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身立命_何乎》 第1页 《安身立命》作者:何乎【完结】 文案: 宋聿熬夜肝论文,不慎一朝猝死,穿到一个病死的穷书生身上。 书生无身家无才气,和别人去秦楼楚馆却被倌儿嘲笑,回来一气之下把自己生生怄死了。 宋聿刚想说还好原主没老婆,一扭头一个晒得黑黢黢的少年站在卧房门口。 “相公,吃饭了。” ……夭寿了! 原主不仅有老婆,还是个男老婆!靠男老婆挣钱供他读书,这家伙还有脸逛花楼! 宋聿:死得好啊!妙哉!正好我还没活够。 一向嘴硬心也硬的宋聿,听少年叫他相公,却越听越舒坦。 “相公,药熬好了。” “相公,包子好香。” “相公,……” 许金:相公。 宋聿:爽! 穿越书生攻&老实双儿受,又名拖家带口的古代书生日常,全文架空 内容标签: 随身<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 <a href=tuijian/zhongtiaarget=_blank >种田</a>文 <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 <a href=tuijiaiaarget=_blank >甜文</a> 市井生活 科举 主角视角:宋聿 互动:许金 其它:穿越,种田文,<a href=Tags_Nan/iaS4.html target=_blank >主攻</a> 一句话简介:穷得冒泡的古代生活 立意:人生,从无绝境 第1章 蜘蛛网结成老旧的白色,一只肥硕的蜘蛛吊在蛛丝上,正耸着屁股往上爬。 宋聿翻了个身,闭眼。 他一定是在做梦。 几分钟后,某人从床上爬起,抄起旁边扫帚,把那吓人的大蜘蛛打下来,掀开窗口扔了出去。 扫帚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宋聿重新躺回床上,盖上潮乎乎的花棉被。这回没有蜘蛛瞄准他的嘴,他可以好好地入睡。然后回到他可爱的小破宿舍。 睡觉。 睡觉。 …… 草!草啊! 草他大爷的论文! ……睡觉。 睡觉啊宋聿,这只是个梦。 …… 宋聿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身大汗地睁开眼,映入眼帘就是长满霉斑的木头横梁。 他抬起自己的胳膊,皱巴巴的里衣,就好像古装剧里主角用的抹布,可能还没有抹布平整。 啊啊啊啊啊啊! 他穿越了! ! ! 他!穿!越!了! 然而他只想死!立刻就死! 昨晚连夜精修讲稿,第二天就要答辩!全白做了!为什么不能让他早点穿!非要等他把一切都准备好再猝死! 他卡里还有牙缝里抠出来的几万块钱没花完…… 宋聿奄奄一息地瘫在床上,心神恍惚,飘飘然仿佛灵魂出窍。 这么说,他是真的熬夜熬到猝死,然后穿到了这个一言难尽的古代书生身上。 原主留下的记忆断断续续模模糊糊,宋聿只知道原主在书院读书,去年县试落榜,在书院有几个同样不走正道的狐朋狗友,每天拿着买墨买纸的钱花天酒地。 原主身体里怨气很重,盖因前几天去府城最奢靡的秦楼楚馆消费,好像出了什么岔子,回来的路上栽进河里,被捞起后就一病不起,昨夜一命呜呼,血液未凉的身体把同名同姓的宋聿给吸了过来。 宋聿觉得,他还是直接死了比较好。 他虽然没什么亲属,但也自给自足把自己塞进高等学府,即将博士毕业,可以说未来可期。现在穿越到这儿……原主这房子蜘蛛网遍布,唯一的好处就是没人偷,不用担心财产安全,因为根本没什么财产。 宋聿又翻了个身。 他从来没种过地,只会用电器和燃气灶,也没拿过毛笔,一整个现代社会巨婴,这下子完大蛋了。 他要怎么活,不如死了算了。 他闭上眼。 幸好原主没有父母媳妇什么的,正好,就让他这么饿死算了…… 吱呀。 老木门开启一道缝。 一道声音小心翼翼:“相公……饭做好了……” 宋聿顿时虎躯一震,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原主竟然有老婆? ! ! ! 宋聿下意识忽视了那低沉音色。 他心虚地偷瞧过去,就见一个肤色偏黑的少年端着木盘走进来,低眉垂目地,将一小碗米饭和三样黑糊糊小菜放在桌上。 宋聿向他身后张望,没有女人进来。 难道他幻听了,刚才没人叫什么“相公”? “你……”宋聿犹豫,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位,可能是原主弟弟? 原主真够缺德,有弟弟有老婆,结果记忆碎片里一点都没提到,只有他自个儿吃喝玩乐的画面。 “相公,米缸透底了。”少年低着头站在远处。 宋聿眼珠子差点掉地上,脑子有点不够用,他惊疑地掏掏耳朵:“你说什么?” “米缸……米缸空了,”少年畏惧地缩着肩膀,“等卯时徐伯赶牛车进县城,我卖出菜干,还能换两斤米。” 少年低声叽里咕噜,宋聿一句没听清,“你叫我……什么?” “相,相公……” “这是哪朝哪代?”宋聿茫然地问。 “我不知道……”少年看起来很怕他。 额头滑落一丝冷汗,宋聿扑到原主那一堆书稿上疯狂翻找,很快就找到一本地方志——《大燕松州府志》。 宋聿栽楞楞坐在床上,后背发凉。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穿到了一个不知名世界,而不是还算熟悉的历史朝代。 更没想到的是,原主竟然有一个男老婆…… 少年站在门边,一看就经常干重活,皮肤晒得黢黑,肩膀削挺,身形硬朗却并不宽厚,低着头的模样很朴实。 宋聿心中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屋里落拓的布置,又想起刚才少年的话。 “一粒米都没有了?那你吃了吗?”他坐在桌前。 一小碗带着青色糠皮的糙米饭,另外两个应该是焯过水的野菜和木耳,捏去水分又抖散,就这么放在粗陶碗里,配一条水煮<a href=Tags_Nan/QbI.html target=_blank >咸鱼</a>干,色香味弃全。 这家徒四壁的,难为少年还能凑出三个菜。 “你吃了吗?”宋聿再次问他。 少年低垂着头,下巴消瘦:“……吃了……” 宋聿再次叹了口气,端起那木盘:“走吧,去厨房。” 少年愣在原地,宋聿走出屋门,他才慌忙跟上。 宋聿又不敢去碰原主的老婆,自顾自打开门,示意少年往出走,自己跟在对方后面。 院子里稍显空旷,磕碜的青砖墙围着小院,左边是厨房和水井,右边还有一间小房子,旁边一块小菜园。宋聿走出屋檐朝后看,两间砖木瓦房,屋后应该还有院子,有一颗光秃秃的树,树尖挂着几颗皱巴苹果。 小院不大,东西很少且十分陈旧,但打扫得很干净。他远远地望过去,这地方似乎没有山,夜色暮蓝薄雾笼罩,隐约可以听见外面孩童嬉戏的声音。 他跟着少年来到狭窄的厨房,对着原始灶台一筹莫展,又不好意思让人家小孩动手,笨手笨脚地琢磨半天,还是少年看不过去,拨开灰中火种,炉膛内火焰熊熊燃烧。 “谢谢。”宋聿尴尬地抹去额头汗水。 宋聿终于意识到自己待在这儿很碍事,把碗递给少年,“麻烦你添水煮成粥,将就着吃一顿吧。” 少年捧着碗讷讷:“相公……” “快煮吧,你看我什么都不会做,麻烦你了,我去找找还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卖钱。” 宋聿也不善于劝人,把碗塞给少年就迅速逃走,没过一会儿,他在少年淳朴的眼神里又折回去,尴尬地舀走一瓢锅中温水。 他随便洗了把脸,换上一件干净的衣服,便开始清点原主的卧房。 一摞游记话本,翻烂了;一摞四书五经,半新不旧。 笔墨纸砚,藤条书箱,都已经用旧,看起来就是很久之前买的,质量本来就不好,现在更不值钱。 宋聿一筹莫展,不死心地按着左手中指,瞬间摸进一个狭窄的小空间,里面被各种传单广告塞满。 靠!他怎么没买几颗金豆子放在里面! 宋聿关上窗户,才将里面的东西逐一掏出来,他记得里面什么值钱东西都没有,都是随手塞进去的废品。 他之前可不敢把珍贵东西放进这里,万一哪天小空间突然消失,他岂不是亏死,还是放银行更保险。 现在他有点后悔自己干嘛那么警惕,要是里面有金豆子就好了。 一堆传单,一袋猫粮,两根猫条,一个猫碗……猫碗? ! 宋聿拿起那个不起眼的玻璃碗,这还是他买泡面送的。 本来没什么稀奇,但把它放到原主这房子里,顿时流光溢彩贵气满满。 宋聿松了一大口气,他印象里古代玻璃应该很值钱,只是不知道这里的琉璃工艺发展到什么地步。 想着想着,他又蹙起眉。如果和他记忆里差不多,那这东西也不能随便卖,搞不好人财两空,命都没了,还会连累原主的男老婆。 第2页 但无论怎样,总算有了一条退路。将这些东西又全部收进小空间,宋聿随手乱翻,无意间摸到木桌里侧,十分硌手。 宋聿疑惑地低头摸索,用力抠下来一根□□泥糊紧的绳子。 只听“咚”的一声,什么东西掉落在他身后。 宋聿吓了一跳,定睛看去,原来是个小木头块,他捡起来却觉异常地沉,仔细一看,里面被掏空,塞满了或新或旧的铜板,大约有几十枚。 门发出剧烈声响,宋聿回头,少年正惊恐地看着他。 “相,相公,我只是想攒点钱,给你买酒吃……”他嗫嚅着,越说声音越小。 “你的私房钱?”宋聿顿时挑眉,少年还挺会藏。 他走过去,少年害怕地后退两步,低头闭上眼睛,等待一顿痛骂。他心想无论如何也要求相公别把他赶出去,冬天已经到了,他在外面活不下去…… “喏,好好收着吧,换个地方藏,也不怕砸到人。”宋聿拍拍他的肩,哥俩好似的。 少年双手托着自己的私房钱,呆呆地看着他,眼眶里的红血丝还未褪去。 “粥煮好了吗?”宋聿挺尴尬,他左摸右摸翻出人家的私房钱,肯定是把人吓到了。 少年反应过来,脸上顿时飘起两抹黑红,羞得像个哼哼唧唧的小狗崽:“……煮好了。” 虽然已经立冬,外面温度却还不太低,宋聿帮着将粥菜端到小桌上,那点米饭勉强煮出两碗稀饭,少年把大部分干货都盛给他,自个儿碗里只有稀薄清汤。 宋聿拾走他的碗,也不说话,将米粒拨到少年碗里,又给他放回去,“家里一点余粮也没了?” “还有一捧黑面,两捆菜干,一缸酸菜,”少年低头说着,每一样都记得很清楚。 “你刚才说等会儿去卖菜干?能卖多少钱?”宋聿什么都不知道。 “二十文。”少年低声说。 宋聿蹙眉,这听起来可真不多。 “菜干留着冬天吃,不卖了,屋里还有两副药,都退了吧,先吃饱饭再说。”宋聿说道。 “相公,那是治病的。”少年却不愿意。 “我好了,你看,精神得很,待会儿我和你一起去县城。” 原主也根本就没病,纯纯是自己把自己给气死了,三魂跑了七魄,看起来就跟害了病痨似的形销骨立。 “怎么不吃?”宋聿低头瞅他,“不好吃?” 其实他也觉得不好吃,小菜没盐没油没糖,鱼干倒是咸得难以入口。但这时候可不能挑剔,少年看起来也不像挑口的人。 “……”少年低头喝粥,没扎好的几缕发丝垂落在颊侧,颜色枯黄,有些毛躁。 “相公。” “嗯?” “又要去喝花酒吗?” 宋聿咳嗽一声,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错不是他犯的,但罪得他受,别人伤心的老婆还得他安慰。 第2章 “我们再这么下去要饿死在这个冬天,我想去找个活儿做做。”宋聿说道。 他迅速吃完粥,把剩下的小菜都拨到少年碗里。 少年终于抬头,棕黑的眼里闪过讶异。他看起来年纪轻,面颊却消瘦没有婴儿肥,五官端正,眼睛如同畏惧又亲人的小狗崽,湿漉漉圆溜溜。 他不说话,宋聿只能自言自语:“有几件料子不错的衣服,你估摸着能当多少钱?” “……道袍吗?”少年低声问。 宋聿挠头,原来那叫道袍,他仔细在原主记忆里搜寻,果然发现书生们很爱穿。 “买来要花一两多银子。”少年有些忐忑地低声说。 宋聿思索:“那,两百文应该卖得上?” “那也折价太多了!不值当!”少年吓得连声,声音都大了些。 宋聿也不清楚,他只记得现代二手货大都是骨折价。 “没事,我先拿一套去,要是实在太低,就不卖了。”宋聿安慰他。 冬天可不止需要吃,还需要保暖,贱卖不如拿来当被罩。 少年貌似对他的理财能力不大放心,支吾着:“我……我还有些钱……” 他都被书生发现了,那钱想来也留不住。 却不料宋聿露出无奈笑意:“你自己好好攒着吧,但别挂在房上,砸到自个儿怎么办。” 少年脸颊通红,看起来想刨个地洞钻进去。 宋聿都吃完了,少年还在害羞地哼哧哼哧数米粒,不过细嚼慢咽也是个好习惯。 他洗好自己的碗,开始收拾可以当的东西。 原主总共有两件道袍,一件摸起来很光滑还绣着花纹,应该是绸布或者绢布,另一件是细棉布,朴素得多,不过内侧衬了一层,反而比贵气的那件要厚。 柜子最里面还有个木盒,里面是一块绸布包裹的玉佩,颜色黯淡杂质很多雕工也不精细,还有明显的裂纹。 把滑溜溜的道袍和玉佩都收进包裹,再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宋聿抱着棉被走到院子里,用两张椅子撑着晒在阳光下。 冬阳无力,也不知道能不能去除被褥潮气。 “相公。”少年从他背后挪腾过来。 他的声音完完全全就是个年轻男人,这突然一声,给宋聿叫得头皮一紧。 宋聿尬笑着回头:“准备好了吗……怎么还穿着这一身?” 少年茫然看着他,无措地揉搓袖口。 破旧的粗布短打,灰扑扑的长裤,磨损严重的布鞋,因为过于破旧,看起来很不干净。 不过衣服上有折痕,应该是刚洗过的。 宋聿突然产生某种怀疑。原主这家伙,不会真缺德到连衣服都不给老婆买吧? 他问少年:“没有别的衣服?” 少年揪着袖子,拘谨地低头不说话。 宋聿气得眼前发晕。 原!主!欺负孩子就算了!这可是你老婆啊! 他领着少年到那个衣柜前,“喜欢哪个?” 除了那件道袍,这些衣服料子最好也不过是细棉布,一共也没几件。少年腼腆不动手,宋聿就比着他的身高,从最底下翻出一件,看起来放了很久,仔细闻还有股木头味,但不难闻。 “我洗好才收起来的……”少年见他嗅闻衣服,忐忑道。 宋聿尴尬,清清嗓子。 “那就穿这件吧。”深蓝色,不知名款式,很衬少年的肤色。 少年瞪圆眼睛,“我……我穿?” 男双通款的曲领长衫,这样的款式和布料,许金只在家境好的城里双儿身上见过。 “不喜欢?”宋聿俯身继续找,“其他的都有点大,这应该是我几年前的衣服,你不穿那就一起当掉吧。” “我……我喜欢的……”少年抓住那衣服的一角,嗫嚅着说。 宋聿失笑:“喜欢就好,快换上,再好好梳个头,我在外面等你。” 他拿着那个小包袱出去,许金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这件衣服。 他不明白,书生为什么突然变化这么大。 他感到惶恐,是不是穿上这件衣服,今天书生就会把他丢在外面,让他自生自灭? 虽然在这院子里他也是自己独自讨生活,可好歹还有这么好的房子住,要是被赶出去,往后那么冷的天气,他真的活不下去。 许金吸吸鼻子,小心地换上那件衣服。 很柔软,衣袖足有半尺宽,是他从来没穿过的款式。 许金莫名有点紧张,偷偷地探出头去看书生在哪里。 “瞅什么呢。” 宋聿就站在檐下,眼睁睁看着少年鬼鬼祟祟探头找他,不禁笑着吓他。 原主的老婆虽然是个男的,但还挺可爱。 少年穿这一身,腰身被绦带微微勾勒,长袍拖至脚踝下方,一头长发用同色发带全部束成发髻,干净的蓝色衬得人又多几分文雅。 宋聿很满意,“走吧。” 少年很仔细地锁上门,宋聿这才看到周围景象,不禁叫他一愣。原来原主已经是这里一等一的富裕。 放眼望去,青砖院墙的房屋寥寥,原主家尽管墙上有干枯的苔藓,房屋看起来已经有很长的年头,但仍旧比茅屋要令人安心得多。 不过原主的富裕是表象,这家伙有一文钱花一文钱,兜里掏不出十个铜板,实际说不定比周围茅屋人家窘迫得多。 夜色将将散去,有几户炊烟就已经升起,村东头大柳树下,村民们正凑在一起闲聊。 “……又在赌坊碰到了?哎哟真让人发愁……” “这宋老大再富裕,我看却遭不住他儿子这么败家。” “这宋家可有门道,越来越不行了……” “哎你看,那是谁?说曹操曹操到。” 数道目光下,少年紧张地往他背后躲了躲,宋聿拍拍他的衣袖,替他挡住那些打量。 “小宋相公,这是要进城里?” “闲来无事,出去转转。”宋聿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这几人他一个都不认识,多说多错。 第3页 “坐这等会儿。”他把许金推到树下草甸旁。 少年却不肯坐,“衣服会脏……” 宋聿失笑:“不怕——” “——哥,这么巧啊。” 一穿着水红衣裙的小姑娘走过来,管少年叫“哥”,目光扫过宋聿,又落到少年身上,惊呼:“哥,你今天怎么穿了身男人穿的衣服!” 许金的脸顿时涨红。 “我看那城里双儿都这么穿。”一妇人随口说道,“我家那小双还跟我要过,说想要这种书生穿的衣服,一件要七百文,还不能干活,有什么用。” “不过这穿上,瞧着是精神好看。” “我记得哥这件是宋相公的衣服吧。”许菱伸手拉住许金的袖子嗔怪,“哥,你别不是穿错衣服了。” “哎哟哟……” “小姑娘还是不知事……” 几个人对视一眼,你知我知地揶揄笑开。 宋聿完全没体会到他们在笑什么,他只是感觉有些不对劲,甚至说有点诡异。 男妻就罢了,怎么这些男妻还和女人坐在一起闲聊,不是说古代男女有别吗? 难道嫁了人就不算男人了?宋聿囧囧地想。 松州府到底是个什么神奇的地界。 “你哥嫁给我,反倒吃了很多苦头,现在钱不够,希望过段时间能给他买几身新衣服。”宋聿说道。 小姑娘瞪大眼:“几身?” 宋聿还以为她在问具体买几身,于是犹豫:“还是看你哥的意思。” 毕竟他现在没钱,这只能说是个美好的心愿。 “相公……”少年微顿,“我还有衣服。” 宋聿大概猜到他在想什么,肯定是想给他留个面子。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心里总觉得有点奇怪。他前世已经二十六岁,虽然打过工,但还是待在学校的象牙塔,从没想过一觉醒来就要和古代男老婆一起讨论柴米油盐。 “到时候再说,牛车来了。”宋聿安慰地轻轻拍拍他的肩。 少年偷偷瞥他的侧脸。 书生长得很白净,周围他认识的人都曾夸赞过书生的样貌,也不断地提起书生祖上阔过,但提到书生本人,都摇头叹息不再多说。尽管已经嫁给这个人,平常他只觉得宋聿离他很远,且不敢和宋聿说话。他看得出来宋聿对他的蔑视和嫌弃。 今天宋聿病好,仿佛连从前那些轻浮俗气都随病气拔除干净,木簪挽发,穿着一身素净的月色长袍,目光平直清正,面色温和,周身一股清贵之气。 许金形容不出来,只觉得书生实在俊得很。 “发什么呆?来。”宋聿爬上牛车,伸出手。 “哎哟,小宋相公真是心疼夫郎,许金,还不握上去?”车上一人调侃哄笑。 许金涨红了脸,连忙抓住书生的手,瞬间脑袋空空。 ……真暖,柔软宽大,他整只手都被包住了。 宋聿把呆呆的少年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心中不由感慨,原来这人的名字叫许金。 不过原主这男老婆的手真糙,指头布满了粗糙厚茧,肯定干了很多重活。 不知道古代的护手霜贵不贵……应该有护手霜卖吧? “哥,碎金巷口有个甜酒酿很好吃,你记得帮我买一份。”牛车发动,小姑娘突然喊道。 许金慌忙回头,小妹却已经跑不见影子。 许金无奈,他只带了几十文钱,若是宋聿打酒,恐怕只能厚着脸皮要一块酒糟。 少年低着头想着事,宋聿也没注意。他只顾着观察沿途的水田旱地,和其中来往打理土地的农人。 “小宋相公可是让我们开了一回眼,许金嫁给你,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方才的妇人打趣着说道。 宋聿尴尬,看了一眼许金,却发现少年好像也这么认为,耳朵红通通。 “……哪算什么福气,平日里一直是他伺候我。”他斟酌着说。 “伺候小宋相公你,比伺候一大家子蜱虫要强,那可是一个天一个地。” “你家那十亩地都佃出去,其实倒不如收回来让许金种,他可是一把好手,往日便是一人佃种十几亩,比那老黄牛还能干。” 宋聿心中震惊,温和的面色霎时便没了,叫两个嬉笑打趣的人都打住动静。 许金不安地深深低下头,脸上火烧。 他给书生丢脸了。 哪个读书人的夫郎,长得像他这样粗黑丑陋,还被人称作老黄牛? 车上一片安静,只有徐伯时不时挥动鞭子的空响。 “那便更不能让他种地了,阿许生得这般俊俏,好好养养肯定是一等一的标致人物。他这么年轻,日子还长着呢。” 宋聿好似百无聊赖,指尖挑动层层布料,把玩着少年层叠的衣袖。 好好的一个小少年,放在现代都是还上学的年纪,吃尽苦头就算了,还被这群人议论,宋聿忍不住要说两句。 他觉得自己在委婉地争论,却不知道这番话使旁人心里多复杂。 “……这可真是要享清福了。”妇人讷讷道。 早知这心高气傲的书生这么好伺候,他们就该把自家宝贝疙瘩嫁过来!那可是方圆几里都为数不多,只有城里才盖得起的青砖院落! 高墙宅院,不怕老天爷发怒,还有十亩田地,更别提宋家祖上还出过举人老爷。宋聿考不上,说不定他的孩子能考得上呢! 原先是怕填宋家这个读书的无底洞,更怕孩子嫁过去受鸟气。现在一看,读书人的待人之道毕竟不同,对自家人可护得紧。 两妇人之前都被宋家父母求过亲事,这下懊悔不及。 事件中心的两人倒是没察觉到他人的心思涌动。许金羞红了双耳,先是窘迫自责,再是羞涩紧张,脸上的热度就没下来过。 怪不得都说读书人善于骗人,这样好听的话,许金何曾见识过,一时之间羞得只想缩成一团。 宋聿则是在想,原来原主家还有十亩田。既然佃出去,那租子去哪儿了? 宋聿努力回忆,原主似乎跟谁说过,他不要粮食,只要银钱。 ……真糟心啊。 原主胆大不怕饿死,宋聿是怕的。他二十一世纪大好青年,怎么能饿死在古代?太不体面了。 第3章 松州府的初冬并不算太冷,句琴县背靠松州府这个江南发达地区,即便穷也穷得很有底线,进城不收过路钱。 天光已经大亮,牛车只能停在城外八百米,宋聿仰头看了一会儿古朴的城门,心中颇感复杂。 许金闷不吭声站在他旁边。 他像个闷葫芦,对城门口兵卒十分惧怕,宋聿总觉得他需要照顾,虽然自个儿也不懂,但还是示意少年跟着自己。 顺利进了城门,眼前一条笔直方砖大道,两侧各式店铺林立,才清晨,已经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当铺在哪边?”宋聿低声问。 身为一个好面子的书生,他不知道当铺位置也情有可原是不是? 这回换许金领着他,宋聿一路上不断观察着句琴县的各种吃食器皿,心里便有个大概的了解。 脑海里一瞬间冒出许多可以挣钱的法子,但又被他一一掐灭,不论是食谱还是器械,很多都一时半会儿弄不出来,然而他和许金离揭不开锅已经不远了。 还是先卖东西吧。 当铺的名字很简单,巨大牌匾上写着“当铺”两个大字,门前排了四五个人,怀里都抱着包袱或藤箱。 宋聿背着小包排上队,许金站在他身边。 他偷偷看书生,发现即便是来典当东西,书生也一派自然。 旁边布匹店清晨折价售卖,许金被人潮挤得只能不断靠近书生。 宋聿扯着他的衣袖,让他站到自己左手边,“被挤成这样怎么也不吭声?” 许金双耳发烫,说不出话。 宋聿只是随口一问,旁边店铺的火爆他注意很久了,看来古人也很吃折扣这一套。 前面一绸缎锦衣的人和朝奉掰扯许久,不甘地接过一包银子揣进怀里,路过门口的宋聿和许金,目光在他身上小包裹一扫,顿时挺起腰板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下一位!”伙计大声喊道。 宋聿连忙上前,这当铺规模不小,窗口却只开了两个,怪不得这么慢。 “老先生,烦请看看这些价值多少。”宋聿将包袱放在柜台上。 “哎哟哎哟!不敢当不敢当!”朝奉当即眉开眼笑,两撇山羊胡一抖一抖。 他仔细将衣物和玉佩翻看一番,眉心却又皱起,“公子这衣物倒是洁净,可款式有些旧了,玉佩杂色绺裂较多,怕是当不了多少银子。” “无妨,老先生直说便是。”宋聿对这些东西心中有数。 朝奉目光在他身上扫过,眼珠转了转。 这书生穿着一身月白斓衫,腰系同色绦带,周身清贫却气度不凡。身旁双儿肤色略黑,容貌却也是俊俏的。 第4页 两人鞋上有些新泥,想必住在城外,双儿却穿着料子不错的靛蓝长衫,端的是恩爱非常。 朝奉手上翻着包袱,心下已计算好价格,便道:“全部死当,最多可予五百八十文,小老儿观公子面善,添个彩头凑足六百文,公子意下如何?” 已经远远超出预期,宋聿转身与许金四目相对。 许金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书生是在询问他的意见,霎时脸色黑红,嗫嚅道:“听相公的……” 宋聿到底不懂,本是想问问少年这价格合不合适,但他们俩一点默契也没有,他无奈地直接拍板:“那就死当吧。” 朝奉笑眯眯地称出六百枚铜钱,宋聿的钱袋子装不下,索性将余下几百枚塞进许金钱袋里。 “多谢。” 等下一人将东西放到面前,朝奉还在眯着眼笑个不停,引得伙计频频挠头。 这边两人离开当铺,清晨寒气渐消,宋聿看着许金抱着钱袋子不放的模样,不禁笑他:“重吗?” 少年连忙摇头,钱怎么会重呢。 终于不再面临死亡级别的威胁,宋聿领着守财奴一样的少年左拐右拐,货比三家,掂量着兜里铜板能买几斤米面油盐。 “陈米!积年陈米!五百文一石!掌柜为女祈福,惠及普罗!”一店铺门口伙计突然大喊,将专注盯着宋聿后背的许金吓了一跳。 宋聿安抚地拍拍他的胳膊,他二人离得近,他连忙带着许金靠过去。 “哪些米五百文一石?”他问。 伙计见穿戴尚可的书生亲自询问,还愣了一下,忙介绍:“这几篓都是,里面还有!掌柜他心善,也想为女祈福,这样便宜的好粮可不多见!这位公子可要看看?” 他说着没等宋聿说话便打开布袋。 宋聿探头瞥了一眼,沉吟:“都是这种米吗?” “自然!公子您别看这米有点陈气,这乃是徐州府一等一的好米!不过积压了一段时间,这便宜的价格,实在不可多得啊!不瞒您说,要不是我没几个钱,我都想买几石回去!” 伙计说得天花乱坠,街上行人围了一大圈,纷纷蠢蠢欲动。最先询问的宋聿却扯着许金悄悄退了出去。 “相公,我们不买么?”许金有些舍不得,这么便宜的米他还真没见过。 宋聿笑笑:“我们不买这个,方才不是路过一家粮铺,七百文一石的陈米比这个品相好些,这个有几粒带着橘色边角,同袋里说不定还有变红的。” “变红?变红不能吃吗?”许金茫然,他从来没见过大米变红,家里每年都恨不得把米缸一起吞进肚子里。 “不是专做的红曲米,最好还是不要吃,里面可能长了其他东西,或许有剧毒。”宋聿失笑,拍拍少年胸前鼓鼓的钱袋子,“这掌柜祈福大概是祈不到了,我们宁愿买些杂粮米,走吧。” 许金信他,乖乖地被他扯着袖子在人潮中穿梭。 与此同时,在他们没注意到的人群中,有个穿着朴素布衣的身影将这段话听了一耳朵,隐下身形悄悄退去。 不消半刻钟,一队衙役气势汹汹地将这家粮铺团团围住,吓得路人四散逃窜,蔬菜篮子掉了一地。 这头宋聿和许金回到另一条街的粮铺,碎嘴子伙计显然记得他们,热情地迎上来:“公子!咱徐记那是全府都盛传的物美价廉!您来几石?” 宋聿汗颜:“只买三十斤陈米,二十斤杂粮米。” “好嘞!”伙计面上表情丝毫没变,热络地边给他们盛米边介绍自家其他货品。 “还有苞米面?”宋聿来了兴趣,“怎么卖?” “害,咱也不知道掌柜怎么想的,进了几石北边新出的黄面,您若是能要,我做主,给您五文钱一斤!” “五文,还是偏贵了些,”宋聿佯装皱眉,“这东西好吃么?” 伙计也不知道,但他拍着胸脯道:“好吃!毕竟它便宜啊公子,现今那品相不好的黑面都要十八文呢!” “您说就这价钱,咱怎么着也不亏,是不是?” “四文一斤,我买十斤尝尝,若是好吃顺便帮你们宣传宣传。” 伙计挠头半晌:“没成想公子您如此会砍价,成吧!我给您量十斤,好吃一定要再来!” “自然自然,毕竟民以食为天,我还是要再来买粮的。”宋聿笑意吟吟。 伙计更热情了,这种书生模样的公子,就算再平和也总颐气指使,可他从这位公子身上完全感受不到。 时辰还早,料想二人还要去别处,伙计主动提出可以把米寄存在铺子里,宋聿连忙道谢。 等掌柜的上完茅厕回到店里,就看到自己最得意的伙计正一脸傻笑,干劲十足。 精明的掌柜一眼就看到苞米面堆的尖尖秃了。 “张锤子,你把那死黄面卖出去了?”掌柜觉得那玩意儿不好吃,好奇是哪个冤大头买的。 “四文一斤卖掉了十斤,那位公子说好吃还会再来。”张锤子乐乐呵呵道。 掌柜惬意地拨着算盘,这算是个意料之外的开门红,不过他觉得那位公子吃过后就不会再买了。 “午饭给你加一个馒头。” 张锤子顿时更卖力了,但凡进店最少也得被他感染地买个五斤大米。 这头宋聿渐渐感到肚里空空,左右转了一圈,在商街找到一处包子摊,撩起衣袍坐下。 “这位公子吃点什么?藕丁肉包和黄芽包乃是小店招牌!” 宋聿看向许金。 少年拘谨地坐着,眸子慌乱地颤动:“我……我不饿……” 宋聿挑眉:“真的?” 他可听到少年肚子咕噜噜了。 “要两个肉包,两个黄芽包,两碗豆浆。” “好嘞!” 许金其实也饿,但两三文一个的包子多贵啊,都可以买一斤陈米了。他不会傻到以为书生要一个人喝两碗豆浆。 许金的眼睛被豆浆热气熏花了。 宋聿失笑,心里又有些心疼:“多吃点,不够再要,还要去逛逛肉摊杂货,时间长着呢。” 许金连忙低下头,不敢让书生看到自己丢人的样子。 原味豆浆有点涩口,不过十分醇香,肉包汁水丰沛,一口咬下去咸香油润,清脆的藕丁在齿尖碎裂,黄芽包原来就是大白菜包子,清甜鲜香满嘴汁水。 再来一口热腾腾的豆浆,身体顿时暖和起来。 少年见他这么快吃完,顿时急眼了,迅速把半个包子硬塞进嘴里。 “着什么急,我等着你呢。”宋聿无奈。 少年双耳通红,小口啜饮着豆浆,唇边沾了一圈浅浅的白胡子。 宋聿一边盘算着接下来要买的东西,一边看着少年仓鼠进食。 嗯,就怪可爱的。 第4章 许金总紧张兮兮,宋聿虽然想让他放松点,但原主已经把人欺负成这样,想正常相处大概得花些时间。 他也不想表现得这么特殊,但饥寒交迫的危机悬在头顶,他顾不上太多了,能生存就行,况且许金看起来很老实,应该不会多想。 这条街上蔬菜肉蛋奇珍古玩什么都有,宋聿一路走一路看,津津有味。 徐记杂货,这年头姓徐的老板真多。 宋聿领着少年进去,凑近他耳边:“我不懂,你多多注意价格,免得咱们被人宰了。” 许金连忙点点头,怯懦的小狗狗一下起了撒欢的兴致。 盐是讲不得价的,宋聿先花八十文买了两斤盐,又在少年欲言又止的眼神下买了几包菜种,明年开春可以在院子里种一些。 六百个铜板一半已经没了,好在最紧要的东西都已经买好。 两人兜兜转转,终于抵达城北回春医馆,药童一听是来退药,眼皮子当即耷拉,“一副八十文。” 许金心中不忿,拽拽书生衣袖。 宋聿将耳朵凑到他面前。 “买来要花两百文呢。”少年超小声地说。 “那便不退了。”宋聿道,拉着少年转身。 “等等!九十文!九十文也可以!” 旁边竹帘突然被掀开,走出一个垂须老者,不悦道:“何事大呼小叫!” 药童心中略慌,暗自稳住神色,他这也是正常讲价。 “贵医馆妙手回春,这两幅药应该用不上了。”宋聿道。 老者眉头舒展:“折价五分,本馆可收回药包。” 宋聿静等几秒,少年没有再扯他衣袖,他便知道是可行的。 这两副药又退回两百文,宋聿转到肉摊买了两斤猪板油,又花十五文就拿走一副猪肝。 “还需要买些什么?”他问少年。 许金被书生温和的眸子盯着,不由自主就回想起家里缺乏的东西,掰着指头数:“酱油,醋,皂角,针线。” 宋聿突然想起一件事,试探道:“我们不如买点辣酱。” “什么是辣酱?”少年茫然。 第5页 宋聿心中恍然,他怎么忘了,作物从一个洲传到另一个洲是个漫长的过程,这里显然还没有辣椒,抑或这里的辣椒还不被当成调味料。 他记得刚开始辣椒和西红柿都被当成观赏植物,养在大富之家的花盆里。 宋聿一边思考这些,一边和少年一起买齐所有东西,又花出去一百文,钱这东西真不经花,不过好歹买的都是必需品。 宋聿将许金送到城门口,让他带着杂货等徐伯的牛车,自己回去拎粮食。 倒也巧,同村的妇人拎着篮子说说笑笑地走出城门,同在一处等车,话聊完了不免打量许金。 “许金,今天怎么买了这么多?”一妇人问道。 许金左右手各拎着几样纸包,书生没说带背篓,他竟也忘了,挡尘的油纸下隐约露出板油和鲜红的猪肝。 “都是相公买的。”他道。 “还买肉了?冬前租子收了不少吧?” 许金不知道。 “瞧我,宋家的钱财哪会跟你透底,”妇人笑道,“不过你这日子也是好过了,往年那么多兄弟,哪有你的肉吃。诶?怎么买的猪肝?这肝呀有肝毒,哪里比得上正儿八经的肉香?” “猪肝便宜些,相公说补气血。”许金老实道。 几个妇人笑开,许金不自在地往旁边站了站。 远远地,他看到宋聿背着一个竹背篓,手里还攥着一束鲜红的东西。 书生朗声笑着:“阿许!瞧我发现了什么!” 背上背着几十斤面,他又怕许金一个人不安全,快步近乎小跑,额头出了一片薄汗。 离近了,许金连忙小跑过去,焦急地在书生身边来回打转,可自己手里也拿着东西根本帮不上忙。 书生拿起手中藤蔓,有几片干枯叶子,笔头似的红色果实。 书生笑得开怀,大概这是什么好东西,可许金不认识,心中便有些为自己的见识短浅忐忑。 宋聿见到他表情,轻咳一声:“回去再详说。” 他错开视线,便看到熟悉的几个人正站在那边。 “牛车来了。”宋聿示意少年先上去占个好位置。 “相公,这个背篓……” 宋聿一笑:“从粮铺借来的,又买了那伙计十斤黄面。” “……” “你放心,做成窝窝头或发糕,配点咸鱼腌菜,味道是很不错的。”他道。 “家里柴火还够吗?”他问。 “我打了很多。”少年低声道。 宋聿膝盖感受到袖里圆盒,轻声叹:“辛苦你了。” 许金耳朵发红,声若蚊吟:“我今年没攒下菜干和咸鱼。” “已经很好了,还靠你养我。你瞧我,什么都没攒下。”宋聿道。 少年抿起唇,略带些笑意,碎发被风吹得飘飞。 少年寡言少语,宋聿自顾自地向他讨教家里的事务,牛车上渐渐安静,一群人默不作声地听着他们两个说小话。 见两人终于停嘴,最爱唠嗑的一个妇人道:“小宋相公,你家柴火那么多想来也用不完,不如卖我几担?” 许金当即犹如小动物嗅到食物般昂起头,眼神却跟随宋聿。 宋聿失笑:“想卖?” 许金点点头,犹疑开口:“冬天柴火贵。” “你打一担柴得用多久?”宋聿问。 “两个时辰。”许金道。 宋聿思索,“婶子你出价几何?” “现如今市价十八文,我们好歹是同村,也不用你们送到门口,我可以给十三文。” 宋聿微微一笑,对许金道:“如果年前剩得多再卖,你打一捆柴不容易,那时价格更高。” 许金点点头。 等下了车,许金要去背背篓,宋聿连忙挡开他,将手中拿了一路的东西塞到少年手上,自顾自背起米面。 “相公……” “没事,我也该锻炼了。” 同路几人边搬运自己的东西边窥探他俩,宋聿并未理会,示意少年走在前面。 他忘记路了…… 宋聿从未想过自己会因为背上背着几十斤米面就感到踏实,看着许金单薄的背影,和小心翼翼提着东西,不想让杂物碰到衣服的模样,他唇角勾起。 农闲时节,各家各户都好唠嗑闲逛,宋聿背着背篓走过十几户才到自家屋子,被<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大婶小孩老人的目光扫视出一身不自在。 “给我吧。”他从少年手里接过杂货,叫他去开门。 许金脚步飞快地打开院门就要来接应他,宋聿将杂物递给他,缓缓地矮身将背篓放在灶台上。 许金担忧地看着他的肩膀,宋聿尴尬地揉揉:“没事,没那么脆弱。” 其实有点疼,原主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比他现代天天熬大夜的身体还脆皮。 少年当即要处理他们买来的物品,宋聿拽住他衣袖,从自己袖里摸出一个青瓷扁圆小盅,塞进少年手里。 “擦擦手,能润皮肤。”宋聿干巴巴说道。 “相公,这是……”许金完全被吓呆住,他认识这个东西,但他从来没想过有人会送给他。 而且,送他面脂的那个人还是宋聿。 “擦手,擦脸。”宋聿尴尬地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 给原主的男老婆送这个好像是有点奇怪,但少年手磋磨成那样,宋聿也不忍心。 “这个很贵……”许金啜泣着吸鼻子。 宋聿小心地卷着衣袖碰了碰他的眼睛,“没多贵,这只是最便宜的,而且能用很久呢。” 才不是,许金知道最便宜的面脂是油纸卷扎,听说有一股荤油味,而这个隔着盖子都能闻到淡淡牡丹花香。 “相公……”他忍不住搂住书生的腰,紧紧地将脸贴在书生胸前。 他以前从来不敢靠近书生三步之内,但书生今天都给他擦眼泪了,还准许他握他的手。今天的书生是不一样的书生。 宋聿僵直后背,听着少年低音啜泣,最终还是慢慢放松下来,轻轻拍了拍少年的后背。 “相公……”少年叫他。 宋聿嘴上缝了线。 “相公……” 某人最终还是泄气,低声回应:“嗯。” 他真的不是许金的相公,不过是占了身体的孤魂。 但,少年都这么可怜巴巴地叫他了,他应一声安慰一下也没关系吧? 第5章 许金烧火炼猪油,宋聿将米面全部收进缸里,半块猪肝抹上薄盐挂在厨房檐下,剩下半块洗净待用。 “相公,你怎么能做这些……”许金无措地站在他旁边,手一直扬着,看样子想从宋聿手里抢活儿。 宋聿也不反驳他,反正他都干完了,“那就辛苦阿许,我再去晒晒被子。” 许金蹲在灶边添了几根柴火,呆看半晌,突然伸手捂了捂脸。 宋聿一边晒一边拿着根棍子敲打被子,这棉花被很厚实,可就是压得太实了。 院门突然狂响,刚好有个人在不停地敲,“宋聿!你干嘛呢!!” 宋聿暗自警惕,便见少年从厨房奔出来。他拦住许金:“这么狂躁的动静,小心有危险。” 许金尴尬:“是隔壁的小福。” 相公是真的不关注村里任何人,隔壁邻居的声音都听不出来。 “小福……”许金打开门。 “许金!你没事吧?是不是他打你了?我在屋里都听到动静了,没事吧?打哪儿了?”小福紧张兮兮。 “没有,相公在敲被子。” 小福瞪眼:“怎么可能!他懒成那样我看叠被子都困难!” 鼻尖嗅到荤油的香味,小福讶异:“你买肥肉了?” “相公买的。”许金道,“你先进来,我还要去看火。” 远远地看到宋聿提着根棍子,小福害怕地下意识缩到许金身后,继而浑身一凛,伸手护住许金。 许金尴尬地小声跟他说:“相公真的只是在打被子。” 小福看到宋聿身旁沐浴太阳的棉被,信了一分。 “好香啊,唉,前两天买了几担柴火,阿爹勒令十天不许开荤。”小福颓丧地坐在小板凳上。 “你跟我说啊!我砍了很多柴。”许金急道。 “算了,阿爹讲价很厉害,我不愿你吃亏,你这柴过几天更好卖。宋家也就这点好处,宅子大,柴令也多。”小福道,“这么多板油,你攒的那些钱是不是去了一半了?反倒要通通进那书生肚子!” “小福,这都是相公买的,相公他现在……与从前不一样。”许金道。 “你不会相信什么浪子回头金不换吧?他买两斤肉说几句好话,你就鬼迷心窍了?你要为你自己打算呀!”小福快被他气死。 没等许金过话,门板被敲响,宋聿的声音传来:“阿许,隔壁叔伯在找人。” 小福头皮发紧,唉声叹气:“肯定是阿爹叫我去喂鸡。” 他仔细一想,顿觉不对,惊诧道:“刚才门外那是宋聿?!他还叫你阿许?!” 第6页 许金忍笑点头。 “这书生就是会哄人,怪不得你晕晕乎乎的,当心着点!”小福摇头晃脑道。 小福走后,许金夹出油渣,小心地将猪油舀到罐子里。 “熬好了?”宋聿转悠一圈停在灶前,“小心烫,晾一会儿再动,这些种子你收在哪里?” 他手里攥着一小捧白色种子,许金没认出来这是什么菜种,他想到书生带回来的那株红果。 许金接过种子好生收好,回来就见书生正给猪肝换水,笑着对他说道:“晚上煮猪肝粥。” 许金双手无措地在围裙上抹了一下,“相公,我来做吧。” “我们一起做,不过现在还早,我们理理杂货。对了,侧房那床被子实在太硬了,得送到县里弹一弹……” 许金不由自主盯着书生张阖的嘴唇。书生要拆他的棉被,这是准备赶他走还是和他圆房? “村里仁远叔也会弹棉花。”他低声道。 “那太好了!弹一床多少钱?” “一斤五文,”许金道,他眼睫轻颤,“相公……” “要不还是来年再说吧,现在咱们没什么钱,那两床好棉被也够用了。”宋聿有些尴尬道。 许金眼帘猛地抖了一下,“……嗯,听相公的。” 他明白了,相公这是要和他圆房。 他偷偷地瞥过去,发现书生好像说了一句平常话,挽着袖子将那堆红果细细切碎,一股生呛的味道刺激得许金眼眶发酸。 “看来是很辣的那种……”宋聿自言自语,许金眼泪汪汪的模样让他失笑,“快出去,别把你呛着。” “相公……咳咳,这是什么?” “辣椒,一种很好吃的东西。”宋聿道。 “这个,好吃?”许金不敢想象。 “有很多不同品种,就像茄子有圆长之分,辣椒也有辣与不辣,我捡到的这个显然很辣。”宋聿切完赶紧仔细地洗手,还好他没怎么碰辣椒切面。 “那肯定是不辣的更好吃。”许金说道。 “其实不然,微辣和爆辣都有各自的风味,我这几天再去转转,希望得到不太辣的辣椒籽,等来年种出来,说不定有阿许喜欢的辣度。” 许金闷不做声,双耳略微发红。 宋聿才算是把家里摸清,主屋联通主卧,两侧的小房间是一个是厨房一个是杂物房,罗汉床已经坍塌损毁,曾经应该也是住人的。 后院是大苹果树,旁边还有一大块菜地,看起来已经荒废了一段时间,前院的小菜地许金有在打理,里面还有没收割的老葱。 杂物房犄角旮旯里清出来两把锄头,还有一小袋黄豆。 许金伸手摸了摸豆子,惊喜道:“还没坏!” “留着做种子?还是发豆芽做豆腐?”宋聿琢磨。 他撩起一捧黄豆,一层浮灰飘散,“放了很久,可能发不了芽,磨豆腐吧。” “村西有磨豆腐的,一斤黄豆一文钱,”许金道,“相公,我现在送过去吧,明日就能取豆腐。” “行,你走在前面带路。” 宋聿匀出小几斤黄豆,抱着袋子跟他身后,二人锁了院门,此时已经接近傍晚,各家各户炊烟袅袅,时不时闻到熟米的香气。 陈充一家也正在做晚饭,见到宋聿和许金走在一起,宋聿还抱着黄豆,脸上明显的讶异盖都盖不住。 “陈老伯,磨几斤豆腐。”宋聿道,将黄豆放在地上。 陈老伯给儿子使了个眼色,“一文钱一斤,宋书生晓得吧?” “晓得。”宋聿道。 “许金!这几日没见到你,你上哪儿去了!”一道略有些尖锐的声音传来。 宋聿敏锐地察觉到少年有些害怕这道声音。 一个妇人同样抱着黄豆,不过袋子更大一点,眼神在宋聿身上扫过,狐疑地盯着许金,眼里没有丝毫善意:“你翅膀硬了是吧!叫你回来收萝卜,你人呢!” “二伯母,我这几天在砍柴……” “砍什么柴!有这闲工夫就回来收萝卜!家里也没柴,怎么不见你砍几担!没良心的黑犊子!”妇人怒骂。 宋聿眉头皱起,“你是他伯母?” 妇人脖子一梗:“哟!宋书生这是连自己伯母都不认识!读书读成呆子了!” “我或许是个呆子,但您却是十成十的恶毒,”宋聿冷声,“我敬您是长辈,但您为老不尊,您会让阿许回家过冬?” 妇人面红耳赤地啐了一口:“做梦!” “既然如此,他为自己砍柴过冬,做错什么了?” “你!你!”妇人结结巴巴,面庞涨红。 陈充默不作声称好他们的黄豆,对宋聿道:“宋书生,五斤六两,给五文钱吧。” 许金从袖中摸出五文钱递过去,妇人这时才看到他身上的衣服。 “好啊你!这是发大财了!还是从家里偷的银钱!这一身好料子——” “这是我的衣服。”宋聿打断施法。 “……”许金原本心里难受,此刻却耳上发热。 妇人瞪着眼睛,半晌没再说出来话。 “许二娘子,八斤四两,给八文吧。” 许二娘子不动。 宋聿扯着许金的衣袖就要走,她忍不住重重地咳嗽一声。 宋聿扭头面无表情:“别咳我黄豆里。” “……” 那两人已走远,陈充便问:“许二娘子,赊账也行。” “谁说要赊账!我差那几文钱?!”许二娘子摸出八文钱塞到陈充媳妇手里,气哼哼地骂骂咧咧着走了。 晚饭还没吃就看了一出好戏,陈家众人津津有味地继续各做各事。 “这书生就是有文采,我还没见许二娘子噎成那样。”陈充媳妇说道,“细细想来也没说什么车轱辘话,句句在理,黑脸时倒挺吓人,跟那官老爷可像。” “空有派头,一肚杂草。”陈充道。 立刻就被媳妇笑了,“瞧你,我都知道那应该叫绣花枕头一包草!” 陈老伯仿佛入定一般,这时却说道:“和平时有些不同。” “爹,哪里不同?” “心气落到了实处。” 陈充和他媳妇对视一眼,心道爹又开始神神叨叨了。 这头宋聿和许金慢慢地往家里走,许金不发一言。他低头看到少年手心泛红,应该是掐的。 他心中叹了口气,“阿许,刚才我说你穿着我的衣服,是不是冒犯你了。” 许金低头盯着路,半晌才说道:“相公待我亲密。” 宋聿便笑:“亲密归亲密,等有了钱,还是应该给你买新衣服。” 宋聿暗想自己这大饼画可真空泛。 一人烧火煮粥,一人切完猪肝又挥着锄头开垦后院荒废的菜园。 待许金左右找不到人听到声音才来到后院时,宋聿正收拾菜地里的草根。 许金愣愣地揉了揉眼,这挥着锄头的人好像是他相公。长袍不知何时换成他从没见过的短打,额头布满晶亮细汗。 园子已锄好一大半,宋聿觉得这事也不难,就是从没干过活的胳膊有点酸,酸着酸也就习惯了。 第6章 许金没用大铁锅,而是用翻出的小炉子搭配砂锅,煮出的粥米粒粒开花,即便是陈米,闻起来依旧很香。 鲜红的猪肝在未冷却的砂锅里翻滚,许金捞了一把酸菜用炸猪油的油锅炒成小菜,看起来油汪汪的很适合下饭。 “阿许的手艺真不错。”宋聿小心地吹凉。 许金往自己碗里舀了一勺清汤。 宋聿心中暗叹,轻轻取走他面前的碗,舀了一大勺稠米。 他将碗放回去,无比稀松平常地夹起一筷小菜,“好酸,用来炖鱼应该不错。” 许金眼眶有些发红,“……相公喜欢,我再多腌一些。” “不急,等这一缸吃完,咱家没有缸了。”宋聿道。 少年破涕为笑,也尝了一口自己做的饭。有盐的时候什么都会变美味,令他惊喜的是粥里的猪肝,嫩滑鲜美,放了猪肝的粥也格外不同。 宋聿见他喜欢也松了口气,他买猪肝的时候只图便宜营养,却忘记很多人不喜欢猪肝,现在许金能接受自然最好。 他又想起咸鸭蛋,煸炒一下煮成粥也很鲜美。便问许金:“咸鸭蛋贵吗?” “一个要三文,”许金回忆道,“村里收鸭蛋只要两文,我可以腌。” 他的钱就是这么一点点攒起来的。 “明天我去收,先收二十个。”宋聿当即道。 “我去挖黑泥。”许金为自己揽活儿。 “……还是你去收鸭蛋,我挖泥。”宋聿见他要反驳,补了一句,“我爱挖泥。” 许金黝黑的脸上泛起一抹红,弄得宋聿也挺不自在,两人相对无言,沉默吃粥。 尴尬的氛围在面对一张床时爬到顶峰。 两人烧了些水擦身,宋聿洗完自己的裤衩子摸进屋里时,少年正坐在灯下缝补衣服。 第7页 这一幕有些奇怪,宋聿走过去才发现那是他的衣服,“破了?” 少年指给他看:“领边脱线了。” 这具身体还在长个儿,宋聿现在只希望长得慢一点,他没钱买新衣服。 许金不会绣花,只能简单地补好,针脚略有些粗糙,他有些不好意思,本是想献献殷勤,可别出丑了。 “相公……”他忐忑地递给书生。 宋聿摸了摸那块地方,还有许金的温度,他笑得温和:“缝得真好,阿许真厉害。” 昏黄的油灯下,许金的脸又黑又红,脸上被夸奖的喜悦害羞怎么都遮掩不住。 宋聿失笑,他之前到底在想什么,有什么好尴尬的?现在最要紧的是谋生,把少年当搭伙过日子的不就行了? 等日子好起来,和离还是继续搭伙,到那个时候再说。 “油灯伤眼,快去睡吧。”宋聿催促,等少年钻进被窝,他却拿起那本府志,就着灯光仔细翻阅。 松州府,地处大燕东南部江南地区,鱼米之乡,棉花产地,百姓生活尚可,有些闲钱娱乐消费。 另外就是……宋聿拿起那本大燕律法。他和许金都是平头百姓,万一征收兵役或徭役,生活会瞬间天翻地覆。即便运气很好没遇到这些,有权有势的人想欺压他们轻而易举。 唯一的,最有希望的一条路,就是继续读书考科举。明年就是原主出孝期第一次童试,但宋聿已经多年没有高强度学习,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理科脑子能不能学出成果。 但无论如何……宋聿到旁边轻手轻脚翻出原主的笔墨纸砚,开始临帖。 无论如何,毛笔字他都得练一练。 许金从被子里探出头,书生侧前点着油灯,身姿挺拔,脊背微弯,清洗过的长发乌黑至极。 他就这样偷偷地看了很久,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清早天色微亮,宋聿被床榻晃动的嘎吱声吵醒。 少年蹑手蹑脚在床前穿衣,一回头的功夫刚才熟睡的人就已无声坐直身子,将他吓了一大跳。 “相公,时辰还早。”许金暗自平复心跳。 宋聿好久都没有这么健康地作息过,虽然是被吵醒,这会儿却精神百倍,迅速下床穿衣,到尚还昏暗的院子里打了一套太极拳。 感谢大学体育课程,不然在这时代他想学这个还真不容易。 打完浑身发热,他到厨房发现许金正在生火,手里是一对奇形怪状的工具,用力摩擦几下就能出火星,一股浓烈的火药味,大概是某种燧石。 宋聿打了一桶水倒进锅里,从炉下引着一根柴塞进小泥炉,砂锅里放上淘洗干净的杂粮米。 水热二人洗漱作罢,围在一起守着沸腾的砂锅,许金拿出昨天炒的小菜搁在盖上加热,宋聿捧着《论语》生啃。 他不学语文很多年,但曾经训练过的肌肉记忆还在。 宋聿囫囵吞枣看了小半本,头昏脑涨地出去挖了几锄头地。 杂粮米昨晚就已经泡上,今早煮出来软糯适口,还有一股谷物混合的香味,宋聿觉得这种便宜米下次可以多买点。 许金从来没试过提前泡米,这种煮软的粥不顶饿,但真的很好吃。 两人一起垦完剩下的菜地,又端着木盆从陈老伯家取回豆腐。 宋聿和许金商量后,决定一大半都做成豆腐干储存起来。 将豆腐用纱布包裹,压上一块大石头,二人才有空围炉而坐,喝一杯陶壶里的热水。 而此时,天色才真正明亮起来。 宋聿背上背篓,扛着锄头和铲子,许金将他送到河边泥地,不放心地站在旁边不肯走。 “相公……” “快去收鸭蛋,等腌好我再进城找活儿,晚上弄条鱼炖豆腐。”宋聿笑着蹲在河边脱掉鞋子,挽起裤脚踩到泥里。 喔,好凉。 许金被他劝走,宋聿挖了好几锄头才见到地下黑泥,背篓里铺满大树叶,他铲起黑泥—— “宋书生?!”一道惊讶粗狂的声音。 宋聿转身,是个同样背着背篓拿着铲子的壮汉。 “你怎么也来挖泥?真稀奇。”壮汉穿着破草鞋直接踩进泥里。 “家里腌咸鸭蛋,阿许去收鸭蛋,我来挖泥。”宋聿道。 “许金跟着你终于过上人过的日子了。”壮汉不长心眼地感叹。 宋聿不动声色地听着。 “他们那一家天天鸡飞狗跳,一家人能有那闲工夫瞎闹腾,还不是靠许金和许良伺候他们,”壮汉想起什么似的哈哈大笑,“许老头整天在院里骂婆娘做饭难吃,他媳妇做饭难吃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宋聿心头复杂,许金那双手,就是这么被磋磨出来的。 他背着半背篓黑泥走到村口,正碰上许金慌忙往这边跑。 “相公!鸭蛋我收齐了!”少年喊道。 宋聿笑着:“不在家里等我,这么着急地跑出来干什么?” “相公,我来背吧。”少年心疼地看着他的肩膀。 “还没有那些米面重,放心。”宋聿笑道。 这会儿出来走动的人很多,宋聿能感觉到一道道目光都似有若无地落在他们身上,有些老头老奶甚至直接盯着看。 “宋聿。” 一道严肃不悦的声音突然传来。 宋聿停下脚步,没等他转身,声源直接走到他旁边斥责道:“你是读书人!怎么能做这种事情!” 来者一身长衫,茄子脸黄豆眼,下巴抬得很高,喋喋不休:“我等应当以读书作画等雅事为重,来日考取功名,你也不怕同乡笑话你是个泥腿子!” 宋聿垂眼打量一番:“那么请问,你是谁?“ “我?我是你堂兄我!”宋鸣气得用扇子指着他,“你被那醉香楼的姑娘骂糊涂了?!连堂兄都不认得了?!“ 宋聿看了他一会儿,慢吞吞地说:“堂兄,恕我不能再跟你到处鬼混,我家要揭不开锅了。” “什什么鬼混!我可没去!我是听别人说的!”宋鸣手里的扇子摇得像马尾巴,连忙想把自己摘出来。 一众村民团团围住,宋聿无意让别人看热闹,他还有事要做。 他背着背篓招呼也不打转身就走,宋鸣面红耳赤,也不敢再指教宋聿。 宋家曾爷爷当年得中举人,一下子改变了整个宗族的地位,不过此后两代人连一个中秀才的都没有,现如今已经败落到读书考学都得掂量掂量的程度。 宋鸣是宋家小辈里最有希望成为生员的人,但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生员就是他的尽头。 不过再怎么着也比宋聿强。想到这儿宋鸣对着宋聿的背影眼露鄙夷,摇着扇子回去继续温书。 宋聿打眼一瞧,就知道少年因为刚才那番话心不在焉。 他心里也苦,偏偏原主确实都干过,他还不能解释。 他将背篓扣在地上,二人用铲子木棍将黑泥、盐水、草木灰混合到一起,将每个鸭蛋表面涂抹均匀,整齐码进小陶瓮,放到厨房角落里。 “过年前刚好能吃。”许金掰着指头数日子。 宋聿洗净双手,正甩着手上的水,闻言笑道:“等会儿你睡个午觉,我去县城找找活儿。” “相公……”少年看了一眼隔壁的院子,有些不好意思,“小福说他要去钓鱼。” “这么巧?”宋聿讶异,继而失笑,“想去?” 少年腼腆地点点头。 “那就去吧,以后这种事不用问我,注意安全就好,有鱼竿吗?” 少年茫然地看着他,从角落里摸出自己的钓具给他看。 一团麻线,末端绑着一枚弯曲的缝衣针。 “……也好。” 第7章 县城一如既往热闹,粮铺伙计一看见他立刻招呼道:“宋相公来了!” “嗯,多谢贵店的背篓。”宋聿将背篓交给伙计,来回转了一圈,“今天有什么新奇东西?” “瞧您这话说的,哪儿那么快,掌柜的为了那些黄面都头疼得睡不着觉呢,恐怕不敢再乱进货咯。”伙计夸张道。 “好你个张锤子!背后说道我!”掌柜的笑骂着踏进门,目光落在堂中书生身上,“这位就是那慧眼识珠的妙客?” 宋聿汗颜道:“称不上慧眼识珠,好奇罢了。” 掌柜的抚须大笑:“原来和我同道中人!那黄面味道如何?” “还没吃,下次再说给老先生听,不知老先生可知道哪里招工。”宋聿道。 掌柜的笑得眯起眼,越发不像个好人,“招工么多的是,宋相公若是还想上考,一般的工可做不得。” 宋聿理解,大致又是那所谓的有辱斯文,“还请老先生赐教。” “不敢当不敢当,我只是听闻县衙师爷在寻人为孩童启蒙,宋相公不妨去试他一试。”掌柜的当即道。 “多谢,如果能得录,来日必定登门致谢。”宋聿连忙感激道。 掌柜的笑眯眯看着他远去。 第8页 “掌柜的,师爷不是说只要生员吗?”伙计问道。 “来年秋闱,这时候哪个生员有闲心启蒙?年龄大些的他又嫌人家迂腐,全县书生都被他翻了个底朝天,”掌柜的冷哼一声,“他过了这村就没这店。” 张锤子挠挠头,没考上秀才的读书人那不多的是,不过他觉得宋书生确实挺特别,相貌不俗,人也不俗,就是不知道学问俗不俗。 这头宋聿有点后悔没烙个玉米窝窝当干粮,他在街边买了一个粢饭一碗粗茶,囫囵吞进肚子,边观察四周边朝着县衙赶。 县衙红墙黑瓦,门口两杆高旗,左右两侧放着鸣冤鼓,四个衙役手持棍棒守在门口。 “请问——” “退后!” 宋聿退后两步:“请问——” “退后!” 宋聿再退两步:“请问——” 衙役怒吼:“何人在县衙门口大声喧哗!” 宋聿:“……” 他还没怎么样,倒是把里面的人招了出来,一头戴方巾穿黑衣服的人摸着山羊胡皱眉怒斥:“何事喧哗!” 宋聿:“……” 那人走至门口,对着宋聿道:“你有何事?” “徐记粮铺的掌柜说,师爷在寻人为蒙童启蒙,我特地来面试这差事。”宋聿说道。 “我就是师爷,”师爷摸着山羊胡,“阁下乃是生员?” “不是。”宋聿心叹原来要生员,这下恐怕无缘了。 却不料师爷道:“你先进来,且试他一试。” 宋聿心下一喜,连忙跟上脚步。 从回廊进入后院,假山怪石遍布,奇松垂条,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小公子先天慧根,此事你切不可外传,今日给你两个时辰,若能让小公子准确说出两个字,便聘你作先生。” 师爷向侧后方瞥了一眼,想起这人连秀才都不是,把后半句“功名利禄近在眼前”咽了回去。 死马当活马医,反正他是没辙了。 准确说出两个字就能过关?宋聿已猜到是什么情况。 绕过假山石亭,穿过鸟兽垂花门,深处清幽小院呈现在眼前,从外面看没什么特殊,进到院内才得知别有洞天。一晒书架上摆着十几本书,穿着绸缎锦衣的小孩子正坐在一堆书前,呆滞地玩着一个鲁班锁。 “小公子,”师爷竟对着小孩作揖行礼,“这位便是新先生。” 小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师爷当即压低身子退到一旁,对着宋聿使眼色。 宋聿原本以为孩子痴傻,可现在一看智力貌似正常,难道是口吃? “小公子,”他也对着行了一礼,方才蹲在小孩面前,“在这儿做什么呢?” 小孩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童真,冷漠地盯着他看了半晌,然而他面颊圆润脸蛋幼稚,丝毫没有威慑力,反而像个小大人似的可爱。 宋聿不禁一笑:“不知小公子姓名?” 师爷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小孩仰头看着他,摇头。 “不想告诉我?”宋聿轻轻取出他手中鲁班锁,将七零八落的零部件缓缓地拼在一起。 小孩低头看了半晌,突然飞快地又把它拆了,然后仰头看着宋聿。 宋聿会意,教他怎么拼这个鲁班锁。 “这块和这块看起来一模一样,实际却不同,”宋聿将两块积木平放在小孩面前,“从这个角度看,它们一样吗?” 小孩点点头。 宋聿又换了个角度,“还一样吗?” 小孩眼睛微微睁大,摇摇头。 师爷杵在旁边看着他们玩鲁班锁,虽然看起来很和谐,但他挺奇怪这书生怎么还不教小公子说话,以往听说只有两个时辰,所有人都用尽全身力气想让小公子张嘴,这俩人怎么反倒玩起来了。 他一个走神,再集中注意时那边一大一小不知何时正一起对着晒书架发呆。 宋聿在想,到底是买鲢鱼、鳙鱼、草鱼还是鲤鱼?哪个炖豆腐好吃? 宋聿对教孩子说话不太有信心,他此时有些后悔来干这事,不然剩下的时间还可以到处找找其他工作,现在却必须得耗在这里,如果半途放弃让这衙门的人不痛快,必定要找他和许金的事。 宋聿拿起面前一本书,“请小公子注意听音律。” “梁惠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师爷见终于进入正题,打起精神观察小祖宗。 小祖宗低头貌似听得很认真,师爷心里不禁产生一丝希望。以往书生们一旦扯到四书五经,这小祖宗必定要翻脸直接回屋。 然而正高兴,那书生却突然停下来,师爷不禁着急。 快读啊!接着读! “小公子不愿听《孟子》?” “愿意!”师爷连声道。 小祖宗扭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师爷顿时噤声。 宋聿温声问道:“小公子愿意听?” 小孩点头,于是宋聿就这么念了大半本《孟子》,临到了他试图教小公子说几个简单的单音字,这小公子不是学不会,他是压根不想张嘴。 尽管又失败了,师爷今日却不气馁,小祖宗起码听了半本《孟子》,他也好跟县太爷汇报。 “实在抱歉,晚生才疏学浅。”宋聿道。 “无妨,你做的比旁人都好些。”师爷心情极好地一挥手,仆役奉上一小袋子。 “这五两银子便作程仪,另外就是……小公子之事勿要外传。”师爷道。 宋聿微怔,继而连忙道谢,这可真是意外之喜了。 师爷命人将宋聿送出门外,宋聿出门时那四个衙役仍旧一动不动,像木桩子似的守在门口。 ……衙役这么有职业操守吗?宋聿心有思量。 他回复心神,不管怎样,今天总算是没白跑一趟。他到市集走走停停,这时候接近傍晚,菜价也不算贵,不过宋聿一想还是在村里买算了。他只在肉摊割了两斤五花肉一条胖鲤鱼,又花十文钱买了一小块饴糖。 刚好赶上徐伯的牛车,他坐在车上时城门缓缓闭合,宋聿心中庆幸。 到村口时天色发蓝,远远地他就看到个熟悉的影子站在路口张望,宋聿心中一惊,待走近果然是许金。 “相公!”少年鬓角有些凌乱,迎到他身前走停下,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对不起,在县衙拖了两个时辰,瞧我买了什么。”宋聿将左手东西换到右手,空出手来拉住少年的衣袖,右手东西提到少年眼前。 “怎么会去县衙?” 少年眼含担忧,宋聿连忙说没事,只是去找活儿而已。 油纸的缝隙中,那块肉五花三层品相极好,定是价格不菲,“相公要腌腊肉?” “这块肉抹点薄盐晾着,明晚炖红烧肉,今晚先吃这条鱼,”宋聿道,“有个好消息,回去再告诉你。” 家家户户这会儿都在吃饭,不少孩童满村乱跑被爹娘追着打,其中一个一头撞到宋聿腿上。 “哎哟!宋书生!没事吧?”孩子爹赶紧把孩子拉到身后,眼神紧张。 “没事。”宋聿没放心上,拉着许金绕过这父子两个。边走边跟许金耳语:“今晚和点黄面,明早蒸一锅窝窝,可以充当干粮。” “相公,我今天钓到了两条鱼,要做成鱼干吗?”少年双眼明亮,看起来很开心。 “这么多?”宋聿讶异,“那就做鱼干吧。” 少年钓到的是两条鲢鱼,每条一斤多的样子,他细心地收拾干净挂到厨房里。 杂粮米在灶上煨煮,宋聿让许金在小泥炉生起火,自己将鲤鱼片成鱼片,鱼骨煸炒后煮成奶白鱼汤,用干净纱布过滤,再加入酸菜、豆腐、盐巴、老葱段、鱼片。 鱼片翻滚起来时,饭也刚好煮熟。 鱼片极其滑嫩,汤汁醇香又酸爽,这条鲤鱼极肥,汤汁表面还飘着几滴油花,清香中又有荤油香气,许金从没想到鱼肉和酸菜炖在一起会这么好吃。 “相公,这是鲤鱼吗?”他有些不确定了。 “是鲤鱼,这样片成片,小鱼刺就吃不出来了,不过还是小心点。”宋聿嘱咐道。 昏黄的油灯下,二人围着小泥炉,砂锅里鱼汤还在咕嘟冒泡,酸爽的香味顺着窗户缝隙飘出去,钻进隔壁一家的院子。 小福家也正在吃饭,他们家人口众多,桌上一大碗飘着蛋花的塌菜汤,每个人碗里一片油汪汪腊肉,杂粮粥配着雪里蕻咸菜,已经是顶好的一顿。 小福耸耸鼻子,“好酸,肯定是许金腌的酸菜。” “我看那宋书生天黑才回来,”小福阿爹说道,“亏得许金还去村口等他。” “许金今天钓了两条鱼呢!他们肯定在炖鱼,没想到许金手艺这么好,以前怎么没闻到这么霸道的香味。”小福肚里犯馋虫。 “这油汪的腊肉还不够你吃?”小福阿爹瞪了他一眼,将自己碗里的腊肉夹到小福碗里。 第9页 “阿爹!”小福不乐意,又夹回他阿爹碗里,“明儿我去找许金问问到底怎么做的,咱们家也做来吃!这味道真香。” 小福阿爹这回倒没说他,“趁那书生出门时再去。” 小福撇撇嘴:“我不怕他。” 阿爹瞪眼:“你一个未婚双儿多少注意点!” “我昨日看到宋聿在锄地,两个孩子锄好地都没撒菜种,玉河你明天提点一下许金,到底是邻居。”小福祖母道。 “好,正好我去问问他们要不要孵小鸡。”小福阿爹应下。 第8章 酸菜鱼的余味还在舌尖徘徊,许金满足地蹲在灶前烧水,听宋聿说县衙里的事。 “五两银子?”许金瞪大了眼睛,在昏暗的油灯光下,圆溜溜的狗狗眼格外明亮。 他捧着那个小钱袋子,像捧着什么宝物似的珍重,惹得宋聿心头发酸。 “这下日子可以好过一点,不必太紧张。”他柔声道。 许金点点头,忍不住扑进书生怀里紧紧搂着他的肩,“相公真厉害!” 宋聿喉头滚动,无措地拍拍他的肩,“也是运气好。” 许金略有些羞涩地放开他。 书生黑发披散,加之油灯昏黄,他没看到书生耳廓微红。 许金烧水给他们俩洗漱,宋聿便蹲坐在旁边,手上捧着一本府志,时不时给少年递根柴。 “这冬天也可以种菜,咱们屋后要不撒点菜种?”宋聿正看到《蔬属》这一章的内容。 “之前阿娘都叫我霜前就撒菜种,我以为这会儿不能种了。”许金忐忑道。 “我也不确定,书上是这么说,明天咱们问问村里人。”宋聿道。 许金定下心,一边烧水,一边拿余光偷瞧书生。他从前不知道,原来看书这种高雅的事情可以边在灶前烤火边做,书生一边看书,一边手里还拿着一根柴随时准备递给他。 许金低下头,他的脸被火烤得有点热,“相公明日还去城里吗?” 宋聿道:“明日不去城里,先把家里的菜园子料理好。” 这话让许金心里踏实了些。他其实不怕宋聿去城里,只是怕宋聿一去不回,或带个人一起回来。 “睡吧,时候不早了。”宋聿吹熄油灯,轻轻揭开被子躺进来。 许金在黑暗中睁着眼,直到听见书生均匀的呼吸声,才靠近书生的枕头,安心合上眼, --- 第二日天刚亮,宋聿睁开眼睛,身边许金还在熟睡,睫毛在晨光微熹中投下浅浅的阴影。宋聿轻手轻脚起身,披上外衣走到院中。 清晨的村庄寒气逼人,他搓了搓手照例打一套太极,然后生火烧水。 许金昨天睡前已和好面,放在大陶碗里用布盖着。宋聿掀开一看,面团已经发起来了,带着淡淡的黄色和玉米特有的香气。 他倒出面团在案板上揉好,笨拙地揪下几团捏成窝窝头的形状。这活儿他还不熟练,窝窝头捏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 “相公,”许金揉着眼睛从屋里跑出来,“怎么不叫我?” “也没什么事做,想让你多睡会儿。”宋聿回头笑道,“来看看我捏的窝窝,是不是很有特色?” 许金凑到锅边一看,忍不住笑了:“相公……还是我来吧。” 他飞速洗漱完,将剩下面团三下五除二全部捏成匀称漂亮的窝窝头,宋聿捏的那些也没浪费,一起上锅蒸。 趁着他捏窝窝的功夫,宋聿已经将昨夜泡好的杂粮米放进砂锅。 米粒渐渐爆开时,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许金在家吗?”是小福阿爹的声音。 许金看了宋聿一眼,宋聿无奈点点头,他才去开门。 门外站着小福阿爹,手里拎着个小竹篮。 “玉河叔,快进来。”许金忙让开身。 小福阿爹进院,先是被满院的清甜香味引得吸了吸鼻子,这才笑道:“哟,做什么好吃的呢?香得我早饭都白吃了。” “窝窝头,”宋聿从厨房走出来,手中碗里三个黄澄澄的东西,“玉河叔吃早饭了吗,不妨尝尝阿许的手艺。” “不了不了,刚吃过。”小福阿爹摆摆手,将竹篮递过来,“我家母鸡今<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蛋勤,这些给你们添补添补。听说宋书生要去城里找活计,带些干粮也好。” 宋聿和许金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村里人虽不算刻薄,但主动送东西的不多,礼来礼往,肯定还有其他事。 “这怎么好意思……”许金道。 “拿着吧,邻里邻居的,”小福阿爹硬塞进许金手里,“对了,昨日我娘说看见你们在锄地,还没下种?” 宋聿便笑道:“正要请教玉河叔,这季节种什么合适?” 小福阿爹一拍大腿:“我就猜你们不晓得!走,我看看你们的地去。” 三人来到屋后那片新垦的地。地已翻过一遍,土块细碎,还撒了草木灰,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的。 “地整得不错,”玉河点头,“这时候该种冬菜了,菠菜、塌菜、胡葱、大蒜都能种,你们有菜种吗?” 宋聿老实摇头:“正想去村里问问哪里能买。” “买什么!”小福阿爹笑道,“我家去年留的菜种还有多,一会儿让小福给你们送些来,都是家常菜,不值钱。” 许金连忙感激道:“多谢玉河叔。” “客气啥,”小福阿爹摆摆手,又压低声音,“小福说你们昨天炖鱼香得很,那小双馋了一晚上。” 宋聿笑了:“阿许昨晚还跟我可惜,若是小福的鱼还没吃,他要告诉小福做成酸菜鱼更好吃。” 许金腼腆地犹豫道:“不如我教他,正好他喜欢我腌的酸菜,我舀一碗带过去。” 小福阿爹眼睛一亮,又推辞道:“那怎么好意思……” “邻里之间,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宋聿说得诚恳,“再说我们邻里邻居,还要多仰仗您家照应。” 这话说得小福阿爹心里舒坦,便不再推辞:“成!正好我家要孵小鸡,你们孵吗?” 宋聿与许金对视一眼,一起道:“孵!” 宋聿有些不好意思:“我们没有鸡蛋,只有玉河叔你刚送的……” 小福阿爹失笑:“成,我再带回去塞鸡窝里。” “多谢玉河叔……” 塞给小福阿爹三个窝窝头,锅里的窝窝头也全部蒸好了。黄澄澄的还冒着热气,宋聿刚拿起一个,烫得直换手。 “相公,小心烫!”许金忙道。 宋聿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少年。少年他吹了吹咬下一口,眼睛一亮,“好吃!” 宋聿也咬了一口,玉米面的清香在口中散开,虽然颗粒粗糙,却别有一番风味,吃进肚里分外实在。 “确实好吃。”他含糊地说,又掰下一块塞进许金嘴里。 许金细细嚼着,眼睛弯成月牙:“相公眼光真好,又好吃又便宜,这些够吃两三天了。” 两人简单吃过早饭,许金开始晾晒昨日钓的鲢鱼,宋聿则又练了一会儿字。 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还在,宋聿逐渐适应毛笔的握笔方式和书写手感,慢慢地可以写出一些像样的字。他拿出原主的废纸一看,字迹已经大不相同了。 …… 小福揣着几包种子敲响隔壁大门,不止是种子,还带着一小罐自家腌的萝卜咸菜。 “阿爹说这咸菜配粥最下饭。”小福把东西递给许金,“宋书生不在家?” “诶?你这两条鱼怎么还挂在这儿,那你们家昨晚炖的到底是什么呀,真香,勾得我肚里馋虫作祟半夜都没睡着。” “鲤鱼,相公买的。”许金笑着说道。 “真是鱼?你都去钓鱼了,宋书生怎么还买鱼?”小福不明白。 “相公说,炖鱼是早就说好的事,他不想我昨晚吃不到鱼。” “……你就吹吧,这能是宋书生说出来的话?”小福震惊到眼睛瞪得像鱼眼。 “是真的。”许金抿唇。 “好好好真的真的,你快教教我那鱼到底怎么做,可馋死我了。” “晚上我带些酸菜去你家教你,这会儿我得种菜。” “我帮你,反正我也没事做。”小福道。 两人来到屋后菜地,许金按照玉河叔说的,将地分成几垄,分别撒上菠菜、塌菜、萝卜和胡葱种子。小福在一旁帮忙浇水,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许金,你和宋书生是怎么认识的?”小福问。 “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许金道。 小福没再追问,反而感叹地说:“宋书生这几天对你真好,怪不得你五迷三道地。我阿爹刚才回来说,村里那些汉子,没几个疼媳妇的,更别说双儿了,宋书生还在厨房帮你干活。” 许金心里一暖,嘴角不自觉扬起:“相公是很好。” “那你可得看紧了,”小福压低声音,“不论女子还是双儿都爱读书人,你家书生那么俊,性子若是再变好,那真是走在路上的香饽饽。” 第10页 许金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小福的话戳中了他最近总压抑不住的思虑。 相公待他好得让他心发慌。 “许金?”小福见他发呆,唤了一声。 “啊,没事。”许金回过神,继续撒种子,“相公不是那种人。”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一直在想这事。 --- 村长家住在村子中央,也是青砖瓦房。宋聿敲门时,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来开门,好奇地打量他。 “我找村长。”宋聿温和道。 “爷爷!”男孩朝屋里喊,“那个好看的书生找你!” 屋里走出个五十多岁的老者,正是村长李德全。他看见宋聿,有些意外:“宋书生?快进来坐。” “族叔刚才让人来说,镇里蒙学还缺个启蒙先生。”宋聿进了堂屋,简单说明来意,从袖中掏出一方砚台,“听闻小侄儿也正在启蒙,一点礼物不成敬意。” “哎哟你直接来找我就好,还带这个……”李德全摸着胡子沉吟:“这时候正是农闲时节,蒙学确实缺个先生,宋书生来年不参加童试?” 宋聿苦笑:“童试虽急,却急不过饥寒。” 李德全叹息一声:“既如此,我向镇里举荐你,只是不知道道镇里会如何决定。” “那便麻烦村长了。”宋聿忙道。 “不麻烦。”李德全让孙子看家,自己领着宋聿往村东走,“听说你昨天去县城找活计了?” 宋聿心里一动,村里消息传得真快。 “是,想补贴家用。” “勤勉修身也是好事,但还是科举为重啊。”李德全道。 “我晓得,生计之外会全力温书。” “不再回书院了?” “书院束修……”宋聿苦笑,“读书与活命恐怕只能择其一。” 说话间走到村中大路,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突然传入耳中,由远及近,一辆朴素马车很快就出现在眼前。 马车路过他们突然停下,驾车的人明显认识村长,村长也认识对方,连忙挂上笑脸道:“杨捕快今日怎么来这里了?难道是……” “李村长莫慌,不是办案,我今儿啊,是替我们县太爷跑腿,来你们村里接个人。” 杨捕快笑着,却不曾下马车,“你们村里是不是有个叫宋聿的书生?家住哪里?” 李村长一顿,眼神漂移,“宋聿?” 杨捕快顺着他眼神漂移的方向看去,“……莫非这位……” “我就是宋聿,”宋聿猜到几分,“敢问是什么事?” “宋先生放心,不是坏事,”杨捕快连忙跳下马车,“先生快请上车,县太爷和小公子还等着呢。” 宋聿心中稍定,原来真是那事。 “我能否回去告知一声?” 杨捕快心中不耐烦,面上却并未表现:“这毕竟是县太爷……” 李德全都替宋聿着急,“你快随杨捕快去,我去你家向你夫郎解释!” 两人一个推一个搡,宋聿只得爬上马车。 李德全看着远去的马车,摸着胡须感慨地长叹一声,转变方向朝着宋聿家走去。 他到门口敲了两下门,一个黝黑少年急促跑来开门,手上还沾着泥土,见到他局促道:“村长快请进。” “不进了,只是来知会你一声,宋聿被县衙的马车接去,应该是有好事,你不必担心。”李德全说完背着手走了。 许金呆立在门口。 第9章 马车驶入县城时,日头已近中天,宋聿坐在车厢内沉思,杨捕头说是好事情,他却觉得祸福相依,根本不敢放松。 马车并未在正门停留,而是绕至西侧僻静角门,门扉开启,里面是另一番天地:青石板路整洁,花木修剪得宜,没有奢靡装饰,但一砖一木都透着规整肃静。 宋聿上次来过,也看不出这是县衙后院哪个部分。 师爷早已候在二门处,一见宋聿,脸上堆起真切笑容,疾步迎上:“宋先生可算来了!快请,快请!” “劳师爷久候。”宋聿作揖,目光扫过师爷眼下青黑,这位智囊昨夜怕是没睡好。 “先生昨日一走,小公子便有些不同。”师爷引着宋聿穿过一道月洞门,步入一处更为幽静的庭院,边走边低声道,“往日里任谁教习,他一概不理,饭后必要独自呆坐,可昨日他竟拿着那鲁班锁把玩许久,还用纸笔描绘部件。唉,小公子此前已许久不肯拿笔了……” 宋聿心中微动。 “县尊大人得知后极为重视,”师爷的声音压得更低,郑重非常,“县尊将小公子看得比眼珠子还重,若先生能引他开金口,前程之事,自有县尊为先生筹谋。” 赤裸裸的许诺。 宋聿面上不动声色,只道:“晚生必当尽力,只是此事成因复杂,我也只能尽己所能。” “明白,明白!”师爷连连点头,“昨日变化已非常难得,县尊向来通情达理,先生不必担心。” 说话间,已到了昨日的清幽小院。 院中石桌上,除了鲁班锁还多了一副围棋、一套九连环,甚至有几块光滑的玉石。小公子背对着他们,正盯着空白沙盘。 师爷示意宋聿自便,自己则悄无声息地退到廊下,与仆役在远处观望。 宋聿缓步走到石桌另一侧坐下,拿起那个新鲁班锁的部件,将暗含玄机的两块放置在小公子眼前。 然后,他动手在沙盘上画了一组简单的三视图,画好后对小公子示意。 小公子的目光渐渐跟着他的手移动,见他停下,微微低头瞅了那三视图半晌,轻轻摇头。 宋聿又画了另一组,这回小公子眼睛明显一亮,迫不及待拿起鲁班锁三两下就拼回去。 一大一小对视,会心一笑。 其实很简单,看起来应该放在两个角落的积木,翻转过后长宽高对应,其实应该放相邻放置。 廊下师爷不断地踱着步,怎么宋书生也不说话了,难道他们靠意念交流? 第一步沟通,确实以非语言的方式达成了。 许多颗不同的玉石被分门别类放好,宋聿指着黑色偏小那一堆道:“多,小。” 小公子点点头。 宋聿又指白色偏大那一堆:“大,方。” 小公子点点头,继而一顿又猛得摇头,他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小得意,示意宋聿说错了,白色那一堆是圆形。 在他摇头自我否定前的刹那,口型赫然是“不”,不过字音卡在喉咙里没发出来。 廊下的师爷激动得揪断了两根胡子。 宋聿正思考下一步如何做,便感到一只手轻轻抓住自己的袖子。他抬眼,小公子正一只手摆弄着一个虎头娃娃。那娃娃憨态可掬,不同于平日常见的趴卧姿势,反而是坐姿小虎崽,刺绣精美至极,只是看起来有些旧了,外表却完好,小公子肯定很爱惜。 “真可爱,这般少见又精美的布娃娃,缝制的人肯定倾注了很多心血。”宋聿叹道。 小公子却突然愣住了,一双乌溜溜的眼珠不复刚才的沉稳冷静,呆呆地抱着娃娃看着他。 廊下师爷不明所以,这是怎么回事? 在小公子身旁默不作声侍奉的仆役却眼神复杂。 小公子突然起身,哒哒哒跑到宋聿跟前,抱住了他的胳膊。 “虎。” 宋聿耳朵迟缓地接收到信息,不禁睁大眼,小公子说话了? ! ! 这么突然? ! 周围所有人静默地呆滞了几息,犹如池塘里的鱼看到鱼粮一样彻底乱了,贴身侍奉的仆人感动到当场飙泪,跪在地上叩拜皇天。 师爷手脚颤抖着,他刚走出廊下,便看到后院站着一道黛蓝袍子。 来者锐利的眼神让他瞬间退回廊下,思索片刻,对随身仆役耳语几句,不消一刻周围的院子角落悄无声息蹲了几十个人,连只蚊子都飞不过去。 县令柳文渊已经在在月亮门边驻足很久,看到院内和谐景象便一时没有进来,这会儿瞬间湿了眼眶。 苍天有眼啊,他柳氏一脉的气运命不该绝! 宋聿虽然震惊,但看到周围这么多人涕泗横流,不免起汗毛。他低头便看到老成的小孩也一脸嫌弃,仿佛这感天动地的景象他早有预料。 “宋先生,真是多亏了宋先生!”柳文渊擦去眼角湿润整理好仪容后走进院中。 宋聿心中略有尴尬,他好像没做什么,他还没开始发力呢。 “县尊大人。”他行了一礼,被柳文渊扶起。 “宋先生不必多礼,且坐,您乃我柳氏恩公,小公子今日说这一个字,我等了三年之久,”柳文渊眼角泛红,略仰天慨叹,“千变万化之天地,终究有我柳氏一番造化。” 宋聿沉默不语,他的衣袖还被小公子扯着,虎头娃娃被紧紧抱在怀中,这娃娃有些大,看起来几乎是和小公子相互依偎。 “宋先生大才,柳某感激不尽。”柳文渊亲自执壶斟茶,姿态放得极低。多年访医问药无果,他们早已心灰,宋聿昨今两日带来的细微变化,不啻于黑暗中的一缕曙光。 第11页 “县尊言重了,”宋聿道,“公子天资聪颖,心思澄净,或许本来就到了开口的时候,晚生不过运气使然罢了。” 听到这儿,柳文渊心里其实也有同感,然而他们都被一阵牙酸的声音吸引了注意。 小公子端坐于石凳,面无表情地盯着宋聿,手上漆黑玉石已在桌面磨出细碎粉末。 宋聿试探道:“我不是运气好?” 小公子磨石头的动静一下就停了。 宋聿与柳文渊对视一眼,纷纷失笑。 柳文渊想明白了,这等玄乎其神的事他不能随意揣测。 “先生不必过谦,”他叹道,“以往请了多少名儒太医,皆束手无策。先生耳语几句却偏偏切中肯綮,其中必有大才,不知先生师承……” 宋聿略顿道:“并无师承,家道中落前,家中藏书颇杂,本想顺性导引,慢慢引导小公子,或许是看得多,也不知哪句得了小公子喜欢,多是妄言。” 柳文渊心中大爱这书生的态度,虽谦虚却不过于自贬,态度不禁从刻意的柔和变为一丝真正欣赏,“顺性导引?先生于科举之徒还能涉猎如此妙极之杂学,实属难得。” 两人你来我往互相吹捧一番,柳文渊终于沉吟着道出心中所想:“听杨捕快说,请先生时,先生正要与村长去镇里蒙学谋职?” 宋聿点头:“生计所迫,让县尊见笑了。” 柳文渊摆手:“何笑之有?安贫乐道,勤勉养家,乃是正理。只是……” 他略一停顿,“镇里蒙学,束修微薄,且孩童怕多调皮,于先生备考干扰颇多。先生既有科举之意,屈就蒙童,未免可惜。” “有一不情之请,”柳文渊正色道,“想请先生每日抽出两个时辰教导小公子,以先生之法徐徐引导。一来方便先生专心备考,府中藏书笔墨、文集邸报、古藏典籍先生可随意取用;二来,本官亦可时时看护,至于程仪……” 他伸出一掌之数,“每月五两,先生意下如何?” 廊下师爷眼眶大睁,月薪五两也就罢了,县尊这是要聘先生还是敬供奉?族内教导众多公子小姐的先生待遇也不过就这样了。 宋聿心有预料,可这待遇未免太高,县令的态度……他心有沉吟,起身作揖道: “县尊厚爱,晚生拜谢!” 话至此处,方才一直揪着宋聿的小公子将虎头娃娃递给仆役,小小的孩童却迈着稳健步伐,缓缓走进屋内。 柳文渊遥看着他,不禁满意地抚须,放眼宗室,小公子的行为举止都是一等一雅致稳妥,现如今又肯开口说话,真乃大福气。 柳文渊不禁抚须大笑,十分畅快。他心情极好,吩咐仆役在客室设茶,宋聿便也起身,二人一前一后走过山石花园,进入茶室。 柳文渊见宋聿风仪不俗,便又多问了几句家常,得知其是县内宋氏族人,祖上曾出过举人,不由感慨:“诗书传家,底蕴犹在,先生沉潜数年,来日必能重振门楣。” 气氛融洽之际,柳文渊随口问道:“本官听闻县内徐掌柜和先生有故交?” 宋聿心思电转,坦然道:“晚生见粮铺里有些北地黄面,积压在店无法卖出,听闻别具风味又价格低廉,便买了一些,恰巧与徐掌柜志趣相投罢了。” 果然,柳文渊来了兴趣:“哦,还有他徐氏卖不出的粮食?滋味与产量可知?” “晚生已尝过,滋味粗粝却饱腹,胜在价贱,产量……晚生只在行商口中听过,称其不择地力,山坡旱地亦可种,产量不低于粟麦,或许更高。”宋聿说得谨慎,“各地水土不同,不敢妄断。” “水土一事的确难办,”柳文渊眼中精光一闪,“先生不仅通文理,晓启智,竟还知农事?” “只是兴趣杂驳且家住田边,深知民以食为天。”宋聿谦虚道。 “好一个民以食为天!”柳文渊击节称赞。 柳文渊越看宋聿越觉顺眼,谈兴更浓。话题不知怎的,又转回了小公子身上。柳文渊叹道:“先生之法徐徐引导,甚妙,只是小公子情形特殊,若有些见效更快捷的法子……” 宋聿略作迟疑,道:“小公子早慧,行事比寻常孩子沉稳得多,晚生可以多多观察,及时调整教导策略,不过若太急于求成,恐怕会让小公子察觉,对教导之事心生厌烦。” “还是先生思虑周全,一切听先生的,”柳文渊微妙停顿,“不过小公子之事,先生务要外传,如能使小公子说话有所进益,本官必有重谢。” “晚生分内之事。”宋聿平静应下。 夕阳西下时,宋聿又坐上了杨捕快的马车,马车已经换成带有县衙徽记的蓝呢小车。 明明待遇变好,他却只想重重地叹一口气。 只是想挣点银子谋生存而已,怎么就这么难。县令对小公子非常尊敬,宋聿当时背后一凉汗毛乍起,直到现在背后仍旧有凉嗖嗖的感觉。 杨捕快此刻的态度殷勤备至,一口一个宋先生,还一直试图和他搭话,尽问些宋家祖上三代的事,让本就不清楚这些事的宋聿筋疲力尽。 他在车厢里闭目休息,心中的危机感却越来越重,恍惚间感觉利剑在暗处闪着寒光。 科举,功名。 这四个字在他脑海中前所未有的清晰沉重。 马车临近村口,宋聿睁开眼,撩开车帘。火红夕阳中,那个略显单薄的身影固执地站在老地方,向着县城方向眺望。 宋聿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悄悄塌陷,他突然离开,不知道少年会怎么想……肯定受惊了。 “就在这里停吧,杨捕快,辛苦你了。”宋聿道。 “好嘞,宋先生慢走!”杨捕快勒住马。 宋聿跳下马车,整理了一下衣衫,向着那个翘首以盼的身影稳步走去。 第10章 “相公!” 一道清朗的呐喊,宋聿还没走几步,那道矫健的少年身影已经疾步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宋聿不禁勾起唇角,左手虚虚搂住少年的腰,右手落下衣袖盖在少年头顶,遮住他的面容。 村头几个老人正指着他们,似乎在论长说短。 许金搂紧书生的背,泪花在眼眶里打转。书生被县衙的人抢去,日头西斜都没回来。他心慌地在村头来回走了一遍又一遍,今晚的夕阳红得像鲜血,他越来越害怕…… “好了,我没事,”宋聿轻轻拍拍少年后背,“嘴唇干裂成这样,等了我多久?” 少年的模样绝对是哭过,宋聿心头一片酸软。 “没多久,相公回来就好。”焦急的少年似乎才感到羞涩,从他胸前起身,用衣袖揉着眼角。 宋聿拉下他用力揉搓的手,捏着衣袖轻轻沾去眼睫上的泪水,“对不起,让你受惊了,还正有一件好事告诉你,我在县令家找到个教书先生的活儿,每月给五两银子。” 宋聿情绪不高,许金低着头陪着他走了半路,才突然带着鼻音道:“相公愿意去吗?” 宋聿愣住。 “县衙的人心眼多,相公如今……还没有功名,会被他们欺负。相公,现在是不是不能不去了?” 宋聿与他四目相对,竟然一时之间说不出任何话。少年明亮的眼睛像被天山冰泉洗过,深切的担忧在其中浮动,动人心弦。 原主究竟何德何能,能和这么让人心生狂乱的少年结成连理。 良久,他紧紧地握住少年的手掌,“是,不能不去,也是我当初思虑得不够周全,现在才陷入这等麻烦里,恐怕会连累你。” 许金仰头看着他,黝黑的脸颊线条消瘦。 “我……”他又不知该说什么话了,像卡在壳里动弹不了的乌龟。 “相公。” 少年手指微动,宋聿立刻松开,却感到一股力量再次紧紧地抓住他,少年手心里的薄茧摩擦着他的指根,粗糙而温暖。 从那双腼腆的眼睛里,宋聿明白了他想说的。 “走吧,回去炖红烧肉,咱们说好的。”他回应地握紧少年,宽袍云袖遮住两人交握的手掌,他们就这样慢慢走回家里。 少年情绪恢复,一路上跟他说着:“我和小福把后院菜地全部种满了,前院老葱也全部拔了出来,再种点小白菜……” 宋聿听着,只觉得一股暖流从紧绷的心脏缓缓流向四肢百骸,沉重的身心疲劳退散,温暖安宁的感觉充盈整个身体。 “累吗?”他柔声问。 许金摇摇头,“不累,地都是相公翻好的,相公才累。” 宋聿感到难以启齿:“我只做了那么点活……” “相公从来没种过地,手都磨破了,晚上还要写字。”许金早就发现书生的手心起了几个小水泡,被书生悄悄用针尖挑破,现在已经结了痂。 “做一件事,哪能不长茧子呢,写字也会磨出茧。”宋聿看他开门,院里熟悉的光景显露在眼前,让他一阵心安。 “那相公就只长写字的茧。”少年坚持道。 第12页 “那可不行,不能让我的夫郎一个人操劳家务。”宋聿弯起唇。 他知道这里的人管男妻叫夫郎,虽然有些奇怪,但也不难接受。 少年脸上飘起一抹黑红,“相公……” 相公说话有点奇怪,和平日没什么不同,但……这话音钻进耳朵里,在许金颅腔与胸膛转个圈儿,引得一路发热发麻,才传到他的脑子里,令他反应慢得可怜。 宋聿脱下长袍,在里衣外披上粗糙的旧衣服,“阿许,小福家在做饭了,你去教他们做酸菜鱼,我来炖肉。” 许金浑身一震,通红着脸色钻进厨房迅速舀了一碗酸菜,“相公烤烤火就行,我很快就回来!” 宋聿看着他背影失笑,将五花肉切下大半块洗去薄盐,切成两指宽的小块焯水,用那块饴糖熬出糖色,加入水、葱、姜、酱油、香叶、桂皮,转到小砂锅小火慢炖,又在灶上煲好陈米。 他一边看书一边看顾着两个锅子,等许金气喘吁吁跑回家,他的相公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妥当了,一股浓郁肉香弥漫。 “好了,快进来,外面那么冷。”宋聿笑着为他摆好小板凳,“怎么带着个篮子?” 许金走进来,外面的确刮着大风,短短几步路他脸上被吹得发疼。 “玉河叔送给我们两个白菜,”少年将篮子给宋聿看了看,放在远离火炉的地方,“很大。” “确实大,不知该怎么回礼。”宋聿托着少年通红的手,放在手心暖着。看来是刚冷水洗过,这里的人洗手似乎都不用热水。 许金低下头,几乎埋进膝弯里,被遮住的地方,已发热到令人分不清他的深肤色到底是黑还是红。 宋聿放下书,到里屋取出那盒面脂,指尖挑出一块涂抹到少年手上,将每个角落都涂抹到位,等他放下时,少年的手已被他搓得发热。 一股浓郁的牡丹香在厨房里扩散,许金仔细看着自己的手,他觉得自己的手已经变细腻很多,可和书生的手放在一起,还是天壤之别。 书生的手指极其修长,甚至都没什么纹路,真就跟那画上的神仙似的。 许金从来没注意过相公的手这么好看,相公全身上下都好看。睡在一起时他能感受到相公身上的温度,有时相公不经意间会搂他。 以前那个让人害怕的书生,生完一场病似乎就变了。 然而他靠近自己时,许金还是心头发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抖,明明书生温柔至极,他只明白这不是坏的那种,不是害怕。 宋聿揭开盖子,一股浓郁到足以让人流口水的甜蜜肉香霎时迸裂,他们两个情不自禁吸了吸鼻子。 “相公连做菜都这么好吃……”许金低声道。 “想到给阿许做饭,手艺就突飞猛进了。”宋聿弯起眼,将老葱段放进锅里。 “阿许做的素菜最好吃,这肉还得炖一会儿,那就请阿许炒一道白菜吧。”他托着下巴捧着书道。 许金满脸通红,跳起来去收拾白菜。 宋聿知道不让他为这顿饭付出点劳动,少年是不会舒服的,正好应该再配一道素菜,他原本想煮酸菜汤来着。 米饭被盛在大海碗里热在灶头,等白菜出锅,红烧肉也已经炖煮至最好状态。晶莹剔透的肥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腻,瘦肉也不柴不老,肉皮筋道弹牙,甜咸油润。 许金咬了一口,不敢置信居然是这个口感这个味道。 “好香!” 宋聿笑着,“好吃就多吃点,腻了就吃一口白菜。” 白菜里搁了些醋,清甜微酸,十分解腻。陶壶里沸水翻腾,宋聿给两人各自晾了一杯,再抬头便看到少年眼眶泛红。 “怎么了?”宋聿连忙道。 “相公……”少年不回答,只是叫他。 宋聿心中发软,“嗯,快吃吧,免得凉了。” 红烧肉极其下饭,两斤肉到最后还剩下点。夜晚洗漱过后宋聿照旧练字读书,许金坐在床头缝衣服,宋聿的一件里衣袖口短了一大截,他得补一段上去,幸好家里有些白布。 宋聿回头看了他半晌,少年专心致志,丝毫没发现,“阿许,你想识字吗?” 许金猛地抬起头,愣愣看着他。 他的相公捧着一本书,长发披散,眉眼温柔。 他迟钝地红了耳垂,“我……我已经认识几个……” “阿许上过蒙学?”宋聿讶异,他原以为许家二娘子那情况,不会让阿许上学。 “我小时打完猪草,躲在蒙学的窗下偷听,小福也和我一起,还有几个没能上学的双儿和女儿。”许金道,他又开始缝补,一针一线极为认真。 双儿? 宋聿暗叹。 村里叫双儿这个名字的人好像有点多……难道这是古代的子涵? 第11章 或许是昨天心力交瘁,宋聿今早睁眼时少年已不在身边,这时候他估计已经降到十度左右,屋里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他披上较厚的外衣,推开窗户给卧房通气,一眼看到少年正在井边打水。 “怎么不叫我?”他笑着惊动院中人。 许金霎时抬起头,圆眼微睁,快步走近窗前,“相公今日还要进城?” “日后都得得去那县令家。”宋聿担忧地用手背接触少年的脸,“是不是很冷?” “不太冷,还没到腊月呢。”少年乖巧地站着,眼眸灵动闪烁。 宋聿叫他先去厨房烤火,自己来提水,等他抱着衣服出来时,少年已提着水桶倒进大锅里。 “来,试试这件,”宋聿将厚实的双层褡护套到少年身上,后退两步观察一遍,“挺合身,精神又秀气,暖和吗?” “相公……”许金摸着衣物,内外两层,款式走线也极为不错,这样一件要卖五六百文。他眼圈发红,“相公要出门,路上东南西北刮刀子风,我整日在家里不冷,还有火炉,相公,还是你穿吧。” “我穿不了,这是几年前的衣服。”宋聿替他系上衣带,“如果你也穿不了,那就只能卖掉了。不管怎样,年前都要给你置办衣服,旧衣服只是权宜之计。” “相公!这个已经很好,还很新,不用买新的,银子要读书……”少年急切地说道。相公的银子要从衙门手里挣,哪能这么乱花? “好了,还有一个多月呢,到那时再说。”宋聿好言安抚住他,推着人进屋,“你出门去找朋友玩,外面风大,记得穿厚点。” 厨房暖和,少年脱下衣物珍惜地放在干净地方,身上剩下这件也是宋聿的旧衣,为数不多的粗棉布,一件他用来干活做饭,另一件宋聿同样用来干活做饭。 再剩下的正经衣服,原主也就只有一件斓衫一件道袍,都还算厚实,宋聿穿着走在街上也不觉得冷,只是不知道过段时间怎么样。 早饭煮了猪肝粥,配昨天小福送来的萝卜干,倒也有滋有味。 饭刚进肚,一顶和昨天一样的蓝呢马车便停在院门口,匆匆对少年嘱咐几句,宋聿坐上马车,赶车的还是杨捕快。 “杨捕快,早安。” 杨捕快一愣,“宋先生早安。” 他定下心神,等宋聿坐好驾起马车,边赶马边说道:“宋先生和尊夫郎真叫人羡煞,连午饭都嘱咐得这么细致。” 宋聿轻笑:“之前家里贫寒,他节俭惯了,怕他中午饿着。杨捕快可知道哪里的布料物美价廉?” “这些事咱们哪里懂,都是那些双儿女儿在处置。”杨捕快道。 宋聿身体随着马车左右晃动上下颠簸,心里思绪却飞得他自己都抓不着头绪。双儿这个词出现的地方,细想来有点诡异,他思来想去,总觉得一缕灵光就在头顶闪烁,可怎么也抓不到。 县衙的后院风寒料峭,也不知怎么设计的,宋聿一进门便一阵穿堂冷风迎面而来,明明四面有墙头上有顶,竟然比外面还冷。 小公子今日在书房,穿着件狐裘小袄,冷萌包子脸,仙童似的可爱。 宋聿拾起桌上千字文,不禁挑眉,开头八个大字“天地玄黄,宇宙<a href=tuijian/honghuang/ target=_blank >洪荒</a>”被圈出来七个。 “小公子哪里不理解?”他坐在旁边,“既然已经说了一个字,那就一个个说给我。” “天。”小孩绷着一张脸,奶声奶气。 “这四个字可不能分开,《易经》有言:夫玄黄者,天地之杂也,天玄而地黄。天玄地黄,是说远在你我都不知道的时候,天地初分形态颜色……如今天地分明又为一体,头顶为天,脚踩为地,夜观天象,天幕漆黑或深蓝,称天玄;中原黄土滋养万民,称地黄。” 宋聿随手拿起一旁两罐黑白棋子,全部倒在棋盘之上拨匀,“天地不分,一片混沌,更无你我。” 又将黑白两色慢慢分开,“天地初分,气归天,土归地,玄黄也就慢慢分明。” 小孩点点头,盯着那几个字蹙眉半晌,又点点头,像是自己在脑海里给自己讲了一遍,终于自己给自己教会了。 第13页 宋聿不由忍俊不禁,他可一点都没当过老师,也难为孩子听得懂。 屏风之内,县令派来的两个卧底正奋笔疾书记录宋聿和小公子的教导过程。 “宇宙洪荒,《淮南子》有言:往古来今谓之宙,四方上下谓之宇……” 《千字文》原本只是启蒙读物,但按小公子这种逐字解读,不知道得学到猴年马月去。宋聿滔滔不绝说了一个多时辰,小公子也被引导着断断续续将《千字文》前小半部分念了一遍。 等香燃至最后,宋聿已经喝光三杯茶水,他想了想,还是给小公子留了点作业以表诚意,不管学生写不写,职业态度得有。 他带着小公子逐字念了几遍前十六字。 “闲暇时分,小公子便取一副喜欢的拓本临摹,将这前四句多多临摹,在心中默念释义,明早我来抽考,若小公子能说对这十六个字,这个便赠予小公子。” 宋聿说着,从自己的《千字文》中取出一张巴掌大的小纸片,上面是他为了练控笔绘制的穷奇,毛流感十足,凶神恶煞,仔细看去又有几分霸道神气。 小公子霎时瞪大眼,视线几乎长在那小卡片上。 “公子可自行为这只穷奇涂色。”宋聿笑道。 他没钱买颜料,再说他的目的也不是画画。 小孩很乖,依依不舍看着宋聿将穷奇夹回书里,盯着那十六个字一直看,如临大敌。 “已经忘记释义了?”宋聿低声问。 小孩冷漠严肃地点点头,包子脸却疑似泛红。 “也罢,小公子先念诵这十六字,我为你誊写一遍释义。” 小孩一卡一顿的稚嫩念诵声,无法打扰宋聿,他一旦专注起来连饭都不想吃,一气呵成写完释义,起身才发现柳文渊和师爷站在窗前,应该看了很久。 说实话,回头猛然间看到这俩人贴在窗户边盯着自己,还是有那么几分恐怖感。 小公子的声音有些滞涩,音调跟长了翅膀似的乱飞,每个字之间总是有诡异的漫长停顿,无论如何就是连不到一起,让人无法感觉他在念书,只是觉得他在一个个念字。 “县尊大人。”宋聿作揖,见柳文渊示意,便矮身对盯着他的小公子道:“今日便就此结束,期待明日小公子的成果。” 小孩极为严肃地点点头,从椅子上爬下来,躬身道:“先……生……慢……” “……走。” 一种教书育人的使命感骤然压在肩头。 第12章 原本已安排好记写之人,柳文渊了却一桩新案,在前堂却心思不宁,来回踱步,师爷看出他的心思,主动说:“不知小公子今日学的怎样?” 柳文渊心念一动,和师爷二人来到后院书房,并未进入打扰,默不作声地听完小公子念的五遍前十六字,待宋聿写好释义交于小公子,他们已沉浸在小公子愿意说这么多字的喜悦中难以自拔,宋聿的目光才让他们醒神。 柳文渊目光落在屋内屏风后记写之人处,瞬间收回目光,宋聿嘱咐两句便按照他的意思出来,二人走到远离书房的地方,柳文渊迫不及待地问:“先生施以何法?我原本以为小公子还要再过段时间才肯念诵蒙书,他竟今日就肯说这么多字?” 宋聿心知,是小公子心结触动,自个儿愿意张口,他也没明白这诀窍在哪里,于是便笑道:“或许公子昨日说出一个字,便意识到说话并没有那么难。” 柳文渊背手叹息着说:“小公子方才四岁,如何能明白事理,虽已经进步不错,可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和其他孩童终究有不小差距,更别提……”他按下不说,只是长叹。 宋聿面上不变,笑而不语。 感知这两个字,有时不需要明事理。 “也罢,先生之教导轻声细语,小公子看来还算适应,想来我是做不到这般耐心,往后便劳烦先生。”柳文渊转身对仆役道:“平陈,你叫如雨取那二斤丝绵来,赠予宋先生,权当冬至节礼。” 宋聿连忙道:“县尊大人,程仪五两已经极为丰厚,晚生才学疏浅,万万不敢再受礼——” “哎——”柳文渊一挥手,“府中先生都有,怎可独独慢怠宋先生?先生且收下,还有笔墨纸砚等常规节礼都置于车上,叫杨捕快驾车送到你家去。” “……多谢县尊大人。”话已至此,宋聿只得拜谢。这节礼越是丰厚,他在这无名漩涡里就踩得越深…… 这份教职工作最难得的,便是柳文渊亲口许诺宋聿可尽情阅读府内经史子集、邸报古藏。府内另有一处别院,幽静典雅,中央坐落一座二层角楼,黑瓦绿柱,铃随风动。上书三个绿地黑漆大字: 点铃阁。 “一层所有典籍宋先生可尽情阅览,二层乃公家文书,先生万不可上二楼。”领他来的仆役道。 宋聿从侧门进去,一股混合着樟脑与木头的书墨香味迎面扑鼻,刚才纷乱的心绪霎时宁静。 满库书目整齐摆放,楼梯处还有衙役看守,宋聿按照仆役的话找到空闲桌案,又取来自己心仪的两本书,就着窗外日光潜心研读,时不时在纸上书写几句。 时间走得飞快,等他回过神来,仆役已经送来饭菜,宋聿也是这时候才发现一层还有一人,两人位于一层对角,竟然从没发现对方。 仆役将饭菜摆在院内厢房,宋聿刚洗完手,先他一步过来的那人便招呼道:“兄台快过来坐,想必兄台就是府中为表公子新聘的启蒙先生?不知兄台贵姓?” “正是,免贵姓宋,单名聿,年十七,不知您是……”宋聿问道。 “不敢当,在下姓袁名霈字仲临,年二十有三,乃是县尊大人那两位公子小姐的启蒙先生,与兄台也算同僚。”袁霈为人爽朗,直言,“看来你我二人都沉迷于读书,连屋内还有一人都未曾发现,倒也是一桩乐事。” “原来是袁兄。”宋聿当即作揖。 “不敢当不敢当!”袁霈连声,伸手要扶宋聿。 “两个不闻窗外事的碰到一间屋子,不仅是乐事,更是妙事,袁兄年长我几岁,更有功名在身,这一礼实在受得。”宋聿道。 “小兄弟还未曾有功名?!”袁霈讶异至极,“那怎么……”能教那小公子? “孩童眼中有诸多妙事,或许小公子看我面善?”宋聿笑道。 袁霈一笑置之,心道这人还不愿和我说说窍门。 两人各自吃过饭又回到屋内读书,宋聿到未时就起身收拾好自己的笔记,和袁霈低声道别后来到小门处坐上马车,路过商街小铺,买了两根糖葫芦、一块生姜、一竹筒牛乳、一斤干红枣、一斤饴糖、一罐菜油,共花去一百一十文。 “宋先生已经有两个孩子了?”杨捕快讶异问道,“真是好福气啊。” 宋聿笑着,将东西尤其是牛乳和菜油放稳,“还没有孩子,糖葫芦是给内子的。” 杨捕快:“……”怪不得人家恩恩爱爱呢。 将宋聿送到家门口,杨捕快帮着将东西搬进院内,许金正在蒸窝窝,原本奔出来接相公,见到这阵仗愣在原地。 杨捕快也愣住了,宋先生的夫郎和他想得完全两模两样。 宋聿拧眉站在许金身前,杨捕快尴尬地意识到这么盯着人家的夫郎不太好,连忙搬完东西逃之夭夭。 一群人吆五喝六地唤来更多人,有远有近地围在宋聿家门口,或从自家院子探头朝这边看,那一个大布兜让人费解,不过码得整整齐齐,还有那衙门捕快驾车,看来这宋老二家再度发达了。 宋聿手上那两个糖葫芦引得不少小孩舔嘴唇,他笑着将糖葫芦塞进愣愣呆呆的少年手里,转头看到门外人群。 “玉河叔,你家还有鸡蛋吗?我想买几个。” “啊?啊,有的有的……”小福阿爹连忙领着宋书生上自家,宋聿出门时也就随手关了院门,隔绝一众视线,好声好气穿过人群。 众人见他离开,意犹未尽地散去,不少人边走边说。 “宋老二还真没押错宝,你瞧他们那院子,怎么别人一入冬就蔫巴,他们家越来越精神。” “你说我今年给宋书生家走年礼还来得及吗……” “我看啊还是和人有关,宋书生正经做起事来还挺有一手,许金这是苦尽甘来啊,哎哟你瞧瞧,他还给许金买糖葫芦,小两口真不害臊……” “害什么臊,人家吃个糖葫芦还要害臊?” “……我没说不让吃糖葫芦,我是说看着怪羞人……” 宋聿从小福家买了三十个鸡蛋,回来时就见少年还坐在院内,盯着糖葫芦发呆,时不时舔一下嘴唇。 “怎么了?”他失笑,“不喜欢吃?我还以为阿许你喜欢甜食。” 少年连忙道:“喜欢!可是相公,这糖葫芦是……给我的?” “除了你还有谁?家里就你是孩子啊。”宋聿笑,忍不住伸手将少年面颊碎发扶到耳后。 第14页 许金抿唇,皮肤随着相公的指尖路径发痒,“相公你才十七,我十八了。” 宋聿:“……大孩子也是孩子,好了快吃吧,我今日看了不少书,头昏脑涨地,待会儿咱们一起琢磨个糕点。” “两根呢,相公你吃一根,我吃一根。”少年固执地将其中一根递给他。 宋聿之所以买两根,是因为他看山楂不大,怕少年不够吃,没想到其中一根被塞进了他的肚子。 他不吃少年也不肯吃,最终两人窝在厨房里,一人边烧火边啃,一人边给他读志怪小书边啃,厨房里一股酸甜交合的香味。 晚上吃杂粮饭,配醋熘白菜和红烧鱼,收拾完厨房,宋聿从角落搬出两坛小宝贝。 两个巴掌大的小破坛子,一个是他做的剁椒,一个是阿许做的酒糟腐乳,两人揭开一闻,俩坛子味道都很大。 酒糟腐乳预料中的很成功,许金凑近了闻那坛红色东西,眉头皱起又松开,这味道怎么又刺鼻又让人不禁流口水。 “相公,这个怎么变香了?”许金决定用“香”来描述这种感受。 其实它有个更确切的词——上头。 “就跟做酸菜一样,放在坛子里发一会儿,味道就会有很大不同。”宋聿简单解释道,“明天早上我们用它炒个白菜,你尝尝味道,看喜不喜欢。” “将家里那点黑面拿出来,咱们做个糕点,如果做得好,明天我带点送给粮铺的徐掌柜,得多谢他帮忙。”宋聿道。 宋聿将红枣洗净上锅蒸,许金盯着火,他则是从外面弄进来一截碎竹筒,小砍刀劈成二十多根细枝条,打磨清洗干净再用麻线绑在一起,逐根插入碎布条隔出空隙,古代版打蛋器就做成了。 四个鸡蛋打入陶盆再放上隔水融化的饴糖,他左右手交换打了一刻钟,鸡蛋才慢慢泛起白沫,许金接过打蛋器,按照宋聿的嘱咐打发,两人交换三轮,才将鸡蛋打发至合适的蓬松度。 “相公,怎么会变成这样?”许金低头看着那陶盆,不敢置信四个鸡蛋变成这么一大盆白色东西,柔软得像云一样,真神奇。 “这样搅打,鸡蛋会全部变成像皂角泡那样的泡泡,不过要小得多,你凑近看,是不是一个个小泡?”宋聿笑着缓解酸痛的胳膊。 许金凑到跟前,眼睛都看疼了也没看到小泡泡,不过相公说得肯定对。 “泡泡太小了,看不到。”他揉着眼睛说道。 宋聿怔忪,继而一笑,“对,有些像这样很小很小的东西,人眼是看不到的。” 将黑面与打发的鸡蛋混合,加入枣泥和牛乳,自己一点老面水,轻轻搅拌,再往大陶碗里刷上熟菜油,倒入面糊震匀。许金站在旁边看着,宋聿每做一步,都告诉他为什么要这样做,然而他将陶碗放到蒸屉里,心中也有忐忑。 “第一次做,不知道做出来会是什么样子,希望拿得出手。”宋聿叹了口气。 “相公。” 少年叫了一声,宋聿回头时感到手心一片温热,几根手指上带着粗茧,悄悄地,小心地握住他的指尖。他在怔然无措中抬眼,便看到金红火焰在阿许眼中跳动,那双眼有些畏惧,有些羞涩。 半身衣物和面庞也是一片暖色,整个人像一只散发着融融暖意的小动物,伸出爪子勾他的手。 少年安慰人的方式,总是让宋聿格外受用,心头软成一滩糖水。 第13章 “放心吧,最多样子不好看,味道应该是不差的。”宋聿心头暖热,将他的手拢进手心里,“天气越来越寒冷,记得用面脂,免得生冻疮。” 许金感觉自己脸上发烫,与火焰烘烤的热度叠在一起,叫他半边身子里外都发热,被宋聿拢住的手更是麻热难耐,他想抽出来,又不舍得抽出来。 “嗯,”他低低应一声,红着耳朵提醒,“相公,我的手,比从前软了一些。” 宋聿微怔,他下意识仔细摸了摸,借着火光仔细看,“起皮的地方都恢复了,那面脂果然有用,不管是脸上还是身上,都抹一些,用完了再买就是。” 许金抿唇,抹身上……那也太不值…… 他身上的确也不柔滑,如果柔软白皙些,相公是不是……会更愿意摸他?搂着他睡?他听小福说,要生孩子,是得两个人睡在一个被窝里才行。 他和相公,至今都是一人一床被。 许金低着头想事,像有心事又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宋聿不禁失笑,一边添火一边默背四书五经。等更香烧完,厨房里已经隐约弥漫一股醇厚甜香。 熄火后将蒸笼拿下,又等了一刻钟,宋聿小心地揭开盖子和纱布,一股带着诱人红枣甜香的袅袅白气扑面而来。 蓬松柔软的糕体已经溢出陶盆,圆润的表面还有些深红红枣颗粒,整体金红,粗糙而又湿润,那股奇异的甜香搔动鼻尖。 “相公,这是什么?” “红枣蛋糕,来,尝尝。”宋聿将蛋糕轻轻磕在油纸上,切成大小均匀的三角块共八块。 “相公,不是要送礼么?” “自己也吃点,送礼六块就够了。”宋聿将递给他,自己也拿起一块。 入口湿软,糖和红枣的香甜味萦绕味蕾略带粗糙感,宋聿尝来比细腻的蛋糕更有风味。 少年轻轻咬下一小口,眼睛瞬间一亮,震惊地看着宋聿,“好软,好香,是甜的!” 宋聿失笑,“毕竟放了糖,本钱也不高,我们常做来走礼,再加点腊肉粮油,比较好把握礼数。” 许金点点头,这种稀奇点心,他从来没见过。 二人洗漱完,昏黄灯火中,一人在桌案前读书写字,一人趴卧在床头偷瞧他。 宋聿将今天的收获整理了一遍,又检查完明天的备课,才掐灭油灯躺到床上。 被窝是温热的。 “阿许……”宋聿低声道。 被子动了动,缓缓揭开一个小角,“相公。” 宋聿不禁探头靠近他,二人枕头挨得很近,除了被子造成的隔墙,彼此之间毫无障碍。 “真奇怪,今晚的被子怎么是热的……”宋聿脸上带笑,低声貌似疑惑。 “相公!”少年呼吸急促,埋怨他的调侃。 宋聿低低笑了一声,“多谢阿许。” 床不算小,分了两床被子,二人却挤在一起,头靠头,呼吸相闻,体温都能被另一人感知。 书生嗓音低得几不可闻,微带沙哑,仿佛羽毛搔弄许金的耳朵,令他蜷进被子里狠狠地揉搓,皮肤搓得烫热,那麻酥酥的感觉反而钻进耳道搔动颅腔,直叫他半边身子紧张得无所适从,直想在地上跳一跳。 书生不知道他心里的动乱,靠近他亲昵耳语道:“明天午后,你带着红枣蛋糕到县衙后街或商街等我,我们去粮铺谢那徐掌柜,挑一个汤婆子,再买点其他东西。” 许金偷偷在被窝里挠耳朵,闷闷地应了一声。 宋聿刚要问他闷不闷,听到少年低声嘀咕似的说道:“相公,我不好吗?” “怎么这么问?阿许当然好,模样好看,身形硬朗力气大,性子也很单纯可爱,”宋聿卷着被子更靠近他几分,“怎么了?我哪里让你产生这种误会?” 少年却又不说话。 良久,当宋聿以为他已经睡着,少年才从喉咙哼哼出声:“……相公,我是双儿。” 哪有说双儿身形硬朗力气大的,相公说他好看,怕只是客气话。 宋聿:“你——”也有个小名叫双儿? 他险险止住话音,顿觉哪里不太对。 脑子里思来想去还是抓不住头绪,他清清嗓子:“……双儿就怎么了?你就是好看,可爱,我见到你心里就放松安宁。” “那……” 少年在被子里动了动,探出脑袋,却没承想宋聿就在他枕头边,二人一时间呼吸相闻,口鼻额头离不过一寸。 许金“咻”地缩回被子里,宋聿刚觉得不自在,眨眼间面前变成一团被子。 “……那,就如何?”他喉结滚动,更加凑近低声问道。 少年气喘的声音有些重,断断续续:“那相公怎么,还要买汤婆子?” 宋聿微微睁大眼,前后捋通,不禁哑然失笑:“再过段时间会更冷,买个汤婆子,床上暖和些,即便如此……” 他声音带上笑意:“阿许仍旧可以抱着汤婆子为我暖床,我又不是买了汤婆子就不要你。你比汤婆子好,你看,汤婆子放在床上会越来越冷,阿许却越来越热。” 少年又羞又气,猛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相公欺负人。 宋聿失笑勾唇,许金比几天前开朗多了,不再是羞涩畏惧的怕生小狗,变得有些缠人。 他刚才并不是安慰许金,自他穿越以来,少年他遇到最单纯朴实的人,或许也是雏鸟情节作祟,他真的很喜欢许金,不论有多少烦躁的情绪,和许金一起窝在厨房里做做饭烤烤火,很快就可以恢复平静。 第15页 黑暗中,少年的轮廓有些模糊不清,宋聿脑海里却有他赌气的样子。 他缓缓掀开被子,罩到少年身上。 宋聿闭上眼睛。 …… 清早他猛地从床上坐起,记忆还停留在通宵奋战的末尾,看着陈旧的粗木梁柱,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已经穿越好几天了。 他起床的动静有点大,怀中人几乎被丢在床上,吓得少年也跟着坐起,担忧地看着他。 宋聿沉沉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到他眼中一丝畏惧,勾起唇角安抚道:“梦魇而已,吓到你了?” 他身体一动,才猛然发现自己和少年睡在一个被窝里,少年的被子被挤得堆在墙角,两人共同盖着宋聿的被子,里头温暖得要命,少年的腿还和他贴在一起。 宋聿有些愣神,眼前一白额头被柔软布料轻轻擦拭。 许金酡红着一张脸,给相公擦完冷汗,低头双手双脚爬下床,跳到一旁迅速地往身上套衣服,手忙脚乱中衣带打成死结。 他钻了书生的被窝。 他胆子真大。 宋聿原本也有些不知所措,许金紧张成这样,他反倒自在了点,慢慢下床叠好被子,找出干净外衣套在身上。 今早两人都有点沉默,却十分默契,许金守着小砂锅煮粥,宋聿用少许剁椒炒了小半个白菜。 “地里的菜短时间长不好,还是先在村里买点白菜萝卜吧。”宋聿轻声道。 许金的脸慢慢变得黑红,低低嗯了一声。 宋聿无奈,将白菜盛到小桌上,“来,尝尝看喜不喜欢。” 他在菜地里撒了几颗辣椒种子,也不知道这时节能不能长出来。 许金忌惮那种辛辣,夹了一小筷子放进嘴里,眼睛瞬间微微睁大。 “辣吗?喝点水?”宋聿连问。 “酸酸的,有种奇怪味道,好吃!”许金仔细品味,他形容不出来这种感觉,只觉得吃进胃里格外暖和,嘴里烫烫的。 “喜欢就好,多吃点,我们还有不少种子,等明年种出来,就可以试着做泡椒和辣椒酱。”宋聿顿时眉开眼笑,两人口味相合,真是件令人开心的事。 有了辣椒调味,以后家里可以做点其他的菜,宋聿今早心情颇好,连杨捕快都看得出来。 杨捕快心情也不错,昨日他送完宋先生,回去的路上给家里女娃和媳妇各买了一根糖葫芦,女娃乐得跟小玩伴炫耀,媳妇也和颜悦色,两人说了不少体己话。 下了马车,宋聿和杨捕快提醒今日可能得带点货物回去,杨捕快爽快答应,“宋先生尽管带!车空着也是空着。” 宋聿来到书房,小公子已经严阵以待,小脸绷紧。 “那便开始吧。”宋聿说着,将穷奇小卡片放在小孩左手边。 小公子瞥了一眼,迅速坐直,张口:“天……地……洪……” 十六个字,加上宋聿刻意精炼过的释义,小公子念了整整一刻钟,有两处错漏,不过宋聿已经极为满意。 “公子进步匪浅,这穷奇便是公子的了,”宋聿低眉,又从桌上拿起自己的《千字文》,书页翻动,一张新卡片展现在小公子眼前,“若明日还能有如此成果,这张九尾狐仍旧赠与公子。” 九尾狐! 小公子的眼神相当依依不舍,宋聿对毛笔的把握有所进步,这张九尾狐神韵非凡,自带一股灵美仙气,不像是妖,倒像狐仙。 今天的小公子格外努力,念得最熟的“天地洪荒”四字,已经可以说得比之前连贯,字与字之间的间隔也在慢慢变短。 他的努力让宋聿分外心软。经史子集、天文地理、经世道理、人文俗情,只要他知道,只要能说,他先文言串讲,再白话解说。最后不厌其烦地听小公子慢吞吞吐字,一问一答,配上小故事小游戏,小公子今天学得比昨天还要好,宋聿给他布置的任务是二十四字。 从卯时到巳时,宋聿口干舌燥,喝完最后一杯茶水,便看到师爷又等在门外,姿态神情不像有要事。 “宋先生,小公子今日学得怎样?”师爷开门见山问道。 “非常好,”宋聿不禁勾起唇,“小公子态度端正,十分用功,今日学得比昨日还要好。” “那就好,那就好。”师爷早在外面便看到了,他是柳氏幕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刻心里不由得替柳家高兴。 “宋先生今日还去点铃阁吗?我正要过去,不如一起?”师爷道。 宋聿歉意道:“今日恰好要与内子一起去拜访徐掌柜,恐怕要错失师爷美意。” “无妨无妨,不过……”师爷一顿,低声,“宋先生若还要科举,还是少与商贾来往,免得落人口舌。” 宋聿心中思索,倾身作揖:“多谢师爷提醒。” “先生通晓古今,博学多识,往上走不过是早晚的事。”师爷笑着同样行了个小礼,便背手走远。 第14章 县衙后街显得有些冷清,不过还是有一些打理干净的商铺,主要售卖首饰布匹、铜器锡器、文房四宝等,宋聿转过街角就看到那抹身影,他不禁唇角上扬。 少年今天穿着一套透着干净水汽的蓼蓝长袍,披着之前他送给他的褡护,从背影看就俊俏修长得令人瞩目。 “阿许!”宋聿笑着朗声叫他,少年霎时回头,目光闪过惊喜,迅速跑到他面前。 “相公!”他低声轻快地叫,走在宋聿旁边,二人离得很近。 宋聿克制不住笑意,指指旁边店铺,“先去挑个汤婆子。” 许金的耳朵又红了,耳垂上的痣像在滴血,“嗯。” 铜制的汤婆子要一两多银子,他们买了一个锡制,效果差不多,但只要两百文。店里还卖铜镜和各种茶壶水壶、小锅,他们又买了一面打磨光亮的铜镜。 置办这两件家具似乎让许金非常开心,宋聿含笑看着他,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没用过这个。”他指着铜镜和汤婆子说。 他刚才在铜镜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模样,他绝不是个漂亮双儿,而他的相公是那种话本子里连妖精都能吸引来的俊美书生。 “之前我们家里没有,”宋聿歉意道,他猜原主把这些卖掉了,“以后我们就有镜子和汤婆子了。” 许金脸上还有窘迫的红色,眼睛周围似乎额外红一些。 宋聿心中叹气,在衣袖的掩盖下抓住的他手,轻轻捏了捏。他们走过整条后街,又陆陆续续买了一些东西,最后在菜市口的位置找到了上次的包子摊,这次要了藕丁肉包、黄芽肉包、白菜包各两个并两碗豆浆,两人吃饱后才慢慢走到徐记粮铺,在门前从背篓里掏出礼品。 “哟!宋相公!许久不见了!”张锤子极其热情地招呼,这个伙计每天都对工作激情满满。 “是啊,刚得了徐掌柜的厚恩找到教书的活计,很是忙了几天,不知你家掌柜今日可在?”宋聿笑问道。 “哎哟!那真是恭喜宋先生!”伙计喜上眉梢,继而遗憾,“真不巧,掌柜的今早刚去徐州收新粮,怕要两三天才回来,宋先生这是……”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宋聿也叹了口气,“为谢徐掌柜指教,特意带了些自家研制的糕点,还有内子做的腐乳,别有一番风味,真是不巧,那就请小兄弟你代为收下,递于徐掌柜吧。” “这……这怎么好……”张锤子有些犹豫,他从没替掌柜收过礼,这不合规矩。 “呀,怎么回事?”门外一道声音。 三人扭头看去,声源已经踏进门槛。 宋聿瞪大眼睛,继而迅速低下头,虽然知道有一类能嫁人的男人,但他还是头一次看到穿裙子的,实在遏制不住震惊。 张锤子却如蒙大赦,连忙道:“这位是宋先生,掌柜的前些日子将县衙找教书先生的事告诉了宋先生,他已成功聘上,今日特意来找掌柜的,却……” 他转而低声介绍道:“宋先生,这是我们掌柜的夫郎。” “那真是不巧了,他呀就爱到处跑,宋先生若有要事,恐怕得劳您等等,或寄信过去。”徐掌柜的夫郎道。 宋聿连忙道:“并无要事,只是一番谢意,还请收下。” 他将东西全塞进许金手里,许金递到徐夫郎面前,对方假意推辞几句也就收下了。 待那两人离去,徐家夫郎提起手中礼物,从油纸缝隙中嗅到一抹醇厚的香味。 “糕点,腐乳?”他问张锤子。 “主君您鼻子真灵。”张锤子挠着头,“宋先生说是自家研制的糕点和宋夫郎亲手做的腐乳。” 徐家夫郎眼睛一亮,迅速将扁些的油纸包放在柜台上拆开,那金红色透着红枣香味的糕点他从未见过,匆匆到后院洗净手,拿起来时却吓了一跳,这么软? 入口绵软又不失韧劲,湿润粗糙,与城中花样繁多实则大同小异的糕点当真是截然不同! 徐夫郎爱不释口地连吃三块,才叫张锤子泡了茶细细品味,他头脑灵光,不禁感慨:“要是能拿到这方子,多少银子都不在话下。” 第16页 江南富庶地,他简直不敢想能敛入多少银子! 张锤子挠挠头:“主君,要不问问宋先生卖不卖?” “这么好的方子,哪里那么容易拿到手,人家自己开店,一本万利的事。” “主君,宋先生可能并无开店的本钱,先生也不是迂腐之人……”张锤子虽然表象憨,但其实精明。 徐家夫郎眼睛一亮。 他又打开那腐乳,失望地发现不过是普通腐乳。然而他刚要合上盖子,一股风将腐乳的味道冲进他鼻腔,他的手瞬间顿住。 怎么这么香?仔细看来腐乳发得极好,可再好也不该有这种勾鼻香气,这是腐乳啊! 徐家夫郎用筷子尖挑起一点送入口中,品味中眸色慢慢幽深。就这两样东西,已代表大量银子等着他去挣。 …… 宋聿并不知道阿许做的腐乳有什么特殊,因为他前世也没吃过腐乳,也是看那六块蛋糕数量有点薄,又从许金的陶罐里舀了十多块腐乳。 “相公,腐乳……”少年还在担心这事,他对自己做的东西没信心,怕丢了相公的脸。 宋聿无奈地握着他的手,“我虽然没尝过别的,你做的腐乳有多好吃我还是尝得出来,陪我去码头看看,咱们买些肉和鱼虾。“ 菜市场也有卖,到底不如渔民那儿新鲜,虾贝品类也少。 码头人声鼎沸,穿着汗衫的力士和来往行商、顾客、渔民摩肩接踵,好在栈桥不远处的摊子还算整齐,宋聿无声地隔着袖子握紧少年的手腕。 许金紧紧跟着他,一路看去除了他,好像只有小娃娃被大人这样紧紧看护着,可他的相公比他还要小一岁。 “小心!” 胳膊猛然拉扯,许金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跌入书生怀里,扑鼻而来的纸墨味席卷他的感官。 “……阿许……阿许?没事吧?” 许金迟钝地回过神,相公正紧张地看着他,他的脸瞬间发热。 “被撞到了?”宋聿小心地看了看少年的后背,刚才突然人潮拥挤,原来是新船到了。 许金脸红得要滴血,嗫嚅:“没有,相公,我只是……我走神了……” 宋聿失笑,阿许羞成这幅样子,他怎么会不知道少年在羞什么? 他心里也有些泛痒。 讨价还价几轮,两人买了两条大草鱼,又在街口割了五斤腿肉、两斤排骨,慢悠悠沿着街口进入商街,又买了很多零碎杂货,共花去两百文。 许金有点心疼,不过年前肉价一直涨,现在买已经很划算。 马车放东西的地方不多,不过一个背篓还是绰绰有余,今日宋聿回来得早,杨捕快也有了理由早些回家,笑呵呵地赶着车走了。 同僚笑他给一个教书先生当车夫还这么乐呵,他不屑理会,宋先生教的那是一般孩子吗?连县令都如此看重,知不知道什么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宋聿和许金今天还有得忙,根本闲不下来,在村里拜托小福阿爹帮忙留意哪家卖白菜萝卜,刚回家就已经有消息。 小福阿爹看起来很兴奋,可不是么,他就是个帮忙传话的,但帮着把萝卜白菜卖出去,卖东西那家肯定要承他一份情。 “东头许平家今年收得不错,我去问咯,他们家果然卖!”小福阿爹领着他们去。 宋聿思索,村里除了被安顿的流民,其实基本就三个姓:宋、许、张。这个许平和他家少年是不是远房亲戚? 他低声问了这事,许金连忙摇头,“我不记得,从来没走过礼。” 许平家有很多萝卜白菜,他们一次性就买齐了,小福阿爹和人寒暄半晌,那家人有帮忙将几筐菜送进宋聿家杂物房。 “不愧是宋先生家,这房子就是气派,杂物都收得这么整齐。”许平的哥哥略带恭维道。 宋聿有些尴尬,和许金对视一眼,两人都忍不住耳红,其实不久之前这里还乱得像猪窝。 几人已走,宋聿却还闲不下来,与这些人打交道提醒了他,他翻箱倒柜找出原主的账本,记得无比凌乱,重要信息结合记忆倒也能看懂。 六亩水田、四亩旱地,四亩水田佃给了许大富,两亩水田并四亩旱地佃给了张大,张大已交清所有租子,但这许大富却一直在拖,跟原主说再迟点能卖更多钱,他交的租子也能更多。 宋聿冷笑,租子是早就定好的,一亩一百五十斤折银收取,也就原主这不识五谷的会信这鬼话。 他带着一支狼毫笔和一刀宣纸分别拜访了村长和宋家族叔。 暮色四合中,许大富一脸不甘地揣着银子摸到宋聿家门口。 他鬼鬼祟祟地敲了敲门,旋即挺直腰杆,却没想到开门的不是那个双儿,而是宋聿。 “姓宋的,这银子我早晚都会给你,咱们不都说好了吗!你怎么还叫村长?”许大富贼眉鼠眼,鼻子上还有颗大黑痣,很多人都因为他这颗黑痣怕他,只有宋家父母觉得他老实,把地租给了他。 宋聿冷脸撑着门扉,“我有那么好骗?” 许大富咬牙:“我这人说话算话,从来不骗——” “三两银子,或者五百斤粮食。”宋聿冷漠道,“不找村长也可以,直接去官府。” 许大富后脖颈发凉,他可听说进县衙先打五十大板,这落榜书生还在县令家教书。要不是这层关系,单单村长游说,他不可能匆忙带上银子过来。 自打宋家门前捕快来去,他就一直在提心吊胆,又舍不得把银子还回去,本来以为这书生还是头脑不灵光,没想到没过几天就被村长和宋家族叔找上了门。 许大富只得咬牙掏银子。 在村长和几位老人见证下,今年的租子全部交清,宋聿逐一拜谢,才踩着月光赶回家里。 第15章 这面铜镜买得真是实用,且恰到好处。宋聿倚着门框看少年对镜修眉。 许金不知从哪儿来一柄小剪刀,正专心地修剪着,丝毫没注意到他想躲开的书生正看着他,所以他余光扫到相公就在外面,苦胆险些吓裂。 “哪儿来的小剪刀,给我也使使。”宋聿挑眉道。 他闭眼微微仰头,少年轻手轻脚地用小剪刀和小刀片操作。 呼吸缠绕。 本是长眉,现在被修出一些眉峰,温和的神情中带上一丝冷冽,宋聿对着铜镜看了又看,满意道:“阿许手艺真好。” 他转而看着许金,便见少年脸颊酡红,乌溜溜的眼珠灯下十分明亮,眉形略弯,俊采飞扬。 被他盯着,少年手挡住脸,顺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头,“相公,方才收完了吗?” “都收完了,总共三两银子,正好过年置办点东西,把那两斤丝绵做成袄子,走在外面也更暖和。” 许金低下头,这事本来他就可以做,但……“相公,我……手艺不好……” “没事,咱们直接去布行,买些布做成衣。”宋聿笑着,将他的手握进手心,“做衣服伤眼睛,你有空再做点豆腐乳,咱们好走礼。” 得了活儿,少年一下子眉开眼笑,“那我明儿去磨豆腐!” 两人洗漱完,将少年赶上床暖着,宋聿边取纸笔边沉思,今天那两份礼品不知道有没有引起徐掌柜夫郎的注意。 想到这里他又记起件事,最近太忙总是来不及查阅,但实在有必要看一看。他起身在书柜里翻找,抱起一摞书挨个翻看,最终在几本史书和地方志里找到了相关记载。 双儿是一种奴隶社会才被发现的性别,贵族喜养男宠,后来发现有一些男宠竟然会怀孕<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最初被发现的数量很少,一度被以为是神罚和不祥之人,后来近千年才逐渐被世人接纳,本朝双儿数量大约为男子、女子的五分之一。 双儿骨架小身形柔美,脖子以上往往有芝麻大的红色胎记,无法与女子生出孩子,产道隐秘在五谷轮回地深入约两指节处,生产艰难且只能生出双儿和极少数男子。富贵之家的双儿多数当女儿养,贫困的人家则多数把双儿当男人使,最后再嫁出去换一笔聘礼。 合上书,宋聿长出一口气。 他就说怎么那么多人都叫双儿,心中隐隐有所怀疑,原来不是名字,而是这个世界的独特性别。 也就是说,阿许是个双儿。 他侧眼余光瞥过去,少年趴在他的枕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睡着了。 他现在再看许金,突然有种不同的感受。 手探进被子里,少年抱着汤婆子,被窝里一片温热。他将人身体摆正,又将被子拉到下巴,少年轻轻地弹动身子,继而陷入沉睡。 床前的人不禁勾起唇,指尖轻轻撩开熟睡少年脸颊处一缕碎发,免得对方被发丝挠醒。 今晚,他们床上只有一床被子,少年默默地早早铺好,宋聿也没有提为什么,他们默许这种变化,并对一切的意义心知肚明。 练完五张字,宋聿脱掉外衣钻进被子。他闭眼酝酿睡意,便感觉床榻响动,少年翻了个身窝在他身边。 第17页 …… 进入腊月,各家各户开始为年节做准备,街上行人明显变多,走街串巷的货郎也吆喝得更大声。 宋聿照旧在点铃阁读书作论,与袁霈讨论过几次,对方也不知是客气还是真话,说他有很大可能通过院试。这东西不好说,考官是谁也占很大因素,宋聿目前能做的就是填鸭式学习外加疯狂练习,琢磨其中技巧。 小公子已读完整本《千字文》,口齿难以连贯开合的情况已经大大好转,可以连续地说很多二字词语,只是一句话如果超过五个字,后几字他还是会舌头打结似的发不出声音。 宋聿能做的就是挑顺口又浅显的诗词歌赋,陪他多读多练,好在他有的是耐心。 他有时学得烦闷,吃过饭便到码头散散步,不断地查看着各种摊贩商船的货物,尤其是那些高鼻深目的异族商人。 腊八那天终于让他看到个好东西。 这个异族商人的货物在栈桥卸下两座小山,十几个力士正在合力搬运,看起来都是大件。 “打扰,请问这个是你的货物吗?” 黄卷发绿眼珠的异族人向他指着的地方看去,地上几颗被踩烂的植物,“泥妖卖?窝又轰嘚。” “多少钱?”宋聿拿出一个铜板跟他比划,“多少?这个。” 商人摇头,“意哥,不厚!” 鸡同鸭讲啊。 两人互相比划半天,宋聿才知道原来这些仅仅是船上烂掉的西红柿,还有很多盆栽,一株要卖三两银子。这是一笔不菲开销,宋聿有些犹豫。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泥土味外加植物根茎被踩烂的腥味涌入鼻腔,他左右逡巡,没等他找到,那异族商人先吓得六神无主,冲进人堆里大吼大叫。 宋聿无声地侧起耳朵听了半天,顿时心念一动,向前走了几步绕过人群,果然见地上滚着几颗破烂土豆。 这群人想贩卖番茄盆栽,结果被塞了几盆土豆!他们被土著给骗了! 等异族商人气急败坏地在码头吼完,宋聿上前道:“这个没见过,可以卖给我吗?” 异族商人瞪大眼,连忙道:“买!买!” 宋聿花三钱银子收购了这人所有土豆,其实也不多,只有五个花盆共二十几个土豆,但被土著欺骗让这个商人格外愤怒,看起来准备杀回去一雪前耻。 异族商人心痛地看着宋聿检查框里的土豆,等银子到手才马后炮地提醒这个冤大头:“这哥,有毒,不时地呱。” 宋聿故作惊讶:“不是地瓜?那能吃吗?” “灰死,”异族商人说,“窝们有一哥同包,馋,赤了这哥,四了!” “这个?还是这个?”宋聿拿起一个发芽的一个没发芽的,这些人知道土豆发芽毒性增大吗? 异族商人奇异地看了他一会儿,好像在疑惑这俩有什么区别,他严肃地警告:“豆一扬!豆会四!” 宋聿心中已经有数,拍了拍手上的土微微一笑,在桥边买了个柳条篮,提着一篮土豆慢悠悠地回去继续读书习字。 第16章 “宋先生今日心情很好?”袁霈问道。 宋聿笑说:“买到个心仪的东西,情难自禁罢了。” “不知是什么宝贝?” 宋聿摇头一笑:“异族商人的货物,长得像地瓜,回去种在院里,添添新气象。” “宋先生悠然雅致,寻常人难以企及,我回去也寻几株花种上。”袁霈道。 宋聿刚出院门,便见自己的马车旁站着一个熟悉的人。 “宋先生!我家掌柜已赶回句琴,今日特邀先生酒楼一会,”张锤子赶紧上前道,“掌柜特意问了师爷,才知道先生在这儿读书。” 宋聿为这事已经等了五天,当然不可能错过,“杨捕快,今晚便不劳你费时了,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去。” “好嘞!先生慢走!”杨捕快大声喊,等人不见,愉快地收拾衣摆直接回家。 悦来楼,二楼小间。 “徐掌柜,久等了。”宋聿作揖道。 “这话该我说才是!在那边遇到些事,叫宋先生等待良久,”徐掌柜态度比以前更加平和,竟动手给宋聿斟酒,“先生尝尝这石露,悦来石露美名满天下。” 宋聿轻抿一口,“甘香清冽,无愧石露这个名字,不愧是全天下都排得上号的名酒。” “先生识得好酒,可惜啊,这酒楼也不能只靠卖酒过活,我这粮铺眼看也收益不佳,这次收粮更是遇上山匪,差点人财两空。”徐掌柜这次回来,面相一下老了很多。 宋聿连忙道:“可有大碍?” “无碍,只是损失了些本钱罢了,经此一役,我倒想开个别的铺子,不用收粮这么辛苦。”徐掌柜道。 宋聿讶异道:“原来如此,掌柜可有筹划来什么铺子?” “不瞒先生,内子那日尝了你送去的糕点,大受震撼,希望从先生这儿买走那糕点和腐乳的方子,先生意下……”徐掌柜抬眼,见宋聿沉思,又给他添了一杯酒。 宋聿没有立刻接话。 他垂眸看着杯中酒液,琥珀色的光在灯下晃动,像极了今日在码头异族商人眼里的光,急切又精明,其中还有他的倒影。 徐掌柜也不催促,夹了一箸酥鱼,慢慢嚼着。 宋聿在点铃阁读过那些商律、契约、田宅买卖文书,此刻他庆幸自己读过,才不至于窘迫霍束手无策。 徐掌柜的打算是买断他的方子。 宋聿放下酒杯,声音温和而清晰,“晚生斗胆问一句,您方才说,想开个别的铺子,不必再这般辛苦收粮,这铺子,打算开在何处?” 徐掌柜略一停顿,放下筷子:“城中东街口,原是一家绸缎庄,主家要回徽州老家,正寻人顶铺。先生来时应见过,两层楼,带后院,位置实在是好。” 宋聿心中思索。 东街口,不是巷尾,不是偏街,是句琴县城最热闹的那条十字街,正对着县衙方向,往来客商、赶考书生、采买大户必经之地。 他稳住声音:“那样的铺面,盘下来怕不是小数,就只卖糕点?” “三百两。”徐掌柜说得平淡,仿佛只是报今日米价,“外加半年租金押金,共三百八十两。” 至于卖什么,他没说,宋聿也没有再问,能在句琴县城盘下东街口铺面的人,手头绝不止三百八十两银子。 而这样一个人,能接受他的想法吗? “徐掌柜,”宋聿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那糕点的方子,晚生愿意献出。” 徐掌柜眼中精光一闪,却按下不动,只缓缓点头:“请先生开价。” “不要钱。” 这三个字出口,徐掌柜的眉毛终于动了。 宋聿不等他发问,继续道:“晚辈不要现银,只求掌柜应允三件事。” “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这糕点铺子,晚生以方子入股,占两分利。晚生不参与经营,不分管人事,不干涉任何事,只每月核对账目,领取分红。” 徐掌柜没有立刻应声,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 “两分利……先生可知,若这铺子开起来,一年流水是多少?” “不知。”宋聿坦然道,“但晚生知道,这方子目前全天下只有晚辈一人能拿出来。掌柜拿去,是独门生意,还可以增加各种果子味道,三五年内,只要方子守得好,无人能仿。且晚生只占这一道糕点的两分利,应当不过分?” 徐掌柜没说话。 “第二,”宋聿竖起第二根手指,“晚辈还有一方子赠予掌柜,这糕点的原料一半可用玉米面。掌柜日后可以从徐记粮铺,也就是您自家进购此物。” 徐掌柜的目光变了。 “第三,”宋聿竖起第三根手指,“腐乳的方子,晚辈不卖,不入股,不外传。” 徐掌柜眉头微皱:“先生方才说,那腐乳是尊夫郎所做……” “正是。”宋聿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温和而坚定,“那是内子的手艺,晚辈无权替他做这个主,若是日后内子想卖,自然先予掌柜。” 话音落下,房间里静了片刻。 徐掌柜忽然笑了,不是方才客套的笑,是一种带着叹服的笑。 “宋先生,”他端起酒杯,缓缓饮尽,“老夫经商三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人贪眼前利,有人谋长远财。像先生这样,既谋长远,又守着本心,还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老夫今日,是头一回见。” 宋聿微微垂首:“掌柜过誉。” “那腐乳……”徐掌柜还是不死心,他尝过,吃完了还意犹未尽。 “腐乳可以供货。”宋聿道,“每月限量,由内子亲手制作,以「许记」名义交由掌柜代为售卖。掌柜取三成纯利,您需保证若这腐乳日后打出名号,「许记」这块招牌仍旧是我夫郎的。 ” 徐掌柜沉吟良久。 “……尊夫郎每月能做多少?” 第18页 “初始不过十坛,”宋聿道,“年后可增至三十坛,三年内每月不超过百坛。” “为何限量?”他不信只能做这么点。 宋聿道:“腐乳别的铺子也卖,若是量大叫人吃惯了,早晚变成那些不吸引人的普通腐乳。” 徐掌柜看了他很久,终于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老夫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掌柜请讲。” “先生为何……这般信我?” 宋聿端起那杯石露,轻轻晃了晃,目光清明。 “掌柜在晚生最困顿之时,指了一条路,没收分文。”他抬眸,“信人者,人恒信之。” 徐掌柜愣了一瞬。 随即,他站起身,郑重地向宋聿拱了拱手。 “明日老夫让账房拟契,三日后,请先生过目。” …… 和徐掌柜聊了很久,宋聿回到家时,月色初升。 厨房还亮着油灯,他推开门,一股温热的谷物香气扑面而来,许金正蹲在灶边,守着那口小砂锅。 “相公!”少年猛地站起来,差点踢翻旁边的水盆,“今日怎么这般迟……” “徐掌柜找我,我就让杨捕快先回去了,在城门口等了许久牛车。”宋聿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想好好看看这个人。 昏黄的油灯下,许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灰的旧衣,袖口沾了一点面粉,脸上不知从哪儿蹭了一道灰。他显然是等得太久,锅里煮的是宋聿爱吃的杂粮粥,灶台上还温着一碟小福带来的咸菜,宋聿记得这是最后一点,他们自己也已经腌了一坛。 少年的手有些发红,应该是刚碰过水,就是这样一双手,会缝衣服、做腐乳、腌酸菜,还会拉他的手。 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宋聿一无所有的那个清晨,端着一碗粥站在他床边,低声叫他相公。 “相公?”许金被他看得不安,低头检查自己,“我、我脸上有东西吗?” “有。”宋聿笑着走过去将篮子放在旁边,抬手用拇指轻轻揩去他脸颊那一道灰。 许金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 “阿许,”宋聿轻声道,“我今天去见了徐掌柜,他找我买那红枣蛋糕和腐乳的方子。” 许金一愣,随即欣喜道:“腐乳方子也有人买?卖了多少钱?” “没卖。” “啊?”许金更茫然了。 宋聿牵起他的手,把他带到小桌坐下。他自己也拖了个凳子,面对面,膝盖几乎碰着膝盖。 “阿许,你听我说。”他放慢语速,像给小公子讲解千字文那样,一字一句,“糕点的方子,我们以你的名义入股,以后那铺子每靠红枣蛋糕赚一两银子,有两分是咱们的。” 许金瞪大了眼,这好像是比卖方子划算。 “不过剩下的一个方子我就送给他了,全当抵这份知遇之恩,可以用玉米面,成本低廉口味好吃,咱们自己若是想吃还免费。” 许金的嘴微微张开,相公怎么这么多方子。 “你的腐乳,”宋聿握紧了他的手,“方子我们不卖,以后你每月做多少,咱们就以「许记」的名义,让徐掌柜代卖,你拿七成。 ” 许金愣住了,“许,许记?” 很久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嗯,但那是你的手艺,你自己的。” “相公,宋记好听。”少年低着头,“我想叫「宋记」。 ”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被宋聿握着的手。 那双手做过多少活呢?砍柴、锄地、洗衣、做饭、缝补、爬山、喂鸡喂猪、割稻挑水……十根手指,每一根都结着厚茧,指甲边有细小的倒刺,虎口和尾指还有疤。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这双手做出来的东西,可以是他自己的。 “……相公,我喜欢「宋记」。 ”他的声音闷闷的。 宋聿松开手,不等他反应,已经轻轻揽住了他的肩。 “阿许,”他低声道,“「许记」是你的,若是盖上宋这个字,你的辛劳就没了。 ” 许金埋在他怀里闷闷出声:“我不想叫许记,我不喜欢许。” 过了很久,屋里传来一声极轻极柔和的声音: “……嗯,那就叫「金宋」好不好? ”他搂着少年安抚道,“我是不是得对你换个称呼?毕竟你不喜欢许。 ” “不!”少年连忙道,“就叫,就叫阿许。” “相公,不能管别的姓许的叫阿许……”他又低声说,支支吾吾。 宋聿笑了,“好,只叫你阿许。” 窗外月色如霜,厨房里砂锅咕嘟咕嘟地响着,杂粮粥煮开了花,香甜的气息弥漫满屋。 发黄的灶王爷像在墙上笑眯眯地看着。 次日清早,宋聿被一阵窸窣声吵醒。 他睁开眼,看见许金正蹲在地上,从床底拖出一个又一个小坛子。 “什么时候塞这里了?” 许金抬起头,眼睛亮晶晶。 “相公,”他认真地说,“我在算,一个月做三十坛腐乳,够不够让相公买纸墨做文章。” 宋聿愣了一下。 随即,他把脸埋进枕头里,低低地笑了起来。 阿许想养他呢。 屋外,冬日的太阳正从东山头慢慢爬上来。 第17章 徐掌柜那铺面原来是要开酒楼,希望在上元节前开业,准备得紧锣密鼓,宋聿帮许金先交了十坛腐乳过去研制菜品,又入股了两道菜方。 今日他特意带上阿许,一来认认门路,往后交货方便在城里走动;二来少年和隔壁小福都是闲不住的性子,他怕阿许闷在家里不停找活干。 徐掌柜正在监工装修隔间,听闻宋聿携夫郎来访,连忙迎下来,还不忘回身急声道:“都手脚麻利点,小心那花瓶!” “宋先生!先生可算来了!快请进,尝尝这腐乳肉和素鲜汤,厨子说单这两道便足以使客人流连忘返!” “打扰了,看来掌柜已做出来,恭喜恭喜,”宋聿拱手,对身旁人示意道,“这是内子许金,阿许,这是徐奇徐掌柜,于我们照顾良多。” 徐掌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面上却笑道:“多亏尊夫郎巧手灵心,我这酒楼想必生意定然红火,二位真乃一对璧人。” 许金从没被这么夸过,本来就紧张,这下更不知该怎么回话。 宋聿虚虚地搂了一下他的肩,好像只是让人离自己近点,笑道:“夫郎内秀,但确实有一双巧手,又心善心诚,晚生便厚脸皮应下掌柜这句夸奖了。” “相公……”许金低语一句,红着脸也拱手道,“多谢徐掌柜,今日来还想定个交货日期,下月初八能出一批,往后都定在初八成么?” 这是他和宋聿商量过的,书生坚持由他来说,许金原本不清楚缘由,但此刻站在这两层的宽广酒楼里和徐掌柜谈论商议,他隐约有些明白了。 “好,好,宋夫郎的腐乳,便是内子也每日都想念。”徐掌柜不禁抚须大笑。 他曾和县衙师爷喝酒打探,师爷说的话不太清楚,却告诉他,若宋聿这样的人入股他的酒楼,那是绝对没有坏处的。 宋聿此人,既有趣味,又有触类旁通的本事。就算他眼下真只有这两道菜方,保不齐日后琢磨出什么新东西。只要维系住这份交情,那新菜方的头一份,还能落到别家去? 挣钱么,拼的就是眼力。 徐掌柜觉得自己眼力挺好。 宋聿和许金刚在外头吃过,这会儿尝了一下厨子复刻的腐乳肉和素鲜汤,谦虚一点,他觉得按照松州府现在的餐食,再加上徐掌柜请来的厨子水平,这酒楼红火不是难事。 “这素鲜汤,炖煮白菜、芋头、猪肉、鱼肉等,极为鲜美,做成清汤面也可,全凭您家厨子琢磨。”宋聿笑道,喝光杯中茶水,“我就先告辞了,还想和内子置办些年货。” “先生且慢,”徐掌柜给随从使了个眼色,随从当即小跑取来一白瓷小盏,“这雨前西湖<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井是我收粮时碰上至交,偶然所得,量也不多,匀一些给先生您,咱们一起尝尝味。” “这等贵重物品,晚生不敢受,也没品过茶……” “哎——咱们到底哪有那高门雅士懂茶,一点心意,先生这是要生分了?” “……那便多谢掌柜。”宋聿无奈,他对喝茶真的没什么兴趣。 收了茶才得以出门,宋聿情绪与进城时有所不同,许金侧头观察他许久,问道:“相公,这龙井很贵重吗?” 松州也产一些茶,但和句琴县没什么关系,许金只偶尔干活干得好才能喝家里成壶泡的碎茶。 “这么一点恐怕要六七百文。”宋聿叹气,果然利益往来就会来来回回送礼,“徐掌柜这是把我前些天让的几分利又还回来了,还好不多,我不至于倒欠他。” 许金抿着唇。 “笑什么?” 第19页 他们并肩走着,不断穿过人群,迎面而来一垂髫小女童,握着糖葫芦狂奔,她娘在后面追。 两人侧身让开,许金唇角笑意已经抿不住,“相公方才愁眉,路过好几个姑娘双儿都在看你。” “你这是笑话我,还是拈酸吃醋了?”宋聿停在一处摊前,拿起摊位上的琉璃珠。 颜色倒是鲜艳,但其实只有表面一层彩釉。 “您若要买,我可以给您便宜点,十文钱一个。”小贩道。 宋聿看了一会儿便放下,拽着许金的衣袖继续向前走。 “相公喜欢吗?”少年回头往后看。 “不值当,来年庙会倒是可以给你讨个城隍庙的珠子。” 二人说话间进了布庄,这布庄有上下两层,里头人声鼎沸,四五个伙计忙得满头大汗,没人理他们,宋聿正好领着许金逛一逛。 绫罗绸缎,成衣鞋袜,令人眼花缭乱,宋聿看过一圈就已经分不清蓝绿,不禁揉着眼睛叫住一伙计:“请问还能定做成衣吗?” “当然能!先生这边请!里头都是咱松州府的良品标布,不知是给您还是……” “我们两个,给他做身单衣,一件夹袄一件斗篷,我只做斗篷。”宋聿道。 “相公!”少年急了,在家里不是这样商量的! 宋聿看他很像炸毛的黑猫,一双眼睛圆溜溜地瞪着自己。 “新年新气象。”宋聿轻轻推他,“好了,选选布料和样式吧。” 许金默默在心里计算这得花多少银子。 他们选的花色都偏素净,上等品质,四件衣服算下来要花将近三两银子,幸好丝绵不用花钱。 还好已经拿到这个月的工资,家里有十二两存银,不至于捉襟见肘。 这冬天一年比一年冷,村头老人们都在念叨明年恐怕收成不好,宋聿今早出门时撩开帘子,外面竟然在飘小雪花! 去年句琴县也大雪半日,路有冻死骨。宋聿感觉这几日越来越冷,不置办夹棉的衣服是不行的。 量身裁定,十日后才能取,卡着腊月二十四的小年尾巴。 离开布庄,少年闷闷地不说话,忽然转头走进布庄,宋聿刚跟进去,许金已经抱着匹白布在结账。 “这是做什么?更喜欢白的?”宋聿走近道。 还没等许金说话,里面突然传来一声大喊:“大哥!” 二人吓了一跳,许金下意识朝后退了半步。 “大哥!许久没见你,你怎么也不回家里?娘都不让我出门,今天好不容易可以做新衣服……”一水红衣裙的小姑娘从里头奔出来,噼里啪啦说了一大通,引得店里人都往他们这儿看。 许金脸色顿时涨红,“我……我过年会回去……” “那大哥你记得买糖!娘今年都不让我吃糖。”许菱撅着嘴说,目光在他手里一转,讶异道:“你怎么就买白布?又要哭几家坟,至于买这么多的?” 宋聿站在少年身后。 阿许生气了。 “这是做里衣的料子,白布就只能是丧布吗?”阿许平淡地说道,抱着布转身,“相公。” 宋聿知道他想离开了,唇角扬起:“不如寄存在这里,待会儿再来取,我们还要买别的东西。” 他顿了顿,犹疑道:“阿许,这是……给我的?” 不是他自恋,他能感觉出来。 “我跟小福学,相公信我,能缝好,你的里衣又短了一指,冬日里漏风。”少年抱着白布仰头道。 宋聿不禁失笑,“好,慢慢做。” 他们将布料托付给刚才的伙计,相携离开。 这时,站在人群里的一女子才走出来,她比许菱要大几岁,目光落在远去的方向。许菱的口无遮拦她早有领教,听说她的双儿大哥嫁给了一个落魄书生,没想到是这种“落魄”。 她不由想起话本中的描述,仿佛和这个书生完全吻合,配他的合该是千金小姐或美女蛇妖。 怎么会是个一身黑肉的农家双儿? “许菱,你哥和这书生恩爱吗?”她安慰了半晌被气炸的许菱,对方嘀嘀咕咕地唠叨着,挑了半天结果只买了一张手帕。 “恩爱什么呀,宋相公在青楼里有相好,只不过现在没钱而已,要是有钱了肯定会把我哥休掉,听说他在给县太爷的公子教书,肯定要不了多久就不要我哥了。”许菱恶毒地猜测。 那女子顿时皱眉,青楼里有相好?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还好她跟许菱问了,不然还真被那书生的通身气度骗过去。 原来是个绣花枕头。 …… 直到走到肉摊前,少年还闷闷不乐,垂着脑袋,干净的布袍衬得他多了分秀气。 宋聿侧头看着他,心想,阿许是个双儿啊,果然是双儿,脸上皮贴骨,却又有点柔软弧度。也可能是少年年纪小有婴儿肥,或者最近吃胖了。 他不禁一笑:“阿许,掏钱。” 许金回神,连忙从怀里取出钱袋,周围买肉的人实在是多,幸好今天只是买平时吃的肉,他们买完没走出几步,就听到屠户说今天的肉卖完了,周围一阵丧气嘘声。 “相公,我们挂的那些腊肉够吃吗?”许金心中不断计算,觉得按照他和相公现在每顿必有肉的奢侈生活,大概是不够的,正月不出就没得吃了。 “年前再买一点,我已经跟栈桥附近那个屠户预定了,二十六那天他会给我们留二十斤。”宋聿道。 “二、二十斤?”许金瞠目结舌,他还没见谁一次性在肉摊买这么多肉。 “差不多也就两条腿,一部分用来走礼,剩下的熏腊肉香肠就能全部用完,熏好后慢慢吃,煮个锅子炒个青菜都比普通肉香。”他瞪眼的模样实在可爱,宋聿忍不住捏了捏双儿的脸颊肉。 果然是软的。 “买得多,他还送一条鲤鱼,到时把鱼糜刮下来做丸子。”宋聿道。 许金捂着脸,耳朵红得像石榴,眼睛水汪汪的。 宋聿不禁轻咳一声。 第18章 采买了一大堆东西,到家时已夕阳落下山头,把东西收进杂物房,一口小砂锅架上泥炉,两人窝在厨房里边烤火边做晚饭。 依次放入萝卜、蔫苹果片、淡菜、干香菇,煮一刻钟后再加入几滴酱油,就可以烫菜煮锅子了。 “这苹果原来还挺难得,想必徐掌柜那素鲜汤不会卖得很便宜。” 本地只有口感脆硬略酸的林檎,宋家后院那株苹果树,分家时大张旗鼓从老宅挖过来,宋家父母身为嫡系二房,就分了十亩地、一幢旧宅院、一棵苹果树。 “秋时还有些苹果,被村里孩子用石头砸掉了。”许金有些愧疚,他没守好苹果树,从前相公不喜吵闹,就算有人偷苹果也都是半夜,他住的杂物房离苹果树近,但就算听到声音也不敢大声喊。 “来年我们多注意点就好,鸡毛菜熟了,来尝尝。”宋聿将菜捞进少年碗里,又给自己捞了一筷子。 汤汁鲜甜,自家菜地里刚长出来的小鸡毛菜脆嫩无比,他们碗里还有醋、花椒、油辣椒等调和的蘸料,其中油淋剁椒的风味尤为明显,看许金的表情就知道他很喜欢。 前天许金钓了一条鱼,宋聿恰好又买了一条鱼,便通通刮下来做成鱼糕鱼丸,煮在锅子里尤为好吃。 两人吃得出了一层薄汗,洗漱过浅浅打扫一下家里,许金去找小福借纸样。 宋聿伏在案上习字练题,回头看不到那个趴在枕上的身影,竟然还有点不习惯。 他的字练得自觉还可以,原主的一点子肌肉记忆帮了大忙,起码不至于丑到影响考官的眼睛。 只是这八股文他大多数时候盲人摸象,宋聿思来想去,还是得去拜访拜访原主书院的先生。 另外试帖诗他作得简直一塌糊涂,袁霈看了都笑话他一点灵气也没有,看模样看行为是个灵活的人,怎么写起诗来这么呆板。 第二天宋聿教完书,背着书箱左转右转,走进一条清幽石板道,左手边一溜青瓦院房,右手边河流涌动,一股寒风刮进袖口,被束紧的里衣挡在外面。 他不禁摸了摸袖口细密平整的针尖,猜测双儿应该正在严肃地裁剪布料。 他不禁一笑,心里那股无措就此消逝。 原主从小就被父母送进私塾,十三岁起在昭山书院读书,每日摇头晃脑倒是认真,实则灌进去一肚子歪心思。 十五岁县试落第,连个童生也没捞到,被同窗嘲笑书背得还不如蒙童,又逢父母双双去世,以后只能自己谋生活。原主什么都不会,吃饭和读书只能择其一,就彻底摆烂,到处走走停停浑浑噩噩度日,算数稀烂,被人家欠租子骗钱都一头雾水弄不明白。 上半年刚守孝期满,从大房拿到父母留下的一点积蓄,手头一有闲钱就整日去听曲儿逗蝈蝈,一副富家公子般的阔绰姿态。 他还想偷偷考,但又不愿继续努力读书,至今已经连靠谱的担保人都找不到。 第20页 直到喝醉酒把今年大半租子一夜花完,这才开始慌了,被青楼的倌儿冷嘲热讽了两句,越想越觉得人生无望,不小心跌进河里染了风寒,不出一日就郁结于心,气死了。 宋聿之所以紧张,便是原主落第后已过近三年,当初从书院辍学,连教谕都没见一面,今天也不知道能不能复学。 他握紧手中柳条篮,轻轻扣了两下门环。 里面一阵小跑声音,门板被拉开一道大缝,一书童探头,旋即将门缝又开大了些,躬身行礼道:“您可是来找柳先生?” “打扰,晚生宋聿,三年前不得已离开书院,今日特来拜访先生,希望能再度进入书院读书。”宋聿和缓道。 “稍等。”书童合上门扉,小步跑进去。 不一会儿,书童又来开门,这次全打开了,“先生刚下课,请您去茶室会面。” 宋聿点点头,茶室还算个正经地方,不知这位柳先生现在对原主是什么印象。 经过最宽广的学区,一排整洁房间,里头人影走动,偶尔有些高谈阔论或说笑声。 走过竹林,宋聿已看到半撑起的窗棂里露出柳先生半张脸,续着长须,头发花白。 柳先生比原主记忆里更老了。 还没进茶室倒是先遇上个熟人,同样背着书箱的袁霈正将书箱交给另一名书童,宋聿还未张口,对方扭身看到他立刻惊讶道:“宋先生怎地在这儿?” “袁兄。”宋聿躬身后苦笑道,“可别叫我宋先生了,今日来拜访柳先生,是为回书院继续读书。” “那走吧,我也正要拜访老师。”袁霈也从书箱取出一篮子礼品。 柳先生看到他们抚须道:“你们怎么碰到一起了?” “老师您分明都听到我们在门口说话了。”袁霈爽朗地笑了一声,“不日就要随公子小姐回徽州,只得提前几日来给您拜年,老师勿怪。” “那小子,这么急着让你们回去干什么?”柳先生故作不悦,继而目光落到宋聿身上,其实刚才两人进来他一直在打量宋聿。 天气寒冷,宋聿穿着袄子,外罩素青布袍,浑身素净,体态修颀。 宋聿将柳条篮交于书童,躬身作揖:“晚生已出孝期,特来拜访先生,望再入书院,读书上举。” 柳先生的目光落在篮中拜帖和束修上,眉头渐渐松快,“你已三年不曾读书?” 宋聿忙说:“双亲逝世,曾碌碌度日,但晚生近日多有读书习字,不曾懈怠。” 柳先生点点头,“你们两个,且坐吧,风瑾,上茶。” 一书童端着茶盏进来,柳先生侧头朝外望去,“风瑾呢?” “齐先生方才倦乏,应该在小憩。”书童道。 柳先生不再问,只是却轻叹一声。 “安正,你与宋生相识,且说说他的文章。” 袁霈无声地清清嗓子,“我和宋兄在点铃阁多有讨论,他的文章犹如传说中的墨家机关术般精密,环环相扣,论实不论虚,实在是精妙,学生自叹弗如。” 柳先生狐疑,几年前宋聿可不是这水平,文章写得狗屁不通。 “你这般夸他……”柳先生精厉的目光落在宋聿身上,“宋生,他所言非虚?” 袁霈心想您问他有什么用,您不都知道吗。 “愧不敢当,学生忽而开窍,只是摸到一点皮毛,行文还有些生硬,况且学生不敢托大,试帖诗作得当真是……一塌糊涂。”宋聿苦笑,“还请先生赐教。” 柳先生捋着胡子,有自知之明就好,他记得这个学生,以前最大的问题就是不用功,易自傲。 “你这束修我便收下了,明日起每日未时至申时来书院乙字班乙室听讲论学,今日先回去备些笔墨纸砚,《四书》《五经》必不可少,你之前的文章诗作也拿来我看看。” 宋聿当即起身,“多谢先生!” 袁霈侧头偷偷眨了眨眼,宋聿回以感激的目光。 “罢了,我也乏了,这些子东西你二人拿去。”柳先生招手,书童当即拿来两个小篮子,宋聿接过手,里头沉甸甸。 二人拜谢,缓步走出屋檐。 “宋兄啊,以后就是师兄弟了,”袁霈拍拍他的背,“你现下要在书院读书,不如搬到城里来,也方便些。” “家中清贫,等有些闲钱再考虑吧。”宋聿轻叹。 袁霈再度拍拍他的肩,“当年我也如你这般,后来遇到老师,得了柳家的知遇之恩,才慢慢不那么窘迫。” 宋聿心中思量,原来真如他所想,县令柳如渊和柳先生是本家,现在和柳家真是拉扯不清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柳家于他有恩,但似乎总有一只生存的手推着他往绞割的权力漩涡走,宋聿不喜欢这种感觉。 或许他得尽快适应,真是被现代的程序化社会给惯坏了。 袁霈要回家,宋聿便独自回到点铃阁又读了一会儿书,抄了半本允许抄的书,才坐着马车哒哒地赶回家里。 到家时又月上柳梢头,小厨房里灯火闪烁,不一会儿又恢复平稳,定是少年在挑灯芯。 宋聿不禁笑,在院子里抻了抻胳膊和腰,轻手轻脚打开厨房门。 “相公!” 少年每次见到他都这么开心,等了他很久的样子。宋聿心里有些愧疚,整天丢下阿许一个人。 少年接过他手里的篮子,一愣:“先生不收?” 宋聿笑,擦去他鼻头黑灰,“阿许再仔细瞧瞧。” 许金低头看了半天,惊喜:“这不是家里的篮子!” 宋聿笑着:“先生收了束修,明日我便可以去上课了。” 少年开心没一会儿,“那……县衙?” “没事,书院乙字班是午后授课,束修也少些——”宋聿突然一顿,心中恍然,原来柳先生知道他的情况,大概是县令或师爷无意间说的吧。 “太辛苦了。”许金心疼地替他挽起袖子,又将他书箱抱到里头去。 “谋生存,哪会不辛苦呢,只是家里就要多劳烦阿许你了。”宋聿叹了口气,“别太累,等我休沐再一起好好收拾。” “哪里有什么活儿,家里干净得很,”少年鼓起脸,“除了看看腐乳,整天都没事做。” “那不正好,去和小福钓钓鱼,年关就不用买鱼了。”宋聿笑着揉揉他的头,“做了什么好吃的?” “杂粮饭,椒盐油渣,再炒个白菜。”少年掀开砂锅,豆子和谷米粒粒开花。 宋聿本来想炒菜,被推到小凳子上烤火,少年手脚麻利地将菜下锅,又放了一小勺剁椒和盐,最后再淋点醋,酸辣香味一下就上来了。 两人吃过晚饭,围着小泥炉而坐,宋聿一边看书一边喝水解渴,少年添柴烧洗澡水。 宋聿定下心,看了半本凉州府志,心中默背今日所学。 灯火时不时跳动,少年的影子随着火焰漂浮,他看着看着便入了神。 他有点喜欢许金。 少年单纯,坦诚,心灵手巧,模样也好看。 但这是别人老婆。 他宋聿不过是个孤魂野鬼,抢原主媳妇儿确实有点过分了,当然主要的还是阿许的想法。 第19章 宋聿背着书箱,柳先生单手背着走在前方,书室内书生们本在说笑,见先生进来顿时都收声。 宋聿看去,人员相貌高矮年龄都不一,有看起来十二三岁的孩子,也有三四十岁的中年人,此刻都盯着他看。 “宋生此前在书院读书,今日复归,之前虽在孝期,仍旧刻苦勤勉,行文大有长进,诸生务必以此勉励。” 宋聿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放下书箱,掏出四书五经和笔墨纸,桌上已有砚台。 “年节将近,诸生今日以“元日”为题作一首五言绝句,时间半柱香,稍后评说前日布置的策论。”柳先生道。 话音刚落,身旁众人立刻动笔,不少匆匆写下一句旋即苦思冥想下一句,另有几人从容不迫地将四句逐一写完。 当然还有像宋聿这种人,半天憋不出一句。 同桌同样抓耳挠腮,宋聿正琢磨诗句,突然听到旁边仁兄低声问:“宋兄,你也不会写?” “惭愧。”宋聿看了一眼先生,小声说。 仁兄想要安慰,却抑制不住遇到难兄难弟的欣喜,“宋兄,你我共勉!” 宋聿尴尬地笑了笑:“共勉,共勉……” 他最后干巴巴地挤出来四句,柳先生看了直摇头,一声长叹。 宋聿和同桌陆谦杵在台前挨训,柳先生把所有的刺从头到尾一个不落地挑出来,看着这两篇诗半晌,眉头却松快。 “道理是对的,但用词太粗糙,平仄太拗口,你二人长处相同,对每个题目都能答出要点,只是你们明明知道想写什么,该写什么,却不会遣词造句,这是为何?”柳先生也纳闷儿。 堂中发出几声哄笑。 宋聿装作没听到,思索片刻后说道:“学生练习太少,也太呆板,想不出有灵气的词句。” 第21页 “先生您也知道,我食无忧身无疾,也不爱伤春悲秋,只能写点阖家团圆。”陆谦硬着头皮说道。 却不料柳先生竟然点点头:“谁说阖家团圆不能写?你们需多读诗,多写诗,虽说有过度雕琢之嫌,但你二人毛病不少,以后每日交四首诗上来,两首埋头精写,两首随性而发,年后且看成效。” 陆谦苦着脸,却不敢抗议,只得私下和宋聿叽叽歪歪。 “先生未免太恐怖!随性而发,哪有那么简单!” “宋兄,你怎么想?” 宋聿刚才挨训时倒想到一首,这会儿已写在纸上,闻言沉吟:“先生知道我们的短处,必然是对症下药,前头苦一苦,来年榜上有名,岂不快哉?” 陆谦想了下,是这么个理儿,那他还是不要敷衍课业了,“宋兄你在写什么……你这,你这片刻功夫又出了一首诗?!” 他瞪大眼瞅着那未干的墨迹,“……这是你刚才的水准吗?你被训都能训出灵感?” 宋聿尴尬,其实他是想到自己前世寒窗苦读二十年,一朝回到解放前,心里那个苦。 课间休息一刻钟,柳先生听到动静过来,伸手拿起那首诗,只一眼便摸起胡须,“陆生,宋生可要后来居上了。” 陆谦顿时一脸被抛弃的神情,幽怨地看着宋聿,倒是没生气。 宋聿身上直起鸡皮疙瘩,故作嫌弃地侧身,“陆兄,有话好说。” “宋兄,你这样我很难做啊,给我留点面子,我给你带新出的糕点……” 柳先生抚须回到台上,铜钟敲响,接下来主讲策论,评课业,设新题。 宋聿没有课业可评,倒是能在心里琢磨这个题目若是换做自己该怎么写,一边想一边手上不断列提纲。 可能因为是新生,柳先生格外注意他,“宋生,你且说说你对此题的想法。” 宋聿看着自己的草稿,沉吟道:“西北边事乃积年沉疴,西羌近年来不断蚕食支果儿,将支果儿逼至我朝,屡次扰乱边境,其心可诛。我朝碍于东北战事无暇西顾,西羌因此愈发胆大包天。” 柳先生抚须不语。 宋聿继续道:“学生私以为,西羌之进犯强度不如北楔,但不可不防,学生私以为可以增设西戌巡抚,理军政,兴农商,招募知农事之人培育抗寒抗旱的谷物菜蔬,鼓励西部百姓开荒种田,与东部贸易往来。繁荣西部,以民养兵,富民强兵。西羌若犯,我朝便可以逸待劳,一举震慑,甚至可扩展疆域,扬我大燕威仪。” 他清晰地看到柳先生眼中的兴味。 他接着道:“学生需在文中先分析题设与西北实情,点明东北与西北边事的不同之处,再分析当前兵力民情之困境,最后写策略及其支撑点,文章至此而完。” 室内鸦雀无声。 陆谦缓缓地张大嘴巴,宋兄,这就是你说的文章尚可? 他愈发幽怨。 天降奇才,坐我隔壁,而我呆瓜,岂有此理? “你可知,”柳先生终于出声,“户部怎愿放银,让银子流到西北去?” “一则,熙熙攘攘皆为利往,以敌国为饵,军功封地,青史留名;二则,只需说四个字:唇亡齿寒。”宋聿说道。 他没说什么要命的大事,然而在座书生都感到后背一紧,仿佛西羌的铁蹄已经踩在他们脚尖。 柳先生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然而你可知,以民养兵中最要紧的是民富,西北的土地远不如东部肥沃,培育谷物种子更需百年以上积累,边事却迫在眉睫。” 他这样说,却并未让宋聿坐下,而是看着他。 宋聿会意,心中却惊讶,都说到这地步,柳先生竟然还信他能作答? 他沉默几息,才缓缓沉声说道:“学生不才,上月在城中粮铺得到一些黄面,询问掌柜才知是为番麦,又叫玉米,后来无意间翻到凉州府志,凉州已有试钟番麦,一亩可收近两石,倍于稻麦,只是谷物粗糙不易克化,需精心研磨烹调。” “两石?!”柳先生忍不住重复一句。 那岂不是说,就算税收收去六七成,百姓留下来的粮食也比某些田地的全部收成要多? ! “既如此,”最前排一瘦脸书生忍不住反驳,“为何之前无人推广那番麦?岂不大燕之福?其中必有不可行之处。” 宋聿缓声解释:“原因很多,一则番麦口感实在粗糙,我朝东部粮足,难以引起有推广才能之人重视;二则农户并不敢贸然种植别的谷物,凉州尽管试种过,得出口味难吃后也不再大力推行,就此不了了之。” “那么,宋生对此有何见解。”柳先生问道。 书生们不由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宋聿。 宋聿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太多了,本来是讨论,怎么就他一个人在说? 他暗中扫视一圈,与不少人对视,最后回到柳先生手中一沓策论试卷上,还是回答道:“学生私以为,需驯化番麦,就如同千年前古人驯化粟米一般,使其口味合宜,亩产增多,适应我朝陆地土质。” 不等其他人质疑,他又说道:“这必是漫长的过程,或许得五至十年,但而今番麦已经可以亩产近两石,可饱肚子已是难得,口味之事可以慢慢驯化,边民不会在意这些。其种植时植株间距偏大,可在间隙同时种植大豆,既肥地又增产,农户或许会愿意慢慢试探种植。若是有魄力的父母官,可开设官田作为试验田,以官田收成为百姓作样,一劳永逸。” 话至此处,鸦雀无声。 宋聿左右看了看,犹疑道:“先生……” 柳先生眼带复杂地摆摆手:“且坐,诸生休息一刻钟,过后布置新题目。” 宋聿松口气终于得坐,腿都站得微微发酸。 陆谦冲他拱手,“宋兄大才。” 宋聿苦笑:“先生怎么尽逮着我问,背后汗都流出来了。” “你答得合先生心意啊!他自然想听更多,”陆谦挑着头上飘带,不似其他人偷摸观察宋聿,他光明正大地钦佩并自我疏导,“宋兄如此才华都不会写诗,我也就释然了。” “……可别,咱们难兄难弟还要一起努力,你躺平了我怎么办?” “躺平?真是个好词,我喜欢。”陆谦腆着脸说。 宋聿将草稿纸和书本笔墨收进书箱,刚和陆谦一起走到门口,书童过来低声说先生正在茶室。 陆谦挤眉弄眼低声道:“这是要开小灶了,宋兄快去,我便先回去休息了。” 宋聿失笑,心中却有些忐忑,难道他今日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短短半刻钟后,他背着书箱茫然地走出茶室,背后箱子里已然多了一本写满几代注释的《尚书》。 这时候已不适合打来回的马车送他,宋聿让杨捕快不用接他,到城门口等徐伯的牛车。 “哎哟,宋书生,今日怎么不见那马车送你?”一头包布条的妇人问。 她似乎有些阴阳怪气,但宋聿思来想去根本不认识她,便说道:“日后要读书,那马车若送我,回来便进不了城。” 妇人讪讪,她还以为这清高的侄儿婿终于被县令踢出门了。 妇人正是许二娘子,夜色暮黑,宋聿当日也没刻意记她,这会儿已经认不出来。 许二娘子一路上欲言又止,当家的让她来和宋聿缓和关系,那杀千刀的自己怎么不来!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尽让她做! 许金那小蹄子也是个不孝的,宋聿这么发达也不见往家里拿一分钱一块肉,真没良心!以后被宋聿休了就让他滚到外面睡鸡窝! “宋书生,”她轻声细气地开口,“这年节将至,许金已有六七个月没回家,你问问他是不是忘了我这个二伯娘。” 宋聿正襟危坐,心里正在想今天那篇策论题目,闻言疑惑:“嗯?他家不就是我家吗?” 许二娘子一噎,话虽如此,但哪有不支持娘家的! “我到底是他的伯娘,实在想他,你能不能劝他回来看看我?”她拉起袖子擦眼睛。 宋聿已经想起这人是谁,不禁眯起眼:“年节忙碌,初二再去拜访。” 许二娘子立刻喜上眉梢,哭也哭不出来,跟宋聿打探他每月拿多少银子,和县衙关系怎样。 宋聿打了个哈欠:“您问这些,不会是家里谁犯事了吧?” “少胡说八道!”许二娘子声音骤然放大,吓得徐伯的牛都抖了一下。 宋聿温温笑着:“没有就好。” 车上从此寂静。 第20章 二十三,糖瓜粘。 宋聿还不得闲,只得让许金独自去布行取衣服,好在一切顺利,少年还拿回来一些裁剪剩的碎布头,给宋聿缝了一只新荷包,素净的竹叶青色布料,绣着一支垂枝桃花。 只开了一朵,其余骨朵儿含苞待放,羞怯灵动。 二十四日早上,宋聿将这只荷包挂在腰间,直到被陆谦问出这是谁给你绣的荷包,他才意识到自己一早上都在等人问这句话。 第22页 于是他微微笑道:“内子巧手。” 陆谦靠在椅子上啧啧直叹:“宋兄,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是春风得意,之前从没见你这么嘚瑟。” 宋聿摸了摸荷包上的针脚,仿佛还能感受到少年温热的手指。 他立刻提笔,笔走龙蛇,一首古体诗一气呵成,陆谦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宋聿写完放下笔,拿起自己的墨宝仔细欣赏。 “咦惹,好生肉麻,看不出来宋兄你温温和和君子端方,竟然写出如此缠绵悱恻的情诗。”陆谦品味后拍掌道。 “情之所至,陆兄见笑了。”宋聿将那张用蝇头小楷题了诗的纸卷起,收进书箱里。 “唉,我什么时候才能娶夫人,享受宋兄这般的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陆谦叹息。 宋聿状似替他高兴:“陆兄快写诗,这不正是伤春悲秋么?” “……魔鬼,你真乃魔鬼。” 陆谦嘀咕一声,却还是提笔,他这感触不深,勉勉强强写出四句,柳先生一看便怒笑:“功不成名不就,思春之心倒是旺盛得很!” 陆谦挨了一板子,才听先生又道:“写得还算不错,这种诗平时写写也就罢了,心思还是要放到正经试帖诗上。” 两人连忙低头称是。 傍晚回家,宋聿赶着时间去买了一包糖瓜,昨日两人忙着查看新衣,竟然把这事给忘了。 他已经习惯回来时厨房亮着灯火,先到卧房换上旧衣,随手拿了一本地方志,怀揣着圆鼓鼓的油纸包摸进厨房。 “阿许,”他笑意吟吟,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坠在麻线末端晃来晃去,“瞧瞧这是什么。” 少年凑近闻了闻,眼睛一亮:“糖瓜!” “鼻子这么灵啊,快尝一尝,我也不知道这家好不好吃。”宋聿将油纸包在小桌展开。 旁边砂锅咕嘟咕嘟,蒸汽翻腾着升空,又在三尺处消弭。米粒粒粒开花,米浆从砂锅小眼里微微翻滚出来,清香弥漫。 这种在锅盖挂糊的粥最是香浓,一般人家没有这么吃的,他们的米提前泡过,用的米也多,才能煮出这诱人模样。 少年含着一个糖瓜,在口里左右滚来滚去,模样颇像咕嘟冒泡的砂锅,宋聿不禁看了他很久。阿许将一个糖瓜塞到他嘴里,他下意识含进去,舌尖似乎无意间舔到什么柔韧的东西。 抬头一看,少年已将头埋进领口,双手绞在一起,一双耳朵红得发亮。 宋聿舔了舔口中糖瓜。 真甜。 …… 二十五需打扫房子,相公早早出门,嘱咐不要多做,等他回来一起收拾。 许金在家里转来转去,把菜地理了一遍又一遍,又到应当最乱的杂物房转了一圈,除了有些灰尘,里头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相公每次买了什么东西都摆得极为利落,无需收拾。 许金又将厨房瓶瓶罐罐整理了一遍,洗净双手抱出一堆布料,坐在檐下明亮处穿针走线。 已经二十五了,他想在年前做好这套里衣。 “许金!许金!”门环被扣了两下。 许金打开门,小福满头大汗背上背着个背篓,里头装满了东西。 “我阿爹不在家,门也锁了,哎哟累死我了,能不能在你家歇歇,喝口水。”小福卷起袖子擦汗。 “快进来。“许金连忙让开,帮着他把背篓卸到桌子上,“怎么这么重,你一个人去采年货?” “阿爹他们租了老师公家的大网去捕鱼,听说今天糖瓜便宜,我去买了两大包,喏。”小福拆开一包,抓出一大把雪白的糖瓜塞给许金。 “你们吃吧,你们家里人多,相公昨日也买了,我昨晚刚吃过。” 许金将檐下泥炉上陶壶倒出来满满一碗。 “你就收着吧,他买的是他买,这一包糖瓜是我用私房钱买的,那钱还是你带我卖野蘑菇挣的,你是我朋友,当然该咱们分着吃。”小福扯下半张油纸,包好糖瓜塞进许金手里。 “午时这天气又不冷,你们还烧着火,就为了喝口热水?”小福喝完一大碗,才缓解渴到刺痛的喉咙。 “一点余火,相公回来好洗手。”许金抿唇一笑。 “书生的手的确金贵,读书人一旦较起真,这挣钱门路就是比我们这些种地的多,这是啥?”小福瞪大眼,“你们用这么好的纸堵老鼠洞?!” “嘘!”许金向那边看去,顿时涨红脸,“那……那个,是我写的,太难看了。” “你在写字?!”小福惊得更大声,旋即压低声音凑过来,有些担心,“你偷用他的笔墨?” “不是,相公找了字帖,手把手教我,还是写不好,这东西没法见人,我就把它塞进洞里了。”许金红着脸说。 “哎哟哟——”小福突然摸着下巴端详他,“之前没发现,这几天你的确文气了很多,读书人就是会养人。” 许金的脸色已经和红枣相当。 朋友日子过得越来越好,小福为他开心。许金嫁过来前他们就认识,那会儿还没这么要好。村西双儿不多,都已经嫁人生子,许金来了之后小福才算找到可以说话的人。 “小鸡崽孵出来了,我阿爹说得养几天,等离了鸡妈妈能活,再交给你们。”小福看他羞得不行,换了个话题。 两人聊了一会儿该怎么养鸡,小福看着远处的树,不知不觉走了神。 “小福?小福?”许金叫了他两声,“想什么呢?” 小福回过神,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别人,阿爹正在给我说亲,我偷听到的,是王家村的王二林。” “王二林?”许金仔细回忆,“就是那个王二麻子?” “是啊,”小福撑着扶手看天,“阿爹说那是方圆十里的老实人,也有积蓄,不会看不起双儿。” 小福家对他还算不错,但双儿嫁得再好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知道阿爹已经为他尽力了。 许金不知该说什么,其实,二伯娘也打过那王二麻子的主意,想收六两银子聘礼把他嫁给王二麻子。 王二麻子家听到这聘礼数额,离开后就再没消息,气得二伯娘大骂他赔钱货。 “玉河叔打算收多少聘礼?”他问。 小福凑近他偷偷道:“五两,阿爹胆子真大。” “我的胎记鲜艳,”小福侧过脸给他看耳后芝麻大的红痣,“干活也很厉害,他们家不亏。” 许金下意识摸了摸耳垂,抿起唇。 他的胎记,颜色淡到与皮肤并无二致。 第21章 宋聿回来时,感觉到少年不太开心。 “阿许,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吗?” 少年摇头,“没什么,相公,这是什么?” 宋聿将手中油纸包放到桌上,“陆谦给的节礼,明天我也带一些鱼糕给他。” 他将油纸包打开,看到那里面的东西,二人不禁失笑。 “看来徐掌柜已经开始赚吆喝了。” 里头赫然是六块两指宽的红枣蛋糕,和他们之前做过的别无二致。 “来,尝尝,吃点甜的心情会变好。” 许金咬了一小口,“好像更甜一点。” 宋聿也尝了一口,“我们用的是饴糖,他们可能用的是更甜的糖。” “明天就是二十六,其他人腊月初就不再去书院,我入学迟便多去了几天,今天给先生送年礼时已经请假,明天就不去了,我们一起去取肉。”宋聿说道,取过书箱里的东西,“这是先生给的,今天还去书院的三人都有一份。” 一刀上品宣纸,一块上品徽墨。 “加起来恐怕要近一两银子。” “这也太贵重了,我们送得会不会太轻?”许金觉得那些雪白的宣纸闪闪发光。 “先生的心意,若是仔细还回去,反而叫先生不痛快,日后我若有功名,再送礼物过去感谢先生,就是师出有名了。”宋聿说。 “还是相公想得周全,我短浅了。”许金有些不好意思。 宋聿笑他:“你这是单纯正直,其实我也这么想过,但年礼都已经送了,再补一份也太刻意,我想还是日后再说吧。” “明天陆谦也会去码头接他父亲,我们去取肉时把鱼糕给他,以他的口味应该会喜欢。”他又说。 “初二我们去拜访你家,腊肉不够了,拿鲜肉成吗?”宋聿试探道,腊肉才是正儿八经的礼品。 “……不用拿肉。”少年闷声,手中添着小泥炉的柴火。 “不拿肉怎么行,这是你嫁给我后第一次回去拜年,该拿点好礼,可惜我们现在钱不多,年后赶考又得花费,明年攒点钱,礼可以再厚点。”宋聿说道。 许金圆溜溜的眼睛低下又抬起,瞳孔里倒映着跳动的火焰,唇瓣微微开合几下,低声说:“大伯娘二伯娘收了六两银子,我是卖给了相公,不用回去。” “……我答应你二伯娘了。”宋聿拖着小板凳坐到他身边,微微低头去看少年的侧脸,“那天从城里回来跟她坐一个牛车,她问我哪天去拜年,我说初二。” 第23页 “他们跟公婆商量好了,六两银子把我卖给你,往后和许家再没有任何关系,我爹娘已经死了,我不想回去。”少年低声说,顿了顿又说:“我偷偷地去看看许良,可以给他尝尝这个吗?” 他指着桌上红枣糕。 宋聿失笑,搂着他的肩,“当然可以,你和他关系好?” “他的痣在眉心,有观音相,家里指着许良嫁个有钱老爷,许良每个月得了白面窝窝,都分我半个。” 许良是他的堂弟,许家唯二的双儿,但比亲弟弟亲妹妹还要好,好得多。许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许良,怕他真被嫁给个满口黄烟的糟老头子。 许良也已经十七,家里捏着他一直不放,他私下里也跟许金自嘲,嫁个有钱老头子也不错,起码吃穿不愁。 许金不知道哪个好哪个不好,他希望许良高兴就行。 许家已经把他卖了,估计离卖许良也不远了,大伯娘比二伯娘稍有几分人情味,但只是对她的两个儿子和肖似她的女儿,她哄着许良,给些好吃的也不过是为了把许良养得更好看一点,卖个好价钱。 宋聿搂紧他的肩,少年缓缓地趴进他怀里,他便拍着怀中人的背,一时没有说话。 “这么好吃的东西,阿良没见过,我带给他尝尝,家里……”许金顿住,许良被关在家里不许出去见人,他不知道怎么办。 “不如还是去拜个年,拿四包点心吧,你和许良抽空说说话,我来应付他们,”宋聿摸着他的头发,“况且我如果继续读书,不去岳家拜访,到底落人口舌,面子上走一走就行了。” “相公说得有理,我任性了。” 许金从他怀里离开,宋聿便觉得怀里空了一块,空气灌进来有些寒冷。少年脸色通红,应该掉了几滴眼泪。 “这是无可奈何,说实话,我和他们也不熟,看在你的面子上逢年过节走一走也就行了,是碍着我的事才违背了你的意愿。”宋聿忍不住坐近了些,伸手添了根柴。 少年身上暖融融,眼睫上的小水滴在火光下闪闪发亮。 两人吃过饭,一边烧洗澡水一边合计都要给谁走礼。 “玉河叔、村长、族叔、大伯、三叔、县太爷、师爷、杨捕快、徐掌柜、陆谦,还有岳家,”宋聿不禁头疼,“真头疼。” “昨晚逮的那只老鼠死了吗?”宋聿前天特意在檐下放了一枚切开的土豆,许金做了个陷阱,老鼠自打偷吃土豆后就一直被困在那里。 “没呢,饿得没有力气,人一走过去还在笼子里到处窜。”许金说。 宋聿思索,有点怀疑此土豆非彼土豆,万一真的有毒怎么办? “先不管了,把鼠小弟放了吧,待会儿我扔到远处,我们该洗漱了。”他说。 许金抿唇忍笑,鼠小弟? …… 今早的牛车分外火爆,宋聿他们来得早才坐上第一波,早晨有点冷,宋聿坐在外头给少年挡着风,忍不住掏出一张纸打了个喷嚏。 “宋书生就是精致,我们农家人打喷嚏打就打了,顶多用个帕子,您这倒好,用纸擦完一扔?”一妇人嘴闲得调侃。 宋聿温温一笑:“我的帕子都是阿许为我缝的,擦擦汗就罢了,打喷嚏可舍不得。” “相公……”许金耳朵有点红,书生说话怎么这么羞人,“我坐外头吧,我身板硬。” 宋聿摁住他,“你身板再硬,也是肉体凡胎,我只是鼻子痒罢了。” 他们都穿着厚衣服,许金以前在村里来来去去干活,不是粗布草鞋就是补丁旧袄,从小到大没见他穿过一件像样的,这猛然一变,最近没见他的几人一下子都没认出来。 “宋夫郎最近精神了。”一年纪大点的夫郎说。 宋聿呆了半晌,听到许金和那人说话才反应过来“宋夫郎”是在叫许金。 他们先去万福记买了四包点心,又去书肆买了一支上品湖笔,并自家的鱼糕一起,先去给县太爷和师爷送了年礼。 这两家都回去省亲,宋聿将东西交给门房,特别说明那个小木盒是给小公子的。 门房认识宋聿,等他们走后不禁感慨,怪不得人家能得县太爷青眼呢,年纪那么小的学生都单独备了一份礼。 给杨捕快便是两包点心一小坛好酒,待到徐掌柜,宋聿只备了四个油纸包,笑道:“自家琢磨出来的一点东西,新年新气象,送来给掌柜尝个鲜,祝掌柜来年万事顺意,日进斗金。” “宋先生懂我!”徐掌柜拍掌,连忙叫下人接过。 送给徐掌柜的东西,既是礼,也是商机。 宋聿和许金拜别这一户,按着时间来到码头,便看到陆谦大冬天摇着扇子站在那儿,极为显眼。 “陆兄!”宋聿道,“找到你还真容易。” 陆谦回头,“我说得对吧,我一向很显眼……宋兄,这位是?” “内子许金,”宋聿转而柔声,“阿许,这是我那同窗好友陆谦。” 陆谦虽然讶异于宋聿的夫郎和自己想象中不太一样,但还是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问兄夫郎好。” 许金不知所措。 “陆……兄弟,好。”他斟酌道。 “不愧是兄夫郎,这兄弟二字一出,宋兄你我的感情一下子就升上去了。”陆谦摇着扇子说,“宋兄,我就明白问了,你手里这几个,哪个是我的?” “都是你的,”宋聿递给他,“便祝你青云直上,节节高升。” “宋兄你这可太够意思了。”陆谦美滋滋接过,期待地凑近闻了闻,“果然隔着油纸都有鲜味。” 将一手东西递给随从,他在怀中摸了摸,“我给宋兄的东西倒显得薄了些,这东西是我祖母给的,我不会侍弄,据说能结出红果子,便祝宋兄和兄夫郎早生贵子。” “你祖母给的我怎么能要……” “哎呀你就拿着吧,别说种子,祖母给的兰草都被我养死了,我没这份耐心,搁我手里就是暴殄天物。”陆谦把种子包塞给宋聿,回头一看,“我爹的船来了,宋兄,待我吃完这美味,可否去府上……嘿嘿,吃喝一顿?” “……尽管来,陆公子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宋聿拉着许金后退几步,船正在靠岸。 “宋兄你又寒碜我了。” 陆谦被家里人叫走,宋聿便和许金折回城里买东西,糖、油、粮必不可少,还买了一些院子里没有的茄子、豆角。 到栈桥边取上肉,再等到牛车返回村里,已经夕阳西垂。 两人合力腌好腊肉,放了花椒辣椒等香料粉腌制的为一堆,仅用盐和花椒茴香腌制的又为一堆。 这屠户的猪小肠洗得干净,二人吃完再灌腊肠,灌好已经月上中天,又烧了水仔细洗漱干净身上的腥味,夜已经很深了。 宋聿披着头发进来,少年正就着油灯摸索针线篮子。 “干什么呢?” 许金摸出一块淡青色布料,“给相公再缝一张手帕。” “一张都可以用很久,小心伤眼睛,睡吧。”宋聿推着他坐到床上,无比自然地凑过去亲了他一口。 亲的是脸。 他表面自然,呼吸却暴露了,浅浅的一枚吻他心里一直反复地想。刚才是不是力道重了点,磕到阿许的脸了吗?阿许现在在想什么?会不会太突然? ……当然很突然,他也知道。 但一起生活这么久,婚都结了,他也不好问“我可以亲你吗”,只能装作老夫老妻地凑过去亲一亲。 宋聿努力静下心神,想着一些天马行空的事,等自己的心跳慢慢平静,便听到旁边有“噗通噗通”的声音。 少年额头抵在他枕头一角,平静地闭着眼,呼吸却有些急促。 宋聿仔细听了一会儿,伸手将他搂进怀里。 从两人自觉钻进一个被窝已经过了近一个月,宋聿觉得是时候再往前迈一步了。 第22章 今天总算可以睡个好觉,昨晚睡得也迟,鸡鸣时二人转醒,又睡了回笼觉,在床上躺到天光大亮,外头谁家的狗一直狂吠。 “今天只去村长家和玉河叔家,宗族内的亲戚初一再去,去完这两家就可以休息。”宋聿说道。 “相公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昏时才能回家,我在家里反而总是闲着,”许金有些恳求地说,“相公休息吧,年食我来做,我闲了这么些天,浑身都是力气。” 宋聿忍不住笑着,将他搂过来枕在自己胳膊上,一床厚被子将二人卷得紧紧的。 “我这两月身板也结实不少,你若不让我做,我又要变成瘦瘦弱弱风吹就倒的样子,要干的活也不重,我们一起也能快点,明天就可以完全休息,我们一起去江边钓鱼,在七里亭烤鱼吃怎么样?” 少年眼睛一亮,明显很期待烤鱼。 宋聿起床后在院里活动筋骨,将檐下的许金叫过来一起拉伸肌肉,教他打太极拳。 “相公的姿势真好看。”许金说。 第24页 “锻炼身体而已,我打得也不好。” 身上渐渐热起来,宋聿打水洗漱,两人各自喝了一碗粥,收拾好礼品先去村长家拜了年,村长今年比宋聿记忆里热情多了,回礼了一条腊肉一包淡菜。 两人回到家里,才仔细地拾掇一遍,带着四包点心两条腊鱼扣了隔壁的门。 小福阿爹大致也知道他们今天要来,热情地让他们进去,小福还泡来一壶茶,是不错的茶叶。 “自家做的点心,请两位阿婆阿爷、张叔、玉河叔、几位兄弟尝个鲜。”宋聿递过去。 许金也将手中腊鱼递给小福:“两条口味不同,也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 “喜欢,那当然喜欢!哎哟,这太好了,老闻着你们家做菜香,肯定不错!” 小福阿爹拾掇好礼品,许金和小福去他屋里说小话,宋聿坐在一堆人中间,茶壶不知道被踹去了哪里,张叔提出来一壶黄酒,硬要和宋聿喝两盅。 黄酒不醉人,宋聿看着酒壶却想起黄豆炖猪蹄,淋点黄酒会更美味。 “宋书生,这昭山书院,不知一年收多少束修?”张阿爷问。 屋外站着两个小豆丁,稍大些的是张叔的老来子,小点的是小福大哥的孩子。 “一年二两银子,交束修时一般给先生送腊肉或腊鱼外加一束芹菜的古礼,银子包好压在这些食物最底下,拜帖放在所有东西上面。”宋聿仔细地说。 “富贵人家自然私下里有更多花费,只是进书院读书,这些便够了。” 说来不多,但也不少,笔墨纸砚和书籍邸报才是大头,再加上这二两银子,一家大多只勉强供得起一个孩子。 “不知这书院教得好吗?”张阿爷又问。 “若是用功,书院所教便是画龙点睛,若是不用功,咳……” “是这么个理。”张阿爷说。 屋里一时静下去,几人看着外面两个孩子,面上都有点愁绪。 临走时小福阿爹走塞过来一包淡菜两包小虾干。 村里人每年都专门派几个大人领着半大孩子去采淡菜捞河虾,晒干自家吃一些,剩下的用来走礼,又体面又没有成本。 宋聿听许金说完这些,深感失策:“我们如果有闲时间,也去海边走走。” 这种事轮不到许金去,因此他有些忐忑,“相公,我没采过。” “我也不会,不指着采到多少,吹吹海风,体验一番就行。” 宋聿将东西放好,盛出来一点淡菜,“先泡上,今晚煮个锅子吃吃。” “我泡米。”少年手脚麻利地倒米倒水。 宋聿看着他笑,许金真的很像一只小蜜蜂。 许金剁肉,宋聿削藕削萝卜,分别炸了一盆萝卜素丸子、藕丁肉丸子,两人用油很省,锅底剩下点余油又煎了三十多个蛋饺。 宋聿让许金捡出一些送给隔壁,自己则是取出红纸裁成长条,写了一幅对联,等二十九那天再贴。 许金回来时手里托着几个包子,“玉河叔硬要塞给我。” “那就留着吃吧,什么馅的?”宋聿正拿着一张纸。 “酸菜肉沫。”许金路过他窗前,突然失声瞪大眼睛。 “相,相公……” 宋聿抬眼,笑着挥了挥手中的纸,“写得很好啊,进步很明显。” 少年已经羞红了脸:“丑死了……相公怎么发现的?” 少年的字写得有点大,不过看得出来很认真。宋聿笑着指指柜子,“取红纸时发现的,阿许瞒得我好苦。” “相公……”许金站在窗前不知所措,他决定转移话题,“我们也做馒头包子吗?” 宋聿思索:“做点吧,现在不急,先炒点米花,做米花糖。” 河边有一处粗沙泥滩,宋聿和许金到那里淘了一小篮粗沙回来,仔细淘洗干净,过筛泥水细沙和大石子,只留下大小合适的粗沙石。 靠着一碗沙子和一碗陈米,炒出来一小盆米花,做成米花糖足有五十多块。 两人坐在小板凳上,桌上摆了几块米花糖,宋聿拿出徐掌柜给的茶叶,这茶细如毛针,翠绿清香,茶汤清亮微黄,很是解甜腻。 许金掰着指头算:“一块米花糖卖三文,我们用了一斤米,半斤饴糖,成本不过四十几文,做出了五十二块米花糖!” “我们没有芝麻,也没加猪油,或许还可以更好吃。”宋聿道。 许金觉得这已经很好吃了,他想不出加了芝麻和猪油的米花糖。 晚上两人用丸子和菜蔬粉条煮了锅子,很是暖肠胃,吃过饭又和了一小盆玉米面一小盆黑面。 宋聿照例伏案练了一会儿字,翻阅题集做了两首试帖诗,他给许金念了一遍。 “顺耳吗?” 少年不明所以:“顺耳,像戏词一样。” 宋聿忍不住笑了。 “相公,我是不是,说错了?”少年不安道。 “能流传下来的戏剧都是大家所作,阿许真会夸人。”宋聿将纸笔收起,拿着一本游记钻进被窝里。 许金虽然写得还有进步空间,但识的字已经不少,游记既有趣又无趣,宋聿不禁打了个哈欠。 “相公不喜欢看吗?”许金早有这种感觉。 “这游记用来打发时间还是太枯燥了,改日我写点小说给你看。” 经历过信息膨胀的时代,宋聿很难被勾起阅读兴趣,他唯一觉得有趣的就是和许金相处,做做这个做做那个。 除了画小卡片,他觉得是时候找点别的爱好了,如果这爱好还能挣钱就更好了。 “我们还有十两一钱银子,且看上元节后徐掌柜那酒楼卖得怎么样吧。”宋聿说。 “阿许,你说我把那套《山海经》卡片卖给书肆,有可能吗?”以宋聿见过的书肆掌柜来说,没一个是好人。 “相公不是说,那些掌柜不好相与,”许金低声说,“我下月卖了腐乳,也能得二两银子,给相公换更好的纸。” 宋聿心里暖洋洋地,扔掉游记将他团进被窝,“阿许,好阿许,你要心疼死我。” “相公……”少年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堵住了唇。 他在被窝里睁大眼睛。 这,这就是传说中的亲嘴? 想到相公那葱根一样的手指正捏着他下巴,俊美的脸覆盖在他脸上,宽大的手掌按着他的腰……许金晕乎乎地闭上眼。 被子猛地掀开,灯火照进眼皮,许金刚睁开眼,书生俯身又亲了他一口,他吓了一跳,才张开嘴猛地喘气。 “怎么跟上岸的鱼一样。”书生笑他。 许金憋得全身通红,眼睛雾蒙蒙,“相公……” 宋聿喉头一紧,盯着他看了会儿,心中却长叹,抓起被子盖到彼此身上,吹灭油灯。 “睡觉吧。” 少年兀自缓了一会儿,悄悄地挪过来靠着他。 宋聿单手搂住他,将少年发丝理顺,看着窗外那片深蓝。 “相公……”怀里人低声叫他。 “怎么了?” “要是现在怀上,农忙时才能生下来。” 宋聿一顿,低头:“阿许在暗示什么?” 许金却又不说话了。 他的胎记暗淡,意味着生育的地方长得不好,他一直有点自卑,但想到要生孩子,想到堂哥夫郎就是生孩子没的,他又害怕了。 宋聿虚虚地按着少年的肚子,至今还有点难以置信,“现在太早了,而且……能不生就不生吧。” 现代都有产妇大出血死在医院里,古代恐怕要凶险十倍。 “不生?”许金惊诧,“我能生,相公,我只是胎记淡了点——” “太危险了,”宋聿按住他,让他好生躺在被窝里,“你就不害怕?不管怎样,现在绝对不生,先睡觉。” 许金当然害怕,“可是……躺在一个被窝里,怀上了怎么办?” 宋聿轻咳一声,“你信我一点,不会让你怀上的。” 许金安静了很久,才低声:“不想分开睡。” 宋聿思索半天才明白他什么意思。 许金被他笑得有点羞:“相公笑什么。” 宋聿胸腔都笑痛了,“……阿许啊,放心,睡一个被窝不会怀孕,得做更亲密的事才会怀。” “所以只要不做,就不会怀。” 少年沉默了。 正当宋聿觉得他在害羞,这件事已过去时,许金在他心口低声问:“什么亲密的事?” 宋聿一时卡壳。 “时候到了我再告诉你,好了睡吧。” 第23章 腊月二十八,两人睡到日头升起才起床就着和煦的晨光洗漱。昨晚的面发得很好,等他们揉面蒸完包子馒头窝窝,已经过了午时。 就着包菜丸子汤吃了几个新出锅的包子,两人收拾好鱼线鱼篓,又带了干粮水壶,锁好门慢悠悠地朝着江边走。 “宋书生,上哪儿去啊?”一大爷问, “去钓鱼。”宋聿笑道。 第25页 “哎哟,这天气鱼可不多,都在河底游。”大爷说。 “没事,若钓不上再回来就是。” 大爷点点头:“我有没用完的鱼饵,你带去吧,打个窝。” 宋聿连忙谢过。 这大爷是村里最擅长钓鱼的人,每日靠钓鱼也能收入五六十文。 两人来到江边,几步外就是七里亭,一座古朴的石头亭子。今天钓鱼的人不多,有些和旁人聊说他们已经来了很久,一条都钓不上来,今天点儿背。 宋聿一路走过去,倒也看到有人鱼篓里有几条小鱼。他和许金寻了一个大石头坐下,用大爷的鱼饵打了窝,穿上内脏饵料将鱼线扔下去,浮漂在水面上十分平稳。 江面宽广,泛着蒙蒙灰色,日头西斜时飘起了小雪。 “动了!”宋聿低声。 少年连忙扯动鱼线,一个漆黑的影子在水里浮动。 拉扯到浅滩处鱼还在疯狂挣扎,宋聿抄起捞网,是一条活蹦乱跳的黑鱼。 黑鱼个大,这条怕有两斤多。 “阿许真厉害。”宋聿将鱼倒进鱼篓,半浸在水里。 许金有些好奇地摸摸那个鱼钩,“这个果真比缝衣针好用,鱼挣脱不了。” 这鱼钩是前日新买的,铁匠铺正儿八经的钓鱼钩,有倒刺横刺。 “哎哟两位,你们这条鱼真够大的。”旁边的男人说,“难不成这鱼线真比鱼竿好用?” 他手里是精巧的滑轮鱼竿,鱼篓里却只有两条指宽小鱼。 “用了村子里钓鱼高手的饵料打窝,再者我是新手,或许是这壶口江可怜我。”宋聿笑着说。 “我刚开始也容易钓上大鱼,果真是这样。”男人说道。 有这一条好歹不至于寒碜,宋聿不大会生火,便守着鱼线,许金捧来些干草枯柴,在碎石堆里生起火来,掏出菜刀拾掇黑鱼。 这功夫,宋聿又钓上来一条小鲫鱼。 “嗬,你们这准备得真够齐全,神仙过的日子啊。”男子再看看自己孤家寡人,顿时叹了口气。 “奔着野外烤鱼来的,自然得带上吃饭的家伙。”宋聿和许金交换位置,开始从袋子里拾掇调味料,他为了这次烤鱼可是准备周全。 他将烤好的窝窝塞上萝卜干递给许金,又弄好一个递给那人:“不知大哥可吃得粗茶淡饭?” “吃得吃得!多谢小兄弟,这天气有口热食就极为不错了,鄙姓柳,不知小兄弟贵姓?” “免贵姓宋,”宋聿踌躇了一会儿,“大哥可认识昭山书院教谕柳先生?” “那是我叔叔,莫非……” 宋聿心想这地方姓柳的果然都是一家,“我正在柳先生教导下读书。” “那真是缘分了!”柳文齐也感叹,咬了一口窝窝,一惊:“这咸菜怎么有些辣味,是放了芥菜根?还是蒜头?” “不对,这两种都不是这种辣……”柳文齐琢磨着,倒是一时忽略了他方才关注的黄面。 宋聿并未言语,柳文齐便也不好再问,只以为是人家的秘方。 黑鱼腌制的功夫,许金又上钩了一条小鲫鱼。 “若是再来一条,明日年夜饭就能煲个鲫鱼汤。”宋聿说道,“只是却要取舍了,到底是酸菜鱼还是红烧鱼还是鲫鱼汤?” 少年严肃地思考半晌,“酸菜鱼,酸菜鱼好吃,也有汤喝。” “好聪明的阿许。”宋聿惊叹。 许金红着双耳轻轻瞪了他一眼,毫无杀伤力,犹如小猫露出飞机耳。 柳文齐看了旁边一眼,愈发感觉冷风萧萧,今日不宜出门。 伤感着伤感着,他又忍不住往旁边看了一眼。 鱼皮微焦,上面撒着红色香料,可能又是人家的秘方,一股辛辣香气传进鼻腔。 好生霸道的香味,柳文齐不觉间口齿生津。 “阿许,烤好了。”宋聿在鱼身撒了些细碎葱花。 “柳兄,何不也来吃点?江边寒冷,且来烤火暖暖身子。”宋聿取出三只小碗倒满黄酒。 “那我便却之不恭了。”柳文齐当即靠过来,将自己鱼篓里一条半大草鱼露出,“宋书生可还有香料,我等将这条也吃了吧。” 新鱼上烤架,已烤好的鱼慢慢被瓜分干净,吃一口辛香鱼肉,再喝一口温热黄酒。 “好吃吗?”宋聿问少年,“我也头一次在外面烤鱼,鱼皮边角有点焦了。” “很香!”小猫边赞叹边吃鱼。 宋聿适时递上一碗黄酒,“配点酒,滋味更美。” 许金仰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宋聿愣愣地看着他。 柳文齐偏头轻咳一声。 宋聿摸摸鼻子,“柳兄,这调料太辣了?” “非也,快哉!今日真是快哉!宋书生这烤鱼秘料是自己配的,还是城中哪处买的?”柳文齐吃惯了名贵菜肴,今日这野外烤鱼倒分外不同寻常,不腥不臊,唇齿留香。 “独家秘方。”宋聿笑道。 “哦?”柳文齐捻着酒碗粗釉,“的确不曾在别处尝过,看来贤弟你家学渊源。” 宋聿笑而不语。一个烧烤料配方就家学渊源了? “可惜我不经营酒楼饭馆,不然定要买下这配方。”柳文齐笑道。 “看来要我错失一笔横财啊。”宋聿也假装可惜。 一老一小两只狐狸对视一眼,都和善可亲地笑起来。 烤鱼吃完,宋聿和许金便准备打道回府了。收起所有东西,浇灭火堆,二人道别柳文齐,相携离去。 他们这头又烤鱼又喝酒,已引起很多人注意,柳文齐和哼着调子收起渔具,走至密林小道内,一人默默从后跟上他。 “姓宋的。”柳文齐低语,片刻后说道:“派人把东西送过去,阵仗能小则小。” 一个白身,人虽不算无趣,可怎能教会小公子?他有什么可教给小公子? 偏偏一个个鬼迷心窍,就连小公子也被迷了心智,一听不能再回松州府便不发一言。 柳文齐从不将希望寄托在一个孩子身上,尤其还是个有残缺的孩子。 …… 晚上,宋聿琢磨着再画一套小卡片。那套已经送给小公子,如果真能卖出去,市面上再出现一样的,恐怕会被人追究。 他在画,许金边一边看一边缝衣服。点了两盏油灯,屋里还是昏暗,连人影都模模糊糊。 “阿许,你知道哪里有卖石灰的地方?”宋聿揉了揉眼睛,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圈。 许金刚缝好一只袖子,用手指细细捋平针脚,闻言想了片刻说道:“西城门外有个石灰窑。” 宋聿将书籍合起压在镇纸下,看了看屋子里已经十分老旧的石灰层和犯出黑棕的木梁。 “我想买一点石灰,再把家里的墙抹一抹,屋子也能亮堂些,晚上点着油灯做事,还是太费眼了。” 不知道是被灯油还是炭盆熏的,屋子里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抹了石灰,只有柜子后面是干净的淡黄色。 许金也向周围看了一眼,他之前在许家住的屋子比这可黑多了,“明天就抹吗?” “年后吧,抹了一时不干,大过年的我们也只能去睡杂物房,那张罗汉床还得花功夫拾掇。” 宋聿打了个哈欠,穿越过来没多久,他已经习惯早睡早起,感觉白天时确实比以前熬大夜精神不少。 “睡吧。” 少年点点头,将针线和布头都收进篮子里,摆到柜子顶上。 两人躺在被窝里,依稀能听到外头寒风呼啸,吹得窗棂噼啪作响。 “晾衣杆怕要倒了,这是要下雨还是……”许金听着这风声一时睡不着,去年也是狂风大作,却没下一滴雨,两日后大雪下了一整日,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雪,第二年潮水便淹了村里十几亩田。 宋聿睁着眼睛,突然想到自他穿越过来,松州府就没下几滴雨。 他心中叹了口气,拍拍少年的背,“先睡吧,明日我托牛车再买粮食回来。” 话虽如此,两人却都一时没睡着。 宋聿此时迫切地想研究清楚那几颗土豆到底有没有毒。 第二天早上睡起来分外头疼,不过出去吹了吹风就好了,晾衣杆果不其然倒在菜地里,宋聿找来几块石头将竹子重新固定好,还好昨天没洗衣服。 他在那小篮子里挑来拣去,挑了一颗没有芽的土豆,片下一小片贴在手腕上,直到贴对联时露出手腕,他才意识到那片土豆还在手腕上,皮肤没有任何异样感觉。 宋聿把这个土豆埋进了柴火里。 许金刚去完小福家回来,便看到相公坐在檐下,将手脏兮兮地,脸上也有几道黑灰,正拿着半个小地瓜啃。 “相公,玉河叔也送了我们一篮地瓜。”许金双手提着一个大框,这东西还挺沉。 宋聿连忙扔下那半个土豆,帮着一起放进杂物房里。 等放好,他才犹豫着说道:“我那个不是地瓜。” “我把之前带回来的土豆烤了。” 第26页 少年眼睛瞪大,急得抓住他的衣袖,“番邦人不是说有毒吗?!!相公怎么突然就吃了!” “哪里不舒服?肚子疼吗?还是头疼?” 宋聿被他翻来覆去检查,不知不觉就笑了,“没事,还挺好吃的,你看,我切了片土豆在手上敷了大半天,一点事都没有。” 他伸出手腕,白皙光洁,还有一根微微鼓起一点的,最近使力气锻炼出来的青筋。 “相公!”少年生气地叫他。 “好啦好啦,这东西应该能吃,那番邦人应该是肠胃差,要么就是乱吃其他东西中毒了,我没事。”宋聿好言好语地将他哄到卧房里,“来睡个午觉。” 许金还是有些担忧,却拗不过宋聿,被他扯到床上躺下。屋里昏暗,被窝又十分暖和,他慢慢也就睡着了。 宋聿却没有多少睡意。 厚实的棉被包裹住二人,少年窝在他身边,碎发别在耳后,脸上一些起皮泛红的地方已经不见,略有些黑的皮肤十分光滑,唇瓣微微抿着,呼吸平稳。 他缓缓靠近,唇间接触到那片柔嫩的皮肤。 宋聿稍稍退回,也闭上眼睛,不知不觉陷入无梦酣睡。 第24章 两人正睡得迷迷糊糊,屋外头传来一阵拍门声,才猛然将他们惊醒,再一看漏刻,他们已经睡了近一个时辰! 两人慌忙爬起,还好头发并没有太乱,宋聿打开门,外面是一架黛蓝马车,比他往常坐的那架宽大,一匹枣红马,敲门的人穿着靛青袍,头带四方帽,后面还有两个小厮打扮的人。 “宋先生。” 来人见他出来便作揖,宋聿微微俯身同礼,“不知阁下是……” “我乃柳家大爷暨柳文渊柳县令之管事,鄙姓金,奉大姑娘贵人之命,特地来送年礼给宋先生。”金闻说道,掀开马车帘,里头是满满当当的东西,他又掏出一折红纸,“此为礼单,方便先生过目。” 宋聿有点汗流浃背,推开院门,“得此厚礼,晚生微薄之身,才疏学浅,怎么担待得起,金管事快请进,喝口粗茶歇一歇。” 随行两个年轻小子将礼品一样样搬进院内,先在院里晒晒礼,再搬进杂物房。 院里除了菜地,都是是咬合紧密的石板路。菜地里一片莹莹绿意,鲜嫩小菜一垄垄极为整齐。金闻略抬眼,竟看到后院还有一棵高过房顶一半的大树,枝干虬结,不像常见的树。 “先生这地方,当真是清幽闲适,为人向往之。” 宋聿笑得淡然:“承自祖产罢了,有这模样,多靠内子打理。” 两只竹椅,一张小桌,泥炉点燃,小巧的茶壶不出一刻钟便咕嘟咕嘟翻滚起来,滚水入杯,针叶般的茶起舞翻滚。 “本来以为小公子会在句琴休息一两日再走,前日去柳府拜访,才知道小公子已离开,县尊大人也忙于政务,倒是我没问清楚行程,食言而肥。”宋聿有些愧疚,他答应小公子,如果小孩那张考卷答得不错,就要把剩下的卡片都送给他,却食言了。 “这事宋先生倒不用担忧,府里已快马加鞭,将东西送到小公子手上,否则公子怕是不依,不肯早走。”金闻瞅着那茶叶模样还可以,本想喝一口,嗅到那茶香却惊觉不一般,“先生这茶,可是雨前西湖龙井?” “管事慧眼金睛,是朋友所赠。” “今日真是沾福气了,这雨前龙井我也只得大爷赏了那么几两。”金闻道。 两人客套地来回说了几句,金闻便起身告辞:“离昏时不远,我也该回城了,家中还在忙碌送旧饭,先生留步。” 金闻坐上车沿,一小厮赶着马车,撩起一捧尘土,踢踢哒哒地走了。 宋聿回到院内,站在门口一时不动。 “相公,怎么了?”许金才从杂物房出来。 宋聿笑着摇摇头:“算了,剪不断理还乱,还是准备年夜饭吧,要不是他们敲门,我们俩真要一觉睡到天黑。” “再睡一会儿就天黑了。”许金红了脸,今天这午觉,着实睡过头了。不过也好,白天睡饱利于夜里守岁。 两人各自负责五道菜,凑一个十全十美。十道菜对两个人来说毕竟吃不完,所以菜量都很小,只有酸菜鱼占个大碗。 等十道菜都上桌,外头鞭炮已经不知道响过几轮,还好还有鞭炮声,这时候放炮也不算扰民。宋聿将买来的两串红鞭炮挂在竹棍上架在门头,引了一根明火,许金已经堵住耳朵。 “怕就站远点,红纸和火药碎渣会崩到身上。”宋聿说。 少年摇摇头:“我不怕,只是太吵了,震耳朵。” 宋聿笑着点燃引线,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震得人耳道发麻,双手堵住也不管用,那声音顺着手传入,耳朵里更麻了。 胸口微微一重,宋聿低头,便见一颗脑袋躲在他怀里。 他索性不捂自己耳朵,抓着衣袖厚厚地搭到双儿手上,将他的手完全覆盖,一起捂他的耳朵。 许金微微一动,手从两耳处松开,宋聿赶紧替他捂上,正主儿的手却慢慢顺着宋聿衣服而下,从腰间缠过去。 微沉的重量依靠在身上,是奇异而满足的。他的手臂很有力量,骨骼犹如松枝,皮肉犹如春水,温暖而柔软得不可思议。 鞭炮声渐渐停息,当一切归于寂静,宋聿低头,扶着怀里人的下颌,气息在湿濡的触碰纠缠中火热。 “啪!” 怀里沉醉的人狠狠一抖,宋聿忍不住笑。 “相公!”有人羞了。 “应该是有一个鞭炮没炸完,隔壁家响了吗?”宋聿问,到院里拿了扫帚簸箕。 许金取下竹竿放回院里,“方才应该响过了,他们家人多,我在厨房里听到好大的说话声。” 宋聿只顾着炸酥肉,倒没听见这些。 他们难得用大桌吃饭,小泥炉放在旁边,屋子里也多了股热气,上面还温着一壶黄酒。 宋聿给两只碗都倒满,“祝愿来年风调雨顺,你我平安喜乐,无病无灾。” 许金也学着他的样子举起酒碗,“祝愿相公科举高中,万事顺意。” “怎么不祝祝自己?”宋聿问。 许金神情认真地说:“相公已经祝过我了,我要祝相公。” 略有些昏黄的烛火下,两只酒碗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今晚的每个菜几乎都可以作他们平日的主菜,许金不知自己是被养娇了,还是近日吃的好东西太多,他每吃一些菜就觉得口中干渴腻味,下意识拿酒碗,等他吃饱时,也就醉了。 宋聿眼睁睁看着许金一碗又一碗,满满喝了三碗黄酒,脸颊逐渐酡红,眼神迷离,筷子戳不准碟里的丸子。 “醉了?”他扶住少年胳膊,这人就像没骨头似的靠在他身上,饭也不吃了。 果然是醉了,看来以后吃饭得煮点果茶。 “吃饱了吗?” 宋聿回忆刚才,许金吃的大概也是平日饭量,他俯身抱起人,放在垫了旧被子的摇椅上,又到屋里取来厚被子盖到他身上。 许金眯一会儿解了酒,慢慢转醒时只见屋里一片安宁,他侧头,相公正在旁边写字,见他醒了就笑他:“看来醉得不深,身体难受吗?” 许金红了脸,摇摇头:“没有哪里难受,反而身上热热的,很舒服。” “少喝一点酒是有这种效果,来,慢慢再吃点点心,夜还长着呢。” 宋聿放下笔,揭开小桌上碗盘的盖子,里头赫然是米花糖和蛋糕,旁边还有几枚金桔和一壶水,许金倒了一点喝掉,是甜的。 宋聿这时候终于画完了,他自个儿拿着欣赏还不算,又笑着送到睡得两颊绯红的双儿面前。 “阿许看我画得怎样?” 许金借着烛火看过去,脸上更红了。 画上的人躺在摇椅里,身周堆满被子,睡得一派安详,脸上表情栩栩如生。 “好看吗?”宋聿笑着问他。 许金不说话,他羞。 “我觉得好看,”宋聿自问自答,“改日到城里裱起来,挂到我书桌旁边。” “这是……”许金忍不住去看那幅画,不由疑惑地伸手碰了碰,眼睛睁大,“相公用木炭画的?” 明暗变化,深浅不一,颜色只有黑灰,却活灵活现! 许金从没见过这样的画,“相公真厉害!” 宋聿反倒不好意思了,他也就是业余水平。 “我还写了诗,明日作另一幅画。”宋聿取出另一张纸。 许金认得这上面全部的字,他不可置信,“相公写的是我?” 在许金认识的双儿女儿里,几乎所有都想被书生写进情诗里。 他除外,因为他和书生扯不上一点关系,他每日只有干活,干无穷无尽的活,晒得像皂荚一样,骨头都长得比别的双儿大。 谁会写他? 相公会写他,相公不仅写他,还画他! “以后画得多了,就通通收藏起来,等我们头发花白的时候再拿出来一起看。”宋聿说,伸手捋了捋少年耳边碎发。 第27页 “相公……”少年扑进他怀里,竹椅被压得嘎吱响。 宋聿扶住他的腰,被这扎实的一扑,他心里暗自庆幸身板比之前硬朗,不然腰会被压出个好歹。 双儿终究是双儿,少年的大腿压在他腿侧,丰腴柔韧。宋聿喉中微动,不是他下流,这惹火的姿势,再加上他本来就喜欢怀里这个人,火上浇油越烧越旺。 “阿许。”宋聿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发哑,他清清嗓子,“别动。” “相公,其实我还许了愿望。” “什么?” “想……让相公,更喜欢我。” “……你浪费了一个愿望。” 许金明显有些僵住,宋聿用指尖依次敲着他的腰肢,低声笑道:“我肯定会越来越喜欢阿许,不用许愿。” 少年红着脸羞了一会儿,慢吞吞地趴在宋聿怀里,静静听着那擂鼓般的心跳。 “相公的心,跳得好快。” 宋聿有点紧张,喜欢的人就在怀里,这种姿势趴在他怀里,他心里软的像滩水,又分外满足。 “我也喜欢相公,越来越喜欢相公。” 宋聿的心一瞬间提到嗓子眼儿,几不可察的声音开口:“那……阿许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相公的?” 怀里人又不说话了。 宋聿等了一会儿,心中叹气,这么逼他做什么,谁能说对这个答案? “相公,我实话说了,相公会生气。” 宋聿觉得怀里人在撒娇,“我不生气,你说。” “……我嫁进宋家前,只潦草见过几面,之前……没对相公生出现在这样的感觉。” “两月前那场大病后,才……见不到相公就想念,总想……总想亲近相公。” 许金已经羞得脸上冒热气,却突兀被一双手臂搂进怀里,书生的胸膛里,“砰砰砰”,一声接一声地响亮。 “阿许,只喜欢现在的我,好不好?好阿许,答应我,只喜欢我,从那场大病以来的我。”书生在他耳边喃喃。 “只喜欢相公,”少年乖巧道。 宋聿有种诱骗单纯孩子的感觉,但是鸠占鹊巢又怎样,这个贼他当定了! 第25章 两人没有硬撑,实在困得不行,刚刚过子时便睡下了,早上起来时村子里格外寂静。 “看来少有人像我们这么撑不住。”宋聿心中不禁感慨。以前他可是组里最能熬的一个,然后就熬死了。 今早是热昨晚的少许剩菜,又烙了面饼,他们俩竭力控制菜量,今早就把年夜饭剩菜全部吃光了宋聿松了口气。 杂物房里稍有些乱,昨晚金管事走了后两人忙着做饭没有再整理。昨天便看到有两匹锦缎,还有些装在盒子里。宋聿将那些礼盒逐一拆开,不禁诧异,“这是什么肉?” 两大块肉,盒子夹层里还放了冰,打开冒出一股冷气。一块应该是羊肉,有一股淡淡的膻味,另一块肉色血红,宋聿不太认得出来。 两人顺着礼单看下来,才知道那是鹿肉。 “太贵重了。”宋聿又叹了一声。 另外还有些笔墨纸砚,都是上等品质,墨条上什至有名家徽记。 金管事说的“大姑娘贵人”,宋聿隐隐有所猜测,暗自摁下思绪,和许金一起重新收拾好库房,把那块鹿肉抹上腌料挂在厨房熏着,羊肉暂且放在有冰的盒子里。 时候已经不早,他们拾掇了一些礼品,锁上门朝着村东头走去。 路上还有昨晚的爆竹红纸皮,几个孩子在远处观望很久,你推我搡地涌上来。 “宋二哥新年福顺,吉祥如意!来年发大财涨大运当大官!”小孩子们齐声道。 小孩说起吉祥话一套一套,嘴皮子利索,宋聿笑着从袖里掏出几个红封,挨个递给他们。每个小孩手里都捏着红封,看来已经讨了不少压岁钱。 “相公喜欢孩子?”许金观察着他表情问。 “谈不上喜欢,今天心情不错而已。”宋聿侧头看了他一眼,“昨晚阿许说的话,可还作数?” “什么作数不作数。”许金不好意思看他。 “只喜欢我。”宋聿低声。 许金听到他话里笑音,就知道相公又在逗弄他,“相公欺负人。” “这怎么能算欺负?我只是想再听一遍,好阿许,你再说说吧。” 他们慢慢走着,靠得很近,时而和村里人寒暄几句。 走过大水井和老槐树,等人少了,许金才发出蚊子音:“喜欢相公。” 宋聿只是玩闹一下,没想到少年真的说了,乖巧到让他开始不好意思,耳根起了热意,“阿许,以后每天都说一遍好不好?” 少年不语,半晌后闷闷说道:“相公不说。” 宋聿一愣,继而莞尔,“我当然也喜欢阿许,且最喜欢阿许。” 少年没说话,耳朵却慢吞吞红了。 宋家自老举人去世后留下三处宅子八十亩田地,到祖父一辈只剩五十亩,二十亩地并城中宅院分给了二房叔爷,三十亩地并村里两处宅子分给了宋聿祖父。祖父去世后大房闹了矛盾,由族叔主持分家,二十亩地并村东宅子分给了大伯宋益,十亩地并村西宅子分给了宋聿父母。 因为是宋聿父母不服族里决定,坚持要培养自家儿子读书上举,几乎是被族里从村东二进院赶了出来,带着区区十亩地搬到村西年头久远的老屋宅。 这屋子还是老举人当初中秀才后修建,算是祖宅,可惜太旧太小,老举人后来都不愿意住。 宋聿虽不太想去大伯家拜年,却怎么样都要汇合,一起去拜访族叔。 村东的二进院比他们家大得不是一星半点,院墙也高,村东的青砖房比村西多,就这样宋家那黑瓦白墙也是一等一的显眼。 宋聿扣了扣门环,一个孩子迈着轻快的步子打开门,大大的眼睛充满好奇,看到宋聿的一瞬间脸上的纯真就变成嫌恶,可爱的小脸蛋一下子变丑不少。 “你来干什么?”小孩昂着下巴问。 这小孩好像是宋鸣的二儿子,这家伙书没读进去多少,娃娃倒是生得多。 “来给你们家送年礼,再一起去叔爷家。”宋聿平淡道。 “我们家不欢迎你!穷酸鬼!就你也想做官?我爹说你做梦!你根本考不上!”小孩骂道。 “子不教父之过,我身为你叔父,有必要让你知道什么是礼。”宋聿单手拎起这熊孩子,缓步走进院里。 “大伯,我特来拜访。”他朗声道。 “宋聿!你放下我儿子!”宋鸣不知道在哪儿偷看,很快就跑出来,“这就是你的礼数?!你是来拜年还是闹事?” “对一个不尊重长辈的孩子,我需要什么礼数?三跪九叩?他受得起吗?” 宋聿面上温和,笑着松手,小屁孩立马跑到他爹身后,宋鸣本来就比较矮,身板又瘦弱得连六岁娃娃都遮不住,小孩也意识到不安全,又逃窜进屋。 “新年之际,便祝堂兄青云直上,蟾头折桂。”宋聿好似真的很尊重宋鸣,拱手拜年后将礼品递过去。 宋鸣不得不接过,心里再梗死他也得接。他看着宋聿身旁的双儿,不禁心里嘲笑。 他的夫人可是城里老秀才的独女,书香之家,白净温婉。宋聿这家伙也是可怜,娶了一个黑不溜秋的乡下双儿,恐怕连儿子都生不出来。 “大伯什么时候去叔爷那儿?”宋聿问。 “午后。”宋鸣把东西递给媳妇,背着手,“这是你出孝期后第一次走年礼吧?叔爷说不准都不认识你了。” 叔爷的宅子在城里,后来又办了两家商铺,比他们这一支可要富贵得多,孙子也在昭山书院甲班读书。不靠族里托举,全由叔爷一家支撑。 虽说当初分家时叔爷恼于宋聿父母的冒犯,倒也没有太过苛责他们,还给宋家父母指了一条路,让他们把宋聿送进昭山书院。 可惜原主心比天高,一次打击就不敢再考。 “叔爷身体康健,怎么会不认识我?前些日子他看我穷困,还作保让我去蒙学教书,可惜叔爷一番心意。” 宋聿带着许金坐在堂中,他们还带着别的礼品,显然是给叔爷的,宋鸣得到媳妇几句耳语,不禁去瞅那五个木盒,宋聿给叔爷的礼品显然更重。 他有心再讥笑几句矬矬这穷酸鬼身上的意气,可找来找去无从开口。 宋聿穿着平整干净的细棉直缀,外罩薄绢,披着一件轻巧又厚实的斗篷,就连那个双儿都浑身好衣服,也披着斗篷,虽然皮肤黑了点,两人坐在一起却很登对儿,宋鸣越看越憋气。 “你真在县衙做事?”他忍不住问,这眼瞅着是发达了,村里传言恐怕是真的。 “并非县衙,只不过在县尊大人府上教书罢了。”宋聿说的是真话,至于教谁,那就让别人揣摩吧。 宋鸣心里很不得劲。 县尊大人?平常人都叫县太爷,连衙役都不会这么叫。宋聿肯定是和县令搭上关系了。 第28页 许金戳戳书生的袖子,书生侧头矮身,他便低声道:“相公,身上出汗了。” “先把斗篷脱了吧,出去再穿,免得风寒。”宋聿帮他脱下,连同自己的一起叠起来,这丝绵确实保暖。 宋鸣打心里看不起这个堂弟,一个粗糙的乡下双儿,这家伙还十分喜欢的样子,果然没见过世面。 不对,他之前不是带宋聿见过青楼里的娇娆红倌吗? 疑惑归疑惑,宋鸣却不敢问,他只希望宋聿也赶紧忘了这事。 宋聿坐了一会儿,大伯才摆着派头出现,大伯娘和堂嫂提着礼品,他个大男人一身<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空着双手,宋鸣也这副损样儿。 宋聿作为自家这房的独苗,矮了大伯一辈,却能走在宋鸣前面,宋鸣脸色不太好看,堂嫂提着东西还得开导他。 宋聿没再注意,帮许金理好斗篷,再给自己系好带子,两人各自提了几样,马车等在村口,是他们提前租好的。 叔爷的宅子在城东北处,靠近点铃阁,这也是一等一的好地方,宅子虽不大,布局却精巧,当年老举人中举后一直住在这里。 叔爷家里有两个仆役,把他们迎进去后快步去禀告。 叔爷和叔祖母领着一家人出来,大伯问候过便到了宋聿。 宋聿领着许金上前一步,“孙儿宋聿携夫郎许金拜祖父安康。” 叔爷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文儿,你带你堂兄去你书房。” 宋鸣脸色又难看,宋聿、他爹、叔父宋杨一起和叔爷谈话,搞得他好像平白矮了一头。想起宋聿是死了爹娘才有这待遇,他心里才平衡。 叔爷的孙子宋清文也娶了夫郎,许金松口气,好歹有可以说话的人。 “你这件斗篷真不错。”周蔷接过许金的衣服,有些讶异,“哎呀,后面怎么有个这样的帽子?这么大。” “相公交代布行做的。”许金也没见过这样的帽子。 “怎么说的?这款式我得要一份。”周蔷跟老祖母说了一声,领着许金到自己屋里,“你叫我云章就行,这是我的字。” “字?”许金疑惑。 “你还没到二十吧?这是我二十岁那年我相公给我取的,你和堂兄弟都没到二十?”周蔷拨弄着炭盆里的火红的木炭。 许金点点头,“相公比我还小一岁。” “哎呀,”周蔷笑得揶揄,“年纪小的男子可不得了。” 许金迟钝地红了脸,他有点意会,又没完全想明白。 周蔷好不容易碰到族内的已婚双儿,也想说说体己话,“你们一脉的大房,是不是人品有问题?” 许金还没说话,他自顾自地低声骂:“那个宋鸣竟然想忽悠我相公去青楼,祖父今日必定要问这事,实在太可恶了。” 许金脸色有些发白,“去过青楼会怎样?” 周蔷摇摇头:“别人倒也不会怎样,可娘去世不到一年,相公还在孝期,日后若被人发现孝期进青楼,可要被人戳脊梁骨,不利于科举。” “其心可诛。”周蔷就盼着今日祖父好好教训那个宋鸣,最好断了给宋鸣的供给。 许金心神不安,相公似乎也被那宋鸣带进过青楼……他咬牙。 “这家虽不大,勾心斗角的地方可真多,之后咱们估计会多来往,可算有个伴了。”周蔷说。 许金不解,“叔爷并不亲近我们一脉……” 周蔷笑着神神秘秘告诉他:“堂兄弟的文章在书院可出名了,我相公都拜读过,叔爷单为了相公的文章着想,也会让两家亲近起来的。” 许金恍然大悟,这才意识到宋聿在书院里的名气,他有时去城里给书生送饭,会陪着他走到书院门口,很多书生都和相公很熟悉热络的样子,原来是这样。 周蔷又说:“堂兄弟和陆家公子交好,又在柳府做事,叔爷……”他凑近低声,“叔爷早得到消息了,精得不得了。” 你懂我懂地眨眨眼,两人意会地笑起来。 按照惯例,各自谈完事情,叔爷命人备了席面,几个男人里,除了宋聿、叔爷、宋清文,别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家里还有周蔷的弟弟和他媳妇来拜年,十多个人坐了一大桌。宋聿在宋益下首,身旁是许金,宋鸣在他下首。叔爷一脉和周蔷兄弟坐另一边。 这席面是周蔷按照老祖母的意思安排的,这会儿笑着介绍:“这两盘是聿兄弟带来的糕点,极为新颖,我便做主摆上了,请祖父品尝。” 家里这类事其实都是他做主,叔爷自然不会有意见,只是看到那糕点,心中却有些讶异。 这名贵点心他在朋友徐维那儿见过,据说是他家酒楼未开卖,只在私下流通的珍品,宋聿怎么弄到的? 他虽想和宋聿拉近关系,原来也没想着疏远大房,但宋鸣的所作所为实在是荒唐恶毒。 他想到此处,不由对宋聿更关注几分。 宋聿装作没注意到叔爷偶尔的注视,给有些腼腆的许金夹了些菜。 宋清文见状也给周蔷夹了个四喜丸子。 周蔷讶异,不禁露出笑意。他相公虽然待他好,众人面前却一向收敛。 家宴散去,众人喝了些茶便准备打道回府,宋聿向叔爷提了年后准备修缮房子的事。 “祖宅是该修修了,你若想扩建,我去找村长谈。”叔爷说。 宋聿谢过:“现在还没有余钱,只粉刷一遍就好。” 叔爷颔首。 宋鸣一家坐上马车,他不禁嘲笑:“穷成这样。” “宋鸣!”宋益的怒火已经压了很久,在书房被叔父当着小辈的面训斥得面红耳赤,都是这个不肖子害的! “你去青楼是怎么回事?!不想读书就别读了,我看你不是这块料!” 宋鸣脑中轰隆,他爹知道了…… 与此同时,宋聿的马车和他们分开,到城里唯一一家开门的杂货铺买了三两花椒。 一则是买花椒,二则他也不想和大房一起走。宋益只是爱摆谱,宋鸣就纯恶心人了。 叔父的回礼是一套笔墨纸砚,一罐蜂蜜,这倒是稀罕礼物。 最麻烦的事已经做完,宋聿松了一口气,他其实最不会和人打交道,除了许金。 “今晚包一些饺子吃,明天我们把那些土豆和辣椒种下去,对了,”宋聿想起陆谦给的那一包种子,看起来也有点像辣椒种子,不过也有可能是花卉,“陆谦给的那些种子,我们便弄几个盆种在檐下吧,可能是什么花。” “相公,饺子……是什么?”许金茫然。 宋聿哑然,“云吞,馄饨?” “馄饨我会包!”少年立刻道。 “好,那我们今晚包馄饨吃。”宋聿笑着摸了摸他的手,拿起来放到面前嗅了嗅,一股牡丹香。 少年被那盒面脂腌入味了。 第26章 鹿肉且先不说,那块羊肉在松州府非常难得。 两人回到家里已经夕阳西斜,宋聿打了一桶水,半桶浇进两块菜地,另外半桶倒进锅里。许金切了点酸菜和葱姜蒜,舀出一碗面粉在陶盆里和好。宋聿将那块羊肉切下小半剁成肉沫,总共调了两种馅儿,一人擀皮一人包,很快馄饨就下锅了。 羊肉白葱馅的虽香,吃多了却也腻,这时候来一个清脆酸爽的酸菜馅,再配上放了少许剁椒和香醋的蘸碟,不知不觉就吃多了。 还有些生馄饨,宋聿捡在油纸里包好,又包了八个米花糖,让许金送去了隔壁家。不消片刻,许金抱着一篮子芥菜头回来了。 “我都听到了,拉扯的声音可真大。”宋聿笑着。 许金把篮子放在地上,拿起一个芥菜头捏了捏,很嫩,“玉河叔非要我拿回来,他们家种的菜真多。” “来年我们也多种点,有了土豆和辣椒,能做的菜就更多了,要是有西红柿就好了。”宋聿又想起那五两银子一盆的西红柿,太贵了,买不起买不起。 “什么是西红柿?”少年问。 “一种红色果子,酸酸甜甜,能生吃也能做菜,做的菜也酸酸甜甜的。”宋聿描述道。 许金想想那个味道,口水霎时增多。 宋聿则琢磨着另一件事,“明天我们去你家,是送完礼就走,还是稍微坐一会儿?” 许金闷闷地说:“他们肯定知道柳府的事,就等着我们过去。” 宋聿也猜到了,许二娘子那天牛车上就在打听,他安慰少年:“没事,你去找许良,我来应付他们,等你们说完话我们就走。” 少年这几天开朗多了,变得有些爱撒娇,趴进他怀里搂着他脖子,“相公……” 宋聿哪还能说出什么话,心都要化了。 初二早上,许金有些心不在焉,他不太想让书生见大伯娘二伯娘,那是收他卖身钱的人,却要拿谱当书生的岳伯母,他心里不忿。 他又给许良捞了一小罐腐乳,许良最爱吃他做的腐乳。 第29页 宋聿准备好四包点心两条腊肉,叫少年换上今年新做的衣服,两人慢慢地朝着村南的许家而去。 村南都是羊肠小路,稍有些拥挤,路上人也多。 “宋书生去许家拜年啊?” 宋聿含笑点头。 他们走远,还能听到身后村民议论的声音,多是在讨论许家昨晚上的动静。 “许二娘子声音可真大,没见过比她凶的婆娘。” “可不是么,做饭那么难吃,差点把许家厨房都给点着了,活也干不利索,衣服洗不干净,儿女教育不好,真不知她哪来那么大的气焰……” 渐渐靠近许家院子,许金明显有点紧张,宋聿握了握他的手,摸到一片湿汗。 许家院子紧闭,宋聿扣了扣门,门几乎立刻就开了,是许金的妹妹许菱,她向二人手中瞥了一眼,回身大声喊:“娘!哥和宋书生来了!” 许家房子都是黑瓦土墙,两个男人慢慢地从左右厢房走出来,两妇人倒是比他们还快,脸上十分热情。 “侄儿婿来了!快进来!哎哟来就来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真是让侄儿婿破费了,许金你也真是的,都是一家人,怎么不拦着点侄儿婿?”许二娘子抢先开口,一口一个侄儿婿。 许大娘子毫不遮掩地剜了许二娘子一眼,亲热地笑着接过许金手里的东西:“快进去坐,你大伯可一早就等着你们来。” 大伯在后面咳了一声,意思是他媳妇夸张了,他根本没等两个小辈。 宋聿递出礼物,不咸不淡地挨个称呼,随后便说道:“阿许已经有六七个月不见亲人,便让他去和堂弟许良说说话吧。” 许大娘子笑意淡了点,有些挂脸,宋聿这什么意思,许金的亲人就只有个许良吗? “许良他得了风寒,还是别见了,不然怕染给许金,侄儿婿你读书辛苦,他病了该怎么伺候你?还是别见了。”许大娘子说道。 宋聿感受到身旁少年动了动,似乎有点紧张,于是他说道:“得病了更该探望,家里没什么活,大伯娘不必替我担心。” “几个月来一次,却连家里的门都进不去,说出去就让人笑话了。”宋聿淡淡说道。 许大娘子瞪眼:“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大伯娘,我听闻堂弟正在说亲事,我这儿认识几个城里的大家子弟……” “哎哟!”许大娘子立刻眉开眼笑,“侄儿婿说笑了!瞧我竟误会了你的意思!快,许金快去看看你堂弟,许久不见他也想你得紧!” 宋聿侧头,温声对许金道:“去吧,我在外头等着。” 少年眼圈有些发红,赶紧朝着许良的小屋子跑过去。 “瞧这孩子急得,”许二娘子终于插上话,“当家的,你和侄儿婿到屋里歇歇,我去炒两个好菜,你们下酒吃。” 许家老二噎住似的:“你做饭?!让许良做!” “小叔子,你这话说的我可不乐意听,我们许良是观音相,孝顺父母就算了,凭什么给你们做饭!”许大娘子立刻接茬。 “呸!观音相观音相,天天说你那个观音相,你看有谁愿意花那么大数娶他!等你把许良卖给老鳏夫,我看村里唾沫星子淹不死你!”许二娘子声音震天,把这点事抖落得十里外都听得见。 宋聿沉默地站在旁边,可架不住这群人吵归吵,还要让他评理站队,宋聿不耐烦地挥开许二娘子拉扯的手,拍拍袖子站到远处。 众人寂静了一瞬,霎时沸反盈天吵得房梁都要震掉。 “侄儿婿好不容易来一次,你个泼妇能不能安静点!” “我泼妇?明明是你先挑衅!生了个观音又怎么样!你手里养出来的,观音也得进窑子!” “你个不知羞的……” “吵什么吵!大过年的你们家能不能安静点!”一道威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村长!你来评评理,她竟然骂我们许良该进窑子!”许大娘子在寂静中先声夺人,厉色指着许二娘子。 村长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村里所有人,他最不耐烦这一户,要不是怕出什么岔子被县衙找上门,他才不进这家门。 “宋书生,没事吧?”李德全背着手踏进院门。 宋聿拱手:“没事,李叔今日怎么有空来村南?” “村人怕出事,叫我来调停。”李德全叹了口气,转向许家人,“你们再这么败坏我村风气,就搬出村子,随便你们怎么吵。” “村长!这是家事!”许家老大立刻道。 李德全不耐烦:“既然是家事就捂住嘴!半个村子都被你们吵的不得安宁!几个孩子都在旁边,那些污言秽语你们怎么说得出口!” 许家人讪讪。 “村民已经不堪其扰,便勒令你们交一两银子给镇蒙学,以示惩戒!” “一两银子!”许家人齐齐惊呼,吵个架而已,怎么就没了一两银子。 “不愿交,那就即刻去见官!官府自会处置你们!”李德全冷哼一声。 “侄儿婿,侄儿婿……”许大娘子低声地让宋聿帮他们求求情。 宋聿自然不会帮他们求情,他沉吟道:“李叔,我初六后准备将屋子刷一遍石灰,不知可否在村里雇几个壮劳力?” “自然可以,刷墙这事简单,包饭吗?若是不包饭,一人一天得二十五文,包饭就二十文。”李德全问。 “不包饭,村子里近,便让他们回家去吃吧。”宋聿感觉包饭有点麻烦。 “如此,初七我让他们跟你去搬石灰,初八开工?初八是个好日子。” 宋聿拱手:“还是李叔思虑周全。” 他们这一通话说完,李德全的火气已去了大半,瞥了一眼安静如鸡的许家人,“家里这么多孩子,言传身教的道理还用旁人耳提面命?想让孩子嫁个好人家,可你们这家风,谁愿意来往?” “一两银子便罢了,开春后往蒙学送五十斤白菜,一斤都不能少!”他厉声。 “是是是。”许家人连忙答应,五十斤白菜可都不到一百文!他们家地里就有。 这一出闹剧至此才算堪堪结束,许大娘子翻着白眼进了厨房,许二娘子嘚嘚瑟瑟地跟许菱说些什么,宋聿听到几句,许二娘子竟然教许菱多跟许良来往,等许良嫁了有钱老头好找他帮衬。 “侄儿婿,今日真是多亏你了,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竟然捅到村长跟前……”许家老大低声骂了几句。 宋聿不觉得自己脸有那么大,李德全大概本来就只是吓唬吓唬许家罢了,不过他也没声张。 许大娘子炒了一个白菜一个腊肉,没油没盐就算了,腊肉只有薄薄几片,宋聿倒也不在乎这些,一门心思等着许金。 “相公……”一道靡顿的轻呼。 宋聿侧头,便看到双儿站在门边,眼圈发红似乎哭过,嗓子也有点哑。 “出去!没看到我们在喝酒!”许家老大呵斥,双儿可不许进他许家堂屋。 宋聿伸出手:“阿许,过来。” 许金迈进门槛,许家老大眼珠都快瞪出来了,许金竟敢违背长辈! 少年将手递进他手里,宋聿摸到一片温凉,便知道刚才那些吵架声肯定让阿许和他堂弟听到了。 “正是新年,也不便过多打扰,我和阿许就先回去了。”宋聿起身。 许家老大老二已经醉了,还想拉扯他,“再喝两盅!嗝!再喝两盅!” 许大娘子和许二娘子也假惺惺地来劝,那种假热情让宋聿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他闪身躲过他们的拉扯,懒得再寒暄,带着许金离开了许家,一路上,身旁人格外沉默。 第27章 日头偏西,落日余晖倾洒在地,两人影子被光影拉长。 宋聿注意到少年在揉眼睛,“眼睛疼吗?回去煮个鸡蛋滚一滚,不然明天眼睛要变鱼泡了。” 许金破涕为笑:“相公看看,现在是鱼泡眼吗?” 少年又撒娇了。宋聿凑近仔细看了看:“有点红肿,还是很俊俏,先别揉了,小心发炎。” 许金低头走着,看着自己夕阳下的倒影,整洁的长袍就连影子都比他从前的破布烂衫整齐,他眼前不禁又浮现许良长了冻疮的十个指头。 许良红痣鲜艳,又长在眉心,五官也清秀,大伯娘大概从看到襁褓婴孩的那一刻,就想好了把许良卖多少钱。 尽管指着许良嫁给有钱人家,家里的杂物活儿却一直都是许良干,一双手粗糙得和许金一模一样,许良还不被允许出门,比地主家的仆役还不如。 刚才他们在房里,许良一声不吭,冷静地听着大伯娘二伯娘吵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他和许金说,他已经答应大伯娘不会反抗,会老老实实嫁给有钱老爷,讨好老爷帮衬家里。 “为什么?”许金问,他知道许良不愿意做这些。 许良轻声笑了一下,“我逃不掉的,要么跑出去被山匪糟蹋,要么嫁给糟老头子,这后一个,我如果有家里这几个人帮衬,才不会被那老爷家的小妾啃成骨头架子。” 第30页 许金张了张嘴。可是,许家人也是一群吞金白蚁,许良又该怎么办呢? 他没问出口,许良也再没说话,两人就那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许金把自己带来的东西留给许良就出来了。 “阿良见到那盒面脂很喜欢,他的手已经裂得血丝都出来了。”许金哑着声音,“阿良要洗一家人的衣服,还要做饭打扫院子,喂猪喂鸡,他的手比我的手严重得多。” “那盒面脂加了芦荟和蜂蜜,应该对他有效。”宋聿安慰地握紧他的手,“你大伯娘准备把他许给哪家?” “听说是城里一个鳏夫,三任妻子都病死了,有人说他打妻子,也有人说他就是克妻。”许金顿了一下,“阿良说大伯娘想要六十六两,那鳏夫没有答应,却放下话,他娶不到,旁人也别想娶。” 宋聿回忆着,死了三任妻子的,城中似乎只有那么一个,“此人有问题,衙门正烦他这案子,怀疑他杀死了三任妻子,但还没找到证据。” “那不能让阿良……”许金一惊,却又顿住,大伯娘不会管许良的死活。 “我们注意着,如果真是许配给那个鳏夫,就告诉你大伯娘那个人要是打死许良,他们可就少了一笔稳定的钱,许良再也帮不到他们了。”宋聿说道,“看在钱的份上,他们应该会换个人。” 至于其他的,宋聿也没想好到底要不要插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村子里的人隐约有点排斥双儿。 相公想出的办法,比自己那些要好多了,许金最不明白的是另一件事,“我不知道阿良想做什么。” “没人能完全了解别人的想法。”宋聿轻轻捏了捏阿许的手,“尽力而为,无愧于心就好。” 少年清朗的眼眸水润润地,就那么看着他,像一只湿漉漉的小狗。 宋聿握紧他的手,缓缓地朝着家里走去。 …… 初四时,村长召集各户,奉松州府新令,为村中适婚未婚的女儿双儿登记婚册,村民议论纷纷,担忧官府要搞官配 “依大燕律,严令买卖良家子入娼优户,今日各家各户都需得将家里未婚未嫁、嫁在本村的女儿双儿带到祠堂,登记入册,以防被贼人掳掠,欺瞒不报者,带到县衙仗五十。”李德全严厉地说道。 村民顿时一静,有人咽着唾沫问:“村长,这是怎么回事,有人卖孩子了?” 李德全压紧眉头瞪了他一眼:“没听清楚吗?依大燕律!就算我瞒着不报也要仗五十!还不快去把孩子带来登记!” 村民们顿时一哄而散,有人凑上来还要问,被李德全抓住:“去村西宋家请宋书生过来写册子!” 宋聿到祠堂时,各家各户基本都已经将女儿双儿带来了。 许金激动地抓住他衣袖,他向少年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有个眉心一颗痣的少年,和阿许差不多大,茫然地站在许大娘子后面。 “去吧,我去登记。”他拍拍少年的手。 少年当即犹如快乐小狗般跑过去,和堂弟搭上话,故意不去看许大娘子漆黑的脸色。 “宋书生,劳烦你了。”李德全搬来笔墨纸砚。 “分内之事。”宋聿坐在椅子上,开始挨个登记村里的女儿双儿。 全场看下来,女儿的数量是双儿的四五倍,府志说得倒也中肯。 他正写着,祠堂外突然跑进来一个人,有点紧张又激动地挤到前面:“宋书生,外头有人找你,一辆马车,是个富贵公子哥!” 村民们顿时探究地看着他,有窸窸窣窣的低语声。 宋聿一愣,紧接着想到肯定是陆谦来了。 他冲少年招招手,少年哒哒哒跑过来。宋聿低声说:“阿许,恐怕是陆兄,你认得他,叫他先到家里等等,就说我在祠堂,过会儿就来。” 许金点点头正要走了许大娘子眼珠子一转,抓住他胳膊,把许良推过来:“我们许良也登记完了,他身娇肉贵的,许金你带他去歇歇,待会儿我再领他回去。” “我们许良可吹不得风。”她强调似的又说了一句,隐晦地在许良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 许良脸色发青又发红,娘这是让他去勾引那个富家公子。 宋聿朝阿许点了点头,许金便拽着许良离开了。 “宋书生,那位是……”李德全问。 “书院同窗罢了。”宋聿说道。 李德全背着手,看着宋聿整洁的字迹,富家公子同窗啊…… 这祠堂里就属女儿双儿最多,隐隐约约的目光打量在身上,再加上村长这个老狐狸,宋聿背后渐渐出汗。 村人说话有时驴头不对马嘴,等他登记完已经过了半个时辰,宋聿理好册子出来时看到三个人坐在祠堂外大槐树下,陆谦摇着扇子左看右看,偷瞟一眼许良,又左看看右看看。 “陆兄!怎么在这儿?”宋聿连忙过去。 “你又不在,我到你家里去多没礼貌,我说在这儿等等,兄夫郎和……这位小哥,便也只能依我了。”陆谦摇着扇子说,“宋兄,你们村里今日好生热闹。” “在登记未婚与已婚的双儿女儿,预防被拐卖。”宋聿道。 “这人贩子越来越猖狂,府城有个举人家的小姐都被拐走了,至今音讯全无。”陆谦感慨,“还好我并无心悦之人,不然听到这消息,免不了提心吊胆。” “又开始了,”宋聿无奈,“就这么渴望风花雪月?” “宋兄你有兄夫郎,整天和和美美的,怎么懂我等无人垂怜之人的孤寂?”陆谦扇子摇得宋聿都感觉到寒风。 陆公子又往后瞥了一眼,宋聿朝那个方向看过去,心念一动。 院门打开,里头景象映入眼帘,陆谦不由赞叹一声:“宋兄真像个隐居散人。” 他从门口马车取下两个盒子,“祖母得知我大过年来叨扰你,叫我必须带。” “哪有一年收两次年礼的道理?你我是好友,老人家太客气了。”宋聿无奈。 陆谦笑眯眯地摇着那把花鸟扇,“祖母给的,你不收可不行。” “时候也不早了,”宋聿到屋里看了眼漏刻,“陆兄和弟弟先坐,点个炉子温酒煮茶,我和阿许去摘些菜。” 许良坐立难安,“我来做饭吧。” 许金拉着他让他坐下,声音温和:“阿良,虽然你手艺好,但第一次来,怎么能让你做饭,我手艺也大有长进,待会儿你尝尝。” 阿良? 陆谦又瞟了一眼那个双儿,回头就见宋聿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不禁轻咳一声。 宋聿挑眉,也没拆穿。 陆公子亦步亦趋跟着他们到菜地,看到长势喜人的菜蔬,不禁赞叹一声:“漂亮。” 他看着宋聿和许金一起进了厨房,那个双儿似乎坐不住,他们俩一起站到厨房窗户外,便看到宋聿正择菜,许金淘洗着雪白的米粒。 宋聿当真是一奇人也。 陆谦摇着扇子瞟了一眼身旁双儿,便见叫阿良的清秀双儿一眨不眨地看着厨房内,眼里震惊掩盖不住。 “哥,我来帮忙吧。”阿良不安地说。 陆谦竟然意会了双儿的想法,读书人帮着夫郎做饭,实在是少见。 “不用,”宋聿抄起菜刀将葱切碎,“你们去屋里坐吧,天黑下来外头就刮风了。” 他将点燃的泥炉提到堂屋,炉上架一个宽铁架,放上地瓜、黄酒、水壶,又端出一套青瓷茶具、四只小酒碗,“劳你们二位看看炉子,免得地瓜烤糊。” 陆谦悠游自在坐下:“宋兄指使我,待会儿我要多喝两盅。” “随你喝,酒是不缺的。”宋聿回到厨房,从门可以看见堂屋景象。 “陆兄对堂弟起了点心思。”他对许金说。 许金一惊,“阿良他……” “堂弟恐怕还不知道,但大伯娘就是这个意思,只是陆家家大业大,只怕堂弟做不了正室,若是这样……”宋聿也想不清楚哪个好哪个坏。 主要是陆谦以及许良的真实想法。 “不能让大伯娘知道。”许金缓缓说。 宋聿也是这个想法,“这事难说,也可能陆兄只是临时起意,先看看再说吧。” 第28章 陆谦喝了一口茶。 陆谦拨弄烤地瓜。 陆谦不经意瞥了一眼身旁,无声清清嗓子:“许小哥。” 许良心头一紧,难道自己勾引人的事被发现了? “陆公子,有什么事吗?”他声音紧张。 “没事没事,就是问你吃不吃地瓜,这个烤好了。”陆谦还以为人被自己吓到了。他从铁架上莽拿起地瓜,“哎哟!” “没事吧?这个很烫的,是不是烫伤了……”许良连忙查看这公子哥的手,“你想吃我帮你剥,我手不怕烫……” 陆谦愣愣地看着双儿清秀的侧脸,双儿微微抬眼与他对视,一愣,紧接着双耳迅速变通红,甩开他的手跳起来,语无伦次:“我,我去给你打点冷水!” 第31页 陆谦就这么呆愣地看着人跑出去,盯着人家的背影直到看不见。 许良跑到厨房窗下,心口跳得更厉害了,脸上血液上涌得他失去思考能力,只一味地羞。 “阿良,怎么出来了?”许金就着灯火看到许良脸上的通红,“你……” “陆公子手被地瓜烫伤了,我要个碗打点冷水。”许良连忙平复呼吸。 “烫伤?”宋聿不禁失笑。 他打了一碗水送进堂屋,“陆兄,真是好大的出息。” “你就别笑话我了。”陆谦也有点脸热,将指头伸进水里泡了会儿,渐渐浮起小水泡。 宋聿到外面摘了个花椒刺,放到火上稍微烤了一下,“扎破,把脓水挤出来,用金疮药包一下。” 陆谦拿着那个花椒刺,对准两个小水泡,凑近,挪开,凑近,挪开。 感觉有点疼啊。 “我来吧。”许良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帮他轻轻挑破两个水泡,“陆公子自己挤吧。” 陆谦伸手往水泡上按,嘶了一声,脓水却没挤出来。 “还是我来吧。”许良用花椒刺抵住水泡边缘,轻轻朝刺孔挤压,透明水液便被挤出来了。 “还是许小哥厉害,多谢。”陆谦拱手拜谢。 宋聿端着菜进来时,两个人分坐两边,不发一言。陆谦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你们闹僵了?”他放下碗筷,“到这边儿来吧。” “哪里哪里,我与许小哥一见如故。”陆谦大言不惭。 许良耳朵红红的,主动去厨房端菜,陆谦颠颠地就要跟上去,宋聿摁着他坐下,好整以暇问道:“瞧上人家了?” 陆谦这厮竟然很害羞,扇子摇得飞快,却没打哈哈:“宋兄,这位小哥可曾婚配?” “正在婚配,”宋聿顿了一下,“他是阿许的弟弟,陆兄可能容我问几件事?” “宋兄问便是。“ “其一,你是我好友,我也不会坑你,这堂弟家长辈颇为难缠。” “其二,如果能成,你是娶他做正君,还是侧室?” “当然是正君!”陆谦一拍扇子,“我陆家人从不纳妾。” “伯父与老祖母能同意?”宋聿问。 陆谦果然不说话了。 宋聿给他倒了一杯酒,“最好的结果还真是堂弟许给我哪个朋友,或认识的人,起码知根知底。” “宋兄,你们要把他许给谁?”陆谦难得跟落水鸡一样蔫巴。 “自然还是看他中意谁,只是他父母那边动作快,照我来看连十八都没到,合该再等几年,慢慢相看,可惜我和阿许都做不了主。”宋聿觉得许良完全还是个孩子。 当然,陆谦也是个孩子。 陆谦眼睛亮了:“若能再等几年,我定能说服我祖母!” 宋聿看来门外人影,便起身:“先祭五脏庙,稍后再说吧。” 他揭开砂锅盖子,一股酸辣清透的香味直冲鼻头,与此同时许金和许良端着腐乳肉、冬笋海贝粉丝煲、麻婆豆腐、清炒鸡毛菜进来。 陆谦眼花缭乱,除了鸡毛菜他一个都没见过,看起来眼熟的菜,他一闻味儿就知道另有乾坤。 “我今日可真是掏到好东西了,兄夫郎手艺果真不一般,往常看到宋兄的午食,可给我馋坏咯。” “按着你和堂弟的口味做的,快尝尝,一家人就不客气了。”宋聿笑着说道。 许良怔愣,他的口味? 他原本以为,堂哥被卖到宋家会受很多苦,没想到宋书生竟不是传闻中那样,甚至恰恰相反! “愣着干什么,快尝尝鱼,我腌的酸菜比以前更好吃了一点。”许金说道。 许良低头掩去眼中湿润,夹了一根酸菜,“比以前更酸了。” “宋兄,兄夫郎这是可以开酒楼的手艺啊,不如咱们合伙开个酒楼?”陆谦兴奋道。 “这种事得偷偷说。”宋聿道。 陆谦一想也是,被旁人知道他们两个与民争利就完蛋了。 黄酒温热,宋聿将一个地瓜掰成四瓣,香甜的气息霎时溢散。 今天这一趟,无论结果如何,陆谦深感没白来,不仅吃了这么一顿好味,还遇到了自己的风花雪月。 许良是个独特的人。 陆谦看到他跟在兄夫郎身后,周围人声鼎沸,他的眼神却极为平淡,好像看透疾苦,静等猎户收网的雪兔。 身子骨很瘦,但不是娇花的弱,而是青竹的柔,眉间一点相思痣,如血般浓艳。 心头被抓紧之际,陆谦还是想到那些情爱诗,想必那些人都是事后回忆着写的,当前时刻,眼睛都不想移开,哪里还写得了诗? 这饭吃得极慢,宋聿与陆谦谈事,许金和许良躲到屋里说悄悄话,陆谦舍不得走,但再不走他就进不去城门了,如果被老祖母知道他夜不归宿,祠堂的蒲团在向他招手。 临走,看陆谦意犹未尽,宋聿又塞了一些他昨天做的焦糖爆米花。 “宋兄,这等好东西怎么我吃饱了才拿出来?”陆谦已迫不及待吃了一个,顿时爱不释口。 “用油纸包着,受了潮就不脆了。”宋聿道。 陆谦揣进怀里,“我不会让它有受潮的机会。” 他坐进马车,掀开布帘,却看到许金和许良走了出来,宋聿正在锁门。 “宋兄这是……” “送堂弟回去。”宋聿轻轻敲了敲车厢,“陆兄,再不走就真进不去了。” 马儿嘶鸣,陆谦朝后看了一眼,宋聿三人整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 村长帮忙雇了三个壮劳力,都是老实能干的人,大清早就带了宋聿的条子把石灰推回来,帮着搬出卧房里的柜子桌子,将不需要搬的家具都盖上油纸。 初八正式开工,一个上午就刷好了卧房,宋聿和许金睡在杂物房的罗汉床上,家具大都被盖住,做什么都不太方便,好在家里慢慢亮堂起来,等堂屋和外墙刷完的时候,卧房已经干了,他们搬回去,又将杂物房和厨房也刷了一遍。 家里一股刺鼻石灰味,好在打开窗户四面通风,消散得很快。 宋家外墙变化实在明显,要不是乌瓦长着仙人指,整洁得像新房子似的。 说起仙人指,宋聿搭着梯子上去摘了一些养在花盆里,叶片饱满圆润,竟然十分好看。 正月十儿二那天,许家院子里嘶声裂肺的怒骂声又将村长引了过去,原来那鳏夫摸到许家门口,扔了一副没洗的猪大肠,许家大哥气得提了菜刀就要追过去砍,一刀砍到了人家的马车上,马儿受惊一蹄子将村民踹翻,一时间孩童哭声、村民骂声、鳏夫叫嚣声连成一片。 许家誓死不赔银子,村长出面也没用,后来被人家趁夜摸到院里偷了三只鸡,许家老大老二还挨了顿打。 经此一事,许家准备把许良卖给老鳏夫的事传遍方圆十里,里正怒火冲天,勒令让许良到镇蒙学洒扫。 “村长抢孩子!大家都来看看吧!硬要把我的孩子从我身边夺走!”许大娘子哭天抢地。 许良默默地收拾包袱,“娘放心,逢年过节我会回来,帮工还有银钱,我挣点银子给娘买桂花糕。” 许良只留下这么一句话,许大娘子按理该高兴,可她心虚不已。 公公婆婆还在世的时候,她嘴馋偷吃了一包桂花糕,赖到婆婆头上。害得婆婆被公公打了一顿,就此卧床不起,没几个月就去了。许家老大最得老太太偏爱,要是知道这事,她得吃不了兜着走,这辈子都过不去了。 反正许良是她的骨血,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许大娘子就此偃旗息鼓,还想了许多理由说服许家老大。 这事情是宋聿没想到的,里正竟然会安排许良去蒙学,里正之前可从来不管村里的破事。 十六那日宋聿一问,果不其然是陆谦动的手。 “我以为你放弃了。”宋聿道。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陆公子单手支颌,迅速写了一首诗,恰好柳先生走到他身后,当即一戒尺敲在陆大诗人手上。 “整天情情爱爱,成何体统!写的这是什么!” 陆谦连忙压住宣纸:“先生!先生饶命!” 柳先生将胡须一捋到底,狐疑地看着他:“陆生,岂会害羞?” 陆谦:“……”柳先生绝对是跟宋聿学坏了! 下课后宋聿问他:“我让阿许告诉许良,是你帮的忙?” “别!”陆谦忐忑纠结,“别告诉他,他若知道,我就成了恩人。” “鳏夫的事已了结,我就不插手了,不过陆兄,我还是头一次见你这么年幼的长腿叔叔。”宋聿道。 陆谦指着自己:“叔叔?” “想我风华正茂,英俊潇洒,哪里像叔叔?”他百思不得其解,宋聿便解释了下长腿叔叔的意思。 陆谦:“……宋兄你成损了。” 第29章 第32页 正月十五,洪福酒楼盛大开业,掌柜的让店小二拉了一张布幡挂在外头,上书:本店招牌:洪福五花煲、洪福烙三鲜、洪福红枣蛋糕、洪福汤面。 开业大吉,顾客络绎不绝,徐掌柜摸着胡子笑呵呵。 “徐兄,多日不见又开了酒楼,原来那铺子不干了?”说话之人锦衣玉绦,心宽体胖,“若是不干了可要卖给我,那地段我正好开个分店。” 徐掌柜心中冷哼,却笑道:“有些闲钱,自然要钱生钱,放在家里有什么用?我再多几个铺子才好。” “钱这东西挣不完,”赵明寻了个地方坐下,不动声色观察其他人盘子里的菜,“给我来几个招牌菜,咱也捧捧徐掌柜的场。” 徐奇派人上菜,皮笑肉不笑:“都是朋友,赵掌柜吃好喝好,还请你点评一二。” 赵明早就到处打听过,徐奇宣扬出去的红枣蛋糕他也尝过,本以为很简单,厨子研究几天几夜,做出来却始终不是那个味。 菜依次上桌,小砂锅揭开,犹如红宝石般的五花肉晶莹剔透,肥肉都已经化成胶状,颜色漂亮,味道也香,咸甜的气流向四方蔓延,有些没点五花煲的人忍不住又加了一份。 赵明夹起一块肉,放入口中,眼神复杂地品味着。口中肉肥而不腻,且有一股醇厚香味,但徐奇的菜越好吃,赵明就越笑不出来。 笑眯眯地收下银子,送走这个老对手,徐奇看着满堂顾客脸上满意的神情,对酒楼的未来畅想不已。 他特意派人去告诉宋聿,头一天的生意相当不错,随从又带回来一包不知名的东西,看着像米花,但也忒大了些,上面褐色的糖霜尤其好吃,比高档白糖更香甜。 油纸包下还垫了张纸,徐掌柜展开顿时一惊,竟是张方子! “爆米花……”徐掌柜越想越激动,那番麦可是便宜得很!做成这东西就不愁卖!这其中利润海了去了! “快!快将银子送去宋家,再带上这坛好酒,态度恭敬点!万不可慢待宋先生。”徐奇惊疑于宋聿的信任,竟然就这么把方子送来了。 宋聿收到这笔银子哭笑不得,他原意是送给徐掌柜,这东西原理简单,也就挣一笔快钱,不过既然徐掌柜有心买,宋聿也不会拒绝。 “阿许,我把……”宋聿走进屋里,声音渐低。 少年裸着脊背,正在房中擦洗身子,惊慌地扭头。 “相公……” 宋聿反应过来,扭身背对少年,略有些干涩道:“徐掌柜花二十两买了爆米花方子。” “二十两!”许金一下子顾不得害羞,惊诧出声。 “我们要买地吗?是不是先买个驴或牛?”宋聿听见他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村里之前有人想买田没买到。”许金说。 “徐掌柜的生意似乎很不错,月中开业,月底分红应该不少,几钱银子是有的,能够我们买米。”宋聿说道。 当初红枣蛋糕说好分两分利,再加上腐乳肉和素鲜汤,宋聿每月能从酒楼总利润里分走六分。 “我今日路过那酒楼,生意火爆得很,徐掌柜给腐乳肉换了个文雅的名字。”宋聿说道。 “我将这月的腐乳送去,得了二两银子。”少年眉眼弯弯,薄薄的里衣贴在湿润的皮肤上,起伏优美。 “那就攒起来,留着买糖葫芦。”宋聿伸手搂住他的腰,少年浑身冒着热气,皮肤柔软得像刚煮熟的鸡蛋。 许金默不作声,被书生搂住的地方僵硬得没有知觉,腰也渐渐软了。 他落到怀里,宋聿顺势便搂住,让他坐在自己膝上。 许金红着脸,搂着书生的脖子,被托腚抱起来放到床上。他一滚钻进被子里,书生则是去提水洗漱。 竹编屏风后水声淅沥,许金枕在书生的枕头上,只露出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风。 水声消失,他迅速滚到另一边,看着书生长发披散,里衣敞开,那肚子上的肉一块一块的。 许金深呼吸绷紧肚皮,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只有薄薄四块,而书生有六块。 书生坐在床头擦头发,许金殷勤地接过布巾,吸着头发上的水。 他低声问书生,“相公,为什么我的肚子只有四块肉?” “咳、咳咳!” “相公!” 许金就要跳下去倒水,被宋聿一把按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阿许啊,好阿许,真是个开心果。” “这是腹肌,我每天早起打太极扎马步,为的就是身体壮一点,好抱起我们阿许啊。” 许金已经快羞晕了,“那……我之前只有一块。” 他眼睛明亮,不像几个月前那么怯生生,像一只活泼的哼哼唧唧的小狗崽。 宋聿无声地叹了口气,搂着他钻进被子里,掩紧被角,几若无声:“多吃点肉和蛋,我们阿许肚子上早晚会长六块肉。” 不过双儿皮肉更软,如果不刻意去练,能不能长出来也不一定。 “相公!”少年羞恼。 宋聿笑了一声:“偷看我洗澡了?不然怎么知道?” 少年在他怀里拱了拱,哼唧:“没看到。” “那就是真的偷看了?”宋聿逗他。 “我没有……是相公不好好穿衣服。” 宋聿快被他可爱死了,拉着他的手按到自己腹部,“喜欢就摸摸,我很大方的。” 许金羞得不行,然而摸摸的欲望还是战胜了羞耻,手指接触到柔韧的肌肉,他甚至按了一下。 或许是刚洗完澡,书生的皮肤比他的凉。 他摸了一会儿,宋聿好整以暇问他:“喜欢吗?” 少年声若蚊吟:“……喜欢。” 谁会不喜欢?相公比两月前又高了寸许,许金理解了那些人说的身如青竹。 两个人的体温迅速暖热被窝,许金摸着摸着就渐渐睡着了,宋聿失笑地盖紧被子,也闭上眼睛。 翌日天晴,小公子也要开始上课,宋聿观察那门口和暗处的侍卫是以前一倍不止,书房里也多了些新书。 柳文渊在茶室等他。 “县尊大人久等。”宋聿作揖。 “先生来了,请坐,”柳文渊面色沉静,眉宇间的愉悦却掩盖不住,“先生风貌更胜从前。” “人有了精神头,慢慢就好起来了。”宋聿坐下,与柳文渊说了几句家常。 “先生可看过……”柳文渊终于提起,“那些新书。” “十之五六,之前已看过。”宋聿说道。 “那些东西,日后还请先生教于小公子,吟诗作对八股文章就不必教了,另有先生于午后教导。”柳文渊说道,语气缓慢,并未解释。 “晚生明白,定会竭尽所能,倾囊相授。”宋聿郑重道。 柳文渊很满意,这宋聿是个知进退的人,文而不弱,骄而不躁,聊什么他都能说出一二,见识之多令柳文渊有时也讶异。 小公子此番回京城,算是定了大事,只待六岁终定乾坤。 他们原本准备请当世大儒来教导小公子,王爷断然拒绝,看了那些记录,王爷直言要是小公子能学到宋先生所有学识,不愁事不得成。 柳文渊深以为然,他看那些孩子被揠苗助长得都变呆了,满口经义道德。小公子说话略慢,不泛泛而谈,反倒叫贵人心喜。 第30章 正月下旬,书院里气氛逐渐紧张,同窗们大多面上淡泊,氛围却是实打实地紧迫起来。宋聿照旧只读半天书,连陆谦都转到甲班上全天去了。 “宋兄,县试需五人互保,我们便和张兄、李兄、秦兄一起?”陆谦私下里问道。 这三人在书院里和他们相熟,性格也都不错,算是信得过。 “互保人数是凑齐了,那廪生陆兄可有见解?”宋聿问道。 陆谦摇着扇子:“父亲安排了一个人,祖母信不过,两人正吵架呢,宋兄呢?” 宋聿道:“我昨天恰好碰到,请了柳先生的弟子袁霈作保,他是本县人。” “袁霈?我见过几次,来无影去无踪,神秘得很。”陆谦道。 “正是如此,我本来想通过柳先生联系,还好昨日碰到了,为表谢意送了银子过去,袁兄竟分文不收。”宋聿无奈。 为人作保是廪生重要的收入来源,漫天要价的也不在少数,可袁霈不收分文,宋聿反倒过意不去。 “那是情分,情分最难得。”陆谦摇着扇子,“我父亲为了找廪生为我作保,恐怕得花些银子出去。” 人人都知道陆家有钱,就算为了那点面子,他父亲也得出大笔银子。 “正是如此。”宋聿颔首,他琢磨着既然袁霈不收银子,就送点东西过去。 月底宋聿全力备考,徐掌柜竟也知道,悄悄派人将银子送来又悄悄回去了。 等宋聿晚上回来,许金捧着一个绢绸钱袋子,将几块碎银倒在桌上。 “总共一两六钱银子,那人说,请相公有空去酒楼里看账簿。” 第33页 宋聿讶异,这比他想象中多,毕竟只有半个月,看来酒楼生意红火。 “明日租个牛车,再去买些粮食回来,除了那点小雪,近一个月滴雨未下,我们早做打算,你明天带上合同去告诉那两家,今年的租子我们不收银子,一百五十斤粮食即可,旱地就继续收五成银子。”宋聿沉吟道。 说起这事,许金情绪也低下来,今年没怎么下雨,地里肥力不够,他很害怕又遇到小时候那样的荒年。 他差点就饿死了。 宋聿摸了摸少年的头,“别担心,我慢慢多买点粮食回来,杂粮陈米多买一些。” 许金趴进他怀里,两人静默地坐了很久。 翌日清晨,潇潇雨落,万物复苏。 不知多少人松了一口气。 宋聿没改主意,相公走后许金便拿着地契合同到张河家和许大富家说了租子的事。 两家原本有些紧张,还以为他们要涨租,毕竟宋家的地肥力不错,老两口怕儿子被欺负,当初收的租子就偏少,要是不折银收取就更少了。 张家种棉花很有一手,张家娘子善纺织,听闻旱地不改租,也没有太大反应,毕竟将棉花换银又换粮,他们要亏不少。许金瞧着张家弹好的棉花被雪白蓬松,花一百五十文买了一条薄的回去。 相公已经把陈旧的薄被拿去垫床铺了,待到炎夏,现在的被子肯定盖不了。 “你现在可能做主了。”小福调侃他。许金怕这两家耍赖,央着小福和小福弟弟小杨一起来。 “哥,要是我也有个这么软的棉花被就好了。”小杨羡慕地说。 “我看他报的价格便宜。”许金说,他抱着一条叠好的被子。 “是便宜,因为他们租了你家的地呀。”小福笑眯眯,又叹了口气,“要是我们家的租子也这么便宜就好了,每亩地要交六成上去。” 松州府大半种棉,棉田珍贵,宋家的地也多是水田,一亩水田的稻谷卖的银子还不如半亩棉田。 宋家的租子,对只租了水田的许大富家算是偏低,对张家便算适中,不过反倒是许大富家常年拖欠。 二月县试开场,每两日考一场,宋聿五人联保顺利,在搜查的隔间开襟解袜,挨了一通上下其手,陆谦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萎了。 “宋兄,怎么办,我已经不想考下一场了。”陆公子萎靡不堪。 宋聿也浑身上下都不舒服,篮子里的饼子本就已经切好,还是被掰成碎屑,抖落得整个篮子都是,幸好他早上吃得饱。 “接受考验的时候到了。”宋聿拍拍他的肩,“想想乡试,你会舒服很多。” 陆谦垮着脸直呼他魔鬼。 县试的考房窗户大开四面漏风,每人只有一个两尺宽的小桌子,幻视现代高中。 不过还好不需要在这里过夜,衙役来来回回走过三次,一声刺耳钟响,考官开始誊录考题,写为大字悬挂于前后四处。 宋聿迅速抄录下题目,不禁挑眉。 第一题:“其行己也恭”,出自《论语·公冶长》 出于现代的习惯,他押了几道题,没想到第一道四书文就中了一半,虽然具体句子没押中,但段落押中了。 他没有立刻动笔,一边磨墨一边思考角度和框架。 磨着磨着,场内一声巨响。 “哎哟!这椅子怎么裂了!”一个胖书生坐在碎木堆痛呼。 虽然是椅子裂了,但这位大声喧哗违背规矩,还是很快就被衙役拖了出去。 这么一遭事情,氛围明显更紧张了。 上截题写起来简单,很多考生心中大定,考场内一时有挥斥方遒之感。 第二道题出自《中庸》:“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也。” 这题目…… 宋聿拧眉,又去看最后的五言六韵试帖诗。 “赋得三农衡储粟,得丰字。” 试帖诗还好,这第二道四书文总给人一种乡试的既视感。 宋聿静下心,起草第二道四书文。 考场内温度逐渐升高。 午时放饭,衙役提来一大桶清澈见底的蔬菜汤,考生们掰碎饼子泡进汤里,将就着吃了一顿,便立刻又开始奋笔疾书。 考官端坐于堂中,时间久了也不断换着姿势,脸色开始不大好看。 午时过半,宋聿等四人交卷。 宋聿到门口等了一会儿,便看到陆谦一脸苦相走出来,见他也在顿时欣喜,使了个眼色,二人并未说话。凑够十个人衙役才放排,咋眼看去外头清清净净,走到道上才发现家眷们被隔离在十米之外。 “相公!”少年一把抓住他胳膊,满眼担忧地给他披上斗篷。 “怎么了?”宋聿失笑,“怎么害怕成这样?”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我听他们说有个人被拖出来了,屁股里扎了两根寸许木刺。” 宋聿:“……好了,我没事,找个地方吃碗面再回去吧。” “宋兄,看来今日是讨论不了了,父亲等着考校我。”陆谦苦笑。 “明日放小榜再谈也来得及。”宋聿笑道。 陆谦走后两人到面摊点了两碗阳春面,许金用随身带的水壶沾湿布巾,让宋聿擦了手和脸,宋聿这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考房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自己毕竟是第一次参加县试,宋聿也没说大话安慰少年,只是说:“应该是不差的。” 少年眉眼弯弯:“相公自然不差。” 宋聿失笑,“你就不担心我考不上?” “不担心。”许金说道,“我可以养相公,我种地很厉害。“ 书生花销虽高,他以前一人种地能养五口人,应该也养得起相公? 宋聿摸了摸他的脑袋,“我可舍不得。” 第31章 为了参加县试,宋聿一口气请了十天假,心怀愧疚的跟县令柳文渊说起此事。柳文渊大手一挥,说道:“无妨,正好小公子还在适应新的教习先生,有些精神不济,先生全力备考就是。” 一共请了十天假,宋聿给小公子布置了五份作业。今日在县衙碰到师爷,师爷询问过他的备考情况后,摸着胡子笑道:“小公子有一题不会做,正在书房埋头苦思。” “做不出来也不要紧,”宋聿说,“等授课时我讲解,重要的是让小公子对此题有所思考。” 师爷摸着胡子说道:“是这个道理。” “这位是……”他早就看到宋聿身后的少年双儿,心中虽有猜测,却还是问了一句。 “内子许金。”宋聿说道。 许金按照相公教的拱手作揖,“见过师爷。” “先生与尊夫郎皆是一表人才呀。”师爷说。 “师爷过誉了。” 两人寒暄几句,便见到衙役拿着红纸出来,喝退拥挤上前的家仆和学子。 虽说只是放小榜,但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出定数。只有通过这县试第一场正场才能参与后续府试、院试。若是这第一正常都通不过,便只能将希望全部放在后续四场,期待逆风翻盘。 宋聿仗着自己个子高,也不着急上前去看。等衙役将红纸贴好,他从外到内依次看去。 县试第一场小榜是圈榜,只记号牌不记名字,圈内即中。 “宋兄,你看到了吗?”陆谦在旁边问道。 “公子,公子,我看到了!”陆谦的书童从里头挤出来,满头大汗激动地喊,“我看到了!” 陆谦也想知道名次,但迅速躲到宋聿后面,假装不认识自家书童。 “公子!” 书童激动地刚要说,陆谦连忙将扇子搭在嘴上:“嘘。” 书童赶紧闭嘴。 “看到宋兄了吗?”陆谦问,也探头去看,人头攒动他看不太清楚。 书童嗫嚅:“我没注意。” 书童又要往里挤,被宋聿叫住,“我看到了。” “在哪里?”陆谦嫌弃地瞥了一眼书童,“你个没用的,专程带你出来,凑那么近,眼睛还没有宋兄灵光。” 许金仰着头看得眼花缭乱,宋聿失笑地指给他看,悄悄说:“在那儿,左上角。” 许金看去,果然相公的号,洪字十七。 宋聿看到他兴高采烈笑得脸颊发红的模样,不禁露出笑:“高兴吗?” “高兴!”少年点点头,“相公真厉害!” 宋聿失笑。 “宋兄,既然都中了,不如我们去那新来的酒楼吃喝一顿?明日还要考,可不能亏待五脏庙。”陆谦摇着扇子道。 宋聿一听新开的酒楼,便知道是哪个了。 果不其然,洪福酒楼,里头今日学子众多,三人在二楼找了个位子,陆谦大手笔地点了一堆好菜。 “酒就不喝了,以茶代酒,多谢宋兄带我作诗。”陆谦说道。 宋聿哭笑不得:“这有什么好谢的,人家都拿吟诗作对当雅事。” “唉——那怎么能一样?宋兄有什么好法子都告诉我,我陆谦可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也敬兄夫郎一杯,兄夫郎还不知道吧?宋兄的午食一小半是我吃掉的。”陆谦说道。 第34页 宋聿许金两人对视一眼,不禁笑出来。许金说:“相公跟我说过,陆兄弟喜欢吃农家饭食,我每日都多做些。” “好你个宋兄!偷摸把我卖了个干净!”陆谦佯怒。 笑骂之间,楼下几位书生的讨论传进耳朵里。 “前两天穆公子尝过洪福汤面,当即诗兴大发,在洪福酒楼吟诗一首,现如今正挂在那边墙壁上。”一书生说道。 “穆公子大才,必是案首无疑……” 宋玉却看到陆谦的表情颇为奇怪,不禁疑惑问道:“陆兄,你和那穆公子有仇?” 陆谦顿了一下,无奈地说道:“没有,他娶了我姐姐,前些日子却又纳了一个妾室。不光我,我父亲和祖母也看他很不顺眼。” “即便是在整个松州府,他的才名也广为流传。很多人上赶着送女儿给他,那家伙纳了一个妾回来,我姐姐气得回家住了几天,前两天终究还是又回去了。” 宋聿无言,他没见过几个有妾室的人,没想到第一个竟然是陆谦的姐夫。 许金分外沉默,宋聿给他夹菜,他就安静的吃着,被扯袖子才茫然抬头:“相公?” “多吃些菜,怎么只逮着面前的吃?”宋聿给他舀了一勺汤。 陆谦看得牙酸:“哎哟哎哟,可酸死我了。” 他的风花雪月,说不定都忘了他。 打那天后,宋聿没再问陆谦和许良的事,这会儿听他这么说倒是想起一件事:“你给我那包种子长出来了,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陆谦苦思半晌:“只听我祖母说会结红色果子,番邦来的东西。” 宋聿说道:“等种出来我给你移栽两盆。” “可别,到我手里只有枯死的份,什么东西都养不活。”陆谦忙道。 宋聿却对那种子有几分猜测,不过现在最重要的不是种子。 每两天考一场,等到第五场考完,宋聿只觉得全身一阵疲惫,好像卸下千斤重担。 陆谦被家里快马接走,宋聿用许金随身携带的布巾和温水擦脸醒神,到包子摊吃了几个招牌包子,才坐着牛车慢慢回家。 牛车晃来晃去,宋聿眼皮都有些睁不开,到家却瞬间恢复精神。 “相公去歇歇吧,我再做点晚饭。”许金系上围裙说道。 “不急,明天还得上课,我准备准备。”宋聿推开窗户,倒水磨墨。 少年切菜的声音时不时传来,规律又清脆,宋聿朝厨房那边看了一眼,情不自禁勾起唇。 少年用粉条、青菜、肉丸、菜丸煮了锅子,用的是素鲜汤锅底,配上软糯杂粮饭,鲜咸暖胃,一口下去从舌头舒坦到脚后跟。 三日后才放榜,宋聿尽量不去想,照旧读书、吃饭、洗漱、睡觉。 只是躺在床上他一时却睡不着,不是因为科举,而是他这个月末就十八岁了。 其实他早就成年,心理年龄甚至比许金要大十岁,这具身体没成年而已,想到这里他不禁心虚,好像有老牛吃嫩草的嫌疑。 “相公。”少年叫了他一声,温热的身子贴在他怀里。 “嗯?”宋聿低头,看到怀里人黑黑的发顶。 少年却又不说话,窝在他怀里闭眼假寐。 宋聿便给他掖紧被子,也闭上眼,怀里人不久传来平稳呼吸声,宋聿也渐渐失去思考,陷入无梦睡眠。 宋聿参加了今年县试,村里人人都知道宋家全力支持宋鸣,至于宋聿……村人都摇头,边养家边读书,学问能好到哪里去。 宋聿被人连续问了几次“你考不考得上,宋鸣呢?”,也不恼。他碰见过宋鸣,那家伙过了县试府试,今年只需考院试,尾巴要翘到天上去,大肆谈论今年考题过分简单。 县试未出榜,宋聿照旧早上教书下午去书院上课,紧张的情绪是有那么一点,毕竟这个时代考不上的害处比高考可大多了。但他又毕竟经历过无数考试,对自己也有把握,不至于太忐忑。 柳先生在课室走了一圈,摸着胡子站在宋聿身后,称赞道:“诸生应效仿宋生,从容不迫,心性难得。” 宋聿尴尬,受之有愧,他只是有个二十八岁的芯儿而已。 就这么一如既往地度过两天半,第三天书院下午不上课,学子聚集在县衙门前。 县衙朱门紧闭。 午时三刻,门扉开启,四个衙役捧着一卷红纸张贴到榜上,众人被拦在几米外,一个字都看不清楚。 “别挤!别挤!” 熙熙攘攘。 宋聿从县衙小门出来,到外大街找到许金,等走过来时一切都已经揭晓,他们被人群挤在十几米之外,伸长脖子也看不见。 “宋聿!案首叫宋聿!宋聿宋聿!”有人嘶声大喊。 宋聿:“……” 破坏别人的悬念感是一种罪。 第32章 这太突然了。 许金都没反应过来,结结巴巴:“相、相公,是案首。” “嗯。”宋聿说,“案首。” “相公真厉害!”少年抽了抽鼻子,眼圈红了。 “哭什么?”宋聿失笑地握住他的手。 “相公那么累,手都变粗糙了。”少年吸吸鼻子,“相公就该得案首。” “嘘,被别人听到可不得了。”宋聿笑着捏捏他的手,他的手变糙了,夫郎的手变软了。 “我的天圣人啊!宋兄!”一道夸张的惊呼,宋聿被那人撞得一个趄趔。 向师爷道别,几人迅速离开榜前,找到一处茶馆。 “明儿上课去,先生得乐成弥勒佛!”陆谦得了个廪生第四,谁料一抬头就看到他好友的名字端端正正摆在最前头。 “小心让先生听到。”宋聿点了一壶茶水两盘点心。 “我可不怕,我考得不错,先生定不会苛责我。”陆谦摇着扇子。 “这还有不到两月就是府试,宋兄何时去府城?”他问。 宋聿还没想过,“大概是考试前几天。” “我们同去,让我蹭蹭你的文气。”陆谦一拍扇子,“小二!给我们再上一盘龙须酥!” 茶馆人声鼎沸,许金略有些拘谨,宋聿便捻起一块豌豆黄递给许金。 少年咬了一口,“好甜。”有点太甜了。 “我以前很想吃糖。”他说,“现在不知怎么,不爱吃太甜的东西。” “那我做的蛋糕呢?”宋聿忍不住想逗他。 许金点点头:“喜欢,最喜欢相公做的蛋糕。” “哎哟!”陆谦险些被酸倒牙,“我说二位,这儿还有个光杆子呢!” “这位兄弟,光杆子怕什么,我家里有个妹妹正适婚,你敢不敢应?”有人看他穿得不错就问道。 陆谦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实在对不住,虽是光杆子,却有意中人。” “哎哟哎哟!”这下子真酸倒了一大片。 宋聿和许金对视一眼,都知道陆谦恐怕还没放下。 下午回家,宋聿难得放松,躺在躺椅上假寐半个时辰,实在惬意。 “陆兄说我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说得真不错。” 许金愣了一会儿,悄默声红了脸。 不出一会儿,村长让儿子代表村子送来两刀宣纸、两块墨锭、两方砚台,祝贺宋聿县试拔得头筹。 “宋书生,我爹未时便念叨着村子里肯定又要出个秀才,怕打搅你与亲人庆贺,现在才让我送来贺礼,宋书生莫怪。”村长儿子李筹元说道。 “只是县试罢了,劳村里破费。” 宋聿请人进来,李筹元喝了杯茶便起身。 “铺子里还有事,我就先告辞了,宋书生来城里若有需求,尽管来城西李家杂货。”李筹元拱手道。 李筹元走后不久,城中宋家的仆役驾着马车停在院门口,宋清文跳下车,从车上搬下两匹斜纹布并一套薄胎白瓷茶具。 “兄长,祖父和父亲特地让我来祝贺,昨日便听到兄长得中案首,祖父大笑三声,甚为欣慰。”宋清文拱手行了个大礼。 宋聿连忙扶他起来:“叔爷和叔父这么见外作什,再说也只是县试,算不得什么大事。” “怎么不算大事?县试拔得头筹,秀才便是板上钉钉的事,兄长太谦虚了。”宋清文坐下后,见桌上还有茶,问道:“兄长,方才还有客人来过?” “村长那边送了笔墨纸砚,说是代表村子。”宋聿道。 “怪不得父亲说李叔还能再当个二十年村长。”宋清文感叹说。 许金提进来一壶新茶。 “辛苦了。”宋聿对着少年笑了笑。 少年出去后他探头看了一眼:“阿许,菜地我已经浇过了。” 许金原本正准备打水浇地,现下无事可做,便准备给堂兄弟炒两个菜,进来问忌口,“堂兄弟有什么菜不吃?” “不了不了!来送贺礼怎么还吃上了,父亲知道定要说道我,兄夫郎饶了我吧。”宋清文连忙拒绝。 宋聿笑着,取出杯子倒了茶:“别忙活了,喝杯茶歇歇。” 第35页 兄夫郎坐下,宋清文便也说起周蔷,“蔷儿去找那家布庄买了两件斗篷,那布庄早已将成品斗篷挂出来卖了,加棉的不加棉的都有,兄长既然没允许他们做,他们倒也真好意思。” “在人家那儿订做,图纸泄露也正常,这斗篷款式也不复杂,就让人家卖吧。”宋聿倒没计较这个。 “兄长大度,那斗篷蔷儿很喜欢,准备过几日穿着去桃园书会,对了,兄长可收到桃园书会的帖子?昭山书院应当有十几张。”宋清文问道。 “还没有,书院应当还没有分配。”宋聿思索,“桃园书会,我倒没听说过。” “我也是从旁人口中听说的,由县令一手操办,这才是第一年。”宋清文说了一些他听到的消息。 他走的时候宋聿从杂物房找了一些东西硬塞给他,宋清文比他还不善交际,逃也似的跑了。 “相公,我们晚上把那个蹄子炖了吧,好好给你补一补。”许金从厨房探头,怀里抱着洗米的陶盆。 宋聿十多天前买了一只猪蹄回来,抹上盐和香辛料挂在厨房,熏一熏才更好吃,现在一想血气将干,是时候进砂锅了。 “好,我来弄,劳烦阿许帮我缝一缝这只袖子。”宋聿取出一件衣服,正是许金做的新里衣,才换洗一次袖口就脱线了。 许金看到那破口脸上酡红:“我手艺不好,缝得不结实。” “这还叫不好?”宋聿摸着细密的针脚,他每次都能感觉到许金缝线时手指的温度。 “改天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女红,丑到不敢见人。” 许金抿唇而笑,宋聿的里衣在他怀里格外大:“哪有书生碰针线的。” “那既没有夫郎媳妇,又出不起缝补费的书生,当然还是自个儿缝衣服。”宋聿用手指碰了碰少年的脸,吃胖后护肤更柔和了。 “相公有夫郎。”少年说。 宋聿怔愣,看着少年酡红的脸,忽然抓着他钻进屋里。 “相公……” 片刻后,宋聿带着微笑出来,从梁上取下猪蹄。 屋内,许金抿着发红发烫的唇瓣,对着光线穿针,却怎么也穿不进去。 他抬头望着房顶,乳黄的石灰衬得家里像新房一样干净好看,他和相公睡主卧房,每天都是一张床,更亲密的事也做了无数次,怎么还怀不上? 真怀上他怕疼,怀不上他又想怀。 也不知小福怎么想,那王二麻子家已纳定,听闻下半年就要娶小福过门,小福最近看起来既开心又不开心。 小福曾跟他说,只要阿爹能稍微不为钱发愁他就满足了,但他也知道就他们家的人口数量,五两银子撑不了多久。 同时他对王二麻子又有些愧疚,嫁妆不丰厚,却还要了这么多聘礼。小福说要是王家喜欢孩子多。他就多生几个,不让王家吃亏。 许金当时说:“那得多疼啊。” 小福“噗嗤”笑出声:“我算是明白了,生孩子哪有不疼的,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 “那是疼晕了。”许金嘀咕,被小福笑骂他使人焦虑。 许金眯眼穿好针,仔细地缝好那只袖子。相公喜净,他们的衣服每隔两日就要洗,这样是穿不长久的,好在不下地,衣服也不怎么脏,涮涮灰尘就行。 许金又走神了。 他已经很久没下地,要是家里那十亩地收回来让他种,每年可以多得近六七两银子,但他会忙得照顾不了相公,早出晚归,连面都见不了几次。 相公帮他找的做腐乳的活儿,每年能拿二十两,还是相公厉害,他当初想卖腐乳,在集市摆了一整天都卖不出去,这东西谁家不会做? 相公那么厉害,可他呢?他只是个农家双儿,什么都不会,长得还不好看。 晚饭时少年情绪不对,宋聿感觉得出来,给他夹了一块软糯的猪蹄,温声问道:“不开心?” 少年摇摇头,给宋聿也夹了一块,然后低头啃猪蹄。 “一个月后,阿许愿意陪我去府城吗?” 许金猛地抬头:“我……我也去?” “这是一个出去玩一玩的机会,不过你或许不喜欢舟车劳顿?和我一起去,还是待在家里等我回来,由阿许你决定。”宋聿说完,舀了一碗蔬菜汤。 少年咬着筷子苦思,“会不会,花销太高了?” “大头是住宿和吃饭,我们两个人住一间,大不到哪里去,至于那些人际往来,无论你去不去都是要花的,别算在你自己头上。”宋聿给他也舀了一碗汤推过去,“慢慢想,时间还长着呢,先喝碗汤解解腻。” 许金容易纠结,却不会太过为难自己,很快就不那么紧张。 第二天中午,宋聿正要赶去书院,师爷却从另一头走过来,“先生留步。” 师爷问了一番小公子的情况,便开口道:“先生在县试拔得头筹,若是与府内其他学子交流一番,想必会更有把握,先生可听过桃园书会?” 宋聿了然:“昨日刚听说,师爷……” 师爷一笑,从袖中掏出一张绯笺,“书会第一年举办,初春时节正适合踏青,先生也可带尊夫郎同去。” “多谢师爷。”宋聿连忙感谢。 看来消息已传开,书院里众学子也在讨论桃园书会,柳先生拿着一卷题卷进来,展开后当中正夹着几枚眼熟的绯笺。柳先生摸着胡须扫视全部学子,说道:“桃园书会为诸生沟通学识,修身明己之要事,书院共收到请柬二十二张,现从今年县试中榜者中挑选,若有剩余,再行分配。” 柳先生拿起第一张绯笺:“宋聿。” 宋聿先去领了那张,书生们将他从头盯到尾,看得他背后微微发僵,等下课宋聿在外头找到柳先生,奉上那张请柬:“先生,学生已在县衙师爷处得到一张,这张便留给其余同窗吧。” 柳先生却皱起眉,深深看了他一眼,摸着胡子说道:“茶室详谈。” 二人坐下,宋聿正为先生斟茶,就听柳先生说道:“我虽也是柳氏族人,可也得公正提点你一句,关系若是搭上了,一辈子撇不掉,你可知你教导的是什么人?” 宋聿心中一紧,面上却笑道:“学生若连这都不知道,也太失职了,小公子应当是陈尚书幼子?” “陈尚书?”柳先生捋胡须的手顿住。 “先前送礼的管事就说过,是大姑娘贵人嘱咐的,县尊大人之妹是陈尚书夫人,学生便猜应当是陈小公子。” 柳先生盯着他看了半晌,宋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先生,学生猜错了?” “……不,我是想告诉你,切记以书院学子的名义去书会,爱惜绒羽。” 宋聿起身拜谢:“学生谨记。” 直到回到课室坐在座位上,宋聿才意识到后背已经大汗淋漓。 ……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许金掀开车帘一角,外头春光明媚,油菜花田像泼翻的颜料,一直漫到天边。 他回头看了眼宋聿,相公正握着一卷书,他们对面那坐着裹狐裘的贵气小孩子。 小公子坐在软垫上,膝头摊着一本《千字文》,嘴唇轻轻翕动,念得极慢。他生得粉雕玉琢,偏偏表情严肃又正经,眉眼像谁用指尖蘸了浓墨点上去的。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 许金听着都替他费劲,宋聿神色如常,待小公子念完一句,才温声道: "公子记性好,前几月教的,今日都能顺着背下来。 " “比、不上、他们。”小公子抬起眼,睫毛忽闪两下,半晌才道: "先、生教、得、好。 " 一句话拆成好几截,字字清晰却滞涩,像初春解冻的溪水,磕磕绊绊地淌,得在坚冰上翻滚。 这么小的孩子,说话要费多大的劲,恐怕心里难受得很。 "停车,歇、歇。 "小公子忽然说。 外头马嘶声起,许金还没反应过来,车帘已被风掀起一角,只见道旁树影里闪出几道灰影,快得像燕子抄水,转瞬又隐没不见。他吓得一哆嗦,宋聿已伸手将他往身边带了带。 "无妨,是侍卫换岗。 "宋聿低声道, "这一路怕是不止一拨人跟着。 " 小公子却抿了抿嘴。他年纪小,却早慧,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让他很不自在。他只是想透口气,可每次掀帘,总能感觉到空气没有一丝一毫自在。 "我、想……下、去。 "他坚持道,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宋聿沉吟片刻,向车外吩咐: "前头有片桃林,请停一刻钟吧。 " 马车缓缓驶入桃林,花瓣纷扬如雪。小公子被抱下车,脚一沾地就往深处跑,狐裘拖在青草上,像只笨拙的小狸猫。 许金要追,宋聿摇摇头:"让他跑几步。 " 可那孩子只跑了十几步就停下,蹲在一株老桃树下,手指抠着树皮上的青苔。 宋聿走过去,也蹲下来: "公子在看什么? " 第36页 "虫子。 "小公子指着树根处,一只甲虫正顶着花瓣蠕动爬行, "它、不怕、我。 " 宋聿一怔。 "在、家…… "小公子慢慢说,眼睛盯着那只虫子, "不、能跑,母亲、怕我、摔。 "他顿了顿, "侍卫、怕我、丢,先生、怕我、病。 " 最后一个字轻得像叹息。他忽然打了个喷嚏,小小的身子一抖。 刹那间,宋聿听见头顶枝叶簌簌作响,四面八方都有风声收紧。小公子却像没听见,只是揉了揉鼻子,闷闷道:"……又、要回、车上、了。 " 宋聿看着孩子低垂的睫毛,忽然伸手,将他肩上的花瓣拂去: "公子可听过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 " 小公子歪头,他还没念到这些诗,这诗本就不在他的学习范围之内。 。 "意思是,"宋聿折了一枝桃花,递到他手里,"心里安静了,吵嚷便打扰不到你。 " 小公子捧着那枝花,半晌,很慢很慢地眨了下眼。他忽然将花枝塞给许金,然后一头一个拉住宋聿和许金的袖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先生……给我、讲、故事,不回、车、上。 " 许金握着那枝桃花,看见相公眼底浮起笑意,一只柔软的小手抓着他的衣袖。 春风穿过桃林,把那些藏在暗处的紧张气息吹散了几分,小公子吸吸鼻子,这次没有打喷嚏。 "好,"宋聿说,"我们在这儿坐一会儿,我讲一个关于虫子的故事。 " 他席地而坐,也不管袍角沾上春泥。小公子挨着他坐下,侍卫迅速窜出塞过来几个靠垫。 许金想了想,从包袱里摸出一包豌豆黄,是出门前特意带的,相公说府城的东西贵,路上能省则省,再者他们不吃掉等回来说不定都坏了。 "公子吃吗? "他递过去。 孩子盯着那块糕点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拿起一块掰了一半,一半递给宋聿,一半递给许金。 许金愣住,倒不是因为多么荣幸,而是他甚少见孩子愿意让出点心。 "拿着吧, "宋聿笑道, "包袱里还有不少。 " 小公子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啃着豌豆黄,腮帮子鼓起来。远处树影里,那些紧绷的气息似乎松了松,像弓弦终于卸了力。 许金坐在相公身侧,桃花落在小公子的狐裘上,也落了相公满身。许金看愣了,直到发现相公含笑注视着他,才酡红着脸低头,默默地和小公子同步啃着豌豆黄。 第33章 宋聿教了小公子这么久,很少见他像今天这么快活。小孩玩累了,上马车不久就昏昏睡去,安静无声。 许金不太习惯坐马车,面色有些苍白,宋聿让他靠着自己睡一会儿,少年虽然闭眼,却显然没睡着。 宋聿看书看得眼睛酸,放下书,视线不知不觉就落在少年脸上。马车颠得厉害,少年的额头在他肩上滚来滚去,宋聿扶着他的腰,早春还有些冷,他从包袱里取出一件厚衣服盖在许金身上。 少年睁开眼,与宋聿对视,眼睛乌溜溜。 宋聿勾起唇,低声说:“睡吧。” 许金同样低声:“相公也睡。” “好。” 不久,马车里彻底寂静无声,两个大人一个小孩,三道均匀的呼吸声衬得昏暗的车厢多了一分<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 松州府地处江南最东的小半岛,因海上贸易频繁而长期受倭寇骚扰,因此主城筑了高高的围墙,兵卒不断来去巡逻,官道左右两边摊贩吆喝,将三人都给吵醒了。 “到了。”宋聿撩起帘子,一座高耸城墙引入眼帘,来往行人比县城多多了。 小公子打了个哈欠,爬起来端正地坐着,看得宋聿忍俊不禁。 他们交出路引,马车行驶在平整的石板路上,两侧各式店铺林立,摊贩的吆喝和顾客议价声不绝于耳。 许金趴在车窗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说道:“外头好多<a href=tuijian/shu/ target=_blank >穿书</a>生衣服的双儿。” “我们带了两套,应该够换洗了。”宋聿也掀起帘子朝外看了一眼,恰好马车停在客栈前。 小公子刚要跟着下车,被侍卫拦住,好声好气:“公子,表姑娘正在府上等公子,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小公子抿唇看着宋聿。 宋聿低声安抚:“趁着这段时间,公子好好休息,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小孩用力点点头。 “那就好好照顾它,几月后且看成效。”宋聿说完便拉着许金下了车。 马车缓缓驶离,宋聿抬头看着客栈牌匾:云来客栈。 此时已经有不少书生站在大堂里,宋聿拉着许金穿过这些人,到掌柜跟前抱上名字:“掌柜的,宋聿,之前应该有人预定过。” “原来是宋公子!”掌柜的立刻眉开眼笑,“我领宋公子上去?” “掌柜的!凭什么他有房!”一人不满至极。 “就是啊!我们来得这么早,你不是说没房吗?” 整个府城的客栈全部客满,很多人只能打地铺睡通铺,这会儿听说这人一来就有房,顿时找到了发泄口。 “这位客人托人提前预定了,诸位有异议也没办法,你们早些来,或是找人帮你们定,自然也会有的。”掌柜的心中不耐烦,却还是耐下性子,尽量不开罪这些书生。 等几日后他知道谁没考上,可就没这么好的脸色了。 “陆兄,多谢你帮我们订房。”宋聿刚上楼就看到陆谦正走出来。 “客气什么,我在房里都听到下面吵成那样,宋兄你们没受伤吧?”陆谦问道。 “没受什么伤,府城中到处都是书生。”宋聿和许金进屋放下东西,开窗通风。 陆谦问他们去不去茶馆听消息,宋聿正有点饿,想去旁边的摊位吃碗面。 屋内一张拔步床,还有茶台暖炉,屏风浴桶。 “怎么样?”宋聿问许金。 “真好看的屋子。”少年眼里有点担忧,“相公,这屋子是不是很贵?” “中等房,一晚三钱银子,幸亏陆兄面子大,不然我们恐怕得分开去住通铺。”宋聿笑着说道。 “我被父亲老早赶过来,这几天都对府城腻味了,这里的饭菜竟没有我们句琴县的洪福酒楼好吃,虽说不差,可到底不是那个味儿。”陆谦沮丧道。 宋聿则笑了一下,看来徐掌柜挣钱的事很稳定,二月和三月加起来他一共收到近六两银子,可以覆盖府试的基本花销,也算是不错。 两人放下东西,草草洗了把脸,宋聿伸手进空间掏了几钱银子出来塞进随身荷包,与荷包、包袱相比,他的空间陡然变得无比可靠起来。 这个时节就连小摊的面都涨价了,十文钱才能买上一碗阳春面并几根菜叶子,宋聿又花十文给他和许金各加了瘦肉莲藕浇头。 其实他们家已经吃肉吃习惯了,许金还是觉得这面好贵,十文钱,这样的浇头他可以做一大碗出来。 吃完面,三人溜溜达达前往茶馆,松州府本就是文化兴盛之府,此时此刻的府城更是氛围浓厚,到处都有士子和卖书的贩子,历年题集、名家文章、案首文章等等,叫卖得热火朝天,每个摊子前都有很多书生。 “宋兄,明年你的文章或许也就编进这些书里了。”陆谦摇着扇子吹着惬意的春风。 “哪里那么夸张。”宋聿摇摇头,他有自知之明,论底蕴他远远比不上旁人,原主没怎么学,他更是才学了几个月,唯一的长处大概就是脑子里的方法论和世界观。 茶馆里人声鼎沸,说书的努力嘶吼,声音盖不过地下书生们的讨论,所性也无奈落座。 宋聿侧耳听着。 “听说今年学政大人乃京城正儿八经的世家子弟。” “哪家?” “不能说,你从学政大人的姓氏猜不就行了?” “难道是……天呐,江南造了什么孽……” 宋聿眉心微皱,学政大人姓李,他首先想到的便是内阁大臣李铮,其幼子李觅因为容貌娇娆而一向被人猜测是暗双。 李觅当年是探花郎,一路风平浪静,先任翰林院编修,又任知县,左迁参知,调回京城任监察御史,今年三月江南盛传新提学御史姓李,没想到是这位。 宋聿无意关注八卦,他比较在意这位提学御史喜欢什么方向的答卷。 听了半天,宋聿离开时不由感叹:“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有。” “我父亲说李大人不喜欢被拍马屁。”陆谦说,他朝周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李大人这三年任满回去定要升官,连中三元什么的也算政绩。” 宋聿哭笑不得,陆谦还没放弃给他洗脑小三元。 “阿许。”宋聿目光瞥过,突然停住脚步叫许金,扯着少年的衣袖走向一处摊位,“陆兄稍等。” 这个摊位卖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有一个拇指大的琉璃酒杯,颜色浑浊得跟石头没什么两样。 第37页 宋聿拿起问价:“这个多少文?” 小贩立刻说:“客人您真有眼光,这是那大船带来的稀罕物……” “这是本地烧制的,不过你能拿到这货物,看来也很有门路。”陆谦走近说道。 被人这么精准地否定,小贩一时有点笑不出来:“八两银子,你们到底买不买?” 宋聿放下这小酒杯,他空间里还有个碗一样大的透明玻璃杯,可惜不能卖。 这个酒杯都能值八两银子,他要是拿出那东西,隔天尸体就会漂在长江滩涂。 “这琉璃可真贵。”他感叹。 许金好奇问:“这是烧出来的?” “我们家就有个琉璃窑,良品极少,这东西好看啊,但凡颜色清透点的,都得几十两银子。”陆谦说。 宋聿心念一动,“陆兄,如果烧制出清透好看的琉璃……” “那就挣大发了。”陆谦接茬。 第34章 琉璃作坊的事先放到一边,府衙报名不久,府试第一场的日子就到了,宋聿收拾了一竹篮白饼、净水、笔墨,托刚到府城的陆谦姐姐照应许金。 穆家的马车早早停在客栈后院,陆小姐和陆谦姐夫也早早在弟弟隔壁订了房,宋聿往钱袋里装了五两银子,塞进许金怀里。 宋聿叮嘱:“如果不想出去,就在客栈里吃饭,别饿着,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许金摸到那一包银子吓了一跳,紧张低声说:“用不了这么多。” “如果和穆夫人出去,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好好玩就是,别亏待了自己。”宋聿道。 “我要去考试,包袱和银子得劳烦阿许看着了。”宋聿笑着摸了摸少年耳畔的碎发,“陆谦的姐姐就在隔壁,如果想出去,你们结伴去,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 许金有些忐忑,这么大的府城,他整天一个人,“我……我这几天逛够了,不要出去。” 宋聿看到他眼睛里些微抑制不住的慌乱,将少年搂进怀里,安抚地摸着后脑勺:“不想出去就不出去,等我回来,过两天还有桃园书会,那时候再好好玩。” 少年点点头,嗯了一声,双手搂着宋聿的腰。 “相公,我可以看那本书吗?” 宋聿失笑:“只要我有,你尽管看,怎么这还要问我?” 许金没说话,搂着书生的腰靠在书生肩头。读书人的书可金贵,村里很多书生的书,家里人碰也碰不得。 他既然不愿意出去,宋聿就让他直接留在客栈里,自己和陆谦步行去几百米外的府衙。许金回到房间里,喝了几口热水,又打开窗通风,院里大柳树枝条翠绿翠绿的,清苦的味道传进鼻子。 许金坐在窗边,就着日光一字一句地看起那本《甲子异闻录》。 “刘香玲心里始终觉得不对劲,半夜佝偻着身体摸到井边,探头向井里看去,乌压压一片黑色,蛆虫般挤压蠕动,竟直直冲她面门而来……” 正看得额头绷紧后背冷汗,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将他吓得浑身一激灵。 胸口紧张到发疼,许金盯着门口看了一会儿,慢慢地走到门口。 “谁呀?” “宋夫郎?我是陆谦的姐姐。”门外女声柔和。 许金松了口气,赶紧打开门,耳朵发烫道:“穆夫人快请进。” 穆夫人穿着一身粉缎,披着白兔毛小披肩,笑着迈进门槛:“这日子真无趣,找你来聊聊天,听我弟弟说你和宋书生恩爱得紧,我来取取经。” 许金的脸霎时红了,支吾半天,却没说出个“不”字。 他和相公确实恩爱嘛。 “夫人请坐。”许金收拾茶台上的书本。 “不必这么客气,叫我陆语,或者陆姐姐都行,”陆语笑着坐下,看到许金手里的东西有些惊讶,“你也喜欢这《异闻录》?正巧我前些日子偷着买了一本,我们喜好相似,他们都去科考,看来今天有的聊了。” “夫人为何要偷着买?”许金疑惑,“这个书不是大街上就有吗?” “哎呀,瞧我这嘴,一来就跟你透了底,也怪难为情。”陆语笑着说,可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了,叹了口气,“官人不让看这些有辱斯文的杂书,我背着他偷偷看,你可别把我的秘密说出去。” 许金记得陆谦跟相公闲聊时说过,他姐夫是个极为迂腐的人,眼下看来此话不假。 他以前不理解什么叫迂腐,是像腐朽的东西吗?身上的皮肉腐朽了? 相公给他解释,迂腐就是恪守一套大多数时候都轮不转的规矩,还认为恪守这套规矩高人一等。 “夫人要看吗?这会儿闲着。”他取出那本书。 陆语探头看了一眼,笑着说:“这本我看过了,正等那琅琊客出续本呢。” “我才看了一点,方才就是被这书吓到了,夫人又突然敲门……”许金不好意思道。 “哈哈,看来是我对你不住,这样吧,反正那些书我已看过了,都赠予你,免得你还要偷摸去买,又难为情又不方便,就当赔礼道歉了。”陆语大方道。 许金连忙拒绝,可陆语是个霸道性子,说要给他,就非给出去才罢休。 “你就收下吧,我屯在家里也危险,要是被官人看到,少不得一个月不到我房里来,尽跟那小贱人睡觉。”陆语说着,笑意有些凝固。 话到这里,许金也只能应下。 “听陆谦说,宋书生这回得了句琴县案首?”陆语问道。 许金点点头:“相公也没想到。” “宋书生为人谦虚,哪像我们家那混小子。”陆语叹了口气,“还希望宋书生对我弟弟多多担待,可千万别烦他。” “不会的,相公和陆兄弟志趣相投,这次我们来府城,还得多谢陆兄弟帮忙订房。”许金连忙道。 “小事一桩,他也就说句话的功夫。”陆语仔细看他一会儿,忍不住捂嘴笑起来,“看来你和宋书生确实合合恩爱,我今日见他,穿的似乎和你一种料子,款式也像。” 许金有些不好意思,不禁扯了扯衣袖:“是一起做的衣服,当时选的同种布料。” “唉。”陆语看着他脸红的样子不禁羡慕,曾几何时,她和官人也举案齐眉过,到头还不是一场空,“我说句不好听的,有情有义的书生,十个里也挑不出一个,你得用力将一些东西捏在手里,好有个底气。” “陆姐姐,那……纳妾的事,常见吗?”许金不想触陆语的霉头,但他想这事已经想了很久。 “不多,<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上更少,明面上极少人纳妾,毕竟当今天子都只有一位皇后两位妃子。”陆语道。 “那,私底下呢?”许金不禁捏紧袖子。 “私底下,大多便像我官人那样,没名没分地娶几个女子养在府里。” 许金手心出汗,嘴唇微微动了动。 陆语看出点猫腻:“宋书生也有纳妾的意思?” “不不不!相公什么都没说,是我自己瞎琢磨。” “他没说,你却猜到了他的意思?他表露想纳妾?想让你主动提?”陆语猜测道,这男人耍起心眼来也复杂得很。 “没有没有,是我自己,相公越来越打眼后就……就一直怕这个。”许金臊得不行,他瞎琢磨这事,被相公知道了定要笑话他。他知道,但他忍不住总是想。 “原来是这样。”陆语霎时失笑,“既然宋书生没这意思,你怕什么?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小贱人来了谁也拦不住,男人若不想娶妾,也有的是办法跟你表衷心。” 许金有些紧张,又好奇:“……什么办法?” “若是正经些,自然是开诚布公商讨,或对着三皇五帝赌天发誓,不过也有些人誓言越狠违背越快。” 陆语喝了一口茶,看着许金一笑:“另一种嘛,自然是红鸾帐里说。” 许金脸红了些。 “你和他成亲也有一年了,宋书生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应当了解,我是个外人,终究说得只是我自家事,你不如问问他,你张罗着给他纳个妾,看他怎么说。”陆语又说道。 许金脸上的红晕一下子消退:“不行,我不敢。” 心里再胡思乱想,他也知道什么样的事会让相公生气。 “他对你这么严苛?”陆语皱眉。 “相公待我极好,我如果这么说,他肯定会生气,我不想他生气。”许金也觉得自己很没用,想东想西,却连跟相公问一句都不敢。 陆语看了他半天,释然地笑:“这么蜜里调油,你怕什么?是我狭隘了,如果我没猜错,这书是他给你买的吧?这是正经书肆里的,不是盗版。” 许金忙说不是:“相公说拿来打发时间的……”他顿住。 “没说给谁打发时间是不是?”陆语笑着问他,“宋书生必然是极用功,哪有时间看这些,这就是给你买的。” “宋夫郎,真是好福气啊。” 许金没有脸红,没有窘迫,只是摸着书脊纹路。 第38页 那个下午,穆夫人走后他想了很多事。 宋聿,他的相公,很喜欢他,很可能只喜欢他。 许金懊恼,这种细微的事竟然要别人点明。他已经泡在蜜罐子里太久,对周围的甜麻木了,又或许是书生把蜜罐子灌得太满,蜜糖甜得太寻常,他才会依赖得这么深。 如果许金开始学诗,他会知道有一句叫:润物细无声。 书还拿在手里,可他心里的快乐满得要溢出来,根本无法身临其境地恐惧。 许金度刻如年地等着相公。 或许是刚才太激动了,心结解开,他竟有些困意,不知不觉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他醒来时已经躺在床上,连忙爬起来,却见相公正卧在他身边,面上格外疲惫。 许金放轻动作,又缓缓躺了回去,看着书生的脸发呆。 宋聿睡了不到两刻钟,睁开眼睛时便看到一双圆溜溜的乌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他不禁勾起唇,摸了摸少年柔软温热的脸颊,“醒了?” 少年眸子颤动,突然埋头钻进他怀里,“我喜欢相公,只喜欢相公。” 宋聿愣了一瞬,耳边所有声音突然远去了,只有自己的心跳和窗外的鸟鸣如此清晰。 等他回过神时仿佛过了半个世纪,他连忙珍重地搂着少年,回应道:“我也只喜欢阿许。” 如此轻易就得到答案,许金不禁闭上眼,感受着温存的时刻。 相公又舀起一勺蜜,对着他兜头浇下,甜得他心门发抖。 宋聿则觉得今天的阿许格外爱撒娇,一天不见,阿许果然很想他。 第35章 府试难度稍高,不过也没有高得太离谱,宋聿考下来感觉有六七分把握。回到客栈吃过饭睡了一觉,醒来已经是半夜,许金窝在身旁睡得正熟,宋聿便拿出银子清点两人这段时间的花销。 家里原先存银十一两半,卖爆米花方子得二十两,正月至三月教书得十一两,阿许卖腐乳收入六两,酒楼分红五两七钱,客栈七天住宿费二两,餐费三钱,热水费一钱,现在他们还有五十一两八钱。 多亏期间发了一笔横财,不然他们只有三十一两八钱。那二十两存下来先不能用,如果中榜,打赏官差保守得花掉二两,他们还得再住五天等放榜和桃园书会,期间又得花掉二三两。 银钱如流水一样出去,进项却不多,宋聿感觉钱包要瘪了。 第二天一早,吃早饭时陆谦打着哈欠过来和他们坐一桌,含糊地抱怨几句:“不爱跟他们坐,神气什么。” 穆公子极受追捧,一副清高无比独立于世俗的模样,实则受用得很,陆谦是被他气到了。 “宋兄,等会儿我去这边的琉璃作坊视察一番,你和兄夫郎若感兴趣,不如一起去?”陆谦吃了几个小笼包后,情绪渐渐缓过来。 “外人能去?”宋聿问。 “作坊里头没什么,连我们这主家都不知道匠人的配方,只能堆银子赌良品,大多都还是在做琉璃瓦和琉璃釉的器具。”陆谦爽朗道。 宋聿心有所思,给许金又夹了一个小笼包,“阿许想去吗?” 少年点点头,“相公去哪儿我去哪儿。” 宋聿被一句话哄得眉开眼笑,陆谦凄凉地哀叹他们不地道,老在他面前甜甜蜜蜜。 陆家世代经商,到陆谦父亲这一辈才考中进士,后来官拜正四品知府,任职地在上千里之外的钦州府。陆家二叔主管七成商铺五成作坊,大夫人也就是陆谦母亲病逝后,她手里三成商铺和五成作坊就只能托给老祖母打理,陆谦这次出来参加府试,也得了老祖母的话要去巡山。 琉璃作坊依托原料地而建,陆家也是发现这块地皮有坩子土和马牙石后迅速建起作坊,因陆谦母亲喜爱也烧出过罐子玉,因成本太高,逐渐便废弃了,只烧琉璃釉。 宋聿一路走进来,道旁琉璃瓦码得整整齐齐,比成品更多的是废品,远处堆成小山。 “公子!早就听说公子要过来,小的特地备了好酒好菜,公子这边请。”管事哈着腰笑脸相迎。 陆谦径直朝前走去,“我不是来吃喝的,怎么这么多废瓦?” 管事嬉皮笑脸:“公子,最近这几个月咱们和应天府一样整天不歇地烧瓦,这些都是积攒下来的,咱作坊人手不够,腾不出人搬出去啊。” “是吗。”陆谦淡淡说道。 三人继续往里走,废瓦越来越多,全都是烧裂崩裂的,陆谦神情越来越紧绷。 “今年接了这么多大客,想必年底交账一定很多,好好干,陆家亏待不了你。”陆谦说道。 管事点头哈腰,面色黄中带白:“是是是,公子放心,我对这活儿熟得很,年末……年末银子定然如实上交。” 三人走到作坊内部,陆谦叫管事离开,他们则上到一处丘陵,坐在亭子里看着下方忙碌的窑工。 “宋兄觉得,他说的是真是假?”陆谦问。 “真假倒不知,不过管事看起来得为年底的银子费些心思。”宋聿客观道。 陆谦叹了口气:“祖母说的没错,这边定是出事了。” “这边的坩子土与京城相比如何?”宋聿问。 “烧出来不如京城的好,但到底是坩子土,宋兄,我实不相瞒,现在最要紧的倒不是原料,是这匠人,老匠人一直没找到徒弟,技艺也不肯传,前几月去世后松州窑炉便总出问题,唉……”陆谦不总关注这些事,可祖母最近忧心他也看在眼里。 “不肯收徒?”宋聿蹙眉,“为何不肯收徒,即便他的儿子也不肯收?” “他生不出儿子,又看不上义子。”陆谦说道,“现如今窑里正经匠人就那么三个,手艺都不如他,剩下的都是些学徒。” “这倒是个麻烦事,不过我看那些人都露着口鼻,铅料毒性大,陆兄不若还是尽快为他们安排些面罩。”宋聿建议道,“先保住现有的匠人。” 许金往底下看了一眼,突然说:“相公,有人一直在看我们。” 宋聿低头,便看到刚才那位管事在训斥劳工,声急色厉,劳工被数落得急眼了,把头上布巾扔在地上撂挑子不干了,临走还啐了几口。 管事神色狠厉,抬头却正巧对上陆谦视线,连忙收拾好神情。 临走时陆谦特地安排了面罩的事,管事不大理解:“公子,一些贱民而已,死了就死了,何必浪费——” “我大燕何来贱民?”陆谦不悦地打断,“这件事你好好做,我叫祖母赏你五两贡茶。” 管事神色立刻就松了,这富贵公子哥看来丝毫没怀疑他,蠢里蠢气,竟还要赏他。 他连忙恭敬地应下,那贡茶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等出了作坊,陆谦才塌下肩膀叹了口气:“多谢宋兄提点,不然那三个匠人本就老了,恐怕更受不住毒性。原本以为府试过后我能休息片刻。眼下恐怕还要到应天府去调匠人。”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只是若已有一个匠人技艺失传,不如早做打算,单开一小馒头窑摸索配方,寻人记录编纂琉璃书册,匠人若不肯收徒,也能有应对之法。”宋聿说道。 说话间三人走过桥梁,农户挑着担来去,边走边吆喝。 陆谦只需略微一想便知这法子可行,他们从来都是争夺匠人,有现成的手艺为何不用?只是眼看着这旁人是靠不住的。 “宋兄大才,等回句琴,我必登门致谢。”陆谦郑重说道。 宋聿失笑:“这算哪门子大才。” 他顿了一下,停下脚步,“我能调出正色松石蓝,且不易脱釉,不知陆兄有没有兴趣?” 陆谦怔愣:“……宋兄如何知道?” “实不相瞒,祖父游历济州府,也曾在那里有一座琉璃作坊,他对此有兴趣,是坊里最好的匠人,只是经营不善没落了,卖出去便不曾收回来。”宋聿说道。 他这话不假,原主祖父的确迎着风口在济州府建过琉璃窑,可惜赔了大钱,落魄地回了老家。 “原来如此,松石蓝色……若是能成,烧为器皿是最好的。”陆谦越想眼睛越亮,松石蓝,不光是琉璃器皿,便是瓷器也没那么亮的颜色,宝石颜料极贵,若是能以较低的成本烧制出松石蓝,那岂不是…… 陆谦当晚就书信一封送往祖母手里。 两日后放榜,宋聿和许金刚吃着早饭,陆谦穿了一身精神的雪白长袍,摇着扇子下来:“宋兄,我这身不错吧?” “哎哟陆公子!您真是这松州府一等一的佳公子,这身好料子穿您身上,那叫一个锦上添花!”掌柜夸张地赞叹。 陆谦和掌柜拉扯几句,才过来坐下,“你们又穿得这么登对,真叫人酸巴巴。” 这几天上上下下,客栈里的书生们也混了个脸熟,带着家眷来的不多,每每都被人调侃。 “你和你姐姐那边一起还是?”宋聿问道。 陆谦叹了口气:“在外头,我却不能下我姐姐的面子,待会儿等他们出来,我在和他们坐一块儿。小二,先上两个肉包一碗浆子。” 第39页 “哎!来嘞!” 陆谦吃过饭,正好等到他姐姐出来,上了马车提前去县衙附近的馆子等放榜,据陆谦说他姐夫巴巴等在房间里,急得来回踱步,却还说不急,不肯到现场去看。 “相公,我们现在就去看吗?”许金问道。 “不急,到时候站得再前面也被挤出来了,不安全,我们等人散散再去。”宋聿给他又夹了一个包子,“吃饱了吗?” “饱了,肚子有点胀。”少年低声说。 “那出去消消食?”宋聿吃完最后一个包子,付了账便领着少年慢悠悠出去。 堂中还有些人,听到他们说话不禁心里暗自佩服,能悠闲到这种程度,他们做不到。 这段时间两人把府城基本都逛了一遍,这会儿只在街上随便走着消消食,到石桥上坐了一会儿。桥下春波荡漾,船家撑着乌篷船慢慢地自桥洞飘过。 依稀间听到桥对面叫卖包子的声音。 “客栈里的包子倒不贵。”许金说道。 和外面一个价钱,只是浆子和粥要贵出一半。 “调味不错,因此吃不出他们没放多少肉的事儿。”宋聿说道。 少年忍不住笑,双眼又圆又亮,倒映着春光水色,“相公灵敏,第一口就尝出来了。” 宋聿刮了一下他的鼻尖儿:“你瞧石墩子上那只咪咪,和你一样可爱。” 少年脸红了,扭头去看,果然见身后静悄悄卧着一只花色斑斓的狸奴,鼻头粉嫩中一点黑,身子骨有些瘦。 “小狸奴。”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狸奴的头顶。 狸奴眯起琥珀圆眼,耳朵塌下,抬头蹭着许金的手。 “好乖的狸奴。”许金顺着狸奴的背摸下去,狸奴身体里渐渐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喜欢?”宋聿也伸手摸了一下,他手大,咪咪舒服得打了个哈欠。 “这只咪咪还很幼小,不如我们养了它。”宋聿说道。 “不知道有主没有,它这么瘦,”许金顿了一下,忍不住笑得弯起眼,“相公连名字也起好了。” 现代流浪猫和别人家的猫统称为咪咪,宋聿于是说道:“咪咪还是太宽泛了,再想一个名吧。” 直到有人“喵喵喵”地叫着寻过来,两人也没想好名字。 许金遗憾:“原来是有主的狸奴。” “你们二位想养?实不相瞒,我家老狸奴生了七只崽子,眼下也快看不住了,这只老是跑出来,你们想养就送给你们吧。”那人把怀里狸奴递出来。 “送……送给我们?” “我也是看你们喜欢,好好养就行。”那人匆匆丢下一句,转身就走了,嘴里还“喵喵,喵喵”地叫唤,看来还有别的猫没找到。 事情发生得太快,小狸奴趴在许金怀里,只有被递过去的时候“喵”了一声,安安静静地,乖极了。 “那就养着吧。”宋聿摸了摸猫猫头。 “太好了!”许金高兴地举起小狸奴。 两人回到客栈,掌柜的皱着眉,“宋公子,这猫……” “路上捡的,劳烦掌柜行个方便——” “宋老爷!宋老爷在吗!给宋老爷报喜了!大喜大喜!” 宋聿错愕地回头,“放榜了?” 众人比他还无语,“宋老爷,赶紧听喜讯吧!” 宋聿连忙出去,外头几个衙役,身后跟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腰上绑着红布。 “在下宋聿。”宋聿行礼道。 衙役们当即热情地涌上来,七嘴八舌:“恭贺宋老爷得中头名案首,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周遭顿时人声鼎沸,宋聿却懵了。 不是高兴,他开始怀疑自我,他写的东西真有那么厉害? ? 这不应该啊。 他诗写得不好,又没有背景,他自己也知道,这次想着能得个前五名就烧高香了,怎么会是案首? ? “劳驾,请问第二名是……” “穆老爷!恭贺穆老爷得中次名!”衙役们顿时想起什么似的,又开始唱词。 宋聿身后,穆匀脸色不太好看,哪个犄角旮旯的穷书生,怎么能考得过他? 衙役大张旗鼓地吆喝了一通,宋聿额头冒汗地送上喜钱,客栈里其他中榜的书生也掏了一些,其中穆匀给得最多,每个衙役三两银子。 喜得衙役又连声道喜,风头一下子从宋聿这边转到穆匀那边。 宋聿刚好可以喘口气,陆谦却又回来了,一进门哈哈大笑:“宋兄!不愧是我陆谦的朋友!呀!你身上怎么长了只狸奴!” “宋兄,恭喜恭喜!”陆谦道完贺,嘴里“咪咪咪”地抱走小狸奴,只顾着摸猫去了。 宋聿心中一时静不下来,这到底是他真有这个本事,还是有什么猫腻? 他正苦思冥想时,一只戴着茧子的手轻轻拉住他的指尖。 “相公。”温热的身子贴着他。 宋聿从思绪中抽离,看着少年担忧的眼睛,心中松下一口气,反手握紧少年的手:“我没事,吓到了?” 少年摇头,“相公,去坐坐吧,喝点水。” 宋聿心中温暖,三人一路进去又收到不少道喜的话,宋聿这才知道陆谦中了第六名。 上到二楼坐下,陆谦才将自己听来的小道消息说出:“都考完了,马后炮的消息才传出来,听说这位李大人铁面无私,最重实事,不知道哪里来的谣言说李大人偏爱华丽词藻,不少人押错题吃了大亏,就那种题目,不知道他们怎么华丽得起来的。” 宋聿疑惑:“我怎么没听过?” “宋兄你后来不是不去茶馆了吗,茶馆里传出来的,幸好我后来也没去。”陆谦庆幸,他平时最爱凑热闹,偏偏那两日头有点疼,吓得他全天都在客栈里养病。 “这是天助我们,我一看那题目就知道宋兄你肯定名次高,不过最厉害的那几个恐怕没信,个个自命不凡,哪里会关注这市井谣言。”陆谦又说。 宋聿苦笑:“那我这案首是怎么回事?” “宋兄,等明日桃园书会你就知道了,你真不差,柳先生压你几句你还真信了?我回去得跟先生说道说道,瞧把我们案首打击成什么样了。”陆谦说。 “好,你记得跟柳先生好好说道说道。”宋聿说。 陆谦的扇子有点摇不起来:“我说笑的……” 许金忍不住笑,他一笑,怀里的狸奴也“喵”了一声。 “哎哟!小狸奴!”陆谦乐呵呵地抱过来摸了又摸,“起名了么?” “还没有,方才掌柜的还没说让不让带狸奴进来……”许金犹豫说。 “现在宋兄带十只狸奴掌柜的也高兴,宋兄是他的金字招牌,来年他又可以涨价了,宋兄日后若是高中,文人墨客就会往他这儿钻。”陆谦说道。 果不其然,掌柜的没一会儿送上来一桌好菜,特地恭喜宋聿和陆谦,对猫的事一个字都不提,盘子里却有两块生鸡肉。 第36章 宋聿不善起名,许金也不知道狸奴该叫什么比较好,两人想了很久,还是给狸奴起名叫秋秋,小家伙毛色犹如深秋铺满地面的落叶,有黄有棕,有黑有红,四只爪子却是雪白,实在可爱得很。 松州府郊,与句琴县接壤处有十里桃园,属于松州徐家,今阁臣徐业的胞弟媳来自应天赵家,由赵珍代为掌管,赵珍之妹赵珠嫁入柳家,为柳家大爷柳文渊之妻。这次桃园书会,也是担着三家名头共同举办。 宋聿等人交上请帖,前后左右书生络绎不绝。 “宋公子请进。”门前核验请帖的人有些眼熟,“公子,大人和师爷还要等会儿才到,公子跟着长箫落座就是。” 宋聿恍惚这才记起:“长尘?许久不见,我竟一时没认出你。” “早早便被大爷派来整理这书会事务,公子记性真好,见过两面都能记得小人名字。”长尘顿时笑得很真诚,面熟是一回事,记得名字就更让人惊喜了。 一小厮领着他们走过穿花门廊,穿着粉色衣裙的婢子引导着内眷们走向另一个地方。 宋聿替少年盖上斗篷兜帽,“这会儿风还大,先戴上。我到那边去,等会儿还能见面,阿许可要认出我。” 少年有些紧张,嘴唇紧紧抿着,宋聿越看越心疼。 “好了,你们这恩爱模样真叫人艳羡,有我带着他,你们怕什么?你这样下去他怎能独当一面?许金,我们快去那边,有许多迎春花和桃花,他们说他们的,这正是赏春景的好日子。”陆语拉着许金就走。 他们走进垂花门,许金似乎回头看了一眼,很快就被陆语拉走了。 “宋兄,别痴痴回望了,快走吧。”跟他姐拽许金一样,陆谦拽着宋聿走进另一道门。 “我跟我姐可真像棒打鸳鸯的恶人。” 两人找了地方随意坐下,这地方人少,长箫给他们倒好茶才离开去接其他人。 他们正要说话,一道身影在不远处坐下,陆谦霎时噎在喉咙里,没了说话的兴致。 第40页 穆匀跟他们一起来的,不过站在桃树下抬头赏了会儿花,这个亭子的石桌就这一个,也不知这人为什么不到旁的亭子去。 陆谦喝了口茶缓解了那股子心梗的感觉,才略带担忧地又说道:“宋兄,今日这场面定是要作诗的。” 宋聿顺着穆匀落座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人正端坐石桌前,面前摊着一卷诗稿,旁若无人地轻声吟哦。 “陆兄,”宋聿收回目光,压低声音,“你这位姐夫好像想和我们说话……” “别提了。”陆谦灌了口茶,一脸晦气,“他想他的,咱们聊咱们的,井水不犯河水。” 宋聿点点头,也不再问。 不多时,陆续有书生落座,宋聿打量着四周。桃林深处设了七八处亭台,亭中石桌上摆着笔墨纸砚,穿行其间的仆从衣着整洁端着茶点,一派风雅气象。陆续有生员服饰的人走进来,有些童生认识这些人,便拱手寒暄,有些如宋聿一般一个都不认识,便三五成群坐着喝茶看花。 “华亭齐家公子到——” 唯一的一声通传,不少人抬头望去。 宋聿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从月洞门走进来,青衫布履,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他身后跟着一个小童,捧着一卷书,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被人碰了似的。 “齐公子来了!”有人低呼。 “可是齐世伯家的齐纪深齐公子?”有人上前拱手。 青年微微颔首,还了一礼:“正是齐某。” 宋聿略有耳闻:“莫非是华亭书院的教谕齐翰林?” 那边顿时涌上去七八人与之交谈,陆谦凑过来压低声音:“就是那个最有名的华亭齐家,除了齐翰林,祖上三代都是进士,他爹齐大人做过翰林院编修,如今告老还乡,在华亭开馆授徒。这位齐公子听说是个书痴,不爱交际,今日怎么来了。” 那边人声鼎沸,宋聿便多看了那人一眼。 齐纪深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抬眼看来,两人视线在空中一触,各自礼貌地点了点头,便移开了。 “诸位!”一管事模样的人不知何时站到高处,朗声道,“今日桃园书会,以文会友,不拘形式。诸位可随意游园赏花,也可结伴论道,若有诗作佳句,可题于壁上,若有作画之需,让书童们取笔墨便是。待午后提学御史、府尊、县尊大人将亲临品评。” 话音落下,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有人三两结伴往桃林深处走,要去寻开得最盛的桃林,有人铺开纸笔当场挥毫,也有人端坐亭中,闭目沉思。宋聿正想着坐这儿也挺没意思,要不要四处走走,就见齐纪深起身,不偏不倚,径直朝他们这座亭子走来。 二人不禁微怔,他们谁都和这位齐公子没有交集。 “二位兄台,”齐纪深走到近前,拱手一礼,“在下齐纪深,见二位在此,冒昧打扰,不知可否同坐?” 陆谦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宋聿已经起身还礼:“齐公子请坐。” 齐纪深在石凳上落座,小童将怀里的书卷小心翼翼地放在他身侧。宋聿瞥了一眼,是《左传》的注疏本,书页泛黄破损,边角磨得发白,估计是哪里淘来的古书。 “不知两位兄台何方人士?”齐纪深问道。 “在下宋聿,句琴人。”宋聿拱手。 “在下陆谦,亦是句琴人,我二人是同窗。”陆谦也说道,拱了拱手,脸上挤出个笑:“齐公子久仰久仰。” 齐纪深微微一笑,“两位兄台此次府试中名列前茅,小弟特来讨教。” 宋聿:“……” 陆谦:“……” “方才见二位独自端坐,不似旁人那般急着游园题诗,倒是沉得住气,定是有了不错的诗句。”齐纪深又说道。 宋聿笑了笑:“在下不善诗赋,不敢献丑。” “哦?”齐纪深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县试府试皆以经义策论为主,诗赋不过试帖一首,宋兄说自己不善诗赋,倒也无妨。”他顿了顿,“既然宋兄两试皆是案首,不知宋兄策论如何?” 这位齐公子,倒是开门见山,丝毫不遮掩。 “不敢说好,只是略通一二。”他斟酌道。 齐纪深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展开放在石桌上。宋聿看去,上头写着三道题目,字迹工整磅礴。 “这是家父前些日子出的策论题,在下苦思数日,始终觉得下笔不畅。宋兄若有兴致,不妨看看?”齐纪深语气诚恳,不带半分考校的意思,一点也没有刚才咄咄逼人的傲气,倒像是真心求教。 宋聿低头看去。 第一题论西北边事,第二题论盐铁专卖利弊,第三题论江南赋税之困。 他心中微动,这几道题与柳先生在书院出的那些策论题目,竟有七八分相似。 “齐公子,”宋聿抬起头,“令尊出题时,可曾说过什么?” 齐纪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道:“家父说,近年院试策论越来越重实务,陛下有意改革科举,提拔实务能人。”他顿了顿,“他猜今年的案首,必是策论出彩之人,我才特地来向宋兄讨教。” 他将纸笺推回去,缓缓开口:“这第一题论西北边事,在下以为,关键在于……” 齐纪深凝神听着。 陆谦在旁边端着茶杯,一开始还在想怎么找借口溜走,听着听着,茶也不喝了,杯子也放下了,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这怎么和之前课堂上的不一样?宋兄又精进了? “……故而,西北之困,不在兵力不足,而在粮草不继。若能屯田养兵,以民养军,则西北可固。”宋聿说完,端起茶杯润了润喉。 齐纪深沉默良久,忽然起身,郑重拱手:“在下受教。” 宋聿连忙起身还礼:“齐公子言重了,不过是一己拙见,算不得什么。” 齐纪深原本确实有不甘之心,他的傲慢并不是宋聿的错觉。 “家父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在下读了不少书,却从未踏出华亭半步。宋兄方才那番话,若不是对边事、农事皆有涉猎,绝说不出来。”他看向宋聿的目光,多了几分郑重, “宋兄,敢问师承何人?” “并无师承。”宋聿道。 齐纪深怔了怔,忽然笑了:“宋兄果然有趣。” 陆谦在旁边终于忍不住插嘴:“齐公子,宋兄在书院的老师可是柳先生。” 齐纪深眼中错愕:“昭山书院那位柳先生?” 陆谦点点头:“正是,齐先生可对宋兄满意得紧,多次问过宋兄对金石收藏的看法。” 齐纪深脸色乍红乍白:“金石收藏?他要传给宋兄?” “说不定呢。”陆谦老神在在。 宋聿哭笑不得:“哪有的事,不过是帮齐先生辨认上头的铭文罢了,先生视力有些模糊。” 齐纪深嘀咕:“我求着他让我帮他看。他都不让我看……” 宋聿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书生站在亭中,正高声诵读自己的诗作:“……春风怜我意,千里送桃红……” 周围几人纷纷附和叫好。 陆谦撇了撇嘴:“又来了又来了,十几年前的市井诗集就有人写过,换几个字就敢拿出来现眼。” 宋聿失笑。 齐纪深却若有所思地看着那边,忽然道:“宋兄,方才你说自己不擅诗赋,可是当真?” 宋聿点头:“当真,在下写诗干巴巴毫无灵气,柳先生没少为这个摇头。” 齐纪深沉吟道:“宋兄可知,院试虽以经义策论为重,但诗赋一项,若做得太差,也是要扣分的。若是策论卷子遇上个偏爱诗赋的考官,诗赋做得好的,名次便往前提。” 宋聿心中一凛。 他之前只顾着钻研策论,觉得诗文不扣分就行,却没想到遇到某些考官,如果诗文写不好,第五名都有可能打成第三十名。 “齐公子所言极是。”他正色道,“不知齐公子可有什么良策?” 齐纪深微微一笑:“良策谈不上,只是在下平日爱读诗,也爱写诗,略通一二。宋兄若不嫌弃,余和家父一起编纂的《诗赋句解》还没印刷,便先赠予宋兄,日后宋兄替我多多宣传。” 宋聿连道:“求之不得!” 陆谦在旁边看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忍不住嘀咕:“你俩倒是一见如故……” 宋聿一时想不出来什么诗句,便作了一幅画,好歹不算蹭吃蹭喝。 午时将近,园中愈发喧闹,府尊陈其恪、县尊柳文渊果然亲临。 园中书生早已等候多时,诗作画作都挂上麻绳晾在桃枝上,花红云白中更多几分意境。两位大人看过,偶尔低声点评几句。 宋聿正研究其他人作的诗。 忽然,柳文渊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扫过,落在他身上。 “宋聿可在?” 第41页 众人纷纷回头。 宋聿上前一步,拱手道:“学生在。” 柳文渊微微颔首,面前是一副桃园文会图:“这是你的画作?” 宋聿一怔,“学生并未署名,大人怎知?” “这般风格,天下难道还有第二个?”柳文渊笑着请府尊过来同看。 陈大人为人刚正不阿,看到这画却突然扬眉:“新画派?” 宋聿额冒冷汗,幸好陈大人说的是新画派,而不是不入流,这也是他没署名的原因。 不得不说使劲用颜料,不用担心银钱的感觉还挺爽。 “仔细看来却也不是,工笔之风,又有写意潇洒之美,不错不错,很有前途。”陈大人直白夸赞。 陈大人说话一直是这个风格,众人也见怪不怪,只是两位大人走后难免议论几句。 “宋兄,在下看到宋兄画作心生喜欢,不知可与宋兄讨论一二。”一书生说道。 立刻有人接茬:“我也正有此意,宋兄……” 陈大人这话直接给宋聿的画风定性了,不是奇技淫巧,而是独属于他自己的风格。宋聿这儿一下子热闹起来,众人围着他那幅画不断品鉴。 柳文渊看着这盛况,对陈其恪微微俯身拱手,“大人,下官想跟您讨个好东西。” “什么东西也值得柳大人跟我讨?”陈其恪是个独身,哪像柳文渊身家丰厚。 柳文渊让身旁小厮将宋聿、陆谦二人叫来。 “下官想讨的便是,待到宋生和陆生通过院试,便让他们入府学读书如何?” 陈其恪沉吟片刻,微微颔首:“我松州府这名额自然是要先给他们的,待院试过后,若你们都榜上有名,便一同入府学。” 二人连忙拱手:“多谢知府大人!” 等两位大人离开,齐纪深笑着叹息:“两位参加完院试,可都是有事做了。” “齐公子就别谦虚了,府学名额还能少得了齐公子?”陆谦道。 “用别的法子进去,可不如您二位这么体面。”齐纪深说道。 未时,书会基本散去,桃园各处亭子摆宴设席,家眷们也从水上楼阁过来,和他们坐在一起。 “相公!”少年眼睛亮晶晶地抓住宋聿的衣袖。 除了各个家眷,也有一些戴着面纱的闺阁小姐,书生们行事便没有刚才那么奔放。 “玩得开心吗?”宋聿让他在蒲团坐下,帮他叠好斗篷。 少年点点头:“陆姐姐一直带着我,玩了投壶和风筝,还喂了锦鲤和鸽子。” 宋聿怜爱地抹去他额头的薄汗,“开心就好,我还怕你不适应。” “我不会给相公拖后腿的。”少年说。 “好。”宋聿柔声。 齐纪深似有若无地看这边,宋聿便介绍了许金。 这下不光齐纪深听到了,席上有意关注的人都得到了宋聿已成婚的消息。 对想靠姻亲攀关系的人来说。这么早娶亲是极不明智的行为,他们也很讶异案首竟然娶了夫郎。看起来是农家双儿,模样却不错。 有些人观察地久了点,被陆谦一杯酒点醒,连忙端起酒杯应和。 这最后的宴席宾主尽欢,酒喝得多的人临走时都有些醉醺醺。宋聿只是有点头晕,握着少年的手爬上马车,陆语的婢女抱了猫过来。 小狸奴今日被托养在婢女那儿,为防止跑丢,脖子上系了一根柔软的布条。 “多谢,没有闹你吧?”宋聿捞起狸奴放进车里。 “秋秋乖得很,没见过这么乖的狸奴。”婢女还有些不舍,只是却必须得和狸奴分别了。 “小秋秋,今天好乖,回去奖励小黄鱼。” 宋聿摸了摸猫爪子,看着少年凑过来的毛茸茸的头,又将阿许搂进怀里,秋秋跳下他膝盖窝到对面坐垫上,真的是很有眼色的小狸奴。 他搂着少年温热的身子,感受到一只带着茧子的手覆盖在额头上。 他似乎,确实喝醉了。 第37章 桃园书会一行,早上下楼时宋聿才意识到到底有什么影响。 “宋兄,你我倒是难得起得早些的。”堂中正吃着早饭的书生说道。 “是啊,昨日喝了些酒,实在不胜酒力。”宋聿道。 今天就是在松州府待的最后一天,他和许金在外面小摊吃了府城特色生煎包,又买了几包桂花糕,巳时便启程回句琴。 马车颠簸,秋秋四脚朝天,露着肚皮睡了一路。未时他们吃了干粮,让狸奴下去清空肚子,便又上路,这样一刻不停,天色将黑时才到家。 宋聿不敢想路程再远点,这时间又得多久。 “你们回来了?”他们正在院里歇脚,小福端着两碗菜团子进来了,“我阿爹听到你们回来,这天都黑了,你们舟车劳顿,便别做饭,将就着吃这个吧,刚采的婆婆丁做的菜团子,香着呢。” “替我们多谢玉河叔,真是解了燃眉之急,坐了一路车,感觉腰不是自己的了。”许金起身,秋秋从他怀里跳下来。 “府城好玩吗——呀!狸奴!”小福惊喜,“你们要养狸奴了?我能摸摸吗?” “在府城捡的,叫秋秋。”宋聿拿出一包桂花糕,“府城买的桂花糕,也不知是不是更好吃,你拿回去当个零嘴儿。” “这怎么好,肯定很贵吧?”小福一时不好意思。 “不贵,邻里邻居的,就别客气了。”宋聿道。 许金也说让他别客气,直接塞到了他怀里,小福也只得收下,道了谢却先搁在桌上,“让我先摸摸秋秋,好漂亮的小狸奴,呀好乖……” 秋秋很给面子地喵了一声,小福撸它它就打呼噜,宋聿和许金进了厨房,秋秋却颠颠地跟了过去。 “它真依赖你们,一刻见不到都不行。”小福有些羡慕。他养的黑虎斑狸奴跑了,再也没回来过,他伤心得再没养过。 “你想摸就随时来摸。”许金说。 “那我可当真了。”小福蹲在厨房门口又摸了一会儿,他阿爹叫他才依依不舍离开。 虽说有这些野菜团子,两人还是煮了一小锅粥,今天舟车劳顿,夜里肚空可就难受了。 两人在院里找了个盆,将之前剩的沙子筛了一遍,给秋秋做了个嘘嘘的地方。 秋秋被抱到盆里,低头闻了很久,转了个圈,蹲下了。 宋聿松了口气:“好小猫。” 又给秋秋用旧衣服铺了一个厚实的窝,两人才烧了热水仔细地洗净身上灰尘汗渍。 “等天气再暖和点,给秋秋也洗个澡。” 许金忍不住笑:“相公……” 宋聿用布巾擦干头发,回头就瞥到少年脸上的笑容,府城一行,阿许更开朗了。 “笑话我,被我抓到了吧?”他一把捞起少年,大步走过去,却将人轻轻放在床上。 他俯身看着少年,少年瞳孔颤抖着,微微偏过头。 宋聿低头亲了他一口,抵到他耳边:“好阿许,睡吧。” 灯火熄灭,许金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好像空荡荡,又好像很满。 可今晚实在是累了,两个人很快就入睡。 一觉醒来天色将明,秋秋睁着两只灯泡眼在窝里舔毛。 许金翻了个身,将头抵在相公肩膀上,相公的手正搂着他腰,温暖极了。 他睡不着了,轻轻摸到相公的手。 相公拔了个子,手也比从前大了不少,手指很长,手心里有不少薄茧,握笔的地方却是厚厚的茧子。反观他自己,这几个月什么活儿都不干,又全身上下抹着牡丹面脂,手细嫩了不少。 “干什么呢?”耳边低沉的嗓音,一双手将他捞进怀里,许金闷头趴在相公身上。 少年用头顶了顶他的脖子,哼哼道:“摸你的手。” 宋聿忍不住轻笑:“这么老实呀,那该奖励我们阿许。” 他搂着少年的腰,像摸秋秋那样揉着少年的腰和背,很快许金就面红耳赤,浑身软得使不出力气。 “腰还酸吗?”他停手,让少年躺着休息。 许金动了动身子,“果真不酸了,相公趴着,我给相公也按一按。” 昨天长途奔波弄得人腰酸背痛,洗了热水澡,好好睡一觉,再按摩放松,又睡了半个时辰回笼觉,便彻底缓过来。 雨后的清晨泛起薄雾,不出一会儿又下起绵绵细雨,村民们熙熙攘攘地从地里回来,一路聊天说笑,从门外经过。 两人今早做了咸蛋青菜粥,秋秋窝在泥炉边小垫子,团着身子汲取热意,被许金抱到膝上,便放松小身子睡得香甜,喉咙里呼噜呼噜。 小动物果然是神奇的,养了之后家里更温暖了。 今天没有什么事可做,雨停后宋聿和许金挎上竹篮,带着锄头,一路上遇到许多妇人孩子,都是来挖野菜捡蘑菇的。 “哟,侄儿婿怎么也来了?不好好在家里读书,出来做这泥腿子做的事。”一道尖酸的声音,十分熟悉。 第42页 两人回头。 “许金,你可是许久都不曾回家了,难不成把你娘家给忘了?”许二娘子不悦地说。 “不敢忘,阿许陪着我去府城赶考,二伯娘见谅。”宋聿淡声说道。 许家多方打听,早知道这宋二这回极有可能中秀才,村长专门敲打过他们。宋聿话语冷淡,许二娘子也不敢再像以前那么大小声。 “那考得怎么样?”她迫不及待问。 “尚可,”宋聿说道,“二伯娘先挖着,我和阿许就不打扰了。 他说完,对着二伯娘微微颔首,拉着许金走远。 许二娘子低低啐了一口:“呸!有娘生没娘养的玩意儿,穿的那一身好料子,麻鸡戴凤冠!” “哟,说什么呢。”路过一夫郎朝远处看去,不屑地斜了许二娘子一眼,“为人长辈恶毒至此,人许金嫁了秀才公,未来说不定还是举人老爷,等以后宋书生做了官,我就到他面前告你的状!” 许二娘子跟被掐了脖子的鸡似的,眼睛瞪得贼溜大,梗着脖子说不出话。 夫郎哼了一声,撞了她一下就走了。 野菜泥泞不好挖,蘑菇也都被人捡走了,两人只挖了一小把婆婆丁和几朵松菇,勉强能炒一盘菜。 不过雨后初晴出来逛逛,心情确实好了很多。宋聿在路上就已经想好一首五言绝句,回到家迅速誊写在纸上,看来看去颇为满意。 齐纪深说的在理,闭门造车于写诗无用,现实才能激发灵感。 秋秋不知去哪儿玩耍,许金出门沿着路“咪咪咪”地叫了很久,小狸奴才颠颠沿着路跑回来,嘴里叼着一只大老鼠。 “秋秋好厉害!”许金摸了摸它的头。 秋秋竟然把老鼠吐在他鞋边,喵了一声。 “乖秋秋,”许金惊喜地大叫,“相公!相公!秋秋给我们抓老鼠了!” 宋聿疑惑地抬头,便看到少年抱着猫奔进来,猫小巧的嘴叼着一只半尺长的大黑耗子。 “这么大?”宋聿感觉这老鼠要比猫还大。 “这是秋秋送给我们的。”许金激动地放下秋秋,果然,小狸奴又叼着耗子吐到宋聿脚边。 两人又惊又喜,挨个摸摸小猫头,宋聿还检查了一番这老鼠是药死的还是秋秋捕的,老鼠实在太大了,而秋秋的个头又太小了。 “乖小猫,我们不吃老鼠,你吃吧。”宋聿挠着它的下巴,抱起它放到老鼠旁边。 秋秋蹲坐着,灵性的黄色眼睛看着他们。 “秋秋,我们不吃,你吃。”许金给它盛了一碗水,用木棍夹起老鼠放到竹片上。 秋秋歪头看了他们一会儿,“喵。” 它慢慢地挪过去,啃起那只大黑耗子。 “狸奴报恩,我只在故事里听过。”许金说。 “看来我们运气很好,捡到了一只最乖的小狸奴。”宋聿想起空间里那几袋猫粮,也不知该不该给秋秋吃。 许金发愁一件事:“村子里有人放老鼠药,若是药死的老鼠被秋秋吃了怎么办?” 可他也不舍得绑着狸奴。 “只能先绑着了,绳子弄长点,平日里多带它出去玩,免得闷着。”宋聿叹了口气。 秋秋吃饱喝足,舔了一会儿毛毛,便回窝趴下了,睡得呼噜阵阵。 无忧无虑的小狸奴。 第38章 第二天,昭山书院。 宋聿放下书箱,陆大少爷顶着两只黑眼圈从门口进来,姿态依旧潇洒。 “这么快就回来了?”宋聿随口道。 “哎呀宋兄!”陆谦看到他却一下子非常激动,“宋兄的两个法子我都已告诉祖母,祖母已经把事情安排下去,宋兄真是帮了大忙!我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我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这么客气干什么。”宋聿原本想能不能提高琉璃瓦的良品率,看过现在的工艺后他一时没有灵感。 “你不说这几句话,我几个琉璃窑还得亏多少?不行,宋兄必须得应允我上门拜访,这也是祖母的意思。”陆谦坐下,嘴上却不停地说。一副不罢休的样子。 “你想来玩就来,别再带东西,我那杂物房你也看见了,地方不大,现在是真摆不下了。”宋聿说的是实话。 “好好好。”陆谦连忙答应,至于礼品……咳咳,不占地方不就行了? “至于那松石蓝,不知宋兄什么时候有空调配?”陆谦压低声音说道。 “一个月内都行。”宋聿说道。 “甚好!”陆谦“唰”地展开扇子,不禁畅想:“这颜色定要在整个大燕掀起波涛。” 松石蓝釉,他陆家为先!叫那些人还嘲讽他们永远吃浪尾巴上的小鱼! 他们陆家这次要第一个吃螃蟹! 陆谦越想越得意,课上又被先生夸赞,顿时觉得今日春光明媚。 瞥到宋聿腰间荷包,他一下子想起那个双儿,犹豫半天却不知怎么开口,“宋兄……” 宋聿写完一列字,抽空看了他一眼,“到底想说什么?” “那个,许小哥,近来可好?”陆谦扭扭捏捏地问。 “你不知道?”宋聿诧异。 陆谦比他更诧异:“我怎会知道?” “你想法子让他去蒙学帮工,竟然没再去了解他?”宋聿匪夷所思。 “我很忙啊,没日没夜温习,再说我要是去了,那岂不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若对我无意,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以后恐怕在蒙学待不自在。”陆谦说道。 宋聿拍拍他的肩,“没想到陆兄你心思还挺灵巧。” “又寒碜我了,宋兄你倒是出个主意啊。”陆谦着急道。 “许良前几日托人带了几包点心来,说是他攒钱买的,你帮他那事,他还以为是我干的,谢到了我头上。我让阿许拿了些银钱给他,带他到庙会上玩了玩。他日子过得不错,我没见他,阿许说他比之前精神多了,眼里有了神采。”宋聿捡着重要的消息说了几个。 “这就好,这就好。”陆谦听着听就入了神,脸上笑容傻气。 宋聿不禁摇头,他还以为陆谦不过是一时兴起,现在看来是陷进去了。 “宋兄,我这儿有些话本子,都是才子佳人的,能否托兄夫郎带给许小哥。”陆某人发了会儿呆,又压低声音说。 “才子佳人?话本?”宋聿饶有兴致,“是单纯讨他喜欢,还是想让人家对你这个才子产生遐想?” 陆谦嘿嘿一笑:“都有,都有。” “你这个年纪还没成亲,你祖母不着急?”宋聿问道。虽说陆谦还小,但这时代平均婚龄更小。 陆谦已经将宋聿当成大舅兄看待,闻言老实道:“之前相看过,祖母看我读书不专心,后来便罢了,等这回考了秀才,怕又要提上日程。” “宋兄放心,我定和祖母说清楚,绝不会辜负许小哥。” 宋聿点点头:“那些话本子,许良恐怕没时间看,你不如先问问他的意思,免得你白忙活。” 陆谦也想问,可他不知道该怎么问,不想唐突,又怕被人抢先。 宋聿前世没追过人,和许金也是水到渠成,实在想不出什么主意。 不过他却想起一件事,原主和许金似乎没办婚礼,少年悄无声息就到了宋家,村里人似乎也默认。 按原主父母的遗愿,原主一出丧期立刻成亲,可他是父母同时去世,是为大丧,五年内不宜办喜事,宋聿猜这里头还有原主不愿办的意思。 他今年三月初就成年了,天天和喜欢的人睡在一张床上,难免躁动。阿许也是少年身子,有时亲密过后些许意犹未尽,宋聿看得很清楚。 他想着得先办个婚宴,做更亲密的事才算正式,可一年内又不能办。 他倒是忍得住,就是总觉得亏待了阿许……一想许金也才十九岁,他就算想下手都顿觉龌龊。 虽然他比阿许还小一岁。 宋聿有些发愁,晚饭时被少年看出几分,往他碗里夹了很多猪肉。 “吃不下了。”宋聿失笑,将一半夹到少年碗里。 “相公,是出什么事了吗?”许金问。 “没什么,只是在想你这么小,可以明年办婚宴之后再洞房,不知道你怎么想。”宋聿给他夹了两片鲜嫩松菇。 少年低头拨弄了一下碗里的饭菜,闷闷地说:“都行。” 宋聿看了他一会儿,笑着给他盛了一碗汤,摸了摸少年圆润的后脑勺。 第二天,他走进书院县衙最大的书肆,伙计认得他,连忙迎上来:“宋先生!怎么到这儿来了!” “掌柜的在吗?” “我们掌柜在楼上,掌柜的说了,您来了可以直接上去。”伙计领着他来到二楼。 雅间里挂了一副仕女图一副山水画,都是前朝大家之作。赵掌柜笑呵呵地命人看茶。 “宋先生,这是上月的账簿,这是分红,不知您可还满意。”他从抽匣取出一本薄册,并早就准备好的丝绸钱袋。 第43页 宋聿将账簿仔细看完,“没问题,那掌柜的可还要第二册?” “要要要,当然要!先生之文笔缜密精湛,巧设连环,这《异闻录》卖得火爆得很,一个月就卖出一千多册,第二册先生已写好了?” 宋聿取出第二册的其中两张文稿,赵掌柜通篇读完,不住地用小拇指摩挲茶杯,眼中闪着精光,“某愿意出十两买断。” “成交。”宋聿无意再多谈,这也是他的心理价位。 赵掌柜当即命人取银子,连同第一册的六两一同交于宋聿。 怀里揣着一包沉甸甸的银子,宋聿与送他出门的掌柜拜别,走了两步,不禁松了口气。 有了这十六两,再攒一攒,去府城后的生活就能更宽裕点。 《山海经》画册卖给了另一家书肆,每卖出一本,宋聿能得五文钱,他又去这家书肆取了银子,共三钱七分。 事到如今,教导小公子已经不是宋聿最主要的收入来源,但他还是早早到书房,小孩已经端正坐在里面。 临到结束,小孩仰头看着宋聿,“先生,六月我就又、要去府城了,我、母亲、将会亲自来、照看我。” “那便先恭喜公子,届时《帝图》讲完,胡瓜也将挂果,我对公子的教导,也就告一段落了。”宋聿耐心说道。 小孩抿着嘴,“先生,不再教我了?” “我功名低微,等公子年满六岁,自然有学问更高深的老师教导公子。”宋聿清楚自己的职责更多是帮助小公子锻炼语言能力,学识方面柳家人恐怕是不信任他的,他自己也不信任自己。 看着小孩的表情,宋聿不禁露出笑意,“六月后我也会去府学读书,公子若是想来,便来喝点茶吃点点心,不必在我眼皮下读书,岂不是好事?” “我可以来,找先生?”小孩黯淡的眼睛又亮了。 宋聿说道:“当然可以,我在府城人生地不熟,还要多仰仗公子呢。” 小孩严肃地点点头:“我罩着、先生。” 宋聿忍俊不禁。 四月芳菲中,江南春色愈发明媚青葱,后院的苹果已经满树开花,淡淡的清香弥漫在方圆一里。 宋聿推开门,今日没见少年抱着猫来村口,院里也不见人,隐约传来一道道“噌噌”的锄地声。 他走到后院,果然见许金正穿着一身粗布短打,挥着锄头挖土豆。 土豆苗已枯萎,确实该挖了。宋聿连忙换了旧衣,刚要拿起另一把锄头。 “相公别动!”少年喊道。 然后啪嗒啪嗒跑过来从宋聿头上捏走一只又大又肥的毛毛虫。 宋聿一阵鸡皮疙瘩,什么时候掉的他都没发现,要是钻进衣服里可不得了。 土豆本来就不多,只有三十几窝,许金挖得只剩下四五窝,宋聿帮着将土豆装进大柳筐。粗略清点了下,八斤土豆种出了七十五斤,这才三步见方的土地,若是能种满一亩,恐怕能收获一千斤不止。 “这也太划算了,”许金摆着指头数,“一亩地交六成税还剩四百斤,一顿吃一斤,一亩地的土豆也够吃半年了。” “我们水肥不断,实际产量可能更少点,可这也比一般的小麦产量多,凉州那边种的土豆可能和我们得到这个不是一个品种,这个更高产。”宋聿说道。 两人看着那两筐土豆,一时间难以言语。 时间已经不早,宋聿用新挖的土豆炒了土豆丝,放了菜园子里的青椒,清脆酸爽,十分下饭。又在火堆里埋了两个,烤到表皮黑糊,掰开的一瞬间,属于薯类的清香弥漫。 “好香。”许金剥得两手黑乎乎,给秋秋也喂了一点,狸奴吃老鼠吃饱了,懒得张嘴。 “明天陆兄要来,正好蒙学也休沐,不如叫堂弟也来吃个饭。”宋聿说。 许金点点头。 吃过饭,宋聿掏出那个钱袋子,把里头的银子倒进他们床底下地砖里的小金库。 里头已经有近七十两银子。 “第一册看完了吗?”宋聿边磨着墨边问少年。 许金摇摇头,“隔几天不害怕了,才看下一个故事。” 宋聿失笑:“看完了就跟我说,我给你带第二册。” “嗯。”少年接过手帮他磨墨。 油灯的光线下,显得少年睫毛更长了。 宋聿瞥了他几眼,凑到阿许饱满的唇上亲了一口。 少年被他骚扰几次,抿了抿唇,终于撂挑子不干了,红着脸解开衣物,被书生一把抱到腿上。 “好阿许……”宋聿埋头在他耳边。 红袖添香,软玉在怀。 第39章 陆大少爷从马车上跳下来,仰头看着眼前白墙黛瓦,后头还有棵繁茂花树。春风拂过,送来清香阵阵。 书童敲响院门。 陆谦见门开启,摇着扇子问道:“宋兄,几个月不见你家房子怎么变样了?差点没认出院门。” 宋聿打开门让他进来,“老屋宅太黑,用石灰又刷了一遍。” 陆谦没先进院子,让书童从车上卸下来两个木盒,笑吟吟说道:“我这回可是奉了祖母的意思,老人家的面子你总得收下吧?” 宋聿无奈至极,“改日我也去陆府拜访,免得叫老人家以为我不懂礼数。” 陆谦当即一拍扇子:“正好,这有个好机会,下月我生辰,届时派人送请柬,宋兄和兄夫郎可一定要来。” “什么请柬?”许金从厨房出来打水。 “陆兄的生辰。”宋聿帮着提水桶。 让陆谦在堂屋坐下,这家伙闲不住要去看苹果树。 “这树可真茂盛,花白如雪,纯洁如玉。”陆大少爷摇头晃脑地吟了一首诗,用词清丽,不似他一贯风格。 陆谦看着满树芳菲,忽而颇为萧瑟地叹了口气,“这满堂春景,要是许小哥在就好了,真想他。” 宋聿忽然一顿,眼神错过陆谦的肩膀,示意他朝后看,眼里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恶趣味。 陆谦忽有所感,扭头看去,眉心一点红痣的双儿正震惊地站在屋檐下,手里端着茶水和糕点。 陆谦惊得一下站起来,张了张嘴:“许小哥……” 许良隐下心里震惊,面不改色将盘子放在桌上,“堂兄,陆少爷,我哥让我送茶过来。” 双儿一走,陆谦顿时跳起来,“宋兄!你为何不告诉我!” “我还没来得及说,”宋聿爱莫能助,“你打算怎么办?” 陆谦哪知道,直到吃午饭时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情丝愁绪在看到菜色后消散大半。桌上摆了六道菜,除了炒青菜和丝瓜蛋汤,都是他没见过的。 陆谦夹起一块炖的软烂的东西,“这是什么?马蹄?” “土豆。”宋聿说道。 他给许金夹了一块土豆一块排骨,“快尝尝,应该不错。” 许金咬了一口土豆,眼睛一亮,“好好吃!像烤出来的一样软糯,还有肉香!” 许良在宋家的桌子上见了世面,这样精细制作的菜,只有馆子和酒楼里才有。 秋秋耸耸鼻子,喵了一声,它还是觉得老鼠最好吃。 春水初融,村里今天扯大网捕鱼,捞了很多河鱼上来,个个肥硕无比。 “嚯——”陆大少爷站在河边兴致勃勃,“你们这河里的鱼真肥!” 村长站在陆谦旁边,摸着胡子。 “爹!接着!”李德全的儿子大喊一声,扔过来一条庞然大物。 陆谦下意识伸手去接,摸到滑腻腻的鱼皮,吓得手指哆嗦哆嗦,鱼“扑通一声有跌回河里。 “兔崽子!叫你扔!扔没了!”村长骂儿子。 “河里多着呢!我再抓!”他儿子大笑。 陆谦挺不好意思,“村长,对不住,是我手滑了。” “没事没事,不是陆公子的错,我家那小子就没想让那鱼进锅。”李德全连忙摆摆手,忍不住朝另一边看了眼。 他心想,宋聿这人脉关系真不得了啊。 陆续有人上岸,宋聿正清点着鱼的斤数。 “相公。”许金提着一壶茶从家里走来河边,取出杯子倒好,“润润嗓子。” “多谢阿许。”宋聿喝了一口,接着朗声道:“下一个!” 许良就跟在许金身边,他以前不常出门,但也经常干活,生得不算太白净,在村里却也是一等一的好看,来来去去的未婚青年都忍不住投来目光。 陆谦无声靠过去,摇着扇子站在许良旁边,把人挡个严严实实。 宋家没人出力,因此本来分不到例额,宋聿负责记账,最后倒也分到三条大草鱼。他看了眼天色:“陆兄不如吃了晚饭再走,正好今日刚捕的大鱼。” “那我就去却之不恭了,你家的饭菜真是让我舍不得走,薯条沾番茄酱最是极品,土豆炖排骨也好。”陆谦意犹未尽。 “晚上还做这些吗?相公,那我和阿良回去做菜?”许金问道,他在这里也没什么事做。 第44页 陆谦轻咳一声,“兄夫郎,还有别的?” “暂时没有新菜,你上回吃过的,哪道还想吃?”宋聿问。 陆谦从没在别人家里点过菜,这真不好意思,很没规矩,可他又放不下那些好味,扭扭捏捏说了一道蛋黄鸡块。 晚上回到陆府,陆大少爷本来脱了衣服正准备洗漱,下人传来消息,说老祖母找他问话。 陆谦收拾好行头来到老祖母院子,灯火通明,里头服侍的丫鬟婆子站了七八个,老祖母正吃晚饭。 老人家招手:“谦儿,这么晚才回来,饿了吧?快来,正好今日厨房仿了洪福酒楼的素鲜汤,你替祖母尝尝是不是没有肉,却有高汤味。” 陆谦心里为难,却也只能坐下。要是被祖母知道他在宋兄家吃了午饭又吃了晚饭,祖母肯定会生气。 老人家食素多年,之前传言洪福酒楼的素鲜汤鲜而不荤,清亮如水,她根本不信,只觉得是徐家的噱头。 老姐妹也打包票说这汤鲜美甘甜,一丝一毫的肉都没有,她才派人买了回来,却不肯吃外头的东西,叫小厨房仿制了一道。 传菜的人额头冒汗:“老太太,这汤……头厨说没仿成,恐怕和人家的不是一个味,不鲜甜,这不放肉根本做不出来啊。” “所以你们放肉了?”老太太眼睛一眯。 “没没没,小的哪敢啊!只是说……只是说味道不如那外头买来的。”厨房里的人满头大汗。 “谦儿,你替祖母尝一尝。”老太太说道。 陆谦无奈:“祖母,这不好吃的就叫孙儿替您尝?祖母心眼忒坏。” 老太太乐得眉开眼笑,“就是要让你尝!这么晚才回来,我还以为你被锁在城门外了。” “孙儿知错。”陆谦连忙舀起一勺汤。 “怎样?” 其实都不用仔细品味,这一入口,明摆着全错了,错得离谱。 “孙儿便如实说,这汤,没有那酒楼的一分功夫。” 厨房的人汗颜。 “哦?这么一说我倒想尝尝那酒楼的素鲜汤,明天再买一份吧,谦儿尝尝别的菜,都是你爱吃的。” 陆谦实在吃不下,憋了半天,眼见着祖母劝他吃这个吃那个,还是跟老太太如实招了:“祖母,孙儿知错,其实今日……孙儿在宋兄那儿吃了两顿,现在真是一口都吃不下了。” 老太太气笑了:“短你吃喝了?到人家家里丢人现眼?” “祖母饶命!实在是兄夫郎手艺绝佳。”陆谦连忙认错,“宋兄也不是那等小气的人,我书院里就经常蹭他午饭——哎哟!祖母饶命!” 老太太要拿拐杖打他,陆谦连忙解释:“我帮宋兄谈成了一桩生意!好生意!不是白吃白喝!” “什么生意?”老太太狐疑,谦儿脑子缺根筋,还能谈生意? “宋兄有一本《山海经》画册,画得极为不错,我帮他和书肆谈了分成,他偶尔便给我带点零嘴儿。”陆谦说道。 老太太神色渐渐缓和,“你能交到这样不拘一格又才华横溢的朋友,总算干了件好事。” “祖母!” “好了,松石蓝釉的矿料已准备好了,等调出样儿,你说说,是买断配方好,还是聘他为匠师好?”老太太问道。 她掌管陆家各大铺子多年,虽已年近八十,眼中仍旧神采奕奕。 陆谦早也想过这事:“若单说对咱们有利,自然是买断,我也相信宋兄的品格,可折多少银子才合适?” 老太太慢慢地挥手,让下人撤走剩菜,“你觉得多少银子合适?” “……不少于五百两。”陆谦缓缓道。 老太太眼皮跳了跳,“五百两?” “具体什么价格自然还得看烧出来的成品,不过自相识以来,宋兄还没说过一句虚话。孙儿斗胆,若此后宋兄还有什么配方,咱们家凭着这第一笔的交情,也能第一个拿下新配方。”陆谦说道。 说实话,松石蓝釉色的配方拿到应天府去,比五百两更高的价格也卖得上,陆谦觉着他说的只是中间数字。 老太太却不肯轻易松口,五百两并不是个小数目,闭目捻着佛珠:“等宋先生的釉料烧出来,自然就见分晓了。” …… 四月底,宋聿第一次来到陆家,他和许金没有特意准备别出心裁的礼物,只从徐掌柜那儿买了几包点心,又给陆谦带了些零嘴。 老太太被人扶着缓缓自屏风后走出,雍容华贵,面容和蔼,不怒自威。 “晚辈宋聿,见过老夫人。”宋聿拱手道。 老太太笑得和蔼:“谦儿老是说起你,可算是见到了,果然一表人才,快坐吧,紫月,上茶。” “宋兄还是一如既往准时。”人未到声先到,陆谦从门外进来。 他们分开坐下,老太太昏花的眼睛才看到宋聿旁边的人,“这就是许金吧?好孩子,走近来让我看看。” 许金有些紧张地走过去,手被另一双有些苍老的手握住。 老太太抬头仔细地看着他,“好孩子,你定然是受过苦的。” “谦儿的表兄夫郎也是农家孩子,有一双和你差不多的手。”老太太慈祥地让许金回去坐下,看着宋聿二人,越看越觉得谦儿这次交的朋友不错。 “这次来,一是拜访老夫人,二便是调配出松石蓝釉料的样品,早些送进炉子,看看成色到底如何。”宋聿说道,“我虽然有配方,矿料毕竟有所差异,恐怕还得摸索几次。” 老太太明白这个理儿,说道:“那就先一同吃个早饭,过后让谦儿带宋先生去。” 宋聿一怔,早饭?日头都快升到中间了。 陆家的早午饭虽然丰盛,规矩却不多,平日只有老太太和陆谦两人,今天才算热闹起来,老太太看着这四人团坐的景象,不禁说道:“谦儿何时才能娶个媳妇回来,这家里终归太冷清了。” 陆谦正色道:“祖母放心,孙儿已经有眉目了。” 老太太当即兴致勃勃:“你有眉目怎么不叫我知道?别唐突了人家,到底看上哪家女儿双儿了?” 陆谦怕祖母牵连宋聿,说道:“祖母,事情说来复杂,等宋兄走了我再详说。” 宋聿和许金对视一眼,也没多问。午时抵达琉璃窑,矿料摆了好几筐,除了宋聿要求的,还有些不常见的。 宋聿让阿许去外面亭子里逗锦鲤。 “相公,我不看别的,只帮你磨石料好不好?”少年低声说。 宋聿心都化了,摸摸他的头:“想什么呢,这里头待会儿尘土飞扬,味道也不好闻,怕你不舒服。” “我不怕!我能帮忙!”少年抓着他的袖子,“相公做得,我也做得!” 宋聿还能怎么办?给人戴上兜帽遮住头发,仔细罩住口鼻。 他将矿料研磨水溶,许金在一旁不断地研磨青铜矿,房间里一时充满刺激的矿土味。 在碾子轮转中,日头渐渐西斜。 陆谦百无聊赖,在亭子里自己跟自己下棋,战况正焦灼的时候,门开了,宋聿一身灰地出来。 “这五桶我已经标好签号,每一桶都烧几个试试。”宋聿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陆谦看不出个所以然,只觉得都一个颜色,“我派人立刻抬过去,宋兄你和兄夫郎不如先洗漱一番去去灰尘。” 宋聿摘掉面罩,捂得脸上一层薄汗,“不洗了,天色也不早,我和阿许先回去,后日来看成果。” 宋聿没让送,只嘱咐看好料桶,陆谦便让书童相送,自己则盯着人搬运釉料桶。 老工匠看到面生的人几桶新釉料进来,不禁皱眉:“这是哪儿来的?谁调的?” 没人回答,谁都不知道。 “腾一个窑出来,”陆谦跟在后面,“再来几个窑工,每样器物都捏几个,就用这几桶釉料,标记好用了哪桶。” 老工匠背着手站在窑口前,窑工无法越过他,他老神在在:“公子,恕我直言,随便弄来的釉料还是不要进窑为好,免得浪费柴火。” 陆谦眼睛都没抬,派人迅速把持住另一个窑口,“那个窑用不了,那就用这个。” 老工匠脸色一变,几欲争执,陆谦丝毫不理他的脸色,给管事吩咐了几句就出去了。 管事脸色也不太好看,这些个工匠真是蹬鼻子上脸,管主家的事做什么!心里这样想,却挤出个笑好言好语:“何老,公子说今日给您安排了好酒好菜。” 老工匠这才神色缓和,继续指挥窑工给晾干的泥胚上釉。 第40章 “祖母!”陆谦拿着一个木盒跑进院子,“祖母!烧出来了!” “大少爷,大少爷!”丫鬟压低声音叫他,“小点声,老太太发困,方才刚睡下。” 陆谦连忙噤声,可惜已经来不及了,老祖母的声音从里头传来,“谦儿来了?进来吧。” 老太太梳好头出来时,陆谦已经火急火燎喝完一杯茶,连忙扶着老人家坐下,将木盒扔到跟前,迫不及待道:“老祖母,您瞧,这真是好东西!” 第45页 深沉的红酸枝木盒开启,一片暗红中,那只松石蓝双耳杯愈发沉静幽蓝,如同密林深处积年潭水。光看到那颜色,都令老太太感觉一股冰凉清水涌进心里。 “这……”老太太连忙拿起那只酒杯,入手冰凉细腻,平整宛如天成,手感可以与顶级白瓷相媲美。 而这怎么会是琉璃釉。怎么会是之前大多只能当瓦片的琉璃釉? 老太太拿到眼前仔细查看,这釉色透光,近看比远看更惊艳,光华流转,宛如覆盖着一层松石蓝色的玉石,不像窑里烧出来的东西。 “第一窑出来,我便觉得这东西不同寻常,连夜命人制薄胎,铺厚釉,烧了第二炉,果真出了奇物。”陆谦拿过那双耳杯说道,“这釉料烧制还不费柴火,不需要像琉璃瓦那样高的火焰。” 老太太越看那东西越喜欢,只是这双耳杯不是她最爱的款式,“可还有别的?” “祖母放心,烧了两窑呢,宋兄共调制了五种釉料,从偏蓝到偏绿都有,孙儿说实话,这一种虽最好看最像珍品松石,其余也不差,我急着来跟祖母汇报,待会儿他们清洗干净,就会每样送几个来。”陆谦一身轻松地坐在椅上,喝了半杯茶解渴。 他按捺不住又问道:“祖母对这配方到底如何决定?我与宋兄是好友,祖母若出价太低,我可不好意思去谈。” 老太太失笑,“你是陆家人还是宋家人?怎么这么向着人家?” “我和宋兄是好友,这知己难寻,祖母是知道的,再说……”陆谦顿了一下,“再说,我还惦记着许家双儿呢。” “许家……”老太太一愣,瞪大眼睛,“许家?!许金那个许家?!” “祖母英明。”陆谦讨好道。 “陆谦!你要气死我是不是!”老太太身体剧烈起伏,气得猛然咳嗽。 “祖母!” “老太太!” 一堆人连忙围过去,老太太难以平复,“你堂弟娶了秀才的女儿,表弟娶了农家双儿,好!好!一个个都不愿和大家族联姻!你们都好样的!我看这偌大的陆家孤立无援,没有姻亲互相帮持,还能繁荣到几时!” “你要气死我啊……” 陆谦红了眼眶:“祖母……” “谦儿,祖母只能指望你了,”老太太叹了口气,“除了我娘家和你外祖家,你看看这松江府,还有哪个与我们有姻亲关系?群狼环伺,等我一死就彻底没有盟友,陆家又该怎么办?” “你外祖家也不大像以前那么亲近,你父亲任钦州知府,在那边查了你外祖家的远亲,两家已经臭了,你娘去得早,将来你外祖那边什么态度都还难说。”老太太苦口婆心,“谦儿,你争口气,娶陈大人的女儿,好不好?祖母见过,那也是温婉贤淑的好姑娘。你父亲是陈大人同届进士,两人素有交情……” “陈大人?陈其恪大人?”陆谦惊诧出声,“陈小姐不是才十三岁?” 老太太也顿了一下,“现在是小了点儿,今年下定,再等两年,等陈姑娘十五岁及笄,你们就成亲。” 陆谦抿了抿唇,眼神坚定:“我从小到大什么事都听您和父亲的,这事关乎我往后余生,您就让我自个儿做一回主吧!” 老太太脸色还没缓过来,经历过惊涛骇浪的眼睛十分锐利,盯着陆谦的眼睛。 陆谦一直觉得祖母很厉害,没有祖母,他都不知道这个陆家该如何运转。 但此刻,他没有妥协。 “祖母,不如我们打一个赌,若我能在院试中考中前三名,您就让我自己做主。” 老太太这下是真的惊讶了,孙儿天资聪颖,却一向最不爱读书,闲散懒惰,为了这个许家双儿,竟然肯主动提出这种发愤图强的赌约? “好,一言为定,等你院试结束,我见见那孩子,再做定夺。”老太太说道。 陆谦无奈,姜到底是老的辣,祖母不肯一锤定音,也在他意料之中。 与考中头三名一样要紧的是,他到现在还没对许小哥表明心意,也不知道许小哥是否对他有意。 要是最后被许小哥拒绝怎么办? 宋聿看过那些成品也松了口气,“颜色没错,釉面……” 他将酒杯拿出去,在日光下旋转,釉面平整细腻,没有丝毫沙眼或坑洼。 既然成品如此优良,便到谈价格的时候了。这事老太太和陆谦都不方便出面,最终还是请了叔父来谈。 宋聿确实有意直接卖配方,但陆家的报价却并不只有现银。 “两厘干红?”宋聿蹙起眉,他本来没打算和这种大家族以及琉璃这种昂贵东西谈分红,因为肯定没什么希望。 老太太再三斟酌,向陆巡传达了这个意思。两厘干红不多,可宋聿调配釉料的手法极为高超,一次就能调配出五种稳定的釉料,肯定是个中高手。 这样的人,不可错过。 两厘干红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等生意做大,每年分得近百两不是问题。 可宋聿也有自己的顾虑,他并不想和朋友家利益牵扯太深,容易破坏关系。 “六百八十两,一口买断。”宋聿道。 陆巡不动声色地捻着茶杯,“宋书生怎的不愿要?是看不上这两厘,还是不信我陆家的经营能力。” “银货两讫,是晚辈比较习惯的交易方式,或许是没眼界吧。”宋聿笑着。 陆巡也笑了一下,“宋书生连凉州府地里种的什么都知道,怎么会没眼界?” “再说,那日进斗金的洪福酒楼不还有宋书生的一份?” 宋聿表情丝毫不变,“陆二爷连这都知道,难不成也想买方子?我倒还有几道新菜方。” “哦?”陆巡起了兴致,“宋书生也莫让我难做,两厘干红是老太太的意思,三百两银子并两厘干红,买你的釉料配方和三道菜方,如何?” “二爷如此信任我,既然是老人家的意思,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厘干红,远比六百八十两高,宋聿并不亏。 价钱敲定,宋聿便当场写下了三道菜方,金沙鸡、双皮奶、灌汤包,他还写了制作成功的状态和口味。 陆巡并不懂厨艺,只是光这么看着菜方,都能想到味道定然是不差的。 “宋书生这文笔倒是挺好,区区几个字就令人口舌生津。” 陆谦等在外头,点心吃了两盘,茶也快喝完一壶,才等到这二人出来。 “宋兄,怎样?”他凑过去。 陆巡恨铁不成钢:“你怎么不问你二叔!” 陆谦摇着扇子:“叔父,我还不懂您吗,妥妥的大奸商,您要是会吃亏,太阳打西边出来。” “你这没大没小的兔崽子!”陆巡却笑了,怀里揣着几张纸,“你们慢慢聊,我先回去了。” 他得赶紧把这三道菜方送到自家夫人的酒楼去。 宋聿将结果告诉陆谦,这家伙拍着扇子直呼他亏了,“宋兄!有菜方为何不卖给我!” “你也开酒楼?” “我明儿立马盘铺子开一个!”陆谦拍得胸脯邦邦响。 “别耍宝了,快走吧,先生只准了半个时辰的假。”宋聿快步朝书院走去。 “宋兄你等等我!” 晚上宋聿回到家,掏出那三张百两银票。 “相公,这些……不会是,银票吧?”许金不敢置信,又感觉很眼熟。他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银票。 以前去街上卖野味,偶尔见到通身富贵的人手里拿着这种纸,据说是嫌银子太重。 许金以前就想,人怎么会嫌银子重呢? 现在想到床底下那沉重的一罐银子,他意识到这好像确实不大方便。 “是银票,我把松石蓝釉料配方卖了,这是三百两,还有两厘干红,”宋聿揽住他的肩,将愣住的人搂到怀里,“阿许,等我考取功名,我们会过上更安稳富足的日子的。” 许金摸着那些银票,三百两,他想都不敢想。 几个月前,家里只有几十个铜板。 几个月后,相公拿回来三百两银子。 “相公真厉害。”他埋在书生怀里,书生的臂弯已经沉稳有力,个头拔高极快,通身都是读书人的清贵风骨。 而他呢? 他黑不溜秋,大字不识几个,相公真的会一直喜欢他吗? 宋聿将人搂在怀里,少年温热的气息扑洒在脖颈,他忍不住低头亲了一口少年的唇。 少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仰头看着他。 他没忍住又亲了一口。 阿许真好看,他可能大概似乎是有点忍不住了。 要是食言而肥,提前洞房,他在阿许这儿还能有信誉吗? 话果然不能说得太满。 第41章 四月一过,五月就变得很快,陆谦办完生辰宴就准备去府城,宋聿则是临近考试时再去。 五月廿十,小公子的教导结束,柳文渊将他叫去书房,先问了几句他的学业,才说道:“宋先生以后作何打算?” 第46页 “晚生尚未取得功名,自然是潜心读书,还得多谢大人,晚生才能入府学。”宋聿拱手说道。 其实柳文渊不说,句琴县的五个名额里大概也会有宋聿一个,不过也不是没有被旁人夺走的可能,知府发话,这名额必然就能落到宋聿头上。 “专心读书固然重要,先生不如放眼长远,日后入朝为官,担民生疾苦,还是富庶一方,潇洒度日?” 宋聿笑了笑:“是晚生短浅了,不过住在这府县中,难以预料未来之事,晚生能行一步看三步,却实在看不到百步。” “确是如此,我初入官场时所想,与现在也相差甚远。”柳文渊说道,“不日小公子就要前往府城,我大姐也就是镇北王妃也将过来亲自照看他。” 宋聿眼皮一跳,一脸惊诧:“镇北王妃?莫非小公子竟是……” “没错,他正是镇北王世子,当今圣上的亲外甥。”柳文渊笑看着他,“宋先生先前可是猜错了。” 宋聿心中叹了口气,嘴上道:“晚生愚钝,竟将世子错认成陈尚书幼子,惭愧。” “不怪你,世子与小陈公子同龄,也都是我的外甥,镇北王世子来到江南,待在这么个小县城,确实出乎人意料。”柳文渊忽然目光凝住,紧紧盯着宋聿,“宋先生,世子对你依赖得紧,先生可明白?” “晚生愚钝,但绝对嘴严,定不会将此事说出去。”宋聿低头道。 “……罢了。”柳文渊叹了口气,这不出门的书生又能知道什么?猜也不敢往这里头猜。 “等到府城,世子若来找你,照顾好他就好,别的……也没什么了。”柳文渊对宋聿很失望,心里却又松了口气。 可若这人多智近妖,他也高兴不到哪里去。 出了县衙,站在后街房屋间的阴影里,宋聿缓缓地吐出心口那股凝结的气。 柳文渊突然告诉他这些,到底什么意思?敲打他,还是试探他? 应当有试探也有敲打,对于结果,柳文渊应该是满意的,不然不会允许小公子再来找他。 身处洪流之中前路未知,此时此刻,宋聿才真正体会到身不由己这四个字的分量。 晚上吃饭时,大概他的心情差得实在很明显,许金询问出了什么事。 “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教导小公子的活计结束又少一份收入罢了。”宋聿笑着说,给少年夹了一块鱼腹肉。 “相公,徐掌柜说每月十罐腐乳实在是不够用,我打算这个月起增加至每月三十罐,能得六两,这样一想是不是家里只比以前少挣一两?”少年笨拙地计算着,试图安慰为生计发愁的书生。 宋聿忍不住露出笑意,“好,阿许真厉害,看来我要吃夫郎的软饭了。” 许金耳廓微红,书生说话真羞人。 看着桌上那道西红柿炒蛋,宋聿想起一件事:“阿许,那番茄摘了几个?” 这些都是许金在打理,记得很清楚:“头一茬摘了八个,吃完后前天又摘了五个,枝头上还有很多小青果子。” 具体有多少个,许金数不太清楚。 宋聿沉吟道:“给隔壁家送四个,剩下已熟透的做成番茄酱,我给先生送点去,这遭去府城,没有两三月是回不来的。” 许金还没出过这么久的远门,心里有点忐忑,又有点期待。 宋聿和他一起收拾碗筷,许金眼里的情绪他看得清楚,柔声问:“怕吗?” 少年摇摇头:“相公在呢,我怕什么。” 宋聿一怔。 有哪个人对他给予过这样的信任?也就只有许金,总相信他,什么都相信他。 碗筷还在手上,他却情不自禁凑近,在许金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气氛旖旎又和谐,许金红着一张脸,抱着碗筷迅速逃进厨房。 宋聿将桌子抹干净,也跟了进去。 …… 宋聿原本觉得学习强度已经足够,可这县案首和府案首都已到手里,他要争院案首,自认为还得加倍努力,这两个月真是学得头昏脑胀。五月廿八,他们坐船走水路,从句琴县出发,一路顺流而下, 清晨,江面笼罩着一层朦胧薄雾,水天一色,浩浩汤汤。 宋聿站在船头,闭上眼享受着微风。 “当心着凉。”许金拿来斗篷披在书生肩头,“水上真冷。” “昨晚夜里下了小雨,今早水汽蒸发,是会冷一些,太阳升起来就好了。”宋聿伸手摸了摸少年的脸颊,看着颜色就有些不红润,果然一片湿冷,“我们进船舱,得了风寒可不值当。” “这位兄台,敢问你们可还有多余的斗篷或厚衣服?”同船的一人过来问道,“我家主人托我过来问问。” 宋聿回想了下:“应该是有的。” 许金取出来一条厚披帛,“只有这一条了。” “这已是极好!”那应当是书童的少年忙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元宝,“这点银子,还请您二位收下。” 宋聿连道:“不值这么多,你们拿去用吧。” 书童欣喜地收下披帛,船舱里依稀传出说话的声音。 “公子,”那书童又掀开帘子,“您家的狸奴睡醒了。” 宋聿和许金连忙进去,果然见原本窝在角落里呼呼大睡的狸奴打着哈欠伸懒腰,见他们进来,秋秋一骨碌站起,娇声娇气喵了一长串,蹭着二人的袖子。 “你们这是上哪儿去,竟还带着狸奴?”那书童旁边的老先生问道。 “去松州府赶考,原本也想将狸奴留在家里,可它离了我们也不乖,这一去就是几个月,还是带着它算了。”宋聿说道。 许金从包袱里取出面粉混合着鱼皮、猪肺、菜泥做成的猫粮,秋秋嗷呜嗷呜地扑上来,在他手心里直接开吃。小家伙体格极好,走到哪里都是吃饱睡睡饱吃,偶尔卖卖乖撒撒娇,惬意得不得了。 狸奴娇态,惹得船舱里六个人纷纷手痒。 太阳逐渐升起,云雾中洒下万丈金光。 宋聿从包袱里取出今早做的卷饼,里头有菜有肉,比起干饼子和冷饭团好了很多。 还有一些糕点,分享给船上众人,那位老先生的书童泡了一壶茶,众人坐在船头一边喝茶交谈,一边欣赏无边美景。 “离了句琴县,纵有万般不舍,还是那洪福酒楼的菜最叫人留恋。”老先生摸着胡子说道。 书童笑着:“老爷您这是走遍天下,被江南小县城的酒楼给困住了?” “莫非老先生曾游历天下?”宋聿问道。 “公子有所不知,我家先生正是那徐家二老爷,着有《徐知逢游记》,公子应当读过。”书童骄傲道。 “瑞安!”老先生呵斥一声,“书童狂傲,让诸位见笑了。” “哪里哪里……”众人连忙道,徐家老太爷乃是阁臣,整个松江府,谁见徐家不胆寒? 不过这老太爷年事已高,到时候徐家还能不能这么风光就不一定了。 宋聿心道,看来徐知逢老先生到句琴县是徐掌柜接待的,想必老先生很满意,怪不得徐掌柜明里暗里催促他出新菜方。 江南水系发达,他们又是顺流而下,比马车快得不是一星半点,两个时辰就抵达松州府栈桥。 纤夫拽着篷船靠岸,宋聿收拾好细软,抱着秋秋跳到岸上,又伸手去扶许金。 少年抬头看着城门,“府城比四月时更热闹了。” 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两人怀抱着狸奴,直接来到牙行。 “劳驾,应当有一个叫陆谦的人说过,要在府城租个院子。”宋聿寻了个管事问道。 管事连忙换上笑脸:“陆公子的确早已说过,想必您就是宋聿宋公子?哎哟,这院试一过您就是秀才老爷了,怎敢应劳驾,您这会儿有空,我让人领您去看看院子?” 这管事变脸速度堪称一绝,见人说人见鬼说鬼话。宋聿点头后,出来一个精瘦年轻人,“宋公子,这边请!” 这间牙行靠近府学,一路走来进了府学外的二道街,路面干净,听不到那边街上的杂声。 “这府学附近的院子,那住的都是您这等读书人家,房子干净,地段也好,清清净净适合读书。陆公子托人来说得早,您之后就是秀才老爷了,咱也不敢乍您,您看这间,一进院,专门给您留的。”牙人嘴皮子极为利索,将院里前前后后都介绍了一遍。 两人到院子里看了一边,许金忽然道:“没有水井吗?”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宋聿也看向牙人。 “这有水井的也有,只是要贵一些。”牙人说道,“我领你们去看看。” 三人又向二道街深处走了十几米,快到一道街,隐约能看见府学的紫藤花苑,不过是后门。 “这间就贵了,有水井,又离府学更近,每月得这个数。”牙人伸出四根手指。 一个水井,值一两多银子吗? 宋聿和许金进到院里,发现这间房子更新,窗户更大,还有衣柜和餐桌。青石水井被石板盖着,水面很干净。 第47页 要是去城中公用水井打水,每天得早起去排队。 “相公,要那个吧,我挑水也行,每个月省一两多呢。”许金悄悄说。 “要挑也是我挑。”宋聿看着他,握着他的手:“你让我怎么舍得你大清早和人抢水?你做腐乳也不方便,我们洗衣服频繁,用水量大,我以后读书早出晚归,白天帮不到你太多,还是选这间吧,多一两而已,我们出得起。” 少年还有些犹豫,宋聿又说道:“银子挣来就是花的,放在家里也没用,我们也不是乱花,有个水井总是好的,再说还省了买衣柜和桌子的钱。” 许金被他说服,却忍不住笑。 “笑什么?”宋聿摸他的头发。 “相公对我真有耐心,村子里夫妻一言不合就吵架,我和相公还没吵过。” 宋聿不禁挑眉:“难道想吵一下?” “不不不!”少年头摇得像拨浪鼓。 宋聿忍俊不禁,两人走出屋子,和等待多时的牙人定下了这一间,牙人要四两,宋聿砍价砍到每月三两七钱。回到牙行签字画押,两人又到街上置办了一些器物,向路人问到二手市场,买了桌子椅子床铺。 等最后的家具搬进来,日头已来到西边。 第42章 小院打眼一看还不错,真正住下来后才感觉多出不适应,毕竟他们已在那个小院里住了很久。 住下来的第三天,宋聿一大清早被陆谦央着一起去报名,他们原先互保的五人幸好都过了府试,各项东西都备得齐全,五人各自塞了一块银子给衙役,很快就报完名。 回到家里,许金正巧做好早饭,陆谦被宋聿一邀,厚着脸皮就坐下了:“是否还是交点食杂费为好,免得宋兄和兄夫郎有朝一日将我踩出门去。” “我二人就那么凶?”宋聿帮着许金端粥,陆大少爷近来也学精了,帮着将碗筷拿过来摆到桌上。 “凶倒是不凶,我心虚啊。”陆谦摸了摸自己的臂膀,悻悻道:“明明都一样每日读书,宋兄你怎么就那么壮?也不是壮……反正怎么那么像个男人?” 宋聿无言以对,“早起锻炼,打拳练体,做一些家务活,或许是这样?” 陆谦有些担忧:“我这样弱,是不是不得许小哥喜欢?” “你又不亲自下地耕田,担心什么?”宋聿费解道。 陆谦一想也是,他近来压力颇大,常常伤春悲秋。 陆谦这话却提醒了许金,吃过早饭,他将以前的衣服拿出来在相公身上比划,计划着要放一些量出来,相公长得真快。 宋聿也颇为烦恼,他身高已足够,再长下去纯浪费布料浪费钱。不过许金也拔高了一些,他反而挺喜欢少年在自己眼前成长的感觉。 六月初五,院试第一场开场,宋聿天不亮起来,收拾好食物、水壶、笔墨,许金锁了门,陪着他一起走到试院。此时天蒙蒙亮,门口已经等了十几个人。 宋聿一手提着篮子,一手碰了碰少年的脸颊,冰凉一片,让人心疼。 “回去再睡一会儿吧,这儿也没什么事,我考过好几场了,不用担心我。”他用手心暖着少年的脸颊。 周围人很多,许金有些不好意思,却也没以前那么羞涩,他歪头蹭蹭书生的手,将那只修长的手拉下来用衣袖盖住,“相公还要写字,冻僵了可怎么好。” 宋聿扬起唇:“你准备的衣服很厚,放心,冻不到我。” 许金嘀咕:“真不知怎么回事,都六月了,怎么突然这么冷。” “可不是嘛,听说济州府都飘雪了。”陆谦揣着手走过来,身后跟着书童。 济州府离这里不过四百里,怪不得松州府也这么冷。 不多时衙役出来,互保组凑齐的书生们陆续被叫进去检查并唱名,宋聿他们五人也来齐了。 “我进去了,你回去烤烤火,午饭记得吃点暖身的东西。”宋聿对许金说道。 少年点点头,站在外头一直看着他。 “哎呀。”同行另外三人唉声叹气。 “宋兄真叫人羡煞。”张姓书生说道。 陆谦受伤最深,心有同感:“可不是么,真让人嫉妒。” 说话间来到唱名的地方,袁霈等为考生作保的廪生也已到。这一场并不是正式考,是为古场,表现优异者有加分或破格录取,他们五人都选择参加。 进到考场,仍旧是一人一桌,一室三十人,考官坐场,学政巡视。 古场的试题有很多,八股文占比不高,宋聿刚看到那篇策论,往日看过的相关书籍霎时便从脑海里冒了出来,一时间文思泉涌。 他对策论极其熟练,这篇题目又拿手,写得酣畅淋漓流畅无比,通篇草稿只有一处错字。他通读一遍,又修改了两处。 这第一篇策论如此顺利,他心里那一丝紧张烟消云散,静下心来专心誊写,连身后站了个人都不知道。 突然看到纸上影子,他手一抖。 能够这般巡视到考生身旁还站着不走的,恐怕是提学御史。 时间紧迫,他虽心里有所思索,却也不能浪费时间一直想无关的事,遂摈弃杂念专心做经解。 不消片刻,学政离开,宋聿仍旧没察觉。 今天这诗赋他灵感不佳,好歹遣词造句的水平已经有了,倒也不难看。 待到铜钟响起,宋聿才意识到自己后背汗湿,一片阴冷,饥肠辘辘。 试院门口人头攒动,宋聿一眼就看到了许金和陆家的书童,抓着陆谦从人群中艰难挪动,好不容易才和少年汇合。 “相公!”许金也看到他了,取出一壶干净的温水,给宋聿和另外四个各倒了一杯。里头还融了糖,甜滋滋的。 “多谢兄夫郎。”几人连忙道谢。 “公子!”陆家书童看到他家公子帽子都被挤歪了,连忙对宋聿俯身道:“多谢宋公子将我家公子拎出来。” 引得另外三人笑话,“哈哈陆兄……” 陆谦气得敲他:“你个肚里没墨水的!” “公子,老太太叫我备了饭菜,您瞧,还热着呢。”书童从马车提下来一个食盒。 陆谦奄奄一息地看了一眼,菜虽然清淡,汤汁都已经出膜了,很没食欲。 “啊……”他长叹一声,“我的洪福酒楼……” “唉。”其他三人也叹了一声,失去洪福酒楼那好滋味,真叫人不习惯。 说话间各家都有人来接,几人就此分别,宋聿同许金走在回家的路上,两手在衣袖的掩饰下交叠相扣。 许金耳朵微红,却不挣脱,他已经不像从前那么易受惊,坦然享受与相公的亲密。 宋聿忽而停下脚步,拉着他走到一处摊子前,这里摆着很多簪珮钗环。 “这一对喜欢吗?”他拿起两只木簪问许金,这木簪末端雕刻祥云纹,打磨光滑,看起来是那种名贵的木头,虽说是边角,恐怕也挺贵。 许金点点头:“喜欢。”他明白相公问的是一对,相公买一对,那必然是两人一起簪。 他喜欢。 “客官您眼力真好!这是海外紫檀木,您闻,上头可有异香!这样一只,若您诚心要,二两银子如何?” 宋聿凑近闻了一下,被一股刺鼻香味熏得皱起眉,古代也有假货?他拿起另外两只乌木,问许金:“这个呢?” “也喜欢。”其实许金更喜欢了,这一对雕着和合纹。 “两只一起,二百文。”宋聿说道。 小贩脸绿了,好精准的砍价,刚好比他的成本高出一百文。 “客官,这这这……二百文绝不行,这也太少了,成本价都不够。”小贩一脸为难。 宋聿便放下了簪子,其实他更属意亲自打磨一对儿簪子。 “客官!客官您等等……三百文怎么样?” 宋聿脚步顿住:“一百八十文。” 小贩:“……哎呀,算了,二百文!您二位拿去吧。” 宋聿于是回去买下了那对木簪。 许金将包好的木簪揣进怀里,又摸了摸,眼睛不知不觉弯了起来。 “这么喜欢?”宋聿笑着。 少年点点头,“相公戴上一定很好看。” 宋聿被他逗笑了:“我是看适合阿许才买的。” 许金愣住了,“我……我戴上,可能不像样……” 宋聿拉着他随便进了一家铜镜店,将他拉到最大的铜镜前。 镜子里出现一个穿着湖青细棉直缀的少年,嘴唇不薄不厚,鼻尖挺翘,皮肤细腻,眼睛明亮,额角耳边有些碎发,肩头斜挎着一个布包,一只猫耳朵从包里露出来。 许金已经很久没仔细看过自己的样子,他以为他还像从前那样,脸上起皮,肤色黝黑头发枯黄,浑身皮包骨头。 “我的夫郎真好看。”书生站在他身后,眼里满是欣赏的笑意。 “客官,这面铜镜极为清晰,镜面又大,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啊。”伙计过来宣传。 第48页 宋聿道了一声抱歉,拉着双耳泛红的少年在店里转了一圈,买了一个手心大的小镜子,可以塞在包里。 路上,呼呼大睡的狸奴醒了过来,跳到宋聿肩膀上蹲坐。 宋聿和许金在集市上买了点菜,缓缓沿着石板路回家。 “陆兄他们羡慕我,夸奖你,都是真心的,并不是客气,阿许很好看,越来越好看了。”宋聿说道,“好看只是你最微不足道的优点。” “相公……”许金晃了晃他的手,“太夸大了。” “喵。”狸奴软绵绵地叫了一声,伸出爪子舔舔舔。 院试时间紧迫,古场、正场、复场一考完,试院内紧锣密鼓地将案卷弥封抄录,送进各同考官的格子间内。 两天内必须出结果。 看卷看到最后,同考官眼都花了,虽说都过了府试,这有些人或许是太过紧张,又或许解题走偏,不乏啼笑皆非的答卷,有些卷子一个朱印也没有,连主考官的面都见不上。 “嗯?”一间格子间内,某考官不禁拿起一张答卷。 先不说实论,此人行文造句,当真大巧若拙,不失古雅,又轻快简洁,条理极为清晰。 同考官囫囵一天的脑子都被捋平了。 他将这份答卷与另一份同样优秀的放在最上面,和其他盖有朱印的答卷一起,被盛到了学政李觅的案头。 李觅今日心情不佳,顺天府传令,他爹也连夜来了密信,徐家昨日派远房深夜登门。 一个小小院试,值得这么多人大动肝火,便是因为徐阁老的孙子徐骋今年初登科。 走遍整个试院,其中两份答卷,他心中有数。 徐骋的答卷确实不错,致仕京官为师,大儒之子为伴,能差到哪里去? 但这世间总有一种人,从重重金钱堆砌中杀出重围,让他这个本该顺水推舟的人也犯了难。 他犹豫许久,拿起其中一张。 …… 院试复场后当晚,小院里来了个意外之客。 马蹄在门外停下时,宋聿和许金正在盛饭,下一秒叩门声响起。 门外是一个穿着锦绣的小孩,小脸板着,见到宋聿又忍不住朝前走了一步,躬身行礼:“先生。” “公子?”宋聿连忙让他进来。 世子身后还跟着两个侍卫一个丫鬟,侍卫眼神锐利人高马大,丫鬟时刻盯着世子的脚下,脸上虽努力克制,对院内陈设颇有微词,眼神四处打量,还不如身前六岁的孩子稳重。 “公子怎么突然来了?” 小孩端正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接过许金递来的小茶杯,“早就,想来,母亲说,等先生考完,再来。” 丫鬟按住世子的手,“爷,外头的东西恐怕不干净。” 一双寒星似的眼睛波澜不惊地盯了她一眼。 丫鬟浑身一抖,默不作声低头退到一边。 小孩歉疚得耳朵发红:“先生,对不起,她冒犯了。” 宋聿又不是活菩萨,心里的确有不快,但对乖巧的小孩没有任何意见。 院里饭菜香味浓郁,就这么坐着也不是个事儿,许金说道:“公子吃过饭了吗?” “有一些粗茶淡饭,公子可要尝尝?”宋聿说完。 世子有点意动,没等丫鬟劝说,已经跳下凳子跟着许金去洗手了。 丫鬟十分不解,一个启蒙先生而已,世子爷怎么信任到如此程度? 许金取来皂块,将小孩的手托在掌心。他第一次帮这么小的孩子洗手,如果他和相公有个孩子,会不会也这么可爱乖巧? 这么一想,他心更软了。 世子经常被这样伺候,所有人都和他亲近,仿佛他是什么金矿,人人都想从他身上扣一块下来。 但是先生是不一样的,先生的夫郎也不一样。世子偷偷抬眼,看到一抹笑意。 他只在母亲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笑意。 他乖乖地擦干净手,坐在竹椅上。 桌上摆着两个碟子,干煸豆角、小葱拌豆腐,还有一碗素鲜汤,里头烫着鸡毛菜、木耳、鱼糕。 “爷,奴婢服侍您。”丫鬟照旧拿起筷子,却犯了难,“不如奴婢去酒楼买几个荤菜?” 世子爷劈手夺走筷子,“你跟他们,一起出去。” “爷……” “出去。” 宋聿端着盘子出来,便看到小孩端正地坐着,那个挺吵的丫鬟和两个一言不发的侍卫像雕像似的杵在门外。 “来,尝尝你师娘的拿手菜,干蒸排骨。” 自打刚才,一股浓郁的香味就一直飘在院里,随着这道菜出锅,鲜咸的味道直往人鼻子里钻。 不说直面色香味的世子,门外三个人喉咙不自觉滚了一下。 松州府盛产螃蜞,许金见挺便宜就买了几只,今晚他和相公的菜色本就丰富,招待客人倒也合适。 小孩脸皮薄胳膊短,许金不断给他夹菜,宋聿在一旁捅螃蟹肉,弄出来满满一盘蟹肉蟹黄,一半淋上蟹醋,一半原味。 “你师娘手艺不错吧?” 小孩连连点头。 “趁热吃。”许金见小孩喜欢吃排骨,给他又夹了几块。 “师娘,汤也好喝。”小孩乖巧道,紧接着传来宋聿和许金给他盛汤夹菜的声音。 门口三人不禁抹了把汗。 他们世子爷乖得让人害怕。 丫鬟见一只狸奴慢悠悠地走过来,捂着嘴喵了一声,想把狸奴吸引过来。 狸奴昂着下巴,傲娇得很,到她腿边蹭了一下。 里头他们世子爷竟知道这猫的名字,叫了一声“秋秋”,狸奴就翘着尾巴跑进去了,传来他们世子哄狸奴的声音。 丫鬟站在门外想,世子爷竟像是,比在府里快活多了。 第43章 院试过后,宋聿打算稍微放松一下,可惜天气越来越热,却又阴雨连绵,像一张大被子闷在头顶,让人不想出门。 他索性摊开一张长卷,花了两日功夫,将他和许金一些足迹画了下来,锄地、做饭、烹茶、看书、逗猫,总感觉过得很匆忙,细细想来却经历了不少事情。 这幅画,他专门买了些颜料上色,许金看了也很喜欢,两人晚上窝在一起看话本子,许金这本和他人的不同,宋聿给他画了角色图。 “下一个故事,写什么好呢?”院试过后宋聿准备再写几部话本,一则打发时间,二则挣点钱,三则阿许喜欢看他写的话本。 许金想不出什么故事,这本《异闻录》他都没看完,时常被吓得后背发凉,窝在被子里,相公搂着他,他才能稍稍心安。 可等不怕了,他又想看,矛盾得很。 宋聿跟他说自己的打算:“两年后才有乡试,这两年我就坐馆教书,抽空写点话本子。” 许金不懂,但他听着挺好,“在府城吗?” “松州府学只有季考和岁试,虽然如此,要想两年后考中,得拜到书院去,恐怕一时半会儿回不去。”宋聿说道。 秀才功名还是太低了,如果想再多一分保障,他还得往上考。 他想着这些事,不免想起阿许从小在句琴长大,好不容易生活安稳,却要跟着他到处奔波。 “想家吗?”他轻声问少年。 书生说话时胸腔震动,许金耳朵有些麻,“有点想。” 宋聿心头柔软,“府城的丘乘书院每年招的人不多,我先试试,如果不能进,再做打算。” 丘乘书院是江南最负盛名的三座书院之一,江南巡抚有意照顾,如果能入园读书,每年的经济压力也不会太大,是宋聿的第一选择。 陆谦这家伙闲不住,明明头天还一副累虚脱的样子,发誓要睡个三天三夜,第二天精神抖擞,非要跟着宋聿和许金一起去钓鱼。 沿岸有不少钓点都已被占,他们一路走过去,终于找到个晒不着太阳的位置。 宋聿还是那粗糙的鱼竿,只有一枚鱼钩看起来锋利狰狞得很。两人带着竹篮,里头有火折子和干粮水壶。 “宋兄,你这是踏春来了还是钓鱼来了?”陆谦甩竿入水,大言不惭道:“今儿钓不上鱼,我就不吃饭了。” 宋聿挑眉:“当真?” 陆谦嘿嘿一笑:“饭可以不吃,我带了一盒零嘴儿,经过宋兄指点,我家厨子炸的薯条也变脆了,不过那土豆难买,我特地托人从西北走快船弄了些。” 宋聿无言,这家伙为了吃什么都干得出来。 暂时没上鱼,陆谦嘴不停歇,说起书院的事儿,“丘乘书院的考试难得很,宋兄有何打算?” 宋聿早已打听过,“主考策论、四书文、算数,我有几分把握。” “也不知道我能不能考上。”陆谦叹了口气,他是希望在祖母面前再挣几分面子,若是他考不上,他爹肯定会花钱把他塞进去,在祖母那儿又落了下风。 陆谦和他祖母打的赌宋聿并不知道,只能把陆谦最近的亢奋颓丧理解为紧张。 第49页 院试放榜前一晚,宋聿难得有些失眠,却不是因为发案,天气炎热,阿许又爱贴着他睡,他实在……有点上火。 从床上坐起,掀开被子敞开衣襟,索性把里衣脱掉扔在一边,宋聿希望那股燥热可以散掉。 就在他皮肤稍微变凉时,一只手迷迷糊糊搂上他的腰,“相公?” 宋聿上半身赤裸,许金的手指直接按到了他小腹处,好不容易散下去的火腾腾燃起,烧到了耳朵根。 “没事,天儿有点热。”他披上里衣躺下,轻轻拍着少年的背。 许金就这样稀里糊涂又睡着了。 宋聿悄悄爬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又站在外面吹了会儿风,才合衣躺下,一梦天明。 他难得起迟,套上衣服出去时许金已经煮好粥,正弓着身子哼哧哼哧洗衣服。 无论多少次,看到少年洗自己的亵裤,宋聿都有一丝不自在。 “宋兄!走啊!一起去看放榜!”院门被拍响,外头不止一个人。 宋聿打开门,关系不错的几个同窗都在外面。 “我还没吃饭,不是午时放榜吗,这么早就去?” “宜早不宜迟!去晚了挤不进去,看热闹的百姓可不少。”陆谦摇着扇子,“我和他们打了个赌,赌宋兄是不是案首,我赌你是。” “那你大概要输了。”宋聿摇了摇头,让他们先进来坐下。 许金悄悄地端着洗衣盆钻进屋里,盆里可是他和相公的贴身衣物。 “没事!输了就输了!不过宋兄你这就不对了,都没放榜,你也该赌自己是案首才对。”陆谦喝了一口茶。 宋聿给他们端了两碟点心,闻言顿了一下:“不是传言徐阁老的孙子今年登科吗?” 陆谦悻悻:“说不定呢……” 说不定什么?谁也没有再讨论。 当今圣上常年征战,前两年才班师回朝,太子监国多年,数月前一病不起,没过几天就去了,只有一个女儿。现在东宫空悬,圣上龙体不佳,有意在宗室里立储。 不过后宫还有几位娘娘,尤其徐阁老的女儿徐贵妃,极受圣上宠爱,夜夜宿在她那里,最后情况如何也难说。 众人一想,徐骋爷爷是阁臣,姑姑是贵妃,他自个儿又素有才名,这院试案首之名,哪里轮得到旁人? “你的支持我没齿难忘,这种情况下都能投我一票。”宋聿对陆谦感激道。 “宋兄,这事真说不定,今年大姑姑那边的弟妹们想来过年,我祖母都没让来。”陆谦说道,他大姑姑正是嫁给徐阁老侄子。 宋聿若有所思,几人都没再说话。 劝说他们一起吃点,这几人都吃过了,陆谦带头闹着要看宋聿的画,宋聿给他们抱了一摞出来。 等他吃完,那四人还在争论花鸟图挂在墙上好还是做成扇面好。 “你们若喜欢就拿去,拿我的画和名家相比,出了这道门要被唾沫星子淹死。”宋聿听他们越说越离谱,哭笑不得。 “此言差矣,谁又能知道数百年后,宋兄的佳作是否也流芳后世?”陆谦手速极快地拿了一幅钟爱的荷花。 其他三人见他拿了,也纷纷不再客气,各自挑了一幅最喜欢的。 他们抵达试院门口时,离午时还有半个时辰,门口人头攒动,讨论声不绝于耳,有些人信心在握,有些人额头汗都出来了,面色苍白。 宋聿怕挤到许金,两人挑了一个空旷点的位置。 午时一刻,试院大门轰然开启。 “来了来了!” “别挤,别挤啊!” “后面的别挤了!前面有人摔倒了!” 陆谦的扇子不知何时已经静止,整个人着急地伸长脖子看,嘴里嘀嘀咕咕:“保佑,保佑……” 白纸黑字,字迹也不大,离远了一点都看不清楚,宋聿眯着眼找自己的名字。 ……看不清楚。 “公子!公子!中了!第三!第三!” 陆家书童狼狈地从里头挤出来,还没喘口气,又大声吼道: “宋公子案首!宋公子是案首!” 陆谦心里那颗大石头终于落地,激动地拍书童的肩膀:“好样的!你终于管用了一回!” 第三名!他和祖母的赌,终究是他赢了! “宋兄!”陆谦兴奋地转身,宋聿没有丝毫喜悦的神色让他心里一顿。 宋聿回过神,心里叹了口气,“没事,我们先回去吧。” 许金原本替相公高兴,见气氛陡然沉闷,有些不明所以。 宋聿不想表现出太多忧虑,路过卖花担子,花十五文买了五朵荷花,卖花郎赠了两片荷叶。 “恭喜宋老爷得院试案首,您乃是本朝第四位小三元,实在是可喜可贺啊!” 刚到家里,报喜的人群便来了两波,吆喝得整条街都听得到,几个邻居也跟宋聿道喜。 宋聿扯起笑容道谢,包了喜钱逐一给出去。 等人都走光了,陆谦才斟酌着开口,“宋兄,这事……” 宋聿看着少年喂猫的身影,低声道:“我与学政大人不熟,看来你是对的。” “可这么一弄,你成了靶子了,我和徐骋见过几面,那家伙心气很高,不是个大方的人。”陆谦说,“都怪我这张嘴。” “事已至此,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你先给你家里报喜去。” 家里人的确在等,陆谦心事重重地走了。 “相公,”院里的人抱着猫进来,他并不是没感觉到凝重的气氛,“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案首不好吗?” “不是不好,只是……”宋聿握着他的手,摩挲着一些还未消散的老茧,“徐阁老的孙子未得案首,落到我头上未必就是好事。” “不知这位李大人……”宋聿蹙眉。 李觅是阁老李铮的小儿子,母亲是徐阁老的大女儿,这几家打断筋骨连着皮,能让李觅做出如此选择,宋聿只能想到一个人。 “要变天了。”他低声说。 许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太阳还照着呢。” 秋秋喵了一声,仿佛在附和。 宋聿看了他许久,忽而一笑:“好阿许,我脸上有点痒。” 少年伸手摸了摸,“这里?” “不是,是这里。”宋聿捏住他手,放在唇上。 少年的脸顷刻间红透了,“相,相公,青天白日……” “亲亲手也不可以?”宋聿问他。 “可……可以……” “逗你的,我当然听阿许的话。”使坏的人终究没忍住笑,像搂宝贝那样将脸颊通红的人搂进怀里。 吾妻尚年少,怜语慰卿卿。 第44章 白案既发,按照松州府惯例,本届所有生员都需到威盛楼参加书会,便于生员们交流学识,互通资历,不论是否入仕为官,本府生员毕竟同为一脉,理应互相了解。 还没入席时,同出一县的生员们坐在一起,宋聿几人幸而都没落榜,同县其他人少有过来跟他们说话的。 宋聿歉意道:“我连累了几位。” “哎——此话何意?”陆谦不悦,压低声音,“我难不成是那等趋炎附势之人?” 还没聊几句,有人大声通传:“李大人到——陈大人到——” 众人连忙起身拱手:“学政大人,知府大人。” “都坐吧,这届生员人才济济,江南富庶地,到底是不一样。”李觅爽朗地一挥袖,随口夸赞。 陈其恪说话还是那个风格:“我松州府学子勤勉,幸而没让李大人见笑。” 陈其恪与李觅坐在主位,众人正式入席,这书会才算正式开场。 李觅拂袖问道:“不知这一届案首是哪位?听说是小三元?” 宋聿静下心神起身拱手:“学生宋聿,幸得案首。” 李觅将他细细打量一番,笑道:“果真一表人才,文章妙,人更妙,既然这书会还有题诗作画的章程,不如就请案首为我们开个场?听闻宋生擅画,今日便好好瞧一瞧。” 一番话下来没给宋聿任何拒绝的机会,李觅话音刚落,四个书童便已将文房四宝、丹青长案抬上来。 宋聿拱手:“学生献丑了。” 他的画作流传在外的至今也就那么一张,不少人传言他盗取别人画作,有欺世盗名之嫌。 宋聿座下第二位,身穿白袍,头簪羊脂白玉,肩背挺直得有些过分,就像有人吊着他的脖子似的。他并未关注作画的宋聿,反而起身:“学生不才,也擅画,今日诸位同科在场,也想请教一番。” 李觅颔首:“备笔墨。” 上好宣纸铺开,湖笔浸饱墨汁,徐骋走过宋聿身边时才漫不经心瞟了一眼,脚步微顿。 此人果真自成一派? 他有心想再看几眼,却又舍不下面子,昂首挺胸地到桌前挥毫泼墨。 陆谦下首第十一位,情绪就比徐骋明显得多,那双眼睛藏不住任何事,不过盯的却是陆谦。 第50页 此人正是穆匀,他府试得中次名,本来信心满满想争徐骋之下的第二名,却没想到院试放榜,他竟然掉到了第十一名!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很多遍,自己的名字还在第十一的位置,那个宋聿倒也罢了,凭什么一向不如他的纨绔妻弟是第三名! 他天资比陆谦好,名声也远非陆谦能及,怎么就让这个纨绔子弟爬到了头上? 想起夫人陆语,穆匀心里更加难以接受,那个泼辣女人,哪里有云儿小意温柔?可如果陆谦来日得势,他还非得供着那女人不可,陆谦可不像岳父那么古板,真的会为姐姐出手。 穆匀的视线陆谦并非没有察觉,不过他懒得理会,不能下这狼心狗肺的东西的面子,也不想跟狗说一句话。 其他人吟诗作对,他也顺势作了一首,便到宋聿身旁不远处看他作画。 陆谦边看边觉得自个儿交朋友的眼光真好,宋兄这一手画技,真是浑然天成。按宋聿这个年纪似乎是从娘胎里就开始学……不不不,是从上辈子就开始学。 宋聿收笔,低头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觉得还不错,没有马前失蹄。 书童将画作悬挂在众人面前,纸背附上毛毡以便展示。 这是一副很应景的画,画的便是今日威盛楼宴会,不过半个时辰,众人酒都没吃尽兴,怎么这么快?这人是有八只手吗? 李觅起身到跟前,看了半晌,神情展开:“不错不错,不失工笔之细致,写意之灵动,名不虚传,来人,拿笔来。” 学政大人挥毫,亲自为一个秀才的画题了一首诗。 不少目光震惊中带着艳羡,转而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在宋聿和徐骋之间来回。 宋聿落座时,徐骋也画好了。陈其恪上前鉴赏,并题了一首诗,然而这两人越是不厚此薄彼,越显得徐骋不如宋聿。 可案首之名是李觅亲点,这其中就耐人寻味了,李觅和陈其恪到底是和还是不和? 不管怎样,在场众人觉得徐骋和宋聿肯定是不和,徐骋都快把宋聿的那幅画盯出个洞。 每位生员都得到一柄巴掌大的银如意,等宴会散场,已经是日头西斜。 等宋聿回到小院,在门墙外就听到少年在和猫咪说话。 他轻轻推开门,“我回来了。” 许金的眼睛亮得像小星子,几乎和狸奴一起奔向他。狸奴喵喵叫着蹭他的腿,用爪子拨弄宋聿手上鱼的尾巴。 阿许则是接过鱼,挽着他的胳膊,“相公渴了吗?饿吗?” 宋聿笑着:“刚在宴会上吃过,你和秋秋说什么呢?” “它不肯喝水,我正跟它讲道理。”许金说。 他将那条鱼泡进水里,回来便看到书生正撸着狸奴。 “相公,午时穆夫人来过,带了两匹布两包点心,还带了一罐羊奶给秋秋。”许金抱出那两匹布给他看,是不错的料子。 “穆匀这次名次下降,神情有些不太好,穆夫人大概也猜到了,这是不想让关系僵化。”宋聿沉吟着,“我和穆匀僵不僵是另外的事,你和穆夫人合得来就好。” “穆夫人为人爽利心善,我有些事想不明白,还是她提点我。”许金将那两匹布放下,倒了一些羊奶给秋秋,“真是有福气的小狸奴,走到哪里都招人惦记。” 秋秋啪嗒啪嗒喝奶,喝得整张猫脸都是飞溅的羊奶珠子,看起来笨笨的。 府学之事基本已办妥,在丘乘书院入学考试之前,他们得先回句琴一趟。 等确认府城暂时没什么事,二人便收拾好包袱,轻装简行出发,走水路历经三个时辰抵达句琴县。 半个月不见,再次看到句琴县城,心里不免有一丝怀念。 小院里一切如常,只是菜地生了一堆杂草,屋檐下的番茄也大多熟透了。 二人清扫屋子,随便做点晚饭便早早歇下,第二天清晨去昭山书院拜访了柳先生。 柳先生有所矜持,止不住地捋着胡子,眼里是满意的。齐风瑾先开口道:“如今你的名气不同以往,行事需更加小心,那徐家之事你不用管,几月内顾好自个儿便是。“ 宋聿心间忧虑稍稍安定,“学生还未曾拜访族内叔父,堂兄也得中生员,以叔父的性子,大概是要摆宴,届时递上请帖,还请先生一定要来。” 柳先生捋着胡子笑了:“这也算你的出师之宴,我们算不算正经师门不说,都会去的。只是你这也快二十岁了,过九不过十,何时取字?” 宋聿倒一时没想起这事:“此事待学生与叔爷商量,届时还请先生赐字。” 柳先生是有这个意思,不过他到底不比从前,低调地窝在这个小县城,虽说前后左右有地位的人都不来惹他,然而明面上终究只是个教书先生,宋聿应该也是不知道的。难为这学生得到学政题诗,还想着让他赐字。 “好,好,让我先想想取哪个字好。”柳先生难得在学生面前眉开眼笑。 待宋聿离开,齐风瑾稀奇道:“你当真如此看重宋生?” 柳先生一时间陷入往日思绪里,回过神便握着风瑾的手,不知不觉,他们二人都已老了,脸上皱纹显现,鬓角也泛起白色。 “这孩子有你当年的风采,你不也十分喜爱他,纪深那孩子要妒忌得跳进醋缸了。”柳先生笑道。 “谁说衣钵只能传给一个人?我不过是逗逗他,纪深被宠得娇纵,让他静静心也好,我是他叔叔,总不会害他。”齐风瑾说,“妒忌就妒忌吧,他和宋生关系不错,宋生性子好,走到哪里都交得一众好友。” 他长出一口气,“只是可惜我们的齐儿,若是安好,也像宋生这般大了……” 柳先生拍了拍他的手,想起那个冰雪可爱的孩子,心中痛楚难言。 这头宋聿二人拜别柳先生,先到洪福酒楼吃了早饭,不多时酒楼的牛车恰好带着三十坛腐乳抵达,从府城到句琴,这一车高档干贝海货、美酒特产里,偏偏放着这么三十个灰土坛子。 徐掌柜连忙指挥人卸货,他虽是东家,但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事事都爱自个儿盯着。 徐掌柜喜爱地摸了摸腐乳坛子,“可算来了,不然明日这好多道菜都没腐乳可用。” 现如今酒楼所有腐乳都已替换成贴着金宋封纸的,那滋味,一般腐乳完全比不上,有人想单买腐乳,徐掌柜都舍不得卖。 “可是多亏了宋夫郎,我这酒楼一日比一日红火。只是宋老爷,你看这也几个月过去了,咱这酒楼是不是应该上几个新菜?”徐掌柜说道。 宋聿听他一口一个宋老爷,心里不太自在,无奈道:“掌柜若不介意,咱们还像以前那样称呼吧,我不到二十,称老爷未免太奇怪。” “您是秀才老爷,以您才名,两年后中举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徐掌柜说道。 宋聿摇摇头:“乡试人才济济,尚未可知。” 徐掌柜笑而不语,宋聿乃李觅钦点,硬生生把徐阁老孙子都刷下去了,两年后李觅会让他落榜?那岂不是自个儿下自个儿的面子。 宋聿给徐掌柜又写了一道叫花鸡方子,厨子立刻便拿走琢磨,一盏茶功夫,徐掌柜听得小厮耳语几句,而后报价三十两银子。 宋聿觉得挺合适,出酒楼时怀里又揣了三十两碎银,沉甸甸的。 “相公真厉害。”许金被他牵着手,脸上笑吟吟。 宋聿笑着问他:“开心?” 少年点点头:“开心。” 宋聿握紧他的手:“那就好,今晚可能要在叔爷家吃晚饭,你和清文的夫郎也很久没见,可以说说话。” 他们带了几样礼品,不同于上次,这次开门的仆役一见到他就将他们迎进去,另一人小跑着进去禀告:“聿少爷来了!” “哥!”宋清文激动地先跑出来,“听说你……可是真的?” 宋聿点点头:“消息传得这么快?” 宋清文接过礼品,陪着他们朝里走,许金半路又被周蔷拉着胳膊,两人嘀嘀咕咕说些什么。 宋清文道:“宋鸣那厮回来得早你们一天,他中榜的事已吹得半个县城都知道,我们问你怎么样,他险些把小三元三个字嚼碎,那脸色可真难看。” 太有画面感了,宋聿不禁笑了一声,“他是我们的堂兄,还是别议论,被人听到要吃亏。” “我也就是跟哥你说说,跟父亲母亲都不会说这些。”宋清文知道名誉的重要性。 “这倒还有一个好消息,”宋清文的脸色突然有些红,眼里却止不住的喜意,“蔷儿他诊出了喜脉,已三个月了。” 宋聿怔愣,“这么久了?” 许金顿时瞪大眼睛看着周蔷的肚子,惹得周蔷一阵不好意思,脸色和宋清文一样红,真不愧是两口子。 宋清文握着周蔷的手,有些愧疚道:“我们都没想到这么快,害得蔷儿受苦了。” 他们两个浓情蜜意地,许金和周蔷聊了几句,宋聿注意到少年情绪有些低落。 第51页 第45章 叔爷和叔父心情都非常好,家族出了两个秀才,他们后辈总归没辜负老祖宗,难免又对宋清文说了一些严苛的话,希望他来年县试不要松懈。 周蔷怀孕实在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只是另一件事冲淡了这股喜悦,宋鸣的儿子性格恶劣,前些天在蒙学打伤了人,还是叔爷出面去调解的。 “我宋家的名声快被那对父子败光了,希望别影响你和清文。”叔爷皱着眉头,想起这宴席上还有个出息孩子,不禁眉头舒展,问宋聿道:“你意下我们哪天设宴为你加冠比较好?不知还有没有别的要事。” “眼下最要紧的便是丘乘书院入学考试,在八天之后,别的便没有了。”宋聿说道。 “那我们定于五日后如何?黄道吉日,前后也能留些时间。”叔爷摸着胡子说道。 宋聿也觉得这日子合适,“全凭您安排。” 眼见着日落黄昏,叔爷一家有意留他们住宿,宋聿和许金便也应下了,周蔷领着他们到客房,找了一个仆役让他们随意使唤。 仆役往浴桶里添好热水,宋聿便让他出去了,许金红着脸被他剥光衣服,迈进桶里。 波光粼粼中,透过嫣红花瓣,依稀可以看见少年比别处白皙些的腿,跟腱修长笔直,有些流畅的肌肉线条。 宋聿打湿皂角,在手心搓出泡泡,指腹轻柔地揉搓着少年的头皮,低声问道:“刚才心情不好?” 许金没想到被相公看出来了,忐忑道:“我表现得很明显吗?会不会让叔爷他们误会?” “应该只有我看出来了。”宋聿低笑,他猜到一两分原因,“我的阿许,有点想要孩子,是不是?” 不只是被热气熏的还是被这话羞的,许金脸颊红润,呐呐道:“我也不知道到底想不想要。” 宋聿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阿许,不考虑我之前说的话,你想明年办婚宴后再洞房,还是现在?” 少年的后脖颈都红透了。 宋聿怜爱地低头亲了亲,吻到一片水汽和颤抖的皮肤。 “我听相公的。”少年声若蚊吟。 宋聿的声音就在他耳边,低沉得像古琴拨弹:“那怎么办呢,我听阿许的。” 许金浑身一抖,不知为什么腹下升起一股热意,比桶里的水还要热得多。 “好阿许,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书生的唇贴在他耳朵根,轻轻地吻了两三下,又撩起水专心给他擦洗。 许金羞得闭紧眼睛,心里却不禁开始想刚才书生说的话。当真他想要,书生就会做? 做……做什么呢?许金后知后觉脸又红了。 他对那种亲密事很好奇,单“亲密”这两个字和相公本人联系在一起,就足以让他遐想。 “那……”他咬住唇,羞涩地吐出两个字,“明晚?明晚可以吗?” 他并不像宋聿以为的那样在意礼仪,从卖入宋家开始,他就没想过婚宴这件事。现在在许金心里,早点和相公亲近的重要性也远大过婚宴。 反正相公说话算话,婚宴会有的,那早点亲近岂不是赚了? 宋聿早就有这种猜测,果不其然,少年的想法他揣摩得不对,于是笑道:“当然可以,你看我没猜准你的想法,往后阿许就告诉我好不好?想要什么就告诉我,你相公笨得很,猜不对。” “才不是,”少年侧头认真道,“相公最懂我,相公一点都不笨。” 宋聿快被他可爱死了,低头在他唇上吻了一下,许金还没来得及害羞,又被他摄住唇舌勾缠。 少年的体格其实不大,今年长了些个子后体态修长,宋聿在有意地保证他们的饮食营养全面,少年也终于慢慢长了点肉,或许是双儿的原因,这些肉非常柔软。 凑近仔细去闻,还有一股渗透进皮肤里的牡丹花香。 今晚氛围难得,可惜是在别人家做客,两人分开各自冷静了一会儿,许金擦干头发,换他给宋聿擦背。 一夜无梦,两人起得极早,宋聿在小院里打太极时,宋清文从垂月门进来,看到这一幕顿时眼睛发亮:“哥!难道你是话本子里那种武林高手?” 宋聿无言:“想什么呢。” 宋清文嘿嘿笑着摸了摸脑袋,“我来叫你们吃早饭。” 叔爷家的早饭也挺丰盛,或许是因为人口多,有七八种主食,三种汤,八个菜。 吃过饭,宋聿和宋清文讨论了一下他的策论和四书文,许金则是和周蔷窝在小屋里说话。 “我已经做了几件,可惜不知道是男孩、女孩还是双儿,婴孩的衣服应当差不多,不管了,让他混着穿吧。”周蔷给许金看自己给孩子做的小衣服,每一件他都抚摸过无数次,看到这些衣服就心头柔软。 “真好看,你手艺真好。”许金有些羡慕,他缝过的东西不多,除了补衣服,就只给相公做过那么一件里衣,还有正在缝的鸳鸯被。 “哎呀秀才夫郎还做什么针线活?等你家相公过了岁考科考,每月廪膳都够吃喝了。”周蔷笑着调侃他。 许金脸有点红:“我是手艺不好,家里有很多布,想给相公做衣服也做不成。” “我有一些纸样,你照着裁剪,留出一指缝线,肯定是没问题的。”周蔷给他找了几副,都是书生们常穿的款式。 许金抱着一堆纸样,跟宝贝似的揣在怀里。 他们离开叔爷家,又到集市买了几斤肉一条鱼,花十几文买了一副猪肺,回去给秋秋吃,那小家伙被寄小福家,不知道今天有没有抓到大老鼠。 走着走着,宋聿扯着他衣袖进了一家铺子,买了两根龙凤红烛,一对双耳合卺杯。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点奇怪,偶尔互相对视,气氛粘稠得犹如搅不动的糖块。 村长听闻他们回来,亲自到宋家走了一遭。 宋聿本来也想着明天去拜访村长,“刚去族内和书院拜见叔爷与先生,劳烦李叔过来,快请坐。” 村长并未托大,“今时不同往日了,合该我们来向你道喜才是。” 两人坐定,宋聿给李德全倒了一杯茶。 村长说道:“前几日消息传过来,可将我吓了一跳,里长当晚也来问我,可惜我也不知道确切消息,直到你堂兄宋鸣宋秀才回来,昨日清晨官府又派人来道喜,我才确信。” 说到这儿他笑意压抑不住:“里长特地将我叫去,说他想将许良调去管理乡学书库,不知宋秀才意下如何?” 里长考量得清楚,宋聿已是小三元,再让他妻弟负责蒙学课室的活计就不太妥当,怕宋聿有所介怀。这蒙学书库的活儿就体面多了,且不费力。 “那就多谢里长了,我也正想着重新给堂弟找个活儿,这样自然最好,只是还有一事劳烦村长,也不知道能不能办成。”宋聿说道。 “宋秀才请说。” 宋聿斟酌着字句:“堂弟年岁已到,听闻两位岳伯母正在为他相看,男方都不是好人家,我不便干扰长辈的决定,希望村长劝说几句,莫要……太过分了。” 村长叹了口气,这事他早有耳闻,“不瞒宋秀才,我也防着此事,若一个年轻双儿嫁给那等下九流,我村子也不必再说好人家的女儿双儿了,人家必定瞧我们不上。” 宋聿皱起眉:“下九流?” 村长诧异,心知说错了话,“……宋秀才竟不知道?许家二娘子跟城中商户的儿子订了契书,那小子的娘是个染了花柳病的娼妓,许大娘子嫌那小子继承不了家产,正闹呢。” 村里不得安宁,李德全为这事心烦得想撕了这一家人。 宋聿冷笑一声:“荒唐!不瞒村长,我认识的人当中有个极不错的对堂弟有意,正正经经娶去做正室的,千万不能让堂弟被推进那火坑。” 他从杂物房里取出一方端砚,这还是陆谦送给他的,拿去贿赂村长帮助许良正合适。 “劳烦村长,这端砚便给小侄子当生辰礼。” “这使不得!”村长一听端砚两个字,嘴唇便抖了下。宋聿手中那方手掌大小,温润无暇,恐怕价值数十两银子。 推辞几句,终究还是收下了,村长有心问问宋聿对许家人到底是个什么看法,他也好把握。 宋聿只说别让许良被押着嫁给那泼皮无赖或老鳏夫、下九流就行,其余的,还是看许良的意思。 村长走后,在内室听了许久的少年红着眼眶出来。 宋聿被他一双兔子眼睛看得心头发酸,“哭什么呀。” 少年抽了抽鼻子,“我……老是害相公忙前忙后,却什么都报答不了。” 可给宋聿心疼坏了,指腹抹去脸上水痕,柔声说道:“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我们不计较这些,好不好?” 少年哭得厉害,到最后打起了嗝,宋聿搂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等许金呼吸平复,他笑着调侃人家:“今天也算有喜事,却让你平白哭了一场。” 第52页 许金眼睛红润润地,双手自宋聿腋下穿过,上扣着他的肩,“相公,相公今晚一定要说话算话。” 宋聿笑了,他以前那个决定完全错误,“那我们去布置一下,好不好?” 其实也没什么好布置的,红布不能挂到外头,两人便只在内室贴了喜字,将床帐床单替换成红色。许金那床鸳鸯被刚缝好,还没找到合心意的被面,先拿来用用。 无论如何,饭还是要吃的,今晚菜色很丰盛,但他们两个都胃口不佳,心里记挂另一件事。 吃完饭收拾好残羹,看到宋聿提着洗澡水往浴桶里倒,许金连忙上来帮忙,和宋聿凑近了,脸像火烤似的越来越红,额头出了一层汗。 宋聿倒好水让许金先洗,自己则是摸出那两根龙凤红烛,在许金入水时点上,烛火摇摇晃晃,照在少年筋骨俏薄的脊背。 少年侧身撩水时,那双蝴蝶骨振翅欲飞。 宋聿无声靠近,如同往常那样用香胰子给少年洗背。 指尖揉着揉着,那块皮肤收紧又舒展,他抬眼看去,浴桶里的人像个红通通的樱桃。 等许金给他洗头发时,他才感觉到今晚这气氛确实难熬。 少年的指腹很柔软,每根手指都透着紧张意味。 一人一块布巾,两人坐在桌子两端,沉默地擦着头发。 噼啪。 烛花迸裂。 许金拿酒杯的手抖了一下。 “咳咳、咳!”烈酒入喉,他没忍住咳了几下。 书生摸了摸他的头发,“好阿许,你懂吗?” 许金愣愣地看着他。 书生叹了口气,牵起他的手让他坐在床上,没等他坐稳,一只手将他推倒在被褥上,昏暗蒙在眼前,书生欺身而上。 “我也不懂,看了一些书,阿许让我练练,慢慢就好了,好不好?”书生压在他耳边说话,和以往一样,许金感到自己的里衣被剥开了。 但还有些不一样的。 “相、相公……”许金猛地挣动。 “乖阿许。”书生轻轻吻他的唇,手掌紧紧扣着许金的腰,令他动弹不得。 许金大概知道是要这样亲密,可……可他没想到会是这种感觉……令他脑子都糊涂,被相公的身影笼罩着,像死去又活过来,一只手紧紧地按着他,他只能偶尔无力地弹动。 红烛缓慢融化,蜡油顺着柱身滴落,凝结成一滩斑块。 不知过了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一道身影披着外袍,长发披散,手上抬着油灯,到尚有火星的泥炉前提起那一壶热水,又返回屋里,不时传来温柔耳语声。 第46章 六月十八,阴雨多日终于转晴,梅子初黄,风和日丽。 既然重在为宋聿加冠,经过商榷,宋家递出的请柬上并没有写童试之事,宋聿和宋鸣都中秀才,只在族内庆贺就行。 宋聿父母双亡,仪式托付给叔父主持,而他则需要提前梳起发髻亲自迎宾。 柳先生虽早早来了,却是已宋聿老师的名义,柳家还派了人。 柳文齐说了几句祝贺的话,笑着说道:“多日不见,宋兄已是秀才了。” 宋聿心中惊奇,他怎么也没想到柳文齐会是柳文渊的亲弟弟,柳家正儿八经的二爷。 除了宗族长辈与生意伙伴,陆谦等同窗好友也陆续来了,岳家便是许家老大和老二,除了他们,许金还特地去领了许良过来。 没过一会儿,大伯带着大伯娘、宋鸣来了,随口寒暄几句便进去坐下。 吉时已到,后续来的宾客便不能由他去接了。 沐浴,焚香,三次加冠,祭酒,啐醴,接连换三套衣服,繁琐的礼服弄得他微微出汗。 他身着礼服跪在地上,微微低头,发髻空无一物。 "吉月令辰,乃申尔字。谨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伯匀甫。 " 柳先生取来盘中玉冠,宋聿感觉到一道重量加注在头顶。 礼成。 他还需拜见宗族长辈,一番仪式下来,厚重的礼服闷得他浑身出汗,赶紧到后面换了套轻便又不失正式的常服。 “哎呀!伯匀兄!”陆谦第一个凑上来叫他。 宋聿还不是很习惯,“阿许呢?” “兄夫郎在招待客人,我跟许小哥说了几句话,他还冲我笑了。”陆谦说道。 宋聿有点怀疑:“不是你看错了?” 陆谦不认:“怎么可能!虽说上次我话没说对惹恼了他,我诚心改过,许小哥为人大方心地善良,怎会记我仇?” 自从许良调到文库,陆谦这厮天天借着阅览书目的由头看人家几眼,这理由忒烂,一个蒙学文库有什么好看的。 宾主尽欢,大多又来跟宋聿说了几句祝贺的话,虽说宋家没宣扬,他们多少还是听到一点消息。 齐纪深倒没急着走,等人散了,他找到宋聿:“伯匀兄,这儿有个挺重要的芝麻小事,还想请你帮个忙。” 宋聿无奈,“直说就是。” “那个,那位……一直和兄夫郎说话那位双儿,可曾婚嫁?”齐纪深有些腼腆道。 宋聿还没来得及说话,陆谦气得瞪大眼睛:“齐纪深!你好不地道!” “我怎么了?我问问人家可曾婚嫁你急什么?”齐纪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难不成你也相中人家了?” 陆谦狠狠拍了一下扇子:“也什么也!我和许小哥都认识几个月了!你一边去!” 齐纪深反而笑了,“哟,陆少爷,几个月了人家都没看上你,我看我机会比你大。” 眼看着两人就要吵起来,宋聿余光瞅到许家人过来,连忙说道:“好了好了,你们俩在这儿吵几天几夜也没用。” 许家老大已经走过来,“宋秀才,今晚不如上家里吃个饭,正好你大伯娘很久没见你和许金,许良性子也野了,整天跟我念叨。” 宋聿面上微笑:“待会儿还得去拜见县尊大人,恐怕不得闲,晚辈改日再去。” 许家老大有心再说几句,看到许良过来,一下子把要说的话给忘了。 许家老大觉得让许良出去不是什么坏事,在文库干活,说出去都有面子,有了书香气也更好说人家。许良现在想必是感激他们的,不像以前那么有怨气,以后嫁了人肯定会多帮衬他们。 婆娘的眼界还是大狭窄了,牵牛耕地都知道绳子不能太紧。 “爹。”许良叫了一声,当着众人的面从袖里掏出个钱袋子,“这是我这几月的月钱,总共二两,都给您和娘。” 许家老大得意洋洋接过,“孩子懂事了,知道为人父母的辛苦,你娘正在给你说亲,到时候你可得回来让人家见见面,都是好人家。” 都是?谁家给双儿说亲说那么多家?真当集市上的鱼,谁都能问价吗? 齐纪深没觉出什么不对,陆谦心里却一瞬想了很多事,反倒是许良神情平静,淡淡说道:“爹,蒙学放假我就不回去了,文库不能离人,必须得还有人看守。” 许家老大心生不悦:“你不回来,家里的饭谁做?我和你娘都忙得很,自打许金嫁出去,这地里的活就一直忙不过来,你还尽添乱!” “大伯,家里佃的那些地,我往年一人都做得过来,你们四个人怎么做不过来?”许金说道。 许家老大起了怒意,刚要发作,宋聿横出一步挡在许金身前,拱手道:“大伯,宴席结束,我还要去县城,宗庙不便再接待外人,这里备了一些薄礼。” “哼!宋秀才,这夫郎得你自己动手管教,要不然早晚被骑到头上!你看看他对长辈什么态度!”许家老大却不肯见好就收。 宋聿笑意变淡:“他既嫁给我,我自然要护着他,就算是您,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你!” “吵什么吵!”李德全走过来,眉头皱得可以夹死苍蝇,“宋秀才加冠,乃是我们整个村子的喜事,大喜之日闹事,成何体统!” 许家老大急了:“村长!是他不敬我这个长辈!” 李德全才不理他说什么,训斥几句拽着他走了。 院里安静片刻,许良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院子里此刻只有他们几人,陆谦心里已打定主意,他绝不想再看到许小哥被如此算计,他却只是个外人而无能为力。 “宋兄,兄夫郎,”他郑重地抱拳拱手,“我倾慕许小哥已久,现如今家里已商量妥当,还请宋兄和兄夫郎做个见证。” 他看向许良,声音更加柔和:“许小哥,不知你可愿意嫁给我?原本是请媒婆上门去说更为尊重,可我想着问问你愿不愿意。” 许良那见过这场面,脸涨得通红,眉心那颗痣更是殷红如血,他手足无措地看向许金和宋聿,“我……我……你问我干什么,我做不了主。” 陆谦就差指天发誓:“只要你愿意,我抢也会把你抢过来!” 齐纪深忍不住揉了揉耳朵,陆谦这个纨绔公子,怎么突然这么爷们儿?这厮不讲道义,说出手就出手,他此时再说对许小哥有意,倒是夺人所爱了。 第53页 哼,心机狡诈。 许良则是被陆谦给吓到了,这位陆公子,竟然真的想娶他? 之前无意间听到陆谦那番话,他当时不是没有意动过,但也仅仅那么一会儿而已,他明白大概是陆公子在和堂兄开玩笑罢了。 父母指着他眉间红痣,他却明白这颗红痣什么也不是,天下双儿多如牛毛,出现几个眉心长红痣又有什么大不了? 陆公子这样的人品才貌,家世教养,娶的自然是闺中小姐。 可此时陆谦如此慎重地说出来,许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陆公子是好人,他该答应的,答应了,他就能摆脱被挂在架子上到处售卖的过去。 可是……哪怕是前几个月呢? 许良无声深吸一口气,退后几步:“陆公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不能私下答应你。” 陆谦连忙道:“明日我就让媒人上门提亲!” 许良面露为难,“陆公子,我们门不当户不对,我大字不识,不通文墨,实在配不上你……” “陆家落魄已久,人家世家大族都瞧我不上,我也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咱们正正好相配。”陆谦连忙道。 齐纪深嘴角抽了一下,陆家是落魄了,毕竟现在没有姓陆的阁老。 许良支支吾吾,许金看得实在着急,拉着他的手将他拽到远处,“阿良,你不是……也对陆兄弟有意吗?怎么又不肯答应?” “你若是怕大伯和大伯母拿捏你,我和相公自然会支持你,陆兄弟和陆家人也不是软柿子,他们能拿陆家人如何?” 阿良整日里一副死气沉沉认命的模样,可他才十五岁,哪里就毫无希望了呢?若怕世家子一时兴起,陆谦惦记了许良半年多,也没做出什么逾矩之事。农家人的顾忌其实没那么繁琐,陆谦的名声是招猫逗狗,可在这事上格外稳妥。 “我……我的八字已经不知道送到几十户手里,他们嗜财如命,我若是嫁给陆公子,一日两日,他仍旧待我好,可一年两年呢?五年十年呢?总有厌烦我的一天。”许良说道。 他低着头,许金也只能低下头去看他脸色,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你喜欢他,是不是?” 许良羞得红了耳朵,“哥……” 许金气得戳他的肩膀:“白让我替你担心,还以为你不喜欢他,不应他,就要再拖延时间让你撞运气,看能不能撞到一个你中意的人。” 许良就知道是他们在帮自己,愧疚道:“怪不得娘两个月都没来烦我,我就知道又麻烦你和宋秀才了。” “你什么时候喜欢上陆兄弟的?” 许良不太好意思:“我也不知道,大概……他总来文库,人品贵重,才华横溢,相貌俊美,我又哪里知道?” 许金忍不住笑出声:“快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了。” 看许良那么羞,许金忍住笑意道:“等你们订婚,去陆家看看,你自然就知道大伯和大伯母不能拿陆家怎么样,若说长辈,陆家是陆兄弟祖母做主,八十高龄的诰命夫人,谁能越过她老人家?” “阿良,你们两情相悦,那就更不能错过,陆兄弟喜欢你自有他的缘由,你说的那门当户对之人他肯定是见过不少的,就别担心这个了。” 许良仍旧有些犹豫,听着堂兄的话,却不禁道:“哥,你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的性子比我还软和,这就是成亲给人带来的变化吗?” 许金愣了一下。 他眼前忽然出现自己一个人汗如雨下耕十几亩地的样子。许家穷是有道理的,带逮着一个能干的人使劲压榨,其他人躲在家里吃干饭,能富裕才有鬼了。 他定神道:“我也不清楚,大概……我也是模仿相公而已。” 宋聿总说他自己不善人际往来,可许金其实比他更不会。 等这二人回来时,陆谦已经和齐纪深压着声音吵了七八十句。齐纪深还是有点想争取,就等陆谦被拒绝。陆谦直言齐公子做梦。 宋聿只消看一眼,就知道齐纪深没戏了。 “陆公子,我明日……不在家里,若有信物……” 陆谦欣喜若狂:“我一定亲自送到你手上!” 宋聿和许金正为他们欣慰,便感到胳膊被齐公子撞了一下。 “哎,伯匀兄,你看怎么着,还是我兵贵神速吧?”深藏功与名的齐公子稍微有点没藏住。 宋聿在背后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第47章 冠礼过后宋聿和许金又带着秋秋匆忙赶往府城,坐快船一路江景绵延,倒也不算疲惫。 抵达府城,二人先在集市买了一些蔬菜肉蛋,方才回到院里整理行李。 这次回去,二人多带了些轻薄衣衫,松州府整天艳阳高照,就算下雨也十分闷热,听闻济州府雪灾过后又数日不雨,近日粮价起起伏伏,人心惶惶,十分不稳定。 他们两人现在也算小有身家,穿着依旧是布袍绢纱,整洁就好,也没必要多么奢华,两人的钱财大多都花在吃饭和走礼。 抵达府城三日后,宋聿和头天才到府城的陆谦、齐纪深一同去丘乘书院,陆谦这厮走路脚下生风,整个人轻快得意,面如春风。 “有那么高兴吗?婚事定下了?”齐纪深问道。 陆公子抬着下巴,“聘礼已经抬过去了,玉佩我亲手给的阿良,他还给了我这个。” 他指指腰上水绿色绦带,这绦带编织复杂,缀着合欢木珠和两个同心结。 “哎哟喂。”齐纪深多看一眼都要被酸掉牙。 “你就酸吧,阿良喜欢的是我。”陆公子得意洋洋。 宋聿扬眉:“这就叫上阿良了?他允许你叫了?” 陆谦摇着扇子:“当然,他都给我送绦带了,编得真好看。” 三人在书院门口粗略一看,貌似考这书院的比考院试的还多,这也难怪,老老少少的生员都想进丘乘书院,可惜一年只招六十人,每年新增生员三百人,再加上往届,报录比低至十之一二。 陆谦考不上他爹可以把他塞进去,不过这样在许良面前岂不是很没面子?陆公子暗自鼓劲自己一定要堂堂正正进去。 “伯匀兄,你看那个。”陆公子用扇子戳戳宋聿。 宋聿一瞧,冤家路窄,是徐骋。 徐骋身边围了一圈人,看到宋聿过来,纷纷噤声盯着他看。 徐骋梗着脖子,浑身上下十分笔直。 宋聿不禁移开眼,不行,再多一秒他就要笑,太不礼貌了。 这一回避却被那边的人当成怯懦。 当即有人恭维道:“这人竟连对视都不敢,想必是自知不如徐公子。” 徐骋却一直看着那边,没有理会他说的话,那人悻悻闭嘴。 这书院的考试几乎就是以院试为模板,一考一整天,题目略显刁钻,紧跟邸报时事,策论竟出的就是济州府天灾。 这事宋聿几人昨天刚讨论过,简直无心插柳柳成荫。 就昨天讨论的结果,各自增补了些内容,免得被怀疑三人长同一个脑袋。 “我看这次咱们三个应该都能进。”陆谦说道。 身后一道声音十分不屑:“哼!大言不惭!我辈读书人谦虚审慎方是君子之道,徐兄都没说这话,你们有何能耐?” 三人转身,原来身后正站着徐骋一行人。 宋聿掀起眼帘:“那么,徐兄如何想?” 徐骋对身边这群拉仇恨的人早有不耐,却不能发作,“一切尚未可知,宋兄还是不要高兴得太早。” 宋聿面色平淡,眉头轻扬:“多谢提醒,静候徐兄佳音。” 等那群人簇拥着徐骋走后,陆谦不忿开口:“顶着一张棺材板似的脸,狂什么。” “瞧你说的忒不吉利,人家都夸是遗世独立的清傲佳公子。”齐纪深说道。 “他也配,伯匀兄可比他好看多了。” 宋聿无奈摇头:“你就别给我拉仇恨了,快回去休息休息,明天我和阿许打算做点零嘴,你们若有空可以过来聚聚。” 陆谦眼睛一亮:“真的?我必往之!” 齐纪深早就听说陆谦极爱宋聿家的零嘴儿,当即道:“我带壶好酒,正好有些鄱阳湖大闸蟹。” 陆谦登时开始思考:“那我带个野味?好像有几只野兔。” 宋聿不想说什么,“是叫你们来做客,不是众筹摆鹿鸣宴。” “咱们自个儿不兴摆,自然是来日中举去参加那正经的鹿鸣宴!”陆谦连忙道。 三人在街口分道扬镳各回各家,宋聿路过银楼,步伐停顿一瞬,转而进去买了两只银簪。 双儿也戴首饰,可他的阿许身上什么都没有。少年没有耳洞,宋聿也不放心他耳朵上戴着银子在外面走,歹徒嚣张,抢了银子事小,弄伤了阿许的耳朵或手、脖子,他要后悔死。发簪也有这个风险,不过许金平时出门也多有防备,基本不会独自出去,倒也还好。 两只银簪用小木盒装着,宋聿将他递给许金时,许金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第54页 等到打开,看到两只花纹繁复的实心银簪,他不禁愣住。 “相公怎么买这个?”他拿起一只簪子,光滑冰凉,上头的桃花栩栩如生。 “想起你还没一件首饰,是我疏忽了。”宋聿心中愧疚,都怪他潜意识把少年当男人,洞房后才深刻意识到终究是不同的,生理构造和性格爱好都不能妄断。 “若不喜欢还能去换。”宋聿取下他头上的木簪,将银簪缓缓地插进去。 少年发丝黑亮,银簪露出一小段,在发间闪耀着光泽。 “新买的就是亮,磨损了或不亮了,就到银楼去换新的。”宋聿将他领到镜子前,“看看喜欢吗?” 许金常盘的发髻与男子无异,现下插上两只银簪,那股柔软莫测的气质便更明显,宋聿忍不住在他额侧亲了一下。 少年摸了摸头上银簪,“喜欢,可这样和相公就不是一对了。” 他说的是那两只木簪。 “都放着,喜欢哪个就戴哪个,跟着我一辈子戴木簪也行。”宋聿忍不住又亲了他一下,将少年亲得缩进他怀里。 翌日没什么要紧事,宋聿清晨去买了一壶牛奶、一条大草鱼,两人吃过早饭便开始打蛋做蛋糕,等蛋糕上锅蒸,在小炉子上烫鱼丸鱼糕,又炸了些地瓜条。 这儿是没有土豆了,一段时间不吃二人都有些想念。 齐纪深与陆谦各自手上提着些东西,未时便来了,宋聿和许金正准备做肉丸,许金在厨房继续剁肉,他洗净手去开门,秋秋颠颠地跟在后面。 “上好的梨花白,”齐纪深提起酒坛子晃了晃,“这些大闸蟹在水里养了几天,再不吃都不肥了。” 陆谦吊儿郎当摇着扇子,一手提着个木盒和两只盖在油纸下的兔子,都是已经收拾好的,肉色鲜红。 “喵呜!”一只猫爪子试图勾搭兔子腿儿。 “哎——不行不行!等会儿再给你买条鱼,好猫儿,撒手!”陆谦急得跳起来。 两人进了院子,齐纪深摇着扇子驱散热意,看陆谦那样子就知道木盒里不是寻常物件。齐公子一边在石桌上开酒坛,一边道:“陆公子,今儿带了什么好东西?可否给小人开开眼?” 陆谦笑得嘚嘚瑟瑟,“行嘞,给你开开眼!伯匀兄,这还都是你的功劳。” 他小心将木盒放在桌上,打开锁头,里头是顶细腻的红色毡布,一抹似蓝非蓝似绿非绿的幽静之色出现在四人眼前。 齐纪深呼吸都停止了,瞠目结舌:“这是……王母娘娘装琼浆玉液的仙玉?” 陆谦看着那套酒具,忍不住高兴得眉开眼笑,“怎么样,齐公子?可见过这等宝贝?” 齐纪深急得凑近仔细打量,“竟是瓷器?!还真没见过,怎么像玉一样,这是哪儿来的?怎么就到了你这人手上?莫不是舶来物?” “什么舶来物,这是我大燕瓷窑里出来的珍品!顶级松石蓝琉璃釉。”陆谦得意地哼笑。 “哪个窑?”齐纪深急得问道,“你在哪儿买的?好兄弟,陆大爷,你给我引荐引荐。” “哎可别可别,”陆谦一副大方模样挥了挥手,“引荐什么呀,人不就在你面前?” 齐纪深从木盒上起身,盯着他瞅了一会儿,才不可置信道:“你弄出来的?” 陆谦摇着扇子。 齐纪深连忙赔着笑:“哎呀呀陆公子!瞧我怎么这么眼拙,我的好兄弟,咱一两银二两油三斤心肝五杯水酒,那关系没得说是不是?你匀我几个,不管你开多少银子!我照收不误!成不成?你知道我最爱这等雅物,好歹匀我几个吧!” 宋聿拿起一个酒杯看了看,光滑细腻,毫无瑕疵,“这是良品?一窑能出几个?” 陆谦连忙道:“良品中的良品!我捡最好的几套昧了下来,一套给了我祖母,一套连夜派人送去给父亲,一套给了二叔,一套给了姐姐,一套自个儿留着,这套专门是给伯匀兄你的。” 齐纪深听得瞪大眼睛:“这么多?” “一窑烧他七八十个,最多能出三只这种精品,良品七八只,剩下的颜色便没这么完美了,可也十分不错,次品中也七八成都是能卖几十两银子一只的好货,脱釉裂釉极少,攒了几个月就得了这么几套珍品。”陆谦头一次负责烧窑,还是新釉料,事事都记得格外清楚,“二叔都说没见过这么划算的方子。” 他压低声音笑道:“二叔那种奸商竟也觉着愧疚,可见宋兄你三百两银子实在要少了,下回定不能放过他。” “这成套的酒具,我听二叔的意思是不打算上市的,先送到顺天府去弄个正经名头,价格翻倍。”陆谦露出跟他二叔一模一样的奸商眼神。 “那凑齐这一套酒具也得好几炉?恐怕市价甚高,怎么就偷拿来给我了?”宋聿问他。 陆谦讨好道:“你是大舅兄嘛,不过主要还是二叔和祖母的意思,他们还想你继续卖新釉料给我们家。” 宋聿简直不知道说什么:“你是真不怕我坑你。” “哎,你们有没人关注一下我,陆公子,陆大爷,求你卖我一套吧,这东西真让人心痒,我买不到觉都睡不着。”齐公子低声下气道。 陆谦笑得得意,“行了,买什么买,等再出几只好货,我送你就是。” 他自己开的窑炉,豪迈大方得很。 “大气!”齐纪深当即开心,“没想到伯匀兄如此全知全能,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宋聿又不是神,这有色玻璃他前世做了近十年,才能在古代吃上这碗饭,“我不会的多着呢。” 君子六艺他有四个不会。 齐纪深和陆谦齐齐道:“我不信。” 宋聿无奈,让他们随意坐,自个儿进厨房捶肉丸去了。 那两个家伙趴在窗户看,就见宋聿挽起袖子用铁杵捶打着猪肉,许金在一旁时不时往里放冰块。 “这时节哪来的冰?”齐纪深左看右看没见哪里有冰窖。 宋聿将冰块锤进肉里,随口道:“自己做的。” 窗口二人瞪大眼。 宋聿想起件事,示意许金弄了一碗碎冰给他们,“你们喝酒时搁一些到酒里,很有风味。” 陆谦捧着那碗冰回来,思来想去还是对齐公子问道:“宋兄的意思是他凭空造了冰块出来,就为了打肉丸??” 齐纪深点点头:“看样子是这个意思。” “你说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齐纪深实在想不出。 陆谦压根没听他说了什么,恍恍惚惚:“暴殄天物啊……我要叫我二叔带着银子快马加鞭过来。” 齐纪深不解,没见他之前这么关注家族产业,“你今年掉钱眼里了?” 陆谦摇摇头,老神在在:“你不懂那种别人拿着几千两银子求你卖一个碗给他的感觉。” 齐纪深:“……”听起怎么有点眼熟。 第48章 晚上烧了几个好菜,将陆谦拿来的兔子爆炒,又蒸了齐纪深的大闸蟹,还做了腐乳肉和烤羊肉串。 “此味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尝。”陆谦对腐乳肉爱得痴迷,不过他今晚又爱上了羊肉串和爆炒兔。 宋聿到屋里取了那一套酒具出来,此时天黑得晚,不过也泛起深蓝了,檐下点了一盏油灯,木盒打开,松石蓝幽静柔美。 “伯匀兄,这使不得!此等美物。”齐纪深眼睛都要粘在酒杯上。 许金一听这瓷器那么贵,都不知道怎么拿了,手有点抖。 宋聿将瓷器拿去洗了洗,倒上坛子里的梨花白,“酒具么,就是用来喝酒的。” 酒液入杯,还没喝呢,齐公子已经醉了。 陆谦把玩自己的那套酒具许久,还真没用它喝过酒,宋兄这气度果真非一般人能敌。 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梨花白放在这酒杯里,好像分外醇香清冽。” 宋聿无言:“那是因为酒被冰镇过。” 宋聿给阿许也倒了一杯,“这梨花白也算不得太烈,尝一口?” 许金双手拿起小酒杯,真是好精巧漂亮的物件,这颜色如此鲜艳又幽冷,不愧是他相公的手笔。 酒液滑过喉咙,带起一串火燎的辣感,许金的脸几乎顷刻就红了,“好辣,不行,我喝不了。” “喝一口暖暖身就好。”宋聿给他拿了一根羊肉串,“尝尝。” 这东西实在香,香得十分霸道。 陆谦摸着那酒杯半晌,刚才还很高兴,忽然间又发起愁。 “又怎么了?说出来哥哥我听听。”齐纪深道。 陆谦叹了口气:“我陆家虽说是民窑,和顺天府也多有交易合作,多数都是干苦力挣个辛苦钱,眼下烧出此等高端货,不知道是福还是祸啊。” 各个窑口的方子都被严密把控着,他们陆家忽然就能一窑出七成好货,还是如此少见的颜色,怎么不令人怀疑? “放心,我肯定保密。”齐纪深道。 “二叔也还没想好要不要直接送到顺天府,字号都想好了,主意却不定。” 第55页 宋聿沉吟道:“若有什么我能帮上的,直说便是。” “现下我们商量决定精品少卖些,奇货可居,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陆谦说道。 “你们若需要低调些的配方,我试着调一调,不过可能需要时间。”宋聿说道。 “太好了!”陆谦激动地一拍掌。 常见色的瓷器便吸引不起齐纪深这个老玩家的兴致,不过若陆家能从竞争激烈的其他窑口那儿撕下肉,日后喝酒不就可以让财大气粗的陆公子请客了? 说话间宋聿剔了一小堆蟹肉,推给许金,“尝尝,鄱阳湖的大闸蟹,齐兄这是自个儿去湖里抓的?这么新鲜。” “确实是家人在湖边买的,走水路运过来,鲜美得很。”齐纪深道,“听闻丘乘书院的日餐里就有清水蟹,豪横得很。” “每年也就那么一两日,摆曲水宴时才有。”陆谦父亲曾在丘乘书院读过书,他小时候也跟着进去看过,因此分外想进书院读书。 “市井传言不可信啊。”齐纪深压低声音,“你们听说了没有,徐家那位现在在京里不好过,圣人用他的爪牙磨刀呢。” “圣人比先太子殿下仁慈,殿下真想弄死谁都是直接派人去那人家里砍了他。”陆谦道。 宋聿嘴角抽了下,“打哪儿听来的?” “运河边钓鱼的掰掰,我知道轻重,咱们私底下说说嘛。”陆公子说道。 “我倒想起件事,柳先生说不日要来府城,嫌句琴烦他的人太多。”宋聿道。 “倒也正常,此届童试前三,有两个都是他的门生。齐先生来吗?”齐纪深问道。 “齐先生当时在旁边,两人在商量,应该是一起来。”宋聿道。 齐纪深似乎松了口气。 …… 翌日清早,宋聿还没来得及去看结果,丘乘书院的人已抵达他的住处,叩开门,将手中红签奉上,“恭喜宋老爷,您是第三名,请宋老爷三日后去书院开课。” 名次比想象中还高,宋聿接过红签和学规书册,包了一些喜钱给对方。 许金抱着打哈欠的秋秋出来,“相公?” 宋聿对着他晃了晃手中红签,“看来我们要长居府城了。” 既然决定长居,宋聿便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叔爷说明情况,一封给张家,拜托他们看护院子,毕竟杂物房里还有些东西,菜地里的菜和四只半大母鸡便算作报酬。 下午时宋聿在家读书,外面有人敲门,是个眼熟的仆役。 “宋先生,我们家公子不日就要启程回京了,特地让我来转告您,请您惦记着他,等到京城去一定要告诉他。” 仆人取出一块丝绸包裹的东西奉给宋聿,“这是公子爷的信物,还请您好生保管,若遇到宵小之人,可顶些用处。” 宋聿拿过那东西,应当是个玉佩,“请稍等。” 他回去取了两册书,一是《帝图》注解,还有一本不起眼小册。 仆人瞄到封面那两个字,恭敬地收下书册。 仆人走后,宋聿摸着那块玉佩,不禁叹了口气。不过是依照职责启蒙而已,哪里就能得到这么贵重的东西。 许金抬头问道:“相公,是书院的人吗?” “不是,小公子快要回京城,托人送来枚玉佩,应该是他身份的象征,这孩子还怕我们受人家欺负。”宋聿无奈道。 “公子要回去了啊……”许金声音有些低,小公子来过那么三四回,他很喜欢那个乖巧可爱的孩子。 “会有机会再见的。”宋聿撩起衣袍坐下,“侍弄得如何了?” “没什么变化。”许金来回翻看着手上小小的花盆。 这是一株饱满肥厚的草,叶子排布整齐有序,像花一样,又没有花那么娇柔。 许金爱种东西,两人出去在栈桥闲逛,从一个异域商人手上花整整二钱银子买了人家船上无意间带来的一颗杂草,这群人坐地起价是有一套的。 宋聿看了看多肉的根部,“活着呢,瞧着比以前精神不少。” 许金很喜欢这棵草,换做以前,他万万不敢想自己会这么照顾一棵结不了果子还这么贵的草,现在他也有一些爱好了。 相公昨日爬上房顶给他摘了一些仙人指,说是差不多的东西,不过房顶上的长得乱糟糟没有这棵好看,这棵像莲花一样。 “再养几天,到时候把老叶子割下来稍微晒晒,插进土里,似乎是能长出新的,一盆变多盆。”宋聿有些记不清楚,多肉似乎是这么养的。 “那这个要是养得好,是不是也能拿去卖?”许金眼睛一亮,花市上有些花特别贵呢。 这里没人养多肉,宋聿觉得造势宣传一下,“当然可以,不过不用有压力,把它当做消遣,别太劳累了。” 许金点点头,专注地看着那手心大的小多肉。 要是能挣钱,给相公买那种顺滑的好料子做几身里衣,他们的外袍大都是别人送的布匹做的,相公的里衣却还是年关那件,袖子又短了不说,那种布料忒热。 他想着这些,侍弄起这小草愈发上心,两日就变得饱满浓绿,许金小心地掰了一些底下的老叶子,在阴凉处晾半个时辰,将根部轻轻插进湿润土沙中。 一个上午他去看了好几次,拎着饭盒出门前又去看了一次,什么也没看出来。 丘乘书院离二道街不算近,许金拎着饭盒走了小半个时辰,天气炎热得他后背汗湿,好在饭菜不容易冷。 他刚到书院恢宏的门口,便看到相公正在门边和人说话,周围有很多书生正往外走。 “相公!”他拎着饭盒快步走过去。 相公满眼心疼,还替他擦汗,“要不以后我在书院吃,天气这么热,阿许在家乘凉就好了。” 许金摇头,“我也没什么事做。” 宋聿有些心疼,跟他奔波到这里,阿许都没有朋友可以一起玩了。 “伯匀兄,这位是……”那人问道。 “内子,特地送了餐食过来,我就不和陈兄一起去餐馆了。”宋聿道。 陈姓书生忙说没事,看着宋聿和许金到旁边凉亭坐下,有些羡慕。 大丈夫先立业后成家,可谁看到这一幕能不羡慕啊。 许金炒了两个素菜两个荤菜,布包里还装着一筒清火汤。 宋聿寅时就起床,吃过饭靠在柱子上打了个盹,许金边看话本边给他扇扇子。 临走时少年又收拾好盘子碗筷,宋聿看他半晌,实在心痒难耐,拉着他的包勾了勾少年的手。 阿许顶着两只红通通的耳朵走了。 午饭过后还有一段时间,书院里人不多,宋聿到射箭场取了一把弓弩,站定,搭箭,拉弓,咻,脱靶。 “眼要快,手要稳,心要狠。”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渐渐走近,“手上力度不错,将靶子当成敌人,而不是靶子。” “徐先生?!”宋聿诧异至极,“您怎么在这儿?” 徐知逢指点了他几下,宋聿脱靶脱得不那么离谱了。 “听说你压过我侄孙得了案首?”徐老爷子问道。 宋聿说道:“对晚辈来说,恐怕比老先生您要意外得多。” “我不意外,他成不了大器。” 宋聿有些尴尬:“老先生——” “你不必担心,我不是要质问你,不过你这箭术真是难看。” “老先生,那个,徐兄在您后面。” 徐老爷子明显僵了一下。 扭过头,侄孙正梗着脖子假装平静,实则一脸委屈。 第49章 “叔爷,我听人说您来了。”徐骋行礼道,“叔父怎的也不告诉我一声。” 徐知逢摸着胡子:“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何必告诉你。” 徐骋犹如蔫巴的茄子,囫囵说了几句,跟在老爷子身后,“您下回能不能带上我?” 徐知逢没说话,转而对宋聿道:“不知道你们是否认识,这是我侄孙徐骋,他脑子笨,转不过弯儿,有时不是故意开罪别人,若是冒犯了宋生,还望见谅。” “不敢,晚辈与徐兄现下是同窗,自当和睦相处。”宋聿拱手道。 徐知逢颔首,“你们两个都回去吧,快上课了,我自个儿练练箭术就罢。” 这条道上没什么人,等离了叔爷视线,徐骋眼神斜过来,似有若无地打量着宋聿。 宋聿双手掩在衣袖里,稳当地走着,不打算回应这道目光。 “宋兄,”徐骋终于说话了,“你什么时候认识的我叔爷?” “院试前,乌篷船上。”宋聿道。 “你做了什么?他怎么如此喜欢你?” 宋聿缓步走过转角,并未停顿:“大概看我有眼缘吧。” 徐骋不信,叔爷能对着宋聿说出那长串话,二人一定很熟悉,叔爷说他不成大器,又让宋聿别跟他计较。 叔爷当真看重这家伙。 他冷哼一声,快步走了,留给宋聿一个直挺挺的背影。宋聿只觉得莫名其妙,回到课室没一会儿铜钟便响了。 第56页 讲读四书五经二十四史,诵读《圣谕广训》,还布置了两篇四书文和几道算数,丘乘书院的强度果然不小。 宋聿回到家时天色都暗了,小院里亮着两盏油灯,一盏在院门口给他指路,一盏在厨房里。 “我回来了。”宋聿放下书披了一件旧袍,口中干渴,拿起茶壶,果然是有水的,还是掺了饴糖的温水。 许金那么年轻,怎么做事就这么周到呢?宋聿时常觉得愧疚,少年在村里还有很多事做,到了府城肯定有些无聊,他整天不在家里,少年一个人该怎么度过? 他走到厨房里,接过手添柴,炉子上的砂锅咕嘟作响,狸奴窝在温暖的炉子旁舔着毛毛。 “阿许。”他叫了一声,又不知该说什么。 “相公饿了吗?”少年从橱柜摸出点心,往他手心里放了一块,“先垫垫,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不急,”宋聿摇摇头,仰头看着他,“每天一个人在家里,难捱吗?” 许金身上绑着围裙,脸上挂着笑意,“不会,我扫院子做饭缝衣服,再看看话本,相公就回来了。” 宋聿更难受了,拉着少年的手,“太辛苦了。” 少年摇摇头:“相公才辛苦,天不亮就起来,天黑才回来,我待在家里不愁吃不愁穿,日子很好过呢,别人都没有这样的福气,何况还有秋秋陪着我。” 狸奴软软地喵了一声,好似在附和。 夜里,宋聿伏在案前练字默背,许金窝在一旁,手里拿着话本,膝上趴着狸奴。 宋聿将笔墨收拾好时,少年已睡了,穿着清凉薄衫,面容恬静。 他坐在床边看了许久,方才躺在少年身边。 如此这般上了几日学,宋聿逐渐适应丘乘书院的节奏,许金插的那几片叶子,裂口处也长出了米粒大的小芽,层层叠叠犹如莲花,和大的那朵一模一样。 许金精心侍弄,总算没白费,这些多肉一日日长大。 宋聿要走一盆,送给一个书肆掌柜,被书肆掌柜喜爱地摆在柜台上,就在算盘旁边,但凡进来的人都会注意到。日子久了,这盆小巧如同掌上之物的花便在书生间流传开来,却遍寻不得。 书肆掌柜也没刻意隐瞒,渐渐地,有人来向宋聿打听这种花。 陆谦这半月学得头昏脑涨,好奇地去书肆转了一圈儿,回来非要买一盆这种花。 齐纪深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小花盆:“你不是不喜欢花吗?” 陆谦瞪大眼睛控诉宋聿:“大舅兄!你怎么卖他不卖我!” 宋聿无奈,“齐兄昨日就跟我说了,我也以为你不喜欢盆栽。” “我不是不喜欢!我是养不活!”陆谦很伤心,“果然是感情淡了吗?” 宋聿无言以对,“散学后到我家去取,带到书院被先生看见要挨训。” 齐纪深一顿,连忙把这玲珑宝贝儿放进书箱里,好生盖上藏起来,“宋兄你怎么也不提醒我。” “我提醒了,你只顾着高兴理都没理我。”宋聿道。 齐纪深轻咳一声,“那陆公子的冰店筹谋得如何了?天儿这么热,秋凉之前吃得上冰吗?” 陆家二叔几乎是连夜到府城来谈了这事,宋聿没要别的,只是松石蓝瓷器的分红涨到了四厘。 正是午休,陆谦中午没吃好心里不大得劲,又很犯困,有气无力道:“快了快了,下月中旬开张,不光有冰,很多你没见过的东西。” “我没见过?除了凭空造出来的冰?我什么没见过?”齐公子不信。 陆公子指指他的书箱,“这个花你见过吗?” 齐纪深:“……我就喜欢没见过的,到时候必定去见识见识。” 陆家冰店暂且不提,和宋聿也没有太大关系,他和一个花鸟店谈了交易,利润二八分。 许金忐忑地送了五盆过去,起了雅名叫玉容,每盆定价五钱。陆谦直接悄摸全部买了,美滋滋地送去给祖母和姐姐。 这一下子就卖空了,害得得到消息的许多人白跑一趟,愈发令人想拥有。 还有几盆没长成,许金连忙又插了一些,花鸟店老板反倒不着急,每日店里门庭若市,其他花也卖出去不少,他高兴得很呐。 若是大家都没有,那还好,可有些人有了,有些人却没有,那就难受了,宋聿在书院里被堵了好几次。 “好啊!好你个陆谦!”齐纪深气笑,他才知那么迅速就买走全部玉容的是这家伙! 他也打算买了送给父亲和叔父的!叔父肯定喜欢!说不定一高兴就把衣钵传给他了! 陆谦今日吃饱喝足,又蹭了几根大舅兄的地瓜条,心情很美丽:“齐公子啊,这全凭实力。” “你们俩在外面争什么?”宋聿哭笑不得,“阿许在种新的,到时候到家里去拿就好了。” “我要五盆!”齐纪深率先道。 陆谦恨被他抢先一步:“我也要五盆!” 宋聿奇怪:“你们要那么多干什么?” “送礼啊,不落俗套,又彰显心意。再说了这般美物,若是在桌案和廊下多摆几盆,岂不是更好?”齐纪深是个致力于“雅”的人。 陆谦也是这么想。 宋聿只说:“别着急,再过段时间,看能不能养出其他品种,天气炎热,阿许平时很忙,下一批得等一段时间。” 齐纪深连忙道:“不急不急,只要有我那份就好,兄夫郎竟培育出如此美物,与宋兄简直天生一对啊。” 晚上许金听到此事,略有些不好意思:“相公,这儿还有两盆,不如给他们吧。” “下一批再说,我的阿许,莫不是忘了柳先生与齐先生要来?”宋聿打算道,“齐兄说的对,送金银死物显得不尊重,不如送两盆多肉,只是辛苦你养了许多天,就这么送掉了。” “哪里辛苦,种进盆里只需浇浇水就行,那五盆我得了四两银子,实在轻松得很。”许金现在回头一想,很不可思议。 他每月做腐乳卖多肉,净收入近八两银子,要不是怕卖多了价贱,恐怕还能更高。 “相公,我原先还怕一盆花五钱银子没人买,没想到刚摆出去就全部卖没了。”许金说道。 “喜欢的人很多,都不是缺钱的主儿,等有了其他品种,或者养出老桩,价钱可以再高些。”宋聿道。 许金原本没怎么意识到,可仔细一合计,现在一月挣的银子比过去半年都多。 相公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明日休沐,我们去陆家瓷窑调个新釉料。” 许金知道家里的存银大概又要涨了。 第二日午时,陆谦的书童驾着马车来接他们,一路摇摇晃晃,差点把三人午饭给颠出来。 “个没用的东西!驾车都不会!”陆谦脸色发白地骂道。 “公子,前几日下雨下得厉害,这路坏了嘛。”书童也很委屈。 陆谦回头一看,的确路面崎岖,“行了,冤枉你了,在这儿歇着吧,别乱跑。” “哎!” “祖母说这窑口已是我的了,等许小哥嫁给我,就挂到他名下,我去挣个功名,这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陆大公子眉飞色舞道。 他想的可清楚,宋聿清晰地感受到陆谦精神头比刚认识时更好了,不再百无聊赖囫囵度日。 他和许金进了房间调配釉料,陆谦一把抓住一个提着一桶石英的人:“干什么去?你师傅呢?” “公子,我送点石英进去。”那人讪讪道。 陆谦横眉:“这种小伎俩就不必使了,真让人笑话,你好生帮你师傅去!我看谁敢进去!” 窑口老匠大都是从其他窑挖来的,个个傲气,他们能被挖来,自然也不是其他窑核心的匠人,不过是偷师的被偷师,被偷师的再被偷师。 宋兄本就是看在他的情分,被二叔赶鸭子上架,若再发生这事,他陆家也不必做人了。 这批釉料加班加点地烧制,整整八个时辰才出来一批。 陆谦又给宋聿带了一套罗汉杯,芙蓉色,极温润。 “我预料中颜色应该更浅一点,藕粉色。”宋聿蹙起眉,“这个值价么?” “值!很多人喜欢!”陆谦笃定道,“这个就不用拖了,几日后就放到店里卖。” “能用就好,我恐怕没时间再调整了。”宋聿无奈道。 书院每月只初一、十五休息两天,陆谦又何尝不是,前几日书院还有两个熬不住退学的,很是引起了一番讨论。 府学第一次科考,宋聿三人均名列一等,是为廪生,岁饩银十八两,直接将他和许金的餐食开支全部覆盖,并且免两人差役。 院试时情况尚不明朗,这回得列廪生,有意和他交好的人逐渐多起来。 七月中,陆家冰店开业,门庭若市络绎不绝,陆谦带着他们四个走后门得了一个雅间,齐纪深极为大气地点了近十道。 一眼看过去,许多经典酥点糖水,乳酪酥山,还有宋聿提供的双皮奶和姜撞奶。 第57页 姜撞奶这口味,宋聿、许金、陆谦三人都吃不惯,齐纪深可真是喜欢极了,连连感叹:“陆兄,雅!大雅!” 雅不雅不知道,反正他们三个读了一上午书有些饿狠了,许金带来的几道菜本是宋聿的午饭,他们一起吃便显得不够,又让书童去买了素鸭、笋干炒腊肉。 他们吃完离开时,楼下大堂还人满为患,多是孩子、女儿、双儿以及书生。 “看来得多招几个工。”陆谦道。 离上课时间近了,宋聿给少年戴上斗笠,“天气热,往后我便在书院里吃吧,来去半个时辰,太辛苦了。” 少年有些不愿意。 “等天气转凉,或是阴天,你再给我送,好不好?”宋聿看着他倔强的样子,有些心软。 许金点点头,“相公快回去吧,我腌的酸菜已经可以吃了,今晚我做酸菜鱼?” “好,几天不吃还真想念。” 少年走了,一身青白布袍,个子养得高挑,有些文气,要不是提着饭盒戴着遮阳斗笠,看起来真像个书生。 “伯匀兄,别看了,人走了。”齐纪深道。 陆谦看得有些羡慕:“唉,祖母怎么就非让我加冠后再成家呢?” 齐纪深笑他:“不就是明年么?急成这样。” 陆谦摇头:“你不懂。” “成亲有什么好的,等不念书了,我就效仿徐老先生走遍天下名山大川,方才不辜负此生。”齐公子豪言壮语道。 徐骋自他们身边走过,目不斜视,严肃正经。 等人走远了,陆谦问道:“他不累么?” 宋聿哪里知道,徐骋似乎是嫉妒自己被徐老先生夸了还是怎么着,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不知是错觉还是怎么的,徐骋似乎回头看了他们这边一眼。 第50章 八月,顺天府传来消息,镇北王薨逝府中,圣人恸而啼血,遂立镇北王世子纪渊为皇太子,入位东宫,命内阁首辅李铮为太子太师,兰台寺大夫周益为太子少师,太子生母柳氏及母族均获提拔。内阁大学士徐业收受贿赂、侵占私田、欺压百姓,着杖六十,布衣归家,罚银二百万两,清田收缴,三代以内不得举第。 消息一出,举国震动。 圣人班师回朝后手段温和,在太子手下夹尾巴做人的朝臣却丝毫不敢松懈,果不其然,亲手杀人不知凡几的皇帝,一旦动起手,兵不血刃,动的却是所有人的心窝子。 大燕建元至今,有些秘密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当了官谁不发家致富?谁不弄个上百顷田地?不占的那是官小没本事。 但凡还在可控范围内,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徐家七代进士累年财富,在江南地区根基深厚,圣人说夺就夺? 江南大族敢怒不敢言。 皇帝刚死了胞弟和唯一的儿子,手握东北三十万铁骑和京城十万禁军,谁敢这时候上去触霉头? 平心而论,圣人此举诛心抽骨,面子上却还过得去,在外征战多年,他们都忘了这位陛下的手段了。 消息以极快的速度传到松州,徐家人睡梦中便被巡抚带官兵团团围住,田庄地皮哭喊着也守不住,据传共抄没现银七十万两,以田抵银,罚没良田八千八百亩,徐家家仆守门不住,被乞丐和二流子闯进府里抢走了无数细软和名贵灯盏。 宋聿一觉醒来,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照常吃过早饭便出门往书院走,边走边在心里记诵四书五经。 街上很热闹啊,今天是什么节日盛会吗? 宋聿转过弯,迎面碰上柳文渊骑着高头大马疾驰而过,似乎瞅了他一眼。 无他,在这条街上,宋聿实在太打眼了。 街道凌乱不堪,到处都是马蹄印和吵闹声,店铺大门紧闭,往日热闹的早点摊也不见踪影。 蒙蒙夜色里,宋聿背着书箱下意识退后一步。 “哎哟!” 他猛地转过身。 “……徐兄?” 徐骋狼狈极了,衣摆似乎被谁踩了,袖子破了个大口,发髻散乱,头上常戴的白玉簪也没了。 “嘘!”徐骋弓拢着身子,看过来的目光带着警惕。 宋聿顺着动静眯眼看去,顿时惊诧:“徐先生?” 徐骋见被他发现了,转身护在老爷子跟前,“宋聿!你别想对我叔爷作何!你要是敢动手,等天亮了有你好看!” 宋聿无奈,他都没搞清楚状况,徐骋这么紧张兮兮干什么。他取出书箱中的竹筒递过去,“喝点水吧,就算你不喝,让老先生喝点。” 徐骋喉咙动了动,紧张地看着他。 徐老爷子一把拨开他,接过竹筒,“多谢。” “老先生,这是发生什么事了?你们二位怎么会变成这样?”难道徐家遭贼了?强盗进城了?不应该啊。 徐骋难以启齿,徐知逢也没有多说,只是叹了一声:“天亮你就知道了,快走吧,别和我们待在一起,绕过天南街。” 眼看着时间快来不及了,宋聿从袖中摸出身上带的一两银子给他们,又从书箱里取出防饿的两个馒头,“请老先生收下吧,若发生什么事,也能有个应对。” 这时,他大概已经猜到了。 二人确实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徐骋头上的簪子都被人抢了,不知这场闹剧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徐老爷子走遍天下,不似徐骋那么脸皮薄,他接过银子和馒头,竟对着宋聿躬身行了一礼:“今日之恩,老朽没齿难忘。” 宋聿忙将他们扶起,“我怎受得了如此大礼。” 他也不知该说什么,宽慰了两句便快步离开,绕过徐家所在的天南街,到书院时险些迟到。 刚进课室先生便来了,把想跟宋聿通消息的陆谦憋个半死。书生们努力保持平静听课,可都是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模样。 刚一下课,陆谦拽着宋聿躲到一处凉亭,又挥手把隔壁课室的齐纪深也叫来。 “出大事了!”陆谦面色郑重,一口气说完:“顺天府昨日传诏册立镇北王世子为太子,连夜抄了徐阁老的家……倒也不算抄家,可徐家算是废了,再过百年都爬不起来。” 后者宋聿猜到了,太子之事他倒没想到这么快。 虽说往日与徐骋有些摩擦,可现在树倒猢狲散,三人也难起什么恨意。 “徐骋呢?应当只说不许举第,好歹他是中了秀才。”陆谦问道。 “我今早碰到他和徐知逢老先生,应当是在徐家暴乱中慌忙逃出来的,形容狼狈。”宋聿说道。 时间已到,他们回到课室,其他人显然也心事重重,家中富裕的不免心有戚戚,家境贫寒的便看戏评说。 宋聿心神不宁,虽说是徐家出了事,可街上难免有人趁火打劫摸进其他人家里,二道街和天南街离得并不远。 午休时,他托了一个来为同窗送饭的书童,请他去看看许金是否还安好,又跟陆谦借了几钱银子塞给对方。 午休快结束时那人才回来,二道街安宁得很,无人敢到府学附近闹事。 宋聿松了口气,对陆谦道:“银子明日还陆兄。” “大舅兄跟我计较这点,太生分了,不过你不是平日都带着银子吗?”陆谦不解,他有时候都忘带银子,全靠书童买账,宋聿却总是揣着二两。 “今早给那二位了。”宋聿道。 陆谦叹了一声,若是他遇到,也是会帮一把的,徐骋那种心有傲气的古板呆子,大概被吓得不轻。 晚上回家,宋聿在厨房里找到了许金,少年正系着围裙切菜。 宋聿撸起袖子添了根柴,说道:“阿许,我今早碰到徐老先生,他和徐骋狼狈得很,那一两银子便给他们了。” “徐家出了什么事?我今天也听邻居说天南街来了很多官兵。”许金有些发愁,“徐掌柜的人今日也没有来取腐乳,会不会……” “应该不会,徐掌柜是旁支,可能是看到今天不太平,暂时避避风头罢了。”宋聿道。 想安稳过日子,头顶那把刀却总是时不时闪一下,宋聿却也只能绷紧一根弦往上爬,他不想被卷进漩涡,可是世间哪有那么多清净的路可走? 柳先生和齐先生在徐家罚抄五日后抵达府城,宋聿和许金特地带了薄礼去拜访,他心知两位先生恐怕早就知道徐家的事,在句琴时对他的嘱咐不仅是安慰那么简单。可两位先生又是从哪里知道这些? 宋聿没有多问,只是进了府邸才发现齐纪深也在,齐先生皱着眉头一脸不悦,往常很尊重齐先生的齐纪深却一副不肯妥协的模样。 “宋生来了,正好,你来劝劝他,整天想一出是一出。”齐先生冷哼一声。 宋聿还没弄清楚什么事,便听到齐纪深坚定道:“叔父,我已想好了,出去游历几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还是您告诉我的。” 宋聿诧异:“游历?你不是说等不念书了再去吗?” 第58页 齐纪深眨眨眼:“对啊。” 宋聿无言,将手中礼物递给柳先生的书童,这才发现柳先生手旁已摆着一盆多肉,应该是齐纪深送的,先生看起来颇为喜爱。 齐风瑾此刻万分后悔说过那句话:“你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能让你从丘乘书院退学?大好年华转瞬即逝,等你游历归来,想读书都读不进了!” “叔父,我不是临时起意,你知道我从小就有这个梦想,过几天徐知逢老先生就要从江南出发去黄山,他侄孙徐骋也去,我已跟徐老先生提过,机不可失啊。”齐纪深坚持道。 齐先生险些气坏了,连连咳嗽:“你若一个人去还行!和那徐家人一起去,你往后还考不考功名了!不许去!你父亲老了!我也老了!说不定等不到你回来我们就死了!” 柳先生缓缓地拍了拍齐先生颤抖的背,齐纪深再没说出一句话,往后也没提过游历之事。 徐家权势显赫至此,一夜倾覆引得江南士绅人心惶惶,过了足足一月才慢慢恢复安定。徐知逢老爷子再度出发游历南方,带走了侄孙徐骋。 这一月来,宋聿虽不曾怠慢,文章进步却不大,越往后走,越拼基础、天赋、运气。 试帖诗倒是写得越来越顺手,有时也能出口成章,下笔如神。 九月初,秋老虎之下江南燥热无比,济州府先遇冰霜冻害又遇干旱,收成锐减,粮价一日比一日高,百姓拿着银子却买不到粮食。 就在此时柳氏粮行开始在济州府以极低价抛售黄面,为柳氏赢得一票好名声。 宋聿仔细地算了算,就算柳家将玉米面卖得这么低价,也还是有的赚。 他提过几次的玉米,想必是引起了柳文渊的注意,这次出手刚刚好。 九月初八,今天是个阴天。 宋聿隐隐有些心神不宁,今天的天色未免太黑了些。书院先生也皱着眉头站在窗前,忧心忡忡。 下午,狂风大作。 宋聿心里隐隐感觉不对,没等他请假,书院便宣布第二天不上课,诸生尽量不要离开家门。 晚上,外头的暴风似乎从没停过,宋聿隐约听到谁在外面吼,说自家的树被吹倒了,哪里哪里的旗杆断了。 “刮飓风了!刮飓风了!都不要出门!看好孩子!不要到树下旗杆下去!”外头一阵锣响,应当是打更的,提着锣来回吆喝了好几遍。 许金虽没说什么,脸上隐隐有些紧张。 宋聿让他躺在被子里,自己靠在床头看书,少年就窝在他身前。 “秋秋呢?”少年探头看了一眼。 “在窝里呢,它从刚才就很不安,上蹿下跳,飓风真来了,它反倒不动了。”宋聿道。 许金抬头一看,狸奴警觉地拎着耳朵,黄色眼睛左右巡逻,看起来可怜又可爱。 他们正准备睡,隐隐听到一声巨响,坐起身听了半天,不是他们附近,应当是远处传来的,便又睡下了。 第51章 次日清晨,暴雨不止,巷子里到处是碎裂的瓦片,他们家的瓦片也掉了不少,屋门口漏了很大一滩水。 宋聿刚清扫完水洼,正要撑伞上房补瓦,便听到门口一阵喧闹,不断有女人小孩的痛哭声。 他们侧耳听了一会儿,似乎是昨晚有人出事了。 不多时牙行的人冒雨而来,左右检查了一圈,他们这房子檐角瓦片掉了大半。 “宋老爷,这天灾破损当初合同上是写好的,东家出五成,住户出五成,我先让人抬新瓦,瓦工补好后咱们再算银钱?”牙人说道。 宋聿颔首,“辛苦你跑一趟了。” 牙人拱手笑道:“哪里的话,这都咱们该做的不是。” 城里积水半尺,寸步难行,幸好昨晚已买好够吃几天的肉菜,全都冰镇着,两人做了早饭吃过,宋聿继续读书,许金坐在窗前缝衣服。 “喵呜!” 狸奴睡饱,伸了个懒腰,颠颠地跑过来蹭宋聿的腿,娇声娇气地叫唤。 许金连忙捞起它,抚摸着猫下巴:“秋秋乖,不打扰相公好不好?” 宋聿也伸手摸了一把:“又饿了?该控制一下它的饭量,吃得像个水桶似的。” “嗷呜!” 许金噗嗤一声:“相公你这样说它,它生气了。” 狸奴吃饱又开始睡觉,宋聿瞧它团成一圈还挺有趣,闲来无事便画了一幅《绝世大肥咪》。 他学问没长进,毛笔作画倒是越来越精进,这幅不是正经画,纯属画着玩的,他给许金看过,两人笑了几句,便随手卷起来放进塞满画纸的竹篓里。 下午雨停,两人走到一道街外看了看情况,听旁边路人说昨晚的风刮倒了某瓷器店后院的百年老柳,店主损失了数百两银子。 “怪不得那么大的响声,看来是砸碎了瓷器。”宋聿跨过水洼,忽而蹙眉,“该不会是陆兄的……” 许金一愣。 两人连忙跑到陆家的瓷器铺子跟前儿,万幸不是陆家,不过陆谦也正在这里,他也是听闻瓷器铺子被砸,没听清楚就着急忙慌跑过来。 “伯匀兄!”陆谦看到他们,走过来道:“昨夜是另一条街的铺子毁了,幸好不是我这儿,这儿若是毁了,几千两银子都打不住。” 他刚把新一批瓷器运到铺子里,很多人抢着买,这府城里各家用的餐具酒具已有一些换成了芙蓉瓷。虽说是天灾降临,好歹叫陆少东家今日空出一天理一理窑口的事儿。 飓风不过堪堪擦过松州府的边儿,便已经造成如此祸事,翌日传来消息,浙江、福建二省巨树拦腰折断,民房坍塌砸死人过千数,河流猛涨,稻田被淹,临海之城卷起海啸,房屋尽毁死伤无数。二省损失惨重,哀鸿遍野。 福建都指挥、江南巡抚上疏请赈,圣人忧心二省,特命工部左侍郎杨学义坐镇抗灾,拨五万两银子清理灾情,以工代赈重建民宅堤坝。 与此同时柳家家眷也逐步搬迁顺天府,几艘大船离去之日,沿岸许多人驻足观看。 百姓热议,这可真倒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哪。 九月底,济州府粮熟,今年的亏空总归是按捺不住报了出来,太子母族柳氏尽全力辅助,却只能堵十之二三,临近州府的粮价也居高不下。 冬月初,繁花吹尽,深秋寒意瑟瑟,顺着脊骨爬入人心。 宋聿虽然忙着读书,断断续续倒也写了两部话本,八两银子一本卖给了书肆,倒也能给他和许金买些肉蛋增添营养,可惜任那掌柜怎么催,他也写不出更多了。 许金看书看得极慢,他偏爱志怪异闻,又怕鬼怕黑,每每看完都要胆战心惊几个时辰,睡觉都要窝在宋聿怀里,从头到脚包严实。 宋聿不忍告诉他被子挡不住鬼怪。 今年江南年景算不得好也算不得差,他和许金的日子过得倒是平稳宁静,唯有腊月初擦出点火星子,宋鸣欲纳妾,和夫人闹得鸡犬不宁,消息已传了出去,叔爷特地写信致歉,怕会影响了他的声名。 此事对宋聿没有什么大的影响,他只写信请叔爷注意着事情别闹大。 腊月二十书院便开始放假,宋聿和许金整理好家里,带着秋秋和一些细软回句琴,几月不见这里景色还是那熟悉的样子,两人一路走来颇为怀念,在城中买了些年货,租了马车匆匆赶回家中。 马夫卸下货物离开,从外头回来的小福看到他们门开着,惊喜地跑过来叫道:“许金!你们回来了?这次怎么这么早?” 许金正抱着柳条筐,脸上露出笑意:“坐了船回来,比马车快得多。” 小福放下手中锄头,帮着他把肉菜糖油搬进厨房,“这里头落了不少灰,打扫起来可费劲,我帮你吧。” 许金不好意思,小福却已经拿过抹布动起手,他们把橱柜灶台都擦了一遍,用扫帚打下蛛网,烧火清锅,将地上灰尘脏污清扫干净。 “你们今年是不是没有柴烧?” 许金道:“相公说院子里的应当够,实在不行便买几担吧,反正元宵过后就又要走了。” 小福有些羡慕地看了看许金的手:“你的手连茧子都淡了,皮肤也白了,宋秀才那么宝贝你,确实不能再砍柴。” 许金有些不好意思,“相公说他去砍柴,我不让他去,我说去砍柴,他也不让我去,便商量着花些银子买几担。” “真好。”小福坐在板凳上晃着腿,“我也快要嫁人了,王二麻子家抬了几箱聘礼过来,我同他见了几面,倒不像别人说的那么多麻子,个子也高,人还算不错。” 许金知道事情已经定了,便问他什么时候办宴席。 “没说好呢,王二麻子说他给人做木匠活儿再攒攒银子。”小福挠了挠胳膊,“这蚊子怎么冬天了还不死,咬得人真痒,你脖子上那几个包那么大,我这儿有药,你要不要?抹上就不痒了。” 许金脸上一烫,眼神飘忽说道:“已经抹过了……” 第59页 小福并未作他想,帮着他收拾了一下院子,玉河叔便回来了,见他们回来过年,神情高兴地拿了自家的新鲜蔬菜送过来,拉着许金说了一会儿话。 “这次回来,怕年后又要走?”小福阿爹问道。 许金点点头:“过了十五就走。” 小福阿爹叹了口气:“宋秀才有出息,你弟弟许良的婚事可在村里搅起好大一场风雨,许大娘子吹得天花乱坠,得了陆家那些银子,我倒几个月没听她骂许良不回家了,真个是……” 想到许大娘子毕竟是许金的大伯娘,小福阿爹咽下后半句话,只是鄙薄的意味溢于言表,转而又说道:“陆家的车马来了几次,我听人说是来送布匹器物给未来少夫郎的,可那些东西到不了许良手里,听闻后来直接送到文库那边去了。” 许金倒不知道这些,小福阿爹还忙着做饭,小福便也跟着回去帮忙。宋聿理完库房,拿了两包点心,好说歹说才上他们收下。 院子里生了一堆杂草,两人花了两天时间清扫,又到洪福酒楼和书肆去取了分红,这半年加起来竟有十二两,将买年货和柴火的钱补回去还有剩余。 此次回来,徐掌柜比从前老去更甚,他儿子十五六岁,跟在他身边料理酒楼事宜。 “我这孩儿不是个读书的料,不然若是取得一二功名,只可惜现在……”徐掌柜叹了口气,“罢了,世事难料,今年便给宋老爷拜个早年,二十四我便回老家祭祖过年,陪陪老母亲。” 徐掌柜显然有意培养儿子,宋聿便和这少东家聊了几句,听得近来其他酒楼仿制他们的菜品,取了个别的名字便卖得比他们还贵,只是幸好蛋糕还没人仿得出来。 宋聿也无法,被仿制也是不可避免的,何况本来也不是多精妙的菜谱,秘密只在配方上,手艺精湛的厨子多试几次也就试出来了。 年关的码头正热闹,宋聿和许金习惯地到码头走了一遭,许多高鼻深目的外国人从高耸的货船上往下卸货,再装到大燕商船上,通过河网销往北方和内地。 当然也有些货船水手,私藏了一点清奇东西,趁着走街串巷吃饭的功夫就卖了出去。 他们在栈桥逛了一圈一无所获,毕竟没人专门运输多肉。 两人在附近买了两条大鱼、两只猪前蹄、一副猪肺,又花了十几文钱买了一点猪血。 他们也想过是否该买头牛或者买匹马,可细细算来还是走水路比较快,他们没有仆役,若买了牛马也饲养不过来。 他们俩是吃那些好味道吃惯了,许金特意在府城的小院用花盆种了辣椒和番茄,虽说不多,吃也是够吃了。今晚两人较为清闲,做了很久不吃的黄豆炖猪蹄和汤锅子,喝了几口米酒,吃完浑身冒汗。 洗漱过后,许金梳头的手一顿,悄悄对镜查看起自己的脖颈。 穿着衣服还好,将里衣稍微拉开,昨晚相公吮出来的红印子点点成片,他将衣物往下剥开,胸口和肚腹也有很多。 许金酡红着一张脸,又将衣物合上了。 相公爱吮他,虽然留下这些印记怪羞人,但衣物一遮也就看不到了。相公读书忙,他们亲密的时间并不多。 大不了……大不了他明儿穿个曲领,若是谁问,就说蚊子咬的! 第52章 两人料理好家事便先去了一趟叔爷家,宋清文正忙着读书,周蔷的肚子却也愈发大了,行动都很艰难,整日腰酸腿疼。 宋聿和宋清文说他的文章,周蔷便拉着许金到屋里坐下,他屈膝都需得扶腰,许金连忙扶着他的胳膊。 “真是要命,我已经几个月没睡好觉,这小兔崽子一醒就踹我。”周蔷的脸色不大好看,眼睛下两道青黑,面色虽不算蜡黄,也比不上没怀孕时红润。 “这可怎么生得出来?”许金替他发愁。 周蔷见吓着他了,一笑:“不就那么回事,忍一忍就生出来了。” “你和堂兄弟成亲也一年多了,怎么没个信儿?”他问道。 许金下意识将手放在小腹上,“相公说不急。” “他是不急,你年岁大了更受苦。”周蔷说道。 许金摇摇头:“相公说我年纪小,生孩子,浪费了好光阴。” 周蔷瞪起眼:“这话是堂兄弟说的?” 许金点点头,犹豫后又说道:“我也……我害怕。” 周蔷笑起来调侃道:“他必然是看出你害怕,才说了这番话宽慰你,你们真个是腻歪。” 许金不好意思,陪着他说了会儿话,下人来报吃午饭,他们到饭厅时正巧在门口碰到宋聿、宋清文、宋鸣。 席罢,叔爷问道:“伯匀觉得清文这几月学问可有长进?若能一次得中就好了。” 宋聿笑道:“我也不过是个生员,哪里能看出什么好与不好?清文做文章是比以前顺畅,那手好字令我这个兄长惭愧。” 叔爷呵呵笑起来:“谦虚审慎,确是君子之道,清文,你还需向伯匀借鉴。” 宋清文连忙称是。 宋聿则是无奈,他说的是实话,他没有为人师的本事,却让叔爷理解成谦虚了。 叔爷照旧问了宋鸣几句,宋鸣今年有些端架子,虽说话语文绉绉糊里糊涂,倒也比之前中听。 茶水下肚,宋聿接过宋清文递来的年礼,告别叔爷打道回府。 虽然是大年初一,地里的新芽却早已长了出来,昨晚下过点小雨,地皮湿润,宋聿和许金回家换了短衫,顺着小路走到一片布满石子草梗的山坡上。 肥厚柔嫩的地皮菜扒在地上,远看灰绿,近看便犹如上好的和田碧玉,散发着泥土味。 这好东西就要下过雨,让雨水浸润干涸的菌体,将它们泡得胀起来才好采,宋聿蹲在地上拾了半篮子,许金跑到远处和一老伯说了句话,掏出些铜板递过去,抱回来两个大冬笋。 “家里还有些咸肉,我想着煮个腌笃鲜,晚上暖暖身子。”他说道。 宋聿摸了摸那冬笋,皮壳极硬,“好东西,一顿吃不完可以腌起来,做成酸笋,煮米线炒肉都好吃。” 少年弯起眼睛:“我今晚就腌上!我做腌菜最拿手了!” 想到这茬,两人临走时又买了两颗大个的。 地皮菜好吃却也难清洗,许金在厨房里煮菜,宋聿便将地皮菜反复淘洗十多遍,确认没有一丝杂草石子,将箩筐放到檐下晾着。现在有了秋秋,倒是不用怕老鼠偷吃了。 回来几天功夫,秋秋抓屋里的大老鼠吃得毛发顺滑浓密,像缎子似的发亮,倒显得他们专门给狸奴做的年食多余了起来。 许金没煮过几次腌笃鲜,但却吃过很多次,这是他阿爹的拿手好菜,咸肉多贵啊,从前只有中秋十五、过年才吃得到。他总能得到最大的一块咸肉,那肉真咸,咸得发苦,他明明馋肉,却就着稀粥都吃不下去。可也真香,用它煮的笋子豆腐野菜,什么都好吃,什么都分外有味儿。 爹爹和阿爹去世后,他再也没吃到腌笃鲜里的咸肉。 少年在发呆,宋聿在他身边坐下,往砂锅底下添了根柴,“想什么呢,怎么眉头皱起来了?” 他分明看到少年眼里有些亮晶晶的东西,那眼睛眨了一下,睫毛湿润得粘成绺,眼里的一汪水却不见了。 “想吃咸肉。”双儿说道。 宋聿看了他一会儿,凑过去在额角亲了一下:“想吃就吃,不过得准备一大壶水。” 他们的咸肉是买的,味道却也很好,配上红烧茄子和青菜粥,滋味很不错,吃完胃里温暖又惬意。 宋聿和许金一人一半桌案,他练文章,许金一笔一划地习字,如今已经写得有模有样了。 写了两张大字,他爬到榻上一边等相公一边看话本,看着看着不知何时便靠在枕头上睡着了。 宋聿吹灭油灯,将人挪进被窝里面。 江南冬季半夜也很冷,被窝里的汤婆子和少年的体温烘得床铺温热,宋聿将汤婆子推到许金肚子附近,将厚被子拉到身上。 翌日清晨天阴,他们收拾了六条腊肉、两匹青绢、两包虾干,缓缓地向许家走去。 还未到门口,便见路边停着一辆蓝呢马车,常跟在陆谦身边的管事坐在车架上,见他们过来连忙跳下来:“宋老爷也来了!这头给您拜个年,我们公子爷正在里头呢。” 宋聿颔首,领着许金扣了扣门。 是许菱开的门,她拔了个子,许金眼见着妹妹面容随爹爹,眉毛浅淡嘴唇很薄。 “哥!你回来了!”许菱惊喜地叫道。 她热情得让许金有些疑惑,这时陆谦从正屋出来:“伯匀兄,我可等你等得好苦。” 许金将年礼递给许菱,许菱低头看了一眼,在陆谦的目光下将那些东西往身后挡了挡。 陆家公子给大房送了四匹好料子,还有羊肉、茶具、金银首饰,她哥嫁出去这么久,他们二房就收到一堆不值钱的土玩意儿。 第60页 陆谦只是随意瞟了一眼,许菱羞得无所遁形,深感丢人。 许金去找许良,宋聿便跟着出来的大伯二伯一起进了堂屋,里头温着酒,大伯的表兄弟也在,他们刚一坐下就继续高谈阔论。 “土雀儿也嫁得上梧桐树,表哥你说是不是?许良那肯定听话,陆公子怎么着都行,纳他十个八个妾,我们也都不怪你,宋秀才你说是不是?”那人说道。 陆谦蹙起眉。 宋聿淡淡勾起唇:“叔伯可莫惹怒大伯,说什么妾不妾,为人父母哪有不盼着儿女好的?大伯必然是希望陆兄和许良琴瑟和鸣,不是么?” 许家老大脖子臊红,连连点头:“是是是,侄儿婿说的是。” 那叔伯似乎不信,脸上没憋住,可惜没人再听他说话,宋聿和陆谦陪着喝了两盅水酒,便来到院里透气。 “伯匀兄真厉害,把那个人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陆谦低声道。 “你几时来的?”宋聿问。 “卯时便到了,见了阿良连一句话都没说上,就被岳母扯走了。”陆谦无奈道。 不比宋聿和许金这已成亲的,他和许良已经半年没正经说句话了。 “午后让阿许带他到我们家去串门,你也过去吃个便饭。”宋聿说道,然后笑起来,“我这算不算帮你们暗通曲款,报到衙门得挨几十板子。” “伯匀兄你是救苦救世的南海菩萨!哪个衙役敢打菩萨板子?何况你还有功名。”陆谦既想见许良,也有些嘴馋,“洪福酒楼那道新菜,豚骨汤面,是不是你卖给他们?” “你尝出来了?” 陆谦得意洋洋:“他们家出个好吃的新菜,十有八九是你的手笔,放心,我不会告诉二叔的,他那人忒小气,二叔母的酒楼好着呢,咱别理他。” 正说着,许金和许良出来了,许大娘子欲言又止,自从结了好亲家,她觉得许良得有待字闺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架势,怎么能跟陆谦见面呢? 许良是半糙半细养大的,不懂他娘突然矫情什么。 许大娘子不帮忙,厨房里的许二娘子不干了,站在门口瞪着他们,许大娘子只得回去。 这么多长辈看着,陆谦只低声问了一句,也没多说话,四人站在那里正儿八经讨论半天晚上吃什么菜。 陆谦今日有备而来,他本就是拜完岳家就去大舅兄家,昨晚二叔母送了亲手做的绿豆糕来,他存下一斤,半斤准备送给许良,半斤送给大舅兄。 宋聿说他们今年没做腊肉腊肠,陆谦深感失望:“你送来那么多,我还以为你们做了腊肉。” “那是买的,自己做的也有,不过现在还称不上腊肉而已。”宋聿道。 许金想了想:“做的时候多放点佐料,也是比鲜肉香的。” 以前许家是许良厨艺最好,现在许金的厨艺已经超过他了,这么长时间下来,二伯娘的手艺还是那么烂,大伯娘虽好点,可她不愿意做。 四人在许家吃了几口,便告别离开,大伯娘拽着许良的胳膊不愿让他走,许金便说:“等晚上做了好菜,阿良端几盘来孝敬你们。”这才放他们走。 陆谦的东西都在马车里,四人便上了马车,陆谦与许良面对面坐着,许良低着头有些窘迫,一则离陆谦这样近,他有点羞,二则刚才爹娘那番表现,他有些自卑。 都是自己人,陆谦便说起祖母的打算:“祖母意下是,我二月岁考,三月上旬加冠,三月下旬便纳吉,四月上旬办宴结契礼,阿良你觉得呢?” 许良呐呐:“都好。” “若是你不方便,我去跟祖母说,提前或推迟,都依你。”陆谦认真道。 许良真没想过这些,陆家办事必是寻先生测算过的,他不懂这些,爹娘也不会过问他一句。他抬眼一瞬,被陆谦盯得又红着耳朵低头:“我都行,就按这个吧。” 陆谦喜得眉开眼笑,怕阿良不喜自己不郑重,敛住神色轻咳一声,同宋聿说起其他事。 他道:“今年你我二人也是可以为考生作保了,伯匀兄你作何打算?祖母和父亲的意思是叫我待在书院读书,别到处走动。” 宋聿早已想过这事,作保么,收的银子少了都不够他到处奔波,多了他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我也不去,若有昭山书院或同县的找我作保,到时再说。” 陆谦点点头:“是这个理,同乡之间该帮衬帮衬,齐公子近来不知得了什么相思病,整日神情恹恹。” 这事宋聿和许金却知道,宋聿笑了下:“他想跟徐老先生一起去游历,齐先生和齐翰林都不同意,说了狠话,他也就罢了,恐怕没甘心。” “我看他以后恐怕是个集齐先生、徐老先生于一体的狂生。”陆谦道。 说话间到了宋家院子,他们下来后管事慢慢卸货,首先便是上好的芙蓉瓷茶具酒具餐具、松石蓝茶具、成套斗笠碗,光瓷器就摆了四五盒。 宋聿无奈至极,给他打开库房门:“陆公子,您自个儿瞅瞅往哪儿放。” “放什么放,拿出来泡茶倒酒吃饭啊,比起这两种瓷这月挣的银子,送你这些只是洒洒水而已,图个心意。”陆谦现在也坦然了,这东西虽然成本高,但也不算特别低产,只是他们自个儿为了啃市场卖得少而已。他昨儿大年初一给祖母换了整套松石蓝器具,老人家很爱这颜色。 宋聿提了壶茶和点着的泥炉出来,便看到陆谦从袖中掏出一个钱袋子和几张纸,“喏,这六个月的分红和我抄的其中一些账簿,铺子里有完整的,太重了我就没带,伯匀兄你核对核对。” 宋聿粗略看了一眼,便将账簿折好打算塞进钱袋里一起放着,打开却一愣:“这么多?” 他本以为这沉甸甸的是一包银子,没想到里头还有两张五十两的银票。 “不多不多,前两月只得二厘,还叫你吃亏了呢。”陆谦颇有些美滋滋,伯匀兄真乃世间一等大舅兄,有了这些挣钱的产业,陆家蒸蒸日上,阿良肯定也会高看他一眼,觉得他有本事。 宋聿问了几句售卖的情况,将银子收起来,给陆公子温上一壶黄酒,叫他看着火,自己便去厨房帮忙去了。 进去没一会儿却又被两个双儿赶出来。 “相公去和陆公子喝酒吧,我和阿良有话要说呢。”他家双儿笑眯眯地,塞给他一盘点心就把他打发了。 第53章 清闲的时光过得总是很快,做的年食刚好吃完,他们也要启程回府城了,包袱款款地登上乌篷船,初春的秀丽景色令人心旷神怡。 “嗷呜。”狸奴伸了个懒腰,翻身接着睡。 “小猫儿,可否理理我?”陆谦拨弄秋秋的耳朵,险些挨一爪子。 “你是头一个惹它不悦的。”宋聿说。 陆谦摇着扇子:“猫儿啊猫儿,我可给你备了不少鱼干,你就这么对我?” 陆大公子对着狸奴叽叽歪歪半天,秋秋根本不理他,悻悻地撸了一把软毛。 “此时此景,适合吟诗一首。”陆公子思索片刻,出了四句五言。 “你以前不是最不喜欢写诗么?”宋聿问。 “今时不同往日,现如今的我灵思泉涌。” 宋聿摇了摇头,四人到船头坐着,船家的炉子置于湿润布托之上,炉上铜壶冒着热气,许金从包袱里摸出四只竹筒,往里头搁了点茶叶。 春江汤汤,潮冷中喝这么一杯热茶,心头都暖了起来。 宋聿和许金照旧带了卷饼,因为和陆谦一起坐船,今天特地卷了四个,果不其然书童准备的饭团点心陆公子一口没吃,被卷饼里乳黄色的酱料惊得连连赞叹。 总共做了四个口味,为了每人多吃几种,每个卷饼切成了四份,陆谦本来大爱番茄酱和辣酱,这回蛋黄酱一出来,陆公子竟难以抉择了。 最终,他选择番茄蛋黄双酱为今日最佳卷饼,“伯匀兄,这白色酱料难不成用草原的乳酪做的?乖乖,那可贵了去了。” 宋聿摇了摇头:“我哪来的草原牛乳,此乃秘方,我正打算盘个铺子做工坊,主卖酱料。” “好啊!若用的上我的尽管提!现下走到哪一步了?”陆谦问道。 “考虑要不要开。”宋聿无奈道,“我白天不在家,阿许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肯定要招工,还得慢慢物色老实不耍心眼的人,说不定等明年都弄不好。” 许金也说道:“倒也不急,我们慢慢来。” 陆谦皱眉:“铺子里招人帮工就罢了,工坊必定得是信任的自己人,秘方若泄露出去,就功亏一篑了。我意下,不如买几个老实肯干的仆人,我托牙行的人多观察他们,定然能挑出几个好的。” 除了腐乳老汤由许金亲手把关,蛋黄酱、番茄酱、辣酱都得工人经手,瞒是瞒不住的,只能付出信任。买仆人的事宋聿从没想过,他在考虑如何挑选靠谱的工人,听陆谦这么说愣了一下。 陆谦继续说道:“这年头主家不好当,你买的这个人,来日将你烧杀抢掠一番,月黑风高地逃了,谁又知道?我有时看着那随便买仆人的人心里都发怵,怎么就放心把一个火铳放在枕头底下呢?我虽然刚才那么说,到底买不买仆人还是伯匀兄你说了算,唉……那徐家的丫鬟小厮可没少贪墨,比个小员外还富,出门在外那都是爷,比徐骋那个大少爷神气多了……” 第61页 宋聿忍俊不禁:“你和齐兄都对他有怨气,齐兄是因为徐骋能跟老爷子游历而他不能,你又是因为什么?” 陆谦哼了一声:“我从前吃喝玩乐,祖母老拿那家伙和我比,他徐家巨贪,搜刮的都是平头百姓的钱,有什么好比的。” 原来是这样。 山山水水随流水远去,府城栈桥极为热闹,来来往往的大多都是过完年回来的游商和书生,歇了几天的渔民也开始捕鱼了。 四人颇有兴致地在城边转了转,竟然正好碰到省亲回来的袁霈,包袱款款从一艘大船上下来。 柳文渊调任泰州都指挥,将袁霈这个教书先生也一并打包走了,袁霈见到宋聿稍有些尴尬,等到了陆家冰店坐下,踌躇半晌才说道:“柳大人并未说宋兄你不一同去。” 册封太子的消息一出,他立刻猜到县衙后院那位表公子的身份,宋聿作为太子的启蒙先生,按理不会寂寂无闻留在松州,连他这个隔三道的人都随柳家迁徙北方,宋聿怎么反倒留下了? 这回见到宋聿,他有些尴尬,怕宋聿见到自己心里不痛快。 “无妨,正合我意。”宋聿将双皮奶推给许金,又给他额外要了一杯槐花蜜水。 袁霈略顿道:“宋兄的性子我果然没看错,不过现在正是关键时刻,此举怕是会与……有所疏远。” “原本就只是启蒙罢了,我学识有限,若误导了他,才是酿成大祸。”宋聿对自己有自知之明。 不过是过去还是现在,他都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学生而已。 陆谦从他们话里猜到一个耸人听闻的事实,惊诧地看着宋聿。 随便聊了几句,几人便各自安静吃茶点。 即便是稍冷的初春,陆家冰店的客人也络绎不绝,各种蜜水、双皮奶、冰茶、糖水最受欢迎,除了书生、孩子、女人,老人也比开店时多。 “陆兄这店铺真是非同凡响啊。”袁霈听着楼下流水一样的铜板进账,不禁感慨。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听着夸张,可本钱也高,原料都是糖蜜茶奶,挣个辛苦钱罢了。”进了自家店,陆谦说起话来谦虚很多,乍一听还真应了他的名字。 袁霈觉得陆谦是个可交之人,名衬其人,谣言不可信。 袁霈吃了这顿甜品便与二人告辞,他还要转路去老家县城,只能有缘再会。 陆谦被他姨母的丫鬟叫走,宋聿和许金在集市买了一些肉菜便也回去了。离开近一月,小院青砖隐约有些变绿,潮湿的初春时节生了些绿苔,用扫帚刷过一遍,下午太阳正热时便没了踪迹。 两人都不太饿,晚饭便煮了咸蛋青菜瘦肉粥,配许金腌的萝卜干,口感脆嫩,咸香微辣,里头还有青豌豆, “先托牙行的人看铺子和工人,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再想其他办法吧,”宋聿说道,“这手艺不能白白浪费了,只我们两个吃,还是有点可惜。” 当初没有把腐乳直接卖给徐掌柜,就是想着有朝一日有一块自己的招牌,现在有些闲钱,是时候把这事提上日程了。 正月十七又要去书院,宋聿抽空跟牙行的人说了这事,交了一钱辛苦费,直到月底也没个消息。 二月初陆续开始岁考,所有人铆足劲儿背书作论,提学御史李大人正在福州府,便从福州府开始巡考,松州府的岁考定在二月二十五。 在岁考之前,各县县试却已开始了,宋聿特地去了一封信,回信还没送到,宋清文已经收拾包袱细软来了府城,他在县试中得了第二,还有个好消息便是周蔷生了个白胖的双儿。 “生了?”许金惊奇地说。 宋清文抑制不住地高兴:“孩子鼻子像蔷儿,眼睛像我,模样十分清秀,蔷儿起了小名叫周周,寓意周到圆满。” “既然刚有了孩子,怎么这么早来府城?”宋聿问道。 宋清文有些不好意思:“我在家里不太专心,祖父和父亲将我赶来府城专心读书,应对府试和院试。” 宋聿无言,“那个院子清幽安静,你便安心读书,我也好和叔爷交代。” 宋清文租的便是之前他们看过的院子旁边的一间,他郑重点头,拿过自己的包袱掏出一个钱袋子,“堂兄,这是公中今年给你的津贴,有功名的都有,我父亲老大不小了都还在领呢。” 宋家似乎是有这样的规矩,但凡取得功名,族中便会出银子供养。而重点培养的读书苗子即便是没功名,族里每年都担负此人的书墨钱和食粮钱。 宋聿笑道:“既是族里心意,我便收下了。” 今晚招待宋清文,许金做了最拿手的干蒸排骨和淡菜煎蛋,他有些遗憾:“什么时候周蔷也一起聚一聚就好了。” “等出了月子,我们怕也会搬到府城来,到时机会就多了。”宋清文忙道。 这几个月功夫,许金和周围的邻居也互相认识了,但也没有说得上话的知心朋友,这回周蔷要来,他以后就能找周蔷说说话了。 二月底松州岁考,老老少少的生员从各县赶来府城,街道摩肩接踵,客栈全部爆满,比去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时隔大半年,徐老先生和徐骋也辗转回到松州,先去句琴县洪福酒楼吃了那口想念很久的味道,讶然发现又出了几道新菜。在松州连待几日,要不是徐骋快赶不及岁考,徐老先生是动也不带动的。 徐骋此番游历,基本无暇读书,考出来结果如何他自己也有所预料。 出了考场见到远处人影,他连忙追上去:“宋兄!” 宋聿回头,诧异:“徐兄。” 徐骋的气质与之前大不相同,身板依旧笔直,却没从前那么僵硬,表情也没那么呆滞了。 徐骋将他们领到一处酒楼雅间,“去年匆忙离开,还未谢宋兄。” “举手之劳而已。”宋聿摇头,“此行可还顺利?” “没出什么大事,只有一次遇到马匪,幸而遇到江州知府大人出行,将那群人全部押回大牢了。”徐骋说道,说话间他的书童已经折返,怀里抱着一方木盒。 徐骋将木盒打开,“这是我们途中买到的一块老沉香,托大师磨去边角制了些香粉,还望宋兄收下,聊表心意。” 盒中是一块木头和两个白瓷盏,打开的瞬间悠悠甜润香气扑面而来。 宋聿将木盒推回去并合上,“礼物便不收了,若你有空对着齐公子讲讲这一路所见所闻,便算你已谢过我了。” 徐骋纠结的样子实在<a href=Tags_Nan/GaoXiao.html target=_blank >搞笑</a>,不会劝人,脸都憋红了。 “相公,齐公子不是正在冰店吗?我也有点想吃双皮奶,不如我们过去吧。”许金说道。 宋聿坚决地不收,徐骋固执地将木盒塞给书童,跟着他们来到冰店,齐纪深和陆谦果然在这儿,陆谦正嘚瑟地讲他婚事。 齐纪深不堪其扰,见宋聿来了连忙道:“伯匀兄,你快管管这个小叔子……徐骋?” 徐骋上前郑重地行了一礼:“齐公子,我特来为你讲述游历见闻。” 齐纪深一脸懵:“哈?” 等宋聿说清楚来龙去脉,陆谦已经笑得不行了,连忙起身给徐骋腾位置,“您二位慢慢聊,我就先走了,不打扰你们了。” 宋聿和许金吃了双皮奶,又给宋清文带了一竹筒菊花萍婆清火茶,宋清文最近读书读得都上火了。 雅间里只剩下两人,齐纪深仍旧一头雾水,可他确实有些好奇,挥手给徐骋点了几份甜品,“徐兄,你既然得还伯匀兄的人情,只讲几句可是不行的,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好么?” 徐骋僵着脸,老实巴交地开始从刚离开松州说起。 第54章 府试结束,宋清文便赶回句琴看望周蔷,临行那天清晨微雨,宋聿从屋里取出一木盒,“这是我和阿许的一点心意,送给周周的,你可不能替他拒绝。” 里头是一对儿元宝银镯和一条长命锁,都是送到灵隐寺开过光的。 宋清文不知说什么好,堂兄这是把族中给的银子还回来了,“手艺竟如此精巧,我便替周周谢过堂兄了。” 宋聿和许金给他收拾了一些东西,送他到码头,宋清文登上乌篷船,身影渐渐消失在薄雾中。 “也不知我做的衣服周周喜不喜欢,我手艺不好。” 宋聿笑道:“我看很好,穿在身上格外舒心。” 许金脸上微红,相公的新衣都是他做的,每日只断断续续缝不到半个时辰,两三个月才缝好一件。 两人在包子摊吃了点早饭,宋聿便赶着去书院,许金回到家里,心神却忍不住飘忽。 昨日听得几户之外婆婆骂儿媳是个不下蛋的母鸡,还不如那秀才家的双儿。 自己胎记颜色略暗,许金是知道的,但比他颜色更暗的也生了孩子,他从未想过自己会生不了。 他给多肉挨个浇水,将灶台抹了一遍,捡起院子里几片树叶扔进炉膛,检查了腌菜罐子,将相公垫手的毛毡洗净晾好,将被子拆开又叠了一遍。 第62页 坐在床沿良久,还是静不下心。 他从袋子里取出二两银子塞进小钱袋,穿上寓意福运的云曦色直缀,戴上防晒斗笠,悄悄关了院门,顺着巷子一路走出去,左转走了一刻钟,找到一家偏远的医馆。门头宽大,看起来是正经的医馆。 等轮到他,他也学着那些人说了几句,药童领着他来到另一间屋子,那大夫竟额侧有一颗红痣,也是个双儿。 “伸出手来。” 大夫两指搭腕,片刻后复又诊了一次脉,问了他几句话,才缓慢说道:“沉年积苛让你身子受损,若想怀子,得好生温养,四五年方能有所改善。” 许金心中松了口气,不是全无希望就好,可四五年也着实太久。 大夫却又说道:“看你这样子,也不像穷苦人家,怎么就把自己弄成这样?” 许金无意多说,只是问道:“大夫,这温养是如何温养?得花多少银子?” “难不成他连这点银子都抠搜?你回去告诉他,你这身子是万万怀不得孩子,即便侥幸怀上,十有八九保不住,还损害身子!”大夫怒气横生。 许金忙道:“相公待我很好!那就请大夫您开个方子,平日里还得注意些什么?” 大夫已然将他看做可怜虫,目光里满是怜悯和对素未谋面之人的憎恶,“我看你面善,有什么事情,你就来找我。” 许金点点头道:“多谢。” 他拿了方子出去,隔间出来一人,是个明艳姑娘,“你又上火了,何必为素不相识之人浪费口水?看他那样子,和那个男人恩爱得很。” “他身体极差,如果几年内怀不上,那人定会娶妾,且看着吧,我已嘱咐他将此事暂且瞒住,只是不知道他究竟听不听话。”大夫皱眉。 这头许金拿了药方却并未买药,向三道街又走了几步,找到一家门头同样宽大的医馆。 “劳烦您看看这方子。” 白胡白眉的老大夫看到字迹,眉毛抖了一下:“春德堂的那位?” 许金以为他们认识,顿时有些窘迫。 老大夫看了半晌道:“用药中规中矩,算不得精妙,短期还好,长期下去药效越来越弱,我改动两味药,可使得?” 老大夫给他把了一次脉,边改药方边感叹:“这药隔三日吃一副就罢了,你身子早年亏空,如现在这般养着,再配以此药,三年病除,气血充盈,生个大胖小子不成问题。” “只是这补气血的药都有些贵,若你有顾虑,便按原先的来吃,只是药效差点,病好得花个四五年。”老大夫说。 许金原本也不是不信那春德堂的大夫,可那大夫突然发怒骂了相公,他心里不乐意,说的没一句对的,他得找个人再看看。 “敢问这药贵多少?”许金谨慎问道。 “五十文。” “……就按这幅拿吧,多谢您。”五十文还是不必省了。 为防药材坏掉,只抓了两副,这回春堂倒比春德堂更近。 至于那食补之法,许金听着和他们平日里吃的饭也无甚区别,不过是多加鱼汤红肉罢了。 两副药花了七百文,许金路上又买了些菜,脚步轻快地赶回家里,将药包放在橱柜高处免得受潮,把剩下的一两多银子重新放回储钱的袋子。 这院墙毕竟不高,大头的银票放在碗柜暗格中,这小包里日常也放着十多两日用,经常是越存越多,又得往碗柜转移。 许金将院子又扫了一遍,便到床上和猫一起睡了两刻钟,起来继续缝衣服,眼睛发酸时便停下,在院里走了一圈,发觉肚子有些饿,给自己炒了个肉沫粉丝,又吃了昨日相公买的梨子,往酸菜缸里压了几颗新白菜进去。 日头西斜时他开始做饭,正切菜时院门嘎吱一声,书生果不其然回来了。 宋聿提着一个小篮子搁到灶台边,“齐兄给的岭南萍婆。” 宋聿换了衣服进来坐在泥炉边添柴,许金便指指橱柜里的药包说道:“相公,我今日去医馆开了两包药,花了七百文。” 宋聿惊得顿时站起来:“开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今早吹冷风感冒了?” “今早一点都不冷,”许金拿出那张方子,“本来去了春德堂,那里的大夫也是个双儿,喜怒无常,开了方子我却不敢用,又到回春堂请一位白胡子老先生看过方子,本来方子也没问题,只是起效慢,改了两味药,三日吃一副,我就抓了两副回来。” 这么大费周章地抓了药回来,肯定不是一般事,宋聿心里懊恼少年身体出了问题自己竟然没发现,“是什么病?怎么三日吃一次?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我们还有点积蓄,一日吃一副也出得起!” 相公素来凡事在握,许金还没见他这么急切慌乱,忙说道:“那大夫说三日吃一次最适宜,是……是我身体,几年内生不了,得调养才能生。” “生不了?”宋聿愣了一下,“调养身体要紧,生不了就生不了,这辈子不生也罢。” 许金噗嗤笑了:“可是我还想有个像相公一样的孩子。” 宋聿心头大石头落地,忍不住紧紧搂着他,“大夫说怎么调养?我是不是明日去买根老山参回来。” “不用老山参,按平日里那样就好了,”许金见他不信又说道:“大夫亲口说的。” 宋聿已经明白来龙去脉,从小到大劳累的生活给许金留下很多印记,比如他的双儿会闲不住,要不是他拦着,许金几天就能加班加点缝好一件衣服。 “正好我今天买了一条鱼,煲个鱼汤。”宋聿将那条本来打算晒咸鱼的大草鱼提进来。 许金咂舌:“这条太大了,不急着炖汤,大夫说我们平日里已经吃得很好了。” 宋聿一想也是,炖这么一锅鱼汤,宋清文也走了,对他们两个来说是个麻烦,杀完不吃很容易坏,这燥热天气区区冰桶根本无济于事。 “今晚多炒点红肉吧,我以后买小的。”宋聿顺便杀了那条鱼,刮去鱼鳞,洗净抹上腌料挂在外头。 许金站在一旁瞅,相公杀鱼好利落,鱼的大尾巴拍得桌案哐哐作响,血流了满手,他相公眼睛都不眨,好像《异闻录》里佛面蛇心的梅员外梅天良。 “喵!”秋秋盯上了鱼内脏,喵呜!肥美的鱼内脏! 宋聿将内脏洗净剁碎,拌上嫩绿小麦青叶,“你这只小猫,怎么与众不同,偏爱吃草叶子呢?” 自从宋聿拿小麦草给秋秋排毛球后,秋秋大王的最爱从大老鼠变成了大老鼠和小麦草。 狸奴大口大口地吃着,时不时高兴得喵一声。 “这院里老鼠都被秋秋逮光了,它现如今似乎更爱吃猫粮。” 许金正要做菜,宋聿拿走锅铲道:“今后我做饭,阿许千万不能碰凉水。” 许金有些急了,“相公,连菜也不让我做了,可是我喜欢给你做饭。你平日那么累,回来还做饭,哪有这样的道理?我做饭不累的。” 两人难得争执起来。 想了一会儿,宋聿道:“要不买个仆人吧。” 少年纠结了好一会儿,闷闷出声:“我不喜欢。” “嗯?”宋聿没听清。 许金低头踌躇道:“我不喜欢其他人住在我们家里。” 书生眼里含着笑意,这让他有了许多底气,“相公,大夫都说我最近身子养得不错,像以前一样生活就可以,若不能照顾你,我不愉悦,大夫说不愉悦也会损害身体。” 宋聿无奈:“怎么突然这么能言善辩了?那好吧,重活千万得等我回来再做。” “哪里有什么重活。”许金顿时欢欣起来,将宋聿推到小凳子上坐下,拿起宋聿放在一旁的书塞进他手里,“相公答应了,那就像往常一样。” 他在灶台拿着锅铲,兴奋地问宋聿明天午间吃什么,看这样子明天天阴,他要去给宋聿送午饭。 他实在太快乐,感染得宋聿也忍不住笑起来,“焯青菜和瓠瓜炒肉吧。” 许金琢磨道:“那再加个炖蛋。” 他爱吃这种柔嫩软糯的东西,并且已经不吝于表达自己的喜欢。 宋聿扬起唇:“好,我等着阿许。” 第55章 宋清文这一趟回去过了不久,周蔷便寄了一封信来,里头写了孩子百日宴的日子,并专门说了,如果不方便回来也没关系,他们过不久就会到府城来,到时候再聚也好。 话是如此说,三月底四月初的时候,宋聿他们也必须得回去一趟,那会儿是许良和陆谦的婚期。 三月中旬,陆家在府郊宗祠为陆谦摆案加冠,那天正好休沐,宋聿和许金早早便到了,陆语好久不见许金,拉他去认识其他双儿女儿。 “伯匀兄,你们为何都不称呼我的字?”齐纪深问道。 他比宋聿大两岁,比陆谦大三岁,这两人一直齐兄齐兄地叫他,不见称呼他纪深兄。 齐纪深,姓齐名严,字纪深,因“严”字与当今太后名讳同音,需避谶,比较麻烦,他行走在外只说字不说名。 第63页 宋聿道:“那会儿我和陆兄都没有字,谁也想不起来用字称呼你,现在是习惯了。” 齐纪深喝了口茶,咂舌:“雨前龙井,真是大手笔,陆兄最近着实发达了。” 冰店和瓷器店声名鹊起,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陆家大房平日里游离在管家权之外,今年靠着陆谦这两间铺子,硬生生支棱起来了。关键这两间铺子的客人都是颇有家底的人家,瓷器店的松石蓝又极受追捧,陆家因此结交了不少人脉。 流程和宋聿冠礼大差不差,只是规格要高得多,陆谦祭拜完天地父母,还得挨个听听长辈亲戚的吉祥话,等一切结束,他躲了人群靠在柱子上,累得眼睛都快闭上了。 “伯澧兄,大喜的日子怎么躲起来了。” 陆谦毫无姿态地有气无力道:“你们就别取笑我了。” 齐纪深用扇子拍了拍陆公子的肩,“那头叫你呢,知道你累了,我和伯匀兄便先回去,明日再聚。” 陆谦哀叹一声,先送他们出去,被他二叔抓回宗祠同亲族寒暄。 冠礼结束,陆谦提前三日回句琴准备纳吉,走之前几天那叫一个春风得意,旁人问为何如此高兴,他嘚嘚瑟瑟地说自己即将成婚,得意得让人家只能干巴巴祝福一句。 三月廿二,宜纳采、问名、纳吉。 纳吉这日,陆家遣媒人掐着吉时上门,许良虽在家里却并未露面,他躲在自己那间厢房里,从窗户缝里看见媒人进了堂屋。 许大娘子这几日格外殷勤,不仅把堂屋收拾得锃亮,还破天荒地给许良做了两身新衣裳。 “你且记着,”许大娘子给他整理衣领时,手上动作并不温柔,“陆家这门亲是你娘我费了大力气才攀上的。到了人家家里,手脚勤快些,嘴甜些,别叫人挑出错来。若能早些怀上,你在陆家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 许良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还有,”许大娘子的声音压低,“陆家给的聘礼,娘会替你好好收着。往后你在婆家若受了委屈,这些就是你的底气。” 许良没说话。 那些东西一旦进了娘的口袋,就再也不会出来。 外头传来媒人道喜的声音,说什么“天作之合”,又奉上了纳吉礼,一对金镯子、两匹红绢、一盒珠钗,还有一对活雁。 许家众人在堂屋里连声赞叹。 许良低头看了看自己套着一只绞丝银镯的手腕,又看了看窗缝外那只被捆住脚,不断扑腾着翅膀的大雁,把窗户轻轻合上了。 结契礼前一日,宋聿二人也回到句琴,许金作为和他关系亲的娘家人,第二日天摸黑就来陪他。 “哥,我怎么有点喘不过气。”许良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条月白色的绦带,他见陆谦喜欢,前后编了五六条,公子哥儿衣物多,这样也能换着系。 许金在他旁边坐下:“害怕吗” 许良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有一点。” 许金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把带来的一个布包递给他:“这是我和相公给你的,今早就会添到妆匣里。” 许良打开,上面是一对镶嵌了红色宝石,工艺极为复杂的绞丝银镯。 “让你们破费了。”许良低声道。 “这是给你添妆的,不算破费。”许金笑了笑,顿了顿,又说,“待会儿陆兄弟来接你前,你若害怕,就抓着我。” 许良攥着那只盒子,眼眶有些发酸。 “哥,”许良的声音闷闷的,“你成亲的时候也怕吗?” 许金想了想,摇了摇头:“那时候顾不上怕,我自己背了包袱走过去的,我只想着,能有口饭吃就行。” “后来呢?” “后来……”许金弯起眼睛,“后来就发现,相公他很好。” 许良看着许金脸上不自觉漾开的笑意,忽然觉得,成亲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像摸不透的一团迷雾。 四月初八,宜嫁娶。 天不亮,许良就被拽起来梳妆。 许大娘子难得亲自动手,却不是因为她心疼许良,而是怕请来的梳头婆子手艺不够好,叫陆家的人看了笑话。 “腰挺直了。”她一边给许良绞脸,一边低声训斥,“别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叫人觉得咱们许家没规矩。” 许良疼得眼眶泛红,却没敢吭声。 脂粉盖住了眉心的红痣,嘴唇涂了胭脂,头发被挽成发髻,插上陆家送来的金簪。铜镜里的人陌生得不像自己。 许大娘子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又嘱咐道:“到了陆家,好好伺候夫君,孝顺公婆。若是陆谦敢欺负你,你回来告诉娘,娘替你做主。” 许良垂下眼。 外头唢呐声响起来。 “花轿到了!”许菱跑进来喊。 许良被盖上红盖头,搀着往外走。脚下踩过门槛,踩过红毡,他听见许大娘子的哭声,哭得很大声,但许良分不清,那里面到底有几分是真的舍不得。 轿帘掀开,他弯腰进去。 轿子晃了一下,抬起来了。 许良坐在轿子里,他的手掩在衣袖里,没人发现他有些晕轿。外头锣鼓喧天,渐渐进了县城,他的心却忽然安静下来。 不管怎样,从今天起,他就要离开许家了。 花轿在陆府门前落下。 许良被人扶出来,手里被塞进一段红绸。红绸的另一端牵着一个人。 他知道那是谁。 两人牵着红绸,跨过马鞍,跨过火盆,走进堂屋。 堂上只坐着陆家老太太和陆老爷子、陆谦母亲的牌位。陆谦的父亲在外地上任,没能赶回来。 司仪高声唱礼。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许良弯腰,再弯腰,直到看不见那个红布花球。红盖头晃来晃去,他只能看见脚下切割整齐的石板和自己吉服的下摆。 “送入洞房——” 周围响起笑声和起哄声。 进了洞房,众人闹了一通,陆谦好说歹说将他们拦在外面,众人才慢慢散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里安静下来。 许良坐在床边,听见陆谦的脚步声走近,紧接着是秤杆被拿起的声音。 盖头被挑开,面前一片红色被光亮代替。 烛光刺眼,许良眯了眯眼,看见陆谦站在面前,穿着大红的吉服,映照得脸上神采飞扬,笑得眼睛弯弯的。 “阿良。”陆谦叫他。 许良脸一红,仿佛全身血液都涌了上来,他低下头。 陆谦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握住他的手:“饿不饿?外头还在摆宴,我让人先给你送点吃的来。” 许良摇摇头,又轻轻点了点头。 陆谦笑了,起身去吩咐了一声。不一会儿,丫鬟端来一碗红枣桂圆莲子羹。 “吃点垫垫肚子。”陆谦把碗递给他,“外头那些人,得闹腾一阵呢。” 许良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甜丝丝暖呼呼。 陆谦坐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说:“阿良,从今往后,我站在你身后。” 许良抬起头。 “没有人能再把你关在家里,也没有人能再掐你了。”陆谦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你要是不想回家,咱们就不回。” 许良愣了一下。 “……好。”他说。 陆谦又笑了,眼睛弯弯的。 宴席还在继续,觥筹交错,陆谦得回去待客,他让丫鬟赶紧去准备一些正经饭菜给许良。 “我可以,把这个拿下来吗?”许良摸了摸头上的金簪和麒麟冠。 “压着了?这东西确实重。”陆谦推着他坐到铜镜前,小心地取下饰品,“你乏了就先歇着吧。” “不是还要洞房么?”许良疑问。 陆谦猛地咳了一声,脸涨红得和身上喜服有的一拼,“那你,可以等等我。” 他装模作样清清嗓子,丫鬟棠枝回来后他就走了。 宴席正热闹。 陆谦被二叔拉着在主桌敬了一圈酒,好不容易脱身,刚想找个角落喘口气,就被齐纪深从背后搭住了肩膀。 “伯澧兄,”齐纪深端着酒杯,笑眯眯地,“新郎官怎么躲在这儿?新夫郎还在洞房里等着呢。” 陆谦耳朵一红:“你少胡说。” “我胡说?”齐纪深挑眉,“方才拜堂的时候,是谁的手在抖?我可看得清清楚楚。” 宋聿端着茶走过来,闻言笑道:“好眼力,我站在旁边都没瞧见。” “你站的地方没我好。”齐纪深一本正经地,“我这位子正好能看见伯澧兄的侧脸,那耳根子红得,比新夫郎盖头还鲜艳。” 陆谦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脸上挂不住,端起酒杯灌了一口:“你们就是嫉妒。” “嫉妒什么?”齐纪深问。 “嫉妒我成亲了。”陆谦理直气壮。 齐纪深被噎了一下,转头看向宋聿:“伯匀兄,他说你嫉妒。” 第64页 宋聿无奈摇头:“我和阿许因为孝期之事没办婚宴,可能今年也会办,陆兄说我嫉妒倒是真的。” “那就是说我一个人单着。”齐纪深叹气,举起酒杯,“行,这杯我认了。祝伯澧兄和许小哥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陆谦连忙举杯,三人碰了一下。 齐纪深饮尽杯中酒,又凑过来压低声音:“不过话说回来,你今日这排场可不小。松石蓝和芙蓉白的茶具摆出来待客,老太太是由着你胡来。” 陆谦嘴角压不住:“那是祖母疼阿良,怕他在亲戚面前没面子,她见了阿良喜欢得紧呢。” “哟,”齐纪深啧了一声,“还没过夜呢,就开始阿良长阿良短了。” “他这么叫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宋聿说道。 陆谦被他们打趣得又要脸红,宋聿适时岔开话题:“伯澧兄,你和许良搬到府城后,还是住在你二叔母那儿?” “安排好了,我重新买了一处二进的院子,就在二道街东巷。”陆谦点头,“离你家和府学都近,往后走动方便。” 宋聿笑道:“阿许知道了肯定高兴,他正愁没人说话。” 齐纪深在旁边听着,忽然叹了口气:“你们都有伴儿了,就我一个孤家寡人。” “你不是还有书吗?”陆谦说。 齐纪深想了想,竟认真地点了点头:“也是。” 宋聿和陆谦对视一眼,都没忍住笑。 宴席散了,宋聿和许金回到自家小院,只买了吃两三顿的菜。 许金去厨房烧水,宋聿跟进去帮忙添柴。 “阿良今晚……”许金欲言又止,脸上挂着笑意。 “嗯?” “他看起来很高兴,他从小就这样,一高兴就左脚绊右脚。”许金弯起眼睛。 宋聿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等他们搬到府城,我们也可以多来往。” 许金点点头,往灶里添了根柴,火光映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宋聿说:“我们也得将婚宴筹备起来了。” 许金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灶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将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叠在一起。 第二天他们清早就到叔爷那儿,宋清文十分高兴,没让他们进主屋,领着直接去看小双儿。 婴孩躺在柔软的蚕丝斗篷里,一双眼睛乌溜溜,确实很像宋清文,鼻子秀气,像周蔷,鼻侧还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好乖好可爱。”许金绕着小双儿转了一圈,双儿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光秃秃的牙床。 “他刚生出来那会儿,我看了一眼,差点以为生了一个猴子。”周蔷心有余悸,“谁知道后来变得这么白嫩。” 仆人都被逗笑了,她是生过几个孩子的,所以才来伺候周蔷,“小哥儿已经是一等一漂亮的孩子了。” 两人在宋家待了一天,傍晚才回小院。 四月底,陆谦和许良搬到了府城。 小院在府学后街,离宋聿租住的地方只隔了两条巷子,走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宋聿和许金去帮忙收拾,秋秋也跟着去了,在院子里东闻西嗅,最后蹲在石榴树下不肯走。 “它倒是会挑地方。”陆谦笑道。 许良从屋里端出点心来,丫鬟跟在身后端着茶。几日不见,他气色又好了许多,眉心那颗红痣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这些是我做的,可能手艺不好,哥你们尝尝。” 陆谦在旁边看着,嘴角压都压不住。 齐纪深是最后一个到的,手里提着一坛酒,进门就嚷嚷:“伯澧兄,你这院子不错啊,这石榴树够繁茂。” “那是。”陆谦得意,“祖母挑的,能不好吗?” 齐纪深把酒坛往桌上一放,四处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石榴树上:“这树好,寓意也好。等结了石榴,记得给我送几个。” “你自己不会买?”陆谦说。 “买的哪有白拿的甜。”齐纪深理直气壮。 许金和许良找地方说悄悄话去了,宋聿、陆谦、齐纪深三人在院里坐着喝茶。 “你兄弟清文那边,百日宴是什么时候?我去凑个热闹。”齐纪深问。 “五月二十二。”宋聿说,“到时候我们得回去一趟。” 陆谦算了算日子:“那会儿书院应该休沐,我也回去,正好带阿良去看看。” “你这是走到哪带到哪。”齐纪深啧了一声。 陆谦不以为意:“那当然,我好不容易娶回来的。” 宋聿笑着摇头,端起茶杯。 厨房里飘出香味来。秋秋从石榴树下站起来,抖了抖毛,慢悠悠地朝厨房走去,蹲在门口,仰着头等吃的。 许金端着一盘炸小鱼出来,低头看见它,笑着放了一条在地上:“给你的。” 秋秋“喵”了一声,低头叼走,又蹲回石榴树下,慢慢吃。 齐纪深看着这一幕,忽然说:“我怎么觉得,你们这日子,过得比我舒坦多了。” “那你也成亲啊。”陆谦说。 齐纪深想了想,摇头:“算了,我一个人挺好。书还没读够,路还没走完,不想别的。” 宋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齐纪深这个人,嘴上说着一个人挺好,但每次聚在一起,他来得比谁都快。 第56章 这岁考没过去多久,书院里人心浮动,宋聿但凡在课堂上做了诗写了文章,大多都会被先生提出来说一两句,走到哪里都有同窗使劲儿地夸他,什么蟾宫折桂、进士及第、封妻荫子,夸张得不得了。 这般过了两天,终于有一次宋聿写的文章没被先生提出讲解,并且接连两天都没有,他发现凑过来莫名其妙夸他的人一下子少了很多。 他没在意,做题目么,总有一两道不称手的,那也得了“一等”,他犯不着为这个在意。 齐纪深听闻此事,立刻就明白了其中关窍:“这群人呀,怕是想捧杀你,你连着两天文章没得最佳,他们还以为成功了,自然就不来打搅你了。” 陆谦顿时明白,哼笑一声:“不知道是谁弄的馊主意,伯匀兄是学政钦点,画技少年老成,美名远扬,他们那点捧杀太稚嫩了。” 宋聿倒真没想到这个,明年乡试,今年这群人就开始勾心斗角了。 “说到此,大舅兄啊,我和阿良想请你为我们画两幅人像。”陆谦说道。 “我?”宋聿摇头,“我不常画人像。” “你就别谦虚了,阿良都告诉我了,兄夫郎说你为你们两个都画了人像,精美绝伦,我们也想留下年轻时的画像,你闲暇时偶尔画一画,十年八年我也等得起。“陆谦道。 许良是见过许金的画像的,听他描述,陆谦就起了求大舅兄给自己和许良也画人像的想法。 “我试试,等画好给你。”宋聿本来闲暇时就会作画,这下倒有活儿干了。 陆谦登时眉开眼笑,从袖中掏出一物件儿,“我这儿可有个稀罕物,送给伯匀兄以作酬劳。” “闲来无事而已,你还是收回去吧,平日里多请我们吃几碗糖水就好了。”宋聿瞥了一眼,突然顿住,“这是……” 陆谦见他有兴趣,便将那东西展示了一番,“番邦的千里眼,不过也看不得太远,当个玩意儿把玩还是可以的。” “你还有这好东西?”齐纪深忍不住将那千里眼架在窗口,眼睛搭在铜管后,忍不住抬眼又落眼,震惊得无以复加,“竟能从这里看清府学的钟楼!” “我费了很大力气才弄来的。”陆谦有些得意,“听说李大将军手上也有一支。” 齐纪深眼睛锃亮:这东西若是用来观察远山上的树木花卉,岂不是如有神助?这是哪儿来的!我也要弄一个。 ” “我从一个番邦商人手里买来的,他已坐船离开大燕了,不知还回不回来。”陆谦道,“你且等等,咱把这东西摸索透了,自个儿弄几个,我大燕人才济济,说不定比他这个看得更远。” 宋聿心念一动,突然说道:“两位,不如我们一起组建一个科学院,有兴趣吗?” 齐纪深与陆谦齐声问:“科学院?何意?” 宋聿想了想道:“算是专门研究些像望远镜这样奇技淫巧的东西,现在学业也不轻松,便当做平时消遣。” “这主意好!伯匀兄,我拉徐骋进来可行?他走南闯北见识得多,人也老实,不会将秘密随便说出口去。”齐纪深颇有兴味。 两位友人用同样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齐公子有些尴尬:“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你怎么突然不讨厌他了?”宋聿问道。 齐纪深轻咳一声,双手放在腹前端坐:“我与他说了几句话,他人还不错,有些执拗,像个呆头鹅,平日我们忙碌时,也可以托他多多负责嘛。” 陆谦毛骨悚然:“才几天功夫,你就开始为他说话了?齐公子,衣带渐宽终不悔?” 第65页 “这话说得,他还能吸人精气不成?”齐纪深笑道。 陆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他不像吸人精气,反倒是你小子跟吃了仙丹似的精神,你是真一颗心全在游历上了?听他讲一讲都容光焕发?” 齐纪深有些尴尬,“他言语生动,讲得挺好,徐老先生的游记现在都是他在编写。” “哇,那挺厉害啊。”陆谦立刻改观,“让他进来也不是不行,大舅兄你说呢?” 宋聿点点头:“还得问问他愿不愿意。” 徐骋简直太愿意了,不出去云游他也就没什么事可做,他其实不太喜欢作画写诗这些风雅之事,一听齐纪深说起科学院,立刻就来了兴致,在府城寻觅到一处干净的院落,带着齐纪深买了下来,挂到了齐公子名下。 牙人笑眯眯地让齐纪深盖印,齐纪深看了徐骋一眼,并未动作。 “你这是什么意思?徐公子是想养我这个外室?”齐纪深将他拉到一边问道。 “我连正室都没有,哪来的外室?”徐骋瞪了他一眼,可惜没什么杀伤力,“这院子日后科学院用得到,就算是我的投名状,你放心,挂到你名下就不会粘上徐家。” 齐纪深笑得没那么深了:“我何时在乎过?你说这话是戳我的心,我本以为你我已算知己。” 徐骋见他那神情,自知说错话,生怕齐纪深疏远他,连忙胡乱说道:“齐兄别生气,是我不对,你……你打我吧,消消气好么?这院子我找得急,可以换个更大更好的,你喜欢的那个香炉我派人送到你府上……” 他急得额头汗都出来了。 齐纪深忍俊不禁地笑出来,徐骋愣住,脸色慢慢涨红。 齐纪深正色道:“我是气你说生分的话,不过也没那么生气,你怎么紧张成这样?” 他想到什么说什么,徐骋脸涨得宛如夕阳,面皮却严肃地绷着,齐纪深笑着在房契上盖了自己的私印,笑道:“徐兄好意我便笑纳了,冰店新出了绿云糕,去尝尝么?还有一壶我亲手酿的梅子酒。” 徐骋被他拽着到冰店,拽着到三人小会,拽着到陆谦家,拽着到宋聿家,直到他自己一个人也有胆气过来,不过他大多还是和齐纪深一起来。 五月底,宋清文和周蔷搬到了府城,偶尔也和他们聚聚,只是终究带着孩子不方便,大多时候还是一下课就急着回家去。 这几月过去,秋秋很喜欢徐骋,喜欢的程度略略超过陆谦。 宋聿和许金若不在,猫儿便缠着徐骋,窝在他腿上,引得陆大公子极为不满,醋意横生:“你这猫儿,好生喜新厌旧!” “出息。”齐纪深轻嗤一声,伸手挠了挠猫下巴,狸奴很给面子地开始呼噜呼噜。 宋聿取了几副自己画的画出来,他现在对画技也有所追求,经常托人品鉴自己是否长进,顺便还端来一盘炒瓜子,许金和许良稍后端了茶水点心过来,几人在小院里赏画喝茶,秋风徐徐,桂香氤氲。 “这棵桂树移栽得真好。”陆谦大为喜爱。 “那日见它被挖出来撇在路边,根子完好,我和相公便捡回来种下了,没想到这花开得这样茂盛。”许金道。 徐骋忽然说:“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宋兄和兄夫郎必是有大福之人。” “那便承徐兄吉言了。”宋聿笑道。 中秋将至,他们家有许多礼要送,同时也收到了很多节礼,现在他们应对这事已游刃有余,花半个时辰拟好单子,第二日雇了马车采购好,陆陆续续送了出去。 陆语恰好来府城,碰到许金置办这些东西,两人寻了个茶楼暂时休息,她很是不可思议:“你一个人是怎么办好这些的?怎么不买个仆人?” 许金羞于讲真实原因,随口说了个半真不假的。 陆语此番来,主要是探望弟弟和叔父一家,同时尝尝冰店新品,这天气燥热难耐,她实在钟爱家里的冰店,可惜穆家本家不在府城,穆匀接连两年没考上书院,也无意多留。 “还是太累了,临时雇个人也行。”她叹息道。 许金并不觉得,“相公替我打算过,半日就能买好。” 陆语还是不赞同,“有个仆人总归替你分担些。” 想起这半年两人忙忙碌碌的日子,许金有些意动,心里又始终不大愿意让别人住在家里,他若这么任性下去,会不会连累相公无法专心读书? 许金买完东西,到牙行走了一圈,里头关着许多头插草标的人,老老少少都有,衣着破烂,身上少有干净的。 牙人热情地介绍着:“宋夫郎若想买贴身的丫鬟小厮,这几个很不错,知礼识趣,也读过几本书,行事稳当,断不会惹出什么祸来。” 许金看了一眼,牙人指的是七八个姑娘双儿,衣服都穿得干净整齐,样貌也规整清秀,甚至有几个分外漂亮的,见他看过来,大多都低垂下眼睛避开了他的视线。 他们自恃样貌不错,在这牙行里被抬得与其他人不同,都想卖进大户人家,平日里做做轻活儿,穿绫罗绸缎,吃珍馐美味,许金穿着一身布袍,这大热天气身边也没有仆人伺候,显然不太有钱,他们不愿意去。 他们这眼高手低的模样太明显,牙人心中暗啐一声,忙赔笑道:“不知宋夫郎意下什么样的?这几个若不中意,我再带您去瞧瞧别的?” “今日便罢,劳烦你了。”许金摇了摇头,他忽然又后悔了,从袖里掏出五十文递给牙人便走了。 牙人乐呵呵地收下,送宋夫郎到门外,回来脸色阴沉:“你们几个甩脸子给谁看!那可是案首夫郎!几个没眼色的!如此清白之家都不去,活该以后被主家打骂责罚!沉到哪个塘里臭得被鱼啃完都没人管你们!” 话是这么说,被关着的人们都不以为意,牙人要挣钱,肯定还是会把他们卖到大富之家。 许金坐着马车回到家里,将货物卸下,边整理边天马行空地想着一些事时,院门吱呀一声,宋聿背着书箱,手里提着一条不大的鲤鱼,草篓子里似乎还有河虾。 “相公。”许金给他倒了一杯水。 宋聿喝着水说道:“秋蟹肥,我跟廖大爷定了五斤毛蟹,中秋那日我们便不回去了,去伯澧那边喝酒赏月。” 许金点点头:“周蔷他们打算回去,不如节礼就劳烦他们带回去吧。” 宋聿也是这个意思,许金到厨房里料理那条鱼和河虾,他便将礼品分装好,赶着天黑送到了宋清文他们院里,又提了宋清文塞给他的两小坛花雕酒回来。 中秋前一天宋清文和周蔷便启程了,主要是两位老人想孩子。 宋聿和许金花半天功夫到几处送完节礼,便也到科学院去看了一眼,陆谦、齐纪深、徐骋都在,里头正在铺石子路,他们站了没一会儿,许良提着三份冰茶回来了,懊恼道:“少了两份!” “我们刚吃过午饭,喝不下了,你快跟我说说这桌椅选哪个好。”许金连忙转移话题,掏了几张图出来,这是他和相公婚宴的桌椅样图,婚宴是叔父和叔母帮他们办,千里迢迢寄了图样过来,他们还没选出来。 两个双儿窃窃私语去了,陆谦吊儿郎当地靠近宋聿,压低声音问道:“大舅兄,你说是不是青底金字的珐琅牌匾更霸气?” 宋聿:“额?” “我都听到了。”齐纪深幽幽说道。 宋聿不解:“怎么回事?” “齐兄说用桃木牌匾好,素雅低调,陆兄说用珐琅牌匾好,日久经霜。”徐骋一板一眼地总结整件事。 齐纪深:“珐琅太奢华了。” 陆谦:“桃木太不经用了。” 宋聿沉思。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宋兄你决定!” 宋聿想了一会儿才说道:“不如用乌木,低调,刷些桐油,也很耐用。” “好主意!”齐纪深想象了一下,“雅!大雅!” 陆谦还想争取一下珐琅,宋聿说道:“内堂各室的匾额可以用珐琅,比较小,好看也不显眼。” 陆谦舒坦了,拍拍宋聿的肩:“大舅兄,雅!大雅!” 宋聿:“……” 工匠铺了一圈儿,他们几个闲着没事干,便穿上护衣去里头看工匠打磨锡片。 里头有些炒,陆谦突然想起一件事,大声问道:“大舅兄,你琴练的怎么样了?” 宋聿默了一下:“还行。” 陆谦嘿嘿一笑:“要不我教教你?”可算有一件事是他会宋聿不会的了。 工匠各司其职,他们盯着看了一会儿便出来了,书童抱了徐骋的琴过来,宋聿坐下伸手按着弦,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许良有点好奇,问许金:“堂兄那么忙,竟还能挤出时间练琴?” 许金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相公已经练了两天了。” 其他几人:“……” 许金见他们不相信,连忙说道:“相公弹得很好听的!” 第66页 宋聿有点脸红,轻咳一声,随手拨了一下,徐骋这张琴的确是上品,不过他作为一个弹了十一年吉他的人,实在不太喜欢横着拨弦,正在努力改变肌肉记忆。 他十分想把琴抱起来弹,按耐住这个想法,宋聿慢慢地弹了一首曲子。他手法生疏,但耐不住曲子极佳,又有基础在,竟然弹的还算不错。 陆谦感叹:“大舅兄你又诓我,你这弹琴的水平比当初写诗的水平高得不是一星半点。” 许金:“相公抱起来也——” “抱抱抱!”宋聿连忙起来轻轻搂了少年一下,生怕许金脱口而出他平日都是把琴竖起来弹。 许金懵懵的,脸后知后觉红了起来,迎着其他几人打量的视线,羞得躲到了宋聿身后。 齐纪深一脸幽怨,“我还没娶妻,宋伯匀你太过分了。” 陆谦把徐骋往他身边推了推:“别管是男是女是双,先凑凑得了,你俩孤零零,我们四个也不忍心。” 这话伤害力颇大,齐纪深看着两位朋友都有了家室,心里也起了一点意思,只是他平日里总说自己不想娶妻,现在想法改变,也拉不下脸说不出口。要是告诉老头子,定会被笑话。 齐纪深脸皮厚,也全当陆谦开玩笑,徐骋面皮薄,直接臊红了脸,几人分别后齐纪深请他去家里赏古玩,徐骋有些犹豫。 “连你也嫌弃我了。”齐公子失落道。 徐骋忙说不是,走了一段路看到齐纪深脸上笑意,臊红脸恼羞成怒:“你又诓我!” 齐纪深绷不住,一边道歉一边还笑着:“他们随口调侃而已,你别往心里去。” 徐骋哪会计较这个,只是他连话本子都没看过,不免有些在意。 远处,宋聿和许金正往回走,无意间看到那两人姿态,脑子里似乎闪过什么东西,却没抓住。 “相公,”许金扯了一下他的袖子,“这秋梨好新鲜。” “那就买点吧。”宋聿没太在意,将这事抛到脑后。 …… 科学院发展缓慢,宋聿几人忙着读书,一时也没什么好点子,直到一个月后。 太阳灶这件事,说起来纯属偶然。 九月中旬放了一天假,宋聿午后在科学院后院翻看徐骋带来的几本海外杂记,其中有一页画着个凹面镜,底下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徐骋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是他在闽地见过的东西,本朝古书亦有记载,番邦商人用它聚光取火,但用处不大,太阳不够烈的时候还不如火折子方便,还是海上更常用。 宋聿盯着那幅图看了半晌,忽然说:“如果我们把它做大呢?” 齐纪深从一堆书册里抬起头:“做大?做什么用?” “烧水,煮饭。”宋聿说,“不用柴火,不用炭,只要有太阳,或许在北方和西北地区会有大用。”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陆谦理解了,放下手里的瓜子瞪大眼看着他:“大舅兄,你是说造一个不用柴的灶?” 宋聿点点头。 齐纪深已经彻底兴奋,第一个跳起来:“那还等什么?” 说干就干。 宋聿大概算了下曲率,画了张草图,陆谦负责去找匠人打凹面锡镜。陆家的瓷器铺子和锡器铺子有来往,找匠人不难,难的是“凹面”二字。 “匠人说,打磨成平面容易,凹进去就难了。”陆谦跑了一趟回来,满脸无奈,“要一片片铜皮敲打拼接,再整体打磨,费工费时,一面就要几十两银子,这若是做出来,怎能叫家家户户都用上?” 宋聿想了想,掏出准备好的钱袋子放在桌上:“先做一些小镜片,再拼到一起试试。” 齐纪深掏钱快,直接从袖子里摸出一锭十两银子拍在桌上:“算我一份。” 徐骋也不甘落后,默默从荷包里倒出几颗金瓜子。 陆谦看着那几颗金瓜子,嘴角抽了抽:“徐兄,你出门随身带这个?” 徐骋面皮微红:“出门时随手抓的,没细看。” 齐纪深笑了一声,把那几颗金瓜子拨回去:“收着吧,这点银子我和伯澧兄还出得起。” 陆谦本想说“你们俩还算一家?”,转念一想这灶要是真能成,往外一说,多少人家抢着来订,又能挣银子了。他立刻换了副笑脸:“应该的应该的,您二位爱怎么着怎么着,我们快点做吧。” 齐纪深看了他一眼:“你方才是不是在想什么生意经?” “没有没有。”陆谦摇着扇子,笑得一脸无辜。 镜片做了大半个月。 期间宋聿还画了支架的图纸,让铁匠打了可调节角度的铁架,又让许金帮忙缝了一个厚厚的棉布套子,说:“不用的时候罩上,免得落灰。” 许金一边缝一边问他:“相公,这东西真能不用柴就烧开水?” 宋聿想了想:“应该能,就是慢些,。” “慢些也没关系。”许金低头咬断线头,“不用柴,省下的钱够买好多东西了。” 宋聿失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九月廿八,烈日当空,无风。 科学院后院,一面由多个小镜片拼接而成的大凹镜被架在铁架上,正对着太阳。宋聿调整了几次角度,让镜面反射的光斑落在铁架顶端的一个小铁锅下。 六个人围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口锅。 陆谦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姿势像一只等待财宝的猫。齐纪深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蒲扇,随时准备扇风。徐骋则捧着一本册子,他要记录点火耗时。 一刻钟过去了。 铁锅没什么变化。 两刻钟过去了。 锅里的水似乎起了一些泡泡。 “是不是要着了?”陆谦压低声音问,生怕把火苗吓跑。 宋聿没说话,盯着那锅里的水。 三刻钟。 铁锅里的水逐渐沸腾起来,在他们眼皮底下翻出一个又一个大浪,咕嘟咕嘟的声音听着真是令人心旷神怡。 “成了!”陆谦一跃而起,差点踢翻铁架,“真成了!不用柴!不用火折子!太阳就能烧开水!” 齐纪深也凑过去看,满脸不可思议:“还真是,伯匀兄,你是怎么想到的?” 宋聿把铁锅取下来,沸水逐渐恢复平静,冒着腾腾热气,他解释道:“徐兄带了本书,我又查了古籍,既然凹镜能聚光点火,直接烧水未必不可行。” 他其实是想起现代早年的太阳灶,不过具体的他并不知道,道:“怎样烧水最快,后续还得摸索。” 齐纪深和徐骋围着凹镜啧啧称奇,他们俩就是爱玩稀奇的东西,陆谦则是在想另一件事:“大舅兄,你说这东西能不能做饭?” “能,谁水都能烧了,做饭。”宋聿点头,“但这东西依赖日光,恐怕在日光猛烈晴朗无云的天气才能用。” 陆谦眼睛一亮:“已经很好了!那我再打几面咱们再研究研究!” 接下来的一个月,科学院的主要任务就是造太阳灶。 陆谦一口气订了四面拼接凹镜,加上第一面,共五面。匠人听说他们要造不用柴的灶,好奇得不得了,却也不大信,只以为公子哥儿异想天开罢了。 宋聿把五面凹镜排成弧形,调整了支架结构,让它们的光斑都落在同一个点上。为了固定凹镜,铁架被打得又沉又稳,搬起来要三个人才抬得动。 十月底,太阳灶第二次试烧。 这回放的不是小铁锅,而是一把装了水的铜壶,比铁锅更厚,水更多。 五面凹镜齐齐对准壶底,光斑叠在一起,亮度刺眼。 不到小半个时辰,铜壶嘴冒出了白气。 “水开了!”齐纪深第一个喊出来。 陆谦扑过去想提壶,被烫得缩回手,龇牙咧嘴地甩着手指。许良在旁边看得心疼,连忙拿布巾垫着把壶提下来,又拉着陆谦的手去冲凉水。 徐骋低头在册子上写着什么,写完后抬头,难得露出一个笑:“从点火到水开,用时不到半个时辰。若能增大镜面,时间还可缩短。” 齐纪深凑过去看他的记录,忽然说:“徐兄,你字写得真好看。” 徐骋愣了一下。 陆谦在那边冲完凉水,甩着手走过来,听见这话,看了齐纪深一眼,又看了徐骋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没说什么,只是凑到宋聿旁边,压低声音:“大舅兄,你有没有觉得……” “没有。”宋聿说。 “我还没说是什么呢。” “那也还是别说了。” 陆谦悻悻,但眼神还是不老实地在齐纪深和徐骋之间转来转去。 太阳灶做成的消息,除了做实验的四人,最先得知的是许金和许良。 许金没什么反应,他觉得相公做什么都能成,不用柴的太阳灶不过是其中一样。许良倒是惊讶了一瞬,但很快就被陆谦拉去看灶了,仔细给他讲解了一遍,许良钦佩的眼神把这厮嘚瑟得不行。 第67页 真正激动的是陆家老太太。 老太太听说孙子造了个不用柴的灶,当即让管事从府城送了一车好炭来,说是给陆谦他们冬天取暖用。陆谦哭笑不得,跟宋聿说:“我祖母以为咱们的灶是拿来烤火的,以为咱们穷得买不起炭了。” 宋聿想了想:“其实也能取暖,就是得烈日当空时用。” 陆谦:“……”那还需要取暖吗? 十一月初,科学院给太阳灶做了个木架棚子,棚顶可以开合,晴天打开聚光,雨天盖上防雨。陆谦还想在棚子上挂块匾,被齐纪深拦住了。 “你挂块太阳灶的匾,是怕别人不知道?这院墙可不太高。”齐纪深说。 陆谦想想也是,便作罢了。 但消息还是传出去了。 先是匠人们私下议论,说陆家那个科学院造出了不用柴的灶。然后是冰店的客人好奇打听,再然后,连书院里都有人问宋聿。 “宋兄,听说你们弄了个什么灶,不用柴就能烧水?” 宋聿笑笑:“传言都如此。” 问的人将信将疑地走了,心想怕不是吹牛吹大发了。 齐纪深在旁边听见,低声说:“伯匀兄,真是滴水不漏。” 宋聿无奈:“不然呢?难道说对,我们造了个神器,以后都不用砍柴了?那明天就有人来拆我们的棚子。” 齐纪深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徐骋在一旁默默听着,忽然说:“其实可以写篇文章,记述此物原理,刊印成册,官府出面,流传于世,不论能不能推广,也算一桩好事。” 齐纪深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就叫《太阳灶图说》如何?” 宋聿想了想:“不急,等再改进改进,确定可用再说。” 腊月初,松州府下了第一场雪。 太阳灶暂时用不上了,被罩上棉布套子,立在棚子里。陆谦看着它,忽然有些感慨:“这东西夏天好用,冬天反倒歇着了。” 宋聿说:“冬天也有太阳,只是不如夏天烈。等天晴了试试,烧壶热水应该没问题。” 陆谦点点头,又说起另一件事:“大舅兄,明年乡试,你有几分把握?” 宋聿沉默了一会儿:“七分。” “才七分?”陆谦瞪大眼睛,“你可是小三元!” “乡试不同县试府试,全省的生员都来考,我这点学问,不算什么。”宋聿说。 齐纪深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听见这话,插了一句:“你这过于自谦了。以你的策论功底,只要不偏题,前十是稳的。” 徐骋也难得开口:“我叔父说过,宋兄的文章有庙堂气,不似寻常书生那样小家子气。” 宋聿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端起茶杯转移话题:“这茶不错,谁带来的?” 徐骋说:“家里存的还剩一些,就带来了。” 齐纪深默默给徐骋续了杯茶。 徐骋接过,低声道了句谢。 宋聿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徐家倒了,徐骋没了阁老孙子的光环,看起来反倒活得比以前自在。不用应酬,不用维系神童名声,每天读书、画画、写游记,偶尔来科学院坐坐,日子简单却也充实。 大概这就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腊月二十,书院封馆。 宋聿收拾好东西,和许金一起回句琴过年。陆谦和许良也回去了,齐纪深留在府城,说要整理一年的读书笔记。徐骋本想去闽地游历,被齐纪深一句“过年一个人多冷清”留了下来。 “你又不回华亭,不如来我家吃年夜饭。”齐纪深说。 徐骋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陆谦临走前听说这事,拉着宋聿的袖子,压低声音:“大舅兄,你看你看,我就说他们两个……” “咱少管闲事。”宋聿把袖子抽回来。 “我这叫关心同窗。”陆谦理直气壮。 宋聿没理他一路的八卦,城门楼分别,各自上了马车。 许金坐在车里,怀里抱着秋秋,问他:“相公,明年乡试,我们要去应天府吗?” 宋聿想了想:“大概是要去。” “我陪着相公。”许金歪头看他。 宋聿笑了:“好,我有点紧张,但紧张也没用,该读的书都读了,该练的文章也练了,剩下的就看考官怎么想了。” 许金点点头,把秋秋往宋聿怀里一塞:“那相公抱抱秋秋,就不紧张了。” 秋秋“喵”了一声,在宋聿腿上踩了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下来。 宋聿低头看着这只越来越胖的狸奴,忽然觉得紧张感确实少了几分。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窗外是江南冬日的田野,冬麦青青,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 许金靠着宋聿的肩膀,渐渐闭上了眼睛。 宋聿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头。 秋秋在腿上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第57章 腊月的尾巴尖儿上,许金开始吃第二副药方。 这药没有第一副那么苦,周蔷俯身端起药罐,鼻翼阖动:“这药怎么是甜的?” 药罐倾斜,近乎橘色的药汁流入碗里,许金凑近嗅了嗅:“我也不知道,甜一点也好,不难喝。” “竟然这么怕苦啊。”周蔷笑话他,笑了没两声又哀叹:“我也怕苦,养胎坐月子那会儿吃的药都可苦了,喝一口药吃多少蜜饯都缓不过来,身上都是苦味儿,周周靠近我都皱鼻子,真给我吃怕了。” 小院里整整齐齐,周蔷是第一次来,他好奇地转了一圈儿,“这院子真好,屋子亮堂,地方也大,不像我们那儿七拐八拐地,后面那棵树是什么?” 许金取出一些苹果干儿递给他,“苹果树,相公说是北方的一种林檎,去年送给你们那些果子,就是这棵树上摘的。” 周蔷眼睛发亮,围着树转了一圈:“这果子真好吃!闻着味儿都口齿生津,我那会儿吃不下东西,全靠你们给的果子开胃,今年我还想厚着脸皮跟你讨几个。” 许金笑了:“这树大,果子多着呢,等结了送你一大筐。” 两人说着话,宋聿和宋清文回来了,外头寒风呼啸,许金忙让他们进屋烤火,“相公,怎么样?” 宋聿手放在火盆上方,搓搓手心,“办得很顺利,张家一听田收了回来,跑来要佃我们的田,他们人不错,我就佃给他们了。” 他此番去是为收回佃给许大富的几亩田,当初那次租子收回来,次年宋聿中榜成秀才后许大富没敢再拖租子。 两个儿子都未娶妻,今年许家发了狠要多种棉花,便不想再租宋家的水田。 宋聿顺水推舟将田收了回来,张家得到消息立刻跑过来提出租种,宋聿便让人把另外一户也叫来,将租子降到了四成。 “只是怕别的地主心生不满,找你们麻烦。”宋清文说道。 宋聿早有考虑:“只有几亩田罢了,对外头就说是我少收租,为自家人祈福就好。” “这样好的肥水田,四成租子真是叫那两户撞了大运了。”周蔷道,“不过祈福倒是真的,希望许金的身子早日好起来。” “已经大有改善。”许金觉得身子骨比以前轻巧得多,刮风下雨时手脚冰凉的症状也慢慢好了。 宋聿见药碗放在一旁晾着,便到里头取了糖果。 宋聿按照现代水果硬糖、牛乳花生糖的样子给了点建议,陆谦找人弄了两天便研究出来了。这还是准备新开的糖店的新品,还未上市,当做年礼给他们送了一些。 “尝尝看,给陆公子建言献策。”宋聿每样抓出一把放在盘子里。 糖看起来很好吃,可宋清文的目光还是忍不住落在下面的盘子上:“哥,这盘子……不会是叫芙蓉瓷吧?” 宋聿点点头:“这也是伯澧兄送的。” “陆兄真财大气粗。”宋清文感慨至极。 宋聿有些不解:“年前他给你送的那堆,应该也有两只芙蓉斗笠杯?” 宋清文幽怨:“被祖父拿走藏起来了。” 宋聿:“……” 那东西周蔷都没见过,这次可算见了庐山真面目:“我阿爹费大力气才买到一套茶具,整日宝贝得不行,堂兄方才抓糖扔进去那响声,我阿爹听到要心疼死了。” 宋聿无奈:“这琉璃釉坚固得很,几颗糖不妨事的。” 宋清文吃了颗奶糖,忽然想起这次来的一件要事:“哥,祖父让我问问你,什么时候买田地?明年乡试,今年可以准备起来了。” 宋聿面露无奈:“万一我没考上呢?” 宋清文才不信。 宋聿思索片刻,“手里银钱不多,来年再看吧。” 待两人走后,宋聿取出一张宣纸铺开,磨墨溶色,寥寥几笔勾出轮廓,泼墨为景,狼毫笔缓慢地勾勒人物。 他作画时许金喝完了药,砸吧砸吧嘴,还是摸了一颗糖塞进嘴里,腮帮子像仓鼠似的鼓起。 第68页 宋聿忍不住笑:“不是说那药很甜么?” 双儿有些不好意思,眨巴着眼睛道:“我想吃啊。” 宋聿笑着叹了一声,拍拍自己腿,“过来。” 许金现在可不像以前那样腼腆了,他走过去坐在书生腿上,低头看着书生。 真俊啊,他相公。 书生逗他似的,矜持着没动作,许金忍不住低头亲了一下书生的鼻侧。 宋聿垂目闭上左眼,待黑暗离开后又睁开,好整以暇道:“好阿许呀,糖水蹭到我脸上了。” 少年掏出手帕给他擦了擦,看了半天,歪头又亲了一下,宋聿想亲他,少年却跳下他膝盖跑走了,像一只灵巧的鹿,转到宋聿身后,搂着他的脖子。 宋聿朝后仰头,盯着少年点点自己的唇,“正儿八经的东西,阿许总得给一个吧。” 阿许当然会给,阿许低头给了秀才郎一个甜滋滋的小鸟啄。 宋聿怕他摔着,将他捞过来放在身前矮凳上,许金靠在他怀里看他作画。 看了半天,许金疑惑道:“相公,今日不画陆兄弟和阿良的画像吗?” 宋聿沾了沾墨,在画中人唇间点上一抹薄红,“昨日画完了,今天画一画你和秋秋。” 少年陪着狸奴玩闹的每一幕都可爱,宋聿都想画,真可惜他没有八只手。 许金顿了一会儿,低声:“只有我和秋秋,没有相公么?我想每一幅画都有相公。” 宋聿沉吟:“我自己画自己不太好,那阿许来画我好不好?” 许金惊诧:“我……我不行,我哪里能画在这上面。” 宋聿一手搂紧他的腰,“怎么不行?我的阿许进步神速,前些日子画的那幅鲤鱼那么惟妙惟肖。” 许金双耳微红,他也就那一次忽然开窍,之后画的都不尽如人意。 相公画得极好,他不想把自己粗漏的画弄上去,宋聿便依他所言在旁边画上了自己。 他的画积年累月实在太多了,句琴和松州府城两处的院落又都不大,储存是件麻烦事,索性将随手练习的画作都清理出去烧火,有些卖柴卖油的老伯想拿回去糊墙,宋聿也就送给他们了。 正月十五他们却还不能启程,因为婚期定在正月十八,叔爷专门找先生算了,合他们的八字,顶头的好日子。 婚宴这些事由叔父叔母操办,叔母将他们二人接了去,宋聿被按在屋里头读书,叔母悄悄地将看小说的许金叫了出去。 “好孩子,你也看书么?和侄儿坐在一块儿,一人写字一人看书,看着真般配。”叔母瞥了一眼,看到许金放下手中书才出来。 许金有些腼腆:“是相公写的书,教我识字作画,平日里解解闷儿。” 叔母双手拉着他的胳膊,这种和长辈和睦亲昵的感觉,许金有些不自在。 叔母笑意吟吟:“侄儿为人坦荡君子,我都听好几个人说了,名声传得极远,你们两个可千万和和睦睦,这次送了七百多张请柬出去,必定给你们办得热热闹闹!” 他们因为孝期和父母遗言的关系,早早地登记名册结为夫夫,却没办婚宴,这上头总蒙着一层灰雾,热热闹闹地办一场契礼,既是有个正经见证,也为冲冲喜,祛丧气。 叔母拉着他进屋,原是为让他看看喜服和玉冠,宋聿亲手量了尺寸定下材质,双儿的喜服较为繁复,叔母仔细地跟他嘱咐,免得婚宴那天走路时摔倒。 许金绣的两床鸳鸯被、四只合欢枕正摆在一旁,明天这些就要收进箱子抬到小院去布置起来。 除了这些,与婚服配套的红色里衣也是他亲手做的,要不是他不会绣花,婚服他也要自己做。鸳鸯被和合欢枕是他和相公自个儿看,相公不会嫌弃他,可婚服还是要精致,他就没自己动手。 “好孩子,你的情况堂兄弟当初都跟我们说过,侄儿此番送了聘礼过去,你也不必记挂,这是应有的礼数。”叔母拍了拍他的手,紧紧地握着。 许金低下头,喉咙里像塞着尖刺似的难以开口,“其实当初……就是买了我的,父亲和阿爹已去,我和两位伯伯没什么情分,唯一一个阿菱,我有心照看,也不得她满意。” 叔母拍了拍他的手,“你有情而他人无情,他人无情偏要你有情,是他人之过,非你之过。如今你和侄儿光景越来越好,往后侄儿高中,你随他走马上任,我们替你们看着,绝不会闹出事来,定要让他们知道这其中的分寸。” 许金和许良是一样的想法,不会让许家人受多大的苦去,可要让他们大富大贵,借着陆家或宋家的名头兴风作浪,那也是不可能的。 许金回到他和相公的沉香筑,相公还在读书,原本眉头微琐,抬头看到他,一下子舒展开。 “明日被褥枕头就会抬过去,叔母会派人去布置,周蔷要去帮忙盯着呢。”许金将手中热水替换掉茶杯中的冷水。 宋聿拿起喝了一口,手心被温热的瓷杯暖着,“清文昨日跟我打定主意,这次乡试他也要试试水,这会儿卯足了劲儿读书呢。” “怪不得周蔷有些紧张的样子,都开始求神拜佛了。”许金想了想,“相公,我也要供奉一下文神祖宗?” 宋聿失笑:“宗祠里有我手抄的经文,若是这头祭拜,将那头的香火挤兑走了怎么办?” 许金迷迷糊糊,“还会这样?” 宋聿笑看着他。 第58章 大婚前夜,许金回到许家住了一晚,许良陪着他打发时间。 次日清晨,宋聿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八人抬的花轿,礼乐队吹吹打打,陆谦和齐纪深手里拿着一摞红封撒出去,孩童争相伸手去接,一双双小手扬得高高的。 “有两个铜板!”孩子们兴奋叫喊。 接亲队伍从村西一路吹打到村东。 许菱站在门口,依稀听到礼乐声,连忙跑进院里喊道:“来了!他们来了!” 许金心口跳得厉害,热意从脸颊蔓延到耳朵。他不是害羞,而是激动,昨晚满怀兴奋,他一夜未睡。 许大娘子起身,拿起面纱给他蒙在脸上,“他接你来了,你跟他去吧。” 许大娘子梗着话,到头来也没说出口。她想说从前是我们待你不对,终究是一家人,你以后记着我们,我们给你撑腰。 许金并未注意她纠结模样,这衣料太厚重,他慢慢地挪到门口。 门口传来两道叩门声,未婚的女儿双儿讨了些红封和吉祥话,便从里头打开门。 大红喜服衬得书生俊美贵气,玉白的面庞笑意吟吟地看着他,许金有些晕乎乎,不知什么时候相公已经走到他身边。 书生扶着他的腰,俯身,一手搭在膝弯。 “别怕。” 身体凌空而起,许金连忙抱紧书生的脖子,腰上和腿上的手稳稳地拖着他,在一片起哄声和祝福声里将他放进花轿。 好大的花轿……许金坐在里头晕乎乎地想。 他紧张地两只手抠在一起,花轿抬起时十分稳当,许金的心似乎也跟着被抬起来了,思绪混乱,什么都想不起来。 宋聿翻身上马,礼乐一刻不停,队伍从另一条路返回宋家,不走回头路。 红喜字满天飘飞,孩童们揣着一兜红封嘻嘻哈哈,兴高采烈地跟着花轿。 花轿落地,一束光落进昏暗的轿内,伴随而进的是一只修颀的手。 许金伸出手,搭在那只手上面,被牵引着起身,重新落入书生怀里,书生抱着他稳稳地迈过火盆,直到堂屋铺了红布的地方,才矮下身。许金双脚落地,小福和周蔷一人一边,用红绸将他们两个的腰捆住,大红花落在中间,微微下坠,牵扯着两人的腰身。 两个小孩手捧托盘,嫩声嫩气:“共食盘中肉,共饮壶中水。” 宋聿夹肉时忍不住余光看了一眼阿许,便见对方也跟自己一样,手麻得差点没夹起来。 葫芦瓢被一根短短的红缎绑着,两人抬肘时互相拉扯,需得靠近并一人左手一人右手才能喝到嘴里,寓意同心同德互体互谅。 礼毕,二人再次上前几步,人群散开,几位长辈师长都坐在堂中,供桌摆着天地君亲师牌位。 围观的人不禁心中暗叹,两位新人竟都没有父母至亲。 “吉时已到——拜堂!”傧相高声道,“一拜天地!” 三跪九叩,红绸轻轻拉扯着二人的腰,绸缎堆叠而成的大红花落地,又被牵扯着拉起。 “二拜高堂!” 三跪九叩,众位长辈面上忍不住的笑意。 “合卺对拜!” 三跪九叩,两人深深跪伏,额头触地,指尖各自一边,搭在红花边缘。 “礼成!送入洞房!” 众人高声祝福,簇拥着他们坐到床边,周蔷提着一竹篮桂圆、莲子、花生、枣子,一把一把往床上和他们身上扔。 “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众人笑闹着祝福。 第69页 闹了一通,宋聿便起身领着他们出去了,来到这里的大都是亲眷,宾客们则在宗祠,宋聿还得到宗祠去挨个问候远道而来的人。 陆谦不愧是结过婚的,对这场面拿手得很,他们几个招待男宾客,叔母、周蔷、小福、许良招待双儿和女宾客。 徐骋想帮忙,像个呆头鹅一样不知从何下手,坐在蒲团上充当吉祥物。 齐纪深到他身旁的位置坐下,从袖里摸出两个糖:“来,尝尝,我从伯匀兄那儿诓来的,伯澧兄的贺礼,给你讨个喜气。” 徐骋摸到手里,低头看了看,“我要什么喜气?” 齐纪深眨眨眼:“新婚之喜啊,帮你早日找到意中人,伯匀兄和兄夫郎如此琴瑟和鸣,这糖寓意可好得很。” “我不急,”徐骋摇摇头,“哪有姑娘双儿肯跟着我出去瞎逛,爬山淌河,风吹日晒。” “我愿意啊,我是双儿就好了,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齐纪深不假思索道。 徐骋涨红了脸:“你胡说什么!我……我才不会娶你这样的双儿!” 齐公子不乐意了:“哎哟喂,我怎么了?我不好看吗?你什么意思?” 徐骋抿紧唇瓣,不理他。 “说话啊,我不好吗?怎的就不想娶我?” 陆谦刚走过来,险些被惊得栽一跟头:“你们俩说什么呢!” 齐纪深登时控诉:“伯澧兄,这家伙嫌弃我!我说如果我是双儿就嫁他,他竟然不肯娶我!” 陆谦松了口气,拍了拍齐公子的肩膀:“你看看你这个头,徐兄瞎了哪只眼娶你?” 齐纪深不论站着还是坐着都比徐骋高半个头。 许金已经是双儿里身量最高挑的,头顶也只堪到宋聿鼻尖,宋聿和齐纪深个头差不多。 齐纪深摸着下巴,默默地打量着徐骋。 徐骋有些不自在,将酒杯搭在唇边。 “要是徐兄你是双儿,我倒是很乐意娶。” “咳!咳咳咳……”徐骋被呛得接连咳嗽,以袖掩面,露出的半只耳朵红了个彻底,“咳……胡……胡说八道!” 齐纪深挨了骂,却毫发无伤:“你这人吃亏就吃亏在太君子,骂人翻来覆去就这么一个词,听多了只觉得温柔啊。” 徐骋已经红得快冒烟了。 陆家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们,悄悄地挪走,几乎连滚带爬地找到宋聿,“大舅兄救命!” 宋聿正喝完几杯水酒,在廊边醒酒,“怎么了?” 陆谦急促地把事情说了一遍,宋聿不禁好笑:“你这么害怕做什么,他们开玩笑的。” 陆谦凝重:“我瞧着这玩笑早晚要开大,徐兄转不过弯儿,万一把齐兄的话当真怎么办?” 宋聿一想还真有这个可能,徐骋和齐纪深关系本来就出奇得好,他推测徐骋极有可能只有齐纪深这一个挚友。 但是……“我们又能怎么办?”他无奈道。 陆谦愣了一下,好像是不能怎么样。他们若明明白白地说未免太大惊小怪,恐怕还得被齐纪深那厮笑话一顿。 宋聿酒意渐渐缓过来,准备回去,“说不定只是你我多虑了,齐兄平日里在书院上课,应该没什么。” 陆谦捋了一遍:“倒也的确如此。” 宾客陆续到来,估摸着前后得有三轮共一千多人,要不是分批次到来,宗祠恐怕都坐不下。 未时过后婚宴渐歇,宾客逐渐散场,宋聿给洪福酒楼的厨子们包了喜钱,徐掌柜便和厨子们一同离开了。 亲眷们都被马车接走在城中安顿,有些则直接回家,等清点完贺礼终于可以坐下时,宋聿老胳膊老腿快废了。 齐纪深和陆谦有点喝醉了,陆谦被许良扶上马车,齐纪深拽着徐骋死活不撒手,徐骋只得跟着他坐进去,几人向宋聿道别,说了几句祝福的话便走了。 “聿儿,你也回去吧,剩下的我们打理,大喜的日子,早些回去歇息。”叔母说道。 “是啊,这儿有我们呢,堂兄弟你就回去吧,日头都西斜了,我方才送了饭菜过去,也不知许金吃饱没有。”周蔷道。 宋聿提着食盒,缓缓推开卧房的门。 人影端正地坐着,今日描了眉,他走近时,乌溜溜的圆眼露珠般颤动着。 “阿许。”宋聿轻声,坐在他旁边。 他轻轻地探手到少年脑后,抽出活结,面纱轻飘飘坠落。 熟悉的脸,却是截然不同的神采,喜服的确把人衬得分外旖旎。 “饿吗?”他替少年取下头顶的玉冠,束紧的头发松散垂落,头皮得以放松,许金不由得按了按被拉扯得发痒的鬓角。 少年点点头,小声说:“刚才没吃饱。” 宋聿失笑,取出四道菜摆在桌上,倒上两杯花雕酒,两人慢慢吃了一些。 天还没黑,远不到他们睡觉的时候,两人喝着温黄酒,一边看话本,一边时不时说些事情。 “府城那边,陆兄说牙人又看了几个老实的人,让我们回去后去看看,盘的那个铺子带后院,就让他们住在铺子里,不必和我们住在一起,你白天有空去铺子里看一眼就好。” 年前看好一处三道街的铺面,宋聿去瞅过,铺面上下两层大概一百平,后院不大,原来就是用来给长工住的,有一个大通铺两个单间,盘下来花了两百三十两银子,账房找了华亭县县一个二十多岁的秀才,只是工人一直没物色好。 宋聿还想着另一件事,“我们现在手里有六百多两余钱,徐兄帮忙看过,二道街有几处宅子,都是二进或三进,最贵的三百多两,我还在想我们要不要买一处自己的房子。” 许金说:“叔爷那边不是希望我们买些地?” 宋聿的确想过,“去年是丰年,现在买地太贵了点,等乡试过后再买也不急。” 买宅子的事两人没商量出个结果,主要是他们今后是否会在府城长住也未可知。 眨眼间天就黑了,龙凤烛的三寸火焰照得卧房里一片晕黄,银酒杯中剔透酒液闪闪发亮。 两个人端起酒杯,手臂勾缠,上半身靠近,鼻息相闻,仰头一口饮尽。 许金皮肤立刻涌上一层薄红,被酒液辣得揉了揉鼻子。 宋聿看他可爱,不禁勾起唇:“和从前一样辣?” 许金仔细地想了想,摇头:“上回我眼泪都出来了。” “你应当没哭,还是我记错了?”宋聿放下酒杯。 许金抿唇低声道:“我忍住了。” 书生唇间发出一声轻笑,眉目生辉,许金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书生拉着他坐在床上,将床上的桂圆红枣拨到一旁,许金刚羞涩地坐下,书生蹲下身握住他的脚踝。 许金脸红了:“相公……” 少年的脚弹动了下,宋聿没让他挣脱,缓缓地脱下鞋袜,顺着裤管伸进去。 和许金冰凉的膝盖一比,他手简直滚烫,冷得没知觉的皮肤与温热掌心相处触,许金双腿缩了一下。 宋聿给他揉了揉膝盖和小腿,直到那片皮肤恢复温热,“第一副药喝完,看样子是好了点,羊毛袜子放哪里了?” 许金指了指衣柜,宋聿将两只厚厚的羊毛袜拿出来放在床边,掀开被子将许金罩进去,摸索着解开他的衣服。 牡丹膏脂浓郁的香气聚在被窝里,许金眼角沁出几滴泪,几乎呼吸不过来,枕头被他抓得从颈下滑走,他闭眼慌忙地朝后躲着。 相公抓住他的手让他搂着脖颈,他好不容易挪出去,转瞬又被抓进被窝里。 相公声音低哑:“跑什么?” 许金耳朵发痒,紧紧地搂着相公的肩膀,他浑身都是热的,腿也不冷了。 相公帮他擦了身子,穿上羊毛袜子,许金的眼皮已经快睁不开,侧身窝进温暖的地方,便沉沉睡去。 宋聿垂眼,便见一颗黑发顺滑的脑袋抵在他肩头,呼吸轻轻吹在他衣领上,依稀可见纤长微微上翘的眼睫和挺直的鼻尖。 他轻轻地拂过少年丰莹的面颊,也闭上了眼睛。 第59章 大婚过后,二人简单收拾一番立刻启程回府城,叔母给他们收拾了许多东西,行囊沉重,这回坐的是大船。 站在栈桥,许金怀里抱着秋秋,小家伙脖子上挂着小福编的项圈,睡得直打呼噜。 周蔷领着周周站在他旁边,摸了摸狸奴温热的身子,低声道:“这一走再回来,不知是什么光景。” 若是中举,自然高高兴兴荣归故里,若是不中,又要劳心损力再苦读三年,人这一生有多少个三年? 宋聿和宋清文正在同船商寒暄,许金遥遥看着那边,江面冷风刮过,他不禁将脸缩进斗篷里。 “可以上船了,咱们有个舱房,可以烤火。”宋聿过来说道。 几人和岸边的亲友告别,登上甲板,大船确实不同,桅杆高耸,大燕日月旗迎风飘扬,气势恢宏。 清晨外面湿冷,几人连忙进了船舱,周蔷带着的丫鬟和婆子帮他们沏了茶,又温了一壶黄酒。 第70页 秋秋睡醒了,踮着脚尖巡视领地,“喵。” 周周追着小狸奴玩耍,追到了便搂起来抱在怀里,温柔摸摸,亲狸奴的脑袋顶。 稚子狸奴互相嬉戏,看得几人忍俊不禁。周蔷有心想养一只狸奴,便问许金他们的秋秋何时下崽子。 许金忽然想起:“去年春日,秋秋似乎从未发春过。” 有些先天不足的狸奴是不会发春的,“可看秋秋这胖乎乎的模样,似乎不像先天不足。”周蔷说道。 宋聿和许金将狸奴养得圆润,毛发顺滑犹如上品缎子,叫声也娇声娇气,真让人心生喜爱。 “你们那铺子准备得如何了?”周蔷问道。 宋清文关心的则是另一件事:“那铺子里卖什么东西?” “酱料,各种各样的酱料,腐乳、耗油、二八酱等,工坊早就在做了。”宋聿从去年就开始抽空准备,今年正月才陆续进入备业阶段。 实在不行,从工坊调几个人去铺子里也罢。 午时到了府城,托宋清文他们将行囊和狸奴带回去,宋聿和许金则来到牙行。 牙人一见他们便满脸笑容:“宋秀才来了!宋夫郎,多日不见您容色更好了,听闻二位办了婚宴,我在此祝贺。” 牙人嘴皮子还是那么利索,宋聿问:“人在哪儿?” 牙人领着他们过去,许金看到眼熟的几个人。 相公走在前头,那几个人眼神落在相公身上,下意识直起身子,比以前积极多了。 许金抿唇,伸手拽住书生的衣袖。 宋聿感受到一股力道,停住低头道:“怎么了?看上哪个了?” 许金摇头:“我上回来,他们都不愿跟我走。” 他指向墙角,那几人立刻变了脸色。 宋聿看了一眼,便知这些人想被买去什么地方,拉住阿许的手:“没事,他们也不是我们需要的。” 许金耳尖微红,默默地跟在相公身边。 他醋了,相公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 “得了信儿您今天回来,我叫他们老早就过来等着了,都是手脚勤快的老实人。”牙人殷勤问道。 今天却不是买奴仆,招铺子里的伙计罢了,门边一溜站着五个人,牙人把他们都叫进来。 一个稍微有些瘦的姑娘,两个手上有粗茧的半大小子,还有两个双儿。 宋聿点点那个姑娘,“说说你姓名年龄籍贯,会干些什么。” 姑娘唯唯诺诺,结结巴巴,牙人面上不太好看。 轮到旁人,两个小伙子一点都不拘谨,只是口音有点重。 两个双儿都是本地人,家境不太好,还是同乡,说起话来嘴皮子利索。 宋聿拿出一张单子让他们大概记住,然后介绍商品,姑娘记得最快,就是说起话咬舌头,一个小伙子和一个双儿次之。 宋聿低声跟许金道:“这个杜鹃、柳秀、柳燕、王明都不错,我们只要三个就够了。” 许金思索:“杜鹃记性好,就是太紧张了。” 两人商量片刻,跟牙人定了柳秀、柳燕、王明。 “你们跑这一趟,也浪费了时辰,这点银钱应当够你们吃个午饭。”宋聿说道。 许金掏出钱袋,各塞了三十文给没聘上的两人。 “多谢老爷!”两人连忙道,谁知没聘上都有这等好事! 和那三人签了合同,便将他们领到铺子,许金说道:“柳秀和柳燕住一个单间,等会儿我让人再抬一张床来,王明你就先住通铺,过几日那通铺也要改成三个单间,榕树下那单间住的是账房田英,这几日他会教你们如何做事,你们既然都识字,这本册子务必背下来。” 许金安顿他们时,宋聿便坐在一旁看着,这时说道:“若铺子有事,便去二道街申字号院子。” 三人回去收拾铺盖,宋聿和许金买了点蔬菜瓜果肉蛋便也回去了。 他刚回书院,先生便将他单独叫到茶室敲打了一番,言下之意让他专心读书,万不可因为杂事荒废学业。 他倒还算平静,可他被先生批评的事不知怎的传得到处都是,这些人也真是无事不登堂,不乏好事者凑上来打听。 二月底,金宋老酱正式开张,徐掌柜早跟他们打过招呼,立刻抬了两坛蛋黄酱两坛辣酱回去,当天晚上尝了一些,第二天临走又各买了三坛。 第一天生意不错,虽称不上火爆,但三三两两络绎不绝,第二天生意比第一天还要好,大概是头天的顾客一传十十传百。 这样子许金心里也算有了个底,酱料铺运转起来便没什么需要他每日照看的,相公说的对,这铺子开起来比酒楼饭馆清闲。 三月初科考,心平气和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书生们又窃窃私语起来。 宋聿再度得了一等,这段时间他不如其他人出彩,没想到临到关头还是成了廪生。 背后出损招等着看他跌落的人偃旗息鼓,没有人撺掇,宋聿感受到周身的同窗和善了很多。 “哼,招笑。”陆谦哼笑。 齐纪深嘬着橘子奶昔,“真不明白他们怎么想的,伯匀兄看着像是夜郎自大了吗?” 宋清文心有戚戚:“没想到书院里也这么多勾心斗角。” “我还没问你,你买那么多辣酱干什么?”宋聿问陆谦道。 陆谦摸了摸鼻子:“替我叔母买的,送她酒楼去做菜,那些新菜值老鼻子钱了。” “那些酱每个都好吃,沙茶酱煮面一绝。”宋清文道。 “是吗。”陆谦眼睛亮了,他还没这么吃过。 课业繁重,他们几个唯一的乐趣也就是研究口腹之欲了,科学院彻底搁置。 “这么零散着买成本不低,可以谈供货。”宋聿提醒。 陆谦摆摆手:“她还不太信这辣酱的香味,且让她试试,她亏不了的。” 说起新菜,齐纪深舔了舔唇:“徐公子,今晚我上你家打秋风可行吗?” 徐骋虽疑惑,还是道:“当然可以,可是……我家有什么可吃的?” “你就别装了,我知道你后院的杏儿熟了。” 宋聿和陆谦齐声惊问:“你怎么知道的?” 齐纪深眨眨眼:“我去他那儿住过一晚啊,你们这么惊讶做什么。” 陆谦扇子摇得飞快,齐纪深这是又要去和徐骋抵足而眠?早晚睡出祸来! 再一想柳先生和齐风瑾,他心更凉了。 齐纪深跟着徐骋走了,三人各自带着一份甜品,慢慢朝家里走,他们住得近,干什么都方便。 回到宋聿院里,许良和周蔷果然也在,三人正在逗孩子,秋秋打了个哈欠,闻着鱼腥味,颠颠跑过来蹭宋聿的腿。 “父……父……”周周跑过来一把抱住宋清文的腿。 陆谦有点嫉妒:“你最小,倒最先有孩子。” 宋清文可顾不上迎接他的嫉妒,连忙抱起口齿不清的小双儿,把手里的双皮奶递给周蔷。 许金和许良也从自家相公手里拿到一份。 “我去准备晚饭,你们想吃点什么?”许金吃完后道,却不料四人连忙道别。 “天都快黑了,我们就先回去,等空闲时再聚,今日真是累极了。”陆谦说道。 彼此不必客气,宋聿和许金也就没留他们,关起门来,宋聿去读书,许金系上围裙炒了两个菜。 “阿许,我今日科考得了一等。”吃着细长柔软的廪米,宋聿忽而想起这事,“明年我们也不用买米了。” 虽说不差买米的钱,廪米吃起来终归感觉比别的米香一点。 许金笑得眼睛都弯起来:“相公真厉害。” 宋聿吃着醋溜白菜,觉得阿许手艺愈发好了,“清文得了二等,也能参加乡试,秋闱时我们几个可以一起去,互相有个照应。” 饭后他接着温书,许金坐在灯下读着话本子,一手撸着猫。 宋聿疲惫烦躁时,回头看到这一幕,便又能静下心来。 他不再刻意藏锋,答卷笔触之间针砭时弊切中要害,字字珠玑,就连试帖诗也下笔如神。 他从前吃亏就吃亏在古文典故积累不如旁人,现在赶上来了,作诗便不成问题。他倒是一心一意奔着拔高自己去,可叫旁人苦不堪言。 怎么宋聿这段时间进步神速,他们就没有呢?人和人的差距真如此之大? 先生也很满意,以为是自己的敦促起了作用,在堂上连连夸赞宋聿。 宋聿专心在书上,没太关注铺子,五月底才瞅了一眼账簿。迄今三个月整,共收银二百零二两,刨除所有成本,纯利八十八两,比预想中高,而且很稳定,才三个月就有了一大批稳定客源,并且持续增多。 这期间,书院里却出了一件怪事。 一书生被发现娶了两个妻子,且都是正妻,最终查明是一富商贿赂户吏,给自己已死的女儿和这书生配了阴亲,只因书生八字旺她,可以让她下辈子投个好胎。 第71页 这书生还是廪生,且本来就怕这些神神鬼鬼,事情一查明立刻吓病了,半个月下不得床。 学政李觅大为恼火,上书顺天府请了圣旨,彻查松州府户籍,这一查查出不少事,除了已被清算的徐家之外,各松州大姓中本户籍不在松州,冒名顶替买卖籍贯的人足有近万数,这些人还不是平头百姓,到江南买了大量田产商铺,都挂到大家族中有功名的人名下,根本不交田税。 不交田税这些人抽的佃租就少吗?往往更多,人心不足蛇吞象,这些人上骗朝廷,下欺百姓,独独他们骄奢淫逸富得流油,不杀几个实在难解心头之恨! 上达天听,圣人震怒,命兵部侍郎任钦差,到松州府清理假户籍之人。此人油盐不进铁面无私,松州府风风雨雨各家叫苦连天。 陆谦也差点栽进去,外祖那边早年提过挂田到他父亲名下这事,父亲没同意,两家关系也是因此变臭。 圣人开始给大燕拔白发了。 徐骋悠悠哉哉地每天瞎逛,圣人总不能宰徐家第二次。 钦差抵达的前一天,宋聿清晨在窗边发现一封信,油蜡密封,用的是贡品金竹纸。 太子殿下很成熟很隐晦地表达了一下思念,说到江南巨变,大意是还有后手,又说圣人胃口不佳,请宋聿将一罐番茄酱抽空送到驿站,随信还夹了一片金叶子。 宋聿将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如果太子没有骨骼巨变或找人代笔,这封信后半部分不是太子写的。 宋聿将信中内容按下不提,将一罐番茄酱密封好送到驿站,果然有个人从他手里直接拿走了。 可如果不是太子写的,是有人想坑他,图什么?借着太子和皇帝的名义,就只为骗一罐番茄酱? 第60章 京城的信似乎是个征兆,没过多久,徽州府汪氏嫡系子孙因海上走私里通外国被捉拿,连带汪氏族长都下了大狱,松州府豪族人人自危。 下课后,宋聿路过小店打了一壶黄酒,顺便去铺子里看了一眼,里头有十几个客人,伙计们忙着接待,账房田英抽空跟他汇报了几句。 “今儿店里客人不少,腐乳和辣酱卖得最好,蛋黄酱略次之。”田英手上飞快地拨着算盘,客人排了长队,他有点手忙脚乱。 宋聿看了一眼账簿,“过几日我再招一个伙计辅助你,累了一天,今日又是中元,吃不成肉,豆腐和蛋就多放点,免得人没力气。” 田英连忙答应,铺子里的活儿不像其他地方那么繁琐,逢年过节还有大鱼大肉,每月能攒不少银子。 宋聿将手里黄酒分了他们一坛,从铺子里拿了些蛋黄酱,路过夕颜楼,便看到齐纪深失魂落魄地从里头出来。 “齐兄?” 齐纪深抬眼愣住,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伯,伯匀兄。” 宋聿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的确是夕颜楼,卖胭脂水粉的地方,“你来这儿做什么,相中哪位姑娘双儿了?” “我那什么……”齐纪深眼神闪烁,“我替亲戚跑腿,伯匀兄你呢。” “阿许的润唇膏快用完了。”宋聿抬脚进楼,齐纪深也跟了进去。 “哎哟宋秀才您又来了,快请,这回要点什么?新到的牡丹面脂细腻柔滑,润泽皮肤那是一绝!比从前那种效果好多了!您看看?”伙计跟他很熟,挤了上来接待。 宋聿便道:“那看看吧,可有试用的?” “瞧您说的,早开好了,方才许多小姐公子买了,都喜欢得紧呢。”伙计领他来到柜台前,拿起一个小瓷盏,“喏,您试试,抠一点就好,不是咱小气,这比以前的润多了,味道也香。” “夕颜楼要是小气,这世上就没有大方的铺子了,方圆百里的小姐公子可都是你们家的常客。”宋聿抠了一点,涂在手背上抹开,的确不错,香味比以前的浓烈更清幽。 “您这话要让我们掌柜听到,定然又要拉着您喝几杯。”伙计笑眯眯,他猜宋秀才会买。 果然,宋聿要了一盒新面脂,又拿了以前常买的润唇膏。 “齐兄,你要买什么,不如我给你参考参考?”宋聿眯眼道。齐纪深一直跟在他身后,这厮绝对有话要说。 齐纪深扭捏地轻咳一声:“我也想买润唇膏,不知道买什么香味。” 宋聿不以为意,随口道:“怎么了?前几天吃杏儿吃上火了?” 齐纪深惊诧:“你怎的知道?” 宋聿:“……不知道买什么香味,就买无香的吧。” 齐纪深又惊。 宋聿无言:“你不会不知道有无香的吧?” 齐公子完全不知道,拿了一罐乳白色的无香润唇膏,精气神一下回来了,兴高采烈跟宋聿道谢,步履匆匆地走了。 宋聿眯起眼。 替人跑个腿而已,齐纪深至于这么高兴吗。 吃杏儿吃上火,不是齐纪深本人,恐怕也不是什么亲戚,而是徐骋。 宋聿摇了摇头,他怎么推敲起来了,人家买个润唇膏,又不是润滑膏,没什么大不了的。 中元节后秋闱就很近了,不少生员已提前赶往应天府熟悉环境,租赁院子或定客栈,宋聿他们也打算提前动身。 七月中,书院里陆陆续续走了不少人,宋聿、宋清文、陆谦、齐纪深收拾好行囊,于清晨登上陆家的商船。 陆家的船多在各应天、松州、顺天、济州之间往返,这回恰好可以捎他们一程。 这回去赶考,带着孩子终究不方便,周周也离不得周蔷,句琴那边便派人把周蔷接了回去,宋清文看起来有点忧伤。 “打起精神。”宋聿拍了拍他的肩。 宋清文清除心里那一丝不适应和惆怅,应了一声:“比起待在府城,蔷儿回家去我倒更放心些。” 早晨凉爽惬意,宋聿坐在二楼栏杆处,斜靠着箱枕看书,时不时喝一口茶。 许金怀中搂着猫儿,狸奴眯眼卧着,喉咙里呼噜呼噜。 “伯匀兄,好生惬意啊。”陆谦单手提着衣摆,自楼梯口走上来。 宋聿拿出两个杯子给他们斟了茶,“我看这里景色好。” 陆谦遥遥看过去,一时也不愿收回目光:“的确壮丽。” 许良伸手去摸狸奴,许金干脆将猫儿放到他怀里,猫儿打个哈欠,爪子踩了几下许良,转身在他怀里窝下了。 “秋秋好乖。”许良觉得猫儿卧着的地方真温暖。 陆谦有些神思不宁,宋聿不禁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 陆谦叹了口气:“与我合作的家族垮了,徽州那边的苦心经营几乎全白费,现在人人自危,卯着劲儿上下打点,我有一批货物一去不回,方才才知被他们偷去进献给徽州巡抚了。” 那批货不少,这一笔亏损不知何年何月才补得回来。 “自家人也靠不住,只希望我父亲好好的。”陆谦叹气道。 陆家虽有底蕴,现在全靠一个四品知府顶着,圣人心思不定,他们难以安心。 宋聿不禁想起那封信,似乎说了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没说,就连开头对他的问候都含蓄隐晦得很,所以才不像太子,“松州大概是过去了,现在是轮到徽州,不知会不会杀个回马枪。” 陆谦叹息一声,陆家旁支众多,肯定有奸恶之人,他们自己也摸不清是谁,万一被查出来,不知道他们本家扛不扛得住。 “不说这些了,齐兄和你堂弟呢?怎么一上船就不见人影了?”陆谦到房间敲了门,那两人似乎也不在屋里。 宋聿喝了口茶,“都晕船,已经睡下了。” 陆谦无言,他怎么也没想到齐纪深会晕船。 晨阳刺破迷雾,洒下漫天金光,山峦叠翠,云雾舒卷。宋聿有感而发,一气呵成作下一首七言长律,颇为畅快。 阿许看他的眼神闪闪发亮崇拜极了,宋聿不禁有些飘然。 陆谦在旁边看了全程,将长律通读两遍,只剩下咂舌:“已经到如此怪才程度了?” “也就只得这么一首。”宋聿心知今天纯属巧合,平时他没这个水平。 陆谦却不信,因为宋聿口中的灵感爆发次数实在太多了。不是什么灵感,他觉得这就是实力。 几人在船上吃了午饭,到底有熟人在,做什么事都方便些,时间慢慢过去,这般日夜兼程,花了足足八天才抵达应天府。 应天府风貌与松州相似,不同于松州的秀丽丰饶,应天城墙古朴厚重,经年历代的沧桑与威严直扑人面。 形形色色行人往来,秦淮河自城外浩浩流过,见证日月人心。 “上个月我就让人留好了院子,和松州府的布局差不大,咱们先去看看?等放下东西休整休整,再去游览街道,品尝秦淮美酒。”下了船,陆家的仆人已等在岸边,帮他们搬运行囊。 “真是劳烦你了,次次都多亏你帮忙,不然我们还得住几天客栈。”人流密集,不乏满身横肉汗渍的力士,宋聿将许金拉到自己身后。 第72页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陆谦故作不悦,“快走吧,这地方真热。” 不光是热,栈桥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还有鱼虾海货,海水咸腥味和泥浆味等等混杂在一起,着实难闻。 几人沿秦淮河而行,牙人带他们到两处院子看了一眼,宋聿四人商量过后租赁了一出一进院,宋清文住东厢,小厮住东厢耳房,齐纪深住西厢房,宋聿和许金两人一起住空间大的主屋。 许金将衣物一件件拿出来,捋平整,放进衣橱。他们衣物不多,好在料子不错很耐洗,穿旧的衣物还比新衣更舒服。 宋聿进来,“别忙活了,刚才柴火送来了,等烧了热水喝点解解渴,好好歇歇,等会儿陆兄还要带我们去他最爱的酒楼。” 许金被他拉着坐下,窗棂处光线明亮,书生握着他的手,许金借着光看他,相公比从前英朗了,不过这样一看脸上还有些几不可见的绒毛。 宋聿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什么?我脸上沾了灰?” 许金唇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住,“我绞了脸,相公还没绞呢。” 宋聿闻言仔细地摸了摸,目光一转,突然伸手搔了搔少年的胳肢窝,“笑话我是吧?” 许金笑得气喘吁吁,拼命地躲他的手:“相公……相公……”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宋聿才停手,许金笑得没了力气,脑袋往他怀里一杵,睡着似的安静,只剩呼吸吐出的热气。 宋聿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屋里一时寂静安宁,直到宋清文跟他们说陆谦和许良来了。 陆谦在院子里转一圈:“这地方真不错,我一路走来越走越安静。” 他比划了一下,琢磨道:“这院子够大,若摆个太阳灶最合适不过了。” 松州府科学院的门长时间开着,附近人家在炎热天气经常进去用太阳灶烧水,那玩意儿也算没白费。不费柴火是最大的好处,江南人口较多,不少山峦都被薅秃,就这柴火都不够烧,遑论北方更冷的地方。 不过这也没办法,天一冷,太阳灶反而用不了。 船只靠岸时的旋转让齐纪深晕得不清,到现在才缓过来,脸色蜡白,有气无力地:“有没有什么养胃的饭食?” 几人略作休整,换上轻便的衣物,走上应天府街。 街上实在热闹,许金买了两串糖葫芦,递给许良一串,两人都戴着防晒的帷帽,帽檐较宽,啃糖葫芦倒挺方便。 他们这六个人走在街上,浩浩荡荡也挺显眼。 第61章 临行前书院先生有所叮嘱,时间一到,宋聿几人便去到秦淮河畔的畅香园。 “几位请进,沿着这道进去,依次有清许亭、锄园亭、万象亭、弥华亭等数十处宝亭,学政大人与诸位大人在最里头的滁盐亭,如需笔墨,叫任意书童去取就是。”门口检查花笺的管事说道。 宋聿颔首谢过,进到门里,光影一下子明媚清凉起来。 陆谦饶有兴致地看着园林内的景观,“我们几个都是第一次来这杜门文会,不知除了临场作诗,还有什么章程。” 齐纪深缓缓迈着步子,“我问过父亲,他说每年都不一样,大体也就是作诗作画,错不了。” 现如今陆谦可不慌了,大有跃跃欲试的意思,杜门文会乃江南秋闱前首屈一指的盛大文会,定能结识不少才子。 宋清文也抱着见识其他考生水平的想法。 陆谦:“伯匀兄,我们到哪处亭子去?” 宋聿略顿:“不如随便走吧,看哪里有趣再停下。” “也好。” 他们路过第一处亭子,亭中之人看了他们半晌,忽然走到亭边:“我观几位仁兄气度非凡,不知是何方人士?” “我们都祖籍松州,不知兄台是……”陆谦问道。 那人穿着一身儒生服饰,不急不缓地走下石阶,通身气度更像个高门显贵的富家公子,他合拢扇子微不可察地躬身,“我姓张名溯,表字禅林,苏州人也。” 互通姓名后,张溯见他们不打算停下来,便随他们一起朝里走。 “宋兄乃是松州府去年的案首?” 宋聿颔首:“幸得罢了。” “诶——这就太谦虚了,我老师可对宋兄赞不绝口,想要认识你一番呢。”张溯道。 “若有幸结识尊师,自然是好的。”宋聿没听过张溯这名字,自然也不知道对方老师是谁,他也没问。 张溯见他不问,眼里有了些兴味,不过他也不打算说。 说话间到了第二处亭子,有人叫张溯上去赏花,张溯推辞,继续和他们同行。 “几位可知你们在南直隶的名号?”张溯忽而问道。 陆谦起了兴致,“我们还有名号?” 秀才而已,毛庐都没出呢,怎么就有名号了? “丘乘三杰,我在苏州都听到了,陈大人已将太阳灶报往虞衡司,你们开放科学院让人们进去烧水,已经美名远扬。”张溯自然不是见任何人都凑上去搭话,从来都是别人主动跟他说话,但这四个人么,他有兴趣结交一二。 宋聿心里颇为尴尬,再一看两位朋友眼神也一模一样的不自在。 张溯颇感有趣,不禁大笑。 滁盐亭距离颇远,几人在破石亭停下歇脚,里头书生们正在对着怪石作画,见他们这么多人进来,闹着一定要他们出一人也作幅画。 见他们似有竞争之意,亭外书童捧着一方端砚进来,“应学政大人吩咐,若有比赛当设彩头。” 书生们顿时叫好,气氛彻底热闹起来,此时推辞就显得气虚胆弱了。 宋聿上前一步,“那么就由我与诸位一较高下吧。” “好!君子当有胆气豪!”众人呼和。 书童们抬来一张书案,铺上宣纸,笔墨颜料具备。 宋聿凝神看了一会儿那怪石,走到桌边提笔。 他作画时安静,动作幅度并不大,丝毫不引人注意,不过他终究来得迟,其他人画完之后便来围观没画完的,渐渐地,宋聿身后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当真是……鬼斧神工。”一人喃喃。 他们扭头看了一眼那石头,再看看宋聿画作,竟觉得画技精湛得一模一样,画中石头却更……给他们一种如看天降陨石的怪诞惊渗之美。 看过一眼再也忘不掉,胳膊上直起鸡皮疙瘩,不是害怕,只是惊叹与艳羡。 宋聿还没画完,当即有人起了收藏之意,默默在心里措辞。 宋聿手腕一转收笔,静心看了一会儿,还算满意,从钱袋里掏出印信盖上去。 “兄台,不知可否……” “兄台……” 一阵七嘴八舌,宋聿没怎么听清,只听齐纪深夸张的毫不委婉的惊叹声压过了其他所有声音:“伯匀兄,这幅画必须放在我书房的紫檀木盒里!不然我觉都睡不安宁!” 宋聿无言以对,“等干了你自己卷起来。” “够义气!” 齐纪深从怀里摸出自己的钱袋子塞给宋聿,被宋聿又塞了回来,“行了,晚上可得请我们三个吃饭。” “包在我身上!”齐纪深就差拍胸脯了。 哎呀!哎呀哎呀! 其他人捶胸顿足,看着这人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这幅画,他们心中恨啊! 齐纪深自顾自的仔细欣赏,对其他人暗暗的瞪视恍若眼盲。 张溯将前因后果收入眼中,不禁起了一丝兴味,也上前去看那幅画。 他的老师书画双绝,他本来对此人画作毫无兴趣的,可是看着那幅画,他清晰地感受到胸腔中的悔意。 喜爱这幅画是一方面,他更想把画拿到老师跟前,听听老师对这画有何评价。 此人画技已隐隐有大家之风,又是案首,想必文章也作得不错。 张溯抬眼想道,样貌亦是不俗,世间竟有能和他事事比肩的人。 他不愿承认此人画技略压他一头,或许只是偶尔险胜罢了。 齐纪深美滋滋地看了又看,守在画跟前,干了便立刻卷起,找书童要了木盒装起来。 宋聿也歇了会儿,他们便准备走了,不少人跟着他们一起离开破石亭,和几人搭上话,交谈之声不绝于耳。 “我忽然后悔了。”陆谦说道。 宋聿:“怎么?” 陆谦道:“我应当等个十年,等大舅兄你画技更好再找你画人像。” 宋聿无语:“再过个十年我们几个如果还是臭味相投,我画技也没退步,你尽管找我。” “就这么说定了!”陆谦得了承诺立刻开心起来。 同行的人暗自意动,可到底没人开那个口。 “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见识一下宋兄的文章?” 张溯一直和宋聿并行,石板路并不宽阔,他走路步子又霸道,将陆谦几人挤到后面去。陆谦暗啐真没眼色,没看到他们几个是一伙儿的吗! 经过旁人介绍,宋聿几人也知道了张溯的背景,这人原是祖籍苏州,常年跟随老师居住在顺天府。三岁开蒙,五岁能文,七岁诗百篇,神童之名传遍北方,十二岁便中了院试案首,八年沉淀,二十岁才打算参加秋闱。 第73页 虽说没有一官半职,张溯手上的人脉恐怕比五品京官还豪华。 “我见识有限,竟然没能听说张兄才名,看来回去还得多读些书。”宋聿真没想到此人才名显赫到这种地步,不过倒是和那股气度对上了。 “不怪你,我老师说我心高气傲过刚易折,家人都是老实人,有心低调,怕我成伤仲永。”张溯无所谓地挥手道。 宋聿:“……看张兄如今,肯定和伤仲永无关了。” 张溯自己也这么觉得,这几年有他老师的功劳,更多是他严于律己,有真才实学,不然再低调也是穷低调。 “宋兄小时可有诗?”张溯问道。 宋聿摇头:“少时贪玩,比不得张兄。” 张溯理解地说:“的确少有人从读书中找到乐趣。” 陆谦听得不可思议,压低声音跟齐纪深说道:“伯匀兄跟他客气的,他不会当真了吧?” 齐纪深道这人和徐骋怪像,不过徐骋更多是古板,没这么骄傲。 陆谦挑眉:“你想他了?” “想啊,我走时他还睡觉呢,等我回去肯定要跟我发脾气,半天不说话。”齐纪深理所应当道。 陆谦咋舌:“你们俩又睡一块了?” 齐纪深:“怎么说话的?那叫秉烛夜谈抵足而眠。” 陆谦心道那还不是在一张床上睡了,说出花来也是同床共枕。 他忽然想见阿良。 滁盐亭实在是远,脚都走得酸麻,几位大人正在亭中喝茶,很多人来得比他们早。他们跟几位大人见礼,也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齐纪深怀中木盒引人注意,学政大人听闻是自己去年钦点的案首所作,不禁起了兴致,他记得此生在威盛宴作了画,画技的确不错。 “齐生可愿将画取出,众人再赏看一番?”李觅道。 齐纪深怎敢不取,两位书童取了毛毡,将画作贴着毛毡徐徐展开。 李觅原本不以为意,只抱着闲来无事的意思,随着画卷展开,他竟忍不住从坐席上起来,凑近仔细去看每一笔笔触。其他人视野被他挡住也不好说话。 “宋生,此乃你所画?”李觅不可思议道。 宋聿拱手:“正是晚生所画。” 李觅没有说话,缓缓地走到画卷另一边,方才开口道:“自有大家之风,与去年画技不可同日而语,不过科考在即,万事需得有个轻重缓急。” “李大人所言极是。”某御史附和道,“既是案首,理应全力备考,担天下民生之忧,岂能醉心诗文字画这等消遣之物?” 众书生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有不少后背都开始打湿,这般敲打的话,就算不是他们亲身经历,也令他们紧张地在心里预设自己的答案。 宋聿不急不缓地拱手,“幸得大人教诲,学生必将勤勉考学,一如过往,不会将光阴消磨在消遣娱乐上。” 某御史还想再说,李觅袍袖一甩坐回主位,面上并未发作,心中却已有不快。他方才并没有批评宋生的意思,这人曲解他的话给学生施压也就罢了,恶人还要他来当,岂有此理。 “文会乃清流盛事,交流一二文章,结交三五知己,同为江南士子,科考之前有一番了解也是好事,诸生且先吃几杯酒。”李觅道。 众人看来都有所准备,方才作的诗画,有自信之人便拿出来请在场众人赏析,没自信的便悄悄按下不提。 他们想得清楚,要么出彩,要么不出丑。 酒兴正酣,到了最要紧的临场展示,十八道桂花笺,寓意蟾宫折桂金榜题名,内含十八道题目,诗词书画从一不等,有心参与之人便盲抽一笺。 方才已经够出风头,宋聿便并未上前,在座位上淡然喝酒。 陆谦和齐纪深各自去抽了一签。 “清文,你不去试试吗?”宋聿压低声音。 宋清文摇摇头:“我学问尚浅,今天见识一番就好,三年之后必定一较高下。” 宋清文不妄自菲薄,也会权衡利弊,在书院读书这几年可算是有了心机应变的能力。 陆谦抽中的是诗江南雪,齐纪深抽中的是诗五岳。前者最近正烦恼,后者最爱游览名胜风光,可算让他们出了一把风头。 吐出心中苦恼,陆谦坐下后喝了一口酒,低声道:“可算是舒坦了。” 齐纪深辅助他父亲作《诗百解》,作诗的水平那是一流,只是有些遗憾今日灵感不佳,未能超常发挥。 不过他们几个还是赚足了眼球,一行四人,除了明显年纪过轻的那个未展露才华,都隐隐压多数人一头。 “莘莘学子,风华正茂,我像这般神足气显已是十多年前了。”酒意渐浓,李觅有些恍惚。 “李大人尚且年轻,我却已是花甲之年……”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不禁感慨万千。 今日抽花笺之人都得了一份礼,前三格外厚重,杜门文会之繁华,彰显着它背后皇亲国戚杜家的显贵声势。 凡是在杜门文会崭露头角为人所知者,不免挂上杜家门生的名头,尤其学政李觅乃天子近臣,显得今年的杜门文会像皇帝特意给杜家撑腰似的。 四人离开畅香园,马车驶离时又碰到李觅,马夫驱赶马儿停在一旁让李觅先行离开。 宋聿靠在车厢壁上,隐隐有些晕眩,抬起手臂一闻,一股酒味,还有畅香园的桂花甜香。 许金听到马蹄声便跑到门口,宋聿从车上下来,许金闻到酒味,连忙掏了银子给车夫,扶着他进屋去。 宋清文没喝多少,和小厮一起把齐纪深扶进去后也连忙换了身干净衣服。 许金煮了醒酒汤,汤匙搭在宋聿唇边,发愁道:“今日怎么喝得这样多。” 宋聿喝下一口,无奈地揉着额头:“很多人说话前都要先敬一杯酒,不得不喝,我偷偷地只抿一点,齐兄都是一口干,现在醉得人事不知了。” 喝了半碗醒酒汤,他便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睡过去,意识下沉,犹如被拉进泥沼…… 隐约间,感知到有个人剥了他的衣服,擦洗他的脸和手脚,又给他换上干净衣服,盖上被子。 宋聿想睁开眼,却怎么也抬不起来,他实在是困极了。 “阿许……” 温热的皮肤靠近,宋聿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被子,没过一会儿被子掀开,一具温热的身体躺在他身边,牡丹花的香味从那人皮肤里散发着温暖又甜蜜。 宋聿感到安心,意识彻底陷入黑沉。 第62章 南直隶秋闱人数与松州府院试相当,将整条街道拥挤得水泄不通,书生们领着书童挎着篮子,仰头张望着入口。 街上人这么多,实在危险,宋聿便没让许金下来。他抬头便看到身后茶楼二楼,双儿正探出身子张望。 他打手势让阿许回去些,看着太危险。 许金看到相公在挥手,将上半身稍稍撤回。 “这一去,三天才让出来,听说里头只有四尺的小隔间,刮风下雨样样都漏……”许良在他旁边,也张望着,目送陆谦进去。 许金就是担心这些,相公那么喜净的人,可怎么忍得了? 秋闱是一定要去,他们也只能在外面等着。 宋聿不在,许金便有些神思不属,事情做着做着就走神,他索性不看书,反正也看不进去,不如趁着这时间改改他和相公的衣服。 他给相公做的第一件里衣,相公已经穿了两年多,若是相公再长个子,就算不断放量,袖口和衣摆也会不够用。许金用手指丈量过尺寸,便打算再做一件。 应天府的布行很大,不过松州府毕竟是标布第一产地,许金和许良逛了一圈,刚买完布出来,竟在门口碰到了陆语。 陆语正从马车下来,看到他们也有些惊讶,“今日可真是巧了。” “姐姐。”许良见礼。 陆语对这个弟夫郎不咸不淡,她本是为弟弟相看好了官人的表妹,谁料陆谦突然决心娶一个双儿,老祖母也未曾通知她,叫她好没面子。 表妹没嫁出去,成天住在穆家,穆匀又是个见色起意的,虽说二人只是眉来眼去还没发生什么,陆语心里也噎得慌。 陆语走后,许良情绪低沉,许金看他这样子,正好也该吃饭了,便找了一处酒楼。 点好菜,许金看着他,低声问:“穆夫人是不是……” 许良无可奈何地点点头:“姐姐她不太喜欢我,当初她有看好的弟媳。” “这些事,你从没告诉过我。”许金一顿,心中叹气,“告诉我我也没什么办法。” 许良倒是笑笑:“不妨事,反正姐姐也不常回来,相公待我好就行,祖母为人也和蔼,我受不着苦,哥你就别替我担心了。” 陆谦和许良蜜里调油,许金都看在眼里,所以才放心。 “家里不知怎么样了。”许金低声说。 许良知道他在担心许菱,“阿菱很得二叔母喜欢,现在家里比之前富裕多了,应当短不了她的。” 第74页 许金叹了口气:“阿爹和爹爹走得突然,我还没守住阿菱,现在兄妹离心,不知道日后怎么面见阿爹他们。” 许良不爱听这个,“哥你才二十岁,阿菱从小到大日子比你好多了,再说如果到了阴曹地府叔父问责你,我给你作证人。” 许金不禁笑了:“说什么胡话。” 许良和陆谦住在应天府的宅邸,许金便到陆家客房住了一晚,第二天两人早早到贡院附近的茶楼等着,午时一过,街上等着接应考生的人越来越多,比入院那天也不差。 他们俩无心说什么话,一杯茶水啜饮半晌也没咽下去。 “开了!开了!”底下有人大喊,“出来了!” 许金紧紧盯着门口,他想冲下去,可他知道不能下去,下去就更看不到相公在哪儿了。 “在那儿!”他眼睛一亮。 书生下巴处有了青色胡茬,要不是穿着儒衫,看起来真像个浪荡剑客。 许良也找到了,两人激动地朝那边挥手。 宋聿等人看到了他们,宋聿打了个手势,在人群中朝着茶楼艰难移动。 好不容易挪到门口,蜂拥而来的人群挤得他们根本站不稳。 许金一把扶住相公,却被书生推开手,“离我远点,都三天没洗漱了。” 许金不嫌弃相公,可宋聿自个儿嫌弃自个儿,好不容易挤出人群回到院里,先脱掉衣服埋进浴桶,一边泡澡一边用刷牙子粘上洁牙膏,上上下下猛刷。 许金提着水桶进来,忍不住道:“相公你轻点,嘴里要刷破了。” “真难受。”宋聿长叹一声,一想到这样的事还要经历两次,他浑身都不舒服。 “必须一次考过,我不来第二次。”他坚定道。 许金忍不住笑,穷苦没打倒相公,三天不洗漱打倒了。 他将冒着气的热水添进桶里,伸手试了试冷热,将皂膏抹在布巾上,认真仔细地给书生洗头洗背。 少年温热的手指轻柔地按着头皮,宋聿舒服得快要睡着。 “明日还得回去。”他说。 许金轻嗯了一声,“等会儿我做两个你最爱吃的菜。” 宋聿胸中长出一口气,泄力歪头靠在少年手掌上,“真想你。” 许金红了耳朵,不声不响地用布巾擦着书生的头发。 许金做了白灼青虾和干蒸排骨,还有宋聿爱吃的鸡毛菜,吃过饭便早早上床。 虽然身体很困,宋聿却没什么睡意。阿许侧身靠着他,手指轻轻地抚摸着他的鬓角。 在这种哄孩子般的安抚中,宋聿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一觉醒来已是卯时,阿许不在身边。 他穿好衣服踏出门,果然在小厨房找到了许金,少年坐在小竹凳上,面前砂锅正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青菜皮蛋瘦肉猪骨咸粥,再配上柔软宣乎的老面酱肉粉条包子,宋聿吃完早餐精神已彻底恢复好。 许金提出篮子帮他收拾,里头的白面饼都是刚出锅的,虽然最终还是要被掰碎。 酉时便要入院,宋聿提着篮子,两人慢慢步行到贡院不远处。 他低下头,替少年将鬓角碎发挽到耳后,“今早忙碌,回去好好休息,别担心我,再三天就又出来了。” 许金很不舍,大庭广众下,他克制住想搂书生的欲望,紧紧抓着宋聿的袖子。 “我还是在这里等相公。”他低头说道。 宋聿心头发软,“好,我到这儿来找阿许。” 他走了,许金遥遥地看着,直到书生的背影彻底消失。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院里,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第二天才稍微好一点,便拿出前两天买的丝绸,打算绣两只荷包。 一只绣青竹,一只绣仙鹤,相公穿什么衣服都能戴。 时间就这样溜走,第二场与第三场之间也隔了两天,许金被这样一分一合弄得都有点应激失眠,他永远习惯不了。 好在一切终于在八月十八那天结束了。 贡院门一打开,宋聿觉得空气分外新鲜。 虽然外面人那么多,其实不太好闻。 阿许在茶楼冲着他不停挥手,宋聿早就看到了,不禁勾起唇。 几人简单碰了个面,无意详谈此次乡试,都打着一样的主意赶紧回家洗漱休息。 宋聿洗漱完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将湿发甩到身后,长出一口气。 他又活了。 许金摸了摸他的头发,将布巾搭在架子上,转头就扑进相公怀里不打算撒手。 宋聿也没想让他撒手,伸手搂住少年的脊背,手掌覆盖少年后颈。 “阿许就不问问我考得如何?”他低声。 少年像猫似的哼唧了一声:“相公考得不错。” 宋聿有些好奇,“我表露出来了?” 许金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相公穿着薄衫,长发湿透披散在身后,眉目疏朗清贵,瞳仁里带着点点笑意。 许金心口发烫,又埋头趴回去,“我猜的,相公把握不大时眨眼很慢,若有把握,眨眼便是正常的。” 宋聿没想到这么刁钻的习惯,都被少年摸索出来了,不禁笑着亲亲他的额头:“好厉害的阿许。” 许金红了耳朵,不吭声,他现在只想抱着相公。 宋聿此次的确有几分把握,但未揭榜前一切都是未知。 考试已经过去,再纠结思考也无济于事,他和许金好好地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卯时才醒,慢慢地洗漱吃早饭。 宋清文则是无所谓,不过这几天的考试把他折腾得够呛,一想到三年后还要经历就有点毛骨悚然。 他无精打采的坐下,宋聿给他盛了碗粥,“怎么了?失眠了?” “太累了,这乡试怎么这么耗精气,犹如被鬼怪吸走了似的,睡也睡不够。”宋清文打了个哈欠,在家里他这么没正形肯定不行,但堂兄可不那么死板。 宋聿也有同感,不过他体魄比宋清文强点,休息一晚也能勉强恢复,“多吃点,下午再睡片刻。” 宋清文点点头,咬了一口肉包子,“味道真好,今天是哥你调的馅儿?” “吃得出来?” 宋清文嘿嘿一笑:“我都蹭了多少顿饭了,你和兄夫郎谁调的馅儿我一口就能尝出来。” “那谁调的更好吃?”宋聿挑眉。 宋清文僵住,眼神左右移动,哀叹:“哥你饶了我吧!” 宋聿失笑,宋清文一旦离开叔爷和叔父的管控,立马活泼了许多。 “话说,齐兄上哪儿去了?”宋清文朝西厢看了眼,“一点声儿没有,还没醒?” “他昨晚没回来,你太累了没注意到,徐兄把他接走了。” “徐兄也到应天来了?”宋清文讶异,也没多想。 宋聿心中叹了口气,徐骋这个时候跑到应天来,两人昨日似乎还有别扭,真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早饭后许金便拿出两只未完成的荷包给他看,“我想一个绣青竹,一个绣仙鹤,好搭衣服。” 他一凑近,宋聿就闻到了那股经过皮肤暖化的牡丹香,眼神不由深幽了些,轻轻搂着少年的腰道:“我想要一个牡丹。” 许金眼睛眨动一下,慢慢红了耳朵,“好……好呀。” 宋聿没忍住亲了亲他的脖子。 许金红着脸推开他的手,转过身仰头在他唇上啄了一下,拿着荷包飞快跑走了。也没跑太远,顶着两只红彤彤的耳朵翻找针线。 宋聿愣了一下,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唇瓣,继而弯起眼。 阿许越来越开朗主动了。 宋聿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么爱一个人的一天,他不算单身主义,但前世二十九岁,确实从来没有过结婚的念头。 他已经不能想象没有许金的生活,想到自己刚穿越那会儿还想着和离,简直是木鱼脑子。 他定下心神,取出几张纸铺在桌案上。他专心备考这段时间阿许把小说全部看完了,趁放松下来文思泉涌,他得再写点给阿许看。 未时,齐纪深回来了,失魂落魄,穿的不是昨日的衣服,袖子还断了一截。 宋聿瞧了他半晌,“齐兄你……被徐兄糟蹋了?” 齐纪深恍惚地抬起头:“啊?哦……没有。” 宋聿两根手指夹起那节断袖,意思溢于言表。 齐纪深尴尬得耳朵都红了,“我只是大清早和他吵了一架,拉扯时袖子扯烂了。” “哦,那看来徐兄家的衣服质量很差啊,你们俩指甲也挺锋利,像刀割的一样。” 齐纪深轻咳:“对啊,亏他还花那么多钱,哈哈。” “哎哟,断袖了?”宋清文走过来一看立刻道。 齐纪深彻底尬住。 宋清文挠了挠头:“这是做什么了怎么断成这样?齐兄你遇到歹徒了?” 齐纪深深吸一口气,“咳,没什么,意外而已,我先回屋了。” 齐纪深离开后宋清文沉思:“断袖寓意好像不太好。” 第75页 宋聿瞥了他一眼,慈爱地让他转身:“回去再睡会儿吧,等会儿我上街打一筒羊奶给你补补身子。” 宋清文很感动,“哥,我长这么大了还能喝羊奶吗?太不好意思了。” “……”这孩子咋这么呆。 第63章 乡试放榜还有几天,陆谦坐不住地来找宋聿。 “大舅兄,看我带了什么!”他两手提着两大根草绳,捆绑着石头一样的东西。 宋聿定睛一看:“生蚝?” 陆谦把这东西搁到盆里,许良将带来的酒放在桌上,笑着道:“路上打的黄酒。” 宋聿走过去看了眼,这生蚝足有他手掌那么大:“好肥的蚝仔,正好我和阿许今早买了一打毛蟹,十分肥美,原本想做好再叫你们来吃,配上这生蚝正好。” 陆谦这蚝仔是得了消息派人去码头抢购来的,好悬让小厮没挤破头。 “齐兄回来了吗?”陆谦坐了一会儿便探头朝西厢看。 “回来了,今早才回来的。” 陆公子露出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 宋清文便说了一句:“不知怎么袖子断了一截,问他他也不说。” 陆谦:“……” 齐纪深听到他们说话便出来了,换了一身整洁衣物,陆谦看来看去一无所获,便问道:“齐公子,说道说道?” 齐纪深一撩衣袖坐下,抿了一口酒:“说什?” 陆谦哪好意思问他是不是断袖分桃好龙阳了,四人静默地喝了会儿酒,宋聿实在忍不了这尴尬的气氛,到屋里拿了一副围棋出来。 虽已过中秋,今晚的月亮仍旧很圆,六人坐在院中,凉风阵阵,把酒话家常,说着说着不免提起顺天府新令。 “圣令常新,人不堪苦啊。”陆谦叹了口气,乡试过后他从一心一意读书的状态抽离,反而更忙了,瓷行冰店每日都有很多事要他决定。 一任皇帝老去,越是权力交接之时,越是风起云涌,就算表面平静,暗地里也免不了血腥。不过圣人明面背地两手抓,只要他想处理的,逃也逃不掉。 宋聿沉吟道:“如今看来,圣人对徐家,还是留了几分旧情。” 听起来荒唐,对比汪氏一族甚至不堪落差逃亡海外倭国,徐家就好了太多。 不过圣人因此大怒,以通倭之罪敕令嫡系一脉斩立决,牵连九族三代不得举第,汪家更加不可能在大燕任何一个地方爬起来。 陆谦心有戚戚,幸而他陆家嫡系凋零,出这种大乱子的概率低了很多。 圣人铁血手腕,天下反倒风调雨顺,今年的稻穗麦穗分外饱满,棉花胡麻尽皆丰收,百姓精气神都比往年更好一些。 地方豪强倒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生怕哪里惹得圣人不快把他们也给撸了。 有这样一位皇帝,偏偏太子又不是他的亲儿子…… 宋聿还是有些在意那封信。 “相公。”许金半天才笨拙地捅完一只毛蟹,期待地将小碟子推到宋聿面前。 宋聿回神,低头一看不禁勾起唇,往蟹肉上淋了点蟹醋,夹起一筷放进嘴里,“好吃,鲜甜无比。” 酒足饭饱,几人一边赏月一边吟诗作赋,好不快活。兴致正高时,门口传来一阵又轻又短的敲门声。 “是谁?”小厮连忙去开门。 “鄙姓徐。”声音隐约传来。 齐纪深愣住了。 小厮转身让开,徐骋站在外面,月光照在他脸庞,脸色苍白如雪,唇色也如病入膏肓般浅淡。 齐纪深心里还生气,见他这模样却也顾不上这些,连忙跑过去想扶着他。 徐骋身子一软便没了神智,昏倒在他怀里。 “徐兄!徐兄!!”齐纪深吓得大叫。 登时一阵兵荒马乱,等徐骋被放到床上齐纪深已经六神无主,“我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 小厮叫了大夫来,老大夫颤巍巍拿出脉诊,凝神把脉。 齐纪深紧紧盯着徐骋。 老大夫拨开徐骋的眼皮看了看,摸着胡子道:“饿晕罢了。” 齐纪深差点被胸中那口气给呛死:“咳咳咳……您说什么?!” 老大夫瞥了他一眼:“他腹中饥饿,外加失眠多日精神不济,这才晕倒,老夫开个安神的方子,你们劝他多吃些白粥等流食,忌荤腥油腻生冷辛辣,过个两日就好了。” 老大夫顿道:“海货亦不可食。” 齐纪深看着躺在自个儿床上那家伙,心中气笑,“劳烦先生,我随您去抓药吧。” 陆谦挡住他,“让我那小厮去,你好生照顾他。” 这么多人站在屋里也不是个事,宋聿几人便先出去,没搞懂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徐骋饿成这样,不过还是迅速煮了白粥让齐纪深喂给他。 齐纪深看起来无心多说,他们也不会逼问,便先各回各家睡觉。 屋子里蜡烛只那么一盏,摇摇欲坠地飘荡着,光线闪烁得刺眼睛。齐纪深从发呆中惊醒,连忙挑拨棉线,让蜡烛平稳燃烧。 他站在远处看着那床,和床上无声无息的人。半晌,叹口气坐回床边。 “徐兄啊徐兄……”他喃喃。 你可让我怎么是好。 外人只知他叔叔齐风瑾一生不婚,传言与如今皇亲柳家某位才子断袖分桃,行踪不定,却不知他叔叔是个暗双。 是以齐纪深至今未定任何姻亲,不少人猜测他要走他叔叔的老路,风流韵事罢了不必辩解,他也不会把叔叔的事说出去。 可他真没想到,视为知心好友的徐骋,会趁他喝醉偷偷亲他。 他装作不知,几乎一夜没睡着,徐骋早晨时却又偷亲他,这回他没演好。 一切都乱糟糟的,齐纪深甚至都记不起来自己说了什么话,只记得囫囵吞枣乱说了一通,前言不搭后语,只是看到徐骋脸色白了,他便住嘴没说一个字。 徐骋却忽然闹什么割袍断义,拿出一柄匕首将齐纪深半个袖子都削了去,连件新衣服都不给就跑了。 齐纪深叹了口气,绞干布巾拭去床上人额头薄汗。 他也困了,可徐骋躺在唯一一张床上。 齐纪深低头看着。 徐骋的面容是清秀的,熟睡时更显鼻尖秀挺。 齐纪深打了个哈欠,提水洗漱后吹灭蜡烛,将徐骋推到里面,自个儿在床外侧躺下来,扯过半张被子。 反正徐骋病着,他难道还怕一个病人么?还是先睡吧。 …… 不知徐骋和齐纪深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徐骋饿晕第二天两人离开后,一连几天都不见人影。 这期间宋聿写了半本志怪小说,时常有人来找他去各种雅集诗会,宋聿去了几次发现没什么意思。 九月寅日前日,张溯带着一封拜帖很正式地上门拜访,只是时辰不巧,宋聿和陆谦几人正在院里烤肉。 “宋兄,你们怎的不叫仆人去烹调?”张溯不解极了。 君子远庖厨,他从来不进厨房,更别提亲自烟熏火燎地烤肉。 宋聿微微一笑,并未解释:“张兄请进。” 陆谦几人擦擦嘴起来跟他见了礼,便又坐下兀自边烤边吃,反正张溯是来拜访宋聿的,肉烤焦就不好吃了。 宋聿将张溯请到屋内坐下,张溯抿了一口茶,努力想集中注意,可炭火与肉香交织的绝品香味一直往他鼻子钻,令他口舌生津。 宋聿坐下,“不知张兄此次来,所为何事?” 张溯清清嗓子,“我老师不日将抵达应天府,我唯一的师弟也会在江南暂住几日,我意下帮宋兄牵个线见见我老师。” 宋聿摩挲着茶杯,垂眼道:“多谢张兄,一面之缘,张兄竟还记挂着我,不知尊师何时方便,我也好上门拜访。” “我老师很忙,等他有空——” “喵嗷——” 张溯顿住。 “喵嗷——喵嗷——” 某种柔软的东西轻轻撩过他的腿,几若无声地走向宋聿。 张溯人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伸出去,堪堪只摸到狸奴的尾巴尖儿。 “张兄见笑了。”宋聿将狸奴抱起来,正欲起身送出去,狸奴却在他怀里趴下打起呼噜。 张溯屏息,压低声音:“呃……宋兄,这是你家的狸奴?” 狸奴有一张大大的圆脸,花色斑斓犹如深秋落叶,身材匀称曼妙,一条大尾巴蓬松又灵活,卷着宋聿的手臂晃来晃去。 “张兄,你方才说尊师何时有空?”宋聿疑问,继而道:“鹿鸣宴之后我需得回乡祭祖,只是可惜张兄美意了。” 张溯结舌:“……老师他或许也不是特别忙……” 宋聿沉思片刻:“现如今万事难说,我也极想拜访尊师,不如等到那时再说,万一没有空闲,我也不能耽搁尊师的行程。” 张溯:“啊……是,是这个理。” 张溯心里觉得不大对,其实他老师并没有什么要事,此次来应天府也是辅佐太子南巡,外加让心高气傲的小师弟见识这一路的民生疾苦,到了应天府就没什么忙的了。 第76页 这宋聿怎么如此不通情理,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么? 还是这家伙根本不想见他老师?不可能,一位内阁大学士,还是太子少师,就算宋聿中了举人,这也是他很难攀上的人脉,怎么会不想见? 宋聿致歉,抱着猫离开,张溯坐不住地跟出去,便见院子里几人吃得更热闹了。 陆谦正拿着一柄小刷子给肉串刷酱汁,见他们出来以为谈完了,赶紧叫宋聿过来:“大舅兄快来!刚出炉的烤虾。” 宋聿把秋秋放下,狸奴便颠颠地跑过去讨了一盘烤好的鱼肉,咕噜咕噜吃起来。 宋聿余光瞥了一眼:“张兄不如,一起吃点?” 张溯眼睛已经不知该往狸奴还是烤肉上放:“这怎么好……” 片刻后。 张溯饮了一口梨花白,咽下口中香而不辣外焦里嫩的烤肉,放下酒杯又摸了一把狸奴。 “你们这过的是神仙日子啊。”他由衷感慨。 人生乐事,不过得一眷侣,三五知己。 当知道宋聿几乎每月都会这么小聚一次时,张溯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人家这日子忒好了。 烤肉吃罢,美酒也渐渐见底,陆谦和许良向他们告辞,张溯知道自己也该走了。 他最后摸了摸狸奴的头,跟宋聿拜别上了马车。 书童在外头驾着马,不禁疑惑问:“公子,今日怎么这样久?” 今天的经历,张溯一时难以言表,要办的事没办成,莫名其妙吃了一顿。 …… 今早宋聿醒得很早,阿许还熟睡着,胸口微微起伏。 宋聿翻身将他脸上的发丝拨开,搂着少年,目光放空。 今天放榜,也不知到底考得怎么样。 外面有些动静,应该是宋清文的小厮起来了。 过了片刻许金迷蒙地睁开眼,缓缓地翻了个身从床上坐起,“天亮了?” “快到卯时,可以再睡会儿。” 许金摇摇头:“睡不着了,昨儿包的红封恐怕还不够,我再包十个。” “我和你一起包。”宋聿替他收拢背后的长发。 早饭随便喝了几口菜粥,一人吃了个水煮蛋,便听得外面热闹起来,人声鼎沸。 “都在朝贡院那边走。”许金侧耳听了半晌,“相公,我们也过去吗?” 宋聿看了眼漏刻:“走吧,带个斗笠。” 很不巧的是他们没订到附近茶楼的位置,大堂里更是挤得站不下人,贡院门前龙虎街已经挤得水泄不通,虽然他们出门早,还是没能靠近贡院,转了一圈没办法,索性又回去了。 宋清文让小厮等着放榜,回来悻悻道:“我瞧着怎么挤在最前头的都不是读书人。” “可能是人家的书童仆人之类。”宋聿提了一壶冷茶出来,三人休息了一会儿解掉暑气,便听到外头传来三道铜钟声。 “放榜了。”宋聿道。 他们到门口看了眼,那边街上已经彻底疯狂,不光街上,每一层楼的窗户都趴满小姐公子已婚妇人,都在朝贡院张望。 宋清文看了一眼就不打算过去了:“听说以前还有本来中了榜,结果在看榜是被人活生生踩死的。” 还有邻居疑惑地问他们怎么不去看榜。 “纵然考不上,去看一眼也好啊,我儿一大早就去等放榜了。”邻居一个秀才的母亲语重心长说道。 她在旁边常听到这个院子里的人聚会吟诗,想来很不务正业应该是考不上,儿子想结交隔壁这三个秀才,她都没让去,不想儿子被这些人带坏。 “如果考上会有人来报喜,现在街上拥挤,我等不会飞檐走壁,去了也挤不到前头。”宋聿耐心道。 大娘得意地笑了一声:“我儿子天还没亮就去了,肯定排在最前头,得亏我早早把他叫起来。” “你们啊就是太不上心,你说这万一排到最前面被官爷看到,见我儿勤勉刻苦再将他名次提到前面,那岂不是大好事?人还是应该上进……” 大娘在说什么已经没人听。 拥挤的人潮突然分开,一堆腰上绑着红布提着红铜锣的衙役两三人为一队,从贡院龙虎街流向四方,去向各位新科举人道喜。 宋聿眼睁睁看着七八个人朝这边而来。 大娘有些慌乱地整理衣裳,左右找人才想起来儿子被她赶出去看榜了根本不在。 “我——” 衙役越过他直奔巷子深处。 “恭喜宋聿宋老爷五魁之首,甲辰宁泰三十五年南直隶乡试新科解元!” “恭喜齐纪深齐老爷,甲辰宁泰三十五年南直隶乡试二十二名!” “恭喜宋清文宋老爷,甲辰宁泰三十五年南直隶乡试一百二十六名!” 大娘脸色骤然铁青。 宋清文还没顾得上给堂兄道喜,乍然听到自己也中了,不由得呆愣当场,不可置信地揉了揉耳朵,“我也中了?” 衙役满脸恭喜:“是啊!老爷您是一百二十六名!正儿八经的举人老爷!” 宋清文抬头看了眼,今天是个艳阳天,太阳晒得人生疼,不是他做梦。 “恭喜,这下回去不知叔爷叔父他们得高兴成什么样。”宋聿轻轻拍了拍宋清文的胳膊。 宋清文这才清醒过来,下一秒脸红了,他没包红封。 这么大的喜事,虽说齐纪深不在,衙役进门喝了半壶茶,也得到了那份喜钱。 “对不住,着实没料到三喜临门。”宋聿匆匆裁了红纸,将银子直接用红纸包起来。 “老爷您说的这是哪儿的话,咱们替您高兴还来不及,揭榜报喜十多年,您呀,是这么多年来最年轻的解元。”当中一个衙役说道。 他们捏了捏红封,脸上笑意更加真诚,说的吉祥话一道道的。 “您住得近,不然咱这敲锣打鼓的报录可得一路唱到您家门口,宋老爷您是解元,等会儿还有鼓唱仪仗来正式道喜,咱来也是提前提醒您一下,好做个准备。”衙役说完,又说明日新科举人得穿蓝衫圆领袍服,步行穿越龙虎街去参加鹿鸣宴。 他们说完没过多久,锣鼓声隐约响起,越来越近,祝词声混杂着宋聿的名字响彻街头巷尾。 巷子口一下子围过来一大堆人,也不管认不认识,上来就是恭喜。 宋聿只得应和几声,此时街头突然又传来敲锣声,是奔着他们这边来的。 在自家门口张望半天的大娘顿时提起心神,眼睛恍惚。 衙役站在她身前半天她都没反应,只顾喃喃:“我儿中了……我儿中了……” 大娘的儿子终于挤出人堆从外面跑回来,把自家精神恍惚的老娘扶进去,又给衙役包了喜钱。 周围人顿时涌上去给这家道喜,看来是街坊邻居都认识,说起吉言顺嘴多了。 宋聿三个趁机钻回院里。 “相公!是解元!解元!清文也中了!齐兄弟也中了!”许金忍不住激动地说。 宋聿拉住他的手,挑眉对宋清文道:“这下你可不用担心再考一次了。” “嘿嘿,哥你掐我一下,我不是在做梦吧?”宋清文至今不敢相信。 宋聿伸手掐了一下他的胳膊,痛得宋清文嗷嗷叫:“不是做梦!我真中了!” 多少人考得头发花白还在考,他十七岁,他他他他他中举了! ! ! “我即刻书信一封寄给蔷儿他们,他们一定等着呢!”宋清文跳起来冲进屋里。 宋聿低下眼睛,他最想告诉的人,就在身边。 少年脸上笑容傻乎乎。 “笑什么呢?”宋聿不禁问他。 许金抬头,笑得更傻了:“相公中了,开心。” “是啊,我也开心。”宋聿长出一口气。 他三更灯火五更鸡,为的就是今日,不至于哪个权势之末的人都能过来踩他们一脚。 第64章 兰色圆领襦袍,玉簪挽发,同色方正书生帽。 一双手仔细抚平袖口,为他系上腰间缀着玉扣的青色绦带,再挂上一只绣了仙鹤放了兰花香团的荷包。 宋聿转过身扬起双手,笑看着他:“还行吗?” 一身清净颜色衬得书生俊美斯文,两人站得很近,许金几乎能感受到书生身上淡淡的香味和温热含笑的气息,不禁红了耳朵。 “相公真好看。”他呐呐说了一句。 宋聿失笑地将他搂进怀里,轻轻在耳侧亲了一口,“我就先走了,午间你和许良可以出去玩,他带着仆役呢。” “嗯。”许金点点头,将他送到门边,目送他们离开。 宋聿和宋清文到龙虎街走了没两步,肩膀便被人轻拍一下,他回头,果然是陆谦。 陆谦这回中了第十一名,也是意料之中,他特地修书一封回去道喜,今天精气神格外好。 “伯匀兄你穿这身真是翩翩佳公子,怎么样,我也不错吧?”陆谦提了下衣摆。 宋聿无言:“到底是夸我还是想让我夸你?清如皎月朗如星辰,如何?” 第77页 “夸得不错。”陆谦得意道。 “那哥我呢?”宋清文问道。 “……春间雪,秋潭月,满意吗?“ 宋清文低头看了一眼,不禁点头:“满意,太贴合我了。” 宋聿摇了摇头,三人缓缓走过应天书行,来到秦淮河畔的江南贡院,汇集到主路的新科举人越来越多,总共一百三十五人,等全部汇聚,从五魁开始缓慢走入贡院之中。 今年五魁圣人特地赏下披红锦缎,宋聿等五人被领去内间更衣。 等到出来站到众人之前,主考同考及南京六部高官缓慢步入场中,奏礼乐,唱诗《鹿鸣》。 唱罢,众官员领头跪着圣人浩德天地青恩,随后面向新科举人入座。 宋聿上前一步,领着众位新科举人向拜谢师恩,每位官员都发表了一番客套意味满满的致辞。 致辞,众人方才得以入座,享受美酒佳肴,结交人脉。 宋聿口干便喝了一口茶,还没等他起身,便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宋兄。” 张溯就坐在他旁边,他无奈抬头:“张兄。” “终究我还是落败于宋兄之手,不过输给宋兄我不觉得不甘心,不知宋兄对今科几道策论都有何见解?能否请教一二?”张溯说着甘心,还是想知道自己究竟输在哪儿。 宋聿便将自己的答卷简单说了一遍。 张溯听罢,一时没说话。 “张举人,不知你恩师周先生何时抵达应天?”南京礼部侍郎问道。 张溯起身行了一礼:“晚生也不知,想来是与太子殿下同一艘船。” 南京吏部侍郎周严是太子少师周益的侄儿,这会儿一言不发。 “李大人,你看这新科举子们,不知是否有几分李大人年轻时的风采?”礼部侍郎又道。 他这话纯找事,谁都知道李觅乡试考得不好,因为样貌还被人写了酸诗在市井流传。 李觅冷眼盯着地面,淡淡开口:“孙大人谬赞,我少时被奸人所害,谣言现在还在奸人口中流传,希望孙大人别被奸人欺骗,不然实在显得孙大人还不如奸人聪明。” 他一口一个奸人,损得孙大人好生难堪。世说李觅长了一张毒嘴,果真不假。 直面这等事件,宋聿眼观鼻鼻观心,喝了一口酒,片下一小片鹿肉放入口中。 “宋解元,听闻尔少时生活艰难,若有难开口之处,可修书一封送到陈府,我等身为前辈,理应拉后辈一把。”南京国子监祭酒陈其慎和蔼说道。 宋聿起身行礼:“多谢大人,晚生此前得松州府尹陈其恪陈大人赏识,得以顺利进入府学,还未谢过大人。” 陈其慎身为南京国子监祭酒,专司官考学问,放榜后看过今科解元的答卷,如今听到宋聿亲口毫不忌讳承认曾受过弟弟陈其恪的恩惠,不由得对他更为欣赏,“宋解元少年英才,听闻你兄弟才十七岁,此次也得中举人,不知是哪位?” 宋清文较忙起身行礼:“晚生宋清文。” 陈其慎有点老花眼,眯眼看清后才道:“不错,都是翩翩人物,宋氏一族一榜开双花,是为佳话也。” 陈其慎话音落下足足两息,李觅才不紧不慢道:“宋解元可还是小三元。” 众人目光一顿,这不人人都知道吗,李觅硬点农家子为案首,果不其然第二年徐家就倒了,该说这人不愧是天子近臣,拿着一手消息从不做错误选择。 这会儿这么强调,是要和陈家抢人? 真论起来,陈其恪的恩情没有李觅大。 宋聿低头抿了一口酒,低声和斜对面的陆谦说了句什么,两人看起来颇为熟稔。 陆谦也是潜力股,比宋聿更大的潜力股,尤其瓷行之事引起多方注意,有很多人上前和他搭话。 江南人自然爱说江南事,席间鹿肉都是顺天府皇家猎场运来,毛蟹才是正儿八经江南所出,个大肥美滋味一绝,另有珍品西湖莼菜,宋聿吃不来这东西,勉强咽下去一口便没有再动。 陆谦口都说干了,最后才坐到宋聿旁边,齐纪深更是被他父亲和叔父的迷弟缠得脱不了身。 陆谦低声道:“还好伯匀兄你琅琊客的身份没暴露,不然这门都出不去。” “哪有那么夸张。”宋聿已经忙得几个月没去领书肆分红,自然不知道自己的书有多火。 “那要不我大吼一声?” “还是算了。” 齐纪深终于得以脱身,“伯匀兄,敬你一杯,多谢那日帮我给衙役递喜钱。” “我们那院子里中了三个,你没见牙行的人有多高兴,我们走后院子恐怕要涨价。”宋聿道。 没等他们说话,一人走到宋聿旁边,“宋兄,我那日看了那副奇石,仰慕宋兄画技已久,不知可否求一幅扇面,家父寿辰在即……” “不知贵姓?”宋聿问。 “免贵姓吴,吴借。”那人连道。 “好,我今日回去画,明日你来取,来得及吗?”宋聿想着反正闲来无事。 吴借没想到这么容易,连道来得及。见此其他人也蠢蠢欲动凑上来,宋聿连说不日将返回松州,另有要事,恐怕画不了了。 “李大人,宋解元的画……很好?”孙大人顿道。 他的意思很明显,一个举人的画有什么好求的? 李觅眼帘耷拉,“宋解元的画虽技法尚嫩,意境绝佳,粗看妙在其中,细看其妙无穷。” 宋聿不禁汗颜,“大人谬赞。” 孙大人不信,其他官员也很难相信。 若说这些举人没见过世面也就罢了,李觅不可能没见过,要么这个宋解元真有两把刷子,要么就是李觅硬捧自己钦点的解元,以李觅的性子不是没可能。 鹿鸣宴罢,众人散场已是昏时,宋聿走出贡院,便见不远处有人冲自己招手,他定睛一看果然是阿许。 快步过去拉住少年的手,“你怎么来了?等多久了?” “我和阿良逛到这里,没等多久。”许金说。 果然拐角处,许良手中同样提着一篮秋梨,陆谦正和他说话。 宋聿只顾着看许金,离这么近竟然没看见许良他们,不禁轻咳一声,“哪里买的秋梨?看着水真足。” “那边的小摊上,一个阿婆在卖……” 几人边说着话边离开,这一幕落进不少人眼里。 秋闱之后至文澜会,不少家族会压宝新科举人,将双儿或女儿嫁给看好的举人便是最常见的方式,因此早娶妻显得极为不明智,尤其这两人娶的还都是双儿。 宋聿和陆谦自然无心在意这些,“齐兄不知又去了哪里。” 陆谦眨着眼睛道:“我看到他上了一辆马车。” 宋聿领会,问道:“鹿鸣宴已结束,文澜会在即,结束后你打算何时回去?” 陆谦想了想:“还没确定,应天这边的瓷窑我还得去看一眼,说不定有事。” 他们四个推开院门,却见齐纪深和徐骋正坐在院里。 “回来得真早。”宋聿挑眉道。 齐纪深现在知道宋聿和陆谦应该早就看出来了,不由得尴尬。 许金切了几个新买的秋梨给众人解渴,齐纪深深切想念松州府的冰店。 徐骋本来不是贪嘴的人,自从认识宋聿他们,也开始挑了。 晚上,徐骋留宿在齐纪深屋子里。 文澜会上各位官员、望族之人观望新科举子,李觅和陈大人明争暗抢新科解元,惹得其他人不好轻易下手。 要不是知道陈其恪和柳文渊是好友,宋聿真就信了。 文澜会后,宋聿便准备启程回句琴,九月十九那日清晨登船,同行还有宋清文和他小厮两人以及其他同府举子。 句琴县此次秋闱出了三位举人,其中两位还是同族,一时之间宋家风头无两。 这艘大船乃是官船,专门用于送新科举人回乡,船上多数是举人及其家眷,时不时便有人来找宋聿。 与此同时,南直隶新科解元英年早婚合合恩爱之言广为流传,很多人并不信,人性就是攀高忘低,书生人情纸半张,他们等着看这人休妻另娶的那天。 宋聿没注意别人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他忙着想要给阿许取个什么样的字。 本来成亲那日就可以给阿许取字,可宋聿看着自己镜子里那小身板,实在没好意思给阿许取,再者他也一直没想好取哪两个字。 现在考中举人又已经加冠,再不给阿许取字就没合适的机会了。 思来想去,将四书五经从头到尾捋了好几遍,堪堪想出两个字。 “舒晏。” 少年抬起头,左右看了看,还以为相公在诵书。 宋聿笑着将写了字的纸放在他面前,“这两个字你喜不喜欢?做你的字可好?” 许金愣愣地,“我的字?” “嗯,你喜欢吗?” 许金听他说过,可也没往心里去,他从小没见过几个有字的人,自己便不太在意。 第78页 取字自然得考虑寓意,宋聿搜肠刮肚,美好的字眼找出很多,“我思来想去,还是希望你安宁美满。” 许金口中喃喃:“舒晏,我叫舒晏?” “嗯,你朋友,我们的长辈都可以用字称呼你,我也可以。”宋聿走近他,拥着他,在他耳边轻声道:“舒晏……” 许金的耳朵渐渐红起来,低头呐呐:“感觉像在叫另一个人。” 宋聿笑着:“那我以后叫你阿许,还是舒晏?” 阿许这两个字,但凡听到的人都不会跟着这么称呼许金,因为这一听就是夫夫之间的爱称。 许金哼哼道:“……阿许,只有相公这么叫我。” 宋聿笑了,心中愉悦无比。 第65章 既回到松州府,宋聿便找牙人商量了小院退租的时间,又花了两天功夫找到几处还不错的二进宅院,和许金仔细考虑了两天,定下二道街那座,画押改契,二百四十两银子,算是在府城有了一个落脚的地儿。 雇了几个人来通天彻地洒扫,宋聿又得去参加各种文会诗会,许金便整日地盯着,许良时不时过来找他。 许良也有字,成亲次日陆谦给他起的,“承熙”二字,两人思来想去,觉得有异曲同工之妙,字眼美好光明,将过往一并冲刷干净。 “东家,这口石头水井打得真好,宅子布局真妙,聚财盛文,还不易走火。”清理井边青苔的的中年力工说道。 风水之类许金不懂,他和相公当初定下也只是觉得顺眼舒适。宅子有一棵梨树一棵秋海棠,墙壁也是新刷过的,亩数不大不小,家里没有仆人他和相公也料理得过来。 并不是没想过买雇仆人,可总遇不到合眼缘的,索性也不急。 宋聿这几日被各个文会诗社邀请,他放出消息过几天要回句琴,给自己营销了一个喝酒绝不贪杯的人设,才能每次全身而退。 将小院的东西搬到新宅子后,他们便启程回句琴,此时已经是十月中旬,桂子盛放,船只靠近句琴县城时便能闻到那股甜香。 宋聿和宋清文参加了几场文会,而后便放出话要闭门苦读。 十月底,他们返回松州府城,铺子里的双儿柳秀定了婚事,决定不干了回去跟着他爷们儿种地,走了一个人更加忙不过来,陆家庄子上的辣椒已经全部收割完,辣酱也断货了。 铺子里虽然断货,他们自己当然还是留了一些吃。陆谦从应天赶回松州当天火急火燎跑到句琴吃了顿洪福酒楼招牌菜,又走快船赶回府城,摸到宋家门前,进去时许金正调和新酱料,宋聿领着陆公子在后院茶室坐下。 这间屋子窗户很大,平日里用竹帘遮着,人在里头时便掀起来,能看到东南角翘起的屋檐和半角蓝天,很有一番闲情逸致。 陆谦转了一圈,“这房子格局真好,不过只有你们两个太过危险,连个看家护院的都没有。” “前儿牙人说有一个老实人,拿了卖身钱回去安葬养母去了,等回来带给我看。”宋聿给他倒了杯茶。 “一个也不够啊。”陆谦拨开茶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摇椅晃悠悠。日光照在脸上,安逸地叫人懒惰。 “你知道齐纪深那厮干什么去了吗?”他哼笑一声。 宋聿随口道:“怎么了?私奔了?” 陆谦摇头晃脑没说话。 宋聿:“……什么时候?齐翰林没千里走单骑把他抓回来?” “人上哪儿去了都不知道,留下一封信就消失了,他胆子也真是大。”陆谦曾经想着齐纪深会不会夜奔离家,他只是想想,没想到这家伙真这么干了。 宋聿皱起眉:“信里都说了什么?” “齐翰林来问过我他的下落,信里说好男儿志在四方,他要出去走走。” “……徐兄呢?” 陆谦摸着下巴:“齐翰林不知道他和徐兄交好,我也没说,徐兄那边我去问过,徐家人说他去了应天还没回来。” “看来徐兄连封信都没给家里留。” 陆谦呵了一声:“可不是嘛,咱们两个也跟没头苍蝇似的,他们真不厚道,连我们也瞒着。” 这事宋聿没办法,这时代一个人有意消失,谁又能奈何?安慰了陆谦两句,正巧许金拿新酱料做了几道菜,咸鲜微甜,回味清爽,宋聿觉得上到铺子里肯定能热卖。 “我想这一茬辣椒还是多种一些,两亩半吧,再种两亩半番茄,五亩土豆,等庄子上产出,有多少我收多少,来年开春再种第二茬。”宋聿说道,这未必够卖,不过铺子里人手不多,也没有分店,种得太多收回来怕要腐朽掉。 “那不行,我要留一点自己吃。”陆谦琢磨着。 宋聿有些无奈:“你平日里好歹动一动,谦谦君子胖成冬瓜怎么办?” 陆谦眼神一滞,难道他真胖了?若是他胖了,阿良会不会不喜欢? 他胖了,阿良却依旧那么好看,他们站一起就不登对了,绝对不行! 陆谦一脸坚决走了,宋聿回到书房潜心备考。 傍晚,院里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门扉被叩响时,宋聿和许金正在吃饭。 “莫不是牙人?”许金起身去开门。 外头是一辆宽大朴素的蓝呢马车,赶车的人不像马夫,穿着暗红金钱串儿箭袖,脚踩步云履,后面四个骑马的护卫目不斜视,下马后迅速站在宋府大门两边。 许金顿了一下,行了个礼:“敢问贵客是……” “宋夫郎,宋解元可在?公子爷来访。”赶车之人音色尖锐阴柔,昂着下巴颇有股高高在上之感。 宋聿见许金这么久不回来也来到门口,瞥了一眼那些人,躬身行礼:“公子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那太监掀开帘子,一七八岁孩童缓缓走出,面无表情,姿态颇具威仪。 “多日不见,先生可安好?听闻先生得中解元,特来祝贺。”太子道。 将人请到正厅,宋聿一时并未说话。 太子缓缓地抿着茶,垂眼道:“先生待我生分了。” 宋聿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一年多不见,公子变化颇多,我一时不敢置信罢了。” 太子放下茶碗,“那先生看,我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自然是变好了,公子威势更胜从前。”宋聿道。 太子身子骨还是个孩子,神情却老谋深算得让宋聿不忍直视。太子扫视一圈,“先生这里连个仆人也没有?” “正在牙人那儿打听,只是一时物色不到。”宋聿端来一盅茶。 太子这下不知如何是好了,若先生的仆人给他端茶肯定没问题,可先生给他端茶? “家徒四壁,只得亲手上茶,请公子海涵。” 太子喝了一口便放下,轻轻敲了敲桌子。那太监进来,身后两个侍卫抬着一沉重黑色箱子。 “皇叔父赐了很多贵重的物件儿,我挑了一些,也不知合不合先生的喜好。”太子从椅子上跳下来,“先生打开瞧瞧?” 不得不说,刚才这箱子抬起来的一瞬间宋聿几乎以为里面装了个死人,无他,箱子实在太黑了。 箱子里是些古籍孤本名家真迹、海外奇玩、稀奇颜料,堪称风雅人士全家桶。 宋聿躬身道:“劳公子费心,只是未免太过贵重。” 太子从中挑出一个木匣,“这是那些朝贡国王带来的种子,我捡了一些,相必先生会喜欢。” 这个确实对宋聿很有用,“的确是我心头好,多谢公子费心。” “先生何必跟我这么客气。”太子声音稍显稚嫩,语气却老练,一本正经。 “嗷呜……喵呜~嗷嗷嗷嗷嗷~”一阵唠唠叨叨的娇柔猫叫声传来。 花色像落叶般的狸奴跳进门槛,随侍太监伸腿想拦住,狸奴圆滚的身子灵巧扭动,翘着大尾巴三两步逼近茶桌,轻巧地跳上宋聿膝头。 ”公子小心!”太监生怕这狸奴尖牙利爪伤到主子。 太子忍不住看着狸奴。 狸奴刚美美吃了一顿鱼肉猫饭,在宋聿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呼呼大睡。 茶水喝了几杯,宋聿问道:“公子可曾用过晚膳?内子备了几道粗茶淡饭,不知过去近两年还合不合公子胃口。” 许金进来说饭菜做好了,宋聿时间掐得准。转到饭厅时刚落座,太监从袖中掏出一卷银针,看样子是医者针灸所用,他先用银针探过,又每道菜尝了一口。 “公子请用。”他布菜而后退,低眉垂眼,舌头不禁抿了一下。 这年头粗茶淡饭比皇宫里的精料细作还好吃,这合理吗?怪不得公子来之前不肯用茶点。 一小碗米饭,太子就着菜肴很快就吃完了,当筷子戳到碗里没有米饭可夹,他才意识自己把饭都吃光了,霎时羞惭。 宋聿要去添饭,太监适时劝阻道:“公子,食不可顶胃,当心坏了身子。” 这太监既是他的大伴儿,也是皇叔父派来监督他的人,他的话太子不可不听。 第79页 撤下残羹时夜色已深,宋聿泡了三杯果干来漱口解腻。夜风习习,秋海棠盛开得繁茂,淡淡花香萦绕,身下躺椅铺了蒲草编的软垫,凉爽又不沾身,这样躺在檐下一边喝甜甜的果水,一边赏着深秋夜色,惬意悠闲地让人沉醉。 太子渐渐地有些昏昏欲睡。 太监靠近推了推他:“公子?公子?” “何事?” 太监低声道:“再过三刻就二更天了,公子身子要紧,明日还得早去找周先生,不如此刻便回去就寝吧?” 太子顿了片刻,缓缓地从躺椅上爬起来。 宋聿放下茶碗道:“公子稍等。” 他到书房抱了一个木匣出来,交到那太监手上,“人虽立业,常忆稚时,早知公子下访江南,我便备了这份薄礼。” 宋府占地不大,也没什么九曲回廊,太子踏出门槛上了马车,撩起帘子,看到先生在他马车远去后关了大门,和师娘一起回去了。 “季合,给我看看那个匣子。” 太监将匣子递进来。 打开,里头是一副卷轴,一对儿幽蓝的罐子。太子先打开两个罐子,一个是深色的东西,一块儿块儿的,一个装着小指头大的黑色豆子。 罐子上贴着签儿,他转到亮处一看:话梅糖,巧克力。 他将罐子好生放回去,含了一块酸甜的话梅糖进嘴,打开最后那幅卷轴。 他愣住了。 这是一副上下只有一尺宽的画卷,从第一次抱着老虎娃娃的他,到最后六岁多,抱着猫坐下从前小院里的椅子上,一幅幅场景熟悉又陌生。 太子只知道自己在长大,从没有过这么明显的视觉冲击,先生竟然记得这么清楚…… 他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很冷静沉着,朝堂上下包括皇叔父都对他的表现很满意,今日一见,先生也把他当大人似的尊敬对待。 太子忽然意识到,现在的自己和以前的确大不相同了。 下了马车,太子将木匣递给太监,“这里头的画卷一定要保存好。” 太监低眉顺眼迎着他进门:“是。” 猛然间看到太子嘴唇蠕动,太监着急起来:“公子可是吃了什么东西?这没验过毒的东西不兴吃啊公子!” “那你吃一个。”太子扔了个黑乎乎的东西给他。 太监瞄了一眼太子怀中的罐子,陆氏瓷行的松石蓝,几乎和贡品没什么两样,这宋举人出手可真大方。 太监拿起那东西看了看,放进嘴里,原来是糖,酸中带甜,酸甜各半,好吃得紧。 “去查查这是什么,孤不认识,不晓得能不能吃。”太子点点木匣,便转身往里头去了。 太监小心地打开木匣里剩下的瓷罐,低头瞅了半晌。 ……跟羊粪蛋似的。 第66章 牙人按照约定把那个人领来,还带了另外几个。 “你们几个都当心着点儿!我跟你们说的都是好话!宋举人前途无量,进这样的人家那是福分,别给我愁眉耷眼地寻晦气!”牙人临进门前敲打他们。 这里头都是他很满意的人,宋举人虽说要求很高,每次出手大方,人也随和,牙人一趟又一趟跑得心甘情愿。 “等到了宋家,有的是好日子!”牙人这会儿一点也不亏心,和宋家接触多了,他乐意把看好的人往宋家领。 许金来开了门,让他们进去。 牙人边走边不动声色打量宅子,不算豪华,清幽雅致,一看就是没有腌臜恶事的清白人家。宋府没有一个仆人,园子却还这么整洁,宋夫郎当真手脚勤快。 宋聿写字写得手酸,揉着手腕坐在石凳上,将五个人从左往右依次仔细打量。 牙人嘴皮子利索地将五人挨个介绍一遍。 宋聿低声问许金:“你觉得哪个好?” 许金看了一眼,摇头:“还不知道。” 五个人,两个女子两个双儿,还有一个男子,体魄算不上强健,衣着干净面貌端正。 他们两个在耳语商量,那五个人渐渐有点躁动不安。 说实话,宋府的条件在整个松州府并不算优厚,甚至称得上清贫,松州府城身为江南富庶地中的富庶地,有的是家财万贯坐拥良田的富商权宦。 相比起来,宋府的位置虽不错,宅邸也太小了。 之前听说宋举人年纪轻轻高中解元,必定前途无量,可前途无量又怎样?有钱才是王道,赤贫出来的读书人最是吝啬,肯给下人多少月例吃饭穿衣?宋府又只打算找一个仆人,岂不是所有活儿都要一个人负责?那也忒苦了。 其中三人的退怯,宋聿看得清清楚楚,伸手点道:“这两位,一个是卖身葬父,一个是卖身葬母?” “是,都是苦出来的人,干活儿绝对没问题,小子读过几年书,双儿也识字,叫他们再自个儿学学,帮老爷您到处去递个话儿送个请帖招待贵客,知书达理地,也不会寒酸了您。”牙人殷勤地说着好话。 “这儿有一个字,我写一遍,你们两个各自写一遍。”宋聿道。 这个字是古体,笔画足足有三十多道,牙人瞄了一眼,和前几个考的不是一个字。 重点在于笔画顺序,这两人到最后乱了套,写出一身大汗,不过刚开始十一二笔都是对的,记性已经算相当不错。 宋聿写完洗了笔,这两人也将笔上的墨汁洗干净才重新站回去。 “这两个如何?”宋聿低声问。 许金仔细地观察了很久,用很低的声音说:“比之前的要好一点,行事细致,态度也好。” 宋聿点了点头,“那就这两个?” “嗯。” 牙人见他们说定,当即眉开眼笑:“我就知道今儿这事儿一定能成!老爷和夫郎眼光真好,这两个那必定都是老实肯干的,选他们错不了!那咱们就签契定下了?” 宋聿点头,对许金道:“我随他们去衙门走一趟,阿许今日想吃双皮奶还是冰茶?” 去衙门正好路过冰店。 许金弯着眉眼:“阿良待会儿来找我,我和他去逛逛,在外头吃就好,今天有宁波的大渔船来,我买点儿海虾去。” “好,别累着了。”宋聿拿出外袍披上。 “宋夫郎啊,何必您自个儿去买,让他们去买不就成了?”牙人笑着说道。 许金一愣,他倒还没习惯这杂事有第三第四个人帮忙,想了一下,从袖中掏出一个钱袋,摸出两块银子,“那是不是要发月例?” 宋聿想了一下,“待会儿我给吧。” 月例该发多少,陆谦和他们通过气儿,宋聿和这两人到衙门办了手续,以买雇的方式让他们留在宋府做事,等工钱抵够卖身钱,是走是留便自个儿决定。 事儿终于办成,牙人眉开眼笑乐乐呵呵,领了赏钱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 “老爷您何必买雇,他们身价虽高,都是签了死契,现下您给他们消了奴籍,以后恐怕不老实。”牙人压低声音说道。 宋聿当然是仔细核对了契约的,“若是不老实,我随时可以改回奴籍。” 牙人唯恐自己手上出去的人不中用,坏了宋家这层好关系,便又敲打了那二人几句。 那二人一个叫王伦,一个叫赵水,身上都没多少行李,宋府下人房也没铺盖,宋聿一人给了三两银子置办铺盖和衣裳。 许金回来时也才不到酉时,厨房里已经冒着青烟,赵水在做饭,王伦在扫院子。 他抿了抿唇,缓缓地走进茶室坐在宋聿旁边,闷闷地说:“好不习惯。” “我也是,”宋聿笑了,摸了摸他的头发,“你爱做什么就做吧,琐事交给他们就好。” “我想做饭,做饭给相公吃。”许金歪着头趴他怀里,额头顶着他胸口。 宋聿哪里还说得了话,心都软成春江水了,只一味地摸着双儿鬓角的黑发。 “相公,我是不是太小气了。”许金嘀咕道。 “怎么了?” 他又将头埋回去,很不好意思:“不想相公吃别人做的饭,穿别人洗的衣裳。” “哎呀,那怎么办,我吃过自己做的饭,穿过自己洗的衣裳,阿许岂不是还要讨厌我了?” “相公!” “哈……好了,我全身上下哪里不是你置办的?都酸成醋坛子了,什么都依你,好不好?” 少年脸颊通红,趴在他怀里半天不肯起来,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高兴的。宋聿猜是后者,阿许越来越坦然了,爱听掺糖带蜜的话。 “但你最近是不是……”宋聿有些疑惑地摸了摸少年的肚腹和下巴,“……胖了?” 许金抬起头确认:“相公还是喜欢的?” 宋聿气得刮了下他的鼻子:“说你胖了点就问我这种话?戳人肺管子。我这里,全天底下,你是独一个,其他人八百十万摞起来也不及你。” “我随口问问嘛。”少年又撒娇了,摸了摸自己红通通的脸,“真的胖了吗?” 第80页 “不算胖,只是说更匀称,再胖点才好,现在正是贴秋膘的时节,你看秋秋都肥成什么样了。”宋聿对着狸奴口出恶言。 许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腰上胖得更明显……” 他们俩对视,忽然都愣住了,眼睛缓缓睁大。 “难道是……!” 宋聿冲出门去:“快去回春堂请李大夫!” 王伦被吓了一跳,着急忙慌地跑了,赵水从厨房跑出来,宋聿嘱咐他多烧点热水。 李大夫一把老骨头还要经受如此颠簸,都快散架了。 “大夫,您快给他看看,近来胖了一点,是不是……”宋聿手心汗都出来了,如果真有了,他和阿许却都没发现,光想一想都心里狂跳不安。 李大夫闭眼凝神,片刻后收回手指,气定神闲:“没怀,只是吃胖了。” 许金:“……”真要羞晕过去。 宋聿长出一口气,连忙道:“阿许他身子现在如何?还是亏气血吗?” “他现在便是补过头的发胖,你们平时都吃什么?补过头,竟然也不上行虚火?”李大夫着实有点好奇。 宋聿思索,觉得这意思就是还不算太过头,便一五一十陈述道:“大多数时候每顿一两黄米、一两粟米、四两白米煲饭,还有半斤素菜,有时吃薯类,隔天鱼和红肉替换着吃,每天各自两个鸡蛋,下午或晚上吃两三块点心,喝点黄酒或茶水,都不是浓茶。” “这饭有什么说法?”李大夫问道。 宋聿略有疑惑:“没什么说法,就是必有肉菜蛋粮,有时也胡乱搭配,哪样多少都不定,有这些东西就好。” 李大夫摸摸胡子,点点头:“是有说法的,卯着劲儿养生,反而虚张声势,不得其法。” 宋聿不是干这个的,他觉得不准,他在现代也这么吃,还不是猝死了,可见好好睡觉不可或缺。 李大夫告诉他们不必再吃药了,如此这般好好养着就行,似是看出许金未尽之言,说道:“也不用忧心胖过头,这是素日亏空的身子在回补罢了。” 送走大夫,许金坐在油灯下静默无言,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宋聿折好书页,坐在他身边,“想什么呢?” 许金顿了很久,低声:“还以为有孩子了。” 宋聿搂紧他的肩,“身子已经好了,早晚会有的。” 一到冬至,各种迎冬文会野蜂般飞来,宋聿甚少参加,闭门不出读了两个月书,腊月初和许金置办了新的冬装。 王伦如今改名叫平端,赵水改名叫容秀,关起门来不觉得,出去才发现走到哪里都有人认识他们是宋家的下人,都能给几分好颜色,除去老爷是解元这个缘故,还因为老爷和主君人缘极好,下到菜市场上到官府书院,他们帮老爷和主君做什么事都颇为顺利。 府上每日人员来往,不是举人秀才,就是各方身份也不能点破的贵客,两人待得越久嘴巴闭得越紧,绝不把看到听到的事往外说。 宋聿考察了他们一段时间,还算满意,便在冬日那天给了银子让他们再置办点用得着的东西。 平日府里无事时,容秀跟着许金一起去老酱铺子,看着那些工人在许金面前像鹌鹑似的老实。 “平日里还以为主君没什么脾气,是我见过最和善的举人夫郎。”容秀一时也被镇住了,要是被检查的是他,他肯定汗都出来了。 许金将铺子里各个角落的灰尘污垢、伙计衣着是否洁净都检查了一遍,无奈道:“不严肃他们不拿我当回事,相公来了他们才听话。” 宋聿不来则已,一旦发现违规必定严惩,平日里温温和和地,脸黑起来是真吓人。 检查完铺子的情况,打了些酱料,又拐去夕颜楼,面脂余量很多,沐浴用的皂角和刷牙子该补充了。 许金刚出夕颜楼,便看到宋聿从道旁过去,“相公!” 宋聿回头,眼前一花,一个身影已经站在身前,他抹去少年鼻尖被风吹冷的汗,“怎么到这儿来了?” 许金看了一眼,相公旁边的人他不认识,便没再关注,“买些香皂和刷牙子,相公要去哪里?” “出了点事,”宋聿没忍住笑起来,“挺搞笑的事。” “哎呀宋兄,快别笑了,快去看看,一群人都快急死了!”旁边的书生无奈地催促。 许金有些好奇,宋聿便带着他一起去了。 这书生名叫何元,是个秀才,科学院开启农业育种后专门招来整理卷宗,向他们汇报结果,不过今儿倒不是育种出事了,而是那个摆放在科学院前院,每天艳阳高照时就人来人往不辞辛劳的太阳灶。 这会儿门口围了十几个人,拨开人群,太阳灶前有几个高鼻深目的异族,看起来像阿拉伯人。 看门的老陈看到宋聿立刻松了口气,跑过来压低声音告状:“老爷,这几个洋鬼子觉得太阳灶是神迹,说什么神的祭坛之类的缺脑壳的话,非要我告诉他们太阳灶是怎么做的,不然就要把太阳灶搬走!还说他们是贵族亲王,狂傲得很!” 宋聿看着那群人,露出深深的笑容。 第67章 几个异族互相对视,纷纷走上来,为首的本族书生满口京味儿:“你就这儿的主人?” 宋聿点头:“正是,不过是主人之一,几位何方人士,引得人群纷扰,又所为何事?” 那人道:“我也就直说了,不才乃江东李氏李其英,举人是也,这几位是远海来的贵客,看上了你们这祭坛,说吧,多少银子可卖?” 宋聿挥手道:“不如先上茶,坐下慢慢谈。” 到了茶室,几个异族不甚自在地盘腿坐下,等茶水上桌,宋聿才道:“几位恐怕有所不知,我院在官府有所备案,这太阳灶不是说卖就能卖。” 李其英不欲详谈:“既然你做不了主,那就找真正能话事的人来,既见我和几位大王,为何不拜?无礼至极!” 宋聿缓缓地抬眼,状若疑惑:“见什么礼?我乃本年解元,与你同为举人,难不成还要三跪九叩?或是李兄有什么一官半职?” “再者,我天朝上国,所忠之君唯有顺天皇纪,几位非我族人,冒犯在先,我为何要拜?” 李其英脸色涨红:“你……你为何方才不说你也是举人?” 宋聿喝了口茶,“我未行大礼,以为李兄猜得出。” 李其英只觉被耍了,气得神难自主,几个异族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叽里呱啦对着李其英一顿输出。 宋聿听不懂,便淡定地喝茶。 李其英艰难平复胸中气愤,“几位大王对这东西见猎心喜,你开个价。” “得先到官府备案,毕竟这是事关神力的祭坛。”宋聿道。 李其英整整几息没说出话,心中愤懑,不就是一个靠太阳晒水的灶头,狂什么狂! 最终还是到衙门走了一趟,平端早就被宋聿派去叫陆家的人,陆二叔急急忙忙赶过来,万万没想到侄子随便搞搞的奇技淫巧还能成就这等大生意。 这几个异族朝贡后,带来的货物在大燕卖了不到八万两银子,订做三台太阳灶直接花掉一万八千两,意外得知陆家瓷器,又购入一大批松石蓝。 陆谦被关在家里死读书,得知消息时已经是晚上,喜得他立刻找到宋聿,一边进门一边嚷嚷:“竟有这天上掉银子的好事?” “太阳灶本钱不到五百两,一个能卖六千两?”陆谦匪夷所思,这也太暴利了。 宋聿说:“他们把那个当召唤神力的祭坛,那边太阳大,若能正儿八经用在烧水做饭上能省不少柴火。” “哎呀别管他们了,咱们能挣到钱就不错了,忧国忧民到异族身上去了。”陆谦无语地拍拍宋聿,“瞧,瓷行也挣了万八千儿,我可不是空手来的,最早一批粉彩烧出来了。” 许良和他手里都提着匣子,宋聿原本还以为是什么吃食,却不料打开竟然是两只粉彩雀动牡丹斗笠碗。 宋聿拿起一只摸了摸,“第一炉?” “哪儿能啊,这是第七到九炉,一炉七十几个才出一只,我捡好的勉强凑了一对儿给你送来了。”陆谦渴得猛猛喝了一口茶。 许良笑道:“是牡丹呢。” 宋聿一怔,继而也笑起来:“让你们费心了。” 许金抹牡丹面脂久了,宋聿不用香身上也一股牡丹味儿,久而久之很多人都知道宋解元爱牡丹。 陆谦又道:“话说得也不对,除了这两只凑成一对的,剩下也出了两个好货,只是不成套罢了,想必下一炉会好很多,主意都是你出的,第一对送给大舅兄你们,图样又这么恰如其分,也讨个好寓意不是。” 许金让容秀将那两只碗拿去洗了洗,合着其他碗盛了四碗腊八粥,今儿的粥是许金做的,他的粥煮得极好,粘稠软糯,满口生香。 陆谦就爱他们这态度,什么宝贝也不藏起来,立刻就拿出来物尽其用了。 第81页 吃完这碗腊八粥,陆谦才说起正事:“不如那一万八千两银子就放在科学院账上,陆家那边的本钱我补了去,省的来来回回费工夫。” 宋聿思索片刻:“不妥,还是用了什么货都按市价做好账本,钱物进出仔细一些,总不会错,再说你不想科学院做大做强?到那时候难不成还让你家亏本做生意?” 陆谦想了一下,血液沸腾:“会有那么一天么?” 他们种植土豆、番麦、南瓜、番茄的田才走到第一轮,一切都未可知。 “会有的。”宋聿笃定道。 生意做成这样,陆二叔和陆谦怎么分账都是老太太在拿捏,现如今也教着许良渐渐上手,陆谦腾出空来拼命读书,读得脑子都发胀了。 在宋家吃了碗腊八粥,宋聿拿出两个罐子给他们,“一共才得五罐,一罐已送人,两罐留着过年当零嘴,这两罐你们尝尝看喜不喜欢,别都给老太太,怕老人家吃太多不能适应。” 陆谦兴高采烈打开,沉默地盯了很久。 “宋兄,你上哪儿揽来的羊粪?” 许金笑得停不下来,“怎么都这么说。” 宋聿无语:“你尝尝看是不是羊粪?” 陆谦谨慎地拿起一个,缓缓塞进嘴里,“……!” “甜的!” “是啊,甜的羊粪,稀奇吧。”宋聿道。 陆谦忙说:“可不准这么说了!吃东西呢,什么粪不粪,此等美味大舅兄你都想着我们,真够意思。” 许良有点不敢吃,被陆谦塞了一个才体会到个中甜香。 这些巧克力得之不易,宋聿向一个异域商人买了巧克力果,自个儿又熬又晒,可费工夫。 腊月初九,宋聿缓了几天读书的事,和许金一起准备了几份年礼,先统一送到句琴县城宋家,再由叔母做主递到岳家和其他交好的人家去。 齐纪深出去浪荡许久,终于是回来了,由于怕死,拉上宋聿几人一起回华亭。 来开门的下人欣喜地大喊:“公子回来了!老爷!公子回来了!” “别张扬!”齐纪深连忙道。 齐翰林被下人扶着走出来,一见到齐纪深脸色一阵青一阵红:“逆子!你还敢回来!” 齐纪深呐呐:“父亲,我这不是知道过年就赶紧回来了吗……” 齐翰林深吸一口气:“……你可知你一时任性让齐家遭了多大的笑话!我这老脸都被你丢尽了!” 齐纪深嘀咕:“要不是您到处打听我,能被人家知道吗……” “闭嘴!你还有脸提!万一你死在外面,我就你一个儿子,齐家怎么办!你个逆子!”齐翰林越想越气,提起拐杖追着齐纪深一顿打。 他爹可不是虚张声势,那是真要打他,齐纪深背上挨了好几棍子,龇牙咧嘴地喊疼,把他娘齐夫人喊出来了。 齐夫人一脸心疼把儿子护在身后:“齐风易!我们可就这么一个儿子!” “知道你还护着他,我打不死他,出去有的是人要他的命!你还敢护他!这回不让他知道个好歹,还以为下回也可以安然无恙!你躲开!看我不打死他!”齐翰林厉声。 宋聿和陆谦看差不多了,连忙上去劝架,好说歹说让齐翰林放下拐杖 齐夫人看儿子那么疼,丈夫说得也有理,她只能心疼得直掉眼泪。 宋聿解释道:“齐兄他当然知道深浅,你和夫人担心他,他可带了不少护卫,也就在只在江南附近游玩了一圈,并未走远。” 齐翰林冷哼一声:“你们果然知道。” 宋聿无奈:“我们也是齐兄回来才知道这事,他可连个消息也没给我们留啊。” “就是,太不够意思了。”陆谦附和。 齐纪深有些尴尬,齐翰林的气倒是消了一些,几人进了会客厅,下人端上茶点。 齐翰林打量了他们一会儿:“多日来都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我儿得此知己,亦算幸事。” “虽和齐兄认识良久,每每杂事牵绊,未能来拜访先生,实在失了礼数。”宋聿道。 陆谦也说:“刚与齐兄认识时便听闻先生在作《诗百解》,着实仰慕已久。” 齐翰林摸着胡子瞪了齐纪深一眼:“我家这小子行事张扬,到处吹嘘,劳二位多担待了。” 齐纪深不满:“我哪有那么夸张!” “你还好意思说话?看看人家两个,才华横溢一表人才不说,都已娶了夫郎成家立业,再看看你!孤家寡人一个,有什么好高兴的!”齐翰林吹胡子瞪眼地骂道。 话虽如此,齐翰林话语间处处对齐纪深多有维护,所谓爱之深责之切,不外乎如是。 既然回来家门,短时间内齐纪深被管得极严,连上街逛逛都有下人跟着,宋聿几人在华亭玩了一天,在齐家拜完年便踏上返程。 寂寥冬季,江南虽未下大雪,有树长青,也一股萧瑟之感。 他们此行抵达句琴县,已是腊月十六,宋清文在码头等着接他们。 宋聿和血缘最近的大伯一脉并不亲近,许金的娘家不提也罢,因此他们回句琴也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是有些想念那个小院。 几个月没住人,小院冷得吓人,苹果树尖上还挂着几个果子,他们一回来,村子里的人隐隐约约朝这边聚集,不经意地看几眼,或直接上来搭话。 小福家的人见了宋聿,口称老爷。 宋聿叹了口气,“张叔,玉河叔,还像以前那样吧,叫什么老爷。” 张叔呐呐地拘谨:“那怎么行,你是举人老爷……” 玉河叔见许金在看,便解释道:“小福在王家,初一才回来。” 许金怔了一下,才想起小福已经嫁出去了,他还给小福添过妆,他怎么就忘了呢?大概是他从没见过小福出嫁后离开村西的样子,下意识以为这次回来小福还在张家。 进了院门,容秀开始清扫院子收拾灰尘,厨房生了一堆火,宋聿拉着许金坐在小板凳上。 许金情绪不高,半晌道:“相公,这就是物是人非吗?” 宋聿点了点头,将他的手拢起来托在手心里,在火边温暖着,“还好我有你,不然回头看看,恐怕会落下泪来。” “我也有相公。”许金认真道。 宋聿笑了,阿许说话很戳心窝子,经常让他柔软得不知道说什么。 宋聿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和张叔提出如果他们种植辣椒或土豆,他可以全部收购,不出所料被拒绝了。 宋聿思来想去,竟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帮到他们。 他们临走的前一日,张叔拘谨地敲开大门,吞吞吐吐地说明来意,他们家攒了点钱买地,想把地挂到宋聿名下以免除田赋。 提起这事宋聿就头疼,叔爷又在催促他买地,宋聿已经买了二十亩,叔爷嫌不够。 他只得拒绝,这事他的确办不成,听说张叔小儿子识得几个字,便跟城里银楼老东家打招呼,收张家小子做徒弟。 士农工商,孩子以后要入匠籍,张家人似忧非喜。 宋聿算是明白了,张家不接受一切有风险的事,以前问他昭山书院的束修,到头来也没让孩子去读,小小年纪已经熟练地操持农活。 最终小福的弟弟自个儿非要去,张叔和玉河叔也只能依了他。 许金去见了小福,小福的肚子已经大了,他听说这个消息,买了很多补品,又给孩子买了两匹柔软贴肤的料子。 “这是刚成亲就怀了?”许金瞠目。 “你来看看我就好了,怎么还带东西。”小福拉着他坐下,动作有些艰难,脸上是笑着的:“看来我这颗痣的确管用,看这肚子,应当是个男胎。” 许金瞧着他行动迟缓的样子,话也不知该怎么说出口了,“……小福,你和你相公愿不愿意到府城去,那边的庄子缺管事,一个月可以给到三两银子。” 小福有些犹疑:“那不是给人家做工?” “……我现在挺好的,王家佃的地多,等我生完孩子,家里还有活儿,跑那么远……”小福犹豫道。 “树挪死,人挪活啊。”许金还想劝劝他。 小福低下头:“……万一出什么事,没有地,我们带着孩子吃什么穿什么?现在好歹有地种。” 地是人的根,在已经有地的情况下,谁愿意远走他乡? 许金心不在焉地回来,手里还提着小福硬要塞给他的虾干和素鸡卷。 宋聿料到了小福可能不愿意去,他们扎根在地上土里,不到万不得已,很少脱离土地去做别的活儿。 既然如此,他们也没办法,便叮嘱小福弟弟好好学,那老银匠年事已高,手艺学好,他以后不愁吃喝,还能接济家里。 小年刚过,他们拜别叔爷等,宋清文和周蔷这回也将去府城,宋清文却不是为参加春闱,他决心去府城书院专心求学,三年后的春闱再一展身手。 宋府还有很多厢房,宋聿好说歹说,让他们退租小院,搬到府里一起住,人多了热闹些,互相也有个照应。 第82页 宋清文这是第一次来这座宅子,左右看了一圈,心里不禁想自己什么时候也能有一番事业,在心仪的地方置办个宅子。 宋聿将自己一些好书搬给他,见半大小子严肃地思考着,不禁好笑:“愁什么呢?” “哥,你说这日后若能做官,到别的地方去如何经营生活?到处奔波辗转,都说江湖浪子居无定所,我看这当官的也不相上下。” 除非特殊情况,官员最多五年便会被调任。 “船到桥头自然直,那你就努努力当个京官,或瘾过够了就致仕回家当个教书先生如何?”宋聿道。 宋清文摇头:“我若任性,父亲怕将我两脚踩出门去。” 叔爷这脉一代单传,宋清文身上的压力比宋聿这个没爹没妈的大多了。 宋清文莫名发起愁来,宋聿当晚便决定在屋里支个炉子,叫了陆谦和徐骋过来。 “我就知道,一听说你叫我,我晚饭都没吃。”陆谦手上提着两壶新醅春酒。 “这是叔父给我的,说是闽南那边的果子。”徐骋将一篮果子放在桌上。 几人天南海北说了几句,各自洗手坐定,铜锅架起,一边辛辣呛香,一边酸甜浓郁。 肉菜都端上桌后,宋聿便说道:“平端,你们也自己架个锅子,吃点热的暖和暖和。” “哎!”平端应声,出去时带上了门。 屋里无风,偶尔可以听到窗棂被东风拍打的唰唰作响。 “来,吃吧。”宋聿将两三盘肉下锅。 这点牛肉得来不易,大燕的肉牛养殖并不多,每每有肉牛上市都要派人去抢才买得到。 陆谦是个胆大的,夹起来吹吹直接塞进嘴里,“畅快!” 许金已经吃过好几回,已整理出自己喜欢的一套蘸碟,他和许良差不多是一个口味,给许良添了一份一样的。 徐骋吃了几口辣得受不了,还是更喜欢酸甜的番茄锅。宋清文心里那点小惆怅被一口辣椒掀飞了。 “你们说,”陆谦喝了一口米酒,“我们那田里能种出多少斤番茄。” 他想明年想吃多少吃多少。 “二亩地,摘几茬下来一千斤不到吧。”宋聿道。 这不算少,早知道他们用来种番茄的地都不算肥,当然比土豆的地肥多了。 这火锅吃完人身上一股佐料味儿,外头也已经宵禁,来的时候早说好了,这会儿众人困了便直接洗漱,在府里客房歇下。 宋聿洗漱完,湿着头发坐在椅子上,许金将外面的蜡烛吹灭。 “我看徐兄今日心不在焉。” 许金顿了一下:“难道前几日那个传言是真的?” 据说徐骋被罚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闭门不出青灯古佛的徐业狠狠地发了一通火。 宋聿无奈:“恐怕是真的。” 睡觉时得将炉火提出去,屋里渐渐地有些冷,还好被窝里放着汤婆子。 许金躺了片刻,翻身枕到相公枕头边。 离春闱已不久,进京路途遥远,他这几天一直思虑着得准备什么。 第68章 春闱在即,二十七那日宋聿他们便收拾好行李,搭乘陆家的大型客船启程,这一船许多都是赶考的举子,预计二十多天才能抵达京城,一路春寒料峭,大多数时候只能窝在船舱里。 抵达通州张家湾后转乘马车,便没有那么舒适了,这次未带秋秋,让那小家伙跟宋清文他们一起待在府城,好吃好喝好睡,免得受周转之苦。 越是临近京城官道越宽广平坦,驿站里条件也更好,只是天寒地冻,衣服洗完怎么也晾不干,且越来越冷了,准备的夹棉里衣和里外覆皮的厚实披风派上了用场,有时穿得这么厚都还不够,得在脚下放上汤婆子,再堆一条厚被子。 许金稍稍掀起马车帘子看了一眼,便立刻放下来,“外头下雪了,好大的雪。” 宋聿靠着车厢小憩,睁开眼:“容秀,箱子里那条麻色披帛拿给刘叔吧,这风雪越来越猛烈了。” “是。” 容秀拿了披帛出去,立刻关紧门帘,外头传来他和刘叔说话的声音。 “听说北方一年比一年冷得过分,南方开春河水也涨得越来越凶。”许金说。 “钦天监发了新的黄历,今年农时多有调整,黄河已经在加高河提。”宋聿对这些一直有所关注,黄历他甚至仔细翻了一遍。 许金听到这些事就发愁,虽然现在他不干农活,担心灾荒却是本能,松州府本来就种棉花和粮食五五开,比之江南其他府更不能承受灾年。 容秀小心地掀开一点帘子钻进来,搓着胳膊:“本以为这丝绵抗冻,却不想到了北方还是皮子更好,那老伯冻得嘴唇乌紫,谢谢我们老爷和主君呢。” “等到了下个驿站,给刘叔也打个汤婆子,这一路还得多谢他赶车的技术好,我听有个夫人都因为车太颠簸和人吵起来了。”宋聿说道,“阿许,冷不冷?” 许金蜷了蜷脚,碰到了相公的脚和暖融融的汤婆子,这汤婆子是相公找人特地打的,装上炭火很是耐用,能烧四五个时辰。 “不冷,”他抬头道,“就是没有秋秋在,不太习惯。” “想必大胖狸子这会儿窝在炉火旁睡得正香。”宋聿也有些想念狸奴,可是南北跨度这么大,猫儿要是病了可不好办,还是让它在开春的江南待着吧。 晚间到了驿站,里头人颇多,屋子不够住,容秀他们便在外间打了地铺,几人匆匆睡了一晚清早便启程接着往京城赶。 齐纪深、陆谦和许良有意来说说话,容秀和平端便到他们的马车上和他们带的仆人待在一起。 陆谦摘下帽子,在外头抖落好大一团雪,又接过许良的帽子同样把雪抖出去,“大舅兄,你们什么章程?租院子还是住会馆?不如去我家老宅子住吧,方便,那宅子常年没人气,你就当帮我暖暖房。” 这话说的,宋聿无奈:“那就多谢了,不然我正想租一个院子,被宰也就被宰吧。” 齐纪深住齐翰林京城好友家中,他父亲已经和人家说定了,他也不敢更改。 进入顺天府,时日就快了,他们抵达北京城时是二月初一酉时,出入城门的人尤其多,不乏和他们一样风尘仆仆的。 几人交了路引,便先到陆府歇脚,放下行李洗漱更衣,陆府这里尚留有几个仆人,早就得了消息,这会儿准备饭食也不匆忙,几人吃过饭便早早歇息。 第二天天没亮宋聿就醒了,北京城打更人的锣实在是太响了,稍微浅眠就要被吵醒,他了无困意。 起身穿上衣服打了两遍太极拳,筋骨活动开,回到屋里遍便见阿许正在梳头,容秀端了热水来,洗漱完便听到陆府的下人端了早饭过来。 科考前的常规活动,便是文会诗会书会各种会,一定要把和自己同届科考的人试探一遍,心里才能有个底。 陆谦拉着宋聿,买了些礼品上门拜访那位京兆尹张大人。 “宋兄!陆兄!”一道熟悉的声音。 齐纪深怕死了似的躲了躲,压低声音:“我也才知道他是张大人的儿子。” 张溯十分惊喜:“想不到我们竟如此有缘!你们这是……” 宋聿道:“我们正要去居来馆。” “巧了!我也正要去!不如同往?” 于是三人变四人,不大的马车被张溯一刻不停的话语塞满,他偏问宋聿,宋聿还得跟他回话,下车时只觉得头昏脑胀。 张溯关心道:“宋兄可是身有不适?千万不能紧要关头出岔子,还是早些就医为妙。” 宋聿揉了揉太阳xue :“无碍,被马车闷着了而已。” 进入会馆,许多陌生面孔中倒也有几个相熟的,上来和宋聿他们打招呼,其他多是来和张溯寒暄,间或问一句宋聿几人的身份。 得知张溯就是惜败宋聿之手,不少人心中颇感尴尬,进退为难不知该如何自处,张溯为人骄傲,肯定是不接受自己未得魁首这事,对宋聿此人定然有所介怀,可看现在这情况又不像,他们该怎么办? 一些江南举子知道张溯和宋聿关系还算不错,如常上来交谈,落座上茶,接着讨论方才的诗词歌赋经义文章。 初来乍到,顺天府的举人地位便比其他地方更高,许多书生爱和他们交谈,张溯虽是苏州人,在京城却颇有人脉,不过片刻便被人拉得不见人影。宋聿找了几篇挂在墙上的文章,仔细分析着。 这些文章有些有署名,有些匿名,能挂上来的水平都很不错,宋聿还看到了两篇张溯的文章,听闻张溯在京城有“溯郎寤寐”的美谈,说他点着灯不分昼夜琢磨学问,视书文为妻。 旁边书生同他一起看,片刻后问道:“这位兄台,不知是何方人士?” “祖籍南直隶松州,不知兄台是……” 那书生答道:“我乃山东济州人,这回已是第二次参加春闱了,看兄台面嫩,应当是首次?” 第83页 宋聿颔首。 那书生二十七八岁,眉心不能舒展似有愁苦之意,叹道:“到这居来馆才知天地浩渺人才济济,这样的文章,若我能写出来,恐怕早就中了。” 宋聿还未说话,便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宋兄!宋兄!”声音渐进近,原来是那日找他画扇面的吴借,“可算找到你了!蹲这儿做什么,走,那头有篇文章我们意见不一,你来说说。” “不借。”宋聿笑着说。 姓吴名借字不借的书生“哎呀”一声:“什么借不借,不借也得借,快走快走!这位兄台你也一起来,帮我们评个理!” 两人被拉过去,原来是一篇策论,一群人对于其中方略有所争执。 宋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等玄妙文章是谁的佳作?” “宋举人有何见解?”一旁居来馆的管事含笑问道,他已在这边听这群书生吵了很久。 “是药三分毒。”宋聿道。 这篇文章写的方略堪称毒计,行事刁钻,却恰好能挠到大燕的瘙痒处,只怕会搅得风风雨雨不得安宁……等下。 宋聿拧眉仔细看了一会儿,后颈皮逐渐绷紧,背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意。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那位管事,随口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管事再未关注他。 居来馆,乃衡东杨氏所创办,用于学子交流学识直抒胸臆,杨氏杨子仪现在官至内阁大学士,与李觅同为天子近臣。 宋聿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虑,但他宁愿多想一分,此后整个下午,他未再靠近那篇文章。 …… 二月初九,会试第一场,前日入场,次日出场。 二月十二,第二场。 二月十五,第三场。 二月十六下了小雪,宋聿从贡院出来时手脚冻得发麻,鼻痒头晕。 紧绷着神经考完会试,压抑多时的风寒终究是来了,病来如山倒,浑浑噩噩地过了一晚,高烧不退。 半夜他醒来,嗓子犹如含着刀片似的,浑身无力。 屋内烛火微亮,他轻轻转过头,便见阿许趴在床边,睫毛粘成小绺,眼角还有泪水的痕迹,不知是刚哭完,还是睡梦中仍在流泪。 宋聿撑着床坐起来,湿热的布巾从额头掉落。 许金感受到动静立刻惊醒,扶住他的后背:“相公……” 宋聿放松着靠在他身上,“离我远点,当心风寒染给你。” “不行……”少年努力地抑制着哭音,“不走,我就要在这里。” 他几乎是头一次说出这么“任性”的话。 苍白的唇弯起,抬手轻抚少年耳畔:“好啦,我的阿许担心我,我知道,风寒而已,很快就会好的,躺着睡一会儿,嗯?” 就着阿许的手喝了半杯温水,宋聿重新躺下,阿许给他擦了擦身上的汗,便吹得只留一盏烛火,掀开被子躺进来。 阿许身上好凉,好舒服。 宋聿胸腔里散发着热痛,不知不觉他靠在阿许身上,搂着少年的腰汲取那股源源不断的凉意。 许金没有挣扎,低头靠在相公颈边。 一夜过去,陆谦重新请了好几个大夫,宋聿一觉醒来便发觉头疼有所缓解,依旧有些晕眩,没什么力气,吃了一碗青菜肉糜粥,精神才算好点。 病去如抽丝,七八天过去,宋聿慢慢恢复精神,整个人消瘦一圈,脸色苍白,唇上也毫无血色,他自己对镜看着觉得一股病气,难看得很。 很仔细地洗了洗脸,阿许手法轻柔地给他束发。 宋聿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现在是不是很难看。” 他知道许金是喜欢他的容貌的。 少年扎好发髻,将一支玉簪缓缓推进去,没有一根发丝被扯痛,他垂着眼盯着镜中的宋聿看了一会儿,乌溜的眼睛亮如星子。 “相公最好看。”他笃定地说。 他的确觉得相公好看,现在瘦了很多,大病初愈,他看着看着就心疼起来。 宋聿将他的神色看得清楚,阿许在心疼他。转过身,执起那双掌心柔软厚实的手,在指尖轻嗅,一股雍容又清幽的牡丹香气,混合着少年皮肤的温热气息,令他着迷不已。 “方才你给我束发,这香味一直往我鼻子里钻。”有时许金走近,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他来了。 许金被他嗅得脸红,手指蜷缩,又舒展。 第69章 这一场病,惹得时间如春水流逝,不知不觉就到了会试放榜的时候。 提前订了附近茶楼,几人登上二楼,通过窗口可以看到贡院门前人头攒动。 陆谦心中紧张,一口茶水抿了半天艰难咽下去,嘈杂的声音挤不进他的耳朵。 “会试放榜,当真热闹非凡啊。”他干巴巴道。 会试期间的京师,从二楼扔个石头,极大概率砸到举人的脑袋,参考之人数倍于杏榜名额,一朝哭一朝笑,三年之后复又来。 许金特地要了一壶白水,倒出一杯:“相公,喝水。” 宋聿笑了笑,自他病好,阿许看他跟看眼珠子似的,整天像个殷勤的小蜜蜂似的在他身旁转来转去。 午时整,铜钟震响,锦衣京卫鱼贯而出,将众人隔开,缓缓展开杏榜,张贴与贡院门前。 宋聿眯眼看过去,第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第三列是陆谦。 陆谦眼珠子乱转还没找到自个儿,他不禁提醒:“从开头看。” 陆谦浑身一震,瞪大眼睛:“我我我我是?” “第三名。”宋聿道。 陆谦嘴唇蠕动半天,手里茶杯“咣当”一声掉在桌上:“我陆家列祖列宗显灵了……” “……” 许金看不清那头,急得抓住宋聿的袖子,“相公!相公!” 宋聿不禁笑着握住他手:“是会元,中了。” 其他人没感到任何意外,反倒是许金狠狠松了口气,仿佛放下一件大事。 “这么担心啊?”宋聿笑着问他。 许金低声:“一考完就大病一场,再不来了。” 宋聿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我以后一定注意。” 他的确有所松懈,没想到这病来势汹汹,前几天隐隐的头疼他给自己下心理暗示都忍了下来,一考完就爆发了,肯定把少年吓了一跳。 头疼之下,他对这次会试原本没多大把握,知道自己状态不好,只能穷尽毕生所学希望别落榜,好像用力过猛了。 会试结束,身在江南的学政李觅也正式调任回京,宋聿等与他有师生之谊的江南学子结伴上门拜访,李觅已知今年春闱,心情颇好,对宋聿言语间赞叹已不加掩饰。 得知因云横馆闭馆,他们会试前去了居来馆,李觅笑骂道:“这杨大人好生精鬼的主意,就这么将我江南举子骗到他山东的同乡会馆去了,下次朝会可不能饶他。” 他问道:“宋生,他杨子仪就没给些好酒好菜招待你们?” 宋聿汗颜:“笔墨纸砚水酒茶点不缺,我等到居来馆做客,杨大人倒是给了些妙笔佳作,以文会友,亦算招待?” 李觅大笑:“就该他给,不然去他那儿做什么?” 同在李府的还有兵部侍郎于显,于大人笑起来声音洪亮:“这我可得替杨大人说几句,云横馆闭馆,总不能让江南举子们无处可去吧?你瞧这次杏榜三百人中江南贡士占了一百一十二人,魁首亦是江南人,可谓出尽风头,都是你李觅的门生,你是不是得谢杨大人一次?” 李觅挑眉:“功过相抵,我可不谢他。” 谈笑风生间,下人报司礼监掌印何忠到。 “快请!”李觅起身迎接。 尖细的声音远远传来:“李大人这儿好生热闹,不知咱家可能讨一杯水酒吃吃?” “何掌印折煞我了,别说一杯,十杯八杯,十壶八壶也吃得。”李觅笑道。 众人见礼,何忠落座,和几位官员寒暄几句,目光便落在在座贡士,尤其是前列几人身上。 除去家世背景,这席间座位自然是代表着李觅心中的亲疏远近,坐在官员下首第一位的宋聿,首当其冲接受何忠阴恻恻的目光洗礼。 何忠并未说话,宋聿便也假装没感知到。 何忠此行似乎无事,只是为讨一杯水酒,话语间问了宋聿几句,“不知此届会元是哪位?” 明知故问,李觅还是介绍道:“便是这位,姓宋名聿,字伯匀,江南松州人,这一路连中魁首,已传为佳话。” 宋聿起身拱手道:“宋聿见过何掌印。” 何忠目光落在弯腰的人肩头。看起来有些病气,身形瘦削,不显羸弱,反倒增添一股风流落拓,面白无须,十指干净修长。 “江南果真出尽风流人物,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啊。”何忠道。 李觅笑起来,“不知多人少京城儿女等着榜下捉婿,可惜我们宋相公早早成亲,夫夫恩爱,怕要叫许多人失望了。” “哦?”何忠来了兴致,“已经成亲了?” 第84页 李觅拿着酒杯的手一顿,他本随口所说,何忠怎就接话了? 难不成…… “晚生父母早亡,临终前定下婚事,是以刚出丧期便尊父母之命成亲,业已两年多了。”宋聿说道。 何忠垂眼搓着酒杯,席间一时没人说话。他本以为这是个轻松差事,陛下不可能不知道这位宋举人已婚,毕竟是指名道姓点了宋聿……难不成陛下当真要抢了这位宋相公给长公主当驸马? 这说出去也忒难听了。 话虽如此,他还得尽快回话。何忠思索片刻,放下酒杯,“李大人,我宫中还有要事,这便要走了,您留步。” 何忠风风火火地来又莫名其妙地走,只打听了几句宋聿,不免叫人多想。 李觅垂眼抿着一点薄酒,已将何忠的目的猜个七七八八。打听宋聿婚事,无非是奔着几个未嫁公主的婚事而来。 他余光扫了一眼席间,心叹不知是福是祸。 …… 三月十五,月亮还挂在梢头,宋聿等便早早到宫城外等候,寅时搜身入宫,一行人踏着灯火穿过道道宫门,站在皇极殿外。 寅时三刻,殿门启,贡士入内,寅时过半,同考发下题卷,共考策论一道,题目仅三十个字,却叫不少人当场流下冷汗: 赋税银粮,百姓交十,入库三分,用之于民半分,于军一分,于官半分,余欠三分,何解? 国库没银子,这是能说的吗?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始终没人动笔,只在草纸上写几个字。 宋聿沉思半晌,眼看着时间流走,只得在草纸上写下第一行字,这策论写得他极其难受。 卯时一刻,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旁边考官、军士、宫人纷纷跪在地上,随着脚步靠近,这群人又逐一起身。 来者自后向前,每个人身旁都经过一次,有些人停留几息,有些人一看而过。 圣人来到前三排,宋聿听到旁边一位书生沉重的呼吸声。 何忠跟在圣人身后,眼看着圣人走近那位宋书生,不禁余光瞥了一眼圣人的神色,却叫他心中一惊。 圣人竟把人家的答卷拿了起来。 何忠都能想象到这位宋书生压力该有多大。 才卯时,宋聿没写多少,是以皇帝拿起的并不是何忠以为的答卷,不过是草稿而已。 草稿被拿走,宋聿只能在另一张空白纸上誊写,片刻后,那张草稿被放回他桌上,圣人脚步移动,缓缓走上金台,于御座坐定。 宋聿并未过多在意这事,静下心神继续书写。 午时军士抬了午饭过来,为防止内急,众人都没有多吃,稍稍缓解饥饿,待饭菜撤走立刻再次动笔。 圣人只来过一次,待了两刻钟便走了。 日暮时分,一声钟响,此届殿试便落下帷幕,将答卷上交后,众人按来时队列自太和殿走出,沿着宫道折返。 日落辉光照耀金色琉璃瓦,宫城深邃,寂静无声。 乍一出宫门,外头广阔的天地骤然展开,令人心底长出一口舒坦之气。许金小跑过来抓住宋聿的袖子,见其他家眷稳重疏离的,又垂眼放开手,反被宋聿笑着抓住手腕。 他和许良来得早,马车停在最前头。 队伍散去,陆谦抻了一下腰,走过来道:“可算是结束了。” “是啊。”宋聿抬头看了眼天色,“不如今晚吃个火锅庆祝一下。” 陆谦兴致勃勃:“我正有此意!” 他们来时为防止想吃吃不到,带了够吃十几顿的调料。 虽然身体疲惫,精神却亢奋得很,下人去采买了一些蔬菜肉食,特地叫了齐纪深过来,却没想张溯也跟过来了。 这里没有四格大鸳鸯锅,索性摆了四个小铜锅,热气袅袅,谈笑风生。 吃一口滚烫浓香的肉片,再喝一口清凉薄酒,人生小满,即为大福。 真是叫个人外有人,张溯会试只得了个第六,叫他好生沮丧,不过对他来说差距并不大,殿试尚有一争之力。 这时他也将云云总总抛之脑后,专心品尝美食美酒,听身边几人闲话家常,听着听着,一向不喜儿女情长的他心里竟然也生出一丝寂寥。 张溯有心问一问,宋聿才华至此,怎就愿意与身不由己所娶之人共度一生?怎就不想去搏一个知心知己、懂水墨丹青与家国天下的意中人? 他到底知道这问题很讨人厌,于是便按住没问。他想,或许宋聿是不想被人说狼心狗肺吧。 深夜,宋聿洗漱完坐在桌边翻着一本话本,这正是他所写,阿许已看过不下三遍,有些地方还认真写了注释,包含他对案件的理解。宋聿看看看着便情不自禁生出笑意。 许金头顶包着一块柔软的大布巾,见相公拿着话本笑,不好意思道:“有些地方看不明白。” “琢磨得挺对啊。”宋聿笑道,“这刘十三娘,和她夫君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货郎讨了她的欢心,又和她那相公长得极像,她便和货郎合力杀死相公让货郎顶替,后来又来了个卖肉的,她又和卖肉的好上了,动了和前头一样的心思,不料货郎先下手为强杀了她,卖肉的和货郎厮杀时不慎戳伤了师爷,二人趁着月黑风高将此事赖到仵作刘某身上,此人正是刘十三娘和原来那相公的儿子。” “这儿子十分聪明,寻人做了个手艺精巧的人偶,来了一招父亲借尸还魂的诡计,让货郎将犯的罪涕泗横流交代了。” 此案开头第一幕,便是货郎将罪名赖到仵作身上后走夜路撞鬼。 许金搓了搓胳膊,“好瘆人,好在最后恶人尝恶果,但我没捋清楚仵作怎么就出狱了。” 宋聿笑道:“仵作本就没入狱,师爷在他弄戏法的时候还出了不少力呢。” 许金“啊”了一声,立刻明白了:“就是那个为货郎算命的白胡子老头?师爷扮的?” 宋聿笑:“阿许真聪明。” 听他讲完这些,许金被遗忘的剧情细节攻击,又有些害怕起来,上了床盖好被子,窝在宋聿怀里。 虽说点着汤婆子,两个抱在一起到底更暖和,宋聿将他颊侧凌乱的几根发丝拨到耳后,捏了捏少年的脸蛋:“又胖啦。” 许金脸一红,小声说:“我忍着呢,没有放开吃,怎么会胖了?” “忍什么,现在还算消瘦呢,再胖点才好。”宋聿摸了摸他的肚子,顿住,继而又摸了摸。 “相公……”许金将肚子吸回去。 头顶他的相公笑出声,紧紧地搂住他在额头亲了一口,“根本就不胖,吸得都凹进去了,快放回来,当心抻着。” 许金红着脸闭上眼,他最享受的便是每晚这段时光,相公并不会马上入睡,总要和他说说话。 …… 三月十七,众学子身着青罗公服,头戴三枝九叶冠,天不亮就在宫外等候,待到百官入朝,晨钟敲响,入宫静立于太和殿御道旁。 圣人升座,制官禀告,鼓乐齐鸣。 鸿胪寺官手持御榜,卫士待命。 “第一甲第一名,宋聿!” 唱和之声由殿内层层传递至御道,声如洪钟,响彻京城。 宋聿走出队列,叩谢皇恩。 恍惚间,他终于是走到了这一步,这几年读书的光景从心中逐一闪过,终于是翻篇了。一路走来皆获魁首,到此三元及第,也算是圆满。 “第一甲第二名,柳至!” “第一甲第二名,柳至!” “第一甲第二名,柳至!” “第一甲第三名,张溯!” “第一甲第三名,张溯!” “第一甲第三名,张溯!” “第二甲第一名,陆谦!” “……第二甲第四十名,齐严!” 太和殿内,李觅听到这个结果,忍不住握紧手中笏板,唇角无声扬起。 ……昨夜御书房。 李觅正将自己的见解说完,便见杨子仪缓步走来。 “子仪,你来的正好,这状元之名该给谁,你怎么看?”圣人道。 “以淳德之见,该给这位宋姓贡士,你觉着如何?” 杨子仪扫了眼答卷,垂目道:“臣拙见,听闻宋姓贡士已得两元,童试亦是案首,若还得状元,便是三元及第,虽为美谈,恐叫他骄傲自满,此人颇有才干,应当受些挫折锻炼心智,往后可当大用。” “你对此人倒是赏识。”圣人沉思,“他貌美,点为探花亦是美谈。” 李觅忍不住道:“陛下,宋生之才不应由挫折二字从状元贬下去,状元貌美并无不可。” 圣人却笑道:“淳德怎知朕有意将他列为状元?” 李觅拱手:“臣瞧见您手里的可一直都是他的答卷,从未换过。” “哈哈,淳德好眼力。”圣人眉眼展开,“不过么,子仪所言亦有理,这宋生写的东西有几分意思,也罢,朕再想想。” ……如今看来,虽说离京五年,圣人到底还是听得到他说话。 第85页 李觅冷眼盯着太和殿漆黑的地面。 杨子仪,哼。 …… 传胪唱罢,一甲御道出宫,看榜游街,尽显意气风流。 传胪大典乃整个京城的盛事,打马游街,百姓夹道,两旁茶楼酒馆更是挤满了人,数之不尽的杏花桃花从二楼抛下,落到新科进士身上。 其中最耀眼的自然是状元,一身赤红状元袍,腰缠素银带,头戴二道冠,仪容俊美,身姿修颀,竟胜过探花郎几分。 宋聿抬头,被几朵缠在一起的桃花正正砸中脸,惹得楼上一阵嘈闹笑声。 他左右看了看,一个个数过去,终于是在茶楼二楼看到个熟悉的身影,眼睛亮晶晶,手中握着一支烂漫桃花。 看别人都提前将各种花编织在一起方便砸人,许金正懊恼呢,便见一身绯红冠服之人朝他扬起手,修长手指素白如玉,仿佛在等待什么东西扔到他手里。 许金慌乱之下,抬手便将桃枝扔了出去,离相公的手还有一段距离。 他紧张地盯着。 “啊!快看!状元郎接住了!谁扔的……” “好像是那边……” 宋聿扬起手臂抓住那支桃花,冲许金扬了扬,见少年笑得脸颊泛红,抬手将桃枝插在耳侧。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街上笑声更加嘈杂,已走过茶楼很远,宋聿脑海里却还是那个笑容。 只要看到阿许笑,他也跟着压不住嘴角,这是什么毛病? 第70章 游街并不简单,一连骑了三个时辰的马,下马时双腿酸痛,宋聿勉强绷住才没有栽倒在地,等着榜下捉婿的名门望族一拥而上,险些没将他逮了去,宋聿好说歹说自己已婚,才从中挣脱出来。 仪仗队伍将他送至陆府,府内提了几篮子喜钱出来,撒得满地都是,百姓一拥而上。 许金和许良早就回来准备着,宋聿和陆谦刚进门,就被自家夫郎扶住胳膊,温水和暖胃稠粥一并端上来,两人先吃了几口缓解腹中饥饿。 “真是热闹,恐怕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今日景象。”陆谦心生感慨,“谁又能想到三年前我还在为童试发愁,三年后金榜题名,打马游街?若有人那时候告诉我我能考得二甲第一名,我定然是不信的。” 宋聿也回想起那时候,他还在为字迹绞尽脑汁,“我也想不到会有今日,当时还想如果能考中举人,免去我和阿许的徭役就足够了。” 他当时还想,如果一次不中也不能灰心,很是给自己做了一番心里建设。 许金觉得这日子过得真是又快又慢,相公点灯夜读的模样历历可数,恍然间竟然过去快三年了,书上说得没错,真是光阴如流水。 吃了一顿清粥垫垫肚子,他们并没打算聚会,这场硬仗还没结束。 传胪大典第二日,皇帝赐下恩荣宴,由户部侍郎、内阁大学士、太子少保李觅主持,众新科进士着公服前往,结交同年,把酒言欢。 接下来几日事情接连不断,习礼、谢恩、释菜,一甲授官于翰林院,最后领了朝服宝钞,才算告一段落,圣人言按照往届习俗,准许两个月省亲假,南方较远地区则是三个月。 听起来挺长,从京城到松州一来一返就得花费五十天,能在松州待的时日不足二十天,即便如此也还是要回去。 启程前,宋聿分别去北直隶同庆县和皇城拜访了柳先生、齐先生和太子殿下,柳先生欣慰至极,齐先生便是齐家最先和齐纪深这新科进士说话的人,对齐纪深语重心长交代了一番。 宋聿递了消息,直到临行前太子才匆匆约他在茶楼见面,原是消息被下属摁下,惹得他发了好大一通火。 太子又长高了,眼神更加深邃,自有一番贵胄气势,见面没谈两句,孩子心性便显露出来。 “先生还要回松州?”太子问道。 “是,此番回去多带些行李过来,也为祭祖还愿。” 太子拿着茶杯,食指将杯壁握得紧紧的,面上还是那么严肃正经,嘴里却道:“那先生能不能带些……巧克力和酱回来?” 宋聿歉意道:“巧克力是偶然所得,现下已没有原料,殿下想要什么酱,臣都可带来。” 太子说了两个,果不其然是蛋黄酱和番茄酱,终归是孩子口味。 “这两样臣多带些,殿下走后又出了新口味,臣也带些?”宋聿道。 太子点点头。他的口腹之欲和一些储君不该有的想法,只有先生会当一回事,就连陪伴他良久的大伴儿也总让他忍住,要喜怒不形于色。 宫里盯得紧,不过片刻,大伴儿太监在外头禀告到了回宫的时候,太子起身一拜,“等先生回到京城,我能来拜访么?” “自然可以,臣恭候。” 该做的事全部做完,他们收拾了些行李,轻装简行即日出发,到了张家湾换坐客船,路途便舒服许多。 齐纪深晕船晕得厉害,靠看山看水续命,一旦下雨便无事可做,和宋聿下了几盘棋,突然说道:“父亲在找人给我说亲。” 宋聿捏着手中棋子,一时间颇觉难下,“你能干?” “我当然不能干,且不说我心有所属,我若成了负心汉,那厮能咬死我。”齐纪深悻悻道,却眉飞色舞的。 宋聿无言,“你打算怎么办?” 齐纪深本就是齐家老来子,这一代的独苗,压力可想而知。 “若我那堂弟回来就好了……”齐纪深叹了口气。 宋聿也沉默。 客船抵达应天,按例去拜访过应天知府和国子监祭酒,他们又换往松州去的客船,抵达松州那天阴雨蒙蒙,码头人流稀少,远远地就看到几座轿子落在栈桥,人们打着伞翘首以盼。 宋家、齐家、陆家都来了人,一队衙役亦在等候。船一靠岸,叔父和叔母便先迎上来,神情激动地半天没说出句话,只一味地抓着宋聿的手:“好!好!好啊!” “杏桃!还不快帮聿儿他们搬行李!”叔母嘱咐道。 “没有多少行李,叔母快进去,风吹雨急的。”宋聿嘱咐平端和容秀一起将东西赶快搬下来。 “宋大人、陆大人、齐大人我们杨大人知大人们路途劳累,特地布置了雅宴,请三位大人后日赏光,同宴还有新任学政大人与列位要员。”衙役道。 宋聿几人颔首接过。 待衙役走后,叔母仔细瞧了他们一会儿,越看越满意,“哎呀,不愧是状元郎,真个是精神焕发英姿俊美,是不是迷倒了不少姑娘双儿?” “叔母,我只要迷得倒舒晏不就行了,要别人做什么。”宋聿道。 许金红了耳朵,“相公的确迷倒了不少人。” 宋聿握住他的手将他推进轿子,“您瞧他这话,不是我最爱听的。” 叔母笑意晏晏:“你们夫夫恩爱,看着真叫人心生欢喜,清文你可得好好看看你堂兄,不许整那些有的没的。” “娘,”宋清文无奈,“我没干,您这说的好像我已经干了似的。” “娘,相公秉性您知道的。”周蔷也说了一句。 叔母笑了一声,“也是,瞧我说的什么话,快些回去吧,外头雨越下越大了。” 陆、齐两家自然也是拉着他们二人好一顿激动夸赞,三家约定共同举办还愿宴。 虽说宋聿走的这段时间,宋家二房在府城也置办了一处院子,到底还是宋聿那儿收拾得更妥帖,在府城还得待几天,便将叔母他们接到府里同住,一下子热闹起来。 周周已能咬出几个字,天天“爹爹”“爹爹”地叫个不停,追着周蔷抱大腿,又追着宋清文跑,追上了便要抱要背,小双儿娇气得很,时常掉金豆豆,又很容易哄好,又憨又可爱。 周蔷按宋聿嘱咐的仔细照料着,周周没怎么生病就长到了一岁,算是迈过了一个坎儿,宋清文前几日给孩子取了大名,只待周岁宴上族谱。 “取名真难,《诗经》翻烂我都不满意,最后看着蔷儿在灯下哄孩子,霎时想出一个完美的名。”宋清文道。 宋聿深有同感,“当初为阿许取字也费了不少脑筋。” “连哥你也这样,看来实属正常。“宋清文压低声音问,“哥,会试是不是难很多?” 宋聿思索回忆:“难,但也不算难出天际,以你的水平,好好读书,三年后未必不能挣个好名次。” 听他这么说,宋清文对自己的实力便有了个模糊的预估,当即下定决心更加用功。 晚上回到屋子,不见许金,宋聿在屋里转了三圈找不到人,正要出去便看到少年脸色不大好地从外头回来,不禁担忧地拉住他的手:“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许金深吸一口气,“可能是坐了船,闻到晚饭的鱼有些反胃。” “我给你泡杯果干儿解解腻。” 喝了一口温凉酸甜的水,胃里那股没源头的不舒服才慢慢缓解,灯火跳动频繁,许金漱完口,本想再看看话本,却控制不住打了个哈欠:“好困啊。” 第86页 “困了就睡吧。”宋聿放下账本,他也感觉有些累。 躺进被窝,许金翻身枕在他枕头旁,像猫儿般卧着。而真正的猫儿垫着脚无声无息走进来,在床脚大竹篮里窝下了。 秋秋这小家伙,虽说三个月不见,竟然还记得他们,在他们身上嗅了嗅便热情似火地一顿喵喵喵。 猫儿渐渐打起呼噜,许金也发出绵长柔和的呼吸声。 宋聿心中安定,很快入睡。 第71章 松州知府陈其恪年后便也要调任,这次见面神色甚是愉悦。 宋聿三人到丘乘书院拜见各自先生与书院山长时,被邀请在书院进士碑上题字,后续将有工匠雕刻上去,供后来学子瞻仰。 这几天里许金神色恹恹,回到饮食熟悉的家乡,却吃什么都没胃口,每天只啃几个半红不绿的酸杏儿,似是乍冷还春,被梅子雨时的闷热影响了胃口。 前两月一直忙碌,二人并未频繁云雨,是以一时没想到最要紧的那方面,只换了酸爽开胃的饭菜。直到一次早晨,许金闻到咸蛋粥的味道跑到树下干呕,电光石火间,宋聿慌了心神。 赶紧叫平端把李大夫请来,他扶着许金坐到床上,容秀按他的吩咐泡了梅干端过来。 看着阿许脸色发白的模样,宋聿心中酸涩:“快喝两口漱漱,放了梅子干和红糖。” 许金喝了一口,果然好受许多,他早已察觉自己身体上有了毛病,很久才低声道:“相公,我是不是病了。” 宋聿心中酸软,和他坐在一起搂着他的肩,许金靠在他身上,感觉比刚才又舒服了一点。 “阿许,我只是猜测,或许……我们有孩子了。”宋聿将手轻轻放在阿许小腹上。 阿许猛地抬起头,小腹也跟着挣动一下,“孩子?!我难道是……” 他睁大眼睛,霎时全想通了:“这是害喜?” 宋聿点点头,擦掉他额角的汗水:“大夫稍后就到,若不是害喜,让他看看是不是积食。” 许金抚摸着小腹,心里十分忐忑。 宋聿握住他的手,声音低沉柔缓:“即便这次没有怀上,总会有的。” 平端气喘吁吁地请了老大夫来,许金金将手放在脉枕上,看了一眼宋聿。宋聿握着他另一只手。 老大夫把完脉,又问了几句,得知近来食欲不振,嗜酸嗜辣,便笑道:“恭喜大人,主君这是有喜了,已有两个多月,脉象平稳,孩子康健得很。” 许金霎时瞪大眼看向宋聿:“相公!” “恭喜老爷!恭喜主君!”平端和容秀欣喜地道喜。 宋聿拍拍他的手背,心中叹了口气:“是我疏忽了,竟然这时候才想到这茬。” “怎么回事?我听说请了大夫过来?”叔母人还没进门,焦急的声音已远远传过来,“你们谁病了?” “没病,叔母宽心,是阿许他呀有喜了。”宋聿笑道。 叔母喜得连连道好,抓着许金的手越看越高兴:“我就说该到这时候了!真是双喜临门,这孩子有福气,想必将来也是个状元郎!” 宋聿失笑,继而问大夫:“他近日总反胃,往日爱吃的也见不得。” “孕初几个月具如此,可有失眠少觉?” “没有,反而更嗜睡。” 老大夫摸着胡子:“这便好,做些清淡的,双儿需得注意莫要吃太多,孩子太大不好生。” 宋聿颔首,老大夫又开了安神、开胃方子各一张,若往后睡不着或实在吃不下饭可以抓两副药吃吃,服药不宜多。 宋聿嘱咐平端包了一份厚厚的诊金。 “哎呀……”叔母喜笑颜开,嘴都合不拢,一会儿说周周有伴儿了,一会儿说可怜妯娌去得早,没能含饴弄孙,“你们都是好孩子,不知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竟无需操心儿孙事。” 宋聿笑:“您定然世世都是善人,累世的清福享不尽。” “不亏是状元,说话真令人舒心。”叔母见缝插针就夸宋聿。 屋内一时笑语连连。 晚上,宋聿下厨给许金做了几样清淡的饭菜,都得了他家夫郎的青眼。 “容秀,往后便照着这几日的做,若非主君想吃,不许再做有咸蛋的菜。”宋聿道。 “哎!”容秀笑着应道。 谁不知他们家老爷和主君恩爱,可谁又知道状元郎竟为胃口不佳的夫郎亲自下厨,还做得一手好菜? 当初见到这事他也震惊,渐渐就习惯了。 许金胃口大开,一口一个泡泡馄饨,肉馅鲜香,汤底咸鲜清淡,配上白灼的青菜和虾子,还有从老酱铺子捞来的酸菜做的酸菜鱼片,他吃完还想吃,宋聿比着他的胃口又下了二两。 “哎哟,瞧着是个圆乎的孩子。”叔母乐了。 宋清文想起从前,“蔷儿害喜那阵儿真是食不下咽,别人害喜都不吃鱼,他偏只吃鱼。” 周蔷瞪了他一眼,也笑了。 吃过饭,两人在茶室看书乘凉,宋聿见他话本看得津津有味,笑着问:“今儿怎么突然胃口好了?” 许金从话本里抬起头,想了想道:“相公做的好吃。” “难道我手上有什么神厨法术?”宋聿被他恭维得挑起眉。 阿许拿起一个半红半青的杏儿咬了一口,看得宋聿一阵牙酸。 阿许嘴里咔擦咔擦,笑得甜甜的:“相公了解我,总想着我,知道我爱吃什么。” 就算他有十样不爱吃,他的相公也能再数出十样他爱吃的。 宋聿可真被他说得心都化了,笑意从心底而发,根本无法抑制,探身在双儿脸上亲了一口。 许金被亲得微微眯眼,忽然皱起眉,严肃道:“有四个月不能同房了!” 宋聿以为他提醒自己,便道:“我记着呢,亲亲而已。” 却不料阿许唇一瘪,宋聿几乎以为他要哭,阿许却只是嗫嚅着低声说:“四个月呢……” 他原来是才想起这事,心里很不开心,宋聿哭笑不得地搂着他,低声道:“不同房,又不是什么都不能做,你知道的……” 许金耳朵尖慢慢弥漫红晕,似是想起了什么,从喉咙里“嗯”了一声。 将祭祖、还愿等一应事务料理妥当,宋聿几人便启程回乡,宅邸无人,便托居住府城的宋清文和周蔷多多照料。这次他们带了很多东西,与陆谦、齐纪深三人单独包了一艘客船,齐纪深登船时身后跟着个熟悉的人。 宋聿片刻讶异,与陆谦对视一眼,也没多问。 路途遥远,他们特地找遍江南,寻了一位恰好有意前往北方的大夫同行,许金上了船没有任何不适,照常走动吃饭,反倒是齐纪深又晕得昏天黑地,徐骋尽心尽力地照顾他。 陆谦跟宋聿发出感慨:“徐兄如此,我看老齐此生不差什么了。” “我本以为按齐纪深嘴硬的性子,他们还得拉扯一段时间。”宋聿说。 陆谦压低声音,“我看老齐最别扭那段时间也是不敢说重话的,徐兄万一又跟徐老先生出去云游,他上哪儿找人去?若徐兄定居他乡,便是此生再不得见。” 都说这个时代车马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人,却不知天南海北,一个人没影儿后那就真的找不到了,耽误不得。 大燕对男子之间有点什么并不忌讳,可若是像齐纪深这样的家族独子那就另当别论了,承受的流言蜚语和心理压力能将一个人压死。徐骋那边徐家子嗣众多,徐业老爷子狠狠揍了他一顿后似乎也看开了,对此眼不见心不烦,把徐骋一脚踹了出来。 “柳开齐那边,真的一点消息也没有吗?”宋聿蹙眉。 陆谦叹了口气,“柳先生入阁那段时日权倾朝野,都没能找到,现在过了那么多年,恐怕更是……” 他话语未尽,听者却都明白。 到京城之前,宋聿从未去打听过柳先生的消息,他连先生全名都不知道。他曾猜测柳先生乃一方才子,毕竟文章水平和眼光韬略骗不了人,入得京城才知,柳先生就是二十几年前清名满天下的探花柳之修,那年从礼部侍郎升吏部尚书暨内阁大学士,风光无两,现在的柳家上下加起来也不及他,因他得势,才有柳家女儿嫁给皇帝胞弟镇北王,才有如今的太子纪渊。 正是意气风发时,尚丹公主当街拉扯柳之修,与他有夫妻之实的齐风瑾那时亦是名满京城的才子,街头看管不住,尚未满岁的孩儿被贼人趁机偷走,两人大怒,柳之修甚至进宫跪在太极殿整整三个时辰,圣人派出锦衣卫全城搜寻,仍旧没能找到孩子,至今下落不明。 出了这事,尚丹公主被禁足数月,柳之修毫不顾忌皇家威严,祈求彻查公主府,上表无果后辞去官职,自此与齐风瑾归隐山林,杳无音信。 圣人震怒,震怒了几天,却也没把他怎么样。 这次从松州到泰州再到京城,宋聿感觉二位先生从来没放弃过,应当是有了点眉目,不然不会再回京城这个伤心地。 第87页 可是十六年过去了,真的还找得到吗? 柳先生和齐先生比齐翰林小了近十岁,却比齐翰林还要老得多,齐翰林只有几根白发,柳先生和齐先生却是近乎花白了。 一路奔波,坐上马车时许金身子反应很大,宋聿甚少有什么后悔的情绪,这时却觉得还是让他留在江南更好。 许金不愿意,他一个人在江南,他要一个人在江南?与相公隔着几千里? “好了,别气了,我没想这么做,只是说说而已。”宋聿看得好笑,握着他的手柔声哄他。 许金又不好意思起来,低声道:“我这几日脾气越发大了……” “脾气大也可爱,再说这还不算大呢。”宋聿笑着揽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小睡一会儿吧。” 许金闭上眼,每每感到分外安宁时,胃里的不舒服便缓解几分。 第72章 回到京城甚至未来得及好好看房就要立刻走马上任,在陆家借住几天,全靠徐骋白日帮忙打探各处房屋信息,最终租住在东城区,一处干净利落的二进宅院,住处落定,宋聿便去拜访了柳先生和齐先生。 这两位不知为何周转多日,直到齐纪深回到京城,柳先生才在东城区打开那久不见天日的宅子,随便收拾一下,吸着扬灰就住了进去。柳家在王府街有一处御赐园子,柳先生不乐意住,把自己之前的老房子拾掇拾掇,住得安稳。 宋聿和许金去时,齐纪深和徐骋正在扫院子,俩大少爷哪干过这个,灰尘满天狼狈不已。 “你们往地上洒点水吧。”宋聿实在看不下去这俩人满头灰尘,关键还一点没扫干净。 齐纪深连忙接过东西,柳先生也从里头出来了,齐先生见到许金一惊:“你们怎么来了?伯匀你来也就罢了,怎么把舒晏也带来,当心身子!” 许金腼腆地笑着:“大夫说得走动走动,拜见师长我肯定是要来的,这些是闲来无事新配的酱料,还有我亲手做的腌菜,都减了盐量,这扁匣子是相公调配的原彩墨。” 柳先生捋着胡子:“你的手艺自然极好,可千万别累着,不过这原彩墨是何事物?” 宋聿解释道:“便是一套颜色齐全的墨条,除去颜料原色,有些是我调配的,特地送来请先生品鉴。” “你这孩子,竟拿了这么多过来,难为你和伯匀一直惦记着我们。”齐先生让他们进去,高声对那两人道:“别扫了!忒难看,等会儿我自个儿扫!” 宋聿一边走进屋里,一边疑惑道:“老师,他们这是……” 齐先生冷哼一声,片刻后终究还是叹了口气,“纪深非要带着那孩子搬到我们这儿住,我这是为难为难他们,齐家一根独苗就这么歪了,我气不过。” 宋聿忍俊不禁:“我看他们扫得很快乐。” 齐先生也很无奈。 进了屋内,里头十分宽敞干净,应该是只有外面还没打扫干净,有些灰扑扑。许金刚坐下,齐先生便问起他的情况。 “大夫说脉象平稳,下了马车我们又找了两三个大夫看过,都没问题,近来食欲也回来了。”宋聿说道。 “这就好,就怕人不舒服,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儿,心情郁结最不好治。”齐先生显然知道良多。 这边说话,柳先生将宋聿等三个叫进书房,撩开袍袖坐在官帽椅上,“此次回京意义重大,伯匀与伯澧切记勿陷入任何党争之中,咱们这位陛下最不喜此类派系之人,那尚书学士之流陛下动刀子需思虑几分,若你们未起势时投靠任何一方,那就是自断前程。” 宋聿三人对视,郑重作揖:“学生省得。” 柳先生喝了口茶,说道:“伯匀你在翰林院掌修国史,是清贵清闲的差事,必是你的文章与圣人心中国策不谋而合才点你为状元,安心先在翰林院待一段时日,不必着急。” “是。”宋聿应道。 “伯澧亦是同理。” 陆谦连忙应声。 柳先生看了一眼:“至于纪深,既入南京礼部,君子慎独,出不了大错。不日便要启程,这段时间好好陪陪你叔父,到了南京就山高路远,南北分隔了,不过好在离你父母近些。” “你和那位……”柳先生蹙起眉。 齐纪深连忙深深拜了一拜,“多谢叔父提点。” 柳先生看着他,半晌叹息一声:“罢了,只希望你别后悔。” 齐先生得知齐纪深入了南京礼部,心中亦有怅惘,却也替他高兴,只是心里不免想起自己的孩子,若是还在,也十六岁了。 饭后,宋聿斟酌着开口:“先生,此次到北京来,可有消息么?” 柳先生仰头看着天,半晌,长叹一声:“断了,断了。” “我那孩儿丢时尚小,现如今只有左手腕两颗朱砂痣这一条线索,我日思夜想地盼着这两颗痣别淡去,可怎么找得到?” 尚丹公主与驸马长住王府街,至今未有一子一女,他柳之修咒这狠毒女子的话仿佛应验了,只是还不能解他心头之恨。 “线索怎的断了?”宋聿忙问。 “她将我孩儿丢给一个马夫,那马夫窜逃途中将孩子放在一商队的箱子里,可那商队乃异国朝贡之人……”柳先生闭上眼,“我原先以为孩子流落异国他乡,上月这边的下人传消息说找到一个手有双痣的,我们匆匆赶到,那人却一颗痣在手腕,一颗在手心。” 闹了一场乌龙,喜极而悲,他和风瑾所有的力气都被耗干了,眼见着风瑾耳边白发又多了几根。 宋聿也不知该怎样宽慰痛失爱子的两位先生,“出海时关口检查,想必那些商人无法带着我族婴孩出关。” 他思索道:“若那群人当真有意带走一个孩子,又不想被我朝发现他们这心思,最大的可能便是在关口迫不得已偷偷丢下孩子,他们是从哪里出关的?” 柳先生猛地站起身,瞪大眼盯着宋聿,半晌才咬牙道:“天津渡!” 说完他几乎是冲了出去,满口喊着风瑾,骇得齐先生连忙拉住他:“之修!冷静点!怎的了?出什么事了?” “孩子!孩子有可能在天津渡!伯匀说的对!我们只想着孩子要么被那群人丢在京城,要么到了异族,可若那群人把孩子带到天津渡却没能带走呢!” 柳先生一气说完,眼泪从眼角溢了出来:“天津渡!天津渡啊!楚耳,即刻安排车马,到官府取路引,我们去天津渡!” “哎!”楚耳连忙应声。 齐风瑾紧紧地抓着他的手,牙齿嗑战,不敢说任何一个字,怕把到手的线索惊走似的,失了魂魄般站着。 宋聿几人扶着他们到屋内暂且坐下,齐纪深跑出去盯着下人准备行李。 十几年过去,他们便是这么一个个线索到处奔波。柳先生冷静下来,心中又有一股恐惧,怕还是找不到。他知道所有人都憋着一句话,不敢提醒他和风瑾:万一,他们可怜的孩子已不在人世了呢? “风瑾,如果这次还是没有,就算了吧。”柳先生低头捂着眼道。 齐先生闭眼,哽咽着沙哑道:“嗯。” 许金摸着自己的小腹。 两位先生今晚必定难以安眠,晚上回了家,宋聿瞧着许金的模样,便知他心情不好,心里有发愁的事。 他询问,许金将手放在小腹,“我一定要护好我们的孩子。” 宋聿搂住他,“这也是我的责任,不光我们,会有很多人保护他。” 许金点点头,靠在他怀里。 容秀端了夜宵小馄饨,许金勉强吃了几个,不想让自己一直沉浸在担忧的情绪里,便拿起宋聿写的新话本,相公说这是专门逗人乐的话本,果然他不一会儿便抑制不住笑意。 许金笑了,宋聿心情也跟着舒展,洗漱过后两人坐在床头,宋聿给他按着小腿,按完后从床头取出一罐牡丹油,一点点轻柔涂满阿许的腹部,缓缓抚摸促进吸收。 虽说现在肚子还不大,妊娠纹得提早预防。 许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这处都比别处光滑细嫩了。” 他知道相公在帮他做什么,周蔷跟他说过因为头一次没护理全,孩子大了之后肚脐附近长了几条细细的裂纹,虽不疼,看着实在丑陋。 许金心里也怕,他还没打算这么早抹油呢,相公已经上手了。 一遍又一遍抹油吸收,宋聿也不觉得无聊,他看阿许穿着里衣长发披散的模样,怎么看都看不够,一边看一边揉,很快就揉好了。 第73章 清晨,随着打更敲钟的声音,北京城从睡梦中清醒,一架架呢顶马车相继从大道驶过。 这么多时日来,宋聿已经习惯早起,踏入编读厅时天色蒙蒙亮,还泛着一股夜间冷调。 他坐到自己位子上,喝了一杯醒神茶,不一会儿陆谦也来了。 圣人欲重检历朝历代史书以编纂《祸骨录》,以史明鉴育德后人,是以从此届及往届进士中拔擢数人组成编书班子,礼部员外郎何甲为主修,探花张溯等数十人为从修。 第88页 至于宋聿、柳至、陆谦三人,则掌修国史,与其余修撰、编修轮换着编写实录。 朝五晚五,这作息驴来了都得嚎一声,光禄寺的饭食更是朝不保夕,阿许每日午间还得安排平端给他送一次饭,连茶都是自带的,要不是松州那头的铺子盈利不少,他们恐怕会过得比较拮据。 今日无他事,宋聿喝了口茶,翻过一页书。 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几人抬头,司礼监何忠的干儿子何保,身后还跟着四个太监,抬着一个不大的木箱子。何保踏进门槛,“列位大人好生辛苦,我瞧着就属这编读厅人最多。” 修撰杨度道:“身为史官,圣人有命自然得专心编书不是,保公公今日怎的有兴致来翰林院?” 何保勾着笑:“咱来这儿自然也是圣人有令,这些个诏书便劳烦诸位大人了。” 木箱子放在堂中大桌上,众人送走何保,围过去打开,是册封北海关大捷的一众有功将领,柳家三子柳文绪屡出奇谋,列为头功之首,晋封靖远伯,擢升世袭锦衣卫指挥佥事 。 心下怎样想先不提,众人忙撂下手头活计,得赶在日落前粮将书拟好。 午间喘口气,宋聿和陆谦到门外取了食盒进来,他们俩的饭菜拼在一起可谓丰盛,路遇杨度与张溯在门廊谈笑风生,看来光禄寺的饭菜还没送到。 杨度往那边看了一眼,“这两位的饭菜油水真足。” 张溯见怪不怪,“他们一向如此,别说,那味儿是真不错。” “你还吃过?” “我不是说过我跟他们很熟么?只是人家几个不愿和我深交,对了师兄,前儿我送你那花儿,你养活了吗?” 杨度叹了口气:“枯了,那么别致的花儿,怪可惜的,我府里侍弄花草的人都没辙。” 张溯朝厅内扬了扬下巴:“那花儿便是出自咱们宋大人夫郎之手,在江南是书香门第送礼首选,现在可知为何油水足了?” 杨度皱眉:“一盆巴掌大的花而已。” “嘿,您还别瞧不起,可值钱了,我送你那盆还不是最好最贵的,人卖得最贵的我没抢到。”张溯摸了摸鼻子,忍不住又感叹一句,“那是真好看,跟玉石似的,这宋夫郎调制的酱也好吃,我可听小师弟说前儿他在太子身上闻到了番茄酱的味道。” 杨度无语至极:“狗鼻子,他怎么不去北镇抚司?” “人北镇抚司不要他,也就咱们殿下心软,愿意听他这半个师兄诉几句苦。” 张溯和杨度是编读厅最不愁前途的人,因而比别人从容很多,除了宋聿这个一贯淡淡的和陆谦这个真不怎么着急的,杨、张二人最坦荡,嘀嘀咕咕都不避人。 陆谦饿惨了,吃了一会饭才道:“今天这辣子鸡不错,下饭。” “嗯,北方的白菜确实甜。”宋聿道。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半天饭菜,旁边想听点墙角的众人心中无语,要事没听到,被这两个自顾自吃饭的给说馋了。 柳至有意搭话,便问道:“宋大人,这辣子鸡是哪里的菜系?我在江南怎么没听过?” 柳至吃的也是仆人送来的饭,粳米饭、炖汤、炒猪肉片、炸肉丝、炒豆角、岭南运来的鲜桃,配置齐全,但除了桃水嫩嫩,菜品色香味弃全。 “让柳大人见笑了,这是内子自制的酱料炒的,做法是听黔南那边的商人所说。”宋聿道,“内子备了两份冷饮,不知柳大人可吃得惯酒酿?” 柳至忙拒绝:“我怎生好用,不过宋大人是否忘记我们是同乡了?江南酒酿乃是一绝啊。” 宋聿笑着将水盅递给他:“既是一绝,柳大人不妨赏个脸?” 柳至推辞一番,还是收下了,和宋聿两人的关系立刻便熟络起来,时常说几句话讨论公务。 柳至是柳氏旁支,论辈分算柳文渊这一辈,和宋聿几人恰好是平辈,宋聿师承于谁在柳家乃至多数人眼中不是秘密,柳至也早有结交的意思。 修史拟诏,这般日子过了三四个月,公务之余宋聿心思全放在许金身上,眼见着肚子一日日大起来,行动愈发不便,夜里还时常小腿抽筋,疼得许金满头大汗。 十月时,一直毫无消息的两位先生忽然悄悄回来了,最初听到小厮来传消息时将宋聿吓了一跳。 小厮满脸喜意,见了宋聿先行一礼,竹筒倒豆子似的:“宋大人!我们老爷回来了!还有公子!公子找到了!果真如大人所说在天津渡!老爷找着他时正在田里做活儿,可把老爷心疼坏了,公子现下正在府里呢!请大人休沐时过去一聚。” 这真是天大的好事!宋聿心中松了口气,连忙问道:“你们公子状况怎样?先生也真是的,几个月不回一封信。” “老爷摸着线索,找了这么久才找到呢,公子身体康健,这大喜事,我得赶着天黑跑好几家,宋大人,我便先走了,您可千万记得来,老爷这几日总念叨着感激您的提醒。”小厮麻利道。 宋聿忙道:“身为学生这是分内之事,请回先生不必挂怀,那你快去吧。” “哎!”小厮小跑着走了。 宋聿将此事告诉许金,少年高兴得眉眼弯起,起身就要去准备:“这么大的喜事,正好前两天新做的奶糖不错,我让容秀再多准备一些,两位先生肯定很爱吃。” 宋聿拉住他的手,好生将人拉回来:“不急,先吃饭,后日休沐时我们一起过去,柳先生他们刚回来,肯定和儿子有许多话要说,我们先不去打扰。” 许金坐下,吃了两口最近很爱的糖醋鱼,突然又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不知柳兄弟对两位先生是否……” 他话中未尽的意思宋聿明白,此时此刻他也不知道,便只能说:“想必柳先生会好好解释,拳拳爱子之心做不了假,有些事可能感觉别扭,磨合一段时间就好了。” 许金最近胃口很好,晚饭又吃了两碗,三斤重的大鲤鱼大半都进了他肚子。宋聿把他的碗拿走,他就巴巴看着,惹得人忍俊不禁:“少食多餐,先消化消化,待会儿再吃点果子,用肉干磨磨牙,好不好?” 许金点点头,耳朵有些发热,他感觉自己最近真的好能吃,都说吃喝嫖赌为人不齿,吃喝还排在嫖赌之前,每天大鱼大肉,他这可真是不像话。 宋聿见他沉默不语,便问了一句,许金跟他说了自己的想法。 “这算什么,咱们又不是吃那玉露琼浆,家里吃得起,人活一世得对得起自己,再说你又怀着孕,吃这点肉真不算什么。”宋聿认真地跟他解释。 许金却忍不住笑了,“相公,我发发牢骚而已。” 宋聿无奈:“我怕你心里郁闷,若有什么可千万得跟我说。” “嗯。”少年下意识摸了摸肚子,“孩子这几天好安静,不闹我,我心里反倒老是慌。” 宋聿没徒劳安慰他,只是说:“明儿再请大夫把把脉,正好到问诊的时候了。” “嗯。” 这般过了两天,宋聿休沐那日早起,原本想着许金在家里休息,可少年不依,两人便一起去了,宋聿和容秀全程看护着,齐先生乍看到还是吓得说了宋聿一句。 “是我央着相公要来的,这么大的好事,再说我整日闷在家里,心情老是阴晴不定。”许金连忙解释。 齐先生笑了:“你们呀,就互相袒护帮衬吧。” 正说着,柳先生也出来了,身后跟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神情有些腼腆。 “这位想必就是开齐?”宋聿问道,不由感叹血缘神奇,“和柳先生长得真像,眉眼更是一模一样啊。” “可不是么,我们走遍天津渡,顺着渡口过去,碰到他的一瞬间我们就认出来了。”齐先生说着伤感起来,不禁拿衣袖擦去眼泪。 柳先生拍拍他的手腕,对柳开齐和蔼说道:“齐儿,这便是我的学生宋聿,今年刚中的状元,你叫他师兄便可,这位是他的夫郎,他夫郎有孕在身,你可得当心着点儿。” 柳开齐看起来手足无措,努力镇静地干巴巴开口:“师、师兄。” 柳先生一向要求学生待人接物不卑不亢,这会儿却满眼都是心疼。 宋聿和许金每回来都带许多东西,这回也不例外,柳开齐略带腼腆地塞了一块奶糖进嘴,眼睛霎时瞪大了,他从未吃过如此香甜美味的东西。 “好吃吧?我们最初做出来入口时也很震惊,先前做的都吃完了,特地重新用上好牛奶做了三罐,两位先生还有开齐你各自一罐。”宋聿笑道。 听宋聿说他们吃时也震惊,柳开齐稍微自在了一点。 柳先生和齐先生互相对视,从眼中看出彼此想法。果然宋聿待人接物极具亲和力,连开齐都这么容易软和态度。 柳开齐在天津渡那边被一户农家养大,柳先生虽带走了开齐,特意留了五十两金子给那户,告知他们住址,若想来见柳开齐,随时都可以。 第89页 那家也接受了这些钱,算是相安无事,宋聿听了也松了口气。 柳开齐只在蒙学识得几个字,虽说柳先生心疼他至极,不要求他读书科举,可多认识几个字、练练字迹、看看书总是没错的,便决定亲自给十六岁半的孩子重新启蒙。 要说这两位先生自从把孩子找回来,那真是疼到了骨子里,风吹不得雨打不得,柳家这头虽是皇亲国戚,柳先生替柳开齐转置户籍也费了不少功夫,最后连圣人都知道柳之修的孩子找回来了,竟特地宣他进宫。 “臣柳之修,参见皇上。” 圣人一看到他那股气又回来了,奏折重重扔在桌上:“柳之修!” “臣在。” “朕倒要看看你那孩子是何方神圣,文曲星下凡还是将星转世,你瞧瞧你,自个儿把自个儿折腾成什么样了!” 圣人当时尚年少,柳之修乃他一手提拔的重臣,谁料这家伙刚入阁就跑了,当真那么爱子如命?至今令人费解。 “臣那孩儿,即便万事平平,亦非平平也。” “哦?莫非几年后北京城又得多一个遛狗斗鸡,被宠溺得无法无天的纨绔子弟?”圣人道。 柳之修言:“臣必躬亲,教他明德。” “你若躬亲,那自然是好,”圣人忽而道:“你那学生宋聿,可教得明君?” 柳之修一顿。 “别装不知道。” “……陛下,臣斗胆,詹事府各位有人?” 圣人饶有兴致:“教得不好,朕不满意,果决爽利的聪明孩子,变成事事犹豫不决的老狐狸,没有那股明君的劲儿了。” 柳之修汗颜。 圣人知他谨慎,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信任柳之修:“柳卿以为?” “或许殿下以为陛下钟意沉稳度衡之人。”柳之修道。 圣人眉头舒展,“朕知道了。” …… 翰林院的活儿总是来的那么突然,宋聿与陆谦处理起来越来越得心应手,冬至那日起休沐三天,趁着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假日,宋聿几人聚到一起,特地去叫了柳开齐过来,围炉烤肉煮茶。 午间刚过,外头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平端一路小跑进来,怀里揣着一封信。 “是叔母寄来的,舒晏的妹妹出嫁了,另外就是清文夫郎又怀上了。”宋聿看后说道。 许金有些担忧,却听得陆谦略带嫉妒道:“这小子……” 许金接过信,从头看到尾,眼中不禁露出一抹如释负重:“是一桩好婚事,得多谢叔母。” 这桩婚事是叔母帮着说的媒,男方是隔壁县的主簿,家里薄有田产、商铺,许菱应该会生活得不错。 他最近控制不住地情绪化,眼看着眼圈红了,宋聿连忙把信拿走,将烤好的虾子剥了塞进他手里。 许金的肚子相比北京城其他同月份夫郎女人的肚子稍小一些,他得知以后连忙问了大夫,得出孩子康健才稍稍安心,反倒是巷子里另一个有时碰面的夫郎有些羡慕他,原话是他吃多了不好生,大夫正叫他控制食量呢。 现下已有六个月,万事都得小心,宋聿为他涂抹牡丹油时手劲儿愈发轻柔,许金平躺着,望着帐顶,忍不住扭动了下身子。 “还没好。”宋聿说。 许金眼睛低垂着没看他,唇瓣抿起,眼睛水润润的。 宋聿心中一动,“阿许……” 许金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头看着床铺内侧。 宋聿低笑一声,俯身吻在他颈侧…… 年关要事颇多,《祸骨录》第一部编成五十余篇,共三万七千字,小年前圣人查阅第一部,擢翰林院修撰宋聿、杨度、编修柳至、陆谦分别为翰林院侍讲、翰林院侍读、詹事府左中允、兵部职方司主事,另有编修三人等转任九卿正职官。 其中宋聿、杨度因连升三级一度引起讨论,不过等新靖远伯的圣旨一下来,堪称一步登天的封赏立刻就把他们盖过去了。杨度作为杨子仪的旁支侄儿,不免为人猜测,没什么人注意到宋聿。 除夕夜,大雪纷飞。 一群人苦巴巴吃完没滋没味的宫宴,天黑下来才裹紧斗篷抱着手炉出宫。 脚踩在雪地里嘎吱嘎吱,宋聿掀开厚重门帘进屋时手都有些僵,北京城的冬季还是这么刺骨。 屋子里烧着无烟炭,许金想接过斗篷,宋聿拦住他的手:“当心凉,这上头都是雪,容秀,抖落干净晾起来。” “是。”容秀出去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宋聿在炉前将身体烤暖,坐在床头将手放在许金肚子上,“没闹你吧?” “孩子很乖。”许金摸了摸肚子,“初五陆家货船抵京,不知这半年是多少银子。” 松州那边的营收当初便已制定半年来送一次,离开这段时日不知店里是否如常。 元日一过,宋聿又得坐几天班,初五陆家的管事将银子送到宋府,还送来一套画工精湛的粉彩桃枝挂果碗,是为祝愿宋府喜得麟儿。 这半年老酱铺子得纯利六百七十两,零售二百两,给各大酒楼餐馆供货占了大头,约五成纯利留待账上取用,到他们手里便有三百二十两,加之多肉花坊二百多两、陆家瓷行分成八百一十四两三分,库房半年来消耗的银子一下子又涨满了。 许金松了口气,宋聿晚上回来得知钱的数额,便道:“看来拿到海上商号后陆家瓷器卖得极为不错。” “花坊那边也有好消息,最近新得一品种,小五将它取名为冰灯,给我们送来几盆,花坊卖十两,行商将它从江南带至京城,转手卖三十两,”许金说,“我想着就让他们卖吧,反正养不活之后还得来花坊再买。” 宋聿也听到消息,“有人买的都死了十几盆了,花坊有闹事的吗?” “没有,”许金摇头,“铺子里放着很多盆,都好好的,他们买走自己养死了,嘱咐也不听,每日浇那么多水,虽说我们没张扬,都知道是京城官员的夫郎手下的铺子,不敢来闹事。” 不是没有花匠将他们的多肉育种繁殖,长出来虽然有几分像,却不如花坊精心养护的那些喜人,且花坊用的小花盆子都是从陆家单独开窑定制,每一朵都是精挑细选的精品,江南士族收送礼品只认他们花坊。 “那就好,有闹事的掌柜应当会报官处理,身正不怕影子斜。”宋聿扶着他坐下。 许金身体沉重,宋聿便让他别再想那些琐事,他们走时安排了好了人手,周蔷和叔母也会不时看护,若有事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元宵休沐十天,借此机会布置好了孩子的房间,每样家具都是无香木打造,阳光充足格局通透,请来的乳母是个二十八九岁的女人,为人老实。 双儿虽然会泌乳,孩子吃两口就没了,要么用米粥畜奶,要么请乳母。 许金近来时常感觉胸口胀痛,摸上去像揣着两个硬桃核,他自己揉了好几天,就是揉不开乳孔,又疼又涨。 宋聿发现时,少年躲在床帐里情绪上头,自己把自己气哭了。 他连忙轻轻地把人翻过来搂在怀里:“怎么了?肚子难受吗?还是腿抽筋了?” 许金低头没看他,抹了把眼泪,“……疼。” “哪里疼?”宋聿忙问。 他顺着许金的视线低头,衣襟本就不整齐,宋聿一番动作,衣领更加敞开,胸前两块皮肤红彤彤的,像被虐待狠了,微微鼓起,嫩生生晃动,像藏两个扁扁的汤包。 “……这儿疼?”宋聿轻轻地碰了一下。 阿许埋头进他怀里,耳垂红如石榴。 宋聿有这个准备,但没想到这么早。 第74章 二月初一,春风和煦,尚书房内经筵已毕,圣人着侍读侍讲相伴,漫步于宫殿楼群之中。 “南方回寒,南京钦天监报,比往年严重得多。”圣人说道。 没头没尾的,杨度一时缄默。 宋聿垂眼回道:“先前多地已下过春雨,如今回寒,恐怕于发苗不利。” 圣人脚步顿住,这就意味着江南收成极有可能折损,下面不好确定,不会上报这种事。 “确定?”圣人回头看着宋聿道。 “恕臣无法确定。” 圣人盯着他看了半晌,继续缓步走动:“先前在江南的动静朕知道,你弄出个靠日光烧水的东西,怎么这回不敢说实话。” 杨度看了眼宋聿。 宋聿略顿一息,回道:“若在当初,陛下问臣能否做出不用柴的灶头,臣定回禀一如今日。” 圣人笑了一声:“你们这些个人嘴皮子一个比一个厉害,放在朕身边倒是大材小用了。” 翌日,宫中传旨,擢翰林院侍讲宋聿为正五品虞衡司给事中,并江南民间科学院入虞衡司。 短短几个月又升一级,甚至盖过杨子仪侄儿杨度,终于有人将目光放在宋聿身上,看来看去却没什么可看的,此人要么在虞衡司坐班忙公务,要么进宫不见人影,要么便待在家里。 第90页 圣人的意思宋聿明白,于是花几天功夫拟了个章程上奏,廷议时他没插上嘴,一众官员争论出个结果,代朝廷出面组建农研院、工研院的事便落到他头上。 这是个苦活儿,十个锦衣卫、二十个虞衡司小吏供他差遣,草拟试题还没个结果,许金的肚子在一个夜晚发动了。 当时宋聿正睡着,感觉到身边动静立刻起身,许金慌得满头大汗,稀薄水液从身下流出一小滩。 宋聿连忙让容秀去叫稳婆,稳婆一来便把他赶了出去,房间里渐渐出来许金疼到极致的痛吟。 宋聿心神不定,在檐下来回踱着步。 万一要是……不,不会的,绝对不会。 他拒绝去想。 手指抖得连衣袖都抓不住,平端被他的脸色吓到不敢吱声。 第二个稳婆很快也到了,房间里灯火摇曳,人影乱动,许金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容秀!容秀!” 容秀连忙跑出来:“老爷放心,稳婆说好着呢,主君稍微缓缓,再一使劲就好了。” 宋聿哪里放得下心。 说是顺利,一盆盆血水挨着往出抬,看得他胆战心惊,平端劝他去睡,他没心情,在檐下听着阿许的声音直直坐到天亮。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时,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宋聿紧绷一整晚的后背终于得以放松,冷冻吹过一片森凉,他不禁打了个喷嚏。 “相公……相公……” 宋聿跳起来冲进屋内。 “老爷!里头还没收拾呢!”容秀防他不住。 稳婆连忙抱着上来,满脸的喜意:“老爷您瞧,主君给您生了个大胖儿子!这小脸圆乎乎的,鼻子嘴巴和您一模一样,生的时辰好,过程也顺,以后啊一定富贵平安!前程似锦!” 宋聿瞥了一眼,错步走进内室。 稳婆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 容秀眼珠儿一转连忙道:“婆婆您别怪,我们老爷担心主君呢,还请您好生照料小公子。” 宋聿回过神,也道:“容秀,给两位婆婆安排好喜金,不可慢待。” 容秀应声,稳婆顿时更加高兴,小心地将孩子抱过来,宋聿不太敢抱,只让稳婆把孩子放到少年枕头边。 许金胸口起伏还很剧烈,却没什么声音,有气无力。 宋聿没出声打搅他,只静静地握着他的手。 许金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相公疲惫的面色。 “相公,一夜没睡。” 宋聿将他的手托起,两手握着用脸贴住,少年掌心的汗湿潮热让他眼眶发酸,“你才是,休息会儿吧。” 许金手指微动,抚摸着他的脸。 “相公……” 他侧头看到身旁斗篷里的孩子,“怎么像个发皱的红皮猴子。” 宋聿不禁笑了,屋内几人争相给他解释刚生出来的孩子都这样。 宋聿见许金眉头皱起,知他嫌吵,便让容秀领着稳婆去拿赏钱。 “相公,不喜欢么?”宋聿没抱孩子,对孩子也不大热情,许金的心无法安定。 宋聿叹气,“他太小了,我怕伤着他。” 他一看孩子小小红红,跟个巴掌大的棉花似的,哪里还敢碰。 宋家喜得麟儿,红皮鸡蛋送遍十条巷子,当天虞衡司众位同僚接连过来道喜。 明眼人都知道圣人看重宋聿,虽说有把人当驴使的嫌疑,但要是这事办成,宋聿下一步就迈入了入阁预备役。 当晚回去,生产的房间也就是他们的卧房已被打扫干净,平端按宋聿的吩咐从牙行领了六个人过来,宋聿仔细看过后留了三个老实的。现在孩子出生,家里需要更多人照顾孩子。 稳婆劝他应当和许金分开睡,不为避血气,是为不把外面的寒气带给刚产子的双儿,再说伤口未愈合,要是不小心碰到会很痛苦。 宋聿不放心他一个人,便在旁边罗汉榻上睡了一个多月。 这事不知怎的不胫而走,被同僚时不时拿出来打趣,“夜宿榻下”一时间传为美谈。 许金出月子不久,许良干呕频繁,请来大夫一把脉,果然有了身孕。 孩子乳名黎童,满月并未大办,与这个双喜临门的消息合在一起,他们私下聚会庆祝了一番。 宋聿将孩子看得如同琉璃一般,偏偏黎童亲他,爱跟他玩耍,宋聿全神贯注跟孩子玩,感觉比干活儿还累。 寄给江南松州的信大半个月后才收到回信,叔爷一家大喜过望,并回信希望有空能见见孩子,另外宋清文的第二个孩子也快出生了。 工研院和农研院同步开始招收第一批有才之人,考核为三轮:政审、笔试、面试。 倒不是宋聿规定,六部九卿都是这么个流程,缺一不可。 三月中,第一批共招收到善农之人十位、善工之人十位,研究班子初步建立。 善农事之人多,懂农理的却极少,愿意来北京城的试一试的更是少之又少,工研院扩展到十五人时,农研院反而因为意见不和走了两个人。 研究体系形成缓慢,宋聿揠苗助长地直接定了五个项目,重中之重就是玉米和土豆的本土化,而今大燕灾害频繁,尽快大规模育种送往宜种地区,不知能解决多少事。 这事却急不来,再急地里刚播种的种子也不会立刻成熟。这一波事过去,其余便不急不缓按部就班走着。 宋聿虽然忙得停不下来,黎童却很爱亲近父亲,同样也亲近爹爹,一到两人怀里就露着光秃秃的牙床乐个不停。 虽说他们不曾懈怠,毕竟有事要做,陪伴孩子最多的竟然是秋秋。 狸奴每日吃饱,便在孩子床榻下窝着睡觉,睡醒舔毛,似乎很喜欢跟孩子待在一起。黎童睡着时下人和奶妈轮换着看护,有时哭泣得停不下来,秋秋趴在床边喵喵几声,孩子就会好奇地瞪大眼睛。 经过这几年的观察,宋聿两人几乎可以确定秋秋是真的不会发春,不像其他猫春日亢奋嚎叫,反而分外懒惰。 不知这到底算好事还是坏事,只是周蔷想养秋秋崽子的事儿泡汤了。 人间四月,芳菲点点,宫中放了春假,宋聿本想着带许金出去踏青,黎童还不足周岁,实在怠慢不得,便在院中树下支了个秋千,顺便邀请几个同僚和同年品春茶春卷。 几位都来了之后,宋聿让平端从梨树下挖出去年秋日埋进去的酒。 泥封开启,深紫红色的酒液缓缓倾倒,一股馥郁葡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虽说才埋了几个月,时候已到,便挖出来把它喝了。”宋聿笑着。 “总共三坛,其中一坛得送给老师,这坛便请诸位品鉴。容秀,把这坛送去给舒晏他们,切记有孕之人不可饮酒。”他道。 “是。” 陆谦当然带了许良过来,许良的肚子经宽松衣袍遮盖,不太明显。 “宋大人和陆大人这既是连襟又是同年,想我同年之人四散各方,真是……唉。”虞衡司一位同僚叹道。 陆谦早就觉得今日场景缺了两个人:“于大人,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啊。” “是啊,快别春愁叠春恨了,岂不闻千里姻缘一线牵,心有灵犀一点通……” “好不容易休沐,便别想忧心事了……” 几人纷纷玩笑劝说,情人自比算是官场老黑话,话题渐渐转到谐趣的方向。 太子九岁生辰宴,逢九为贵,太后似乎透露出为太子考虑亲事的意思,必有圣人授意。 听他们隐晦讨论此事,宋聿还是觉得有一丝诡异。 九岁议亲?牙都没换完吧? 太恐怖了。 他们必然不可能私底下过多议论,因此话题又转回雅集主家身上,于大人问道:“宋大人,听闻中元前后要有一批新种子?” 未盖棺定论的事宋聿不会胡说,就算确定他也不能随意透露,因此便说道:“培育一事还算顺利,七月便可收获,剩下便看兵部和诸位阁老那边是个什么章程。” 当中有兵部员外郎,众人不轻不重问了几句,那人也打哈哈囫囵过去了,毕竟事情敲定,这事才会落到他们这些下面的人手里。 宋聿未曾透露什么,可消息还是不胫而走,甚至越传越夸张,到七月时已经变得神秘兮兮。 “老王啊,你听说了没,那什么,就是前段时间大张旗鼓招人的那地方,哎哟喂那可不得了了!听说他们弄出一个什么地豆还是土瓜种子,能亩产千斤!” “真的假的,您哪儿听说的?” “还能是谁,胡同里人都那么说。” 街头卖卤煮的李婶儿和隔壁卖烧饼的王叔讨论起起来没完没了,吃卤煮的诸位客人听了一耳朵,到别人那儿一问才知道人早都有消息了。 “明天辰时菜市口,每个人发一麻袋土豆!农研院的土豆!不管是回去自个儿种还是煮了吃都成!只发三十袋,去晚了可就没了!”一衙役提着铜锣一边敲一遍喊。 第91页 百姓们对视一眼。 “官爷!官爷!咱几个都够三十人了,您别喊了成不?您看。”一不务正业的混子凑上去打招呼道。 衙役一棒槌狠狠敲在他头顶,翻着白眼怒骂:“由得你!闪开!爷爷我赶着去办差!” 那流子连忙讨好赔笑,等衙役离开立马啐了一口:“呸!狂什么狂!等你破落了爷爷我弄死你!” 没人理他,甚至都没什么人讨论,心里打着主意明儿一定叫家里闲人早早过去等着,定要尝尝那土豆是个什么滋味儿。 不过这下北京城的一些个王公贵族可不乐意了,番邦贡品圣人给他们赏过,东西口味虽一般,那也不能变成平头百姓在街口随便儿领一麻袋的!他们把这当宝贝当荣耀,现在脸往哪儿搁?更主要的是这东西要真亩产高,带来的结果可不只是底层吃得饱。 作为这“大不敬”事件的主谋,宋聿很是挨了一把上层老头老太太的排挤。 他花三天拟出后续章程,将成果一并通过锦衣卫交上去,也不管那些人怎么绵里藏针,他径直像个哑巴聋子似的杵在廷议倒数第三排。 圣人抬眼找了半天,一时没看到宋聿在哪儿,最后瞄准了一个比其他突出一节的官帽,“宋卿?” “臣在。”宋聿垂眼行礼,直身站定。 圣人问道:“那些菜市口分发的种子,几成种到地里了?” “回陛下,臣已派人问询,百姓约莫大多只尝了四至五个,奔着高产丰收,七成种到地里了。”宋聿早有准备,一丝不苟地报告,“等发芽时臣再派人跟进,务必教会他们如何种植更高产。” 与此同时,还有一大批种子土豆和玉米正在路上,目的正是西北黔南山地。 “好,宋卿思虑甚是周全,既然事宜颇多,给事中的位子就不太够用了,擢虞衡司给事中宋聿为虞衡司郎中,授奉议大夫。” 宋聿撩袍:“谢陛下圣恩。”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散朝后不少官员过来道喜,宋聿寒暄着一一应下。 这次实际上并未升迁,两者都是正五品,但虞衡司郎中和给事中完全是不同的分量,宋聿的官衔一变,连带着农研院、工研院都从虞衡司挂牌野鸡院变成正下属司,内部还多出来两个主事的职缺。 八月初,陆谦因办事得力擢升兵部员外郎,同时许良的肚子愈发大,急得陆谦嘴角起了燎泡。 金秋时节,黎童不肯吃饭,小手一拍,打碎了一只八十两银子的粉彩小饭碗,宋聿还没怎么样呢,孩子先被声响吓得哇哇大哭:“哇——唔哒!阿嘚!嘚嘚!” 宋聿和许金都僵住了。 “黎童这是在……叫阿爹和爹爹?” 两个人连饭都顾不上吃,抱着哭得一脸鼻涕眼泪的宝贝儿一顿夸,心疼得不得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碗。 事后宋聿回想,略有心虚:“我们不会把黎童惯成小霸王吧。” 许金觉得不会,“相公心疼孩子,若黎童大些还不懂事,我揍他。” 宋聿连忙握住他的手,却忍不住露出笑意。 他真没救了,竟然觉得认真地说会打孩子的阿许也可爱。 第75章 今年初冬,柳、齐二位先生将带柳开齐返回江南,决意让孩子在江南温暖富庶的地方度过安稳的一生,不再接触京城的权力漩涡。临行那天初雪茫茫,宋聿一行人去栈桥相送。 “就到这儿吧,我们这就去了。”柳先生回身,看向宋聿几人,“伯匀,伯澧,好自珍重,君子慎独,小忍则天地宽。” 宋聿、陆谦尽皆郑重行礼:“学生省得。” 柳先生点点头,他对这两人是放心的。 船只得趁着河面还没结冰尽快启程,宋聿他们站在栈桥,在朦朦雪幕中目送先生南下。 回到府中,陆谦心中有烦恼事,想跟宋聿他们取取经:“眼见着还有至多两月就要生产,我这心里总着慌。” 宋聿也经历过这个时期,老是担心许金的身子,有时半夜被噩梦吓醒,至今他也说不出很好的应对办法。恰巧许金抱着孩子出来,问他们送别可还顺利。 “只盼雪再小一点,河水别结冰,让他们出了山东就好。”宋聿道,继而笑:“阿许,伯澧问晚上怕生产怕得睡不着可怎么办。” 许金到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办:“有空我去找阿良说说话吧。” 宋聿没忍住笑:“不是你堂弟,是伯澧他害怕,怕得整夜整夜睡不安稳。” “这个……我记得还有些安神香没用完。”许金道。 宋聿摸了摸鼻子,那些安神香还是他用过的,眼见着许金临盆,他帮不上任何忙,心里始终不安稳。 陆谦挺不好意思,讨了两炷香走。 宋聿将孩子抱过来放在膝上哄了一会儿,黎童眉开眼笑,咯咯直乐:“阿,阿,爹……” 孩子长得胖乎乎,几个月来精心照料,无病无灾,乌溜溜的眼睛像极了许金,宋聿看着他便觉得心软,宠溺得不行。 除了奶水,孩子已在学着吃一些米油和搅成糊状的米粥,营养充足,照顾得当,生得玉人儿似的白净。 玩了没一会儿,孩子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在宋聿怀里扑腾了一下,安静地睡着了。 两人将孩子抱到屋中摇篮里,转到茶室烤着火吃茶看书。 前几日周蔷送了信过来,许金这会儿想起信中内容,不禁说道:“周蔷信中说老酱铺子有很多外城的单子,每日忙不过来,工坊还需扩建,叔父让他找了族亲去盯着新工坊的事,另外就是今年交往公中的银子不少,叔爷说想以你的名义在句琴县办一所保育院。” 宋聿和他说了自己的想法,许金也开始觉得不妥,“那不如以官府的名义?” 宋聿点头:“我正是这个想法。” 他抽空给叔爷去了一封信,言明到府城寻访虞衡司,先登记个册子,再找到地方修建保育院,到时候官府和宋家的牌子都挂。 年后事务不多,可都是一等一的重要,府里人情往来许金渐渐能够处理得极为妥当,他已经练出来了,人人都知道宋夫郎不□□会玩乐,可大事上绝对出不了错。 京城人多眼杂,谁家谁谁是个什么来历都打听的清清楚楚,原本还有人心底瞧不起他泥腿子出身,诚心想挑他的错。 许金虽不说事事完美无缺,宋聿身边什么事都和他透个底,宋府没有任何家宅阴私,他心中有数,行事便大方洒脱,那份气度叫人佩服。 宋家虽不说挥金如土,吃穿用度也不像宋聿那个小官能供得起的,他一直等着这茬,年后果然被人递折子参了一本儿。 言他挥霍奢靡,贪赃受贿,家中仆役行为无度,实在可恨。 折子递上去,宋聿很快收到消息,圣人那边却始终没传话,看来是圣人不曾在意,直接让这折子压箱底了。 二月,今年冬季偏长,春雪初融,宋家黎童周岁宴。 照旧不曾大办,宋聿递了请假的折子,这事原本不该传到圣人耳朵里,却不料周岁宴当天何保高调来访,原是西北第一茬土豆玉米播种,圣人特地嘉赏,其中一样还是给孩子的添岁。 那是个晶莹剔透的小毛笔玉雕。 何保送来赏赐。顺便留在府上吃杯酒,不一会儿又有一个大人物到了。 说是大人物,走在人群前面身子异常单薄。 “先生,听闻弟弟周岁,我特来祝贺。”太子又瘦了些,神采奕奕,个子也更高了,皇室贵胄久居上位的威仪更甚往昔。 “殿下。”众人行礼。 太子颔首,先进去看孩子,在汤婆子上暖了暖手,看了眼摇篮。 宋聿意会,将孩子抱起来塞进太子怀里,“他有点胖,殿下当心些。” 太子怀里有熏香,黎童打了个喷嚏,咯咯地笑起来,单纯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太子,傻乎乎的。 太子眉眼软和,有意和孩子玩,身边人窃窃私语,眼睛不住地往这边看,他便说道:“你们不必在意我,自行吃酒去吧。” 众人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尴尬地杵着。太子无声叹了口气,把孩子抱回给师娘,板着一张小脸在首座坐下。 吉时已到,洗礼有条不紊地进行,众人热情极了,挑着空档就要夸一句宋家小公子容貌俊俏神情灵动,尤其当孩子最后一手抓住圣人赐的玉毛笔,一手拽着银剑时,赞美之词不绝于耳。 实话说,今天皇帝这一手着实让人为难,若孩子最后没抓到玉毛笔呢?岂不是会惹皇帝不悦?没想到宋家这孩子还真给面子。 宋聿和许金对视,心中俱是无奈,黎童这孩子只是喜欢晶莹剔透的东西罢了。 抓周宴结束,宋家圣眷正浓一事算是摆到了明面上,尤其太子那一句“先生”,再加上熟稔的态度,令人浮想联翩。 再次上朝时,宋聿头顶仿佛盖了个红章,上书“太子党”三个大字。 第92页 待招揽众多人才,眼见着这个半路出家的草台班子走上正轨,翌年春,宋聿为拔擢为钦差,需立刻走马上任,彻查凉州府灾民暴涨一案。 这次到西北去,气候差异巨大,且孩子实在离不得长辈,许金便留在京城照顾孩子。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宋府人仰马翻地匆忙收拾好包袱,一应物品准备了三大箱,许金将他送到门口,眼眶发酸,他努力瞪大眼睛忍住泪意,他不是从前的他了,他要让相公安心赴任。 可他终究还是以前那个他,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从脸上滚落,烛火闪烁,将他脸上的泪痕照得晶莹剔透,闪着微光。 宋聿紧紧地搂了他一下,“照顾好自己,一切以你为先,什么都不必节省,知道吗?” 许金点点头。 宋聿还想说话。 跟随保护他的兵卒上前提醒。 “宋大人,时辰到了。” 宋聿伸手抹去他下颌挂着尖的泪珠,“乖,回去再睡会儿吧。” 许金摇头,固执地盯着他。 没时间了,宋聿只能翻身上马。 浓浓夜色,许金很快就看不清相公的身影。他急得追着队伍跑了几步,又顿住脚步。 他不能这么粘人。 他停在原地,可下巴高高地仰着,眯着眼试图分辨渐渐糊成一团的人群。 他失败了。 许金在门口站了很久,寒风刮过,瑟瑟刺骨,容秀忍不住劝他道:“主君,回去吧,老爷定是想主君好好的,若是病了老爷定然要心疼担忧主君。” 遥望街头,其实根本看不清了,只剩一团朦胧深蓝。 – 阿许 展信佳 我到凉州已有半月,公务顺利,这里风土与江南迥异,很想带你来看看大漠盛景。这边种出来的土豆玉米的确比江南更好吃,现在山坡林地五成都种上了玉米,山顶鸟瞰时,翠玉翻滚,生生盛景。我在这边一切安好,衣物足够替换,羹食别具特色,只是很想念你的手艺。 你和黎童可还安好?家里万事顺否? 柔夜渐深,犹我在耶? 宁泰三十八年四月初二 为夫敬上 – 相公 展信佳 家里诸事平安,我与黎童俱无病无灾。三日前宫中来人,赐下数十匹丝绢,两箱金银,相公勿挂念衣食用度,随信附金五十两,若不慎丢失,破一财消一灾。 黎童很想念爹爹,见相公不在大哭一场。阿良孩儿已出生,也是个男娃。 五月初叔父与叔母将入京看望,堂弟和云章也将入京备考来年春闱,我准备安排他们在府中住下,黎童也会有周周做玩伴。 去日如熬,思君如狂。 宁泰三十八年四月廿八 舒晏敬上 – 阿许 展信佳 顺天燥否? 凉州尚暖,我已减衣。 杏子肥时,计可归矣。 宁泰三十八年六月初三 为夫敬上 第76章 日子过得很慢。 这南国国公夫人膝下仅有一子,尚未娶妻,曾直言想见见传言中玉雪可爱的宋家小儿郎。 宋聿回京在即,特地来信让许金多多注意,尽量不要出门。南国公夫人此番代贵妃相邀,许金却不得不去。设宴宫中,朝廷命妇尽皆前往,马车轱辘声响接连不断。 宫门前众人都需下车步行,许金刚下马车便被一道声音叫住。 “宋夫郎!真是许久不见了。” 许金回头,见礼道:“刘夫郎,今日真是好巧。” “是啊,我们真有缘分,走吧,一起进去,正好说说话。” 此人乃另一名虞衡司郎中刘成的夫郎,两人家里男人官职相同,自然而然便认识了。 话没说两句,刘夫郎问起宋聿:“宋大人是不是快回来了?你们夫夫一直蜜里调油,这番分别想必很不好受。” 宋聿的性子在朝廷是出了名的古怪,看他凡事笑呵呵,说不行的事就是不行,说不干就不干,圣人的命令他倒完成得很好,朝后屡屡被留下议事。 此番若是凉州事成,西北边军必将壮大,不光能解决西羌北戎,大燕疆域说不定能再扩一扩,恢复前前前朝大周的幅员辽阔。 到时候论功行赏,头一个就是宋聿和他手底下那群埋头苦干的农人、匠人。 两人闲聊了些,说话间抵达贵妃设宴的御花园一角,盛夏蝉鸣,湖光山色,水面清风吹散了暑气,凉亭轻纱慢舞,贵妃还真是安排了个好地界。 “宋夫郎。”南国公夫人第一时间看到了许金,眉头不免皱起,“本想看看宋家美名远扬的大郎,没成想无缘了。” 许金行了一礼:“见过贵妃娘娘、南公夫人,小儿前日暴雨时着了凉,我日夜不休照顾两日,才将将退去烧热,还咳嗽不停,实在是怕惊扰贵妃和诸位夫人、夫郎。” 南国公夫人眉头舒展,信了他的话,前日暴雨的确猛烈,她说道:“倒是我心急了,日后有的是机会。” 贵妃膝下无子,自然不爱听别人唠孩子,尤其还是男娃娃,她面色不虞,旁人也就不再提起。 容秀跟着许金也算见过世面,毕竟太子殿下都曾离他只有不到十尺,他静默地站在许金身后,低眉垂眼,心里却道这贵妃架子比太子殿下大多了。 上月女官南宫大人暴毙,圣人命贵妃娘娘执掌六宫,其实也没什么可执掌的,宫外的太妃死得只剩下一个,常伴青灯古佛。 宫内只有一位淑妃,又是个闭门不出的,贵妃接过凤印发现根本没有宫妃需要她管,管宫女太监她又不感兴趣,只能把朝廷命妇叫进来找乐子。 虽是后宅宴会,也免不了诗词歌赋、投壶打牌,许金不会打牌,其余倒是能参与一二。 喝了些席上薄酒,他有些头晕,靠在廊柱上半闭着眼。 “瞧,宋夫郎莫不是醉了?” 许金睁开眼,连忙告罪。 贵妃无所谓地摆摆手,“既然如此,送宋夫郎到偏殿歇着吧。” 许金心中诧异:“多谢娘娘,只是我酒醉不深,吹吹风便好了,不能扰了诸位雅兴。” 贵妃笑了一声:“不妨事,去歇歇吧。” “来人,送宋夫郎去偏殿。” 眼见着来了两个太监就要近他身,许金为难地退后,“我自己走便成,正好醒醒酒。” 亭中众人看着他们离去,面色虽然平静,却已经没了刚才玩笑闲谈的兴致,各自心里揣着事。 贵妃这明摆是要整宋夫郎,手段也太低劣了,但很有用。 贵妃母家姓孙,哥哥乃是袭爵永宁侯,又是内阁大学士,摆弄区区一个五品官的夫郎还不是轻而易举。 他们正各怀心事,突然见一个小太监跑进园子,朝贵妃行礼,又朝各位命妇躬身,问道:“娘娘,不知宋夫郎可在您宴上?” 贵妃知道此人是皇帝身边的太监,心中划过一丝不安:“何事?” 小太监便说道:“宋大人自凉州回京,现下正在御书房述职,听闻宋夫郎在宫中参宴,便和皇上请求宴罢一同回家,皇上准了,奴才特地来跟宋夫郎说一声这事儿。” 众夫人夫郎目目相觑,压下眉眼没去看贵妃的眼色,深怕殃及池鱼。 贵妃良久才说道:“宋夫郎不胜酒力,方才本宫派人送他歇下了,杜鹃,你稍后向宋夫郎传达此事。” “是——” “怎敢劳烦杜鹃姑娘,娘娘这儿定需要杜鹃姑娘做事儿呢,奴才去做这等传话的杂事就成,还得请问娘娘,宋夫郎去了哪处偏殿?”小太监低眉耷眼问道。 贵妃虚阖着眼,半晌才道:“本宫也不清楚,应当是留陈宫偏殿吧。” 小太监微不可察一顿,留陈宫,是最靠近锦衣卫营所的宫殿。 小太监弯着腰出了御花园,立刻拔足狂奔。 却还没到留陈宫外的三道宫门,便看到一已婚双儿扒在宫门上,另一个仆人打扮的双儿亲死护着他,两个太监正把他们从宫门上往下撕,一边撕还一边四处看,嘴里念叨着:“宋夫郎您醒醒,别耍酒疯了……” “你们干什么呢!” 两太监惊地回头,立刻收手,低着头就想跑。 “跑什么!王和,李福,当我不知道你们?!” 两个太监万万没想到他连他们名字都记得,顿时不敢再动。 许金吓得手脚僵直,全靠意志扒在门上,容秀更是吓得面色惨白,抖着手去扶他。 小太监狠狠朝那边瞪了一眼,走过来道:“宋夫郎,咱家领您去马车上等着吧,正好认认路,待会儿宋大人述完职,我再领宋大人到您那儿去。” “他回来了?”许金原本将信将疑,听到这话立刻顾不得其他,“请问公公,相公他几时回来的?” 小太监领着他们朝宫门走,背着的手做了个手势,立刻冒出几个人把那俩太监拖走了。 【正文完】 许金到了马车上还惊魂未定,心突突跳了半天,想到相公已经回来,才慢慢安定下来。 他撩开车帘,“容秀,今日真是多谢你了。” 容秀面色也不大好,想来刚才吓得不轻,他忽然跪在车板上,“主君与老爷待容秀不薄,此生能入得府中伺候主君,是容秀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容秀无以为报。” “好端端的说这些干什么。”许金扶他坐起,遥遥看向宫门。 从午时等到寅时,许金不断地探身看宫门,看得脖子都快断了,才远远见到一个青色身影,步子极快地朝着他走来。 许金跳下马车,走了几步,然后忍不住跑了起来。 “慢点!” 宋聿连忙伸手扶住他,握到他的手,摸着一手冷汗。 许金紧紧抓着他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鼻子塞得厉害:“相公……” 那双明亮眼睛雾蒙蒙泛着红血丝,宋聿心里疼得厉害,用力地回握他的手,柔声道:“我回来了。” 许金的眼泪霎时忍不住,大颗大颗滚落。 宋聿轻叹一声,在宫门前轻轻地抱了他一下。 外头人多眼杂,他们先上了马车,竹帘放下便自成一番小天地。 许金靠在他身前,宋聿搂着他的身子,入手便是清减许多的腰身。 “瘦了。”他轻叹。 许金扑在他怀里,双手自背后向上抓着他的肩膀,一副绝不肯松手的架势。 他本来今日就受了惊讶,恰逢宋聿回来,现在不想和宋聿分开哪怕一尺。 这大热天的,宋聿穿着里外三层的的公服,也就任由他这么搂着。 “赵公公和我说了方才的事,你可有受伤?”宋聿仔细地端详他。 许金摇头:“先扯皮了一会儿,容秀护着我,那两个人还没动手,赵公公便找来了。” “是我的事害了你。” 许金仰头亲在他唇上,“我不爱听这个,今天这件事他们没做成还露出了马脚,我还高兴呢。” 宋聿气得刮了刮他的鼻子:“你的安危最重要!” 许金皱了皱鼻子,“我一直小心着呢,可是今天贵妃举宴。” 宋聿轻轻搂着他,盯着微微晃动的竹帘,心里泛起一丝冷意。 若许金真到了锦衣卫营所附近,这事就说不清了,就算他有天大的功劳,在探听皇家机密面前也不值一提。 哼。 人要我亡,我偏不亡。 – 宁泰三十八年九月,西北八府官员横征暴敛私卖官粮,惊天贪案牵连上下一百一十三员,包括凉州知府、延安知府、承宣布政使司右参政、陕西都指挥司副都指挥、户部主事、户部侍郎等,通通抓捕入狱,震惊朝野。 陕西副都指挥因抗旨不从,心有反意,兵部侍郎于显暗中捉拿,入京当日就下了诏狱,三天不到判处斩立决,家眷流放宁古塔,永世不得入京。 其余人等从清到重依次发配,等这一波风雨暂且落下帷幕,时间已来到宁泰三十九年正月。 罚后便是赏,陕西布政使司所缺一应官员从各地升职调任或从京城外调,人员变动颇大,一时间整个京城鸡飞狗跳。 其中两人颇为引人注意,一是宋聿再次连跳两级,升任正四品济州知府;二是陆谦父亲陆营调任回京,任正四品太子詹事府少詹事、正五品大理寺丞,同时陆谦外放为湖北省提学御史。 这次调任许金和黎童自然要一起去,好生准备了半个月时间,二月初和陆谦他们聚了一场,便各自奔赴任所,这一别基本就是五年后再见了。 马车轱辘轱辘,孩子好奇地侧耳听了半天,咯咯地笑起来。 看着他傻乎乎的样子,人心中愁绪都淡了些。 许金撩开帘子看了眼:“雪化了。” “雪花了。”宋引小大人严肃地重复道。 可惜跑调了。 许金笑着贴了贴他的小脸蛋,耐心更正:“雪化了。” “雪花……雪化了。” “黎童真聪明。”许金立刻夸赞,给足情绪价值。 看着他们其乐融融,宋聿心里安宁。 “苦得你们跟着我奔波。” 许金捂着孩子的眼睛,凑过来亲了他一下。 “不能跟着相公才叫苦,我现在很高兴,特别高兴。”他弯着眼。 黎童也捧场地重复:“爹爹,跟着爹爹!” 宋聿忍不住笑,搂住这一大一小:“好,跟着我吧,走到哪里都跟着我。” 孩子傻呵呵地玩着躺在一旁呼呼大睡的狸奴的尾巴,狸奴也只让他这么撸尾巴。 许金低着头看孩子,眉梢眼角的笑意被宋聿瞧了个清清楚楚,手上力道不由更紧了些。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不外乎如是。 _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