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的见证者》 第1章 不受重视的庶子 大业十三年,五月,河东。 拂晓的天光惨白稀薄,凛冽的北风卷着寒意,蛮横地钻进衣领袖口,刺骨生凉。庭院清冷,落尘萧萧。李智云僵坐在石凳上,浑身冰凉,大脑一片轰鸣,直到此刻,他依旧没能消化穿越的事实。 他穿成了李渊的第五子,年仅十四岁的李智云。一个在史书中,只配拥有寥寥一笔结局的悲情弃子。 “五郎,晨风太寒,你大病初愈,体虚畏寒,快回屋歇息吧,仔细着凉。” 苍老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老者名唤万福,是李智云生母的陪嫁旧仆,也是这偌大陌生国公府里,唯一真心待他的人。 李智云猛地回神,抬眼凝着老者,压下心悸,故作虚弱地开口:“福叔,我这场病烧得糊涂,许多旧事都记不清了……如今是什么年月,我们身在何处?” 万福微微一愣,只当他是高烧伤了神智,连忙躬身回话:“回五郎,现下是大隋大业十三年,五月上旬,我们居于河东郡河东县。” 轰! 短短一句话,宛如惊雷,炸得李智云浑身血液冻结!大业十三年,河东! 他记得清清楚楚,正史之中,李渊晋阳起兵前夕,李建成、李元吉身居河东,闻讯仓皇北逃,为了加快逃命速度,直接舍弃了庶出的幼弟李智云。 待二人扬长而去,隋将阴世师立刻派兵搜捕,滞留河东的李智云被捕,押赴大兴,斩首示众! 李家开国,宗室子弟封王拜爵,唯独他,成了李家逐鹿天下的第一个牺牲品,一个被亲兄长亲手抛弃的挡箭牌! 什么史书所载“年幼滞留”,全是冠冕堂皇的假话! 李元吉只比他年长数岁,尚且被兄长贴身带走,唯独他这个庶子,被视作累赘、弃子,留在河东拖住隋军追兵! 骨肉至亲,何其凉薄,前世读史只觉唏嘘,如今亲身入局,彻骨的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玄武门之变兄弟相残,李家诸子薄情本就是刻在骨子里的本性!指望李建成、李元吉顾念兄弟情分?纯属自取灭亡! 这等死局,他绝不重蹈覆辙! “福叔!”李智云豁然起身,眼底再无半分少年怯懦,只剩决绝,“快!去找两身最普通的百姓粗布衣裳,备好碎银干粮,即刻收拾,我们马上走!” 万福彻底懵了,连忙劝阻:“五郎万万不可!你身子尚未痊愈,而且大郎临行前特意嘱咐,让你安心休养,不许随意外出!若是大郎问责,老奴……” “问责?”李智云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语气急促而凝重,“如今天下大乱!阿耶在晋阳暗藏兵马,早晚举事,一旦晋阳起兵,河东便是隋廷首要清剿之地!我们留在此地,只有死路一条!” “去!把我母亲留下的李伍、李六两名护卫尽数叫来,让他们全部换装,随我出城!” 少年语速极快,目光锐利如刀,全然没有了往日温顺孩童的模样。 万福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自家五公子这般气场。他心头巨震,猛然醒悟,这位素来不起眼的庶出五公子,竟有远超常人的远见格局! 时局凶险,容不得迟疑。万福不敢再多言半句,躬身应声,转身快步往后院赶去。 空旷的庭院中,只剩李智云一人迎风而立。 晨风猎猎,吹起他单薄的衣摆,寒意侵体,可他的心底,只剩滔天焦灼与愤懑。 如今是五月,距离李渊晋阳起兵,仅剩一月有余,留给他的时间,少得可怜。 不出数日,李建成、李元吉便会闻讯逃窜,重演史书里抛弃他的那一幕。 既然兄长视他为弃子,想用他的性命换自己的前程,那这盘棋,他亲手掀了! 不等你们弃我,我先弃你们 李智云不再耽搁,转身快步冲向李建成居住的院落。 天色刚亮,主院寂静无声,李建成尚且熟睡,仅有一名仆役洒扫庭院,见是五郎前来,只恭敬行礼,并未设防。 李智云径直踏入书房,提笔铺纸,一气呵成。 【建成大兄亲启: 时局崩坏,隋廷猜忌日深,阿耶晋阳举义在即。河东为必死险地,一旦兵起,李氏宗亲必遭屠戮。 弟不愿为砧上鱼肉、束手待毙,今日先行远走避祸。 非是背弃家门,实是乱世求生。兄与四兄北上之时,无需寻我,无需挂怀,各自安好即可。 智云书。】 字迹凌厉洒脱,字字决绝。 他将信纸折好,压在砚台之下,位置醒目,保准李建成醒来第一眼便能看见。 做完这一切,他悄无声息抽身离去,不留半点痕迹。 回到小院时,万福已然带着两名护卫折返。 李伍、李六身形魁梧矫健,此刻褪去府中服饰,换上粗糙短褐,腰间暗藏锋利短刃,气息凝练,神色肃穆。 万福手中捧着两套破旧布衣、素色巾帻,布囊之中碎银、干粮、水囊、应急药草一应俱全,收拾得干净利落。 “五郎,诸事齐备。”万福压低声音,面色凝重,“今日城门盘查极严,隋廷密令已至,重点搜捕河东李氏族人,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智云颔首,迅速换去一身锦缎华服。 片刻之间,尊贵的唐国公五公子褪去所有矜贵,一身灰褐粗布,束发裹巾,满身尘土,看上去和乡间寻常少年别无二致。 “分批出城,绝不同行!” 他目光扫过三人,语速极快,定下逃生之计:“福叔扮作采买柴草的老农,先走东门;李伍扮作贩运杂粮的脚夫,间隔两刻跟上;我与李六扮作回乡探病的叔侄,最后走南门!” “出城之后,不做片刻停留,直奔城西三十里古槐渡汇合。若有人被耽搁,只留记号,绝不许折返河东城内!” 乱世逃生,最忌扎堆显眼。 三人齐齐躬身领命,不敢有半分懈怠。 计划有条不紊,步步稳妥。 万福率先背起柴草筐,弯腰驼背,俨然普通老农,从容走出宅院,混入清晨出城的人流。 两刻钟后,李伍挎着粮袋,混迹流民脚夫之中,低调出城。 最后院内,只剩李智云与护卫李六。 “五郎,该我们了。”李六压低嗓音,身躯微微紧绷。 二人并肩而出,一路向南门而去。 越靠近城门,肃杀之气越重。 持刀隋兵林立,挨个盘查搜身,稍有可疑便直接扣押,不少百姓被无端拖拽羁押,哭喊声、呵斥声交织一片,人心惶惶。 李六手心沁满冷汗,悄悄将李智云护在身后。 终于轮到二人。 守城队尉目光刁钻阴鸷,上下打量二人,厉声呵斥:“何处人氏?去往何地?路引拿来!” 李六沉声道:“回乡探病,临晋农户,归田探亲。” 说辞滴水不漏,本可轻松过关。 可那队尉目光死死锁在容貌白净、身姿挺拔的李智云身上,陡然冷笑:“农户子弟?我看你细皮嫩肉,半点风霜未沾,分明是世家子弟伪装!来人,搜身!” 杀机瞬间笼罩周身! 李六浑身一僵,指节死死按住腰间短刃,只需片刻,便要拔刀死战! 一旦动手,二人今日必死城门之下! 千钧一发之际,李智云毫无半分慌乱。 他微微躬身低头,眉眼低垂,故作惶恐怯懦之态,声音软糯怯弱:“官爷恕罪,小人自幼体弱多病,常年居家,少见日光。家中祖父病危,急着回乡尽孝,绝非歹人啊……” 说话间,他指尖微蹭袖口,露出方才刻意沾染的粗糙尘土与薄茧,眼神惶恐畏缩,身姿佝偻局促,完美复刻了乡间怯弱少年的模样。 那队尉紧盯他数息,见他衣着破旧、满身尘土,神态真切无伪,再无半分世家贵气。 拂晓人流繁杂,没时间细细甄别。 “滚!” 一声呵斥落下。 李智云暗自松气,低头躬身,带着李六快步穿过城门。 踏出城门的瞬间,凛冽北风扑面而来。 身后,是困住他一生、注定让他身首异处的河东囚笼。 城中那封书信,是他最后的交代。 不是兄长弃他,是他,率先舍弃了凉薄的李家兄长! 大业十三年,乱世开局! 史书既定的悲剧命运,自此,彻底改写! “走,去古槐渡汇合众人。” 少年低声一语,身影融入晨雾原野,彻底远离了河东危城。 而此时的国公府内,日上三竿。 李建成晨起入书房,一眼便看见砚台下的信纸。 读完寥寥数语,他脸色骤然铁青,双手死死攥紧信纸,指节泛白! “智云……” 他冲出院落,命人四处搜寻,可整座庭院空空荡荡,早已没了那少年的踪迹。 一股莫名的恐慌与不甘,骤然涌上李建成心头。 被他们视作累赘、可以随意舍弃的幼弟,竟然比他们更早看透危局,提前跳出了必死之局。 第2章 投奔族叔 城西古槐渡,夜凉水寒。黄河水自北向南奔涌,夜风卷着水雾,掠过荒芜河滩。渡口旁一座破败山神庙破败不堪,荒草齐膝,这正好方便几人隐匿行迹。 夜色刚至二更,两道黑影先后趁着夜色赶来。先是李伍,一身脚夫打扮,确认四周无人,闪身入庙。 片刻后紧李六也护着李智云,快步踏入破庙。 最后出发的万福反而先到早已在此等候,火堆已经熄尽,只留一点余温,避免火光暴露方位。 “五郎,所有人已全数汇合,沿途无人跟踪,河东方向也没有什么动静。”万福低声禀报,神色谨慎。 四人全员到齐,一路分批次出城全程未露半点破绽,彻底摆脱了河东隋兵的势力。 李伍、李六两人站在庙门放哨随时待命待命,只等自家五公子下令北上,追随大郎、四郎赶赴晋阳。 在所有人的惯性思维里:李家根基在晋阳,阿耶即将举义,乱世唯一活路,便是北归晋阳。 李智云却不打算怎么做,他们能想到的,隋吏也能想到。反其道而行之才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实在不行往深山老林里钻,这个时代还没有过度砍伐树木,此地位于中条山西部,朝东跑半柱香的时间就可以钻进中条山。 “所有人休整半刻,即刻动身。”李智云开口,语气笃定,“我们不回晋阳,我们西进,渡黄河,入关中。”一句话落地,三人同时色变。 李伍急步上前,压着声音劝道:“五郎,关中乃隋室腹心,潼关重兵把守层层封锁,此刻入关中,无异自投死路!不如北上归晋阳最稳。” 万福也连连附和:“是啊公子,晋阳才是根基,关中是死地!”二人所想,是世人常态,是最稳妥的生路。唯独李智云看得通透。 “晋阳举兵在即,大兴朝堂盯防河东、并州。北上之路,迟早四面合围。屈突通数万大军盘踞河东,一旦封锁山道,北逃者十死无生。” “反之关中。” 李智云指尖一点黄河对岸:“杨广滞留江都,大兴空虚、关中空虚。屈突通重兵尽扎河东,潼关仅余老弱数百。世人皆以为我们必北走,我偏逆道而行,走所有人想不到的生路。”一番剖析,条理清晰,利弊分明。三人瞬间噤声,心底震撼。眼前十四岁少年,眼界格局,远超成常人。 见众人再无异议,李智云即刻下令:“趁夜色渡河,走下游私渡,避开官渡哨卡。”夜幕彻底笼罩原野,黄河夜风呼啸,浪涛拍岸,声如奔雷。 四人混入逃难流民队伍,一路绕开官道关卡,悄然抵达下游一处隐秘私渡。此处无官船、无守军,只有零星渔家小舟,是乱世流民偷渡的惯用缺口。 “公子,前方就是渡口。”李六压低声音,眼神警惕扫视四周,“流民太多,鱼龙混杂。” 李智云微微眯眼,目光快速扫过全场。下一秒,他瞳孔微缩。 “情况不对劲。”声音极低,带着警惕。 “流民逃难,只求渡河保命,不会带兵刃、不会成群结队压着阵型。你看西北那伙人,看似混在流民里,步伐沉稳、气息收敛,腰间有硬棱!” 李六、李伍瞬间全身紧绷,顺着目光看去。人群暗处,十几名衣衫粗陋的汉子看似普通流民,却站位刁钻,隐隐呈合围之势,死死盯着渡口要道。 不是隋兵,十有八九是冲着他们来的。 “是阴世师的暗探!”李智云瞬间判定。阴世师早有预备,在所有私渡布下眼线,专堵漏网的李氏族人。 李伍手按腰间短刃,咬牙道:“公子,属下杀出去!。” “不可。”李智云冷喝制止,“一旦动手,惊动官渡守军,我们难逃一死。” “福叔带干粮先行登船,装作普通老弱流民,不要回头。假装不认识。李伍混入人群往上游跑动,制造有人欲偷渡假象,引走大半暗探注意力。李六随我最后登船。” 万福装作怯弱老人,挤入流民队伍,顺利登船。李伍侧身混入人流,故意朝着上游跑动,姿态慌张。暗处那十几名暗探果然大半被引走,纷纷移步追堵。趁此时机,李智云不再犹豫,带着李六低头躬身,混在慌乱百姓之中,快步冲上渔家小舟。船家撑篙离岸,小舟驶入漆黑河面。 李六望着渐渐远离的河滩,低声后怕:“公子,方才只差一线……” 正当两人觉得逃出生天时,河面上,两道黑影快船骤然冲出夜色。船桨翻飞,速度极快,直堵渡河小舟前路。 一道冷厉喝声穿透夜风,响彻黄河河面: “船中之人,停船受检!奉刑部令,缉拿河东漏网要犯!” 渔家船家吓得浑身发抖,手中船篙几乎拿捏不稳,小舟在浪中剧烈摇晃。 李六瞬间跨步挡在李智云身前,手掌死死按住腰间短刃,肌肉紧绷,随时准备死战。 “公子,是阴世师私设的缉捕死士!不是府兵,个个都是亡命之徒!” 这危难时刻突然头顶乌云密布,狂风卷着暴雨轰然砸下。滂沱大雨瞬间笼罩整条黄河,视野骤缩,水雾弥漫,两岸景物彻底模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天助我也。” 李智云当即低喝:“船家,立刻转舵,顺水漂流。不要对抗水流!”老船家早已吓破胆子,闻言本能照做。小舟瞬间失去控制,顺着湍急河水疯狂向下游漂流。 对面黑衣头领见状暴怒嘶吼:“追!绝对不能让河东漏网之人入关!” 两艘船奋力急追,奈何暴雨倾盆、浪涛汹涌,黄河水流骤急,黑船负重更大,速度瞬间被拉开。短短数息,雨幕彻底隔绝视野。身后追兵的喊杀声渐行渐远,最终被风雨、浪涛彻底吞没。 一场必死截杀,被李智云借天时、顺水势、瞬息破局。 李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公子,险死还生!” “只是暂时脱身。” 李智云望着漆黑的关中方向,语气凝重。风雨一路,小舟顺流直下。近一个时辰后,雨势渐歇,小舟终于靠上黄河西岸关中,华阴地界。双脚踏上西岸土地的一刻,李智云心底巨石彻底落地。大业十三年的河东死局,他彻底挣脱。四人汇合后不敢停留,趁着夜色直奔华阴县城。一路风尘仆仆,满身风雨。 华阴县,位于潼关以西,华州以东,同州之南。李智云之所以选择投奔族叔是打算在李渊打到河东的时候,做好接应准备。集合李孝常的人马采用偷袭的办法一举夺下潼关应该没什么问题。 在李智云几人前往风陵渡的路上,几道狼狈不堪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晋阳城外。看完李智云的书信后李建成立刻找来了李元吉,两人商议一番后决定暂时隐瞒李智云的去向,只要没惊动隋吏。他们两人暂时还是安全的,直到深夜一封晋阳传来的书信打破宁静,两人决定明天早上以出城打猎的幌子开溜。一路逃窜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连续多日的逃亡耗尽了心血,终于得见晋阳。 “早知道就和智云一起溜了,最后才走,被人像撵狗一样。也不知道智云那小子跑哪去了,有没有被逮住。”李元吉坐在马背上气喘吁吁的说道。 李建成头发散乱狼狈不堪:“别管了,他提前走的,应该是逃出去了。现在先去面见父亲。” 二人催动疲惫马匹,缓缓踏入晋阳城门。 城内早已是戒备森严、暗潮汹涌。 李渊早已整肃兵马、密召死士、囤积粮草,万事俱备,只待最后时机举义起兵。 府中得知建成、元吉归来,上下松了一口气,连忙入内通报。唐国公府邸正堂,烛火明亮。 李渊一身便袍,坐于案前,看着匆匆归来、满身狼狈的两个儿子,神色先是一松,随即眉头紧锁。 “河东之事,如何了结?智云何在?” 一句话,问得李建成、李元吉心头一紧。 李建成上前躬身,不敢隐瞒,如实禀报道:“父亲,我与四弟收到密信,连夜弃宅北归。只是……五弟提前数日已然自行出走,留书言明不愿滞留河东待死,先行避祸远走,不知所踪。” 当即,他将那日李智云留下的书信内容,一字不差转述。 听完李建成的回复后,堂内瞬间寂静。李渊身躯微顿,眸色剧烈一变。 他纵横半生、阅人无数,此刻心中掀起滔天波澜,这个平日里只会跟在建宁背后的小五居然有如此眼界。 隋吏一路向北追杀,认定李渊三子必北逃归晋,绝不会有人想到,唐国公的五郎,竟敢孤身逆奔关中,藏入朝廷腹心之地。 次日清晨,华阴县衙。当得知自家族侄、河东李智云孤身脱险入关,华阴县令、永丰仓守将李孝常亲自迎至衙门内。 看着眼前满身疲惫、却气度凛然的少年,李孝常心中震撼难言。谁也想不到,这少年竟能提前洞悉危机、金蝉脱壳、千里奔袭、逆入关中。 “智云贤侄,真乃天命不凡!” 李孝常引众人入衙,亲手奉茶,感慨万千,“河东全城锁死,阴世师层层搜捕,你竟能孤身杀出重围,不可思议。” “乱世求生罢了。”李智云淡然落座,开门见山,“叔父,我此番入关,不为避难,为的是共成大事。” 他目光直视李孝常,字字清晰: “天下大乱。杨广困死江都,关中空虚,大兴无援。叔父手握华阴要城、坐拥永丰巨仓,值此乱世当大有作为。我此来是劝叔父暗中谋划,只待晋阳起势我们一同举兵。” 李孝常浑身一震,彻底动容。 他本就暗怀举义之心,只是迟迟不敢决断。此刻被李智云一语点破前路迷雾,再无迟疑:“贤侄所言极是!我早有心举义,只恨麾下兵力单薄,不足以争大势!” “兵力,我来解决。” 李智云眸光一凛,语出惊人:“县衙大狱,数百死囚、重刑徒,皆是亡命悍勇之辈。赦其死罪、许其钱粮、授其前程,即刻可得数千死士!” 此法狠绝、大胆,却最贴合乱世,李孝常毫不犹豫,当即拍案:“依你之计!即刻开狱募兵!” 半个时辰后,华阴大狱洞开。沉重牢门推开,阴暗潮湿的牢狱之中,数百蓬头垢面、满身枷锁的囚徒踉跄走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有人绝望麻木,有人桀骜凶狠。 听闻“赦死从军、人发粮五担、按月发饷、立功授官”,全场瞬间爆发出震天躁动,活命、吃粮、立功、前程。但人群之中,依旧有刺头桀骜不驯。 一名满脸刀疤、身高七尺的壮汉挣脱人群,踏步而出,手持半截铁链,轰然砸地。 “小娃娃乳臭未干!也配号令我等? 老子刘勇,当年随杨玄感起兵,厮杀半生,凭什么听一个毛头小子调遣?”他凶目横视,满脸不屑,当场挑衅。 所有囚徒目光齐聚,等着看这位李家公子如何收场。若是压不住场子,新军瞬间溃散。李孝常眉头大皱,正要喝令甲士镇压。却被李智云抬手制止。少年缓步踏出,立于数百囚徒正中,身姿单薄却气场慑人。 他直视刀疤壮汉,声音不大,却穿透全场:“你不服我?你刘勇随杨玄感造反,兵败未死,苟活牢狱,本该秋后处斩,今日我赦你死罪、给你钱粮、给你前程、给你建功立业的机会。你若愿留,从此脱罪为兵,乱世封侯可期。但是你若要反。” 李智云眼神骤然冰冷,杀意彻骨:“今日华阴校场,便是你埋骨之地!” 话音落下,身旁李六、李伍同时跨步,腰间短刃半出鞘,寒光慑人。 刀疤壮汉刘勇看着四周森然杀机,再看向眼前少年那双看透生死的冷眸,心底桀骜瞬间崩碎。他混迹沙场多年,最懂看人这少年,绝非善类,若是不从怕是只有死路一条。 扑通,刘勇铁链落地,悍然跪地。 “小人!愿誓死追随公子!” 这些囚徒平日唯刘勇马首是瞻,看他跪了,其他人也跟着跪。 李智云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校场。 “今日起!西据华阴,东取潼关。随我征战者,乱世封爵、富贵加身。畏战逃兵者,立斩不赦。” “我等誓死追随公子。” 第3章 晋阳举兵 晋阳唐国公府内,灯火通明。自李建成李元吉从河东逃回来后,李渊深知不能继续拖下去了。连夜召集心腹文武密议。李世民,刘文静、裴寂、长孙顺德、刘世龙等人轮番进策,府中暗流汹涌。 晋阳副留守王威、高君雅乃是杨广安插在晋阳的耳目,手握部分城防兵力,时时窥伺李渊动静,若不除此二人,举义之事随时可能败露。 这日堂上,众人议事已定,刘世龙上前一步,沉声献策: “明公,王威、高君雅心中一直猜忌,屡屡核查府中兵甲粮草,留之必为大患。眼下有一计可除二人:近日城南频传传言,说有流民聚众作乱。可邀王、高二人同至晋祠,商议就近征募乡勇、巡查治安,预先埋伏壮士于祠内,待二人入内,当场收斩,除此心腹之患!” “可。”李渊缓缓颔首,依计安排,密令长孙顺德、刘弘基挑选死士,预先潜伏晋祠两侧廊庑。 数日之后,王威、高君雅接到李渊邀约,不疑有他,带着少量亲随赴晋祠议事。刚踏入祠门,伏兵四起,当场将二人拿下,当众宣读二人暗通突厥、图谋作乱的罪名,直接斩杀。 诛杀王威、高君雅一事,瞬间掌控晋阳全城防务,隋廷安插在太原的两股力量连根拔除。 大业十三年六月初五,李渊于晋阳设坛,罗列皇帝杨广的种种罪行,誓师起兵,传檄郡县,尊立代王杨侑,以“废昏立明,匡扶隋室”的名,正式竖起义旗。李渊起兵的消息迅速传遍四方,作为关陇贵族的李渊这个节骨眼上起兵,是否说明关陇集团早已抛弃杨广打算另寻明主。 身在江都的杨广得到消息将自己关于书房内不见任何人。杨广也懊恼,他这个阿婆脸老表,一点都不像表面那样忠厚老实。他想要返回关中已经不太现实,江淮杜伏威,瓦岗李密早已阻断后路,越想越烦索性彻底摆烂能过一天是一天,接着奏乐接着舞。 李渊将大军一分为三,设立大将军府由他担任大将军独掌中军。敕封长子李建成为陇西郡公,李世民为敦煌郡公,李元吉为姑臧郡公。李建成和李世民分领左右二军,封裴寂为大将军府长史,刘文静为行军司马,温大雅,刘宏基,殷开山等各司其职。 一番封赏下来,众人满意都成了初创公司的元老,非常的有排面,日后凭功论赏至少比别人高一档次,晋阳元从。但是看起来好像少了点什么?三个儿子被封郡公,某个儿子好像被漏掉了,毕竟对李渊来说,小五现在生死未知,要是前脚封赏后脚就传出他被捕杀,这对士气打击太大了。 尽管内部人事、兵权、人心尽数安定,可李渊依旧眉头紧锁、夜不能寐。 内患已除,外忧仍在,且是足以倾覆基业的灭顶大患北方的东突厥。 彼时东突厥始毕可汗强势崛起,一统漠北草原,控弦铁骑数十万,兵锋冠绝天下,连年南下寇边、劫掠州县,是中原所有割据势力最忌惮的北疆霸主。 李渊此番尽起晋阳精锐,倾巢而出、西取关中,太原大本营必然兵力空虚、守备薄弱。一旦大军主力西进,后方无兵可用,若是突厥趁虚而入、大举南下,突袭晋阳、捣毁龙兴根基,前线数万大军必将腹背受敌、进退无路,入关大业瞬间便会全盘崩盘。 想要安心西进、夺取关中、争霸天下,必先彻底安定北疆、杜绝后顾之忧。 大业十三年六月初,夜色深沉,大将军府密室灯火独明。 李渊屏退所有侍卫幕僚,唯独留下行军司马刘文静一人,君臣二人深夜密谈,敲定一桩关乎李唐国运的绝密外交大事。 李渊目光凝重,沉声开口,字字审慎:“我大军不日便要大举西进,太原根基空虚,无一兵可守北疆。突厥虎踞漠北、狼视中原,若其趁虚南下,我大事必毁于一旦。文静,你辩才无双、深谙纵横之术、通晓边事,孤命你即刻出使漠北,面见始毕可汗!” 刘文静躬身肃立,神色郑重:“主公放心,臣定不辱使命!不知主公要臣如何与突厥谈判?” 李渊深吸一口气,道出乱世枭雄的隐忍与权衡,说出了一段足以稳住国运的密约:“你抵达漠北之后,可对可汗卑辞结好、放下身段,晓以利害。告知可汗,我李渊举义起兵,意在平定乱世、安定天下。若突厥愿与我结盟、按兵不动、不袭我太原后路,待我入主关中、平定西京之后,关中所有子女、玉帛、金银、财货,尽数赠予突厥!” “除此之外,可许其互市通商、边境和睦,再求其借数千突厥铁骑随我军出征,壮我军威、震慑群雄!” 此言一出,尽显李渊乱世布局的狠绝与务实。 为了换取起兵万全、扫清北疆隐患,他不惜舍弃关中半数财富,不惜自降身份、向游牧强权低头。乱世争霸,不拘小节,一切只为最终的天下霸业。 刘文静瞬间洞悉主公深意,心中了然。 这是一场极致的利益交换,也是最稳妥的乱世生存之道。突厥逐利、贪财好货,以关中巨利诱之,必能稳住北疆;借突厥铁骑助阵,既能壮大声势,又能威慑沿途观望的州县势力,一举两得。 “臣明白!”刘文静重重叩首,“臣此行必稳住突厥,保太原无恙,为主公西进大业扫清一切后顾之忧!” 当夜,君臣二人细细敲定谈判细节、措辞分寸、利益底线,推演所有可能出现的变数与危机,直至天快破晓,方才定下万全之策。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 刘文静不带仪仗、不事张扬,仅携带数名贴身亲随、满载重金厚礼,怀揣绝密国书,悄然离开晋阳城门,一路向北,奔赴茫茫漠北草原。 无人知晓此次秘密出使,无人得知李唐与突厥的隐秘盟约。 晋阳城内,大军整戈待发、旌旗林立,只待北疆安稳的消息传回,便要挥师西进,踏平关中、问鼎天下。 第4章 攻取潼关,霍邑之战 李智云和李孝常一番合计后,李孝常带六百人继续守护永丰仓防止百姓趁着兵力空虚抢掠永丰仓。李智云带着四百鹰扬府兵和两百县衙囚徒组成的混编部队押着几万担粮草,朝着潼关而去。一番大饼画下来囚徒府兵都跟着嗷嗷叫,这不是空画大饼而是实打实的。历史上,李渊进入关中李孝常献永丰仓,打开后里面存粮数百万担,史书没有记载确切数值,但是足以养活二十万大军还能开仓赈济灾民。 潼关守军空虚,还不知道后院起火。李智云从死囚中提拔了一个壮汉,此人名叫刘勇是杨玄感的旧部,空手力敌数十人。李智任命他为队长管理两百囚徒。剩下的四百府兵拆分四队,李伍和李六各管一队,其中还掺杂着李孝常的家仆,无论做什么都得留一手,万一这几百人里有人脑袋缺根筋非要拿他去大兴换赏,那就没折了。 李智云带着六百混编大军,推着粮车、列着整齐队伍,缓缓抵达潼关南门之下。 城头隋兵远远望见是运粮队伍,没有半点警惕,随口喝问:“是何处的兵马?” 队前士卒按预先说辞高声应答:“华阴县衙奉命押运粮草入关补给!” 隋兵毫无怀疑,直接抬手摆手:“速速入城交割!”厚重的潼关城门,缓缓向内开启。 城门洞开的一瞬间,李智云眼神骤然一厉,低声喝令:“动手!”喊完之后李智云迅速躲到一边,毕竟自己有几斤几两自己还是很清楚的。 隐藏在粮车两侧的死囚、府兵瞬间暴起,两百死囚由刘勇带头,个个手持长刀、冲向隋兵,或砍或捅,隋兵一时惨叫连连。 四百府兵紧随其后,列阵推进,迅速封锁城门通道,城头隋兵猝不及防,瞬间大乱! 他们常年守备雄关,只防关东外敌,从未想过关中腹地会有人举义偷袭后路,一个个惊慌失措、披甲不及、举刀不稳。 混乱之中,潼关主将披甲冲出城楼,厉声怒吼:“什么人?想要谋反吗?” 一喊不要紧,他的喊声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力。一道魁梧黑影暴冲而至,刘勇双目赤红,悍勇无比,一步跨出,无视周遭刀枪,直扑主将! 潼关主将仓促举刀格挡,却哪里挡得住这杨玄感旧部的亡命蛮力,刘勇一手擒住对方刀杆,顺势反手一刀,隋军主将的血从喉咙喷出,随即又是一刀斩其头颅。 主将战死隋军后路尽失军心崩溃。残存潼关守军全无战意,丢盔弃甲,或跪地求饶、或四散奔逃。 李智云策马步入城门,少年身影立在潼关要道中央,声音清冷、响彻四野: “主将已死,负隅顽抗者斩!放下兵刃,全员投降者,一概免死!既往不咎!” 一声令下,还活着的隋兵将手中的兵器纷纷放下站在一旁。每个人都惶恐不安,怕李智云不守信用将他们杀掉。刘勇,李伍李六几人分别率领各自的部下,接管东西两门,清理尸体在城中搜捕躲藏的隋兵,后续又被搜出五六十人。 李智云下令将他们押到瓮城,防止他们搞事情或者逃跑,随后又将搜出来的军策挨个点名,最后核查一番加上被杀的隋兵数目对得上没有人逃脱,五百多隋军,突袭被杀的有一百二十多人,其他全部被俘。 李智云看着瓮城中忐忑不安的隋军俘虏说道,我不会杀你们,但是现在也不能放了你们。你们有两条路,若是想回家过几天给你们每人两担粮,若是还愿意参军的加入我们待遇一视同仁。 李智云话说完,下面一个胆子大些的士兵开口问道:“将军真的不会杀我们吗?” “我为什么要杀你们?我只带来了六百人,打赢你们还是靠偷袭。我手底下缺人。” 瓮城里的俘虏互相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商议对策,乱世从军就是为了争一条活路。世道不太平回家种地也不安生,就算李智云将他们放归,来日战事起,他们还是会被征用入伍。 李智云并没有因为顺利夺取潼关而感到高兴,反而忧心忡忡。永丰仓和潼关易夺,但是难守,屈突通率领麾下万余骁果军精锐屯住河东,若是知道潼关有失定不会坐以待毙,大兴朝廷也不会坐视一关一仓陷于敌手。李智云看向晋阳呢喃自语道:“也不知道阿耶是否顺利,究竟打到哪了。他速度快点就能分出兵力牵制河东屈突通缓解潼关方向的压力……” 李智云压力大,李渊面临的局势也不轻松,大业十三年七月,阴雨绵绵。李渊大军进驻西河郡贾胡堡,此地距离霍邑不足五十里。道路泥泞难行,后方又传来消息说,突厥和刘武周可能会联手攻打晋阳,毕竟李渊起兵不会不和北边的突厥打个招呼,不然也不敢贸然率领大军一路南下,私底下肯定是达成了某些见不得光的利益交换。突厥的反复无常搞得李渊心情烦躁,只能将火撒到宋老生头上。 李渊此前已经派刘宏基和长孙顺德带前军贴近霍邑侦查,宋老生坚守不出,打算死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么耗着也不是办法,宋老生手握两万人,与我军不遑多让。他打算将我军拖在此地,河东郡方向屈突通还有数万大军,若隋军援兵赶至我军威矣,你们都有什么看法?”李渊看着众人说道。 刘宏基走上近前:“主公在下认为直接强攻,隋军避而不战是想拖延时间,我军新至士气正旺,宋老生必会避我军锋芒,待我军势衰,他就会出城偷袭。” 李渊略微点头:“世民你怎么看?” “父亲,孩儿认为不应该强攻。霍邑城虽不大,但里面藏有两万人马与我军相比不过是半斤八两。仓促间强攻占不到便宜,白白折损兵马,我认为应该引诱宋老生出城决战。我军拥有不少骑兵,城外野战能发挥出我军的优势。” “二公子此言有理,宋老生缺乏马匹固城坚守是上策。我军虽然缺乏攻城器械但拥有众多马匹,骑兵优势在我。引他出城我军胜算极大。”,刘文静。 听完几人的话,裴寂也开口说道:“问题是怎么将宋老生从城中引出来。这几日观察下来,这宋老生不像寻常莽夫稍一刺激就冲出来。” 李渊随即说道:“我有一计必定能成,你们近日探查并未过多靠近霍邑,传令李世民,李建成你二人各带骑兵贴近霍邑做出要围城的举动,并且让士兵轮番辱骂宋老生。激怒宋老生引兵出战,建成和我各领兵马在东城外集结与宋老生决战,交战后我军佯装不得迅速后退,宋老生被士卒轮番辱骂必不会忍,他一旦追击。世民你埋伏于城南外的兵马迅速杀出,一部由长孙顺德率领夺取霍邑,世民你率本部抄宋老生后路……” 第二天清晨,霍邑城下尘土飞扬。 李建成、李世民领着数千轻骑,直抵霍邑东门、南门之外。骑兵来回驰骋,耀武扬威,士卒高声叫骂,极尽讥讽,痛斥宋老生怯战避敌,贪生怕死,枉为大隋将领。 城头上,宋老生听得清清楚楚,怒火中烧。帐下属官连连劝谏,劝他切莫中计,坚守城池方为上策。可宋老生被城下辱骂激得怒火攻心,早已按捺不住胸中戾气,士可忍孰不可忍。 “竖子安敢欺我!” 宋老生按捺不住,点齐兵马打算出城决战,大开东门、南门,分兵两路,浩浩荡荡杀出霍邑,想要一举击溃城外敌军。 李渊见宋老生果然中计出城,立刻催动中军,在城东布开阵列,李建成领兵随同中军,正面迎击东门杀出的隋军。 李世民则率领所部兵马,悄悄退往南原陡坡,埋伏于高地林木之间,静待战机。 两军正式交锋,刀枪相碰,马匹相撞。隋军人数占优,又是久历战阵的府兵,攻势凶猛。李渊麾下士卒多是新募之众,未经磨砺,几个回合下来渐渐抵挡不住,阵脚开始溃散。 混乱厮杀之中,战马受惊,李建成不慎失足,直接从马背上重重摔落地面。 “大郎君!” 周遭亲兵大惊,急忙上前护持。主将坠马,唐军士气更是一挫,城东阵线节节后退,形势岌岌可危。 就在这全军濒临溃败的紧要关头。南原陡坡之上进攻的号角声骤起。 李世民身披铠甲,手持长槊,一马当先朝着隋军冲去。 “杀!!” 战马踏碎坡上土石,打着白底隋字的军旗迎风飘扬,伏兵自高地上俯冲而下,直奔隋军的后背侧翼。 隋军的注意力都放在城东李渊的中军身上,完全没有料到身后突然杀出一支生力军。腹背受敌,隋军军阵瞬间大乱,首尾不能相顾。 宋老生这才幡然醒悟,自知中计,心中大骇,不敢恋战,急令全军撤回霍邑城内固守。 可等他率军奔回城下,才惊恐发现李世民分出的一支骑兵已经抢先冲到城门之下,控制住东门、南门城门入口。 城门通路,已然被敌军牢牢锁死。回城无路,前有堵截,后有追兵。隋军进退失据,彻底陷入绝境。 旷野之上,厮杀仍在继续,隋军士兵大批溃散,要么战死沙场,要么抛下兵器投降。 宋老生拼死突围,却迎面撞上刘弘基。 刘弘基手持马槊打马狂奔大喝一声道:“宋老生拿命来。” 宋老生不及躲闪被一槊挑于马下当场殒命。主将战死,隋军或逃或降。此战李渊大军士气大振,周边郡县望风归附。 第5章 大兴朝廷争论 李渊大军攻破霍邑宋老生部后兵锋正盛,趁势攻取临汾郡,随即引兵南下直取绛郡。绛郡郡守陈叔达,见势不妙选择直接开城投降李渊。随即授予丞相府主簿,封汉东郡公与温大雅共掌军机,起草军令。陈叔达出自南朝皇室是南朝陈宣帝第十七子爵封义阳王。 李渊新破绛郡的消息传入大兴皇城,年仅十三岁的代王杨侑颤颤巍巍的坐在龙椅上左右打量着朝臣不知所措。 历经开皇、仁寿、大业三朝的元老,太傅苏威走了出来缓缓说道: “李渊世受国恩,身封唐公,手握晋阳重镇,一朝举逆,连破数郡,兵临黄河。李神通等李氏宗族又于鄠县起兵,祸起京畿腹心。天下大势已去,不宜再穷兵黩武、四处开战。臣请暂缓征讨,固守大兴,严守黄河,静待江都圣驾回师,再图平复叛乱!” 苏威话音刚落,立刻有人厉声反驳。 出列者,京兆郡丞骨仪。(史上李智云就是被其捕获杀害,还撅了老李家祖坟) 骨仪刚正严苛、是隋室死忠,素来强硬: “苏太傅此言误国,逆贼李渊割据并州南侵河东,李氏宗族遍地作乱,若一味固守、纵容坐大,不出一月,贼势做大,大兴威矣!我主张尽起大兴兵马,平了李神通。稳固后方,在招募兵马布防冯诩,同州等地。” 紧接着,司空段颖出列。段颖为人贪懦、圆滑,最喜折中避祸,缓缓道: “李渊势大以据并州又南侵河东。此非非短期可平;关中叛兵势杂,不可尽剿。依臣之见,以守为主、以堵为辅。命屈突通死守河东,遏制李渊南下;关中严守城防,不轻易外战,静待天时。” 随后苏威又开口说道:“骨郡丞尽起大兴兵马,大兴谁来守,代王的安危谁来负责。现如今大兴兵马捉襟见肘,贸然出兵风险太大。” 骨仪听完梗着脖子不说话,朝堂争论还在继续,大致分三派,以苏威为守主缓,以阴世师骨仪为主,主战,以段颖为主的支持堵截。三方吵作一团,代王杨侑茫然无措,大殿乱成一团。 朝臣中苏威看得最明白,如今的大隋精兵尽丧,府兵崩坏、天下瓦解,再分兵出击只会加速灭亡,况且实在是拿不出多余的兵力了。史载李渊攻入关中前,大兴朝廷大概能抽出万余兵力,而李渊自晋阳起兵后,一路上收编各路义军吸纳隋军降卒,进入大兴前以拥兵二十万。 就在各派相持不下、争论无果之际,一道加急战报,狠狠砸入大殿! “急报!” “华阴县令李孝常据城叛反!勾结李渊五子李智云,突袭占据潼关,夺取永丰仓!!” 这一声,直接震得满殿文武浑身冰凉, 潼关!关中的门户丢了。永丰仓!大隋储粮数百万石,供养关中数十万军民、禁军命脉。先前众人争论的,还只是李渊能不能渡河、李神通能不能平定。 而这一道急报,代表关中门户丢了,就像人被扒了衣服已经没有隐秘可言。 李家的刀子已经提前插进了大兴心口,满堂瞬间死寂。片刻后,内史令元文都脸色铁青,跨步出列,声音发颤: “潼关一失,黄河天险形同虚设!李渊旦夕可渡河入关!永丰仓落贼手,我大兴粮草再无补给!此乃亡国之祸!!” 内史侍郎卢寿随即咬牙出列:“先前只知河东李渊、鄠县李神通,谁能想到唐公幼子潜伏关中,暗中夺取潼关和永丰仓! 李氏内外呼应,大势已成!再不重兵镇压,京畿顷刻倾覆!” 原本主缓、主守的苏威,此刻脸色彻底变了。缓守,守不住了。想拖,最后拖死的是大兴朝廷。 一直沉默伫立、满头白发的刑部尚书、七十岁老将军卫玄,缓缓踏出班列。卫玄乃是大隋硕果仅存的开国宿将,一生征战,平定过西南叛乱、镇守过边塞,威望冠绝西京。 他脸色沉重说道:“今日之势,再无退守余地!河东李渊,是外患;潼关李智云,是心腹巨祸!外患可缓,心腹必除!若不即刻收复潼关、夺回永丰仓,不出半月,关中全部郡县倒向李氏,大兴不战自溃!” 左翊卫大将军阴世师,手握京师禁军兵权,立刻附和:“卫尚书所言极是!屈突通素有名将之名,治军严整、久镇河东,可挡李渊主力。关内新叛,根基未稳,当以重臣宿将统京畿精锐,一战扑灭!” 面对内部威胁朝堂各方达成一致,代王杨侑随即下旨,授左骁卫大将军屈突通,领河东全部精锐骁果军,固守蒲津、河津全线黄河渡口!死阻李渊,不许一卒渡河!将李渊大军死死锁在河东。 以刑部尚书卫玄为关内行军大总管,节制六千京畿禁军即刻东出大兴,讨伐华阴、潼关叛逆,剿灭李智云、李孝常,收复潼关,复夺永丰仓。 潜藏鄠县的李神通得讯,抚掌大笑原本他孤军起兵、悬于死地,时刻怕大兴重兵围剿。如今隋廷兵力一分为二,屈突通北堵李渊、卫玄东出潼关,再无余力围剿鄠县!潜伏司竹、蓄势待发的李秀宁得知五弟独占潼关、手握巨仓,更是又惊又喜。 潼关城楼上,探马将大兴朝堂最终决议完整报上。李智云看着内容沉默不语,一旁的李孝常感到头大,几日下来他们利用永丰仓的粮食招兵买马扩充到了八千多人,人数上占优势,但这八千人是什么货色爷俩都清楚。 “哪个,智云呐我听说唐公已经打下绛郡了,如果他要避开河东屈突通从龙门渡口进冯诩郡速度应该很快吧?卫玄那老家伙虽然只带了六千人,但这六千禁军战力彪悍。我估摸着咱叔侄俩弄不好这次得交代在这了。” “叔父放心,连日来招募的士卒大部分都拖家带口的,我们不是围绕在永丰仓周围给他们家眷分了土地吗?士卒为了保护家眷和分得的土地必定死战。再说了不是还有神通叔父和秀宁阿姐吗?他们绝不会坐视不管让咱们爷俩嗝屁玩完的,至于卫玄老将军这次我打算让他有来无回。” 第6章 提前设局请君入瓮 乱世从军,利诱不如家累。有田有家有牵挂,便是最悍不畏死的军心。 李智云没有李孝常那么悲观,会战兵力是八千对六千优势在我。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六千隋军,李智云和李孝常都做出了对应的调整,将手里的探子全部撒出去,监视着大兴的动向,李孝常将年长的几个儿子派来潼关听从李智云的安排。 李智云不再迟疑,即刻传令召集所有核心将校,分兵布防,片刻之间,潼关校场齐聚六人。 杨玄感旧部猛将刘勇,刚猛无敌,华阴县衙那几百死囚也是悍不畏死,能压服他们的就是刘勇,应该说是打服的。另外两人就是跟随自己从河东九死一生的亲卫李伍、李六;李孝常的三位儿子,常年混迹市井街头斗殴没问题,掌管一千兵马有些勉强不过配给他们的校尉都是从军多年的老兵油子,有他们这一旁辅助料想应该没什么问题。最主要的是他们都姓李忠诚可靠。 六人肃立校场,静待军令。八千新军阵列整齐,假以时日又是一支虎狼之师。 李智云立在高台之上,目光扫过六人,声音严厉: “今日大敌当前,隋室宿将卫玄领六千京畿精锐东来,存亡在此一战。我今日临阵封将,各司其职,死守潼关!” “刘勇!授你为中郎将,统兵一千,为前军先锋。你素来悍勇无双、亡命敢战,率本部镇守潼关外廓前沿,御敌于城关之外,遇敌先击、逆势死守!” 刘勇身躯一挺,单膝跪地,:“末将遵令!誓死守住外廓,人在塔在。” “李伍!授你中郎将军,统兵一千,镇守潼关左翼城防! 巡查垛口、统筹左翼攻守,严防敌军侧翼攀爬偷袭,寸步不退!” “李六!授你中郎将军,统兵一千,镇守潼关右翼城防。把控右翼要道、协防瓮城,敌军攻城之时,伺机出兵袭扰敌阵侧翼!” 李伍、李六抱拳跪地:“誓死不负公子所托!” 随后,李智云看向李孝常三子,逐一授命: “李义立!授中郎将,统兵一千,镇守潼关南门要道,管控入城通道,死守城门!战端一开不能让一只苍蝇飞入潼关。” “李义余!授中郎将,统兵一千,驻守瓮城预备队! 一旦前线吃紧、城头告急,即刻补阵驰援,随时接应各路防线!” “李义宗!授中郎将,统兵一千,统领弓弩队,镇守城头高位!敌军列阵攻城,先以箭雨压制,挫敌锐气、乱敌阵型!” 三人皆是李氏宗族子弟,忠心可用,得授中郎将、独领一军,心中激荡,齐齐跪地领命:“我等必死守潼关。” 剩余两千老卒人数精悍、其中混杂着李孝常家中仆人还有此前永丰仓的守卫,忠诚度最高、最擅守仓维稳。 李智云转头看向李孝常说道:“余下两千兵马,尽数交由叔父亲自统领,叔父坐镇后方,死守永丰仓。永丰仓是我全军根基、只要粮仓在,军心便在。前方战事无论凶险如何惨烈,后方粮仓绝不可出半分纰漏。维稳家眷、镇压乱卒、守住粮山,便是叔父最大战功。” 事情安排下去了,李智缓缓舒了口气。每个男人都有一个梦想成为一个大将军带兵征战四方,当这个梦想来临时又会感到茫然无措,处理不完的军务,调解不尽的纷争。更怕自己无能残害全军。直到此刻李智云方觉世事艰难,隋末乱世,猛将如云、谋臣如雨。瓦岗李密雄霸中原,坐拥十万大军;麾下秦琼、程知节、徐世绩、单雄信一众绝世豪杰正值巅峰,纵横关东无人可挡; 自己手底下拿的出手的就是那个刘勇,虽然能用,但是和那绝世名将一比,妥妥的路边一条。 一念及此,李智云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怅然、几分心慌。可心慌归心慌,脚下是潼关、身后是永丰仓、万家眷属,容不得他半分退缩。卫玄乃是大隋两朝宿将,一生征战无数,绝非宋老生那般有勇无谋之辈。这一战,容错率极低。 与此同时,日前大兴朝堂上的争议、两分兵力的决策,不过半日便通过各种途径传遍黄河两岸。 河东战场,绛郡唐军大营。李渊端坐中军大帐,接连收到两道急报。看完情报,李渊神色多变,既欣慰又紧张。欣慰的是自己家老五不仅生命无碍还闯出一番事业,紧张的是,五子据守潼关目前夹在屈突通和卫玄两位宿将之间,知子莫若父。自己这儿子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五,这副担子他扛得起来吗? 李渊当机立断,即刻大河分兵,双线进军! 他当众颁布将令,重新排布全军战略: “屈突通重兵锁死蒲津、河津渡口,死守河东,我军若硬闯,必被拖住主力。今分兵两路,绕开关隘走龙门渡口直入关中!” 第一路,由李世民挂帅,授兵三万,即刻拔营,绕开屈突通重兵防线,直奔龙门渡口,强渡黄河,杀入冯翊郡!入关之后,火速横扫州县、收服城池、扎根关中腹地,接应关内李神通、李秀宁各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二路,由长孙顺德领军渡河之后先行攻取同州,随即全速南下,驰援潼关。不惜一切代价,接应李智云,击溃卫玄隋军,保住潼关天险、守住永丰仓! 而李渊本人,亲率剩余主力大军,坐镇河东绛郡,牵制屈突通数万隋军骁果军主力。将屈突通钉死在黄河东岸,寸兵不得西调、让他不得驰援关中。军令下达,全军即刻动转。 三万唐军精锐,在李世民统领下,连夜开拔,直奔龙门渡口。 铁甲夜行、火把连营数十里,浩浩荡荡朝着黄河西岸压去。 长孙顺德部紧随其后,渡河之后直奔同州,只为抢在卫玄攻破潼关之前,抵达战场。 潼关方向李智云也在做着战前的最后部署。 “叔父,你本部两千人马不要一次性全部部署到永丰仓仓城上,另外一千人隐藏仓城内。让卫玄摸不透具体兵力,永丰仓在西潼关在东,对卫玄来说如果兵力充沛首选目标必是潼关,顺利攻取潼关,一来可以打通与河东屈突通部的联系,二来给关中关上了东部门户。 但卫玄兵力不足四处受限,此时他必定不敢绕过永丰仓进攻潼关。永丰仓不拔掉就像一颗钉子时刻订在哪威胁后路,若进攻潼关不顺,永丰仓守军切后,他这六千禁军将陷入重围。所以我料想卫玄此来首攻永丰仓,卫玄急于求胜定会猛攻永丰仓,我军先示敌以弱,让卫玄觉得胜券在握,这时埋伏的一千人迅速跃上仓城,弩箭齐射全力猛击卫玄军,只要在仓城吃了亏,卫玄后续布置将做出调整,仓城进攻受挫卫玄会猜测是不是我军主力尽在永丰仓。 如此他有可能率军放弃永丰仓,直扑潼关做最后一搏。为此刘勇,李义余,李义宗你们三部人马,趁夜色分批撤出潼关。李义宗部一千人马埋伏于华州到潼关的官道旁,不要过于靠近官道免得被卫玄察觉,刘勇你部人马埋伏于潼关外的树林里,作为一把尖刀关键时刻冲击卫玄大军,李义余你率本部退守华阴。” 众人听完李智云的布置眼前一亮,心中窃喜,如此布置稳了,就算不能迅速击败卫玄,困住他不是难事,关键是他们缺少粮草。整个大兴的粮草供应九成依靠永丰仓,仓城丢失靠大兴城内的存粮他们又能坚持多久。虽说关陇贵族各家都有不少存粮,就照杨广和关陇各族的关系,他们巴不得这个朝廷早点完蛋,指望他们出钱出粮,除非杨广在大兴,宫内哪个代王没有威慑力。 第7章 仓城受挫 龙门渡口水势急湍,战略位置极其重要,是为数不多的黄河渡口,但此时却无隋军重兵防备。船只往复穿梭,三万大军有条不紊、分批渡河。 全军踏足河西冯翊郡地界的一刻,关中腹地,正式暴露在李渊军兵锋之下。 李世民即刻发令,稳扎稳打、步步蚕食:命偏将段偃师率前部精锐直扑韩城。韩城也是渡过黄河后的第一城,夺取此地才能在河西立住阵脚。韩城隋军久闻李渊大军威名,又见三万大军压境,心惊胆颤,未作抵抗,便开城归降。拿下韩城支点义军顺势分开兵线,分兵掠地。 兵锋所向,澄城、蒲城诸城望风披靡,官吏或降或逃,不过两日,冯翊郡大半土地尽数易主,彻底切断了河东隋军与关中京畿的陆路联络。 李世民一边稳步消化新得郡县、安抚百姓、整编降卒,一边快马传信长孙顺德,令其加速攻取同州后,即刻南下驰援潼关…… 此时,华州境内,卫玄亲率六千京畿禁军,日夜兼程,顺利进驻华州,距离永丰仓、潼关不足数十里。年近七十的卫玄立马高岗,眺望东方地势,手握腰间的刀柄,冷静复盘战局的利弊,潼关和永丰仓对朝廷都非常重要,先打哪一个要慎重考虑。 随军幕僚、部将纷纷进言,或请直扑潼关、或请分兵扼守各处要道。 卫玄目光沉凝,久经沙场的判断力让他瞬间敲定首攻目标,永丰仓。 他半生戎马,深谙乱世行军根本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潼关虽是天险,却只是门户隘口,无粮则不能久守;永丰仓却是关中命脉、数百万石积粮囤积之地,是李智云整部义军的根基根本,不夺回永丰仓,盘踞的义军无法杀尽。 若直攻潼关,久攻不下,身后永丰仓伏兵杀出,六千禁军腹背受敌,必死无葬身之地;若先破永丰仓,断敌粮草、拔敌根基,潼关数万义军不战自溃,届时雄关唾手可得,还能彻底稳住关中粮局,重新打通与河东屈突通的战略通道。 “先拔粮仓,再取潼关!”卫玄沉声定策,军令传下,六千京畿精锐即刻整军开拔,兵锋直指永丰仓! 这支禁军乃是大隋除骁果军外的嫡系精锐,久戍皇城,甲胄精良悍勇耐战,远非寻常郡县府兵可比。大军疾驰至永丰仓城下,不做休整,即刻列阵强攻。 鼓声雷动,杀声震天,隋军弓弩手斜向半空拉弓射箭,一轮箭雨射向城头。守城的义军士兵听破空声袭来迅速举起盾牌抵挡。 弓弩手一番火力压制后,隋军士卒架起云梯、扛着撞木,黑压压扑向仓城高墙,悍不畏死、轮番冲锋。 城头之上,李孝常披甲坐镇,目光冷峻,严格遵照李智云战前部署示敌以弱、隐兵藏锋。 他只以一千守军布防城头,余下一千精锐死死隐匿在仓城内部街巷、粮垛掩体之后,不露半点痕迹。 城头守军皆是寻常乡勇、仓卫老卒,他们的家眷都在永丰仓附近的村子,就近分配了土地,为了保卫家人扞卫自己的土地,他们手持刀枪、奋力死战。 仓城门口,悬挂着巨大圆木的攻城锤在隋军士兵的推动下,有节奏的撞击着仓门。不过李孝常早就防着这一手,将仓门从内部用沙袋土石堵住,隋军士兵一边要拉动攻城锤一边要防止城头义军的袭击。城头上滚木、擂石、热油接连倾泻而下,砸得城下隋军血肉模糊、惨叫连连。 但凡有隋兵冒死攀上垛口,城头守军立刻蜂拥而上,刀劈矛刺,瞬间将登城士卒砍死,战事陷入焦灼。 卫玄立于阵前,看着麾下精锐屡屡登城、随后又被击退,心中愈发不耐。他深知禁军战力,仓内新军在他看来不过是一群穿上甲胄的流民匪寇,绝不可能挡住正规禁军。 “全军压上!不惜代价,一鼓作气破城!” 卫玄咬牙下令,投入全部主力,尽数扑向仓城城墙,做最后殊死一搏! 密密麻麻的隋兵铺满城下,云梯上无数隋军拼死攀爬,城头防线压力瞬间拉满。 流民守军本就战技生疏、体力有限,持续血战之后终于撑不住破绽,一处垛口被隋军拼死突破,数十名禁军精锐跃上城头,持刀劈杀,城头防线顷刻失守。城下隋军士气大振,争相登城,眼看永丰仓城头即将全面崩塌。 这时原本藏于仓城的一千兵马,在各自校尉的指挥下迅速支援到即将崩溃的城头。这支兵马皆是由军中老卒、李家私兵、仓城护卫混编而成,熟悉战场环境,开战前一直在仓城内休息此时体力充沛。攻城的隋军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时辰体力早已耗尽,短暂的攻上城头,又被这支突然杀出的生力军击溃。 形势瞬间逆转,攻守异形了。一轮冲杀隋军死伤数百,余下士卒心惊胆寒、战意崩塌,再也无力攻城。 城头守军人数激增,卫玄瞳孔骤缩,心底一沉,感觉自己被人耍了。打了整整一个时辰,非但未能破城,反倒折损大量精锐,城内竟还藏有一支完整伏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瞬间判断失误,心底念头飞速翻涌:永丰仓守军悍勇至极、藏有伏兵、防御周密、永丰仓守军必是贼军主力。看来李智云将主力重兵尽数布置在了永丰仓,自以为死守粮山、固守根基。如此一来,潼关方向必然空虚。少年心气、本末倒置,舍雄关天险、守粮仓死地,实属愚蠢至极。 卫玄当机立断,厉声下令: “鸣金收兵!全军后撤,收拢残卒!” 战场上传来,铛 铛,铛的声音,隋军开始陆续后撤,退出永丰仓攻防范围,就地整军休整,一个时辰猛攻,隋军寸步未进,反倒折损近千精锐,锐气大挫。 卫玄面色沉沉,复盘得失,最终敲定了一个彻底改变战局的惊人决策。 “永丰仓守备森严、伏兵暗藏、难以速破,久攻必陷僵局。李智云重粮轻关、主力尽屯仓城,潼关必然兵少空虚、防御薄弱。” “传我将令!全军放弃强攻永丰仓,留下数百人监视,余者东进,连夜奇袭潼关” “只要拿下潼关天险,便可打通河东通道,与屈突通大军遥遥呼应、连成一线。届时关中断路复通、贼军首尾割裂,永丰仓孤立无援、弹指可破” 卫玄后续清点人马,沿着华阴至潼关的官道全速进发。五千隋军步卒列成长长的行军纵队,甲叶摩擦声响连绵不绝,长矛如林,旌旗顺着官道一路延展。将士们本就因仓城受挫士气低落,长途行军之下,疲惫不堪戒备渐渐松懈,斥候只在前方浅处探路,并未仔细搜查官道两侧纵深密林,随即返回复命。 官道旁的密林里,李义宗麾下一千弓弩手屏息敛气,箭簇对准下方长队;华阴后路,李义余的人马扼守岔道,封死隋军向西折返的退路;而潼关外郊的树林,刘勇所部一千劲卒潜伏待命。 李智云立于潼关城头,远眺官道绵延的烟尘,心想卫玄终于还是上钩了。 “传令,待隋军主力完全进入伏击谷地,先放箭乱阵,随后刘勇率骑突击,直取卫玄中军!其余各部锁死两翼与退路,不令一卒突围西逃。” 传令兵持令旗疾驰而下,信号悄悄传递至三处伏兵。片刻后,隋军整支队伍尽数踏入两山夹束的官道隘口。 “放箭!” 一声低喝自密林传出。 咻咻咻! 密集箭矢如同暴雨倾泻而下,射进进隋军行军长阵之中。猝不及防的禁军士卒接连中箭,惨叫此起彼伏,山道狭隘整齐的行军队列乱成一团为躲避箭雨互相践踏,争先恐后的往山道口奔逃。 卫玄久经沙场,遇袭瞬间厉声喝喊,试图稳住队伍:“结盾阵,稳住 勿乱!” 亲兵迅速簇拥着他向中军聚拢,盾牌层层叠叠竖起,勉强挡住第二轮箭雨。他心头巨震,方才判断完全错了贼军根本不是主力守仓,而是提前分兵设伏,等着自己转兵攻关,自投罗网。 “不好!中计了!速整军突围,抢占前方隘口!”可为时已晚了。 “杀!!” 潼关外郊树林中突然爆发出震天喊杀声。刘勇翻身上马,手持长柄陌刀,身后百名精骑紧随其后。借着山林出口的坡度,径直朝着隋军中军位置猛冲。 百名骑兵直冲乱阵,刀光起落,凡拦路隋兵尽数被劈翻。刘勇本就是杨玄感旧部,亡命悍勇,眼中只有卫玄那杆象征主帅的青纛大旗,一路硬生生撕开隋军护卫的层层防线,无人能挡。步卒对骑兵有一种恐惧,骑兵杀来,有的隋军依然崩溃四处乱窜,军阵出现溃散的迹象。 “贼将休狂!”几名亲卫挥矛齐刺。 刘勇长刀横扫,两柄长矛直接被斩断,顺势策马前突,刀柄重重砸在一名亲兵肩头,顺势冲入主帅亲卫核心圈。 卫玄已是七十老将,身披重甲,虽持刀督战,却挡不住这种亡命突击。 “拿下卫玄!”刘勇吼声震耳,策马贴近,长刀逼住老帅咽喉。 卫玄身边亲兵死伤殆尽,再无护卫,面色铁青,握着刀柄的手缓缓松开。 “擒获敌帅卫玄!”一声高呼传遍战场。隋军士卒亲眼看见主帅被生擒,最后的意瞬间崩溃,先前强攻仓城已经受挫,此刻再无死战之心。 “降者不杀!放下刀枪!”伏兵齐声喊话。 大片隋军士卒扔掉长矛盾牌,跪地乞降,少数溃兵试图突围向西折返,被李义余部拦截斩杀,溃散逃兵四散奔逃,又被外围伏兵清剿。 第8章 卫玄兵败被俘 卫玄苍老的脸颊沾染上了血污,神色惨淡,虽然狼狈却不失宿将的风骨,抬眼看向眼前这位年仅十五的少年心中感慨万千。 “老夫征战半生,平定叛乱、镇守京畿,万万没想到,竟折在唐公幼子之手。你诱我攻仓,示敌以弱,诱我转兵攻关,层层设伏真是好手段。” 李智云平静的看着他,语气平稳:“卫尚书,你手握京畿精锐,远道而来,求速胜、轻视我军,这便是败因,另外老将军不是输给了我,而是输给了天下大势。有句话叫做看似不起眼的往往是致命的。这杨隋的天下已经无药可救非是人力可以挽回的。” “你打算如何处置老夫?” “我不杀你,老将军一身戎马见过太多的兴衰更替。这天下非是一家一姓的天下,是万千百姓的天下。隋氏代周而兴,是士族的托举也是天下百姓的选择。” 卫玄闻言,浑浊的老眼微微颤动,沉默良久,抬眼问道: “既然你也知隋室气数已尽,那汝父为何执意举兵?给这本就残破的天下在添兵祸。难道也和天下割据枭雄一般,只为私心权欲、贪图那九五帝位、做一场皇帝大梦?” 卫玄这一问,道尽了隋室老臣内心最后的执念与不甘。 李智云微微摇头,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秦岭、浩荡黄河,语气诚恳说道: “或许,我父当初从未想过要反,从未想过走出晋阳,更从未奢想过什么九五尊位。他世代隋臣、身受国恩、镇守一方,本可安居晋阳、安稳度日保全家族。可乱世洪流之下,从无置身事外之人。天下大乱,群雄并起,皇帝偏安江都、不问苍生疾苦,朝堂之上朽木为官,殿壁之间禽兽食禄,远征高句丽多少儿郎埋骨他乡,各地民乱四起群雄割据,值此乱局,那偏居江都的皇帝有何作为?。 我父起初不争、不抢、不逆。可他不争,隋廷猜忌会灭我李氏一族;他不争,身后的万千晋阳子弟、关陇士族、追随部众,皆会沦为乱世亡魂。人在乱世,身不由己。你不去争,自有大势逼你去争;你不愿夺,自有世人推着你去夺。” 李智云看向卫玄,字字铿锵,道破终极初心: “父亲举兵,从不是为了一己帝王私梦。这破碎山河,需要有人收拾残局;这流离百姓,需要有人为他们遮风挡雨;这乱世,需要有人削平群雄、肃清割据、止戈息战、再造乾坤。天下,从来不是杨家一姓之天下,是天下苍生万民的天下。隋室失德、失民、自有新的格局取而代之。我李氏起兵,所求从非帝位,只求扫尽狼烟、平定四方、还天下百姓一个朗朗乾坤、一个安生太平!” 李智云想起了后世流传的一首诗词:“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一番话,一首词振聋发聩。大道至简,却又至凡,道尽兴亡更替、乱世真谛。 卫玄怔怔立在原地,久久无言。 半生忠隋,他一生死守君臣道义、死守大隋江山,至死都以为李渊举兵是谋逆叛主、是私欲。可今日,被一个十五岁少年一语点醒梦中人。隋失其鹿,天下共逐。非是李渊负隋,实是隋弃天下万民。大势如此,人力不可逆、一片丹心无可挽。卫玄苍老的身躯微微一颤,心中的执念轰然崩塌,尽数释然。 这时斥候疾驰而来,呈上急报。 “公子!长孙顺德大军已经攻破同州,正向潼关急速赶来!另外,二郎(李世民)已经平定澄城、蒲城,冯翊诸县归附,随时可以南下呼应!鄠县李神通、司竹李秀宁部,听闻卫玄兵败被擒,已经出兵攻取武功等地。” 李孝常自永丰仓领兵赶来,望着遍地降卒和被擒的卫玄,松了一口气,看向李智云的目光满是叹服。原本他认为此战凶险,最多勉强守住仓城,谁也不曾料到,李智云一计连环,直接击溃隋廷最后的机动主力。 李智云望向西的大兴,脸色沉静。卫玄这支禁军覆灭,大兴再无力量组织大规模围剿。屈突通困守河东,被我军主力死死牵制,自顾不暇;西京幼主与群臣,再无兵力可以东出收复潼关与永丰仓。 关中门户彻底锁死,粮草命脉握在李氏之手,李秀宁、李神通在京畿西南互为犄角,李世民、长孙顺德大军已经踏入冯翊。 “传令下去,收拢降卒,甄别整编,有伤兵妥善救治;清点甲仗粮草,加固潼关城防,继续派出斥候监视大兴与河东动向。 另外,派人将卫玄被俘、禁军溃败的消息,快马送呈绛郡大营的父亲,以及冯翊的二哥。” 河东,绛郡中军大帐。李渊接连收到潼关送来的捷报。 五郎智云以弱伏强,巧设连环计,击溃卫玄守住潼关与永丰仓这两处命脉。这一步棋,直接敲碎了隋廷依托西京反扑关中的指望。 战机已至,不可久拖。原本的方略是以主力牵制屈突通,为李世民、长孙顺德争取入关立足的时间。如今潼关已定,关中侧翼稳固,李渊决意亲领主力渡河,直逼西京! 但屈突通所部数万骁果军依旧盘踞蒲津关,若是大军尽数退往龙门,屈突通趁机全军尾随而来,半渡而击,后患无穷。必须留下一支劲旅扼守要道,缠住河东隋军,阻断其驰援的通路。 李渊当即升帐点将,当众分兵部署: “陈叔达!李思行!”两人出列躬身听令。陈叔达新近归降,学识谋略兼备,熟稔文书调度;李思行久在军伍,善战持重,为军中宿将,此二人,稳健应该不会出问题。 “命你二人合领一万兵马,进驻猗氏,任务只有一个,牵制蒲津的屈突通,严防其寻机渡河入关中。不得主动进攻只需要据险设防、游骑袭扰,拖住这支隋军主力,不让他脱身西顾。” “末将遵令!” 一万兵马即刻拔营,开赴猗氏布防,分派好阻截之师,李渊不再迟疑,亲率余下主力,筹备自龙门渡河西进,与冯翊的李世民、潼关的李智云遥相呼应,形成合围大兴之势。 第9章 潼关城下父子相见 李渊军大规模的调动、陈叔达与李思行领兵进驻猗氏的消息,很快顺着探马,传到了蒲津关隋军大营。 蒲津关内,帅帐肃穆。屈突通端坐案前,听完斥候回报,眉头紧锁。连日以来,他一直紧盯绛郡李渊大军,本以为唐军会继续在河东对峙、强攻蒲津渡口。谁料局势转瞬剧变:先是卫玄领兵驰援潼关,继而传来败讯,六千京畿禁军覆没、卫玄被俘;紧跟着李渊不再僵持,留兵扼守猗氏,亲率主力筹备渡河,摆明了要杀入关中、直取大兴。 “李渊留万人屯猗氏,分明就是堵死我西援之路!”屈突通缓缓起身,走到帐外,望着奔腾的黄河,面色凝重。 他手握河东隋军主力,有心挥师西渡,驰援西京、夺回潼关。可陈叔达、李思行一万兵马扼守猗氏,前路受阻;一旦强行渡河,身后河东郡县空虚,李渊留下的阻截之师随时可以袭扰后路。一边是西京危急、代王孤悬;一边是李渊大军步步设阻。 屈突通虽久经战阵,此刻也陷入两难抉择。 “传令各部,加强蒲津渡口警戒,增派游骑探查猗氏贼军动向,不可贸然出战。再遣信使乔装混入入大兴,奏报代王与阴世师、骨仪,详述河东军情,询问西京方略!”此时潼关以及河西之地随处可见义军游骑,屈突通也不知道自己派出的信使能不能顺利抵达大兴。 军令传下,蒲津关内号角吹响,隋军整军备战。黄河两岸,两支大军隔河对峙;屈突通困守蒲津,进退两难。 李渊大军渡河后并未直扑大兴,在韩城短暂休整过后,大军改道向南朝着永丰仓而来,从晋阳举兵的三万人马,一路打来收编义军,吸纳降卒军队现在扩充到二十万。此前鏖战与河东后勤粮草全靠,晋阳接应路途遥远时间漫长。如今夺得永丰仓,大军在无后顾之忧。 清凉的秋风吹过潼关城头,李智云早已收到消息,自己老爹率军前来永丰仓。他即刻整顿兵马出城迎候。不多时,远方官道尘土飞扬,一队精骑开道,随后是文武百官簇拥的中军仪仗,李字大旗迎风飘扬。 李渊身穿鎏金明光甲,外罩紫缎披风,端坐战马之上,神色沉心情舒畅。身后,裴寂、温大雅、刘弘基,唐俭等幕府文臣列队相随。 李渊目光扫过关前阵列整齐的义军,再望向城头防务周密的潼关防线时,眼底满是震惊与欣慰。他出发之前,只知五郎夺仓守关、募兵过万最近更是击败卫玄。如今亲眼所见,才知五郎,绝非侥幸取胜。 李渊勒马驻足,注视关前少年身影,心中百感交集,昔日河东事发,他以为五郎凶多吉少说不定早就埋骨荒野了。谁能料到平时不受关注的五郎,竟在绝境中闯出一番天地,其军事谋略远超邻之人。 李渊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李智云上前躬身行礼:“孩儿智云,恭迎父亲驾临潼关。” 李渊伸手扶起少年,看着他青涩却沉稳的眉眼,难掩喜色,高声叹道: “吾家五子,潜龙蛰伏,乱世自立以少年之身,据雄关、握巨仓、募劲旅、破宿将、覆灭王师精锐。临阵有谋、治军有度、攻守有方,有古之名将之风,为父昔日小看了你,你有如此帅才,实乃我李氏之大幸。” 裴寂连忙上前笑道称:“恭喜主公,五公子年纪轻轻,便有运筹帷幄、围歼精锐之能,小小潼关一战定关中大势,天赋帅才,举世罕见。” 温大雅抚须赞叹:“五公子身处绝境而不乱,遇强敌而能谋,示弱诱敌、连环设局、算尽敌帅心思,沉稳老练,远非少年人所为,真天授奇才。” 唐俭略带吹捧的说道:“隋室宿将卫玄征战一生,纵横南北,竟败于少年之手。假以时日,五公子必为定鼎社稷之栋梁。” 一番吹捧下来,李渊高兴了,李智云脸红了,这个时代有统兵之能的人大有人在。李智云击败卫玄,是占了便宜,欺负别人年纪大了,脑子转的慢,若是老头年轻个二十岁,十个李智云也未必对付得了。 就在众人称颂之际,一道身影快步从仪仗中走了出来大步上前。身着锦甲面容俊朗,正是世子李建成。 此番李渊渡河,建成随中军同行,一路听闻潼关战绩,心中早已震动不已,心想这五郎居然有这般能耐。昔日河东分别,他尚且担忧幼弟性命安危,谁知数月不见,那个需要兄长庇护的幼弟,已然威震关中。 李建成走到近前,看着身姿挺拔、气度沉稳的弟弟,眼中满是欣喜与感慨,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 “五弟,辛苦你了。孤军守关、逆势破敌,夺取潼关,抢占永丰仓,你做得极好为兄远在河东,每每听闻你的战绩,心中震撼、由衷敬佩。” 听完李建成的夸奖,李智云仔细打量着这位兄长,外貌俊美,放在后世妥妥的帅哥一枚。 “多谢大哥夸奖,当日留信不辞而别是为了不惊动隋吏。我折返关中是为了我李氏基业,我知道阿耶在谋划大事,所以逃亡的时候就打算找孝常叔父共举大业。能顺利夺取潼关和永丰仓,叔父功不可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智云一番话说完,李渊也看到了李孝常,走上前握住这位族弟的手说道:“孝常,辛苦了你的功劳我都记着。” 李孝常满心欢喜,这局陪李智云赌赢了,当初李智云唆使他举兵他还瞻前顾后现在看来日后的汇报非常丰厚,于是说道“都是自家人,怎么做是应该的。若是没有大将军带兵打入关中,我和智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稍作寒暄后,李渊即刻入主潼关帅府,召开军议。李渊目光沉凝,看向河东方向,沉声颁布新令: “卫玄已败,西京无兵。如今我军唯一劲敌,只剩河东屈突通数万骁果主力。此人久镇河东、善守能战、粮草充足,一日不灭,我关中主力便一日有后顾之忧。” 他直视李智云,当众授命:“智云!我命你领潼关全军统合关中东路防线,东线战事,全权交由你执掌。由你坐镇潼关,直面屈突通。牵制、袭扰、疲敌、破敌,全权由你负责,独当一面,对抗隋室最后主力。” 此言一出,帐中文武尽皆骇然。虽然李智云打赢了卫玄,那卫玄七十多岁带甲六千,让裴寂上说不定也能打赢。可现在面对的是屈突通,常年统率骁果军久经战阵。帐中这些将军没几个敢说自己稳赢。 帐内,李智云躬身领命: “孩儿领命!但孩儿有一要求,希望父亲将长孙顺德将军和刘弘基将军调入孩儿麾下,有二位将军在,加上猗氏的李思行和陈叔达,孩儿有把握击败屈突通。” “五郎志气可嘉,但不能小看天下英雄。为父不要你击败屈突通,你只要稳固潼关防线就行。” “长孙顺德,刘弘基,即日起你二人本部划入智云麾下由你二人辅佐掌军。” “末将谨遵唐公军令,辅佐五公子,镇守东线,抗衡屈突通!” 李智云选择这两人是有原因的,两人均是合格的方面军将领,但不属于顶级名将,定位差异很清晰。刘弘基非常适合带领精锐步骑充当开路先锋,敢于冒险、治军凶悍。但短板明显擅长进攻,拙于防守。历史上浅水塬之败就是例子。长孙顺德擅长安抚地方,其攻取郡县后极少纵兵劫掠。很少打险仗,稳中求胜,适合稳扎稳打推进战线、攻取城池。长孙顺德和刘弘基刚好相反,一个猛攻,一个求稳。 历史上刘弘基早年闯荡,亡命江湖,晋阳起兵最早的心腹之一。起兵之初就独立领兵;渡河入关之战、围攻长安先锋;之后平定扶风、薛举之战、刘黑闼之乱皆有参战。 而长孙顺德是长孙氏宗族,晋阳元勋。起兵后统兵平定渭北诸多县城,参与合围长安;之后主要负责关中治安、清剿地方割据、平定盗匪。 第10章 河东布局猗氏攻防战 李渊散帐离去后,帅府之内只剩李智云、长孙顺德、刘弘基三人。李渊不干扰放权给李智云,李智云谋划一番决定拿下屈突通,大战在即三人即刻闭门议军,敲定针对屈突通的全盘攻防战略。 刘弘基性情最急,率先开口: “五公子!屈突通数万骁果死守蒲津、河津渡口,盘踞河东。此人最善固守僵持、拖疲对手。若一味坐守潼关被动防御,毫无意义,末将愿领精锐前出,主动袭扰河东西岸,日夜疲敌、骚扰粮道,不给他休整喘息之机!” 长孙顺德持重谨慎,缓缓补充道: “刘将军所言进攻可行,但万万不可贪功冒进。屈突通乃是宿将,最擅长诱敌深入、半路伏击。我军初入关中、根基未稳,一旦前军大败,则全线崩盘。 依末将之见,当攻守分离、各司其职。潼关为关中第一道门户、永丰仓更是粮源命脉,万万不可有失。此地必须留重兵、稳健死守,杜绝任何风险。” 李智云端坐主位,听完二人争论,当即拍板决定,敲定最终布防! “二位将军所言,皆是要害。屈突通善守、善拖、善伏击,正面硬碰、坐守防御皆为下策。我决定分兵两地,攻守分治!” “长孙将军你持重稳妥、善守善抚、不冒不躁,最适合坐镇根本。我留本部剩余兵马、潼关新编守军、弓弩预备队尽数归你统领。由你把守潼关、稳护永丰仓、镇抚关内属地。不求出战立功,只需筑牢防线、巡查防务、安定民心、稳住大后方。无论河东战况如何,潼关寸土不可失!” 长孙顺德躬身领命:“末将领命!必保潼关无虞。” 随即,李智云看向刘弘基,眼神锐利: “刘将军,你骁勇善战敢打敢冲、擅长奔袭破阵。我抽调潼关整编精锐、隋军降卒劲旅、新编死士悍勇之士,合计两万兵马。 由我亲自挂帅,你为先锋副将。 我二人即刻领兵渡河夺取风陵渡,断屈突通后路。” 风陵渡在潼关北面与潼关隔河相望,夺取风陵渡,两万大军出现在屈突通后背,驻扎猗氏县(今属运城)的陈叔达和李思行那还有一万人马,猗氏县位置关键距离河东蒲津不远不近,时刻威胁着屈突通。双方都是一万人马,单论战力显然河东骁果军更胜一筹。 李智云和刘弘基两万人马的调动自然瞒不过屈突通,随着李渊大军进入关中,屈突通将一部分注意力放在了潼关。当李渊此前派军进入猗氏,他便明白李渊的打算,对此万分忧愁,这是李渊的阳谋,屈突通麾下万余骁果军尽是关中子弟,李渊就是赌屈突通不敢全军压上跟自己拼命。一万人驻守猗氏对屈突通起到敲打震慑的作用。 “目前的局势只能先击破猗氏的叛军,才能从容布置。”屈突通看着粗陋的地图,斑白的眉头皱的很紧,他的局势非常不妙。 李渊以已经渡过黄河,他被猗氏叛军所阻挡,探马又来报,潼关叛军出现异动。 “听说驻扎猗氏的叛军领兵的人是前绛郡太守陈叔达和李思行。陈叔达一介文人,领兵才能平庸,那李思行也不过一宵小之辈,我们或许有机会击破猗氏叛军”鹰扬郎将尧军素说道。 屈突通说道:“李渊的目标是大兴,我们被堵在河东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面对现在的局面屈突通也深感无力,他非常的清楚李渊能迅速做大,杀入关内离不开,站在他背后的关陇贵族,李渊是窦氏女婿,和独孤氏又是姻亲。正因如此,使得他投鼠忌器。 “现在的局面你怎么看?”,屈突通问。 尧君素说道:“我觉得应该先拔除猗氏叛军,若是不破猗氏叛军,我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李渊大军围困大兴,如果我们击破猗氏叛军说不定就能化被动为主动了,潼关方向的叛军交给洛阳对付,给洛阳的越王上奏让他派兵攻打潼关,能攻下最好,攻不下也能牵制潼关叛军。” “大将军不要在犹豫了,大将军留守河东,末将为先锋首破猗氏。”尧君素抱拳请命。 “如此一来,蒲津关就成了最后的退路不得不防。”另外一员将领桑显和说道。 “你多久可以攻破猗氏?” “大将军放心,陈叔达一介文人,李思行也没什么名头,末将出击必能克敌制胜。” 屈突通摇头说道:“不能大意,若是轻敌战败有损我军士气,这样吧,桑将军与你一道去,领五千骁果军,你二人务必击败猗氏叛军,若能擒住陈叔达也好。” 桑显和与尧君素对视后都觉得,屈突通过于谨慎。 “末将领命。” 猗氏县城面积狭小,容纳不了一万兵马。两人决定分兵布防。陈叔达带五千人驻守猗氏。李思行带五千兵马埋伏在距离猗氏县城五里的树林内。最近探马回报,河东的屈突通部有支兵马正朝猗氏进发。分兵布防互为犄角。李思行在外还能寻找战机偷袭后路。 李智云和刘弘基渡河后下令,大军藏于山中,靠着夜色的掩护一点点的朝着河东城摸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夜里行军最是疲惫,李智云果断下令:“大军就地休整,探马伪装成普通百姓。即日起大军三天不准生火,全军以干粮为食。” “遵命。” 刘弘基大马金刀的坐在李智云旁边说道:“将军是怕生火引起屈突通部的察觉?依我看,说不定咱们早就暴露了。几万人的大军虽然我们是趁夜行军,但暴露的可能性极大。” “刘将军说的不错,我军暴露是有可能的,但现在我军距离河东不足五十里,屈突通未曾朝我军方向派出一兵一卒。这很能说明问题,有可能是屈突通兵力不足,分兵驻守顾此失彼,还有一个可能他提前派军攻打猗氏……” 夜深后李智云和刘弘基巡视营地后,一番探讨后睡下,负责伺候的亲兵给他盖上了羊皮毯子。 看着摇曳的烛火,李智云思索着怎么才能击败屈突通,己方兵马是他的三倍。兵力占优,但屈突通也不是浪得虚名。既然老李放权给自己,那自然要抓住机会,不能成为像自己那窝囊四个一样的废物,出来游猎喝酒尽打败仗,后续还丢了晋阳弃城而逃。 天明时分,李智云单独找来刘勇派他带着本部人马绕过河东探查军情,现在已经没有必要接着隐藏行迹了。战机稍纵即逝。再藏便是贻误时机。 当李智云传令刘勇探查军情的时候猗氏城外,杀机骤起,尧君素、桑显和领五千河东骁果精锐,连夜急行军,拂晓时分兵临猗氏城下。 猗氏本就是河东小县,城垣低矮、池浅墙薄、城郭狭小,本非坚城,先前临时驻军,更是未曾来得及加固修缮。 城头之上,陈叔达披甲而立,神色凝重。他虽出身南朝皇室、饱读诗书、精通政务典章,却终究是文臣,临阵守城、督军厮杀并非所长。麾下五千士卒大半是新晋收编的郡县降兵,战力薄弱唯有依托猗氏城墙抗衡骁果军的冲击。 城外,尧君素立马阵前,望着残破低矮的城墙,满脸轻蔑。“区区文臣守城、手下之军更是乌合之众,传本将军令全军冲杀一举破城。” 随着一声令下,隋军战鼓轰鸣,五千余骁果军列阵冲锋。 这些士卒皆是久历战阵的河东老兵,甲胄精良厮杀悍勇,云梯、撞木一并齐上,凶悍扑向猗氏城头。 城头守军仓促放箭、投掷滚木擂石,勉强挡住了攻势。可城垣太过低矮,防御也是漏洞百出根本挡不住精锐骁果军的轮番死冲。 仅仅半个时辰。残破的猗氏城墙便被隋军攻破,城门也在攻城锤的撞击下应声塌陷,大批隋军蜂拥入城。 城内守军本就战力薄弱,城破之后瞬间军心大乱,只能依托街巷民房,且战且退。刀枪交击的厮杀声席卷四方,鲜血染红了猗氏的街巷。 陈叔达被亲兵簇拥着,被迫退往城西街巷,意图收拢残兵死守一隅,等待外援。他一身官甲染满尘土,面色发白,却依旧强行镇定,厉声喝令士卒死战不退。陈叔达心中暗骂,李思行这厮死哪去了,此刻还不前来救援老夫怕是要交代在这了。 战局混乱双方士卒战作一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相拼杀,隋军稳占上风。立马高处的桑显和一眼便锁定了人群中气质迥异的陈叔达。他知晓此人是李渊大将军幕府核心重臣、南朝皇室后裔,若能当场射杀或生擒,便是天大的战功。 桑显和毫不犹豫,伸手夺过亲兵长弓,抽箭搭弦,弓弦骤响,利箭破风而出,箭势刁钻迅猛,直指陈叔达胸口要害,箭速极快,陈叔达身处乱军之中,周遭兵卒拥挤混乱,根本来不及躲闪。 千钧一发之际一名贴身护卫,不及多想,猛地侧身跨步,挡在陈叔达身前。 噗嗤! 冰冷的铁箭瞬间贯穿亲兵后背,透胸而出,鲜血喷涌四溅,滚烫的热血尽数泼洒在陈叔达脸上。 亲兵身躯剧烈一颤,口中喷出鲜血,轰然倒地,用性命替主上挡下了这记致命一击。陈叔达浑身僵立,满脸鲜血,看着倒地身死的亲兵,心口巨震,又惊又痛。这是他的家仆,跟随多年如今忠心护主死在此地,陈叔达满心悲伤。 隋军趁势合围,越来越多的士卒涌入城西街巷,陈叔达陷入绝境,麾下亲兵死伤过半,已然无力再战。就在猗氏守军即将全线溃败的关键时刻。猗氏城外五里密林,陡然爆发出震天杀声。 “杀” 李思行手持长槊,打马狂奔朝猗氏县杀来。 此前他谨遵分兵之令,率部隐匿林间,任凭城内厮杀震天、始终隐忍不动,只为等候隋军主力尽数入城、阵型大乱、前后脱节的绝杀时刻。 此刻隋军大部已然入城鏖战,城外留守兵力稀少军阵松弛,且毫无防备,骤然突袭,瞬间大乱。李思行身先士卒,率军直冲隋军后阵,挑杀割裂敌军阵型,阻断入城通道。 城内巷战的隋军,被陈叔达部残兵死缠,又被李思行突袭后方,瞬间陷入腹背受敌的死局。原本势如破竹的骁果军,军心瞬间崩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入城士卒听到城外杀声四起,一时进退无路慌乱奔逃,成片被猗氏守军斩杀俘虏,局势瞬间逆转。 面对乱局桑显和集结身旁残军大喊道:“不要乱,听本将军令迅速从城门口突围。”局势混乱没有人在听从桑显和的军令,城内隋军要么被杀要么被俘,余者争先恐后的往城门逃去,街巷拥堵匹马难行。桑显和也被堵于城中。 城外,尚未冲入城中、留在外围压阵的尧君素,亲眼目睹转瞬逆转的战局,心头惊颤。 他万万想不到,猗氏守军竟然还留了一手,暗藏伏兵。原本他认为陈叔达不过是个文弱无能之辈,李思行更是籍籍无名,没想到打脸来的这么快。 城内大势已去,伏兵锁死后路,再无翻盘可能。尧君素看着麾下残兵,心知再战必全军覆没,至于城中桑显和与残军的生死听天由命吧,于是咬牙嘶吼:“撤!全军速退退守河东。” 他不敢多留片刻,即刻收拢城外残存少量残卒,仓皇掉头,狼狈奔逃朝着河东城退去。 猗氏城内,厮杀渐歇。桑显和一看大势已去,下令部下弃械投降。 陈叔达瘫坐在地,满脸血污,望着倒地殉主的亲兵,又看着遍地溃败的隋军,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李思行收整兵马,快步入城汇合陈叔达,看着满城战果,沉声道: “隋军大败,尧君素带残军败退桑显和投降,此战杀敌数千、我军虽折损不少但猗氏之危已解。” “李将军在晚一些怕是只能给老夫收尸了”,劫后余生的陈叔达打趣道。 猗氏之战的结果被探查军情的刘勇传回山中大营…… 第11章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桑显和被困城中投降,尧君素败回河东城,屈突通懊恼无比收拢残兵据守河东。当猗氏守军清理战场的时候,李智云和刘弘基带着两万人马赶到。陈叔达和李思行出城迎候。 “参见过五公子” 李智云翻身下马连忙上前扶起陈叔达。 “陈参军不必多礼,李将军快快请起。此战击败隋军二位当居首功,我已传信父亲。” “多谢公子妙赞。” 陈叔达,李思行闻言心中宽慰许多。陈叔达还好,他乃新近归附之人,平时就没有什么话语权,有此战之功待大兴稳定后地位必能更上一层。而此前从潼关传来军令说东部一切军务归五公子处置,李思行心中稍有不甘,即便李智云夺潼关取永丰仓,他一直觉得那多半是李孝常的功劳,李智云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哪里来的如此胆识,后来多方打听才明白是自己轻视了李智云。 “我听说尧君素逃走,桑显和投降了,人在哪?” 听李智云问起,陈叔达两人面漏古怪。 “公子有所不知,桑显和并非力竭投降,亦非被我军阵前生擒。昨夜城外伏兵四起、隋军腹背崩溃,他见大势已去,意欲从城东城门突围逃命。 彼时溃兵争相夺路、拥堵城门,进退不得。桑显和急于逃生,竟拔刀乱砍乱杀堵路的自家士卒,手段狠戾、不顾同袍性命。 此举彻底激怒了溃败的隋军兵卒,众人怒极,一拥而上,将他从马背上拖拽下来,生生捆缚,送至臣面前。桑显和恐被斩杀,慌忙跪地乞降,如今关押在县牢之中。” 听完陈叔达的一番解释,李智云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此人李智云不会杀他,历史上就是此人劝降的屈突通。后世历史与屈突通交战的也不是陈叔达李思行,而是刘文静,当时桑显和率军突袭唐军王长楷部被史大奈和孙华抄后全军覆没仅以身免。后来也是他献的潼关,在屈突通逃亡洛阳的路上也是他骑马追赶,大喊声汝等家眷皆在长安何故向东。 “将桑显和带过来。”李智云发话后郎将孙华前去牢中将桑显和带了过来。 片刻后,浑身是血脸颊浮肿的桑显和被押了过来,他低着头,神色惶恐,不敢抬头直视前方。直到被亲兵推至近前,才勉强抬眼,看向身前立着的少年将领。 他连忙躬身伏低,语气恭敬惶恐: “败将桑显和,拜见五公子!” 李智云抬手,语气平和无半分敌意: “来人,快给桑将军松绑。” 左右亲兵即刻上前,解开绳索。桑显和揉着酸涩发麻的手腕,心中惊疑不定。 自己是败军之将、兵败被俘按理说应该是要被斩首的,可这位少年公子,却待之以礼一时捉摸不透,心想这究竟唱的哪一出。 他压下心中忐忑,谨慎开口: “公子……听说过末将?” 李智云淡淡一笑,目光直视他: “桑将军乃骁果军中下得力干将,随老将军镇守河东、久守蒲津,骁果精锐皆归你节制,我为何不知?” “桑将军,今日你兵败,非战之罪,实乃大势使然。屈突通困守河东一隅,前有我数万大军压境,后无半分朝廷援兵,粮道渐危、退路渐绝。一城之地,数万孤军,如何挡得住天下大势?” 桑显和垂首默然,无从辩驳。他身在河东,看得比谁都清楚。大隋,真的完了。 李智云停顿后继续说道:“你今日逃命砍杀同袍,被士卒捆绑献降,足以见得军心已散、将士厌战。隋军上下,早已无殉国死战之心,只剩苟活乱世之念。屈突通空有忠君之志、奈何天亡大隋非是人力能够挽回。”李智云字字珠玑道尽天下局势。 李智云话锋一转:“我今日不杀你,亦不囚你。我放你回河东蒲津。” 此言一出,一旁陈叔达、李思行、刘弘基等尽数愕然。好不容易擒获敌军大将,说放就放。 桑显和本人更是,满脸难以置信:“公子真的放我回去?” “不错。” 李智云颔首,目光笃定:“我放你回去,不为施舍,不为仁义。我只让你回去,告诉屈突通一句话。隋室已自绝天下,河东已成孤地。困守孤城、徒耗性命。麾下数万骁果,家家眷皆在关中,为何苦守死地,落得家破人亡、尸骨无存?” 一番交谈桑显和彻底折服,躬身一拜,语气诚恳:“末将明白公子深意,末将归城之后,必转告大将军,竭力劝其审时度势、免造无谓杀伐!” 桑显和再拜行礼,转身大步离去。看着桑显和远去的背影,刘弘基忍不住上前问道: “五公子!此人乃敌军干将,今日纵他归去,无异放虎归山!为何如此?” “某自有深意,桑显和活着比死了作用大。孙子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放桑显和实为攻心之策。骁果军尽为关中子弟,乡土难离。假以时日屈突通麾下必定军心离散,在无战意。” 陈叔达闻言,由衷赞叹:“公子此计,不战、不杀、不耗兵甲,却已锁死河东结局!攻心为上、谋定千里,真将帅神谋也!”蒲津隋军大营,暮色沉沉,军心浮动。 尧君素自猗氏败归之后,终日面色凝重,帐中诸将人人心头压着巨石。猗氏一战精锐折损过半,尧君素只带数千残兵逃回。军中士气低迷,原本尚可一战的河东骁果,已然彻底陷入被动的局面。 就在满营低沉之际,帐外士卒匆匆来报:“启禀大将军!桑将军回来了。” 屈突通、尧君素二人同时抬头,眼中骤然闪过喜色。先前听闻桑显和被擒、生死未知,二人心中痛惜,桑显和是帐下最得力副将,熟稔军务,乃是屈突通的左膀右臂。 不多时,满身风尘的桑显和大步走入帅帐。 “末将,归营复命!” 屈突通连忙起身:“起来吧,此战我军大败罪不在你,而是在我。当时你们带兵出发后李智云率部北进,本将以为他是准备强攻河东城,谁成想他直接绕过河东直奔猗氏。当时我就料定此战我军败了,我军兵力不足所以我没有贸然下令出击堵截李智云,我怕这是个诱饵。河东城与蒲津是我军在河东最后一处据点不容有失,但此时已经非常危急,本将打算率军退往洛阳。你们有什么想法?” 桑显和拱手行礼,心中五味杂陈。他看着眼前依旧死守残念、不肯认清现实的主帅,不再绕弯,一开口便直奔要害。 “大将军!末将此番被俘,又被李智云纵归,今日河东,已是死地绝境。李渊主力已全入关中,坐拥大兴外围、掌控永丰百万石粮草,兵甲数十万、民心尽附。 潼关天险尽落李渊之手,我军困守河东孤城,外无援兵、内无粮草。麾下骁果将士,家眷皆在关中,人人心念故土,早已无死战之志!” 屈突通知道李智云放桑显和回来必是做那说客,他听完所有劝言,神色依旧沉冷,缓缓摇头,语气决绝: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老夫世代隋臣,受两朝厚恩,临危弃城、背主降贼,此生不为也。大势如何,是天事;守土尽忠,是人事。尔休要多言,否则别怪老夫不念旧情。” 桑显和看着屈突通固执不改、忠念难移,几番张口最终只能无奈长叹。 帐旁尧君素见状,上前一步沉声开口:“大将军忠义昭然!我等愿随大将军死守河东,血战到底,绝不降贼!” 桑显和心知大势、暗思归附。但屈突通、尧君素死守忠节、决意死战。另外一部分将校则心念故土虽未多言,可军心裂隙,已然暗生。 第12章 伏击与反伏击 当蒲津大营人心纷乱之际,猗氏城外探马疯狂奔入城中急报。 “紧急军情” 李智云打开探马送回来的军报,蒲津关和驻扎河东县的屈突通大军有异动。 “看来屈突通察觉河东危急事不可为,打算退往洛阳了。” “经历猗氏大败河东骁果军折损大半,只要屈突通大军放弃关隘弃城而出,我军趁势攻杀定能一举荡平河东,末将请战。”刘弘基跟着李智云自潼关出发目前没有捞到半点功劳,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于是果断请战。 “刘将军别急,此战许你为先锋就是。不过屈突通老辣,定然不会给我军偷袭的机会。我觉得以屈突通的习惯,他极有可能借着撤军的幌子引诱我军上钩半道设伏,虽然吃不下我军三万人马,但重创我军还是能做到的。” “五公子是觉得,屈突通此时撤军必然有诈?”陈叔达问道。 “屈突通久经战阵,多少次生死搏杀,面对这样的沙场老将我们不得不防。” 一旁的李思行也发表看法:“主公此前交代我们的是稳固河东,若屈突通是真打算弃河东退走,那么我军是否可以暂缓进军,待过几日派游骑前往河东县和蒲津关一代查探,若关隘城池空空如也,我军顺势独占河东,这一来避免了交战带来的兵马折损,二来也符合主公交代的军令。” “某也觉得此时当稳妥一点,我赞成李将军的对策。”史大奈也在猗氏一战立下功劳认为不该冒险,屈突通老奸巨猾万一是个套呢。 刘弘基一听瞬间不干了,现在这些人就自己没捞到军功,李智云不用多说,那是自己老板的儿子,放出来历练的。猗氏一战自己来的晚,没赶上,半路上和逃跑的尧君素也刚好错开。 “五公子,打还是不打给个准话” “一定要打,这一战有风险,但是我们的赢面更大。屈突通麾下士卒大部都是关中子弟,未必愿随屈突通撤往洛阳,军心不稳是屈突通一大破绽。至于怎么打我们得合计合计。” 一番思索后李智云终于下定决心:“孙华将军你率三千兵马继续守猗氏,其他人统率各部随我进军。” 李智云大军开拔的时候,屈突通派出的探马也将军报传回大营。 “报,急报,李智云整合猗氏兵马,亲率马步精锐两万五千,全线南下,兵锋直指河东,蒲津距此不到三十里。” 屈突通身躯一震,心想动作好快,军中将校议论纷纷,屈突通压下帐中争议,眼神凌厉。他快步走到舆图之前,指尖死死按住蒲津、中条山、南遁官道三处位置,瞬息之间,下定绝地死中求活的险棋。死守孤城,坐以待毙,迟早被李智云大军四面合围、彻底吞灭。困守必死,突围尚有一线生机。 他当机立断,厉声传令: “全军即刻拔营!舍弃蒲津、舍弃河东城全军沿中条山南麓连夜南撤,直奔洛阳方向!” 屈突通目光如炬,沉声道:“李智云年少骤胜、锐气正盛,必然恃胜急追。他见我弃城南逃,必定以为我军胆寒溃败、无心再战,定然全军追击,欲一战全歼我军。我便顺他心意。大军南撤,佯装仓皇奔逃、军心溃散。暗中于中条山南麓官道峡谷设下伏兵。待李智云轻军冒进、全军入谷,我三军反扑、伏兵齐出,打他一个措手不及、腰斩追兵。若能生擒李家五子,便可逆转河东颓势,届时河东这盘棋还能继续下。” 盛名之下,无虚士,屈突通不愧为名将。一计弃城诱追、半路伏击,险中求胜,毒辣精准。桑显和闻言心头一沉,他知晓此战若是成真,年少的李智云极可能遭遇重创。可他已然身在隋营、身不由己,只能默然伫立。 尧君素却是战意暴涨,轰然领命:“末将愿领伏兵主力,暗藏峡谷,静待唐军入瓮!” 当夜,蒲津关数万隋军悄然撤离,舍弃城池、偃旗息鼓,沿中条山南麓官道极速南遁,同时布下层层伏兵,只待追兵入套。 三十里外,唐军行军途中。 李智云端坐马上,接连收到多路探马回报,得知屈突通弃城南逃、全军遁向洛阳。李智云心情越发凝重,他到想屈突通是真的撤往洛阳,就怕这老家伙真像自己想的那样在钓鱼,打算埋伏自己一手。 身旁刘弘基急声请战:“五公子依我看屈突通弃城而走八成是真的,你说他有可能设伏,其实也没必要在意那点兵力设伏起不了多大作用。” 李智云勒马驻足没搭理刘弘基,目光盯着前方山道地形,眼底精光乍现,瞬间看破对手布局,现在大军已经过了河东县,李智云过河东县时分派出几百兵马探查河东,若城中无兵,这几百人就驻扎守城,探查后发现城内隋军走的干干净净,于是不多作停留大军继续追击,慢慢的发现情况不太对劲。 隋军撤退还故意往路上扔一些不要的资重,有钱有粮。对于一支大军来说兵器马匹和粮草是万万不会丢下的,对士卒来说当兵一为吃饱二为军饷,命可以丢钱不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对劲,屈突通是打算钓鱼,这路上丢的东西虽然杂乱,但很明显是精心布置的。中条山南麓峡谷连绵、山道狭窄、两侧山林密布,最是适合藏兵设伏。他料定我胜兵必骄、急于全歼,想借地利设伏,半路突袭,稍有不慎我军大败。” 李智云一语道破屈突通全盘算计。刘弘基、陈叔达等人瞬间后背微寒。若是无脑急追,两万五千唐军必将陷入峡谷伏击、死伤惨重。众人看向少年主帅的目光,愈发敬畏。 李智云决定将计就计、反设圈套,屈突通想设伏,我也反手给你来一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传我将令!分兵三路,各司其职!” “第一路!陈叔达、李思行、史大奈听令! 你三人领一万五千步卒,即刻隐入中条山南麓官道两侧密林山谷,埋伏。隐匿到底,待我军回撤,敌军尽数钻入伏击圈之时,全线杀出,合围反攻!” 三人立刻抱拳领命,率军悄然分流,隐入两侧山林,无声无息布下天罗地网。 “第二路!刘弘基、刘勇随我出战。统领剩余一万精锐骑兵、轻甲步卒,作为正面追兵,衔尾追击隋军,记住,佯装骄躁、佯装轻敌待隋军伏兵尽出、全线反扑之际,我军即刻佯装不敌、仓促败退,引诱屈突通全军杀出、全力追击。” 刘弘基轰然应诺:“末将明白!假意溃败。” “还有一点,刘将军我知道你武艺高强马槊精湛,若你与尧君素交手,斗上几个回合卖个破绽给他,演的真一点不然他们不会上当。” 李智云眼神凛冽,吐出最终绝杀: “屈突通一生求稳、难得抓住一次翻盘良机,又见我年少轻敌、追兵溃败,必然不会放过生擒我的天大机会。他必定尽起伏兵、全力追杀。待他数万隋军彻底走出峡谷,两侧伏兵齐出,三面合围,全力绞杀。这一战要击溃河东最后精锐,生擒屈突通!” 山林寂寂,杀机暗藏。 一场顶级的将帅博弈、连环诱杀,已然在中条山南麓,彻底成型。 前路奔逃的屈突通尚自以为算尽天机、稳操胜券,全然不知,自己所谓的绝杀伏击,早已落入少年的全盘算计之中。 第13章 名将的落幕 中条山南麓的山道中秋风萧瑟,两侧密林阴沉,杀机暗藏。李智云勒马立于山道中段,一身骚气十足的明光甲衬托出他的英姿飒爽,铠甲在微凉的暮色里泛着冷光。身旁刘弘基按捺不住战意,双目紧盯着前方蜿蜒无尽的谷道。 “刘勇!” “末将在!” 中郎将刘勇催马出列,抱拳躬身,身后是他统领的三千本部兵马。这支队伍是军中特殊的存在,大半皆是昔日华阴囚徒招安而来,无规整军纪,操练懒散,平日里在营中酗酒滋事、上阵厮杀全凭一股匹夫蛮勇,根本算不上精锐。也正因如此,李智云特意将这支杂牌军划为前驱,为的就是用其溃败之态,彻底麻痹老谋深算的屈突通。 李智云目光冷峻,叮嘱道:“你率三千部曲为前驱,全速追击隋军,不必规整阵型,只管衔尾冲杀。记住,一旦遇袭,无需死战,顺势溃败即可,越乱越真好,不然瞒不过屈突通。” 刘勇知晓深意他和三千部曲是此战的诱饵,却也不敢违逆军令:“末将遵令!” 话音落罢,刘勇一挥长刀,三千前军不成阵列地朝着前方山口狂奔而去。尘土飞扬,士卒呼喊嘈杂,全无正规军的严整风貌,远远望去,俨然一支恃胜轻敌,骄纵冒进的乌合之众。 李智云抬手示意,带着刘弘基率领一万精锐稳稳驻马殿后,与前军拉开数里距离,冷眼注视着前路动静,静待局势发酵。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刘勇部已然冲过第一道狭窄山口,彻底踏入了尧君素预设的伏击死地。 “放箭!” 凄厉的喝声穿透山林,密密麻麻的箭矢如骤雨飞蝗,从坡上林中倾泻而下。密密麻麻的箭簇裹挟着破风的锐响,直扑毫无防备的刘勇前军。 这支本就军纪涣散的囚徒军,压根没有任何临敌戒备,骤然遭此突袭,瞬间人仰马翻、哀嚎震天。前排冲得最快的士卒成片中箭,铠甲碎裂,无数人栽倒在地,鲜血瞬间浸透山道黄土。奔行的战马中箭惊狂,人立而起,将背上士卒狠狠甩落,后续兵卒收势不住,纷纷踩踏冲撞,阵型顷刻间彻底崩碎。 山坡密林之中,一身黑甲、面容刚毅的尧君素按刀伫立,目光冷冽地俯瞰下方乱象。他麾下数千隋军骁果尽数隐于林间,手持长戈劲弓,死死盯着谷底的唐军。 后方数里的隋军主营高岗上,屈突通立马远眺,望见入谷的唐军仅有三千余人,并非李智云主力,不由眉头紧蹙,低声长叹:“可惜了,李智云太过谨慎,仅遣偏师探路,未能尽数入我瓮中!” 惋惜之余,他并未下令收兵,既已开战,便要重创这支前驱追兵,挫敌锐气。谷底战局已然糜烂至极。 平日里在军营横行霸道、酗酒斗狠的华阴囚徒,说到底只是亡命之徒,从未经历过这般惨烈的正规伏击。直面漫天箭雨、凛冽杀机,所有悍勇瞬间荡然无存。恐惧瞬间席卷全军。 无人列阵抵抗,无人听令御敌,只剩下极致的慌乱奔逃。有的士卒丢盔弃甲,掉头疯狂向后逃窜;有的慌不择路,脱离山道,朝着两侧陡坡乱冲,失足滚落山崖;更有大批士卒被逼至河道边缘,身后追兵杀声震天,前方是滔滔黄河,无路可退之下,竟有人慌乱失足坠入冰冷河水,转瞬便被激流卷走,连呼救声都来不及消散。 遍野哀嚎,尸横山道,血水顺着沟壑缓缓流淌,汇入黄河支流。 “勿乱!随本将向西突围!结阵御敌!” 刘勇手持长刀,奋力在乱军之中冲杀,声嘶力竭地怒吼,想要收拢残兵、稳住阵型。他左右劈砍,斩杀数名慌乱逃窜的逃兵,试图稳住军心,可大势已去,三千溃兵早已胆寒,无人令,只顾各自逃命。 山坡之上,尧君素见唐军彻底溃散,当即拔刀高喝:“全军出击!剿杀追兵!” 数千骁果军应声杀出密林,手持戈矛,朝着混乱的刘勇部碾压而来,刀刀致命,枪枪夺魂,收割着四散奔逃的残兵性命。 就在此时,后方山道传来整齐的马蹄声与甲叶摩擦之声。 李智云与刘弘基率精锐及时赶到,遥遥望见前军惨状,当即令数百骑兵上前接应,箭矢交错、骑兵冲杀,堪堪挡住隋军的追杀势头,为刘勇残兵留出一条撤退通路。 尧君素立于坡顶,一眼便望见了军阵之中银甲少年的身影,双目瞬间爆发出炽烈的战意与狂喜。他即刻派人快马回报屈突通:“大帅!李智云亲率主力赶到!主力已然现身!” 高岗之上的屈突通闻言,积压多日的阴郁一扫而空,眼中精光暴涨。他筹谋许久,赌的就是这一刻。 只要能斩杀或生擒李渊五子,便能一举逆转河东败局,挽回大隋颓势。屈突通当即拔出佩剑,厉声传令全军,声震山谷:“全军反攻,有生擒李智云者,本将即刻上奏越王杨侗,破格封侯,赐钱三万贯!世袭荫庇,世代无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三万隋军将士闻言,士气瞬间暴涨,原本蛰伏的伏兵尽数起身,戈甲铿锵、旌旗翻涌,朝着前方山道压去,喊杀声震彻整座中条山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旁伫立的桑显和手握刀柄,身躯微僵,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他对李智云心怀归附之意,从未想过要与李家为死敌。此刻眼见年少睿智、沉稳有度的李智云身陷伏击重围,眼见一场惨烈厮杀即将降临,他满心担忧,根本无力插手,只能默然伫立,眼睁睁看着两军厮杀在即,心底一片唏嘘无奈。 谷底战场,局势彻底按照李智云预设的一样稳步推进。刘勇的三千前军,经第一轮箭雨突袭,便折损近三成,千余士卒当场殒命、落水失踪。历经隋军骁果冲杀混战,最终跟着刘勇拼死突围、撤回后方的残兵,竟不足千人。残兵个个带伤、丢盔弃甲,狼狈至极。 也正是这支惨不忍睹、近乎全军覆没的溃兵,彻底打消了屈突通心中最后一丝疑虑。 在这位隋军名将眼中,李智云终究是年少轻狂、怯胜轻敌。大胜之后骄气滋生,贸然遣杂牌军冒进探路,遭遇伏击一触即溃,此刻亲率主力驰援,已然落入自己精心布下的天罗地网。 屈突通久镇河东,连番战败早已声名受损、军心浮动,此刻急需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洗刷败绩、稳住军心、震慑河东诸郡县。生擒李智云,便是他翻盘的唯一契机。此刻的他,已然彻底放下谨慎,满心皆是破敌建功的执念。 阵前,尧君素立功心切,已然率军死死咬住溃败的刘勇残兵,飞速冲杀过来,刘勇收拢残兵,咬牙回身死战,提刀直冲尧君素,想要拼死抵挡,为主公大军争取布局时间。两马相交,刀戈相撞。尧君素武艺高强乃是骁果军中顶尖悍将,招式狠辣,远超寻常将领。不过五个回合,便瞅准破绽,长枪猛然贯穿刘勇护甲,狠狠刺入胸腹! “呃啊!” 刘勇一声凄厉惨嚎,身躯猛地一僵,手中长刀哐当落地。尧君素眼神冰冷,手腕猛地发力,长枪狠狠搅动,随即猛然拔出。刘勇栽落马下,当场气绝身亡。 主将战死,残存的数百唐军残兵彻底丧失战意,四散奔逃,再无半点抵抗之力。 隋军见状,士气瞬间抵达顶峰,全军狂呼着顺势掩杀,步步紧逼唐军主力。 尧君素斩杀刘勇,战意滔天,一双虎目死死锁定前方阵中那道银甲身影,如同盯住猎物的饿狼,毫不犹豫催马扬鞭,直扑李智云而来,口中怒喝:“李智云!拿命来。” 眼看猛将悍骑直冲而来,气势汹汹,李智云还是出现慌乱,心想这混蛋怎么就盯着我不放,当即勒马转身奔逃。 “贼将休狂!某来会你!” 刘弘基轰然策马杀出,马槊挥舞的虎虎生风,暂时拦住尧君素去路。 槊枪交错,劲风呼啸,马蹄翻飞,尘土漫天。刘弘基槊法刚猛霸道,大开大合;尧君素枪术刁钻狠厉,招招致命。二人你来我往,激战数十回合,难分高下,厮杀场面惊心动魄。 按照战前既定计策,缠斗数十回合后,刘弘基刻意气力不济,招式渐乱,露出一处极其明显的破绽。尧君素见状大喜,以为对手力竭,当即挺枪猛攻,势要一举斩杀唐军大将。 “撤!” 刘弘基低喝一声,借机抽身回马,佯装溃败,带着麾下骑兵步步后撤,与佯装逃窜的李智云相互呼应,一退一引,有退无乱,一步步将气势如虹、全力追杀的尧君素部,尽数引入身后狭长的峡谷腹地之中。 尧君素杀红了眼,又见唐军主帅奔逃、大将败退,哪里肯舍,只顾率军死追,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已然踏入了对手的绝杀圈套。高岗之上的屈突通望见唐军主帅败逃、大将溃退,追杀时机已然成熟,再无半分疑虑。 他认定胜券在握,再不保留半分兵力,厉声下令:“全军尽出!全力追杀!全歼唐军,生擒李智云!” 一声令下,蛰伏峡谷各处的五千骁果军尽数出动,尽数离开隐蔽山林、沟壑阵地,倾巢而出,浩浩荡荡冲入狭长谷道,朝着后撤的唐军疯狂追击,一心想要一战定乾坤,生擒敌帅、洗刷屈辱。 五千骁果军尽出,密密麻麻挤满整条峡谷山道,前后绵延数里,死追不放,往前追了十里,李智云刘弘才逐渐放缓脚步,收拢兵马。 当看到前方唐军速度放缓,追击的尧君素也发现情况不对,李智云怎么不逃了。随即一股危机感涌上心头。 “不好,快撤有埋伏。” 就在此时,山谷两侧密林之中,骤然响起震天擂鼓、惊雷号角! “杀……” 嘶吼声冲破云霄,响彻群山。陈叔达、李思行、史大奈三人率一万五千埋伏已久的步卒,从官道两侧密林,沟壑之中尽数杀出。 唐军士卒居高临下,箭雨齐发、巨石滚落、长矛突刺,三面合围,瞬间将毫无防备、挤在狭窄谷道中的隋军死死困住。 前有李智云、刘弘基回马反扑的精锐铁骑,左右两侧是漫山遍野杀出的伏兵,后路被尽数截断。 瞬息之间,攻守彻底逆转,原本设伏围杀的隋军,反倒被唐军彻底锁死在峡谷之中,成了瓮中之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猝不及防的骁果军瞬间大乱,前后兵卒相互踩踏,进退无路。峡谷狭窄,兵力无法展开,五千大军挤作一团,无法有效列阵,只能被动挨打。唐军伏兵居高临下肆意杀伐,箭如雨下,刀劈枪刺,骁果军士卒成片倒地,鲜血顷刻染红整条山道,尸骸层层堆积,哀嚎、惨叫、嘶吼、兵刃撞击之声交织一片,惨烈无比。 尧君素追杀在前,身陷重围,前后受敌,拼死冲杀却始终无法突破唐军合围,麾下骁果精锐成片陨落。惨烈的厮杀整整持续了两个时辰。腥红的鲜血染红了整片中条山谷。 刘弘基早已按捺不住厮杀之心,望见敌军主将尧君素在乱军之中往来冲突、逞凶肆虐,当即催马疾驰,槊尖寒芒凛冽,直取对手! “尧君素!可敢与某独战!” 马踏烟尘,槊破劲风,刘弘基身为唐军中坚猛将,马槊技艺炉火纯青,势大力沉、刚猛霸道。尧君素傲气滔天,见刘弘基单骑来战,丝毫不惧挺枪迎上。 枪槊相撞,金铁交鸣的声音声震耳欲聋。尧君素枪法刁钻狠辣、招招夺命,尽是决死杀伐之招,欲速斩敌将、破围翻盘;刘弘基沉稳厚重、攻守兼备,长槊横扫竖劈、大开大合,招招压制。 尧君素久战乏力,眼见麾下士卒尽数覆灭、四周唐军层层合围、心神大乱,招式瞬间破绽百出。刘弘基抓住千载良机,一声暴喝,长槊骤然贯出,精准刺穿尧君素护心镜,洞穿胸腹! “噗” 尧君素一口鲜血狂喷,身躯剧烈震颤,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贯穿身躯的寒铁长槊,悍勇一生,终是无力回天。 峡谷之中,硝烟弥漫。骁果军精锐死伤惨重,百战骁果十不存三,残存士卒丢盔弃甲、无力再战,纷纷弃械跪地投降。 战场渐渐平息,唯有残风卷着血腥气,弥漫山野。军阵后方,屈突通伫立良久,望着下方全军覆灭的惨状,看着麾下追随自己征战多年的将士倒卧血泊,苍老的身躯剧烈颤抖。 这位镇守河东、征战半生、历经无数硬仗恶仗的大隋名将,此刻双目赤红,泪水混着尘土顺着脸颊滚落,满心悲愤、愧疚、尽数涌上心头。 他一生谨慎用兵、步步求稳,半生戎马、为国征战,从未有过如此惨败。今日一念贪功竟葬送了河东所有精锐,数千将士因自己的决断埋骨山谷,河东基业彻底毁于己手。 “天亡大隋……天亡河东啊!” 屈突通仰天悲啸,声音嘶哑破碎,满心悔恨滔天。他缓缓双膝跪地,面朝江都方向重重叩首,脊背佝偻,满是苍凉悲壮:“臣屈突通,丧师失地,折尽大隋精锐,无颜再见陛下,无颜愧对河东将士!” 叩首已毕,他猛地抬手,一把拔出腰间佩剑,剑锋凛冽,直指自己脖颈,欲以死殉国,保全名节:“今日兵败,唯有一死以谢天下!” “大将军不可!”桑显和见状立刻扑上,去死死抱住屈突通双臂,奋力夺下佩剑,苦苦阻拦。 一众亲兵跪地痛哭:“大帅!大局虽败,性命为重!万万不可轻生啊!” 屈突通被亲兵死死拦住,挣扎无果,望着下方遍地尸骸与投降残兵,双目死寂,再无半分战意与荣光。 桑显和拨开亲兵,快步走到屈突通身前,神色恳切,苦劝道:“大将军,我军大势已去,无力回天,唐公仁厚善待士卒,入关后开仓赈济灾民已得民心归附,大将军一世名将,何必为倾覆之隋殉葬?不如解甲归降,保全自身与麾下残卒,尚可再立功业,造福河东百姓。” 屈突通性情忠烈执拗,宁折不弯。他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决绝,无半分贪生之意。 “住口!” 屈突通厉声喝止,声音沙哑: “某世代食大隋俸禄,身受国恩,镇守河东数载,唯知尽忠报国,不知二主!兵败乃某之过,将士殒命乃某之责,屈突通可死,不可降!”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休想某屈膝投敌!” 桑显和见状长叹一声,满心无奈,再无劝说之言。他深知这位河东名将的脾性,忠义入骨、死犟不屈。 此时,李智云策马缓步走来,立于屈突通身前。他望着这位半生忠隋、沙场百战的老将,眼底带着几分敬重,却语气沉稳坚定。 “屈突老将军,你一死了之,这天下百姓,却要多遭罪孽。陛下倒行逆施,致使民怨沸腾,老将军镇守一方,早已尽心尽力,无愧于陛下。而今乱匪横行,祸害百姓。屈老将军乃是当世人杰,为何弃天下百姓于不顾。” “唐公晋阳起兵,实乃为了匡扶隋室天下,辅佐少主,重振大隋河山。老将军有大才,为何不投奔唐公,一同重振大隋社稷。” 屈突通这老头子脾气又臭又硬给了李智云一个白眼: “黄口小儿,巧言令色,汝父今日之行径,不过是效仿魏武旧事,小儿欺吾不知史耶?” 李智云一听,火冒三丈,老家伙仗着有点名气还摆谱,估计是觉得投降自己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有些丢人,逮着自己一番说教。历史上屈突通也是被押送长安后,李渊惜才亲自劝降的,李智云索性将屈突通解送长安。 第14章 回师大兴 李渊率领大军自龙门渡河后一路横推,关中各地望风而降。十月十五日,李渊下令开仓放粮,百姓纷纷称赞“唐公仁厚无双”。关陇贵族们一看李渊大军连日东征西讨,平定四方。觉得这把稳了,老李家这支股票黑马后续会暴涨,于是纷纷追加持股,出钱出粮又出人,李世民带兵扫荡渭北,目前整个关中大半皆已归降。 局势正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李智云心情舒畅,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今天他要迎来一位贵人。 跟在李智云身旁的刘弘基左右瞅瞅,见四下无人说道:“公子,主公马上就要攻打大兴,到时候必会论功行赏,连陈参军都收拾行李准备前往关中了,咱们还要继续留下来吗?” “我们暂时留在河东,看看父亲打算安排谁来驻守河东。有人来接手我们就能前往大兴了,不过眼下正准备攻打大兴,这个节骨眼上怕是没人愿意离开啊,毕竟攻取大兴城的功劳还是挺大的。主要的是我要留在河东等人。” 昨天覆灭河东骁果军后,陈叔达就回关中向丞相奏报河东战况了。其实主要是攻打大兴在即,陈叔达也不想错失分润功劳的机会,所以打着回关中汇报战况的幌子回去嫖一泼军功,这样新朝初立后,人事旅历上也好看一点。 这时帐外的李伍走了进来说道:“五郎,外面来了个人说是找你的。” “快请他进来”李智云边说着边往外走,打算亲自迎接。这时一名模样俊朗的男子走进大帐。此人名叫薛收,乃是大儒薛道衡之子。此外,他还是李智云的师兄,两人都拜在大儒王通门下。 “兄长许久未见,近来可好。” “集弘”,薛收拱手道,集弘是李智云的字。两人见面互相倾述一番,薛收解释了一下为什么一直没来找李智云,薛收和李智云私交甚厚,此前为了防止河东薛氏暗中相助李智云,尧君素将薛收的母亲给扣押了。这不,李智云击败屈突通后薛收的母亲才被放回。 河东薛氏是河东当地望族,河东之地裴柳薛三族合称河东三望族。裴氏不用多说,李渊的老基友裴寂就是河东裴氏中的桑泉裴氏,而薛氏,许多人都知道后世演义的薛仁贵就是出自河东薛氏当中的南祖房。柳氏也不遑多让,柳奭?历史外甥女就是高宗王皇后,后面的柳公权,刘宗元皆出自河东柳氏。 李智云是邀请自己师兄来给自己出谋划策的,薛收才华横溢,在后世历史上被自己二哥李世民收走位列秦王府十八学士,可以天妒英才英年早逝,以至于后来自己二哥玄武门对掏结束后感慨说道“薛收若在,朕当以中书令处之。” “兄长,元敬和德音现在何处?” “元敬此时尚在河东,德音去了洛阳。” “哦,原来德音去了洛阳。”李智云并没有因为薛德音去洛阳跟王世充混而不高兴。毕竟薛收,薛元敬,薛德音三人均非凡俗之辈,乃是万中无一的大才,兄弟三人合称薛氏三凤。薛德音投奔洛阳很符合这些世家大族的行事风格,分头下注,两头烧香,主打鸡蛋不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这也是士族长久不衰的谋略。 李智云拉着薛收的手坐下来:“此番请兄长前来乃是为了助我一臂之力啊。我麾下缺乏可用文武。还请兄长多为我引进些士族俊彦……” 两人交谈正欢,帐外亲兵持信快步入内,躬身禀报:“五郎,关中急信!唐公亲笔手书!” 李智云抬手接过信笺,拆开细细阅览。通篇读罢,嘴角不由浮起一抹浅笑。 李渊信中言语直白亲近,全刻板礼数,只有父亲对儿子的期盼,先盛赞他旬月之间稳猗氏破骁果、败屈突通、荡平河东全境,连番大捷,镇住河东半壁江山,功绩远胜终日游猎嬉游的四子李元吉,言语间满是欣慰赞许。 随后又提到李秀宁、李神通、李神符三支宗室兵马分掠郡县、平定关中余乱,李世民率军横扫渭北,大半关中尽数归唐,大兴城已然彻底孤立,被唐军四面合围,破城只在旦夕之间。最后李渊殷殷叮嘱,河东既定,无需久驻,命李智云安顿好留守防务,即刻领军西归,齐聚大兴城下,共取京师。 “父亲这是急着全家齐聚,入主大兴了。” 李智云轻声一笑,将信笺递给身旁薛收、刘弘基二人传阅。刘弘基看完顿时双目发亮,按捺不住心头激动:“主公要攻大兴了!终于熬到重头戏了,攻取京师乃是首功,远胜镇守一地,公子,咱们速速整兵西进。” 薛收细细阅信,神色从容,缓缓开口:“唐公大势已成,关陇尽附、河东底定,隋室气数已尽。大兴孤城无援,陷落只在旬日。公子此时归师西进,恰逢其时,可跻身定鼎首功之列。” “不错。” 李智云陡然起身:“传我将令!即刻召集诸将入帐议事!”不过片刻,李思行、史大奈等留守将领尽数披甲入帐,分列两侧,躬身听令。 “如今关中大势已定,父亲兵临大兴,破城在即。我奉命即刻率军西进,合围大兴。河东乃是关中臂膀、地接河洛、俯瞰中原,位置至关紧要,绝不可有半点差池。” 话音落下,诸将皆是凝神静气,静待军令。 “李思行听令!” “末将在!”李思行跨步出列。 “命你统率本部兵马,镇守河东县城、蒲津关隘。修缮关隘、安抚城内百姓、清查残余细作,约束士卒、严禁扰民。统筹河东城内外治安防务,保障黄河渡口畅通、粮草转运无碍。” “末将遵令,定死守河东”李思行沉声领命。 “史大奈听令” “末将在!”史大奈轰然出列,声音洪亮粗犷。 “命你率本部兵马驻防猗氏全境,镇守要道山野隘口,巡查边境、清缴地方盗匪、安抚乡绅士族。与李思行互为犄角,共保河东。” 史大奈慨然领命:“末将遵命必保河东全境安稳。” 河东留守防务安排好后,李智云再度开口:“我亲率刘弘基所部精锐、合并中军主力,共计万余马步精兵,即刻拔营西进。薛收先生随我同往,入幕参赞军机。” 话刚说完,刘弘基就已按捺不住,迫不及待请令:“公子!末将即刻去整顿兵马、随时可以拔营启程。” 半日之间,河东军营尽数动了起来。李思行、史大奈亲率留守文武官吏、兵卒,出城相送。大军朝着龙门进发,两日后进入关中…… 第15章 兵临城下 经过多日的行军,李智云和薛收,刘弘基三人终于赶到大兴城外,映入眼帘的是连绵不绝的行军帐篷,错落有致的排列在大兴城四周。困于大兴的代王杨侑跑来城头看了一眼就红着眼睛跑回宫里去哭,自己命怎么这么苦,亲爹撒手人寰,皇爷爷将自己丢在大兴,一个逃去江都快活。可惜没有人愿听。 西京留守,大隋刑部尚书阴世师近日疲于奔命,忙着组织兵马防御大兴,另外又派出斥候走蓝田出武关,绕路去洛阳求小胡儿王世充发兵救援大兴。绕道也是没办法,潼关方向早被李智云抄了,现在长孙顺德还在潼关杵着,小胡儿怕是没胆来。 坐镇洛阳的王世充接到大兴的求援军报,看一眼扔半边。救援大兴?老子没空,忙着干瓦岗土狗。他娘的在东郡地面上作威作福也就算了,土狗捞过界跑到我洛阳的地盘上搞事情…… 李智云正打算带着薛收和刘弘基前去面见亲爹,谁知刚到帐外里面就传出一声嚎啕大哭,李智云一句我擦,这声音好像不是我爹的,作为后来人,李智云在薛收惊讶的目光中踮起脚尖摸到帐外偷听,亲兵自然认得李智云也不多嘴,大户人家的孩子喜欢听墙角不奇怪。 大帐内,李渊起身离座,亲自上前亲手为他松缚,一声长叹,语气满是惋惜:“屈突公,孤久闻公忠勇之名,守河东、节义凛然。只可惜隋主昏聩,大厦倾颓,你我未能早识,真是相见恨晚!” 一番话击穿了屈突通紧绷许久的心防。此前死守河东,他拼死拼活,到头来将士埋骨、城池尽失,一腔孤忠无处安放;本以为被俘之后唯有一死殉国,不料李渊非但不加刑辱,反而礼遇有加,推心置腹。 屈突通再也撑不住那份硬骨,双膝重重跪地,伏地嚎啕大哭。 “罪臣兵败丧师,本当就戮,唐公宽仁厚德,赦臣不死!从今往后,屈突通愿竭尽残躯,效死主公,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他言辞恳切,恨不能剖明心迹,愿以性命报答李渊不杀之恩。 李渊含笑伸手,亲手将其扶起,当众颁下封赏:“公忠烈可嘉,识时知命。今拜你为蒋国公,授兵部尚书、行军司马,随我共定天下!” 帐内文武皆核,恭喜主公再得名将,帐外三个身影恨不得贴进帐篷,为什么是三个,因为薛收和刘弘基也好奇,凑热闹是人的天性。 刘弘基眉头微挑,压低嗓音,带着几分诧异:“先前在中条山谷,这老家伙何等硬气,宁死不肯归降,怎么到了唐公面前,转眼痛哭效忠,还要誓死效忠?” 薛收白衣轻袍,目光平静,低声剖析:“此乃世之忠臣,非反复小人。先前不降,是守隋室君臣大义;如今归唐,是感唐公厚德,又见天下大势已定,不愿空送性命。忠义二字,前后并不冲突。” 李智云静静听着,心中了然。史书之上屈突通便是这般,困穷而后归唐,之后也确实恪尽职守,并非虚言媚上之徒,最后更是绘像凌烟阁。 他正要开口说话,身侧路口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一队亲卫簇拥着一名英挺青年缓步而来。正是自己的二哥李世民和他亲密的小伙伴。 “智云在河东生擒屈突通,不愧是我李家儿郎。”李世民夸赞的拍着他的肩膀,这是来自兄长的认可。 “二哥莫要取笑我了,若无大哥二哥攻入关内,没有父亲安排陈参军和李将军提前驻守猗氏,如何能使屈突通进退两难,我不过是取巧而已。” “哈哈哈,不愧是我李家儿郎,胜不骄,败不馁,这是好事。等打下大兴,咱们兄弟要好好喝一杯。” 李二凤发现自己以前似乎有点忽视这个五弟。这也是没办法,无论谁摊上李元吉这样的弟弟,都会怀疑人生觉得自己其他弟弟应该都是傻逼。 李智云看着二哥背后的三人问道:“这二位是?”,另外一人略胖,乃自己二哥的大舅哥长孙无忌,自己是认识的。这两个是生面孔。 “智云,这二人都是饱学之士,于志宁和房玄龄。” “见过五公子”两人上前拱手道。 李智云大吃一惊,他娘的见到活着的,后世总说房谋杜断,今天开眼邂逅了房谋,杜断应该还没被自己二哥收走,这个于志宁也不简单,他祖父于谨和自己的曾祖李虎同属八柱国。 “智云为何这般模样?”李智云见到房玄龄有点吃惊一时没反应过来。 “哦,见到二哥得此大才,心中颇为感慨。” 李世民看向一旁的薛收,目光一亮:“这位便是河东薛氏、王通先生门下的薛元敬兄长?久闻大才,今日得见。” 薛收从容拱手应答,不卑不亢。兄弟几人立于帅帐之外,低声闲谈片刻。远处大兴城墙巍峨矗立,城头隋旗飘摇,孤城困守,大势已定。 李世民看向李智云:“各路大军陆续合围大兴,不日便要攻城。五郎麾下河东精锐刚到,一路劳顿,先安顿兵马休整。后续攻城方略,稍后父亲会召集所有将佐共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弟明白。”李智云颔首应下。 中军大帐内人头攒动。进入关中后,李氏族人同他们会合,人一下子多起来。但是不论来的是谁,在李渊心里派第一的永远是裴寂,毕竟是一起漂过唱,一起抗过枪的好基友,裴寂永远站在最前面。李智云这段时间的表现也是可圈可点,老李这次开会,特地让他站在姐姐李秀宁的旁边。 李家四兄弟姐妹站成一排,风头一时无二。当然,那是因为没有李元吉在场,不然别人一定会说牡丹丛中混进了一株狗尾巴草。 老李的子女颜值都不低除了哪个现在还窝在晋阳的李元吉。 李渊首先发表讲话,表示隋朝的一小撮顽固的死忠,终将会死在义军的汪洋大海之中,我们要紧密团结在一起,早日拿下大兴,让大隋王朝再次伟大。大家有钱同使,有田同耕,有婆娘一起…… “智云,你这次做得不错嘛。姐姐可是听大哥说了,你在河东生擒屈突通。”英姿飒爽的李秀宁说。 李秀宁算不上有多美,但身上散发的气质,不同于含羞带怯的小娘子,行事风格迥异太过爷们了点。李智云咧着嘴笑,有这么彪的老婆,姐夫柴绍的家庭地位堪忧。 姐弟俩窃窃私语惹的老李心中不快,嘴角直抽搐,老子开会呢,没点眼力劲。心头宝裴寂见状立马上前插话表示老李英明神武说的都是对的。我军要精诚团结努力奋斗,坚决打击以阴世师为首的恐怖分子,营救代王,还大隋一个朗朗乾坤。 “阴世师曾骨仪带人前往河东秘查我兄弟几人,他决不可能投降。”李建成附和一句。 刚刚拿下绛郡时,李建成还是很开心的,但听说李智云取了潼关,永丰仓,后续更是生擒屈突通之后,郁闷的不想说话了,这小老弟也太有本事了。老李最终拍板决定明日攻打大兴。 翌日清晨,二十余万大军,对大兴展开进攻。 刘弘基,马三宝攻打东边通化、春明和延兴三门。窦琮、柴绍攻打南边明德、启夏门,北边的光化、景耀、芳林三门由李氏子弟负责。李渊则率领裴寂、刘文静、张平高等人硬攻城西的金光门和开远门。 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士兵,或是张弓搭箭,或是运作投石机械,又或是扛着云梯,推着攻城锤,举盾迎着箭雨向着大兴进攻。 阴世师看着城外如山海一般铺天盖地的叛军,一颗心跌入谷底。到现在也没有援军,洛阳小胡儿也没个回信,这大兴怎么守得住。 大兴城内,只有他最近强募的三万人啊。就这三万人还要分守四面城门、巡查街巷、安抚百姓,兵力捉襟见肘。城外二十万唐军四面合围,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遁出城外。 唐军使用抛石机投掷陶罐里面装着猛火油。陶罐破裂城头顿时陷入一片火海。阴世师也是知兵之人,面对火攻自然有防治手段,火攻虽被他凭借经验、可架不住数量多,最后只能硬靠人命强行化解,可代价惨烈至极。 城头遍地焦尸残肢,被火油灼烧致死的士卒皮肉焦黑、惨不忍睹,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焦糊血腥之气。无数士卒为扑灭烈火、暴露在唐军箭雨之下,成片中箭倒地,短短半个时辰,城头守军便折损数千。 “传令!所有士卒死守城头!寸步不退!” 阴世师咬牙嘶吼,声线嘶哑,强行压下心底的溃败之意,亲自提剑巡守城墙,斩杀后退逃兵,强行稳住摇摇欲坠的军心。 三万隋军疲敝已久,历经连日围困,身心俱疲,面对数十倍于己的虎狼唐军,人人心底胆寒,死守不过是苟延残喘。 大兴城北,烟尘漫天。长孙无忌望着城头僵持的战局,眉头紧锁,低声感慨:“猛火油屡试不爽,今日却被阴世师破解,此人果然精通守城之术,绝非庸才。” 一旁的李智云立马立于阵前,目光死死盯住前方大兴城头,旁人不知,他却刻骨铭心。前世历史,便是这阴世师,死守大兴、顽抗唐军,派兵去河东搜捕李家哥三,将年少的自己当众处斩为泄私愤,残忍挖掘李家祖坟、毁坏宗庙祠堂。 这一路上,遇到坚城唐军必用火油,火油对攻城无往不利,往城头一洒,敌军难挡。 李智云看着长孙无忌道:“话虽如此,可阴世师也付出惨重代价,只要我们不停进攻,破城旦夕之间。” 听着身旁的小弟对火油赞不绝口,李建成心里很不是滋味。自己这小老弟有夺潼关取永丰,平河东俘屈突通的大功,自己还什么像样的功劳都没捞到,于是召唤手下小弟。 “雷永吉!” “末将在!” 李建成道:“战机稍纵即逝,你率部攻城!” “末将遵命!” 李智云撇了一眼急吼吼忙着去砍人的雷永吉,这兄弟就在史书上留下了简短一笔,看来后期大概率不是嗝屁了是变成废物一坨。 火油这种东西使用广泛,其实,就算没有火油加持,大兴也挡不住李渊二十万大军的猛攻。 大业十三年十一月,晋阳义军攻破大兴!。 第16章 小杜登场 大兴城破那天,阴世师被生擒。李渊忙着安抚百姓处理朝堂琐事,没功夫收拾这个掘了老李祖坟的缺德玩意,所以将阴世师随手丢在大牢里。前几日他召见薛收的时候,顺便让薛收给自己小五带个信,让他抽空把这货拖出去砍了。 对于这等一小撮油盐不进的顽固分子,李渊可不不会心慈手软。新的政权里没有给这种货色留位置,像屈突通那样的属于个例,阴世师显然没有这样的待遇。 面对老李的安排李智云双手赞成,阴世师此贼该死,他若不死李智云寝食难安难安。 李智云来到大牢中看着阴世师说道:“阴尚书别来无恙否?” “哼!逆贼吾之今日,汝之明天”阴世师被饿了几天,骂了一句别过头去不看李智云。 李智云没理会阴世师,假模假样的朝着南边拱手说道:“若是陛下身边尽是阴公这样的忠臣,大隋也不会落到这般境地。” “孺子,尔不过一群乱臣贼子何故假仁假义惺惺作态。” “阴公,假仁假义也好,乱臣贼子也罢,天下百姓的疾苦,你难道未曾看见?太陛下的荒唐顽固,滥杀无辜,排斥忠良,罔顾百姓死活,远征高句丽。你可曾看见?路边野狗尽相啃食的枯骨,你可看见底层百姓的挣扎哭嚎?”面对李智云的逼问,阴世师沉默不语,不知如何开口辩驳,因为这就是事实。 “黄口小儿休要巧言令色,老夫年近五旬,早已该死,老夫忠于大隋社稷,忠于陛下,死得其所,不必多言。”阴世师选择为自己的大隋殉葬,即使这艘船要沉了,他也不打算离开。 阴世师一心求死那就成全他,破城前李渊还让另一个马仔刘文静前去劝降,许诺不追究他刨自家祖坟的罪过,还许以高官厚禄,阴世师还是不为所动。 李智云给李伍一个眼神,后者会意,让狱卒打开牢门,架着阴世师去砍头。 临走的时候,阴世师还不忘回头咒骂:“你们李氏一族皆是乱臣贼子,人人得儿诛之。” 李智云没有搭理阴世师的咒骂,也没打算去看阴世师斩首,径直走了出去。 十一月十六日,代王杨侑这个龙子龙孙在李渊的贴心安排下享受了一条龙服务泪眼八叉的的登上了九五大位,遥尊江都的杨广为太上皇,正式改元为义宁,定都大兴。加封李渊为唐王,大丞相,尚书令,总览军政大事。 李渊觉得大兴这个名字不好听,于是下令大兴改为长安。随后,李渊封李建成为唐王世子,李世民封秦国公兼任京兆尹。身在太原的李元吉封为齐国公。李智云这个晋阳起兵时被遗漏的儿子被封为楚国公,兼任长安令。 大局已定李渊高兴之余大手一挥之,楚国公李智云分到崇仁坊的一座豪宅。崇仁坊在皇成边上,赐豪宅给李智云 多半是出于老李的亏欠,毕竟李智云放后世也就是个半大孩子,不仅逃出升天还立下偌大工业,不赏说不过去。 “此处乃是故楚国公杨素府邸。”长安衙门派来的属臣给李智云介绍。 长安城以朱雀大街为中轴线左为万年右为长安,一城两县。 楚国公杨素的宅子? 李智云一听瞬间乐了,杨素灭陈后被文帝封越国公,杨广继位后安抚老臣,给杨素晋爵楚国公,后来他儿子趁杨广在外征战举兵叛乱,杨氏牵连广泛,杨素一脉被诛杀殆尽。现如今昔日的楚国公府又迎来了新的主人。 长安县的属官看着挺有见识:“杨玄感谋逆作乱楚国公爵位被废,杨氏被诛连这里就荒废下来,不过礼部不时抽人前来打扫收拾几日,便能入住。” 李智云发现这个圆脸的长安县衙小吏挺机灵的于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楚国公,下官杜如晦。” “什么,你就是杜如晦,哪个昌州长史杜吒的长子,杜如晦?” 杜如晦不知道李智云为什么听见他的名字反应如此之大,李智云眼冒金星死盯着杜如晦,把杜如晦看的心里发毛。虽然魏晋已经远去,可龙阳之风已久盛行,不少出身豪门大族的子弟偶尔也有几个喜好男风。 李智云不知道杜如晦此时正在心中暗自腹诽。只感觉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此前看到自己二哥将房玄龄收入麾下,心中难耐正打算事后去寻找杜如晦,没曾想现在就遇到了。 杜如晦看着李智云上下打量自己,顿时菊花一紧,心想要赶紧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楚国公若无他事,下官打算回去向县丞复命。” 李智云上前一把搂住杜如晦,想跑?门都没有。好不容易遇到一条大鱼,这要是把你放走了,我李智云不是和那废材李元吉一个逼样么。 “走什么走,县衙那点破事丢一边,克明兄现在天色未晚,不如你我小酌两杯一起畅谈人生。”被李智云搂着的杜如晦心直打冷颤,一想到酒后被给那什么了,不由自主的夹紧了大腿。 李智云没打算轻易放杜如晦离开,“李伍快去准备几坛好酒,我与克明今日不醉不归。” 李智云拉着杜如晦朝后堂走去,杜如晦心中泪直流,心想我完了。虽说强扭的瓜不甜但是胜在解渴呀,现在手底下就自己师兄薛收一个人能给自己谋划,但人才这种东西谁会嫌弃多呢。像当初刚到长安的时候将薛收引荐给李渊,老李是满心欢喜,薛收来了说明河东的士族已经做出选择准备下场了。 事实证明杜如晦想多了,李智云并没有对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两个人聊的都是一些朝政军务。 第17章 西秦薛举 安生日子没过几天,占据陇西的河东佬薛举看见老李攻占了自己日思夜想的关中,于是兴兵犯阙。这下可把老李气坏了,派人来楚国公府传召薛收,明里暗里的问你们河东薛氏有点不地道。 薛收当场吓得冷汗直冒,连忙摆手摇头,姿态诚恳到极致,疯狂切割关系: “唐王明鉴,臣与薛举半点关系都没有!” “薛举乃是陇右蛮荒旁支,出身草寇、性情暴戾、粗鄙无谋,打家劫舍起家,纯粹是薛氏一族的败类渣滓!我河东士族正统向来以礼传家、择主而事,素来鄙夷此等乱臣贼子、草莽枭雄!” “此人狂妄自大、贪心滔天,纯属一己私欲作乱,和我河东薛氏半分牵连不沾!唐公尽管放心出兵,狠狠收拾这等狂妄之徒,臣举双手赞成!” 薛收生怕被连累、生怕主公猜忌士族立场,恨不得当场划地绝交、公开决裂。李渊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神色真切、句句坦诚,心中猜忌彻底散去,暗暗点头。 他等的,就是薛收这句表态。只要河东士族不站队薛举、不暗中掣肘,区区一个陇右草头王,不足为惧。 李渊淡淡开口:“好。孤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既然薛家不认他,那孤便放心办他。” 次日早朝,朝堂正式议定拒敌主帅。如今长安新定,百废待兴,朝堂需要有人坐镇稳住大局。世子李建成身份尊贵,需居中监国、辅理朝政、安抚百官、镇抚百姓,万万不可轻易离京涉险。满朝宗室、元从功臣数遍,唯有秦国公李世民,战功最盛、军威最高、最擅野战破敌。 于是诏令即刻下达:以李世民为西讨行军大总管,统领八万关中精锐,西渡渭水,全权负责剿灭薛举、平定陇右。 可怜李世民,年纪轻轻、战功累累,刚刚扫平渭北、肃清关中隋残余势力,还没喘口气,转眼就被老爹推出去前线打那条捞过界的土狗薛举。 历史上的浅水原之战,是李世民一生为数不多的惨败。薛举麾下陇右兵马常年对阵羌胡,悍勇耐战、野性十足,远不是隋军弱旅可比。加上唐军连日征战、疲敝未休、水土不服、军中爆发瘟疫,再加上李世民连胜轻敌、将帅失和,最后八万大军惨败折损,若非薛举战后暴病而亡,长安危在旦夕。 别人以为二哥此去是捡大功、平陇右、增威望。唯独李智云心知,自己二哥这波是去渡劫吃瘪。 灞桥十里长亭,长安文武百官尽数到场相送。晨风猎猎,军旗如云,八万甲士列阵城外,刀枪映日、铠甲生辉,军容浩荡至极。 李建成一身世子锦袍,端坐马侧,神色沉稳雍容。作为监国储君,他今日亲率百官领衔送行,姿态端庄得体,尽显东宫气度。 李智云一身楚国公蟒纹锦甲,腰悬佩剑,带着薛收、杜如晦、刘弘基立于百官队列之前,神色淡然静立旁观。 不多时,一身玄黑大帅战甲的李世民策马而出。李世民意气风发,入关后连战连胜此刻正是心气最盛、傲气最足的时候。在他眼里,薛举不过是割据蛮荒的草寇流贼,兵甲不如唐军规整、战法不如朝廷正统,八万精锐压上去,必然摧枯拉朽、一战而定。 他策马来到两位兄弟面前,翻身下马。 李建成温声叮嘱,语气温和稳重:“二弟此番出征,手握重兵、身系国运。薛举久历边战、兵马凶悍,切不可轻敌冒进。稳扎稳打、保全士卒为先,不求速胜,但求万全。朝中粮草、兵源我会全权统筹,绝不拖累前线。” 李世民拱手应声:“大哥放心,弟晓得轻重。” 说完转头看向身侧的五弟李智云,笑着打趣:“五郎留守长安,好生辅佐大哥,修习政务、为父王分忧。待二哥扫平陇右、生擒薛举,归来再与你把酒庆功!” 满朝文武都以为此战必胜、大捷可期。唯独李智云望着二哥自信满满的模样,心底暗自叹气。 他面上不露分毫,依旧拱手行礼,语态恭谨温和:“二哥威震天下,此战定然旗开得胜。惟愿沙场保重身躯,谨慎对敌,小弟静候二哥凯旋。” 话语客气周全,却半句不劝、半句不预判。浅水原之败乃是天道大势,他此刻位份不足、资历不够,贸然出言警示,只会被当成妒功忌贤、离间兄弟、动摇军心,百害而无一利。 一旁的杜如晦目光远眺漫天军阵,低声附耳对李智云道:“主公,薛举麾下尽是陇右死士,耐苦寒、擅骑战、悍不畏死,远胜隋师。秦公连胜心骄,此战隐患极大。” 薛收亦轻声附和:“我军新定关中,兵卒疲惫、水土不服,一旦相持日久,必生变故。陇右战局,恐非朝野所想那般轻松。” 二人眼光毒辣,已然看破战局破绽。 李智云微微颔首,低声回应:“无需多言,静观其变即可。” 第18章 整治长安乱相 长安的生活千篇一律,天不亮就去议事,天明时分回县衙处理政务,做为长安令目前需要做的就是稳定长安及周边的粮价。虽说有永丰仓拖地,那些粮商也不敢过分哄抬物价,粮商不敢可他们背后的人敢。这些巨商背后多少都有世家大族的影子。为了应对这种局面李智云决定去长安县衙找一下他最爱的杜如晦。 李智云刚走到县衙门口迎面两名狱卒押着个獐头鼠目的瘦弱男子走过来。 那男子脸色惨白,忍不住的求饶,狱卒却是无奈道:“尹阿鼠,若是你能早日还债,或许不会有今日的牢狱之灾。” 等等,他叫什么? 李智云脚步一顿,看着那个人。 两名狱卒虽然不认识李智云,但是认识刚刚走马上任的县丞杜如晦。 “参见杜大人。” 杜如晦颔首,介绍道:“这位是唐王五公子,现如今的长安令楚国公。” “参见楚国公。” “免了。”李智云挥挥手,问道:“此人犯了何罪?” 狱卒道:“公爷,此人名叫尹阿鼠,乃是东里有名的市井泼皮,平日不事生产,喜好赌钱。日前他借人十吊钱,答应今日归还债主,可他却没兑现,那人一怒之下将他告来官府,借据在此。” 狱卒将借条送上。 尹阿鼠连忙辩解叫冤,“冤枉啊公爷,小人和张大眼说好,一日只涨一成利息,可他却十倍上涨,还在借条上动手脚,故意坑害小人,我是被冤枉的,求公爷给小人做主啊!” 说着尹阿鼠磕头如捣蒜。 “住口!”杜如晦斥道:“你游手好闲,烂赌无度,借人钱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些。” 尹阿鼠抿抿嘴,缩着脑袋不敢说话。 难怪尹阿鼠以后会殴打杜如晦,原来梁子是这时候结下的。 李智云回头看了一眼杜如晦心想,老杜啊,你或许不会想到,今日对你磕头捣蒜的人日后敢让家仆群殴你吧。 李智云打量着借条,瞬间明白上面的文字游戏,利滚利,妥妥的高利贷。现在尹阿鼠欠人一百多吊钱。 按照目前的铜钱购买力度,一百吊钱(一百贯),换算后大概相当于后世三十来王左右。 李智云看完借据后:“这也太黑了吧,虽说战乱,物价上涨,货币贬值这借据明显坑人。” 因为天下大乱,长安的经济受到一定的冲击,这才导致铜钱的购买力度下降。还有就是,民间私铸铜钱和流通的烂钱,破坏了市场。 李智云好奇道:“敢这么要钱的,怎么没要你命呢。” 这年头要钱不要命的人多的是,急眼了谁还不会拎着刀子砍人。你见过玩利滚利的去找官府做主吗? 今天还真是小刀剌屁股开眼了。” 正常的要债画风应该是; “快还钱。” “大爷宽限几日,待手头宽裕我就还。” “没钱还债,你婆娘,你女儿,你老母,还有你家的所有值钱东西,通通都给老子拿出来抵账。” 当然有人想要尹阿鼠的命,债主甚至提着刀砍死了他家门前的一条狗。 但是,这个时候李渊大军进城了。 李渊发表一番令人激动的演讲,要搞好长安的长治久安,搞好长安百姓的生活水平,严惩违法犯罪活动,打击不良分子。 然后债主怂了,不敢在这个时候撞枪口,选择走正道。 把尹阿鼠交给官府。 “一开始借据有问题你知不知道?” “小人不知道。”尹阿鼠回答。 李智云点点头,将借条收下,说道:“本公现在身为长安令,会给所有人一个满意的处置。这借条确有不合理之处,本公会给你一个交代。” 尹阿鼠傻眼了,杜如晦也傻眼了,一众狱卒更是傻眼。 这么点破事,这楚国公也要较真? 按照他们的想法管他三七二十一,反正有借贷关系,尹阿鼠不认是吧,先暴打一顿往牢里一扔,看他认不认。毕竟一个月才多少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杜如晦傻眼是觉得不可思议,他一直觉得李智云只是在长安令的位置上过渡的,老李这样安排不过是让自己儿子渡下金。未来真正担任长安令的,只会是别人,不可能是这样的豪门公子哥。 但眼下来看,好像和想的不一样啊。 尹阿鼠千恩万谢的被狱卒拖下去关押,李智云则吩咐人去将债主唤来。 杜如晦道:“楚公,这市井借贷,自开皇年间便十分猖獗,若想根治,怕是不易。” 李智云微微颔首。他本来就没打算真的根治民间借贷,这种东西别说乱世初定的隋末唐初,就算是文明后世都屡禁不绝,纯属费力不讨好的铁头娃行为。 “克明所言有理。”李智云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高利滚利、暗改借条、文字陷阱、逼民破家,此风绝不可长。” 杜如晦心生敬意,不愧是唐公之子,心怀苍生啊! 此刻的尹阿鼠早已心态炸裂,从原本惶恐等死、自认必被卖妻抵账、家破人亡的绝境,一下子变成债主免债、官府重审、绝无重刑的局面,看向李智云的眼神里,满是敬畏与感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杜如晦亲自执笔,重新订立合法欠条,剔除所有十倍滚利、文字猫腻、隐形苛条,只保留最初二十吊本钱,依照市井最低常息,订立合法还款期限,公允合理、不偏不倚。 既不纵容泼皮赖账,也不许豪强盘剥小民。一桩险些逼死人命的高利贷纠纷,就此公正了结。 尹阿鼠千恩万谢,磕头磕得脑门发红,连连高呼楚国公仁厚、大唐爱民,感恩戴德而去。 李智云作为长安令,眼下最核心的要务,便是整顿城坊秩序、压制浮动粮价、收拢全城民心。三者环环相扣、相辅相成:市价安稳则市井安定,衣食无忧则民心自附。 为肃清城中乱象、震慑不法宵小,李智云特意调派人事、整肃治安,任命段志玄为副统军,协同长安城骠骑将军刘世龙分区巡逻共管城防,严格查询囤积居奇、欺行霸市、滋扰市井之徒。 数日整治下来,长安内外风气肃然、治安大好,坊市井然有序,乱象绝迹。诸事理顺之后,李智云入唐王府面见李渊,逐项禀报长安近况。 李渊听完五子治政举措,心中颇为满意,当众对其一番勉励,嘱他谨守本心、踏实履职,不负一城百姓所托、不负朝廷厚望。殿中稍静,李智云遂将眼下最紧要的粮价问题从容奏禀: “现下长安斗米三百文,涨势未止。粮价居高不退,百姓心中惶恐,依旧争相囤粮抢购。依孩儿之见,官府一味封仓屯粮、严控购量,反而会加重民间缺粮恐慌,助长哄抬之风。不如适度开仓放粮,任由百姓平价购置,令市面粮铺常年充盈、源源不绝。百姓见官仓丰盈、粮食不竭,人心自安,抢粮之风自息,粮价自然稳步回落。” 话音刚落,立于一侧的丞相府主簿、记室参军陈叔达颇为赞同,当即出列附议: “唐王,楚国公此论深得治民精髓!市井慌乱,皆源于心恐。官府大方放粮、不遏民购,便是明示天下关中粮草充沛、无匮乏之忧。民心一定,乱象自消,市价不压自平,此乃治本良策。” 李渊微微颔首,目光赞许:“有理,便依此策施行。” 相比于市价浮动、市井细务,此刻李渊心中更牵挂的,是李唐新朝在百姓心中的分量,是天下万民对自己的信任与观感。 第19章 关陇贵族阳奉阴违,李建成拉拢小五 隋室倾覆、乱世连年,杨广苛待关陇、重役苛税、耗尽民力,早已失尽关中人心。如今他初据长安、立新朝、扶幼主,看似基业初成,实则民心未定、根基未固。 李渊目光悠远,缓缓感慨:“民为国本,本固邦宁。前朝太上皇在位之时,多苛政、重盘剥,待关陇百姓尤为刻苦。如今乱世初定,朕心难安,未知今日关中民心,究竟归向几何、信任几何。” 此言一出,殿内氛围微凝。静坐班列、素来沉稳持重的窦威、窦抗二人,同时缓缓抬眼,神色郑重,心头皆有所感。窦氏乃关陇老牌大族,世代扎根关中,最清楚杨广数年苛政伤透了本土士族与百姓的心,也最明白此刻民心,是李唐最大的机遇,亦是最大的变数。 窦威是窦家现在的家主同时也是太穆皇后窦氏的堂叔,也是目前关陇贵族推上前台的话事人。 “殿下请放心,现在关陇各家粮库充盈民心必不生乱。” 老李面上陪笑,心想稳定个鬼民心稳不稳还不是你们说了算。操纵民心的事你们干的还少? “窦公所言有理。” 李建成李智云哥俩做在一旁没有说,在窦威这老家伙面前,李渊都是晚辈,自己兄弟俩属实没必要插话,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看着这些老家伙互相试探。 谈话的过程窦威没有倚老卖老,也没有恃宠而骄,但一股土豪气息扑面而来怎么也挡不住,没办法这窦氏现在是老李直播间里的榜一大哥,得哄着。老李的心腹马仔刘文静和裴寂在窦威面前也是自惭形秽。 天色将晚,累了一天的窦威起身告辞,毕竟装逼很累的,尤其是上了年纪的人。 窦威走后偏殿里,李渊曲着身子侧身躺着,满腹牢骚的说道:“看见没有,出了点钱粮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到这来摆谱。已经大下长安了,这些混蛋答应后续给的粮食和兵器影子都见不着?” “他们就是逼着孤提前登基!逼孤彻底和大隋割裂!” “新朝初立,四方未平、民心未定、基业未稳,孤一旦称帝,便再无退路。届时天下群雄皆视我为篡逆,战火连绵、四面征伐,李家若想坐稳江山,只能彻底倚仗关陇门阀。” “到那时候,朝堂官位、地方实权、军政人事,尽数由他们说了算,我李家皇权,从此被世家锁死、处处受制,何其歹毒。” 李建成静静伫立一旁,神色凝重,连连颔首。 他身为唐王世子,未来储君,自幼浸淫权谋朝局,自然看得通透。关陇士族这套挟势逼宫、借势锁权的手段,老辣阴狠,步步诛心。 一旁的李智云默然静坐,眼底了然。这便是隋末最大的棋局。 杨广一生拼命打压关陇、削弱门阀、分权寒门,最后落得众叛亲离、身死江都。如今李渊被关陇扶持上位,看似顺遂,实则步步被套,稍有不慎,便会重蹈隋室覆辙,沦为士族工具。 李渊叹了一口气,神色疲惫:“看似坐拥大半关中,实则人心真假难辨、士族虎狼环伺。民心未定、军威不稳、外强敌环伺,此时登基,便是自入牢笼。” 一番满腹牢骚的剖析,道尽了新朝初创的窘迫与博弈。 夜色渐深,偏殿议事落幕,李渊身心俱疲,挥手让二子退下。 走出丞相府,晚风微凉,长安城坊灯火点点,静谧安宁的夜景之下,暗藏汹涌暗流。 李建成放缓脚步,转头看向身侧年少沉稳、治政有方、屡立奇功的五弟李智云,温声开口,语气温和真诚,全无平日朝堂端严: “五弟,近日你坐镇长安县衙,稳市价、安市井、收民心,政绩斐然,朝野皆看在眼里,父皇亦对你赞不绝口。” “自晋阳起兵、兄弟各自奔波,你流落河东、历经凶险,我与二弟常年随军征伐,你我兄弟常年分离,平日里太过生分。” “往日诸多隔阂疏离,皆是时局战乱所致,并非你我本心。” 李建成语气恳切,带着浓浓的拉拢之意,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与忌惮。 自晋阳起兵以来,李世民领兵在外,连战连捷、军功赫赫、麾下猛将如云、谋士如雨,军中威望一日高过一日,羽翼日渐丰满,声威隐隐已经盖过身为世子的自己。 李建成身居中枢、理政务,常年远离沙场,军功薄弱、军权不足。面对锋芒毕露、势不可挡的二弟李世民,他心中早已深深惶恐不安。储位之争,兄弟博弈,早已悄然成型。 如今整个李家宗室,唯一能够制衡李世民、唯一拥有军功、有治政能力、有独立班底、且与自己无根本利益冲突的,唯有五弟李智云。 李智云手握河东全胜战功,麾下薛收善谋、杜如晦善断、刘弘基善战,文武齐备、根基干净、无派系依附,且沉稳内敛、不骄不躁、深得民心。 拉拢五弟,便是补齐自己最大的短板,制衡秦王府势力,稳固东宫储位。 李建成看着李智云,诚恳邀约:“天色已晚,随我回东宫府中一叙。你大嫂也在府中备好了酒菜茶点,今日无事,你我兄弟好好坐坐,往后切莫再如此生分疏离。”“咱们亲兄弟,血脉同源、荣辱与共,唯有兄弟同心,方能稳固家业、稳守大唐基业。日后你我当多多走动、常叙手足情分,莫让外人挑拨、莫让兄弟生嫌隙。” 李智云心中明白,大哥这是主动示好、刻意拉拢,共制衡二哥李世民。没办法二哥太卷了,大哥危机感爆棚。 他面上神色温和,不露半点算计,从容拱手应下:“谨遵大哥吩咐。” 夜色笼罩长安,兄弟二人步履从容。 看似温情脉脉的手足叙旧,实则是大唐储位博弈、派系制衡的正式开端。 俩人骑马前往世子府,接待李智云的是世子妃郑观音。她先一步从太原赶来长安,二嫂长孙氏,李智云的生母万氏等人还在后面,路途遥远要过几天才能过来。 郑观音出自五姓七望的荥阳郑氏,这七家都属于那种到哪都用鼻孔看人的存在,好像除了他们七家谁也看不上。 郑观音外貌平凡属于小家碧玉的类型。行事风格中规中矩,待人接物也算得体。说到娶老婆还是不能娶太漂亮的,出个门都提心吊胆的,搞不好最后还给你来句“大郎该喝药了。” 郑观音一身素雅家常襦裙,身姿温婉端庄,步履轻缓间环佩叮当,清音细碎。她亲自执壶,欲为李智云斟酒。 这一举动吓得李智云连忙侧身避让,双手虚抬,连连摆手:“嫂嫂万万不可,智云怎敢劳嫂嫂亲自动手。” 郑观音唇角噙着浅淡温婉的笑意,从容落壶,将杯中佳酿斟得恰好八分满,轻声道:“有何干系?本就是一家人,何须这般见外拘束。” 一旁的李建成早已换下朝堂公服,一身宽松常服,褪去了世子端庄肃穆,多了几分兄长温和烟火气,闻言点头附和:“观音说得没错,你我至亲骨肉,自当随意自在,不必拘于俗礼。” 一家人,什么都行?这话听听就好。过几年你和老二朝堂上唇枪舌剑,暗中更是互相扎刀子,恨不得狗脑子都打出来。最后玄武门互掏还输了。 李智云看着郑观音心想,咱们这李家和佛门还真有渊缘,大哥李建成小名毗沙门,大嫂名叫观音,二嫂长孙氏小字叫观音婢。 李建成脸颊泛红,看似微醺,眼底却清明依旧,全然是借酒拉近情分的模样。他伸手主动拉住李智云的手腕,姿态亲昵热忱,语气诚恳恳切: “往日为兄或是随军在外、或是打理朝堂琐事,常年奔波劳碌,疏忽了兄弟情分,倒让你我兄弟生分疏离,是为兄之过。今日与五郎一席长谈,通透敞亮、醍醐灌顶,胜过旁人千言万语。日后家事国事,还望五郎多多提点为兄。” 李智云闻言心底默默捂脸,好家伙,大哥属实是古代废话文学鼻祖。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算是被他玩明白了。 他面上依旧恭谨谦和,从容回道:“大哥说笑了。自起兵定长安,大哥居中坐镇、稳朝局、理庶务、镇内外,操劳良多。若无大哥撑住家业根基,我等兄弟岂能在外安心征战、建功立业。”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默默补了一句:真正最早撑住李家、拉扯家业、领兵守土的是你妹李秀宁,你搁这抢功劳呢。 李建成闻言甚是受用,借着酒意愈发亲近,拍着他的手恳切道:“不论过往如何,从今往后,五郎可要常来东宫走动,莫再这般生分。” 一旁静坐陪席的郑观音心思通透、聪慧过人,早已看穿夫君心意。今夜这场家宴,本就是刻意为之。 李建成忌惮二郎功高势大压嫡,急需拉拢手握实权、文武齐备、清白独立的五弟,稳固己方势力。 夫妻二人心意相通,无需提前演练,眼神交汇一瞬,郑观音便顺势笑着开口,一语直戳要害: “五叔如今功业赫赫、身居国公、执掌长安县政,唯独府中尚无人打理,至今未婚。我郑氏族中不乏名门淑媛、芳龄贤女,品性端庄、知书达理,正好可为五叔打理家事、接续香火。” 李智云心中一惊。顶级夫妻档,顶级政治联姻套路! 只要他娶了荥阳郑氏女,从此就是东宫一系的绑定自己人,彻底绑上李建成的战船,再无中立空间。 李建成瞬间眼睛大亮,一拍大腿,全然是恍然大悟的模样:“对啊!为兄怎么把这头等大事忘了!此事包在我身上,定为你择一门当户对、贤良貌美的郑氏佳妻……” 宴会结束后李智云心绪不宁,自己才十六岁,搁这时代早到了成婚的年纪,看来得给自己提前物色一个人生伴侣了,不然大哥这两口子回头从郑氏给自己选了一个捅到老李面前,按照老李的尿性十有八九会同意。 荥阳郑氏这些山东士族背后体量不比关陇贵族差。若能拉拢过来也能牵制住关陇。 第20章 奇货可居 酒宴散去兄弟两人喝的醉醺醺的,李建成一直把李智云送出府门外,看着李智云走远方才折返回府。李建成急于拉拢李智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做为唐王的世子李建成非常的清楚,自己的父亲早晚要登上帝位,那时候自己这个世子也能更进一步当上太子,但是当了太子又能如何,从古至今又有几个太子能顺利继位,昔日文帝的太子杨勇的下场还历历在目。 被册封为世子那天李建成开始还满心欢喜,可随后撇了一眼看见自己二弟那副见了鬼的模样,满脸错愕。甚至坊间流传在攻破大兴前老李曾私下许诺破城后立李世民为世子。这些谣言虽然捕风捉影但还是让李建成紧张不已。 李建成心事重重的做在榻上,就目前来看拉拢智云是非常有必要的趁着二弟带兵在外,将智云拉到自己的阵营中,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智云也娶一个郑氏女,有这样的姻亲关系,两人之间的关系也能紧密些,不过就算没有成功也不能让他日后偏向二弟…… 李智云回府后也是心事重重,这天下尚未平定这兄弟间的争斗已经在暗中开始。历史上李建成和李世民争夺太子只位应该是武德四年间,那一年李世民东征洛阳打的小胡儿龟缩不出,从河北赶来救援王世充的窦建德在虎牢关下被打的溃不成军最后被擒,洛阳虎牢一战擒双王,回朝后李渊加封李世民为天策上将允其开天策府招贤纳士,赐封李世民为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还赐给了李世民三个铸钱炉让其自己铸钱想铸多少都可以。李世民一时风光无限军,财,政三权都有了,这给东宫带来巨大的压力,这时就算没有李元吉煽风点火,李建成也会和李世民死磕到底,往前一步生,后退一步死。 李智云正出神发愣,这时出国公府的大管家万福进来说道:“五郎,府外有两个人求见,好像叫什么尹阿鼠,说是来答谢你日前的救命之恩。” 李智云闻言微微一怔。竟是那个被高利贷逼得家破人亡、险些身陷绝境的市井无赖尹阿鼠。 “让他们进来。”李智云淡淡开口。 万福引着两人步入厅堂。为首的尹阿鼠早已没了那日牢狱之中的狼狈惶恐,换上一身干净粗布新衣,梳洗整齐,只是眉眼间依旧改不掉獐头鼠目的市侩谄媚。 他身后,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布衣荆钗、容貌清秀,眉眼怯生生的,垂首伫立、不敢抬头张望,举止拘谨温顺。二人一进厅堂,便齐齐跪地叩首。 “小民尹阿鼠,多谢国公爷前日秉公断案,饶小民破家之祸、救小民于绝境!国公再生之恩,小民没齿难忘!”尹阿鼠磕头在地,语气极尽恭敬恳切。 那日若是李智云不曾过问,他早已被高利债逼得卖尽家产、妻离子散,甚至可能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死里逃生,尹阿鼠心里无比清楚自己这条命是眼前这位年轻国公给的。 市井小人物,最懂趋利避害、攀附权贵。寻常高官贵人,高高在上难以亲近,可这位楚国公,身居高位却体恤小民、公正仁厚,愿意为市井小民做主,是他这辈子能接触到的最大、最和善的靠山。今日,他便是想要攀上李智云这根高枝。 尹阿鼠侧身拉过身后的少女,推着她往前一步,脸上堆着极尽讨好的笑容,躬身道:“国公爷,小民无以为报,家中别无长物,唯有一女,年方十六,品性温顺、勤恳能干。小民知晓国公府中冷清、尚未婚配,今日特意将小女带来,愿送入府中,侍奉国公左右,为端茶扫地、打理起居,只求能伺候国公,报答恩情。”此言一出,厅堂氛围瞬间微妙。 少女闻言,脸颊瞬间通红,垂着脑袋,手足无措,耳根微微颤抖,羞涩又惶恐,全然不敢抬头看向端坐主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国公。 尹阿鼠看着自己家闺女傻愣不懂,于是拽了一下衣袖说:“还不快拜见楚国公。” “参见公爷。”那小娘子含羞带怯,盈盈福礼。 送礼的很常见,这送女儿的也不稀奇。在豪门大族中互相送小妾的都有,以前看到一些野史说裴寂进宫面见李渊,李渊还安排后宫女子侍奉裴寂,不过是野史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尹阿鼠这一招有点像吕不韦,提前投资反正自己女儿早晚要嫁人,送来楚国公府上还能混个出身,自己女儿模样不差,出身是低了些,正妻不敢奢望小妾总没问题。 再说了眼下这长安城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唐王李渊坐拥关中,代隋之势已是板上钉钉,早晚要登临九五之位。一旦李渊称帝,眼前这位楚国公便是实打实的皇子,日后封王授土,富贵无边。自己攀上李智云在这长安还不横着走。 厅堂之内,望着眼前躬身谄笑的尹阿鼠,李智云瞳孔微微一缩。尹阿鼠?尹小娘子这难道就是历史上那尹德妃。前世看的那些隋唐影视剧,老李起兵谋犯的原因是睡了,杨广晋阳宫内的妃子,在裴寂刘文静等人的一番骚操作下被逼的。现在看来都是假的,自从攻进长安李智云看着老李是满面红光,那有一点被人胁迫的样子。 搞了半天和小妈有一腿的不是李建成和李元吉反而是自己,不对,不能这么说尹小娘子还未进宫自然不会在有什么尹德妃,尹小娘子被自己截胡了,李智云将少一个兄弟酆王李元亨,而自己的好朋友杜如晦也不会在遭遇断指殴打的惨剧。 尹阿鼠见李智云看着自己家女儿出神,还以为是被自家闺女容貌所惑内心窃喜。 “公爷?” 尹小娘子羞答答的模样,大眼睛眨巴眨巴,低下螓首咬红唇。 李智云收回目光,说道:“那就留下吧,本公身边尚缺个贴身婢女。” “谢公爷。” 尹小娘子低声羞怯,“奴婢见过公爷。” 李智云应了一声,吩咐道:“来人,带他下去领赏吧!” 一听有赏尹阿鼠跪地称谢。尹阿鼠随后招呼起女儿要好好听话,在府中不要使性子,要好好侍奉公爷。然后屁颠屁颠跟着侍卫去拿钱。 看着尹阿鼠走后,尹小娘子略微有些难过,大概是从未离开过家吧。 第21章 略阳郡公李道宗 李智云吩咐管家万福去府中给尹小娘子挑选一个住所。万福闻言立刻躬身领命,不多耽搁,转身便去安排宅院、人手、物资。毕竟这小娘子生的俊俏不能当普通下人使唤,日后绝对是自家公子的小妾,万福不敢耽搁。 另一边,尹阿鼠便被仆役引至楚国公府私库。库房大门一开,金光扑面、珠光晃眼。一排排规整的金砖整齐码垛,成串铜钱堆如山丘,绫罗绸缎、珍器摆件满目皆是。这是尹阿鼠这辈子从未见过的富贵景象。 他本就是市井底层挣扎的无赖小民,一辈子见的最多的便是零散铜钱、碎银毫厘,何曾见过整箱整垛、沉甸甸的足色真金。 刹那间,尹阿鼠眼睛都看直了,呼吸急促、浑身燥热,心脏砰砰狂跳,手脚都忍不住微微发抖。一旁李六,冷眼瞧着他这副没见过世面的鄙陋模样,心底暗自嗤笑。 若是这库房无规无矩、无人看管,依尹阿鼠此刻的贪性,怕是恨不得拆墙扒地、把整座库房连砖带瓦全部搬空,半点不剩。 尹阿鼠拼命克制。他心里清楚,这是国公爷格外开恩、体恤小民,有规矩、有尺度,万万不可放肆妄为,否则富贵瞬间变灾祸。最终,尹阿鼠咬着牙、恋恋不舍地挑选了二百两足色赤金,又额外取了十几贯铜钱。 片刻后,送走尹阿鼠的李六前来汇报。 李智云问道:“他拿了多少?” “他拿了二百两黄金,十来贯钱,装了一大袋,扛不动只能拖着走。若非他拿不下太多,恐怕要将库房拿走一半。”李立很看不惯尹阿鼠的谄媚嘴脸,贪婪无度。 什么报答救命之恩,分明是来国公府卖闺女。 李智云沉默片刻后说道:“尹阿鼠贪婪无比,将来必会生事,你找几个人日夜盯着他,有什么异动,立即禀报我。还有派人敲打敲打免得他利用我的名声为非作歹。” 万福办事极快,短短半个时辰,便将城外清幽小宅院打理妥当,安排稳妥仆妇伺候,将尹小娘子妥善接入安居。 院落不大,却清净雅致、整洁干净。李智云闲暇移步别院,单独见一见这位尹家小娘子。 尹小娘子自小生于陋巷、长于贫贱,终日看人脸色、此刻身处整洁雅致的院落,依旧眉眼怯怯、举止拘谨,见李智云到来,连忙垂首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温顺。她自知父亲市侩鄙陋、行事唐突,心里一直惶恐不安。 李智云语气温和,轻声问道:“往后你安居此处,安心度日即可。你且告知我,你本名唤作什么?” 少女微微抬头,眼眸清澈,小声软糯应答: “回公爷小女子……名唤清月。” 尹清月。李智云心中微微点头。 正当院内气氛安静温和之际,公府门外传来仆从通传之声,清亮利落: “启禀国公,略阳郡公李道宗登门拜访!” 李道宗是和李智云属堂兄弟,此人在历史上还是很有本事的,参与过灭吐谷浑之战,最出名的是他的一个女儿李雪雁,贞观年间被封为文成公主下嫁给吐蕃赞普松赞干布。李道宗能力有名声也不错只不过在前世的影视剧中被黑成那样。 对于李氏宗亲来说老李是非常大方的,攻破长安后大肆封赏,李神通,李神符,李叔良,李孝常这些参与起兵的功臣不是郡公就是县功,其他没有参与的,或是出于害怕苟着不敢动的,老李也没有亏待看看族谱只要是咱们李家子弟爵位立马安排。有的人是有能力,有的实属废材,没办法谁让他姓李呢。 “我说成范这大半夜的你不在宫里当值,你跑我这干嘛?”李道宗任值千牛备身,负责值守宫廷宿卫,和康麻子家那些穿黄马褂的职责一样。 李智云懒散落座蒲团,抬手端起陶盏,将一盏凉水尽数饮尽,驱散满身倦意。前世李智云是比较喜欢喝茶的,可这时候的茶倒给狗,狗都不一定喝,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里加,知道的是喝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喝汤。 李道宗模样敦实,圆颅阔面、中等身形、肤色微褐,一身尚未更换的半旧常服,自带几分少年武将的硬朗粗粝。 “我那略阳郡公府还在修葺,尚无落脚之处,今夜只好来你府上暂且借宿。”李道宗坦然笑道。 老李封赏太过大方,李氏郡公县公加一起足有四五十人,爵位封赏了府邸也要修缮,工部的官员忙的要死,连李智云这楚国公府都勉强算是毛坯房。只修缮一部分勉强能住,后续有空接着建。 李智云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眉眼间倦意浓浓,随意摆手,“你自去挑间厢房歇息,我累了,先回房安歇。” 他本打算趁着夜深清静,去往别院安抚一番独居的尹清月,好不容易腾出的闲暇,实在不想被人打扰。也就来人是李道宗,换作旁人深夜贸然登门,他断然不会客气。 谁知李道宗快步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衣袖,不肯放行,带着几分少年亲昵笑道: “别睡这么早!自打入了长安,你我兄弟便各忙各的,从未好好叙旧。今夜难得空闲,索性同榻夜话,彻畅谈一番时局。” 李智云给了李道宗一个白眼。他强撑疲态,故作无奈:“道宗,我近日身领长安令,整日坐镇县衙、琐事缠身,实在身心俱疲,实在熬不住长夜闲谈。” 第22章 马邑郡丞李药师 李道宗凝视片刻,见他倦色真切,不似推脱,只得悻悻松开手,略带遗憾地挠了挠头:“也罢,便不扰你歇息。只是我今夜入宫当值,本想与你聊聊关于李靖。” “李靖?” 这二字入耳,李智云浑身倦意瞬间一扫而空,脚步骤然顿住,眸光骤亮,急急回头:“哪个李靖?” “便是昔日马邑郡丞,那个早前欲前往江都向隋室密告主公谋反的李靖……” 李道宗连日宫值疲惫,与李智云谈论了关于李靖的事后,倒头便沉沉睡去,鼾声微起。李智云却毫无睡意,脑海中反复盘旋着李靖二字,一夜辗转,心绪难平。他太清楚此人的分量。 大隋末年,文武才俊数不胜数,可能配得上军神二字的,唯有李靖一人。日后南平江南萧铣、北灭东突厥、西定吐谷浑,凭一己之力拓土千里,撑起大唐半数疆场荣光,绝非寻常武夫可比。 如今李靖身陷囹圄,满朝文武皆视其为告密小人,避之不及,只求早日将其处斩以正视听。整个长安,唯独他知晓,今日阶下囚,是日后大唐镇国的无双将帅。 李智云心事重重熬至天光微亮,窗外晨雾轻薄,院落檐角凝着微凉朝露。李智云起身更衣,轻手轻脚走出主院,去往尹小娘子那处清幽别院。 尹清月一夜孤灯静坐,未曾安寝。昨日骤然脱离市井泥沼、得贵人安置安居,又亲历父亲市侩攀附的丑态,少女心思敏感细腻,对这位温和仁厚的少年国公满心敬畏。听见脚步声,她连忙起身迎上,举止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谨。 “昨夜可睡得安稳?”李智云上前一步,语气温和。 “托公爷的福,一夜安稳,此生从未这般安宁过。”尹清月轻轻抬眸,眼神清澈真诚,“从前陋巷嘈杂、阿耶嗜赌债主临门催债、时常担惊受怕,如今衣食无忧,清月已然知足。” “你不用谢我,只需要往后好好度日便可,本公有要事拜见丞相,晚些来看你……” 此刻丞相府正殿,气氛沉凝如冰。李渊端坐案前,指尖按压着案上供词,脸色阴晴不定。他对李靖的心态,有些矛盾。 论才,他无比敬重。李靖将门出身、少年成名、精通兵法。早在未起兵之前,李渊便知晓此人盛名,心知这是百年难遇的将帅奇才。 若能得李靖归心效力,绝对是国之大幸。可论心,李渊心底那根刺,扎得太深。 当年他蛰伏晋阳,外抗突厥、内蓄力量,步步隐忍,只为保全李氏宗族、静待天时。谁曾想李靖不知道从那得到消息知道自己准备暗中举兵,李靖于是偷偷摸摸的打算前往江都面见杨广告发自己。若非乱世道路断绝、天意阻拦,他李家早已覆灭,何来今日长安基业? 对李渊来说李靖此人杀之,惜旷世奇才,自断臂膀,错失栋梁。赦之,难平旧恨,心中那口恶气始终难咽。 就在殿内气氛压抑至极之时,内侍高声通传: “楚国公、长安令李智云觐见!” 李智云稳步踏入大殿,身姿端稳,行礼毕,抬眸直言不讳: “阿耶,李靖此人素有才干不能杀,若是因为昔日旧怨就刀斧加身,拿日后还有谁敢投效?” 李智云说道:“孩儿听说过一句话叫宰相肚里能撑船,阿耶日后必为天子,这天子的肚量应该比宰相大吧!而今阿耶若能容纳李靖赦免其罪,并委予官职。此举必能使天下人归心。” 李渊放下朱笔,将案上奏章推到一旁。 “你要保李靖?” “是。” “因为他有才?” “大业初立,最需要的是人心、是人才、是格局,而不是一时的快意恩仇。” 李渊久久沉默,他看着眼前年少沉稳、见识卓绝的幼子,再回想李靖当年孤勇尽忠的模样,心中那根扎了许久的刺,竟被一点点拔松、抚平。 李靖有错吗?站在隋朝角度,他没有错。错的是乱世崩塌、天命更迭。错的是时移世易、江山易主。自己若容不下一个尽忠旧朝的忠臣,又如何容得下天下万民? 良久,李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戾气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代枭雄的开阔胸襟与帝王决断。 他缓缓抬手,落下定论:“你说得对。争霸天下,岂能困于私怨小节。” 李渊站起身,目光望向殿外长空,声音沉稳笃定: “李靖忠于隋,是为臣之本分。今日我赦其罪,用其才,便是我李渊心胸之宽、我李渊有容人之量。” 李智云见到了李靖时发现这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正在抬头望天。李靖的事虽然让老李感到隔应,但也没有过分刻待,李靖被软禁在一座小院内,四周都有人把守。 李靖看到李智云前来开口说道:“五公子今日是来叙旧的还是来杀我的?” “杀你?你这样的人谁舍得杀。生为上柱国,死为阎罗王这是民间对韩擒虎老将军的评价,世人只知韩擒虎之猛,而无人知李药师之兵。李郡丞你空有一身才学却无处施展,你难道愿意这样蹉跎岁月渡过一生吗?我已经劝过阿耶,阿耶惜才不愿杀你,你在这好好想想,想通了随时可以离开……” 李智云的一番话触动了他的内心,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李靖胸有大志却的是一个施展的平台。为将他是近乎完美的,灭东突厥平吐谷浑。作为臣子他也是合格的,情商高,不偏不倚,玄武门对掏始终保持中立。 人品私德上也没什么问题,不贪财,不好色,不恋权,就是一个纯粹追求理想的人,唯一被人诟病的或许就是不顾同僚死活,唐俭使团身处突厥大营,李靖下令全军冲杀。一个使团的生死换来东突厥的覆灭,权衡利弊下,正常人都会做出和李靖一样的决定。大不了事后去给唐俭上柱香,坟前祭拜一下。 第23章 阖家团聚宴唐府 随着李智云主理长安民政、整肃城坊秩序、平稳市价粮价,整座长安城日渐安定清平。 官府大开粮仓、平价放粮,任由百姓按需购粮,市面粮铺日日充盈、从未短缺。民间紧绷多日的缺粮恐慌渐渐消散,人心缓缓落定,争抢囤积粮食的乱象彻底平息。 民生安稳之余,李渊借着筹备军资、筹措军费为由,向长安百姓临时借贷钱粮,发行借劵,当众许诺购买借劵的钱财十日后归还,且借一偿三,厚利兑付。 起初百姓心存疑虑,历经隋末苛政与乱世盘剥,无人敢信官府厚诺,大多只肯拿出寥寥几文试探。谁料十日之期一到,官府如约兑付,三倍本息分毫不差,尽数发放民间。 一事立信,万民归心。长安百姓奔走相告,人人称颂唐王敦厚守信、信义无双,较之隋室苛暴滥政,简直天差地别。李渊收拢民心有功,龙颜大悦,念及此番市价安定、民心稳固全赖李智云调度有方,当即厚赏无数金银财帛。 其实杨广在位多年,长安宫库珍藏早已大半搬往东都、流转江都,城中府库本就虚空,此番赏赐,已是李渊竭尽所能。眼见李渊彻底坐稳长安、民心牢固,以窦氏、独孤氏为首的关陇门阀股东,也顺势松口让步,不再步步紧逼、胁迫李渊仓促登基改元。 各家此前许诺的粮秣、军械、物资,终于陆续输送至长安,补足了李唐初创的军备短板。底气充足,李渊再度下诏,就地征兵五万,扩充禁军、夯实兵马底蕴。 朝局安稳、兵甲充盈,捷报亦接踵而至。西线战场传来大胜,李世民率军击溃薛举主力,斩杀敌军万余,顺势抢占京兆以西大片土地,疆域再度扩张。 李渊欣喜不已,下诏遍赏三军,同时擢升李世民为唐国内史,入朝参议中枢、辅佐国政,文武兼顾、权柄日盛。 好事成双,正当朝野喜气融融之时,镇守太原的齐国公、镇北将军李元吉,顺利护送李氏全体家眷平安抵达长安。流离四散的李氏族人尽数归聚长安,一时阖家圆满,满堂喜庆。启夏门外,车马如龙、仪仗盛大。 李氏三兄弟亲自出城迎接。 “四哥!” “四弟!” 李元吉翻身下马,一身铁甲未卸,身姿魁梧壮硕,大步上前抱拳行礼:“大哥、二哥、五弟。” 李元吉生得极为粗犷,颔下一圈浓密络腮胡,眉骨高凸,形貌硬朗凶悍,颇有几分北地胡风野性。虽容貌粗粝,可体魄强健、膂力过人,自幼好武,一身沙场勇力极为出众。 李智云还是第一次见到李元吉,心想长这逼样,怪不得一出生就被丢掉,长的贼鸡儿丑,哥四个站一块,李元吉就是最丑的,拉低老李家的平均颜值,不过这话不能说出口,不然以李元吉的脾气,啧啧啧…… 兄弟阔别重逢,自有一番寒暄感慨。 李元吉目光落在李智云身上,由衷赞叹:“五弟,当初你不辞而别一个人跑路我还为你担心,可后来听说你和孝常叔父拿下潼关和永丰我是真替你高兴。前几日听闻你河东一战生擒屈突通,打得真漂亮!” 李智云淡然一笑,言语谦和:“若是四哥亲临,屈突公亦是难以招架。” “哈哈哈!五弟说话就是好听。”李元吉开怀大笑,豪气十足。心想家里人还是小五会说话,大哥总是教育自己,三姐总是收拾自己,二哥和阿耶则是不待见自己,总是对自己说三道四让人厌烦。 兄弟几人谈笑间,后方家眷车马缓缓抵达。李世民、李智云纷纷上前迎候亲眷。 机缘巧合之下,李世民妻室长孙氏,正与李智云生母万氏同乘一车,一路闲谈相伴。长孙氏容貌清丽绝世、身姿丰韵温婉,气度端庄雅致,素来深得李世民极致宠爱。李世民本就性情风流好色,若非长孙氏容色冠绝、贤德拢心,也难让他专情敬重多年。 多日未见爱妻,李世民目光眷恋、神色炽热,四目相对近乎难掩情愫,若非众人环绕、礼法拘身,早已难掩相思温存。 李智云从容上前,礼貌见礼,与二嫂长孙氏温和寒暄,稳住表面叔嫂分寸。礼毕分道,李智云策马随行,护送生母万氏返回丞相府。 马车上,万氏看着日渐沉稳成熟、行事有度的儿子,满眼慈爱欣慰。 “智云,此番你坐镇长安、安定民心,诸事周全,你阿耶极为满意。” 李智云谦逊垂首:“皆是阿耶调度有方,孩儿不敢居功。” 万氏轻轻颔首,语重心长叮嘱:“你阿耶天命在身,他日必登九五。往后朝堂风波渐多、兄弟权位渐重,你行事务必谨小慎微、守心守度,不可骄躁。” “孩儿谨记阿娘教诲。” 万氏思虑片刻,又轻声开口:“如今大局已定,我日后定然入宫侍奉你阿耶。你舅舅万宣道年幼天真,入宫繁杂拘束,恐难适应。不如让他留在你府中教养,随你长大成才?” 万宣道,乃是万氏幼弟、隋故扬州刺史万武刚老来幼子。其父早逝,他自幼寄养唐国公府,性子纯良稚嫩。李智云当即应下:“自然可行。待舅舅年岁稍长,孩儿便为他谋一个千牛备身的宿卫出身,前程稳妥。” 万氏闻言,喜不自胜,心中大石落地。当夜,唐王府大排宴席,阖家团圆、宾客满堂。李渊半生隐忍蛰伏、谨小慎微,早年身居国公却处处受制、居家亦要看窦氏颜面,活得拘束憋屈。如今坐拥关中、权掌一方、宗族鼎盛、儿孙成材,终于扬眉吐气,心底畅快无比。 李家诸位公主尽数陪侍席间日后的长沙公主、襄阳公主、平阳公主、高密公主、长广公主齐聚一堂,笑语盈盈、满堂温婉。 另一边,李氏四兄弟与众位驸马同席畅饮,气氛热烈。 冯少师配长沙公主、柴绍配平阳公主,皆是早年定亲、随李家起兵建功,与诸位兄弟熟稔亲近、不拘礼数。 窦诞身为窦抗第三子,迎娶襄阳公主不久,新婿入门,尚带着几分生疏拘谨,端坐席间不敢多言。 长孙孝政迎娶高密公主,只因与长孙无忌一脉素有隔阂芥蒂,身处李世民身侧,始终神色僵硬、局促不安。 最后一位驸马赵慈景,生得容貌俊美、风姿卓然,温润如玉。李渊极爱这位女婿,定鼎长安后,即刻封开化郡公、相国府文学、兼兵部侍郎。 如今朝堂之上,看似屈突通位居兵部尚书,实则年老权虚、形同摆设,兵部实权,尽在赵慈景之手。 李智云心底清楚,若非自己先前斩杀死守孤城的尧君素、提前扫平蒲州隐患,赵慈景日后出征必遭横祸,难得善终。 席间酒酣热烈,李元吉性情最是豪放不羁,好酒好猎、天性近胡,饮酒必用大碗,行事粗犷洒脱。 他举杯看向李智云,豪情大呼:“五弟,今日阖家圆满、举国大胜,只管痛饮!” “四哥所言极是!”李智云欣然举碗,坦然对饮。 唐初盛行米酒,色泽微黄、口感温润,度数不高,逢战乱粮荒朝廷便会禁酒,如今时局安稳,方可纵情宴席。 李元吉酒意上头,又端碗敬向赵慈景:“姊夫,满饮此碗!” 赵慈景性情温雅、素不善饮,闻言面露难色,连连推辞:“元吉见谅,吾素来不善酒力。” “今日大喜之日,岂能不饮!” 李元吉不由分说,亲手满满斟上一碗,硬塞其手中,自顾自仰头一饮而尽,豪爽淋漓。 见赵慈景窘迫难堪,李世民出言解围:“四弟,慈景素来少饮,不必强求。” 这一句劝解,顿时扫了李元吉兴致,他面色微沉、冷哼一声,默然不语,心头略有不快。 气氛微滞之际,李智云提着酒壶上前,主动给李元吉添酒,笑语缓和气氛:“四哥,旁人不饮,你我兄弟痛饮尽兴!” “好!还是五弟最合我心意!”李元吉瞬间转怒为喜。 倒酒之际,李智云悄悄朝赵慈景温和一笑,示意无妨。 赵慈景心领神会,当即回以善意颔首,心头微暖。当夜宴席通宵酣畅,众人尽皆酩酊大醉。夜色深沉,宴散人归。 那一夜,别院清幽灯火依旧。尹清月独坐窗前,静静等候。又是一场落空的期盼,最终只迎来满身醇厚酒气、微醺疲惫的李智云,细心侍奉他安歇入眠。 第24章 民部侍郎 李世民西线大捷,一战摧垮薛举万余精锐,把这位盘踞陇右、屡犯关中的西凉枭雄打得溃不成军、节节西退,再无东窥关中之力。捷报传至长安,满朝欢庆。 李渊龙颜大悦,对这位次子的用兵之才愈发倚重,当即下旨,正式任命李世民为京兆尹,总领京畿全境军政、防务、民政,统筹长安及周遭诸县所有大小事务。京兆尹位尊权重,乃是帝都最高地方长官,手握京畿命脉,权责重大。 可李世民既掌京兆全域大政,那此前长期由李智云执掌的长安令职权,便无可避免出现大面积重叠。权责交叉,令出多门长此以往,政令紊乱。 李智云主理长安数月,稳物价、平仓粮、安市井、定民心,将一座历经战火、人心浮动的长安城治理得井井有条,政绩昭昭、万民称颂,功绩丝毫不逊沙场战功。论功行赏,理所当然。 于是朝廷再度下诏:以李智云治政卓绝、安定京邑、收拢民心有功,擢民部侍郎。李渊让李智云做民部二把手,仅次于民部尚书武士彟。民部掌天下户口、田赋、钱粮、库藏、军需、物资转运,是立国根本。 如今大局稳定,未敢苛敛百姓、未敢加赋于民,所谓“筹粮筹款”,根本不用下乡搜刮黎民。说白了,就是坐收各大关陇门阀股东的投资钱粮、军械布帛。乱世荒诞,莫过于此。 此时山东、河北、河南遍地狼烟,连年征战颗粒无收,流民百万、饿殍遍野,底层百姓早已挣扎到人相食、骨当柴烧的绝境。可盘踞关中数百年的关陇高门、世勋门阀,家底厚得吓人。 各家府库层层叠叠堆满陈年粮谷、锦缎、钱货、铁料军械,经年封存、常年不腐。堆积过多,新粮压陈粮,陈粮压旧粮,层层积压,直至发霉结块、虫蛀腐烂,仓中存粮多到鼠雀饱食、蛀虫成窝,任凭烂在库房,也绝不轻易散给流民饥民。 天下贫富割裂、阶级冰冷,淋漓尽致。先前门阀观望局势、待价而沽,迟迟不肯足额输送物资。如今李渊坐稳长安、民心稳固、连战连胜,大势已定,关陇各大世家再无拿捏资本,只能乖乖履约,大批量输送钱粮军械入长安官仓。 连日来,民部衙门车水马龙、粮车连绵不绝,金银、绢帛、谷米、甲仗、箭矢源源不断入库。 太极宫为于长安正北,分皇城和宫城,民部在皇城内置衙,其他各部官署皆位于皇城内。李智云在太监的带领下抵达目的地。太监一路上低声下气,竭尽全力拍李智云马屁。所求者,无非是李智云的特别青睐。 在这宫里头混没眼力劲看不行,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宫女太监都明白唐王登基势在必行,杨侑不过是个傀儡,脑子有坑才会往前凑。 对于太监的示好李智云并不反感,因为都是可怜人啊,要是家里条件允许谁愿意把那玩意切了进宫做太监,遇到好的主子还好些,遇到脾气不好的说不定就会被杖毙。 “楚公,奴婢就送到这里。” 民部衙门前,太监告辞。 李智云笑着颔首,勉励两句,让太监顿时心花怒放。 推门而入,官房中已经聚集不少民部官吏。 武士彟现任民部侍郎,爵封文水县公。他早年经商起家,做木材生意,投资眼光一流,是跟着老李成功上位的。这方面和那大秦文信侯如出一辙。不过武士彟最成功的投资是后面娶了一个弘农杨氏的大龄剩女。生下三个闺女,第二个就是后面霍霍老李家的武则天。 “参见楚国公。” 民部官署之内,一众属吏见李智云步入厅堂,纷纷放下手中文卷,躬身行礼。 “诸位免礼。”李智云抬手虚扶,神色平和,“今日我来此处,多是观摩学习民部庶务,诸位照旧处置公务,不必因我到来有所拘束。” 嘴上说得谦和退让,可武士彟心中透亮,半分也不敢当真,自己还是很有逼数的。 混迹乱世,从一介商人走到元从功臣,武士彟深谙朝堂进退之道,心中自有分寸。他不刻意逢迎,也绝不怠慢,府库出入、钱粮调拨,但凡要紧账目、入库清单,每一笔都整理得清清楚楚,必定亲手送过来交由李智云复核过目,绝不擅专自己是商贾出身,朝堂上的世家官员对自己较为仇视,民部尚书的位置至关重要,盯着的人不少,不能被人抓住把柄。 “有劳武公费心。”李智云微微一笑,伸手接过厚厚一叠账册,垂首细细翻阅。 册页之上,一条条记录着各家门阀输送而来的粮谷、绢帛、甲仗器械。此番各家输送物资之中,又以窦氏、独孤氏两家出力最多。 作为关陇集团内部根基最为深厚、府库最为殷实的两大高门,这一次两家为押注李唐基业,一次性送来粮食便多达三十余万石,谷米仓车载道,连绵数里,极大充实了长安官仓的储备。 除此之外,窦氏和独孤氏还送来制造弓箭的原料,干牛角、筋、胶、丝、油漆、箭杆、箭羽。以及没有冶炼的铁矿。 李唐能顺利扫灭各大割据势力,关陇这些人有三分之一的功劳。李世民能打没有错,但他不可能顾及到方方面面,打仗打的是后勤。 第25章 江都巨变皇帝大行 大业十四年,三月,深夜。 江都行宫夜色沉沉,杀气蔽月。司马德勘率先调动骁果禁军,以“连夜巡城”为由掌控宫城内外所有门禁,彻底封锁行宫要道。裴虔通于宫内接应,撤换宿卫、引叛军入宫,内外勾连、里应外合。夜色未明,叛军举火呼啸、甲刃寒亮,整支骁果军彻底哗变,冲入禁宫。 一名浑身是血的士兵自城东骑马跑来,边跑边喊,齐王谋逆朝着皇城而去。 “好贼子,竟敢谋反,儿郎们随某速速平乱,莫让贼子惊扰了陛下,谋逆作乱者杀无赦。” 独孤盛刚走出班房就遇到一名回来报信的士兵撞了个跟头。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将军,独孤将军城东的草料场起火了,司马德勘将军上报说有逆贼作乱,他手下兵力不足,需要你调禁军前去镇压。” “嘶,吾等粮草军械全在城东,万不可有失,待某上奏陛下。” 独孤盛说着就转身朝着回雁宫跑去,没跑多远,咻的一声,独孤盛后腰一凉,腰子被射中一箭。 “嘶,啊,狗贼有种滚出来只会暗箭伤人?” 独孤盛冷汗直流,差点跪倒在地,忍着剧痛抽出腰间的横刀,回头却看见刚才报信的士兵正举着手弩对着自己。 “逆贼尔敢?” 独孤盛大喝一声提刀前冲打算斩杀此贼,这时密集的脚步声传来,宫墙两侧出现大量手持横刀长槊的士兵。 “给某擒住此贼,问他究竟受何人指使。” 独孤盛手扶着腰子喘着粗气,话音未落噗呲一声,染血的长槊已经从胸前穿出。这会独孤盛才意识到,今晚的动乱是有针对性的,此刻他身边的禁军尽是生面孔。 “逆贼” 独孤盛挥刀向后斩断长槊,喉咙里不断往外冒血,他朝着乱军冲去,“乱臣贼子何人敢战……” 江都城内,声音嘈杂,各处响动也越来越大,奉命前往城东调兵的来氏兄弟转角遇到爱,和入城的骁果军撞个正着。 “尔等是那一营的兵马,无令而动,有几个脑袋?” 片刻后才听对面喊道:“齐王谋逆我等进城平叛。” 来整大喝:“放屁,齐王被陛下圈禁府门难出,他如何谋逆。况且齐王府位于城北,汝等尽朝宫城而来,欲反呼。” 来氏兄弟也曾任职骁果军,这些士兵自然认得,来整打算上前劝住骁果军士兵。 这时黑暗中突然传出声音:“事已至此,一不做二不休将他们全部杀掉。”街巷两侧突然射出羽箭,来整猝不及防被射落马下,兄弟来弘扑上去看着倒在血泊的兄弟,大喊,“暗中伤人的鼠辈。拿命来” “都给我上,杀了他们……” 城北禁军被调动说城东草料场起火,推着水龙车就往城东而去,手中不是水桶就是水枪,刚出宫门就遭遇埋伏被打的一脸懵。 动静越来越大,驻守长春宫的独孤开远摸着下巴说:“情况不太对啊,这哪里是失火,这分明是有人作乱。”独孤开远立刻召集属下左翊卫士兵增援宫门。 独孤开远一路急行、堪堪抵至皇城宫门之下时,眼前一幕,直接让他浑身冰凉、目眦欲裂。本该驻守宫门、拱卫天子的皇城禁军,早已尽数弃戈卸甲。 骁果军势大,聪明的禁军懂得审时度势顺手将兵器扔到一旁。独孤开远被手下的亲兵簇拥着掉头就跑。一直被他视做兄弟的亲兵头子看着他说:“额滴贤兄啊,那群当兵的今天是打算要皇帝滴命嘞,少说也有上千人,咱们打不过。” “你们这些混账,放开我你们要陷某于不义。” “俺听说了,骁果军早对陛下不满了,咱们这些小鱼小虾还是不要掺和进去。额听说嘞,你的老表在长安准备做皇帝了,你好日子就要到了,死在这里太可惜了。” 独孤开远虽然年纪不大但辈分和李渊一样,独孤开远他爹是李渊的舅舅。有这么一层关系在只要活着回到长安,官职爵位都有了。 此时城中乱军席卷各地,还在熟睡的齐王杨暕被乱军从被子里拖了出来,看见乱军带血的兵刃,齐王杨暕吓的哭嚎不止,大喊我要见陛下,他还以为这些做乱的骁果军是他爹派来的。城西坊区居住着几位随皇帝临驾江都的重臣,他们集合了各自的家将交给来护儿调派封堵坊门。 裴蕴,裴矩等尽皆在此,每个人都身披铠甲手握长刀,只不过是上了年纪加上天气冷,腿肚子一直打哆嗦。 而皇城禁宫之内,宇文智及一身劲装、面色阴鸷,立在宫阶正中,眼神冷漠地俯瞰宫内乱象。这场蓄谋数月的兵变,由他幕后主使、全盘布局,从调虎离山火烧草料场,到离间禁军煽动军心,每一步都算无遗策。 司马德勘一身戎甲染血,意气张狂,站在一侧朗声调度兵马,肃清宫内残余宿卫,掌控整座行宫防务。 裴虔通卸去往日随侍帝侧的恭谨模样,面目狰狞,亲自带兵搜遍宫闱,彻查杨广踪迹。今夜的他,背弃数十年君恩,只为博取从龙叛主的乱世功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乱军层层叠叠围堵回雁宫,终于在西阁密室之中,搜出了仓皇藏匿的隋炀帝杨广。 杨广鬓发凌乱、龙袍污损,褪去了往日睥睨天下的帝王威仪,狼狈立在烛火摇曳的密室之中。看着簇拥而至、甲刃森寒的亲信近臣,看着一张张熟悉却无比狰狞的面孔,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 他目光扫过宇文智及、司马德勘、裴虔通三人,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帝王末路的苍凉与震怒: “朕待尔等不薄,世代荣宠、身居高位,亲信委以兵权近侍之职,何故负朕、谋逆弑君?” 宇文智及上前一步,神色倨傲、毫无愧色,彻底撕碎君臣名分: “陛下荒淫无道、穷兵黩武、透支天下!连年征战、徭役无尽,百姓流离、山河崩碎,四海群雄并起,大隋早已名存实亡!” 司马德勘紧随其后,手握刀柄,厉声附和: “我等将士抛家舍业、随驾护主,出生入死数年,不求荣华,只求归乡。陛下沉迷酒色、苟且偷安,视将士性命如草芥、视天下苍生如蝼蚁!今日军心尽叛,大势所趋,陛下无话可说!” 裴虔通立在一旁,不再俯首跪拜,眼神漠然:“天时人事皆变,隋室气数已尽,陛下该退位殉国,以谢天下。” 君臣对峙,昔日天差地别的尊卑秩序,彻底荡然无存。帝王落难,乱臣猖狂。 杨广望着这群自己亲手提拔、悉心恩养的臣子,心如死灰,悲凉大笑,笑声沙哑凄厉,回荡在空寂宫阙之中: “朕一生拓土开疆、开凿运河、震慑四夷,纵使晚年骄奢,何至于举国皆叛、亲信反噬?尔等宵小,今日弑君叛国,他日必不得善终!” 宇文智及懒得再多费口舌,转头沉声喝令:“令狐行达!”一名身形魁梧、面色冷硬的叛将应声出列。 “陛下不肯自裁,便由你了结此事,速战速决,以安军心!” 令狐行达抱拳领命,甲靴踏过满地血迹,一步步逼近落魄帝王。 杨广纵然穷途末路,依旧守住了最后的帝王尊严。他看着逼近的刀锋,眼底无惧色,只剩无尽悲凉,沉声喝道: “天子有天子死法!岂能刀刃加身、受尔等污辱?取白绫来!” 他不愿死于刀剑屠戮,落得身首异处的惨烈下场,只求以最体面的方式,终结自己波澜壮阔又满目疮痍的一生。 令狐行达闻言止步,取来三尺素白绫带,默然递上前去。 摇曳烛火映着杨广沧桑憔悴的面容,半生雄才大略、半生荒淫昏聩,一统南北的伟业、透支天下的苛政,尽数化作过往云烟。 他抬手接过白绫,环顾破败宫阙、满地狼藉,望着漆黑的夜空,低声长叹: “朕一生纵横天下,到头来,终是输了江山、输了人心、输了大隋百年基业……” 话音落,杨广抬手将白绫悬于梁上,缓缓套住脖颈。令狐行达上前一步,猛地发力收紧白绫。素绫勒紧咽喉,窒息之感席卷而来。杨广身躯剧烈挣扎片刻,眼中神光缓缓黯淡,曾经睥睨九州的帝王气息,彻底消散殆尽。 一代帝王陨落,传承三十八年的大隋王朝,彻底覆灭。 宫阶之下,宇文智及、司马德勘、裴虔通静静伫立,看着悬梁殒命的帝王,无半分愧疚,只剩夺权得逞的冰冷漠然。 随后,宇文智及下令,肃清宫内所有忠良、屠戮隋室残余宗亲,将齐王杨暕、赵王杨杲等皇室子弟尽数斩杀,血染宫庭、鸡犬不留。 第26章 关陇生怨边患又起 江都长安相距千里,弑君的风波尚未传至长安。窦府深院,清茶微沸,雾气袅袅。自李渊晋阳起兵、挥师入关之后,昔日被隋文帝杨坚、隋炀帝杨广两代帝王刻意打压、处处制衡的关陇门阀,再度抬头复苏,重回天下权力核心。 其中尤以窦氏、独孤氏两族声势最盛、根基最深。李渊生母出自独孤氏,正妻出自窦氏,两大家族与李氏血脉纠缠、世代姻亲,根深蒂固、荣辱与共。此番李渊起兵反隋、图谋天下,背后大半谋划、钱粮、人脉、大势铺垫,皆出自窦、独孤两族鼎力相助,可谓功莫大焉。 可定鼎长安、坐稳关中基业之后,两族权贵却渐渐察觉一丝疏离。 李渊待他们依旧礼遇优厚、封赏不绝,并无半分打压猜忌,只是不复起兵之初那般坦诚亲密、事事相商。 这份温和的冷落,比苛责打压更令人心凉。厅堂之内,大丞相府司录参军窦威端坐主位,执掌朝堂典章、律令制度,是如今李渊身前数一数二的文臣近臣、心腹红人。 他对面分坐两人,一是窦抗,一是独孤氏现任家主独孤震,现任大丞相府参军,掌幕府机要。 窦威与窦抗虽是堂叔侄辈分,年纪却相差无几,平日最为亲厚。三人聚于私宅密室,摒退左右,专议朝局大势。 窦威轻阖双目,指尖轻叩案几,语气沉缓:“唐王迟迟无意代隋登基。我数次旁敲侧击,他皆顾左右而言他、装聋作哑,看样子,短期内并无禅位建国之心。” 案上清茶依旧是隋末古制,姜片浮沉、杂味浓烈,热气翻涌,带着一股乱世未除的粗朴气息。 独孤震抬眸,眸光深沉,看得极为通透:“他不肯仓促登基,无非是在等一个万全时机。如今杨广尚在江都、隋室正统未绝,他若贸然称帝,便是篡逆无名,落尽天下口实、授群雄把柄。只需江都那边一有变故、杨广身死,便是我等推他登基、名正言顺之时。” “不可操之过急。”一旁的窦抗眉头微敛,沉声提醒。 窦威微微不解:“如今关陇人心尽归李氏,我两族鼎力扶持,朝野根基稳固,大势在手,为何不可顺势逼其早正大位?” “正因大势尽归、我等权重,才万万不可倚势相胁。”窦抗缓缓解释,“唐王素来审慎隐忍、极善制衡。我等逼得太紧,非但无功,反倒会令他心生忌惮,提前疏远关陇世家。” 独孤震闻言微微颔首,心中已然通透。他并未继续纠结登基之事,转而问及朝堂人事变动,语气带着几分审视: “前些时日我听闻,唐王欲征辟王珪、郑善果一众隋室旧臣入朝,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窦威睁眼颔首,缓缓道来,“郑善果乃是世子妃郑氏兄长,凭借姻亲故旧,现下已授大理寺卿,掌刑狱法度。至于王珪,则是李纲举荐,入世子府为咨议参军,辅佐建成处理东宫庶务。” 话音落下,厅堂气氛微沉。窦抗微微直起身形,眉头蹙起,瞬间看透李渊用意。 窦威、独孤震亦是相视一眼,眼底皆露忧色与不满。三人都是老于权谋的世家掌舵人,瞬间洞悉李渊深层算计。 关中初定、基业未稳,他不急着开国称帝、酬谢元勋,反倒急着引外来文士、隋室旧臣入局。 其意无非便是以山东文士、江南旧臣,制衡根深蒂固的关陇门阀。 窦威轻叹一声:“他迟迟不称帝,怕是也在静待萧瑀归长安,借江南士族之力,平衡我关陇旧势。” “萧瑀要来了?”窦威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独孤震轻轻点头:“没错。此前二郎李世民西征薛举,早已遣使书信招揽萧瑀辅佐。前日族中独孤氏女自江南传信,萧瑀已决意北归,不日便至长安。” 萧瑀之妻本是独孤氏女,这门亲事更是当年文献独孤皇后亲自撮合,萧、独孤两家渊源极深,名望冠绝江南。 “不止萧瑀。”窦威面色愈发凝重,“听闻隐居的王通、滞留东都的裴矩,皆与唐王暗通款曲,有意归唐。” 独孤震缓缓靠上凭几,眉宇间不满之色愈发浓郁,胸中积郁难平。 他沉默片刻,冷声道: “看来,我等需稍稍警醒他一番,给他一点教训。” “此举不妥!”窦抗连忙劝阻,“根基初立,大局未定,妄动干戈恐生祸端。” “有何不妥?”独孤震抬眸反问,语气带着世家大族与生俱来的傲气与底气, “晋阳起兵之初,甲兵器械、粮草辎重、人脉联络、启动基业,八成皆是我独孤、窦两族倾力供给!” “李神通、李秀宁一众宗室,乱世蛰伏关中,若无关陇各家庇护藏匿,早已身死人手,何谈收拢部曲、起兵建功?他们麾下大半家将部曲,皆是我等暗中扶持、调拨护庄私兵!” 这话,满朝文武唯有独孤震敢堂堂正正说出。当年李渊晋阳募兵最为艰难之时,是关陇门阀暗中斡旋,将高句丽归降的骁果精锐,悄悄输送至太原,充实李氏兵源;是各家严守晋阳甲库,暗中护持军械粮草,方才保得李渊起兵无后顾之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若无关陇世家,便无李唐起兵之本。独孤震越说越愤懑,语气愈发冷厉: “入关一路畅通无阻、州县望风归降,长安平定、市井安定、百姓归心,是谁在背后铺路搭桥、稳住大局?他李渊心中,当真毫无半分认知吗?!” “如今基业坐稳,便要学帝王制衡之术,疏元勋、亲外臣、分我关陇权柄!早知他如此凉薄,当年我等倒不如扶持杨玄感!” 这话虽是气话,却也道出心底极致不满。 关陇集团与弘农杨氏本就世仇积怨,自杨素一代便势同水火,当年杨玄感之乱,关陇各家冷眼旁观,绝无可能相助,不过是一时愤懑之语。 “独孤兄息怒。”窦威连忙出声安抚,沉吟道,“不可逼之过甚、撕破脸面。我等不必正面相争,只需略施手段、稍作敲打,让他知晓关陇根基不可轻制便可。” “如何敲打?”独孤震沉声问道。 窦威眸光微闪,已然心生计策,缓缓开口: “北地稽胡首领,阿史那呼鲁。此人手握五万带甲精锐,盘踞北地,桀骜难制,屡犯边境。” “三万胡兵?”独孤震眼神一动。 “正是。” 窦威嘴角掠过一丝淡淡深意: “前番窦轨随二郎西征薛举,贻误战机、小有败绩,名声受挫。我打算稍后与独孤兄一同联名举荐窦轨,令其领兵北征、平定稽胡之乱。” 借战事分权、借边患施压、以世家旧将掌兵权,悄然破掉李渊文臣制衡之局,不动声色,恰到好处。 独孤震略一思忖,当即颔首: “可行。” 一旁的窦抗静静听着二人算计,心底幽幽一叹,终究默然无语。 稽胡是北方游牧的一个大部族分布在今关陇北部和并州一带,曾多次与中原政权发生冲突或归附,主大一条,打得过我就抢,打不过就逃,逃不了我就降,你大军前脚撤走,我后脚接着搞事情,有本事接着干我。 楚国公府,李智云看着刚出锅的油亮糖饼,顾不上烫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随后直摇头,这时候的糖没有前世的甜也没有那么干净,还掺杂着其他渣子过滤不干净吃起来有些涩口。一旁的尹小娘子嘴巴塞的鼓鼓的,嘴里说着含糊不清的话,“我们吃的糖就是这样啊,以前日子过得紧张,我记得长这么大就吃过三次。” 这么说也没错,这个时候底层百姓能吃饱就烧高香了,谁敢奢求能吃糖,那种玩意是高门大户才能享受的东西。 便在此时,李伍急忙走到李智云身边,说道:“公爷,丞相府来人传召。” “何事?” 李伍道:“不清楚,大丞相让您立即去议事。” 没有说明原因,这只有一种可能了,是急事而且是大事。 “走!” 大丞相府内,李渊看着手中的急报,久久无语,在他身边,四个儿子已经纷纷到场。 “稽胡,原本依附突厥时降时叛,虽属突厥,实为匈奴杂种,阿史那呼鲁此人,素来胆小怕事。可此番,他们却杀入原州等地劫掠,这背后怕是不简单。若是背后无人怂恿我李字倒着写。” 李渊一句话,直接将这场看似寻常的边境胡患,定性成了人为推动的朝堂博弈。 兄弟几人脸上凝重。稽胡一部随靠近草原,但此前刘文静秘密出使突厥,料想稽胡劫掠原州未必是那突厥在背后挑唆。 此番作乱始末清晰明了:盘踞并州北部高原的稽胡部落,趁初春边防空虚,骤然南下,侵入原州,此地属关内范围。京畿腹地遭胡骑屠戮劫掠,形同打脸,新朝颜面尽失,绝不可能置之不理。 李建成率先拱手出列,持稳重之论: “依孩儿之见,今冬北地严寒,稽胡牛羊多有冻毙,粮草匮乏,故而铤而走险南下劫掠。只需遣一军北上驱逐、惩戒一番,震慑其胆便可,无需大肆征伐。” 李世民微微摇头,持铁血主战之态:“稽胡狼性难驯、天性贪暴,今日轻逐姑息,来日必卷土重来、得寸进尺。欲求北地长治久安,必要重创其主力、摧其根基,使其再无南窥之力!” 李渊收回远眺窗外的目光,淡淡一声咳嗽,一语点破破绽:“你们说的,都对,却也都不对。” “若真是牛羊冻死、饥寒作乱,为何早前二郎西征薛举、长安兵力空虚之时,稽胡按兵不动?偏偏待关中安定、我朝民心稳固、兵甲充盈之际,骤然大举来犯?” 一语落地,四子尽皆垂首默然,无人应答。时机太过刻意,作乱太过蹊跷,这事有猫腻。 李渊揉了揉眉心,语气凝重:“此事,绝不简单。” 李元吉粗声开口:“阿耶心中,是否已有怀疑之人” 李渊闻言直翻白眼,心想老子分析半天,暗示这么明显,你居然没听懂弦外之意。这一刻,他心底忽然生出几分顾虑将晋阳重镇交由四子镇守,到底稳不稳妥? 他没有答李元吉,转而看向李世民,骤然发问:“二郎,此前窦轨随军征讨薛举,因何兵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世民垂首答道:“大军行至长道县,舅父轻敌冒进,疏于防备,遭薛举伏兵突袭,这才导致战败。” “轻敌冒进,不堪大用。”李渊语气带着明显不满。 李世民踌躇片刻,仍为窦轨辩解:“败是真败,然舅父常年戍边、熟稔胡患、深谙兵略,带兵的本事还是有的。” 李渊眸光一凛,冷不丁问道:“此前他来找过你?” 李世民身躯微僵,只能低首据实回答:“入宫之前,偶遇一面。” 李渊指尖接连叩击案面,声声沉厉。 “二郎啊,你要记住,你是柱国的子孙是李氏的苗姨,你姓李,他姓窦,他永远不会和你一条心,你可信的是你面前的这些兄弟。”李渊一字一句,敲打在心,李世民和窦家走的太近,老李又经常在窦老头面前吃瘪。 “儿臣谨记!多谢父王教诲”李世民躬身受教,不敢再言。殿内气氛瞬间紧绷。 李建成见状连忙岔开话题,解围道:“阿耶既决意北伐,不知欲以何人为主将?” 此话一出,恰好问中李渊最难决断的症结。他心中权衡良久。用李世民?二郎与窦氏姻亲牵绊太深,一旦领兵,必然要带着窦轨随军,等于变相成全窦氏军功、遂了关陇门阀的心意,他心底极度膈应,让窦氏立军功和吃苍蝇没区别。 单用窦轨?更不可。一旦让窦氏独掌北地兵权、立下边功,关陇势力必将再度膨胀,更难制衡。 用李智云?智云民政天赋卓绝、心思缜密,此前虽有夺关降屈突通的战绩,但此次战事至关重要,李渊不敢贸然将数万重兵、边防大局交付于他。正当李渊沉吟难决之际,一道洪亮请战声骤然响起。 “阿耶!孩儿愿往!” 李元吉大步出列,抱拳请战,神色激昂、战意昂扬。李渊目光一顿,原本欲看向李建成的视线被打断,一时陷入犹豫。 李建成见状,立刻顺势推举:“元吉素来勇武过人,弓马冠绝诸军,亦熟谙战法,可当此任!” 李建成心底自有算盘,能让李世民暂离兵权、搁置战功,便是最好结果。 李智云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公允:“四哥勇武冠绝三军,素来悍勇。只是民部、工部事务繁杂,孩儿实在分身乏术,无法随军辅佐。既然大哥举荐,孩儿亦信四哥之才,定能荡平胡寇、安定北地。” “孩儿附议。”李世民随之附和。 他心知父亲方才厌弃窦氏攀附,自己此刻不宜再争兵权,索性退让一步。满堂附和之下,李渊终于落定心思,淡淡开口:“元吉可往。只是北地战事凶险、胡兵狡诈,仍需老成宿将辅佐,方可万无一失。” 李元吉闻言瞬间面露不悦,心底愤愤不平。这话分明是不信他能独当大任!在你眼里老子就那么不堪入目吗? 还不等他开口,李渊已然淡淡定音:“便以窦轨为副,辅佐你北伐稽胡。” 李智云眸光微动,悄然侧首看向李世民。只见二哥眉头紧蹙、神色复杂,显然已然看透父亲这番精妙算计。 用李元吉为主将,堵世人悠悠众口;用窦轨为副将,安抚关陇门阀、堵死世家发难借口。既不给窦氏独掌兵权的机会,又不得罪整个关陇集团,同时搁置李世民战功、平衡诸子权势。一盘棋,步步皆算。 李元吉纵然满心别扭,也只能咬牙领命。李建成暗暗松了口气,只要李世民不掌兵就行,至于带兵的是谁不那么重要。 李世民心底却暗自头疼,此番舅父窦轨随军,有功难显、有过必责,夹在中间两头难做。 李渊再不迟疑,抚掌定案:“就如此定策,传命,请窦轨入宫领命。” 不多时,朝堂小朝会正式召开。李渊携四子登堂落座,文武两侧分列。 班首正是窦威、独孤震,其下裴寂、刘文静、陈叔达、窦抗等元勋重臣尽数在列。 独孤震体弱多病,常年少理繁务,只居参军闲职,却依旧稳居朝堂核心,话语权极重。众人肃立等候。 李渊目光扫过朝班,朗声开口:“北地稽胡入寇京畿,祸乱州县。正如窦公所言,姑息不惩,不足以肃边境、安百姓!” 独孤震上前颔首:“丞相英明,当速发王师北伐!” 随即他抬眸问道:“不知丞相决意以何人领兵平叛?” 李渊语气笃定,缓缓吐出四字: “四子元吉。”话音落下,满殿寂静。文武百官相视无言,各怀心思。入关以来,朝野战功皆出自李世民、李智云二人。 李世民西征破薛举、威震陇右;李智云稳长安、定民心、收潼关、善治民政,皆是有目共睹。 唯独李元吉,常年好猎嗜酒、耽于游乐,鲜有拿得出手的军政实绩。让他统领北伐重兵,满朝文武心底皆是打鼓,无人信服。满堂沉默、无人附和,气氛微妙至极。 李渊端坐龙椅,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面色骤然一沉。看着满朝文武这一副难言信任、暗自轻视的模样,顿时心生愠怒。 他的亲子,将来的大唐宗室,在你们眼里难道就是狗屎一坨? 第27章 李元吉挂帅 李元吉并不是所谓的傻冒。他素来最厌旁人异样的目光。那一道道审视、怀疑的视线,总会勾起儿时记忆,想起生母看向自己时那股嫌恶厌弃的神色,如芒刺在背。 李元吉跨步踏出朝班,目光凌厉扫过殿中文武,声线沉冷:“诸位,莫非是不信任本公?” 他生得骨架粗犷,容貌带着几分胡人的悍烈返祖样貌。关陇世家虽大多皆是汉胡混血,可百年汉化熏陶之下,士大夫早已崇尚冠冕礼仪、斯文风度,人人以文明雅士自居,心底本能排斥这般粗野气质。 当然,众人并非单纯鄙夷胡风,而是实实在在看轻李元吉此人。 窦威、独孤震、裴寂、刘文静一干重臣,心中关切李唐基业,远胜自家家事妻妾。未来储君、宗室诸王品性才干,直接关乎日后家族荣辱前程,他们不得不细细掂量。 李建成、李世民,乃至新近崭露头角的李智云,早已被一众元勋反复品评权衡。倒不是众人急于站队押宝,只是身为朝臣,摸清诸位皇子的心性本事,方能保全自身,不与天家骨肉结下嫌隙,这是乱世为官的生存智慧。 唯独李元吉,众人心里早已有一本明账。 坊间与幕府内部对他的评价,“好猎渔色”尚且算是中等说辞。昔日镇守太原,他终日驰猎纵乐,强掠民间女子,动辄凌辱殴打治下百姓,横行州府,形同一方豪强。至于行军布阵、统驭三军的本事,朝野上下无人见过实绩。这般性情,想要统御数万王师,在诸人看来实在堪忧。 窦威与独孤震相视一眼,二人心中皆生出怒意。 在他们眼中,李渊此举分明是在敲打门阀。就算不愿授兵权给窦轨,交由李智云领兵也合乎情理,偏偏点了李元吉,这不就是借着一个难堪的主帅人选,给关陇世家上眼药。 窦威当即拱手出列,从容进言:“齐国公镇守太原,乃是我大唐龙兴根本重地,万万不可有所闪失。北伐稽胡一事干系重大,齐国公不宜远离治所,依臣之见,应当另择良将。” “窦公所言极是。”独孤震缓缓睁开双目,语气带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齐国公纵然勇武过人,亦不该令其如此劳苦。大丞相帐下将才如云,何妨授予旁人建功之机。” 独孤震胸中怒火几乎按捺不住。在他看来,李渊完全是过河拆桥。当初太原起兵,百般倚仗窦、独孤两家相助,姿态谦和;而今占据关中基业,立刻改换面目,处处提防制衡,手段着实丑恶。 李渊神色不动,好似全然听不出话里的愤懑,淡淡反问:“依独孤公之见,何人可领兵北征稽胡?” “赞皇县公窦轨。”独孤震话音笃定,寸步不让,其意便是要窦轨独掌北伐全军。 李渊眉宇微微一敛,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缓缓颔首:“独孤公所言甚是。赞皇县公老成持重,有他在侧辅佐齐国公,荡平胡寇,必是稳操胜券。” 此言一出,独孤震当场怔住,满脸错愕。 他要的是窦轨为主帅,独领大军,何曾想还要屈居李元吉之下做副手! 裴寂见朝堂气氛已然紧绷,连忙站出来打圆场:“丞相谋划周全,有赞皇县公辅佐,齐国公定然可以平定边患。” “臣附议。”刘文静紧随其后表态。 李建成、李世民、李智云也相继出列附和朝议。 李元吉心中固然不快,可他也听明白了独孤震的用意,顺势收拢神色,抱拳领命:“请丞相放心,臣定不辜负朝廷重托。” 这便是一场无声的朝堂交换。 窦威、独孤震满心不愿,却也只能捏着鼻子接受结果。若是继续死缠硬抗,当众撕破脸面,于世家、于李氏,皆无半分好处,双方都下不来台。 朝会散去,独孤震面色铁青,窦威亦是满心郁气,二人联袂离去。 李渊这一手算计清晰明了:你们想要窦轨掌兵建功,我便遂你们一半心愿,却以李元吉为主帅,居高压制,不让窦轨获得完整军权。 可独孤震能在隋末看清大势,主动从隋廷抽身下注李渊,绝非轻易认输之辈,此番受挫,心中已然另做盘算。 走出丞相府大门,李智云抬眼,远远望见李世民立在廊下,正与窦轨低声交谈。看神态语气,多是宽慰安抚之意。 李世民心中清楚,四弟李元吉的本事几斤几两,旁人或许模糊,他这个亲兄弟心知肚明。可先前密室议事,父亲已经把稽胡作乱定性为背后有人推动的政治风波,他不敢公然违逆李渊的安排,只能私下劝慰舅父。 李智云心中暗自思索。无论稽胡南侵究竟是不是关陇门阀直接暗中挑唆,李渊已然实实在在对窦、独孤两家生出防备之心。 稽胡部落,早不犯边晚不犯边,偏偏恰逢朝堂博弈的紧要关头大举寇掠京畿。更耐人寻味的是,华原一带,本就分布着不少独孤氏的田庄产业。 李世民辞别窦轨,转头看见李智云正准备翻身上马,连忙快步上前将他叫住,兄弟二人并辔慢行。“智云,平叛稽胡,其实你才是最为合适的人选。” 李智云闻言心中诧异,暗自疑惑二哥为何忽然说出这番话。 “元吉骁勇是真,可稽胡寇骑,擅长游击袭扰,不打硬攻坚城,来去如风宛若群狼。元吉性情急躁,遇上这般对手,很容易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二哥不必多虑,有赞皇县公在一旁辅佐谋划,四哥定然可以扫平北地胡患。”李智云语气平和应答。 李世民心中苦笑,暗道:你怎会听不出来我的本意,我担忧的恰恰就是元吉与窦轨二人将帅不和,彼此掣肘。 “但愿如此吧。”李世民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忧虑。 关中基业刚刚稳固,他内心实在不解,为何父亲就要急着与关陇勋贵相互角力,至少也该等到天下大略平定之后,再行制衡。 数日后,诏令正式下达。以齐国公李元吉为主帅,窦轨为副帅,统兵三万,开赴原州,征讨稽胡部。 大军出征之日,李建成、李世民、李智云三兄弟一同前往城外送行。 李建成与李智云言语之间,多是勉励打气。唯独李世民反复叮嘱,要李元吉遇事多听取窦轨的谋划。 这话落在李元吉耳中,只觉得颜面受辱自己才是一军主帅,反倒事事要听副手的。他面色一冷,淡淡回道:“二哥尽管放心。” 话音落,翻身跃上战马,扬声大喝:“全军出发!” 巨大的军纛缓缓转动,三万大军浩浩荡荡向北开拔。望着渐行渐远的队伍,李世民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元吉骄矜刚愎,窦轨久历戎行又身负门阀期许,这二人同在一军,能否和睦共事,他心中实在没有半分把握。 返程途中,李世民与自己的心腹长孙无忌、房乔、于志宁并马而行,将心中的顾虑吐露出来。 三人都洞悉李渊制衡世家的深层用意,却谁也不敢直白点破帝王心思,只能顺着李世民的话语随声应和。 末了,于志宁沉吟开口:“若是前线事态崩坏,届时可以上奏丞相,请楚国公智云赶赴北地,接手战事。” 第28章 双方博弈 面对稽胡搅局的事李渊虽然没有明说,李但智云心中明白这是窦氏和独孤氏暗中施展的手段,不仅可以给李渊施压如果局势按照他们设想的发展,这一局他们没有任何损失。 李智云冷眼旁观朝堂之上的几番交锋,看得通透。李渊最初心底,其实是有意让李建成总领北伐,借边功稳固世子的威望。谁料李元吉这货当众主动请战,横插一杠,打乱了李渊原本的盘算,才有了主帅易人的局面。 至于大哥李建成的心思,李智云亦了然于胸。论才干,派李世民出征稽胡本是万无一失的选择,可李建成始终不肯举荐二弟。这背后,便是对李世民赫赫战功的忌惮。 眼下兄弟之间尚且没有公开撕破脸面、明刀明枪的争斗,可权力蛋糕的分割、军功威望的争夺,早已埋下隐患,暗流在台面之下缓缓涌动。 窦氏素来亲近李世民,窦轨此番是戴罪待功,其中关节李世民必然一清二楚。依李智云揣测,窦威原本的预案,便是想促成李世民挂帅,窦轨为辅,二人联手立下北地大功。 只是这条算计,被李渊直接压下,没有应允。经此一事,必然会在窦氏和独孤氏两大世家心中积下疙瘩,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果不其然,短短数日,民部侍郎武士彟便送来急报关陇各大门阀,暗中掐断了供给朝廷的粮秣。 “为何骤然断供?”李智云眉头一皱。 眼下正值春耕,关中新定,官府官仓储备尚且不足以自给,大军、朝堂的供给,大半仰仗关陇各家的粮庄接济,一旦粮道梗阻,整个长安都要受其牵制。 武士彟左右扫视一圈,见民部属吏各自忙于案牍,并无旁人留意这边,才压低声音回话: “楚公,各家说辞是渭河春汛暴涨,沿岸多处储粮仓廪被洪水淹没,粮米损耗惨重,无力继续输送。” 李智云听罢,险些被这说辞气得失笑。关陇这些世家扎根关中数代,对渭河汛期规律了然于心。明知春水将至,提前转移粮秣本就是世家管仓最基础的本事。偏偏等到洪水淹仓之后才来上报,明眼人一望便知,这是借天灾行人事,刻意发难施压。 武士彟何尝不知这是托词,可世家只递来这般答复,他一介朝廷臣子,又能奈何豪门大族。 “此事,应当即刻呈报大丞相。” “理当如此。”这般高层势力的博弈,李智云不愿冲到前面充当马前卒,只能如实将情况上报。 消息刚送入丞相府,李渊盛怒之下,直接掀翻桌案。他心里再清楚不过,这便是独孤氏和窦氏两家,对朝堂人事安排给出的回击。 冷静下来之后,李渊也自知此番操之过急,激化了自己和关陇各族的矛盾。万般无奈之下,他传召李建成、李世民,命二人分头登门,分别拜会独孤氏与窦氏,斡旋化解这场粮秣危机。 听闻这个处置,李智云心中暗自无语。倘若关陇门阀真的轻易就能压服,隋炀帝早就收拾他们了。 经此一事,李智云更加切身体会到关陇勋贵集团沉甸甸的掣肘之力。李渊纵然可以在朝堂之上赢得一时博弈的上风,终究还是要在现实利益面前,向世家做出妥协让步。残酷又现实。 “治大国如烹小鲜,父亲行事,确实急躁了些。”城外官道,黑马缓步前行,李世民并马与李智云同行,身后数十亲随侍卫遥遥相随。二人此行,正是去往窦威府邸。 李智云伸手摩挲战马顺滑的鬃毛,目光落向脚下一块块打磨齐整的青石板,缓缓开口:“千里之堤,溃于蚁穴。阿耶心中积郁,不想被世家牵制也是情之所至。可私人交情,永远不能凌驾于国家大局之上。” “纵然心中有怨,也不该如此处置国事。”李世民话说到一半,瞥见一旁长孙无忌投来的隐晦眼神,又把后半截重话咽回腹中。 在他眼中,仅仅因为朝堂博弈,便把李元吉推上主帅之位,顶替更适合战事的窦轨,本身就有损李唐的现实利益。 如今局面,面子上算是争到了,可代价却是粮道被卡,反倒要自家儿子放下身段,登门向世家斡旋求和。李渊此举就是典型面子里子都想要。 身居上位者本该保持绝对冷静,不能轻易发怒,愤怒会丧失理智,可父亲,显然也逃不开情绪的裹挟。李世民想到此处,不由幽幽长叹一声。 不多时,车马抵达延安郡公窦威府邸。出门迎候的是窦威之子窦恽。窦威身居高位、荣宠满身,窦恽却尚未出仕,留在家中总揽窦氏族务。 “见过秦公、楚公。” “舅舅不必多礼。”李世民、李智云连忙拱手还礼。按辈分,窦恽是二人母族的长辈。 窦恽笑着亲手扶起李世民,再转向李智云,语气淡了几分:“智云也免礼吧。” “谢舅舅。”李智云面带笑意应下。毕竟不是亲生的,自己舅舅万宣道年纪比自己还小,这时住在自己府上。 三人并肩走入府中,一路闲谈些风物闲话。真正的谈判筹码,绝不会一见面就直白摊开,过早亮明底牌只会陷入被动。窦恽、李世民心中都清楚彼此此行的目的,交情归交情,数目要分明,二者不能混为一谈。想要不被世家拿捏,姿态上便不能卑微。窦恽心中料定,李氏哥俩登门拜访就代表李渊已经低头服软。可一路行来,见李世民与李智云二人一味闲谈,半点不触碰正题,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嘀咕这二位,揣着明白装糊涂。 行至一处院落,窦恽停下脚步,看向李世民:“世民,里面便是家父卧房,我便不进去了,你自行入内相见。” 说话间,目光若有似无扫过一旁的李智云。李世民会意,转头吩咐:“智云,你在此处稍候。” “二哥尽管前去便是。” 李世民迈步走入卧房,李智云则随窦恽去往偏厅歇息。窦恽不再维持方才热络的客套,只是按礼数安排下人奉茶,淡淡丢下一句“族中尚有俗务缠身,智云自行歇息”,便径直转身离去。毕竟李智云也不是他亲外甥不用刻意讨好。 眼前的局面李智云看得分明,心中却不起波澜。一时动气逞凶,不过是无能狂怒。窦氏这般高傲,自有世代积累的底气支撑。千年世家百年王朝,得罪一个就是得罪一群,这些人互相连姻同气连枝。 李世民与窦威在内室密谈许久,具体对话内容外人无从知晓。待到二人辞别窦府之时,只看李世民的神色,便知谈判进行得并不顺遂。 大丞相府内堂。李建成、李世民先后归来,向李渊复命。 “独孤公的条件,是请父亲顺天应人,早登帝位。” “窦公之意,希望召回元吉,由窦轨独自执掌北地全军,全权平定稽胡之乱。” 李渊神色平静,这两份诉求,早就在他预料之中。朝堂之上,世家要名分,要兵权;私下里,又握着粮秣命脉步步紧逼,软硬兼施,即要又要。就在三方拉扯僵持不下之际,一匹六百里加急驿马冲破长安城门,驿卒满身风尘,奔入丞相府,带来了来自江都那石破天惊的噩耗。 江都兵变,宇文化及弑杀隋炀帝杨广,隋室天威轰然崩塌。消息传入内堂,满堂文武尽皆震骇。杨广身死,象征大隋的正统彻底消亡。 一边是江都帝陨,天下无主,开国称帝的时机已然摆在眼前;另一边,关陇窦、独孤两家依旧攥着粮秣筹码,步步索要兵权与朝堂权柄。两件大事交织缠绕,李渊瞬间被推入两难的困局。 几番权衡博弈,李渊终究做出妥协。他派李智云持诏令召回李元吉,却做出折中安排:下诏调令,将李智云麾下两万久经战阵的精锐兵马,暂时划归郑国公李神通节制调度。这两万部曲,是李智云一手收拢训练出来的嫡系力量,是他苦心经营的家底。 对于兵权的问题老李从来不相信外姓人。掌军的不是晋阳元从就是李氏宗亲。哪怕你是一个经常打败仗的废材。这李神通就是如此,前世李渊杀窦建德河北反了,李神通哥俩,老李给多少,他们送多少。 名义上是充实京畿防务,实则是向关陇世家释放缓和信号,安抚门阀紧绷的神经。 调兵的诏令传到楚国公府。厅堂之内,烛火摇曳。薛收、杜如晦二人立于两侧,听李智云读完丞相府传来的文书,幕府之中一时陷入沉默。 杜如晦眉头紧锁,率先开口,指尖轻叩案几:“公爷,两万精锐,皆是潼关、华阴一路收编整编而来,是我们立身之本。如今一纸调令,划归他人统辖,兵权旁落,日后再想收回,何其艰难。” 薛收神色沉静,目光深远,缓缓道:“眼下江都凶讯已至,朝堂之上,一边是开国称帝的大势,一边是关陇勋贵的要挟。丞相此举,未尝没有防着关陇的意思,公爷奉命去召齐公回长安,楚公手里的兵权将会空缺,让郑国公管制提防关陇趁机伸手。” “你们要记住无论是我手下的兵马还是秦公,郑公手下的兵马,都归属于丞相不是某个人的私兵。” 一直没开口的刘弘基说道:“次番我就不陪楚公北上了,郑公暂管兵马军务繁忙,没有一个熟悉的人,我怕他忙不过来。” 众人对视一眼心中了然。有刘弘基在,李神通想动这两万兵马怕是有点困难。李智云私底下还给这些士卒补贴粮饷,用钱收买军心是最有效的办法。不过对李神通这种吝啬鬼来说,要钱等于要他的命。 第29章 嘴炮强者李元吉 帐内碎陶满地,泥水渍染一片狼藉。李元吉胸中怒火焚胸,砸完陶罐犹不解气,反手一刀劈在实木案几上,刀锋深陷,木屑纷飞。连日积压的憋屈、被人拿捏、被朝堂当成棋子摆布的怨气,在此刻彻底爆发。 他骂窦轨、骂窦威、骂独孤震,字字粗鄙,句句泄愤。旁侧,李智云神色淡然,端杯饮水,任由他肆意发作。他心里通透得很。 李元吉今日的暴怒,根本不是单纯受不了撤军调令,而是颜面尽失、被门阀戏耍、被朝堂博弈牺牲的彻底失态。 此战开局,李渊为制衡关陇,强行以李元吉为主、窦轨为辅。如今关陇断粮施压、步步要挟,李渊妥协退让,默许窦轨重掌实权、变相架空李元吉。 对外体面保留李元吉主帅名分,对内兵权尽归窦轨。说白了李元吉成了朝堂博弈的弃子、世家拿捏李渊的笑话。待李元吉骂得嗓音沙哑、气息粗重,帐内终于稍稍安静。 李智云缓缓放下水杯,神色沉稳无波,方才在离开长安敲定的布局,早已胸有成竹。为保后手、他权衡再三,还是让薛收留下,刘弘基是粗人,他怕刘弘基和李神通闹不愉快。两万嫡系精锐被划拨给李神通节制,看似兵权外放、实则绝不能彻底失控。两万兵马是自己的话语权是根基。 薛收精于筹谋、擅长朝堂周旋、洞悉世家人心,可居中调度幕府诸事、拿捏粮秣军械、盯住军中人事变动;刘弘基元从老将、统军扎实,可稳军心压制异动。 二人留守长安,等于兵马虽归李神通调遣,根基脉络、粮草命脉、底层部曲依旧攥在自己手中。兵权看似外放,实则未失根本。而他自己,则携杜如晦星夜兼程,赶赴原州前线。 此行前来一为传朝廷诏令、稳住前线军心;二来当面调解矛盾、三来安抚李元吉、避免前线将帅彻底决裂,酿成边军大乱。 帐外。杜如晦静立等候。窦轨听得帐内骂声不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尴尬至极,只能对着杜如晦苦笑掩饰:“让参军见笑,元吉性子刚烈,一时气急罢了。” “将帅身在前线,心系战局,忧急易怒,人之常情。”杜如晦语气平和,滴水不漏。 窦轨轻叹一声,由衷感慨:“相较元吉,智云心性沉稳、思虑周全,年岁轻轻已有名将之风。” 杜如晦微微含笑,顺势答语:“楚公素来谦逊,常以世子、秦公为楷模,勤勉自省。”一句软话,既捧了李建成与李世民,又不显刻意,悄然稳住窦轨心绪,同时默默坐实秦公与窦氏姻亲深厚、渊源紧密的事实,暗自记下这层派系深浅。 二人话音刚落,帐帘一掀。李智云缓步走出,神色平静肃穆,再无方才旁观失态的松弛。 “窦将军。” “楚公。”窦轨连忙敛容行礼。 李智云抬眸,声线清亮,当众传诏:“大丞相府诏令。”刹那间,营外亲随、帐内护卫尽数肃立,全军闻声静气。 “北地战事迁延,稽胡游击狡诈,齐国公年少气盛,恐难独镇大局。今令齐国公李元吉暂回后方休整,北地征伐诸事,全权由赞皇县公窦轨统筹节度。” 短短一道诏令,彻底推翻此前朝堂人事。名义是回营休整,实则就是罢免主帅、交还兵权。话音落下的一瞬,帐内气氛彻底炸裂。 “放他娘的狗屁!” 李元吉猛地冲上前,双目赤红,青筋暴起,当众破口大骂,再无半分宗室国公仪态。 “休整?本公需要休整?!” “从头到尾就是这群关陇老贼在背后搞鬼!” “窦威、独孤震、窦抗!一群吃李家饭、砸李家锅的东西!” 他积压多日的怨气彻底失控,当着全军将卒、当着窦轨、当着李智云与杜如晦的面,毫无顾忌怒骂出声。 “当初是他们暗中挑唆稽胡作乱,逼着朝廷开战!开战之后又断粮胁迫!” “先前推窦轨掌兵不成,如今就逼着重换主帅!拿本公当棋子耍,拿我李氏子弟当傻子糊弄!” 他死死盯着脸色煞白的窦轨,怒声痛斥:“还有你窦轨!嘴上为国征战,实则事事听从窦氏摆布!你们窦家、独孤家,眼里从来没有我李家大业,只有自家门阀私利!” “仗要我打,功要你们立,权要你们拿!一旦不合心意,就断粮逼宫、胁迫丞相!一群背主谋私的鼠辈!” 句句怒骂,直白赤裸,将朝堂所有隐秘博弈、世家龌龊,当众撕开。 窦轨浑身僵硬,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难堪到了极致。他想辩解,却无从开口。 因为李元吉骂的,句句属实。但是有些事不能摆到台面上来,大庭广众之下你把这些事抖出来丢的可是李渊的脸面。 此次战局反复朝堂妥协,根源就是窦、独孤两大家族的施压博弈。 帐外站岗的将士默然伫立,人人听得心惊。心想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会不会被灭口。 谁都没想到,高层的矛盾、朝堂与门阀的拉扯,会以如此粗暴、如此直白的方式,在前线帅帐彻底撕破。杜如晦眸光微沉,不动声色看向李智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知晓,楚公此刻不出言阻拦,便是默许李元吉发泄、借元吉之怒,顺便恶心一下窦氏。 李智云静静伫立,待李元吉怒骂声渐渐平息,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定力:“四哥,息怒。” “朝堂权衡,自有阿耶考量。诏令已下,不可违逆。” “息怒息怒,息怒个屁,这些人即当婊子又立牌坊,许做不许人说。” 李智云转头看向面色难堪的窦轨,窦轨脸色也不好看,被人当面骂,这脸色也是青一块紫一块。字字清晰: “窦将军。” “自此,北地三军尽归你统辖。战事成败、边境安危、粮秣转运,全系你一人之身。” “世家博弈,朝堂拉扯,自此不许带入军中。” “专心平叛,肃清胡寇,安定北地。” 一句话,直接划清军政界限。既给足了窦轨兵权名分,又当众敲打警告,若再以私族利益乱军心、战败之责、祸乱边庭之罪,唯他是问。 窦轨心头一凛,连忙压下难堪,躬身拱手:“末将遵命!定当尽心竭力,扫平稽胡,不负朝廷所托!” 李智云目光扫过满帐将卒,心底了然。李渊的妥协,只是权宜之计,关陇门阀的反扑,只是暂时得逞。 看似朝廷退让、门阀得利,实则最大的后手,依旧握在自己手中。 李元吉骂了半个时辰终于歇火骂不动了,李智云见他停下,好心送上一杯冷茶,说道:“四哥啊,其实不打仗也挺好的,留在长安吃香的喝辣的。打仗打不好还容易丢命。” “我想带兵就为了一口气,你看老二那得瑟模样,搞的好像就他一个会打仗一样。他和窦氏好的穿一条裤子,此次他本就反对我带兵,现在召我回去称了他的心如了他的愿,有时候我在想他到底姓窦还是姓李。” 李智云听出来了,李元吉对李世民有很大的意见。 “四哥,别说了我们是兄弟,有句话叫打虎还得亲兄弟呢。背后编排二哥这样不好。” “智云那不是我说你,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这天真,我告诉你,之前我听说过,阿耶向他许诺攻取长安让他做世子……” 第30章 武德开基大唐立国 义宁二年五月,皇帝杨侑正式禅让皇位,李渊登基,建国大唐,改元武德,定都长安。 承天门外,赤毯铺阶,直通云天。日光倾泻而下,落于李渊一身黑金帝袍之上,锦纹龙章熠熠生辉,威严浩荡。平天冠垂旒端正,遮去眉眼半分柔和,只余下帝王独有的沉肃威仪。 他双手稳稳托着传国玉玺与御用斩邪佩剑,立于太庙丹陛最高处。玉玺温润厚重,承载着自秦汉传下的天下正统;佩剑寒光内敛,象征着新生王朝的赫赫兵威。 阶下,文武百官列阵肃立,冠盖如云、蟒衣玉带,依品阶层层排布。两侧禁军甲士身披明光重铠,刀枪林立、旌旗蔽空,数万王师肃立无声,整座长安皇城寂静得落针可闻。 随后,李渊大封群臣,册封长子建成为太子,次子李世民为秦王,四子李元吉为齐王,五子李智云为楚王。其余李氏皇族,有功者封郡王。太原元从功臣,皆封国公。关陇各家,承继祖上的爵位。 李渊以独孤震为尚书令,好基友裴寂担任尚书右仆射,刘文静为尚书左仆射,萧瑀为内史令,窦威担任中书令,窦抗任纳言。六人皆为相组建政事堂,辅佐皇帝参赞国政。 从这可以看得出来,老李最终还是选择妥协。政事堂六相,关陇出身占比极大。此外,窦抗的弟弟窦琎还担任民部尚书,朝堂上其重要位置,关陇出身的官员占据大半。 这种局面正是独孤震和窦威想要的。对他们来说这都是他们此前投资李渊应该获得的政治回报,关陇派系高兴了,李渊就难受因为这却不是李渊想要的。 太子李建成冠东宫冕服,身姿端严,立在百官之首;政事堂六相,独孤震、裴寂、刘文静、萧瑀、窦威、窦抗位列次席,执掌新朝权柄核心。李世民、李元吉、李智云三位亲王,锦衣绣章、羽冠巍峨,立于宗室队列之前。 位置排布一目了然。关陇勋贵、元从老臣身居最前,执掌中枢权柄;龙子亲王稍退其后,遵礼制、守秩序。这是李渊权衡之后的结果,亦是新朝初立,不得不对关陇门阀做出的妥协。 独孤震、窦威等人目光平静,眼底藏着如愿以偿的笃定。自太原起兵一路博弈拉扯,终究是关陇集团坐稳了新朝半壁中枢,世代门阀荣光,得以延续鼎盛。 李渊垂眸扫过阶下群臣,心中思绪万千。他盼这一日数年之久,从太原蛰伏、晋阳起兵、定鼎关中,熬过乱世流离、闯过门阀掣肘,终于等到杨广殒命、隋祚断绝、天命归唐的这一刻。虽有妥协、虽有制衡,可天下江山,终究落入李氏手中。 此时,主持大典的太常礼官缓步出列,立于丹陛一侧,声贯云霄,扬声高唱: “山呼!” 一声礼喝划破长空,庄严肃穆,震彻整座皇城内外。 下一刻,满朝文武、宗室勋贵、数万甲兵,齐齐躬身伏拜,山崩海啸般的呼声轰然炸响: “吾皇万岁!” 百官躬身及地,衣冠垂落,无人敢抬头仰视天颜。 独孤震、窦威等关陇重臣率先跪拜,姿态恭谨,行君臣大礼。昔日相互博弈拉扯的盟友与制衡者,自此定下君臣名分,从前的世家博弈、私下要挟,尽数归于王朝礼制之下。 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李智云四兄弟同步俯身,恭拜新朝帝王、自家君父。 一拜,定君臣,一拜,开新朝。 礼官声调再起,再度扬声高喝: “山呼!” 万众齐齐再起再伏,声势更盛,响彻长安百里城郭: “吾皇万岁!” 长风掠过承天门,吹动漫天旌旗猎猎作响。阳光落在满朝跪拜的文武身上,映照出新旧更迭的浩荡大势。三十八年大隋江山,至此彻底尘埃落定。乱世烽烟、隋末崩离、门阀割据、诸侯逐鹿,都将在大唐新生的国运之下,逐一落幕。 李渊立于高台之上,双手稳持玺剑,眼底笑意深沉,胸中意气飞扬。 他隐忍半生、博弈半生,终于挣脱隋臣身份,不再受杨隋正统桎梏,不再被关陇门阀裹挟牵制。从今往后,他是天下之主,是大唐开国之君,万事由他定夺。 礼官最后一次振臂扬声,字字铿锵,落定千秋基业: “再山呼!” 数万军民同声叩拜,三跪九叩,大礼至极,声浪直冲云霄,震彻关中大地: “吾皇万万岁!” 三声万岁,响彻天地,定鼎武德基业。 “众卿平身!”,李渊等这一刻太久了,曾经他也像众人一样跪在下面朝拜着自己的老表杨广高呼万岁,他或许已经忘记了下跪是什么样的感受,从今以后只有别人拜他的份。 三呼礼毕,百官缓缓起身,垂首肃立,气象森严。丹陛之上,李渊抬眸远眺万里晴空,俯瞰脚下锦绣长安。 从今日起,隋亡唐兴,武德开元。大隋有限公司彻底覆灭,李氏大唐,承天命、顺人心、握山河,正式屹立于九州大地。阶下,李智云直起身形,锦衣临风,目光沉静如水。 他看着高居帝位的父亲,看着分列中枢、占据半壁朝堂的关陇勋贵,看着意气风发的两位兄长、心底通透明晰。自己二哥脸色说不上好,看到到大哥被册封太子储位东宫,李世民眼底划过一丝不甘。或许老李也对李世民说过类似世子多病汝当勉励之这样的话,相隔四百多年,两个老二被自己亲爹忽悠,一个成功登临帝位,一个失败变成了BBQ。 至于老四李元吉,这哥们的表情太直接,李智云都不好意思吐槽。那满脸的向往之色看着李渊,鬼看了都知道这哥们心里在想什么。 武德开国,只是开局。看似门阀大胜、世家掌权,看似父亲步步妥协、退让权柄。可他清楚,李渊的制衡,从来不是退让,而是蛰伏。 第31章 收取陕虢二州试探洛阳 武德元年,大唐开国未久。关中底定,然崤函以东尽是群雄割据。王世充盘踞洛阳,控隋东都府库甲兵,虎视潼关,时刻威胁关中门户。李渊朝会定策,欲趁新朝锐气,出兵先取陕、虢二州,收尽崤函天险,以前锋压洛阳,侦敌虚实、稳固东线边防。 大事既定,满朝唯独一事悬而未决谁为东征主帅。太子李建成居储君之位,坐镇中枢、监理国政,依礼制不可轻离长安,自然排除在外。一时间,帅位空悬,朝堂派系瞬间撕破脸面,激烈争辩。 尚书令独孤震出列:“关东王世充久历战阵,麾下皆是东都宿兵,非寻常偏将可挡。秦王世民自太原起兵以来,百战不殆,西破薛举、北定渭北,军略冠绝诸将。此次东征干系重大,臣请以秦王为帅!” 话音落下,窦威、窦抗、裴寂一众关陇重臣纷纷出列附议。 “臣附议!” “东征非秦王不可!” 关陇派系意图再明显不过。李世民与窦氏姻亲深厚,立场亲近关陇。只要秦王再度掌重兵、立大功,秦王府与关陇门阀便可牢牢把持军方话语权,压过东宫、宗室,稳压朝堂大势。 眼看朝议即将一边倒,东宫舍人王珪跨步出班,正色抗辩。 “诸位大人此言差矣!” 王珪目光扫过关陇群臣,字字铿锵:“秦王连年征战,起兵太原、血战西河、大破西秦,大小数十战从未歇兵。如今大唐初立,秦军将士久征疲弊,甲仗损耗、士卒劳顿,正当休整补员、镇抚京畿!岂能再驱疲兵远赴关东再战?” 他针对性极强,直接掐死关陇一派“唯秦王能战”的说辞。 独孤震眉头一皱,当场反驳:“王舍人此言迂腐!兵者贵锐不贵逸!王世充虎踞洛阳,朝夕必寇边,岂能待我养兵?一旦关东坐大,潼关再无宁日!” “休整非怯战,稳基方可控远!”王珪寸步不让,“新朝根基未固,秦王连年征战兵甲残破府库空虚,打仗不是凭借匹夫之勇而是仰仗钱粮。” 关陇群臣纷纷出言驳斥,东宫属官接连抗辩,两派唇枪舌剑、往来交锋,吵得太极殿沸沸扬扬。一方死保秦王挂帅揽功,一方死阻秦府再掌重兵,彼此僵持不下,整整半个时辰,谁也说服不了谁。 龙椅之上,李渊默然旁观。他既不想让关陇彻底绑定军权,亦不愿朝堂派系彻底撕裂,心中早已不耐这场无休止的争执。就在僵局无解之时,一道铿锵声线骤然炸响。 “父皇!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李元吉大步踏出朝班,抱拳跪地,神色刚烈战意凛然:“关东未平,国门未固,儿臣请命挂帅东征!愿领王师收复陕、虢二州,窥探洛阳敌踪,为大唐扫平东出之路!” 此言一出,满殿骤然一静。 关陇一众官员齐刷刷看向李元吉,眼神之中清一色的漠然、轻视、如同在看自不量力的白痴。上次北征原州和自己亲舅舅闹翻,人就在帐外,开口就骂自己舅舅小妈养的。 朝野皆知李元吉性情躁烈、任性恣肆,先前原州稽胡寇边一战更是半途被换、难堪收场。在关陇门阀眼里,李元吉无沉稳、无远略、无分寸,根本不配独领开国大战。让他挂帅,等于是给洛阳的王世充去送军功。 李建成端坐储位,将群臣神色尽收眼底,心中瞬间权衡通透。关陇执意推李世民,一旦成事,秦府声望再无压制可能,东宫岌岌可危。既然门阀势大、势不可违,不如顺水推舟。 李建成适时开口,语气公允持重:“父皇,四弟勇武过人,素有胆气,可当大任。只是元吉性情刚烈,临阵恐有思虑不周之处。儿臣举荐,以齐王为正帅,楚王智云为副帅辅之。” “父皇大哥说的在理,儿臣虽然性子急躁但也分的清是非,此次出兵孩儿绝不恣意妄为,再说五弟可是生擒过屈突通的人,有五弟辅佐我军定能一战而胜。” 此时朝堂上的屈突通老脸直抽搐,你踏马的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不会说话就闭嘴。 朝堂上官员都不再言语思索起了利弊,齐王为主,楚王为辅,看着还是比较稳妥的。 东宫跳出来搅局,彻底断绝李世民挂帅的可能,又堵死了关陇所有继续争辩的借口。关陇一众官员脸色瞬间难看至极。 他们拼死争辩半天,想抬秦王掌兵立威,到头来被李建成一招借力打力,硬生生换成李元吉、李智云二人统兵,门阀所有筹谋尽数落空。独孤震脸色铁青,却偏偏无从反驳。 齐王是宗室亲王,主动请战报国;楚王沉稳善兵、屡有实绩。人事安排无可挑剔,挑不出半分错处。李渊见状,心中大定,当即落旨拍板: “准奏!以齐王李元吉为东征正帅,楚王李智云为副帅,总领东征军务,出兵收复陕、虢二州,进窥洛阳!” 深知李元吉容易任性坏事,李渊再补一道圣断,暗藏制衡:暗中独传口谕于李智云,军中进退、攻守、赏罚、止错,副帅可临机专断、先斩后奏,全权制衡主帅过失! 朝议既定,无人再敢多言。大军排布即刻下发:以马军总管盛彦师领五千精骑为前锋,先行出潼关探路扫敌;李元吉、李智云亲率三万主力随后进发,杜如晦、薛收、薛元敬参赞幕府军机,刘弘基掌主力步军,宇文颖随营协理军务。宇文颖是李渊塞到齐王府的人让其辅佐齐王李元吉,不过就李元吉这脑子有没有人辅佐都一个逼样,自以为是。 第32章 攻取陕州虢州 先锋盛彦师领五千精锐铁骑先行出关,昼夜疾驰,直奔崤函东段。一路扫清王世充布置的关外斥候、游骑哨探,将陕、虢二州外围眼线尽数拔除,把两地山川隘口、城防布防、守兵人数探查得一清二楚。 两日后,李元吉、李智云率三万主力浩浩荡荡杀出潼关。中军大帐,文武济济。杜如晦、薛收、薛元敬分列左右参赞军机,新晋的左骁卫大将军刘弘基掌步军大阵,三万唐军皆是久经沙场的关中精锐,士气如虹。大军行至灵宝地界,距陕州仅三十里,前方便传回报。 “启禀二位殿下!陕州、虢州守将皆为隋末旧臣,被王世充临时擢用,两州守军合计不足万人,分守二城,互不统属!” 盛彦师连夜绘制的军情舆图铺开在案上,山川城防一目了然。李元吉扫过图纸,眼神骤亮,战意勃发。 他憋了数月恶气,北地之战被人掣肘撤帅、颜面扫地,今日手握正帅兵权,只想一战扬威,压下朝堂所有轻视之声。 “区区万余残兵,分守两城,形同虚设!” 李元吉一拍案几,断然下令:“传我军令!全军不分昼夜,直扑陕州!明日拂晓,全力强攻,一鼓作气破城!破陕州之后,即刻转战虢州,两日内尽数平定!” 军令刚落,帐下诸将无人应声,气氛瞬间凝滞。杜如晦眉头微蹙,薛收轻轻摇头。 两城分立、互为犄角,贸然猛攻其一,另一城必然出兵袭扰后路、截断粮道。元吉求胜心切,只想速战速决,却完全不顾兵家稳妥之道。 众人正要劝谏,李元吉眼一瞪:“怎么?本帅军令,谁敢不从?”帐下将官噤若寒蝉。谁都知道齐王性情刚猛躁进,眼下立功心切,谁劝谁挨斥。就在此时,一道沉稳声音缓缓响起。 “四哥,军令不妥。” 李智云端坐侧位,指尖轻点舆图,神色平静却不容置疑。 “陕、虢二州唇齿相依,你专攻陕州,虢州守军必然倾巢而出袭我侧翼、抄我粮道。我军深入敌境,后路一乱,攻坚必溃。” 李元吉脸色一沉:“五弟!为帅者临阵当断则断!区区两州残敌,何须畏首畏尾!” “不是畏首畏尾,是不妄损将士性命。” 李智云抬眼,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淡淡道:“父皇授我副帅之权,军中攻守进退、安危大局,我可临机决断。此令,驳回。” 李智云从容分兵:令马军总管盛彦师领三千铁骑伏于崤函谷道中段,死死卡死虢州援军来路,敢出一兵,尽数斩杀; 令刘弘基领两万步军合围陕州,结垒筑栅、挖壕困城,不急于总攻,先断其樵采水源、疲其军心;自领剩余五千精锐、尽数攻城器械,虚兵压向虢州,威慑牵制,使其不敢妄动。 次日清晨,陕州城头鼓声大起,张琮果然披甲登城,列兵垛口,见唐军只围不攻,误以为敌军怯战,当即遣两千步卒开门杀出,欲挫唐军锐气。 “敢出城野战,自取灭亡!” 刘弘基久经战阵,不慌不忙,令弓弩列阵,千矢齐发,飞蝗覆阵。出城隋兵瞬间成片倒地,血洒阵前。残存士卒惊惧奔逃,慌乱间来不及入城,城门半开。 “时机已到!强攻登城!” 刘弘基抓住战机,厉声传令。数十架云梯轰然推出,精锐敢死士肩扛盾牌、腰悬短刀,踩着尸血直冲城墙。城头守军慌忙抛下滚木擂石、泼下滚烫火油,烈焰瞬间在云梯上熊熊燃烧。惨叫、轰鸣、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城外。 唐军敢死士前仆后继,踩着灼热木梯强行攀城,盾牌被砸裂、甲衣被火燎穿,依旧死战不退。数名悍卒顶着箭石,率先翻上城头,落地便劈杀守门兵卒,硬生生撕开一道城口。 城头隋军拼死反扑,刀枪混战,白刃相接,每一寸垛口都在反复拉锯。城下唐军源源不断登城,城头守军越战越少,尸骸层层叠叠铺满城墙,鲜血顺着城砖缝隙潺潺流淌。 激战一个时辰,城头隋兵彻底溃散。守将张琮眼见城破,亲率亲卫巷战死守。街巷之间,短兵相接、步步浴血,唐军逐屋清剿、逐巷夺城,杀声震天。张琮身被数创,浑身浴血,依旧死战不退,最终力竭被擒。午时三刻,陕州全城攻克。 惨烈血战之后,城垣残破、街巷染赤,唐军以硬战、血战,硬生生啃下这座崤函重镇。陕州既破,虢州彻底孤悬在外。 李智云不待三军休整,即刻调转兵锋,五千精锐列阵虢州城下,旌旗蔽野、甲戈森森,攻城云梯、冲车、石炮尽数陈列阵前,摆出即刻屠城强攻之势。 虢州守将赵元文登楼远望,亲眼看见陕州方向硝烟未散、败兵逃窜,又见唐军军容鼎盛、器械齐备,心知凭自己三千弱兵,绝无半分死守可能。 陕州坚城尚且一日沦陷,虢州残破小城,何以抵挡大唐王师?城外,唐军阵鼓震天,攻城将士举刃齐呼,声威撼城。 赵元文望着城下黑压压的兵马,再无半分抵抗之心,长叹一声,解下佩剑、褪去甲胄。片刻后,虢州四门尽数大开,官吏百姓列队出城,举城归降。一日血战破坚城,一日威慑降残郡。大唐东征大军,连下陕、虢二州,崤函全线尽归李唐。 欲求援、出兵夹击唐军侧翼,却见前路要道尽数被铁骑封死,探马出去尽数被斩,瞬间胆寒,不敢轻动。 李元吉看着捷报,脸色几经变化,躁动之心彻底平复。他纵然好胜,却也分得清好坏。若是依他昨夜强攻之令,必然陷入两州夹击、徒增伤亡。今日兵不血刃连下二州,全靠五弟稳军定策、临机制衡。 李元吉沉默许久,终是低声道:“五弟,此战,多谢你。” 李智云淡淡一笑:“兄弟之间说什么谢。” 杜如晦、薛收对视一眼,皆暗藏深意。这一战,看似齐王挂帅、宗室立功,实则楚王李智云彻底在军中占稳了话语权。 而远在长安的关陇门阀听闻战报,尽数默然。他们拼死争来争去,想要秦王掌兵揽功。到头来,大唐开国首功,落在了李元吉、李智云两人手中。 第33章 兵压渑池 陕州城破、虢州归降,一日连下两城。整座陕州大营喜气冲天,士卒摘甲休憩、篝火连片,酒肉分发各营。连日血战的紧绷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大胜之后的昂扬骄气。唐军自开国以来,首次东出潼关、连克坚城,将士人人底气暴涨,皆觉大唐天兵无敌、关东群雄不足为惧。 中军主帅大帐灯火通明,诸将齐聚庆功。刘弘基、盛彦师一众武将面带喜色,举杯相贺,帐内气氛热烈。可幕府四位谋臣端坐案侧,神色各异,并无半分狂喜,反而各怀思虑,目光沉沉。 待军中喧闹稍歇,战局善后与下一步动向,成了所有人绕不开的议题。此战大胜,朝堂初衷本只是收复崤函、稳固防线、试探洛阳虚实,如今战略目的已然超额完成。可胜局在手,人心浮动,军中瞬间分出三派截然不同的声音。 最先开口的是齐王府参军宇文颖。他本是齐王府属官,立场天然依附李元吉,最懂迎合主帅心思,率先拱手发言: “二位殿下,此番我军雷霆出关,血战破陕州、压降虢州,王世充得知定生惧意,依在下之见,大功已成定当即刻班师回朝!” 话音一出,帐中稍静。宇文颖继续细说缘由: “我军出征本意,便是收复崤函屏障、堵住关东门户。如今陕、虢尽归大唐,潼关防线固若金汤,战略目的已然圆满。新朝初立,长安朝堂不稳、派系拉扯不休,大军在外久驻,粮草消耗巨大、空耗国力。不如携大胜之威凯旋,以安朝野人心,在下认为班师回朝最稳妥。” 他的思路,是守成求稳、见好就收,只求稳稳拿住开国首功,不冒任何风险。 紧接着,年轻沉稳的薛元敬缓缓开口,持中立审慎之论: “宇文参军所言稳妥,却过于保守。” 他目光落在案上关东舆图,缓缓道: “我军大胜之后,士气正盛、兵锋最锐,若直接班师,白白浪费此时战机。但贸然强攻洛阳,又过于急躁。在下以为,当留重兵镇守陕、虢二州,主力向前推进,直压渑池!” 渑池地处陕州与洛阳正中,是洛阳最外围第一道咽喉门户。 薛元敬字字清晰:“大军压境渑池,不主动开战、不贸然攻坚,只陈兵示威、步步紧逼。一则逼迫王世充暴露布防兵力、试探其死守决心;二则拿捏关东局势,震慑周边州县;三可进退自如。王世充若惧而收缩,我便蚕食关东;王世充若敢来战,我以逸待劳、就地破敌。进可图洛阳,退可守崤函,万全之策。” 此论一出,杜如晦微微颔首,颇为认可。紧接着,薛收起身补全大局眼光,持稳健主战论: “元敬之谋,最合当下时局。” “王世充新平内乱、根基未稳,看似坐拥东都,实则人心离散、郡县观望。我军骤然压至渑池,等于一刀抵在洛阳咽喉,足以牵动整个关东战局。但绝对不可即刻强攻洛阳!” 薛收语气凝重,郑重提醒: “洛阳历经隋代数十年营建,城高池深、粮储十年、器械如山。王世充收拢东都精锐、江淮劲卒,兵力不下十万。我军仅三万之众,孤军深入,无援军、无后援、无补给接续。贸然围攻坚城,顿兵于坚城之下,日久师老兵疲,一旦粮道被截、四方援军合围,便是全军覆没之祸!故,可压渑池以示威,不可攻洛阳以求速胜!” 帐下众人纷纷点头,这是谋臣最稳妥、最清醒的大局判断。唯独一人,听得极为不耐。 李元吉端坐主位,连下二州的大胜,彻底冲昏了他的头脑。此前北地稽胡之战被掣肘换帅、被朝堂轻视、被门阀嘲讽无能的憋屈一扫而空。一日破两郡、血战定崤函,让他自觉用兵如神、勇冠天下,早已膨胀到极致。 在他眼中:窦轨不过寻常宿将,自己二哥屡胜不过运气,朝堂门阀皆是空谈鼠辈唯独他李元吉,开国首战、一战定关东门户! 李元吉猛地一拍案几,酒盏震颤,朗声狂笑: “诸位太过谨慎,未免太过畏敌!” 满堂目光瞬间齐聚其身。 李元吉神色傲然,意气飞扬:“昔日我在北地,受制于小人算计、受制于朝堂拉扯,未能尽兴!今日出关,三万王师所向披靡,坚城可破、敌将可擒!王世充不过一介胡儿、苟延残喘之徒,坐拥洛阳十万残兵,不过纸老虎一只!” 他手指洛阳方向,声音愈发激昂:“我军连破二州,士气冲天、将士用命!依我之见,无需屯兵渑池试探,无需迂回观望!当一鼓作气,长驱直入,兵临洛阳城下,直接踏平王世充,一战定中原!” 此言一出,满帐哗然。杜如晦脸色骤变,立刻出列劝谏:“大帅万万不可!洛阳非陕虢可比,坚城巨防、兵多粮足,绝非仓促可下!孤军深入,乃是兵家大忌!” “大忌?”李元吉满脸不屑,“本帅连战连胜,势不可挡!顺势灭郑,定鼎中原,建大唐万世伟业,有何不可?!” 此刻的李元吉,彻底陷入自我膨胀之中。在他眼里,所有谋士的谨慎,都是畏战、都是怯懦、都是看不清自己的赫赫军威。宇文颖急得想要再劝,却被李元吉一眼瞪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薛收、薛元敬眉头紧锁,深知齐王此刻骄兵已盛,听不进半句逆耳忠言。 喧闹满帐之际,一直默然静坐、冷眼旁观所有争论的李智云,终于缓缓抬眼。所有人都清楚,军中唯有这位副帅,手握父皇亲授临机决断、制衡主帅的特权,是唯一能按住李元吉狂躁军令的人。 李智云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静,却字字定音: “就此班师回朝,太过保守” “强攻洛阳,太过冒进乃取死之道,欲攻洛阳,非十万大军不可,若取洛阳十五万大军才稳妥。” 他最终落锤定调: “依我看,大军不能全压渑池,只用派出小股骑兵试探,让王世充有股压力,王世充和瓦岗李密时有交战,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若我军贸然前压,王世充会认为我军有图谋洛阳之举,届时王世充收拢兵力,得利的是瓦岗李密。我决议陕虢两州驻守部分兵力,确保守住就行。不主动挑衅王世充,坐看他和李密相斗。其余兵马就此班师” 既否决了李元吉速取洛阳的躁进狂策,又采纳了薛氏兄弟、杜如晦的最优战略,同时保住大军战功、不浪费大胜势头。 李元吉满脸不甘,想要反驳,可看着李智云沉静坚定的眼神,想起那道至高无上的制衡密敕,他终究也反应过来,洛阳不是无脑强攻就能取的,他们这次带出来三万兵马,若真强攻洛阳,怕是两天时间就要折损一半。李元吉此次做为一军主帅带兵,虽说是李智云负责指挥他只是名义上的主帅,此次回去,谁还敢轻视自己。 第34章 班师回朝 三万唐军整列阵型,甲戈映日,浩浩荡荡向西折返潼关。但李智云并未将边境彻底放空。 他暗中授意盛彦师,挑选两百精锐轻骑,不立大旗、不结大阵,分散游走于渑池山川要道,昼出夜伏,时不时袭扰边境哨卡、截断斥候探路、虚张兵势。 看似微不足道的小股游骑,却像一根细针,死死扎在王世充的眼皮子上。洛阳宫内。 当斥候接连不断传回急报,言说“唐军未退尽,渑池境内仍有精骑出没、边境烽烟不息”之时,王世充拍案暴怒,满殿器皿尽数扫落,声响震彻宫殿。 他盘踞东都,自恃隋代正统余威、拥十万甲兵,向来视关东为自家囊中之物。可这一战,他连唐军主力面都没摸到,陕、虢二州转瞬易手,崤函天险尽数失守,最后唐军主力扬长而去,偏偏留一队轻骑在他国境之内肆意横行、如入无人之境。 等于李唐当着天下诸侯的面,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 “李渊老贼!何其狡诈无耻!何其不知廉耻!” 王世充怒骂不止,胸中怒火熊熊燃烧。 “明明大军得胜,却不敢堂堂正正对决!暗中占我州郡、掠我疆土,不敢再战,又留小股骑兵搔扰边境、戏耍于我,既退兵又不退兵,只会使些鼠窃狗偷之术,枉称开国大朝!” 殿中文武尽皆垂首不敢言。他们心知肚明,王世充骂得憋屈,却也属实。李唐这一手极为高明:主力回撤、游骑留边持续施压、震慑洛阳、。 王世充愤懑至极,却偏偏不敢大举出兵追击。他摸不清唐军是否暗藏后手、是否诱敌深入,生怕一踏出边境,便中了唐军埋伏。更怕盘踞东郡的瓦岗土狗又趁机捞到他洛阳的地面上来。 堂堂洛阳之主,坐拥十万大军,竟被两百唐骑牵制得寸步不敢动,只能在宫内暴跳如雷、徒自怒骂。 与此同时,关中长安,满城欢腾。唐军主力翻越潼关、入关中腹地,一路凯歌高奏。陕虢大捷、收复崤函、震慑东都、逼得王世充闭门不敢出战的捷报,早已八百里加急提前送入京城。 李渊龙颜大悦,下令全城张灯结彩,士民沿街列队,恭迎王师凯旋。自太原起兵、大唐开国,这是武德元年真正意义上的开国拓土首功。长安城内万人空巷,百姓扶老携幼,挤满朱雀大街两侧。三日之后,李元吉、李智云率军正式入城。 前头铁骑开道,甲光耀眼;中军大纛高悬“唐”字大旗,迎风猎猎;随后步军整齐列阵,步伐铿锵,带着血战沙场的凛冽煞气。一路行来,军威浩荡,震撼整座帝都。 李建成率东宫文武、独孤震、窦威、裴寂、刘文静等满朝重臣,齐齐立于承天门前,迎候凯旋之师。朝堂之上,瞬间掀起一片盛赞之声。 陕虢大胜、崤函底定,大唐开国首战告捷。李渊龙心大悦,特在太极宫两仪殿大摆武德凯旋庆功宴。 当夜宫灯如昼,锦绣铺阶,文武百官依品阶列坐,钟鼓雅乐齐鸣。殿内觥筹交错、喜气喧天,满朝文武争相称颂此战赫赫功勋。此番东征,拔二州、固潼关、震慑洛阳,是实打实的拓土大功。最风光无二的,当属领兵归来的齐王李元吉、楚王李智云。 百官轮番上前敬酒,句句都是溢美之词。独孤震举杯笑道:“齐王勇武冠世,一战收复崤函百年天险,自此关东门户尽归大唐,真宗室栋梁也!” 窦威亦含笑附和:“开国首功,耀我武德!齐王、楚王兄弟同心,方有此全胜大捷!” 独孤震,窦威两老头昧着良心的吹捧李元吉,一转身脸黑的像锅底。其他朝臣纷纷跟进,你一言我一语,极尽吹捧。关陇门阀虽心中不甘此战功劳落入元吉、智云之手,秦王毫无建树,却碍于战功昭然,只能顺势捧场,面上贺声不绝。 李元吉端坐席上,锦衣玉带,眉眼间尽是志得意满。接连被百官称颂,他心中愈发膨胀,只觉自己用兵神武、勇冠三军,早已远超旁人。 反观李智云,始终神色淡然,举杯从容回礼,不骄不躁、不矜不伐,任凭众人夸赞,只安坐席间,沉静如水。片刻后,太子李建成手持玉杯,亲自离席,走到两位弟弟身前。 作为储君,他姿态温和公允,满面笑意:“四弟、五弟,此番东征,力克坚城、收复双郡,扬我大唐国威,稳固关东国门。你二人劳苦功高,为兄敬你们一杯,贺我大唐得此大胜!” 李元吉心中畅快,立刻举杯朗声应道:“多谢大哥!为国破敌,本是我李氏本分!” 李智云亦从容举杯:“多谢太子兄长。” 兄弟三人同饮一杯,殿内文武纷纷瞩目,皆赞宗室和睦、皇庭祥和。酒过数巡,宴席气氛愈发热络。李世民端坐席间,看着意气张扬、愈发骄矜的李元吉,神色微微凝重。 此战他深知内情:陕州血战虽勇,却险些因元吉躁进酿成危局;后续稳局、控势、探敌、全身而退,尽数是李智云运筹之功。元吉只知贪功骄胜,却不知自己此战能全身大捷,大半靠五弟兜底制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思虑再三,李世民终究忍不住开口规劝。他端着酒杯,看向李元吉,语气诚恳,带着兄长的劝诫之意: “四弟,此番你东征大捷,勇武可嘉,军功卓着,二哥由衷为你高兴。只是行军征战,勇烈之余,更需沉稳持重。你日后统兵在外,遇事可多向五弟学一学,谋定后动、进退有度,方能百战不败,常立不败之地。” 话说得恳切,本意是提点规劝、善意教导。可落在满心骄狂的李元吉耳中,却格外刺耳。 刚才他受尽百官吹捧,早已自认用兵超凡、战功盖世。此刻被李世民当众说教、点名要他效仿旁人,只觉颜面尽失、无比难堪。 尤其先前朝堂争帅,关陇全员推举李世民,李元吉本就心中积怨,此刻旧气新怒一并翻涌上来。李元吉眼底笑意瞬间敛尽,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嘲讽。 他抬眼直视李世民,语气尖锐、带着十足的讥刺,当众回怼:“二哥说笑了。二哥连年征战,的确战功赫赫,只是往年大战虽多,却也未必次次完美无缺。此番陕虢之战,是我亲自带兵、亲自登城破敌,实打实血战拼来的功劳。” “我瞧二哥安居长安、寸步未出,倒比前线将帅更懂打仗了?” 一句话,当场噎得李世民眉头紧锁。心想老子刚才是抽了什么风,早知道不搭理你这白痴。 不等李世民开口,李元吉继续冷嘲,声音越发响亮,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二哥若是真这般通晓兵略、善于沉稳,当初又何必屡屡苦战险胜、疲兵耗国?依我看,战场厮杀靠的是实打实干功,不是坐在殿中指点旁人如何做事!” 李元吉本事不大嘴皮子倒是挺利索。 直白嘲讽李世民空懂说教、安居朝堂、不历战阵、只会嘴教旁人。 李建成端坐原位,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平静,并未出言劝解。看到老二吃憋他很乐意。 殿中群臣神色各异,关陇一系自然看不上李元吉这副小人嘴脸,尤其是刚从原州平叛回来的赞皇县公窦轨,身为李元吉的亲舅舅,这混蛋居然骂自己是小妈养的,要不是他爹是李渊,换了别人早被砍死。 李世民脸色不好看,李智云上前劝慰:“二哥,四哥他喝大了。”被阴阳怪气的嘲讽李世民也不惯着。 “喝多了就滚呐还等着吃饭呐。”骂完不等李元吉还嘴,转身回了自己位置上…… 第35章 陇右烽起老流氓薛举再次犯边 万年县郊,一处简陋茶棚之内。杜如晦执笔落笔,将民间见闻逐条誊录于小册子上,末行一行字格外刺目:工部尚书武士彟强伐民间桑林,对外号称采木铸造矛杆,县内百姓颇多怨声。 李智云接过簿册,低头细细翻阅。册中密密麻麻,记满了关内道各地百姓的言语反馈,还有一众地方官吏在民间的真实风评。 采风使职责是到民间采集民歌民谣,借以了解百姓疾苦、观察地方官员治理情况。不久之前,李渊下旨,授李智云为关内道采风使。名义上巡行郡县,体察民间疾苦,探查黎庶对新朝的真实观感。 这采风使一职,历来还有一重隐晦差使,便是为宫廷采择女子。前世李世民一朝,便曾有采风使相中郑氏女子,意欲送入宫中,却不曾知晓人家早已纳聘定亲,闹出一桩朝野传笑的乌龙,险些令李世民颜面扫地。 李渊心中自有分寸,断不会叫自己儿子替后宫物色美人,故此授职之时,半句未曾提及选纳佳丽之事。只是李渊登基之后,已然纵情声色,不过短短月余,后宫便新增十数名女子,就连薛收的族妹亦被纳入宫中。辈分纠缠紊乱,李智云满腹吐槽,也只敢压在心下,无处言说。 他暗自思忖,所幸尹小娘子早早被自己接入府中,若是晚上一步,只怕日后那位尹德妃,早已在李渊身侧崭露头角。不得不说,耽于美色这一点,李家父子,倒是一脉相承。 “克明,你笔下记述,倒是已经十分委婉。”李智云目光从武士彟那一页移开,轻声笑道。 武士彟乃是太原元从功臣,李渊登基之后,拜工部尚书,封应国公,在长安也算举足轻重的人物。只是一朝身居高位,便不免滋生私心。对外宣称采伐桑木打造兵器矛杆,实则借着官府名目,在万年县暗中圈占民间田土。 “桑梓乃是百姓根本。”杜如晦将狼毫搁于砚台之上,神色凝重,“寻常小民,家家院中必种桑树。桑果可以果腹,桑叶用以养蚕,蚕丝织作绢帛,便是一户人家大半生计。无故大肆伐桑,此事罪责不轻。” “只是怕父皇不会深究。”李智云轻啜一口粗茶,语气淡淡。武士彟是李渊的心腹元勋,这般过失,至多便是一番训诫,很难重加惩处。 杜如晦合上簿册,抬眼望向茶棚内外往来的乡野百姓,一声轻叹:“我所能做的,不过是如实记下所见所闻,留作凭据罢了。” “克明当真有济世安民之心。” 喝完杯中茶水,李智云不便久留。身为采风使,他需一月之内遍历关内道诸郡县,整理民情卷宗呈报御前,行程紧迫,不便在万年县迁延。 可他前脚方才离开万年县地界,身后便有一队宫卫快马疾驰追来。来者正是钱九陇。身为晋阳旧部,屡立战功,受封郡公,官拜左监门中郎将,常年随侍李渊左右。 “楚王殿下!陛下有诏,请殿下即刻驰还长安。” 李智云勒住马缰,心中一紧:“钱将军,究竟出了何等变故?” “西秦薛举大举兴兵,兵锋已经逼近安定郡。” 号称西秦霸王的薛举,始终不肯接受李唐占据关中的既成事实。李渊方才登上帝位,他便纠集数万兵马东来,意图抢夺关中基业。 李渊龙椅尚未坐热,便遭此挑衅,心中怒火可想而知。坊间私下传言,当夜李渊留宿薛婕妤宫中,心绪烦乱,彻夜未得安歇。 军情如火,李智云不敢耽搁,即刻调转马头,随同钱九陇赶回长安。武德殿之内,气氛肃然。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齐王李元吉尽皆在场,政事堂六位宰相分列殿下,文武济济一堂。 李渊立于殿中,脚下摊开大幅舆图,木杖重重点在安定郡的位置,面色沉郁。 “诸位爱卿,薛举寇犯安定,扬言说要直取长安,取朕首级。何人可为朕分忧,挡此凶锋?” 独孤震跨步出列,神色带着关陇勋贵与生俱来的傲然:“陛下无需多虑。薛举不过乘一时之狂,麾下虽兵马众多,终究是陇右乌合之众。王师一出,必可一举荡平此獠!” 在关陇世家眼中,薛举与流寇草莽并无两样。李渊闻言,闻言神色稍缓,微微颔首。窦威随之出列:“陛下,薛举自来犯,正是我大唐扫平陇西的天赐良机。” “朕亦是这般想法。”李渊目光转向太子,“太子以为如何?” “回父皇,窦相国所言极是。来而不往非礼也,自当出兵迎击。”李建成躬身应答。 战事已定,可三军主帅人选,却令李渊颇为踌躇。独孤震随即举荐窦轨。此前窦轨征讨稽胡虽有挫失,却也立下战功,刚刚自北边返回长安。独孤震的理由冠冕堂皇,令窦轨戴罪立功,从哪里跌倒,便从哪里站起来。 李渊心中并不应允。核心兵权,岂能轻易交到外姓勋贵手中。裴寂与李渊相交多年,一眼便看透帝王心思,当即出列拱手:“陛下,秦王世民深谙兵略,屡破强敌,可为西征元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话正中李渊下怀。一旁的李建成眸色一动,一道冷厉的眼刀悄无声息扫过裴寂。 李渊又看向纳言刘文静:“刘卿以为如何?” 刘文静瞥了一眼太子的方向,略一思忖,开口回奏:“秦王确是上上之选。只是臣以为,可令齐王殿下随同出征,辅佐秦王,两相策应,方能万无一失。” 李智云站在班中,眉峰微微一抖。心中暗自诧异,他不记得李元吉与刘文静交情深厚,竟会特意举荐齐王随军。 李渊抚着颔下胡须,面露犹疑。自家儿子品性,他心中清楚,李元吉性情躁烈,难当独当一面的大任。可若是仅仅作为副手参赞军务,似乎也并无不可。 独孤震、窦威二人对视一眼,心中各有盘算。秦王出任主帅,他们本没有充足理由公然驳斥。独孤震不愿就此作罢,紧跟着又举荐窦轨出任行军总管,隶属秦王麾下随军出征。 李渊顺水推舟,一口应允。他如今与关陇集团打交道,已然懂得迂回拉扯,不会事事直接驳回,总要给世家留出几分体面。 自始至终,李世民立在班列之中,未曾开口多说一字。可他周身流露出来的意气,已然说得明明白白。 放眼满朝,能抗衡薛举者,舍我其谁。此前他便曾大破薛举,论行军打仗,朝堂之上无人可以与之比肩。 只是这份任命之中,要带上李元吉这么一个颇难调遣的拖油瓶,这一点,令李世民心底隐隐生出几分不快。 第36章 不听人劝的李元吉 单论行军打仗的天赋,李世民确是当世第一流人物。毕竟在前世历史上可是号称七世纪最强碳基生物,亚洲州长。此次进犯薛举手握十万西秦劲旅,但却被李世民以四万唐军死死阻挡在折墌城内外,两军对峙已持续一个月。薛举麾下将士悍勇敢战,几番猛攻,皆不能越唐军防线半步。只是李世民受制于兵力有限,只能牢牢挡住对方兵锋,却无力主动发起歼灭之战。帐中灯火摇曳,军情危急。 “大王,行军长史刘文静传书,一再催促我军速战破敌。”司马殷开山持着文书,向李世民躬身禀报。 一旁的参军长孙无忌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速战?大破薛举哪里是身居后方便能纸上谈兵的事,何不叫他亲自来前线亲身体验一番!干脆给他一把刀让他冲到前头自己去砍薛举父子去。” 他心中积满愤懑。阵前浴血拼杀的,皆是秦王府部曲与八总管麾下将士,刘文静坐镇后方督运粮草,反倒屡屡对前方的排布调度指手画脚,任谁心中都难以平复。 “无忌。”李世民抬眼淡淡一瞥。 长孙无忌当即收住话头。刘文静身兼相国之位,又是此番元帅府行军长史,权责在身,绝非他们可以私下非议。纵然心中不忿,他也顾全大局,抿紧嘴唇,默然立在一旁。 李世民指尖抚过案上舆图,冷静剖析局势:“薛举孤军深入,转运艰难,粮草迟早耗竭。我军以逸待劳,只需固守待其粮尽,便可一战而定。此刻贸然出战,正中薛举下怀,万万不可。” 殷开山面露迟疑:“只是刘长史那边,该如何回复?” 此言落下,军帐之内一时陷入沉寂。李世民垂首沉思,手指无意识捻着衣襟。他心中清楚,刘文静于军务之上,并不能给自己带来多少助益,和那个心性浮躁的弟弟李元吉一般,只会徒增军中掣肘。可这二人前来,皆是父皇李渊的安排。他心中暗自感慨,不知父皇究竟作何考量,明明薛举已是疲态尽显,却偏偏要给自己安上这般累赘,平白平添战事变数。 房玄龄与于志宁对视一眼。房玄龄神色平静,上前一步:“大王,如此僵持下去绝非良策。前几日,齐王与刘长史无视节度,擅自引兵强攻折墌城,折损不少兵马,军中士气已然受挫。长此以往,泾州防线一旦崩坏,长安便要直面兵祸。”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李世民抬眸,目光深沉,这并非单纯问询,更像是在试探心中已然浮现的盘算。 房玄龄正色道:“领兵征战,最忌妇人之仁,一念姑息,便会累及三军,祸及自身。大王身负平定陇右的重任,一旦战事失利,圣人必定龙颜大怒,此事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帐中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聚在房玄龄身上。 “齐王求战之心甚盛,大王何不索性将前线兵权交由齐王主持。” “齐王?让他喝酒打猎还行,打仗,呵呵。”长孙无忌当即出声驳斥,只当房乔口出狂言,“以齐王的本事,往日镇守太原尚且要一众能臣辅佐,尚且被刘武周逼得弃城而逃,如今面对薛举这般劲敌,岂能托付大军?此举是拿秦王府万千将士性命,拿大王的前程做赌注!在下绝不能认同!” 李世民并未开口,眼底却浮起几分疑惑。这般步步算计的谋划,不似房玄龄平素会脱口而出的主意。 “长孙参军稍安勿躁,容我把话说完。”房玄龄不慌不忙,“大王若继续留在此地,无论胜败,终究要为齐王、刘文静的举措承担牵连。属下之计,乃是请大王以退为进,主动退让一步。” “退让一步?”李世民眸光骤然一凝。 “正是。” 殷开山连忙追问:“如何退让?” 一旁的于志宁浅浅一笑:“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三日后,消息自泾州前线传向各处:秦王李世民身染疟疾,已启程返回长安养病。 刘文静拿着探报,看向自己的弟弟刘文起,满脸错愕茫然。 “疟疾?秦王何时染病?怎么走得如此仓促。” 刘文起回道:“消息昨日方才送到,说是秦王病势沉重,再也耽搁不得,长孙无忌已经先行护送秦王返还长安。” “那军中军务,如今交由何人主持?” “秦王留有军令,军务交由长史您与齐王殿下一同总领。” 刘文静手掌重重连拍案几,心头瞬间涌上一股不妙之感,低声吐出二字:“好个狡猾。” “兄长说什么?” “无事。”刘文静摆了摆手,面色阴沉。 刘文起反倒面露喜色:“兄长,如今您与齐王共掌大军,若是能一举击溃薛举,便是天大的功勋!” 刘文静心中暗自苦笑。若是自己有本事击败薛举,又何需秦王领兵前来。李世民脱身太过干脆,全然没给自己留下周转余地,如今还要同李元吉搭档共事,一想到此处,便只觉头皮发麻。自己本就不擅长军务,此战是被独孤家的老混蛋坑了,现在加上哪个行事乖张的齐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心中甚至想过,如果当初是朝堂之上极力推荐推楚王李智云为副帅,局面也不至于这般窘迫,楚王好歹远比齐王靠谱,已楚王的谋略说不定真能击败薛举爷俩。 秦王李世民虽仓促离去,临走之前仍留下告诫,叮嘱李元吉切勿轻率出战,谨守营寨,耗到薛举粮尽,便可破敌。 可这番叮嘱落在李元吉耳中,只觉得是二哥依旧看轻自己。觉得这老二从小就看不上自己。此前东取陕虢二州也是罗里吧嗦,好像胜仗的功劳只能是他秦王所立。 人已经走了,还要居高临下教我打仗?莫非离了他李世民,我便打不了胜仗?倘若李世民此刻身在帐中,见到李元吉这般心思,只怕也要被气得按捺不住。有这样的极品兄弟,换谁都得血压飙升。 刘文静素来知晓李元吉的斑斑劣迹,如今祸事落到自己头上,他半分也笑不出来。 李世民离去的第四日,李元吉终究按捺不住,决意要与薛举主力正面决战。屈突通出列苦苦劝谏:“殿下,薛举兵锋正锐,一心求速战。我军当恪守秦王遗令,坚壁拒守,绝不可主动接战。” 屈突通负责外围防务,看得一清二楚,薛举迫切想要一场决战,绝不能遂了对方的心意。 可“秦王”二字,恰恰戳中了李元吉心底的刺。 从小到大,母亲窦氏便更加偏爱李世民,这份落差长久埋在心底。待到长大,李世民战功赫赫,光芒万丈,世人处处拿二人相较,人人信重秦王,处处轻视自己,这份积怨早已根深蒂固。 “屈突总管,薛举不过虚有其表。我大唐王师一出,便可取其首级。”李元吉高声说道。 屈突通心中暗暗长叹,照这般打法,只怕要被斩下首级的反而是唐军。可他本是归降之臣,身份尴尬,不敢直面顶撞宗室亲王,只能闭口不再多言。 刘文静也深知出战凶险,连忙上前规劝:“殿下,还请再静待时机。” “还要等到何时!战机转瞬即逝,若是错失击溃西秦的良机,这个责任,你们谁担得起?”李元吉厉声呵斥。 刘文静心中苦笑,比起错失战机,兵败溃败的后果,才是谁都承担不起。他依旧苦劝:“殿下,如今局势于我有利,万万不可轻举妄动,您莫要忘了太子殿下临行前的叮嘱。” 一直沉默的殷开山目光一闪,开口说道:“其实出战亦有胜算。薛举若是得知秦王染疾退走的消息,必然心生骄慢。骄兵必败,待其心生懈怠,我军骤然进击,未必不能取胜。” 刘文静心底一沉,暗骂殷开山这番话简直是火上浇油。不等他开口阻拦,李元吉已然被这番说辞说动,当即厉声下令:“好!就依此言,明日全军出击,进击薛举!” 第37章 朝堂甩锅 次日清晨,泾州折墌城外,战鼓轰鸣,烟尘蔽野。唐军四万主力全军压出,三路大军齐头推进,兵甲森森,旌旗满地。中路正中央,一杆齐王府大纛迎风狂舞。 领军之人,正是大唐齐王、并州总管、镇北将军李元吉。他披甲策马,意气飞扬,满心都是一战踏平西秦、压过李世民风头的狂傲心思。连日被人句句不离秦王、事事推崇二哥,早已让他积郁满腔戾气,今日他便要亲率雄兵,正面击溃薛举,证明自己绝非世人口中的纨绔庸将。 折墌城头,薛举登高远眺,望见唐军全军主动出关决战,当即仰天长啸,笑声震彻四野。 “天助我也!” 他被李世民月余坚壁死守、龟缩不战的战术磨得束手无策、进退两难,本以为这场对峙还要无尽耗下去。谁知天降良机,李世民染疾归朝,唐军群龙失主,竟主动送上门来决战。 薛举双目暴亮,即刻沉声传令: “宗罗睺!率三千精骑绕袭唐军右翼,断其侧翼、搅其阵脚!” “翟长孙!领全军刀盾死士,正面列阵,死死挡住唐兵主力!” 两道军令落下,十万西秦大军轰然开动。翟长孙麾下刀盾兵皆是陇右百战死士,结厚重方阵直面唐军铁骑洪流。陌刀林立、盾牌相连,硬生生抵住唐军冲锋之势,死守不退,悍不畏死。 阵前厮杀白热化,殷开山眼见西秦军凶悍异常、毫无溃势,心头一震,随即怒喝扬刀:“贼军悍勇,我唐军将士岂容落后!随我杀!” 他策马提刀,直冲敌阵主将翟长孙而去。翟长孙早已紧盯唐军主将动向,见他杀来,眼底战意暴涨。他虽官居西秦内史令,却是实打实的沙场武人,一身武艺精湛强横,丝毫不惧对阵。 “唐狗,来得正好!” 两马交错,刀槊齐鸣,寒光炸裂战场。殷开山刀势刚猛,劈砍如风;翟长孙槊法沉狠,招招夺命。二人缠斗数十回合,你来我往、互不相让,竟是死死僵持、难分胜负。 交手之间,殷开山心底阵阵发凉。他此刻才彻底明白李世民坚守不战的深意西秦兵马绝非乌合草寇,个个悍勇善战,良将无数,小觑分毫便是灭顶之灾。 “报上名来!”翟长孙沉声大喝。 “大唐殷开山!” “记下你了!再战!” 两军猛将酣战不休,全线厮杀惨烈至极。而中路核心战团,李元吉已然率军直冲西秦本阵,迎面撞上了薛举麾下第一猛将、西秦太子薛仁杲。 薛仁杲号称西秦万人敌,生性暴戾嗜杀,生性疯癫好战,擒敌动辄分尸炮烙,凶名震彻陇右。 李元吉勇武不差,在李氏兄弟中武艺顶尖,可今日,他终于撞上了平生劲敌。薛仁杲杀性滔天,马槊横扫,力道刚猛霸道。二人连环交手十余招,李元吉双臂震得发麻、虎口剧痛,气血翻涌不止。 “哈哈!李唐小儿,不过如此!再来!” 薛仁杲癫狂大笑,策马狂冲,槊锋直指李元吉要害,一心要斩宗室亲王、挫尽大唐兵威。这一刻,再自负狂妄的李元吉,也终于认清现实自己根本不是薛仁杲对手。 他心底发慌,连忙想要传令左右亲兵围杀援护,打算摇人合围。 可就在此时,屈突通策马拼死冲至近前,面色惨白,厉声急报:“齐王殿下!宗罗睺精骑绕后突袭,我军右翼彻底大乱,阵线崩碎!” 李元吉本就心烦气躁、战意溃败,闻言瞬间暴怒,当场怒斥:“你是干什么吃的!为何拦不住西秦骑军。你是废物吗?” 屈突通胸口剧烈起伏,须发颤抖,险些气到吐血。你要不是皇子老夫一刀砍死你。 分明是你一意孤行强行出战、胡乱排布阵型,右翼空虚露出致命破绽!如今兵败在即,反倒要我来背锅? 殷开山面对宗室亲王,纵有滔天委屈,也只能硬生生咽下,急声苦劝:“殿下大势已去,速速突围保命!迟则全军覆没!” “废物!”李元吉怒骂一声,狼狈拨马后撤。 危急关头,屈突通、殷开山、窦轨一众将领拼死断后,硬生生护着李元吉冲破重围、逃离战场。 可四万唐军,再也无力回天。群龙慌乱、侧翼崩碎、主将逃窜,唐军全线溃败。尸横遍野、血染荒原,兵马折损大半,精锐死伤无数。更有总管级大将阵亡,刘弘基、李安远力竭重伤,寡不敌众,尽数被西秦军生擒俘虏。 武德元年六月,折墌城大战,唐军惨败而归。薛举趁大胜兵威,一举抢占泾州全境,兵锋直指关中京兆地界,长安门户洞开,举国震动。这是李渊太原起兵、开国建唐以来,第一场彻头彻尾的惨烈大败。败讯加急传回长安,整座京师人心惶惶、朝野震怖。立政殿内,气氛压抑到窒息。 李渊端坐御座,脸色赤红、青筋暴起,满眼暴怒,死死盯着阶下跪地请罪的李元吉,嘶吼咆哮: “朕再三叮嘱!世民临行之前更是严令再三,让你坚守不战、静待敌疲!你为何一意孤行、擅自出战!为何?”吼声震得殿内文武人人屏息,连太子李建成都头皮发麻,生怕盛怒的李渊抬手便痛斥责打李元吉。 李世民立在一侧,面色苍白、身形虚弱,一副久病未愈、孱弱无力的模样,垂首低眉,默然不语。 满堂死寂之中,李元吉伏地叩首,眼底含泪,满脸委屈,张口便是一通甩锅狡辩: “父皇!非是儿臣轻敌冒进!此战绝非儿臣本意!皆是殷开山、刘文静二人极力怂恿、蛊惑儿臣出战。” 这话一出,满殿错愕。李世民猛地抬头,眸中满是愕然、错愕、难以置信。 他与房玄龄精心筹谋、以退为进、借病脱身、静待李元吉自食恶果,算尽人心、算尽局势,唯独没算到李元吉竟如此厚颜无耻、全盘甩锅。 原本预设的局面,是李元吉刚愎自用兵败担责,如今竟一口咬死是部下蛊惑。 李渊压下怒火,沉声冷道:“说清楚!从头道来!” 李元吉哭得愈加委屈,字字泣诉:“儿臣谨记二哥军令,本打算坚壁固守、绝不轻出!可殷开山屡次进言,言说二哥染疾归朝、敌军必然骄纵轻敌,正是破敌天赐良机!刘文静亦连连附议,力劝儿臣速速出战、建立大功!儿臣年少识浅,被二人轮番蛊惑,一时糊涂应允,才招致今日惨败!” 李世民彻底看呆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精心布局,最后竟被李元吉一通无赖甩锅,彻底打乱全盘算计。 惊愕之余,他忍不住出声驳斥:“元吉!你身为三军副帅,掌前线兵权,军中进退皆由你决断!岂能全然推诿下属、毫无主见?” 可李元吉转头面对李世民,瞬间褪去怯懦委屈,变得寸步不让、嘴硬至极:“二哥何必此言!你归朝之时,明令刘文静与本王共掌军务!刘文静身为行军长史,本就有参议军令之权!此战之失,绝非本王一人之过。” “你!”李世民被他怼得语塞,胸中郁气翻腾。无论李世民如何辩驳,李元吉咬定死理我没错,是刘文静、殷开山蛊惑我出战。 李建成眉头紧锁,忍不住开口劝解:“四弟,刘文静素来持重稳重,绝非轻易怂恿冒进之人,你此言未免有失公允。” 这话明着劝和,实则偏袒朝堂重臣、敲打李元吉胡乱攀咬。可李元吉当场抬眼反问,语气强硬:“大哥这是说本王蓄意污蔑大臣?是本王颠倒是非?” 朝堂矛盾瞬间激化。李渊猛地一拍御案,厉声怒喝:“够了!休得喧哗!兵败国辱,不思悔过,反倒当庭推诿内斗。” 他心中积怨早已爆棚。近日关内道,李智云巡行郡县、体察民情、安稳地方、屡有佳绩,给他带来无数宽慰。可转头便是独孤门阀暗中弄权、暗掣皇权,让他隐忍憋屈。 本寄希望西线战事顺利,稳住新生大唐国势,结果开国首战,直接惨败溃逃、失地折兵、大将被俘。满腔怒火,无处宣泄。 他怒视阶下伏地落泪、看似悔恨万分的李元吉,心中已然有了决断。李元吉当众甩锅、推罪下属,看似无赖狡辩,却恰恰给了李渊最需要的台阶与背锅人选。 皇室亲王绝不能担全责、折损宗室威严,必须有朝臣顶罪,方能安抚朝野、堵住悠悠众口。看着哭的楚楚可怜、认错姿态十足的李元吉,李渊眼底闪过一丝冷沉。这场惨败,终究要有外人来填罪。李世民立在原地,心绪复杂、错愕难言。他算尽人心、布局深远,利用病痛脱身避祸,本想让李元吉为躁进兵败付出代价。到头来,只算准了李元吉狂妄无能,却没算准他这般毫无底线、当众甩锅的无赖心性!好好一盘局,被李元吉一通蛮不讲理的操作,彻底搅得面目全非。 第38章 收拾烂摊子 李渊对兵权的把控,始终刻着从前隋覆灭之中吸取来的教训。大隋一朝,杨广处处猜忌防范宗室骨肉,极力压制诸王,宗室手中无兵无势,待到天下大乱,皇室孤立无援,最终落得江都殒命的下场。前车之鉴历历在目,李渊心中牢牢记下这桩血的教训。 在李唐,执掌重兵者,优先必是李氏血亲。要么是李渊的亲子:李世民、李元吉、李智云;再便是一众宗室子弟,李孝基、李神通、李神符、李孝恭之流。外姓勋贵、世家门阀,纵然身居高位,也极少能够独掌一方重兵。兵权,必须牢牢攥在李姓皇室手里。 出于这份心思,李渊本心之中,便无意深究李元吉折墌惨败的罪责。纵然打了一场大败仗,李元吉仍是大唐齐王,是手握部曲的宗室亲王。倘若就此重罚问罪,日后若再要派他领兵出征,朝野非议便会接踵而至。这是李渊绝不愿见到的局面。兵权归于宗室这条底线,不能因为一场战败便被打破。 立政殿内,殿中气氛沉郁。李渊目光扫过伏地的李元吉,缓缓开口,一锤定音: “此战你确有过失。但殷开山、刘文静不识时势,妄献进兵之策,鼓动你贸然出战,才是酿成大祸的罪魁祸首。” 一语落下,李世民心中骤然一凉,瞬间便看透了父皇的打算,这是要给李元吉寻来替罪之人。 他心中万般想法,想要开口辩驳,可迎上李渊那一道锐利狠厉的目光,话到喉头,终究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旁的李建成面色同样难看。跪在地上的李元吉,头埋得极低,唇角却压抑不住一丝窃喜,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自己的罪责,总算被推了出去。不多时,李渊命黄门侍郎温大雅传下圣旨:殷开山、刘文静二人革去官职,贬为庶民。 李元吉亦受惩处,削去镇北将军、并州总管的官号,罚俸半年。名义上同为削职惩戒,可朝堂之上人人心如明镜。圣旨行文之中,李元吉居于次位,主要罪责尽数扣在殷开山与刘文静头上,黑锅已然由两名晋阳元从死死背下。 处置已定,李渊话锋一转,谈及眼下最急迫的边患:薛举兵逼泾州,威胁关中,该如何应对。殿内仅余下李家父子四人,李建成思忖良久,咬牙向前一步躬身请命:“父皇,儿臣愿领兵出征,抵御薛举。” 李渊凝视太子片刻,缓缓摇头,语气带着告诫:“你是大唐储君,国本所系,万万不可轻易离开中枢。” 李建成心中满是无奈。身为太子,身居东宫,却被礼制束缚,难以亲赴沙场。不能领兵,便难以培植属于自己的军功与兵权,这便是他最大的掣肘。李渊断然回绝,态度已然十分清晰。 李元吉刚刚经历一场惨败,威望大损,绝无再度挂帅的可能,这点他自己心中也清楚,此刻垂首缄默,不再主动出头。殿中余下的人选,便只剩下李世民。 李渊的目光,缓缓落到李世民身上。 “二郎。” “父皇。”李世民抬首应答。 “你的身子,如今可好些了?” “回父皇,儿臣已然大体痊愈。” 李渊微微颔首:“元吉闯下的祸事,还需由你来收拾残局。” 这话听得李元吉满心不快,暗自腹诽:明明是殷开山力主出战,怎就成了我闯下的祸事。脑子不够用了,被人怂恿当枪使还不自知。 李世民敛神应道:“儿臣领命。” 李渊继续说道:“此次出征,要用何人,如何谋划,尽可由你决断,朕皆应允。另外,令元吉随你大军同行,戴罪立功。” 听到这话,李世民眉头紧紧蹙起。他实在不愿再带着李元吉,生怕此人再于军中肆意妄为,再生祸端。 “父皇,元吉此番九死一生,当留长安休养。智云行事素来沉稳持重,儿臣恳请,以智云为副将,同往破薛举。” 他举荐李智云随军,便是想要借此避开李元吉这个麻烦。 李建成眉头一挑,当即出言反对:“二弟,智云现下正在巡行安抚山南道,各处新定,骤然将他调回,于理不合。” 李世民从容回禀:“大哥,山南道诸州大体已经平定,善后诸事,尽可交由李孝恭接手处置。” “我不能认同。”李建成寸步不让,“智云荡平山南,劳苦功高,大功未成便将他仓促召回,未免太过苛待于他。” 李渊也觉得此举不甚厚道。此前他已然许诺,待李智云自山南归来,便予厚赏。中途强调回来奔赴西线,好似抢夺他的功绩,难免让李智云心生芥蒂。 李世民却坚持进言:“父皇,智云素来识大体,不会计较这些。父皇可先行降下厚赐,再命他随军出征讨伐薛举。” 李渊心中一盘算,倒也觉得此计可行。山南大局已定,善后交给李孝恭应当足以应付。李世民与李智云兄弟二人联手,一文一武,便是薛举再如何凶悍,也足以将其平定。 “好,朕准奏。” “谢父皇。”李世民稍稍松了一口气。可李渊话音一转,再度开口:“只不过,元吉依旧随军戴罪立功,你们兄弟三人并肩,必可大破薛举。” 李世民心中一阵无力,费了如许口舌,到头来依旧没能摆脱李元吉这个累赘。这时李建成又补充道:“父皇,刘文静、殷开山皆是晋阳起兵旧部,熟悉陇右军情,不妨令二人随军效力,戴罪图功。” 李世民只觉得胸中憋闷。自己当初称疾避祸,一番筹谋,到头来该来的麻烦,一个都没能躲开。李渊略一思索,便点头应允。回到秦王府,李世民一言不发,斜倚在凭几之上,仰头望着屋梁,神色郁郁。 秦王妃见夫君这般模样,心中担忧,便叫来兄长长孙无忌。长孙无忌又将房玄龄、于志宁一并请到内堂议事。 “玄龄,你说说看,我这一场装病,究竟意义何在?”李世民将立政殿内全部经过娓娓道来。 房乔淡淡一笑,欠身作答:“殿下,自然是有用的。” “此话怎讲。” “经此一败,圣人心中已然看得明明白白:齐王难堪大用,真正能够托付军国战事的,唯有秦王殿下。” 李世民抬手掩住双目,片刻之后一声长叹:“只是看模样,太子对我,已然颇多忌惮。” 此言一出,屋中瞬间陷入沉寂。长孙无忌、房乔、于志宁全都默然不语。廊下,秦王妃手抚自己隆起的小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静静听着屋内的对话。 半晌后,房玄龄低声开口:“殿下谋略盖世,朝野有目共睹。太子心生隔阂,也不足为奇。” 李世民抬眸,目光落在房乔身上:“依你之见,我该如何做,方能避免与太子生出冲突?” 房乔沉默片刻,反问一句:“殿下,心中可愿做一个不问世事的逍遥亲王?” 不等李世民作答,于志宁缓缓接话:“如今天下尚且四分五裂,以殿下的才干,又岂能做得了逍遥王。” 话音落下,四人再度默然。道理众人心中都通透。大唐初立,四方割据未平,宗室之中能独当一面的统帅,首推战功赫赫的秦王李世民。李智云虽日渐展露才干,终究资历尚浅,尚不及李世民。 无论李世民如何退让,但凡四方还有战事,李渊便一定会把兵权交到他的手上。而这份无人可比的军功与威望,恰恰是太子李建成心中最大的不安来源。更何况,李世民自己,又真的甘愿放下手中的一切功业权柄么。 “罢了,此事暂且不提。”李世民收敛心绪,“你们下去整备军务,待智云自山南道归来,大军便要再度出征。” 房乔与于志宁起身告退。长孙无忌脚步踏出房门,略一迟疑,又折返回来。 “无忌,去而复返所谓何事?”李世民面露疑惑。 “殿下,此番楚王要与我们一同出征,倒是可以借机多多亲近拉拢一番。” 李世民眸色骤然变得严厉:“无忌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清楚。”长孙无忌眼神无比郑重,“正因为清楚,才必须同殿下讲。” “无论做什么都得留个后手,拉拢一下楚王不能让其倒向东宫,楚王才能卓越远飞齐王可比,将楚王拉到我们阵营东宫无力抗衡最,最关键的是楚王是为数不多的实权亲王,其本部三万楚王军战力强悍,得到楚王支持就相当于额外增添三万大军的助力……” 第39章 山南西道 东宫正殿,气氛凝滞沉闷。李元吉与刘文静分坐两侧,二人皆是面色阴郁,各自偏头侧目,互不言语,殿内只剩一片尴尬的死寂。 折墌一败,李元吉甩锅脱身、仅遭薄惩,刘文静却被削职为民、背负重过,心中自然积满委屈不甘。而李元吉认定此战错不在己,被连累受罚,同样憋着一肚子火气。两人彼此心存芥蒂,谁也不愿率先开口。 李建成端坐主位,夹在中间颇为无奈,悄然抬眼向太子詹事李纲递去一记眼神,示意他出面调和僵局。 可李纲端坐原位,神色淡然、无动于衷。他虽不清楚前线交战的具体内情,却清清楚楚知晓圣旨定罪的结果。太子此番暗中周旋、保全李元吉、为刘文静、殷开山争得戴罪立功的机会,处处透着刻意。 身为东宫辅臣,他本当为太子分忧解难,可他看得通透太子心中藏着隐秘算计,刻意不对外明言。既然太子有意遮掩,他便无意掺和这场皇室兄弟间的暗流博弈,只作壁上观。 李建成无奈,只得转头看向近侧的韦挺。韦挺心领神会,当即起身打圆场,温声劝道:“齐王、刘公,二位不必郁结于心。此番折墌失利,太子殿下早已在圣上面前极力斡旋,为二位争得随军戴罪立功的机会。祸事已过,来日沙场建功,便可洗脱前过,无需介怀。” “气累”二字太过轻飘,刘文静心中暗自嗤笑,分明是有人刚愎妄战、胡乱败军,到头来却要众臣一同背锅。 可他终究是久经宦海之人,深知眼下不宜彻底撕破脸皮。顺水人情,不接白不接。刘文静当即起身拱手:“多谢太子殿下保全之恩,臣铭记在心,来日必沙场效死,以报圣恩、报太子恩德。” 气氛稍稍缓和,李建成趁机开口追问核心疑点:“刘相,孤问你,当日前线主战之议,当真出自殷开山?是他力劝元吉贸然出兵?” “回太子,千真万确。”刘文静点头笃定回话,“当日正是殷开山首倡出战,言说秦王染疾归朝,薛举必然骄纵轻敌,正是破敌良机,屡次力催进兵,臣阻拦未果,齐王一时轻信,方有此败。” 秦王染疾归朝,李建成眸光微微一沉,心中瞬间豁然开朗。 殷开山,秦王府旧部,心腹嫡系。至此,所有疑点尽数串联。 二郎称疾返京,恰好避开战败罪责;心腹殷开山前线鼓噪出战,引诱躁进的李元吉贸然用兵;兵败之后,秦王置身事外、干干净净,齐王背污、朝臣顶罪。 好一个以退为进、借刀卸局。李建成心底暗叹一声:二弟,手段愈发深沉老练了。 一旁默然端坐的李纲,将几人对话尽数听在耳中,苍老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以他数十年阅人观政的阅历,早已看穿这场兵败背后的层层机心,只是缄口不言,静观其变。 “事已至此,过往是非不必再论。”李建成收敛神色,沉声定调,“当下大敌当前,薛举兵压泾州、虎视关中,乃是大唐心腹大患。我等当摒弃私怨,同心对敌,共保长安无虞。” “太子所言极是。”刘文静再度拱手附和。 李元吉淡淡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此番由秦王挂帅出征,二哥百战百胜,自然万事无忧,我等只需随军听令便是。” 话语里的不平与憋屈,溢于言表。李建成无奈安抚:“元吉,事已既定,不必再多言,静心随军戴罪立功便是。” 碍于大哥颜面,李元吉不再争辩,冷哼一声,就此作罢。众人又简单商议了一番随军备战的细碎事宜,随后各自起身散去。 百官尽退,唯独李纲留到最后。他抬眸看向李建成,直言道:“太子心中,似有隐情瞒着老夫。” 李建成并未遮掩,坦然将自己的猜测和盘托出:“李师明鉴,孤怀疑,二弟此番染疾是假,避战布局是真。殷开山乃是秦府心腹,刻意怂恿元吉出战,意在借元吉之手败军,洗脱自身、保全声名。” 李纲闻言,久久沉默,随即郑重告诫:“太子殿下谨记,如今天下未定、四方割据林立,大唐根基未稳。宗室内争,当适可而止,内耗过甚,必反受其害,误国误身。” “孤谨记李师教诲。”李建成肃然颔首。 他心中亦知,此事已然超出预料,若是继续深究内斗,只会徒损大唐国力。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山南西道。李渊的传旨使者快马星夜兼程,十日之间横穿千里山道,终抵山南,将长安朝堂变故、折墌惨败、再度西征的圣旨,送至正在郡县巡访民情的李智云手中。 行台临时府邸之内,李智云看完圣旨全文,神色平静,无半分意外。他抬眼看向身侧的杜如晦、薛元敬二人,轻声问道:“折墌一战,四万唐军溃败,刘文静、殷开山贬黜,元吉受薄惩,二哥再度挂帅西征。二位随我久历军务,且说说,此战兵败,根源何在?” 薛元敬率先开口,条理清晰:“殿下,此战败因有三。其一,齐王躁进自负、贪功好胜,不甘居于秦王之下,急于自证威名;其二,秦府刻意布局,殷开山顺水推舟,怂恿冒进,借兵败洗清秦王嫌疑;其三,刘文静身居后方、不知前线虚实,妄议军机、催促速战,层层叠加,终酿大败。”杜如晦微微颔首,补充道:“最关键者,是宗室兵权制衡之术。陛下严防外臣掌兵,宁赦亲王之过、罪罚元从功臣,也要保全李氏宗室掌兵的威信。此战看似兵败辱师,实则是朝堂派系博弈、皇子权斗的必然结果。” “说得透彻。”李智云轻轻点头。 他早已看透李渊的心思,也看清了几位兄长之间愈演愈烈的嫌隙与算计。正当三人论析战局之时,第二道御旨接踵而至。 圣旨明文授权:山南西道新定诸州,一应民政、安抚、吏治、善后诸事,全权交由楚王李智云裁决处置,无需事事奏请,便宜行事。 同时朝堂人事重新排布:擢升旧隋降将、久经战阵的桑显和,担任山南西道行军总管,辅佐李孝恭总领山南军务、镇守地方; 薛元敬留守山南,拜山南西道行台右仆射,协理民政庶务,辅佐李孝恭稳定新附州县。 整套人事安排极为精妙。桑显和善战稳重,可镇地方兵戈;薛元敬精于民政,可安百姓吏治;李孝恭宗室持重,总领全局。三人相辅,足以彻底稳住山南基业,无需李智云滞留督办。 诸事尘埃落定。李智云即刻交接所有公务军务,将山南善后事宜尽数托付李孝恭、桑显和、薛元敬三人。 “山南新定,百废待兴,劳烦三位尽心镇守安抚,稳固南疆屏障。” 三人齐齐躬身领命:“臣等谨遵王命!” 交接完毕,事无遗留。李智云不再迁延,当即整顿行装,与杜如晦一同辞别山南,策马启程,星夜折返长安。 第40章 风波再起 山南底定,诸事交割完毕。李智云携杜如晦星夜驰归,一路快马兼程,不日便踏入长安城门。历经月余巡行关内、安抚山南,他一身风尘,神色却依旧沉静温润,眼底清明如初。刚入京城,宫中传口谕的内侍便早早候在城门,传李渊口谕,令他即刻入宫复命。 立政殿简短奏对,李渊对山南治理、郡县安抚诸事颇为满意,一番嘉勉过后,便令李智云自行退下休整,静待随军西征薛举。 走出立政殿,殿外秋风微凉,宫廊肃静。一路风尘仆仆归来,朝堂上的纷争、边关败局琐事萦绕心头,让他无暇他顾。此刻诸事暂歇,李智云心中唯一念想,便是入宫拜见生母万贵妃。自开国建唐、诸事繁乱,他久出在外巡行郡县,许久未曾见到母妃,心中颇为挂念。正当他转身欲往后宫方向而去,两道内侍先后匆匆赶来。 东宫内侍躬身施礼,语气恭敬无比:“楚王殿下,太子殿下已于东宫备下接风宴席,佳肴陈设齐备,专候殿下归京赴宴,为殿下洗尘接风。” 话音刚落,秦王府属官亦快步上前,拱手恭请:“殿下,秦王殿下听闻您自山南凯旋归来,特在秦王府置酒,备下珍馐乐舞,恳请殿下移步秦府,共叙兄弟情谊。” 两拨人一左一右,同时邀约。一前一后,皆是当朝最顶尖的势力,不约而同,争相拉拢刚立下山南大功、又即将随军掌兵的楚王李智云。 局面一瞬微妙难言。李智云脚步微顿,眸色淡然。他心中通透,哪里看不破其中关节。折墌一败,朝野格局悄然洗牌。李元吉威望大损,李世民虽避过罪责,却也被朝堂诸多目光审视,太子居中稳坐储位,暗流汹涌之间,手握实绩、沉稳无争、深得李渊信任、又有兵权参预军务的李智云,已然成了兄弟博弈中最关键的中间砝码。 谁能拉拢智云,谁便能在接下来的朝堂、军中、储势之争中,多一分胜算。东宫、秦王府争相设宴接风,看似兄弟温情,实则句句是拉拢,步步是套路。 李智云并未立刻应允任何一方,只温声回道:“劳二位殿下费心。本王久离京华,风尘未洗,当先入后宫拜见母妃。待诸事安顿完毕,再赴宴不迟。”两府内侍闻言,不敢催促,只能恭敬退下,各自回府复命。 这一幕,尽数落在殿外廊下两道老者眼中。独孤震、窦威二人并未即刻离宫,方才殿内廷议落幕,二人故意缓步落后,立于廊柱之下,本欲闲谈朝局,却恰好撞见此番兄弟争相邀宴的一幕。 秋风拂动二人鬓边白发,两位历经北周、隋、唐三朝的关陇老臣,目光沉沉,静静看着眼前光景。良久,独孤震轻轻吐出一口气,眼底满是沧桑慨叹,低声缓缓道: “何其相似,恍如昨日重现啊。” 窦威微微颔首,目光悠远,眼底掠过一抹看透兴衰的淡笑。他们活了大半辈子,亲历前隋兴衰,亲眼见过隋太子杨勇温厚守成、晋王杨广聪慧枭雄,一储一藩,兄弟二人表面和睦,私下暗流汹涌、彼此制衡、互相倾轧,最终酿成废储易嫡、江都倾覆的亡国惨祸。 而今大唐初立,光景竟是惊人相似。当今太子李建成,仁厚居中、稳守东宫,一如昔日杨勇;秦王李世民,军功盖世、势压朝野,宛如当年杨广。前朝兄弟争储倾覆大隋,今朝兄弟博弈再起李唐。唯一不同的,只是如今多了一个超然局中、稳持天平的楚王李智云。 窦威抚须轻笑,声若轻叹:“前隋杨勇杨广,今日建成世民。天下变局,江山易姓,唯独骨肉权争,千古如一。”两大关陇门阀掌舵人,相视一眼,彼此心中全然通透无需多言。 半生宦海浮沉,见惯王朝更迭、皇室血争,这般皇子相争、储藩对峙的戏码,他们早已看过一遍。短暂对视,相视了然,双双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苍老笑意。 繁华帝阙,锦绣宫城,看似新生盛世,内里依旧藏着夺嫡暗流、骨肉博弈。江山万年,人性不变,轮回依旧。 片刻后,二人再不逗留,并肩转身,踏着秋风,缓缓走出宫阙深处,将这一场初露锋芒的兄弟龙争,默默收于眼底,藏于心间。 太极宫,芳华殿。殿宇清雅素净,不铺奢华、不逐繁丽,一如居住在此的万贵妃。 万贵妃侍奉李渊多年,性情通透谨厚,深知深宫祸福、朝堂冷暖。从不争宠、不结私党,安分守己,是宫中极少数能始终安然立身的妃嫔。也正因这份清醒,她远比旁人更看得懂皇室骨肉博弈的凶险。 李智云屏退左右侍从,独自一人踏入殿中。殿内暖香袅袅,静谧安然。 万贵妃正闲坐阅卷,听闻脚步声,抬眸望见久别归京的爱子,眉眼间瞬间漾起真切温柔,当即放下书卷起身相迎。 “集弘,你回来了。” “儿臣参见母妃。”李智云上前一步,恭行母子大礼,礼数端方沉稳。 万贵妃伸手轻轻扶起他,细细端详良久。数月不见,少年遍历关内采风、远赴山南定乱,一身风尘褪去稚气,身姿愈发挺拔端稳,眉眼沉静有度,言行举止间,已然有了镇一方、掌一军的亲王气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伸手拂去他肩头轻尘,语气温和,带着心疼:“山南道山路崎岖、州县初定,诸事繁杂,一路辛苦了。” “为国绥境,分内之劳,不敢称苦。”李智云语声平和。 宫人奉茶退去,殿内母子独处,再无外人耳目。万贵妃敛去温柔笑意,神色微微郑重,开门见山。 “方才宫中消息已经传至我这里。你今日归京,太子与秦王先后遣人登门,争相邀你赴府接风洗尘,可有此事?” 深宫从无秘密。朝堂动静、皇子往来,哪怕只是一场邀约,转瞬便能传遍宫闱。李智云坦然颔首:“确是如此。两位兄长盛情相邀,意在为儿臣洗尘。” 万贵妃轻轻轻叹一声,眸光深远,句句点破朝堂根骨:“为母久居深宫,历经周隋两代,看尽王朝兴衰、皇室恩怨。前隋杨勇、杨广兄弟相争,一储一藩,表面和睦,内里倾轧不休,最终社稷倾覆、骨肉惨死,历历在目。” “如今大唐初立,光景何其相似。你大哥,居储君之尊,握朝堂名分,得世家文官拥戴,根基厚重稳固;你二哥秦王李世民,百战破敌、军功滔天,掌大半征伐兵权,麾下谋臣猛将如云,威势无两。” “二人暗中角力早已成型,只是碍于大唐初立、外乱未平,暂且隐忍不发。” 她抬眸看向李智云,字字恳切,皆是肺腑告诫:“集弘,你如今处境,最为特殊。” “你不附东宫、不属秦王府,历次出巡安民、领兵助战,皆是为公不为私。此番山南全境归稳,政绩赫然,圣眷正浓,又得父皇信任准予掌兵,你已是朝堂唯一能平衡储藩两方的中立棋子。” “可你要记住,这枚棋子,用得好可安身立命、稳居不败;用不好,便是最先被碾碎之人。” 李智云端坐聆听,神色肃然,不曾插言半句。万贵妃继续细剖利害,句句戳中帝王心术: “你父皇吃过前隋大亏,一辈子谨记两桩教训。” “其一,外臣不可专掌兵权,是以大唐重兵尽归李氏宗室;其二,皇子不可一家独大,是以他刻意纵容太子、秦王两相制衡,绝不允许任何一方压过另一方。” “你若偏向东宫,秦王与军中功臣集团视你为仇敌;你若亲近秦王,满朝世家文官、东宫势力对你层层设防。更可怕的是,你一旦站队,便是打破父皇苦心维持的平衡,储位之争,从来没有锦上添花,只有株连倾覆。偏左偏右,皆是深渊。” 此言入耳,李智云心中彻底通透。 他骤然明白,李渊屡屡让他出外立功、掌兵辅战、参与核心军务,却始终不让他涉足朝堂派系,便是刻意将他培养成纯粹中立、只忠于皇权的宗室砥柱。 见他神色了然,万贵妃放缓语气,温柔叮嘱立身之道: “你无需刻意推辞东宫、秦王府的宴席,刻意推辞便是刻意疏离,反而落人口实。也不可过分亲近任何一方,热络过度,便是主动站队。” “两府皆赴、礼数周全,公私分明、不结私恩。” “对太子尽弟礼、守臣节;对秦王存兄弟情、不谈党争。军功归于朝廷,政绩归于社稷,你只忠父皇、只安大唐。” “天下未定、四方割据依旧,你只需稳扎稳打,掌兵而不跋扈、立功而不邀赏、有权而不结党。” “不涉储争、不预私斗、不附权贵、守正中立。” “如此,太子不防你,秦王不忌你,父皇不疑你。四方平定之前,你便是最安稳、最贵重的宗室亲王。” 一番提点,字字珠玑。李智云起身郑重长揖到底:“儿臣谨记母妃教诲。此生守正中立,不攀东宫、不附秦府,不涉储位纷争,唯忠于社稷、恪尽宗室本分。” 万贵妃见他心智澄澈、已然通透利害,终于安心颔首,眉眼重归温柔:“此番随军再征薛举,慎言慎行、不争不抢、不掺和你两位兄长的纠葛。踏实破敌、安稳归来,便是最好结果。” “儿臣谨记。” 母子又闲谈片刻家常,抚平一路风尘疲惫。待李智云辞别芳华宫走出殿外,打算先去东宫后去秦王府,长幼有序,尊卑有别。 第41章 在座的都是兄弟,心中全是算计 自后宫拜见万贵妃过后,李智云并未急着赴任何一方宴席。他归府静养两日,洗去山南的风尘,刻意避开了东宫、秦王府接连的宴请,待朝野风波稍稍平息,方才择日轻车简从,只身前往东宫赴宴。 此时东宫之内,氛围温和却暗藏紧绷。太子妃郑观音产期将近,身形臃肿,小腹高高隆起,行动略显迟缓,却依旧强撑着身子,亲自出面迎客。她端庄温婉、气度雍容,见李智云入殿,笑意柔和,礼数周全。 “智云远道归来,一路辛苦。” “嫂嫂重身待产,何须亲自出迎,折煞弟身。”李智云连忙上前见礼,语气温和恭谨。 郑观音浅笑道:“你为国安抚山南,劳苦功高,乃是皇室喜事,我岂能怠慢。” 几句家常温言,稍稍冲淡了殿内潜藏的沉郁。殿中宴席已设,酒菜齐备。 李元吉端坐席间,手中酒杯不曾停过,酒意上涌,心中积郁两日的闷气再也压不住,一边自斟自饮,一边低声吐槽不止。 “说到底,折墌之败,全然是刘文静、殷开山二人妄言误我!” 他越想越气,眉宇间满是不甘憋屈:“若不是二人轮番进言,鼓噪出战,我何至于落得损兵折将、戴罪随军!” 李智云端坐一侧,默然听着,心底暗自失笑。旁人几句言语便能鼓动三军主帅贸然决战?若自身不骄躁、不贪功、不甘心想压过李世民一头,任谁怂恿,也断然不会贸然出兵。 说到底,终究是李元吉自己心性浮躁、急于立功,到头来输了仗,反倒将罪责尽数推给旁人。只是他面上不露分毫,只静静听着,不作评判。主位之上,李建成看着三弟这般模样,无奈摇头,沉声开口叮嘱: “四弟、五弟,此番再度西征陇右,对阵薛举劲敌,你们二人务必谨守军令、配合秦王调度,万万不可意气用事、擅自主张。” 这番话,明着训诫二人,实则大半都是说给李元吉听。折墌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他绝不愿再看见军中自乱、贸然败亡。 “谨遵皇兄教诲。” 李智云、李元吉二人同时抱拳领命。李元吉心中纵然万般不服李世民,满心抵触憋屈,可在稳重持正的大哥面前,依旧保留着几分敬畏,不敢放肆顶撞。顶多私下腹诽,日后在军前对着李世民暗中逆风输出,绝不敢在李建成面前失了礼数。 叮嘱完毕,李建成目光微微一转,落向神色淡然的李智云,看似随意问道:“智云,回朝时秦王召你叙话,可有与你谈及此番征讨薛举的破敌方略?” 这话问得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打探,意在摸清秦王府的战前布局。身侧的韦挺心思敏锐,瞬间察觉太子失于急躁,连忙适时开口岔开话头,蹙眉附和:“太子殿下慎忧,薛举虽拥十万之众,终究是割据草寇,大唐王师一出,不足为惧。” 李建成顺势收住外露的探察之心,轻叹一声,掩饰道:“薛举久踞陇右,兵悍将勇,不容小觑,由不得孤不忧心关中安危。” 李智云心中通透,瞬间看破二人一唱一和的心思,从容浅笑,答道:“皇兄无需多虑。二哥久经战阵、戎马半生,文韬武略冠绝当世,远非我所能及。区区薛举孤军深入、粮尽势穷,二哥此番亲征,定然稳破强敌,安定陇右。” 一番话公允得体、礼数周全,既捧了李世民的军功才干,又无半分私附秦府的姿态。可听在李建成耳中,心底却莫名掠过一丝微妙的不适。 老二军功盖世、锋芒压过自己,本就是他多年心结。此刻连素来中立沉稳的五弟,都这般推崇李世民,更让他暗自忌惮秦王府日益滔天的声势。不等李建成开口,一旁酒意上头的李元吉已然按捺不住,沉声开口:“智云,你年纪轻、心思纯善,看不穿人心险恶。做哥哥的必须提醒你一句此番随军,你务必小心殷开山!此人心怀叵测,绝非善类!” 他眼底寒光乍闪,戾气森森。李智云毫不怀疑,只要军中稍有机会,李元吉必然会不择手段,狠狠清算殷开山,报折墌兵败、自己背锅受罚的怨气。 “四哥何出此言?”李智云故作疑惑。 李元吉放下酒杯,咬牙冷声道:“我早便怀疑!当日怂恿我贸然出战,看似是殷开山自作主张,实则背后定然是李世民暗中授意!他就是故意借我之手败军,洗清自身嫌疑,让我和一众朝臣替他背锅!” “四弟!休得胡言!” 李建成脸色骤沉,厉声呵斥出声。这话已是直指秦王构陷宗亲、用心阴私,若是传扬出去,便是惊天皇室丑闻! 被大哥厉声喝止,李元吉气焰一滞,却依旧满心不服,嘟囔道:“你们就是太过愚善,看不清他的真面目!日后你们便知晓!” 李智云见状,连忙温声劝解,神色端正肃穆:“四哥慎言。你我兄弟四人,同出一父,一体同心,皆为大唐社稷效力。二哥一心破敌安邦,为公废私,断然不会行此构陷内耗之事。这话万万不可在外妄传,徒生祸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行行行!你永远信他!”李元吉一脸无人理解的憋屈模样,摆了摆手,“等日后你吃了他的亏,你就知道我今日所言非虚!” 李建成眼神愈发严厉,沉声警告:“今日东宫私宴,闲话作罢。这话只许在此为止,若让孤听闻你在外肆意散播妄言、非议秦王、挑拨兄弟骨肉,孤绝不轻饶!” 这话看似训斥李元吉,实则隐隐敲打殿内韦挺、王珪一众东宫属臣,警示众人严守口风,不得外传今日妄议。殿内气氛瞬间凝重下来。 李智云心中明白,储藩相争、兄弟嫌隙,早已根深蒂固。看似一场寻常接风私宴,内里已是暗流汹涌、裂痕暗藏。 他不愿气氛继续僵持紧绷,连忙笑着打圆场,看向李元吉:“四哥也是兵败郁结在心,一时失言,并非有意挑唆。四哥,可是如此?” 李元吉被顺着台阶一托,纵然满心不甘,也只能不情不愿的敷衍点头:“是是是,我一时昏头,酒后失言罢了。” 李建成长长吐出一口气,眉宇间满是疲惫与无奈。大唐初立,外有四方割据强敌环伺,内有皇室兄弟暗流相争,这般内耗,终究是社稷隐患。 殿内众人一时无言,宴席气氛彻底淡了下来。王珪、韦挺对视一眼,皆是默然不语。谁都清楚,折墌一败,从来不是战事落幕,而是李氏兄弟新一轮博弈的开端。待此番西征再起,秦王重掌兵权、齐王李元吉戴罪随行、楚王李智云居中辅战。 第42章 秦王府赴宴兄弟在论西征 秦王府的格局规制虽属亲王府邸,布置却颇为朴素寻常。 院中植着几株年岁已久的杉木,枝叶疏朗,遮落片片树荫。地面未曾极尽精工铺饰,偶有土鸡闲散踱步、穿院而过,烟火气十足。较之巍峨规整、典雅隆重的东宫,秦王府整体气象,着实落下数个层次。 世人多误以为隋唐宫府皆是青砖密地、极尽奢华,实则不然。大唐初立,久经战乱、府库空虚,百废待兴,并无余力大肆雕琢府邸宅院。砖石精砌、雕梁贴壁皆需大量人工物力,新生的李唐,根本经不起这般铺张。除却规制等级、殿宇规模有严格尊卑定限,寻常院落陈设,与乡郡富户农家并无太大区别。 厅堂之内,清净素雅。李智云与李世民兄弟二人分宾主对坐,氛围平和松弛,无东宫那般拘谨刻意,也无派系属臣在侧旁听,只剩纯粹的兄弟闲谈。 落座之初,李智云先从容开口,郑重谢道:“前番劳烦二嫂挂心,为我筹谋婚事诸事,集弘心甚感念。” 长孙氏端坐一侧,温婉浅笑,言语得体至极:“你是自家兄弟,年少立功、为国奔走,家事亦是家事,何须言谢。些许分内操心,不值一提。” 寥寥数语,分寸拿捏恰到好处。既尽显长嫂温厚关怀,不施恩、不挟情,不让人背负人情重担,又悄然拉近了叔嫂情谊、稳固了兄弟和睦。 李智云心中暗自感慨。后世贞观盛世,千古扬名,李世民能开创一代太平伟业、容贤纳谏、稳坐江山,眼前这位贤良淑德、通透睿智的长孙皇后,至少功占三分。她稳内宫、和宗亲、劝君王、识大体,是李世民一生最稳的后盾。前世历史李世民对一些朝臣恼怒恨不得刀斧加身都是文德皇后从中劝慰,像魏征多次顶撞惹恼李世民,李世民直接骂魏征是个田舍汉。 片刻闲谈过后,长孙氏知兄弟二人必有军国要务商议,笑着起身告退,转身去往后厨亲自督办膳食,将厅堂空间尽数留给二人。厅堂静谧下来。 二人话题顺势转向西线战事、折墌惨败与此番再征薛举的布局。大半时间,李智云耐心倾听,对李世民的战略判断全然赞同、一一附和;偶尔听闻李世民郁结叹息、耿耿于怀,便温言劝解宽慰。 他认可李世民坚壁疲敌、待机破局的精准战术,也看得明白,折墌之败从来不是战略之失,而是人为躁进、派系拉扯酿成的意外。 “智云,说实话,此番若是由你坐镇统军,断然不会落得全军溃败的下场。”李世民望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惋惜与怅然。 “二哥太过誉了。”李智云从容摇头,神色坦荡,“二哥的御敌之策本就是万全之计,只不过中途生出意外罢了。当初二哥染疾归朝,实属天意变数,非人力可控。” “薛举孤军深入陇右,悬师千里、粮草不济,本就是强弩之末。只要我军坚守营寨、不与速战,耗其锐气、疲其粮秣,待其兵疲将惰,再举全军一击,薛举必溃无疑。折墌之败,绝非方略之过。” 李世民闻言微微颔首,心中郁结稍解。与沉稳通透、知事理、懂分寸的李智云闲谈,远比和李元吉相处舒心百倍。可李智云心底深处,却始终带着一丝清醒警惕。 他深知李世民雄才大略、胸襟开阔、魅力无双,绝非寻常藩王。后世史书多言玄武门之变是被动自卫、被逼无奈,可身处局中纵观当下格局,哪里有全然被动的帝王? 李世民军功震主、麾下谋臣猛将如云、军心尽归,哪怕他无心争储,滔天权势、麾下利益集团、身后功名宿命,也绝不会容许他屈居人下、终老藩王。就算他愿意甘做安居乐业的藩王,只怕他跟随他的那些人也不同意。 古来实权贤王,鲜有善终。换位思考,换作是他自己,也绝不肯安然俯首、受制于人。心中思绪起落,面上却半点不显。 李世民轻叹一声,坦诚吐露心结:“智云,当日我抱疾归京之前,再三叮嘱军中,严禁轻率出战、切忌躁进决战。我本想稳住阵线,待我病愈回军,再一举平灭薛举。奈何刘文静固执求功、元吉躁进贪胜,终究还是坏了大局。” 看着二哥眉宇间的疲惫与遗憾,李智云温声劝解,字字周全:“二哥无需耿耿于怀。四哥性子刚烈好胜,素来想要为你、为大哥分忧。大哥居中理政、稳固朝堂,二哥在外披甲、开疆拓土,你二位一内一外、撑起大唐基业。我与四哥身为幼弟,心中自然不愿事事仰仗兄长。” “四哥此番贸然请战,虽有躁进之失,本心亦是想立功自证、替二哥分担重担。刘相国急于破贼、为国速定陇右,亦是公心居多。只是时局机缘不巧,方才酿成大败,非是人心险恶。” 这番话,既保全了李元吉颜面,又体谅了刘文静初衷,更宽慰了李世民心结,面面俱到、滴水不漏。李世民听在耳中,心中感慨万千。 他自然不信李元吉是真心分忧,只当四弟一贯虚荣好胜、贪功冒进、唯恐落于人后,只会添乱、从无省心。可他真切相信李智云这番赤诚通透、顾全大局的心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相较顽劣偏执的李元吉,沉稳有度、谦和懂事的李智云,实在太过难得。李世民收敛心绪,正色沉声:“此番折墌大败,我大唐立国首战失利,父皇在关陇门阀、朝野勋贵面前,颜面有损。此番你我兄弟再度挂帅出征,绝不能再出半分纰漏,不能再让父皇蒙羞、让社稷蒙尘。” “小弟明白。”李智云拱手应道,神色恭谨笃定,“此番西征,智云谨遵二哥军令,进退听令、全力配合,绝不擅作主张、妄生事端。” 李世民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真切的欣慰笑意。这便是他最想要的态度。李元吉桀骜不驯、处处掣肘,不时跳出来恶心一下自己;而李智云中立稳重、识大局、守本分、听调度,有他在军中辅战,大局便稳了大半。 稍作停顿,李世民话锋一转,随口问道:“对了智云,前番你巡行山南、安定诸州,新附之地民情吏治,如今如何?可还安稳?” 问及山南,李智云神色从容,缓缓作答:“山南诸州已然彻底归稳。我离镇之前,已将全境民政、吏治、安抚诸事尽数交割妥当。” “父皇下旨,以孝恭兄长总领山南全局,桑显和授山南西道行军总管,掌地方防务、镇抚乱余;薛元敬留任行台右仆射,协理州县民政、规整赋税吏治。文臣武将各司其职、相互制衡,足以保山南长治久安,无需朝廷再费心力。” 李世民闻言微微颔首,赞许道:“你此番南下,绥靖荒乱、安抚百姓、规整政务、排布人事,一举稳我南疆屏障,劳苦功高。父皇慧眼,你的确不负宗室重任。” 说到此处,他眸光微沉,语气郑重几分:“有山南安稳为根基,我大唐无南疆后顾之忧,方能倾尽精锐西出陇右、全力剿灭薛举。待平定西秦、收复泾州,关中全境安稳,大唐基业才算真正稳固。” 李智云轻轻点头:“二哥所言极是。先定西秦,再图四方,此乃长久大势。” 李世民望着眼前进退有度、心智远超同龄人的幼弟,心中忽然生出一念。若日后朝野终有储藩之争、朝堂动荡,至少,这位始终中立、通透稳重、知恩守礼、不争不党的五弟,会是自己唯一可信任、不会反目、无需设防的宗室至亲。 只是他不曾知晓,李智云眼底温和恭顺之下,始终藏着一丝清醒疏离。他顺从、配合、顾全大局,却永远不会真正依附任何一方。兄弟和睦的温情表象之下,暗流依旧悄然潜行。 第43章 东宫再赴宴,王通到来 东宫宴席散去,李建成迅速敛去席间微妙心绪,神色恢复平和,转头看向李智云,淡然开口:“前几日听闻父皇有意,欲以王通先生出任楚王府长史,此事当真?” “回皇兄,属实。”李智云微微颔首,从容应答,“王师傅已自太原启程,明日便可抵京,届时弟当亲往灞桥迎接。” 大唐王府长史为从四品上,权责极重。掌王府诸事、规谏亲王过失、统领幕府僚属、教导亲王德行学业,是藩王身边最核心的辅弼重臣。 楚王府初立之时,薛收、薛元敬兄弟皆曾短暂兼任长史。只是折墌一败,朝野风声微妙,李渊心中对秦府系幕僚掌重权颇为介怀。薛氏兄弟通透识时务,为避嫌疑,双双主动辞去长史重职,退居王府参军、法曹等职,低调任职。后来李智云奉命巡视山南,薛元敬现今留任山南西道行台右仆射。 此番李渊特意征召当世大儒王通入京,专任楚王府长史,无疑是深思熟虑之举。 王通天下闻名、德行崇高,又是李智云启蒙授业恩师,师徒名分早定、清白无党、中立无偏,由他辅佐楚王,朝野无人能议,最为妥当。 李建成闻言,眼底悄然掠过一抹喜色。他身侧重臣王珪,与王通同出太原王氏,乃是同族兄弟,辈分相近、情谊深厚。 一旁侍立的王珪适时含笑开口:“许久未见通弟,不知他近年身体可否安康。” 他看似随口一问,实则早已知晓王通入京的全部讯息,只是故作不知,顺势搭话。 李智云闻言轻轻一叹,面露忧色:“前番师傅寄信来太原,言道近年身体每况愈下,久病缠身。弟实在不忍他年迈体弱、舟车劳顿,千里奔波入京。” 李建成温声安抚:“无妨。待王长史抵京安顿下来,你日日晨昏问安、尽心侍奉,宽慰师心,便是最好。” “弟谨记皇兄教诲。”李智云拱手受教。片刻后用过午膳,李智云从容告辞,离去东宫。 庭院清风拂叶,树影婆娑。李建成立在廊下,目送李智云远去的背影,面色深沉难测,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你们看吧,秦王,终究是不甘寂寞。” 韦挺、王珪二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明太子深意。韦挺上前一步,正色道:“殿下万万不可掉以轻心。楚王殿下天资卓绝、沉稳有度,绝非寻常宗室可比。先有平定关内、生擒屈突通之功,后有抚定山南、安定数道之大勋,圣眷日隆,来日必为朝堂柱石、陛下倚重之人。” “孤自然知晓。” 李建成轻叹一声,目光悠远。父皇膝下四子,建成、世民、元吉、智云。 纵观古今帝王,最惧宗室强盛、最忌藩王权重。唯独李渊,亲历前隋杨广猜忌骨肉、屠戮宗亲、最终皇室孤立无援、国破家亡的惨状,故而反其道而行之极度信任、大肆重用李氏宗室。 前隋严防宗室、打压诸王,最终江山无人镇守;如今大唐尽用宗亲、分封掌兵,宗室子弟遍地掌权。宗室长辈如李神通、李叔良、李孝基各领一方兵权;年轻宗室如李孝恭、李瑗、李琛,尽皆得授重任,或镇州县、或统一军,人人有立功建业之机。 而李智云,身为当朝成年皇子、陛下亲子,又岂会甘于人下?更何况,他的封号乃是楚王。 大唐王爵之中,秦、晋、齐、楚最为尊贵,分量极重。庶子得封楚王,足见李渊对其偏爱与器重。更要紧的是,李智云手握两万嫡系亲军,兵柄在手、根基扎实,绝非虚名亲王。东宫有心拉拢齐王、结好楚王,朝野尽知。秦王更是洞若观火,心中一清二楚。 王珪沉声进言:“依臣观之,楚王虽中立不争、行事有度,但心底对秦王,素来更为亲厚。殿下欲稳储位,需对楚王多耐下心性、徐徐笼络,不可操之过急。” “孤明白。” 李建成缓缓点头,眸色深沉:“智云自幼跟着三妹李秀宁长大,与秀宁情谊最深。与世民之间,不过寻常兄弟情分,谈不上偏私亲厚。” 韦挺依旧谨慎:“纵然如此,殿下亦不可松懈。此子深藏不露,来日必是左右朝局之人。” “孤晓得。” 李建成抬手,打断话语,目光落向远处宫墙,心事沉沉。 翌日清晨,风拂灞桥。李智云轻车简从,亲自出城,立于灞桥渡口等候,迎接王通入京。 王通,隋末唐初第一流的当世大儒。年少闻名天下,曾入隋廷觐见隋文帝,又曾辅佐蜀王杨秀。后见杨秀沉溺巫蛊邪术、心性荒诞无道,不愿同流合污,毅然辞官归乡、闭门讲学,隐居多年。 其人通透世事、看透权争、历经两朝,眼界、城府、见识,远非寻常文臣可比。车马缓缓停稳,车帘掀开。 王通缓步而出,面色蜡黄憔悴,身形单薄虚弱,一脸病容沉沉,虽是壮年三十有四,却久病损耗,神态枯槁,一副行将就木之态。此番入京,实属无奈。 李渊三次遣使征召、礼聘不绝,再加族兄王珪数次私信恳请,盛情难却、人情难拒,他明知长安是滔天是非局,也只能强撑病体,奔赴京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弟子智云,拜见师傅。” 李智云上前一步,端端正正行弟子大礼。 “殿下免礼。”王通声音微弱,淡淡抬手扶起他,目光沉静深邃,似能洞穿人心。 二人同登马车,侍从李珍驱车入长安。车厢静谧,缓缓而行。王通靠着车壁,闭目片刻,忽然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锋芒暗藏:“今日见你,英姿气度、沉稳内敛,倒让老夫想起当年初见蜀王杨秀之时。彼时他亦是少年英武、意气风发。” 李智云心头微紧,暗自苦笑。老师这张嘴,果然依旧不饶人,一开口便是诛心之论。蜀王杨秀,隋室藩王,最终因巫蛊之事被杨坚废黜、囚禁终身,下场凄惨,乃是宗室藩王的反面典型。 他无奈笑道:“师傅何必埋汰弟子。智云自问立身端正、尽心为国,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失德,不敢与蜀王同日而语。” 王通微微睁眼,浑浊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似看穿一切:“你聪慧过人、书弈文武无一不精,年少老成、城府深沉。如今身居王位、手握兵权,反倒学会了装糊涂、藏本心,学了一身圆滑为官之道?” “智云不敢。”李智云垂首谨言。 “是不敢,还是如今不敢?” 王通步步紧逼,语气锐利。李智云一时语塞,心底暗自腹诽。 他是穿越而来的李智云,真正的少年楚王早已出师自立、心性成熟,哪里还用得着王通再来传道授业、指点为人?这位老师,分明是故意找茬、试探自己。 “师傅此言,智云不解。”他依旧神色平和,故作懵懂。王通淡淡嗤笑一声:“当年蜀王身陷局中,亦是这般故作不解、假意无辜。” 此话一出,车厢彻底安静。李智云不再辩驳,默然静坐。他彻底看明白了,王通久病通透、看透世情,入京之前,便已将长安储争、兄弟博弈、皇子格局看得一清二楚。 良久,王通轻叹一声,收敛锋芒,声音低沉恳切:“智云,老夫历经周隋两朝,见惯王朝更迭、骨肉相残、权争祸乱。长安如今是锦绣繁华地,亦是万丈是非渊。” “你身居楚王尊位、手握重兵、圣眷隆重,深陷局中,身不由己。老夫不求你他日权倾朝野、位极人臣,唯愿你,勿忘本心,谨守君臣,无愧社稷。” 一语道破所有玄机。老狐狸终究是老狐狸,什么都看穿了,却什么都不点破。李智云心中暗叹,面上却肃然正色,拱手应答: “师傅放心。如今天下未定、四方割据,大唐基业未稳,智云必鞠躬尽瘁、一心为公,辅佐父皇扫平乱世,安定河山,绝无私心、不涉私争。” 王通望着他真诚端正的模样,久久无言,最终只是重重一叹。王珪的信、长安的风、皇室的局,他早已尽知。 再多规劝,终究是徒然。人在局中,命在朝中,一切只能看他自身造化。马车一路前行,驶入长安城。入宫、面圣。李渊对王通极为礼遇敬重,全然当世大儒之殊待。 不仅当即赐下京城府邸,急遣宫中御医为其诊脉调治、调理久病身躯,更加封礼部尚书荣誉衔,尊宠至极。殿上,李渊再三叮嘱王通,务必尽心教导楚王、匡正言行、辅佐辅弼,殷殷嘱托,俨然一副严父为子择良师、盼子成才的殷切模样。 立政殿中,圣恩隆厚、礼数周全。唯独立于一旁的李智云,心底微微别扭。他心知,父皇这番举动看似栽培,实则亦是制衡。以当世大儒、中立重臣为师,约束王府、规谏自身、杜绝党争、保他纯粹为公。李渊的帝王心术,从来细密深沉、步步周全。 第44章 独孤氏的小动作 王通入京授楚王府长史,却始终恪守分寸、刻意疏离权务。他没有迁入楚王府,只安居李渊御赐私宅,养病闲居。名义上掌王府幕僚、规谏辅弼之权,实则一概不碰幕府招募、军政谋划、朝堂机宜,每日仅此定时入府,与李智云讲授经史、辨析古今兴衰,字字论道,句句避政。 这般超然姿态,让李智云暗自长松一口气。灞桥初见,王通目光锐利、洞彻人心,显然早已看透长安储藩对峙、兄弟暗争的格局。只是他历经周隋乱世,见惯门阀权斗、皇室血争,半生仕途浮沉早已心灰意冷,再无半分汲汲功名、入局博弈之心。此番入京,只求教书避祸、安度残年,不愿再涉大唐任何朝堂是非。 那日讲经结束,薛收目送王通车驾远去,回身叹道:“先生心性风骨,与当年一般无二,半点不改。” 李智云立在阶前,望着长空流云,缓缓颔首:“师傅看透世路浮沉,厌弃官场纷争。何况他久病缠身,体弱气虚,本就经不起军国庶务劳心耗神。如此清闲自守,亦是好事。” “只可惜。”薛收满脸惋惜,“若先生肯倾力筹谋,为殿下擘画前路,大王日后之路,必然顺遂许多。” “世间从无一帆风顺的前路。”李智云淡淡一语,道破根本。厅堂之内,杜如晦静坐许久,适时开口,切入正题:“殿下,近日东宫、秦王府两处态度暧昧,加之西征在即,您心中可有定计?” 李智云闻言轻笑:“克明素来谨慎避争,今日倒是主动问及派系人事了。” 杜如晦坦然一笑:“臣如今身为楚府僚属,名分既定、荣辱相连,自然不能再置身事外,空食俸禄。” 李智云收敛笑意,神色渐沉:“近日不过兄弟家常闲谈,无非折墌兵败、西征备战诸事。只是比起这些,我心中另有一桩旧疑,积压许久。” 此话一出,薛收、杜如晦齐齐侧目。李智云眸光悠远,忆起此番山南巡行始末,缓缓道出心中积虑:“此前我奉旨巡狩山南西道,全境初定之时,境内屡有小股乱匪作乱。看似是隋末残余流寇、山野散匪,可我一路查探,越查越觉诡异。” “那些匪众战法规整、器械精良、粮秣充足,绝非山野流民所能具备。且作乱时机极为刁钻,专挑我新附州县、吏治未稳之时滋扰,只搅乱地方、耗我安抚精力。关键的是独孤怀恩此人明里暗里的打探我们什么时候离开。那时候我就觉得,山南的乱匪八成和他独孤氏脱不了干系。” 只是当时疑点初现,尚未查到根由,当时齐王兵败李渊急旨传召,令他即刻归京筹备西征、商议边患,此事便暂时搁置,成了一桩悬而未决的隐患。 杜如晦闻言神色凝重:“殿下观察入微,关陇门阀盘根错节、根深蒂固,最擅暗中布局、私蓄力量。若山南乱局真是门阀手笔,其心可诛。” 薛收沉声道:“只是无凭无据,贸然彻查独孤氏,极易触动整个关陇集团,动摇国本。” 李智云微微点头:“正因如此,我归京之后未曾声张,暂且压下疑虑。当今天下未定,王世充据中原、窦建德霸河北、刘武周引突厥窥伺并州,四方割据未平,我无心纠缠纷争。” “说到底,太子、秦王皆是我兄长,朝堂派系拉扯,只需表面恭和、维系兄弟礼数、中立不偏即可。” 杜如晦适时郑重提点:“但殿下务必谨记万般纠葛、兄弟亲疏,皆为枝叶。圣人永远是圣人,皇权制衡,才是根本。” “我自然明白。”李智云眸色清亮,心中通透。 正当三人深谈之际,亲卫李强快步入内,躬身禀报:“大王,府外有一人求见,自称是孙德之子,言有绝顶紧要秘事禀报。” 李智云眉头微蹙,颇感意外:“孙德的家眷,早前不是已尽数赦免、遣散离京了吗?” 此前梁州守将孙德兵败投降,归顺山南唐军,李智云念其主动归降、保全城民,本无意诛杀。只是孙德一案深度牵扯关陇独孤氏,内情复杂、牵连甚广,李智云不愿直面门阀博弈,便将案件全权上交李渊圣裁。 后续独孤家暗中运作、罗织罪名,致使孙德狱中暴毙。李渊忌惮关陇势大,无奈默认结果,下诏赦免其诸子,尽数遣散流放,不许滞留京畿。 李强垂首回道:“来人并未离京,潜藏长安多日,此番冒昧求见,只说其父孙德留有一份绝密账册” “账本?” 李智云心神一动,瞬间联想到山南诡异匪乱、莫名滋扰的旧疑点,眸色骤然深沉。 同一时刻,长安独孤府邸。陇右薛举起兵叛乱,声势浩大,震动关中,可在根深蒂固的关陇门阀眼中,终究是疥癣之疾。 自西魏、北周至隋、唐,关陇集团把持天下数百年,底蕴滔天。李渊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借势而起的皇权代言人,可借力、可制衡、亦可替换,区区草寇薛举,更不值一提。只要关中基业不动,他们便稳坐磐石。若是李渊挡不住薛举兵锋,他们亦不介意另择新主。此刻池畔垂钓的老者,正是如今独孤氏掌舵人独孤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是独孤信幼子,与前七位兄长截然不同。隋代之时从不张扬、不显名望、官职平平,低调蛰伏半生。直至其侄独孤篡离世,他才正式接手独孤家事权,重整颓势、约束族人,将一盘散沙、屡出蠢事、屡遭祸乱的独孤家,重新稳住根基、挽回颓局。 池风微凉,水波粼粼。独孤震手持鱼竿,头也不回,沉声询问身侧的独孤修德:“孙德的案子案,你当真处置干净了?” 独孤修德满脸茫然不解:“家主,孙德早已狱中暴毙,朝廷盖棺定论,家眷流放,此案早已了结,何须再查?” “了结?屁股都没擦干净你说了结了?” 独孤震握竿的手指微微收紧,强压心头怒火,冷声道:“你父亲独孤机将你托付于我教养,你可知为何?” “晚辈不知。” “因你行事粗疏、目光短浅、遇事瞻前顾后。” 一声低喝,鱼竿脱手,“扑通”坠入池中。独孤修德浑身一凛,立刻俯首躬身,不敢有半分骄纵:“请家主教诲!” 独孤震背手而立,目光沉冷,字字刺骨:“你可知,当年山南西道屡屡滋扰唐军、搅乱新土的乱匪,是谁暗中供养、调度?正是我独孤家!” “梁州之地,我族私藏大批粮秣、甲械、军备物资,暗中囤积多年,交由孙德掌管。此前山南新定,李智云巡狩其境,隐隐察觉异动、怀疑门阀插手地方匪乱,只差一步便能顺藤摸瓜查到我族头上!” “若非李渊急召他归京,强行中断彻查,我独孤家在山南的隐秘根基,早已暴露无遗。” 独孤修德骤然脸色煞白,浑身惊悸:“竟、竟是如此!那孙德他……” “孙德不蠢。”独孤震冷哼,“蠢的是独孤怀,他恩鼠目寸光、自作聪明,强行逼迫孙德死战不降,断其生路。孙德明知大势已去、败局已定,又看透我族卸磨杀驴之心,便早早留下后手自保。” “他手握我独孤家梁州隐秘粮秣军备总账册!” 独孤修德又惊又怒:“他竟敢私藏族中密账!” “他为何不敢?兔死狗烹的道理谁不懂。”独孤震声色含怒,“绝境之人,必求生路。怀恩逼他无路可走,他自然要留一枚足以与我独孤家玉石俱焚的筹码!” 独孤修德心神巨震,急声追问:“家主如何得知此事?账册如今何在。” “孙德麾下有我族的眼线,南郑城破时战死。其子送来其父遗书,道明一切内情。”独孤震眸光杀机毕露,“账册,如今就在孙德幼子的手中!” “晚辈即刻带人追杀,取他首级、夺回账册!”独孤修德戾气暴涨。 “站住!”独孤震厉声拦下,“你知他藏在何处?我族家奴一路追杀,踪迹断于长安城外,此人此刻必定潜藏长安城内!” 随即他冷声吩咐:“你即刻联络长安衙署中独孤怀恩旧部,借清查西秦细作、整肃京畿之名,全城暗搜,务必将人揪出,夺回密账!半点风声不可外泄!” “是!” 独孤修德领命,又疑惑道:“此人侥幸逃生,不奔山野亡命,反倒入长安险地,莫非是想为其父翻案?” “你总算还有几分脑子。”独孤震面色阴沉,“他是揣着底牌入京,准备绝境翻盘。一旦走投无路,便会将账册上交楚王或朝廷,掀出山南匪乱、我族私蓄军备的惊天秘事,逼我独孤家给他父子偿命!” 一想到此事,独孤震便心头堵闷、悔不当初。原本孙德可安稳为族所用、稳藏山南秘产,皆因独孤怀恩鲁莽妄为、自作祸端,硬生生逼出一个足以倾覆门阀的大祸患。 “痴心妄想!”独孤修德咬牙厉色,“待我抓到他,定叫他尸骨无存!” 独孤震不耐挥手:“速去办妥,干净利落,做得干净点,别像独孤怀恩哪个蠢货一样顾前不顾后。” “属下遵命!” 第45章 门阀博弈 楚王府厅堂之内。站着一名少年,约莫十三四岁年纪,身形单薄看着饱经风霜受尽颠沛流离之苦,唯独一双眼眸漆黑透亮、炯炯有神,藏着远超同龄人的隐忍与执拗。 他便是孙德之子,孙协。李智云手执一纸遗书,静静看完,指尖轻轻落在纸页末端,抬眸看向少年,语气平静无波:“这,可算不上你口中的遗产。” 纸上字字句句,皆为血泪控诉,牵扯之大、隐秘之深,早已不是寻常家财遗存,而是一桩足以撼动关陇门阀的烫手秘事。 孙协抬眼,目光坚定:“只要楚王殿下肯出手助我为父伸冤,孙德毕生所留账册,我双手奉上,尽数交由殿下处置。”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李智云淡淡一笑,将遗书轻置案上。他方才之言,并非嫌弃回报微薄,而是心底清明这所谓的遗产,是能灼伤人的祸根,谁碰谁惹一身腥。 他正视孙协,缓缓开口,直击要害:“本王有一事不解。” “当初你父据守南郑,是本王下令围城、遣人押送归京。论理,你父落得狱中暴毙、家破人亡,本王亦有几分干系。你不来寻旁人,反倒主动来寻我这个‘间接仇人’伸冤,你不觉得,此事不合情理?” 孙协身躯微颤,眼底翻涌恨意,却咬牙沉声道:“我父之死,与殿下无关!” “当初我父早有归降之心,决意献城归附大唐、保全军民。是朝中有人暗中阻挠、层层施压,逼死我父、罗织罪名,硬生生断了我父生路!” 此言一出,厅堂气氛骤然微凝。李智云眼帘微垂,从容落座,抬手端起温热茶盏,轻抿一口。山南旧景再度浮上心头。 当初他巡视山南,屡次遭遇莫名匪乱,乱兵器械精良、调度有序,绝非山野流寇所能为。他当时便疑心关陇大族暗中插手地方、私蓄力量、搅乱新土,正要深挖彻查,却被李渊急旨召回长安,疑点就此搁置。 如今孙协一言,恰好印证了他心底许久的猜测。片刻沉静后,李智云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疏离:“孙协,你要控诉的人,位列显贵、根基深厚。本王不日便要随军西征陇右,军务缠身,怕是无暇、也无力插手这等朝堂旧案。” “殿下!”孙协抬眸,语气急促,“您难道就不好奇,当初是谁在背后暗中掣肘,阻挠殿下收服南郑、搅乱山南全境吗!” “口说无凭。”李智云神色不变,“无凭无证,空言臆测,本王一概不信。” 简简单单四字,瞬间击溃孙协所有希冀。他愣在原地,心底骤然冰凉,一股彻骨的失望席卷全身。 他本以为,楚王坐镇山南、洞察地方,又与独孤氏无根深捆绑,是长安唯一能撬动此案、敢与门阀对峙之人。他甚至早早盘算,借楚王与关陇集团的潜在矛盾,借力翻案、报杀父之仇。 可眼前的楚王,沉稳淡漠、无动于衷,毫无半分好奇、半分躁动。孙协一时悲愤攻心,红着眼眶,咬牙低语:“原来……你们皆是一丘之貉。” “放肆!” 一旁李伍厉声喝止,上前一步目露威严,“小小孺子,也敢当众冒犯大王!” “无妨。” 李智云抬手拦下,神色依旧从容。孙协这点小心思,他一眼看透。少年孤身潜伏长安、举目无亲、无路可投,明知其父一案牵连巨阀,却依旧敢冒险登门,本就是一场豪赌。 他清楚,李智云是此案经手之人、是最有可能窥见破绽之人,也是此刻长安唯一尚有中立余地、可被撬动的亲王。孙德死前必然早已告知儿子一切内情:独孤氏暗中掌控山南军备、私囤粮秣、操控乱匪、阻挠归降,处处给时任山南安抚大使的自己穿小鞋。 孙协今日登门,一是求伸冤,二是刻意拉自己入局。若是自己置之不理,他日孙协落于独孤家手中,或是铤而走险乱报乱供,楚王府必然被牵连其中,百口莫辩。 心思通透,李智云看向垂首悲愤的孙协,缓了语气:“你所言之事,牵扯太大,无实证在前,本王确实无法贸然插手。” “但,本王可以给你一次机会。” 孙协猛地抬头,眼中重燃微光:“殿下……此话当真?” “本王可以托人,带你去见一人。”李智云淡淡道,“太子李建成。” “太子?”孙协呼吸一滞,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满脸难以置信。 “怎么?不信?”李智云嗤笑一声,“你如今身在楚王府,孤身无依,本王何须骗你一个落魄孺子?” 孙协连忙用力摇头,躬身叩拜:“小人信!若能得机会伸冤,为父翻案,殿下大恩,小人永世不忘!” “不必言恩。”李智云摆了摆手,“能否成事,全看你自己造化。下去歇息待命吧。” 李珍会意,上前带着孙协退下厅堂。待二人身影彻底离去,厅堂空旷安静。李智云轻轻击掌两声。屏风之后,两道身影缓步走出,正是全程旁听始末的薛收与杜如晦。 “你们二人,如何看待此事?几分真,几分假?”李智云开口问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杜如晦目光深邃,率先作答:“半真半假。” “孙协为父报仇、满腔冤屈,是真;心中藏谋、暗藏算计、欲拉殿下入局,亦是真。” “依属下揣测,独孤家此刻必然全城搜捕他,他敢冒险入楚王府,便是赌命一搏。” “他很清楚,一旦他现身楚王府的消息外泄,无论殿下有没有拿到账册、有没有插手此案,独孤家都会认定秘事已落入殿下手中。” 李智云失笑:“小小年纪,心眼倒是深沉缜密。” “所以殿下方才稳住他、暂留府中,极为稳妥。”杜如晦道,“可控、可放、可软禁,进退皆在我手,不至于被动。” 李智云微微颔首,随即看向二人:“那这笔独孤家暗藏山南的军备账册,你们如何看?” 薛收上前一步,正色拱手:“属下直言,此账册,殿下万万碰不得。” “独孤震当朝相国、关陇门阀掌舵,乃是大唐立国元勋,根基盘亘朝野。殿下身为宗室亲王,新晋立功、圣眷正浓,此刻贸然硬碰关陇巨阀,得不偿失,徒然树大敌。” 杜如晦亦附和:“山南旧乱疑点虽实,但时机不对。西征在即、朝局微妙,殿下不宜卷入门阀私怨、深陷漩涡,最好的选择便是置身事外,不作深究。” 李智云缓缓起身,在厅堂中缓步踱步,沉思良久。他停下脚步,抬眸看向二人:“那依你们之见,本王,当真要送他去见太子?” 杜如晦微微错愕:“殿下竟真打算插手此事?属下以为,大可置之不理、作壁上观。” “置之不理?”李智云摇头轻笑,“克明,你聪慧通透,怎会看不透?” “孙协既然敢来,便定然留有后手。他孤身入府、赌命投我,若是我彻底置之不理、将其驱逐,他日一旦他在外铤而走险、胡乱攀咬,或是被独孤家捕杀灭口,楚王府必会沾染嫌疑。” “从他踏入楚王府这一刻起,我已然入局,再难置身事外。” 一语落地,杜如晦猛然惊醒,后背瞬间惊出一身冷汗,由衷叹服自家殿下心思缜密、思虑深远。薛收适时开口,从容献策:“既然必须顺势而为,属下有一万全之策。” “讲。” “殿下不可亲自出面、不可直接带孙协面见太子。”薛收目光笃定,“当寻一中间人,顺水推舟、祸水潜移,不留痕迹。” “何人合适?” 薛收字字清晰:“王珪。” “王珪?”李智云微微迟疑,“他是东宫近臣、太子心腹,心思极深、警惕性极强,岂能看不出我们借力转移事端的用意?” 薛收闻言,目光微顿,下意识看向一旁的杜如晦,话至嘴边微微收敛。杜如晦何等敏锐,当即拱手:“属下府中尚有杂务,先行告退。” “不必。” 李智云抬手按住他,神色笃定:“克明是我近臣心腹,幕府柱石,我信得过。但说无妨,无需避讳。” 杜如晦垂首伫立,默然听言。薛收这才放开言语,沉声道:“正因王珪是太子近臣、正因他出身太原王氏,他才一定会接下此事、死咬独孤氏不放!” 李智云脑海轰然通透,一切迷雾尽数散去。他终于彻底看清,这从来不是一桩简单的冤杀旧案、私人仇怨。这是关陇武人集团与山东士族集团,跨越数百年的不死不休的门阀博弈。自东西魏对峙伊始,北周、北齐分野,两大庞然大物便厮杀不止。 关陇集团和山东士族素来不合,只要有机会都想咬对方一口。隋末大乱、窦建德割据河北、刘黑闼屡叛屡起、终唐一朝河北从不太平,乃至日后玄宗年间惊天动地的安史之乱所有乱世根源、藩镇之祸、河北之叛,根子全在这两大集团的百年对峙。 独孤氏,关陇核心;王氏,山东士族中坚。王珪身居东宫、手握言路、身为太原王氏族人,眼前有一桩能拿捏独孤氏私的机会他绝对不会放过。 他非但不会看穿回避,反而会不顾一切、死死咬住独孤震与独孤家族,借此案大肆清算关陇势力。 李智云心中了然,缓缓开口:“如何联络王珪、如何铺排首尾、如何不留痕迹,你细细筹划,写成条陈递来。” “属下遵命!”薛收郑重领命。 第46章 杜如晦分析利弊 薛收拿着草拟的条陈,躬身告退,满心以为此番谋划周全稳妥,可为楚王府借势铺路。厅堂之内,只剩李智云与杜如晦二人相对而立。 望着薛收远去的背影,李智云缓缓开口:“克明,你素来智计深沉,你觉得薛参军这桩计策,真的万无一失?” 杜如晦并未顺势评说计谋得失,反而抬眸直视李智云,问出一句突兀至极的话:“殿下如此全然信重属下,就从未想过,我或许会向外告密、背主求荣?” 此言一出,厅堂瞬间静得落针可闻。李智云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失笑:“你方才一路沉默不语,便是在纠结此事?” “是。”杜如晦垂首坦然应声,眸光藏着半生浮沉的谨慎与忐忑。他虽出身京兆杜氏,辗转沉浮,见惯了人情冷暖权谋凉薄,从未遇过这般无条件、毫无保留的信任。 李智云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真诚坦荡,毫无半分帝王宗室的疏离:“其实并无复杂缘由。我识人随心,看重之人,便会无条件深信不疑。” “克明,你我相识至今,你始终对我若即若离、谨慎自持,可我心知肚明,你本性磊落、心怀正直,是值得托付的君子。我一直想做那个,能让你全然安心、全心信任的主君。” “纵使我今日看走了眼,你真的选择告密背主,那也只是我李智云识人不明、眼光不济,是我活该,与你无关。” 他目光澄澈坦荡,字字掷地有声:“从我初见你的那一刻,我便信你。我信你杜克明,如同信我自己。” 短短一语,轻飘飘落在耳畔,却轰然撞碎了杜如晦半生的谨慎与孤冷。立身乱世,见惯了趋炎附势、利尽人散,从未有人待他如此赤诚。 杜如晦眼底瞬间泛起湿热,身躯微躬,声音略带沙哑:“属下区区微末出身,无寸功傍身,何德何能,得殿下如此殊遇信重。” “何须功德,只需本心。”李智云笑容温和,“我信你耿直,信你忠义,仅此而已。” 澄澈纯粹的目光,坦荡真诚的相待,让杜如晦胸中百感翻涌,心潮激荡难平。他不再迟疑,郑重整衣,深深长揖到底:“属下此生,誓死追随殿下,绝无二心!请受卑职一拜。” “克明无需如此快快请起。” 李智云连忙将他扶起,顺势抬手,轻轻一拳落在他肩头,笑意爽朗,驱散了厅堂所有沉郁:“往后前路风雨未知,还要多劳克明为我筹谋指路,可别让我一时糊涂,踩空摔进泥潭里。” 杜如晦直起身形,眼底阴霾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笃定从容的笑意:“殿下放心,属下既食王府俸禄、蒙殿下知遇,此生必尽心竭力,绝不辜负信任。” 二人相视一笑,此前所有隔阂、试探尽数消融。笑意敛去,两人谈回正题,厅堂气氛再度沉凝。杜如晦收敛心神说道:“殿下,薛参军之计,表面周全无错。借王珪之手挑起东宫与独孤氏的对峙,殿下置身局外、坐观龙虎相争,看似完美无缺。” “但属下直言,薛收此计,藏有私心。” 李智云眉头骤然一蹙:“私心?此话怎讲?” “殿下试想。”杜如晦压低声音,字字通透,“一旦王珪借着孙协一案发难,太子必然顺势打压独孤氏、清算关陇势力。自此之后,东宫朝堂,便再无关陇门阀立足之地,彻底沦为山东士族的朝堂。” 李智云心神巨震,眉头剧烈跳动,瞬间洞悉了这盘棋局的深层算计。 “那薛收……能从中得到什么?” 杜如晦眸光深沉,缓缓道破关键:“此案人证、源头,皆出自楚王府。朝野上下、东宫诸臣,只会记得是楚王殿下,主动向太子递出了打压关陇、扶持山东士族的筹码。” 李智云瞳孔猛地收缩,后背瞬间发凉。 “他想让朝野认定,我主动靠拢东宫、站队太子!” “正是。”杜如晦颔首,一语道破全盘算计,“此事过后,王珪乃至整个太原王氏,都会默认殿下是山东士族一派、是东宫的助力。日后朝堂博弈、储位纷争,他们会源源不断拉拢殿下,步步逼迫殿下彻底绑定东宫、做出站队抉择。” “而薛收出身河东薛氏,本就是山东士族一脉。他从头到尾的谋划,从不是为殿下规避祸局,而是为山东士族彻底绑定殿下、裹挟殿下入局铺路!” 刹那间,一身冷汗浸透李智云里衣。他方才险些一步踏错,坠入万劫不复的棋局陷阱! 即便独孤氏查不到源头,可只要太子、王珪认定他亲附东宫、偏向山东士族,他苦心维持的绝对中立、不党不偏、超然局外的立身根本,便会彻底崩塌。 “我待他如手足心腹,礼遇有加、倾心任用,他为何要如此算计我!”李智云牙关微紧,心底五味杂陈,又寒又叹。 他瞬间看透,这从来不是简单的朝堂人事之争,而是延续数百年的门阀宿命博弈。自东西魏分裂、周齐对峙伊始,天下便分为两大不死不休的阵营:关陇武人集团与山东士族集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派争斗贯穿周、隋、唐三朝,从未停歇。前隋废太子杨勇,败局根源从非私德有亏,而是他近关陇、远山东,身边关陇勋贵云集。杨坚深知关陇集团势大难治,杨勇温润守成,根本无法驾驭这群百战悍将,恐大隋重蹈北周被门阀架空覆辙,故而决意废长立幼,扶持亲近山东士族的杨广。 杨广上位,重用弘农杨氏、倚仗山东士族,迁都洛阳、远离关中,刻意剥离关陇掌控。可他终究操之过急、博弈失度,彻底逼反根基深厚的关陇集团,最终天下大乱、隋室覆灭。 隋亡之祸,看似是帝王失德,实则是两大门阀集团博弈落败的必然结局。世人皆知五姓七望冠绝天下,却不知门阀格局远比世人认知的更为庞大。 太原王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赵郡李氏之外,河东薛氏、闻喜裴氏、琅琊王氏、弘农杨氏,皆是比肩五姓的顶级望族,共同构成庞大的山东士族联盟。昔日隋末裴矩、裴蕴同朝为相,裴氏一门权倾朝野,便是山东士族大胜、关陇集团蛰伏的最好佐证。 而今,历史轮回,棋局重演。大唐初立,太原王氏掌舵东宫,王珪全力辅佐李建成,山东士族再度集体押储、重仓太子。而关陇门阀,则暗中偏向军功赫赫、与窦氏渊源极深的秦王李世民。两派百年恩怨,再度在大唐皇室的储位之争上,惨烈复刻。想通所有关节,李智云心底一片冰凉。 这些盘踞朝堂数百年的门阀老狐狸,从大唐立国之初,便已布局两代储君、暗分阵营、裹挟宗室,步步为营,从未停歇。杜如晦望着神色沉凝的李智云,缓缓开口,道出最残酷的真相: “殿下,薛收之所以如此谋划,是因为在他、在所有士族眼中,殿下终究只是一个‘王爷’。” “在他们的棋局里,楚王永远只能是诸王之一,只能依附储君、辅佐兄长,只能是太子或秦王的附庸,永远不能做执棋之人、独立于棋局之外。” 这一刻,李智云彻底全然通透。薛收从未背叛,亦从未私心害人。他只是站在士族的立场、世人的定式里,为李智云谋求一条最稳妥、最常规、依附东宫、绑定士族的生路。在薛收看来,宗室幼弟,唯有站队储君、依附大势,方能长久安稳。 可薛收不知道,李智云身负后世视野,看透了玄武门的结局,看透了储争的惨烈,更看透了依附他人者,终会沦为棋局弃子的宿命。 他要的从不是依附兄长、苟全性命,而是中立自持、手握己势、掌控自身命运。良久,李智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低声道:“克明或许,是我们多想了。” “属下宁愿多想、慎行,绝不愿殿下行差一步、受制于人。”杜如晦语气郑重,“士族棋局滔天,一旦入局,再难脱身。殿下务必谨记,永远不可被任何门阀、任何派系裹挟站队。” “你说得对。” 李智云眸光渐沉,字字笃定:“此生立身朝堂,唯一准则绝不受制于人。” 心绪缓缓平复,他抬眸看向身旁唯一全然可信的杜如晦,轻声问道: “克明,方才你说,世人皆以为,殿下只能是依附他人的殿下。那你呢?跟着我,只能做诸王幕下之臣,你心中可会觉得委屈?” 杜如晦抬眸,清亮目光直视李智云,仿佛穿透所有棋局迷雾、看透他深藏心底的野心与抱负,缓缓开口,意味深长: “殿下今日之心、今日之举,早已和世人眼中的普通王爷,截然不同。” 第47章 深宫密议 东宫偏殿,气氛凝滞,李建成负手踱步,目光沉沉锁定阶下的王珪,沉声再问:“你所言,句句属实?薛收当真酒后泄露,山南孙德旧案另有隐情,其子携秘证藏身楚府?” “千真万确,绝无虚言。”王珪躬身笃定应答,“昨日属下探望王通先生,席间薛收心情郁结、饮酒过量,无意吐露风声。孙德并非简单兵败伏法,其狱中暴毙另有内情,独孤氏涉嫌私囤军备、暗乱山南,留有账册秘证,如今人证就在楚王府。” 李建成脚步一顿,眸色翻涌疑虑:“无意泄露?”他久经储君位置,早已深谙人心诡谲、朝堂算计。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无意。”他缓缓摇头,低声沉吟,“你仔细想想,这会不会是薛收刻意为之,是老五授意,借你之手、借东宫之势,替他趟这趟浑水?” 王珪闻言一怔,随即迅速理清关节,从容道:“殿下慎思。即便真是楚王有意借力,于我东宫而言,亦是千载难逢的绝佳良机。” “如今圣人心中早已对关陇门阀尾大不掉心存忌惮、暗自厌弃。独孤震身为当朝相国、元勋旧臣,手握门阀势力,隐隐有制衡皇权之势。若殿下适时呈上罪证、揭发私蓄兵甲、暗乱地方之实,必能正中圣心,大获圣眷。” 李建成依旧不解,眉头紧锁:“可这等大功,足以震慑朝野、打压独孤氏,老五为何自己不要,偏要白白让给孤?” “殿下疑虑极是。”王珪思忖片刻,缓缓答道,“依薛收所言,楚王年少犹豫,深知独孤家势大根深、盘亘朝野,心存忌惮,拿捏不准分寸,不敢贸然掀动大案,故而迟迟不敢上报、不敢决断。” 这话瞬间抚平了李建成心中大半猜忌。他连日来因西征之事心力交瘁。李世民挂帅西征,借机在军中大肆清洗东宫旧部、安插秦府亲信,两方暗中角力愈演愈烈,早已让他变得多疑谨慎、事事设防。 可细细回想,五弟李智云素来纯粹通透、不争不抢、心性单纯,远没有李世民那般深沉城府、步步算计。说到底,终究还是年纪太轻,遇上门阀惊天大案,慌了心神,不敢决断罢了。 心中猜忌尽去,李建成暗叹:五郎,还是太年轻了。就在二人交谈未定之际,东宫右翊卫、车骑将军冯立疾步入殿,神色肃穆:“殿下,宫中传旨,圣人召您即刻入宫见驾,不得延误。” “可知何事?” “内臣未曾明言,只传速召。” “知晓了。” 李建成不敢耽搁,即刻整理朝服,即刻策马入宫。 …… 两仪殿内。李渊端坐御座,面色隐有怒意,看着身侧侍立的李智云,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苦口婆心: “五郎,你终究还是稚嫩不懂事。这般牵扯当朝相国、门阀根基的惊天大事,你竟隐忍不报、私自扣押人证,为何不第一时间告知为父!” 李智云垂首躬身,姿态恭谨,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委屈:“父皇恕罪。孙协一面之词,事关当朝重臣、关陇巨阀,虚实难辨。儿臣年仅十五,阅历浅薄,实在拿捏不准,不敢轻信,亦不敢贸然上奏,恐冤枉重臣、惊扰朝局,更怕打草惊蛇、徒生祸乱,只能暂且看管人证,犹豫再三,迟迟不敢决断。” 一番话说得进退有度、情理兼备。李渊闻言顿时语塞,心底怒气悄然散去大半。 是啊。自己这个第五子,年纪尚幼,从未深度卷入朝堂权斗,遇上这种百年门阀、当朝宰相的惊天秘案,心生畏惧、犹豫迟疑,再正常不过。 一旁紧随入宫的李建成适时躬身劝解:“父皇息怒,此事怪不得智云。他年纪尚轻、未经朝局险恶,面对这般盘根错节的大案,心中惶恐、不敢擅断,实属人之常情。” 此刻的他,心中再无半分疑虑,彻底认定李智云心思单纯、毫无算计,与步步为营、心机深沉的李世民截然不同。 李渊轻叹一声,神色稍缓,叮嘱道:“五郎,你需记住。往后再遇这般牵扯朝堂重臣、社稷安稳的大事,切勿自行揣摩犹豫,第一时间禀报朕,自有朕为你做主,明白吗?”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李智云恭敬应声。 “那名证人孙协,如今何在?” “回父皇,羁押楚王府,专人严加看管,未曾放走、未曾怠慢。” “甚好。”李渊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当即下令,“传朕旨意,命钱九陇即刻前往楚王府,秘密将人带入宫中,严加看守,不得外泄半点风声!” “遵旨。” 待内侍领旨退下,李渊龙颜含怒,冷哼出声:“私藏粮秣,尚可推脱为地方储备、以备荒年。竟敢私囤甲胄兵器、暗蓄武装、搅乱新附州县!独孤震这是意欲何为?!他是仗着门阀势大,欺朕宽厚,以为可暗蓄势力、觊觎社稷不成!” 殿内气氛骤然凝重。李建成心中暗叹父皇性情外露,连忙委婉劝诫:“父皇,兹事体大,牵扯关陇根基,万万不可操之过急,还需徐徐图之,妥善布局,以免朝野动荡、门阀人心惶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徐徐图之?”李渊怒意更盛,语气冰冷,“朕登基立国,是为天下共主!不是他们关陇门阀的傀儡!” 李智云立在一旁,心底通透清明,默默旁观。他太了解李渊此刻的心境。半生隐忍、蛰伏蛰伏,被关陇门阀制衡半生、处处掣肘。如今登临九五、坐拥天下,早已受够了被门阀裹挟、被世家牵制的滋味。独孤氏此次私蓄军备、暗乱地方,刚好撞到了李渊想要打压门阀、收拢皇权的刀口上。 这一次,老李必然要借着此事,狠狠清算、好好疱制独孤氏一番,不死也得脱层皮借机压制关陇集团的嚣张气焰。心绪翻涌,面上却依旧平静。 李渊收敛怒意,看向李智云,温声道:“西征在即,军务为重。你且先行回府休整,整备兵马,此事朝堂纠葛,无需你再费心,交由朕全权处置即可。” “儿臣遵旨,告退。” 李智云躬身行礼,缓步退出立政殿。 待他身影离去,立政殿大门闭合。 李渊目光转向李建成,神色郑重:“大郎。” “儿臣在。” “智云、元吉尚且年幼,心性未定、阅历不足。你身为嫡长太子,日后要多悉心教导、多加照拂。朕日理万机、疏于家事,致使幼弟遇事先慌、不懂周旋。若非王通正直无私、恪尽职守,及时密奏,此事险些被层层遮掩、无从查究。” 李建成躬身领命:“父皇所言极是,儿臣日后必定悉心照看、时时提点二位幼弟。” “嗯。” 李渊微微颔首,正色道:“你且留下,与朕细细商议,此事该如何布局处置,既能惩戒僭越、震慑门阀,又能稳住朝局、不留后患。” 父子二人,就此密议深宫。不多时,尚书左仆射刘文静、尚书右仆射裴寂相继奉诏入宫,立政殿绝密议事,外人无从知晓分毫。 长安城内暗流汹涌。独孤府上下依旧还在借着清查西秦细作之名,全城大肆搜捕孙协,遍寻不得、焦躁万分。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拼死追索的人证,早已悄然进入皇城,落入帝王手中。 皇城门外。李智云缓步走出巍峨宫墙,抬眸便见道旁停着一架朴素马车,王通静静立在车旁,等候已久。 “老师。”李智云上前见礼。 王通面色依旧蜡黄憔悴,久病体虚,神色却带着几分正色,淡淡哼了一声:“老夫虽厌弃朝堂纷争、无心仕途权斗,既为楚王府长史,便有匡正你身、督查诸事之责。这般撼动朝局的大案,你隐匿不报,老夫不得不上奏圣人。非是刻意苛责于你,乃是职守所在、道义所在。” 李智云心知老师看似矫情解释,实则是在为他铺路、为他避嫌。他低眉顺眼,全然受教:“是智云稚嫩糊涂、思虑不周,多谢老师匡正保全。” 见他姿态谦和、诚心受教,王通神色稍缓,轻叹一声,语重心长叮嘱:“你天资卓绝、圣眷浓厚、手握兵权,本该前路坦荡。但切记,独孤氏百年门阀、根深势厚,树大根深、盘亘朝野,绝非你如今可以轻易招惹。” “孙协一案,分明是稚子借刀杀人,意图拉你入局、裹挟亲王对抗门阀。今日之事,若非老夫及时截断、上报圣上,让你置身事外、交由皇权处置,他日你必然被裹挟入局,沦为门阀博弈的棋子,后患无穷。” 身为太原王氏族人,王通比任何人都清楚关陇门阀的狠辣底蕴。真若是撕破脸皮,独孤氏纵使不敢公然对抗皇权,要暗中废掉一个年轻亲王,有的是手段。 “智云谨记老师教诲,日后必定谨慎立身、远离派系纷争。”李智云真心受教。 王通微微点头,目光赞许:“你幕府之中,杜如晦心智通透、眼界深远、知进退、懂自保,是难得的明白人。往后遇事先问杜如晦,少被旁人说辞裹挟。” “弟子记下。” 王通久病体弱,不耐久立,嘱咐完毕,便登车缓缓离去。车马扬尘,渐渐远去。 李智云独立皇城之下,长吐一口浊气。他本只想安稳中立、蛰伏蓄力、不争不党。可今日一桩山南旧案、一本隐秘账册,被他轻轻拨动,已然牵动了关陇、山东两大门阀百年博弈的根基,惊动帝王、东宫、朝堂诸公。他这只小小蝴蝶,扇动的早已不是微风,而是即将席卷整个长安、撼动初唐格局的超级飓风。 此事尘埃落定之后,独孤氏必怨李渊、恨朝堂,关陇集团与皇权、山东士族的矛盾必将彻底摆上台面、再无缓冲余地。东宫暗中得利、王珪顺势崛起、山东士族声势大涨,关陇门阀备受打压必定生恨。 第48章 出征西秦 九月秋高,长空晴空万里,安化门外,十里校场旌旗如云。大唐精锐三军尽数列阵,举国瞩目之下,第二次西讨陇右的大军,整装齐备,只待圣命。此次西征,依旧以秦王李世民为行军大总管,总领全军、节制诸将;楚王李智云为副帅,协理军务、分统兵马。 盛彦师、屈突通久经战阵、老成持重,分领一路总管;齐王李元吉随营历练、随军听令;驸马柴绍率部从征、拱卫中军;连此前折损兵将的刘文静,也戴罪随军,伺机立功赎罪。 文武百官列队城门两侧,仪仗肃穆、礼乐齐鸣。李渊一身赭黄常服,立于门楼高台,神色威严,目光扫过浩荡三军,最终落于李世民身上。他上前一步,紧紧握住李世民的手,语气满含帝王期许、举国重托: “二郎,薛举盘踞陇右、屡犯关中,为我大唐西疆大患。此番出征,朕将举国精锐托付于你,务必荡平西秦、安定陇西,莫让朕,莫让天下苍生失望。” 李世民身姿挺拔、铠甲铿锵,郑重抱拳躬身,声如洪钟:“父皇放心!儿臣定鞠躬尽瘁、扫平薛举,收复泾州、安定陇山,为大唐永绝西疆后患!” 一旁侍立的李智云闻言,心底暗自轻啧一声。二哥这话说得豪迈决绝、尽揽万全。只是陇右局势错综复杂,薛举凶悍善战、薛仁杲勇冠三军,更有西凉李轨割据河西、虎视眈眈,唇齿相依、互为屏障,岂是一战可定、一朝可平? 二哥终究是心气太高,总想一战定乾坤,把局势想得太过圆满简单。李渊全然未察幼子心中思绪,嘱托完李世民,旋即转头看向身侧的李元吉与李智云。 他望着英武的李智云和长的磕碜的李元吉,神色稍缓褪去帝王威严,多了几分慈父温情: “你们兄弟二人随军历练,身在行伍、隶属中军,万事听从二郎号令,严守军纪、谨慎行事,不可逞强冒进,不可恣意妄为。”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李智云与李元吉并肩抱拳,应声铿锵。李渊欣然点头,抬手轻轻拍了拍二人肩头,又伸手宠溺地拍了拍两人脸颊,笑意温和: “好好征战、立功沙场。待你们平定陇右、班师回朝,朕亲自出城迎接。” 二人齐齐躬身谢恩:“谢父皇隆恩!” 嘱托罢皇子,李渊又移步上前,勉励驸马柴绍奋勇杀敌、再立战功,又特意安抚刘文静,许他戴罪立功、复职还朝,殷殷劝勉、恩威并施。百官分列两侧,恭立屏息,无人敢多言半句。趁着群臣瞩目圣驾、诸将恭听圣谕的空档,李智云目光悄然扫过全场。 今日长安文武、中枢重臣、在京的勋贵,几乎尽数到场送行唯独少了一人当朝尚书右仆射、独孤氏的家主独孤震。 寻常国之大典、大军出征,身为宰辅元勋的独孤震必然位列班首、紧随圣驾,从未有过缺席,可今日这般举国盛事、朝廷重典,他却称疾未至、销声匿迹。李智云眼底微光一闪,心中已然通透。 果然,老李还是出手了,手里有把柄要是还不收拾一下独孤氏,那他就不是李渊。自孙协密账入宫、山南私囤军备一事败露之后,李渊早已悄然动手。没有当庭问罪、没有公开追责,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滔天。李渊深谙帝王权衡之道,并未贸然一举扳倒百年关陇巨阀,而是选择隐忍蓄力、暗中制衡。以体恤老臣、准其居家养病为由,悄然免去独孤震近期参议朝政、值守中枢之权,变相架空、冷处理。 明面上恩义不减、礼遇犹存,保全独孤氏颜面;暗地里步步收紧、暗中打压,拿捏账册把柄,死死攥住关陇门阀的命脉。既避免了仓促清算引发关陇集团集体反弹、朝野动荡,又顺势敲打震慑,压下门阀骄纵气焰,彻底扭转了此前皇权被世家制衡的被动局面。 王珪、山东士族尚未来得及借案造势、大肆清算,李渊便以最老练、最稳妥的帝王手段,一手压制关陇,一手制衡山东,两不得罪、两手拿捏。短短数日之间,朝堂格局已然洗牌。李智云心中了然,暗自感慨李渊老谋深算、城府深沉。世人只知老李晚年优柔,却不知开国帝王的权谋心机,早已炉火纯青、收放自如。就在思绪起落间,李渊已然勉励完毕,重回高台,振袖抬手,朗声道: “三军将士,即刻出征!” 号角骤起! 大军开拔第七日,唐军主力顺利抵达邠州,屯驻长武城。此地与西秦军盘踞的折墌城相距不过四十里,两军咫尺相望,大战一触即发。 薛举听闻李世民再度挂帅西征,心头恨意翻涌。上次交锋便是败在这位秦王手下,此番对方卷土重来,他自是满心忌惮又愤懑难平。早前他命太子薛仁杲攻打宁州,被宁州刺史胡演击退,薛仁杲咽不下这口气,擅自移师强攻泾州,终究斩杀镇守泾州的骠骑将军刘感,总算让薛举稍稍宽慰。可这份快意没能持续多久,薛举旧疾骤然加重,卧床不起,军务难以打理,只得将军中诸事托付谋士郝瑗、褚亮,全权交由太子薛仁杲统筹对阵唐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没了薛举的约束掣肘,薛仁杲行事愈发狂躁莽撞,如同脱缰的野马,一心急于求战。可李世民打定主意避其锋芒,全军紧闭营垒、严防死守,任凭对方百般挑衅,始终坚守不战,硬生生把西秦军的锐气一点点消磨殆尽。 一连数日,西秦士卒每日在长武城下叫阵骂战,污言秽语层出不穷,极尽羞辱之能事。从李渊祖上骂起,人身攻击极尽刻薄,直指李世民身世,污言不堪入耳。 李世民倚着城头垛口,听着城下此起彼伏的谩骂,竟还慢条斯理点评:“骂得倒是章法连贯,听着倒有几分市井俚曲的意思。” 身旁房玄龄面露无奈,自家主帅心性实在过人,这般刺耳的羞辱之言,旁人早已怒不可遏,唯独他依旧云淡风轻。他心里清楚李世民坚守不出的用意,可薛仁杲连日不休的辱骂,也实在太过下作。 一旁的李元吉最先沉不住气,方才士卒骂他有娘生没娘养,字字戳中他心底最痛的软肋,少年怒火直冲头顶,周身戾气翻涌:“本王定要开城出战,斩尽这群狗贼!” “你若敢擅自领兵出战,孤即刻上奏父皇,将你遣返长安。”李世民冷厉开口,语气不容置喙。西征军务要紧,他可容不得这位弟弟一时意气坏了全盘布局。李元吉被一句话噎住,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悻悻转身走下城头,满心不服。 李智云同样听见了对方编排自己的污言秽语,市井流言暗讽他与后宫妃嫔牵扯不清,这番无稽污蔑让他脸色涨红,心底暗骂对方手段阴毒。 李世民瞥见身旁幼弟面色紧绷,出言安抚:“智云,薛仁杲这般无所不用其极,恰恰说明他粮草渐耗、军心浮躁,已然黔驴技穷。我们只要沉住气坚守,耗垮敌军,最后得胜的必然是大唐,切莫被对方的激将法牵着走。” “二哥所言极是。”李智云敛去心绪,应声颔首。不远处帐下的杜如晦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暗自赞叹自家楚王演技绝佳。旁人只当少年被骂得动了肝火,唯有他清楚,李智云城府极深,这点市井辱骂根本动摇不了他的心智,方才的愠怒不过是顺势而为,掩人耳目罢了。 薛仁杲连日叫阵无果,见唐军始终龟缩不出,锐气尽失,只得悻悻撤去骂阵的士卒。李世民抓住时机,暗中传信陇州刺史常达,命其领兵袭扰西秦后方。常达用兵稳健,此番出击斩获西秦军千余人,之后迅速退守山林险地,薛仁杲派兵围剿数次都无功而返,气得暴跳如雷。 陇州战线传来捷报,驻守泾州的义安郡王李孝常按捺不住,主动前往中军大帐向李世民请命:“秦王殿下,薛举主力被牵制在长武,后方陇州一带兵力空虚,臣愿率领麾下兵马驰援常刺史,夹击敌军,一举破敌!” 李世民闻言面露难色。论私情,宗室王爷主动请战,他不愿寒了对方积极性;可论军务,他对李孝常的领兵能力实在心存顾虑。此前泾州一战,刘感孤军死守苦苦求援,李孝常手握重兵却畏敌不前,坐视部将战死,泾州险些陷落。事后他为安抚军心,竟拿出私人金帛大肆犒赏士卒,行事毫无宗室主帅的沉稳气度,反倒如同草莽流寇一般。念在宗室情分,李渊依旧命他统兵随军,可李世民深知此人难堪大用。 一旁的李智云也暗自思忖,这李孝常和李元吉简直是一对卧龙凤雏,守城畏缩、冒进倒是积极。二哥若是贸然应允,极有可能埋下败绩隐患。他有心出言阻拦,可对方是宗室长辈,当众驳斥难免落人口实,只得暂且按捺心思。他心中暗自感慨,大唐初年宗室领兵的良将寥寥无几,李神通、李神符之流皆是庸碌之辈,若非有李世民这位战神坐镇中军,西征战局怕是早已变数丛生。 李世民斟酌片刻,语气委婉推辞:“王叔,陇山地势险峻,西秦游骑遍布,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您麾下兵马不多,贸然深入敌后太过凶险。万一有什么闪失,臣实在无法向父皇交代。” 潜台词便是:老老实实待在泾州稳守防线,别想着主动出击捞军功。 可李孝常压根听不出其中深意,反倒摆出长辈姿态,板起脸训诫:“秦王此言差矣!战机稍纵即逝,如今薛举主力被我军牵制,后方防备薄弱,正是奇袭的良机。老夫当年随同楚王攻取潼关,也算是久经战阵,行军打仗的阅历,不比你浅上多少,你年轻人还是太过谨慎保守。” 这话一出,李世民顿时语塞。他命常达出兵本就是浅层次袭扰牵制,压根没想发动大规模侧翼进攻,李孝常却自作聪明,脑补出一套奇袭破敌的宏大计划。 李智云在旁暗自吐槽,这位郡王倒是记性极好,只记得攻取潼关的功绩,全然忘了自己泾州畏敌避战的旧事。 李孝常见李世民沉默不应,只当对方轻视自己,满脸愤懑之色,心底满腹牢骚:想当初我也曾和楚王并肩拿下潼关,立下过战功,如今不过请求出兵驰援,秦王便百般推脱,分明是不信任宗室,独揽军功! 李世民深知此人性格执拗,若是强行驳回,对方心中必然积怨,可若是应允出兵,又怕他贪功冒进,坏了坚守疲敌的全盘策略,一时间左右为难,陷入两难境地。 第49章 渴望建立功勋的李孝常 若是答应李孝常出兵吧!李世民心中满是忐忑,生怕他贪功冒进闯出大祸;可若是断然拒绝,以他的性子,必定心怀怨怼,记恨于心。这其中的两难,李智云看在眼里,全然能够体会二哥的万般无奈。 只是话说回来,李孝常此番主动请命,究竟是真心想要击溃薛举,还是另有所图,实在难以分辨。先前泾州之战,他畏敌避战,坐视刘感兵败身死,险些将泾州拱手送人,前车之鉴历历在目。此番请缨,多半是想要博取战功,以此抵消往日的罪责。 帐中,见李世民久久沉吟不决,李孝常哪里看不出来,秦王心底根本不信任自己。他面色一沉,开口质问道:“世民,你莫非是不信老夫?” “皇叔何出此言,世民绝无此意。”李世民正色作答。这话又如何敢当面直言。若是直白道出心中疑虑,以李孝常的性情,少不得要当场愤懑发作。 李孝常抱拳拱手,语气恳切,却带着几分逼迫:“既然信得过,便请秦王给末将一个建功的机会。” 李世民心中暗自苦笑。给你机会,可若是战事崩坏,谁又来给我机会?倘若李孝常此去一帆风顺倒也罢了,一旦折兵损将,这份罪责,自己要如何向父亲回禀,一旦兵败攀附东宫的群臣一拥而上,最后背锅的还是自己。 “皇叔稍安勿躁,不妨先静待陇州常达那边传回消息,再做定夺不迟。”李世民思来想去,打算先用缓兵之计,暂且将此事拖住。 这番推脱,令李孝常大为不快。自己身为宗室长辈,已然放低身段恳请出兵,秦王却依旧百般搪塞,这让他颜面扫地。 “秦王莫不是忌惮老夫,怕我抢了你的破敌大功?” 急火攻心之下,李孝常口不择言,反倒恶意揣测起李世民的心思。李智云立在一旁,嘴角不自觉的抽搐。心中暗自感慨,这位宗室皇叔,实在是令人头疼。当初在潼关和自己打过几仗是不是开始膨胀了,觉得自己颇有名将之姿,若真让他带兵前去,结果定是大败而归,这货的军事谋略与自己那四哥半斤八两,此番出征他和李元吉二人倒是有点卧龙遇凤雏的意味。 这局面也难为二哥,统兵御敌,麾下偏偏夹杂这般人物。若是安安稳稳跟在主力身后捡取战果尚且还好,偏偏总想着主动出头惹出事端。李元吉近来尚且安分,那是有李渊的约束压在头上。可眼前这位李孝常,已然彻底放飞自我。 听了义安王李孝常这番诛心之论,李世民脸色骤然冷了几分。抢功劳?且要看他有没有这份本事。你这逼样带兵杀出去,说白了就是给薛举爷俩送军功送人头的。此前薛举进犯,队友刘感在前面硬抗,他愣是龟缩塔下不出,做看队友被人单杀。 李世民强压下胸中不快,耐着性子解释:“皇叔误会了。如今薛举主力屯驻折墌城,志在夺取泾州。倘若我们贸然分兵奔赴陇州,一旦正面主力兵力空虚被敌军突破,非但陇州战事难成,连长武防线都要岌岌可危。” 李智云在旁冷眼旁观,心底暗道,同这般人剖析利害,大抵便是对牛弹琴,此刻李孝常盼望军功眼睛都红了,听得进劝才有鬼。 “秦王大可放心!”李孝常朗声说道,“本王只率领本部三千刀斧手出征,绝不抽调中军的主力,不会折损大军分毫。” 果不其然,依旧是这般盲目的自信。李智云暗自腹诽,真当自己是所向披靡的百战名将?还三千刀斧手,你踏马还以为自己是关云长啊? 见李世民依旧迟疑,李孝常直接搬出了最后的底牌:“无需秦王担忧兵败追责,倘若战事有变,一切后果由本王一力承担,绝不牵连于你。若是秦王依旧不肯应允,那本王便直接上书圣人,请陛下圣裁。” 打仗打不赢便告状,争辩不过便上奏天子。李智云心中暗暗摇头。李孝常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认定,陇州方向便是击破西秦的捷径。眼见对方把李渊抬了出来,李世民还如何能够拒绝。 倒也不是惧怕李渊追责,只是此人是宗室皇叔,若是强行驳回,必然积下深深嫌隙。换作寻常将领,李世民大可直接驳斥,可面对宗室长辈,处处束手束脚。 李世民长叹一声,无可奈何:“既然皇叔心意已决,那世民便准你所请。” “多谢秦王成全!”李孝常大喜过望,当即抱拳谢道。 “且慢。”李世民忽然开口,目光转向一旁的李智云,“皇叔奔赴陇州,战事凶险,世民打算让智云随同前往,从旁辅佐皇叔调度军务。” 李智云心中猛地一跳,满脑子都是问号。让我给李孝常打辅助?他一不能抗伤二不会找机会输出,给他打辅佐说不定薛举要拿双杀。 让自己这个懂战局的人,去给任性的皇叔打配合这哪里是辅佐,分明是给李孝常找个御用奶妈。就算自己有心周旋,也架不住主帅一意孤行任意妄为。哪怕是和李元吉搭档,都比跟着李孝常要省心几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孝常瞥了一眼李智云,脸上带着几分傲然,只当是秦王派楚王过来蹭一份军功,大咧咧开口:“秦王尽管放心,本王自会照看好楚王殿下。再说了楚王可是击败过屈突通的人,有他在我们叔侄俩定会旗开得胜。” 李世民也看出李智云的无奈,转头低声安抚:“智云,我命柴绍为主将,冯少师领五千兵马一并随行,兵力足够,你不必过于忧虑。” 话已说到这个地步,李智云也不能当众推脱,万万不能在此刻撂挑子。 “二哥放心,我必会尽心辅佐皇叔。” “好。”李世民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手背,心中颇为感念。也就智云这般识大体,若是换成李元吉,怕是当场便要翻脸不肯领命。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李孝常领着本部人马,悄悄离开长武城,向着陇州安戎关疾驰而去。李渊的一众女婿之中,才干亦是两极分化。柴绍身负军功,又有平阳公主那等巾帼妻子在侧,行事不敢懈怠;而冯少师迎娶的是李渊庶长女,没有柴绍那般的家庭压力,素来只求安稳,一心混资历镀金。此番随军出征,李渊私下许诺,若是此番差事办得妥当,归朝之后便授鸿胪寺官职。 也正因如此,接到命令要随同奔赴陇州,冯少师满心不情愿。原本安坐长武城,坐等秦王大破薛举便可坐享功劳,何苦跑到陇州险地奔波。行军路上,他刻意勒住马缰,稍稍落后大队,驱马靠近李智云身侧。 “智云,此番奔赴陇州用兵,你心中有几分胜算?” 先前泾州的前车之鉴摆在眼前,冯少常心底,压根信不过李孝常的用兵本事。李智云手中把玩着马鞭,淡淡回道:“姐夫,这话,该去问皇叔才对。” 冯少师脸上掠过一丝不屑,缓缓说道:“义安王想必自有他的一番谋划。” “不过军中副统军乃是柴总管,或许他心中另有计较。”李智云淡淡接话。 此番出征,李智云自己的嫡系部曲,一个都没有带来。他的精锐尽数留在山南道,交由桑显和统辖。他想投靠自己就先看下他的本事,山南哪里还有薛元敬盯着他。此行身边,仅有杜如晦一人相随,权当随军观局。 别看全军名义上都归李世民节制,可隋末府兵旧制遗留下来的弊病根深蒂固,各派系的私属兵马,只会认自己的军主。就好比李元吉麾下太原旧部,只要李元吉一声令下,哪怕主帅下令死守,麾下兵马依旧会跟着他撤退,旁人拦都拦不住。 当年宇文泰创立府兵,脱胎于鲜卑部落旧俗,八柱国、十二大将军,本质便是部落族长。纵然杨坚改革,打破鲜卑当兵汉人务农的界限,可府兵认主的积习依旧根深蒂固。 若是强行把李智云的部曲划拨给李世民调遣,只要李智云暗中流露态度,这支兵马便难以驱使,大战之前,李世民绝不敢把这样的部队放到前线。 这也是隋唐两代,时常出现将领带兵临阵脱逃的根源。各支军队的私属独立性太强,朝廷与主帅,未必能够真正驾驭。前路陇州山隘重重,一场看不见的风波,正悄然等待着这支分出去的唐军。 第50章 薛举病死 此刻唐军西征大军看似一体,实则内部派系盘根错节、泾渭分明,乱象丛生。整体可清晰划为三大阵营:皇子,宗室和外戚三部分其中以皇子系实力最为雄厚。秦王李世民手握嫡系精锐近五万,战功赫赫、军心所向;其次便是坐镇山南、底蕴渐长的楚王李智云,以及随军历练、掌有太原旧部的齐王李元吉,三位皇子各有根基,是唐军绝对的主力核心。 宗室系实力次之,整体偏弱于皇子嫡系。以义安王李孝常、淮安王李神通、东平王李孝基等宗室老将为首,多为元从旧勋,有身份、有名义,却少精锐善战之兵,战力参差、良莠不齐。 最末便是外戚系,势力最为单薄。主要由一众驸马、后族亲贵组成,柴绍、窦轨、窦诞尽归此类,皆是李渊母族、妻族、婿族亲勋,倚仗恩荫随军,兵权有限、受制颇多。 三个派系中势力最强的是皇子还有宗室,从这足以窥见李渊本心终其一生,最信者,唯李氏子弟。也正因如此,他才屡屡放权宗室领兵,宁可用宗亲庸将,也不愿外臣独掌重兵。行军途中,冯少师目光望着前方带队的柴绍背影,心底暗自酸涩、颇为不自在。同是驸马,境遇天差地别。 柴绍尚的是李渊嫡长女、赫赫有名的平阳公主,其妻骁勇胜男、军功滔天、名震天下,朝野敬重。而他迎娶的只是庶长公主,身份悬殊、底蕴不足,无人倚仗。一样的皇亲、一样的驸马,却永远被拿来和柴绍对标,永远沦为陪衬垫脚石。 他素来只求安稳混资历、不求奋勇立功,可懒散归懒散,没人愿意心甘情愿活在旁人阴影下、甘当陪衬。心绪翻涌,冯少师只是淡淡回了一句:“或许吧。”神色淡漠,兴致寥寥。 大军横穿泾州,于百里城休整一日,随后昼夜兼程,三日后顺利抵达陇州安戎关。陇州刺史常达亲自出关迎接,整个人满脸茫然、一头雾水。此前秦王李世民传信,只令他在陇州山间游走、小规模袭扰、牵制西秦兵力,不求大胜、只求牵扯,为正面长武主战场分担压力。 可眼下堂堂义安郡王李孝常亲率援军抵达,一副全权接管、大举进攻的姿态,完全是把侧翼骚扰打成主力奇袭的架势。常达心中直呼离谱:这情况根本不对。可看着李孝常一副胸有成竹、挥斥方遒的模样,他瞬间明白对方是铁了心要在陇州战场捞战功、立威名。 常达亦是晋阳元从功臣,只是资历浅薄、功劳不显,故而只授一州刺史、镇守边地。虽官位不高,却深谙陇州地势、熟稔西秦布防,远比空降而来、纸上谈兵的李孝常靠谱。可李孝常全然不问地势、不问敌情,甫一抵达,便劈头质问常达西秦兵力布防细节。常达本就只负责游走骚扰,从未探查全线布防,自然说不出详细军机。 李孝常当即面露不悦,当众斥责常达做事粗疏、履职不力,随后理所当然、毫不客气地全盘接过陇州守军指挥权,将本地兵马尽数归为己用。夺权完毕,他当即下令,命李智云与常达二人先行带队,前往良原方向探查敌情、摸清楚西秦布防虚实。 前路山道崎岖、军情未知,他自己却坐镇关城、稳坐后方,只派旁人涉险探路。行军途中,常达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疑虑,轻声问道:“殿下,秦王当真打算以陇州为突破口,奇袭折墌城?” 李智云语气平淡:“皇叔已然亲口定计,自然不假。” “可殿下!”常达满脸焦灼,直言利弊,“自陇州奔袭折墌,全程皆是陇山重峦、密林险道,山路狭窄、大军难以展开,辎重难行、进退不便,根本不适合大举出兵啊!” 这道理,但凡懂点兵略、看过地势之人都能一眼看穿。李智云只能无奈宽慰:“常刺史无需多虑,皇叔久历战事,想必心中自有全盘算计。” 他能怎么说?总不能直言自家这位皇叔贪功冒进、眼光短浅,被自己此前一场小胜冲昏头脑,硬要强行开团、逆势立功赎罪。 常达闻言,唯有重重长叹,推心置腹道:“殿下实不相瞒,属下此前能小胜破敌、斩获千余,全凭山林隐蔽、出其不意、游走偷袭。如今大军压境、大举进兵,动静极大,必然惊动西秦主力,前路凶险万分啊!” 良原至安戎关百里山道,无险可守、无蔽可藏,一旦暴露行踪,便是孤军深入、四面受敌。奈何主帅是李孝常,典型的嘴强善战、纸上谈兵。一行人一路疾行,行至金线谷时,天色彻底昏暗,暮色笼罩群山。 李智云当即传令,全军就地休整,暗夜行军、斥候队伍严禁生火,以免暴露踪迹。密林树下,他掰着干馍、饮着清水,随口与常达闲谈消磨时间。 “常刺史可知瓦岗旧部常何?” 常达一愣,随即拱手回道:“属下与他同族不同支,早年有过一面之缘,并无深交。” 隋唐门阀林立、宗族庞杂,天下同姓大族数不胜数。如独孤信一门八子三女,枝繁叶茂、子嗣绵延,分支遍布朝野;又如荥阳郑氏,直接分出北祖、南祖、中祖数房,盘根错节、绵延百年,宗族谱系错综复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常达心思敏锐,瞬间听出弦外之音,连忙谨慎补了一句:“殿下明鉴,属下自归顺大唐以来,便与宗族远支断了牵扯,从无私下往来。” “刺史多虑了。”李智云淡淡一笑,“本王只是随口一问,并无他意。” 常达哪里敢信,只能陪着笑脸,连忙岔开话题,细数陇州风土琐事,刻意避开敏感话题。就在二人闲谈之际,夜色密林之中,李六身形如风、悄无声息潜行而来,俯身低语: “殿下,前方十里山谷,发现成片火光。” “火光?”李智云目光一凝,“可知对方身份、人数、底细?” 李六俯身附耳,低声详述探查所得情报。听完汇报,李智云眼中闪过一抹惊疑不定的神色,稍作思忖,果断下令:“全员隐蔽戒备,随我前去一探究竟!” 一众斥候、亲兵不知变故,皆是屏息凝神,紧随李智云悄然摸向山谷方向。 一个时辰后,众人悄然抵达一处高坡,伏身藏于荒草密林之间。拨开层层草木,谷底景象尽收眼底。谷底火光熊熊、烛火摇曳,遍野白幡飘摇、素帛飞舞。谷底列队士卒尽数披甲持兵、头缠白布、身着孝服,肃穆惨淡,赫然是一支军中送丧队伍。常达瞳孔骤然一缩,死死盯着谷底人群,目光落在火堆旁一名黑衣素服的年轻将领身上,凝视良久,呼吸骤然放轻。 “殿下,您看见火堆旁那名黑衣少年将领了吗?” “看见了,何人?”李智云取出随身千里镜,精准锁定那人身影,细细观察。 常达嗓音压得极低,字字凝重:“那人,乃是西秦伪王薛举次子,伪晋王薛仁越!” 李智云心头巨震。这次捞到大鱼了。薛仁越亲自戴孝送丧、身着素服、主理丧仪,那谷底送别之人……答案已然呼之欲出。他瞬间想起前世历史上,薛举正是于陇州前线重病暴毙。 “你可确认无误?”李智云沉声再问。 “属下昔日与其战场交手,绝不会认错!”常达语气笃定。李智云缓缓收起千里镜,心绪飞速流转。 “李六” “属下在!” “你即刻折返安戎关,火速禀报柴绍总管,命他即刻领大军赶来,封锁谷口、合围此地,截下这支送丧队伍!” “遵命!”谢叔方领命,身形一闪,连夜疾驰折返。 常达当即请命:“殿下,属下愿率少许精锐潜行入谷,擒一敌兵归来拷问虚实!” “不可。”李智云果断摇头,一口否决,“一旦打草惊蛇,敌众警觉逃窜,我们区区数十斥候,无力合围,反倒身陷险境。” 他素来谨慎,从不做高风险、低回报的鲁莽之事。自己身为大唐楚王,身份贵重,一旦在此地遇险、被俘、折损,必然牵动整场西征战局、撼动朝野格局。这种赌命之事,绝不能做。 常达看着少年沉稳冷静、步步求稳的模样,心底却暗自腹诽:这位楚王殿下,年纪轻轻,行事未免太过谨慎胆小。 第51章 西秦败局已定 四日前,折墌城西秦大营。薛举得知李世民死守长武城、坚壁不战、任你百般挑衅亦不为所动,心中忧急万分。 他太清楚自己的儿子薛仁杲性情狂暴、有勇无谋,空有万人之勇,却无统筹全局之智。长久对峙消耗,西秦粮草日耗、军心浮动,再拖下去必生大乱。 情急之下,薛举强撑病体,与首席谋士郝瑗连夜商议对策,最终决意暂且退兵秦州,固守根基、休养生息,待日后元气恢复,再图进取长安。 奈何薛仁杲桀骜难驯、野性难羁,全然不听父命、不受约束。大军尚未拔营回撤,他便擅自领着本部精锐,直扑长武城,执意要与李世民死磕到底、一决雌雄。一面是逆子肆意妄为、打乱全盘部署,一面是经年旧疾缠身、心神耗竭忧愤交加。内外重压之下,薛举心力俱疲、油尽灯枯,终于在军中病逝。 薛举薨后,薛仁杲于折墌城就地继位,追谥其父为武皇帝。为保后方安稳,他命二弟薛仁越亲率队伍,护送薛举灵柩返还秦州老巢成纪,自己则留守折墌,执意继续对峙李世民,誓要攻破唐军防线。 泾水沿岸,夜色苍凉,护送灵柩的队伍缓缓西行,羌人降将钟利俗紧随薛仁越身侧,低声劝道:“二殿下,再往前越过华亭地界,便是秦州疆土,届时便可安稳无忧。” 薛仁越望着沉重灵柩,面色忧忡,满心不安:“钟将军,可我始终放心不下皇兄。他孤身留守折墌,独对唐军主力,太过凶险。” 钟利俗默然片刻,只能宽慰:“新陛下勇冠三军、万人难敌,区区李世民,绝非陛下对手。” “可李世民,是唯一击败过先帝之人。”薛仁越低声一语,瞬间让钟利俗无言以对。 自四月鏖战至九月,长达半年的拉锯对峙,早已将西秦粮草、人力、军心尽数拖垮。粮秣将尽、士卒疲惫,再无半分初起兵时的凶悍锐气。 薛仁越烦躁挥鞭,心绪纷乱。没了先帝压制,驭下严苛,军中诸将早已心生怨怼。西秦基业,早已岌岌可危。可他只是次子,无继位名分、无掌控权柄,纵使满心不安,也只能俯首听命、无力回天。 两日后,灵柩队伍行至华亭山道。前路山谷隘口,骤然旌旗林立、甲光蔽日,黑压压唐军层层合围,截断西行去路。 大唐战旗迎风猎猎,肃杀之气瞬间笼罩全场。薛仁越浑身一僵,脸色惨白,几乎瘫坠马下。钟利俗神色骤变,瞬间拔剑出鞘,挺身护在灵柩两侧,目光冰冷死死盯着四面八方合围而来的唐军,随时准备死战。 阵前,柴绍勒马让开道路。一身银甲的李智云策马而出,立于唐军阵前,声线清冷、字字凛然:“薛仁越,穷途末路、四面被围,不降何待?” 薛仁越嘴唇颤抖,眼底又惧又怒,勉强抬手拔剑,声色嘶哑:“李贼!休想辱我先帝灵柩!” “先帝?” 李智云一声冷笑,语气从容淡然:“事已至此,西秦覆灭在即,你区区残兵哀卒,如何抗衡我大唐雄师?归降吧。本王以皇子之名起誓,必保你先帝灵柩安稳、保你麾下将士性命,绝不违逆天理、肆意折辱。” 话音落地,薛仁越紧握剑柄的双手剧烈颤抖。 片刻死寂,咣啷一声,长剑脱手坠地。大势已去,无力回天。一旁的钟利俗见状,长叹一声,满心无奈,亦缓缓弃剑归降。 兵不血刃,尽数收降西秦护灵队伍。李智云即刻当场审问薛仁越、钟利俗,两条重磅情报随之浮出水面:西秦主薛举确已病逝军中,西秦群龙无首、新主立足未稳;西秦粮草耗尽、府库枯竭,半年拉锯早已拖垮举国军力。 柴绍当即上前献策:“殿下!天赐良机!我军可即刻出兵,切断西秦剩余粮道,与秦王主力东西夹击、内外合围,一举击溃薛仁杲!” 李智云目光落于舆图之上,微微摇头:“姐夫,不急。需待义安郡王李孝常抵达,再做定夺。” “战机稍纵即逝,岂能坐等他人!”柴绍急声劝阻,满心焦灼。 李智云无奈苦笑:“姐夫可敢保证,我等擅自出兵建功,皇叔心中毫无芥蒂、不记恨我等抢功?” 一句话,瞬间点醒柴绍。此战分兵陇州,李孝常是名义主帅。若是他们二人擅自抢占破敌首功,以李孝常贪功好名、心胸狭隘的性子,必然心生怨恨、事后发难。 柴绍瞬间语塞,满心愤懑,既无奈宗室掣肘,又惋惜白白错失战机。李智云却全然不在意。他本就是被动分兵、随军辅战,此番擒获薛仁越、截获灵柩,已是意外之喜,从无心急抢功、冒进出头。 “姐夫无需急躁。”李智云缓缓开口,眼底闪过一丝深意,“截断粮道只是小功,可我们手握薛仁越、坐拥薛举灵柩,此二人一物,能做的文章,远比断粮道更大。” 柴绍一愣:“殿下有何妙计?” “奇袭秦州老巢,断了西秦的后路。” 三日后,华亭山道再度车马启程。队伍前方,依旧是薛仁越、钟利俗引路,看似还是西秦护灵旧部,可队伍之中早已尽数更换为精锐唐军,三千甲士暗藏杀机、伪装随行。华亭城头,李智云凭高远望,手持千里镜,清晰看见远处山道上一身素白、披麻戴孝的李孝常。看着对方一副志得意满、坐等大功的模样,李智云忍不住露出一抹鸡贼的笑意。 身侧李六满脸不解,愤愤不平:“殿下,这到手的天大功劳,您为何拱手让人?若是我军直入秦州、捣毁敌巢,您便是此战首功、名扬天下!” 此前定计之时,李孝常得知可借假丧之计奇袭成纪,当即兴致勃勃、主动请缨带队主攻,还假意客气询问李智云是否一同前往。 他当时便顺势推脱,只言自己留守华亭,阻击薛仁杲回援援军,为皇叔坐镇后路、稳固战局。 一番话说得谦逊懂事,让李孝常心中大悦,只当这位小侄子乖巧识趣、不争不抢,还许诺战后必为他请功嘉奖。 “僧多粥少,抢功者众。”李智云淡淡开口,“功劳再大,众人争抢,最后人人均分、人人不显。我不争一时风头,方能不落人口实、不招人忌惮。” 此番奇袭秦州,破敌灭国、端掉敌巢,乃是盖世奇功。李孝常、柴绍、冯少师尽数随军出征,人人盯着这份功绩。自己若是再贸然掺和,便是众人眼中的挡路者、抢功人,徒然招惹宗室、外戚两系不满。得不偿失。 杜如晦缓步上前,低声一语道破关键:“谢将军无需心急。大王留守华亭,扼守咽喉要道,阻击薛仁杲回援主力,此乃兜底定局之功,丝毫不比破城逊色。” 李六依旧满腹牢骚:“可终究不如拿下敌巢耀眼。” 李智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意从容:“放心,天下未定、群雄林立。灭了西秦,还有王世充、窦建德、萧铣。来日方长,何愁无立功之地?” 李六闻言,这才悻悻点头。杜如晦靠近半步,轻声问道:“殿下刻意让功、退守其次,想来不止是避嫌这般简单吧?” 李智云狡黠一笑:“皇叔身为宗室老将,一心想要立功赎罪、洗刷前耻,我便顺势成全他。让他居首功、掌盛名,我居中兜底、稳握战局,不争不抢、不落是非,方为万全。” 杜如晦瞬间了然于心。与此同时,伪装西行的队伍一路畅通无阻。有薛仁越、钟利俗二人作证引路,无人敢拦、无人敢查,唐军三千精锐悄无声息直抵西秦都城成纪城下。 此刻西秦主力尽数随薛仁杲屯驻折墌,后方空虚。守将翟长孙手中仅有两千老弱守军,面对猝然临城的唐军精锐,根本无力抵挡。 大军入城,战事骤起。仅仅三个时辰,成纪城破。李孝常顺利攻占西秦老巢,生擒伪朝文武官吏、尽数收降后方守军,一举端掉薛举根基,大胜告捷。捷报一出,两路传信骑兵即刻分驰长安、长武,向李渊、李世民报捷。 华亭城头,收到破城消息的李智云神色一凛,再无半分戏谑。秦州根基尽失、老巢覆灭,薛仁杲势必军心大乱、进退失据。 他此刻唯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孤注一掷,猛攻长武城,拼死击破李世民主力,以求绝境翻盘;要么舍弃前线,全军回撤秦州,试图复夺老巢、挽回颓势。而华亭一地,正卡在秦州与泾州之间,扼守咽喉、横亘中路,必将成为接下来最关键的决战战场。 无论薛仁杲作何选择,坐镇长武的李世民,都将抓住西秦军心崩坏、后路断绝的天赐良机,全线出兵、雷霆反击。陇山战局,大势已定。 第52章 薛仁杲孤注一掷 秦州大捷的捷报传至长武城秦王中军大帐时,李世民正用午膳。看完军报,他心绪大畅,笑意难掩。此番原本只是安排偏师陇州牵制、游袭扰敌,不求建功、只求牵扯,谁料竟一举端掉西秦根基、攻破国都成纪。简直如同随手落子闲棋,最后反倒赚回一盘大胜。 “打得好!薛仁杲败局已定” 房玄龄立于一旁,由衷感慨:“殿下先前尚且担忧义安郡王冒进误事,不曾想皇叔此番,竟给我军送来如此天大的惊喜。” 李世民放下酒碗,眸光深邃,淡淡摇头一笑:“玄龄,你还是太浅看局中深浅了。” 房玄龄一怔:“殿下何意?” “以李孝常的心性格局,绝无此等谋算。” 李世民看得透彻。李孝常贪功急躁、好大喜功,眼界浅薄,此番执意请命出兵陇州,初衷不过是想立下战功,洗刷泾州畏敌不救、坐视刘感战死的前耻。 若是当真由他全权决断,擒获薛仁越之后,第一时间必然是押解战俘、传首长安、抢先邀功,绝不可能隐忍不发、借机诈城、奇袭秦州。 这般连环布局、借力打力、隐忍成大功的精妙棋路,绝非他能想得出来。一旁长孙无忌闻声上前,眸光一动:“殿下是说,此计另有其人?” 李世民抬手指向案上舆图,落点赫然是华亭二字,语气笃定:“智云此刻屯兵华亭,扼守西秦退路、卡死咽喉要道,严防薛仁杲回援。全盘串联、诈棺破城、断敌根本、伏兵堵路,步步衔接、环环相扣,除了他,无人有此心性、有此谋算。” 于志宁顺势颔首,配合应声:“如此精妙布局,必然是楚王殿下手笔。” “不错。” 李世民眼底满是赞许,缓缓道:“智云心思缜密、谋定后动。他深知秦州一战凶险,一旦诈城败露、强攻受阻,必然陷入进退两难的死地。故而他不争前线破城虚名,留守要道兜底控局,稳住全盘,让皇叔安心建功。” 长孙无忌神色凝重,由衷叹道:“无论如何,秦州一破,薛仁杲彻底进退无路、腹背皆崩,我军反击的最佳时机,已然到了。” “正是!” “此前本王坚守不战、疲敌耗粮,只有七成胜算。如今敌巢倾覆、后路断绝、粮草枯竭、军心震荡,薛仁杲已是瓮中之鳖!此战,我有十成把握,全歼西秦主力!” 他朗声传令:“即刻遣快马潜入折墌城,散播秦州失守、老巢覆灭的消息!本王要亲眼看看,薛仁杲军心溃散、不战自乱!” “遵命!” 传令兵领命疾退。李世民随即下令擂鼓聚将,召集全军诸将,商议总攻方略,准备一举荡平西秦残余主力。 帐中诸臣趁空闲谈,于志宁由衷感慨:“楚王殿下当真深不可测。先前陇州分兵,众人皆以为是鸡肋偏师、无足轻重,谁也不曾料到,楚王一至,便盘活整场战局,逆转全盘大势,此等韬略心性,宗室罕见。” 长孙无忌心中亦是震动不已。他素来审慎多疑,从未轻视李智云,可今日一战,他才惊觉,自己依旧远远低估了这位年少楚王的城府与手段。 大唐宗室诸将,或庸碌无为、或贪功冒进、或有勇无谋,如李智云这般少年持重、布局深远、不争不抢却步步占先者,寥寥无几。 房玄龄轻声叹道:“楚王身侧杜如晦,胸藏经纬、洞彻利弊、查漏补缺、极善辅佐。有此人相辅,楚王行事愈发稳妥周全、滴水不漏。” 当初他曾向秦王举荐杜如晦,惜乎被李智云抢先一步延揽,如今看来,果然是天纵奇才、得遇明主。李世民心中更是畅快无比。 征战半生,见惯宗室庸将、猪队友处处掣肘、处处添乱,此番西征,终得智云这位神队友并肩作战、默契配合,全程稳局、全程兜底,不用自己分心补救,此战打得何其舒心。 “智云素有大才,若非心性沉稳、智计卓绝,父皇也不会放心令他独镇山南、安定一方。”李世民由衷说道。 帐内气氛平和,唯独长孙无忌心底藏着一丝疑虑,终究忍不住开口: “殿下,若此连环妙计真是楚王所出,那属下便更不解了。” “你不解什么?” “既然是他定计破局,为何不亲自领军入城、独占首功,反倒将这份灭国大功,拱手让予永安郡王?” 一语落地,大帐之内瞬间寂静无声。房玄龄抬眸看了一眼李世民深沉莫测的面色,轻声作答:“想来是楚王意在扼守要道、阻击回援,大局为重,不争虚名。” 长孙无忌却摇头,语气笃定:“属下反倒觉得,楚王是刻意让功。” “够了!” 李世民骤然沉声喝断,目光严厉看向长孙无忌,出言警告:“此话到此为止,日后绝不许再提!” 长孙无忌心头一凛,当即垂首:“属下知错。” 李世民心知,大舅哥生性多疑、思虑太深。这话若是传扬出去,落入李渊耳中,便是挑拨宗室兄弟、猜忌皇子心性的大罪,轻则遭斥,重则引祸。房玄龄亦是暗自摇头,长孙无忌太过警醒锐利,却不懂朝堂含蓄、人情世故,有些通透,万万不可点破,与此同时,折墌城,西秦皇宫。秦州失守、国都沦陷的消息,终究还是传入了薛仁杲耳中。 初闻消息,薛仁杲勃然大怒,只当是李世民故意散播谣言、乱他军心、诱他出战。可随着秦州逃来的信使入城禀报,句句属实、桩桩确凿,他终于彻底确认自己的大后方、老巢成纪,真丢了。 薛仁杲双目赤红,暴怒上前,一把死死揪住信使脖颈,指节收紧、青筋暴起,几乎要将人活活捏死。 “秦州城防铜墙铁壁!陇州偏师残兵,何以破我坚城?翟长孙废物!究竟是怎么守的城。” 信使脖颈被锁,呼吸困难、面色青紫,濒临窒息。此刻跪在阶下的黄门侍郎褚亮瞬间面色惨白,扑通一声伏地叩首,连连哀求:“陛下息怒!犬子褚遂良亲历城破,其中必有隐情!求陛下饶他一命,容他细细禀明。” 褚亮乃是薛举旧臣、开国元勋,早年遭隋炀帝贬谪流落西陲,被薛举强行辟为近臣,执掌机要、参预机密。以他的资历地位,本无需如此卑微屈膝。 可薛仁杲生性暴戾嗜血、喜怒无常,继位之后更是肆意妄为、毫无君臣礼法,心中唯有杀伐、从无恩义敬重。稍有不顺,便动辄屠戮大臣、株连左右。褚亮深知其子性情,为保幼子褚遂良性命,只能放下所有尊严,伏地苦求。 一旁托孤重臣郝瑗,亦连忙出列劝解:“陛下三思!国事为重,当先问清原委,再做责罚不迟!” 双臣苦劝,薛仁杲胸中戾气稍敛,狠狠松手,冷哼一声:“说!你若所言不实,朕必将你碎尸万段、株连满门!” 褚遂良狼狈跌坐在地,剧烈咳嗽,面色屈辱惨白,颤声禀报道:“陛下!唐军假借护送先帝灵柩之名,裹挟伪降的二殿下、钟利俗诈开城门,翟将军猝不及防、中计被围,两千守军寡不敌众,城池遂陷!” “狗贼!!” 真相入耳,薛仁杲彻底癫狂。他怒喝一声,一脚踹翻身旁案几,拔剑在手,在殿中疯狂劈砍乱斩,桌椅器物尽数碎裂。 满殿文武惊惧失色,纷纷抱头躲避、四散蜷缩。狂暴发泄许久,薛仁杲方才收剑狂笑,笑声凄厉癫狂:“一群鼠辈!尽是欺世盗名、投机取巧之鼠辈!” 满朝文武伏地噤声,屈辱难言,无一人敢答话。癫狂过后,薛仁杲双目凶光毕露,厉声传令:“全军整甲明日拂晓,全军出动,与李世民决一死战!” 郝瑗大惊,连忙快步上前拼死劝谏:“陛下万万不可!如今秦州已失、根基尽毁,唐军必然早有防备,专候我军决战!我军粮草仅余五日,士卒疲敝、军心大乱,此时决战,乃是自寻死路!依臣之见,当即刻撤军回援,重夺秦州,徐徐图存!” “啪!”话音未落,薛仁杲反手一记重重耳光,狠狠抽在郝瑗脸上。 力道凶悍绝伦,郝瑗年事已高、体弱多病,当场被抽翻在地,头昏耳鸣、口鼻渗血,直接昏死过去。 薛仁杲收掌环视,眼神阴鸷可怖,扫视满殿群臣:“还有谁,敢言撤军?!” 帐内一众文武尽吓得胆寒心颤,死死垂首,再无一人胆敢多言半句。西秦最后的生机,彻底被薛仁杲亲手断绝。决战,已然不可避免。 第53章 西秦覆灭 薛仁杲此刻的模样,哪里是议事商议,分明是立威杀人。谁敢阻拦他即刻与李世民决战,他便要斩谁立威。方才出言劝谏的郝瑗,此刻已然倒地昏迷,生死未卜,满殿文武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大将宗罗睺硬着头皮上前,抱拳沉声进言:“陛下,秦州已然失守,我军粮道断绝,当下还是应当分兵回援秦州才是上策。” 殿内一众大臣暗自腹诽,秦州城都丢透了,哪里还有粮草可守,这话不过是顺着薛仁杲的心意找个退兵的由头罢了。 薛仁杲素来厌弃后勤琐事,一心只想着上阵厮杀快意恩仇。他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褚遂良身上,冷声道:“就你,褚遂良。” 褚遂良脖颈僵硬,脸上还留着方才被薛仁杲呵斥的红印,愕然抬头:“陛下,是臣?” “不错,就是你。”薛仁杲语气不容置喙,“命你领兵回援秦州,若是兵败,朕便拿你祭旗!” 褚遂良心中万般憋屈,自己千里奔袭折墌城报信,平白挨了一顿羞辱,如今竟还要被派去救援早已陷落的秦州,这分明是强人所难。可对上薛仁杲凶戾的眼神,他深知抗命便是死路一条,只能咬牙领命。 “救不下秦州,你自身也绝无活路。”薛仁杲撂下一句狠话,便带着宗罗睺转身离去,闭门商议强攻李世民的计策。 褚亮上前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头,沉声道:“莫怕,为父随你一同前往。” 褚遂良屈辱地低下头,他不怕奔赴险地,难以释怀的是方才当众被君王如同训斥孩童一般折辱,尊严尽失。 次日清晨,战局走向完全超出李世民先前的预判。薛仁杲非但没有撤军回援,反倒集结全军,对着长武城发起疯狂猛攻。 “薛仁杲不过一介匹夫,已是困兽死斗罢了。”李世民立于城头,嘴角噙着冷笑,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长孙无忌望着下方黑压压扑来的西秦大军,神色平静无波:“薛仁杲舍弃秦州根基孤注一掷,已是退无可退。如今秦州陷落的流言在军中四散蔓延,西秦军心早已涣散,我军只需固守三日,敌军必然不战自溃,届时我军全线出击,便可一举荡平薛仁杲。” “无忌所言极是。”李世民颔首。 房玄龄出言提醒:“殿下,困兽犹斗,其锋锐不可当,万万不可轻视敌军死战的锐气。” “玄龄放心。”李世民胸有成竹,“本王早已命侯君集、屈突通严守城门要隘,任凭薛仁杲勇冠三军,今日也必让他兵败饮恨。” 薛仁杲心中何尝不清楚粮草早已告罄,只是军中后勤官吏日日禀报粮秣将尽,他若是久攻不下,麾下士卒必然生变。他当即悬赏号令:“谁能率先攻破长武城,朕便拜其为大将军,裂土封王!” 重赏之下,西秦士卒果然悍不畏死,攻城之势愈发凶猛。可唐军早已将长武城经营得固若金汤,以逸待劳,任凭敌军轮番冲锋,始终无法撼动城池分毫。 西秦大将宗罗睺身先士卒,亲自攀云梯登城,迎面撞上的正是侯君集。 “贼子休狂!”侯君集手持长矛立于城头,漫天箭雨之下面不改色,长矛起落之间,冲上城头的西秦士兵接连惨叫着坠下城墙。 士卒攻城,伤亡最为惨烈,短短两个时辰,长武城下尸横遍野,鲜血浸染大地,宛如山川裂开了一道狰狞伤口。 薛仁杲怒不可遏,李世民这种坚守不战的打法,将他逼得几近癫狂,打又无法速胜,退又心有不甘,这般僵持消磨,简直无耻至极。 宗罗睺带伤退回阵中,气喘吁吁请罪:“陛下,末将无能,未能破城。”他方才在城头与侯君集死战,不敌险些坠城而亡。薛仁杲根本无暇追责,再度下令全军猛攻,他心中只剩滔天恨意,发誓要将李世民碎尸万段。 这场攻城血战一直持续到深夜,数万西秦兵马轮番冲锋,皆被唐军稳稳挡下。一连三日,西秦军如同疯犬一般死死啃咬长武城这块硬骨头,最终只落得齿裂血流、损兵折将的下场。 城头箭矢密布,远远望去如同刺猬一般。李世民随手拔下一支敌军射来的箭羽,打量着弯曲粗糙的箭杆,淡然点评:“工艺粗劣,兵器尚且如此,西秦军战力可想而知,终究不过是流寇草莽罢了。” 身旁的侯君集嘴角微抽,都到决战关头,主帅竟还有闲心品评敌军兵器。李世民心中畅快无比,薛仁杲执意死战不退,已然踏入绝境,只需静待敌军自行崩溃即可。他爱惜麾下精锐士卒,不愿让将士白白消耗在无谓的攻坚之中,唯一的决策,便是静待薛仁杲退兵。 又过一日,粮草彻底耗尽,加之秦州沦陷的消息彻底传遍军营,西秦士卒大规模叛逃溃散,薛仁杲再也无力支撑,只能下令撤军。 见敌军阵型松动,李世民当即挥令全军出击:“全线追击!” 侯君集统领三千骑兵攻打敌军右翼,庞卿恽率三千骑兵截断敌军后路,李元吉、屈突通、庞玉、公孙武达诸将正面掩杀,务求一战生擒薛仁杲,全歼西秦主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场决战,是薛仁杲期盼已久的死战,可现实却与他预想天差地别。西秦士卒见唐军大举追来,十之八九要么就地投降,要么四散奔逃,数万大军之中,仅有千人愿意追随薛仁杲死战。 唐军铁骑四面合围,战场局势瞬间一边倒。 “杀!”李世民亲自持枪上阵,纵马冲杀。世人皆知他谋略过人,却少有人知晓他武艺精湛。隋唐之际,关陇门阀子弟自幼修习弓马骑射,世家子弟游学闯荡,一身武艺亦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没有强悍的体魄与战力,在乱世之中寸步难行。李氏兄弟四人,个个都有一身过硬的马上功夫。主帅身先士卒,唐军将士士气大振,个个奋勇冲杀。 西秦大将宗罗睺再度与侯君集相遇,二人马战交锋,侯君集二十回合便将其斩落马下,提着首级高声喝喊,唐军声势愈发浩荡。 大势已去,素来号称万人敌的薛仁杲也生出惧意,本能地想要策马逃窜。可李元吉与公孙武达一左一右夹击堵截,薛仁杲节节败退,甲胄破碎,满身鲜血。 远处李世民弯弓搭箭,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射中薛仁杲,将他直接射落马下。公孙武达趁势上前,长矛刺穿薛仁杲大腿,剧痛之下,薛仁杲发出凄厉惨叫。 随着薛仁杲被生擒,剩余负隅顽抗的西秦兵马尽数放下兵器投降。李世民收弓,神色傲然。长孙无忌上前恭维:“殿下神箭无双。”他身上浸染鲜血,脸上溅满血点,亦是一身悍战之气。 李世民纵马来到薛仁杲身前,居高临下冷声道:“薛贼,如今还敢嚣张吗?” 薛仁杲被长矛钉在地上,咬牙怒喝:“李世民,你胜之不武!”公孙武达手腕一转,剧痛之下薛仁杲当即昏死过去。李世民沉声吩咐:“留他性命,本王答应父皇,要将其押回长安,闹市斩首以儆效尤。” 李元吉心中颇为不快,方才他本就快要拿下薛仁杲,却被李世民截胡,风头尽数被兄长夺去,难免心生不甘。 李世民传令大军反攻折墌城,失去主帅的西秦守军毫无战意,要么开城投降,要么四散逃亡,曾经雄霸陇西的西秦政权,就此彻底覆灭,陇西各郡尽数归入大唐版图。 平定西秦,大唐西线再无心腹大患,日后东出中原争霸再无掣肘。李世民心中十分清楚,西凉李轨尚且偏居一隅,不过是疥癣之疾,连薛举父子都败于大唐之手,李轨根本翻不起风浪。 与此同时,陇州华亭城头,一只黑鹰盘旋升空,李智云凭栏而立,身姿俊朗,气度悠然。他接过斥候传来的鹰信,递给杜如晦。 鹰传书信自古便有,只是驯养鹰奴、搭建传信据点耗费极大,寻常势力根本无力承担,当下军情传递依旧以驿站快马为主。杜如晦看完信件,随手用火折子将信纸焚毁。 “薛仁杲兵败被俘,本就在意料之中,此人有勇无谋,不堪为一方霸主。”杜如晦淡然开口,在他看来,就算没有李世民主力出兵,仅凭楚王麾下兵马,也足以平定西秦。 “西秦覆灭,陇西安定,大唐西线隐患已除。”李智云缓缓道。 杜如晦疑惑问道:“可西凉李轨尚且割据河西,难道殿下认为不足为虑?” 李智云轻笑:“父皇近日接见了安兴贵,他的弟弟安修仁乃是李轨麾下民部尚书,父皇早已暗中布局,图谋西凉。” 杜如晦闻言心头一凛,原来李渊不动声色之间,早已对各方割据势力双线施策,除了正面攻打薛仁杲,对李轨、朱粲、梁师都等势力,大唐各州总管都在持续袭扰施压,只是薛仁杲声势浩大,才成为朝野首要征讨的目标。 “殿下觉得,平定西凉之事能否顺利成事?” “内用离间之计,外以大军施压,攻破西凉不过弹指之间。”李智云笃定说道。 杜如晦颔首:“西秦、西凉两大边患尽数铲除,大唐便可专心出关,逐鹿中原。” “克明,你以为中原群雄之中,谁的实力最强?” 杜如晦沉吟片刻,答道:“洛阳王世充、瓦岗李密二人,最为强悍,不容小觑。” “所言极是。”李智云点头。 就在二人交谈之时,李六快步前来禀报:“殿下,斥候探查发现,二十里外有一支西秦军队,约莫两千人马。” “两千人?可是薛仁杲的溃兵?”李智云微微诧异。 李六摇头:“并非溃兵,领兵之人看起来是一介文官。” 文官领兵?薛仁杲大势已去,怎会派文官带兵。杜如晦分析道:“无非两种可能,要么是奉命回援秦州的残部,要么是从泾州逃窜出来的败兵。” 两千人马便妄想救援秦州,简直是痴人说梦。李智云当即判断:“二哥已然生擒薛仁杲,这支队伍必然是逃窜之敌,传令下去,将其尽数拿下。” “遵命!” 华亭驻守的三千唐军皆归李智云调遣,即便敌军只有两千人,他也不敢有半分轻敌,沙场之上,大意轻敌往往会招致惨败。 山道尽头,一队黑影缓缓出现。谢叔方抬手指向前方:“殿下,敌军来了。” 李智云取出千里镜眺望,先是看清对方西秦的行军旗号,随即目光落在领头之人身上。对方虽身着甲胄,可身形瘦弱,全然没有武将的魁梧体魄。 隋唐之际,沙场猛将皆以气力见长,兵器动辄数十斤,没有强悍的体魄与耐力,根本无法支撑长时间的马上厮杀,瘦弱之人绝不可能驰骋疆场。李智云看清对方样貌,心中已然了然。 收回千里镜,他沉声吩咐:“李六,整兵备战。” “属下遵命!”李六调转马头,疾驰而去调度兵马。杜如晦抬手望向远方,略带艳羡道:“武将善骑射,目光长远,当真令人心生羡慕。” 李智云闻言一笑:“怎么,克明也心生向往了?” 第54章 陇西大捷震长安 此番自折墌城回援秦州的两千西秦残兵,正是褚亮、褚遂良父子统领。二人领命出征之时,薛仁杲尚且踞城狂傲、势若疯虎,故而他们一路西行,全然不知前线已然天翻地覆。薛仁杲兵败被擒、数万西秦军土崩瓦解、泾州全境重归大唐的消息,尚未传至山道之间。 褚亮心中早已看透战局。自薛举起兵割据陇西以来,他便从未看好西秦基业。关陇根基厚重、李唐底蕴深沉,岂是薛举一介边地豪强、仓促起兵的草台班子所能比拟?李渊稳据关中、蓄力待机,纵使不主动强攻,仅凭坚守拖耗,便能生生拖垮西秦。 薛仁杲暴戾昏聩、刚愎自用,更是自毁根基、自取灭亡。褚亮暗自苦笑,别说战胜李唐,薛仁杲能撑到今日,已是侥幸。 行军途中,褚亮望着身侧幼子,满心愧色,轻声叹道:“大郎,此番坎坷,终究是为父拖累了你。” 他一生命途多舛,早年受杨玄感之乱牵连被贬西陲,后又被薛举强行辟入幕府、身不由己,数次身陷乱世漩涡,步步被动,如今更是深陷绝境。 褚遂良摇了摇头,神色淡然,眼底却藏着通透:“父亲何须自责。乱世浮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身不由己罢了。只是薛仁杲已是强弩之末,军中粮尽、后方沦陷,覆灭只在朝夕,绝无翻盘可能。” 褚亮怅然颔首,心生退意:“此番若能侥幸活命,为父便带你归老河南,从此绝意仕途,不问纷争。” 半生辗转、屡屡站错阵营,满腔雄心早已消磨殆尽。乱世仕途,站队大于才干,他早已身心俱疲。褚遂良正要答话,目光骤然一凝,面色骤变,苦声低语:“父亲,恐怕难如所愿。” 褚亮猛然抬头,顺着儿子目光望去。前方华亭道口,唐军大纛迎风猎猎、肃然林立,甲士列阵如山、刀枪映日,漫天杀伐之气封锁整条山道,根本无路可退。 “华亭竟有唐军伏兵!” 褚亮心头巨震。他本以为唐军主力尽数鏖战于泾州、秦州两地,无人顾及这处山道隘口,万万没想到李唐布局如此周密,早已堵死所有退路。一念至此,他彻底了然薛仁果必败无疑。 褚亮望着迎面而来的唐军精锐,心中轻叹。身前唯有两条路:要么负隅顽抗、全军殉死,要么卸甲归降、保全性命。 褚遂良年少心慌,低声急问:“父亲,如今该如何是好?” 褚亮神色平静,字字笃定:“我父子二人,何须为暴虐昏主殉葬?西秦不值得我等尽忠。” 薛举虽对他颇有礼遇,却非明主;薛仁杲更是肆意折辱、轻贱老臣,早已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君臣情义。心念既定,褚亮父子未曾做半分抵抗,从容下马率领两千残兵尽数归降。 中军大帐之内,李智云端坐主位,静静打量着眼前父子二人。他心中了然,眼前这两位,好像也是秦王府十八学士,皆是日后贞观朝堂的栋梁名臣、治世贤才。乱世际遇,冥冥之中,竟让他在此收获天大机缘。 “二位远道而来,怕是尚不知前线战况。”李智云淡然开口,“前日我二哥于长武城外大破西秦主力,生擒薛仁杲,泾州全境收复,西秦已然名存实亡。” 褚亮心中一片释然,苦涩拱手:“败军之臣,悉听楚王发落。” “发落?”李智云朗声一笑,起身离座,“本王帐下,恰好缺录事参军、铠曹参军二职,今日便劳烦褚公、褚郎君就任。” 此言一出,褚亮、褚遂良二人瞬间怔住,满脸错愕。二人本是败军降臣,自认难逃罪责,最差也是贬谪流放,万万没想到楚王竟不计前嫌,直接破格任用、留在身边重用。 “怎么?二位不愿?”李智云含笑反问。 父子二人瞬间回神,连忙躬身行礼:“我父子二人,任凭楚王差遣,不敢有辞!” 李智云伸手扶起二人,语气温和:“二位一路劳顿,先行下去休整歇息。待来日大军汇合,我等同赴秦州,安抚陇西郡县。” “遵命!” 二人退出大帐,依旧恍如置身梦中,心绪久久难平。良久,褚遂良低声感慨:“父亲,薛仁杲败得丝毫不冤。大唐楚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胸襟气度,不知那横扫千军的秦王殿下,又是何等雄才大略?” 褚亮轻轻颔首,眼底终于生出几分笃定:“自此乱世,仕唐方为正道。李唐坐拥关陇底蕴、君臣贤明,根基稳固、大势在握,绝非西秦草莽割据可比。” 帐内,杜如晦含笑恭贺:“恭喜殿下,一日收服两位贤才,可谓天大收获。” 李智云笑意真切:“本以为此番陇州分兵,只需安稳守隘、随缘摸鱼,不曾想天降大礼。此番最大所得,从不是两千降兵,而是褚氏父子。” “褚亮历经两朝、才名素着,理政干练、深谙典章;褚遂良年少聪慧、笔墨卓绝,日后皆是大用之才。”杜如晦娓娓点评,随即正色道,“只是二人初降,身虽归唐,心尚未完全归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智云点头深以为然:“克明所言极是。得人易,得心难。往后时日,便是我以诚待人、收服人心之时。” 杜如晦闻言会心一笑,李智云亦是仰头失笑。一旁侍立的李六看着二人相视而笑,暗自撇嘴,小声嘟囔:“得人又得心,说得这般文雅,倒有些肉麻。” 与此同时,长安,武德殿。李渊案前摊着两份千里加急捷报,龙颜大悦、笑意难掩。 其一,义安郡王李孝常奇袭成纪、一举攻破秦州,端掉西秦老巢;其二,秦王李世民主力大捷,全歼折墌城主力、生擒薛仁杲,陇西全境平定。 “好!好!好!” 李渊连道三个好字,心绪激荡,朗声吩咐身旁内给事:“速将两份捷报誊抄五十份,张贴长安大街小巷、官市坊区,令举国臣民皆知我大唐大胜,陇西底定!” “奴才遵旨!” 内给事躬身领命,即刻奔赴尚书省传旨誊录。殿内暖香袅袅,张婕妤依偎在李渊怀中,素手奉酒、柔声笑语:“陛下龙颜大悦,不知是何等大捷,如此可喜?” 李渊握着美人柔荑,饮尽杯中美酒,笑意昂扬:“二郎大败西秦,薛举早已病亡,逆子薛仁杲被朕生擒!自此陇西平定,西秦割据之患彻底根除,关中再无侧翼威胁!” 自开国起兵以来,西秦便屡屡犯边、侵扰关中,如芒在背、岁岁滋扰。今日一朝荡平,李渊只觉胸中块垒尽消、通体舒畅。 张婕妤眉眼弯弯,轻声问道:“如此大功,想来秦王殿下当为首功?” “二郎首当其功,劳苦功高。”李渊缓缓开口,公允点评,“然义安王此番将功补过、奇袭秦州,断敌根基;智云驻守华亭、封锁要道、兜底控局,亦是功不可没。宗室诸王,皆有建树。” 张婕妤含笑伏于李渊胸前,不再多言,眼底却悄然掠过一丝了然笑意。不多时,太子李建成和朝中重臣陆续入宫拜贺。 外臣临殿,张婕妤依礼退居内帷。李渊笑意盈盈,居高临下问道:“诸卿皆知陇西大捷之事?” 群臣齐齐躬身:“臣等恭贺陛下,贺大唐扫平西秦、安定陇西!” “免礼。”李渊抬手大笑,“此番大捷,皆是诸卿辅政、将士用命之功。” 太子李建成上前一步,由衷赞叹:“义安郡王孤军奇袭、直捣敌巢,断薛仁杲根本,釜底抽薪,此计绝妙、战功卓着,实在令人叹服。” 提及李孝常,李渊颇为欣慰:“孝常先前泾州守御不力、有过在先,此番主动请战、奇袭立功,也算将功补过、知耻后勇,不负朕的信任。” 纳言窦抗出列补言:“臣以为,若无秦王殿下坚守长武、死死牵制西秦全部主力,致使秦州后方空虚,郡王亦难有奇袭之机。此战首功,当归秦王。” 李渊微微颔首,心中通透分明:“二郎正面破敌、击溃主力,是定鼎大胜;孝常顺势奇袭、端敌老巢,是收官大功。二者相辅相成,皆是社稷大功!” 第55章 瓦岗衰亡 面对自家二弟在立新功,李建成心中自有盘算,面上却只能顺着场面话应答,随即话锋一转:“父皇,四弟、五弟此番平西秦也立下不少功劳。” 李渊闻言愈发开怀。此次李元吉沉稳未有生事,总算能堵住朝中不少非议,他欣然颔首:“元吉、智云,皆有功绩。” 立于朝臣之列的独孤震暗自腹诽,此战从头到尾皆是李氏宗室出力,自家独孤家先前因王协一事被李渊拿捏住把柄,元气大伤,如今他在朝堂上大多缄口不言,形同透明,只能隐忍避祸。 萧瑀上前启奏:“陛下,西秦既平,西凉李轨割据河西,狼子野心,不得不严加防备。” 李渊早有谋划,顺势开口:“朕正有此意。陇西既定,大唐与西凉接壤,李轨窥伺关中,觊觎天下,其罪当诛。朕欲趁胜进兵西凉,诸卿以为如何?” 裴寂出言劝阻:“陛下,大军久征在外,粮草消耗巨大,军需已然拮据,不如暂缓征伐,休养生息。” 李渊摆手道:“朕已遣安兴贵出使西凉。其弟安修仁身居李轨朝中要职,若能内外呼应、里应外合,平定西凉并非难事。” 扫平薛举父子之后,李渊一心想要根除西线隐患,西凉这根扎在后方的刺,他决意彻底拔除。 李建成沉声问道:“父皇意欲派何人领兵出征?” 李渊略一沉吟,开口道:“世民可否担此重任?” 不等李建成回应,窦威率先附和,语气恳切:“陛下圣明!秦王久经战阵、用兵无双,由他统筹军务,配合安兴贵行事,西凉必可一举平定。” 李建成心中不悦,当即出言反驳:“父皇,二弟征讨薛举连日鏖战,劳苦至极,理应返回长安休整。况且秦王妃身怀六甲,临盆在即,世民岂可久留边关。” “太子此言差矣。”窦威据理力争,“秦王乃是国之柱石,社稷安危为重,岂可因家事贻误军国大事。西凉不除,关中永无宁日,还请陛下三思。” 李建成本想继续争辩,不料独孤震、窦抗相继出言支持李世民领兵,朝堂之上三对一,他深知大势难违,只能默然闭口。 李渊权衡片刻,放缓语气:“眼下已近十一月,年关将至,先召世民班师回朝。待安兴贵那边布局妥当,朕再另择良将出征。” “臣等遵旨。” 陇西大捷,李渊心绪畅快,当即下令设宴庆贺:“今日大喜,摆酒庆功!” 内侍很快奉上新酿美酒,李建成举杯饮酒,心中却五味杂陈。西秦覆灭、陇西收复本是举国喜事,可他望着朝堂上秦王一派势力渐盛,心底始终难以舒展。 武德元年十月,薛仁杲兵败被俘于泾州,李世民统领唐军陆续收复陇西全境,秦州重归大唐版图,雄霸陇西多年的西秦割据势力,就此彻底消亡。 归途之上,唐军旌旗浩荡,全军将士士气高昂,一路载着战利品班师回京,只待归家欢度新年。 李世民勒住马缰,侧头看向身侧的李智云,笑着问道:“智云,奇袭秦州的谋划,当初是你提点皇叔定下的吧?” 李智云淡然一笑,谦逊推让:“二哥说笑了,在华亭截下薛举灵柩是姊夫的谋划,强攻秦州也是皇叔力主,我不过是顺势沾了几分功劳罢了。” 李世民失笑摇头:“你倒是看得开。此番大破西秦,父皇定然厚加赏赐,你这般淡然,就半点不在意?” 李智云朗声大笑:“父皇素来公允,怎会亏待于我,二哥说是不是?” 李世民闻言亦是释然一笑。一旁的长孙无忌目光微垂,将二人对话尽收眼底,神色若有所思。 与此同时,中原战局风云突变。 洛阳城外,王世充与李密的瓦岗军对峙洛水,双方几番口舌交锋,王世充本就胡人出身,言辞迅捷、气势逼人,一番交锋竟让李密麾下将士士气受挫。 李密本想摒弃口舌之争,以武力碾压对手,奈何先前与宇文化及鏖战于江都一带,一番死战击溃敌军,自身兵马也损耗惨重,精锐折损大半。瓦岗军久战疲敝,早已不复往日锋芒。 最终洛水一战,瓦岗军惨败,士卒死伤殆尽,昔日纵横中原的瓦岗精锐十不存一。李密坐拥中原广袤地盘,却失去了赖以立足的军队,再也没有东山再起的资本。李渊坐拥关陇世家鼎力支持,根基深厚,经得起数次战事损耗;而李密麾下派系繁杂,人心涣散,毫无稳固根基,一场大败便足以彻底崩盘。中原百姓饱受战乱之苦,早已不愿追随李密,各方官吏也纷纷背离,走投无路的李密,最终只能选择归降李唐。 偃师河畔,黄河奔涌东流,几名瓦岗旧将立于岸边,神色茫然。 李君羡开口问道:“诸位兄长,如今瓦岗覆灭,我等日后该何去何从?” 单雄信轻叹一声:“裴仁基将军打算归附王世充,诸位意下如何?” 程咬金闻言神色激动,下意识揪下一缕鼻毛,疼得眼眶发红,沉声怒道:“裴老儿竟要留在洛阳?” 单雄信点头:“裴将军认为洛阳皇泰主乃是大隋正统,再加上王世充将侄女许配其子,他进退两难。当然,他嘴上依旧说想要匡扶大隋社稷。” 李君羡冷笑一声:“当年他遭萧怀静构陷起兵反隋之时,可没说瓦岗不是正统。” 单雄信无奈摇头:“人各有志,这终究是裴仁基自己的选择。” 程咬金满脸不屑:“什么匡扶大隋,不过是投降的说辞罢了。我等当年起兵反隋,本就没想过复立大隋,何必把投降说得这般冠冕堂皇。”他一生行事坦荡,投降便是投降,从不愿用堂皇的借口粉饰自己的抉择。 第56章 瓦岗众将择主投唐 李密败亡倒台,瓦岗一众旧将心中皆是五味杂陈。这支驰骋中原、搅动乱世的瓦岗大军,是他们半生拼杀、血汗浇筑的心血。如今树倒猢狲散,众人飘零无依,最棘手的难题摆在眼前天下乱世未平,群雄割据四方,他们这群走投无路的败军将士,究竟何去何从。 帐内气氛沉闷压抑,单雄信率先开口,语气笃定,带着几分已然下定的决心:“其实,我打算留在洛阳,投靠郑王。” “效忠皇泰帝?”李君羡眸光微动,话语里藏着深意。 单雄信闻言眉头一皱,听出对方话中的试探与不认同,心底顿时不快:“魏公早已失了进取雄心,整日消沉颓靡,难成大事。我等难道要解甲归田,回乡务农苟活?” 这话戳中了在场所有人的窘境。帐中众人皆是沙场浴血的糙汉子,半生戎马,刀枪为伴,杀人破阵是他们唯一精通的本事,春耕秋收的种田技艺早已荒废多年,忘得一干二净。更重要的是,历经数年诸侯混战、狼烟四起,中原大地早已残破不堪、千里焦土,村落焚毁、流民遍野,乱世之中,根本没有一方安稳乐土,能容他们归隐耕田、安稳度日。 李君羡缓缓开口,一语道破洛阳伪朝的本质:“洛阳从来不是正统,皇泰帝不过是乱世之中的另一个汉献帝,形同傀儡,受制于人。王世充便是当世曹操,权倾朝野、野心勃勃,假以时日,他必然会废帝自立,取而代之。” “不至于如此吧?”一旁的秦琼沉声开口。他面色淡金,身形精壮挺拔,一身久经沙场的厚重煞气萦绕周身,平日里沉默寡言,却字字沉稳。他背后交叉背负着一双漆黑铁锏,寒光隐现,尽显武将锋芒,“皇泰帝朝中尚有卢楚等忠臣辅政,制衡朝堂,未必会让王世充一手遮天。” 李君羡素来敬重秦琼的沉稳勇武,耐心细致地解释道:“叔宝兄,如今洛阳数万精锐兵马、内外兵权,尽数掌控在王世充手中。魏公新败,瓦岗覆灭,天下再无势力能够制衡洛阳、牵制王世充。卢楚一众文臣忠心耿耿,必然容不下他独掌兵权、滋生反心,迟早会出手削权。可诸位兄长试想,乱世争雄,兵权便是立身根本,王世充这等乱世枭雄,怎会心甘情愿交出赖以立足的兵权?” 话音落下,帐内一片寂静。道理浅显易懂,乱世之中,兵权在手方有立足之地,换作任何人都不会拱手相让,更何况是阴狠狡诈、野心滔天的王世充。 秦琼闻言久久默然,片刻后怅然长叹:“如此看来,繁华洛阳,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这也不能去,那也不能投,咱们到底该去哪?总不能走投无路,去依附弑君悖逆的宇文化及吧!”程咬金烦躁不已,随手抓起一块碎石,狠狠砸进身旁河水,溅起一片水花,满心憋屈无处发泄。 单雄信神色迟疑,仍对洛阳心存侥幸:“或许是君羡你思虑过重了。如今天下未定、四方混战,王世充正是用人之际,应当不会贸然篡权,自毁根基。” 李君羡看得通透,心知单雄信已然心向王世充,打定主意留守洛阳,再多劝说也是徒劳,便不再辩驳。 “也罢。诸位兄长若决意留在洛阳,小弟无话可说,各凭本心便是。” “君羡,那你打算去往何处?”秦琼敏锐听出他话语中的去意,当即开口问道。 “长安。”李君羡字字清晰,没有半分犹豫。 长安二字落地,众人心中皆是一怔。单雄信眉头骤然紧蹙:“你要投效李唐,归顺李渊?” “不错。”李君羡目光坚定,从容答道,“我选择投靠李唐,并非念及与魏公的旧情,而是纵观天下群雄,唯有李唐,最有可能最终问鼎天下、一统山河。” “何以见得?”秦琼追问出声。 “只因李唐根基,根植于关陇集团。” 短短一语,让帐内瞬间陷入沉寂。秦琼、单雄信等人纷纷沉思不语,细细思忖其中利害,唯有程咬金一脸茫然,大大咧咧开口问道:“关陇人很厉害?比王世充、宇文化及还要强势?” 李君羡缓缓点头,娓娓道来:“前朝北周、大隋两朝,皆是依托关陇集团而立国定天下,百年基业,根深蒂固,底蕴远非各路草头诸侯可比。” “可北周、大隋最终尽数覆灭,这不恰恰说明关陇大势已去,早已没落衰败?”单雄信依旧心存疑虑,忍不住开口反驳。 李君羡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不再多言争辩。人各有志,道各不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判断与抉择,他不会强行说服任何人,更不会强求兄弟同道。 他拱手抱拳,对着在场一众并肩厮杀的兄弟深深一揖,语气坦荡赤诚:“诸位兄长,今日一别,各自前程。他日沙场相逢,各为其主,无需留情。我李君羡若能死于诸位兄长刀下,此生无憾!” 说罢,他转身踏步,毅然离去,背影决绝,奔赴西去长安的前路。单雄信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默然伫立,良久发出一声沉重叹息。随后他转头看向神色各异的秦琼与程咬金,沉声问道:“叔宝、义贞,你们二人,最终作何打算?” 秦琼眸色沉沉,心绪未定,只说还需三思,并未立刻作答。归途之上,秦琼与程咬金二人并肩缓行,晚风萧瑟,吹得人心绪纷乱。 “叔宝,你心里到底拿的什么主意?”程咬金按捺不住心底疑惑,率先开口问道。 秦琼侧首反问:“你呢?你心中是何想法?” 程咬金直言不讳,语气笃定:“我觉得君羡说得有理!王世充此人最是卑鄙无信、阴险狡诈,我等拼死击溃宇文化及,为洛阳解了灭顶之灾,他却趁我军疲敝、内乱之时,悍然偷袭我军,背信弃义。这般小人,绝对成不了大事,洛阳断然不可久留!” 秦琼默然无言。乱世征伐,本就兵不厌诈,可王世充这般恩将仇报、落井下石的行径,终究寒了无数瓦岗将士的心。 “况且魏公、伯当先生、世绩兄弟,如今皆已归降李唐,”程咬金继续说道,“依我之见,投奔长安,未尝不是一条绝佳出路。” “你是信了君羡那句关陇根基定天下的说法?”秦琼问道。 “不全是。”程咬金摇了摇头,难得正色,“我读书虽少,却也知晓战国强秦独霸西陲,最终横扫六国、一统天下。如今盘踞关中的李唐,据山河之险、拥天府之地,大势格局,与当年强秦别无二致。沛县的刘邦不也是依靠关中崛起进而定鼎天下的。” 秦琼眼底依旧藏着深深的犹豫,道出心中最大的顾虑:“可你我皆是山东人士,出身北齐旧部,父祖两代皆仕北齐,与关陇派系素来隔阂颇深。李唐倚重关陇权贵,你我前去,恐难立足,必遭排挤。” 这是他心中最大的症结。他与程咬金脾性相投、生死相依,除却沙场情谊,更因二人同出山东,身负北齐旧脉,天然被关陇士族视作外系异类。 “叔宝,你何时变得如此瞻前顾后?”程咬金朗声反问,“大隋早已覆灭,北齐更是早已作古,乱世之中,唯才是举、唯强是存,谁还纠结数代之前的出身旧籍?倘若李渊胸襟狭隘、拘泥门第、任人唯亲,这般格局,又如何能坐稳关中、一统天下?” 一番直白通透的话语,让秦琼心中郁结消散大半,不禁侧目赞叹:“义贞,一番高论,当真让我刮目相看。” 程咬金爽朗大笑,笑罢忽然压低声音,神秘道:“其实,我执意想去长安,还有一层缘由,只是方才人多,未曾言说。” “哦?此话怎讲?”秦琼顿时心生好奇。 “方才君羡直言要投唐,却未说清投的是谁!”程咬金目光灼灼,“寻常人投唐,要么入东宫追随太子,要么入秦王府追随秦王,这二人皆是李渊嫡子,名分正统、权势滔天,是天下皆知的储君热门人选。可君羡自始至终,只字不提太子、秦王,分明心有所属!” 一语点醒梦中人,秦琼瞬间回过神来,心中疑窦丛生。二人当即下定决心,寻上罗士信、牛进达一众心腹兄弟,一同追上李君羡问个究竟。 见到一众兄弟折返而来,决意同赴长安,李君羡心中大喜。面对众人的疑惑,他不再隐瞒,坦然道出自己的真实心意。 “诸位兄长所言不错,我决意投唐,却无意投奔东宫,亦不投靠秦王府。” 此言一出,众人尽皆愕然。罗士信性子最急,率先问道:“这是为何?太子居中理政,名正言顺;秦王征战四方,战功赫赫,麾下人才济济。放眼李唐宗室,唯有这二位最具大势,你不追随他们,还能投效何人?” “我要投的,是楚王李智云。”李君羡语气坚定,毫无半分迟疑。 此话落地,众人面面相觑,满脸不解。程咬金更是挠头困惑:“楚王?我听闻此人是李渊庶子,年少无名、无势无援,既无储君名分,又无朝堂根基,远不如太子、秦王靠谱。君羡,你莫非看走了眼?放着两大正统强者不投,为何偏偏选一个无根无基的庶子?” 众人纷纷颔首,皆是疑惑不解。李君羡环视众人,缓缓道出自己深思熟虑后的考量,字字透彻,句句长远:“诸位兄长目光皆落在名分正统、眼前权势之上,却未曾看透乱世立身、择主而事的根本!” “先说东宫太子。”他条理清晰,徐徐剖析,“太子久居朝堂,居中辅政,麾下聚拢的尽是关陇顶级士族、朝堂老牌文臣。我等虽是士族后裔,可家族早已没落流离,如今不过是飘零乱世的败军武将。前去东宫,便是寄人篱下,在一众高门士族眼中,我等出身低微、无门第可依,只会被视作粗鄙武夫,备受排挤打压,永远难以出头,更无半分前程可言。”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心中已然认同几分。李君羡继续说道:“再论秦王府。秦王常年领兵征战,帐下武将如云、谋臣如雨,看似不拘一格、广纳贤才,可诸位切莫忘了,秦王府的核心根基,依旧是关陇武勋派系!你我、士信、进达兄弟,尽数是山东出身、北齐旧脉,与关陇派系世代隔阂,天然相悖。秦王麾下核心圈层,大部都是关陇向来排外,对山东武将心存戒备、刻意打压。我等若是投奔秦王,纵使骁勇善战、屡立战功,终究是外系之人,难以融入核心,得不到真正的信任与重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番透彻剖析,彻底点破了太子、秦王两大派系的壁垒桎梏,让一众兄弟豁然开朗,心底的犹豫彻底消散。 “可楚王年少庶子,无根基、无势力,优势何在?”秦琼依旧谨慎,沉声追问。 “正因他是庶子,无世家羁绊、无派系捆绑,才是我等最好的归宿!”李君羡目光灼灼,语气铿锵有力,“楚王李智云,年少却有绝世枭雄之姿!他并非养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的纨绔宗王,李渊起兵之初,他孤身闯关中,于乱世绝境之中智取永丰仓、手握天下粮脉,继而勇夺潼关天险,扼守关中门户,更在河东逼降隋室名将屈突通!” “这皆是实打实的战功,是他自己一刀一枪、一步一个脚印打出来的基业!” “他无士族根基,便不会拘泥门第出身;他无旧部牵绊,便会真心重用我辈沙场勇将!我等是落魄武夫、无门无派,他是孤臣少主、白手起家,我等追随于他,便是最早的从龙旧部、心腹嫡系!相较于投靠早已固化成型的太子、秦王派系,追随楚王,我等方能施展胸中抱负、沙场才能,建功立业、名留青史!” 罗士信眼中精光暴涨,战意凛然:“若楚王果真有这般雄才大略、绝世本事,我愿随兄长一同投奔楚王!” 众人心中早已对背信弃义的王世充和腐朽不堪的洛阳朝廷彻底失望。瓦岗众将拼死破敌,换来的却是偷袭暗算、背信弃义,这般屈辱与凉薄,无人愿意再承受半分。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聚到秦琼身上,静待他最终定夺。秦琼深吸一口气,眸中所有犹豫、顾虑尽数消散,心中已然有了最终决断。他立身正色,沉声开口,一锤定音:“我等妻儿家眷皆在洛阳,拖延日久必生祸端。事不宜迟,即刻连夜收拾行装,奔赴长安,追随楚王!与其依附他人、屈居人下、任人排挤,不如放手一搏,随明主建不世功业!” 众人轰然应诺,再无半分异议。当夜,一众瓦岗心腹兄弟悄然集结,连夜打点行装、整顿亲兵,趁着夜色悄然撤离洛阳营地,向西奔赴长安。 消息很快传到王世充耳中。得知秦琼、程咬金、李君羡、罗士信、牛进达等一众顶级瓦岗武将尽数弃己投唐,王世充又惊又怒,拍案暴怒、雷霆万丈,当即调遣精锐骑兵,连夜出兵沿途追杀拦截。 只是瓦岗众将行事隐秘、行军极速,待洛阳追兵出动之时,众人早已远去百里,追兵一路追赶,终究徒劳无功、空手而归。 帐营深处,唯有单雄信一人独坐孤灯,默然枯坐整夜,灯火摇曳,映得他身影孤寂落寞,半生兄弟,一朝分道,从此各为其主,前路殊途。 第57章 殿宴风云 武德元年,十一月下旬,寒冬凛冽,天下局势却在短短数日间剧变,震动四方。 先前宇文化及于江都弑杀隋炀帝杨广,立秦王杨浩为傀儡皇帝,把持隋室权柄。待大局初定,他便悍然废杀杨浩,屠戮江都隋杨宗室殆尽,扫除所有阻碍,自立为帝,建国号大许,妄图割据江淮,奈何天意难遂人谋。 盘踞中原的李密,尽起瓦岗三十万大军,浩荡出征,直击江都。宇文化及麾下虽有十万精锐骁果禁军,战力冠绝一时,却终究挡不住瓦岗全军死战、潮水般的冲锋。一场惊天血战过后,宇文化及大败溃散,苦心积攒的基业瞬间崩塌。 李密经此一战名震天下,看似登顶巅峰,却终究未能笑到最后。洛阳王世充趁瓦岗精锐疲敝、战后空虚,尽起洛阳精兵突袭,于混战中一举击溃李密三十万大军,瓦岗基业一朝倾覆。 兵败绝境之下,李密走投无路,只得携心腹王伯当西行入关,归降李唐。随之,统领整个中原属地的徐世绩亦审时度势,举全境归附大唐。 一夜之间,大唐版图疯狂暴涨,南抵长江,东濒沧海,尽得中原膏腴之地。 与此同时,西线捷报再度传至长安:割据陇右、凶焰滔天的西秦霸主薛举势力彻底覆灭,大唐尽数收复陇右诸州,关西之地再无隐患。 接连两场大胜,拓土千里、荡平强敌,李渊登临太极宫,俯瞰天下,一时意气风发,威势无两。四方群雄割据,连年混战,唯独他李唐连战连捷、步步吞疆,大有独霸天下之势。 长安朝野,喜气滔天。李渊遂于武德殿大设庆功宴,宴请文武百官,庆贺大唐连破强敌、拓土定疆。殿宴之上,论功行赏,次第分明。 覆灭薛举、平定陇右一战,群臣公推秦王李世民为首功,义安郡王李孝常次之。李渊龙颜大悦,对二人破格加官进爵,府宅田亩、金玉绸缎、奇珍异宝极尽丰厚,毫不吝啬。 楚王李智云亦因历次征战有功,再得重封:授上柱国、左武卫大将军,兼领梁州、洋州、凰州三州总管,掌一方军政大权。除此之外,李渊另赐美姬十人、良奴三十,金银财帛无数,恩宠冠绝诸宗王。 此前出征之前,李智云曾许诺杜如晦,待平定陇右归来,便保举其出镇一方。如今功成论赏,他便趁殿宴之机,当众向李渊举荐,恳请授杜如晦梁州刺史之职。 李渊心知杜如晦才略卓绝、智谋过人,确有治世之才,本欲当即应允。但梁州毗邻巴蜀、扼守要道,地理位置极其关键,乃是边境重镇,刺史一职权责重大。而杜如晦新近入幕、资历尚浅,骤然执掌重镇实权,恐难服众,惹朝臣非议。 权衡利弊之后,李渊折中定论:令杜如晦挂梁州刺史官衔,先随楚王参赞政务、历练资历,暂不亲理州府实政,待日后资历名望足够,再正式全权履职。 李智云对此结果欣然接受。如今他立足朝堂、镇守三州,正是用人之际,杜如晦的智谋筹谋不可或缺,只要名分既定、官职在手,来日实权自然水到渠成。 就连素来留守并州、少有建树、全程近乎打酱油的齐王李元吉,也借着大唐连胜的大势捡得厚赏,晋封右威卫大将军、上柱国,兼任并州总管,镇守龙兴之地。 一时间,李氏宗王尽皆加官,文武群臣各有封赏,大唐声势空前鼎盛。御座之上,李渊满面春风,眉宇间尽是扬眉吐气之色,自得之意几乎溢满整座武德殿。 殿中重臣独孤震端坐席上,目睹李渊这番志得意满的模样,只得频频垂首饮酒,默然不语,避其锋芒。 酒至半酣,李渊目光落于身侧的李密身上,兴致勃勃,笑问道:“法主,今日观朕大唐文治武功,以为如何?” 李密如今归降李唐,寄人篱下,身居客臣之位,闻言连忙收敛心神,起身恭揖,从容恭维:“陛下文可定国安社稷,武可开疆震四方,乃千古雄主。” “哈哈哈!好一个慧眼识人!”李渊开怀大笑,声震殿宇,满心愉悦。 李智云端坐席间,冷眼旁观,心中暗自感慨。李密确是乱世人杰,起于草莽,聚百万之众,割据中原半壁江山,在隋末乱世硬生生杀出一片霸业,绝非庸才。奈何生逢李唐崛起之世,遇上大势所趋,纵使枭雄盖世,也终究无力回天,只能落败归降。 他看着御座上洋洋自得的李渊,心中颇感无奈。今日这场庆功宴,看似君臣同乐,实则更像是李渊专门对着落魄归降的李密炫耀功业、彰显大唐强盛。李密虽得厚封、礼遇隆重,看似恩宠无双,实则恰似一件彰显李渊赫赫功绩的摆设。 “诸位同僚,共敬陛下一杯!愿大唐兵锋所向皆靡,早日一统四海,天下归心!” 此时,尚书左仆射裴寂举杯起身,笑容和煦,高声倡议。 满殿文武闻声尽皆起身,举杯齐贺,声震武德殿:“恭祝陛下威临四海,大唐一统山河!” 李渊龙颜大悦,抬手举杯:“诸位同饮!干!”金杯相碰,酒香四溢,丝竹雅乐萦绕殿中,宫姬曼舞翩跹。百官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殿内喜庆热烈至极。酒酣耳热之际,心情大好的李渊,素来爱当红娘的性子再度发作。 他看向身侧侍立的李密,笑意融融,随口说道:“法主孤身寓居长安,孑然一身,未免孤寂。朕今日做主,为你择一佳偶,成家立室,如何?” 李密闻言心头一动,本欲推辞。半生征战,纵横天下,早已习惯孤身闯荡,无心儿女情长,更嫌居家繁琐。可转念一想,自己新降李唐,根基未稳、寄人篱下,万万不可展露桀骜忤逆之态,以免惹李渊猜忌。 思虑片刻,他压下本心,恭恭敬敬垂首道:“臣一切,全凭陛下圣裁。” 李渊见状更是欢喜,兴致暴涨,目光炯炯扫过殿中群臣,宛若扫视珍宝,俨然一副要为李密精挑细选世家贵女的架势。 满朝文武瞬间心头一紧,人人低头屏息,唯唯诺诺,心底不约而同默念:别选我家,千万别选我家! 殿中气氛微妙,俨然成了李渊独乐、群臣无奈的“朝堂配亲”闹剧。 唯独李智云神色淡然,心中甚至有些想笑。李渊一时兴起乱点鸳鸯谱。只是心底难免讶异:李渊对李密的礼遇,着实好得过分。 古往今来,亡国枭雄、割据霸主归降,大多难逃猜忌冷落,能保全性命已是万幸。李渊非但厚封高位、礼遇有加,如今竟还要亲赐婚配、笼络恩义,这般胸襟手段,绝非世人传言的庸弱之主。 身旁,杜如晦压低声音,轻声道:“陛下圣谋深远。” 李智云侧首低声问道:“此话怎讲?” “李密旧部遍布中原,徐世绩虽已归唐,可中原郡县依旧是孤悬海外的飞地,官吏人心未定、归属难测。”杜如晦目光深邃,缓缓剖析,“陛下厚待李密、联姻笼络,便是要彻底安其心、绝其念。只要李密安稳归唐,瓦岗残余势力便再无复起可能,中原千里飞地,方能真正稳稳归入大唐版图。” 一语点破帝王心术。李智云心中了然,暗自感慨。世人多言李渊庸碌、无开国雄主之姿,殊不知其制衡人心、笼络群雄的手段,早已炉火纯青,深沉至极。 李渊扫视满殿群臣,目光辗转,最终骤然定格在席上的独孤震身上。独孤震心头猛地一跳,浑身僵硬,暗自叫苦:这姓李的,莫不是盯上我独孤家了? 正思忖间,李渊已然含笑开口:“独孤公,朕听闻你家中有一表妹,夫亡孀居,久居闺中,可有此事?” 独孤震心头一怔,暗自诧异李渊消息之灵通。独孤氏乃是关陇大世家,族中女子众多,确有几位早年丧夫、归居娘家的孀妇。 他不敢欺瞒圣驾,迟疑片刻,拱手应道:“回陛下,确有此事。” 李渊抚掌一笑,当即定音:“如此甚好。朕做主,便令独孤氏表妹改嫁邢国公李密,独孤公以为如何?”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顿时微妙。一众朝臣暗自松了口气,纷纷侧目看向独孤震,眼底带着几分揶揄笑意。 独孤震嘴角微微抽搐,面色沉郁,心中万般无奈,最终只能俯首应诺。他并非不能拒婚,可如今独孤家正因先前王协一事备受朝廷忌惮,正值敏感之时,万万不宜与李渊再起嫌隙、公然忤逆。再者,李密出身关陇世家、也曾雄霸一方,名分地位足够,勉强也算门当户对,不算辱没独孤氏。 一桩政治联姻就此敲定。李渊龙颜大悦,满殿文武纷纷举杯道贺,口中称颂圣德,心底却暗自嗤笑。 众人看得通透:李密瓦岗霸业已成过往云烟,如今归唐,不过是无兵无权、坐享俸禄的光禄卿、邢国公,余生只能寄人篱下,碌碌度日。独孤震此番结亲,看似攀附勋臣,实则是吃了大亏。 李智云看着独孤震一脸憋屈隐忍的模样,心中暗自摇头。李渊一朝得志,便难免意气张扬、顺势而为,得势便张狂的性子,终究是改不了。 庆功宴直至暮色深沉方才散去。百官陆续告退,各自出宫。李智云辞别众人,正要登车回楚王府歇息,行至宫道中途,却迎面遇上东宫太子李建成。 李建成快步上前,笑容温和,亲昵无比,上前拉住他的手臂,语气热忱:“五弟,你此番出征陇右,辗转多日,大哥日夜牵挂,时时惦念。今日得空,随我回东宫小坐,细细与我说说征讨薛举的前后细节、沙场经过,可好?” 李智云见状含笑颔首,从容应道:“大哥既有兴致,小弟自当详述,知无不言。” 兄弟二人并肩前行,正要往东宫而去,宫道转角处,又一道身影快步迎来。正是秦王李世民。 经此平定陇右一战,李世民声势滔天,权柄暴涨。如今身兼陇右道大行台尚书令、上柱国,总领七州军政,大唐半数精锐兵马尽归其节制,兵权之盛,冠绝朝野,风头一时无两。 他望见太子、楚王二人,快步上前,气度沉稳,开口便道:“太子兄长欲问陇右战事?五弟久战沙场,归来疲惫,恐言语不详、难以尽述。征伐薛举全程,我亲身统兵,其中机要战法、攻守细节,还是由我亲口告知兄长最为妥当。” 一时之间,储君与军功最盛的秦王,左右相对,气氛悄然变得微妙起来。 第58章 满园春色关不住 烛影摇红,暖帐生香。榻前,尹小娘子明眸含水,一双杏眼眨动之间,自带万般柔媚风情。她本就是长安数一数二的绝色容姿,身段温婉婀娜,最动人便是这一双勾人眉眼,含情带怯,摄人心魄。 她微微抬眸望着身前少年君王,声线软糯轻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许:“阿郎,可是真心待妾身?” 李智云垂眸看着怀中佳人,指尖轻捏她绵软腰肢,唇角噙着几分慵懒笑意,语气玩味:“你说呢?” 尹小娘子入楚王府已有不少时日,只因李智云常年征战在外、奔走各方,事务繁冗,始终未曾与她亲近温存。 如今关中已定,陇右平复,难得偷得浮生闲暇。灯下佳人在怀,温婉可人,再念及她日后便是宫中尹德妃的身份,这般隐秘牵绊,让李智云心中平添几分别样心绪。 春宵缱绻。晨光透窗,洒落满室清辉。一夜缠绵过后,初承雨露的尹小娘子早已没了往日灵动娇俏,整个人倦软在锦被之中,面色绯红,眉眼间尽是初经人事的羞涩与慵懒。她枕着锦帕,望着枕边一片狼藉,羞得抬不起头,周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气力都无,只能静静蜷在被中,不敢稍动。 李智云穿衣束带,一袭锦袍加身,身姿挺拔俊朗。他低头看着榻上娇羞难言的佳人,眼底带着暖意笑意,温声吩咐:“你好生卧床休养,我唤婢女进来伺候梳洗。” 话音落,他朝外吩咐两句,立时有贴身婢女轻步入内,垂首侍立,等候差遣。 待屋中只剩二人,李智云方才缓缓开口,许下郑重承诺:“待近日得空,我便入宫面见母后,为你求取孺人位份。” “此后我若不在府中,王府大小内务,便交由你便宜处置。” 此言一出,尹小娘子眸光骤然一亮,心底瞬间涌起无尽欢喜。大唐礼制,亲王后院层级分明。孺人,是宗室亲王侍妾的正经名分,有朝廷默许、王府在册的身份。若无此名分,昨夜缱绻不过露水情缘、一夜恩宠,终究是无名无分,形同府中奴婢,随时可被遣散、替换。可一旦得孺人诰命,她便是名正言顺的楚王侍妾,彻底脱离卑贱婢籍,在府中站稳脚跟。 如今楚王府尚未迎娶正妃,后院无主,她若得孺人身份、代管内务,便是实打实的后院主事之人。纵然府中尚有老管家、执事掌事制衡内外,不至于让她一手遮天、肆意妄为,却也足够让她彻底摆脱低微身世,真正在楚王府立足扎根。 尹小娘子心头滚烫,强忍羞涩,微微撑着酸软身子,屈膝福礼,语声哽咽温婉:“妾身多谢阿郎垂怜、厚待恩宠。” “知晓身子弱,便安心静养。”李智云看着她满面酡红、楚楚可怜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昨夜万般温存、极尽缱绻,种种缠绵画面历历在目,饶是她心性温婉,回想起来也不由得耳尖发烫,羞赧垂首,不敢与他对视。一夜情深,万般缱绻,皆是心照不宣的旖旎。 待婢女上前细致伺候尹氏梳洗休养,李智云移步走出寝殿,立于廊下。深秋晨光清冷,落在朱红廊柱之上,微凉拂面。 尹氏心性玲珑、通透聪慧,虽无大才,却足够温顺安分、懂得分寸,亦是目前府中唯一可暂代后院主事之人。给她名分、予她权柄,既是昨夜温存的善待,也是为自己稳固后方,稳住王府根基。 后院安稳,他方能毫无后顾之忧,远赴巴蜀深耕势力,积蓄底蕴。正思忖间,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杜如晦缓步走近,躬身低声禀报:“殿下,宫中传旨,陛下召诸王三日后赴太极殿赴宴。” 李智云心中暗忖。如今既非年节,刚刚荡平西秦,李密又率众归降,朝局方才稍定,这般临时召集宗室重臣,不知要商议何等大事。 思绪回转,画面已是武德殿大宴之上。李智云有点摸不着头脑,这老李这么喜欢办酒宴。 殿内灯火煌煌,文武百官神色欢悦,彼此推杯换盏,不时有大臣起身向李渊敬酒,满口称颂吉言,哄得御座之上的李渊笑意满面,开怀不已。 殿中依旧沿用分席而坐的古制,一人一案,各居其位。能够在此赴宴者,或是宰辅相国,或是宗室亲王,最低亦是六部尚书、侍郎级别的重臣,满座尽是大唐朝堂的柱石人物。 席上肴馔丰盛琳琅满目,诸多菜式名目,李智云大多叫不上名号,然鸡鸭鱼肉一应俱全,滋味醇美,皆是宫廷御厨精心烹制,远非寻常民间食味可比。 唯独坐得不甚舒坦。殿内尚无高椅,众人皆是跪坐于席褥之上,倦怠之时方能斜倚凭几稍作歇息。 宫娥手捧金瓶,缓步上前,为李智云盏中添满美酒,垂手恭立一旁小心侍奉。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些宫中旧人心里都清楚,自此往后,身家性命,尽数归于李氏皇族。 酒过三巡,宴饮正酣,李渊忽然开口,扬声唤道:“齐王。” “儿臣在。”李元吉闻言,当即含笑起身。 李渊抬手指向席上的萧瑀,缓缓吩咐:“宋国公劳苦功高,朕素来倚重。你便代朕,敬宋国公一盏。”此言一出,殿内不少人心头微微一动。 帝王一言一行,皆被满朝文武看在眼里、细细揣摩。往常代为天子敬酒,要么是太子李建成,退一步也该是秦王李世民,今日偏偏点了齐王李元吉出面,陛下此举,究竟有何用意? 满殿臣子各怀心思,人人都在揣测帝王心中算盘。若是将皇权比作人心莫测的上位者,满朝文武纵然无意攀附私宠,却也无不竭力想要看透帝王心意。 唯独李元吉心思粗直,并未察觉这一层弯弯绕绕。他也不多思虑,径自斟满杯中酒,迈步行至萧瑀案前:“宋国公,本王敬你。” “殿下折煞老臣。”萧瑀连忙执盏起身,回礼相敬。 萧瑀的身份在朝堂之中向来特殊,荣耀与尴尬并存。身为政事堂六相之一,位高权重,可过往履历错综复杂。他本是南朝萧梁皇族后裔,姐姐嫁与隋炀帝杨广,一度对隋朝忠心耿耿;又蒙独孤皇后做媒,迎娶独孤氏之女,身上又牵系着一层关陇门阀的姻亲纽带。 可究其根骨,他终究是江左士族的代表人物,在各方势力之间处境微妙。 李渊抚须一笑,望着萧瑀,从容发问:“宋国公,你看朕这个儿子,品性才干如何?” 当初唐军攻入长安,萧瑀举郡归附,受封宋国公,出任民部尚书。李渊登基之后,爵位如故,民部尚书一职交由窦琎接任,萧瑀则入阁拜相,身居宰辅之位。 这一问,瞬间将萧瑀推入两难境地。倘若问的是太子,或是秦王,他大可脱口而出,盛赞其人中龙凤,天家器量;便是问及楚王李智云,也可从容称颂英姿勃勃,少年有为。 可偏偏问的是齐王李元吉。违心而言,便要虚夸其才;若是据实直言,几乎等同于当众贬斥宗室亲王,祸端立至。 萧瑀心中飞快权衡,只得压下心底真实评判,拱手从容答道:“齐王殿下少年英锐,不愧李氏天家子弟。” 身在人屋檐下食君之禄,便免不了要说几分场面虚言。纵使他心中深知李元吉性情骄躁,难堪大任,面上也只能含笑称誉,不敢吐露半句逆耳实话。 第59章 赐婚 “宋国公过誉了。”李渊抚掌笑呵呵开口,语气却带着几分感慨,“元吉自幼疏于训导,行事多有乖张之举,朕心中时常为此忧心。” 萧瑀连忙顺着话头附和:“殿下不过少年心性,行事率性罢了。” 李渊见火候已到,唇角扬起,露出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宋国公既然也觉得齐王尚可,朕心中倒有一桩打算。” 此言入耳,萧瑀心底骤然一沉,一股不祥预感涌上心头。只听李渊缓缓说道:“朕这儿子至今尚未婚配。朕听闻,你的孙女现下正在长安。朕有意两家缔结秦晋之好,将你的孙女册为齐王妃,不知宋国公意下如何?”刹那之间,萧瑀脑中一片空白。他这是掉进帝王布下的圈套里了。说得直白些,是自家孙女,要被推进火坑之中。 朝中但凡稍有耳闻之人,谁不清楚李元吉的秉性。用纨绔二字都不足以概括其人,称一句恶霸都不为过。骄横暴戾,诸般劣迹数不胜数,寻常人家女子嫁过去,无异于坠入苦海。将嫡亲孙女许配这般人物,这哪里是赐婚,分明是祸事。 他抬眼望向御座之上的李渊。帝王目光淡淡落来,其中的威胁毫不掩饰。应允,则两家联姻;若是敢当众推拒,往后朝堂之上,再无他萧瑀立足之地。 萧瑀心中无比清楚,只要自己敢出言回绝,用不了多久,大祸便会接踵而至。万般纠结,万般苦楚尽数压在心底,眼眶内里酸涩翻涌,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只能躬身下拜,强挤出笑意:“老臣,谢陛下赐婚。” “好!”李渊朗声大笑,满心快意。 席上,李智云正手持鸡翅,低头慢嚼,听见这番对话,整个人都愣在原地。他记忆清清楚楚,历史上李元吉的正妻乃是隋室宗室杨氏,也就是日后的巢剌王妃。怎么到了眼下,婚配对象竟变成了萧瑀的孙女? 难道是自己的蝴蝶效应?可转念一想,又百思不解。自己从未插手过问过李元吉的婚事,从头到尾未曾置一词,怎么平白无故就把原本的姻缘给搅变了。此事处处透着蹊跷。李渊高高举起手中金盏,高声道:“诸位爱卿,随朕共饮此杯,为齐王贺!” “恭贺齐王殿下!” 满朝文武齐齐举杯,一饮而尽。众人心中各有盘算,要嫁人的是萧瑀的孙女,苦难是萧家要承受的,与旁人无关,自然乐得附和圣意。反观李元吉本人,脸上不见半分波澜。对他而言,娶哪家女子做王妃并无分别,丝毫不影响他在外寻欢猎艳。 啪的一声脆响,李渊将酒盏重重搁在案几之上,目光骤然转向李智云。 一瞬间,李智云只觉后背一阵发寒,浑身汗毛隐隐竖起。心底的直觉疯狂示警,定然又要有事落到自己头上。 “楚王。”这一声呼唤,与方才叫李元吉时几乎一模一样。李智云心头一紧,硬着头皮起身:“儿臣在。” 望见自家儿子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李渊忍不住嗤笑出声:“瞧你这模样,小子,紧张甚么。” “父皇,儿臣并未紧张。”李智云连忙眨了眨眼,竭力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态。 李渊也不拆穿,从容开口:“朕与工部侍郎杨士贵,早年便有旧交。攻克长安之时,杨侍郎亦立下不小功绩。你代朕,敬他一杯。” 话音落下,殿中文武百官心思齐齐转动。方才齐王那桩赐婚犹在眼前,众人早已有了心理防备。李渊接连命宗室子弟代为敬酒,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十有八九又是要撮合联姻。 这般看来,杨士贵,便是陛下下一个要拉拢结亲的人选。李智云心中暗自叫苦。他绝非愚钝,哪里猜不透李渊打的算盘。 他早便知晓,自己的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可就算是奉旨婚配,好歹也该配个史书留名的女子。李元吉的岳丈乃是当朝相国,轮到自己,岳丈却仅仅只是一位侍郎,两相比较,落差实在刺眼。更何况杨士贵这个名字,他全然没有印象,脑海里只记得一个张士贵。 “儿臣遵旨。” 李智云捧起酒盏,刚一转身,一身朱红官袍的官员便已经起身相迎,不必多说,此人正是杨士贵。 “本王敬杨侍郎。” “楚王殿下请。”杨士贵恭谨执盏,举杯回敬。李渊离席站起身,伸手拉住李智云的手腕,迈步走到杨士贵身侧。 “朕昔日与杨恭仁相交莫逆,曾经相约结为儿女亲家。如今恭仁身陷江都,生死未卜,朕一诺千金,此约绝不可废。士贵,你可愿意代恭仁,与朕李家再续这门姻亲?” 杨士贵心中万般清楚,他哪里敢说半个不字。他本是前隋宗室,观王杨雄之弟。如今身在李唐朝堂,身份本就格外敏感,如同暗夜里的萤火,格外惹眼。若是违逆帝王心意,丢官尚且事小,招来杀身之祸才是大祸。 他当即躬身拱手:“臣愿代侄儿践此旧约。” “好!”李渊面露喜色,顺势追问,“你家中可有待字闺中的淑女?”李智云心底暗自腹诽,好家伙,连对方家中有没有适婚女子都未曾打听明白,便直接敲定婚约。 他只觉得满心失望,身心俱疲。杨士贵从容答道:“臣膝下有一孙女,年岁正好,待字闺中。” 李渊当即拍板:“那此事便就此定下,双方皆不可反悔。” “臣万万不敢违逆圣命。”杨士贵连忙应下。 他心中暗自盘算,楚王虽是庶出,可朝野风评远胜齐王。孙女嫁入楚王府,较之落入李元吉手中已是万幸。借这一桩婚事绑定皇室,自家一族方能安稳立足。 婚约落定,李渊心中畅快,接连连饮三杯。李智云坐回席位,默默斟酒,脸上挂着一层客套疏离的浅笑。 脑海之中翻来覆去思索两件事,杨恭仁是谁?眼前这位杨士贵,又是什么来头?不多时,李世民端着酒盏凑到他身侧,二人杯盏相碰。 “智云,恭喜,你终于也要成婚了。” 李智云干笑一声:“若是未婚妻能有二嫂半分贤德,我便已然心满意足。” 李世民朗声一笑,缓缓解释:“你大可放宽心。杨侍郎虽为前朝宗室,却是观王一脉,家门素来礼法严谨。前隋杨恭仁品性清正,其弟杨师道文采斐然。你的未婚妻乃是观王的侄孙女,品行才学,想来定然不会差。” 二哥这一番解说,听上去面面俱到。李智云含笑举杯,酒盏堪堪凑近唇边,一道惊雷骤然在脑海炸响。观王侄孙女!巢剌王妃,李元吉的正妻,不正是观王杨雄一脉的侄孙女? 历史上本该嫁给李元吉的杨氏,兜兜转转,居然落到自己头上。到头来,小丑竟是我自己。 第60章 李密婚后不幸 近日,李密的日子过得愈发憋屈。李渊虽为他赐下独孤氏的寡妇为妻,可独孤家的女子,哪里是他能够轻易消受。本就是半路结合,家中琐碎纠葛层出不穷,争执不断。李密懒得同内宅妇人争辩纠缠,索性常常流连平康坊,借酒消愁。 独孤家的女子素来善妒,前朝独孤皇后便是一例,当年连隋文帝杨坚都被管束得束手束脚,算得上历史上数一数二的惧内帝王。李密夜夜在外买醉不归,独孤氏如何能够容忍,回到府中便摔砸器物,大闹不休。 李密心中亦是积满郁气。想当初,他也是割据一方的霸主,统御中原百万部众,挥斥方遒何等意气。如今却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其中百般酸涩苦楚,外人无从体会。 “伯当,我悔啊。”李密怀中抱着酒壶,对着身旁心腹王伯当声声诉苦。身后内宅,独孤氏的怒骂、器物摔碎的声响阵阵传来,王伯当听着动静,眼皮不住狂跳。 “兄长,莫非是后悔归降大唐?” 李密缓缓点头,酒意翻涌:“我原以为自己早已泯灭雄心,到如今才明白,心中终究不甘。” 做惯了割据一方的主公,骤然沦为手无实权的臣子,这般巨大落差,寻常人根本难以承受。 王伯当长叹一声:“事已至此,多说又有何益。我瓦岗昔日根基已然损毁殆尽,就算重返中原,也难有作为。” 李密默然片刻,仰头狠狠灌下一大口烈酒。 “伯当,你可还记得张善相?” “记得,此人不是也归降大唐了么。” 李密目光幽沉:“张善相如今官拜襄州司马,或许,我们可以去投奔于他。” 王伯当神色骤变:“大哥,你是打算再度举事?” “你可还愿意追随于我?”李密抬眼反问。 王伯当没有半分迟疑,正色拱手:“昔日我便立誓,要与大哥同生共死,今日此心依旧。” “好!”李密紧紧握住他的手掌,语气郑重,“我定然不会负你。” 王伯当随即问道:“只是我等要如何脱身离开长安?” “徐世绩尚且统领瓦岗中原残余部曲,他虽上表归唐,却并未亲身入朝。我便以此为由,向陛下请命,前去劝说徐世绩交出兵权,入长安觐见。此事于大唐有利,李渊必然应允。” “可李渊生性多疑,难道不会心生猜忌?”王伯当满心顾虑。 李密冷冷一笑:“他必会猜忌。李渊外表宽厚,内心却多有提防。想要打消他的戒心,便要带上他安插的耳目一同离京。” “兄长心中已有谋划?” “已有计较。”李密回过头,望向屋内依旧闹得沸反盈天的内室,眼底掠过一抹狠厉。 次日清晨,光禄卿李密上表奏请李渊,自愿亲赴中原,游说徐世绩释去兵权,入朝侍奉大唐。 李渊览表之后,心中大喜。紧接着,李密再度进言,恳请朝廷派遣长安令独孤怀恩随同自己一同前往,辅佐处置相关事宜。 李渊心中更是乐不可支。他原本还在思索,该如何把独孤氏的人安插在李密身旁加以监视,没料到李密竟主动开口请求。 正中下怀。李渊当即一口应允。下诏拜李密为河南道讨捕大使,以独孤怀恩为副使,调拨千人兵马,命二人奔赴中原。 朝堂之上,独孤震总觉得隐隐不安,心中有一丝说不透的违和,却又抓不住半分实据。朝会散去,他特地拦下李密。 “此事你有几分把握?为何事前不曾与我商议?” 如今李密是独孤家的女婿,算作半个独孤氏族人,这般自作主张,令独孤震颇为不悦。李密躬身行礼,神色恭敬:“独孤公大可宽心,密已有十成把握。” 独孤震面色沉下,出言警告:“怀恩随你同行,你万万不可行出格之事。” “晚辈谨记教诲。”李密低头应诺,唇角却悄然勾起一抹诡谲笑意。不远处廊下,这一幕尽数落入李智云眼底。 他抬眼望向武德殿深处,仿佛能够看见御座之上李渊的身影。难道,从头到尾,皆是李渊布下的局?一念及此,李智云只觉浑身汗毛倒竖,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长安,明德门。“这便是长安,果然气象非凡。”程咬金立在城门之下,望着熙熙攘攘的朱雀大街,不由得心生感慨。 “叔宝,你昔日可是来过长安的。”牛进达在一旁开口。 秦琼微微颔首:“那还是大业年间旧事,彼时我跟随张将军入京述职。” 提及张须陀,在场几人神色齐齐黯淡下来,一时默然。李君羡回过神,开口道:“先不必感慨过往,我们先打听一番,楚王身在何处。” 几番问询打听,众人得知楚王府设于崇仁坊,一行人便调转方向,匆匆往崇仁坊赶去。越是靠近坊区,巍峨坊宅连绵成片,几人反倒生出几分乡野之人初入大城的局促。 程咬金咂舌叹道:“好家伙,这般气派,竟丝毫不输洛阳。真搞不懂杨广,好好的京师不守,非要跑去江都。换作是我老程,说什么也不肯走。” 秦琼眉头一皱,连忙低声提醒:“义贞,此地乃是长安,切莫口出狂言,当心祸从口出。”几人一边闲谈,一边行至楚王府大门之前。 “站住!此乃楚王府邸,尔等是何人?”府门执勤亲兵跨步上前,横戈将众人拦了下来。 第61章 瓦岗众将登门 楚王府外李君羡快步上前,对着门前值守亲兵拱手抱拳,语气温和:“二位军兄有礼,我等皆是楚王旧识,千里赶来求见殿下,还劳二位代为通传。” 守门亲兵神色严谨,并未怠慢,沉声问道:“可有名刺信物?” “我等仓促自洛阳赶来,未曾备得名刺,还望二位海涵。”李君羡歉然回道。 亲兵闻言,依旧恪守规矩,委婉推辞:“若无殿下信物、名刺,我等不敢擅自通传,还请诸位见谅。” 这话一出,李君羡顿时面露难色。众人皆是瓦岗出身,新降大唐,身份敏感。纵使随身有名刺,上面若是署着瓦岗旧衔,非但无益,反而徒惹麻烦,根本不敢示人。 一时间,一行人被稳稳拦在府门之外,进退两难。正当众人束手无策之际,道旁传来马蹄轻缓之声。 一名身着翠绿官袍的文士策马而来,至楚王府门前从容下马,气度沉稳,正是楚王府核心参军杜如晦。 门前亲兵见他到来,齐齐躬身行礼:“参见杜参军!” 杜如晦微微颔首示意,目光顺势扫向门前伫立的秦琼、程咬金一行人,最后落在身姿挺拔、气度凛然的李君羡身上,眼中掠过一丝审视。 亲兵连忙上前禀报:“杜参军,这几位壮士自称是楚王旧友,专程登门求见殿下,只是无有名刺信物,我等不敢擅自放行。” 杜如晦闻言,目光锁定李君羡,从容开口询问:“敢问足下高姓大名?” “在下李君羡。” 三字入耳,杜如晦眸光骤然一动,脑中瞬间豁然开朗。他虽从未见过李君羡本人,却对这个名字印象极深。 此前荥阳战事、瓦岗割据之时,楚王便数次提及此人,知晓其勇武过人、忠勇有节,是瓦岗一众将领中难得的良才。当初荥阳一别,楚王屡屡惋惜未能将其招揽麾下。即便后来李密败亡、瓦岗溃散,殿下仍特意叮嘱兵部与府中之人,若日后李君羡来投,即刻通报,不得怠慢。 原来眼前之人,便是殿下心心念念的瓦岗猛将!杜如晦当即面露笑意,郑重拱手:“原来是李君羡将军,久仰大名,失敬失敬。” 李君羡见状微微一怔,难免心生疑惑:“杜参军认得在下?” “虽未谋面,然将军大名,殿下时常提起。”杜如晦坦然笑道,“楚王素来赏识将军忠勇,数次惋惜无缘招揽,我自然知晓将军名号。” 听闻此言,李君羡心中大石落地,又惊又喜。众人漂泊无依、择主而来,最惧的便是无人知晓、遭人轻视。如今得知楚王早已赏识自身,此行投奔,果然不虚! 他连忙再度拱手,恳切道:“既如此,还请参军代为引见殿下,我等感激不尽。” 杜如晦爽朗一笑,上前伸手虚扶,态度热忱:“诸位不必拘谨。殿下此刻尚在宫中上朝,片刻便会回府。诸位远道而来一路辛劳,暂且随我入府休憩等候,待殿下归来,定然亲自接见诸位。” 此话落下,秦琼、程咬金众人皆是彻底松了口气,悬着的心尽数放下。一路奔波忐忑,终究是不必止步于王府门前、落得进退维谷的窘境。 程咬金暗中对着李君羡悄悄竖起一个大拇指,眼底满是赞许。靠谱! 片刻后,心绪纷乱的李智云策马归府。刚踏入府门,便听见前方偏院人声鼎沸、喝彩连连,喧闹之声格外显眼。 “府前何人喧哗?”李智云收步沉声问道。 身旁亲兵即刻躬身回禀:“回禀殿下,有一位名唤李君羡的壮士,自称是殿下旧友,携数名同伴登门拜府。方才谢叔方将军闲来无事,正与其中一位壮士在院中比武较技。” 李君羡? 耳畔三字落下,李智云眼中骤然一亮,随手将马鞭丢给一旁侍从,连外袍都来不及更换,便大步朝着偏院走去。 当初李密归唐、瓦岗余部尽数降附之时,他曾特意亲赴兵部查验降将名册,册中唯独不见李君羡、秦琼、程咬金几人踪迹。彼时他方才恍然记起,这几位隋唐赫赫猛将,当初并未随李密降唐,而是暂且依附了王世充。时隔多日,这群乱世良将竟不请自来,主动登门投效。 这哪里是登门拜访,分明是天上掉下的绝世瑰宝!快步抵达偏院,只见一方青石演武场四周围满府中卫士侍从,人人驻足观望。场中正中,一名身形瘦长、面色淡金的汉子正与桑显和酣战对决,招式沉稳凌厉,进退有度。 一旁的李五正要高声通传楚王驾到,李智云却抬手轻轻制止,静立廊下,默然观战。片刻交手过后,桑显和招式一滞,收拳后退,自觉气力不继、招式已输。 “秦兄武艺卓绝,在下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桑显和磊落坦荡,输便是输,全无半分耍赖推诿之意。那瘦长汉子正是秦琼,他当即收锏抱拳,谦逊回礼:“桑将军勇武不凡,攻守有度,在下亦是全力以赴,不敢轻敌。” 桑显和知晓这是对方客套谦让,笑着正要摆手答话,余光却瞥见了廊下静立的紫袍身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神色一凛,他当即躬身行礼:“参见殿下!” 场中众人闻声皆是一惊,纷纷转头望去。廊下,李智云一身紫色常服,身姿挺拔,静静伫立其间,自有一股天家宗王的沉稳气度。 众人连忙整齐躬身,拜见楚王。不多时,厅堂备妥完毕,侍女奉上新鲜肴食、荤素珍馐,又抬来佳酿美酒,摆满案几。 宾主落座,李智云举杯环视众人,坦然笑道:“我大唐初立,百废待兴,府中朴素,并无奢靡歌舞、美姬助兴,唯有粗酒淡肉管饱诸位。仓促待客,还望诸位将军海涵。” 瓦岗众人闻言连忙拱手,纷纷坦言乱世飘零,得一餐安稳酒食已是万幸,哪里敢奢求奢靡享乐。 众人意气相投,接连举杯,连干三杯,隔阂瞬间消解大半。酒过三巡,李智云目光落于李君羡身上,眼底带着真切笑意:“君羡,你们千里奔赴长安来投,本王心中甚是欣慰。” 李君羡连忙起身拱手,神色恭敬赤诚:“臣不过败军降将,蒙殿下记挂、愿予收容,已是此生万幸,再无他求。” 李智云抬手虚扶,朗声笑道:“在本王眼中,诸位从来不是降将。君羡父仕大隋,叔宝、义贞、进达、士信诸位将军,昔日亦为隋臣。如今大唐承隋禅让、鼎定天下,隋臣自当转为唐臣。” “诸位未曾贪恋洛阳伪朝浮华,毅然弃王世充而来,是明智,亦是赤诚。今日,本王敬诸位将军一杯!” “多谢殿下厚爱!” 众人心中暖意涌动,齐齐举杯,再度一饮而尽。席间气氛愈发松弛,闲谈渐欢。为彻底拉近距离、消弭众人心中拘谨,李智云全无半分宗王架子,谈吐随性洒脱,言语接地气,偶尔几句江湖粗话、市井趣谈随口而出,荤素不拘、率性坦荡。 在秦琼、程咬金等人预想之中,皇室亲王必然高高在上、端肃刻板、难以亲近。可眼前的楚王,平易随和、毫无尊卑桎梏,言谈爽朗、性情通透,与之相处如沐春风。 一时间众人心中感慨:楚王府人才济济,主上又这般通透暖心,当真来对了地方。 兴致所至,李智云还忍不住问了几句后世耳熟能详的趣事。他好奇询问秦琼,是否真有家传绝世锏法;又问程咬金,传闻中的天罡三十六斧是否炉火纯青、所向披靡,还是只学会了前面三招? 秦琼闻言哭笑不得,如实解释,自己的锏法并无家传之说,只是常年沙场磨砺、锤炼双臂气力的战技罢了。程咬金也连忙坦言,世人传言皆是谬传,自己惯用兵器乃是马槊,并无什么三十六路斧法。 一席闲谈,笑语满堂,宾主尽欢,全无初次相见的生疏拘谨。 宴罢,李智云叫来李伍,特意叮嘱一番,令其妥善安顿秦琼一行人在长安的居所起居,一应用度开销尽数从王府支取,不必省俭。 同时他当众许诺,三日之内,必然将众人的兵部任职文书办妥送抵,给众人正式名分、立身之途。秦琼、程咬金、罗士信一众人心怀感激,连连道谢。 众人离去之后,厅堂复归安静。李智云凭案静坐,心中暗自感慨。此番天降机缘,何止是得了一位良将李君羡,简直是一次性收下秦琼、程咬金、罗士信、牛进达数位当世猛将,皆是青史留名、可镇一方的绝世大才。 “大王似乎格外看重秦琼此人。” 杜如晦一边整理案上文册,一边轻声开口问道。李智云单手支颐,微微颔首:“你看出来了?” “自是看得出来。”杜如晦浅笑道,“席间大王虽未曾刻意厚赏拉拢,却屡屡对秦琼言辞赞许、多有留意。” “那你觉得,此人值得本王倾力拉拢吗?”李智云转头问道。 杜如晦抬手轻捋胡须,徐徐分析:“依臣方才观察,极是值得。” “席间众人同饮,程咬金、牛进达诸人随性豪放、酒至尽兴,唯有秦琼饮酒有度、克制自持,心性远较众人沉稳审慎。” “大王席间谈吐随性近俗、不拘小节,其余众人很快便熟络相融,唯独秦琼始终守礼有度、心存分寸,不曾全然松懈。” “再者,此人武艺超绝,可力压桑显和,昔日又深得张须陀、李密两代霸主器重,品性、武艺、名望,皆是上上之选。大王识人眼光,从无差错。” 李智云揉了揉眉心,轻叹一声:“可此人,怕是最难拉拢。” 他心里清楚,自己并无所谓的王霸之气,不可能单凭一面之缘,便让当世名将死心塌地、纳头效忠。杜如晦闻言莞尔一笑: “大王此言恰恰是高明之处。若秦琼今日初见便轻率许诺效忠、攀附王府,大王心中反倒要多加提防、暗自猜忌了。” 李智云闻言豁然开朗,抚掌大笑,连连点头:“说得不错!正因如此,本王方才并未强行将其留在王府任职。他虽是随李君羡一同来投,却并未真正择定明主、归属我麾下。人心归附有缓,强求无益,本王不急,也急不得。” 欲收绝世良将,必先安其心、服其志,徐徐图之,方为长久之道。 第62章 帝王之术布局深远 “殿下通过兵部安排职位此举极为稳妥。”杜如晦颔首说道,“秦琼一众皆是瓦岗旧部,声名在外。若是殿下直接私纳府中,难免惹人猜忌,落得私蓄降将、暗蓄私兵的非议。由兵部正式授官、归入朝堂体系,才是堂堂正正的万全之策。” 李智云深以为然。如今兵部实权看似握在尚书屈突通手中,实则日常管事、铨选授官皆是侍郎赵慈景。赵慈景与他交情匪浅,只需他暗中打一声招呼,秦琼几人的官职履历、品阶安置,便可顺顺利利落地落定,不会出半点纰漏。 可即便前路顺遂,李智云心中依旧暗藏几分矛盾与纠结。他是真心赏识秦琼的勇武沉稳、忠义有度,堪称当世一流良将。 可横亘在他心头的,始终是那场改写大唐命运的玄武门之变。史书记载,秦琼名列玄武门功臣,是亲身参与之人。 可诸多后世痕迹,却处处透着不合常理、耐人寻味。以秦琼一生战功之赫赫,冲阵破敌、平定四方,若是真的全力参与玄武门定策之功,绝不该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末。更蹊跷的是李世民的态度。 秦琼壮年早逝,一生为国浴血,到头来,其子秦怀道未能承袭国公爵位,仅仅只得了一个开国县公的微薄封赏。依照李世民历来酬功、厚待功臣的习性,但凡真有从龙定策大功,就算不世袭国公,也必赐郡公承袭、荫蔽子孙。 除此之外,李世民素来喜欢联姻勋贵,以公主配功臣子弟,稳固君臣羁绊。秦琼死后秦家衰落、门庭凋敝,以太宗念旧重情的性子,但凡秦琼真有拥立大功,必然会嫁女扶持、保全秦家声望。 可这些,统统没有。种种蛛丝马迹,都指向一个最大的疑点当年玄武门之乱,秦琼会不会根本没有深度站队?是否同李靖、徐世绩一般,选择了中立自保、坐观成败? 可转念一想,正史多条史料,又明明白白记载秦琼的确随秦王入宫平乱、领兵参战。真假矛盾,虚实难辨。纷乱思绪在脑海中翻涌片刻,李智云缓缓压下杂念。 世事已变,历史轨迹早已因他这只蝴蝶悄然偏移,纠结旧日史实并无大用。未来如何,唯有亲自观察、徐徐试探,方能见真章。 “暂且不论此事。” 李智云收回思绪,抬眼看向杜如晦,语气沉了几分:“克明,说起瓦岗,今日朝堂还有一桩大事。” 杜如晦目光微凝:“殿下请讲。” 李智云遂将今日朝会之上,李密主动上表请命、欲前往中原安抚徐世绩,又特意点名请求独孤怀恩随行监军的全过程,细细道出。一桩看似主动报效、为国分忧的请命,在他眼中,处处藏着暗流与算计。 杜如晦听完李智云的叙述,垂眸思忖良久,并未急于开口论断,反而抬眸反问:“殿下,中原之地如今名义上归我大唐所有,可依殿下之见,朝廷真能彻底掌控中原郡县吗?” “不能。”李智云毫不犹豫摇头,语气笃定,“大唐虽立国关中、兵甲强盛,可李密昔日盘踞的中原疆域太过辽阔。北临窦建德,南接江淮杜伏威,东濒大海,西有王世充虎视洛阳。四方强敌环伺,只要这几大割据势力未灭,中原便始终是悬空飞地,无法真正纳入版图。” 杜如晦微微颔首,目光深邃:“那殿下以为,陛下圣明,会不会看不透这一层?” “父皇自然心知肚明。” 话音落下的刹那,李智云背脊骤然一凉,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汗。 一个细思极恐的念头,猛地击穿他的思绪。 “克明……你的意思是,从李密请命赴中原,到父皇欣然应允,甚至刻意派独孤怀恩随行……这从头到尾,都是父皇布下的局?” 杜如晦神色凝重,缓缓点头:“陛下心知肚明,纵使李密真心为公,成功劝回徐世绩入朝,短时间内大唐也吞不下偌大中原。既然明知徒劳,依旧放任李密离京,其中必然别有深意。” “莫非父皇想借机除掉李密?”李智云沉声追问。 “非也。”杜如晦轻轻摇头,“陛下若真想取李密性命,当初归降之时,便可随手处置,何须大费周章放他出长安?” 李智云心头越发困惑:“那父皇究竟所图为何?” 杜如晦目光沉沉,吐出关键二字:“殿下别忘了,陛下给李密安排的副手,是独孤怀恩。” 哐当,一声清脆碎裂声骤然响起。 李智云手中茶盏骤然脱手落地,青瓷碎裂四散,滚烫茶汤泼洒满地,一如他此刻翻涌震荡的心神。 “独孤氏……” 他一字一顿,语气沉重刺骨。杜如晦俯身,默默将满地瓷片逐一拾起,置于案上,抬眼时神色无比严肃,郑重告诫:“此事波谲云诡,牵扯门阀宗脉最深的博弈,大王万万不可插手,半分都不能沾。” 李智云闭目凝神,片刻后缓缓睁眼,指尖按压着发胀的眉心,沉声发问:“可若李密此行真心奉公,全心全意劝说徐世绩归唐、助力大唐收复中原,父皇这盘棋,岂不是不攻自破、全盘落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殿下高估李密,也低估了陛下。”杜如晦语气淡然,却字字诛心,“陛下坐拥帝王权术,有千般手段、万种法子,逼反一个落魄枭雄。李密反与不反,心意真假,从来无关紧要。陛下要他反,他便必须反。纵使他安分守己、鞠躬尽瘁,陛下亦可罗织罪名、构陷谋反。” “如此算计,父皇真能如愿?”李智云沉声问道。 “此事若成,关陇独孤一脉,必遭重创,元气大伤。”杜如晦直言破局。 李智云瞬间了然。此前王协一案,已然让独孤震在朝堂蛰伏许久,形同木偶,不敢妄言妄动。李渊心中,始终忌惮根深蒂固的独孤门阀,此番布局,分明是借李密之手,彻底清算独孤氏势力。 见李智云默然沉思,杜如晦再度郑重提醒:“殿下切记,一旦中原出事、李密兵变,朝廷必然派兵平叛。届时殿下若主动请缨出征,平叛之功未立,反倒会彻底得罪整个关陇独孤派系,沦为门阀死敌,后患无穷。” “本王明白。” 李智云起身离席,负手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暮色,心中百感交集。世人皆传李渊宽厚庸和、性情温和,如今看来,全是假象。 这位大唐开国帝王,隐忍深沉、心机如海,步步皆是帝王算计,从无半分仁慈手软。往后若还有人敢说李渊昏庸无能,他第一个不信。 思虑通透之后,李智云转头看向杜如晦,认真问道:“克明,若父皇下旨命我领兵平叛,我该如何稳妥推辞?” 杜如晦唇角微扬,给出万全之策:“殿下订婚不久,宫中贵妃娘娘必然不愿殿下远赴沙场、奔波历险。再者,齐王素来好武、热衷军功,此番建功机会,他定然不会推辞。推功于齐王,既全圣意,又避纷争,两全其美。” 闻言,李智云豁然开朗,朗声一笑:“你此言,正中要害!” 心结尽解,朝堂权谋的压抑散去,李智云语气稍缓,随口问道:“对了,昨日尹氏兄长婚宴,我托你代为赴宴,尹家那边礼数如何?” “尹家上下礼遇周全,礼数恭敬。”杜如晦回道。 “如此便好。” 短暂停顿,杜如晦面露迟疑,轻声提醒:“只是尹阿鼠为人浮躁跋扈、心性狭隘,殿下日后还需多加留意,慎防此人惹出是非,无端生事。” 李智云本想说自己早已暗中派人监视尹阿鼠一举一动,话到嘴边却悄然改口,温声应道:“你提醒的是,我后续会多加留意约束。” 一日转瞬即逝,次日,有了李智云提前打招呼,兵部办事极为迅捷,当日便为秦琼一行人录入军籍、造册归档,正式纳入大唐官军体系,归属楚王府辖制。 最终授下职阶:秦琼、程咬金、李君羡、罗士信、牛进达五人,皆授从五品游击将军;贾闰甫授六品昭武校尉。 看着手中官文,贾闰甫眉头紧锁,满脸不甘:“叔宝兄,你昔日在瓦岗乃是龙骧大将军,独领一军、位高权重,如今归唐,竟只得了个从五品游击将军,未免太过屈才!” 程咬金也捏着军籍文书,心头落差极大,愤愤不平:“昨日我看楚王待我等热忱器重,还以为来日必当高官厚禄,如今看来,不过是寻常敷衍罢了!我老程昔日也是坐镇一方的大将,如今竟沦落至此!” 众人皆是心绪低落,满心落差。秦琼却神色平静,小心翼翼收好军籍官文,沉声开口,安抚众人:“诸位兄弟清醒些。瓦岗是草台割据、乱世伪朝,大唐是正统立国、法度森严的天下朝廷,二者岂可同日而语?” “我等皆是败降之将,新归大唐,寸功未立,本就无资本索要高官厚禄。即便在前隋,我最高也不过是游击参将,如今大唐授我等将军实职,已然不薄。” 说到此处,秦琼目光扫过众人,一语点破关键:“再者你们细看军籍,文中绝口未提我等瓦岗旧身份,这意味着大唐给了我等一次彻底洗白、从头再来的机会。如今天下未定、战火未歇,以我兄弟几人的沙场本事,何愁不能血战立功、博取盖世功名?” “叔宝所言句句在理。”李君羡适时附和,沉稳劝道,“楚王虽看重我等,却也不能逾越大唐军法体制、徇私滥封。大唐是正统朝廷,法度森严,绝非瓦岗草莽势力可比,我等需沉下心来,踏实立功。” 众人闻言纷纷恍然,郁结散去大半。程咬金一拍胸膛,将军籍揣入怀中,爽朗笑道:“也罢!大丈夫建功立业靠的是手上刀马,不是现成官职!打就打,谁怕谁!” 秦琼微微一笑,笃定开口:“更何况,我等如今尽数隶属于楚王府麾下。跟着楚王,何愁无仗可打、无功可立?” 众人相视一笑,心头阴霾尽散,重拾斗志。气氛轻松下来,程咬金顿时玩性大起,兴致勃勃提议:“今日喜事一桩,我等成功入仕大唐,理应庆贺!听闻长安平康坊盛名在外,坊中都知更是一绝,咱们索性前去饮上几杯!” 秦琼白了他一眼,无奈打趣:“如今你吃住居所皆是楚王安置供给,一身家当寥寥无几。省着些银钱,免得归家被嫂夫人扣了月例,到时哭都没地方哭。” 第63章 李密的谋划 楚王府内,杜如晦缓缓抬手,从袖中取出一份加急宫内邸报,递至李智云手中:“方才宫中内给事匆匆送来,言此事紧急,请殿下即刻入宫议事。” 李智云接过邸报,匆匆扫过数行内容,看完之后无奈轻叹一声。 “李密啊李密,终究是自作聪明,愚不可及。” 离开关中、奉旨东行之后,李密终究是耐不住心中躁动与不甘。他并未遵照朝廷旨意,直奔中原安抚徐世绩、整编瓦岗旧部,反倒擅自改道南下,偏离既定行军路线。 此举已是公然阳奉阴违,藐视朝廷诏令。更致命的是,他既不上书解释缘由,亦不遣还随行部曲,行踪飘忽、意图难测,处处透着心虚异动。 “消息是谁第一时间传回长安的?”李智云沉声问道。 “无从查证,但可以确定,圣人必然是最早知晓之人。”杜如晦平静答道。 李智云心中瞬间通透。李密反与不反,心意如何,早已无关紧要。帝王认定你有异心,你便身具反迹。这场戏,从李密主动请命离京、又带上独孤怀恩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结局。 “看来此番入宫议事,当真如你先前所料。”李智云敛了神色。 先前杜如晦早已层层剖析,看穿李渊布下的连环棋局,预判李密必入彀中。杜如晦神色愈发凝重,郑重叮嘱:“大王切记,入宫之后,多听、多看、慎言、绝不主动请缨。” “本王明白。” 李智云略一思忖,抬眼问道:“依你之见,父皇此番会命何人主持平乱、处置李密之事?” 杜如晦稍加思忖,审慎作答:“无非两种走向。其一,交由太子牵头处置,东宫顺势立威;其二,逼独孤氏主动让步,自斩羽翼、以安圣心。” “若是父皇点名,令我当众表态?” “圣人旨意,殿下不可有半分异议,只需顺势附和即可。”杜如晦语气笃定,“如今大王根基尚在关中,一切荣辱进退,皆系于圣心,万万不可逆龙鳞而动。” 李智云默然颔首。他如今的确还离不开李渊的庇护与权柄加持。 “那太子……会不会刻意趟这浑水?” “太子即便看破局中深浅,王珪、韦挺一众东宫属臣,也会极力怂恿太子主动接手。”杜如晦看得透彻,“如今东宫班底已然成型,储位体系稳固,关陇门阀再难塞入心腹。打压独孤、削弱门阀,于东宫百利而无一害。” “如此说来,便是太子主攻,秦王主守?”李智云微微挑眉。 “殿下此言一针见血。”杜如晦点头,随即补了一句,“只不过秦王府有房乔坐镇,此人智计百出、善谋善断,秦王的立场,恐未必那般好猜。” 李智云心头微动。房谋杜断,当世双绝。哪怕如今各侍其主、分属两府,这对千古名相的宿命羁绊,依旧隐隐牵动着朝堂格局。 与此同时,秦王府内。房玄龄指尖轻捻胡须,缓缓放下手中邸报,眸色深沉。 “殿下,此事看似李密私行悖逆、心怀异志,实则暗流汹涌、局中藏局。表面是叛臣之乱,内里直指随行的独孤怀恩陛下这是项庄舞剑,意在独孤门阀。” 李世民端起青瓷茶盏,浅啜一口新贡的西市春茶,茶香清冽,却压不下他眼底的沉郁。 “何人在舞剑?”房玄龄抬手,遥遥指了一眼皇宫方向。 李世民放下茶盏,语气低沉:“果然是父皇。” “朝堂之人,稍有眼力者,皆能看破。”房玄龄缓缓道,“陛下素来深知李密桀骜反复、不甘久居人下,却依旧顺水推舟,放他离京,还特意安插独孤怀恩随行监军,用意早已昭然若揭。” 一旁长孙无忌眉头紧蹙,忍不住补充:“正是此理!此番使命是安抚中原、招抚旧部,根本无需独孤怀恩随行。派一介独孤氏宗亲跟在军中,处处都是破绽!” 李世民目光扫过两位心腹,缓缓开口:“你们二人,都认定这是父皇亲手布下的局。”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前者沉声道:“殿下可还记得先前征讨薛举之时?彼时太子与楚王,曾向陛下密呈一人。” “何人?” “故南郑守将孙德之子,孙协。”房玄龄一字一顿,“此人籍籍无名、官位低微,手中却握着一份绝密账册独孤氏藏匿在梁州的私粮、私甲、隐秘军备明细。” 李世民神色骤变:“此事我全然不知!” “彼时陛下下令全城封口,严禁外传。”房玄龄道,“臣与楚王府长史王通素有交情,偶然听闻蛛丝马迹,方才暗中派人核查属实。” 李世民久久沉默,良久方才轻叹出声,豁然通透:“原来如此。” “殿下猜出了什么?”长孙无忌急问。 “当初征伐陇右、连年用兵,父皇曾亲口与我坦言,大唐府库空虚、粮储耗尽,全靠裴寂多方周转维系。”李世民眸色幽深,“可战事开打之后,粮草源源不断,再无匮乏之忧。” “如今想来,那补足国库、支撑西线战事的巨额粮草,便是抄查独孤氏私藏所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陛下这是尝到了剪除门阀、充盈国库的甜头。”房玄龄一语道破核心,“独孤门阀根深叶茂、姻亲遍布朝野,陛下隐忍已久,此番借李密之事,就是要借机重创独孤一脉。” 李世民深深一叹:“旧事重演,又是一场借刀杀人的朝堂清算。” 长孙无忌越想越是心惊,忍不住急声开口:“殿下!此事还有一处极大蹊跷!太子与楚王竟联手呈上秘证、暗参独孤!若属实,那楚王与东宫……” “够了,辅机。” 李世民沉声打断,眸光冷静。 “此事说明不了结党。南郑、梁州之地,本就是楚王血战打下的疆土,当地隐秘虚实,他最清楚。” “父皇刻意对此事压下不宣、瞒住我秦王府,其中定然有他与楚王之间的默契与算计,绝非你想的那般简单。” 房玄龄适时开口,稳住局面:“殿下所言极是。据臣探查,那孙协并非楚王府主动招揽,是他被独孤家追杀无路,主动投奔楚王以求自保。” “换言之,楚王只是顺势接下一桩机缘,并非刻意与东宫结党谋事。” 一席话说完,秦王府内再度沉寂。棋局早已布好。李密是饵,独孤怀恩是钩,独孤氏是猎物。而满朝皇子群臣,皆是局中人。 “他被逼得走投无路,为何不去投奔秦王,反倒偏偏找上楚王?”长孙无忌依旧不肯松口,语气带着几分质疑,执意追问。 房玄龄垂眸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或许正如殿下先前所言,圣人此前派遣楚王经略山南道,私下必然另有嘱托。再者,孙德本就是楚王率军生擒的,梁州一带的势力脉络,楚王远比旁人清楚,孙协寻他,本就在情理之中。” 李世民不愿二人再在此事上纠缠不休,不等长孙无忌继续辩驳,便沉声接过话头:“事已至此,过往内情不必深究。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李密这桩风波。玄龄,你对此事作何判断?” 房玄龄神色凝重,直言道:“殿下,此番布局早已是陛下既定的棋局,大势已定,任何人都无力扭转圣意。臣以为,殿下唯一稳妥的选择,便是遵从陛下旨意行事。” “遵从圣意,岂不是要舍弃独孤怀恩?”长孙无忌眉头紧锁,语气急切,“万万不可!殿下若是坐视独孤怀恩出事,独孤氏整个门阀必然会心生怨恨,日后定会处处针对秦王府,后患无穷!” “可若是不依圣意,难道要殿下公然忤逆陛下吗?”房玄龄当即反问。 “我并非要殿下抗旨不尊!”长孙无忌据理力争,“我只是担忧,一旦牺牲独孤怀恩,独孤一脉便会将这笔账记在我们头上,届时朝堂对立只会愈发严重。” 房玄龄语气冷静:“结局早已注定,陛下铁了心要借此事敲打独孤氏,我们根本没有能力保全独孤怀恩,强行插手只会引火烧身。” “难道保不住,就只能眼睁睁放弃吗?”长孙无忌依旧不甘,“东宫那边王珪、韦挺、郑元璹一众属臣,全都盯着此事,巴不得我们和独孤氏交恶,好坐收渔利!” “够了。”李世民抬手打断二人的争执,眉宇间满是疲惫与无奈,“你们二人的顾虑,本王都明白,各有各的道理。可如今大权尽在父皇手中,主动权从来不在我这里,我又何尝不想寻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房玄龄轻叹一声,语气恳切:“殿下,这从头到尾都是陛下筹谋已久的算计。古往今来,敢于阻拦帝王定计之人,从来没有好下场。” 长孙无忌思索片刻,又生出一丝希冀:“政事堂尚有两位窦相国,窦家与独孤氏素有交情,若是能请二位相国出面进言,或许尚有回旋的余地。” 房玄龄闻言,淡淡嗤笑一声:“窦相国若是一同出面施压,看似暂时救下独孤怀恩,可陛下心中的忌惮只会更深,日后必定会寻其他由头清算独孤氏,风波只会愈演愈烈,永无宁日。” 这番话彻底点破了其中的死局。李世民沉默着抿紧嘴唇,心中清明无比,这件事从根源上就是一个无解的困局,自己根本无力改变。 良久,他一声长叹,语气满是无奈:“罢了,我姑且试着周旋一二。如今天下分裂、群雄未平,四方战乱不休,朝廷内部却先起门阀倾轧,实在是不智之举。” 他心中暗自不解,父皇向来隐忍持重,为何此次这般沉不住气?先前稽胡叛乱的前车之鉴尚且不远,怎么就急于对关陇门阀动手了。 第64章 武德殿仪政独孤氏再次被坑 武德殿正殿肃然森严。当李世民步入殿中时,政事堂六位相国、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楚王李智云等宗室重臣已然尽数列座,朝堂气氛沉凝如铁。 “儿臣参见父皇。” 御座之上,李渊微微颔首,面色端肃,不露半分情绪:“秦王来了,落座吧。” “谢父皇。” 李智云垂眸端坐,心底却看得通透。李渊此刻看似面色凝重、忧国忧民,实则心中早已乐定尘埃,只碍于帝王威仪,强行绷着神色。今日大局尽在他掌中,这一场大戏,他是唯一的执棋人。 反观对面的尚书令独孤震,脸色早已铁青难看。他身居高位、历经数朝,如何看不透其中凶险? 李密擅自改道、行踪诡异,已然落人口实。而随行监军的独孤怀恩,身为独孤族人,置身叛局之内,无论知情与否、参与与否,最终都难逃干系。 当初李渊主动撮合李密与独孤氏联姻,看似恩宠笼络,如今回头再看,步步皆是陷阱。好算计,够狠辣。 殿中众人齐聚,李渊轻咳两声,打破殿内沉寂,沉声开口: “诸卿俱已看过邸报。李密离关中之后,拒不遵旨东赴中原安抚旧部,反倒擅自转道荆襄。朕数次遣使追问,他置之不理,更无一字奏疏解释行踪。” 李渊语气渐厉:“他此举,意欲何为?” 首座的裴寂立刻顺势出列,配合得天衣无缝:“陛下仁慈太过!李密本是乱世枭雄,野心根植骨髓,岂会甘心屈居人下?他今日违旨擅行,反迹已然昭然,早在意料之中。” 李渊故作痛心,长叹一声:“朕昔日惜他反隋之功,诚心接纳、厚爵相待,不想此人如此不识抬举,辜负朕恩,实在令人痛心。” 裴寂再度进言:“陛下当断则断,早日发兵擒治李密,以免夜长梦多,滋生大乱。” 殿内众人静默。李智云端坐旁观,一言不发。殿中但凡心智健全、看得清局势的重臣,尽数缄口不言。谁都看得出来,这是陛下精心布下的杀局,此刻插话,便是引火烧身。 偏偏有人不识局势。齐王李元吉一脸义愤,高声怒道:“父皇!此人本就是反复无常的乱臣贼子!昔在中原割据一方、荼毒百姓、杀伐无度,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本就该早早诛除!” 李渊微微点头,以示赞许。这时,左仆射刘文静缓缓出列,语带机锋,淡淡开口:“陛下,长安令独孤怀恩随军同行,不知此事,他是否预先知情?” 一句话,瞬间将矛头精准引向独孤氏。李世民眸光骤然一凝,眼底闪过一抹厉色。殿内气氛骤紧。李渊故作迟疑,默然不语,不置可否。 裴寂立刻心领神会,顺势补刀:“独孤怀恩身为副使,随军同往,军中异动,他焉能全然不知?” 一君一相,一唱一和,构陷意味直白刺眼,演技拙劣却杀机逼人。李世民当即出列,从容辩驳:“父皇,李密手握部曲、独掌军权,若他蓄意谋反,区区一个随行副使如何阻拦?依儿臣之见,此刻独孤怀恩怕是早已被李密软禁胁迫,身不由己,何谈同谋。” “秦王所言极是。”窦威立刻附议,“怀恩忠贞为国,若察觉异动必会竭力阻拦,如今失联无讯,怕是早已身陷险境、九死一生。” 独孤震亦沉声表态,语气坚定:“老臣敢以门阀名誉担保,怀恩绝无叛唐之心!” 紧接着,窦抗、萧瑀二人相继出列,纷纷为独孤怀恩作保,力证其忠。一瞬间,政事堂半数重臣齐齐站队,硬生生将李渊布下的死局顶住。 李渊心头一阵憋闷,只觉一口郁气堵在胸口。他最怕的,便是这般局面。 他只要稍动一言,朝中关陇、江左士族便群起反驳、层层制衡,一呼十应,如鲠在喉,寸步难行。 刘文静见状,再度悠悠开口,步步紧逼:“独孤怀恩起初自然无心叛唐。可若是李密刀斧加身、以性命相胁,生死关头,人心难测,谁能保证他始终守节不屈?” “刘相此言何意!”独孤震怒目圆睁,厉声质问道,“你是笃定怀恩必反?” 刘文静笑意淡淡,不卑不亢:“老臣不敢笃定,只是据实疑虑。陛下问策朝堂,臣自当知无不言。难道独孤相国,不许臣心存疑虑?” “你可怀疑,却不可凭空构陷忠良!” “呵呵。”裴寂适时冷笑附和,“刘相所言有理。李密枭雄心性,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军中局势瞬息万变,谁能说得准?” “裴寂!”独孤震怒极,直呼其名。 “殿前直呼宰辅名讳,出言咆哮!独孤相国何其无礼!”裴寂立刻正色厉声回击。 大唐朝堂,等级森严。重臣之间当众直呼姓名,已是极重的失礼之举。李渊脸色瞬间黑沉如锅底。 整个武德殿,唯有他能掌控声势、决断是非。今日独孤震当众失态、咆哮朝堂,分明是不将他这个帝王放在眼中。独孤震面色紫涨,气得身躯微微颤抖。 他身居高位数十年,素来德高望重,今日竟被裴寂、刘文静这般逢迎之辈当众挤兑羞辱,心中又怒又屈,却无可奈何。 “够了!”李渊沉声呵斥,声震大殿。 “朕召尔等入宫议事,商讨军国大事,不是让尔等似市井妇人一般喧哗争吵!” 厉声落下,殿内瞬间死寂,无人再敢多言。李智云依旧垂眸静坐,目光落在光洁的殿中地砖上,默默观摩这场顶级朝堂博弈。 这般宰辅、门阀、帝王、皇子之间的极致角力,寻常时日难得一见,每一次对峙,皆是学问。 殿内风波暂歇。李渊目光缓缓移动,看向太子李建成,沉声开口: “太子,此事你怎么看。” 第65章 朝堂争论互相捅刀子 李建成闻言出列,神色持重,从容奏道:“父皇,儿臣以为,当下争吵无益,当务之急是即刻遣使南下,追回李密,查探实情、问清缘由,方能定罪论断。” 话音刚落,左仆射刘文静当即上前一步,出言反驳:“太子殿下,此刻遣使已然无用。李密擅自改道、抗旨不遵,行踪诡秘、全无臣节,反意早已笃定,绝不会乖乖束手就擒。依臣之见,当即刻调兵,雷霆征讨,一举擒之!” 李建成目光微凝,悄然扫向刘文静。只见刘文静垂眸之际,暗中对着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刹那间,李建成心中豁然通透。 刘文静不是乱言,是替陛下逼话、逼站队。旁观的李智云差点没绷住笑意,心底暗自感慨。笑死,这哪里是朝臣进言,分明是自己人当面背刺。 大哥本想和稀泥、稳局面、两边不得罪,结果自己麾下的朝臣,偏偏不给他留退路。上次西征薛举,刘文静被独孤震暗中构陷,险些丧命沙场,这笔旧怨一直压在心底。今日难得遇上陛下清算独孤氏的大局,刘文静自然要抓住机会,狠狠撕咬独孤一脉,半点不肯松口。 御座上,李渊沉声催促:“太子,你究竟是何想法,直言便是。” 一句话,瞬间将李建成架在炉火上。这是一个必死两难局。若是赞同刘文静出兵,便是彻底站在陛下一边,主动向独孤门阀开刀,从此东宫与关陇独孤氏彻底割裂,再无缓和余地。 若是反对出兵、偏向查证,则等同于站队独孤震,公然与父皇的心思背道而驰,触逆圣意,让李渊心生芥蒂。他是储君,国之贰主,没有模糊选项,没有两不相帮。 今日一语,便要定死东宫未来数年的朝堂立场,一旦决断失误,要么寒了山东士族的心,要么惹得帝王震怒。满殿目光齐聚其身,静待太子定论。 短暂沉默后,李建成终于开口,字字落地有声: “若李密属实蓄意谋反,自当即刻发兵征讨,捉拿问罪。” 果然。李智云心底了然一笑,全然不出所料。李建成与李世民的根本派系差别,在此刻暴露无遗。 东宫核心班底,王珪、韦挺、郑元璹一众谋臣,尽出山东门阀。长年耳濡目染、利益捆绑,让李建成天然偏向山东士族,与关陇独孤派系本就隔阂深重。而秦王府素来与窦氏、关陇旧姻亲走得极近。 兄弟二人的根基,从一开始就截然不同。李建成话音落下,李世民当即出言持反对意见,冷静辩驳: “父皇,不然。若李密本心未反,只是中途有变、不得已改道,我大唐贸然兴兵施压,只会逼得他无路可退、真反作乱。届时凭空多出一场战乱,得不偿失。” 李世民话音刚落,一旁的李元吉立刻高声反驳,底气十足: “二哥此言大谬,邸报清清楚楚写明,李密离京之后,拒不遵旨、擅自南下,无视朝廷遣使,更是无一字奏疏解释缘由!这般目无君上、违抗皇命,不是谋反,是什么?” 李元吉一语落下。殿内瞬间一静。 李智云心中直呼离谱。我的四哥,你是不会放弃这种落井下石的机会,看来你是巴不得独孤氏不死啊。 李世民苦心维持的辩证、留的余地、稳的局面,被李元吉一句话彻底堵死,半点回旋不留余地。 此刻武德殿上,众人争论的表象是李密是否蓄意谋反,可内里博弈的核心,大家都心知肚明,现在的问题是究竟要不要直接用兵,强行坐实李密谋反的铁罪。 二者看似相近,实则天差地别。若只定性李密个人反心,那便是他一己狼子野心、辜负圣恩,罪责只在其身。 可一旦朝廷大军压境、公然征讨,便是官方盖棺定论:李密整军叛唐、全军附逆。随他南下的所有随行官吏、部曲将卒,尽数沦为同党逆臣。这才是今日廷议的致命关键。是李密一人之罪,还是李密裹挟一众朝臣共同谋逆。 兵戈一出,再无查证、再无转圜。哪怕独孤怀恩寸心忠贞、全程被迫、身不由己,在朝廷雷霆平叛的铁案面前,也会被彻底钉死在叛党名单之上,百口莫辩、永世难翻。 大殿局势早已泾渭分明。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刘文静、裴寂,四人牢牢站在李渊一侧,顺着圣意推波助澜,务求速战速决、用兵定罪。 李世民、萧瑀则暗附关陇三相,力求留一线查证之机,保全独孤怀恩,护住关陇门阀颜面。两方对峙、针锋相对,余下众人皆是附随派系。唯独李智云,端坐席中,超然事外,成了全场最显眼的中立之人。 就在这时,李元吉忽然转头,朗声开口:“楚王,此事你怎么看?” 李智云心中瞬间暗骂,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入宫前李智云就打定主意不掺和此事,现在李元吉一句话把他捅出来了。 李元吉这一嗓子,也瞬间提醒了御座上的李渊。殿中宗室尽数表态,唯独李智云全程沉默。 “智云,你来说说,此事该如何处置?”李渊目光落来,满殿文武的视线,顷刻间齐齐汇聚在李智云身上。 万众瞩目之下,李智云神色平静,从容出列奏道:“父皇。李密抗旨改道、擅自南下,全无臣节,反心昭然,这一点毋庸置疑。只是儿臣百思不解他区区败降之将、手无大势,挟持我大唐朝廷命官,又有何用?莫非他以为挟持朝臣,便能让我大唐投鼠忌器、网开一面?” 此言一出,殿内不少重臣心底同时掠过一丝轻视。裴寂、刘文静暗自冷笑:楚王终究年少天真。 陛下布下这么大一盘棋,意图清算门阀、稳固皇权,他竟半点看不透,只纠结于细枝末节的可笑问题,实在愚钝。 李世民亦是暗自一叹,只觉楚王今日表现太过稚嫩,全然看不清朝堂深处的波谲云诡。御座之上,李渊眼底也掠过几分失望。果然还是太年轻,阅历太浅,看不懂帝王制衡、皇权洗牌的深层算计。不过这份失望,转瞬便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安心。 若是李智云小小年纪,便能一眼看穿他全盘布局、门阀博弈的苦心,那才真正令人忌惮可怖。眼下这份懵懂,反倒最为稳妥。 李渊兴致缺缺,不再纠结李智云的回答,沉声扫视群臣:“李密抗旨谋反已然确凿,何人可领兵前往捉拿?” 话音落下,一旁的独孤震十指死死攥紧朝服衣角,指节泛白,眼底布满血丝,心中一片冰凉,大势已去。 裴寂当即拱手出列,早有定计:“李密南下必经汝州地界,可令驻守宜阳的盛彦师、史万宝二人领兵拦截,就地擒拿叛臣!” 李智云闻言心底了然,默然不语。盛彦师、史万宝,皆是晋阳元从、李渊最铁杆的心腹亲信。 裴寂适时举荐、圣心顺势默许,从头到尾,皆是定好的剧本。今日这场廷议,李渊心意已决,铁了心要借李密之事,重创独孤一脉、打压关陇门阀。任凭独孤震、窦威等人如何辩驳阻拦,都不可能更改结局。 窦威见状,连忙出列恳切劝谏:“陛下!李密罪无可赦,自是该诛。然随行朝廷官吏,必是为逆贼胁迫、身不由己,还望陛下明察秋毫,勿枉屈忠臣!” 明察?李渊心底冷冷一笑。若是他想明察、想查证、想留余地,今日何苦布下这层层棋局,何苦逼得朝堂派系对立? 他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压迫:“窦相敢担保,随行之人,尽数忠贞无逆?” 窦威抬眸,目光坚定,直视御座帝王,字字铿锵:“臣敢!不止臣一人,关陇三十七家门阀,皆可为其作保!” 一语落地!整座武德殿瞬间死寂,空气凝重如铁。这已经不是臣子劝谏,而是整个关陇集团,集体向皇权施压。如同两头绝世兽王对峙前夕,风雨欲来,雷霆暗藏。 李渊眼底骤然掠过前所未有的阴狠与凌厉,声线冷冽:“窦相,你这是在警示朕?” “陛下言重了。”窦威神色不改,从容淡然,“臣只是为大唐社稷思虑,为陛下周全利弊而已。” 关陇三十七家底蕴深厚、盘根错节,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军中和地方。李渊可以打压独孤氏,却不敢公然无视整个关陇集团的意志。 他原本的计划,只是借李密一案,斩断独孤氏羽翼、削弱门阀势力,从未想过窦威会为了一个独孤怀恩,不惜搬出整个关陇派系与自己对峙。局面,骤然失控。 李建成见状,连忙开口缓和局势:“窦相多虑,父皇自然相信独孤怀恩忠贞。只是李密狡诈残忍、心性反复,最怕局势混乱之下,身不由己,徒生变数。” 李渊抿紧薄唇,一言不发,冷冷注视着窦威,眼底戾气翻涌。一旁的裴寂深知圣心,知晓陛下绝不肯放弃这千载难逢清算独孤氏的良机,当即再度进言:“陛下,空谈无益。不如先行拿下李密,当堂审讯,是非曲直,一问便知!” “若李密兵败身死,死无对证,届时谁来辨明真伪、还人清白?”李世民当即厉声质问。 他心中焦灼万分。父皇太过急躁!天下未定、群雄割据,四方战火未熄,大唐正该凝心聚力、一致对外,岂能自断臂膀、内耗门阀! 就在僵局难解之际,一直隐忍沉默的独孤震忽然躬身开口:“陛下,怀恩是老臣亲侄,其中内情复杂。老臣有私话,想单独禀奏陛下。” 李渊眸光微沉,稍作沉吟,颔首应允。一场紧绷到极致的武德殿大朝议,就此散去。百官躬身退离,各怀心事。 殿外廊下,太子李建成快步追上刘文静,眉头紧锁,低声问道:“刘相,方才殿上,你为何非要逼孤表态站队?” 刘文静驻足回身,躬身浅笑,语气笃定通透:“太子殿下,臣并非逼您。方才所言、所立之态,皆是陛下心中期许。” 李建成眉心愈发郁结。东宫属臣早已与他剖析利弊,此战是削弱关陇、打压独孤的天赐良机,于东宫大业大有裨益。可他心底终究不愿。 一旦彻底站队、强硬推进,便是与独孤氏、关陇门阀彻底决裂,再无半分缓和余地,朝堂制衡,从此彻底失衡。 第66章 皇权和门阀暗中角力 走出武德殿,李建成心头沉甸甸的。他心里看得透亮,这桩案子之上,父皇的态度已然明明白白,是盼着自己站在皇权这一边。 同样洞悉内里乾坤的,还有李世民。方才殿上,他虽竭力为独孤怀恩陈情,措辞却处处留有余地,始终不敢正面顶撞李渊。以秦王府与窦氏的深厚渊源,他本该仗义执言,力证独孤怀恩清白,可他清楚,这场风波的根源便是父皇的布局,因此只能婉转进言。 这般妥协,也令窦威、窦抗心中生出几分不满。但二人也深谙症结所在,矛盾的根源不在秦王,便也没有将这份芥蒂放在心上。 窦威心中怒火难平。他笃定李渊不敢真的赌上代价,关陇门阀的底蕴,绝非帝王可以轻易冒犯。真正激怒他的,尚且不是独孤怀恩个人安危,而是李渊的行事姿态。大唐入主长安时日尚浅,天下尚且四分五裂,帝王便急着过河拆桥,在窦威眼中,此举近乎毫无底线。 “殿下,告辞。”窦抗对着李世民抱拳一礼,便紧随窦威身后,翻身上马,策马离去。 李世民立在原地,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眉宇间满是郁色。他深知关陇集团带给朝堂的重压,可眼下绝非清算内斗的时机。王世充、窦建德、萧铣割据四方,虎视眈眈。若是失去关陇贵族的鼎力支撑,大唐拿什么去扫平群雄、一统海内。 不远处,李智云好不容易摆脱喋喋不休的李元吉,策马徐行。方才武德殿整场廷议,他只说了寥寥数语,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这般表现,定然会让李渊心生失望,没有公开站到帝王一边。 若是李世民故作愚钝,旁人一眼便能看穿伪装。可李智云素来行事低调,不显锋芒,短时间之内,不会有人疑心他是刻意演戏。 凡事皆有取舍。经此一役,关陇各家对太子的门庭,已然关上三分之二,余下的那一点情面,也在缓缓消散。而李世民的应对,亦算不上周全,终究没有豁出去公开力挺独孤震。 从前李智云尚且不解,为何李渊这般急于对关陇势力下手。今日殿上窦威一句“关陇三十七家”,让他彻底震怒,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当着满朝文武,以整个门阀集团向帝王施压,这番锋芒,任何一位君主都无法容忍。 如今回头来看,这场冲突,早在大唐开国、设置政事堂六相之时,便已经埋下祸根。六名相国之中,大半皆是关陇集团的利益代言人,再加上身为独孤氏女婿的萧瑀,关陇势力盘根错节。以李渊的性情,又怎会长久坐视这股力量凌驾皇权之上。 独孤震入内密奏,究竟与李渊说了什么,外人无从得知。直到第二日,邸报传至楚王府,李智云方才窥见几分结果。圣谕下达,命盛彦师、史万宝领兵擒拿逆贼李密,诏书中特意加上一笔,务必保全随行大唐官吏性命。 由此推断,独孤震终究是做出退让,换来了李渊的些许让步。只是独孤震究竟付出何等代价,外人无从窥探。 “绝非单单靠言语逼迫。”杜如晦细读邸报,从容判断,“世间再没有比窦威搬出三十七家关陇大族,更令陛下如鲠在喉的事情。” 关陇三十七家…… 李智云指尖摩挲冰凉的茶盏,缓缓开口:“那依你之见,独孤震拿出了何等诚意?” 这一局,要么是李渊忍气吞声妥协,要么便是独孤家割肉示好,必有一方蒙受损失。看李渊的行事风格,向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若独孤家不付出实打实的代价,绝不会轻易就此作罢。 杜如晦沉思片刻,缓缓摇头:“属下揣测不出。此事乃是陛下筹谋已久,独孤家所交出的东西,恐怕绝非寻常。” 李智云深以为然。不经历一番大出血,李渊不会松口。 “克明,经过今日一事,你说关陇诸族,会不会滋生不臣之心?” “不会。”杜如晦语气十分笃定,“殿下,陛下此番布局,矛头仅仅对准独孤一氏,其余关陇世家并未受到波及。况且大唐本就是关陇众人一同拥立而起,不会骤然反叛。只是独孤氏心中积怨,定然在所难免。” “积怨日久,未必不会演化成悖逆之心。”李智云意味深长说道。 杜如晦苦笑道:“陛下的心思也不难理解。政事堂六相,关陇便占三席,再加上萧瑀,朝堂之上门阀势力太过强盛,帝王心生忌惮,出手打压不足为奇。” “可如今不过武德元年,天下混战不休,朝堂内部先起嫌隙,终究不是好事。” “所幸陛下只针对独孤一脉,并未牵连整个关陇集团,尚有回旋余地。”杜如晦道,“经此一事,陛下也能够进一步收拢权柄,往后施政,不必处处受门阀掣肘。” 李智云轻轻颔首,随即苦笑一声:“今日武德殿,我倒是实实在在演了一回愚钝之人。” “殿下不必介怀。人总是要慢慢历练成长。陛下君临天下,自会乐见殿下一步步磨砺心智。” 听罢此言,李智云与杜如晦相视一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猜的没错,太子最终选择站在父皇这边。只是依我观察,太子本不愿如此,是受刘文静示意,才被迫表态。” 杜如晦沉吟道:“这便说明,太子并不满足于东宫现有的班底,他依旧在谋求争取关陇世家的支持。” “那你觉得,他能如愿吗?”李智云浅啜一口清茶。 “这要看太子能给关陇开出何等条件,以及他如何平衡东宫内部各方势力。” “韦挺与太子自幼相交,王珪、郑元璹一众,追随太子日久,如今牢牢占据东宫要职。此刻再要把关陇之人安插进去,谈何容易。”李智云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殿下所言极是。” 李智云话锋一转:“薛收那边,你劝得如何?” 经历先前旧事薛收总是劝李智云站位太子,太子天然占据嫡长名分,李智云心中对薛收存了一层隔阂,诸多核心秘计,都不再向他透露。可眼下府中人才紧缺,他并不打算舍弃这等大才。只是自己谋划之事干系重大,不是心腹,绝不可轻易托付。 杜如晦不答反问:“殿下以为薛收算不算聪明人?” “自然是。” “那就无需多费口舌规劝。殿下只管行事,他聪慧过人,自然会看明白局势。到那时,无论他做出何种抉择,一切水到渠成。” 李智云捏着眉心,一声长叹:“薛收、薛元敬、褚亮、褚遂良,个个皆是身负旷世之才,我却不能推心置腹,何其可叹。” 方才武德殿的廷议,给了他极大的冲击。世家门阀的力量,竟可以堂堂正正与皇权分庭抗礼。 窦威轻飘飘一句“关陇三十七家”,便能让李渊久久默然。倘若不是独孤震主动退步,谁也料不到事情最终会滑向何等不可收拾的境地。 第67章 李密授首 时至岁末,宜阳送来盛彦师的捷报。他于熊耳山设伏,一举袭杀叛臣李密,其心腹党羽王伯当亦乱箭贯身,当场殒命。 捷报传至长安,李渊龙颜大悦,即刻下旨册封盛彦师为葛国公,拜武卫将军,令其仍旧领兵镇守宜阳,扼守关东要道。 随同捷报一同送入宫内的,还有李密的首级,盛在漆木匣中。 御殿之内,李建成率先出列进言:“父皇,依儿臣之见,应当暂且封锁李密身死的消息,遣使征召徐世积入长安。如此处置,方可安定中原,避免瓦岗旧部再生祸乱。” 李渊指尖轻叩盛放首级的木匣,沉吟摇头:“李密身死这般大事,消息根本无从遮掩。” 李世民随即上前,语气明朗:“父皇,既然李密已然伏诛,不如将他的首级送往黎阳,以此震慑瓦岗残余部众。” 在他眼中,大哥想要封锁死讯的想法无异于掩耳盗铃。人已经杀了,瞒是瞒不住的,倒不如亮出首级,敲山震虎。 一旁李元吉冷哼一声,戾气毕露:“依我之见,瓦岗一众贼寇本就不可信,理当永绝后患。李密固然该杀,其余瓦岗降将,也尽数该除。” 李智云心中暗叹。也唯有李元吉,能把这般不计后患的狠绝之语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四弟不可。”李世民当即反驳,“我们已经诛杀李密,若是再对归降的瓦岗旧部大肆清算,瓦岗残余势力便会与我大唐不死不休。一旦他们转头勾结王世充,洛阳势力便能顺势扩张直达青州。到那时候,我大唐想要东出争雄,面对的敌手便会强横数倍。” 李元吉听罢很是不服,翻了个白眼,胳膊肘撞向一旁默然旁观的李智云。 “智云,你怎么看?” 李智云心底暗自腹诽。四哥,我是李智云,不是什么李元芳,别事事都来问我,我只想安安静静作壁上观。 他定了定神,从容出列奏对:“父皇。不如将李密首级连同尸身一并送往黎阳,交还徐世积。倘若此人真心归降大唐,自会以礼安葬李密,安抚遣散瓦岗旧部。若是他心怀怨怼,便会借着这件事起兵反叛,真假忠奸,一试便知。” “智云所言甚是,父皇,儿臣附议。”李世民立刻赞同。 李渊有些意外地看向李智云。在朝堂权谋博弈之上,他总觉得这个儿子略显愚钝懵懂,可每逢战事大局的判断,眼光却格外精准。 “好,便依此计,让徐世积自己抉择。”李渊当即传下口谕,“传令山东道安抚大使、淮安王李神通,率军跟进处置此事。” 早前十月,李渊便下诏授李神通为淮安王、山东道安抚大使。只是彼时山东各州尽数掌控在群雄手中,这个官职有名无实,李神通一直百般推诿,迟迟不肯赴任。后来经不起朝廷屡次催促,才带着崔民干,万般不情愿地赶往相州。 军国大事商议完毕,父子几人闲话年节事宜。 “你们如今皆已开府置僚。今年岁末守岁,便各回府邸,不必入宫。待到元日大朝,再前来朝贺即可。” “儿臣遵旨。”四位皇子齐声应下。 李渊目光落向李智云,随口问道:“近日可有读书?” 李智云一时有些茫然,自己早已历世事,哪里还像孩童一般终日埋首书卷,只能据实应答:“一直在读。” “读的何书?” “府中长史叮嘱儿臣,勤习《论语》。” 李渊闻言淡淡一哼:“尽是儒家迂腐说辞。” 话锋一转,语气郑重:“你身为大唐亲王皇子,不可不通历代兴衰。《春秋》一书,记事明义,你当用心研读。”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李智云躬身领命,心中却颇为费解。自己又非上阵的武将,何必要苦读《春秋》,况且此书微言大义,读来晦涩难懂。 返回楚王府,李智云立刻将殿中对话尽数告知杜如晦。 杜如晦稍加思索,莞尔解释:“殿下,《春秋》表面记述史事,内里全是权衡人事、评判得失。陛下此举,是希望大王多多体察朝堂机变,看懂权术兴衰。” 李智云豁然顿悟,失笑开口:“想来是上次武德殿之上,我刻意装傻,终究还是让父皇心中存了几分不快。也罢,克明,往后便劳烦你,为我拆解《春秋》大义。” “属下遵命。”杜如晦含笑应下。 杜如晦退下不久,薛收捧着厚厚一叠年终账册,缓步踏入书房。连日来他接管王府度支、核查收支明细,逐笔清点府中钱粮、俸料、用度开销,今日总算将全年账目核算完毕。 他神色沉敛,不见半分轻松,眉宇间反倒凝着一层忧色。 “殿下。”薛收将账册整齐摊于案上,躬身禀道,“全年府中收支,属下已然核算完毕。” 李智云正捧着书卷,预备让杜如晦来日拆解《春秋》大义,见状抬眸:“账目如何?岁末府中结余尚可支撑开春用度?” 薛收微微摇头,指尖点在账册最末的结余栏上,语气凝重:“殿下,非但无有余盈,王府钱粮已然濒临吃紧,几近见底。”李智云闻言微微一怔,放下书卷,俯身看向密密麻麻的账目明细。 薛收逐条细说:“殿下开府未久,初得食邑不多。府中亲兵卫队、侍从官吏、幕僚属官,日日皆有俸米俸钱;秦琼、程咬金、罗士信、李君羡、牛进达一众新将入府安置,宅院修缮、日常供给、随仆钱粮,皆是府中出支。” “近月以来,大王善待麾下,从未克扣分毫,一应吃穿用度、冬衣炭火、年终赏例,尽数足额派发。再加上府中采买、宾客应酬、日常修缮,开销流水一般。” 他深吸一口气,道出最终实情:“如今府库现钱不足三百贯,存粮堪堪只够支撑府中众人月余口粮。若再无新的进项,不出两月,楚王府便要无钱发俸、无粮养士。” 这话一出,书房内气氛骤然沉静。李智云盯着账册上冰冷的数字,心中瞬间通透。 他身为亲王,食邑俸禄看似尊贵,实则远不如世人所想那般富足。大唐初立,岁赋不稳,宗室亲王的食邑租税落地极慢,朝廷俸料时常拖发。他先前一心纳贤养士、收拢猛将、善待麾下,只求聚拢人心、积攒势力,从未刻意节流存钱。 秦琼、程咬金一众猛将新附,安置安家、衣食供给皆是重耗,短短月余,便几乎掏空了王府家底。 薛收看着默然沉思的李智云,轻声劝道:“殿下。如今府中局势已然窘迫。依属下之见,往后府中用度,需大幅裁减,缩减应酬、精简冗役,暂且节流度日,勉强撑到开春租税入账。” “节流?”李智云抬眸,微微摇头。 他此刻正是收拢人心、稳固麾下的关键时期。秦琼、程咬金、罗士信、牛进达,杜如晦、李君羡一众文武刚归心不久,正是最需恩义滋养、以情笼络的时候。 岁末年终,本就是该赏功抚众、安定人心之时。若是此刻骤然裁减用度、克扣俸赏、缩减待遇,看似省下钱粮,实则寒了文武之心。 好不容易聚起来的班底,顷刻间便会人心涣散得不偿失。 李智云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敲着账册,眼神沉静笃定:“节流只能续命,不能破局。本王麾下人才济济、猛将如云,坐拥这般实力,岂能困死在区区钱粮之上?” 薛收蹙眉:“可如今府库空空,无钱无粮,纵有良臣猛将,也难为无米之炊。不知殿下有何良策?” 李智云沉默片刻,脑海飞速盘算。他如今扎根长安,身居亲王之位、有麾下势力、有圣眷在身,唯独缺实打实的财源。 李渊眼下忙着制衡门阀、清洗独孤、稳定朝局,不可能单独厚赏他巨额钱粮。靠朝廷俸禄、食邑租税,太慢、太缓,根本撑不起他养士蓄势的格局。 “无妨。” 良久,李智云缓缓开口,目光清亮:“岁末困窘只是一时。没钱,便寻生财之路。” “你且放心,本王不会裁减府中待遇,年终该有的赏赐、俸粮、炭火、安家之资,一分不少。” 薛收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属下遵令。只是不知大王打算从何处补全府中空缺?” 李智云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掠过一抹深思。大唐初立,百业待兴,遍地皆是商机,也遍地皆是权力缝隙。 既然皇权可博弈、门阀可制衡、天下可逐鹿,区区钱粮困局,又何足惧哉? “静待时机即可。”李智云淡淡开口,“开春之前,本王必会让王府府库充盈,再无缺粮少钱之忧。” 第68章 制造肥皂 书房议事罢,李智云便唤来王府大管家万福。万福躬身立在阶下,听王爷吩咐要去东市采买猪肉,还特意叮嘱只挑肥膘厚实的五花肉,瘦肉一概不要,顿时满脸诧异,一头雾水。 他跟着李智云多年,深知王府用度素来精致,宗室贵胄的膳食,皆是精米细肉、牛羊珍馐,猪肉腥膻油腻,市井平民偶尔解馋才会食用,门阀士族向来避之不及。眼下府中钱粮本就吃紧,万福心里暗暗嘀咕,莫不是王爷为了省俭,打算让府上下人改吃猪肉?倒也罢了,可王爷身为大唐皇子亲王,若是传出宗室食猪的闲话,必然沦为京中笑柄,言官知晓后上奏弹劾,免不了还要被李渊训诫一番。 万福踌躇再三,终是忍不住开口劝道:“王爷,东市肥猪价虽低廉,可此物腥膻味重,士族世家向来不用。如今府中用度紧绌,老奴可以再缩减杂役开销,万万不必委屈王爷用这等市井贱食啊。” 李智云闻言莞尔,知晓管家是顾虑自己的身份颜面,便屏退左右,低声将缘由细细说与万福听。 “你有所不知,如今长安权贵人家沐浴净身,所用皆是澡豆。澡豆以豆粉、香料调和,去污能力孱弱,沐浴之后肌肤干涩紧绷,使用起来诸多不便。我打算取猪膘熬炼油脂,加以草木碱调配,制成一种新式清洁膏皂。”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此物去污力远超澡豆,沐浴洗手清爽滋润,再掺入沉香、檀香、丁香诸般香料,祛除油脂腥气,成品清香雅致。待到做出成品,投放长安勋贵圈层,定然会风靡全城,不愁没有销路,正好为王府开辟一笔稳定财源。” 万福听罢,先是惊愕,随即恍然大悟,先前的顾虑一扫而空,连连拱手:“原来王爷是另辟蹊径做营生,老奴眼界浅薄,险些误会了王爷的深意!” “此事你秘密去办,采购肥猪、熬制油脂皆在后院偏院进行,不得对外声张。”李智云叮嘱道,“猪膘尽数熬炼猪油,剔除杂质,后续我亲自配比料方,你只管安排人手打下手即可。” 万福连忙应声领命,心里已然打起算盘。东市肥猪量大价低,成本极低,若是真如王爷所言做出新奇好物,勋贵们争相购买,王府的钱粮困局便可迎刃而解。 第二日一早,万福便带着府中仆役前往东市,大批量采买肥猪,只拣膘厚肉肥的,一车车运回王府后院。仆役们皆是一头雾水,只当王府要大批量腌肉储备冬食,没人知晓王爷竟是要用这人人嫌弃的猪肥,做出搅动长安的新奇物件。 后院灶台支起,大锅烈火烹煮猪膘,油脂缓缓析出,腥气随着热气四散。李智云亲自守在一旁,指挥仆役撇去血沫杂质,熬炼出纯净雪白的猪油,又命人收集草木灰浸出碱液,按照配比缓缓混合油脂,不断搅拌熬制。 不多时,一团团凝实温润的皂体渐渐成型,再掺入碾碎的名贵香料,静置风干。一块块方正洁白、香气清雅的肥皂,便就此诞生。 待放凉后冷凝成型,李智云取来一块试用,沾水揉搓,泡沫绵密细腻,随手洗去手上油污,清爽不涩,远比粗糙的澡豆好用百倍。 万福拿起一块端详,指尖轻嗅,馥郁香料压住了油脂本味,只余淡淡清香,当即惊叹不已:“王爷,这物件果然神妙!比起宫里的澡豆好用太多了!”李智云望着案上一块块成型的肥皂,眼底泛起笑意。 一旁滤出的猪油渣也没有浪费,这个时代的猪没有经过阉割,骚味和腥味重,除了穷苦百姓,寻常人是不会吃的,不过这炼制出来的猪油渣到是不错,酥脆喷香。 李智云给猪油渣撒上盐后搁一边,让万福去把杜如晦,薛收,褚遂良爷俩叫来吃猪油渣。 不多时几人齐聚,望着盘中油渣先是一愣,随即见李智云拿起一块入口,便也放下顾忌尝了起来。酥脆咸香,越嚼越有味,几人吃得眉开眼笑,全然忘了对猪肉的偏见。 待众人吃得尽兴,李智云才取出刚成型的香皂,摆在案上。褚亮素来注重仪容,当即按照李智云所言,沾水洁面沐浴。一番洗漱过后,只觉脸上清爽温润,没有往日用澡豆后的干涩紧绷,皮肤细腻不少。 杜如晦、薛收、褚遂良也轮番试用,揉搓出细密泡沫,去污力极强,洗手沐浴皆是舒适,个个交口称赞。 “此物胜过宫中御用澡豆数倍,去污养肤,香气清雅,若是流入市面,必然抢手。”褚亮率先开口,捋着胡须沉吟,“长安勋贵世家,最讲究精致体面,寻常澡豆早已用腻,这般新奇好物,定价不必低廉。” 薛收思索片刻,说道:“澡豆市价不过数十文一盒,用料粗糙。咱们的香皂用料考究,香料皆是沉香檀香,工艺独特,寻常富户尚可承受,勋贵圈层更不会在意价钱。依我之见,分两档定价:寻常家用款百文一块,镶木盒精装、香料更浓郁的贵族款,定价三百文一块。” 褚遂良年轻敏锐,看得更为通透:“长安权贵攀比成风,若是专供王公大臣、世家女眷,精装款还能再抬价。而且此物独家无二,前期可以少量投放,制造稀缺感,不愁没人追捧。” 杜如晦放下手中皂块,目光沉稳:“定价不可一味走高,先要打开口碑。先以一百文的基础款投放东市、西市的上等商号,专供勋贵圈子试水。待名声传开,再推出高端礼盒款,专供宫廷、王侯府邸。王府不必亲自出面叫卖,寻可靠的商号代售,隐匿王府身份,既能避嫌,又能安稳敛财,填补府中用度缺口。” 李智云听着几人的分析,心中已有盘算。分品级、分渠道,避开宗室经商的非议,靠着这小小的香皂,既能缓解王府钱粮困局,又能悄悄积攒私产。 第69章 王府分利 听完杜如晦、薛收几人的定价研判,李智云心中已然敲定全盘章程,当即转头看向身侧的万福,语气沉稳,有条不紊安排下去。 “福叔,你即刻再遣人寻访长安城内手艺精湛的刻模匠人,让他们连夜赶制一批皂块模具。模具之内,分别雕琢菊花、牡丹、莲纹、海棠四类雅致纹样,纹路要细腻规整,边角圆润好看。” 顿了顿,李智云将分级售卖的规则清晰定下:“往后咱们的皂块分两档规制、两样名目。无香料、纯草木碱与猪油炼制的,定名肥皂,朴实耐用、价廉亲民,统一定价六十文一块。掺入沉香、檀香、丁香合调香料、气息清雅的,定名香皂,质地更润、香气持久,定价一百二十文一块。所有香皂,一律配定制漆面小木盒盛装,精致体面,适配世家勋贵使用。” 万福连忙躬身记下,一一应下:“老奴记下了,即刻便去寻访匠人,绝不耽搁。” 吩咐完制作与定价事宜,庭院内一时间只剩下后厨熬制皂膏的细微声响。李智云负手而立,望着院中一排排静置风干的皂块,眉宇间微微凝起一丝难色。 他来到大唐已有数年,前半生颠沛流离,初入关中时日日忙于逃命求生,站稳脚跟后又连年随军征战、戍守疆土、周旋朝堂,从未有过半分闲暇体察市井商贾之道。 大唐规制森严,明文权贵不得亲自经商、与民争利,商贾子弟不得入仕科举、跻身朝堂,尊卑界限划得极为分明。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长安城内,哪家顶级门阀、勋贵世家名下没有隐匿的铺面产业? 良田租税固然安稳,却获利微薄,仅能维持日常体面,绝撑不起王府养士、蓄兵、笼络人才的巨额开销。 世人皆知的潜规则,便是权贵隐身幕后,或让心腹家奴挂名持铺,或接纳商贾投靠,借民间商事充盈私库。层层遮掩、隔空操盘,既不违朝堂律条,又能坐享商利,早已是长安上层心照不宣的常态。 只是商事门路、挂靠规则、抽成比例、避嫌手段,他一概陌生。心中思忖片刻,李智云转头看向身旁几人,开口问询:“诸位皆是博览世事、通晓长安人情的老人。本王有意将这批肥皂、香皂入市售卖,却不便亲自出面,不知该如何寻可靠商贾代为经营?” 此话一出,几人相互对视一眼,杜如晦率先开口作答,条理清晰,一语道破长安商事核心规则。 “殿下,此事简单,无非两路稳妥路子。” “其一,自主置产。东西两市乃是长安核心商区,万国云集、人流鼎盛,西域胡商、南北巨贾尽数汇聚。殿下可暗中出资,购置东西市各一间铺面,交由心腹可靠之人打理,自营自销,利润尽归王府,安稳可控。” “其二,借力挂靠。长安大小商贾无数,最怕地痞滋扰、恶吏盘剥、同业倾轧。故而多数商户,皆会主动攀附权贵,按月抽取三成至五成利润上缴庇护之人,换取门阀王府的名头庇护,得以安稳经营、无人敢欺。” 李智云闻言瞬间了然。说白了,就是堂堂正正的保护费。商贾出钱、权贵撑腰,各取所需、互利共生。 只是这其中优劣极为明显,挂靠权贵的商户,安危全系背后靠山。若是靠山爵位低微、势力薄弱,遇上顶级门阀相争、强权打压,依旧毫无自保之力。反之,若是背靠宗室亲王、开国勋贵,整个长安城便无人敢轻易招惹。 念及此处,李智云目光看向万福,轻声问道:“福叔,我楚王府扎根长安已有时日,可曾有市井商贾主动前来投靠挂靠?” 万福闻言微微躬身,面露愧色,如实回禀:“回禀殿下,往年殿下常年征战在外、不在京中。确有不少东西市的大小商贾慕名登门,想要挂靠王府求一份庇护。只是府中无主,老奴只是家奴,不敢擅自做主应允,便尽数婉拒、未曾应下。” 李智云顿时失笑。说了半天,等于一家投靠的都没有。他归京时日尚短,常年低调蛰伏、不结朋党、不争朝权,在世人眼中虽为宗室亲王,却无强势争利之名,自然没有商贾敢贸然死靠。 短暂沉吟后,李智云心中瞬间有了决断。单打独斗,不如众人共利。他如今麾下人才济济,秦琼、程咬金、李君羡、牛进达、桑显和一众武将忠心勇武、战功赫赫;杜如晦、薛收、褚亮父子文谋出众、智谋卓绝。 这些人跟着自己出生入死、殚精竭虑,平日俸禄有限、赏赐寥寥,如今自己寻得一条安稳财源,岂能独自吃肉、让下属一无所有? 想要麾下众人死心塌地、长久追随,唯有利益共享、荣辱与共。人心,从来不是靠恩德空养,而是靠实打实的好处拴住。想通此节,李智云当即定计。 “福叔,不必寻商贾挂靠,也不必急着购置铺面。” 他抬眸吩咐道:“你即刻下去布置,今晚王府设宴,备上酒菜,亲自去将秦叔宝、程咬金、李君羡、牛进达、桑显和等所有在京麾下文武尽数请来赴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今夜,他便要当众分利,将这肥皂香皂的商事好处,分给一众追随自己的核心班底。众人闻言皆是一怔,随即瞬间明白王爷深意。 薛收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褚亮微微颔首,杜如晦更是心底了然。旁边的薛收到还好,河东薛氏与李智云又师出同门自然不会亏待自己,褚家爷俩难掩心中激动,此前跟随薛仁杲非打即骂,跟着楚王简直没法比,有好处先紧着自己人。 待万福领命匆匆退下,前去置办晚宴、邀约众人,庭院之内再度安静下来。李智云目光落向方才炼油沉淀、单独盛放的一层浓稠微黄膏液,眼底闪过一抹亮色。那是熬炼猪油、皂化沉淀后分离出的粗甘油。 旁人不识此物妙用,只当是废弃残渣,唯有经历后世的李智云清楚,这东西价值远超肥皂香皂。保湿、润肤、护伤、可制药、可制香、可制精细膏妆,皆是绝佳原料。 今日暂且封存搁置,日后时机成熟,又是一笔碾压长安所有美妆膏脂的绝世财源。 “福叔。”李智云再度开口。 万福脚步一顿,回身躬身听令。 “这些沉淀析出的油脂原液,你单独寻干净瓷坛密封存放,妥善保管,一粒不许浪费、一点不许外泄。此物亦是珍宝,今日暂且封存,日后自有大用,能为王府再开一条财源。” “老奴明白!”万福郑重应下,再不敢轻视这些看似无用的残渣,连忙亲自取来上好瓷坛,小心翼翼封装储存。 与此同时,王府后院所有下人,皆已按照李智云定下的规制,分工有序、有条不紊地大批量制作皂块。 有人熬炼猪膘、提纯油脂,有人过滤草木灰碱水,有人配比香料、搅拌皂体,有人等待冷凝、脱模印花,有人分装漆盒、规整收纳。 无香朴实的肥皂、带香精致的香皂分门别类、整齐码放,数量日日堆叠,短短半日便积攒出数百块成品,足够初次入市试水、打响名头。 杜如晦站在院中,看着一派井然有序、欣欣向荣的王府新景,由衷开口:“殿下此举,一举三得。不伤朝堂体面,不违宗室规矩,不惹言官非议,既能充盈府库、纾解岁末财困,又能普惠麾下、稳固人心,长远更能以商事养势力。” 薛收亦是感慨:“长安权贵皆以田租、荫客、隐铺获利,却格局狭小、私藏自肥。唯有大王,愿分利将士、共享富贵,仅此一点,便胜过无数宗室勋贵。日后麾下众人,必愈发死心塌地。” 李智云闻言淡然一笑。他心里清楚,这点商利,于天下大业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可眼下王府缺钱缺粮、缺稳固私产,这便是破局的第一步。先富起来、稳下来,再谈逐鹿、再谈宏图。 夜色渐临,暮色笼罩楚王府。府中灯火次第亮起,后厨炊烟袅袅,酒菜陆续备妥。秦琼、程咬金、李君羡一众武将,接到王府宴请,尽数放下手头军务,陆续策马赶来。众人心中皆是好奇,岁末清闲,王爷忽然设宴,必有要事。 第70章 王府晚宴 暮色沉落,楚王府灯火通明。正厅之内筵席铺陈,几案整齐排列,温热的酒菜次第上桌,酒香清冽、菜肴丰盛,褪去了朝堂的肃穆,多了几分私宴的温厚。 杜如晦、薛收、褚亮父子早已坐定,神色从容安静。他们白日里便知晓王爷制皂立业、欲与众将分利的打算,心中通透,只默然端坐,静待后文。 反观后至的一众武将,秦琼、程咬金、李君羡、牛进达、桑显和等人,皆是满身风尘、腰佩长刀,一身戎气尚未散尽。众人两两落座,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底皆是疑惑。 自他们归隶楚王府、受兵部敕命任职以来,楚王向来严于治军、勤于谋事,极少这般无事大摆宴席、聚众饮酒。今夜突然设宴款待,实在反常。厅内一时安静得略显古怪。 终究是程咬金性子最急、最不拘小节,耐不住沉默,大手一摆,哈哈一笑,率先开口打破寂静。 “殿下!” 他大咧咧站起身,粗声粗气却无半分失礼,坦荡问道:“老程直话直说,殿下今夜特意摆酒设宴,必然是有要事相商!我等都是粗人,不懂得文绉绉的客套,殿下有什么吩咐,尽管直言便是!” 一语落地,其余武将纷纷点头附和。秦琼端坐席上,微微抬眸,目光沉稳看向主位的李智云,显然也在静待下文。 一众武将常年沙场厮杀,早已习惯有事便办、有令便行,从未习惯无功受禄、无故赴宴。主位之上,李智云闻言莞尔,神色松弛温和,全无半点王爷架子,抬手笑着打趣。 “义贞这性子,倒是永远藏不住事。” 他抬手虚压,示意众人安坐:“怎么?无事,本王便不能请你们吃杯薄酒?难道在你们眼里,本王便是个只会使唤人手、不懂体恤下属的刻薄王爷?” 话音落下,厅内顿时响起一阵爽朗笑声,紧绷的气氛瞬间散开。众人连忙拱手连称不敢。李智云顺势端起身前酒盏,目光缓缓扫过座下每一位武将,神色真诚恳切。 “自此前兵部调令下达,诸位正式入我楚王府任职,随我左右效力。时日匆匆,本王一直忙于朝堂琐事、军务布置,竟从未好好与诸位痛饮一杯,实属我之疏漏。” 他语气放缓,带着真切的关怀:“今日宴席,无朝堂公务、无军机要事,只为犒劳诸位。” “你们远离旧部、归附本王,扎根长安履职,抛却往日漂泊,安家立命实属不易。平日里军中操练、值守宿卫、随扈当差,个个勤勉辛苦。” “这段时日,大家在军中任职可还顺心?府中安排、住所俸禄、日常起居,可有不如意之处?若是生活上有难处、有委屈、有不便,不必藏着掖着,尽可去找福叔直言。” “王府能解决的,一律替你们办妥;能周全的,绝不叫诸位受半分委屈。” 这番话温和恳切,字字落在众人心里。一众沙场武人,半生征战,多见冷眼苛责、上位猜忌,极少能遇到这般体恤下属、贴心入微的主君。一时间,众人心中皆是暖意翻涌。 秦琼起身拱手,沉声正色道:“殿下厚爱,我等愧不敢当。兵部安置妥当,王府体恤周全,衣食俸禄无一短缺,我等早已心满意足,绝无半分委屈难处!” “是啊殿下!”程咬金嗓门洪亮,大声接话,“能跟着殿下做事,安稳踏实、不受猜忌、不用颠沛流离,已是天大的福气!我等粗人,能有如今光景,早已知足!” 李君羡、牛进达、桑显和几人也纷纷起身,齐齐躬身附和,言语真挚。看着一众忠心勇武、质朴坦荡的麾下,李智云心中感慨。 这些人,个个皆是当世良将、百战老兵,重情义、知感恩、轻名利、重知己。给他们权,他们愿卖命;给他们恩,他们愿倾心;给他们利,他们便能一辈子死心塌地。 李智云抬手示意众人落座,含笑举杯:“既如此,那今日便放开吃喝。往日军务拘束,不敢纵酒,今夜破例,不醉不归。” 众人轰然应诺,纷纷举杯共饮。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彻底热络融洽,宾主尽欢,先前众人心中的拘谨、疑虑尽数消散,只剩一片酣畅赤诚。 待到众人酒意微醺、气氛恰到好处之时,李智云缓缓放下酒盏,神色微微正色。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杜如晦、薛收对视一眼,心知正题,要来了。 李智云目光平静扫过众人,缓缓开口:“今夜除了犒劳诸位,本王确实有一桩好事,要与大家分享。一桩能让诸位年年有余、岁岁增收、无需沙场搏命亦可安稳得利的长久营生。” 一众武将闻言瞬间精神一振,眼中满是诧异与期待。他们戎马一生,唯知上阵杀敌、领军征战,从未听闻王府还有安稳营生可让众人分利。 程咬金眼睛一亮,迫不及待问道:“殿下所言营生,是何好事?” “此前我已令万福暗中出手,于长安西市、东市各盘下一间临街旺铺。东西两市分属长安、万年两县,税籍独立、市务不相干涉,正好两两拆分、各自经营。”话音落下,满座众人瞬间凝神屏息。不等众人发问,李智云直接落定人事安排,条理清晰,分毫不乱。 “西市铺面,人流驳杂、胡商云集、市井富庶,交由秦琼、程咬金、李君羡、牛进达、桑显和、贾蒲顺诸位将军联手打理。” “东市铺面,紧邻皇城、士族云集、勋贵扎堆,便交由杜如晦、薛收、褚亮、褚遂良,以及现任山南西道尚书行台右仆射薛元敬一同打理。” 一文一武,彻底分开。虽说同属楚王李智云麾下,但他们也有各自的小团体。 “铺面、房舍、器具、初始货源,皆是王府出。你们无需掏一分本金。” 李智云随后看向一众武将,报出王府内部结算价。 “日后所有货品,你们从王府拿货,售后结款,无本起利。王府给你们的底价,肥皂五十五文一块,香皂一百文一块。” “但两市售价必须统一规制,不得私抬私降、乱乱市价。市面零售价,肥皂统一定七十文,香皂最低一百二十文,上不封顶,礼盒精装可另行溢价。” 短短几句话,直接等于把白送的生意递到了众人手里。等于王府全包成本、全包风险,他们只需要出力照看、打理买卖,中间差价纯落口袋。这一刻,哪怕是久经风浪、心如磐石的秦琼,眼眶都微微发热。 程咬金更是嘴巴大张,心头滚烫。自打投唐以来,他们见过克扣粮饷的上官、见过榨取下属的主将、见过有功不赏、有过必罚的权贵,何曾见过这般主君? 铺面找好、货源备好、规矩定好、风险王府担着,他们只需要伸手收钱。一众武将心中百感交集,几乎要动容失语。主君体恤至此,恩重如山,真可谓万死难报。只是感动归感动,一众沙场猛将个个面面相觑,眼底依旧带着茫然。他们拿刀杀敌、冲锋陷阵是本行,可肥皂、香皂,这两个名词,众人闻所未闻,全然不知是何物。 若是把生意搞砸,岂不是辜负了王爷一片苦心?素来沉默寡言、稳厚重义的牛进达,终于按捺不住,起身郑重拱手。 “殿下厚恩,我等粉身难报!只是臣等粗人,从未听过肥皂、香皂之名,更不知如何售卖、如何用法。万一手拙无能,坏了殿下的大好营生,我等万死难辞!” 其余几人纷纷附和点头。 “牛将军所言极是,我等恐误殿下大事!” 众人惶恐之间,一旁的桑显和站了出来。他是最早归附、最早追随李智云的旧部,最是了解这位年少楚王的品性为人。 桑显和环视众将,沉声开口安抚:“诸位将军放心!桑某最早追随殿下,最知殿下为人。殿下宅心仁厚、体恤下属,从不画空饼、设虚局,更不会坑害我等。” “诸位想想,自洛阳来投,一无所有。长安的宅邸、日常粮米、俸禄用度,哪一样不是殿下周全安置?殿下既有这般安排,必然稳妥万分,我等只需遵令行事,尽心做事即可!” 一番话说得众人稍稍安定。李智云见状淡淡一笑,也不解释空言,直接吩咐下人:“取肥皂、香皂各数块上来。” 不多时,下人捧着洁白规整、带纹带香的皂块入厅。一方朴实无华、素净干净,是无香肥皂。一方雕纹雅致、散发清香,是盒装香皂。 李智云亲手示范沾水搓泡,当场演示洗手、去污、洁肤之用。细腻绵密的泡沫一出,油污随手而去,清水一冲,干净清爽,无半点澡豆的干涩紧绷。众人轮番上手试用。一时间厅堂之内,皆是惊奇抽气之声。 “好家伙!此物如此好用?” “比澡豆干净百倍!” “泡沫细腻,洗手极润!” “无半点粗糙涩感,简直神物!” 程咬金搓完大手,啧啧称奇,直呼大开眼界。众人试用完毕,心底只剩赞叹,同时纷纷觉得王爷定价太低了。这般神妙物件,何止值七八十文、百二十文? 一直沉稳思虑的秦琼,终究是心思缜密,虑及长远,起身恭敬问道:“殿下,此物神妙,我等已然亲见。只是不知一块肥皂、一块香皂,寻常可用多久?售卖耐久,关乎口碑销路,还请殿下明示。” 这一问,问到了生意最核心的要害。厅内瞬间安静,所有人齐齐看向李智云。李智云端起酒盏,浅酌一口,从容道出自己早已设计好的商业布局,字字诛心,句句通透。 “叔宝思虑周全,本王早已算过。” “普通人家洗衣、去污、打扫,一块标准肥皂,踏实可用三月之久。若是省着用、节俭度日,半年至八个月亦可撑住。” 众人闻言稍稍安心。武德初年,民生未富。寻常百姓余钱不多,有余财优先购粮、购盐、购布,极少会花钱买洁身之物。也唯有小有积蓄的市井富户,才舍得消费肥皂。 若是耗材消耗太快,价高易耗,必然无人问津。秦琼的顾虑,正在于此。李智云接着揭晓真正的盈利算计,眼底带着几分洞悉人心的从容笑意。“你们以为本王定价随意?实则早有区分算计。” “肥皂体积大、质地密、耐存放、极耐用,本就是做百姓生意,薄利长久,惠民稳销,赚安稳小钱。” “但香皂不同。” 他一语点破精髓。 “香皂主打权贵士族、贵妇勋贵。世家之人,不差百十来文小钱,他们不差价,差的是体面、精致、新鲜。” “故而香皂除了名贵香料,我特意调整配方、降低致密程度,遇水易融、消耗更快。寻常贵人独自日用,一块香皂,至多一个半月便会耗尽。” 说到此处,李智云笑意了然。 “简单来说赚穷人的安稳钱,赚富人的流水钱。百姓耐用省钱,权贵高频复购,两头都稳,两头都赚。” 一语落地,满座武将瞬间恍然,随即轰然叹服,程咬金一拍大腿,险些拍翻案几,满脸亢奋大叫: “妙!太妙了!殿下果然仁义!穷苦百姓一块肥皂用大半年,省钱省力!世家权贵奢靡度日,一月一换、月月复购!这买卖,简直绝了!” 一众武将听得心神激荡,只觉自家王爷算尽人心、洞悉世情,格局之大,远非常人能及。 唯独另一侧的杜如晦、薛收、薛元敬、褚亮、褚遂良五人,瞬间一脸黑线,神色微妙,齐齐沉默。 众人越夸王爷仁义,他们越觉得离谱。京兆杜氏、河东薛氏、河南褚氏…… 他们出身顶级士族、世代勋贵,可不就是殿下口中遇水即溶、月月换新、专供收割的冤大头权贵? 合着这精妙商业布局,说到底,是精准拿捏他们这群士族子弟的消费习惯?几人相视一眼,哭笑不得,心中暗自腹诽。 自家这位殿下,看着温润低调、朝堂装傻,算计起世家权贵来,当真是刀刀精准、分毫不让。 第71章 新店开业皂香动长安 次日破晓,夜色褪尽,晨曦轻洒整座长安城。巍峨皇城最先苏醒,继而各坊坊墙次第启门,沉重的木质坊门缓缓推开,发出沉闷的轴转声响。蛰伏了一夜的帝都生机迸发,车辙声、马蹄声、行人语声交织成片,打破了长夜的宁静。 长安东西两市作为天下商贾汇聚之地,更是早早热闹起来。南北各地商贩、西域胡商、街坊百姓、世家仆役络绎不绝涌入市中,各自奔赴熟悉的铺面,开市备货、陈列货品、议价贸易,一派繁盛烟火气象。 楚王府置办的两间临街旺铺,一在东市、一在西市,今日同步崭新开业。 两间铺面早已连夜收拾妥当,门窗擦拭得一尘不染,店内干净整洁,没有繁杂货物,只整齐码放着两类崭新物件素净朴实的块状肥皂,与装在精致漆木小盒、带着淡淡幽香的香皂。 所有值守店员皆是王府精心挑拣、提前受训的下人,熟稔货品用法、售价与说辞,穿戴整齐、神色干练,分站铺面两侧。 天色大亮,两市人流愈发鼎盛。往来行人琳琅满目,见惯了米面粮油、绸缎瓷器、珠玉香料,却从未见过这般方正规整、模样新奇的物件。 不少路人驻足观望,满脸好奇。铺前店员见状,按照提前备好的话术,扬声吆喝推介,清亮声响穿透闹市人声: “新式洁身好物!去污洁净、润体留香!远超传统澡豆!可洗手、可洗衣、可净器物,新奇实用,长安独一份!” 新奇的吆喝,陌生的名目,瞬间勾住了过往行人的目光。 “肥皂?香皂?从未听过这般物件。” “不是澡豆,也不是皂角,这东西当真能用?” “看着方方正正,倒是干净好看,不知效果如何。” 市井百姓、随行商贩纷纷驻足围观,交头接耳,满心疑惑。大唐世人清洁去污,素来依靠天然皂角、粗糙澡豆,早已是千年惯例,谁也不知世上还有这般人工炼制的洁身好物。 店员见状,早有准备,当即搬出清水铜盆,当众现场演示。取一块肥皂沾水轻搓,瞬间涌出细密绵密的雪白泡沫,抹在手上油污处,轻轻揉搓,顽固油污转瞬消融,清水一冲,干干净净、清爽通透,手部肌肤不涩不绷,温润干爽。 再取盒装香皂试用,泡沫更为细腻,揉搓过后,清雅香料气息萦绕不散,较之皂角的青涩草木味、澡豆的干粉涩味,堪称天差地别。 围观众人亲眼所见、亲身体验,脸上的疑虑瞬间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惊叹。 “好家伙!当真神物!去污竟如此利落!” “比家里攒的皂角好用十倍不止,洗完手上干干净净,半点不干涩!” “还有淡淡香气,实在雅致,远超宫中澡豆!” 人群之中,一众高鼻深目、身着异色胡服的西域胡商,目光最为炙热。他们常年往来丝绸之路,遍历西域诸国、中原各地,最擅长捕捉商机、逐利而行。亲自试用皂块之后,瞬间嗅到了滔天商机。 这般轻便易携、效果绝佳、独一无二的好物,若是大批量贩运至西域、河西乃至塞外诸国,必然能卖出天价,是无人竞争的独家暴利营生! 几名胡商当即围上前来,开口便要批量订购,打算大肆囤货、跨境贩运。 普通市井百姓,看着七十文一块的肥皂、百二十文一块的香皂,免不了暗自咂舌,纷纷感慨价格不低。 武德初年,天下初定,民生凋敝,寻常百姓日日勤俭度日,百文钱已是不小的开销。 众人纷纷低语: “香皂太贵,堪比寻常人家数月粮价,实在消费不起。” “但这肥皂倒是划算,洗衣洗手皆可用,一块能用数月,算下来倒是不亏。” 虽对高价颇有微词,但亲身试用过绝佳效果,人人心中都动了购置之心。 世家仆役、小康富户,不差些许银钱,优先掏钱买下精致香皂,带回府邸供主家使用;寻常市井百姓,则咬牙购置一块朴实肥皂,打算带回家中洗衣洁物,替换老旧的皂角澡豆。 一时间,两间楚氏新铺前人头攒动,购买者络绎不绝,排队的队伍渐渐拉长。口碑传播向来最快。 最先购买试用的人,纷纷向身边亲友邻里夸赞此物精妙,短短一个时辰,肥皂香皂的名头便在东西两市传开。越来越多的百姓、商贩、府中仆役闻讯赶来,争相抢购这长安独一份的新奇好物。 由于接近元日休沐,军中没有什么要紧事秦琼、程咬金等人也借机翘班窜到东西两市,杜如晦、薛收一众幕僚,清晨便悄然坐镇铺后,暗中把控买卖秩序,并未抛头露面。 看着源源不断的客流、争相抢购的人群,众人皆是心头震动。王府提前储备的数百块肥皂、香皂存货,本以为足够支撑数日售卖,谁也未曾料到火爆至此。 人流一波接一波,抢购热潮持续不退,铺内存货飞速消减。不过半日光景,东市、西市两间铺面的所有皂块存货,尽数售卖一空,彻底清零。 晚来一步的百姓与胡商望着空空的货架,满脸遗憾,纷纷追问补货时日,预付定金,只求下次开市能抢先购入。 短短一日之间,楚王府自制的肥皂香皂,彻底火爆长安东西两市。市井百姓谈之惊艳,世家勋贵闻之好奇,西域胡商求之若渴。 无人知晓这轰动长安的新奇好物出自王府秘造,只知东西两市新开两间神物铺面,洁身绝妙、独此一家。 而隐匿在幕后的李智云,仅凭一方小小皂块,不动声色,便为楚王府打开了一条源源不断、日进斗金的全新财源。 第72章 生意爆火麻烦上门 肥皂、香皂火爆长安两市不过一日,便已然惊动了城中一众逐利之徒。 此物独家售卖、效果逆天、复购极快,日进斗金的暴利肉眼可见。寻常小商小贩只能艳羡观望,可那些背靠权贵、有恃无恐的商贾,早已将贪婪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这两间无名新铺之上。 长安城内专做澡豆生意的富商赵德柱,便是其中觊觎最深之人。 赵德柱深耕长安日化生意十余年,大半长安勋贵府邸的澡豆供给皆出自他手,家底殷实、人脉广阔。大唐立国之后,他眼光极快,第一时间攀附投靠了淮安王李神通,傍上宗室大树,自此横行两市,欺压同业、强抢生意,寻常商户无人敢与其争锋,早已养成目中无人、霸道蛮横的性子。 今日晨起,府中仆人匆匆来报,将东西两市新开铺面、售卖新式皂块的事情尽数告知。 “老爷,东西两市新开两间铺面,专卖肥皂、香皂,用法与澡豆相似,可去污、洁衣、润面、留香,效果远超澡豆十倍不止!昨日一日便卖空所有存货,两市疯抢,火爆至极!” 赵德柱听得眉头一挑,满脸惊疑。他做了一辈子洁身货品生意,从未听闻什么肥皂、香皂。待仆人细细讲完用法、效果与售卖盛况,赵德柱瞬间瞳孔骤亮,心底的贪念瞬间熊熊燃起。 他太懂其中的利润了。澡豆行业已是红海,同行众多、利润微薄、竞争惨烈。可这肥皂香皂是独一份的新奇物件,垄断经营,定价自主,简直是躺着捞钱的聚宝盆! 当即,赵德柱连半点打探摸底、查询靠山的耐心都无。在他看来,两市无名新铺,无门阀招牌、多半是外地商贾入京试水。这般肥肉,无主无靠,不抢白不抢。仗着背后有淮安王李神通这座宗室靠山,他根本不将世间任何商户放在眼里。 不多时,赵德柱换上锦袍,带着一众凶悍家仆,气势汹汹横穿长街,直奔西市铺面而来。一众仆从簇拥着他,横行街市,路人纷纷避让,谁都知道这是淮安王门下的红人,无人敢招惹。 抵达铺前,赵德柱连逛店的姿态都懒得装,居高临下瞥着店内整齐陈列的空货架,倨傲开口,语气蛮横霸道。 “店家,你这铺子,本老爷买了。还有你这肥皂香皂的炼制方子,一并开价,本老爷尽数收下!” 店内掌柜久经世故,一眼便看出此人来意不善、强取豪夺。他谨记王爷叮嘱,和气生财、不主动惹事,却也绝不怯事。 掌柜淡淡拱手,不卑不亢回道:“老爷见谅,铺面不售,方子不传。此物独店经营,贵人若是喜爱,可随心购置些许带回府邸,其余恕难从命。” 这番得体应答,落在赵德柱耳中,却成了不识抬举。他嗤笑一声,满脸讥讽,语气裹挟着赤裸裸的威胁:“哼哼,不卖?本老爷劝你想清楚。今日你若执意不卖,明日一早,你这两间铺面,怕是就要彻底关门消失!” 掌柜面色不变,从容回击:“赵老爷不必危言耸听。长安两市,律法公允,开店经商,各凭本事。这铺子敢在此立足开业,背后自然有人撑腰。今日开业大吉,只求和气生财,还望老爷莫要自惹祸端。这铺面的东家,绝非你能招惹得起。” “我招惹不起?” 赵德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当场仰头狂笑,声浪震得周边路人纷纷侧目。 “整个长安商界,能让我赵德柱招惹不起的,屈指可数!你倒是把你背后的主子叫出来,本老爷倒要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 铺前争执声响彻街市。此刻铺面二楼雅间内,秦琼、程咬金、牛进达、李君羡几人正闲坐饮茶,俯瞰街景,暗中坐镇护店。 几人将楼下闹剧尽收眼底,神色淡然,如同看戏一般。程咬金嗤了一声,满不在乎道:“跳梁小丑罢了,仗着些许靠山,便敢横行市井,可笑至极。” 秦琼微微颔首,神色沉稳:“长安市井,鱼龙混杂,眼红暴利者不在少数。只是他们不知,这两间铺子是楚王殿下私产。放眼长安,哪怕是关陇高门,摸清底细之后,也绝不敢贸然寻衅。” 几人皆是淡定自若,全然没将赵德柱放在眼里。楼下的赵德柱见店家始终不肯服软,心中恼羞成怒,决意给这无名铺面狠狠使绊子、立下马威。身旁一众家仆仗着主子威势,更是嚣张跋扈、目无法度。 其中领头的恶仆冷哼一声,上前一步,猛地抬脚,狠狠踹翻了店门口摆放的迎客木桌! 哐当一声! 木桌碎裂,桌上陈列的样品肥皂滚落一地,摔得七零八落。正在排队购皂的百姓、商贩见状吓得脸色一变,纷纷惊慌后退,唯恐被无端牵连。整条街的喧闹瞬间寂静,只剩满地狼藉。 楼上的程咬金原本悠哉倚着栏杆,见状瞬间双目圆睁,怒火腾地一下冲上头顶。 “他娘的!这群狗东西,简直欺人太甚!” 他猛地一拍桌案,豁然起身,就要下楼动手。牛进达连忙伸手拉住他,低声叮嘱:“义贞,稍敛火气,略施惩戒即可,切莫下手过重,闹出人命,徒增麻烦。”“无妨。”李君羡淡淡开口,“有楚王殿下在背后托底,何须忌惮一个市井恶商?这群人平日在两市为非作歹、欺压商户,今日正好借机会好好收拾一顿!” 楼下掌柜见铺面被砸、货品损毁,勃然大怒,厉声喝骂:“放肆!尔等寻衅砸店,今日彻底摊上大事了!” 赵德柱冷眼看着狼藉一片的店门,心底毫无半分愧疚,反倒暗自得意。他已然打定主意,先强行闹事、逼垮铺面,再顺势夺取皂方、独占暴利。只要将这新奇好物掌握在手,再献给淮安王李神通,自己必然能再得权贵赏识,财源滚滚、步步高升。 砸店的恶仆更是气焰滔天,叉腰叫嚣:“有本事便把你背后的靠山喊出来!爷爷在此等着!” 话音未落,一道魁梧黑影轰然从二楼跃下。一只四十余码的大脚裹挟劲风,精准踹在那恶仆面门之上! “嘭!” 一声凄厉惨叫骤然炸响。那恶仆整个人被踹得仰面倒飞,重重砸在地面,口鼻溢血,数颗牙齿直接崩飞,捂着脸满地打滚,痛得浑身抽搐,再无半分嚣张气焰。 程咬金落地稳如泰山,铜铃大眼怒瞪众人,声如洪钟,震彻街市:“狗东西!不是要见你程爷爷吗!” 话音未落,他长臂横扫,一把薅起旁边一名愣神的家仆,随手一甩。沉重壮汉如同抛沙包一般飞出,接连砸倒三四名赵家仆从。顷刻间,赵德柱带来的一众恶仆,哀嚎倒地、狼狈一片,再无站立之人。 赵德柱吓得浑身一颤,脸色煞白,终于看清来人魁梧凶悍、煞气逼人,乃是久经沙场的绝世猛将。 他心头骤慌,连忙想要搬出靠山压人,张口便要喊出淮安王名号。可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一记清脆响亮的巴掌狠狠抽在他脸上。 啪! 巨力之下,赵德柱当场被抽得原地转圈,脸颊高高肿起,耳鸣嗡嗡作响。紧接着,程咬金顺势一脚踹在他小腹。赵德柱剧痛难忍,蜷缩在地,五脏六腑如同移位,心底只剩下无尽惊恐与怨毒。 他彻底明白今日,踢到铁板,碰上硬茬了。楼上的秦琼、牛进达、李君羡、桑显和、贾蒲顺几人唯恐程咬金暴怒失了分寸、下手过重,连忙快步下楼。 秦琼伸手按住程咬金,温声劝阻:“义贞,适可而止,莫要脏了自己的手。” 赵德柱强忍剧痛,撑着地面勉强抬头,看着眼前一众气度凛然、杀伐气极重的武人,心知皆是军中大人物。他压下满心恨意,强装恭敬,咬牙问道:“诸位……今日是赵某眼拙,不知诸位高姓大名?来日赵某必登门致歉拜访!” 程咬金咧嘴冷笑,满脸桀骜,朗声报出名号,毫无遮掩:“哟?现在知道认怂了?*听好了,某乃游击将军程咬金!这几位,是秦琼、牛进达、李君羡、贾蒲顺。” 他刻意略过了桑显和的名字,心中自有算计。桑显和最早追随楚王,根基最深、最为贴身,一旦事态闹大,留他在侧,即刻入宫向李智云报信求援,最为稳妥。 程咬金报完名号,见赵德柱眼神茫然、并无敬畏,顿时有些郁闷。暗想如今自己的名头,在长安果然还不够响亮。 他随即补充,声震四方:“某便是昔日瓦岗程知节!他们几位,皆是瓦岗旧将,如今尽归大唐任职!” “瓦岗旧将?” 赵德柱闻言,骤然从惊恐转为满脸不屑,甚至放肆大笑起来! “哈哈哈!原来只是一群瓦岗贼寇!侥幸降唐,陛下仁慈留尔等狗命,你们不知感恩,竟敢在长安闹市当众行凶、殴打良民!” 他猛地撑地爬起,捂着肿痛的脸颊,眼神怨毒至极,厉声威胁:“你们给某等着!有种便站在此地别走!某背后乃是淮安王李神通!尔等瓦岗余孽,今日死定了!” 撂下一句狠话,赵德柱唯恐再遭殴打,连滚带爬、狼狈逃窜,飞速离开了西市。待他走远,街市之上气氛骤然凝重。 淮安王李神通!秦琼几人神色皆是微微一变。众人对这位宗室亲王并不陌生。 李神通与其弟李神符,皆是郑王李亮之子、当今圣上李渊的堂兄弟,正儿八经的大唐宗室嫡系,辈分极尊、地位极高,早年起兵响应李渊,资历极老,绝非寻常勋贵可比。 桑显和见状从容开口,出声宽慰众人:“诸位兄弟不必忧心。赵德柱仗势欺人、寻衅砸店,乃是他私人妄为,依我看,淮安王多半被他蒙蔽,未必知晓此事原委。” “今日是他上门滋事、率先行凶,我等只是被动自卫。真闹到圣上面前,道理、法理、情理,尽数在我们这边。” 他目光笃定,继续道:“再者说,这铺面乃是楚王殿下私产。真要对峙起来,借淮安王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公然与当朝皇子作对!” 众人闻言,稍稍宽心,静静驻立铺前,静待风波来临。另一边,狼狈逃窜的赵德柱,一路不敢停歇,直奔淮安王府。 此时的李神通,刚刚接到朝廷诏命,虽被封为山东道安抚大使,却深知山东遍地割据、险象环生,故而拖延时日,迟迟不肯赴任,只令崔民干先行出发,自己依旧滞留长安王府静养。 赵德柱一入王府,当即扑通跪地,泪涕横流,一番添油加醋、颠倒黑白,将所有过错尽数推给秦琼、程咬金等人。 他只说自己路过西市,无端被瓦岗旧将当众殴打羞辱、肆意折辱王爷颜面,半句不提自己强抢秘方、寻衅砸店的恶行。 末了,他话锋一转,极尽诱惑地将肥皂香皂的暴利与垄断商机娓娓道来,极力怂恿李神通出面拿下这门生意。 “王爷!那肥皂香皂乃是绝世暴利买卖,日进斗金!那群瓦岗降将无依无靠、出身草莽,竟敢欺凌王爷门下,若是王爷出面镇压,既能立宗室威严,又能将这聚宝生意收入囊中,一举两得!” 李神通本就自持宗室身份,素来高傲,听闻自己门下商贾被人当街欺辱,顿时勃然大怒。在他眼中,一群落魄归降的瓦岗旧将,也敢在长安嚣张跋扈、欺压王府之人,简直是不把宗室放在眼里! 盛怒之下,李神通再不迟疑,即刻传令召集王府亲兵甲士,披甲列队。 “随本王前往东市!本王倒要看看,区区瓦岗余孽,究竟有多大胆子!” 一队精锐王府亲兵簇拥着怒气滔天的淮安王,紧随赵德柱身后,浩浩荡荡,气势汹汹,直闯东市而去。 第73章 搬弄是非的赵德柱 西市长街,人声肃然。淮安王李神通一身常服,面色铁青,带着数十名披甲亲兵策马疾驰而至。马蹄踏碎街心喧嚣,甲叶铿锵,杀气腾腾。 望见铺前伫立的秦琼、程咬金一众武将,又看了看一旁鼻青脸肿、狼狈不堪的赵德柱,李神通怒火直冲头顶,当街厉声大喝: “瓦岗贼子!降唐苟活,不知安分守己,竟敢在长安闹市欺凌本王门下商贾!来人,尽数拿下!” 身后亲兵轰然应诺,齐刷刷抽出腰间横刀,寒光映日,踏步上前,便要围拿秦琼、程咬金一行人。刀锋在即,气氛紧绷到极致。 众人尚且未动,立于队尾的桑显和脚步一跨,骤然出列,快步拦在亲兵之前。桑显和乃是朝廷正式授封的将军,履历清正,与宗室、朝臣多有交集,李神通自然认得此人。 见桑显和挺身阻拦,李神通眉头紧锁,压下怒意,沉声疑惑喝问:“桑将军?你在此作甚?莫非你要包庇这群瓦岗旧部,与他们同流合污?” 桑显和快步走到马前,躬身一礼,压低声音,字字清晰传入李神通耳中: “王爷息怒,此间全是误会。此两间铺面,乃是楚王殿下私产。近日火爆长安的肥皂、香皂,皆是楚王殿下亲手研制的营生。殿下唯恐新铺开市、惹人觊觎滋事,特意委派我等在此坐镇护店。” 他侧首示意秦琼几人,继续低声道:“秦、程诸位将军,皆是楚王殿下麾下心腹。今日之事,错不在我等。是赵德柱眼红暴利,强行索买配方、强购铺面,寻衅在先,当众砸毁货品在后,程将军不过被动惩戒,分寸有度。” 短短数语,如同惊雷炸在李神通心头。一瞬间,方才滔天怒火瞬间僵在脸上,浑身血气骤然一凉。 楚王李智云是他的亲侄,当今圣上的皇子。他竟然被一个市井商贾当枪使,带着亲兵,当众要拿办皇子麾下大将,冲击皇子私产。一股极致的羞恼与怒意瞬间灌满心胸。 他看向身侧还在满地撒泼、满眼怨毒的赵德柱,眼底杀意暴涨。好一个狗仗人势的混账东西!竟敢蒙蔽宗室、挑拨本王与皇子相争。 李神通翻身下马,动作迅猛,大步上前,不等赵德柱再喊半句,抬手便是一记结结实实的耳光。 “啪!”脆响震天。 方才被程咬金抽得左脸高高红肿,此刻右脸又挨一记亲王巴掌,赵德柱两边脸颊瞬间对称,肿得像灌满了面团,满嘴腥甜、眼冒金星。 他捂着脸懵在原地,茫然又委屈,带着哭腔嘶吼:“王爷!您打我作甚!是他们行凶打人!您快下令拿下这群贼寇啊!” 不说还好,一说更是火上浇油。李神通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恨不得当场一刀劈了这蠢货。这些年他纵容赵德柱在市井牟利,不过是贪图他每年几千贯的孝敬银钱,留着一条财路而已。 可这混账东西,居然敢不知天高地厚,招惹皇子产业、蒙蔽自己闹事!若非今日桑显和及时点破真相,他今日就要犯下大错,落得个宗室相争、欺压皇子、仗势横行的恶名。 此事若是闹到御前,他轻则被训斥削俸,重则削减恩宠、影响声望。 李神通强压杀人的冲动,冷冷瞥了瘫在地上的赵德柱一眼,语气冰冷刺骨: “无知鼠目,险些坏我大事!” 他随即转头,看向秦琼、程咬金众人,神色已然恢复从容端庄,对着一众武将温声开口: “今日是本王失察,被奸人蒙蔽,误会诸位将军。此事过错在我,也在这恶奴。稍后本王必亲自带此僚登门楚王府,向楚王登门请罪、赔礼致歉!” 秦琼、程咬金几人见状,自然不会再穷追不放,纷纷拱手还礼,淮安王已然认错,此事便再无纠缠的必要。 恰在此时,长街尽头马蹄阵阵,一队金吾卫铁甲疾驰而来。左金吾卫将军冯少师,执掌长安街市巡防,听闻西市闹市、刀兵将起,不敢怠慢,即刻带着大队禁军赶来弹压。 抵达现场一看,当事之人竟是淮安王李神通,还有一众军中武将,当即勒马上前,拱手问道:“王叔,此地乃是长安闹市,何人寻衅,险些动刀兵?” 李神通并未遮掩,坦然将前因后果简单说明,直言是自己受下人蒙蔽,误会楚王府产业,险些酿成事端。 冯少师闻言心中了然,瞬间理清始末,连忙顺势劝解几句。既然宗室内部误会化解、无人伤亡、事态平息,自然无需立案追责。 不多时,金吾卫收队,围观百姓渐渐散去,西市秩序缓缓恢复。 只是今日这场风波,却被无数在此采买、打探新品的权贵家仆尽数看在眼中、听在耳里。 两市爆火的香皂肥皂,是楚王李智云的私产。这个消息,如同风一般,飞快席卷整座长安权贵圈层。 …… 另一边,冯少师处理完西市事务,解散巡防兵马,刚返回长沙公主府邸。府邸内幽香浅浅,扑面而来。 长沙公主笑意盈盈迎上前来,眉眼娇俏:“夫君,你且闻闻,妾身今日身上可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冯少师微微凑近,细细嗅闻。并非往常焚烧的名贵熏香,也不是随身佩戴的香囊异香,而是一股清透雅致、温润干净的淡淡香气,沁人心脾,格外舒服。 他略一思索,笑着开口:“莫非是今日两市爆火的新式香皂?” 长沙公主顿时满脸惊奇:“夫君今日在外当值,竟也知晓这新奇物件?” 冯少师苦笑一声,将西市冲突缓缓道来:“何止知晓。今日西市险些闹出大乱子,淮安王叔被商贾蒙蔽,冲击铺面,最后才知晓,这轰动长安的肥皂香皂,皆是智云的产业。” 他将赵德柱寻衅、李神通震怒、得知真相认错赔罪的始末一一细说。 长沙公主听完,先是愕然,随即瞬间满脸愠怒,佯作气恼。 “好你个李智云!” “有这般绝妙好物、神仙一般的物件,藏着掖着,火爆满城,竟半点不想着自家姐姐!真是越长大越小气!” 这话一出,府中侍女仆妇尽皆失笑。 而此时此刻,同样的一幕,正在长安各大宗室王府、勋贵府邸、世家高门中轮番上演。所有得知真相的公主、王妃、世家贵妇、门阀女眷,全都又惊又喜、又羡又恼。 原来近日疯抢、千金难求的洁身神物,出自当朝楚王之手。楚王藏私,独享好物,竟不提前分赠宗室亲眷。 一时间,各大王府、勋贵府邸纷纷备上薄礼,车马辘辘,不约而同朝着楚王府方向涌去。 人人都想抢先得一份专属香皂礼盒,人人都想拉近与这位低调聪慧、暗藏手段的年轻楚王的关系。 …… 与此同时,楚王府内。秦琼、程咬金、牛进达、李君羡、桑显和、贾蒲顺一行人策马归来,尽数入府,快步走进书房,躬身禀报今日全程始末。 众人皆是心怀忐忑,唯恐市井冲突、惊动宗室亲王,给李智云招惹朝堂麻烦、落下嚣张跋扈的口实。 程咬金性子最急,率先开口请罪:“殿下,今日之事皆是老臣鲁莽,出手过重,险些激化宗室矛盾,引来非议,还请殿下责罚!” 秦琼随之躬身:“我等坐镇不力,未能提前制止寻衅,闹出市井风波,惊动淮安王,恐惹朝堂闲话,甘愿领罪。” 众人齐齐躬身请罪,神色恭敬愧疚。李智云端坐案前,听完所有人的叙述,不仅没有半分恼怒,反而眼底缓缓勾起一抹深沉了然的笑意。 风波闹得越大,知晓的人越多,他的皂业名头,便越能传遍长安权贵圈层。 “诸位将军快快请起,今日这场看似麻烦的祸事,实则,是天大的机缘。这么一闹,香皂的名头传的更广,日后也能卖的更火。” 今日会发生这种事李智云早有预料,东市的铺子也有人来闹事,杜如晦亮出身份,那些商贾立时退去,京兆杜氏他们惹不起也不敢招惹。 第74章 宗室云集 书房之内,灯火温和。听完秦琼、程咬金等人满脸愧疚的请罪之言,李智云神色平和,抬手示意众人起身,语气毫无半分苛责。 “诸位快快起身,何罪之有?” 他目光扫过众人,淡然笑道:“今日之事,本王全程知晓。错不在你们,在于赵德柱贪利妄为、仗势欺人,更在于他蒙蔽宗室、蓄意寻衅。你们坐镇护店、守好王府产业、分寸得当,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至于淮安王那边,他已知晓原委,承诺登门致歉,此事到此为止,翻不起任何风浪,你们无需挂怀。” 一番温言安抚,众人悬着的心彻底落地,纷纷松了口气,心中愈发感念楚王宽厚体恤。 话音刚落,东西两市两间铺面的掌柜相继入府,手持一日账本,躬身前来报账复盘。 东市掌柜率先躬身禀报,神色欣喜:“殿下,今日东市铺面全程安稳,并无滋事扰民之徒。杜先生、薛先生、坐镇铺后,偶尔露几分士族底蕴、朝堂身份,暗中震慑宵小,无人敢轻易窥探招惹。整日售卖通畅,所有库存肥皂、香皂尽数售罄,一日净利,足足四千三百余贯!” 此言一出,厅中众人皆是心头一震。短短一日,东市一铺,竟获利超四千贯! 要知道武德初年,寻常九品官员整年俸禄也不过数十贯,一间铺面一日营收,抵得朝廷官员数百年俸禄,暴利至此,骇人听闻! 东市客源多为皇城周边官吏、世家仆役、各地驻京商贾与西域胡商,购买力极强,大批胡商更是整批扫货,打算贩运西域倒卖,近乎疯狂扫空所有库存。 市中无数晚到的百姓、世家仆役空手而归,排了大半天队一无所获,堵在铺前急得直跺脚,甚至不乏人低声骂娘,懊悔来晚一步。 紧接着,西市掌柜上前禀报:“回殿下,西市今日中途遭赵德柱带人寻衅闹事,耽搁不少时辰,又损毁部分样品货品,营收略逊一筹。即便如此,今日结算净利仍有两千八百余贯。剩余少量存货不足一成,明日一早开市便能尽数清仓,绝无积压。” 东西两市相加,单日总获利超七千贯!这笔巨款,直接彻底填平了楚王府此前所有钱粮缺口,甚至瞬间让王府府库充盈富余,彻底摆脱岁末穷困的窘境。 杜如晦抚掌笑道:“一日七千贯,日日复购、月月畅销。仅此一门营生,足以养整座楚王府、养麾下一众文武,长久无忧。” 众人皆是喜色满面,唯独李智云冷静沉稳,并未被一时暴利冲昏头脑。他略一沉吟,当即开口定下长远规矩,杜绝囤货炒作、保证长久营收。 “生意爆火,更要细水长流。从明日开市起,两市统一施行限购之法,杜绝商贾恶意囤货、哄抬市价、垄断货源。” 李智云条理清晰,缓缓道出定规:“寻常市井百姓、普通商户,每日肥皂、香皂各限购一块,保证人人可购、惠及万民,杜绝大户扫空、百姓无货可买。” “长安世家门阀、宗室勋贵、高官府邸,放宽限额,每日可购五十块以内。但必须实名制登记,记录府邸名号、采买数量,一一在册有据。” “一来防止豪门大批量囤货、垄断市面、反手高价倒卖牟利;二来留存名录,日后高端礼盒、新品香膏上市,可精准对接权贵圈层,分级售卖、精细经营。” 此言一出,杜如晦、薛收等人眼前一亮,连连赞许。 “殿下此策,堪称万全!” “限购稳民心,实名控乱象,既保散户客源,又稳高端市场,长久不衰!” 秦琼、程咬金一众武将虽不懂商事,却也听得明白,此法能让生意稳稳当当、长久赚钱,纷纷点头称妙。 正当众人在书房之内,细细商议后续补货、制作、分级售卖、台账登记诸事,王府门外忽然传来阵阵车马辘辘之声、人声鼎沸。 原本静谧肃静的楚王府门前,瞬间热闹喧嚣起来。府中侍卫匆匆入内通报:“启禀殿下,府外宾客云集,宗室王爷、公主们尽数登门,车马排满长街,尽数求见殿下。” 众人闻声皆是一愣。李智云心中瞬间了然,淡然一笑。 西市风波传开,香皂肥皂出自楚王府的消息,已然彻底传遍长安权贵圈层。这群宗室亲眷、世家权贵,听闻自己藏有这般绝妙好物,火爆两市、千金难求,今日不约而同,组团登门来了。 他不用想也知道众人来意。无非是听闻香皂神妙,心好奇、眼火热,一来讨要好物,二来拉近关系,三来打探这门日进斗金的独家营生。 李智云缓缓起身,眼底掠过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今日风波,看似麻烦,实则替他免费传遍了整个长安上流圈层。 他手握独一份的垄断商事,手握源源不断的巨额私财,手握满城权贵的主动攀附。 看着厅中文武,李智云从容开口:“诸位,随本王出门迎客。” 大唐的公主、宗室叔伯、同辈兄弟,挤满了楚王府整条长街,人人面带笑意,互相都知道此时登门所谓何事。 第75章 王府分销 听闻府外宗室云集、车马填街,李智云心中自有全盘算计,先礼定尊卑,再客叙人情。 他当即转头对身侧的万福沉声吩咐:“福叔,即刻备制精装香皂礼盒一百套,送入太极宫,敬献父皇、后宫诸位妃嫔,让宫里也尝尝这新式洁身好物。” “另外,东宫、秦王府、齐王府,各备精装礼盒五十套,即刻遣人分头送去,不得怠慢。” 万福立刻躬身领命:“老奴即刻督办!” 皇宫、太子、秦王、齐王,大唐最核心的四层势力先行打点到位。此举既显皇子恭孝、兄弟敦睦,又提前堵住朝堂口舌,昭示楚王府无心独私暴利、懂得尊上亲兄、普惠宗室,格局瞬间拉开。 安排完馈礼事宜,李智云整理衣袍,带着杜如晦、薛收、秦琼、程咬金一众文武,从容迈步走出王府正门。此刻楚王府外,早已车马如云、冠盖盈路,盛况空前。 大唐一众实权宗室尽数齐聚于此,无一缺席。叔辈亲王尽数在场,今日刚闹过误会的淮安王李神通、其弟襄邑王李神符、义安王李孝常,一众宗室元勋,皆是跟随李渊太原起兵的老牌宗亲,辈分尊崇、根基深厚、手握实权。 同辈宗室翘楚并肩而立:少年勇武、前途无量的任城王李道宗、骁勇善战、年少成名的淮阳王李道玄,二人皆是宗室新生代最强战力,深受李渊器重。 大唐诸位公主亦是尽数登门,各携驸马夫君,笑语盈盈立于阶下:早已得知内情、最先心生艳羡的长沙公主、端庄温婉的高密公主、灵动娇俏的襄阳公主、素来聪慧通透、极懂审时度势的长广公主,四位大唐公主,带着冯少师、窦诞,长孙孝政赵慈景等一众驸马,齐齐汇聚楚府门前。 往日清冷低调、不事张扬的楚王府,今日堪称长安宗室半数尽至。众人三三两两笑语闲谈,目光皆是好奇又热切,时不时望向王府大门,人人心中都揣着同一个心思。 谁也没想到,往日不显山不露水、朝堂素来低调蛰伏的五皇子李智云,竟悄悄搞出这般轰动全城、日进斗金的绝世营生。一日七千贯净利,垄断长安洁身市场,连宫中御用澡豆都被彻底比了下去。 最让众人啧啧称奇的是,这等暴利产业,竟被他藏得滴水不漏,直至今日西市风波爆发,方才大白于天下。 一众皇亲贵胄看着楚王府巍峨门庭,心中各有滋味。 淮安王李神通站在最前,脸上带着几分尴尬、几分歉意。今日错信商贾、被人当枪使,险些冲撞皇子产业、得罪自家侄子,此刻登门,一来是随众人凑热闹讨好物,二来也是顺势补一份赔罪之意。 李神符、李孝常几位王叔,则满脸欣慰打量着李智云。诸王皆知武德朝朝堂博弈剧烈、关陇门阀势大、皇子争斗暗涌不休。李建成储位稳固、李世民军功滔天、李元吉凶悍跋扈,唯独李智云一直不争不抢、低调自保。 可今日一出手,便是财源滚滚、润物无声的大布局。手握源源不断的私财,养士蓄势、稳固根基,这般心智城府,远超同龄宗室子弟。 几位年轻王爷李道宗、李道玄,看向李智云的目光满是敬佩与惊叹。 同为宗室同辈,他们常年随军征战、仰仗朝廷俸禄,何曾见过这般不靠战功、不靠恩赏、仅凭一己智计便坐拥金山的手段? 而四位公主,则全然是另一副神态。往日她们最疼惜这个自幼颠沛、早早险些殒命的幼弟,只当他性情温厚、不善争逐。今日才知晓,自家幼弟看似温润,实则胸中藏乾坤、手里有手段、兜里有财源。 长沙公主眉眼带嗔,率先上前,笑着打趣:“智云啊智云,你可真是藏得好深!满城权贵疯抢你的香皂,你倒好,守着聚宝盆不吭声,半点也不惦记你这些姐姐?” 长广公主气质端庄,浅笑着补了一句:“前日我府中下人排队半日,空手而归,原来源头在你这里。” 一众驸马紧随妻侧,纷纷含笑拱手,态度谦和。 面对满堂宗室长辈、手足姐妹,李智云不急不躁,缓步走下台阶,礼数周全、从容温润。 他先对诸位王叔躬身行礼,恭谨晚辈姿态:“诸位王叔大驾光临,智云府中蓬荜生辉,有失远迎,还望王叔恕罪。” 随后又对着几位姐姐拱手含笑:“诸位姐姐说笑了,并非智云藏私,只是新品初成、存量不足,尚未来得及一一送抵各府,倒是让姐姐们受累亲自登门,是智云的不是。” 李智云态度谦和、言语得体,谦逊却不卑微,温和自有气度。 李神通见状,心中愧疚更甚,主动上前开口,坦然致歉:“智云,今日西市之事,是王叔失察识人不明,被奸商蒙蔽,险些坏了你产业、惊扰你麾下人手,今日我特地前来,向你赔罪。” 其余几位王叔也纷纷点头。今日之事,大家心知肚明。若是换做李世民、李建成的产业,赵德柱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闹事,关键是他也不知道背后是楚王的产业。否则他也不敢诓骗李神通带兵前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智云闻言淡然一笑,从容摆手,彻底接过此事、化解尴尬:“王叔言重了。不过一场市井小人贪利滋事,些许误会而已,如今水落石出、是非分明,便已是过往,智云从未放在心上。” 一句话,大度通透,不记仇、不抓着宗室过失不放,给足了李神通脸面,也让在场所有王叔暗自点头。 短短片刻,众人心中对李智云的观感,再度拔高数层。气氛彻底融洽热络下来。 一众公主纷纷围上前来,叽叽喳喳讨要香皂礼盒。 “弟弟,给姐姐留几套最好的香皂!” “我要雕花牡丹款的!” “多给我几盒,我好赠予世交贵妇!” 几位年轻王爷李道宗、李道玄也笑着开口:“五哥如今手握绝世财源,可得照看我们这些穷兄弟几分!” 满堂宗室,无人轻视李智云。 李智云望着满堂宗亲,笑意温润,声音清朗,当众许下承诺:“诸位王叔、姐姐、兄弟、姐夫放心。今日登门者,人人有份。稍后本王便让人备齐宗室专属精装礼盒,雕花定型、顶级香料、独家规制,每府送上十套,专供宗亲内眷使用,不流市井。” “往后王府皂业新品,宗室宗亲优先取用、优先定制、优先挑选。” 话音落下,满堂宗室人人面露喜色,欢声笑语不绝。 杜如晦、薛收立于身后,相视一眼,皆暗自赞叹。自家这位王爷,看似随性解围、温和待人,实则胸有韬略。 既不得罪宗室长辈,又笼络同辈手足、讨得公主欢心,还借着众人登门的机会,彻底奠定了楚王府在大唐宗室之中的体面与地位。 第76章 分区销售 楚王府正堂宽阔敞亮,案几齐整,茶香袅袅、酒气清醇。一众大唐宗室王爷、公主、驸马分宾主落座,人声温和,看似闲谈家常,实则人人心里揣着一本明白账。 今日齐聚此处,不为攀亲、不为访友,只为香皂这一门滚滚财源。满座皆是人精,谁都清楚,这东西独家垄断、复购恐怖、权贵刚需,一旦铺开天下州县,是足以比肩数州税赋的超级暴利生意。 老于世故的义安王李孝常率先开口,目光带着几分慈爱、几分点拨,笑意深沉。 “智云,不是叔父倚老说教。你有这般逆天好物,第一份自然该紧着自家人。” 他话音一顿,堂内瞬间安静。 “叔父已然打听清楚,东西两市两间铺面,你尽数交给麾下武将、幕僚打理,他们卖货赚钱,你只抽部分分成,大头竟让外人得了。”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点头。大家今日登门,本心皆是来分一杯永不枯竭的羹。 谁都不嫌钱多。宗室王府看似体面、食邑丰厚,实则开销巨大、养族养仆、应酬人情处处耗银。若能手握一门长久稳赚的商事,各家府库瞬间宽裕数倍,日子滋润百倍。 辈分最尊、话语权最重的淮安王李神通,缓缓抚须开口,定下基调。 “智云,孝常所言句句属实。香皂肥皂风靡长安,早晚要铺开天下。长安一地终究有限,大唐州县数百、疆域万里,富贵无穷。想要外放售卖,咱们李氏宗亲,便是你最稳妥、最可靠的合作伙伴。” 一旁的襄邑王李神符也颔首附和:“外臣商贾逐利无义,唯有血亲同族,荣辱与共,绝不会半路反噬、泄露方子。” 几位王叔一锤定音。旁边长沙公主立刻笑着接话,眉眼灵动娇嗔:“五弟,这般稳赚的好事,可万万不能落下你几位姐姐!” 驸马冯少师端坐一旁,眼中满是热切。他曾执掌地方、通晓民生,最是清楚:长安已经溢价,一旦运往各道州县,稀缺叠加新奇,价格翻倍都挡不住,是实打实的无本巨利。 高密公主、襄阳公主纷纷附和,皆是点头赞同,谁也不愿错过这桩天赐商机。 襄阳公主驸马窦诞、高密公主驸马长孙孝政,虽与李智云交集不多、交情尚浅,可世家子弟最懂商机。两人家底虽厚,却也深知独家垄断生意百年难遇,今日错过,终生再无机会,当即凝神静待合作方案。 唯独长广公主驸马赵慈景神色淡然、不争不抢,端坐席上浅笑不语。他最通透李智云的性子。 这位五弟看似温和谦让,实则心思缜密、处事周全,与齐王李元吉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既然今日李智云当众放开合作口子,便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位宗亲,自己只需静待即可。 另一侧,任城王李道宗、淮阳王李道玄两位宗室少壮派,与李智云自幼相识、同族亲近,更是心中笃定,有好处五哥必然不会忘了自家兄弟。 满堂目光,尽数汇聚在主位的李智云身上。万众瞩目之下,李智云神色从容,淡淡开口,一语定调。 “诸位王叔、姐姐、兄弟、姐夫厚爱,智云心知肚明。” “这皂业利润极厚,仅凭我楚王府一家,确实吃不下天下市场,也做不大、做不远。与人分利,方能长久。” 他话锋一转,字字清明、公私分明。 “只是老话有言,亲兄弟,明算账。皆是李氏血脉至亲,更要把规矩、价格、权责、利润算得通透明白。唯有账目清晰、制度公正,方能百年和睦、长久共赢,免得日后财利纠葛、伤了亲情。” 这番通透格局,让满堂宗室长辈暗暗赞许。不贪独利、不糊亲情、懂规矩、知长远,远比一味豪爽、胡乱分利高明百倍。 襄邑王李神符最关心核心命脉,顺势问道最关键的一点:“智云既然愿合作,叔父便问一句核心这香皂炼制方子,除了你府中之人,绝无外泄可能吧?” 这是所有人最忌惮、最担忧的根本。若是方子流传出去,人人可制,今日的垄断暴利瞬间作废。 李智云眼神笃定,郑重应声:“王叔放心。全程炼制、配比、制皂、加香工序,尽数由我王府心腹下人封闭完成。核心配方仅我一人知晓,工序拆分、各司其职、无人通晓全貌,方子永世不会外泄。” 众人瞬间彻底心安。任城王李道宗素来仁厚公道,不愿让自家五弟吃亏,认真开口: “既然合作,绝不能让五哥折损分毫。供货价格,绝不能压太低,必须让五哥稳赚大头。” 话音刚落,李孝常笑着打趣:“成范你这孩子,说的什么外行话!咱们都是自家长辈,如何会坑害智云?自然是让智云占大头,我们跟着喝汤!” 少年锐气的淮阳王李道玄脑子最快,当即提出初步方案: “我有一策!我们所有人统一从五哥手中拿货,统一内部进价,绝不私自压价、乱价!之后按州县地域划分,一人管辖一两州,各自在属地售卖,互不抢市场、互不侵地盘!” “此策甚好!”冯少师第一个附议,连连点头。 满堂众人正要应声赞同,一直沉默审慎的窦诞,此刻缓缓开口,一语点破漏洞。 “诸位且慢。按州县划分看似公平,实则最是不均。”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他。窦诞徐徐分析:“大唐疆域辽阔,各州贫富天差地别。关东富庶大州,士族林立、富豪无数、权贵扎堆,香皂不愁销路;而边陲、山南、剑南部分州府,地广人稀、民生贫苦,百姓无力消费高端皂品。” “若是随机划地,有人分得富州日进斗金,有人分得穷州无利可图,短时间尚可,日久必然心生怨怼,反倒伤了同族和气。” 一席话,瞬间点破所有人思虑不周的短板。堂内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纷纷皱眉沉思,方才的兴奋尽数褪去事实的确如此。按地划分,贫富不均、客源不均、利润不均,看似公允,实则埋着巨大隐患。 一时之间,满堂宗室亲王、公主、驸马,尽皆陷入沉吟,无人想出更稳妥、更公平的法子。所有人的目光,再度重新聚焦在主位的李智云身上。 等待这位手握方子、掌控源头、独占核心的楚王,拿出最终、最完美、能服众、能长久、能保全所有人利益的终极方案。 李智云抬眸,环视满堂宗亲,唇角勾起一抹沉稳笃定的笑意。 第77章 拉李孝恭入伙 满堂宗室刚刚议定十股均分、四季分利的万全规矩,众人正兴致勃勃打算提笔立约、落字为据,将这桩万世财源彻底定局。 墨砚已磨,纸笔铺陈,满堂气氛融洽和睦,人人心头火热。就在此时,主位之上的李智云忽然抬手,轻声开口打断众人。 “诸位且慢立字据。” 满堂瞬间一静,所有人纷纷抬眸看来,面露疑惑。李智云目光从容,缓缓说道:“咱们分利顾家,聚宗亲共富贵,万万不能漏了赵郡王李孝恭。” 一语落地,正堂气氛微变。在场所有人脸上,瞬间掠过一抹隐晦的不满与迟疑。 方才十股均分,户户一份、不多不少,已然完美平衡、人人满意。如今骤然要多加一位股东,意味着原本均等的分红要被摊薄,各家到手的利钱都要变少。 最心疼钱财、素来贪利的淮安王李神通,当即忍不住开口劝阻。 “智云,你能惦记孝恭、不忘自家宗亲手足,叔父心里甚是欣慰。只是方才十股已定,家家等额、公道至极。如今再添一股,等于凭空多分一人,咱们各家收益皆要削减,得不偿失啊!” 李神通此话,道出了满堂绝大多数人的心声。在场宗室权贵,谁不嫌利少?谁愿意到手的钱财平白被人分走一块?唯独一旁的任城王李道宗,身躯微微一震,眼底瞬间涌起滚烫暖意。赵郡王李孝恭,正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兄长。 兄长远镇巴蜀,身在长安宗室圈层之外,无一人主动记挂、无一人想着带他分润富贵。满堂叔伯兄弟、公主驸马,人人只顾自家得利,唯独五哥李智云,在定股收官之际,尚且心心念念远在蜀地的兄长。 这份情义,让素来重兄弟情分的李道宗心中滚烫、万分感动。众人面露纠结、不舍利益之际,李智云早已想好万全之策,从容开口化解所有矛盾。 “王叔不必忧心。” “诸位手里既定的十股份额,分毫不动、绝不削减。” 他转头看向李道宗,温声道:“道宗与孝恭兄长一母同胞,手足至亲。便由道宗你,将自己手中所持股份,分出一半划给赵郡王即可。如此,总股数不变、各家利益不变,孝恭兄长亦能入局共利,两全其美。” 一句话,瞬间堵死了所有人的顾虑。总股不变、旁人利益无损,唯独李道宗、李孝恭兄弟内部拆分一股,完美保全所有人的既得利益,又圆满了宗室情义。 沉稳老练的襄邑王李神符当即拍板赞同:“此法最妥!就依智云所言,速速定局、落笔立约,免得夜长梦多。今日咱们齐聚在此敲定分股,若是再传出风声,旁支宗室闻讯赶来争抢份额,到时才是真正麻烦。” 众人纷纷点头,心中不满彻底消散。此刻,一直淡然静坐、不争不抢的长广公主驸马赵慈景,适时开口,一语点破李智云深藏的深远布局。 “诸位只看到眼前少利,却未看到长远大势。五弟执意拉赵郡王入局,看似多分半股利,实则是为咱们这桩天下生意铺通西南万里商路。”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长孙孝政率先好奇追问:“此言何意?能有什么好处?” 堂内其余亲王、公主也纷纷侧目,静待详解。赵慈景不急不缓,徐徐剖析道: “如今赵郡王李孝恭手握重权,身兼山南抚慰大使、信州行军总管,坐镇巴蜀、节制山南、震慑西南诸州。巴蜀地大物博、富庶一方,当地世家林立、权贵富商扎堆,又未经战乱乃是顶级消费大市场。” “西南山川险阻、路途遥远、地界封闭,外人入蜀经商,处处受限、关卡重重、官府刁难。咱们的香皂肥皂想要顺利打入巴蜀全境、垄断西南市场、避开地方阻挠、畅通无阻行销州县,缺不了赵郡王在当地坐镇斡旋、保驾护航。” “有他一人入局,整个巴蜀万里商路,尽数对咱们宗室皂业敞开,这其中的利润,何止区区半股能比?” 一番透彻分析,字字珠玑。满堂众人瞬间豁然开朗,所有残留的疑虑、不舍、芥蒂彻底烟消云散。原来李智云看似顾念亲情、善待宗亲,实则布局千里。看似多分半股红利,实则换取了西南半壁江山的通商权限与军政庇护! 冯少师恍然点头:“原来如此!蜀道难行,最难的从不是运货,而是落地经营、官府放行。有赵郡王坐镇,西南市场便是咱们自家后院!” 窦诞也由衷叹服:“五弟眼界格局,远胜我等!我等只见寸利,五弟已见万里商路!” 满堂宗亲再无一人有半句异议,人人心悦诚服。李智云看向一旁慧眼通透的赵慈景,唇角微扬,温和一笑,并未多言,却是默认了所有布局。 他这位姐夫,看似闲散不争,实则眼光毒辣、通透世事,一眼便看穿了自己的全盘算计,的确。他从不是单纯念及亲情。 李孝恭是初唐宗室第一帅才、手握西南兵权、镇抚山南大片疆域。将他绑上自己的利益战车既收宗室人心,又得西南商路,更得一方军政强力庇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半股小小红利,换来的是西南半壁的商业霸权与宗室最强战力的盟友。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李道宗此刻早已心中温热、满心感激,当即起身拱手:“我愿分出半股予兄长孝恭!能让兄长一同入局、共兴宗室产业、打通西南商路,是我兄弟之幸,也是咱们李氏宗亲之幸!” 话说众人再无半点异议,心中疑虑尽数打消,满堂宗室心意齐整,再无分歧。 府中下人早已备好工整绢帛契约、上等松烟墨、朱泥私印盒,整齐陈列在正堂长案之上。 一式十数份契约,条理分明、权责清晰,写明皂业股本十份、季度统一分红、按州县等级定额分销、远近阶梯定价、楚王府总领全局、配方永不外泄,以及任城王李道宗自愿拆分半股赠予赵郡王李孝恭的所有条款,字字严谨、落笔有据。 诸王、公主、驸马依次上前,轮番阅览契约,确认无错之后,各自提笔落款,签下官讳姓名,再取出自家随身私印,蘸取赤红泥印,重重盖在署名之下。一道道朱印端正清晰,落于绢帛之上,鲜红夺目。 众人落笔盖章完毕,互相传看契约,人人心头踏实安稳。 白纸黑字、红印为凭,亲情为底、规矩为尺,从此再无猜忌、再无纷争、再无份额纠葛。 李神通收起自己那份契约,小心翼翼折好收入袖中,素来贪财的他,此刻眉眼舒展,心底彻底放下顾虑。有这份铁约在手,年年四季稳拿分红,远比田亩租税稳妥百倍。 李道宗看着契约上拆分半股的条款,心中只剩感激。他知晓,若非李智云主动提携、周全谋划,远在巴蜀的兄长李孝恭,根本无缘挤进这等宗室核心红利局中。 四位公主笑语盈盈,看着工整契约,只觉自家幼弟处事稳妥周全,跟着他做生意,省心、安稳、只赚不亏。 一众驸马更是暗自佩服,短短半日,李智云以一门市井皂业,拢住大半宗室,布下天下商局,手段心智远超常人。 待所有人立契完毕,李智云从容开口,声音温和有度: “今日宗亲齐聚,共立基业、同定规矩,往后便是一荣俱荣、一体共生。智云在此许诺,但凡皂业新品、高端礼盒、独家香膏,宗室宗亲永远优先取用、优先定制、优先分利。” 说罢,他转头对一旁侍立的万福沉声吩咐: “福叔,库房清点精装雕花香皂礼盒,今日在场每一位宗亲王府、公主府邸,各送五十套精品香皂,尽数装车,随各位王爷、公主一同回府。” 五十套精装香皂,皆是带牡丹、菊纹雕花的顶级品相,漆盒盛装、香料醇厚,既是体面好物,亦是无声的人情。 万福躬身领命,即刻退下安排人手清点、打包、装车。满堂宗室闻言,人人面露喜色,连连道谢。 今日不仅白得万世分红股本,尚且当场领到五十套市价不菲的精装香皂,既能府中自用,亦可馈赠亲朋、拉拢世家贵妇,一举数得。 不多时,王府下人车马齐备,一箱箱精致香皂礼盒整齐码放于车马之上,香气幽幽,萦绕庭院。众人再无停留,纷纷起身告辞。 诸位王叔、宗室兄弟、公主驸马纷纷与李智云道别,言语之间愈发亲厚敬重,再无往日对年少幼王的平淡疏离。 淮安王李神通临走前,特地驻足,诚恳对李智云道:“五侄儿,前日西市误会,是王叔糊涂。往后但凡宗室商事,王叔必全力支持,绝不拖你后腿!” 其余几位王叔亦纷纷表态,愿恪守规矩、安分经营,同心维系这份宗室基业。 长沙公主拉着李智云的手臂,温柔叮嘱:“往后有这般好生意、好物件,可不许再瞒着姐姐们了!” 李智云含笑应下,礼数周全,亲自将一众宗亲送至王府阶下。 车马粼粼,人声渐远,原本车水马龙、宾客盈门的楚王府长街,渐渐恢复宁静。 喧嚣散尽,正堂之内只剩楚王府麾下文武。 杜如晦、薛收对视一眼,皆是满眼赞叹,上前拱手:“殿下高明!一日之间,化市井风波为宗室大局,以微末皂业绑定天下宗亲,自此殿下坐拥宗室人心、天下商路、源源不断的私库财源,根基彻底稳固!” “克明,叔宝你们放心这能赚钱的路子还有,这长安城的香皂生意我已经写在字据里,长安城仅此两家。所赚钱财两成收归王府,其余的由你们分润……” 第78章 岁尽更新 长安城内爆竹声歇,万象更新,文武百官依例入宫朝贺,宫城内外礼乐悠扬、仪仗整肃,一派新岁鼎盛气象。天刚蒙蒙亮,楚王府已然早早起身打理妥当。 今日元日大朝,宗室皇子尽数入宫拜谒李渊,李智云亦不例外。临行之前,李智云心念一转,不忘世情世故,转头对万福叮嘱道:“福叔,今日备礼之余,单独取出五十套顶级雕花香皂礼盒,送往杨士贵府邸。” 他心底通透,杨士贵是他正定婚约的岳丈,未来杨氏王妃出身名门,杨家满府女眷众多。元日正是走亲拜礼、维系姻亲情面的关键节点,若是唯独漏了杨家,难免落得薄情失礼的名声,日后免不了被岳府暗中数落、心生芥蒂。 香皂乃是当下长安最抢手、最体面、有价无市的珍奇好物,送此物最是合宜、显贵走心。 万福立刻躬身领命:“老奴记下,即刻遣精干下人备礼送往杨府,礼数周全,绝不失礼。” 安顿好府中诸事,李智云换上身着皇子元日朝服,策马随宗室队列,一同进入太极宫。元日朝贺礼毕,百官退朝,唯独诸子皇子奉旨留于武德殿内,伴驾叙新岁家常。殿内暖炉熊熊,香烟袅袅。李渊端坐龙榻之上,神色温和,新岁之际并无朝堂严苛肃穆,只剩父子闲谈的松弛氛围。 近日风靡长安的肥皂、香皂,宫中上下早已人人用过。此前李智云送入宫的一百套精装香皂,分发六宫妃嫔、公主女官、内侍宫人,不过数日便被争抢一空。 后宫女眷最是爱美洁净,这般去污绝佳、留香清雅、温润不伤肤的新式好物,远比陈旧澡豆精致百倍、舒适百倍,六宫之内人人爱不释手,日日念叨楚王孝心巧妙。 李渊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沉默片刻,李渊看向身侧跪坐的李智云,语重心长开口,带着帝王式的谆谆教诲。 “五郎,你此番研制出新式皂物,敬献宫中、普惠宗亲,有孝心、懂人情,朕心中甚是宽慰。” 话锋一转,语气微微郑重,带着几分期许与敲打:“但你终究是大唐皇子、宗室亲王,当以朝政国事为本、以立身建功为要。朕希望你多花心思在朝堂政务、世道民生之上,莫要终日沉溺商贾小道、拘泥市井营生。” 这番话冠冕堂皇,合乎帝王对皇子的正统期许,满是劝勉教诲。可话音刚落,李渊便立刻暴露本心,口是心非地补了一句,语气带着明显的喜爱:“不过你这香皂的确精巧实用、清雅怡人,甚合朕与六宫心意。年后你再备三百套精品香皂,尽数送入宫中备用。” 李智云心中暗笑,面上却恭顺无比,垂首躬身应答:“父皇教诲,儿臣铭记于心,日后必勤勉参与朝政、恪尽皇子本分。父皇所需香皂,儿臣回宫即刻安排,不日便尽数送入宫中。” 李渊闻言微微颔首,神色舒展满意。一旁侍立的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齐王李元吉,三人将方才父子对话尽收眼底,彼此对视一眼,眼底皆是藏不住的火热与眼红。 这些时日,香皂火爆两市、日进斗金、宗室全员分利的消息,早已传遍东宫、秦王府、齐王府。一日七千贯净利,垄断整个长安高端洁身市场,如今更是绑定大半李氏宗室,成立专属商事,四季稳分红利,这般源源不断的聚宝营生,谁看了不心动? 此前李智云给三府各送五十套香皂,只能算是人情薄礼,比起滚滚不断的商事暴利,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忍耐许久,终于等到父皇训话完毕、氛围松弛,性子最急躁直白的齐王李元吉率先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几分熟络的讨要: “智云!你可太不厚道了!” 他向前一步,大大咧咧说道:“有这般日进斗金的绝佳营生,藏着掖着,只顾着自己和一众叔伯兄弟姐姐分利,偏偏瞒着咱们亲兄弟!好事自家人不优先,反倒让宗室旁人占了便宜,你也不说让我们三兄弟也掺上一股?” 李建成身为储君,性子沉稳,此刻也难掩心动,含笑附和,语气温和却态度坚定: “五郎,元吉所言不假。亲兄弟至亲,你开办这般万世基业,聚合宗室分润富贵,却唯独撇开东宫、秦王府、齐王府,未免太过疏离。” 李世民看着从容沉静的李智云,缓缓开口: “宗室叔伯、姐妹驸马皆有份入局,我等亲兄弟反倒置身事外,于理不合、于情不通。智云,这股份,你无论如何,也要给我们兄弟三人补上一份。” 三王齐齐开口,一唱一和。太子稳正统、秦王握兵权、齐王性子悍烈,三位大唐最顶尖的实权皇子,此刻齐齐盯上了李智云手中的皂业垄断生意。 武德殿内的氛围,瞬间从温和家常,悄然变得微妙博弈起来。李智云端坐原地,神色依旧温润平和。 他早已料到这一日迟早会来。宗室全员分利、商事爆火,瞒得过百官,瞒不过三位亲兄弟。 李智云心底暗自头大。皂业十股定局、白纸红印、宗室全员立约,早已是铁板钉钉的定数。此刻若是再给太子、秦王、齐王添股,等于凭空拆薄众人红利,先前好不容易摆平的宗室平衡瞬间崩塌,王叔公主必然心生不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难之间,李智云迅速定计,起身拱手,姿态诚恳,先认软、再解围。 “三位兄长说笑了,此事的确是小弟思虑不周,未曾第一时间想着自家手足,是智云之过。” 他先揽过错,给足三人颜面,随即话锋一转,道出无解死局。 “只是皂业十股早已立契盖印、分定完毕,诸王、公主、驸马人人落字为据,规制已定、账目已立。此刻再强行添股,等于拆分各家已定红利,王叔姐姐那边定然难以安抚,无端惹起宗亲纷争,得不偿失。” 李建成三人闻言神色微滞,心知此话半点不假。 昨日宗室齐聚楚王府立约分利之事早已传开,那是大半李氏宗亲抱团的万世基业,规矩既定,确实难以轻易改动。 不等三王失落,李智云适时抛出后手,从容开口,稳住三方人心。 “不过三位兄长放心,小弟绝不敢独享富贵。香皂是一桩独家暴利,确实无股可分。但我手中尚有一门稳妥长久的营生。” “虽不如皂业这般日进斗金、暴利骇人,却胜在用料通俗、制作简易、家家刚需、四季不凉,细水长流、永续发展。” 他目光扫过三位兄长,笃定许诺:“待平阳姐姐自河东归京,小弟便将此方完整取出,一式四份,赠予大哥、二哥、三哥、大姐,咱们自家手足内部合营,不掺入外姓、不混入宗室,算作咱们嫡脉自家的私产基业。” 此话一出,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三人瞬间眼亮,面露大喜之色,所有不快、眼红、怨念一扫而空。三人心中清清楚楚,他们才是真的最缺钱的人。 太子李建成身居储位,东宫属官、侍卫、幕僚、东宫宿卫、人脉打点,处处皆是无底洞,日日耗钱无数;李世民南征北战、军功滔天,麾下秦府文武猛将如云、府客无数,养士、赏功、抚恤、笼络人心,每一项都是巨额开支,常年捉襟见肘;齐王李元吉生性奢靡、好勇浮夸、用度无度,向来寅吃卯粮、府库虚空,最是缺钱缺进项。 皂业暴利虽好,可已经归属宗室集体,难以插手。如今李智云单独许诺一门新营生、专属嫡脉手足共享,等同凭空再送他们一条源源不断的私财通路! 一时间,三位权势最盛的皇子,再无半分不满,只剩欣然满意。殿中原本隐隐紧绷的博弈气氛,瞬间化作一派兄弟和睦的温煦光景。端坐龙榻的李渊看着四子兄友弟恭、互相体谅、相让互利,心中大为宽慰,龙颜大悦。 他一生最怕诸子争权反目、骨肉相残,如今眼见年少的五郎懂事顾全大局,年长三子亦能平和相让、手足同心,只觉无比暖心安稳。待到李智云提及平阳公主李秀宁,李渊神色瞬间柔缓,涌上无尽感慨。 平阳公主李秀宁,巾帼英豪、独领一军,镇守河东、屏障关中,常年带兵在外,与夫婿柴绍聚少离多,常年戍边劳苦,极少归京。 李渊轻轻叹了口气,温声决断:“秀宁一介女子,却披甲持戈、镇守疆土,为国操劳、常年在外,着实辛苦。一家人本就该团聚相守、共享天伦。” “这两日朕便下旨,召平阳公主即刻率部返长安休整,也该让她卸下边防重担,回京静养,一家人多团聚才是正理。” 第79章 水泥产业也不错 武德殿辞驾已毕,李智云拜别李渊,随百官队列缓步退出殿外。穿过层层宫阙、御道长廊,殿内的和乐氛围缓缓褪去,心底的思绪再度沉定下来。 方才哥三联手索要皂业股权的一幕,搞的李智云头大。若非他急中生智,抛出一桩全新营生暂且稳住三人,今日那场兄弟间的利益拉扯,未必能如此轻巧收场。香皂产业已成宗室盘根错节的共有基业,一动则全盘动荡,牵连甚广,他绝不可能为取悦三位兄长,便亲手打破好不容易稳固下来的宗室格局。所幸,他手中底牌不止一张。 走在出宫的青石御道上,李智云眸色沉静,心中已然敲定了即将赠予东宫、秦王府、齐王府与平阳公主的那门新生意水泥烧制之法。 这个时代筑城、修墙、造屋、固堤、铺路,尽数依赖古法三合土。泥土、细沙、石灰混拌,看似坚固,实则遇雨松散、年久崩裂、不耐风雨侵蚀。为求粘合牢固、墙体紧实,豪门大族、官府筑重城,往往还要掺入大量糯米浆做粘合剂。 糯米贵比粮食,举国稀缺,以糯米拌土筑基,造价高得吓人、耗费极大、寻常工程根本耗不起。也正因成本桎梏,大隋以来无数堤坝溃塌、城垣朽坏、官道残破,年年修缮、年年耗粮、年年劳民伤财。而水泥,恰恰是碾压时代的颠覆性造物。 无需糯米、无需贵价物料,取山石煅烧、配比细磨即可,凝固坚硬胜过砖石,防水耐雨、久固不塌、造价低廉。较之香皂的小众权贵刚需,水泥是举国刚需、官民同用、军政皆需的超级基业。修路、筑城、修堤、建府、造仓、营军械工坊,处处离不开此物。 此前他迟迟未曾取出,便是意在蛰伏蓄力,待时机成熟再顺势铺开。今日三王发难,倒恰好给了他顺水推舟的理由。香皂是宗室共利,那这水泥基业,便做嫡脉手足私产。 既全了兄弟情义,堵死三人心中贪念与不满,又能借着三位兄长各自的朝堂兵权、东宫权柄、地方势力,迅速将水泥产业铺遍大唐各州府。 刚行至宫门之下,一道温和的声音自身旁响起: “楚王殿下。” 李智云闻声侧首,收束思绪,抬眸望去。 立在宫墙侧廊、一身青袍儒雅、身姿端谨之人,正是杨士贵。 “杨侍郎。”李智云淡淡颔首,礼数周全。 杨士贵脸上噙着温和笑意,目光诚恳,轻声邀约:“明日便是元日佳节,不知殿下可否赏面,移步寒舍,上门一叙?薄酒小菜,略尽心意。” 佳节? 李智云微微一怔,连日忙于商事布局、入宫朝贺、应对宗室朝堂纠葛,竟一时未曾记起节令。 一旁随行的桑显和适时低声提醒:“殿下,明日乃是元日。” 元日。 李智云心中恍然,瞬间明白了杨士贵此番邀约的深意。 自己与杨氏订亲,一直未曾前往拜访。 杨士贵是他已定婚约的岳丈,弘农杨氏当代族人,此番特意选在元日前夕邀约,显然不是寻常同僚叙旧,分明是借着佳节由头,拉近姻亲关系、稳固两家婚约。 他心中了然,顺水推舟,温声应下:“也好。确实该登门与侍郎一叙,聊聊家常。” 得到答复,杨士贵心中大石悄然落地,脸上笑意愈发真切,连忙拱手:“如此甚好!臣府中明日必备薄酒静候殿下,扫榻以待。” 二人简单揖别,李智云迈步出宫。 目送楚王仪仗渐行渐远,方才谦和温恭的杨士贵,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轻轻吐出一声无人听闻的轻叹。 他心中自知,此番刻意攀附、借节邀约、主动拉近姻亲,看似急切、近乎刻意,甚至有失士族体面,属实有些“上不得台面”,可他别无选择。 弘农杨氏,看似名门高望、世代士族,实则如今早已是如履薄冰、夹缝求生。 昔年隋文帝杨坚,为抬高出身、稳固皇权,强行追认弘农杨氏为祖,将杨氏抬作大隋名义宗室。 可世人皆知,杨坚一脉与正宗弘农杨氏毫无半点血脉渊源。偏偏杨氏两代帝王,登基之后为制衡门阀、集权皇权,最擅长的便是借力打力、借士族打士族。 杨素、杨玄感两代杨氏家主,硬生生被隋室推上前台,做了帝王手中最锋利的那一块板砖。 杨坚、杨广两代,踢压关陇贵族、打压山东高门,每一次朝堂洗牌、门阀争斗,皆是用弘农杨氏冲在最前、得罪人在最前。 板砖砸人,必然沾血。数十年下来,弘农杨氏替隋室背尽骂名、挡尽门阀锋芒,硬生生将关陇集团、山东士族全数得罪干净。 大隋鼎盛之时,有皇权庇护,杨氏尚可风光无限、权倾朝野。可如今大隋覆灭、杨隋江山倾覆,昔日御用打手、前朝伪宗室的名头,尽数压在杨氏族人身上。 前朝宗室的嫌疑、各大门阀的旧怨,双重枷锁压身。大唐新建,百废待兴,关陇、山东门阀依旧把持朝堂大半话语权,弘农杨氏夹在其中,无靠山、无出路,动辄得咎。 想要家族存续、族人安稳、重振门楣,唯一的生路,便是彻底绑定李唐皇室。而与楚王李智云的婚约,便是杨氏如今最稳妥、最可靠的救命根基。 他放下身段、主动攀附、殷勤交好,非贪富贵,只为一族余生安稳。宫门前晚风轻拂,杨士贵望着远空流云,眼底满是深沉与隐忍。 …… 另一边,李智云坐于马车之中,缓缓驶出皇城长街。他早已看穿杨氏如今的窘迫处境,心中通透分明。 杨士贵的刻意交好、殷勤示好、借节邀约,从来不是趋炎附势的小人行径,而是绝境士族的无奈求生。 正因看透,他方才才坦然应下元日赴约。杨氏无路可走,只能依附于他。而他,亦需要弘农杨氏这百年士族的名望、底蕴、人脉、家学,为自己日后坐镇巴蜀、经略地方、制衡门阀,再添一层根基。 一场元日私叙,看似家常姻亲小聚,实则是士族与皇子的深度绑定、互利共生。 马车轱辘向前,穿过长安长街。李智云掀开车帘,望着这座繁华鼎盛的大唐帝都,眸色幽深。 第80章 杨府赴宴 杨士贵的府宅坐落于升道坊,紧邻延兴门,又靠着曲江池畔。外人只道临水风光雅致,是上等居所,实则全然相反。 升道坊地势低洼,每逢雨雪天,这里便是整座长安城最先积水、最易内涝的坊区。 当初李渊率军入关、平定长安,各路宗室、元勋、文武功臣争相抢占城中上等宅邸,崇仁坊、永兴坊、安仁坊等风水佳、地势高、规制宏阔的贵坊尽数被功勋权贵瓜分殆尽。 杨士贵身为前隋旧臣、夹缝存身的弘农杨氏旁支,本就不受新朝优先眷顾,能在长安城内保有一座完整宅院已属万幸,哪里轮得到他挑三拣四、挑剔地势优劣。 是以杨府宅院虽还算规整,所处之地却是实打实的长安洼地,与楚王府所在的崇仁坊高宅深院、干爽阔绰相比,完全是云泥之别,不在同一个层级。 时值元日,新岁伊始。长安城内处处张灯结彩、爆竹余响未歇,坊市街巷喜气洋洋,新春气息铺天盖地。往年元日,长安士民结伴游坊、登门拜贺、走亲访旧,朝野上下一派新岁升平景象。 只是今年元日,长安风气依旧松散,市井男女不拘新岁礼俗,结伴嬉游、随性相得,街巷之间嬉闹亲昵、不拘小节。 国子祭酒李纲路过市井,见世风轻佻、民俗渐散,当街痛骂斯文扫地,回宫便草拟奏疏,恳请李渊整肃民风、约束轻浮乱象、端正新年风气。 只是今日李渊压根未曾翻看这道奏折。元日大朝既毕,四方藩夷、域外部族多有来贺,宫中采风使特意进献数名胡女,禀奏圣人可借此研习异族言语、通晓四方风物。 李渊一时兴致盎然,当夜太极宫烛火通明、彻夜未熄。李纲伏案苦写的整风奏疏,终究石沉大海。 一腔正气无从抒发的李纲,转头便逮住太子李建成,当面一番苦口婆心、喋喋不休的教诲,絮絮叨叨半个时辰。 千言万语,归根结底只一句:殿下日后君临天下、主掌社稷,万万不可纵容此等轻浮歪风、败坏世道斯文!谁料天公不作美,新岁当日,一场瓢盆大雨骤然倾落长安。 连绵雨幕倾覆而下,洗尽满城新岁喜庆,也正好给了世间男女闭门相聚、温存叙旧的由头。雨势滂沱,街巷无人,满堂风雨萧瑟。 李纲立于宫墙之下,望着漫天冷雨,气得蹲在廊下暗自憋气,心中连连诅咒这世风日下的斯文败类。 …… 楚王府车马行至升道坊外,彻底停滞不前。连日大雨冲刷,本就低洼的升道坊彻底积水泛滥,街道积水滔滔,俨然化作一片泽国,泥水横流、水势及马腿,根本无从通车。 桑显和勒马驻足,望着眼前宛若江河泛滥的街巷,满脸无语,只觉荒诞无比。堂堂帝都长安,竟然还有这般破败积水的坊区,实在匪夷所思。 “殿下,前路积水断路,车马无法通行。” 李智云掀开马车帘,望着满目汪洋、烟雨滔滔的升道坊,一时竟有些恍惚,幽幽开口打趣: “桑将军,你确定我们还在长安?这哪里是帝都坊市,分明是江南水乡。一日千里,我们怕是走错地界了。” 桑显和无奈扶额,全然接不住自家殿下的冷笑话,面色正色请示:“殿下,雨势甚大,前路泥泞,如今怎么办?” 此地距离杨府已然不远。李智云摆了摆手,吩咐道:“无妨,让李六、李伍带人先行回府,你随我步行过去即可。” 话音落,他抬脚下车。甫一落地,冰冷泥水瞬间漫过脚踝,浸透鞋袜衣摆,湿冷黏腻之感扑面而来。 李智云心中一阵尴尬。今日乃是元日登门拜贺、拜访未婚妻家族的正式日子,本该衣冠整洁、仪态端雅,结果刚进门就一身泥水狼狈,着实有碍观瞻。 他心底暗自腹诽:大兴城乃帝都雄城,城建冠绝天下,怎会连一套像样的排水系统都打理不通? 一路深一脚浅一脚踏水而行,不多时,一行人终于抵达杨府门前。抬眸一望,场面更是尴尬至极。 杨士贵带着全家老小,早早立在府门前恭迎,谁料骤雨突袭、坊中积水泛滥,一家人尽数被淋得湿透,个个衣袍贴身、发丝滴水,俨然一群落汤鸡。最年幼的八岁杨家稚童更是肆无忌惮,在门前积水中肆意扑腾嬉闹,宛若游鱼。两厢见面,四目相对,空气一时寂静无比,尴尬得让人手足无措。 杨士贵也是满心无奈,万万没想到元日突降暴雨,让本就年年积水的升道坊彻底沦陷,好好一场新岁登门之宴,硬生生变成了雨中闹剧。 为打破尴尬死寂,杨士贵硬着头皮率先开口,牵强寻话:“殿下,此番积水,乃是上游渠口淤堵,积水下泄不畅,并非坊区规制之过。” 李智云颔首附和,随口接了一句:“无妨,待日后政务闲暇,可着手扩建疏通曲江渠脉,整饬水道,根治积水之患。” 两句客套空话落地,尴尬非但未消,反倒更甚。李智云心底默默叹气:好想立刻回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关键时刻,还是杨士贵之妻卢氏通透得体、极有眼力见,连忙上前笑语解围,匆匆唤来侍女:“快引殿下入内更衣,取干爽新衣奉上,莫让殿下受寒沾凉。” 侍女领命,引着李智云入内更衣,消解了门前的难堪僵局。 …… 府内偏厅,风雨隔绝,暖意融融。杨士贵拿着干布擦拭脸上雨水,转头看向身侧的卢氏,轻声问道:“绫娘,你观楚王此子如何?” 卢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心头直想捶他两下。方才初见,风雨狼狈、仓促相逢,话未三句、面未细看,哪里能品出人品心性?她又不是相士,岂能一眼断人前程。 沉吟片刻,卢氏只能据实而言:“观其貌,端正温雅、气度沉凝,是端正有福之相。” 杨士贵闻言,不由得心生感慨,眼底带着几分庆幸与释然:“那是自然。当今圣上四子,除却储君与秦王,便属楚王气度最优、风评最正、行事最稳。说起来,我杨家倒是侥幸。” “当初圣人最先为齐王求亲,幸好未成。齐王性子暴戾、奢靡无度、风评极差,且形貌粗悍,绝非良配。此番萧相国倒是失了算计,一念之差,错过了一桩上好姻缘。” 想到此处,杨士贵忍不住低低窃笑一声,满心庆幸。卢氏懒得理会丈夫这点小家子气的窃喜,忽然想起一事,随即招来贴身侍女,低声叮嘱几句,侍女匆匆领命而去。 杨士贵疑惑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卢氏淡淡道:“让绫娘悄悄过来,见见她日后夫君。” 杨士贵闻言一怔,随即轻轻叹息一声,满眼怅然:“绫娘自幼孤苦,其父早逝,寄养我府中,无依无靠。日后楚王若能真心待她、护她一生安稳,我也算对得住她亡父,不负所托了。” 杨士贵妻子卢氏育有两子。长子杨福现任同州朝邑县令,次子杨誉早逝,留下一女,便是与李智云定下婚约的杨氏,杨月娘。 …… 另一侧,更衣厢房之内。两名侍女奉命侍奉李智云换衣。其中一名侍女头戴轻纱面罩,举止轻柔,身姿窈窕曼妙,虽容颜朦胧遮掩,却能窥见眉目清艳、气质不俗。 李智云心中微微诧异。初唐民风开放、女子洒脱,长安侍女极少有戴轻纱遮面的习惯,这般装扮颇为别致罕见。 他心底暗自感慨,封建世家果然藏龙卧虎,区区府中侍女,竟有这般身段姿色、独特雅致。 脑中不由得一瞬遐思,想起后世盛唐风气奔放、世人不拘礼法的种种趣谈,又想起初唐朝堂无数风月轶事,一时心绪飘忽。 侍女动作略显生疏迟钝,小心翼翼上前,为李智云整理衣衫,忽然抬眸眨了眨清亮大眼,轻声揶揄一句:“阿郎身姿挺拔,这般衣袍,竟刚刚好合身。” 语气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灵动俏皮。李智云微微讶异,笑道:“你这婢女倒是胆大,竟敢揶揄主家。” 女子闻言立刻敛了神色,不再多言,只默默低头替他理顺衣摆、系好衣带。换衣既毕,李智云随手取出几粒金豆子赏下,便带着桑显和转身前往偏厅赴宴。 待他身影离去,厢房之内,另一名贴身侍女忍不住低声惊叹:“娘子亲手缝制的衣衫,竟一丝不差、恰好合身,真是太巧了!” 原来,方才戴轻纱的侍女,根本不是府中下人。 正是杨府藏深闺、从未与李智云相见的未婚妻杨玉绫。 卢氏有心让二人提前相见、暗中相识,又怕女儿矜持害羞、正面相见局促尴尬,便索性让她乔装侍女、面纱遮容,悄悄近身一睹良人风貌。 杨玉绫望着游廊尽头远去的身影,轻轻吐出一声细不可闻的轻叹,将手中金豆子随手塞给贴身侍女,低声叮嘱:“收好,勿要多言。” 她心底五味杂陈,羞涩、好奇、忐忑、期许交织一处。世人皆道楚王少年沉稳、智计卓绝、品性温良,今日悄悄一见,果然风姿卓然、气度不凡。 …… 待李智云重回偏厅,一身干净素白玄纹长衫,仪容焕然、清雅端方。 卢氏见之,双目微亮,心中啧啧称奇。这件衣衫,乃是绫娘平日亲手裁制、留作自用的男式常服,从未示人,更不曾预先丈量楚王身形,今日临时取出,竟分毫不差、贴身合体,宛若量身定做一般。 卢氏心中暗自惊奇:莫非此二人,真是天作姻缘、冥冥注定? 一旁的杨士贵全然看不出其中玄机,只当是衣料剪裁合身,并未多想。 杨士贵才干平庸、资质寻常,能在新朝坐稳工部侍郎之位,全赖李渊拉拢前隋旧臣、安抚弘农杨氏的政治考量,本身并无多少朝堂远见实务。 也正因如此,李智云与其闲谈,尽数避开朝堂时政,只论诗文闲趣、山水玄学。 谁料杨士贵痴迷魏晋风流、笃信玄学丹道,开口便是清虚玄妙、羽化登仙之说,滔滔不绝、喋喋不休。 李智云静静听着,心中暗自感慨:大隋覆灭,果然不冤。空谈玄学、不重实务、沉迷虚妄,世道如何不乱? 正思绪飘散间,杨士贵兴致勃勃递来一枚丹丸,热情邀约:“智云可愿尝尝老夫炼制的仙丹?长期服食,可健体延年、清虚养气。” 李智云头皮一麻,连忙摆手推辞:“多谢侍郎厚爱,不必不必,晚辈无福消受。” 开什么玩笑,魏晋丹砂多含汞铅剧毒,他还想安稳长寿,绝不碰这些虚妄害人的金石丹药。 第81章 杨府后续 好不容易熬过一通玄学空谈,卢氏见时辰恰好,便笑着吩咐侍女,请小姐出堂与楚王相见、共饮新岁小宴、赏雨闲谈、亲近情分。 不多时,侍女折返回报:“小姐身体不适,染了风寒,不便出堂。” 李智云闻言,心底了然。他全然不信这临时抱病的说辞。 无外乎两种缘由。一是少女初逢婚约、直面未婚夫,心生羞怯、腼腆躲闪; 二是心中仍有芥蒂,对这桩父母之命的婚事,依旧心存抵触、不愿直面。新岁初逢,风雨泥泞,初见未成。 但李智云心知,方才那名轻纱侍女、那句灵动揶揄、那一身恰好合身的衣衫,早已让这场元日初见,悄然落定。 偏厅宴席迟迟未能等到人,卢氏心中已然猜出七八分缘故。待陪李智云闲谈片刻、稳住待客礼数,她便寻了个由头,独自移步后院闺房,去找闭门不出的杨月娘。 闺门轻掩,室内静雅,帘幕低垂。 杨玉绫正端坐在窗边案前,指尖无意识捻着针线,眉眼低垂,一副惴惴不安、羞赧局促的模样。 卢氏推门而入,看着自家孙女这副躲闪模样,无奈又好笑,径直开口问道:“好好的元日宴席,楚王殿下登门赴约,你为何托病不出、避而不见?可是心中对这门婚事存有不满,不愿见你未来夫君?” 被祖母一语戳中心事,杨玉绫耳根瞬间通红,头垂得更低,声若蚊蚋,带着少女独有的羞怯软糯: “孙儿并非不满……只是殿下方才出手太过阔绰,随手便打赏金豆,气度不凡、风姿卓然,孙儿一时羞怯,实在不好意思直面相见。” 卢氏闻言一怔,随即哭笑不得:“傻丫头,夫君出手阔绰乃是好事。你日后嫁入楚王府,身份尊贵、衣食无忧,将来娘家宗族弟妹、晚辈后辈,尚且要依仗你帮扶接济,靠你贴补家业、置业立身,这般良人,旁人求都求不来,你反倒害羞躲闪?” 闻言,杨玉绫脸颊滚烫,终于忍不住吐露方才胆大包天的举动,声音细若游丝: “祖母……方才殿下更衣之时,是孙女……是孙女假扮侍女、戴面纱近身侍奉的。” 这话一出,卢氏当场愣住,满脸无语。她只让孙女悄悄旁观一眼、暗中识人,何曾让她这般胆大妄为,乔装侍女近身伺候、贴身相伴! 杨玉绫攥紧衣角,满心窘迫,低声解释:“孙儿也是一时糊涂。若是正大光明出堂相见,宾主满座,太过拘谨难堪。可方才近身相伴,虽戴面纱遮掩,终究太过唐突。” “孙儿总觉得,殿下聪慧通透、心思敏锐,绝非愚钝之人。短短相处,他定然早已看出端倪,只是未曾点破罢了。此刻再堂堂正正出去相见,实在太过社死,孙儿实在无颜见他。” 少女心思细腻敏感,最怕初次相见便落下莽撞轻浮的印象,索性干脆托病闭门,躲一时是一时。 卢氏扶着额头,满心无奈:“你啊你,胆子也太大了。我让你暗中观人、定心择偶,不是让你这般胡闹、刻意糊弄!今日躲得过,来日如何推脱?你与楚王婚约既定、圣意钦定,日后大婚成婚、朝夕相伴,终究是要日日相见的,难不成躲一辈子?” 杨玉绫纤细青葱的手指紧紧缠绞着衣襟下摆,青涩娇柔,带着一丝懵懂执拗:“那就……等成亲之后再说吧。” 见她这般羞怯模样,卢氏也不忍过多苛责,沉吟片刻,轻声追问出最关键的一句:“那你老实告诉祖母,此番暗中见过之后,你对这位楚王殿下,到底可还满意?” 这话直白大胆,全然不似古时对黄花闺女的问询,直白戳破少女心底朦胧情愫。 杨玉绫本就面皮极薄,此刻更是红霞满面,头几乎埋进胸口,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自幼长于世家,见惯权贵子弟、士族儿郎,却从未见过如李智云这般人物。 少年封王、气度沉稳、温润端雅,谈吐从容不迫,待人谦和有礼,全无皇子亲王的骄矜霸道。方才近身相伴,身姿挺拔、眉目清正,一言一行皆有君子风骨。 纵使谈不上一见钟情、刻骨倾心,她心底也半分抵触无有,反倒悄悄生出几分期许与好感。 见孙女点头应允,卢氏悬着的心彻底落地,长长松了口气。世家联姻、皇室婚配,最惧的便是儿女心生怨怼、婚后疏离不和。 这世道婚约大多父母之命、身不由己,多少强配的姻缘,最终落得夫妻反目、宅内不宁、终日内耗,堪比三国纷争、鸡犬不宁。 今日孙女暗自倾心、心生满意,便是最好的结果。只要两情不恶、彼此顺眼,日后自然能日久生情、安稳度日。 …… 前院偏厅,李智云何等通透心思,早已看穿杨家托病的说辞。 少女羞怯避世、不好意思相见的小心思,他一眼便知。既然无缘当面晤面、共叙闲谈,他也无意久留。敷衍几句客套闲谈,便以府中尚有琐事、不便久扰为由,向杨士贵拱手告辞。 杨士贵心知是自家孙女失礼避客,心中愧疚,也不敢多做挽留,连忙亲自相送出门。 踏出杨府院门,离开泥泞积水的升道坊,漫天风雨恰好停歇。 乌云散尽,长空放晴,暖阳穿透云层洒落人间,洗尽满城阴雨湿冷,元日天光清朗明媚。 一路归途,风清日朗,坊市烟火复苏。李智云坐于车中,望着窗外澄澈天光,心底暗自微叹。 雨霁天晴,本是良缘佳兆。若是方才得以与未婚妻相见,雨歇风清、新岁初晴,便是一桩圆满吉景。 只可惜今日机缘未到,终究无缘得见佳人真容。他心底不由生出几分好奇。 能被李渊亲自敲定婚约、配予皇子为妃,出身弘农杨氏正统嫡脉,品性容貌,必然皆是上上之选。纵然未曾一睹真容,想来绝对姿容出众、温婉端雅。 心念辗转间,车马辘辘前行,穿过长安街巷,不多时,便稳稳驶入崇仁坊,回归巍峨规整、干爽气派的楚王府。 今日元日访杨府,风雨泥泞一场,初见未成,却早已悄然埋下一缕良缘情丝。 第82章 朝堂震动独孤震欲辞相国 “坊间近来都在传,独孤相国要辞相了,不知真假。”亭中茶席之上,任城王李道宗轻执茶盏,低声开口。 自去年腊月起,独孤震请辞相位的流言便在小范围内悄然流传。时至元日过后,风声彻底发酵蔓延,朝野大小官吏几乎人人耳闻,成了长安城内最热门的朝堂秘谈。 淮阳王李道玄闻言,微微摇头,沉吟道:“真假难辨。只是依我之见,圣人应当不会应允。独孤相国追随先帝、辅佐今上,有鼎定社稷、安定关陇的大功,劳苦功高,朝廷离不开他。” 关陇集团自西魏、北周以来便是朝堂根基,其功勋贡献,宗室子弟向来心知肚明。 李道宗却缓缓摇头:“这可未必。独孤怀恩先前涉入李密余乱,虽最终查证并未附逆谋反,但独孤相国身为族中长辈、朝堂首辅,心中必然有愧,自问难安。” “父皇素来宽仁,必不会亏待功臣。” 李智云端坐席间,淡淡附和一句,心底却通透清明。此前太子李建成早已暗中提点过他,独孤震此番去位已是定局,无可转圜。 李渊之所以从轻处置独孤怀恩、保全其性命、未加株连,实则早已敲定代价以独孤震辞相归第,换取独孤一族平安、彻底了结此案。 世人只道圣恩宽厚,殊不知李渊手段果决、帝王心术极狠。一纸默许,便令功勋老臣黯然罢相,彻底退出政事堂,魄力十足、杀伐暗藏。 一旁的李道玄早已按捺不住少年心性,满脸焦躁怅然:“我在长安都快憋闷坏了!日日宿卫闲坐,寸功未立,也不知圣人何时肯放我奔赴沙场、上阵杀敌、为国建功!” 李道宗闻言,忍不住打趣:“你这般急于立功,与其日日苦等圣谕,不如求求五郎。日后他若有出征之机,带你一同前往便是。” 李智云闻声莞尔,从容开口许诺:“道玄若真心有意,他日我若奉旨出征,便奏请父皇,带你随我同行。” 此话一出,李道宗当场怔住。他本只是随口玩笑打趣,全然没料到李智云竟真的应允! 李道玄更是双眸骤亮,瞬间精神大振,难以置信地看向李智云:“五哥所言当真?” “你当我不知你的心思?”李智云浅浅揶揄。 此前订婚,李道玄就说大婚当日给自己做傧相,后来李智云便屡次旁敲侧击、打探他日后出镇出征的意向,暗藏奔赴沙场、求取战功之心,李智云早已看得通透。 李道玄生怕他反悔,连忙正色确认:“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五哥可万万不能骗我!” “放心,绝不欺你。” 话音未落,一旁原本安然品茶的李道宗瞬间坐不住了,随手放下手中茶杯,连忙凑上前:“我也要!五哥不能厚此薄彼,也算我一个!” 李智云无奈看他:“你身任千牛备身,宿卫宫禁、职司在身,凑什么热闹?” “职司可调、差事可换!”李道宗执意争取,“既然道玄可随你出征,我自然也要同往!万万不可偏心!” 方才见李道玄轻易得偿所愿,他早已心痒难耐,哪里还坐得住。李智云见二人战意盎然、真心向往疆场,最终无奈一笑:“也罢,日后若有机会,我一并向父皇请旨。” 二人顿时喜笑颜开。李道玄率先端起茶水,以茶代酒,郑重道:“多谢五哥!小弟以此杯敬你!”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全然不顾糟蹋了上好茶叶。李道宗此刻也顾不上惜茶,紧随其后举杯相敬,少年宗室意气,尽数展露无遗。 待二人笑意稍敛,李智云适时问道:“二哥麾下向来不缺战将,你们一心求战,为何不去投奔秦王?建功机会,只会更多。” 李道玄闻言,面色微微落寞,低声道:“秦王府早已坑位已满。窦轨一众老将追随二哥最早,手握兵权、占据要职,我等前去,根本无立足之地。” 李智云暗自失笑,少年直白率真,连官场占位都说得如此粗鄙直白。 他温声开解:“不必怨怼。窦轨诸人皆是元从旧部、沙场老将,随二哥南征北战、屡立战功,身居高位本就是情理之中。” 一旁的李道宗却压低声音,神色凝重补了一句:“五哥,事情远不止这般简单。近日于氏等一众关陇子弟,频频出入秦王府,与秦王往来密切、走动极繁。” 此言一出,亭中气氛瞬间微沉。关陇门阀子弟集体靠拢秦王,其中暗藏的朝堂风向、势力倾斜,不言而喻。 李智云沉默片刻,随即正色叮嘱:“道宗,此话私下说说便可,万万不可在外轻言,免得招惹是非、徒增祸端。” “我晓得轻重。”李道宗郑重颔首。 …… 元日未过、大朝未开,长安城关于独孤震辞相的流言已然铺天盖地、传遍朝野。 太极宫内,李渊始终沉默不语,既不辟谣、也不官宣,一副默然默认的姿态。 帝王沉默,便是最好的答案。随之而来的,便是朝野上下另一桩沸沸扬扬的风波政事堂六相缺一,何人补位?谁能继任相国、入掌中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整个长安官场瞬间将目光聚焦于此。朝野群臣反复权衡、比对资历、掂量声望,最终有两人被万众推至台前,成为相位最有力的竞争者。 其一,黄门侍郎温大雅。其二,礼部尚书、太子詹事李纲。二人论资历,皆是朝堂顶尖。 温大雅是晋阳首义元从,太原起兵之初便出任大将军府记室参军,随李渊白手起家、草拟文檄、参赞机密,深得圣心信任,常年执掌诏命传宣,时常入宫参详国事、分担政务,亲信至极。 李纲更是两朝老臣、天下闻名的直臣,学识冠绝朝野,品性刚正不阿,身负教导东宫太子的重任,名望、德行、才干,无一不备。 论能力、论资历、论圣眷、论声望,二人竟是势均力敌、不分伯仲,难分高下,让满朝文武一时无从揣测。 一时间,朝堂相位之争,陷入微妙的平衡僵局。 …… 温府,书房之内。三弟温大有身有旧疾,常年体弱咳嗽,此刻倚着案几,一边轻捂胸口压下咳意,一边看向端坐案前的兄长温大雅,轻声询问: “兄长,如今朝野皆传,你要竞争补入政事堂、接任相位,此事当真?” 温大有现任中书侍郎,位居中枢副长官,身处权力核心圈层。 温氏兄弟二人同值中枢、分掌门下、中书机要,本就引来不少朝臣非议,屡次有人进言李渊,言温氏一门中枢权重过盛,应当制衡裁抑。 只是李渊深知温氏兄弟忠诚勤勉、品性稳妥,始终置之不理,足见圣眷深重。 面对弟弟的询问,素来温和儒雅的温大雅,此刻眉宇间却藏着几分郁色与无奈,语气断然: “我从未有过半分觊觎相位之心!” 他心中满是郁闷、哭笑不得。平白无故被推上相位之争的风口浪尖,已是无端是非。更何况,此番与他并列竞争之人是李纲! 当年温氏三兄弟入世求学、步入仕途,多得李纲提携照拂,于温家有知遇栽培之恩。 于情于理,他都绝无可能与恩师争位、徒惹非议、落得忘恩负义之名。话音刚落,温大有又是一阵剧烈咳嗽,良久才缓缓平息,苦声道: “可如今满城文武、朝野百官尽皆传言,人人认定兄长必是新任相国,纵使兄长无心,也早已身不由己、卷入纷争。” 风声四起,人心浮动。纵使淡泊名利如温大雅,此刻也深陷棋局,进退两难。黄泥巴掉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第83章 温氏兄弟窥暗流 “此事,窦威也这般看?” 温大雅抬眸,眸色骤然凝重深沉。他身居门下要职,深谙中枢规则。独孤震此番辞相风声席卷朝野,绝非寻常老臣致仕、三辞三让的体面收场。其中必定裹挟着朝堂博弈、门阀制衡、帝王布局。 独孤氏乃是关陇核心望族,根深叶茂,此番骤然失势去位,内里曲折错综复杂。他此刻若是贸然入局补位,无异于摘取独孤家的桃子,看似平步青云,实则是接手烫手权位,无端卷入派系漩涡,后患无穷。 温大有轻轻摇头,眉宇间带着几分无奈:“小弟虽是中书侍郎,位列中枢副贰,但窦威素来持重慎密,朝中核心机要从不让我掺和。这般隐秘变局,他怎会对我提及?只是如今流言沸沸扬扬、遍传坊间,早已是人尽皆知,想装作不知都难。” 听闻此言,温大雅眸光沉沉,思绪飞速流转,片刻后沉声断言:“看来,是有人在暗中针对我。” “针对大哥?”温大有神色一怔,细细沉吟揣摩,试探着道出揣测,“兄长之意,是有人刻意将你推出来,用以牵制、阻拦李纲拜相?” 温大雅薄唇紧抿,指尖无意识轻扣案几,思绪层层剥离:“内情尚且不明,但此事绝不简单。” “李纲身兼太子詹事、礼部尚书,两朝老臣,德望冠世、资历俱全,由他补位入相,本是名正言顺、朝野咸服,毫无争议。可偏偏在此时,有人将我强行推上台前,与李纲并列对峙,制造二选一局,其用心绝不单纯。” “会不会是独孤族人所为?”温大有低声猜测,“若是独孤震被迫辞相,独孤一族心有不甘,会不会刻意搅动局势、阻挠圣意,故意打乱此次拜相布局?” “不会。” 温大雅语气笃定,断然否决。 “以独孤震如今的处境,牵涉族人事端、心有愧疚、大势已去,早已无心也无力再玩朝堂三辞三让、博弈制衡的把戏。他此番请辞,是真去、实退,绝非以退为进。独孤家如今只求安稳自保,断不会再主动搅动朝局、树敌结怨。” “那究竟是谁……” 温大有眉头紧锁,百思不解,心头纷乱盘旋。陡然之间,他似是想到了最隐秘、最不敢揣测的可能,身躯微僵,下意识压低嗓音,唇齿轻颤: “大哥,李纲是东宫太子近臣、东宫核心臂膀。难不成……是……” “住口!” 话音未落,温大雅面色骤变,厉声低喝打断,眼神凌厉惊惧。 这一字之差,便是动摇储位、揣测天家、妄议至尊的灭顶大祸! 朝堂最忌讳的,便是私议储君、妄测圣心、攀扯皇子纷争。 温大有一时情急失言,险些酿成滔天大祸。 被兄长厉声喝止,温大有瞬间噤声,心头惊出一身冷汗,激动之下又是一阵剧烈咳喘,胸腔翻涌不止。 见弟弟病弱身躯受了惊吓,温大雅连忙收敛厉色,伸手轻轻为他抚背顺气,神色又急又怜。 良久,温大有才缓过气息,摆了摆手,表示无碍,面色凝重无比:“大哥,不论幕后之人是谁,这盘棋局已然铺开,我们被无端卷入其中,此事,绝不能等闲视之。” “我自然知晓。” 温大雅缓缓颔首,眼底精光深沉,已然看清前路凶险。 无端入局,身不由己。有人借他之手挡东宫、乱相位、搅中枢,意图坐收渔利。这一场无声无息的朝堂棋局,早已将温氏一门,牢牢裹挟其中。 东宫之内,气氛凝滞如冰。李建成端坐殿中,面色铁青沉寒,眉宇间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自大唐立朝,政事堂六相制衡,格局早已固化。六相中,独孤震、窦威、窦抗三人为关陇一脉,抱团成势、根系盘结;萧瑀中立摇摆、不偏不倚;裴寂是李渊潜邸旧部、绝对帝党;唯有刘文静,是他东宫实打实的自己人。 如今独孤震因族中旧案心灰请辞,关陇一系空出一席相位。这是他筹谋许久的绝佳契机! 李建成早已暗中定计,欲趁此次空缺,推李纲入政事堂。李纲身为两朝老臣、太子詹事,德行威望冠绝朝野,又是东宫嫡系心腹。只要此人入相,政事堂内东宫势力便能增重一分,彻底稀释关陇门阀的话语权,打破固有制衡。 他本打算压下所有风声,待大朝之日骤然发难、一举定局,打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可如今,大朝未启,朝野流言满天飞,李纲拜相之事提前曝光,直接将一切摊在了阳光之下。 “消息到底是谁泄露的!” 李建成眸光凌厉如刀,扫过阶下一众东宫心腹,语气躁怒凌厉。 秘计提前外泄,等于给了暗中对手充足的备招、反击、布局时间,凭空横生无数变数,彻底打乱了他筹谋已久的全盘计划。 韦挺、王珪二人对视一眼,彼此眼底皆是茫然凝重,无半分头绪。 韦挺出列躬身,沉声回奏:“殿下,此事绝非寻常疏漏,是有心人刻意放风造势,搅动朝局。” “孤自然知晓是有人故意为之!”李建成压着怒火,“孤要知道的是,究竟是谁,在背后拆孤的台!” 第84章 东宫夜谋 王珪眉头紧锁,审慎言道:“推举李纲拜相一事,极为隐秘,全程仅限东宫核心几人知晓,外臣绝无可能探知分毫。唯一的可能,便是内部失言、有人泄密。” 一番话等同废话,却也是唯一实情。李建成目光沉沉:“你们近日可有在外失言、不慎泄露半句?” “臣等万死不敢!” 一众心腹齐齐躬身叩拜,神色恳切敬畏,无人敢担此罪责。殿中陷入死寂。 李建成低声喃喃,百思不解:“除却我东宫几人,还有谁会知晓此事……” 心念骤闪,一道少年身影浮上心头。 “楚王……” 王珪闻言一怔,茫然问道:“殿下何出此言?楚王素来中立,与世无争,与此事毫无牵扯。” “祭祖之后,孤曾暗中暗示五郎,默许、示意他支持李纲入相。”李建成缓缓开口,眸色迟疑不定。 韦挺瞬时警惕:“殿下莫非怀疑,是楚王从中作梗、刻意阻挠?” 李建成缓缓摇头,转瞬便推翻了自己的猜测。 “不像。” 他条理清晰,徐徐剖析:“温大雅与他从无深交,朝中群臣亦少与他亲善。他若是刻意搅局,推温大雅制衡李纲,于他毫无益处、毫无意义。” 朝堂博弈,无非利字当先。拉一人下马、推一人上位,必有得失取舍。可李智云手中无人可用、无派系要扶持,中立姿态根深蒂固,根本没有掺和相位之争的动机。 王珪颔首附和:“臣也以为绝非楚王。殿下已然示意他站队支持李纲,他断无当面应和、背后拆台的道理,太过拙劣,绝非楚王心性。” 韦挺思虑片刻,抬头请示:“殿下,依如今局势,温大雅、李纲二人并列风口,不知在圣人心中,谁更占优?” “不好判断。” 李建成神色凝重。 温大雅是晋阳元从、潜邸旧臣,圣眷深厚;李纲是两朝直臣、德望满朝,朝野信服。二人各有底牌、各有优势,势均力敌,连他也摸不准李渊的真实心思。 正因拿捏不准圣意,他才刻意隐秘行事,欲借朝会一举定音。谁知横生变故,全盘被动。 “无论如何,孤欲亲自试探一番楚王口风。”李建成沉声决断。 “殿下不可!”王珪连忙出言劝阻。 “何故?” “楚王机敏通透、心智过人。殿下主动试探,他必瞬间洞悉东宫焦虑。无端示弱、主动探底,反而落了下风,于日后收拢人心、布局朝局不利。” 李建成沉思片刻,颔首压下躁动:“总不能坐以待毙、任人摆布。” “正是要‘等’。”韦挺从容进言,“幕后之人刻意搅局,必有所图。只要他想成事,便绝不会仅此一次出手。动静越多,破绽越大,我们只需静待其自行暴露即可。” 李建成凝神良久,压下满腔怒火。 “好。孤便静待几日,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在幕后搅动风雨、玩弄权谋。” 同一时刻,楚王府书房之内。李智云听闻满城流言,亦是短暂错愕。李纲被推上相位风口,他早已心知肚明 那是东宫蓄谋已久的布局,是李建成既定的棋子。可凭空杀出一个温大雅,与李纲并列争锋、平分舆论,属实蹊跷至极。 温大雅素来谨慎中立、不结党、不造势、不逐权,无派系撑腰,无野心争位,怎么会突然被朝野推举为相国备选? “首先可排除独孤氏。” 杜如晦端坐案前,轻抚长须,条理清晰、徐徐复盘。 “温大雅出身太原温氏,家族根基在山东,与关陇集团向来泾渭分明、毫无交集。若非圣人晋阳起兵、潜邸相识,温氏兄弟甚至难以跻身大唐中枢。” “且如今温大雅为黄门侍郎、温大有任中书侍郎,兄弟二人并列中枢、分掌门下、中书机要,早已引得百官非议、忌惮重重。朝野早已有人上书,言温氏权重过盛、应当制衡拆分。” “此刻若温大雅再登相位、入主政事堂,温氏一门权倾中枢,必会引来满朝非议、门阀集体敌视。以独孤震如今只求自保的处境,绝不会行此蠢事。” “有理。” 李智云缓缓颔首,眸光清明:“温大雅虽为晋阳元从,却非首功元勋,资历功勋皆不足以压服朝野。若无这场流言,他尚可做备选;如今风波骤起、强行抬咖,父皇必会疑心有人暗中运作、结党营私。仅此一事,温大雅便彻底无缘相位。” “殿下慧眼。”杜如晦附和,“此番造势,看似抬举温大雅,实则是将他架在火上烤,彻底断送其入相可能。” 李智云踱步沉吟,愈发通透:“温大雅素来谨小慎微、低调守拙,绝非追逐权位、热衷纷争之人。独孤震空出的相位,本就是个烂泥潭、烫手山芋。谁接手,便会承接独孤残余派系的敌视,得罪整个关陇余势。以温大雅的沉稳心性,绝无主动争抢的道理。” “故而,此事温大雅本人,必然全然不知情。” 杜如晦瞳孔微凝,瞬间看穿核心诡计:“如此说来,便是有人刻意借温大雅的名头,与李纲形成对峙、混淆视听,搅乱东宫布局,借机从中渔利!” “不止如此。” 李智云驻足,一语道破最深阴谋:“幕后之人,真正目的或是双线排除。借二相争势、流言纷扰,让父皇同时猜忌李纲私附东宫、温大雅有人造势,最后将二人一并排除在相位之外。” 一句话落地,书房气氛骤然凝重。能正面针对东宫、刻意破坏太子布局、不惧储君威势的势力,整个长安寥寥无几。 杜如晦呼吸微滞,低声试探:“莫非……是秦王?” 李智云来回踱步,神色沉沉,不置可否,冷静剖析:“不能百分百确定。独孤残余势力亦有嫌疑。” “但独孤震已然决意辞相归第,只求全身而退、宗族安稳,绝不会再行此无用权谋。此次补相之人,必然不会出自关陇,独孤氏再争无益,纯属徒劳。” 换言之搅局者,另有其人。一场无声无息的相位暗战,已然裹挟储君、门阀、中枢、皇子,于无形之中,席卷整个长安城。 第85章 他睡了别人的老婆 楚王府书房之内,静谧无声,唯有烛火轻轻摇曳。李智云凝眸沉思,缓缓开口,一语点破局中最深的蹊跷: “秦王此举,若仅仅是为阻拦李纲入相,未免太过肤浅。以二哥的心计城府,绝不会做这般一招即止、无后续布局的无用功。” 杜如晦闻言心头一动,思绪豁然贯通,灵光乍现: “殿下!臣懂了!” “秦王根本无意单纯阻扰东宫!他是借温大雅、李纲二人造势搅局,故意造出双强对峙、朝野纷争的假象!” “待圣人厌弃纷争、双双否决二人,空出的相位便会另择他人。届时,真正的棋子,方能顺势入局!” 一语惊醒梦中人,李智云眸色骤然一变,脱口而出: “真正入相的是江国公陈叔达。” 他瞬间通透全盘布局,连先前自己隐约看破的帝王心术也尽数串联。李渊此番强硬逼独孤震辞相、将关陇老牌权臣逐出政事堂,根本目的,便是打破旧有六相制衡格局。 此前政事堂门阀盘结、老臣权重,处处掣肘皇权。李渊急需扶持贴合圣心、可控可用的新人,安插亲信、平衡朝局、收拢权柄。 太子东宫势力本就过于旺盛。李建成身储君之尊,可参议朝政、裁决机务、屡行监国之权,形同第七位无相之相。 政事堂中,刘文静早已彻底靠拢东宫,若再让太子心腹李纲入相,等于朝堂半壁尽数落入太子掌控,皇权制衡将彻底失衡,这是李渊绝不能容忍的。李纲从一开始,就绝无拜相可能。 至于被流言强行推上台面的温大雅,更是从造势之日起,便注定出局。太子要保东宫布局,必然敌视温大雅、全力排挤;朝野忌惮温氏兄弟中枢权重,非议四起;再加上这场莫名流言,必会让李渊疑心其暗中结党造势、觊觎权位。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李纲、温大雅,双双锁死出局。 如此一来,同为黄门侍郎、资历深厚、声望清正、且与秦王府暗通款曲的陈叔达,反倒成了最干净、最稳妥、最契合圣心的唯一人选! 片刻之间,杜如晦也彻底看透这层层嵌套的精妙布局,神色震然: “殿下所言极是!若不出意外,陈叔达,便是秦王真正暗藏的入局人选!” 李智云五指轻轻捏合、骨节微响,眸光沉凝如水: “终究是揣测,尚无实证,不可轻下断言。” “臣即刻派人暗中探查陈叔达近日行止往来,必能寻出蛛丝马迹,印证此番推断!”杜如晦肃声请命。 李智云微微颔首,眼底满是凝重。幕后操盘之人,心机太过深沉。精准洞悉李渊制衡皇权的心思,拿捏太子求胜心切的弱点,借东宫为刀、借流言为棋,搅动满朝风云、蒙蔽朝野耳目,只为悄然抬出自己的暗棋步步为营、算无遗策,属实可怕。 长安,平康坊。白日车马喧嚣、商贾云集,入夜之后更是灯火连绵、笙歌不绝。这里汇聚天下行商、塞外胡人、南北客流,是长安最繁华的风月胜地,也是消息最杂、暗流最多的藏污之地。 世人奔波劳碌、终日逐利,入夜便沉溺温柔乡,消解一日疲惫。世家子弟、市井少年、勋贵郎君,各怀心思,于此寻欢取乐、纵情疏放。 坊中一座江南小筑,以江南风雅陈设、绝色伶人闻名长安,夜夜彩带飘摇、丝竹萦绕,引得无数勋贵子弟流连忘返。人多眼杂、酒酣耳热之际,最易泄出世间隐秘。 夜幕初垂,大厅热闹正盛。长安市井青皮刘邯,带着一众陌生宾客阔步入门,熟门熟路。龟奴连忙殷勤迎上,堆着笑脸:“单哥儿今日光临,还是照旧让妙妙姑娘伺候?” “今日带兄弟开开眼界,把楼里的好姑娘都唤过来。”谢单语气阔绰。 “得嘞!小的这就安排!” “赏你的。” 谢单随手掷出一袋铜钱,龟奴双眼骤亮,喜不自胜,连忙转身招呼侍女。 待下人走远,谢单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收敛,侧身恭谨对着身旁青衫男子低声禀报: “李大哥,属下查探多日,江国公府上大郎陈政德,近日夜夜流连此处,咱们定能在此等到人。” 身侧男子一身朴素麻衣青衫,看似寻常,却身姿挺拔、气度沉肃,双手虎口布满厚茧,常年握刀习武的悍烈之气藏之不住,只是敛息蛰伏,不露分毫锋芒。此人只微微点头,沉默不语。 片刻后,一众花枝招展的侍女围拢上前,笑语嫣然、温存劝酒,极尽逢迎。 寻常男子入此风月场所,早已心神摇曳、肆意纵情。可这二人端坐席间,任凭侍女软语温存、刻意撩拨,始终淡然静坐、饮酒不语,全无半分狎昵之态。 一众侍女渐渐乏味,暗自心生诧异,从未见过来青楼只喝酒闲谈、全无风月心思的客人。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忽然,谢单眸光一凝,轻轻侧身示意。青衫男子会意,随手揽过身旁侍女,故作沉溺风月之态,随楼内宾客人流,悄然尾随一对男女,缓步登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楼上雅室,酒气弥漫。陈政德满面通红、酒意上头,怒不可遏,一把将手中酒壶狠狠砸在案几之上,酒水四溅、碎裂有声,满胸愤懑彻底爆发。 “安远兄!你说说,我这日子,过得算什么东西!” 座中男子李安远,闻言抬眸,面露关切。 李安远亦是大唐元从,早年与陈叔达一同献绛郡归降李渊,授正平县公、右翊卫统军。此前随军征伐薛举,不幸兵败被俘,虽最终获救,却寸功未立、声名受损,近来亦是郁郁寡欢、心境烦闷。 他与陈政德素有旧交,深知其素来温文儒雅、恪守礼法,动辄引经据典、谦谨有度,极少失态暴怒、口出粗言。能让这般君子破防失态,必然是天大的屈辱祸事。 “贤弟何事郁结至此?但说无妨,为兄力所能及,必当相助。”李安远温声宽慰。 陈政德仰头灌下满满一盏烈酒,苦涩入喉,悲愤难抑,摇头苦笑: “兄长帮不了我!这天下,无人能帮我!” 李安远不再追问,只默默陪他对饮,静待其平复心绪、吐露实情。数盏烈酒入腹,陈政德彻底醉意上头,积攒多日的屈辱与怒火再也压抑不住,声嘶力竭、涕泗横流,愤然痛骂: “他是大唐齐王!堂堂皇室亲王!却行禽兽之事!李元吉仗势横行,强占我妻!” 砰!酒盏重重砸落地面,碎裂一地。 李安远瞳孔骤缩、满脸震愕,彻底呆愣当场,这瓜得吃。他预想过朝堂倾轧、家族纷争、仕途不顺,万万想不到,竟是这般骇人听闻的王室丑闻! “你……你所言当真?!” “如何不真!”陈政德双目赤红,泣血控诉,字字含恨: “此前齐王订婚婚,其妻出自兰陵萧氏,我携妻子苇娘出门赴宴!谁料那李元吉,目无礼法、荒淫无道,当众觊觎我妻容貌,暗生歹心!” “今日更是仗着亲王权势,亲自登门逼辱,强行将我驱逐出府,霸占我妻儿!此等衣冠禽兽,枉为皇室宗亲!枉为大唐亲王!” 一室酒香,尽数化作滔天屈辱。齐王劣迹,风月醉语,终在今夜,彻底败露。 第86章 颇有魏武遗风的李元吉 楚王府书房,烛火静静跳动。去平康坊打探消息的李伍已然回来。棋盘之上黑白棋子错落,一局对弈尚没有分出胜负。李伍垂手立在案前,将昨夜三月楼之中听闻的秘事一五一十禀报完毕。 李智云指间还夹着一枚黑子,听闻始末,整个人骤然僵住,一时怔在原地。坐在对面的杜如晦,脸上也是一副难以置信的神色,仿佛听见了天大的怪事。 “你……不曾饮酒误听?”李智云缓缓开口,声音都带上几分恍惚。 李伍躬身郑重回禀:“殿下,属下滴酒未沾。为防身份败露,属下并未亲自现身,皆是派遣心腹暗中蹲守。手下人足足候了五日,才等到醉酒吐真言的陈政德,句句皆是亲耳所闻,不会有错。” 李智云默然将手中黑子放回棋奁,心底暗自感慨李元吉,当真是胆大妄为。 陈政德乃是陈叔达的长子,其妻苇娘成婚已有数年,早已不是年少少女。没想到李元吉竟也生出觊觎之心。 他心中暗自忖度,李元吉自幼丧母,缺少窦皇后的抚育疼爱,难不成是偏爱年岁稍长的妇人,想要从中寻得几分缺失的温情?若当真如此,倒也勉强说得通。 杜如晦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之中回过神,神色凝重,压低声音:“殿下,此事若是属实,必将掀起一场朝堂风暴。一桩足以动摇皇室体面的丑闻。” “想不到我这四哥还真有曹魏武帝的风范。” 杜如晦一脸古怪的问:“殿下为何如此?” “克明,那曹魏武帝喜好人妻,专挑婚育过的妇人下手,那陈叔达的儿媳与其子陈政德已婚多年,早已褪去青涩,这齐王也是不挑食。” 杜如晦心中鄙夷,有这么编排自己兄弟的吗?虽说那齐王声名狼藉,但好歹是你亲兄长。 “李伍,你继续派人暗中盯住陈政德一行,行事务必谨慎,万万不可暴露行踪。”李智云正色吩咐。 “属下遵命。” 待李伍退出门外,书房只剩下李智云与杜如晦二人。李智云双手搭在膝头,久久沉默,半晌才抬眼,对着杜如晦无奈苦笑:“倒叫你见笑了,我这个四哥,行事实在出人意料。” 杜如晦微微垂首,徐徐剖析:“臣对陈政德略有了解。此人是温厚谦雅的君子,性子偏于柔弱。若是齐王仗亲王之势强夺其妻,他隐忍不言也属情理之中。想来是此番李元吉登门强驱他出府,欺辱实在太过,心中郁气无处宣泄,才借着酒劲,对着李安远吐露苦水。” “只是,他为何不去告知其父陈叔达?”李智云眉头微蹙。 杜如晦反问一句:“就算他如实告知陈叔达,又能如何?大王不妨想一想,倘若陈叔达就此入宫,向圣人控诉齐王强占子媳,结局会是怎样?” 李智云心念一转,瞬间通透。这是李唐皇室的家丑。以李渊的性情,事发之后,首要考量必然是保全皇家颜面,竭力庇护李元吉。陈叔达不过黄门侍郎,纵然清贵,又如何能与一位手握封爵兵权的齐王相抗衡?到头来多半是委屈臣子,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思索至此,李智云抬眸,眼中闪过一丝疑云:“克明,你说,二哥会不会早就知晓这件秘事?” 杜如晦抬眼:“殿下何出此言?” “此前我心中便存有一处不解。”李智云缓缓道出心中盘桓许久的疑惑,“依照我们之前的推断,秦王意在推陈叔达补入政事堂拜相。可我多方观察,却从未见秦王与陈叔达往来过从甚密,二人面上始终保持着同僚分寸,看不出半点私交深厚的迹象。” “可若是秦王早已掌握齐王这桩秘事,以此作为筹码拿捏,借机拉拢陈叔达,那一切就说得通了,有没有这般可能?” 杜如晦闭目沉思片刻,缓缓点头:“并非没有可能。陈叔达何等聪慧通透之人,他心里定然明白,一旦此事公之于众,陛下为护皇室声誉,只会竭力遮掩,陈家的冤屈终究无处伸张。反观秦王,身为皇子,地位足够,是唯一有能力可以为他家讨还几分公道之人。” 李智云指尖轻轻摩挲膝盖,把整条逻辑链条串联完整: “若是如此,秦王便可拿捏住陈家的把柄与软肋,收服陈叔达为己所用。再借着相位空缺这股东风,借着父皇心中对陈家的一丝愧疚,顺水推舟,将陈叔达送入政事堂。” 杜如晦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面色为之动容:“倘若全部属实,秦王这份城府心机,实在可怖。” 圣人的制衡之术、东宫想要扶持李纲的谋划、温大雅被推出来当作挡箭牌、陈叔达的进退荣辱,甚至李元吉犯下的荒唐劣迹与人心中的屈辱怨愤,全部都落入秦王的算计之中。 一招接着一招,一环扣着一环,布下一盘几乎无从破解的大局。 可真正让李智云心底生寒的,还不是这层层权谋,而是秦王麾下情报网的灵通程度。 这般藏于风月酒楼、外人几乎无从得知的隐秘家丑,他居然能够探听得一清二楚。长安城内,还有多少秘辛,早已落入秦王府的耳目之中。 第87章 朝会独孤震辞相 李智云眸光澄澈,一语道破秦王府全盘算计:“李安远与陈政德的风月夜会,绝非偶然。必然是二哥暗中授意安排,借陈政德为突破口,拿捏陈家软肋,为拉拢陈叔达铺路。” “不出意料的话,用不了多久,秦王便会暗中接触陈叔达,以李元吉霸占其妻的丑闻为筹码,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彻底将陈叔达绑上秦府的战车。” 这便是李世民的行事风格,大胆布局,缜密求证,步步蚕食,绝不落空。 杜如晦凝神追问:“殿下,依您之见,秦王当真会替陈叔达一家讨回公道?” 李智云淡淡勾起唇角,看透其中帝王权谋的凉薄:“你且细想,陈叔达若得公道,此生最感念、最效忠的便是秦王;若是公道难寻、冤屈难伸,他心中最深的怨恨,只会落在齐王与皇室身上。” “无论结局如何,秦王都是唯一的赢家。帮陈叔达无论结果如何他必心怀感激。” 杜如晦豁然顿悟,由衷拱手:“殿下远见,臣不及也!只是臣仍有一惑,秦王这般行事,等同于彻底与齐王撕破脸面、结下死怨,值得吗?” “你忘了,四哥与二哥本就是天生死对头。早在晋阳之时就结下梁子,晋阳举义时齐王就多次凌辱人妇,秦王多次劝阻早就惹恼了齐王。” 李智云轻轻摇头,语气笃定。皇室兄弟之中,太子沉稳守成、居中制衡,唯独秦王李世民与齐王李元吉,性情相克、权路相冲、志向相悖,自年少便水火不容、针锋相对。二人对立早已是人尽皆知的定局,秦王根本不在乎再多一层仇怨。 一声轻叹,李智云复盘完整盘棋局,字字惊心: “二哥这一盘棋,下得太过精妙。先暗中散播流言,抬出温大雅制衡李纲,借太子之手、东宫之势,提前封死温大雅的拜相之路;再吃透父皇制衡皇权的心思,断了李纲入相的可能。” “两相淘汰,政事堂空缺的相位,便只剩陈叔达这唯一人选。而李元吉这桩滔天丑闻,更是神来之笔,让父皇心中对陈家暗藏愧疚,届时顺水推舟提拔陈叔达入相,名正言顺、无人能驳。” 杜如晦神色凝重,接续补充:“秦王最可怕的地方,便是全程隐身幕后、不染分毫嫌疑。不动声色收服陈叔达这一中枢重臣,既能壮大秦府势力,又能杜绝政事堂再度出现刘文静这般东宫嫡系,一举两得,全盘获利。” 李智云靠在软榻之上,抬手疲惫揉了揉眉心,眼底满是深沉。 纵使一切皆为揣测,他也从不惮以最深的城府、最狠的人心去揣测权谋博弈。 因为他深知,真实的朝堂争斗,远比推演算计更加血腥残酷。 李世民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天罗地网,将太子、齐王、老臣、帝王心思尽数裹挟其中,无人能逃。 沉吟良久,他抬眸看向杜如晦,沉声问道:“克明,事已至此,你说孤该如何入局破局?” “殿下是想插手此番相位之争?” “总不能坐视秦王独大,在政事堂稳稳安插嫡系人手。”李智云苦笑一声,目光长远,“我素来主张韬光养晦、蛰伏蓄力,不争一时长短。可若任由此事成型,政事堂格局彻底固化,半数相位依附秦府,刘文静亲近东宫、裴效忠于父皇。届时内朝议事、朝堂决策,孤便是最孤立无援之人,日后只会被各方势力随意摆布。” 杜如晦了然于心,随即从容一笑:“殿下无需焦虑,这盘棋,还远未到落子定局之时,秦王的破绽,已然显露。” “此话怎讲?”李智云瞬间坐直身子。 杜如晦徐徐梳理思路,缓缓拆解:“秦王此番布局,最大的依仗是暗中利用、全程隐身。他利用了太子的求胜之心、利用了温大雅的被动入局、利用了陈家的冤屈隐忍。” “可若是有朝一日,温大雅知晓自己从头到尾都是秦王搅局的棋子、挡枪的炮灰,被人白白利用、无端卷入纷争,他岂能毫无芥蒂?” 李智云微微皱眉:“可温大雅已然彻底出局,无缘相位,知晓真相又能如何?父皇绝不会再破格提拔他。” “未必!”杜如晦语气笃定,抛出关键伏笔,“殿下别忘了,如今政事堂内,窦威、窦抗两位关陇窦氏旧臣并列在位。陛下意在制衡门阀,绝不可能容忍关陇势力依旧盘踞中枢、根深不散!” 李智云眸色骤亮,瞬间通透全盘后手,抚掌赞叹:“好计策!原来此处,才是真正的破局点!” “臣尚未说完。”杜如晦微微抬手,继续细说完整谋划。 “秦王深知此事牵涉皇室秽闻、皇家体面,必然全程暗中操作、隐秘行事,只会借旁人之口向圣人私禀,悄悄促成陈叔达拜相。如此一来,他依旧清白无垢、无人诟病,所有谋划都会被彻底掩盖。” “故而,臣有一计:借市井百姓之口,将李元吉丑闻彻底散播开来。” “流言沸沸扬扬、朝野尽知,舆论裹挟之下,父皇无法私下结案、暗中处置,必须召集群臣公开朝议。届时秦王若想保陈叔达上位,便不得不公开表态、亲自站台,再也无法藏身幕后、置身事外。” “一旦秦王彻底暴露,太子本就忌惮秦府扩张,必然借机发难;齐王积怨已久,更会拼死攻讦;温大雅知晓自己被肆意利用,也会彻底疏离秦府、心生抵触。三方制衡、群起攻之,秦府苦心谋划的完美棋局,瞬间便会漏洞百出。” “而这,正是殿下入局、居中制衡、收割残局的最好机会。” 听完整套缜密谋划,李智云胸中郁气尽散,郑重抬手,向杜如晦拱手一礼:“克明,有你辅佐,是孤之幸。” “此乃臣分内之事。”杜如晦从容躬身。 李智云眸中精光闪烁,淡淡轻笑:“如此说来,李安远,倒是一枚绝佳的借力棋子。” 只要稍加引导,便可借他之手,搅动满城风雨,打破秦王的暗中布局。 时光倏忽,距武德二年大朝仅剩三日。 朝野流言纷纷、人心浮动之际,独孤震正式递上辞呈。 奏折之上,言辞恳切、姿态谦恭,只言自己年迈体衰、精力不济,难以胜任中枢繁杂政务,恐误国事、难辅圣君,恳请李渊准许自己致仕归第、卸任归田。 一代关陇重臣,终是主动落幕,悄然退出大唐权力核心的政事堂。一场牵动朝堂格局、皇子博弈、门阀制衡的相位大乱局,彻底拉开序幕。 第88章 武德二年大朝 武德二年,新春首朝。天光破晓,曦光落满太极宫,武德殿内外肃穆森然。文武百官依品阶列队而立,自殿中丹陛一直绵延至宫外重阶长梯,鳞次栉比、秩序俨然。太子、秦王、诸位当朝相国位列班首,一身紫章官服端正华贵,头戴进贤冠,手持象牙笏板,气度森严,尽显朝堂鼎贵之姿。 钟鸣乐止,百官肃静。李渊缓步登临御座,垂视满朝文武。百官齐齐躬身行朝贺大礼,山呼朝拜,声震殿宇。礼毕之后,众臣直身归位,新年首场大朝议事,正式启幕。 依大唐朝会规制,先由政事堂诸相汇总武德元年全年朝政。 各州民生户籍、府库收支钱粮、四方属地境况、对外征战战果、兵马战损损耗、百姓安居劳逸,一一据实奏报。 继而由政事堂拟定武德二年全年大政纲要,划分六部职司、定下年度要务、明确各司工作量与施政方向。纲要所列,百官若有疑虑、觉得政令不妥之处,皆可当庭出列质疑,由皇帝与群臣公议裁定。 此番议事,关乎一整年的国策走向、军政开销、民生调度,半点马虎不得。殿中所有人凝神细听,其中又以兵部、民部最为专注。 大唐初立,四方未平,天下割据林立,对外征伐、一统山河仍是当前第一主旋律。民部掌天下钱粮府库,为国朝根本;兵部掌天下兵马征战,为拓土利器,两部权责最重、干系最大,不敢有分毫疏漏。 待裴寂洋洋洒洒将全年大政规划、钱粮调度、军政安排尽数奏毕,率先抬手轻拍手中笏板。 清脆有序的拍板声响起,紧随其后,满朝文武纷纷抬手拍笏。 此乃初唐朝堂礼制,百官拍笏,便是附议政令、认同国策,等同于后世朝堂鼓掌赞同。 诸相奏事既定,李渊继而开口,声情并茂晓谕群臣,勉励文武百官恪尽职守、尽忠报国,勠力同心、扫平四方割据,早日促成大唐一统盛世。 一套朝会例行流程走完,前后历时足有一个时辰。殿中一众官员听得身心倦怠,就连李智云也忍不住微微眯眼,昏昏欲睡。 世人皆知大朝隆重,却不知初唐大朝,大半皆是例行公事、走过流程。大唐初创,百废待兴,四方未定,最需皇权集权、中枢专政,杜绝朝野众说纷纭、非议扰政。是以真正的机要决策、军政密计,皆由内朝政事堂提前定策,大朝之上,不过是对外公示已定国策、昭告朝野罢了。 真正的机密要务、用兵方略、朝堂布局,绝不会当众议论。 譬如政事堂只言年内一统山河,却绝不透露下一步征伐何方、主攻哪路诸侯。军机大事,最忌外泄,既要防备诸国细作刺探情报,亦要杜绝朝中暗间通风报信。冗长的铺垫流程落幕,朝堂气氛骤然一肃。 万众瞩目之下,前朝相国独孤震缓步出列。他身着朝服,神色淡然肃穆,当庭恭领李渊慰劳封赏,随后郑重递上辞呈,三叩请辞相位,求归私第。 一番君臣对答、辞谢封赏、感念君恩的说辞娓娓道来,言辞恳切、情真意切,满朝听之,皆有君臣相得、老臣谢幕的唏嘘之感,堪称闻者动容。 热闹的过场落幕,真正的重头戏,终于登场。满朝原本倦怠失神、垂首养神的文武官员,瞬间精神大振,纷纷抬眸凝神,目光齐聚殿中,屏息静待下文。 政事堂六相缺一,空出一席中枢相位!谁能补位入相,执掌国政,便是今日大朝最核心、最牵动朝野人心的大事。 太子李建成适时稳步出列,持笏躬身,朗声奏道: “父皇,政事堂总揽中枢、分担君劳、掌万民社稷,缺一不可。今相位空缺,中枢事繁,还请父皇早定人选,补全政事堂班底,以安朝局、以稳国本。” 李渊垂眸看向太子,神色平淡,早有预料:“太子所言有理。那你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李建成早有定计,从容奏对:“父皇,儿臣举荐礼部尚书、太子詹事李纲。” 人群之中,李纲身形微顿,眼皮轻轻一动,随即垂首敛容,神色恭谨。两朝老臣、德望满朝,端坐东宫师保之位,手握礼教文权,要说不动心于中枢相位,自是假话。 话音落下,东宫派系官员瞬间应声附议。刘文静率先出列拱手:“陛下,李纲老成持重、两朝立身、通晓政务、德才兼备,素有直臣之名,朝野信服。太子所荐公允,臣附议!” 顷刻间,一众东宫文武纷纷出列附和,声势凛然。李渊目光扫过众臣,不急不缓,沉声发问:“诸卿可有不同举荐、别样意见?” 一语落地,殿中目光悄然流转,各方势力暗自交锋。关陇一脉的窦威,眸色微动,暗中朝身侧的窦抗投递去一眼。 窦抗心领神会,当即出列,持笏朗声道:“陛下,臣举荐黄门侍郎温大雅,可补相位之缺。” 殿中气氛微变。立于朝臣队列中的温大雅,心神骤然一紧,下意识抬眸看向出列举荐自己的窦抗。 窦抗转头回望,脸上带着一抹温和和煦的笑意。可这温和笑意落在温大雅眼中,却让他通体生寒、背脊发凉。 他心中透亮,自己与窦抗素无深交,与关陇门阀更是向来泾渭分明、无牵扯、无往来。今日关陇权贵突兀出面,鼎力举荐自己拜相,绝非提携厚爱。 这哪里是举荐,分明是借刀为饵、推人入局、架火烧烤!李智云立于班末,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了然轻笑。 果然如此。温大雅,自始至终,都是李世民刻意抛出、用来搅乱朝局、制衡东宫的一枚挡路诱饵。 第89章 朝堂相位来回拉扯 窦抗突然举荐温大雅,李建成心中毫无意外。自元日流言漫天发酵,他便早已将此事记在心底,清楚这是有人刻意布下的搅局之棋。 李建成眸光微侧,淡淡扫向队列中的大理寺卿郑善果。一眼示意,心领神会。郑善果当即跨步出列,朗声辩驳,字字针对温大雅。 此刻朝堂局势一目了然:李纲身后,是底蕴雄厚、文武云集的东宫派系;而被窦抗临时推出来的温大雅,看似有关陇发声,实则孤身一人、无根无凭,不过是一枚被临时利用的假棋子。 东宫群臣接连出列诘问、轮番发难,声势滔天,呈一面倒的压制之势。温大雅立于殿中,进退维谷、百口莫辩。短短片刻,便彻底撑不住满朝攻势。他心底透亮,彻彻底底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不知何方高人操盘,无端将自己架在相位风口,沦为制衡东宫的诱饵、搅动朝局的炮灰。中枢相位,从来不是德望资历足够便可就任。 每一位相国立身政事堂,背后必然绑定一方门阀势力、一派朝堂利益。他此番毫无铺垫、无人真心扶持,仓促入局,注定是竹篮打水,徒惹一身非议。 万般无奈之下,温大雅躬身拱手,姿态恳切,主动退让: “陛下,臣才疏学浅、不堪重任,不足以居中枢相位、辅理国政,恳请陛下另择大贤,以安朝局。” 主动请辞,是他唯一的自保之路。看着温大雅识趣退场,李建成眼底掠过一抹满意之色。 搅局者已然出局,朝堂再无掣肘。如今相位人选只剩李纲一人,父皇纵使心存制衡,眼下局面,也只能顺势应允。满朝文武皆以为大局将定、尘埃落定之际。 “陛下,老臣以为,黄门侍郎陈叔达,可补相位空缺。” 苍老沉稳的声音响起,瞬间打破殿中平衡。说话之人,正是当朝首勋、李渊最亲信近臣裴寂。闻言,立于班末的李智云心中了然。 果然,父皇心底真正属意的人选,从来都是陈叔达。这其中未必没有安抚之意,毕竟李元吉干的那种烂事,李渊得给他擦屁股。 他心底忍不住暗自感慨李世民的城府手段。一盘棋布得天衣无缝,借流言搅局、借太子除饵、借圣心定局,悄无声息便将自己的人推至相位候选,顺水推舟、不沾因果,实在厉害。 李建成脸色骤然沉冷,眉宇间怒意翻涌,狠狠瞥了裴寂一眼。无需多言,他即刻暗中示意身侧的刘文静。 裴寂与刘文静,本就是朝堂尽人皆知的死对头、宿世冤家。此刻政见相悖、人选对立,两大重臣当即在武德殿上公然交锋、当庭激辩。 二人各执一词,从历年履历、晋阳元从功劳、开国辅政实绩,再到理政能力、品性声望,纵横对比、层层辩驳。 言辞锋利如刃、句句针锋相对,引经据典、条理缜密,唇枪舌剑互不相让。殿中百官静静旁观,无人敢插一言。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李智云静静听着二人论战,心中大开眼界。这等顶级朝堂嘴炮博弈,字字藏权谋、句句含利害,才是真正的朝堂交锋。 两人争辩足足一炷香时分,依旧僵持不下、难分胜负。满朝议论不休,局势彻底僵持。李渊见状,适时出声沉声叫停论战。 他目光落向李建成,淡淡发问:“太子以为,二人孰优孰劣?” 李建成无需遮掩,坦然躬身应答,语气笃定:“父皇,儿臣以为李纲最为合适。” 事到如今,朝野皆知李纲为东宫嫡系,再故作避嫌、假意退让,只会弄巧成拙、显得虚伪,反倒失了储君气度。坦荡举荐,方是正理。 李渊眸光缓缓扫过满朝文武,最终落在一众皇子身上。百官态度已然泾渭分明、派系割裂,无需再多问询。他今日,只想听听自家儿子的立场。 “秦王,你怎么看?” 李世民从容出列,温润含笑、姿态谦和,滴水不漏作答: “儿臣无异议。只要新晋相国能尽心辅佐陛下、安定社稷、造福万民,儿臣便由衷赞同。” 不偏不倚、置身事外,既不得罪东宫,也不违逆圣心,圆滑至极。 话音刚落,齐王李元吉立刻抢步出列,朗声附和:“儿臣以为李纲最是合适!李尚书性情耿直、品行端方,定能尽心辅政,辅佐父皇治理天下!” 摆明车马,站队太子。李渊微微颔首,随即目光一转,看向始终默然伫立的李智云: “楚王全程未发一言,想来心中自有考量,不妨说说你的看法。” 李智云心底暗自苦笑。他只想安静划水、中立旁观,奈何帝王目光,无处可躲。 当即躬身拱手,态度恭谨,言语四平八稳、全无偏颇: “父皇,温侍郎是晋阳首义元从,随陛下潜邸起兵,劳苦功高;陈侍郎献绛郡归唐,开国有功、勤勉务实;李尚书历仕两朝、德高望重、朝野信服。三人论功劳、论资历、论品行,皆是当世贤臣,难分高下,儿臣愚钝,实在无从取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番话说得面面俱到,谁也不得罪,全程中立。殿内重臣闻言,心中暗自评判。 在众人眼中,李元吉站队明确、态度鲜明,纵使偏颇,也算有立场。唯独这楚王,每逢朝堂纷争,素来明哲保身、圆滑划水,全无主见,宛如庸碌无能之辈。 唯独温大雅心中微动,抬眸深深看了李智云一眼。此刻满朝攻讦、人人避之不及,唯有楚王,还肯当众念及他晋阳元从的旧功,为他留一分体面,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感念。 御座之上,李渊看着一味中立避祸的幼子,心底暗自好笑,亦带着几分无奈。他自然看透李智云的心思,无非是不想卷入储位纷争、朝堂派系,只想安稳蛰伏、置身事外。 可世道不同、处境不同。前隋杨广登基前,偏爱宗室子弟低调懂事、明哲保身,可大唐如今四方未平、基业未定,他急需宗室皇子坐镇朝局、分担国政、维系皇权制衡。 眼下成年皇子仅四人,太子主储君、秦王主军功、齐王附东宫,唯独李智云才智卓绝、心性通透,能力远超李元吉,仅次于建成、世民。 这样一个聪慧过人的皇子,绝不能做闲人、当看客。 李渊神色微沉,语气带着一丝不轻不重的告诫: “楚王,朝堂社稷之事,乃是宗室本分、皇子天职,你不可事事置身事外、不用于心。” 这话分量极重,暗含敲打。若是资质愚钝、庸碌无能,李渊自会放任闲散;可李智云聪慧通透、藏锋守拙,能力卓然,在天下未定、基业初成之时,他绝不容许其常年装聋作哑、消极避事。 李智云心知父皇不悦,立刻垂首躬身,恭敬认错:“儿臣知错,谨记父皇教诲。” 李渊见他认错乖巧,也不再当众苛责,顺势收尾朝议: “相位人选争执未定、各有道理,此事暂且搁置,容后再议。” 一句容后再议,就此结束了大朝之上的相位纷争。众臣皆心知肚明。 朝堂当众僵持不下,便只能转入私下博弈、暗中角力。这场牵动中枢格局的相国之争,并未落幕,真正的较量,才刚刚转入暗流。 第90章 尘埃落定 朝野上下,皆以为此番相国之争仅仅只是序幕。所有人都笃定,关陇门阀根基深厚、盘根错节,绝不会甘心放弃政事堂空缺的席位,势必会与东宫势力再度拉锯缠斗、寸步不让。 李智云冷眼观局,心中亦自有判断。他清楚关陇一脉已然失势、无力回天,根本无力争夺相位,但太子与秦王的博弈积怨已久、暗流汹涌,绝不可能草草收场。 可谁也未曾料到,大朝落幕仅仅三日,一道圣谕骤然传出,震惊满朝文武。李渊下旨,擢升黄门侍郎陈叔达为纳言,正式入主政事堂,参赞中枢机务、位列宰相! 消息一出,长安哗然。不仅满朝百官措手不及,连早已洞悉大半布局的李智云,亦是心头巨震。 这一切来得太快,快得猝不及防、毫无缓冲,彻底跳出了所有人的博弈预判。在他原本的推演中,李渊虽心底属意陈叔达,有心借其制衡朝局、弥补中枢空缺,但绝不会如此草率决断。 太子势大、秦府暗蓄势力、门阀观望,多方角力之下,必然还有数轮私下博弈、朝堂拉扯,圣心定会再三权衡、徐徐定局。断然不会这般雷霆独断、一锤定音。 “这中间,一定出了我们不知道的变故!” 书房之内,李智云目光凝重,对着杜如晦斩钉截铁开口。连日朝堂交锋、各方拉锯制衡,层层线索皆可佐证,局势远未到落子定局之时。 杜如晦神色沉肃,将一份新鲜邸报递至李智云手中,缓缓道出真相:“圣人应当是知晓了齐王丑闻。” “殿下请看,邸报明发圣命:刘武周勾结突厥,屡次侵扰边境、觊觎晋阳根基,今敕令齐王李元吉即刻前往并州坐镇,三日后启程赴任。” “此前朝野虽有传闻,圣人有意遣齐王镇守晋阳,却始终悬而未决、迟迟不下诏。此番诏令,仓促急促、毫无铺垫,显然是另有深意。” 李智云心头巨震,眉头紧锁:“可如此重大人事调度、牵扯宗室皇子,父皇为何半点风声未透,不曾与我等宗室商议?” “殿下,此事关乎皇室极致丑闻、皇家颜面,知晓者越少越好。”杜如晦语气低沉,“圣人刻意封锁消息,不欲风波扩散、玷污天家声望,故而全程秘而不宣、独断乾纲。” 一语点破所有蹊跷。李元吉强占朝臣妻室,秽乱礼教、辱没宗亲,是足以动摇皇室体面的滔天大丑。他终究是太过想当然了。李世民布下的棋局,远比自己预判的更深、更狠、更隐秘。 “立刻传我命令,让李伍彻查陈政德近日动向、行止踪迹!” 李智云不再迟疑,即刻下令追查。不多时,密探回报讯息:陈政德已调任洋州长史,携全家眷口,悄然离京赴任,离开了长安是非之地。 暮色沉沉,笼罩整座楚王府书房。李智云与杜如晦相对无言,良久默然。所有后手、所有筹谋、所有破局之计,尽数落空。秦王早已算尽一切、提前收尾、悄然抹平所有痕迹。 “殿下,此番属下筹谋不周、预判失算,致使全盘被动,请殿下恕罪。”杜如晦躬身请罪,满心愧疚。 “无妨,非你之过。” 李智云轻轻摇头,心底一片寒凉,缓缓自嘲:“是我太过自负。我笃定父皇必会多方权衡、召集宗室议局,笃定秦王布局尚有破绽、留有缓冲,是我思虑不周、漏算了人心狠绝、帝王权衡。” 短短数日,李世民一手双局、双线通杀,手段令人胆寒。借着齐王秽行丑闻,拿捏圣心、借势施压,逼李渊为保全皇室颜面、遮掩家丑,火速定局,破格擢升陈叔达入相,彻底稳固秦府中枢势力。 与此同时,顺水推舟,借边疆危局为由,将李元吉驱逐出京、外放并州,彻底拔除东宫最得力的羽翼、最忠实的附庸。 从头到尾,李世民隐身幕后、不染分毫、不发一言、不露踪迹,却赢得盆满钵满、全盘皆胜。这般城府、这般布局,何其可怖! 一股深沉的危机感席卷全身,李智云心神震颤。今日,他可以不动声色玩弄太子、齐王、朝堂百官于股掌。 来日,若彼此利益相悖、立场相冲,自己是否也会这般,被他层层算计、肆意拿捏、玩弄于股掌之间,至死不知破绽何在? 良久,他抬眸看向杜如晦,声音低沉迷茫: “克明,依你之见,我还能继续留在长安,做这看似中立、实则被动的闲散王爷吗?我还能继续固守忠君守拙、不偏不倚的姿态吗?” 杜如晦沉默片刻,正色答道:“太子与秦王的储位之争,早已深入骨髓、水火不容。此番暗中交锋,便是彻底撕破伪装、公然对立的开端。” “齐王离京、东宫折翼,朝局失衡之下,接下来,殿下便是两方唯一争取、拉拢、制衡的关键。避无可避。” 李智云抬手揉了揉眉眼,满心唏嘘无力:“我还要一味忠君守拙、居中中立吗?” “要!” 杜如晦语气铿锵、无比笃定:“只要殿下始终中立、不偏不倚、不附东宫、不党秦府,太子、秦王皆无理由、也不敢轻易得罪殿下。您的中立,便是眼下最稳妥的护身符。”“可我怕的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李智云轻叹一声,眼底满是通透:“此番齐王仅仅露出一丝破绽,便被人抓住死穴,借机贬谪离京、远离权力中心。我继续滞留长安、置身漩涡核心,迟早会沦为第二个李元吉。” 古来储位之争,最是无情。大哥、二哥相争,最后折损的,往往是置身中间、无从站队的三弟。纵使自己从不主动入局,可身处权力中心,便是天然的博弈棋子,迟早会被各方拉扯、裹挟入局,动辄两面得罪、里外不是人。 “殿下莫非想暂时离京避祸、抽身退场?” “不错。” 李智云目光坚定,已然下定决断:“如今东宫大败、秦府势盛,太子心中积怨难平,绝不会善罢甘休。长安已然是二人角力的修罗场。既然如此,我不妨主动退一步,让出棋局、暂离漩涡、抽身自保。” 他看得无比透彻。如今朝堂之上,自己看似身居高位、宗室尊贵,实则孤立无援、无根无凭。 无世家门阀根基撑腰,无朝堂派系依附助力。纵然能入宫议事、随朝参政,人微言轻,中立之言无人重视、无人采信。 一旦朝局大乱、纷争再起,自己首当其冲,会成为两方拉锯制衡的焦点,进退两难、动辄获罪。 与其被动入局、任人拿捏,不如主动抽身、以退为进。 看着李智云神色低迷、满心无力,杜如晦连忙温声劝慰:“殿下不必颓丧。秦王此番虽大胜收官、占尽上风,却也埋下后患。” “齐王素来桀骜记仇、心胸狭隘,无端被逐离京、背负重辱、远离中枢,绝不会咽下这口恶气。来日并州之地,必成掣肘秦府的最大隐患。他无暇长久紧盯长安、针对大王。” 闻言,李智云稍稍释怀,淡淡一笑。是啊,棋局方启,来日方长。李元吉这根搅局的钉子,虽不足以彻底扳倒李世民,却足以长久掣肘、无尽恶心。眼下的失利,不过一时而已。 …… 三日转瞬即逝。城外长亭,秋风萧瑟。李元吉整军齐备,携宇文歆、夏侯端、窦诞一众僚属武将,整装待发,即将远赴并州、镇守太原。 此番外放,名为镇守边疆、拱卫龙兴之地,实则形同贬谪放逐。李渊未曾亲临送行,甚至未遣一名内侍传旨慰问、带去半分圣谕关怀,冷淡至极。 唯有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楚王李智云三位亲兄弟,出城相送。长亭之下,车马萧萧。 李元吉望着长安城门,眼底满是不甘、愤懑与落寞,转头重重拍了拍李智云的肩头,语重心长、字字恳切: “五郎,为兄此番,形同丧家之犬、被迫离京。往后你留在长安,凡事多与大哥商议、谨言慎行,千万小心某些居心叵测的小人!” 李元吉一句话,暗藏无尽怨毒,直指幕后操盘的李世民。兄弟情面自此,彻底撕破。 一旁的李世民神色淡然从容,仿佛方才李元吉话中那番指桑骂槐全然未曾入耳,语气平和从容,殷殷叮嘱:“四弟,你此番远赴晋阳,需得提防刘武周。此人若是引兵南下,身后必有突厥为援,万万不可与之旷野决战。当固守太原坚城,静待时机再寻破敌之机。突厥骑兵精于奔袭野战,却并不擅攻坚。太原城垣牢固,只要坚守不出,时日一久,突厥人自有破绽可寻,此点你务必牢记。” “哼!” 李元吉只从鼻腔挤出一声冷哼作答。那一声闷哼之中,满腔愤懑、屈辱与不甘尽数压抑在内,只是碍于场合,不便当众发作。李智云瞧得分明,元吉心中这口恶气,已然憋到了极点。 李元吉虽然脑子不够用,但有东宫一众谋士,他多少知道自己被老李撵去晋阳八成就是自己的好二哥背后使坏。 “四哥,小弟在长安静候你归来。”李智云上前一步,拱手作别。 李元吉望着他,重重点头:“好,为兄记下了。只是五郎,为兄还要再劝你一句,万事多加提防,当心那些居心叵测的小人。” 这话意有所指,在长亭之上分外刺耳。 “咳咳。” 李建成见状,连忙轻咳两声,出声打断李元吉的话头,面上堆起兄长的温厚笑意:“元吉,秦王的金玉良言,你切记要放在心上。” “大哥放心,我记下了。”李元吉牙关微咬,一字一顿回道。 空气之中气氛诡异凝滞。李智云心中透亮,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纠葛,早已在暗处尘埃落定。其中曲折细节他无从知晓,可最终的结局,竟一步步向着先前推演的方向落定。 望着李元吉翻身上马,领着大队兵马扬尘远去,车马旌旗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李智云默然伫立,心中百感。 “智云,我们回城吧。”李建成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臂膀,示意他随自己一道返回城中。 还未等李智云应声,李世民便含笑开口:“恰好同路,我也正想听听智云对刘武周一事有何看法。” 李建成面皮微微一扯,挤出一声平淡的呵呵。 于是兄弟三人并肩而行,一左一右将李智云夹在中间。外人远远望去,只会赞叹大唐皇室兄弟和睦、手足情深,一派融融景象。 身后,长孙无忌与房乔彼此目光悄然一碰,二人会心一笑,步履从容紧随在后。 “有齐王坐镇晋阳,边境应当可保无虞。”长孙无忌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几分真心。 房玄龄微微颔首,淡淡应道:“理应如此。” 李智云被太子与秦王夹在当中,面上维持着宗室亲王该有的谦和神色,心底却飞速盘算自己的退路。 长安这座漩涡中心,眼下已经不宜久留。必须寻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抽身远避这兄弟相争的是非之地。 第91章 独孤震谈论局势 独孤府后园,池畔芳草萋萋。 “李元吉,已经离京了?”独孤震手握钓竿,安坐草地之上,头也未回,淡淡开口问道。 身侧的独孤晟躬身应答:“已经动身,率军奔赴并州。” “哼。”独孤震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鱼线轻垂水面,“身上虽无胡人血脉,行事却近乎蛮夷,倒也当真没有辱没那一身鲜卑渊源。” “此事传出之时,我亦是大为惊骇,实在想不到堂堂大唐齐王,竟会做出这般悖礼苟且之事。”独孤晟唏嘘一声。 独孤震一声讥讽的轻笑:“别忘了前朝,也曾有一位齐王。看来‘齐王’这个封号,倒是带着几分晦气。” 独孤晟先是一怔,转瞬便恍然,想起隋齐王杨暕。不由得莞尔:“家主所言极是。昔日杨暕与有夫之妇私通,事败之后,竟还向炀帝辩解,说那女子容貌酷似亡妻,乃是思念故妻才行此荒唐之举。不知咱们这位大唐齐王,又找了何等说辞来搪塞遮掩?” 旧事历历在目。杨暕的原配早逝,他便与其亡妻的姐姐私通,尚且生下一女。 细细思量,便觉造化玄妙。两代齐王,所纠缠的女子,皆是与自家正妃出自同一宗族。 陈政德之妻乃是兰陵萧氏,而李元吉的齐王妃,同样出身兰陵萧氏。兜兜转转,世事竟这般相似。 “说辞早已无关紧要。”独孤震手腕微动,轻抖钓竿,水面漾开圈圈涟漪,“李元吉外放晋阳,说到底,便是李渊为遮掩家丑、息事宁人。” “陛下对自家子嗣,向来偏袒护短。”独孤晟深有感触,早先李元吉兵败失地,李渊亦是曲意保全,未曾重罚。 “却也不全是单纯溺爱子嗣。”独孤震神色沉静,缓缓剖析内里帝王心思,“前隋杨广一味打压宗室,兵权尽数交付外臣,王世充、宇文化及、杨玄感,乃至今日的李渊自己,皆是因此而起事。如今他身居帝位,岂能不以此为鉴。李元吉纵然庸碌不堪,终究是李唐宗室血脉。兵权握在自家子侄手中,远比交到我们门阀世家手里,更叫李渊安心。” “可凭齐王的本事,当真能够抵挡刘武周?”独孤晟面露忧色,“密报传来,刘武周已然接受突厥册封,号称定杨可汗,兵势正盛。” “不是还有秦王与楚王在后面么。”独孤震淡淡一笑,“李元吉就算打得一塌糊涂,自有旁人给他兜底。这便是李渊敢于放手将并州交给他的底气。” 独孤晟面露疑惑:“秦王雄才大略,朝野皆知,可楚王……似乎并未显得格外出众。” “呵呵。”独孤震一声低笑,“李智云,绝非世人眼中那副碌碌模样。生擒屈突通,取潼关和永丰仓,攻打西秦袭破秦州,这些事便足以证明,他绝非庸碌之辈。” 独孤晟心中并不全然认同:“家主,屈突通被俘,是当时长安已经陷落,屈突通进退无路,不得已才归降大唐。至于攻取秦州,捷报之上明明记的是义安王李孝常之功。” 闻听此言,独孤震心底生出几分疲惫。世家后辈,终究还是看不透朝堂表层之下的暗流。 “就凭义安王李孝常那种不入流的货色,如何拿得下秦州?”独孤震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当初西秦战报之中留有一笔,楚王屯兵华亭,截获薛举棺柩。你就没有想过,秦州大功近在眼前,李智云为何驻守华亭,反倒把泼天功劳拱手推给李孝常、柴绍一干人?这一桩细处,你可曾深思?” 独孤晟喉头微动,默然摇头。战报他虽读过,这般细微隐晦之处,却从未放在心上。经家主一点拨,才猛然惊觉,这位楚王,城府深不可测。 独孤震目光落向粼粼池水,波光映在他眼眸之中。 “这个李智云,是个懂得藏锋的聪明人。” “那我们是否要对他多加提防?” “不必。”独孤震缓缓摇头,“他若一直这般收敛行迹,提防亦无用,只需要静观时局变化即可。” “是。”独孤晟应下,又压低声音,“家主,此番独孤怀恩与秦王有所勾连,太子那边,怕是要对我独孤家心存戒备。” “无妨。太子本就不会倚重我们,戒备已是定局。眼下他最大的对手,早已不是独孤一门,不必过多理会。” …… 李元吉离京之后,长安表面仿佛重归往日平静,可内里暗流汹涌,一刻未曾停歇。 自陈叔达入相,政事堂的朝会便再无安生日子。每逢政事堂议事,太子李建成与秦王李世民政见碰撞,总有一人面色沉郁,或是太子蹙眉,或是秦王冷脸,针锋相对已成常态。 至于楚王李智云,大多时候便如同泥塑菩萨,垂手静坐,少言寡语,不置可否,置身纷争之外。眼下太子与秦王尚未到水火不容、私怨相交的地步,矛盾大多集中在治国方略之上。 李建成所持主张:大唐初立,历经连年战乱,天下民生凋敝,应当休养生息,收敛兵戈,减少对外征伐,积蓄国力,待府库充盈、百姓安定之后,再徐图一统。 而李世民却持截然相反之见:如今群雄割据,诸侯并起,天下局势瞬息万变。若是一味固守休养,坐视敌手壮大,日后只会处处受制。应当抓住时机,锐意进取,主动出兵扫平各方割据势力。政事堂之内,守成与进取两种方略,来回交锋。 第92章 朝堂扯皮 面对东宫和秦王府两波人互相扯皮推诿李渊心中进退两难。于私于公,两边的道理他皆看得分明。 他深以为太子所言有理。大唐开国未久,府库尚不充盈,粮草兵甲多仰仗关陇门阀供给,等于处处受世家掣肘。倘若能够偃武息兵,与民休养,待国力徐徐恢复,便可逐步摆脱门阀在钱粮物资上的牵制,皇权根基方能愈发稳固。 可转念一想,秦王的主张亦非虚妄。如今四海鼎沸,群雄割据,刘武周、王世充、窦建德各据一方。乱世之中,便是逆水行舟,当乘势出击、拓土灭敌,为一统天下打下根基。 一主守,一主攻,两种方略各有利弊,李渊便这般夹在中间,心中摇摆,迟迟拿不定最终决断。 “楚王,你怎么看?” 李渊抬眼,目光径直落向身侧的李智云。政事堂本就屋舍不大。李渊居于正中,斜倚软养和,一缕天光自屋梁窗格洒落,恰好覆在他的周身。左右两侧依次列坐六位相国,太子、秦王,再往下便是楚王李智云。 御案之前空间逼仄,李渊话音落下,满堂人人听得一清二楚,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一齐转向李智云。 六位相国早已经历数次小朝,见惯了楚王遇事缄默、遇事两头不得罪的模样,心底都没抱多少期待,只当他又要说一番模棱两可的场面话。 李智云胸中暗忖:等待许久的机会,终于到了。 “父皇,两位皇兄所言,各有道理,皆可取之处。” 话音初落,裴寂唇角掠过一丝隐晦嗤笑,低下头随手拨弄案上奏折,已然不打算再听。萧瑀、刘文静、陈叔达、窦威、窦抗几人也只是维持着朝臣该有的礼数,神色平淡木然,静静望着李智云。 就连李渊面上,也掠过几分淡淡的不悦。他屡屡叫起李智云参议机要,是盼着他拿出属于自己的见地,而非次次做局外之人,一味和稀泥附和各方,这绝非他想要看到的宗室皇子。 就在众人以为又要迎来一通圆滑空泛的说辞之时,李智云话锋一转,声音清晰沉稳,再度响起: “只不过,依儿臣浅见,二哥的进取之策,更加贴合大唐眼下的时局。” 此言一出,堂内骤然一静。满堂诸人心中皆是一惊。楚王,今日竟不再周旋折中,给出明确立场了! 裴寂倏然收起漫不经心之态,竖起耳朵,凝神细听下文。李世民唇角抑制不住浮起一抹浅淡笑意,目光投向李智云。 李建成眉头却是微微一蹙。往日李智云虽不曾站队,却始终做一副与世无争的姿态,至少不会公然与自己的政见相悖。今日这般表态,实在出乎他的预料。 李渊眼中的不悦一扫而空,反倒生出几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那你细细讲来。” “儿臣遵旨。”李智云敛衽端坐,从容应答。 李智云语声清朗,在不算宽敞的政事堂内缓缓回荡。 “父皇,诸位相国。天下大势,分久必合,此乃天道轮回。如今我大唐坐拥关中,河东、并州乃是龙兴故土,为立国根本。再加赵郡王已经平定巴蜀,据有长江上游,一统天下的大势,已然握在我等手中。秦汉两代,皆是凭借关中、巴蜀、河东三地根基,而后席卷六合、吞并海内,便是前车之鉴。 自前隋崩坏,四海动乱,群雄割据,生民流离苦不堪言,天下百姓日夜期盼重归一统。方才太子所言,连年征战之下,将士疲惫、民间赋役繁重,此言属实。可在儿臣看来,这份艰难只是一时之困。 我大唐固然困顿,四方割据枭雄,日子同样不好过。倘若我们就此罢兵休战,固然能让境内百姓得以喘息,可王世充、窦建德之辈,亦会借此机会养精蓄锐,积蓄实力。 《孙子兵法》有言,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战机转瞬即逝,不可坐视流逝。我大唐正该趁此势头奋力进取,削平各路割据,还给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堂中众人,继续有条不紊剖析各方诸侯: “放眼海内,眼下我大唐真正的劲敌,一为盘踞河北的窦建德,二是固守洛阳的王世充。其余群雄,不必尽数强攻,可以恩威并施,拉拢分化。 譬如江陵萧铣,与宋国公萧瑀同出一族。不妨由宋国公私下修书一封,遣使送往江陵试探其意。归降与否,都无关大局。赵郡王坐镇巴蜀,又有李靖辅佐,已经在蜀地督造战船,只待时机成熟,便可顺江东下,一举荡平萧铣。 幽州罗艺,手握边军,地处窦建德后方。朝廷可以遣使,正式册封其为燕王。若是罗艺受封,便能在北面牵制河北,叫窦建德不敢全力南下,于我大唐大有裨益。 至于王世充,昔日瓦岗故土大半已经落入我朝之手,徐世积归降,又有淮安王驻守前沿。重中之重,便是绝不能让窦建德与王世充彼此结盟,一旦二寇合流,中原局势便会陡增变数。 朔方梁师都、定杨可汗刘武周,二人皆仰仗突厥为靠山。现阶段,我大唐不宜主动和突厥掀起大规模战事,但底线便是突厥不可肆意进犯我大唐疆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如今齐王已经领兵赶赴晋阳,刘武周狼子野心,屡次寇掠并州。朝堂可以一面派遣使者安抚突厥,稳住北庭,一面集中力量除去刘武周这一心腹大患。 并州万万不容有失。并州若是陷落,河东门户大开,关中便直接受到威胁。” 说到此处,李智云神色郑重,语气带上几分忧虑: “并州总管由齐王担任,只是齐王素来与窦氏一系多有嫌隙。此番随军同行的,还有驸马窦诞。军中主帅与麾下大将嫌隙深重,乃是兵家大忌。儿臣心中最为放心不下的,便是齐王能不能扛住刘武周的猛攻。” 一席话说完,政事堂内一片安静。 裴寂放下手中奏折,神色不复先前的轻视,指尖轻轻叩着案几,暗自思忖其中利害。刘文静双目微亮,李智云这套方略攻守兼备,既没有全盘否定休养生息,又把天下群雄的处置之法条分缕析,条理分明。 李建成眉头锁得更紧。他本以为李智云只会简单附和秦王主战,却没料到,对方不是空喊征伐,而是拿出一整套分化诸侯、安抚突厥、重视并州防务的完整谋划。虽认同进取大方向,却又点出并州将帅不和的隐患,并非全然偏向秦府。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收敛笑意。李智云的主张大体与自己相合,可最后着重点破李元吉与窦诞的矛盾,这话落在朝堂之上,便是把并州潜藏的风险摆到明处,无形中,也给自己平添了一份担子。 李渊靠在养和之上,天光落在他的面容,神色沉沉,久久没有开口。他原以为李智云至多只会说几句场面话,万万没想到,胸中竟藏着这般周全的天下布局。 “你这番见解,兼顾征伐与防备,方方面面,倒是想得周全。”李渊缓缓开口,随即目光扫向满座相国,“诸位,楚王所言,你们怎么看?” 第93章 李智云剖析大局 李智云一番分析局势后,满座将相,心底皆是一阵震颤。往日大朝小会之上,楚王李智云一贯缄默退让,遇事只说四平八稳的场面话,一副装聋作哑、不愿掺和纷争的模样,众人大多只当他是个明哲保身的闲散宗室。谁也没料到,他胸中竟装着这般俯瞰天下的眼光,对四方割据诸侯的底细、利害、破绽,看得如此通透。 裴寂收起了方才漫不经心的姿态,坐直身子,先前那点轻视早已荡然无存。刘文静眼中亮光灼灼,不住暗暗颔首。萧瑀神色肃然,手指摩挲着手中的牙笏,心中掂量着让自己修书招抚萧铣一事的轻重。窦威、窦抗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见几分惊异楚王当众点破李元吉与窦诞的军中嫌隙,既不偏袒齐王,也没有苛责窦氏,言语公允,却直击并州最大的隐患。陈叔达静坐案前,默默梳理李智云方才的整套方略,心中暗自感慨,此子藏锋守拙,实在是深不可测。 太子李建成面色复杂。李智云大的方略上站在了进取征伐一边,与自己休养生息的主张相悖,可他并未一味吹捧军功,反而直言并州将帅不和的危局,并非全然倒向秦王,叫人抓不到把柄。 李世民脸上那一丝浅淡的笑意也敛了几分。他乐见朝中有人支持进取之策,可李智云并非依附自己,是凭着自己的判断拿出完整谋划。这般有见识、有城府的兄弟,既是助力,亦是变数。 斜倚养和的李渊,心底更是难掩欣喜。这么久以来,他屡次敲打,盼着这个聪慧过人的儿子跳出明哲保身的壳子,不再事事划水、置身事外。今日一番条分缕析,利弊得失讲得清清楚楚,天下格局娓娓道来,总算见到他拿出了属于自己的真知灼见。 李渊压下心中的快意,抬眼环视众臣:“楚王方才的一番剖析,诸位各抒己见,有何看法,尽可道来。” 话音落下,刘文静率先出列,拱手高声道:“陛下,臣以为楚王所言切中时弊!天下群雄各有疲弊,战机确实不可轻弃。拉拢罗艺、离间王世充窦建德,再以书信试探萧铣,恩威并施,远交近攻,乃是上策。只是并州将帅不和一事,确实令人忧心,一旦内部生出嫌隙,纵使城池坚固,也难以御敌。” 刘文静话音刚落,裴寂缓缓开口,语气持重:“进取固然是宏图,可也不能无视府库损耗。楚王虽言艰难只是一时,但连年兴兵,关中和百姓的负担实实在在摆在眼前。拉拢分化诸侯之计可行,只是安抚突厥,分寸极难拿捏。一味示好,只会助长突厥贪得无厌之心。” 萧瑀跟着出列,神色郑重:“若陛下决意,臣愿意修书一封送往江陵,招抚萧铣。只是萧铣妄自尊大,又倚仗长江天险,未必肯俯首归唐,此事不可寄予过高期望。不过试一试,并无坏处。” 窦威捋着胡须,缓缓说道:“最要紧还是并州。齐王与窦诞嫌隙已公开化,同处一军,将帅不和为军中大忌。倘若刘武周大举来攻,内外相扰,并州危矣。依老臣之见,应当再选派一名老成持重的副手前往并州,调和军中矛盾,协助齐王镇守。” 窦抗随即附和:“窦威公所言极是。并州是河东屏障,万万输不得。可若是另遣重臣,又要顾虑齐王心中猜忌,怕惹得宗室心生隔阂,此事也要细细斟酌。” 陈叔达沉吟片刻,补充道:“册封罗艺为燕王,可以即刻着手筹备。罗艺与窦建德本就有旧怨,厚加封赏,足以让他在北方牵制河北,此计代价小而收效大。重中之重,便是严防王世充、窦建德缔结盟约,中原绝不能让二寇合流。”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围绕李智云提出的方略,或赞同,或补充隐患,或是提出修正之法。 李渊静静听着,时不时微微颔首,目光时不时瞟向身侧端坐的李智云。心中暗自感慨:此子,从前竟是藏得太深。 待众人议论稍歇,李渊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欣慰:“智云今日这番论策,看得透彻,利弊分明,难得你肯用心思量天下大局。” 此言一出,堂中所有人的目光再度汇聚到李智云身上。 李智云连忙起身躬身:“父皇谬赞,儿臣不过是纸上浅见,其中尚有诸多疏漏,还赖父皇与诸位相国权衡取舍。” 他姿态依旧谦卑,不骄不躁,并未因为得到帝王夸赞便洋洋自得。 李渊看着他,心中念头转动。从前只当他一心避祸,如今展露才干,这样一位宗室皇子,该如何安置,也该好好想一想了。 “方略大方向可取。”李渊沉声定调,“招抚罗艺、萧铣的事情,政事堂尽快拟出章程。出使突厥安抚的使者,即刻遴选。唯独并州一事,干系重大,容后再议,务必要想出万全之策。” 第94章 山东道行台尚书仆射 殿中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厢,鸦雀无声。李渊听完阶下众人轮番进言,沉吟良久,终于敲定国策。短暂的休养生息之策就此搁置,大唐当下的重心,不再是固守关中、安抚民生,而是整军拓土,主动扫清四方割据隐患,以战稳基业。 他目光落于躬身立在队列中的李智云,神色赞许,缓缓开口:“智云,你此番所言,切中要害,颇有远见。” “父皇谬赞,儿臣不过是粗浅揣测局势,不敢称高明。”李智云垂首应答,语态谦和沉稳。 朝野上下皆知,这位楚王身居政事堂,素来寡言少语,好似一尊不言不动的木头人。但无人知晓,他并非木讷寡断,而是深谙朝堂生存之道若无万全道理、精准时局判断,绝不轻易开口。否则便同李元吉一般,只剩无端争辩、无能狂怒,徒增笑柄,反倒落人口实。 李渊轻轻摇头,否决了他的自谦,语气笃定:“此论一点不浅,恰恰看清了我大唐当下的利弊取舍。” 说罢,他目光扫过裴寂、刘文静、李建成、李世民一众重臣皇子,沉声问询:“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目光交汇,皆心领神会。裴寂率先出列,躬身奏道:“臣以为,楚王所言句句切中时弊,眼下固守不如开拓,出击拓土、肃清外患,确是上策。” 众人相继附议,再无异议。大局就此敲定。李渊当殿传下旨意,调遣两路大军出关征战:命秦王李世民率军西进,征讨割据凉州的李轨,根除陇西脊背大患;另遣义安王李孝常领兵南下,讨伐凶戾残暴的朱粲,安定荆襄边界。 旨意甫落,李世民跨步出列,身姿挺拔,语气恳切而恳切请命:“父皇,楚王智勇兼备、洞悉兵机,有他相助,西征之事可万无一失。恳请父皇恩准,令智云随儿臣一同出征,共讨李轨!”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微变。李建成眉心骤然一蹙,当即上前一步,从容开口,字字条理分明:“父皇,二弟用兵神勇、战功赫赫,区区李轨,偏安凉州一隅,凭二弟之力,足以轻松平定,无需再添人手。” 他话锋一转,顺势将矛头转向山东战局:“反观河北之地,如今局势糜烂不堪。宇文化及残余势力盘踞周边,窦建德步步蚕食疆土,两股强敌虎视眈眈。淮安郡王李神通独自镇守相州,孤悬敌后,兵力单薄、局势凶险,实在不妥。儿臣恳请父皇,命智云前往相州,辅佐淮安郡王镇守山东防线,防备两大强敌来袭!” 话音落地,尚书左仆射刘文静立刻紧随其后,出列附议:“太子所言极是!河北乃中原门户,一旦失守,贼军便可长驱直入,威胁关东腹地。此地万万有失,亟需楚王前往坐镇协防。” 一王一相接连进言,句句都堵死了李智云西征的去路。立于原地的李智云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了然与沉凝。他指尖微收,悄然攥紧了袖中的拳头,心中透亮。 他心知,这是李建成与文官集团的默契制衡。李世民想要拉拢他共立战功、积攒西征战绩,而太子党绝不愿见秦王再添羽翼、声势更盛,故而借机将他调离关中核心战局,打发去局势混乱、凶险难料的山东战场。 李渊端坐龙椅,微微思忖权衡。在他看来,凉州李轨已是瓮中之鳖,李世民久经战阵、谋略过人,独自西征必胜无疑,无需旁人辅助。可山东战场截然不同,强敌环伺、局势复杂,李神通独木难支,确实急需一位有智有谋、深得信任的皇室宗亲前去辅佐镇守。 李智云沉稳有度、见识卓绝,前往山东,远比留在西征军中更能发挥用处,也更稳妥。权衡已定,李渊沉声定调:“便依太子所言。” 他目光投向阶下静立的李智云,威严出声:“楚王听旨。” “儿臣在。”李智云即刻躬身领命,神色恭敬无波,看不出半分心绪。 “朕今封你为山东道行台尚书左仆射、粮草转运使,即刻赶赴相州,辅佐淮安郡王李神通,整肃防务、调度粮草,抵御宇文化及、窦建德两部贼军,稳固山东防线。” “儿臣遵旨,必殚精竭虑,不辜负父皇厚望,守住大唐山东疆土!”李智云高声领旨,语气坚定沉稳。 垂首的瞬间,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未能如愿前往凉州、执掌西线战局,确实错失了一桩稳妥的功绩。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自穿越而来,他始终被困长安深宫,周旋于朝堂纷争、皇子博弈之中,束手束脚、步步谨慎。 而这一纸任命,终究让他达成了最核心的目标离开长安,走出这座禁锢重重的皇城牢笼。 纷乱复杂的山东大地,虽危机四伏、强敌环伺,却也是挣脱桎梏、积攒实力、掌控自身命运的绝佳舞台。天高海阔,自此龙出浅渊。 第95章 朝堂定局 朝堂定局的瞬息,李世民眼底早已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沉凝。早在李建成开口,执意要将李智云派往山东之时,他便悄然侧首,以眼神暗示班列之中的陈叔达,示意其出列帮腔,为自己留住智云、同征凉州造势。 陈叔达心领神会,已然躬身蓄势,只待开口辩驳。可谁料他话音未起,龙椅之上的李渊便已然拍板定调,一锤定音,直接敲定了李智云远赴相州、辅佐李神通的任命。 这干脆利落的决断,让李世民心中陡然生出几分疑虑。他眸光微沉,思绪翻涌。父皇这般急切定策,丝毫不给辩驳转圜的余地,莫非心中早已偏向太子,刻意成全东宫,拆分自己的羽翼助力? 念头转瞬即逝,李世民压下心底波澜,面上扬起一抹温润笑意,从容出列,缓缓进言:“父皇,淮安王叔素来持重严谨,治军守土皆有章法,独守相州、震慑宇文化及与窦建德两股乱军,已然绰绰有余。智云身负大才,眼界格局远超常人,若只令其督办粮草、转运粮秣,屈居后方琐事,未免大材小用,太过可惜。” 他话音落下,早已待命的陈叔达立刻顺势出列附和:“秦王所言句句属实。楚王胸有韬略、洞悉兵机,是难得的济世之才。如此良器只做后勤转运闲差,确实委屈过人,难尽其才。” 殿中再度安静下来,众人皆静待李渊决断。李渊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下颌,闭目略一思忖,片刻后抬眸,目光直直落于阶下的李智云身上,语气平和:“楚王,此事你自观之,心中如何想法?” 李智云心中暗自无奈苦笑又是这般问话。他心中透亮,朝堂之上,君命如山。所谓问询想法,从来都不是征求民意,不过是帝王做做姿态罢了。自己无论作何辩解、何种诉求,最终结果,早已板上钉钉,无从更改。 他敛去心底杂念,躬身垂首,语态恭顺沉稳,从容应答:“世事真知,皆由躬行得来。朝堂既有定策,便是大局所需,儿臣甘愿谨遵父皇安排,远赴山东,尽职守土。” 话音清越,落于殿中,朗朗入耳。世事真知,皆由躬行得来。短短十字,不卑不亢,既顺从君命,又暗藏胸襟,瞬间让满殿文武皆是一怔。 众人细细品味这句箴言,只觉意蕴深远、道尽处世治军至理,远比寻常空谈格局高远。 素来性情直率、推崇实干的刘文静眼中骤然一亮,当即上前一步,忍不住追问:“楚王此句意蕴绝佳,听着并非单句,想必还有后续佳句?” 李智云微微一懵,随即恍然。 他方才情急脱口,临时替换了后世诗句,却忘了这句即兴改编的箴言,在如今的初唐乱世,从未有人提及。 他强行压下心底的窘迫,故作沉吟思索之态,稍作停顿,缓缓续上后句:“空谈千言,不如力行一寸。” “妙!绝妙!” 刘文静抚掌赞叹,眼中满是激赏,连声道,“短短两句,道尽为政用兵真谛!空谈无益,实干为要,此等警句,足以传世!” 自古文人臣子,皆惜佳句、敬真知,朝堂之中暗藏的紧绷博弈氛围,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千古妙句悄然冲淡几分。 自古上位者皆喜文采风流、通透事理之人,即便身为皇子,偶得传世佳句,亦能让人另眼相看。历朝帝王,大多偏爱诗文雅韵,即便务实如李渊、好胜如李世民,亦免不了为此动容。 李世民眼中亦是精光一闪,瞬间来了兴致,顺势追问:“智云此联意境开阔、余味悠长,想来未尽其韵,应当还有后续两句收尾吧?” 李智云心底暗自腹诽,哭笑不得。真是没完没了! 他不过是临场拼凑两句适配时局的箴言应急,哪里还有什么完整诗作,这群朝堂老臣、天之骄子,竟是当场追更起来! 他压下无奈,微微欠身,低声委婉推脱:“二哥多虑了,不过是儿臣临场有感,随口所思,并无后续,只是一点粗浅感悟罢了。” 见他这般说辞,李世民见状,知晓是强求不得,便笑着作罢,不再追问。两句箴言一出,殿内肃穆紧绷的气氛彻底松弛下来。 李渊端坐龙椅,眉眼间染上几分温和笑意,心中愈发笃定。自家五郎李智云,沉得住气、看得透局、张口有真知,不骄不躁、进退有度,确实心性通透、可堪大用,值得悉心栽培。 心绪已定,李渊再度沉声落旨,彻底敲定结局:“无需多议,便以此旨为准。楚王即刻整顿行装,择日赶赴相州赴任。” “儿臣遵旨。”李智云躬身领命,字字铿锵。 片刻后,朝会散去。黄门侍郎温大雅传诏各司衙门,调粮草、整兵马、理辎重,大唐的战争机器,再度轰隆隆全速运转。 太极殿丹陛之下,石阶层层。李家三兄弟并肩而行,位次分明,礼数井然。 太子李建成居前为首,步伐沉稳;秦王李世民落后一个身位,从容淡然;楚王李智云居于末位,沉静随行。 三人一路无话,气氛微妙。行至丹陛中段,李建成忽然脚步一顿,骤然停驻。前路骤停,后方二人自然随之驻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建成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李智云身上,静静凝视,沉默不语,不开一言气氛瞬间变得微妙凝滞。李智云被他看得心头莫名,满脸茫然,不知这位大哥此番何意。 一旁的李世民却是神色自若、好整以暇,负手而立,静静旁观,静待事态。 僵持片刻,李智云实在受不住这诡异的沉默氛围,无奈主动开口询问:“大哥,可是有何事吩咐?” 李建成收回深邃目光,面上扬起一抹温和端方的笑意,找了个无可指摘的雅致借口,缓缓道:“方才殿中智云所得警句,意蕴无穷,为兄心中甚是赞叹。不知智云可否移步东宫,你我兄弟二人,细细探讨学问?” 借口虽雅致,却着实有些蹩脚。未等李智云应声,一旁的李世民已然抢先开口,面带雅笑,顺势接话:“大哥所言极是。我亦觉得智云这两句箴言意蕴未尽,定然还有更深的治学道理。既是探讨学问,小弟自然也要一同前往,共相切磋。” 李建成嘴角微微一抽,心底无奈,轻咳一声,委婉阻拦:“二弟即日便要筹备西征凉州军务,军中诸事繁杂、千头万绪,怕是没有闲暇闲谈论道吧?” 李世民笑意不改,从容应对,滴水不漏:“军务虽繁,却也不差片刻研讨学问的光阴,修身明理,亦是军务之本。” 李智云站在中间,内心极度无语。什么探讨学问,什么切磋明理,说到底,不过是两位储位竞争者,不愿让对方单独与自己独处,暗中较劲拉扯罢了。 皆是心知肚明的博弈,偏要披着论道治学的文雅外衣。李建成终究是守礼君子、储君气度,纵然心中无奈,也不愿当众撕破脸面、兄弟相争,只能捏着分寸,默认了现状。 于是,大唐三位最尊贵的皇子,就这样各怀心思,一同转身,缓步朝着东宫方向而去。所谓探讨学问,不过是兄弟拉扯、暗流博弈。 整整半日,三人在东宫偏殿围坐闲谈,句句是风雅诗文、时政义理,通篇皆是无关紧要的琐碎废话,无一人再提朝堂任命、西征山东军务,看似和睦融融,实则人心各异,暗流涌动不止。 第96章 王府商议河北之行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整座长安城已然沉入静谧,唯独楚王府书房灯火通明,烛火摇曳不息,将窗棂映得通透。府内上下无一人敢喧哗,唯有笔尖落纸的沙沙轻响,伴着偶尔跳动的烛花,在深夜里静静回荡。 书房之内,众人各司其职、井然有序。杜如晦端坐案前,神色沉静,俯首细细核对各州户籍、兵丁籍册,逐条梳理筛查,分毫不敢错漏;韦思齐、薛收、薛元敬三人围立长案旁,手持军务卷宗,两两比对此次远赴相州的出征兵册、人马编制,反复核验细则,力求周全无误。 满堂肃穆,尽是备战之态。李智云端坐主位,指尖轻叩桌面,稍作思忖后,抬手将一张誊写规整的黄纸军令递予薛收,声线沉稳低沉:“此次赴山东为辅军,并非主力决战,无需征召重兵。传令下去,凡家中独子者,一律除名归乡,免其从军,留身归家务农、赡养家亲、安定民生。” “属下遵命。” 薛收躬身接令,持笔俯身,对照兵册细细勾删订正,动作干脆利落。 不多时,韦思齐手持一份工整陈条,缓步上前,躬身禀报道:“殿下,民部已定粮草转运章程:调粮五万石,分三批输送相州。首批一万石,第二批、第三批各两万石,分期分批陆续起运。” 李智云抬手接过陈条,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运粮规制之上,随口问道:“民部这般分批输送,可有讲究?” 韦思齐躬身详述缘由,条理清晰:“依兵部勘定的运粮官道,此番粮队需自蒲津关出境,入河东地界,再沿轵关陉穿行,翻越太行关,横穿整条太行山脉,方能抵达相州。太行群山绵延千里,山林幽深、沟壑纵横,盘踞着大量散匪流寇,劫掠行商粮队屡见不鲜。民部这般规划,是刻意以首批万石粮草先行探路,一来让押运士卒熟稔山道路况、驿站节点,二来先行清剿沿途零星盗匪、扫除前路障碍,为后两批大宗粮草保驾护航,保粮道万全。” 听罢详述,李智云微微颔首,眼底了然。这套分批运粮之法稳妥周全,深谙行军转运之道。 他将陈条递还韦思齐,沉声吩咐:“章法妥当,便依此方案行事,严格落实,不得懈怠。” “属下遵令。”韦思齐持卷退立一旁。 夜色渐深,晚风穿窗,吹动烛火忽明忽暗、摇曳不定,案前光影错落斑驳。 侍女李珍见烛火渐暗、光影昏沉,轻步上前,小心翼翼挑高灯芯。刹那间,烛火骤然明亮,暖亮的光线铺满整张案台,将舆图、卷宗映照得清晰无比。 李智云抬眸望了眼跳动安稳的烛火,随即收回目光,俯身再度凝视桌上铺开的大幅山川舆图,指尖缓缓划过太行山脉、轵关陉、蒲津关一线的官道隘口,眸光深沉,思虑万千。 他心中通透,此番父皇授他粮草转运使一职,看似只是督办粮秣、押运辎重的后方差事,看似清闲无权,实则暗藏凶险、责任千斤。 眼下河东虽已归大唐版图,官府建制稳固,表面安稳无虞,但广袤的太行群山山高林密、地势复杂,盘踞其间的各路盗匪、残兵流寇,向来不服王化、不受管束,劫掠成性,根本不惧大唐名号。 这一条横跨太行的千里粮道,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危机四伏、步步藏险。 一旦粮道被截、粮草损毁,前线唐军无粮支撑,山东防线必将顷刻动摇。 此番远赴相州,看似是被调离中枢、屈居后方,实则是步步荆棘、处处考验。唯有谨慎行事、精密布局,扫清粮道隐患,稳守住这条生命线,方能真正站稳脚跟,在山东乱世之中,谋得一席之地。 烛火灼灼,映亮满案军务卷宗。薛元敬手持一卷工整名册,轻步走出列队,躬身拱手,语气恭敬沉稳:“殿下,此番随您远赴山东的统军、参将、校尉各级将官名录,属下已尽数核验整理完毕,请殿下审阅定夺。” 李智云缓缓抬手,收回落在山川舆图上的目光,放下手中图卷,伸手接过那份将帅名册。 纸面字迹工整,各级军职、姓名履历一目了然。他垂眸快速浏览通篇名录,片刻后抬眼,语气笃定,不容置喙:“名单尚可,但需增补五人秦琼、程咬金、李君羡、牛进达、罗士信,此五人务必编入此次出征军伍。” 话音落下,薛元敬神色微怔,即刻躬身出言劝谏:“殿下三思。此五人近期皆无军中任职履历,未曾随队练兵,亦无本次选调名分。若是骤然直接授以将官之职、位列军中将校,军中士卒不明根底,恐心生非议,难免引发军心浮动、将士不服。” 这番顾虑稳妥周全,句句贴合军中实情。李智云闻言微微颔首,认可其顾虑,稍作思忖后从容定策:“你所言有理,确是孤思虑不周。如此安排,将五人编入我的亲卫营,归为近身护卫,随我左右听用,不直接领辖大军,便可避开非议。” 殿中众人皆以为此事已定。就在此时,一旁始终伏案静坐、默默核对兵丁籍册、一言不发的杜如晦,忽然缓缓抬首,出声谏言,一语点破关键:“殿下,属下有不同看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起身拱手,神色沉稳,条理分明:“依属下之见,不如将五人暂归桑显和将军麾下听调,方为万全之策。桑显和久经沙场、资历深厚,统兵稳重,且与秦琼、程咬金诸人旧有交集、彼此熟识。五人入其麾下,既能安稳立足、顺势熟悉军务,又可借桑显和的威望压住军心,不惹军中闲话,进退最为稳妥。” 杜如晦话音落地,目光平静地与李智云隔空对视一眼。 只是一瞬的交汇,无需多言,二人心中已然达成默契,所有利弊权衡、后续布局尽数通透。 这是只属于君臣二人的默契,无需赘述,一点即通。 李智云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当即颔首改令:“克明所言极是,便依你计。令秦琼五人先行归入桑显和麾下,随军听用。” “属下遵命!”薛元敬不敢迟疑,立刻持笔修正名册,将五人籍贯履历、归属派系一一标注妥当。 诸事落定,众人各司其职,再度低头打理手头军务。 薛收立于案侧,垂眸执卷,心中却悄然波澜翻涌。 他默默回想方才短短一瞬的对话与对视,心底生出几分清晰的落差感。 方才薛元敬的顾虑是情理之中,自己全程旁观,一时也未想到两全之法,而杜如晦却能瞬间直击要害、给出最稳妥的方案。 更让他心绪微动的是那份默契。殿下初定亲卫安置之法,看似已成定局,可杜如晦一开口,句句切中要害,而殿下无需思索,当即从善如流、欣然改策。 自始至终,君臣二人没有半句多余解释,却完美契合、步步周全。 这一刻薛收清晰察觉:自己与薛元敬、韦思齐等人,是殿下倚重的能臣、得力的臂爪,勤恳办事、遵令而行;可杜如晦不同。 他是能与殿下同谋大局、共算深远、心意相通的腹心谋主。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悄然漫上心头。 并非被排挤,亦非心生怨怼,只是他终于真切看清楚王与杜如晦之间,藏着一层旁人永远插不进来、无从企及的深层默契。 第97章 夜阑心疑,垂钓论王 方才李智云欲将秦琼、程咬金五人直接编入近卫军的决断,不止薛元敬心存顾虑,一旁的薛收心中更是大为震骇。 楚王府近卫军,绝非寻常亲卫,乃是楚王麾下最核心、最精锐的嫡系死士。整支队伍不过百人,个个都是层层筛选、绝对忠心的死忠之士。 沙场之上,他们不统兵、不冲锋,唯一的使命便是护主周全。危急时刻,以身挡刃、替主避箭,甘为血肉屏障,是李智云心腹中的心腹,是旁人绝难踏足的私臣禁区。 也正因深知近卫军的特殊分量,方才听闻此言,薛收才骤然变色。 不止是他,韦思齐、薛元敬二人亦是心头一紧,下意识屏住呼吸、竖起耳朵,静待楚王解释。连素来沉稳洞明的杜如晦,也第一时间察觉此举不妥,这才及时出言劝谏,提议将五人暂且安置在桑显和麾下,稳中求进。 迎着众人惊疑的目光,李智云神色平和,缓缓道出缘由:“秦琼五人虽属降将,却皆是当世忠勇之士,品性、本事皆可托付。当初李密兵败覆灭,众人无利可图、无路可投,却千里辗转来归我大唐,这份赤诚本就难得。本王既收纳其人,便不能闲置冷遇,视而不见。” 听罢这番话,薛收抿紧双唇,心中惊疑渐散,却依旧心绪复杂,最终只是默默颔首,不再多言。 众人再无异议,重整心神,继续埋首处置军务。灯火长明,笔墨不歇,一行人彻夜操劳,直至东方天际破开浅浅鱼肚白,夜色尽数褪去,诸人才收拾卷宗,辞别楚王府。 众人四散离去,薛收却快步上前,出声唤住了正要移步的杜如晦:“克明且留步。” 杜如晦驻足回身,温声道:“伯褒何事?” 二人并肩走在清晨空旷的长街之上,长安城已然褪去夜色沉寂,渐渐苏醒。街巷之间,已有早起的百姓劳作奔走,市井烟火缓缓升腾。 晨光微凉,街边一名拾粪老者挑着粪担缓缓走过,一缕浊气随风漫开,刺鼻难闻。二人下意识抬手轻掩口鼻,待老者走远,街上清气复归,薛收才压下心中辗转多夜的郁结,轻声开口。 “克明,近来我心中一直存着一桩困惑。”他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茫然与不安,“我总觉得,殿下待我,似是日渐疏远,隐隐有几分不信任。” 杜如晦闻言,面上故作诧异,眼底却了然通透,早已洞悉薛收的心思。他故作不解地反问:“伯褒何出此言?殿下若不信任你,又怎会将军中后勤、文案诸事尽数托付于你,让你身居要职、执掌要务?” “这不一样。”薛收轻轻摇头,语气愈发困惑,“各司琐事殿下依旧令我处置,可但凡涉及长远布局、隐秘谋划,我全然无从得知。相比你与殿下之间无需言语的默契,我始终像是局外之人。” 杜如晦看着他眉宇间的困惑与焦灼,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字字含蓄:“伯褒,你身居王侧日久,该学着多去读懂殿下的心思,而非只看表面行事。” 简单一句提点,再无多余解释。有些道理,旁人点拨无用,唯有亲身参悟,方能通透。 薛收微微一怔,细细咀嚼此言深意,隐约察觉话中藏话,可任凭他百般思索,终究无法彻底看透其中关节,心底的郁结依旧萦绕不散。 与此同时,城外独孤府,池边庭院清幽静谧。连日深陷朝堂政务的窦威难得抽身闲暇,特意登门,寻了在家闲居的独孤震临水垂钓,闲谈时局。 清风拂过池水,涟漪层层,鱼竿静垂水面,二人静坐相对。窦威将近日太极殿廷议、李智云主动请战、太子秦王各方谋划的始末细细道来,而后开口请教:“独孤兄阅世最深,依你之见,此番楚王所言所行,如何评判?” 独孤震双目微阖,看似慵懒假寐,闲散无为,实则耳听万物,将每一句时局议论尽数收于心底。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淡悠远:“龙生九子,品性禀赋各不相同。今日观楚王行事风骨,倒让我想起一位前朝故人。” “哦?不知是何人?”窦威顿时来了兴致。 “前隋卫王,杨爽。” 话音落下,窦威当即抚掌大笑,连连摇头:“独孤兄怕是久居林下,稍有昏聩了!老夫承认楚王智识过人、气度不凡,可若要与隋之卫王杨爽相较,尚且远远不及。依老夫看,骁勇善战、用兵如神的秦王,才最有卫王杨爽的神韵风采。” 独孤震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嗤笑,全然不以为然。 李世民固然军略卓绝、战功赫赫,但其用兵沉稳求稳、善谋算计,心性深沉内敛,恰似隐忍待机的司马懿。而卫王杨爽少年成名、骁烈无前、奔袭千里、一战定局,锐气滔天,宛若大汉霍去病。二者战法风骨、心性格局,判若云泥,岂可混为一谈? 他并未辩驳,只是淡淡开口,拉回正题:“不必纠结于此,且说当下时局。你方才问我对楚王之策的看法?” 窦威收敛笑意,正色颔首:“正是。莫非独孤兄也觉得,太子将楚王调离中枢、遣往山东的谋划,有所不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并非不妥,只是太过天真。”独孤震目光落在粼粼池水,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如今天下乱象未平,河北窦建德步步壮大,若让他取得范阳卢氏、博陵崔氏山东士族的鼎力支持,收拢民心、整合士族力量,他日必成割据河北的北齐再生之局。” “南方亦是隐患无穷。萧铣坐拥江左,背后有萧梁遗臣、南陈旧部扶持,一旦扫平南方割据、一统江南,便会坐拥半壁江山。届时李唐、河北窦氏、江南萧氏三足鼎立,天下分裂固化,再想一统寰宇,难如登天。” 窦威闻言,微微颔首,随即提醒道:“独孤兄似乎忘了洛阳王世充。此人新破李密,兵锋正盛、士气高昂,又据洛阳天下之中,根基深厚,势力绝对不容小觑。” “跳梁小丑罢了。”独孤震语气满是不屑,眼底尽是轻蔑,“王世充本是胡人,窃据洛阳,披汉衣、行汉制,便妄图自居中原正统,不过是沐猴而冠、仰人鼻息的走狗罢了。” “他坐拥河南粮仓,看似富庶充盈,却只知穷兵黩武,不事生产、不恤百姓、不养军民。府库粮草终有耗尽之日,民心尽失、根基悬空,今日李密之败,便是他日王世充的结局,不足为惧。” 窦威抚须沉吟,缓缓道:“如此看来,眼下只需秦王平定李轨、李叔良剿灭朱粲,稳固关中侧翼,便可合兵东进,兵临洛阳,收复东都,逐鹿天下。” “嗯。”独孤震随意应了一声,神色淡然,心思早已飘向别处。 窦威见状,知晓他无心多谈,稍坐片刻便起身拱手告辞。庭院重归寂静,唯有池水潺潺,鱼竿静垂。 片刻后,独孤晟轻步走来,低声禀道:“家主,窦公已然离去。” 独孤震微微颔首,抬手示意身侧石凳:“坐。” “是。” 独孤晟依言落座,看着自家家主终日临水垂钓,却从未钓起一尾游鱼,忍不住轻笑开口:“家主日日垂钓,静心养性,只是似乎从未有所收获。” 独孤震不答笑意温和,转而问道:“方才我与窦威所言,你都听清了?” “一字不落。”独孤晟收敛笑意,正色应答。 “那你且说说,你如何看待今日时局,如何看待这位大唐楚王?”独孤震目视池水,语气平淡,暗含考校。 独孤晟略一思忖,精准抓住重点:“不知家主想问的是大唐国运,还是楚王本心?” 独孤震侧眸看他,面无表情:“你说呢?” 心领神会,独孤晟即刻整理思绪,沉稳言道:“依晚辈之见,楚王绝非表面那般庸常寡言、恬淡无为。此人眼界格局、时局洞察,远超常人,此前朝堂隐忍蛰伏、寡言少语,皆是刻意藏拙。” 此言一出,独孤震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笑意,眼底闪过一丝赞许:“眼力见长。” 得到家主肯定,独孤晟底气更足,继续剖析道:“如今东宫太子与秦王储位之争已然初露锋芒、暗流汹涌,朝野文武纷纷选边站队。楚王年纪轻轻,却看透朝堂凶险,不愿深陷兄弟阋墙、储位纷争的漩涡,故而刻意收敛锋芒,以平庸木讷示人,自保其身、静观其变。” 话音落定,独孤震缓缓摇头,目光深远,语气带着几分莫测:“是无心纷争、刻意自保,还是蛰伏蓄力、另有所图?如今言之,尚且太早。” 池水微动,风起无痕,少年楚王的真正城府与野心,依旧藏于迷雾深处,无人勘破全貌。 第98章 世家布局分散投资 独孤晟闻言,眉宇间满是困惑,抬眸看向身侧的独孤震,轻声问道:“家主的意思是,楚王隐忍藏拙,实则暗中早已择定立场,在扶持某位皇子?” 独孤震心中暗自轻叹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到底还是年少,悟性虽有,眼界却仍浅,终究会错了深意。 看来家族后辈的调教,还需细细打磨、多加历练才行。 他压下心中思绪,不做纠偏,转而淡淡开口,引回正题:“楚王究竟作何图谋、存何心思,暂且不论。你只需记住,此人绝非池中之物,我独孤家必须重点留意。除此之外,窦威今日登门闲谈,看似论时局、品诸王,实则是替秦王做说客,意欲让我独孤家出人相助西征大军,此事你怎么看?” 听罢此言,独孤晟神色骤然一肃,瞬间洞悉其中关节,沉声道:“窦公此举,分明是借世家长势为秦王铺路,想借我关陇门阀之势,为秦王增厚军功底蕴、积攒朝堂声望。” “那你以为,此事可行与否?”独孤震垂眸望着粼粼池水,语气淡然。 “属下以为,万万不妥。”独孤晟毫不犹豫,语气笃定。 “哦?说来听听。” 独孤晟稍作斟酌,条理清晰地缓缓剖析:“大唐局势,终究不同于大隋。当今太子李建成,沉稳持重、久居储位、根基深厚、朝野有人,绝非昔日性情疏阔、势弱易撼的隋太子杨勇。太子与秦王的储位之争,暗流汹涌、胜负难料,天下大势、皇子沉浮,至今没有定数,我独孤家绝不能贸然押注一方。” 听闻此番通透见解,独孤震眼中浮出几分赞许,缓缓颔首,面露满意之色:“说得不错,眼光已然通透许多。” 他继而追问:“既然不妥,那你觉得,我等该如何回复窦威,了结此事?” 独孤晟略一思索,语出惊人:“要么袖手旁观、一概不助,置身纷争之外;要么不偏不倚、诸王皆助,遍撒雨露、处处留情。绝不独投一主,绝不孤注一掷。” 独孤震似笑非笑,抬眸问道:“你这般做法,就不怕彻底得罪秦王,平白树敌?” 独孤晟闻言坦然一笑,气度沉稳:“自我独孤家立足关陇、绵延数代以来,历朝诸王权贵,得罪的尚且不少,又何惧再多一位秦王?世家立身,从不是靠依附一人,而是靠掌控局势。” “好!好一个掌控局势!” 独孤震闻言,终是朗声大笑,心中畅快不已。 “你这份眼界与心性,远比独孤怀恩懂事通透,将来足以担得起家族重任。” “属下不敢居功,皆是家主悉心提点栽培之功。”独孤晟躬身谦逊应答。 笑声渐歇,庭院重归静谧。 独孤震指尖轻握鱼竿,指腹摩挲着竿身,抚须沉吟片刻,眸光幽深,似已谋定长远布局,忽而轻声问道:“独孤瑛现下身居何职?” “回家主,瑛公子现任鸿胪寺司丞,司职礼仪外交,职位清闲,无甚实权。” 独孤震微微阖目,缓缓出声,语气带着世家掌舵人的深沉算计:“清闲太久,也该挪挪位置了。我独孤家世代门阀,不争一朝一夕的庙堂相位,却绝不能舍弃任何一份朝堂利益、天下棋局的入场资格。” 独孤晟心头一动,立刻领会其意,低声请示:“家主的意思是……另有安排?” 独孤震睁开眼眸,目光穿透池水,落向长安皇城的方向,字字笃定:“传我吩咐,调独孤瑛入楚王府,随楚王李智云听用。” “属下,遵命。”独孤晟垂首躬身,不敢有疑。 待独孤晟领命退去,庭院再无他人。 独孤震抬手缓缓提起鱼竿,只见鱼线末端并无鱼饵,唯有一枚细针穿系丝线,轻轻垂落,静静点拂镜面池水,不起波澜。 世人皆以为垂钓为捕鱼,他垂钓,只为观势、观心、观天下。 寻常寒门子弟,汲汲营营半生,步步谨慎、艰难跋涉,方能谋一微末官职、立足朝堂。 可对于独孤家这般传承数代、底蕴深厚的顶级关陇门阀而言,朝堂仕途从无艰难二字。 只需族中子弟无大过错,世家出面,向吏部递一份文书、向帝王求一次平调,便是水到渠成、轻而易举之事。权势底蕴,早已刻入骨血。 不过短短两日,独孤晟便顺利从吏部拿到正式调令,独孤瑛的调任文书尘埃落定,名正言顺,合规无疵。 世道从来不公。 有人十五岁束发之年,便裂土封王、位列藩王、参赞中枢、掌朝堂机务;有人穷尽半生苦读求索,依旧沉浮底层、难觅出头之机。 生于顶级门阀,得天资、承底蕴、享权势,从来都是乱世棋局里,最得天独厚的本事。 而这场无人知晓的世家暗棋,已然悄然落在了最不被世人看好的楚王身上。 第99章 出发前的准备 独孤氏宗族枝繁叶茂,辈分森严。独孤瑛出身独孤善一脉,乃是独孤信次子之后。论族中辈分,位列晚辈的他,需得称独孤晟一声叔父。 幽静厢房之内,茶烟袅袅,二人隔案相对,席地跪坐,氛围温和平稳。 独孤瑛执壶抬手,为独孤晟斟满清茶,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去年小女降生,不过寻常家中小事,劳叔父记挂,实在惶恐。” 独孤晟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神色从容淡然:“寻常人家方轻待女儿,我独孤氏累世门阀,出过三朝皇后、世代贵女,皆是能撑门第、定荣辱之人。无论男女,皆是族中根基,自当用心教养,不可敷衍。” “侄儿受教。”独孤瑛含笑应下,心中却并未真的放在心上,只当是长辈寻常训言,从未想过要将幼女与宫廷荣辱牵扯半分。 几句家常寒暄过后,闲话褪去,正事方至。独孤晟放下茶盏,目光平和,开门见山:“今日登门,非为叙旧,是有一桩差事与你,也算一桩机缘。” “叔父请讲。”独孤瑛微微正身。 “你自看。” 独孤晟抬手取出一纸加盖吏部暗印的调任文书,轻轻推至案前。 独孤瑛伸手展开阅览,目光扫过文书内容,眉宇间瞬间凝起几分困惑。 鸿胪寺司丞独孤瑛,调任楚王府录事参军,随员治事,随军赴任。 他心头微疑,脱口问道:“侄儿在鸿胪寺履职安稳,无过无失,吏部为何骤然将我平调楚王府?此事来得太过蹊跷。” “非吏部之意。”独孤晟指尖轻叩茶盏,语气平淡无波,“是家主亲自定夺。” 家主二字落下,厢房内的闲适气息瞬间淡去几分。独孤瑛捏着一纸文书,指尖微紧,垂眸沉吟不语。 他久居世家深处,深谙门阀行事规矩。世家子弟的调任升降,从无无端之举。这看似同级平调、不升不降的人事变动,绝非偶然,更绝非简单的差事调动,背后必然藏着独孤家的深层布局。 片刻思忖,他抬眸躬身,恭声请教:“敢请叔父明示,家主此番调任,可有半句嘱咐、些许安排?” 独孤晟轻轻摇头:“无有半分嘱托。” “全无嘱咐?”独孤瑛眉宇疑虑更重。 “嗯。”独孤晟颔首,语气笃定,“家主只言,你到楚王府后,安分履职、踏实做事即可,无需多虑,无需揣测,更无需自作举措。” 独孤瑛眉头紧蹙,心底疑云丛生。事出反常必有妖。 顶级门阀的每一步落子,皆是谋定而后动,怎会毫无缘由遣一名宗族晚辈入藩王府任职,还不许人揣测打听?可看独孤晟神色坦荡、言辞真切,确实不似隐瞒内情的模样。 “你若始终存疑,可自行前往拜见家主,当面问清缘由。”独孤晟缓缓起身,整理着衣摆,适时提点,“只是我劝你一句,楚王不日便要受命远赴山东,兼任粮草转运使,你需随府赴任,尽早收拾行装,切莫延误时日。” 言罢,独孤晟不再多留,转身缓步离去。 独孤瑛亲自送至府门,目送叔父远去,折返厅堂时,依旧心神纷乱,反复琢磨着这纸突如其来的调令。 内室帘动,他的妻子缓步走出,见他伫立堂中、神色沉凝、心绪不宁,温声询问:“阿郎何事烦心,久久不语?” 独孤瑛收敛纷乱心绪,伸手扶住妻子,让她安稳落座,柔声宽慰:“无事,只是朝廷新下调令,命我随楚王前往山东道任职。” 妻子刚诞下幼女未满一年,身子尚且虚弱,他不愿让家人忧心。 “山东道?”妻子微微蹙眉,轻声追问,“此番远赴他乡,随军而行,可有凶险?” “只是督办粮秣、执掌府中文书琐事,无需上阵厮杀,并无危险。”独孤瑛压下心中疑虑,轻声安抚。 “如此我便放心了。”妻子松了口气,眉眼舒展。 独孤瑛微微颔首,目光落于手中的调任文书,久久默然无言。 他心中万般疑惑,却终究不敢贸然登门追问家主。独孤震的城府与谋算,远非他能够揣测,既已落子,遵令而行便是唯一选择。 稍作平复,他收拾心情,翌日便前往吏部,着手办理调任交割的一应事宜。 …… 与此同时,繁华西内,秦王府政务殿。殿内静谧肃穆,案头堆满西征军务卷宗。 征讨李轨的一应粮草调配、兵马整编、将官差遣,自有房玄龄、长孙无忌、于志宁、韦元整等人层层梳理、逐项督办,条理井然,无需李世民费心操劳。 可即便诸事顺遂,李世民端坐主位,神色依旧沉静郁结,心底似压着一桩心事,久久无法释怀。 殿中众人皆是察言观色的顶尖谋臣,早已瞧出端倪。 房玄龄目光微抬,瞥见秦王紧锁的眉眼,轻声开口:“殿下近日心绪不宁,似有郁结,不知为何烦心?” 长孙无忌抚着颌下短须,微微一笑,一语点破关键:“想来,殿下仍是挂心那日朝堂之上,楚王调任山东之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旁的于志宁放下手中卷宗,微微摇头,低声补道:“依臣拙见,殿下所思,怕是不止楚王,更有太子居中定策、左右朝局的手段。”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皆默然颔首。 房玄龄指尖轻压案上书卷,眸光沉稳温厚,缓声劝慰:“陈相新近入居中枢,立足未稳,行事尚且拘谨。待时日稍久,朝堂格局稳固,诸多掣肘自会消解,殿下不必急于一时。” 长孙无忌、于志宁纷纷附和。 几人心中透亮,此前众人联手谋划,力推陈叔达拜相入中枢,从来不是为了装点朝堂、摆设充数,而是为了在机要之地,为秦王埋下一枚关键棋子,制衡东宫势力。 片刻后,李世民收敛心神,抬手召众议事。 “西征在即,诸位且畅所欲言,细细谋划,如何一举平定凉州,收服李轨。” 众人纷纷献策,各抒所长。满殿筹谋之间,人人心中皆有定数:凉州安兴贵、安修仁兄弟早已暗通大唐、暗藏内应,李轨看似割据一方、坐拥河山,实则外强中干。只要唐军稳扎稳打、不生纰漏,平定西凉便是十拿九稳,毫无悬念。 一番热议汇总,李世民博采众长,敲定西征所有行动纲领,随后挥手令众人各司其职、筹备军务。殿中众人尽数退去,唯有长孙无忌驻足未动。 偌大殿堂骤然空旷,长孙无忌看着独坐沉思的李世民,轻声问道:“殿下依旧放不下楚王之事?” 李世民抬眸,一声轻叹,不再对至亲大舅哥遮掩半分心绪:“不错。那日我本想留智云随我西征,同立战功、朝夕相处,却被大哥中途截断,遣去山东。智云眼界卓绝、智计过人,句句见解皆与我心意相通,若能与他亲近同心,于我、于朝堂,皆是幸事。” 李家四子,人心疏离。长兄李建成稳居东宫,储位既定,道不同、志不合,早已是天然对立;幼弟李元吉性情骄躁、心性狭隘,难堪大用,他素来不愿与之为伍。 唯有李智云,沉静通透、胸有丘壑,是诸位兄弟中,唯一让他心生亲近、愿意倾心相交之人。 长孙无忌温声劝慰:“殿下不必心急。此次错失机缘,尚有来日。太子身居储位,日日需随陛下处置朝堂庶务、监国理政,终究无法常年领兵在外。日后四方战事不断,自有殿下与楚王并肩而行的时机。” 李世民闻言,郁结稍散,缓缓颔首:“你言之有理。世事谋定而后动,确实不可操之过急。” 待长孙无忌告辞离去,殿内彻底空寂。李世民起身移步,走入内室寝房。 秦王妃长孙氏身怀六甲,产期将近,身子沉重,终日卧于榻上静养。 见丈夫入内,她抬眸浅笑,温柔轻声:“二郎今日似有心事。” 李世民缓步坐至榻边,掌心轻轻覆在妻子隆起的小腹之上,感受着腹中新生命的微弱动静,哑然一笑:“我的心事,竟这般藏不住么?” 长孙氏温柔摆手,屏退左右侍奉的婢女,殿内瞬间只剩夫妻二人。 她眸光澄澈通透,最是了解枕边人:“旁人或许看不出,妾与你朝夕相伴,岂能不知?是西征之事,遇了难处?” 李世民轻轻摇头,眸色舒展几分:“西凉李轨庸劣割据,有内应相辅,平定不难,无需多虑。” 第100章 途遇悍匪吕崇茂 自关中转运粮草前往相州,最省时省力、路径最短的官道,本是由陕州渡河,直入河内,贯通南北。 奈何中原重镇洛阳此刻掌控在王世充手中,敌军盘踞要隘、虎视眈眈。粮队辎重庞大、机动迟缓,一旦途经其境,极易被截留劫掠、袭扰截断。 为保万无一失,兵部最终舍近求远,敲定了稳妥却迂远的行军路线自蒲津关渡河入河东,横穿整条太行山脉,绕行千里,辗转奔赴相州。 两相比较,这条穿山越岭的线路山道崎岖、路程倍增、耗粮费时,妥妥的下下之选。 可乱世行军,安危永远优先于便捷。时局掣肘之下,李智云纵有万般考量,也只能依朝廷定策,率军开拔,踏上前路。此番远赴山东,李智云麾下阵容堪称豪华。 他亲率本部五千精锐,随行文武皆是当世翘楚、一时人杰。 武有秦琼、程咬金、罗士信、李君羡、牛进达一众百战猛将,个个勇冠三军、能征善战;文有杜如晦主理全局,褚遂良、薛元敬等分掌文书、庶务,谋臣齐聚,条理井然。 原本宗室二贤李道宗、李道玄年少热血,主动请命随军,想要奔赴山东历练战功,却被李渊一口驳回,强留长安值守,无缘随行。 每每行于山道,看着身旁猛将林立、谋臣环伺,甲兵铿锵、军容鼎盛,李智云心中便忍不住生出几分荒诞之感。 这般顶配阵容,精兵猛将如云,别说是护送粮草,即便是正面出兵北上,征讨割据马邑、屡犯边境的刘武周,都足以正面碾压、一战定局。 如今却大材小用,屈身做押运粮秣、稳护粮道的后勤差事,实在是太过屈才。 心中感慨之余,更让李智云暗自警惕、反复琢磨的,还有一人新晋调任而来的楚王府录事参军,独孤瑛。 吏部这份调任文书下达之时,他心中便已然断定:此事绝非父皇李渊的旨意。 帝王用人调度,皆有章法考量,绝不会无端将世家子弟平调藩府,做此无关紧要的细微调动,太过无聊,亦毫无意义。蒲津渡口,大军列阵缓缓渡河,旌旗绵延、兵马如龙,声势浩荡。 李智云勒马立于道旁,侧身看向身侧并行的杜如晦,轻声开口问询:“克明,独孤瑛此人,你往日可有耳闻、熟知底细?” 杜如晦目光掠过前方行军的队伍,微微摇头,沉声作答:“臣此前与他并无交集,不甚熟知。只是这几日共事观察,此人行事勤恳踏实、谨言慎行,府中交办琐事皆处置稳妥,从无懈怠疏漏,尚可托付庶务。” “那你猜猜,”李智云摩挲着下颌,眸光微深,道出心中核心疑虑,“他骤然调入我麾下,究竟是谁的手笔?” “绝非圣人。”杜如晦几乎不假思索,第一时间排除了最不可能的答案。 这一点,君臣二人早已心照不宣。除却李渊,唯一有能力、有底气随意调动世家子弟、插手朝堂人事的,唯有底蕴深厚、盘根错节的关陇独孤氏。 李智云微微颔首,眸中思虑翻涌:“依你之见,独孤家此举意欲何为?是遣独孤瑛入我府中,暗中观我言行、探我深浅,做一枚耳目棋子?” “有窥探观望的可能,但亦有另一番用意。”杜如晦条理清晰,徐徐分析,“如今大唐初立,四面征伐、锐意扩张,正是军功崛起、寒门世家并进的时机。世家子弟从军赴战、随藩历练,远比坐守朝堂闲职更容易积攒资历、步步高升。独孤家此举,或许也是想借机给族中后辈,谋一条出世建功的新路。” 李智云闻言不置可否,心中依旧警惕未消。 “暂且观其行、察其心,不必急于定论。” “是。”杜如晦拱手应道。 李智云心底澄澈,关陇门阀传承数代,势力盘根错节、人脉遍布朝野,彼此牵连纠缠、利害交织,从来没有单纯的闲职调动。对待这般顶级世家的布局落子,半点疏忽不得,必须步步留心、时时设防。 大军稳步穿行河东大地,沿途官道规整、民生初定。行经此处,李智云不禁想起大业末年,唐军大破隋军、生擒名将屈突通的旧事。只可惜这位忠良老将,如今已然亲近秦王,效力二哥麾下。 一桩旧事,让他深谙一个道理:得其人身,未必得其心。 人才归属,从来不在于一时俘获任用,而在于长久的交心布局、利益捆绑。 大军一路行至绛州境内。此地最让李智云心念微动的,便是龙门故土。后世名震天下、白袍无双的绝世名将薛仁贵,此刻应当尚年少无名,居于乡野、未入仕途,不知是否还在乡间度日、稚子嬉游。 一念及那位传世名将,李智云唇角不由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也就在此时,一骑斥侯快马加鞭,自前路疾驰折返,马蹄踏地铿锵,风尘仆仆,飞速至马前跪地禀报:“启禀殿下!前路闻喜地界,突有盗匪出没劫掠,拦路作乱!” “盗匪?” 李智云笑意瞬间收敛,眉头微蹙,沉声追问:“可知匪众根脚、头目是谁?此地具体是何地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回殿下,据前方探查,乃是夏县贼首吕崇茂聚众作乱!我军此刻已入闻喜县境,匪众正在近处劫掠行商!” 吕崇茂! 听到这个名字,李智云眼底瞬间闪过了然之色,心头微微一乐。此人绝非寻常流寇散匪,乃是隋末唐初实打实的一方悍雄。历史上吕崇茂盘踞夏县、聚众割据,屡次袭扰唐军粮道、挫败唐军征讨,让初入河东的唐军吃了不小的亏,难缠至极。 短暂思忖,李智云当机立断,沉声发令:“命秦琼领三百精锐骑兵,即刻奔赴前地平乱!击溃匪众、清缴余孽,重创其主力人马,绝不姑息逃窜!” “末将遵令!” 不远处候命的秦琼轰然领命,翻身上马,手持马槊,即刻点齐三百铁骑,策马扬鞭,朝着前路匪乱之地疾驰而去。 彼时,旷野官道之上。吕崇茂正率一众乌合之众,围困劫掠一队过境马队,肆意抢夺货物、惊扰行旅。 麾下喽啰见远处尘土大起、铁骑奔袭,连忙慌张来报:“大王!后方有大军杀来!” 吕崇茂心头一紧,厉声喝问:“来了多少人马?” 那底层匪兵目不识数,只知场面浩大,张口便是一句笼统答复:“好多好多!黑压压一片,怕是有上千人!” “上千?!” 吕崇茂脸色骤变,瞬间亡魂皆冒。 他本以为只是唐军零星游骑,不过数十斥候,随手便可驱散劫掠,万万没想到竟是成建制的唐军主力! 他混迹乱世多年,深知自身底细。麾下皆是临时聚拢的流民盗匪,无甲无械、未经操练,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旷野野战,对上装备精良、军纪森严的正规唐军铁骑,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资深流寇最懂乱世生存之道事不可为,即刻便撤! “撤!全速撤退!” 吕崇茂当机立断,厉声喝令撤退。 可两军距离已然极近,仓促后撤,为时已晚。秦琼率领三百铁骑已然杀至战场侧翼,精锐铁骑如一道锋利长矛,直直插入匪军阵后,瞬间将松散杂乱的盗匪队伍拦腰撕裂、冲得七零八落。 马槊寒芒凛冽,映着日光森森发亮。秦琼一骑当先、悍勇无双,于乱军之中纵横驰骋,所向披靡,一路杀出通途,目光死死锁定匪首吕崇茂,策马直取首级。 慌乱逃窜的吕崇茂回头望见那道杀神般的身影,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不敢有半分停留,拼命驱马逃窜。 可身后秦琼煞气滔天、步步紧逼,马槊横扫之间,匪众无人能挡、纷纷溃散,根本无人能上前阻拦分毫。 就在吕崇茂以为今日必死无疑、难逃殒命之时,异变陡生。 “叔宝且住手!速速救人!” 后方骤然传来牛进达急促的大喝之声。秦琼闻声瞬间勒马收势,循声侧目望去。 只见不远处被围困的商旅马队已然惨遭洗劫,吕崇茂来不及撤走的残匪四散劫掠,有人抢夺货物后四散奔逃,更有凶徒手持利刃,肆意屠戮随行之人,场面混乱惨烈。 第101章 巧遇裴氏 秦琼闻声愣神、收势迟疑的瞬息之间,吕崇茂抓住这千载难逢的生机,不敢有片刻逗留,双腿一夹马腹,拼命催马逃窜。 他本就是流寇出身,最擅奔逃保命,慌乱之下身法迅捷无比,不过片刻,便策马奔出极远距离,彻底拉开与唐军的距离,转眼遁入远处山林边缘。 眼见匪首逃远,再追已是不及,秦琼只得压下心中憾意,放弃追杀,迅速勒转马头,率领麾下三百铁骑折返,全力驱散残余匪众,解救被围困的商旅马队。 刀枪止戈,杀伐渐歇。半个时辰后,李智云率领的大军主力缓缓抵达战场。 满地狼藉,道旁散落着凌乱的货物与废弃杂物,零星残匪早已四散奔逃,旷野终于恢复平静。 “吕崇茂跑了?” 李智云看着上前复命的秦琼,眼底带着几分诧异与不可思议。秦琼勇武冠绝天下,麾下又是大唐精锐铁骑,军纪森严、战力绝伦。论实力,莫说一个吕崇茂,便是再多十倍这般乌合之众,也断然挡不住秦琼兵锋,更别说从容遁逃。 他微微蹙眉,出声问询:“方才战况,究竟是何缘由?” 秦琼性情耿直坦荡,不推不诿,上前躬身拱手,坦然请罪:“属下一时分神疏漏,让匪首侥幸逃脱,请殿下降罪责罚。” 一旁的李君羡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将方才情急救人、秦琼被迫收招的前因后果细细禀明。 听完始末,李智云瞬间了然,当即抬手安抚,语气平和:“无妨。乱世之中,人命为贵,救人本就是头等大事,区区一介流寇,逃便逃了,无需挂怀。” “多谢殿下宽宥。”秦琼垂首躬身,心中愧疚稍缓。 诸事暂且搁置,李智云策马缓步行至方才被劫掠的马队之前,目光淡淡扫过一众护卫。 身侧的牛进达眼神锐利,细细打量这群人马的站姿、气息与身形,随即压低声音,轻声提醒:“殿下小心,这批人绝非普通商队护卫,个个筋骨扎实、气息内敛,皆是常年习武、久经操练之人,暗藏底蕴,不可大意。” 李智云微微颔首,心中早有判断。寻常商旅护卫,面对吕崇茂数百悍匪的围攻,早已溃散溃败、四散逃命。这支队伍能在流寇猛攻之下坚守许久、未被彻底冲垮,仅凭这一点,便足以证明身份绝不寻常。 牛进达心领神会,纵马向前,声如洪钟,厉声喝问:“尔等何人?籍贯何处,为何独行旷野!” 一众黑衣护卫闻言面面相觑,神色谨慎,无人敢贸然答话。片刻后,人群之中,一名身形挺拔、气度沉稳的黑衣男子缓步走出。 他身姿端正,进退有度,对着唐军阵列拱手一礼,语态从容:“敢问阵前,可是大唐官军将领?” “正是大唐王师!”牛进达沉声应答,目光紧紧锁定对方,不敢松懈半分。 黑衣男子微微欠身,语气谦和:“在下闻喜人士,外出游学归乡,路遇匪乱,幸得官军驰援,方得保全,多谢将军搭救之恩。” 牛进达目光审慎,开口追问:“报上姓名!” 黑衣男子眉宇微凝,稍作沉吟,随即坦然出声:“在下,裴爽。” 裴! 单一个姓氏,便让牛进达心头一凛。 河东闻喜裴氏,乃是天下顶尖门阀,根深叶茂、世代公卿,底蕴滔天,绝非寻常世家可比。乱世之中偶遇裴氏子弟,绝不是一桩小事。 牛进达不敢擅自决断,只冷声道一句“在此等候”,随即拨转马头,迅速折返而回,向李智云低声禀报对方身份。 原地之中,裴爽静静伫立,望着远方猎猎作响的大唐大纛,看着阵列森严、甲光映日的唐军兵马,悄然松了一口大气。 方才身陷重围、刀兵临身,生死只在一线,此刻得遇王师,终究是险死还生。 不多时,队列缓缓分开。李智云在杜如晦、薛元敬一众文武的簇拥下,策马徐徐而来。 李智云头戴鎏金束发冠,身披银纹软甲,身姿挺拔,眉目沉稳,周身自带天家贵气、储藩威仪,纵然年少,却气场凛然,让人不敢直视。 裴爽见状,心中已然猜出七八分对方身份。 未等他开口问询,李智云已然率先出声,目光落于他的身上,淡淡问道:“你既是闻喜人,可是出身裴氏宗族?” 裴爽拱手恭声应答:“正是。” 李智云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不失分寸:“裴氏素来耕读传家、谨守礼法,只是如今四海未定、乱世纷纭,盗匪横行、路途凶险,你这般独身远游,太过冒险。” 他稍作停顿,随口吩咐:“本王命一队士卒,沿途护送你归乡闻喜,保你一路安稳。” “多谢殿下恩典!” 话音落定,裴爽心头猛然一震,瞬间反应过来。 对方自称本王! 年纪轻轻却身居王位,手握重兵、出镇一方,沿途随行尽是当世能臣猛将,除却大唐皇室亲王,再无旁人。 他正欲开口追问名号、正式拜谢,李智云已然无意久留,轻轻抬手示意,大军即刻重整队列,车马、士卒有序开拔,继续朝着太行方向稳步前行。 烟尘再起,军马踏路而行,浩荡队伍缓缓远去。 裴爽伫立原地,望着渐行渐远的王侯身影与唐军旌旗,久久未曾移目,心底满是震动。 第102章 河东裴氏 闻喜官道之上,护送任务已然完成。 程咬金勒住缰绳,正要领骑兵折返大军,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唤止:“将军且留步!” 裴爽快步上前,拱手相询,眼底藏着几分疑惑与好奇:“方才领兵施救、遣兵护我归乡的那位少年王公,究竟是何人?” 程咬金勒马回身,语态干脆,不卑不亢:“乃是大唐楚王,殿下李智云。” 话音落罢,他不再多言,拱手一礼,率麾下骑兵拨转马头,扬尘远去。 “楚王……” 裴爽伫立原地,低声默念二字,心头一阵哑然失笑。 他久滞江都,深陷南方乱局,与世隔绝许久,竟连大唐新晋封王、参赞中枢的楚王都一无所知,当真闭塞至极。 收拾心绪,裴爽带着一众随从踏入裴柏村。 脚下是自幼熟悉的乡间古道,青砖阡陌串联起整片村落,看似寻常乡野景致,却藏着天下顶级门阀的滔天底蕴。 世人皆知天下士族首推五姓七望,皆知太原王氏冠绝并州,却少有人知晓河东大地素来有北王南裴的说法。 若论累世底蕴、朝堂根基、人才产出与宗族实力,闻喜裴氏半点不弱于五姓七望任何一族。百年沉淀,公卿辈出,门第荣光,早已深植山河。 此番裴爽千里辗转归乡,不为探亲,只为带回父亲裴蕴的衣冠。 宇文化及江都弑帝,颠覆大隋社稷,朝野文武惨遭屠戮。裴氏族长因早前为骁果军婚配一事,侥幸逃过死劫、被软禁保全,唯独其父裴蕴忠心殉隋,惨死于宇文化及刀下。 裴爽趁着李密大破宇文化及、敌军溃败混乱之际,拼死脱身,历经九死一生,方才携父衣冠逃离虎口,归葬故里。 裴氏宗祠偏院,静谧肃穆。 面对曾任大隋出使倭国、历经两朝风浪的族中长辈裴世清,裴爽将一年来的颠沛流离、生死遭遇缓缓道来,语气悲怆难掩。 听罢始末,裴世清抚着花白长须,长叹一声,满目唏嘘:“乱世洪流,人命如芥。裴蕴公身逢浩劫,是天命使然,你不必过度悲戚。所幸你与裴愔安然无恙,宗族血脉得以留存,裴蕴公九泉之下,亦可稍慰。” 裴爽苦笑摇头,眼底满是沧桑:“当初先帝巡幸江都,家主便已预见世道倾颓、社稷将乱,处处谨慎设防。只是谁也未曾料到,江山崩塌、君臣喋血,竟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提及族长,裴世清神色一凝,沉声追问:“如今家主,仍在宇文化及掌控之中?” “是。”裴爽颔首,语气无奈,“宇文化及对家主严加监视,看管极深,我脱身之时局势混乱,根本无力携家主一同出逃,只能忍痛独自归乡。” “此等奸贼,祸国殃民,罪该万死!” 即便裴世清涵养极深、素来沉稳温和,听闻此事,也忍不住厉声怒斥,难掩胸中愤懑。 他忧心忡忡道:“家主身陷敌营、生死未归,族中便群龙无首。诸多宗族大事无从定夺,子弟前路迷茫、人心浮动,整个裴氏,已然陷入掣肘僵局。” 裴爽稍作沉吟,转而问道:“叔父,裴仁基公近况如何?李密兵败覆灭,他父子二人可曾顺利脱身?” “裴仁基、裴行俨父子如今滞留洛阳,依附皇泰帝政权。” 裴爽眉头紧蹙,面露忧色:“侄儿听闻洛阳朝堂内斗不休、乱象丛生,王世充与卢楚一众大臣势同水火、互相倾轧,绝非安居之地。” 裴世清沉默片刻,缓缓道:“乱世求存,本就是多方布局。裴家子弟分驻各方、各投一主,多留一条路,便多一分生机。” 这便是顶级世家的生存之道。 不独裴氏如此,关中韦氏、独孤氏、元氏等门阀皆是同理,子弟四散,长安、洛阳各方势力皆有布局,从不将宗族前程押注于单一势力。鸡蛋不存一篮,方能乱世长存、基业不倒。 思绪落定,裴世清正色开口,道出族中难题:“近日桑泉裴氏频频来人,商议两裴合并之事。我本想待家主归来再定大局,可如今家主杳无音信,我心中两难,不知该如何决断。” “桑泉裴氏?” 裴爽闻声陡然色变,瞬间洞悉对方图谋,断然摇头拒绝:“叔父万万不可!此事定然是长安授意,是裴寂的算计!” 他眼底怒意翻涌,直言其中猫腻:“裴寂如今身居大唐相国,权倾关中。桑泉裴氏不过是我闻喜主宗的旁支末流,不在裴氏正统五房之列,素来自诩西眷裴,却从未被宗族正统承认!” “他们此刻提议两裴合并,名义合族同心,实则是借裴寂朝堂权势,趁我闻喜裴氏群龙无首之机,吞并主宗、窃我族业!用心何其卑劣!” “你且稍安勿躁。”裴世清抬手安抚,神色沉稳,“族老们尚且审慎商议,只要家主一日未归,我便一日不会应允合并之事。” 说罢,他深深看了一眼裴爽,缓缓发问:“你如此激烈反对,是心中对李唐心存芥蒂?” 裴爽长叹一声,收敛怒意,坦然作答:“侄儿并非敌视大唐,只是不齿裴寂趁人之危、吞并宗族的龌龊手段。何况此番归途遇匪遇险,若非大唐楚王率军驰援,我早已殒命荒野。说起来,我还欠大唐一份人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楚王?” 裴世清微微一怔,眼中满是诧异:“这位大唐楚王,竟亲临绛州地界了?” “正是,只是不知其率军东来,所为何事。”裴爽摇了摇头,满心疑惑。 彼时的李智云,尚且不知自己途中随手施恩救下的落魄子弟,竟是隋末重臣裴蕴长子、闻喜裴氏正统子弟裴爽,更不知这场偶然相遇,将悄然牵动河东第一门阀的未来格局。 …… 与此同时,太行以东。 李智云辞别绛州地界,率军横穿太行关隘。 千里山道,崎岖艰险,沿途不乏见利忘义的散匪流寇,觊觎随军海量粮秣,屡次聚众拦路劫掠。 奈何这支粮队看似运粮后勤,实则猛将林立、精兵如云。 秦琼、程咬金、罗士信一众猛将坐镇中路,但凡敢来冒犯的盗匪,无一例外尽数伏诛,尽数倒在唐军刀锋之下,再无一人敢拦前路。 一路杀伐肃清,前路畅通无阻。三日后,大军顺利走出太行山脉,安抵相州安阳。 安阳城内,大唐三万驻军列阵严守,壁垒森严。山东道安抚大使李神通坐镇此地,稳固河北前沿防线。 城门外,山东道安抚副使、黄门侍郎崔民干率官吏列队迎候。 见李智云策马至前,崔民干快步上前,拱手行礼,语态恭敬:“河北前线粮草紧缺,有劳楚王殿下亲涉险地,督运粮秣,解大军燃眉之急。” 李智云抬手回礼,气度从容:“为国筹粮、稳固边防,本是本王分内之责,何谈辛劳。” 崔民干即刻点验粮草辎重,核对账目无误,随即引李智云一行入城。 沿途观摩安阳防务,李智云适时开口问询核心局势:“崔侍郎,如今河北全境战局,究竟如何?” 崔民干闻言,顿时满脸凝重,长叹出声:“殿下一言蔽之,遍地狼烟,一团乱麻。” 他正色细述局势,字字凝重:“原本河北便有窦建德盘踞冀南、徐圆朗割据兖北,盗匪横行、战火连绵,州县残破、民生凋敝。如今宇文化及弑君之后退守魏州,负隅顽抗,三方势力互相牵制、彼此纠缠,牵一发而动全身。” “更凶险的是,洛阳王世充已然暗中遣使,密联徐圆朗,意图南北勾连、合围我大唐山东防线。不出时日,河北全境必有一场惊天大战!” 第103章 相州 李智云目光远眺魏州方向,神色笃定,缓缓出声定调:“宇文化及经李密重创,主力尽溃、元气大损,早已是残烛之寇,不足以成我大唐心腹之患。河北全境,真正需要我们日夜戒备、谨慎提防的,唯有窦建德一人。” 崔民干闻言微微蹙眉,依旧秉持稳重守成之心,低声进言:“殿下所言极是,但宇文化及手握前隋骁果旧部,皆是久历战阵的精锐老兵,底蕴尚在,终究不可全然松懈轻视。” “侍郎顾虑周全,并无不妥。”李智云微微颔首,耐心拆解局势,“只是江都、瓦岗两场恶战,李密与宇文化及两败俱伤、彼此耗空。宇文化及惨败逃窜,麾下骁果精锐折损大半、军心涣散,早已不复当年护驾禁军之威,只剩空壳声势。” “臣自然知晓此理。”崔民干轻叹一声,面露无奈,“奈何我三万唐军重兵驻守相州,身负守土重责,受战局牵制,分毫不敢擅动,只能被动驻守,无法主动试探剿敌,终究束手束脚。” 李智云心中暗笑,崔民干果然是谨小慎微、稳中求安的文臣性子。 他随即从容宽慰:“我军忌惮魏州残敌,可困守孤城的宇文化及,何尝不畏惧我大唐边防重兵?双方彼此牵制、互相忌惮,眼下自无大战爆发。” “贤侄这番剖析,通透彻底,一语道破局中要害!” 一道豪迈爽朗的笑声骤然自前方传来,打断二人对话。 十余亲卫簇拥着一身戎甲的李神通大步而来,身姿英武,气度凛然,正是镇守相州的淮安郡王。 “侄儿见过皇叔。”李智云躬身行礼。 “自家叔侄,何须多礼!”李神通快步上前,伸手稳稳将他扶起,满面笑意,“今早营中喜鹊绕檐啼鸣不止,我还道有何喜事,原来竟是我家智云远道赴援,真是天降佳音!” 李智云无奈浅笑:“皇叔太过抬爱了。” 久别重逢,李神通心情大好,揽住他的肩头,豪气勃发:“你千里奔波押运粮草,安定河北军心,劳苦功高!今日叔侄相聚,军中俗规暂且放宽,务必痛饮几杯,不醉不归!” “还望皇叔见谅。”李智云微微侧身避让,态度恭顺却无比坚定,“父皇严令,军营重地禁酒肃纪,军纪如山,侄儿不敢有半分违逆。” “嗨!你这孩子未免太过拘谨刻板!”李神通满不在意地摆手笑道,“此处是相州前线,距长安千里之遥,圣人远在中枢,岂能知晓些许小节?无妨,今日叔侄私聚,不算违律。” “君法军纪,无分远近。”李智云端守本分,一副恪守规矩的端正模样,“父皇法度在上,侄儿不敢轻越雷池。” 见他态度坚决、分毫不让,李神通顿时没了兴致,无奈松开手臂,哭笑不得:“罢了罢了,真是个实心规矩人。” 众人并肩而行,缓步返回安阳主营,沿途闲谈河北当下战局。 眼下全境看似风平浪静、无有兵戈,实则暗流潜伏、各自蓄力。宇文化及龟缩魏州,闭门休兵养卒,一心收拢残部、恢复元气,丝毫不敢主动寻衅。窦建德亦是按兵不动、静默蛰伏,默默深耕属地、积蓄实力,两大割据势力皆在观望对峙。 聊罢军政大局,叔侄二人熟络闲谈,自然而然说起了二人合营的香皂生意。 提及此事,李神通忍不住唏嘘感慨,眉宇间满是无奈:“说起来,你我合伙的皂业,如今在河北、山东地界实在难做。” 这两处中原腹地,连年战火纷飞、杀伐不休,各路诸侯割据对峙、反复拉锯,城池屡易其主,州县残破不堪,土地荒芜、流民遍地,当真赤地千里、民生凋敝。 乱世之中,商贾最难立足。关卡林立、盗匪横行,商路时时断绝,百姓苟活尚且艰难,非刚需之物自然销路滞涩,生意时好时坏、极不稳定。 李神通摇头轻叹,道出数月盈亏:“自此前铺开河北商路至今,辗转数月,战乱不断、商路受阻,几番波折折腾,拢共算下来,仅仅盈利五万贯。” 五万贯看似不菲,可对比关中腹地商贾畅通、日进斗金的盛况,再算上沿途转运、人工损耗、关卡打点的成本,叠加乱世经商的百般风险,这点利润实属微薄。 李智云闻声了然点头,心中通透。 乱世求财,本就是逆势而行。山河破碎、百业凋零,战火遮蔽四海商路,能在遍地狼烟的河北大地稳住生意、保本微利,已是实属不易。 “已然足矣。”李智云轻声开口宽慰,“如今四方未定、战乱连绵,能保住商路不断、基业不垮,尚有盈余进账,便是万幸。待日后大唐平定河北、肃清割据,天下安定、商旅复通,这桩生意自然能蒸蒸日上。” 李神通闻言颔首,心中郁结稍散。 乱世纷争,比起细碎财利,能稳住防线、平定战乱、安抚百姓,才是真正的千秋基业。 第104章 军议定策征伐魏县 一路闲谈归来,短短一番对话,李智云已然彻底看清安阳高层的内部分歧。 淮安郡王李神通主战,意欲主动出兵,一举荡平盘踞魏州的宇文化及残部;安抚副使崔民干则主守,坚持大唐当下战略重心不在河北,大军当以镇守防线、威慑乱局为先,暂缓征伐、稳中求进。 二人立场不同、思虑各异,所持方略皆有几分道理,却始终难以相容。 所幸,李智云的战略判断与李神通不谋而合宇文化及可打、且必须速打。 经历与李密的惨烈对撞,宇文化及主力重创、元气耗尽,早已不复弑帝之初的强盛声势。其麾下无外援、身后无根基,客居魏州故土生疏、民心不附,形如孤悬浮萍。如此绝境残寇,正是一战剿灭的最佳时机,绝不可轻易放过。 众臣列帐议事,气氛肃然。 李智云略作思忖,从容开口,定下稳妥战法:“依本王之见,可先招降、后强攻,恩威并施,事半功倍。” “哦?殿下何为先招降、后强攻?”崔民干立刻侧目追问。 “宇文化及麾下核心,多为关陇出身的骁果旧部。”李智云条理清晰,缓缓剖析,“这群士卒皆是被逼从贼,本心未必附逆。只要我大唐许以宽赦,赦免其附贼旧罪、给其生路归乡,军心必然浮动离散。” “只不过空言招降,不足以破其顽抗之心。必先重拳出击、正面痛击,打疼宇文化及、击溃其底气,再行招降,方能彻底瓦解魏县守军。二位以为如何?” 话音落定,崔民干默然无言。 他瞬间听懂了楚王的立场李智云已然明确支持李神通的主战之策。 双对一,大势已定,他再坚持守势、百般劝阻,也已是独木难支、无力回天。 良久,崔民干只能勉强躬身,谨慎补道:“属下仍以为,河北局势复杂,用兵当慎,万不可冒进。” 这话落在李神通耳中,只觉迂腐可笑。 他心底暗自冷哼,终日谨慎、事事求稳,天下诸侯割据纷争,岂是一个“稳”字便能平定? 李神通性情刚直豪迈,素来不耐文臣畏缩,当即直言怼道:“崔侍郎若是惧战,大可坐镇后方,不必随军赴前!” 这话直击软肋,崔民干瞬间面色涨红,脖颈一梗,朗声辩驳:“圣人授我山东道安抚副使之职,命我协防河北、共御乱局!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属下岂有畏战怯敌之理!” 他绝非胆怯避战,只是深恐贸然出兵、牵一发而动全身,打乱大唐全局战略,徒生变数。 见二人针锋相对、气氛僵硬,李智云连忙从中调和,温声劝道:“皇叔息怒,崔侍郎只是持重多虑,本心亦是为国戍边、慎守军务,并无过错。” “但愿如此。” 李神通淡淡一语,眼底的轻蔑与不耐却丝毫未曾遮掩。 李智云见状暗自扶额,心中哭笑不得。 父皇当真是心大至极。 李神通刚猛好功、急于立威;崔民干保守求稳、步步谨慎。二人脾性相悖、方略相反,强行凑在一处协防河北,早晚滋生嫌隙、闹出乱子。 主战之势已定,崔民干无力回天,只能被迫附议出兵之策。 很快,亲兵取来战区舆图,铺展于帅案之上。 李智云垂眸望去,目光微微一顿,心头竟有些微妙失笑。 眼前舆图落款赫然写着武阳郡舆图。 前隋建制为武阳郡,大唐立国后更名魏州。疆域辖地分毫未改,只是朝代更迭、名号易换,倒也并无差错。 帐下大将赵君德出列详述敌情,条理分明:“启禀王爷、殿下,宇文化及全军驻扎魏县,距安阳两百里,进军需横渡洹水。据连日斥候探报,其收拢残兵之后,总兵力约莫两万上下。” 这赵君德原是李密麾下将领,瓦岗兵败后随部归唐。李渊为安抚降将、笼络山东势力,册封其为贝州刺史。 可眼下贝州全境掌控在窦建德手中,这刺史一职,全然是一纸空文、有名无实。 “我军镇守安阳,手握三万精锐,兵力占优!”李神通目视舆图,底气十足,语态傲然。 赵君德顺势附和:“魏县并非险固坚城,城垣低矮、守备简陋。我军三倍于敌,只要调度得当、稳步强攻,破城歼寇,胜算十足!” 众人皆以为此战必胜,李智云却微微垂眸沉吟,道出旁人未曾虑及的隐患:“诸位切莫轻敌。宇文化及残兵虽弱,却绝非坐以待毙之辈。” “他外无藩镇驰援、内无城池天险,死守魏县,唯有死路一条。依本王推断,待皇叔大军压境、兵临城下,他必会稍作抵抗、假意僵持,待我军锐气正盛之时,果断弃城北逃。” 他指尖点在舆图北端,笃定预判:“北逃路线,无非二处洺州、贝州。” “北端皆是窦建德辖地!”崔民干满脸疑惑,“宇文化及北投,岂非自投罗网、自取灭亡?” “留在此地,是必死之局。”李智云抬眸,目光清亮透彻,“向北逃窜,尚有一线苟活之机。换作宇文化及,必选生路,不选死路。”崔民干一时语塞,心中了然没得选。 就在此时,李神通忽然转头看向李智云,爽朗笑道:“智云,听你这番谋划,胸有成竹、洞悉全盘,想来是有意参战?” 李智云躬身拱手,恭敬应答:“父皇命侄儿赴山东协理防务、转运粮秣,临机听调。军中诸事,悉听皇叔安排。” “好!好一个少年有为、知兵懂势!” 李神通气色大振,当即拍板定策:“你既预判贼军北窜,本王便予你三千精兵,即刻赶赴洺州要道设伏,拦截逃窜残敌!” “侄儿遵令!” 军令既定,各司其职。 李神通随即传令崔民干,统筹粮草、调度营地,安顿楚王所部兵马驻扎待命。 营寨之外,士卒正拆卸帐篷、规整营区。崔民干看着一旁亲自核查营地布防、事事亲力亲为的李智云,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疑惑,上前低声问道: “楚王,属下始终不解。为何非要此刻强攻宇文化及?” “依属下拙见,不如按兵不动、坐观成败。待宇文化及与窦建德彼此消耗、两败俱伤,我唐军再坐收渔利,方为万全上策,岂非更好?” 李智云闻言心中了然,这便是典型的文人守成之思,只求稳妥、不求先机,只见眼前利弊、不见长远大局。 他停下手中事务,转头看向崔民干,耐心拆解要害:“崔侍郎,你看错了二人格局。” “宇文化及已是残烛末路、日暮西山,覆灭只在朝夕。可窦建德不同,他扎根河北多年、深得民心,麾下兵马悍勇、将帅齐心,地盘稳固、根基深厚。” “若等窦建德吞并宇文化及、收编骁果残部,便是如虎添翼、声势暴涨。届时他携大胜全胜之威,士气鼎盛、兵锋正锐,转头直扑相州,崔侍郎自问,我三万孤军,能挡得住这河北雄兵吗?” 崔民干脸色微变,张口欲言,却支支吾吾、无从辩驳,一时哑然失语。 半晌,他眉头紧锁,仍存最后一丝侥幸,低声问道:“可……若是宇文化及识时务、直接献城归降呢?” 第105章 魏县之战图谋宇文 “那依侍郎之见,你能说动宇文化及归降?”李智云眸光微抬,淡淡反问。 崔民干拱手正色道:“属下愿一试。若能兵不血刃迫其归唐,我军便可免去一场恶战,顺势收编剩余骁果精锐,极大补强相州守军战力,于大局百利而无一害。” 想法诚然圆满,奈何世事从无这般顺遂。李智云心中通透,暗自摇头。宇文化及弑君篡逆、罪满天下,自知罪孽滔天、难容于天地,素来骄狂偏执、心存侥幸,岂会轻易束手归降大唐?此事看似两全其美,实则渺茫虚妄。 “崔侍郎既有此心,可自行再与皇叔商榷。”李智云语气平和,不置可否。 崔民干面露苦涩,无奈轻叹:“早前属下已然数次进言,淮安王执意主战、不肯纳降。属下此番前来,是想恳请殿下从中斡旋一二。” 李智云闻言一时无语,微微摆手推脱:“崔侍郎,本王此番奉旨赴河北,只为协同驻防、辅助军务,仅有参议之权,无有定策之权。皇叔为主帅,军令既定,本王无能为力。” 听得此言,崔民干心知再无周旋余地,只得怅然拱手,躬身告退。帐中众人渐散。 崔民干离去后,薛元敬轻声开口点评:“崔民干行事,未免太过谨慎迂缓,事事求万全,反而错失先机。” 一旁褚遂良徐徐出言缓和:“乱世行军,稳字当头。崔侍郎久历庙堂,求稳维稳亦是守土之道,算不上过错。” 二人各抒己见,帐内氛围平和。李智云指尖轻轻叩击案几,尘埃落定,随即直起身形,沉声发令:“无需多议,各自整备兵马器械、粮草辎重,明日一早,全军开拔。” “遵命!” 众人齐齐应声,各自领命退下筹备军务。大帐之内很快空寂下来,只剩君臣二人。 待帐帘彻底垂落、隔绝内外,杜如晦缓步上前,目光深邃通透,一语点破玄机:“殿下力劝淮安王出兵,看似为剿除残寇、稳固防线,想来另有深意。” 李智云闻言莞尔,抬眸看向身侧谋主:“克明且猜猜,本王真正图谋的是什么?” 杜如晦缓步踱于帐中,稍作思忖,从容道出己见:“宇文化及已是落水残贼,苟延残喘、覆灭在即,不足为惧。其麾下骁果精锐经李密一战折损七八,早已不复当年精锐,并无太大收编价值。” 他目光笃定,一语直指核心:“属下斗胆揣测,殿下意在流落魏州的前隋宗室与隋室旧臣。” “啪啪” 李智云抬手抚掌,眼中满是赞许:“知我者,唯克明也!” 他起身负手而立,缓步踱步于帅帐之中,眸光深远,缓缓道出全盘布局: “大隋虽亡,宗室余脉、朝堂旧臣多流落四方、无依无靠,尽数被宇文化及裹挟困于魏州。” “如今四方割据,窦建德虎踞河北,梁师都、刘武周依附突厥、引胡自重。这些势力皆狼子野心,日夜觊觎中原正统。一旦隋室宗室落入突厥或诸侯之手,被其借‘隋室正统’之名招揽人心、割据称王,天下局势必将再生大乱,后患无穷。” “再者,我大唐承隋而立、接续正统,法理承袭隋祚。隋室文武旧臣皆是治世之才,若任由他们流落贼营、散落四方,要么为乱臣所用,要么埋没乱世,于我大唐皆是莫大损失。” 李智云止步驻足,眼底锋芒微露:“宇文化及势穷力孤、独木难支,如今正是痛打落水狗、收拾残局的最好时机。这天赐之机,绝不可放过。” 杜如晦微微颔首,洞悉全盘,随即出言提醒最关键的一处:“殿下筹谋万全,只是此番出兵主导乃是淮安王。若殿下暗中保全隋宗室、收纳旧臣,事后该如何向淮安王交代?” “交代?” 李智云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从容淡然:“此番出兵,是皇叔决意主战;此番救人,是本王临机应变。” “说到底,是皇叔给了我这个入局的机会。事成之后,功劳归他,人事归我,两全其美,何须交代?” 闻言,杜如晦瞬间了然,会心一笑。君臣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所有算计布局、利弊取舍,已然尽在不言之中。 魏县,伪许行宫后庭。暮色沉凝,院落死寂,风声萧瑟穿廊。杨恭仁步履匆匆,身姿仓促,一路疾行往后庭赶去,脚步不敢有半分停顿,仿佛身后有厉鬼追兵紧随,唯恐稍慢一步,便会招来杀身之祸。 自江都宫变、宇文化及弑君篡隋以来,朝堂倾覆,山河破碎。宇文化及诛杀隋室忠臣,却唯独留下了杨恭仁,还授其吏部尚书的高位。 看似身居宰辅、权位尊崇,实则不过是一个有名无实的草头虚官。如今的宇文化及已是穷途末路、四面皆敌,自身尚且朝不保夕、苟延残喘,麾下伪朝廷形同虚设。他这个吏部尚书,手中无官可擢、无权可掌,实权甚至不如一名手握百十兵马的守城校尉。 杨恭仁心中通透,看得无比透彻。宇文化及留他性命,绝非敬重他的名望品行,只因他空有宗室大臣的虚名,实则无根基、无威胁,于伪许政权无足轻重、不值一杀。 第106章 魏县之战图谋宇文后续 江都血案之中,隋杨直系宗室男子几乎被屠戮殆尽、一扫而空。世人皆知,他所属的弘农杨氏旁支,与正统隋室杨氏早已泾渭分明、毫无核心牵连,根本算不上真正的皇亲嫡系。 “站住!” 一声冷厉喝止骤然从身后炸响。 杨恭仁浑身一僵,脚步骤停,伫立原地不敢稍动,背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并非他胆小怯懦,而是宇文化及凶性滔天、丧心病狂,弑帝王、屠公卿,无法无天。 自江都逃窜至魏县的这一路,朝堂文武、宗室勋贵,稍有不慎便被当场斩杀,血流遍地、尸骸狼藉,一幕幕血腥惨状历历在目,刻在众人心底,无人不心生畏惧。 他缓缓回身,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拦路而立的,竟是一身素色朝服、须发花白的裴矩。 “裴公。”杨恭仁哭笑不得,松了口气,无奈道,“您这般突然喝止,未免太过......童心未泯了。” 来人正是闻喜裴氏一代掌舵人,前朝老臣裴矩。当年江都事变,骁果军怨声载道、军心浮动,唯有裴矩早前体恤士卒、为军士婚配安家,深得军心。宇文化及忌惮骁果将士舆情,不敢贸然加害,只得将他保全,接连授封尚书右仆射、光禄大夫、河北道安抚大使、蔡国公等一连串高阶官爵。 可这一堆显赫头衔,于乱世穷途之中,半点用处也无,尽是虚职空名。裴矩缓步上前,目光望向深宫方向,低声问询:“你是要来拜见萧太后?” “正是。”杨恭仁微微颔首,下意识左右环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耳目隔绝,才压着声音急道,“方才前殿议事,我听闻相州李神通已率唐军大举来伐,宇文化及正召集心腹慌乱商议对策,我便趁机脱身,赶来拜见太后。” “李神通......” 裴矩抬手轻抚颌下长须,神色复杂,轻叹一声:“不知此人,能否一举破贼,终结这乱世残局。” 没人甘心屈身从贼,尤其是追随过隋室盛世的老臣。依附宇文化及这等篡逆奸贼,前路漆黑、毫无希望,不过是迫于刀兵、苟且偷生罢了。 “无论胜负,于我等而言,都是好事。”杨恭仁怅然道,“也好过陪着此等逆贼困守孤城,坐以待毙、无谓送死。” 裴矩默然无言,心底满是悲凉。他们如今苟活魏县、寄身贼营,日日提心吊胆、如履薄冰,又何尝不是另一种苟延残喘? “走吧。”裴矩收敛心绪,沉声开口,“随我一同入内,拜见太后。” “好。” 杨恭仁应声,二人并肩而行,悄然踏入深宫后庭。伪许前殿,气氛暴戾紧绷,杀气弥漫。宇文化及早已废掉傀儡皇帝杨浩,自行僭越称帝,建国号大许,改元天寿,草草设立百官朝制。 可他这帝王之位,名不正、言不顺,根基虚浮、形同儿戏。所谓大许朝堂,从未有过半分帝王气象,终日唯有奔逃、躲藏、困守。除却勉强禁锢萧太后、摆几分帝王排场,其余时日,皆是在四面追兵的夹缝中苟活。 此刻听闻李神通统领三万唐军压境而来,宇文化及瞬间如临大敌,心神大乱,急召两位亲弟入宫议事。 偌大殿堂,他不信百官、不信诸将,唯独只信自家骨肉宇文智及、宇文士及兄弟。乱世绝境,唯有握在手中的兵权、血脉至亲,才是唯一的活命根基。 宇文化及目光沉凝,看向二人,急声开口:“我军如今尚有三万兵马,可披甲出战、堪为精锐的骁果旧部仅剩万人。唐军大举来攻,二位弟弟,有何退敌之策?” 宇文智及性情粗莽暴戾,胸无韬略、不通兵事,只会好勇斗狠。逢此绝境危局,他全无筹谋,唯有一腔蛮勇。 “李神通不自量力,前来送死!”宇文智及怒目圆睁,厉声喝道,“三军整甲,出城死战!直接冲杀便是!” 通篇言语,唯有死战,毫无章法。宇文化及心底一阵失望,深知这弟弟难堪大用、纯属庸才。 他旋即转头,目光寄望于素来沉稳缜密的宇文士及。宇文士及踌躇片刻,目光审慎,低声进言:“大哥,纵然此番我军侥幸击退李神通,又能如何?河北窦建德虎踞一方,兵强势大、根基稳固,我军接连苦战、兵疲将乏,绝非其对手,终究难逃覆灭结局。” 宇文化及本就心烦意乱,听闻此言更是焦躁暴怒,厉声呵斥:“眼下唐军兵临城下,若挡不住李神通,你我兄弟今日便是死无全尸!空谈日后何用!” “事到如今,唯有一条退路。”宇文士及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大胆进言,“大哥,我们可举国归降大唐。” “你说什么?!” 宇文化及双目圆瞪,瞳孔骤缩,满脸震怒,死死盯着亲弟,胸中怒火熊熊燃烧。 若非宇文士及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以他如今暴戾多疑的性子,早已当场将其斩杀泄愤。 一旁宇文智及亦是勃然大怒,厉声斥责:“你简直一派胡言!弑君篡逆,大罪滔天,归降李唐,岂非自投罗网、自取死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宇文士及不慌不忙,从容解释:“我与李渊素来有旧、交情匪浅,他绝非薄情寡义之人,定然会保全我宇文一族性命。再者,我杨氏反隋,李氏亦起兵反隋,两家并无世仇死怨,归降求存,绝非无路可走。” “愚昧至极!” 宇文化及怒喝打断,满面阴鸷,“休要再提归降二字!朕身为大许天子,绝不屈膝降贼!此事不必再议!” 他心气暴戾,不愿再听半句谏言,厉声驱赶:“魏县你不必待了,即刻前往济北,为朕筹粮补缺!滚!” 宇文士及满脸无奈,满心憋屈,却不敢辩驳,只能灰头土脸、黯然退去。 殿中仅剩宇文化及与粗莽无谋的宇文智及。一对庸碌兄弟,相对苦思、胡乱筹谋半日,绞尽脑汁,最终只憋出一个笨拙至极的御敌之策固守坚城,据城死守。 …… 转瞬之间,城外战鼓雷鸣,战火骤燃。魏县之战,正式打响。安阳援军尽数抵达城下,列阵合围,旌旗遍野、甲光连天,杀气直冲云霄。 主帅李神通一身鎏金战甲,立于高台之上,意气风发,亲自手持战鼓,奋力擂动。 咚咚咚!震天鼓声响彻旷野,激荡军心。连日隐忍筹谋、主战心切的李神通,此刻早已彻底放开手脚。李智云此前缜密布局、围堵截逃的全盘计策,早已被他抛之脑后。 他此刻心中,只剩一个念头攻城、破城、杀敌、立功!城下唐军将士士气如虹,整装列阵、刀枪如林,前仆后继、悍不畏死,朝着魏县城墙猛扑而去。 数十架云梯轰然架起,重重搭在低矮的城墙之上,士卒手持利刃,攀梯而上。 大将赵君德一马当先、身先士卒,披甲执刃,徒手攀爬云梯,高声嘶吼鼓舞士气:“诸君奋力杀敌!破城立功,就在今日!” 主将奋勇争先,士卒更是悍勇绝伦。唐军将士紧随其后,层层叠叠攀梯攻城,喊杀声、嘶吼声、兵刃撞击声交织一处,震天动地,惨烈的攻城血战,彻底拉开帷幕。 第107章 魏县鏖战 矢雨纷飞,金戈交击,旷野之上喊杀声崩云裂石,震天彻地。 城头乱石滚砸,箭簇如雨倾泻而下,密密麻麻袭向攻城的唐军士卒。赵君德高举铁盾,沉腰扎步,任由石块、箭矢狠狠砸在盾面,砰砰巨响不绝于耳,盾身震颤不止,却始终稳稳护住周身。 借着将士冲杀的掩护,他踏梯疾登,待距城头咫尺之距时,双腿骤然蓄力蹬踏,身形如矫虎腾空,径直翻跃上魏县城头! “杀!” 一声暴喝震彻城头,寒光凛冽的战刀骤然出鞘,赵君德落地即战,径直杀入许军阵中,刀锋横扫,挡者披靡。 宇文化及麾下骁果军虽是大隋遗留的精锐,悍勇善战、久经沙场,可赵君德身经百战、悍不畏死,一身杀伐本领丝毫不弱,近身缠斗间步步压制,硬生生在敌阵中撕开一道缺口。 惨烈的城头血战瞬间彻底爆发。有赵君德拼死开路、死死牵制敌军,后续唐军士卒得以接连攀梯登城,蜂拥而上,与守军展开近身肉搏,刀刃入肉的闷响、凄厉的惨叫、兵器的碰撞声交织一片,城头血肉横飞。 城下帅旗之下,李神通凝望城头战局,见唐军终于突破防线,僵局得破,当即沉声转头,急声问询:“何人首登城头,立下首功?” 一旁斥候躬身速报:“启禀王爷,率先登城破敌者,乃是赵君德。” “赵君德?” 听闻此名,李神通方才略带喜色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宇间掠过一抹阴霾,满心不悦。 昔日李密归唐而后伏诛,高祖特命他持李密首级,前往震慑一众瓦岗旧部。彼时众将皆趋炎附势,纷纷与败亡的李密划清界限,唯恐招致祸端。唯独赵君德态度含糊暧昧,非但不曾趋附逢迎,反倒当众为旧主李密暗自悲哭,感念旧恩。 此事一直萦绕在李神通心头,让他心底始终存着芥蒂,深深猜忌赵君德心念旧主、心向瓦岗,并非真心效忠大唐。 心念及此,李神通鼻腔中发出一声冰冷的冷哼,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身侧的崔民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轻轻摇头,看破不语,默然伫立一旁。 这场攻防鏖战足足持续了两日两夜。宇文化及凭借魏县坚城负隅顽抗,竟硬生生挡住了唐军的轮番猛攻,守住了城池。 苍凉的退兵号角骤然响起,呜呜声穿透漫天硝烟,回荡在战场上空。攻城的唐军士卒只能收起兵刃,踏着满地尸骸与血渍,徐徐撤围归营。 赵君德立在乱军之中,浑身披血,甲胄上布满刀痕箭孔,脸上沾染着干涸的血污与尘土。他死死回头凝望巍峨的魏县城头,眼底满是不甘与愤懑。 这两日血战,他每一次攻城皆身先士卒,拼尽全力率先登城,数次突破城头防线。可每一次,都因后援跟进迟缓、兵力接续不上,无法扩大战果,最终只能无奈退兵,次次功亏一篑。 满腔热血与悍勇,尽数化作徒劳,心中憋屈郁堵,几乎喘不过气。大军退回唐军大营,硝烟尚未散尽。 赵君德稍作整顿,便径直入帐求见李神通,单膝跪地,语气恳切而坚毅:“王爷!两日攻城,末将数次率先登城,已然摸清城防虚实。恳请王爷明日攻城拨付全力支援,末将必能一举攻破魏县,破城立功!” 谁知话音刚落,李神通便面色淡漠,语气带着几分疏离与苛责,不咸不淡地断然回绝:“沙场征战绝非儿戏,战局调度自有定数,岂能因你一人随意更改?此事休要再提。” 赵君德不肯死心,抬头恳切恳请,字字铿锵:“王爷!连日攻城,唯有末将能率先突破城头,绝非虚言!只求王爷给末将一次机会,末将定不负军令!” “给你机会?” 李神通用眼风淡淡扫过他,眉宇间带着根深蒂固的轻视与偏袒,冷声道:“本王麾下猛将如云、壮士千员,你本是降将、归附不久。若事事优先于你,置麾下一众老臣宿将于何地?岂不是寒了众人之心、有失公允?速速退下。” 字字如冰,狠狠砸在赵君德心头。赵君德牙关死死紧咬,指节攥得发白,胸腔怒火翻腾,却只能强行压下满心愤懑,强忍屈辱,躬身拱手告退。 他心里向来清楚,出身寒门的底色,加上曾追随李密的过往,让李神通从始至终都看不起他、猜忌他、刻意排挤他。 往日种种轻视与刁难,他皆默默隐忍。他始终心存执念,坚信只要自己奋勇杀敌、屡立战功,凭一腔赤诚与实绩,终能换来上位者的认可,洗脱猜忌,立足唐军。可今日李神通这番话,彻底打碎了他所有的念想。 是他痴心妄想了。一路步履沉重折返营帐,沿途无人之时,连日憋屈、不甘、屈辱与愤懑尽数爆发,赵君德望着长空,压抑不住心中怒火,低声怒骂:“田舍奴!狗鼠辈!昏聩不公,嫉贤妒能!” 魏县城下两日鏖战,战局结果全然超出了裴矩的预料。 在他看来,宇文化及残部早已穷途末路、兵疲将乏,如同风中残烛,不堪一击。唐军兵锋正盛,精锐尽出,攻克一座内无士气、外无援军的孤城,本应是水到渠成、唾手可得之事。 可他万万没料到,统兵的李神通竟如此庸弱乏力,坐拥重兵,猛攻两日,依旧未能破城。 城头硝烟未散,裴矩立在残破的庭院之中,望着远处隐隐不绝的厮杀之声,满心无奈,对着身侧的杨恭仁低声长叹:“如此看来,我等还要跟着这残隋余孽,继续苟延残喘了。” 杨恭仁闻言,重重叹息一声,眉宇间满是萧瑟绝望:“唉!即便淮安王最终能破城击败宇文化及,你我这批隋臣,怕是也难有活路。乱世浮沉,我辈早已是俎上鱼肉,任人宰割。” “事至如今,老夫早已置生死于度外。” 裴矩神色淡漠,眼底却藏着经年不散的寒意。自宇文化及弑杀其族弟裴蕴那日起,他心中便对这宇文兄弟恨之入骨,只不过身陷人手,隐忍不发,默默蛰伏。苟活至今,生死早已无关紧要,他唯一所愿,便是看这弑主叛贼终得覆灭下场。 第108章 宇文化级意图北逃 二人正相对默然、满心怅惘之际,一名侍从神色仓皇,快步闯入,急促禀报道:“二位大人!宇文丞相下令全军即刻拔营,放弃魏县,连夜撤退!命你等即刻收拾行装,随大军启程!” “撤退?” 裴矩眉头一蹙,面露愕然,不解追问:“两军尚且僵持,为何骤然弃城而走?” 侍从喘着粗气,仓促回道:“听闻外城防线濒临崩溃,守军死伤惨重,将士再无战心,已然无力再战!” 听闻此言,裴矩心中了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果然是穷途末路、军心溃散! 历经一年有余的颠沛流离、随波逐流,裴矩与杨恭仁早已习惯了败逃奔亡,对此早已淡然不惊。二人不急不躁,从容收拾简单行囊细软,逐一搬上马车,跟随纷乱的人流,有条不紊地撤出魏县城池。 与此同时,城下战场局势已然彻底逆转。李神通虽心胸狭隘、私心存怨,刻意打压排挤赵君德,却不得不承认,赵君德的确悍勇无双、战力超绝。 连日血战,赵君德凭着一身悍不畏死的勇武,屡屡冲锋陷阵,硬生生在严防死守的魏县城墙上撕开一道缺口,率先攻破一处城门,彻底打破了两军僵持的战局。 战机转瞬即逝,李神通见状不敢迟疑,当即挥动令旗,号令全军大举压上,潮水般涌入城中。 城破势颓,宇文化及心知大势已去,再做抵抗只是徒增伤亡、自取灭亡,当即放弃守城,带着弟弟宇文智及与亲卫精锐,弃城突围,边战边退,仓皇撤离魏县。 乱军奔逃途中,宇文智及勒马狂奔,追至宇文化及身侧,急切问道:“大哥!我等如今往何处突围?” 宇文化及目光沉凝,没有丝毫迟疑,沉声喝道:“全军向北!” 南面大河横亘,仓促逃亡之间,大军未曾筹备半分船只,根本无法渡河脱身,唯有向北奔逃,才有一线生机。 魏县以北,魏州、洺州、贝州三州交界的浅口地带,正是北逃必经之路。 早在数日之前,李智云便与杜如晦等一众谋臣精密推演战局,早已预判先机。众人断定,宇文化及兵败之后,绝无南渡之力,唯一退路便是向东北逃窜,而地处三州中枢的浅口,便是截杀叛贼的最佳伏击地点。 为此,李智云亲率精锐,提前五日进驻浅口,隐兵蛰伏,静待战机。 可五日光阴转瞬即逝,魏县方向迟迟未传来破城捷报,迟迟不见敌军踪迹,不由得让他心中烦闷、暗自焦灼。 李神通坐镇重兵,难道还能翻船失手? “殿下可是在忧心淮安王战事?” 清风拂过林间,杜如晦缓步走到李智云身侧,轻声开口问询。 此时二人身处密林深处,万千林木层层掩映,数千唐军精锐尽数隐匿于此,偃旗息鼓、不露分毫踪迹,外人纵使途经此地,也绝难察觉林间伏兵。 李智云微微颔首,目光远眺魏县方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依我估算,魏县残破、贼军疲敝,三日之内必破。如今已过五日,音讯全无,实在不知前线战局究竟如何。” 一旁的褚遂良上前一步,从容劝慰:“魏县本非坚城,宇文化及残部更是强弩之末。淮安王手握重兵,破城只是迟早之事,殿下无需过度忧心。” “但愿如此。” 李智云轻轻叹息,话音刚落,林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君羡与秦琼二人神色肃穆,快步疾行而来。 “启禀殿下!前方发现大规模敌踪!” 李智云闻言豁然转身,目光骤然锐利:“敌军何在?!” “敌军自馆陶方向奔袭而来,观其行军轨迹,目标直指贝州永济县!” “可是宇文化及主力?” “千真万确,正是宇文逆贼亲率残部!” 确认目标无误,李智云悬了五日的心终于缓缓落地,长舒一口气,当即厉声传令:“传我军令!三军即刻拔营出征,奔赴永济县,截杀宇文叛贼!” “遵命!” 将令层层传递,林间将士蓄势待发。 李智云攥紧双拳,转头与杜如晦相视一眼,二人眸中皆是了然笑意。 永济县,属于下县。隋唐州县分级严明,分为下、中、上、望、畿数等,等级森严,而永济县便是其中最为破败贫瘠的下县。 此城本无根基,只因永济渠开凿通航,依托漕运之便,化作一处货物中转小邑,曾经借着漕运风光短暂繁华。可历经数年战火焚掠、兵祸摧残,昔日漕运盛景早已荡然无存,只剩残垣断壁、满目疮痍。 整座县城狭小简陋,一条短短十里长街,贯穿东西两门,便是全城核心。 这般破败小城,无坚可守、无险可依,正是伏击歼敌的绝佳之地。 李智云率军悄然赶至永济县外围,立刻遣散多路斥候探查敌情,同时令全军隐匿于城郊松林之中,隐蔽待命,不泄露半点风声。 林间古木参天、枝叶繁茂,遮天蔽日,绝佳隐蔽。李智云寻得一株粗壮古树,卸去身上重甲,手脚利落,纵身攀爬而上。一旁的程咬金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咂舌惊叹:“乖乖!殿下这爬树的本事,竟比俺老程还要利索!” 秦琼当即侧目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噤声肃静,不可喧哗。 树梢之上,传来李智云轻快的调侃声:“知节若有兴致,待战事了结,你我便比试一番,看看谁更快一筹。” 程咬金闻言抓了抓后脑勺,咧嘴憨笑不止。 习武之人,身手矫健,攀高爬树本是基本功。李智云的武艺虽不及秦琼这般当世顶尖猛将,远超寻常士卒却是绰绰有余。 不过片刻,他便稳稳攀上古树最高枝头,居高临下,视野开阔。他从怀中取出千里镜,举目远眺,仔细扫视四方旷野动静。 此时天色渐晚,暮色沉沉,天光迅速黯淡,视野愈发模糊。虽难以看清细微景物,却足以捕捉远方零星跳动的火把光点,正好探查敌军行军踪迹。 李智云在树梢静立半个时辰,耐心观望,终于在东北方向的官道尽头,捕捉到了连绵不断、缓缓移动的星火,正是宇文化及的逃亡大军。 确认敌军方位,他迅速下树,落地之后即刻发令:“派遣五名精锐斥候,即刻前往东方官道,贴身探查敌军行军速度、兵力排布,速速回报!” “遵命!” 五名精锐骑士领命,策马出林,疾驰而去。 官道之上,宇文化及的逃亡大军行进极为迟缓。 数十辆沉重的辎重车马拖累行军步伐,更重要的是,宇文化及贪恋权势虚名,执意裹挟萧皇后、一众隋室旧臣、宫眷随行,人员繁杂、拖累重重,根本无法全速奔逃。 好不容易摆脱李神通的追兵,侥幸逃出生天,一路奔逃的憋屈让宇文智及彻底按捺不住怒火。 他策马追上宇文化及,满脸焦躁,语气急切又愤然:“大哥!如今生死逃亡,这些文臣宫眷皆是无用累赘!留着这些废物何用?我等只需携重金珍宝脱身即可,带着这群累赘,迟早被唐军追上,必死无疑!” 第109章 宇文大军溃败 宇文化及狠狠咬下一口干涩的干粮,咀嚼无声,面色沉郁,始终默然不语。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弟弟宇文智及所言句句属实。这群隋室旧臣、后宫宫眷,皆是拖累逃亡的累赘,带着他们行军,步履维艰,早晚要被唐军追上。可他心底深处,始终放不下那一丝虚妄的帝王执念。 萧皇后在侧,百官相随,象征着他承袭隋室的正统名分。只要这批人还在,他的皇帝梦便不算彻底破碎,他依旧有割据一方、再立朝纲的侥幸可能。 怀揣着这份不甘与妄想,宇文化及仰头灌下一大口凉水,冰凉的水流滑入喉间,却压不下心中的贪念与侥幸。他抬手拭去嘴角水渍,强作镇定,沉声安抚:“无需慌张。李神通刚刚攻破魏县,军心未定、兵马疲敝,根本无力连夜追击,我等安全无虞。” “大哥!事已至此万万不可侥幸!”宇文智及急声疾呼,满心焦灼。 宇文化及面色一沉,语气带着独断的固执:“我为主帅,军令如山,听我的便是!” 见兄长冥顽不灵、执迷不悟,宇文智及气得狠狠顿足,满心愤懑无处发泄,只能愤然侧身退下。 宇文化及抬眼望向身侧不远处的车马队伍,帘幕低垂,他心心念念的萧后便在车中。只要这面招牌还在,他便不肯轻言弃舍。 可就在全军就地休整、人心稍缓的刹那,一阵尖锐急促的预警号角骤然划破沉沉夜色! 呜呜…… 凄厉的号角声穿透旷野,瞬间击碎短暂的安宁。本就疲于奔命、草木皆兵的许军残部,霎时间全员色变,瞬间绷紧神经,仓促拔刀戒备,阵形大乱。 方才退下的宇文智及面色惨白、踉跄奔回,声音颤抖,满是极致的惶恐与绝望,近乎歇斯底里地嘶吼:“大哥!不好了!永济县四周藏有唐军伏兵!敌军杀出来了!大势已去,我们该怎么办!” 看着失态崩溃的弟弟,宇文化及心中最后的镇定彻底崩塌,浑身冰凉,五脏六腑皆是震颤不止。 他一路奔逃,自以为逃出生天,万万没想到此处早已是天罗地网!电光火石之间,他脑中只剩一个念头。 逃!除此之外,再无半分退路。 连日攻城血战,他麾下兵马早已疲敝到极致,兵无战心、马无余力,皆是强弩之末。如今猝遇养精蓄锐、以逸待劳的唐军精锐,根本毫无抵挡之力,唯有死路一条。 他权欲未灭,帝王大梦未醒,他绝不能死在这里!夜色深沉,晚风凛冽如刀,刮得战场旌旗猎猎作响。 林间伏兵尽出,三千唐军精锐倾巢杀出,在秦琼、李君羡、牛进达三员猛将的统领之下,如猛虎下山、洪流溃堤,径直扑向慌乱无措的许军残部。惊天动地的厮杀声,瞬间响彻永济城郊旷野。 一边是蓄势已久、战意滔天的精锐之师,一边是疲弱不堪、军心溃散的残兵败卒,战局从一开始便是毫无悬念的碾压。 许军士卒身心俱疲、惊惧交加,根本无法组织有效抵抗,只能被动挨杀,战场之上,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戮。火光摇曳,刀光映夜。 牛进达手持长槊,策马纵横驰骋,槊尖横扫之间,敌兵人头纷纷落地,血染征袍。他意气风发,高声笑道:“叔宝今夜沙场,你我二人比比谁斩获更多!” 秦琼手持金装熟铜锏,闻声朗声大笑,战意昂扬:“某自当奉陪到底!” 二人双双策马冲入敌阵,双锏长槊纵横交错,所向披靡,在乱军之中杀得翻天覆地、尸横遍野。 主将悍勇绝伦,麾下唐军士卒更是士气暴涨,人人悍不畏死,嗷嗷嘶吼着追杀残敌,步步碾压。 混乱的战场中,宇文化及与宇文智及在数百亲卫拼死护卫之下,拼死冲杀,勉力撕开一道狭窄血路,狼狈逃出主战场。刚刚冲出厮杀重围,惊魂未定的宇文化及骤然僵住。 他猛地回头,满目慌乱,心中骤然剧痛萧后的车架、一众宫眷百官,尽数被留在了身后的乱军之中! 可身侧的宇文智及早已心无旁骛,眼中唯有逃命二字,对身后的一切置若罔闻,只顾策马狂奔,半点不愿回头。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近,唐军铁骑的追击声清晰可闻。 宇文化及心如刀割,看着近在咫尺的覆灭险境,终究是私心压倒了情爱,只能强忍蚀骨心痛,咬牙调转马头,带着残余兵马仓皇奔逃。 他心心念念的萧后,他赖以立身的隋室名分,尽数弃于战火之中。此刻的许军车队早已彻底沦为人间乱象。 数十辆满载辎重珍宝、宫眷朝臣的马车四散凌乱,人惊马嘶、乱作一团。有人紧随宇文化及的残兵拼命逃窜,有人吓得弃车奔窜、抱头鼠窜,更有无数文臣宫眷吓得僵立原地,魂飞魄散,呆若木鸡,彻底被这突如其来的血战吓丢了神智。 兵败如山倒,乱世无章法。溃散的许军士卒早已没了军纪约束,人心彻底崩坏。有人临死不忘劫掠,趁着混乱抢夺车上金银珠宝;有人杀红了双眼,同室操戈、拔刀相向,自相残杀。 哭喊、惨叫、嘶吼、马鸣交织一处,整座永济城郊,彻底乱成了一锅沸粥。 第110章 俘获隋臣宫眷宇文化级逃窜 混乱的车队正中,一辆马车之内,一老一少相对而坐。老者神色沉静安然,面对外面震天的喊杀,不见半分慌乱;身侧的年轻随从却早已心神大乱,四肢克制不住地阵阵哆嗦。 “害怕了?”裴矩侧过头,瞥了一眼身侧随从。 随从老老实实,重重点头。 咻砰! 一支流矢破空飞来,径直洞穿车厢木板,狠狠钉在车内案几之上。锋利的箭头距离随从的身躯,仅仅只剩一拳之隔。 “啊!” 随从吓得亡魂皆冒,当即抱头伏倒在地。裴矩轻轻摇了摇头,心中暗叹年轻人终究阅历尚浅。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老夫昔日出使突厥,跋涉西域大漠,所历险境,远比今夜要凶险数倍。” 忆起当年大漠风沙、突厥牙帐之中刀光暗藏的岁月,裴矩心底掠过一丝怅然。那是属于他的往昔岁月,是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意气,当然,他也并无重蹈旧路的念头。 大半辈子宦海浮沉,刀光剑影,他本就是这般一步步闯过来的。 砰砰砰! 接连数支箭矢再度射入车厢,碎木飞溅。随从吓得浑身发抖,直接缩到裴矩身后寻求庇护。 耳畔外面的惨叫、兵刃交击之声不绝于耳,裴矩神色不变,默默从怀中取出一封写好的书信,贴身揣入衣襟。这是他预先写下的遗书,倘若今夜殒命于此,他只盼这封书信,能够辗转送回闻喜裴氏宗族。 另一辆马车之中,杨恭仁同样坐立难安,满心惶惶。此刻贸然冲出去便是白白送命,唯有蜷缩在车厢之内,听天由命。 轰隆一声巨响,不知何物重重撞击在马车侧壁,案上烛火猛地倾覆,烛火熄灭,车厢瞬间沉入一片漆黑。 死寂笼罩车厢,良久,杨恭仁一声幽幽长叹。难道,今日便是自己的死期? 不知煎熬了多久,外面喧嚣惨烈的厮杀声响一点点渐渐衰减。一道威严的喝声陡然传来:“车中之人,速速下车受检!” 听闻此声,杨恭仁心中了然,胜负已定。无论最后是哪一方取胜,他都必须出去面对属于自己的命运。 他掀帘步下马车,抬眼便看见自己所乘马车的车辕上趴着一具冰冷尸体,车轮之下还堆叠着四五具尸首,死状惨烈,皆是刀劈矛刺而亡。浓烈腥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熏得他胃中翻涌,阵阵作呕。 “杨公。” 不远处传来呼唤,裴矩缓步走了过来。 “裴公。”杨恭仁上前一把扶住裴矩臂膀,二人四目相对,一时默然无言。 往日宇文化及虽屡屡败逃奔亡,可像今夜这般遭到重兵伏击,还是头一回。 “看来,宇文化及大势已去。” 裴矩抬眼望向火光映照下高高飘扬的大唐军旗,心口悬着的一块大石,终于悄然落地。 杨恭仁缓缓吐出一口气,重重点头:“是啊,败了。” 二人交谈间,骤然想起萧太后,连忙快步向着车队深处寻去。不多时,一身帷帽的萧皇后在侍从搀扶下走下马车,长纱垂落,将她身形面容尽数遮掩,令人看不清神色。太后身侧,同样立着一位头戴帷帽的女子,还跟着一名年幼孩童。 “太后,公主,可曾受惊?”裴矩上前躬身问道。 帷帽之下,传来萧后平静的声音:“哀家无事。” 裴矩心中稍稍安定,沉声禀道:“宇文逆贼已经战败,大唐的军队到此。” 大唐二字入耳,萧后没有半分波澜。自从隋炀帝殒命江都的那一日起,于她而言,世间便已再无归处,自己不过是乱世之中的一缕孤魂罢了。 就在这时,纷乱的人群向两侧分开,一名年轻骑士策马缓缓行来,左右环绕一众悍将护卫,气势凛然。 借跳动摇曳的火把光亮,裴矩才勉强看清骑士的容貌,心中不由得暗自惊讶此人竟是这般年轻。 周遭瞬间归于寂静,只剩下战马哒哒的踏地声响,以及火把木柴噼啪的燃烧之声。骑士行至近前,勒住马缰,一身盔甲寒光森冷,腰间刀柄泛着凛凛冷光。 “尔等便是隋室旧臣?” 李智云目光扫过萧后、裴矩一众众人,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杨恭仁迈步出列,拱手回话:“我等便是隋臣,这位乃是大隋萧太后。” 听闻此话,萧后抬眸,望向面前这名年轻骑士。李智云翻身下马,解下腰间横刀递给身侧李珍,迈步走到萧后面前,拱手作揖:“甲胄在身,不能行全礼,还望萧娘娘海涵。” 萧后淡淡颔首示意。 “本王乃是大唐楚王,奉我大唐皇帝圣旨,前来护佑诸位。诸位不必惊惧,性命无忧。” 楚王? 裴矩伸手摩挲颔下长须,心中回想。李渊登基之后,诸子尽封亲王,传闻这位楚王,正是高祖第五子。 李智云转向萧后,温声说道:“萧娘娘,宇文化及已经趁乱突围逃走,本王已经派遣兵马连夜追击,娘娘大可安心。” 萧后微微颔首:“有劳殿下。” 李智云当即挥手传令,唐军士卒接管车队,将一众隋臣、宫眷宗室与战俘尽数收拢,向永济县城转移,入城暂且休整。 而城外旷野,秦琼、牛进达、罗士信几员大将,正统领骑兵全力追击逃亡的宇文化及残部。 铁骑连夜奔袭,一路追剿,直至天边东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晨光撕开夜幕,几人方才勒住战马,停下追赶的脚步。 “秦将军,不可再向前追了。前方便是清河地界,乃是窦建德的盘踞之地,贸然深入恐生变数。”牛进达勒住战马,沉声劝阻。 秦琼眉头紧锁,满是不甘:“宇文逆贼胯下战马竟如此神骏,我军连夜疾驰一夜,依旧没能将其追上!” 牛进达叹道:“听闻宇文化及随身几匹良驹,皆是昔日炀帝御厩宝马,脚力超凡,追之不及,也在情理之中。” 罗士信皱眉开口:“那我等回去之后,该如何向楚王殿下复命?” 牛进达挠了挠头,面露无奈:“也只能据实回禀,不敢隐瞒半分。” 三人彼此相视一眼,满心遗憾,只得收拢骑兵,拨转马头,率军踏上返程之路。 第111章 清点战利品 破败狭小的永济县城,今日难得迎来一番热闹景象。 唐军入城之后各司其职,士卒沿街埋锅造饭,烟火袅袅;军医四处奔走,连夜救治沙场伤员,整座小城从死寂荒芜,变得喧嚣有序。 一夜伏兵血战,众人皆身心疲惫,唯独李智云精神矍铄、毫无倦色。 他亲手为一名负伤士卒喂下清水,安抚完毕,杜如晦方才缓步上前,走到他身侧。 “殿下,属下已尽数清点宇文逆贼遗留的全部辎重财物。” 杜如晦语声一顿,眼底暗藏几分动容,下意识环顾四周,凑近李智云耳畔,低声细数账目详情。 听完一番汇报,素来沉稳镇定的李智云,也不由得瞳孔微缩,暗自咋舌,脱口惊道:“竟有这般多?!” 突如其来的巨额财富,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泼天富贵狠狠震慑。 杜如晦连忙抬手示意,拉着李智云移步远离人群,寻了一处僻静无人的街角,才继续低声回话。 “属下审问过辎重看管的俘虏,细细核查过底细。眼下这批金银玉器、珠玉珍宝,仅仅是当初江都宫库藏的三成而已。” “据俘虏供述,宇文逆贼自江都出逃一路波折,先是被李密截走大批财货,辗转逃窜途中多次弃车减负,又以重金购粮补给残军,层层损耗之下,方才只剩如今这些家底。” “只剩这些?”李智云闻言哭笑不得,语气满是惊叹,“就这仅剩的三成,已然远超大唐一年全境税赋!这还叫少?” 杜如晦微微颔首,正色道:“殿下若比照寻常州府国库,自然是天价巨富。可若是对照炀帝当年尽数搬往江都的传世珍藏、天下瑰宝,这批财物,的确只是九牛一毛。” 李智云心中了然。 隋炀帝杨广一生奢靡无度,挥霍天下积蓄,遍敛四海奇珍,一生恣意铺张、极尽奢华,耗空大隋底蕴,这般体量的宝藏,确实合乎情理。 他望着远处堆积如山的箱笼辎重,眼中难掩惋惜:“这般泼天财帛……实在诱人。” “殿下。” 杜如晦陡然出声,郑重打断他的思绪,语气恳切而坚决:“此战所有辎重、人口、珍宝,必须尽数移交淮安王,一分一毫、一车一物,都不可私留。” 此言一出,李智云脸上的惋惜之色更浓,满心不舍:“当真一车都不能留?” “绝不能留。” 杜如晦目光澄澈,细细为其剖析利弊:“此次征讨宇文化及,正面攻城、牵制敌军、连日鏖战,皆是淮安王主力所为。他耗费重兵、折损士卒,苦战两日方才攻破魏县,到头来覆灭逆贼、收得全胜的大功,却落在大王伏兵截杀之手。” “淮安王心胸本就狭隘多疑,此战过后,他必然认定是殿下中途截功、抢占战果,心中定会积怨生隙。” “唯有将所有缴获、全部隋臣宫眷、尽数辎重财帛悉数上交,不私占分毫,方能平息其心中芥蒂,不授人以柄,保全自身。” 李智云眉头微蹙,轻叹一声:“如此说来,本王浴血设伏、连夜苦战,到头来竟是一无所获?” “非也。”杜如晦摇头,目光深远,缓缓道,“殿下看似空手而归,实则收获三样至宝。” 李智云目光一亮:“哦?哪三样?” “其一,殿下主动尽数交出战果,姿态坦荡、毫无私念,淮安王心中愧疚释然,必会投桃报李,在圣人面前如实禀报大王伏兵破贼、截杀逆臣的赫赫战功,绝不埋没功绩。” “其二,一众隋室旧臣、宫眷宗室尽数亲眼所见,是殿下率兵伏击破敌、保全他们性命,并非淮安王。这份救命之恩、再造之情,他们心中自有分明。” “其三,乱世巨财最是烫手。这般巨额珍宝,乃是天大的祸根。谁若是私自贪墨截留,他日一旦被人弹劾、圣上彻查,便是滔天大祸,得不偿失。” 一番透彻剖析,句句戳中要害。 李智云瞬间豁然开朗,心中所有不甘尽数散去,彻底想通其中利害。 “本王明白了。” “殿下能通透此中关节,便是万幸。” 李智云抬手轻轻拍了拍杜如晦的肩膀,由衷感慨:“多亏克明提醒,本王方才险些因一时贪念,行出错事、落人口实。” 杜如晦温声宽慰:“财帛动人心,乃是人之常情。即便是属下初见这批宝藏之时,亦难免心神动摇,难以自持。” 李智云闻言朗声一笑,目光灼灼,眼底清明透彻:“世间金银珠宝皆是身外俗物,转瞬即逝。真正无形、受用终身的珍宝,才最为可贵。” 说罢,他目光真挚,深深看向身侧的杜如晦。 杜如晦对上他澄澈恳切的眼神,脸颊微热,心头微动,不由得微微低头,默然不语。 第112章 萧太后 军中膳食素来粗简,粟粥干粮,并无珍馐美味。但一众隋室旧臣追随宇文化及辗转千里、颠沛经年,早已吃惯了逃难路上的粗粝口粮。相较之下,唐军规整安稳的饭食,反倒让他们吃得格外踏实舒心。 营帐角落处,裴矩与杨恭仁相对而坐,各捧一碗薄粥、一块干饼,徐徐进食。 裴矩掰下一块干粮入口,缓缓咀嚼,轻声感慨:“你我今日,算是大难不死,捡回一条性命。” 杨恭仁眉头微敛,心绪难安:“生死未定。唐军待我等虽是礼遇,可终究不知朝廷日后如何处置隋臣旧部,前路依旧难料。” 裴矩闻言淡然一笑,神色笃定:“李唐已立社稷,自居天下正统,断不会如宇文化及那般暴戾嗜杀、滥诛朝臣。你我二人素无宿怨于李家,无过无功,无仇无隙,何须惧祸?” 杨恭仁思忖片刻,深觉此言有理,心中惶惑稍减。 正闲谈间,二人余光瞥见远处人影,不由得双双顿住动作。 只见李智云携杜如晦随行,身后士卒捧着精致膳食,稳步走向萧后的临时营帐。 二人相视一眼,皆默然无声,心底悄然浮起一缕隐忧。 昔日宇文化及未败之时,亦是这般频频出入太后营帐,无人能阻,如今此情此景,难免引人遐思、暗自揣测。 …… 帐内烛火温亮,静谧清雅。 “军中简陋,膳食粗疏,娘娘暂且将就歇息。” 李智云立身帐中,目光平和,落在萧后身上。 昨夜夜色漆黑,加之她头戴帷帽、轻纱遮容,故而难辨真容。此刻天光明朗,烛火映照,萧后的姿容全然映入眼帘。 她年近五旬,历经乱世浮沉、国破家亡,却依旧肌肤温润、风姿雍容,不见垂老枯槁,反倒沉淀出岁月雕琢的极致成熟气韵。一身气度华贵端庄,举手投足皆是深宫养出的皇家仪态,历经大隋两朝风雨,沉稳内敛,韵味入骨,绝非寻常脂粉女子可比。 李智云心中暗自感慨,传闻果然不虚。 岁月不曾摧折其色,反倒让她愈发温润夺目,愈显风华。 萧后身侧,立着南阳公主。 公主身姿窈窕,腰细体秀,容貌清丽绝尘,风骨凛然,自带皇室贵气。她身侧牵着一名垂髫稚童,正是她与宇文士及之子,宇文禅师。 片刻静默,萧后微微欠身,柔声回道:“楚王费心体恤,哀家多谢。” 李智云微微抬手,示意帐内侍从尽数退下。这一举动落下,帐内瞬间静谧无声,也让萧后心头骤然一紧,暗自戒备。 她原以为李智云年少持重、年岁尚轻,必无逾矩之心,可此刻独处之势,让她不由得心生忐忑,连忙主动开口,刻意扯开话题,语气温婉柔和:“昔年先帝北巡,曾于行宫见过令尊一面,彼时你尚年幼,转瞬数年,你已然长成翩翩郎君,执掌兵权、独当一面了。” 话语之中,暗含辈分疏离,刻意划清界限。李智云心中了然,暗自失笑。 这萧后历经宫廷诡谲、乱世风波,心思何其通透,转瞬之间便生出防备、刻意避嫌。 他心中坦荡,自是毫无龌龊杂念,更何况他深知后世诸多隐秘,岂会在此刻自惹祸端、贻人口实?那些纷乱杂念,不过一念而过,断不敢外露分毫。 面上,他只淡淡颔首,随口敷衍:“些许旧事,智云尚有零星印象。” 旋即,他话锋一转,语气温和诚恳,安其心神:“娘娘无需忧心。萧公萧瑀如今身居大唐相位,深得圣君信任。待战事平定,智云必亲自护送娘娘归长安,令你们兄妹团圆,安稳安居。” 此言一出,压在萧后心头的巨石骤然落地,连日惶恐尽数消散,眉眼间终于露出真切暖意,连连道谢:“多谢楚王成全,多谢楚王体恤。” 只要无是非纠葛、无逾矩试探,于她而言,便是天大的安稳。一旁的南阳公主紧绷的眉眼亦悄然舒展,看向李智云的目光,褪去了初时的生冷戒备,多了几分平和。 未待二人多说,李智云再度开口:“有一事,智云冒昧请教娘娘。” “楚王但讲无妨。”萧后正色回道。 “不知娘娘可还记得淮南公主?” “淮南?!” 萧后浑身一震,眼中满是惊愕,失声问道,“她……她尚在人世?” 李智云轻轻颔首,坦然言道:“娘娘放心,她安然无恙,如今暂居我楚王府中,安稳无虞。” 萧后何等通透之人,一听这遮掩含糊的说辞,瞬间洞悉几分深意。楚王刻意遮掩、不欲细说,足以见得他对淮南公主,定然情有所钟、心存爱慕。 随后,李智云静心聆听,从萧后口中,尽数得知了淮南公主的身世过往。 淮南公主乃炀帝宫女所出,生母低微,终生未得正式册封,身份尴尬。当年杨广南下江都,她随代王杨侑留守长安,未随君南下。其后时局崩塌、西京大乱,阴差阳错流落掖庭,几经辗转,最终机缘巧合,落到了李智云手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知晓始末,李智云温声许诺:“待来日归长安,智云必带淮南公主登门探望娘娘,让你们母女相见。” “如此,哀家先行谢过楚王。”萧后真心致谢。 诸事交代妥当,李智云不再久留,躬身告辞,缓步步出营帐。 人去帐空,萧后望着门外天光,轻声对南阳公主叹道:“谁能想到,淮南竟能侥幸活至今日,实乃苍天庇佑。” 南阳公主垂眸伫立,神色落寞凄然,心底翻涌着无尽哀思。故国已亡,先帝已逝,浮生漂泊,再无归处。 …… 营帐之外。 裴矩与杨恭仁见李智云安然出帐,不约而同悄悄松了一口气,心底隐晦的顾虑悄然散去,彼此心照不宣。 可未等二人平复心绪,却见李智云并未离去,反倒径直朝着二人缓步走来。 二人连忙收敛心神,即刻起身拱手:“见过楚王。” 李智云微微抬手,温和回礼,语态谦和:“二位明公无需多礼。智云前来,别无他事,只为叙旧请安。” 叙旧? 二人心中同时暗自腹诽。 他们与这位年少楚王素未谋面、从无交集,何谈叙旧?若说旧识,也该是其父李渊才对。 似是看穿二人心中疑惑,李智云上前一步,对着杨恭仁微微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楚王折杀老夫!”杨恭仁连忙侧身避让,伸手相扶,满脸惶然,“殿下何故行此大礼?恭仁实在担当不起!” 李智云直起身,笑着解释:“杨公有所不知,去年父皇下诏册封杨氏为王妃,论宗族辈分,当尊称杨公一声堂叔。既是宗亲,自当执晚辈礼数。” 第113章 弘农杨氏 此话一出,杨恭仁反倒愈发茫然。杨氏宗族枝繁叶茂、族人众多,分支子弟遍布天下,他一时之间根本猜不透,楚王所娶究竟是哪一支的女子。他连忙拱手问道:“不知殿下所娶,乃是宗族哪位族人?” “工部侍郎杨士贵公之孙女。”李智云从容答道。 一语落地,杨恭仁瞬间豁然开朗,心中所有疑虑尽数消解。 杨士贵,正是他的嫡亲三叔。如此论起宗族辈分,李智云娶的是三叔孙女,自己确确实实是对方的堂叔,亲缘辈分分毫不错。 “原来如此,老朽愚钝,方才未曾反应过来。”杨恭仁恍然颔首,眉眼间多了几分亲近。 李智云笑意温和,续道:“当日大婚盛典,杨师道堂叔亦亲至观礼,身在长安,一切安好。” “师道尚在长安?!” 杨恭仁双目骤亮,语气中满是猝不及防的惊喜。他颠沛流离数年,与族人隔绝两地,早已不知家中子弟存亡踪迹,骤然听闻亲弟平安无恙、安居长安,一时间喜不自胜,心头积压多年的忧思尽数散去。 看着二人言谈和睦、宗亲相认的融洽模样,一旁的裴矩眼底悄然掠过一丝羡慕。 他早有耳闻,杨恭仁昔年便与唐皇李渊交情深厚,素来亲善。如今乱世归唐,又有宗亲联结皇室,前路已然稳妥无忧。 李智云一边与杨恭仁叙话,亦不曾冷落身侧的裴矩,适时转头,语气温和敬重:“裴公世家盛名远播,闻喜裴氏代代英才不绝。我朝尚书右仆射裴寂公,辅佐父皇定鼎关中、奠基大唐,乃是开国元勋。父皇时常赞誉,闻喜裴氏,为天下第一名门望族。” 裴矩闻言微微摆手,淡笑谦逊:“殿下过誉。裴相国身居高位、功勋卓着,乃是国之重臣,老朽飘零半生、碌碌无为,不敢与之攀附同论。” 李智云闻言眸中微亮,笑意浅淡,并未接话。他心中已然明白。裴矩出身桑泉裴氏,裴寂出自闻喜裴氏,两大分支同宗不同脉,世存隔阂、素来疏离,也难怪裴矩言语疏离、刻意划清界限。 片刻之后,牛进达、罗士信、秦琼一众追击将领尽数归营。 李智云见状,便向二人拱手告辞:“二位明公暂且歇息,智云先行归营处置军务。” “殿下自便。” 目送李智云一行人远去的挺拔背影,裴矩轻抚颔下长须,缓缓开口问道:“杨公,老朽素闻你昔年与唐皇相交莫逆,可有此事?” “皆是开皇旧年旧事了。”杨恭仁微微追忆,随即摇头苦笑,“时移世易,江山更迭,旧事早已作古,如今情势,早已不同往日。” 裴矩微微颔首,目光望向唐军大营方向,缓缓品评道:“老朽观这位楚王殿下,年纪轻轻却风姿卓绝、气度沉稳,绝非寻常宗室子弟。想来唐皇麾下其余几位皇子,亦皆是当世英才。” 谈及李氏诸王,杨恭仁眸中浮现旧日印象,缓缓道来:“太子建成,秉性儒雅、敦厚持重;秦王世民,文武兼备、胆识超群;齐王元吉……亦是胆识过人、非同凡俗。至于这位楚王,我昔年初见之时,尚是垂髫稚子,数年不见,竟已长成如此栋梁。” 裴矩闻言淡淡一笑,只当闲谈听闻,未曾多言,眼底却暗自记下李家诸子风姿。 …… 唐军大营大帐之内。秦琼、牛进达、罗士信三将齐齐入帐,躬身抱拳,神色愧疚请罪:“末将等追击不力,未能擒杀宇文化及逆贼,有负殿下所托,请殿下降罪惩处!” 李智云负手立于帐中,蹙眉踱步片刻,终是轻轻一叹:“罢了。连夜奔袭千里,已然竭尽所能。宇文化及苟得脱身,实属他命不该绝,非尔等战力之过。” 一旁的薛元敬上前一步,面露忧色:“殿下,宇文化及残部虽溃,但若逃窜河北,投靠窦建德,与之勾结联手,恐怕又成河北大患。” “他没这个资格。” 李智云眸中掠过一抹冷冽嗤笑,从容分析:“经此永济一战,他麾下精锐死伤殆尽,兵马全军覆没。萧太后、宗室宫眷、隋室群臣、辎重财货,尽数落于我手。如今的宇文化及,不过是孤身逃窜的丧家之犬,无兵、无财、无人望。” “弑君叛贼,天下共弃。窦建德素来收拢民心、尊崇隋室,断然不会容纳此等乱臣贼子。留之无用,徒惹骂名。他日若是撞见,窦建德必杀之以证清白。” 杜如晦适时附和:“殿下所言极是。宇文化及已然众叛亲离、走投无路,再无翻盘资本,不足为惧。” 众人正议论河北局势、复盘此战得失之际,帐外斥候快步来报。 “启禀殿下!淮安王李神通所部前锋兵马,已抵永济城外十里,即刻便至城下!” 第114章 魏县之战落幕 此刻的李神通,心底憋着一腔难以压制的愠怒。整场魏县攻坚战,是他亲率主力连日鏖战,硬啃下宇文化及的坚城,耗尽兵力、折损将士,方才逼得逆贼弃城北逃。可到头来,截杀溃敌、收俘宗室、缴获辎重的天大功劳,尽数落在了李智云手中。 在他看来,自己辛苦耕耘,反倒被人半路截胡、摘了熟透的桃子。此番亲赴永济,他表面是接管战果、交割军务,实则满心郁结,一心要看看这位五侄,究竟是有意为之,还是纯属巧合。 “殿下,前方已是永济县城。”亲兵低声禀报。 李神通面色沉敛,抬手狠狠将马槊倒插地面,槊尾砸地震起尘土,冷声下令:“全军就地扎营!传命下去,令楚王即刻来见本王!” 一旁的崔民干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通透如镜。他一眼便看穿了李神通的心思,无非是自认苦战无功、嫉恨楚王截获大功,觉得功劳被抢、颜面尽失。 可崔民干心底暗自腹诽,忍不住鄙夷:当初北上设伏、分兵布防的方略,本就是你自己亲口应允、点头认可。如今大功告成,反倒心生怨怼、迁怒他人,这般心胸格局,实在小家子气。 暗自轻叹一声,崔民干懒得掺和宗室纷争,默默牵马退至一旁。一个时辰转瞬即逝。城外大营之外,一道孤影驰马而来。 李智云单人一骑,卸去重甲,不带一兵一卒,从容踏入淮安王大营。崔民干遥遥望见,心中暗自感慨:年少立大功,却要孤身前来对垒跋扈王叔,这位楚王,今日怕是要受一通憋屈打压。 然而半个时辰后,出人意料的一幕上演。李神通与李智云并肩而出大营,脸上不见半分先前的阴郁愠怒,反倒满面和煦笑意。 “智云啊!此番大胜,你居功至伟!多余的话老叔便不说了,待回归长安,你我叔侄定要痛饮几坛,不醉不休!” 李神通亲热地抬手揽住李智云肩头,姿态亲昵、语气温和,一副叔侄和睦、君臣同心的模样,看得旁人艳羡不已。 可被他揽在身侧的李智云,心底早已将其暗骂千百遍。痛饮?饮你老亩。 几十车堆满金玉珍宝的江都库藏,无数辎重财货尽数被你收归囊中,此刻装模作样卖人情,简直厚颜无耻。 心中怒骂不休,面上李智云却温润有礼,从容提醒:“皇叔谬赞。此番大破逆贼、震动河北,乃是大唐国威。还请皇叔早日上书父皇,昭告朝野百姓,彰显我大唐赫赫武功。” “放心!此事包在老叔身上!”李神通连连点头,笑意愈发真切,“你连日奔波血战,早已劳累,且先回城歇息,诸事自有老叔处置。” 亲自将李智云送出大营,目送其远去后,李神通脸上的笑意瞬间尽数收敛,迫不及待转身归营,点派兵马,急匆匆前去清点、搬运宇文化及遗留的巨额辎重。 城外官道上。李智云望着淮安王大营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勒马转身驰回永济县城,静待后续交割事宜。 全程旁观的崔民干看得一头雾水,满心茫然,全然捉摸不透这叔侄二人方才半个时辰究竟达成了何种默契,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局势,转瞬便和睦至此。 正式交割之前,李神通依例前去接见萧太后与一众隋室旧臣。较之李智云此前的谦和有礼、恭敬有度,李神通全然是一副胜利者居高临下的倨傲姿态。 他昂首阔步、神色轻慢,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萧后身上来回打量,眼神轻浮直白,满是垂涎之色,毫无半分敬畏收敛。 一旁的杨恭仁、裴矩看在眼里,心中怒火翻涌,却身陷人手、无可奈何,只能强忍愤懑。 所幸李神通虽骄矜轻浮,却尚有分寸,知晓萧后身份特殊、牵动朝野,终究不敢肆意妄为,只敢暗自觊觎,不敢有半分逾矩之举。 一车车满载金玉珠玉、珍稀宝物的辎重缓缓驶过眼前,尽数归入李神通囊中。李智云立于城头,看得心头抽痛,不忍再视,转身默然返回自家营帐。 纵然杜如晦早已为他剖析利弊、道明取舍之道,他心底也深知舍财保身、积淀名望乃是上上之策。 可那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举国罕见的泼天财富!眼睁睁看着尽数拱手送人,任谁都难免心绪难平。帐内静谧无声。 杜如晦掀帘而入,见李智云正默默归置甲胄箭矢,背影落寞,不由得含笑开口:“殿下心中,依旧不舍这批辎重财货?” 李智云背对着二人,手上动作未停,坦诚应声:“本王本就是俗世凡人,面对如山金银,心生眷恋、难以释怀,乃是人之常情。” “可纵使万般不舍,殿下依旧隐忍克制、公私分明,未曾动过半分贪念。”褚遂良缓步上前,温声宽慰。 杜如晦抚须轻笑,目光深远:“属下有一言,可解殿下胸中郁结,让殿下转恼为喜。” 李智云闻声转身:“克明但说无妨。” “宇文化及覆灭,河北格局已然大变。”杜如晦从容分析,“如今河北最强割据势力,唯有窦建德一部。往日有宇文化及横亘其间,尚可相互制衡。如今逆贼授首、唐军大胜,窦建德必然心生惴惴、日夜不安,唯恐我大唐乘胜北上、席卷河北。依属下预判,不出时日,窦建德必然兴兵来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话音一顿,他眼底掠过一抹深意:“如今淮安王一战得志,尽收战果,已然志得意满、骄矜自满。人一旦心生傲气,便会轻敌懈怠。他素来刚愎自用,此番大胜之后,必然愈发轻视河北群雄、小觑窦建德。骄兵必败,此祸不远矣!” 李智云闻言眼眸微亮,心中豁然开朗,不得不由衷赞叹杜如晦的远见卓识。 寥寥数语,便看透时局人心、预判祸福走向,当真旷世奇才。 “如此说来,本王倒是要好好提点一番皇叔了。”李智云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剿灭宇文化及的战事已然落幕,他绝不留在河北,辅佐李神通驻防对敌。 李神通心胸狭隘、嫉贤妒能,心性格局与李叔良如出一辙,刻薄自私、难以共事。继续留在此地,早晚滋生嫌隙、惹来是非。趁早抽身远离,方是明哲保身之道。 临行之前,李智云特意郑重叮嘱李神通,再三告诫其务必谨慎设防,严防窦建德兴兵突袭、觊觎河北。 可此刻的李神通,手握大胜战果、尽收巨额财宝,自信心早已膨胀到极致。在他眼中,穷途末路的宇文化及尚且被自己一举击溃,窦建德不过是泥腿子出身的草寇,不值一提。 他嘴上连连应承、假意听从,心底却满是不屑与轻视,全然未曾将李智云的忠告放在心上,更未曾将窦建德视为对手。李智云将他眼底的轻视与敷衍尽收眼底。点到即止,足矣。 他无需苦口婆心、多费口舌。忠告已尽,听与不听,皆是李神通自身抉择。日后若是轻敌兵败、折兵损土,也与他李智云没有半分干系。 他此番北上,本就是奉旨设伏、截杀逆贼,从未是河北前线主帅,只需安稳完成粮草转运、战果交割即可。 交割完毕,返程前夕,李神通似是存着几分拉拢与制衡的心思,特意命其次子李孝察随行,跟随李智云一同护送隋臣、辎重队伍返还长安。 李智云看破不点破,含笑应允。武德二年,二月初。淮安王李神通大破宇文化及于魏县,逼逆贼残部仓皇北窜。唐军俘获萧太后、隋室宗室、江都群臣,收缴无数珍宝辎重,大唐兵威响彻河北,震动天下。 隋末乱世群雄并起,各方诸侯皆是野心勃勃、割据一方。唯独窦建德,起家最为纯粹。 他起兵造反,无关逐鹿天下的野心,无关富贵权势的贪念,只因乱世饥荒、民不聊生,百姓无粮可食、无家可归。为求苟活、为保乡邻,方才揭竿而起,割据河北,护佑一方百姓。 第115章 夏王窦建德 武德元年岁末,河北境内忽现白雀栖林、祥云绕城的吉兆,百姓奔走相传,皆言盛世将临。 借此天时祥瑞,蛰伏河朔多年的窦建德,在心腹谋臣孔德绍、宋正本的联名劝谏之下,顺势筑坛祭天,登基建制,自立为夏王,定国号为夏,改元五凤。 自古年号承载气运,五凤开元,似是真得天授鸿运。改元不过数月,窦建德便整军出征,一战击溃河北巨寇魏刀儿,收编其数万残部,兼并其盘踞州县,彻底扫平河北东部割据势力。自此雄霸河朔之地,声威大振,四方流民、豪杰争相来投,大夏国力一日盛过一日。 河间郡,乐寿城。 此地便是窦建德选定的大夏国都。历经数月营建修整,昔日寻常小城已然焕然一新,宫墙巍峨,官署规整,商旅云集,军民安居,隐隐有一方王都的恢弘气象。 夏国王宫议事大厅之内,肃穆庄严,文武分列两侧。王座之上,窦建德端坐其身。他身形魁梧壮实,面容厚朴却自带威严,常年亲征沙场练就一身沉肃气场,不怒自威。自起兵以来,他体恤百姓、轻徭薄赋,在乱世之中守住一方净土,深得河北民心,这也是他能立足乱世、逐鹿天下的最大根基。 殿中闲人尽退,只留两大核心谋臣宋正本与孔德绍立于阶下,共谋国事。 窦建德目光沉凝,望着二人,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二位先生,魏县一战的消息,想必你们已然尽数知晓。” 孔德绍躬身上前,神色从容:“大王所言,定是淮安王李神通大破魏县、击溃宇文化及,楚王李智云伏兵永济、尽俘隋臣宫眷之事。关外谍报日夜传回,臣早已洞悉始末。” “没错。” 窦建德微微颔首,双眼微眯,眸中精光暗藏,语气愈发严肃:“宇文化及盘踞魏县,牵制河北局势许久,我本欲静待时机,徐徐图之。不成想李唐出兵神速,一战便拔除这颗眼中钉。依孤看来,唐军绝非只为剿灭一介弑君叛贼这般简单。” “李家起兵太原、定鼎关中,野心从不止于一隅。今日覆灭宇文残部,明日便是觊觎河朔疆土。一个日暮途穷的宇文化及,绝非李唐的终点,我大夏,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此番唐军入河北,来者不善,杀机暗藏。” 孔德绍微微拱手,从容进言,条理清晰:“大王无需过度忌惮。宇文化及自江都弑君之后,连年转战,先败于李密,再疲于奔逃,兵马损耗殆尽,将士疲敝不堪,早已是强弩之末。败给大唐精锐,实属情理之中,并非唐军战力天下无敌。” “我大夏坐拥数十万能战之兵,据山河之险、得万民之心,根基稳固,远非宇文残寇可比。对此事当审慎戒备,整军设防,却不必心生怯意、自乱阵脚。” “话虽如此,可格局已然彻底变了。” 窦建德指尖轻叩王座扶手,沉声道,“此前天下割据纷乱,群雄相互制衡,我与宇文、李密、王世充各据一方,彼此牵制。如今李密兵败投唐、宇文化及残部溃败,关东群雄折损大半,仅剩我大夏与郑、唐对峙。宇文一灭,河北再无屏障,唐军兵锋已然直面我大夏边境,局势不容乐观。” 一旁的宋正本上前一步,目光锐利,胸有韬略,朗声献策:“大王,依臣之见,此危局,亦是天大良机!” 窦建德抬眸看来:“先生细说。” “唐军涉足河北,主力不过淮安王李神通三万兵马,孤军深入,后援不足、根基未稳。反观我大夏,兵精粮足、主场作战,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宋正本语速铿锵,句句切中要害,“更关键的是,李神通新获大胜,尽收宇文逆贼毕生积攒的辎重珍宝、隋室基业。此人本就心胸狭隘、矜功自傲,经此一胜,必然狂妄自大、目空一切,心生骄兵之气。” “兵法有云,骄兵必败。如今唐军上下志得意满、疏于防备,正是我军出击破敌的最佳时机!趁其立足未稳、轻敌懈怠,一战击溃李神通,便可彻底断绝大唐染指河北的野心,稳固我大夏万世基业!” 这番话语,句句说到窦建德心坎之中。窦建德素来沉稳谨慎,却也极具枭雄气魄,闻言嘴角不由得扬起一抹笑意,心中郁结尽数消散。宋正本所言,与他心中预判不谋而合。 他压下心中战意,话锋一转,问及眼下最紧要之事:“李神通暂且搁置,伺机而动即可。方才边境急报,我麾下大将殷秋,于清河边境截住了连夜逃窜的宇文化及一众残党。” “宇文化及与其弟宇文智及,还有数十名残余亲卫,尽数被我军生擒。另有几名零散出逃的隋臣一并俘获。二位以为,此等逆贼余党,孤该如何处置?” 宋正本不假思索,立刻正色回道:“其余随从亲兵、落魄隋臣,皆可酌情宽恕、择优招安,用以收拢天下士人之心。但宇文化及,必杀无赦!” 他语气凌厉,字字掷地有声:“宇文氏世代蒙受大隋皇恩,炀帝杨广待宇文化及亲如腹心、委以重任,宠信无比、恩泽深重。可此人狼子野心、忘恩负义,不顾君臣道义、罔顾天下苍生,于江都悍然弑杀帝王、屠戮宗室、残害朝臣,祸乱天下数年,乃是四海唾弃、天人共愤的千古逆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等无君无父、不忠不义之徒,罪贯满盈,绝无半分饶恕余地!大王当众斩之,一则顺应天道民心,向天下彰显大夏尊正统、诛叛逆的大义;二则震慑四方群雄,立我大夏威严。” “除此之外,臣有一绝佳计策,可借此人首级,为大夏换来一大强援!” 窦建德眼中一亮:“哦?快快道来。” “大王可将宇文化及斩首示众,传首边塞突厥王庭!”宋正本从容续道,“昔日大隋义成公主远嫁突厥,心系隋室,对弑君叛国的宇文化及恨之入骨。大王将逆贼首级送与突厥,既是慰藉义成公主之心,亦是向颉利可汗示好结盟。” “只要突厥与我大夏互通声气、互为援手,便可北结强援、南抗李唐,让李渊首尾不能兼顾,不敢轻易大举北伐!一举两得,利在千秋!” “臣附议!” 一旁的孔德绍当即拱手附和,郑重道:“此策万全,公私兼顾,名利双收,是当前最优之选。既正大义、收民心,又联强邻、固霸业,恳请大王即刻施行。” 窦建德沉吟片刻,双目豁然睁开,沉声定音:“好!就依二位先生之计,即刻行刑!” 谁也未曾料到,宇文化及费尽九死一生的代价,从永济唐军的天罗地网中侥幸突围而出。 那一夜永济血战,他舍弃萧后宫眷、抛弃百官群臣、丢下数十车毕生积攒的金银珍宝,只顾自身逃命,抛下所有累赘,才勉强从秦琼、牛进达一众猛将的追杀下逃出生天。 他一路昼伏夜出、狼狈奔逃,日夜兼程逃窜至清河边境,本以为彻底摆脱唐军追杀,得以保全性命,积蓄残部,日后尚可伺机再起、重图霸业,延续自己的帝王痴梦。 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唐军的追兵没能取他性命,蛰伏河北、等候多时的大夏兵马,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等候他这丧家之犬自投罗网。 乐寿城外,菜市刑场。昔日权倾朝野、一度僭越称帝的宇文丞相,此刻早已没了半分往日威仪。 宇文化及披发跣足,满身尘污,枷锁加身,狼狈不堪。连日奔逃的惊惧、兵败国破的绝望、功败垂成的悔恨,早已将他的心神彻底摧垮。他面色惨白,双目赤红,浑身瑟瑟发抖,再也不见半分枭雄气度。 直至临刑之际,他依旧心有不甘,对着苍天嘶吼怒骂,怨世道不公、恨唐军截功、恨自己时运不济,却从未反思自己弑君叛国、祸乱苍生的滔天罪孽。 午时三刻,烈日当空。监刑令下,刀光凛冽,一闪而逝。血溅三尺,祸乱天下数年的一代逆臣宇文化及,就此身首异处,伏诛于乐寿城下。 紧随其后,宇文智及等核心逆党尽数被斩,首级高悬城头,公示三日,以儆效尤。河北百姓听闻弑君逆贼伏诛,无不拍手称快、奔走相告,人人称颂窦建德大义。 三日之后,窦建德依计行事,命人将宇文化及首级妥善封存,选派精干特使,携快马北上,穿越茫茫边塞荒原,奔赴突厥王庭。 突厥牙帐之内,义成公主亲眼见到仇人人头,数年积怨一朝得雪,悲喜交加,痛哭流涕。当即力劝颉利可汗,与大夏缔结同盟,互通有无,共抗强势崛起的李唐。 至此,大夏声势暴涨,北连突厥、坐拥河北,兵强民心附,已然成为李唐一统天下的最大劲敌。消息飞速传遍河北各州,最终传入永济唐军大营。 此刻的李神通,正沉浸在大胜收财、战功赫赫的狂喜之中。他尽数接管宇文化及的辎重珍宝,日日清点封赏、犒劳将士,志得意满、骄气冲天,听闻窦建德斩杀宇文化及、联结突厥之事,只嗤笑一声,全然不以为意。 在他眼中,窦建德不过是一介草寇流民,捡了唐军的便宜,沽名钓誉罢了,根本不值一提。可远在返程途中的李智云,听闻全盘消息后,神色骤然凝重,心中了然。 杜如晦策马身侧,低声道:“大王,窦建德此举,城府极深、手段老道,绝非草莽之辈。借诛逆收拢天下民心,借首级联结塞外强援,短短数日,便彻底盘活河北局势。李神通骄兵轻敌,此番留守河北,危矣。” 李智云望着远方山河,轻轻点头,眸中闪过一抹清明。宇文化及的覆灭,从来不是乱世的落幕,而是唐夏争霸、河北大战的真正开端。 第116章 苇泽关 魏县战事尘埃落定,宇文化及身死国灭,河北大局初步底定。 对李智云而言,河北这片是非之地,已然再无半分留恋。 李神通骄矜狭隘、嫉贤妒能,且刚获大胜便心骄气傲,全然听不进忠言警示,对虎踞河北的窦建德嗤之以鼻,轻敌懈怠、目中无人。杜如晦早已将利害剖析透彻,此地日后必有大败、必有内讧、必有无尽纷争。 李智云无意掺和宗室纷争,更不愿留在河北为李神通的傲慢无能收拾烂摊子。 功成身退,方是上策。故而在交割完所有战俘、宫眷、辎重,目送李神通尽数收走战功财货之后,李智云即刻上表,请旨归长安。 大军缓缓拔营返程,并未径直西入关中,而是特意绕行苇泽关。 苇泽关地势险要,扼守太行要道,此刻由他的姐姐平阳公主李秀宁镇守。姐弟二人自乱世分离、各自征战,许久未曾相见。此番顺路途经,李智云恰好借机登门探望,稍叙姐弟亲情。 一路行至苇泽县城。地因关得名,背靠雄关、商旅往来,虽逢乱世,却比河北残破诸县多了几分烟火人气。城中规制简陋,街巷纵横,最热闹的主街之侧、牛马市集隔壁,挤着一条狭长幽深的窄巷。 此地便是苇泽县民间默认的人市。乱世凶年,颗粒无收,兵戈不休,无数百姓家破人亡、走投无路。为求一口活路、为求家人苟活,卖儿鬻女、自卖其身者比比皆是。 狭长小巷之中,三三两两的人或蹲或坐,错落排布。老弱妇孺居多,人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发髻之上皆插着一束干枯草标,是待价而沽、自愿卖身的标识。 寒风掠过巷口,卷起满地尘土,也卷起无数卑微无助的期盼与悲凉。 “殿下,此处乃是民间人市鱼龙混杂,人心参差,切莫随意驻足搭话,以免招惹是非。” 杜如晦紧随身侧,压低声音轻声提醒,目光谨慎扫过巷中众人。 李智云微微颔首,默然收住脚步。他目光缓缓扫过整条陋巷,最终落在巷中几名稚童身上。其中一名年幼小女孩不过六七岁模样,瘦小孱弱,枯瘦的小脸上满是尘土,发髻上草标摇摇欲坠,一双眼睛却干净澄澈,带着与年纪不符的惶恐与麻木。 看着这乱世缩影,李智云心头五味杂陈,酸涩难言。 盛世百姓安居乐业,乱世人命贱如草芥。若非天灾兵祸、走投无路,天下父母谁愿割舍骨肉,少年儿女谁愿自弃自由、甘为奴仆? 他心中暗叹,只愿日后天下底定、四海升平,再无饥馑战乱,再无卖儿鬻女的人间惨剧。 心中感慨片刻,李智云不欲久留,正准备转身离去,继续赶路前往苇泽关城楼。 就在此时,一道略显仓促的身影,自远处街巷狂奔而来,径直冲入这条卖身陋巷。 来人是一名少年郎,约莫十七八岁年纪。他快步冲到巷口空旷处,不及整理狼狈衣衫,蹲身抬手,直接从路边扯下一蓬枯草,亲手插在自己发髻之上。 草标一立,便是待售之身。少年一身破旧粗麻布衣,处处磨破撕裂,衣不蔽体、难遮风寒,浑身沾满尘土泥垢,身形单薄、面黄肌瘦,明显常年营养不良、饱受饥寒。 可纵使落魄至此,依旧难掩其绝佳的五官底子。眉目清俊、鼻梁挺直、眉眼锋利,骨骼清奇、身形挺拔,稍加梳洗修整、温饱休养,必然是一位风姿卓绝的俊俏儿郎。 少年脸颊憋得通红,似是用尽了毕生力气,咬着牙高声呼喊,声音略显沙哑,却字字清亮: “我自幼习武,体魄强健、年轻力壮,通拳脚、晓战技!愿自卖自身,甘为奴仆,只求一餐温饱、一席容身之地!” 此言一出,巷中其余待售之人皆是微微侧目。乱世卖身者,多是老弱妇孺、无技平民,似这般年少体健、还精通武艺的少年,实属罕见。 李智云脚步骤然一顿,心底瞬间生出几分好奇。要知乱世之中,会武之人最是抢手,无论从军入伍、投效豪强,皆能觅得生路、混得前程,再不济也可入乡勇、充护卫,断然不至于沦落市井人市、自卖为奴。 这般兼具体魄、身手的少年,怎会落魄到如此境地? 心中疑惑丛生,李智云正要示意身侧李君羡,上前细细问询底细。 尚未等李君羡移步,一道轻佻油腻、令人不适的笑声已然从众人身后突兀响起: “哦?难得的习武小郎君!品相这般周正,倒是少见!无妨,不管身价几何,大爷我全都买了!” 李智云闻声回头。只见一名白白胖胖的中年员外缓步踱来,一身光鲜绫罗绸缎,腰挂玉坠、体态臃肿,一张圆脸油光满面,一双细小的绿豆三角眼眯成一条缝,目光黏腻猥琐,死死落在那少年身上,满脸垂涎欲滴、心怀不轨的模样。 周遭百姓见他衣着华贵,皆是纷纷避让,不敢招惹。这胖员外眼中早已无旁物,满心满眼只剩巷口那名清俊少年,径直挤开人群走上前去,伸出肥腻手掌,便要轻浮去抚摸少年脸颊,嬉皮笑脸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小郎快说,身价几何?只要你随我归家,大爷保你衣食无忧,日日快活!” 少年本就心性高傲、被逼卖身已是万般屈辱,见状瞬间脸色铁青,心头怒火骤起。 “啪!” 一声清脆响声骤然响起。 少年眼疾手快,抬手狠狠拍开胖员外伸来的肥手,脊背挺直,眉眼带着傲骨与羞愤,沉声冷喝:“我不卖你!” 被当众甩开手,胖员外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愈发猥琐肆意,戏谑讥讽道: “哈哈哈!真是可笑!如今你插标卖身、自贬为奴,已然是任人挑选的物件,也配挑剔买家?这年头能舍得出钱买你的,便是你的造化!” “大爷家财万贯、良田千亩,肯收留你这落魄武夫,已是抬举你。乖乖报上价钱,随我回去,大爷必定好好疼惜你,岂不比流落街头、冻饿而死要强百倍?” 这番话语轻浮露骨,别有秽意,任谁都听得出来其中龌龊心思。 李智云站在不远处,听得真切,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剧烈咳嗽两声。 他心底暗自唏嘘,不由得满心同情这名落难少年。 乱世漂泊、一身武艺无处容身,被迫自卖为奴已是绝境,偏偏又遇上这般心性龌龊、喜好偏门的富贵员外,何其悲凉、何其憋屈。 李智云身为堂堂正正的直男,见状都忍不住心生恻然。 自魏晋乱世以来,世风渐变,士族雅士崇尚所谓“风流雅趣”,龙阳之好蔚然成风,竟被世人粉饰成清雅风流之事。 无数权贵士族、文人雅士,家中娇妻美妾成群,锦衣玉食、富贵滔天,却仍不满足,偏爱豢养容貌俊秀的少年郎君,狎玩取乐、附庸风雅。 世人不仅不以为耻,反倒纷纷效仿,自诩风流不羁、脱俗高雅。数百年陋习流传至隋末,依旧根深蒂固,豪门富贵之家蓄养俊童,早已是公开的隐秘。 眼前这胖员外,便是此道中人。看中的根本不是少年的武艺体魄、可用之才,而是贪图其清俊容貌、年少身姿,心思肮脏不堪。他意图买这少年八成是想收为坐骑,时间长了鸡蛋都塞得下。 巷口之内,少年被当众羞辱,一张清俊脸庞红白交加,羞愤交迫,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他自幼习武,傲骨天成,若非家乡遭兵祸、亲人尽亡、走投无路,险些冻饿毙命,断断不会放下尊严、插标卖身。 他甘愿为奴出力、凭一身本事换求生路,却绝不肯沦为他人取乐玩物! “我卖身只求谋生立命,凭武立身,绝不入私门供人狎戏!员外请自重,速速离去!”少年咬着牙,字字铿锵,宁死不屈。 胖员外脸色终于沉了下来,收敛笑意,冷声道:“小小卖身奴,倒是一身傲骨!今日大爷偏要看看,在这苇泽县市集之内,谁敢拦我!” 眼见冲突一触即发,李智云眸色微沉,已然打定主意。 这般身怀武艺、傲骨不屈、品性端正的少年,沦落乱世市井已是可惜,若是就此落入龌龊富人之手,糟蹋埋没,更是天大的遗憾。 恰逢他正要归长安、整顿幕府、积蓄人才,这般落难良才,正好可以收入麾下。 杜如晦似是看穿他的心思,低声道:“殿下,此人傲骨铮铮、身怀技艺,且心性刚烈,绝非市井庸流,值得一观。” 李智云微微颔首,踏步上前,淡然开口,声音清亮,压过巷口纷争: “市井公市,买卖当取公道,立身当存体面。员外仗财欺人、辱人志气,未免太过不堪。” 话音落下,众人循声回望。见一身甲胄气度不凡、身旁护卫林立的李智云缓步而出,那胖员外心头一颤,瞬间收敛嚣张气焰,神色骤然慌张起来。 第117章 平阳公主 李智云心性笔直,素来取向端正。他虽能包容世人百态、知晓世间趣味各异,却终究无法接受这般狎玩男子的龌龊风气。 眼前这名少年王礼,眉眼刚烈、傲骨铮铮,满脸羞愤怒色,显然也是性情正直之人,绝非自甘沉沦、媚事旁人之辈。 念及此处,李智云开口淡声道:“克明,上前问问这位小郎君,身价几何,卖身可有条件。” 杜如晦看了自家殿下一眼,心领神会,当即缓步上前,温声问道:“小郎君,我家郎君问你,身价几许?卖身一事,可有所求?” 王礼顺着话音抬眸,望向身前的李智云。 相较于方才那胖员外满脸油腻垂涎、令人作呕的猥琐姿态,眼前少年郎君身姿挺拔、衣甲整洁、眉目清正、气度渊渟,一身堂堂正正的君子威仪,让人如沐春风,心生安稳。 王礼虽身陷绝境,依旧知礼守节,当即端正身形,拱手行礼,语态恭谨却不卑微:“回郎君侍从,小人卖身作价二十贯。所得银钱,尽数交付身侧这位大娘。此后无论劳作征战、奴仆杂役,小人悉听主君吩咐,绝无半分怨言。” 李智云顺势看向他身侧的妇人。妇人枯瘦黝黑、满脸风霜褶皱,鬓发早已花白凌乱,看着年岁苍老憔悴,实则不过三十出头。乱世贫苦、劳作熬人,底层百姓本就极易早衰,单看形貌,根本辨不出真实年纪。 她眉眼间满是悲苦怯懦,缩着身子不敢抬头看人,神色畏缩拘谨。可李智云细细观察,却看出几分蹊跷。 王礼虽是衣衫褴褛、满身尘土,却言行有度、举止端方,进退落落大方,即便落得插标卖身的绝境,依旧傲骨未折、神色坦荡,丝毫不见卑微谄媚。这般教养风骨,绝不是眼前怯懦农妇所能教养出来的孩子。 更奇怪的是妇人的眼神。她望着王礼,既有深深愧疚,又藏着一丝理直气壮,全然不似寻常慈母眼看骨肉卖身、心如刀割的痛楚。 此事内里,定然另有隐情。李智云正欲让杜如晦细问原委,一旁被冷落的胖员外已然不乐意了,腆着肥肚挤上前来,蛮横开口:“喂!凡事讲究先来后到!这小郎是我先看中的,你何人敢半路截胡,插手我的买卖?” 杜如晦回头看向李智云,静待吩咐。李智云缓步上前,神色从容,语气平和却自带威仪,拱手道:“这位员外。观此少年筋骨不凡、身怀武学,本是良才,绝非屈身奴仆之辈。想来是突逢大难、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你我皆是世人,相逢乱世,当存善心。不如先问明他的难处,解其困顿,何必折辱一位大好男儿,逼其为奴为仆?救人于厄,积一份善缘,岂不更好?” 这番话说得光明坦荡、大义凛然。可那胖员外本是色迷心窍,全然不听道理,一双绿豆小眼骤然发亮,盯着俊朗挺拔的李智云,满脸贪色笑意,嬉皮笑脸道:“哎呀!原来郎君这般心善、风度翩翩,真是让在下自愧不如!不知郎君高姓大名?家住何方?不如你我交个朋友,随我饮酒作乐、相伴嬉耍,如何?” 言罢,他色胆包天,肥腻手掌径直朝着李智云肩头探来,举止轻薄无状。李智云心底暗骂一声,浑身不适,连忙后退避开。 谁知这胖子得寸进尺,被避让之后依旧不死心,再度探手上前,意图轻薄。就在此时,一道迅猛身影从巷口大步抢入,厉声怒喝:“放肆!你欲何为?!” 是程咬金、秦琼一众护卫,逛罢市集恰好折返,撞见此龌龊一幕。程咬金性子最是暴烈,一步上前,大手骤然探出,死死扣住胖员外的肥腕。 “咔嚓”一声轻响,腕骨受制。 胖员外瞬间疼得面无人色,杀猪般惨叫起来,浑身肥肉剧烈颤抖,连连哀嚎求饶:“好汉饶命!小人知错!小人色迷心窍、言行失当,冒犯了贵人!郎君明鉴,小人未曾真的轻薄于您!求郎君高抬贵手,饶我一条性命!” “俏郎君?” 李智云听得嘴角抽搐,心头火气直冒,转头对程咬金淡淡吩咐:“义贞,此人当众调戏本王,不知礼数,好生教训一顿。” “得令!” 程咬金勃然大怒,怒骂出声:“他娘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敢冒犯我家殿下!” 拳脚起落间,惨叫声骤然拔高。胖员外被打得抱头蜷缩、涕泗横流,再也不敢口出秽言、肆意妄为,只敢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再无半分嚣张气焰。 李智云懒得再理会这腌臜之人,挥手示意杜如晦继续问话。 杜如晦依命上前,温和询问:“小郎且说,姓氏名谁?年岁几何?你体健貌端、识字习武,绝非寻常寒门子弟,为何沦落至此,自卖其身?” 王礼垂眸看向身侧妇人,满脸愧疚懊恼,低头如实答道:“小人王礼,年十五。早前习武练力,失手误伤了村中大叔,也就是这位大娘的夫君,致使对方重伤卧床、无钱医治。小人孤身无财、无从赔付,无可奈何之下,只能插标卖身,以二十贯身价赔付药费,只求能救人性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话音刚落,角落的胖员外竟还不死心,顶着满脸淤青再度开口,试图争抢:“不过区区二十贯罢了!我出五十贯!二十贯给你治病,剩下三十贯,赠予这位郎君买婢纳妾、添置物件!你且让我买下此人,你我结个善缘,如何?” 这厮真是色胆包天,挨打不长记性!李智云都被他气笑了。穿越两世,他素来端正坦荡,今日竟是头一回被男人频频调戏,属实离谱至极。他懒得再浪费口舌,直接无视胖子,低声对杜如晦嘱咐两句。 杜如晦闻言,眼中满是敬佩感激,当即解下随身钱袋,迈步走到王礼身前,诚恳道:“王小郎,我家郎君有言:你身负武艺、知礼重义,为偿过错甘愿自弃自由,是个铮铮男儿。如此人才,若屈身为奴,实在可惜。” “这里三十贯钱,二十贯拿去为伤者求医治伤,余下十贯留作你防身度日、安顿自身。我家郎君望你自重自爱、珍惜自身,莫要再行自弃之举,妄折风骨。” 王礼浑身一震,怔怔看着眼前沉甸甸的钱袋,瞬间双目泛红。他本以为今日只能屈辱为奴,未曾想陌路贵人出手相助,不求回报、不图索取,不仅替他结清赔款,还留钱让他安生度日。 乱世之中,人心凉薄、各求自保,这般大义善心,何其难得。他当即双膝一沉,就要跪地叩拜。 “不必如此。”李智云抬手拦住,温声道,“知错能改、勇于担责,已是难得。你身怀本事、正值年少,将来好好立身立业,便是不负今日相助。” 王礼含泪重重点头,将恩情默默记在心底。一旁的妇人亦是连连道谢,悲苦脸上终于透出几分暖意。 那胖员外看着这一幕,终究不敢再上前半分,只能悻悻然看着,满心不甘却不敢再造次。处理完此事,李智云无心再逛市集。 河北局势浑浊、李神通骄兵轻敌、窦建德虎视眈眈,此地早已不宜久留。他此番返程长安,特意绕行苇泽关,只为探望镇守雄关的姐姐平阳公主李秀宁。 辞别王礼一行人,李智云带着杜如晦、秦琼、程咬金一众亲卫,策马扬鞭,直奔苇泽关城楼。 苇泽关扼守太行咽喉,山势险峻、城关巍峨,乃是晋冀要道重中之重。自起兵以来,平阳公主李秀宁统领娘子军镇守此地,治军严明、守备森严,凭一己之力守住雄关,屏障河东,巾帼不输须眉。 一路行至关下,守关将士见甲胄仪仗非凡,连忙上前核查。得知是大唐楚王驾到,即刻大开关门,飞速入内通报。 不多时,一道飒爽英气的身影快步出关相迎。女子一身银甲披身、腰悬长剑,发髻高束,不施粉黛,眉目英挺、气度凛然,一身沙场风霜、一身铁血风骨,正是大唐平阳公主,李秀宁。 “五弟!” 李秀宁见到久违的弟弟,素来刚毅清冷的眉眼瞬间柔和几分,眼底漾起真切笑意。 “阿姐。” 李智云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姐弟二人乱世别离,各自征战经年,今日苇泽关重逢,心中皆是感慨万千。入城登楼,凭栏远眺太行群山,关内军纪肃整、兵甲鲜明、百姓安稳,一派井然有序的景象。 待左右侍从尽数退下,楼中只剩姐弟二人,李秀宁方才轻声开口,语带关切:“听闻你在河北永济、魏县连立大功,大破宇文化及残部,俘获隋室宫眷群臣,威震河朔。短短数月,五弟已然成长至此,阿姐心中甚是欣慰。” 李智云轻轻摇头,苦笑一声:“看似大胜,实则空忙一场。所有战功、辎重、财宝,尽数被淮安王收揽。我不过是为人作嫁,白白辛苦一场。” 李秀宁闻言眸光微沉,瞬间洞悉内里纠葛,淡淡道:“神通叔父素来矜功自傲、心胸狭隘,此战本就是你伏兵决胜、力破逆贼,他坐享其成、截取战果,属实不公。” “阿姐王叔是长辈都是自己人。” 李智云望着远处山河,语气郑重,“不过王叔刚获大胜便骄矜自满,目中无人,全然轻视窦建德,怕是要吃亏。窦建德深得河北民心、善纳良谋、手握数十万精兵,绝非宇文化及那般残寇可比。王叔轻敌懈怠、疏于设防,河北迟早必败。” “我不愿留在河北,掺和替王叔收拾烂摊子,故而功成即刻请旨返程。这潭浑水,我不蹚。让王叔吃点苦头也好,长长记性。” 李秀宁静静听着,微微颔首,深以为然:“你做得对。宗室纠葛、旁人骄兵之祸,本就与你无关。明哲保身、抽身事外,是上上之策。” 她话锋一转,目光凝重,叮嘱道:“只是你亦需谨慎。你年少立大功、锋芒太露,此番河北一战,声名暴涨,朝中难免有人忌惮。父皇固然疼你,可东宫、秦王府、齐王各有势力,朝堂暗流汹涌,你回长安之后,务必收敛锋芒、稳守本心,切莫卷入储位纷争。” 李智云心中一暖。满朝文武、宗室众人,人人皆看战功、看利益、看前程,唯有姐姐李秀宁,真心为他思虑周全、担忧安危。 “阿姐放心,弟心中有数。” 李智云郑重应下,“我只求安稳蓄力、沉淀自身,不争一时长短、不逐眼前浮华。静待时局明朗,守好自身本分,静待天时即可。” 李秀宁看着眼前愈发沉稳通透的弟弟,眉眼温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长大了,心思缜密、思虑长远,阿姐便放心了。苇泽关有我镇守,太行防线稳如泰山,你无需挂怀。返程长安路途遥远,一路务必小心谨慎,保重自身。” 夕阳透过城楼窗棂洒落,映照姐弟二人身影。乱世山河破碎,骨肉离散难得重逢,此番苇泽关一席长谈,姐弟互通心意、互诉担忧,彼此心中皆是安定不少。 待明日天光破晓,李智云便将辞别姐姐,率部启程,西归长安。 第118章 归途剿匪 绛州,翼城。此前闻喜山道一战,吕崇茂所部被唐军正面击溃,麾下百余名核心心腹死伤殆尽。一场惨败过后,他孤身奔逃、辗转山林,狼狈至极。 经此重创,吕崇茂心灰意冷,再无往日啸聚山林的气焰,甚至萌生了舍弃绛州根基、远遁他乡的念头。昔日雄霸一方的太行匪首,顷刻间沦为蛰伏荒山的丧家之犬,进退维谷,前路茫然。 正当他意志消沉、束手无策之际,一道身影悄然寻至他藏身的破败山寨。 “寻大哥怎会屈尊前来这荒僻山野?” 吕崇茂抬眸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皂色劲装的汉子立在寨门之前。那人目光淡淡扫过简陋残破的寨栅,眼底掠过一抹隐晦轻蔑,转瞬便敛去无踪,不露分毫破绽。 来人正是刘武周麾下大将,寻相。寻相面带熟稔笑意上前,重重拍了拍吕崇茂的肩头,身后随从随即搬来数坛烈酒,就地设席,二人围坐对饮。 “听闻贤弟遭唐军突袭、折损大部部曲,为兄念及旧情,特地赶来探望。”寻相拎起酒坛,仰头豪饮一口。 烈酒入喉,苦涩灼胃。吕崇茂长叹一声,满脸颓色:“说到底,是小弟时运不济。本想据山自立、劫掠豪强糊口,偏偏撞上唐军精锐,一战溃败,落得如今一无所有的下场。” 寻相故作唏嘘,缓缓开口:“昔日刘武周于北方起兵称王,我特意邀你一同北上投效,你彼时自视甚高、执意不肯。如今落得这般境地,贤弟心中,可有悔意?” 吕崇茂指尖摩挲酒盏,默然无言。他与寻相早年同属太行山流寇,相依为命。后来刘武周于马邑起兵,自立定杨可汗,声势浩大,寻相便率部北上投效,自此平步青云。 “你可知如今北方大势?”寻相眉眼间带着几分志得意满,“刘公得突厥倾力相助,兵甲充足、战马无数,麾下战将如云、甲士逾万,早已登基称帝,号定杨天子。为兄不才,蒙陛下赏识,授左骁卫大将军,也算在乱世挣下了赫赫功名。” 这番炫耀般的言语入耳,吕崇茂眉头紧蹙,心中郁结更盛,语气带着几分冷意:“大哥今日远道而来,就是为了专程折辱小弟?” “贤弟误会了。”寻相收敛笑意,正色道,“为兄此来,是为救你于绝境,送你一场滔天富贵。” “陛下不久便要整军南下,图谋太原、席卷河东。此番大举用兵,正是你东山再起、建功立业的天赐良机!” 吕崇茂眸光骤然一动:“大哥是想让我投靠定杨朝廷?” “正是。”寻相坦然反问,“凭你的本事,投效天子麾下,立功可拜大将,积功可封公侯。他日若是战功卓着,裂土封王亦非虚妄,难道不比困死这荒山穷岭、苟延残喘要强?” 吕崇茂素来狡黠通透,瞬间冷静下来,沉声反问:“我如今兵散势穷、一无所有,定杨天子为何独独看重我?” “看重的,是你在太行群山的威望。”寻相字字清晰,“河东山野之间,散落无数流寇散勇、亡命之徒,唯独你吕崇茂声望最盛,一呼可聚万人。” 言罢,他挥手示意随从,将随军带来的金银财帛、刀甲军械尽数搬出,堆积满地。 “这是陛下特意为你备下的起兵资粮。只要你肯归降效忠,待我大军平定河东,便封你为河东王。届时你我兄弟并肩,同享富贵、共掌山河,何其快意!” 吕崇茂望着满场钱粮军械,心中剧烈震动。他如今旧部尽亡、藏身山野,如同丧家之犬,看不到半分出路。可若是借着刘武周的财力名望再度起兵,未尝不能重聚部众、东山再起。 一时权衡利弊,心中仅剩的几分傲气,终究抵不过乱世建功、重振基业的诱惑。 他起身拱手,神色郑重:“往后还请大哥多多提携指教。” “好说!”寻相朗声大笑。 自此,吕崇茂决意归降定杨。数日之间,他孤身深入太行群山,凭旧日声望四处游说,以功名、财帛许诺利诱,收拢各路散寇残勇,短短旬日便聚拢五千之众,声势骤起,随即悍然出兵,一举攻占翼城,割据县城、公然叛唐。 大事既定,寻相不留分毫,悄然北返,回归刘武周麾下复命。彼时,李智云一行人马刚刚穿越轵关险道,进驻曲沃。 大军护卫着隋室旧臣、萧后宫眷与海量辎重,缓缓西归长安,恰逢河东动乱骤起。吕崇茂占据翼城、举兵叛乱的谍报,很快送入中军大帐。 李智云看完军情,不禁嗤笑一声:“这吕崇茂,倒是打不死的蟑螂,生命力当真顽强。” 一旁随行的李孝察面露疑惑:“殿下竟识得此人?” “自然识得。”李智云微微颔首,淡淡说道,“先前我领兵转运粮草奔赴相州,途经闻喜,恰好撞上此人拦路劫掠。彼时我顺手派兵击溃其部,本以为他经此重创,必然蛰伏许久、不敢作乱,没想到短短时日,竟又卷土重来,聚众祸乱州县。” 话音未落,杜如晦掀帘入帐,躬身急禀:“殿下,绛州刺史遣快马送来求援文书,翼城吕崇茂聚众叛乱,州县震动,恳请我军就地出兵,镇压匪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既然半路撞上了,便顺手剿灭,以绝后患。” 李智云当机立断,即刻传令,召集全军文武将领齐聚大帐议事。片刻之间,帐下文武尽数列立两旁。 众人听闻翼城敌情,秦琼率先跨步出列,抱拳请战,眉宇间带着几分愧疚:“殿下,昔日闻喜一战,正是属下与吕崇茂交锋,却让此贼侥幸逃脱,遗下今日祸患。恳请殿下拨付兵马,由我前往剿匪,戴罪立功!” “叔宝稍安勿躁。” 李智云抬手安抚,目光扫过诸将,沉声开口部署:“吕崇茂麾下虽多为乌合流寇,实则拥兵五千,不可小觑。我军身负护送隋臣、宫眷与辎重的重任,不可大举分兵,眼下可机动出战之兵力,仅有三千。” “诸位且思,可有万全稳妥之策,一战破贼、平定翼城?” 大帐之内一时静谧,诸将各自沉吟思索。 少顷,褚遂良缓步出列,躬身献策:“殿下,吕崇茂部众皆为太行匪寇出身,生性贪婪、短视逐利,军纪松散、唯财是命。依属下之见,可设利诱之计,待贼军自乱阵脚,再行强攻破敌。” “细细道来。” “可令我军士卒随军携带零碎钱粮布帛,接战之后佯装溃败,沿途故意丢弃财物。贼寇见利必争,定会争相哄抢、无序追袭,阵型不攻自破。届时我军伏兵齐出,可一举摧破贼众。” 杜如晦闻言上前,顺势补全计策:“褚先生此计甚妙。属下以为,可先主动进兵邀战,与敌酣战一时,再佯装力竭败退,沿途抛洒辎重财货,诱敌骄狂冒进。提前于城外山林设下两路伏兵,待贼兵尽数进入伏击地带,三面合围、骤然杀出,可保完胜,零损破敌。” “诸位以为如何?”李智云环视众人。 帐下文武相互议论,尽皆颔首认同,此计稳妥刁钻,正中匪寇死穴。 “好,便依此计定策!” 李智云当即拍板,随即逐项下达将令:以牛进达率领一千兵马为诱敌主力,携带部分轻便财帛辎重,奔赴翼城城下,正面诱敌交战、佯装溃败; 命秦琼、程咬金各领一千精锐,分伏翼城城外东西山林,隐匿行迹、静待战机,只待贼军入套,便合围杀敌。 军令既出,诸将各自领命,出帐调兵部署。数日之后,牛进达所部诱敌兵马,如期抵达翼城城外。城外斥候飞速奔回城中报讯。 吕崇茂听闻唐军来犯,瞬间狂喜不已,积压许久的仇火尽数翻涌上来。闻喜惨败、弟兄战死、孤身逃窜的屈辱日夜萦绕心头,他蛰伏多日、借刘武周之力再起,为的便是今日报仇雪恨。 当下,他点齐全城五千兵马,大开城门,列阵城外,决意一战全歼唐军,告慰旧日亡魂、立威河东。旷野之上,两军对垒,战鼓雷鸣。刀枪交击,人马厮杀,喊杀声震彻四野。 牛进达依计领兵死战,与吕崇茂贼兵足足鏖战一个时辰,待敌军士气最盛、骄心最起之际,猛地令旗一挥,下令全军佯装溃败。 唐军士卒闻声佯装慌乱奔逃,阵型大乱,节节后撤。与此同时,兵士依照事前部署,沿途一路抛洒铜钱、布帛、零碎器物,满地财物散落沙场,触目皆是。 第119章 吕崇茂败亡 “田舍奴,休走!受死!” 眼见唐军丢盔弃甲、仓皇奔逃,吕崇茂立马扬矛大笑,声震旷野,满面皆是扬眉吐气的狂傲。 连日积压的败辱与怨愤,在此刻尽数消散。他心中早已笃定,昔日闻喜惨败,不过是彼时自己兵寡势弱、无力抗衡。如今他手握五千重兵,声势滔天,区区唐军,根本不堪一击。可他畅快的笑声尚未落尽,陡然骤然一滞。 视线所及之处,身后追袭的部众早已乱了章法,无人再顾追剿溃兵,全都俯身扎堆,疯狂哄抢唐军沿途遗落的金银财帛、绫罗器物,一个个眼冒绿光、争先恐后,全然没了军阵模样。 一名亲兵快步奔至马前,双手捧着一串莹润玉珠,满脸狂喜:“大哥!快看,都是上等珍宝!” 那玉珠颗颗圆润饱满、色泽通透,流光温润,一眼便知是难得的贵重好物。话音未落,亲兵又连忙递上一只洁白玉镯,质地细腻、雕琢精巧,绝非寻常军中凡物可比。 吕崇茂捏着手中玉器,心头骤热,眼底贪意翻涌不止。好家伙!这支溃败的唐军,竟富庶至此?狂喜过后,一丝蹊跷突兀涌上心头,让他瞬间警觉。 寻常行军征战,重在军械粮草、军资器械,哪有出征打仗,随身携带这般多珍稀珠宝的道理? 疑虑丛生,他当即沉声喝令:“速抓几名唐军活口,盘问清楚,这些珍宝究竟从何而来!” “是!” 亲兵领命,即刻带人前去擒拿掉队的唐军散卒。不过片刻,亲兵匆匆折返,神色亢奋又带着几分忐忑,凑近低声禀报:“大哥,问清楚了!俘虏言说,这些乃是唐军运往相州的军饷辎重!而且……曲沃大营之中,还有整整几十车奇珍财货,堆积如山!” “几十车?!” 吕崇茂双目骤然瞪得滚圆,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滔天富贵近在眼前,足以让他瞬间暴富、根基暴涨,日后招兵买马、割据河东,再无需仰人鼻息、依附刘武周! 他强压心头震颤,厉声追问:“唐军留守兵力尚有多少?” “俘虏所言,此番随行兵马,总共不过三千人!” 三千兵马,大半已然溃败逃窜! 吕崇茂死死攥紧手中玉珠,指节泛白,眼底贪念彻底压过仅剩的警惕,咬牙沉声一喝:“干了!” 富贵险中求!今日天赐良机,若是尽数拿下这批辎重财宝,他何愁不能雄霸河东、自成一方诸侯! 心念既定,吕崇茂再无半分顾虑,策马扬鞭,率军全力追击逃窜的唐军。 一路之上,满地财货散落遍野、琳琅满目。 麾下本就是散漫无度的太行马匪,常年刀口舔血、穷苦度日,何曾见过这般堆积如山的金银珍宝? 众人彻底失了分寸,沿途争相抢夺、互相推搡拥挤,有的为半匹彩帛争执,有的为几吊铜钱争抢,队形彻底溃散,前后脱节、首尾不顾,早已将行军征战的警惕心,抛到九霄云外。 吕崇茂策马在前,一心想着曲沃数十车珍宝,只顾催兵疾进,丝毫未曾管束散乱的部众。 他尚且沉浸在一步登天、坐拥巨富的美梦之中,浑然不知自己早已踏入必死杀局。 直到数次挥手传令,身后杂乱的部众无一人听令、无一人响应,所有人都沉溺于哄抢财宝,各自为乱、各自为利,彻底失控。 这一刻,吕崇茂心头猛地一沉,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可一切为时已晚。 “吕崇茂!” 一声雷霆炸喝,骤然从东侧山林轰然炸开!声如惊雷,震彻四野,裹挟着滔天煞气,压得全场纷乱骤然一静。 一道黑影策马破林而出,银甲长枪,煞气滔天,周身杀伐之气几乎凝成实质,正是秦琼!望见这张刻骨铭心的面孔,吕崇茂亡魂皆冒,浑身瞬间冰凉。 他至死都忘不掉,昔日闻喜山道,自己被秦琼单骑追杀、狼狈奔逃、险些殒命的凄惨下场。 是他!是这个煞神。 “不好!中计了!快撤!全军速速后撤!” 吕崇茂肝胆俱裂,声嘶力竭嘶吼撤退号令。可已然晚矣。 此刻的匪军,早已乱作一锅散沙,人心涣散、阵型尽无。一群未经正规操练的草寇流匪,被财货迷了心智、乱了方寸,骤然遭遇伏兵突袭,惊慌失措、四处奔逃,呼喊哭喊之声此起彼伏,根本无从收拢阵型、组织抵抗。就在此时,西侧山林再度杀出一队精锐铁骑! 程咬金手持马槊,怒马冲锋,吼声震天,率军从侧翼碾压而来!东有秦琼长枪破阵,西有程咬金马槊摧营! 两路唐军精锐合围杀出,铁骑奔腾、刀枪如林,居高临下、势如破竹,将毫无防备、彻底溃散的匪军死死困在旷野之中。 刀锋所向,匪寇成片倒地,血流浸土、尸横遍野。吕崇茂仓促起兵,割据翼城不过旬日,风光转瞬即逝。 一场贪利致败的伏击,彻底终结了他东山再起的妄想。乱军之中,这名盘踞太行多年、屡叛屡起的匪首,终究魂丧绛州,身死名裂。 第120章 闻喜裴氏 吕崇茂兵败身死,翼城匪患一朝平定,河东转瞬复归安稳。战事落幕未久,李孝察便匆匆赶来拜见李智云,神色带着几分急切。 “殿下,如今吕崇茂伏诛,贼寇尽灭,天下皆知我军此番押运大批辎重金银。前路恐再生是非、招惹匪盗觊觎。依末将之见,不如由我先率辎重队伍,日夜兼程先行返还长安,以绝后患,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李智云闻言,并未立刻应声,而是不动声色地与身侧杜如晦交换了一道眼神。 二人相视一瞬,心中已然通透彼此所想。片刻后,李智云微微颔首,从容应允:“此言甚是稳妥。绛州之地不宜久留,确实不可在此拖延时日。如此安排便甚好,你统辎重先行归长安,本王亲率隋臣宫眷、文武旧部在后缓缓断后。” 此番随行队伍之中,裹挟着萧太后、后宫宫女嫔妃,以及一众前隋中枢重臣。皆是身份特殊、行动受限之人,行军速度本就迟缓,断然无法与轻快押运的辎重队伍并行赶路。 李孝察听罢,心中大喜,当即拱手应道:“如此甚好!末将即刻整队出发!” 翌日清晨,军令下达。李智云命李君羡、薛元敬统领一千精锐护卫,全程随护李孝察,押送满载金银珍宝的辎重车队先行西入关中。 待辎重队伍尽数启程、彻底远去之后,李智云才领着余下兵马、隋臣众人,进驻闻喜县,暂且就地休整,暂缓归程。 大营安定当日,牛进达快步入帐,面色凝重,躬身禀报道:“殿下,末将昨夜连夜清点残余辎重核对账目,比对之下,发现全数辎重之中,凭空少了整整三车贵重财物。” 话音落下,帐内气氛微沉。一旁褚遂良微微沉吟,开口缓声道:“牛将军是否核对有误?此番一路西行,除偶遇吕崇茂作乱之外,沿途太平无事,辎重全程在我军监管之下,从未有脱管遗失之机,怎会凭空少去三车财物?” 李智云端起案上陶碗,仰头饮尽一碗冷水,神色平静,默然不语。他心中早已雪亮。哪里是核对有误。这三车凭空消失的珍宝,定然是李神通所为。 魏县一战大胜之后,李神通贪功贪财,尽数截取宇文化及遗留的战功与财宝,心中犹不知足,竟暗中悄悄抽走三车重资,私吞匿藏。 而李孝察此番急匆匆主动请缨、抢先押运辎重归长安,哪里是为稳妥起见,分明是早已知晓内情,急于先行赶回,替李神通安顿这批私贪的金银,掩人耳目、落地销账。 杜如晦洞悉内情,心知宗室纠葛、贪墨内情不宜当众点破,当即顺势开口圆场:“此番辎重全程由李孝察将军主理押运,若是真有缺漏,他必然最先察觉。既然他未曾言语,想来是牛将军核对疏漏,错算数目罢了。” 这话一出,牛进达顿时急色上脸,连忙拱手争辩:“殿下!末将再三核对三遍,绝无差错!确实少了三车珍宝!” “本王信你。” 李智云抬手安抚住他的急切,语气淡然,字字分明:“只是此事无需再追查深究。此番辎重交割押运,本就不由我部全权负责,是非得失,与我们无关,不必多言。” 褚遂良闻言心中一动,瞬间悟透其中关节,当即闭口,不再多言。 帐内沉寂片刻,李智云话锋一转,敛去方才琐事,正色道:“方才我让人审问了几名吕崇茂残俘,从俘虏口供之中探出端倪。吕崇茂此番蛰伏复出、旬日聚兵五千、攻占翼城,绝非一己之力所为,其背后,一直有人暗中资粮、推波助澜。” 杜如晦眼神一凝,当即问道:“俘虏可曾知晓暗中相助者的身份?” “皆是底层匪众,层级太低,一无所知。”李智云轻轻摇头,眸色深沉,“只是能在河东腹地悄然出手、资助流寇作乱、搅动绛州局势的势力,放眼北方,寥寥无几。” 褚遂良略一思索,脱口猜测:“莫非是马邑刘武周?” 李智云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无凭无据,不可妄下定论。但刘武周背靠突厥,得塞外强援滋养,近日越发蠢蠢欲动,已然生出南下窥伺河东之心。” 世人皆知,刘武周为求立足,屈膝依附突厥,认可汗为父,甘为傀儡。虽为人不齿,却不得不承认,突厥的兵马、粮草、军械支援,让其实力暴涨,已然成为北方心腹大患。 正当众人沉吟思索北方局势之时,侍卫李珍掀帘入内,躬身禀报:“大王,前隋重臣裴矩,于帐外求见。” 裴矩? 李智云微微一怔,随即回过神,颔首道:“请他入帐。” 随即他对帐下诸人吩咐道:“你等暂且退下,整顿兵马,休整军备,不日便继续启程西归长安。” “遵命。” 众人齐齐拱手,依次退出大帐。 不多时,裴矩缓步走入帐中,恭敬行礼:“老臣裴矩,拜见楚王殿下。” “裴公不必多礼,快快请坐。”李智云抬手免礼,待他落座。 裴矩坐定之后,坦然道明来意:“殿下,老臣斗胆恳请,大军驻扎闻喜期间,允老臣归乡一日,返回裴柏宗族之地,向族人报一声平安,安抚宗亲挂念之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按情理而言,这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小请求。但眼下裴矩身份特殊,身为被俘的前隋重臣,身属待处置降臣,行动受限,一切行止皆需等候李渊旨意,并无私自归乡的自由。 李智云略一思忖,心中瞬间有了计较,含笑开口:“裴公久居朝堂,心系宗族,情理使然。本王素来仰慕闻喜裴氏千年门风、世家底蕴,早有心登门拜访。此番恰逢其会,不如本王随裴公一同前往裴柏村,游览裴氏祖地?” 裴矩何其通透,瞬间听懂李智云的深意。这哪里是应允归乡,分明是楚王借机成全、施恩裴氏,给足裴氏颜面,亦有心拉拢天下第一世家。 他当即起身拱手,诚恳道:“若得殿下亲临,是裴氏百世之幸!老臣愿亲自引路,陪殿下一览裴氏祖地风华。” “如此甚好。” 隔日天朗气清,风和日暖。李智云留下牛进达全权统帅大营、镇守兵马、安稳军心,自己则带着杜如晦、褚遂良、秦琼、程咬金一众文武心腹,率百名精锐近卫,随裴矩一同前往闻喜裴柏村。 裴柏村乃裴氏祖根之地,天下裴氏皆出此处。自乱世兵戈四起之后,散落天下的裴氏族人为避战乱、保全宗族,纷纷辗转归乡,重回祖地安居。短短时日,原本冷清的村落日渐热闹,宗亲团聚、子弟归乡,千年世家祖地,重焕生机。 车马入村,村口值守的裴氏族民望见家主裴矩平安归来,纷纷围拢上前,问候请安,神色皆是欣喜宽慰。 乱世漂泊,人命如草芥,能再见族中重臣安然归乡,已是莫大幸事。裴矩简单安抚族人几句,遣散众人,便领着李智云一行人穿过村落长街,向村内深处走去。 行至一处长廊石壁之前,裴矩抬手指向墙面巨作,介绍道:“殿下请看,这壁间石刻天下舆图,乃是我裴氏先祖秀公亲手督造镌刻。” 李智云抬眸望去。一方古朴宏大的舆图,深深篆刻于长廊石壁之上,山河轮廓、州郡方位、水道路网清晰规整,虽线条简略,却体系严谨、格局宏大,一眼便能看出非凡造诣。 他心中微奇,开口问道:“不知秀公何人?本王未曾听闻。” 裴矩抚须轻笑,缓缓解释:“先祖裴秀,历仕曹魏、西晋两朝,乃是千古罕见的地理大家,独创制图六体,开华夏舆图测绘之先河。” 此话一出,李智云瞬间了然,心中肃然起敬。 裴秀!他再熟悉不过。这位魏晋先贤,乃是华夏古代地图测绘学的开山鼻祖。其所创的制图六体分率、准望、道里、高下、方邪、迂直,确立了千年以来华夏地图绘制的完整体系。 时至今日,大唐工部、司天监绘制全国舆图、州县总图,依旧沿用裴秀所创的法度规则。这套测绘体系,精准严谨、逻辑完备,足足影响华夏后世千年之久。 众人驻足石壁之前,细细观摩古图,心中皆是赞叹不已。正当众人沉醉于古图风华之时,村口脚步声急促响起。裴世清领着一众裴氏族老,匆匆赶来相见。 “家主!” “清弟!” 宗族至亲乱世重逢,相见分外动容,一番寒暄叙旧,温情脉脉。随后,裴世清与众位族老齐齐上前,对李智云恭敬行大礼。 裴氏一众耆老皆是当世饱学之士、宗族梁柱,亲自引路陪同,带着李智云遍历裴柏村内各处名胜祖迹。 一路观宗祠、访祖庭、览碑刻、阅古卷,尽览千年世家底蕴。此行最负盛名、最具裴氏文脉气象的,便是村中矗立的文昌阁。 此处乃是裴氏历代族学所在,文脉绵延、书香千载。鼎盛之时,阁中治学授业,容纳裴氏宗族学子三千余人,日日书声琅琅、弦歌不辍,孕育出无数名臣贤士、将相栋梁,成就了“天下无二裴”的千古传奇。 第121章 论裴氏千年家风 文昌阁内,四壁皆悬历代墨宝、名家字画,书香沉敛,漫溢整座楼阁。 裴世清抬手指向墙面一幅笔法端严、气韵厚重的古画,轻声介绍:“殿下,此幅《凤凰落垣图》,乃是先祖裴政公亲笔所作。” 谈及裴政,在场众人皆心中了然。裴政乃隋代名臣,精通律法、熟稔典章,《开皇律》便是由其主导修撰。 这部律法堪称中古法制之基石,承南北朝之乱制,开后世千年律法之先河。如今大唐正在修订的《武德律》,乃至日后通行天下的《唐律疏议》、五代赵宋沿用的《宋刑统》,尽数沿袭《开皇律》的框架体例、定罪准则,一脉相承,源流皆出自裴政之手。 除却这幅珍品,四壁陈列之物,尽是裴氏历代先贤遗墨。史学大家裴松之、文史巨擘裴子野、魏晋名士裴楷……一众青史留名的裴氏巨贤,皆有字画真迹留存于此。笔墨虽历经千载岁月浸染,依旧风骨凛然、气韵不减。 河东裴氏的璀璨荣光,横跨汉、魏、晋、周、隋数朝,名臣辈出、将相不绝,若是细细细数功绩履历,当真三日三夜亦道不尽分毫。 众人缓步观览半响,饱览千年文脉风华。李智云见状,适时寻了个闲谈由头,主动示意裴矩、裴世清一众族老去自行团聚叙旧。裴矩久被拘于军中,日夜牵挂宗族族人,得此体恤,心中暖意丛生,连声道谢,领着一众族老欣然离去。 临走前,裴氏族人特意留下两名值守子弟,静立阁外听候差遣,恭敬值守,不敢怠慢。 待裴氏族人尽数走远,文昌阁内只剩李智云一行核心心腹。 杜如晦凭栏而立,望着满室书香,由衷感慨:“方才入村一路,即便是街边垂髫小童,亦能随口诵出《论语》章句,谈吐有礼、知书明义。管中窥豹,便可知裴氏文风之盛,冠绝河东。” 他出身京兆杜氏,亦是天下顶尖士族,族学规制完备、治学严谨。可今日亲见裴柏村文脉底蕴,方才知晓自家族学相较裴氏,终究逊色太多,属实是小巫见大巫。 一旁褚遂良素来饱读典籍、遍观天下士族门第,此刻亦是由衷赞叹。 “世人皆言天下士族之学,以清河王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四大家族为尊。今日亲览裴氏文昌阁千年治学底蕴,方知天外有天,着实大开眼界。” “耕读传家四字,世人日日挂在嘴边,真正能千年恪守、代代践行者,寥寥无几。” 杜如晦缓缓颔首,神色郑重,道出裴氏传世的根本根基:“属下早年曾听闻裴氏严苛祖训,裴家子弟,若毕生无德业建树、无功名立身、无才学传世,死后牌位不得入宗祠,魂魄不得归祖茔。” 此言一出,一旁程咬金顿时瞪大双眼,大大咧咧笑着打趣:“哈哈!若是按这规矩来,严苛成这般,那老裴家的宗祠里,怕是摆不了几块牌位,空落落的吧!” 褚遂良闻言,微微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敬佩,幽幽回道:“程将军有所不知,裴氏宗祠,前后足足建有两座,世代充盈、香火不绝。” “呃……” 程咬金脸上笑意瞬间僵住,抓着后脑勺满脸错愕,啧啧惊叹:“好家伙!这般严苛规矩,居然还能香火鼎盛、名臣层出不穷?这老裴家,也太厉害了!” 李智云伫立阁楼窗前,望着村中连绵屋舍、袅袅炊烟,眸色深沉,缓缓开口,道出心中评判: “何止是厉害。” “纵观历朝更迭、乱世沉浮,世家大族多随王朝兴衰起落。一朝覆灭,便株连宗族、门第崩塌者比比皆是。唯独河东裴氏,历经汉魏动荡、晋室南迁、南北分裂、隋代易鼎,代代有人身居高位、执掌权柄,从未真正衰落。” 他脑海中快速闪过后世史书轨迹,心中愈发震动。 即便日后李世民登基,强力打压山东老牌士族、抑制世家门阀之势,清河崔氏、博陵卢氏尽数遭到制衡压制,唯独河东裴氏稳稳立足朝堂,不受打压、不受牵连,依旧将相频出、稳居高位。 不结死党、不拥逆主、崇文守正、德业立身,不争一时锋芒,却能稳立千年浪潮。 这般存续智慧、宗族底蕴、处世之道,放眼整个华夏千年士族史,都堪称独一份的通透与顶尖。 李智云心中暗自感叹。 今日一见,方才真正明白,为何裴柏村能被誉为中华宰相村。 五十九位宰相、三十位大将军、无数文臣名士,绝非偶然侥幸,是千年家规、百世耕读、代代自律,一点点堆砌出的无双世家底蕴。 这般根深叶茂、人才不竭的顶尖士族,若是能为己所用,他日争霸天下、稳固朝局,必是莫大助力。 第122章 裴氏密议拒绝两裴合并 裴柏村,东院密室。天下大乱以来,为自保宗族、稳住祖地根基,闻喜裴氏特设五房族会。由裴氏五大支房推选德高望重的耆老共同理事,掌族中刑罚、守宗族安危,每逢家主缺位、远出之时,便由五房族会共决大小事务,稳住裴氏根本。 此前裴矩身陷敌营、不得归乡,族中事务便由裴世清暂代总理。如今裴矩安然归村,名正言顺重掌家主权柄,族中大小事宜,自然尽数回归其手。 只是裴矩眼下依旧挂着前隋降臣的身份,属待朝廷裁定之人,滞留裴柏村的时日有限。故而裴世清并未琐碎禀报日常杂务,只择关乎宗族兴衰的头等大事,入室密禀。 “家主,近日李唐暗中传信,意欲促成闻喜裴与桑泉裴两宗合并。表面看似是裴寂公提议,依晚辈之见,实则是李渊暗中授意。”裴世清神色凝重,缓缓剖析内情,“李渊新定关中,根基未稳,亟需拉拢河东士族稳固并州局势,他是想借裴寂之手,笼络我裴氏全族,为李唐站台。” 话音刚落,东侧一位东眷裴的族老当即沉声开口,态度决绝:“我闻喜裴氏,绝不与桑泉裴合并!断然不可!” 他眉头紧蹙,字字铿锵:“桑泉裴乃是百余年前分出的旁支,数十年未曾归祠祭祖、未曾联宗联谊,早已是形同异宗。今日若强行两宗合并,主次如何定?礼法如何归?难不成要让我千年祖地,屈居旁支之下,受裴寂一脉辖制?此事绝无可能!” “老夫附议。”中眷裴族老抚袖点头,神色坚决,“合宗大事,关乎祖制礼法、宗族道统,绝不能为迎合李唐、攀附权贵而妥协。” 南来吴裴的族老面色沉凝,徐徐道出顾虑:“李渊如今声势正盛,太原王氏已然举族归附。他一心想要借裴氏声望彻底坐稳并州、震慑河东。我等若是公然拒旨、不肯从命,恐触怒李唐新朝,招来宗族祸患。” 满室议论纷纷,各有思虑,唯独裴矩静坐主位,默然听着众人争辩,神色古井无波。 良久,他方才缓缓睁眼,目光沉静,语气淡漠却自带千钧底气:“李渊的不满,不足为惧,不过是徒有其表的笑话罢了。” “李唐倚仗关陇集团方能立国,如今正是广结士族、收拢人心的关键之时。他若敢无故打压、开罪我河东裴氏,便是寒尽天下世家之心,自断根基、自损名望。” “我裴氏立世千年,阅尽王朝更迭、乱世浮沉,代代有才、世世有势,自有立身底气,何惧一新朝天子?” 一席话说得诸族老纷纷颔首,心中顾虑尽去,底气骤生。裴世清再度躬身询问:“既然家主决意不从,我等该如何回覆李唐朝廷?” 裴矩眸光冷冽,语气坚定无比:“明日我便随楚军队伍同赴长安。届时静观李渊态度,再定后续进退。但有一条底线,绝不可破他若执意强推两裴合并,便是轻辱我闻喜裴氏、践踏我千年祖制!” “届时,老夫宁可血溅金銮、身陨皇城,也绝不会让他如愿折损裴氏道统!” 裴世清闻言,肃然躬身,立誓明志:“若家主有半分不测,我闻喜裴氏立誓,终唐一朝,裴氏子弟绝不踏入朝堂半步、绝不效力李唐一帝!” 一言落定,满室肃然。这便是千年世家的底气。王朝有兴衰,皇权有更迭,唯独世家文脉永续、根基长存。从来只有千年士族,未有千年王朝。宗族大事既定,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弛,众人转而闲谈琐事,氛围渐缓。 裴世清缓声开口:“说起来,此番我裴氏上下,还需感念楚王恩德。此前我族子弟裴爽归乡,半路遭遇流贼劫掠,幸得楚王出手相救、保全性命。此番家主能从宇文化及贼营安然脱身,亦是楚王从中周旋保全,恩德匪浅。” 裴矩微微颔首,心底颇为认同。自被俘以来,辗转贼营,颠沛流离,若非李智云居中保全,他未必能全身而退。他对这位年少楚王,观感素来端正。 唯一遗憾的是,当日魏县之战,李智云虽大破宇文化及叛军,却未能斩杀此贼,终究没能为惨死宇文化及之手的族弟裴蕴报仇雪恨。心中微有惋惜,却不影响他对李智云的认可与观望之心。 …… 翌日天光破晓,大军拔营启程。李智云辞别裴氏族人,携一众隋臣宫眷,整队开拔,徐徐向西,奔赴长安。与此同时,北方马邑,定杨皇宫。 吕崇茂翼城起兵、旬日覆灭的败讯传至马邑,寻相听闻结果,满心不耐,嗤笑一声。 “竖子终究是竖子,烂泥扶不上墙,白白浪费陛下资粮,半点用处也无。” 他入殿面见刘武周,躬身禀报:“陛下,吕崇茂兵败身死,河东乱象已平,外援尽失。此后南下取太原,我等只能依靠自家兵马,再无旁援。” 此刻的刘武周,早已不复当初依附突厥、屈居定杨可汗的卑微姿态。 他素来鄙弃突厥所封的傀儡名号,先是自立定杨王,继而干脆登基称帝,定国号为大汉,自号北汉皇帝。只因他姓刘,便攀附汉室余脉,自居汉统,野心昭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殿中之上,刘武周生得满脸横肉、凶悍暴戾,一双虎目暗含贪狠野心,沉声笑道:“太原守将乃是李渊四子齐王李元吉。此人好大喜功、虚浮骄躁,无统兵之谋、无守土之能,远不及次子李世民狡诈善战,不足为惧。” 刘武周是彻头彻尾的乱世野心家。他甘愿屈膝依附突厥,借外族之力割据北方,所求从不是偏安马邑、苟活一隅的可汗之位,而是整片天下河山。如今北方已定,唯有南下并州、攻取太原,方能扩张版图、逐鹿中原。 心念既定,他沉声传令:“传朕旨意,即刻接见突厥使者!” “遵旨!” 乱世博弈,强弱分明。刘武周心知李唐势大、兵甲精良,单凭一己之力难以抗衡,唯有继续倚仗突厥铁骑、战马粮草,方能与李渊分庭抗礼。 随即他高声唤道:“尉迟恭!” 阶下一道魁梧黑影跨步而出。黑脸壮躯,煞气凛然,身姿伟岸如山,仅是伫立殿中,便似遮蔽满堂天光,压迫之感扑面而来。 “末将在!”尉迟恭声如洪钟,沉声领命。 “你与宋王一同整训全军兵马,厉兵秣马,随时待命,准备南下伐唐、攻取太原!” “遵命!” 此前宋金刚于河北被窦建德击败,残部无处栖身,索性率众西投刘武周。刘武周素来爱才,欣赏其治军勇武、用兵诡变,当即册封其为宋王,更将亲妹嫁与其为妻,恩宠深重、委以重任。 此刻宋金刚上前一步,献策道:“陛下此番接见突厥使者,可许以重利,方能换来突厥精锐骑兵与大批战马,助力我军南下。” 刘武周挑眉问道:“何种重利?” 宋金刚目光阴狠,低声道:“臣听闻,当年李渊晋阳起兵,为借突厥之力,曾许诺攻破关中之后,将城中财帛、妇孺尽数赠予突厥。” “此番我军若攻下太原,可效仿其言,许诺突厥破城之后,晋阳城中人口、财货,与突厥平分!” 一言既出,满殿煞气骤盛。为争皇权霸业,不惜出卖子民、割利外族,乱世枭雄之狠毒凉薄,可见一斑。 刘武周闻言,眼底贪色与狠厉交织,缓缓勾起一抹野心勃勃的冷笑。 仿佛晋阳之地,已是他囊中之物,只待时机一至,便要挥师南下,寇掠河东,撼动李唐根基! 第123章 狗改不掉吃屎 此时坐镇太原的齐王李元吉,尚浑然不知,北方刘武周已然磨刀霍霍,暗中筹谋南下侵吞太原、席卷整个并州腹地。太原城头,秋风萧瑟,旌旗翻卷。 右卫将军窦诞正按例巡阅城防,核查岗哨守备。城下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并州使君夏侯端神色焦灼,快步登城,开口便问:“窦将军,齐王何在?” 窦诞闻言微微一愣,反问道:“齐王殿下不在齐王府中歇息?” “府中空无一人,我满城寻遍,皆不见殿下踪迹!”夏侯端眉头紧锁,语气急迫。 窦诞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面上却故作茫然,淡淡敷衍:“那末将便不清楚了。” 他心中雪亮,李元吉定然又是耐不住城中枯燥,私自出城围猎游乐去了。只是他素来依附齐王、不敢触其逆鳞,自是闭口不提,代为遮掩。 夏侯端心急如焚,无暇细究,只能急声追问:“城中无事便罢,你可知出了紧急军情?” 窦诞见他神色凝重,连忙正色问道:“使君何事如此慌张?” “绛州突发大乱!吕崇茂聚众叛唐,举兵作乱,绛州刺史遣快马星夜求援,恳请太原即刻发兵驰援平乱!” “什么?!” 窦诞心头巨震,脸色骤然一变。绛州地处并州西南腹地,乃是太原后方屏障,腹地骤然起火、贼寇作乱,等同于一把尖刀插进并州腹心,一旦蔓延失控,太原侧翼尽数暴露,后患无穷! “军情只言吕崇茂起兵作乱,具体缘由、战情细节,信使未曾细说。”夏侯端连连顿足,焦灼不已。 事态重大,窦诞再不敢有半分怠慢,即刻抽调府中亲随、城中斥候,四散出城搜寻李元吉,欲请齐王定夺发兵之事。 可太原辖地辽阔,山野连绵,李元吉纵情游猎、肆意奔走,踪迹无定。 众人自日中寻至日暮西山、暮色四合,终究一无所获。 直至傍晚时分,城外马蹄喧闹、人声喧哗。 李元吉身披猎服、满身风尘,腰悬箭羽,身后随从满载獐鹿野味,浩浩荡荡、意气风发,尽兴而归。 齐王府正堂。李元吉尚未来得及更衣洗漱、卸去疲惫,便听闻夏侯端携紧急军情候传多时,只得勉强端坐大堂,接见并州文武僚属。 他坐于主位,眉眼倦怠,满脸不耐,慵懒开口:“何事如此急迫,非要扰本王清闲?” 堂下文武见他这般耽于游乐、懈怠军务的模样,心中皆是暗自皱眉。 夏侯端更是胸中积满闷气,满心愤懑。 他与高祖李渊素有旧交,乃是朝中老臣,本该直言劝谏,可他深知李元吉性情骄横暴戾、刚愎自用,素来听不进忠言。若是当众指责,非但无济于事,反倒徒惹祸端。 万般无奈之下,夏侯端只能压下怒火,拱手沉声禀报:“殿下,绛州流寇吕崇茂骤然聚众叛乱,拥兵近五千,割据州县、祸乱地方,绛州危在旦夕,请殿下速速调遣太原兵马,驰援平叛!” 李元吉漫不经心抬眼,轻嗤一声,满脸不屑:“区区五千乌合流寇,也值得这般大惊小怪?” 他摆了摆手,语气慵懒敷衍,全然不放在心上:“这种地方匪乱的琐碎小事,你们自行处置便可,不必事事禀报本王。本王游猎一日,身心疲惫,要回府歇息了。” 话音落罢,不等众人回话,李元吉径直起身,甩袖转身,潇洒离去,将满堂文武与紧急军情尽数抛之脑后。 满堂众人当场僵立,面面相觑,哭笑不得。夏侯端目瞪口呆,心中又气又急,万般无语。 这哪里是坐镇一方、镇守重镇的藩王?分明是来太原游山玩水、安逸享乐的纨绔子弟!并州重镇、边防安危、地方治乱,在他眼中竟不如一场游猎嬉乐! 文武官员见状,无人敢再多言,只能各自躬身,默然退出大堂。 右卫将军宇文歆止步夏侯端身侧,神色无奈,低声叹道:“使君,军情紧迫,绛州援守之事,只能劳烦使君自行统筹调度了。” 夏侯端紧抿双唇,双拳暗攥,心底立下重誓:来日若有机缘,必当据实上书,参李元吉一个耽乐废务、玩忽守土之罪! 他正欲回府整兵、筹备驰援绛州,城外快马再度疾驰入城,新的军情火速传至府中。 探报高声禀报:“使君!喜讯!绛州之乱已平!” “楚王殿下押运辎重途经绛州,恰逢叛乱,当场挥军剿灭吕崇茂贼众,匪乱尽除,绛州已然安稳无事!” 听闻此言,夏侯端悬了整日的心头大石轰然落地,长松一口浊气。 一场足以震动并州腹地的叛乱危机,一场需要太原重兵驰援的战乱祸患,竟被途经的李智云随手平定。 他心中万般庆幸,由衷感念这位楚王。若不是李智云出手神速、一战定乱,他今日仓促调兵,前路未知、胜负难料,并州局势必然动荡。一念至此,夏侯端心中感慨万千。 第124章 朝堂上安置隋遗臣 武德二年,正月十八。长安城,太极殿上内侍大监李焄双手捧起捷报,缓步立于殿中,朗声宣读来自河北的战报。 “山东道安抚大使淮安王李神通,引兵进击魏县,大破宇文化及所部,斩杀贼众两万有余,缴获辎重无数,俘获一众前隋臣僚宫眷……” 话音飘过高高的殿梁,落进每一位朝臣耳中。 当听到俘获前隋太后一事,立于班列中的萧瑀身子微颤,眼底泛起水光。萧后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姊,一别经年,世事翻覆,不曾想会以这般境地重逢。 李焄继续宣读封赏旨意。 “……晋封楚王李智云,加礼部尚书衔,授山东道行台尚书令、梁州总管,另赐金帛若干。” “儿臣谢陛下隆恩。”李智云趋步出列,躬身叩拜。 数十车自魏县缴获的珍宝,李神通并未尽数私昧,呈递长安的捷报之中,如实叙写了李智云于永济设伏、收降隋臣的功绩。只是李渊此番给下的官职,大多是虚衔。礼部尚书、山东道行台尚书令,名头听着煊赫,并无对应的实辖地界与治事权柄,不过是装点身份的空名,唯有金银财货是实打实的赏赐。李智云心底了然,面上不露分毫异样。 “臣恭贺陛下,河北底定!”李建成率先含笑开口。 “恭贺陛下!”满朝文武紧随其后,齐齐出声称颂。 御座之上的李渊神色舒展,心中畅快不已。击破宇文化及固然值得欣喜,更令他满意的是俘获萧后与大批隋廷旧臣,还有那一笔数目惊人的财货尽数归入府库。 “此番大捷,有赖诸位臣工于朝中筹谋调度,亦有赖前线将士舍命拼杀,朕心甚慰。”李渊缓缓开口,摆出帝王惯有的谦抑姿态。 裴寂立刻踏出朝班,满脸笑意拱手奏道:“群臣固然尽心,将士固然用命,可一切根基,皆出自陛下知人善任,运筹帷幄。若无陛下圣明决断,何来大唐今日之功业。” 李智云立于下方,暗自腹诽。裴寂逢迎的本事已是炉火纯青,这般刻意的吹捧,听得人心中不适。 李渊又客套谦让几句,随后按功擢升一众参战将领,朝会的论功环节缓缓落幕。 封赏诸事已定,李渊传下口谕,命萧后连同被俘隋臣入太极殿觐见。 脚步声细碎,一行人自殿门外缓步走入。殿内朝臣不由侧目。他们之中大半曾仕隋朝,昔日时常在宫阙之中见过这位仪态雍容的大隋皇后。时移世易,再相逢已是物是人非,不少人心中生出世事无常的唏嘘。 昔日高居后宫,母仪天下;如今身为前朝遗孀,阶下访客。盛衰起落,不过转瞬之间。 萧后抬眼望向御座上的李渊,心绪纷乱难平。恨意、惶惧、酸楚,万般情绪缠绕心头。 这座至尊宝座本该属于她的夫君杨广。而眼前之人,昔年在炀帝身前恭谨俯首,唯唯诺诺。可时势剧变,俯仰之间,尊卑已然颠倒,如今要由她向李渊行朝拜之礼。 她敛了心神,微微屈膝,声音平缓:“杨萧氏,拜见陛下。” 裴矩、杨恭仁等一众隋臣紧随其后,齐齐躬身:“拜见圣人。” 李渊目光落在萧后身上,打量片刻,忽而放声一笑:“免礼罢。” “谢陛下。” 李渊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追忆:“朕与炀帝本是表亲。当年他行事酷烈,疲弊万民,朕屡次上书规劝,他却置若罔闻。终致天下分崩,生民流离。朕承蒙群僚推举,起兵定关中,建立大唐,自当以炀帝为鉴,时时自省,不敢懈怠。” “陛下深谋远虑,实乃苍生之幸。”裴寂适时出言附和。 萧后垂着眼帘,默然听着这番话语。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没有置喙的余地,只能任由李渊借往事宣示新朝的正统。 这时,相国萧瑀跨步出班,躬身奏请:“陛下,炀帝已然身殒。臣斗胆恳请陛下饶恕臣姊萧氏,以此彰显大唐宽仁之德。” 李渊笑意温和:“冤有头,债有主。杨广一生功过,自有青史评判。朕不会效仿他肆意株连无辜。萧卿大可安心。” “陛下仁德,天下幸甚。”萧瑀由衷赞叹。 “炀帝虽对百姓犯下诸多过错,可他已然身死,朕不会再追罪其眷属。况且大唐承隋之基业,理当善待前朝遗属。”李渊看向萧后,朗声宣布,“朕册封你为隋国夫人,于长安安置,供给用度,颐养余生。” “妾,谢圣人恩典。”萧后低声应下。 李渊视线一转,落至杨恭仁身上,笑意添了几分熟稔:“恭仁啊,你我一别,已是许久未见。” 杨恭仁苦笑一声:“罪臣亦时常念及陛下。” “切莫自称罪臣。你恪尽职守侍奉隋朝,乃是人臣本分。朕很早便盼着与你重逢。” “臣惶恐。”杨恭仁微微低头。 二人本就素有交情,朝堂之上闲话几句旧日旧事,气氛稍稍缓和。不多时,李渊下诏,授杨恭仁黄门侍郎,封观国公。 杨恭仁本打算推辞官职,可李渊态度坚决,不容他退让。几番推让之下,他只得躬身谢恩,领下任命。 紧接着,李渊的目光移向裴矩:“裴矩,朕授你殿中侍御史,封安邑县公。” 出乎殿中众人意料,裴矩躬身拱手,干脆利落地回绝了封赏。 “陛下,臣兵败被俘,刚刚归降大唐,寸功未立。骤然接受官爵,于礼法不合,恳请陛下收回诏命。” 李渊面色微微沉下,语气带着一丝不悦:“裴公,你不过是身陷宇文化及之手,身不由己,并非有罪之人,不必执意推辞朕的好意。” 裴寂连忙上前,摆出熟络姿态笑着劝道:“裴兄,陛下恩赐,岂可轻易推却,快快谢恩便是。” 裴矩余光扫过裴寂,心底生出几分讥诮。 他执掌隋代四方政务,经略西域的时候,裴寂不过是奉命修筑晋阳宫的小吏,也配在此处对自己指手画脚。 裴矩没有理会裴寂的劝解,脊背挺直,静待李渊的答复。殿内气氛悄然凝滞了几分。 第125章 裴矩心生不满 裴矩垂立殿中,神色淡然,心底却对裴寂满是轻蔑。 在他眼中,裴寂不过是靠着早年陪侍李渊、投机上位的市井小人,毫无世家风骨,全无治国大才,纯粹是走了天大的好运,才身居相位、位列三公,根本不配与河东裴氏的世家门望相提并论。 “罪臣无功无绩,绝不敢贸然受爵,请陛下恕罪。”裴矩再度拱手,态度坚决,寸步不让。 就在此时,殿中一直默然伫立、仿若透明人的刘文静忽然跨步出列,高声奏道:“陛下,臣以为此举不妥!” 李渊眉头一蹙:“何处不妥?” 满朝文武见刘文静出面,皆是神色淡然、习以为常。 如今的朝堂之上,裴寂与刘文静的针锋相对早已摆上台面,成了公开的秘密。二人同为太原元从功臣,却权势相争、水火不容。 朝堂议事,但凡裴寂赞成之事,刘文静必全力驳斥;但凡刘文静所提之议,裴寂必会刻意挑错。二人早已是死敌,凡事皆要针锋相对、分个高下。 刘文静正色朗声道:“裴公乃前朝旧臣,初归我大唐,寸功未立便授职封爵,破格擢升。此例一开,日后降臣纷纷效仿,朝廷法度何在?封赏秩序何在?于体制大为不妥!” 李智云立于班中,眸光微冷,心底暗自嗤笑。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说辞!方才杨恭仁同样是初降之臣、身无新功,李渊册封其为观国公、授黄门侍郎之时,刘文静全程缄默、一言不发。 如今偏偏针对裴矩,哪里是恪守法度,分明是另有私心。一念至此,李智云心头疑窦丛生。 刘文静与裴矩素无交集、无怨无仇,往日无冤、近日无恨,为何偏偏要在此时针对裴矩、阻拦封赏? 他细细复盘殿中局势,目光在裴矩、裴寂二人身上缓缓流转,脑中灵光乍现,瞬间捕捉到一丝被所有人忽略的关键线索。 裴寂,桑泉裴氏分支。裴矩,闻喜裴氏嫡脉家主。 世人只知二人同姓裴氏,却不知两宗百年之前早已分宗,数十年不曾联宗祭祖、互通族谊,早已是两支泾渭分明、暗自较劲的支房。 瞬间,殿中所有人的反常举动,在李智云心中尽数串联通透。 他终于看懂了这场看似寻常的封赏争执背后,藏着的滔天算计。 首先,裴矩执意拒绝李渊封赏,绝非所谓“无功不受禄”。 若他真是心向旧隋、不愿效力大唐,大可坦然接受官爵封赏,从此身居闲职、混吃度日、闭口不言政事,保全自身即可,根本没必要当众忤逆帝王心意。 他当众强硬拒爵,唯一的原因他看不上李渊给出的封赏。 殿中侍御史,官职低微,初降授此职,合乎情理,裴矩并非不能接受。 他真正抗拒、极度不满的,是安邑县公这个爵位。他是天下名门、河东之首闻喜裴氏的当代家主。 于世家而言,封爵不止是荣宠,更是朝廷对宗族正统、家主身份的官方认可。 若要封爵,当封闻喜县公,承裴氏千年祖地正统,昭告天下闻喜裴氏的世族地位。 可李渊偏偏封他一个安邑县公,等同于刻意回避闻喜祖统,模糊裴矩的家主正统身份,淡化闻喜裴氏的超然地位。 这点小心思,老谋深算的裴矩一眼便看穿,是以宁忤逆圣意,绝不接爵。 紧接着,裴寂极力劝裴矩领赏、刘文静拼死阻拦封赏的深层算计,也彻底清晰。 裴寂为何非要裴矩接受安邑县公? 其心歹毒,意在取而代之! 裴矩若领下安邑县公、屈居殿中侍御史,官爵品阶远不如身为当朝相国的裴寂。 久而久之,天下人便会默认:桑泉裴氏的裴寂,权势压过闻喜嫡脉的裴矩。 再加上裴矩失去了“闻喜县公”的正统加持,家主身份得不到大唐朝廷承认,声望必然受损。届时裴寂便可借朝堂权位,暗中蚕食裴氏声望,拉拢河东裴氏族人,一步步取代裴矩,成为大唐官方认可的裴氏话事人! 用心何其阴狠!而刘文静,一眼便看穿了裴寂这盘借势夺宗的棋局。 刘文静与裴寂势同水火,毕生所愿便是压过裴寂、取而代之。他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裴寂借朝廷之手、借宗族之争壮大根基,让死敌掌控天下第一世家的人脉底蕴。 所以,裴寂要做的,他必拆台。 你想捧裴矩入低爵、伺机夺宗,我便直接阻拦封赏、断你所有算计! 一场看似简单的封赏争辩,内里竟是皇权制衡、世家夺宗、权臣死斗三重博弈! 想透所有弯弯绕绕,李智云心中暗自凛然。 朝堂之上,无一人简单。 这些混迹乱世、屹立朝堂的老臣,个个心思深沉、步步算计,心机城府远胜常人。自己终究还是阅历太浅,险些被表面说辞蒙蔽双眼。 殿中,裴寂与刘文静依旧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唇枪舌剑、往复争辩,宛若回合对峙,吵得太极殿嗡嗡作响,却始终辩不出定论。 李渊被二人吵得心烦意乱,厉声开口喝止,压下殿中纷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喧嚣落定,满殿死寂。李渊目光沉沉望向裴矩,语气看似平和,实则暗藏帝王威压与冷厉警告:“裴公莫非不愿辅佐朕,共开大唐太平盛世?卿切莫自误,错失良机。” 话语温和,杀机暗藏。这是李渊最后的劝诫,亦是最后的警告。可裴矩立身世家千年底蕴之上,何曾惧帝王威压? 闻喜裴氏历经数朝更迭,见过太多帝王兴衰,岂会因一句恐吓便折腰屈膝? 裴矩缓缓抬头,目光澄澈平静,直视御座上的李渊,不避不闪,语调平淡却带着铮铮傲骨:“臣唯据实而言,不敢欺瞒圣君,还请陛下成全。” 不卑不亢,坦荡对峙。 这一刻的风骨,让李智云瞬间想起昔日窦威以关陇三十七家底蕴直面李渊的画面。 世家大族的底气,从不是依附皇权而生,而是千年根基、盘根错节的自信。 御座之上,李渊袖中五指死死攥紧,胸中怒火翻涌不止。 他身居九五,执掌天下,从未有人敢如此当众拂逆他的心意、直面顶撞他的威严。 杀机在心底疯狂滋生,他恨不得当场拍案震怒、将其问罪拿下。 可他不能。他比谁都清楚,裴氏这类顶级世家,早已根深叶茂、枝蔓天下。 河东士族、山东高门,彼此互通姻亲、荣辱相连,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今日他若一时意气诛杀裴矩,非但不能立威,反而会彻底寒尽天下世家之心,逼得整个山东士族抱团敌视李唐。 昔日隋炀帝强势打压关陇门阀,终致门阀反噬、王朝倾覆,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他绝不敢重蹈覆辙。 太极殿内,气氛凝滞如冰,落针可闻。 殿中各方势力皆冷眼旁观,无人出言。 窦威、窦抗领衔的关陇门阀,坐山观虎斗。裴氏的荣辱、李渊的颜面,皆与他们无关。他们既不会为帝王做枪,也不会为山东门阀解围,静默观望便是最好的自保。 萧瑀、陈叔达等文臣老臣,亦是缄默不语。 帮李渊,便是得罪裴氏一脉山东士族;帮裴矩,便是公然忤逆帝王权威。左右皆是祸患,唯有中立沉默,方能明哲保身。 其余低层官吏,更是不敢插言半句。 死寂僵持之际,太子李建成缓步出列,温润出声,打破冰封局势: “父皇,儿臣以为裴公所言有理。” “裴公初归大唐,尚无实绩,骤然授爵,确实易招非议。不如暂且授予殿中侍御史本职,爵位暂且搁置,待裴公日后建功立业、效力朝堂,再行封赏加爵,为时未晚。” 李智云斜睨一眼自家兄长,心底了然。 李建成常年深耕朝堂,倚重山东士族、天下门阀支撑储位,自然一眼看穿这场博弈的内里玄机。 他此刻出言缓和局势,看似公允,实则暗中护住了裴矩与闻喜裴氏的正统根基,断了裴寂借爵夺宗的算计,顺势拉拢整个河东士族。 李渊沉默良久,胸中怒火渐压,权衡利弊之下,终究无奈妥协。 “便依太子所言。” 第126章 李渊妥协 忍耐。李渊心中反复告诫自己,必须忍耐。一如他常年隐忍制衡桀骜不驯的关陇门阀一般,面对盘根错节、声望滔天的山东高门,他依旧只能压下帝王心气,徐徐图之。 如今山东大半土地尚未归附,四方未定、基业未牢,绝不可因一时意气激化矛盾。先前强压门阀的教训犹在眼底,今日面对裴矩的公然忤逆,他终究没有继续硬顶。朝堂风波悄然落幕。 “臣,多谢陛下成全。”裴矩躬身一礼,礼数周全,不见半分狂喜,亦无半分惶恐,从容退立班中。不多时,朝会散罢,百官陆续退出太极殿。 萧瑀快步追上李智云,满脸恳切感激。此番自家亲姊萧后得以脱离贼营、保全性命、安居长安,全赖李智云河北一战之功。他再三拱手致谢,言语真挚。 李智云姿态谦和,连连推让,尽数归功于朝廷运筹、将士用命,并无半分居功自傲。 太极殿白玉阶前,百官往来络绎。李智云驻足片刻,目光遥遥扫过两道身影。裴寂与裴矩,同为裴姓,同立朝堂,自始至终却无半分交集,形同陌路、宛若生人。 果然如他方才料想一般,两宗隔阂百年,早已是貌同神异、互不牵扯。心中了然,李智云正欲转身离宫,一道内侍身影悄然快步趋近。 “楚王殿下,陛下传召,请殿下移步立政殿偏室觐见。”内侍李忠躬身低言,态度恭谨。 “有劳引路。” “不敢当殿下吩咐。” 李智云随李忠穿过宫廊,抵达立政殿偏室。入内便见李渊与太子李建成早已等候在此。 “儿臣拜见父皇、太子兄长。” “免礼,落座吧。”李渊面带温笑,语气平和松弛。 显而易见,朝会上被裴矩顶撞的郁气,已然被他尽数压下、抛之脑后。宫人奉上软垫,李智云依礼跪坐就位。 李渊看着他,笑意温和,宛若敦厚长者:“五郎,此番河北大捷,你做得极好。淮安王传回的捷报之中,对你的功绩多有详述、颇多赞许。” 李智云心中暗笑。数十车珍宝辎重尽数交由李神通送归长安,这般天大的人情,对方若是再昧没自己的功劳,那就真的是毫无底线了。 他面上愈发谦逊,垂首拱手:“儿臣惶恐。魏县破贼、剿灭化及,皆是皇叔运筹帷幄、诸将奋勇拼杀之功。儿臣不过适逢其会、侥幸立功,不敢居功。” 一旁李建成闻言,适时开口温声附和:“五郎不必自谦。孤细阅捷报全程,若非你提前屯兵永济、设伏截击,死死锁住宇文化及退路,此战未必能一举功成,更难顺利迎回隋宫眷属、前朝众臣。稳定河北声势、彰显大唐正统,你居功至伟。” “此番机缘,亦多亏大哥此前举荐,儿臣方能奔赴河北、效力前线。”李智云顺势回道。一句话说得恰到好处,既敬兄长、又懂分寸。 李建成心中微暖,暗自颔首:还算这弟弟懂事,知晓人情分寸。李渊坐于主位,看着兄弟二人和睦谦恭、互相推让,心中甚是满意。 四子李元吉镇守太原,耽于游乐、屡惹事端,让他日日费心。唯独五子李智云,聪慧沉稳、谦逊知礼,最是省心。 “此番迎回隋臣、安定河北边境,大涨我大唐声威,天下正统归属,已然昭然于世!”李渊抚掌而叹。 李建成顺势进言,字字稳妥:“父皇圣明。如今山东未定、人心浮动,正需宽待前朝文武、安抚士族人心,方能收拢各方势力,使其诚心归唐、为我所用。” 李渊闻言微微颔首,轻叹一声:“朕今日朝堂之上,确实操之过急。多亏太子提醒,方才没酿成僵局。” “父皇心系社稷、思虑天下,皆是为大唐基业考量,何来过错。”李建成从容宽慰。 李渊心绪渐平,随即敛去笑意,正色看向李智云,细细询问河北一战的所有细节。 捷报所载终究笼统简略,他要知晓战场实情、各方动向,更要摸清眼下整个河北的真实局势。 李智云条理清晰,缓缓娓娓道来。当下河北地界,窦建德雄踞一方,兵强民附,是无可争议的河北霸主,根基稳固、势力最强。 渔阳高开道,倚仗煮盐之利割据一方,看似能从后方牵制窦建德,实则资质庸劣、战力孱弱。除却祖传煮盐技艺,治军打仗一无是处,庸弱不堪,就连逐利务实的突厥草原部落,都不愿倾力扶持此人,难成大器。 唯独幽州罗艺,治军严整、兵马精锐,坐拥幽燕之地,是窦建德最为忌惮的北方劲敌,足以牵制其主力。 梳理完各方势力,李智云笃定进言:“依儿臣之见,两年之内,窦建德必然兴兵南下,攻取相州。” “他接连击破魏刀儿、宋金刚,兼并各部,拥兵数万,声势滔天。近日更是斩杀宇文化及,将其首级尸身送往突厥,交于前隋义成公主。此举用意再明显不过他意在效仿刘武周,结好突厥、借外族之势,稳固霸权、图谋扩张。” 宇文化及身死的消息,随大军归程传至长安。此人弑君篡逆,罪无可赦,最终落得身败名裂、尸身不全的下场。为讨好义成公主、彰显为隋复仇之名,他的残躯甚至不得留于中原,远赴塞外。世人皆知,义成公主痛惜兄长杨广惨死,大概率会将宇文化及尸身悬杆示众,以雪前耻。李建成闻言神色凝重,附声道:“父皇,智云所言极是。相州乃是腹心要地,万万不可大意。如今我大唐四面征战、兵力分散,若任由窦建德肆意壮大、吞并河北,他日必成心腹大患,堪比昔日北齐之祸。” 李渊眸色深沉,微微颔首。河北之地,自东西两魏分立,历经周齐对峙,数百年南北割裂,胡汉杂居、人心散乱,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彻底归心、稳稳掌控。此地动乱根源,由来已久。 “如今只能静待时机。”李渊缓缓开口,“二郎领兵西征,讨伐李轨,战事顺利、屡有捷报,年内必可平定西凉。待西线底定,我朝主力便可东出潼关,挺进中原,与群雄逐鹿河北。” 李智云适时献策:“父皇,与其坐等窦建德坐大,不如主动布局。高开道庸弱不足为惧,然罗艺雄踞幽燕、兵马精锐,极具牵制之力。儿臣以为,可主动遣使拉拢罗艺,令其为我大唐藩屏,牵制窦建德主力,我朝便可从容调度、蓄力东进。” 李渊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智云年纪尚轻,朝堂世故虽略显青涩,却眼光毒辣、大局明晰,对天下大势的敏感度,远超寻常宗室子弟。 “你且细细道来,有何可行之策?” 李智云略一思忖,从容道:“儿臣听闻,朝中温侍郎之弟温彦博,此刻正在罗艺帐下担任司马,深得罗艺信任。我朝可借温氏宗亲纽带,遣使联络温彦博,由其从中斡旋,劝说罗艺举国归唐、称臣归附。” 李建成双目一亮,立刻赞同:“此计甚妙!借力心腹、以亲劝降,不伤兵戈、成本最低,成功率极高!” 李渊稍加思索,权衡利弊,断然点头:“可行。” 话音未落,李建成主动躬身请缨:“父皇,此事关乎河北大局,儿臣愿亲自统筹督办,全权处理招降罗艺之事!” “好。”李渊欣然应允。 第127章 温府兄弟夜谈 太子仪仗的车马轱辘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温大雅立在温府高高的门阶之上,望着那一片沉寂暮色,久久未动,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色。 方才李建成临别之时,语气温和,字句里却是不容置喙的强硬。 “此事,还需温侍郎多多费心。” 彼时他躬身应答:“臣一定尽力。” 可李建成却轻轻摇头,目光笃定,纠正了他的话语,一字一顿道:“不是尽力,是一定要促成。” 那句叮嘱,此刻依旧萦绕耳畔。太子所言不假,如今大唐初立,根基扎根关内、巴蜀两地,重兵尽数囤积西线用以平定凉州、稳固关中腹地。偌大河北之地,群雄割据、战火连绵,朝廷兵力鞭长莫及,根本无力东出争锋。 窦建德雄踞河北,蚕食州县、收拢流寇,势力一日强过一日,俨然河北霸主。若无人牵制,待其彻底坐稳地盘、养足兵马,他日挥师南下、西进,必成李唐心腹巨患。 而盘踞幽州的罗艺,手握幽燕精锐骑兵,扼守北疆门户,正是钉在窦建德身侧最锋利的一枚钉子。 招降罗艺,是眼下成本最小、收效最大的破局之法。想通此节,温大雅深深吐出一口浊气,缓缓转身,踏入门府,垂手合上了府门,将外界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内堂暖阁之中,烛火摇曳,光影幽幽。温大有半倚在软榻之上,面色素来带着几分久病不愈的苍白孱弱,身形清瘦,看着一派柔弱文士模样。可他心思通透、智计深沉,卧病在床多年,却从未荒废观局断势的眼光。 听闻兄长送别太子归来,温大有缓缓抬眸,轻声开口:“方才太子亲至,所求之事,应当是为了招降幽州罗艺吧?” 温大雅缓步落座,拿起案上凉透的清茶,随口一饮,淡淡颔首:“不错。东宫希望我即刻修书送往幽州,令彦博极力游说罗艺归唐,务必促成此事,不容有失。” 温大有微微沉吟,缓缓感慨:“太子这一步棋,眼光极毒,看得极远。” “罗艺归唐,则幽州入我大唐版图,北疆稳固,窦建德北扩之路彻底封死。窦建德若想南下争中原,便要时刻忌惮侧翼幽燕铁骑偷袭,束手束脚、寝食难安。” “一枚棋子,盘活整盘河北棋局,确实是绝佳谋略。” 温大雅却轻轻摇头,眸色深沉:“你看错了,这未必是太子的谋略。” 温大有微微一怔,眼中露出几分疑惑:“兄长何出此言?东宫主持朝政,统筹四方军务,谋划国策,本就是太子分内之事,不是太子之策,还能是谁?” “太子居中监国,日日坐镇东宫,处置朝堂百官奏疏、调度关中粮草、安抚京畿民心,繁杂政务缠身。” 温大雅缓缓剖析,条理分明,字字通透: “他身居长安深宫,眼界多聚焦朝堂与关内安稳,无暇细细研判河北诸雄的微妙制衡。窦建德、高开道、罗艺三方割据,彼此牵制、互相忌惮,其中细微利弊、生死要害,远在长安的太子,看不透彻。” “此番精准拿捏罗艺处境、看透河北僵局、借我温氏人脉联络幽州,步步掐中要害、滴水不漏,绝非东宫寻常谋策。” 话音落下,温大有神色微动,瞬间明白了兄长言下之意,低声试探:“兄长的意思是……此策出自新晋立大功的那位?楚王李智云?” “必然是他。” 温大雅语气笃定,缓缓道:“满朝宗室,唯有楚王近期亲征河北,踏遍魏县、绛州、永济战地,亲眼目睹河北乱象,与各方势力间接交手。” “他大破宇文化及、收降隋臣、平定绛州匪乱,一路辗转河北,对窦建德的扩张野心、高开道的庸弱无能、罗艺的进退两难,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也唯有他,能想出这般借力打力、不战屈人之兵的精妙布局。” 温大有怔了片刻,由衷轻叹:“先前只闻楚王勇武善战、沙场破敌,少年骁勇,冠绝宗室。如今看来,此人不仅有将才,更有统筹天下的大局之智,军略、政略,皆是顶尖。小小年纪,着实可怕。” “可怕的不止是他的才智。” 温大雅眉头微蹙,神色愈发凝重:“是他审时度势的眼光,远超常人。他久历前线,洞悉乱世根本,懂得藩镇制衡、借势图强,远比久居深宫的皇子更懂乱世争霸的法门。” 短暂感慨过后,温大雅收敛心绪,重回眼前难题,语气沉了下来:“只是此番太子亲自施压,勒令我务必促成招降之事,压力尽数落在我温氏肩头。此事,看着是大功,实则步步藏险。” 温大有闻言却是淡然一笑,弱声宽慰:“兄长不必多虑,此事看似棘手,实则水到渠成,根本无需过度焦虑。” “哦?你且细细说来。”温大雅抬眸看向弟弟。 温大有稍稍坐直身子,缓缓梳理河北局势,条理清晰道: “眼下罗艺坐拥幽州,看似兵精地广、割据一方,实则早已身处绝境,进退维谷。”“南面窦建德吞并各路流寇,势力暴涨,一心想要统一河北,幽州是他必取之地。东面高开道盘踞渔阳,手握盐利,虽战力不堪,却屡屡伺机蚕食边境,骚扰不休。” “三方制衡之时,罗艺尚可苟安自保。可一旦窦建德彻底扫平河北其余小势力,腾出手来联合高开道南北夹击,幽州一隅之地,断然无力双线抗衡。” “孤立无援、四面皆敌,罗艺败亡,不过朝夕之间。” “乱世枭雄,最惜身家基业、性命权位。归唐,是他唯一的生路,也是唯一能保全家族、守住幽州兵权的最好归宿。” “二弟温彦博常年坐镇幽州、为罗艺司马,深得其信任,朝夕伴君,深知罗艺心性利弊。由他出面游说,晓以利害、道明进退,此事十拿九稳,必然可成。” 听完弟弟一番透彻分析,温大雅心中也知情理如此,可眉宇间的忧虑依旧未曾散去。 他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瓷壁,轻叹一声:“道理我都懂。可越是稳成的大功,越是烫手。” “功成之后,便是我温氏危机之始。” 温大有微微挑眉,轻声打趣:“兄长素来谨慎,未免多虑了。此番为国举荐、招降藩镇、安定北疆,乃是实打实的社稷大功,圣心必悦、朝堂必赞,我温氏只会愈发显贵,何来危机?” “烈火烹油,繁花似锦,最是致命。” 温大雅抬眸,目光沉沉看向烛火,语气带着无尽沧桑与通透: “我温氏本是文臣士族,立身朝堂,素来低调中立、不偏不倚,不争权、不结党、不深陷储争,方能安稳立足、代代绵延。” “可此番若是彦博顺利招降罗艺,相当于为大唐平添一镇藩镇、数万幽燕精锐,稳固半壁北疆,这份功劳,太过厚重。” “大功落地,天下瞩目,圣上加官进爵、朝野称颂,我温氏三兄弟瞬间便会被推至风口浪尖。” “到那时,我们便如沸水上浮起的茶叶,身不由己,浮沉皆由他人掌控,再无安稳立身之地。” 温大有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轻声道:“兄长依旧耿耿于怀,是因为前番相位空缺之争?” “如何能不耿耿于怀。” 温大雅神色凝重,字字沉重: “此前独孤震罢相,朝堂空置一相位。彼时论资历、论才学、论朝中人望,我与诸文臣皆有资格补缺,朝中呼声极高。” “可最终,却是素来温和恬淡、不争不抢的陈叔达稳稳登顶入相。” “起初我只以为,是陛下欣赏其稳重儒雅、品性端方,深得圣心眷顾。可事后我细细复盘朝堂动向、各方人事更迭,才猛然察觉端倪。” “陈叔达看似无党无派、中立超然,实则背后暗流涌动,有人暗中鼎力扶持,方才稳稳压倒一众老臣,顺利拜相。” 温大有神色一凛:“兄长的意思是,陈叔达背后,有人站队扶持?是关陇,还是山东?” “都不是。” 温大雅轻轻摇头,眸色深邃:“是东宫,是储势。” “陈叔达平素亲近太子,暗附东宫,此番入相,看似圣人圣裁,实则是朝堂势力博弈的结果。陛下默许东宫培植文臣班底,用以制衡其余各方势力。” 一语惊醒梦中人。温大有瞬间豁然,后背悄然生出一丝寒意。他久病居内,虽看透局势利弊,却未曾深究朝堂深层的站队博弈。如今经兄长一点拨,彻底明白其中凶险。 大唐初立,朝堂从来不是铁板一块。李渊居中制衡,关陇门阀根深叶茂,山东士族盘根错节,东宫、秦王府两相争储,四方势力交错纠缠、彼此制衡。 温氏素来中立,不附东宫、不亲秦府、不靠门阀,方能安稳立足。 可一旦此番招降大功落成,温彦博名震朝野,温氏瞬间声势滔天,必然会被各方势力争相拉拢、强行站队。 东宫会视温氏为己用,秦王府会视温氏为潜在敌手,门阀士族会视温氏为新晋劲敌。不站队,便是四面树敌;若站队,便是彻底卷入储位纷争,从此家族荣辱,全系于皇权争斗之中,再无抽身余地。 温大有沉默良久,低声道:“原来兄长担忧的,从来不是招降不成,而是招降太成。” “正是。” 温大雅缓缓起身,立在窗前,望着沉沉夜色,沉声道: “无功,则无过,安稳如常。” “大功,则大危,身不由己。” “楚王献此策,布局天下,眼光无双。可他身在宗室,本就是皇权圈层之人,得失皆在朝堂棋局之内。” “我温氏只是外臣士族,贸然卷入这般顶层博弈,骤然手握搅动河北格局的大功,便是将全族性命,置于炉火之上烘烤。” “楚王可以落子,我们却未必能稳稳接下这枚棋子。” 暖阁烛火摇曳,映着温大雅肃穆的侧脸,也映出乱世士族最深的无奈。 世人皆羡高官厚禄、赫赫功勋,唯有身居士族顶层之人方知乱世功名,最是杀人不见血。越是盛世大功,越是乱世危局。温大有静静听着,久久无言,最终轻轻一叹: “兄长虑世之深,我不及也。” “只是事已至此,东宫旨意已下,圣心期许暗藏,此事已然推无可推、避无可避。” 温大雅闭目片刻,再度睁开双眼,眼底忧虑尽数压下,只剩沉稳冷静: “推,自然推不得。” “既然避无可避,便只能顺势而为,步步谨慎。” “今夜我即刻修书一封,送往幽州,叮嘱彦博,成事即可,切勿居功、切勿张扬、切勿借机索权。” “功成之后,立刻自敛锋芒、低调退守,将所有功劳尽数归于朝廷、归于圣裁、归于东宫。我温氏只求安稳立身,不求骤然显贵。” 他深知,唯有藏锋守拙、功成不居,方能在这场汹涌朝堂暗流之中,保全温氏满门平安。 夜色渐深,长安风起,吹得窗棂微响。一场河北棋局已然落子,一场属于温氏的荣辱危局,亦悄然铺开。 第128章 义安王轻敌伐朱粲 武德二年,商州。前隋之时,此地尚不名商州,旧称上洛郡。这片秦岭南北的衔接要地,自古便是天下险塞,藏着定关中、夺天下的王霸底蕴。当年汉高祖刘邦,便是自上洛翻越秦岭、直入关中,抢占根基,硬生生压得西楚霸王一筹,奠定大汉四百年基业。 世人皆知关中为帝王基业、王霸根基,凭山河四关自成天险,闭关可割据自保,开关可东出争霸。 所谓关中四塞,潼关雄踞正东,扼黄河天险,自古为第一雄关;剩余三关之中,便有横亘秦岭的武关。 世人多以为四关皆固若金汤,实则不然。武关最为特殊,算不上绝对天险。此地距关中腹地路途遥远,连绵秦岭群山阻隔,山道崎岖、转运极难,大军补给损耗巨大。是以历代乱世,诸多诸侯不强攻潼关,偏偏选择南下迂回,自武关偷袭入关,便是看准了这一处破绽。 武关之势,极为尴尬。弃之不顾,则西南门户洞开;重兵死守,又耗费无数人力粮草,如同鸡肋。 唯独掌控南阳郡,武关方能活过来、真正成为雄关天堑。只要南阳在手,屯驻重兵、扼守前沿,任何妄图借武关入侵关中之敌,都会被堵死在秦岭山道之间,进退无路,必死无疑。 可眼下的大唐,恰恰丢掉了南阳。如今割据南阳、邓州一带,盘踞武关以南所有州县的,是乱世凶徒朱粲。 天下群雄各有优劣,唯独朱粲,是世人公认的疯子、乱世毒瘤。此人横行江汉南阳,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人畜绝迹,残暴无道、嗜杀食人,百姓畏之如鬼,私下皆称其为食人魔王。 若说后世所谓“灭霸”尚且只诛半数生灵,朱粲却是赶尽杀绝、一扫而空。他每破一城、每占一县,堪比蝗虫过境,财货粮草尽数掠夺,生灵百姓屠戮殆尽,堪称反人类的乱世凶枭。 起兵割据之后,朱粲自诩迦楼罗王。名号听着虚妄浮夸、仿佛颇有佛韵气派,实则荒唐可笑。迦楼罗为佛门大鸟,世人皆知其名,唯独朱粲自取鸟王之号,既无格局,亦无威仪,在天下诸侯眼中,纯粹是二流草寇的自娱自乐。 朱粲残暴至极,却并非无懈可击,甚至算得上十足的庸劣废材。去岁一整年,邓州刺史吕子臧、山南抚慰使马元规、宣州刺史周超,接连数次领兵击溃朱粲。就连素来以儒术、谶纬玄学闻名的太常卿郑元璹,借着太子东宫撑腰领兵出战,都能大败朱粲,挫其锋芒。 只是数次胜战,皆未能彻底剿杀此獠,斩草未能除根。也正因官军数次轻敌、大意疏漏,让蛰伏恢复的朱粲抓到战机,反扑突袭,最终斩杀吕子臧、马元规两员大吏,吞并两部兵马,势力暴涨。 时至今日,邓州、南阳尽落朱粲之手。南疆祸乱,愈演愈烈。 为镇守南疆门户、死守武关天险,大唐拜义安王李孝常为山南道讨捕大使,统领三万精锐唐军驻守商州、镇扼武关,虎视南阳。 武关大营之内,军帐肃穆。李孝常端坐主位,神色沉沉,心中思绪翻涌。 原本他坐镇武关,扼守险塞,以三万精锐死守要隘,拖延耗敌、徐徐图之,假以时日必能拖垮粮草匮乏、军心混乱的朱粲叛军,稳扎稳打、毫无风险。 可就在不久前,长安传来河北捷报淮安王李神通魏县大捷,一战覆灭宇文化及主力,定乱河北,赫赫战功震动朝野。 消息传来,李孝常心中顿时失衡。同属李唐宗室子弟,李神通能建旷世大功、名震天下,他李孝常岂能落于人后? 宗室功勋,岂能被旁人独占!一念至此,求功之心彻底压过稳守之心。他当即传令,急召各路守臣入帐议事,决意主动出兵,一举荡平朱粲,抢下这份南疆大功。 帐下文武尽数齐聚:商州刺史于永宁、宣州刺史周超、山南道讨捕副使郑元璹,分列两侧,听候将令。 商州刺史于永宁率先出列,拱手劝谏,语气恳切: “义安王,朱粲麾下虽多为裹挟流民、乌合之众,可其坐拥南阳数县,裹挟百姓、收编溃兵,号称近二十万之众。我军仅三万之师,若强行强攻、贸然出战,必然死伤惨重,还请王爷三思!” 于永宁出身关陇于氏,乃是西魏八柱国于谨后裔,族望深重、见识长远,绝非庸碌之辈。 可李孝常心性浮躁、急功近利,根本听不进半点逆耳之言。他抬眼淡淡扫过于永宁,语气带着几分倨傲,当即驳斥: “你既言其皆是乌合之众,一盘散沙,那又如何挡得住我大唐精锐铁骑?于刺史太过畏首畏尾、多虑了。” 于永宁闻言顿时一噎,心底暗自无语。他明明重点提醒的是二十万贼众势大、敌我兵力悬殊,对方却偏偏只抓前半句,一意孤行、掩耳盗铃。 就算二十万人全是乌合之众,就算是二十万头猪,任由三万唐军去抓捕围剿,也要耗时耗力、死伤无数,何况是持刀拼命的乱兵! 他强忍无奈,再度苦劝: “王爷!贼军人多势众,纵然老弱居多,依旧声势滔天,绝不可轻视!此前吕子臧、马元规二公,数次大败朱粲,皆是胜券在握,最后却因轻敌冒进、疏于防备,惨遭朱粲反扑殒命,此等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万万不可重蹈覆辙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派屁话!” 李孝常闻言脸色一沉,猛地拍落案几,语气躁怒、傲气滔天: “吕子臧、马元规区区寻常州将,也配与本王相提并论?!” 他端坐主位,身姿傲然,眼底满是自负。他是大唐义安王,宗室勋爵,镇守一方、屡历战阵,岂是两个普通刺史所能比拟? “本王召你们前来,是商议破敌良策、共立战功,不是听你们长他人志气、灭我大唐威风!” 李孝常语气愈发不耐,直接冷言逐客: “于刺史若是如此畏缩怯战、全无锐气,便不必参与军机谋划了。速速退下,安心督办粮草、征发民夫即可!” 于永宁嘴唇翕动,几番想要再劝,最终尽数咽下。他已然看得透彻,此刻的义安王满心皆是军功虚名,已然被胜负功利冲昏头脑,刚愎自用、一意孤行,任谁劝说都无用。 自己人微言轻,再多谏言,也只是自取其辱,于事无补。无奈之下,于永宁只得默然退立一旁,不再多言。 帐内气氛愈发僵硬、凝重。一旁的郑元璹见状,不愿场面彻底僵持,只能婉转开口,试图以朝堂规矩规劝: “王爷,南疆战事重大,朱粲割据一方、祸乱州县。贸然兴兵,事关重大,依臣之见,是否应当先上表长安、禀奏圣人,待陛下圣裁之后,再行出兵?” 他话说得委婉,实则是想借李渊旨意,压住李孝常的冒进之心,暂缓出兵,避免惨败。可李孝常闻言,当即斜眸冷视,满脸不悦: “本王原以为郑使君曾大破朱粲,熟知敌情、胆识过人,不该说此等畏缩丧气之语。怎么?连你也心生怯意?” 郑元璹心中万般无奈,暗自苦笑不已。此一时,彼一时! 昔日他击败朱粲之时,对方新败流离、缺兵少粮、部众溃散,堪堪苟延残喘。 可如今的朱粲,屠戮州县、裹挟数十万百姓,以人肉为军粮、无所顾忌,凶性滔天、兵势暴涨,早已今非昔比! 这般浅显道理,眼前这位宗室王爷,却半点不愿细思。郑元璹只能再度拱手,无奈解释: “王爷,并非臣畏战怯敌。实在是朱粲穷凶极恶、势大难制,情势迥异往昔,不得不慎之又慎啊!” 帐中无人再劝。周超沉默、于永宁默然、郑元璹无奈。三万唐军,遇上二十万疯狂乱世饿兵。一场由宗室贪功、主帅轻敌酿成的大祸,已然在武关大营,悄然埋下祸根。 第128章 李孝常独断专行 军帐之中,气氛凝滞如铁。郑元璹依旧不肯放弃,耐着性子苦心劝谏,字字句句皆是斟酌再三的肺腑之言。他深知朱粲叛军看似乌合,实则裹挟数十万流民,凶性暴戾、全无底线,又以人为粮、无所顾忌,早已是穷途疯虎,绝非寻常流寇可比。三万唐军精锐虽勇,可一旦陷入人海缠斗、苦战拉锯,必然伤亡惨重,稍有不慎,便是全军溃败的结局。 一旁的于永宁静静看着郑元璹频频进言,心底暗自生出几分疑惑。 郑元璹乃是东宫太子李建成亲手举荐的僚臣,奉旨前来山南道辅军,按理只对东宫负责。他与义安王李孝常素无交情、无亲无故,既不属于宗室一系,也非关陇旧部,本只需安分守职、随波逐流即可,大可不必如此苦口婆心、以身犯险,屡屡顶撞顶头上司。 这般竭力辅佐、冒死谏言的姿态,实在反常。 帐中众人各怀心思,唯独主位上的李孝常,满心满眼只有军功名望,全然听不进半句逆耳忠言。 在他眼中,郑元璹、于永宁的谨慎,尽数是怯懦畏战、挫动军心。 李孝常本就心气极高,自持战功在身、宗室尊贵,此刻被几番劝阻磨尽耐心,脸色骤然一沉,声线冷厉,当众冷声驳斥,话语锋利刻薄,直指痛处: “区区朱粲流寇,非突厥强敌,非塞外铁骑!我大唐伐之,堂堂正正、师出有名,何须畏首畏尾、步步顾忌?更不必学昔日苟且之举,以女伎和亲、屈膝求和!” “军中再有敢言退缩、畏缩避战、乱我军心者,立斩不赦!” 一句话落下,整座军帐瞬间死寂。文武僚属尽数闭口垂首,无一人再敢多言半句。 可谁都听得明白,李孝常这番话,明面上是整肃军纪、震慑军心,实则句句嘲讽郑元璹。 突厥、女伎、和亲求和。短短数词,字字如刀,精准戳中了郑元璹毕生最大的屈辱污点。 郑元璹本就面色凝重,闻言瞬间脸色涨得通红,脖颈青筋隐隐暴起,胸中羞愤、屈辱、恼怒尽数翻涌,几乎难以自持。 旁人或许淡忘,可朝堂老臣、内外官吏,谁人不知那段隐秘旧事? 隋义宁初年,李渊尚未登基,局势艰难、四面皆敌,为稳住北方、避免突厥南下夹击,曾遣郑元璹与襄武郡公李琛一同出使突厥。 彼时突厥始毕可汗气焰滔天、藐视中原,郑元璹身为大唐使臣,忍辱负重,携带大批金玉美人、乐伎女妓赠予突厥,低声下气、委曲求全,方才换得短暂的边疆安宁。 世人皆知出使和番之辱,却少有人知,郑元璹本质上是在为李渊背黑锅。 当初晋阳起兵,李渊为借突厥之势,曾暗中许诺:一旦攻破关中,城中妇孺财货尽数归突厥所有。可待李唐入主长安、基业稳固,李渊立刻反悔食言,不愿割让子民财富,最终只挑选一批民间女伎草草搪塞突厥,敷衍了事。 君王金口失信,难堪至极、有损国体,这等污名绝不能落于帝王之身。于是,所有卑躬屈膝、献女媚胡的骂名、屈辱、非议,尽数压在了出使的郑元璹身上。 他替君王忍辱,替大唐背污名,隐忍数年、从不申辩。此事虽是朝堂秘闻、未曾公示天下,平民百姓无从知晓,可但凡身居高位、混迹中枢、久立官场之人,人人心知肚明。 大丈夫立身于世,最忌揭短辱志。更何况郑元璹出身荥阳郑氏,天下顶级山东高门,世代清贵、诗书传家,族中子弟素来以气节风骨立身,最重名节脸面。 献女媚胡、屈膝蛮夷,便是他毕生洗刷不掉的奇耻大辱。李孝常明知此事,却当众以此嘲讽、当众揭人伤疤,无异于往他陈年旧伤之上撒盐,极尽羞辱。 郑元璹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胸中怒火熊熊燃烧,却依旧强行隐忍,不敢当庭失态。 他出身名门、久立朝堂,深谙为官之道,知晓此刻一旦动怒争执,便是抗上乱军、阻挠军机,罪责难逃。 可心底的屈辱与寒心,已然铺天盖地。一侧的宣州刺史周超,自始至终低头伫立,老老实实做个透明人。 他资历平平、无强族靠山、无朝堂背景,只求安稳任职、保全自身。上位者决意之事,他从不劝谏、从不反驳,唯命是从、随波逐流,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军帐之中,无人再阻李孝常。而李孝常此刻早已被贪功之心彻底冲昏头脑,自信心膨胀到了极致。 昔日他领兵鏖战西线,硬生生覆灭西秦薛举割据势力,勘定陇西战乱,赫赫战功傍身。 在他看来,连拥地千里、兵甲精良、敢与大唐硬碰硬的西秦枭雄薛举都能被自己剿灭,区区一个食人流寇朱粲,何足挂齿? 薛举能灭,朱粲自然不在话下!近来长安朝野,人人称颂李神通河北破宇文化及、定乱河北的旷世奇功,宗室声望一时无两。 同为李氏宗室,李孝常心中早已暗自较劲儿。李神通能剿灭伪隋逆臣、立下不世之功,他李孝常凭什么落后于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凭什么宗室荣光、朝野赞誉,尽数归于李神通一人? 别人能建功立业,他亦能!别人能平乱扬名,他亦能! 朱粲看似拥兵二十万,终究是一群无甲无械、无粮无援、苟延残喘的乌合流民,如何能与覆灭西秦的大唐精锐抗衡? 念头翻涌之间,李孝常心中战意、功名欲彻底点燃。管什么前车之鉴,管什么众寡悬殊,管什么流民疯虎! 此战,必打!此战,必胜! 一句“畏缩者斩”,彻底封住悠悠众口,扫尽帐中所有反对之声,将整座山南军营,彻底化作他一人的一言堂。 无人再谏,无人再阻。出兵伐朱粲之议,全票通过,再无半分变数。 军令既定,诸将各自领命退帐,整肃兵马、筹备粮草、修缮甲械,只待义安王一声令下,即刻挥师南下,征讨南阳。 众人尽数散去,军帐喧嚣落尽,只余满地肃杀冷意。郑元璹怀着一腔屈辱与深重忧虑,默然转身,缓步退回自己驻营。踏入营帐,屏退左右,偌大空间只剩他孤身一人。 他静坐软垫之上,久久无言,神色凝重,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愁云。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战必败。李孝常恃功自傲、刚愎自用、轻敌冒进,视二十万亡命流寇如草芥,视将士性命如蝼蚁,全然不懂穷寇莫追、疯虎难搏的道理。 朱粲以人为粮,部众全无后顾之忧,皆是亡命之徒,一旦开战,必然死战到底。三万唐军深入南疆、远离腹地、补给艰难,以寡击众、以锐对疯,胜算渺茫。 一旦大败,武关震动、南疆崩盘,南阳乱兵直逼秦岭,关中西南门户大开,战火直抵京畿外围!更让他焦灼的,是他自身前程。 此番出镇山南、随军出征,是太子李建成费尽心力为他争取来的历练机会,是他积攒军功、刷新履历、稳固东宫班底地位的关键契机。 他绝不能容忍,自己的履历之上,落下随军大败、渎职误军的终身黑点! 一旦兵败,所有罪责必然归于辅军僚属,他首当其冲,轻则贬官罢职、前途尽毁,重则问罪下狱、累及族亲。 一念至此,郑元璹再坐不住。纵然明知难以挽回主帅心意,他也必须尽力一搏。 他要报知东宫,告知太子实情,借储君之力上奏李渊,请圣人下旨拦阻此战、制止冒进出兵,保全大军、保全南疆、保全自身。 当即,郑元璹起身铺展黄纸,研墨执笔。 心绪虽乱,笔力依旧沉稳苍劲、笔走龙蛇,字字清晰、句句恳切。 他将李孝常轻敌自傲、拒绝劝谏、决意冒进、无视敌我悬殊、强行执意出兵的一应细节尽数写明,又详述朱粲叛军凶残亡命、裹挟人众、不可急攻的实情,直言此战凶险、必遭大败,恳请太子速速入宫面圣,奏请陛下降旨止战。 密信一气呵成,字字沉甸甸,满含危局预警。 落笔落款,吹干墨迹,郑元璹仔细折好密信,装入秘函,即刻传唤心腹亲随入帐。 他目光凝重,沉声叮嘱: “此事万分紧急,关乎南疆战局、数万将士性命、大唐西南安危!你即刻快马兼程,星夜奔赴长安,将此密信亲手递交太子殿下,万万不可延误、不可泄露、不可假手于人!速去!” “属下遵命!” 亲随接过秘函,神色肃然,躬身领命,转身疾步出帐,牵马扬鞭,连夜奔赴长安。 夜色笼罩武关大营,风声萧瑟、军旗猎猎。 一场宗室贪功酿成的败局已然注定,一封来自南疆军营的东宫密信,正连夜奔赴皇城,搅动长安朝堂的风云暗流。 第129章 郑元璹密信 就在楚王李智云奉旨押运大批粮草奔赴河北、稳定前线战局之际,京畿腹地突发乱情。 司竹贼首祝山海趁关中兵力空虚,聚众啸聚山林,公然举兵叛乱,割据一方,还自封护乡公,四处劫掠乡野、惊扰百姓,一时之间京西州县人心惶惶。 彼时大唐诸路宗室、战将尽数外派:李神通平定河北、李智云督粮前线、李世民西征凉州、李元吉镇守太原、李孝常屯守商州,长安城内一时无大将可用。 李建成看准时机,主动向李渊请缨,愿亲率兵马剿灭司竹盗匪。 李渊眼见诸子诸侄皆在外征战,朝中确实无人可用,思索片刻便点头应允,准许太子领兵平乱。 得此诏令,李建成心中大喜。自入主东宫、身居储位以来,李渊始终对他严防手握兵权限,极少让他触碰军权。此番难得的领兵机会,对他而言意义非凡。 当日,李建成即刻点兵,以东宫翊卫车骑将军冯立为先锋,领京畿卫卒出征平叛。 祝山海不过山野流寇,聚众不过数千,器械粗劣、甲仗不全,军心散乱,根本不成战阵。 唐军乃是正规禁军,甲械精良、战法娴熟,对上乌合之众,宛若满级神装大号碾压新手村蝼蚁。 前后不过三日,唐军便攻破贼营、斩杀贼首,彻底平定司竹之乱,兵不血刃、损耗极小,大胜凯旋。 这一战赢得太过轻松,毫无波澜、寡淡无味,甚至不足以称之为硬仗,仅仅算是一场走流程的平乱剿贼。 东宫府邸,夜宴庆功。太子一众心腹臣僚齐聚一堂,置酒欢饮、笑语满堂,人人面色欣喜。 韦挺、王珪、郑善果、宗室李瑗等东宫核心班底尽数在座。 其中郑善果因出身荥阳郑氏,又是太子妃郑观音同族长辈,凭借这层至亲姻亲关系,早已彻底归附东宫,成为李建成心腹重臣。李渊亦颇为器重其才学履历,授其大理卿、太子左庶子,加封荥阳郡公,位高权重,稳居东宫文臣之首。 酒过三巡,李建成抬手举盏,笑容和煦:“诸位,此番平乱,冯将军身先士卒、勇冠三军,当为首功,我等同敬冯将军一杯!” “敬冯将军!” 众人齐齐举杯,声震堂中。 冯立爽朗大笑,举杯痛饮,眉宇间尽是悍勇意气与建功之喜。 韦挺放下酒盏,抚须笑道:“殿下亲征,三日定乱、速战速决。此战之后,圣人必能亲眼见证殿下统兵之才,天下亦知东宫有将帅之能!” 李建成微微摆手,故作谦逊:“不过区区山野小寇,乌合之众罢了,不值一提。” 嘴上云淡风轻,心底却是无比舒坦畅快。 自入主长安、定鼎大唐根基,父皇始终将他束于朝堂、困于文书,严禁他沾染兵权、接触将士。他久居深宫,空有储君之位,却无半分兵权傍身。 直至此番亲掌兵马、临阵督军,他方才真切体会到手握三军、掌控杀伐的滋味。 半晌,李建成眸光悠远,轻声开口,似有感而发:“诸位可知,孤立于军阵之前,见我大唐旌旗遍野、甲仗如云,心中所想为何?” 王珪持杯沉吟,试探道:“殿下所想,当是大唐基业鼎盛,国运昌隆?” 李建成轻轻摇头。韦挺紧随其后:“莫非是王师威武、军威浩荡?” 李建成依旧摇头浅笑。一旁的郑善果老成持重、洞察人心,略一思索,缓缓道:“臣斗胆猜测,殿下心中所思,乃是万军在手、兵威在握的磅礴气势,是强军镇天下的无上威势。” 终究是历经数朝的老臣,眼光毒辣、一语中的。李建成眼中精光一闪,重重点头,眸中藏着难以掩饰的悸动与野心:“没错。” “那日军阵列阵,刀枪如林、斧戈森森,铁甲映月、万马奔腾。孤立于阵前,那一刻真切感知一军在手,天下谁堪敌手!” 话音落下,殿内欢闹气氛骤然一滞,瞬息凝滞。众人神色微变,无人接话。储君言兵权之威、生争霸之心,实属大忌。 转瞬之间,气氛悄然恢复如常。韦挺连忙出言劝慰,巧妙圆场:“殿下乃是天命储君,德承社稷、威自天授,当以王道治天下、仁德服万民。兵戈霸道,不过辅政之器,可取而不可恃。殿下只需稳守储位、广施德政,天下自归心。” 李建成闻言轻叹一声,收敛眼底锋芒,语气带着几分落寞与不甘:“孤何尝不知。只是如今诸王在外、诸将掌兵,父皇防孤掌军,若不是此番宗室尽出、京中无人,孤连这短暂领兵的机会都无。” 王珪见状连忙劝道:“殿下微醺,还请少饮几杯,保重龙体。朝堂权柄、军中大势,来日方长。” 李建成默然颔首,压下心中激荡的权欲。 这般吐露心声、抒发胸臆的话语,他只会在绝对心腹面前言说。韦挺正欲开口再做劝解,堂外一阵急促脚步声响起,一名侍女躬身疾步入内。 “启禀殿下,商州郑使君加急密信送达!” “郑使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建成微微一怔,转瞬便反应过来,乃是山南道讨捕副使郑元璹。 “呈上来。” 侍女将秘信呈上。 李建成拆开信函,目光扫过纸面,方才松弛愉悦的神色渐渐褪去,眉宇缓缓锁紧,面色愈发凝重。 信中字字恳切、句句焦灼。 郑元璹详述商州战局近况:义安王李孝常坐镇武关,贪功轻敌、刚愎自用,无视众臣劝谏,执意统领三万唐军主动南下,强攻盘踞南阳、拥兵近二十万的朱粲叛军。 信中详细罗列敌我兵力悬殊、地势凶险、叛军亡命、补给艰难等诸多弊端,逐条剖析战局利弊,直言此战胜算极低、危局重重,一旦贸然出兵,必遭大败,轻则折损精兵,重则武关失守、南疆崩盘、威胁关中。 末尾,郑元璹恳请太子速速入宫面圣,劝说李渊下旨止战,阻拦李孝常冒进送死。 李建成看完,沉默良久,将密信转手传阅在场众人。 堂中文武依次览信,方才的庆功喜气荡然无存,人人神色肃穆。 众人心中皆有一本账。 郑元璹是李建成费尽心力、特意从太常寺调出、安插在军中培养的核心心腹。太子有意让他历练军务、积攒军功、打磨资历,日后好入主朝堂、辅佐东宫。 若是此番郑元璹随军大败,即便非他之过,也必会被牵连问罪,军功清零、履历染污,从此只能重回闲职,再无掌兵出头之机。 这等同于直接斩断东宫苦心布局的一条军中眼线。 “诸位,此事该如何处置?”李建成沉声开口。 韦挺直截了当,语气果决:“若郑使君所言无虚,朱粲手握二十万亡命之众,我军仅有三万孤军,绝对不可强攻。殿下必须即刻入宫面圣,力劝陛下下旨制止李孝常出兵!” 王珪连连附和:“韦公所言极是。郑使君在商州已有稳步破局之势,只需稳守对峙、拖垮贼众,便可徐徐建功。万万不能因主帅贪功,毁去全盘布局,连累东宫心腹。一旦郑使君获罪,殿下数年布局尽数化为泡影。” 一旁的郑善果略有不解,蹙眉问道:“主动主战之人乃是义安王,兵败罪责自然归于宗室主帅,何以会牵连元璹身遭重罚?”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瞬间陷入沉默。这是李唐朝堂人人心知肚明、却不可当众言说的潜规则。 第130章 李渊犹豫不决 李渊素来偏袒李氏宗室战将,对自家子弟极为宽纵。但凡宗室领兵战败,皇帝必会想方设法从轻发落、竭力保全,最多一句戴罪立功轻轻揭过。 而随军辅政的外臣、僚属、副将,便会成为最好的背锅之人,包揽所有罪责、承担一切恶果。 郑善果归唐时日尚短,不熟悉大唐朝堂的弯弯绕绕、帝王制衡的私心猫腻,故而有此一问。 李建成淡淡开口,一语点破关键:“父皇素来偏爱宗室诸将,孝常皇叔屡立战功、圣眷极浓。真若兵败,父皇必会保全宗室,罪责终将下移。” 郑善果瞬间豁然通透,神色凝重:“原来如此。那此事的确必须阻拦,绝不可让此战爆发。” 宗室李瑗皱眉疑惑:“此前商州一直稳守对峙、步步牵制,孝常皇叔素来稳重,为何突然执意主动强攻朱粲?” 密信之中并未提及缘由,众人远在长安,不明前线局势,一时无人能够作答。 李建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满心烦躁:“无论缘由为何,此战绝不能打。必须阻止皇叔冒进。” 他好不容易借着京中空虚、夺得一次领兵历练的机会,稍稍触碰兵权、舒展抱负,本是大好局势、步步向好,偏偏前线突发危局,心腹身陷险境,实在糟心至极。 韦挺适时提醒,一语点出要害:“殿下,还有一桩隐患。军中战局进退、出兵与否,向来由主将直达圣听、禀奏陛下。郑使君越级私递密信、求助东宫,已然违制。殿下需提前想好说辞,以免陛下猜忌。” 李建成骤然惊醒,后背微寒:“若非你提醒,孤险些酿成大错!” 王珪从容献策,稳妥周全:“此事不难化解。殿下可入宫禀奏陛下,直言郑使君身在军中,屡谏主帅无果、战局危在旦夕,事急从权、恐误社稷,方才冒死私递密信,只为保全大军、守护国门。情非得已、忠心可鉴,陛下必然谅解。” “此计可行。”李建成当即定夺。 事态危急、刻不容缓,容不得半点拖延。李建成当即撤去酒宴、起身更衣,褪去常服、换上朝服,即刻驱车入宫面圣。太极殿内,阳光穿窗而入,落在黄纸密信之上。 李渊逐字逐句细读完全信,神色深沉,抬眸看向躬身立在下方的太子,缓缓开口:“郑元璹身在军中,有军情为何不直接禀奏朕,反而私信予你?” 李建成早有腹稿,从容应答:“父皇,前线战局危急,贼势浩大、主帅固执冒进,郑使君屡次苦谏无果,三军危在旦夕。事急从权,他心系数万将士性命、忧心南疆国门安危,情急之下顾不得规矩,只求速速报知中枢、挽回危局,还请父皇宽恕其越级之罪。” 李渊深深看了李建成一眼,并未当场拆穿。 郑元璹为东宫心腹,朝堂心知肚明,他自然一清二楚,只是不愿当众点破、徒生嫌隙。 沉默片刻,李渊沉声再问:“依郑元璹所见,此战当真毫无胜算?” “回父皇,绝无胜算!” 李建成语气笃定,恳切进言:“朱粲凶残无道、以人为粮,麾下皆是亡命狂徒,裹挟近二十万之众,人数十倍于我。我朝仅有三万孤军,远驻商州、补给艰难。皇叔贸然主动出击,即便侥幸小胜,也必然损兵折将、两败俱伤。” “如今王世充盘踞洛阳、虎视关中,时时刻刻窥探我朝虚实。我大唐若自损兵力、疲弊南疆,只会让王世充坐收渔利,后患无穷!” 李渊指尖微顿,端起御案清茶浅抿一口,眸色带着几分迟疑:“孝常昔日奇袭秦州、覆灭西秦,善战知兵、屡立大功,深谙临阵机变。此番主动请战、执意出兵,或许心中自有谋划,未必是鲁莽轻敌。” “可兵力悬殊十倍,绝非谋略可弥补!”李建成急忙再劝。 一句话彻底说中要害,让李渊陷入深深踌躇。是啊。三万对二十万,悬殊太过惊人,优势不在我。绝非将帅之才能够轻易逆转。 李建成见状,趁热打铁,语气愈发恳切凝重:“父皇!商州武关乃是我大唐东南第一门户,扼守秦岭天险、屏障关中腹地,万万有失不得!” “如今我朝重兵尽数分散于西凉、并州、河北三线主战场,关内兵力空虚。一旦孝常皇叔兵败、武关失守,朱粲乱兵翻越秦岭、直逼关中,京畿震动、社稷危殆,后果不堪设想!” 这番话语字字诛心、切中要害,直击江山社稷安危。李渊心中的侥幸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忌惮与担忧。 他沉吟良久,皱眉迟疑:“可朕若是骤然下旨勒令其按兵不动、禁止出战,难免让孝常心生隔阂,疑心朕不信任宗室、猜忌战将,寒了功臣之心。” 李建成早有周全对策,从容答道:“父皇无需召回大军、无需追责皇叔。只需传一道口谕,令其严守武关、稳守防线、不得擅自主动出战,只可固守拒敌、徐徐图之即可。既稳战局,又安人心,两全其美。” 道理通透、稳妥至极。李渊看着沉稳有度、思虑周全的长子,心中愈发犹豫不定,迟迟难以决断。 第131章 君心难测忌东宫权势过盛 “父皇究竟有何顾虑?”李建成见李渊迟迟不决,忍不住再度追问,语气满是焦灼。 李渊抬眸,神色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笃定,缓缓开口:“朱粲号称二十万之众,终究是裹挟的流民饥民,无甲无械、无阵无制,军械残缺、甲仗寥寥,不过一群乌合乱兵。我大唐边军皆是精锐百战之士,兵甲精良、战法娴熟,流民再多,又如何能挡正规王师?” 话语一顿,他语气更添几分自信:“再者,孝常乃朕亲点的主帅,久经战阵、屡破强敌,昔日覆灭西秦、镇守南疆,沉稳可靠,朕信他不会贸然轻敌、肆意冒进。” 听完这番话,李建成心底一阵无力,险些当场失语。 他方才条理分明、句句恳切,剖析敌我悬殊、地势凶险、后患无穷,句句都是社稷安危的实在利弊。可在李渊眼中,尽数成了多余的废话。 帝王早已先入为主,心中自有定论,全然听不进半句逆耳的谏言。 “此事容朕三思,明日自有定论,给你答复便是。”李渊摆了摆手,语气带着敷衍的缓和,试图就此揭过。 李建成心头大急,军情瞬息万变,前线主帅早已心意已决,随时可能传令出兵,哪里容得半点拖延!他连忙躬身急劝:“父皇!军情如火、刻不容缓,晚一日劝阻,便多一分兵败危局,一旦大军开拔,再想纠正已然来不及了!” “纠正?” 这二字彻底刺痛了李渊。 他面色骤然一沉,眉眼间的温和尽数褪去,帝王威严瞬间压满大殿,语气冷厉:“你所言纠正,是纠正谁?是纠正朕的决断吗?” 连续两声质问,字字沉压,带着雷霆怒意。 李建成心头骤然一紧,瞬间慌乱。 他满心都是商州三万将士的安危、南疆国门的安危,全然不解李渊为何骤然动怒。他从未有半分僭越之心,一心为国劝谏,为何会引得父皇龙颜大怒? 惶恐之下,他只能低头躬身,俯首请罪:“儿臣失言,恳请父皇恕罪。” “哼。”李渊冷哼一声,怒意未消,语气冰冷带着告诫,“你身居东宫,监国理政,打理好朝堂庶务、稳住京畿民心即可。朝外征战、边疆军务、将帅调度,自有朕全权做主,无需你越俎代庖、多言置喙。”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不敢妄议军务。”李建成不敢辩驳,只能恭敬应下。 “退下吧。” “儿臣告退。” 李建成抿紧双唇,压下满心憋屈与焦灼,躬身缓缓退出大殿,心头郁结难舒、百思不解。 待太子身影彻底离去,殿内无人伺候。 李渊拿起案上那封郑元璹的密信,指尖摩挲片刻,眼底愠怒未散,猛地将黄纸揉成团,随手一掷。 纸团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刚步入殿中的张婕妤裙边。 张婕妤手端玉盘,盘中盛着一壶新酿美酒、几碟精致小点,莲步轻移款款入内。她余光瞥见脚边纸团,抬眸看向面色沉郁的李渊,眉眼含春、柔声细语:“陛下龙颜不悦,可是心中有烦心事?” 说话间,纤腰轻摆,身姿婀娜,缓步走到御座之侧。 李渊靠在养和榻上,闭目不语,周身气场沉郁压抑。 张婕妤何等聪慧通透,最懂帝王心思,见状故作惶恐,微微垂首:“若是臣妾哪里惹陛下不快,臣妾即刻退下,绝不叨扰陛下,不敢惹陛下动气伤身。” 说罢,佯装转身欲走。 “罢了。”李渊无奈开口,抬手拉住她,“与你无关,别多想。” 张婕妤嫣然一笑,顺势落座在李渊身侧,执起酒盏斟满美酒,纤纤玉手端着酒杯,凑到李渊唇边,温柔喂饮。 一杯醇酒入喉,燥热微散,李渊胸中郁气依旧难平,低声愤慨:“朕让太子监国理政,给予储君权柄,已是莫大恩宠。可他如今,竟连朕的军务调度都要干预,事事管束、句句辩驳,未免太过贪心,不知分寸!” 他话到嘴边,终究是忍住了,没有直言太子二字。帝王心事、父子猜忌,不可轻易对外人道,哪怕是枕边人。 “朝堂琐事繁杂,陛下何须为这些烦心事劳神费心。”张婕妤温顺劝慰,再度斟酒,“且放宽心,饮酒解忧,万事自有陛下圣断。” “说得对。饮酒,解忧。”李渊缓缓颔首,沉郁的心情,在美人温柔侍奉下,稍稍舒缓。 另一边,李建成出了皇宫,坐上车驾返回东宫,一路心绪翻腾、越想越憋屈,越想越茫然。 他一片忠心、为国为民,忧心边关惨败、顾虑社稷安危,苦心劝谏、句句为公,从未有半分私心,更无半分不臣僭越之意。 可换来的,却是父皇的震怒、猜忌与告诫。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究竟错在何处。 满心郁结无处排解,他当即传下命令,让人速去请刘文静入宫,前来东宫议事。 不多时,刘文静深夜赶赴东宫。 厅堂之内,烛火摇曳。 李建成将今日太极殿君臣对话、李渊态度、密信始末,尽数细细道来,满脸困惑与不甘,询问其中症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刘文静静静听完全程始末,没有立刻作答,只是抬眸望向窗外沉沉月色,夜色清冷、月华如水。 良久,他忽然开口,问出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殿下可知,陛下如今春秋几何?” 李建成眉头紧锁,满心烦躁:“此刻商议朝堂危局、边关大事,你问年岁作甚?” “殿下只需据实作答即可。”刘文静神色郑重,毫无戏谑。 李建成虽不耐,依旧随口答道:“父皇今年,五十有二。” 话音落下,刘文静轻轻点头,目光深邃,缓缓道出一语诛心之言: “陛下五十二岁,半生蛰伏、半生颠沛,直至暮年登基,方才真正手握至尊权柄,尝尽帝王生杀予夺、主宰天下的无上甘醇。” “殿下试想,圣人迟暮得权,最惜何物?最忌何物?” 轰! 一语落罢,宛若惊雷炸响在耳畔。李建成浑身一震,身形僵在原地,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刹那间浑身冰凉、豁然惊醒。 他一瞬间,彻底通透了!刘文静看着骤然失神的太子,轻叹一口气,继续缓缓剖析其中最深层的帝王心术: “圣人迟迟不决、不喜殿下劝谏、反感你干预军务,从来不是担忧李孝常兵败,也不是看不清战局利弊。” “他忌惮的,是殿下的权欲,是东宫的势力,是储君过早染指军权、掌控朝局!” “此番镇守商州、征讨朱粲,乃是陛下亲自下旨、亲自调度、亲自任用的宗室主帅。殿下执意否定此战、力劝止兵,看似是救边关、护将士,落在圣人眼中,却是在否定他的圣断、质疑他的决策、挑战他的权威!” 双重重击,彻底击溃了李建成心中所有的委屈与不甘。 他自以为的忠心为国,到头来,竟是触犯了帝王最大的忌讳! 冷汗瞬间浸透衣衫,顺着脊背层层而下,李建成面色煞白,心神震颤,低声喃喃:“我……我从未有过半分不臣之心,从未想过干预皇权、冒犯君父……” “圣人自然知晓。” 刘文静语气平静,却字字冰冷透彻,点破最残酷的真相: “殿下若是真有不臣之心,今夜便不是在东宫静坐自省,而是早已被召入宫中问责,身陷危局了。” “殿下需永远记住一句话:君在前,父在后。” “身为帝王,李渊首先是执掌天下的君主,其次才是你的父亲。” “君王至高无上,容不得任何人质疑圣断、分走权柄、凌驾朝政之上。哪怕是亲生储君,也不行!” 咕噜。李建成喉头滚动,咽下一喉干涩,遍体生寒,终于彻底看懂了这场父子博弈、朝堂危局的本质。 无关对错,只关权柄。父皇不怕兵败,不怕损兵,不怕耗力。他怕的是储君势盛,东宫权重,反噬君权。 第132章 李建成意图给李智云上眼药 微凉月色透窗洒落,如霜似雪,铺遍东宫厅堂。李建成身形颓然,浑身气力仿佛被尽数抽干,沉沉倚靠在铺着锦缎的养和软榻之上,眼底满是疲惫与茫然。历经今夜君臣对质、父子疏离,他心中只剩无尽唏嘘与无奈。 “孤自监国以来,夙兴夜寐、兢兢业业,事事以江山社稷为先,日夜为公操劳,从未生出过半分悖逆不臣之心!为何父皇依旧对孤心存猜忌?”他嗓音干涩,低声喃喃自语,满是委屈与不甘。 刘文静立在一旁,神色沉静,看得通透至极,缓缓开口解惑: “正因殿下一心为公、从无逆心,圣人方才未曾深究追责,仅仅是出言敲打、略施警示。” “殿下须知,陛下默许你监管朝堂、总领庶务,安理内政、抚定民心,这是帝王所愿、储君本分。可陛下绝不愿看见储君伸手触碰兵权、干预边疆战事、染指军中权柄。” 他上前半步,语气恳切,字字诛心:“殿下,帝王心术,最忌储权重、东宫盛。往后行事,务必收敛锋芒、谨守本分,切莫再贸然触碰军争之事,徒惹圣心不悦、君臣猜忌。” 李建成垂眸,目光落在身前衣摆之上。锦缎成衣流光暗转,金线勾勒的玄纹在月色下若隐若现,华贵端庄,一如他看似稳固、实则步步受限的储君之位。 良久,他悠悠长叹一声,郁结难舒: “孤何尝不懂这些制衡之道。此番孤执意劝谏,并非争权、更非僭越,实在是局势堪忧,不得不防。” “如今大唐四方用兵、兵力四散,秦王西征凉州、宗室诸将分镇各地、河北战事未歇,关内兵力本就空虚。商州武关扼守秦岭门户,乃是关中西南最后的屏障,万万丢不得。” “若是义安王李孝常轻敌冒进、兵败南疆,二十万朱粲乱兵顺势北上,翻越秦岭、直逼京畿,彼时四方大军远在千里,关内无兵可用,社稷危矣!孤不愿坐视大祸临头,奈何父皇全然不听!” 刘文静微微颔首,心中深知太子所言句句属实,战局隐患绝非虚言。 可朝堂博弈、君臣相处,从来不止对错利弊,更有皇权制衡、人心猜忌。 “臣知晓殿下忧心国事、思虑无错,局势隐患亦是真切。”刘文静缓缓道,“但圣心已定,笃定李孝常可破贼建功,心中已然偏向主战一方。今夜过后,圣人心中已有芥蒂,无论殿下再如何劝谏剖析利弊,圣人都只会视作东宫干政、储君越界,断然不会采纳。” 李建成眉头紧锁,掌心攥紧,满心焦灼:“难道我等便只能坐视前线乱象滋生,眼睁睁看着数万将士深陷险境、南疆门户摇摇欲坠?束手无策,坐以待毙?” 这便是李建成最大的无奈。 他身居储君之位,监国理政、手握朝政大权,却唯独碰不得兵权、管不得军务。明知前方是祸、前路是坑,却无力阻拦、无法补救,只能眼睁睁看着危局发酵。 一边是江山社稷的安危大局,一边是君父猜忌的帝王私心,两相冲突,无解无结。 刘文静眸光微动,略一思忖,终于抛出早已盘算好的万全之策: “殿下若实在放心不下商州战局、不愿坐视兵败大祸,倒也并非全无补救之法。既然无法劝阻圣人止战,便可退而求其次请旨增兵驰援南疆,补强武关防线,稳妥制衡战局。” 李建成闻言微微蹙眉,面露迟疑:“如今四方征战、兵马尽出,长安留守本就兵力单薄、城防空虚。此刻再抽调京中兵马南下驰援,一旦京畿遇袭,便是首尾难顾、自陷被动,此法不妥。” “殿下忘了关中尚余一支精锐?”刘文静淡淡提醒。 李建成骤然一怔,脑海中灵光一闪,瞬间反应过来:“你是说……老五李智云的嫡系兵马?” 自晋阳起兵以来,李智云便独领一军,常年征战、屡立奇功。其麾下两万兵马乃是楚王嫡系私曲,全程跟随李智云南征北战、浴血厮杀,久经战阵、战力彪悍,精锐程度丝毫不逊色于秦王李世民的玄甲军,是关中仅剩的一支完整精锐主力。 此番李智云奉旨押送粮草、奔赴河北前线,随军而行的只有少量护卫亲军,两万嫡系精锐尽数留守关中、未曾调动。 心念至此,李建成眼中闪过一丝异动,却又迅速收敛,面露犹疑。 “孤知晓这支兵马战力超群,可这终究是老五的私兵。” 他深知府兵制的利弊桎梏,此刻尽显无疑。 两万楚军自上而下,从统兵将军、中层校尉到基层队正、普通士卒,只认李智云一人为军主。兵部虽有造册、名义归属于大唐官军,实则是李智云一手拉扯、一手操练、一手掌控的私人部曲,外人难以调动、无从染指。 “你的意思,是让孤请旨调楚王兵马驰援商州?” “非也。”刘文静轻轻摇头,眼中闪过深谋远虑的精光,“不可由楚王统兵,殿下可奏请圣人,派遣庐江王李瑗率军驰援南疆。” “李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建成瞳孔骤然一缩,瞬间洞悉了刘文静的深远算计。 庐江王李瑗,李氏宗室至亲,根正苗红,天然深得李渊信任,拥有统兵掌兵的宗室合法身份。 放眼当下朝堂,东宫心腹无数、文臣班底齐备,可唯独缺少军中掌兵之人、无嫡系武力傍身。相较朝中其他臣僚,唯有宗室出身的李瑗,最适合接手兵权、外出掌军,且极易获得李渊准许。 这是旁人永远不具备的先天优势。可转瞬之间,李建成又生出重重顾虑,眉头紧锁、犹豫不决: “可这般操作,等同于临时接管、变相夺取老五的嫡系兵权。” “老五素来心性通透、心思缜密,必然能看穿其中玄机。孤屡次主动示好、刻意拉拢,他始终态度暧昧、若即若离,不亲东宫、不近秦府,中立自持。此番若是强行夺其兵权,怕是会彻底寒了他的心,让他彻底倒向二郎一方,得不偿失。” 这是他最大的顾忌。这些时日,李建成从未放弃拉拢李智云。 河北一战,李智云大破宇文化及、迎回隋臣、威震朝野,军略天赋冠绝宗室,仅次于秦王李世民,前途无量、权重日盛。 为稳固储位、收拢宗室力量,李建成屡屡放下身段,或赠物资、或予美誉、或许前程,刻意交好、多方示好。 可李智云始终分寸拿捏得当,不偏不倚、不远不近,既不得罪东宫,也不依附秦府,始终保持独立姿态,态度模棱、暧昧难定,让人始终无法真正掌控。 长久拉拢无果,李建成心中早已暗藏芥蒂与忌惮。 刘文静看穿太子心中纠结,沉声反问:“殿下自问,时至今日,数次拉拢,楚王可曾有过半分归附之心?” 李建成默然无言。答案显而易见,从未有过。 “那殿下再自问。”刘文静步步追问,“庐江王李瑗,与楚王李智云,二者孰亲孰疏、孰可信、孰可培养?” “自然是李瑗。”李建成脱口而出。 李瑗自始至终,便是东宫最忠实的心腹附庸,唯太子马首是瞻、忠心不二,荣辱与共、进退一体,是他可以百分百信任、放心栽培的自己人。 反观李智云,实力强横、军略绝世、手握重兵,却始终游离在外、不受掌控,看似无害,实则是潜藏的最大变数。 “这不就是了。”刘文静目光锐利,直击要害,“殿下屡次施恩、百般拉拢,已然尽显储君之仁、东宫之德。恩已施、情已尽,既然无法收服,便该立威震慑、敲打制衡。” “帝王储君,从来都是恩威并施、刚柔相济。一味施恩,只会让人恃宠而骄、不知敬畏;唯有恩威兼备,方能慑服人心、掌控大局。” 李建成站起身形,在厅堂中来回踱步,心绪纷乱、纠结万分。 他心中无比清楚,这是他千载难逢的绝佳契机。 只要借着驰援商州的名义,让心腹李瑗接管这两万精锐楚军,东宫便能彻底拥有一支属于自己的王牌战力,弥补军中短板,彻底改变无兵可用的窘迫局面。 可代价,便是彻底得罪李智云。 这位宗室最耀眼的少年战神,一旦彻底心生隔阂、倒向秦王府,必然会成为东宫最强劲的对手。 利弊交织、得失难衡,让他迟迟难以决断。 见太子依旧迟疑不决,刘文静适时抛出最后一剂定心丸,眼底闪过一抹深沉算计: “殿下无需纠结两全之法。这世间权谋博弈,从来都是有得必有失,无万全之策。” “而且此事可进可退、稳赚不赔。殿下可暗中叮嘱庐江王,领军南下之时,不必急行军、缓缓赶路、迁延时日。” “若李孝常侥幸稳守、并未兵败,我军从容抵达、锦上添花,殿下可顺势以临时驰援为由,体面交还兵权,不伤兄弟情分,不落半点口实。” “若李孝常果然轻敌大败、南疆溃败,庐江王大军恰好抵达,便可顺势驻守商州、镇守武关。届时名正言顺接管防务、统领兵马,彻底将楚王两万嫡系精锐,纳入东宫掌控之中。” 一番话落下,利弊全盘摊开,算计滴水不漏。 李建成浑身一震,瞬间豁然开朗,眼底犹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决断与深沉的野心。 无论战局成败,他都是最终赢家。 赢,则尽收兵权、壮大东宫、掌控南疆;输,则进退自如、保全名声、不落把柄。 一念至此,李建成彻底下定决心。 屡次怀柔拉拢,换不来李智云的倾心归附。既然恩不足以动之,那便以威慑之。 他要借着这一次机会,好好敲打这位游离在外、实力强横的五弟,让他彻底看清谁才是大唐正统储君,谁才是朝堂真正的主事之人。 第134章 栎阳大营 翌日,晨光和煦,洒入立政殿内。 朝堂诸事繁杂,皆由太子李建成监国处置;四方征战拓土,自有宗室诸子弟在外效命。李渊高居太极之巅,早已深谙为君之道。 他时常以隋炀帝杨广引以为戒。杨广太过勤勉,事无巨细、亲力亲为,大小政务军务一一抓在手中,宵衣旰食、日夜操劳,到头来却是劳民伤财、君臣离心,落得国破身亡、万世骂名。 李渊看得通透。为君者,无需事事亲为,不必事事亲察。帝王之道,在于总揽全局、知人善任、垂拱而治。抓得住权柄、用得对人才、控得住大局,便可稳坐江山、安享太平。 军国重务、四方变局,他亲自过问;寻常朝堂琐碎、州县庶务,尽数交付太子打理。 如此一来,他既能牢牢把持皇权核心,又能落得清闲自在,日日在宫中养性修身、安逸度日。 殿内暖意融融,张婕妤侍奉在侧,轻柔细致,笑语嫣然,将李渊伺候得无比舒心。 “陛下今日气色极佳,心情亦是畅快。”张婕妤红唇轻启,纤手捏起一枚鲜果,温柔送至李渊唇边。 李渊微微颔首,含果咽下,神色闲适,淡淡轻哼一声,眉宇间尽是悠然自得。 张婕妤察言观色,又随口说些宫外市井趣闻、朝野闲趣事,柔声软语,句句悦耳,只为博帝王一笑。 正当殿内闲适安逸之际,殿外内侍轻声入内禀报: “陛下,太子殿下宫外求见,称有紧要国事启奏。” 李渊抬眸,神色微敛,随口道:“传。” 不多时,李建成缓步踏入立政殿,身姿端方、举止恭谨,躬身行礼:“儿臣拜见父皇,愿父皇圣体安康。” “朕安,太子免礼。”李渊随口抬手。 “谢父皇。” 李建成直起身,接过宫人递来的软垫,依礼跪坐。他目光微扫殿内,见张婕妤侍立一旁,当即恭敬开口:“父皇,儿臣有军国要事单独启奏。” 李渊会意,微微摆手。张婕妤聪慧识趣,即刻屈膝告退,轻步退出殿外,合上殿门。 殿内只剩父子二人。李渊低头翻阅案前堆积的奏折,头也不抬:“何事,直说便可。” 李建成神色诚恳,率先躬身请罪:“父皇,昨日朝堂之上,儿臣言语急切、思虑不周,妄议军务、触怒圣怀,实属失当,今日特来向父皇请罪,还望父皇恕儿臣冒昧之过。” 闻言,李渊放下手中奏折,抬眸看向太子,神色缓和许多:“你也是心系社稷、忧心边关,忠心可嘉,朕心中明白,不怪你。” 得此谅解,李建成心中微松,随即顺着话锋从容进言: “谢父皇体恤。儿臣昨日归府,彻夜思虑前番商州战局之事,幡然醒悟。义安王叔久经沙场、屡破强敌,既有主动出战之心,必然胸有成竹、自有破敌方略。” “朱粲盘踞南阳、祸乱南疆,始终是我大唐东南心腹大患。此番若能一举将其剿灭,收复南阳诸县,则南疆底定、国门稳固,再无西南边患。” “是以儿臣深思熟虑,以为非但不宜阻拦出战,更当增兵支援,助皇叔一臂之力,速战速决、彻底平定南疆之乱。” 这番话语谦卑恭顺、进退得体,句句顺着李渊心意,全然不见昨日执拗劝谏的强硬姿态。 李渊听得心生愉悦,面露笑意:“你能这般思虑大局、通透明理,甚好。” 只是片刻,他又微微蹙眉,生出顾虑:“只是如今四方用兵,兵马尽数外派,关中留守兵力本就单薄。若是再抽调兵马南下支援商州,关内必然空虚,恐有隐患。” “父皇所虑极是,儿臣早已思量周全。”李建成从容应答,压下心底暗藏的紧张,缓缓道出早已谋划妥当的计策。 “儿臣原本属意五郎楚王领兵驰援。五弟谋略卓绝、用兵如神,屡建奇功,深得父皇信重,由他前往最是稳妥。” “只是如今五郎身负重任,奉旨押运粮草奔赴河北相州前线,军务缠身、职责重大,根本分身乏术,难以抽身回师南疆。” “故而儿臣以为,可令庐江王李瑗,统领栎阳大营两万兵马南下,驰援商州,辅佐义安王稳破贼军。” “栎阳大营?” 李渊眸色微动,微微挑眉,低声沉吟。 自山南道平定之后,大唐各地兵马重新整编布防。李孝恭部镇守山南,而原本归属楚王李智云统辖的两万嫡系精锐,在河北战事落幕之后调回关中,驻扎于栎阳县,故而号称栎阳大营。 这支兵马自晋阳起兵便随李智云征战,是其一手操练、一手带出来的嫡系精锐,战力冠绝关中。 李渊抬眸,正视太子,沉声确认:“你是想让李瑗接手栎阳军,领兵驰援商州?” “正是。” 李建成笑意温和,解释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庐江王的确不及义安王叔善战知兵、运筹帷幄。此番出征,无需他临阵决胜、谋划战局,只需领兵赶赴南疆、充实兵力、壮大声势即可。”“前线临阵指挥、破敌决胜,依旧由义安王叔全权主持。以皇叔常年征战的威望与韬略,足以镇住全军、平定贼乱。” 李渊闻言,靠在养和榻上,指尖轻轻敲击案几,眸光沉沉,默然不语,暗自权衡利弊。 太子所言句句在理,无可挑剔。 宗室领兵、驰援前线,既能稳守南疆战局,又不违用兵规制,更不会触动朝堂忌讳。无论李瑗、李孝常,皆是李氏宗室,谁掌兵权、谁统兵马,在他看来并无本质区别。 沉吟片刻,李渊已然心中有了决断,当即开口传令: “传朕旨意,即刻召裴寂、刘文静、陈叔达三人入宫议事。” 殿外宫人应声领旨,火速传召三省重臣。 李建成垂首躬身,眼底悄然掠过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大事,已成过半!刘文静是他的心腹谋臣,必然鼎力赞成;裴寂追随父皇多年,事事以圣意为准,绝不会违逆君心;至于陈叔达,孤身一人、势单力薄,纵然心存异议,也无力扭转朝议大局。 此事尘埃落定,已是定局。 一日之后,栎阳大营。 传旨内侍手持圣谕,立于中军大帐,朗声宣旨完毕,转身离去。 偌大军营肃穆沉寂,气氛凝重到了极致。 主将帐中,桑显和手持刚接下的圣旨,指尖微微用力,纸面微微褶皱,面色沉凝如水,心头翻涌着无尽波澜。 圣旨内容简单直白、寥寥数语令庐江王李瑗即刻赶赴栎阳大营,统领两万栎阳军,南下驰援商州,辅助义安王李孝常征讨朱粲。 看似一道寻常调兵旨意,可落在桑显和眼中,却暗藏惊心动魄的深意。 自晋阳起兵伊始,这支栎阳军便始终由楚王李智云一手统辖,上下将士、各级将官,皆由楚王亲手提拔、亲手操练,军心所向,唯认楚王一人。 此前纵然短暂交由淮安王李神通代管,也不过是临时过渡,转瞬便重归楚王麾下。 可此番不同。圣意空降、外将接掌、宗室移兵,分明是朝堂有意拆分、调离、置换楚王的嫡系兵权。 桑显和跟随李智云多年,深知这支兵马于楚王而言,绝非寻常官军,而是立身根基、军中底牌、心腹私曲。 他抬眸望向帐外整齐列阵的铁甲将士,望着这片熟悉的栎阳大营,心底一阵惶然不安。 这一次移兵换将,还能如从前一般,最终完璧归赵、重归楚王之手吗? 桑显和眉头紧锁,满心忧虑,一股风雨欲来的压抑之感,笼罩整座栎阳大营。 第135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栎阳大营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如铁,风声穿帐,悄寂无声。薛收立在帐中,面色肃然,眉宇间满是紧迫之色,当即对着帐中主将桑显和沉声急劝: “桑将军,事已至此,刻不容缓!你需即刻修书一封,快马加急送往河北,将栎阳军变故、圣意调兵、庐江王接掌大军一事,一字不落告知殿下!此事关乎殿下根基、全军归属,片刻耽误不得!” 薛收久随李智云,擅长谋断、洞悉朝局,一眼便看穿这道调兵圣旨背后藏着的滔天算计,绝非简单的兵力调动。 桑显和双拳紧攥,面色铁青,心头又急又怒,却又万般无奈,沉声道: “我自然知晓事态凶险!可殿下此前押送第一批粮草抵河北,短暂折返长安休整未及旬日,便又领旨押运第二批粮草北上。此时远在河北前线相州一带,路途迢迢。八百里快马往返,最快也要五日之久!” “可圣旨严明,三日后大军便要拔营启程、南下商州驰援。我们根本没有五日时间等待大王归来定夺!” 眼下局面,前有圣意如山、军令难违,后有远水难救近火、主帅未归,进退两难,步步皆是死局。 薛收神色不改,沉稳依旧,字字清醒: “将军,我比谁都清楚时间紧迫。可你要谨记一句根本这支栎阳军,名义归大唐圣人,根基却是殿下一手铸就。” “我等麾下将士,皆是殿下从起兵一路带出来的嫡系,军心唯王、只认楚王。可若今日我等公然抗旨、拖延不遵、拒不从命,便是目无君上、私蓄部曲、忤逆圣意!” “届时罪责尽数归于殿下,坐实拥兵自重、私掌甲兵的罪名,得不偿失,反而正中旁人下怀,彻底毁掉殿下声望!” 桑显和心头巨震,瞬间清醒。一旦抗旨,便是授人以柄。东宫正愁没有把柄构陷楚王,他们一旦违逆圣意,便是自投罗网。 “如今唯一的生路,便是遵旨行事、暂且隐忍。”薛收继续冷静剖析,“大军按时开拔、南下商州,不违圣命、不授人柄。同时急信传报殿下,静待殿下中枢决断、后发制人。” “万万不可拖延、推诿、抵触!一旦我们刻意滞营、拒不交接,庐江王李瑗便会顺势罗织罪名,以不服调遣、军心涣散为由,大肆清洗军中将领、剔除殿下旧部、安插东宫亲信。到那时,无需圣意更迭,殿下便会彻底失去对栎阳两万精锐的掌控,再无翻盘余地!” 这番话透彻凶险、点破要害,将利弊得失剖析得淋漓尽致。 桑显和咬牙闭眼,胸中怒火翻腾,终究无可奈何,沉声道:“好!便依先生之计,暂且隐忍遵旨!” 当下,桑显和执笔铺纸,笔墨铿锵,将栎阳突发变故、太子献策调兵、李瑗接掌兵权、三日开拔的一应细节尽数写于信中,字字凝重,不留遗漏。 写完封缄,他即刻唤来帐下最精锐的亲兵斥候,令其换乘千里良驹,日夜兼程、快马北上,奔赴河北寻报楚王李智云。 亲兵领命,持信疾驰而出,星夜赶路,不敢有半分停歇。 两日之后,泽州晋城官道之上。第二批粮草辎重刚刚过境,李智云勒马驻留,正与麾下文武休整队伍,筹备继续向前输送粮草。 一路风尘仆仆,车马连绵,军心安稳,一切井然。就在此时,远方一骑快马烟尘滚滚,冲破风尘,疾驰而来,直奔楚王仪仗之前。 “报,栎阳大营急报!” 亲兵满身尘土、汗透甲衣,下马跪地,双手将密信呈上。 帐外临时搭建的简易军帐内,李智云接过密信,缓缓展开阅览。 一目十行,短短数百字,将东宫阴招、圣意调兵、李瑗夺权、栎阳军被迫南下的始末尽数看完。纸面字字如针,刺得他眼底寒意骤生。 额角青筋隐隐凸起,心底怒火轰然翻涌,滔天戾气在胸腔内层层积压。自晋阳起兵,他一手招募、一手操练、一手浴血带出这两万栎阳精锐。数年征战、生死与共,这支兵马是他扎根朝堂、立身宗室、制衡四方的唯一根基,是他熬过无数沙场血战、权谋倾轧的底牌! 如今李建成暗中布局、借刀杀人、借圣意夺他兵权,手段阴毒、算计精准,丝毫未给他留半点余地。 滔天怒意席卷心神,可李智云素来沉稳隐忍、喜怒不形于色。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指尖悄然收拢,掌心被指甲深深掐入,渗出细密血痕,藏于袖中,不露分毫。 他抬眸看向风尘仆仆的亲兵,语气尽量平和淡然:“一路千里奔袭,劳苦功高,下去领赏休整。” “谢殿下!”亲兵躬身退去。 军帐之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李智云端坐主位,枯坐良久,宛若入定一般,不言不语、不动不躁,周身气氛沉寂得令人心悸。旁人不知信中内容,却能清晰感受到,此刻的楚王,平静之下藏着惊涛骇浪。 一旁侍立的杜如晦察言观色,跟随李智云多年,深知其心性。越是沉默无声,越是震怒至极。 他心中骤然一紧,连忙暗中侧身,对着帐外的谢叔方、樊兴、诸将文士悄然递出眼色。 众人皆是聪慧通透之人,瞬间会意,纷纷敛息躬身,悄然退出军帐,只留杜如晦一人侍立在内,独对楚王。 帐外人尽数退尽,再无耳目。杜如晦方才轻声开口,凝重发问:“殿下,出何事了?” 李智云唇瓣微动,良久才吐出一口气,沉默无言,只将手中密信轻轻递出。杜如晦连忙上前两步,双手接过密信。俯身阅览的刹那,他目光不经意扫过楚王掌心五道清晰的指甲血印赫然入目,触目惊心。 杜如晦心头猛地一沉,瞬间知晓此事凶险至极,已然触到了楚王的底线。 待通篇看完密信内容,这位素来智计百出、沉稳淡定的谋臣,也不由得眉头紧锁、久久沉默。 东宫这一招,太过阴狠、太过精准。不违圣制、不触忌讳、不显私心,借驰援战局为国之名,行夺权削势之实。 利用李渊忌惮储权重、忌惮宗室强、忌惮臣下私兵的帝王心术,顺水推舟,名正言顺拆分楚王嫡系兵权,釜底抽薪、直击根本。 良久,杜如晦缓缓抬头,沉声开口:“太子这是隐忍许久,终于对殿下下手了。” 第136章 东宫谋划楚王军 李智云抬眸,眼底早已收敛所有戾气,只剩一片冰冷清明,声音低沉沙哑: “他屡次拉拢孤,孤始终中立自持、不附东宫、不近秦府。他知晓永远无法收服我,便索性换了路子恩不能拢,便以权削;情不能结,便以术除。” “借商州战局为由,请旨调兵,让李瑗接管我的栎阳军。看似为国驰援,实则是想借着圣意,彻底掏空我的根基兵权。” 杜如晦深以为然,缓缓分析: “太子算得极准。其一,以军务为由,师出有名,无人能驳;其二,借圣人忌惮藩王掌私兵的心思,迎合君心,圣意必准;其三,以心腹李瑗掌兵,顺势将这支关中精锐纳入东宫掌控,壮大储君军中势力。” “更毒的是,此事进退万全。” “若商州大胜,便是东宫运筹有功、李瑗建功,顺带彻底坐稳兵权;若商州兵败,罪责归于前线主帅李孝常,李瑗可顺势驻守商州,永久霸占栎阳军,大王再无收回可能。” 一招无解阳谋,堂堂正正杀人,让你有怒不敢发、有怨不敢言、有理不能争。稍有反抗,便是拥兵自重、藐视君父、对抗朝堂。 李智云缓缓起身,踱步帐中,眼底寒芒闪烁: “孤数次顾念兄弟情分、宗室大局,中立守拙、步步退让,不曾想,他步步紧逼、得寸进尺。” “他想吞我的兵、削我的势、断我的根基,彻底拔除我在关中的所有力量,好让他东宫一家独大、再无制衡。” 杜如晦正色拱手:“殿下,事已至此,愤怒无用、纠结无益。当下之急,是如何破局、如何保兵、如何反击东宫阴招。” 李智云驻足,沉声道:“传众人入帐议事。” 不多时,秦叔宝、薛元敬、樊兴、褚遂良,诸文武尽数入帐,分列两侧。 众人看完密信,帐内瞬间一片哗然,人人面露愤慨。 “东宫欺人太甚!此乃公然夺权!” “栎阳军是殿下一手带出来的嫡系,凭什么由李瑗接手!” “我等即刻返程归营,拒不交接!” 诸将怒气冲天,纷纷请命。唯有薛收、杜如晦二人依旧冷静。杜如晦抬手压下众议,朗声道:“诸位稍安勿躁!冲动无用,抗旨必死!如今太子占尽天时、地利、名义、圣心,硬碰硬只会落入圈套,自毁前程、连累殿下!” 众人闻言,纷纷收敛怒火,静待谋划。杜如晦看向李智云,拱手献策:“臣有三策,可破东宫此局,保我栎阳军根基不失!” “其一,顺势而为,以稳破诈。大军已然遵旨南下,无半分抗旨痕迹,不落任何把柄。李瑗虽为名义主帅,可全军上下各级将校、队正士卒,皆是殿下旧部,军心只认大王,不认李瑗。他可领帅印,却控不住军心、带不动兵马、使唤不动将士,空有主帅之名,无统军之实。” “其二,前置隐患,预埋后手。即刻快马传信桑显和、军中诸将,表面遵令、恭顺配合,暗中坚守营制、不换将官、不更军纪、不纳东宫亲信,严防李瑗趁机安插人手、拆分队伍、清洗旧部。不求建功,但求保军。” “其三,借力打力、以战制衡。太子想借战局吞兵,那我们便借战局锁权。李孝常轻敌冒进、必败无疑,此战必危。待前线战事受挫、叛军势大,李瑗无能庸弱、镇不住局,届时军中上下、战局内外,必然人人思殿下、盼殿下。” “届时殿下可顺势上书,请旨北上驰援、节制诸军。战时军权唯能者居之,圣人必然顺水推舟,令殿下重掌旧部、总领战局。一战之后,兵权不仅尽数回归,反而更加稳固、名正言顺。” 一席话层层递进、滴水不漏,彻底破掉东宫的万全阳谋。 薛收紧随其后补充:“除此之外,还需补上最关键一环自削嫌疑、以安圣心。” “殿下即刻上书请奏,主动言明栎阳军乃是旧部私曲,恐外将难服军心、调度不畅。为示大公无私、绝无私蓄兵马之心,主动请旨,战事结束之后再行整编归制。” “主动坦荡,便可彻底消解圣人猜忌。圣人一旦放下疑心,太子借君心夺权的最大依仗,便瞬间荡然无存!” 听完二人连环计策,帐内众人豁然开朗,胸中愤懑尽数散去。李智云眸色渐亮,寒尽光生,沉定点头。李建成想堂堂正正夺他兵权、借势压他、借君算他。那他便以大局破私心、以坦荡破猜忌、以军心破名义、以战功破权谋。 你想借势吞我根基,我便顺势破你算计。你想断我羽翼,我便借战局,让我的羽翼,愈发根深蒂固、无人可动! “好!” 李智云沉声定音,目光锐利,气势沉稳: “即刻依计行事!” “第一,快马传信栎阳诸将,隐忍遵旨、固守军心、严防渗透,不与李瑗起任何冲突!” “第二,孤即刻上书长安,坦陈军情、自解嫌疑、坦荡无私,安圣心、破猜忌!” “第三,密切紧盯商州战局,静待李孝常兵败、东宫无人镇局之时,再雷霆出手,全盘翻盘!” 一声令下,条条计策落地。帐中文武尽数躬身领命。东宫自以为算尽一切、稳操胜券,悄无声息布下夺权死局。 却不知,这一手阴狠算计,非但没能除掉楚王根基,反而彻底唤醒了蛰伏隐忍的李智云。 一场更深层、更汹涌的朝堂储位博弈,自此彻底拉开帷幕。 第137章 东宫损招 河北楚军行营之内,文武齐聚,气氛凛冽肃杀。杜如晦、薛元敬、褚遂良端坐文臣之列,秦叔宝、程咬金、牛进达三员猛将按剑而立,皆是李智云心腹核心。众人听闻东宫与刘文静暗中谋划,借圣意巧取栎阳两万嫡系兵权,人人眼底含怒,心头愤懑难平。 数年以来,李智云始终恪守宗室本分,稳居中立,不附东宫、不亲秦府,一心练兵征战、安定地方、打理民生,从未插手朝堂储争,更无半分逾矩之举。可东宫此番行径,堪称釜底抽薪、逼人太甚,全然不顾兄弟情分与宗室大局,只为一己权欲,蓄意削除楚王羽翼。 帐内沉默良久,积压的戾气终于绷到极致。 只听“啪”的一声巨响! 李智云五指收拢,狠狠一掌拍在身前案几之上,实木案几微微震颤,帐内瞬间落针可闻。 楚王李智云眉眼覆上一层凛冽寒厉,声音沉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杀伐怒意:“刘文静这个老帮子,素来自诩智计无双、通透朝局,如今倒是甘心沦为东宫爪牙,阴私构陷、暗中算计宗室手足!” “此番算计,本王记下了。来日若是让本王抓到你半分把柄、半点疏漏,定不饶你!敢断我根基、削我兵权,本王自有手段,让你付出代价!” 怒意铿锵,字字带锋,帐中文武皆是心头一震。 自起兵以来,众人追随李智云,多见他沉稳隐忍、运筹帷幄,喜怒不形于色,这般当众动怒、放言追责,实属罕见。足以见得,东宫夺权之举,已然彻底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一语落下,帐内文武纷纷对视,各怀揣测,心底不约而同生出同一个念头:自家殿下素来中立自持,如今被东宫步步紧逼、阴招算计,莫非是打算彻底倒向秦王府,站队秦王一方? 杜如晦眉头微蹙,率先上前一步,躬身沉声询问,道出众人心中疑惑:“殿下,东宫此番蓄意针对,全然不留余地。我等众人皆有疑虑,殿下莫非是决意自此偏向秦府,与秦王联手制衡东宫?” 其余薛元敬、褚遂良、秦叔宝、程咬金等人,亦纷纷拱手静待答复。 众人心思通透,如今朝堂储争愈演愈烈,东宫主动撕破脸皮,楚王再想独善其身、中立自保,已然难如登天。 唯独薛元敬心境最为复杂。其兄薛收常驻栎阳大营,素来秉持正统大局,认定李建成身为储君,手握朝廷大义名分,储位正统不可撼动,一直建议李智云亲近东宫、维系宗室和睦、稳固中立大局。可历经此番夺权阴招,薛收已然彻底醒悟,知晓东宫心胸狭隘、权欲熏心,一味示好退让,只会换来步步蚕食、任人宰割。 薛元敬亦是彻底回过味来:自家殿下数年隐忍中立,不争不抢,只求安稳立足、保全宗室,可东宫贪得无厌、主动挑事。这一手阴谋,看似夺权得利,实则是亲手将中立强势的楚王,推向秦王府一侧。 长安太极宫内,李渊端坐御座,心境悠然,对眼下朝堂格局极为满意。 他半生颠沛,深谙制衡之道,如今大唐初立,四方未定,这般诸子分立、互相制衡的局面,恰恰是帝王最想看到的模样。 长子李建成稳坐东宫,监国理政、总揽朝堂庶务,老练持重、熟稔政务,替自己分担大半朝政繁杂,稳稳坐镇后方根基,无需自己费心操劳内政。 次子李世民骁勇善战、用兵如神,军略冠绝天下,麾下猛将如云、谋臣如雨,最适合外放征战、开疆拓土、平定四方割据,为大唐扫平外敌、奠定疆域。 至于四子李元吉,李渊只觉头疼无奈,只求他安分守己、别添乱子便足矣。前番李元吉荒唐妄为,私纳调戏陈叔达儿媳,惹出朝堂丑闻、文武非议,最后还是自己拉下帝王颜面,亲自出面斡旋,才勉强压下风波、保住宗室体面,实在难堪大用。 唯有五子李智云,最得李渊心意。 年少有为、智勇双全,征战屡立奇功,做事沉稳有度,不骄不躁、不贪权、不结党,常年游离在储争之外,不偏东宫、不近秦府,一心为国征战、督办粮草、镇守地方,行事滴水不漏、无可指摘,是宗室之中最让人省心、最值得信赖的后辈。 李渊暗自笃定,这般制衡格局,方能保大唐朝堂安稳、储位无忧、皇权永固。 视线落回楚军行营。面对麾下众人的追问,李智云怒意渐敛,重归沉稳冷静,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分寸有度: “诸位不必多虑,本王并未打算彻底倒向秦王。” “中立之本,依旧不变。只是东宫既无情在先,便休怪我等无义在后。往后你们麾下旧部,与秦王府幕僚旧识相交,可正常来往、不必避讳。” “闲暇之时可饮酒闲谈、论私交、叙旧情,唯独避开朝堂公事、储位之争即可。不必刻意疏远,亦无需过分亲昵,顺其自然,适度走动便可。” 众人闻言,心中豁然开朗。这不是站队,而是制衡既然东宫主动断绝和睦,那楚王便主动盘活人脉,预留后路,不偏不倚,却能左右朝局。李智云继续从容吩咐:“眼下秦王携秦王府全套文武班底,远征梁州征讨李轨,远在西疆战地。诸多事宜,暂且按下,待大军尽数回京,再徐徐图谋。” 说到此处,他眼底掠过一抹淡笑,带着十足底气与从容:“你们不必忧心兵权旁落、根基受损。本王的香皂产业,近数月营收分利已有十数万贯,府库充盈、财用充足。往后麾下将士,一概厚赏重赐,绝不亏待手足。” “东宫妄想让庐江王李瑗这等庸碌废物,接手我两万栎阳精锐、掌控我嫡系兵权,纯属痴人说梦、异想天开。” 话音渐冷,带着几分嗤笑:“义安王李孝常虽轻敌冒进、心性浮躁,却也是历经潼关血战、秦州灭西秦的老将,熟稔军务、久经沙场。可李瑗常年身居闲职,从未独领大军、从未历经恶战,全无统兵之才、驭将之能。让他执掌两万精锐奔赴武关、鏖战朱粲乱军,本王只怕他无能误军,白白葬送我数年练出的精锐将士!” “好在栎阳大营有薛收坐镇中枢、桑显和执掌兵权,文武相辅、军心稳固。两万将士皆是我一手操练、一手提拔,上下同心、只认本王号令。此番奉旨兵发武关,看似被人夺权调遣,实则李瑗空挂主帅虚名,根本指挥不动这支铁军,半点实权也握不住!” 众人闻言,彻底放下心来,眼底重归笃定。 军心在、旧部在、谋臣猛将在,区区一纸圣意、一个虚名主帅,根本撼动不了楚王半分根基。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梁州城下,唐军主营帐内。 大军连日围困梁州,正筹备破城剿灭李轨割据势力。李世民一身戎甲,立在案前,凝神端详梁州山川舆图,神色沉稳,思虑破敌之策。 帐外脚步急促,长孙无忌掀帘而入,面色带着难掩的喜色,快步上前拱手道:“殿下!长安传来绝佳好消息!” 李世民闻声抬头,目光澄澈从容,轻声问道:“辅机何事如此欣喜?” 长孙无忌快步上前,递上密信,沉声笑道:“江国公陈叔达私传密信,长安朝堂生变,东宫犯下天大昏招!” “太子趁楚王远赴河北押运粮草、不在中枢之机,暗中联合刘文静谋划,蓄意夺取楚王麾下栎阳大营两万嫡系精兵!已然说动陛下下旨,令庐江王李瑗领兵南下,驰援武关,协助义安王李孝常征讨朱粲!” 说到此处,长孙无忌眼底精光爆闪,语气愈发笃定:“殿下,此事于我秦府而言,乃是天大机遇!” “东宫鼠目寸光、自断臂膀!楚王数年中立、不偏不倚,手握重兵、人才鼎盛,是朝堂最关键的制衡力量。如今东宫无端算计、蓄意夺权,彻底得罪楚王,二人君臣兄弟情分已然破裂!” “楚王年少老成、智计卓绝,绝非庸碌之辈。其麾下文有杜如晦、薛收、薛元敬、褚遂良父子等一众名臣良谋,武有秦琼、程咬金、牛进达等瓦岗精锐猛将,文武齐备、兵强马壮、财力充盈!” “这般一股足以左右储争格局的强悍势力,如今被东宫逼至绝境。待殿下平定梁州、班师回朝,只需稍加笼络、多续私交、常论情谊,便可将其引为外援!” “一旦楚王偏向我秦府,东宫根基必摇,李建成的储君之位,定然坐不稳矣!” 李世民听罢,缓缓放下手中舆图,深邃眼底悄然掠过一抹锋芒,嘴角勾起一抹淡淡弧度。 他沉默片刻,缓缓颔首,低声轻叹:“大哥急于固权、昏招频出,终究是沉不住气了。” 他比谁都清楚,楚王这股势力,不偏不倚时,是朝堂平衡的基石;一旦倒向一方,便是倾覆储争格局的雷霆力量。 东宫一纸调兵圣旨,看似夺兵权、占便宜,实则亲手将最强大的中立盟友,推到了自己的对立面。 第138章 一语惊醒梦中人 帐内怒意渐消,余威犹在。李智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戾气,神色缓缓平复,看着麾下众文武,轻声致歉:“方才是本王失态了,诸位勿怪。” 帐中文武纷纷垂首,无人敢有半句非议。众人皆心知肚明,栎阳兵权被夺乃是釜底抽薪之谋,换作任何人,都难以按捺胸中怒火,殿下已然足够隐忍克制。 杜如晦缓步上前,神色沉稳从容,温声宽慰:“臣等皆能体察殿下心境。此事骤然发难,换谁皆是愤懑难平。只不过殿下无需太过焦虑,眼下局势看似凶险,实则远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李智云闻言,抬眸长叹一声,眉宇间尽是无奈与惋惜:“桑显和送来的密信已然言明,栎阳两万大军已然遵旨开拔,随李瑗南下奔赴商州。事已至此,即便本殿即刻折返长安,亦是为时已晚,于事无补。” “殿下万万不可即刻折返!”杜如晦语气陡然郑重,出言劝阻,态度无比坚决。 李智云微微蹙眉,面露不解:“为何不可?难道本殿便要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手操练、一手带大的栎阳精锐,就此落入东宫掌控,被李瑗与李建成白白拿去?” 面对殿下的急切不甘,杜如晦缓缓摇头,字字清晰、句句诛心,徐徐剖析其中最核心、最致命的帝王忌讳: “殿下,您要永远记住一句话:栎阳军从来都不是殿下的私兵,是大唐的官军,是圣人的兵马。” “今日殿下若是贸然弃粮回京,入宫请命、强求换将、执意拿回兵权,落在圣人眼中,只会生出无数猜忌。” “圣人会想:楚王恋栈兵权、不肯放权;楚王私蓄部曲、视国兵为私物;楚王手握精锐、不甘受制;甚至会疑心,楚王心怀不臣,欲拥兵自重!” 一连数句,层层递进,直击要害。仿若寒冬腊月的冰水骤然扑面,瞬间浇灭了李智云心中残存的焦躁与不甘。 他浑身一震,背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遍体生寒,瞬间彻底清醒。 长久以来,这支栎阳军自晋阳起兵便随他征战,数年生死与共、朝夕操练,将校士卒皆由他亲手提拔、悉心栽培,军心唯他是从。加之李渊多年默许纵容,他心底早已习惯性将这支兵马视作自己的嫡系私曲、立身根基。 可他偏偏忘了最根本的君臣之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兵,莫非王臣。 大唐江山,终究是李渊的江山。他的一切荣耀、地位、兵权、权势,皆源自圣人赋予。他可以掌兵、可以统兵、可以练兵,却永远不能私兵自重、恋权不放。一旦触碰这条红线,便是万劫不复。 良久,李智云敛去所有情绪,神色诚恳,郑重拱手:“克明所言极是,是本殿格局浅了,险些酿成大错。多谢先生点醒。” 见殿下彻底幡然醒悟、冷静自持,杜如晦心中悄然松了一口气,微微颔首:“殿下能勘破此局、稳住心神,便是万幸。” 李智云定了定神,压下所有杂念,沉声问道:“你方才说局势尚未崩坏,尚有转机,不知转机何在?还请先生细细道来。” 杜如晦整理思绪,从容剖析当下朝堂布局与商州战局,条理清晰、层层拆解: “殿下且看如今大唐战局布局。圣人大略早已定鼎,四方兵马各有重任:秦王李世民统领主力精锐西征梁州,讨伐李轨,平定西凉割据;齐王李元吉镇守并州屏障北疆;淮安王李神通坐镇河北,安抚新定之地、震慑残余逆党。” “而义安王李孝常此前驻防商州,本是奉旨伺机征讨朱粲。可朱粲南下之后,裹挟流民、兼并各路小股贼寇,迅速聚兵二十万之众,声势滔天。因此朝廷临时改令,命李孝常固守商州、扼守武关天险,只守不攻、稳步对峙。” “如今圣人骤然下旨,调拨栎阳两万大军驰援商州,绝非无的放矢,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朱粲贼军按捺不住,大举北上猛攻商州防线;其二,义安王李孝常自持兵精将勇,再度请战,意欲主动出兵、决战南疆。” “无论何种缘由,都证明商州大战近在咫尺,战火一触即发。” 杜如晦目光笃定,继续分析: “此前义安王麾下已有三万镇守精锐,如今再添我栎阳两万嫡系精兵,商州唐军合计五万之众,已然是关内数一数二的庞大兵力,绝非小规模摩擦试探。此战一旦打响,必然是惊天动地的南疆大决战。” 李智云微微点头,认同这番判断,可眉宇间依旧带着深深顾虑: “战局之势,本殿自然明白。可五万大军尽数归于李孝常节制、李瑗掌领,难道我栎阳军真要就此拱手让人,为东宫做嫁衣?” “拱手让人?”杜如晦闻言淡然一笑,轻轻摇头,“殿下,奉旨统兵是一回事,掌控军心是另一回事。” “如今李瑗虽挂名主帅,领圣谕掌军,看似名正言顺,可他从未统领大战、从未扎根军中、从未恩养将士。他能带走军营、带走兵甲、带走编制,却带不走军心、带不走旧部、带不走殿下数年积攒的恩义威望。”李智云眉头微展,却依旧忧心忡忡:“可若是此战义安王顺利破敌、大败朱粲,立下赫赫战功,届时东宫必然借机上奏,以战功为由,请旨让李瑗永久统领栎阳军。到那时,名正言顺,我再无夺回兵权的余地。” 看着殿下审慎多虑的模样,杜如晦不急不缓,反问一句:“殿下以为,李孝常此战,真的打得赢吗?” 一句话,瞬间让李智云语塞。他怔怔看着杜如晦,脑海中飞速回想义安王李孝常的为人用兵、性格短板,再对照朱粲叛军的凶残特性,心中已然隐隐有了答案。 杜如晦见状,索性直言透彻: “殿下与臣皆熟知李孝常为人,他虽历经潼关鏖战、秦州灭西秦的硬仗,有沙场经验、有战功傍身,却心性骄躁、恃功自傲、轻敌冒进。” “反观朱粲,拥兵二十万,虽大多是裹挟流民、甲仗不全、军械简陋,可最大的恐怖不在于兵力数量,而在于其心性凶残、毫无人性。” “朱粲军中缺粮已久,常年以人为食,麾下贼众皆是穷凶极恶、丧尽天良的亡命之徒。他们早已超脱寻常士卒的生死羁绊,无惧伤痛、无惧阵亡、无惧家国,皆是悍不畏死的疯徒野兽。” “唐军甲械精良、阵型规整、训练有度,占尽装备与制度优势。可五万正规军,对阵二十万不惜命、不惧死、人人殊死一搏的疯寇乱军,绝对没有十成胜算。” 杜如晦语气笃定,字字斩钉截铁: “兵力悬殊四倍有余,对方亡命死战、无路可退,我方主将骄狂、副帅庸碌、军心虽稳却受制于外人。此战看似唐军补强增兵、实力大涨,实则败局早已预埋。” “李瑗无能庸弱,不懂治军、不懂临阵、不懂抚兵;李孝常刚愎自用、轻敌冒进、听不进劝谏。二人搭档领兵,对上二十万食人流寇,看似稳赢的局,终究只会打成惨败危局!” 听到此处,李智云心中所有郁结骤然散开,眼底重新亮起微光。他终于彻底看懂了这盘棋。东宫自以为借圣意夺权、稳赚不赔,妄图借商州战功吞掉自己的嫡系兵权。 殊不知,他们接下的不是战功荣耀,是一场天大的烂仗、必败的危局、烫手的山芋! 栎阳军虽暂时被调出、被代管,可只要此战大败,李瑗无能误军、李孝常轻敌败国,东宫所有算计,尽数化作泡影。 非但无法永久掌控兵权,反而会落得一个庸弱误军、损耗精锐的天大罪责!一念至此,李智云心中阴霾尽散,神色恢复从容淡然。 他缓缓颔首,沉声说道:“克明通透,一语点破迷局。如此看来,东宫此番算计,终究是自作聪明、弄巧成拙。” 第139章 事情还有余地 杜如晦眸光沉静,唇角带着一抹运筹帷幄的淡笑,缓缓开口:“退一步说,纵使义安王、李瑗二人侥幸有心取胜,他们也断然赢不下这场仗。” 闻言,李智云双目微眯,眼底掠过一丝精芒,沉声追问:“此话何意?” “殿下忘了,桑显和与薛收尚在栎阳军中。”杜如晦从容剖析,字字通透,“殿下执掌栎阳军数载,自起兵一路打磨锤炼,军中上下大小将校、基层队正、精锐士卒,尽是殿下一手提拔、一手恩养出来的旧部。全军军心根植殿下,人人唯殿下马首是瞻。” “殿下只需暗中传下一语,军中旧部自会心领神会、依计行事。反观庐江王李瑗,仓促挂名掌兵,根基浅薄、毫无军中威望,短短数日之间,根本来不及大批量撤换将官、安插亲信、掌控全军体系。看似手握两万精锐兵权,实则只是空有帅印、无驭兵之实。” 一番话落,层层迷雾尽数拨开,李智云瞬间洞悉全盘局势,彻底想通了其中关键关节。 但他转瞬眉头微蹙,依旧存有深层顾虑,沉声道出心中隐患:“若是让桑显和在暗中适度掣肘、缓滞军情、暗藏纰漏,义安王轻敌冒进,此战十有八九难逃败局。可孤最怕的不是战败,是战败之后的朝堂布局。” “一旦义安王大军溃败、商州战局崩盘,太子必定会借机向父皇进言,以镇抚南疆、稳固武关为由,奏请留李瑗常驻商州、镇守防线。更有甚者,以李建成的心计,大概率会暗中授意李瑗刻意延缓行军步伐,刻意迁延时日、放缓进兵速度。” “待义安王孤军死战、全军惨败,李瑗再慢悠悠率军抵达商州,坐收残局、收拾乱局。届时太子便可名正言顺举荐李瑗驻防南疆、独掌军务。长此以往,李瑗坐拥守土之名,有充足的时间慢慢渗透军营、替换将官、培植心腹,彻底蚕食掌控栎阳军。到那时,孤再想收回兵权,便是难如登天。” 这是最稳妥、最阴毒、最无解的阳谋,也是李智云心中最大的忌惮。 杜如晦闻言却是淡然摇头,胸有成竹道:“殿下尽管宽心,此局看似无解,实则破绽百出,太子与李瑗皆算错了大势,更低估了朱粲的野心。” “朱粲本是山野流寇、残暴匹夫,盘踞南阳,劫掠州县、以人为粮,生性贪婪暴戾、野心极大。他若真能击溃义安王五万大军,一统南疆乱世,绝不会偏安南阳一隅、止步不前。关中沃土富庶、粮草充盈、财货无数,乃是天下膏腴之地,对朱粲而言,有着致命的诱惑。” “大胜之后,贼军士气鼎盛,必然大举北上,直叩武关、觊觎关内。届时京畿震动、朝野惶恐,就算圣人下旨命李瑗死守商州、屏障关中,可凭李瑗庸碌无为的治军之才、从未经历恶战的临场本事,再加上我军旧部暗中牵制、不卖死力,他根本守不住武关天险。” 杜如晦目光锐利,继续推演后续大势:“一旦商州失守、贼兵压境,关内百姓人心躁动、四方恐慌,朝堂必然急缺能战之帅、护国之将。如今大唐重兵皆在外境:秦王远在西凉征讨李轨,齐王驻守并州防备北疆,淮安王坐镇河北相州,四方宗室诸王要么远戍边疆,要么难堪大用。” “遍观朝野宗室,论用兵韬略、临阵决胜、抚兵御敌,无人能出殿下之右。事态危急之下,圣人别无选择,必定降旨征召殿下,拜为主帅,总领大军抵御朱粲叛军、收复南疆失地。” “纵使退一步,朱粲取胜后暂且按兵不动、暂缓北伐,我等亦可暗中布局、略施小计。”杜如晦眼底闪过一抹深邃,“暗中遣人潜入南阳,散播情报、泄露关中守备虚实、兵力短板,刻意引诱朱粲北上。” “如今南阳诸县早已被朱粲劫掠殆尽、粮草枯竭、民生凋敝,唯有关中富饶鼎盛。这般天大红利,足以让残暴贪婪的朱粲不顾伤亡、拼死一搏,举二十万贼众叩关来犯。” 至此,李智云心中所有疑虑尽数消解,彻底放下心来。 棋局依旧在自己手中,只要运筹得当、微操缜密、步步顺势而为,任凭李建成百般算计、巧夺兵权,最终也只是为他人作嫁衣,这支栎阳军兜兜转转,终究会重回自己掌控之中。 只是一念及此数年心血淬炼的精锐,即将卷入惨烈大战,李智云依旧难免心生惋惜,轻声叹道:“无论最终胜负如何、棋局如何翻转,此番栎阳军远赴商州、深陷乱局,必然会折损将士、元气大伤。数年精锐,难免遭逢重创。” 杜如晦神色郑重,从容劝谏:“殿下不必心疼。这未必是祸,反而是一桩天大机缘。” “栎阳军乃是殿下晋阳起兵的嫡系精锐,根基扎实、装备精良,可自大唐定都长安之后,全军久居关内、久无恶战,日渐滋生安逸骄逸之心。往日平山南道,皆是大势所趋、传檄而定,无需死战血战;剿灭薛举一战,正面攻坚、决胜破敌的主力亦是秦王麾下玄甲精锐,栎阳军始终未曾经历真正的生死鏖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常年无大战、无硬仗、无血战磨砺,士卒骄惰、军心懈怠、战力钝化,看似兵强马壮,实则外强中干。此番深陷战局、历经苦战,恰似当头棒喝,可一举打散全军骄奢之气、磨去怠惰之心。烈火炼金,百炼为兵,唯有历经血火生死,方能铸就真正的百战铁军。” 李智云缓缓点头,深以为然:“你所言极是。温室之花难经风雨,不经磨砺,终究难成大器。” “不止如此。”杜如晦趁热打铁,道出更深层的布局,“此战之后,若是圣人起用殿下为主帅平乱护关,殿下便可名正言顺重整兵马。栎阳军此战折损多少士卒,殿下便可奉旨足额补兵、扩充编制、增补精锐。借着戍边平叛、抵御外寇的正统名义,甚至可以顺势扩编兵力、壮大嫡系底蕴,名正言顺强化自身兵权,无人能指摘半句。” 危中有机,祸中藏福。 危机二字,危字在前,机遇在后。一场看似被人算计的兵权浩劫,竟暗藏着洗白私兵、合法扩军、稳固地位的绝佳契机。 李智云豁然开朗,积压多日的郁气彻底消散,不由得朗声大笑:“好!好一个克明!好一个祸福相依!” 见殿下心境彻底扭转、谋定全局,杜如晦亦是由衷浅笑,眼底满是笃定。 笑声落罢,李智云眼底骤然凝起凛冽寒芒,杀意暗藏,语气冷冽决绝:“孤即刻修书传至军中,密令桑显和、薛收二人,好生‘效忠’庐江王,全力配合主帅调度,谨遵军令、不违圣命!” 你李建成、李瑗仗势夺权、觊觎孤的根基,抢孤数年心血打磨的铁军。那便好好接下这场必死的战局,好好尝尝自作聪明、贪权误身的代价。敢动孤的兵马、谋孤的根基,便要做好万劫不复的准备。 第140章 菊潭之战 武德二年四月月,大唐义安王李孝常正式整兵出商州,大举讨伐割据南阳、荼毒一方的贼首朱粲。唐军主力与朱粲各部在商州、邓州边境连绵交锋,南疆战火彻底燎原。 事实上,在这场大规模主力决战之前,李孝常便屡屡派遣精锐小股出境袭扰、试探贼军虚实。每一次交手,唐军皆能以少破多、斩获颇丰。接连的小规模大胜,让李孝常心态愈发轻敌,心底已然笃定:朱粲号称拥兵二十万,不过是裹挟流民拼凑出来的乌合之众,人数唬人,实则外强中干、不堪一击。 战机看似成熟,李孝常尽出三万镇守主力,与朱粲大军于邓州内乡、菊潭一线铺开战场,展开决定性主力会战。 战事开局,局势果然如唐军预判一般顺利。朱粲麾下贼军大半都是饥寒交迫的流民,无坚甲护体、无制式兵器、无充足粮秣,面对甲械精良、军纪严明、久经沙场的正规唐军,根本无力抗衡。 自内乡始,朱粲军一触即溃、节节败退,短短三日便被唐军一路碾压,全线退守菊潭腹地。彼时朝野诸将皆以为,菊潭失守只在旦夕,朱粲主力覆灭近在眼前。 “冲!全军突进!踏平贼阵!” 震天杀声响彻旷野,唐军将士身披坚固铁铠,手持长柄长矛,沿着己方骑兵冲破的缺口稳步推进。头顶之上,唐军弓弩列阵齐射,黑压压的箭雨划过凌厉的抛物线,狠狠覆压在朱粲军密集的人阵之中。一轮齐射,数百贼兵瞬间倒地殒命。 相较于二十万的庞大贼军体量,数百伤亡看似微不足道,却对本就涣散的贼军士气造成了毁灭性打击。尤其是数千唐军铁骑全速奔袭,铁蹄轰鸣、踏碎阵形,肆意碾压逃窜的贼兵躯体。那种面对绝对战力、无可抗衡的碾压战栗,深深笼罩在每一名朱粲军士卒心头。 唐军手中长矛构造简单,仅为铁铸矛头搭配实木矛杆,看似简陋朴素,在大多手持农具、木棍甚至赤手空拳的贼兵眼中,却无异于神兵利器。 沙场厮杀,唐军早已练出本能战法:长矛刺穿敌躯,绝不恋战纠缠,迅速拔矛侧身,越过垂死敌军,继续向前冲杀。人人皆知,沙场生死只在一瞬,但凡与单一敌人死磕缠斗,稍有迟疑,殒命的便是自己。 全军上下恪守同一条准则:只冲锋、不滞留。自己未能了结的敌人,自有身后袍泽补刀;而自己,亦是全军推进中的一环。所谓胜利,便是一路冲杀向前,直至身前再无一敌。 可谁也未曾料到,一路势如破竹的唐军,在菊潭防线彻底遭遇死阻。 唐军步卒轮番猛攻,两翼骑兵反复穿插冲杀,来回碾阵数次,始终无法撕裂贼军阵型。原本一触即溃的流民乱军,此刻竟悍不畏死、死守不退,硬生生拖住了唐军的推进节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宣州刺史周超双目圆睁,手中马槊沾满污血,胯下战马气喘如牛、四蹄打颤,已然力竭透支。他身后两千精锐骑兵伤亡过半,残存将士人人带伤、气息紊乱,尽显疲态。 “使君,速速撤军!将士尚能咬牙死战,战马已然撑不住了!”亲兵策马急进,高声劝谏。 周超垂眸看着疲惫不堪的坐骑,心中焦灼万分,却咬牙摇头:“不行!义安王军令在前,命我打通右翼、穿插合围,与主力汇合,岂能半途而废!” 他凝目望向漫天烟尘的主战场,阵中人嘶马吼、金戈交击,声势宛若雷霆滚滚。越看,心中越是惊疑不定。 内乡之战,贼军望风而逃、毫无战意,分明是一群毫无章法的流民散勇。可眼前菊潭之敌,进退有序、死守不退,全然是换了一支军队一般。 军令如山,容不得迟疑。周超强忍疑惑,勒马整队,催动疲惫骑兵发起第二次冲锋。 骑兵对冲步卒,本是降维碾压,可这般优势,只存在于人马充沛、战力完好之时。 第二次冲锋,效果断崖式下跌。疲惫的战马冲至敌阵前沿,便被密密麻麻的矛墙死死抵住。无数长矛骤然刺出,数匹战马来不及刹蹄,当场被刺穿胸腹,轰然倒地,连带骑手一同陷入乱军包围。 利刃翻飞、杀伐不止,接连不断的刺杀场面,看得周超头皮发麻。 他终于彻底看清敌军右翼早已提前布防、暗藏准备,根本不是仓促应战! “撤!全军速撤!” 万般无奈之下,周超只能忍痛下令退兵。可前军后撤、后军依旧全速冲锋,前后阵型瞬间相撞挤压,自相踩踏、乱作一团。 朱粲军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战机,全军压上、顺势掩杀。唐军右翼骑兵进退失据,死伤惨重,最终大败溃逃。 此战右翼唐军虽败,战场尸骸却道尽了真实战况:满地尸山血海之中,八成尸体皆是朱粲军士卒。贼军是以海量人命堆砌,才勉强挡住唐军攻势。 烟尘遮蔽的阵列后方,无数精锐死士持弓而立,冰冷箭簇寒光森然。朱粲根本不在乎流民死活,以精锐督战、箭矢压阵,后退者立射处死,向前尚有一线生机。被逼至绝境的流民,只能抛弃怯懦,化身亡命死士,与唐军殊死搏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菊潭一战,唐军强势受阻,原定一举破阵、剿灭朱粲主力的计划彻底落空,大军深陷僵持僵局。 中军大帐之内,气氛压抑沉凝,无一人敢出声。 商州刺史于永宁望着面色阴沉的李孝常,苦口婆心劝谏:“殿下,朱粲天性丧心病狂,毫无人性底线,不惜以麾下人命为壁垒,胁迫流民死战顽抗。此等亡命寇贼,最擅长以命耗战,殿下万万不可鲁莽强攻啊!” 一旁的郑元璹亦上前拱手,恳切附和:“于刺史所言极是!我军仅有三万之众,兵力有限、久战疲敝,根本经不起这般无休止的人命消耗。朱粲坐拥二十万之众,纵使大半是流民,以人海僵持缠斗,我军亦难长久支撑,还请殿下三思,暂缓强攻,从长计议!” 帐下诸将纷纷附议,人人面露忧色。李孝常端坐主位,面色铁青,眉宇间阴霾密布,心头怒火与不甘交织缠绕。此前内乡数战皆捷,让他志得意满、心生轻敌,自以为平定南疆、斩杀朱粲不过弹指之间,早已畅想凯旋归朝、论功受赏。 可菊潭一战,彻底打碎了他的轻敌美梦。 他征战多年,历经潼关血战、秦州平叛,见过无数悍敌恶战,却从未见过如此卑劣疯狂的打法。不靠战术、不靠军备,仅凭驱赶无辜流民人肉堵阵、以命换命,硬生生拖住了精锐唐军的百战兵锋。 李孝常攥紧手中兵符,沉声道:“本王原以为此贼虚有其表、一推即垮,如今看来,倒是本王小觑了天下流寇。” 他心知麾下将士连日血战、伤亡渐增,军心已然浮动,继续盲目强攻,只会徒增无谓死伤。可就此收兵退守、僵持对峙,又心有不甘,更折损唐军锐气与自身颜面。 正当帐内众人僵持之际,帐外亲兵入内禀报:“殿下,庐江王大军已近商州边境,不日便可抵达主战场。” 听闻此言,李孝常眼中骤然闪过一丝亮色。他原本焦灼无解的僵局,瞬间有了转机。 栎阳两万精锐援军将至,合兵之后唐军兵力可达五万之众,兵力、战力皆稳压贼军一头。纵使朱粲以人海死战,唐军亦可凭借优势兵力正面碾压、强行破局。 李孝常当即收敛怒色,沉声传令:“传我军令,全军坚守营垒、暂缓强攻,修整士卒、养精蓄锐。待庐江王援军抵达,两军合兵一处,再行总攻,一举踏平菊潭、剿灭朱粲!” 帐下诸将闻言,稍稍松了口气。所有人都以为,援军到来便是战局破局的关键,大唐必胜、南疆必平。 唯独无人知晓,远道而来的两万栎阳精锐,看似是破局援兵,实则暗藏暗流。桑显和、薛收身在军中、暗持分寸,全军上下只认楚王李智云号令。庐江王李瑗空挂帅印、无权驭兵,看似手握重兵,实则根本调度不动这支百战精锐。一场看似必胜的战局,早已在无人察觉之处,埋下了惨败的祸根。 第141章 李孝常刚愎自用意图偷袭南阳 中军大帐之内,诸将尚在复盘菊潭战局、商议稳守待援之策,主位之上的义安王李孝常已然一拍案几,眼中精光暴盛,语气带着几分自负笃定: “朱粲倾尽主力死守菊潭,以亡命人海滞我大军脚步,其后方南阳老巢必然空虚无备!本殿决意,即刻分兵奔袭南阳,直捣贼军腹地,令朱粲首尾不能相顾、进退无据!” 一语落地,帐内瞬间死寂。于永宁、郑元璹、周超三人齐齐怔住,心底皆是同一番错愕念头。 殿下这是连胜两场小胜,打飘了心神,竟做起一蹴而就的美梦? 菊潭距南阳百里之遥,山道崎岖、郊野荒芜,无捷径可抄。纵使尽遣精锐骑兵全速奔袭,亦需一日一夜方可抵达。孤军深入百里敌后,后援断绝、退路遥远,一旦被贼军侦知踪迹,便是自投罗网、深陷绝地! 于永宁只觉心头一阵无力,恨不得当即退步抽身,远离这刚愎自用的荒唐决策。他强压心中焦灼,快步出列拱手疾谏:“殿下万万不可!此计太过凶险,绝不可行!” “有何凶险、不可行之处?”李孝常抬眸,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耐与倨傲,沉声反问。 于永宁耐着性子,条理清晰竭力劝阻:“殿下,菊潭、南阳相隔百里,长途奔袭、孤军深入,已然是兵家大忌。且朱粲本是流寇出身,转战千里、劫掠数州,素来不在乎一城一地得失、无固守死土之心!” “倘若殿下分兵奇袭南阳,前路未必能一举破城。一旦朱粲察觉我军兵力分散、大营空虚,即刻调转全军反扑菊潭主营,我军留守兵力薄弱、无险可恃、无援可依,主营一旦失守,奔袭南阳的将士腹背受敌、断粮断路,届时全军覆灭,大局彻底崩坏!” 这番剖析有理有据、利弊分明,字字戳中兵家要害。 郑元璹当即出列附议,连连点头:“于刺史所言句句切中要害,此险万万冒不得!” 一旁的周超亲历菊潭死战,深知贼军凶悍亡命,亦是郑重拱手:“殿下,孤军百里奔袭,变数无穷,还请三思!” 三人苦口婆心、句句赤诚,皆是为国为军考量。 谁知话音刚落,李孝常骤然面色一沉,厉声怒斥:“一派狗屁不通的迂腐言论!” 突如其来的怒骂,让于永宁当场僵在原地,满脸错愕不解。他实在想不通,如此浅显明晰的兵家险境,殿下为何视而不见、执意孤行? 望着三人一脸茫然劝谏不止的模样,李孝常眼底掠过几分不屑,摆出一副洞悉全局、俯瞰众人的姿态,勉为其难开口解释: “你们皆是目光短浅、拘于一隅,看不懂全盘战局!南阳乃是南疆核心重镇,土地膏腴、物产丰饶,是朱粲盘踞南阳数年的根本之地。” “本王笃定,贼军所有辎重粮草、积蓄物资,尽数囤积南阳腹地。只要我军奇袭得手,一举端掉南阳粮仓辎重,朱粲二十万大军便成无粮无资的无根浮萍!” “届时朱粲必然心慌意乱、舍弃菊潭防线,仓促回师驰援。你们三人留守主营,待贼军慌乱回撤、阵型大乱之际,全军衔尾追击,前后夹击、里外合攻,必能大破贼军、一战定乾坤!” 说到此处,李孝常愈发自信,声调昂扬:“你们尽管放心!此等迂回破敌、断根破局之计,本王早已熟稔。昔日本王便是以相似奇策,击溃薛举重兵、平定秦州之乱!朱粲不过一介山野流寇、食人恶贼,流窜劫掠苟活而已,论兵力、韬略、根基,岂能与割据一方的薛举相提并论?破之必然易如反掌!” 帐下三人闻言,心中齐齐苦笑。昔日破薛举,是全军统筹、多路配合、情报详实、步步稳妥。如今贸然奔袭,仅凭臆测决断,岂能混为一谈? 郑元璹心知再无人劝阻,顷刻间便要酿成大祸,再也不敢缄默,沉声追问关键破绽:“殿下何以笃定南阳囤积大量辎重粮草?若无确切情报佐证,贸然分兵深入,太过冒险!” “本殿方才已然说透!”李孝常眉头紧皱,不耐至极,“南阳富庶重地、南疆中枢,朱粲盘踞数年,岂会放弃此地积蓄?必然重兵屯粮、囤积物资!” 此话一出,三人心中彻底了然。哪里是什么筹谋妙计、洞悉战局,从头到尾,不过是殿下凭空臆测、自我笃定! 没有斥候探报、没有谍者情报、没有虚实佐证,仅凭一己猜想,便要分出唐军主力,远赴百里行险奇袭。 周超心中惶恐,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劝谏:“殿下,不如暂且按兵不动、稍作等候。” “等?等什么!”李孝常眼神凌厉,冷声质问。 “末将早前听闻朝廷传旨,已遣庐江王率领栎阳两万精锐援军星夜奔赴商州,不日即可抵达战场。”周超躬身劝道,“我军如今只需坚守营垒、稳住战局,待援军抵达、兵力充盈、实力倍增,再合兵正面强攻、围剿朱粲,胜算十拿九稳,何须行此凶险险招?” “是啊殿下!”于永宁连忙接话附和,“静待援军合兵,稳妥破敌,方为万全之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郑元璹亦连连附和,苦求其暂缓出兵。可众人的再三劝阻,反而彻底激起了李孝常的自负与固执。 他早前接连小胜,早已骄心滋生,自认用兵如神、洞察天机,只觉麾下诸将畏首畏尾、怯懦保守、难堪大用。 更何况,他心中暗藏私心。若是坐等庐江王李瑗携两万精锐抵达,此战破寇首功,必然被援军分去大半。他身为驻防主将,若是不能独建奇功、速战速决,反倒显得自己无能拖沓、倚仗援军。 他要的是独平南疆、独灭朱粲、独占首功!战机瞬息万变,岂能因怯懦畏缩、坐等援兵而白白错失! 李孝常拂袖而起,语气决绝、不容置喙:“战机稍纵即逝,大丈夫临阵破敌,当锐意进取、果断出击,岂能畏缩不前、坐等外援!你等若是胆怯畏战、不敢随本殿建功,便留守大营即可,无需再劝!” 态度强硬、心意已决,再无半分转圜余地。于永宁、郑元璹、周超三人面面相觑,满心悲凉无奈,却终究是臣属之身,军令如山、无从违抗。 几番苦谏无果,众人只能默然躬身,束手从命。帐外风声呼啸,军旗猎猎,裹挟着南疆肃杀的战火气息。 李孝常全然不知,自己这一通刚愎自用的荒唐操作,看似剑走偏锋、奇袭破局,实则正中死局。 菊潭朱粲虽以流民人海死守,看似笨拙惨烈,实则暗藏章法。朱粲生性狡诈凶残,早已知晓唐军连胜轻敌、心性浮躁的弱点,故意示弱僵持、佯装死守,只为麻痹唐军,诱其分兵冒进。 更无人知晓,远道而来的栎阳两万援军,看似雪中送炭、稳助战局,实则形同虚设。 桑显和、薛收身在军中,谨遵楚王李智云密令,暗中稳控军心、不抢战局、不助东宫、不露实力,任凭朝廷军令、庐江王调遣,始终暗藏分寸、消极待机。 庐江王李瑗空挂主帅之名,不通兵事、无从驭军,数万精锐握于手中,却半点调度不动。 李孝常执意分兵百里奇袭,主营兵力空虚、前路孤军深入、后无援军、侧无依托。 一场无可挽回的惨败,已然悄然注定。唐军辛辛苦苦打出来的战局优势,一朝尽丧。李建成妄图借此战掌控栎阳军的算计,也将随着这场溃败,彻底化为泡影,反倒为李智云重掌兵权、顺势扩军,铺出一条坦途大道。 第142章 李孝常出兵南阳 翌日清晨,硝烟未散,商州大营再度调兵出阵。义安王李孝常与宣州刺史周超,遴选一万精锐步骑,悄然拔营,绕道渡过菊水,避开正面僵持的菊潭主战场,悄然向南阳腹地穿插奇袭,意图直捣朱粲老巢,一举瘫痪贼军根基。 大军悄然远去,目送李孝常部绝尘离去,留守大营的郑元璹心头积满沉沉忧色,眉宇间愁绪难消。 此前他早已察觉战局诡异、贼军凶悍,数次上书东宫,恳请太子李建成下旨,约束义安王稳守防线、切勿冒进孤军深入。可太子传回的手谕,非但未曾阻拦,反而令他酌情配合义安王攻势,适度出兵策应,放开战场权限。 东宫旨意晦涩模糊,郑元璹身居朝堂,虽参不透储位博弈、兵权算计的深层门道,只能依旨行事。可时至今日,战局走势、李孝常的用兵思路,已然彻底超出他的预料,处处透着鲁莽冒进,凶险至极。 身侧的商州刺史于永宁更是默然不语,面色凝重至极,心底全然不看好这场仓促发动的奇袭之战。 此前李孝常屡屡挂在嘴边的制胜底气,便是昔日平定薛举、迂回奇袭破敌的旧例。可于永宁心中唯有苦笑:薛举部乃是建制完整、军备精良的正规割据之师,军纪严明、战法有度;而朱粲麾下皆是食人亡命流寇,全无章法、不惜人命,二者天差地别,岂能同日而语? 照搬旧功、套用旧策,无疑是自寻死路。沉默良久,于永宁转头看向郑元璹,沉声急道:“郑使君,事不宜迟!必须即刻传信,催促庐江王火速统领栎阳援军兼程赶来!义安王孤军深入、后路空虚,一旦遭遇埋伏,必将身陷重围、危在旦夕!” “所言极是。”郑元璹重重点头,不敢有半分耽搁。 二人折返中军大营,即刻挑选精锐斥候,备好加急文书,命其快马出关、星夜疾驰,催促李瑗加速行军,驰援商州战场。 一万精锐大军长途迂回奔袭,纵使刻意隐匿踪迹、昼伏夜行,在双方斥候密布、相互侦探的战场之上,终究难以彻底掩藏行迹。 仅仅一日之后,南阳贼军大营便探知了唐军异动,消息火速传至朱粲案前。 南阳大营之内,腥风弥漫,戾气森森。恶名滔天的朱粲斜坐主位,面色凶悍阴鸷,身形瘦长挺拔,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阴森寒气。他身着一袭成色完好的隋制明光铠,甲光森冷,乃是他早年任职隋军时截留所得,在遍地褴褛的贼军之中,显得格外突兀。 两名衣衫单薄的女子瑟瑟跪伏在他脚边,双手捧着精致玉盘,盘中盛放着不知名的熟肉,香气混杂着血腥,令人作呕。 朱粲慢条斯理剔尽骨边余肉,满嘴油腻,肆意大笑,语气残忍癫狂:“还是稚子嫩肉最是鲜香,滋味绝佳!” 食毕,他抬手拍净铠甲污渍,扶正头上战盔,缓缓起身,一双三角眼凶光毕露,举手投足皆是草寇暴君的暴戾之气。世人惧他、恨他、唾骂他食人魔王的恶名,久而久之,这份滔天凶煞,早已浸透他的骨血。 帐下走入一人,乃是朱粲麾下伪封大将军。此人衣衫褴褛、甲胄残缺,一身布衣破甲,比起朱粲的精良明光铠,寒酸落魄到了极致,与伪大将军的名号格格不入。 他躬身抱拳,沉声禀报:“主公,前方斥候探得消息,一支唐军绕过菊水防线,悄然深入腹地,行踪诡秘,不知何往!” 朱粲翻了个白眼,满脸不耐,随口敷衍:“本王怎知他们要去何处!” 他心性残暴短视,从无长远谋算,只在乎眼前掠夺与口腹之欲,冷声道:“不必管唐军小动作!今日之内,务必将当面唐军营盘踏碎,把这群官军打回武关之内!本王粮草已尽,待破敌之后,即刻回师南阳,再行搜捕,补足军粮!” 在他眼中,人命从无贵贱,只是充饥粮草、征战耗材而已。 “遵命!”将领不敢违逆,躬身领命而出。 转瞬之间,沉寂数日的菊潭战场,战火再度轰然点燃。 只是此番攻守彻底逆转,朱粲倾尽麾下主力,不计伤亡、人海冲锋,转为全线猛攻;唐军留守大营兵力薄弱,只能依托壁垒壕沟,死守防御。 失去李孝常主力坐镇,郑元璹、于永宁二人同心协力,凭藉坚固营盘、规整军纪,硬生生挡住了贼军一波又一波的亡命冲锋,杀得贼尸堆积如山,屡屡无功而返。 可二人心中,没有半分得胜的喜悦,只剩无尽沉重。 他们心知肚明,朱粲麾下皆是不惜性命的亡命之徒,以人命耗战、以血肉填阵,毫无底线、不知疲倦。唐军守兵有限、体力耗竭、箭矢渐空,这般无休止的消耗之下,根本支撑不了多久。防线崩坏,只在旦夕之间。 与此同时,关内京兆、蓝田官道之上。庐江王李瑗统领两万栎阳精锐,缓缓西行,行军速度拖沓至极。 昔日李瑗曾随楚王李智云征讨山南道,二人仅有泛泛之交,从无深交。彼时他只是随军蹭功、依附他人,只能跟在诸宗室身后捞取虚名,从未独掌兵权、自立战功。他本以为此生便只能这般碌碌无为、依附旁人,终老闲散宗室之身。万万不曾料到,东宫太子竟为他铺就了一场天大机缘! 栎阳军!楚王李智云一手操练、一手带大的晋阳嫡系精锐,战力冠绝关中,军纪森严、百战老练,是大唐实打实的强军劲旅。 太子李建成的谆谆叮嘱犹在耳畔,给了他无尽野心与底气。只要稳住军心、熬住战局、顺利接管,他便能彻底取代李智云,成为这支两万精锐铁军的新任掌控者,一跃成为大唐举足轻重的实权宗室! 正因怀揣这般滔天野心,李瑗行军格外谨慎,近乎刻意拖沓。他不愿过早抵达战场、身陷苦战、损耗兵力,只想稳稳摘果、坐收战功。 大军西行七八日,堪堪行至蓝田境内,尚未出关赴援,进度迟缓得令人发指。 后军阵列之中,桑显和看着散漫拖沓的行军阵形,忍不住低声吐槽:“这般行军速度,曲江池的王八爬行,都比我军走得要快!” 一旁的薛收本在凝神沉思,揣测李瑗刻意缓行的深层用意,被桑显和一句吐槽打断思绪,微微一顿,竟认真思索起来曲江池的王八,似乎确实爬不快。 短暂失笑过后,薛收收敛心神,轻声安抚:“桑将军稍安勿躁。” 说罢,他抬手一指前方不远处的庐江王亲卫队,低声问道:“将军且看,李瑗身边亲兵,神态气度如何?” 桑显和抬眸细细打量,只见一众亲兵松散散漫、嬉笑闲谈、站姿歪斜,全无半点军旅肃整之气,与栎阳军令行禁止、肃穆规整的军纪天差地别。 他顿时心生愠怒,冷声道:“松垮懈怠、毫无军容军纪!这般散漫士卒,当真该罚去站桩受训!” 站桩,乃是栎阳军独有惩戒之法,是李智云结合军姿规整与武道桩功独创的军纪惩罚手段,专治士卒懈怠散漫、军纪松弛,全军上下无人敢违。 薛收眸光沉敛,低声剖析:“观亲兵便知主将。麾下亲军尚且如此懒散松弛,足见庐江王本人心态松懈、全无临战紧绷之意。眼下南疆战火滔天、战局危急,我军奉命驰援,本该星夜兼程、火速赴援,他却刻意缓行、迁延不进,此事绝非寻常。” “你的意思是?”桑显和眼神一凝。 “行军拖沓、刻意滞留,其内必有乾坤,恐是别有图谋。”薛收语气笃定。 桑显和摸了摸下巴,眼底掠过一抹淡笑,低声道:“这般看来,倒是一桩好事。他越拖沓,我们便越有时间等候殿下回信,从容布局。” 大军又行一日,缓缓抵达蓝田关隘。就在此时,一道快马身影冲破烟尘,悄然追至军中,正是楚王麾下亲卫李伍。 他避开李瑗耳目,暗中绕至后军,顺利寻到桑显和,四下确认无人窥探,迅速取出两封密信,郑重递出。 “桑将军!”李伍压低声线,神色郑重,“此处两封密信,其一为将军与薛参军同阅,其二是殿下单独赐予将军的私信!殿下所有布局指示、军中分寸,尽数藏于信中,请将军细阅!” 桑显和见状心头一凛。寻常军情部署,向来是众人同阅,殿下特意单独留一封私信予他,足以说明此番布置极为隐秘、事关重大,暗藏深意。 他郑重接过两封密信,妥善收好,待李伍悄然退去、隐匿行迹,寻得僻静处逐一展开阅览。 一目扫过信中内容,方才尚且从容平静的面色,瞬间层层凝重,眸底寒光乍现,心中已然洞悉了殿下全盘缜密布局。 第143章 密信 蓝田关官道旁,风卷尘沙,四下静谧无人。待周遭彻底清净,桑显和压下心绪波澜,看向身侧尚未离去的李伍,低声追问:“李兄,殿下可还有私下嘱咐?” 李伍神色肃然,字字郑重:“殿下有言,栎阳军能否保全旧制、终归其手,全系桑将军一身。军中分寸、行事尺度、进退拿捏,全凭将军审慎决断,万望将军步步小心,切勿行差踏错。” 闻言,桑显和神色一凛,重重颔首,语气铿锵,掷地有声:“烦请归报殿下!末将桑显和,必谨遵密信所嘱,竭力周全布局!此番若是不能助殿下重掌栎阳军,末将甘愿以死赎罪,绝不苟活!” “将军言重了。”李伍微微拱手。 他身份特殊,乃是殿下专属亲卫,不宜在大军之中久留,传信嘱托完毕,不敢片刻耽搁,当即调转马头,策马疾驰,迅速脱离栎阳军行列,消失在官道尽头。 军中余事,尽数交由桑显和处置。 待李伍走远,桑显和握紧怀中两封密信,敛去眼底所有动容,只留一片沉凝冷峻。他取出那封可供公开参阅的明信,转身寻至薛收身侧。 “薛公,殿下有密信传来,你且过目。” 薛收闻声抬眸,心中微讶,连忙接过信纸,俯身细细阅览。通篇读罢,他指尖轻轻捏紧纸页,眸光深沉,缓缓抬头看向桑显和:“送信之人,身份可信否?讯息会不会外泄作假?” “薛公尽管放心。”桑显和语气笃定,毫无迟疑,“来人是殿下心腹亲卫李伍,绝对可靠,讯息真实无虚。” “甚好。” 薛收缓缓点头,沉默片刻,斟酌开口:“信中之意,殿下是希望我与将军居中调度、稳住军心,伺机助殿下重夺栎阳军掌控之权。不知将军心中,如今可有稳妥计策?” 桑显和眼眸微微一缩,眼底掠过一抹冷冽锋芒,轻声缓道:“计策只有一条想要殿下顺利归军、重掌兵权,必先让庐江王李瑗无法立足。” 此言一出,薛收心头骤然一惊,脸色微变,连忙低声劝阻:“桑将军万万不可!李瑗乃是大唐宗室、圣上亲侄,是朝廷正经册封的庐江王,贸然对他动手,涉嫌构陷宗室、以下犯上,此事太过凶险,万万不妥!” 桑显和闻言无奈失笑,斜睨了薛收一眼。 他说的是“弄走李瑗”,从未说过要谋害性命。薛收常年文职谋断,终究是太过谨慎守礼,遇事先惧罪责、先畏法度。 “薛公多想了。”桑显和压低声线,冷静解释,“我从未说过要动杀心。我的意思是,我们无需沾染血腥、无需背负罪名,只需暗中布局、顺势而为,让李瑗自行待不下去,或是被逼无奈,主动离军归朝。” 薛收眉头紧蹙,面露难色,缓缓摇头:“谈何容易。李瑗此番持圣谕掌军,名正言顺、奉旨统兵,是圣人亲口敲定的主帅。若无确凿过错、重大罪责,谁也无法撼动其位,更不可能逼他主动离营。” “圣意是明面说辞,背后另有推手。” 桑显和目光紧紧锁住薛收,分毫不错过他脸上的每一丝神色变化,沉声道出信中关键推断:“殿下信中早已预判,李瑗懦弱无才、不通兵事,素来难堪大任,绝非圣人心中的统兵人选。此番骤然空降掌我栎阳铁军,绝非圣意独断,背后必然是太子一力扶持、暗中推波助澜。他看似奉旨统军,实则是东宫安插过来,图谋蚕食我军、窃取殿下兵权的棋子。” 薛收浑身一震,神色瞬间凝重,久久默然。 他心底不得不承认,殿下的推断精准至极。 李瑗庸弱怯懦、素无军功,既无统兵之才,亦无驭将之能,往日随军只会依附旁人、蹭功混职。若无东宫在朝堂暗中运作、极力保荐,仅凭他自身资历,绝无可能接手这支关中精锐强军。 良久,薛收才缓缓颔首:“殿下洞察通透,此事多半属实。” 得到确认,桑显和眼底掠过一丝沉郁无奈,低声叹道:“正因背后牵扯东宫,此事才愈发棘手。我们若真的设计逼走李瑗,便是公然扫了太子颜面,彻底得罪东宫储君。往后朝堂之上,我等、乃至殿下,都会被东宫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后患无穷。” 一语道破其中最深的隐患。 帐下风静尘止,薛收垂眸沉默,久久无言。 他素来秉持正统大局,认定太子居储位、握大义,朝臣宗室理应顺势靠拢、维系和睦,始终规劝殿下居中守正、亲近东宫、规避储争。可经东宫夺权、李瑗空降一事,他已然看清李建成私心过重、为权不择手段。 可多年固有的正统思维,依旧让他顾虑重重、进退两难。 薛收的沉默,尽数落在桑显和眼中。 桑显和眼角余光缓缓变冷,心底瞬间清明。 这一刻,他终于读懂了殿下单独给自己一封私信的深意。 薛收心思正统、顾虑朝堂大局、畏储君威势,关键时刻,未必敢彻底站在殿下一边,与东宫正面对抗。 往日同袍共事、文武相济的情谊尚在,可在兵权博弈、储位暗流、身家基业面前,人情终究脆弱。 桑显和暗自敛去所有温情,压下心中感慨。 老薛,你若始终迟疑摇摆、瞻前顾后,执意死守所谓正统大义,看不清人心诡谲、朝堂凶险。 来日真若立场相悖、阻了殿下大计,休怪我桑显和,翻脸无情、秉公行事。 他依旧敬重薛收的才学谋断,可心底已然生出隔阂。 或许往后依旧同帐议事、共守军营,可昔日毫无保留、全然信任的共事默契,再也回不到从前。 第144章 庐江王李媛被坑 无论从私情旧谊,还是从全军大局出发,桑显和心底都由衷希望薛收能做出最清醒、最正确的抉择。 二人交情匪浅,渊源极深。早在唐军未破长安、立足河东之时,薛收、薛元敬兄弟便毅然投身李智云麾下,追随左右。彼时战事胶着、前路未卜,二人辅佐楚军攻坚克难,硬生生击溃隋室名将屈突通,立下赫赫功勋。桑显和也是那时候下定注意打算投靠李智云。 数年沙场并肩、生死与共,他们是一同顶矛浴血、死战破阵的袍泽,也是乱世之中难得交心、肆意随性的挚友。昔日长安初定、军务稍闲,二人也曾结伴游历平康坊,少年意气、畅谈风月,是全军皆知、毫无隔阂的铁杆至交。 岁月匆匆,少年意气早已被朝堂风波、沙场铁血磨洗殆尽,再也回不到当初无拘无束、只论风月不谈权谋的时光,更无法重拾初心、重回书案苦读。 桑显和心中万般感慨,其实早已看透全局,也知晓薛收内心的迟疑挣扎。他多想开口提点、剖白利弊,可他不能。 殿下单独交付他的私信,内容太过隐秘劲爆、触及最深权谋底线。阅信之后,他便当着李强的面,将信纸尽数焚毁、不留一字痕迹。 他虽不完全洞悉殿下为何不惜得罪东宫、不计朝堂风波,也要不择手段夺回栎阳军掌控权,但他身为殿下一手提拔的嫡系心腹,早已养成唯命是从的本分。上位者的筹谋,无需下属揣测,只需不折不扣、尽心执行。 心底纵然有几分隐约猜测,他也只能死死压在心底,尘封深埋,终生不与人言。 一旁久久沉默的薛收,并非茫然无措,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心思通透、智计深沉、善于推演布局,才会陷入长久的沉吟深思。 聪明人最擅长以小见大、窥一斑而知全貌。李智云明知李瑗是东宫太子一手推上来的人,明知此番暗中布局夺权,一旦败露,便是公然与太子作对、割裂储君颜面,依旧执意命军中旧部伺机翻盘、重掌兵权。 此事,绝非简单的保全嫡系、眷恋旧部那般简单。殿下素来沉稳隐忍、中立守拙、顾全朝堂大局,数年不偏东宫、不附秦府,稳居宗室本心,从不卷入储位纷争。可这一次的布局,锋芒毕露、私心尽显,甚至不惜搁置军国战事、只为收回个人兵权。 这般行事,与他往日温润持重、大局为先的模样,判若两人。 薛收心底不由生出巨大的疑惑:牢牢攥紧兵权、逆势对抗东宫,殿下到底想要什么? 若是只为军功威望,根本犯不上冒如此天大风险,得罪堂堂储君,得不偿失。他宁愿相信,殿下只是舍不得自己一手操练、生死与共的晋阳嫡系栎阳铁军,不愿毕生心血拱手让人。 可信中字里行间的决绝与偏执,那一份不惜一切、利己为先的杀伐果决,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从未真正看懂过这位年少深沉的楚王殿下。 恍惚之间,杜如晦昔日对他的叮嘱骤然浮上心头试着去真正了解一下楚王。彼时他不以为然,如今细细回想,才幡然醒悟。自己追随多年,所见所识,或许从来都只是殿下展露在外的冰山一角。心底深处的城府、野心、布局,他一无所知。 “你心中为难?” 桑显和的声音打破沉寂,沉稳响起,“还是觉得,殿下此举,执意得罪东宫,太过不妥?” 薛收始终默然不语,桑显和也无心长久等待。数年挚友,今日立场微妙、心思隔阂,很多话已然不必多说。 良久,薛收缓缓抬眸,神色凝重、语重心长:“我不是为难,只是费解。殿下素来深谋远虑、顾全大局,从不行鲁莽之事。可此番明知会彻底得罪太子,依旧执意布局夺权,其中必然藏着我们尚未看透的深意。” “所以,你想阻拦,不让殿下得罪东宫?” 桑显和背过一手,指尖默默摩挲着甲胄夹层暗藏的短刃,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冷意。 老薛,你终究还是格局受限、执念太深,把路走窄了。薛收轻轻摇头,神色渐渐归于坚定,彻底挣脱心中纠结:“不必阻拦。殿下谋断远超你我,既然决意如此,必有万全筹谋,只是我暂时未能勘破而已。” “再者,有克明先生在身侧辅佐制衡,殿下绝不会肆意妄为、自毁根基。”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澄澈,正色道:“我食殿下俸禄、受殿下恩信、蒙殿下提拔,自当为殿下尽心筹谋、赴汤蹈火,这是为人臣子的本分。无论殿下所图为何,我唯有追随而已。” 闻言,桑显和心中悬着的巨石彻底落地,眼底冷意消散,重归平和。恭喜你,老薛。终究是挣脱了正统执念、看清了本心立场,重回正路。 他抬手重重拍在薛收肩头,语气诚恳:“既如此,你我同心协力,一同为殿下筹谋破局。” 薛收踱步两步,思绪飞速运转,瞬间理清全盘破局之法,沉声开口:“李瑗奉旨统领栎阳军驰援商州,本意是配合义安王李孝常合兵剿灭朱粲。此战若是唐军大胜、南疆底定,太子便有十足理由,保举李瑗就地留镇、永久执掌我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所以,想要破局、复夺兵权,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李瑗败!” “让李瑗败?”桑显和眸光一凝。 “没错。”薛收目光锐利,条理清晰剖析,“只要李瑗主持驰援、坐镇辅战期间出现败绩,损兵折将、贻误战机,便是罪责确凿。当下大唐四方用兵、名将各有镇守,关内可独当一面、镇守一方的宗室战将,唯有殿下一人。届时朝堂无人可用、战局岌岌可危,圣人必然降旨,征召殿下重回南疆、总领战局,重掌栎阳军便是顺理成章、名正言顺!” 桑显和瞬间会意,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锋芒。无需多言、无需细说,二人四目相对,眼神交汇一瞬,彼此心意相通、计策既定。 一切尽在不言中。 武德二年,四月月十三日。拖沓行军近旬日之久的庐江王李瑗,终于慢悠悠率领两万栎阳精锐,姗姗抵达商州武关。 这一路西行迁延,关内催促驰援的军报接连不断,于永宁、郑元璹前后送出三封加急急信,字字恳切、句句紧迫,恳请他星夜兼程、火速赴援,解救菊潭危局。 可李瑗一心只想稳坐兵权、坐收渔利,全然不顾前线将士生死、战局危亡,将所有军报一概置若罔闻,依旧我行我素、缓行滞留。 待他大军抵达武关之时,前线战局早已彻底崩盘。菊潭防线之上,朱粲亲率二十万亡命贼军,以十倍人海之势昼夜狂攻、不计伤亡。唐军纵使壁垒坚固、军纪严明,可终究兵力单薄、久战疲敝,箭矢耗尽、士卒折损过半。 万般无奈之下,于永宁与郑元璹紧急合议。彼时义安王李孝常孤军深入南阳腹地、奇袭敌后,后路彻底断绝、生死未知。若是继续死守菊潭孤营,一旦李孝常部全军覆没、贼军大举压境,唐军必将全军尽墨,连武关最后一道天险门户也会彻底失守。 为保全关内有生力量、死守武关屏障,二人只能忍痛放弃菊潭前沿阵地,率残兵退守武关坚城,固守待援。 一路死守苦战、疲于奔命,最终等来的,却是迁延日久、姗姗来迟的援军。 望着缓缓列阵、军容散漫的栎阳大军,商州刺史于永宁脸色铁青、满心愤懑,眼底尽是失望与怒意。 前后延误旬日,早已错过了最佳战机,彻底打乱了所有战前部署。 他上前一步,直面李瑗,语气压抑着怒火,沉声道:“庐江王麾下援军,来得未免太迟了!” 面对质问,李瑗神色平淡、毫无愧色,故作无奈拱手,从容敷衍:“商州秦岭山道崎岖险峻、行军艰难,还望于使君多多见谅。” 轻飘飘一句托词,便想轻轻带过贻误战机、险毁南疆战局的天大罪责。帐前风止兵静,武关城头硝烟未散、血迹犹存。 谁也未曾料到,东宫精心布下的夺权棋局、李瑗梦寐以求的兵权机缘,早已被帐后二人悄然布局。 第145章 庐江王卖队友 庐江王李媛虚与蛇尾,推脱不前惹恼众人。 于永宁怒火上涌,沉声质问:“庐江王可知武关干系多重?可知朱粲一旦破关,关中腹地尽数震动!” “于使君这是在质疑本王?”李瑗语气陡然冷硬,带着几分宗室威压。 于永宁心中愤懑至极,句句皆是质疑,却被身侧的郑元璹及时抬手拦下。 郑元璹压下争执,对着李瑗从容道:“庐江王息怒,实乃战局剧变。此前义安王率军奇袭南阳,前线主力尽出,如今武关守兵单薄,不得不谨慎行事。” 听闻此言,李瑗神色稍缓。郑元璹属东宫一脉,他自然不会苛责,反倒随口评价:“义安皇叔奇袭南阳,倒是一步好棋。” 这话听得于永宁心头一堵,满心无语。 南阳早已残破不堪、无粮无民,纯粹鸡肋之地,奇袭深入、后路悬空,险到极致,何来妙棋之说? 可李瑗是真的不懂兵势险局。他自顾自推演,笃定道:“只要义安皇叔奇袭得手,朱粲必然回援。届时我军自武关杀出追击,定能大胜。” 在他眼中,此战无论输赢,自己稳赚不亏。义安王若胜,他可坐收助攻之功,太子便可顺势奏请李渊,令他永久执掌栎阳军; 义安王若败,他便可借着守御武关、屏障关中为由,留镇商州,依旧手握兵权。 左右皆是利好,他半点不急、毫无危机感。于永宁听完,心底彻底冰凉。圣人怎会任用如此庸人执掌强军?这点眼光格局,连秦王分毫不及。 武关危矣、商州危矣。 一旁的郑元璹亦是满心茫然,全然看不懂太子布局,竟举荐这等不通兵事、不知战局之人前来主援。 他连忙补言提醒:“庐江王,朱粲本就是流寇习性,不择城池、不重根基。就算丢了南阳,他也未必回援。” “无妨。”李瑗全然不以为意,淡淡道,“此人以人为粮,本就无粮草补给。南阳一失,他无处掠食,必溃无疑。” 于永宁彻底沉默,再无半分言语争辩。 李瑗身后,桑显和与薛收对视一眼,彼此眼底皆藏着一抹隐晦笑意。 如此庸碌无能之辈,也敢妄图窃取殿下一手练出的嫡系精锐,属实可笑。 最终,李瑗决意按兵不动,固守武关,坐待战局自行演变。 他全然不知,朱粲自起兵作乱以来,便从未打算固守一地。他本是草头流寇,作恶四方、天怒人怨,从未经营根据地,四处劫掠、随抢随走,天下随处可为巢穴。 南阳早已被他屠戮得十室九空、粮草断绝、民生凋敝,本就是弃地。 故此,李孝常率军奇袭南阳,过程异常轻松,几乎未遇抵抗,便整军入城。 南阳城内,周超看着满目残垣,躬身禀报:“殿下,南阳全境空虚,粮仓耗尽、大户绝迹,已然无物可征、无粮可补。” 李孝常端坐案前,一脸愤然:“朱粲恶贼,惨无人道!他日若被本王擒获,必施以重刑,以慰亡魂!” 他虽轻敌冒进,却也存世人底线,对朱粲食人恶行深恶痛绝。 随即,他看向周超,自信满满:“你且放心,本王早已传信武关,令于永宁、郑元璹率军追击。待朱粲回援,我军内外夹击,大局可定!” 周超皱眉提醒:“殿下,至今斥候未见朱粲回援迹象。” “哼,贼寇鼠目寸光,守城松懈,溃败亦是常理。”李孝常不以为意,冷笑道,“无需多虑,静待其回援送死便可。” 周超欲言又止,终究闭口。他心底惴惴不安,南阳空虚得太过诡异,全无半点守御布置,宛若空城,处处透着蹊跷。 唐军攻克南阳的消息很快传至朱粲军中,可朱粲毫无波澜。 废弃之地,得之无用,失之无损。他本就打算打完眼前战事,即刻南下避战,根本无意固守南阳废土。 此前猛攻菊潭、逼退唐军之后,朱粲便已决意移兵。邓州、商州一带唐军交错,久留必困,不如转掠他处。 可他刚刚拔营后撤,身后唐军再度追来,惹得他满心烦躁。 此次领军追剿的,正是屯守武关、闻讯而出的庐江王李瑗。 唐军旌旗林立、兵马齐出,声势浩荡。 阵前,李瑗扬声大喝:“桑显和!” “末将在!”桑显和出列应声。 “命你率三千前锋出击,破敌建功,不得有误!” “末将遵令!” 桑显和眸光微凝,侧首与薛收对视一眼,二人心照不宣,双双翻身上马,点齐兵马,直冲贼阵。 紧随其后,李瑗自领中军大举压上,又分派部将协助于永宁、郑元璹侧翼合围,一副决胜千里、稳操胜券的姿态。 杀声震天,两军骤然绞杀在一处,战局瞬间白热化。 李瑗满心以为自己是追亡逐北、收割残寇,可打了整整两天一夜,他才渐渐察觉不对。 眼前贼军死战不退、悍不畏死,全无半分回援南阳、急于后撤的模样。十几万流寇纵使散乱,人数压制之下,依旧极难击溃。 前三日战局互有胜负,唐军小有折损,尚不影响大局。 直至第四日,局势彻底崩坏。 李瑗毫无章法、胡乱调兵、朝令夕改,再加桑显和暗中配合、刻意留手、佯战无力,唐军战局急转直下。 一场小败之后,接连连败三场,士卒伤亡惨重、军心彻底溃散。 李瑗本就无统兵之才,心性浮躁胆小,纯属心比天高、眼高手低。 连番惨败彻底击碎他的底气,眼见贼势滔天、尸山血海,他生怕自己殒命沙场,不敢再战,果断弃战撤军,仓皇退回武关固守。 唐军一退,朱粲反倒被彻底激怒,衔尾猛攻武关城关,日夜不息,杀得城头唐军人人惊惧、李瑗日夜难安。 待朱粲部劫掠一番、缓缓撤兵之后,于永宁望着关外狼藉战场,疲惫开口:“庐江王,当下战局糜烂,应当即刻向朝廷求援。” 求援二字,瞬间刺中李瑗心事。一旦求援,便意味着他治军无能、出战惨败、贻误军机,太子托付给他夺权掌兵的任务,便彻底落空。他断然不许! “慌什么!”李瑗厉声呵斥,“本王早已传信义安皇叔,不日大军便会赶来合围朱粲!届时里外夹击,大胜可期!” 于永宁气得心口发堵、几欲跳脚。 心中万般愤懑无处可发:宗室诸王,何以无一靠谱,尽是庸碌误国之辈! 第146章 李瑗的骚操作 “庐江王!你可知武关一旦失守,关中腹地尽数暴露在贼兵铁蹄之下!” 于永宁按捺不住心中滔天怒火,几乎是厉声吼斥。连日死守血战、眼见援军庸碌误战,他早已身心俱疲、愤懑难平。 “本王自然知晓!”李瑗不甘示弱,高声回怼,“本王早已传信义安皇叔,待其回师合围,战局自有转机,还未到向朝廷求援的地步!你若是胆怯畏战,大可自行退走!” “你!” 于永宁被他颠倒黑白的言辞气得气血翻涌,一口闷气堵在胸口,胀痛难忍,险些失态。 一旁的郑元璹见状,连忙上前拉住暴怒的于永宁,示意左右亲兵将其先行劝离、平复心绪。 待帐前只剩二人,四下无人,郑元璹方才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地逼问:“庐江王,事到如今,你必须实话实说!” “说什么?”李瑗故作镇定。 “太子为何不制止义安王贸然奇袭?非但不阻,反倒命你率军驰援,配合其贸然出战?” 这段时日,此事始终萦绕在郑元璹心头,百思不得其解。他数次隐晦询问,皆被李瑗含糊带过。如今战局崩坏、损兵折将,他再也按捺不住,当众逼问真相。 李瑗心知战局糜烂,再也遮掩不住东宫布局,索性不再伪装,坦然开口:“太子殿下,从来不在乎义安王此战的输赢胜负。” 此话一出,郑元璹眉头骤紧,心头一震:“此话何意?” 李瑗神色淡漠,道出东宫最深算计:“太子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南疆平叛的战功,而是栎阳军。” 轰的一声!郑元璹瞳孔骤然骤缩,瞬间遍体生寒。此前朝野调兵,他与于永宁皆以为常态。彼时楚王李智云远赴河北押运粮草、分身乏术,商州战事告急,圣人调遣关中精锐栎阳军驰援,看似合情合理、无可挑剔。 可此刻经李瑗一语点破,他才幡然醒悟,这场调兵遣将的背后,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夺权棋局。 “全盘布局,究竟如何?”郑元璹沉声追问。 “具体原委,待回长安之后,太子自会告知于你。”李瑗淡淡道,“你只需记住,眼下守住商州、稳住阵脚,便是天大功劳。这份固守之功,甚至胜过剿灭朱粲的战功,亦是太子最想看到的结果。” 郑元璹怔立当场,心神纷乱,一时无言以对。 他终于彻底看清,所谓南疆平叛,不过是东宫借战事为饵,借机剥离楚王兵权、掌控精锐的幌子。 与此同时,武关军营后侧,桑显和与薛收正低声密议后续布局。 薛收目光沉静,缓缓研判局势:“经此一败,李瑗已然被朱粲打怕,短期内绝不敢再贸然主动攻坚,必然会整军休整、固守城关,不敢轻易出战。” “未必。”桑显和轻甩马鞭,眼底带笑,“我听闻他已然传信义安王,意图等南阳兵马回师,合兵一处,再度合围朱粲。” “如此最好。”薛收嘴角扬起一抹了然笑意。 二人心中通透,他们筹谋已久的破局之计,最需要的便是李瑗屡屡主动出战、不断经手败局。唯有持续战败,他才罪责缠身,彻底失去掌控栎阳军的资格。 桑显和瞬间会意,低声接道:“这么说,我们如今反倒要盼着他主动出兵?” “没错。”薛收颔首,继续剖析,“义安王久驻南阳,迟迟不见朱粲回援,必然心生骄躁,绝不会坐守空城,定会主动引兵出关追击。届时李瑗碍于盟约与军令,必然被迫再度出兵配合。无论如何,他只要出战,便注定难逃败局。” 话音稍顿,薛收眉宇间掠过一丝顾虑:“如今我唯一担心的,是朱粲见战事胶着,直接放弃邓州全境、率众远遁。” 桑显和神色一凛。若是朱粲就此撤兵远去,南疆无战可打,所有棋局尽数落空,他们暗中布局的一切算计,都会被迫中断,再无翻盘之机。 他当即问道:“你可有计策,将朱粲牢牢留在邓州,不让其轻易撤走?” 薛收胸有成竹,微微一笑:“自然有。” 第147章 李孝常:“表,救我,表” 听完薛收的全盘计策,桑显和抬手抚着下巴,沉吟思索片刻。 “以粮草为饵引诱朱粲滞留,确实是稳妥之计。” 话虽认可,他却忍不住轻叹一声,眼底满是疼惜:“只是这般行事,我栎阳军势必还要再添伤亡。方才我清点战损,连日连番恶战,军中已然折损三千精锐。” 这些都是追随殿下多年的晋阳旧部,个个忠心不二、久经沙场、战力彪悍,每折损一人,都是莫大损失。 薛收低声劝慰:“事已至此,别无他法。殿下决意放权弃战、引军入局,便早已做好损耗练兵、借乱夺权的准备。些许士卒折损,若能换殿下重掌整支栎阳铁军、彻底摆脱东宫掣肘,一切都值得。” 桑显和默然片刻,终究缓缓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另一边,武关城外的朱粲,打完一场胜仗后,正驻足沉吟,权衡进退。 他心中纠结,不知是即刻南下劫掠,还是趁势一鼓作气攻破武关。可转瞬便想通透,攻破武关毫无意义。 他本就是流寇草莽,从未打算割据一方、建立基业,更无心破关入关、直捣关中。关内是李唐根基腹地,兵多将广、底蕴深厚,真要是贸然深入,陷入唐军合围,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再者,他早已将南阳周边屠戮殆尽、掠无可掠,彻底断绝了本地民生根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经营根据地。 一番权衡,朱粲心中打定主意放弃武关,即刻南下襄阳郡,劫掠新地、补给粮草。 正当他准备传令拔营,一名亲兵匆匆来报,神色慌张:“主公,大事不好!” “慌什么?唐军又来送死了?”朱粲眉头一皱,满心不耐。 亲兵连忙回话:“南阳未退的唐军尽数出动,义安王李孝常亲率兵马,正向我军急速杀来!” “没完没了!” 朱粲勃然大怒。他已然主动舍弃南阳空城、无意纠缠,这群唐军却步步紧逼、死咬不放,摆明了刻意寻衅。 怒火翻涌之下,朱粲厉声传令:“全军列阵!出击!今日便打残李孝常,让他再无胆量聒噪!” 此刻的李孝常,依旧沉浸在自我推演的战局之中,全然不知大祸临头。 他笃定李瑗会依约出兵,两军前后夹击、合围破寇。可他万万想不到,庐江王李瑗与他一般无二,皆是纸上谈兵、自以为是。 二人对“合围夹击”四个字,有着极致离谱的误解。 皆以为一军前出追敌、一军固守待机,便是合围,全然不懂统一时限、协同进退、互为呼应的兵家要义。 战场合围,最关键便是时机同步、首尾联动。可两位宗室主将,一个轻敌冒进、一个战败畏战,全无半点默契配合。 最终酿成了最荒唐的战局李瑗先期出战失利、闭门畏战,消息未能及时传至南阳。李孝常一无所知,依旧带着一万孤军贸然出击,以区区万人,直面朱粲十几万亡命流寇。 恰似葫芦娃救爷爷,孤军硬送、逐次添兵。 李孝常麾下一万唐军虽是精锐劲卒,甲械精良、军纪整齐,可终究寡不敌众。十几万贼寇轮番冲锋、人海碾压,硬生生耗杀唐军战力。 朱粲军虽无粮草、饥寒交迫,可这群人早已泯灭人性、形同野兽。对他们而言,唐军不仅携带着随军粮草,士卒本身,亦是绝佳的“口粮”。 绝境亡命、食人苟活的贼兵,彻底疯狂,悍不畏死。 一场血战过后,李孝常部攻势被彻底击溃,只能狼狈后撤。经此一战,朱粲彻底醒悟,不彻底剿灭眼前唐军,自己根本无法安然南下。 既然尔等步步紧逼,那便尽数诛灭!朱粲当即下令全军追击,衔尾掩杀、死咬不放。 李孝常一路丢盔弃甲、损兵折将,最终狼狈退回南阳孤城,紧闭城门、固守待援。 至此,他连日以来的自负骄狂、必胜底气,被这场惨烈败仗彻底击碎。 他亲眼见过贼军食人炼狱,此刻深陷孤城、外无援兵,心中只剩无尽惶恐与惊惧。 接下来三日,李孝常一日数信,连发十二道求援文书。一边急令武关李瑗出兵驰援,一边拼死突围遣人,星夜奔赴长安,向李渊告急求救。 字字泣血、句句惶恐,通篇唯有一个意思局势崩盘,速来救我! 武关大营之内,李瑗第一时间收到了李孝常的求援急信,瞬间坐立难安、心绪纷乱。 此前他贸然出战惨败,早已被朱粲杀破胆子、心生怯意。加之他暗藏私心,一心想要保全到手的栎阳军实力,不愿再折损兵马,面对求援,进退两难、犹豫不决。救,怕再遭败绩、罪责加重;不救,坐视宗室亲王困死孤城,难逃朝野非议、圣人追责。 心神慌乱之间,他茫然抬头,看向身侧的郑元璹,语气慌乱:“如今之势,到底该不该出兵救援义安王?” 郑元璹心中早已怒骂不止,满心无奈与悔恨。先前劝他稳守,他执意出战;劝他乘势追击,他闭门怯战;劝他早请援兵,他自恃狂妄。事到如今战局糜烂、亲王被困,束手无策之际,方才想起问计于人。 当初在东宫之时,他从未察觉李瑗竟庸碌至此、不堪大任。与这般主帅搭档辅战,简直是雄鹰伴雀、智者随愚,空耗心力、徒劳无功。 他压下心中愤懑,直视李瑗,语气带着几分冰冷的质问:“庐江王难道打算按兵不动,坐视义安王困死南阳孤城吗?” 第148章 李瑗慌乱,裴寂刘文静互相捅刀子 闻言,李瑗浑身骤然一僵,瞬间六神无主、心神大乱。坐视义安王李孝常战死南阳?此事若是传回长安,朝廷彻查追责,他罪责难逃、必死无疑!这等宗室见死不救、贻误军机的重罪,纵使东宫太子出面,也断然无法为他开脱。 可若是出兵驰援……他当真能挡得住凶势滔天的朱粲? 即便侥幸击退贼兵,栎阳军历经连番血战,本就损耗惨重,此番再战必然折损更多精锐。 这支栎阳铁军,是太子倾力为他争取、助他立足朝堂的最大依仗。若是兵马打残耗尽,他手中无一兵一卒,又该如何向太子复命交代? 无数念头轮番冲撞心头,搅得李瑗头痛欲裂、进退两难。一旁的郑元璹看在眼里,心底只剩无尽叹息。 太子识人眼光实在偏颇至极,怎会破格提拔李瑗这等无胆无谋、优柔寡断之人执掌强军?若是换成沉稳干练、熟稔军务的韦挺前来主事,南疆战局断然不会糜烂到这般地步。 他压下满心无奈,沉声苦劝:“殿下,事已至此,必须出兵救援。无论战局成败,你是太子亲荐的驰援主将,于情于理,都必须扛起这份责任。一旦义安王陨落,你我二人前程尽数葬送。” 郑元璹心中通透,义安王若有不测,李瑗首当其冲获罪,而他作为随军辅佐,仕途也将彻底断绝。 李瑗捂着头,神色慌乱,强行稳住心神:“没错,要救!必须救援义安皇叔!” 他当即厉声传令:“来人,速召桑显和、薛收前来见我!” 半个时辰后,桑显和与薛收接令集结兵马,整装待发,驰援南阳。行军途中,桑显和笑着开口:“原本打算以粮草诱敌滞留的计谋,如今倒是用不上了。” 薛收淡然一笑,语气从容:“那计策本就未尽周全,不过顺势布局罢了。” 桑显和忍不住仰头失笑,转瞬又强行敛去笑意。眼下义安王被困孤城、身陷绝境,万万不可失态。可看着眼前这场荒唐至极的战局,他心中实在憋不住笑意,只能强行隐忍。 薛收目光远眺前路,缓缓剖析前因后果:“此前庐江王谋划合围,我便心生疑虑。两军合击、首尾呼应,首要便是约定时限、同步出兵。他与义安王全无默契、各自行事,何来合围之说?” “如今我才算想通,庐江王笃定南阳失守,朱粲必然心急回援,故而肆无忌惮贸然出击。” “只可惜,朱粲偏要反其道而行之。”桑显和接话,眼底带着几分赞许,“他全然不顾南阳空城,集中全部兵力先破庐江王主力,击退我军之后,再从容回身围困义安王。这般打法,倒有几分章法。” “并非朱粲多有智谋。”薛收轻轻摇头,一语道破关键,“是庐江王与义安王太过自负、想当然耳。朱粲乃是举世皆知的食人流寇,无城池可守、无基业可依,与王世充、窦建德这些割据诸侯全然不同。南阳一地,于他而言,弃之毫不可惜。” 桑显和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那如今我军当真要救义安王?” “要救,但不可全力死战、拼命突围。”薛收目光深邃,低声道,“能否助殿下重掌栎阳军,成败关键,全在将军此番分寸拿捏。” 桑显和瞬间醍醐灌顶,了然于心,笃定笑道:“你放心。李瑗早已被朱粲吓破胆,畏战怯敌,绝不敢亲赴前线。此番驰援,兵权尽数在你我手中,战局胜负、损耗多寡,皆由我们说了算。” 薛收相视一笑:“将军通透,高瞻远瞩。” 桑显和强忍笑意,正色凝神。战局为重,义安王尚被围困孤城,不可轻佻戏谑。 武德二年,四月下旬。南疆战报传至长安:义安王李孝常奇袭南阳失利,孤军深陷重围、困守孤城;庐江王李瑗驰援溃败,退守武关,战局彻底崩盘。 消息入京,朝野震动,李渊龙颜大怒,即刻传旨,召集群臣于武德殿议事。 政事堂六相:裴寂、刘文静、萧瑀、陈叔达、窦威、窦抗尽数率先抵达。紧随其后,太子李建成匆匆入殿,最后李渊身着常服,带疾临朝。 “臣等拜见陛下!” “众卿平身。”李渊抬手示意,落座之后面色沉郁。 李建成抬眸行礼,赫然看见李渊额头缠着布巾,连忙关切询问:“父皇,莫非龙体违和?” 李渊面色冷淡,不咸不淡冷哼一声:“朕倒是想静养身子,奈何朝野诸事接连祸乱,桩桩件件,皆让朕寝食难安!此前有人向朕举荐,称庐江王可堪大用,能镇南疆,如今战局糜烂,该作何解释?!” 李建成心中瞬间涌上满腹委屈。商州战局崩盘,根源在于李孝常贸然主战、私自奇袭,他当初本就不赞同贸然进攻朱粲,且早已言明,李瑗仅为驰援辅将,前线指挥大权尽在李孝常手中。如今全盘罪责压来,他实在冤屈。 殿中,刘文静率先出列,拱手道:“陛下,当务之急,是即刻派兵驰援南阳,解救义安王!” 这番话看似中肯,实则全无用处。满朝皆知,绝无坐视宗室亲王被贼军屠戮的道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裴寂当即冷眼出列,针对性发难:“当初刘相力荐李瑗领军驰援,臣彼时便直言反对。庐江王久无战阵、从未独领一军、全无胜绩,岂能担一方主将重任?如今果不其然,庸人误战,连累义安王被困孤城、生死未卜!” 裴寂与刘文静素来政见相悖、朝堂争锋,二人争执早已是常态,文武百官皆是见怪不怪。 刘文静心中又气又恨,恨不得当场发作。李瑗这等庸碌废物,好不容易被他举荐得任一方兵权,竟把大好局势彻底葬送,让他颜面尽失、深陷被动。 他厉声反驳:“当初庐江王出征,乃是陛下圣裁、朝堂共议!事败之后,裴相却想将所有罪责推至臣一人之身,何其荒谬!” “哦?”裴寂步步紧逼,刻意挖坑,“听刘相之意,此战过错,莫非是陛下之过?” 刘文静心思机敏,瞬间识破陷阱,当即厉声驳斥:“我从未有此言!裴相休得肆意构陷!” “冤有头债有主,祸事总有根源。”裴寂不依不饶,“若无朝臣举荐鼓吹、朝堂默许,庐江王岂能私自领军出镇商州?” 刘文静咬牙切齿:“当初议定出征人选,裴相同样附议赞同!” “臣附议,是被某些人巧言蛊惑、虚夸庸才所致!”裴寂言辞刻薄,寸步不让。 “够了!” 李建成沉声开口,打断二人争执,拱手进言:“父皇,战局败绩,事后自有追责定论。眼下当务之急,是商议破敌之策,解救皇叔脱困!” 李渊一声轻咳,语气沉冷,淡淡警示。武德殿是天子朝堂,轮不到储君随意断喝。 李建成瞬间收敛姿态,躬身请罪:“儿臣失言,父皇恕罪,只因忧心皇叔安危,一时情急。” 李渊疲惫轻叹,扫视满朝文武:“诸卿可有良策,破南疆危局?” 殿内瞬间寂静无声。窦威、窦抗缄口不言,萧瑀亦冷眼旁观。当初李渊决意调兵商州、任用李瑗,并未与三省宰相商议,如今战局溃败,众人自然不愿出头替帝王收拾烂摊子。 陈叔达更是冷眼旁观,绝不为太子、刘文静的过失解围。六相之中,四人沉默避事,仅剩裴寂、刘文静二人,却只知相互攻讦、争执不休,全无定国良策。 李渊见状,怒火中烧,拍案怒斥:“我大唐朝堂,难道无人可用?竟奈何不得区区流寇朱粲!” 殿中,窦抗心中暗自冷嗤。不是大唐无人,是陛下任人唯亲、偏信庸才,弃良将不用,专用宗室庸碌之辈,如今出事,反倒责怪朝堂无人。 此时,裴寂再度出列,目光阴恻,拱手奏道:“陛下,刘相昔日追随秦王征讨薛举,熟稔战阵军务。臣举荐刘文静领兵驰援商州,必能大破贼军、救回义安王!”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裴寂用心何其歹毒,专门揭开刘文静昔日战败薛举的旧伤疤,刻意将这烫手烂摊子推给对方。 刘文静心中惊惧,连忙躬身推辞:“陛下,臣才疏学浅、不善兵事,万万担当不起此番重任!” 他心中通透,昔年征讨薛举,他指挥失利、险些获罪罢相,险些身败名裂。这般凶险烂局,他死也不会再度接手。 自知无能,方能自保,他深谙此道。裴寂步步紧逼,阴声质问:“刘相既无领兵之才,当初为何敢极力举荐庸人、蛊惑圣听?莫非是有眼无珠、欺君罔上?” “裴寂!你休得胡言!”刘文静彻底破防,厉声怒斥。 “朝堂之上,直呼宰辅名讳,实属无礼!”裴寂厉声喝斥。 “够了!” 李渊怒拍御案,龙颜大怒,厉声咆哮:“整日朝堂聒噪争执!吵便能破敌?吵便能救回义安王?!统统给朕闭嘴!” 整座武德殿,瞬间死寂一片,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第149章 李建成背锅 武德殿瞬间死寂。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唯有殿中怒火未散,沉沉压在众人心头。李渊端坐龙椅,只觉身心俱疲、心力交瘁。 裴寂最懂帝王心思,深知此刻陛下厌烦朝臣互殴、厌恶党争聒噪,当即收敛锋芒,不再与刘文静争执,正色奏对:“陛下,老臣以为当火速调兵驰援南阳,先解义安王重围,保全宗室,再固守武关、稳镇南疆,徐徐图之。” 这番话四平八稳、无错无过,纯粹为帝王台阶而来。一旁的刘文静,揣摩圣意的火候终究差了裴寂太多。 他暗自冷哼一声,满心不屑,谁不知道先救人、再守关?此乃人人皆知的废话。 不等李渊开口,刘文静抢先出列,高声进言:“陛下,商州惨败,根源在于义安王轻敌冒进、不识时务,强行进击流寇、孤军深入,方有今日之困!臣请再发援军,驰援庐江王,令其戴罪立功。既可救出义安王,亦可趁势再战、击溃朱粲!” 这番言语,意图明显。他依旧想保全李瑗,保全太子一脉举荐之人,保住自己此前举荐的颜面。 李建成闻言,心底微有暖意。满朝纷扰、人人避祸,唯独刘文静还在竭力为东宫、为李瑗周旋开脱。 可这番话,却彻底触怒了李渊。龙椅之上,李渊面色骤然阴沉,冷冽逼人。 “依你所言,此战全责,尽在义安王一人?” 李渊抬手一甩,数封来自南阳的求救奏书狠狠砸落于地,纸页纷飞、凌乱散落。 “你自己睁大眼睛看清楚!”李渊声音冰冷,“义安王奇袭得手、拿下南阳,主动约李瑗夹击破贼。是李瑗畏战乱阵、擅自兵败、坐视友军深陷重围!此责,亦在义安王?!” 李渊心中积郁已久。此前太子李建成屡屡劝谏,直言李孝常不宜贸然攻朱粲,暗指宗室轻敌、用兵有错。可李孝常是他李渊亲自点将、亲自默许出战。 若是坐实李孝常全程决策失误、无能误战,便等同于承认他李渊识人不明、择将无方、调度失当。 帝王颜面,绝不容许如此折损。刘文静低头看着满地散乱的奏折,心神纷乱如麻。 他实在看不懂,陛下素来英明,何以这般刻意偏袒宗室?仅仅只因李孝常是李唐宗亲,便可全盘脱罪,所有过错尽推外臣? 刘文静看不破,殿中老臣却心如明镜。窦威冷眼旁观,一眼洞穿帝王心思。李渊不是不知李孝常轻敌冒进、用兵有瑕,他只是不愿承认自己有错。帝王无过,若前线战败,错必在臣,绝不在君。 僵持之际,陈叔达从容出列,一语定调,给足了李渊台阶: “陛下,臣有一言。昔年平定薛举,义安王便是用迂回奇袭、敌后破局之策建功立业,可见此番奇袭战术本身并无过错。今日溃败,非战术之失,实乃庐江王驰援不力、配合脱节、兵败误局,致使友军孤立无援、深陷重围。罪责主次,一目了然。” 这番话,字字精准,句句顺承圣意。既肯定了李孝常的战法、洗去其大半罪责,又将战败根源尽数归于李瑗驰援不力、配合失当。 李渊心中郁结瞬间散去大半,脸色稍缓,心中暗道:总算还有明白人。 他目光一转,冷冷落于李建成身上,沉声训斥: “这,就是你倾力举荐、百般担保的人才!如今战局糜烂、亲王被困、南疆震动,你还有何话说?” 李建成心神一凛,瞬间通透了所有关节。他终于彻底看懂父皇的心思。今日朝堂追责,必须要有替罪之人。一人在外,为前线败局担责,便是李瑗;一人在朝,为举荐失当担责,便是自己。 双罪并罚,方能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方能彻底掩盖陛下用人失察、默许冒进的真正过失。 他也终于明白,当初自己劝谏父皇、阻拦李孝常出兵,为何会引得父皇不悦。父皇忌惮的,从来不是一场战败。而是储君质疑圣断、臣下否定君裁。宗室败,即是君败。君绝不能败,那就只能是臣错、将错、辅错。 一念至此,李建成不再辩驳,躬身俯首,诚恳请罪: “父皇息怒。儿臣识人不明、举荐失当,所用非人,致使战局崩坏、皇叔身陷危地、损耗国本。一切罪责,皆在儿臣,儿臣知罪。” 见太子主动俯首认错、姿态恭顺,李渊紧绷的脸色终于彻底缓和。 他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敲打,也带着一丝宽容: “罢了。你亦是为国选材、为公举贤,本心无错,不必苛责。只是此事朝野皆知、风波甚大,你身为储君,当给满朝文武、给天下臣民一个交代。” 李建成垂首应命,心底却一片清明。说到底,这场宗室庸将误战、帝王护短遮过、储君出面背锅的戏,终究要由他东宫,来买单。 第150章 李智云重掌军权 事到如今,刘文静若是再看不破圣心,当真可以告老归田、闲居养老了。 太子当众俯首认错的那一刻,他彻底通透。 李渊今日召集群臣议事,从来不是单纯商议救援南疆之策,而是要敲定败局罪责、找人全权背锅,给朝野一个交代,保全帝王颜面。 李建成心中亦是万般无奈。储君之尊,最惜声名,无人愿平白背负举荐失当之过。可他心里清楚,今日若不低头担责,这场因宗室庸将引发的败局风波,根本无法善了。 李渊的心思早已展露无遗。此前陈叔达一语归罪庐江王、开脱义安王,李渊当即默许认同,摆明了不愿追责轻敌冒进的李孝常,执意要将李瑗推出来做头号背锅之人。 而李瑗,是东宫一手举荐、全力保荐的宗室。 溯本追源,举荐之责,终归东宫。李建成唯有主动认下过错,才能顺着帝王台阶,平息这场朝堂风波。 储君难做,步步桎梏。他一心为公举贤、为国筹谋,到头来却要为庸人误事买单,心中满是憋屈无奈,却无可奈何。 有了背锅之人,朝堂议事终于回归正轨。李渊压下殿中纷乱,沉声开口:“庐江王驰援不力、贻误战局,罪责容后再议。当务之急,速速议定驰援之策,解救义安王脱困。” 殿中众人心知肚明,所谓救援,无非再遣一军、奔赴南疆。 裴寂方才已然提议,此刻丝毫不嫌重复,顺势再度出列,还不忘顺势打压刘文静:“陛下,臣依旧以为当火速发兵驰援。只是庐江王庸碌无谋、不堪大用,绝无统筹战局、破贼救主之能,恳请陛下另择贤将,主持商州战事。” 若是往日,刘文静必然当庭辩驳、针锋相对。 可今日他已然失势,与太子双双沦为帝王平息风波的棋子,再无底气争执,只能缄口垂首,默不作声。 李渊扫视满朝文武,沉声发问:“诸卿以为,何人可担驰援主帅大任?” 在场群臣个个心如明镜,李渊心中早有定数——此战必用宗室掌兵。 李唐初创,兵权绝不轻落外臣之手,优先李氏宗亲,是帝王始终不变的底线。 此刻长安城内,能独当一面的顶级宗室寥寥无几。 秦王李世民,天生帅才、大唐定海神针,自起兵以来逢战必胜,堪比王朝救火队员。破薛举、拒外敌,大唐半数硬仗皆由他平定。只是此刻他坐镇西凉、镇守边疆,分身乏术,无法回援。 其次便是齐王李元吉,可他驻守并州,抵御刘武周与突厥联军,边关重任在肩,同样无法调离。 排除秦、齐二王,朝野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了年仅十六岁的楚王李智云身上。 朝堂并非无其他宗室,李神通、李孝基等人皆在,可李渊掌兵用人,向来有明确优先级亲生皇子,远胜旁支宗亲。 此前李渊派李孝常征讨朱粲,一来是其曾立下战功、表现尚可,二来也是彼时李智云年纪尚轻,李渊心存迟疑,有意历练旁支宗室。 可一路走来,李渊用人的核心心思,从未改变。 他从不奢求宗室个个如秦王一般百战百胜、算无遗策,他真正想要的,是兵权牢牢攥在李氏子嗣手中。 外臣有才,可令其冲锋陷阵、攻城略地、为国效命;皇子掌兵,可保江山稳固、兵权不外流。 简言之:能者打工,子嗣掌权,天下尽归李家。这份帝王算计,通透至极。 满朝文武之中,裴寂最懂李渊心意,堪称帝王腹心、朝堂最贴心的近臣。他深谙圣心,当即出列,笃定奏道:“陛下,臣以为,楚王可堪此大任!” 李渊抬眸,看向裴寂的目光暗藏赞许,俨然一副“你最懂朕”的神色。 君臣相知数十年,默契早已入骨,无需多言。 裴寂敢举荐,便是笃定圣心所向。纵观当朝宗室子嗣,除却光芒万丈的秦王,楚王李智云便是最耀眼的少年将帅。 晋阳起兵,他智取永丰仓、勇夺潼关,生擒隋室名将屈突通、平定河东腹地;定鼎长安,他稳定粮价、安抚民心、稳固京畿根基;后又独领一军平定山南道,随军攻破西秦、屡立战功。 桩桩件件,实打实的战功摆在眼前,远胜屡战屡败的李元吉、轻敌误战的李孝常、庸碌无能的李瑗。 论资历、论战绩、论军心威望,楚王皆是驰援南疆的不二人选。 至于年岁稚嫩,从来不算阻碍。秦王征战四方时年纪尚且轻轻,齐王镇守并州亦是少年临边,李氏皇子,向来不以年岁论能力。 裴寂话音落下,殿中无人反对。李建成抿唇沉默,心思深沉。他心中本有人选,却不敢再度举荐。一来接连举荐庸人已然惹帝王不悦,恐再落口实;二来,他此前借东宫权势剥离栎阳军、拆分楚王兵权,早已惹人猜忌。此刻若是公然反对楚王出征,无异于昭告天下,自己刻意针对幼弟、忌惮楚王势大。 储君格局,不容这般浅显狭隘。且他本就无意彻底与楚王决裂,沉默,便是最好的选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刘文静惊魂未定、心绪未平,早已无力参与朝堂纷争,自是闭口不言。 陈叔达目的已然达成。此战过后,东宫彻底失去插手京外兵权的借口,太子势力被进一步制衡,他无需画蛇添足。 窦威、窦抗、萧瑀等三相,皆是冷眼旁观、置身事外。 此战本是帝王独断调兵引发的祸乱,众人早已不愿掺和。更重要的是,人人皆知李渊偏心子嗣掌兵,此刻反对,便是逆圣心而行,得不偿失。 窦威心底更是暗藏盘算:若是楚王此番出征稍有失利、战绩不佳,他便有机会举荐窦氏族人出山掌兵,为世家谋权铺路。 一时之间,政事堂六相,各怀心思,尽数默认。 李渊见状,知晓朝堂无人异议,当即开口询问:“楚王现今身在何处?” 萧瑀出列回禀:“回陛下,据兵部奏报,楚王押送第二批粮草抵达相州,现已完成交割,返程途中,目前已然行至河东地界。” “传朕圣旨,即刻令楚王速速返京,领命出征!” “遵旨。” 此时陈叔达躬身发问:“陛下,若楚王领兵驰援南阳,第三批运往相州的粮草押运重任,该由何人接替?” 李渊稍作思忖,从容定调:“着永安王李孝基前往督办。”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神色一致,皆是了然于心。 永安王李孝基,此前任职陕州总管,因抵御王世充小股进犯不力、弃城败逃,被朝廷免职闲置、待罪长安。 此刻李渊再度启用,用意再明显不过—刻意给败职宗室立功赎罪、东山再起的机会。 重用李氏宗亲、偏袒自家子嗣,这份心思,早已毫不掩饰、昭然天下。 “陛下圣明!” 群臣顺势附和。 传旨内侍即刻领命,携圣旨快马奔赴河东,召李智云即刻归京,接手南疆战局。 第151章 河东怀古吟壮志 蒲州,河东地界。返程一路,李智云行程从容,不急不缓。既无刻意拖延避事,亦未星夜兼程返京,一派浑然不知长安风波、南疆乱局的淡然姿态。反正现在该急的不是自己,李瑗磨蹭出兵,李孝常恨的是他和东宫,至于自己还是装好人,脚踏祥云最后出场。 重临河东故地,昔日旧事历历在目。当年晋阳起兵,他于此地生擒隋室名将屈突通,一战扬名河东。只可惜这位良将最终归入二哥李世民麾下,未曾留在自己帐下效力。 若是从前,他难免心生遗憾。可时至今日,他早已心境通透。 这些年他屡屡借势借力、巧取机缘,暗中吸纳资源、积攒底蕴,变相薅尽二哥军中红利。两相抵消,早已是互不相欠、各取所需,心中再无半分惋惜。 黄河滔滔,奔涌东流,浊浪排空,气势磅礴。李智云勒马临江,一手轻按腰间长剑,一手松执马缰,朗声长吟: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豪迈诗声随风漫开,衬着浩荡大河,气韵开阔、风骨凛然。 “好诗!痛快!” 身侧程咬金当即高声叫好,声如洪钟,震得近旁褚遂良耳膜嗡嗡作响。 褚遂良与他并马而行,闻言无奈失笑,毫不客气拆穿:“义贞素来豪爽,只是何时通晓诗词品鉴了?” 周遭将士闻言,皆是会心一笑。程咬金脸皮素来厚实,丝毫不以为意,大大咧咧回道:“末将不懂文采,但殿下所吟,便是天地绝响,听着便满腔豪气!” 李智云闻言暗自无奈好好的千古名篇,被这般粗莽捧场,属实无从接话,连圆场都无从下手。 一旁杜如晦抚掌含笑,温声接话:“殿下佳句天成,意蕴悠远,想来还有后续全篇?” 李智云心中微慰这才是正经捧场、分寸得体,比程咬金的粗莽直白高明百倍。楚王府麾下众人各有性情,泾渭分明。 程咬金性情活络、长袖善舞,天生社交能手,帐下一众武夫皆与他称兄道弟。闲暇时聚饮酣酒、闲谈风月,偶有博弈嬉闹,相处极为融洽。只是酒酣耳热之后,兄弟情义便时常变成相互戏谑打趣,随性自在。 唯独秦琼与众不同。叔宝武力冠绝全军、忠义无双,却性情沉静寡言、端肃自持。全军上下人人敬重他的风骨为人,却无人敢与他肆意嬉闹、妄谈风月,更别提相约流连市井、戏谑取乐。 此刻众人皆开怀轻笑,唯有秦琼立身马上,温润浅笑,自持分寸、不随众人放肆。 李智云勒住马缰,目光望向滔滔黄河,淡然开口:“全诗篇幅不短,来日闲暇,本王尽数写下,与诸位一同品鉴共赏。” 杜如晦闻言心中赞叹不已。自家殿下当真天赋卓绝、样样精通。沙场能决胜千里,朝堂能周旋权谋,诗词信口便是千古绝唱,工书机巧、兵略智谋无一不精。年少风姿、俊朗无双,实在难得。 心念翩跹之间,远处烟尘四起,一队打着大唐官旗的马队快马疾驰而来,直奔大军驻地。 大营帐中。李智云指尖轻捻圣旨,反复端详,眸底平静无波。身侧杜如晦眉眼微扬,噙着一抹了然笑意。 众人一路慢行,看似置身事外、不闻外事,实则从未脱离战局讯息。李强始终暗中往来传信,与桑显和紧密联络,商州每一处战局变动、两军进退得失,皆源源不断送至军中,尽在李智云掌握。 良久,李智云缓缓开口,轻声感慨:“克明,此前是我们多虑了,终究把朱粲看得太过难缠。” 杜如晦微微颔首,深以为然:“朱粲行事癫狂无度、全无章法,看似凶戾难制,实则胸无大志。他数次重创唐军,却从未乘胜叩关、觊觎关中腹地,足见此人只求劫掠苟活,全无割据争霸之心,终究是难成大器的流寇。” 话音稍顿,他忍不住无奈苦笑:“只是属下万万没有料到,义安王竟会如此轻敌冒进。” 此前他预判战局,已然做好最坏打算。纵使栎阳军被调离、南疆兵力单薄,五万唐军据守武关天险,面对二十万流寇,只求固守稳阵、拖延战局便可。最差结局,也不过是相持对峙、互不进退。 谁也未曾想到,李孝常竟自作主张、贸然奇袭南阳,孤军深入、后援脱节,最终被朱粲反手合围,困死孤城。 朱粲看似莽冲无谋,却深谙流寇生存之道。他无城池羁绊、无百姓拖累、无基业可守,根本不在乎一城得失。李孝常执着于攻取空城、占守地盘,恰恰落入流寇最擅长的乱战节奏。 所谓奇袭合围、前后夹击的精妙战术,从李孝常孤军冒进的那一刻起,便彻底宣告破产。杜如晦此前筹谋许久,算计如何引诱朱粲贪利入关、如何借战事拿捏把柄、如何顺势收回兵权,层层布局、步步算计。 可到头来,一切精妙筹谋尽数落空。无需他们刻意布局,李孝常与李瑗两大宗室庸将,硬生生凭借一己之力打崩战局,完美替他们铺好了前路。 看着手中圣旨,李智云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筹谋千计,算计万端,终究抵不过对手自乱阵脚。 朱粲困死南阳,南疆战局糜烂,朝野无人可用。圣人一纸圣旨,终究还是要他临危受命、挂帅出征,驰援南疆、重整战局。兜兜转转,万般周折,最终的结果,恰好是他们最想要的结局。 第152章 回长安 “据朝廷传回的消息,如今李瑗已遣桑显和、薛收率军驰援南阳。眼下前军战局、进退分寸,已然尽数落在桑显和二人掌控之中。” 杜如晦正色进言,目光沉稳:“殿下,事不宜迟,我等需速速返京,整备兵马、敲定驰援方略,以防南疆战局再生变数、横生变故。” 李智云微微颔首,将手中圣旨轻置于案几,抬眸轻声发问:“克明,经此商州一役,薛收此人,我等可以彻底放心了吗?” 杜如晦沉吟片刻,缓缓答道:“薛收心思通透、智计深沉,此番东宫夺兵、庸将误战的层层风波,他必然已然窥出端倪、心生疑窦。此人可用,但尚未全然归心,需得殿下寻得时机,亲自与之深谈、点透局中利害。” 这话一语中的。 李智云暗中制衡东宫、博弈储权、步步收回兵权,本质皆属宗室内斗。桩桩件件摆在眼前,根本无从遮掩,由不得薛收不疑、不猜。 “你所言极是。”李智云淡淡应声,“确实该寻个机会,与他剖白心思、定下心性。” 当夜,李智云不带拖沓,亲率秦琼、程咬金、杜如晦一众心腹,星夜兼程,火速返还长安。 抵京之后,他片刻未歇,无暇回府休整,径直入宫,遵旨面圣。 立政殿外,恰逢太子李建成等候在此。 见李智云归来,李建成快步上前,抬手故作亲昵,轻拍其肩,温声开口:“五郎,一路长途跋涉,辛苦了。” 李智云心底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姿态恭谨疏离,从容拱手:“臣为大唐宗室,为国效命、奔走驱驰,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言语客套冰冷,字字生分,无半分兄弟温情。 李建成何其敏锐,瞬间听出话语深处暗藏的抵触与不满。他眉头微蹙,压低声音,似有几分无奈:“五郎,朝中诸多纠葛、南疆变局,并非你所想那般浅显简单。” 李智云故作懵懂,佯装疑惑抬眸:“太子殿下所言,臣不解其意。不知殿下所指何事?” 这般模棱两可的暗语,最忌直白点破。李建成一时语塞,望着滴水不漏的李智云,竟无从辩解、难以接话。 正当殿内气氛微妙僵持之际,内侍李忠缓步走出,躬身通传:“太子殿下、楚王殿下,陛下传二位入殿觐见。” “太子先请。”李智云侧身抬手,礼让先行。 李建成心底暗自一叹,无奈颔首,率先迈步入殿,李智云紧随其后。 二人入内行礼,君臣寒暄几句,李渊便径直切入正题,肃声发问。 “五郎,南阳困局、朱粲之乱,你一路归来,想必已知详情。对此危局,你可有破敌安边之策?” 李智云稍作思忖,从容对答,言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父皇,义安皇叔奇袭南阳,初衷并无过错。朱粲盘踞南阳,屠戮百姓、荼毒一方,早已罪无可赦。纵使南阳历经贼乱、民生凋敝,收复之地残破不堪,亦绝不能任由流寇割据肆虐、祸乱南疆。” “此番战败,非方略之失,乃是临场调度、两军配合有所疏漏,方才致使孤军深陷重围、落入被动。” 一番话,听得李渊心中郁结尽数消散,面色瞬间舒展不少。 自李孝常兵败被困,他心中最是忌讳、最是抗拒的,便是旁人判定李孝常轻敌妄为、决策有误。 因为李孝常是他亲手默许出战、亲自任用的宗室大将。 一旦坐实李孝常用兵无能、择策错误,便等同于承认他李渊识人不明、用将失当、圣断有亏。九五之尊,从无过错。天下万事,错在臣、错在将、错在时局,唯独不可错在君。 第153章 金商行军总管 “那你说说,义安王此战,究竟败在何处?”李渊连忙追问。 他心底始终偏向李孝常,此战是他亲自点将,他不愿承认自己识人有误、决断有差。 李智云从容理顺言辞,缓缓作答:“儿臣返程途中,已细读南阳战事卷宗。此战症结,不在义安皇叔奇袭失策,而在庐江王配合失度。” “义安皇叔顺利拿下南阳之后,庐江王本该即刻与之敲定出兵时日、同步夹击。可他贸然独自进攻,两军全无配合章法。两大主力分兵脱节、各自为战,恰好给了朱粲逐个击破的机会。” “朱粲虽屡经折损,麾下仍有十几万之众。而我唐两军合兵不过五万,尚且分散兵力、互不呼应,战败早已注定。” 李渊听完,长叹息一声,眼中满是赞许:“五郎,满朝文武,能将战局看得如此通透者,寥寥无几。” “父皇过誉。”李智云微微躬身,姿态谦逊,“儿臣浅见而已。朝中若是二哥在此,必然也能一眼看破症结。” 这番战局剖析,本是李智云与杜如晦事后复盘的场面说辞。在他们眼中,李瑗庸碌无能、李孝常轻敌冒进,二人皆是自取败局。只是此刻君前对答,他刻意保全宗室与帝王颜面。一旁李建成垂眸静默,一言不发。 提及李世民,李渊深以为然,随即正色问道:“你既看透败因,想必已有破敌之策?” “儿臣已有方略。”李智云笃定应声。 “细细道来。” “朱粲拥兵虽众,却不事生产、不抚百姓,纯靠劫掠存活,是竭泽而渔的流寇打法。根基全无、补给无根,看似势大,实则外强中干。” 庙堂算计利弊,沙场比拼攻守。李智云一番剖析,层层拆解朱粲劣势,归根结底只有一句:唐军可战、唐军必胜。 李渊听得连连颔首,心中疑虑消散大半,继而问道:“依你之见,需多少兵马,可剿灭朱粲、解南阳之围?” “需五万精兵。”李智云据实答道。 李渊指尖轻叩案几,沉吟思索。 五万兵马,朝廷尚可抽调。只是经此一败,他再不敢轻视朱粲十几万流寇的声势,心中难免迟疑忌惮。 “父皇可是担心儿臣难以胜任?”李智云轻笑发问。 李渊的确心有顾虑。以往李智云多为辅佐之职,从未独当一面,统领数万主力对阵十几万贼军。李渊素来遇事寡断,面对这场关乎南疆大局的战事,难免犹豫不决。 “并非不信你。”李渊轻叹,“只是你皇叔被困孤城,战局凶险,朕忧心你的安危,更忧心战局再败,动摇国本、折损朝望。” 一旦楚军出征再败,大唐连续折损宗室、连败流寇,朝堂威信必将一落千丈。 李智云神色肃穆,拱手正色道:“父皇,儿臣身为李氏子嗣、大唐藩王,国难当前,自当挺身而出、为国赴命。此是儿臣孝道,亦是宗室本分。恳请父皇准儿臣出征。” 李渊怔怔看着眼前的幼子,心中感慨万千。 李智云虽非嫡出,朝堂博弈尚且稚嫩,可每逢家国大事,始终明辨是非、心怀社稷,从无私心杂念。对比屡屡坏事的李元吉,李智云从未让他费心添乱。 “好!不愧是朕的皇子!” 李渊眼中精光一凝,当庭下旨:“今命你为商州行军总管,统兵五万驰援南阳,解救义安王,剿灭朱粲流寇,安定南疆!” “儿臣定当鞠躬尽瘁,不负父皇重托!” 商州行军总管本是战时临时官职,并无固定职权。与秦王昔日的陇西道行军总管、山南道行台一般,只为战区战事特设,战后即刻收回,专权专事,只为破敌。 至此,身兼数职的李智云,再添一重兵权职务。 领旨谢恩,李智云拜别李渊,转身离殿,准备整兵备战、择日出征。 刚踏出立政殿,李建成便快步上前拦住了他。 “五郎,此番出征南疆,务必谨慎行事,切勿意气用事,重蹈前车覆辙。父皇对你寄予厚望,你万万不可辜负圣恩,辜负朝野百姓期许。” “太子教诲,臣谨记于心。”李智云拱手应答,礼数周全,却依旧疏离生分。 李建成心底微叹,他清楚,李智云依旧耿耿于怀,记恨自己抽调栎阳军之事。 他放缓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解释:“智云,此前调动栎阳军,为兄亦是身不由己。当初我数次劝谏父皇,阻拦义安王贸然出兵,可父皇执意主战。我无可奈何,念及你的栎阳军久经战阵、战力精锐,才建言调兵驰援,本是为稳战局、助皇叔破贼,并无针对你之意。” 李智云神色端正,语气平和却字字立界,从容回道:“太子殿下此言有误。大唐无私人部曲,更无所谓栎阳军,天下兵马尽属父皇。但凡圣命所指,臣自当肝脑涂地、死而后已。殿下多虑了。” 一番话滴水不漏、公私分明,彻底堵死李建成的人情说辞,也摆明自己从无私怨、只尊君命的态度。李建成唇齿微抿,默然不语。李智云这副分寸森严、疏离冷硬的姿态,让他心头又闷又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主动软身解释、刻意示好,换来的却是这般泾渭分明的回应。难道身为储君,还要向一个藩王低头致歉? 心绪起伏间,李智云适时转话,语气谦和:“臣此番出征南阳,军中粮草、前线后勤诸事,还需太子殿下多多照拂。臣先行谢过。” 见他终于服软求助,李建成神色稍缓,颔首应下:“你尽管放心,民部、兵部诸事,孤亲自督办,绝不会让前线缺粮少械。” 二人一路对谈,不觉已行至朱雀门前。李智云望着巍峨宫门,轻声一叹,语气带上几分真切的怅然:“大哥,此番小弟远赴南疆,若战事凶险、身无归期,还望大哥、二哥、四哥,替小弟侍奉父皇、恪尽孝道。” 一声久违的“大哥”,瞬间抚平了李建成大半郁结。 可紧随其后的临别之言,又让他眉头紧蹙、心生不安。 “五郎不过征讨一介流寇朱粲,何出此等丧气之言?为兄静待你凯旋归来,设宴庆功。” 李建成心中对诸弟,终究存着自幼长于唐国公府的手足情分。 李世民、李元吉、李秀宁、李智云几人,是他一同长大、相伴多年的至亲,血脉情谊真切不假。只是权场博弈、储位相争的大势之下,这份兄弟情义,愈发薄弱不堪、不堪一击。 此刻李智云骤然道出这般生离死别的话语,瞬间勾起了他心底深藏的恻隐与温情。说到底,五郎依旧是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幼弟。变的,是身居储位、身不由己的自己。 这份柔软心绪,李建成只对一母同胞、自幼相伴的兄妹流露。若是换作李渊晚生的幼子,纵使言辞悲切,他亦心如止水,毫无波澜。李智云闻言淡淡摇头,不再多言,只拱手一礼,利落转身,踏步离去,背影孤挺。 第154章 军械断缺 夜色铺陈,月华如水,洒满东宫庭院。 李建成金冠玉带、身姿卓然,独对皓月静坐。手中金杯轻晃,他浅酌美酒,眉宇间凝着一缕挥之不去的沉郁。 案下,刘文静跪坐躬身,姿态恭谨。 “如此看来,楚王心中依旧藏着怨怼?” 李建成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无奈,屈膝抬手,将手臂轻搭膝头,慢悠悠晃着手中酒杯。 “不足为奇。”他淡淡开口,“栎阳军是孤未事先知会,便骤然调走。那是他一手练出的晋阳嫡系,随他百战余生。换作任何人,心中都难免芥蒂。” 刘文静俯身一拜,面露愧色:“此番布局失算,是臣思虑不周,臣请罪。” 李建成微微摇头,并未怪罪。 “你无大错。是你我把局势想得太过简单,也把李瑗看得太高。” 起初他们预判,只要李孝常兵败被困,便可顺势让李瑗坐镇商州、接手战局,稳稳攥住南疆兵权。 可世事难料。 李孝常确实轻敌落败、困死南阳孤城,而李瑗更是庸碌无能,一战即溃、畏战怯敌,既无力解围,亦无力制寇,白白葬送战局。 层层错叠,终落得如今被动局面。 “那楚王这边……”刘文静低声请示。 “暂且搁置。”李建成眸光微沉,又缓缓升起一丝期许,“此事尚有转圜余地。” 方才一路对谈,李智云虽礼数疏离、分寸严苛,却始终未曾当众撕破脸面,未曾直言诘问夺兵之事。 只要裂痕未明、面皮未破,兄弟情分、朝堂余地,便都还在。 经此一役,李建成也彻底醒悟。 东宫可以插手军中事务、蚕食兵权,却绝不能操之过急。若所用之人皆是李瑗这般庸碌之辈,纵使夺来天下精兵,终究无用,只会白白折损、为人做嫁衣。 与此同时,楚王府中。杜如晦躬身回禀军务:“殿下,朝廷敕令已传至关内各折冲府,五日之内,五万征发府兵便可尽数集结完毕。” 李渊终究未曾调拨长安京畿卫戍精锐。此番随李智云出征的五万兵马,尽数是关内各州折冲府征调的府兵。 李智云低头看着案上密密麻麻的军备名册,眉宇渐凝,心绪沉落。 “五万大军,战马不足五千,其中三千皆是老朽疲马。整军之中,近两万士卒无甲无胄、器械不全。” 他指尖重重叩在纸面,语气带着难掩冷意:“这也算备战出征?” 至此,他更加笃定,自己当初拼死保全、执意夺回栎阳军的决断,半点没错。 他麾下两万晋阳嫡系,皆是他常年重金供养、悉心打磨的百战精锐。骑兵足额配马、补贴养马资费,人人骑术精湛;步卒纵使难披重甲,也尽数配齐布甲利刃,军械完备、军心稳固。 反观朝廷府兵,人数虽众,军备却简陋寒酸,战力底子天差地别。 杜如晦见状轻声劝慰:“殿下息怒。折冲府兵久经操练,根基尚在,并非毫无战力。当下之急,是补齐军备缺口。殿下可即刻赴兵部申领物资,尚能临时补足欠缺。” 李智云摩挲着下颌,稍作思忖,颔首定断:“有理,明日便去兵部一趟。” 沙场征战,半点疏忽不得。唯有万全准备,方能最大限度稳胜战局、减少伤亡。 “除甲胄战马之外,”杜如晦补充,“还需足额申领弓弩、箭矢、火油等攻坚战备。” “你即刻整理缺额清单,明细成册。”李智云吩咐道,“明日我亲自拜访赵侍郎。” 当下主持兵部日常事务的,是驸马、兵部侍郎赵慈景。 昔日尧君素兵败被擒、斩首伏法,赵慈景因此免于出征河东、幸免于难。他素来深得李渊信重,容貌俊朗、处事得体,将兵部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素有“兵部一枝花”之称。 且他与李智云私交素来亲厚,往来和睦,是眼下最合适斡旋申领军备之人。 次日,李智云登门说明来意。 赵慈景闻言沉吟良久,如实相告:“关内马场现存可调配战马三千匹,甲胄尚有部分盈余,可尽数拨付于你。唯独弓弩、箭矢、火油,缺口极大,极为棘手。” “姊夫细说缘由。”李智云道。 赵慈景缓缓解释:“弓弩造艺繁杂、工时漫长,月产有限。如今兵部库存普通弓弩仅两千张,至于攻坚所用连弩、黄弩,更是寥寥无几,根本不足以供应五万大军所需。” 兵部与工部职权本就交叉重叠,尤以军械制造、储备调度最为密切。凡兵器甲仗、攻坚器械,两部皆有存档备案。赵慈景熟知军备底细,自是情理之中。 “箭矢存量如何?” 李智云放下手中茶盏,眉头微蹙。沙场征战,最倚重远程压制。自古用兵便是如此,家底贫瘠只能靠人海死战,财力充足方能以箭矢火力碾压敌军,减少近身损耗。 赵慈景面露难色,如实回道:“箭矢尚有库存,却多是粗制竹箭。精良木箭成本高昂,单支造价四十五文。以如今朝廷财政之力,根本无力大批量锻造列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稍顿,苦笑补充:“至于火油,更是窘迫。此物杀伤绝佳,却开采艰难。此前殿下交付工部的滤网、提纯器具全套制法详尽完备,可工部工匠始终未能吃透诀窍、熟练量产。提纯进展滞缓,如今全域库存仅余三千桶。” 闻言,李智云心底暗自蹙眉。他早已将整套简易提纯工艺、器具图纸撰写详尽、毫无保留,奈何工部众人循旧守拙、领悟迟缓,白白错失增产之机。 转念一想,他又悄然释然。初唐工艺简陋、器具粗劣,无精密锻造辅助,仅凭手工打磨简易滤网与提纯设备,本就耗时费力。没有他亲自手把手实操指导,工部进度缓慢,亦是必然。 “姊夫,现下可调拨的箭矢,尽数拿出,总量几何?” “竹箭十万支,精工木箭三万支。” “仅此而已?”李智云神色不满。区区十三万箭矢,分摊五万大军,远远不足以支撑持久战消耗。 赵慈景无奈苦笑,细解缘由:“殿下须知,如今朝廷三线用兵,秦王、齐王、淮安王三路大军皆需海量军械耗材支撑。能从各处配额中挤出这批存量,已是竭尽全力。” 他尚且未曾提及日常士卒训练用箭的巨大消耗。说到底,沙场角逐,归根结底比拼的便是钱粮储备、工业底子,处处耗财、步步费资,半点糊弄不得。 “这批箭矢,我全数征用。”李智云沉声说道。 赵慈景连忙摆手阻拦:“万万不可。我最多只能拨付七成。余下三成早已预留秦王军前,西线战事连日催要,若是短缺,陛下追责下来,臣无从交代。” 秦王西线为重,军资优先配给乃是定例。李智云心知规矩,无奈之下,只能应下七成配额。 他心中暗忖,幸而自己的渭河工坊早已起步,水力锻机初具雏形,已能借助水力替代人力,初步实现半自动化锻造,极大降低耗材与工时。只是纵使工坊具备量产军械、打造甲仗的能力,他也绝不敢触碰这条红线。 私造甲胄、私铸军械,乃是历朝历代谋逆重罪,触犯天条、引火烧身。哪怕是为补足军资、为国征战,这份私造禁器的嫌疑,他一丝也沾染不得。 第155章 义安王困守南阳 见李智云面露无奈,赵慈景轻声劝慰:“殿下,如今朝廷拮据、处处维艰,正值多事之秋,还望殿下多担待。” 李智云苦笑摇头:“我自可隐忍担待,只是沙场凶险瞬息万变,朱粲凶悍嗜杀,可不会给我大唐担待余地。” 提及南阳战局,赵慈景神色一正,郑重提醒:“殿下此番出征,核心要务并非破贼,而是解围救王。圣心素来偏袒宗室,义安王被困孤城,是陛下心头最大牵挂。只要能保义安王周全归来,此战便不算败,殿下便能站稳脚跟。其中分寸,殿下需了然于心。” “姊夫提点,小弟谨记在心。”李智云颔首受教。 闲谈之间,李智云忽然随口问道:“对了,慈皓如今身居何职?” “尚未入仕,赋闲在家。”赵慈景回道。 李智云当即笑道:“既是如此,我此次出征军中尚有郎将空缺。姊夫若是信得过我,便让慈皓随我军历练,挣一份军功履历。” 赵慈景闻言心头大喜。 随军从征、随藩王立功,乃是实打实的镀金良机,寻常人求之不得。他当即起身拱手深揖:“若能如此,为兄多谢殿下提携照拂!” “你我至亲,何须客套。”李智云笑着扶起他,“些许小事,不足挂齿。姊夫放心,军中安危,我自会护慈皓周全。” 赵慈景心中暖意融融,稍作沉吟,再度出言相助:“智云,你若依旧缺弓弩箭矢,倒还有一条路子可走。可去将作监周旋。” “将作监?”李智云微微侧目。 “不错。”赵慈景解释道,“将作监理宫室宗庙营建,囤积巨量良材木料。若是能说动主事之人,我可联合工部杨侍郎,专为你部加急锻造箭矢器械。” 道理诚然可行。 工部侍郎杨士贵是自己岳祖,只需开口,必然倾力相助。唯一变数,便是将作监主事之人。 李智云随即问道:“现任将作大匠是谁?” “陈国公,窦抗。” 话音落下,李智云心底瞬间凉了半截。 论辈分,窦抗虽是皇族姻亲、自己的舅氏,却并非嫡亲一脉。 关陇窦氏分为三支同源支脉,共尊先祖窦略。窦略五子之中,后世显贵者为三子窦岳、四子窦善、五子窦炽。 太穆皇后出身窦岳房,是李建成、李世民嫡母; 窦抗出身窦善房; 窦威出身窦炽房,辈分最高,亦是关陇窦氏朝堂话事人。 三支虽同宗同源,却亲疏有别、派系分明。 窦抗与太子一系尚且隔了一层远亲,更何况他这位庶出楚王。李世民素来与窦氏亲善,尚可周旋,自己前去求人,多半会碰壁而归。 思虑至此,李智云当即打消此念。 辞别赵慈景、返回楚王府时,杜如晦正在逐一清点出征辎重军械。 见李智云归来,他立刻上前问询军备申领结果。 李智云据实相告,将兵部军械短缺、箭矢仅得七成配额、火油存量匮乏的窘境一一说明。 杜如晦稍作宽慰:“殿下无需忧心,勉强可支撑战事。朱粲部众多是流民裹挟,乌合之众,未经操练,远不如我府兵娴熟,尤其不擅远射对阵。我军虽器械不算精良,相较贼军,已然占优。” “道理我自然明白。”李智云神色肃然,“可朱粲连败吕子臧、马元规,又击溃庐江王援军、围困义安王,贼军士气正盛,万万不可轻敌。古之名将,晚节倾覆多因大意轻敌,关羽一世英名,尚且败走麦城,我等绝不能重蹈覆辙。” 沙场征战,万全准备,方能稳操胜券。 杜如晦深以为然,沉吟献策:“既然五万大军难以尽数配齐精锐军械,属下有一策全军择锐简编,遴选精锐士卒,组一支先锋劲旅,以奇兵速战速决、突袭破局,先解南阳之围。” “可行。”李智云点头应允。 眼下军械窘迫,只是相较他昔日亲手打磨、全员顶配的栎阳精锐而言。若是对标朱粲那群饥寒流寇,朝廷折冲府兵,已然是装备精良的豪华之师。 武德二年,三月末。 楚王李智云整军已毕,亲率五万大军,浩荡出长安,奔赴商州、驰援南阳。 与此同时,南阳孤城已被朱粲围困十余日。 困守城中的李孝常,从未如此憋屈狼狈。 昔日对阵薛举,纵使战事不利,也从未落到这般绝境。 此番他轻兵奇袭南阳,只为速战,未曾多携粮草。十余日死守相持,城中粮草日渐耗尽,麾下士卒死伤惨重。 连日被贼军昼夜猛攻、四面围城,原本一万孤军,如今仅剩三千残兵老弱。 能坚守至今,全靠城外桑显和、薛收所部兵马往复牵制、袭扰贼阵,分担压力。若无这支援军在外周旋,南阳城早已破城陷落。 孤城府邸之中,李孝形容枯槁、面色蜡黄,连日节食省粮、日夜忧心,双目布满猩红血丝。 他哑声询问探兵:“仅有桑显和、薛收一军抵达?庐江王何在?” 探兵躬身回禀:“回王爷,庐江王固守武关重镇,并未率军前来驰援。”回话之人,是拼死冲破贼军封锁、返城报信的栎阳军斥候。 “好个懦夫!” 李孝常勃然怒骂,连日被困的憋屈与绝望尽数爆发。 “本王约他夹击破贼,他却畏战溃败、贻误战机!害我孤军深陷重围!此番本王若能活着脱身,必向圣人弹劾李瑗!定要参得他丢官卸职、再无立足之地!” 他心中恨意彻骨,将南阳被困的所有罪责,尽数归在李瑗驰援不力、配合失度之上。 一旁周超默然垂首,心中暗自无奈。危难绝境之中,义安王满心怨愤,早已失了公允判断。 怒骂过后,李孝常强压怒火,看向身前斥候,急声追问:“桑显和所部在外,能否击退朱粲解围?” 斥候神色迟疑,缓缓摇头。 “他也畏战避敌?”李孝常双目赤红,厉声暴怒。 “非是将军怯战。”斥候连忙躬身解释,“庐江王需坐守武关要地,仅拨付五千兵马供将军驰援。朱粲麾下十几万贼军盘踞四周,五千人马堪堪在外围游走牵制、袭扰敌阵,稍稍缓解攻城压力。想要正面击溃贼军、解除南阳之围,兵力悬殊太大,根本无力做到。” 话音落时,李孝常浑身一僵,胸中怒火彻底炸裂。 他猛地抬脚,狠狠踹翻身前案几,木器碎裂、杂物纷飞。 “李瑗!” 他咬牙嘶吼,状近癫狂。 在他眼中,李瑗手握援兵却不肯倾力相救,分明是存心坐视自己被困孤城、任由朱粲屠戮,根本是蓄意弃他于死地。 周超暗自默然。方才还扬言数本弹劾、要废去对方官职,转瞬又只余一本,绝境之中的失态气急,已然尽显无遗。 南阳城外二十里 桑显和正督军筑造坚营,营区规整有序,人行走道、战马通路泾渭分明,壁垒森严,时刻防备贼军突袭。 “将军,大喜消息!” 薛收快步入营,面带喜色。 桑显和回身看来:“何事?” 薛收递出朝廷传信,朗声笑道:“京中传讯,楚王亲率五万大军,驰援商州,不日即至!” “太好了!” 桑显和重重一掌拍在身旁圆木之上,连日压在心头的凝重阴霾,瞬间一扫而空,眉宇间尽是振奋之色。 “殿下终于来了。” 薛收将书信递与他细看,感慨道:“你我多日隐忍布局、周旋牵制,今日终见成效,不枉一番苦心。” 桑显和阅罢将信收好,眸光微沉,沉吟开口:“这几日缠斗牵制,我观朱粲攻势渐缓,已有撤兵离去之意。你我是否故作疏漏,放他遁走?” “万万不可。”薛收当即否决,目光深邃,“这般平定巨寇、解救宗室的大功,岂能白白拱手让人。将军继续死守牵制,务必将朱粲主力牢牢拖在南阳境内,静待楚王大军合围。” “我懂了。” 桑显和颔首应下,随即又面露忧色:“只是我唯一担心,城中义安王粮尽兵疲,怕是撑不到殿下大军抵达。” 薛收早已思虑周全,从容献策:“无妨。若朱粲急于破城、全力猛攻南阳,将军便可即刻出兵奇袭其后,扰他粮营、断他后路,令贼军首尾不能相顾,逼其暂缓攻城。” 话至此处,他郑重提醒:“只是将军务必谨慎防备,朱粲狡黠凶悍,极有可能分兵两路,一头围城、一头阻截我军,双线作战,万万不可轻敌。” 桑显和重重点头:“放心,分寸进退,我自有拿捏。” 第156章 李瑗甩锅 南阳孤城危在旦夕,义安王李孝常命悬一线。李智云深知此战干系重大,既系南疆安危,更牵圣心喜怒,丝毫不敢怠慢。五万大军昼夜兼程、日夜赶路,一路马不停蹄直奔武关,只求尽快驰援解围。李渊素来重情宗室,对同族子弟格外偏袒。 昔年他诸兄早逝、至亲凋零,仅剩一众堂兄弟相伴,是以对李唐宗室诸王极尽包容、破格提拔、委以重兵重权。 李孝常作为李渊堂弟,素来深得圣心信赖。李智云心中通透:无论李孝常何等轻敌冒进、用兵拙劣、昏招迭出,此人必须活下来。 哪怕通篇战局,皆是宗室庸将自误,他也只能逆势破局、尽力救人。一路行来,他早已将南阳前因后果、战局始末摸清吃透。 此战说穿了,便是李孝常照搬旧功、机械复刻战术。昔日奇袭破薛常侥幸取胜,他便以为此法可通吃天下,贸然以少量孤军复刻奇袭,妄图以五万唐军碾压朱粲二十万流寇,形同赌徒搏命。 昔日刘秀昆阳一战,以一万之师破四十二万大军,是千古无二的天时、地利、人和与临场机变。 而李孝常空学其形、未得其神,仅凭一腔自负鲁莽、照搬旧策,妄图复刻奇迹,终究只能画虎不成反类犬。刘秀是绝代帅才,凭智破局;李孝常是庸将侥幸,凭运取胜。 高下云泥,败局早已注定。六日急行,大军终于抵达武关,就地整备休整。武关城内,庐江王李瑗心中五味杂陈、万般窘迫。他心底极不愿直面李智云。 此前东宫强行抽调楚王一手练出的精锐栎阳军,交由他统领支援南疆。结果他手握百战精兵,却打得一塌糊涂、全线溃败,反倒害得友军被困孤城。 如今原主亲至,为他收拾烂局、替他擦屁股。这番颜面,早已丢得一干二净。反观一旁的于永宁,心中全然是另一番光景。 他早已从弟弟于志宁口中听闻,秦王李世民对楚王智谋兵略赞誉有加。连日目睹李瑗庸碌无能、战局崩坏,他早已心力交瘁。如今终于等来一位靠谱主帅,心中大石骤然落地。 唯独郑元璹心如止水、一片冰凉。他本是随东宫派系前来商州镀金历练,盼借战事履历高升。谁料遇上两场庸将误战,战局彻底糜烂。此番回京,无功便是有过,仕途前路,已然黯淡无光。 大营之中,李瑗、于永宁、郑元璹三人整衣入内,齐齐躬身行礼:“参见楚王殿下。” 李智云身侧,秦琼、程咬金、罗士信、牛进达、李君羡一众猛将肃立两侧,气势森然;杜如晦、褚遂良、薛元敬等谋臣默然侍立,气度沉稳。 文武齐备、军容鼎盛,压得人呼吸微滞。这般赫赫阵仗,落在李瑗眼中,只觉是李智云刻意立威、暗含震慑。营帐一时寂静。李智云默然凝眸,静静看着李瑗,并未开口。 片刻后,一道年轻却清亮的声音骤然响起:“庐江王,父皇对你此番战局处置,极为失望。” 出声之人,正是淮阳王李道玄。紧随他身侧并肩而立的,还有任城王李道宗。二人听闻楚王出征南疆、征讨朱粲,连日在御前恳切请战,执意要随军赴前线历练、为国分忧。 李渊心中颇为纠结。欣慰的是宗室后辈少年英武、不惧刀兵、主动报国;顾虑的是二人年岁尚轻、未经大战。 李道宗一十七岁,尚可撑持,一十五岁的李道玄年纪实在太幼。最终,是李智云亲自向李渊请旨,将二人带在军中历练。李瑗闻声心头一凛。李道玄虽是年少,却是宗室之中公认勇武善战、实打实的能战之将,绝非自己这般庸碌可比。 他不敢有半分辩驳,当即俯首认错:“臣,有罪。” 绝境败局在前,他若是依旧嘴硬推诿、不知认错,只会白白落下把柄,自食恶果。满帐众人目光尽数落在李智云身上,静待他开口问责、定断罪责。可预想中的斥责、敲打并未到来。 李智云脸上无半分讥讽冷意,反倒凝着一抹忧色,亲自上前,伸手扶起三人。 “三位镇守武关、连日坚守,辛苦了。” 他语气温和、分寸持重,缓缓言道:“此战落败,非诸位战阵不力,实乃战局诡变、贼势猖獗。诸位无需过于自责。如今本王率军抵达,还望三位鼎力配合、同心协力,共破朱粲、解南阳之围,以安圣心、救回皇叔。” “臣等遵命!” 三人齐齐抱拳应声。李瑗心底瞬间生出几分侥幸之意。看来楚王终究不愿深究,或许,亦是顾及自己身后东宫储君颜面,不愿彻底撕破脸皮。 于永宁心中暗自感慨,愈发敬佩这位年轻楚王。庐江王兵败误战、拖累全局,致使宗室亲王深陷绝境。换作旁人,必然追责问责、厉声敲打,而楚王胸襟开阔、公私有度、临事顾全大局,当真社稷之臣风范。 唯有郑元璹无欲无求,心中只剩唯一念想:平安撑过此战,随同大军一同返京,只求全身而退,不再获罪加身。 心绪起落之间,李瑗已然急不可耐,顺势开始甩锅卸责。 他长叹一声,故作无奈道:“楚王有所不知。当初义安王执意奇袭南阳之时,臣尚未赶至武关,来不及劝阻阻拦。皇叔轻敌冒进,方有今日之困,说到底,亦是臣驰援迟缓、未能提前制衡之过。” 一番话,看似自省,实则句句将败局根源推给困城的李孝常。 一旁于永宁听得心头一阵恶心,只觉反胃难忍,却又只能强忍不语。郑元璹面皮不住抽搐,垂首无言,只觉颜面尽失。 大敌当前、败局已定,楚王未责一字,此人却抢先推诿过错、卖队友自保,实在难堪宗室身份、令人不齿。 第157章 武关 李智云嘴角微抽,心中暗自不耐。李瑗推诿卸责、颠倒黑白,毫无宗室重臣的担当底线。再任由对方胡言甩锅,他险些压不住心绪。 “是非功过,圣心自断,庐江王无需多言。” 平淡一句落下,语气温和,却自带分寸威压。李瑗闻言一怔,心头骤然一紧,再不敢胡乱辩解、推诿罪责。 李智云不再纠缠此事,转头看向于永宁,正色问询:“于刺史,武关现存兵马几何?” “回殿下,桑显和将军率五千兵马驰援南阳,关内尚存七千守军。” 李智云默然颔首,心底压下怒意。他亲手练出的两万栎阳精锐,经李瑗之手折腾,如今只剩一万二千残兵,损耗惨重。 他强行压下心绪,开口稳局:“朝廷拨付本王五万大军驰援商州,诸位无需忧心战局。” 于永宁稍稍心安。前番商州同样屯兵五万,最终战局崩坏,如今楚王亲至,总算让人看到转机。 这时李瑗拱手请命:“殿下,臣请命率军出征,救援义安王,戴罪立功。” 李智云眸光微冷,一眼看穿对方心思。李瑗不过是想借着解围之战捞取功劳、挽回颓势。这般机会,他绝不可能留给对方。 他面带和煦笑意,语气平和却态度坚决,直接回绝:“庐江王镇守武关多日,已然劳苦,后续战事,交由本王便可。” 不待李瑗再请,李智云即刻当众发令,调度全军。 “秦琼,牛进达。” “末将在!” “你二人即刻整合武关全部骑兵,明日之内务必整编完毕。” “遵命!” “程咬金、李君羡、罗士信!” “末将在!” “你三人统筹整编步军,依照此前定好的规制章程梳理军纪、排布阵型。” “遵命!” 紧接着,李智云看向薛元敬与李道宗:“元敬、道宗,你二人即刻清点关内所有辎重军械,逐项登记,不得疏漏。”二人齐声领命。 “那我呢?”一旁李道玄连忙上前请令。 “你随斥候小队外出探查敌情,熟悉战地情势。” “末将遵命!” 一连串军令清晰利落、分工明确,毫无拖沓。于永宁旁观全程,心中暗自震动。楚王一举一动,皆是早有预案,显然早已做好全盘接手武关军务的准备。 调度完毕,李智云看向三人,淡淡吩咐:“庐江王、于刺史、郑使君,你三人留守商州休整。南疆战事,由本王一力承担。” “遵命。”于永宁、郑元璹拱手应下。 李瑗僵立片刻,终究只能不情不愿应声领命。他心中彻底清明。此战他已然全盘落败。不仅在太子一系中落了无能口碑,在李渊面前也彻底失了圣心。南阳战局最后的立功机会,被李智云一言锁死,他再无翻身余地。 武关兵力整编完毕,李智云尽起大军开赴前线,仅留数百士卒留守关隘。 李瑗心中本有异议,觉得留守兵力太过单薄、关防不稳。可面对李智云一次次干脆果决的军令,他终究不敢多言。 楚王看似未曾计较栎阳军被夺、战局崩坏的旧怨,待人依旧平和有度,可一言一行皆带着绝对掌控力,不容旁人插手战事、置喙军务。 大军离关疾进,很快与桑显和、薛收所部会师。两军合并,总兵力直达六万。 “末将参见殿下!” 桑显和与薛收见李智云亲至,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大半。 李智云亲手将二人扶起,温声道:“连日牵制贼军、死守待援,你二人不负本王所托。” 桑显和抬头躬身,正色回应:“末将时刻谨记殿下叮嘱,从未有半分懈怠。” 隐晦的应答,李智云了然于心,抬手轻拍其肩:“辛苦了。” 随后他看向薛收:“兄长亦劳苦有功。” 薛收欠身行礼:“分内之事,不敢称劳。” 简单寒暄过后,李智云令杜如晦、薛收先行安顿兵马、安营布防。桑显和则引李智云登上临时箭楼,凭高远眺,尽收远处朱粲大营全貌。 “殿下,朱粲对外号称二十万大军,实则精锐战卒仅五万有余。其余皆是沿途裹挟的流民百姓。”桑显和据实禀报。 “属下审问俘虏得知,这些流民皆是被迫从军。不肯作战者,当场便会被贼军诛杀。每逢冲锋,流民皆被驱至前列填阵,后退者,身后贼兵刀箭相向,进退皆是死路。” 李智云微微沉吟,沉声追问:“贼军粮草储备如何?” 桑显和面露愧色:“属下探查不清。” “粮草为军中根本,为何探查不明?”李智云手扶栏杆,目光锐利。 “殿下恕罪。”桑显和拱手请罪,“朱粲贼军残暴无道,惯以人为食,不储粮草、不囤粮秣。斥候探查回报,南阳周遭百里村落尽被洗劫一空,无粮可掠,贼军粮草无从推算。” 身后程咬金闻言怒斥:“简直畜生不如!” 李智云眉头紧蹙。他此前只当朱粲食人魔王的名号多有夸大,今日亲见实情,才知此人残暴悖逆、毫无人性,确是彻头彻尾的乱世凶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本王错怪你了。”李智云摆手释怀。 “探查不周,亦是属下失职。”桑显和并未推诿。 李智云极目远眺,转而问询战局近况:“近日贼军可有来犯?” “我军初立营盘之时,朱粲曾引兵试探进攻,见我营防稳固、无从突破,便不再来犯。”桑显和回道,“只是贼军虽放弃强攻我外围营寨,却日夜猛攻南阳孤城,丝毫未曾停歇。” “朱粲心思极精。”李智云淡淡点评,“他试探过后,知我军营垒难破,便专攻南阳,企图逼我军仓促驰援、被动接战。” “属下省得。”桑显和轻笑,“属下从未给贼军可乘之机,常年遣骑兵在外巡弋牵制。一旦朱粲全力攻城,我军即刻袭扰其后路,令他首尾不能兼顾。” 这番进退拉扯,堪堪稳住了僵局。李智云微微颔首,继而问及孤城近况:“义安王如今处境如何?” “两日前,城中传出求救消息,南阳城内已然断粮,守军困顿至极,屡次催促我军速援破敌。” “你可有破敌良策?” 桑显和摇头拱手:“属下才智有限,只能在外围牵制分压,无力正面破局解围。” 李智云取出千里镜,远眺贼营。镜面之中,朱粲大营杂乱无章,兵卒混杂聚居、阵型松散混乱,毫无军纪章法,形同难民营。望着这般乌合之众,李智云心中万般不解。 这般不成建制、全靠驱迫人命的流寇,只需稳扎稳打、徐徐压制,便可步步耗死。李孝常手握精锐,偏偏自作聪明、执意奇袭,徒然轻敌冒进、自陷重围,属实画蛇添足、自取败局。 收起千里镜,李智云指尖轻触下颌,沉声传令:“派人通传朱粲,明日,本王亲赴阵前,与他决一胜负。” “殿下不可!”桑显和连忙劝阻,“贼军虽战力不及我大唐,但生性凶残、毫无底线。届时必会驱赶流民冲阵,以无辜百姓为肉盾牵制我军。我军束手缚脚、战力受制,若贼军趁机遣精锐突袭,战局凶险莫测,纵使得胜,也必然伤亡惨重。” 第158章 战前 李智云坦然认可桑显和的担忧,随即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但谁说本王要与朱粲正面决战了?” 桑显和闻言一怔,面露疑惑:“殿下之意是?” 李智云负手立于箭楼之上,眸光深远,气度沉稳:“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与此同时,另一侧营区,杜如晦正与薛收统筹兵马、安顿营防诸事。连日来心中积攒的疑虑始终未解,薛收终究按捺不住,左右扫视确认无人往来,一把拉住杜如晦,移步至营帐僻静角落。 “何事?”杜如晦侧目问道。 薛收神色凝重,直视着他,语气带着压抑的质问:“栎阳军一事,你该给我一个解释。” “解释什么?”杜如晦神色平淡。 “不必装傻。”薛收压低声线,心绪难平,“李瑗亲附东宫,人人皆知。殿下授意我与桑显和暗中布局、不惜以败局为代价夺回栎阳军,这般针对储君、暗动兵权的手段,你必须告诉我缘由!” 杜如晦心中暗笑。薛收终究心性正直、恪守臣道,忍不下这等触碰储权、宗室暗斗的手段。 “你心中存疑,为何不亲自问殿下?”杜如晦从容反问。 薛收眉头紧锁,面色微沉。他身为王府属臣,尊卑有序,绝无当面诘问主君的道理。可此番操作,已然是藩王暗抗东宫、私争兵权,近乎越矩,在他看来,已是误入歧途。 “克明!”薛收语气急促,“你心知肚明!大王这般行事,隐患极大,步步都是险棋,这根本不是正道!” 见他已然情急,杜如晦依旧从容不迫,缓缓开口:“你既心生疑虑,不妨自行推演一番。殿下为何不惜动用手段、宁可让庐江王战败,也要夺回栎阳军?” 此话已然挑破表层,直指朝堂权争,分寸凶险。 薛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绪,沉声推演:“无非是栎阳军为晋阳嫡系,是殿下一手操练的精锐。殿下不甘心血尽付东流,更不愿这支嫡系兵马,落入东宫掌控。说到底,是太子借殿下离京之机,暗中削夺殿下兵权。” “既如此,”杜如晦顺势追问,“你觉得,若此番李瑗侥幸战胜朱粲,栎阳军还能归还殿下吗?” 薛收瞬间默然。答案显而易见,绝无可能。太子素来觊觎军中势力、培植东宫羽翼。李瑗若借此战立功,便能稳稳扎根南疆、手握重兵,成为东宫在外的坚实棋子。届时太子只会顺势将栎阳军彻底划归东宫调度,断无归还之理。 “不能。”薛收语气沉闷。 杜如晦颔首,步步追问:“那你再想,殿下若彻底失去这支嫡系亲军,在朝堂、在军中,还能有如今的立足之地吗?” 薛收心头一震,陷入沉思。杜如晦继续剖析利弊,字字通透:“殿下今日的地位、圣眷、话语权,皆是晋阳起兵以来,一场场硬仗拼杀所得。这份底气,根基便在亲掌嫡系、手握兵权。一旦失去私练精锐,此后朝廷征战,殿下只能领调遣而来的折冲府兵。” “可府兵与嫡系,天差地别。” 薛收下意识辩驳:“殿下天资卓绝、圣眷深厚,只要有战事,终究可以再掌兵权、再立战功,何至于此?” “你忘了府兵制的根本弊端?”杜如晦反问一句。 薛收瞬间语塞,无言以对。朝堂名义上,天下兵马尽归朝廷、尽属圣人。可私下人心、军心,从来各有归属。 两万栎阳军,自练兵、养马、犒赏、论功,皆由李智云一手统筹。数年滋养,全军上下只认楚王为主,只服楚王将令,愿为其赴汤蹈火。 反观各道折冲府兵,建制固化、将官世袭,层层隶属早已成型。外人临阵掌兵,看似号令通行,实则将卒离心、根基漂浮。将官各有私心、各有派系,临战未必死效,一旦心生异念,便是天大隐患。 一念至此,薛收彻底想通关键,却依旧存着最后一丝顾虑:“可殿下这般暗中抗衡东宫、争夺兵权,终究是以下抗上,于礼法不合。储君国本,本该鼎力辅佐才是。” “你是说,让殿下彻底倒向东宫,沦为太子羽翼?”杜如晦淡淡反问。 薛收脱口而出:“太子是定国储君,本就该……” 话音未落,他身躯猛然一震,瞳孔骤缩,瞬间读懂了其中更深一层的朝堂博弈。 杜如晦看着他恍然失神的模样,微微点头,缓缓道出最深层的布局: “殿下从未依附东宫,亦从未投靠秦府。” “二哥势大,功高震主,麾下关陇武将集团盘根错节。太子居正储之位,背靠山东世族朝堂势力。朝堂两极对峙、派系制衡,正是圣人最想看到的局面。” “而我王,正是陛下用来平衡朝局、制衡两大势力的关键棋子。” “宗室之中,除却秦王,唯有楚王手握重兵、战功赫赫、名望足够,足以自成一派、中立制衡。” “东宫、秦府皆不敢轻易得罪、亦极力想要拉拢殿下。一旦得我王相助,不仅多一支强军底牌,更能顺势联结弘农杨氏,为日后朝堂博弈再添巨力。毕竟,未来楚王妃出身弘农杨氏,这份姻亲势力,无人敢小觑。” 不结党、不依附,独守中立。这,才是楚王真正的立身之道。 第159章 上兵伐谋 翌日清晨,唐军列阵出营,李智云亲赴阵前,会晤朱粲。早在探马回报唐军主力抵达之时,朱粲心中便已生出退意。 他虽是拥兵数十万的一方巨寇,终究是无根无基的流寇势力,与正统朝廷有着云泥之别。李唐可源源不断输送粮草兵马、接续战力,而他麾下士卒越打越少、粮草越耗越空。 纵使他残暴无度、以人为食,不受寻常粮草掣肘,可南阳周遭百姓早已被屠戮殆尽、十室九空。如今当地民众恨他入骨、处处反抗,已然无民可掠、无人可驱,局势日渐窘迫。 两军对垒,阵线铺开,优劣高下一眼分明。唐军甲胄森寒、兵刃雪亮,大纛猎猎、战马嘶鸣,军容严整、气势沉凝,是实打实的百战精锐。反观朱粲部众,衣衫褴褛、面黄肌瘦,阵型松散、毫无精气神,形同流民聚合。 这般乌合之众,李孝常竟能兵败被困、束手被围。李智云心中暗自摇头,不得不叹一句,长平王的确辜负一身宗室兵权,空有精锐,自陷败局。 不多时,三骑自唐军中军缓缓出列。为首正是李智云,程咬金、秦琼护持左右,气场沉稳凛冽。三人离阵之际,后方桑显和瞬间攥紧缰绳,全军弓弩手齐齐张弓搭箭,弦满待发,时刻准备驰援护主,阵前杀机暗藏。李智云勒马立于两军阵中,取出铁皮传声筒,声贯沙场,清亮凛冽。 “朱粲,出来答话!” 话音不高,却穿透死寂战场,清晰落至贼军阵中,刺耳慑人。片刻之间,贼阵奔出三骑,朱粲勒马止步,距李智云五十步开外,目露凶光,厉声喝骂:“李贼,休得猖狂!” 胯下战马焦躁踏蹄、频频嘶鸣,尽显躁动不安。李智云目光冰冷,当众怒斥:“朱粲,你残害苍生、以人为食,悖逆人伦、丧尽天良!禽兽尚且知生惜命,你比禽兽不如!” 出乎预料,朱粲听闻怒骂,非但不恼,反而仰面狂笑,满脸暴戾:“随便你骂,老子照单全收!” “我骂你?”李智云亦放声长笑,气势压人,“今日本王至此,非为口舌之争,专为剿灭你这逆贼而来!” 他心知肚明,朱粲凶性天成、毫无廉耻,寻常言语羞辱、道义斥责,根本撼动不了其心神。唯有绝对实力与致命压迫,方能令其惊惧。 “剿灭我?”朱粲笑得愈发张狂,“多少人扬言取我首级,最终尽数葬身乱世、沦为枯骨!” “那你记好。”李智云眸光凛冽,字字铿锵,“本王,是最后一个对你说这话的人。” 朱粲不耐摆手,凶目圆睁:“李贼要打便打,何须废话!” “本王乃天朝亲王,征伐逆贼,当行义战,不搞宵小偷袭。” 李智云扬声开口,故意朗声造势:“今日本王亲率十万大军,七万精锐步卒、三万铁骑骁骑。步卒尽披明光铠、持横矛长刃,骑兵皆是金山良种战马、日行千里。全军人人配强弓、具劲弩,开战伊始,先覆三十万箭矢,洗荡贼阵!” “朱粲,你可敢接战?!” 话音落地,贼军阵列瞬间哗然骚动。十万大军全员精锐,军械顶配!贼兵抬眼望去,唐军甲胄鲜明、阵列规整、气势磅礴,当真如李智云所言,武装到牙齿,令人望而生畏。中军阵后,桑显和听得真切,默默垂首,心中暗叹自家殿下张口即来、气定神闲,唬得数万贼军军心大乱。 “慌什么!” 朱粲见状厉声喝止,强行压下军中乱象,怒视李智云,“小李贼,你蓄意虚张声势、刻意诈我!若真有十万精锐,何须阵前口舌造势!” “诈你?”李智云笑意凛冽,“本王身正行端,不屑欺瞒鼠辈。你若不信,本王便让你亲眼见识!” 言罢,他抬手猛然一挥。桑显和即刻传令:“大纛传令!两翼骑兵依计行事!” 旗令兵纵马传呼,军令层层递传,响彻沙场。 须臾之间,战场后方密林深处,骤然冲出无数骑兵。马蹄狂奔如惊雷贯地,尘土漫天飞扬、遮天蔽日,千骑奔腾宛若龙卷过境,声势浩荡、震人心魄。 人吼马嘶响彻四野,大地震颤、黄沙翻涌,俨然末日临阵之景。 朱粲瞳孔骤缩、心神巨震,心底惊骇不已。这声势、这动静,绝非虚张!难道李智云所言,句句属实?贼军将士尽数胆寒,人人面色发白,再无半分战意。李智云马鞭凌空一甩,脆响破空。 “朱粲,三日之内,本王必取你项上首级!洗颈以待!” 说完,他调转马头,从容归阵,气度凛然。朱粲立在原地,望着久久不散的漫天烟尘、听着余震不绝的马蹄轰鸣,心底首次生出浓烈惧意。 待两军各自收兵,他依旧心神难安,连夜遣斥候探查后方林地。斥候回报,林间遍地密集马蹄印,千真万确,绝无虚假!贼军上下,愈发惶恐。 唐军大营帐外空地,李道玄正给战马解绑马尾树枝,一脸疑惑地嘟囔:“五哥,仅凭扬尘造势,真能骗过朱粲?” 李智云环视众将,从容开口:“能唬住自然最好,唬不住亦无大碍。此番造势,只为重压贼军军心、乱其部署。况且,这只是攻心之计,并非我军真正杀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真正的杀招是什么?”李道玄好奇追问。 “时机一到,你自然知晓。” 李智云不再多言,沉声传令:“各部即刻归位,严守阵地,整军备战,随时待命!” “遵命!”众将齐齐抱拳领命。 南阳孤城困守城中的李孝常,很快收到楚王大军驰援的消息。周超面露喜色,上前禀报:“王爷,近日朱粲已然放缓攻城节奏,再无猛攻之势。想来是楚王兵临城下,声势慑人,逼得贼军不敢妄动。” 连日困守、粮草耗尽、身心俱疲的李孝常,苍白干瘪的脸上终于挤出一抹笑意,只是面色憔悴,笑容愈发诡异瘆人。 “智云这孩子,聪慧通透、沉稳能干,远比李瑗那庸才靠谱百倍!” 提及李瑗三字,他咬牙切齿、满心怨愤。此番绝境,全然拜李瑗驰援不力、配合失度所赐。他日脱困返京,他定要狠狠弹劾,让对方付出代价! “我军何时可以突围接应?”李孝常急声问道。 周超审慎回道:“王爷,城中士卒连日苦战、疲敝不堪,已然无力突围。不如固守待援,静待楚王击破贼军,再行合兵。” 李孝常思忖片刻,缓缓点头,即刻传令:“遣精锐死士突围传信,告知楚王,命其速破朱粲、解南阳之围!” “遵命!” 自昨日阵前对峙过后,朱粲终日心神不宁、惊惧难安。为防唐军突袭,他不得已抽调大半围城兵力回防主营,南阳城外的封锁围困,已然松弛大半,孤城生机渐显。 第160章 朱粲意图投洛阳 此刻的朱粲,早已无心围困南阳。此前猛攻孤城,不过是久攻不下、迁怒泄愤。如今唐军主力压境,强敌在前,他再死守孤城已然毫无意义。 流寇最善审时度势、趋利避害。自知绝非唐军精锐对手,继续死磕唯有全军覆没。思虑再三,朱粲心中只剩一个念头撤兵远遁。 他即刻召来一众心腹,坦言撤退之计,麾下众人全无异议,纷纷附和。 有人进言道:“殿下,当下唯有投奔河南洛阳最为稳妥。” “王世充?”朱粲眸光一动。 “正是。”心腹沉声献策,“李密覆灭之后,王世充已然稳居中原最强势力。我等前去投靠,一则可借其地盘立足,保全余众;二则可暗中积蓄实力,伺机再报今日兵败之仇。若得王世充接纳,殿下尚可分得属地兵马,东山再起并非无望。” 朱粲当机立断:“好,即刻拔营,奔赴洛阳!” 次日一早,朱粲毫无征兆、不留余地,连夜弃围撤军,不做丝毫交代,仓皇西窜。消息传至唐营,李智云险些失笑。 他昨日阵前虚张声势、诈称十万大军,本意只为重压贼军军心、打乱其部署,从未指望仅凭一番恫吓便能逼退朱粲这等乱世巨寇。不曾想此人看似凶戾嗜血,骨子里却如此畏战怯懦,稍经威慑便彻底破胆、弃城而逃。 帐帘骤起,李道玄人未至、声先至,兴冲冲闯入大帐:“五哥!速速下令!我愿为先锋,生擒朱粲!” 他入帐方才发觉,秦琼、程咬金、桑显和等一众文武早已齐聚帐中。李智云抬手轻压,示意他稍安勿躁。 “朱粲撤兵,南阳之围自解。当下首要之事,是入城接应、救出义安王。追击残寇,不急一时。” 桑显和面露迟疑,拱手道:“殿下若暂缓追击,恐朱粲走远,错失歼敌良机。” “他走不掉。”李智云语气笃定,“秦琼、牛进达所部两翼精骑,早已衔尾跟上,日夜袭扰、死死黏住贼军,令他片刻不得安宁。” 一旁李道玄闻声,立刻请战:“那我便奔赴骑军,随队阻敌!” 李智云无奈一笑,颔首应允:“准。你去往谢叔方麾下,随军牵制贼军,不得冒进贪功。” “末将遵命!”李道玄大喜领命,转身疾驰出帐。朱粲仓皇撤退之际,早已料到唐军必然追击,提前安排精锐断后布防,以备不测。 可他万万未曾料到,唐军骑军的打法如此刁钻折磨、令人抓狂。唐军精骑紧随其后,不拼阵、不硬杀,只凭马快弓利游走袭扰。 贼军整列结阵、欲要决战,唐军骑兵便立刻后撤避战;待贼军人困马乏、卸甲休整、戒备松弛之时,骑兵再度疾驰逼近,远弓骑射、袭杀哨卒。 终日被这般缠打,贼军紧绷神经、昼夜不敢松懈,人人身心俱疲、怨气滔天。朱粲不堪骚扰,暴怒之下,强行下令全军回身,与唐军骑兵决一死战。 可步卒追骑兵,本就是天大的劣势。贼军徒步狂奔数里,早已体力耗尽、阵型散乱、气喘吁吁。唐军骑兵见时机成熟,即刻调转马头,全员折返冲杀。 铁骑踏阵、刀锋尽出,转瞬便将疲惫不堪的断后贼军杀得丢盔弃甲、尸横遍野。 此番周旋,唐军轻骑三战三捷,步步紧逼,硬生生将朱粲数万残寇死死堵在向城、丰山一线,使其进退两难、寸步难行。 骑兵机动性本就远超步卒,天壤之别,无可弥补。哪怕李智云麾下骑军并非极致精锐,仅凭硬实力与机动优势,也绝非朱粲裹挟的流民步卒所能抗衡。 连日数次遭遇缠斗,朱粲大军被唐军骑术游击战法折磨得身心俱疲、苦不堪言。 朱粲屡次列阵欲求正面决战,可每当全军结阵待敌,唐军骑兵便即刻远撤、绝不接战;待贼军收阵休整、士卒松懈,骑兵又再度压上,从侧翼游走突袭、冷箭袭杀。 进退无常、昼夜缠打,扰得朱粲全军疲于奔命、军心躁动、焦头烂额。 这般无赖战法,朱粲平生首遇,恨得咬牙切齿。他终究耐不住隐忍,遣人至唐营质问,痛斥李智云言而无信。 既扬言光明决战,却只知暗中骚扰、避阵偷袭,算不得英雄行径,勒令唐军出营正面死战。 传讯带回李智云一句冷嘲:粪食糊心,痴心妄想。此前初次听闻,朱粲尚无感,此刻连日被疲敌折磨、怒火积满胸臆,再度听闻此语,顿时暴怒失态。 “竖子欺人太甚!” 朱粲扬鞭狂吼,压下全军怨气,悍然下令:全军强攻唐军营盘!他早已摸清唐军行军规矩:李智云每移大军,必先筑坚固营垒,再藏两翼骑兵于暗处。只要正面强攻营盘,必能逼出唐军主力决战。 “大纛传令,全军放箭!” 军令层层传下,刹那之间,唐营箭雨腾空,漫天矢锋覆盖敌阵。一轮箭雨倾泻,数百贼兵瞬间倒地。箭羽入体、贯穿骨肉,不少士卒当场被箭矢穿透数重身躯,死状惨烈。 前线贼兵见状,军心骤寒,人人心生畏惧,却被身后督战队逼迫,只能硬着头皮拼死冲锋。好不容易冲到营前,营壁之上,厚重挡木缓缓升起,木壁孔洞之中,无数寒锐矛尖探出、森然发亮。 “立障!刺敌!” 长矛顺势吞吐、反复穿刺,逼近营前的贼兵接连被洞穿胸腹,惨叫未出便倒毙阵前。血肉喷涌,温热腥气弥漫战场。连日紧绷、身心崩溃的贼兵彻底心理崩盘,再无战意,纷纷弃甲弃刃、转身溃逃。可逃卒尚未冲出战场,身后便有刀锋破空,利刃贯穿胸膛。士卒视野翻转,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漫天血色与冰冷天光。 “敢退一步者,立斩不赦!” 贼军校尉手提长刀、斩杀逃卒,以血腥威慑强压士卒死攻。箭楼之上李智云,将这残酷一幕尽收眼底。他轻轻放下镜面,微微摇头。半月对阵交手,他早已深知,朱粲心性残暴、毫无底线,乃是彻头彻尾的乱世凶徒、反人类恶寇。 “殿下,此地流矢乱飞,返回主营再观战局为妥。”薛收上前劝道。话音未落,一支流矢破空而至,狠狠钉在李智云脚边木板之上,震颤不止。 “无妨。” 李智云俯身拔箭,随手递给身侧李珍,随即取过自己长弓。凝神静气、张弓搭箭,气息平稳锁定远处一名敌军哨卒。箭矢脱手,破空疾闪,精准贯穿敌兵脖颈,一招毙命。 “殿下好箭法!”薛收由衷赞叹。 李智云摆手淡然一笑:“雕虫小技罢了。” 关陇士族子弟,自幼习弓马,骑射乃是基本功。哪怕是杜如晦这般文臣,亦能挽弓射箭,只是准头欠佳而已。 正说话间,李道宗快步登楼,急促禀报:“殿下,贼军分兵东西两面,各五千兵马,同步强攻我两壁营防!” “原来这才是他的杀招。” 李智云眸光一凛,从容传令:“东西营壁死守御敌,即刻传命程咬金、秦琼,率两翼骑军全速奔袭贼军后阵!” “遵命!” 传令骑士即刻飞驰出营,将军令送递骑军主将。彼时唐营四面皆被贼军围困,四处战线尽数厮杀成片、血战不休。朱粲已然彻底杀红眼。连日被唐军戏耍骚扰、损兵折将,他早已压不住胸中戾气。今日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攻破唐营、斩杀李智云,方能安心撤兵逃离南阳。 “全军压上!死攻破营!” 朱粲亲督精锐,全力猛攻主营正门,前线压力骤然暴涨。 “上火油火箭!”李智云沉声再令。 营中弓兵动作娴熟,箭簇尽数蘸满特制火油,引火点燃,再度射出。漫天火矢坠落敌阵,火油沾身即燃,火势凶猛、附着力极强,任凭士卒翻滚扑打,丝毫无法熄灭。熊熊烈火瞬间席卷阵中,黑烟滚滚、烈焰滔天。 浑身着火的贼兵惨叫狂奔、四处乱窜,反倒引燃周遭兵阵,火势蔓延愈烈,贼军阵型瞬间大乱。突如其来的火攻,彻底打乱朱粲所有部署,令他措手不及。 “速速扑灭火势!”朱粲厉声狂吼。 身旁亲兵急声回禀:“大王!此火怪异,寻常水土无法扑灭!” “一派胡言!” 朱粲暴怒斥责,强令亲兵上前扑救。可转瞬之间,他便彻底看清现实唐军特制火油火箭,与寻常火矢截然不同,遇风愈烈、沾水不灭,根本无从扑灭。 第161章 贼军溃逃 火势席卷敌阵,朱粲大军阵型彻底崩坏。唐军抓住战机,全线压上反击,步步推进、寸寸碾压,逼得贼军节节败退,再无招架之力。 混乱之中,一声凄厉的急报穿透战场喧嚣,传入朱粲耳中。 “大王!唐军铁骑突袭后阵!后路崩了,弟兄们死伤无数!” 朱粲怒骂刚到嘴边,骤然哽住。他猛地回头,只见后方阵地已然大乱,无数士卒丢甲弃刃、四散奔逃,唐军战旗在乱军之中猎猎飞扬,刺眼夺目。 朱粲号称二十万大军,实则多是裹挟流民、乌合之众。连日被唐军游击骚扰、昼夜牵制,本就士气耗尽、身心俱疲。 如今前有烈火焚身、烈焰噬阵,后有铁骑冲杀、肆意屠戮,前后无路、进退皆死。压垮军心的最后一根稻草落下,贼军彻底崩盘。 “跑啊!” 不知是谁率先嘶吼一声,瞬间引爆全军溃势。无人再惧朱粲的督战威压、斩首禁令。死守是死,顽抗是死,唯有突围奔逃,尚有一线生机。 从清晨至日暮,整日血战无休。待到秦琼、谢叔方的骑军彻底合围后阵,朱粲麾下兵马终于全面溃败。敌军溃逃之日,便是唐军总攻之时。 轰隆隆,唐军营壁三门同时开启,蓄势已久的士卒如洪流奔涌,呐喊冲杀而出。 “杀!” 程咬金、李君羡,牛进达一众猛将策马当先、冲锋破阵,铁骑踏碎乱军,刀锋所向,所向披靡。 正面唐军如潮碾压,收割溃兵;后路骑兵如死神镰刀往复冲杀,每一次冲锋都带起一片血雾,无情收割残敌。 战场之上,杀伐震天。朱粲早已全无半分战意,满心只剩逃命。他本想依仗人海流民,以车轮血战强行碾破唐军营盘,搏一条生路。可李智云层层布局、步步设套,游击疲敌、坚营死守、火攻破阵、骑兵绕后,四招连环,直接将他的侥幸彻底碾碎。 他狼狈伏于马背,仅剩三千亲军死士贴身护卫,仓皇向西逃窜。临奔逃之际,朱粲回头望着漫天硝烟,咬牙嘶吼:“李智云!此仇老子记下,必有报仇之日!” 所谓二十万大军,本就是朱粲用来震慑各方的虚数。他真正可调度、有战力的精锐,不过三万余人。其余皆是饥寒流民、被迫裹挟的百姓,或是只想趁乱劫掠的乌合之众。 这般杂牌队伍,平日尚可仗着人多肆虐州县,可一旦对上装备精良、战术齐备的正规唐军,根本不堪一击。此前朱粲以死相逼、强行驱卒攻城,只能换来片刻强攻,绝无持久战力。 自李智云阵前虚张声势、恫吓敌心,再以骑兵运动缠斗、日夜疲敌,早已将贼军军心、战力消磨殆尽。 朱粲仓促怒攻坚营,恰恰撞在唐军最完备的防守体系之上。自古阵地攻坚战,攻方伤亡最剧。更何况李智云早已备好坚营壁垒、火油杀器、绕后铁骑三重杀招,朱粲兵败溃散,早已是定局。 残阳垂落,血染长空。李智云提枪纵马,亲率大军追剿残寇。 沿途但凡尚有喘息的倒地贼兵,皆被他一枪补杀,不留后患。百名近卫精锐层层护持左右,护住主将周全。沙场决胜,主将亲征冲锋最能提振全军士气。而重兵护主、稳坐中军,亦是主帅立身战场的稳妥之道,分寸相宜,攻守兼备。 夕阳之下,唐军追剿之势一往无前,南阳巨寇,已然穷途末路。 朱粲残部一路仓皇奔逃,最终退守向城。喘息未定,后续唐军已然衔尾追至,铁壁合围,将整座城池死死困锁。 夜色沉沉,营火林立。李道玄战意高涨,快步上前请命,双目发亮:“五哥!请令我即刻攻城!今夜必生擒朱粲!” 连日随骑兵往来袭杀、纵横穿插,他打得酣畅淋漓,颇有长坂冲锋、肆意破阵的豪迈意气。 遍野火把肆意摇曳,如荒草燎原,点亮漆黑夜幕,将整座向城映照得轮廓分明。李智云眯眸远眺城关,目光穿透厚重城墙,仿佛直视城内惊魂未定、瑟瑟自保的朱粲残众。 “不急。” “为何不急?”李道玄面露不解,“生擒朱粲乃是天大首功,岂能拖延?” 李智云心中淡然。他此战解围南阳、拯救宗室、击溃数十万贼寇,已是毋庸置疑的首功,根本无需再借生擒朱粲锦上添花。 他徐徐解释:“朱粲已成困兽,绝境之下必然死战。我军连日鏖战、昼夜追击,将士人马俱疲。夜色深沉、地势不熟,强行攻坚,徒增无谓伤亡,得不偿失。” “全军休整一夜,明日天明,再行破城。” 李道玄稍作思忖,深觉有理,遂压下急切战意,拱手领命。 “诸将听令!”李智云声肃令严。 帐外众将齐齐躬身:“末将在!” “严守四方营垒,彻底锁死向城,不许一贼突围!困死朱粲!” “遵命!” 军令传下,唐军就地扎营布防,层层封锁、步步扎营,彻底断绝城内残寇出逃之路。 李智云携诸将返回中军大帐,又细议一番明日破城方略,确认诸事周全,方才遣散众将各自归营休整。 帐中渐静。李智云倚靠凭几,抬手轻揉眉心,眉宇间稍露疲色。自驰援南阳至今,已有半月有余。大小战事接连不断,日夜调度、心神紧绷,从不敢有半分松懈。如今朱粲被困孤城、插翅难飞,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纵使贼势已穷,他却从未轻视这乱世巨寇。越是临近收官,越需谨慎稳妥,杜绝一切变数。片刻后,帐帘轻掀,杜如晦与薛收并肩走入。 杜如晦手托盘盏,将备好的晚饭轻轻置于案前,安静侍立一旁。 第162章 大唐好侄儿 “今日大战,殿下亲赴前阵、稳定军心,连日调度征战,体力损耗极重,请殿下速速用膳歇息。” 李智云自嘲一笑,端起饭碗淡淡开口:“谈不上身先士卒,不过是做做样子,稳住军心罢了。” “殿下过谦了。”薛收拱手轻笑,“若无殿下居中运筹、全局把控,我军绝无可能如此利落击溃朱粲数十万贼众。此战首功,自始至终皆在殿下。” 李智云笑而不语,低头用膳。军中行粮素来朴素简单,粗茶淡饭、无甚珍馐。李智云向来以身作则,士卒吃什么,他便吃什么,从不搞特殊优待,只是味道着实寡淡粗劣。一餐食毕,又饮过清茶,杜如晦方才从容开口。 “殿下昨夜围而不攻、放着首功不取,暂缓破城,想来是另有深意?” 李智云拭去唇角茶渍,含笑颔首:“知我者,克明也。” 杜如晦微微欠身:“敢问殿下布局?” 此前对李道玄所说的将士疲惫、夜色难攻,不过是托词借口。以唐军如今势如破竹的锐气,连夜强攻破城、擒杀朱粲,并非难事。李智云刻意留手,本就另有谋划。 “探报来报,南阳围解,义安王已然整兵动身,正赶赴向城而来。” 只此一句,杜如晦与薛收瞬间通透其中关节。 薛收恍然道:“倒是险些忘了义安王。朱粲倾尽全军强攻殿下营垒、无暇兼顾围城,南阳压力大减,义安王得以顺利脱身,实属必然。殿下是打算将破城擒贼之功,留予义安王?” “你二人以为如何?”李智云从容反问。 薛收略一思忖,率先答道:“义安王身为宗室重臣,素来深得圣心信赖。由他亲手拿下朱粲,可行。” 杜如晦随即附和,却又审慎提醒:“此法可行,但属下以为,殿下不宜与义安王走得过近、刻意结好。” “我自有分寸。”李智云点头了然,“我并无结交依附、拉拢义安王的心思。此人用兵庸钝、自负冒进,若非宗室身份价值尚可,本王根本无意周旋,保持距离便是最好。” 薛收眸光一亮,顺势献策:“殿下无需结好,只需顺势利用。” 李智云含笑侧目,示意他细说。 “若由义安王擒杀朱粲、平定巨寇,便是实打实的戴罪立功。圣人必然顺势从轻发落、赦免其南阳兵败之罪。”薛收条理清晰,缓缓剖析,“罪责总需有人承担,义安王脱罪之后,所有败局过错,便会尽数落到庐江王、郑元璹二人身上。” 杜如晦接续补全布局:“庐江王隶属东宫,此战追责,太子一系必然首当其冲,声誉、势力皆会受损。” “说得透彻。” 李智云抚掌轻笑,眼中深意尽显:“我正有此意。待义安王抵达,本王便好好与他复盘此战,问清南阳兵败始末、理清权责过错。” 三人相视一笑,帐中谋局已然落定。另一边,脱困的李孝常得知朱粲主力溃败、被围向城的消息,片刻不敢耽搁,即刻率城中残兵快马驰援,日夜兼程赶赴来。 他虽用兵平庸、眼界狭隘,却也清楚利害。南阳大败、损兵折将,若是无功无绩、灰溜溜返京,必遭李渊追责问罪。唯有借着这场残局捞取几分功劳,方能将功补过、保全自身。 此刻的李孝常心中无比清楚。想要最大程度止损、脱罪免罚,唯一的出路,便是配合楚王拿下朱粲,立下平贼功绩。唯有如此,返回长安之后,他才有辩驳余地、脱罪资本。 天色微亮,晨光初露,李孝常一路疾驰,终于赶至唐军大营。 他本以为连日大战、彻夜调度的李智云必然疲惫休憩,未曾想对方听闻他至,竟亲自出营迎接。 “皇叔!” 李智云快步上前,先是上前重重拥抱,随即松开双手,目光细细上下打量,神色真切,满眼关切,唯恐他身受重伤、遭遇不测。 这般紧张挂念的模样,落在狼狈疲惫的李孝常眼中,瞬间暖透心底,令他大为感动。 “智云,我无碍。”李孝常轻叹一声。 “怎能无碍!”李智云眉眼骤凝,故作愠怒,语气满是心疼,“朱粲残暴嗜血、灭绝人伦,侄儿再清楚不过。皇叔被困孤城多日,断粮死守、日夜受困,必然受尽苦楚。” 李孝常面色一红,满心愧疚,惭愧拱手:“此番兵败,皆因我轻敌冒进、思虑不周,才落得被困绝境。” “皇叔何须自责愧疚。”李智云连忙开口宽慰,句句贴心,“皇叔奇袭南阳、主动破贼,战法本身并无过错。唯一疏漏,只是庐江王驰援配合失度、贻误战机,非皇叔之过。些许配合失误,父皇英明,必然能够体谅皇叔苦衷。” 一番话,句句替他开脱,字字为他揽回颜面。 李孝常心中暖意翻涌,只觉这位侄子谦和温厚、体贴人心,处处维护长辈,当真难得。 连日积压的憋屈、自责与惶恐,尽数消散大半。 他心中更是笃定:若不是李瑗庸碌无能、拖后腿肘,自己何至于惨败被困、身陷绝境! “多谢智云宽慰。”李孝常由衷道谢。 “皇叔一路奔波劳顿,快快入帐歇息。”李智云转头吩咐,“传命火头营,速备热饭吃食送来大帐。” 杜如晦躬身领命:“遵命。” 随即,李智云再度致歉,礼数周全:“皇叔,军中有禁酒严规,侄儿不便以酒款待,还望皇叔海涵。” 寥寥数语,体贴周全、恪守军纪,又处处顾及他的宗室颜面。 李孝常心中愈发感动。 自己兵败辱军、损兵折将,已是戴罪之身,可楚王依旧恭敬相待、体恤周全、处处维护,这般胸襟气度,实属难得。 “军纪如山,不可废弛,你做得极好。”李孝常连连点头赞许。 二人并肩步入大帐,李孝常方才悄然发觉,李智云匆忙出迎之时,竟来不及穿鞋,赤足迎出营外。不得不说,李智云上辈子没少看三国,就算李智云比得上曹阿瞒,可这李孝常未必如得许攸。 第163章 李孝常深受感动 杜如晦传令之后,火头营不敢耽搁,迅速备妥热饭佳肴,送入大帐,供李孝常充饥果腹。 李孝常一边用膳,一边暗自思忖措辞。 他心中清楚,此番开口讨要破城擒贼之功,等同于当众抢夺诸将血战换来的战果。朱粲穷途末路、唾手可得,这份盖世功劳,不止李智云觊觎,帐下所有浴血拼杀的将士,人人都记挂在心。 寻常将领,绝无可能将到手的大功拱手让人。 可回想方才李智云真诚体恤、处处维护的姿态,他心中又生出几分底气。 思忖片刻,李孝常中途放下碗筷,望着帐外默然长叹一声,满面愁绪。 “皇叔何故叹息?”李智云适时开口问询。 李孝常面露苦涩,满心忧虑道:“此番我轻敌兵败,困守南阳半月。他日返京面圣,怕是难逃圣人追责降罪。” 李智云心中暗自腹诽。早知兵败获罪,当初便不该自作聪明、照搬战法、贸然奇袭。只是若无李孝常此番鲁莽失误,自己也无从借机入局、顺势布局,从中攫取好处。 心中了然,面上却是温声宽慰:“皇叔不必忧心。父皇素来倚重宗室、体恤长辈,此番不过是一时小挫。且皇叔奇袭之策本意是为国破贼,方略并无差错,只是庐江王配合脱节、驰援不力,方才功亏一篑,父皇定然能够体谅皇叔苦衷。” “话虽如此,可我心中终究难安。”李孝常依旧愁眉不展。 李智云微微轻叹,顺势铺垫,将祸水悄然引向东宫:“皇叔,朝中局势复杂。父皇坐镇朝堂,亦有诸多难处。此番南阳战事,原是太子举荐庐江王驰援配合,初衷亦是为了速平贼乱。只是世事难料、变故丛生。如今朝野上下皆紧盯南疆战局,父皇碍于朝议,也不便徇私偏袒,皇叔还需多多体谅。” 这番话彻底勾起李孝常心中积怨。他满脸愤懑,直言吐槽:“我能理解圣人的难处,唯独想不通一件事!当初为何偏偏派李瑗前来驰援,而非你!栎阳军本是你一手练出的嫡系劲旅,太子转手交于庸人调度,何其荒谬!” 连日憋屈尽数爆发,李孝常已然彻底被李智云引导,将南阳兵败的所有过错,尽数归咎于李瑗与东宫调度失当。 李智云神色平和,故作公允谦逊,缓缓开口:“皇叔慎言。彼时侄儿正在相州押运粮秣、驰援李神通皇叔,分身乏术,无力抽身。太子心系战局、急派援军,并无不妥。再者,云阳军是大唐之军、朝廷之军,归属父皇统辖,从来不是侄儿私兵。” 此言入耳,李孝常只觉这位侄子太过纯良、不懂朝堂人心诡谲。 他语重心长地提点道:“智云,你终究太过赤诚,看不透朝堂深浅。太子明知你最擅统驭云阳军,明知李瑗无将帅之才,却依旧舍你不用、破格用人,其中私心,昭然若揭!” 他越说越愤懑,语气满是不满:“任由这般庸人掌兵出战,今日败朱粲,他日便会败刘武周、败萧铣!为了心中党争私念,罔顾战局胜负、不顾大唐颜面,何其糊涂!” 李智云微微蹙眉,故作迟疑困惑,一副全然不信的模样:“皇叔此言未免太过危言耸听。太子是我嫡亲兄长,素来顾全大局,断不会因私废公、刻意针对侄儿。” 李孝常一时语塞,无奈摇头。只觉李智云身居高位、心性太过单纯,不懂人心险恶、朝堂倾轧。 “你如今也是大唐亲王,身居高位,许多事理,该多上心、多通透几分了。” 李智云垂眸沉思片刻,郑重颔首:“侄儿受教,多谢皇叔提点。” 见李智云听进话语,李孝常立刻趁热打铁,道出真实目的:“如今朱粲困守孤城,大局已定。你连日追剿厮杀、调度全军,劳苦功高。接下来破城收尾之事,便交由我来打理,也好替你分担几分压力。” 话里话外,皆是理所应当讨要功劳,全然不顾此战血汗皆为唐军将士拼杀所得。 此刻的朱粲,已是笼中困兽、垂死之寇,毫无反扑之力,任谁攻城,都能稳稳拿下这份大功。 “皇叔的意思是……”李智云故作懵懂。 李孝常面露赧然,随即恳切道:“皇叔此番能否将功补过、免于追责,全系此战之功,还望智云成全。” 李智云似是恍然顿悟,眼底掠过一丝迟疑,缓缓开口:“侄儿明白了。只是皇叔有所不知,全军将士连日血战,人人皆盼破城擒贼、建功立业。此刻骤然换人,侄儿实在难以向诸将交代。” 李孝常闻言,顿时底气十足、霸气开口:“我李氏宗室执掌天下,军中将士食李唐俸禄、受朝廷恩赏,自当听从宗室调度,何来诸多顾忌!” 李智云眸光微抬,轻声提醒:“此番道淮阳王和任城王,亦随军征战,立有战功,满心期待破城建功。” 闻言,李叔良霸气的脸皮一抖,旋即干咳两声,“这样啊,那......” 见李叔良为难,李智云十分‘善解人意’,“不如,侄儿将指挥权交给皇叔吧,如此不论是谁擒住的朱粲,皇叔都能向父皇交差。” 闻言,李叔良这次是真心感动。 非常的感动! 这个侄子,真是好侄子,没得说。 他感动道:“智云,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皇叔言重了,此番进攻朱粲,皇叔本就没错,只是没有和庐江王配合好而已,皇叔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李孝常心想我二打一的战法没毛病,唯一的纰漏就是庐江王李瑗这混蛋太怂了,不然二人合军一起平A过去绝对能干死姓朱的。 第164章 朱粲被擒李孝常提刀砍李瑗 翌日清晨,李智云当众传命,交由义安王李孝常全权指挥全军,攻打向城。此言一出,在场文武尽皆愕然,诸将纷纷面面相觑,心底满是不解。向城困兽已是穷途末路,破城擒杀朱粲唾手可得,这般天大的收官之功,殿下竟要拱手让人? 桑显和、程咬金二人眉头紧蹙,已然按捺不住,欲上前为自家主公鸣不平。可瞥见李智云平静无波的眼神,二人瞬间会意,只得压下心头不忿,默然退立归位。 唯独李道玄性子直率,当场出列拱手直言:“皇叔,朱粲势穷溃败,皆是五哥连日血战、步步施压之功。此最后收官之战,理当由五哥主持!” 他纯粹替李智云不值。此番局势,人人心知肚明,李孝常此举,无异于坐享其成、临阵摘桃。李孝常面皮一阵发烫,尴尬无措。 李智云适时上前解围,淡然笑道:“道玄,些许军功,无需计较。只要能诛灭逆贼、安定南疆,由谁领兵皆是大唐之功。诸位将士奋力杀敌,但凡生擒朱粲者,本王一律记为首功,重重封赏。” 众将闻言,齐齐抱拳领命:“遵命!” 李孝常见诸将虽听令,眼底却无半分敬服,心中颇为憋屈,却根本不敢发作。南阳惨败在前,他本就理亏,如今能得此机会挽回颜面,已是李智云成全。所有怨怼,只能尽数归咎于无能误事的李瑗。 向城之内,朱粲残部早已军心溃散、疲敝不堪,甲械不全、战力尽失。且向城城防简陋,远不及南阳坚城险峻,根本挡不住数万精锐唐军强攻。 纵使李孝常用兵平庸、资质庸钝,此刻手握数万全副武装的大唐正规军,碾压一群残血流寇,亦是大势所趋、毫无悬念。战事毫无波折,唐军顺势攻破城门,顺利拿下向城。最终,骑兵主将秦琼于乱军之中生擒朱粲,立下首功。 秦琼如今军阶尚微,此番连随大军数战破贼、屡立战功,经此一役积累赫赫功绩,归朝之后,必然得以擢升封赏。此前李智云虽以千里镜远眺过贼酋样貌,终究距离太远、看不真切。今日近距离打量朱粲,只见其面目凶悍狰狞,却也只是寻常人身,两肩扛一头,与常人别无二致。 世间传言所谓青面獠牙、恶鬼现世的食人魔王,终究是世人妖魔化的夸张传闻。 “殿下饶命!小人知错!” 朱粲被铁链缚身、押至大帐,全无半分悍匪凶性,跪地磕头不止,极尽卑微求饶。 李智云嗤笑一声,眼神冰冷漠然,语气不带半分温度:“此刻知晓求饶,太晚了。本王初援南阳之时,你若开城归降,本王尚可上奏父皇,为你求一条生路。” 世人皆惜命,可如朱粲这般作恶滔天、毫无底线之徒,根本不配为人。乱世起义者数不胜数,却唯独他嗜杀食人、丧尽人伦,天理难容。 朱粲伏地痛哭,涕泗横流:“殿下明鉴!小人皆是被逼无奈!隋末乱世、天下饥荒,百姓无粮果腹,小人穷极无奈方才起兵求生,绝非本心作恶!求殿下慈悲饶恕!” “一派胡言!” 李智云勃然动怒,厉声呵斥:“乱世求活者比比皆是,可唯独你以人为食、屠戮苍生!你也配称无奈?” 此前攻破贼营,营中遍地啃噬殆尽的人骨残骸,触目惊心、惨不忍睹,至今想起仍令人心生反胃。 “小人真的饿怕了、祖祖辈辈都是农民穷怕了!求殿下开恩,留小人一条残命!”朱粲依旧不停叩首,苟且求生。 贪生畏死是人之本性,而朱粲作恶一生、罪孽滔天,对活命的执念,更甚于常人百倍。李智云环视帐中文武,沉声问询:“诸位以为,此獠该如何处置?” 李道玄率先出列,声色凛冽:“五哥!此等灭绝人性、荼毒一方的凶寇,罪无可赦,当即刻斩首示众,以慰南阳亡魂!” “末将附议!” “臣附议!” 帐内文武尽数附和,人人杀意凛然。众人亲历南阳残破之景,见证百姓流离惨死之状,深知朱粲罪孽深重、罄竹难书,斩首都是轻饶,根本不足以平民愤。 李智云转头看向端坐一侧的李孝常,礼待问询:“皇叔以为如何?” 李孝常毫不犹豫,断然开口:“此獠罪大恶极,死有余辜,当杀!” 经连日相处,他早已将李智云视作真心待己的至亲晚辈,对祸乱南阳、害得自己身陷绝境的朱粲,更是恨之入骨。众人意见统一,再无分歧。 李智云眸光沉定,最终定音:“本王不亲自动手杀你。你的罪孽,由南阳万千受难百姓裁决,你的生死,交由南阳民心定夺。” 一旁杜如晦闻言,眼底骤然一亮,暗自赞叹主上通透沉稳。若是楚王私斩朝廷重犯,难免落得越权擅杀的口实,需向朝堂圣人解释辩驳。可将朱粲交由受害百姓处置,便是顺天应民、顺应民心,无半分纰漏、无可指摘。 朱粲闻言,浑身如坠冰窟,瞬间面如死灰。他在南阳屠戮数年、作恶无数,双手沾满百姓鲜血,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罪孽。一旦落入百姓手中,绝无全尸,必死无葬身之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我不服!” 朱粲目露疯狂,欲挣脱铁链暴起反扑。可他周身被寒铁锁链层层锁死,动弹不得。不等他再有动作,秦琼身形一闪、箭步上前,一拳精准砸在其面门,直接将人打晕在地。李智云挥手示意侍卫,将晕厥的朱粲拖下去严加看守。 随后众人齐聚帐中,商议班师回朝、善后处置诸事。至此朱粲之乱彻底平定,南阳全境重归大唐掌控。 对于贼军余部,唐军依规处置:但凡手上沾血、罪大恶极的核心悍匪,一律就地处决、以儆效尤;其余被裹挟参战、无辜受难的流民百姓,尽数释放,遣散归乡、各安其家。至于地方后续治理、民生恢复诸事,自有朝廷新任刺史接手统筹,不在李智云行军权责之内。 唐军肃清战场、整军就绪,准备拔营返程之际,被押送至南阳城的朱粲,终于被积压数月怒火的百姓团团围住。群情激愤无数受难百姓涌上前来,徒手撕扯其血肉,最终将这食人恶寇分尸殆尽。更有惨遭家破人亡之痛的百姓,生食其肉、以泄血海深仇。场面极致血腥,却大快人心。 南阳大捷的捷报,由快马星夜传往长安。自三月末驰援南阳,历经两月苦战拉锯,南疆乱局终定,日日忧心战事的李渊,终于得以心安。 三日后,大军凯旋,进驻武关休整。谁也未曾料到,一场啼笑皆非、匪夷所思的闹剧,骤然在武关府衙爆发。 “李瑗你这狗娘养的给老子站住!” 义安王李孝常手提横刀,双目赤红、怒气冲天,追得庐江王李瑗四处奔逃、狼狈乱窜。 “狗贼李瑗!若不是你驰援不力、配合脱节,我何至于兵败被困、九死一生!今日砍你一刀,不死便两清!” 李孝常怒火攻心、杀意凛然,挥刀直劈,誓要当场斩杀李瑗泄愤。李瑗吓得魂飞魄散,心中欲哭无泪。挨一刀尚且两清?这一刀劈下,自己必死无疑! 他不敢有半分停留,拼尽全力奔逃,口中连连求饶:“皇叔饶命!侄儿知错了!” 论辈分,李孝常是李瑗堂叔。长辈训诫晚辈本是常理,此刻盛怒之下,纵使真的失手伤人,旁人也无从置喙。一旁郑元璹急得满头大汗,频频呼喊劝阻,却根本不敢近身阻拦,唯恐被刀锋所伤,只能徒劳劝说李孝常冷静。 于永宁立在一旁,神色淡然、置身事外。他与东宫、庐江王一系本无瓜葛,此番战事被二人接连拖累、备受牵连,早已心力交瘁。二人叔侄闹剧、生死相斗,他半点不愿掺和。劝阻无果,郑元璹只能火速派人去请李智云前来解围。 不多时,李智云携李道玄、李道宗匆匆赶至府衙。此时的李瑗已然狼狈不堪,衣衫破碎多处,左臂被刀锋划伤,鲜血淋漓,正狼狈攀附墙头躲避追杀。而李孝常年岁已高,连日暴怒狂奔,早已气喘吁吁、弯腰扶膝,大口喘着粗气,再无力追击。 “皇叔!速速住手!” 李智云高声喝止。听闻这声劝止,李孝常满腔戾气稍稍收敛。而墙头的李瑗,如同绝境逢生,心中长松一口气。 今日他本就惴惴不安,唯恐李孝常追责迁怒,万万没料到对方竟暴怒动杀心,险些命丧武关。看着眼前宗室叔侄相残、当众乱斗的荒唐场面,李智云心中颇为无奈。 他乐见李孝常迁怒记恨李瑗、将所有罪责推给东宫一脉,却绝不能让李瑗死在此地。人死账消,反而失了日后追责东宫、清算此战罪责的绝佳筹码。 李智云快步上前,抬手夺下李孝常手中横刀,转手递给身侧李道玄,随即压低声音规劝: “皇叔,有恩怨私仇,尽可回长安面圣再论。你今日在武关当众乱斗、持刀伤亲,传扬出去,只会落人口实、贻笑大方,平白让圣人蒙羞!我李氏宗室,万万不可在外人面前自相残杀、自乱阵脚!” 想要劝住暴怒上头的李孝常,唯有搬出李渊与宗室颜面,方能奏效。李孝常闻言,渐渐压下杀意,死死盯着墙头的李瑗,咬牙冷哼:“今日暂且作罢!此事,我与你没完!” 撂下这句狠话,李孝常拂袖转身离去。在他心中,此战所有败局、屈辱、险境,尽数源于李瑗庸碌无能、贻误战机。此仇此恨,绝不消解,只待归朝之后,再行清算! 第165章 背锅最佳人选庐江王李瑗 墙头之上,狼狈不堪的李瑗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手脚发软,浑身冷汗浸透衣衫。郑元璹连忙快步上前,伸手将他从墙头稳稳扶下。一旁的于永宁冷眼旁观全程,眼底尽是漠然与轻视。 同为随军重臣,他全程见证此战始末,清清楚楚看在眼里。李孝常自负冒进、刚愎自用,李瑗庸弱无能、驰援拖沓,二人联手,硬生生将一场平贼胜仗打成绝境困局,连累三军损耗、南疆动荡,更让无数士卒枉死沙场。 于永宁素来谨慎持重,不愿掺和宗室纷争,心中纵然万般鄙夷,面上却依旧不露声色。 目光落在李瑗鲜血淋漓的手臂伤口上,他终究还是开口:“殿下伤势不轻,属下即刻去传军医,为殿下清创包扎。” 话音刚落,李智云抬手轻止,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 “不必劳烦于使君。” 他看向于永宁,笑意淡然:“诸位连日血战奔袭、昼夜操劳,身心俱疲,你且先行回帐休整。庐江王伤势,交由我来处置即可。” 于永宁何等通透,瞬间听出这是楚王刻意隔开外人、处理宗室私务的意思,当即拱手行礼,不多逗留,转身退离。帐前空地瞬间清净下来,只剩几位宗室子弟与郑元璹立在原地。 李智云取来干净布帛与伤药,上前亲自为李瑗处理伤口。刀锋划伤皮肉颇深,血珠不断外渗,触目惊心。他动作沉稳细致,先以清水仔细清理创口污血,再细细敷上金疮药,最后层层缠紧绷带,动作利落娴熟。 全程沉默包扎完毕,李瑗依旧神色恍惚、心神大乱,仿佛仍未从方才的生死惊惧中挣脱出来。 他怔怔看着李智云,声音沙哑颤抖,反复呢喃:“智云,皇叔他……他是真的要杀我。” 一旁立着的李道宗见状,心中暗自腹诽不止。世上竟有这般贪生怕死、毫无担当的宗室。当初若非李瑗驰援迟疑、配合消极、处处拖沓贻误战机,李孝常何至于身陷重围、困守南阳绝境?数万将士何至于白白流血牺牲? 从头到尾,一切恶果皆是他自取其咎。如今险些被李孝常斩杀泄愤,纯属活该,怨不得旁人。 李智云面上不露分毫异色,只轻声温言安抚:“皇叔连日被困孤城、断粮死守,受尽惊惧屈辱,心中积郁戾气过重,一时情绪失控罢了。都是自家宗室骨肉至亲,些许摩擦,无需挂怀,你且宽心担待。” “他是真的想杀我!”李瑗全然听不进劝慰,依旧死死抓着方才的惊惧,反复重复,眼底满是惶恐无助。 “放心。”李智云轻轻拍了拍他未曾受伤的肩头,语气笃定安稳,让人安心,“有我在一日,皇叔便伤不得你分毫。待他心气渐平,怒火消解,此事自然揭过。皇叔素来敦厚正直,只是一时被战局郁结,失了分寸而已。” 说话间,李智云起身,伸手在李道宗端来的铜盆中洗净手上药渍与血污。 提及朱粲与南阳战局,李瑗积压多日的委屈与不甘瞬间爆发,眼圈泛红,语气满是无辜:“智云,我是真的冤!” “我从头到尾,皆是依照皇叔军令行事,按期出兵、按期驰援,从未有过半分违逆懈怠。可朱粲贼军太过凶悍残暴、流民悍不畏死,绝非寻常流寇。此战溃败,真的怪不得我!” 他满心委屈,自认一切失利皆是敌军过强、局势所致,与自己的无能调度、畏敌怯战毫无关系。 李智云暗自轻笑。他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李瑗的冤屈,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冤屈之中,藏着他最大的罪责。 李瑗严格依令出兵,未曾违逆军令,看似无错,实则庸碌无为、应变无能、畏战避敌,眼睁睁看着友军深陷绝境却无所作为,这便是他最大的过错。 “无妨。”李智云神色平和,淡淡开口,“是非曲直,自有公论。待大军归朝,圣人圣明烛照,必会明断此战功过罪责,绝不会冤枉任何人。” 可这句宽慰,落在李瑗耳中,却没有半分安抚之力。他心中无比清楚,自己此战寸功未立、全程拖后腿,不仅没能戴罪立功,反倒间接酿成大败。归朝之后,追责必不可免,所谓圣明明断,多半是降罪罚责,何来清白可言? 一念及此,他心底不甘与怨怼翻涌,下意识脱口质问:“智云,当初你为何不准我随军驰援、一同营救皇叔?若是我能随军参战,何至于落得如今满身罪责、百口莫辩的境地!” 此言一出,一旁的李道玄瞬间怒火上涌,再也按捺不住。他性情耿直刚烈、嫉恶如仇,最见不得人无能误事还百般推诿、颠倒黑白。 李道玄大步上前,一把攥住李瑗衣襟,单手发力,直接将身形单薄的李瑗硬生生拎了起来,双目圆睁,怒声斥骂:“你还有脸开口质问?!” “朝廷交付五万精锐大军予你执掌,军械精良、兵马雄壮,满朝寄予厚望!你手握强军,打成这般狼狈惨败、拖累全局、害死无数将士,如今反倒敢怪罪旁人?你的脸面何在!”“道玄!住手!”李道宗连忙上前伸手阻拦,生怕他一时冲动,当众伤了宗室亲王,闹出更大祸事。 李道玄满腔愤懑难以平息,狠狠甩开手中衣襟,将李瑗推得踉跄后退几步,方才作罢,言语间尽是冰冷嘲讽:“五万精锐正规唐军,打一群流民裹挟的乌合之众,硬生生打成溃败残局,丢尽我李唐宗室颜面!这般庸碌无能,还有脸怨天尤人!” 李瑗被当众厉声痛骂,面红耳赤、无地自容,垂首低头,一句话也辩驳不出。旁人纵使心中鄙夷,也多是暗自腹诽、藏于心底,碍于宗室体面、朝堂分寸,不会当众撕破脸面。但李道玄素来性情直耿、磊落坦荡,心中喜怒全然形于色,从不藏私、从不虚伪。 整个大唐宗室之中,能让他真心服气、俯首敬佩的同辈寥寥无几。秦王李世民战功赫赫、智勇双全,是其一;李智云年少有为、百战破敌、格局深远,是其二。其余宗室同辈,在他眼中大多庸碌平庸、不堪大用,尤其李瑗这般无能误事、胆小怯懦之辈,更是让他打心底里看不起。 且二人同为李氏堂兄弟,同族至亲,兄弟间直言斥责、怒骂规劝,终归是宗室家事,纵使话说得再重,李瑗也无从辩驳、无从追责。 李智云抬手轻拍李道玄肩头,温声示意他压下怒火。李道玄满心憋屈愤愤,重重冷哼一声,抬脚狠狠踹翻身旁铜盆。 哐当一声脆响,铜盆翻转落地,清水泼洒满地,溅起一片湿痕。冰凉的水声吓得本就惊魂未定的李瑗浑身一颤,下意识抱紧身子,愈发怯懦畏缩。 不远处尚未走远的于永宁听得一清二楚,心知这是李氏宗室内部兄弟争执,外人万万不宜掺和当即脚步不停,快步退远,彻底避开是非之地。 场上喧嚣稍稍落定,李智云目光落回李瑗身上,语气依旧平和,不见半分怒意。 “道玄并非有意针对于你。” “连日血战,无数将士埋骨南疆、血染沙场,皆是大好儿郎、鲜活性命。道玄痛心阵亡士卒、惋惜败局,心中悲愤难平,方才失了分寸,言语过激,你无需介怀。” 他语气稍顿,缓缓续道:“我知晓你本心绝非怯战避敌,你亦有心为国破贼、立功沙场,这份心意,我心知肚明。” “至于当初不让你驰援前线,实乃彼时军情如火、战局凶险,一切以速破贼军、解救义安王、保全三军为重,来不及周全细想、顾及人情世故。如今回想,确是我处置仓促,略有不妥。” “五哥!你何须对这般废物百般温和、替他开脱!他根本不配!”李道玄依旧怒气难平,沉声冷哼。 李道宗也适时开口劝解,语气公允中肯:“庐江王,道玄性子耿直刚烈,说话直白刺耳,却句句真心。若非同族兄弟、心系宗室荣辱,他断不会如此动怒。他真正气的,是本该大胜的战局惨败,是本该存活的将士枉死。” “你更不该心生怨怼、怪罪智云。你静心扪心自问,此番若不是智云千里驰援、连番血战、击溃朱粲数十万贼众、解围南阳绝境,你和义安皇叔今日下场,又该是何等凄惨模样?” 李瑗抿紧嘴唇,默然不语,再无半分辩驳之词。他心里无比清楚,自己此战罪责难逃,惨败定论已成,归朝之后,必然要直面朝堂追责、圣人诘问,还要承受李孝常源源不断的弹劾攻讦。满身黑锅,无人可替,无处可避。 看着他垂首沉默、萎靡颓丧的模样,李智云也不再多言劝慰。他今日出面阻拦、温声安抚,从来不是真心体恤李瑗、怜悯其委屈,更不是真心替他开脱罪责。自始至终,他的目的只有一个保下李瑗性命。 李瑗不能死,唯有让他活着回到长安,才能承接南阳战败的所有罪责,才能替东宫、替李孝常分摊过错,才能让朝堂党争、权责清算的棋局,稳稳按照自己的布局走下去。 如今目的已然达成,李瑗惊魂已定、性命无忧,余下的委屈、罪责、煎熬与追责,皆是他该承受的后果。 第166章 西凉李轨,南阳朱粲授首 武德二年五月十五日,大唐对外征伐迎来一波战事高峰。先是四月末,安修远安兴贵兄弟俩暗中联络秦王李世民大破李轨,一举平定西凉,此战扫清大唐西北后方的割据隐患。及至五月初,楚王李智云剿灭南阳朱粲,南疆巨寇授首。两道大捷的战报接连送入长安,满城士民欢欣鼓舞,人心大振。 李世民平定西凉在先,故而比楚王更早班师返回长安。秦王府内,自沙场归来,李世民方才得知秦王妃为他诞下嫡长子。这喜讯,比李渊颁下的所有加封赏赐,更令他心中狂喜。 李世民本就身居秦王,已是宗室最高爵禄,无爵可再晋。李渊遂下旨,授益州行台尚书令、左右武侯卫大将军、凉州总管,兼领八州刺史,雍州牧,加太尉衔。 这一串官职封赏,大半皆是虚衔,锦上添花而已。所谓领八州刺史,只存于纸面文书,并非真能掌控八州之地;唯独一桩实惠,便是可支取八州刺史对应的俸禄。而封赏之中分量最重的,便是这实封七百户。 这代表七百户民户的赋税归于李世民,子孙世代承袭,永续收取租税。当然,前提是后世子孙不触犯国法,一旦获罪,朝廷随时可下旨收回封邑。 另有一类食邑封赏,属于虚封,一次性拨付对应户数的人头税,等同于朝廷发放的一笔丰厚奖金。此番出征,长孙无忌、窦轨、侯君集等秦府属将,各得三百户食邑,便是此类。 卧房之中,李世民怀抱着初生嫡子,时不时轻声逗弄。虽归来已有一段时日,可每次看见孩儿,心底欢喜依旧难以按捺。长孙氏产后已有一月有余,只是素有气疾旧症,分娩之后一直卧榻静养。 李世民双手小心翼翼托着襁褓,随口哼着乡间小调,在屋内缓步踱步,轻轻摇晃怀中孩儿。小家伙天性贪乳,不多时便饿得放声啼哭。李世民只得唤乳母上前,将孩子抱下去哺喂。他走到榻边坐下,抬手为长孙氏拢好锦被。 “太医叮嘱你静心休养,府中杂务暂且放下,交由阴氏、王氏打理便可。” “好。”长孙氏温顺应下,随即轻声问道,“二郎,孩儿的名字,你可有想好?” 这段时日,李世民一直在斟酌嫡长子之名。乃是头一个嫡子,取名一事,他反复思量许久,迟迟未能敲定。 闻言,李世民苦笑道:“我思索数日,未曾想父皇已然先行定下。昨日入宫觐见,父皇言道,孙儿之名,定为承乾。” “承乾?”长孙氏微微蹙起黛眉,“二郎,此名怕是不妥。” 起初李世民心中亦有顾虑,可不知怎的,终究还是应下了。 “既是父皇心意,遵从便是。听闻太子长子名唤承宗,亦是父皇所赐。” 长孙氏闻言,不再多言。正在这时,门外婢女入内禀报:“殿下,王妃。长孙无忌、房玄龄、于志宁三人,已在偏厅等候。” “知道了,本王即刻便至。” 婢女退下。李世民又陪长孙氏闲谈片刻,再三嘱咐她安心静养,方才动身前往偏厅,会见三位心腹。 偏厅之内,长孙无忌三人正端坐饮茶。见李世民走入,三人一同起身行礼,待秦王落座,众人方才依次归坐。 李世民端起茶盏,开口问道:“此前吩咐你们探查南阳战事内情,可有眉目?” 三人彼此对视一眼,于志宁率先开口:“由我来说吧,此事我知晓得更详尽。前些日子,家兄托人自商州送来密信。” 于志宁的兄长,正是随军的于永宁。 “你讲。”李世民浅啜茶汤。 于志宁缓缓道来:“起初南阳战局长期相持,后来义安王按捺不住,执意主动出兵征讨朱粲。家兄与郑元璹百般劝阻,终究没能劝住,只能依从他的安排。不知消息如何传入朝中,太子面奏圣人,请朝廷增兵支援义安王。于是庐江王李瑗,由太子与刘文静举荐为主帅,统领栎阳军奔赴商州驰援。 义安王误判朱粲实力,定下计策,打算奇袭南阳,切断贼军后路,逼朱粲回师,再由李瑗领兵追击,两军前后合围,一举歼灭朱粲主力。谁知战局陡生变数,朱粲并未回救南阳,反倒调转兵力先击溃李瑗所部,继而围困南阳,唐军由此大败。” “哼哼……”李世民抿唇低声一笑。 长孙无忌亦压不住笑意,眸底藏着几分鄙夷,淡淡评道:“东施效颦。” 房乔颔首接续:“朱粲不能同薛举相比。他本是流寇起家,没有稳固根基,毫不在意百姓存亡,一城一地的得失,于他而言无关痛痒。南阳丢或不丢,根本伤不到他的根本。” 于志宁道:“家兄当时也是这般劝谏义安王的,只是义安王置若罔闻。” 李世民放下茶盏,双臂搭在凭几之上,缓缓开口:“我这位皇叔素来自负高傲,往日连我规劝都听不进去,旁人又如何能劝。此番兵败,险些连累于永宁一同获罪。” 长孙无忌沉吟道:“依我推测,义安王执意出兵的消息,应是郑元璹暗中送回长安。他本是东宫之人,当初太子费了不少心力,才将他从太常寺调出,派往前线随军。他心中清楚,一旦前线溃败,他无法向太子交差,故而提前密报东宫。想来太子最初,是打算请圣人制止义安王贸然进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仗终究还是打起来了,甚至动用了智云的栎阳军。”李世民缓缓说道。 房乔神色渐渐凝重:“义安王乃是圣人信重之人,单凭太子几句谏言,难以动摇圣意。若是辅机推测不差,太子见劝阻无效,便顺势推动朝廷发兵支援商州。 郑元璹是东宫属臣,太子自然不愿眼睁睁看他身陷险地。不过这都不是关键。此番太子差一点便成事,借机夺走楚王麾下的栎阳军。” 说到此处,房乔声音沉下,细细拆解这盘权谋棋局:“借着支援前线的由头,趁楚王远在河北不在长安,举荐李瑗取而代之,谋夺栎阳军兵权,此计何其深。 若是李瑗打赢、唯独义安王兵败,太子便可顺势上书圣人,举荐李瑗率领栎阳军镇守武关。反过来,若是义安王大胜破贼,太子也能为李瑗表奏军功,请求将栎阳军正式划归李瑗统辖。无论胜败,东宫都有得利之法。” 一席话说完,厅内众人默然不语。这条计策环环相扣,绝非空想,确有实现的可能。 于志宁低声猜测:“不知为太子筹划此计的,是王珪,是韦挺?还是刘文静?” 长孙无忌一声冷哼:“如今追究是谁献策,还有意义吗?眼下看来,他们全盘谋划落空,南阳战局险些彻底崩坏。若非楚王火速领兵南下驰援,南疆早已不可收拾。” 厅中安静片刻,李世民指尖轻轻叩击茶盏,眸色深沉。东宫这一场精心布局,算计兵权、博弈宗室,眼看即将得手,却折戟于南阳乱局之中。只是,此事不算完结。一场南阳战事,已经在宗室与朝堂之间,埋下更多暗流。 第167章 秦王府分析战局 李世民眸色微沉,语气带着几分怅然与怅惘。 “大哥屡次拉拢智云不成,终究是忍不住,要动手制衡了。” 在李世民与秦府一众心腹眼中,太子此番借战事之机拆分、染指栎阳军,早已不是简单的朝堂分权,而是赤裸裸针对楚王李智云的针对性布局。 满朝文武皆知,栎阳军自晋阳起兵便追随李智云,是他一手操练、一手带出来的绝对嫡系。数年以来,从未交付任何人统辖,是楚王安身立命、征战四方的核心根基。太子此番举动,无异于直接触碰宗室底线。 于志宁闻言微微摇头,从容出言纠正:“殿下此言,尚且言之过早。” 李世民侧首看来:“哦?你有独到见解,不妨直说。” “属下以为,太子此举,意在扩充东宫军中势力,而非就此与楚王彻底决裂。”于志宁条理清晰,缓缓剖析朝局人心,“如今宗室格局分明,齐王与太子亲厚,天然一体;淮安王等老牌宗室,皆是圣心亲任、中立持重,太子无从插手、不敢轻动。 放眼宗室掌兵诸王,除却殿下,便只剩楚王手握重兵、战功赫赫、圣眷深重。太子断不会自断后路,彻底放弃拉拢楚王的可能。此番谋夺栎阳军,不过是借战局契机,顺势布局军中权柄,埋下制衡伏笔而已。” 房乔闻言深以为然,颔首附和:“慎言通透。太子心性隐忍筹谋,绝非轻言放弃之人。楚王身负大功、深得圣心,又是至亲兄弟,太子绝不会在大局未定之时,公然与其交恶决裂。” 李世民指尖轻叩案几,眸色渐冷:“道理虽如此,但此番太子之举,已然彻底得罪智云,却是不争的事实。待他还朝本王多与他亲近亲近。” 寻常朝堂争执、言语摩擦尚可化解,可强行觊觎、谋夺他人嫡系强军,已是彻骨怨隙,绝非三言两语能够抹平。 众人默然,于志宁忽而眉眼微展,轻笑开口:“属下倒有一桩趣事,殿下听之,或许能稍解心中思虑。” “哦?速速道来。”李世民闻言来了兴致。 对手受挫、布局落空的隐秘内情,最能让人看清朝堂博弈的虚实深浅。 “家兄于永宁随军亲历全程,来信提及一桩细节。”于志宁娓娓道来,“楚王兵至武关之后,第一时间收拢全军、重整军纪,将兵权牢牢握在手中,自始至终,未曾让李瑗、郑元璹沾染半分军务。 及至大破朱粲、合围向城的收官大功,楚王亦未曾分给二人半点功绩。唯独放权于义安王,令其主持最后破城之战,亲手收下平定巨寇的收尾功勋。” 话音落下,李世民当即朗声大笑,眸中阴霾一扫而空。 长孙无忌嘴角亦勾起一抹冷冽笑意,眼底洞悉一切:“义安王被困南阳绝境日久,狼狈不堪,脱困之后竟能摘得平寇首功,取而代之终结此战,当真有趣。” 众人皆是心照不宣。楚王此举,摆明是刻意排挤庐江王、冷落东宫一脉,不动声色间恶心对手、打脸太子布局。 房玄龄沉声定论:“由此可见,楚王心中已然动怒。” “换做谁都会怒。”李世民笑意未敛,语气笃定,“栎阳军是他一手缔造的嫡系根基,太子不问情由、借机强夺,形同削其臂膀、夺其根本,任谁也无法淡然处之。 想来,智云已然洞悉,此番背后算计之人,正是东宫。” 长孙无忌收敛笑意,眸光深沉,陡然提出一处疑点:“只是属下细查全程,总觉得楚王此番应对,太过冷静、顺遂得有些刻意。” 李世民微微眯眼:“辅机何出此言?” “殿下试想。”长孙无忌缓缓梳理脉络,层层剖析,“太子谋夺栎阳军之时,楚王尚在相州押运粮草、驰援李神通。栎阳军上下皆是他心腹旧部,长安兵权异动、朝堂暗流涌动,不可能无人密报。 可自始至终,楚王在外行军,毫无异动、毫无表态,仿若对此事一无所知。直至抵达蒲州,接圣人旨意方才返程,此事未免太过蹊跷。 其二,自李瑗领栎阳军入商州驰援开始,战局便彻底偏离太子预设的算计。义安王冒进强攻、李瑗驰援拖沓、兵败退守武关,全程步步出错。 朱粲拥数十万流寇,虽凶悍却无章法,纵使唐军初战失利,也不至于溃败得如此彻底、退守得如此刻意。 整件南阳战局,看似是义安王、庐江王无能误事,可细细品来,除却太子布局之外,仿佛另有一双无形之手,在暗中牵引战局走向,左右胜负得失。” 秦王府手握最详尽的南阳战报,再加于永宁亲历战场传回的一手讯息,众人得以看清战局全貌,知晓其中所有隐秘细节。 房玄龄心神一震,目光骤亮:“辅机之意是……楚王早已洞悉算计,暗中顺势布局,操纵整场战局?” “属下无实证,只是揣测。”长孙无忌并未笃定,只留三分审慎。 李世民抚着下颌,凝神沉思片刻,缓缓开口,一语点破关键:“李瑗之才,我素来知晓。守土安民、治理州县尚可,但若临阵攻坚、独当一面,完全不堪大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太子一心谋夺栎阳军兵权,可李瑗兵败退守、保存主力,未尝不是最好的结局、最巧妙的破局之法。” 于志宁连连点头:“殿下所言极是,此理最符合实情。李瑗兵败,看似惨败,实则变相保住了栎阳军主力,让太子借机彻底掌控兵权的图谋直接落空。” 长孙无忌恍然颔首:“是属下执念太深,只看到暗中操盘的痕迹,反倒忽略了这最直白的一层。” “不必如此。”李世民缓缓道,“至少你猜测没错,栎阳军异动,远在外地的智云,必然第一时间便知晓消息。” 一语落地,厅内众人再度陷入沉默。南阳战局表面看似宗室兵败、危局迭起,内里却是层层权谋博弈、步步精密算计,远比表面看上去更为复杂凶险。 良久,于志宁出声打破沉寂,笃定总结:“不论楚王是被动应对,还是暗中布局、顺势破局。经此一事,他与东宫之间,必然心生隔阂、兄弟疏离。往日尚可维持的和睦表象,从今往后,已然彻底不复存在。” “说得不错。”李世民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眼底精光暗藏,“太子觊觎栎阳军、蓄意夺臣兵权是真,智云刻意疏远打压李瑗、郑元璹,摆明与东宫划清界限亦是真。二者皆是板上钉钉,无从辩驳。” 于他而言,李智云与太子日渐疏离、分道扬镳,便是眼下最好的局面。于志宁适时进言:“殿下,经此南阳一役,楚王东宫隔阂已生。待楚王率军归朝,正是殿下主动亲近、深结情谊的最佳时机。” 李世民微微颔首。他素来有意拉拢李智云,只是此前对方始终心思缜密、分寸有度,待人接物若即若离,始终保持不远不近的宗室分寸。如今东宫主动撕破情面、率先算计,这份僵持的平衡已然打破,确实是难得的契机。一旁长孙无忌眸光微沉,献策更狠,一语直击要害: “属下以为,与其单纯结交楚王,不如借此战局旧案,彻底坐实太子对楚王的忌惮与敌意,让二人嫌隙再无缓和余地。” 李世民抬眸:“辅机有何妙计?” 长孙无忌从容拆解朝局利弊,步步布局:“此番义安王兵败被困南阳,朝野皆知根源在于东宫举荐非人、调度失当。圣意已然偏向,欲令李瑗独担战败罪责,保全太子颜面。 来日大朝议事,我等无需主动发难,只需顺水推舟、借势进言。不止追责庐江王兵败误事,更要深究郑元璹随军渎职、贻误战局之罪。 郑元璹乃东宫嫡系近臣,彻查此人,便是直指东宫调度疏漏、用人失察。届时太子必会认定,是楚王暗中授意、借朝臣之手清算东宫羽翼,两人隔阂彻底固化,再无握手言和的可能。” 一席话落,房中气氛骤然沉静。房玄龄、于志宁纷纷看向李世民,静待其定夺。李世民指尖轻叩额角,双眸微眯,神色从容审慎:“计策可行。但此事绝不可由秦府之人率先开口,我等只需隐于幕后,待朝局风起,适时暗中推波助澜即可,不留半分痕迹。” 三人瞬间会意,齐齐颔首领命。于志宁随即正色提醒:“殿下还需谨慎提防。太子经此一事,愈发看清兵权的重要性,如今愈发迫切想要渗透军中、培植私势,日后朝堂与军中博弈,只会愈发激烈,万万不可轻敌大意。” 李世民心中透亮,比任何人都深谙兵权轻重。如今大唐半数精锐尽归其执掌,沙场战功冠绝朝堂,是他立足宗室、制衡东宫的最大依仗。军中根基,半点不容有失。 思绪流转,他忽而话锋一转,面带几分柔和笑意:“说起来,前日入宫觐见,父皇为我嫡长子赐名承乾。诸位不妨品评一二,此名如何?” 三人闻言,瞬间收起权谋肃色,连忙起身拱手道贺。 “恭喜殿下,世子得御赐嘉名,福泽绵长!” “承乾承乾,承继乾坤、身负天命,乃是大吉之名!” 满堂恭贺声中,李世民笑意愈发真切,抬手摆摆手:“诸位皆是心腹近臣,无需多礼。今日公事已毕,诸位便留在府中,陪本王把酒闲谈、尽兴一醉。” “我等遵命!” 第168章 得胜还朝 武德二年,五月二十五日,楚王李智云率军班师,凯旋归朝。此番南下驰援,李智云亲率栎阳军大破南阳巨寇朱粲,解围义安王绝境,收复南阳全境,将南疆广袤土地尽数纳入大唐版图。 此战大捷,令长安朝堂上下长松一口气。此前义安王李孝常被困南阳孤城、粮尽援绝,兵败危局传遍朝野,险些令宗室颜面、朝廷威严扫地。若非李智云千里驰援、力挽狂澜,大唐南疆战局必将彻底糜烂,李渊颜面亦将蒙羞。 武德殿中,当朝重臣尽数列班。三省六相、东宫太子、秦王李世民、文武百官分列左右,肃立朝堂。大殿正中,李智云领衔一众参战将士躬身垂首,静听圣谕嘉奖。 内侍李忠手持明黄谕旨,朗声宣读敕令。 与民间俗套的“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不同,大唐对内敕令多以“门下”起首,简洁庄重、独显开国气象。世人惯称“大唐”,无非彰显国势恢弘、镇慑四方,为立国威仪所需,真正定国正统国号,单一个“唐”字而已。 此战大胜,李渊龙颜大悦,封赏格外厚重慷慨。一纸敕令,累加李智云数重荣衔,金银珠玉、锦缎钱货赏赐无数,更特许其自主分配此战所有缴获军械物资、贼府积蓄。 而此番封赏最是核心、最具实权的一项,莫过于一纸实授官职拜楚王李智云为南阳行军总管,持节总管南阳诸军事。南疆数州军政兵权,尽归其一人统辖。 除主帅李智云之外,杜如晦、薛收、桑显和、程咬金、秦琼等一众随军文武,尽数录入赏册,各有擢升、各得厚赏。其中,于乱军之中生擒朱粲、立下收官首功的秦琼,得李渊当庭御口褒奖,擢升为楚王府马军总管,正式跻身王府核心将佐之列。 “儿臣谢父皇隆恩。” 李智云伏身叩拜,礼数周全。 “臣等谢陛下圣恩!” 一众将士文武齐齐跪拜谢赏。李渊龙心大悦,快步上前虚手扶起众人,笑意满面:“众卿免礼,尽数起身。” “谢父皇!” “谢陛下!” 李渊望着身前英姿卓然的幼子,赞许之色溢于言表:“智云,此战打得漂亮!南阳困局难解,贼势凶顽,你临危受命、一战定南疆,从未令朕失望!” 朱粲最终由南阳百姓自发刑杀、碎尸泄愤,李渊非但不怪李智云未将贼酋押送长安,反而心中甚慰。 此等食人恶寇、祸乱一方的凶徒,死于万民之怒,更能安抚南疆民心、彰显大唐顺天应民,远比押回长安处斩更具教化人心之效,结局并无二致。 “此战大捷,皆是父皇圣德洪福、朝堂运筹、诸将用命之功,儿臣不敢独占寸功。”李智云从容谦逊,言辞得体。 李渊闻言失笑,语气亲昵:“你这孩子,在朕面前,何须这般拘谨谦逊。” 李智云心中暗忖,父皇今日未免太过欣喜。不过平定一介流寇朱粲,远未到平定王世充、窦建德那般定鼎天下的大功,何须在满朝文武面前,刻意演这一番父慈子孝的戏码。 转念一想,他瞬间通透李渊心思。李渊欣喜的,从不是剿灭朱粲之功,而是两点。其一,李智云千里驰援,硬生生救下身陷绝境的义安王,保全了李氏宗室颜面,堵住了朝野非议之口。其二,亦是重中之重此战彻底印证了李智云独当一面、统帅大军、平定一方的绝世将才。 此前大唐连遭败绩,永安王李孝基兵败陕州,紧接着义安王李孝常惨败被困南阳,接连两场宗室兵败,引得朝野暗流涌动。不少朝臣私下非议,直言宗室子弟难堪大用、倚重宗室掌兵乃是失策,屡屡戳刺李渊心头忌讳。 而李智云这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足以彻底压下悠悠众口,击碎朝臣质疑。李渊素来以隋炀帝国破家亡为终身警示。隋末乱世,杨氏宗室偌大宗族,竟无一人能挺身而出、力挽狂澜,终致社稷倾覆、宗室覆灭。 故而李渊立国以来,始终坚信家国天下,至亲方可信。外臣终究是外人,唯有李氏宗亲手握兵权、镇守四方,江山方能稳固、帝座方能安稳。 如今次子李世民横扫西北、战功无双,五子李智云平定南疆、独当一面。两子皆有定鼎一方的将帅之才,李渊心中自然安稳无比。殿下文武看着李渊毫不掩饰的舐犊之情,心中各有腹诽,却无人敢形之于色。 楚王大胜有功,封赏理所应当,只是天子当众流露偏爱,未免太过直白,令众人暗自侧目。众人心中皆明,今日的嘉奖封赏,从不是朝堂真正的重头戏。 楚王所得封赏虽厚,较之昔日秦王平定西凉的册封,终究略逊一筹,此乃对手实力、战功量级不同所致,无可争议。 真正的风浪,尚在后头。果不其然,李渊嘉奖完毕,便传命兵部置办流水宴席,尽数犒劳南阳征战将士,随后遣散楚王府诸将先行退朝休整。 待一众参战文武尽数出殿,朝堂气氛瞬间悄然一转。当朝宰辅裴寂缓步出列,面带笑意率先恭贺:“楚王年少英才、一战定南疆,不负圣恩、不负国望,臣恭贺陛下得此麟儿!” 李渊闻言,微微颔首,面露喜色。可话音未落,裴寂话锋陡转,语气骤然凝重,当庭抛出重磅议题:“然臣以为,南阳一战,有大胜,亦有大败。有功当赏,有错亦当究。唯有深究战败根源、追责失律之人,方能汲取教训、整肃军纪,为日后平定四方、征伐不臣筑牢根基!” 一语落殿,满堂寂然。东宫太子李建成眸光骤然一凝,眸底锋芒乍现。裴寂这番话,分明是刻意发难,要重翻南阳兵败旧案,借战败之事清算追责! 一旁秦王李世民神色淡然、老神在在,垂眸抚须,一副置身事外、深思朝局的模样,不露半分心绪。已然归班伫立的李智云微微阖眸,心神沉静。 他立于原地,不动声色,瞬息洞悉朝堂暗流。裴寂此时重提兵败追责,目标绝不会是已戴罪立功的义安王,更不会是无功无过的旁人。 此人剑锋所指,唯有一人刘文静。殿上气氛凝滞,李渊脸上的喜色亦是散去大半。他心知裴寂素来深得己心,只是此刻大胜之后、举国同庆之际,深究败案、掀起追责风波,未免大煞风景。 但他素来秉持虚怀纳谏、秉公治朝的姿态,不愿落得偏爱徇私、讳败不究的名声,只能沉声开口:“裴相但说无妨,所言何事,细细道来。” 第169章 裴寂是怕刘文静死的不够快 裴寂手持笏板,郑重拱手,声线沉稳却锋芒凛冽,响彻武德大殿: “陛下,老臣以为,刘文静识人不明、举荐失当,坏我大唐征伐大局,理应从重追责!” 一语落地,满朝文武心神一动,朝堂气氛瞬间紧绷。满朝皆知,裴寂与刘文静自晋阳起兵后便互生嫌隙、暗中相争,积怨日久,从未消解。此番南阳兵败,源自太子与刘文静共同举荐庐江王李瑗驰援商州,最终战局崩坏、累及宗室受困,如此天大的疏漏,裴寂岂会错失发难良机? 此前东宫已然主动请罪,太子公开自认识人不明,为举荐李瑗一事担下轻责,声望已然折损。如今裴寂步步紧逼,执意要将刘文静拖入罪责漩涡。一旦追责落地,等同于东宫接连折损一名核心重臣、一名宗室战将,对太子一系实力,堪称重创。 “陛下!老臣冤枉!” 刘文静即刻跨步出列,神色恳切,满目冤屈,高声抗辩:“臣一心为国、鞠躬尽瘁,从未有半分私念!裴相此番所言皆是危言耸听、刻意构陷,还请陛下明察,还臣清白!” “清白?”裴寂抬眼冷笑,字字诛心,当庭辩驳,“刘文静,你尚有颜面求清白?” “当初义安王兵出南阳、筹划奇袭断后之策,谋断周全、战法得当,本是必胜之局!最终全线溃败、身陷重围,全然是庐江王驰援拖沓、配合失度、临阵畏敌所致!” “庐江王乃你与太子联名举荐!用人失察、贻误战局,致宗室受困、三军折损,你身为举荐之人,焉能推脱无责!” 裴寂此攻,极尽老道圆滑。他通篇只字不提义安王用兵得失、决策对错,将南阳战败的所有直接罪责,尽数扣在李瑗无能误事之上。 其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深知,义安王是李渊亲点出征的宗室主将,若是追责义安王,等同于直指皇帝任人唯亲、用人不当,折损帝王威严。 故而他刻意保全李渊颜面,将败局根源归于庐江王庸碌无能、举荐者失察,既避开圣讳,又能精准打击政敌刘文静,一石二鸟,算计极深。 殿中诸臣皆是通透之人,瞬间看穿其中弯弯绕绕。李渊端坐龙椅,心中透亮,明知裴寂是借机私斗、针对刘文静,却偏偏心生默许、不愿制止。 此事罪责归属,本就是一道无解的帝王难题。若要轻饶刘文静、赦免李瑗,便需分摊罪责于义安王头上。可义安王是他钦点主将,承认义安王无能,便是承认自己识人不明、调度有失,自损帝王权威。 古来帝王,最忌自承其错。裴寂的这番说辞,恰好给了李渊完美的台阶,让他可以保全颜面、顺势追责臣下。 自晋阳起兵伊始,裴寂、刘文静与李渊三人便是故旧之交。早年同舟共济、共创大业,待大唐立国、天下初定,二人却渐渐心生嫌隙、彼此倾轧。根源无非权宠二字。二人皆是开国元勋,皆欲独得圣心信赖、朝堂尊崇,故而暗自内卷、相互制衡。 刘文静智计无双、才略过人,却锋芒太露、不懂谨守臣道;裴寂虽智谋稍逊,却深谙帝王心术,事事贴合圣意、护持君威,故而能常年稳居李渊近臣第一,是朝堂无人能替代的帝王近侍。 更关键的是,二人的争斗,本就是李渊暗中默许、刻意纵容的结果。帝王驭下之道,最怕群臣结党、上下一心。 文武臣僚若是铁板一块、抱团共治,于皇权而言,便是最大的隐患。唯有臣子彼此制衡、相互牵制、朝堂势力均分,帝王方能居中掌控、稳坐江山。 正因深谙此道,李渊见裴寂发难攻讦刘文静,心中毫无反感,反倒隐隐认同。满朝聪慧之人,如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窦威、窦抗、陈叔达等中枢重臣,尽数洞若观火。 裴寂这一击,堪称一招毙命。既替皇帝遮掩了任人疏漏的过错,又能借朝廷法度,名正言顺扳倒头号政敌,公私两全,算计至极。 刘文静心中亦是清明,深知自己已然陷入死局。他看透了李渊不愿自承其过的心思,却无半分解脱之法。 若顺着朝堂论调,将罪责尽数推给李瑗,他身为举荐者,依旧难逃连带责任;若是辩解推诿,便是质疑圣断、抗拒朝议,罪责更重。 进退维谷,四面皆敌。 “陛下,臣赤诚报国、无半分私心,恳请陛下体察!”刘文静伏地叩首,神色凄然。 殿中文武默然旁观,心中皆有定论。刘文静,已是被逼入死角,无力回天。就在此时,久未言语的义安王李孝常忽然出列诉苦,声情并茂复述此战经过,极言自己奇袭战术周密无误、谋划无失,全程毫无过错。 一旁的庐江王李瑗垂首立班,全程缄默不语,不敢有半句辩驳。他心中自知此战罪责深重,开口即是破绽,多说多错,索性彻底沉默,将所有斡旋、辩驳之事,尽数交由太子处置。 “事到如今,你尚敢言赤诚?”裴寂步步紧逼,语气愈发凌厉,“若你真心存家国、公心处事,当日便不该举荐庸弱无谋的庐江王驰援战局!你这是心存侥幸、私相授功,包藏祸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裴相适可而止!” 太子李建成终于按捺不住,出声厉声制止。再任由裴寂肆意攻讦,污蔑之词层层叠加,只怕顷刻便会给刘文静扣上谋私祸国、包藏异心的大罪。 裴寂微微侧身,含笑拱手,从容反问:“太子殿下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李建成压下心头怒火,沉声道,“刘相开国辅政、功勋卓着,于大唐有定鼎基业之功,绝非心怀叵测之人。举荐庐江王驰援,亦是当时稳妥调度、为国分忧。战场局势瞬息万变,胜负难料,战败乃是战局无常之故,岂能归咎于举荐大臣?还请裴相莫要刻意攀咬、肆意株连!” 满朝文武皆看得分明,太子已然做出取舍。他彻底放弃了庸碌无用的李瑗,只求倾力保住重臣刘文静。 相较区区无能宗室,身居相位、智计无双、根基深厚的刘文静,才是东宫不可或缺的核心力量,孰轻孰重,一目了然。御座之下,李世民垂眸敛神,心底暗自可惜。 他本还静待局势,盼太子顾念宗室情分,试图两全护下二人,如此东宫便会彻底深陷泥潭、罪责难脱。如今太子果断弃卒保车,倒是少了许多可乘之机。 李建成心中早已悔意丛生。他早知李渊素来护持宗室、忌讳自承过错,当初便不该一时贪功、自作主张,举荐李瑗驰援商州,落得如今进退两难、被动挨打的局面。 裴寂不依不饶,再度追问,字字句句皆是逼宫:“依太子所言,南阳大败,三军受创、宗室被困,此罪责,究竟该归于何人?” 一句话,问得李建成面色铁青、胸口郁气翻腾,几乎欲抬手以笏击之。 裴寂这是赤裸裸的逼他当庭定罪!若是归罪义安王,便是否定圣断、触犯龙鳞,李渊绝不可能应允;若是尽数归罪李瑗,便是彻底废黜一名宗室亲王,且他与刘文静的举荐连带责任依旧无法洗脱。 更何况如今大局已定,楚王李智云已然驰援破局、平定朱粲,义安王戴罪立功、功过相抵,更是无半点追责余地。左右皆是死局,今日一战,东宫必损颜面、必受重创。 一旁的李智云静立班中,神色淡然,心底却一片悠然。这场朝堂顶级博弈、将相互搏、东宫困局,看得人目不暇接。另一侧的李世民强忍心中快意,几乎要抚掌赞叹。 裴寂今日这番操作,堪称神来之笔,句句戳中东宫要害、步步拿捏圣心,替他不动声色重创太子一系,实在是深得帝心、深谙权谋。 李渊轻咳一声,打破殿中僵持,目光落向太子:“建成,此事你如何看待?” 李建成眉心紧锁,心思飞速轮转,正欲出言周旋、寻机折中化解。陡然之间,伏地待罪的刘文静猛地抬头,高声开口,打破所有节奏: “陛下!臣以为,南阳战败,绝非庐江王一人之过!” 第170章 锅是好东西得大家一起背 刘文静高声一语落地,满朝文武瞬间凝神屏息。窦威、陈叔达等中枢老臣纷纷眯起眼眸,静待下文。众人皆知,刘文静智计深沉、擅长斡旋,被逼至绝境仍不肯束手待毙,此番骤然开口,必然是要绝地反击、扭转颓势。 武德殿上,真正的将相交锋、权责博弈,至此方才进入白热化。 裴寂眸光一冷,唇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意,当即步步紧逼、刻意构陷:“听刘相此言,莫非是想说,义安王用兵有过、需担败局之责?” 一语直戳帝王逆鳞。李渊端坐龙椅,双目微阖,眸底瞬间掠过一缕冰冷沉色。 他心中早已定调,全力保全义安王李孝常的宗室颜面与威望。谁若在朝堂之上非议、追责义安王,便是质疑圣断、否定帝王用人之明。此刻裴寂刻意引导,便是要逼刘文静触碰圣讳、自陷绝境。殿中气氛骤然凝重几分。 “臣绝无此意!” 刘文静心思剔透、深谙圣心,岂敢触碰李渊底线,当即断然否认,连忙撇清义安王的所有罪责。 见他并未贸然攀咬宗室,李渊脸上的冰冷稍稍褪去,神色稍缓,沉声问道:“既非义安王之过,那依爱卿所见,南阳战败,罪责究竟在何人身上?” 满朝目光尽数汇聚在刘文静身上,静待他的辩驳。 刘文静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铿锵有力,字字落地有声:“陛下!商州刺史于永宁,罪大恶极,当为战败担责!”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群臣神色各异,尽皆意外。谁也未曾料到,被逼入死角的刘文静,非但没有攀咬宗室、牵连东宫,反倒转头将罪责甩给了远随大军、负责地方参赞的于永宁。御阶之下,李世民眸光微滞,心底暗自郁闷。 他本以为刘文静绝境翻盘,必有惊天妙论、绝妙说辞搅动朝局,未曾想竟是如此简单粗暴的分锅之法,未免太过寻常。立班中的李智云暗自轻笑。 他本还静待刘文静祭出后手、搅动风波,到头来不过是多拉人下水、分摊罪责罢了。道理浅显直白。罪责之人越多,分摊到每个人身上的过错便越轻,他与太子、李瑗身上的压力自然随之大减。只是眼下局势,刘文静已然无棋可走、无招可出,这已是他唯一能自保的法子。 李渊眉头微蹙,面露不解:“朕不解。前期南阳对峙、两军交锋,统兵主将乃是义安王与庐江王,于永宁不过一介刺史,参赞军务而已,何以战败罪责在他?” 刘文静从容拱手,条理清晰辩驳:“陛下,于永宁镇守商州、总领地方,随军参赞战局、辅理军务。战时粮草调度、地方协防、两军配合衔接,皆为其职责所在。 此战最终溃败,根源在于两军配合脱节、驰援不利。于永宁身为地方主官、随军参佐,未能居中调和、统筹衔接,致使战机错失、战局崩坏,岂能置身事外、独善其身?臣恳请陛下,追责于永宁,以正军法!” 群臣瞬间通透,彻底看清了刘文静的算计。绝境求生,广拉朝臣分锅,稀释自身罪责,保全自身与东宫根基。 不等李渊开口,身侧的陈叔达顺势出列,显然是秦王一系早已默契联动,从容补刀:“陛下,若于永宁参赞不力、罪责难逃,那随军副使郑元璹,同样辅理军务、协同作战,亦是渎职失责,难逃其咎!” 一句话,直接将东宫属臣郑元璹一并拖入泥潭。李建成面色瞬间一沉,心头郁闷骤起。原本局势已然稍稍缓和,如今陈叔达借力打力,硬生生将东宫嫡系郑元璹牵连其中,东宫再度被动承压。 满朝文武心中皆是雪亮。整场南阳败局,从头到尾,义安王用兵之失、决策之误,被所有人刻意闭口不提。 众臣你一言、我一语,层层洗地、巧妙规避,将这位兵败的宗室亲王摘得干干净净。说到底,无非是李孝常身后,有李渊偏袒庇护。最是无辜憋屈的,莫过于远在军中的于永宁与郑元璹。 二人全程随军尽职、未曾犯错,到头来沦为朝堂博弈的棋子,平白无故躺着中枪、分摊败局黑锅。朝堂博弈,从来无关对错,只分阵营、只论利弊。 刘文静孤身抗衡裴寂、陈叔达两人,一夕辩驳、多方施压,终究势单力薄、独木难支,几番争论下来,渐渐落入下风,再难扭转大势。李渊见争辩已然足够、朝局制衡已成定局,当即抬手止声,当庭圣裁定案。 一纸决断,尘埃落定: 义安王李孝常,先败后胜、收复南疆、戴罪立功,功过相抵,不赏不罚。庐江王李瑗,对战不力、驰援拖沓、贻误战局,承担战败八成罪责,尽数削除官职,保留王爵,居家自省。 郑元璹随军辅理失职,调离军前,遣回太常寺复职,刘文静、于永宁各有督导、参赞之失,二人同罚,罚俸一年。 圣谕落下,殿中人心各异。李孝常侥幸脱身、免于追责,心头大石落地,面露喜色。李瑗浑身灰败、面如死灰。一朝被削尽所有职权,空留一个郡王虚名,彻底沦为闲散宗室,再无仕途前景。 整场追责落幕,最大输家一目了然东宫势力再度受损,接连折损脸面、牵连属臣、废黜宗室战将。 秦王府系纯属被动牵连、无妄受累,损失极小。唯有李渊,借此审判彻底保全宗室颜面、护住自身用人圣明,居中制衡、拿捏朝局,稳赚不亏。 唯独裴寂心中略有憾色。他步步紧逼、筹谋许久,本欲一举扳倒刘文静,最终只换来罚俸一年的轻微惩处,未能斩草除根,终究是差了一步。 李智云静立一旁,眼底了然不惊。父皇此番决断,条理清晰、轻重分明,显然早已在心中权衡利弊、定下结局。方才的朝堂争辩、群臣互搏,不过是走一场朝堂过场,给各方势力一个交代罢了。 待殿中稍稍平静,李渊目光扫过满朝文武,话锋陡然一转,开启新的朝议: “如今河西新定、初归大唐,地方民心未稳、吏治待整。朕欲择选重臣,前往河西安抚地方、镇慑四方、安定民生。诸位爱卿以为,何人可担此重任?” 第171章 谁可抚慰河西 李渊话音落下,朝堂再度陷入暗流博弈。李世民眸光微动,眉头轻轻一挑,侧首悄然扫了一眼身侧的陈叔达。一个极淡的眼神,心意互通。 陈叔达心领神会,即刻跨步出列,从容拱手奏道:“陛下,臣举荐民部尚书窦琎。窦尚书久掌民政、处事沉稳、兼晓兵略,政务军务皆能统筹,足以胜任河西安抚重任。” 此言一出,殿中窦威、窦抗二人微微颔首,面露赞许。河西安抚,看似是镇抚荒边、远赴苦寒,实则是平定新地、收纳民心、积累政绩的绝佳镀金美差。朝中重臣谁都心知肚明,这份差事办好,回京必能再擢品级、晋升中枢,无人愿意轻易错失。 李建成见状心头一紧,岂能让秦王府系轻易占得便宜,当即立刻出列反驳:“父皇,儿臣以为不妥。民部总领天下钱粮度支,职任重中之重,窦尚书坐镇京畿不可或缺,万万不可轻易离京。” 他话锋一转,即刻举荐己方人选:“儿臣举荐大理卿郑善果。郑卿老成持重、深谙吏治,断案抚民皆有章法,足以镇抚河西乱局。” “皇兄此言差矣。” 李世民当即开口阻拦,语调从容,句句据理力争:“河西历经战乱、新定初平,疆域辽阔、民心涣散、军务民政交织繁杂,绝非单一寺卿所能统筹料理。窦尚书执掌民部多年,调度天下民政井然有序,深得父皇信重,经验远胜他人。安抚重任关乎西北安稳,岂能随意草率委任?” 两方争执不下之际,被举荐的窦琎主动跨步出班,神色恳切,抱拳请命:“陛下,臣愿立军令状!此番若不能安定河西、绥靖地方,任由陛下惩处,绝无怨言!” 与此同时,郑善果亦紧随出列,躬身叩拜:“臣虽资质平庸,亦愿为大唐奔走边陲、效犬马之劳,恳请陛下成全臣报国之心!” 二人争相领命,朝堂对峙愈发胶着。 李渊目光落向窦抗,缓缓询问:“窦相以为如何?” 窦抗心思通透、老成圆滑,闻言从容拱手,不偏不倚:“窦琎乃臣亲弟,臣若评议优劣,难免落得任人唯亲、私护宗族之嫌。此事臣不敢妄议,唯听陛下圣裁。” 一句圆滑说辞,看似避嫌公允,实则暗戳戳反将一军,直指太子举荐郑善果乃是偏袒妻族、私结亲信。李建成面色瞬间沉郁难看,偏偏无从辩驳、无处发作,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闷气。 李渊洞悉朝局,心中自有权衡,淡淡开口定论:“郑爱卿,大理寺掌天下刑狱、维系京畿法度,朝中不可无你坐镇,河西之行,你便无需前往。” 圣意已决,郑善果无奈躬身退归班列,东宫首轮举荐宣告落空。李建成自然不肯就此放弃,白白错失这份大功差事,当即暗中给身侧的太子少师李纲递去一个眼神。 李纲心领神会,即刻出列进言,直指窦琎短板:“陛下,窦尚书素来奢靡成性、喜好奢华,久居京畿安逸,怕是难耐河西边陲风沙苦寒,恐难胜任安抚劳苦之任。” 一语撕开缺口,紧随其后,数名东宫系御史纷纷出班弹劾,轮番进言,直指窦琎执掌民部期间奢靡逾制、中饱私囊、操守有亏,不堪大任。 秦王府系御史见状立刻出列辩驳,双方各执一词、相互诘难,朝堂之上唇枪舌剑、争执不休。 立班一隅的李智云静静旁观,暗自无奈。 太子、秦王两系心腹轮番对峙、吵嚷不休,声浪此起彼伏,聒噪得人心烦意乱。他夹在两位兄长之间,左右皆是争执辩驳,只觉耳膜嗡嗡作响,满心只想早日退朝、脱身回宫。 这般朝堂喧闹对峙,足足持续一炷香之久,始终争执不出结果。 李渊眉头微蹙,抬手沉声制止纷乱:“够了,住口!” 满朝文武瞬间噤声,朝堂刹那间寂静无声。李渊目光落向窦琎,淡淡说道:“窦爱卿忠心履职,朕心知肚明。只是民部政务繁杂、中枢离不开你,河西安抚之事,你便无需再议。” 此言一出,窦琎心中瞬间冰凉,知晓自己已然被圣意否决。他满心不甘,狠狠瞪了一眼适才发难的李纲,眼底满是愤懑。此番错失河西大功,日后想要再进一步、跻身顶尖中枢,便又多了几分阻碍。 窦琎满心憾恨,只得躬身退归班次。朝堂再度陷入沉寂,所有人选尽数被否。李渊目光缓缓扫过满朝文武,最终定格在全程缄默、置身事外的李智云身上。 方才满朝文武纷纷站队争执、各荐亲信,唯独楚王沉默立班、不偏不倚、不发一言。 “楚王。” “儿臣在。”李智云即刻出列躬身。 “满朝文武皆有举荐,唯独你缄口不言,你且说说,何人最适合前往河西安抚?” 李智云心神飞速流转,瞬间洞悉李渊心思。父皇接连否决太子系的郑善果、秦王系的窦琎,绝非仅仅因为二人存有瑕疵。本质缘由,是父皇刻意规避东宫、秦王府两系朝臣。 如今朝堂两党制衡、派系林立,父皇不欲让任何一方势力借镀金美差壮大根基、积攒声望。此番河西重任,父皇心中属意的,必然是不偏太子、不亲秦王、只忠于皇权的中立臣子。想通此中关节,李智云心中已然有了万全分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略一思忖,从容奏道:“父皇,儿臣以为,工部尚书武士彟、中书侍郎唐俭、殿中侍御史裴矩、黄门侍郎杨恭仁,四人皆可堪当河西安抚重任。” 一语落地,满朝文武神色各异。裴寂嘴角微微一抽,心底暗自无语。满朝争执许久,众人皆择一二人举荐,唯有楚王,干脆一口气举荐四人,四平八稳、面面俱到,看似建言献策,实则全程和稀泥、打太极。 窦威、窦抗等老臣亦是面露无奈。楚王要么全程沉默装拙,要么一开口便给出四道选择题,看似公允,实则等于没说,圆滑至极、毫无破绽。 但一众老臣阅历深沉,稍加思索便看透关键。楚王举荐的四人,尽数是朝堂中立臣子,只尊皇权不涉党争。 这般举荐,看似平庸圆滑,实则精准拿捏圣心。 不少人暗自腹诽,楚王纵然沙场善战、战功赫赫,于朝堂权争之中,终究是明哲保身、缺乏锐气。御座之上的李渊亦是心头微塞。他本想听听幼子独到见解,没曾想对方直接抛出四人名单,模棱两可、不置可否,等于未曾举荐。 朝臣队列中,被点名的四人皆是错愕不已。工部尚书武士彟素来低调务实、存在感微薄,从未想过自己会被楚王率先举荐。 唐俭、裴矩、杨恭仁三人常年稳居朝堂中立,惯于低调处事、从不参与派系纷争,早已习惯朝堂浮沉、安稳度日,万万没想到今日会被当朝战功最盛的楚王点名举荐,一时皆心生疑惑,捉摸不透楚王用意。 身侧的李世民低声提醒:“智云,四人各有擅长、各司其职,你且细论优劣,指明最佳人选。” 话语看似提点,实则暗藏提醒,示意这四人皆非最优之选。 李渊亦顺势追问:“智云,此四人皆是朝中肱骨,皆可胜任,你这般举荐,是想让朕自行抉择?” “儿臣不敢!”李智云连忙垂首,故作些许局促,抬手轻拭鬓角薄汗。 李渊看在眼里,心底暗自轻笑,只当幼子深谙自保、不善朝堂决断。 他今日刻意点名李智云,本就不是强求标准答案,而是厌烦了太子、秦王两党无休止的争执,只想借幼子之口,敲定忠于皇权的中立人选,终结朝堂派系纷争。 “那你便直言,四人之中,谁最为合适?” 李智云低头沉吟片刻,从容抬首,笃定答道:“回父皇,裴矩、杨恭仁二人最为合适。” “何以见得?”李渊追问。 李智云条理清晰,缓缓道来:“裴矩久历前朝,开皇年间便曾安抚岭南二十余州,又常年经略西域边陲,镇抚边疆、安定异族、统筹边务的经验,朝中少有能及。 杨恭仁曾于仁寿年间出任甘州刺史,深耕西北、熟稔河西风土民情、山川地理、吏治民俗,对河西局势了如指掌。 二人皆深谙边务、擅长抚民镇乱,且品性持重、公正中立,此番安抚河西,二人乃是上上之选。” 一番话有理有据、贴合实情,无可辩驳。满朝文武闻言尽皆默然,无人能出一言反驳。裴矩、杨恭仁的履历功绩清清楚楚、载于吏册,乃是朝野共知的事实。 第172章 朝堂定议 李渊心中亦感意外。说实话,他原本并未指望李智云能梳理出这般清晰的论断,只当幼子会继续含糊应付。 可待李智云从容道出裴矩、杨恭仁二人过往履历,条分缕析,李渊听罢暗自思忖,所言竟句句切中要害,确实是上上人选。 一念及此,李渊心底又生出几分不快。原来这儿子心思通透、智计不差,平日里却一味装成木讷寡言的模样,刻意藏拙,莫不是在糊弄自己? 他淡淡开口,暗藏告诫:“智云,往后朝中议事,你需多上心,不可再这般置身事外。”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李智云连忙躬身应答,顺势补了一句,“往后儿臣一定多多向两位皇兄请教。” 此刻李建成与李世民,哪里还有心思计较李智云这番卖乖的姿态,二人的心神全都落在裴矩、杨恭仁二人身上。 他们皆是聪慧之人,听完李智云的剖析,一眼便看清,此二人确是安抚河西的合适人选。 郑善果侧首,悄悄递去一道眼神示意太子。 李建成心领神会,当即出班奏道:“父皇,儿臣以为五弟所言极是。裴公素有经略西域的阅历,由裴矩前往河西安抚,最为妥当。” 话说得冠冕堂皇,却并非他本心单纯看重裴矩才干。杨恭仁与裴矩二人,本事本在伯仲之间,可于太子而言,裴矩才是最优选择。一来东宫眼下没有其他合适人选举荐;二来裴矩出身闻喜裴氏,乃是山东高门,士族脉络盘根错节,便于日后拉拢结交。 李世民一眼便看穿太子的盘算,待话音刚落,立刻上前接续:“儿臣倒认为杨公更为合适。裴公经略西域乃是多年前旧事,世事变迁,风土民情早已不同。而杨恭仁昔日任职甘州刺史,在任之时胡汉和睦、百姓安居,由他前去镇抚河西,再合适不过。” 只要不是太子一派的人拿到这份边功,李世民便能接受。在他心中,裴矩近乎半个东宫之人。闻喜裴氏与太原王氏往来密切,这份渊源,由不得他不提防。 殿中,裴矩与杨恭仁立在班中,一脸茫然。二人本只是安安静静的看客,归唐之后一向谨守本分,勤恳履职,从未主动攀附太子,亦不曾结交秦王。 片刻之后,宦海沉浮半生的裴矩瞬间醒悟过来这哪里是论人才优劣,分明是太子与秦王借举荐人选暗中角力。他也读懂了方才郑善果频频投来的目光,心中已然明白太子举荐自己的用意。 一旁的杨恭仁目光复杂,悄悄看向李智云。他暗自猜想,楚王此举,怕是有意抬举自己。楚王妃乃是他的侄女,他与楚王本就沾着一层姻亲。 想到此处,杨恭仁心底生出一丝暖意。他身为隋室旧臣,在大唐朝堂之中处境微妙,百官虽表面恭敬,实则大多刻意疏远,不敢与他深交。纵然李渊屡次对外宣称与他情同手足,可朝野众人心里都清楚,杨恭仁更像是天子用来彰显容人之量的“吉祥物”。 世人皆知,杨恭仁虽是弘农杨氏,和隋杨皇室本支并无太深瓜葛。奈何隋文帝追认弘农杨氏为祖,这层出身烙印便再也洗不掉,旁人总会将他视作前朝余孽。 满朝文武皆对他敬而远之,此刻楚王当众举荐,他怎能不心生感念。心底暗自感慨,还是这位侄女婿靠谱。 太子、秦王、楚王三人都认可裴矩、杨恭仁的才干,其余备选之人自然尽数出局,最终只剩这二人角逐河西安抚使一职。 李渊抬眼望向李智云:“楚王,太子与秦王各荐一人,你意下如何?” 李智云心中暗自苦笑。父皇这是把难题抛给自己。他面上摆出诚恳而略带愧色的模样,躬身回道:“父皇,这一回儿臣实在难以决断。” 李渊伸手指了指他,缓缓道:“朝堂议事,本就该畅所欲言,不必畏惧言语有失,朕要听听你的看法。” 李渊打定主意,要借着这件事磨砺李智云,不能任由他一直朝堂划水。这大唐天下,能清闲旁观的,唯有朕一人。 李智云故作无奈,轻叹一声,开口道:“儿臣觉得,二哥所言颇有道理。” 此言一出,杨恭仁心中一振,满是感动。裴矩依旧神色平静,不动声色。 李世民心中几乎要放声大笑,暗暗在心底嘲讽太子。先前你抢夺五弟的云阳军,如今反倒吃瘪。 李建成面色瞬间沉如寒铁,心头一凛。在他看来,楚王此举,显然是因为云阳军一事,开始偏向秦王府。 李渊看了看面色铁青的太子,又看向李智云,心中已然洞悉此间心思。不过他并未就此当庭定下任命,转头看向裴寂:“裴相,你怎么看?” 裴寂立刻拱手应答:“臣以为秦王与楚王所言有理,臣附议。” 他这般表态,并非与李世民交好,仅仅是不愿看见裴矩远赴河西,立下安抚边地的大功,助长山东士族声势。 第173章 杨恭仁抚慰河西 裴寂话音落下,窦威、窦抗、陈叔达三人齐齐出列拱手,同声附议秦王、楚王之论。 一众重臣之中,唯有萧瑀垂眸静默,不发一言。朝堂之上,沉默便是弃权,不偏不倚、置身两党纷争之外。 而刘文静经此前南阳兵败追责一事,已然锐气大折、处境被动,此刻更是不敢轻易发声表决。方才一番博弈险些身负重罚,他深知自己已然成为朝堂众目所瞩的焦点,若是再度贸然站队、肆意发言,只会沦为各方攻讦的靶子。 一场朝议举荐,终是以少数服从多数尘埃落定。 李渊环视殿中,见大势已定,不再迟疑,当庭圣裁:“既然众议皆同,朕准奏。擢升杨恭仁为凉州总管、河西安抚使,全权负责河西诸地经略、安抚、镇抚诸事。” 杨恭仁心中骤喜,波澜暗涌,面上却始终持重沉稳,即刻出列躬身叩拜:“臣,遵旨!” 李渊目光温和,看向这位半生沉浮、谨守本分的老臣,郑重嘱托:“恭仁,河西新定,百废待兴,边陲安稳全系你一身,朕将此地托付于你。” 杨恭仁伏身再拜,言辞恳切:“臣定殚精竭虑、鞠躬尽瘁,绝不辜负圣恩重托!” 李渊心中对此结果极为满意。 杨恭仁立身朝堂多年,不附东宫、不亲秦府,无任何派系党羽。虽才干卓绝,却因身负隋室旧臣的身世烙印,永远无法真正融入大唐士族派系,此生唯一的立身之本,便是忠心臣服皇权、追随帝王。 这般只忠于自己、无党无私的臣子,方才是李渊心中最稳妥、最放心的人选。 大朝落幕,百官拜圣退朝,陆续离开武德殿。 群臣缓步走下丹陛石阶,李智云行走其间,眸光淡淡扫过并行的裴寂与裴矩二人。 二人同姓裴氏,同出士族高门,看似同宗同源,朝堂之上却是心思各异、各行其道,分毫没有同族互助的默契,内里博弈疏离,一目了然。 另一边,杨恭仁向李世民郑重致谢,感念其当庭举荐之功。他心中通透,深知秦王、裴寂附议,从来不是真心赏识举荐自己,不过是不愿见太子一派的裴矩夺得抚边大功、积攒声望、壮大士族声势。 整场博弈之中,唯有楚王最先提名自己、力赞己身才干,是真心抬举,亦是暗中成全。 思绪既定,杨恭仁当即快步上前,追上缓步前行的李智云,拱手见礼:“楚王殿下。” “杨公无需多礼。”李智云连忙侧身还礼,态度谦和。 杨恭仁面露诚挚感激之色,低声道:“今日朝堂,多谢殿下提携、为在下进言。此番恩德,在下铭记于心。” 他混迹仕途数十载,看人看事早已通透。秦王、裴寂皆是顺势而为,唯独楚王主动将自己纳入人选、辨析己身长处,这份情谊绝非派系博弈,而是真心相待。 李智云闻言轻笑,从容回道:“杨公身负经纬之才、熟稔边陲政务,履历才干朝野共知。就算智云不言,父皇明察秋毫,亦必会择贤任能,重用明公。” 这话虽谦逊得体,杨恭仁心中却自有分寸。 他在朝堂多年,素来处境尴尬,前朝旧臣的烙印始终如影随形,百官敬而远之、派系皆不接纳,素来少有建功立业、独当一面的机会,若非今日楚王开口,这份旷世美差,绝落不到自己身上。 “殿下太过抬举在下。”杨恭仁神色恳切,语气愈发恭敬。 “杨公这般客套,倒是见外了。”李智云故作微责,温声笑道,“你与王府本有姻亲之谊,王妃若是见你我如此生疏,反倒要怪我怠慢长辈。何况今日为国举贤,本就是臣子本分,智云唯才是举,从不计较亲疏派系,明公只管安心履职便是。” 一番话温润真诚,彻底抚平了杨恭仁心中的疏离与忐忑。 多年来在朝堂的小心翼翼、孤立无援,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暖意。 杨恭仁望着眼前少年英姿、胸襟坦荡的楚王,心中感慨万千。 不等他再出言客套,李智云已然笑着开口:“长辈素来唤我智云,杨公若是不弃,往后便直呼我名即可,不必拘泥君臣虚礼。” 杨恭仁心中暖意更盛,郑重颔首:“智云。” 二人并肩缓步走下石阶,一路闲谈半晌,聊及河西风土、朝堂局势、民生政务,愈发投缘。 临别之时,彼此心照不宣,暗结情谊,约定日后闲暇相聚小叙,深交亲近,稳固这份难得的君臣姻亲之谊。 第174章 老狐狸独孤震 百官出宫,方出皇城朱雀门,李智云目光一扫,便望见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各立一侧,分立道旁,俨然是专程在此等候。 二人视线同时落在李智云身上,不约而同迈步上前。 李智云心中了然,这两位皇兄,等的正是自己。 他依礼先行一步,对着李建成躬身行礼:“臣弟参见太子殿下。” 随即侧身对李世民抱拳颔首:“二哥。” 一礼一唤,亲疏有别。 方才武德殿一场博弈,李建成心中通透无比。五弟今日朝堂看似公允中立,实则句句偏向秦府,显然依旧介怀此前栎阳军被东宫借机图谋之事,心中对自己尚存隔阂与不满。 李建成面上笑意温和,开口宽慰:“五弟,今日朝堂处置得当、公私分明,能为父皇分忧、安定朝局,你做得极好。有你分担朝务边事,为兄肩上担子,也轻了许多。” “太子哥哥说笑了。”李智云态度谦和,进退有度,“臣弟素来懵懂,不擅朝议权谋。往后朝政若有不明之处,还需多多仰仗太子哥哥点拨教导。” 李建成闻言心头稍松,顺势接话:“那是自然。” 他稍作停顿,旋即温声笑道:“此番你远征南疆、平定朱粲,立下赫赫大功,凯旋归朝。为兄已在东宫备下酒宴,专为五弟庆功洗尘。” 一旁的李世民脚下微挪,眸光和煦,笑着开口请随:“大哥设宴,不知可否容臣弟一同赴席?” “自无不可。”李建成朗声应下,面上笑意愈发温润,“自元吉出外镇守,我兄弟三人便难得齐聚。此前你平定西凉归朝,诸事繁忙未曾相聚,如今智云凯旋,正好三兄弟同席叙旧。” 嘴上说得兄弟和睦、温情脉脉,可李建成心底却是五味杂陈、阴霾暗生。 他绝非忌惮李世民之才,二弟勇武善战、横扫四方,能为大唐定鼎天下,他身为储君,本该欣慰。 可偏偏李世民智计无双、战功盖世、军中威望无人能及。每一次听闻其二弟大捷凯旋,他耳边便似隐隐响起前朝旧事的警鸣。 隋杨勇、杨广兄弟相残,储位更迭、宗室倾覆,不过数年之前。那棵吊死废太子杨勇的歪脖老树,依旧立在长安城中,日日伫立,似是无声警示。 一念及此,李建成心底寒意丛生,遍体生凉。李世民唇角含笑、温润如风,一派兄友弟恭的谦和模样,令人如沐春风。 唯独李智云心底暗自腹诽。这两位皇兄哪里是真心叙旧,分明是将自己当成彼此制衡、相互膈应的工具人。谁都想借自己的态度,压对方一头、占一丝上风。 表面其乐融融、兄弟和睦,内里暗流汹涌、各怀心思。三人并肩同行,一路往东宫而去。 与此同时,长安城外,独孤府别院池畔。 细雨初歇,池水粼粼。独孤震头戴斗笠,静坐胡凳之上,手持鱼竿垂钓池鱼,神色悠然。 身旁子弟独孤晟躬身侍立,将今日武德殿整场朝议、南阳追责、河西择臣、三王博弈的始末原委,细细禀明。 末了,独孤晟低声感慨:“家主,此番朝堂风波,太子可谓吃了大亏、折损颜面、空忙一场。” 独孤震鱼竿不动,声线平淡,缓缓反问:“依你之见,太子此番布局,错在何处?” 独孤晟略一思忖,从容答道:“太子并无大错。秦王军功赫赫、掌天下半数精锐,军中根基深厚、威望滔天。太子身居储位,军中势力单薄、无有嫡系,借机培植军中力量、渗透兵权,乃是固本之举、情理之中。” “不错,你果然长进了。”独孤震淡淡赞许。 庙堂权争,从来无对错是非,唯论输赢胜负。独孤晟躬身谦逊:“属下不敢,还请家主多多指点。” “那老夫再问你。”独孤震目光微凝,轻声问道,“太子此番精心布局、筹谋许久,最终全盘落空、一无所获,败因何在?” “依属下之见,败在识人不明。”独孤晟笃定分析,“楚王远赴相州押运粮草,太子抓住空隙,借驰援商州之机,举荐李瑗谋夺栎阳军,时机拿捏极准。 若是李瑗能力克朱粲、稳住战局,或是哪怕坚守不败,太子皆有借口顺势让李瑗接管兵权、镇守武关,彻底将栎阳军纳入东宫掌控。 奈何李瑗庸碌无能、临阵溃败,直接断送了太子的全盘算计。” 说完,他抬眼静待家主点评。独孤震微微摇头:“还有。” “还有?”独孤晟一愣,茫然拱手,“属下愚钝,请家主明示。” 独孤震指尖轻扣鱼竿,语气淡然,一语点破天机:“你从头到尾,漏掉了最关键的一人。” “最关键之人?”独孤晟眉头紧锁,陡然想到朝堂最大对手,脱口而出,“莫非是秦王从中作梗?” “蠢货。” 独孤震轻轻摇头,眸底精光乍现。 独孤晟心头一震,瞳孔骤然猛缩,难以置信地吐出二字:“……楚王?” 独孤震放下鱼竿,双手撑膝,微微俯身,静静望着池中层层涟漪,缓缓道出整场战局最深的隐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栎阳军乃是李智云一手亲手操练、从晋阳带出来的绝对嫡系,上下将卒,只知楚王,不知他人。太子骤然遣李瑗入军夺权,军中岂能无人传信?楚王远在相州,看似浑然不知、慢悠悠返程归朝,实则一切尽在掌握。” “商州战局看似是李瑗无能溃败、义安王被困绝境,可细细想来,若是栎阳军内部无人默许放水、暗中牵制,纵李瑗庸弱,也不至于败得如此彻底、如此蹊跷。” “换而言之此战成败,早已握在楚王一念之间。” 独孤晟闻言浑身一震,满脸惊骇,久久无言。 独孤震继续缓缓剖析: “他看似被动、看似被人算计兵权,实则全程冷眼旁观、顺势而为。 他不慌不忙、不急不躁,任由太子布局、任由李瑗掌权,只因他心中笃定,自己随时可以全盘收回兵权、扭转战局。 若非胸有成竹、早有后手,试问天下哪一位掌兵亲王,会轻易放任自己的嫡系强军落入他人之手?” 独孤晟喉结滚动,深深倒吸一口凉气,半晌才低声叹道:“如此说来……太子从头到尾,根本不是败给李瑗,也不是败给秦王,而是……败给了看似置身事外的楚王。” “可以这么说。” 独孤震唇角勾起一抹深邃笑意,目光悠远:“更准确的说,是太子从未看懂过楚王。” “从未看懂?”独孤晟喃喃重复。 “没错。” 独孤震眸光湛然,字字清晰:“太子始终以为,楚王年少善战、心性纯粹、不懂权谋、无有城府,可任由拿捏拉拢。 殊不知,这位年纪最小的楚王,心机深沉、隐忍藏拙、遇事不动声色、顺势借局。 他不争不抢,却从不吃亏;看似随和,实则步步占先。” 独孤晟依旧有些难以全然信服,委婉劝道:“家主,楚王纵然聪慧通透、懂得自保,可终究年少,阅历尚浅,应当不至于如此深不可测吧?” 听闻此言,独孤震险些抬手挥竿抽去,恨铁不成钢。 “愚蠢!” “就算商州战局只是老夫揣测,那今日朝堂之事,你总该看在眼里!” 独孤晟连忙敛神躬身,恭声道:“属下愚钝,请家主细说。” 第175章 独孤震分析局势 独孤震满心无奈,只得耐下心来,缓缓拆解今日朝堂层层玄机。 “今日朝堂择选河西安抚使,楚王一举举荐四人:武士彟、唐俭、裴矩、杨恭仁。” 他不急不徐,条理分明地道:“你且细品四人根基。武士彟与唐俭,皆是晋阳元从老臣,根正苗红,是陛下最早、最信任的潜邸心腹,只忠于皇权。而裴矩、杨恭仁皆是隋室旧臣、新附大唐,游离于东宫、秦府两派之外,不偏不党。” “此前陛下已然当庭否决窦琎与郑善果。窦琎隶属秦府,郑善果亲近东宫。圣意昭然若揭,陛下根本不愿让太子、秦王任何一方借河西大功增重声势。” “在这种局面下,楚王举荐四人,分寸拿捏得极为精妙。” 独孤震握着鱼竿,目光沉静如水,继续剖析:“若陛下想用元从心腹,武士彟、唐俭本就是最优人选,无需楚王多言,朝堂自会举荐。楚王此举,看似随众附和,实则是给足圣体面面。 可他聪明就聪明在,他并未止步于此。在陛下追问之下,他刻意抛开陛下固有心腹,独独拎出裴矩与杨恭仁,逐条罗列二人经略边疆、镇抚异族的旧功履历。” “这番话一出,便将‘派系权衡’的朝堂之争,直接拔高到‘国事成败、边陲安稳’的大局之上。” “陛下纵然偏爱心腹旧臣,却也无法无视谁最能办成实事。最终结局你也看见了,裴矩因士族渊源被太子暗自绑定,遭秦王、裴寂联手抵制,唯有孑然一身、无党无派的杨恭仁,成了唯一合适的人选,稳稳接过这份边陲重功。” 一席长论娓娓道尽,独孤晟伫立良久,久久默然失语。 寻常人看朝堂,只看得见太子输、秦王赢、楚王中立无害。 可在家主眼中,看到的却是另一重天地。 初看,楚王只是奉命谏言、随势附和。 再看,楚王步步引导、拿捏圣心、左右朝局。 看花是花,看花又非花。 朝堂人人都将李智云视作年少骁勇、不善权谋的纯粹武将,殊不知这少年早已身在局中、冷眼执棋。 良久,独孤晟才声音微哑,难以置信地低声问道:“家主,楚王……当真城府深沉至斯?” 独孤震微微摇头,神色审慎:“眼下尚无实证,不敢定论。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外界传言楚王憨直少谋、不懂权争,皆是谬言虚谈。此人藏锋守拙、深谙自保,心思远非常人所见的那般简单。” 人心隔腹,棋局幽深,他也只是旁观者清,窥见冰山一角,不敢妄断全盘。 独孤晟心头震颤,忽而生出一个大胆至极的猜测,压低声音问道:“家主,属下斗胆一问楚王,是否亦有问鼎夺嫡之心?” 一语落地,池畔风静,周遭骤然沉寂。 独孤震侧首看向他,眸光深邃:“你何以有此猜测?” “属下是这般所想。”独孤晟定了定神,谨慎答道,“楚王妃出身弘农杨氏,杨恭仁又是杨氏长辈。今日楚王当众力保、刻意提携杨恭仁,助其手握边陲兵权、独镇一方。 这看似为国举贤,实则是借朝堂公论,暗中培植自家外援、结好边镇重臣。这般布局,绝非纯粹自保,更像是在默默积蓄势力、悄然入局。” 独孤震静静听完,眸底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不答反问:“若果真如此,你觉得如何?” 独孤晟蹙眉沉吟片刻,老实摇头:“属下……看不透,也不知利弊。” 独孤家族如今始终置身事外、作壁上观,不附太子、不投秦王,静待夺嫡大势明朗。无论谁入局争储,于独孤家而言,本无太大差别。 见他心性尚且稚嫩、看不透棋局深意,独孤震嗤笑一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平静池水。 “若是连素来不争不抢、置身事外的楚王,也暗藏夺嫡之心、悄然入局。” “那这长安棋局,可就真正热闹起来了。” 太子根深蒂固、稳坐储位;秦王军功滔天、势压朝堂;若再加上隐忍藏拙、暗藏机谋的楚王,甚至远在外地的齐王,四方角力、诸王博弈,这大唐初立的天下,才算真正乱中有趣、变数无穷。 独孤晟又想起朝堂派系纠葛,躬身问道:“家主,窦氏乃是朝中巨族,向来眼锐心明,他们能否看穿楚王此番用意?”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独孤震淡淡一语道破玄机,“窦氏目光始终紧锁东宫与秦府之争,满眼皆是太子、秦王两股庞然大物的博弈。 楚王常年低调内敛、不争不抢、看似无党无势、根基薄弱,从来不在他们的提防之列。 故而楚王暗中布局、悄然蓄力,反倒最是安全、无人在意。” 他指尖轻轻摩挲竹制鱼竿,语气悠远:“他若真有意入局夺嫡,绝不会急于一时。今日只是初次试水、暗中结援,往后必有更多动作。我等只需静静观望,静待其显露锋芒即可。” 独孤晟躬身请示:“那我独孤家,眼下该如何自处?” “不急。” 独孤震声音淡然,字字沉稳:“无需轻举妄动,继续作壁上观,静观诸王角力、朝堂流变。 看清全盘局势,再择机落子。” “属下谨记家主吩咐。”独孤晟垂首应诺。 池上风起,吹皱一池静水。长安暗流汹涌,诸王博弈渐烈,而真正藏在暗处的执棋之人,至今无人看透真身。 第176章 楚王府军议 东宫夜宴兄弟周旋、暗流博弈落幕之后,李智云辞别两位皇兄,车马回转楚王府。 此番班师归朝,五万栎阳军尽数随他屯驻长安城外,乃是他立足朝堂、制衡各方最核心的根基。经南阳一战、朝堂夺权风波,李智云心中早已打定主意旧军旧制,已然跟不上大势,必须彻底改制,牢牢将军权攥在自己手中。 一回王府,他即刻传令,召集麾下所有文武幕僚入前堂议事。 杜如晦、薛收、褚遂良、薛元敬等文臣悉数到场,秦琼、程咬金、桑显和一众武将按剑立侧,文武分列,肃立厅堂,静待楚王号令。 满堂静谧,李智云立于主位,目光扫过众人,眼底锋芒沉稳内敛,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自前世阅览史书,他始终对大明京营三大营念念不忘。三千营铁骑纵横、五军营主力压阵、神机营火器破敌,三大营各司其职、相辅相成,堪称冷兵器时代最强军制体系。 如今身处隋唐乱世,弓马刀箭主宰战场,无人知晓火器神威。可李智云心知,火铳、火炮一旦成型,便是跨时代的降维打击,足以碾压当世所有兵马。 今日,他便要效仿前世形制,改制五万栎阳军! 略一沉吟,李智云开口定调,声音沉稳响彻厅堂:“今日召集诸位,只为一件大事整编五万栎阳军。本王决意,废旧日府兵编制、破旧有行军体系,将全军拆分,仿照新式军制,划为三千营、五军营、神机营三大营,分职练兵、各司攻守!” 话音落下,堂中文臣神色微动,武将皆是眼前一亮。 秦琼、程咬金等人素来唯李智云马首是瞻,心中毫无异议。他们本就是楚王嫡系部将,只认李智云为主君,王爷如何决断,他们便如何执行,从无半分迟疑。 唯独文臣思虑更深、顾忌更重。 杜如晦率先出列,躬身审慎劝谏:“殿下,此事还需三思。五万栎阳军中,仅有两万是殿下自晋阳带出、随你征战多年的绝对嫡系。剩余三万,皆是战前陛下从天下各卫府抽调的府兵,依大唐旧制,战事落幕,府兵理当各归原卫、返还建制。 如今殿下擅自拆分整编、更改军制、私定营号,未曾提前禀奏圣驾,极易落人口实,惹陛下猜忌,得不偿失。” 薛收紧随其后附议,神色凝重:“克明所言极是。朝堂之上,太子早已觊觎栎阳军权,此番殿下大胜归朝,本就圣眷正隆、风头太盛。此刻擅自改制整军,难免被人弹劾贪恋兵权、私蓄甲兵,触犯帝王忌讳,于殿下声望、前路大为不利。” 褚遂良思虑周全,缓声补道:“属下以为,改制强军乃是固本之举,无可厚非。只是行事需讲章法、循规矩。不如殿下先行拟写奏折,逐条陈明改制用意、三营权责、练兵利弊,上奏陛下御览,得圣恩准许之后,再行改制。 如此一来名正言顺,既可以彻底规整军务、牢牢把控兵权,杜绝日后太子等人借机插手、拆分兵马,又能规避僭越之嫌,堵死朝堂悠悠众口。” 众人接连劝谏,气氛略显凝重。 沉默良久的薛元敬终于迈步出列,打破满堂审慎悲观,从容开口:“诸位未免太过多虑。依在下所见,殿下改制,非但无过,反而合情合理。” 众人目光齐齐落向他身侧。 薛元敬拱手侃侃而谈:“如今大唐初立,天下未定,陛下用人素来重宗室、信血亲。四方重镇、掌兵大员,尽是李氏宗亲。并州齐王、河北淮安王、蜀地赵郡王,各领重兵镇守一方,从未有人质疑其掌兵之过。 殿下乃陛下嫡子、当朝楚王,累立大功、忠勇无双。天下兵马,皆是大唐兵马、皆是陛下兵马。殿下奉圣命统兵、为国强军,只要始终摆正君臣分寸、恪守君恩,不私权、不越界,任凭何人,都无从诟病!” 一番话条理通透,瞬间稳住人心。 李智云微微颔首,面露赞许:“元敬所言,深得我心。” 他目光扫过众人,沉声定音:“无论是二哥手中六万精锐,还是我麾下五万栎阳军,皆是父皇信重,交由我等代为统辖。雷霆雨露,莫非君恩。我等改制练兵,只为强军卫国、镇守疆土,从无私心,坦荡磊落,何惧人言?” 心结稍解,众臣纷纷颔首。 秦琼上前一步,面露好奇,拱手问道:“殿下既有新式三营之制,不知三千营、五军营、神机营各领何种兵马、执掌何等战事?末将等也好提前整训兵马、适配新规。” 程咬金更是性子直率,大咧咧开口:“殿下!末将先问一句,这三千营,是不是只三千兵马?若是如此兵少,老程可不去!打仗杀敌、建功立业,就得人多势众!” 厅堂众人闻言皆是莞尔,众人心中皆有疑惑,全然不知这新式三营的真正门道。 李智云朗声一笑,耐心解释:“义贞不必多虑,所谓三千营,只是定名沿袭,并非定额三千。此前庐江王兵败商州,随军骑兵折损惨重,如今我军整编之后,纯正骑兵仅剩三千有余,故而初定为三千营。”“但此后我会持续申领战马、增补精锐,逐步扩编,三千营日后专统全军铁骑,主打奔袭、突击、斥候、迂回,规模最少扩至万人,为我军最强机动铁骑!” 话音一顿,他继续说道:“五军营为全军主力,步骑混编、攻守兼备,人数最多、兵员最广,主营正面野战、阵地攻坚、驻防守土,乃是三军核心中坚。” 说到最后,李智云眼底闪过一抹独有的深邃锋芒:“至于神机营,诸位定然猜不透其中关键。此营,将彻底超脱当世所有军制。” 杜如晦心思最是机敏,瞬间捕捉关键,脱口问道:“殿下莫非此前所言……火器之师?装备火铳、火炮?” “不错。”李智云点头肯定,“神机营,专属火器,掌全军火铳、火炮、火药器械,专攻远程破城、集群压制,乃是我军日后碾压天下诸军的杀手锏。” 满堂文武瞬间神色剧变,人人心中震颤。当世征战,唯凭刀枪剑戟、弓马骑射,从未听闻火器军旅,若是真能铸成此等神兵,战力必将断层领先! 短暂震撼过后,杜如晦即刻思虑难处,躬身道:“殿下,此法虽强,却难落地。火铳火炮皆需精铁铸造、精密打磨,所需铁矿、精钢数量极大。朝廷军器监工艺老旧、效率低下,根本造不出新式火器。” “正因如此,本王才另有筹划。” 李智云早有万全打算,从容吩咐:“克明,你即刻前往王府账房,支取五千贯钱款。暗中派人前往长安市面,大肆收购硝石、硫磺、木炭等物,混杂寻常军需物料一同采买,掩人耳目,不可让人察觉我等意在配制火药。” 他心中笃定,自己坐拥巨款底气十足。 此前开办香皂商行,数年累积,层层分利之后,楚王府私库足足存余三十余万贯巨款。这笔身家,莫说是东宫难以企及,就连底蕴深厚的秦王府,亦远远不及。 乱世之中,钱粮便是底气,便是人心,便是强军根基。万事万物,皆可用钱铺就。 交代完内务,李智云起身道:“神机营冶铁铸器之事,还需借力长孙世家。长孙一族世代冶铁、精通锻造,长安无人能及。我即刻动身,前往秦王府,登门拜访无忌先生,商议冶铁供料之事。” 众人领命散去,各司其职筹备。不多时,李智云备上珍稀礼盒,带贴身随从策马前往秦王府。此时秦王府内,一派温情闲适。李世民一身常服,怀中小心翼翼抱着襁褓幼子,眉眼温柔,嘴角止不住上扬,正低头痴痴看着孩儿熟睡的眉眼。 武德二年新得嫡长子,李渊御赐名承乾。《周易》有云,乾为天。承乾二字,寓意承继天道、承载社稷。 父皇赐下如此顶天立地、暗含储君天道的名字,李世民心中思绪万千,欣喜之余,亦暗藏无尽遐想。 正当他满心慈爱逗弄幼子之时,门外门房快步入内禀报:“启禀秦王殿下,楚王殿下登门拜访。” 李世民连忙将襁褓中的李承乾小心翼翼递到长孙王妃怀中,整理衣袍,快步亲自出府迎接。 望见手提礼盒、立在府门前的李智云,李世民爽朗打趣:“五弟前来便是自家人串门,何须这般生分,还特意携带礼物?” 李智云含笑上前行礼:“二哥说笑了。今日一来,探望二嫂与我新晋的小侄儿,二来,确有一桩要事,专程登门求二哥帮衬。” 兄弟二人并肩谈笑,并肩走入王府内堂。 长孙氏怀抱李承乾,温婉起身相迎,浅笑温言:“智云常来便是,自家兄弟,何须这般客套多礼。” 李世民笑道:“观音婢便是太过温和,智云素来礼数周全,比元吉随性不羁,稳重太多。” 众人落座之后,屏退左右闲杂人等,李世民直入正题:“你我兄弟,无需客套,究竟是何等要事,尽管直言。” 李智云也不绕弯,坦然道:“不瞒二哥,小弟近日打算整编栎阳五万大军,改立新式三营军制。其中新设一营名为神机营,需大量精铁锻铸新式军械。此番前来,是特意求见长孙无忌参军,借长孙世家冶铁底蕴,采购精铁原料。” 此言一出,李世民与长孙氏对视一眼,皆是心头微怔。 长孙氏知晓是军务要事,不便旁听,当即温柔告罪,抱着李承乾转身退回后堂。 堂内只剩兄弟二人,李世民神色瞬间郑重,语重心长低声劝诫:“智云,二哥劝你一句,万万不可糊涂行事。” “军中甲胄、兵刃、铁器锻造,皆归朝廷军器监管制,乃是国之重器、律法严控。你若是私自采铁私铸,一旦被人弹劾、捅至父皇跟前,便是大罪,百口莫辩!” “你若缺军械、少甲兵,大可直接上奏父皇申领,或是找姐夫赵慈景周转,实在不够,二哥府中亦可匀出一部分予你,万万不可私自行此险事!” 见二哥神色恳切、满心担忧,李智云连忙摇头失笑,细细解释化解误会:“二哥多虑了,小弟绝非私铸禁兵、僭越行事。” “朝廷军器监工艺老旧、笨拙守旧,打造不出我所需的新式器械。我改制神机营所用之物,并非寻常甲胄刀枪,乃是全新制式的攻坚军械,可极大提升野战、攻城战力,远超当世所有兵刃。” “正因军器监无能,我才打算自购精铁、自行研造、报效大唐,从无私蓄利器,二哥尽管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