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好地主:从村长开始》 第939章 榜下捉婿去 第939章 榜下捉婿去 三月十五,草长莺飞,暖风和煦。 贞观二年的殿试开考。 天子亲自策问。 已有消息传出,说今年是秀才科最后一次考试,明年就取消秀才科了,明年明法明书明算三科,也将不再会有殿试。 钟声响起,主考官司徒、知中书省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卫郡王李逸率领一众监考官员率先进入考场,省试录取的六科五百一十员考生,全部就绪。 皇帝入场。 直到此时,只有皇帝和李逸二人知道今天考试题目。 天子亲自策问,只问一策,华夷之辩,从秀才到明算,六科都只答这一策。 今天不论答的好坏,他们都会金榜题名,不会再黜落一人,但最终的榜上名次,却要看他们答的好坏。 张行钧听到天子出的问策,陷入沉思。 这个问题不好答,但却也没那么难,自古华夷之辩没停过,但必须得结合当今形势。 四十不惑,从少年时在族学蹭学,到后来青年时拜师名士刘炫名下,年轻时也曾意气风发,可后来遇天下大乱,便断了出仕念头,归隐田园,经营著家中百余亩薄田,一边开馆教学,研究经史,写作诗赋,这些年日子清贫了一些,倒也是充实。 这次科举,也是弟弟再三劝说,认为如今天下安稳,他应当借科举出仕,莫要埋没这一生所学,也为儿子们铺一铺路。 妻子十年前病逝,留下几个儿女,之后他一直没再娶,如今孩子们长大,总不能让他们一辈子呆在乡下吧。 想到省试中榜后,这些天那么多人来送礼,甚至好几家勋戚公侯府上都直接提亲。 他都没想到,他一穷书生,都四十岁了,如今居然还有国公要嫁女儿给他。 晃了晃脑,收敛心神,他开始在脑中构思这篇策问,不仅要条理清晰,更得文采好,寒窗苦读三十年,今日定要争一争那秀才一甲。 进士科的敬播看到题目时有点意外,华夷之辩,这题看著不难,但想在这五百多考生中脱颖而出去也不易。 想到伯父昨天书房里对他特别的提醒,敬播定定心神。 李逸陪皇帝在考场上巡视,五百一十人一同殿试,这种场面,估计也就此一次了。 以后,也就进士科会殿试了。 进士,才会被称为天子门生。 那些五姓七望,郡姓士族对经学的垄断优势,会被更重时务策、诗赋杂文的进士科打破。 考生们都在认真的构思,就算不擅时务策、方略策的明法明书明算考生们,也没谁敢怠慢。 皇城端门,白七郎今日也是早早就来到此处,他们这十天,日夜不停的忙碌,也是收获极丰,十几个伙伴,每人分得万余钱。 但最大的收获可能是今天,今天殿试,端门放榜,到时那些想招新科秀才、进士、明经等的勋戚贵族官员,肯定不会错过这个热闹。 他们已经促成了不少对贵族和士子,已经谈成了。 白七昨日被宣德楼伙计找了过去,又见到了那位点石成金的贵人,贵人请他喝茶,又指点了他。 贵人让他跟那些已经选到佳婿的勋贵们说,今日榜下捉婿,说这样热闹,能为他们女婿扬名,也让他们家族脸上有光。 这个提议,果然让那些勋贵们很喜欢,今日都要来端门表演一出榜下捉婿。 等今日这热闹后,白七肯定还能收到不少谢礼,那些勋戚豪门,随便指头缝里漏一点下来,都足够他们吃饱了。 不过昨天再次见到那位贵人后,贵人对他评价很高,然后贵人也告之了身份。 那居然就是朝廷宰相,司徒李逸。 那如雷灌耳的名字,司徒李逸给了他一桩机缘,要征辟他为国官。 朝廷不久前刚对府佐国官做了革新,只有王爵才设府官,有长史司马参军等王府官,王以下,原来的公侯伯子男诸爵,一律取消了开府设府官,连三公都不再开府。 而亲王郡王设国司,置国官,公主设邑司,置邑官。 其下只有实封勋贵,才置国司设国官,但国官数量也是较之前大为削减。 李逸是卫郡王,也是实封三千户的实封勋贵,他仍保留卫郡王府官和卫郡王国司官,只不过比亲王的府佐国官数量少,也没有亲王的亲内府、帐内府二府侍卫。 保留下来的府佐国官,都属朝廷官员,还是京职事官,由朝廷吏部选授,但王公们也有较大的荐举、征辟之权,虽说这府佐国官,四考一任,最多任四年就要调换,且他们迁转大多是在府佐国官这个体系里,职权较低,但也毕竟是官。 白七郎曾经参加过科举但不中,如今三十多岁,靠抄书为生,日子过的清贫,这样的一个机会,哪怕只是卫郡王府一个低级的从九品下参军,对白七来说,也都是天大的机遇。 他当时甚至都不敢相信自己,甚至有种对面这个人根本不是李逸,只是跟他开玩笑的想法,但最后他还是信了。 他渴望这个机会。 李逸告诉他,已经将他向吏部举荐,不出意外,十天半月之后,他就会接到吏部的消息,要求他去吏部参加关试,身言书判,只要不是太差,便能得到这个职事。 「七郎,发什么呆呢,想到啥了,怎么还笑起来了? 「6 魏九看著他在那傻笑,捅了捅他道,」是不是还在想那盐水鸭的美味呢,今天晚上咱再斩只盐水鸭,李记的盐水鸭真是名不虚传,太好吃了。 19 白七呵呵一笑,拍了拍这小兄弟的胳膊,「等阿兄发达了,肯定不会忘记你的,别说斩盐水鸭,那烤鸭、酱鸭、卤鸭各种都让你吃个遍。」 魏九苦笑了下,「咱想发达多难啊,要是能跟那些生徒、乡贡一样参加科举就好了,这一朝中举,可就是鲤鱼跃龙门呢。」 魏九是商人之子,后来隋末家破,成为商铺的伙计,再后来就成了一个抄书人,虽说自由,可收入却有限,顶多是比过去当伙计强些罢了。他的身份,却注定他连参加科举的资格都没有。 「其实若是我能参加科举,我明书、明算都能考,而且我觉得我能考中。」魏九道。 白七知道他人聪明,不仅字写的好,算数更厉害。可惜,出身商贾贱籍。 天气晴好,前交州大都督、遂安县公李寿便又耐不住寂寞,招呼奴仆家丁,架鹰牵犬要出城去打猎。 李寿本名李世寿,他曾祖是唐太祖李虎的弟弟,他论辈份是当今天子的堂兄。 当初太上皇选他出镇交州,让他带著五百精锐府兵赴交趾做大都督,结果他到了交... 州,天高皇帝远,不思治理地方,整天只想著打猎,到后面更是把獠蛮部落当猎物,玩起了战争狩猎,最终被弹劾免官。 还被皇帝把他从遂安王降到遂安县公。 他把名字中的世字去了,可依然改不了这好打猎的喜好。 「阿郎,」 「奴听到个有意思的事,今日殿试后端门金榜题名,听说好些个勋戚贵族要去榜下捉婿呢。」 「啥榜下捉婿?」李寿一听,就觉得这事有意思。 「就是把殿试考出来的新科秀才、进士、明经等年轻俊彦,直接捉回来当自家女婿啊0 那可都是才子,今年六科录取了五百多个呢,里面肯定有不少年轻还没结婚成亲的。」 四十多岁的李世寿捋了捋胡须,「榜下捉婿,原来如此,听起来很好玩啊,我家也有几个适婚女儿了,妹子也还有几个该嫁人了。 那些新科士子捉几个来给咱当女婿、妹夫也不错啊。」 「对对对,」奴才笑著应和,「好多郡姓高门士族子弟呢,可惜听说这次五姓七家子弟因卷入舞弊案,倒没机会参加殿试,不然,阿郎直接抢他几个五姓子回来。」 李寿吐了口痰,「那些五姓七家鼻孔朝天,清高著呢,当年我阿耶在前朝也是军器大监、吉阳县公,想为我求娶个五姓女,结果没有一家愿意,他们不仅不肯,还公然嘲讽,他娘的。」 李寿他爹后来给他娶的是陆家女,虽也是士族,但比五姓七望差远了。 「今天不去打猎了,」李世寿马鞭一甩,望向皇城端门,「咱们也去榜下捉婿,这世间士族又不是只有他五姓七望,也还有其它的郡姓高门,我亲自去给我女儿、妹妹选两个高门才俊。」 「走,去榜下捉婿!」 「阿郎,殿试还没结束呢,起码得午后才会放榜。」 吴国公府,.. 尉迟宝琳正在召集家将、部曲们,吴国公府看上了魏州进士李义淡,可这家伙虽没拒绝却也没答应,非说要等殿试放榜后再说,可他已经打听到,起码有七个国公家想招这小子为婿,还没算上其它郡公县公县侯尚书侍郎等家呢。 这小子倒成块香饽饽了,而那天他带妹妹女扮男装去客栈见了那小子一面后,妹妹就看上那小子了,居然就认定他了。 这下,他必须得拿下那小子。 「今天的任务只有一个,只要李义淡走出皇城大门,就要将他立即捉回来,绝不能让其它勋贵家将他抢了去。」 「谁能率先将他拿下,公子我按军中斩将夺旗陷阵先登之功赏赐他!」 一众尉迟家将、部曲们闻声,全都嗷嗷叫。 重赏之下全是勇夫,何况要捉的只是个年轻进士郎! 第940章 秀才及第状元郎 第940章 秀才及第状元郎 榜下捉婿这种事,以前没有过,但最近在白七郎他们的到处鼓动下,许多勋戚贵族都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想想都很刺激呢。 殿试还在进行中,皇城端门前广场,聚拢的人已经越来越多,尉迟宝琳带著几个弟弟们,领著一群部曲家丁刚过天津桥,看到这场面也不由的吓了一跳。 「怎么这么多人?」 他身后,穿著圆领袍衫戴黑色幞头,还系了块红锦抹额的白脸公子,跟黑面宝琳,一黑一白引人注意。 「阿兄,他们都是来捉婿的吗?」 白面公子是尉迟宝琳的同父同母的妹妹,吴国公府的嫡千金,非要女扮男装跟过来抢李义琰,宝琳扭头,压低声音对她道:「你别担心,今天不管有多少人捉婿的,咱妹子看上的谁也别想抢走。」 「咱们抢的过吗?」 宝琳招呼弟弟,」宝琪,你赶紧回家,让管家再派些家丁部曲来,最好是都叫来,今天估计得干仗,让他们带上棍棒来。」 「阿兄,要不直接把城外庄园里的马队叫来。 66 「叫上府里的家丁,带些棍棒来就行,不许带刀带枪的,这是皇城大门,又不是战场。「十六岁的尉迟宝琳,倒也还有几分分寸。 「那个李义琰也太清高了,他一穷书生,家里就百来亩地,咱家开的条件,这小子还非要等殿试,他等什么,难不成等中了一甲,就还要另攀高枝?」 「攀高枝,还有谁家比咱高,他难不成还想尚公主不成?他就是考了进士一甲头名,也只能做咱家女婿。」 打发宝琪骑马回家再叫帮手,尉迟宝琳便带著妹子,在十几名家丁部曲簇拥下,终于来到端门前,「让让,都让让,」吴国公府家将,人高马大,嗓门洪亮,不少人看著他们这凶神恶煞的模样,纷纷避让。 尉迟宝琳他们一直杀到榜下,占据了最有利的位置。 家丁拿来胡床,兄妹几个,一人一个小马扎,坐著等待,来的人越来越多,热闹的犹如赶集,「那边也是来榜下捉婿的?」 「嗯,是吴国公府的。」 「尉迟家的?」 「不尉迟家的,还有哪个吴国公?」 「你听说了没,听说李司徒也要榜下捉婿呢。」 「谁?卫王?」 「对,我听说卫王刚从掖庭宫里接回十三个妹妹,说是要好好弥补一下妹妹们,因此要给他们在金榜题名的进士、明经中,替她们选个俊彦为婿呢。」 「李司徒哪来的妹妹?」一名儒袍年轻人问,看模样是个落榜的士子。 旁边那位绛袍中年人,明显是个休假的吏员,「看你应当是外地士子吧,李司徒当然有妹妹,还有很多呢。」他压低几分声音,「李司徒如今是继嗣前义安王李孝常弟弟名下,可他原本是陇州刺史李芝之子,这里面的故事啊说来可就话长了,那就得从前朝的司徒杨素说起了··.」 皇城礼部贡院内,两个时辰,殿试时间到,礼部吏员开始收卷,李逸与诸位宰相一起阅卷评分,最后呈给皇帝覆审。 五百一十张卷子,只考了一道时务策。 评审起来倒也很快,一叠叠评好的卷子送到皇帝案前,李世民一张张的查看,目光迅速扫过卷子,再看下几位宰相给出的评分是否合适。 卷子仍是按四等评分,宰相们评的分基本符合皇帝的心意,很快,基本上看完了,根据评分,最后再钦定三甲名次。 秀才科总共就十人,一甲三人,二甲也是三人,三甲六个。 李世民把十张卷子一字排开,瞧瞧这张,再看看那张。 选来选去,最后还是拿起了张行钧的那张。 这位四十岁的秀才,答的沉稳老练,文采、书法也都极佳,挑不出什么总是来,唯一让皇帝稍有些犹豫的,是他四十岁了。 李世民更想挑一位年轻点的寒门子弟,可其它九个秀才答的,比他还是稍欠些。 「就选他了。」 提起朱笔,御笔朱批,赐秀才及第,状元郎! 第二名,赐秀才及第,榜眼郎,第三名,赐秀才及第,探花郎。 此三人,俱是一甲,又称三鼎甲。 二甲三人,赐秀才出身。三甲六人,赐同秀才出身。 「无逸,」 「秀才科名次已定,你亲自唱名吧!」 皇帝继续定进士科的名次。 李逸拿著皇帝钦定秀才科名次,来到外面列队等候的士子们面前。 「本官奉陛下谕旨,现在宣布秀才科殿试结果,唱到名者,依次上前!」 「秀才科一甲,第一名,定州义丰张行钧,97 「赐秀才及第,状元郎!」 张行钧听到自己中了状元,脑子轰的一下,整个人怔在那里。 直到李逸唱了三遍他的名字,旁边人好几个人推他唤他,这才醒过来。 「张行钧,在此!」 李逸看到这位激动的面色涨红的状元郎,「恭喜,状元郎。」 「学生谢李司徒。」 「你应当谢陛下。」 「是,是,谢陛下圣恩!」 十名秀才,各有名份,人人欣喜。 左仆射房玄龄托举著黄绫卷轴出来,「进士科,」 .. 一百名进士科会士全都激动的望向他,满怀期待。 「进士一甲,第一名,上官仪,赐进士及第,进士榜状元!」 年仅十八岁的上官仪出列,表面淡定的他,同样脸上带著一抹红。 曾经为避祸而自行剃发为僧,如今居然一举高中进士榜状元。 他的身后,九十九名进士科会士,都一脸羡慕的看著他,上官仪是他们这榜最年轻的进士,却不料却是殿试第一状元郎。 李义淡站在队列里,也是一脸羡慕。 状元郎啊。 可惜不是自己。 「第二名,敬播,赐进士及第,进士榜榜眼!」 敬播欢呼一声,转身向一众同科进士们拱手,然后在众人羡慕中上前。 李义琰一边为那位同年高兴,一边心里升起淡淡失落。 走神间,仿佛听到自己名字。 「二郎,二郎,你中了探花,」族兄激动的声音在前面传来。 他望去,见族兄李义琛激动的手舞足蹈,面色涨红。 他望向左仆射,房玄龄冲著他笑,再次念道:「进士第三名,魏州李义琰,赐进士及第,进士榜探花!」 秀才榜、进士榜、明经榜,一个又一个榜唱名,他们正式获得了秀才、进士、明经等身份,其中喜中一甲者尤为开心,这意味著他们参加接下来的吏部关试后,就直接获得了注官资格,直接就可以成为一名官员。 而二甲,就算通过了关试,也只是获得了官人身份,要得到官职,还得守选两年,... 三甲更是要守三年。 皇帝望著这五百一十人,全都是他亲自挑选出来的。 「陛下,这些全都是天子门生。」李逸当著众士子面大声道。 皇帝点头,「对,他们都是朕的天子门生,诸位宰相,朕决定给他们特别一些的恩赐今年六科的一甲全部超擢授官,秀才一甲授正七品上,进士一甲授从七品上,明经一甲授正八品上,明法明书明算三科一甲,授正九品上。 「六科二甲守选减为一年,三甲守选减为两年。」 李逸这时向皇帝提了一个建议,六科二甲,安排朝廷中央百司里行,三甲安排州县里行。 里行,非正官,相当于实习。 某某官职后加个里行,比如监察御史里行,就是临时性和特摄性质,非正式官,也没有数额等限制,一般任期两年。 如果表现好,可以转正。 李逸提出,这些二三甲的新科进士明经等,本来应当要守选二到三年的,现在皇帝特恩,也还是要守选一到二年。 不如让现在就提前给他们安排官职,但不是正式官职,而是先给里行这个头衔,暂摄,也是带实习性质。 让他们先去干,边干边学。 两年后表现好,就转正。 这也更能体现出皇恩浩荡,也能让这次新科举,最快见效。 二甲在中央衙门试摄,三甲在地方州县实习。 两年的时间,表面不好,那就重新守选,到时重新注官。 表现好直接转正。 李世民想了想,觉得这倒也不错。 那些没职事的文武散官,也都是需要在吏部兵部或府州番上当值的,他们去轮值,就更多的是充当吏职。 那也算是对官员的一种锻炼,也是一种色役。 而如今李逸提出对这些新科进士明经等,试摄里行,锻炼的作用更大。 如果按原本制度,这五百多人,也只有一甲的十八人可以直接授官,其它的都要等两三年,那太久了。 李世民想把这火趁热烧晒。 以前里行这种试摄官也有,但多是在御史台,一些八九品的低级官职,让一些有能力却又还不够格的官吏试摄,边干边看表现。 如今让几百个科举二三甲都里行,可也都些八九品官。 房玄龄觉得这个可以一试,但提议原有官暂不能空缺,意思就额外增加个实习官跟著学习。 至于俸禄,里行官只按正官的一半禄发放,无俸,也没有职田折的地子等。 皇帝直接问一众二三甲的士子们,「李司徒之提议,让你们为里行官,试摄职事,两兰为限,发半禄,你们可愿意?」 不出意外,所有人都很赞成,提前两三兰就能任官,哪怕仂试摄官,也能积攒不错的经验,就算无俸无职田租,可也有半禄啊,对许多寒门子弟来说,这半禄也是不错的收入。 两兰后,就可正式吏部注官。 皇帝捋须大笑,「皇城端门,放榜!」 新科士子们向皇帝谢恩,然后出皇城,端门外,今天还有一场大戏在等著他们登场。 「无逸,好戏要开场了,走,看戏去。玄龄、克明,都来。」皇帝对众宰相们梯手。 第941章 榜下大混战 第941章 榜下大混战 吏部侍郎刘林甫手举著皇榜走出端门,「贞观二年,殿试放榜!」 一排甲胄程亮的禁军上前开路,喝退围堵上来的士民。 六科殿试金榜,一字排列张开。 无数围观者翘首引颈都要先睹为快,「秀才榜状元郎是谁?」 「张行钧,中山张行钧,赐秀才及第,一甲状元郎!」 刘林甫站在榜下,对著那乌泱泱的人头答道。 下面有人喊,「哇,四十岁的状元郎!」 郇国公府的家将挤到自家长公子钱元修面前,「大郎,中了,中了,」 钱元修没好气的道,「中了个甚?」 他也参加了今年的科举,考的明经科,结果礼部试李百药那过了,却被皇帝重试给淘汰了,时务策没过。 「大郎,是张行钧,中山张行钧进了秀才科状元,一甲头名呢。」 张行钧是郇国公钱九陇看中的女婿,虽然四十岁了,可钱家有十三个女儿还没出嫁,其中长女更是三十多岁还没嫁人。 「那还等什么,赶紧把张状元抢回家去。」 「大郎,状元郎还没有从皇城里出来呢,听说今日还要骑马游街夸耀呢。」 「都给我盯紧了,张行钧是我阿姐的,一出来就捉走!」 「真要捉啊?」 二郎钱元裕问,老三钱元师心中也没什么底气。 今天这里这么多人,而且好多禁军。 「放心,咱阿郎可是亲自跟张行钧谈过的,他也收了咱家的礼,基本同意这门亲事了「」 口家将疑惑,啥叫基本同意这门亲事了啊。同意就是同意,没同意就是没同意。 遂安县公李寿领著一大群奴仆,不去打猎,也往端门来看榜,也要凑热闹榜下捉婿。 结果还没到天津桥,这一路就到处都是人,路全堵死了,「叫他们让路。」 「阿郎,路上太多人,全堵住了。 99 李寿皱眉,这样的热闹可不能错过,「绕,」 过洛河不仅有天津桥,东面还有两座桥。 一行人调转马头,抄了近路穿坊而过,结果发现,照样堵,好多跟他一样想法的人。 「直娘贼,怎么今天全洛阳的人都来凑热闹了吗?」 一连换了几条路,弯来绕去,也没走出多远,李寿心情烦躁,干脆要从别人家里穿过去。 那家院里养了五条狗,朝著他们吠叫。 李寿拿起猎弓,一箭射杀一条白狗,又让手下把剩下四条也射杀了,杀完了还不解气,又让家丁直接把狗剥皮,狗肉给他的猎鹰分食,这番恶行,把闻声赶来的那户主人都惊的敢怒不敢言,眼睁睁看著他们扬长而去。 「我的狗!」主人对著那堆狗皮狗骨悲呼。 李寿绕路赶到皇城端门时,这里越发的热闹了。 「听说没,秀才榜状元郎张行钧被郇国公家抢走了,17 .. 「钱家为了抢张状元,还跟杨家打起来了呢。」 「哪个杨家?」 「还有哪个杨,自然是本朝出了两个宰相的弘农杨氏观王房的。」 「啊,杨家也抢张状元啊,钱家有个三十多没嫁的女儿,杨家还有?」 「你忘记杨家前两年还刚嫁了个四十多的老姑娘给应国公武士彟了?」 「还真是,不过杨家难道还有三四十没嫁的?」 「肯定有,要不杨家跟钱家争啥。 「怎么没争过啊。」 不少人好奇问。 「人家钱家有备而来,钱家三公子,带著几十号家丁部曲,来给姐姐榜下捉婿,钱家可是将门,杨家准备不足,自然没抢过。」 李寿听说秀才一甲三人都被勋贵家抢走了,不由的拍大腿,「娘的,我不过多绕了点路,这秀才前三都被抢走了?」 .. 旁边有人说,「秀才科一共十人,只有四个没娶妻的,全被捉走了,卢国公府捉走一个,郇国公府捉走一个,观国公府捉走一个,66 「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是秀才榜的榜眼,还没出皇城大门,据说就被卫郡王给招为自己妹夫了。」 「是谁啊,能得卫郡王如此看重。」 「已故谯忠公幼子许圉师,年少有才,长的又英俊。」 有人惊叹,这许圉师这下少走二十年弯路了。 搭上李司徒,成了李司徒的妹夫,还用担心仕途么。 甚至有人悄声说,这许圉师能中秀才榜眼,说不定就是因为早同意做李司徒妹夫,这才点了第二名呢。 十个秀才,四个未婚的,结果三个被国公府抢去,一个被司徒府抢去。 真是让人羡慕妒忌恨啊。 李寿有点急了。 「都让让,老子也是来给榜下捉婿的,别挡路,」 秀才已经被抢光了,进士总不能再抢不上。 他带人拼路往前挤。 前面传来惊叹声。 「进士科状元郎上官仪,被安德郡公府上捉走了,」 李寿不解,「安德郡公不就是观国公杨恭仁的弟弟杨师道吗,他还是皇帝妹夫驸马,他有适婚的女儿吗,他就来抢状元郎。」 结果别人告诉他,刚才观国公府抢了一个秀才,是给杨恭仁女儿抢的,而现在安德郡公府上人又抢了进士状元,却是给杨师道妹子抢的。 「娘的,杨家也太不要脸了,一家抢了两个,还抢了个状元。」 往前挤了一段,前面又说进士科的榜眼敬播也被抢走了。 「谁,是谁?」李寿大骂。 「曹国公府。」 有人说是曹国公府上抢走了敬播。 「娘的,李绩怎么也来凑热闹了。」李寿急了,「进士榜探花是谁,成家没有?」 「进士榜探花郎是魏州李义淡,今年才二十岁,还没成家,不过听说前面七家国公府都在争抢。」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要抢可得赶紧,晚了就被抢走了。」 李寿大吼一声,「直娘贼,这个进士探花郎是老子的,谁也别想抢走。」 「小的们,跟我冲,今天必须拿下这个李探花。」 进士榜下,尉迟宝琳手舞著一根木棒,把李义淡挡在身后,女扮男装的尉迟大娘,则两只手死死的抓住李义淡的胳膊,生怕他会被其它勋贵府的人抢走。 吴国公府足有四五十号家丁部曲们,把他们团团护在中心。 「李探花是我吴国公府女婿了,请各位世伯世叔府上,都让一让,改日我吴国公府必—一登门拜谢!」 人山人海,寸步难行。 尉迟宝琳想带著李义淡离开,谈何容易。 好多勋戚家可不愿意放手,「尉迟家的小子,你得问问小李探花是否愿做你吴国公府女婿?」 「小李探花,我们葛国公府嫡千金,年方二八,知书达礼,貌美如花··皇帝的准女婿、鲁国公刘树义带著一队家丁堵住去路,「尉迟大郎,咱们打一仗,谁赢了,小李探花归谁!」 李义淡感觉到手臂被那双手掐的剧痛,有些无奈的对著这个一脸紧张的尉迟公子道:「尉迟兄,你弄疼我了。」 尉迟大娘减了几分力道,依然不肯松手,「你收了吴国公府送的三匹良马,还有百贯钱绢,以及锦袍等,你现在不能反悔。」 李义淡无奈,「我确实收了吴国公府的东西,可我当时拒绝,你们非要留下,我当时说了,婚姻之事,须得请示家中父母,不能擅自决定的。 「我不管,你现在是我的人了。」 李义淡瞪大双眼,仔细的看著这个死死抓著自己不放的年轻公子,白面无须,跟尉迟大郎他们几个黑炭似的没一点相像。 见他惊疑,尉迟大娘干脆小声道:「我就是吴国公的嫡长女,你的未婚妻。」 李义琰只觉得荒唐。 那边刘文静之子刘树义要跟尉迟宝琳比武,谁赢了小李探花就做谁的妹夫。 李寿终于杀到。 「李花探花是爷爷的,谁也别想抢走,小的们,给我上!」 这位宗室一挥手,手底下奴仆便一拥而上,这群人本来是要去打猎的,带著猎弓刀枪,还架鹰牵狗,平时也是跋扈惯了,这会主子放话,便不管不顾的开始拿棍棒就开始砸了过去。 尉迟宝琳扭头看到这幕,也是毫不退让,大声喝令反击。 刘树义见自己手下被人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了,也是喊上兄弟,招呼随从也打了回去。 一时间,金榜下混战四起,之前还是先到先得,也基本上是勋戚找自己早谈的差不多的新科秀才、进士等,而现在,棍棒相交,拳脚相加。 彻底乱了。 「老子是皇族李寿,谁敢跟老子抢!」李寿放声大吼,直接放鹰纵犬。 现场大乱,士子惊逃,百姓踩踏。 端门城楼上,皇帝带著众宰相上城门楼,要来看榜下捉婿的好戏。 皇帝和李逸,都是在殿试后,就直接挑中了个妹夫。 李逸挑了秀才榜榜眼许圉师做妹夫,许圉师是太上皇老同学许绍的幼子,皇帝则挑中了进士榜二甲第一名的郝处俊。 郝处俊是许绍的外孙,滁州刺史郝相贵之子,跟许圉师是甥舅俩,但年纪却是同岁,今年都是十八。 殿试前,李逸和皇帝就都找他们谈过了,两人对于这桩好事,稍稍犹豫后便同意了。 因此殿试后,皇帝和李逸都第一时间捉婿。 此时两人也跟著上了城门楼,这榜下捉婿的热闹确实有意思,可谁知,遂安县公李寿到来后,居然迅速演变成了一场斗殴,混乱还引发踩踏。 眼看局面失控,李世民大怒,「这个混帐,许洛仁何在!」 「陛下,臣在。」 「你立即率禁军前去将他们统统拿下,把李寿擒来见朕!」 皇帝想看到的是榜下捉婿,众勋戚新贵争相要招新科寒门庶族秀才、进士们为婿,给这新科举好好扬扬名。 而不是真的这般大打出手。 尤其是这个李寿,武德时出镇交州大都督,就在交趾胡作非为,贪赃枉法,最终被弹劾免职。 之后郡王也没给保留,与其它无功宗室一样降为了县公。 居然还不知半点收敛。 李逸站在城门楼上,看著下面混乱的场面,倒觉得这也不全是坏事,起码今日之后,榜下捉婿成榜下争婿,此事必将迅速传遍天下。 也算是变相给如今新科举扬名,给寒门庶族士子们提高身价了。 第942章 山东士子遇仙楼 第942章 山东士子遇仙楼 卫王池畔,遇仙楼开业,弋阳郡公、瀛州刺史卢祖尚直接包下这座装饰的富丽堂皇的三层酒楼,邀请此次科举考试没能中榜的五姓七望和关东郡姓子弟。 数百位关东郡姓士子,都收到了这位卢公的烫金请帖。 遇仙楼,东家正是范阳卢氏,主打的就是各种鱼脍,招牌菜金齑玉脍,是当年隋炀帝巡江都时御菜,以鳜鱼为主料,香柔花叶为辅,搭配紫苏白梅等七种配料。 做出的生鱼片,鱼肉洁白如玉,而齑料金黄。 拥有五百多个座位的遇仙楼,被一众关东士子几乎坐满。 当招牌菜端上桌,洁白的鲈鱼肉片、青翠欲滴的香柔花叶,再加上紫红色的香柔花穗,这道菜颜色鲜艳夺目,卢祖尚频频举杯,酒至半酣,卢祖尚红著脸吐著酒气道,「诸位都是我山东才俊,一道科举诏令,便纷纷前来洛阳,只是谁能料到,我山东郡姓子弟,在山东洛阳,居然考不过那些关陇子弟,更气人的是,我们居然考不过那些寒门庶族。 只是,真的考不过吗? 我看非也。 这放榜后,允许查卷,我也看到了不少考生的卷子,有咱们落第的山东郡姓考生卷子,也有那些中榜的关中考生,还有那些寒门庶族的考生卷子,看过后,只能说他们写的什么玩意,狗屁不通,一群谄媚之徒,只知道拍当今执政宰相们的马屁。 我卢祖尚打小习练骑射的武夫,都敢说写的文章比他们强。」 「这样的科举,中不中也无谓,诸君且看,多年以后,后人再来谈贞观二年科举考试,肯定会唾弃。 今日谁在这个榜上,便是谁一生洗不去的污点。」 卢祖尚举杯,邀请一众山东士子共饮。 遇仙楼的招牌菜,确实很了得。 那主厨,据说当年还真就是在扬州给隋炀帝做过这道菜的。 按他所说,这道金齑玉脍最重要的不是用什么鱼,鲈鱼鳜鱼皆可,这道菜最重要的是香柔花叶绝不可少。 「香柔花,俗名蜜蜂草,它其实就是中药中药香蕾,新鲜的香柔花有极强的芳香,做金齑玉脍必不可少,不过香薷有三十余种,花色嫩黄、浅红、淡蓝、深紫各不相同,而这道菜所用香柔花,只用开紫花的海州香薷。」 一众士子都对这道招牌菜赞不绝口。 卢祖尚也是对士子们豪爽表示,以后这些关东士子们来遇仙楼,一律惠让二成。 这位卢刺史,年龄与当今李司徒同年,也才二十六岁,家族早年迁居光州。其父本是隋虎贲郎将,世代豪富,倾财散施,甚得人心,卢祖尚本人也以侠气闻名。 大业末,十八岁的卢祖尚募集乡壮招兵买马,炀帝被弑江都,他自任光州刺史。 后来上表洛阳,归附杨侗,被任命为光州总管、沈国公,后来王世充篡位,授封他为行台,被其所拒,反而归附了唐朝,被下旨嘉奖,仍委任为光州总管、刺史,封弋阳郡公。 后来李逸经略山南,卢祖尚出兵协助,此后历任蒋州刺史、寿州都督、瀛州刺史等职。 这几年的仕途并不顺畅,官职甚至越做越小,被调离了大本营淮西,从都督到了刺史。要说心里没点怨念也是不可能的,去年底来洛朝集,年后他没能返回瀛州,皇帝说另有重用,可却一直没有了下文。 他连瀛州刺史的职事都没了。 闲著无事,便在这条商业街上买下几家店铺,重新打通装修,建成了一家不输于丰乐楼、宣德楼的大酒楼,能同时容纳七百二十名客人饮酒喝茶用餐。 歌舞、相扑等表演也都有。 今天开业,卢祖尚更是来了个大手笔,直接把这次科举落第的山东郡姓子弟都请来了,特别是五姓七望的一个不落。 但他没请山东落第的庶族寒门子弟。 也没请关中、江南郡姓子弟。 不仅宴请山东郡姓子弟,还当众说了这么一番过线的话,饭后,还每人赠黄金二两为盘缠,又赠文房四宝一套。 「我阿兄怎么还没来?」 卢祖尚站在三楼自己专属的包间里,皱眉问。 「谯郡公去崔郎将府上了,今日是崔郎将与李司徒家儿女订亲。」 「什么订亲?」 卢祖尚自称范阳卢氏,但他家族早南迁淮南光州,光州卢氏和汝南周氏都是淮西名门,数代联姻。 卢祖尚的妻子正是隋朝左武卫大将军、谯郡公周法尚之女,如今朝中左屯卫将军、谯郡公周孝范,正是他妻兄。 今天跟李逸家结儿女姻亲的崔郎将,自然就是博陵崔的崔敦礼。 周孝范是卢祖尚的大舅哥,自己早下帖邀请他来遇仙楼,结果他没来这里,却去了跟他没什么关系的崔敦礼家。 「崔敦礼跟李逸结儿女亲家了?」 「回阿郎,是的,崔敦礼把嫡长女许给了皇太子,陛下定为太子良媛。把嫡次女许给了李司徒庶子为未婚妻··:」 砰! 卢祖尚一巴掌拍在桌上。 「这个该死的崔敦礼,还是我范阳卢氏的女婿,我先前特意去他家求亲,想结儿女亲家,结果他说女儿还小,谈婚论嫁还太早,把我拒了。 现在转头却主动攀附皇家和权臣,真是无耻!」 「我儿乃范阳卢氏,堂堂山东五姓子,还配不上他博陵崔氏女吗?」 气极的他立即对手下道:「你,把消息散布给外面的山东郡姓士子们,就说崔敦礼与谯郡公周孝范和我弋阳郡公卢府,早有口头婚约,其嫡长女与我儿,其嫡次女与谯郡公之子,两家定亲,现在崔敦礼背弃旧约,攀附皇家和权臣。」 管家有些担忧的道:「阿郎,博陵崔第二房的崔干虽刚被流放嶲州,可崔敦礼却刚升了正五品郎将,如今又攀上了皇家和李司徒,咱们这样会不会彻底得罪他?」 「他崔敦礼先得罪我,我范阳卢氏怕他博陵崔氏乎?」 中书内省,皇帝把今日捉婿斗殴的遂安县公李寿,以及吴国公尉迟恭几个儿子,还有鲁国公刘树义两兄弟,以及其它几个卷入的勋戚公侯,都叫了过来,还有卷入其中的一众新科中榜士子们。 最先被请上来的是秀才科状元郎张行钧,.. 他被郁国公钱九陇亲自带人捉回了家,皇帝的使者晚一步,他都得要被送进青庐了。 面对皇帝的询问,张行钧坦率虽被郇国公钱九陇捉去,但自己同意这门亲事。 「好,只要你情我愿便好。」 一个四十岁丧妻十年的鳏夫,一个是三十多还没嫁过人的老姑娘,双方你情我愿,李世民赞成这门婚事。 「赐新人银瓶一对,绢二十匹为结婚贺礼。」 「殿试之前,朕已有言在先,秀才一甲授正七品官职,今日朕便授你为东宫詹事司直,给你一月假期,假后便到东宫詹事府上任。」 张行钧不由激动,银瓶一对和二十匹绢的贺礼倒不算什么,重要的是直接授了这个正七品上的詹事司直,这可不是什么闲散之职。 是詹事府官,掌纠劾宫僚及率府之兵,太子近臣。 一朝科举中榜,直接就成了正七品上的京职事官,而他弟弟张行成在十几年前便举孝廉入仕隋朝,兜兜转转十几年,也才官至九品的富平主簿,前些天才刚被皇帝破格提拔为从七品上的殿中侍御史。 弟弟先前还考中了武德朝的进士乙科呢。 他现在倒是直接授官比弟弟还高两级了。 「怎么,你对这个官职有何不满吗?」李世民见他愣在那,笑问。 「臣,臣谢陛下恩赐!」 张行钧哪会不满,原来秀才科几年才会录取一两个,第一等的也不过授正八品上,第四等的更只授从八品下。 而他现在,也是沾了科举革新的福,直接就正七品上。 时来运转啊,授正七品上詹事司直,娶郇国公钱九陇之女,这真是来考试前想都没敢想的事。 张行钧满足的退到一旁。 李义琰被带了上来,这位进士榜探花,被新科士子们称为小李探花,以跟秀才科那位同姓李已三十多岁的探花区别。 他到现在都还有点头脑嗡嗡的,根本没有想到今天放榜,还会发生为了争抢捉他去做女婿,好多家勋贵公然在皇城前群殴的场面。 要不是尉迟大娘一直护著他,他这个文弱书生,今天估计都要被踩断几根肋骨,尉迟大娘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动起手来,一点不输她那几个黑炭似的兄弟,那记上步绊腿过肩摔,把一个估计得有二百斤的遂安县公家将摞倒的时候,李义淡发现自己真的有点被这尉迟大娘感动了。 当皇帝开口时,李义琰下意识的脱口而出,「臣愿意,愿意与尉迟大娘子成亲。」 「哈哈,朕还没问你这个呢,不过,罢了,愿意就好。」 同样赐银瓶一对、绢二十匹为结婚贺礼。 秀才科状元郎张行钧成了郇国公钱九陇的女婿,秀才科榜眼许圉师成了李司徒的妹夫。 进士科状元上官仪,成了观国公杨恭仁的女婿,榜眼敬播,则是被曹国公李绩招去做了妹夫。 探花李义淡,答应娶吴国公尉迟恭的女儿。 进士榜二甲第一名郝处俊,更是成为了皇帝的妹夫。 几家欢喜几家愁,宗室遂安县公李寿就成了那个愁断肠的人,别人榜下捉婿,都捉到东床佳婿,他也去捉婿,结果捉得了一个被皇帝当众下令,杖一百。 打的屁股开花脊背烂不说,还被皇帝下旨免官、除名。 二官并免,官爵俱夺。 这位四十三岁的宗室,从郡王再县公,如今更是直接官爵俱夺。 杖打一百后,拖出端门。 「当年他出镇交州,贪赃枉法胡乱非法,朝廷就是太轻饶他了,才会如今这般无法无天。」李世民咬牙切齿。 许洛仁来到皇帝身边,悄声道:「陛下,弋阳郡公卢祖尚··」 皇帝的脸色渐渐阴沉,眼神中透出杀机。 一旁的李逸都感到那股浓烈的杀意。 第943章 生死就在一念间 第943章 生死就在一念间 「卢家不愧是光州世代豪富,宴请数百山东郡姓士子,一人一道金斎玉脍,还每人赠黄金一铤,文房四宝一套。」 李世民负手渡步,面若冰霜。 「一出手就是赠金千两,倾财散施,真是会收买人心。」 「他想做什么?」 气极的李世民直接要许洛仁带百骑去捉人。 「陛下,请息怒。」李逸赶紧劝止,「卢祖尚宴请山东同乡士子,酒后发了几句牢骚,若是陛下因此就要拿他,未免让人觉得小题大作。至于说赠金,只要这千两黄金来路的正,他想怎么赠送也是他自己的事。」 皇帝瞪著眼,「他这是大不敬!」 「陛下,臣以为卢祖尚年少起兵,也曾割据数州,当年拒王世充而归附大唐,奉旨出兵协助讨伐杨士林,帮助安定山南,后又为前军总管从讨辅公祏叛乱,也是有功劳的。 去冬上洛朝集后,原瀛州刺史职解职,新职还未授予,他一时有些牢骚,也能理解。 毕竟还年轻嘛,他这颗为朝廷效力,为陛下尽忠的心,也是值得嘉奖的。 先前陛下与臣说交州大都督丘师利病重,商议交州大都督的接替人选,交州是大藩、重镇,距京城又遥远,需要贤良州牧镇守。 卢祖尚才兼文武,廉平正直。 先后任过光州刺史、光州总管、蒋州刺史、寿州都督、瀛州刺史等,隋末能境安民一方,国初也能统兵从讨反叛,上马能统兵,下马能安民,年轻又有闯劲,正适合接替丘师利出镇交州,臣举荐弋阳郡公卢祖尚检校交州大都督、交州刺史。 让他南下坐镇交趾,讨平日南人姜子路的叛乱。」 大都督是从二品高官显职,大唐如今总共也就荆扬益并交五个大都督府而已。 李世民眉头一拧,目光跟李逸对视,看著李逸那嘴角一抹微笑,他瞬间明白。 这绝不是给卢祖尚嘉奖升迁,也不可能是简单的踢去遥远南疆这么简单,从瀛州刺史到检校交州大都督,哪有这么好的事。 估计这又是在挖坑,还是大坑。 敢公开那般诋毁皇帝的科举,这绝不是小事,何况他还不是在家酒后胡言乱语,这是在放榜后,刻意宴请几百个山东郡姓子弟,当众诋毁,再加上赠金的形为,怎么看那都是在挑衅。 凭著君臣俩之间的默契和信任,李世民也没当众问李逸到底想怎么坑卢祖尚,而是笑著纳谏。 「召卢祖尚。」 卢祖尚喝多了,杨广御厨做的金齑玉脍确实好吃,配上江东越州的会稽黄酒,一口黄酒,一口带著香柔花浓香的鲈鱼片,妙不可言,再抨击两句科举,骂一下那些穷田舍儿,如今也能借著科举骑到郡姓士族脖子上。 会稽的黄酒初饮时不觉得多浓烈,甚至喝起来还会觉得有点甜。 不知不觉,等感觉有些头晕时,已经醉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在吹捧奉承李逸,仿佛他真的有多么不了起。 想当初,我十六岁起义兵,保境安民,那时李逸还只是个到处云游的野道。 我十八岁被州人拥为刺史,领著一支乡兵,却所向披靡。流贼叛军畏惧,不敢再踏入光州半步。我整训兵马,挥师扫荡淮西流贼,所到之处,贼寇望风而逃,各处民众竭诚欢迎。 光州、弦州、义州、谷州、庐州五州先后扫平,设立光州总管府,当时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 武德四年,我率五州归附大唐,至今不过短短四五年,我的那些功绩就完全被抹杀、 遗忘了吗? 他李逸当年安抚山南淮西,我也出兵出力鼎力支持。 他现在位列三公之司徒,执中书政事堂笔,我为何却连个职事都没有了?」 「崔敦礼拒绝我的主动提亲,朝廷遗忘我的功劳,这不公平!」 「我堂堂范阳卢氏,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为何却反落得今天这般境地?」 向来五姓高高在上,何况他卢祖尚少年起兵割据一方,也曾打下五州之地盘,后来也是主动弃王世充而归附李渊,后来从征立功也不少,可这官为何越当越小? 甚至现在职事都没了。 想不明白。 越想越气。 同样的年龄,李逸现在位高权重,崔敦礼主动联姻,而自己却闲置了。 「阿郎,你喝醉了。」 「我没醉,我只是心中有怨。」 皇帝使者到,召卢祖尚立即到皇城中书内省面圣。 听到皇帝急召,卢祖尚倒是脑子稍清醒了一点。 他直接让管事给内侍一个二两的金挺,那宦官看著黄金倒是眼热,但还是拒绝了,皇帝身边的人,哪会不知道风向。 「卢公,别让陛下久等。」 卢祖尚只好去洗了把脸,然后让家丁用马车把他送到皇城门口。 下了马车风一吹,感觉醉的更厉害了,头重脚轻,也只能咬著牙硬著头皮往皇城里走,可走路都有些打晃了。 卢祖尚终于到了中书内省,本以为皇帝要追究他今日在遇仙楼说的话,可意外的是,皇帝看到一身酒气的他,居然并没在意。 「卢卿,正旦过后,朕留你在洛,说另有委任,今日召你来,就是要委你出镇交州。 交州需要贤良州牧安抚,而卿有安边之略,有为朕边,朕也放心。你也不要因为路远推辞,等你讨平日南人姜子路叛乱,一两年就会召你回来。」 「本来应当由宗室镇守,但我子弟不才,李寿镇守交州那两年,搞的乌烟瘴气,还逼反了不少獠蛮,朕的皇弟、皇子们,又都还年幼。 就有劳朕代为出镇,我大唐最重军功,卿若能为朝廷平定姜子路叛乱,安定交趾。 朕承诺,不吝国公之爵,并给真封。」 皇帝扭头对李逸道,「卢卿现在散官本品是几品?」 「回陛下,弋阳郡公如今本品是从三品银青光禄大夫。」 「嗯,那就特进封卢卿为从二品镇军大将军阶,检校交州大都督、交州刺史。卢卿明日便立即出京,南下交趾!」 卢祖尚醉熏熏的,头脑有些发昏,努力的维持清醒,听到皇帝一连串的晋封,还有真封国公的许诺,满脑子都是兴奋激动。 当下就伏地拜谢,接下了这任命。 李逸当场就拟写了这道任命诏令,然后让杨师道给用印通过了。 「恭喜卢都督了,二十六岁,便已经是大都督了,陛下这份信任,可是珍贵无比啊。」 李世民看著咧嘴而笑,嘴角都流口水的卢祖尚那醉态,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来人,送卢卿回府。」 看著那个醉的脚步虚浮的卢祖尚踏过门槛的时候,还摔了一跤,皇帝的脸上毫无表情。 其余人都被皇帝挥退,只剩下了皇帝和李逸君臣二人。 「接下来?」皇帝缓缓开口。 「陛下,接下来什么都不用做,就看他自己的选择了。若是他明日酒醒反悔,那就是自己找死了。 若是他奉旨南下,为朝廷平定日南叛乱,也算将功赎罪,到时陛下兑现承诺,一两年后召他回京,甚至晋封他国公,赐予实封,也是他应得的嘉奖。」 一切,就在他一念之间了。 李世民好奇问李逸,「你是笃定他会反悔?可他若真奉旨南下?」 「陛下,那更好,大功可掩小过。 C 还有第三种可能,李逸没说。 卢祖尚也许会战死在交趾的平叛战争中,或是不适应岭南气候跟丘师利一样染上疫病,都有可能。 但以他对卢祖尚的看法,这家伙明天酒醒肯定反悔。 毕竟,哪个聪明谨慎的人,会宴请几百落第的山东郡姓子弟,还说出那样一番作死的话呢。 「陛下,左卫翊府左郎将崔敦礼求见。」 李世民捋捋胡须,「崔敦礼和卢祖尚没有儿女婚约吧?」 「我听说卢祖尚倒是曾向崔敦礼提过亲,想要为儿子求娶崔敦礼女儿,但被崔敦礼所拒绝了。」 崔敦礼拒绝的原因也简单,他是博陵崔第二房的嫡系子弟,而卢祖尚虽然一直说自己是范阳卢氏,可实际上他家这支早就南迁光州,属于范阳卢氏旁枝庶出,都不在那最核心的五姓四十四家族之内。 他们喜欢给自己脸上贴金,对外总说范阳卢、五姓子,可实际上在五姓七望核心的四十四家族中,人家都不承认他家。 他一个弋阳郡公、瀛州刺史,去向通事舍人崔敦礼家提亲,想让儿子娶人家嫡女,崔敦礼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五姓七望习惯内部相互通婚,但这种通婚更加讲究门当户对。反倒是跟皇家宗室权贵们联姻,倒没那么讲究,毕竟这种婚姻,本身就已经是妥协了。 卢祖尚自己就没娶到五姓女,他娶的是汝南周氏,周法尚的女儿,也就是如今左屯卫将军周孝范的妹妹。 他自己都娶不到,他儿子就更娶不到五姓女了。 李世民心中还是耿耿于怀,这个卢祖尚,给那些郡姓士子,一人一黄金,一下子送出一千多两黄金。 「得查一查这个卢祖尚家族,查他们超额占的田亩,查这些超占的田,是否有侵占的官田、民田。」 李逸没去接皇帝的碎碎念,如果卢祖尚继续作死,等他反悔不去交趾,到时将他治罪,再来追查他家财产田地,那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卢祖尚被接回府,醉熏熏的睡了一觉,一觉睡到天明,口渴起来喝水。 喝了半壶茶水后,卢祖尚一边锤打著有些痛的脑袋,一边忍受著胃的不适。 终于,许多记忆片断浮现,他想起来了,昨日酒醉后被召入宫。 然后,皇帝居然给他升官了。 不对,检校交州大都督,前几任可都没啥好下场,丘和年迈召回朝后,遂安王李世寿出镇交趾,结果最后被弹劾罢官,郡王还降为县公。 先接替他的是大将军王志远,结果镇压进剿獠蛮叛军时中伏受伤,又被弹劾剿叛不力贬职。 然后是丘和长子丘师利接任,又在进剿时染上疫疾而病重。 那个鬼地方,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啊。 他惊出一身汗来,难道皇帝这是要借刀杀人,因自己遇仙楼的话,皇帝便要把他调去交趾,名为升官,实则却是要让他死在獠蛮之手,死在疫疾之手,就算不死,交趾那鬼地方也不是人呆的,也得脱层皮,这不就是流放吗? 自己昨天怎么就答应了呢,他拍打著脑袋,「交趾绝不能去,否则定是有去无回!」 再也睡不著,卢祖尚磨墨提笔,开始写奏疏,以旧疾为由推辞交州之任。 写完奏疏,卢祖尚也后悔昨天太冲动,不该在遇仙楼说那些话。 天明,他便在家装病,遣人将奏表上呈朝廷。 第944章 卿勿推拒,朕不食言 第944章 卿勿推拒,朕不食言 徽猷殿前,石池里又已经漂浮著一丛丛的碧绿水葫芦,生机盎然。 皇帝池前舞刀,这是一把长一丈施两刃的陌刀,重达二十斤。 拿在皇帝手中,举重若轻,拗步斜削、单刺、右斜削,迎推刺刀、回身劈刀,招招老练,步步杀机。 李逸在一旁赞叹不已,二十斤听起来好像不重,可如果披上数十斤的全身重甲,然后再挥动这二十斤重的丈长陌刀,要连续的劈砍,这可就难了。 他也拿著把陌刀,跟著皇帝招式练,还没穿甲,这一套陌刀招式没练完,已经有些手臂发酸,喘粗气了。 皇帝却依然很轻松,招式连贯不断。 进攻、防御、攻防转换,极为流畅。 皇帝每一招,都势大力沉,这绝不是什么花架子,世人只知当今天子骑射了得,用一张两米长的强弓,箭矢制倍于常,弓贯六钧,箭穿七札。 却并不知皇帝还善用大刀。 「这把陌刀,曾是阚棱所用兵器,」皇帝舞完收刀,手持陌刀有些感慨,「阐棱当年持此陌刀,一挥杀数人,前无坚对,助杜伏威成为江淮之王。」 李逸知道阚棱,杜伏威的养子,秦琼的老乡。 杜伏威能够据有江淮,阚棱等几个养子有很大功劳。 阐棱不仅能打,而且治军很严,杜伏威部大多是流贼出身,多有放纵抢掠,阐棱对于这些人必杀之,就算是亲故也不偏袒。 后来跟随杜伏威入朝,拜左领军将军、授越州都督。 辅公祏反,阐棱领兵为朝廷前锋征讨,又立下许多战功,最平定辅公祏后,主帅李孝恭抄没江淮将领田地房产时,不仅把已死的王雄诞的抄了,把闻棱的也抄了。 阚棱找李孝恭理论,言有不恭,李孝恭不仅没还他财产,还诬他和辅公祏是同谋,直接把他斩了。 李世民继位后为杜伏威平了反,也给阐棱平了反。 到现在,都觉得他们死的挺冤,而且他们能力挺强,若是还活著,也能跟李绩一样,成为朝廷对外的一把利刃。 「如果闻棱还活著,让他出镇交趾,凭他的这一身本事,南蛮部落叛乱又有何惧呢?」 论起来,闻棱的本事,卢祖尚可差远了。 「是啊,人死不能复生。」 李逸也清楚,闻棱的死,其实并不就完全是李孝恭的责任,更多的还是当时皇帝李渊,急于借辅公祏叛乱平定之机,把江淮军彻底消灭,永绝后患。 杜伏威在京被毒杀,死后还被定为辅公祏谋反案主谋,妻儿被贬为奴婢。 当叛乱平定,阐棱却还居功自傲,更注定了他要被清算的命运。 对当时的李渊和朝廷来说,趁平定叛乱后,把江淮军连根拔起,确实是一劳永逸的事。 可从另一方面来讲,杜伏威、阚棱、王雄诞这些猛将,原本也能成为大唐对外征讨的猛将。 李渊和李世民父子俩,有时行事风格相差还是很大的,李渊是人前一套背后一套,能屈能伸,但也翻脸无情。 为了拉拢各方势力,封王封公,赏赐钱帛,那是相当大方,当初刚起兵南下时,连俘虏的隋军,都全赐给五品散官。 杜伏威、罗艺、高开道、刘季真等这些割据一方的枭雄,他都曾大方的封王赐姓。 但形势变化后,李渊也是真能下狠手。 李世民就要好的多,封王赐爵没他爹那么豪爽,可也不会轻易的食言毁诺,更不轻易杀功臣。 当今天子还是比较讲情义的,没有那么多的算计。 「你有空也还得多练练啊,」李世民看著李逸拄著陌刀大喘气的样,不由的摇头。「你可是大唐战无不胜的大将军王!」 「陛下,臣本就并非武将,当年也是赶鸭子上架,没办法才统兵打了几仗,臣以后也用不著上战场,更不用再统兵,这骑射刀槊啊,也就不用那么辛苦去练了,有空时练练马球,打打猎,就挺不错了。」 李世民笑道:「现在就说不统兵了?以后征吐谷浑、打薛延陀,甚至是征高句丽,都有可能要你亲自挂帅呢。」 李逸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陛下,就算将来再有战争,不管是征讨谁,臣认为也用不到臣这个文臣,更不会用到陛下亲征,朝廷有那么多大将呢,统兵征讨,那是他们的职责。」 「你这是早早就要堵了朕亲征的口子啊?」李世民把陌刀递给许洛仁,「别的仗朕也许不用亲自出手,但打高句丽,朕肯定得亲征,到时无逸你也随朕,联手灭了高句丽,复我中国子弟之仇。」 「之前朱子奢出使高句丽,回来后禀报说,当年高句丽人用我汉家儿郎尸骨建成的京观,还都矗立在荒野,至今仍有许多遗留在高句丽的汉家将士、民夫们,被高句丽人驱使、奴役著。」 「朕怎么能将他们遗忘呢?」 李逸不得不劝皇帝,「陛下,这个仇早晚要报,但不是现在,请陛下再忍一忍,再等一等。 等到时机成熟了,自然就可以展开反击,但那时也不能再用杨广征辽那一套了,得换一个更稳妥的打法。」 李世民有点烦躁,摆了摆手,」算了,现在不谈。」 皇帝要侍从百骑拿来他的强弓大箭,箭射百步,十发皆中。 「无逸啊,你说卢祖尚今日会奉旨赴交趾上任吗?」 李逸摇头。 「朕也觉得他不会去。」 「陛下,如果卢祖尚不去,请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去交趾军前白衣效力讨叛。」 皇帝抿著嘴唇没答话,搭起四羽箭又连射几发,皆中。 「陛下,当年杜伏威、阚棱等被杀很可惜,卢祖尚虽犯错,但也还没到必须得杀的地步,给他个机会,让他在交趾戴罪立功,将功赎罪,留著他,也是为国储才。」 皇帝等到中午,没等来卢祖尚出京赴任的消息,等来的却是他一道奏表。 他以当年从讨叛乱旧伤为由,说不能赴任交趾,请求回原籍养病。 「无逸啊,你看,这个家伙很不给面子啊。」 「陛下,让左屯卫将军周孝范去劝说一下,他是卢祖尚的妻兄,让周将军好好提醒一下他后果严重性。」 李世民纳谏,召来周孝范,「卢祖尚答应朕出镇交州,结果现在却又反悔了。 你转告朕谕,匹夫答应的事尚且要讲信用,卿当面答应朕的事,怎能过了一夜就反悔。 卿宜早行,只要叛乱平定必召卿回来。 卿勿推拒,朕不食言!」 李逸在旁边也对周孝范道,「谯郡公大业末也曾出任交趾郡司仓书佐之职,后来武德五年才随高士廉等一并归朝。 岭南交趾虽说偏远,可也没那么可怕。 陛下授卢郡公检校大都督,加封镇军大将军阶,这可是难得的信任和恩赏啊。 还有,昨日崔郎将来见我,说当初卢郡公曾到他家请婚提亲,但他直接拒绝了。 如今卢郡公却酒后说崔卢两家有儿女婚约,还说崔家悔约,这可就是造谣,毁人名誉。 卢郡公最好主动公开澄清,否则崔郎将若是告到御前,要跟他打名誉官司,卢郡公可是要后果自负的,他这般造谣五姓女,以后还想跟五姓七望结姻亲,只怕也不会有谁理会他了吧。」 「如今三月时节,天气正好,我劝卢郡公赶紧启程南下吧。」 周孝范先替妹夫认错,然后火急火了的赶往卢家。 一进门,看到卢祖尚还在那饮酒呢,气不打一处来。 「你昨日酒醉惹下多大祸事,现在还喝?」 「赶紧收拾收拾,立即启程上任吧。」 卢祖尚看到大舅哥,也直言道:「我不能去交趾,那就是皇帝设的局,他这定是要借刀杀人。 我知道我昨天说的有些话过火了,可也是实情。 这科举取士,取的都是什么?故意黜落我们郡望士子,尤其是针对山东五姓七望」」 「你闭嘴!」周孝范怒斥,「这由轮得到你来说吗?」 「赶紧去交趾将功赎罪吧。」 卢祖尚却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不能去,这交趾离京师五千里,到了那边我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你想想看,我昨日说了那些,皇帝却给我直接升从二品散阶,还授从二品的大都督,这世上哪有这等好事? 我绝不相信,这定是个局,是个火坑等著我往里面跳呢。 只怕半路上,我就被弄死了。 就算能活著到交趾,到时也肯定会死于战场上,天高路远,战场上有一百种方法坑死我。」 「我绝不去。」 周孝范紧皱眉头,「你口口声声说要弄死你,可你现在答应又反悔,拒不上任,不更是授人把柄?」 卢祖尚给自己又倒了杯酒,「我以旧疾为由请辞,难道这样就是什么十恶不赦必杀之罪? 这官我不当还不行吗?」 任大舅哥如何劝说,卢祖尚就是认为这一去就会没命,坚决不肯赴任。 周孝范一把夺过他的酒杯,将酒泼他脸上,骂道:「还嫌喝醉酒惹的祸不够大,还喝? 要不是怕你死了,牵连我妹妹,我都懒得管你死活。」 卢祖尚黑著脸,「老子当年率五州归附朝廷,先后协助李逸、李孝恭征战平乱,安定江淮。 劳苦功高,只因没巴结奉承,结果这几年官越做越小。 不像你,老子做总管的时候,你还不过是七品交趾郡司仓书佐罢了,靠著会奉承,让儿子尚天子女,如今是从三品左屯卫将军了,就觉得有资格教训我了?」 周孝范气的直摇头,转身就走。 卢祖尚在他背后咆哮,「他们以为这样压我,就能让那些寒门贱种骑在五姓头上吗? 这天下是世家共治的天下!我今日之下场,便是你们明日之镜鉴!」 周孝范回到宫中,面对皇帝时,还是替卢祖尚说了些好话,说他确实因旧伤发作,不便去交趾,怕耽误王事,请求皇帝许他回乡疗养。 李世民看了李逸一眼,「让左仆射房玄龄再去宣示朕谕,房玄龄是他范阳卢氏女婿,让他好好劝一下卢祖尚,他才二十六岁,还没到致仕气骸骨的年纪呢。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昨日既然答应的事,诏令也已发给他了,就断无朝令夕改之事!」 第945章 斩 第945章 斩 尚书省,房玄龄接到皇帝谕旨后,没有即刻起身。 他停下手头的事,取出珍藏的茶饼,挑了饼来自剑南进贡的蒙顶石花。 繁琐的煎茶过程里,他脑中细细迅速思量。 当一壶浓香的茶煎好,房玄龄心中也有了计较。 叹一句好茶,房玄龄饮了一口便起身离开。 出尚书省,他直接回府,这事得先跟夫人商量。 身为实封一千三百户的魏国公、尚书左仆射,他每天早起晚睡,尽心竭诚,人们都称为良相。 后院北厅,魏国夫人卢氏,正在亲自教导几个儿女读书。 「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卢氏问,卢氏出身范阳卢,五姓女,当年房玄龄还未发迹时,参加科举考中进士,凭借母亲是赵郡李氏这关系,出身清河房氏的他,取得了范阳卢氏之女。 婚后不久房玄龄生了一场重病,他自觉时日无多,天下又混乱,便让妻子等他死后改嫁,毕竟两人新婚不久,又还没生儿女。 可卢氏哭著跑开,再来到他病床前时,竟然已经瞎了一只眼。 卢氏居然亲手戳瞎了自己一只眼睛,以明其志。 房玄龄也是大为感动,后来病好,房玄龄投李世民,得其信任,一路辅佐,终成大唐宰相。 可直到如今,房玄龄也只有一妻,无妾。 经常有人说房玄龄惧内,他也只是笑笑,他不是惧内,也不是畏惧范阳卢氏势大,而是当年病榻前,才貌双绝又年轻的妻子,亲手戳瞎那只眼睛,让他眼里也再容不下其它人。 夫妻这些年来,始终恩爱有加。 「夫人,有一件事,要与你商量一下。」 卢氏挥手,让儿女们都各自玩去。 「何事?」 房玄龄便把事情说了一遍,「卢祖尚毕竟也是出自范阳卢氏,虽非几支大房嫡系,可也是范阳卢。 如今他正在作死。」 卢氏一听,也听出卢祖尚这真是要死。 「你好好劝说他,当今陛下年轻有为,锐意进取,革新科举,意图天下才子,不论士族还是寒门全都为他所用。 李百药他们就是没明白这点,才会被流放。 而崔干身为五姓出身的黄门侍郎,公然置疑,结果也落得流放。 卢祖尚就是个蠢货,他以为天子能把李百药、崔干流放,就不敢流放他?」 「你告诉他,去交趾平叛,将功赎罪,这事也就过去了。如果他答应了又反悔不去,真以为皇帝的剑不利乎?」 卢氏是五姓女,可跟著丈夫一路走来,也很清楚当今天子是什么样的人,更清楚如今五姓虽然还被天下仰慕,但早不复北魏当年那时了。 皇帝不会直接跟整个五姓七家,关东士族做对,但对付其中一两个人,尤其是有这么明显把柄的,那还不是易如反掌。 那李百药不也是赵郡李氏,隋朝时还是开国宰相之子呢,年轻时就极有才名,但他在隋朝被杨广流放,到唐朝被太上皇李渊流放,到贞观朝又被当今天子流放,五姓子又如何,一样颠沛流离。 这就好比崔干曾祖崔孝芬,当年博陵崔在北魏朝中多大的名声,崔孝芬还那么大功勋,那么高官职,甚至女儿还联姻皇族。 结果呢,尔朱荣带兵把那些百官杀了一遍,后来高欢又来杀一遍。 崔孝芬被杀,八个儿子五个被杀,只三个逃出去,崔干祖父一路抄小路才逃到关中。 五姓七望的士族名望,不是用来直接硬抗朝廷刀剑的。 「卢祖尚是个蠢货,他死不足惜,可他毕竟顶著个范阳卢的名头,他要是这般作死被杀,也会连累到我范阳卢氏,甚至有可能牵连到山东五姓七望。」 卢氏告诉丈夫,「好好跟他说明利害,让他放心去交趾,当今天子若真要杀他,也不会是在背后动刀子,贞观天子,是个磊落的皇帝。」 房玄龄点头,对于此次科举,其实这位左仆射心里也有些意见。只不过他向来谨慎,而且辅佐李世民多年,知道此事对皇帝的重要性。 纵然心中有意见,也只是私下进谏过,当皇帝不纳后,他也就没有再过多劝说,毕竟此事皇帝有皇帝的理由,这理由也挺堂皇。 房玄龄自己也是出身郡姓士族,他家是清河房氏,祖上迁居齐州历城,和秦叔宝是同城老乡,但他家可比秦家地位高不少。 他父亲娶的赵郡李氏,他自己娶的范阳卢氏,父子娶的都是五姓女,由此可知,清河房氏在士族中地位还是很高的。 房家人读书很厉害,他爹就是书法大家,史学这块也挺厉害,隋朝当御史也是名声很好。 都说屁股决定脑袋,一方面房玄龄是山东士族一份子,自然也是倾向于他们,可另一方面,他又是皇帝心腹,朝廷宰相,相比崔干、卢祖尚,房玄龄就要谨慎和务实的多。 和妻子商议后,房玄龄这才去了卢祖尚家,他先转告了皇帝的谕旨,然后把他妻子劝说的话说了。 「你就放心去交趾吧,陛下说最多三年就召你回来。」 可卢祖尚已经认定皇帝是要借刀杀人,去了交趾就有去无回。 晋镇军大将军、检校交州大都督,这升迁从二品,越发让他坚定此看法。 毕竟他在遇仙楼说那些话,当时带著几分醉意说的,事后也有几分后悔,这事就算皇帝不追究,可也不可能还因此就加官晋阶啊。 他那些年为大唐征讨杨士林、辅公祏等,立下汗马功劳,结果官却越当越小,现在抨击了朝廷科举,对皇帝和李逸出言不敬,怎么还加官晋阶? 不可能,他们就是骗自己去交趾好除掉,还不用背负直接杀功臣的坏名。 他已经钻了牛角尖,哪怕房玄龄苦口婆心劝说,搬出自己妻子卢氏的劝告,也没有用。 「岭南有瘴疠,每天都要饮酒才能抵御,我如今旧疾复发,不能饮酒,去了就回不来了。」 房玄龄直言,「你真当陛下不敢杀你?」 「我推辞陛下加官,至于杀我吗?我乃朝廷三品,又是五姓子,陛下真敢因此杀我? 不怕天下士人口诛笔伐乎?」 房玄龄忍了又忍,最后还是看在妻子卢氏家族的面子上,最后说了一句,「你说有旧疾不能行,这话难以服众,又不是摔断了腿。」 说完,他便走了。 这个蠢货能不能听明白他的话外之意,会不会去做,他也不知道,但他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房玄龄走后,卢祖尚拍了拍自己的两条腿,「好端端的我为何要弄折自己的腿?那岂不是跟当年隋炀帝征辽东时,那些为了逃役的平头百姓断手断足,还要说福手福足一样?」 「我五姓子,范阳卢氏,堂堂三品大臣,岂能跟那些平头小民一样?」 房玄龄特意等了一个时辰后才去面圣复命。 皇帝听了这结果,不由气笑了。 「许洛仁何在。」 皇帝召来百骑统领,「你立即前往卢祖尚家,召他立即来见朕。」 房玄龄忍不住道:「陛下,既然卢祖尚不识抬举,不如就让他回乡疗养旧伤,停其官职俸禄,也是对其口无遮拦的惩戒。」 「或者,干脆特除名。」 特除名比除名、免官的处罚要轻,根据律法,受此处分者需三年后听叙,再录用时降原有官品两级。 他已经在尽量帮卢祖尚他,辅佐皇帝多年,他已经能感受到皇帝的怒火熊熊燃烧。 李世民没应,「朕亲自再告谕他一遍!」 皇帝在徽猷殿外等候。 当房玄龄看到卢祖尚紫袍玉带大步流星的跟著许洛仁到来时,心中叹气。 若是他真把自己腿砸断一条,今天这事也就能过去了。 「臣卢祖尚拜见陛下。」 李世民冷眼打量著他,许久都没回他。 良久,「卢卿当面答应朕的事怎么能反悔?朝廷的诏令绝非儿戏,你明日便启程赴任,朕与你再做个约定,不论日南叛乱是否剿平,三年,三年拍朕便召你回朝。」 卢祖尚却依然还是不肯答应,推辞的态度愈发坚决。 李逸和房玄龄一左一右帮著劝说,可他就跟王八吃了秤砣一样铁了心了。 「陛下,岭南有瘴疠,须每日饮药酒才能抵御,而臣旧疾发作,绝不能饮酒。若臣去交趾,这是要臣性命啊。」 李世民一巴掌拍在案上,大怒道:「你真当朝廷诏令如同儿戏,可朝令夕改乎,你又当朕是聋子瞎子?你如此拙劣的谎言,当面欺君!」 皇帝指著卢祖尚,「你左一个旧疾发作,右一个不能饮酒,可你昨日还喝的烂醉如泥,今日来见朕,身上仍带酒气,你来之前,都还在饮酒,却说旧疾发作不能饮酒? 你当面欺君,抗拒旨意,好大的胆子。 朕治理国家,使人不从,又何以号令天下!」 「法令不可以不行,骄臣不可以不罚!事不过三,朕一而再的给你机会,你却当面欺君!」 「来人!」 皇帝起身怒喝,对著一众侍从的百骑道:「将此欺君、大逆不道之骄臣拉出去,斩首示众!」 房玄龄对这结果早有预料,可还是站了出来,「陛下,请息怒···」话才刚才说一半,就被皇帝怒瞪回去,「怎么,房相是范阳卢氏女婿,今日便要力保这逆贼了?」 房玄龄只得咽下没说完的话,退到一边。 而那些百骑可不会为卢祖尚求情,他们多半是蕃胡,只听皇帝一人旨意。 闻旨便上来四人将其架住就往外拖。 这个时候,卢祖尚才有些慌乱,他剧烈挣扎,涨红了脸,喊道,「陛下,你不能杀臣,臣当初率五州归附大唐,臣为大唐征战,臣历任数州刺史,治理地方甚得人心,陛下,臣是范阳卢氏,山东五姓,陛下你不能杀臣·: 」 此话一出,李世民更怒,「还不立即将此獠拽出!」 一名突厥百骑直接往卢祖尚咽喉猛的一击,打的卢祖尚出不了声,又上来几名百骑,七八个人将他强行拽出。 片刻后,百骑捧著卢祖尚的首级回来。 李世民看著那圆睁的眼睛,仍然气难消。 「把此獠首级,悬于皇城端门示众!」 「许洛仁,你立即去抄了卢祖尚的家,将其妻儿全都籍没为奴,抄没全部家产!」 第946章 索看起居注 第946章 索看起居注 卢祖尚的脸上还残留著恐惧,肯定也还有后悔。 在李逸的眼中,这个家伙是咎由自取。 他在遇仙楼宴请那些落第山东郡姓子弟,慷慨赠金,还说出那番话时,就已经招来杀身之祸,只不过皇帝给了他机会,他却一而再的没有珍惜。 他最后被拽出去时喊的那句我是范阳卢氏我是五姓子,更是让皇帝再不能停手。 皇权岂容这般触犯。 场面寂静。 风中有血腥味。 李世民看著他怒睁的眼睛,「朕给过你机会的。」 起居舍人吕才站在一侧,左手持卷右手执笔,正迅速的记录著。 「贞观二年春,交州大都督丘师利病重,上以瀛州刺史卢祖尚才兼文武,谕以交趾重镇,须卿镇抚。祖尚拜谢而出,既而悔之,辞以旧疾。 上遣祖尚妻兄周孝范告谕,祖尚仍拒。又遣房玄龄谕旨,祖尚固辞。 上复引见,谕之,祖尚推辞越发坚决,帝大怒曰我使人不从,何以为天下命!斩之于朝,籍没其家,时年二十六··」 李世民扭头看到吕才奋笔疾书,眉头微皱,「吕卿,把你记录的给朕看一下。」 吕才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官员,还是马周的博州同乡,也是出身寒门,所学甚杂。 可面对皇帝的要求,这位六品官却断然拒绝了。 「陛下,左史记言右史记事,起居舍人随侍天子掌记皇帝言行,修起居注。 从未听说帝王亲自观史。」 李世民被直接拒绝,脸色有些难看,「朕只是想看如何记录的,同时也是观所为得失,以自警戒。」 言外之意,谁知道你是否如实记录的。 「陛下,史官秉笔直书,如实记录是职责,况且起居舍人也不止臣一人。」 起居注据事直书、即时记载,记录皇帝一言一行,而且皇帝不得查阅,这些皇帝言行编成起居注,也是国史重要史料,其目的是防过失,以示后王。 当代皇帝是不能看自己起居注的。 主要是为了防止皇帝修改自己不好的言行。 李世民杀了卢祖尚倒不后悔,主要是担心吕才这个河北人,会为卢祖尚在记录里说好话,篡改事实。 李逸对马周这个同乡倒是比较了解,甚至吕才也是得马周向他引荐,然后他提拔的。 此人出身寒门,对音律有较深造诣,还喜好阴阳、方技之书,文学历史地理也都有涉及,简直是个天才。 他还是个无神论者,他出自儒家又不完全拘泥于儒家,他的思想是以百姓为中心,因此还被当今许多人认为是异端,尤其是垄断经学的山东士族们,吕才不可能特意为卢祖尚篡改事实。 「陛下,卢祖尚既以伏诛,交州还需另择大将出镇。」 李世民也不再纠结吕才的记录,「无逸你觉得让谁去合适?」 「臣举荐左屯卫将军周孝绍,他前朝末曾在交州任官数载,对那边也算较为了解,对那边气候也能适应。 最重要的是,周将军对陛下忠心耿耿,能力也很出众。让他前往交趾,最为合适。」 李世民捋须思考,周孝范出身汝南周氏,周氏家族也是世代将门,如今周孝范又是自己儿女亲家。 「嗯,」 为了防止卢祖尚这样的事再发生,李世民先把周孝范召来。 周孝范从玄武门外屯营赶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妹夫卢祖尚的首级,被突厥百骑提著出去。 他惊骇不已。 拦住询问,才知事情经过。 看到妹夫如今落得个要悬首皇城端门示众下场,不由失神,继而更为妹妹担忧。 快步来到徽猷殿前。 「孝范,朕想让你去交趾检校交州大都督,带兵讨平日南姜子路叛乱,你可愿往?」 「臣愿往!」 李世民扶他起来,「你可考虑清楚再回答,千万别跟卢祖尚一样反悔。 卢祖尚欺君,朕已将他斩了。」 周孝范伏地叩首,「陛下,卢祖尚狂妄,死不足惜。臣斗胆,恳请陛下能够宽恕其妻儿,卢祖尚妻,乃臣亲妹,实不忍看她被籍没为奴。」 李世民没马上答应。 既然杀了,那就是有罪,现在人刚杀,就赦免其妻儿,这难道是表明自己杀错了? 魏征闻讯匆匆赶来。 「陛下杀卢祖尚,谬也。」 李世民瞪著魏征,「卢祖尚若无罪,朕岂会杀他,无逸,你来说下,卢祖尚犯了何罪一」」 李逸上前解释,「按大唐律第十卷职制律,对捍制使,而无人臣之礼者,绞。 关于对捍制使,律条解释是奉制敕使人,有所宣告,对使拒捍,不依人臣之礼,即不承制命,又出拒捍之言者,合绞!」 这可是正式律法,皇帝派出制使向其宣布诏令,不接受诏令并出言拒绝,依律是应当判绞刑的。 而卢祖尚这一事情中,皇帝亲自召卢祖尚,授他检校交州大都督,他是同意了的,而且皇帝当时就让李逸草诏,然后侍中杨师道盖印,又经仆射房玄龄杜如晦,是走完流程,颁下正式任命诏书的,卢祖尚还领著诏书回了家。 事后反悔,三次劝说都不回头。 这不仅是犯了对捍制使之罪,还是刑法中的忤旨,是十恶中的大不敬,而且不能适用八议减罪。 除了这个,他还触犯了其它罪行。 「按职制律,诸之官限满不赴者,一日答十,十日加一等,罪止徒一年。」 卢祖尚获得任命,不肯在规定限制内上任,也是犯法了。 数罪并罚,二罪从重,卢祖尚应处绞刑。 他被皇帝直接斩了,比绞要重一些,可绞和斩都是死。 魏征当然也清楚这些,可他还是急急赶来。 「陛下,按法,卢祖尚有罪,可是也应当交付大理寺审理,如判流刑及以下,需报刑部覆核。若案情重大,判为死刑,还需上报皇帝裁决,此后,还需履行死刑三复奏制度,然后再正式执行。 陛下未经审判程序,直接把人拽出斩了,这也是审判程序的重大缺失。 更何况,从情理上讲,卢祖尚答应陛下授任时是酒醉之时,后来反悔,也事出有因,陛下应从情理上予以考虑··:」 李世民怒瞪魏征,他杀卢祖尚难道真的只因他拒不赴任吗,更多的是他公然对朝廷科举发表不当言论再加上后面反复,这才让皇帝怒而杀他。 「陛下,北齐文宣皇帝高洋狂暴,然人与之争,事理屈则从之。有前青州长史魏恺出使南梁而还,授光州长史,魏恺不肯上任,文宣帝怒,召而责之,魏恺说臣先任大州,使还,有劳无过,更得小州,此臣所以不行也。 文宣帝说言之有理,赦之!」 魏征拿北齐旧事来劝谏皇帝,「卢祖尚当年率五州来附,后来也奉旨征讨,也有不小功劳,如今只因反悔不肯去检校交州大都督,陛下便杀之,亦为太暴! 李世民怒道,「卢祖尚失人臣之义,而且当面欺君,这与魏恺之事一样吗? 魏恺是有功而改任小州,朕却是升迁他为二品。 他答应后又反悔,还拿不能饮酒为借口,可他却天天醉酒,如此欺君,朕岂能饶他! 「」 「你不必再说了,退下。」 经魏征这么一谏,李世民倒是决定给周孝范几分面子。 「你把你妹妹接回周家吧。」 周氏所生子女,也让她一并接走。 卢祖尚的其余媵妾儿女,以及田宅财产,仍全部籍没。 皇帝杀卢祖尚,可不仅是刚李逸说的对捍制使、忤旨这些,还有欺君,更重要的是他口口声声他是范阳卢氏是五姓子,然后他公然宴请被皇帝黜落的山东郡姓子弟,公然说皇帝科举不公等等。 本来给了他一个机会去岭南征讨叛獠,可他还答应又反悔,这就不得不杀了。 李百药、崔民干,再到如今的卢祖尚,皇帝绝不留情。 李逸冷眼旁观了整个事件过程,他也曾帮过卢祖尚,前交趾将功赎罪,远离朝廷中枢,也远离这些事非,皇帝也能放他一马,可惜他自己非要作死。 真以为皇帝不敢杀五姓? 又不是要对整个五姓动手,杀你一个有什么不敢的。 三月末,卢祖尚的头颅悬挂在了皇城端门之上。 端门旁边墙上的皇榜,上面名字都还很新。 前两天,还在遇仙楼宴请数百名山东郡姓士子,慷慨送金的卢郡公,转眼就只剩下一颗脑袋悬于端门上。 有绛衣吏敲打锣鼓,张贴卢祖尚罪行公告。 吏员高声诵读公告,很快引来无数围观百姓。 那天的遇仙楼宴请山东士子,也是让这位卢郡公我满洛阳,甚至赢得山东士子的一片称赞。 可谁想,才几天,就已经头悬皇城门。 他的罪行被列举的清清楚楚,欺君、忤旨、对捍制使·:「加从二品镇军大将军阶,升检校交州大都督,这不是升官晋阶大好事吗,卢公怎么答应了却又不肯去?」 有人疑惑不解。 榜下,白七郎也带著一群伙伴来看热闹。 「卢祖尚说自己不能饮酒,所以不能去交州?可是他在遇仙楼宴请山东郡姓士子时,可是一杯接一杯,据说酒量极好啊。」 死了个郡公不稀奇,但因为拒绝升官而死的郡公就有点稀奇了。 大多数人都只是看热闹,可山东士子们听闻此消息后,却是一个个变了脸色。 不少那天参加了遇仙楼酒宴的郡姓士子,当天就匆匆的离开洛阳回山东了。 几天前还推杯换盏,还接受了卢祖尚赠送的黄金、文房四宝,可现在卢祖尚死了,他们却没有人到端门前吊唁,更没有人为他鸣不平。 刚开业了几天的遇仙楼,也被抄家,然后很快又开门营业,只不过这次换了个主人,遇仙楼成了越王李泰名下产业。 山东士子也再享受不到八折优惠了。 第947章 下一个是谁 第947章 下一个是谁 夜风习*******辗转难民,披衣而起。 手持阚棱的丈八陌刀,皇帝月夜挥舞。一套陌刀三十六式练完,李世民站在殿前,沐浴著清冷月光,」阚棱,卢祖尚,下一个又会是谁?」 「朕也想为国储才,可他非逼著朕杀他,这皇帝,果然是孤家寡人!」 魏国公府,房玄龄回家后,把自己关在书房,一人独坐了半天。 今天的事在他预料之中,却也在预料之外。 他本以为卢祖尚这般作死,最后可能下场就是跟李百药、崔干他们一样,落得个长流,甚至可能是长流交趾。 或许皇帝会将卢祖尚下狱,令三司审问定个死罪,但官员们劝说求情后,再改个加役流三千里。 没想到,直接就杀了。 都没经大理寺审判,也没经刑部覆核。 跟杀一只鸡一样。 什么开国功臣,什么范阳卢氏,半夜,书房门被敲开,卢氏给丈夫送来了煎饼、大葱,还有一碗羊肉汤。 「先填饱肚子。」卢氏道。 房玄龄肚子确实饿了,「再来壶酒最好了。」 「行,我去给你温壶酒来,吃完了早点睡。」 房玄龄煎饼卷大葱,喝著羊汤就著黄酒,卢氏坐在一旁并没有询问什么。 老房吃饱喝足,对妻子道:「那个蠢货死了,」 「我听说了,咎由自取,活该,你不要觉得内疚。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怨他自己狂妄不识抬举。」 「周孝绍已接下诏令,检校交州大都督。」 「他比卢祖尚聪明,交趾走一趟,一任不过四年,要是真能平定叛乱,安定交趾,他将来能在朝中走的更远,也许能出将入相。」卢氏道。 她帮丈夫擦了擦嘴角,「听说卢祖尚和周孝绍都是李逸举荐去交趾的?」 房玄龄直言,「不是李逸要杀卢祖尚,皇帝也并不是非杀他不可,去交趾其实不是坏事,可惜他就是犯浑,觉得去交趾一定会死,现在真死了,死在洛阳,头悬皇城。」 「这场科举引起的风波暂时平息了。」房玄龄感叹。 「可根未绝。」卢氏直言,「皇帝的果决,也只是暂时震慑住了场面,但如此大的科举革新,就算改为三年开一科,可一次录取五百多士子啊,郡姓士族不可能就这样放弃的。」 「以后,还会调整的。」房玄龄道。 卢氏对未来很担忧,「就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阿郎,谋事先谋身,你是范阳卢氏女婿也是赵郡李氏外甥,又是朝廷宰相,你这个位置更得小心谨慎,一步踏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复,切不可为他人火中取栗!」 「多谢娘子提醒。」 「阿郎,早些睡吧。」 次日一早,许圉师便登门来拜访李逸。 这位十八岁的进士科榜眼,才华横溢长相俊朗。 李逸招为妹夫。 这门亲事,你情我愿,没有什么强迫。 李逸看中许圉师的才华,门第也不错,许圉师则也看中李逸的名望和权势,何况李逸有十三个同父异母妹,还有八个堂妹让他挑,许圉师最后挑中了李芝和杨素女儿所生的嫡女,虽说李芝因谋反被杀。 可有李逸这个兄长在,娶这位十六岁的李七娘,自然是好处多多。 李七娘年轻,长的身材高挑人也漂亮,虽在掖庭吃了些苦,瘦了很多,可这段经历,倒是让这位曾经的侯府千金增添了几分沉稳气质。 许圉师选了这位李七娘,便等于多了皇族李司徒房和弘农杨氏这两大助力。 南厅,李逸的十三个亲妹妹,八个堂妹,都来看这位许榜眼。 李七娘被李逸安排跟许圉师坐在一起,美其名曰增进些了解。 其它妹妹们都围在两边好奇的打量这位年轻进士郎。 「学生本贯河北高阳,梁朝末年,家族南迁至安州安陆,学生高祖、曾祖、祖父都曾做过楚州刺史,北周天和年间,世祖皇帝出任安州总管,太上皇随同任上,与家父还一同进学,关系要好。 大业末,家父任前朝夷陵通守,率数郡之地主动归附大唐,被赐封安陆郡公,后参与征讨萧铣、王世充等有功,被晋封谯国公。」 李逸知道,高阳许氏,那也是挺有名的郡望。 许家迁到安陆后,在这里还是发展的不错的,三代任楚州刺史,许绍也做夷陵通守,可以说已经成为地方豪强。 许绍还是李渊同学,带著几州地盘归附,自然也是得到很高的封赏,可惜他武德四年就病逝军中。 想当初,李靖奉命攻打萧铣,却被困中途许久,李渊怒而命许绍杀李靖,许绍连上书数封为李靖求情,这才保下李靖。 许绍儿子不少,如今长子许善袭安陆郡公,官任宣城主簿。许智仁是孝昌县公,温州刺史。许伯裔是安昌县公,也是一州刺史。 姐夫是滁州刺史甑山县公郝相贵。 许圉师是幼子,前几年也没有随父征战立功,如今天下太平,便来考科举。 倒是才华横溢,一举中得榜眼。 许家的家世是不错的,不过许家毕竟只是地方名门,在朝中还是缺少些靠山的。父亲又已去世几年了,太上皇也退位了。 李逸相中他,招他做妹夫,许圉师几乎没怎么犹豫。 今天许圉师登门拜访,倒也没提什么贵重礼品,而是把自己以往的诗赋策论等作品,认真的抄写了两份,一份送给李逸,一份送给未婚妻李七娘。 这本是原来投行卷的旧作,这次加上了他科举考试的文章。 许圉师的书法和诗赋都很不错,时务策、经义策这些也挺有水平,考中进士科榜眼,确实也是凭实力。 李逸翻看了一会后合起,笑著对他道:「你们这次科举中榜的士子,算是运气很好的,沾了科举革新的光。 以前进士科还排在明经之后,进士甲等才授从九品上,乙等只授从九品下,而且要守选三年。 而今年,承蒙皇帝厚恩,进士科不仅排在明经科前,而且进士一甲,直接授从七品上职,甚至免于吏部关试,也无需守选。 秀才科的状元张行钧被授了东宫詹事司直之职,你的官职陛下也已经钦定,原本吏部拟注官雍州司录参军,但陛下说此职要而不清,后又拟太常博士,陛下说此官清而不要,最终陛下钦定,授你殿中侍御史,此官可谓兼具清贵与要。」 殿中侍御史,从七品上官职,正符合此次皇帝说的授进士科一申从七品上职。 但从七品的官职那么多,殿中侍御史可是个既清且贵还要的职事,一个新科进士榜眼,直接授此职,可以说是破天荒了。 许圉师明白,这是沾了李逸的光。 「学生谢恩师。」 李逸摆摆手,「我虽临时顶替主考,但可不敢称是你们的老师,你们这些经过殿试的士子,可都是天子门生。」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就叫我阿兄。 你现在也得了官职,明天便去吏部领取官告,你上任前还有一个月的假期,我看正好趁这个时间,挑个吉日,便把婚礼办了,你看如何?」 许圉师躬身行礼,「全听阿兄安排。」 「嗯,再过两月朝廷就要回长安了,这段时间我看你就先住在我这府上,免的你们折腾。等回了长安,我送你个大宅,再陪嫁几个庄子,我对你的要求只有一个,善待我这妹子。」 许圉师自然是郑重承诺。 这番见面,李逸对许很满意,李七娘看过他的行卷后也很欣赏。 李逸派人跟许圉师去客栈搬行李来府上住。 「七娘满意便好,挑个吉日,便成婚吧,阿兄给你十户奴婢、千亩地的庄园,外加马两匹牛十头,外加长安大宅一座。」 李芝还没被杀前,李七娘也以为这个父亲的私生子不好,可在掖庭为奴,经历了这巨大变故后,再被李逸接回来,这些天重新感受到家的温暖后,对这个兄长看法大变,就算兄长有几分陌生疏远,可这已经是一个能够依靠的港湾。 七娘眼眶泛红,不知道该说什么,当年是她外公杨素横插一脚,非要把女儿嫁给李芝,李芝这才会把未婚妻范阳张氏退婚,而那时张氏已怀有身孕,后来张氏生下孩子让人送到李家,李芝都不肯认。 而如今,李逸却不计较那些过往恩怨,还愿意接她出掖庭宫,甚至如同母亲妹妹般对待,现在还给置办这么多陪嫁,真的让她为自己父母愧疚。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他们人都不在世了,就让那一切随风而去吧。」 李逸笑著对一众妹妹们道,「以后我就是你们家长,都会为你们挑一个好夫婿的,也会给你们置办一份体面的嫁妆。 就算将来婚后过的不顺,也可以随时回来找阿兄,阿兄永远是你们坚强后盾。」 许圉师的行李挺简单,很快就回来了。 他后面还跟著个人。 许圉师有些不好意思的道:「阿兄,这位是修文馆许学士,说与我俱是高阳许氏同宗,正好来客栈寻我,知我回来,便说要一同来拜访。」 那人三十来岁,一身绿色官袍,小跑著上前来,躬身客气行礼,「学生高阳许敬宗,拜见司徒。」 李逸打量了他几眼,都有些好奇了,「我记得你曾是陛下秦王府十八学士,怎么现在还是六品?」 许敬宗有点羞愧,他父亲为隋朝礼部侍郎,而他自己,更是曾考中大业朝的秀才,授淮阳书佐,后值于谒者台。 江都兵变,他父亲被杀,他逃过一劫,投奔瓦岗,和魏征一起为李密记室,掌管文书,后归顺唐朝,李世民听闻他才名,召为秦王府学士。 如今魏征都做了好几年宰相了,其它秦王府学士里房玄龄杜如晦也是宰相,其它人也都仕途高升,唯有他,现在却还只是门下省修文馆的一个直学士,仍是个六品。 以前,他也自恃郡姓高门家世,自恃他秀才出身,自恃才华。 七年了,许敬宗坐不住了。 而这次的科举,更让他清醒了,卢祖尚说杀就杀了,五姓子一个不录,寒门庶族出身倒占了榜上八成。 时代变了,他再守著过去那一套,就再无出头之日。 听说许圉师成了李逸妹夫,他便打著同宗旗号去找这位同族后辈,然后跟著来李逸府上拜访。 「来者是客,许学士请。」 李逸对许敬宗也挺客气,这人能考中隋朝的秀才,那可比今年的这些科举秀才进士们更有水平。 许敬宗没想到李逸对他这么客气,喜出望外,也是毫不犹豫的表明了自己想要为朝廷做事的迫切心情。 还向李逸透露了一些他收集到的消息,朝中五姓七望出身官员们对科举的不满,他们有些人还私下聚会妄议科举,也有些郡姓高门官员也参与其中。 「朝廷现在很重视科举取士,」李逸给许敬宗倒茶,给他指了条路,「近来朝廷取消了王以下开府设官之权,也取消了实封功臣以外的国司国官等,.. 我的卫郡王府,倒是保留了一套王府官和国司官,按新制,都是朝廷吏部铨选任命,我呢也有举荐之权,只不过没了征辟之权。 卫郡王府的官属较过去也减少了不少,许学士若不是嫌弃王府官职,我可以向陛下举荐你为我卫郡王府长史,品级为从五品上,比亲王府长史从四品上要低了四阶。」 「我愿意。」许敬宗毫不犹豫,王府官没什么职权,但毕竟也是五品了,他现在还是个从六品呢,修文馆直学士,更加无职权。 给李逸这做卫郡王府长史,起码也还能找到个靠山。 > 第948章 一闲职尔 第948章 一闲职尔 白七郎站在那,仰头看了会那颗首级。 装在一个小木笼里,曾经高贵的头颅,现在也开始腐烂。 真是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 他摇了摇头,整理了一下衣襟,向端门走去。 「干什么的?」守门的士兵喝问。 白七掏出一张白麻纸来,「见过队头,在下白延庆,接吏部通知,前去领取官告。」 那名士卒只是普通番上府兵,有些意外的打量了下眼前人,看著挺寒酸的,衣袍很破旧。 他接过那张纸,拿去给自己队头。 队头看完,过来笑著把麻纸还给白七,「在下柳禄,家中排行也是第七,恭喜白兄啊「」 。 白七收好纸,笑著拱拱手踏进皇城。 看著白七背影,」柳头,这人看著穷酸样,真当官了?」 「啥官啊?」另一人问。 「卫郡王府行参军,从九品下,跟你们张队副一样品阶,但人家这是去卫郡王府,是在李司徒身边当差,这是鲤鱼跃龙门啊。」 「这人难道是新科中榜士子?」 「也许吧,不管怎么说,人家都时来运转了。」 柳队头话里也很是羡慕,他这队头,虽是正九品下职,但跟那位的行参军比起来,差远了。 「知道马周不?」 「听说过,御史中丞加谏议大夫。」张队头接话。 「马周最早啊是博州官学助教,流外。后来李司徒平定河北的时候,征辟马周为幕府参军,短短几年,如今已是御史中丞加谏议大夫,马上就能服紫了。」 「谁知道这个白七郎,会不会又是一个马中丞呢,以后见到了,可得客气些。」柳队头感叹著道。 一群守门士兵便在那感叹,「还是读书好啊,如今这科举革新,一次录取五百多人呢,那秀才一甲直接就授正七品,进士一甲也授从七品,最近不是都在传一句诗么,听说还是李司徒作的,叫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真让人羡慕。」 「是啊,以前科举,那都是士族子弟才有机会,一年总共那么二三十人。 可现在,金榜上十个名字倒是八个是寒门庶族出身。」 「可不,早知道如此,当年我也该多用心读书,说不定如今也有机会金榜题名呢。」 大唐的府兵,大多是点选的庶族地主子弟,条件都还算比较不错的,不仅有不错的田地财产,甚至家中人丁也多,不少庶族地主子弟也还读了些书,可是过去没有入仕做官的门道,于是只能自备衣粮弓刀和战马,去战场上觅功名。 拿命搏一个出身。 现在,寒门庶族子弟,甚至平民百姓,读书科举也是一条金光大道了。 柳队头嘲讽这个手下,「你连自己名官都写的狗爬似的,你还考科举,你通几经?你会做诗赋吗,你会对策论吗?」 「哎,咱不是当年没好好读嘛,我这辈子是没指望了,但我生了五个儿子,我挑两个聪明的供他读书,再挑个勇健的练武将来点府兵,说不定我儿也有能考中科举的呢。」 大家一起笑。 虽然是带著几分玩笑的意思,可却似乎也是多了一条路。 张队副道,「我现在啊,只盼著哪里打一场大仗,这样咱也有机会上战场,咱府兵又没粮饷,不打仗,可就废了。 只有战场上才有功名,战场上才能缴获、赏赐。」 柳队头指了指那悬挂著的卢祖尚首级,「交趾不是有人叛乱么,陛下给他升二品镇军大将军让他去,他都死活不去呢。」 一众兵就都唾弃,」咱们是想上战场没机会,这人啊是有机会不知道珍惜。」 有人道:「人家五姓七家的范阳卢氏子,现在官至三品金紫,命金贵著呢,哪跟咱一样是草芥,去交趾蛮荒? 人家才不去!」 「不去,不去那就挂这城头上好了,看乌鸦啄不啄他眼珠子,有眼无珠!」 白七脚步轻快,还是头一次来到这皇城内,也是头一次有军官对他这么客气。 一路来到吏部,跟在吏部番上当值的散官道明来意,对方便领他过去。 「朱胶绫轴钱带了没?」那位吏部主事打量了他几眼,冷冷的道。 「带了。」 昨日,李司徒特意派人到他家,给了他一笔钱,说是官告费,还有置衣费,另外还有笔安家钱。 李司徒想的周到,全替他安排好了。 把官告钱缴了,吏部主事便给了他官告,他是从九品下官,流内最低一阶了,可也属京职事官。 锦绫装裱成卷轴,他激动的打开,上面有他本人乡贯、出身、年甲和任命词,都抄写在上等白麻纸上,然后裱起来,从抄写人员到各级审验官员,全都在上面署名盖印。 一个个鲜红的印章,最后是一个尚书吏部告身之印」。 卫郡王府行参军,从九品下。 这一刻,白七甚至都有些不敢相信。 他当官了。 十几年前,他得到举荐成为一名乡贡,前来参加科举,可惜落榜了。后来战乱,连家乡也回不去了。 从此就在洛阳,以抄书为生。 这些年的经历,可以说一言难尽,他都不知道怎么活过来的。 大唐一统天下,日子也算渐渐好起来。 但没想到,三十多岁了,居然还能做上官。 回过神来,他赶紧向主事道谢。 主事又扔给他一张敕牒,这上面录有敕授官职公文。这张敕牒平时可随身带著,能当通过文书用,也可以证明身份。 走出吏部衙门时,他只想放声高吼几声,可看著来来往往的那些官吏,最终还是忍住了。 白七快步往家赶,经过端门时,柳七等人看到他一手拿著官告卷轴,一手提著包刚领的官袍腰带,虽仅是最低级的浅青官袍,可人家也是官了。 柳七等人纷纷向他道贺,白七也跟著客气几句,便急匆匆赶回家。 他现在很迫切要把这些拿给妻子看,妻子跟著他受了十多年苦了,如今总算苦尽甘来了,还要拿给一众抄书的朋友们看。 不是显摆,是分享喜悦。 他当了官也肯定不会忘记这群老朋友,到时尽量拉他们一把。 赶回观德坊那个租住的小院,妻儿早就在等待了,朋友们也都来了。 有人提了两尾鱼来,有人割了斤肉,还有人买了些点心,都没空手。 「娘子,」 「当家的,领到了吗?」 「领到了,官告、敕牒,还有官袍全都领回来了。」 「快让奴瞧瞧。」 白七把几样东西放到桌上,一群人围著,老伙计们那握笔抄书的手,甚至都不敢去摸那青色官袍。 白七妻子低声啜泣。 门被敲响,却是左右街坊邻居也都来道喜,白七当上了李司徒郡王府行参军消息已经传开,来恭喜的人越来越多。 甚至以前白七抄书的一些雇主东家也都特意前来恭喜,送书送纸送笔,还送上钱粮。 白七不住的招待应酬,脸都笑僵了。 院子都挤满了人,而当卫郡王府来人,并送上了白米两石、绢十匹,还有一头羊两只鸭子时,还是把那些人给惊住了。 没想到,白七居然这么得李司徒赏识啊。 大家对白七也就越发的热情客气了。 从九品下的官不算多了不起,但李司徒王府里的从九品属官,可就不一般了。 早朝后,李逸陪皇帝喝茶,顺便举荐许敬宗为自己王府长史。 上次褚遂良那几个家伙一通进谏后,李逸也就顺水推舟的推动了好几项改革,比如取消了王爵以下的开府设官,取消了实封臣以外其它虚封爵的国司和国官。 也一并取消了实封家亲自征收封物了。 他甚至主动把自己的封户也都降到统一的每户三丁,他还请求要降自己封户。 但皇帝做不出那边封这边减的事,毕竟李逸是他现在最信任用的也最称手的首相,不能寒了心腹的心。 于是皇帝同意所有真封统一降为每户三丁,但也决定封户的租调全归封家,折合一户实封是六石粟、六丈绢和九两绵。 以后不需封家派国官家臣去封地征收封物了,统一太府寺在国库发,和禄米一起发。 李逸损失其实挺大,毕竟原来一户限七丁,现在改成三丁了,损失了一万多丁的租调呢。 但李逸也不在意这点了。 经过这轮对封邑的改革后,其实真封不真封,其实跟分封没什么关系了,就是相当于增加了一笔俸禄。 跟封地、封户之家,完全没有联系了。 直接在太府寺定期领取,就剩下点经济待遇,以及一点政治上的地位、恩荫了,跟汉晋时裂土分封的封爵,真的完全不能比了。 至于虚封,那就是连那点经济待遇都没有,空有个名。 现在有了真封的官员,禄米、职田租也都取消了。 从朝廷的角度上来说,这样做当然是有好处的。 历史必然是如此发展的,就好比到了宋代,食邑真封更不值钱,直接一户每月折给二十五钱,一千户真封,一个月二十五贯而已,一年也才三百贯钱。 而现在大唐一千户真封,一年有六千石粟、一千五百匹绢,和一千五百屯绵。 怎么也比三百贯钱多啊,光一千五百匹绢都值三百贯钱了。 「许敬宗此人挺有才华,只是,」李世民摇了摇头,「当初朕以其才名,特召入秦王府为学士,但后来发现此人虽有才,可只知一味迎合主上。而且此人贪财、好色,绝非良臣,是故朕不用也。」 「你用他为长史,定不要为他的奉迎所蒙蔽。」 李逸没想到皇帝原来是因为这个,才一直没用许敬宗这个曾经的秦王府十八学士。 他笑了笑道:「王府官也没什么执掌,一闲职尔,且如今朝廷新规,王府官以四考为限,顶多任职四年就要离任··:」 「嗯,你自己心里有数便是。」皇帝对许敬宗心中有成见,不会轻易改变看法的。 李逸说许敬宗出身高阳许氏,前朝礼部侍郎之子,又是大业朝秀才,跟那些郡姓名门往来较近,与五姓七宗出身的官员也多有来往。 当他说许敬宗主动向他告之那些人的动向时,李世民有点惊讶。 「此人果然心术不正,不过这么识时务,你倒也可以使用。还是那句话,小心著用。 「」 「这一次科举录取的五百一十人,除了一甲的十八人直接授官,其余二三甲的则是授里行,试摄官。 现在吏部尚书一直空缺,你和如晦一起负责这次科举录取士子的授官,多用些心,量才录用。 这两年里行试摄,就是对科举革新最好的检验,朕希望这五百多人里,能有一些真正的能臣干吏。」 吏部、礼部二尚书都还空缺著,你也推举几个人选来。」 夜幕降临,白七郎的破旧小院终于安静下来。 孩子们兴奋一天,早已睡下。 白七摸著崭新的浅青官袍,却没半点困意,「明日,我便要去王府上任了。」 妻子依偎著他,「当家的,我有点怕,好怕这是场梦。」 「别怕,」白七望著窗外的星空,目光坚定,「李司徒给了咱前程,咱就一心一意为李司徒做事。这世道变了,咱这样的老百姓,也终于有机会了。」 「娘子你以后就别再纺纱织布了,在家照顾好几个孩子,让他们好好读书,将来也考... 科举。」 同一轮明月下,司徒府中,李逸却是在审视著五百多人的名单,虽然授给他们的是里行官,是去做见习官员,但从中央到地方,一下子塞进去五百多名官员,也不容易。 更何况,这次陛下期望很大。 第949章 朕如断一臂也 第949章 朕如断一臂也 「阿兄,」李逸轻声呼唤。 空气中弥漫著药味,还混杂著墨香。 杜如晦伏在案上,在他面前堆满了待处理的公文。 吏部主事有些慌张的道:「蔡国公先前只是咳嗽,后来吩咐煮了药来喝,药刚煮好,便看到蔡国公吐血晕倒在这,已经去请大夫··」 李逸是来和杜如晦商量新科士子们注官的事,没料到一来就刚好碰到杜如晦吐血晕倒。 他赶紧把杜如晦抱起,先放到后面榻上侧躺,又让人取毛巾来擦拭脸上血迹,清理口腔,怕堵住呼吸。 这位右仆射兼摄吏部尚书仍总监东宫兵马事的皇帝肱骨,此时面如白纸。 大夫很快赶到,一番诊断后得出结论,「右仆射病在肝,」 白胡子大夫讲了一大通,什么湿热、气滞、蕴毒,李逸听了半天,觉得杜如晦的病症应当不是肝炎。 肝炎大多有传染性。 找来了杜如晦的仆从,他说杜如晦最近总是疲倦乏力、不思饮食,还经常有胀痛,厌油腻:恶心; 今天呕血倒是头一次。 他太忙了,忙到都没空好好休养,甚至都没空找大夫好好看看,只是让仆从开了点温补的汤药来喝。 大夫感叹,「右仆射患病,又还一直操劳,更加积劳成疾,身体承受不住了··」 这时一名吏部官员忍不住退后几步,「难道是肝瘟!」 肝瘟是个很可怕的病症,会传染,而且如今的医家很难治好。 在中医里,肝瘟不属于疫,而归入毒,具有很强传染性。 李逸听到肝瘟二字,马上想到了慢性病毒性肝炎,发病率高,病死率高,治疗难度大,传染性还强。 不过他听大夫说杜如晦的症状,不像是病毒性肝炎,倒像是肝硬化。 大夫直接反驳了那名官员的猜测,「不是肝瘟,右仆射此病症,不会人传人,别担心。 「」 李逸看著还昏迷中的杜如晦,「赶紧派人去向陛下禀报,请陛下派尚药局的奉御来会诊。」 「大夫,你赶紧先为杜公治疗。」 李逸让除大夫外的人都先出去,那间房闲杂人免进,他最近要负责新科士子注官,因此在吏部也有间自己的办公室,回到公房,李逸也很是感叹,杜如晦今年刚四十岁,正当壮年,没想到居然如此重病。 肝病,还吐血了,这都意味著不好治。 李逸进入意识空间,先找到家庭药箱,疫情后他也备了一些药,可翻来看去除了感冒发烧拉肚子的常用药,并没有跟肝病有关的。 查看书架,上面只有几本黄帝内经之类的中医书,还有几本是膳食指南、高血压糖尿病的饮食禁忌之类的。 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可惜没连网,这电脑里翻来翻去,除了一些游戏、照片和视频,并没有他想要的东西,电子书倒是存了点,可全是小说。 长叹一声,拉开抽屉,拿出盒软白沙,抽出一支点上。 深吸一口,久违的熟悉味道涌上来,李逸靠在椅背上,有些无力。 烟燃尽,烫手指,他回过神来。 起身去卫生间洗了个澡。 干脆躺床上睡了。 这一觉睡了很久,久到中间醒来几次他都没起,继续睡。 睡到终于再也睡不著,他才起来。 厨房里淘米,冰箱里取出香肠腊肉,蒸了一锅饭。 他感觉杜如晦可能是累成这样的,他和杜如晦相识也八年了,刚认识的时候,杜如晦是李世民的赵王府兵曹参军,这八年来,杜如晦和房玄龄是李世民最坚定的支持者,也是最得力的助手,他们不像李逸,李逸虽鬼点子多,但很会偷懒,出谋划策多,但具体落实的实事做的少。 杜如晦一直身兼多个要职,却是一直都在亲力亲为的。 就说他现在兼著吏部尚书这差事,那是个多操心的事啊,人事本来就最为复杂。 吃过腊味饭,再点了支烟。 他现在已经戒掉了烟瘾,但此刻却还是很想抽一支。 呆在这个寂静的空间里,没有白天和黑夜,时间的流逝也不明显了。 他在这里吃了睡睡了吃,看看书看看电影,修剪下花草。 打扫打扫卫生,欣赏下他收藏的那些大唐带来的各种宝物。 他一个人在这里呆满了一个月。 大夫说杜如晦的病不传人,但他还是谨慎了一点,一般肝炎传染,出现症状可能就是七到三十天。 他这算是自我隔离一个月,免的传给家人。 这一个月,他长胖了一点,没有出现半点不适症状。 除了自我隔离,他也用这段时间好好思虑了一番未来。 他觉得自己是时候该安排退路了。 这次科举案,斩了一个郡公,流放了两个侍郎,贬了两个侍郎,朝堂就是个巨大的旋涡,稍有不慎就会被卷入,万劫不复。 各种各样的斗争,从未有片刻的停歇。 上次褚遂良等年轻官员们来势汹汹,李逸已经差不多查出来了,幕后之人,就是关陇集团,具体点就是他那个亲家长孙无忌在幕后指使的。 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 他李逸也没法保证皇帝会一直信任他。 也许再过几年,皇帝觉得他有威胁了呢? 都说伴君如伴虎,大抵是没错的。 当李逸脱下舒适的家居服,重新换上紫袍玉带,系上幞头,重新出现在吏部公房中,桌上的茶还冒著热气,仿佛他离开只有刹那。 端起茶,慢慢饮完。 他推门而出。 杜如晦还没醒来,很快又有大夫赶到,不久后,皇帝亲临。 「克明怎么样了?」 尚药局的老奉御向皇帝禀报他们联合会诊的结果,就是肝病恶化,加劳累过重,这病不传人,但需要静养。 李逸听这群御医们的病情分析,杜如晦确实极可能就是肝硬化了。 杜如晦醒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看到皇帝和李逸在旁边,他还似乎有点疑惑。 「你今日呕血晕倒了,昏迷了约三个时辰了。」李逸把御医的诊断告诉他,「你得好好休息了。」 杜如晦沉默了许久。 最后挣扎著想要起身,」克明你好好躺著休养。」 「陛下,臣这病体,辜负陛下重任了,臣请辞职。」 李世民拍著他的手,「你先好好养病,其余的不用管。」 「陛下,臣怎能尸位素餐呢。」他再三请求。 李世民只好无奈应下,「那你暂时解职,先专心疗养。」 当天,李世民和李逸亲自送杜如晦回府,皇帝还安排了殿中省尚药、尚食两局的大夫、官吏在蔡国公府当值,又诏令太常寺太医署也派医师、药工来当值护理。 杜如晦虽已解职,可保留俸料发放。 甚至还赐下许多珍贵的药材。 回宫的马车上,李世民长叹短吁,「克明病倒,朕如断一臂也。尚书右仆射之职,朕暂时给克明留著,但吏部、礼部二尚书,不能再空著了。 上次朕让你推举,你可有好的人选了?」 李逸也挺头痛的,吏礼二尚书事关重大,尤其是吏部职责更重,他也不好推荐,他甚至不想推荐,毕竟如今他权势这么大,军事兵马以及人事这块,他都不想再轻易碰触。 揽权过多,可不是什么好事。 可现在皇帝一而再的催促,他也只好推举。 「吏部尚书臣推举几人,一是现吏部侍郎刘林甫,前吏部侍郎张锐,还有现检校户部尚书戴胄和前户部尚书唐俭,」 暮色下,马车缓缓行驶在洛阳街道上。 车厢里,皇帝捋须,张锐是武德朝太上皇的吏部侍郎,能力倒也不错,比如说今年秀才科状元张行钧的弟弟张行成,当初张锐就向皇帝举荐他。 张锐举荐了不少有才干的官员,可李世民却还是摇头先否决了他。 主要原因就是张锐出身吴郡张氏,他女儿是太上皇的张嫔,生了九皇子周王李元方。 张锐是太上皇的老丈人,也是太上皇心腹,李世民不愿把这么重要的吏部尚书之职交给他。 至于现吏部侍郎刘林甫,原是中书侍郎,有才学有能力,可他被贬降,就是因他是萧瑀的人。 戴胄也很有才干,隋朝时考中科举的明经科入仕,也是李世民比较赏识信任的官员,这几年提拔迅速,几乎是一年升一两次。 从尚书右丞到检校户部尚书没多久,也不适合再升吏部。而且戴胄用人,抑文雅而奖法吏,有失公平,引的议论纷纷,遭不少人弹劾。 「唐俭,」李世民把李逸推举的四人,直接先否认了三个,就剩下这一个了,唐俭跟皇家那是几代世交,唐俭在李渊起兵前,跟李世民父子关系都不错,起兵入关中后,成为太原元谋功臣。 他是太上皇心腹,但也曾是秦王府司马。 李世民对唐俭,始终不太信任,可他的资历、能力都是足够的,唐俭早就做过中书侍郎、礼部尚书检校黄门侍郎、遂州都督、民部尚书、天策府长史等许多官职。 李世民即位后,还把第六女豫章公主许给了唐俭儿子。 可后来唐俭因为任上不留心事务,常与宾客纵酒为乐,被李世民气的贬了他的官。 唐家祖上数代都很显赫,其祖父唐邕还曾在北齐以功勋封晋昌王,拜尚书令、录尚书事,其曾祖也曾是北齐尚书右仆射、司空公。 「唐俭现任何职?」李世民问。 「莒国公自上次被解职后,无职事在身。」 李世民想了想,「明日召他来见朕,朕看看有无改正,是否任吏部尚书。」 「那礼部尚书你推荐谁?」 「陛下,臣有几个人选,镇军大将军芮国公豆卢宽,他在陛下即位后曾任礼部尚书、 左卫大将军,还有宗正卿、河间王李孝恭,他也曾任礼部尚书。」 李世民问,「还有其它人选举荐吗?」 「或许可征召杨恭仁或是萧瑀、陈叔达、王珪之一回朝任礼部尚书。」 李世民直接摇头,那几位都是被他贬出政事堂的前宰相,现在不宜这么快召回来。 「无逸,你觉得韩良如何?」 韩良,字仲良,曾任天策府从四品的从事,兼陕东道大行台左丞,元帅府长史、吏部侍郎、陕东大行台户部尚书等,如今是安州都督。 他还是关陇少壮三杰中的韩瑗之父,韩瑗娶的是长孙无忌的堂妹。 李逸相信皇帝肯定也知道韩瑗之前攻击自己的事,现在却还来问他韩良是否适合担任礼部尚书。 「臣以为,韩良无论是资历还是能力,都足以担任礼部尚书之职。」 「嗯,那就召韩良回京。」皇帝说完,闭目养神。 > 第950章 屠龙 第950章 屠龙 李逸把皇帝送到宫门,李世民看了眼皇城端门上还悬著的那颗卢祖尚首级,转身拉起李逸的手,「如晦病倒,大唐折一国柱也,接下来你得多辛苦些,替朕支撑住。」 「尚书省的事,朕让玄龄多担一些,你则兼领选事。」 皇帝不容李逸拒绝。 李逸也只能应下,「陛下,蔡国公的病是积劳成疾,为国沤心沥血,陛下虽春秋鼎盛,可也要保重龙体,莫要过于操劳。 来日方长啊。」 李世民握紧了他的手,「嗯,朕记下了,咱们可是约定好了,将来要收复西域,还要夺回辽东呢。」 杜如晦才刚四十岁,就累的吐血,确实给皇帝深深提了个醒。 李逸骑马回到家中,先去找了十娘,跟她说了她堂兄杜如晦病倒的事,「明日你去看望一下,好好劝他安心疗养。」 十娘难过道:「阿兄才四十啊,怎么就会这样。」 「你要有个心理准备,尚药局的老奉御也说,他这个情况,估计药石难医了,安心疗养,也许还能有四五年光阴,若是再这般操劳,可能就撑不了多久的。 杜十娘不由落泪,虽然以前丰乡侯府她祖母、父亲都和大房那边不和,可二哥对她却一直挺好的。 特别是在她遇到李逸,决定要违背祖母郭老夫人和父亲意愿时,二哥给了极大的支持。 李逸也只能安慰她一番,可连皇帝御医都治不好,李逸也没办法。 钱财蔡国公府也不缺,这位天子的左膀右臂,贵为宰相,从龙拥立,得到赏赐无数,真封也有一千三百户,可有钱也无药石医。 晚上,李逸对著那份五百多人的新科士人名单发愁,原本跟杜如晦一起负责这事,他还能偷偷懒,现在杜如晦直接辞职回家疗养了。 这担子一下子全落他肩上了。 在书房里研究了一个时辰,十娘眼睛红肿的进来劝说他去休息,阿兄杜如晦就是操劳成疾,才四十岁就不行了,李逸虽说才二十六,可也得保重身体。 放下笔,李逸揉了揉酸胀的眼睛,这年头的灯烛,贵的离谱,效果却很差,多看一会,眼睛都疼。 杜十娘让人给他熬了罐鸡汤,瓦罐炭水煨的,鸡汤鲜美无比。 次日早朝后,李逸陪皇帝面试唐俭,唐俭被罢官挺长一段时间了,据说天天在家喝酒,挺快乐的,酒糟鼻都喝出来了。 这位皇帝的儿女亲家,其实也还挺年轻的,今年四十六。 可看著有点虚,酒色掏空了身子,两鬓都有白发了。 这位也是典型的老派贵族,有良好的教养,文化底蕴也不错,既能做诗赋,也擅骑射,喜爱奢华爱讲排场。 来见皇帝,也是仪态得体,外表收拾的也很精致。 「茂约近来可好?」 唐俭答说在家反省读书。 李世民轻哼了一声,你天天在家纵情酒色,当朕不知道。 不过唐俭这人就不是个很守规矩的人,年少时就落拓不守规矩,但却很有孝心。 当然,李世民比较赏识他的还是其胆识才能。 「来陪朕下盘棋。」 唐俭应旨落座。 棋盘摆开,二人分执黑白。 皇帝一边落子,一边跟唐俭说话,唐俭则是神情专注,十分认真。 他本来棋艺就不错,皇帝又分了心,结果就是没一会,李世民就发现,唐俭已经抢先占据了很有利的位置。 这让李世民有点生气,觉得唐俭这是不讲武德。 更让他生气的是,当他不再分心问话,认真起来想挽回不利局面时,唐俭却一点机会不给,反而是趁胜进攻,当皇帝的大龙无法做活,眼看著就要被唐俭屠掉时,李世民望著唐俭,希望他给个机会。 结果唐俭却没理会皇帝的眼神,还是果断屠龙。 当大龙被屠,李世民这盘棋也是再无回天之力,甚至输的相当难看。 李世民大怒,本来今天是要来提拔你为吏部尚书,结果你这家伙如此不识抬举。 「无逸,你立即草诏,贬唐俭为陇右潭州刺史!」 皇帝将手中棋子扔入棋盒,直接把唐俭贬外。 唐俭被赶了出去,李世民怒气能消,见李逸没有动笔,当即责问。 「陛下,按制,陛下当传旨中书省,由中书舍人草诏,然后侍郎、中书令再审核,最后再转送门下省审核···」 李世民怒气难消,「这个唐俭,就是故意轻我,他和卢祖尚一样,是故意欺君、忤逆,朕欲杀之,卿为朕证言,有怨言指斥。」 李逸看著皇帝那怒不可遏的模样,却总觉得事情有些反常。 以他对李世民的了解,不至于因为一盘棋就要杀人。 何况,本来是要升唐俭为吏部尚书的,唐俭既是开国功臣,又是皇帝儿女亲家,哪可能一盘棋就杀人。 他可是全程旁观,人家唐俭连一句不敬的话都没有。 只是没让棋而已。 李世民也不是汉景帝啊,十六岁的少年刘启因棋局争执,一怒之下用棋盘砸死了吴王之子。 那时的刘启做为文帝嫡长子,还没被立为太子,跟吴王嫡长子下棋,刘贤棋艺更好,屡屡占优,得意忘形,言语多有冒犯,甚至故意悔棋挑衅,少年刘启最后失控用棋盘砸死了刘贤,少启毕竟是少年,刘贤又一直挑衅,最后才有了棋盘杀人之事。 可今天人家唐俭下棋可是一声不吭,既没言语冒犯也没嚣张挑衅。 李世民不仅要贬他官,还要杀他,怎么都透露著反常。 联想到昨天皇帝要任韩良为礼部尚书之事,李逸突然心有感悟。 这莫不是皇帝的试探,要看看唐俭能不能在这高压之下,向皇帝妥协求饶。 更想看他李逸,能不能做个正直之臣,会不会迎合皇帝,诬陷唐俭? 如果唐俭怕贬官甚至怕死就向皇帝求饶,甚至承认自己怨言指斥,那李世民估计就不会授他吏部尚书这个要职。 同样的,如果他李逸一味迎合皇帝,甚至公然做伪证诬陷唐俭,那他在皇帝心中,可 能就会失去信任。 光有能力,却不正直,那就是奸佞之臣啊。 这盘棋,考验的不仅是唐俭,更是他啊。 李逸想明白此,也只能心中苦笑。 次日,李世民召开廷议,召来一众大臣。 说唐俭欺君,怨言指斥,让李逸出来当面对质。 唐俭面对皇帝的无端冤枉,始终不肯承认,哪怕皇帝说只要他认罪,可以免死,唐俭也不认。 「无逸,你来说,唐俭是否轻朕,是否怨言指斥!」皇帝大声问李逸。 李逸出列上前,「陛下,昨日臣确实全程在场,但臣只看到唐俭专注下棋,确实有趁陛下分心问话时抢占棋道,甚至最后还屠了大龙,确实不敬。 但唐俭并未对陛下有半分怨言指斥。」 李世民沉默了许久,再次问了一遍,李逸依然如此回答。 「你再好好回想一下,他到底有没有怨言指斥!」 「陛下,确实没有。」 房玄龄眼观鼻鼻观心,但指尖微颤;魏征眉头紧锁,准备出列;宇文士及面色平静,目光深邃,孙伏伽呼吸急促,杨师道左观右望浑身刺挠···李世民将手中玉板摔碎在地,一甩衣袖离开了。 留下满殿紫绯重臣们面面相觑。 甚至他们都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皇帝召唐俭下棋,结果皇帝说唐俭轻他,怨言指斥,皇帝要杀他,让李逸作证,可李逸说根本没这回事,只是唐俭赢了皇帝棋··皇帝这么输不起吗? 皇帝走了,却没说解散廷议,于是大臣们就只能继续坐在殿中。 魏征直接来问李逸,「这到底怎么回事?」 一直到了下午,大家都饿的肚子咕咕叫,终于皇帝回来了。 还让光禄寺官员送来了饭菜,让大臣们廊下进食。 等大家落座,李世民举杯,「今日无逸所为,有利有益者各计三项。」 「使得唐俭免于枉死,我免于枉杀,无逸免于曲从,这是三利。又使得我有了宽恕过失的美德,唐俭有再生的幸运,无逸有了忠直的声誉,这是三条大收获。」 说完后,李世民特意给唐俭敬了一杯酒,「莒国公刚直不阿,朕敬你一杯。」 皇帝当众宣布,授封唐俭为吏部尚书,赐玉石围棋一副。 「朕也敬司徒一杯,同样是刚直不阿!」 赏赐李逸一千匹绢。 大臣们纷纷赞喝。 李逸表面笑嘻嘻,谢皇帝赏赐,心里已经有点骂娘了。 八年君臣,现在还要搞这套试探? 要是自己没坚持住,那这会是不是真的就要被打上奸佞标签,甚至要被贬降? 李逸看了眼唐俭,发现他笑的也挺勉强,李逸估计唐俭要么是跟他一样,早猜出皇帝只是表演试探,要么就是很无辜,反正现在肯定心里很不爽。 「无逸仍领选事,你和唐尚书十日后,把新科士子注官名单呈上。」 当天,皇帝还任命安州都督刘良为礼部尚书,授原天策府从事中郎兼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的现谷州刺史于志宁,为中书侍郎。 原天策府军咨祭酒、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的现巴州刺史苏世长,授礼部侍郎。 原陕东道大行台金部郎中现陕州刺史长孙操,授黄门侍郎。 这五道任命,两个正三品,三个正四品,李逸在政事堂会议上全部通过。 > 第951章 反将一军 第951章 反将一军 「司徒公!」 「莒国公!」 吏部,李逸和唐俭互相拱了拱手,脸上都带著几分无奈的苦笑。 看他这笑容,李逸估计老唐早识破了李世民的小把戏了,不愧是老油条。人家当年跟李渊曾同掌杨广禁卫,更是最早劝说李渊举兵的人,说李渊长相有日角龙廷,姓氏又合乎图谶,甚至都还给李渊规划好了,外招豪杰,北连戎狄,右收燕赵,渡河南下,占据秦雍之地,就有成就商汤、周武一样的大业。 唐俭跟著李世民做事的时间也挺久的,曾任过李世民渭北道元帅府司马、秦王府司马、天策府长史等职,他应当对李世民是比较了解的。 说不定这老小子,昨天下棋屠龙,都是故意为之。 一个个全是老阴货,花花肠子弯弯绕。 当初李渊太原元谋功臣十七人,如今还能得李世民信任的又有几个? 倒是这家伙,快把六部尚书都做一遍了。 这就是个人精啊。 什么好酒色贪钱财,估计也是之前故意给李世民一些把柄拿捏吧。 「天官,陛下只给我们十天时间,就要把这五百多新科士子注官名单呈上,你觉得该从哪开始?」 唐俭很客气的把李逸请进公房,李逸在吏部这间公房,比他做为尚书的还大。 进来后,他主动帮著烧水泡茶,这套动作自然无比。 「司徒公,这次六科一甲十八人,陛下已经直接给秀才进士两科的一甲六人敕授官职了,这个就可以不用费神了。 余下四科十二人,也是有特旨可免吏部关试直接注官的,且是直接注京职事官,数量不多,也好安排。 「剩下的六科二甲一百五十三人,三甲三百三十八人,虽数量确实有点多,但好在都是授里行,试摄官职,不占原官额。 下官建议,秀才、进士科二甲,直接授京职官里行,比如秀才二甲三人为监察御史里行,进士二甲三十人,则可授雍州、洛州诸县丞里行。 至于其它四科的二甲一百二十人,则全授十二卫诸曹参军和三省六部诸司的主事里行。 三甲嘛,秀才、进士科的直接授中县丞,明经科授下县丞,其它三科的全授下县尉。」 唐俭明显也是做了功课,有备而来。 他提出的注官,全是事务较重的官,十二卫诸曹参军,三省六部二十四司的主事,还有不同级别县的县丞、县尉。 确实都是比较能锻炼人的职位。 「里行嘛,学习为主,原来官职也还有人担任,他们只是去跟著学习,这样也不用担心什么也不懂不能胜任。」 李逸不得不说唐俭确实是个人精,他精准的把握到了皇帝这次大规模安排里行官的真正用意。 让新科录取的士子不用守选,就是要让这次科举革新后所取的士子,最快起到作用。 不仅要用,更要培养,还要有效果。 这两年的里行任期,就是为他们真正授官提前做好万全准备。 安排主事、县丞、参军这些职务里行,正是最能符合皇帝意图的。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啥也不懂跟愣头青一样去屠皇帝大龙? 「天官这个想法挺好,我看也不需要再身言书判的过一遍了,直接注官吧。」 唐俭对李逸的支持很高兴,也说了点补充建议,如原籍回避,亲属回避等。 既然都是试摄官,那就大胆的试嘛。 两年时间,大浪淘沙,给予了他们足够好的机会,谁优谁劣,用事实来检验。 用不著现在那么费心费神挠头琢磨怎么安排。 「好,你大胆安排,我支持你,名单拟好,你呈报政事堂便可。」 唐俭给李逸泡好茶,两人喝著茶,又谈了一些其它的事,李逸走前,特意把刘林甫、杨篡两位吏部侍郎叫来,把新科士子注官的安排跟他们说明。 刘杨二人都点头表示会全力配合。 杨篡也是隋朝科举进士出身,他还是杨素的亲侄子,大业年间做过朔方郡司法书佐,后来受杨玄感牵连免职,迁居蒲城。 李渊率军渡河,他率子弟前往归附,授侍御史,也算因祸得福,否则继续在朔方为官,不是被梁师都砍了,就只能跟随梁师都了。 杨篡之前是长安令,有个案子没办好,差点被李世民杀了,好在当时是李逸一直为他求情,认为只是判案失误并非大罪,才赦免了他。 后来杨篡屡次弹劾萧瑀,萧瑀罢相,有他一份功劳。 这次,杨篡升吏部侍郎,其实是李逸向皇帝举荐,当初萧瑀弹劾李逸,杨篡则一直弹劾萧瑀,也是自己人。 唐俭和刘林甫、杨篡三人,只用半天时间,就把那张注官名单给拟好了,送到了中书省。 李逸拿著这份名单直接去见皇帝,「这么快就拟好了?」 「这份名单是天官唐俭的意思,他认为既然是试摄官,那就不妨大胆一些,让他们能够在一些关键的职位上,可以得到锻炼。 故此,授的都是事务较重的职事。」 六部主事、诸曹参军、县丞、县尉,确实很重了。 以往科举,就算秀才明经中第,铨选授官,一般也是从县尉起。 而且过去一次科举才多少人,而这次可是五百多个。 好在李世民之前接受李逸建议安排里行,就已经有了准备。 「嗯,唐俭确实很大胆,不过这也正合朕心意。就按此授予他们主事里行、参军里行、县丞里行、县尉里行吧。」 「臣建议,今年当属特例,以后科举三年开一科,授官应当还是要更规范和谨慎。」 今年的授官偏高,而且还免守选,能直接里行,都可以说是改革后的福利。 李世民点头,三年后,秀才进士合并,明经地位要降低,至于明法明书明算要更低。 以后一甲也要先里行试摄,二甲守选二年,三甲守选三年。 授官品级也会降低,进士科一甲也只能授正八品。明经科降四等,一甲也只能授正九品。 「政事堂关于茶糖之税,商议的如何了?」皇帝问。 「经臣等商议,认为茶、糖可在如今十税二之上,再加税一成,十税三。 但认为直接禁榷专卖,并不妥当。 不过朝廷可以官营、和买,参与茶叶产业,获得更多茶利。 特别是藩属国朝贡贸易、边市贸易中,朝廷可增加份额。 此外,便是如今水磨茶,有极大的利润。据估算,现在大唐各地水磨茶产业,一年之利至少二三十万贯,而且每年还在迅速上升。 政事堂认为,朝廷应当将水磨茶加工产业,全部收归官营,一来可增加朝廷收益,二来则是可更加规范水磨的设立和使用,避免贵族豪强无序私设水磨,影响河流航运、灌溉。 若全将水磨茶收归官营,则朝廷一年能增加二三十万贯茶利,以后还能年年增涨。 又能保护百姓灌溉和交通航运之便。」 李世民问。「全部收归官营吗,我记得你家也有不少水磨茶作坊吧?」 「是的,臣愿意将其转卖给朝廷,或是改回老本行做粮碾磨加工。」 「碾粮食不会影响灌溉和航运吗?」李世民追问。 「朝廷可全面清查各地水碾,对所有水碾进行登记、评估,若影响到灌溉、航运的,或进行拆除,或加以整改,或限制其经营季节须避开灌溉时节··以后水碾设立、经营,都需要先到官府申请牌照,水碾做为加工作坊,还必须缴纳相应的税,以及专门的碾税!」 李逸家也有水碾,还不少,毕竟他家很多地方都有庄园作坊,但还是那句话,李逸财大气粗,规范水碾,甚至增加碾税,以及水碾茶这个产业全都官营,他都不在意,这点损失,他承担的起,规范经营,他照样还能赚钱,只是赚的没以前那么多。 但这是李逸对长孙无忌褚遂良韩瑗这些人的反击,这些家伙既然敢盯著李逸的茶、糖、酒这些,那李逸也反将一军。 关陇贵族们谁家没有庄园,谁家没有水碾,谁家的水碾敢说没影响百姓,没与民争水。 这一刀砍下去,光水磨茶,他们一年就得损失十几二十万贯,更别说传统的碾米磨面产业收益了。 他们要是再追著不放,那李逸就要再拿超限占田土地兼并这个事做做文章了。 李世民捋须,一个水碾茶一年能增加一二十万贯的收益,这可是真金白银啊。 而糖、茶加税一成,一年至少能加十万贯的税。 再加上官营、和买、贸易这些里能增加的茶糖之利,起码还能有个二三十万贯吧,这样算下来,直接就是五六十万贯啊。 这笔钱若是攒起来,留著以后打薛延陀打西突厥打吐谷浑打高句丽,那他恢复秦汉旧疆的目标,可就又多了几分把握。 「陛下,茶、糖产业现在发展很快,这是下金蛋的金鸡,如果现在如褚遂良韩瑗等人那么目光短浅,直接杀鸡取卵,那就太可惜了。 若是照现在的势头发展,不要管控的太死,也许三十年后,盐酒茶糖矿这些的税和利,一年都能有两三千万贯。 到时陛下就算免除天下百姓的役,朝廷出钱雇人做役都可以。」 听到这,李世民眼前一亮。 若天下百姓免于劳役,这是多大的仁政。 而朝廷出钱雇人做役,百姓甚至还能赚一笔工钱。 李世民呼吸都不由急促几分,「那就依卿等所议,茶、糖、酒皆十税三,兼官营、和买。 收天下水磨茶皆归官有,禁止私人水磨茶,违者重处。」 不仅是加税了,还留下了和买这个大缺口,既可官府和买,也可皇家和买,这等于在这几个赚钱的产业里,让皇帝和朝廷可以明正言顺的插上一脚。 和买本质就是征购,是带有一定强制性的,还掌握著定价权。 这事以后肯定还会很麻烦,但现在李逸还是给留了这个口子。 总得让皇帝尝到甜头,否则若是皇帝来个酒茶糖专卖,跟盐专卖一样,那这几个产业更得直接窒息玩完。 李世民在那美滋滋的计算著,朝廷垄断了盐,现在又垄断了酒曲,再垄断水磨茶,再加税,还可以和买紧俏的茶糖酒,运到边市倒手一卖,就能赚不少。 去年财政节余三万贯,今年国家财政和他的内帑小金库,总算是能够填补上了。 皇帝手头没钱的时候,这皇位坐的也不踏实啊。 第952章 无知无畏褚遂良 第952章 无知无畏褚遂良 有人说奴隶制是一种人际关系,封建是一种政权架构,资本主义是一种经济方式,它们不是并列的概念,完全可以重叠在一个时代的社会里。 大唐私人蓄奴现象相当普遍,而且数量十分庞大。 贵族、豪强、商人,蓄奴成风。 岭南冯盎有一万多名奴仆,长安的王公们动则几百上千奴仆,一座长安城,有三分之一人口是奴隶。 河间王李孝恭、曹国公李绩,还有他卫郡王李逸,仅在京师都是有上千奴仆。 李逸在各地庄园作坊、矿场上的奴隶更多。 王公贵族和地方豪强们除了大量奴隶,还拥有许多部曲。 部曲比奴隶地位稍高,可也不是良民,仍属贱籍,依附主人,为私家所有,在隋唐以前,部曲更多的是私人武装,而到了隋唐,部曲慢慢演变成了从事劳作的仆从。 他们的身份是半自由的,这些人是没有自己户籍的,依附于家主。多数是由奴隶中选拔而来,和部曲身份差不多的是客女。 大唐贱民阶层,是士族和庶民之外的阶层,归属于私人的有部曲、客女、随身、奴婢,还有官贱户,为公乐户、官户、杂户,公乐户都是乐工伎女,而官户也称番户。 在这七大类贱民中,部曲和客女算是地位稍高一些的,有一定的自主权。 刚刚升为起居郎的褚遂良向皇帝进谏,认为之前李逸推动的主客户制度挺好,把无地的佃民授予客户身份,对这些无地或少地的百姓,免征租调,给他们极大减轻了负担。 过去有大量的佃户,虽被归入良民范畴,可许多人也是逃户,没有户籍,依附私人,这就使得朝廷对这些人口无法掌控和利用,贵族豪强则掌控著这些人口资源。 现在,褚遂良就建议,不仅把佃户纳入客户,还应当把部曲、客女都纳入客户身份。 理由则是部曲、客女不再完全是没有自由的贱民,国家应当给予这些人客户身份,视同佃户。 不论主户、客户,都是登记户籍,成为国家编户的,只不过承担的赋役不同而已。 中书厅,李逸看到皇帝转到政事堂的这道奏疏,眉头微皱。 谁都知道,部曲客女虽是奴婢放免过的,可依然完全依附于私人,他们只有少量的自主权,少量的私人财产,在婚姻上,也是必须良贱不婚的。 部曲客女结婚,生的孩子也是贱民。 褚遂良说要把部曲、客女编为客户,这实际上就是反过来挖贵族豪强们的墙角,争夺人口。 但成为客户后,朝廷又不给这些人授田分地,却把他们视同良民里的佃户,反而是得承担户税、徭役。 更重要的是法律地位上的改变,原来部曲杀良人,绞。良人杀部曲,减一等,流三千里。部曲杀主,斩。 主杀部曲,部曲有罪,勿论。部曲无罪,主徒刑一年。 如果部曲、客女也都获得客户身份,他们实际上就成了良民了,就算依然依附于私家,却只相当于雇佣。 褚遂良这样弄,对谁影响最大? 自然是拥有大量部曲、客女的人。 而李逸就拥有大量的部曲和客女,李家有许多奴隶,每年都会对那些表现勤快的,给予一部份放免为部曲、客女的机会。 这些奴隶经过一次放免后,成为部曲和客女,仍还依附于李家,仍为李家做事,但地位也上升不少,能够得到更多信任,担任一些工头等职事,甚至能拥有自己的财产等。 褚遂良这是因为水磨茶被官营后发起反击了。 水磨茶全部官营后,对褚遂良和他背后的关陇集团来说,一年损失十几万贯,甚至本来以后这利润会不断增长。而现在不仅是水磨茶产业全没了,还影响到了水碾产业,以后朝廷监管更严,许多不合规的水碾会被限制、拆除,对他们来说,这是割肉啊。 皇帝现在把这奏疏给他,透露了皇帝的态度倾向,肯定也是支持的。 魏晋以后,因为战乱,贵族豪强地主,拥有大量私部曲,亦称家兵,是且耕且战的私人武装。 但到了隋唐,部曲其实不再是私人武装了,他们主要从事农业生产,或家中服役。 只是如今奴婢、部曲的数量太多了。 私奴婢、部曲的数量,多的惊人。许多来自战争俘虏,也有来自战乱时破产的百姓,更多的是为逃避赋役直接投附贵族豪强的编户,他们弃籍,甘愿做贵族豪强的部曲甚至奴婢,只因这样还能活下去。 而如今,天下一统,战乱平定,国家渐安定下来,可那些已经成为私人部曲、客女、奴婢的那些原来的编户良民,又怎么可能再脱身。 大量私部曲奴婢数量的增加,就意味著国家户口的减少,而国家根本就在于户口,因为这是税赋、兵役、徭役等的基础。 站在国家角度看,李逸的主客户,授佃户为客户,还有现在褚遂良提出的要把部曲、 奴婢授予客户身份,都是长远有利的。 可一方有利,必然触及另一方利益。 李逸沉吟许久,并没有反对褚遂良的提议,他将之带到了政事堂会议,让其它几位宰相一起讨论。 宰相们传阅了一遍,都没急著表态,这东西能出现在这里,其实就透露了很多信息。 杜如晦辞职在家休养,现在政事堂还有六人,三省五个长官,加御史大夫孙伏伽。 魏征最先打破沉默,「我觉得褚遂良此提议,于国家有利,可以采用。」 宇文士及慢悠悠的发问,「如果把私部曲、客女都编为客户,那可就意味著要承担客户的赋役,户税、徭役都得承担。 可大多数私部曲、客女的情况,大家都应当知道,他们比奴婢虽然强点,但也还是贱人,既无田产,也无家资,基本依附于私人。 让他们拿什么纳税,他们甚至都没有自己的时间,如何服徭役?」 魏征道:「有问题就解决问题,户税是按家产划九等征收,我看以后这些私部曲、客女所编的客户,若无资财,就可划为下下等户,如今户税第九等,是纳二百钱,或折一匹绢。」 「魏相,一年二百钱的户税,只怕他们也交不上。绝大多数私部曲,衣食住宅甚至结婚主家都管了,但基本不会有工钱的。」 「如果编为客户,法律上就是良民,不再是私有贱人,那部曲依附的贵族豪强,就得给他们发工钱,或者如佃户般分成。」魏征倒也直接。 杨师道觉得这样有点直接侵犯部曲主人利益了。 几位宰相在那议论纷纷,魏征是赞同把部曲客女编为客户的,宇文士及和杨师道反对,孙伏伽则从法律角度来考虑此事,「天下户口,皆陛下子民。大量人口却为私人部曲、客女,此制不破,均田、租庸调皆为虚谈!」魏征涨红著脸激昂道。 宇文士及轻笑反击:「魏相说得轻巧,莫非让万千部曲一夜之间拥上街头,无衣无食,成为流民?到时酿成大乱,谁人负责?」 杨师道站出来和稀泥,「此事体大,牵涉甚广,不如徐徐图之,也多征求下百官意见?」 孙伏伽较为谨慎,「律法乃国之基石,部曲身份一变,由贱民变成良民,则我大唐律中良贱诸篇皆需重新修订,牵一发而动全身。」 李逸和房玄龄坐在那喝茶,都没出声。 这是今年的春茶,还是明前茶,味道很鲜爽。 他一如继往的喜欢散茶,如今散茶也有了不小的受众,占有茶叶市场小部份份额,但大部份市场,还是蒸压的饼茶占据。 茶叶市场两极分化,一边是高端茶价格上天,一饼茶得几两黄金。另一边普通茶市场也起来了,许多平民百姓也开始喝茶了,三五十钱一斤的茶叶,涌进百姓之家。 市面上,饼茶、散茶各有上百等级的,从三五十钱一斤,到三五两黄金一两。 相对来说,蒸青所制饼茶更便宜点,就是饮用不太方便,故而现在催生水磨茶产业,直接把茶饼磨成粉,百姓买茶粉。 这也就催生出了新的饮茶方式,在传统饼茶的煎茶法,和李逸带动的炒制散茶泡茶法外,如今又多了点茶法。 茶碗里先放点茶粉,然后加沸水,再搅磨。 许多百姓,还会跟以前煮茶喜欢放很多调料一样,把花生、核桃等许多调料跟茶粉一起擂,擂碎后再冲搅,也是另有风味。 茶粉确实给百姓饮茶带来很大便利,点茶法的流行,也让水磨茶市场越来越大。 李逸把水磨茶全收归官营,这一下算是打到关陇集团七寸,让他们损失惨重。 或许褚遂良这道奏疏,并不是真正的反击,不是要把私部曲编为国家客户,而只是一记试探? 或者说是想以此为筹码,让李逸退让妥协? 毕竟李逸拥有大量的奴婢以及私部曲、客女,他在边疆那么多的庄园、矿场、作坊,尤其是在岭南的甘蔗种植园、棉花种植园,可基本上都是蓄奴种植,每年都会放免大批人为部曲客女的。 李逸轻笑,褚遂良若是这样想,他就错了。 就如水磨茶一样,李逸原来做水磨茶生意,不比长孙无忌他们做的小,可他说不做就不做了。 现在这部曲客女也一样,长孙无忌褚遂良等这些关陇贵族们手里的私部曲、客女数量,一样很多。 李逸并不介意真的把这些人编为客户,反正编为客户,他们也还是要依附于自己,毕竟人要吃要喝,没有生产资料,这个时代你能去哪。 「司徒公?」房玄龄疑惑他为何发笑。 李逸咳嗽一声,打断魏征和宇文士及他们的争论。 「诸位相公,褚舍人的这篇谏言,我觉得很有理,如魏相所说,于国长远更是大益。 陛下将此奏疏转到政事堂,自然也是觉得有道理。 我觉得政事堂要支持,因隋末天下大乱、战争等,导致如今大量人口沦为了部曲、奴隶,还有弃籍隐户的,之前朝廷已通过主客户制,把那些弃籍的佃户,重新授给客户身份编户入籍。 现在,对私部曲客女,也可以如此。 至于宇文相公、杨相公担心的那些问题,我觉得问题不大。 朝廷将部曲、客女编为客户后,他们就是国家良民不再是贱户了,因此以后他们和原主的关系,就不再是私人依附关系,而应当是雇佣关系,法律上,他们是主仆名份,雇主侵害雇佣客户部曲客女依常人法处置,雇佣客户部曲客女侵害雇主,则依家族同居法加重惩处。 他们是客户是良民,自然也就有人身权自由权财产权诉讼权等。 他们不得被买卖、转让、赠与。 而生产关系上,则是契约雇佣制,雇佣期内,部曲客女提供有偿劳动,雇主需要按约定付给报酬,雇佣到期,也有自由选择去留的权力: 私部曲、客女,入籍成为客户,与原主关系转为雇佣,有偿劳作,有了私人财产,自然也就可以为朝廷纳户税服徭役。 但,这确实是直接从那些拥有部曲客女的贵族豪强身上剜肉了。 李逸端著茶杯,仿佛全然忘记了他拥有庞大数量的私部曲、客女。 房玄龄暗暗惊讶,如果朝廷真强行这般做,那最好的结果就是现有的部曲、客女阶层直接全转化为国家客户,以后估计也不会有奴隶主人轻易的再放免他们为部曲、客女,也不会再接纳人投附为部曲、客女了。 当然,他觉得这事会遇到很大阻力,毕竟谁愿意凭白把自己私有财产般的部曲客女就这样交给国家? 李逸笑著对房玄龄道:「褚舍人实乃朝廷年轻官员中的佼佼者,心系社稷,敢言人所不敢言。此等利国利民之伟业,非有大勇气、大智慧者不能推行。某举荐褚舍人为括检天下部曲客户使,全权负责,并请陛下赐其临机专断之权,令相关官员全力配合!」 房玄龄为褚遂良叹息一声,没事非要总攻击李逸做什么呢,这位李司徒哪是那么好惹的,萧瑀、温彦博、王珪这三个宰相,如今可都被贬在外呢。 他轻轻转动著手中的茶盏,思虑良久后,缓缓开口,「司徒所言,思虑周详,然此事不比此前将脱籍佃户编为客户,只怕执行起来,阻力极大。」 「褚遂良年轻,恐难当此重任,他记录陛下言行的史官,也无余暇兼顾如此要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