尘给左空照倒了一杯刚泡好的茶解渴,一抬头,看见他眼上黑罩,却是诧异道:“空照,你这是……” 宁却尘情不自禁伸出手,却在将要碰到那眼罩时停下,生怕那伤口尚存不久,会弄痛了左空照。 左空照却是面色无异,闻言只是轻笑道:“无碍,几年前在一落魄村庄遇到了土匪,见他们烧杀抢掠、欺辱妇孺,实在看不下去,拌了几句嘴,不小心被划伤了右眼,却也不碍事。” “刺伤右眼怎会不碍事?”宁却尘皱眉道,“我去唤太医,宫中御医医术都是顶尖的,对于眼伤也颇有建树,我叫他们给你看看,定有办法医治!” “不必了!”左空照连忙拉住宁却尘,嘴角笑意有些发苦,好半晌,才艰难吐出几个字。 “我这眼睛,已是无力回天了。” “为何?”宁却尘还是皱眉。 左空照另一只完好的眼睛盯他半晌,却忽然拉起宁却尘的手,放在了自己的眼罩上。 只此一碰,宁却尘立时心下大骇! 那眼罩之下,竟是空的! 第17章 左空照放下他的手,无奈道:“却尘,我这次回来,不会停留太久。你我好不容易故友相见,不若再多叙叙旧吧。” 宁却尘怔然坐下,心中已是思绪万千,有无数问题想问,他问左空照这几年去了何处?都经历了什么? 左空照却都只是轻笑着一笔带过,反来问他这几年过的如何? 宁却尘也是一愣,膝盖上的手指蜷起,垂眸道:“一切都好。” 左空照却忽然笑了,点了点头,道:“也是,那孩子是你带大的,得你抚养照顾,定然是会向着你的。陛下如今……应当有十五六岁了吧?” 宁却尘回道:“陛下今年已满十八。” 左空照一愣,“竟这般快?” 却是释然笑笑,摇了摇头。 “是我走的太久了,都忘了岁月不饶人了。” “既然如此,”宁却尘着急道,“空照,你便留下来吧。” “陛下心善,就算不看在前朝功勋,看在你的才学智谋,也定然会为你赐个一官半职的!到时你功名加身,无人再敢伤害于你!” 左空照却打断了他,“若真爱功名,我当初也不会离开东昭了。” “是因为则桓?” “不,与他无关。” 左空照却是没有继续解释,而是叹了口气。 “却尘,”他无奈道,“我知你担心我,但我左空照虽没什么大本事,但凭着那点子口头和识字功夫,帮别人写写书信,讲讲书册,赚的银钱也足够度日了。” 他感慨道:“我从前在这宫中待得太久了,入目皆是宫廷围墙,不知山遥水阔,如今年纪大了,世事无常,也不知还有几日可活,能趁着手脚尚且灵活,去领略领略大好河山,瞧瞧天高远阔,当是知足才对。” 宁却尘沉默许久。 他了解左空照,空照外表虽温和有礼,好似何事都不争不抢,实则内心比谁都要坚定固执,凡他下定决心之事,任是谁也无法动摇。 知劝不了,宁却尘只得道:“你见过则桓了吗?” “没有,不想见。”左空照笑容一僵,收敛了几分,喝了口茶水,摇头道:“我与他从来便不对付,前朝如此,今朝也如此,与其相看两厌,见面便争吵互掐,不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宁却尘盯他半晌,忽然道:“他很想你。” 左空照愣了一下,旋即摇头笑道:“是想知道我何时死吧?他向来见不得我好。” 宁却尘没有错过他眼底异动。 他知晓左空照与蔺则桓之间,必然有他所不知的矛盾与心结,与过去两人明面上的冲突不同,是真正扎根于心底的,甚至让二人都不愿再提起的矛盾。 握着瓷杯轻晃,宁却尘看着杯中的水面摇晃,泛起阵阵涟漪…… 许久,到底是放下了茶杯,没有多追问,而是转移了话题:“那你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 左空照见他此状,嘴角笑意真心了几分。 “我此次前来,为两件事。” “第一件,城中传闻陛下觉你狼子野心,为收复皇权,蛰伏多年,终于抓得你宁氏把柄,与你反目成仇,举族处罚贬谪,可是真的?” 宁却尘面不改色,平静道:“是我的手笔。” 左空照闻言,脸上也无意外之色,像是早有预料,点了点头道:“那就好。” “第二件事,我此次前来,是为了将这物给你。” 说罢,左空照便将一个雕花盒子放到了桌上。 那盒子陌生,宁却尘端详半晌,一时想不起来,疑惑道:“这是什么?” 他伸手去解那盒上机关,不难,是很寻常的七簧锁,没费多少功夫便轻松解开。 打开盒子,宁却尘却在看清的瞬间,瞪大了瞳孔! 只见那木盒之中,竟赫然躺着一只诸葛笔,通体云纹翡翠,羊毫金丝镶嵌其中,一看便知手艺之复杂,价值之不菲! 左空照看他表情,心下了然,却是难掩眼底酸涩,微微偏开了头,故作淡然道:“我离开宫时,带了几件先帝遗物走,今日收拾包袱时,才想起来这个。 先帝不爱翡翠,前朝后宫之中也嫌少有用翡翠造毛笔的,想来……应当是你那日落在御书房的。” “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宁却尘握笔的手都在轻颤,先帝驾崩那日,朝堂动荡,各路皇子权臣野心勃勃,他心如死灰,却还需强打精神恭迎心底,一时心神俱伤,自然也无暇顾及其他, 等到他终于回过神来时,将寝殿翻了个底朝天,却都未有找到这翡翠笔。 宁却尘原以为是叫哪位宫人趁乱偷了去,只悲叹道是天意也不允二人之情,竟连一丝“念想”也不愿留给他,却不想竟是被左空照给拿走了。 宁却尘心中动荡,指腹细细拂过那翡翠笔身,终在一块破缺处停住。 沉默半晌,他强忍鼻头酸涩,终究还是低声道:“多谢……” 左空照强勾起一抹笑意,亦是心如刀绞,“你我之间,无需这般客气。” 后来他们再聊了什么,宁却尘已然不记得了。 待左空照走后,宁却尘一人在窗前发呆许久,那翡翠笔始终放在盒中,他再未拿起来看一眼。 锦絮不放心,在一旁轻声宽慰他。 她是跟在宁却尘身边最久的,自九岁在慎刑司被宁却尘所救,就一直伺候在他身边,自然知晓那盒中之物是什么。 锦絮看到时也是吓了一跳,生怕宁却尘触景伤情,一颗心都提起来了! 宁却尘却是一言不发,也未看那桌上的翡翠笔,只是望着窗外的荼蘼花树出神。 荼蘼花期短,如今早已凋谢,甚至连花苞都未曾留下,唯余满枝稀拉枝叶,在狂风中摇晃欲摧…… 苍明曜忙完政务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锦絮最先注意到他,赶紧眼疾手快地将那盒子盖上,扬声福礼道:“给陛下请安——!” 宁却尘仍在出神。 焦急之际,却见苍明曜挥了挥手,让锦絮他们都退下去。 锦絮似是不放心,视线在宁却尘和苍明曜之间来回转换,犹豫着迟迟挪不动步,最后还是郑德向她使了个眼色,拉着她一起退出去了。 宁却尘望着漆黑夜色,发丝青衫随风轻舞飘扬,落回时又缠绵在背上。 苍明曜缓缓走到宁却尘身后,从背后环住他,轻声道:“在想什么?” 宁却尘身躯一顿,转头看他时,眼神却无了往日里的精明,而是微微失焦的,隔着如此近的距离,宁却尘明显愣了一瞬。 他恍惚道:“陛下……?” 苍明曜挑了挑眉,总觉得今天的宁却尘有些奇怪,于是又问了一遍:“是朕,在想什么?” 宁却尘这才猛地回神,望着眼前眸带关心的男人,瞳光闪烁,竟是忽然捧住苍明曜的脸,急切地吻了上去! 第19页 两人情事频繁,却一向是苍明曜就主宰的。 可今晚的宁却尘格外主动,苍明曜亲到一半便发觉不对劲,强行捧住宁却尘的脸,将他拉开,却发现宁却尘苍白的脸上,早已泪痕满面。 苍明曜心中一惊。 他与宁却尘相伴这么多年,从未看到过宁却尘流泪,在他从小的记忆中,宁却尘一向是那般低眉含笑,好似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 对上那双噙泪的眼睛,眼底还未来得及藏起的哀伤无处遁形,苍明曜的心跳漏了一拍。 犹豫半晌,苍明曜抬手抹去宁却尘脸上的泪。 二人鼻尖相贴,苍明曜低声问他:“怎么了,太傅,朕弄疼你了?” 宁却尘却是摇头。 两人鼻尖摩擦,苍明曜却未挪后半步。 苍明曜眸光闪烁,似是意识到什么,放低了声音,继续问:“那……发生了什么?” 他指腹轻挲宁却尘柔软的面颊,“太傅,告诉我,今日到底怎么了?你见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 男人的声音似有魔力,蛊惑着早已方寸大乱的宁却尘说出真相。 宁却尘隔着一层水雾,望着男人的脸,好似镜花水月一般,朦胧不真实。 他伸出手去,屡次想要摸男人的脸,却又如遭雷击般收回。 他惶恐着不敢触碰,生怕一碰,那身影便会如过眼云烟一般,烟消云散…… 苍明曜见他这想碰又不敢碰的模样,竟是直接攥住宁却尘的手,不顾宁却尘的轻微挣扎,强硬地放在了自己的脸上。 触手光滑,男人的下巴干净,一碰便知是常年精心打理过的,没有丝毫胡茬。 可便是这一瞬的触感,宁却尘便眼泪滚落,竟是忽然笑了。 一开始只是轻笑,后来越笑越激烈,到最后竟是整个单薄的脊背都在颤抖…… 宁却尘笑得凄惨又艳丽,配合着他那一张雌雄莫辨的脸,更显凄怆妖媚,而这“妖媚”之中,又添上了一抹凄凉…… 苍明曜蹙了眉,还未开口,却见宁却尘主动将脸贴了过来。 宁却尘贴着他的嘴角,笑得开怀肆意,声音颤抖道:“什么也没发生,阿宁……只是想陛下了……” 苍明曜瞳孔一窒。 这是宁却尘第一次对他自称“阿宁”,从前宁却尘故意与他保持着距离,哪怕不是自称“臣”,也是平常无波的“我”。 而如今宁却尘叫自己“阿宁”,这带着尾音的两个字一出,便自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苍明曜只一瞬眼神就暗了,他捏起身上摆动的人的下巴,盯着他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许久,里面倒映着他的面庞,却又朦胧看不清晰。 他知道宁却尘看的不是他。 宁却尘却像是受不住了,红唇紧抿,眼中泪水越蓄越多,干脆直接闭了眼,疯狂地吻上了苍明曜,修长冷白的手臂不断勒紧男人的脖子,急切又火热,好似在请求他别问了。 苍明曜望他许久,终是什么也没说,吹了烛,将人掀到床上,干柴烈火,折腾大半宿,直到宁却尘昏睡过去才停。 望着男人苍白妖冶的侧颜,苍明曜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抚上宁却尘侧脸,额头相贴,纵使身体再怎么火热,一颗心也是冰凉彻骨的。 昏暗中,男人叹了一口气。 将人搂紧,苍明曜心中刺痛。 “太傅,你究竟要朕如何……才肯多看朕一眼?” 这一觉睡得极沉,宁却尘大半夜是被一阵反胃惹醒的…… 第18章 宁却尘睁开眼时,苍明曜几乎大半个身子都覆在他身上,睡姿极其不端正。 他伸手推了推苍明曜,刚刚坐起身来,就忽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捂着嘴,忍不住干呕起来—— 苍明曜被这动静惊醒,昏暗中看见宁却尘佝偻着身子,吓了一跳,也连忙坐起身来,边帮他拍背边问他怎么了? 宁却尘摇了摇头,说“没事,应当是晚膳用的凉食多了,一时寒了胃……” 刚说完,又是一阵干呕。 苍明曜赶紧掀被下床,帮他倒了杯水来,怕他手抖握不稳,愣是递到嘴边,亲自喂他喝下。 点了烛火,昏黄火光照出宁却尘苍白虚弱的脸,脊背微微弓起,本就纤瘦的身子,此刻更是连脊骨都明晰可见…… 苍明曜心疼又担忧,当即皱了眉,道:“怎会忽然如此?朕宣太医来给你看看……” 宁却尘却立刻按住了他,面色苍白如纸,声音也难免几分颤抖:“不必麻烦了,不过是一时贪凉,胃有些受不住,我休息一晚便好了……” 却是欲言又止…… 身上的薄被顺着宁却尘光滑的身子滑落,露出宁却尘满身的恩爱痕迹,新旧交错,绵延铺陈…… 任是谁来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苍明曜愣了一下,到嘴的话也停在口中。 他忽然意识到宁却尘在担忧什么,他是怕自己此刻的不适,有可能是他们今晚过度欢好所致。 苍明曜顿时噎住。 他知晓宁却尘虽不好面子,但在有可能损害天家威严之事上,是从来不肯退让半步的。 无奈,他只能边帮宁却尘抚背边劝道:“太傅,你莫要逞强,若是当真不适不要硬撑,宫中人皆懂分寸,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你若真不放心……朕就派人去请廉叔来。” “不必折腾了。”宁却尘胃中翻涌的厉害,已连维持笑容的力气都没有了,长眸阖了阖,身形微晃几分,“陛下明日还要上朝,早些歇息的好……” “至于其他的……明早再说吧……” 说完,宁却尘抿紧了唇,再度压下嗓子眼中一阵翻涌的恶心,面上却是毫无痕迹。 怕被苍明曜看出端倪,宁却尘还躺下了身,似是极其疲倦的闭上了眸,用薄被盖住了半张脸。 苍明曜将吹灭的烛台放回桌上,半信半疑地上了床,歪头看了宁却尘好几眼,终是犹豫着道:“那你晚上若是再难受了,便叫朕起来,朕为你宣太医。” 宁却尘闭着眼点了点头,被下的身子更蜷起几分。 夜晚,恶心感再度袭来,怕惊扰了枕边人半分,耽误了明日的早朝,宁却尘硬是咬紧下唇,强忍了过去…… 哪知这般恶心难受之感,竟一直持续到了第二日,用午膳时,宁却尘只要一看到荤腥油腻的饭菜,就一阵反胃作呕…… 一顿饭下来,宁却尘菜没吃几口,吐得倒是不少。 锦絮吓坏了,忙不迭叫人把荤腥之菜都撤了下去! 再看宁却尘,脸色竟比早上还要难看几分,眼下青紫,脸颊都似有凹陷…… 锦絮担心道:“大人,您这样下去不行的,让奴婢去请廉太医来吧,让他为您诊治诊治,开几副药,您也能不必这般难受……” 宁却尘却抬手打断了她,艰难挺直了脊背,道:“无事,锦絮,不必麻烦廉太医。太医院日理万机,如今正是繁忙的时候,他这几月因我之事已来回奔波太多次了,这次便不要麻烦他了……” “可是…!”锦絮还想再劝。 宁却尘摇头道:“应当是我自己误食了什么东西,歇几天便好了,你不必担心……” “还有陛下那边……”宁却尘按了按胸口,压下胸中堵塞感,“先不要告诉他。” “可是……”锦絮知晓宁却尘是不想让陛下担心,可她看在眼里,实在是为他不平。 “锦絮。” 这一声,宁却尘的声音严肃了几分。 锦絮张唇半晌,终是泄了气,俯身应道:“是……” 这一顿饭好不容易折腾着吃完,宁却尘让所有人都退出屋去,独自一人坐在窗前,盯了昨日左空照送来的那个盒子半晌,终是没有再打开,移开视线,拿起了之前未看完的书卷。 沐浴阳光 ,檐下听风,宁却尘竟没看一会儿就不受控制地打起瞌睡来,头一歪,书卷不自觉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苍明曜下朝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宁却尘阖眸靠在窗前,青丝飘扬挽起,素洁衣摆亦随风飘动,衣领微敞,露出大片洁白脖颈胸膛,有荼蘼花叶被吹入屋中,落在宁却尘铺散开的青衫衣角,青白交叠,宛如青绿画卷…… 窗帘被风吹的扬起,冷不丁将桌上木盒打落在地,盒盖大开,盒中的东西骨碌碌滚了出来,一路滚至敞开的房门,直到碰到男人的龙纹黄金履才停下。 苍明曜眉头一挑,弯了腰,将那物什捡起,拿到眼前细细端详了片刻。 青绿透彻的细瘦笔身,单看花纹便知是出自宫廷匠师之手…… 只一眼,男人的眼睛便黯了下来。 身后的郑德看见此物,也是心中大惊,忙不迭低了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可天不遂人愿,郑德心还未定,就听男人低沉的声音道。 “郑德。” 第20页 “诶,奴才在——” “你去将锦絮叫来,朕有事问她。” 郑德打了个激灵,忙不迭应是! ———————————————— 宁却尘是在颠簸中醒来的,他睁开眼时,发觉屋中漆黑,自己正被一人抱在怀中,而那人正将他往床榻抱去…… 宁却尘心中一惊,下意识挣扎起来,还未扑腾两下,便听男人略带鼻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是朕。” 宁却尘立刻停止了挣扎,这才闻到熟悉的龙涎香味,僵硬的身子柔软了几分,愕然道:“陛下?” “嗯。”男人闷闷应了一声。 看不清男人的表情,让宁却尘很不安。 被放到床上后,宁却尘立刻就坐起了身。 “怎么无人点灯?” 宁却尘慌张地去摸火折子,身旁苍明曜也未有阻止他,眼睁睁看着他打了火,点燃了床旁的两根蜡烛。 微弱的火光在昏暗中照彻出一方天地,终于看清苍明曜的脸,宁却尘这才松下一口气来。 “陛下怎么来了?”他问道。 “来看看你。”苍明曜静静盯他半晌,忽然站起身,从桌上拿了什么东西过来。 “锦絮说你今日吐了,一直到现在都未曾吃过什么东西。” 那是一碗白粥,还在腾腾冒着热气,苍明曜舀起一勺,吹凉了,递到宁却尘嘴边。 “既然胃难受,碰不得荤腥,那白粥应当还是可以吃下的吧?” 宁却尘愣了一会儿,张唇半晌,终是什么也没说,借着男人的手,把那勺白粥吞进了口中。 苍明曜不置一词,又挖了一勺粥,同样是吹凉了,再递到宁却尘嘴边。 宁却尘觉得有些不对劲,开口道:“陛下……” 却被男人拿勺抵住嘴,竟是强行打断了他说话,声音沉沉道:“先把粥喝完再说。” 昏暗烛光下,男人的脸旁半明半暗,眼底余光亦是半明半灭,宁却尘一抬眼,便被男人这般阴沉的表情吓了一跳,心一抖,他便按上了男人的手,担心道:“陛下,发生什么事了吗?” 男人仍是沉沉盯着他,眸光晦暗不明,把那勺粥递到他的唇前,勺子压了压他的下唇,又说了一遍:“先-喝-粥-” “有什么话,留点力气等会床上再说。” “陛下…等一下……唔…陛下……!” 宁却尘不知道自己究竟如何惹着苍明曜了,男人竟一回来就不由分说将他压到床上,要撕他的衣服! 昨晚刚是一夜缠绵,今日又要来,宁却尘惊慌失措,弓着身子便想逃跑! 谁料他这个动作竟是惹恼了男人,苍明曜脸色一沉,当即扯了帘帐上的红绳,不有分说地把宁却尘拉回来,翻了个身子,缚住手脚! “躲什么?昨日不是太傅自己投怀送抱的吗?怎的,昨夜那般热情,今日就翻脸不认人?” “不,陛下……等一下!” 宁却尘脑袋狠狠砸在床褥上,虽不很疼,却是一阵头晕目眩,原被压下去的恶心感因着一下再度涌上胸口,逼得宁却尘险些当场吐出来…… 好不容易压下了那波呕意,宁却尘却是已然没有了力气,挣不过高大魁梧的苍明曜,只能虚虚按上男人扯住自己衣领的手。 “陛下……今日不行,今日……不舒服……” 男人神情却是已然不悦到了极点,只当宁却尘是不愿跟他行事,在推辞找借口,手上动作更是毫不怜惜! 宁却尘已是虚弱到了极点,挣扎了两下后便再无了力气,瘫倒在床上,如提线木偶般任苍明曜翻来覆去…… 今日的情事不如以往温柔,痛感不似寻常的刺痛,而是隐密且绵延不断的钝痛,直连到小腹…… 宁却尘上下衣衫皆被拢到腰间,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尽,煞白一片,只是他背着身子,苍明曜看不见。 他也看不见苍明曜的表情,可凭着男人在他身上的动作,宁却尘便能辨出苍明曜此刻的心情。 他不高兴。 宁却尘趴在床上,压迫着胸腔,呼吸也困难,好不容易喘上来一口气,宁却尘强忍胃中不适,问苍明曜:“陛下,可是今日朝臣又说了什么?” 莫不是那帮老东西又开始逼迫苍明曜做不愿之事了? 还是他一直未怀上皇嗣,苍明曜生气了? 苍明曜阴沉着脸,闷声道:“太傅希望他们说什么?说朕德不配位,远比不过先帝神勇无双?” 宁却尘闻言身子一僵,瞪大了眼,“他们怎会……?陛下,你知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苍明曜似是忍到了极点,一拳狠砸在宁却尘耳侧,被褥膨胀声亦是震耳欲聋! “你昨日见了左空照,为何不告诉朕?!” 宁却尘愕然,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艰难转过身,按住了苍明曜的手…… “陛下,你误会了……” “朕误会什么了?!”苍明曜耍开他的手,将一个木盒甩在他的身旁,“你敢说这木盒不是他给你的?你敢说你不知这盒中之物从何而来?!” 那盒子锁扣被摔断,翡翠笔从盒中飞出,在床上转了几个轱辘,险些摔到地上! 宁却尘几乎是下意识按住那只笔,也是惊魂未定,震惊抬眼道:“陛下!” 苍明曜一看他如此宝贝这玩意,顿时更生气了,咬牙切齿道:“你果然还在想着苍凌渊!此前那些什么天地真心,君恩臣义的话,都是哄骗朕的!” “宁却尘,朕那般爱你,你怎能这样对朕?!” 苍明曜气红了眼,伸手就要去抢,“给朕!” “不行!”宁却尘慌张躲开,缩着身子想躲,却忘了他此刻境遇根本无处可躲! 只得着急道:“陛下,你先冷静一些,臣没有骗你!” “那便将笔给朕!”苍明曜气道,“让朕毁了他,朕就相信你!” “不可!”宁却尘把笔护在怀中,抬手去拦苍明曜:“陛下!此乃先帝遗物,你若将它毁坏,可知朝臣会如何传你不忠不孝?!” “去他妈的忠义礼孝!”苍明曜此刻却是什么也听不进去了,眼睛都气红了,满脑子都是宁却尘竟敢私藏先帝之物,什么狗屁忠孝,他都不在乎了! 竟是直接握住了宁却尘的细瘦的腰,愤愤道:“好,你不给朕是吧?我看你能撑到几时!” 宁却尘痛苦欲死,几番辗转下来,已是气若游丝。 苍明曜之粗暴倒还算是小事,左右两人缠绵这么多日,身子已算是契合了,前几次他都忍过来了,没道理这次忍不下。 可不知为何,他今日小腹总是隐隐作痛,似有沉坠之意,白日里还能忍,如今却因着苍明曜的动作而愈发剧烈,再加之胃中翻涌,似将他五脏六腑都绞作一团! 宁却尘下唇已被咬破,指尖死死掐住床褥,喉咙中发出阵阵闷哼,到了最后,已是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直到汗水湿透青衫,宁却尘趴在床上,一动不动,他才察觉出些许不对劲来。 “太傅?” 苍明曜停下来,叫了一声,未有人回应。 “太傅?” 一股极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苍明曜颤抖着伸出手去,碰了碰宁却尘的背,入手皆是细汗。 苍明曜心头一跳,刚欲抱起宁却尘去看他的表情,余光就忽瞥见一抹红晕…… “太傅!” 苍明曜当即将宁却尘翻过身来,还当是自己失了理智,伤了宁却尘! 直到看见宁却尘苍白的脸色,身下那血迹还隐隐有蔓延之势,苍明曜才似是意识到了什么…… 满腔怒火瞬间被迎头浇灭。 手指都在颤抖,苍明曜一解开绳索,宁却尘就立刻佝偻着捂住了肚子,毫无血色的薄唇张了张,声音亦是气若游丝:“痛……” 从前二人情事再如何过火,宁却尘虽也会受不住求饶,却从未脸色如此难看过! 苍明曜被血迹刺红了眼,当即用被褥将宁却尘裹好,抱着人冲出门去! “郑德!宣太医!快!宣太医!!!” 第19章 宁却尘再醒来时,身边围了许许多多的人,嘈杂混乱,聒噪不堪…… 苍明曜最先发现了他,立刻欣喜握住了他的手:“太傅,你醒了?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宁却尘张了张嘴,喉咙却是一片涩痛。 苍明曜见状,赶紧抬着腰将他小心扶起,郑德倒了水送过来,苍明曜吹凉了,递到他嘴边。 “来,慢点喝……” 温润茶水入喉,瞬间便觉舒适不少,宁却尘想起他昏厥前的最后画面,疑惑道:“陛下,我这是……?” 他扫了屋中众人一眼,见廉长柏竟也在,正站在人群的角落之中,对上他的视线,脸色有些凝重…… 宁却尘想要直起身,可稍一动作,腹部便犹如巨石压身一般,隐隐泛着坠痛…… 第21页 苍明曜赶紧阻止了他的动作,少年帝王的面色也有些古怪,青了红,红了白,变幻莫测许久,才捏紧了宁却尘的手。 宁却尘嫌少看见苍明曜这般欲言又止的模样,一时心也提起来几分,哑声问道:“陛下……究竟发生何事了?” 苍明曜不敢看宁却尘的眼睛,犹豫半晌,终是柔声开口道:“太傅,是朕不好,不该一时气急就那般对你……” 宁却尘默默听着,还以为苍明曜是为了他昏迷前,二人的那场惨烈情事而道歉,本想说自己并无大碍,陛下不用自责…… 结果还未开口,就听苍明曜继续道: “你之前恶心反胃、困倦不适之时,朕就该早些察觉到的,结果不仅未有察觉,竟还因一点小事冲你发火,差点伤了你和孩子,这全都是朕的错,朕认!你若生气,要打要骂都可……” “孩子?”宁却尘猛地抬起头,“什么孩子?” 他不可置信看向廉长柏,却见廉长柏擦了擦额角冷汗,小碎步走到床前,伏地跪下,声音平稳道:“恭喜陛下,恭喜……贵人,贵人腹中的胎儿已一月有余……” 苍明曜也拍拍宁却尘的手背,柔声道:“太傅,你有孕了。” “只是……”廉长柏偷偷看了苍明曜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去,“只是贵人胎象尚且不稳,又遭受……那般冲击,险些流产。但好在小主子天有吉人之相,施针之后,已是保住了……” 廉长柏俯下身去,额头几乎磕到地面。 宁却尘闻言瞳孔微微瞪大,怔愣半晌,手指颤抖着抚上小腹,那里尚且平坦,没有任何有孕的迹象。 他竟然……真的可以怀孕生子吗? 他竟然……真的怀上了苍明曜的孩子? 苍明曜覆上他放在肚子上的手,少年英俊的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眸光清亮道:“太傅,感受到了吗?是你与朕的孩子,你我真的有孩子了!” 宁却尘却像是整个人被抽了魂,愣愣撑在床沿边,任男人如何摇晃都未分出半分眼神…… 只是呆滞的、木讷的……愣在那里。 见男人这般失神模样,苍明曜嘴角笑意也凝固几分。 “怎么了太傅,难道我们有了孩儿,你不欢喜吗?你我这般心心念念的孩儿,你不开心吗?” “待这个孩子出生,你我便再也不用受那些朝臣宗室的桎梏,你我再也不虚…… 却见宁却尘忽然掀了被子,竟就要这么下床来! 苍明曜惊了一跳,赶紧去拦! “太傅,你这是做什么?你方才动了胎气,身子如今还没好,不能受了凉气!!” 却是晚了一步,宁却尘也不知是从哪寻来的力气,避开了苍明曜的手,径直跪下身来,俯首平静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天佑东昭,天降龙子。恭喜陛下,东昭国……后继有人……” 苍明曜去扶的手顿在半空,闻言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太傅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宁却尘没有起身,也没有抬头,甚至不顾郑德、锦絮等人还在旁边,单薄的青绿寝衣贴在身上,毫无赘肉的腰身脊骨显露无遗,衬的整个人像狂风中的劲柳,宁折不屈,却叫人忧心的紧…… 他的声音仍旧平静,一字一句道:“臣得上苍垂怜,定不辱使命,便是拼了命,也会为陛下平安诞下小皇子……·” “太傅!”苍明曜心头一跳,当即皱了眉,不由分说把宁却尘拉起! “你到底怎么了?好端端的,说什么死不死?!” 郑德眼尖,连忙与锦絮使了个眼色,两人一齐带着宫人太医全部退了出去,只留下寝殿内的两人。 宁却尘垂着眸,表情毫无波澜,好似完全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一般,被苍明曜拉痛了肩膀也不挣扎,只是淡淡道: “陛下说的对,天家血脉尊贵无比,自是当避谶谨言的才对,说什么死不死的,是臣失言了……” “宁却尘,”苍明曜震惊道,“你以为朕是只为了让你怀孕才宠幸你的吗?你以为朕是因为江山后继有人、不再会被朝臣逼迫才欣喜若狂的吗?!” “朕高兴,不是因为什么‘龙子皇嗣’,什么‘天家血脉’!朕高兴,是因为这是你我的孩子!是朕心爱之人为朕孕育的子嗣!” “待这个孩子生下来,你便是他名正言顺的‘父君’!是朕心心念念所爱之人!朕……” 宁却尘却像是根本不想听,直接闭上眼,打断了苍明曜。 “陛下,”他声音有些飘浮,“你早前所收的那几位秀女之中,有一位是臣亲自择选之人。” 苍明曜顿了一下,不可置信退后一步。 “……你什么意思?” 宁却尘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眸光犹如一汪幽谭,叫人看不清真实情绪。 “那秀女乃是臣不久前所收的义女,归于宁氏名下,她会代替臣,成为陛下皇长子的母妃。” 苍明曜瞪大了眼,没想到宁却尘竟已想到了这般地步!甚至他早就已谋划好了一切,步步为营,不论是之前的引诱下|药,还是后来的软磨硬泡,逼他松口将秀女迎进宫来,都是宁却尘为了早日做好准备,将他步步引入局中! 他从一开始,就从来没有想过成为苍明曜的妃子,而是只想利用苍明曜对他的感情,借自己之腹生下孩子,再交由其他女子,落得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可孩子是名正言顺了,但宁却尘呢? “那你呢?”苍明曜心痛道,“你就这般厌恶朕,连与朕齐名都不愿意吗?” 他已给出了最高的诚意,中宫之主之位,可与天子生同衾,死同穴,真正以“夫妻”相称。且他可即刻下旨遣散后宫,承诺只与宁却尘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他还是不愿意…… 甚至连自己的亲子,十月怀胎,要从鬼门关前走一遭诞下的亲子,他也愿意拱手让人…… “我知你在乎那些流言蜚语,朕可以下令,让他们统统把嘴闭上!到时谁也不敢置喙,你我仍旧是恩爱眷侣,孩子你我也可名正言顺的一起抚养,你会是他的父君,我是他的父皇,难道不好吗?” 苍明曜要崩溃了,他原以为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处,宁却尘对他百般纵容逢迎,就算是还未真正对他动情,也当是内心松动了一分的,哪怕就只有那微不可察的一点点,那也好啊? 可宁却尘却摇头道:“男人孕子,前所未有,纵使陛下与臣知晓玄机,但天下人不会相信。” “更何况臣之名声……也实属不应该与陛下与小殿下扯上瓜葛。” “为了陛下与殿下清誉……”宁却尘深吸一口气,跪地俯下身去,“还请陛下三思——” “朕不在乎!”苍明曜怒吼道! “可臣在乎!” 宁却尘毅然抬眼,正对上苍明曜悲痛的眼神,心头亦是剧痛,眼角殷红再控制不住,脱了力,跌倒在地。 他悲切道:“陛下……臣堂堂男儿,一介臣子,却要雌伏于自己学生身下,还要为其生儿育女,已是奇耻大辱了……” “更何况……”宁却尘眸光闪动,“臣早已心有所属……” 苍明曜明显一僵。 宁却尘无力阖上眼,终是颤声道:“还求陛下,全臣最后一丝颜面吧……” “颜面……?”苍明曜睚眦欲裂,眸中红泪闪烁,指着地上的宁却尘,咬牙切齿道: “那你对先帝忘情表白,在先帝死后,还要钻入他未闭的棺椁时,可曾有想过‘颜面’?!” 宁却尘僵了一下,抬头望他:“……你看到了?” 见他承认,苍明曜更是妒火中烧,额头上青筋暴起,指着宁却尘气的话都说不出来! 宁却尘却只有那一刻的愣神,就立刻恢复了方才模样,收回眼,长睫微颤,平静道: “陛下既早便知晓,又何必强人所难呢?” “强人所难?”苍明曜身形踉跄一步,身侧拳头紧握,指甲都已掐进了手心! 鲜血顺着指缝滑落,滴滴掉落在金丝毛毯之上…… 苍明曜终是忍不住自嘲一笑,怒吼而出! “宁却尘!你是没有心吗?!” 愤而拂袖而去! 独留身后宁却尘一人,长发垂落,脊背佝偻,不知在静静空旷寝殿中瘫坐了多久…… ———————————————— 当晚,宁却尘精疲力尽上了床,手掌下是尚未显怀的小腹,脑海中是苍明曜悲痛欲绝的模样,思绪烦乱,折腾了大半宿…… 好不容易跌入梦中,宁却尘却忽听有人在唤他的名字。 “却尘,却尘……” 宁却尘茫然睁开眼,看见的,却是一张他再熟悉期盼不过,却绝不可能出现在他面前的脸! 宁却尘顿时大骇! “陛下……?!” 他脱口而出! “陛下……您不是已经……?!” 第22页 宁却尘顿时睡意全无,惊地坐起身来! 他眼前之人,眉目深邃高挺,眼神严肃锐利,鬓边三两灰白,却衬得整个人都沉稳几分…… 不是苍凌渊是谁?! 他眼睁睁看着,苍凌渊俊毅的脸上笑容温和似春风,覆有薄茧缓缓抚上他的脸,整个人却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挪动不了半分。 苍凌渊那似浓潭墨水却更柔和了几分,连带着说出来的话,也可以压低了声音: “却尘,”他轻声叫道,还是熟悉的磁性嗓音,惹得宁却尘脊背一僵,“昨夜是朕不好,弄疼了你,可朕只是太喜欢你了,控制不住自己……” 如一股乱流顺着脊柱涌上心头,宁却尘愣愣看着面前的熟悉面容,脑子却早已无法思考半分! “陛下……?不……陛下不是已经……” 不是已经驾崩了吗?! 苍凌渊却只当他是初尝云雨,还未从昨夜的欢愉中回过神来,动作越发轻柔,缓缓将他耳前鬓发撩到耳后,轻柔笑道:“除了朕,还能有谁?” “莫不是却尘的心中,还想着他人?” 宁却尘摇着头,还未从混乱中理清神来,那苍凌渊却眼底温柔,缓缓握住了他的手,放到嘴边轻吻,继续道: “却尘,你可知知晓你也心悦朕时,朕又多欢喜吗?你可知你说你愿意的时候,朕有多开心吗?” 男人眼中的深情如浓潭墨水氤氲不开,深沉砸在眼中,勾人心魄又引人着迷,瞳孔之中倒映出宁却尘惊愕的神情,仿若世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那是宁却尘前二十年做梦都想要得到目光,那般惹人心醉,那般让人沉迷,宁却尘险些就此迷倒下去,什么虚实奇怪,都不想再管,只想一心沉醉于男人的柔情之下,一辈子与他长相厮守…… 可蓦然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眸,宁却尘却是如遭雷击! 他恍若看见另一双眉眼,与面前人的相差无几,可是眼眸中的清稚纯澈,却是前者远远不可及…… 那人也是这般,抚摸着宁却尘的脸,对他说:“太傅,你可曾看到朕对你的一片痴心?” 宁却尘头脑犹如裂帛,那容貌却又再次变回了苍凌渊。 苍凌渊眼中柔情已然化开,攥住他的手道:“却尘,那□□催不了我,真正催我情动的,是你……” “唰”的轻响,身上薄被滑落,宁却尘猛地向身下看去,却是瞳孔一缩! 满身斑驳暧昧,不是春风一夜后的痕迹又是什么?! 苍凌渊深沉的声音却还在他耳边继续,如幽幽怨灵:“别怕,却尘,你既已是朕的人,朕必然不会亏待了你。” 不对,□□,什么□□? 宁却尘猛地捂住头,他分明记得……他分明记得……当初苍凌渊中药之时,他们二人并没有……! “别害怕,却尘,昨日虽是意外,但你我两情相悦,发生这种事也不过是迟早。”苍凌渊握住他的手,“别担心,朕会对你负责的,你想要什么位份?嫔、妃?还是……皇后?” “太傅,当朕的皇后吧……” “不!不是这样的!”宁却尘不可置信地捂住脑袋,猛地掀被下床,刚走出两步,却瞬间顿住! 此处确是御书房无疑,只不过屋中陈饰不再是明黄耀眼,而是添了几抹浓墨,更显严肃威严,虽是微乎其微的变化,却足以让见者震惊! 只因这风格并非苍明曜在位时的模样,分明是…… 苍凌渊在背后拥住他,轻笑着在他耳边吐气:“却尘,你怎么了?怎么这般副害怕的模样?” “我们有了肌肤之亲,难道你不欢喜吗?难道朕说朕爱你……你不开心吗?” 第20章 苍凌渊捧住宁却尘的脸, 深情款款、一字一句道:“难道……你不想与朕在一起吗?” 宁却尘哑然愣住,理智在不断提醒他,这个场景太过荒谬离奇, 一切都绝不可能是真的,可内心中早已死去多年的某处却在沸腾鼓动着, 将他不断拽入情滔浪海之中…… “陛下……”他张了张唇,竟是愣住了,“臣……” 他眼睁睁看着男人俊毅的容貌靠近,心如擂鼓, 却终是闭上了眼睛…… 即将呼吸交缠的那一刻,男人的动作却忽然顿住, 冰冷的声音幽幽响起:“只可惜,已是不可能了。” 宁却尘猛地睁眼, 震惊惶恐道:“什么?” 却见男人面沉似水,唯有一双鹰隼般的眸子, 死死地盯着他的腹部,似是咬牙切齿。 宁却尘即刻低头, 却见自己本该平坦的肚子,此刻却浑然高隆, 俨然像是怀胎八九个月的模样! 再抬眸,就见苍凌渊眼中的情欲已经完全褪去, 只剩一片漠然,轻笑一声, 不知是在嘲他还是嘲自己,冰冷咬牙道:“你已然怀上了曜儿的孩子, 怎还有脸来祈求朕的爱?” “宁却尘……你当真是不知廉耻——!” “不!不是这样的!” 宁却尘惶然去抓苍凌渊的衣袖,却被苍凌渊一把甩开! “不是这样?”苍凌渊冷哼道, “那朕问你,可是曜儿逼迫于你?!” 宁却尘犹如当头一棒,瞳孔骤然瞪大! 男人却看懂了他这番表情的意味,布满沧桑的脸上更显哀切,凄然仰头大笑: “宁却尘……你太让朕失望了! ” 苍凌渊甩袖便走! “不,陛下!陛下——!!”宁却尘匆惶追过去,泪水已然倾泻而出,“明曜他,明曜他……”他竟不知该怎么解释 “不,陛下!别走!陛下——!!!” 走了便回不来了!!! 宁却尘心痛欲死,脚步混乱,猛地踩滑摔倒在地,却顾不得身上的痛,挣扎着还想去抓那抹玄黑身影——拼命伸出手去,却倏然感到腹中剧痛无比! 他怔愣一瞬,本能地抚上小腹,骇然瞪大眼睛—— “孩子……” 绞痛从小腹中传来,顺着骨髓蔓延至四肢百骸,腹中痛楚犹如巨石砸冰,几欲崩断宁却尘的脊骨…… 身下逐渐传来濡湿感,似有何物从体内缓缓流出……· 宁却尘如当头一棒,慌了神,惊恐地抱住肚子,疼痛已然顾不上,满脑竟惶然只剩下一个念头! “孩子!” “陛下……”他竟慌张向那个身影伸出手去。 “求求……求求您……救救臣腹中的孩子——!” 这是苍明曜的孩子,是苍明曜的孩子! 有声音在他脑海中叫嚣! 便是因为这个,苍凌渊才不愿意对他施舍一点怜悯的吗? 便是因为这个……苍凌渊才要弃他于不顾的吗? 宁却尘已然痛到浑身都在颤抖,本就瘦弱的身躯逐渐蜷缩成一团,嘴唇苍白翳动,任满地赤红染湿了他的素白衣裳,犹如整个人浸在血水当中一般…… 意识弥留之际,他竟想着:倘若这个孩子没有了……陛下是否……就会原谅他了呢? 倏然一阵刺痛袭来,宁却尘脑海清醒几分,覆在地面上的手指逐渐蜷紧,凄然惨笑了半晌,竟是猛然扬长了修长的脖颈,爆发出一声怒吼:“苍凌渊——!!!” 猛地睁开眼,入目却是一片黑暗! 宁却尘懵了半晌,下意识去摸肚子,那里一片光滑,还未有显怀的迹象,宁却尘心中一惊,竟是直接坐起了身! 这不坐还好,一坐起来,竟发现床边坐了个人! 本就被冷汗洇湿的后背更是一阵恶寒! 宁却尘吓了一跳,下意识往身后缩去,好不容易适应了黑暗,瞧出那背影好似有几分熟悉,他这才壮了几分胆子,颤抖着伸出手去,拉了拉那人的衣角……· “你是……” 苍明曜转过头,原本俊朗的脸上满是幽怨,被月光一照,犹如深夜索命的恶鬼一般。 宁却尘又吓了一跳! 拍着这一晚上受了无数折磨的小心脏,宁却尘惊恐道:“陛下怎么不点灯?!” 他心道自己以后要多放些蜡烛在房中了,不然像苍明曜这般老是突然出现,又不电灯照明的,他迟早要被吓死在房中! 苍明曜却是沉着脸,盯他半晌,才一字一句道:“你方才……叫苍凌渊?” 宁却尘虎躯一震。 想到方才梦境,他又是一阵胆寒,下意识抱住小腹,结巴道:“臣……臣方才做了一个梦……许是梦中乱呓,陛下听错了……” 苍明曜却是一掌拍到墙上,震耳欲聋! 双目血红闪光,男人直接掐住宁却尘的脸,强势又固执道:“梦到什么?” “梦到先帝吗?” 宁却尘望着男人不悦的目光,咽了口唾沫。 想了想,终是决定掐头去尾,道:“梦……梦到孩子……” 男人本欲发怒的表情一怔,似是没想到宁却尘会说这个,一时不知该继续发火还是停下来,表情青白变幻好半晌,才斟酌着吐出几个字:“梦到……孩子……什么?” 第23页 宁却尘想了想,决定撒个谎:“梦到……孩子乖巧可爱,长大后……亦是个能为陛下分忧解难的贤子良才……” “是吗?”苍明曜显然不信,“那跟苍凌渊有什么关系?” 表情却是缓和了不少。 宁却尘眉心一蹙,一句“不可直呼先帝名讳”差点脱口而出,临到头上戛然而止。 他心道,在这般节骨眼儿上,还是不要惹苍明曜生气了…… 于是他只得故作为难道:“先帝他……对臣怀上陛下皇嗣之事……颇有微词。” “关他什么事?!”苍明曜勃然大怒,“他都死了!” 宁却尘:“……” “是,先帝是已含笑九泉了……”宁却尘耐心将苍明曜的手臂拽下来,拍了拍,柔声劝道,“但他毕竟还是陛下的父皇,是东昭国的上一任帝王,亦是……臣腹中孩子的亲爷爷……” 苍明曜死死盯着宁却尘,闻言冷哼道:“你心中还是想着他。” 宁却尘:“……” 见他不说话,苍明曜更生气了,梗着脖子,又是委屈又是愤怒的大喊:“宁却尘,你怕不是还对苍凌渊情根深种,一直心心念念,甚至连肚子里的这个孩子,都想要是他的吧?!” 苍明曜对他与先帝一事,在意的程度,已然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自二人有肌肤之亲以来,这般在意,则是更与日俱增,到了如今,一并崩裂爆发! 苍明曜死死盯着宁却尘,咬牙切齿道:“太傅,你可知你第一日在朕的龙床上时,口中喊的,就是先帝的名字!” 宁却尘蓦然僵住。 他是真不知晓此事。 彼时他被发了狂的苍明曜做的几次欲死,痛楚相加之下,没到一半就晕过去了。甚至连他后来醒来,都是在摧折刺痛之中醒来的。 莫说思考,他当时便是理智都没有几分,更不会清楚记得当时发生的事。 见他这副模样,苍明曜则更郁闷了,胸口犹如巨石闷堵,恨不得立时掐住宁却尘,质问他为何要这般对自己? 如若一开始就将他当作<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又何苦一直软言蜜语的哄骗他?又何必说那些不离不弃的“肺腑之言”?! 眼眶都已红了,胸痛剧烈起伏,可当看到宁却尘被薄被遮盖的小腹时,那床单被褥是换过的,因着前面一套沾了宁却尘动胎的血,他终究是深吸了一口气,撇过了脸! “罢了!”苍明曜愤然起身,“左右你也不想看到朕,那朕不来了便是!” 宁却尘一惊,下意识想去拉:“陛下——” 苍明曜却脚步飞快,他本就腿长,这房间又不大,宁却尘竟是没拉住,男人没几步就走到了门前,刚欲推门,却似觉不甘心,又愤愤回了头! 指他半晌,才听苍明曜闷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又气又急道:“你……你好好养胎,不要动小心思!若是朕的皇嗣有损,朕……朕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你!” 说完似怕反悔,苍明曜推门就走! 郑德候在门口,被苍明曜这满眼猩红的样子吓了一跳,着急忙慌中往门内看了一眼! 见宁却尘对他摇头示意没事,郑德才匆忙转了头,紧赶慢赶地跟上苍明曜的脚步! 宁却尘在床上怔了许久,望着苍明曜离去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黑沉的夜色中,终是脱了力气,抱住肚子,弯腰倒在床上,疲惫不已。 —————————————————————— 一个月后。 “还好,小产之迹已经没了,胎相还算稳固,应当是你这段时间调养的好的缘故,最近应当也没有再落红了吧?” 廉长柏收回手,凝重的脸色好看了不少,边收脉枕边问。 宁却尘摇了摇头:“没有了。” 自上次那一遭欢事动了胎气,宁却尘将近半个月都没下得了床,小腹时不时就传来绞痛,亵裤之上也时常有斑驳血迹,第一次看到时,将锦絮吓了一跳,说什么也非要把廉太医请来! 待廉长柏给宁却尘开了安胎药,再给她解释一番之后,锦絮却是更加震惊了,看宁却尘的眼神都带上了几丝诧异! 宁却尘苦笑道:“锦絮,此事说来话长。” 好在锦絮生性沉稳,又是十几岁就进了宫,在宫中摸爬滚打来的“老人”,听过的奇闻轶事无数,纵使心中再如何惊涛骇浪,面上仍是一派恭谨之色,恭恭敬敬给宁却尘和廉长柏行了个礼,就赶忙跑去煎药了。 廉长柏犹豫道:“锦絮她……应当是怕被我们看出破绽吧?” 宁却尘无奈笑了笑:“人非草木,如此匪夷所思之事,锦絮虽是沉静可靠之人,但受到惊吓,也在所难免。” 廉长柏看他许久,犹豫半晌,终是问道:“可信吗?” 他说的是锦絮。 宁却尘表情不变,声音却是郑重几分:“这孩子自小便伺候在我身边,若是连她都不可信,那在这皇宫之中……只怕是便没有我可信任之人了。” “况且……锦絮也懂几分医术,有她在我身边,你也可放心几分。” 听他这么说,廉长柏才稍微松下一口气。 既是宁却尘肯信任之人,那必定便是可委以重用之人了。 如今锦絮也已然见怪不怪了。 两人又聊了许久,宁却尘觉着有些口渴,举了茶壶,开始给自己倒茶。 茶汤清澈浑黄,落入白瓷杯中,还在冒着滚滚热气,只是这茶汤的气味少了几丝清澈,反而增添了一抹药味…… 宁却尘先倒了一杯推到廉长柏身前,神色寂静,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却只喝了一口,宁却尘便有些喝不下去了。 自宁却尘有喜以来,锦絮便不让他喝冷茶了,换成了药茶,在原有的茶汤之中,往里面特意添了几味安胎的药材。确实大有裨益,宁却尘每次喝完,便可感觉腹中隐隐下坠之势有所消减。 只是这茶汤的滋味嘛……就不是那么可口了。 宁却尘实则一向都不太喜爱苦味,茶涩醇苦已是他能接受的最高程度了,之前是强忍着恶心之意往肚子里灌,如今胎相稳了,宁却尘着实就有些喝不下去了。 廉长柏就更别提了,只闻了一下就捂住了鼻子,惊讶瞪眼道:“这你也喝得下去?!” 宁却尘叹了口气,把茶杯放下了,“毕竟是锦絮的一番心意……” 廉长柏满面疑窦,抽了抽嘴角:“……这说是毒药我都信。” 宁却尘:“……” “害,”廉长柏挥了挥手,“你只是怀孕,又不是得绝症,作何非得喝这般‘苦大仇深’的东西?” 廉长柏拍着胸脯道,“放心,有我在!只要不作妖,我廉长柏定然保你与皇嗣无恙!我的医术,你还不放心?” 宁却尘浅笑道:“自然是放心的。除了你,我也不敢再让其他人经手医治了。” 廉长柏显然很受用,得意地挑了挑眉:“那是——” 说完,却又似想起来什么,猛地一拍脑袋道:“哦,对了对了!却尘,你如今有孕两个月,胎相还不算完全稳固,有许多东西是不能吃、不能碰,亦有很多事情是不可做的!” 宁却尘轻笑道:“愿闻其详。” “像什么不可疾行、不可蹦跳、不可远行颠簸……”廉长柏掰着手指头数,“哦对了!还有一个最重要的!” 他猛地凑到宁却尘面前,伸出三个手指头! “三月之前,不可行房!” 宁却尘:“……” 却见宁却尘表情有些怪异,与他对视许久,才垂了眸,竟像是有些在躲他一样,声音平静道:“好,我知道了……” 到底是十几年的交情,廉长柏一下就发现了不对劲,怔然道:“怎么了?你与陛下……还在闹矛盾吗?” 宁却尘摇了摇头,却不知该怎么解释。 并非是他在闹矛盾,而是苍明曜似乎……一直在刻意躲他。 廉长柏也蹙了眉,“他上次来看你是什么时候?” 宁却尘沉默半晌,报出个时日。 “什么?!”廉长柏震惊了,“从上月查出你有喜之后,他便再没来看过你?” “陛下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啊?!” 宁却尘长睫微颤,握着茶杯的手亦有一瞬间的收紧。 就连廉长柏都知晓,从前的苍明曜,几乎是三天一小跑,五天一大跑,纵使是最叛逆顽皮,与他闹矛盾的时间,苍明曜也是从来不会这么久都不来找他的…… 廉长柏鼓着嘴巴,颇为替宁却尘愤愤不平:“苍明曜怎么这样?!” “我从前还以为他与其他帝王不一样,是个单纯痴情的孩子!可谁知,他嘴上说的那般好听,好似对你一片深情,可如今…!如今他占了你的身子,你还怀了他的孩子,他便翻脸不认人了?!” “他怎能如此负心无情?!” “长柏!”宁却尘赶紧厉声打断,“小心隔墙有耳!” 第24页 廉长柏这才冷静下来,也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他一介小小御医,竟敢当众置喙当场天子?! 若让人听到了,告到圣前,他必然是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脸白了一瞬,可廉长柏还是有些不甘心,声音低了几分,还是忍不住嘟囔道:“陛下他怎能这样?!” 宁却尘摇了摇头,强牵出一抹笑,“陛下他……或许只是日理万机,被前朝政务绊住了脚而已……” 廉长柏默默看着他,表情中的意味很明显:你自己信吗? 宁却尘虽身不在朝堂,然眼目遍布四面八方,他若真想知道前朝到底忙不忙,何须在这里瞎猜测?一声命下,自有心腹为他将消息双手呈上。 可他没有这么做。 是不想?还是不愿? 宁却尘也知自己这话牵强,垂眸许久,强颜欢笑道:“况且……我不过区区蒲柳之姿,陛下于我,也不过一时爱而不得的偏执罢了,如今既已尝到,发觉不如所想,意兴阑珊也是正常。” “他本就是天子,风流一些,倒也无可置喙……” 宁却尘说的轻松,廉长柏心中却不是滋味,他这好友虽曾零落成泥,可自被先帝带到身边,人人都知他得天子赏识,对他礼让三分,一直都是娇生惯养,金尊玉贵,何曾这般委曲求全过? 可他话是这般说,廉长柏却是撇了嘴,不甘心道:“你若当真半点不在乎,又何苦还要费心留下这个孩子?寻个借口将孩子落了,早些离开皇宫不是更好?反正你如今已没有官职绊身了。” “若是真如你那么说,苍明曜他已对你意兴阑珊,那对其他人感兴趣便是迟早的事!” 廉长柏懒懒瞅他:“陛下身强体壮,你是见识过的,如你这般体弱都能怀上孩子,以后子嗣之事定然是不必愁的,你还有什么不放心?” 宁却尘想开口,却被廉长柏拦住: “唉,你可别想拿什么‘天家子嗣’来揶揄我!这孩子还未足月就被你们这般折腾,能活下来完全是命大!就说是这孩子先天不足,实在是保不住了,小产了,也无人查的出!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 激动半晌,廉长柏终是泄了气,抱着手臂,一屁股坐下,望向宁却尘的表情有些幽怨,重心长道:“却尘,你若是后悔了,此刻告诉我,我……或许还可祝你一臂之力……” 后来宁却尘说了什么,他已不记得了,只记得廉长柏恨铁不成钢地推门离去,临走前还不忘告诫他一句:“却尘,你若当真执意如此,未来的路便是谁也说不准了!” 宁却尘只是默默阖了眸,良久,才轻言一句:“我知晓,我不悔。” 再睁眼时,已是月上中天,屋中早已没了廉长柏的身影。 宁却尘思索半晌,提了食盒,去了御书房。 郑德正在教训两个偷懒打瞌睡的小太监,见到他,连忙恭敬地迎上来,眉梢之间似有喜色! “哎呦,宁太傅——您可算来了!” 宁却尘微怔,礼貌笑道:“郑公公……为何说‘可算’二字?” 郑德一愣,知晓自己说漏嘴了,想起此前苍明曜不知问了多少次的“宁太傅可有来求见过朕?”,得到否定答复后,面沉似水的表情,连忙讪笑道:“哈,那个……奴才…奴才才疏学浅,许是会错了意、用错了词,宁太傅多担待,多担待……” 宁却尘浅笑颔首,装作没听出他话语间的牵强之意。 郑德抹了一把冷汗,赶忙转移话题道:“宁太傅可是来拜见陛下的?” 这显然也是一句废话,能出入御书房之人,总不可能是来见御前太监宫女的。 宁却尘仍然笑道:“有劳郑公公了。” 郑德连忙快步退下去,背后已经湿透了,给宁却尘让路—— 进了殿,宁却尘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御案之后的苍明曜,仍旧是那副丰神俊朗的容颜,只是因着眉宇间的紧蹙,增添了几抹沉郁之色,下颌角度锐利,似乎瘦削了许多…… 听见脚步声,苍明曜下意识抬起头,看到宁却尘,神情一滞,眸光都亮了些许,却也只是一瞬,就立刻黯淡了下去。 苍明曜强压住心头雀跃,低下头去,沉声道:“宁太傅来做什么?是有公事要禀报?” 宁却尘知晓苍明曜还在赌气,叹了一口气,给锦絮使了个眼色。 身后锦絮把精致的糕点一一放在桌面上,行了个礼,便小心退出殿去了。 宁却尘上前几步,轻声道:“也算是公事吧……” 苍明曜眉宇间顿时更蹙紧几分,握紧了笔,头也不抬道:“那有话快说,没看到朕正忙的很吗?” 宁却尘扫了他桌面一眼:“陛下……” “干嘛?”苍明曜不耐烦道。 “陛下。” “干嘛?!”苍明曜大喊出声,终于抬起了眼! “……”宁却尘指了指他桌上,淡淡道:“你奏折放反了……” 苍明曜:“……” “啧!”少年帝王顿时红了脸,直接把奏折甩到一旁! 一抬头,却与一小太监对上了眼。 那小太监连忙把头低下去! “啧,看什么看?!”苍明曜立时恼羞成怒,大吼道:“还不滚下去?!” “是是是!” 一众宫女太监连忙快步退了出去,关上殿门。 一时之间,偌大的殿门之内,又只剩下了宁却尘和苍明曜两人。 其实这乃是常态了,在宁却尘还是苍明曜的“太傅”之时,时常要在身边监督苍明曜温习读书,所以甚至有很多夜晚,都是在御书房陪着苍明曜睡下的。 凡是在御书房内伺候的久一点的老人,都知晓这天子与帝师的关系极好,所以就算留两人独处一室也不会担心。 只是除了郑德以外,都是都不知哦,这师徒二人的关系已然“好”到,连同榻而眠都不过如此了,已然到了有“鱼水之欢”的地步…… 甚至还不知,他们面前这位淡若纤尘的当今太傅,肚子中,已然有了他们陛下的孩子。 苍明曜觉得丢脸,面上恼红久久难退,宁却尘倒了一杯茶递给他,苍明曜看了一眼,本想打翻,可望见那杯中滚滚热气,竟是犹豫了。 宁却尘离他这般近,打翻了定然先泼到他身上,他又穿的这般薄…… 电光火石之间,苍明曜竟是一把躲过杯子,往墙壁上砸去! 青瓷茶杯瞬间迸裂,滚烫茶水倒了一地,“砰”的一声,四分五裂! 见有碎片飞来,苍明曜赶紧把宁却尘搂进怀里! 他身姿高大,几乎将宁却尘完全遮挡住,青瓷碎片划过两人耳畔,宁却尘清楚地听到了利刃划过血肉的声音—— “当啷”落地,宁却尘猛地低头看去,果然在那白瓷锋口之上看到了一抹血迹,当即大骇! “陛下!” 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是从苍明曜的怀中挣脱开来,猛地去捧他的脸! 男人还惊魂未定,桃花眸子还在失神,俊朗的脸颊上有一道明显伤痕,伤口不深,却因流血显得格外吓人。 苍明曜终于回过神来,眉宇舒展些许,竟是问他:“你伤到没有?” 宁却尘气急了,心道这种时候怎还有闲心来问他?! 赶紧拉着人到桌前坐下,熟练地从苍明曜柜中翻出伤药来,找出金疮药,倒出白色粉末便往苍明曜脸色涂! 许是一时失神,下手重了,惹得男人“嘶——”了一声,忙不迭道:“太傅,轻……轻点!” 宁却尘猛然僵住,不知想到什么,薄唇紧抿半晌,忽然停下了动作…… 见他沉默,苍明曜这才回过头来,见宁却尘表情不善,还以为他生气了,连忙摆手道:“其…其实也没有很疼!你……你继续吧!” 宁却尘眸光流转,望他许久,心绪复杂。 沉默半晌,这才继续沾了药粉,动作却是比之方才轻柔了不知多少,时刻观察着苍明曜的脸色,若他稍微蹙一点眉,就停下来,轻柔帮他吹一吹,见他好了,就再继续帮他上。 苍明曜见宁却尘这副小心模样,却是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没那般怕痛,太傅何必如此小心?大胆上就是。” 宁却尘瞪他一眼,愤愤道:“是,陛下已然长大了,叛逆难管,连臣的话也听不进去了。” 苍明曜一噎,苦笑道:“这都哪跟哪啊?” 但提及小时候之事,两人神情还是都不由舒缓了几分,两人之间的气氛也不再像刚开始那般剑拔弩张了。 小时候苍明曜顽皮捣蛋,时常喜欢爬树逗鸟,又随着蔺老将军习武,时不时便要受点伤,每日不是这里磕碰了,就是那里摔伤了,一摔疼了就跑去找宁却尘哭诉,男人便会一边轻柔抚慰他,一边像这般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 “还疼吗?”一如从前一般,宁却尘吹了吹他的伤口,轻声问道。 “不疼了。”苍明曜摇了摇头。 第25页 这点小伤本就不算什么,苍明曜受过的大大小小的伤,比这严重千百倍的都有。 甚至看到宁却尘这般关心他,竟还不自觉露出了一抹浅笑。 宁却尘眉眼间的担忧之色却没有消减半分,小心摩挲着他伤处周遭的皮肤,见他还笑,愤然拍了他一下。 “陛下还笑,这伤处若是落了疤可怎么办?方才陛下应当赶紧逃开才对,怎的还来拉臣下?天子容颜怎可损伤,实在是……” “一副破皮囊而已。”苍明曜嗤道,“毁了就毁了。反正朕也不是那般以色侍人之人。” “更好过……”苍明曜睨他一眼,“把他人当成另一个人。” 宁却尘一噎,手上动作也定住,“陛下……” “哼。” 苍明曜抱了手,一偏头,就看见桌上宁却尘带来的糕点。 他一跳眉,“今日这糕点里,可有□□?” 宁却尘:“……” 见他不语,苍明曜眼神漫不经心划过宁却尘腰封下的小腹,自顾自道:“太傅如今不都如愿以偿了吗?怎的还要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莫不是……”他眼神忽然变得凌厉,“皇嗣出了什么意外?” “呵,无事。”苍明曜拈起一块茯苓糕咬了一口,含糊不清道:“若是没了朕就再给太傅一个。想来太傅也渴望的紧,朕便将太傅绑在龙床之上,怀不上就一直怀,若是掉了就周而复始,反正不为朕生下一个皇嗣,朕是不会放过太傅的。” 说到这,他突然一顿,“难不成是太傅饥渴难耐,这才故意将皇嗣弄掉,想要朕再日夜宠爱你的吧?” 宁却尘讶异道:“陛下……” 苍明曜却是放下了糕点,已是说到兴头上:“害,你早说嘛,朕虽不是贪欲之人,可若是太傅想要,朕也可委屈一下,帮太傅……” 眼见苍明曜越说越不正经,宁却尘瞪大了眼,赶忙捂住他的嘴,不可置信道:“苍明曜!” “你从何处学来这般淫词秽语?” 他自认一生克己复礼,教给学子的也是圣贤道理,怎的他自幼悉心教导出来的帝王,出口却是这般不堪入耳之言?! 宁却尘如遭雷击。 苍明曜却是开心,他不喜欢宁却尘叫他陛下,私心难辨是哪位“陛下”,可若是叫名字,那便不一样了。 他从不在乎什么“尊君守礼”,只要宁却尘的眼里唯他而已。 猛地锢住宁却尘的腰,男人不察,脱力摔倒在他怀里! 怔愣抬眸,还未回过神来,苍明曜就低头堵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温热绵长,带着男人独有的霸道,苍明曜按住宁却尘的后脑勺,不让他逃,宁却尘支撑不住,细腰弯折,逐渐带着男人一起向后倒去…… 苍明曜在宁却尘的双唇上不断辗转厮磨,大手垫在宁却尘脑后,骨节已然被粗糙地毯磨地通红,宁却尘一时嘤咛几声,伸手去推苍明曜。 “陛……陛下……” 宁却尘仰起脖子,好不容易呼吸到新鲜空气,按着胸口喘息几分。 这一次苍明曜没有再刻意为难他,任他喘息,只是默默盯着他,带着赌气,又似抱怨一般,咬牙切齿道: “朕不去找你,你就不来找朕……” 宁却尘一怔,转头正对上苍明曜的眼睛,果然在那黝黑瞳孔之中,看到了一丝委屈。 忽觉有些好笑,这般高大之人,又是九五至尊,竟会因他人未来寻自己,就难过到眼睛都红了。 可他到底是心软了,松了身子,抬手温柔将苍明曜垂落的头发别到耳后,轻笑道:“是臣之错。” “只是……臣以为陛下还在生臣的气……” “朕当然生气!”苍明曜愤愤道,“你与朕颠鸾倒凤,脑子想的却是另一个男人!你怀着朕的孩子,却将朕唤作另一个人的名字!你让朕如何不生气?!” 宁却尘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毕竟事情已经发生,他也是当真做了这些错事。 纠结半晌,他拉住了苍明曜的衣袖,轻声道:“臣是在乎陛下的……” 苍明曜撇了嘴,偏过头:“你骗人!” “臣没有骗陛下。”宁却尘叹了一口气,主动挺起身来,抱住苍明曜,“如若不在乎陛下,臣不会留在这深宫之中,更不会在今晚前来找陛下。” “虽说可能有些晚了,但是臣……私心不想与陛下有隔阂。” 苍明曜被他说动,激动神色平静下来几分,眸光也变得澄澈些许。 许久,就在宁却尘以为苍明曜已然歇气的时候,却听男人冷不丁在耳畔道:“那朕与父皇,你更在意哪一个?” 宁却尘:“……” 闭上眼,他将下巴搁在男人宽厚的肩膀上,心道有时善意的谎言也是无可厚非的,于是面不红心不跳,低声吐出两个字: “陛下。” “哼。”苍明曜也知宁却尘可能并非真心,可听到宁却尘这般说,还是不免得意几分,挑了挑眉头。 他们这般姿势其实并不舒服,宁却尘几乎整个人都吊在苍明曜身上,苍明曜一手撑地,还要一手禁锢住宁却尘的腰肢,以防他摔下垫去。 但他不愿放手,喜欢这般宁却尘全身心依靠他的感受。 他稍一松力,便可感到男人身子一僵,环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收紧一分,顿时心脏有些飘飘然。 但真将人腰间完全揽住,苍明曜却忽然眉头一皱。 抱着人坐起身来,苍明曜道:“怎的又轻了?” 宁却尘终于落着实处,刚松了一口气,闻言下意识道:“有吗?” 苍明曜盯着他不语,眸光微闪。 他心中气闷,心道宁却尘怎的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还问他有吗?自己有没有好生修养吃饭,难道自己不清楚吗? 宁却尘如今怀着两个月的身孕,肚子里揣着一个小家伙,体重却比以往更轻了,这如何能算是正常? 宁却尘也看出苍明曜眼神里的愠火,连忙转移话题道:“哦对,廉长柏今日来给我把脉,说胎相已经稳固了,陛下不必再担心!” 他拉过苍明曜的手,覆在自己还未显怀的小腹上。 苍明曜的眼神一同移过来,看到他的小腹,终是柔和了下来。 忍不住轻摸了摸。 男人的大手灼热温暖,温度顺着单薄的布料传至宁却尘全身,犹如实质。 只顷刻间,宁却尘耳尖便有些发红了。 苍明曜却是垂着眼,没有发现他的异常,抬手取了一块糕点塞进宁却尘的嘴里,然后问道:“廉叔还说了什么?” 想到白日里的谈话,宁却尘咬糕点的动作一顿。 想到廉长柏说的那一句:“却尘,你若是后悔了,此刻告诉我,我或许还可祝你一臂之力。” 他眸光轻闪,终是重重一口咬下,含糊不清道:“没了,就是一些孕期需注意的事宜……” 苍明曜抬头看他,灼热的眼神盯的宁却尘心虚不已,只能一个劲的往自己口中塞糕点,避开苍明曜的目光。 所幸男人也没有多问,只是将目光移到了他快啃完的糕点上,沉默半晌,又拿了一块递给他。 “慢点吃,小心噎着……” 刚说完,宁却尘就猛地一哽,拍胸闷咳起来! 苍明曜也吓了一跳,赶紧手忙脚乱地给他倒了一杯清茶,边帮他拍背边担心道:“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一口清茶下肚,胸中堵塞感已然疏解不少,宁却尘连忙摇了摇头,说自己没事。 后来两人又聊了些有的没的,宁却尘带来的大部分糕点都下了自己肚子,好几次都想说自己吃不下去了,却在看到苍明曜不悦的目光时,硬生生接着茶水咽了下去。 吃到后来,宁却尘俨然觉得自己的肚子成了个重球,生生将他往下坠,才终于受不了了,按住苍明曜喂他的手,委屈巴巴道:“陛下,臣真的吃不下了……” 苍明曜挑了挑眉,看了眼已然空了大半的糕点盘,知晓宁却尘是当真吃撑了,本欲放下手中糕点,却蓦然顿住。 他忽然舒展了眉色,望着坐在自己身上的宁却尘,带着点轻佻笑意道:“那阿宁吻朕一下,朕今日就放过阿宁……” 听到这个称呼,宁却尘心中一颤,与苍明曜对视半晌,却终是捧住苍明曜的脸,一个吻贴了上去。 左右睡都睡了那么多次,亲一下也没有什么。 可宁却尘耳朵还是红了。 起身时,他余光瞥见苍明曜脸颊上的伤痕,心脏一沉,竟是身体比脑子快了一步,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将双唇覆上去了…… 苍明曜猛地一震。 “太傅……?” 宁却尘亲他,那是受他胁|迫,可主动吻他的伤口,却是足以让男人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第21章 宁却尘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脑海中嗡的一声,直起身来,张嘴就想解释。 第26页 一个字还未出口, 就被男人再度堵住了唇,又是好一阵辗转厮磨! 直到宁却尘察觉不对劲, 眼疾手快地按住了男人作乱的手,艰难劝道:“…陛下,太医说过,怀胎三月之前……不可行房……” 苍明曜动作一顿, 却终是停了下来,轻咬了下宁却尘嘴唇, 压抑沉声道:“……朕知道。” “朕不是那般禽兽之人……” 宁却尘有些讶异,苍明曜怎会知道? 他虽有后宫, 但他从未踏足过后宫,后宫之中, 自然也从未有过一位妃嫔有过身孕。 苍明曜看出他的疑惑,显露出几分无奈道。 “太傅, 朕虽未吃过猪肉,但难道还没见过猪跑吗?” 顿一顿, 苍明曜又补上一句:“朕不是小孩子了……” 宁却尘怔来人一下 也是。 毕竟是在深宫红墙之中长大的人,就算没有碰过女人, 也肯定见过前朝妃嫔怀孕,懂得这些, 也不奇怪。 苍明曜却是气恼,气宁却尘看轻了自己, 更气他还是把自己当孩子,将他拉进怀里好一顿猛亲, 心中怒火才消下些许! 宁却尘推不开男人,只得无助地捂着肚子,被迫仰头接受男人的亲吻。 不知亲了多久,直到天色不早,宁却尘再待下去会让起疑,郑德硬着头皮来敲门,苍明曜才意犹未尽地把宁却尘放开。 临走前,苍明曜叫郑德亲自送宁却尘回去,扶他上轿之时,却故意拍了下他的腰,警告道:“太傅,朕明日去看你,备好午膳,朕要亲眼看着你一点一点全部吃掉。” 宁却尘身子微颤,回头望苍明曜之时,却是忽然笑了,与平常的礼貌笑意不同,这一抹笑容,带上了些许柔情。 他坐在轿中,维持着掀起帘子的动作,点了点头:“好,臣恭候陛下大驾光临。” 放下帘子之际,宁却尘明显看到了男人嘴角勾起的笑意。 这一晚夜色星辰璀璨,宁却尘难得的睡了个好觉。 在梦中,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红瓦高楼,看到他牵着苍明曜的手登上皇位,群臣怒骂,指责他挟持幼帝,妄图效仿前朝尹太后,垂帘摄政,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他看到高楼巍峨,白旗飘展,御书房内,男人苍老衰败的脸。 那人已是弥留之际,身前跪满了皇子后妃,却只有在看到他时,那涣散的深眸中才绽放出一抹微弱亮意,颤抖地抬起手来,虚弱地喊他的名字…… 更看到很多年,那人尚值壮年,笑容温和,握着他的手在宣纸上写下“却尘”二字,低声在他耳边问:“这个名字可喜欢?” 腹中刺痛,宁却尘猛地惊醒,捂住肚子,冷汗瞬间浸透脊背,咬紧牙关,却仍是忍不住一声痛呼! “呃……!” 这刺痛来得太过突然,没有缘由,仿若千万根针同时刺入他的腹中,宁却尘心中惊慌,猛地攥紧被褥,着急想要叫人,一开口,却是痛到只剩气音—— “锦絮……” 手指伸向紧闭的房门,却是如何都够不到,痛楚不断叠加,惊恐已大于疼痛。 宁却尘攥紧了小腹衣衫,唇上血色已然褪尽,挣扎着想要下床来,却是猛地踩空,连同被褥一起跌落在了地上! “却尘!” 蔺则桓匆忙冲进来,看见地上之人吓了一跳,连忙冲过来将他扶起! “你怎么了?!” 他巡逻刚好路过澜潇苑,在屋外听见动静,本以为只是寻常野猫野狗出没,直到听见一声重响才察觉不对,蓦然破门,就见如此场景。 宁却尘面色惨白,捂着小腹,冷汗涔涔从额角低落,靠在他的怀中,竟是起都起不来,甫一用力,小腹就又是一阵绞痛。 “怎么回事?你怎么突然伤成这样?!” 宁却尘此人,即便是受了伤,不适到了极点,立于人前时,也绝不会轻易显弱,故而哪怕是与他有了十几年交情的蔺则桓,也极少见过他这般难受模样。 哪怕是在两人初见,宁却尘一介罪臣之子,遭人欺凌,要将他卖给人牙游商作娈童,打个半死,他也强撑着脑中的一根弦,血肉模糊也要死死抓住当时还是王爷的先帝衣角。 蔺则桓将宁却尘抱起来,送到床上,抬手就想掀他衣襟,却被宁却尘拦下。 “…则桓……”宁却尘这才恢复一丝清明,看清来人,咬着牙道,“我没事……” “这怎能叫没事?”蔺则桓立刻皱了眉,“你都痛成这般模样了还敢说没事?” “到底怎么回事?有人伤了你?” 宁却尘嘴角一抽,腹中疼痛已然有了减弱之势,兴许只是普通的胎动抽痛,可此刻面对直肠子的好友,他实在不知该怎么解释…… 他若是告诉蔺则桓他与苍明曜睡了,还怀了孩子,只怕他当场便要暴走,冲去御书房要个说法了! 犹豫再三,宁却尘故作镇定,决定撒谎道:“哦,不是,只是我夜黑眼拙,一时未有看清,下床时撞到桌角了而已……” 蔺则桓眉头皱的更紧,“怎么这般不小心?” 竟是信了。 “那定然会留下淤青,让我看看!” “唉——”宁却尘忙不迭拦住男人的手,心慌意乱。 他这好友单纯直率,所以听他这般说就信了。 宁却尘也知蔺则桓乃是一片好心,但若是真叫他掀开了衣裳,发现没有淤青,便瞒不住了。 见他屡次三番推阻,蔺则桓也不是傻子,当即有些不悦,“怎么了?怎的扭扭捏捏的?你我两个大男人,难道还怕看光不成?” 宁却尘苦笑,心道他从前也当男人之间不会生异心,可如今事实就摆在这里。 他对苍凌渊,苍明曜对他,还有蔺则桓对…… 不知看到什么,蔺则桓突然瞳孔一缩,猛地冲到了桌前,抱起了某物:“空照来过了?!” 宁却尘回过神,定睛一看,好友手中抱的竟是那个檀木盒子,也是心头一颤。 好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他说远行路过此地,刚好将这物什给我。” 蔺则桓虎躯一震,不可置信地转头:“…那你为何不告诉我?” “当时事发突然,又时间紧急……” “是何时的事?”蔺则桓高大的身躯已然开始颤抖,竟是无意识将那盒子抱入怀中。 宁却尘想了想,还是如实道:“就是三日前。” “三日……” 蔺则桓口中喃喃,眸光涣散空洞,却不知想到什么,猛地凝聚一团! 当即扔了盒子,破门而出—— “三日还出不了下城关!我现在便去追他!” “则桓!” 宁却尘想拦,却没能拦住,刚刚奔到门前,便是腹中一痛! 猛地扒紧了门扉,他深呼吸许久,才勉强将那钝痛压下去,再抬头,蔺则桓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夜色中了! 心中却是平静了下来,倘若蔺则桓当真能追到左空照,那也是天意所为。 思及此,宁却尘缓缓转了身,挪步回房。 一抬头,却见那檀木盒子正歪倒在桌上,翡翠毛笔已滚落到桌边,摇摇欲坠,稍不留神,便会摔下桌来。 纵使再如何告诫自己不可再想,可这般直接看到旧物,宁却尘还是不免心脏一颤。 静默半晌,他终是伸了手,把翡翠笔放回盒中,又打开桌下暗匣,放了进去。 做完一切,又是一阵沉默,许久,他才缓缓抱上了肚子,身子一歪,认命般闭上眼。 第二日,苍明曜果然如约而至。 用膳席间,苍明曜不停的给宁却尘夹菜,只是一抬头,却见宁却尘有些心不在焉。 筷子一顿,苍明曜疑惑道:“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还是饭菜不合胃口?” 他环视了一圈,桌上菜食都是清淡到不能再清淡,又择选的宁却尘最喜欢的菜品,就怕他嫌油腻吃不下去。 宁却尘一下回过神,对上苍明曜担忧的目光,心跳漏了一拍。 赶忙拿起碗筷,欲盖弥彰的往口里扒饭:“哦,没事,就是忽然想到一些往事。” 那小碗已然快被堆成山了,都是苍明曜给他夹的菜。 没扒几口,就听苍明曜幽幽问道:“跟苍凌渊有关吗?” “噗——”宁却尘险些一口饭喷出去! “不,没有!”接过苍明曜递来的手帕,宁却尘边慌乱擦嘴边想转移话题! 他夹了一筷子绿叶子,放到苍明曜碗中:“诶,这个菜不错,陛下尝尝!” 一转头,却正对上男人的幽怨目光。 宁却尘:“……” 暗骂自己多嘴,心道说什么不好,非得说“往事”? 如今却是覆水难收,宁却尘讪笑几声,知晓今日若是不给个解释怕是说不过去了。 只得道:“昨晚……则桓来找过我……” “蔺则桓?”听见这个名字,苍明曜一下皱了眉,“他一个大男人,大半夜的来寻你做什么?” 第27页 音量都不自觉间提高了八度。 宁却尘眨巴了两下眼,意思很明显:不让大男人来找他,难道还要女人来找他不成? 苍明曜一噎,也知说错了话,却仍是赌气道:“反正…总之…他来找你就算了,为何非得大半夜?!” “莫不是欲行不轨?还是余情未了?!” 宁却尘无奈道:“则桓不是这样的人……” 就算是余情未了也不是对他…… 苍明曜见他还帮蔺则桓说话,却是更委屈了,把筷子一砸,生气道:“你又知道了?!” 苍明曜对他们前朝这几位谋士,尤其是跟宁却尘关系好的这几位谋士意见一向很大,宁却尘是知道的。 所以此刻,他也放了碗,摸了摸苍明曜的脑袋,耐心劝道:“陛下,不是你想的那般,他只是巡逻路过我院,所以我刚好叫他来寒暄几句。” 他刻意隐瞒了昨日腹痛一事,不想叫苍明曜担忧。 可听到竟是宁却尘主动叫蔺则桓进屋的,苍明曜则更委屈了,刚要开口骂人,就被宁却尘拿菜叶子堵住了嘴。 “也没聊很久。”宁却尘知道他要说什么,先一步开口阻止道:“就只聊了一两句,他看见我屋中空照留下的物什,就去追空照了。” 苍明曜这才平息了一点,长长的菜叶子挂在嘴边,他边嚼边嗤道:“哼,量他也不敢对你有过分心思……你可是朕的人!” “是是是。”宁却尘见他口齿不清,生怕他一激动,把那菜叶子给吐出来,边往他碗里夹菜边应付。 当年风波诡谲之时苍明曜还小,不清楚左空照与蔺则桓之间的事情,估计还只当他们之间是好友叙旧,也没有多问。 他不问,宁却尘自然也不会多说,专心的给苍明曜夹菜。 等苍明曜把那根大菜叶子嚼完,自己面前的小碗已经满了。 两个人望着对方堆积成小山的碗,面面相觑…… 竟是忽然都笑了—— 好不容易一顿饭吃完,宁却尘抚着吃的饱饱的肚子,坐在院中的藤木椅上晒太阳,眯着眼睛哼着小曲,摇着椅子,好不悠闲快活…… 苍明曜在一旁给他扇扇子,颇为得意的挑眉:“当今天子给你扇风,只怕是将这天底下翻过来,也再找不到第二个有这般待遇的人了!” 宁却尘睁了一只眼睛,笑着坐起身来,“是是是,天底下也再找不到比陛下更温柔细心之人了——” 说着还不忘竖个大拇指! 男人显然很受这番赞扬的用,头都仰的更高了些,风也扇的更卖力了! 身后的郑德与锦絮对视一眼,捂着嘴偷笑。 苍明曜与宁却尘在一起时,从不喜身旁有许多人跟着。 扇着扇子,苍明曜又冷不丁道:“那朕问你,是朕对你好,还是先帝对你好?” 宁却尘:“……” 又绕回来了…… 扶着腰坐起身,宁却尘已然学会了应付这般局面,当即脸不红心不跳,做出思考状。 沉吟半晌,才摸着下巴道:“自然……是陛下了!” 苍明曜顿时更开心了,身后若有尾巴,只怕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激动道:“是朕更英俊,还是先帝更英俊?” 父子俩分明长的差不多…… 宁却尘心中叹了口气,面无表情道:“陛下。” “是朕更威武,还是先帝更威武?” “陛下。” “那是……朕更能让你欢愉,还是先帝更能让你欢愉?” “陛下……嗯?!” 下意识回答,宁却尘却猛地反应过来,当即转过头,却见郑德和锦絮已然低下了头。 苍明曜的眼眸中泛着狡黠,宁却尘当即听出了他话里之音,“噌——”的一下,满面红霞! 慌张道:“我…我怎知先帝怎么…怎么……!我…我……” 苍明曜眼中笑意却更甚,一下揽住了宁却尘的腰,将他按入怀中,在他耳边低声道: “朕知道,阿宁的第一次,是与朕一起的。阿宁的童子之身,是……” “陛下!”宁却尘耳尖一热,一把捂住了苍明曜的嘴! “…别说了……” 他活了将近三十年,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如此调戏。 还是被一个小了自己十四岁的,甚至是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调戏! 宁却尘满面通红,恨不得找个洞钻到下去! 见他反应这般大,苍明曜也不逗他了,眉眼带笑,借机拉住宁却尘的手,将他往怀里按近几分。 蹭了蹭他的额头,轻笑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等会儿太傅又要与朕生气了。” “你还知道我是你的太傅?!” 宁却尘羞愧难当,当即拉住了苍明曜的耳朵! “唉唉唉——!” 苍明曜未曾想他长这般大了还会让人扯耳朵,想要躲却已经来不及了,被宁却尘揪住了双耳,疼的龇牙咧嘴! “哎呦呦呦——太傅,太傅朕错了,朕不说就是了!” 明日里的调侃归调侃,他一介帝王,还是要些面子的,若是让他人路过看到,他的君主颜面何在?! 宁却尘也舍不得真的使力,终是咬牙切齿,将苍明曜放开了。 蓦地转头,不说话了。 苍明曜也知晓自己玩过火了,赶紧从背后环住宁却尘,柔声在他耳边哄道:“好了好了,乖阿宁,你便饶过朕这一次吧,朕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这般调戏你了……” 宁却尘一阵耳热,长睫微颤,却仍是故作镇定道:“何人敢生陛下的气?” “陛下是九五至尊,是天下之主,臣不过一介小小官宦,失了权势的奸佞,阻碍江山社稷遭人唾骂,怎有胆量敢置喙陛下呢?” 说者无意,听者却是有心。 苍明曜当即眉头轻蹙,抱宁却尘的手却是更紧了几分,“谁说的?阿宁才不是奸佞。” “阿宁是朕的太傅,从小护佑朕、爱护朕,教朕读书习字,为朕遮风挡雨,也是朕的心上人,甘愿为朕承欢受苦,如今还怀了朕的子嗣……” 他大手不自觉抚上宁却尘的小腹,轻柔摩挲,“是朕一辈子都想留在身边,永远珍视爱护之人,哪怕……” 哪怕这个人并不爱他…… 哪怕他爱的……另有其人…… 见苍明曜不继续说下去了,宁却尘有些疑惑的转头,却捕捉到了他眸光中一闪而过的落寞。 知晓他是又在胡思乱想,宁却尘主动抬手,摸了摸苍明曜的脑袋。 从前他低手便可摸到的小家伙,如今要抻直了手臂才可够到脑袋。 宁却尘心中感慨,又缓缓向下,摸到苍明曜的脸,指腹轻划过他已然不再稚嫩的脸旁…… “也是,这古国历史之上,又有哪位帝王会对自己太傅起了私心,又有哪位奸臣会准允自己的手下败将将他按在床上,辗转承欢呢?” 苍明曜一下红了脸,不好意思道:“太傅……” 宁却尘却轻笑着摇了摇头,垂手按上苍明曜覆在自己肚子上的手,长睫微颤,语调却是坚定:“无论如何,臣不后悔。” 他抬眸对上男人讶异的目光,唇角带笑,眸光潋滟,“能为陛下孕育子嗣……亦是臣之幸事。” 苍明曜看痴了,呆呆愣在原地,头脑一片空白! 身旁的郑德与锦絮已然悄悄退了出去,空旷满院之内,一时竟只剩下了静默相对的两人…… 等再回过神来时,却见宁却尘猛然抬起了头,苍明曜正对上对方震惊的目光! 宁却尘不可置信道:“陛下,你……” 苍明曜咽了口唾沫,眸光有些晦暗不明,“那个,太傅你……要不先让朕冷静一下吧……?” 宁却尘:“……” 当晚,烧了水,苍明曜在里间沐浴了许久才出来,一张俊脸不知是被水雾烧的还是其他,红的能滴血,唇色却有些苍白。 刚出来时都不好意思看宁却尘的眼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揶揄道:“那…那个……朕洗完了,太傅也快去洗吧……” 宁却尘装作什么也不知道,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里间。 他也刻意在里面待得久了些,想着这么长时间,苍明曜应当已经恢复冷静了,才深吸了一口气,裹着新换的睡袍,带着发梢水珠,踏出了里间。 却见苍明曜正在桌前,手中不知捧了碗什么,正在轻轻吹气。 “这是什么?” 宁却尘走过去,有些疑惑道。 “你出来啦!” 苍明曜见他出来,却是笑道。 把碗往他面前一推,笑道:“刚好,安胎药也凉得差不多了,你快趁热喝了吧。” 宁却尘把那浓烈药味冲了冲,下意识退后了一步,扇了扇鼻间药味,细眉轻蹙。 “这药闻着似乎与从前喝的不太一样……” 苍明曜却是面不改色道:“哦,朕找廉叔多加了几味安胎定神的药材,药方变了,这药的味道自然也就不一样了。” 第28页 “药方变了?”宁却尘有些诧异,“之前喝的不就挺好的吗,为何要变?” 却见男人搅药的手顿了顿,看他半晌,才叹了一口气。 “你到底要瞒朕几时?” 宁却尘一愣,“陛下……” 苍明曜表情有些不悦,“夜半小腹抽搐,时常痛到惊醒,若非朕主动去问锦絮,你是不是打算永远也不告诉朕?” 宁却尘怔住,他没想到苍明曜竟会细心到这个程度,竟还主动去问锦絮。 他支吾道:“陛下日理万机,臣……只是不想让陛下担心……” 苍明曜恨铁不成钢,一把将他拉到身侧:“如今就是再重要的政务,也没有你腹中的皇嗣重要!听到了吗?” “更何况,你就算是不想告诉朕,也应当告诉廉叔啊,这般讳疾忌医可怎么行?” 宁却尘怔然听着,内心却是平复不少,心道原来是为了皇嗣,当即将那药碗拿过来,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说:========== 因为后天要上夹,所以把今明两天的更新合在一起了 第22章 对上男人惊讶的目光, 宁却尘却还是勾起一抹笑容,平静道:“陛下不必担忧,臣便是豁出性命, 也定然会保皇嗣无虞。” “你……”苍明曜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取过手帕来, 想帮宁却尘擦干嘴边药渍,却见男人眉头轻蹙,竟是避开了他的手。 “臣自己来……” 夺过手帕,宁却尘还是不太习惯比小自己这般多的人照顾, 当即三两下擦完了嘴,把手帕扔回桌面, 对上苍明曜的目光,却一时有些尴尬。 “陛下你……”宁却尘犹豫着试探道, “今夜不回御书房吗?” 苍明曜顿时瞪大了眼睛,“太傅, 你是在赶朕走吗?” “没有,臣只是觉得……” 苍明曜的脸立刻就垮了下来。 宁却尘抿了抿唇, 到底是把那句“不合规矩”给咽了下去。 “罢了。”他话锋一转,“只是臣这小屋简陋, 恐会委屈了陛下。” 说完,就见苍明曜松了一口气。 “那又如何, 有太傅与皇儿在,朕在哪里都不委屈。” 苍明曜拉过宁却尘的手, 拉着他走到床边坐下。 苍明曜拍了拍床上的被褥,剑宇微皱, 问道:“太傅,你这被子盖着可觉冷?朕瞧着薄了些, 你如今怀着身孕,万不可着了凉!” “我去叫郑德给你换一套厚点的被褥来……” 宁却尘赶紧拉住他。 “不急。”宁却尘拍了拍苍明曜的手,“如今刚过夏末,天还未到冷的时候,这才换晚了些。不必麻烦郑德公公大老远跑一趟。” “陛下别担心,我这被褥多的是,若陛下不放心,明日我叫锦絮换上。” 苍明曜眉头未松,看着他道:“当真?” 宁却尘浅笑道:“当真。” 苍明曜这才舒展了表情。 谁料下一秒,却忽见宁却尘嘴咧了一下,发出“嘶——”的一声! “怎么了?” 苍明曜扶稳了宁却尘的身子! 宁却尘脸色苍白些许,一条腿微微屈起,身子忽有些别扭,偏屈着偏向苍明曜的方向…… “无事,就是小腿忽有些抽痛……” 苍明曜愣了一下。 他听廉长柏说过的,有孕之人时常会腿脚水肿抽痛,这时用温热的水泡泡脚,或是按摩一下最好…… 还不等宁却尘反应过来,就见苍明曜已俯下身去,拉起了他一条腿。 宁却尘心头一惊,推了苍明曜肩头一下,刚要说“不可”,就已被苍明曜攥住了脚踝,将他的左腿放在了自己大腿上,轻柔地帮他按压起来…… 宁却尘当即愣住,到嘴的话也忘了说。 “这个力道如何?”男人皱着眉,好似对待一件极其棘手的事物,专心又小心,连他看奏折时都未有出现过如此表情。 苍明曜似是生怕弄疼了宁却尘,动作轻柔无比,见宁却尘未有呼痛,才敢稍微加重力度…… 人之脚踝是敏|感之处,男人略带薄茧的手掌覆在他光滑的皮肤上,宁却尘瑟缩了一下,忍不住缩了缩腿,却被苍明曜一把按住。 “别乱动。”苍明曜表情有些严肃,“小心摔下床去。” 宁却尘看他一眼,脸上忽有些不合时宜地躁热。 “陛下,你其实不必……” “嘶——” 苍明曜刻意在他小腿上按了一下。 “太傅若再说这些推辞之言,朕可就生气了。” 男人没有抬头,依旧专心为他按揉。 宁却尘望着苍明曜黑黢黢的脑袋半晌,终究是没有再开口。 不得不说,苍明曜的手艺是极好的,原本因怀孕而酸痛肿胀的小腿,只在苍明曜手中不过一会儿,那股酸胀感就已然消散了大半,比锦絮的手艺还好。 宁却尘眯着眼睛,舒服的都想呼出声来,最开始还刻意咬唇压制,到了后面,便忍不住发出像猫儿一般的细碎嘤咛…… 苍明曜听在耳中,忍不住笑出了声,问他:“有这般舒服吗?” 宁却尘睁开眼,声音有些飘飘然:“臣老了,便是不怀孕,平日里也是今儿这闷了,那儿堵了的,如今更是……唔……!” 苍明曜手下一重,脸立刻就沉了下来:“哪里老了?” 他抬起头,一字一句道:“我觉得太傅——风华正茂。” 说罢,似是惩罚一般,苍明曜又故意捏了一下。 宁却尘“嘶——”了一声,眸光染了些水色,故作嗔怒地抽了抽腿,却是没抽出来,揶揄道:“陛下怎么这样……” 却觉好笑,他如今已三十有二,比苍明曜足足大了十四岁,若论“风华正茂”,当是苍明曜更担的起才对。 宁却尘慵懒靠上床檐,转了转肩头发丝,抬眸忘了苍明曜一眼,状似不经意道:“臣已年老色衰了,体力也不如从前,怕是再过几年,陛下便要嫌弃臣了……” “朕不会。”苍明曜咬牙道,“太傅无论什么模样,朕都喜欢。” “当真?”宁却尘挑了挑眉。 “天子一言九鼎!”苍明曜似是着急要证明自己,竟起身要去拿纸笔,“不信朕给你立个字据!” “唉唉唉,那便不必了!” 宁却尘赶紧将苍明曜拉住,他本就是随口逗他,又不是真的要他立誓证明。 再说了,感情这种东西,随人心变幻莫测,便是白纸黑字画了押,日后也是做不得数的,何必多此一举? 宁却尘不是不信苍明曜,只是他尚且年轻,难免意气用事。苍明曜爱他,以后却未必不会爱上其他人,他身为帝王,未来若当真有了其他妃嫔,宁却尘也不会生气。 宁却尘左说右说,柔声细语地哄了苍明曜许久,才终于叫男人打消了立字据的念头。 心道:苍明曜整日里强调自己已然长大,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但实则还是经不起作弄,一激便容易较了真。 “好了好了,我方才不过开个玩笑,你竟还当了真。” 他将气鼓鼓的男人拉回床边坐下,抚了抚苍明曜的胸膛,苍明曜却拉紧了他的手,眸光认真道:“太傅,朕是认真的!朕不是父皇那般风流多情之人!” “父皇他有那么多妃嫔,可朕只要你!他有那么多孩子,朕也只要你腹中这一个!其他人生的朕都不在乎!朕只在乎你!” 宁却尘心头微软,摸了摸苍明曜的头,轻声道:“我自是信你的……” 半晌,宁却尘却忽然道:“但是陛下,你需得答应我几件事。” “你说!”苍明曜一下挺直了脊背,胸膛拍得啪啪响,“凡是朕能做到的,必然全都为太傅做到!” “第一,”宁却尘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桌案旁堆积的一大叠奏折,“陛下需勤政爱民。” “不可以以来陪我为由,就借故不批奏折——” 苍明曜:“……” 男人的面色有些青白,变幻莫测许久,才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好,朕一会儿就去批。” “第二,”宁却尘点了点苍明曜的胸膛,深吸一口气,“陛下不要再时刻将先帝挂在嘴边。” “我答应陛下,会陪在陛下身边,安安心心养胎,为陛下诞下皇嗣,但也请陛下保证,日后不会再将先帝牵扯于我与陛下的感情之中,这样……对陛下与皇嗣皆好。” 宫中人多口杂,苍明曜日日把苍凌渊挂在口中,若叫他人听了去,必然又少不得一番波折。 苍明曜太介意宁却尘曾经对先帝的感情,以至于终日里耿耿于怀,时不时就要提起,做什么都要与先帝比较,这让宁却尘实在是不胜其烦。 果不其然,听到“先帝”两字,苍明曜的嘴立刻撇了下来,气鼓鼓道:“太傅若不与我提他,朕自然也不会再提!” 宁却尘:“……” 行吧,苍明曜能松口到如此地步,已是算不错了。 第29页 “第三……” “慢着!”苍明曜忽然直起身来,按住了宁却尘的肩膀,“既然太傅要朕约法三章,那太傅是不是也该答应朕一个要求?!” 宁却尘点了点头:“陛下但说无妨。” 苍明曜盯着他的眼睛许久,才缓缓抬起手,覆到了他还未显怀的小腹,一字一句道:“宫中虽有嬷嬷宫女,这孩子亦有……他名义上的母妃,但那到底不是她亲生的!何人能确定她当真会真对这孩子好?!” “所以……”苍明曜顿了一下,“待这个孩子出生,太傅需得与朕一起,共同抚养他长大成人。” 宁却尘怔住了。 苍明曜以为他不愿意,赶紧继续道:“你不愿入朕的后宫,朕明白!你有你的骨气和抱负,不愿他人看低你,朕可以满足你!” “朕知道你不愿意做这个孩子的母妃,不愿公布孩子乃是你亲生,是因为你怕你的身份会让这孩子蒙尘,遭人置喙!朕也可以不这么做!但是……” 男人的眼睛忽然就有些红了,“但是你若想生下这个孩子便觉万事大吉,一走了之……!朕…朕不许!” “你是朕的人,必须留在朕的身边!你是孩儿的亲生父君,怎能如此狠心抛下我们父子?!” 苍明曜越说越激动,到最后竟是煞有其事般,眼眶都红了,竟是气的要落下泪来。 宁却尘想不到苍明曜竟能自己把自己给说哭,赶紧拍了拍苍明曜的肩胛,意外道:“陛下怎会这么想?” “臣从未说过要离开。” “什么?”苍明曜愣住了。 宁却尘无奈道:“若臣当真想走,早便走了,何必费那么大一遭功夫,又是下|药,又是……” “总而言之,陛下,臣这一条命既是天家所救,便已归天家所有,臣绝不会随意离开陛下。” “更何况这孩子是从臣的肚子里出来的,便是做不得父子,臣也想亲眼看着他张大,教导他长成君子贤臣,未来好为陛下分忧解难……” 话音未落,宁却尘就被苍明曜猛地抱住了! 男人的头埋在宁却尘颈侧,毛茸茸的发丝搅得宁却尘脖颈都痒,苍明曜声音哽咽道:“太傅……” 宁却尘欣慰着摸了摸苍明曜的脑袋,“陛下宽心,臣既然把你带上了那个位置,在你完全能够坐稳之前,便不会轻易离开……” 说是万民之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威武帝王,说白了,也不过就是个年幼失母,不过十几岁的孩子罢了…… 摸着摸着,宁却尘手却顿住了。 苍明曜脸颊忽然有些红,铺洒在宁却尘颈侧的气息也有些灼热…… 宁却尘:“……” 感受到男人的变化,宁却尘耳尖微红,默默将人推开,然后面无表情地伸出三根手指,“第三……” “陛下不可沉迷美色,不可纵欲过度,凡事……都需以龙体为先……” “嗷——”苍明曜痛苦地仰天长啸! ==========作者有话说:========== 下夹了,接下来进入日更阶段,每晚九点更新! 第23章 快马加鞭, 一人马踏飞尘冲出城门,借着夜色飞<a href=tuijian/kuai/ target=_blank >快穿</a>梭—— 整整三日,马不停蹄, 蔺则桓终在东昭南陲一处小村落之中,追到了在此落脚的左空照。 房门“砰”的一声被踹开, 屋内对坐喝茶的三人还未反应过来,左空照就被一股大力拽出了房门,带着不容拒绝的力气,直直拽进偏僻竹林之中! “蔺则桓?”终于看清来人, 左空照也是一惊,“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想要甩手却挣脱不开, 男人明显是使了力气的,不等他再开口, 就一把将他按在了粗竹枝上! 看见他脸上的眼罩,男人明显一愣。 蔺则桓剑眉皱起, 问他:“你眼睛是怎么回事?” 左空照趁此空隙拔腿就跑,“与你无关!” 细瘦之人却不是蔺则桓的对手, 左空照再度被按上竹枝,肩胛骨被竹节硌的生疼, 一声痛呼忍不住闷哼出声! 见他额冒冷汗,蔺则桓这才冷静下来一些, 攥着左空照手臂的力气也松了几分。 左空照眉头未松,抬头问他:“你怎么会在这?” 蔺则桓一听这话就起了火, 双目血红,嘶吼大喊:“这话该我问你!” “左空照, 这么多年你去了何处?为何一声不吭就走,这么多年连个书信都不传回来?!” “回来了又为何不来找我?若非我听却尘说, 是不是你连告都不愿告诉我一声?!” 蔺则桓情绪激动,握着左空照肩膀狂摇!左空照肩膀被掐的生疼,眼前阵阵发昏,待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脑子清醒几分,立刻猛推了蔺则桓一把! “我为何要告诉你?! ” “蔺则桓,你当你是谁?不过同僚一场,你如今又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 “我去何处,见了何人,与你有什么关系?!” 蔺则桓如遭雷击,被他推的踉跄两步,竟忘了再还击,只是不可置信地盯着他,语带颤抖:“只是同僚一场…?” “左空照,你我十三岁被选为王爷随侍,从小一起长大,共同辅佐先帝数十载!我们还……!你敢说你对我的感情,当真就只是同僚一场吗?!” “那又如何?”左空照捂着发痛的肩膀站稳身子,“先帝已经死了,如今是新帝当道。” 听到后半句,左空照脸色苍白了几分,却是捌开了脑袋,闭上了眼。 “那只是一场意外。” 说罢,左空照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直视着男人,一字一句,语气冷冽道:“你我如今,已没有任何关系了。” 蔺则桓嘴唇微张半晌,如此粗犷魁梧之人,竟是半天才吐出三个字来:“……为什么?” 蔺则桓上前两步,“左空照,当年先帝驾崩不过三日,你便匆匆请辞离京,到底为何要走的如此匆忙?” “你说你臣心已死,再无意朝廷,到底死的是忠心,还是情心?” “你是当真已然心死,还是……在刻意躲着我?” 蔺则桓捂着胸口,锁骨下三寸的地方,震裂剧痛:“是因为那件事吗?” 听到“那件事”,左空照再度惨白,慌张欲走:“此乃我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 蔺则桓却是终于没了耐心,猛地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抵在树上! 他吼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左空照,你恋的是哪方木,悦的是哪位君?你对谁痴心苦求,又是谁伤了你的心?!左空照,你说啊!” “滚开!”左空照胸闷欲死,挥手便是一掌打去! 蔺则桓匆匆退后一步,弯腰躲开,再度去拽他!左空照则侧身躲过,也知只避不攻不是办法,闪身便是一拳打去! 风吹山林,竹枝尽断,两人拳拳带风过了数十招,蔺则桓本身就比左空照武艺高,又有一身蛮力,他意图制服左空照,招招式式都不免带上了制服力量! 借着身量优势,不一会儿左空照就被压制到地上,胸口闷痛,只觉喘不过气来。 可他修长十指还是攥紧了地上杂草,原本圆润干净的指缝里嵌满了泥土都不管,只一心想逃! “左空照!” 见他这般拼命,蔺则桓怒火中烧,压制的力气也不免加大了几分! 趁蔺则桓一瞬的出神,左空照看准时机,猛然起身撞上蔺则桓的头! 见蔺则桓吃痛后退,左空照便手忙脚乱地爬起身来! 谁料他刚弓起身子,还未来得及完全站起,蔺则桓就立刻追了上来,猛地将他扑倒在地! 两个人抱在一起滚了好几个圈,才终于在撞上竹子时停下! 眼见左空照后脑勺将要磕到竹枝上,蔺则桓立刻用手护住了他的头! “喀哒”一声,是骨头扭转折断的声音! 左空照瞳孔一缩,竟有一瞬忘了挣扎! “你……” 也就是趁着这么一瞬失神,蔺则桓立刻将他转了个身,压倒在地! 他力气大,一手反剪住左空照双手,另一手则死死压在左空照的腰上,再不给他半点逃跑的机会! 左空照如梦初醒,再想挣扎却已经晚了! 蔺则桓放在他腰上的手蓦然用力,左空照便发出一声闷哼。 蔺则桓咬牙切齿问他:“左空照,你还不承认,你心悦先帝,对不对?!” 谁料闻言,左空照却是一愣,回头看了他一眼,再度挣扎起来,似是羞愤:“干你何事?!” “怎么不干我事?!”蔺则桓还当自己说对了,胸中怒火更腾起几分! “左空照,你我好歹相识这么多年,身为臣子,你竟爱上君主,不觉羞愧吗?” “那又如何?”左空照耳朵红了,也不知是被压的还是气的,“呸”他一声道:“总比爱上一胸大无脑、空有蛮力的武夫好!” “胸大无脑、空有蛮力?”蔺则桓气的脸都红了,当即扯下腰带,三两下缚住左空照的手,反手捏住左空照的脸颊,逼他转头看着自己! 第30页 “怎么,你忘了我是如何让你欢愉的了吗?” 男人的手带着常年习武练兵的厚茧,身上体温也比一般男人要高的多,左空照如被火烧,挣了一下未挣开,原本苍白的脸上竟是染了些许红晕。 左空照羞愤欲死,马道:“蔺则桓,你闭嘴!” “放开我!” “蔺则桓,我已离开朝堂,再不会与你相争,也威胁不到你的地位了!你放我走,我左空照保证此生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你当我只在意这个?!”蔺则桓瞪大了眼! 气极攻心,蔺则桓一拳砸在左空照脑侧,指节瞬间渗出鲜血来! 左空照当即愣住,转头瞪他:“你这是做什么?!” “干什么?”蔺则桓冷哼一声,眼睛已经红了。 他宽大手指松开了左空照的脸,反而一路下滑,从左空照尖细的下巴,到喉结,再一度缓缓向下摸去…… 直到摸到某处时,左空照猛地抖了一下,再转头瞪蔺则桓时,眸中已然带上了些许水色…… 左空照呼吸有些急喘,瞪着蔺则桓许久,薄唇微张半晌,却终究是嘴一抿,偏过了头。 左空照似是认命了一般,闭上眼,额头抵上冰冷的地面,咬牙切齿道:“要做就快点,做完……就放我走。” 蔺则桓明显身形一僵,半晌,自嘲出声:“原来在你心中……我便是这般□□逞性之人?” “你不是吗?”左空照毫不犹豫回怼回去。 “呵,”蔺则桓冷笑一声,“好,既如此……那我就满足你……” 温热触感逐渐探进衣摆里,左空照猛地咬紧了下唇,逼自己不要发出声来…… ———————————————— 进入寒露时节,天气逐渐由炎转凉。 锦絮看了眼窗外天色,赶紧将窗户关上,往暖炉里添了好几把柴! 宁却尘正在看书,见状轻笑道:“锦絮,不必如此事事小心,我不过是有喜而已,又不是得了什么大病。” “那可不行。”锦絮将衣柜中的棉被翻出来,“大人如今可不是一个人了,若是惹了风寒,与肚子里的小主子出了什么事,那可不是开玩笑的!谨慎一些,总是好的。” 宁却尘知晓锦絮最是谨慎细心的性格,便干脆摇了摇头,随她去了。 过了头三月,宁却尘孕吐也好了不少,吃饭也有胃口了,每日最少两碗碗起步,锦絮又紧张着不让他乱动,宁却尘每日吃了睡睡了吃,他这几日沐浴时摸着腰腹上的肉,自己都感觉自己胖了不少。 宁却尘放下书卷站起身来,抻了抻酸痛的腰,心道不能再躺下去,懒而生怠,再躺下去,迟早得躺废。 他一边整理书卷一边看着锦絮忙前忙后,终是忍不住张了嘴,想劝她去休息一会儿…… 结果还未开口,宁却尘就猛然腰一紧,后背贴上了一个熟悉的温度! 苍明曜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贴着他的耳朵笑道:“太傅,你就让她去吧,锦絮姑姑的性子你还不了解?你若是生了病,她必然又要自责了……” 说着,苍明曜的大手还不老实地在他肚子上摸了摸。 宁却尘耳尖一红,当即拍了下他的手,挑眉道:“陛下这般悠闲,前几日冗积的奏折可批完了?” 一听到这个,苍明曜的脸就垮下来了,颇为委屈可怜道:“没呢,太多了。” 苍明曜苦恼道:“怎的有那般多的乱七八糟的杂事需要朕过目?分明也不是什么大事,也统统呈上来烦朕!” 见说到正事,锦絮就极有眼色地退下去了。 宁却尘无奈,拍了拍苍明曜的手:“陛下是天下之主,自然是凡事都得由陛下做主,底下人到底是不敢拿定主意的。” “新官上任三把火”,苍明曜虽不是初登大宝,却是初掌皇权,底下那些官员们还拿不准苍明曜的性子,自然要多上奏请命,试探试探。 “过段时间就好了。”宁却尘抚慰了苍明曜一句。 “不过……”他随手从苍明曜那一堆如山的奏折中抽出一份来,一目十行的看下去,写的是底下一个小县,县令徇私枉法、包庇当地地主,“底下那些混水摸鱼之人,也确实该好好整治一番了。” 见宁却尘细眉微蹙,似是思索诊治计法,苍明曜心头一动,竟猛然伸手,将宁却尘拉了过来! 男人正在沉思中,没有防备,一下脱力坐到他腿上,整个人弹了一下,下意识护住小腹,惊道:“陛下!” 苍明曜笑着将玉玺推到他面前,“朕初握大权,许多事还不知如何决策,宁太傅颇有贤才勇略,不如……就让帝师代劳吧。” 第24章 “却尘聪慧伶俐, 不如……让你来替朕拿主意可好?” 眼见着男人面孔恍惚,宁却尘骇然失色,竟是猛地推开男人, 站起了身来! “怎么了?”见宁却尘失态,苍明曜也吓了一跳, 跟着站起身来。 “如此不妥……”宁却尘按住慌乱的心,死死攥住桌角才勉强稳住身形。 “有何不妥?”苍明曜看了那玉玺一眼,“朕年幼之时,不也是太傅帮朕论断决策的吗?如今不过是像从前一样……” “不可!”宁却尘声音又提高了几分, 似有些惊魂未定,“…陛下…陛下如今已然成年, 收复大权,便不该再让他人旁策政务, 自当亲历亲为才是……!” 宁却尘呼吸忽有些急喘,不知是不是方才的提声惊扰了腹中的小家伙, 竟是忽然腹中一痛,握着桌角的手一下收紧, 面色亦苍白几分! “好好好!”苍明曜见状赶紧扶住宁却尘,“朕不让你批了就是了!你先别激动!” 苍明曜生怕宁却尘动了胎气, 小心翼翼把宁却尘扶到椅子上坐下,又是拍背又是倒水, 好不容易见人表情好一些了,这才试探着问道道:“太傅, 你感觉怎么样,可是肚子疼的厉害?可要朕宣太医来?” 宁却尘靠在扶手边缓了片刻, 感受着腹中的刺痛慢慢消散,攥着小腹衣物的指节有些发白, 抿紧薄唇,摇了摇头。 苍明曜大气都不敢出,屋中一度陷入许久沉默…… 忽然,却听宁却尘冷不丁道:“陛下,天子之责,在于礼法教化,在于爱民如子、勤恳有度。天子之才,也并非在一朝一夕,而是长长久久的论断决策中所累积……” 苍明曜帮他抚背的手顿了一下。 宁却尘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上男人茫然目光:“臣从前抉择,是因臣比陛下多历经过十四载岁月,见过许多陛下不曾见过的人,历过许多陛下不曾经历的事,比陛下更懂得该如何做出决策。” “但现在不同了,陛下你已然长大了。” “陛下虽尚且年轻,对许多事难以下手,此乃再正常不过,但断不该假手他人。倘若今日不是我,是其他心怀不轨之人,从中作梗,陛下当是防不胜防!这般道理,陛下可懂?” 苍明曜听呆了,下意识反驳道:“太傅是不会对朕有异心的……” “陛下!”宁却尘恨铁不成钢,“亲密亦可产生轻蔑,缠心之绵亦可是绞心之刃!亲者有可能自相残杀,爱者亦有可能离心背叛!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无论是谁,陛下都应该谨慎相待才是!” 见男人越说越激动,整个人如风摧雨折的柳竹一样,苍明曜心都揪起来了,赶紧把到嘴的话咽下去,点头如捣蒜! “是是是,是朕之错!朕不该偷懒耍滑,不该假手于人!太傅莫要生气!你腹中还有孩儿,小心动了胎气!” 宁却尘从前教导苍明曜时,纵使他一时愚昧迟钝,也向来都是极有耐心的,从不曾急切发火。 可今日不知怎么了,宁却尘竟忽然发这么大的火! 苍明曜只道是宁却尘孕中情绪波动,又被今日自己耍滑偷懒的行为激恼了,这才难以自抑,没有多想…… 看着宁却尘苍白难看的面色,苍明曜又愧又悔,暗骂自己怎能大言不惭的让一个孕夫帮自己批奏折呢?! 于是又是倒水又是认错,劝到后面,苍明曜嗓子都快哑了,宁却尘这才勉强平复了下来,就是一双秋眸之中还有些许水色…… 宁却尘盯了苍明曜半晌,忽然指了指桌上的几本奏折,“…臣就在这里,盯着陛下批奏折……” 苍明曜:“……” 想不到这般大了,竟还要像小时候一样,被太傅盯着读书写字,苍明曜不知为何,竟无由地生出几分紧张…… 一册一册的奏章批过去,苍明曜每批一册,就看一眼宁却尘脸色。 若他面色无虞,苍明曜就欣然把奏折扔给郑德。若是宁却尘眉头微皱,他便匆忙划去字迹,再换一种对策。 从头到尾,宁却尘一语不发,唯有苍明曜实在陷入两难境地,不知如何决策时,宁却尘才会在一旁稍微提点他两句。 两句之后,豁然开朗。 等到一大摞的奏折批完,苍明曜已是累得趴在御案上,气喘吁吁,脱口而出道:“太傅,朕不想当这个……” 第31页 “咳咳……”宁却尘抵拳轻咳两声。 苍明曜一下从御案上弹起来,“想!朕可爱死但这个皇帝了!批奏折好哇,朕就爱批奏折——!” 他猛地看向郑德,眼睛都恨不得瞪出光来,问道:“郑德,还有吗?” 郑德被他看得如芒在背,赶紧擦了擦冷汗,恭敬道:“回陛下,没有了,今日的奏章就这么多……” 苍明曜又猛地看回宁却尘! 宁却尘沉默半晌,终是把手上书卷一合,放回桌面上,无奈道:“既然如此,那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他今日也坐了一整天,起身时腰骨一阵酸痛,下意识撑了下后腰,面色却是如常未变。 “陛下今日辛苦了,天色不早,需早些回去休息……” “郑德公公,劳烦你去为陛下备……” 结果刚走出一步,就被男人拉住了袖子。 苍明曜仰起头,有些可怜巴巴道:“太傅……” 宁却尘:“……” 到底还是敌不过男人的撒娇耍赖,苍明曜如愿以偿地留了下来。 用完晚膳,锦絮将膳食一一撤下,宁却尘用手帕轻拭嘴角,漫不经心一抬头,与苍明曜炙热的眼神对上。 宁却尘一语不发,将手帕放下,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裳,抬步往寝屋走去…… 苍明曜亦心照不宣地跟上。 苍明曜一路神采奕奕,与早上那个蔫如枯草的样子完全像是换了个人,一路雀跃地跟在宁却尘的身后,他个子太高,跨门槛时,还不小心磕到了头。 宁却尘:“……” 终是受不了男人委屈巴巴的眼神,宁却尘抬起手,摸了摸男人的头。 苍明曜顿时又笑容灿烂。 宁却尘轻咳两声,心道若是让那帮老臣看到苍明曜如此模样,明日定然又要挑刺他没有天子模样了。 “走吧。”宁却尘紧了紧身上的云绸披风,握紧了苍明曜的手。 苍明曜顿时心花怒放,若非还顾及着些许帝王颜面,不然定要跳到天上去了! 刚进了卧房,苍明曜便迫不及待了,一下将宁却尘揽入怀中,按到门上亲—— 唇齿交缠,气息相依,两个多月不曾有如此亲密的接触,宁却尘心跳停滞了一瞬,有些不安地抓紧了苍明曜胸前衣襟,却是没有拒绝,反而仰起了脸,生硬地去迎合男人的热情…… 身上披风不知何时被扯落到地,苍明曜只觉宁却尘的唇是蜂蜜晨露,比时间最甜的饴糖还要甜上数倍!比世上任何泉水,还要让他止燥解渴!着急地想要索取更多! 凉风顺着未闭紧的门缝进来,宁却尘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拍了拍苍明曜的背,声音有些绵软无力,“陛下,锦絮和郑德还在外面……” “不管他们。”苍明曜只觉□□焚身,此刻哪还顾得上这些? 他再度吻上宁却尘,这次亲的,却是脖子。 宁却尘身子一抖,有些站不住,也知这次必是免不了一场欢愉,便干脆没有挣扎,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推了推苍明曜,颤声道:“去…去床上……” 苍明曜眸光沉沉,盯他半晌,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往床榻走去! 直到把人放到床上,大手覆上宁却尘微微隆起的小腹,苍明曜才有了几分冷静,竟是忽然犹豫了。 男人指腹轻挲着那点微弱弧度,苍明曜滚了下喉结,声音喑哑道:“…可以吗?” 他是在问宁却尘。 宁却尘实则也不知,他也是第一次怀孕。 但他如今也被苍明曜撩拨的心痒难耐,被方才那个吻吻的意乱情迷,想着既然廉长柏说了三月可以,那他如今已过三月,应当……是无事的吧? 两人对视半晌,宁却尘竟是主动伸出纤长的手臂,搂住了男人的脖子。 距离骤然拉近,两人脸颊相贴,宁却尘气息微喘,贴在男人耳边道:“你……你轻一些……应当不会有事的……” 男人眸光顿时暗了。 苍明曜本就已是忍到极限,听了宁却尘的话,脑中最后一根清醒之弦也立刻断了,当即扯了衣裳,扑了上去! 又是折腾大半宿,宁却尘最后捂着肚子,迷迷糊糊睡去,其余之事,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二日醒来,不出意外,又是腰酸腿沉。 只是这一次不一样的是,小腹处的沉闷感更明显几分。 “太傅,你醒了——”见宁却尘这边动静,苍明曜立刻从背后环住了过来,勒紧了宁却尘纤细的腰,在他的肩上亲了亲。 大手又滑向宁却尘的小腹,摸了摸,问他:“肚子可有不舒服?” 宁却尘摇了摇头。 他肚子虽有些沉重,却不刺痛,胸中也没有之前的恶心之感。 宁却尘闭了闭眼。 自从有孕之后,他的精力大不如前,时常觉得懒怠困倦,怎么睡也睡不够。 今日也是,宁却尘分明刚醒,却又觉得有些困了…… 宁却尘索性不再挣扎,软了身子,缩倒在苍明曜的怀里,闷闷问道:“陛下怎的没去上朝?” “朕已经上完回来了。”苍明曜小心帮他揉捏着腰。 酥麻顺着脊背冲上脑颅,酸痛之处瞬间纾解不少,宁却尘不自觉往苍明曜怀中靠近几分,闻言却是一怔。 “我竟睡了这般久?!” 若放以往,这个点,他当是早便晨起理事,或是闲坐温书了! 如此懈怠……宁却尘按了按跳动的额角。 男人在他耳边轻笑,温热的大手贴紧几分,调笑道:“太傅如今不是一个人,腹中有皇儿,贪食多睡乃是难免,何必如此懊恼?再说了,你有朕护着,便是睡到天昏地暗,旁人也不敢说你什么……” 提肘怼了这“罪魁祸首”一下,宁却尘扶着酸软的腰肢坐起了身,摇了摇僵硬的肩颈,无奈道:“陛下若当真无事,就去御书房多看看书卷,或去习武场练练骑射,莫要整日黏在臣身边。” “陛下堂堂天子,整日里往澜潇苑跑,像什么样子?”宁却尘嘟囔道 苍明曜也随他一并坐起来,双臂环住他的腰,脸也贴在他背上,似是有些不高兴,轻哼了一声,“太傅怎的翻脸便不认人?分明昨日还痴痴挽留,苦缠着朕不放,怎的如今爽快了便要敢朕走?朕堂堂天子,竟也成了那供人纳采取精的……” 第25章 “陛下!”宁却尘赶紧捂住苍明曜的嘴, 耳朵已经全红了,“别说了……” 见宁却尘害羞难堪,苍明曜却觉可爱极了, 眼里笑意越发深刻几分。 从前二人还是师生之时,宁却尘从来都是一派端庄疏离的模样, 虽也言笑宴宴,却叫人觉着可望而不可即,从来走不进他的心底。 如今瞧见着宁却尘面红耳赤的模样,苍明曜才当真觉得看到了宁却尘真实的一面, 内心雀跃极了。 宁却尘却是受不了了,他比不得苍明曜这般年轻气盛又心思活络, 受不住男人这般时不时的撩拨,无论是口头上还是身体上的, 他都难以难以招架。 于是宁却尘着急忙慌逃下床,苍明曜撑着下巴看宁却尘手忙脚乱系衣带的样子, 嘴角笑意更甚几分。 廉长柏一进来就被吓了一跳。 屋内一片狼藉,跟刚打过架似的, 衣裳书籍散落一地,就连桌案上的毛笔也不翼而飞, 宣纸飞的到处都是,有些甚至还染了水渍…… 宁却尘正在弯腰拾取, 看见他,慌张将书放下, “长柏,你来了……” “嚯, 这是干嘛?你屋里遭贼了?!”廉长柏眼睛瞪的老大,不可置信地扫视了一圈。 宁却尘闻言一怔, 顿时有些耳热。 他与苍明曜昨日一回来就险些失了控,在门上亲完又被苍明曜按到书架上亲,一路滚到桌上床上,行动间难免碰打摔推,本想着今早一醒便起来收拾的,谁曾想,竟是一觉睡到正午时分。 苍明曜一脸无所谓,说叫宫女太监们来打扫便好,可宁却尘实在拂不下这个老脸。 宫中伺候的都是人精,但凡懂点人事的都知这屋中发生了什么,若真叫人知晓传出去了,他一代帝师的脸面还往哪搁? 宁却尘见唤不动苍明曜,便固执地自己收拾。 苍明曜又劝了几句,被宁却尘怼的哑口无言,终究是看不得宁却尘一个人挺着肚子来回弯腰拾捡的样子,黑着脸下了床,一把夺过宁却尘手里的鸡毛掸子。 廉长柏进来时,苍明曜正在将被撞歪了的书架推回位去,一张俊脸被憋得通红。 听见声音,苍明曜撑着书架喘气,转头颇为郁卒道:“廉叔,你快劝劝他吧,朕都快累死了!” 想他堂堂君王,竟要在这里做打杂的活?当真是出精又出力,得利还不讨好! 廉长柏这才注意到苍明曜,又被吓了一跳,苍明曜今日没穿龙袍,一席暗褐色长袍几乎与书架融为一体,害得险些没认出来! 平日里前呼后拥、风光无限的无上天子,如今灰头土脸,俨然一副“怨夫”神情,偏偏还敢怒不敢言,只能沉着一张脸生闷气,惊地廉长柏一时都忘了行礼,嘴巴张的都恨不得能塞下一个人了,才赶紧反应过来想要屈膝行礼! 第32页 “陛——” 结果廉长柏刚一开口,就被苍明曜打断了。 苍明曜有些不耐烦,挥了挥手:“行了廉叔,这里就你我三人,就别管那些虚礼了。” 廉长柏刚要再次开口,却又听“砰!”的一声巨响! 苍明曜方才那一推,书架上的古籍书册本就摇摇欲坠,这不,苍明曜一松力,就猛地砸了下来! 宁却尘屋中的书多,又多是陈旧典籍,十几年前的老书,这一下十几本一起掉下来,书页在空中飞扬,一片尘土飞扬! 宁却尘:“……” 廉长柏:“……” “咳……咳……”宁却尘忍不住捂袖轻咳了几声。 苍明曜脸更黑了。 宁却尘本想说些什么,安慰一下苍明曜,结果还未开口,就被苍明曜一手一个,将他和廉长柏一起推出了门外,“行了行了,这里灰大,你们出去!剩下的朕来就行!” 郑德和锦絮正在门外小声商量是否要进去帮忙,蓦然见宁却尘和廉长柏出来,赶紧默契地低下了头,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 廉长柏:“……这还是陛下吗?” “不是,咱真的不用帮他吗?” 宁却尘耳朵有些微红,转向郑德:“郑公公……” 郑德立刻心领神会,弯腰进屋去了。 转回头,见廉长柏还是一副跟见了鬼似的表情,宁却尘轻咳了两声:“长柏,你我去偏屋……” 廉长柏忙不迭点头,目不直视地跟着他走。 把脉时,廉长柏努力让自己不去看宁却尘脖子上的红痕,宁却尘眼神也有些回避,刻意将薄衫更拉高几分,结果一着急,拉过一侧,另一侧的红痕就露得更多…… 感受到指腹下脉搏突突直跳,廉长柏终于忍不了了,一撤手,看着宁却尘欲言又止道:“却尘……你知道你现在是有身之人吧?你知道你现在胎象刚稳吧?” “你……!”廉长柏一梗,脸色有些变幻莫测,“你们也太不知节制了吧?!” “……·你何时跟陛下和好的?” “嗯……”宁却尘理不顺衣领,干脆放弃了,面上有些发热,“就是前几日的事。” 想了想,宁却尘又补上一句:“我主动去寻他认的错……” 廉长柏:“……” 认错需要上床吗? 认错需要你跟他……?! 廉长柏恨铁不成钢地指了宁却尘半晌,终是面色铁青地憋出一句:“你还说你对他无情!” 宁却尘面不改色,摇了摇头:“我与他之间,有情无情都一样。” 有情如何,无情又如何,论地位,苍明曜是君,他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君要他身,他自然也绝无拒绝的资格。 而论情义,他亲眼看着苍明曜长大,悉心教导他成一代明君,绝不可因为他一人之错,便将多年来的努力的功亏一篑。 苍明曜要他人,他给。群臣要后继有人,他生。 无非是风花雪月几场,便当是此生放纵一番,待此番风波过去,便一切都走向正轨了。 廉长柏看他面色无波,却知他这好友内心必不如表面平静,犹豫半晌,终是叹了一口气。 “连你自己都认不清自己的心。”廉长柏摇了摇头。 “唉也罢也罢,你们二人之间的事情我不多掺和!”廉长柏收拾好医箱起身,“如今肚子里都揣了,再想其他也是徒增烦忧,还不如好好安胎的好……” 临到门前,廉长柏却忽然顿住脚。 犹豫半晌,廉长柏转过头来,正色了几分,道:“却尘,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我只劝你一句,倘若你当真打算跟陛下好好过下去,那便早些放下那些前尘往事。” “爱也好,不爱也罢,你对先帝的情感不该由陛下来偿还,先帝欠你的债,你也万不该在苍明曜身上讨还。左右事已至此,放过他,也是放过你自己。” “你不是不爱他,只是你对他……心有芥蒂。” 宁却尘秋眸微怔,许久,垂下眉去,浓密鸦睫印下一片阴影,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不知愣神了多久,直到苍明曜在耳边大声唤他,宁却尘才猛然回过神来! 惊然回头,就见苍明曜的大脸就在旁边,正歪着头看他。 苍明曜戳了戳宁却尘的脸颊,轻笑道:“怎么了?怎的发起呆来了?可是廉长柏今日说了什么?胎相有什么不好?” 宁却尘缓缓回神,瞧见屋中除苍明曜以外再无他人,才想起廉长柏已经走了许久了…… 镇定下心神,宁却尘掩下眼底情绪,露出一抹微笑来:“没有,廉长柏说胎象稳固,孩儿也很好……” “当真?!” 苍明曜正在兴头上,也未发现宁却尘的不对劲,在旁边翻腾半晌,忽然将一锦织绸滑的明黄小衣举到宁却尘面前,摇了摇,兴奋道:“太傅你瞧,这是司衣局送来的新衣裳!怎的这般小巧?还不及朕半边胸膛宽阔!这孩儿当真能穿的了吗?” 宁却尘盯着那衣服愣了半晌,这才注意到床上还有一大堆孩子穿的小衣裳,各种模样款式,从冬装到夏装一应俱全,皆是出自宫中最手巧的绣娘之手,刺绣精细华美,用的都是价值连城的料子,男女皆有。 满宫皆知这帝王对既将出生的小皇子的重视,胎儿才刚满三月,绣娘们竟就已将衣裳赶制出来了。 宁却尘心念一动,不自觉摸上去:“刚出生的孩子,本就只有这般小……” 冰绒蚕丝触感细腻柔滑无比,凉意沁肤,竟是脱口而出:“陛下刚出生之时,也不过才猫儿大……” “当真?”苍明曜眼睛一下就亮了,匆忙坐到床边,问宁却尘:“太傅还记得朕小时候的模样?” “嗯……”思及那软小红润的小婴儿,宁却尘不自觉心脏都软了些许,轻笑道:“陛下出生之时,胎大本不易生产,却许是云妃娘娘福缘深厚,接生过程竟是出乎意料的顺利,殿下一诞生便哭声嘹亮,喊得殿外之人都听的清晰无比,接生的方太医出来报喜之时,兴高采烈地夸陛下红光满面,说陛下是个身强体壮、福缘深厚的小皇子……” “那太傅呢?”苍明曜听宁却尘讲他小时候的事,嘴角勾起,忙不迭追问,“太傅也欢喜吗?” “自然是欢喜的。”宁却尘也露出笑意。 新生降世,哪怕是在寻常人家,都是欢庆鼓舞的大喜事,又遑论是在崇尚血脉的皇家? 宁却尘道:“宫中又添了一位小皇子,不仅是臣,还有云妃娘娘,还有陛……还有先帝,都是再高兴不过的……” “切,”苍明曜翻了白眼,显然不信,“他怎会在乎,他已有那么多儿子了。” 这话倒是不假。 宁却尘两岁家道中落,以罪臣之子的名义被流放至岭南边域。 第26章 他五岁时小娘死。 九岁被宦卖至陇西一带时, 被苍凌渊所救。 当时的苍凌渊还尚是荣王,后宅中便已有好几位小世子了。 苍凌渊那时明面上是当朝天子苍凌源的同胞兄长,可实则东昭谁人不知, 其母尹太后一心痴情于奉王苍凌肇,早早与其暗地苟合, 甚至不惜将自己的幼子推为傀儡皇帝,让苍凌肇做摄政王。 京中言苍凌渊为求自保,未及弱冠,便自请被分封至边攘一带, 后更是以“风流王爷”的头衔避人耳目,所以难免后宅人多, 子嗣也多。 只是其子嗣之中,除头两位世子以外, 其余世子的母妃大多出身不高,且多有一般夭折。 反倒是苍凌渊登基之后, 后宫之中鲜有妃嫔诞下子嗣。 当时的苍凌渊怜他身世孤苦,特赦其与普通孩童一般, 可入私塾学习,束脩学费皆由荣王府一力承担。后见他天资聪颖甚至破格将他带在身边, 亲自教他诗词谋略。 彼时的京城之中还有不少言论,说这是这荣王女人玩腻了, 想学京中权贵,豢养娈|童呢! 直至宁却尘十二岁时, 京中传来消息,天子苍凌源无故暴毙, 太后尹氏与奉王苍凌肇联手,再推苍凌渊登基即位, 想要将其培养为新的傀儡皇帝,宁却尘才随着苍凌渊一起入宫。 后宁却尘十四岁时,学有所成,成天子谋士,与蔺则桓和左空照一起,助苍凌渊收复大权,绞杀奉王,圈禁太后,夺回国玺…… 而苍明曜,则是先帝正式登基后出生的第一个皇子,亦是宁却尘真正见证诞生的第一个孩子。 他当时的心情确是欣喜的,只是眼睁睁看着他人为心上人诞下子嗣,难免多了几分酸涩,也不免……起了些大胆的念头…… 思及此,宁却尘僵了一瞬,立刻掐断思绪。 仿若欲盖弥彰般,宁却尘垂眸道:“无论如何,父子连心,你是先帝亲子,先帝总归是爱护你的。” 而他见证出生的那个孩子……如今也要有孩子了…… 还是从他肚子里生出来的…… 第33页 宁却尘怔然抚上小腹,有一瞬恍惚…… 苍明曜还沉浸在宁却尘记得他儿时事的喜悦中,没有多纠结这个话题,只是将那几件小衣服拿在手中来来回回的看,终是艰难择出了两件最喜欢的。 一件男装一件女装。 那小衣服尚且苍明曜手掌大,苍明曜一手一个,将那两件小衣服捧到宁却尘面前,高兴问他:“太傅,你觉得咱们的孩儿,是小皇子还是小公主?” 宁却尘刚刚回神,下意识回道:“为江山社稷着想,自是小皇子的好。” 话音刚落,便见苍明曜笑容僵住。 苍明曜嘴角弧度忽变得有些艰涩,沉默半晌,才再艰难扬起几分,道:“是吗?朕倒觉得小皇子小公主都好呢,左右都是朕的孩子……” 却不经意将两件衣服收了起来,放回衣服堆中。 使了个眼色,郑德和锦絮赶紧过来将衣服抱走了。 苍明曜平复了下表情,撩衣坐回宁却尘身边,握住他的手,“阿宁,朕算过了,这孩子出生,应当是在仲夏时节,待到那时天热炎燥,你怀着身孕,怎能受如此酷暑?朕便带你与孩子一起去避暑山庄可好?” “早些去,路上不紧不赶,少些舟车劳顿,你能好受些。赶在你生产前到达,等你坐完月子了,我们再一起带着孩子回来。” “听说那里的总管又添了许多有趣玩意儿,等孩子再大些,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带着皇儿去山上放风筝,去院里荡秋千,就像朕小时候,太傅带朕那般,可好?” 宁却尘微笑道,“权听陛下安排……” 苍明曜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忽听郑德在外敲门,低声禀报道:魏小将军在御书房求见。 苍明曜眉头一蹙,当即不耐烦打断,“有何事明日再说吧,朕今日要陪太傅!” “陛下。”宁却尘赶紧按住苍明曜的手,“陛下这段时日已为臣耽误了太多正事,那魏小将军不是个不知分寸的性子,许是真有急事要禀报。陛下不必担心臣,且安心去吧。” “可是朕……” “陛下……”宁却尘无奈道,“臣不会跑,也不会消失不见,臣与皇儿就在澜潇苑里乖乖待着,等着陛下回来。” “若是陛下不放心,还可安排侍卫在这里看着臣……” 苍明曜哑言,知晓宁却尘一向是宁顾大局不顾自己的性子,犹豫半晌,终是道:“那太傅若有事,便唤锦絮姑姑来御书房找朕。” 宁却尘点了点头:“陛下快去吧。” 纵使再不舍,苍明曜也只能一步三回头的离去了。 御书房内。 一袭蓝衣清正的少年等候在御案之前,一见到苍明曜,便立时跪地请安—— “臣苏则以,参见陛下——” 正四品宗正少卿之子,苏则以。 “不必多礼,平身。”苍明曜抬了下手,径直坐上龙椅。 再一挥手,殿内宫女侍卫尽数退尽。 苍明曜无心多寒暄,便开门见山,直入主题。 “则已,你今日前来,可是流言之事有了进展?” “回陛下,正是——”苏则以恭恭敬敬拱手一礼,“臣派遣门客潜伏于市井之中,多番打听试探,终于查到前几日京中流传的宁太傅的流言蜚语,乃是尹氏门生与宁氏旁亲刻意散播,为的便是激起民愤群怒,好逼陛下与太傅嫌隙,降重罚于宁太傅!” “呵!”苍明曜眸光骤冷,气地猛拍桌子,“那两个老东西,都已‘树倒猢狲散’了,竟还贼心不死?!” 当初这尹氏与尹太后扶幼帝苍凌源登基,借着天子母族的身份在京中为虎作伥,搅得长安天翻地覆还不够。幼帝死后,竟还想苍凌渊这个“废物王爷”来垫背,替他们担了这“治理不效”的罪名! 却不想那苍凌渊非是他们所想的好拿捏的“软柿子”,反将一军,借力打力,削减了尹氏势力大半!苍明曜登基后,本是顾念亲族情分才给其几分薄面,未完全赶尽杀绝,却不想这么多年了,这尹贼竟还想兴风作浪?! 那宁氏更是走狗不如,因贪污流放而跌入尘埃的家族,凭着宁却尘这么一个不受宠的庶子得道,才得以洗刷冤屈,“鸡犬升天”。这几年里仗着有几分关系,私底下没少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宁却尘揽政时,一方面表面做戏,提拔宁氏子弟做些不误正事的闲散官位,另一方面暗地里刻意架空,不给那些所谓叔伯实权。 到底从宁家出来的人,最清楚那帮所谓的“旁亲直戚”,是怎样唯利是图的嘴脸。 待时机成熟,宁却尘便直接便做了这么一出“明君惩奸”的好戏,将权柄尽数还给苍明曜。 自己则担了个“一代奸臣”的罪名,被“软禁”深宫,“苟且偷生”。 宁氏满族一下再度被踩入尘泥。 说来也是好笑,分明若无宁却尘,就凭宁氏小辈里那帮“酒囊饭袋”,就是想破了天去,也绝无可能有翻身之日,更别提后来的荣华富贵了。 可偏偏这宁家人,富贵时不曾为宁却尘分忧解难,如今一朝落难,倒是将全部怨恨苦怼都撒在了宁却尘一人身上。 肆意散播流言蜚语,生怕天下人不知宁却尘是个狼子野心的“乱臣贼子”! 任傻子也看得出来,这是宁氏余脉见宁却尘不愿帮衬,想借最后一丝气力,拖宁却尘一起“下水”! 那尹氏便更不必说,当初宁却尘帮苍明曜收复大权,逼死尹太后。尹太保怀恨在心许多年,此番必然更是不遗余力,拼了命也要叫宁却尘付出代价! 之前是宁却尘尚权侵朝野,尹太保不敢轻举妄动,如今宁却尘失了势,他不知宁却尘与当今天子的其中“猫腻”,自是不可能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见苍明曜表情难看得吓人,苏则以急忙安抚道:“陛下且宽心!臣已然派人去办了,抓了几个传播流言的刺头,如今京中的风向已然平息不少了!” 御案棱角硌入掌心,苍明曜却觉不出丝毫疼痛,手背青筋暴起,似是恨不得将桌角活活掰下! 许久,他才沉沉吸了一口气,压抑怒气道:“做得好。” “则已,领朕口谕,捉拿宁尹乱党,捉拿绞杀,不必前来禀报朕,全权交由你负责,朕势必——要让他们付出该有的代价!” “是!”苏则以抱手回应! 殿中气氛沉默半晌…… 苏则以未有挪步,表面上有些纠结之色。 他与魏风来一样,自幼为苍明曜伴读,从小一起长大,眼睁睁看着苍明曜与宁却尘相处,对当年宁却尘放权之事的实情知晓一二,也明白苍明曜对宁却尘这位“师长”到底有多么在乎。 思及此,苏则以有些感慨,脱口而出道:“想起来,臣已经许久未曾见过宁太傅了……” 他幼时进宫伴读,也曾受过宁却尘不少教导,心中对宁却尘亦是又崇又敬。 只是自苍明曜登基之后,君臣有别,宁却尘常居宫中,两人之间的接触便少了许多,待宁却尘“退位放权”,跟前朝几乎完全断了联系,到今日,苏则以已是将近大半年都未曾听过宁却尘消息了。 听到宁却尘的名字,苍明曜表情好了许多,力气骤松,才发觉手心筋脉钝痛不已。 苍明曜不动声色收回手,掌心向下,面无表情道:“太傅很好,无需挂念。” 顿了一会儿,他又补充道:“今日之事,不准告诉太傅。” 宁却尘如今怀着身孕,情绪不宜起伏过大,这种“脏耳”之事,还是不让他知道的好。 ==========作者有话说:========== 感觉“风去”的寓意不太好,所以魏的名字改成“魏风来”了 第27章 苏则以闻言笑意温润, “那是自然。” “只是……”苏则以犹豫道,“许久不见,臣想念太傅的紧, 只是不敢冒然去递帖拜见,恐陛下要怪罪的。” 苍明曜动作一顿, 闻言挑了挑眉:“何出此言?” “陛下忘了?”苏则以好笑道,“儿时在书院中,臣或其他学子多请教宁太傅两句,陛下都会赌气半天的。” 苍明曜眉头跳了跳, 好像还真有这么一回事。 宁却尘十六岁奉先帝之命,于丘麓书院教皇家及各世家子弟读书, 实则是苍明曜登基之后,才成为苍明曜一人之师的。 但宁却尘此人大公无私, 纵使成了帝师,也会隔三差五去一趟书院, 美其名曰:为陛下瞧瞧未来可堪大用的人才。 若有学子前来求教,他也一贯是来者不拒的。 若是有人问起, 他便是浅笑道:“学无界限,我既为师长, 自然没有拒绝一个求知若渴的学子的道理。” 虽是极有道理的说辞,但幼时的苍明曜还是难免气恼, 觉得他人分走了本该属于他的关注。 苏则以笑道:“不过宁太傅对陛下,也始终是不一样的。” 宁却尘在宫外, 其实是有府邸的,就在丘麓旁边, 是宁却尘教书时期,先帝为免其舟车劳顿, 特意赏赐给他的,大小用度皆不比澜潇苑的差。 第34页 宁却尘分明可以住在宫外,一人逍遥自在,可就是为了苍明曜的一句:“朕舍不得太傅……”便十年如一日,蜗居于那小小一院之中。 前朝官员们皆以为宁却尘在宫中居碧华豪屋,享万人吹捧,呼风唤雨,但其实根本不是那样。 宁却尘住所之简单,让当初第一次踏进澜潇苑的苏则以都惊的目瞪口呆。 苍明曜无语心想:什么宁却尘待自己不同?那分明都是自己强求来的! 澜潇苑那地方离御书房又偏又远,自二人有了肌肤之亲之后,苍明曜不知劝了他多少次,让他搬去离御书房更近的宫殿,都被宁却尘以各种各样的理由给拒绝了。 归根结底,就一个原因:影响不好。 想到这个苍明曜就郁闷,也没了心情跟苏则以闲聊,随口应付道:“朕改日帮你问问。” “多谢陛下——”苏则以大喜过望,连忙拱手拜下。 苏则以转身欲走,结果刚到门前,却似忽想起什么,猛地转回头来,道:“哦对了,还有一件事,臣未曾贺喜——” “臣听闻陛下的后宫之中,已有一位妃嫔有了身孕,不知……是哪位娘娘?” —————————————————— 澜潇苑内,宁却尘正在院中煮茶。 茶壶盖子发出“哒哒”声响,滚滚白烟在宁却尘的细瘦手腕上交织,宁却尘一手搅着茶匙,一手拈着无影刚呈来的密报。 苍明曜瞒不过他。 将手中密报看完,宁却尘容颜平静,未着一词,熟练地拈了纸边,沾上桌上红烛。 星亮火光瞬间蔓延白纸而上,不消片刻,那纸上的什么“宁氏…”“尹氏…”“奸佞…”便全部化为灰烬…… 无影背着手站在一侧,眉头从始至终没有放下来过:“大人,要不要属下去给他们一些教训?” “不必。”宁却尘平静地搅了搅手中茶汤,“他们既要闹,便随他们闹去吧,宵小之辈,成不了气候。” 他早知他一朝势倒,宁家那般老东西不会心甘情愿就此作罢,却没想到他们竟会联合尹氏一起四处作乱。 一些风言风语而已,他宁却尘向来不在乎,只是若要给苍明曜和朝堂添堵……宁却尘眸光冷了几分。 他如今虽说“大权已失”,但好歹运筹帷幄了这么些年,手上剩余势力,收拾个残党余孽还是够的 不过这念头只在宁却尘脑海中出现了一瞬,便被他挥去了。 不是他不想办,是有人替他办了。 周身肃杀之气退去,宁却尘缓缓起身,不动声色地撑了下后腰,眸光中有几分辨不明的情绪。 他淡淡道:“也罢,陛下既然有心想办,你我又何必添乱?正巧他如今的心性是该锻炼锻炼了,当朝天子,总不能是个被人随意拿捏,三两句话就给唬住的草包不是?” 宁却尘看了一眼无影。 那孩子站在阴暗处,身量细瘦高挑,却与他的清瘦不同,是一种结实的、常年锻炼出来的颈瘦,下颌线紧实分明,眸光与他初见时一样坚毅。 哪怕是穿着一席最简单的黑衣,也遮不住男人的蜂腰长腿。 那孩子眸光微微亮着,瞳孔中却没有容纳他物,从始至终,都只盯着一个人——宁却尘。 听宁却尘这么说,无影立刻低下了头,恭敬应声道:“大人说的是!” 许是刚刚站起有些眩晕,一股恶心之感涌上胸口,宁却尘细眉微蹙了一瞬,纤指按了按胸膛,压下那隐约的泛呕之意,继续道:“宁氏既要送上这几个人头,那便顺水推舟,当是他们这些做臣子的,送给陛下的掌权礼了好了……” “是!”无影迅速看他一眼,又再度抱拳低头! 眼神却不自觉地往宁却尘被腰带所系的小腹上瞟,那里的系带比以前松垮了几分,叫原本纤瘦的腰身迷糊了几分…… 宁却尘的手指搭在小腹上,有一下每一下地轻点着,那里面的小家伙虽月份尚小,却已然有些重量了,沉甸甸地将他往下拉…… 似是察觉目光,宁却尘未有抬头,只是指尖轻点的动作换成了整片手掌覆在小腹上,宁却尘轻柔地摸了摸那微弱弧度,冷不丁开口道: “无影,这孩子马上要满四个月了,民间妇人常言四月可辩音,我不想叫这般污秽之事,扰了皇嗣的胎教,你可明白?” 无影猛地僵了一下,好半晌,才道:“属下……明白。” 身侧的拳头却不自觉捏紧。 自无影而言,自七岁被宁却尘从街头买下,带回宫中开始,这个男子便如同皎月星辰一般,强大而疏离。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那般如青竹般清疏高傲之人,竟然真的有朝一日,会甘愿雌伏于另一个男人的身下,婉转承欢,甚至为那人服下丹药,以亲身孕育子嗣…… 若是那人也就罢了,可偏偏是苍明曜…… 手指越收越紧,不自觉露出几分咯吱声响 “无影。”宁却尘眼也未抬,只是摸肚子的动作忽然停住,冷声道:“你知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被戳穿了心思,无影猛然一震,竟是下意识道:“小的…小的只是觉着,论文才武略,论智慧谋略,那苍……那陛下远不及先帝!为何您会……?” “我为何会愿意给他生孩子?”宁却尘眉头微挑,转过头来。 看着这个他从小养大的孩子,忍不住叹了口气,“无影,你越界了。” 无影如被针刺,立刻低下头来!身旁的手指却忍不住蜷紧! 他自身为宁却尘影卫的那一刻开始,宁却尘身边的所有人和事便都瞒不过他的眼。 他看得出那些人对宁却尘是什么心思,算计的、狡诈的、不怀好意的……当然,也有像苍明曜这般……殷切期盼的。 每当看见那些人露出这般目光,无影就恨不得将那些人的眼珠子生生抠下来! 他也看着宁却尘。 从前朝看到今朝。 他看过御书房内,宁却尘坐在苍凌渊身边,安静为他磨墨倒茶;看过苍凌渊批奏折批的疲乏头痛时,宁却尘担忧地帮他揉头按肩;看过宁却尘陪苍凌渊闲庭信步,视线不自觉地往男人身上瞟,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也看过……苍凌渊死时,宁却尘眼底的神魂俱碎,茫然震惊跌坐于地,左空照拉都拉不起他…… 在他看来,那苍明曜远不如苍凌渊雄才伟略,性子也远不如苍凌渊有勇有谋,全无帝王之材,除却相貌几分肖似以外,简直没有一点比的上苍凌渊的! 可就是这样一个处处不如之人,宁却尘却还是选择了留在苍明曜身边,甚至……还为他怀上孩子…… 他知晓自己身份卑微,亦心甘情愿输给那个人,可输给苍明曜…… 无影心被刺痛了,指甲都已嵌进肉中,声音也不免带上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那人折辱你至此……!” 却听宁却尘忽然道:“是我主动引|诱的他。” 无影如鲠在喉,猛地震在原地! 宁却尘却抬了头,直直望向他,眼底是毫无波澜的平静,一字一句道: “无人逼迫我,这一切,皆是我心甘情愿的。” “您为何……?!”无影瞪大了眼,不可置信! 宁却尘却只是收回了目光,摸了摸肚子,长睫微颤,道:“无他,只是这人总归得向前看,不是吗?” 一片落叶被风吹落,凄凄惨惨飘落至宁却尘手边,宁却尘看了那落叶一眼,没有去捡。 平静道:“那个人……终归已经不在了。” ——————————————————— 夜晚,苍明曜今日处理政务处理的晚了些,他回来时,宁却尘已然睡下了。 怀孕最是耗人心力,宁却尘又本就身体不好,故而这段时间一贯是早早便歇下了…… 苍明曜不经意放轻了脚步,在门外将大氅脱了,扔给郑德。待郑德带上门恭敬退下,他才敢小心翼翼地上了床,动作轻了再轻,生怕惊扰了床上人半分…… 可谁料,苍明曜刚刚掀开被子,床上人便醒了。 宁却尘睁开眼,看到床边的高大身影时有一瞬本能的警觉,却在下一秒闻到他身上的龙涎香味道时,瞬间消失殆尽。 宁却尘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刚睡醒的嗓音还带上了几分沙哑,懒懒道:“陛下,你回来了……” 第28章 “嗯, 朕回来了。”眼见着被子滑落,露出宁却尘素白的半个肩头,苍明曜赶紧将被子拉回来, 把人捞进怀里盖好。 “是朕吵着你了?你继续睡便好……” 宁却尘摇了摇头,放软身子靠在苍明曜怀中, “臣方才睡了一觉,此刻已经不太困了。” 苍明曜一愣,摸了摸宁却尘犯凉的脊背。 “那可是饿了?冷了?要起夜?朕扶你起来……” 宁却尘却又一一摇头。 “不必,陛下陪臣说说话就好?” 第35页 宁却尘腰有点重, 便干脆更往苍明曜怀中缩了些许,靠在男人的身上, 熟悉的龙涎香味弥漫在宁却尘鼻腔间,心中本能的安定下来几分…… 苍明曜摸了摸他的肚子, 问他:“今天皇儿可还乖巧?有没有折腾你?” 宁却尘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覆上苍明曜的手,“他如今还小, 便是想折腾也折腾不了什么……” 苍明曜点了点头,心道也是, 神色却软和下来不少。 一时之间,屋内归于平静。 两人好似离了孩子便没了其他话题, 就这般静静抱了许久,宁却尘才主动开口道:“今日苏公子……跟陛下说了什么?” 从前二人是师徒, 后来君臣,聊天还算肆无忌惮, 可自从两人上了床,便一下什么都变了。如今的二人, 师徒不像师徒,君臣不像君臣,夫妻也不像夫妻,却多了许多隔阂,许多话题都战战兢兢不敢聊了。 一如现在,宁却尘虽早已通过无影将两人之间的对话知道的一清二楚,却还要没话找话,故作不知。 实在是他不知该聊些什么了…… 苍明曜想了半晌,故作镇定道:“哦,没什么,无非就是前朝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罢了。” 想了想,似乎觉得有些牵强,又补充了一句:“他想见你。” “见我?”宁却尘有些意外地抬起头,黝黑瞳孔在月光中显得透亮发光。 好半晌,他才点了点头,“臣也好久没见过那孩子了,如今算来,应当已有十七八岁了吧?” 苍明曜心中不爽,“他的年龄你也记得这般清楚?” 听出明显醋味,宁却尘似觉好笑,戳了戳苍明曜的胸膛,瞳孔染了笑意更亮几分:“臣是因为他与陛下同年,又是陛下伴读,才勉强记得了的。” “只是臣不知那孩子是否与陛下同月,所以这才为敢确定。” 听他这么说,苍明曜面色好转不少,却仍是有些醋意:“那你见他吗?” “见吧。”宁却尘想了想,“难得那孩子一片真心……” “朕对你也是一片真心。”苍明曜郁闷道 这话听着实在像是小孩子间的“争宠邀功”,惹得宁却尘忍俊不禁,配合着点头,“是是,陛下的真心千金难换。” 忽然想到什么,宁却尘下意识道:“苏则以的妹妹,好像也在上次的秀女之中吧?” 苍明曜捏他肩膀的手一下收紧! 宁却尘吃痛一声,却是瞬间笑出声来:“陛下干嘛这么大反应?臣又不会生气?” “…朕知道你不会生气。”苍明曜咬牙切齿。 可他就是气宁却尘不生气。 屋中昏暗,苍明曜又背对月光,宁却尘看不清他的表情,不知男人已面沉似水,还在自顾自地道: “那便早些见面吧,正好这孩子还未显怀,勉强遮遮还能瞒得过去。等再过段时间肚子大起来,臣便是真的见不了人了,到那时……”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见他?” 宁却尘一怔,“他亦算是臣的半个学生,更何况还是陛下的左膀右臂,论礼节,臣确实该见一面……” 苍明曜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你见朕都没这般急迫……” 从来都是他来找宁却尘,极少是宁却尘主动来寻他。 屈指可数的那几次也是……劝他纳妃一次,给他下药一次,事后和解一次……苍明曜额头青筋爆了又爆,快要忍不住了。 宁却尘却只觉奇怪,暗自喃喃道:“臣与陛下不是日日都见吗?” 但感受到男人胸膛明显的起伏,宁却尘还是摸了摸他,顺气一般劝道:“好了好了,臣不在乎那苏公子,臣是因为在乎陛下。苏家为陛下助力,对苏家长子,臣自然应当以礼相待。” “臣对那苏公子啊,只是‘爱屋及乌’。” 话音刚落,却听男人轻哼一声。 “爱屋及乌?” 苍明曜猛地搂紧了宁却尘的腰,用力一提,将他按到了自己身上,手指忽然用力,捏起宁却尘尖细的下巴! 眼睛微睨,苍明曜的一张俊脸越靠越近,近到两人的唇都几乎贴到一起,气息交缠,男人眸中晦暗不明,终是一字一句道: “那朕对于太傅来说……又可是他人的‘爱屋及乌’?” 宁却尘一怔,哑声道:“陛下……” 这个“他人”指向太明显不过,除了苍凌渊再无他人。 苍明曜竟是又跟先帝置上气了…… 宁却尘无奈道:“陛下可还记得与臣的‘约法三章’?” 苍明曜额头青筋狂跳,咬牙切齿道:“那阿宁可还记得答应过朕的事?” 他手心逐渐摸到宁却尘胸口,点了点他心脏所在:“阿宁如今的心中,可有了朕的半分余地?” “不是师徒之情,不是君臣忠义,是男女相爱私情,阿宁如今的心中……可对朕有半分爱慕之情?” 男人眼中的情愫快要呼之欲出,眼底激动亦要险些压制不住…… 宁却尘平静望他半晌,刚要开口,却见苍明曜猛地偏过头,将他从身上一把推下。 “算了,朕问你也是徒劳无功,何必自作多情?!” 男人吼完便径直钻入被里,蒙上脸,捂上耳,两眼一闭,愤愤装死! 宁却尘:“……” 他不知自己哪句话又说错了,惹得苍明曜生气,只能默默爬回被窝里,主动往男人怀里钻。 谁料刚一碰男人手臂,苍明曜边一把将他甩开了,将手抱地更紧! 宁却尘:“……” “…陛下……”他轻轻去推苍明曜。 却见苍明曜眉头皱的更紧,猛地转了个身! 宁却尘又绕到另一边,继续轻唤:“陛下……臣错了,臣不该提苏公子的事……” 男人岿然不动,依然闭着眼装死。 宁却尘想了想,又拽了拽苍明曜的袖子,犹豫道:“臣已然没有再想先帝了,臣的心中……如今只有陛下……” 苍明曜闭着眼冷哼一声,他才不信! 眉头却是不自觉舒展些许…… 好半晌没听见声音,苍明曜略感奇怪,心道是不是气过火了? 刚欲睁眼,却感唇上一热,苍明曜猛地睁开眼,瞬间被眼前景象吓了一跳! 宁却尘的衣服落在床边,此刻正小心翼翼躺在他旁边,这床本就不大,苍明曜又赌气刻意占了大半部分,宁却尘薄瘦的身子是战战兢兢缩在苍明曜怀边,才未有掉下去的。 男人此刻正闭着眼睛,小心地拿自己的唇来贴他的,像是小兽讨好长兽一般…… 苍明曜震惊一瞬,连忙按紧了宁却尘的腰,将他扣在怀中向后退去,确保他不会有掉下床的风险,才不可置信道:“你干什么?” 宁却尘缓缓睁眼,浓密的睫毛轻轻颤抖,瞳孔之中却是清澈,咬唇半晌,竟是伸手勾住苍明曜的脖子,再度将自己的唇送上去—— 苍明曜瞪大眼睛! 他意识到宁却尘想干什么了,竟是想向他求欢! 苍明曜简直要七窍生烟,一把推开宁却尘,用被子将他裹好,咬牙切齿:“你当朕说这些,就是为了逼你与朕交欢?” 宁却尘也睁开了眼,身体被缚,动弹不得,讶异道:“陛下?” 他虽活了将近三十年,可在情感一事上却是不通多少,苍明曜心绪难辨,他不懂该如何宽慰男人,便只能靠他稍懂一点的——用身体来让男人消气。 可如今看来,好像适得其反,苍明曜看起来更生气了…… 苍明曜气恼宁却尘的木讷,暗恼他平日里七窍玲珑,怎的到了感情一事上就一窍不通? 却也郁闷这实则也有他的错,毕竟他人在一起乃是甜言蜜语当先,日久生情,而他与宁却尘,第一次有关风月便是在床上,还是在他被下了药、失了理智之后的,两人话都没说几句,全剩宁却尘的咬牙闷哼了…… 而后来,他满心急躁,无比急迫地想要证明宁却尘心中有自己,所以一次次的索取,想着哪怕只是身体上的也好,只要让宁却尘离不开他就好…… 但是现在看来,宁却尘好似误解了。 他以为苍明曜喜欢这些事情,所以一次次靠这种事情来乞求他的原谅,哪怕他分明没做错什么…… 苍明曜恨铁不成钢,分明只要宁却尘说几句甜言蜜语就可解决的事情,他却非要如此作贱自己! 又气又恼,苍明曜只得把被子一拢,再度把宁却尘抱住,不容他再多动作,愤愤沉声道:“老实睡觉!” 宁却尘黑暗中的眸子一愣,半晌,小心地戳了戳苍明曜的后背,问他:“…陛下,你不生臣的气了吗?” 苍明曜后槽牙咬的嘎吱响,“睡觉!” 宁却尘不说话了。 后来苍明曜半个月都没在澜潇苑留宿,只在每日午膳时来看一眼便走,两人连话都说不上一句。 宁却尘头痛的很,只能摸着越来越明显的肚子无奈叹气:“你以后可莫要学你父皇一般,一耍脾气就冷战……” 第36页 半晌,又加上一句:“也莫要学你爹爹一般……” 爱而不得,连自己的心都认不清…… 第29章 天气渐寒, 苏则以来拜见那日,宁却尘特意换了件厚实的衣服,又叫锦絮拿了一方薄毯, 盖在自己腹上。 确保看不出一点端倪,才开口将人放了进来。 “宁太傅!”苏则以大步流星地奔进来, 欣喜的险些忘了礼数,赶紧恭恭敬敬给宁却尘行了一个礼! “则以突然来访,如有叨扰,还望太傅莫怪!” 宁却尘微笑颔首, “怎会叨扰?自陛下上次一说,我乃是盼着苏公子前来。只可惜我身子不争气, 病了这些日子,耽搁了与公子的见面, 还望苏公子莫怪……” 锦絮在一旁听着,心中腹诽, 哪里是大人病了?分明是陛下一直吃醋赌气,这才平白拖了这么些时日…… “咳咳…锦絮……”宁却尘抬手虚咳几声。 锦絮这才回过神来, 赶忙给两人倒茶! 宁却尘给苏则以做了个“请”手势,轻笑道:“苏公子, 不必多礼——” 苏则以兴奋不已,未有察觉这主仆俩的不对劲, 雀跃落了坐:“太傅不必如此客气!您是帝师,在下不过一介小官而已, 若是太傅愿意,亦可像在下儿时那般, 唤我则以便好!” 宁却尘轻笑道:“则以。” 苏则以顿时笑容更灿烂几分。 苏则以傻笑半晌,才反应过来什么, 猛地一拍脑门,“噢对了,方才太傅说身体不适,我前几日听陛下也是这般说,可是严重?可有宣宫中御医看过?若有何在下可帮的上忙的,太傅万勿推辞,只管直说便好!” 宁却尘不动声色地拉了拉身上薄毯:“不过是偶感风寒而已,如今已然大好,则以不必担心……” “那便好,那便好……”苏则以连连点头。 喝下一口茶,苏则以忽然眼神大亮:“好茶!这可是今秋新摘的雨前龙井?!” 宁却尘点头淡笑:“正是。” “太傅的口味果然还是没有变!”苏则以激动道,“在下儿时便听闻宁太傅最爱清明前后的龙井清茶,且芽不可老,叶不可枯,定要是最嫩最生的那一芽,这样泡出来的茶,才是绝顶好茶!” 宁却尘忍俊不禁,“则以可是再嘲讽为师过于讲究?” “怎么会?!”苏则以赶紧道:“这茶虽好,却也不是谁都能喝的上的!” “陛下尊敬太傅,所以哪怕价值千金的茶叶也往太傅殿中送!此乃太傅应得之奖赏!” “在下还听闻,先帝在世之时,也曾时常邀请太傅一起品茗赏茶,各地珍稀茶叶送到京中,也是第一个便送到太傅府上!” “可见太傅在先帝与陛下心中的地位都非同凡响!” 宁却尘转茶杯的手一顿,眼底光芒渐渐黯下,声音却是未变,淡淡道:“是吗?” “当然了!”苏则以自顾自点头! “不过想想也是,太傅是先帝的左膀右臂,又是陛下的师长,自然不是我们这些寻常臣子能比得了的!” 宁却尘轻摇了摇头,放下茶杯,转移话题道:“我已经老了,早已不复当年风光,若要辅佐帝王,让东昭国繁荣昌盛,还得靠你们这般风华正茂的小辈。” 苏则以一惊,“这是什么话?太傅哪里老了?就单论相貌,太傅便看着与我们相当年纪!” 这话倒是不假,宁却尘天生一张清秀明丽的容颜,皮肤稚嫩白皙,一双眼更是雌雄莫辨,如今年近而立,看起也不过堪堪双十年华。 想到这个,苏则以轻笑一声,“不怕太傅笑话,则以小时候入宫,第一次见到太傅时,怎么也为想到太傅已然入仕为官,还当太傅未曾及冠,跟在先帝身边,臣还以为您是宫中的哪位皇子殿下!还傻乎乎地跑去问陛下,问您可是陛下的哪位哥哥?!” 宁却尘垂了眼,轻抿一口茶,“是吗?陛下与先帝乃是承天地龙气,我的气质,怎可跟天潢贵胄相比?” 苏则以未听出他语气里的落寞意味,闻言打趣道:“先帝待您如兄如父,比对亲子还要好!陛下又敬您为师长,您自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同样的雍容华贵!” 宁却尘轻笑摇头:“你倒是会说话。” 那边苏则以还在兴奋的叽叽喳喳,宁却尘却听不进去几句,手却不自觉搭上小腹,心中苦笑。 哪个儿子会爱上父亲?哪个学子会将自己的夫子按在床上? 还要夫子为自己生孩子…… 送走苏则以,宁却尘站在院外久久未有回神,寒风裹挟料峭,吹得人脸颊如刀刮般疼…… 锦絮看不下去,出声劝阻:“大人,这屋外风寒,您身子骨还弱,便是不为自己考虑,也当为肚子中的小主子考虑一下呀……” 宁却尘未有回答,忽感脖颈一阵冰凉,恍然抬头,竟是漫天纷飞雪下…… 下雪了? 宁却尘怔然伸出手去,几片晶莹翩翩飞落于掌心,转瞬即逝…… 长睫微垂,风雪交加的青竹小院中,素身长立的男子站在门口,低眉垂首,不知思绪几何…… 锦絮又劝了几句,见宁却尘还是不为所动,心中着急,只得一跺脚,先冲去屋中拿纸伞! 出来时,却脚步一顿。 白雪纷飞之下,不知何时,院中的一人竟变成了两人,玄衣龙纹的男子纸伞站在青衣素裹的男子身后,表情不善。 “傻站在这干嘛?想借此向朕挑衅?别以为你腹中有皇嗣,朕就不敢……” 宁却尘却忽然笑了,望着苍明曜的眸光流光溢彩,看的苍明曜到嘴的刻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得气鼓鼓地看着宁却尘发愣。 下一秒,却听男人轻轻在他耳边道:“臣在等陛下……” 苍明曜心脏如遭擂鼓,黝黑的眼睛都忍不住瞪大,声音结巴道:“谁…谁要你等了?等朕做什么?反正你不是也不想见朕?朕不来不是刚好顺了你的心意?!” 话未说完,却被宁却尘抱住了! 苍明曜手一抖,险些连伞都拿不稳! 男人似是眷恋地在他胸口蹭了蹭,轻声细语道:“是臣之错,求陛下赎罪……” “臣……想陛下了。” 锦絮目瞪口呆地站在耳房前,不知该不该上前,郑德撑着伞走到她旁边,布满皱纹的脸上却是带着笑意的,对着她轻摇了摇头…… 不一会儿,两人便眼睁睁看着苍明曜将宁却尘打横抱起,那伞不知何时落到了宁却尘手中,男人小心偏倾着,甚至拿手护着,生怕另一人沾了风雪…… “依咱家看啊,这陛下今日…怕是出不来咯——” 锦絮也捂嘴浅笑。 屋内,苍明曜将宁却尘放到椅子上,怕他染了寒气,快速掸掉身上风雪,又来帮宁却尘解披风。 宁却尘一动不动,只是笑着看着他,任他为自己宽衣解带。 苍明曜被他盯地脸上发热,没好气道:“笑什么?朕长得有这么好笑吗?” “陛下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宁却尘笑意更深,“臣是在想,天底下怎会有如陛下这般风神俊朗的英军男儿?” 得到夸奖,苍明曜心脏都飘起来几分,刻意沉着的脸也挂不住了,忍不住挑了眉,语气也雀跃几分道:“怎样?太傅得意吧?天底下最尊贵无双又英俊非凡的男子,被你攥在手心中了!” 宁却尘笑道:“陛下哪能被臣攥在手心中?” “怎么不能?”苍明曜抓住宁却尘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心为命之本,太傅抓住了朕的心,不相当于抓住了朕的命门?” 宁却尘被灼烫一炙,本能想收手,却被苍明曜强硬的拉住,一抬头,便对上男人的灼灼目光。 无奈,宁却尘只得放软了身体,不再挣扎,张唇半晌,犹豫着道:“天子之心应存天理,存万民,不应只局限于儿女情长,还应当……” “太傅……”苍明曜攥他手腕的手一下收紧,男人的声音带上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宁却尘话一噎,终是咽了下去,垂眉顺目道:“陛下说的是……” 苍明曜:“……” 夜晚,沐完浴,宁却尘从里阁中出来,头发上还滴着水珠。 苍明曜看他一眼,把他拉到梳妆台前,帮他拭发擦水,状似不经意问他:“今日苏则以跟你聊了什么?” 宁却尘望着镜中形影相依的二人,一人帮另一人拭发,仿若是一对恩爱眷侣一般,不禁有些出神…… 闻言,沉思片刻,他转述了一番苏则以白日说的话,言语间却刻意隐去了有关先帝的那一部分。 苍明曜听完冷哼,“他倒是关心你。” 宁却尘无奈,拍了拍苍明曜覆在自己头上的手,似有不解道:“则以不是陛下的朋友吗?他恭敬我也不过是看在陛下的面子上,怎的陛下连他的醋也吃?” “那孩子可是小了我十四岁,他幼时我曾教导他,虽不算是完全师徒,但不管再怎么样,他也不会对我这把老骨头产生情愫……” 第37页 还未说完,宁却尘便顿住了。 他感到头上的手也停住了。 他与苍明曜,不就是大了十四岁,从师徒开始越陷越深的吗? 两人相对静默许久,苍明曜才缓缓有了动作,将巾帕一扔,抄过膝弯,便将宁却尘打横抱起。 放到床上,塞进被窝里,宁却尘心中忐忑,却见苍明曜最终也只是帮他掖好被角,什么也没说。 只是在熄了烛火,苍明曜将他揽进怀里之际,才听男人低沉的声音道:“朕不后悔。” 宁却尘孕中疲惫,男人的怀抱温暖,他正在悄悄打瞌睡,闻言有一丝清明道:“什么?” ==========作者有话说:========== 因为本文存稿期间,大纲大改过一次,所以如果有前后文不搭的地方,大家可以捉虫告诉我,会有小红包的!包括因为作者三次有点忙,有时候来不及修文,所以如果有错字病句和“口口”事件,大家也都可以捉虫告诉我 第30章 苍明曜搂紧了宁却尘, 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一字一句重复:“大逆不道也好,欺师灭祖也罢, 哪怕太傅你日后怨朕恨朕,再也不想见到朕, 可走到今日这个地步,朕……从未后悔过。” “如今不会,以后也不会,能将太傅留在朕的身边,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朕也愿意。” 他像是没有安全感的孩童好不容易得到了心爱的玩具,死死将宁却尘搂在怀中, 用力之大,好似生怕一松手, 玩具便会消失不见一般。 宁却尘此刻已是睡意全无,肩膀被锢的生疼, 他睁眼看着素锦床帏,脑海中思绪万千, 却终是伸出手,同样紧紧回抱住了苍明曜的腰身…… 他明显感到男人的身子一僵。 “世间之事, 哪有那么多对错?倘若当真有错……臣与陛下皆怀璧其罪……” 是他纵容,才叫失态发展到如今无可挽回的余地;是他有错, 才引得当今天子与他共坠沉沦…… 是他下了药,刻意引诱, 一而再再而三的潜心勾引,怀上这个孩子, 逼得苍冥曜也再无转圜的余地。 对也好,错也罢, 总之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精心所为,与苍明曜无关。倘若真的有罪……那便让他一人承担吧。 宁却尘闭上眼,蜷缩进苍明曜的怀中,近乎眷恋的吸吮着男人身上的龙涎香味…… 微隆的小腹抵在苍明曜的肚子上,如今前方纵使是万劫不复,两人也是回不了头了。 昏暗中,苍明曜的眸光晦暗不明,却终是轻吻了一下宁却尘发顶,闭上眼睛。 两个人各怀心思,相拥而眠。 —————————————————————— 边境尘沙镇内,一男子快马加鞭冲入了集市之中—— 到了地点,蔺则桓利落下马,见来往多是各地商人,无人在意他们。马上人还在呜咽挣扎,徒劳无功的扭动抗议! 蔺则桓将马绳系好,不由分说地扛起马上之人,进了客栈,一贯铜钱扔到掌柜面前,那掌柜也是眼精的,连忙赔笑着将这大高个引到二楼客栈,对他身上被五花大绑塞着棉花,如同毛毛虫一般拼命挣扎之人的求救眼神却是视而不见。 谁给他钱,谁要他命,他这还是清楚的。 进了屋子,左空照更是“声嘶力竭”,满眼绝望,扬着脖颈垂死呐喊,本就受伤的嘴角又再度破开口子,鲜血染红了口中白棉—— 蔺则桓皱着眉,将他嘴里白棉扯下,一句“别叫了”还未说出口,就听左空照尖叫起来! “救命!有没有人,救救我——有没有……唔——” 一个凶狠的吻堵住他的嘴,舌头一路攻城略地,压的另一人舌头动弹不得! 左空照一开始还能呜咽几句,最后实在是没有力气了,他被蔺则桓点了穴道,浑身内力发不出一点,又被麻绳捆绑着,俨然一个废人无异。 最后实在是没有力气了,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只能张开了唇舌,任蔺则桓侵占掠夺,甚至若想多残喘些空气,只得主动张开了嘴,去吸吮蔺则桓的唇。 一吻毕,左空照趴伏在地上,拼命捂着胸口喘气! 蔺则桓在一旁冷冷看着他,等他气息微平,才再度攥紧他的下巴,视线在他被黑布覆盖的那只眼上停留许久,开口问道:“你这只眼睛,是怎么回事?” 左空照还在微喘着气,闻言下意识咬牙道:“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蔺则桓额头青筋立刻暴起,最后竟是气极反笑,“已是阶下囚了还这般嘴硬。” “你不愿说?那好吧。”蔺则桓眼神微眯,“那一会儿我就让你想说都没有力气说!” 左空照立时瞪大了眼睛,似是意识到蔺则桓想做什么,赶紧转了身,拼命向门口爬去! 却在将要触碰到门框之际,被身后人猛地攥住了脚踝,狠狠拉了回去——! “唔唔唔——!蔺…蔺则桓!!!” 最后只余满室闷哼呜咽之声…… 皇室规矩,每逢一月,天子需携皇室各宗,于云顶寺祭祀祈福,以求来年举国上下风调雨顺…… 今年亦是如此,宫中早早就开始准备祭祀事宜,斩牛羊、奉先祖、点名册……从前这些事情都是宁却尘帮他在干,此乃苍明曜正式掌权后的第一次亲自准备,整日忙的焦头烂额,回来什么旖旎心思都没心思有了,沾床倒头就睡! 宁却尘倒是乐得清闲自在,眼看着这肚子一天天的大起来,他将澜潇苑里伺候的宫女太监重新清了一遍,调走了不少人,只留下锦絮和几个心腹留在身边伺候。 当朝帝师为帝王孕子一事……还是不宜让太多人知晓的好…… 后宫中有妃嫔怀孕一事传到朝堂之中,满庭想要逼迫的文武再无催促理由,只得眼巴巴盼着宫里的这位“贵人”生不下这个孩子,抑或是生出个无用的小公主来…… 消息传到宁却尘的耳中,正在耐心择选给皇儿未来教养书册的人动作一顿,细眉立刻蹙了起来。 这消息传走时特意掩盖了他宁却尘的身份信息,只道是天子宠幸过的某位秀女,既无名姓,那便说明必然不是什么高门显贵的女儿。 说不定更是因着这陛下第一子身份尊贵,母族也需好听一些,这才母凭子归说是“秀女”,真归根结底,没准就是哪位运气好的宫女,一朝得宠,飞上枝头成了凤凰。 可就是这般卑微的身份,那般群臣还是无法容忍,这天家第一子,竟不是从他们族中女子肚子中出来的。 宁却尘眉头越蹙越紧,手中纸页也不自觉拈重……蓦然肚子一痛,宁却尘闷哼一声,抚上肚子,却是轻笑起来。 “听到他人咒你,你不高兴了?” “还是感到你爹爹生气,你不也不开心了?” 轻抚着肚子,宁却尘眼底冰川渐融…… 母子连心,公主又如何?反正都是他的孩子。 宁却尘坐累了,撑着沉重的腰身缓缓起身,“乖,纵使他们不喜爱你,爹爹爱你。” 腹中翻腾的小家伙这才安分些许…… 锦絮要上来扶,宁却尘摇了摇头,自己缓缓走到树下。 如今已过了荼蘼花开的季节,满树青绿摇曳,却是另一番景象…… 宁却尘摸着明显肚子发呆,喃喃自语:“他们不要你,爹爹要你……” 你若是个公主……爹爹就带你走…… 一个公主不够受人重视,纵使占了“长”字也无甚尊贵,反而平白遭人嫉恨。苍明曜如今对他有情,赌气说绝不会立后纳妃,可将来会如何?神机妙算如宁却尘也赌不准。 与其让孩子留在宫中受人迫害,倒不如不要这公主虚名了,他乐意带着孩子天高远阔,纵使没有富贵缠身,也能幸福安稳一生…… 唯一的变数,就怕…… 苍明曜不知何时冒出来,从身后轻轻环住他,“怎么?这小家伙又折腾你了?” “嗯……”宁却尘思绪回笼,将苍明曜的手拉到自己肚子上,“陛下,皇儿在动,你可感受到了?” 刚说完,就听“砰砰”有力的两脚,震动直从宁却尘肚皮传至苍明曜的手心,将两人都给惊了一下。 苍明曜讶异道:“他才这么小,就有如此劲头了?” 宁却尘轻笑,“应当是个健壮有力的孩子。” 苍明曜也笑,这几日的焦头烂额总算得到一点慰藉,轻柔抚摸着宁却尘的肚子,故作沉稳的面容有了一瞬间的崩裂,到底是初为人父,竟露出几分不知所措来…… 见苍明曜这般小心翼翼的样子,宁却尘只觉好笑,忍不住道:“如今这还是隔着一层肚皮呢,陛下就如此害怕,将来等孩子真生出来,陛下岂不是连碰都不敢碰了?” 被戳中了心思,苍明曜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窘迫,看了宁却尘一眼,无奈道:“你就别打趣我了……” 终于将大手完全覆在宁却尘肚子上,苍明曜艰难道:“朕会慢慢适应的……” 第38页 宁却尘忍俊不禁。 站了一会儿,宁却尘便开始觉得腰肢酸痛了,清秀的眉头又忍不住微微皱起。 到了五个月后便是如此,虽孕吐好些了,但他久坐久站皆不适,时常就要起来走动走动,每次却也走不了太久,便又要锦絮将他扶下休息。 如今是苍明曜在他身边,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立刻一手撑住他的腰,小心拖着他回藤椅休息。 “这小家伙竟如此磨人?”苍明曜的眉头几乎立刻就皱了起来。 宁却尘想露出一抹笑,安慰苍明曜自己没事,可因着腰腹内外的疼痛实在难忍,这一抹笑容反倒难看无比,竟显得哭笑不得的诡异…… 苍明曜无奈,赶紧扶他坐下,边给他按腰边道:“好了好了,朕不说了,你也别说了。” 他倒好水,吹凉递给宁却尘,边帮他揉腰边对着肚子哄道:“好皇儿,你乖乖的,少让你父君受些罪,这样等你出来,父皇才会疼你。若叫你父君吃尽了苦头,出来,父皇可是要找你算账的……” 宁却尘抚着肚子,闻言拍了苍明曜一下:“你这样说,他到时不敢出来了!” 苍明曜连忙捧着他的肚子哄:“好好好,父皇爱你,可爱可爱你了,你是父皇的小心肝,是父皇的小宝贝,等你出来了,父皇将天底下所有黄金珠宝都捧到你面前,只要你乖乖的,在肚子里安分一些,莫叫你父君难受,你便是父君父皇最宠爱的小宝贝……” 第31章 说着说着, 苍明曜突然抬头看了宁却尘一眼,“毕竟在你父皇心目中,最重要的……还是你父君。” 宁却尘一愣, 竟是不自觉面色一热,头一回觉得不好意思, 匆忙低下头去,边摸肚子边道:“我又不在乎这些……” “朕知道,太傅不在乎,”苍明曜捏了捏宁却尘的脸, 浅笑道:“可是朕想让太傅知道。” 宁却尘心神俱动,又觉有些丢脸, 他这般大的人了,竟还要一个比他小了十几岁的人哄…… 还让他哄的如此小鹿乱撞…… 揉了揉脸, 宁却尘低低道:“我已然三十岁了……” “那又如何?”苍明曜装傻,“你就是三百岁也是朕的人。” “哪有人能活三百岁的?”宁却尘也被逗笑了, “那不成老妖怪了?” “老妖怪怎么了了?你就是牛鬼蛇神都是我苍明曜的人!” “咱俩在一起,再生个小妖怪, 一家三口一起长命百岁!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 宁却尘好笑不已,却也喜爱看到苍明曜开心的样子, 便也没有再反驳。 抚着肚子,男人眼底的疑光渐渐消散, 缓缓变成柔和的清光,内心竟也不免生出几分向往来…… 半晌, 苍明曜却忽然道:“太傅,朕有件事想与你商量……” 宁却尘有些诧异, 苍明曜乃一国之君,自己虽明面上是他的“师父”, 但在话语权上,到底是苍明曜做的了主,他想做什么,大可不必与他“商量”,还是如此低三下气的态度…… 宁却尘怕出了什么大事,撑着腰身坐直了一点,也严肃了几分,“陛下直说便是……” 苍明曜嘴唇微张,望他许久,道:“今年的祭祀祈福,朕想…太傅陪朕一起去。” 宁却尘一愣,下意识道:“为何?” 祭祀虽为一朝大事,礼法繁复,但并无多少变数,只管顺前朝规矩准备就行了,应该不算难事,苍明曜应当不至于应付不过来才对…… 更何况,他如今的身份……也不适合再出席这样的大型场合了…… 宁却尘忐忑道:“我不愿为妃……” “朕知道。”见宁却尘眸光闪烁,苍明曜看出了他的心思,却是握紧了他的手,一字一句道:“不是为妃。” “还是以你‘帝师’的身份,随朕一起,祭拜天地祖宗……” 宁却尘心一震,慌忙抽回手,“不行!” “为何?!”苍明曜也急道! 见宁却尘偏头,苍明曜就快速蹲到他面前,捧住他的脸道:“太傅,我知晓你心有顾忌,可就是因为如此,你才更应该随朕一起去,光明正大的站在众人面前!” 宁却尘心乱如麻,他知晓苍明曜的打算,是想为他“正名”。 外面人皆道他宁却尘心狠手辣,为谋权势,不惜对自己的学生下手,师生反目,生死相杀,才会逼得新帝苍明曜将他幽禁深宫,落得个生死不明的下场! 而苍明曜此番一举,便是向世人告知,他仍敬宁却尘为“帝师”,过往恩仇皆成过往云烟,若再有人敢对宁却尘不敬,他定然不会手下留情! 苍明曜是想护他,也是想帮他。 他想着,倘若有朝一日,宁却尘想要再回前朝,那么这一步棋,是不得不走的。 可宁却尘不愿拖累苍明曜,于是闭了眼,坚定的偏过头:“不行!” “太傅!你明知这是最好之局!” 苍明曜却是冷静了一些,他早就预料到宁却尘会拒绝,所以深吸一口气,忽然冷不丁道:“你便是不为你自己考虑,也当为你腹中的孩子考虑考虑!” 宁却尘一愣,转头问道:“什么意思?” 苍明曜眸光微闪,半晌,摸了摸鼻尖,低声道:“朕放出了消息,说后宫有孕之人,乃是‘宁氏’宗族之人……” “苍明曜!”宁却尘猛一拍桌面,“你为何不与我商量?” “朕若讲了,你便不会答应了!”苍明曜也是破罐子破摔,梗着脖子喊! 说不定还会暗地里派人来拦消息。 宁却尘气急,腹中竟是一痛!猛地按住肚子,指着苍明曜的手都在颤抖:“你……!” 苍明曜也吓到了,赶紧扶住他,“太傅,你先别生气!” “我如何不生气?!”宁却尘狠狠将苍明曜一推,指着肚子道:“你看我如今样子,如何能去参加祭祀?!” 苍明曜还想扶宁却尘,却怕又惹他生气,只得讪讪收回手,低三下气道:“朕都想好了…到了山上,你只管躲在房中,祭祀只需出来走个形式便好,有人挡着你,不会叫人看出来的……” “你!”宁却尘作势要打,见苍明曜瑟缩了一下,却是站在原地未躲,终是心软了,只是拍了他肩膀一下,气急败坏道:“你分明都已决定好了,还来与我商量什么!” 苍明曜也知理亏,眸光心虚闪了闪,半跪到宁却尘,却是握住了他的手。 抬起头,男人眸光恳切,“太傅…算朕求你了,你不愿当朕的妃嫔,朕不逼你了,可是这个孩子…你也想有个堂堂正正的名分留在他身边吧?” 被戳中心思,宁却尘心脏一痛,秋眸因方才气愤染上一层淡淡水光,竟是显得红润可怜,望着地上的男人,胸膛起伏平息…… 许久,宁却尘闭上眼,又睁开眼,眸底神情已恢复平静,终是轻叹一口气,盯着苍明曜道:“我只出来一刻钟,多一秒都不行……” 男人一怔,木讷的神情顿时有了神采!一双星目璀璨如星,扒着宁却尘的膝盖,拼命点头道: “一言为定!” 祭祀那日,晴空万里,孤鹜齐飞过湛蓝长天,皇室的车马浩浩荡荡往云顶山上驶去,光护行的兵队,就拖行了千里有余…… 宁却尘在轿中闭目养神,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秋眉微微蹙起,半晌,吐出一口气…… 扶住酸沉的腰身,山路崎岖、舟车劳顿,如今走了大半日,宁却尘已然感到腹中的小东西开始抗议了…… “乖,快到了……”宁却尘睁开眼,强压下喉中呕意,轻轻摸了摸隆起的肚子,肚子底下的小家伙鼓了鼓,似是在回应他。 宁却尘才叹一声,额头已然开始泛起冷汗,掀开骄帘看了一眼,这条路他走过许多次,如今仅凭窗外风景便可辩出,应是过了半山腰了…… 宁却尘松了一口气,刚放下轿帘,却感屁股下一个重顶,轿外传来车夫“吁——”的一生,轿子竟是慢慢停下了。 知晓这是中途休息,宁却尘便也不意外,只是在颠簸时迅速按住轿壁,兀自稳住身形! 肚子中的小家伙也踢了一下。 “别怕,没事的。”宁却尘勉强勾起一抹笑,又摸了摸小肚子,腹中的小家伙这才慢慢安静下来…… 这笑容却没持续太久,不过一会儿,宁却尘便佝偻下了腰身,头颅无力靠在轿子上,胸膛起伏喘息…… 这晕车碰上孕吐,反应来的比宁却尘想象的还要猛烈。 犹豫着要不要下车透透气,却想到车外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许许多多的宫人重臣,宁却尘心道还是算了,他在朝堂中树敌无数,若是见到过往让他恶心之人,眼见心烦就罢了,就是恐怕得吐的更快了…… 正想着,却忽听轿外传来“叩叩”两声,一个声音拉长问道:“大人,前方还有一段路程,陛下恐随行贵人们路途不适,特意命廉太医制了些清肺润脑的汤药,您可以用些?” 第39页 这声音听着有些奇怪,像是有人故意拉长了尾音,高昂又尖利。 宁却尘眉头轻蹙,没有多想,只当是宫中太监大多净过身,算不得真正的男人,难免声音锐耳些,又因胃中呕意实在翻腾的难受,确实也需要些压呕的汤药,便闭上眼,按了按眉心,扯过一旁薄毯,盖住明显的孕肚,强压心中烦躁,“嗯”了一声。 轿外人听见,立刻掀了轿帘来,“哒哒”两声,像是瓷碗木盘相撞的声音…… “放在这里就好。” 宁却尘胸中闷堵,头也疼的厉害,随便敷衍了两句。 可是等了许久,却未闻有人出去的声音。 宁却尘动作一顿,眼睛微睁,心道哪宫的太监如此没有规矩? 一转头,却是心下一惊! “陛下!”宁却尘脱口而出! 面前的男子一身暗蓝宫袍,头上还戴着顶三山冠,俨然一副太监打扮,可观那人长眉俊目,挺鼻薄唇,一双浓情眼勾魂又摄魄,嘴角噙着笑,不是苍明曜又是谁?! 苍明曜连忙对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这顶轿辇有点小,男人只能佝偻着腰身,眸光却是亮得吓人,多宁却尘笑道:“太傅。” “朕来看看你。” 宁却尘却是大惊失色,想要惊呼,却强行压低了声音,质问道:“陛下你…你怎么穿成这副样子?!” 苍明曜一愣,低头看了看,讷讷道:“啊?不好看吗?没办法呀,只有这件最不引人注目了……” “你怎么能穿太监的衣服?!” 宁却尘当即什么难受都抛之脑后了,气的上去就要扒苍明曜的衣服! “快脱下来!你乃堂堂一国之君,穿着阉人服饰,若叫他人看到了,成何体统?!你天子颜面还往哪……” 苍明曜也是一惊,连忙按住宁却尘的手,却是知晓宁却尘为什么生气,只得无奈道:“太傅太傅,你先等一等,你先听朕说…!朕来时没带衣裳,你若是将这件扯坏了,朕可就没衣服再回去了!” 第32章 闻言, 宁却尘这才停了下来,双目噙红的瞪着他,怒气冲冲许久, 忽然狠狠拍了他一下:“你明知此乃不合规矩之事!” 苍明曜挨了一掌,却是不生气, 攥紧了宁却尘的手,揉了揉道:“朕知道,可若是不作这副打扮,朕怕是今日一整天都看不到你了……” 宁却尘皱了眉, “那也不该……” 苍明曜却是没给他说完的机会,长臂搂住了他的腰, 下巴蹭了蹭他头顶,柔声轻哄道:“不该穿太监服饰, 不该学太监举动……好了好了,朕知道错了…可是朕想你了, 也想咱们的孩儿了……” 他大手摸了摸宁却尘的肚子,触感温热, 声音低哑在他耳边道:“难道太傅就不想我吗?” 耳朵酥酥麻麻,宁却尘顿时身子一僵。 对上男人殷殷恳切的目光, 宁却尘瞪苍明曜半晌,到底是敌不过男人这般委屈巴巴的模样, 只得轻叹一口气,愤愤道:“…你就知我会心软!” 苍明曜早就将宁却尘吃软不吃硬的性格摸了个透, 闻言笑意更深几分,竟是将俊脸凑过来, 贴着宁却尘道:“小的知道错了,宁太傅就好心开开恩, 饶小的一次吧……” 宁却尘受不了这般黏腻撒娇的嗓音,盯了苍明曜一会儿,脸就立刻红了,赶紧移开眼,咬牙切齿道:“…下不为例……” 哪知男人闻言,却是眼睛瞪大几分,竟将宁却尘的脸扳回来,摇了摇头道:“太傅,不该是这样的!” 宁却尘懵了,下意识道:“什么不该是这样?” 苍明曜忽然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因刚才拉扯而半敞的衣领上,一脸认真道:“我如今是下人,犯了错,你身为主人,应当惩罚我才是!” “我想想…嗯…方才那样就不错!来,宁大人,你方才不是要脱小的衣服吗?来吧!小的准备好了!” 苍明曜抓着宁却尘的手往自己身上贴,触碰到男人滚烫的胸膛,宁却尘如被火灼,赶紧抽回手! 生怕被轿外人听到声音,他一把捂住苍明曜的嘴巴,脸色已是完全红了,“陛下!” 男人的眼眸弯弯望着他,支支吾吾不知说了些什么,宁却尘掌心湿润发痒,终是忍不住收回了手,一瞥头,不肯去看苍明曜了! “好好好,朕不逗你了。”苍明曜也是见好就收,赶紧搂住气鼓鼓的人,摸了摸手臂道,“太傅别生气,生气多了对胎儿不好的……” “那你还来惹我?”宁却尘瞪苍明曜一眼,狠拍了他手一下! “朕错了,朕错了……”苍明曜摸着宁却尘的肚子,“乖皇儿,你父皇惹你父君生气了,你快帮我劝劝你父君……” 不知是不是父子间的感应,宁却尘的肚子竟真的鼓了一下。 苍明曜又抱着宁却尘哄了好半天,什么甜言蜜语都说尽了,宁却尘也道自己一大把年纪了,对着一个比自己小这般多的男子还耍脾气,实在是有些丢脸。 便终是轻叹一声,宁却尘对着苍明曜道:“下不为例。” 苍明曜这才笑了,将一旁的解腻汤药取过开,仔细吹凉了,讨好般递给宁却尘道:“来,小心点,慢慢喝……” 宁却尘这才想起喝药的事,之前的不适已因二人方才的玩笑烟消云散了,但他恐下半程还会晕车,想了想,还是接过了碗…… 一饮而尽,放下碗,马车也再度缓缓启动…… 宁却尘靠在苍明曜怀里,有了个“人肉坐垫”当垫背,颠簸感小了不少,他如被重压的痛腰也有地方卸力了…… 他却有些不放心…… “前面的龙轿……” “放心。”苍明曜知晓他的担忧,“郑德帮朕寻了个与朕身量体重都相仿的宫人,在轿中坐着了。” 宁却尘欲言又止半晌,终是压下了满腹责备的话语,无奈道:“陛下不该如此任性妄为……” “朕没有任性妄为,”苍明曜轻柔将宁却尘的发丝撩至耳后,“朕说过了,如今对朕来说,没有任何事物比你们重要。” 宁却尘怔了怔,终是什么也没说,垂下眸,安静地靠在苍明曜怀里了。 算了,来日方才,等回宫了再找苍明曜算账…… 苍明曜却是摩挲着下巴,半晌道:“不过…朕方才的伪装应该挺高明的吧?” 宁却尘:“……” 他忍不住无语道:“宫中太监都是七八岁便入了宫的,受了刑,还得日夜操劳……” 他看了苍明曜一眼:“哪有这么高大的太监?” 苍明曜:“……” 想了想,好像还真是。 苍明曜理亏,尴尬地揉了揉鼻尖,想找回几分面子:“那朕下回不扮太监了……” “还有下回?”宁却尘笑的阴森,“陛下……” 苍明曜:“……” 回程时,苍明曜果然没扮太监,扮成了侍卫。 祭祀持续了一天一夜,过程倒是顺利无比,除却宁却尘出面祭拜时引起一番躁动,整个祭祀流畅无比。 第二日一早,宁却尘上马车时,就感觉到了扶他之人的不对劲。 跨步的动作一顿,宁却尘转头看了看那带着头盔的侍卫一眼,那侍卫顿时头低地更低了,可饶是如此,也没能躲过宁却尘的眼。 宁却尘:“……” 搭上那人青筋虬结的手,尺寸肤色都相差甚大的两只手覆在一起,宁却尘长指微蜷,故意用了点力。 男人虎躯一震,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却是苍明曜无疑。 见状,宁却尘唇角微勾,已是搭着男人的力气坐上了轿,收手时,却不动声色拍了拍。 于是肉眼可见的,男人的脸变红了…… 车马一路缓缓向山下驶去,中途时不时停下休息,某一个休憩间隙,果不其然,宁却尘等到了偷偷摸摸钻进来的苍明曜。 那时,宁却尘正在宽衣,青丝微垂,雪肩半露,黑白缠绕之间,更显肤白胜雪,宁却尘正低着头,专心解腹上勒地紧紧的腰带。 听到动静,他头也不回,淡声道:“出去。” 门口的男人一愣,半晌,却是放下了帘子,没有动作。 宁却尘又道:“你好大的胆子,区区一介侍卫,竟敢偷窥当朝太傅更衣。” 身后男人轻笑一声,却是缓缓靠了过来,指尖挑起宁却尘一缕青丝,放于鼻尖深嗅一口,随即长臂一伸,竟是穿过宁却尘的腰,一把将他搂进了怀里! 宁却尘低呼一声,苍明曜一个轻吻落到宁却尘光洁的背上,男人声音喑哑,覆在他耳边道:“当朝太傅?不过是一介废臣罢了……” “陛下早已不在乎你,叫你沦落到我们这些下人也可亵玩的地步……” 温热气息缠绕,说话间,苍明曜的手还调玩般在宁却尘脖子上抚弄,本就是敏感地带,惹得男人一阵轻抖…… “是吗?”宁却尘挑了挑眉,转过身来,长臂搂住了苍明曜的脖子,吐气如兰,媚眼如丝,几乎是贴着男人的唇瓣道:“可我也不是谁都能玩的……” 第40页 葱白指尖在苍明曜胸前点了点,眼见男人眼睛都直了,宁却尘才轻笑道:“我这幅身子…只能给当朝天子,那位九五至尊玩……你嘛,还不够格……” 刚要推开,抓住他的手腕却是忽然用力,有冰凉在身上一挑,宁却尘还未回过神来,惊讶低头,就见缠绕在他腹上许久的白布已经尽数叫匕首挑断了,浑圆的孕肚跳出来,本就洁白的肤色更被撑得透明,青筋血管都清晰无比…… 蓦地,那洁白的肚子上,却出现了一双小麦色的大手…… 苍明曜神采奕奕,故作惊讶道:“哦?这是什么?!” “当朝太傅怎的大了肚子?!是早膳用多了?还是……”他手上骤然用力,“被哪个野男人搞大了肚子?” 宁却尘面露惊恐,本能去护肚子,却叫男人按住了手脚动弹不得,只得清眸微抬,望向男人的眼睛里已然泛起了泪光,惊慌失措道:“别…别看!” 他想去捂苍明曜的眼睛,却叫男人浅笑着拉开,在他手心里轻吻了一下,声音却是低沉带利道:“宁太傅…你好大的胆子!秽乱宫廷、珠胎暗结,此乃杀头的死罪!” “若叫陛下知道了……”苍明曜眉眼眯起,看了宁却尘一眼,“你说…他还会要不要你这个骚货?” 宁却尘浑身一抖,连忙弯臂搂紧了男人的脖子,泫然欲泣,可怜兮兮道:“恩人…你行行好,莫要将这这件事告予陛下!” “只要你不告予陛下……”宁却尘忽然捧起了苍明曜的脸,双眸相对的一瞬间,清浅眸底如妖媚般摄人心魄,“我这副身子……就随便你享用……” 未曾想到,竟能从宁却尘口中说出如此孟浪大胆的言语,苍明曜身下一紧,已是再装不下去了,狠狠捏起宁却尘的下巴,咬牙切齿骂出一句:“…骚货!” 就猛地覆了上去! 宁却尘闭了眼,也顺从的回应他,两个人在轿辇中吻得难舍难分,头颅砸在轿子上,发出“咚”的一声,苍明曜的头盔盔甲都已被卸在了一处,露出黑色的里衣来…… 直至似要擦枪走火,宁却尘才恢复一丝清明,赶紧按住苍明曜的手,挣开低喘道:“别…陛下…轿外还有其他人……” 苍明曜已是动了情,黑亮眼底里的情欲毫不掩饰,闻言咬了一下宁却尘的红唇,压抑道:“怪太傅太过诱人……” 他是不在意被他人知晓二人的关系的,哪怕是就此将所有朝臣下人都吸引来,围作一团,他也照干不误,甚至求之不得。 却也终是顾及宁却尘的不愿,缓缓将他放开了。 第33章 怕宁却尘光着身子着凉, 苍明曜拿了外袍,仔细披到宁却尘的身上。 系衣带时,苍明曜余光瞟到一旁被一刀两断的白布, 眼神一黯,低声问他:“怎么还缠?今日不是已没祭祀了?” 宁却尘舒服地抻了一下本桎梏久了的腰, 闻言抚着肚子叹喟道:“可上车还需得一段路程……” 昨日他那般出风头,已被冠以“死名”的奸臣突然出现在风雨祭祀上,还见当朝天子如此礼貌恭敬模样,任谁都难不瞠目结舌。 于是从昨日开始, 宁却尘便能感觉到,只要他一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 便有成百上千双眼睛落到他的身上,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许久不在高位、不见世人, 蓦然收到如此多的“关切”目光,宁却尘一时还真有些不习惯。 许是察觉到他的烦躁, 肚子里的小家伙也不安分起来。 昨夜睡至半夜突然痛醒,宁却尘本能地去找苍明曜, 蓦一伸手,才想起今晚苍明曜不在他身边。 叫苍明曜今日莫要过来的想法, 还是他主动提出的。 云顶行宫里住着许多群臣家眷,到处都是眼线, 天子出行,身边又必得跟着一大批的侍卫, 苍明曜没法像宫中那般自由肆意,未免不被看出端倪, 苍明曜只能忍气应下。 本以为一夜无事的,却不想, 这还不过半夜,就起了事端。 腹中血肉犹被刀绞,那团活物似是感到不安,四处撞击着宁却尘脆弱的肉壁,惹得男人清瘦的身子蜷作一团,额头已被冷汗尽数濡湿…… 修长十指紧攥着身下衣袍,指节都应用力而泛白,可剧痛之中,宁却尘竟忽觉有一丝好笑…… 想他这般人,长到如此年纪,竟还会依赖他人…… 依赖的,还是一个比他小如此多的男人…… 肚子中的疼痛愈发肆意强烈,宁却尘到了最后,几乎是衣衫尽数被汗浸湿,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打捞起来般,甚至都没有了力气叫喊,才终于脱力昏睡过去,直到天蒙蒙亮,才在锦絮的叫喊声中醒过神来…… 怕被看出异样,宁却尘早上都没吃多少,要了一桶热水,赶在下山前洗漱沐浴好,换上一身青素新衣,看着镜子中的人影宛若柳絮,映照出他再度平静的表情,宁却尘才松了一口气。 如今苍明曜问起,宁却尘却是垂了眸,浅笑淡然道:“哦,挺好的。” 却不想,不吃早膳也是会晕车的。 方才一心捉弄苍明曜,一时遗忘了身上变化,如今重归平静,宁却尘才感到那一阵又一阵的恶心泛呕再度涌上喉来…… 忍不住细眉轻蹙,宁却尘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 “怎么了?”苍明曜一直注意着宁却尘,第一时间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又不舒服了?” 知晓瞒也没用,宁却尘点了点头。 苍明曜赶紧将轿帘拉开一条小缝,不知与轿外人低声说了什么,不一会儿,一碗小巧汤药就被递了进来。 “是你身边心腹?”宁却尘接过苍明曜吹凉的药,忍不住腾出一抹空来盘问。 郑德身为人尽皆知的天子近侍,自是不可能随意离开的,此刻肯定在前方配合着“假皇帝”做戏,那身边这个,定是不那般起眼之人了…… “是。”苍明曜点了点头。 待宁却尘喝完,他将白瓷碗又递出去,抚了抚宁却尘单薄的背,眉头轻蹙道:“朕来之前就这样?” 宁却尘点了点头:“陛下若晚些来,你皇儿都要被我吐出去了……” 苍明曜动作一顿,俊美的眉宇顿时皱的更紧了,“是朕不好……” 他还记着是他把宁却尘逼来之事…… 宁却尘却摇了摇头,“本就是我自己的决定,陛下不必介怀。” 他若真不想来,除非将他杀了,尸体拖来,否则谁也逼不了他。 见轿中气氛有些沉重,宁却尘决定转移话题,刚想问苍明曜那轿外心腹是谁,他可认识? 就忽感轿子一阵剧烈颠簸,轿外似有嘈杂混乱声响起—— “太傅!”苍明曜一把搂住向前扑去的宁却尘,着急道:“你没事吧?“ 宁却尘脑子懵了半晌,摇了摇头。 恢复冷静,宁却尘刚欲掀开帘子看看发生了什么,就听一声嘶哑凄厉的:“宁却尘——!你不得好死!!!” 掀帘子的手一顿。 身后的苍明曜也是一僵。 却听那女声仍在继续嘶喊:“宁却尘!你这奸臣走狗!你助纣为虐、害人无数,总有一天你会遭到报应的——!!!” 苍明曜皱了眉,抬手便想掀帘,却被宁却尘拦下。 一转头,见宁却尘摇了摇头。 苍明曜如今装扮,决不可被他人看到。 “我下去看看……” 宁却尘披了衣裳,刚要动作,却被苍明曜拉住。 “别去,”苍明曜面色不好,“应该就是些流民闹事,你不用担心,郑德他们会处理好的。” 宁却尘却摇头:“这人明显是冲着我来,我若不出去露个面,平息事端,恐叫他人说我胆小怕事。” 他倒不担心别人瞧不起他,左右他也没啥好名声,只是他如今刚刚与苍明曜握手言和,若是他名誉有损,恐怕也有失天子颜面,故而此遭,他是必得出去看一看的。 “没事的,你在车上等我,下面那么多侍卫,他们会护着我的。”回头看了苍明曜,宁却尘点了点头。 苍明曜嘴唇微张,终是什么也没说。 宁却尘搀着锦絮下了轿,刚一站稳,便听那嘶哑骂声更凄厉几分! “宁却尘,你人面兽心、蛇蝎心肠!你害的那么多人家破人亡,我诅咒你永世不得超生!!!” 宁却尘循声望去,便见一破布身影挣扎摇曳,女子满面泥土伤痕,头发乱糟糟糊了一脸,却遮不住狰狞的面色,看见宁却尘的那一瞬,更是张口厉声嘶喊,恨不得就此扑上来咬他! “宁却尘!!!” 宁却尘皱了眉,将身上外袍拉紧几分,他下车时来不及裹肚子,叫孩子看到如此场面不好。 “怎么回事?“他冷静问道。 视线却掠过了那女子,转而落到这一圈群臣身上,人人脸色挂着笑,打定了主意要看他笑话,没有一个想要帮他。 一个侍卫小步跑上前来,对宁却尘抱拳禀报道:“报!太傅!此女方才在马车旁鬼鬼祟祟,小的们发现,她便拔腿就跑,如今将其抓住,她便开始破口大骂!” 第41页 鬼鬼祟祟? 莫不是想寻机行刺? “就她一人?” “是!” 这倒奇了,一介柔弱女子,竟敢孤身一人前来行刺。 宁却尘皱眉道:“她身上可有发现武器?” “回太傅,小的在她身上发现了这个!”侍卫从怀中掏出一柄匕首,恭敬举过头顶! 宁却尘一眼便觉这匕首有些眼熟,拿起来观详片刻,指腹轻滑过刀鞘上的木刻纹路,灵光一闪,宁却尘转头问道:“你是阮家人?” “阮风平是你什么人?” “你没有资格提家父的名字!”那女子“呸”的一声,怒骂道,“宁却尘,你狼子野心,捧奸臣、压贤臣,诬陷忠良之士,卑鄙无耻!” 周遭已传来窃窃私语之声,宁却尘表情不变,缓步走到那女子跟前…… 见状那女子挣扎地更厉害了,满头乌发随动作颤抖,眼神亦变得凶狠无比,身旁的两个侍卫都险些拉不住他! 宁却尘高高在上望着她,许久,却是轻笑一声。 “你说我诬陷他?” 他记得阮风平此人,与他同年入朝,位至光禄大夫,人文质彬彬,本是个难得的儒雅贤臣,先帝在世时,曾对他多有赞誉。 只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不知是受何人挑拨,后来竟干起了中饱私囊的勾当…… “徇私舞弊、贿赂行公,受百姓金银捧公却不尽忠职守,贪了临川赈灾银,导致无数贫苦百姓饿死街头……!”宁却尘冷笑着开口,“我问你,哪一桩诬陷了他?” 女子似是被说懵了,一下哑口无言。 宁却尘直起腰来,嘴角弧度仍在,眼底却没了笑意,声音也更冷几分:“我再问你,这其中又有哪一件……不是抄家杀头的死罪?” 当年东窗事发之后,阮风平为保家人平安,自缢在了书房之中,桌子上还放了封“请罪书”。 女子眸光闪烁,咬牙开口道:“你血口喷人!我父亲一生廉洁奉公、爱民如子,怎会干这般殃国害民的勾当?!分明…分明是你!是你们宁家人意图蒙蔽圣上,才推了我父亲出来顶罪!宁却尘,枉我父亲那么信任你,你好狠的心!!!” 闻言,宁却尘宽袖下的手指微僵。 阮风平于他而言,算是初来乍到的引路人,更是第一个言他有才,将他引荐至先帝面前的伯乐。两人也曾推心置腹,一度情同手足,在危难之际,更是携手共进,只可惜…… “是真是假,都察院中自有卷宗记载,你自己去一查便知。” 当年之事却与宁家有关,宁家那帮蠢货意图勾结当地地主,欺压百姓,却不想,先叫他人抢了先,气得直接告到了都察院处,私底下没少叫宁却尘给阮家人一点教训! 宁却尘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听不做,统统打发走,等着都察院按国规戒律量刑,顺便偷偷提交了一分宁家的卷宗,叫宁家的几个爱赌小辈进去住上了个十天半个月,里头关的都是肥头大耳的恶匪,苦头自是也没少吃。 却不想,这一查……却顺藤摸瓜查出了不得了的东西。 那时宁却尘不解阮风平怎会如此糊涂,干出贪污受贿的勾当?还去天牢里看过他。 第34章 哪知阮风平铁了心, 半个字也不肯透露,只是在宁却尘失望无比,转身欲离开之时, 才终于开口叫住了他。 说的却是:“却尘…不,宁大人, 阮某自知罪孽深重,犯下了哪怕豁掉性命也无法弥补的过错,待死后自会去地狱忏悔,只求……放我家人一条生路——” 竟是重重一头磕下。 宁却尘叹了气, 一挥袖子,背过身去“陛下仁慈, 只要他一人性命,免你们一家连坐已是开恩!你如今若是再执迷不悟, 惊扰圣上车架,本大人定不会轻饶了你!” 那女子闻言, 却是当场脸便白了,微微发起抖来。 她当然知晓, 凡都察院中受刑官员,皆会有自调查到结案的无比详细的记载, 而那厚厚一卷卷宗,她也已翻过无数遍了……只是她不信…… 她不信她那般慈祥和蔼、光风霁月的父亲会做出如此惨绝人寰的事情! “我不信……我不信……” 阮芷低头喃喃, 撑在地上的手指缓缓收紧,指甲里竟是黑深泥土, 手心被小石子划出血来,伤口却远不及她心中的痛…… 侍卫前来请命, 问是否要抓? 宁却尘摇了摇头,却不欲再与那女子多辩驳, 此处人多眼杂,他怕自己的身形会被他人看出异样,已经抬步向马车走去…… 刚迈出两步,却听身后传来一声极凄厉的:“你骗人——!!!” 然后便听脚步飞来! “大人小心!”锦絮面露大骇,几乎是下意识护到宁却尘身前,却见那女子双目血红,竟是掠过了她与宁却尘,径直向车壁上撞去! ”砰——!”的一声,血液迸溅,伴随着宫女的惊叫声,阮芷的身子缓缓从木头上滑下,所过之处,尽是血红…… 锦絮大惊失色,连忙护着宁却尘后退! 那阮芷还未完全咽气,眼眸大张着,狰狞的吓人,手指上沾了血,颤抖着向宁却尘的方向伸去…… 苍白的嘴唇翳动半晌,却终是喉咙一哽,歪下了头去。 周遭尖叫声此起彼伏,锦絮在拼命喊人,宁却尘却犹如隔了一层雾,耳边的声音皆听不真切,他怔怔盯着阮芷的尸体,女人的眼睛还未合上,仍然保持着大张的姿势,似在与他四目相对。 他看清楚了。 她说的是:宁却尘,你不得好死。 蓦然肚子一痛,宁却尘闷哼一声,迅速捂住肚子,一手撑住身旁车檐! “大人!”锦絮也听见了,立刻回过头来,看见宁却尘惨白如纸的脸色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道:“您怎么样?!” “是不是……?!”到嘴的话却是一僵! 宁却尘腹部肌肉痉挛高搅,此刻众目睽睽之下却是不敢弯下腰来,甚至不敢面露半点痛苦之色,只是轻轻“呃”了一声,撑在马车角上的指节颤抖泛白…… 借着锦絮的身子遮挡,宁却尘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待腹中痉挛好一点,他便挣开眼睛,恢复了之前若无其事的表情,缓缓直起身来…… “走吧。”宁却尘平静道。 他余光瞥见侍卫们正将阮芷的尸体拖走,不知会拖到哪去,也许是乱葬岗吧…… 锦絮心中担忧,一路不停询问宁却尘的状态,宁却尘面无表情的回应,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直到上马车之前,脚步再次踉跄一下…… 夜色深沉,苍明曜入殿时看到的,就是宁却尘脸色苍白,阖着双眸,靠在床边闭目小憩的样子,手旁小桌上,还放着一碗喝尽的药碗…… 苍明曜心头一颤,赶紧走上去,坐到宁却尘旁边,想伸手却又不敢触碰,男人的身形越发单薄憔悴,如今脆弱的好似一条柳絮,一碰便能烟消云散,唯有腹部不断高隆,却显得原本挺拔的身形越发诡异…… 自那日祭祀回来之后,宁却尘便是如此,整日蔫蔫提不起精神,就连苍明曜来了都只能浅淡笑笑,说不了几句话便又露出疲惫之色了…… 苍明曜担心的不行,宫中御医都叫来诊了个遍,却都诊不出什么毛病来,最后一帮老御医只能在苍明曜的威压下,颤颤巍巍地说:“…这位贵人…恐是心伤……” 苍明曜面露惊愕,却只是一瞬,便迅速恢复平静,面无表情道:“朕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自此以后,苍明曜几乎每天都来陪着宁却尘,不为其他,就为唯有苍明曜在旁边时,宁却尘才会稍微吃下一点东西。 可饭虽不照常吃,该喝的安胎药却是一碗都没落下。 苍明曜小心将宁却尘身上的外袍脱下,膝弯一抄,轻松将人抱起,俊美的眉头却是微微皱起…… 不过区区几日,宁却尘竟又瘦了,后背的脊梁骨已是明显到硌手了…… 无奈叹气,苍明曜缓缓将宁却尘放到床上,动作轻柔的都怕把宁却尘骨头给抱散架了,刚盖上被子,男人秀气的眉头却微微一蹙,竟是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见苍明曜,宁却尘愣了一下,却不震惊,揉了揉眼睛,想坐起来道:“…陛下?” “是朕。”苍明曜连忙把宁却尘按住,帮他把被子盖好,“今日可用过晚膳了?” 宁却尘点了点头,“用过了。” 苍明曜这才满意,他今晚突有政务烦扰,没能来看着宁却尘吃饭,如今得到了肯定答复,这才放下心来。 苍明曜也点点头,隔着被子拍了拍宁却尘的肩膀道:“你若是困就再睡吧,朕在这里陪着你。” 宁却尘却摇了摇头,笑意有些勉强道:“臣不困了,今日已经睡得够多了……” 苍明曜愣了一下,盯着宁却尘半晌,见他眼底却无困倦之意,不是故意强撑,才终于点了点头,把宁却尘扶了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胸前…… 第42页 起身时,宁却尘的肚子梗在胸前,腰身沉重的宛如灌铅,稍一动弹便是牵连着整个尾椎骨都疼,他抿紧唇,扶着肚子的手指都泛白,才能勉强借着苍明曜的力气坐直身来…… 待靠在男人怀里,宁却尘已是半点力气都无,气喘吁吁…… 苍明曜见他此状,心疼又气恼,忍不住责备道:“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小心连孩子也与你一起受罪!” 宁却尘闻言却是勾起一抹浅笑,声音虚浮道:“陛下别担心,臣就是豁出了性命,也会为陛下诞下皇嗣的……” 这话听得好听,却如同一根重刺扎在苍明曜的心底,伤口不显,却隐痛难忍。 男人咬牙切齿道:“你分明知道朕不在乎这些!” 不知是男人的胸膛太过温暖,还是方才起身耗费了太多力气,宁却尘竟又开始打起瞌睡来,迷糊中看着男人的侧颜,竟有一瞬间恍惚…… 脱口而出道:“是啊…陛下怎会在意一个不重要之人诞下的孩子?陛下…已有那么多孩子了,以后也还会有很多孩子……” 苍明曜听着宁却尘这乱七八糟的话,忍不住皱了眉,“你在瞎说什么,朕哪来的‘那么多’孩子?” 宁却尘却已是头脑混沌,什么也听不进去了,眼神朦胧的抬起头,望着男人俊美的容颜,竟是亲不自禁地摸了上去,声音轻颤道:“陛下…别不要臣……也别不要我们的孩子……” 苍明曜终于意识到了宁却尘的不对劲,对上男人带水的秋眸,他轻叹一声,知晓宁却尘已是神志不清,拉下他的手,指尖冰凉,无奈叹气道:“太傅,你累了……” 听到这个称呼,宁却尘眸中的泪水却是更莹润起几分,竟是强撑着沉重的腰直起身来,捧住了苍明曜的脸,眸光闪烁道:“陛下,旁人如何看臣臣都不在乎,只要能与陛下厮守终身,太傅已是心满意足……臣甚至不求名分,只要陛下愿意让臣诞下您的子嗣…哪怕您不愿忍下这个孩子也好,臣会帮您抚养他长大……” 越说越近,到了最后,两人的唇已是几乎贴在一起…… 宁却尘眸光悲恸,望着男人近在咫尺的俊朗容颜,最后声带颤抖地念上一句:“臣…愿意为了陛下而死……”别闭眸吻了上去。 这一吻,混杂着咸涩泪水,苦涩又甜蜜,只是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吻,全权由宁却尘辗转主动,而被他亲吻的男人,连眼睛都没闭,只是默默盯着他,眸光晦暗不明…… 却未推开他。 亲到最后,宁却尘已没力气,跪着太久,六个月的孕肚将沉沉他向下坠去,腰身酸痛不已。 意识到男人的冷漠,他却是更加委屈,努力抱紧了男人的肩膀,咬着牙,倔犟地不肯放弃…… 他不明白,是他容颜不够好看吗?还是他身姿不够柔软?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男人始终不愿对他施舍一点怜悯? 为什么他已然放下身段,卑微到如南风院的小倌一般,主动摇首乞怜、百般勾引,这个男人还是永远冷眼看他,起不了一丝情意? 宁却尘越想越委屈,泪水顺着双颊而下,顺着修长的脖颈一路滑至洁白的锁骨处,莹润成河,染湿了胸前衣襟,也染湿了男人的衣裳…… 他想到苍凌渊跟他说的那句:“却尘,你可知朕大你十六岁,是可做你父亲的年纪?你被朕一手带大,如儿子如弟子,朕若与你相爱……那是颠覆伦理纲常的。” 那时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不在乎!伦理纲常叫血脉亲缘之间不可相爱,可是陛下,你我并非亲父子!亦算不得什么“颠覆”!差十六岁又如何?您的后宫之中不也有比您小上十六、七岁的妃嫔?为何他们可以,我就不行?!” 第35章 那时的苍凌渊只是静静看着他, 男人深沉的眸中是难以分辨的情绪,眸光闪烁,望到最后, 只是轻叹一声,对他道:“却尘, 你先回去吧,你还太年轻,对长者产生误会之情乃是难免,倘若朕今日接受了你, 你日后必会后悔。却尘,你需冷静一下, 回去再好好想想吧。” 哪知,这一去, 便再无以后…… 宁却尘的泪水越发肆意横流,吻着苍明曜的唇都在微微颤抖, 直到最后,他腰肢一痛, 终是控制不住地向后倒去,才叫男人一把拉住了腰肢, 按回怀里。 苍明曜看着宁却尘清逸的面庞,原本的淡然自若早不知扔去了何处, 眼尾鼻尖皆被哭得泛起一片粉红,宛若争宠的猫儿一般, 楚楚可怜地往主人怀里钻,青丝缠了满脸也不管, 清透手指紧攥着苍明曜胸前的衣襟,好似生怕被他抛弃一般…… 苍明曜爱怜地抹去宁却尘脸颊上的眼泪, 缓缓将他鬓前青丝绾到耳后,一个轻吻落到宁却尘的眼睛上,他哀痛道:“太傅……你究竟何时才能睁开眼,看看朕呢?” 又一个吻,落在宁却尘唇畔,如蜻蜓点水,转瞬即逝…… 苍明曜苦笑道:“朕对你的爱……绝不比你对父皇的爱少半分……” 宁却尘眸光噙泪,望着他的表情有些恍惚,不知有没有听进苍明曜说的话,却因着男人这主动的一个吻,再度焕发起光彩来,着急地贴上脸去,想要加深这个吻! 苍明曜这次没有回避,也没有故作冷漠,低头啄上了宁却尘的红润的唇瓣,轻柔厮磨起来…… 感受到男人的主动,宁却尘欣喜若狂,此刻腰腹的酸痛也再顾及不上了,他已被狂喜冲昏了头脑,主动抱住男人的脖子,越发欣喜回应起来! 苍明曜顾及着宁却尘的身子,今夜本不愿碰他,可察觉到他的抗拒,宁却尘眸中的亮光竟顷刻间如潮水退去,再度变得灰暗一片,好似听到男人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一般,失魂落魄起来…… 无奈,苍明曜只得耐心道:“乖,太傅,你腹中还有孩子……” 宁却尘却是疯狂摇头,像是着急确定什么一般,拼命地搂着男人的脖子,主动摇腰肢求欢,咬唇蛊惑道:“陛下,臣想要……” 看看窗外月色,知晓今日若是不顺了宁却尘的愿,恐他要这样失魂落魄一整夜了,哭久伤身,更何况宁却尘如今腹中还有孩子。 苍明曜终是轻叹一声,按住了男人不安的细腰,无奈道:“就一次,多的朕不给了。” 宁却尘这才眸光重亮,连忙点头答应! 这一次,却比想象中的要漫长…… 两人皆若有所思,苍明曜又顾及着宁却尘身子,不敢用力,最后望着男人月光下昳丽的容颜,苍明曜竟是发起呆来…… 纵使身体再怎么亲密无间,两人的心脏却始终蒙着一层隔阂,永远无法真正靠近…… 第二日醒来时,宁却尘还在苍明曜的怀里。 感受到男人箍在自己身上的手,宁却尘身子一僵,昨日的回忆涌上心头…… 这几日他状态不好,寝食难安,唯恐伤了腹中的孩子,这才寻廉长柏往安胎药中加了几味安神的药材,哪知这药效太浓烈了,竟叫他神思都恍惚起来……竟将苍明曜认成了苍凌渊…… 想起昨晚自己说的那些话,宁却尘老脸一红,又羞恼又懊悔。 身边苍明曜还在睡,恐惊扰了男人,宁却尘已将动作放得最缓最轻,只是他如今肚子太大,怎么动作都难免卡到苍明曜的手臂,无奈,他只得小心翼翼将苍明曜的手臂抬起…… 哪知,他刚坐直身子,就听男人冷不丁道:“你想去哪?” 宁却尘浑身一僵。 苍明曜撑起脑袋,望着宁却尘僵住的背影,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怎么?不想与你的‘陛下’你侬我侬了?” 宁却尘心脏狂跳,做了许久心理准备才小心地回过头,勉强笑道:“陛下……” 苍明曜的脸一下沉了下来,冷哼一声,平躺着睨他一眼:“谁知你心中是哪个‘陛下’?” 宁却尘头上青筋突突直跳,闻言咽了口唾沫,托着肚子弯下身来,贴着苍明曜胸口哄道:“臣的心中…只有陛下一个人……” 苍明曜面色微霁,转头看他,忽然伸手捏住了宁却尘尖细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阿宁,叫朕的名字。” “苍明曜……” 见苍明曜面色不善,宁却尘又改成了:“明曜……” “嗯……”苍明曜这才眉目舒展,捏着宁却尘的下巴亲了一下,“以后也要这般,时时刻刻记住,在你身边的人是谁,谁才是你腹中孩子的亲生父亲,知道了吗?” 宁却尘早已做好了苍明曜会大发雷霆的准备,却不想此事如此轻易的摘过,不免有些愣住。 好半晌,他才讷讷地点了下头。 苍明曜顿时笑意更深,又在宁却尘唇上轻吻了一下,这才把衣服给宁却尘披好,又叫郑德进来给自己更衣。 龙袍加身,衬得苍明曜本就伟岸的身躯更显高挺,宁却尘有时候真的觉得上天很不公平,怎么他与苍明曜吃的是同样的膳食,睡得是同样的床榻,苍明曜便能长得如此高大呢? 第43页 换好龙袍,苍明曜回头看见宁却尘望着自己发呆,模样可爱极了,上去又将宁却尘搂进了怀里,调笑道:“怎么?被你夫君的帅气迷得头晕目眩了?” 宁却尘轻推了他一下,嗔怒道:“陛下不要瞎说……” 唯有对皇后才可自称“夫君”…… 苍明曜却耸了耸肩,浑不在乎道:“朕走了,你记得按时用午膳,多吃一些,朕会叫郑德在一旁盯着你,把你吃过的东西都告诉朕,不可偷奸耍滑,胃口不好也要吃,知道吗?” 宁却尘忽觉有些好笑,这些话,分明都是苍明曜儿时,他叮嘱苍明曜说的,怎的如今反了过来,全被苍明曜还给了他? 苍明曜见他嬉皮笑脸,有些不满地捏了捏他的脸,没多少肉,气道:“笑什么?朕是认真道。” 宁却尘这才收敛了笑意,浅笑着点头道:“臣谨遵陛下谕旨……” 苍明曜这才满意,临走前又亲了一下宁却尘的肚子,叮嘱道:“皇儿,你今日乖一些,叫你父君吃个好饭、睡个好觉,若是乖乖的,等父皇回来便给你带礼物的。若是不乖……”苍明曜板起脸道,“等你出来了,父皇定会好好给你个教训!” 宁却尘笑着拍了拍苍明曜的手,“行了陛下,你就别吓唬他了。” 苍明曜便又在宁却尘唇上轻啄了一下,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嘴上笑意,直到踏出澜潇苑的那一刻,才瞬间垮下来。 暂时心中无他又如何?反正宁却尘此生此世,都只能留在他的身边,为他生儿育女,一辈子也不准离开他。 待苍明曜走后,宁却尘却没有继续躺在床上,而是捧着孕肚艰难下了床,更了衣,缓缓推开了门…… 腹中的小家伙今日莫名的活跃,在肚子中鼓来鼓去,惹得宁却尘走路都难,忍不住撑住桌子,宁却尘无奈道:“你就知欺负我,怎的方才你父皇在时就那么乖?” 小家伙似是听懂了他的话,竟是慢慢安静了下来,许久,才蓦然又在肚子上踢出一个小鼓包来,力道也不大,似是委屈…… 宁却尘轻笑一声,抬手摸了摸肚子,安抚道:“别怕,你父皇不是真要打你,不过是吓唬一下你罢了,怎还当真了?” 小家伙又鼓了一下,这下力道更小…… “乖,若是父皇真要教训你,爹爹会帮你拦他的……” 男人秋月映柳的眸子更显温柔,修长白皙的手指一下一下抚弄着圆润的肚子,唇角笑意清浅,竟是柔软之意…… 无影悄然落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他的主子一袭青衣,身姿单薄高挺,从背后看,腰身依然劲瘦纤细,可但凡偏转一丝角度,便可看到他腹前毫无掩饰的隆起。男人漂亮的侧颜镀上一层午日暖光,更显母性柔软缱绻…… “来了怎么不出声?”宁却尘头也不抬,声音却冷了一度。 无影这才意识到失态,连忙跪地请罪道:“小的不敬!还请主子恕罪!” “罢了……”宁却尘抬起头,揉了揉泛酸的腰,向他伸出手:“我要的东西呢?” 无影连忙从怀中掏出一漆黑卷轴,恭敬放入宁却尘手心。 这卷轴,乃是当年都察院彻查阮风平受贿一事的卷宗,他叫无影誊抄了一份回来。 细白手指翻开卷宗,宁却尘一目十行的看下,仍旧是十年前记载的内容,将阮风平主考那年科举的受贿名单,和后来治水赈灾的受害人名单一一列了个详细,所记假账也尽数收录,没有一丝错漏…… 毫无疑问,确是阮风平的字迹无疑。 轻叹一声,宁却尘将卷宗重重合上! 这卷宗他当年便已看过无数遍了,若是有错漏,当时便该发现了,可惜没有…… 可惜没有…… “糊涂……”宁却尘闭眼抬起头,初春阳光映照于他脸上,本就白皙的皮肤更显透彻,好似一层云雾般,一触即散…… 再睁开眼时,眸底却是恢复了一片清明,宁却尘仍旧是那个淡然自处的一代帝师,低下头,声无波澜地问无影:“他可还有亲属在世?” 无影道:“回主子,属下查过了,自阮风平自缢没多久,阮夫人便随他去了,一家仆役老小走的走、散的散,直系亲属之外,除却那日的大小姐,还剩一个稚子。” 第36章 宁却尘终于回了头, “那稚子如今在何处?” “那稚子自小体弱多病,刚出生时便被寄名在一处山上道观中,随道长修行。” “道观?”宁却尘眉头轻蹙, “他得的是何病?” “这个……”无影结巴道,“属下不知……” “去查。”宁却尘把卷宗扔还给无影, “无论动用什么手段,必须查出来。” “是!” 无影恭敬回命,刚欲转身,却听宁却尘道:“等一下!” 无影脚步一顿, 回头有些懵然道:“主子还有什么吩咐吗?” 宁却尘眸光晦暗不明,犹豫半晌, 终是将腰间一块青绿玉佩扯下,扔给无影道:“将这玉佩给那孩子, 不必告诉他是何人所赠,也不必说为何所赠, 只告诉他……若有难,可来青阳山脚下的小屋求助。” “还有, ”宁却尘顿了一下,抬手抚上腹前的高隆, 眸光微黯,“帮我准备一个竹篮, 待此间事了,叫所有暗卫停下手中事物, 来宫中待命。” 闻言,无影愕然抬头, 瞳孔骤缩道:“主子,您是想……?!” 宁却尘垂了眸, 眼底渐暗…… 他如今就算不为自己打算,也得为肚子里这个孩子打算打算…… 待孩子诞生之前,他需帮苍明曜将前朝异己处理干净,还得将之前欠下的“债”还上,苍明曜如今还是一意孤行地扑在他身上,之前的几位秀女也都进宫有些日子了,他需得寻个法子,叫男人改变心意…… 桩桩件件压在肩上,宁却尘精打细算都觉时间紧迫,他远远高估了苍明曜的执拗,如今还剩四个月,他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宁却尘撑着肚子站起身,没看无影,缓缓转过身,叹了一口气:“尽快准备吧,这小家伙最近越发闹腾的很,只怕在肚子里待不了多久了……” “是!” 无影低了头,终是什么也说,影卫的责任就是领命,如今得了主子口谕,立刻后退几步,足尖轻点地面,一个轻功飞得无影无踪! 宁却尘一人站在院子中,摸了摸浑圆的孕肚,眸光温柔道:“…乖孩子,这宫中太憋闷了,随阿爹一起走……” 宁却尘未有想到,他跟那孩子的见面,竟会来得这般快。 月上中天,宫中四处皆静谧无比,除却夜晚巡逻的侍卫以外,宫廷夹道之中静谧无声…… 今夜苍明曜在御书房处理政务,宁却尘看了无影呈来地密保,道玉佩已经给到阮氏遗孤手上,宁氏余党吃了苦头,最近也安分不少…… 宁却尘点了点头,命无影安排人看紧宁、尹两氏,他不信那帮老东西会就此善罢甘休,若是再敢轻举妄动,便不必手下留情,定要叫他们吃些苦头。 无影领命退下。 用完晚膳后,宁却尘便觉得困倦,所以早早睡下。 锦絮帮宁却尘熄灭了烛火,关好门窗,恭敬地伏礼离开。 一时之间,屋中昏暗无比,静谧无声…… 宁却尘在床上辗转,漂亮的秋叶眉不自觉蹙起,如今孩子越发大,肚子的压迫感日益沉重,时常压迫到他的盆骨,叫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不得不从睡梦中痛醒,习惯了苍明曜的陪伴,如今没有男人在身边,他总觉有些惴惴不安…… 腹中钝痛,又是被孩子踢醒的一夜,宁却尘艰难撑着肚子坐起身,背靠在冰凉的墙面,才勉强呼出一口气,指腹摩挲着肚子上的衣料,宁却尘虚弱道:“怎么了?可是爹爹压到你了?” 腹中的小家伙自是不可能给他回应。 宁却尘又靠在墙壁上闭目养神片刻,等腹中如流石击鼓般的动静慢慢停下,他才再度扶着肚子躺下,摸了摸小家伙,祈祷这一觉能安稳睡到天亮。 可小家伙没动,其他东西倒是动了。 宁却尘一向听力极好,几乎是在顷刻间,就听到了房顶上的窸窸窣窣之声,蓦然一僵,刚升起的一点睡意瞬间烟消云散。 他屏息凝神,听着房顶上的动静也越加清晰,一手按住了肚子,另一手已缓缓伸到枕头下,握住了枕下匕首…… 倏然,脚步停,风声起,瞬息之内,宁却尘已翻身而起! “嘎吱”巨响,屋顶已被破开,瓦片扬沙坠落满屋,一道黑影席卷寒光飞身而至——! “咚”的一声!宁却尘方才睡的地方,寒匕入目三分! 那黑衣人见刺了个空,也是一惊,瞬间转头,便见宁却尘利刃已逼至喉前!男人眸光清浅,寒目问他:“你是谁?” 那黑衣人瞳光一闪,不欲言语,当即拍开他刀,一掌向他拍去! 第44页 宁却尘迅速偏身躲开,迅速退后几步! 只可惜他肚子太重,此刻重心一下偏移,竟是一时刹不住车,直到后背撞到冰凉地面,才堪堪停住脚步,宁却尘下意识捂住肚子。 只是这一下的走神,就叫那黑衣人发现了不对劲,低头看见他腹前隆起,顿时目露震惊! “你……” 趁其分身之际,宁却尘眸光一凛,瞥见身旁矮凳,迅速提脚踢去! 黑衣人本能提肘去挡,却低估了这一脚的力道,木凳四分五裂,他手中匕首也被打落在地! “来人!”宁却尘喊道! 腹中因方才动作而泛起密密麻麻钝痛,宁却尘咬牙按住肚子,此刻已顾不上被人看到此等样子了,若是再拖下去,恐他腹中孩子会不好。 偏生天不凑巧,自他怀孕之后,院中伺候之人所剩无几,本该在他身边的暗卫也皆被他派出去执行任务,如今连无影都不在他身边,宁却尘一时孤立无援,心中竟有一丝惶恐…… 倒不是恐这刺客对他怎么样,而是唯恐会伤了他腹中孩子。 那刺客挨了一下,眸中却是泛起与他一样的茫然,竟一时呆愣在原地,开口道:“你…你是男人还是女人?” 宁却尘闻言一顿。 这人声音清朗,听着分明是个少年之声。 宁却尘心中有了主意,缓缓直起身来,未有再遮掩孕肚,反而故意将腰挺起,借助稀薄月光,叫那少年看了个清楚。 宁却尘淡笑道:“你说我是男人还是女人?” 那刺客愣住了,极缓极慢地后退了一步,眸光划过不可置信…… 他也不知道,这人听声音分明是个男人,可是…可是……男人怎么会怀孕? 莫不是他刺杀错了人? 他想起京中的传闻,说本不近女色的当朝天子忽然选了秀,择了几位秀女,甚至还有一位秀女已然怀上了龙嗣…… “…莫不就是你?”少年愣愣道。 宁却尘一挑眉:“什么?” 那少年却是忽然双拳紧握,望向他的眼神再度染上凶狠,愤愤道:“哼,左右都是宁家人,那我便杀了你,再去杀了宁却尘!” 说罢,一掌劲风席卷而至! 宁却尘眸光一冷,迅速偏头,那少年一掌砸在墙上,宁却尘则迅速握住了他的手! 对上少年漆黑染恨的眸,宁却尘道:“你连宁却尘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就要来杀他?” “也不怕杀错了人!” 那少年被他力度震惊到,想不到一个怀孕的女子怎会有如此大的力气,挣扎了半晌没抽出手,对他吼道:“与你何干?!” 说罢,另一掌竟是直直朝宁却尘肚子拍去! 宁却尘瞬间眼底一黯,避过那掌,手上用力,便听那少年凄惨尖叫声响起! 他卸了少年的胳膊。 见少年痛叫出声,宁却尘却是未放手,唇角笑意也不在了,冷声道:“年纪不大,心肠倒是歹毒。” “孤身一人就敢闯皇宫行刺,你倒是有胆量。” 那少年咬了牙,气红了眼,却是不肯服输,痛骂出声:“你们宁家人作恶多端,与尹氏蛇鼠一窝,谋害皇室群臣,欺压平民百姓,还敢骂别人心肠歹毒?!” 闻言,宁却尘却是神色不变,淡淡道:“宁氏如今已然倒台,如今人口不剩此前一半,再无翻身之地,宁却尘如今也大势已去,被囚禁深宫,永远不见天日,你与他究竟有何深仇大恨?非要至他于死地?” 那少年眸中恨意瞬间迸发,瞪着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说罢,忽然双腿点地,腾空而起! 这少年年纪不大,招式也生涩,宁却尘本早有防备,这一招躲过本是绰绰有余,可不知是不是方才折腾惊扰了腹中的小家伙,竟是猛地肌肉绞痛!宁却尘脸一白,只得生生挨下了这一脚! 幸而这一脚踢得高,是落在他肩膀上的,宁却尘护着肚子迅速退后几步,撞到花架,花瓶“砰”的一声跌落摔碎! 冷汗涔涔顺着额头流下,腹中活物翻腾滚搅,胃中亦是翻江倒海,血腥味翻上喉咙,被宁却尘硬生生咽了下去! 那少年已然断了一条胳膊,行动不便,却是抱着誓死不休的决心,咬紧牙,再度运真气向他打来——! “阮临!”宁却尘厉声叫道! 掌风瞬间停滞在他腹前,那少年似是没想到会被认出来,不可置信地抬头:“你认识我?” 他自幼就被送往道观修行,除却爹娘姐姐,哪怕是阮氏旁亲都未曾见过他几面,旁人更是从来不知他真实面貌,怎的这人却能认出他? 果然,见少年如此反应,宁却尘便认准了心中猜想。 他前几日叫无影将玉佩和银两交给阮临,本想着叫这孩子莫要被朝中诡谲牵累,拿了钱财,留在道观也好、远走他乡也好,逍遥自在一生,也算是他对阮风平的最后一丝报答。 第37章 可谁曾想, 少年人未走,竟还主动踏入了诡谲风波之中,就为了来向他寻仇…… 宁却尘强压胸中梗意, 扶住坠痛的肚子,强忍悲痛道:“自然, 那不然你以为那翡翠玉佩是谁给你的?” 少年一下愣住,提起的劲气也消散些许,:“你…你怎知……” 话音一顿,却还是防备道:“我凭何信你!” 宁却尘已是腹痛男人, 肚子里的活物牵扯着他的血肉,他此刻是绷着一根弦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面色虽不露痛楚之色,双腿却已然有些站不住了…… 他需得稳住这少年。 一来, 他如今怀有身孕不可硬碰硬,二来……则是他私心并不不想真的伤了阮临, 毕竟是故友仅剩的血脉…… 思及此,宁却尘眸光软和一点, 再抬眼时,带着惋惜道:“我与你爹爹, 也算是多年至交……” 那少年皱了眉,眸中却有些动容, 忐忑道:“不…不可能!我爹怎会跟宁家人是至交!宁家人都是狼心狗肺、恩将图报的东西!我爹一向不屑与他们为伍!” 宁却尘垂了眸,长睫微颤, 心中已不知是酸涩还是痛楚,闻言苦笑一声, “是啊……他那般光明磊落的一个人,怎会糊涂到与奸佞为伍呢?” 说完, 却是话锋突然一转,“可谁说我是宁家人?” 那少年瞬间愣住,面露茫然道:“你…你不是苍明曜的妃嫔吗?” “你若不是他的妃嫔,怎么敢……” 阮临的视线在宁却尘肚子上流连,眸中越发惊疑不定…… 在宫中,无论宫女侍卫,珠胎暗结乃是死罪…… 况且这不是宁却尘的寝殿吗? 阮临皱了眉。 莫非那人告知他的信息有误? 还是说……这人肚子里的是宁却尘的种? 思及此,阮临眸光一凛,看向男人肚子的眼神带上了几抹杀意…… 却见宁却尘极为慵懒地摸了摸肚子,秋眸一瞥,淡淡开口道:“我虽非天子妃嫔,但我肚子中的……却是龙嗣无疑。” 阮临一怔,“你…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宁却尘无奈道:“我若再不与你说清楚,叫你继续瞎猜下去,恐怕下一秒就要将我开膛破肚了吧?” 被戳破心思,少年一噎。 半晌,宁却尘转过身,单薄的身形有些许落寞,伸手撑住桌面,声音却是平静道:“宁却尘不在这里,你走吧。” “你愿意放我走?”阮临似是不可置信,毕竟他方才差点杀了面前这个男人。 “你到底是谁?为何愿意帮我?!”少年警惕道。 “我已说过了,”宁却尘睁开眼,“我与你父亲曾是朋友。” “如今放你走,也不过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罢了。” 宁却尘收了刀,缓步越过少年,推开了门,径直往院子走去…… 少年犹豫半晌,也缓缓跟了出去。 如今已是露天之地,宁却尘若想逃或是叫人皆是最好时机,可偏偏男人就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岿然不动,晚风迎面拂来,挑起男人舒缓的墨发,一袭青衣蹁跹,撑着高耸的孕肚…… 男人平静地指了指不远处的漆黑竹林,平静道:“那里有条密道,直通往宫外,你顺着竹林穿过去,便能看到……” 阮临大为震惊:“你到底是谁?!怎敢在宫中私挖地道?!” 这人太奇怪,容似男子却怀有身孕,并非妃嫔却能久居宫中,院落偏僻竟胆敢在宫中私挖地道……! 男人却未答他,一双眸子平静无波,恍如秋日微风般,掠过无痕,直是静静看着他,再度重复道:“你走吧,不要再来。今日你能闯进宫中不过是运气好,若是换了他日……你只怕早就被宫中锦衣卫抓住,或是被宁却尘的暗卫斩成肉段了。” 阮临不甘心道:“你很了解宁却尘?” “那你可知他此刻在哪?” “不知。”宁却尘冷眼望他,“你日后也再找不到他。” 第45页 “走吧。”男人忽似极为疲惫,“眼见不一定为实,当年之事并非你所想的那般,父辈的恩怨早已是过眼云烟,你如今唯有好好活着,才是对你爹娘在天之灵最好的慰藉……” “不要再报仇。” “凭什么!”少年不甘道:“那宁贼害人无数,我爹娘姐姐惨死皆拜他所赐!我阮家被他陷害至此,死的死、散的散,凭何他就可以逍遥法外、快活一生?!” “快活一生?”宁却尘冷笑道,“阮临,你还太年轻,不知很多事情并非非黑即白。” 他一步一步走到少年跟前,少年被他眼中的寒意惊悚,缓缓后退,直至退无可退,才见男人忽然停下脚步,水眸之中精光闪烁…… 他说:“相信我,在这独坐高位的十载岁月中,他活的每一日每一夜,都比你要更痛彻心扉、生不如死……” 阮临震住了,被男人的一袭话说的僵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 宁却尘刚要开口,却忽见阮临背后的院子外人影闪动,瞬间瞳孔一窒! 还不及反应,苍明曜的身影已然行至院门口,看见对峙的两人,脱口而出道:“阿宁!” “阿宁?”阮临闻言大惊,循声望去,看见苍明曜也是一惊! “不!”电光火石间,宁却尘再想去拉已经来不及,少年的身影如黑夜闪电,不知从何处掏出一个刀片,已经飞速向苍明曜袭去! 苍明曜的注意力还全然在宁却尘身上,等再反应过来时,阮临的寒光已然闪至面前,高高在头顶举起,眼看便要落下—— “住手!” “咻——”的一声,宁却尘动作已先于思考一步,迅速打翻手边花瓶,一片瓷片已如飞镖般破空打去! 便听血肉破裂之声,伴随着一声闷哼,阮临刀锋一偏,划过苍明曜耳朵,斩断几缕青丝!瓷片深深钉入他的肩胛,斩断了胛骨! 下一秒,却是更深的血肉声响起—— 阮临手中刀片滑落,染了血迹的刀片跌入泥土,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艰难看向身上穿膛而出的长剑,而剑的另一端……由苍明曜的侍卫握着。 “不!!!”宁却尘尖叫道! 却见那锦衣卫不由分说,利落将刀子抽出,白刀子已尽数被血染红,阮临“呃——”的一声,胸前血洞喷涌而出! 少年的身子直直仰倒在地,贯穿了身躯的血液顷刻间染湿衣衫,在方寸之地氤氲开来…… 少年还未完全咽气,宁却尘扑过去,将阮临细瘦的身子抱起!少年瞳光闪烁,嘴唇翳张,怔然望他半晌,最终仍是喉咙一哽,头脑歪去。 “不——!” 宁却尘一袭青衣被血燃尽也顾不上,拼命去捂少年的伤口,却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阮临的瞳孔渐渐涣散……亦是死不瞑目。 “阿宁!” 苍明曜吓坏了,连忙将瘫在地上的宁却尘拉起来,搂入怀中!见他浑身血迹,惊慌失措道:“你怎么样?可有伤到哪?!” 却见宁却尘已然恍了神,如同被人抽走了神识一般,只是愣愣看着他…… “阿宁?阿宁你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你别吓朕,阿宁!” 苍明曜是真的慌了,捧住宁却尘的脸,拼命摇晃,“阿宁,到底发生了什么?!阿宁你说句话啊,阿宁!!!” “太医,快宣太医!!!” 宁却尘这才茫然回过一点神来,视线缓缓从地上阮临的尸体上转回来,定格在男人惊慌失措的脸上,盯了许久,才似终于认出眼前人般,喃喃道:“陛下……” 闻声,苍明曜立刻低头,将宁却尘抱的更紧,“对,是朕!朕就在这里!阿宁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受伤?!” 宁却尘的青衣与血液交织,形成深浅不一的深褐,染湿了身前一大片,就连苍明曜的龙袍上也有所沾染…… 那鲜红的范围太大,苍明曜一时辨不清那到底是宁却尘血还是他人的血,急地拉着宁却尘到处看,而宁却尘则如同一个提线木偶般,任他拉来拉去…… 周遭的宫人已经乱了,喊叫的喊叫,收拾残局的收拾残局,耳边嘈杂混乱一片,宁却尘却恍如隔了一层雾,什么也听不真切…… 他清晰看见男人的嘴唇张了张,可宁却尘不知苍明曜在说什么…… 他只觉天旋地转,腹中活物不断叫嚣着翻腾坠去,他的双腿腰腹皆酸痛到麻木,可是全身的伤处痛苦加起来,都不及心中的刺痛剜心割肺…… “陛下……”宁却尘面色煞白如纸,沾了血迹的手指攥住苍明曜的龙袍,口中喃喃,“臣……肚子好痛……” 说罢,便是再也站不住了,两眼一黑,就此再无意识—— 待醒来时,宁却尘已在在御书房了。 刚刚清醒,头脑还沉重不已,宁却尘一时茫然不知其所,看着明黄的祥龙床帷,脑袋艰难地转了许久,直到看见不远处一静坐的玄黄身影,才逐渐意识回笼…… “陛下……” 他下意识开口,一出口的声音却是沙哑难听,拉扯的嗓子也干涩刺痛…… 可饶是这般气若游丝道声音,苍明曜还是听见了。 苍明曜立刻放下手中奏折冲过来,抓住宁却尘的手欣喜道:“阿宁,你醒了!” 倒了一杯温水,苍明曜轻柔地将宁却尘扶起,边喂边叮嘱道:“慢点喝,小心别呛到了……” 湿润温水入喉,这才缓解了宁却尘的干哑。 思绪渐渐理清,回忆起昨日发生的一切,宁却尘猛地一僵,却是迅速拉开被子,摸向自己的肚子:“孩子呢?孩子怎么样?!” 第38章 苍明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下了一跳, 手中茶杯都险些被打掉,连忙把杯子放下,搂住宁却尘道:“放心, 孩子没事!不过是动了点胎气,廉叔已经为你施过针了!” 看到洁白里衣下的明显隆起, 宁却尘心中的大石头才缓缓落地,抚上圆润的肚子,神情却是依然惊魂未定…… 见宁却尘发呆,苍明曜怕他着凉, 赶紧把被子给他拉好,刚要开口抚慰几句, 却听宁却尘冷不丁问道: “阮临呢?” 苍明曜薄唇微张半晌,漆黑瞳孔中似有一丝犹豫, 停顿半晌,终是从唇齿间挤出两个字:“死了。” 闻言, 宁却尘垂着眸,半天没有说话, 浓睫微颤,盖住男人眼底的神情却遮不住毫无血色的唇…… 半晌, 宁却尘轻叹一口气,闭上眼无力靠上了床头。 苍明曜心中一紧, 生怕宁却尘想不开,慌张劝他:“阿宁, 阮临的死不是你的错,他擅闯皇宫, 本就是死路一条!还有阮芷和阮风平,那皆是他们自作自受, 与你无关!” “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事情,甚至这么多年来,一直私下资助阮氏族人,处处帮衬,你已然对他们仁至义尽了!偏他们还恩将仇报,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的想行刺于你,还…还险些害了你我的孩子,走到今日这般地步,本是他们咎由自取,你不必……” “陛下……” 宁却尘缓缓睁开眼,乌黑的眸中是掩不住的疲倦之色,声音虚弱道:“臣累了……” 苍明曜的话戛然而止,男人盯着宁却尘苍白如纸的面色,眉宇间的难耐不似作假,这才滚了下喉结,将未说完的话吞下喉去,犹豫道:“那…那好吧……” “阿宁你先好好休息,朕就在旁边,你若是有什么不舒服,随时叫朕……” 这一次,宁却尘没有回应,双眸紧阖,头脑微歪,似是已然沉入了梦乡…… 苍明曜犹豫半晌,终是将锦被为宁却尘小心盖好,手指拉紧衣领被褥时,指节不小心碰到宁却尘光滑的皮肤,帝王手一顿,终是忍不住抬了眼…… 昏睡中的宁却尘衣领微敞,露出修长漂亮的脖颈,本就白皙的肤色,此刻因着虚弱更显透明,就连皮肤下的青紫血管都能看的清晰无比,好似一尊脆弱的白瓷,随时便会破碎崩裂,惨白漂亮的无与伦比…… 苍明曜颤抖着伸手,在覆上男人微凉的皮肤时,不禁一抖,好半晌,才叹了一口气,指腹轻轻摩挲着宁却尘柔软的脸颊,小心在他苍白的唇上覆上一吻,心痛道:“太傅,你无需什么都责怪自己……” 世人评价宁却尘,皆离不开三个词:“青衣、笑面、多智近妖”,言他似林中深蛇,黑了心肝肠,是最最冷血无情之人…… 唯有苍明曜会说宁却尘:“脆弱、隐忍、一片冰心”,言他是雨中白莲,历经飘摇而毅然不动,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宁却尘此人,外表随意豁达,实则是最最心思细腻、珍重感情之人,不然也不会在阮风平死后五年,还在偷偷照顾他的家人…… 也不会仅为前心上人的一句话,就鞠躬尽瘁,甚至不惜以自身名誉为代价,自己成了坏人,担尽所有骂名,只为保得苍明曜英明贤名,让他的儿子坐稳皇位…… 更不会只因怕苍明曜被群臣刁难,便主动献了身、服了药,不惜自降身价、甘为玩物,主动帮苍明曜怀上皇嗣…… 第46页 苍明曜知道,宁却尘对他,一半为当初未能及时察觉先帝病情的愧疚,另一半……则为他身为太傅,却引得弟子对自己起了私情的赎罪。 宁却尘将自己作践至此,不过是在惩罚自己,惩罚自己未能早些察觉苍明曜的不对劲,拉他迷途知返的罪过…… “可是……”苍明曜额头贴上宁却尘的额头,眷恋至极,却也痛彻心扉道:“太傅…朕是真的爱你……你无错,朕亦无错,错的是固执伦理,是流言蜚语!宁却尘…算朕求你了,你也爱一爱朕吧……” 待男人失魂落魄地走后,宁却尘在昏暗之中,缓缓睁开了眼,深沉眸中却无半点光亮,只余风波过后的疲惫…… 半晌,宁却尘捂着肚子,蜷紧了单薄的身躯…… —————————————————— 宫中传出苍明曜被人刺杀的流言,一时人人自危,闹得满城风雨。 苍明曜上朝时只淡淡道不过是一小贼,早已被宫中侍卫斩杀,可石落水池,终究是激起了一片水花,朝臣竞相以“天子安危,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上奏请求苍明曜再幸妃嫔,争取早日喜得龙子! 气的苍明曜又在宫中发了好大火,怒骂他后宫孕者还未生产,这帮老东西就敢上奏送女,可是诅咒他此遭无法一举得男?! 而自上次意外之后,宁却尘便一直被苍明曜留在御书房中养身子,时刻被苍明曜监督盯梢。宁却尘自己也从一开始的不情愿,觉得于礼不合,到了后来的无奈接受。 在御书房中,和无影的传递消息虽艰难了许多,却也总有办法。 宁却尘前几日吩咐无影把阮临的尸体带出宫去,交给阮氏族人,今日一早无影前来复命,就顺便告诉了他今早朝堂上发生的风波。 无影愤愤道:“这帮重臣当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当堂置喙皇嗣,对着天子后宫指指点点!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们就这么怕有人率先诞下皇嗣?!” 宁却尘揉了揉发痛的眉心,也有些烦躁,“他们不是怕有人率先诞下皇嗣,而是怕天子的心偏了……” 无影冷峻的面上流露出一抹茫然。 宁却尘理了下衣衫,慢慢撑着酸痛的后腰站起来,走到香盏之前,抬手加了一勺香进去,顿时,御书房内的龙涎香味便更浓烈馥郁几分…… 金勺搅了搅盏中残香,宁却尘眼睁睁看着那焦粉隐没于新粉之中,眸光微黯,缓缓道:“天子抗拒纳妃,却突然同意选秀。许久不进后宫,却只几次便叫一人有了喜,自‘那人’有孕之后,更是再没踏入过后宫半步……天子如此看重一人,你说他们该不该慌?” 闻言,无影瞳孔微动,立刻低了头,抱拳道:“主人英明!” 宁却尘动作停顿,捂着肚子叹了口气。 不是他英明,实在是苍明曜的心意从始至终,却从未有过半点收敛之意。 莫说隐瞒,恐怕若不是宁却尘一直抗拒不愿,苍明曜早在二人有肌肤之亲的那一晚便立刻下旨昭告天下了! 少年帝王的爱意浓烈而炽热,不惧一丝后果,却叫长者时时刻刻担惊受怕、忧虑不已…… “这……”无影犹豫道。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宁却尘面不改色,“陛下虽偶尔任性妄为了一些,却也是这个年纪该有的心性。若他对那帮群臣言听事从,任他们搓圆捏扁,我还反倒会头痛的紧。” 他撑着后腰转过身来,“有我在他身边,总有一日,我会叫苍明曜再也无需看那帮重臣的脸色,独揽霸权,唯我独尊。” 宁却尘的语气分明平和无比,好似在与好友闲趣谈话,可说出来的话,却是带着杀意戾气的,清浅的眸光更是一瞬间沉静无比,好似深潭泉水吸人溺亡…… 无影被那眼神看的脊背发凉连忙低头道:“主子圣明!” 半晌,无影却是反应过来,猛地抬起头:“主子,你……!” 宁却尘面不改色,抚着近日涨势越发好的肚子,眉目柔和道:“他还离不开我……” “主子…!” 无影还想再劝,却听殿外传来脚步急促声! 看了宁却尘一眼,无影欲言又止,终究是飞速运功而起,跳窗后瞬间消失在日色中—— 苍明曜怒气冲冲地冲进来,在看到宁却尘的那一刻,满目恨光却是迅速消减,咬牙切齿道:“…阿宁!” 宁却尘早有准备,闻言眸光流转,展出清浅笑意来,主动上前拉住了苍明曜的手,抽出洁白手帕,为男人擦汗,柔声道:“嗯,臣在。” “何事令陛下如此龙颜大怒?” 苍明曜胸前几乎奔腾而出的怒气这才堪堪压下,似乎也有些惊讶于宁却尘今日的主动,顿了半晌,才胸膛起伏道:“他们…你可知他们今天有多令朕生气?!” 宁却尘收了手帕,一手撑着后腰,一手拉着苍明曜在床上坐下,沁凉的指尖抒解了男人手上的灼烫,宁却尘给苍明曜倒了一杯清茶,轻轻吹了吹,递到苍明曜身前,眉目清浅道:“陛下可以慢慢说,臣洗耳恭听……” 苍明曜一噎,看了两人相握的手一眼,清透的瞳孔微闪,嘴唇张合了半晌,才缓缓发出了声音…… 待苍明曜将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讲给宁却尘听,发泄完心中愤懑之后,却一时有些忐忑。 甚至顾不上口干舌燥,苍明曜看向始终一言不发的宁却尘,有些忐忑道:“太傅……你怎么看?” 苍明曜一向如此,平日里倔强的非要喊宁却尘“阿宁”,可一旦发生心慌意乱之事,便会下意识喊宁却尘“太傅”。 可这一次,宁却尘却只是揉搓了苍明曜的手指半晌,半晌抬起头,眸光清澈染笑道:“陛下若不想做,便不必做。” 未曾想到宁却尘会这么说,苍明曜怔了一下。 若换做以前,听见他这么说,宁却尘定会顺应朝臣的建议,顺水行舟劝苍明曜选秀纳妃了,可今日,他竟答应的这般爽快…… 第39章 苍明曜俊眸愕然, 嘴唇张合半晌,才终于不可置信道:“太傅,你怎么……” 宁却尘眸光未动, 缓缓垂眸低头,抚了抚肚子, 如今他的孕肚已然大到从此角度看,看不见他大腿双足的地步。 宁却尘唇角笑意微弱,轻声道:“臣如今已然想明白了,陛下虽为天下之主, 却也因着身居高位而不可恣意妄为,许多事都难以顺己心意, 那在择枕边人一事上,又何必再逼迫于己, 不若便遂了陛下心意……” 他忽然抬起眸,望向苍明曜的眸光中忽带上了一抹柔情, 轻笑道:“臣不会再逼陛下了,陛下想要谁…便要谁……” 苍明曜心神俱动, 巨大的喜悦忽如排江倒海而来,打得他四处找不着北, 说话都开始结巴:“那……那太傅不担心开枝散叶……繁衍立储一事了吗?!” 宁却尘眼波微转,眸光深沉而难以捉摸, 缓缓摸着肚子道:“陛下的龙嗣……不就在臣的肚子里吗?” 宁却尘眉目间忽然染上一抹愁绪:“倘若陛下不愿认下这个孩子,不愿为他上玉碟认祖归宗, 那臣也可……” “谁说朕不认这个孩子了?!”苍明曜激动地跳起来,“这…这是朕的孩子!朕与太傅的孩子!朕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 怎么可能不要他?!” 苍明曜又单膝跪倒在地,一抬头, 视线掠过圆润弧度望向宁却尘温柔含笑的脸,按住宁却尘膝盖,眸光熠熠道:“太傅,除了你,朕谁都不要。除了你我的孩子,其他人生的朕也统统不要!” “在朕的心中……”苍明曜握紧宁却尘沁凉的手,覆在自己温热的面上,深情款款道,“从始至终,都唯有太傅一个人……” 男人的目光诚挚而深邃,深潭下的翻腾暗流是掩都掩不住的喜悦,脉脉浓情似香浓醇酒,只此一眼,宁却尘都觉得自己快要醉了…… 无意识指节轻动,宁却尘缓缓抚上苍明曜星俊轻挑的眉眼,指腹掠过睫毛,带起一阵酥麻,连带着心脏也一起震颤…… 他从前都不知,苍明曜竟生了好一双风流含情眼…… 而如今这双眼中……只有他一人…… 心一定,弯唇轻笑一声,宁却尘缓缓将苍明曜拉起来,手却不松,十指紧握着叫男人坐到自己身边,声音是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臣知道。” “臣一直都知道……” 只是他从前被情所伤,再不敢轻易敞开心扉,面对着一个他自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的情意,他身为年长者,却不敢轻易相信承诺…… 如今想来,是他辜负了苍明曜太多,辜负了男人的情意,一次一次叫男人伤心,直到如今……才敢直视男人的眼睛…… “陛下……”宁却尘看向苍明曜,秋眸之中是难得的不知所措,犹豫半晌,才讷讷说出一句:“臣…甘愿为陛下诞育皇嗣……” 身为男子,却愿意雌伏于另一个男人身下,辗转承欢,甚至为他大了肚子,生儿育女…… 第47页 宁却尘不善言辞,此一番话,已是他能给出的最好的承诺了。 苍明曜也明白,看着宁却尘绞尽脑汁却只纠结出这么一句情话的模样,只觉可爱极了,大笑几声,已忍不住把宁却尘抱入怀中! 宁却尘顺从地趴在苍明曜的胸膛,感受着男人胸腔的起伏跳动,心脏平静如雨后汪洋,风过水动,渐渐泛起些许涟漪…… 半晌,宁却尘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睁开眼,眉头轻蹙,忽然挣扎了一下道:“可是臣腹中这个若是个公主,恐怕前朝又要少不得一番风波了……” “不管!”苍明曜却是把宁却尘抱得更紧,强硬按下,“他们要说归他们说去,朕才是天子,左右看他们也蹦不出天去!不过麻烦一些,阿宁你放心,朕定会叫他们心甘情愿的闭嘴!” 宁却尘心头柔和,却还是本能想劝道:“可是……” “没有可是!”苍明曜忽然将宁却尘抬起,按住他的肩膀,双目认真道:“朕说过了,朕只要跟你在一起!朕的皇嗣,也非你肚子所出不可!” “阿宁,你方才答应朕的!” 见男人闪光的眸中染上几抹委屈,宁却尘才轻笑道:“好——陛下想如何就如何。” 男人这才笑意灿烂,再度把宁却尘拉入怀中! 下巴在宁却尘柔顺的发顶轻蹭,苍明曜欣喜道:“阿宁,你知道吗,朕这辈子都未曾有今日这般开心!” “嗯……”宁却尘笑意盈盈,往男人温暖结实的怀中缩了缩,想了想,主动抬起双臂,搂紧了苍明曜的腰。 两人这个姿势实则有些别扭,六个月的孕肚横亘在二人跟前,像一堵巨石般隔开二人的距离,可宁却尘和苍明曜就是留恋着不愿放手,手臂肩胛被转道生痛也不肯放手。 直到宁却尘忽然“唔”的一声,微微微弯下了腰,苍明曜也感到腹部一阵震动,两人这才不约而同的一僵,赶紧分开! 刚一松手,肚子里又传来“咚咚”两下! 这些,宁却尘和苍明曜皆愣住了,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起来。 肚子里的小家伙似觉被嘲笑,又是毫不客气的“咚咚”两下! 苍明曜生怕他踢多了宁却尘会难受,连忙收敛了笑意,弯腰捧住孕肚,柔声细语的哄:“哦好好好,乖皇儿,父皇在跟你父君说话呢~你乖乖的,小些力气动,不然你父君难受,你父皇要生气了——” 小家伙安静了片刻,忽然是更重的两声! 苍明曜一惊,瞪大了眼睛! 指着宁却尘肚子,苍明曜不可置信道:“他他他这么小就敢忤逆父皇了!都说孩儿是爹爹上一辈的冤家,朕今日才是真的相信了!” 宁却尘看着这一大一小互动,肚子痛又忍俊不禁,笑得腹部肌肉都抽搐,忍不住笑道:“这叫因果循环,来世报应,叫你从前对先帝不敬,如今也被自己皇儿嫌弃,可知道教训了?” 一提到苍凌渊,苍明曜的嘴角就下来了,却又是真的理亏,忍不住嘟囔赌气道:“阿宁你怎么又提他?!” 宁却尘一挑眉,摸了摸肚子,表情很明显:我说的有错吗? 苍明曜这才泄了气,自知自己从前的所作所为确实不对,若叫前朝那帮老顽固听到了,恐怕早唾沫星子将他淹死了,只得讪讪低了头,缓缓覆到宁却尘肚子上,轻拍了两下肚皮,轻声细语道: “乖皇儿,从前是朕不对,对你皇爷爷不敬,你莫要学你父皇,你父皇可爱可爱你了,不会像你皇爷爷那般,皇子公主满地跑的,朕只要你与你父君!” 小家伙又踢了两脚! 宁却尘“嘶——”的一声,连忙按住了苍明曜的手,艰难道:“算了,你还是别说话了,这孩子一听到你的声音就激动……” 苍明曜看了他一眼,委屈地收回手,一双俊目都耷拉了下来,愁云满面道:“朕看小家伙就是个小皇子,只有父子才会相看两厌呢,小公主可乖多了,定不会这般欺负朕的……” 宁却尘又疼又好笑:“怎的?陛下从前还说小皇子小公主都好呢,怎么这才几个月,便改了主意?” 苍明曜愤愤抱手道:“谁叫他欺负朕?” “不过…”苍明曜忽然余光瞥了宁却尘一眼,眸光闪烁,摸了摸鼻尖,有些许心虚道:“若是有男有女便更好了,儿女双全,龙凤呈祥,此乃大吉之……” 话音未落,便听宁却尘轻笑一声,男人竟是主动拉起了他的手掌,放到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上,笑道:“好,陛下若想要小皇子小公主,臣都给陛下生。” “反正……”宁却尘眸光婉转,忽然贴到苍明曜耳边道:“臣永远也不会离开陛下……” 只一瞬间,苍明曜的眼睛便亮了,立刻望向他,大喜过望道:“当真?!” “当真。”宁却尘浅笑着点了点头。 半晌,似是品味出这句话的意味,苍明曜忽然一噎,望着他的眼神有些闪烁,哽了下喉咙,声音飘忽道:“阿宁……” 宁却尘也是笑容一顿,视线缓缓下移…… 男人一张俊脸上通红无比,低着头回避着宁却尘的视线,挠了挠脑袋,似觉有些羞窘,小心翼翼看宁却尘一眼,又迅速低下,咬唇红霞再浓几分…… 半晌,宁却尘叹了口气,竟是主动推翻了男人,撑着沉重的后腰坐到他身上,抬手轻取青簪,发丝倾落…… 肚子碍事,宁却尘只能艰难贴了贴苍明曜的额头,对他轻声柔语道:“只准一次,知道吗?” 男人艰难点了点头,咽了口唾沫,望向宁却尘的眸中已是□□中烧…… 这一次比宁却尘想象中的还要漫长。 苍明曜似是开心极了,嘴角是垮不下的笑意,眼睛亦是亮得吓人,望着宁却尘,还似要就此将他看进心里去。 动作也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大手支撑着宁却尘沉重纤细的腰身,覆身在他修长白皙的脖颈上落下黏腻温热的吻,惹得宁却尘一次次的颤栗,转回头时,眸光都氲红带水…… 一出声,是忍不住的颤抖沙哑:“……陛下……” 苍明曜被这眼神看的心一颤,于是又低下头去,叼住宁却尘绯红湿润的唇…… 等到漫长的云雨初歇,苍明曜仍旧眸光晶亮,似是主动讨好般,主动抱着宁却尘去洗漱。 而宁却尘这也是第一次在情事过后还能保持清醒,里间水雾氤氲,他看着苍明曜专心朦胧的俊脸,起了坏心,主动搂着男人的脖子说话。 第40章 其实他说的, 都是些不咸不淡,甚至有些严肃的事情,可偏生是在这种情境之下, 清烟迷眼,水声拨心, 宁却尘的声音又带了些事后的沙哑,便说什么都带上了一股暧昧之意。 果不其然,苍明曜一开始还能硬着头皮应答,可随着宁却尘的动作越来越不老实, 冷玉一般的白臂在他脖颈上蹭了又蹭,温热的呼吸随着吐出的语句一股一股打在他的耳旁, 男人的动作几不可察的一顿…… 终于,男人直起了身, 望着宁却尘狡黠带笑的眼,似无奈又似苦笑道:“太傅……” 宁却尘终于大笑起来, 趴在苍明曜肩头笑的直不起腰! 大肚子顶在男人腹前,生怕宁却尘笑猛了, 身子不稳,一个脚滑便要摔出盆去, 苍明曜只能死死攥住他的腰。 见男人忍俊不禁,苍明曜终于忍不住了, 将宁却尘拉起来,捏了捏男人的脸, 可能是孕至中后期,男人的胃口终于变好了一点, 脸上的肉终于多了一点,手感也好了一些。 “你啊……”苍明曜摇头道, “如今怎的不拿出从前的‘长者’架势了?就知道欺负朕……” 宁却尘笑的更是开心,搂着男人脖子的手臂紧了一点,贴近苍明曜道:“我怎有资格做陛下的‘长者’?” 他眼波流转,潋滟缠绵道:“我不过是一介‘费臣’,陛下的脔宠罢了……” 听到“脔宠”二字,苍明曜眉宇一蹙,似有些不满道:“阿宁……” 话音未落,宁却尘就覆了上来,主动在苍明曜唇上落下了一个吻,又将脑袋埋在苍明曜的颈项间,声音不自觉带上了几分颤抖,似眷恋又似撒娇道:“臣子也好,脔宠也罢,臣都是愿意的,只要能一直留在陛下身边……” “臣这一生,爹娘亡顾,亲朋离散,早已受够了颠沛流离的日子,如今只求能留在皇宫之中,无论为何,只要陛下未来肯不厌弃臣,不赶臣离开…… 苍明曜一噎,怔愣半晌才缓缓抬起手,拍了拍男人细瘦的背,想了想,软声抚慰道:“朕怎会厌弃阿宁?” 那般骄傲一人,如今竟主动向他示软讨好,苍明曜心疼不已,只得将宁却尘再抱紧几分,轻蹭他的鬓角道:“放心,就算以后是阿宁主动想要离开朕,朕也绝不会放阿宁离开的。” 男人的脸埋在他的脖子间,苍明曜看不见宁却尘的表情。 等了许久,才听到男人闷闷的一声:“嗯……” 第48页 竟是没有反驳。 宁却尘靠在男人宽阔的肩膀,两人肌肤相贴,体温与心跳都几近同频,孕肚横亘在两人之间,他甚至都能无比清晰的感觉到,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小家伙,正在肚子里喜悦的蠕动,似乎也在为他的两位血亲“冰释前嫌”而开心…… 他应当是幸运的…… 宁却尘想。 如他这般命如草芥、甚至是戴罪之身之人,本该在徭役摧残中死去,可偏偏天有怜见,叫他得到皇室垂青,得以保全性命,甚至平步青云…… 在情窦初开却遭逢爱人离世之际,他本以为自己从此心思神伤,再也与情爱无缘,可他却偏偏遇到了苍明曜…… 十几岁的少年帝王一片赤忱爱意,不惜毁名抗议也要与他在一起,甚至本不该有子嗣的两人,也因机缘巧合得来的奇药而能逆天改命…… 他如今已然三十岁,容颜衰老,心思也不如年轻之人活络,可偏偏苍明曜就是非他不可,视他如珍宝。 能得一人真心至此,宁却尘想,他应当知足了。 纵使少年将来心意有变,或许有朝一日会背信弃义,然就冲此时的浓情蜜意,宁却尘也狠不下心抽离…… “苍明曜……”心脏剧烈跳动,宁却尘搂紧了男人脖子…… 男人轻声回应他:“嗯,我在。” 氤氲热气之中,宁却尘的眸光微闪,逐渐闭上了眼睛…… 他不敢求一生一世的承诺,可就是片刻风月,他也认了…… 再醒来时,宁却尘正睡在苍明曜的臂弯里,宁却尘尚且睡眼惺忪,一转头,却见男人精神头极好,似是一点都不觉疲倦般,盯着宁却尘傻笑。 宁却尘被这灼热的眼光看的脸红,睡意也醒了大半,忍不住避开目光,低低问他:“陛下怎么不睡觉,一直盯着臣看?” “阿宁好看呗。”苍明曜见他醒了也不收敛,笑意更灿烂几分,将宁却尘搂紧怀里,“可还困?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宁却尘看了看窗外,天刚蒙蒙亮,应当快到上朝的时辰了,于是摇了摇头,主动往苍明曜身前缩了缩,靠在男人肩头道:“不困了……我这几日已经睡的够多了……” 他自从怀孕六个月后,便几乎每天一般大时间都在睡觉,早便睡够了…… “再睡便耽误事了……”宁却尘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 见他如此,苍明曜主动替换他的手,边揉边笑道:“现在什么事都没有你的身子重要。你如今是两个人,孩子也越发大了,吃饭睡觉都得是两个人的份,不要担心朕,前朝的事朕自己便能处理好,你只管安心养胎,有什么短缺的直接跟朕说,朕叫郑德给你送来……” 宁却尘心中甜蜜,乖顺地点了点头。 半晌,宁却尘却忽然问:“陛下是何时开始监视我的?” 苍明曜手一顿,笑容也僵住,好半晌才讷讷道:“……啊?” 宁却尘叹了口气,转过身来,望着苍明曜的眼睛,一字一句又重复了一遍:“我说,陛下是从何时开始,知道无影会出入澜潇苑的?” 他私下偷偷接济阮家一事,除却他自己,应当就只有无影一人知道。 苍明曜脸色大变,几乎是下意识地拉住了宁却尘的手臂,慌张解释道:“阿宁,你听朕说,朕不是故意想……” “臣知道。”宁却尘却是面色不变,反而用力握紧了苍明曜的手,随即在男人惊慌失措的表情下,继续柔声道:“陛下是担心臣与皇儿的安危……” 宫中人多眼杂,势力繁复错杂,前朝与后宫息息相关,难免有有心之人会将主意打到后宫中来。 虽说宁却尘会主动筛查身边之人,可为求万无一失,苍明曜还是派遣了暗卫偷偷在暗中保护宁却尘,也正是因此,上次阮临行刺一事,消息才会那么快的传到苍明曜那边…… 闻言,苍明曜结结巴巴道:“阿宁,朕……朕是一心为你好,绝无害你之心!朕那时只是有些不开心,怎的别的男人可以随意进你寝殿,你却要对着朕百般推拒?所以……所以……若是你不喜欢,朕就立刻叫暗卫们全都撤走,你别生朕的气,朕是真心想对你好的,是真心想保护你的!……” 听着苍明曜语无伦次的解释,那般高大的一个男人,此刻俊脸上却是忐忑害怕之意,宁却尘却觉好笑…… 他们二人,一个是“废臣”,一个是“皇帝”,无论怎么看,都该是苍明曜的安危更值得担心吧? 可直到宁却尘有眼线埋于宫中,甚至为其通风报信,苍明曜的第一反应竟不是惊怒,而是吃醋,但却没有问罪其责,甚至没有把无影赶走,反而是默默派了暗卫前来,既保护宁却尘,也确保无影与宁却尘之前确无“奸情”…… 难怪之前无影说他寝殿周围有些异常,恐怕就是发现了苍明曜派来的暗卫,只是碍于天子威严,又是同样为宁却尘安危所置,所以未有点明…… 苍明曜和无影这两个男人,竟在无形之中达成了一种“共谋”。 宁却尘忍俊不禁,却是抱起手,故作伤心之态,还假模假样地抹了两下眼泪,道:“臣只是没想到……跟了我十几年的影卫,不过区区几天,就被陛下策了反,反帮陛下一起瞒着臣……” “下属谋反,爱人背叛,臣如今真的不知……到底还能相信谁了?” 苍明曜闻言立刻慌了神,赶紧摆手否认道:“朕没有!朕那般爱你,怎会背叛你?!阿宁,阿宁!你看着朕,朕真的只是出于你的安危考量,绝没有想要监视你之心!” 解释到一半,苍明曜却是忽然反应过来,如被巨石卡喉,一下瞪大了眼睛:“阿…阿宁你刚才说什么?” “说……说朕是什么?” 见苍明曜如此震惊的模样,宁却尘只是坐起了身,揉了揉酸痛的腰,懒懒瞥了他一眼,“唉……陛下愚钝的很,为师当真是伤心……” 敢骂当今圣上“愚钝”的,恐怕也就宁却尘这位“前帝师”了。 被骂的男人却是瞬间大喜,毫无被骂的羞愤,“嗷”的一声就扑了上去,把宁却尘狠狠按在怀里,狂风骤雨般地吻落下! 宁却尘惊了一下,下意识护住肚子,挣扎了两下,见男人如泰山压顶般纹丝不动就放弃了,瘫软着身子任苍明曜亲。 “阿宁阿宁!”苍明曜兴奋的喊! 宁却尘红了脸,垂下眸,长睫微颤,缓缓从鼻音间应了一声:“嗯……” 这是宁却尘第一次回应他的爱意,苍明曜一颗心兴奋地简直要跳出来,前所未有的甜蜜感在顷刻间将他包裹,浓稠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裹化了! 男人更加兴奋的吻他,只将宁却尘吻的喘不过气,双手无力地抵在胸前,轻轻推了他几下…… “陛下……” 唇齿分开,两人都有些微喘,苍明曜的眼睛却是晶亮无比,忽然捧起宁却尘的脸,低沉哄道:“好阿宁,别叫我陛下,叫我夫君可好?” 第41章 宁却尘一惊, 下意识想反驳:“这于礼不合,唯有帝后才可……” 话音未落,就见苍明曜摇头。 男人与他四目相对, 眸光坚定而认真道:“阿宁,你不想做朕的妃嫔, 朕不逼你。可如今朕已然有了心上人,已然有了你,那朕便绝不会再碰其他的女人,更别说纳什么妃嫔!” “你虽不是皇后, 可于朕而言,朕心中认定的妻子, 只有你一人,能与朕合欢之好的, 为朕生儿育女的,也唯有你一人!阿宁, 朕心中只要你,你可明白?” 宁却尘怔怔看着苍明曜, 见男人神色着急,不似作伪, 却是本能道:“可是……” “没有可是!”苍明曜一下就皱了眉,“阿宁, 你休想再将我往其他人床上推!” “你若执意逼我纳妃,那好, 朕就册封了那帮女人,但朕绝不会碰她们!叫她们困居深宫, 一辈子孤寡凄凉,可是你希望的?” 宁却尘一下哑然, 瞪大了眼睛。 他与苍明曜的情爱纠缠已是不对,若是再将其他之人牵扯进来,叫无辜女子孤苦受难,那他岂不是罪人一枚了? 他今生今世所作的恶,他死后自会去地狱阎罗那里磕头赎罪,对于苍明曜的情意,他身为师长,亦是纵使万劫不复也认了,可万不该再将无辜之人牵扯进来! 宁却尘如遭雷击,一下按住苍明曜的手,脱口而出道:“不要!” 苍明曜目光沉沉,望着宁却尘许久,似是在等他的回答…… 好半晌,嘴唇张合好几次,宁却尘才眸光微动,红着脸,声如蚊呐的喊了一句:“……夫君。” “什么?”苍明曜眉目轻佻:“这么小的声音朕如何听的见?” 见宁却尘咬着唇,似觉羞愧,眼尾已经染上了微红,苍明曜故意沉下脸色,作势要走:“好吧,阿宁既这般不情愿,那朕也不逼你,朕现在就去你下旨……” “不要!”宁却尘连忙拉住欲走到男人! 第49页 明知男人是故意激他,可宁却尘还是赌不起,他是真信苍明曜会干的出这种事情…… 可他一个男子,对着另一个男子叫“夫君”,还是一个比自己小了那般多,自己从小养到大的男子……宁却尘实在是难以启齿…… 嘴唇都险些要被咬破,为难许久,见苍明曜始终没有放弃之意,宁却尘才终于卸了气,叹了口气,瞪红了眼睛喊道:“夫君!” 苍明曜这才得逞一笑,立刻捏住宁却尘尖细的下巴,双唇吻了上去—— 又是漫长的深吻,宁却尘气地锤他,苍明曜就笑着抓住他的手,按到胸膛动弹不得! 等到二人气喘吁吁地分开,宁却尘的秋眸里已经有了盈盈水意,苍明曜心一软,赶紧将人搂进怀里,揉了几下:“好了好了,好阿宁,朕是逗你玩的,怎的还要流泪了?皇儿还看着呢,小心叫孩子看笑话……” 说着,苍明曜大手还揉了揉宁却尘圆润的肚皮。 一说到这个,宁却尘更来气了,狠狠在苍明曜胸前捶了两下,低低骂道:“混蛋……!” 苍明曜笑着拉住他的手,放到嘴边亲:“是是是,朕是混蛋,可混蛋若能得到阿宁,那朕也不悔混蛋一场了。” “你……!”宁却尘震惊于此人的没脸没皮,最后狠狠瞪了得意洋洋的男人一眼,把头一埋,缩在苍明曜的怀里不动了。 “阿宁,阿宁……”苍明曜觉得可爱,强忍住笑意,小心掂了宁却尘几下,轻声细语道:“好了好了,朕错了,朕向你道歉,别生气了……你如今还怀着身孕,生气对胎儿不好的……” 却见宁却尘将头埋得更深,嘟囔了两句。 “什么?”苍明曜没听清,侧耳去再听一遍。 宁却尘却突然从臂弯间抬起头来,双目润红地大喊道:“你们苍家的男人都是混蛋!” 苍明曜险些被吼穿耳膜,赶紧龇牙咧嘴地后仰身子,等反应过来后,揉了揉刺痛的耳朵,望向面前委屈巴巴的男人,忽然有些心虚…… 知道将人逗狠了,苍明曜小心翼翼去拉宁却尘的手,却被男人毫不留情地避开! 再去拉另一只手,也被宁却尘一个凌厉眼神瞪开! 苍明曜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只得放出了最后杀手锏…… 小心翼翼挪动身子,苍明曜时刻观察着宁却尘脸色,男人眉头一紧,他便停下,眉头松懈,他便再蹑手蹑脚地靠近,终于靠到离男人咫尺之近的距离,苍明曜看了宁却尘一眼,见男人偏着头不愿看他,他便缓缓弯下腰来,轻声对着肚子道: “好皇儿,你快醒醒,醒来帮帮父皇……” 苍明曜伸手想去摸,被宁却尘瞪着眼一巴掌拍下! 从前宁却尘对他,一向是儒雅随和、和颜悦色的模样,如今这还是第一次对他甩脸色,苍明曜有些忐忑棘手,只得悻悻然收回手,继续对着肚子讲话。 “好皇儿啊,你父皇说错了话,惹你父君不高兴了,你快醒来帮我劝劝他,说你父皇知道错了,不要再生父皇的气了……” “只要你父君能不生气,想要怎么惩罚朕都行……” 不知是不是心有感应,原本平静无波的圆肚子上,却突然冒起了一个小凸点! 宁却尘身子一僵,苍明曜则是大喜过望道:“你看看,好阿宁,皇儿也在帮朕求你呢!” 宁却尘缓缓闭上眼,又再次挣开,心道自己这一大把年纪了,怎么还跟个小伙子计较? 再回过头时,眸底却是已然没了怒意,望着苍明曜,一字一句平静道:“陛下说怎样‘惩罚’都可,可是当真?” 苍明曜眼睛都亮了,闻言忙不迭点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自然当真!” 却见宁却尘摸了摸下巴,眼底划过一丝狡黠之光,道:“那好……” 知道夜晚,苍明曜处理完政务回来,刚一踏入房门就被一股红绳拴住了脖子,而绳子的另一头,则被对面拉在青衫薄衣的男人手里,他才意识到,所谓的“惩罚”是什么…… 面前的宁却尘如鬼魅一般,挺着孕肚来回走动,一双狭长美眸上下扫动,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苍明曜,苍明曜半跪在地,艰难咽了一口口水,一声“阿宁”还未叫出口,就被男人猛地攥住了脖上绳索,狠狠一拽! 苍明曜立刻跪倒在地! 宁却尘的青薄衣摆轻轻划过苍明曜的脸颊,男人目瞪口呆地抬头,就见宁却尘单薄衣衫几乎掩不住衣下春光,撑着后腰艰难地蹲在他面前,眸有精光,面色却是带笑…… 苍明曜忽然就理解了,世人为何会称呼宁却尘为“笑面鬼煞”了…… “阿……阿宁……”苍明曜忐忑道。 话音未落,就被男人用食指抵住了嘴唇,如同两人初夜那般,宁却尘对着苍明曜“嘘”了一声。紧接着,沁凉指尖顺着衣襟而下,逐渐勾住苍明曜的朝服腰带,一个用劲,拉近几分! 宁却尘自上而下,俯视着苍明曜的眉眼,唇角带笑,语气温婉道:“别怕……很快就结束了……” 苍明曜立刻瞪大了眼睛! 屋中浓香弥漫,若非知道那是他亲自下令添的安胎安神的香药,他都要以为,是不是宁却尘又偷偷给他下了催情香了…… 那次他被药效逼迫的几乎无法动弹,只能干瞪着宁却尘动作,直到后来药效过去些后,才可勉强找回主动权。 而这次……他分明手脚都自由,也不行动受限,却仍然只能忐忑不安的看着宁却尘,任他“搓揉捏扁”,舍不得推开,也舍不得反抗…… 依然是一个雨打风吹的夜晚,只是这一次不同的是,屋外多了许多青竹枝叶摇摆晃动的声音,还有院子守夜的两个人,悄悄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捂嘴窃笑…… 自那次一遭后,宁却尘就留在了御书房里,面前的男人美其名曰:“皇嗣乃是国之根本,既为根本,那自是应当千百万般的小心照拂,容不得再生一点差池。纵观这举宫上下,又有何地比御书房更戒备森严呢?” 宁却尘抽了抽嘴角,硬是把卡在嗓子眼的那句“什么戒备森严,你就是想睡我!”给咽了下去。 望着面前一本正经点头的苍明曜,宁却尘笑意不动道:“陛下说的在理……” 幸好天子寝居,除御前近侍以外无人能进,郑德又早知二人关系,时时周旋打掩护,宁却尘一连住了半个月,倒也未被发现。 许是得以日夜滋养的缘故,肚子里的小家伙也越发涨势惊人,宁却尘原本一手便可揽过的细瘦腰肢,此刻却要苍明曜两手同环才能覆盖。 苍明曜开心的紧,把宁却尘圈在怀里一个劲的喜悦:“阿宁,你快看!皇儿方才踢我了!” 宁却尘点了点头,勉强撑住沉重的腰肢,隐隐有摇摇晃晃之姿,“以他这个劲头长下去,迟早把我一把老骨头给压断……” 苍明曜这才发现他面色有些泛白,赶紧搂住宁却尘的腰,小心扶着大腹便便的男人坐下。 见宁却尘轻叹一声,苍明曜贴在男人腰后的手未松,缓缓施了力,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很痛吗?” 男人大手的温度顺着单薄的寝袍传入肌肤,渗入血管后直随着脊骨蔓延而上,直舒爽的宁却尘天灵盖都麻。 勉强扶着肚子稳住了身形,宁却尘靠在床头上,疲惫皱眉道:“……不是很痛,只是酸麻的很……” “可要朕去叫廉叔来? 第42章 苍明曜闻言眉头紧蹙, 心疼不已,清亮的眸中瞳光闪烁,手下动作也更温柔几分。 “不必了。”宁却尘摇了摇头, 挣开疲惫的眼皮,摸着如小山丘般的肚子, 叹了一口气:“毕竟是怀胎生子,总会有这么一遭的……” 闻言,苍明曜动作一顿,瞳孔微闪, 眸光晦暗不明,沉默许久, 忽而抿了抿唇,声音也低下几分:“阿宁……对不起……” 宁却尘一愣, 一回头,看见低着头失魂落魄的男人, 讶然不解道:“为何突然道歉?” 哪知,此话一出, 苍明曜的头埋得更低了,连眼睛都不看直视宁却尘, 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嘟囔无措道:“若非朕当初苦苦相逼, 你本无需承担如今这孕子恶心的痛苦的……” “现在说这个?”宁却尘挑了挑眉,一手撑在身后, 一手指了指浑圆的肚皮,“好像有些晚了……” 苍明曜身子一抖, 手指摩挲半晌,颤颤巍巍地抬头, 道:“太傅……” “既叫太傅了,这回便听我的。”宁却尘勉强跪起身来,摸了摸苍明曜略显委屈的脸,“陛下,别多想,臣愿意的。” “太傅……” 苍明曜还想说什么,却见宁却尘一根手指抵在唇前,摇了摇头:“你要想现在说后悔什么的,那便晚了。” “如今孩子在我腹中都已七个多月了,根深蒂固,谁若是想把他从我腹中取出去,那必得先将我开膛破肚才可。” 见宁却尘如此说,苍明曜立时脸色就变了,拼命摇头道:“那怎么能行?!便是没有这个孩子,朕也不能失去你!” 第50页 “那便别说了。” 宁却尘撑着后腰坐稳身子,抬起苍明曜的头,见他眼底惊惶还未散去,声音也不免软了一点:“陛下且安心陪着臣与小皇子吧,再过不到三个月,他便要出生了……” 说着,宁却尘拉住苍明曜的手,放到自己高耸的腹上。 圆润的肚皮上暗潮涌动,苍明曜只此一摸,嘴巴立时张的老大,半天没说出话来。 说罢,宁却尘忽然望向苍明曜漆黑的双眼,眸光坚定无比道:“陛下,臣不后悔。” 苍明曜瞳孔大睁,太过震惊,嘴唇开合半晌都未说出话来。 见证,宁却尘唇角微勾,轻抚着肚子,继续道:“无论是那日在茯苓糕中下药,还是与陛下的雨水之欢,怀上这个孩子,臣都不后悔。” 看向依旧震惊的说不出话的苍明曜,宁却尘心头轻颤,声音却是波澜不惊道:“陛下,臣还是那句话。倘若陛下不想要这个孩子,臣可以带着这个孩子离开皇宫,甚至离开东昭,只要陛下不想,臣与孩子永远不会再出现在陛下面前,也不会再与皇室扯上半点瓜葛……” 面前的男人还是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姿态恭敬又谦卑,双眸微垂着,仿佛说出的,不过是一段无端紧要的闲事,可若仔细听去,便可听他这一番好似委曲求全的话语中,实则并无半点妥协的余地。 意思很明显:这个孩子,你不要,我要。 总而言之,是叫苍明曜打消了叫他落胎的念头。 被戳破了心思,苍明曜也是虎躯一震,心虚地瞟了宁却尘一眼,尴尬地摸了摸鼻尖…… 实则他也只是头脑一热,随口一说,七个月的孩子,莫说落掉,就是此刻剖出来,都能存活哭喊了,他自己也知定是不可能的。 再说了,这可是他与宁却尘的孩子,真叫宁却尘落了,他也定是舍不得的…… 苍明曜一时有些结巴道:“可是怀孕那般辛苦,到了临产那天更是九死一生……” 男人眼中忽有些悲痛,声音也不免颤抖起来:“阿宁,朕不愿你出事……” 苍明曜自幼在深宫中长大,见过后宫太多的争宠夺势,许许多多的怀孕妃嫔,或是天灾,或是人活,原本安然无恙的,撑到生产那天却是胎大难产或是胎死腹中,一尸两命,被浑身是血的抬出宫去的多了去了……而他,不愿宁却尘变成那副模样。 比起一个尚且不知男女,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的孩子,他自是更在乎宁却尘的安危。 思及此,苍明曜的手指已然握紧,用力到指甲都嵌入肉中,指节泛白颤抖…… “陛下!”宁却尘一惊,赶紧将苍明曜的手指用力扒开,看见他掌心四个红深深的血洞,眉头瞬间皱起! “你……!”又是心疼又是责怪的抬头看了苍明曜一眼,到嘴的责备话终究是说不出口,宁却尘撑着孕肚便下了床,着急给苍明曜找来伤药! 细碎的白粉落到伤口纸上,顷刻便被染为血红,刺痛沿着掌心经脉而来,苍明曜神思微动,转头便看见正低头专心给自己上药的宁却尘。 男子长睫微颤,漂亮的眉头都拧作了一团,不断望他掌心吹气,问他:“痛吗?” 分明不过是几道细小的伤口,可落到宁却尘的眼中,却好似是苍明曜受了天大的伤痛一般,宁却尘握着他的手心翻来覆去的看,始终愁眉不展…… 可他的这点伤痛,又怎能比得上宁却尘的十月怀胎之苦呢? 掌心温度瞬间变得温暖无比,苍明曜心一动,立刻反手握住宁却尘手腕,一用力,将他拉入怀中! 宁却尘未有防备,轻呼一声:“陛下——” 却听男人声音在耳边颤抖道:“自己都还是个孕夫,竟还来关心朕……” 宁却尘懵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苍明曜的意思,忍不住挣了挣,无奈道:“陛下与臣不一样……” 却被男人抱的更紧,几乎是将他钳制在怀中一般,倔强道:“都是人,会痛会哭,有何不一样?” 宁却尘无奈,只得放弃挣扎,艰难偏过头,柔声细语的劝道:“陛下是天子,天子龙体不可轻易损失,而臣不过一介废臣,本就是戴罪之身,自是不能与陛下相提并论的……” 说者无意,听着有心,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废臣”二字落到苍明曜的耳中,却是刺耳又灼人,扎的一颗心都开始剧痛无比。 苍明曜再听不下去了,一把将宁却尘的脑袋按入怀中,喃喃颤抖道:“别说了……别说了……” “你总是这般,将自己放在无比卑微的境界之中,委屈自己,保全他人,受了伤含了苦皆不吭一声,总言自己并无大碍,实则伤口到底痛不痛,你自己心中最是清楚……” 苍明曜与宁却尘相伴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宁却尘伤心落泪的模样,唯独一次失魂落魄,还是在先帝的葬礼之上。 苍明曜手都在发抖:“可你有没有想过,也有人会心疼你,有人会想保护你……” 宁却尘怔住了,抬头道:“陛下……” 苍明曜却是松了手,低下头与他对视,眉宇微皱,眸光闪烁道:“阿宁,于朕而言,你是这世上独一无二之人,是朕至珍至爱之人,与朕相比,你没有什么不一样!” “若真论有什么不同,那便是你若受了伤,朕之心痛,会比朕自己受伤要强上千万倍!你若出了事,那朕自然也不会苟活,定然要随你和孩子一起去的!” 宁却尘大惊,匆忙捂住苍明曜的嘴:“陛下,此话不可乱说!” 却被苍明曜一手按住双腕,强硬拉下,按到心口,望着他,继续一字一句道:“宁却尘,在朕的心中,你与皇儿便是朕最在意的人,这世间任何事物都没有你们重要,你可明白?” 男人眼中的情意浓烈而压抑,似是泰山将崩,千万条岩浆在眼底汇合,裂出一道道细碎裂痕,灼热滚烫,又痛彻心扉,深情之下,是更深的忐忑不安…… 宁却尘望着男人的眼睛,就险些陷了进去…… 怔愣半晌,连他自己都未想到,动作竟是比思考快了一步,抬手便搂住了苍明曜的脖子…… “臣明白……”他听到自己都声音细碎的不成样子,“所以臣才不后悔……” “何人怀胎生子不用历经千难万险,不必受尽痛楚折磨?” “可是陛下……”宁却尘捧起苍明曜的脸,笑意温柔道:“能为陛下诞育子嗣,臣便是豁出性命,也心甘情愿……” “你有几成把握?” 少年帝王站在荼蘼树下,微风拂过,洁白花瓣与明黄龙袍一同翻飞,一瓣落花垂垂飘落于苍明曜的面前,却在将要飘零之际,被男人伸手接入掌心。 后面人说了什么,少年帝王已不在乎,垂眸凝视那花瓣许久,他忽而摊开手心,将那花瓣归还于风中…… “无论如何,我只要阿宁。” 只留下这最后一句,男人转身便走。 廉长柏望着不远处男人毅然决然的背影,终究是无奈叹息一声,抬头望向天边的骄阳,似火阳光明媚刺眼,就连风中飘摇的荼蘼花都被强硬的镀上了一层暖光…… 廉长柏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尚是少年的宁却尘也是这般着急忙慌地奔入院来,着急地拉住廉长柏,青涩的眉宇之间却是带着期冀,满眼期待的问他:“长柏,你说,这世上可当真有一物,可叫两个男人之间,也可诞育子嗣?” 那时的廉长柏只觉震惊,下意识道:“这怎么可能?” 直到不久后,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本该外出做任务的宁却尘却被先帝匆匆忙忙抱回宫来,浑身是血,昏迷不醒,唯有断了指甲的手心之间死死握着一个瓷白药瓶…… 少年眉心微蹙,死死攥着苍凌渊的衣襟,昏迷之中仍在轻声喃喃着:“陛下……” 第43章 而那时, 也是廉长柏第一次看见一向威严严肃的帝王,露出那般柔软温和的神情,轻轻将宁却尘放到床榻之上, 轻触他的额头,低声哄道:“朕在, 睡吧……” 那一夜,廉长柏眼睁睁看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君王照顾了宁却尘一天一夜,直到宁却尘退了烧,才终于踉跄着离去。 临走前, 却只嘱咐了他一句话:“照顾好他。还有……不要告诉他朕来过。” 等到宁却尘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抓着廉长柏, 着急问他陛下有没有来过?望着得到答案后,宁却尘失望无比的眼睛, 廉长柏直到那时,才恍惚意识到了什么…… 而那瓶药, 却始终无用武之地。 再后来,那瓶被搁置许久, 本以为再也派不上用处的药,却在一个夏夜被他的主人吃掉, 怀上的,却是那人儿子的孩子…… 廉长柏望着风中摇摆的花枝, 枝杈上的洁白花朵被西风吹的凄惨,颤颤巍巍, 却始终倔强的不愿落下,直到西风骤停, 东风吹拂,却是停顿半晌, 竟是缓缓随风而下,在飘扬中零落成泥…… “唉……”廉长柏叹息道:“何苦呢……?” 第51页 —————————————— 御书房内。 宁却尘正趴在窗前,指尖轻拂松风,阵阵清凉绕指,转瞬即逝…… 忽然,腰间一紧,一道温热的身躯覆了上来。 下巴轻蹭宁却尘的发丝,苍明曜尚且带着沙哑的嗓音懒懒响起:“阿宁,怎么醒的这样早,不再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了。”宁却尘垂了眸,收回指尖,在男人怀中转了个身,轻吻男人的下巴。 “这小家伙动的厉害,撞的我肋骨都疼……” 似抱怨,又似委屈…… 苍明曜闻言皱眉,一把将宁却尘抱到身上,熟练地揉起腰来,“怎么不叫醒朕?” 宁却尘身子僵硬一瞬,便立刻放松下来,瘫软在苍明曜的怀中,轻蹭了蹭:“不忍心……想叫你多睡会儿……” 这般服软撒娇的语气,倒是叫苍明曜发不起火来了,只得又是无奈又是心疼地搂紧宁却尘,轻吻了一下,低声道:“不必担心朕,朕又未怀孕,便是睡得时辰再少,精力也比你好得多。下回若是不舒服了,无论多小的事情,都必须将朕叫起来,坚决不准自己硬扛!” “知道了……”宁却尘轻笑,搂住苍明曜的脖子,回应起他的吻来。 唇齿气息交缠,难免有些情动…… 千钧一发之际,宁却尘却是忽然狡黠一笑,伸手推开了苍明曜,然后在男人惊疑不定的眼神之下,撑着孕肚站直身子,拿起一旁早就备好的龙袍,扔在了苍明曜的身上! 一本正经的挑眉道:“陛下现下可清醒了?上朝的时辰快到了,陛下赶紧洗漱更衣吧。” “臣去叫郑公公进来,别耽误了陛下上朝的……” “时辰”两字还未说出口,宁却尘就已被红了眼的男人冲过来,一把抱进了怀里! 知晓被捉弄,男人的这个吻又急又狠,带着些惩罚意味,亲的宁却尘腿脚都发软,连推拒都使不出力气! 他瑟缩着想躲,却叫生气的男人狠狠箍住了腰,轻咬了下嘴唇! “唔……!” 宁却尘再不敢动了。 意乱情迷之际,宁却尘捧着肚子,腿脚发麻,实在是站不住了,双膝一软,眼看就要跪倒在地,却叫男人将膝弯一抄,直接打横抱起,径直往龙床走去! 眼看着越来越近的明黄床帷,宁却尘因缺氧而昏涨的脑袋这才清醒几分,生出几分惊惶之意,连忙攥紧了男人胸前的衣襟,大惊失色道:“陛下!” 见他挣扎,男人唇角微勾,步伐却是不停,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转眼间便走到了龙床边! 甫一重心落地,宁却尘便着急地翻身想走! 却被男人眼疾手快地拉住脚踝,硬生生给脱力回来! 宁却尘一手护着肚子,一手匍匐在前,论力气,本就不是男人的对手,此刻又怎么可能逃得走? 眼睁睁看着苍明曜开始脱衣,本就宽敞的寝衣被褪下,一身肌理分明的结实肌肉显露无疑,宁却尘此时却无半点观赏之心,只能迅速捂着肚子缩到床角,惊恐不已道:“陛下!” 苍明曜此人行事不受规训,也不顾后果,他是真信苍明曜会现在把他给办了! 若换了平常,半推半就也就算了,可如今梳洗更衣的宫女太监就候在门口,他二人一旦发生什么,屋外必然会传出端倪! 男人一步步逼近,宁却尘却逃无可逃,被拉住了双手,他只能咬紧唇,秋眸含水,又红又清道:“苍明曜!” 这一吻,却只落在额头。 男人的轻笑声在耳边炸开,苍明曜倒在床上,捧腹大笑:“太傅在想什么?朕只是宽衣换服而已,太傅怎的脸都红了?” 宁却尘一僵,终于意识到苍明曜故意逗他,气的一个枕头便甩了过去:“苍明曜!!!” 苍明曜抬手接住,把枕头抱进怀里,见宁却尘又要扔,赶紧举手阻拦道:“唉唉唉,怎么这个时候不叫陛下了?” 宁却尘羞恼不已,又是一枕头砸去! 哪知这一下太过用力,惊扰了腹中活物,宁却尘一下脸色惨白,捂着肚子瘫倒在床! “阿宁!”苍明曜这才发觉不对劲,连忙收敛了玩笑神色,冲过来扶住宁却尘:“你怎么样?是不是撞到哪了?!” 那痛很快,冲入骨髓后便转瞬即逝,在苍明曜奔过来时,宁却尘实则已然不痛了,却觉自己在小辈面前失了面子,觉得丢脸,仍旧是白着脸。 苍明曜还满心沉浸于方才的惊吓当中,生怕宁却尘动了胎气! 一抬头,却对上宁却尘幽怨恼怒的目光,愣了半晌,这才意识到什么,试探着把人搂进怀里,叫了一声:“阿宁?” 孕中情绪本就不受控制,听这一声,宁却尘顿时更委屈了,抿紧了唇,偏头不愿去看苍明曜。 “好了好了,朕不逗你了!”苍明曜见他没事,忐忑中松了一口气,揉了揉他的肚子道:“阿宁你千万莫生气,如今孩子成了型,你若一生气,他必然也是要开始闹腾的!” 听到“孩子”,宁却尘才稍微冷静一些,却还是觉得委屈,抬手拍了苍明曜一下,狠狠道:“你就知道欺负我……!” “是是是,千错万错皆是朕的错!朕向你道歉!好阿宁,消消气,郑德他们可都在外面了,别被他们听到了……” 宁却尘瞪他一眼,又捶了他一下,却是压死了声音:“还不都怪你!” 苍明曜忙不迭点头应是。 又抱着人哄了一会儿,见宁却尘似是终于消了气,只是鼓着双腮不说话,苍明曜才忍俊不禁地捏了下男人的脸,轻笑道:“阿宁你也真是的,这么怕,还敢来撩拨朕?倘若朕今日当真无法自控,看你可怎么办?” 他这话说的轻松,带的是玩笑之意,宁却尘却是脸瞬间红了,又羞又恼道:“谁……谁知道你会真的当真?” 他抱着手,双眸薄红,上下扫了苍明曜一眼,不满道:“毕竟谁会对着一个七个月的孕夫发|情?” 说着,宁却尘还不动声色地挺了挺孕肚。 苍明曜一噎。 “得得得,都是朕的错。”苍明曜无奈道,“朕太喜欢你了,所以无论你是什么样,哪怕大腹便便的模样都喜欢!” 拉起宁却尘的双手亲了一下,苍明曜又去亲宁却尘的肚子:“乖皇儿,你快些出来,不然你日日在这听着,你父君都不好意思与你父皇亲热了——” “诶!”宁却尘大惊失色,连忙拍了苍明曜一下:“你怎么在孩子也面前也没个正型,什么话都说与孩子听?!” “那有什么?待他出生了朕也要这般,迟早他得习惯他父君们的浓情蜜意。” 苍明曜笑意灿烂,早已将宁却尘的性情摸了个透,此刻赶紧将他拉进怀里,又是好一阵讨好的猛亲。 直到宁却尘实在受不了了,不知从哪寻开的力气,终于把苍明曜推开,羞愤瞪他道:“行了,真不能再闹了!上朝的时辰快到了,你若迟了,那帮朝臣指不定怎么议论你呢!” 怕误了大事,宁却尘赶紧正了脸色。 苍明曜这才轻笑着最后落了一个吻在宁却尘唇瓣,随即绕出了里间,唤了门口等候许久的郑德进来。 到底是从前操心惯了,宁却尘就算是挺着个大肚子也闲不下来。 纵使出不去,也叫无影隔三差五的来,将前朝后朝发生之事一一告知给他。 听到尹氏因上回之事收敛锋芒,宁氏余党也因他的暗中敲打而不敢再轻举妄动,宁却尘还算是欣慰,心道他从前处心积虑为苍明曜立下的威望还是管用的,如今纵使那帮老臣再怎么嗤苍明曜年轻,势力不深,也不敢在摸清苍明曜真正势力前轻举妄动。 只是苍明曜不愿联姻,这外戚一法自是没法用了,宁却尘如今还得想着,该如何寻个其他法子,为苍明曜收敛势力…… 听到蔺则桓回城一事,宁却尘有些讶异,忍不住问无影:“何日的事?只他一人回来,身边没有他人?” 无影半跪在地,抱拳回道:“回主子,乃是昨晚刚刚传来的消息!” “只是……” 宁却尘神色不动,“你直说便是。” 无影连忙低头:“主子,您也知晓,这蔺将军武艺高强,又行事谨慎,此次行动许是不想引人注目,来往皆是一人,所到之处也鲜少留下踪迹,小的……小的无能!昨日竟给跟丢了!” 第44章 “诶, ”宁却尘轻叹一声,放下茶杯:“此事不怪你。” “则桓的武艺,纵观二朝都无人能及, 他若有心摆脱你,你便是追到口吐苦胆都绝不可能追上。你若真追上了, 反倒可能有性命之虞。” 宁却尘摇了摇头,摸了摸肚子,似是自言自语道:“则桓此人什么都好,就是行事太过鲁莽冲动。我不担心他的安全, 只是担心……” 若是蔺则桓没寻到左空照倒好,皆大欢喜。 只是蔺则桓若寻到了左空照……二人自前朝便有矛盾, 如今再度聚首,不知又会磨出怎样的干柴烈火…… 第52页 蔺则桓一向对左空照新帝一登基便离朝之事不满, 现下只怕也不会善罢甘休,想尽办法都要让左空照回朝。 宁却尘本以为蔺则桓性格暴躁, 左空照又是最吃软不吃硬的固执性子,两人见面必要起争执, 蔺则桓这一去,只怕是每个三五月的都回不来, 却不想竟如此之快? 也不知是蔺则桓没能劝动左空照,愤愤不平地回来了, 还是左空照实在受不了蔺则桓的纠缠,最终妥协了? “唉, 罢了。”宁却尘坐的腰酸,索性站起身来, 撑了撑沉重的腰肢,“总归他俩平安就好。” 他找出一根细竹, 那是左空照临走时赠与他的东西。 宁却尘走到窗前,青绿竹枝递于薄唇,随着长指轻弹缓缓吐气,一曲悠扬小调轻巧流出,不一会儿,就见一通体雪白的鸟儿迎风飞来—— 宁却尘唇角轻勾,伸出手,轻抚了抚鸟儿的柔顺毛发,见那鸟儿似觉舒服,“叽叽喳喳”的歪头轻叫,他才将一个提前写好的小纸筒系于它的脚踝。 系好,宁却尘又点了点小家伙的小脑袋,柔声轻笑道:“麻烦你了,替我给空照报个平安……” 小鸟又是叽叽喳喳蹦跳两声,这才挥展开翅膀,扑腾两下,念念不舍的离去—— 转过头,宁却尘对无影道:“你今日且留心陛下身边动静,那帮老东西想要试探天子威严,定不会甘心轻易罢休的。不出一月,他们必有动作。” “是!”无影抱拳领命,迅速闪身离开! 看了眼天色,离苍明曜下朝还有些时间,宁却尘竟难得生出几分无聊来。 正巧肚子里的小家伙也躁动起来,宁却尘摸了两下肚子,又力道不重不轻地拍了拍,轻笑道:“别急,你父皇很快就回来了。” 安抚好躁动不安的小东西,宁却尘撑着后腰在御书房中转了转。 此地他几乎隔三岔五便要来,只是从前要么是俯身听苍凌渊命令,要么是低头辅导苍明曜功课,从未有像今日这般,肆无忌惮的仔细观察过。 殿中的陈饰并无多大变化,只是从前苍凌渊在时,行事狠厉决绝,治上理下从不心慈手软,御书房乃离天子最近之处,殿中人的行事风格也难免不苟言笑一些,连带着殿中氛围也变得沉重压抑…… 宁却尘有时也想,若非他当初是自奉王府便跟随在苍凌渊身侧,或许他当日第一次见到身穿龙袍,威严肃穆的苍凌渊,定然也会诚惶诚恐、胆战心惊…… 可偏偏那样严肃高贵,看起来不近人情之人,竟也会在看到他时展露笑颜,向他招手,拍着膝盖,柔声笑道:“来,却尘,到朕的身边来……” 到朕的身边来…… 宁却尘的眸光落到龙椅之上,逐渐变得晦暗不明…… 就是在这张椅子上,那个如师如父的男人覆住他的手背,亲自教他认字习书,问他策论几何…… 听到满意之处时,男人深邃锋利的眉目之中还会眸光闪烁,低沉磁性的声音在他笑道:“朕所见聪慧至极者,非却尘莫属也。” 那时的宁却尘喜悦之余又总觉压力备至,一心狂喜于苍凌渊对他的认可,又唯恐会叫天子失望,于是便更加晨钟暮鼓,每日天不亮便晨起看书,只盼在下一次再见天子时,能再得天子龙颜大悦。 当时就连尚且年轻的郑德也说,能在天子膝前伏案读书,此等待遇,只怕是宫中的小皇子们都得不到。陛下对他,当真是如亲子一般! 宁却尘当时也暗暗自喜于苍凌渊的“另眼相待”,只是私心之中,却偷偷忽略了“亲子”二字,任由内心底的情愫萌芽生根,直到有朝一日,他发现自己的情感已破轨离走,却再也难以拉回,亦不想拉回…… 正想着,却忽感脚尖一重,宁却尘不知被何物绊住,险些摔了一跤! 心中大惊,几乎是本能地按住桌角,宁却尘才未有因重心偏移而摔倒在地! 捂着肚子稳住身型,宁却尘一手抚胸,仍觉惊魂未定! 肚子里的小家伙也受了惊吓,到处鼓动冲撞,如同一颗重石在身体里横冲直撞,肋骨阵阵生痛,痛的宁却尘眼前一片眩晕…… 握着桌角的指尖都因用力而发白,宁却尘不受控制地弯下腰去,气息已然乱了,有一种将要被破肚而出的恐惧感,终是咬唇压住了痛呼,强忍颤抖道: “乖……乖孩子……你别动了……没事了……爹爹……爹爹痛的厉害……” 抚慰许久,许是终于感受到宁却尘的恳切不安,又许是再无危险的感觉袭来,肚子里的小家伙终于缓缓安定了下来,不再到处冲撞,而是泄了气般,委屈巴巴缩于一处,乖乖不动了。 宁却尘此刻的腰已然全弯了,屈膝跪在地上,被汗湿透了的脊背靠在桌角之上,森寒冰凉也在顾不上,只是不断张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锁骨处也尽是汗珠…… 不知缓了多久,宁却尘才终于从脱力之中缓过神来,心脏却仍是跳动不安。 他闭上眼,疲惫地靠在桌角歇息片刻,待再睁开眼时,却看清了绊倒他的罪魁祸首——一个镶了钻石的细长木箱。 这木箱看着有些许眼熟,应是他当才走动时,不小心从某处带出的。 宁却尘心中疑惑,一手拉住桌沿,一手撑着肚子艰难站了起来,腿脚还因方才剧痛有些酸软,他僵硬许久,才缓缓迈出腿去,弯腰将那木箱捡起。 那木箱外有镂花雕饰,纹样精致繁复,却是宫中物无疑,又被苍明曜如此宝贝的放在桌下,时时刻刻看着,应当是什么极为贵重的东西。 可宁却尘想了想,实在想不出有何物,能叫当朝天子如此宝贝? 犹豫许久,宁却尘本想秉持着非礼勿动,天子之物更不可随意翻看的心思,本想将箱子给放回去,当作无事发生的。 可无奈他如今怀着孕,弯腰俯身艰难无比,更别提还要钻到桌底。 可这箱子若就这么光明正大的放在桌面,等苍明曜回来,一看便知是有人翻动过。而自宁却尘住进来后,便除了他、郑德和锦絮以外,再无人能随意进出御书房了,哪怕是每日洒扫的宫女太监,那也是得先提前由郑德告知一声,再将宁却尘扶到里间休息才能进来的。 能给天子寝居打扫的,都是宫中待了十年以上的老人,自是最懂得分寸的,明白深宫之中,多看一眼都是要掉脑袋的,便自然不会有熊心豹子胆去动天子之物。 再加之这箱子眼熟,宁却尘实在好奇…… 犹豫许久,终是好奇占了上风,宁却尘心道:罢了,自己做事自己担,若是真看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苍明曜回来真要怪罪他,那便叫他怪罪好了! 左右不过是一顿怒骂!虽说他一把年纪了还要被幼者骂有点丢脸……但到底是他有错在先。 这般想着,宁却尘的手终究是不受控制地挪到了那木盒之上,半是犹豫半是忐忑地缓缓按住了箱盖,打开了它…… 看到盒中悉心用白绒包裹好好的东西,却是一愣。 苍明曜下了朝,归心似箭地回来时,看到的,便是那如青竹一般清幽之人,站在御案旁发呆的模样。 苍明曜解了外衣递给身后郑德,郑德看出主子心思,连忙接了衣服,带着身后下人匆忙行礼退下,临走之前,还不忘给两人轻轻关上了殿门。 高大的男人缓步向屋中走去,正在专心致志看着什么都男子没有注意到身后动静,直到阴影笼罩头顶,腰间蓦然一紧,宁却尘才从入神中回过神来,惊地向后看去! 在看清是苍明曜时,僵硬的身子又蓦然放松下来。 宁却尘惊讶道:“陛下是何时回来的,怎的不出声?” “朕看你方才那般专心,不忍打扰你。”苍明曜挑了挑眉,又向他身前望去:“看什么呢?这么专心,连朕回来了都不知道……” 这话稍微带上了点醋意,宁却尘怔了一下,转而低了头,将手上的画卷平铺开来,呈现给苍明曜看,笑意清浅道:“在看陛下的珍藏。” “珍……?”藏字还未说出口,苍明曜正回忆他有何珍藏画卷,蓦然低头,瞧见那铺陈开来的烟雨画卷,到口的话一噎,转而便变了调。 “哦~确实是珍藏——” 苍明曜嘴角笑意忽然变得意味深长,伸出手,握住宁却尘覆在画轴上的手,轻轻摩挲,身子也俯近不少,贴在宁却尘耳边,低笑道:“当世大儒宁大师的作品,天地间仅此一副,可不是值得珍藏?” 这话说得暧昧,带着男人低哑的笑意,温热气息吹得宁却尘耳朵酥麻不已,难免有些耳红。 却到底是忍住了神色,宁却尘故作正经的偏眸:“既如陛下所言,那看来这‘宁大师’的画作,是极得天子青睐咯?” 第45章 “那是自然。”对上宁却尘瞳光闪烁的眸子, 苍明曜眼底划过一丝狡黠,嘴角笑意也更甚。 男人的手已然按在了他身前御桌上,不知不觉将眼前人圈禁于自己这一方小天地中。 第53页 热气随着男人说话的动作不断铺洒在颈项间, 若从远方看来,人就如同紧密相贴般, 暧昧亲密至极…… 宁却尘不动声色地躲了躲,立时便感到身后人更强硬地再靠近几分。 忍不住回眸瞪了苍明曜一眼,宁却尘尽量叫自己的声音听不出端倪,故作平静道:“既得天子如此喜爱, 那看来这画作也算是不辱使命,价值千金了……” “千金都不换。” 哪知他话音刚落, 身后男人就突然臂弯收紧,箍紧了宁却尘的腰, 强硬又霸道的在他耳边道:“比起这盒中话,朕更爱的……乃是这画中人。” 宁却尘惊喘一声, 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掰过了身,灼热的气息瞬间席卷, 后腰被男人大手桎梏着磕到桌沿上,一个吻深刻而又急切的落下—— 他一时不察, 手中画卷摔落在地,圆鼓鼓的画轴骨碌碌滚落而去, 画卷瞬间平铺开来! 青绿竹楼、烟雨桥头,楼台烟雨之中, 有一青衫烟雨客,执伞听雨……这实则是一副极为普通的画卷, 只是画中之物灵动精妙,一笔一画皆精雕细琢, 可见作画人的细心…… 此画,乃是宁却尘画的。 只是他将这画赠与苍明曜之时,上面只有风景长桥,还未有人影活物…… 一吻闭,两人额头贴着额头,苍明曜细细抚摸着宁却尘的脸颊,宁却尘则垂了眸,不敢看他…… 苍明曜却忽然笑了,挑起宁却尘的下巴,逼他抬起头来,轻笑道:“阿宁为何害羞?” 宁却尘眸光潋滟,望着男人那近在咫尺的俊脸,从前八面玲珑之人,此刻却是张唇半晌未能说出话来…… 许久,宁却尘才似下了决心,开了口,声音都在微颤:“……原来陛下一开始,竟是这个打算……” 似是没想到宁却尘会这么说,苍明曜笑意微愣。 宁却尘却是再度垂了眉,余光瞥他一样,小声嘟囔道:“早知你当日打得是这样的算盘……这画,我便是烧了也不送你……” “阿宁?”苍明曜怔愣半晌,艰难思索许久,这才像是回味过些什么。 却是忽然拍腿大笑,捧起宁却尘的脸,猛亲了一口:“阿宁害羞了!” 宁却尘被亲的没办法,脸颊都红,许是羞窘到了极点,竟不知哪里寻来的力气,猛地将苍明曜一推!寻了空隙,拔腿就跑! 只是这说是“跑”,他捧着个大肚子,根本快不了脚步?再说这御书房本就是苍明曜的地盘,他又能跑到哪去? 没跑出几步,宁却尘就被男人按住肩膀,抓了回去! 宁却尘还想挣扎,却叫苍明曜直接打横抱起,不过转眼之间,就被抱到了男人身上! 苍明曜坐在龙座之上,叫宁却尘坐在他的左腿上,长臂揽住了宁却尘的腰,见男人不老实,苍明曜又不敢真跟一个孕夫较劲,只能按住了他的肚子,双膝夹住了男人的小腿,叫男人动弹不得,这才松下力来。 见宁却尘眸有水色,嗔怒瞪他,苍明曜赶紧抱住了人,又是亲又是哄,柔声细语道:“阿宁生气了?好了好了,朕没告诉你,是朕的错,朕再赔阿宁一副好不好?不,十副!一百副!只要阿宁能生气,好不好?” 宁却尘终于放弃了,无奈瞪他道:“陛下明知这不是一副画的事!” 宁却尘忽然有些脸红,终是咬了牙,沉声道:“你若只是改了画,我不会与你置气,只是你……你为何不早些与我说,你将我加于画中的事情?” 这画是苍明曜十五岁之时,宁却尘问他想要何生辰礼,苍明曜所求的。 那时宁却尘还奇怪,苍明曜怎会只要一副听澜园中烟雨桥的风景画? 他只当是苍明曜出生皇家,什么金银珠宝都见的腻的,这才生了些文人墨客的雅兴,不求稀世珍宝,而求附庸风雅。 直至今日他看到这副画才想起,他与苍明曜的第一次见面,可不就是在听澜风雨桥吗? 青衫烟雨客,廊下小孩童,不就是他与苍明曜吗? 宁却尘表情忽有些怪异,摆弄着衣角好半晌,才艰难看了口:“你……你那时就对我……有这种想法了?” 别扭半天,原来是在纠结这个。 苍明曜却莫名心脏无比平静,眼睁睁看着面前三十岁的人,却如同做错了事的孩子般,不断无措地揪弄着衣角,眼神逐渐暗了下来。 沉默半晌,苍明曜拉过了宁却尘的手,不顾男人本能地挣扎,牢牢握在掌心,声音深沉坚定:“阿宁。” 宁却尘心脏猛然颤动,掌心温度太过灼热,好似直接蔓延到心底一般,叫他忐忑不安,他慌张想去捂男人的嘴:“你……你现在先别叫我阿宁……” 却是被男人拦了下来,再度紧紧握住手。 宁却尘更觉心慌无比。 他是苍明曜的太傅,是东昭国的臣子,他们本该是最相敬如宾之人,可现在他们坐在龙椅上,宁却尘却被苍明曜按在了怀里,甚至他的肚子中……还怀着苍明曜的孩子…… 宁却尘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无地自容过。 早在决定以己身为天子诞育龙嗣的那一刻,宁却尘就已然最好了被千夫所指、万人唾骂的准备,那么多次的水乳交融,那么多次的亲密无间……宁却尘从惊慌不安到眷恋沉沦,他本以为自己已然不再在意那些所谓的伦理戒律了! 可是直到今时今日他从明白,二人的错处,早在十年之前便已酿成了! 他的弟子,他的君王,在他们还未深入交往之时,就已然对他产生了遐念! 忽有无力感自心底猛窜而上,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拉扯着宁却尘的神经,叫他不受控制的颤抖颤栗…… 这个姿势,他也曾这般坐在苍凌渊的怀里,向年长帝王诉说着自己青涩单纯的爱意。 而那时,苍凌渊的眼神,宁却尘直到此时此刻,才彻底顿悟。 苍明曜在他耳边说话,宁却尘却已然听不进去了,用力捂住双脸,整个身躯都在颤抖…… “我做错了什么……?”宁却尘已是失魂落魄。 为何事情会变成今日这般模样? “阿宁!”苍明曜一愣,连忙按住宁却尘摇晃的身躯,分明是身怀六甲之人,此刻的体重却仍是轻的离奇。 怀孕的这么多月以来,无论苍明曜怎样想尽办法喂宁却尘,却好似怎么样都喂不胖一般。 他知晓宁却尘心中一直煎熬忐忑,可苍明曜不后悔。 不后悔爱上宁却尘,更不后悔与他剖白心意。 若说唯一后悔的,便是他应当在叫宁却尘彻底消除心中顾虑,二人当真心无旁骛、真心相爱的那一日,再要了宁却尘,再叫宁却尘怀上他的孩子,这样便不必叫宁却尘怀孕痛苦之余,还要承担心底的折磨凌迟。 可是事已至此,苍明曜只能不断摇头,近乎蛮横地用力拉开宁却尘的手,强迫他抬起头! 宁却尘的长发遮住了他的眉眼,模糊了眼底仓惶的神色,苍明曜轻柔地帮他将头发绾到耳后,捧住他的脸,深情款款道: “阿宁,你看看朕。朕知道你是谁,你是朕亲选的太傅,是东昭国叱咤风云的一代权臣,是宁却尘,是朕深爱的人!” “你什么都没有错,错的是朕!” “是朕对自己的夫子动了情,是朕对自己的相父苦苦相逼!那日的□□,朕若当真不愿意,阿宁你真当你能制的住朕吗?” “我……”宁却尘愕然了。 “阿宁。”苍明曜似是急切,将宁却尘更拉进几分:“不是你刻意引诱,也不是你蓄意勾引!是朕!是朕图谋已久,是朕失了控制!” “但是朕不后悔!” 苍明曜猛地将宁却尘拉入怀中,似害怕又似激动,好似唯恐下一秒宁却尘就会消失一般,语气竟然变得痛苦哀求:“阿宁,我求你了,爱上你的是朕,错的也是朕,你若真要怪罪,便来怪罪朕!朕就在这里,骂朕打朕,你想怎么都行!只求你千万不要惩罚自己,更不要牵连孩子,他是你我二人的骨肉,他是无辜的!你二人若是出了事,那朕便也活不下去了!” “朕甚至都不求你爱朕,朕只求你陪着朕,永远也不要抛下朕……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越说到后面,苍明曜的语气便越是颤抖气噎,抱着宁却尘的双臂也越发收紧,好似要将宁却尘的肩膀生生拧断似的。 宁却尘失了神,怔怔听着,腹中的活物再次开始辗转蠕动,扯着宁却尘的身子沉沉坠去,却不痛,只是犹如重石,压的他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感到抱着自己的男人越发忐忑不安,宁却尘才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原本悬于身侧的长臂慢慢抬起,一点一点攀上了男人结实的脊背,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个脊背已经宽阔到他快抱不住了…… 许是感受到宁却尘的回应,苍明曜原本颤抖的身子虎躯一震,慢慢地,竟是平静了下来。 “苍明曜……” 第54页 宁却尘忽然开了口,声音飘忽而无力,分明近在咫尺,却像是天外来音般飘渺不定…… 这是第一次宁却尘没有叫他陛下。 苍明曜一颗心立时又悬了起来,喉结上下重重滚动一下,才敢小心翼翼回道:“怎…怎么了?” 第46章 宁却尘沉默了半晌, 慢慢睁开了眼。 他的下巴还抵在苍明曜的肩膀上,微微偏过头,帝王的经络分明的脖颈就在他的面前, 不设丝毫防备的袒露在他眼前,倘若他有心, 只需眨眼间,便可取了眼前人性命…… 苍明曜感到宁却尘修长沁凉的手指在他脖颈间不断游弋摩挲,力道不大,却带着磨人的痒意。 苍明曜不知宁却尘想干嘛, 却更不敢轻举妄动,僵硬着身子任宁却尘乱摸, 直到男人微凉的手按到他敏感的喉结,苍明曜才猛然一震, 赶紧拉住了宁却尘的手! 对上宁却尘茫然疑惑道眼睛,苍明曜咽下一口唾沫, 苦笑道:“太傅……” “为什么不叫阿宁了?”宁却尘蓦然开口,望向苍明曜的眼神懵稚又无辜。 苍明曜一噎。 好半晌, 缓缓道:“阿宁……” 宁却尘终像是满意的笑了,只是莫名的, 苍明曜觉得他的那抹笑意中,还有一抹他捉摸不定的意味, 令他森寒在背…… 宁却尘竟是忽然缓缓地坐起了身,主动抬起手, 缩进了苍明曜的怀中。 正当苍明曜一头雾水,手足无措之际, 却听怀中人的声音,阴冷无比道:“苍明曜, 我会沦落到如今这般狼狈地步,都是……拜你所赐……” 苍明曜心头大震,说话也开始结巴了起来:“阿宁,朕……朕……” 却见宁却尘忽然抬了头,与苍明曜对上的眼神里,却是柔和清浅的,未有半分寒意…… 宁却尘竟是慢慢摸上了苍明曜的脸,轻柔而缱绻,像是对待挚爱的眷侣一般,声音亦是急转直下的温柔,唯有细细去听,才可听出他强硬语气背后的些许颤抖不安…… 宁却尘秋眸之中似有泪光,抚上苍明曜的眉眼说:“我已然将我之一切奉献于皇家……奉献于你……滔天权势、金银财富,还有清白之身……我宁却尘如今,已然一无所有了……” 苍明曜心中震撼,嘴唇张了半晌也未说出话来。 宁却尘却是继续道:“苍明曜,你说你爱我,是真的吗?” 苍明曜愕然半晌,点了点头。 宁却尘便笑了,笑的艳丽又凄凉,泪水也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那便这辈子……都不要负我……” 此话一出,原本惊愕的男人却是冷静了下来。 一把搂住男人纤细的腰肢,苍明曜一手捏起宁却尘清艳含泪的脸,深邃的眸中不知是心痛还是震撼,只是轻柔拂去他的泪水,声音坚定无比道:“我苍明曜发誓,凡我活着一日,便是抽筋剔骨、万劫不复,也定不会做一丝一毫对不起你的事情。” “我苍明曜这一生,唯你宁却尘一人。” 一世一人,此乃一个君王能给出的,最高的承诺。 宁却尘清眸闪烁,人还坐在苍明曜的大腿上,与苍明曜坚毅的目光相望许久。 终于,苍明曜伸出长臂,一把将宁却尘按入怀中! 两人胸腔相贴,彼此皆能听到对方震颤有力的心跳,在空旷的宫殿之中辗转回荡,仿佛此刻天地世俗之间,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不知抱了多久,心跳声渐渐平静,宁却尘也终于冷静下来,却是眷恋着男人怀中的温度,许久都不肯脱离出来。 苍明曜轻吻着宁却尘清香的发顶,大手抚慰着宁却尘单薄的脊背,岁月静好,直到一阵敲门声响起。 “陛下!”是郑德的声音。 明显感受到怀中人身子一僵,苍明曜轻笑了一下,故意手掌用力,压制住了怀中人想挣扎起身的举动,扬声道:“什么事?” 门外人停顿了半晌,这才支支吾吾的道:“陛下,苏公子求见——” 宁却尘似是着急了,更加大力的挣扎起来! 只是他的肚子压在身前,莫说就此起身,他便是想翻个身都难,更何况还有个苍明曜在作怪?宁却尘见挣不开,生怕下一秒郑德便要带着苏则以进来了! 若是叫苏则以也看到他这般模样,那宁却尘当真是无地自容了! 一时急得眼睛都红了,气愤又委屈地瞪向苍明曜,又嘴型示意道:“陛下……!” 岂知下一秒,苍明曜就唇角玩味一勾,竟是忽然压制住了宁却尘的双手,猛地调转体位,将他压在了身下! 温软的唇瓣覆上来时,宁却尘整个人都僵住了,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唔……唔……!” 宁却尘疯狂挣扎起来,双腿也拼命乱蹬,却叫苍明曜轻而易举地压制住,男人唯有腹部稍微弓起些许,为宁却尘的孕肚腾位置。 接着便是更猛烈的亲吻。 宁却尘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丝动作也不敢有,生怕被殿外人听去了动静,唯有一双红透了的眼睛灵活转动,羞恨嗔怒的瞪向苍明曜。 “陛下?” 郑德许久得不到回答,与在门外面露疑惑的苏则以对视一眼,已然额头的汗都流下来了。 身为这殿中为数不多知晓宁却尘与苍明曜关系的人,郑德此刻也知道殿中恐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不敢多想,连连擦汗。 见状,苏则以清润的眉间似有担忧道:“公公,陛下可是出了什么事?可要进去看看?” 说罢,苏则以竟真的迈出一步,作势要推门。 郑德大惊,连忙双手大张,拦到殿门前:“诶诶诶苏公子!不可!万万不可哇——!” 郑德故作镇定道:“陛下今日龙体不适,许是不宜见客,要不您先——” “龙体不适?”苏则以惊讶道,“分明方才在大殿上朝时,陛下还好好的啊!” “可还严重?可有查处是何物所致?”苏则以心下担忧,连连追问,“可有请御医前来把脉?” “这……” 到底是宫里的老人,郑德反应极快,连忙一扫拂尘,赔笑道:“奴才这正要去呢……” 头脑一转,郑德做出个“请”的手势,试探道:“不如苏公子您……” “苏公公快去吧!”苏则以两手一背,竟是大义凛然道:“本官帮公公在此处候着,以防陛下寻人时无人看守。” 郑德:“……” “这……”郑德叫苦不迭,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见苏则以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眉头一皱。 “方才听陛下声音……似有些不对劲……”苏则以摸着下巴道。 半晌,苏则以猛地一拍手,眸中大骇:“不好,应当是出了什么事!” 说着,苏则以就已冲到殿门前,作势要去推门! “不可!苏公子!万万不可啊!!!” 郑德大惊失色,连忙张开双手去拦! 苏则以见己被拦,面露不悦:“为何不可?陛下许久皆不应答,若是进了刺客,受人挟持,抑或是病中昏厥,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越说越觉胆战心惊,无数危险念头在脑海中闪过,苏则以当即抬头,坚定道:“不行,我需得进去看看,确保陛下平安!” 郑德公公当即吓得魂飞天外,连连去拦:“不可啊!苏公子!当真不可啊!御书房乃天子寝居,旁人未有赦令,不可随意进入啊!” 两人正争执不休,却忽听门内苍明曜的声音懒懒传来: “放他进来吧。” 宁却尘立时惊慌失措地望向苍明曜,握着男人手臂的手骤然收紧,染上绯红的眸光中满是惊惧泪色,不可置信道:“苍明曜……!” 却听“喀哒”一声,宁却尘立时噤了声,拼命向苍明曜摇头示意。 “臣苏则以,参见陛下——” 一抹屏风之外,传来苏则以跪拜的声音。 感受到握着手臂的力气更紧几分,还带了几许颤抖,苍明曜的眼里顿时划过一抹坏笑。 隔着那一抹水墨屏风,里面的人影摇摇晃晃,看不清晰,苏则以俯首许久都未曾听到天子的答复,难免有些担忧,忍不住微微扬起身来,关心道: “陛下,听闻您今日身体不适,可是要紧?” 屏风后的影子微微停滞了一瞬。 旋即,忽听一声似惊似咳的低喘。 “唔……!” “陛下?”苏则以懵然抬头望去,屏风虽漏光,却到底不是皮影帘帐,只凭那微微弱弱的一点光影变化,他辨不清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能着急地膝行几步道:“陛下,您还好吗?!可要臣去唤太医?!” 宁却尘也未曾想到苍明曜竟如此大胆,指甲都抠进了苍明曜的肉里,眼角泪水一下迸发开来,顺着苍白的脸颊而下,落入乌黑发鬓之间,薄唇却是死死抿住,再不肯发出一声痛呼。 苍明曜爱极了他这副羞愤模样,大手顺着他的脖颈一路向上,撩过下巴,又抚过脸颊,最后揽住了他的后颈。 第55页 一用力,将人拉近些许,苍明曜与他脖颈相贴,凑在他的耳边,热气灼人,带着笑意,低声轻唤道:“太傅……” 宁却尘眼尾更红几分,狠狠瞪了苍明曜一眼,红唇半张,似是想说些什么,下一秒,却是再度咬紧了唇。 他知晓苍明曜是刻意要他难堪,昔日学生就在屏风外,苍明曜何时唤他太傅不好,偏生要在这个时候…… 他听见了苍明曜的轻笑,于是羞愤偏过头去,不愿再看他。 苍明曜却是不满,故意捉弄他。 “唔……!” 宁却尘未有防备,一声急喘过后立时捂住了嘴,青黑瞳孔惊恐瞪大,立刻望向屏风方向。 却还是被听见了。 苏则以本就关心苍明曜身体,此刻又久久得不到回应,更是心急。 乍然一听这声响,只当是陛下竟难受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第47章 当即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不礼数的了, 三两下从地上爬起来,就想往屏风后走—— “陛下!您可是难受的紧?让微臣帮您看看!” “不必!” 苏则以行至屏风外,刚要伸手触及屏风时, 却忽然听到了男人的威严声音。 中气十足,不带有丝毫气虚之意, 仿若与刚才的喘息声判若两人。 苏则以脚步一顿,带着惊疑道:“陛下,您……您还好吗……?” 屏风后,宁却尘拼命捂着嘴, 连呼吸都不敢大口喘气,死死望着屏风的方向, 生怕苏则以真的下一秒便会推开屏风,瞧见他这副大腹便便、狼藉浪|荡的模样! 他想苍明曜即刻让苏则以出去, 可眼神示意许久,苍明曜仍是勾着唇, 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如此坏心模样,宁却尘又怎能看不出他心中所想? 羞愤欲死, 惊恐难当,宁却尘受不了这样的身心折磨, 终是忍不住伸出手,颤抖着拉住了苍明曜的衣襟, 气若游丝道:“求你……” 苍明曜俊朗眉眼染上些许笑意,俯身靠近他些许, 低声轻笑道:“嗯?太傅求朕什么?” 宁却尘闭上眼,脑中紧弦已隐隐有崩裂之势, 他拽着苍明曜衣襟的指尖都用力地泛白,终像是泄了气般, 松了力,纤长手臂垂落在龙椅上,无力轻喘道: “求你……不要……” “不要什么?” 宁却尘睁开眼,正对上苍明曜带着狡黠的眸光,红唇微张半晌,终是艰难道:“不要……让他进来……求你……让他走……” 苍明曜顿时嘴角咧起,揽着宁却尘肩膀的手也收紧几分,感受到怀中人的微微颤抖他,覆到宁却尘耳边,刚要开口,便听苏则以大声道: “陛下!可要臣帮您去请太医?!” 苍明曜:“……” “不用。” 苍明曜收敛了些许神色,直起精壮的上身,对这屏风外喊道:“朕无大碍,只是些许风寒罢了,你且先下去吧,有何事明日再说。” 闻言,宁却尘抓他衣襟的手这才松了些许,连带着身子也舒缓些许,似是松了一口气。 “这……”苏则以往屏风内看了几眼,试图透过这薄薄一层屏风,窥清里面发生的事情,却终是徒劳无功。 踌躇犹豫半晌,苏则以终是低了头,恭敬一礼道:是,那陛下保重身体,臣就先下去了……陛下您若是有事……尽管叫郑公公传信于臣。” 说罢,转身离开。 宁却尘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喉头梗塞敢散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谁料这口气还未呼出去,便听男人冷不丁的一声:“慢着。” 刚刚迈出门槛的脚步骤然收回,苏则以回过头来,有些不明所以地问道:“陛下还有何吩咐吗?” 宁却尘顿时转头,惊恐地望向苍明曜。 却见苍明曜眸中笑意闪烁,大手已在不知不觉中摸上了他的孕肚,对上宁却尘震惊的目光,他唇角微勾,一字一句问道:“你今日可是为了宁氏一事而来?” “既如此,你便说说吧,朕好生听一听——” 话音刚落,便能感到身下躯体立时僵硬。 苏则以不明所以,忍不住犹豫道:“可是陛下您的身体……” “无妨。”苍明曜反手扣住宁却尘要逃的身躯,整个人都覆了上去,皮肉贴着皮肉,不知是对苏则以说的,还是对他自己说的,低沉平静道:“正好,我们都一起听一听……” “唔嗯……!” ———————————————— 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岁月慢长无边,苏则以才终于结束了汇报,行了一礼,安静地立在原地。 本以为苍明曜会给他些许指示,或是批驳他两句,可谁料,良久的沉默之后,却听男人慵懒的声音缓缓道:“哦,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低沉磁性之中,似还带了些许微弱的喑哑沉抑…… 苏则以愣了半晌,还以为听错了,清秀眉头微皱些许,刚想追问,便听苍明曜又冷冷重复了一遍:“下去。” 这一次,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些许不容置喙的意味。 苏则以一哑,想着苍明曜许是身体不大舒服,如今听他讲了这么久的公事,确实难掩疲惫之态了…… 便也没有怀疑,当即挺直了脊背,又是恭恭敬敬地一个深揖,郑重道:“是,那陛下保重龙体,微臣就先该退了!” 苍明曜这一次未回答。 脚步声渐行渐远,随着最后一道关门声落下,宁却尘终是彻底软了身子,浑身瘫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他身上青衫早已不知被扔到了何处,满身红痕难掩,腿间斑驳狼藉,尤其是那圆润白皙的肚子之上,全都是青紫泛红的爪印子,一看便知是刚刚添上去的。 男人的爪子还不老实,又开始在他的肚子上摸了摸又摸,双臂将他揽在怀中,在宁却尘的脸上亲了又亲。 宁却尘浑身都酸,无力抵抗,便干脆头一歪,瘫在苍明曜怀里,任他动作了。 不知过了多久,苍明曜似是不满他的“装死”,咬了咬他的耳垂,哑声道:“太傅……” 宁却尘不禁一抖,半阖的眸子睁开些许,里面尽是疲惫情意。 他终是受不了了,一把握住苍明曜作乱的手,咬住红肿刺痛薄唇,艰难道:“你……别叫我太傅了……” “为什么?”苍明曜眨巴着无辜的桃花眼,明知故问。 宁却尘咬牙切齿,秋眸含水,狠狠瞪了苍明曜一眼,只可惜这一眼带了情欲后的娇媚,没有丝毫威慑之意。 听着苍明曜的轻笑,宁却尘羞愤欲死,只恨自己现在又没力气打苍明曜,只得眼一闭,头一歪,再不愿看男人了。 苍明曜也知不得再闹了,否则宁却尘当真要生他气了,于是见好就收,在男人红润的唇上轻啄了一下,便把人抱起汤泉池中清洗了。 浴池中,宁却尘是当真累极,本就怀着孕的身子,又刚经了这样的身心折磨,肚子一阵接着一阵的抽搐酸痛,全程靠在男人身上,眼皮子都不愿意抬一下。 苍明曜便任劳任怨地帮他清洗,托着他的肚子,怕他脚滑摔倒。 直到洗漱完,苍明曜抱着换好轻衫的宁却尘回到御书房中,将他轻柔放在榻上,宁却尘才终于恢复了一点力气,睁开了眼。 睁眼看到苍明曜的第一眼,宁却尘就挥了一巴掌上去。 不带任何狠劲的一巴掌,甚至连力道都没注入多少,软绵绵的,还伴随着刚刚沐浴完的香气,落到男人的脸上,不像是打人,倒像是调情。 苍明曜自幼跟随朝中大将习武,自然看得出其中关窍,故而未躲未闪,生生挨下了这一巴掌。 然后在指尖滑落的那一刻牢牢接住,握紧了,放到嘴边虔诚轻吻。 这一觉睡得沉,宁却尘硬生生睡到晌午才醒。 苍明曜去里阁会见近臣,宁却尘便一人艰难坐起,半靠着床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肚子。 他如今的肚子已是浑圆高挺,若是站起身来,一眼望下去,宁却尘都看不见自己双脚,走起路来也是沉甸甸的,孩子的重量压的盆骨生痛。 若说刚住进御书房事,他还有些许顾虑抗拒,可随着孕期的一点点推进,宁却尘每天都身子酸痛,做什么都不方便,对苍明曜的依赖也越发深厚。 宁却尘也不是矫情的人,心中虽难免还有些对自己一把年纪还会产生依赖情绪的别扭,但到底是习惯了。 虽说晚上偶尔有时要被折腾,但苍明曜到底是顾忌他的身子的,不会像怀孕之前那样,一做就折腾他大半宿,如今都是一次辄止,最多也不会超过两次,频率也随着他的孕期加深而逐渐减少。 宁却尘倒乐得轻松,每次放开了身子任苍明曜弄,弄完倒头就睡,任苍明曜抱着他去处理事后,处理完了再回龙床上接着睡,酣畅松弛得好似他才是这御书房的主人,东昭国的君主。 倒是可怜了苍明曜,堂堂天子,尽要任劳任怨地为他端茶倒水、揉腰搓背。 第56页 宁却尘也曾兴血来潮问过苍明曜一次,问他头顶如此尊贵身份,却要卑躬屈膝地伺候一个“废臣”,他可觉着委屈? 苍明曜想都没想,直接摇头。 “不委屈。” 他的人,他伺候,他乐意! 只是唯有一事,着实有点“委屈”…… 看着苍明曜捏着耳朵,不敢抬头直视他的模样,宁却尘便明白了。 刚刚年满十七,血气方刚的少年,与宁却尘这般而立之年,看淡红尘的年纪不同,正是在情|欲之事上兴趣鼎盛的时候,精力亦是好得不得了。 这不开荤还好,既开了这个头,这隔三差五的一场,一场还只有一次,怎么可能够? 宁却尘:“……” 他捧着肚子转了个身,闭上眼,装死。 苍明曜见状也不太好意思开口,帮宁却尘仔细盖好被子,自己转身去了汤泉池。 身后水声混乱,宁却尘不用想也知道苍明曜在里面干嘛,也忍不住有些脸红,刚有点浮想联翩的念头,就被他自己一巴掌该按回去了! 心中暗恼:宁却尘,也不看看自己如今多大年纪了?苍明曜不懂事,你也跟着胡闹? 摇了摇头,宁却尘闭上眼,摸着圆润的肚子,逼自己赶紧睡觉。 真不是他不想,只是他这一大把年纪了,怀胎实属不易,处处皆得小心,若是因自己一时贪念,叫这孩子出了闪失,他得怪死自己! 更何况这还是皇嗣! 第48章 所幸这孩子倒是懂事的很, 当晚没有折腾宁却尘,叫他安心睡了一个好觉。 两人就这般心知肚明的捱日子,如今眼看离临盆的时间越来越近, 肚子里的小家伙也越发活跃起来,时常踹的宁却尘大半夜惊醒, 连带着肋骨都疼。 苍明曜亦会被跟着惊醒,见他紧咬下唇、满头大汗的模样,心疼的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只能一边帮宁却尘揉腰, 一边俯身贴着肚子,整宿整宿地跟孩子说话。 无外乎就是那几句:“好孩子, 你要乖,不要再乱动了, 叫你父君睡个好觉,很快便能出来见父皇和父君了……”翻来覆去的讲。 如今苍明曜不在身边, 宁却尘就自己摸着肚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孩子聊天。 他声音清润绵长, 幽幽回荡在空旷的秦殿中,许是带上了催眠之意, 孩子竟真的慢慢消停了下来…… 直到讲到他十四岁随先帝领兵围剿奉王的故事时,锦絮却忽然在外面敲门。 “大人, 蔺将军回来了,如今正在澜潇苑外, 请求与您相见呢!” 自他住进御书房后,御书房伺候的人就都被换成了天子心腹, 平日里能接近寝殿的,也只有郑德和锦絮两人, 故而不怕被发现。 宁却尘摸肚子的动作一顿。 则桓?他何时回来了?莫非是已经找到空照了? 锦絮此刻又敲了两下殿门,请问自己可否进来? 宁却尘扬声应了,锦絮便赶快开了个小缝进来,待转身将殿门牢牢闭上,锦絮就赶紧小碎步跑到宁却尘跟前,担忧道: “大人,您如今这个模样,怎能去见蔺将军?那蔺将军性子急,万一再伤了您与小主子可怎么好?奴婢去帮您回绝了他吧?” 宁却尘一垂眸便看到自己高耸的孕肚,摸着肚子半晌,终是问道:“他如今可是在院子中等着?你是怎么与他说的?” 锦絮点了点头,轻声道:“我与那位将军说您身子抱恙,如今正在房中休息呢。” 宁却尘又沉默了半晌。 则桓此人,虽平日里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但到底是个武将,心直口快,年纪上涨,脑子也迂腐,年轻时就曾对军中男风一事嗤之以鼻。 如今若叫他知道当今天子断了袖,斩断这“袖”的还是他多年好友,只怕惊地要跳起来!更别说知道他怀孕一事了,只怕觉得匪夷所思! 他与蔺则桓毕竟是多年的老交情了,出生入死过,蔺则桓虽不至于出手打他,可脾气一上来,难免有些磕碰…… 宁却尘望着自己的孕肚半晌,心道:快要生了,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便对锦絮道:“那你便以这个理由去回绝他吧,就说我重病卧床,实在起不了身。” 他知纸终究包不住火,但如今一切以皇嗣为重。 至于坦白一事……便等腹中这个孩子出生再说吧。 锦絮点了头,立刻行礼退下了。 锦絮聪明又懂分寸,宁却尘知晓她明白该怎么说,便悠然自得,自睡自的。 谁料,三天之后,蔺则桓再次递来了拜贴。 听到锦絮来报之时,宁却尘有些诧异,彼时苍明曜也在,正在给他喂药,当即就皱了眉。 “见什么见?你如今怀着身孕,还要舟车劳顿去见他?他当他是谁?” 宁却尘拍了拍苍明曜的手,抚慰道:“不必如此过激,则桓又不知我如今不在澜潇苑中,也不知我如今怀有身孕,突然来访或许只为叙旧,倒也怪不得他。” “你一口一个则桓,叫的倒是亲切。”苍明曜当即便撇了嘴,心里不自在极了,“从前他便隔三差五便往你那里跑,说是叙旧,可你二人哪有那般多“旧”可叙?我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宁却尘无奈歪头:“陛下,并非您想的那般……” 苍明曜脸色顿时更阴沉几分,把药碗往桌上狠狠一放,明显是听见他为蔺则桓,更吃醋了。 无奈,宁却尘只得摸上苍明曜的肩膀,靠近几分,声音也柔和几分道:“陛下,我与他真的没有什么。” “就算是有……”宁却尘挺了挺高耸入云的肚子,“如今也都绝不可能了呀。” 温热肚皮碰到苍明曜的手肘,男人的表情松懈了几分,却还有几分不服气,梗着脖子不肯转,眼睛却控制不住瞟了过来,问宁却尘: “你当真要去见他?” 宁却尘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 “则桓刚刚归京,恐会有什么急事。就算没有急事,我如今离生产还有些时日,去亮个相,编个理由叫他安心,在孩子出生之前少来找我,后面也可少些波折。” 苍明曜听到耳朵里,也觉有道理,心中醋意总算按下几分,终于把脑袋转了回来,一手重新端起了桌上药碗,递到宁却尘嘴边: “那你先把安胎药喝了。” 自他步入孕晚期,原本一日一次都安胎药变成了一日三次,廉长柏来把脉也越发跑得勤。他生怕旁人见着了,还以为天子出了什么事,所以还特意叫苍明曜给开了个“后门”。 宁却尘点了点头,乖乖就着苍明曜的手,把药喝了。 浓苦药汁下肚,在嘴角残留下药渍,苍明曜取过手帕替宁却尘擦嘴,擦完连碗一起叫郑德端走。 “那我陪你一起去。” 宁却尘失笑:“我二人叙旧,哪有叙旧还带上第三人的?” “那有什么不行?”苍明曜倔强性犯了,“朕可是天子,这天底下难道还有什么,是天子不能听的吗?” “莫非……”他眯起了眼,“你们想造反?” 宁却尘气笑了,点了苍明曜脑门一下:“我们造反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这话倒是不假,苍明曜无话可回。 最后好说歹说半晌,苍明曜才终于同意了让宁却尘一人回去。 把宁却尘扶上轿辇时,苍明曜还依依不舍地拉了他半晌,千叮咛万嘱咐叫他万事小心,若是出了什么事,就立刻喊锦絮来报。 宁却尘无奈摇了摇头,轻笑抚慰道:“我是去与好友叙旧,又不是去与仇敌火拼?陛下大可放心便好。” 然后便抽回手,放下了轿帘。 轿辇抄着偏僻小路回苑,宁却尘自后院入了屋子,坐在软榻上,取了一方薄毯遮住肚子,确保看不出肚子弧度,才叫锦絮去将蔺则桓迎了进来。 蔺则桓一进来,便看见了半倚在软榻上的宁却尘,男人单薄寝衣外披了一件外衫,眉眼间是一抹清浅的笑意。 宁却尘嘴角微挑,对着蔺则桓扬了扬下巴:“坐。” 蔺则桓扫了一眼宁却尘身上的毯子,如今秋末夏初的季节,那毯子几乎遮住了宁却尘的整个胸部以下,他视线停顿了一下,终究是没有说什么,掀衣坐下了。 “则桓,”宁却尘率先开口了,“你这般晚前来,所为何事?” 蔺则桓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来向你讨一样东西。” “讨东西?” 宁却尘有些许诧异。 论官职品阶,蔺则桓不比他低,论金银珠宝,蔺则桓常年在外,征战沙场,见过的奇物自然也要比他多得多。 更何况他现在一介“废臣”,无论符实是否,蔺则桓都总归要比他富裕的多。 他有什么东西,是蔺则桓需要向他讨要的?还是这般深更半夜,急不可耐地来要。 宁却尘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眼睫垂了垂,思索半晌,,再抬眸时,问了蔺则桓另一个问题。 第57页 “你找到空照了吗?” 蔺则桓放在膝盖上的拳头收紧了一些,刀削斧劈的两颊两侧,也有了明显突起。 他点了点头。 蔺则桓的声音很粗,音调却稳:“找到了。” “在哪?” “一个边陲小镇。” 顿了顿,蔺则桓又补充道:“他想离开东昭,去西域。” 宁却尘倒是不意外,以左空照那样七窍玲珑的性子,莫说皇宫,自是在哪都混的下去,西域语言虽与中原语言大相径庭,可左空照若真的有心要学,不出一年半载,也定能学出个模样来,至少与人日常交谈不成问题。 宁却尘又问:“你把他带回来了?” 蔺则桓这次垂了眼,声音更沉几分:“没有,让他跑了。” “跑了?”宁却尘有些惊讶。 他倒不是惊讶于左空照能够在蔺则桓紧锣密鼓的搜寻下逃跑,而是惊讶于以蔺则桓这般“打破砂锅追到底”的性格,下定了决心追左空照,没有追到人,竟能甘心就这么自己回来? 蔺则桓抬起头,男人本就粗糙的脸上因好几月的风霜雨雪,有些微微起皮,脖颈脸颊出都添了几道红痕,像是被猫抓的,已经藏在浅毛之下,浅淡的快要看不出来了。 蔺则桓的眸子一向深沉,只是因着脾气暴,时常含着火气,反倒显得亮堂。 他看出了宁却尘的疑惑,所以主动开了口。 “没盘缠了,回来休整几日,再上路。” 宁却尘望着蔺则桓的眼睛,总感觉好友里面的光,似乎与以前有些不同。 一阵晚风吹来,宁却尘就坐在窗边,这般被风一吹,怀孕七个月的身子受不得风,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几声压抑地咳嗽从喉咙间灌出,却来不及捂嘴,而是眼疾手快地拉住了身上将要滑落的薄毯…… 指尖掠过肚子时,感受到了肚皮下那小东西一点微弱的动弹…… 宁却尘动作微僵了一下。 却也只是一瞬,一瞬过后,宁却尘就立刻收敛了神色,放下手,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 蔺则桓看他一眼,起了身,大步过去,将窗子关上了。 第49章 呼呼风声被紧闭在窗门外, 而该回来的人却迟迟没有动作。 “却尘。”蔺则桓突然唤他。 宁却尘心口一跳,声音却是平静,回道:“何事?” “当年幽篁村一案, 你们到底看到了什么?” 蔺则桓转过身,与宁却尘四目相对, 晦暗的目光里如同有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为何突然问这个?” 宁却尘放在腹上的指尖微微蜷起,若是此刻仔细看,可以看出宁却尘指腹用力下微微凹陷的那个弧度,不是自然的弧度, 是像何物被鼓起,有被人强行按下去的弧度。 可蔺则桓没有注意。 他一向心大, 此刻的注意力又全在宁却尘的脸上,未有注意到他这好友身下的一点不自然。 两人对望许久, 蔺则桓这才神色微松片刻,声音也松缓几分, 道:“无事,只是我去西域路上正好要路过凉州, 想着既然顺路,不如去查探打听一番, 说不定……能找到解你体内余毒的方法。” 宁却尘眸光微动,半晌, 垂了眸,摇了摇头, “不必麻烦,当年之事已过去十年之久, 若真有方法,也不必拖到至今了。” 当年苍凌渊尚且在世之时, 宁却尘查出凉州旗下一地方官呈报账目异常,恐有贪污造假之嫌。那时蔺则桓在外领兵出征,宁却尘正是年轻气盛,渴望成事立功的年纪,便当即自告奋勇,请命于苍凌渊,领着一队亲兵北上查案去。 苍凌渊不放心,拨了左空照和阮风平给他做副手。 哪知,这一查,却是查出了不得了的东西。那郡守哪里是贪污作假?分明是私藏暗庄,暗地里私造兵器! 不仅是兵器,宁却尘顺藤摸瓜,还查出那郡守手下有一看管的村庄,名为幽篁庄,庄中人人口不多,但无论男女老少,都只敢两件事。 采药,还要炼药。 也是在那里,宁却尘中了埋伏,一时误入了庄中密室,被密室中的毒气入体,险些性命堪忧。还是后来苍凌渊及时率兵赶到,烧了幽篁村几乎一半的村庄,才强行破了那密室,将宁却尘给救了出来。 宫中御医会聚一堂,在御书房里焦头烂额了三天三夜,使尽浑身解数,才把宁却尘从鬼门关里给拉了回来。只是命虽保住了,却还是留下了病根,这么多年,都未能完全痊愈。 更可惜的是,那庄中村民精明的很,提前察觉到了不对劲,将药炉成药尽数藏进那密室之中,非强硬外力不可打开。那般烈火焚烧一番,便几乎全数陨毁了…… “再说了,”宁却尘叹气道,“那村子早已在当年被朝堂尽数踏平,你如今去,看到的,也不过是一地废墟罢了……” 蔺则桓这次没有反驳,却是又道:“阮风平自尽之前,我曾去看过他一次。他说你们当年从幽篁村带回来的东西里有一味秘药,可否给我看看?” 宁却尘心一颤,手掌更贴薄毯几分。 “那药早已随先帝一并入葬,被封禁于皇陵之中了……” “当真?” “当真。” 屋中一下陷入沉默…… 许久,蔺则桓忽然站起身来,踱步到门前,脚步却忽然停下。 “却尘,”他忽然叫道。 宁却尘指尖微顿,“嗯”了一声。 半开的门前,蔺则桓微侧过身来,眼神却没有看他,声音有些沉重道:“却尘,今日这般晚来打搅你,是我冒昧。我知我性子暴躁不讨喜,旁人不是惧怕我,就是瞧不起我,也就你还愿意与我说说话了。” 宁却尘未曾想蔺则桓会忽然说这些,愣了一下,开口道:“则桓,其实你不必……” 蔺则桓却是打断了他:“我此番一走,恐无三五年不会回来,却尘,万望你保重身体。” 宁却尘瞳孔骤然瞪大,下意识想要直起身来,却被腰腹间的重量拉扯住,脱口而出道:“你要辞官?!” “嗯。”蔺则桓还是没有回头,只是脑袋低了些许,不知为何,分明是那般高大魁梧的一个人,宁却尘却莫名从他的背影中看出了几分落寞。 “当年你我四人,阮风平死了,左空照瞎了一只眼,你被废囚禁于深宫,前朝源源不断有新官员来,长江后浪推前浪,我老了,军营之中早已没有我的位置了,只是我一直不肯信,也不愿意服老,可到了今时今日……” 他终于看了宁却尘一眼:“我该让位置了。” 宁却尘哑然。 自扶持凌渊登基开始,宁却尘步步为营,不服众者、强出头者、心有不轨者……尽数被他谋划,不是削官降级,就是抄家流放,曾一度有时,宁却尘自己都认不清自己了。 外界对他心狠手辣、残忍至极的言论愈演愈烈,偏宁却尘却还非要倔强地告诫自己:此乃不过夺嫡争首的必经之路罢了,过往皇权之争,哪次不曾血流成河? 他们挡了苍明曜的路,自然要付出代价。 可蔺则桓统统看在眼里,他未曾说,但他也逐渐发觉:如今的宁却尘,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宁却尘了。 他比当初跟随苍凌渊时更冷血、更残暴、更不顾一切,不仅是对他人,亦对宁却尘自己。 许是宁却尘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所以他放权了、离朝了,甘愿缩在后宫,当一个甚至都算不上妃嫔的“娈|宠”。 宁却尘攥住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长睫微颤,许久都未有说话。 直到他听见头顶传来开门声响,脚步声越行越远,是蔺则桓离开了…… 宁却尘如被抽干了力气一般,猛地跌坐回踏上,双腿微蜷,身子微弓,身上薄毯早已滑落到地上,如荼蘼花般堆积成一团…… 宁却尘背后有冷汗冒出,修长手指捂着高耸的孕肚,肚皮下的小家伙今晚似乎格外活跃,来回鼓动瞪腿,他闭上眼,身子微微发抖…… 步入仲夏时节,雨水也逐渐多起来。 澜潇苑本就是青石地板,被雨水浇透后夜夜泛着光亮,石缝中的积水扫都扫不完。 宁却尘如今肚子已经很大了,起立行走都需费不少功夫,夜里起夜也时常需有人搀扶,腹中小家伙也越来越闹腾,一夜里常常要闹醒三四次。 八个月后,苍明曜也不准再与宁却尘行房了,宁却尘怕扰了苍明曜睡觉,耽误了早朝,半个月前便要求搬回了澜潇苑。 苍明曜自是一百个不愿意,百般劝阻,却终是被宁却尘一句:“臣如今肚子大了,夜里翻身恐与陛下相压,臣下倒是没什么,可若是伤了皇嗣,便是得不偿失了。”给压了回去。 苍明曜也知自己睡觉不老实,尴尬地摸了摸鼻尖。 宁却尘看着男人一脸窘迫心虚的模样,终究是没忍住轻笑一声,一手撑着肚子,一手摸了摸苍明曜的头,柔声抚慰道:“长柏说过,八个月后,这孩子随时都会出生,御书房中人多口杂,又是众矢之地,臣回澜潇苑住,也是为了小殿下能平安出生……” 第58页 苍明曜耳尖有些微红,一双桃花眼终于恢复了一点神采,脑袋在宁却尘手中蹭了蹭,又将他的掌心放在唇边吻了一下,这才终于松口,答应将宁却尘送了回来。 今夜又是绵绵细雨,宁却尘扶着腰坐在窗边,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肚子,里面的小家伙似乎很喜欢雨,每每窗外响起雨声,他便会动弹地格外厉害。 这不,宁却尘看着肚子上东一下西一下的鼓起,终于忍不住戳了一下那小东西,轻笑道:“你倒是欢腾……” 身后,忽有何物落地之声。 不重,声音也不大,迟钝的,像是一捧重棉砸落在地。 宁却尘动作一顿,笑容却没收敛,只一瞬,又重新开始抚摸起肚子,甚至连头都没抬,只是声音严肃几分。 平静道:“何事?” 无影单膝跪在地,对宁却尘道:“主人,内务府那边出事了。” 内务府? 宁却尘眉头一皱。 “何事?”他又问了一遍。 “是蔺将军,几日前他辞官离宫,从内务府带走了一样东西。” 宁却尘动作停住,终于抬了头,看向无影:“东西?” “对。”无影点了点头,“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一瓶丹药。” “但那毕竟是皇家的东西,内务府那边昨日清查仓库清出来的,已经上报了陛下,此事……可大可小,就看陛下那边如何决定了。” 宁却尘心头一跳,面上却是不显,抚着后腰坐直了身子,对无影挥了挥手:“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领了命,无影顷刻间消失在房屋之中。 房屋内,宁却尘的眸光却是慢慢暗了下来,指尖缓缓敲击着桌面,心中有了几分忖度…… 内务府的丹药…… 宫中丹药尽数由太医院掌管,若宫中主子需要,或是陛下有令赏赐,也皆由太医院一并分派配送。 唯有一种可能,这丹药可能由内务府保管,那就是……这药一开始便不是宫中之物,且带这药回来的人,有意不想让他人知晓这药的用途…… 宁却尘低头抚摸着圆润的肚皮,动作却缓慢了几分。 孕子丹…… 当年从幽篁村回来,宁却尘醒来之时,已过去了将近半月有余,他在御书房中,郑德告诉他,幽篁村中的丹药已被烧毁的所剩无几,为数不多完好的丹药,也大多因高温烈火而丧失了药性。陛下与当时的太医院院正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找出一颗尚且有效的丹药…… 那时他问郑德是什么药?可有何药效?郑德只是摇头,说陛下不肯告知。 第50章 而宁却尘之所以会知晓, 是因为……他私藏了一颗。 当年他只身潜入幽篁村,不深中险落入密室,原以为必死无疑, 却不想……看到了让他此生无法忘怀的一幕。 一个挺着大肚子的男人,被铁链囚锁于牢房之中, 一袭素麻白衣之上尽是脏污,满头墨发如杂草般堆于脸上,脏乱狼狈之下,却仍可看出男人原本清秀的面貌…… 那男人看见他, 原本灰败空洞的眼神中顿时绽放出一缕精光来,却不是觉得有望获救的喜悦, 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边无际的恐惧…… 男人捂着肚子拼命向他爬来,许是许久不曾行走, 又常年被硬物拴住,四肢早已退化, 每爬一步,膝盖手肘的伤口旧痂便脱落几分, 鲜血脓水蹭了满地,沉甸甸的肚子更是让他寸步难行…… 而他的身边, 是无数细小的白骨骷髅…… 那男人死死盯着他,恐惧道:“你……你也是新来的……” 那时的宁却尘尚且不过十五岁, 无非是刚刚与苍凌渊表白心意被拒,一时赌气便非要请命前来, 想着立个大功叫苍凌渊对自己刮目相看,才一时急功近利, 误入陷阱的少年郎,何曾见过这般场景? 当即吓得退后两步, 直到撞到巨石板面上,退无可退,才惶恐的抬起头去——正对上男人哀如死灰的眼睛。 男人没有再前进,之时这么怔怔望着他,声音嘶哑颤抖:“走……快走……!他们……他们不是东西!他们不是东西!!!他们会喂你吃那个药丸,他们会把你变得跟我们一样!” “他们会……”男人突然哏住,悲痛的目光扫过牢房中的皑皑骸骨,声音哽咽道,“你的孩子……会跟我的孩子们一样……” 宁却尘猛地捂住了嘴! 那些尸骨,竟都是他生下的孩子! 可悲可切,可当烈火焚来,黝黑密室皆被烈火焚烧,宁却尘身陷囹圄、意识迷离之际,竟不可控地生出了一点念想。 他想:若是我也能像女子那般,为苍凌渊承宠受孕,那是不是……苍凌渊便会多愿意接受他几分? 浴室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护住了滚落到自己怀中的一颗丹药。 迄今为止,除他以外,无人知晓那一日……其实留存下来了两颗丹药。 后来他再去寻过一次苍凌渊,问他找到的丹药下落,苍凌渊却始终不肯直言,只道丹药已经销毁。宁却尘虽有所怀疑,却终究抵不过苍凌渊的嘴硬。 宁却尘那时赌气了许久,道他是故意的,不肯与苍凌渊说话。 而那亦是苍凌渊唯二两次未有惯着他的小脾气,两人冷战了足足有半月有余,直到后来,宁却尘实在受不了了,却偏还要装作傲娇的,说是这几日新看的诗文有几处看不懂,来找苍凌渊请教,这才缓和了关系。 那日他如幼时一般,坐在苍凌渊的腿上,被苍凌渊握着笔一字一划写下注解,写到一半时,男人却忽然放开了他的手。 宁却尘心一跳,回头望他。只见男人仍旧是那派凌厉沉稳的模样,岁月虽在他脸上留下了不可避免的沟壑,却仍难掩男人俊毅的五官,只是他的瞳孔之中,多了一道更深沉晦暗的光。 他说:“却尘,从明日开始,你便不必每日来御书房了。” 宁却尘顿时如遭雷击,整个人转回身去,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尖利:“你要赶我?!” 苍凌渊很平静,望着他,一字一句道:“不是赶你,是已经没必要了。” “你幼时在我身旁,我教你读书写字、赏文策论。可你天资聪颖,不过十五岁便已是当世大儒,才学策论京中无几人能赢你,哪怕是空照,在你这般年纪时都不如你。” “朕已经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了。” 宁却尘抿紧了唇,忍了许久才未叫泪水落下,哽咽道:“你是故意的。” 他知道他的心思。 可就是知道他知道,宁却尘才悲痛万分。 倾天情意如山洪潮水般爆发,拦天大坝也难以阻拦,宁却尘嘴唇都已咬破,噙着泪,他问了一个足以叫他凌迟砍头的问题。 他说:“苍凌渊,你为何不肯爱我?” 男人默默看着他,没有回答,一如宁却尘初见他时的那般,冷静、沉稳…… 可如今这份冷静叫他发狂,宁却尘很想拽着苍凌渊的衣领,声嘶力竭地质问他,他究竟哪里不好,是长得不够好看,是身世太过卑微,还是……因为他是个男人?哪怕就一个理由就好,无论这个理由多么牵强,无论这个理由多么可笑,只要苍凌渊告诉他了,他也能自欺欺人的安慰自己! 可苍凌渊没有,他什么也没有说,就这么静静看着宁却尘,眼眸中的沉意更深刻几分。 宁却尘崩溃了,他大喊一声,猛地推开苍凌渊,跑出殿去! 郑德在门口看守,倏然见他满面泪痕的冲出来,被吓了一跳,刚想上去问怎么了,却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见宁却尘捂着脸逃跑了! 那一晚,宁却尘哭的眼睛都红了,把那瓶孕子丹拿在手上把玩了许久,却终是一咬牙,狠狠将药瓶扔入了自己的衣物箱中,压在了所有衣物的最底下! 宁却尘从来未曾想过,他有朝一日,竟会再次把那个药拿出来,却不是为了苍凌渊,而是为了苍明曜。 宁却尘未有想到,变故来的如此之快。 蔺则桓走后的第三天,宁却尘独自一日在屋中看书。 “大人,今日是端午节,明宸殿有宴席,陛下临走前特意叮嘱过了,叫奴婢看着您早日歇息,莫要等他。” 宁却尘翻书的手一顿,半晌,平静道:“知道了。” 手上的书却再看不下去半个字。 人便是这样,习惯久了一人的陪伴,如果哪日那人不在,便不可抑制地生长出些低落与不安来。 饶是宁却尘这般习惯了孤寂之人,也难免心中有些复杂滋味。 肚子忽然鼓动了两下,宁却尘长睫一颤,摸了摸高耸的肚子,转头对正在收拾被褥的锦絮道:“锦絮,你先下去休息吧,我再看会儿书就睡。” “可是……”锦絮看了宁却尘的肚子一眼,有些不放心。 “无事的,你先下去吧,我不会看很久的,半个时辰就睡。” 第59页 “这……”锦絮终究是拗不过宁却尘,“那奴婢就先退下了……” 锦絮行了个礼,临关门前,还不忘最后看宁却尘一眼,这才将门关紧。 宁却尘静坐了片刻,想要起身,八个多月的重量坠得他几尽摔倒,宁却尘一手撑着腰,一手扶着椅背,指节都掐的泛白,才勉强站了起来。 刚刚站直身子,肚子便又鼓动了两下,这一次要比方才那次更加用力。 宁却尘挺着肚子,一步一步挪动到窗户前,借着窗檐靠稳了身子,屋外已经全黑了,月上中天,漆黑寂静,只余满院树动蝉鸣声…… 他想起他与苍明曜的第一次鱼水之欢,也是在这么一个暑夏蝉鸣的夜晚,他给苍明曜下了药,然后将他拖上了床…… 那时的苍明曜满面不可置信,未曾想到他竟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可上了床,便又是另一幅面孔。 宁却尘静静望着窗外,他也不知他在看什么,但就是一直看着。 直到肚子里第三次传来“咚咚”声响,这一次不是简短的两下,而是持续用力的闷撞! 宁却尘吃痛了一下,脊背弓起,双手下意识捂住圆滚滚的肚子,颤声道:“别闹……” 半晌,动静稍微减弱,宁却尘抿了抿唇,又补上一句:“你父皇不在,你便欺负我……” 说完,他才发觉这句话带上了些许委屈意味,像是一深闺孤妻抱怨自己不着家的夫君,当着孩子的面哀哀切切,顿时哽了一下,将剩下半句话生生咽下肚子…… 他摸了摸肚子,柔声抚慰道:“他很快就回来了……” 八个多月的肚子,孩子已然半个头坠入骨盆,是随时都可能临盆的状态,宁却尘稍微站久一点,便耻骨酸痛的厉害。 那肚皮像个圆滚滚的大气球一般,坠在他的身前,无奈,宁却尘只能捧住肚子,艰难挪步向屋内走去…… 谁料他刚一侧身,余光便瞥见了院中的一个黑影! 宁却尘猛地顿住,抬头望去! 那院中黑影高大,衣衫被晚风吹得飞起,看得出大致轮廓,却看不清具体身形…… 宁却尘心一颤,脱口而出:“陛下……” 院中那影子动了一下,好半晌,才迈开步子,向宁却尘屋中走来。 那人步伐不快,甚至似乎还有些瘸腿,宁却尘当即辨出那不是苍明曜,心头警铃大作护着肚子,下意识向身后退去! 许是退的太快,宁却尘长腿绊到了身后椅子,怀着身孕本就重心不稳,他一下重重跌坐在椅子上,肚子砸在他的腿上,宁却尘当即脸色一白,眸中泛起几缕泪光…… 太痛了…… 方才那一下,砸得虽不重,却惊扰了肚子里的小家伙,肚子里的活物一下子惊恐扭动起来,几脚踢的宁却尘肋骨都生疼…… “唔……” 宁却尘却只发出了一声痛呼,便立刻咬住下唇,一手死死按住肚子,另一手迅速绕到桌后,抓住了桌上的剪刀! 当初阮临那事叫他心有余悸,他怕这人也如阮临一般,是来向他寻仇的。 只是当初他还月份尚小,挺着微弱的肚子也能勉强周旋。可这人明显看着个头要比阮临高出不少,他如今又身怀六甲,连逃跑的能力都没有,这人若来着不善,他绝不是他的对手! 第51章 攥着肚子衣料的手指一下蜷紧, 宁却尘抓着剪刀的手更用力几分。 他在盘算,这院中宫人侍卫自他怀孕之后削减了一半,无影又叫他派遣去调查尹氏一事了, 最远的侍卫亭在长廊拐角,若是他喊的话, 最快也得半刻钟才能赶到! 若是他殊死一搏……宁却尘指节发白,捂住肚子的手再重几分…… 他咬了牙,刚欲大喊,却见那身影不知何时已然走到了屋前, 正一动不动盯着他看。 屋中烛火“噼啪”一声,照出来者样貌, 宁却尘当即愣在原地,手上剪刀“当啷”一声坠落在地…… “……空照?” 宁却尘不可置信地站起身来。 门口之人长身玉立, 纵使衣衫褴褛也难掩挺拔身姿,一张疏朗清逸的脸上唯有一抹黑布煞了风景, 嘴唇也有些干裂,整个看上去狼狈又疲惫…… 可左空照却只是愣愣盯着他, 脸上再无往日的从容含笑,好的那只左眼瞳孔骤缩, 颤抖着指向宁却尘的肚子,几乎是破音的惊喊:“却尘, 你这是……?” 宁却尘身子一抖,下意识捂住肚子偏过几分, 却知这是掩耳盗铃,左空照已然看见了, 于是又慢慢转了回来…… 被昔日挚友看见自己如此诡异的模样,宁却尘难□□露出几分窘迫来, 却知事情都已然发生了,纸本就是包不住火的,会有如此局面,也在宁却尘意料之内…… 宁却尘长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苦笑一声,道:“空照……” “你不是已然离开东昭了吗?” 宁却尘这才注意到左空照的模样,脖子锁骨上皆有淤青,身上的衣裳大得透风,好几处都有刮破,像是人为撕扯,又像是被利物扯坏,根本不像是左空照的尺寸,被风一吹,衣领下露出的锁骨上,还有不少红痕…… “你这是……” 宁却尘震惊上前一步,刚想去碰左空照,却被左空照抢了先,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宁却尘!”左空照怒喊一声,满眼皆是惊怒! “你……你肚子里这个……?!” 宁却尘瞳孔微闪。 如若是蔺则桓,他还可以找理由敷衍过去,可偏偏今日发现的是左空照。 左空照那般聪明之人,定是第一眼便猜到发生了什么了。 宁却尘被拉得踉跄一下,本能地护住肚子,闻言,却是忽然平静了。 他没有挣脱,只是用护着肚子的那只手,缓缓在肚子上抚了抚,声音平静道:“八个多月了……” 左空照瞳孔骤然瞪大,似是听到了什么惊天的骇人之事,握着宁却尘的手都开始颤抖,宁却尘借机将手收了回来,低头抚着肚子,一语不发。 “你……”左空照声音嘶哑破碎,“……是谁的?” 宁却尘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左空照不知想起什么,表情忽然就变了,声音也变得结巴:“你方才喊陛下,莫非是……苍明曜?” 宁却尘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放在肚子上的手微蜷了一下。 “宁却尘!”左空照怒喊出声,“你……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那可是苍明曜!苍明曜!!!你怎能做出这般不知礼义廉耻的事情来?!” “你……你对得起先帝吗?!” 宁却尘手指停住了,闻言终是缓缓抬起头,面上是一种左空照从未见过的平静。 他说:“与先帝无关。” 短短的一句话,将左空照直接震地僵硬在原地。 与先帝无关…… 他与苍明曜行房欢好与先帝无关,以男子之身为苍明曜怀孕生子与先帝无关,就连他如今像个深宫禁|脔一样,居住在御花园里,也与先帝无关……! 左空照的表情破碎了,不可置信地退后一步,步伐有些踉跄。 “宁却尘……”他又唤了一声,只是这一声里,带上了一些更复杂的意味。 他痛心道:“……你是故意的。” 宁却尘猛地一颤,皱眉道:“空照……” “你是故意的!”左空照却嘶吼打断他! 左空照好似换了一个人,平日里的温文尔雅皆不知去了何处,拼命按住宁却尘的肩膀,声音都破音跑调,对着宁却尘嘶喊:“宁却尘,你不该这般!你不该这般!!!” “苍明曜他如今才多大?!他如今懂什么?!宁却尘,我知你怨恨先帝,可纵使你有再百般怨由,也万不该转移到那个孩子身上!” 宁却尘拳头收紧了,眸光有些晦暗不明:“你想多了,这一切不过是个意外……” “意外?”左空照似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何是意外?是你与苍明曜暗中媾和是意外,还是你怀上的这个孩子是意外?!” “宁却尘,我知你心有芥蒂,恨先帝不爱你,恨先帝骗你,可纵有千错万错,那也皆是先帝的错!可你怎能……你怎能去引|诱那个孩子?叫他犯下与你一样的错,受下与你一样的痛苦?!” “宁却尘,你真的疯了——!” “左空照!” 一道声音从门外横空打来,插进二人之间,左空照却浑若未觉一般,双眼通红地拽着宁却尘的肩膀,一遍又一遍固执追问: “为什么?为什么?!” “先帝有那么多儿子,你为何偏偏选择苍明曜?宫中有那么多太监,你为何偏偏选择郑德服侍陛下?!为什么?为什么?!” “宁却尘,如你那般洞察人心之人,你敢说在苍明曜幼时你未曾发现他的不对?如你那般精明之人,你敢说你未曾发现苍明曜对你有不轨之心?!” 第60页 “旁人分辨不清也就罢了,可那是你!你也曾年少爱慕过他人,也曾毫不顾及渴求,你敢说你真的没有半点纵容,没有半分故意放纵他爱上你吗?!” “够了!左空照,你闭嘴!”蔺则桓冲进屋来,猛地将左空照抱进怀中! 在抬头看到宁却尘身前孕肚时,蔺则桓也是一愣,却在下一秒便恢复了平静,按紧了左空照的肩膀,用力将他往门外带去! “不——!”左空照仍旧垂死挣打,指甲都已掐入门框,恶狠狠对宁却尘道:“宁却尘!你根本不爱他!你这是在报复,你是在报复他!!!” “啪”地一声,男人的嘶吼之声戛然而止,宁却尘早已不知何时跌坐在地上,怔然抬头,正巧与抱着已经昏迷过去的左空照的蔺则桓四目相对,蔺则桓还维持着打人后劲的动作…… 蔺则桓望着他,嘴唇张了张,却不知该说什么…… 宁却尘捂着高耸的孕肚瘫坐在地,表情还余悸未消,清瞳之中晦暗不明,半晌,颤声问他:“则桓,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左空照会在宫中? 为什么左空照会出现在这? 你不是说他已然离开东昭了吗? 可蔺则桓只是低着头,不知是不想看他,还是不敢看他,他怀中的左空照闭着眼睛,失去了方才的狰狞,宁却尘才看出男人脸上的虚弱与苍白…… “却尘……”蔺则桓却忽然开口,“今日之事是我之错。” 蔺则桓本欲伸出手去扶宁却尘,却在看到他高隆的孕肚时猛地收回了手,头一偏,将左空照打横抱起,行至门口时,才转过头,对宁却尘留下一句:“抱歉,你自己保重。” 说罢,便抱着人头也不回走入夜色中。 宁却尘未有去追,也没有出声挽留,他就那般呆坐在地面上,双手捧着孕肚,不知坐了多久,满脑子都回荡的是左空照方才撕心裂肺的话语…… “宁却尘,你是在报复他!你是在报复他!” 宁却尘猛地闭上眼睛。 直到地板冰凉,寒意入骨,凉气顺着脚踝光裸处一路攀升至小腹,肚子猛地一阵绞痛,宁却尘才惊然回神,这才发觉肚子是多么沉坠不堪,如同一块巨石挂在身前,带着他的脏器一起沉沉向下坠去—— 宁却尘赶紧抚摸了两下肚子,安抚里面受了惊吓的小东西,按住身旁板凳,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站起身来…… 肚子沉坠的更加厉害,宁却尘张着嘴微喘,额头上已然蒙上了一层冷汗,心中亦是杂乱。 却在他站稳身形的那一刻,屋中烛火摇晃,顷刻间被窗外传来的风吹灭——屋中一下陷入黑暗,与屋外夜色融为一体。 宁却尘下意识攥紧了腹前衣物,瞳孔也瞪大几分。 他不是怕黑之人,可今夜不知为何,自烛火熄灭的那一刻,忽有一股自心底升起的、无边无际的恐惧瞬间将他笼罩,在电光火石的刹那,宁却尘脑海中竟只剩下一个念头——苍明曜。 “陛下……”宁却尘轻喃出声。 脑海苍白无法思考,全身的感官都尽数被身前的那一弧高隆所替代,宁却尘死死覆着肚子,平日里动的欢腾的小家伙,今日却如死水一般沉寂…… 宁却尘心中的恐惧越发膨胀,逐渐将他的所有冷静吞没,待他再回过神来时,他已然挺着肚子走在通往御书房的宫廊上了…… 肚子太大,挤压着骨盆,宁却尘每走一步都艰难无比,每一步抬腿都会带着耻骨的摩擦刺痛,痛意直达骨髓…… “唔……” 不知不觉背后衣襟都已被汗水濡湿,宁却尘停顿下来,捧着似要坠落的肚子大口喘气,只觉胸闷气堵,眼前都明暗模糊…… 宫道漫漫好似无所尽头,宁却尘双腿颤抖着,好几次险些跌坐在地,他也不知自己为何没有叫醒他人,不知自己为何非要往那深处走,可他只能凭着本能的,咬紧牙,一步一步向那心之所向的方向挪去…… 第52章 已是夜深露重, 路上伸手都不见五指,宁却尘到达御书房时,本就不红润的脸上已是毫无血色, 嘴唇苍白干裂,满脸皆是汗水, 几缕发丝黏腻在脸侧,他也无暇去管…… 宁却尘已然无暇顾及为何御书房外未有侍卫宫女守着,只是脑海中不断有一个名字在叫嚣,他只是凭着本能推开门去, 想去看那个心心念念的人…… 可在推门的那一刻,宁却尘便猛然清醒了几分。 屋中一片狼藉…… 满地青瓷御器, 书籍杯盏皆被砸在脚下,几片碎瓷乱布之间, 还有丝缕血迹…… 血迹刺眼夺目,一下惊醒了宁却尘。 他脑海中闪现的第一个念想是——有刺客。 “陛下!” 宁却尘几乎是立刻就冲了进去, 一时松了力,肚子猛地缩紧刺痛, 宁却尘才“嗯”的一声被迫停步,身子摇晃一下, 撑着御案大口喘气…… 再抬头,便看见了那一片狼藉之间, 缩着的明黄身影! 宁却尘瞳孔一缩,顾不上疼痛, 立刻冲了过去!第一步迈出的时候,身子微晃了一下。 “陛下……”宁却尘再站不住, 扑倒在那人身侧,半个身子靠到那人身上! “陛下!”宁却尘心如乱麻, 慌忙摸寻到男人的脸,将他捧起头来! 瞬间望入一片赤红水润的目光——与左空照的凶狠猩红不同,苍明曜的眼睛是润红的,带着压抑与隐忍。 在看到宁却尘的那一瞬,那眼神中有一瞬的震惊,却也仅仅只是一瞬,苍明曜便立刻偏开了视线!双手攥住宁却尘伸来的手腕! 那手腕纤细的不成样子,好似一株脆竹,只要稍稍用力一拧,便会立刻折断。 宁却尘吓坏了,指尖手足无措地抚摸着苍明曜的脸,却发现男人体温高热的吓人,惊恐道:“陛下!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苍明曜咬了牙,狠狠将宁却尘的手甩开!用力之大,两人皆瘫坐在地! “嘶——”宁却尘下意识护住肚子,另一手撑在地上,被地上瓷片划破了掌心。 鲜血瞬间染红瓷片! 苍明曜瞳孔一缩,下意识伸手又迅速收回,喉结滚动一下,终是喊出一句:“滚出去——” 声音沉闷压抑,如同一条嘶哑的小兽。 宁却尘听见这个声音,一下愣住,抬起头去,望向苍明曜道:“……陛下?” 他再度伸手,想去试探苍明曜的额头温度,却见男人一下如蒙大敌,猛地攥住了他的手,怒吼道:“出去!没听到朕说的吗?!滚出去!!!” 男人猛地向后倒去,却像是喝醉了酒一般,猛地跌坐在地,胸膛剧烈起伏,龙袍衣领被扯开几分,露出大片赤红胸膛—— 宁却尘一惊,却是来不及收回手,整个人被一起带着向前倒去! 肚子砸在男人结实的腹肌上,有一瞬的钝痛,宁却尘刚想出声问:发生什么了? 就瞬间僵在原地。 他在苍明曜身上,闻到了一股极其浓烈熟悉的气味…… 宁却尘瞪大了眼,这才发觉这整个御书房之内,竟都弥漫着那股香味,浓烈刺鼻…… “催|情香……?” 宁却尘喃喃出声,竟都忘了从男人身上爬起来…… 苍明曜的呼吸愈发沉重急促,胸膛起伏剧烈到宁却尘都跟着一起震动,皮肤温度高的灼人,似是已到强弩之末了…… 苍明曜闭上了眼睛,沉声道:“走……” 宁却尘却被巨大的震惊所笼罩,满脑子皆是:是什么人胆敢给当朝天子下药?是何人有如此大的胆子?! 等在回过神来时,他已然被扑到地上了。 后脑勺磕在坚硬地板上,宁却尘一下头晕目眩,许久不曾有的呕意瞬间涌上心头!他一下侧过身来,捂住胸膛干呕!可他的肚子太大了,压着他起都起不来! 身前被一片巨大阴影所笼罩,宁却尘看见苍明曜眼底压制不住的精光,好似不是在看一个人,一个怀着孕的人,而是一个发情的公兽,在看着自己的母兽…… 后知后觉的恐惧涌上心头,宁却尘拼命踢蹬着腿向后爬去,可是已然来不及了,男人猛地攥住抓住了他的脚踝,不消多少力气,便轻松将他拽了回来! 宁却尘瞬间瞪大了眼,拼命地去推身上如同一堵墙的男人,惊恐道:“陛下!不要,不要!……不行!” 可是还未说完,就被堵住了嘴! 所有呜咽哭喊都被压抑在凶狠漫长的吻中,宁却尘尝到了在舌尖蔓延开的血腥味,不知是苍明曜的,还是他自己的。 “唔……唔……!” 他拼命捶打,可是这点力气对于常年习武的男人来说,不过是蚍蜉撼树。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男人好似发了情的猛兽,不知停歇,宁却尘只能双目空洞地望着屋顶横梁,浑身都刺痛无比,嗓子如被刀剐,连呜咽也发不出来了,只剩声声闷哼…… 第61页 直到一股剧烈的疼痛自腹中传来,不似寻常绞痛,而是一股深入心口的刺痛,忽有一片温热触感,迅速在宁却尘身下蔓延开来…… 血腥之气越发浓烈……甚至要盖过了催|情香的味道…… 腹中的剧痛牵扯着宁却尘为数不多的理智,苍明曜还未恢复理智,他吃力抬起手,也最终被拉下,他只觉自己的身子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意识在一点点抽离…… 直到昏厥的那一刻,宁却尘的脑海中皆被悲哀与绝望所笼罩…… 他想起蔺则桓的眼神,想起左空照对他说过的那些话,还想起阮风平死前对他的那一拜…… 他这一生,爱而不得,亲朋离散,犯过错,行过恶,到头来……他身边空无一人。 到如今……竟连他的孩子也保不住吗? 天旋地转,宁却尘猛地陷入黑暗…… 月色圆如盘,皎皎照天明。 又是一年端午,本当是张灯结彩、举宫共庆的时节,然皇宫之中却是宛如清明一般的死寂…… 手捧着节日糕点的宫人们面面相觑,今年的端午宴又取消了,却是不敢多言,只敢遥遥望那紧闭大门的宫殿一眼,便赶紧低头快步走开…… 那是御书房,亦是天子所在的地方,往日里觐见拜访人影匆匆,却唯有今天,整整一日大门紧闭,就连天子身边最敬重的郑德公公,也不敢叨扰半分。 人人都知那殿中还有一个人,是陛下心心念念之人,传闻是大皇子的生母,却在生大皇子时难产血崩,陛下召集举宫上下所有太医,在御书房会诊了三天三夜,才勉强保住那人性命。 只是命虽保住了……但至今仍昏迷不醒…… “哇——哇——” 婴孩哭声划破黑夜,一宫服模样的嬷嬷抱着一明黄襁褓中的婴孩而来,不由分说,当即双腿一曲,跪在了御书房前! “郑公公,您行行好,老奴知晓端午夜谁也不可打扰陛下,可小殿下实在哭嚷的厉害,奶也喂不进去,老奴怎么哄都没用!就连锦絮姑娘来了都没用!” “求您行行好,就通融通融,叫小殿下见陛下一面吧!” “哎呦!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郑德赶忙去扶,那林嬷嬷却像是铁了心一般,打死不肯起,一个头一个头磕下,怀中婴孩的哭声也越发撕心裂肺—— 郑德急得手中拂尘都险些拿不住,本就上了年纪的脸上更是愁容遍布,低声道:“林嬷嬷,不是咱家不帮你,只是你也知道,今日是那位——唉咱家也没办法啊!” 那林嬷嬷磕的额头都红了,闻言着急地膝行了两步,抱紧怀中襁褓道:“公公,陛下不见老奴不要紧,可总归得见见小殿下呀!这小殿下无来由的哭闹,恐就是想父皇了,求您了,通融一下吧!” “这……”郑德有些犹豫…… 却不料话音未落,就被人从后打断。 “郑德。” 郑德闻声一惊,赶忙转了身,俯身跪下:“参见陛下——” 苍明曜站在殿门口,十九岁的少年身型比之去年要更宽阔不少,眉宇间的稚气褪去,转而变成了一种威严的沉稳…… 他没有看郑德,只是对向一旁同样跪下身去的林嬷嬷,平静道:“给朕。” 林嬷嬷抬头愣了一下,待反应过来,赶忙从地上爬起来,把手中的襁褓塞进了苍明曜的怀中! 男人接过时的动作很小心,两只手从下拖着,臂弯间微微悬空,熟练地哄了哄…… 果不其然,小皇子一落入男人的怀抱之中,就瞬间收敛了哭声,转而变成了“咿呀咿呀”的笑声。小胖手在空中抓了抓,似是想摸苍明曜的脸,但可惜手太短了,只能摸了个空。 小家伙嘴一瘪,又要哭了…… 苍明曜贴下身去,温顺地把脸递给小家伙手边。小家伙摸着了自家父皇的脸,这才眼泪一收,再度笑了起来。 苍明曜站在那里,让小家伙摸了一会儿。 一旁的林嬷嬷与郑德对视一眼,林嬷嬷试探着道:“……陛下,既然小皇子不哭了,那老奴就……” 结果刚伸出手,还未把小家伙抱过来,那小家伙一看,便又再度哭喊了起来! 林嬷嬷:“……” “罢了,”苍明曜把小家伙往怀中抱紧了一点,“你且下去吧。” “那小皇子……”林嬷嬷犹豫道。 “朕来照顾。” 说完,苍明曜便不等二人反应,直接抱着孩子走回了殿内。 身后的宫殿大门关上,苍明曜抱着“咿咿呀呀”叫个不停的孩子回到榻上,坐在床边,看一眼床上躺着的如画人儿,再看一眼怀中的孩子,浓眉大眼像他,可薄如细叶的唇瓣和白皙如雪的皮肤却像极了宁却尘…… 第53章 苍明曜把孩子微微侧过, 像是在展示一件上好的商品一般,柔声道:“阿宁,你快醒醒, 快醒醒看看,我们的孩子多像你啊?” 床上清俊秀致的人岿然不动, 唇色肤色皆苍白,身形消瘦的吓人,若非胸膛还有一点微微起伏,当真要以为那是躺了个好看的死人! 苍明曜却如同浑若未觉一般, 仍旧自顾自跟宁却尘说着话,说到口干舌燥, 说到怀中的婴孩都已酣然入睡,苍明曜才终于话语一噎…… 他颤抖着伸出手去, 撩过宁却尘耳前鬓发,手却越发不稳, 到最后竟连发丝都捏不住,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 他将怀中襁褓放到宁却尘的胸前, 自己也覆身贴上去,额头贴着宁却尘的额头, 胸膛贴着孩子的胸膛,似是唯有这样, 才能感受到身下人微弱的体温,才能确信他还是活着的…… “阿宁……”苍明曜颤声道, “你快醒醒……你若再不醒……咱们的梧儿就该一岁了……” 床上的人依旧未给他反应,苍明曜的眼泪落到宁却尘的眼皮上, 又顺着宁却尘的脸颊滑落,恍惚看去, 竟好似是两人皆在留着泪…… 不知这样抵了多久,直到月色垂落,苍明曜才抱着孩子,与宁却尘一起相贴着睡去…… —————————————————— 宁却尘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许多少年之事,梦到他九岁时第一次见到苍凌渊,男人勒绳驾马,威严高大,宁却尘一眼望去,恍若天人。 梦到他十四随苍凌渊入宫,条条森严宫规,规训的他处处都不自在。夜半三更外出散心,恰巧遇到同样孤身一人,在御花园中吹箫的苍凌渊。 男人看见他,只是一笑,未曾责怪他不守宫规宵禁,也未曾问过他为何来此,只是笑着向他招了招手,柔声道:“有却尘在旁相伴,朕也并未孤家寡人了。” 还梦到十五岁,幽篁村漫天大火,他吸了几口烟雾,倒在地上意识昏沉,意识弥留之际,唯一的念头却是:早知便不与苍凌渊赌气了…… 地窖木门被用力破开之时,顶着刺眼火光冲进来之人,却是苍凌渊。 宁却尘那时意识虽模糊,那个身形却绝不会认错。 就是苍凌渊。 可后来宁却尘问了许多遍,苍凌渊却皆是漠然回道:“朕乃九五之尊,怎可能冒那般风险?自是宫中侍卫出手。” 气得宁却尘又是许久赌气。 直到他十六岁,体中余毒复发,病来如山倒,于祭祀途中倒在队伍之中,苍凌渊日日来看他,眸中担忧绝非一句:“你如朕亲子一般。”便可敷衍而过的。 宁却尘虚弱地伸出手去,攥住了那只比他宽大不少的手。 苍凌渊瞳孔微闪,却未抽回手…… 再到后来,他看见床上之人变成了苍凌渊,男人呼吸沉重,御书房内异香弥漫,宁却尘担忧冲去,却被压在了身下! 最初的震惊逐渐过去,宁却尘望着逐渐靠近的男人的脸,慢慢闭上了眼睛…… 可那人却猛地推开了他!宁却尘整个人跌坐在地,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去! 却见男人满面压抑痛苦,眼中却是凶狠决绝,单膝跪地,低吼喊道:“出去……!” 他赶忙慌张去拉,却看着男人的身形越来越远,倾天恐惧笼罩了头脑,心脏骤然紧缩,宁却尘脱口而出道:“陛下!——!” 猛地睁眼!身上却如有千斤重! 头上明黄床帷上的流苏摇摇晃晃,重影开来又逐渐归一,宁却尘愣愣盯了半晌,只觉头脑昏涨不已…… 身上亦是如此,手脚皆使不上劲…… 宁却尘缓缓低头,向身下看去,却见一个黑黢黢的脑袋正蜷缩在他身上,漆黑之间,还隐隐夹杂着一抹明黄…… 是个人…… 宁却尘愣了一下,勉强抬起未被压住的那只手,刚欲触碰那那黑黢黢的脑袋,便听一声尖锐的:“哇——” 动作猛然顿住。 那男人如被锤击,立刻醒了过来!抄起挣扎地险些摔下床去的小家伙,便是好一顿柔声细语地哄! 不知过了多久,直至孩子哭声渐停,苍明曜才发觉到不对劲,猛然转过头去,正对上一双闪烁震惊的眼睛! 第62页 “阿宁——!” 男人惊喜的声音甚至盖过了孩子哭喊的声音,苍明曜腿一软,几乎是直接跪倒在宁却尘的床前! 双手还抱着孩子,无手去摸宁却尘,苍明曜便膝行几步,大喜过望道:“阿宁!” 宁却尘望着苍明曜,眼中是苍明曜看不懂的微光,犹豫许久,他张了张嘴,隐约是“陛下”两个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苍明曜这才意识到他是要喝水,赶忙扯嗓子大喊道:“郑德!郑德!!!” 郑德公公手忙脚乱地跑进来时,看见床上的宁却尘,也是骤然瞪大了眼睛!却还未来得及说话,怀中就被猛地塞入了一个婴儿! 苍明曜手忙脚乱地给宁却尘倒水,又扶着他一点点喝下,直到三杯茶水都被尽数饮尽,苍明曜才搂紧了宁却尘,胸膛贴着宁却尘的后背,下巴搁着宁却尘的头顶,兴奋道:“阿宁!” 宁却尘身子僵了一瞬,许久,苍明曜才听到他一声嘶哑微弱的:“陛下……” 声线却不太对。 苍明曜顺着宁却尘的眼神望去,才见他目不转睛地,一直盯着的,分明是郑德所在的方向…… “阿宁,你感觉如何?” 宁却尘靠在床边,太医刚为他把完脉,收起脉诊,低声与苍明曜耳语了几句,男人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松懈了一点,望向他的神情也明显柔和不少。 男人在与御医交谈未曾注意这边,宁却尘却低着头,看了看两人从始至终相牵的手,手指不自觉蜷了蜷,抿了抿唇。 汇报完毕,御医行礼退至一旁,连带着殿内的一众宫人皆低着头,装作空气一般。 男人这才转过身来。 大手自然地握紧了他的,略带薄茧的指腹甚至还摩挲了他的掌心,肤色明显相差的手掌交叠在一起,竟有一种奇怪的相配感…… “阿宁?”男人柔声唤道,见他出神,声音比之方才更柔软了几分,“可是哪里不舒服?” 宁却尘身子微抖,好半晌,才缓缓抬起头来,望着苍明曜的眸光有几分方才从昏迷中醒来,不知发生何事的迷茫,可更多的……是一种闪烁的不知所措。 “阿宁?” 苍明曜又叫了第三声,见没收到回答,真的有些担心了,抬手欲去试探宁却尘的额头的温度…… 谁料方才还沉静安然的人,见状却像是被雷击了一下,瞳孔骤缩,猛地向后缩了一下! 却不料他这一下动作太狠,又是刚刚苏醒的身子,牵动了衣领,露出薄衫下愈发瘦骨嶙峋的身子,一下子头晕目眩,歪身像一旁倒去—— “阿宁!”苍明曜大惊失色,眼疾手快地揽住宁却尘的腰,纤腰不盈一握,大力拉进怀中! 宁却尘额头磕在苍明曜胸前刺绣上,脑海中嗡鸣作响—— “阿宁?太医!太医……” 见苍明曜惊惶想叫太医,宁却尘昏涨的脑海中终于多出几分清明,赶紧按住了男人覆在他腰侧的手,几不可闻道:“……陛下,臣没事……” 苍明曜愣了一下,将宁却尘从怀中拉出来,捧住他的脸,仔细瞧了瞧。 将近一年的昏迷,纵使苍明曜百般呵护照顾,彻夜不曾分离,岁月也难免在男子的脸上留下了些许痕迹。 脸颊更加凹陷,颧骨更加突出,宁却尘本就身材细瘦,这下更是瘦得肋骨都根根分明,硌在苍明曜身前,硌得他生痛不已。 孕期里养出的微膘早已褪得一干二净,宁却尘唇色脸色皆苍白,头发凌乱,眼神却是清明的。 “当真无事?”苍明曜犹疑不定道。 宁却尘摇了摇头,竟是垂下了目光,避开了苍明曜的手。 男人的手掌停在半空,脸上表情有瞬息僵硬,刚想问宁却尘怎么了,就听对方轻声道: “臣身子已无大碍,不劳陛下费心,不过是区区中毒而已,休息几日便好了。陛下……”宁却尘抿了抿唇,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方才见陛下正在逗弄小殿下,臣打扰了陛下兴头,还望陛下恕罪。” “陛下还是去陪小皇子吧……” 苍明曜猛然僵住,不可置信地看向宁却尘:“阿宁你……你说什么?……什么中毒?” 宁却尘见男人竟还要追问他,鼻头微酸,略微偏过头去,不肯看苍明曜,努力叫声音听不出端倪。 “幽篁村一事本不是陛下之错,是臣自己不自量力,非要逞能硬去的,中了毒也怪不得别人,陛下不必这般照顾臣,倒叫臣觉得……” 宁却尘话音中断,咬紧了唇,不敢去看面前人,眼睛却红了几分。 殊不知他面前之人闻言瞪大了眼睛,苍明曜如遭雷击,猛地看向一旁御医! 那御医见状也是一惊,连忙跪到床边,再度给宁却尘把了脉,掀了眼皮察看。 宁却尘不明所以,却是未有说话,侧过头的动作露出半截洁白的锁骨,乖顺的任太医将他看了看去…… 苍明曜在一旁试探着开口:“阿宁……你告诉朕,你可记得你昏迷前发生了什么?” 宁却尘长睫微颤,原本苍白的脸上竟然浮现了几分红晕:“……陛下何苦还来问臣?臣已然咎由自取,难道陛下还不满意,还要叫臣难堪不成?” 苍明曜一怔,“阿宁,你这是什么意思?” 第54章 一听“阿宁”这个称呼, 宁却尘就笔尖更酸几分,眸中泪光氤氲,已是快要撑不住了。 见苍明曜是当真要他在大庭广众之下难堪了, 宁却尘竟是生出了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心思,猛地抬起头, 梗着脖子对男人道: “什么意思?臣下的意思难道还不清晰吗?是,是臣乘人之危,在陛下被人下|药时进了御书房,是臣坚定不肯离开, 非要自荐枕席为陛下抒解!是臣……!”一滴泪水自宁却尘脸颊滑落,“是臣恬不知耻、蛊惑君上……被陛下赶出殿来, 任陛下怎样惩罚都绝无怨言!” 男子的脸色虽白,眼神却是坚定的, 望着苍明曜的眼神不卑不亢,嘴上说着谢罪之言, 眼睛里却分明没有半分忏悔之意…… 苍明曜却被这眼神灼烧一下,整个人如同被冰水浸透, 整个人从头凉到脚…… 比之宁却尘曾自荐枕席,更让苍明曜震惊的是……他竟不记得了! 猛地张大嘴, 苍明曜一把攥住宁却尘的手腕! 用力之猛,失了分寸, 宁却尘一时刺痛,被拽得扑倒在苍明曜身前, 发出“嘶——”得一声痛呼。 细眉一蹙,到嘴叫痛的话还未说出, 宁却尘却倏然愣住。 不是因为被拽狠了,而是因为他感受到了自男人手掌传来的、几不可察的颤抖…… 宁却尘猛地抬起头, 正对上男人惊憾震痛的眼神,男人似是年轻了许多,许是保养的好,眼角细纹都少了不少,可那种眼神,是宁却尘跟在男人身边这么多年,从来都未曾看过的…… “阿宁……”苍明曜的声音几近破碎,攥着他的手指一点点收紧,似是心痛欲催般,“你……当真不记得了?” “不记得朕,不记得我们的过去欢好,也不记得……我们的孩儿?” 听到最后半句,宁却尘整个人僵了一瞬,不可置信抬头:“我们的……孩儿?什么孩儿……?臣与陛下怎么会有孩儿?” “臣与陛下皆为男子,男子怎可孕育子嗣?” 话音刚落,宁却尘就似意识到什么,脸色倏然一白,喉咙哽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带上了几分不确信的颤抖:“就算……就算真有那般逆转阴阳之事……陛下,又怎会同意臣这般卑贱之躯……痴心妄想孕育皇嗣呢?” 苍明曜望着他的眼神里似有哀痛,仿若什么东西破碎了一般,余痛过后只余一片废墟…… 苍明曜张嘴半晌,终是哽咽着问出一句:“阿宁,朕问你……朕是谁?” 宁却尘似觉疑惑,眉头蹙得更紧,却是挣不开男人的力气,挣扎半晌,只得无奈放弃。 抬眸正对上男人闪烁难定的目光,宁却尘呼吸一窒,一字一句道:“陛下是东昭国的帝王,是这天下所有臣民的君主……” 苍明曜听不进去他这些冠冕之词,手上猛地收紧! 宁却尘吃痛一下,眼底泪光更甚,咬了咬唇,声音带上几抹颤抖,道:“陛下是这天底下最英明神武之人,是东昭国的第三任帝王——苍凌渊 。” 苍明曜整个人瘫坐于榻。 长时间内,宫殿中如死一般的沉寂……殿内宫人太医皆死死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一个,恨不得自己当下便变为瞎子聋子,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 苍明曜愣坐半晌,拳头慢慢收紧了。 宁却尘在说到最后那个名字时,声音几乎颤抖到无法自抑,眼神也不由自主地回避他的目光。 那种状态,分明不是一个将近而立、历经过两代王朝之人的状态;那种眼神,也绝非是单纯看向一个“君主”的眼神…… 隐忍克制,泪光闪烁……那分明……是看向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爱而不得的人的目光…… 第63页 这种目光……他太懂了…… 苍明曜与宁却尘一个靠坐在床头,一个瘫坐在床尾,心中是不一样的剧烈震撼,久久未有开口…… 直到一道尖叫打破了室内平静—— “大人——!”锦絮尖叫着跑进殿来,怀里还抱着什么东西,身后跟着郑德,跑得气喘吁吁,正撑着门框大口喘气。 锦絮四下环顾,视线最后落到榻上宁却尘身上时,眼中瞬间迸发出火山爆发般的光芒! “大人!您醒了?!您终于醒了!奴婢等您好久了!”惊喜笼罩心头,锦絮立时连什么规矩礼仪都忘了,抬脚便往宁却尘床边冲去! 直到看见床另一边的苍明曜,锦絮才猛地顿住脚步,飞快地行了个宫礼,然后猛地扑倒在宁却尘身旁,手上还紧紧抱着那东西。 “大人!大人!”锦絮喜得眼睛都红了,“锦絮盼星星盼月亮,一年到头从未有一日停止祈祷上苍神明,如今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终于盼得您醒了!” 宁却尘闻言,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一年?他昏迷了一年? 锦絮却是正在兴头上,只当是宁却尘刚醒来还有些懵,想起什么,赶紧将怀中的小包裹拉开了一些,递到宁却尘身前。 “大人,您快看看!这是小殿下,是您十月怀胎辛苦生下的孩儿啊!您那日生下小皇子便昏迷了过去,连一眼都未曾看过他!如今您终于醒了,快看看小皇子多像您!可爱极了!” 宁却尘整个人如遭重击,一下子呆若木鸡,不可置信地看向锦絮怀中。 只见那哪是一个小包裹?分明是一个襁褓婴儿! 说是婴儿其实也不准确,那孩子已然有了乳牙,小脸白净圆呼,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胆子大得很,被举到宁却尘面前也不怕,反而伸出小胖手在空中抓了抓,似是想去摸宁却尘。 宁却尘怔在原地,望着那孩子模样,满脑子皆是锦絮方才那句:“这是您十月怀胎辛苦生下的孩儿啊!” “你说……”宁却尘瞪大了眼,缓缓抬起手,却在即将碰到那孩子脸颊时又迅速收回! “你说这孩子是……我的?” 锦絮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宁却尘会这么问,转念一想又道也对,宁却尘刚生下孩子便昏死过去,一年未曾苏醒,如今一醒来便发觉有了个如此大的孩子,宁却尘定是一时无法相信的。 那小家伙却是笑得开心,“咿咿呀呀”地不断挥舞着手,似是见总是碰不到宁却尘,一时气急败坏地踢蹬着小腿! 宁却尘也不知是为何,竟鬼使神差地就把那孩子给接了过来……手忙脚乱换了几个姿势,最后借着锦絮的帮助将襁褓抱稳。 说来也是奇怪,那孩子一进入宁却尘的怀中,竟就真的安静了下来,乖顺地缩在宁却尘的颈窝处,闭着眼睛吃手手。 于是锦絮笑道:“大人,您看,小殿下知道您是他生父呢!” 宁却尘闻言猛地转头,望向床尾的男人! 她说“小殿下”! 所以这孩子,是他与…… “苍凌渊……?” 宁却尘心中的震惊太甚,以至于他一时都忘了尊称宫规,又加之是刚刚大病初愈的身子,一时激动,竟是整个人都发起抖来,眼前也阵阵发黑。 他十根手指攥紧了身下床褥,才勉强稳住身形。 殿内不光是锦絮,就连郑德听到此称呼也是一愣,惊喜褪去,众人也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锦絮一时着急,脱口而出:“大人,您怎么……” 话音未落,就被苍明曜打断。 “锦絮,”苍明曜抬起头来,面色黑沉,声音却是平静,淡淡道:“你和郑德先下去。” 锦絮犹豫了一下,似是不放心宁却尘,嘴唇张了半晌,却终在看见苍明曜眼底那坚定却难辨的目光时,将到嘴的话咽了下去。 郑德在宫中待得久,比锦絮的资历更深,故而虽隔得远,却也早已察觉到了殿内不对的气氛。 见几人之间互动,郑德心中已有了几分掂量,不免心下一沉。 此刻既见苍明曜发话了,郑德自是赶紧将犹豫不决的锦絮拽过,两人行了个大礼,郑德鞠躬哈腰道:“是,宁大人刚醒,此刻正该是好生歇息的时刻,奴才们便不打扰了陛下与大人了……” 仅几息之内,殿内宫人尽数退了个干净,一时之间,偌大的御书房之内,便只剩下了苍明曜和宁却尘……还有宁却尘怀中那个吃手指吃得陶醉的小孩子。 小家伙似是一个姿势睡久了,有些不舒服,小身子拱了两下,艰难地在宁却尘怀中转了个身,又继续睡…… 宁却尘的大脑尚且无法思考,今日从他醒来开始所发生的一切不断如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回放,却是如同一团乱麻,如何都理不清思绪,反倒思虑过多,牵扯的头痛。 脸色越发苍白,脊背微微弓起颤抖,宁却尘终是将目光落到了那个人身上,如望向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颤声道:“陛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话音未落,便听苍明曜平静道:“锦絮说的没错。” 宁却尘身子一僵,抱着怀中包裹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一些。 苍明曜抬起头,望向他的神色却是冷静的出奇,眼睛里的眸光宁却尘看不明白。 只听苍明曜轻声道:“阿宁,当年你生下阿梧便陷入了昏迷,如今刚刚醒来,记忆混乱也是难免……” “阿宁,”苍明曜握紧了宁却尘颤抖的手,“这是你我的孩儿,你我亲生的孩儿,你不记得没关系,往后日子还长,朕陪着你慢慢会想就好……” 却是决口不提自己的名字。 宁却尘手指在微微发抖,“怎……怎么会?我一个男人,怎么会怀孕生子?” 第55章 “况且就算我真的可以, 我与陛下也从来没有……” 他说得艰难,似是如鲠在喉,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更是声音细如蚊呐。 苍明曜却替他答了。 “有。” 苍明曜坚定到。 “你我有过。” 宁却尘倏然抬眸, 似是不可置信:“怎会有过?那时……那时你分明……!” 说到此处,宁却尘却骤然顿住, 不是因为记不清那时记忆了,而是因为记得太清楚了。 那时苍凌渊一时大意,遭人暗算,被下了催|情药, 一人蜷缩在宫中,宁却尘放心不下, 执意要进殿察看。 然后呢?进去之后发生了什么? 宁却尘开始头痛? 他记得当时苍凌渊赤红着眼将他推开,怒斥他怎能如此恬不知耻?! 可又记得男人那时丧失了理智, 忍得眼睛都红了,宁却尘主动去吻他, 男人便完全丢盔卸甲,将他按在了地上, 好一顿恩爱缠绵…… 两段记忆交织缠乱,搅得宁却尘头痛如裂。 宁却尘一时手抖, 竟是抱不住手上襁褓,手一松, 怀中重量骤然一轻! “阿宁!” 还是苍明曜眼疾手快,立刻俯身接住了孩子, 才未曾造成灾祸! “哇——”地一声,凄厉哭喊穿透宫殿, 那孩子似被吓到了,张着大嘴嚎哭!手指在半空中抓了又抓, 抓到一片空,便哭得更加撕心裂肺了! 苍明曜惊魂未定,看向宁却尘的眼神中也带上几分震惊。 “阿宁!” 宁却尘如梦初醒,听见耳边孩子的哭喊声,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连忙向前扑了一下,扑到苍明曜身前,抓住了那孩子襁褓! “给我!我看看!快给我!” 男子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竟真的将孩子从苍明曜怀中抢了过去,小心抱到怀中,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无事,才把嚎哭不已的小家伙按入怀中! 孩子的额头贴着宁却尘心口,单薄的身子随着孩子哭声的震动一起抖如筛糠,宁却尘整个人惊魂未定,想起方才自己险些伤了这孩子,身后惊出了一片冷汗。 孩子的哭声如同利爪撕扯他的心脏,宁却尘不知该怎么办,只能将孩子抱紧几分,嘴唇贴着孩子的额头,手掌一遍又一遍地轻抚着孩子的脊背,颤声道: “没事了……没事了……对不起,对不起……爹爹对不起你……” 他还如此疑心多虑,有何好纠结的,这孩子不就是最好的证据吗? 孩子哭声未停,宁却尘后怕不已,到最后,竟是也落下两行泪来,将孩子死死护入怀中! “阿宁……”苍明曜在背后唤他,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宁却尘的肩膀,轻声劝道:“你不必这般自责,你方才醒来,身子正是虚弱的时候,受了惊吓,难免一时失态。刚才的事也并非你有意为之,你不必这般责怪自己……” 话未说完,却见宁却尘转过头来,一双原本淡薄如叶的眼睛,此刻却红成了一片,眼尾眉梢皆挂着泪水,鼻尖眉眼皆红润润的,神色间竟带上了几分嗔怒的意味…… 哑声问他:“陛下方才所言,可是真的?” 第64页 苍明曜愣了一下。 他知道宁却尘是在问他方才说这孩子是他二人亲生一事,可他亦知道……宁却尘将他认成了苍凌渊。 苍明曜张了张嘴,望着宁却尘那张泪眼盈盈、湿润微红的脸。男子还是那样薄如残叶、身如细柳,可眼神间的光却是坚定欣喜的…… 他是在喜,他多年夙愿终得偿所愿,他满心倾情终得以守得云开见月明…… 他是在喜……他终于得到了苍凌渊的爱。 他以为眼前人是苍凌渊,以为怀中的孩子是他与苍凌渊的血脉。 苍明曜龙袍下的拳头攥紧了,可奇异的,他的心中没有撕心裂肺的刺痛,也没有翻江倒海的嫉妒,只有一种如重鼓敲击,一下一下的,沉闷而绵长的钝痛,砸得他呼吸都慢了几息…… 不知何时,孩子的哭声已然平静了下来,宁却尘也停止了哽咽,没有得到答案,似是疑惑,转头望着他。 苍明曜再度张嘴,许久,嘴角才弯起一抹不知是自嘲还是嘲笑的弧度,轻笑道:“自是真的……” 宁却尘眸中的光顿时更亮,那是苍明曜在他昏迷之前,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的亮。他甚至看到宁却尘的嘴角微微弯起,将怀中孩子抱紧了几分,那抹笑意与他的苦笑不同,是一种真正发自内心的、自然流露出的笑意。 宁却尘抚摸着孩子头顶上的胎毛,声音都不自觉轻盈了几分,转头问苍明曜:“他叫阿梧?” “嗯。”苍明曜深深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苍梧,梧桐的‘梧’。” “苍梧……”宁却尘喃喃念着,不知想到什么,摸孩子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却也仅仅只是一瞬,他就立刻恢复了若无其事的样子。 宁却尘犹豫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握住了苍明曜放在床上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苍明曜的掌心,长睫微颤,面上浮现了一层不自然的红…… 他说:“陛下,臣这一年……好似错过了许多。你行行好,与臣仔细说说,这些年……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流火孟商,七月时节,宁却尘的身体恢复得比苍明曜预想中的快。 短短一个月时间,宁却尘就已然可以下地行走自如,日日珍稀食材药材将养着,宁却尘整个人都红润了不少,面颊添了肉感,也不再凹陷了。 虽然还是瘦,却不再像是刚醒来时那样弱柳扶风,好似一阵风便可吹跑了。 除去身体,宁却尘对自己身份的转变也适应的极快。 平日里除却一日三餐和散步养身,宁却尘就喜欢抱着孩子,稀罕得不行,连林嬷嬷都凑不上手,锦絮更是只能在一旁看着。 锦絮心底自是欣慰欢喜的,却也难免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早在宁却尘醒来的第三日,他便收拾东西搬回了澜潇苑。一来,是为御书房中每日来往进出,群臣宫人络绎不绝,到底不是养身子的好地方。 二来……则是因为宁却尘不记得了。 不记得苍明曜,不记得过去十年发生的事情,更不记得……他与苍明曜之间的感情…… 一开始锦絮是打死也不相信的,只盼着宁却尘是刚刚苏醒,难免记忆短缺,可随着时间慢慢推移,宁却尘从未提过半点这十年发生的事情,她便不得不信了…… 宁却尘以为自己如今十五,刚刚与苍凌渊表明心意被拒,然后便是幽篁村落险,中毒又昏迷…… 他将苍明曜当苍凌渊。 而对于此,苍明曜没有解释,而是下了令,任何人不得在宁却尘面前提及过往之事,以及皇子身世。 甚至编了一套说辞,弥补了宁却尘这昏迷一年中的空缺。 锦絮一开始不知苍明曜此举是何意,问郑德,郑德也只说是陛下担心太傅身体,怕他再受刺激。 可如今看来……怕是并没有那般简单。 而与行囊一起被宁却尘带走的,还有苍梧。 小家伙正是对万物好奇的年纪,往日里不是跟林嬷嬷住在暖阁,就是跟苍明曜住在御书房,从来不曾离开过御书房宫苑一圈。 如今乍然换了个新环境,阿梧兴奋的不得了!每日“咿咿呀呀”叫唤个不停,小手指了这个指那个,宁却尘就耐心的一一跟他解释。 说:“这是金镶玉竹。” “这是荼蘼花苞。” “这是你父皇……” “呀!”苍梧小手打了一下,似是颇为不满男人挡了他看风景! 苍明曜:“……” 苍明曜黑着脸点了自己儿子的鼻子两下,似是故意气他道:“不是来看你的,朕是来看你父君的。” “呀!呀!”苍梧又拍打了两下,宣泄不满! 宁却尘轻笑着将小家伙往上提了提,一岁龄的分量已是非常沉了,可见这一年里被喂养的好。 “陛下就别逗阿梧了,臣刚哄好的,别一会儿又要哭了……” 苍明曜见他抱得吃力,伸出一只手拖住了小家伙的屁股,无奈道:“他如今便这般重,长大可怎么得了?莫不是要成个小胖子不成?” “只怕到时候,你我都要抱不住他了。” 苍明曜想把苍梧抱过来,宁却尘却后退两步避开了,手臂环得更紧,摇了摇头:“臣不累。” “这小家伙是随了陛下的,重些也难免,以后能长成如陛下般魁梧高大的身材就好……” “随朕?”苍明曜颇为不服,一挑眉:“朕身上的肌肉乃是长年累月操练所致,哪是这臭小子的肥肉可比?” 哪知小家伙听见了有人将他坏话,又开始鼓着小脸闹脾气! 宁却尘:“……” “陛下您就别逗他了……” 宁却尘无奈看了苍明曜一眼,抱着苍梧坐到床榻上,把小家伙放到床褥上,自己拿着小老虎玩,他则边帮他换亵布边道: “阿梧是小皇子,承陛下血脉,同陛下根骨,自是要比一般孩子身量重些的,以后定能长成为陛下一样的魁梧高大,为陛下分忧。” 说到这,宁却尘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顿了一下。 “那位五皇子刚出生时,臣抱过他,就与阿梧差不多分量。” 五皇子? 苍明曜一僵,纵使心底知晓不可能,还是忍不住带上了一点期翼,问他:“哪个五皇子?” 宁却尘闻声抬头,歪了歪脑袋,似是不解:“陛下怎么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记得?” 说完又垂了眉,专心帮苍梧提裤子道:“就是去岁云妃所生的,是个圆头圆脑的小婴儿,好像是叫……” 第56章 宁却尘顿了一下。 “好像是叫……明曜……” 说完, 宁却尘也是动作一顿。 不知为何,一提到这个名字时,他的心中便有一种微弱的电流, 自心底蹿起,蔓延至最深处的角落…… 有种说不清的……心痛感…… 宁却尘赶紧回了神, 强迫自己莫要多想,那孩子他曾亲眼见证他诞生,如今再听他名字心中震颤也是正常…… 还未回神,却被男人一把抓住了手! 宁却尘吓了一跳, 本能回头,却正对上男人微微发红的眼睛! 那眼神很奇怪, 像是愤怒,又像是心痛, 可若归根结底,又像是一种深埋于心底的、被强制压抑的许久不肯爆发的剧烈情感…… 宁却尘从未见苍凌渊露出过如此表情, 像是一个受伤之人极力掩藏痛处,却被他人不经意的掀开, 暴露于众的震惊与痛苦,还有一丝丝……悲哀。 宁却尘还当是自己说错了话, 吓得手指蜷缩了一下,下意识想收回, 却被男人的大力禁锢着,动弹不得。 “陛下……”宁却尘忐忑道。 苍凌渊是个极擅隐忍压抑之人, 自他跟随苍凌渊以来,从未见过苍凌渊发过这么大脾气, 除却……他趁苍凌渊中药,自荐枕席那一天…… 可那只是一场梦…… 现实中苍凌渊接受了他, 他们有了肌肤之亲,还有了阿梧这个承袭他们二人血脉的孩子…… 宁却尘只当是苍凌渊觉得他身份卑微,公然直呼皇子正名不合规矩,这才生气了。 连忙抽出被男人紧握的手,“扑通”一声跪下,俯身跪拜道:“陛下息怒!臣自知身份卑微,不该直呼皇子名讳,还望陛下恕罪!” 苍明曜愣了一下,赶紧伸手扶他:“你这是干什么?!起来!快起来!” 宁却尘敌不过男人的力量,被按住肩膀,硬生生拽起身来,却仍是不敢看苍明曜的眼睛,像是受惊的小鹿般,颤声道:“臣……臣以后定会谨言慎行,再不会犯如此错误,还望陛下莫要责怪……不,至少不要迁怒阿梧……” 苍明曜听他这般说,差点气得两眼一黑,直接倒下去,咬牙切齿道:“朕何时说过朕生气了?” 莫非苍凌渊以前是个极爱生气之人? 宁却尘小心翼翼看他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去,声如蚊呐:“陛下……陛下方才表情……” 第65页 却是相反,苍凌渊自小在宫中摸爬滚打,未及冠便被授往封地,早在十几岁便已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好本领,若是他面上显有怒意,那便说明心中怒火已然到滔天之地了。 苍明曜一噎,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辩解。强忍着怒火把宁却尘按坐到榻上,捏紧了他的肩膀,俯身问他:“阿宁,我问你,朕是谁?” 宁却尘呆呆望着他。 隔着这般近的距离,宁却尘才惊然发现,短短一年未见,苍凌渊竟是容颜未变,甚至比从前更加年轻,皮肤之细腻,不像是三十多岁的人,倒像是一个……不到二十岁之人…… 可眉眼还是相似的…… 宁却尘摇摇头,甩去自己脑海中的胡思乱想,下意识回道:“陛下……” 苍明曜立刻打断他。 “朕不要听陛下,朕要你喊朕的名字!” 宁却尘瞳孔微瞪,犹豫半晌,终是低声道:“……苍……苍凌渊……” 一瞬间,男人似是被抽干了力气,松开攥住宁却尘的手,整个人向后踉跄几分,单手抚着额,嘴角却是勾起的…… “哈……哈哈……苍凌渊……哈哈哈……” “陛下!”宁却尘一惊,赶忙上前扶他! “陛下你……你怎么了?!” 却不料猛地被男人拉进怀中! 浓烈的龙涎香味环绕在笔尖,熟悉又感觉有一些不同,宁却尘大脑一片空白,手臂因惯性抵在男人胸膛前,却忘了挣扎。 苍明曜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有力的手臂紧紧环住了宁却尘的胳膊,男人声音喑哑,颤声叫他:“阿宁……” 宁却尘心如乱麻,此乃他醒来后第一次与男人有如此亲密接触,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只是闷闷回道:“嗯……臣在……” 犹豫半晌,他缓缓抬手回抱住了苍明曜。 他额头贴在男人胸膛前,听着男人挺动极快的心跳,不知为何竟有些小窃喜,像是小孩子心心念念许久,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玩具,忍不住轻微蹭了蹭,嘴角上扬几分…… 这个姿势,他看不清身前人的表情,只能感觉到胳膊上男人越收越紧的手臂。 然后听见男人说:“阿宁……不要离开朕……” 宁却尘怔了一下,不知男人为何会这样问? 他想告诉男人,他当然不会离开他,可是一抬头,就被男人吻住了唇…… 此乃宁却尘清醒后,二人的第一次亲吻。 宁却尘整个人都僵硬了,手指还攥着苍明曜的胸前衣襟,一时不知是该放还是该攥紧。 他感受到男人的气息急切又浓烈,似是无比着急着闯入他的领域,可如今的宁却尘心智尚且不过十五岁,从前莫说亲吻,就是牵手都没有过,此时自然是呆若木鸡,不知该作何回应…… 如今的宁却尘比之当初第一次与苍明曜欢好的宁却尘还要纯稚木讷,苍明曜感受到面前人微微发抖的身躯,和抵在他身前,不知是想推还是想拉的手臂,终于也意识到了宁却尘的不安。 怒意瞬间就消去了一大半,苍明曜松了吻他的力道,从原本的蛮横重砸,改成一点点如小鸡啄米的轻吮…… 宁却尘终于慢慢放松了下来,牙齿虽然还是闭着的,却不自觉地微微开了一条缝,眼神也逐渐迷离…… 苍明曜找准时机,立时攻城掠地,彻底剥夺了宁却尘的呼吸空间! “唔……!” 宁却尘何曾感受过如此激烈的亲吻?当即心跳都漏了一拍,竟就这么腿一软,坐倒在身后床榻上! 身子一歪,又险些压到睡得正酣的小苍梧身上! 苍明曜眼疾手快,赶紧把宁却尘的腰捞住!大力一带,两个人一起歪倒在软榻上,辗转厮磨…… 正值夏日,宁却尘身上穿的本就是轻薄寝衣,衣带松松垮垮系在腰上,被这么大力一扯,顿时隐隐有松懈之势,两个人却无暇管他。 宁却尘不知不觉双臂揽住了苍明曜的脖子,过去的本能被唤醒几分,终于开始尝试着小心回应,如同喝水的小猫一般,怯怯伸出又收回…… 苍明曜的动作顿了一瞬,转而猛地按住宁却尘的腰肢,将自己更贴近几分! 宁却尘感受到男人身上的变化,脸瞬间就红了。 他知道能有阿梧,从前他们定然是有过亲密缠绵的,说不定还不只是御书房那一次,可没有记忆,宁却尘思想上还完完全全是个“雏”,一时又被吓得僵住了。 唇舌分开之时,宁却尘的脸已经红透了。 他瘫倒在男人身下,青丝扑散在床面上,衣襟半敞,露出白得透明的脖子与锁骨,眸光含泪,嘴唇微肿,胸膛还在急促起伏,像是被人欺负很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苍明曜当即眼神就暗了一拍。 他俯下身去,额头抵住宁却尘的额头,手掌抚上宁却尘的脸颊。一年多的昏迷消瘦了他的身躯,却未曾摧残他的皮肤,宁却尘的皮肤还是一如既往的细腻光滑,虽因年纪算不得娇嫩,却也是极其难得流畅的…… “阿宁……”他唤。 声音还有些低沉…… 宁却尘听见这个称呼,睫毛轻颤了一下,不好意思地垂下眸去,轻轻“嗯……”了一声。 苍明曜只觉心如刀绞。 从前的宁却尘对着他,要么亲和随意,要么勾人摄魄,他竟从来不知,宁却尘还会有如此羞涩清纯的一面。 或者换句话说,是他的羞涩清纯,只对向那个人…… 宁却尘见苍明曜迟迟未有动作,也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秋眸微抬,眸子中还泛着盈盈水光,眼尾还是红的,他轻轻握住了苍明曜的手。 不知是不是宁却尘的错觉,他总觉得男人的手掌好像小了一些,掌心之间也不如从前粗糙多茧……可宁却尘没有多想,他只是缓缓张开手,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手指嵌进了对方指缝里…… 十指相扣。 宁却尘的脸也红了一点,更不看苍明曜了……心中准备许久,才终于抬起头来,直视向苍明曜的眼睛,低低点头道:“陛下,可以的……” 苍明曜未看懂他的意思,怔了一下。 “什么?” 宁却尘的脸顿时更红了,立刻将脸转了过去,臊得不行,却还是更低声的重复了一遍:“……可以……可以做的……” 说罢,似是觉得这样还是无法让男人读懂意思,宁却尘咬了咬下唇,竟缓缓伸手覆到腰前,指尖碰到一柔软事物,屈指一勾,衣衫瞬间向两边滑落开来…… 一时间,房屋之中寂静无比,宁却尘浑身燥热,仿佛度日如年……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宁却尘都以为自己会错了苍明曜的意,男人并没想跟他……顿时更觉无地自容! 刚准备将衣衫裹起来,手却被另一只手给盖住了…… “阿宁。” 苍明曜更凑近几分,男人沉重的呼吸扑洒在宁却尘颈侧,似乎比方才还要燥热了几分。 “真的可以吗?” 苍明曜几乎是整个人都贴在宁却尘身上的,唯有两条手臂屈力撑在宁却尘两侧,宁却尘几乎能感受到男人身上的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和温度的升迁…… 第57章 宁却尘浑身一抖, 转头嗔怒地瞪了苍明曜一眼,哑声道:“你……你都这样了……还问我可不可以?” 说完,却是自己先不好意思了。 宁却尘努力舒展开身子, 叫自己看起来好像没那么紧张,却还是忍不住按住了苍明曜的肩膀, 红霞满面,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嗯……” 阿梧睡在床榻里侧,一张小脸鼓得如同刚出炉的包子,脸颊的肥肉随着转身的动作微微颤动, 却是总觉今日的床格外晃人,比之他的摇摇床还要晃人, 怎么也睡不舒服…… 直到深更半夜,窗外的蝉鸣声渐渐消退, 床上的动静也才慢慢停歇,被扰了大半宿的阿梧这才小脸一皱, 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 自那夜之后,苍明曜与宁却尘之间的关系好了不少。 倒不是以前有多坏, 只是从前的宁却尘心智只有十五岁,又将苍明曜当成苍凌渊, 总还觉得面前之人是那个救他于水火,威严庄重的君主, 怎么也将他与那风月之事和“孩子他爹”的身份结合不起来。 平日里起卧行事带孩子,也总习惯性地偷偷打量男人的脸色, 有种不真实感…… 可自从二人那次肌肤之亲之后,宁却尘才终于相信了, 男人是真的接受了他,二人之间是真的有过情爱, 阿梧也真的是他亲生的孩子,而不是苍明曜和锦絮为了骗他,不知从哪抱来的孤孩…… 面对苍明曜,宁却尘也放开了许多,没有那么小心翼翼了…… 以至于从前苍明曜与宁却尘相处时,有好几次都忍不住问道:“朕从前对你有这般不好吗?你这般怕朕?” 宁却尘正在抱着孩子轻哄,闻言愣了一下,没敢抬头,只是轻声道:“不是不好,只是……陛下到底是天子,天子不怒自威,臣自幼在您身边,幼时习书,少时辅佐,自是难免要谨小慎微一些……” 第66页 苍明曜得到答案却更郁闷了,心道:那朕也是天子,你从前怎么不怕朕呢? 从前可都只有他怕宁却尘的份! 听到后半句,苍明曜眉头更蹙紧几分。 问道:“朕从前打你了?” 宁却尘动作一顿,猛然抬了头,脱口而出道:“自然没有!” 苍明曜又问:“那朕骂你了?” “自然也没有!” “那你为何这么怕朕?” 宁却尘一时怔住,似是没想到苍明曜会这般问,都不知该怎么答了,咬唇许久,才纠结着道: “陛下……陛下是天下之主,主宰万物予夺生杀,您身边之人的去留……更是您一人便可轻易决定……” 说完,宁却尘立马低了头,似是不愿叫苍明曜看清表情。 苍明曜定了半晌,忽然上前一步,道:“你怕朕不要你?” “你怕朕会赶你走,会不让你留在身边,对不对?” 宁却尘又开始咬嘴唇,下唇已然充血红肿,若是再咬便要咬破出血了。 苍明曜一把捏住宁却尘的下巴,让他被迫张开嘴,仰起头来。 “别咬了,朕从前怎么不知你这么爱咬自己?” “真那么爱咬?那咬朕的。” 苍明曜竟真将自己的嘴送了上去。 宁却尘一下脸就红了,下意识扫了一眼门口,生怕锦絮或是郑德会在这时进来,又惊又怒道:“陛下你……你怎么……?!” 奈何他力气太小,手上又抱着孩子,处处受限,躲也躲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苍明曜的那张俊脸靠近…… 苍明曜挑了挑眉,看了眼他怀里睡得香甜的阿梧,调侃道:“怎么?孩子都生了,太……阿宁还害羞这个?” 宁却尘瞪大了眼,似是不敢想信,道:“陛下你……你怎么能说出这般……” 瞥见男人眼底他从未见过的狡黠目光,宁却尘慌忙避开了视线,低下头,指尖不自觉轻拽着阿梧的襁褓,嘟囔道:“我……我又不记得……” “不记得什么?”苍明曜听见了,坏笑着更凑近几分。 两人这下子真是连呼吸心跳都能听得清晰无比了! 宁却尘呼吸骤然停滞,心跳好似要蹦出胸膛来,好半晌,才下定了决心,如同破罐破摔般转过头来,猛地对上苍明曜炽热的目光! 声音提高几分道:“我……我说<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了!我又不记得……阿梧是怎么生的……” 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宁却尘的声音已经几不可闻了…… 苍明曜却觉得宁却尘这副羞恼炸毛的模样可爱极了,忍不住捏了捏宁却尘的脸,一把将人抱进怀里! 宁却尘抱紧了怀中襁褓,脑袋撞到男人结实的胸膛上,脑子懵了一瞬。 还未回过神来,便听男人磁哑含笑的声音在他耳边道: “那就再生一个……” 话虽这么说,苍明曜却是不敢真让宁却尘再生一个的。 他本就是病弱的身子,体有余毒,又强行逆转天命以男子之躯孕育子嗣,这才会在一年前被那么一激,怒急攻心,引得毒发,被迫失忆。 三百六十五个日夜的苦苦等待,苍明曜早已等伤了、等怕了,再也不愿经历第二次。 这一年之中,他不知祈求过多少次上苍,忏悔过多少次罪行,甚至许下重誓,只要能让宁却尘醒过来,财富、皇位甚至是用他的性命去换都无怨无悔。 而如今,宁却尘终于醒来了,而付出的代价,却是失去记忆。 动情之时,苍明曜望着宁却尘柔情似水的眼眸,内心却是心如刀绞。 他想,或许这就是对他的报应吧。 宁却尘不记得他,不记得自己对他做过的伤害,甚至将他当作苍凌渊,一颦一笑皆是为了讨好他心中的那个人,而不是苍明曜。 一年多未曾有过的雨露的身躯,纵使万般怜惜小心,也难免是会痛的。 宁却尘细眉微蹙,朱唇微微张开,眼神有一瞬的失神,从喉咙深处流露出一丝破碎的轻哼…… “阿宁……”苍明曜在他耳边唤。 宁却尘顿时耳朵红了,迷离的眸中终于恢复了些许清明,转头看他时,眼神似羞还怯,尤像一个娇滴滴的未出阁的小女孩,光看面容,怎会有人知晓他已三十岁了呢? 苍明曜抚摸着他清透光滑的脸颊,简直不敢想宁却尘真正十五岁时该是如何娇嫩清澈? 他忽然无比的嫉妒苍凌渊。 与从前隐隐约约,参杂在二人相处缝隙中的醋意不同,这是一种浓烈的,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浓烈恨意! 他恨苍凌渊见证过宁却尘十几岁的风光,恨他毫无努力就得到了宁却尘真挚的爱,更恨他……以爱之名,伤了他的阿宁。 苍凌渊将他的阿宁养成了一个隐忍压抑、处处小心之人。 苍明曜记得他从前与宁却尘恩爱之时,宁却尘虽不至于张扬,却也总会在寒冷的冬夜与他依偎,酷热的夏暑为他摇扇,轻巧地与他调笑,瞧见他批奏折时写错了字,还能笑斥他几句。 可如今的宁却尘眉头紧蹙,明显是痛了,却一声不吭,除却刚开始的一声难以压抑的轻呼,便一直死死的咬住唇,未发出过一点声响。 苍明曜气急了,几乎是下意识想要逼他叫出声来,可当看见男人一双秋眸中红晕委屈的泪光时,却终究还是心软了…… 他伸手将宁却尘拉进怀里,无意识地喃喃:“……阿宁,朕要拿你怎么办?……朕到底要拿你怎么办?” 他怀中那具温软的身躯微微抖了一下,不消片刻,他就感到一只纤白长臂伸了过来,搂紧了他的脖颈。 宁却尘气息微喘,在他耳边叫他:“陛下……陛下……” 苍明曜顿时眼睛血红,几乎是在顷刻间失去了理智! 宁却尘抬头望着他,泪眼模糊,嘴唇已然被咬出了血痕,抬手缓缓抚上面前人的脸颊,喉咙中蹦出几个听不清晰的字眼:“苍……” 苍明曜顿了一下。 他颤声道:“苍什么?” 宁却尘对上他的目光,有一瞬间回避,怔愣半晌,才缓缓张开嘴…… 苍明曜却是再等不下去了,心如刀割,他生怕从宁却尘口中听到的,会不是他所想的那几个字,所以没有等宁却尘叫出声,便俯下身去,堵住了他的唇! 这场如狂风骤雨般的情事持续了两个时辰,中途阿梧醒过一次,宁却尘没有力气动弹,苍明曜便亲自下床把苍梧抱了起来。 哄了一会儿,觉察是饿了,苍明曜回头看了床上的宁却尘一眼。 宁却尘与他对视,看懂了他眼里意思,顿时红霞满面。 昏迷一年,他自是没有奶的…… 苍明曜也未有说什么,只是随意披了件外衣,把苍梧交给了屋外郑德。 郑德与锦絮并排站着,垂着眼,谁也不敢往门缝里面望。 孩子的哭声渐行渐远,宁却尘的心却没有落地。 到底是做爹爹的,放心不下孩儿。 苍明曜一回来,宁却尘就迫不及待的问:“他是饿了?” “嗯。” 苍明曜点了点头,坐到床边,看了这一塌糊涂的床榻一眼,面无表情地拉过被子,遮到了宁却尘身上。 宁却尘却是还在兴头上,又拉着苍明曜问:“陛下,阿梧如今是和奶还是吃童食?他喜欢吃哪些食材?一吃要吃多少?” 真不怪他不知晓这些,他虽醒来一月,却到底还是虚弱的,每日里光是昏睡的时间就占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他也只能是抱着阿梧说说话,拿着小老虎赔他玩一玩。 一旦阿梧开始哭闹折腾了,锦絮和林嬷嬷就会迅速把孩子抱走,不叫宁却尘累着身子。 第58章 等锦絮给阿梧喂完饭, 换完了襁褓,洗得干干净净香喷喷的,才会再送还给宁却尘。 这样省心归省心, 可宁却尘总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 “陛下……”他喃喃道,“我昏迷了一年, 也少陪伴了阿梧一年,你说,他长大之后会不会怪我?会不会不亲我?” 苍明曜帮他整理被子的手一顿,末了, 回他一句:“你生了他。”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是已然回答了所有问题。 你生了他, 所以一年未曾陪伴,你也依旧是他父君。你生了他, 他与你血脉相连,他也依旧会亲你…… 宁却尘还是纠结:“可是我都不记得……我甚至不知是怎么怀的他?那十月怀胎都过的是什么日子?” 苍明曜难得的沉默了一下, 似是在回想些什么,半晌, 他声音有些奇怪:“那种事情……还是不记得的好。” “为什么?”宁却尘一听这话却是起了奇,竟强撑着直起身子来, 结果牵扯到某处,顿时钻心蚀骨的疼, 整个人激灵了一下! “别乱动!”苍明曜赶紧接住身形不稳的他! 宁却尘红着脸,攥着苍明曜手臂的指节泛白发凉, 不知过了多久,才等到那阵针扎般的疼痛过去, 却是没有起来,缓缓靠近了男人怀里…… 第67页 肌肤相贴的黏腻感并不好受, 可男人身上的温度和气味却叫他无比心安。 苍明曜也任着宁却尘靠,他这点小身板本就没什么重量,苍明曜单手便能将他提出,调整了下坐姿,叫宁却尘靠得更舒服一些。 “陛下……”宁却尘忍不住戳了戳他,“你还未告诉我,那些事……为何不记得的好?” 宁却尘恩爱过后的声音还有些沙哑疲惫,配着他本就轻柔的嗓音,竟生出了几分软糯娇软的意味,听得苍明曜喉咙一紧。 宁却尘未有察觉到苍明曜的异样,仍在胡思乱想。 为何陛下不愿意告诉他? 为何陛下要瞒着他? 莫非他们当初的缠绵并不好? 还是说…… 宁却尘在苍明曜胸前打转的手指倏然一顿。 还是说……陛下实则是后悔的? 他既然能怀子,便说明他已服过了孕子丹。 那服的是内务府的那颗,还是他自己藏的那颗? 宁却尘手指微微蜷紧…… 莫非苍凌渊原本是根本不愿意让他怀上子嗣的,是他先斩后奏,非要吃下孕子丹,非要生米煮成熟饭,叫苍凌渊知道他怀孕后也无法决策,这才生下了阿梧? 宁却尘的脸完全白了,方才的情动红晕全都褪得一干二净,就连那骨子中的微微疲惫都顷刻间烟消云散! 察觉到怀中人的走神,苍明曜把宁却尘从怀中捞出来,捧起他的脸,无奈道:“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宁却尘吓得瞳孔一缩,支支吾吾开口:“臣……臣有罪……” 闻言,苍明曜眉毛一挑:“哦?何罪?” “臣……臣……”宁却尘手指攥紧了身下被褥,结结巴巴道:“臣……臣欺君罔上……混淆皇室血脉……” “混淆皇室血脉?”苍明曜轻笑一声打断了他,“怎么?莫非你生的那个孩子,不是我苍家的血统?” “莫非……你还跟别的男人有过肌肤之亲?” “怎么会?!”宁却尘骇然瞪大眼! 纵使他不记得了当年所发生之事,他也是断不会做出如此淫.荡.下.贱、不知羞耻之事的! 说完,宁却尘却是眼睛忽然红了,似觉有些委屈,声音也带上些许哽咽:“臣……臣私藏赃物,违抗陛下口谕擅服丹药,还……还擅自怀上皇嗣……” 他垂下眼,长睫上已带了些许泪珠,摇摇欲坠…… “还请陛下责罚……” 说到最后这几个字时,宁却尘声音中带上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不怕死,更不怕罚,他只怕苍凌渊会为此鄙视于他,从此再也瞧不起他。 更怕他会蔑视他的爱,以至于蔑视他整个人,到了最后,甚至还要迁怒于阿梧…… 想到阿梧,宁却尘的睫毛越发湿润了,攥着床褥的手指都泛白发抖。 他忽然有些后悔,方才没有再多看阿梧一眼,就那么叫人带走了……若那乃是他们父子二人的最后一面,宁却尘当真要痛彻心扉,死也难以瞑目! 他这边天人交战的争吵着,那边苍明曜看着他变幻莫测、丰富无比的表情,心里无奈是一波胜过一波…… 苍明曜懂事之时,宁却尘已然是当朝首辅、权倾朝野了,在风波诡谲中摸爬滚打,练就了好一副掩藏情绪的通天本领,喜怒皆不形于色。 他竟不知,在宁却尘那般平静冷淡,好似对什么都莫不甘心的表情下,竟埋藏着如此一颗多愁善感、激烈丰富的心…… “嗯,阿宁确实有罪。” 苍明曜一句话,宁却尘骤然睁开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唇。 “陛下……?” 瞧他一副被吓到的模样,苍明曜忍不住唇角微勾,捏了捏宁却尘的脸蛋。 “蛊惑圣上,魅惑君心,确实罪不容诛,该重重责罚。” 宁却尘一下懵住了,亮亮的眼睛里皆是惊讶。 苍明曜将人往怀中搂紧几分,埋头靠近怀中人。 鼻尖点着鼻尖,额头贴着额头,宁却尘顿时连大气都不敢出,感受着属于男人的炙热气息,长睫颤了又颤,扫的苍明曜眼皮一阵搔痒…… “阿宁……” 这已是今晚苍明曜不知道第几次叫他,宁却尘眼皮都不敢抬,闻言只是低低“嗯”了一声,等待着男人的下文。 “不要胡思乱想那些没有的事情,朕心中有你,你也从未做过什么欺君罔上、混淆血脉之事,阿梧是朕的儿子,你是朕的人,你只需记住这些便好。” “至于朕为何不愿告诉你从前之事……”苍明曜眸光暗了暗,“是因为你当时本是不愿的。” 不愿的? 宁却尘怔了一下。 不愿什么? 不愿与陛下有肌肤之亲吗? “怎么会……?” 宁却尘脱口而出。 他对苍凌渊之心,天地赤诚可见,苦苦单恋这么多年,如今苍凌渊终于接受他,要与他交欢,他怎会不愿? 看见宁却尘满眸的疑惑之色,苍明曜竟舍不得道出接下来的言语。 如今的宁却尘,世界中还未有“苍明曜”这个人物,便是有,也不过是个有过一面之缘,曾抱过一次的襁褓婴儿罢了。 可“苍凌渊”…… 宁却尘痴痴爱了他那么多年,爱到苍凌渊死后还不惜留在他曾住过的地方,守着他的皇城,辅佐着他的儿子……如今又叫苍明曜怎能狠心告知他这残酷的真相呢? 纵使心如刀割,苍明曜也不得不承认,在宁却尘的爱情之上,他早已输给了苍凌渊无数次。 早在苍凌渊驾崩当晚,他偷偷跑去御书房偷看,看见尚且年轻的宁却尘一袭素白丧服跪坐在皇柩之前,手上的纸钱烧了一沓又一沓…… 宫中烧钱乃是大罪,更何况是在皇柩之前? 可宁却尘好似全然不在乎,甚至殿门大开,似是巴不得有人瞧见一样。 直到最后一沓纸钱焚烧于灰烬,宁却尘缓缓站起身来,依旧是长身玉立、细腰长腿的身形,走路时宽大的衣袖带风,好似整个人都要被风吹倒。 男人的脸上平静无比,甚至没有悲伤,只是缓缓向着皇柩的方向走去,然后,做出了一个苍明曜至今都难以忘怀的举动! 宁却尘用力推开棺盖,长腿一迈,翻过木棺,躺到了棺椁之中,苍凌渊已然苍白的尸体身旁,闭上了眼。 他那时竟是想随苍凌渊殉情而去的! 苍明曜似是被回忆一灼,抱住宁却尘的手更收紧几分。 “阿宁,阿宁……”苍明曜双目空洞,嘴唇贴着宁却尘的发顶,不停喃喃:“不要离开朕……” 宁却尘不知苍明曜为何突然这般说,却是感受到了男人的颤抖,犹豫片刻,抬手回抱住了男人的腰身,轻声道: “我不会离开陛下的……” “不。”苍明曜却是未收敛,而是再度把宁却尘抱紧,“不只是现在,还有以后、未来!阿宁,答应朕,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离开朕!绝对不要离开朕!” 宁却尘已感到微微无法呼吸,却是没有挣扎,闻言只是将抱着苍明曜的手更收紧几分,点头道:“好,我答应陛下,无论发生什么,都绝不会离开陛下的。” 男人颤抖的身子这才平息下来。 宁却尘犹豫着要不要追问,可思索半晌,终是觉得,他一生所求不过苍凌渊之爱,如今他已然知晓苍凌渊心中有他,那么其余事情,又还有什么所谓? 不知道便不知道吧,宁却尘闭上眼,将脑袋紧紧贴到了男人结实的胸膛前…… 本就是一夜劳累,宁却尘早已疲惫无比,不过是因太过好奇从前之事才一直强撑精神罢了。如今心结已解,困意立刻汹涌袭来,宁却尘没能挣扎半晌,就彻底昏睡了过去。 唯剩苍明曜一人彻夜难眠。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出奇的平静顺遂,宁却尘再没问过从前之事,每日专心在澜潇苑中疗养、带娃,偶尔再看看书…… 这些日子宁却尘与阿梧关系熟络了不少,阿梧不再像一开始面对宁却尘时那般怯怯陌生了,甚至还会在锦絮喂他辅食时,主动对一旁坐着喝药的宁却尘伸手求抱。 宁却尘放下药碗,接过身量愈长的儿子,心中幸福而满足。 可最心底的疑虑终究是挥之不去的,在无数个深夜的睡梦之中,宁却尘都常常会梦到许多不属于他的回忆。 ==========作者有话说:========== 我们“嗷呜”也是个可爱的宝宝呀~ 第59章 一开始他只当是梦, 可随着梦越来越多,越来越连贯,宁却尘也不禁有些恍惚, 觉得那梦怎能如此真实? “呀!呀!” 见宁却尘不喂了,阿梧不高心地挥舞了两下小胖手! 宁却尘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察觉自己手上端着碗,而锦絮和阿梧正如出一辙地望着他。 原是他不知何时接过了碗,主动请缨要喂阿梧吃饭。 第68页 “大人,您怎么了?”锦絮神色有些担忧, “可是身体不舒服?” 宁却尘愣愣看了锦絮半晌,连忙摇头, 挖出一勺米糊糊,送到阿梧嘴边, “没事,只是忽然想到一些事……” 他本是随口一说, 却见锦絮瞳孔骤缩,若非阿梧沉沉的重量还压在她身上, 锦絮怕是都要惊地站起来! “大人,您想起从前的事了?!“ 宁却尘被吓了一跳。 在他的记忆之中, 锦絮一向是谨慎稳重、心思缜密的,宁却尘从未见过她这般花容失色的模样。 “锦絮……?”宁却尘有些疑惑, “你怎么了?我想起从前的事,有什么不好吗?” 锦絮闻言僵住, 知晓自己失了言,忙牵出一抹微笑来, 道:“没有,奴婢只是……太高兴了……” 可宁却尘自小寄人篱下, 最是懂得察言观色,他方才明明看的清楚,锦絮的眸中一闪而过的,绝非是喜悦之色,而是与“惊喜”截然不同的“惊吓”! “锦絮,”宁却尘皱了眉,放下碗,“你是不是有何事在瞒我?” 锦絮一抖,似是想跪下,但碍于阿梧,只能坐在椅子上,身子却向前倾了几分,着急道:“大人,大人息怒!奴婢只是以为大人恢复了记忆,一时太过激动!绝非有事隐瞒大人!还请大人明鉴!” 宁却尘定定看了锦絮半晌,这孩子自幼就跟在他身边,头脑聪慧亦忠心耿耿,他自是不信她会是有加害之心的。 可这么一瞧,宁却尘却也瞧出几抹端倪。 他没眉头皱得更深,不自觉伸出手去,却在将要碰到女子眼角时停下,犹豫半晌,开口问她道:“锦絮,你跟在我身边多少年了?” 锦絮蓦然僵住,竟半天未有作答。 不是她不记得,而是记得太清楚了。 她自九岁时被宁却尘从慎刑司救下,此后将近二十年,便一直跟在宁却尘身侧,历经两朝,从未分离。 可她不能说…… 若是说了,宁却尘便定会发生端倪。 被问的突然,锦絮一时难以分辨今夕何夕,于她被宁却尘带在身边至今,又到底过了多少年? 大脑飞速运转,却终是叫宁却尘察觉出了不对劲。 此前苍明曜的态度和如今锦絮的神情来回交织到一处,疑窦丛生。 “锦絮,”宁却尘放下手,“你且实话告诉我,你们所隐瞒之事,可是与阿梧有关?” 宁却尘看了眼锦絮怀中的孩童,阿梧尚且听不懂人话,不知发生了什么,却能感觉到气氛的突然变化,水灵灵的大眼睛在他与锦絮之间来回看,口中发出“呀呀”抗议声,伸手要去抓锦絮的脸。 锦絮吓僵了,一双杏眼都失去了往日神采。 她嘴唇张了又张,半天未能说出话来。 宁却尘紧紧盯着她,见逼问不成,缓缓拿起了手边茶杯,抿了一口。 他淡淡道:“陛下昨夜实则已经告诉我了,阿梧的来历……没有那么简单。” 锦絮顿时瞪大了眼,似是未曾想到陛下竟会如此大胆坦言,一时声音都有些结巴。 “大……大人……” 停顿半晌,锦絮瞧宁却尘一副坦然,似是对一切早已了如指掌的模样,终是心一横,破罐子破摔道: “大人,您与陛下那夜……实则并非是自愿的。” 并非自愿。 宁却尘眸光一沉。 苍明曜那时也是这般说。 宁却尘追问:“你的意思是……我那时与陛下行房,并非自愿?” “不。”锦絮却否决了他。 “当初……”锦絮似觉有些难以启齿,“是您不知从何处寻来了催|情的药膏,下到了陛下的糕点之中,陛下吃了糕点,□□焚身,这才……” 锦絮越说到后面声音越抖,等到了最后,她已完全说不下去了,匆忙低下头去! 宁却尘却是倏然瞪大了眼! 皓月当空,灯火通明。 苍明曜处理完朝事往澜潇苑走,郑德跟在他身后举灯笼,昏黄烛火照亮满地沾了水渍的青石。 苍明曜刚一入院门,就发觉不对劲。 院中的屋子大门紧闭着,屋中烛火却亮。 锦絮抱着阿梧站在院子中轻哄,看见他,连忙低下头来,向后退了几步,跪地行礼道:“参见陛下——” 苍明曜挥手道:“不必多礼。”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问道:“太傅睡下了?” 锦絮摇了摇头,薄唇轻抿,表情有些难看…… 苍明曜心中起了疑窦,心道莫非是阿梧出了什么事情? 他拂开阿梧的襁褓,却见小家伙睡得酣甜,圆鼓鼓的小脸颊堆在脖子处,莫说不对劲了,就是比之前还圆润了几分。 苍明曜又看了一眼锦絮。 女子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竟是不自觉埋下头去。 苍明曜心里咯噔一声。 “郑德。”他喊道,“你就在这里候着,朕自己进去。” “是——”郑德忙弯腰行礼。 苍明曜走到房门前,犹豫半晌,终是抬起手,轻扣了两下门扉。 “阿宁——” “是朕,朕来看你了。” “阿宁?” 久久未得到回应,苍明曜心下一沉,直接将门推了开来! 那门未锁,推起来并不费力。 苍明曜迫不及待闯入屋中,却见宁却尘正背对着他,静坐在桌前。 桌上烛影摇晃,照得宁却尘整个人影半实半虚,青衫夹着黄烟,面前墙壁上挂着一副画卷,上面未有笔墨,却照出宁却尘的半点神韵。 活像是画中仙鬼落入凡间。 “阿宁……” 苍明曜顿了一下,虚虚掩上门,放缓了步子,走到宁却尘身后,握住他清瘦的肩头。 “朕来看你了。” 宁却尘未理他,只是仍旧凝视着那幅画。 苍明曜也看了一眼,皱眉道:“这画上什么都没有,有何好看的?” 他握住宁却尘的手,“宫中有无数妙笔丹青,阿宁若是想看,朕叫人通通为你取来就是。” “你若是不满意那现成画作,朕还可以为你召来宫廷画师,叫他们为你现场作画,直画到你满意为止!” 宁却尘仍是不回他,不挣脱也不发火,就这么垂着眸,静静由他握着。 他越是这样,苍明曜就越是害怕,无数可怕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他猛地按住了宁却尘双肩,逼他转过身看着自己! “阿宁!”苍明曜急道:“你到底怎么了?你在看什么,你在想什么,你想要什么?你都与我说呀!不要这般……不理朕……” 他此生唯一一次与宁却尘冷战,就是那次御书房引诱之后。那段日子于苍明曜而言,是砒霜、是毒药,折磨的他不胜其扰,没有哪一日不曾想冲去见宁却尘! 他那时就想,宁却尘若是生他的气,打也好、骂也罢,就是叫他剖心削骨他也绝无怨言!反正他的心早已是宁却尘了,痛苦也总比煎熬好! 可如今“十五岁”的宁却尘比之“三十岁”的宁却尘还要难以捉摸,苍明曜不知发生了什么,更害怕真的发生了什么,一颗心蹦到了嗓子眼,再迟片刻就要穿出喉去! “唉……”宁却尘却在这时叹息了一声。 他没有看苍明曜,而是先将头移回了方才的画卷上。 “陛下,在那幅画上,你看见了什么?” 苍明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眉头皱得更深了,重复了一遍方才的答案,只是语气更坚定。 “阿宁,那里什么都没有。” 宁却尘终于将视线移了回来,落到苍明曜脸上。 男人英俊的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担忧,分明是那般高大之人,弯下身来时,却好似比他高不了多少。 “是啊,什么都没有。“ 他说。 “可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呢?” “就好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一般……” 一语点醒梦中人,苍明曜猛地抬起眼,对上那双如明镜般的眼睛,心脏倏然被刺痛! 在宁却尘昏迷之前,澜潇苑内确是有不少字画的,只是在宁却尘失忆之后,苍明曜恐他看见字画,会想起些什么,就叫郑德将大部分都或清或换走了,只留下部分<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稍久的,应当不会被发现端倪的。 这幅画……他竟是大意了。 宁却尘观他神色,就知晓自己定是说重了,又是一声叹息。 “陛下……”他攥紧了苍明曜腰间衣料,“锦絮今日与我说了些……陈年往事……” “一些……与陛下还有阿梧相关之事……” “阿宁!”苍明曜瞳孔骤缩,猛地单膝跪地,“阿宁!你听朕说!” “朕不是刻意要瞒你的,只是朕害怕,怕你想起之后会……会气朕,气朕对你的伤害,气朕一直欺骗于你!可是……可是朕只是太害怕了,怕你不再爱朕,会离开朕!朕只是!” 第69页 “陛下——”宁却尘眸光微动,竟是忽然紧紧抱住了他! 苍明曜顿时僵住! “陛下……”宁却尘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前传来,“你不该瞒我的,你应该一开始就告诉我真相的……” “阿……阿宁?”苍明曜有些懵然。 宁却尘缓缓抬起头来,望向苍明曜的目光已没有了方才的淡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似溢出水来的柔情。 “陛下,阿梧乃是我迫你与我交欢才有的孩子,你为何不早些与我说?” 第60章 苍明曜:“?!” 宁却尘垂下眸去:“那一日我问你, 我可犯过欺君罔上之事?你说没有。可你骗了我。” 他攥着苍明曜衣料的手指微微蜷起,“当时我便想,陛下从前对我只有君臣之情, 没有男女之情,为何会突然与我交欢行事?” “可陛下你说你我是两情相悦, 我这才放下心来。” “可如今看来……”宁却尘咬了咬唇,眸光有些失落,“原当真是我犯下了这般滔天大罪。” “给当今天子下药,损伤陛下龙体, 欺君罔上,秽乱宫廷……”宁却尘有些懊恼, “我真是……!” “不是!”苍明曜猛地把宁却尘抱入怀中,“不是阿宁之错, 是朕情难自禁!” 宁却尘头顶靠在苍明曜肩窝,闻言竟有一瞬鼻酸。 他今日听锦絮说完前因后果时, 惊得神魂俱裂,愧得无地自容! 苍凌渊是什么人? 是幼时救他于水火, 少时授他以诗书,长时委他以权势之人!如兄如父如师父!更是天底之下最尊贵之人, 是他的君主! 而他做了什么? 他给苍凌渊下药,诱他跟自己上床, 偷偷怀上皇嗣,然后逼得苍凌渊就范, 不接受亦得接受! 宁却尘犹如五雷轰顶,羞愧得恨不得当场以死谢罪! 而今晚早在男人进来之前, 他便早已做好了要负荆请罪,任由陛下责罚他的准备。 可男人却将他搂入了怀里, 跟他说,是自己情难自禁…… 宁却尘颤抖着环住男人的腰,恍惚间竟觉男人似是瘦弱了些许……莫非是为他忧劳而至? “陛下说的……可是真的?”他颤声问道。 宁却尘忽想起他从昏迷中醒来的那一天,殿中昏暗无人,唯有男人与阿梧守在他身边…… 那时的男人满面胡茬血丝,脸颊凹陷,眼底乌青,哪里像个享尊处优的帝王?身上还穿着朝服,一看就是下了朝便匆匆赶来照顾他,彻夜都未曾合眼! 一朝一夕的劳累不会将人折磨至此,陛下定是日日夜夜都守在他身边,亲自照顾他、看护他,从不曾假手于人,才会落得如此身憔形悴的模样! 可男人搂紧他腰身的手却是有力,坚定在他耳边道:“朕之真心,天地可鉴!” 宁却尘喉头一哽,竟开始哽咽。 他自昏迷醒来这么久,纵使男人日日相伴,可他也从不敢真正放开自己的心。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信,不敢信。 苍凌渊那般英明神武、稳如泰山之人,从前不曾爱过他,又怎会在一年之后便突然爱他? 宁却尘只当男人是怜悯他、照顾他,恐他病弱之身再受刺激,才久久与他作戏,温言软语哄骗他…… 可饶是知晓可能被骗,宁却尘也仍是舍不得拒绝那来之不易的温情。 纵使戏如鸳鸯,在床上鸾凤结合,宁却尘也只敢将这份感情偷偷按在心口,从未敢真的放入心底。 可如今,男人竟然跟他说……他是真心的。 他是真心喜欢他,真心想要他,也是真心……想将他留在身边。 一滴泪水晶莹滑落,顺着宁却尘苍白的脸颊而下,有滴落在苍明曜的肩头…… “……不是出于怜悯?”宁却尘哽咽问道。 “不是出于怜悯。”苍明曜立刻收紧了手臂,脸颊贴着他的脸颊,“是出于真情……” 宁却尘立时呼吸混乱,再忍不住,泪水一滴接着一滴,如珠走盘砸落在男人背上。 泪水濡湿了衣料,苍明曜的背后不一会儿就洇开了一大片。 怀中的宁却尘在抖,苍明曜也在抖,抖到一处,两人皆心痛无比。 身也抖,心也抖,抖到最后,都不知究竟是谁抖得更厉害一些。 苍明曜将脸死死埋入宁却尘颈侧,近乎疯狂的嗅闻着宁却尘身上那独属于他的清香,心脏好似裂了一个口子,血泪灌涌,痛近癫狂…… 宁却尘那般纤弱的身躯,哭时脊背收缩,犹如蝴蝶轻扇,哭得几度哽咽,好似下一秒便要昏死在苍明曜的怀里去…… 他攥紧了男人胸前的衣物,一遍一遍的喊:“苍凌渊……苍凌渊……” 苍明曜圈紧他的腰,牢牢将他桎梏在怀里,闻言,眸光震动许久,却终是闭上眼,轻声道:“我在。” 然后低下头去,猛地堵住了宁却尘的唇。 “降罪的圣旨已经下了,今晨去抄家的将士闯入正堂,发现尹太保已然自缢而亡了。” 御书房内,魏风来双手抱臂,向那坐堂之上的人汇报。 堂上人一袭龙袍静坐,明黄垂暗算衣色衣色硬是将整个御书房的气氛都压沉几分,座上男人端的是一副面无表情的神态,可眸光却是掩不住的冷。 魏风来忍不住多看了男人几眼。 苍明曜这些年来性子变了很多,从前他性子直率,虽为天子,知晓需沉稳谨慎,却到底年轻,爱也狠,恨也烈,装不得多久就要图穷匕见。 宁却尘尚在他身边时,不知操了多少心,提书都不知写了多少版,就为了让苍明曜日日看着,克己守礼,孕期都不曾敢懈怠。 而苍明曜实则也做的还不错。 登基这些年来,虽不出彩,但到底没犯过大错。 肖想太傅,便是他十几年生涯中犯过最大的错了。 可自宁却尘昏迷之后,苍明曜就仿佛一夜之间变了一个人,不苟言笑,威严深沉,出手亦是狠厉决绝。 从前瞻前顾后几十年都未曾敢重罚的尹氏一族,苍明曜今朝一出手,便是满门抄家流放。 罪名,乃是谋害圣上。 朝堂中有尹氏交好之人,上折请奏,叫苍明曜:顾及血脉亲情,莫要犯下大义灭亲的罪行! 更有甚者,甚至脱帽示威,大言不惭地指责苍明曜冷血无情,言尹太保已古稀之年,纵使犯下再如何滔天大错,可毕竟是辅佐三代帝王的肱骨之臣!如今本已半个身子入土,怎能受那流放的苦罪?! 可苍明曜只是默默听着他们讲,讲完了,冷冷一句: “诸位大夫竟如此心疼那尹氏罪党,既如此,那好,凡为其请罪者,其人与其族中者,便代为受过。”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几个方才还大义凛然的朝臣顿时梗了言,面面相觑,皆不知陛下怎得忽然就硬气起来了? 直到苍明曜真的处置了一为尹氏求情的大夫,杀鸡儆猴,众臣这才终于信了,立时人人自危,再无一人敢多嘴半句。 那尹太保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了半生,望着这些从前对他无比谄媚讨好的朝臣们,似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再无转圜的余地了,当即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三日后,便是今日,魏风来领旨带兵扫荡尹府,不过半刻,便收到了手下将士传来的尹太保的死讯。 只是尹太保到底还有个头衔在身,魏风来不敢轻易处置他的尸体,便来请示苍明曜。 苍明曜批着奏折,头也未抬,冷冷丢下一句:“扔乱葬岗,任野狗食、万蚁蚀,冤魂缠身,永不超生。” 苏则以本在旁听着,闻言,忍不住抬头道:“陛下,这是否……” 他想说“太过残忍”。 倒不是心疼那老东西,只是怕这般残忍行径,会有损苍明曜的名声。 苍明曜笔一顿,冷哼一声:“如此还算便宜他了!” 他将笔一摔! “尹天震那老东西,求荣献嫡妹,为官依外甥,仗着跟皇家的那点狗屁血缘关系,造了多少孽?!” “当年若非他,我祖母又怎会被逼入宫,与亲梅竹马分散,最后落得个自焚宫殿而亡的凄惨下场?!” “后来又何至于有幼帝苍凌源与奉王苍凌肇的那两桩惨案?” 苍凌渊亦本可以不被牵扯进皇室权谋之争! 苍明曜猛地一拍御案! “皇室三代惨案皆拜他所赐!这般为兄不友,为舅不慈,为臣不忠之人,早该被千刀万剐了!怎能容他苟活至今?!” 此言一出,魏风来与苏则以皆是不约而同一惊! 此言太过大胆,太过直白,要知道,当年尹太妃与大皇子苍凌肇本有私情,却被迫入宫一事,乃是整个皇室至今都不敢提及的秘辛!如今却被苍明曜这般直白道破! 高台上,苍明曜按在桌上的手指慢慢握紧了,青筋暴起…… “朕只恨,恨从前没有早些杀了那老东西!本以为夺了他的权,容他留个虚职安享晚年,他便会知恩收敛!背地里那些小动作,掀不起风浪,朕也可以当做没看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70页 “可他倒好……”苍明曜眼睛红了,“竟然狗胆包天,胆敢把手伸到朕后宫里来!还……还伤了朕的阿宁!” 苍明曜深吸一口气,“这老东西倒是聪明,死的这般干脆,知晓若是落到朕的手中,定要让他生不如死!” 暴吼过后,殿中陷入一片寂静…… 魏风来和苏则以低了头,明白苍明曜这是动了真怒了。 那尹太保落得如此下场,也确实是罪有应得。 当年秀女之中有尹家的族女,冠的不是尹氏姓,乃是旁支外女。 彼时苍明曜一门心思扑在宁却尘跟宁却尘腹中的孩子身上,无暇顾及选秀之事,全权交于手下人负责。 结果这倒好,叫尹太保钻了空子,收买了主事太监,把旁支族女塞了进去! 那催|情药和下药的方子,也皆是尹天震给她的。 谁知,族女未曾得手,倒害了宁却尘。 孕中大动胎气,早产血崩,险些一尸两命。 那小皇子方生下来,浑身红紫,又小又瘦,眼睛紧紧闭着,就连哭声都没有。 第61章 廉长柏硬是抱着孩子又拍又摇, 剔去他抠鼻秽物,折腾半个时辰,才终于问得小皇子第一声啼哭! 苍明曜当日却是根本顾不上, 满心愧恨欲死,一心扑在宁却尘床前!怒极攻心, 男人当场一口鲜血吐出,整个人跪倒在地! 若非郑德在旁拼命拦着,见拦不住,又急忙请人去唤了魏风来和苏则以来, 只怕廉太医一个噩耗传来,苍明曜便要自刎于宁却尘床前, 以死谢罪! 彼时的少年已然全无了天子的威严,双目血红, 蓬头垢面,廉长柏顾了这个顾那个, 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慌得直跺脚! 好在宁却尘命是保回来了。 可饶是如此, 宁却尘初昏迷的前两个月,苍明曜也如同失了心神的疯子一般, 日日将自己与宁却尘关在屋子内,谁来也不见。 每日贴身照顾宁却尘, 握着宁却尘手说话,朝也不上, 奏折也不批,只等着宁却尘醒来。 眼看着整个朝政上下乱成一锅粥, 若是再拖下去,怕是就要大乱了! 苏则以实在没办法了, 只能与魏风来一起,抱着小皇子长跪在殿前,求了三天三夜,言若太傅醒来,定不会希望看到陛下如此颓废模样! 再加之小皇子哭声太过凄惨,苍明曜才终于回了神,重拾起朝政。 可这一拾,便是无数罪责而下。 往日里曾为难过宁却尘的官员,无论大小,皆被以各种名义罚下,有的罪名甚至太过牵强,牵强到叫人觉得荒唐。 可苍明曜不管,犹如泄愤一般,惩罚一个比一个狠厉决绝。 到了后来,整个朝堂已再无一人敢挑衅天子权威,人人夹紧尾巴,生怕哪一桩事做得不好,就叫天子抓了尾巴,降罪重罚。 殊不知,他们受的这些惩罚,本就不因他们的罪行而来,而是前尘罪孽的报应。 魏风来与苏则以一开始也曾试着拦过,可苍明曜此人,只要一涉及宁却尘之事,便如同失了理智,什么都不管不顾。 起初两人还以为是师徒情深,时至今日,才知原来是……情深入骨。 便再不敢多劝。 至于当初那给苍明曜下|药的秀女,早已在宁却尘昏迷的第二日,就被苍明曜砍了手、戳了眼,卸掉双耳,一日一刀,折磨了整整半年,这才痛苦而死。 如今宁却尘好不容易醒来,苍明曜更是将人捧在心上护,自是不敢再叫他受半点伤害。 这不,这两个月来,苏则以与魏风来不知递了多少折子,请求看望宁却尘一次,都被苍明曜拒了回去。 若问理由,便是:“太傅如今身子尚未痊愈,不宜劳累见客。” 苏则以抽了抽嘴角。 什么还未痊愈?分明是苍明曜这位天子保护欲作祟罢了。 尚不知宁却尘失忆一事。 殿中空气沉默了片刻,苍明曜顿了顿,开口道: “尹氏一事,不准告诉太傅。” 从前宁却尘便告诫他: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宁却尘知晓他如此高调行事,只怕是又要气得打他手心! 挨打倒不要紧,他就怕宁却尘气伤了身。 苏则以与魏风来领命退下后,郑德低着头上前,帮苍明曜磨砚。 苍明曜却提着笔出神,久久未曾落下。 末了,苍明曜忽然开口问道:“郑德,你说,太傅若是知晓朕如此残忍……可会害怕朕?” 他还记着宁却尘如今神志只有十五岁之事。 他不知宁却尘十五岁时可见过如此手段,当年的苍凌渊……怕是也没有他如今残忍…… 郑德动作一顿,忙不迭弯了身子,恭敬道:“奴才不敢揣度太傅心思,可若依老奴鄙见……” 他看了苍明曜一眼,又迅速低下:“……这宁太傅爱慕的,乃是陛下这个人,若是真心喜爱……当也会心爱那人的全部的……” 苍明曜却忽然转头,看向郑德:“朕都忘了,熟悉太傅与当年之事的,这不就有一个吗?” 郑德惊得立时跪下,匍匐在地:“陛……陛下太抬举老奴了!……老奴……老奴只是一介下等阉人!” “行了,”苍明曜放下手中笔,“就算是阉人,你也是伺候在先帝身边的阉人。” “起来,朕要你把你所记得的,太傅十五岁前发生的所有之事,无论微末细节与否,全部一五一十的告知给朕。” 这日,苍明曜进澜潇苑的时候,发现宁却尘正佝偻着身子俯在地上,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苍明曜眉目一挑,走上前去,把人一把拉了起来,搂进怀里。 “在找什么?” 宁却尘吓了一跳,看见是苍明曜才松下一口气来,撞进苍明曜的怀里也不挣扎,放松了僵硬的身体,声音有些软道: “臣把陛下送臣的礼物弄丢了……” 礼物? 苍明曜愣了一下。 “什么礼物?” 从小到大,他送给宁却尘的东西太多了,大到金银珠宝,小到蛐蛐小像,凡是他觉得有意思的玩意儿,眼也不眨,就往宁却尘屋里送。 宁却尘一开始还劝他几句,说自己年纪大了,对这些玩意儿不感兴趣。 苍明曜点了点头,第二天接着送,甚至送的更频繁了,变着花样送。 无奈,宁却尘只能由着他去了,心道:陛下玩性大,这些东西放在他这里也好,免得在御书房中,分陛下的心。 为此,宁却尘甚至特意在他的澜潇苑内清了一间库房,专门放苍明曜赏赐的东西。 于是,旁人若推开那库房的门,便能发现一处与澜潇苑清幽雅致的风格截然不同的房间。 廉长柏来把脉时曾来看过,险些被里面的珠光宝气闪瞎了眼。 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道:“陛下对你如此上心,你从了得了。” 宁却尘笑笑:“都送你,你从了陛下吧。” 廉长柏:“……” 后来,廉长柏看着挺着个大肚子的宁却尘,调侃道:“现在还愿送我吗?” 宁却尘瞟他一眼,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云淡风轻道:“你若有本事,就拿去。” 廉长柏:“……” 他没本事,他拿不走。 苍明曜搂着宁却尘,脑海里面疯狂回想,心道莫非是那幅画? 论时节,宁却尘该当不记得那幅“青衫烟雨客”才对。又怕其看见想起什么,苍明曜早叫人给悉心收藏了起来。 如今宁却尘这么突然一问,苍明曜便忍不住心提了起来,搂腰的手也微微收紧几分。 又问了一遍:“什么礼物?” 宁却尘被他带的向前一步,几乎整个人都贴在男人的身上,他耳尖有些红,眉眼低垂着,似乎是不敢正眼看男人。 他揶揄着,半天才道:“陛下……陛下送臣的那只‘诸葛翡翠笔’……臣不知放哪了……” 苍明曜脸色一僵。 宁却尘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还以为他是生气了,连忙攥紧他衣袖,着急解释道:“陛下,你莫生气,阿宁再找找,定能找到的!” 苍明曜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脸上表情变幻莫测。 见他如此,宁却尘却更慌了,着急着转身就要出门! “臣……臣去问问锦絮,或许是臣昏迷的这些时日,被锦絮收起来了……” 苍明曜黑着脸拉住他,尽量让声音保持沉稳。 “怎么忽然想起来找这个?” 宁却尘还背对着他,闻言抿了抿唇,声音极轻道:“臣……臣方才练字之时,写到陛下姓氏,便……便想起陛下送臣的笔……” 宁却尘还在支支吾吾的解释,苍明曜的表情却已经挂不住了。 他听郑德讲过,宁却尘幼时习书,都是坐在先帝腿上,由先帝握着手,一笔一划亲自带着练的。 而那根“翡翠诸葛笔”,则是宁却尘十五岁生辰时,苍凌渊送他的生辰礼。 第71页 而这次赠礼,也不过就发生在宁却尘向苍凌渊表明心意的前几天。 苍明曜都能想象到宁却尘当时的心境。 心悦多年之人特意送你珍藏重礼,你满心欢喜以为对方对你也有意,高高兴兴前去表白,却被对方冷眼拒绝,该是何等的窘迫伤心? 也难怪一开始,宁却尘不相信“苍凌渊”爱他。 想到这个,苍明曜额头青筋暴起。 心道苍凌渊这个老东西,教书便教书,习字便习字,叫别人坐到他身上干嘛? 还“亲自握着手”,“一笔一划教”,苍明曜听着都要作呕了。 这苍凌渊分明就是不怀好心! 却忘了,他自己小时候练字时,也是宁却尘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的。 被妒火冲昏了头脑的男人,全然不知自己此刻的表情有多么狰狞恐怖,咬牙切齿,像是恨不得下一秒就要挥拳打人! 直到看见宁却尘吓白的脸色,苍明曜才猛地反应过来,连忙收敛了神情。 攥紧掌中泛凉的手,苍明曜轻咳两声,故作无事道:“咳……咳,行了,不就是一只笔吗?丢了就丢了,朕再送你就行了。” “你想要几根就要几根,什么翡翠,黄金钻石都随你挑!” 宁却尘被苍明曜这变脸速度震惊到了,愣愣道:“可是……” “没有可是。”苍明曜脸又沉了,把宁却尘拉近几分,“那翡翠笔竟然丢了就不要去想它了,朕会给你更好的。” 说完,却见宁却尘怔怔盯着他。 苍明曜还当是自己脸上有东西,摸了一把,摸了个空。又当是自己表情还是太严肃了,把人吓着了,又赶紧放松脸部肌肉,却不想这一折腾,表情显得更奇怪了,颇带上了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想去安抚宁却尘:“阿宁,朕……” 却被宁却尘打断。 第62章 “陛下。” 宁却尘望着男人许久, 忽然伸出手,抚上了男人略显粗糙的下巴,入手有些扎人。 自明白宁却尘将自己当成苍凌渊后, 苍明曜就极少刮胡子了,刻意想叫自己看起来年纪大点。 可毕竟差了将近十岁, 苍明曜纵是再怎么遮掩,也难免会露出破绽。 如今被宁却尘这么认真盯着,苍明曜忍不住心头有些忐忑。 宁却尘看他半晌,忽然道:“陛下好像……变了许多。” 苍明曜警铃大作! 他连忙偏开了头, 躲避宁却尘的视线,搓了两把脸, 讪笑道:“有吗?哈哈……许是宫中养颜丹换了药方,保养的好了些……” 宁却尘却没有回答, 而是主动上前几步,抱住了男人的肩膀! 宁却尘脸颊贴在男人胳膊处, 声音轻柔缓慢,“陛下从前从不会将情绪挂在脸上的……喜也好, 气也罢,陛下始终是神色深沉, 从不曾轻易表露心意……” 苍明曜一慌:“朕……朕那是……” “臣喜欢陛下这样。” 宁却尘的声音悠悠传来,他抬起头, 望向苍明曜的表情带上了几抹笑意,眸子亮晶晶的, 轻柔又闪烁。 苍明曜一下看痴了,到嘴的话竟也忘了说。 宁却尘轻笑一声, 再度抚上男人的脸,主动踮起脚, 将自己的额头抵上男人的鼻尖,柔声细语道: “陛下从前太过隐忍不发,遇到何事都不形于色。臣知陛下贵为天子,此乃天子本分,可是……” 宁却尘顿了一下。 “可是有时候,陛下瞒过了别人……亦瞒过了臣……” 苍明曜诧异抬头,看见了宁却尘眼底一闪而过的苦涩。 宁却尘接着道:“臣一直喜欢陛下,从小便喜欢……可陛下,您太过压抑自制了,不露声色到……到臣都以为您是真的不喜欢臣了……” 宁却尘的睫毛颤了两下,似是觉得这番话有些埋怨意味,咬了咬唇,说不下去。 “阿宁,朕……” 苍明曜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告诉宁却尘,自己喜欢他,自己爱慕他,他对苍凌渊的感情有多少,自己只会只多不少! 可如今冠着这“苍凌渊”的身份,他竟无语凝噎,不知该如何作答。 许久,实在看不下去宁却尘难过的神情了,苍明曜才一沉心,脑袋前倾一些,低声道:“阿宁……朕喜欢你的……” 宁却尘长睫猛地一抖,许久,却是忽然笑了。 “臣知道……” 苍明曜一愣,抬头望他,正巧宁却尘也抬起眸来,措不及防四目相对。 宁却尘这次却没躲,反而歪了歪头,笑意更灿烂几分。 “臣知道的。” 他又重复了一遍。 “臣虽不知臣昏迷的这段时间具体发生了什么,可臣想,爱慕的眸光是骗不了人的……” “臣苏醒的这段时间,陛下的悉心照顾,陛下的温柔爱护,还有陛下对阿梧的喜爱,臣都是感受的到的……” 宁却尘似觉有些羞涩,又垂下了眼去,脸颊却不自觉更靠近苍明曜几分,手也抓紧了对方的手。 “我真傻,如陛下这般英明谨慎之人,若非真心相待,又怎会做下‘君臣相交’这般为人所不耻之事呢?又怎会……容忍臣十月怀胎,生下皇室血脉呢?” “亏我从前还总觉得陛下对臣无心,埋怨陛下从来吝啬于分一点情意给臣……” 说到这,宁却尘又有些落寞…… 苍明曜颤抖着抱住宁却尘,将他的头颅按到自己肩头,脸颊紧贴着宁却尘后发,心痛道:“阿宁,你何必如此卑微?” 苍凌渊他究竟有什么好?! 宁却尘安静躺在他肩头,闻言沉默半晌,平静道:“因为臣爱陛下。” “臣知陛下后宫佳丽三千,美人妃嫔无数,阿宁之容貌、家世,与各宫娘娘相比,根本算不得一提。臣唯一可拿得出手的,便是对陛下的一片真心了……” 他伸出手,紧紧回抱住男人。 “所以,只要能得陛下的一丁点真情,哪怕这真情只占陛下心中的冰山一角,阿宁也都知足了。” “臣甚至不求名分,也不求陛下日日陪臣与孩子,只求陛下能让臣与阿梧长长久久的陪在陛下身边,就毫无怨言了……” 苍明曜心痛到不行,用力按紧宁却尘的后脑。 “……行了,别说了……” 他那般捧在心尖上之人,竟让他人如此怠慢轻贱。 秋风萧瑟,细雨连绵。 阿梧已经会含含糊糊的喊父君了。 第一次听到阿梧开口之时,宁却尘整个人都愣住了,原本正在给阿梧喂饭的手也顿在半空,接着就是石破天惊的喜悦。 锦絮在一旁看着,闻言也是嘴都合不拢,闻言止不住地向宁却尘贺喜。 晚上苍明曜回来时,宁却尘跟他好一顿炫耀自豪,平日里寡言少语之人,今夜却难得的多语,嘴角弧度压都压不住。 苍明曜看着被宁却尘抱在怀里的阿梧,沉甸甸的,宁却尘那点细瘦身材都险些抱不住。 “小胖墩”还止不住的挥手动脚,嘴里咿咿呀呀的叫唤不停! “父君!父君!” 苍明曜:“……” 面无表情地把儿子捞过来,苍明曜调整了下坐姿,让阿梧坐到自己腿上,对小家伙扬了扬下巴。 “叫父皇。” 阿梧睁着水灵灵的眼睛看他一眼,“啪”打了一下,大喊:“父君!” 苍明曜偏头躲开了,摇了摇头,又教了一遍:“不是父君,是父皇。” 阿梧见没打到,嘴一瘪,偏过头去,不叫了。 宁却尘怕苍明曜生气,赶紧蹲下身来,摸了摸小家伙的头,柔声劝道:“阿梧,叫父皇呀,跟父君学,是父~皇~” 小家伙张了张嘴,吐出一个泡泡来…… 苍明曜:“……” “罢了,不会叫便不会叫吧,日子还长着呢,以后再教他叫也不迟。” “先休息吧。” 苍明曜把腿上因来回扭动而滑下去一点的阿梧往回捞了一点,站起身来,递给一旁的郑德。 郑德连忙低头接过。 临走前,苍明曜点了下闹腾的小家伙的鼻子,轻声说一句:“小白眼狼……” 郑德抱着阿梧退下,门一关,宁却尘就赶紧迎上去。 “陛下,阿梧他还小,不懂……” “朕知道,朕不生气。” 苍明曜先他一步,拉住宁却尘的手腕。 一用力,宁却尘就被拉进怀里。 “阿宁,阿梧被你教的很好。” “陛下?” 宁却尘诧异抬头。 苍明曜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你未醒之前,阿梧娇气的很,还挑食,这也不吃,那也不吃,锦絮和林嬷嬷都操碎了心,每日叫御膳房变着花样给阿梧做吃食吃。” “如今你一醒,便全都好了,朕瞧着阿梧都壮了不少。” 宁却尘面上有些红。 第72页 他平日里无所事事,澜潇苑里有自备的小厨房,他便会亲自给阿梧做吃食吃。他此人对吃食并无太大要求,往日里吃的也清淡,故而阿梧的吃食,他只需再减些调料便可。 宁却尘低声道:“阿梧他……与我口味相似……” “嗯。”苍明曜点了点头,并不意外,“他是你生的,自是像你的。” 闻言,宁却尘却是忽然抬了头。 认真道:“阿梧也像陛下。” “像朕?”苍明曜回忆了一下那个“小胖墩”,有点不愿意承认,哪里像我? 宁却尘盯了苍明曜半晌,忽然抬起手,点了点他的鼻子,又点了点他的嘴唇,“鼻子像陛下,嘴巴也像……” “阿梧长大后,也定是个俊朗男儿。” 苍明曜没有给他收手的机会,直接一把抓住,放到唇边轻吻了一下,“是吗?阿宁观察的倒是仔细。” 宁却尘脸更红了,下意识缩了缩手,没收回,低声揶揄道:“我……我说得是实话……” “朕知道。” 苍明曜把宁却尘的手牢牢握在掌心,有些凉,他用指腹摩挲着宁却尘的手背。 “阿宁,你知道吗,你昏迷的那些时日,朕曾一度不肯看阿梧。” 宁却尘诧异抬头,“为何?” “因为他的眼睛太像你了。”苍明曜捏了捏他的手,“像到朕一看到他,便会想到朕对你做过的事,犯过的错……” 宁却尘有些懵,下意识回握住苍明曜的手。 他还以为苍明曜是为他当初早产一事自责。他曾问过锦絮,他为何会早产昏迷?锦絮说是他自己在院子中滑倒,不甚动了胎气。 “那不是陛下的错……”宁却尘抚上苍明曜的脸。 他以为苍明曜是为自己照管不周而难过。 “是臣自己不小心……” 宁却尘自己也能想象的到,他本来身子便不好,有天生体型纤瘦,挺着七八个月的肚子,只怕是寸步都难行。 他记得当初在幽篁村的密室中,看到的那个怀孕男子,那般高隆恐怖的肚子,像是怀了一个精怪,随时都要将父亲的肚皮给撕开! 想到当时情景,宁却尘脊背有些发凉,赶紧摇了摇头,心道自己怎能把阿梧与精怪相比? 阿梧那般可爱。 宁却尘摸了摸自己如今平坦的肚子,忽有些感慨。 “陛下,我有时难以想象,阿梧竟真的是从我的肚子中生出来的吗?我……我竟然真的能生下一个孩子?” 苍明曜见宁却尘表情有趣,揽腰将他搂近了一点:“何必惊奇?既有可令男子有孕的药,那男子生子,自然不必大惊小怪。” “我明白,只是……我无法想象阿梧在我肚子里时是什么样子……” “是不是很闹腾?比现在还闹腾!是不是经常会动来动去,搅得我肚子奇形怪状?” 第63章 “陛下!”宁却尘一把按住苍明曜的肩膀, “你说,我怀阿梧之时,是不是比现在要圆润好看不少?” 宁却尘一向觉得自己瘦如青竹的身材难看至极, 在他未曾失忆之前,便曾问过苍明曜好多次, 到底喜欢他什么?他哪里好看了?要手感没手感,要身材没身材…… 苍明曜有时候被他问得恼火,就干脆不回答了,直接扑上去把人压到身下, 叫他说不出话来。 如今望着宁却尘期翼的眼神,苍明曜顿了半晌, 道:“……你怀阿梧时孕吐的厉害,没胖多少。” “这样啊……” 宁却尘又问:“那我怀阿梧时是不是肚子很大?像两个西瓜那么大?!” 他想象着阿梧的体型, 在自己肚子前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 苍明曜觉得有些好笑:“没那么大,阿梧刚出生时远不如现在, 早产未足月的小娃娃,刚生下来时瘦的像只猫儿, 朕都险些以为他养不大……” 说到这,苍明曜笑容僵了一瞬。 他想到了当时宁却尘难产时的场景。 宁却尘却未发现男人的不对劲, 还一心沉浸于兴奋当中,闻言瞪大了眼, 惊喜道:“真的?!” “那陛下你当时抱了他吗?听说刚出生的婴儿都轻巧的很,一只手便可抱住, 可是真的?!” 苍明曜噎了一下,缓缓吐出一句:“……朕不知道……” 当时情况之危急, 宁却尘尚未脱离危险之中,他又怎会又闲心去顾及刚出生的那个小娃娃? 闻言, 宁却尘表情僵了一瞬,不知想到什么,眸光闪了闪,转眼却又再度恢复平常笑容。 “……也是,陛下日理万机,这等小事怎能消耗陛下心神?我只是一时感慨,遗憾未能记得阿梧在我腹中时的样子……” 苍明曜沉默了一下。 “那种样子……还是不记得的好。”他突然开口。 “为何?”宁却尘有些诧异。 苍明曜看着宁却尘清秀白皙的脸,将近一年的滋养,已养回来不少血色。 他的手在宁却尘腰间点了点,道:“你怀阿梧之时受了不少苦,那般痛苦的回忆,还是不要记得的好。” “若是当真有的选……朕反而希望你能不经历那些痛苦。” “那怎么行?!”宁却尘下意识瞪大眼,摇了摇头。 “我不怕受苦……若无当初那些苦,又怎会有这般活泼可爱的阿梧?” 见苍明曜没有回答,宁却尘一时愣住,将他的不知如何作答当作了漠然,当即心脏就沉了一瞬。 他微微后退一步,从苍明曜的怀里站出来,垂下头,露出苍白细长的脖颈。 手指蜷紧了衣摆,宁却尘尽力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也是,陛下有那般多皇子公主,自然不在乎是否再多阿梧这一个……” “阿宁!”苍明曜眉头一皱,上前一步,握住了宁却尘的手,“不是你想的那般!” 宁却尘身形晃了一下,脸色明显苍白几分,声音也颤抖,却还试图强作镇定。 “阿宁明白自己身份卑微,罪臣之子,也无显赫官职,能得天子青睐已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不该再妄想太多,只是……” 宁却尘眼睛红了,强忍着咬紧了唇。 “只是阿梧无辜……” 苍明曜立时瞪大了眼,“你竟在气这个?!朕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何意思?!” 宁却尘喊完便意识到自己失态,再度咬紧了唇。 并非他一时气急,而是长久来点点滴滴的压抑疑惑堆积在心,终于在此刻爆发。 自宁却尘苏醒以来,除却前三日他无力行走,住在御书房中养病,其后接近半年的时间,他再未离开过澜潇苑半步。 从前他再不济,也是苍凌渊的臣子,纵使未被授予大官职,却也会帮着天子处理些要事政务。 可自他昏迷醒来之后,再无人递文书案要过来,每日里除却养病修身,就只能看看书,或者与阿梧玩来磨磨日子…… 起初他以为是他身体未愈,底下人不敢劳烦他,可这么久了,他早已恢复如初,精力如前了。 宁却尘虽不问,心底却默默有了忖度…… 天子后妃皆是如此,后宫不可干涉前朝内政,他一个承过天子宠幸,为陛下诞下过龙子之人,又怎能还算得上“近臣”呢? 所以他慢慢不再自称“臣”,亦不再过问朝政…… “你原是误会了这个?”苍明曜气极哑然,“那你为何不早些问朕?!” “陛下日理万机……”宁却尘小声嘟囔。 见向来万事藏于心中的宁却尘难得露出了点委屈的表情,苍明曜心中犹如被巨石堵住,半天喘不上气来。 指了宁却尘许久,他才深吸一口气,尽量轻声道:“你心中有疑,便该早些来问朕才是。” 宁却尘睫毛颤了一下,没有看苍明曜。 十五岁的宁却尘比之三十岁的宁却尘更加容易胡思乱想,没有而立之人历尽千帆的从容,在意之人的一丁点小忽视,都会引得这位少年臣子心乱如麻…… 宁却尘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他印象中的苍凌渊,是沉稳严谨、心思缜密的。一个君主收了自己的臣子当枕边人,还叫这位臣子为他生下皇嗣,这放在哪朝哪代都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之事。 苍凌渊卧薪尝胆数十年,无数次破釜沉舟、险中求生才登上皇位,争得如今的宏图霸业,又怎会为了他这区区一个枕边人而得罪了那么多亲官重臣? 宁却尘自不敢自负在苍凌渊心中能有多大位份,那般他从前可望而不可及的男人愿意接受他的爱意,他本该感恩戴德了。 可又难免有些委屈。 他的才学诗歌、谋略策论皆为苍凌渊所教,十几年来寒窗苦读,晨钟暮鼓,从不曾有一日懈怠。 可是如今,这个授予他一切的男人,又亲手将一切夺了回去,“宁却尘”这个他所起的名字,从此在青史笔录上,就只是一个一笔带过深宫妃嫔,甚至连妃嫔都不是。 第73页 阿梧也被他牵连,本该是入宗祠、上玉牒的正经皇子,却连字辈都未被授予,随他住在这破落小院里,名不正言不顺…… 想到儿子,宁却尘便再度鼻头发酸,心脏亦犹如刀刮…… 苍明曜欲言又止,他想说不是这样,他不是不在乎阿梧,不是不在乎宁却尘,他只是害怕,怕宁却尘一踏出这深宫禁苑,便会发现他日日缠绵的心爱男人,竟是个谎话连篇的大骗子,诓了他这般久! 听到后句,苍明曜更是心梗。 他怎么都没想到,他为彰示阿梧重视,而特意为他打破宫规自成字辈的行为,如今落在宁却尘眼中,竟是他不爱阿梧,轻视阿梧的证据! 苍明曜心中有什么当场就想破膛而出,却被他生生忍下。 此事错不在宁却尘。 在十五岁的宁却尘眼中,苍凌渊有妃嫔、有城府,已然皇子公主无数,偏偏就他生的这一个没了字辈,难免不会往偏了去想。 可苍明曜就阿梧这一个孩儿,给他起单名一个“芜”字,也是为了威慑那般大臣,他宫中从此再无异腹所生之子。 可他不知该怎么跟宁却尘解释…… 眼看着宁却尘单薄的身躯在烛光摇映下摇摇欲坠,暖光穿过衣裳,照出瘦弱的身躯,脸色比之最开始还要苍白不少。 苍明曜只得心疼地将他搂进了怀里。 两个温热的身躯相贴,两个人谁也未吭声,各怀心事的沉默……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苍明曜才缓缓开了口,声音有一瞬间低哑。 “阿宁,待你身子再好些,朕……”他深吸了一口气,“朕让你回前朝。” 宁却尘瞬间抬头,不可置信道:“回前朝?陛下是说真的?” 男人的脸色有些怪异,望了他许久,却是点了下头。 “嗯,朕一言九鼎。” 宁却尘大喜过望,一下从凳子上站起身来,却仍然比苍明曜矮了一个头,费劲的仰头望他,满目星河璀璨,“陛下怎会让臣突然回前朝?” 苍明曜眸光晦暗不明,闻言回他:“没有为何,你想,那便回。” 宁却尘立时阴霾散去,叽叽喳喳握着苍明曜说了半天,说他昏迷这几年,都不知朝中局势变化的如何了,是不是还是尹太保当政?宁氏人有没有再来胡闹?当年他着手的几个案子如今查的怎么样了? 说到最后,宁却尘顿了一下,问道:“许久没见到空照和则桓了,也不知他们如今怎么样了,知不知道我已经醒来了。” 似是自言自语的一句话,苍明曜搂着宁却尘腰身的手却瞬间收紧了。 “陛下?”察觉到男人的不对劲,宁却尘抬头看他。 苍明曜强装出来的镇定几乎就要在瞬间破灭,他深吸了一口气,兀自强装无事,道:“无事,待你回了朝堂便能见到他们了。” 宁却尘望了他一会儿,似是想到了什么可能性,声音瞬间变得有些忐忑,轻声道:“陛下……空照和则桓他们……知道你我与阿梧之事吗?” 男人的身子再度僵硬。 不知过了多久,苍明曜才从喉咙中挤出两个字:“知道。” 宁却尘立时耳尖有些红,身子往苍明曜怀中蹭了蹭,低声嘟囔道:“也是……” 这般久没见,纵使蔺则桓迟钝,可聪明如左空照,又怎会察觉不出异样呢? 宁却尘抿了抿唇。 他倒不怕蔺左二人知晓他与苍凌渊有情一事,毕竟自他明确心意,生辰前向苍凌渊表白开始,他便从未想过隐藏。 只是他们三人从小一起长大,共同相伴许久,左空照和蔺则桓虽大他不少年岁,却也是如兄长一般的人物,共同受苍凌渊赏识,为苍凌渊效命,他们二人对苍凌渊,亦是又尊又敬。 如今若是叫他们知道,一起长大的弟弟与自己的君主在一起了,还生了孩子,宁却尘不敢想那会是一个什么画面…… 蔺则桓还好,他那脾气,顶多瞪大了眼,喊出几个“我操!!”来,但左空照就不一定了…… 想着这些,宁却尘又忍不住往苍明曜怀里靠了靠,举起双臂,环住了男人的腰…… “知道便知道吧……”他耳朵已经全红了,轻声道,“反正我是自愿的……” 自愿倾心于苍凌渊,自愿为其所驱策,自愿为其怀孕生子,纵使豁出性命也不悔。 苍明曜心脏酸软,忍不住摸了摸宁却尘埋在他肩窝的头,心绪却是烦乱如麻。 待将宁却尘好生哄好睡下,苍明曜说他去看看阿梧,临出门前,宁却尘还握着苍明曜的手,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和泛红的鼻尖出来,小声道:“陛下早点回来……” 那模样,俨然一个缩在窝里等主人归来的猫儿…… 苍明曜没忍住,摸了摸宁却尘的头,见他将手缩回了杯子里,苍明曜才起身出去。 关上门,屋中景象尽数被关于门后,屋外是黑夜沉沉,寂静的院落之中不见一人身影,空荡荡的。 锦絮估计已然哄阿梧睡下了,郑德在大门外候着…… 苍明曜刚行至院中,便听一道幽声传来: “你当真要让他回前朝?” 苍明曜停下脚步。 ==========作者有话说:========== 目前剧情已经到尾声了哦,大家如果还有什么想看的和对剧情的问题,都可以在评论里说哈 第64章 那人又继续道, 这次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急切:“朝中如今官员更换大半,尹氏宁氏倒台,左大夫和蔺将军皆不在朝中, 你叫他回去,他如何可能不发觉不对劲?如何可能不发现端倪?如何……” “那便叫他发现。”苍明曜没有回头, 淡淡道。 “……你什么意思?”那声音停顿了一下,“你知道以他的玲珑心思,知道真相只是早晚的事。” “那便让他知道。” 那道声音彻底沉默了。 苍明曜望着月光,缓缓闭上了眼睛, 寒光照出男人脸上明显的青色胡茬,一向镇定的帝王脸上, 终于流露出了一丝疲惫…… 这些年苍明曜变了很多,宁却尘一出事, 苍明曜身后再无帮衬之人,朝中大小事务皆要由他亲历亲为, 前有眈眈侧目,后有虎狼在背, 苍明曜一时怒急,下定决心要叫谋害宁却尘之人生不如死! 恨之切, 急了心,太过急功近利, 苍明曜一连几次都将自己至于危险之境,稍有不慎, 便是粉身碎骨。 可那时的他已然无法顾忌了,泼天的悔恨和愧疚就要将他吞没, 他必须找点什么来做才能不让自己崩溃! 待无影再看到这位少年帝王时,当真是吓了一跳, 男人满眼血丝,眼下青紫,许是许久不曾睡过好觉、用过好膳,原本健壮的身躯瘦了一大圈,眸光凶狠锐利,哪里还看得出从前那个开朗恣意的少年模样? 却像是一个人。 苍凌渊。 父子二人本就容貌肖似,如今褪去了少年的稚气于天真,胡茬模糊了年龄,硬朗的脸上尽是背水一战的决绝与痛心,无影恍惚之间,当真以为是苍凌渊在天之灵显灵了。 他将宁却尘早些年间收集的朝中各臣的案宗记事交予苍明曜,苍明曜看完之后,久久未曾作声。 无影还当他是被复杂的官商关系给扰昏了了头,刚要开口,便听苍明曜低低道: “太傅从未把这些告诉过朕……” 朝中的局势比苍明曜想象的还要复杂,暗流底下波涛汹涌,各方势力盘根错结……而这,已然是宁却尘多年治理下的结果了。 从前的局面要比这更加凶狠,前朝的局面更是混乱不堪。 而这一切,无论是被藏起来的卷宗,还是案件记事,宁却尘都从来没有跟苍明曜提起过半分。 他只是告诉他要明事理,要存善心,要做一个好君主…… 那是无影第一次看见苍明曜哽咽落泪,高高在上的帝王佝了脊背,红了眼眶,哭得颤抖不已,却不为感动,而为痛心…… 他的太傅,一心教导他爱与感激,护着他登上高台,一路成长至今,却从来不曾真正信任过他…… 苍明曜再回屋之时,宁却尘已经醒了。 一双眼睛借着月光在黑暗中四处梭寻,在看见苍明曜的那一刻,眸光亮了一下。 可下一秒,却又被苍明曜眸光中还未来得及消去的寒光僵住。 昏暗中,床上的细瘦身影不自觉地往角落里缩了一下…… 苍明曜脚步一顿。 连忙低头掩下眸中寒意,再抬眸时,苍明曜又变为了那个沉稳冷静的帝王。 “阿宁,”他抬步走过去,“怎么还不睡?” 宁却尘望着他,眸光闪烁,犹豫许久,才慢慢伸出手,捏住了苍明曜的一端衣角,低声问出一句:“陛下……发生什么事了吗?” 苍明曜顿了一下,拍了拍宁却尘的手,故作平静道:“无事。” “你可是渴了?朕去给你倒水……” 第74页 他着急想要扯开话题,谁料一转身,却忽然被人从后抱住! 苍明曜整个人僵住了,感受到背后相贴的温度,他沉默了许久,才再次拍了拍环住他肩膀的手,柔声问道:“怎么了?” 宁却尘脸颊贴着他的后背,却不说话。 苍明曜无奈,只能坐回床边,转过身来。 看着埋在自己腰间的脑袋,分明是三十多岁的人,此刻却像是个耍赖的孩子一般,苍明曜轻笑一声,揉了揉宁却尘的脑袋。 “怎么了?怪朕在你睡觉时离开?” 宁却尘摇了摇头,手收紧了几分。 苍明曜终于察觉到不对劲,点亮屋中烛火,抬起了宁却尘的下巴。 烛光一照,男子秋眸之下的不安顿时显露无疑。 “阿宁?”苍明曜有些无措,摸上宁却尘的脸,“你到底怎么了?做噩梦了?还是不舒服?” 他伸手去探宁却尘的额头,却被宁却尘抓住了手,反而贴到自己脸颊上,触感有些微凉…… “陛下……”宁却尘终于开口,声音却有些忐忑,“我没事,我只是……方才有些恍惚……” “恍惚什么?”苍明曜心一颤。 “恍惚……”宁却尘眼神忽有些游离,似是想到很远的事情,“恍惚陛下好像变成了从前的陛下……” “从前的陛下?” 苍明曜猛地愣住,他未曾见过年轻时的苍凌渊,对他为数不多的了解皆从郑德和其他年老宫人的口中得知,他还当是自己的演技拙劣,露出了破绽,或是宁却尘想起来了什么。 顿时心脏揪起,苍明曜覆在宁却尘背上的手用力了几分,“阿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宁却尘低头沉默了片刻,忽然抬头,紧紧地盯住了苍明曜,那眼神太过明澈,盯得苍明曜都心里发虚,却还要故作镇定…… 不知过了多久,宁却尘才像是忽然泄了力,一整人倒进苍明曜的怀里,攥紧了男人胸前衣襟,似恐似惧道:“……陛下方才的神情太过可怕,朕已经许久不曾见陛下露出过那般神情了……” 苍明曜愣了一下。 他回想方才模样,他怒火未歇,许是确实阴郁恐怖的,只是纵使令人生畏,彼时的苍凌渊也只会比他更令人生畏,宁却尘自幼跟在苍凌渊身边,又怎会如此害怕呢? 感受到怀中人的轻抖,苍明曜张唇片刻,终是没有将疑问说出,只是抚上宁却尘清瘦的背,轻拍了两下,柔声道:“朕方才听郑德呈了一些政务,许是有些严肃,吓到你了,朕跟你道歉……” 宁却尘却是未答,好半晌,才再度抬眸,眼底却有泪光。 “陛下,”他说,“您从前是从不会对我道歉的……” 苍明曜哑然怔住。 宁却尘眸光未动,继续道:“您从前不会大喜,亦不会大悲,您贵为九五至尊,最是严于律己、恪守成规,从不曾越雷池半步,更不会……”他咬了咬唇,“屈尊长居于一贱臣屋中。” 宁却尘每说一个字,苍明曜的心脏就沉下去一分…… “无喜无悲”“严于律己”“恪守成规”无一个词不在点他,无一个词不在提醒他。 如苍凌渊那般古板严谨之人,怎么可能为了一己私情,而在宫中豢养近臣、圈养男宠?又怎么可能为了一介男宠便悲痛欲绝懈怠朝政? 苍凌渊纵使言“爱”,也当是百般内敛私藏,绝不会是如他这般不顾后果剖白心意的方式…… 而不居天子寝居,而执意留守于后宫偏殿,此乃极为不合宫规,且易留下口柄之事,血雨腥风、步步惊心中厮杀出来的苍凌渊,又怎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这将近一年一来,他十日之中有九日都歇在澜潇苑里,每日不是处理朝政就是陪着宁却尘与阿梧,此事放在“苍凌渊”这个名字和身份上,皆太不符合逻辑。 宁却尘一直看在眼里,却从不曾问出。 或许不是他不想问,而是他不敢问…… 这份来之不易感情如同镜花水月,宛如幻梦一场,宁却尘小心翼翼地前行,生怕稍有一点重声,便会从梦中惊醒。 可是随着后来时间越来越长,苍明曜对他的心思越发遮挡不住,宁却尘确定了这绝非一场梦境,迟来的疑窦却也逐渐涌上心头…… 苍明曜慌了,伸手想去拽宁却尘的手,“阿宁,朕不是故意……” 却被宁却尘抵住了嘴,“陛下不必说……” 两张相隔极近的脸在烛火中摇曳,皆是半明半暗。四目相对之间,苍明曜再藏不住眼底的忐忑与恐惧,可宁却尘的眼中,却慢慢染上了笑意…… 宁却尘第三次抱住苍明曜,这一次,却是搂住了脖子。 男人扑过来的动作宛如树叶落怀,没有多少重量,苍明曜揽住了宁却尘细瘦的腰,脑子却有些发懵。 直到宁却尘含笑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陛下是何模样,阿宁都喜爱无异。只是……从前的陛下太过沉默寡言,什么都藏匿于心,所以才会叫你我白白错过这么多年……” 他退开半寸,没有从男人怀里挣脱出来,而是跨坐在男人身前,捧起了男人的脸…… 两人呼吸瞬间拉进,热气扑洒的同时,额头相抵…… “阿宁喜欢陛下如今的模样,喜怒皆露,爱意不藏,喜欢陛下笑起来的弧度,喜欢陛下的发火的模样,也喜欢……”宁却尘脸颊忽然有些红,“陛下哄阿梧时的温柔模样……” 苍明曜怔住了,“阿宁……” 宁却尘睫毛轻颤,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搂住了苍明曜的脖子,慢慢地俯下身去,贴在了苍明曜的心口…… “阿宁爱慕陛下,自小便爱慕,从前爱,如今更爱。陛下如今也喜爱阿宁,阿宁不知如何欢喜……” 苍明曜心口微动,低下头去,下巴磕到宁却尘的鼻尖。 他犹豫半晌,沉声道:“朕……很爱很爱你……” 宁却尘瞬间眼眶便红了些许,又有些许羞涩,脑袋往苍明曜的胸膛缩了缩,轻声哽咽道:“……我知道了……如今知道了……” 他十五岁许下“希望得到‘帝王之爱’”的愿望,这一生所求,也不过就是为了这么一句话。 他与这个男人之前,从前有太多误会隔阂,皆是因着苍凌渊对爱的“吝啬”而起,他费劲心思、百般收藏都集不出一个足够说服他的“苍凌渊爱他”的证据。 可是如今这个男人就在他的面前,不必他去猜、去拼凑,就这么直直白白的告诉他:“我爱你”。 宁却尘从未觉得自己的心脏有这般跃动沸腾过,铺天的喜悦与激动就要将他撕破,剧烈的情感波动一度叫他不知是“喜”还是“痛”,逼得他整个人都开始颤抖…… “阿宁,阿宁……”苍明曜把宁却尘抱紧,为他竟只因这么一句情话便激动成这样而心酸心痛,心中更怨苍凌渊,究竟将他的阿宁磋磨到了何种地步? “朕爱你……朕爱你……” 他不断在宁却尘的耳边喃喃念叨,宁却尘的眼泪终于倾盆而下…… 那是苍明曜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看见宁却尘哭的如此凄惨模样,一时竟不知是喜是悲,唯有酸涩的感觉明显无比…… 宁却尘不知在他怀中哭了多久,苍明曜胸前衣襟都已被他哭湿,墨袍上的龙纹比其他地方上的深了一个色度…… 宁却尘眉尾鼻尖皆已被哭红,死死搂着苍明曜的脖子,却也在哽咽着说“爱他”,苍明曜句句听在耳中,嘴角扬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直到哭声渐息,苍明曜才抽出帕子来,一手撑着宁却尘的背,一手小心为他拭去眼泪…… 宁却尘身子还有些微抖,苍明曜打趣道:“朕从前都不知阿宁如此爱哭?” 宁却尘闻言瞪了他一眼,秋眸含水带红,没有半分威慑力…… “还不是因为陛下……”他小声揶揄道。 苍明曜轻笑一声,半晌,却再度开口道:“阿宁,如若有一天,你发现朕……不是朕,你会如何?” “……陛下不是陛下?”宁却尘刚刚哭完,脑子还有些昏涨,被乍然这么一问,头脑空白了一阵,下意识回道:“陛下怎会不是陛下?” 苍明曜张了张唇,“就是……假如你发现,朕不是你所想的那般人,你……可还会愿意留在朕的身边?” 宁却尘已然平静了不少,闻言还是有一些疑惑,细眉皱了皱,攀着苍明曜的肩膀直起身来。 “陛下为何突然这么问?” “朕只是随口问问……” 宁却尘垂眸思索了半晌,忽然主动贴上了苍明曜的额头,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坚定,“陛下无论是何模样,阿宁都会爱着陛下。” 苍明曜喉头微梗。 “只是……” 宁却尘的目光对上苍明曜的目光,刚才哭过的眼睛还有些红晕未曾消退,声音骤然软下,竟带上了些许撒娇的意味…… 第75页 他将苍明曜推倒,主动将自己的唇送上…… “只是陛下,莫要再变回从前的陛下……” 第65章 可纸终究是藏不住火的。 这话是在廉长柏来为宁却尘把平安脉时应验的。 春末午后, 树上花苞皆有了将开即艳的趋势,廉长柏坐在树下为宁却尘把脉,凝神片刻, 脸色没有了半年前给宁却尘把脉的难看。 “长柏,”宁却尘忽然开口, 眼神一直盯在廉长柏的脸上,“你也老了许多。” 廉长柏心头一颤,手一抖,险些按偏, 闻言赶紧压下脸上慌张,勾出一点笑意来。 “此话怎讲?却尘, 你风华正茂、姿容卓绝,便来看不上我这个老……我这个朋友了?” 廉长柏话语轻佻, 带着一贯的玩笑意味,往日里宁却尘听了, 都是轻声笑笑,调侃几句带过。 唯有这一次, 宁却尘依旧皱着眉头,连眼神都未曾从廉长柏脸上移开过。 廉长柏被宁却尘的眼神盯得发虚, 见他还要伸手来摸,赶紧往后避了避, 强颜欢笑道: “你可悠着点,虽说男子之间谈不上什么‘授受不亲’, 但你家那位陛下一向爱拈酸吃醋的紧,若叫他瞧见了, 我这小御医脑袋还往哪搁?” 听到“陛下”两字,宁却尘果不其然愣了一下。 “陛下爱拈酸吃醋吗?” “……” 廉长柏心一沉, 心道坏了,说漏嘴了! 心里悔得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将方才那句话收回,可覆水难收,他也只得硬着头皮接下去。 “陛下……陛下他虽心胸宽广,可那到底是对天下百姓,对自己的心爱之人……就算表面不显,心中也定是不会乐意的。” 听到“心爱之人”四个字,宁却尘的脸忽然有些红…… 廉长柏自宁却尘醒来那日,便听闻了他失忆的消息,起初他还不信,直到真正见到宁却尘,他才真正相信了。 三十岁的宁却尘的眼睛是宁静沉默,对任何事都不起波澜的,远不及十五岁的宁却尘眼底清澈明亮的,这是他曾亲眼见过。 本来苍明曜怕宁却尘见到熟人,难免起疑,所以特意换了太医院的其他太医为宁却尘治病,甚至就连锦絮和郑德,苍明曜都不许他们多在宁却尘眼前出现。 谁料宁却尘这几日总是频繁提起蔺则桓、左空照,还有过去的一些肱骨老臣,甚至提到了阮风平,感慨许久不曾见过好友,苍明曜才实在无法,又把廉长柏换了回来。 廉长柏今日踏入澜潇苑之前,还特意叫宫女为其扑了一层脂粉,遮掩下他脸上的皱纹。 可到底还是被宁却尘发现了端倪。 宁却尘若有所思,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道出一句:“我也老了。” 廉长柏心中“咯噔”一声,刚想开口解释,便听宁却尘抢先道。 “我怀毒这么多年,本以为时常气虚体弱便已是侵蚀后果,如今晓得竟连容颜也难逃一劫……” “长柏,”宁却尘忽然抬头,眸中带上几缕期切,“你说,若有朝一日我风华不在,陛下可还会像如今这般对我好?” “……” 廉长柏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松了一口气,饮下一口茶按下心中震荡,“不会的。” 斩钉截铁的三个字。 “你怎知不会?”宁却尘却急了。 我怎知不会? 廉长柏心中腹诽。 若苍明曜那小子贪图美色,又怎会半生痴迷于你这大了十余岁的太傅? “陛下不是贪图美色之人。”廉长柏敷衍道,“他若当真贪图美色,后宫中倾国倾城的娘娘们不多了去了?” 宁却尘似是觉得他说的有道理,竟也未追问。 过了半晌,他才又开口道:“长柏,这些年来,你的日子当不好过吧?” 廉长柏愣了一下。 宁却尘又道:“天子与臣子有了私情,还珠胎暗结,能瞒天过海在宫中生下孩子,长柏,我知这其中你定是功不可没的。” 宁却尘握住了廉长柏的手,“还有锦絮、郑德他们也是,这些年来你们定为我与阿梧操了不少的心,心力交瘁,容颜是骗不了人的。” 宁却尘这是将几人容貌的变化归咎于了操劳过甚,这个理由虽牵强,却也说得过去。 宁却尘却忽然顿了一下。 “唯有陛下……好似返老还童,犹如弱冠少年。” 廉长柏赶紧反驳:“陛下天人之姿,受上天与龙脉保佑,又有宫中无数奇珍异宝滋养,容颜不老那是自然的,怎能与我们这些下人贱臣相提并论?” 他这一串连珠炮似的话语说出来,宁却尘好像被说懵了,怔了一瞬。 廉长柏生怕他会再追问下去,连忙反握住宁却尘的手,抢先道:“却尘,你不要多心,陛下从前为朝政局势所忧,所以才会愁云挂脸,显得苍老。如今局势已定,又有了你这么个男颜知己,还有阿梧承欢膝下,这事事顺遂,陛下自然也就容光焕发,显得年轻了!” 宁却尘犹疑道:“局势已定?那尹氏……” “已经平了!”廉长柏赶紧道,“你不是疑惑左空照为何不在宫中吗?这不,他就是处理尹氏去了!” 宁却尘:“空照去了?可那尹氏势力深厚,盘根错节,从前我们想了许多计谋都不能完全压制,他是如何……?” “他自有他的办法!”廉长柏背后汗都出来了,强作镇定,“……你又不是不知道左空照那人,足智多谋!那尹太保再势力深厚,如今也大势已去了,空照自有他的法子!” “那宁氏……” “蔺则桓去办了!”廉长柏抓紧打断,拍了拍宁却尘的手背,“所以啊,却尘,你就别瞎操心了。你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养好自己的身体!不要胡思乱想!” 宁却尘总觉有哪里不对劲,可权谋场上瞬息万变,稍不注意就是另一番局面,他昏睡了一年,若加上怀孕养病,得有将近三年不曾踏足朝政,朝廷上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也是在所难免。 “原是如此……”宁却尘喃喃道。 “是吧是吧,就是如此!”廉长柏点头如捣蒜,恨不得直接将这一番谎话直接塞入宁却尘脑海中去! 他只觉宛如经历了一场战争,到现在还脊背发凉! 言多必失,廉长柏生怕宁却尘会再问他些什么,叫他说错了话,赶紧拿上了医箱便往外走! “今日便就到这里吧,却尘你好好休息,我太医院还有事,先行一步了!” 宁却尘起身想挽留,“这般着急?可是什么大事?可需要我帮忙?” “不用不用!” 廉长柏一路走,最后在院门前拦住了宁却尘,“却尘你不必送了,快回去吧!我改日再来看你!若叫陛下知晓你陪我在这门口吹风,必然又要罚我了!” 听到最后一句话,宁却尘才止下步来,有些不舍,却还是目送着廉长柏出了门去。 当晚,宁却尘便问了苍明曜这些事的真伪。 彼时苍明曜正在给宁却尘脱鞋,闻言顿了一下,表情有些怪异。 “他跟你这么说?” “嗯。”宁却尘点了点头,有些感慨道:“想不到空照与则桓竟有如此才略,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苍明曜嘴角抽了抽,想说这般大的功劳,竟白白落到左空照和蔺则桓两人身上,有些不平,可到底是为局势所限,苍明曜也不好说些什么,只得沉默应下了。 又讲到容貌一事,苍明曜听完廉长柏那一堆乱七八糟的吹捧,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以怪异来形容了,嘴张了又闭,到底是没有反驳。 宁却尘说着说着便有些动容,缩在苍明曜的怀里,声音柔软:“……这些年,陛下为我与阿梧操心了……” 男人身子纤细,常年浸竹而染的清香沁人心脾,宁却尘的毛发在苍明曜的下巴上臊来臊去,只将男人臊得心烦意乱。 偏偏“始作俑者”还不觉有异,边说边不断将男人抱得更紧。 直到苍明曜实在受不了了,一把掐住宁却尘细瘦的腰,声音喑哑道:“真那么心疼我?那就给你一个好好犒劳我的机会。” 宁却尘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掀倒在了床上。 窗外竹影摇曳,窗内人影缠绵,“吱呀”声响响了一夜,夹杂着男人的粗喘与讨饶的轻哼…… 苍明曜的体力好的吓人,这事在宁却尘醒来后,第一次跟苍明曜行房时就意识到了。 那时他大病初愈,本已经自己体力已经恢复了,纵使干不了什么重活,做不了重事,可行一两次房事还是可以的。 哪知苍明曜此人,一次极其持长不说,还能在一次过后又迅速回归原状! 宁却尘不知苍明曜这几年是如何憋屈,只知陛下好像失了控,跟刚开荤的毛头小子似的,那一日将他翻来覆去地弄。宁却尘到最后被弄得话都说不出来,险些一下昏死过去! 第76页 再后来的情事,苍明曜都极其有分寸,一次即止,至多两次,等到宁却尘的体力慢慢恢复后,才敢小心翼翼地添加次数…… 可饶是做了这么多次,宁却尘也毕竟是个病弱之人,不可能真的完全由着苍明曜胡来,那怕是明日内务府的人就要来给他收尸了。 但是今日,许是经过长久的磨合,苍明曜已然掌握了宁却尘的节奏,宁却尘喝了这么多养药滋养,体力也比之从前好了太多,两人一下忘了我,折腾了大半宿。 到了最后,还是宁却尘实在不行了,已感觉自己的身子不是自己的了,气噎断续地喊“陛下……够了……够了……” 苍明曜才恋恋不舍地将人放开,吻了下宁却尘的额头,帮他洗净睡下…… 第66章 庭院深深, 十月霜降。 许是秋困冬乏的缘故,宁却尘这几日都睡得格外的早,有时陪着阿梧玩着玩着便犯起困来, 靠在床头,点头如捣。 苍明曜进来之时, 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宁却尘歪头靠在床头假寐,看了一半的书籍跌落在手边,阿梧坐在宁却尘腿上自己玩,不知发生了什么, 拿着一朵小花往宁却尘脸上贴…… 听见脚步声,阿梧一下子蹦起来! “父皇!” 小家伙迈着小短腿扑过来, 被苍明曜一把接住。 “父皇父皇!”阿梧拽着苍明曜的衣领往床边拉,“父君再与阿梧玩闭眼游戏呢!” 苍明曜看了床上的宁却尘一眼, 眉目轻阖,清如秀竹, 呼吸浅浅…… 苍明曜摸了摸儿子的头,把他放回地上, 自己则半蹲下来。 “乖,父君不是在与你玩游戏, 父君是累了,睡着了, 阿梧小声些,莫要吵醒父君。” 阿梧一下捂住自己的小嘴, 眼睛瞪得大大的! “那……那阿梧去给父君盖小被子!” 说着,小家伙便挣脱苍明曜的手, “哒哒哒”的跑回床边,把自己的小被子拉过来, 身高不够,只能勉强盖住宁却尘的腿。 盖完,小家伙还不忘学着宁却尘给自己盖被子时的样子,拍了拍宁却尘的小腿,奶声奶气道:“父君乖乖,好好睡觉觉。” 苍明曜轻笑一声,过去把阿梧抱起来,递给门口候着的郑德。 被接过去的瞬间,阿梧一下拉住苍明曜的袖子,小嘴瘪起,委屈巴巴道:“父皇不陪阿梧玩吗?” 苍明曜摸了摸阿梧的头,轻声道:“阿梧乖,父皇看看你父君,一会儿再来陪阿梧。” 阿梧这才委屈巴巴的松手,眼泪汪汪的缩进郑德怀里,没有说话了。 殿门关上,苍明曜走回床边坐下,床边假寐的人面容姣好,就是肤色略显苍白,满头青丝未束,飘扬散于胸前…… 苍明曜刚伸手碰到宁却尘,宁却尘便醒了! “阿梧!” 宁却尘一下坐起,本能地四处搜寻,没能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心跳都漏了一拍,直到视线停顿在面前人的身上,他才猛地心一顿。 “陛下……” “阿梧呢?” 苍明曜的手还停留在半空,见他醒了,便握住他的手。 “阿梧饿了,朕让郑德带他先下去吃点东西。” 宁却尘这才放下心来,绷紧的身子也松懈下来…… 苍明曜搂住了宁却尘肩膀,把他按在胸口,问他:“身子不舒服?” 宁却尘还有些困倦,眼睛有些睁不开,闻言却是摇头:“没有……只是天气渐凉,难免有些懒怠……” “幸好阿梧乖巧,陛下又来得巧,今日锦絮不在,去司衣局看绣娘们为阿梧裁剪的新衣,我却犯困偷懒……若是阿梧一时贪玩跑出了宫殿,或是磕着碰着哪了,我当真是……万死都难辞其咎……” 宁却尘说这话是细眉轻蹙,眸光微垂,眉宇间的愧疚与后怕掩都掩不住…… 苍明曜将宁却尘抱紧了些,下巴磨蹭着宁却尘的发顶,柔声抚慰道:”你不必如此紧张,宫中层层把守、戒备森严,阿梧就算是跑出去了也不会有危险。宫中那么多宫人,就算不知阿梧是皇子,也该认得出是主子,定会看着的……” “话是这般说……”宁却尘缩在苍明曜的怀里,小声嘟囔,“可万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遇到个心怀不轨的,那阿梧就……” “不会的。”苍明曜立刻打断,“阿梧是朕的皇子,没人敢动他。” 宁却尘嘴唇抿了抿,终是没有再说什么。 苍明曜拍宁却尘肩膀的手却是停了一瞬。 他知道宁却尘在担忧什么。 阿梧是皇子,宫中下人之人不敢动他,可若是其他人呢?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御花园紧挨着后宫,后宫中妃嫔皇子众多,妇人家的嫉妒心也是难以揣度的…… 苍明曜没有多解释,只是将宁却尘更搂紧几分,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的肩膀…… 男人的怀抱温暖宽阔,龙涎香的味道熟悉浓烈,宁却尘本就睡眼惺忪,提着的心放下来,不知不觉又缓缓睡去…… 等再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了,宁却尘睡在床上,身上的常服也已换成了寝服,他却无心去追究是何人帮他换的,一股巨大的恶心感翻涌上胸口—— “呕——”宁却尘猛地弯在床边,捂着胸口,发出阵阵干呕—— 这呕意来得突然,毫无征兆,像是从胃的最深处翻涌而上,宁却尘的胃里都尽是灼烧感…… 可宁却尘捂着胸口呕了许久,却皆是干呕,半天也未见有东西吐出来。 身后的苍明曜也被吵醒,见状赶紧坐起身来,按住了宁却尘的肩膀! “阿宁?”他见黑暗中,宁却尘的身子佝偻着,微微发抖,瞬间一颗心就提了起来,“你怎么了?” “我……”宁却尘本想回答,奈何一开口就忍不住想吐,半天未能说出话来…… “我……我想吐……” 不过四个字,却像是抽走了宁却尘全部的力气,整个人都趴服在床边。 苍明曜赶紧下了床点灯,倒了茶水,递到宁却尘的口边,这才发觉宁却尘整个人虚弱的厉害,额头上蒙了薄薄一层冷汗,整个嘴唇毫无血色…… 苍明曜一只手把宁却尘托进怀中,让他背靠着自己胸膛,借着自己的力气坐直身子,把杯子递到他口边。 “来,小心点,慢点喝……” 宁却尘整个人都发虚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便没有害羞推却,借着苍明曜的手喝了。 清凉茶水下肚,胸口的堵塞感终于消下去不少,宁却尘半阖着眸,靠在男人怀里,缓了许久才缓出一点力气来…… 方才的难受感已经尽数退去了,唯有喉咙中那一点干涩发苦,宁却尘头脑昏涨间看了一眼天色,已是深更半夜,再过不久,男人便要早起上朝了…… 宁却尘便压下喉咙中最后那一点堵塞感,声音还有些发虚,轻声道:“陛下,我没事了……” 苍明曜却未等他说完,眉头紧皱道:“怎会突然想吐?你等着,朕去给你宣太医——” 说着男人便真要往门外走,宁却尘赶紧拉住男人衣袖,劝阻道:“陛下,不必麻烦了太医了,我已然没事了!” “那也不行,若是你身子出了问题可怎么好?听话,朕去去就……” “陛下,真的不用了!” 宁却尘赶紧把苍明曜抱住! 他没有什么力气,只能额头靠在苍明曜的胸前,极轻地摇了摇头。 “许是近日天气渐凉,吃寒了些,过两日便好了,陛下早些休息,不必为阿宁担心……” 苍明曜眉头未松,只是将宁却尘从怀里拉出来,大手覆上他的额头,摸到一层细汗,却未有感到发热。 “当真没事?” “当真没事。”宁却尘似挽留似撒娇般缩在苍明曜的怀里,已经全然不挣扎了,全然依靠着苍明曜的力气。 宁却尘的脸色虽还有些苍白,却是已然没有了方才的难看,这一晚折腾下来,仿如历了劫一般,又开始打起瞌睡来…… 苍明曜抱着宁却尘轻瘦的身子,几乎没有什么重量,他瞧着心疼,嘴里的话来回斟酌了几次也未能出口…… 宁却尘本来身体底子就不好,这么多年来,中毒服药,为苍明曜的江山忧思多虑、劳心耗神,又历经九死一生为他早产下一个孩子,原本就不算康健的身骨,如今更是好不了多少。 宫中的补品如流水一样往澜潇苑里送,每日的药膳食补也从来没断过,可宁却尘的身子到底是伤了根本,怎么都好不起来,隔一段时日便要发作一番,尤其是换季之时,最为严重。 宁却尘的症状从不固定,有时是头晕眼花,有时是浑身酸痛,最严重之时,他连床都下不了,用膳穿衣皆需锦絮的服侍…… 那时的阿梧吓坏了,还扑在宁却尘的床边,小家伙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哭得稀里哗啦,奶声奶气地要父君快些好起来,说阿梧可以不要那些小玩具了! 第77页 阿宁心中酸软一片,却也只能虚弱地揉了揉儿子的头,轻声告诉他父君没事,歇几日便好了…… 故而这次的恶心想吐,宁却尘便也只当是自己身子太虚弱,又染上了什么浅疾,过几日便好了。 “陛下……阿宁真的没事……” 他费力睁开眼,看见苍明曜担忧的脸,心脏一颤,忍不住伸出手,握着男人的手腕摇了摇,想告诉他自己真的没事,莫要再折腾一番。 苍明曜看他许久,终是作了罢,把宁却尘重新抱起来,塞回被褥中,悉心替他掖好了被子四角,确保没有透风,这才跟着躺回床上,把宁却尘捞进怀里。 “若是你明日再难受,定要去宣太医。”苍明曜沉声道。过了一会儿,又补上一句,“朕明日跟锦絮说,叫她看着你。” 宁却尘觉得好笑,想说哪有奴婢管主子的?却到底是累极了,只是敷衍地点了下头,便沉沉睡去了…… 第67章 此后一连几日, 宁却尘都隐隐气闷胸堵,偶有呕意,只是强度不如那晚猛烈, 再加之阿梧启蒙在即,宁却尘这边忙起来, 便没有在意。 今日,宁却尘在书房中查阅书架,一目十行地望去,眉头便皱了起来。 “锦絮。”他叫的。 “诶, 大人。”锦絮赶忙放下手中书籍,过来福了一礼, “奴婢在。” “这本书是从哪来的?”宁却尘抽出一本,随意翻了下。 书上的文字陌生, 是他从来未看过的。 这便奇了怪了,这个书房中的书籍, 他就算没有全部看过,也当扫过一眼, 有过印象才对。可这一本,莫说内容, 便是书名,他都不曾见过。 宁却尘抬眸, 又扫了一圈,便发现不止这一本, 这屋中的书,至少有一半他都未曾见过。 顿时眉头皱得更深了。 锦絮心中大惊, 赶忙挡在宁却尘的面前,堵住了他的视线, “大人,这……这些书……是陛下送来的!” 宁却尘眸中已有疑光,闻言却是一顿。 “陛下送的?” 锦絮脊背发麻,面上却故作镇定,点了点头:“对!陛下……陛下念着您病中无聊,便特意命人为您搜集百书,千里迢迢送来了您的书房!” 听到“陛下”二字,宁却尘的表情缓和了不少,眼中怀疑也消去些许,只是叹了一口气。 “那我从前的书去了何处?” “这个……”锦絮一时噎住。 那些书都已然尘封十几年了,不少都是出事之前,宁却尘自己觉着过时,叫人或收或扔掉了,这下叫她去哪找去? 可主子就在面前,锦絮亦不好叫他看出端倪,脑中迅速思忖片刻,恭敬道:“大人爱书如宝,失忆之前曾亲自整理旧书,未叫奴婢们经手,故而这书籍被放在了何处……奴婢也不知道……” 她这话说得委婉卑微,宁却尘又确实是会干出这样的事的人,故而宁却尘也未怀疑,只当真是自己昏迷时丢失了记忆,便也没有为难锦絮。 “罢了。”宁却尘把手中书一合,“你先下去吧,我一个人待着便好。” 宁却尘看书一向不喜他人打扰,此习惯在他三十多年的人生中都未曾变过。 “是。”锦絮松下一口气,赶紧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小碎步退下了。 大门关上,宁却尘在书架前踱步了许久,最终挑出几本他曾看过,适宜稚童开蒙的书籍,放到书桌上。 这么多的书,要全部过目一遍乃是大工程,宁却尘点上安神香,沉下心来,在桌前一坐便是大半天。 直到月升日落,天色渐暗,忽有一点恶心之意上涌,宁却尘才回过神来,一下捂住胸口,强忍着等那股恶心感消下去…… 最近怎的总是如此? 宁却尘饮下一口茶,原本温热的茶水已经凉透了,好不容易缓下些许,却许是凉茶喝得太急,小腹忽然一阵隐隐钝痛! “唔!” 纤长的身子猛地向前倒去,宁却尘一把按住桌案边缘,另手捂着小腹,冷汗瞬间冒出,浸湿了里衣…… 这几日苍明曜三番五次问他身体情况,他自认为不算难受,还能接受,便一直敷衍了事,可今日这番情景,宁却尘当真说不出“没事”二字了。 那痛似是石击,又似是拖拽,沉坠着下他身下坠去,不算激烈,却折磨难忍…… 不知这般佝偻了多久,宁却尘才从连片的钝痛中缓过神来,脊背湿透了一大片,连双腿都是软的…… 宁却尘呼吸微重,双眸闭上片刻又睁开。 他心道自己是否真的太不将身体当回事了?明日还是去找长柏看一下吧…… 他倒不怕病重命微,只是想到阿梧,若是阿梧小小年纪便没有了父君,在这深宫之中,孤苦无依,当是如何的痛苦难熬? 他自己便尝过孤独之苦,怎能让阿梧再步他的后尘? 他便是再不惜命,为了阿梧,也该保重下身体。 这般想着,宁却尘便强撑着站起身来,想着事不宜迟,还是趁宫中下钥之前,赶紧去找长柏的好…… 一开门,秋风灌入屋中,宁却尘刚刚出过汗,顿时打了一个寒颤,却顾不上搂紧衣裳,整个人震在原地! 他的书房门前,竟赫然放着一个竹篮,而竹篮之内,乃是一个活生生的襁褓婴儿! 那婴儿应是刚出生不久,脸上脏兮兮的,身上襁褓亦皆是补丁破洞,孩子却睡得香甜,眼睛都未有睁开! 宁却尘心中大惊,吓得退后一步! 这孩子身上裹布一看不知不是宫中物什,是何人将这孩子放到了他的门前?是哪宫珠胎暗结的宫女?还是哪家入宫的家眷?她可知这屋中住着的是他?! 可如若不是宫中人,又有何人有这般大的本事能潜进宫来?又避过层层眼目,把孩子悄无声息地放到他院中来?! 宁却尘四下环顾,黑夜之中看不到半点人影踪迹! 秋风萧瑟刺骨,那婴儿鼻尖被冻得通红,被裹住的小身体瑟瑟发抖,小眉头皱着,像是随时就要哭出声来…… 宁却尘赶紧将篮子提进屋中,关了门,把炉火添旺些许,等孩子不再瑟瑟发抖了,这才敢把那孩子抱起来。 宁却尘仔细翻了翻,这孩子唇边尚且残留着奶渍,应当是被喂饱了送来的,身上虽脏乱,却也没有受伤痕迹,应当不是恶意遗弃。 要知道在宫中,珠胎暗结乃是杀头的死罪。 宁却尘余光一瞟,忽见那篮子里竟放着一片纸张,应是孩子的母亲怕纸被大风吹走,特意压在孩子身下的。 宁却尘不知为何,忽然心跳无比之快,伸出去的手亦有些颤抖…… 将那纸张翻过来,纸张触感粗糙,应是民间最粗制廉价的纸张,可映入眼帘的自己却是劲瘦隽秀的。 这孩子母亲的字迹有些眼熟…… 宁却尘眉头一皱。 待一目十行的看完,宁却尘却是如遭雷击! 信上写:却尘展信如晤,当年一事,我自知无颜在面对你,可你我自幼一起长大,情同手足,你幼时叫我兄长,我亦真心将你当作亲弟对待,若非当年先帝一事……你我本不该行至今日局面。 却尘,当日争执,乃是我一时得知你与陛下相好一事,气急攻心,失了理智,险些伤了你与你腹中孩儿,我万死难辞其咎,有朝一日我进入地府,定然放弃九朝轮回,为你与你的孩儿赎罪。只是这孩子无辜。 当日我从蔺则桓处逃跑,本想着就此往事随风,自此永生相见,却不想两月之后……我发现自己怀有身孕。我本欲寻药落胎,却终究未能下得去手。却尘,八月怀胎之间,我似乎理解了你的些许心绪……我恨蔺则桓迫我交欢,恨他囚我半年之久,更恨他逼我吞下孕子丹,自此变成这般男不男女不女的样子,可到底孩子无辜。 只是我孑然一身数十载,自身温饱尚且难保,又如何能带个孩子?却尘,若你还愿称我一声兄长,便算兄长求你,将这孩子交给蔺则桓,他到底是这孩子的血脉父亲,应当不会委屈他,贤弟的恩情,兄长来世必然结草衔环相报。 看到最后落笔的“罪人左空照”几字,宁却尘险些呼吸停滞,握着信纸的手抖如筛糠! 怀中孩子许是感受到了他的不安,被情绪所染,小嘴一撇,“哇哇”大哭起来—— 宁却尘只觉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力气都似被人抽走,身形猛晃几下,撞上身后窗檐! 什么意思? 这孩子乃是左空照的孩子?! 蔺则桓……是这孩子的另一个父亲?! 怎么会……怎么会?! 宁却尘思绪如乱麻,左空照是何时与蔺则桓有情的?他二人怎会有子嗣?先帝是什么意思?陛下之事又是何意?! 周遭的一切都宛如静止,宁却尘头皮发麻,抱着孩子的手也抖。 直到锦絮听见孩子哭声,推门进来! “大人!” 第78页 看到宁却尘愣在原地,锦絮赶忙提裙过去,却看到他怀中的陌生襁褓,顿时愣住。 “这孩子是……” 锦絮凑过身去,正巧看到纸上的“左空照”三字,顿时脸色大变! 锦絮猛地抢过宁却尘手中纸张,顷刻间撕成碎片! “大人!这……这定是宫中何人恶作剧,故意吓唬您的,您千万别……!” “锦絮。”宁却尘冷不丁出声,盯着锦絮的眼神深沉的叫她脊背发凉。 锦絮瞬间梗住了:“大……大人……” 宁却尘心一沉。 若锦絮无这般大的反应,宁却尘还可当这一切皆是有心之人的恶作剧,可平日里一向最稳重冷静的锦絮,今日竟如此着急失态,便叫他不得不怀疑什么了。 宁却尘盯了锦絮许久,女人因惊恐而瞪大的眼下细纹被光照得明显,过往的疑点如烟似云划过他的脑海…… 众人的异样,苍明曜对他见蔺左二人的百般借口阻挠,还有廉长柏把脉时说得奇怪的话…… 宁却尘脚步踉跄了一下,险些站不住…… 怀中的孩子受到颠簸,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宁却尘道:“锦絮……这些事……可是真的?” 锦絮着急想去扶他,眸中含泪:“大人,你……你听奴婢解释……” 宁却尘却忽然捂住脸,冷笑出声…… 不知笑了多久,宁却尘放下手,眸光已经全然冷了,平静的可怕。 他抱着孩子退后一步,躲开锦絮伸来的手,看了一眼满地碎纸片。 “是真是假?我自己去问问他们不就知道了……” “大人!” 第68章 宁却尘抱着孩子往殿外旁, 宫道漆黑一片,天上无星无月,空旷宫道之上只剩一人跌跌撞撞奔跑的声音…… 怀中孩子似是受了颠簸, 小嘴瘪了又瘪,终是扬声大哭了起来! 宁却尘顾不得去捂孩子的嘴, 他许久未曾踏出澜潇苑,今日甫一再踏入宫苑,才发觉这宫苑是如何的天翻地覆。 饶是月光昏暗,宁却尘也瞧得出那赤红宫墙上的宫漆是何等鲜艳崭新。 当年三王之乱时留下的刀痕剑影, 如今哪里还看得出半点踪迹? 他一路跑来,看到的廊桥亭台, 宫殿圆楼,本该由苍凌渊后宫妃嫔所住的宫殿, 如今却是空无一人,昔年最得宠的玉妃的宫殿更是宛如冷宫, 经年失修、杂草丛生。 如何像是仅仅两年便可发生的变化?! 宁却尘头脑混乱,心头犹如砸了一块大石, 闷塞难忍,万事万物发生在他的眼前, 却犹如水中看花,丝毫看不真切…… 到底发生了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 锦絮在瞒他什么? 苍明曜又瞒了他多少?! 宁却尘眼前场景交换, 闷哼一声,猛地捂住下腹! 小腹中一阵阵尖锐刺痛传来, 腹中血肉犹如绞作一团,直将他的肚子往下坠去! 宁却尘额头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手一抖,险些将怀中婴儿就此摔落出去! “哇——”哭声撕心裂肺划破他的耳际, 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声嘹亮—— 宁却尘眼前阵阵发黑,腿一软,就要脱力跌倒在地! “太傅!”一双大手猛地将他接住,惊喜男声从一旁传来! “宁太傅?!当真是你!我还以为我认错人了呢?!大晚上的” 这声音听着熟悉,宁却尘缓慢抬起头,映入眼帘的先是腰间配刀,再然后是银辉盔甲,最后……是一张陌生的少年的脸。 宁却尘心中咯噔一声。 巡逻侍卫。 不,观这人甲胄明亮,内衫华美,身后还有亲卫相随,应当是更高级别的将领。 “太傅?”魏风来瞧见宁却尘精神恍惚,这才意识到什么,赶紧收敛了笑容,神情凝重起来,“太傅您没事吧?您身体不舒服?我扶您去太医院!” 魏风来说着别要来扶他,却在看见他怀中婴孩时一愣。 “诶?这孩子是……?” 宁却尘猛地退后一步,“臣不认识将领,您认错人了……” 在此宫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将领他不认识,只怕非是他党之人,还是勿要多接触的好…… 这孩子的哭声实在太引人注目,宁却尘避开魏风来的手,拔腿便要跑! “诶!”魏风来察觉不对劲,一把抓住宁却尘的肩膀! “太傅!是我啊,我是风来!魏风来啊!武安侯的长子,幼时曾受过您教导的!您忘了?!” 宁却尘犹如当头一棒,猛地停住脚步! “武安侯魏愈……方才成亲不久,何时有的长子?” 他缓缓转头,望向这个眉宇姿容确实与武安侯有着几分相似的少年,却是心中骇然不安到了极点,忍不住再退了一步。 “啊?”魏风来被他这摸不着头脑的话语给说懵了,挠了挠脑袋,茫然道:“什……什么刚成亲?太傅您是不是记错人了?我爹今年都年过不惑了,我弟妹都已一箩筐了,何来……刚成亲一说?” 宁却尘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年近不惑?!” “对啊……”魏风来老实点点头,“太傅您今日到底是怎么了?莫非是在与风来开玩笑不成?” 宁却尘退后两步,被冰凉宫墙挡住去路,小腹还在隐隐作痛,脑海里天翻地覆,胃里亦是排江倒海…… 他记得武安侯魏愈骁勇善战,当年助苍凌渊坐稳帝位,绞杀奉王之时,也不过是鼎盛之年。 武安侯大他十岁之余,倘若武安侯今年已年过不惑,那他…… 恐惧自后脑勺逐渐蔓延至全身,宁却尘止不住的发起抖来,胃中更是猛烈翻搅起来! “呕——”宁却尘脱力跪倒在地,下意识护住怀中孩子,却是再也忍不住,剧烈干呕起来! “太傅!” 魏风来大惊失色,连忙冲过来扶他! “太傅您怎么了?!” “快!”魏风来转向身后士兵,“快去请太医!” 身后士兵立时领命,飞快往宫道尽头奔去! 魏风来剑眉紧拧,一手为宁却尘拍背,已是急得不行! “太傅,太傅您怎么样?怎会突然呕吐?唉呀!都怪我!您定是深夜不适出来寻医才会出现在这里,我还拦着您说这么多话!耽误了您寻医,我真是……!” 宁却尘忽然拉住魏风来的手,面色仍苍白难看,一字一句盯着他道:“你……你是巡逻将领?” “对……对啊。”魏风来被问懵了。 “那蔺则桓呢?” “啊?”魏风来愣了一下,“蔺将军他……他早就辞官离京了啊。” 宁却尘瞳孔骤缩。 “那左空照呢?”他追问道。 “左大夫……”魏风来表情开始古怪起来,“他都已经辞官十几年啊……” “听我爹说,新帝登基后不到一个月,他就辞官离京,去了塞外游历。” 越听一个字,宁却尘抱着襁褓的手就越收紧一分…… 听到最后“新帝”两字,他猛地瞪大了眼! “新帝?!” 他一下向前扑去,却因无力跌倒在了魏风来身前! 魏风来吓了一跳,连忙将他接住! “对啊!自五皇子登基之后,左大夫就已辞官了!” 五皇子…… 宁却尘脑海中猛地炸开! 这些时日的种种不对劲,锦絮一行人的欲言又止,还有陛下那莫名返老还童的容颜…… 一切的一切逐渐串联成串,宁却尘整个人都发起抖来…… 许是被禁锢的力气过大,怀中孩子倏然大哭起来,比之最初还要震耳欲聋——! 魏风来着急来拉宁却尘的手:“太傅……太傅!您先放开!孩子喘不过气了!” 却被宁却尘反手握住! “苍……明曜……?”他颤抖吐出三个字…… 魏风来一惊,连忙伸手去拦! “太傅!不可直呼陛下大名的!” 宁却尘却像是被抽光了浑身力气,怀中孩子哭声渐息,他任魏风来和其他士兵将他扶起身来,却在站直的那一刻,看见宫道尽头,猛地挣脱开桎梏,拔腿便向宫门的方向跑去! “太傅!” 魏风来等人在身后大喊,宁却尘却是浑若未闻,拼命地向前跑去! 蔺则桓和左空照的府邸就在宫外,他要亲自去看看,魏风来说的到底都是不是真的! 强忍着小腹不适,宁却尘越跑越急,终在快要脱力的那一刻,冲到了宫门前! 戌时三刻,宫门早已下钥,唯有几个举着火把的士兵在宫门前守着。 看见一个披头散发、蓬头垢面的男子冲来,为首的士兵立刻将他拦下,作势便要抽刀! “来者何人!竟敢擅闯宫门?!” 宁却尘被士兵推回,脚步趔趄着险些摔倒,好不容易稳住身子,闻言却是握紧了拳。 第79页 从前他得天子特许,贴身备着宫令,进出皇宫通行无阻。可如今,他不过是一介庶人,莫说宫令了,就是官职都已是空有虚名…… 可今日疑团,他非弄清楚不可。 拳头越握越紧,指甲都已嵌进肉里,鲜血淋漓…… 他望向为首的士兵,一字一句道:“放我出去……” 几名士兵见状只是嗤笑,犹如看见什么极好笑的事情一样,嘲弄道:“哪里来得疯子?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对天子亲卫颐指气使?还不快滚回去!小心本将军对你不客气!” 见男人未动,那将领眉头一皱,上前几步,打量他道:“这般晚的时辰,你是哪宫的宫女?掖庭嬷嬷未曾教过你规矩吗?!” 此人见他身形瘦弱,又面容姣好,竟是将他当作了女子…… 宁却尘哑声道:“我乃当朝太傅,放我出去……” “嗤——”那将领猛地笑出声来,眼中竟是不屑,“你是太傅?你若是太傅,那我还是皇帝呢!” 那人用力推搡宁却尘一把,“没听见本将军的话吗?滚回去!” 宁却尘猛地趔趄一下,连带着怀中襁褓都险些脱手! 宁却尘赶紧将襁褓抱紧,这孩子哭了一夜,已是快没有力气了,如今受到惊吓,也只是再张嘴“哇哇”两下,却已是哭不出声了…… 那将领这才注意到他怀中的稚子,表情顿时阴沉了下来,“这孩子哪来的?” 见宁却尘低头不答,他更是火大,用力再推宁却尘两下,大吼道:“我问你这孩子哪来的?!” 旁边的士兵见状起哄道:“将军,何必跟他多费口舌?看这人打扮,只怕不是冷宫里跑出来的疯子,偷走了哪宫皇嗣,想要带出宫去做人质呢!” 那将领闻言,却是没有生气,而是抱起手,轻蔑笑道:“皇嗣?陛下登基多年都未曾踏入过后宫,朝中大臣们轮番上奏请求都没用,哪里来得皇嗣?” 宁却尘倏然抬头,“你说什么?” “哟?”那将领调笑道,“终于肯说话了?本将军还当你是个哑巴呢!” 宁却尘着急道:“你说陛下并无皇嗣?!” 将领漫不经心道:“对啊,咱们陛下可……” “诶,”一旁士兵小心怼了他两下,压低声音道:“也不是没有,听说宫中不是有一位……为陛下诞下了皇子嘛?” “切,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谁知是不是真的?若是陛下为躲避朝臣逼迫,而凭空捏造出来的一位,你我也追究不得不是?” “慢着,”那将领看向宁却尘,似是终于想起来什么,嘲弄道:“既然宫中并无皇嗣,那你这孩子……莫非是你与人私通、珠胎暗结来得不成?!” 宁却尘瞳孔一缩,下意识退后一步:“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那将领眼神瞬间变了,步步紧逼,“我看你就是与宫人私通,如今生了孽种,便想带出宫去销毁证据!” “来人!将他与这孽种一起扣下,待明日交给陛下处置!” “是!” 见高大士兵步步紧逼,宁却尘抱紧了怀中襁褓,已是退无可退…… 他想出声解释,可还不等他开口,那两名士兵便已冲了上来,一把拽住了他的襁褓! “放手!给我!” 宁却尘摇头,“不!” 奈何他久病虚弱地身子根本不是士兵们的对手,其中一人猛地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手中襁褓也被他夺去! 宁却尘一屁股跌坐在地,想勉力爬起,却是腹中一阵又一阵的抽痛,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那两名士兵还想来拽他,却听魏风来的怒吼从身后传来! “住手!都给我住手!” 宁却尘捂着肚子,腹中剧痛已折磨得他神志不清,怒极攻心,他猛地吐出一口黑红鲜血,便跌倒在了一个有力的怀抱之中,两眼一闭,再也没有了意识…… “太傅!太傅!!!”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传最终章 第69章 宁却尘再醒来时, 是在一间峻宇雕墙的房间里,门外有窸窸窣窣的交谈声,和隐隐约约打板子的声音…… 此处他并不陌生——御书房的偏殿。 廉长柏正背对着宁却尘理药材, 一回头,见床上已醒了, 先是一喜,刚要开口,却见床上人目光空洞,直挺挺地望着天花板, 眼神中没有半点神采。 廉长柏到嘴的话一下哽住了,半晌, 只得放下手中药材,坐到宁却尘的身旁, 伸手探了探宁却尘的额头温度。 “却尘,你醒了, 身子可还有哪里不适?陛下就在外面,可要我叫他进来?” 宁却尘没有看他, 兀自闭上了眼。 廉长柏:“……” 见他这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见温度正常, 廉长柏悻悻收回手,欲言又止半晌, 终是出声道: “你都想起来了?” 宁却尘长睫微颤,偏过了头。 见好友这副不愿多言的模样, 廉长柏也是无奈。 “却尘,我知你怪我, 怪我骗你,怪我瞒你, 可那我也是为了你好。你与陛下兜兜转转这般多年,孩子都那般大了,却还要拉扯,我当真是为你着急!” “我知你对当年先帝之事心有芥蒂,可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你也该放下了!陛下一片赤忱真心,对你与阿梧的在意爱护,就连我这个外人都是看着眼里、无比佩服的!能见你二人甜蜜,我自然不忍戳破!” “却尘,你对陛下也是有情的,又为何非要如此……?” “别说了。” 宁却尘冷淡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 廉长柏一噎。 “却尘!你为何就是要如此固执呢?” 宁却尘睁开眼,眼神中依旧无采无波,冷冷开口道:“何为真心?趁我失忆,便将我禁锢在澜潇苑中,欺我瞒我便是真心吗?” 他一想到这一年来,他曾对苍明曜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就是一阵烦躁恶寒…… 见宁却尘想起来,廉长柏赶紧去扶他,倒了被温水递给他,替他解了喉中涩痛…… “却尘……”廉长柏还是想劝,“陛下他是有苦……” “够了。”宁却尘把廉长柏的手推开,力气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架势。 他疲倦闭上眼,嘴唇尚且苍白,满头墨发垂落在身侧,跟他洁白的寝衣形成鲜明的对比,遮掩了身形,更显得整个人身憔形悴…… “我累了……”他叹气道。 廉长柏望着好友许久,终也是深叹一口气,重重将碗放下! “却尘,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当真对陛下没有半点真情吗?” 宁却尘闭眼偏开头,不知是不愿答,还是不知怎么答。 “那好。”廉长柏抱起手,翘起二郎腿,“那我告诉你一件事情!” …… 殿外,杖责与痛呼声此起彼伏,高位之上,一高大男人端坐其上,脸色沉得比墨还黑。 郑德在一旁监督几个太监行刑,时不时看一眼苍明曜的脸色和跪在一旁的魏风来,心底各自捏了一把汗,怕被发现,又匆忙移开了眼。 魏风来战战兢兢地低着头,烈日当头,汗水早已浸透了里衣与铠甲,却是半点求情的话语也不敢说出口。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宁太傅与陛下,竟是……那种关系! 当朝太傅与天子搞在一起,以男子之身诞下了皇嗣,这消息若是被传出去,他便是有一万个脑袋都不够砍!搞不好还会牵连父兄全族,他当真是懊悔得肠子都青了! 魏风来忍不住偷偷往内殿的方向瞧了一眼…… 也不知太傅如今怎么样了?男子……当真能够生孩子吗……? “砰”的一声!苍明曜狠狠一砸把手! 魏风来赶紧转过头,忙不迭磕头谢罪:“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汗水自额头发丝滴下,魏风来身前地面都被濡湿了一片,颜色暗下一度。 郑德犹豫半晌,凑到苍明曜的耳边,想要替魏风来求求情,还未开口,便听开门声传来…… 几乎是一瞬间,苍明曜便站了起来,速度快得险些砸到郑德的鼻子! “太傅如何了?!” 苍明曜快步冲到廉长柏的跟前,还不等廉长柏开口,就着急得想往殿里探—— “诶诶诶——陛下!” 廉长柏连忙拉到苍明曜的身前,余光瞥了屋内一眼,表情有些怪异,斟酌了许久,才艰难开口道: “陛下,太傅不过是情绪激动,引发余毒攻心,又加之受了点冲撞,这才会昏迷,如今已经无事了。” “只是有一事……陛下需做好心理准备……” 苍明曜的心脏顿时收紧! ———————·——————·—————— 三日后。 苍明曜站在澜潇苑殿前,还未踏入殿门,便听见里面嘻嘻哈哈的婴孩嬉闹声…… 第80页 郑德犹豫道:“陛下,要不要老奴进去……” “不必。”苍明曜挥手打断他,“朕自己进去就好。” 言罢,苍明曜深吸一口气,抬步踏入殿门。 甫一入殿,就看见床上的一大一小,宁却尘与阿梧依偎在一起,他的怀中还抱着一个襁褓婴儿,笑得温软而柔和…… 听见脚步声,一大一小同时抬头,看见苍明曜皆是一愣。 “父皇!” 阿梧的眼睛亮了,立刻从床上跳下来,“啪嗒啪嗒”地扑进苍明曜的怀中,奶呼呼叫道! 接住儿子,苍明曜的心顿时就软了一半,把小家伙抱起身来,嘴角的笑容刚扬起几分,就在抬眸看到宁却尘的那一刻僵住了。 只见方才还笑得灿烂的人,如今却是一脸平静,拍着怀中的婴儿,半分目光也没有分给他。 苍明曜愣了半晌,抱着儿子走到榻边,嘴唇张了又闭,终是柔声道: “阿宁,你如今身子恢复得如何?可还有哪里……” 宁却尘立刻打断他:“已是好多了,不劳陛下费心。” “臣为臣子,陛下为天子,君臣有别,称呼过近乃于礼不合,陛下……还是唤我太傅的好。” 苍明曜僵住了,半晌,勉强笑道:“太傅,朕当初不是故意骗你,只是……” “陛下不必多说。”宁却尘摇头道,“陛下九五至尊,凡事皆为陛下做主,想做什么,自然不用与我一介贱臣解释……” “太傅!”苍明曜急了,“你知我不是那个意思……” 阿梧被两个爹爹夹在中间,小小的年纪尚且听不懂话外之音,只是感受到二人语气中的剑拔弩张,便吓得眼泪汪汪的,一个劲地往宁却尘怀里钻! 看见儿子,宁却尘这才脸色缓和下来,声音也软了些许,抽出一只手来,一手轻拍着怀中婴儿,一手抚慰着阿梧小小的背,低声道: “陛下,我知当初之事非你之错,只是……”他深吸一口气,“如今我已恢复记忆,此般错误便不能再犯。” “错误?”苍明曜瞪大了眼,不可置信道,“你我之情爱缠绵,难道你都一直当作是错事一桩吗?” 宁却尘强忍住不去看男人受伤的目光,抱着襁褓的手指微微攥紧,声音却未有变化。 “无论错与对,如今已然不重要了。” 苍明曜怔住了,结巴道:“太傅,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陛下于臣之恩情,臣没齿难忘。只是臣已然信守承诺,为陛下诞下了皇嗣了。如今臣……” “你要离开朕?!”苍明曜失控打断他! “呜……哇啊——” 阿梧被吓得大哭起来,怀中的那个也开始小声抽泣,宁却尘赶忙将两个孩子抱紧! 锦絮与郑德闻声赶进殿来,一人一个,将孩子们接了去,带出殿中! 临走之前,两人还担心地看了两人一眼,却终是不敢说什么,带着孩子退下了。 殿门一闭,宫殿之内,便只剩下了宁却尘与苍明曜两人。 一坐一立,面面相觑。 苍明曜双目血红,闪着泪光,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遍:“太傅,你刚才说的都不是真心的,对不对?” 宁却尘攥着被单的手指用力泛白,整个身子都在抖,末了,抬起头,眼底却是一派清明…… 他声音还有些虚弱,音量不大,却是无比清晰地传入了苍明曜的耳中。 字字卑微,句句恭敬,一字一句,都在割痛苍明曜的心…… “臣听闻陛下意图遣散后宫,张扬臣之身份为天下所知,”宁却尘自嘲一笑,“陛下如此一意孤行,可曾有考虑过微臣是何心情?” 苍明曜慌了,跪在宁却尘的床前,拼命摇头:“不,你在介意这个?那朕不公布了,不公布了就是!” “不,不仅是这个。”宁却尘闭上眼,又缓缓睁开,眼底一派疲倦,“是臣累了……” “臣在这深宫中待了二十多年了,少时跟朝廷斗,老了亦为陛下殚精竭虑,还要以男子之身,为陛下承宠受孕……这样的日子,臣已经受够了……” 他缓缓抬起头,对手苍明曜震颤痛心的视线,心脏也忍不住一颤,却是狠下心道: “臣恳请陛下,允朕请辞之求,容许臣以罪人之身……去为先帝守陵。” —————·—————·————— 古木阴阴六月凉,幽花藉藉四时香。 皇陵山下围绕一片成群村落,村中一半为当地村民,一半为皇家守陵人,为朝廷供养。 守陵人虽记录在册,但因地势阻碍,又分散居住,想要找人,还是不容易的。 魏风来从日升待到日落,几经辗转打听,才在太阳落山之前,打听到了宁却尘的住处。 一方小院,竹林密布,茅草小屋有些陈旧,却到底不算破旧。 但魏风来还是皱了皱眉。 院中虽小,但锅碗瓢盆灶台耕田俱全,田中还有未来得及收割的小麦,灶里碳黑一片,应是刚烧完的柴火,还未来得及打理…… 在这里没有太傅官员,管你以前多么尊贵,来了这里,衣食住行一样得亲力亲为 他无法想象,一向在宫中养尊处优,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宁却尘,竟要干这些脏活累活? 院中空无一人,只有微风拂叶之声…… 魏风来轻敲了两下门,无人应答。 他犹豫半晌,还是推开了…… 一入门,清竹香扑面而来,只见屋中陈设简单,却是打扫的干净整洁。 魏风来一转头,就愣住了。 只见宁却尘站在桌前,身躯微微后仰着,许久不见,他的脸似乎更瘦弱了几分,面色苍白,眼底却是清亮的…… 宁却尘似乎行动有些艰难,正一手扶着腰,一手撑在桌面,抬头看见魏风来,也是一怔。 随即化为亲和的笑容:“风来?你怎么来了?我正准备去给你开门呢……” 魏风来震惊地退后了一步,不可置信地指着他道:“太傅!你……你这是……?!” 宁却尘垂下眸,温柔地抚了抚高耸的肚子,没有回答。 半晌他抬起眸,轻笑道:“风来,坐吧,你大老远跑一趟,渴不渴?我给你倒水……” 说着,宁却尘就要伸手去拿水壶,却不料腹中忽然一痛,他“呃”的一声,捂住了肚子! 脸色顿时白了几分。 “我自己来!” 魏风来赶紧冲过去,把水壶拿过,倒了水却来不及喝,放下杯子就赶紧去扶宁却尘! 宁却尘眉头还微蹙着,借着魏风来的力气坐下身来,肚子的沉坠感立刻消了些许,他勉力露出一抹歉意的笑。 “风来,真不好意思,你远道而来,我这个东道主本该尽尽地主之谊的,却还要劳烦你来照顾我……”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意这些作甚?!” 魏风来激动道! “太傅,你……你这……”他颤抖地指着宁却尘的肚子,表情诡异至极,“从前我爹就跟我说,穷乡恶水出刁民,偏僻之地最易发生秽乱之事!太傅,你告诉我,你可时被人胁迫,才……!” “不是。”宁却尘低下头,摸了摸肚子,“这孩子八个月了……” 此言一出,魏风来登时如遭雷劈,整个人愣在原地! 八个多月了……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 宁却尘离宫至今也才不过堪堪不过七个月! “所以……这孩子……”魏风来如鲠在喉,“是……陛下的?” 宁却尘摸肚子的手顿了一下,好半晌,才抬眸看他。 “不是,”宁却尘声音平静,“这是我自己的孩子。” 魏风来踉跄了一步,头脑发昏。 宁却尘这话意思在明显不过,此乃他自己的孩子,并非皇嗣,自然也与皇室无关,旁人没资格将他带走。 魏风来咬牙道:“陛下知道吗?” 宁却尘摇摇头:“我已不是前朝之人,也不是天子后妃,我与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可是……!”魏风来急了! 宁却尘却是抬手取过水壶,为他重新斟满了茶水,打断他道:“风来,你身负官职,不宜离宫太久,留在我这吃顿便饭,便回去吧。” 魏风来:“?!” 魏风来回到宫中时,天色已然全黑了。 他领着侍卫在宫中巡逻,脑子里却怎么也挥不去白天见宁却尘的画面,想起宁却尘与自己说过的话,他猛地顿住脚步! “将军,怎么了?”身后侍卫问道? 魏风来拳头慢慢攥紧,望着夜色半晌,一咬牙,终是狠狠一跺脚,扔下一句“你们先去巡逻!”便转头向夜色中最明亮之处跑去! …… 黄梅时节雨纷纷,宁却尘这个破旧小屋平日还能撑得住,可一旦雨稍大一点,便成了四处漏水之地。 平日里漏雨,宁却尘都会挺着肚子找出家中为数不多的柴盆,一一放到檐下接雨,待接满了,便泼掉重新再接。 【正文完结】 可今日宁却尘是在没有力气。 腹中孩子从昨日半夜里便开始躁动不已,肚子一紧一缩,整个肚子都仿如变成了一块烙铁。 眼见着雨水浇了满桌满地,屋中地板皆已湿透,就连他身下的这一方小榻也尽数浸透,宁却尘浑身如同浸在水中,青丝黏腻在脸颊脖颈,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 腹中剧痛越来越剧烈,腹中的孩子拼命在里面伸打拳脚,宁却尘死死攥着肚子上的单薄衣衫,下唇早已被咬出血痂…… “你不该……这时出来……”宁却尘拼命憋着力气,可一日一夜滴水未进,他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了…… 这孩子还未满月,来得太早,打得宁却尘措手不及,又偏偏是在这般恶劣的境况下,宁却尘之前做好的准备,如今都无计可施,他练床都下不了,只能蜷缩在这一方小榻上,调整呼吸…… 宁却尘刚来守陵村事,曾向村医打听过生产事宜,听他说过,若是产妇折腾太久,孩子与产妇的情况便会越危急。 如今宁却尘仰面躺在床榻上,只能苦笑自嘲,腹中的血肉绞痛沉坠,胎儿却迟迟没有露头的迹象,他身下的水渍已然变成了红色,眼前视线阵阵发晕,脑海也已然快无法保持清明了…… 意识即将斩断的最后一刻,他忽然听到马啸声,随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房门被人一把撞开,身穿蓝袍金纹的男人闯进来,脸上皆是震惊之色! “太傅!” 宁却尘的手被另一双大手用力握住,力气之大,钝痛叫宁却尘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太傅!你……你为何不告诉朕?你为何要自己一个人生下他?!” 宁却尘神思恍惚,视线还是模糊,身下的疼痛越发明显,他望着眼前模糊的脸庞,缓缓伸出手去,手上皆是羊水与血迹…… “陛……下……” 苍明曜的泪水夺眶而出,握紧了宁却尘覆在自己脸上的手,吼道:“是朕……朕在……!” 他抱紧宁却尘湿透的身子:“朕在,朕来了……阿宁……你坚持住!你坚持住!” “只要你活下来,你不想要朕也可以,你想离开朕也可以!哪怕你要恨朕,要朕的命,朕也通通给你!我只求你……”男人额头贴在宁却尘手背,已泣不成声,“我只求你活下来……” 不知为何,身上分明剧痛无比,撕裂感自肚子传来,好似下一秒便要将他整个人撕碎,宁却尘却忽然莫名想笑…… 他浅笑着抹去男人脸上的泪水,终是用尽最后一刻,搂住了男人的脖子,凑近了男人的耳朵,气若游丝道:“苍明曜……” 窗外巨雷落下,“轰隆”一声巨响!屋内被白光穿透,照亮床上紧紧相依的二人。 腹中一阵剧烈痉挛!宁却尘猛地扬起脖颈,汗水顺着修长脖颈而下,手指骤然收紧,“啊——”的一声痛啸而出——! “哇——哇——!” 婴儿哭声骤然响起。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感谢大家这几个月的支持与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