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杀敌封王,纳妃贾元春》 第1章 天降猛男! 【脑子寄存处……】 【关于金钗年龄不要过于考据原著,懂的都懂。】 【架空历史,爽就完了!】 【诸位读者老爷坐稳抓好扶手!】 【滴滴滴~~~发车!】 ………… “石猛!” “先登营!” 校场之上,一名校尉手持名单,大声宣读。 “喏!” 石猛朗喝一声,大步走出,满脸兴奋之色。 先登营,顾名思义,先登攻城的敢死步卒,换句话说就是第一波送上去的炮灰。 事情缘起于一个月前,北狄草原骑兵大举南下犯边。 乾朝守军武备松弛毫无战意,竟不能敌。 北狄人攻破外长城防线,长驱直入,连克云中、朔州两城,兵锋直逼雁门关! 消息传至神京城,大乾朝堂百官震惶! 文无良策、武无战心,割地议和的风声逐渐蔓延开来。 真应了《红楼梦》原著开篇中说的,“并无大忠大贤治朝政理风俗”。 见此情形,御极三十九年的元平帝雷霆震怒! 不顾百官苦苦劝阻,一言九鼎,力排众议,亲率十万京营锐卒御驾出征! 石猛就是在那个时候被从牢狱里提溜出来,充作囚徒劳役随军上了前线。 说起来,石猛并不是本地人,而是一名穿越者。 三个月前穿越到这方红楼位面,成了神京城里那个著名的大冤种——石呆子。 守着二十四把祖传宝扇,却把生活过得家徒四壁。 可石猛并没有原著石呆子那么傻,当时就想把那堆宝扇卖掉换银子。 却不料提前触发“贾赦夺扇”剧情,老壁灯这次更狠,竟一文钱都不想出,直接硬抢,到底是把石猛弄进了大狱。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石猛在牢狱中觉醒【杀敌成神系统】! 并喜提三项新手大礼包:天生神力、霸王枪法、破锋刀法! 正琢磨着找机会越狱,杀到荣国府报仇之时,又一道圣旨传来——北狄犯境,元平帝御驾亲征,适龄囚徒皆随军出征,运送粮草辎重! 石猛就这么跟着大军到了雁门关。 皇帝亲征,自然不能再龟缩关城之内,必然是要携雷霆万钧之势主动出击,击溃狄军收复失地的。 第一战,便是收复朔州之战! 石猛他们这几千个囚徒也就派上了用武之地,编入先登营! 当然,他们和真正的先登锐士有所不同。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只不过是真正的攻城战之前的炮灰。 辅兵而已。 他们的任务就是推翻拒马桩、拆掉绊马索、填平陷马坑、清扫铁蒺藜、在护城河上搭架子、以及往城下运送攻城器械…… 说白了一句话,用血肉之躯替后续精锐开辟出攻城道路。 历史上,大军攻城之前,驱赶民夫、劳役、囚徒、战俘等先前蹚路,乃是常有的事。 如果说“先登锐士,九死一生”,那他们这群炮灰囚徒就是板上钉钉的“十死无生”! 此时,不少被读到名字的囚犯皆是面如死灰,哭天抢地,许多人两眼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但石猛却是满脸兴奋和期待! 他一个穿越者,又有系统在身,怕个锤子? 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干就完了! 先登营历来出猛士! 倘若第一个攻上城头,就算是囚徒身份,也没人敢贪墨他的军功。 到那时,在军中站稳脚跟,一刀一枪杀出个封侯拜将! 军权在手,什么贾家、什么四大家族、什么四王八公,统统给老子跪下! 跪下! 很快的,三千名先登炮灰便被筛选了出来。 镇国公府的牛继宗披挂整齐,威风凛凛地站在点将台上,满脸严肃地对他们训话。 内容无非是为国效力、战后免罪、活下来有赏银、死了的有抚恤、胆敢怯懦当逃兵全家连坐之类的。 石猛也不知道那话真假,只当做是放屁。 对他来说唯一有用的信息就是——今晚吃饭管饱、有酒有肉! ………… 到了傍晚放饭之时。 果然有军士抬来丰盛的饭菜,军中之餐,说不上多么精致,但起码真如牛继宗所说——有酒有肉、大馒头管够。 这一餐,对于许多人来说是断头饭,但对于石猛来说,就是明日先登攻城的体力补充。 自打穿越过来的这三个多月,石猛还真是没有正儿八经吃过一顿饱饭。 这会子,跟一群要死的人用不着客气。 你跟他们温良恭俭让,他们可不会跟你留一口吃食! “滚开!” 石猛也是蛮横霸道,一把推开冲上来跟自己争抢的囚徒,独占了一大盆白菜炖肉、十几个白面馒头和一坛浑酒,当即便是狼吞虎咽了起来。 “嗝~爽!” 吃饱喝足,石猛拍了拍肚皮,狠狠打了个饱嗝。 夜里。 大部分囚徒都是心惊胆战难以入眠,时不时传来小声的抽泣、咒骂、求保佑的声音。 但石猛却是睡得十分沉稳,甚至打起了震天的鼾声! 睡觉! 必须睡觉! 不睡觉怎么有精力先登攻城呢? ………… 很快的,到了第二日。 天色未亮,他们这些囚徒便被敲锣打鼓的声音叫起来。 “先登营的人,跟我走!” 一队以校尉为首的兵卒,挥舞着兵器驱赶这群囚徒,先到指定位置领取各自的家伙式。 不过并不是盔甲武器,而是斧子、锯子、扫帚、布袋沙包等工具,或者数人一组抬着云梯、扛着木板、推着吕公车等攻城器械。 送死的时间终于要来了! 除了石猛之外,绝大多数囚徒哭丧着脸,磨磨唧唧地被推搡抽打着往前走。 战场之上,早堆起了比对面城墙还高的夯土台、箭楼、炮塔,按方位布置好了投石机、床子弩等远程器械。 ——多半是没被选入先登营的那批囚徒、役夫连夜加班干的。 此时,各卫各营的攻城部曲正在集结。 石猛他们这批号称“先登”的囚徒炮灰被送到了战场最前方。 朦胧的薄雾中,隐约可见巨大的朔州城像一樽黑色凶兽,蹲伏在前方张开血盆大口,仿佛要一口吞掉所有的攻城军队。 石猛腰间别着一把短斧,左右手各拎一包沙袋,凝神感受一下浑身的状态,平静的心也开始有些起伏。 攻城部曲列队完毕,战场上渐渐安静下来。 片刻之后—— 攻城的战鼓声开始有节奏地响起。 咚! 咚! 咚! …… 第2章 力杀城头!先登! “冲啊!” “给老子上!” “畏缩不前者,杀无赦!” 一位将军抽出战刀,猛喝一声。 后方督战队更是恶狠狠地斩杀掉几名腿软的家伙。 “啊啊啊——!” “冲啊!” “告诉俺娘,俺不是孬种!” 三千囚徒们嗷嗷叫着冲上前去。 没有办法,冲上去还有万分之一的生机,不冲只有死路一条,甚至有可能祸及家人。 石猛提着两包沙袋,也跟在囚徒队伍中向前冲。 他既没有冲在最前边,也没有落在最后边,只是随大流似的夹在人群之中。 石猛虽然绰号“石呆子”,但他不是傻子。 这群囚徒既没有铠甲、也没有盾牌,只是作为炮灰替后方精锐清扫攻城障碍,顺便用自己的性命消耗敌军箭矢。 大概率冲不到护城河跟前就得全部报销。 跟他们一起冲锋是没有前途的,想要拿下先登之功还得等后边的精锐们上来。 大概冲了一百来步,朔州城头上便响起了北狄人的怪叫之声。 紧接着—— 咻、咻、咻、咻…… 遮天蔽日的箭矢如蝗虫过境般泼洒而下! 不知多少的囚徒中箭倒地。 一时之间,哭喊声、哀嚎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石猛觑准机会,一把将沙袋丢进附近的一处陷坑,反手取下腰间短斧,冒着密集箭雨劈倒一座拒马桩。 “老子的任务到此结束,不冲了。” 石猛装死倒地,并拖过来两具尸体盖在自己身上挡箭。 无甲无盾,他可不想在真正的先登锐士攻城之前就枉送性命。 没过多大会儿,三千死囚便死的七七八八。 不过也是用鲜血和性命替后方精锐扫清了不少的障碍。 呜呜呜——! 冲锋的号角适时响起。 乾军真正的先登精锐开始发动进攻。 踏、踏、踏、踏——! “精锐就是他妈的精锐!” 石猛瞥了一眼先登锐士冲过来的方向,不由得感叹道。 人人披甲带盾不说,关键是军威严整,颇有一股子慑人气势。 大盾兵在前,护送着先登锐士阵型整齐地向前推进,中间夹杂着不少的藏兵车。 如此,的确能够最大限度的减少冲锋路上的不必要伤亡。 待先登锐士前进到距离护城河只有十余丈远的距离,大后方的投石机、弩车、红夷大炮便开始嘶吼轰鸣! 弓箭手更是朝城头展开压制射击! 大批大批的先登锐士或从盾墙后方、或从藏兵车内吼叫着跳出来,拉开散兵线,向朔州城墙发动最后的冲锋! “冲、冲、冲!” “杀呀!” “先登用我!用我必胜!” “杀!” 石猛眼见时机已到,也是大吼一声,推开被射成刺猬的尸体,跳了起来! 此时,一名先登锐士就中箭倒在不远处。 石猛冲过去捡起他的战刀和盾牌就要往前冲,刚起身冲了两步,想了想又返回,一把摘下他的兜鍪扣在自己脑袋上,这才继续举着盾牌冲锋。 叮叮叮……! 越往前冲,城上射下来的箭矢越是密集。 瞬间便是把石猛头上的盾牌射成了刺猬。 不过,石猛并没有停下脚步,这个时候,就只能往前冲! 冲的越快、越靠前,反而越安全。 ——越靠近城墙,守城方的射界越是狭窄。 没多大会儿功夫,便是越过了护城河。 此时,箭矢是稀疏了不少。 可数百上千斤重的滚木礌石又从城头上轰隆隆地抛砸下来,一不小心就会被砸成肉泥! 还有混合着毒药煮熟的滚烫金汁,散发出浓烈的恶臭味,一桶一桶浇下来! 被金汁泼中的士兵捂着脸滚地哀嚎,极其凄惨! 石猛几步之外,数个士卒正在奋力地抬着云梯向上竖举,可每次即将挂上城头的时候,便又被城墙上的守军用杆子推了回来。 “来人呐!搭把手!” 一名伍长声嘶力竭地呐喊。 石猛闻声跳过去,将战刀咬在嘴里。 一手举着盾牌,另一只手便是奋起千斤神力推了上去! 砰——! 一声巨响! 沉重的云梯重重砸在女儿墙之上! 云梯上方粗壮的铁钩死死搭住墙头,敌军便是想推开也是相当不容易! “好小子!” “力气够大的!” 那伍长看了石猛一眼,夸赞一声。 见石猛身穿囚徒号衣,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诧,但转瞬即逝。 “冲啊!” “给老子上!” 那伍长将战刀一挥,大喊一声,顶着盾牌便率先爬了上去。 先登攻城,从没有什么花里胡哨,就是一个冲字! 尽管阵亡率极高,但先登之功的赏格也是极高! 毫不夸张地说,普通小卒,只要立下先登之功,就相当于握住了逆天改命的钥匙。 只要是稍微有点本事的,在军中都能很容易混出头。 最次最次,带着先登之功退伍回乡,凭一战之功的奖赏就能置办田宅、娶妻纳妾,过上令人艳羡的富家翁生活。 因之,先登营从来不是固定编制,每临攻城,必于军中挑选悍勇敢战之士充当先登锐卒。 那伍长带头攀爬云梯,身后立时便跟上了数位渴望立功改命的勇士。 石猛当然也不例外。 依旧是将战刀咬在嘴里,一手举着盾牌,另一只手抓住云梯横木就是攀爬了上去! 石猛爬的飞快。 同时,耳边不断传来各种惨叫声。 那都是被砸下去的攀城勇士或死或伤发出的不甘咆哮和凄惨哀嚎。 正攀爬间,头上顶着的盾牌突然被重物砸中,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石猛有“天生神力”天赋加持,双臂何止千斤之力? 那点子坠砸之力对他来讲并不算什么。 只不过,待那坠砸之物从盾牌上滚落下来,石猛才是看清楚,原来并不是城上抛下来的滚木礌石,而是先前爬上去的那名伍长和先登锐卒。 他们爬了上去,又被敌军击落,下坠之势又砸掉身下的袍泽队友。 石猛略举盾牌,看了看,上边再无一个友军。 直接便是振奋精神继续飞速攀登! 哗啦——! 一桶滚烫的金汁兜头浇下,尽数落在石猛的盾牌上。 金黄色的汤汁顺着盾牌边缘流下,差点没给石猛恶心吐了。 “嫩娘!” 石猛咬牙切齿,暗骂一声。 这要不是举着盾牌,只怕这桶金汁足够要了自己的命! 千钧一发之际,也容不得分神。 石猛大喝一声,一口气冲到了云梯顶端! “叽哩哇啦&%@#%&……” 城头上的北狄军惊慌地叫嚣着什么。 瞬时间便有四五柄长枪弯刀攒刺到了石猛身前。 “给老子死开!” 石猛直接一盾顶开刺来的兵刃。 拼着大不了一死的念头跳了上去! 脚跟甫一接触女儿墙,立足未稳之际,便是握住刀柄使出一记铁索横江! 砰砰砰砰——! 一盾荡开数把杀向自己的兵器。 嗤嗤嗤嗤——! 又是一刀横扫,直接斩下三名周围的敌兵首级! 【叮!】 【斩杀一名敌军,杀戮值+1】 【斩杀一名敌军,杀戮值+1】 【斩杀一名敌军,杀戮值+1】 脑海中瞬时响起了【杀敌成神系统】的击杀提示音。 登上城头难,站稳脚跟更难! 石猛此时也顾不得关注那般许多! 直接跳下女儿墙,大声吼叫着左右猛劈乱砍,在惊慌失措的敌军中间使开了大开大合的破锋刀法! “杀!” “杀!” “杀!” 石猛的气势实在堪称惊人! 刀法凌厉、杀气逼人! 连斩数敌,站稳城头! 同时,一边挥刀猛劈,一边放声大喊: “乾军先登者石猛!” “先登者——石猛!” 第3章 简在帝心! 石猛的声音在城头上炸开! 这一声吼,震得城头北狄军胆寒,也震得城外乾军热血沸腾! 凭心而论,朔州城里的北狄军不是弱旅。 甚至可以说,一路夺关拔寨、摧城掳掠,战斗力和战斗意志远比武备松弛的乾朝兵马强盛的多。 若不然,也不能在一月之内,连续突破外长城防线,攻克云中、朔州两座坚城。 但很可惜,今日他们对上的是乾朝皇帝亲率的御前精锐,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先登敢死营。 而先登敢死营最锋锐的刀尖又是石猛这样的天降猛男! 话说石猛登上朔州城头,放声大喊,手中战刀狂舞! 每嘶喊一声便至少有一名北狄兵殒命刀下! 杀! 杀! 杀! 连续的劈砍击杀,十数名敌军横七竖八地躺在脚下! 石猛周围三丈之内,再无一个站着的敌军。 身后,云梯上趁机翻过来七八个乾军先登锐士,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直了。 “兄……兄弟,你也太猛了吧?” 石猛没空搭理他们,挥刀继续杀入城墙上的马道。 北狄守军哪里敌得住石猛这般的横冲直撞? 一时间陷入混乱。 与此同时,城外的乾军士气大振! 疯狂般的呐喊声冲上云霄! 越来越多的先登死士不要命似的蜂拥了上来! 一处缺口、两处缺口……渐至于十几处缺口! “杀!!!” “给老子死!!!” 石猛连冲带砍,很快手中战刀砍的缺刃。 但,战场上最不缺的就是兵器。 石猛丢掉卷了刃的战刀,左手顺势抄起另一把看起来还新的阔刃刀,同时右手夺过一把沉重的大铁槊。 左刀右戟,双持兵刃! 破锋刀法和霸王枪法同时施展开来,势大力沉,威猛迅捷! 一刀劈翻一个北狄兵,铁槊横扫,又砸飞三人。 鲜血溅了一脸,石猛也顾不得擦。 染满鲜血的面部狰狞可怖,大喝道: “还有谁!” 话音刚落,一个身披狼皮、手持双斧的北狄百夫长从人群中冲出,双斧抡圆了朝他脑袋劈来。 石猛不退反进,阔刃刀一架,破锋刀法·崩字诀! “铛——!” 双斧砸在阔刃刀锋上,金属撞击声震得周围人耳朵嗡嗡响。 那百夫长虎口崩裂,双斧脱手飞出,整个人被震退三步,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石猛。 但石猛丝毫没给他反应的机会,一个箭步上前,铁槊横扫! “砰!” 直接将其从城头上砸了下去,惨叫声拖得老长。 【叮!】 【斩杀北狄百夫长,杀戮值+100】 “不怕死的继续上来!” 石猛瞪着眼、呲着牙,宛如一樽地狱里杀出来的魔神! 战刀铁槊连击之下,不知多少北狄士卒惨叫着倒地! 脑海深处,系统发出的击杀提示音响个不停。 【叮!】 【斩杀一名敌军,杀戮值+1】 【斩杀一名敌伍长,杀戮值+5】 【斩杀一名敌百夫长,杀戮值+100】 【…………】 短短片刻之间,系统面板上就已经积累了足足483点杀戮值。 距离抽取第四等蓝色宝箱只差一点点。 不过,随着战斗的持续,杀戮值还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上涨中…… ………… 战场大后方。 夯土筑成的高大指挥台上。 一位身穿金甲、背披玄色大氅的威严老人正手按螭龙长剑,目光灼灼地盯着攻城战的态势。 这位便是大乾朝的第三位皇帝赵烈,年号元平,从登基至今已御极三十九年。 这次北狄犯境,他不顾满朝文武反对,执意御驾亲征,可以说是赌上了国运,也赌上了一生的声誉。 只因老皇帝心中比谁都清楚—— 当初追随太祖武皇帝定鼎天下的那批开国勋贵早已逝去,四十年前追随自己远征漠北的以贾代善、贾代化为首的那批元平武勋也大多陨落。 如今朝中并无真正能带兵打仗的将帅之才。 如牛继宗、王子腾、冯唐、戚建辉等人虽然能战,却也只不过是庸碌平凡之将。 如贾赦、贾珍、陈瑞文、马尚等人,不过是坐享祖上武荫的废物罢了,更不值一提。 阖朝上下,真正能指挥大兵团作战的,一个是远在南疆的南安郡王,另一个便是自己。 这也是他为什么执意要御驾亲征的主要原因。 想到这里,老皇帝眼神中闪过一丝悔意。 想当初,自己年轻之时,也算得上是一位励精图治的马上君王,亲率贾代善、贾代化等一批国朝名将远征漠北,打得北元四分五裂,三十余年不敢南下牧马。 及至四海靖平、天下无事,自己便渐渐失了锐意进取的斗志,只顾耽于享乐,沉迷丹道之说,在朝堂上大搞帝王心术,扶持此派打压彼派,名为“平衡”。 谁料想二三十年下来,竟搞得朝堂上下乌烟瘴气,文无贤臣、武无良将。 一个小小的北狄入侵,竟吓得满朝充斥“议和”之声…… 想到这里,元平帝眼神中再次恢复了坚定之色。 这光复朔州城的第一战,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输的! 哪怕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赢! 若万一输了,后果真可谓不堪设想…… 当然,元平帝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倘若输了,他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为此,传位诏书都私下里拟好了。 老皇帝正思索间—— 忽听得战场之上欢呼之声大振! 麾下诸位将领更是兴奋到不能自已,语气亢奋地奏禀道: “陛下!陛下快看!” “我军先登营已攻上朔州城头!” “城池被攻破啦!” “天佑大乾!陛下英明神武、千秋万世!” “…………” “哦?” 元平帝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忙接过内相戴权递过来的千里镜,啪地拉开,凝神观看城破之处。 “果然是攻上城头了!” 老皇帝激动地花白胡须都有些微微颤抖。 他万没想过破城速度竟能如此之快,简直大大超出了预想。 “那位先登破城的勇士是谁的部将?竟如此勇猛!” 元平帝从千里镜中观察到石猛奋不顾身劈杀北狄兵的身姿,不由得大为震撼。 猛将他见的多了,但像这么猛的,不多见! 群臣中有中军行军司马史鼎上前奏禀道:“启奏陛下,观其服色应是一名……囚徒。” 元平帝当然看到了那是一名囚徒,神色微微有些不豫。 毕竟千挑万选出来的先登死士营,风头竟然被一名身份低贱的囚徒抢走了。 不过,元平帝很快就舒展开了眉头。 囚徒,囚徒好啊! 身份足够低,说明不属于朝中派系,值得培养! 功劳足够大,阵前超擢提拔,足以激励全军士气! “好!” 元平帝赞叹,声若洪钟。 “国朝有律,此战过后,不管他先前所犯何罪,一律勾销,从此不再是囚犯身份。” “先登攻城,其功当居第一,若不予提拔重用,岂不显得朕老眼昏花、埋没奋勇敢战之士?” “哈哈哈哈!史鼎!” 史鼎躬身抱拳道:“微臣在。” 元平帝指着朔州城头说道:“战后将这名先登勇士,带到朕的中军大帐来,朕要亲赏!拔擢重用!” 史鼎道:“微臣,遵命。” 史鼎性格沉稳,大有祖上保龄侯老史公之风。 回禀元平帝之时,心中暗道:“这名囚徒竟有如此勇猛,初战便简在帝心。若是真被陛下提拔,日后定是军中新贵,需得记下此人姓名,万不可怠慢。” 而此刻—— 就在皇帝这边议论纷纷的时候,城头上的石猛可没闲着。 趁着乾军不断涌上城墙的功夫,他又砍翻了不知多少北狄兵。 只见石猛一脚踢开脚边的尸体,调出系统面板: 【当前杀戮值:797】 【提示:再获203点,可开启第三等紫色宝箱(大概率开出中级武学、体质增幅或良品装备)】 “紫色宝箱?” 系统宝箱共计六等,白箱、绿箱、蓝箱、紫箱、金箱、钻石箱,级别越高所需要的杀戮值越多,自然开出高品阶奖品的概率越大。 紫色才哪到哪? 这一战,不说开启钻石宝箱,起码得凑个第二等的金色宝箱吧? 石猛舔了舔嘴角的血,看向城楼方向涌来的新一批北狄军,咧开嘴: “既如此,再战!” 第4章 斩将!杀戮值+20000! 朔州城,望楼之上。 一名身穿黑甲的北狄将领面色愠怒,攥住刀柄的手臂暴出了根根青筋。 他是万没想到乾军破城竟如此之迅速,简直比当初自己攻破朔州城还要快。 不过好在,现在只有一小股乾军将士先登上城,城门还没破。 只要把这伙子登上来的乾军撞下去,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想到这里,那北狄名将兀颜光强压住内心愤怒,下令往南城头继续增兵。 势必要不惜一切代价将这伙乾军撞下去! 令旗挥动之下,源源不断的北狄兵马快速向南城墙增援。 却不料,片刻之后。 一波又一波的副将、偏将灰头土脸地来报: “报——!” “启禀兀颜将军!” “那个先登城头的乾军骁将实在太猛了!” “我等皆不是其敌手,派多少人上去都是白送!” “长生天……那人之勇猛似不在兀颜恶尔将军之下,士兵们被其杀的胆怯,皆是不敢与之战啊……” 兀颜光闻听此言,勃然大怒: “放屁!” “大可汗为此次南下擒龙,筹备不下十年!” “乾军猛将吾尽知之,岂有能与吾弟兀颜恶尔相并论之人?” “尔等所说那人,姓甚名谁?可是冯唐?还是牛继宗?” 麾下众将摇头否认,有通华语者忙上前道: “回将军,那人不是冯牛之辈,方才登城之时,听其自报名号,好像叫什么——石猛。” “石猛?” 兀颜光皱了皱眉头。 没听过乾军中有这么一号猛人啊? 沉思片刻,猛喝道: “左右,抬我戟来!” “本将亲自去会会他!” 言毕,两名血牙亲兵抬着一杆沉重大戟,吭哧吭哧来到近前。 兀颜光冷哼一声,单手抓起重戟,一撩大氅,迈步下了望楼,一队血牙亲卫紧随其后。 城墙马道之上,北狄兵将纷纷避让。 又见主将气势汹汹地朝石猛杀将过去,一时间士气也是振奋了起来! 另一边—— 石猛正杀的性起。 怎奈何正面的北狄兵将都被他杀的胆裂,不敢上前来战。 在石猛身周一丈多宽的范围内,竟是形成了一片真空地带。 他退,北狄兵也退; 他进,北狄兵还退。 毕竟上去就是一招秒,谁敢跟他打? 正僵持对峙之际,忽见得面前北狄兵纷纷避让,同时嘴里呼喊着叽哩哇啦的振奋之声,眼神中更是充斥着狂热的欣喜和崇拜。 石猛定睛一瞧,只见一位身着玄甲背披大氅的北狄大将挥着大戟朝自己杀奔过来! “好家伙!” “这气势!这派头!妥妥的将帅之威啊!” “看来北狄军中也不尽是莽夫野人。” 就连石猛也是禁不住暗赞一声。 身后有刚登上来的乾军老将三等伯牛继宗,认出了兀颜光,登时惊得神色大骇。 他们这些乾军高层将领,在出征之前都是详细研究过敌军将领资料的。 石猛不认得兀颜光,他牛继宗可是心中有数。 “壮士,当心!” 牛继宗来不及跃下女儿墙,便大声提醒。 “那人是北狄名将兀颜光,端地有万夫不当之勇!” “切不可力敌,当仔细避其锋芒!” 石猛正愁找不到强力对手杀个过瘾,再说了,【杀敌成神系统】的规则就是斩杀的敌军地位越高,奖励的杀戮值越多。 这会儿好不容易主动送上来个敌军大将,你让我避他锋芒? “我避他锋芒?扯淡!” 石猛横槊挥刀,双目死死盯住兀颜光。 四目相对,皆是从对方身上看出了如冰似火般的仇恨,和焚天煮海般的杀意! 二人也不搭话,各提兵刃便是冲了上去。 砰——! 戟槊相撞,金铁交鸣! 发出的巨大碰撞之声震得周边士卒耳膜嗡嗡。 石猛收回铁槊,哈哈大笑: “好!好!好!” “好猛的蛮贼!” “这等实力才算个像样的对手!” “来来来,再吃老子一刀!” 说着,举起左手阔刃刀,狰狞着杀了上去! 兀颜光被石猛一击震得虎口发麻,倒退两步。 当下暗自心惊,自入关以来,他还从未遇见过如此强悍的对手! 此时又见石猛挥刀劈了过来,退避不及,只得勉力再次举戟遮架。 铛——! 天生神力天赋加持之下,泰山压顶般的一刀重重劈落,火星子四溅! 石猛左手中的阔刃刀受不住巨力,直接断作两截! 但兀颜光身形未稳之际又是硬扛一刀,双腿立时便支撑不住,直接被石猛劈的跪了下去! 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铺成的城墙马道上! 周围方才还在呐喊助威的北狄兵霎时间哑口无声…… “这就跪了?” “说好的万夫不当之勇呢?” 石猛戏谑似的将右手铁槊指向兀颜光。 刚跳下女儿墙的乾军老将牛继宗目瞪口呆,片刻之后方才放声喝彩道: “好!” 老牛一声喊。 周围的乾军先登锐士也是齐声高喝: “好!” “好!” “好!” “……” 北狄血牙亲卫见主将不是敌手,纷纷扑上去缠斗石猛,意图解救兀颜光。 那边,跪在地上的兀颜光亦是恼羞成怒,强撑着骨骼剧痛,跳起身再次挥戟迎战石猛。 但很快便被亲兵和副将拽住,拼命向后拖。 “老小子想跑?” 石猛收起笑容,横槊力战! 转瞬间杀死六七名血牙亲卫! 这血牙亲卫实力到底比普通小卒强的多,每击杀一人至少获得二十点杀戮值,职位稍微高些的直接奖励数百甚至上千! 脑海中不断跳跃上升的杀戮值,刺激着石猛越战越勇。 他倒想看看,斩杀兀颜光这样的北狄大将能获得多少奖励! 杀了他,说不准今日开启最高级璀璨钻石宝箱的数值都一并攒够了! “儿郎们,替石壮士掠阵!” “休教跑了兀颜光!” 牛继宗眼看石猛有阵斩兀颜光的机会,当即便是放声大喝。 城头上的乾军之中,数他老牛军职最高。 这一声喊,直接让不少的先登锐士拼死上前,缠住了血牙亲卫和继续增援上来的北狄兵马。 直接为石猛创造斩杀兀颜光的机会。 石猛当然也没有浪费兄弟们的情义,一槊荡开数名拼死护卫的血牙亲兵,赶上去一槊捅碎兀颜光护心镜! 【叮!】 【斩杀敌军万骑将/狼山小王,杀戮值+20000】 “夺少?” “两万?!!!” 听着脑海中的系统提示音,就连石猛自己都愣了一瞬。 两万杀戮值啊!两万啊! 一万杀戮值足够开启一次最高阶的璀璨钻石宝箱,这两万就可以开两次! 再加上先前积攒的3966点,现在的杀戮值已经来到了23966! “发财了!” “哈哈哈哈哈!” “开宝箱!璀璨钻石宝箱两连抽!现在就给老子开!” 第5章 抽奖!璀璨钻石宝箱! 战争之中,主将身亡对于军心士气的打击是致命的。 北狄大将兀颜光被阵斩,残余的北狄兵将哪里还有半分战意? 此时,乾军先登营彻底占领南城头,城门也被撞开,大批乾军蜂拥入城,四处追杀溃逃的北狄兵。 石猛趁着这个空档儿,开启了系统抽奖。 伴随着清脆的系统提示音,脑海深处闪过一阵绚丽的光彩。 【叮!】 【恭喜宿主成功开启璀璨钻石宝箱!】 【获得奖励:顶级骑射之术、超级战马模板·炭龙】 【当前剩余可用杀戮值13966】 “顶级骑射之术?超级战马模板?” 石猛心中一阵狂喜。 众所周知,草原上最强的兵种就是骑兵。 这场与北狄的大战才刚刚开始,攻城之战只不过是前菜而已,后续定然少不了野战! 到那时,这骑射之术正好助自己发挥更强的实力。 还有超级战马模板更不用多说,只需要一匹普通战马作为载体,套用融合之后,立刻就变成与主人心意相通的绝世战马——炭龙驹! “果然不愧为【杀敌成神系统】,果然超模!” 石猛禁不住心中感叹。 “继续抽!还是钻石宝箱!” 【叮!】 【恭喜宿主成功开启璀璨钻石宝箱!】 【获得奖励:百战精骑模板*800】 【当前剩余可用杀戮值3966】 “百战精骑模板?” 顾名思义,套用融合到麾下士卒身上之后,立刻获得百战精骑全部战力和战斗经验,且对宿主百分百忠诚! “超模!绝对堪称超模!” “且不说战斗力和战斗经验的提升,仅是百分百忠诚这一项,就堪称顶级!” 虽然只有八百之数,但用好了足以倚之横行天下! 傻子才会把800绝对忠诚的麾下精骑聚拢到一支部曲使用,真正的用法是把这800人分散下去,担任大军之中的骨干力量。 八百人当伍长,那就是四千名忠诚部下; 八百人当百将,那就是八万名忠诚大军! 不敢再想了,用好了绝对堪称恐怖! “嘿嘿!” “这才哪到哪?” “杀戮才刚刚开始!” “后续的奖励还有更多!” 石猛目光中的神色从欣喜变作对杀戮、对战功更大的渴望。 当下也不再耽搁。 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南城最高的望楼。 极目远眺,只见溃败的北狄兵马从四面八方蹿出,丢盔弃甲、毫无阵型可言。 正所谓,兵败如山倒。 在东、南、西三面乾军的合围攻杀之下,大批大批溃乱的北狄兵蜂拥着向北城逃窜而去…… “围三缺一吗?” “呵呵呵。” “正是给老子创造杀戮机会!” 石猛当下也不管不顾,跃下望楼。 于乱军之中抢到一匹玄黑色高大骏马,套用超级战马炭龙模板之后,便是挥舞兵器沿城中大道朝着北城门疾奔而去! ………… 与此同时。 朔州城外的指挥高台上。 元平帝下令对朔州城全军出击,布下围三缺一的阵型,逼城中溃兵向北城门逃窜。 又令龙骧卫、飞熊卫、三千营、骁骑营等精锐骑兵火速进发金沙河畔,务必于黄土塬之前截杀残兵,力求诛斩北狄名将兀颜光! 才刚刚发出帅令没多大会儿,便有讯兵小校飞马来报: “报——!” “启禀陛下!” “北狄狼山小王兀颜光已被我军阵斩!” “牛将军已下令,将其尸首拖回我军阵中!” 小校奏禀完毕,指挥台上一阵愕然。 随军文武尽皆惊诧,就连元平帝也是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兀颜光的资料他早已详细研究过,足以堪称是北狄国中排得上号的名将。 一个月前,攻破外长城防线、连克云中、朔州两城,阵斩十数名乾朝边关守将的,都是这个家伙。 虽说是“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但有万夫不当之勇的北狄先锋大将兀颜光就这么死在朔州攻防战,似乎是有些草率了…… 元平帝按住螭龙剑的手有些微微颤抖,急步下台走到小校身前,再次问道:“你刚才说什么?兀颜光被我军阵斩?确定吗?” 小校满脸肯定,抱拳道:“千真万确!” 元平帝眼神里闪过一丝惊喜,忙追问道:“谁干的?” 周边的随驾文武自然也是共同分享这份喜悦,纷纷猜测道: “阵斩兀颜光,这可是大功一件啊!” “本王琢磨着,那会儿入得城中的大将只有牛将军和冯将军。” “大抵是这二位将军之一了。” “对,不是冯唐就是牛继宗,这俩老小子,嘿嘿……” “…………” 却不料,讯兵小校抬起头,回禀道:“禀陛下,阵斩兀颜光的正是那位先登城头的勇士——石猛!” “石猛?” “又是他?” 两侧文武尽皆不敢相信。 所有人都清楚——在陛下御驾亲征的第一战中,先登入城是个多么大的功劳,这先登之功还未赏呢,转眼又立个斩将之功! 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勇猛又好运之人? 这分明意味着,一位军中新贵即将升起! 而且那人还是个毫无背景的囚徒出身,只要他不死,谁也拦不住他的崛起! 在场的文臣武将,眼神中闪烁着不同的复杂光芒。 有人开始盘算,如何接近拉拢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军中新秀。 有人则在掂量,这位军中新贵未来会不会分京营军权的羹,对自己的家族有没有威胁。 还有些文臣眯缝着眼冷哼,不过是一莽夫罢了,又能有何作为? 老皇帝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诧,瞬间又转为欣喜。 当即朗声大笑,大手一挥道: “此等勇猛之将,不必亲自参与围剿溃败之敌!” “史鼎!” “你立刻入城,把这小子给朕带回来!” “朕要重赏!重用!” “北静王!” “朕着你立刻查清石猛资料,要详细!” “三日之内,送到朕的面前!” 史鼎、北静王二人齐声道:“臣遵旨。” 随即躬身趋退。 老北静王(水溶之父)火速派人回神京调查石猛资料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中军行军司马史鼎,在一队骑兵护卫下进入朔州城。 逢人便打听石猛现在何处? 自城南问到城东,从城东问到城西,不知打听了多少人,最终才得知石壮士单人独骑杀奔北城去了。 此时大批北狄溃兵正在蜂拥向北城逃窜,城中干道早被相互厮杀的两军拥堵的水泄不通。 史鼎心中大急,生恐那位简在帝心的石壮士有何闪失,届时无法向皇帝交代。 踌躇片刻。 史鼎心一横、牙一咬,带着护卫出西门,从城外绕向北城门而去。 快马急奔,终于是到了北城门外。 原本预想中溃兵遍野的北城门外却是空无一人,不见一个北狄兵影子。 这朔州城本就是防御北方草原南下的军事重镇,尤其是北边门户,为确保城防,只开了一处城门。 此时,城门洞内传来震天的厮杀声、哭喊声、惨叫声、哀嚎声…… 史鼎心中一惊,顿感不妙! 忙带人绕至北城门外—— 老远的,便看到了令他一生都挥之不去的震撼场景! 但见整个北城门场景,宛如血淋淋的修罗地狱! 满洞满道都是北狄人的尸体,层层叠叠如小山一般,几乎要将城门洞堵死! 石猛单人独骑堵在瓮城缺口处,浑身浴血,身上插着不知多少箭矢! 一夫当关,威风凛凛! 面对数千北狄溃兵疯狂突围,尤兀自挥动长枪大戟,死战不休…… 第6章 迫降敌兵,又立大功! 史鼎整个人僵在鞍上,望着北城门方向那修罗场般的景象,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位皇帝跟前受重用的文臣,是彻底震撼了,也彻底服了。 他身后那一队亲兵也个个瞠目结舌。 这些人都是从京营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悍卒,平日里在神京城中走动,哪个不是昂首挺胸、自认有几分真本事的? 可此刻,望着眼前这堆积如山的尸骸、这血染的城门洞,所有人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史鼎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此子,真乃神人也!” 声音中带着一种发自骨子里的震撼。 身后那队亲兵这才回过神来,像是被解了禁,震惊不已地议论道: “老天爷,这家伙怕不是浑身都是胆?一个人堵着城门杀出个小山来!”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咱们在军营里听老辈人讲过多少回了,今日算亲眼见着活的了。” 一个年长些的什长摩挲着刀柄,摇头感叹道:“前头听说他先登城头,我还不大信。一个囚犯出身的,能先登?能斩了兀颜光?现在亲眼见了这场面……乖乖,咱老张服了。” “服气有什么用?”旁边一个年轻些的骑兵接话,眼睛里闪着又羡慕又佩服的光,“张头儿你算算,这先登是一功,斩兀颜光是一功,如今堵住北门挡住几千溃兵又是一功。等咱们回去,这位石壮士怕是连升多少级都数不过来。” “羡慕也羡慕不来,”那姓张的什长叹了口气,指指城门洞里的尸堆,“叫你一个人去堵,你敢吗?你能吗?” 年轻骑兵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骑兵们正议论着,史鼎却从最初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心里陡然一紧。 他到底是久经历练的朝堂能臣,顿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那些北狄溃兵虽说被杀得胆寒,可困兽犹斗的道理谁都懂。 几千人挤在城门口,进不得进、退不得退,一旦发起狠来做最后的拼死一搏,光是用人堆都能把人活活堆死。 石猛再猛,终究是肉长的。 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天大的本事。 但若再战下去,刀枪无眼,万一有个闪失…… 史鼎不敢往下想了。 于公于私,他都不能让这位已经在陛下那里挂了名、注定要飞黄腾达的军中新贵折在这里。 况且,自己身为行军司马,陛下命他来寻人,若是空手回去,他史鼎的脸面往哪搁?陛下那头又该如何交代? 当下,史鼎再顾不得其他,翻身下马,大步朝城门洞方向走去。 身后的亲兵们吓了一跳,连忙涌上来要拦。 “史大人,前头危险!” “大人的安危要紧,小的们替大人前去传命!” 史鼎摆了摆手,脚步不停。 他一介文臣,平日里在朝堂上与人对答如流、起草文书驾轻就熟,可从没上过战场。 此刻踩着被血浸得黏糊糊的夯土地面,闻着空气中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胃里翻江倒海。 可这位史大人硬是咬着牙,挺直腰板走了过去。 再往前走,便上了那层叠堆起的尸堆。 脚下软塌塌的,每一脚踩下去都让人头皮发麻。 史鼎强忍着不敢低头看,只是把目光死死盯住尸堆最高处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 待站到了高处,真正看清了石猛此时的模样,心中又狠狠震了一下。 但见石猛身上的囚徒号衣早已看不清原本的颜色,被血浸得湿透,身上插着的箭矢少说也有七八支。 可石猛本人却像没事人一样,左挥戟右横槊,怒视前方! 周身散发出无匹的霸道气势,仿佛还能再战三天三夜。 “前头的可是石猛石壮士?” 史鼎提高声音喊了出来,只是声音不免有些发紧。 “陛下有旨,命你速速撤离战场,即刻前往南城陛见吾皇!” 石猛正杀得性起,手中铁槊刚刚砸翻一个不要命冲上来的北狄兵。 耳边忽然传来喊话,只见石猛手下动作一顿,顺势向后跳出一步,退出战圈。 不是他不想继续杀。 而是一个人堵在城门口砍到现在,便铁打的身躯也疲累了。 更何况,石猛并不是什么钢铁之躯,纵然再强,可说到底还是肉体凡胎。 浑身上下大小伤口好几处,每一处都在往外渗血。 虽说暂时还撑得住,但再这么无休止地打下去,说不得要交代在这里。 趁着这片刻的喘息工夫,飞快调动系统面板扫了一眼。 【当前杀戮值:11285】 石猛先是一愣,随即心里便有了数。 这阵子堵在北城门口厮杀,积攒的杀戮值足够再抽一次最高阶的璀璨钻石宝箱。 差不多了! 石猛舔了舔嘴角干涸的血渍,心里快速盘算着。 这一场朔州之战收获已经足够丰厚,接下来的仗还长着呢,不急于在这一时把自己都给折进去。 再说了,皇帝点名要召见,这面子不能不给。 念及此处,手中铁槊噗地捅穿一名北狄溃兵,向后跳出战圈。 整个人立于一处尸堆之上,横槊怒视敌军,犹如杀神降世! 光是这一个架势,就把本就心惊胆裂的北狄溃兵又吓退了一步。 “呔!” 石猛将铁槊向前猛地一送,厉声暴喝:“尔等蛮贼,还有敢上前寻死的吗?!” 这一声吼,浑厚雄壮,犹如晴空炸雷。 早被杀破了胆的北狄溃兵虽听不懂他的言语,但皆是被其煞神气势震得向后猛退。 一个人,一声吼,竟硬生生逼退了数千敌军! 史鼎站在尸堆上,亲眼看着这一幕,心下大为骇然。 这等威势,他只在古书上见过类似的记载,什么张飞据水断桥、什么尉迟恭单骑踹营,可那些都是书上写的死物,哪像眼前这般活生生地冲击人心? 石猛没有理会史鼎脸上的震撼表情,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退后的北狄溃兵,忽然横槊大笑。 “哈哈哈哈哈!” 笑罢,将铁槊斜指向前,怒喝道: “无胆鼠辈,怯懦蛮贼!既不敢战,便早早放下武器,跪地请降!投降者,老子饶你们不死!” 北狄溃兵们拥挤着不敢上前。 人群里传来叽叽喳喳的胡语议论声,虽然听不懂具体说什么,但语气里的恐惧是藏不住的。 不过,史鼎懂胡语,他听得懂北狄兵们在底下说些什么。 “长生天保佑,这个南人简直是个怪物……不,怪物都没这么可怕……” “先登城头的是他,杀死兀颜光将军的也是他,一个人堵在城门口杀了我们几百人,尸体快要把城门洞堵上了……” “我……我们怎可能是他的对手?” “阿妈……阿妈……我不想打仗了,我想回家放羊……” 不少的年轻的北狄溃兵实在被杀得心理崩溃,腿一软坐在地上痛哭流涕。 史鼎越听眼睛越亮。 这些北狄溃兵已经被石猛彻底杀破了胆,军心瓦解、士气崩溃,正是劝降的最佳时机。 随即强自定了定心神,然后一撩袍角,踩着那些黏糊糊的尸体,一步一步走到了石猛身侧。 史家虽与贾王薛三家并称“金陵四大家族”,但整体家族风格还是有所不同的。 这位史三爷虽是文臣,骨子里也确实有几分血勇。 此刻两条腿抖得像筛糠,可硬是站在那里没有软倒。 只见史鼎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对石猛说道:“石壮士,史某略懂胡语。壮士若要劝降,史某可代为传译。” 石猛侧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能有人替自己翻译,迫降的几率自然大了许多。 见石猛同意,史鼎当即挺直了腰板,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立功的机会也来了! 这番若劝降成功,少不得要蹭到些功劳的。 更何况,还能迅速结交石猛这位不世出的新贵猛将。 随即,鼓足中气,用胡语朝城门洞内的溃兵们厉声喝道: “北国的士兵们听着——” “你们的主将兀颜光已死,你们的援兵被吾皇在黄土塬击败!” 这话一出,溃兵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慌的躁动。 主将已死的事他们都知道,可援军被击溃,那意味着北归之路彻底断了。 史鼎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声音反而又提高了三分: “在你们身后,是我大乾十万精锐大军!” “在你们面前站着的,更是上天派下来惩罚你们的天将!” “无论进退,皆是死路!” “但,苍天有好生之德,天将说了——” “只要你们肯放下兵器,跪地请降,便饶你们一条生路!” 史鼎话音刚落,石猛一声咆哮,铁槊横扫,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二人这一黑脸一红脸、一文一武的配合,效果出奇的好。 只见城门洞里,一个年轻的北狄兵忽然丢下手中的弯刀,跪倒在地,放声痛哭。 恐慌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 有了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便接踵而至。 叮叮当当…… 弯刀、长矛、弓箭、皮盾,一件接着一件被丢在地上。 片刻之间,各种兵器便铺满了整个瓮城和城门洞。 北狄溃兵们跪倒在地,有的痛哭流涕,有的仰天喊叫,更多的人则是低着头…… 但,所有人尽皆不敢再去看尸堆上那个浑身浴血却依然屹立不倒的杀神。 史鼎看着这一幕,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随即猛地转过身,朝石猛激动地大喊道: “石壮士!敌兵降了!敌兵降了!” “恭喜壮士再立新功!” “不战而屈人之兵,此乃大善之功也!” 石猛收起铁槊,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不过让他高兴的不只是劝降成功本身,更是脑海中恰到好处响起的系统提示音—— 【叮!】 【迫降敌军七千三百六十二人,奖励杀戮值29855】 【当前可用杀戮值:41141】 ………… 眼见敌军已降,石猛再添新功,史鼎连忙道: “石壮士今日之功殊伟矣,足以堪称震古烁今!” “陛下已经连下了两道传召口谕,点名要对你阵前提拔、委以重任。” “至于这边的降兵,我会立即告知王、牛、冯、戚等将军前来处置。” “还请石壮士不要耽搁迁延,即刻随我去南城。” 石猛点了点头。 一战之功进入皇帝法眼,这是好事。 毕竟,军权在手,封侯拜将,是他在牢狱里就立下的志向。 现在,这逆天改命的第一步,算是踏踏实实地踩了下去。 不过,想起牢狱,石猛恨意再次涌上心头。 从牙缝里挤出冷冰冰的两个字: “贾赦……!” 第7章 四连抽奖!皇帝接见! 朔州南城,硝烟尚未散尽。 石猛跟在史鼎身后,穿过层层执戈甲士,来到一座临时搭就的指挥高台之前。 “石壮士,还请在此稍候片刻,史某即刻上去通禀陛下。” 史鼎说着,命手下人取出一条干净的湿巾,递到石猛手上,示意其先擦一下脸庞。 毕竟,此刻的石猛,浑身上下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似的。 囚衣早已辨不出本色,脸上更是血痂叠着黑灰,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 “多谢,史大人请便。” 石猛接过湿巾,对史鼎道谢。 巾帕雪白,在脸上一抹,登时又黑又红,脏的不成样子。 石猛一边不紧不慢地擦拭,一边趁着这会儿等待的空档,将心神沉入系统空间。 厮杀了大半日,杀戮值疯涨,不趁这个时候抽一波奖励,实在对不起自己。 “打开系统!” “璀璨钻石宝箱四连抽!” 石猛眸光微凝,在心里默念指令。 刹那间,识海深处光华大盛! 四只流转着璀璨毫光的钻石宝箱同时震动,箱盖依次弹开! 一道道提示音清脆响起—— 【叮!】 【恭喜宿主开启璀璨钻石宝箱,消耗10000杀戮值!】 【获得奖励:百战精骑模板*800】 【当前剩余可用杀戮值31141】 石猛心中一动,又是八百名百战精骑模板! 加上前次抽中的八百,就已达一千六百之数! 这意味着自己很快便可以拥有一支绝对精锐、绝对忠诚的骑兵,在不久之后的大战中,绝对是凿穿敌阵的利器。 ………… 【叮!】 【恭喜宿主开启璀璨钻石宝箱,消耗10000杀戮值!】 【获得奖励:灵药·小还丹*10】 【当前剩余可用杀戮值21141】 小还丹,活死人肉白骨的疗伤圣药。 在这个医疗水平极度落后、一场风寒就能要人命的封建时代,这踏马十颗小还丹,就是十条命啊! 石猛目中露出满意之色,继续感知。 ………… 【叮!】 【恭喜宿主开启璀璨钻石宝箱,消耗10000杀戮值!】 【获得奖励:神功·霸王戟法、神兵·天龙破城戟】 【当前剩余可用杀戮值11141】 霸王戟法,天龙破城戟! 石猛的心脏狠狠一跳! 这套组合相辅相成,正是适合自己天生神力天赋的重器来着,十分有用! “不错不错,终于不用在战场上一直捡兵器用了。” ………… 【叮!】 【恭喜宿主开启璀璨钻石宝箱,消耗10000杀戮值!】 【获得奖励:草原诸国军事图(当前位面)】 【当前剩余可用杀戮值1141】 最后一抽,一幅精细到令人发指的草原诸国军事地图落入系统仓库。 山川河流、部落驻地、水源草场、常用行军路线,甚至连一些隐秘的小道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 四次连抽结束,杀戮值几乎见底。 但石猛脸上却浮起一丝满意的笑意。 所谓系统出品,必属精品。 抽奖这种事吧,作为外挂助力,其强大之处自不必多说。 最关键的是,抽出来的奖励,都是目前用得到的好东西! 这等气运,便是石猛自己也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当下,石猛也是没有犹豫。 收回心神,趁着擦脸的遮掩,不动声色地从系统空间中悄悄提取出一枚小还丹。 那颗丹药枣核大小,通体莹白如玉,甫一取出,便有一股极淡的药香沁入鼻端。 石猛手指一弹,将丹药送入口中,喉头微动,便吞下腹去。 灵药入腹,不消片刻,一股浑厚而温热的药力便自丹田升起,沿着奇经八脉缓缓流向四肢百骸。 虽说伤口没有立即愈合,但满身的疲累、伤痛,竟如潮水般一层层退去,周身俱是舒爽无比! “果然是好东西!” 石猛不由得暗赞一声。 握了握拳头,只觉气力充沛,状态重回巅峰。 ………… 另一边—— 且说史鼎上了高台,几乎是跌跌撞撞奔了上去,激动道: “陛下!启禀陛下!” “石猛,带回来了!” 史鼎很兴奋,只不过,元平帝脸上却有着一丝不豫之色。 先前他给史鼎下的令是,立刻、马上! 却不料耽搁了这么久才回来。 明显是对史鼎的“办事不力”产生了不满。 史鼎多么聪明的人,一下子便是揣摩透了圣意。 当即抬头,不敢有半点迟疑,语速快而清晰: “回陛下!” “非是微臣寻人不力,实在是那石壮士……实在是太、太勇猛了!” “臣当时,寻遍朔州城皆不见其踪迹……最后,在微臣的配合之下,劝降数千北狄溃兵!” 史鼎喉结上下滚动,目光灼灼,绘声绘色的讲述北城门发生的一切。 他本是文臣出身,口才又好,讲述起来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元平帝听罢,上身微微前倾,按住螭龙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侍立在两侧的随驾文武更是面面相觑,尽皆瞠目结舌,不少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你是说——”元平帝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确认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他一个人,堵住了数千北狄溃兵?独力斩敌数百,尸积如山,还迫降了几千人?” “千真万确!”史鼎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这……这是何等骁悍!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世间竟然真有如此勇猛无畏的壮士?” 随驾的文武群臣一片低声哗然。 先前的先登、斩将之功已经足够震撼,但除石猛之外也不是没人能做到。 这特么一个人堵住几千人砍……怎么越听越像是在听评书呢? 武将们眼中惊疑与敬服交加。 文臣们则多半面色发白,心头狂跳。 人群之中,三品威烈将军贾珍捻着颔下短髭,青白的面皮上扯出一丝带着酸意的冷笑,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句:“史大人,御前奏对,可莫要为了邀功,就夸大其词……” 话音未落,史鼎便猛地横了他一眼:“岂敢欺君?若非亲眼所见,我怎敢如此笃定!贾将军如若不信,自可亲自去北城门验看!那城门口堆积的尸首,总不至于说谎!” 史家与贾家同为金陵四大家族之一,乃是近百年的姻亲。 不过,史家家风却与其他三家大有不同。 且史鼎素怀大志,向来不大看得起贾珍这等只知吃酒赌钱、眠花宿柳的纨绔之辈。 因而,两家虽有来往,却也只是人情面上,史鼎与贾珍并无私交。 及至后来,史鼎也封了侯,史家一门双侯,更是看不上嫡庶不分、深陷泥淖的贾家,若不是碍着史老太君面子,早做切割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眼下,元平帝并不理会这些口角。 他脑海中反复翻腾着史鼎所描述的场景。 心潮澎湃,竟不由自主地抚须暗忖。 正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这石猛所展现出的悍勇气魄,简直不像凡俗所有。 仅今日朔州一战,带给自己的意外惊喜,就已经多到令人咋舌。 这小子……怕不是上天特意赐给自己的良臣猛将。 此等猛人,哪怕他不具备统帅万军之才,只是在阵前充当先锋战将,以如此血勇冲锋陷阵,便足以取得无法想象的战果! 念及此处,元平帝只觉胸中一片火热,迫不及待想要立刻见到这员悍将。 “咳咳……” 元平帝清了清嗓子,语气急切道: “闲话少说,立刻传石猛上来见朕!” 旨意传下,不消片刻,两名亲卫便引着石猛踏上高台。 刚一露出身影,元平帝便是霍然起身,大笑着迎上前去: “哈哈哈哈哈!” “朕之猛将石猛何在?” 石猛走到近前,站定身形,沉声行礼:“石猛,参见陛下!” “哎——”元平帝双手虚扶,眉眼间全是毫不掩饰的欣喜,“无需多礼,快快平身!” 说着,老皇帝竟不顾帝王威仪,面带笑意,仔仔细细地将眼前这个年轻人打量了一番。 石猛身上的囚衣早已被血污浸透,凝固的血块令衣料又硬又板,可那身躯魁伟,脊梁挺得笔直。 虽然面上犹有血迹,却仍能看出五官的俊朗与眉眼间那股逼人的锐气。 果真是—— 身躯凛凛,相貌堂堂。 一双眼光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刷漆。 胸脯横阔,有万夫难敌之威风; 语话轩昂,吐千丈凌云之志气。 心雄胆大,似撼天狮子下云端; 骨健筋强,如摇地貔貅临座上。 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间太岁神。 “不错,不错,很年轻嘛!”元平帝连连颔首,“嗯,很魁梧,很雄壮,相貌也俊朗!是个人物。” 说着,竟也不顾石猛那身被血污浸透的囚衣,直接伸出大手拍了上去。 “朕看你受了些伤,怎么样?碍事么?” 石猛抬起手,用力捶了捶胸膛,大大咧咧道: “皮外小伤,不碍事!” “请问陛下,下一仗打哪里?” 此言一出,元平帝眼中猛地迸发出惊喜的光彩。 这位老皇帝霍然转身,朝着身后一众文武群臣放声而言,语调激昂,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气尽数倾吐出来: “诸爱卿听听——” “这才刚下战场,浑身是伤,张口就问朕下一仗打哪里。” “似石猛这般才是我大乾好男儿该有的勇气和战意!” 紧接着,手臂猛地一挥,语气斥责道: “尔等,却只会在朕耳朵边上聒噪什么议和!” “议和、议和,哼!” “往后谁要在朕面前再提那些懦弱之言,立斩不赦!” 这话如同无形的鞭子,抽得先前力主割地赔款、遣使求和的一干大臣面红耳赤,纷纷低下头去,大气也不敢再出一口。 而立于群臣之中的贾珍,此时方才真正看清石猛的相貌。 这不看不打紧,一看之下,贾珍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响! 汗毛倒竖,尿都要吓出来了! “石猛、石猛……我当是哪个石猛呢!” “这、这不是神京城里那个石呆子吗?” “坏了,坏了,这下可糟了……” 贾珍双腿止不住发软,脊背上冷汗直下。 先前在神京城,西府大老爷贾赦看上了石呆子家里的二十四把宝扇,命贾琏去豪夺,贾琏心软没办成事。 当时自己也在旁,向西府大老爷出了阴损主意,豪夺不成便强取。 左不过请府尹吃顿饭的事儿。 随便弄个名头把石呆子下狱,宝扇自然到手。 谁承想—— 这小子没死在狱中,竟出现在朔州战场! 还特么在战场上立下大功,生生杀入陛下的法眼! 这特么…… 贾珍眼前一阵发黑,喉咙里又堵又涩。 若他翻起旧账该如何是好? 第8章 校场授封!平步青云! 此时,贾珍瑟瑟发抖。 但石猛却是完全没注意到他这个人的存在。 元平帝又问了几句话,石猛一一作答,不卑不亢。 老皇帝越看越喜欢,话锋一转,朗声道:“此次朔州之战,你是头功之臣!说吧,想要什么赏赐?说出来,朕无有不准!” 石猛一愣,这老皇帝够豪爽的,随即大声道:“赏什么我不挑。唯一的要求就是让我带兵冲锋,最好是骑兵!” 骑兵? 此言一出,两侧文武面面相觑。 要知道,中原自古缺战马,骑兵向来都是战略级部队。 对于乾朝来说更是如此,传统的三大养马地丢了两个半,战马来源极其有限。 元平帝此次出征带了十万大军,真正的骑兵部曲只有一万五千多。 每一匹战马、每一名骑兵,都是战略级的宝贝疙瘩。 这小子,还真是敢开口。 元平帝盯着石猛,眼神有些复杂。 对于石猛的勇猛战功,他是打心眼儿里激赏,也准备给予其重赏重用。 先登破城、阵斩敌将、独挡北门、迫降七千——一日之内连立四桩大功,这种悍将打着灯笼都难找。 可话又说回来,这小子到底是囚徒出身,没有带兵的经验。 个人勇武和领军打仗是两回事。 把百十来号人交给他带,元平帝放心,把骑兵交给他,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不过,君无戏言!皇帝开口就是一言九鼎! 自己刚刚亲口说的“无有不准”,面对大功之臣出尔反尔、食言而肥,这皇帝的脸面往哪搁?将士们往后又如何拼命效死? 元平帝沉吟片刻,牙一咬,心一横。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这小子既然敢主动要骑兵,说明他有底气。 至于带兵的经验,哪个人不是从没有经验过来的? 就给他个机会试试! 行不行,战场上见分晓。 “好!” 老皇帝大手一挥,自有一股御极三十九年的气度,朗声道: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大乾猛士就该有这种马上建功的气魄!” “朕答应你,就给你骑兵!” 此言一出,石猛大喜,抱拳道:“谢陛下!” 两侧文武群臣却是炸开了锅: “陛下三思!此人虽勇猛过人,毕竟是囚徒出身,他懂带兵吗?” “臣提议,不如多赏些财帛田宅,让他从百将做起,慢慢历练……” “臣附议。骑兵乃军中精锐,不可轻易托付新人。” “陛下,慎重啊——” 老皇帝面色一沉,厉声道: “朕用将自有分寸,何须尔等多言?” “就这么定了!” “三日后朔州校场全军点卯,有功之士论功拔擢,激赏三军,兵发云中!” 老皇帝语气专断,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压。 群臣不敢再多说,齐声道:“臣等遵旨。” ………… 朔州初定。 城中、军中诸多要事亟待处理。 如大军的迁营休整、后勤辎重的清算、战死将士的入土安葬、降卒的处置、城中百姓的安抚……等等,以及下一步作战计划的制定。 诸如此类,想想都令人头大。 不过,目前这些问题都不用石猛操心。 下了指挥高台之后,史鼎便引着他找到随军御医包扎疗伤。 御医剪开血渍板结的囚衣,看清楚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倒吸一口凉气。 “壮士这身体……真乃铁打的一般。”御医一边上药一边感叹,“常人受这等伤,早躺下起不来了。” 石猛笑了笑,没说话。 你这御医懂个锤子,老子吃了小还丹,能有什么事? 过来让你包扎不过是走个流程罢了。 包扎完毕,史鼎又带他去了朔州城内一处僻静的小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在这大战初定的乱哄哄的朔州城里,算是难得的清净所在。 院里早已候着一名管家、两名美婢和四名下仆。 见石猛进来,齐齐行礼。 当然,这也是元平帝特意安排的。 首功之臣,总该有个像样的地方歇养。 “石兄。” 史鼎拱了拱手,笑呵呵道: “陛下隆恩浩荡,这三天你好生在此将养。大战刚过,条件简陋,莫要嫌弃。” 不知不觉间,史鼎对石猛的称呼也悄悄变成了更亲近的‘石兄’。 “行,史大人先去忙吧,有事我去找你。”石猛说着,目光已落在两名美婢身上,半天没移开。 史鼎是过来人,哪能不明白这种少年意气、血气方刚的急切? 当即微微一笑,拱手告辞。 ………… 进了院子。 下仆们早就在沐房备好了热水和换洗衣物。 在两名美婢的伺候下,石猛坐进氤氲着热气的大木桶。 水温刚好,热而不烫,泡进去骨头缝里的疲惫都化开了。 洗澡这种事,完全不用他自己动手,两名美婢一个擦背一个揉肩,手脚轻柔又麻利。 石猛闭上眼,舒服地长出一口气。 伸手一拉,一名美婢娇喘一声被拽进了木桶…… 他虽是穿越者,但不是那种惺惺作态的假圣人。 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有正常的生理需求,没什么好遮掩的。 现在所享用的一切,都是在战场上拿命换来的,受之无愧。 再说了,一个强到离谱的六边形武将,如果没点什么嗜好,还真是会让某些人夜里睡不着觉的。 当然,现在的石猛才是初出茅庐,还远远没到那个重量级。 不过也很快了。 提前给皇帝暴露一些“弱点”,并不是什么坏事。 果不其然—— 就在第二天的中午,元平帝又派人送来了两名妙龄美女! 来人还特意传了皇帝的口谕,叮嘱石猛稍微注意点节制,后天还要打仗呢。 石猛听了,笑了一声。 ………… 且说到了第三天卯时。 天色未亮,朔州校场上已是金鼓齐鸣,数万大军列阵集结。 晨光熹微下,旌旗飘扬,剑戟森森。 一面巨大的龙旗大纛迎风飘扬。 元平帝在龙禁卫护送下快步登上点将台。 老头子今日精神矍铄,满脸毅重之色。 登台后,亲自发表振奋士气的战前宣言。 并对前一战的有功之士宣旨进行拔擢。 重头戏当然是首功之臣——石猛! 石猛此时站在大军阵列之中,早已换上了一身崭新战甲,身披玄底红纹披风大氅,手持百斤重的硕大天龙破城戟! 晨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勾勒出一副青年将军的威武轮廓。 皇帝身边的宠宦戴权尖着嗓子传唤: “宣——” “前先登营罪囚新兵石猛,上前听封!” 这里,戴权特意强调了石猛先前的“罪囚”身份,就是为了展示起其出身之低。 其意当然是告诉所有士卒,皇帝用人不看出身,只要立功,就能平步青云。 “喏!” 石猛右臂猛捶胸甲,朗声大喝! 声若洪钟,中气沛然。 一时间引得全场数万将士齐齐回头望去! 只见石猛将天龙破城戟重重一顿,戟杆深深插入泥土之中! 硕大的戟刃在朝阳下泛着幽幽寒光,发出嗡嗡龙吟之声。 而后空着手,昂首挺胸,大步朝点将台走去! “嘶……” “果然威武霸气!” “就凭这股子气势,难怪能先登破城……” 队列中传来压低了嗓音的惊叹和艳羡。 数万道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一路目送他走上点将台。 待石猛在台前站定,元平帝微微点头,示意戴权宣读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戴权展开黄绫圣旨,尖亮的嗓音回荡在校场上空: “国家多难,方显勇臣;论功行赏,不拘微籍。” “嘉尔石猛,起于囚徒,投身行伍。征伐北狄,勇冠三军。” “先登破朔州坚城,阵斩敌将,身拒北城、斩首逾千,又以恩信招降狄寇七千,弭兵安边,功绩卓著。” “特加破格擢赏——” “爵封靖虏子,勋授轻车都尉,阶赐怀远将军,实授飞虎营铁骑都尉,专任征伐!” “望尔恪守忠节,砥砺武勇,镇御边疆,再建新功。” “钦此。” 石猛接过圣旨,行了大礼: “末将,领旨!谢陛下隆恩!” 声音洪亮,底气十足,传遍校场每一个角落。 诏书的内容,却让数万将士炸开了锅。 “什么?三等子爵?” “一夜之间从囚徒干到从三品大将?” “我滴乖乖,一步登天了这是!” “看来只要立下战功,陛下是真给封!” “羡慕了,羡慕了!” “…………” 士卒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到处都是艳羡之声。 元平帝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捋着胡须,面带微笑地注视着校场上此起彼伏的议论,并不加以制止。 但点将台两侧的文武重臣,心里却都在拨着另一把算盘。 他们都是官场老手,知道圣旨里那些名号该怎么看。 散阶和勋职,都是配套的虚衔,不重要。 真正要看的是两样——爵位和实职。 毕竟,现在乾朝立国已近百年,不是开国时期,现在的战功爵位还是非常具有含金量的。 石猛这次的封授,由于起点实在过于太低,先登+斩将+杀敌+劝降,四项大功合起来能给到二等男或一等男属于合理。 现在爵位给到三等子爵,实实的属于超封了! 但以子爵之尊,军职却只是实领飞虎营都尉…… 有懂行的已经在心里盘算开了。 飞虎营,不属于京营序列,属于是先前被打残了的边军骑兵营,拢共人马不过千来号,缺额严重。 以三等子爵之尊,只领千把号人,是典型的高衔低配。 看来,老头子到底还是不太敢把过多的骑兵交给一位没有领兵经验的新人。 爵位稍稍给高些,实职略略给低些,既是平衡,又有历练考察之意。 不过话又说回来—— 这场大战才刚刚开始,后边有的是仗打。 照这么封下去,班师回朝之时,这小子怕不是能弄个实权军功侯爵! “太恐怖了……” 许多的文武大臣心中震惊。 第9章 飞虎营!百战精骑! 中军校场封赏已毕,各部兵马陆续归建。。 石猛现在有了自己的部曲,有了自己的驻地。 元平帝怕他没经验,还特意从京营中拨了两名老成持重的千将给他做副手。 也算是老皇帝的一番苦心了。 刚出朔州城,到了飞虎营驻地,两名千将便带着一帮子校尉、百将、总旗前来参拜。 “属下玄一部千将关千剑!” “属下玄二部千将曹千曲!” “参见都尉大人!” 石猛打量了一下二人。 关千剑面皮白净,身形匀称,腰间挂着一柄长剑;曹千曲膀大腰圆,一脸络腮胡,声音粗得像砂石磨铁。 两人甲胄齐全,站得笔直,一看就是老行伍。 其余的,如校尉陈威、郭震、龚箭、罗云虎,以及十几名百将,也一一上前报了名号。 石猛点了点头,认识了一下自己的属下,继而道: “带我去见一见兄弟们。” 对于石猛这样悍勇绝伦的首功之臣,关曹等军中宿将是没有什么不服气的。 但听说石猛一来就要去见麾下士卒,登时有些面露难色。 “大人,这个……” 石猛眉头微皱,沉声道: “怎么?本将连自己麾下的兵都不能见?” 关千剑忙抱拳解释道: “不是,大人莫要误会。” “都尉大人勇冠三军,乃是朔州之战首功之臣,今日校场受封赏,陛下信赖,全军叹服,正是春风得意来着……” “而咱们飞虎营,先前吃了败仗,全营折损过半,士气低落的很。” “属下等恐影响了都尉大人心情,私下商量着先整顿一下军心士气,再请大人检阅……” 石猛闻听此言,直接打断关千剑的话: “胡说八道!” “自古上下同欲者胜!” “我今执掌飞虎营,便是与全营士卒一体同命!” “不论飞虎营从前经历过什么,从今往后,便由我带着你们打胜仗!” “去!立刻集结全营士卒!” 飞虎营诸将哪里见过石猛这等的都尉? 雷厉风行,却又不滥施下马威风。 他们原本以为,石都尉身为圣眷正隆的头功之臣,又是从囚徒一步登天的,到了飞虎营定然是先耍威风,或者不来营中,或者来了也只把事务丢给副手,自己坐享其成。 没想到这位新上司头一件事就是见士卒,第二句话就是“一体同命”。 两人心里那点疑虑消了大半,抱拳道:“遵命!” 不多时,全营集结完毕。 石猛站上营中将台,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拢共不到一千五百人,缺额严重。 士卒们果然深陷先前的败仗中难以自拔,个个垂头丧气,仿佛失了魂似的,完全没有一点军人该有的精气神。 石猛沉默了片刻,开口了道: “我听说,你们打了败仗。” 一句话,台下士卒纷纷垂下头去,不少人攥紧了拳头,眼眶发红。败军之卒,最怕的就是被人当面揭短。 石猛却没有停,声如洪钟: “打败仗不可怕!可怕的是,打了败仗就直不起腰杆来!” 他抬手指向北方,那是朔州城的方向: “我石猛,从朔州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那一仗,我只是一介囚徒!出身远不如你们!莫说战马、铠甲,我甚至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可先登攻城,我石猛赢了!阵斩兀颜光,我石猛赢了!力杀北城门,我石猛还是赢了!” “凭什么赢?凭的不服输!凭的是不怕死!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下战场!” 台下渐渐有人抬起头来。 石猛“唰”地扯开甲胄,又一把撕开裹伤的纱布,露出胸前纵横交错的伤疤: “你们身上也有伤,我看见了!” “能活着站在这里的,哪一个不是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 没人说话,有人喉结滚动了一下。 “败了,就给老子把面子挣回来!” “起码你们现在还有战马、还有盔甲、还有兵器!比我当初拿命换命的时候强了不知多少倍!” 说着,石猛振了振手中天龙破城戟,戟杆顿在将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从今日起,飞虎营的旗号,要重新竖起来!” “本将与你们,同碗吃饭,同场练兵,同阵杀敌!” “你们是要当一辈子败军,还是跟着我石猛,打出一个威震边关的飞虎营?!” “告诉我——选哪条路!” 台下短暂的沉默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飞虎”,紧接着,一千多人齐齐举起兵刃,山呼海啸般呐喊起来。 “飞虎!” “飞虎!” “飞虎!” 关千剑与曹千曲对视一眼,眼中皆是震撼之色。 就这么短短几句话,就把士气提振起来了? 他们不是没见过会讲漂亮话的上官,可那些话从石猛嘴里说出来,字字都带着刀锋和血腥气,让人不由得不信。 看来这石都尉,不仅仅是胆魄武力超群,带兵也是有些东西的。 石猛手掌一压,全场呐喊瞬间停了下来,鸦雀无声。 “我还听说,经历过上次败仗,你们的老都尉、老千将战死,整个飞虎营便再也没有进行过训练?” 关千剑上前一步,正要解释,石猛抬手制止了他。 “如此这般松懈,如何能在战场上一雪前耻?如何能够建功立业封妻荫子?” “关千剑!曹千曲!” 石猛厉喝一声。 二将踏步上前,齐声道:“末将在!” “立刻率领全营人马,布置场地,竖立草人,进行马上刺击训练!” 关曹二将愣了一下。 明天就要出征了,今天还练? 可他们也只愣了一瞬,立刻抱拳领命:“末将遵命!” ………… 片刻之后。 临时竖起的二百多具草人错落分布在训练场上。 石猛跨坐炭龙驹,手持天龙破城戟,策马立于全军阵前。 “所谓骑兵,就是要在马上决生死!” 他横戟指向草人阵: “骑兵冲阵,有进无退!” “要的就是一刀一枪劈开生路的气势!” “看好了——” “杀!!!” 石猛暴喝一声,炭龙四蹄飞扬,带着一股黑色旋风冲入草人阵中。 天龙破城戟横扫而过,三具草人齐腰断裂,草屑漫天飞溅! 圈马回来,又是一戟直刺,力透千钧! 天龙破城戟穿透草人胸口的木板,碎木纷飞! 校场上的飞虎营士卒直接看的傻了! 难怪这新来的石都尉能一战先登斩将,独力据守城门追着几千人砍。 光是这股子霸道气势,就足以堪称摄人心魄! 太恐怖了! 石猛勒马回转,戟杆一指: “看清楚了吗?就这么练!” “老子带头,关千将曹千将紧随其后,全营都给老子动起来!” 一时之间。 飞虎营驻地训练场上沙尘飞扬,嘶喊声震天。 一千五百余名骑兵轮番上阵,策马挺枪刺杀草人,每一次捅刺都伴随着声嘶力竭的呐喊。 那气势,跟真正的战场一般无二。 这动静太大了,周边几个驻地的将领被惊动,纷纷过来围观。 王子腾麾下的一名参将看了半晌,捋须冷笑:“明天出征,今天不让士卒歇着,在这瞎折腾。我看这石都尉是想在陛下面前表现表现,也不怕把兵练废了。” 旁边有人附和,有人则不以为然。 但不管旁人怎么议论,训练场上的飞虎营将士充耳不闻,只管一遍又一遍地策马冲刺。 石猛更是不受外界半点影响。 他比谁都清楚,这样一支士气崩溃的残部,今天这练的不是骑术枪法,而是气势。 让他们喊出来,把胸中积郁了几个月的憋屈和耻辱狠狠发泄出来,化作枪尖上的杀气,狠狠捅刺出去! 不把这道坎迈过去,上了战场也是白送。 很快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整整半天的训练结束,飞虎营将士身上的衣裳全被汗水浸透,可每个人眼睛里都有了光。 笼罩在头上的败仗阴影,仿佛随着汗水一道流走了。 他们对新任都尉石猛的崇敬之心又上了一个台阶。 这个时候,重新整队集结。 全营将士站得笔直,没有一个弯腰驼背的。 就连战马也是兴奋地刨着前蹄、打着响鼻。 石猛站在点将台上,扫视着台下的骑兵们。 直到这时候,他才是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系统面板调了出来。 从系统空间提取出先前抽取的一千六百个“百战精骑模板”。 现在,是用的时候了。 “系统,百战精骑模板,套用。” 他在心中默念。 “全部套用到飞虎营全体将士。” 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笼罩了整个校场。 石猛再次看向台下的将士。 他们的站姿似乎和片刻之前并无不同,但仔细看,每个人的眼神都变了,浑身的气势都变了! 从先前的崇敬、信任,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狂热,和毫无保留的忠诚。 他们看向石猛的目光,就像在看自己的神明。 与此同时—— 这些骑兵身上散发出一种沉稳而不失锐利的气息。 那种感觉,就像是归鞘的宝刀,锋芒未露,却能让人感受到刀鞘内蕴藏的寒意。 那是真正的百战老兵才有的气度! 是精锐之中的精锐! 是王者之师才具备的压迫感! “好!” 石猛暗暗点头,脸上露出笑容。 这一千五百号人,已经彻底脱胎换骨。 从一支士气崩盘、丧失了战斗意志的残部,变成了对自己百分之百忠诚的核心班底。 “这,就是老子在这个世界的开局本钱!” 第10章 决战前夕!双龙对峙! 朔州城。 中军大帐。 元平帝坐在案后,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绝密情报信息。 他面前摊着一张巨幅军事舆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敌我态势、行军路线、山川关隘。 图上,云中城的位置被朱砂圈了又圈。 但,老皇帝的目光却越过云中,落在一块没有圈画的区域。 盯了半晌,眉头紧锁,久久难以抉择。 帐外夜风渐起,吹得帐帘扑簌簌作响。 这几天来,无数人劝他尽快收复云中,把北狄人赶出外长城,然后班师回朝。 理由个个充足—— 秋意已凉,北方的寒天说到就到; 粮草不济,十万大军的嚼用最多再撑一个月; 甚至有人搬出“帝君在外不在内,大兴刀兵于国不祥”的屁话。 说来说去,就是一个意思:收复失地就得了,赶紧收兵,别把摊子铺太大。 但元平帝的盘算显然不止于此。 他在这张龙椅上坐了三十九年,如今已然年迈,他清楚自己坐不了太久了。 他想在油尽灯枯之前,再重复一次四十年前的壮举—— 亲率国朝健儿,再犁一遍草原! 为后世儿孙打下三十年的太平! 可惜—— 文无贤臣,武无良将。 满朝文武都跟他拧着来。 元平帝对着巨幅舆图看了又看,想了又想。 终于,他再次展开手中已被揉成纸团的绝密情报,眼神中闪过一抹狠厉之色,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抬手,将密报凑到烛火上,点燃,纸张蜷曲着化为灰烬。 这才对着帐外沉声喝道: “来人!” “传诸将,中军议事!” ………… 片刻后。 军中诸将,以及重要谋臣,尽皆入帐。 石猛当然也在此列,只不过他军职不高,属于是皇帝特招旁听,入帐后便自觉往末尾坐了。 御前军事会议开得干脆利落,没有繁杂的讨论。 这几天里,相关的方略已不知议过了多少轮。 大概的进军路线、兵力部署、战术战法已经是有了详细方案。 所缺的,无非是元平帝最后的一槌定音。 “…………” 简单的开场通报军情之后。 元平帝霍然起身,动作里带着一股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凌厉。 “大乾元帅令——” 声音洪亮,如金石坠地,铿然有力。 帐中诸将齐刷刷起座,站直了身子。 “王子腾、牛继宗、戚建辉!” “末将在!” “尔率所部兵马进发云中,配合宣府陈英部,围攻云中城!限十日攻克!” “末将领命!” “冯唐、柳芳、石光珠!” “末将在!” “尔率所部兵马,星夜出杀虎口!直驱九原城!围而不攻,坚守十日!” “末将领命!” “…………” 一连串军令发下去,干脆果断,没有半句拖泥带水。 诸将领了令箭,纷纷退出帅帐。 转瞬间,帐中只剩下寥寥几人,老北静王,中军几位悍将,还有石猛。 元平帝缓缓坐回席间,半晌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扫过帐中诸人,最后落在老北静王身上,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老王兄……” 北静王起身:“臣在。” 元平帝饮了一口茶水,道:“请随朕到后帐相商。” 北静王道:“臣遵旨。” 帐中剩下的将领都没有说话。 谁都明白,这恐怕是极其机密的任务。 过了没多大会儿,元平帝独自回到前帐。 老北静王已不知去向了何处。 元平帝看了看剩下的几位将领,全部是骑兵将领。 他招了招手,道:“上前观图!” 石猛等人起身走向舆图之旁。 元平帝伸手指向巨幅舆图上那一块完全没有圈画的区域,指尖重重一点: “河套之地、朔方故城!” “此地位于黄河之畔,水草丰美,向来是我中原三大养马地之一。” “如今落入北狄之手,如同斩朕一臂!” 说到这里,元平帝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朕欲取回河套,朝中那帮人却屡屡劝阻,皆是劝朕收复云中之后班师回朝,说什么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可是朕——” 元平帝的眸光忽然亮了起来: “朕就是要赌上一把!” 老皇帝目光灼灼,扫过诸将: “今夜,朕亲率一万骑兵出偏头关北上!” “五日之内,取下河套!夺回马匹,再建三万铁骑!” “尔等可愿随朕同往?” 诸将挺身,右臂锤击胸甲,齐声应道:“誓死追随陛下!” 石猛应声的同时,忽然明白了什么! 眼前一亮—— 好家伙,老皇帝的野心不小!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回河套养马地! 再组建三万铁骑…… 他迫切地要这么多骑兵干什么? 当然是深入草原,干北狄老巢! 朔州收复了,云中即将攻打,河套再拿下来,这一连串动作环环相扣,根本不是什么“收复失地便收兵”的路数。 老皇帝是要趁热打铁,一举把北边这根刺连根拔了。 看样子,这场大仗且有得打! 只是不知道,这老皇帝能不能顶得住朝野上下的压力? 石猛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 红楼梦原著中有位太上皇,从年龄看,大抵就是这位元平帝了。 不过,从时间线上推算,他现在是皇帝,不久后变成了太上皇。 而且红楼原著中并没有出现最新一批的武勋功臣。 那么,这就说明—— 老皇帝的北征计划失败了! 而且败的很惨,回朝之后不得不逊位禅让! 新登基的帝君更是个薄情狠辣的角色! 在老皇帝驾崩后,火速清洗掉太上皇的势力。 而现在自己,正是在元平帝麾下建的功、受的封,铁板钉钉是老皇帝的人! 倘若到时,老皇帝兵败逊位,新君登基,自己会有好日子过? 还是说改换门庭当二五仔? “嘶……” 念及此处,石猛倒抽一口冷气。 “嗯?”元平帝皱了皱眉,目光落在石猛脸上,“卿是有什么意见吗?” 石猛被这一声拽回神,迅速在心里盘算了一遍—— 元平帝的战略计划本身没有问题,若说失败,大概率是执行层面的原因。 朝无贤臣良将,这么大手笔的战争计划,没人能贯彻下去也不奇怪。 但现在不一样了,有自己在,有系统在,一切都可以改写。 石猛笑了笑,对元平帝答道:“回陛下!末将没有意见!不过是小小北狄异族,我铁定帮你灭了他!” 这话说得又大又狂,偏偏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元平帝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爽朗大笑:“哈哈哈哈,好小子,不枉朕看好你一场!” 嘴上夸着石猛,心中却是更喜:这小子真合朕心,满朝文武皆是言退不敢战,第一个提出‘灭北狄’之言的居然是这个囚徒出身的年轻人! 且看他第一次领兵能带出什么样的战绩。 若表现的好了,朕定当超擢拔用,让他顶掉那些不敢战的废物! ………… 与此同时—— 北边的云中城。 北狄大可汗的大帐内。 同样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的军事会议。 现任的北狄大可汗名为拓跋寒,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生得威猛雄壮,一双鹰目深陷在眉骨下,目光阴沉且锐利。 当年北元王朝覆灭后,强大的草原部族四分五裂,拓跋寒的父亲没死在南人的刀下,却死在自己人的手里,拓跋一部也被其他部族侵吞。 年幼的拓跋寒被掳去沦为羊圈奴隶。 隐忍十数年,终于在十三岁那年手刃杀父仇敌,并骑马逃出生天。 很快,又召集父亲旧部,从外祖父那里借来一部分兵马,吞并仇人部族! 自那开始崛起! 十余年间,纵横草原,历经大小数百战,击败敌人无数! 于血与火之间建立了强悍的北狄王朝,被诸部共举为“大可汗”! 这一次南下,拓跋寒是算准了时机的。 他隐忍十年,暗中和南方商贾做交易换取铁器、粮食,积蓄力量,等的就是元平帝年老昏聩、乾朝武备松弛的当口。 起初一切顺利,越过外长城后,乾朝边军一触即溃,云中、朔州两城接连拿下。 谁承想,南朝皇帝御驾亲征,竟硬生生击溃了他的前锋。 朔州城一战,先锋大将兀颜光被阵斩,整整两万前锋军或死或俘,几乎全军覆没。 消息传到大帐时,北狄诸王诸将恨得咬牙切齿,纷纷叫嚣要全军出击,与乾朝皇帝决一死战。 但拓跋寒没有冲动。 此刻,他坐在大椅上,双腿交叠,小金刀在指间翻转着,一言不发地听着帐中诸将争吵。 “长生天在上,就该立刻发兵与他们决战!” “本王不这么认为,眼下应该固守云中,拖到天降大雪,乾朝那些南人士兵哪里受得了北方的寒气?战力至少减半。” “对!拖到那时,再联合鞑靼、瓦剌、辽东的野人部落,全线出击!” “乾朝不愁不灭!” “……” 拓跋寒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眼皮微抬,眸光一扫。 方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诸王诸将,立刻收了声,帐中鸦雀无声。 这种从血与火里杀出来的威压,确实令人胆寒。 镇压诸王,不需要言语,一个眼神就够了。 “传令。”拓跋寒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今夜全军撤出云中城,北撤至长城一带。” 此言一出,帐中人人变色。 撤出云中? 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城池,就这么让出去? 但没有人敢质疑。 大可汗的军令,只有执行,没有讨价还价。 拓跋寒把玩着小金刀,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 “城中工匠、读书人、妇女,以及金银财帛、粮草辎重、铁器牲畜……一并带走,运回草原。” “至于其他的南人——” 拓跋寒顿了顿,头也不抬,吐出最后一个字: “屠。” 第11章 擒龙,只在今夜! “哎!” “不是俺老牛对陛下不敬哈,只是俺觉得吧,陛下可能是被朔州之战的胜利冲昏了头脑。” “这次进攻云中城的部署,多少是有些失了圣明。” 第一路北征大军沿着官道向北行进。 秋日的太阳挂在天上,不很烈,却晒得人后脖子发烫。 队伍拉得很长,步卒的脚步声、马蹄的嘚嘚声、辎重车轱辘碾过土路的嘎吱声混在一起,扬起一路黄尘。 几位将军并辔走在队伍前列。 牛继宗抹了把脸上的汗,憋了一路的话终于还是没憋住。 襄阳侯府的二等男戚建辉对牛继宗的牢骚深以为然,接口道: “谁说不是呢!” “云中城是面对北方草原的第一座重镇,城郭足足比朔州大了三圈,城中至少有七八万北狄兵马,据说那个什么大可汗拓跋寒也在云中坐镇。” “那北狄兵马的战力本来就比咱们强……依我看,就算拉二十万人围上半个月也未必拿得下来。” 戚建辉顿了顿,回头望了望身后的队伍,又道: “可现在呢?” 宁国府的三品威烈将军贾珍接过话头,摇头笑了笑: “陛下出征,只带了十万兵马。” “就这十万人还要兵分三路,实在是……唉!” “咱们这一路攻打云中的兵力可是只有不到五万人。” “老牛、老戚,你们说,十日之内,打得下来?” 牛继宗咂了咂嘴,实话实说:“打不下来。” “那不就结了?”贾珍一摊手,瞪着眼道,“到时候做做样子,战报写好看点,把差事应付过去就是了。” 牛继宗和戚建辉齐齐点头:“有理,有理。” “要么说贾世兄是咱们开国武勋一脉后嗣里头脑最清醒的呢。”戚建辉又补了一句。 “王节帅,”牛继宗扭头看向一直没吭声的王子腾,“你怎么看?” 众将齐齐看向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他也是这一路大军的主将。 王子腾骑在马上,面沉似水,听了半天牢骚,只吐出四个字:“少说废话。” 牛继宗讪讪地别过脸去。 “陛下亲征,我等只管尽心用力。倘若真打不下来——” 王子腾顿了顿,继续说道: “真打不下来,陛下也自有安排。” 话是这么说,但王子腾心里其实也没多大把握。 只不过他不敢像那几个世袭的勋贵子弟一样口无遮拦。 毕竟大乾军队并非人人都是石猛,具体战斗力几何,他比谁都清楚。 ………… 大军行至云中城南三十里处,王子腾下令安营扎寨。 士卒们忙碌起来,伐木立寨,挖灶埋锅。 王子腾正和诸将在中军帐里围着舆图商议攻城方略。 忽听帐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报——”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帐中,满脸是汗,神色惊疑不定: “王……王节帅,我等探得,云中城可能……可能是一座空城!” “空城?”王子腾腾地站了起来,“怎么可能?” 牛继宗更是直接,一脚踹了过去,把那斥候蹬了个趔趄: “扯你娘的淡!” “云中城里少说七八万北狄兵,还能插上翅膀飞了不成?” “定是你小子贪生怕死,没敢抵近探查,编出这等瞎话来糊弄本将!” “来人——” “将这谎报军情之人,拖出去斩讫报来!” 报讯斥候闻听此言,心中大急,脑门都冒出汗了。 当即跪地求饶,赌咒发誓,言说消息绝无虚假。 “慢着!” 王子腾抬手拦住,道: “看他的样子不像撒谎,且让他详细道来。” 那斥候如蒙大赦,跪谢道: “小的多谢王节帅饶命之恩。” “方才我等摸到云中城下,只觉得整座城安静的……安静的瘆人。” “城头上一个守军都没见着,连敌军旗子都不见一面。” “小的们壮着胆子摸到城门跟前,轻轻推了一把,那城门,它,它自己就开了。” 帐中诸将互相对视,神色各异。 斥候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小的们没敢贸然进城,只在城门口往里张了一眼。” “那城内……那城内满街满墙的,都……都是死尸。” 王子腾心头一跳,追问道:“什么叫满墙都是死尸?” 话刚出口,王子腾便后悔了。 那必然是城中百姓的尸体,被北狄人杀死后钉在了墙上。 诸将听完,惊诧不能自已。 帐中沉寂了片刻…… 牛继宗第一个骂出了声,语气中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恐惧的情绪。 戚建辉和贾珍脸色发白,不约而同地看向王子腾。 王子腾没有多说什么,一边加派人手再探再报,一边率众将向后方“元平帝”请示。 请示路上,几位将领还在吐槽—— “只是不知怎的,陛下在朔州城时好端端的。” “发布完那场军令便感了风寒,这一路上也不问军事,只躺在龙辇中休养……” “就连北静王老王爷也是不见了踪迹,真是令人捉摸不透……” 正说话间,便到了‘元平帝’的龙辇之前。 老皇帝没有说话,也没有露面,只是让内相戴权代为传话。 戴权对几位将军传话道: “陛下说了,不管云中是不是空城,那都是咱们大乾的国土,该收复还是要收复的。” “请诸位将军勿要多虑,仗该怎么打就怎么打。” 传完话,戴公公又沉下脸,压低嗓子嗔怪道: “诸位明知陛下染了风寒,些许小事还要劳动他老人家操心,国家养着你们这些将军干什么的?” 这番话到诸将耳朵里,大家心里都不是滋味。 可戴权是谁? 从王府时期就跟在元平帝身边的老奴才,宫内宫外都尊一声“内相”。 权势不可谓不极盛。 诸将被训了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告退归营,谁敢多说一句? 没过多久,第二波探马也回来了。 消息和第一波一模一样。 云中城确实是座空城。 城内没有一个北狄人,老百姓更被屠得干干净净。 “这……” 中军帐里,以王子腾为首的一干将领面面相觑。 这仗接下来该怎么打? 简直闹麻了,甚至打都不知道该跟谁打! 思来想去,只好再硬着头皮去请示。 只不过,这一次,根本连龙辇都没靠近,直接就被戴权顶了回来。 “云中城有敌兵你们不敢打,这没有敌兵你们还是不敢打。” “亏你们还是国家的将军,真真白吃了朝廷的俸禄。” “咱家虽只是一介宦官,也大抵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儿。” “多半是那拓跋寒被吾皇御驾亲征、朔州大捷给吓怕了,劫掠财物、屠杀百姓之后,灰溜溜的撤兵了。” 王子腾等人对视一眼,一琢磨,怕不是被戴权说准了,应该就是这回事儿。 戴权得意洋洋,又道: “既如此,还不赶快发兵入城?” “就算没有敌军,替老百姓收殓尸体入葬、寻找安抚残存的活人也好,这才是正道儿。” 诸将一听,戴公公说得有道理啊,遂再次告退回营。 可是回去再一琢磨—— 不对! 这事儿还是不对! 万一是拓跋寒的计谋怎么办? 全军就这么入城,一旦中伏后果不堪设想。 这时候,牛继宗自告奋勇道: “诸位暂且于城外安营扎寨!” “俺老牛先行入城!” “倘若无风险,尔等再行入城不迟。” 诸将皆道此乃上策。 ………… 却说牛继宗领着本部万余兵马入城。 踏进城门的第一步,牛继宗就看到了令他此生噩梦的惊骇场景! 但见城内,到处都是被扒皮抽筋的死尸、残肢断臂……甚至更恐怖的景象! 没有一丝丝活人的气息! 那些尸体被北狄人刻意钉在城墙上、木柱上……沿着街道依次排列。 牛继宗瞪着大眼,看了又看,哇啦一口当场吐了出来! “草踏马的北狄蛮贼!” “我#你姥姥!” 牛继宗吐着吐着哭了出来。 一边哭,一边大骂北狄人的凶残暴虐。 “这些都是我大乾的百姓啊……” 牛继宗骂着、哭着,胸膛一起一伏。 骂够了,哭够了,拿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哑着嗓子下令替百姓收尸。 但,死的人实在太多了。 凭他这万把号人,根本收不过来。 到了第二天,没有发现任何埋伏的迹象。 戚建辉的部曲跟着入了城,两股人马合力收敛尸骸,集中到城外焚烧下葬。 焚烧的黑烟从早到晚没断过,熏得半边天都是灰的。 第三天依旧安全。 宣府援军陈英部也入了城。 第四天,王子腾几乎已经彻底相信了戴权的判断—— 拓跋寒确实是被吓跑了。 他下令全军入城。 就连“元平帝”那顶明晃晃的黄罗御辇也在龙禁卫的簇拥下缓缓驶进了云中城。 当夜—— 几名身穿乾军服饰的北狄细作趁夜色悄悄离开。 ………… 长城某处烽火台之上。 北狄大可汗拓跋寒已在这里等了整整四天。 四天里他没有洗过一次脸,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吃饭的时候手里都攥着刀子。 他派出了一批又一批探马和细作,密切监视着云中城的一举一动。 从乾军先锋入城开始,到如今全军入城…… 可以说每一步都踩在了他预计的时间点上。 当那几名细作将密报呈上来的时候,拓跋寒接过来看了一遍,激动地心头一震,双手微微发颤。 拓跋寒强压心神,眸子中闪烁着光芒。 片刻后,将小金刀狠狠插入一块墙砖之中,疾声喝道: “传令诸将!” “即刻兵发云中!” “跑死马也得在子时之前给老子围住乾朝皇帝!” 拓跋寒顿了一顿,拔出小金刀。 用刀尖在粗糙的砖石上划出一道火星子,咬牙切齿道: “擒龙,只在今夜!” 第12章 马蹄所向,朔方故城! 与第一路北征大军不同。 真正的大乾皇帝赵烈率领的一万铁骑,已经是出偏头关,星夜越过黄河,朝河套腹地杀奔而去。 进入云中城的那驾黄罗龙辇中“染了风寒”的“大乾皇帝”,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替身而已。 没有人知道元平帝走了这一招偏棋。 朝中大臣不知道,东线的王子腾等人不知道,北狄大可汗拓跋寒更不知道。 此刻,拓跋寒还兀自以为乾朝皇帝被自己围困在了云中城中,正踌躇满志地调兵遣将,准备来个瓮中捉鳖,星夜擒龙。 正因为没人想到乾军会不按常规出牌去打河套。 所以,拓跋寒留在河套故地的守军也只有区区三五千人而已。 由一个裨小王率领,执行着半是防御半是养马的任务。 第四日凌晨。 晨光初露,草原上一片苍茫。 元平帝勒住战马,抬起马鞭指向前方那座土黄色的残城,对石猛等诸将说道: “前方便是朔方古城了。” 石猛、路长风等骑兵将领顺着元平帝鞭指的方向看去,果见茫茫草原之上,一座土黄色的残城屹立。 城墙多处坍塌,城楼早已不复存在,只有几段残垣断壁在晨曦中拉出长长的影子。 城头上长满了荒草,风吹过去,草浪起伏,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 视野尽头的荒草之中,鼓出一片草原人特有的毡帐。 元平帝又向诸将普及道: “史载,秦朝之时,公子扶苏、大将军蒙恬始于此处筑城,抵御北方匈奴。” “汉朝时,大将军卫青亦曾亲至此城,率兵加固扩建。” “及至三国乱世,魏将张辽曾于此征伐匈奴。” “晋朝亦有大将军李道敬,于此城以寡敌众,血战异族。” 朔方城,石猛曾经听说过,但详细的历史还真是不熟。 这一听元平帝亲口科普,才知道这座不起眼的残城竟承载着这么多名将的足迹。 石猛顿时来了兴趣,忙问道: “看来这朔方城从秦汉时起,便是中原王朝抵挡北方胡族南侵的重要城关,可是陛下——” “如此重要的关城,为何如今没落成了这般样子?” 元平帝看了看石猛,眸子中闪过一丝欣慰之色。 石猛的勇猛他看在眼里,可带兵打仗只凭一腔勇武可不行。 不过嘛,这小子肯问,说明他对军事有心思,愿意学,这是好事。 老皇帝抚了抚胡须,微微笑道: “哈哈哈哈,好小子,问得好。” “自晋朝以后,朔方故地人口锐减、屯田废弛,中原政权南迁,渐渐地军事价值也就没那么高了。” “你若想了解这些,多读些书,增长学问对将来带兵打仗也是大有裨益。” “对了,石小子,你可曾读书识字?” 石猛抓了抓脑袋,讪笑道: “认得一些字,但会写的不多。” 这话他倒是没瞎说,本世作为一个石呆子本身不识字,前世又不是专业学习古文字的,此时对本朝的通行繁体字,只能说大体能认,提毛笔去写还差得远。 “哈哈哈哈!” 元平帝大笑,继而说道: “待我大军得胜,班师回朝,朕派几个国子监的博学鸿儒,教你读书写字可好?” 石猛嘿嘿一笑道: “那可说好了,是陛下主动派给我的。到时候我可不会准备什么束脩孝敬那些老头子!” 元平帝笑得更响,身后诸将也跟着笑出声来。 不多时。 前方斥候飞马来报北狄守军的情报。 元平帝敛起笑容,恢复了郑重威严的神色。 他听罢情报,微微点头: “不过区区三千狄骑,一战可全歼之!” “诸将,谁愿当冲阵先锋?” 老皇帝话音未落,石猛抱拳朗喝:“末将愿往!” “好!”元平帝朗声应允,“就命你为先锋,率飞虎营冲阵克敌!朕自率大军紧随其后,四面围之,莫使走漏。” “末将领命!” 石猛拨转马头,回到飞虎营阵列之前。 他将天龙破城戟高高举起,戟刃在晨光中泛着冷芒。 目光扫过身后一千五百余张面孔,朗声道: “弟兄们,陛下在后面看着呢!” “洗刷前战失败之耻的时刻,就在今日!” 随即,猛地将大戟向前一挥: “飞虎营,随我冲锋!” 炭龙驹发出一声长嘶,四蹄腾空! 石猛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身后,飞虎营全营将士,个个胸中皆憋着一口气,就等着好好的打个翻身仗来着。 此时得到进攻号令,哪能忍耐半分? 一千五百名飞虎营骑兵如同崩开了闸门的洪水,轰隆隆地碾过草原,朝朔方故城席卷而去。 个个如同下山猛虎! “杀!” 轰隆隆—— 骑兵冲阵,说到底就是一个“锐”字。 石猛一马当先,天龙破城戟在晨光中舞成一道黑色的闪电。 有他在前面开道,身后一千五百名精骑所形成的冲击锋线,就像一柄烧红的钢刀,直接将北狄人的营地撕成了两半。 那群河套守军压根没反应过来。 天刚亮,大部分人还在帐篷里睡觉。 值夜的那几个远远望见黑压压一片骑兵冲过来,第一反应竟然是揉眼睛。 等他们确定那不是幻觉、扯着嗓子喊起来的时候,石猛已经杀到了营寨门口。 栅栏被炭龙直接撞翻,石猛连人带马冲将进去! 天龙破城戟以极其恐怖的凌厉之势左右横扫,两名刚钻出帐篷的北狄兵被齐腰斩断。 身后的飞虎营骑兵洪水般涌入,刀砍枪刺,所过之处不留活口! 北狄裨小王秃发灵能是被喊杀声惊醒的。 这家伙连甲都没来得及披,光着脚跳出帐篷,手忙脚乱地往马背上爬。 这边刚翻上马背,一抬头,就看见一杆黑色的长戟迎面劈了下来! 秃发灵能甚至没看清那持戟之人的脸……就连人带马被劈成两半! 【叮!】 【斩杀敌军裨小王,杀戮值+3000】 石猛拔戟回扫,戟刃上的血甩出一道弧线。 此刻,他根本无暇去看那具从马背上滑落的尸体。 继续催马前冲,专找穿着甲胄、骑着好马、看起来像个头目的敌军下手。 飞虎营的一千五百名骑兵被石猛套用了“百战精骑”模板后,战斗力、战斗意志、冲锋配合都翻了一倍不止。 更何况—— 这一仗他们本就憋着一股劲! 先前经历那一战被打残的耻辱,校场上被其他营用异样眼光看的日子,全都化作了今日刀下的狠劲! 每一次劈砍都比训练时更用力,每一次冲锋都比预想的更靠前! 战斗几乎是单方面的屠杀。 元平帝率领剩余骑兵主力刚刚完成四面合围之势,本打算来一场包围歼灭战,结果骑兵们冲到跟前才发现—— 嗯? 战斗已经结束了? 八千多主力骑兵只在外围捡到了些溃兵人头,给诸位骑将们郁闷的不行。 此时—— 石猛甩了把戟上的鲜血,转头看向身后的关千剑和曹千曲: “不要管那些四散奔逃的战马了,总得给友军兄弟们留点活干!” “现在,所有人,补刀!” “没死透的,一个不留!” 也就是经过刚刚的战斗,石猛才是发现,原来不止自己亲手杀敌会获得杀戮值,就连套用模板之后的麾下杀敌,也会反馈给自己杀戮值。 只不过,没有自己亲手斩敌奖励的那么多,麾下杀敌能给反馈到二分之一的杀戮值。 这会儿下令补刀,也是为了不浪费获取杀戮值的机会。 毕竟,自己人不杀,也会被围拢过来的友军补刀杀掉,那就可惜了。 关千剑和曹千曲齐声领命,带人开始逐片清扫战场。 很快的,战场补刀完毕。 石猛系统中积攒的杀戮值再次突破了一万大关。 他迅速调度系统面板看了一下: 【当前剩余可用杀戮值:15121】 足够抽一个璀璨钻石宝箱,外加一个金色宝箱了。 不过,他并没有急着抽奖,这时候元平帝已经带着诸将赶过来了。 关千剑、曹千曲此时也已经开始着手集结部曲。 石猛问道:“关千将、曹千将,战损如何?” 关千剑神色郑重,禀报道:“回都尉大人,玄一部轻伤一百一十九人,无重伤,无阵亡。” 话音刚落,曹千曲紧跟着说道:“俺这边也差不多,轻伤九十六个,无重伤,无阵亡。” “真是神了!” “自从跟了石都尉,飞虎营人人如龙似虎,这精气神全变了,打仗跟换了个人似的。” 曹千曲忍不住,小声嘀咕着。 很快的。 元平帝和一众骑将赶过来了,看着眼前横七竖八的北狄尸体和已经被控制得妥妥帖帖的马圈、营地,脸上抑制不住地露出激赏之色。 老皇帝上下打量着石猛,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挺胸抬头、刀口上还滴着血却精神抖擞的飞虎营士卒,啧啧称奇。 “好小子!” “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份本事!” 老皇帝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前些天还垂头丧气、战意全无的飞虎营,到了你手上竟在短短数日之内脱胎换骨,令朕都刮目相看啊!” “这一仗打得漂亮,伤亡如何?” 石猛如实禀报。 听到“无重伤无阵亡”几个字,元平帝的眼睛又亮了几分,免不得又是一顿当面夸奖。 飞虎营的士卒们就在旁边听着,一个个在马背上坐得愈发笔直,胸脯挺得高高的,嘴咧的比AK都难压。 毕竟,当着皇帝的面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这口憋了许久的恶气总算全吐出来了。 这时候,其他营的骑将们也纷纷靠拢过来。 有人佯装生气的半开玩笑道: “石都尉,你小子太不够义气了!” “你一个飞虎营就把活儿干完了,一点战功都不给老子们留啊!” 石猛笑道:“回头请诸位将军喝酒,算是赔罪。” 第13章 一胜二败,老皇沮丧。 “喝酒就想赔罪?” “哼……哼哼!” 说是半开玩笑,但其实有些将领是真生气了。 毕竟,石猛截胡他们的战功也不是这一次了。 上一次朔州之战,皇帝布下围三缺一之势,本来目的就是为了把北狄溃兵赶到金沙河畔,让他们这些骑兵负责绞杀的。 没承想,半路杀出来石猛这个程咬金,一个人堵在北城门就把活干了。 这次又是如此…… 大几千骑兵,连续两次,来回奔跑大几百上千里地,一点战功没捞着,光剩折腾了。 但凡有点进取心的将领,这谁能受得了? 这时便有骑将开口了: “陛下,下次坚决不能让石都尉的飞虎营打前锋了。” “要不然,我们这些人马净跟着瞎跑路。” “实在不行的话,剩下的仗就让他自己打好了!” 话音刚落,石猛便挥了挥手中的天龙破城戟,同样是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 “路都尉,话不能这么说!” “刚才陛下问谁打先锋的时候,不是没给过你们机会,你怎么不抢呢?” “如果还是不服的话,来来来——” “让陛下做个见证,咱哥俩单挑见个高下!” 路长风不敢接话,更不敢接招,只是冷哼一声。 作为元平帝来讲,其实他是乐意见到麾下将领之间进行良性竞争的。 但,过了火就不好看了。 当即便是对路长风训斥一番,无非是将士同心、大局为重之类的话。 末了又表示会给他立功的机会,路长风这才不情不愿地抱拳称是。 对于石猛,老皇帝则是直接表示: “石小子,你此番又立战功,想要什么赏赐?” 石猛也不客气,拱了拱手,开口就是硬货: “给我加人手!” “另外,这批抢到的战马,得再分给我一批。” “我麾下飞虎营,名为骑兵,却人均只合一匹战马,这哪够?” “我麾下骑兵,至少要人均三匹马!” 元平帝一怔,嘴角抽了抽。 他是马上皇帝,当然知道骑兵一人一马、一人两马、一人三马之间的战斗力差距有多大。 一匹马的骑兵,行军时要省着马力,到了战场马已经疲了,冲锋也冲不出多大力道。 两匹马可以轮换,行军速度和战场冲击力直接翻倍。 至于一人三马,那得是草原上最精锐的骑兵才有的豪华配置,行军时骑一匹、驮甲仗粮草用一匹、冲锋时再换一匹体力最充沛的,三马轮换,机动能力和持续作战能力完全是另一个档次。 甚至可以说天差地别! 可问题是,大乾缺马…… 还没等元平帝开口,旁边几个骑将先炸了锅: “一人三马?石都尉你这不是扯淡吗!?” “三千营那么强的战力,拢共也才三个人合到五匹马。” “你飞虎营一人三马,你咋不上天呢?” 石猛也不急,站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皇帝。 他知道最终拍板的人是谁。 元平帝沉吟了片刻,抬手制止了诸将的喧哗,看着石猛说道: “朕本来就缺战马缺的厉害,你想一人三匹马,那不可能!” “最多给你加到一人两匹战马,另外再给你增加一倍人手,你看怎么样?” 石猛想了想,干脆利落道:“成交!” ………… 朔方城一战,全歼北狄三千守军,夺回了几座牧场,共计收获成年战马九千多匹。 除此之外还有大批的草料、牛羊和辎重。 元平帝高兴得合不拢嘴。 当晚直接给全军安排上了烤全羊! 接下来的三天,面对防御空虚的整个河套平原。 元平帝没有给北狄人喘息的机会,直接决定扩大战果。 将麾下的万余骑兵,兵分五路,四散而出,全力夺取战马、草料。 东路奔乌兰淖尔,西路直插狼山口,南路顺着黄河故道搜剿,北路深入阴山脚下的草场。 中路则由自己和石猛的飞虎营居中策应,哪一路碰上硬茬子便火速驰援。 三天下来,北狄人在河套的据点被一个接一个拔掉。 那些留守的部落根本没想到乾军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大多数人还在按部就班地放马牧羊,就被疾驰而来的乾朝骑兵打了个措手不及。 ………… 到了第四天,全军再次于朔方故城集结。 各路人马陆续归来,带回来的战马一群接一群。 在故城外的临时马场上黑压压地排成一片,望都望不到头。 随军的马政官清点了整整一天,最终报上来的数字是——近四万匹成年战马! 这还不算那些可以充作军粮的牛羊和堆积如山的草料。 可以说,此次的战略目的已经完全实现,近乎完美! 元平帝站在残破的城墙上,望着下面那片一眼望不到边的马群,捋着胡须,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有了这四万匹战马,就有了组建大规模骑兵战斗群的本钱! 只要后勤跟得上,他就有资本北上草原,去抄拓跋寒的老巢。 四十年前他打过一次漠北,那次打的是北元。 四十年后,他要再打一次…… 可偏偏就在这时候,两路不好的消息几乎同时传到了朔方故城。 第一路,是东边王子腾的消息—— 那一路北征大军被北狄大可汗拓跋寒率领北狄主力死死堵在了被屠城劫掠后的云中城里。 两军攻防混战之时,又有拓跋寒提前隐匿在城中地下密室里的两千悍卒突然杀出,击溃华而不实的龙禁卫,生擒伪装成“元平帝”的老北静王,发现上当之后愤怒之下又将老北静王当场斩杀! 一时之间,乾军军心大乱。 内外夹击之下,云中城再度失守! 此役,老北静郡王以身殉国、宣府节度使陈英力战身死、三等伯牛继宗重伤、二等男戚建辉重伤,损兵两万有余。 大溃不敌之下,王子腾率残部拼死突围出城,往朔州方向撤退。 却不料,南撤路上,又中了拓跋寒伏击,折损一万余人。 仅剩的残余兵力被逼得转道向东,退入恒山一带,目前存亡未知。 第二路,是冯唐那边的消息—— 情况比王子腾稍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说冯唐率部围攻九原城,头三天一切顺利。 到了第四日,竟然被城里杀出来的悍猛人熊兀颜恶尔冲碎战阵,损兵数千…… 紧接着,又被拓跋寒派出的一支奇兵截断粮道,一把火把粮草辎重烧得干干净净。 冯唐无计可施,只能提前撤兵。 却不料,退到杀虎口时又发现退路已被北狄兵堵死。 老冯唐走投无路,兜兜转转,只能率残部朝朔方故城的方向奔来了。 讯兵禀报完毕,站在帐中,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脸。 帐中一片死寂…… 刚才还在为缴获四万匹战马而热热闹闹的气氛,转瞬间被这两盆冷水浇得干干净净。 元平帝的三路大军,除了自己亲率的这一路大获全胜,其余两路皆遭惨败。 王子腾部折损大半,残部退入恒山,生死不知。 冯唐部损兵折将,粮草尽失,正在往这边溃退。 而拓跋寒携大胜之威,下一步的兵锋会指向哪里,谁也不好说。 几个骑将面面相觑,方才还为战功争得面红耳赤,此刻却都沉默了。 元平帝垂着眼睑,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他坐在案后,谁也没有说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终于,老皇帝睁开眼,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意料之中。” “但没想到会溃败的这么快。” “朕到底还是高估了他们……” 这句话,元平帝憋了很多天。 从亲自带兵出偏头关的那一刻起,他心里就清楚东线那两路人马靠不住。 王子腾、冯唐那些将领,平日在朝堂上人模人样,真拉到战场上,能打几分仗,他心里比谁都有数。 起初,只是指望他们至少能把拓跋寒的主力拖住十天半个月,给自己夺回河套争取时间。 事实上,自己这一路确实做到了。 可另两路溃败的速度,实在是比预想中快了太多…… 元平帝也是很无奈—— 朝无名将,实在是无人可用啊! 若不然,自己何至于以皇帝之尊,亲自带领偏师夺马? 这种打法,理论上只需要派出一名可靠的大将,率偏师西出,就足以完成。 自己身为帝尊,更应该亲自坐镇中军,与拓跋寒对垒,牵制北狄主力。 “唉!” 老皇帝轻轻叹了口气。 ——若贾代善活着该多好? ——若石猛再成长快些该多好? 可现实没有假设! 贾代善早已亡故,想用也用不上。 石猛才入伍不过十天,让他单独带兵,自己实在放心不下。 眼下的情况是—— 己方夺下了河套,缴获了四万匹战马,这一路的战略目的确实达到了。 可北狄的主力还在,非但没有被消耗,反而连连得胜,士气正盛。 另两路大军的溃败,导致整个乾军这边的军心,遭受了沉重的打击。 原定的作战计划还能不能执行下去? 是不是要听从那些朝臣们的劝谏,割地赔款、遣使议和? 元平帝犹疑不定,眸子中第一次闪烁出了沮丧的神色。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石猛站了起来。 “启禀陛下!” 石猛刻意提高声音,语气中透露着无比的坚决! 他就是要在这个时候给皇帝、给诸将士重建信心! “当此之际,我军绝不可坐以待毙!” 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转向石猛。 石猛以更凌厉的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最后定在元平帝脸上: “此刻我等必须出动出击,打出一场重大的胜仗!” “一则重振军心,二则牵制北狄主力,以避免他们继续南下,导致更坏的后果!” 第14章 北击王庭,封你异姓王! “哦?” 元平帝眸子一亮, “石卿你继续说。” 石猛翻身下马,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蹲下身,直接在沙土地上划出几道粗线。 先画了一个圈。 “这是河套,我们所处的位置。” 再往东南方向拉出两个圈。 “这里是云中、朔州。” 又在北边画出阴山和草原深处的大致方向。 “这里是阴山,这里是北狄。” 石猛迅速在沙地上划出粗略的地形图,继续道: “倘若说,拓跋寒上一战的目的是擒龙,那么现在他已经发现,困在云中城里的根本不是陛下,而是北静王老王爷。” “以拓跋寒的脑子,他不会气急败坏地继续追着陛下打。” 石猛用枯枝重重一点云中的位置,然后往南划出一道箭头,直指朔州,再往南继续延伸。 “末将几乎可以肯定,他不会再派兵来攻打陛下了。” “这个时候,他只需要封锁几个关键隘口,把陛下堵在河套、堵在黄河以北,就已经达到了目的。” “或者说,陛下的死活对他来讲已经不再重要。” “下一步——” 枯枝继续往南划,划过雁门,划过晋阳,一路指向关中腹地。 几位骑将听到这里,脸色都变了。 石猛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得近乎犯忌讳。 站在地图上画箭头,说陛下的死活不再重要,这在平时被言官参上一本绝对是够掉脑袋的。 而现在,他竟然敢说,而且是当着陛下的面说…… 有人正要出言呵斥,却被元平帝抬手拦住。 老皇帝也从马上翻下来,蹲到那幅简陋的沙地图旁边。 他穿着重甲,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嘎嘣响了一声,动作却毫不迟疑。 “继续说。” “你为何能如此肯定?” 元平帝盯着地图,头也不抬地问道。 “换位思考!” 石猛抬头看着元平帝: “倘若末将坐在北狄大可汗的位子上,也一定会这么做!” “一定!” 元平帝垂下眸子,盯着地上那几道粗粝的线条沉默了片刻,微微点头: “继续说,将朕困在河套之后呢?下一步他会怎么打?” 石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语气轻松得不像在说军国大事: “下一步就更简单了。” “朔州是座空城,以北狄兵马之悍,取下来不费吹灰之力。” “朔州一拿下,雁门关就是最后一层窗户纸。” 石猛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雁门关一破,南边也就再无险可守。” “北狄大军顺势南下,取忻州,取晋阳,一路长驱直入,再无阻拦。” “过了黄河便是关中,攻入长安只是时间早晚的事。” “到那时,拓跋寒占据关中沃土,进可图谋中原,退可据守潼关与我朝并立……” 元平帝听得心脏怦怦直跳,花白的胡须都有些发颤。 他不是初出茅庐的年轻君主,他是坐了三十九年龙椅的老皇帝。 石猛说的这个推演,他本该能想到,可他偏偏没有。 朔州大捷之后他把全部心思都扑在了夺回河套的计划上,只想着如何取胜,却从未想过失败,忽略了拓跋寒下一步可能的应对。 而麾下那些将军们,则压根就没这个战略眼光,或者,心里想到了但不敢说出来。 这么简单的道理,满朝文武竟没有一个人看透。 第一个说破的,反而是这个囚徒出身、连毛笔字都写不利索的后生。 元平帝咽了口唾沫,稍微定了定心神。 他年轻时也曾是马上君王,战略判断力的底子还在。 这会儿,石猛把窗户纸捅破了,老皇帝也就一下子就抓住了要害: “石卿,朕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说的主动出击,牵制北狄主力回援,是指……” 他目光落在地图上那道向北延伸的弧线上。 “对!” 石猛接口道,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就是指我们这支骑兵!” “凭咱们这点儿兵力,想杀回云、朔,与拓跋寒主力硬碰硬,那跟主动找死差不了多少。” “但偏偏,您老人家跟拓跋寒的智斗,歪打正着,牺牲掉两路大军的情况下,把咱们这批骑兵堵在了这么个天时地利皆占的风水宝地!” “您没想到,拓跋寒更没想到,说实话我之前也没想到。毕竟谁会预料到上万骑兵凭空出现在河套地区呢?” “眼下若想破局,咱们就得打破常规战术思维!” “拓跋寒以为咱们会杀回去跟主力大军汇合,或者据雁门关而守,可咱们偏不!” 元平帝、骑兵诸将,皆是死死盯着石猛。 却见石猛眉头一拧,一脸邪魅地笑道: “不如反其道而行之,效仿汉朝霍去病,沿朔方故城北上!” “直捅北狄老巢!” “杀他们的女人!斩他们的后嗣!抢他们的牛羊财货!掘他们的祖陵!” 这话说得周遭空气都冷了几分。 几个骑将互相看了看,眼神里既有震惊,也有一丝隐隐的兴奋。 他们都是骑兵将领,骨子里对“霍去病”这三个字有着近乎本能的狂热。 千里奔袭,封狼居胥,哪个骑将不曾在深夜独自幻想过这样的功业? 只是大乾武备松弛太久了,这种念头便是想也只能在心里偷偷过一下,没人敢当真提出来。 现在石猛不仅提了,还是在皇帝面前提的,还说得理直气壮。 石猛没有被诸将的目光打断,继续说道: “到那时,就算拓跋寒再怎么英武,再怎么坚持南下,他也压不住麾下的士卒北撤回援之心。” “草原部落打仗,老婆孩子牛羊全在后头。” “老家被端了,谁还有心思在前面拼命?” 元平帝听到这里,微微颔首,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之所以默许冯唐残部朝朔方故城方向撤退,却一直不派兵接应,也是存了引诱拓跋寒分兵来攻的心思。 但石猛把话说透了,拓跋寒根本不会再分兵来打他这个被堵在黄河之北的皇帝! 况且,引诱敌人来打自己,和主动出击去掏敌人老巢,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后者要狠得多! 当然,也险得多! 可眼下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两路大军皆败,敌我态势已变,不冒这个险就是坐以待毙。 他元平帝赌得起,也必须赌。 “好!” 老皇帝霍然起身,膝盖又是嘎嘣一声。 他不管不顾,声音斩钉截铁道: “好计策!” “谁堪为将?” 元平帝的目光扫过麾下众骑将。 沉默…… 方才跟石猛争先锋抢战功时一个比一个嗓门大的骑将们,此刻都成了哑巴。 有的低头看地上的沙土,有的假装整理甲胄上的系带,有的盯着远处的马群出神,就是没人接这个话茬。 毕竟谁都不是傻子。 千里奔袭草原腹地,听起来威风,可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 没有后方,没有援兵,没有粮草补给线……一步踏错就是全军覆没。 而且在草原上,北狄人熟悉每一片草场每一处水源,乾军骑兵进去就是瞎子。 这跟固守城池、列阵而战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凶险。 说白了,这群养尊处优惯了的乾朝将军,打打顺风仗捡捡战功还行,真要他们顶风冒雪去啃这种硬骨头,一个比一个缩得快。 元平帝的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 每扫过一个人,那个人就把头低得更深一分。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集中到了石猛身上。 谁堪为将? 那还能是谁? 谁提出的计划谁去执行呗。 “嘿嘿,那还是末将呗?” 石猛咧着嘴笑了笑。 随即话锋一转,正色道: “不过陛下,这步棋险就险在咱们只有霍去病,而没有卫青。” “倘若末将率一支骑兵深入草原腹地,却无人正面牵制住北狄大军。” “到时拓跋寒亲率主力回援,末将兵少,且是异国作战没有根基,纵然末将再怎么奋勇,也免不了全军覆没。” “所以……”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着元平帝,嘴角微微一咧: “所以,得有个人替末将扛住拓跋寒。” “这个人的分量,得重到让拓跋寒不敢不理。” 老皇帝也是笑了。 好小子,你搁这点朕呢! “所以你说的那个分量足够重、足够牵制住拓跋寒、足够牵制住北狄主力的人,那就只能是朕喽?” 石猛也不否认,只是笑。 “哈哈哈哈……” 君臣相视大笑。 帐中诸将看着这一老一少之间那点不必说破的默契,心里头又嫉妒又不得不服。 嫉妒的是石猛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当着皇帝的面玩心眼; 服的是这种话换任何人来说都是大不敬,偏偏他说出来,皇帝不仅不恼,反而笑得开怀。 石猛将枯枝往地上一丢,拍了拍手,道: “这次行动,若是做得好了,末将在北边彻底击垮北狄后方的军心战意,届时回师南下,南北夹击,拓跋寒可擒,北狄可灭。” “若是做得差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 “最不济也能逼拓跋寒退兵,解我大乾倒悬之危。” “不过嘛——” 石猛话锋一转,用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看着元平帝: “陛下您可得在末将完成任务之前死死牵制住拓跋寒。” “这要是牵不住,就等于把末将给卖了啊……” 这话说得周围几个骑将直抽冷气。 谁敢跟皇帝说“你别把我卖了”? 可石猛就是说了,说得坦坦荡荡。 元平帝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大声了。 “石小子你就放心吧!” “你以为拓跋寒有后手,朕就没有后手?” “嘿,今日朕也不妨给你透个底——” “离开朔州之前,朕就已经决意要再犁一遍草原。” “为此,朕早就暗中从山东调来了五万备倭兵,从河南、湖北、川蜀调来了八万卫所驻军,又从留守神京的京营部队之中抽调了两万精锐!” “算时日,差不多该到晋阳了。” “再加上冯唐的三万人,王子腾的万余败兵,雁门附近的守军,拢共超过二十万人马!” “二十万人,再加上朕这个老头子——” 元平帝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盯着石猛: “够不够牵制住拓跋寒主力的?” 石猛眼睛一亮,大喜道: “够了够了!” “有二十万大军顶在南边,拓跋寒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别想分身回援。” “既如此——” 他右臂猛捶胸甲,发出一声沉闷的金铁撞击声。 “既如此,还是那句话!” “小小北狄,末将肯定帮你灭了它!” 元平帝也站起身,收起了笑容。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认认真真地盯着石猛看了好一会儿。 面前这个年轻人,个头比自己高出半个脑袋,浑身上下还沾着朔方故城那场冲锋的血渍。 囚徒出身,参军刚满十天,没读过几本书,大字写不全一箩筐。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人,三言两语之间便点破了他这个老皇帝都未曾看透的棋局。 先是先登城头,再是阵斩大将,然后一人堵住城门迫降七千,现在又是他站出来提出掏心之策。 这小子…… 不是光有蛮力,他脑子里装着东西。 眼下满朝文武皆是退缩畏战之辈,敢打敢拼又懂大局的,似乎就眼前这一个了。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这句话元平帝念叨了一辈子,今日才真正体会到它的分量。 年逾六旬的老皇帝走上前,抬起手,重重拍了拍石猛的肩膀。 那一巴掌拍在肩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元平帝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按了按,而后退开一步。 目光深邃地盯着石猛,一字一顿,郑重道: “倘若此战灭了北狄国,朕封你为异姓王!” 第15章 违令者,族诛! 封王…… 这两个字从皇帝嘴里说出来,便是金口玉言。 帐中诸将齐刷刷变色!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难以置信地瞪着元平帝。 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封赏,而是平地一声炸雷! 毕竟,大乾立国近百年,异姓封王这种事除了开国时期有过先例,后续近数十年时间还从未有过。 如今皇帝竟然当众许诺,灭了北狄,封石猛异姓王? 这如何不让闻听者头脑炸裂?! 就连石猛这个两世为人的穿越者,听到这番承诺,也是禁不住一阵心神激荡。 马踏龙城,封狼居胥,战功封王! 这几乎是封建王朝武将所能达到的终极荣耀! 多少名将穷尽一生都摸不到这道门槛,而他石猛,在朔州城的死人堆里爬出来才几天,这道门槛就已经摆在了面前。 不过石猛只是怔愣了片刻,便强压下心头的翻涌,镇定道: “陛下,先不说这个。” “眼下这场仗,且难打着呢!” “咱们先把初步的战略方向和兵力分配定下来。” 元平帝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换了旁人,听到封王二字怕是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小子倒好,几息之间就稳住了心神,转头就谈正事。 这份定力,比起他那一身神力来,反倒更让老皇帝觉得稀罕。 “好!” “你打算要多少人?” 元平帝直截了当地问。 石猛扫了一眼帐下诸将,心里快速盘算。 眼下聚集在朔方故城的骑兵拢共一万出头。 看起来不少,可真正能打的,只有飞虎营那一千五百号已经套上百战精骑模板的弟兄。 他们经过强化,士气、战力、战斗意志、和忠诚度都已经打磨到了极致,是这次千里奔袭最可靠的核心班底。 至于剩下的龙骧卫、飞熊营、骁骑营、三千营,纸面上也都是京营精锐骑兵。 可那终究只是纸面上的事…… 乾军武备松弛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些骑兵平时的训练水的很。 战场上能实际发挥出来的战力,少说要打个对折。 孤军深入草原,没有后方、没有援兵、没有补给线…… 真正走到绝境的时候,战斗意志濒临崩溃的条件下,真实战力恐怕还得在打过折的基础上再狠狠打个折。 石猛在心里反复掂量了几个来回,最终报出一个数字:“五千!不能再少了!” “朕给你一万!” 元平帝更是斩钉截铁。 一句话,就把眼下全部的骑兵兜底给了石猛。 见石猛刚要开口,元平帝抬手拦住他:“朕的安危你不用担心。你自己说过,拓跋寒不会来此处攻击朕。朕只需带百十个护卫,与冯唐的部曲汇合之后便可南归了。” 石猛连连摆手:“不不不,陛下身边只留百十人护卫断不可行。” 他神色认真,语气里没有半分客套:“虽说拓跋寒大概率不会发兵来攻,可九原城里有头人熊,难保那畜生不会蹿出来发难。” 石猛所说的“人熊”,指的是狼山小王兀颜光的弟弟兀颜恶尔。 此人端的是个天生孽种! 身高丈六、腰阔八尺、口如血盆、眼似铜铃、鼻孔朝天、极其丑陋凶恶! 且天生的怪力无穷,往那一站仿佛一堵肉墙。 惯使一杆寻常十几个壮汉都抬不起来的排扒木做兵器,乃是真正的万夫不当之勇! 他哥兀颜光也算是北狄名将,一身的将帅气度,颇令士卒倾心折服。 但这货,就是个纯粹的嗜血怪物,喜食活人心肝,打起仗来杀红了眼连自己人都照砍不误,北狄军中送他一个绰号叫“人熊”。 说他是人熊,不如说是一头活畜生。 “他兄长死在朔州城,我估摸着这家伙正憋着一口复仇之气。” “倘若教他得知陛下就在九原城不远,他可不会管什么大可汗军令的……” “冯唐将军的部下被杀破了胆,必不能与之敌,护不得陛下周全。” 石猛神色认真,继续说道: “而咱们的计划,最重要的一环,就是陛下安全返回雁门一线,拖住拓跋寒的主力大军。” “倘若陛下出了意外,则就全盘皆输了,甚至就连末将,也未必能活着走出草原。” 这话说得帐中诸将都沉默了。 石猛不是在危言耸听,如果元平帝折在这里,南边的二十万大军群龙无首,不要说牵制拓跋寒,能不能稳住阵脚都是未知数。 以朝堂上那帮人的揍性,必然是火速滑跪,割地求和。 一旦南边崩盘,石猛在草原腹地就是真正的孤军,四面八方全是敌人,没有退路,没有援兵,最终只能被活活耗死在异国的旷野上。 对于乾朝整个帝国来讲,更是后果不堪设想! 元平帝沉默了片刻。 他本想说“朕没那么容易死”,可看着石猛那双认真的眼睛,又把这句逞强的话咽了回去。 最终只得点了点头,但还是在兵力上又加了一码: “石卿所言不无道理,但五千兵马实在太少。” “就连霍去病这等千古名将,征漠北之时亦带了五万骑兵。” “眼下,咱们近乎穷途末路,也是没法子的事。” “朕再给你加三千,八千人马出边关,就这么定了!” 随即,老皇帝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决断: “飞虎营、飞熊营、骁骑营、三千营,这四部骑兵你全部带走!” “朕身边,有龙骧卫足矣。” 石猛抬头看着元平帝,老皇帝眼神里的坚定不是装出来的。 那种信任不是帝王对臣子的笼络式的信任,而是把全部赌注压在一个年轻人身上的决绝。 石猛没有再推脱。 八千骑兵,深入草原,去掏北狄的王庭。 这个兵力放在任何朝代的任何兵书上都是不折不扣的冒险。 霍去病带五万人,尚有卫青在后接应。 他只有八千人,后方只有一群只会软弱拖后腿的文臣武将,和一位六十多岁的老皇帝在用二十万拼凑来的大军替他扛住整个北狄主力。 这一仗,能打出多大战果,当真不好说。 但眼下的情况,正如元平帝所说,近乎穷途末路。 除了这个打法,剩下的选择无外乎两个—— 要么放弃晋陕甘宁四省,割地求和,忍辱偷生; 要么退回神京城,集结半个帝国的力量与北狄打一场旷日持久的国战。 显然,两个选择都不是元平帝能接受的,也不是石猛能接受的。 别说他们二人,即便是任何一个身上还流淌着炎黄血脉的热血男儿,都不愿看到那一步。 所以,没得选。 就这一条路,一条近乎豪赌的路。 赌赢了,马踏龙城,封狼居胥。 赌输了,埋骨草原,连名字都未必能在史书上留下一笔。 “什么时候出发?”元平帝又问道。 石猛环视帐中诸将,想了想,道:“再给我一天时间。我要重新整合兵马,以我的飞虎营为主力,将这四营骑兵捏合成两卫。” 元平帝点了点头,他明白石猛心中的顾虑。 四营八千人,分属不同编制,各有各的将领派系,孤身进入草原腹地,若主将做不到有效调度、令行禁止,那么八千人就是八千盘散沙,行动失败几乎是可以预见的事情。 此刻,老皇帝虽然不知道石猛身怀【杀敌成神系统】、不知道一千五百飞虎营锐卒已经套上了百分百忠诚的百战精骑模板,但他知道,石猛的这个想法是对的。 他必须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予石猛最大力度的支持,尽一切可能加强石猛在这支军队中的威信。 石猛的想法已经成熟了,说出来语速很快,但字字清晰: “我要飞熊营、骁骑营、三千营这三营人马,上至都尉下至伍长,全部职降一级!” “打乱原有建制,重新编入四营。” “四营分作左右两卫,一卫各辖两营。” 话音未落,帐中就有人变了脸色。 但石猛根本没给他们开口的机会,一口气说了下去: “让我的飞虎营骑将全部升职,作为骨干混插进去,带住他们!” “飞虎营的人,骑兵升伍长、伍长升什长……百将升千将……!” “四名校尉升两级,担任混编后的四营新都尉!” “关千剑、曹千曲二位千将原地升两级,作为我的左右手,充任新编后的两卫将军。” 这番话像连珠炮,砸得帐中鸦雀无声。 片刻之后,终于有人反应过来—— 飞熊营的一个都尉涨红了脸,脱口而出: “这还没开打呢,先降老子一级?” “石都尉,你凭什么……” 三千营的都尉出身武勋世家,乃是修国公府的二爷,此时仗着家世底蕴深厚,更看不起石猛这个囚徒出身的小子,炸道: “降老子职?你踏马算老几?” “老子祖上跟随太祖爷打天下的时候……” 他话没说完,就被元平帝一个眼神横了回去。 那眼神冷得像刀,不是商量,是命令!是警告! 老皇帝的目光从左扫到右,每一个被他扫过的人都不自觉地垂下眼去。 “好!” “朕准了!” 元平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让人不敢置疑的威压。 “连朕堂堂一国之尊,都得配合你调度,量他们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元平帝语气果断而凌厉。 扫视了一圈诸将,当众说道: “诸将听真——” “朕现在擢升石猛为上护军、平北将军!” “飞虎、飞熊、三千、骁骑四营骑兵,尽皆调归石猛统辖!” “若有违其军令而不从者……” 元平帝顿了一顿。 他本想说‘军法从事’,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够。 这次行动太特殊了! 八千人深入草原,没有后方,没有退路,主将的权威就是这支军队的命根子! 单纯的军法从事,在这种情境下分量太轻了。 必须让每一个人都明白,违抗石猛的军令,会是什么后果。 元平帝目光一凛,沉声道: “若有违其军令而不从者——族诛!” 第16章 螭龙宝剑!八千悍卒! “族诛?!” 两个字落下,像两块金铁砸在铁板上。 诸将闻言,倒吸一口冷气,帐中空气仿佛凝住了片刻。 飞熊营的都尉喉结滚动了一下,骁骑营的副将悄悄攥紧了拳头。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迎着元平帝那双四十年来无人敢直视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大乾开国近百年,对外作战之前把话说得这么绝的,还是头一回。 可元平帝没有给诸将们消化这句话的时间。 老皇帝转头看向石猛,继续说道: “朕升你为上护军、平北将军,但此刻身处关外,朕既无授任圣旨于你,又无虎符印信于你。” “这把螭龙战剑,朕授予你,许你战场上临机决断、先斩后奏之权!” 说着,解下腰间那柄螭龙宝剑,郑重其事地授给石猛。 “谢陛下!” 石猛行了大礼,双手接过那把雕刻着螭龙的“尚方宝剑”。 剑鞘入手微凉,上面雕着的那条螭龙张牙舞爪,鳞爪分明。 石猛低头看了一眼,心里踏实了几分。 有了这把剑,就相当于有了皇帝的背书信物。 到时候若有人不听指挥、临阵退缩,直接拔剑斩了便是,犯不着事后再应付他们背后那些家族的明枪暗箭。 石猛当然不怕那些世家大族。 微末之时,他尚且不把贾家这种勋贵豪门放在眼里,更何况现在?更何况其他人? 可话又说回来,癞蛤蟆不咬人它恶心人。 将来回了神京城,成天被一堆言官和勋贵变着法子弹劾找茬,总归是件烦心事。 皇帝把这剑赐给他,可以说,就是提前帮他把这些麻烦挡在了门外。 ………… 时间紧张,授剑完毕之后,石猛便是直接在这辽阔无垠的河套旷野之间展开了兵马整顿。 四营骑兵在旷野上列好了阵势,八千人马排成几十个方阵,黑压压铺出去老远。 石猛手持天龙破城戟,腰间挂着那把螭龙剑,策马在各营方阵之间穿行。 期间,有几名武勋世家出身的纨绔子,心有不服,挑战石猛威严! 尤其是那个骑着五花马、穿着骚包银甲的年轻人当场就变了脸色。 那人是修国公府嫡出的二公子,外人称呼一声“侯二爷、侯锦衣”。 靠着祖上的武荫,在骁骑营里混了个骑校尉的衔。 此刻听到石猛要他将职降一级,他哪里会服? 侯锦衣当即把头盔往地上一摔,破口骂道:“什么东西!一个囚犯出身的泥腿子,骑在爷们头上作威作福?老子凭祖上的功劳才当的校尉,你算哪根葱……” 他话没说完,眼前忽然闪过一道剑光。 石猛连马都没下,反手抽出螭龙剑,手腕一转,剑锋掠过侯锦衣的脖子。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废话。 侯锦衣的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的嚣张,脑袋一歪,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了下去,血溅了一地。 先杀一个侯锦衣做榜样,又连斩了数名勋贵家的纨绔! 旷野上瞬间安静了…… 士兵们尽皆骇然失色! “侯……侯校尉,那可是修国公府家的二公子啊!” “还有静海侯的胞弟……都是朝中大有来头的人物!” “石将军他……说斩就斩了?!!” “看来此次整军出征绝对不是儿戏!” “那肯定的,你看陛下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众人心里有了数,这位新晋的平北将军不是在吓唬人,皇帝那把螭龙剑交到他手上,是真给他杀人的权力。 而且是……杀任何人的权力! 螭龙剑染血之后,整编速度果然快上了许多。 短短四个时辰,一支透着新气象的骑兵大军便列队完毕。 平北将军石猛策马立于阵前。 身后跟着新建鹰扬左、右卫的两位将领,关千剑、曹千曲。 其次是,新编飞虎、飞熊、三千、骁骑四营的四位新任都尉,陈威、郭震、龚箭、罗云虎。 旷野上秋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 八千骑兵坐骑横列,战马蹬蹄刨地,低声嘶鸣。 每个方阵的伍长、什长、总旗、百将都是原飞虎营的老兵,站在排头,腰杆笔直,目光沉稳。 只要有他们在底下托着,这八千人的队伍就算再怎么换血重组,也散不了。 看着重新整编完成后的骑兵大军,石猛心中的底气也是增加了不少。 “大乾的好儿郎们——!” 石猛坐在马上,举起那把螭龙宝剑,朗声喝道: “此次北征草原,我等行的是极其凶险之事!” “可一旦事成,立下的就是震古烁今的不世战功!” “出征之际,本将军降了你们的军职,但归来之时,本将军保证你们最少连升三级!” “金银、田宅、美女、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好——!” 不知是谁带头喝了一声彩。 整个营地里的八千骑兵尽皆沸腾起来! “好!” “好!” “好!” 石猛又是挥剑指天,喝道: “大乾,万胜——!” 八千士卒们齐声应和道: “万胜!” “万胜!” “万胜!” “…………” 声浪一波接一波,在空旷的河套草原上翻滚传开。 “不错!” 元平帝驻马在阵侧不远处,看着眼前这支焕然一新的骑兵大军,捋着花白胡须,微微颔首。 “果然名将都是天生的。” 老皇帝轻声感慨了一句。 人还是那些人,马还是那些马,几个时辰前还是一盘散沙,现在站在一起却像一整块铁板。 军阵的气势,说不清道不明,但打过仗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大军的沸腾声略微平息下来的时候,元平帝策马走到阵列之前。 他没有让石猛退开,而是直接并辔停在石猛身侧。 一老一少,并肩而立,面朝八千即将深入绝境的骑兵。 老皇帝坐在马上,脊背挺直,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的军队,太多的出征,太多的人有去无回。 此刻看着这八千个活生生的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人里头,注定有些人永远回不来了。 所以,带孤军打这种近乎于送死的仗,仅靠严令和威慑是远远不够的。 还要有奖赏! 分量非常足的奖赏! 但有些话,皇帝必须说。 有些分量,必须由皇帝亲自来加。 “石将军说得对!” 元平帝开口了,声音苍老却沉稳。 “只要打赢了这场仗,就是替我们大乾、替后世儿孙赢得至少三十年的太平日子!”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阵列,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 “你们,每一个人都是深入敌后的英雄,是我大乾的首功之臣!!” “除了石将军方才说的那些,朕还要再给你们更多的东西——” 老皇帝一字一顿,像在宣读诏书: “活着回来的,论功记赏,赏格翻五倍!论功封爵,无爵者世袭百户军职!” “战死沙场、为国捐躯者,抚恤银翻十倍!子弟袭爵,无爵者袭总旗军职!” 元平帝这次是下了血本了! 赏格翻五倍,抚恤翻十倍,世袭军职! 这是大乾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封赏规格! 老皇帝话音落下,八千骑兵齐声发喊。 这一次的声浪,比先前更暴烈更嘶哑,就连那些平时最吊儿郎当的兵油子,此刻也吼得青筋毕露: “大乾,万胜!” “大乾,万胜!!” “大乾,万胜!!!” “…………” 很快,到了天色擦黑的时候。 东北边的地平线上扬起一道长长的烟尘。 ——是冯唐那支败兵到了。 三万多号人,队列拉得稀稀拉拉。 士卒们低头耷脑,甲胄上满是烟熏火燎的痕迹。 他们在九原城外被兀颜恶尔冲碎了战阵,又被断了粮道,一把火烧光了辎重,兜兜转转两三天才摸到朔方故城。 人还在,马也还剩一些,但营中士气已经低得不成样子。 不少士卒远远望见朔方故城外那片黑压压的马群和阵列整齐的骑兵大营,先是一愣,继而便有人蹲在地上哭了出来。 ——总算活着走到了有自己人的地方。 冯唐灰头土脸地滚鞍下马,踉跄着走到元平帝跟前,单膝跪地,垂着头,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臣……有负圣恩。” 元平帝没有责他,只是伸手将他搀了起来。 这群人什么水平,仗打成什么样,老皇帝心里早有了底。 且,眼下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元平帝没有半点犹豫。 直接将冯唐全军剩余的所有单兵物资,尽数拨给石猛的北征大军。 干粮按人头足额配发,水囊每人挂满三个,行军毯每人裹两张…… 就连箭矢和备用的弓弦,也被一并收拢,装上了石猛的随军辎重马背。 虽说冯唐这支残兵败军,粮草辎重被烧了个七七八八,但人数却还有数万之众,单兵携带的行军物资收集过来也是不少。 干粮、水囊、行军毯、箭矢、伤药……对即将北征的八千骑兵来说,每一分补给都是在绝境中多撑一天的资本。 这还不算完…… 老皇帝又下令,硬是给石猛的八千人配足了一人三匹战马。 行军一匹,驮甲仗物资一匹,冲锋时再换乘体力最充沛的那一匹。 一人三马,这是草原上最精锐的骑兵才有的配置! 元平帝把这最肉疼的一点家底也押了上去。 除此之外,还临时组建了一支五百余人的后勤队。 这些人是从各营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经验最老辣的夜不收、熟悉阴山以北水草地形的老向导、手最稳的军医和兽医、懂得相马医马的马政官……全数编入石猛麾下。 他们的任务不是冲锋陷阵,而是替八千骑兵找水源、辨方向、治伤兵、医战马。 在草原上,这五百人的价值抵得过五千骑兵。 老皇帝的意思很明白—— 既然赌上了国运,索性大手笔一押到底! 他这辈子,赌赢过,也赌输过。 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把全部筹码都推到一个人面前。 也算绝境之下破了天荒了…… 一切交割完毕,朔方故城外的营地上篝火渐次亮起。 石猛站在营前,望着远处残城轮廓上最后一抹余晖,身后是配备了全军精华的八千人。 论战力、论装备,堪称豪华、奢华! 但…… 元平帝走到他身旁,没有说话。 只是并肩望着北边那片越来越暗的草原。 风从阴山方向吹过来,已经有了一丝北地的寒意。 第17章 风雪北征路! 唐人诗曰: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北地的冬天确实比南方来得早。 天还没黑透,北风就转冷了。 从阴山另一侧刮过来,贴着地皮呜呜作响。 夹杂着野狼的哀嚎声在旷野里如同鬼叫。 朔方故城的残墙在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那是砂砾打在夯土上的声音。 到了后半夜,天色暗沉如墨,风势忽然一收,天地间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细碎的盐粒子便扑簌簌地砸了下来。 下雪了…… 石猛披上大氅,走出帐外,伸手接了一把。 雪粒子落在掌心里,还没等看清形状就化了,只留下一小点凉意。 他仰头看了看天,阴云压得很低,没有一丝月光。 明天大军就要开拔,偏偏赶上这个天气…… 可换个角度想,风雪也是掩护。 雪越大,北狄人的斥候和游骑就越难发现他们的踪迹。 石猛眯了眯眼,放下手,转身回了帅帐。 帐内灯火未熄。 关千剑、曹千曲以及四名新提拔上来的都尉,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幅粗糙的羊皮地图商量行军路线。 石猛走过去,坐在案边,静静地听他们讨论,并没有插话。 片刻后,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系统。 【当前剩余可用杀戮值:15121】 一万五,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仗打到这个份上,也没什么好留的了,有什么抽什么。 他在心中默念抽奖指令。 第一抽,璀璨钻石宝箱,扣除10000点。 【叮!】 【恭喜宿主获得奖励:被动战技·军威!】 ——以宿主为中心,方圆十里内,麾下士卒士气提升百分之百。 石猛微微点头。 这个被动技能来得好。 孤军深入草原,最怕的不是粮草不够、不是敌众我寡,而是军心动摇。 有了这个技能,只要自己在阵中,士气就能翻倍,打硬仗时就不怕士卒们溃散。 还剩5121,再来。 【叮!】 【恭喜宿主开启金色宝箱,获得奖励:武器·天狼弓、武器·七杀箭*100(战斗结束可自动回收至系统空间)!】 一把黝黑的大弓和一百支通体暗红的箭矢落入系统空间。 弓比寻常步弓大了不止一圈,弓臂上隐隐可见天狼星的图纹。 七杀箭羽暗黑,箭簇则泛着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光泽。 好东西! 草原上骑兵交锋,远程压制是头一轮杀敌的关键。 抽到这,石猛索性把剩下的杀戮值也花了个干净。 最后一抽,绿色宝箱,消耗100点。 【叮!】 【恭喜宿主获得奖励:迅捷斥候模板*1!】 石猛睁开眼,沉默了一会儿。 这次的抽奖没有抽到新的百战精骑模板,让他略有些失望。 他最想要的还是那个。 不过军威的被动机能和天狼弓已经足够实用。 至于那个迅捷斥候模板,他个人用处不大,但可以给伍鸣远套上。 伍鸣远是夜不收的队长,边军最精锐的远哨斥候,这次北征也被元平帝调配给了他。 石猛唤伍鸣远进帐。 借着谈话的工夫,不动声色地将模板套了过去。 片刻之后,伍鸣远抬起头,原本就锐利的眼神又亮了几分,整个人身上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精悍之气。 “从今天起,夜不收往前多放十里。”石猛说道。 伍鸣远抱拳:“将军放心,有属下在,不管多远,北狄人的哨探一个也别想摸到我们身边。” 石猛点了点头,让他退下。 夜已深,关千剑等将领亦纷纷告退。 石猛又将空间里上次没用完的一百多个百战精骑模板,悄悄套用到了一批骑兵身上。 做完这一切,才是在案边和衣躺下。 闭上眼睛,听着帐外越来越大的风声,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 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 朔方故城外的骑兵大营已是一片忙碌。 马嘶声、人喊声、甲胄碰撞声混在一起,在灰蒙蒙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嘈杂。 各营的伙头军早早在雪地里挖灶生火,铁锅里翻滚着黑豆和杂粮粥,还有昨夜宰杀的牛羊肉。 石猛下令,今早全军吃饱,敞开了吃。 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一顿之后,下一顿热饭是什么时候。 元平帝亦是天不亮就起了。 老皇帝此时裹着一件厚重的玄色斗篷,站在残破的城墙上,看着脚下这支即将北征的军队忙忙碌碌地做出发前的准备。 他没有下去,没有站在阵前说什么话。 昨天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能给的也都给了,能赏的也都赏了。 接下来,就是目送他们上路。 石猛策马来到队前,回身望向城墙。 天光渐亮,雪还在下。 晨光穿过薄雪洒在残破的城墙上,把元平帝的身影勾勒出一道瘦削而倔强的轮廓。 隔着漫天细碎的雪花,一老一少的目光遥遥碰了一下。 石猛没有说什么,只是朝城墙方向抱了抱拳。 随即拨转马头,将天龙破城戟向北方一指: “出兵!” 八千大军沉默而严整地动了起来。 马蹄踏在昨夜的薄雪上,掀起一片片细碎的雪沫。 辎重驮马的铃铛声、骑兵的咳嗽声、刀鞘撞在马鞍上的闷响,混成一支低沉的行军调。 雪还在下,不大不小。 正好掩住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草场。 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和一条黝黑的队列,缓缓向北延伸…… 石猛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 他的左边是关千剑,右边是曹千曲,身后是他一手捏合起来的八千骑兵。 一人三马,轮换骑行。 马背上驮着全军最后的干粮、水囊和箭矢。 每个人腰上都挂着昨天晚上分到的那一小袋炒豆。 所有人知道那些物资撑不了多久。 草原更不会给他们补给! 想要活命,想要支撑更久,就只能靠他们自己,靠手中的刀枪去杀、去抢、去夺…… 这就是所谓的“以战养战”。 草原很大,大得让人绝望。 阴山以北,是一望无际的旷野和戈壁。 部落星散其间,彼此相隔几十里乃至上百里。 没有路标,没有官道,只有牧民踩出来的羊肠小径和干涸的河谷。 在这种地方行军,找敌人比打敌人更难。 石猛从系统空间里调出那幅“草原诸国军事图”,凝神观看。 有了这幅地图,偌大的草原在石猛眼里就变成了一盘明棋。 每一个部落的位置、规模、人畜数量,都清清楚楚地标注在上面,精确到令人发指。 这根本就是开挂。 石猛研究了一会儿,很快锁定了第一个目标。 ——图图格部! 该部是阴山脚下不过百余里的一个中型部落,人口约有两千人左右,位置相对孤立,最近的部落也在五十里之外。 相对来说比较的贫瘠。 但也正是因为贫瘠,北狄人每次南下打草谷,该部响应的往往最为积极! 无论男女,手上皆沾满了汉地人的鲜血! 此次拓跋寒南征,该部亦出动了不少的兵马助力。 “就是它了!” 石猛收起地图,目光一凛。 “传令——!” “酉时之前,赶到图图格部!” “全军突袭,不留活口!” “缴获的战利品,一半上交,一半归个人!” 军令快速地从前队传到后队。 没有人提出异议。 不就是杀人吗? 来都来了,不杀人,难道来草原上旅游? 况且,还有一笔小财可发…… 风更大了。 雪粒打在脸上,密密麻麻地疼。 铁甲上很快就结了一层薄冰。 每个人的呼吸都化成了白色的雾气。 他们顶着风,裹着雪,沉默地向前疾行。 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踏碎草根的闷响、驮马铃铛的叮当声,和偶尔被压低了嗓门传下的口令。 一日奔袭,百二十里。 石猛的骑兵杀到图图格部时,天色已近黄昏。 风雪终于停了。 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整个营地染成了浑浊的金色。 草原上那些圆顶的毡帐错落排开,烟囱里还冒着炊烟,成群的牛羊在营地外围的木栅栏后啃着草皮。 几个北狄妇女蹲在帐篷边挤奶,小孩穿着厚厚的皮袍在雪地上追逐打闹,几个老人围坐在火堆旁修补马鞍。 远远的,几个持刀枪弓箭的男人正骑着马往回走,驼背上驮着不知什么东西。 看起来,一切都是那么的平和。 炊烟袅袅,牛羊归圈。 生命的气息在这样的暮色里显得分外安详。 ——如果,如果他们没沾染汉地人鲜血的话。 ………… “阿妈,那是什么?” 一个北狄小孩指着南边的一条疯狂跳跃的黑线,兴奋地大喊。 “是大可汗南征回来了吗?” “不知道阿爹这会抢掠回了多少财货。” “他说要给我带回来几个南人小奴隶,让我当靶子练弓箭的。” 大人们顺着小孩手指的方向往南边看去。 只见那条从南方压过来的黑线在暮色中越来越近,越来越粗…… 直到最后,变成了一片骑兵的海洋。 马蹄声从地面传过来,比耳朵听到的更早。 一种低沉的震动,像远处在打闷雷,越来越响 越来越多毡帐里的北狄人纷纷钻出来,手搭凉棚往南看。 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惊恐。 “不是大可汗的军队!” “是乾朝人的骑兵!”、 “啊妈呀,快跑!!!” 有人开始凄厉着声音嘶喊起来。 女人抱起孩子往帐篷里钻,老人跌跌撞撞地往武器架跑去。 一个骑马的男人最先反应过来,翻身上马,抽出弯刀,嘴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哨…… 可是,太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石猛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头,天龙破城戟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炭龙的马蹄跃过营地外围的木栅栏,落地时溅起一片泥土,紧接着便是一场铁与血的暴风。 数千骑兵分成数路,从各个方向同时涌入! 战马扬起一人多高的泥雪,刀枪在火光中闪着冰冷的寒芒。 天龙破城戟划过一道弧线,砍翻了迎面冲来的一名壮汉。 鲜血溅在雪地上,很快被踏成了泥。 箭矢如蝗,射穿了帐篷的毛毡,里面传来凄厉的惨叫。 飞虎营的老兵们紧跟着石猛,刀枪并举,一路向前推。 有人还没来得及上马就被砍倒在帐篷边! 有人刚拔出弯刀就被一矛捅穿了胸口! 有人转身想逃,被赶上的骑兵从背后一刀劈倒! ………… 第18章 议和派小动作,火龙烧仓! 大军在图图格部的废墟外休整了一夜。 次日清晨,天色未亮,各营便拔帐装驮,继续向北开进。 有了草原军事图的指引,石猛这支骑兵在无边无际的旷野上奔走如风。 他们从不走重复的路,从不在同一个方向连续出现两次。 今日在东南角突袭一个部落,明日就到了西北边百里之外,后天又从东边杀出来的…… 即便草原沙漠再辽阔,石猛也总能精准地找到下一个目标。 每到一个部落,大军皆是如天降死神,一战而定! 帐逢焚烧殆尽! 祭祀神庙砸成齑粉! 牲畜当场宰杀,和死人的尸体一起堆筑成一座座恐怖的“京观”。 这些沉默的石堆在草原腹地依次竖起,像一道道死亡的路标,无声地宣告着一支复仇之师的到来。 疯狂的杀戮持续了半个多月。 草原上的消息传播速度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恐慌像瘟疫一样从一座毡帐蔓延到另一座毡帐,从这个部落传到那个部落。 牧民们开始连夜拔帐向北迁徙。 水源地边丢弃了大量来不及赶走的牛羊。 有些小部落甚至提前宰杀了多余的马匹,把老人和小孩塞上马车往更北的荒原逃去。 关于“南人杀神”的传说在草原上越传越邪乎—— 有人说那支骑兵的领头大将刀枪不入; 有人说他们能日行千里来去如风; 还有人说他们是长生天派下来惩罚北狄的天兵…… 传言越传越离谱,恐惧越积越深。 牧民们在马背上争相传述。 说那人使得一把比人还高的大戟,一戟能砍翻一群骑兵。 说那人骑着一匹黑马,浑身上下冒着黑烟,身后跟着一支鬼兵。 消息终究传到了南方—— 穿过层层封锁,穿过千里草原,传到了正在围攻朔州、雁门的北狄主力大营。 当天夜里,幸存的部落逃难者血泪控诉。 成千上万的北狄士卒立刻炸了营。 他们举着兵器不要命似的冲往中军,围住大可汗的狼头帐,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有的人跪在地上啃泥,有的抱着马脖子哀嚎。 更有甚者,当场抽出弯刀横在自己脖子上,威胁大可汗若不立刻回师救援,他就在这大帐外自尽。 几千人把大可汗的狼头帐围得水泄不通,哭喊声、斥骂声、弯刀砍盾牌的敲击声混成一片,几乎当场引发营啸…… 拓跋寒蹲在帐中,双目紧闭,脸黑得像锅底。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老巢被抄了…… 他不是没料到南乾皇帝会有小动作,但他没想到这一刀捅得这么准、这么深。 探子说,深入草原腹地的那个乾朝将领名叫石猛。 石猛!又是石猛! 先登朔州的是他,阵斩兀颜光的是他,如今掏了自己老巢的还是他。 ——这个姓石的,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 拓跋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 恨不得立刻回师北上,活生生撕了那个叫石猛的南贼! 可他到底不是冲动的人。 他在羊圈里忍了十来年。 早就学会了在被怒火烧穿之前先把脑子冷下来。 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他不能撤兵,一旦撤兵前功尽弃! 可若不回师救援,老巢被掏的消息已经在士卒们中间炸开了锅,军心一旦散了,这仗同样打不下去。 势必极大影响军心士气。 他一个部落大可汗若连自己的后方都保不住,拿什么跟麾下士卒交代?还谈什么征服中原? 拓跋寒睁开眼,冷冷地扫了一眼帐外那些哭嚎的身影—— 必须尽快拿出个决断了!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不说石猛率领八千骑兵如何在草原上转进如风、大肆破坏北狄人的根基。 单说元平帝这一路—— 自河套分兵之后,老皇帝将几乎所有物资都拨给了石猛。 自己带着冯唐的残部和龙骧卫,踏上了南归之路。 没有粮草,没有辎重,还不敢走最近的偏头关返回朔州一带。 只能咬着牙绕路而行。 老皇帝这辈子走过很多路。 年轻时远征漠北,从关中走到阴山,从阴山走到瀚海,自以为天底下的苦都吃过了。 可那都是有粮有草、有兵有马的行军,跟现在完全不是一回事。 河套往南是戈壁。 戈壁不算沙漠,但比沙漠更难熬,没有水草,没有路,只有望不到头的黑色砾石和干涸的河床。 白天的太阳晒得石头能烫熟脚底板,到了夜里气温骤降,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老皇帝裹着斗篷蜷在马背上,牙齿打颤,一声不吭。 关键还踏马缺粮…… 光靠杀马取肉可解决不了问题。 一路上餐风露宿、忍饥挨饿,吃尽了不知多少苦头。 士兵们走着走着就从马背上栽下来,同伴过去一探鼻息,已经断了气。 有人夜里在篝火边睡着,第二天早上就再也没醒过来。 掉队的人,老皇帝下令不许回头去找。 他自己都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连自己都撑不下去了。 ………… 绕回晋阳之时,就连老皇帝这等尊贵,都是瘦了十几斤,面上颧骨突出,几乎要脱了相。 三万多士兵,路上冻死的、饿死的、走散的、逃亡的……折损了将近四成。 若不是及时遇上榆林总兵栾枞的接应,再晚个十来天,这些饿急眼了的士兵估计真敢落草杀皇帝。 好在,苦头吃尽,终于是走回了大后方。 于晋阳城汇同十数万援军,再次杀奔雁门关。 与此同时,在这几天里,王子腾率领的那支避入恒山的残军,也是兜兜转转寻了回来。 一时之间,雁门关前重兵云集。 两国合计超过四十万之巨的兵马汇集于此! 战云密布,一触即发。 元平帝的战意是前所未有的坚决! 他的任务很简单,就是死死拖住拓跋寒的主力大军,为深入草原腹地的石猛尽可能创造机会! 只要石猛成功击溃了拓跋寒麾下大军的战意,那时发起决战,此战必胜!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老皇帝由于一路上吃苦太甚,竟真的染上了重重的风寒…… 这下子,那些早就憋着劲想撤兵的勋贵和文武大臣,可算又找到了由头。 短短几日,劝陛下以龙体为重、暂且休兵和谈的奏疏便堆满了案头。 议和之声再次压过了主战之声…… 议和派中,以四王八公十二侯为首的开国武勋一脉声音最大。 这些老牌勋贵在军中盘根错节,边关武将里有不少都是他们先祖的门生故旧之后代,与这些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可以说,家家在西北一带有不少生意,茶马、盐铁、皮毛,哪样不是跟边关军需沾着边? 若战争再打下去,无论胜败,晋陕两省的文武格局势必要变天。 新贵崛起,老牌家族的地盘和财源就会被一步步蚕食,这就不单是影响生意的问题了,而是要彻底被人断了根基。 他们当然不肯让战火继续。 开国武勋一脉的家族大抵如此。 其中贾家还有了另外一个不能明说的理由—— 那就是石猛的飞速崛起! 虽说和石呆子的仇是西府贾赦结下的。 但东府的贾珍也是充当了狗头军师的左右。 且贾珍随军,他是亲眼看到石猛的崛起的—— 从朔州城头先登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人留不得。 如今石猛被皇帝器重,赐剑封将,统帅八千铁骑深入草原…… 这样一个人物,倘若真让他立下不世战功,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将来势必要来找他们贾家寻仇! 这怎么能够允许呢? 贾珍早就想找机会弄死石猛。 修书写信传往神京城,西府的贾赦亦是此意。 但,石呆子此人,实在是太猛了! 几千北狄兵马尚且不能奈他何,区区一个他贾珍又有什么办法? 可眼下形势大变,那就不一样了! 石猛孤军深入草原腹地,是合该他自己找死! 可以说,只要元平帝同意撤兵和谈,那石呆子必死在草原无疑! 根本不用贾家亲自动手。 天赐良机! 实在是天赐良机啊! 因之,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贾家都必须主张撤兵议和。 同样的,其他勋贵家族也都有各自的不能说出口的理由,总之一个意思,就是不想打、不敢打、不能打。 尽快议和,收兵回京。 若在平时,元平帝一言九鼎,这些人的小算盘根本翻不起浪来。 可偏偏一力主战的元平帝重病了…… 那可就别怪满朝文武私下里搞小动作了…… 几天后的夜里,一小伙北狄尖兵“神兵天降”般出现在雁门关内,一把火烧尽规模最大的一处辎重营。 火势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 营中堆积如山的粮草、军帐、箭矢和火药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守营士卒拼死抢救,也只抢出了不到两成的物资。 又两天后,作为战略储备的晋阳仓突发大火! 这座仓库里囤着从河南、湖北运来的数百万石粮草,是二十万大军未来三个月的口粮。 大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浓烟蔽日,几十里外都能望见那道冲天烟柱。 等到火势被扑灭时,仓中粮草已焚毁殆尽,只剩一地焦黑的残渣和烧弯了的仓梁铁钉。 ——没有粮草辎重,我看你这仗怎么打? 连续两次火龙烧仓,时机之精准、目标之明确,绝不可能是北狄细作单独所为。 元平帝躺在病榻上听完禀报,惊怒交加之下,一口鲜血吐在了被褥上…… 他当然心知这是朝中议和派搞鬼。 可现如今,自己已是重病缠身,既要顶住北狄主力大军的连番进攻,又要抓紧军权、稳住军心。 他也想查清纵火案,揪出真正的幕后黑手。 可现在实在是有心无力,也无人可用…… 总不能让那些人自己去查自己吧? 无实锤证据,直接开屠刀? 那就不是查案了,是逼反。 政治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元平帝心中比谁都清楚,只要他敢这样做,说不准哪天夜里他就会无声无息地“驾崩”在行营之中。 到那时,大军撤兵更是顺理成章…… 石猛那支奇兵必定全军覆没于茫茫草海,所有的宏图大业必定化作一场泡影…… 第19章 今日,你可愿陪朕赴死? 元平帝躺在病榻上。 惊怒交加之下,一口鲜血呕在了床榻之上。 血色暗沉,洇在明黄的锦缎上,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年少时是马上皇子,当年先帝诸子之中,论骑射、论胆略、论带兵的狠劲,无人能出其右。 后来携无上军权登基即位,三十九年来乾纲独断,一言九鼎。 朝堂上的臣子面对他时,从来都是垂首躬身、唯唯诺诺的。 可如今病倒在行军帐中,他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那些人的另一面。 那些看似软懦顺从的臣子,那些平日里山呼万岁、磕头如捣蒜的面孔,此刻汇聚成了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山一般镇在胸口。 这股压力,比拓跋寒的二十三万铁骑还要沉重。 骑兵再凶,刀锋再利,好歹能真刀真枪地拼一场。 可这种来自背后的暗箭,你连对手是谁都摸不清楚。 他活了六十多年,打过漠北,镇过朝堂,杀过权臣,平过叛乱……从来都是他让别人无路可走,从没有人能把他逼到这个份上。 此刻,老皇帝躺在昏暗的帐中,只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助和无力涌上心间、涌上喉头。 “皇祖父……父皇……母后……救我……救我……” 元平帝的双手无力地在半空中抓握,像是想要拼命抓住什么,可面对这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抓回来的只有徒劳。 他的声音含糊而嘶哑,像极了一个溺了水的老人在呼喊救命。 “陛下?陛下!”老内相戴权惊慌失措地扑过去,一把抱住元平帝,眼泪夺眶而出,“陛下您这是怎么了?太医!快传太医——” 戴权六岁入宫,九岁就被派去王府做年仅六岁的赵烈的大伴。 从那时起,他陪着这位主子走过了一个甲子的风风雨雨。 少年时陪他读书习武,青年时随他远征漠北,中年时看他君临天下……一路风风雨雨谨慎伺候。 如今两人都已年迈,主仆也好、君臣也罢,这些身份早就融化成了一种血浓于水的东西。 此刻看着元平帝这副模样,戴权哭得泣不成声。 元平帝躺在戴权怀里,似乎得到了些许安宁。 他不再大喊,不再空抓,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片刻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重新恢复了往素的沉稳。 “老狗,不要传太医,不要惊动任何人。” 元平帝的声音虚弱、低沉、沙哑,但平静。 “可是陛下您的龙体……” 元平帝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帐中又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戴权轻微的啜泣声。 老皇帝望着帐顶,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朕,大抵是真的老了吧。” 元平帝轻轻叹了口气,此时此刻,他有些认服了。 他心中想着,撤兵吧,从了他们算了。 朕老了,病了,无力了,实在支撑不下去了。 一代人只能干一代人的事,北狄人打进来,自有后世儿孙们去挡。 至于那个石猛,就当是朕赌输了。 左不过损失八千骑兵和两万四千匹战马。、 左不过一个囚徒出身的小子埋骨在草原上。 就这样吧,累了。 “陛下,您还不老。” “您只是偶感风寒罢了。” “朝中、军中还有许多事等着您决断,还有那些凶残暴虐的北狄蛮子等着您击退,救黎民于水火之中……” 戴权心疼他、抹着眼泪说道。 “北狄蛮子……” 元平帝轻声重复着这几个字,清瘦的脸颊枕倒在靠垫上。 眼前一片恍惚。 他仿佛又回到了河套草原那个雪夜,朔方故城的残墙下,自己将螭龙剑解下来,亲手交到那个年轻人手里。 那个天还没亮就要出征的小子,骑在马上,腰间挂着刚接过的剑,大大咧咧地说: “陛下您总不能卖了末将吧?” “陛下您总不能卖了末将吧?” “陛下……” 石猛那句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语,此刻在耳边反复萦绕,清晰得像是他刚刚才说过一样。 元平帝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昏沉沉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一下子点燃了。 “或许他……” “在说那句话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今日的结果?”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过元平帝的脑海。 不是可能,是一定! 那小子在河套分兵的时候就料到了! 只要他深入草原,朝中一定会有人搞鬼! 他明知道这一去可能就是死,可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 他明知道身后这个皇帝可能会卖掉他,可还是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风雪里。 “可是朕……朕……” “朕坐拥天下、富有四海,却还不如一个出身囚徒的小子!” “朕……朕怎么对得起他?” 元平帝瞪着眼望向北边,仿佛要透过帐幕、透过千里之遥,看清楚石猛在苦寒的草原上孤立无援、尤自挥戟血战的模样。 那八千儿郎还在刀口上舔血。 朔州城还在扛着数万北狄大军的轮番猛攻。 云云中城满城百姓被屠戮一空的血仇还没报。 北静王老王兄的尸体还没有瞑目。 而自己躺在这里,想的是撤兵认输? 愕然半晌。 老皇帝的眼神从浑浊重新变得清澈而坚定。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老狗,替朕更衣梳洗。” 他强撑着身体从床榻上挣扎起来。 片刻后。 元平帝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那副清癯病容,忽然轻声问道:“大伴,你陪在朕身边多少年了?” 戴权心疼的泪水划过脸庞:“五十八年了,陛下。” 元平帝点了点头,又问道:“今日,你可愿陪朕赴死?” 戴权愣怔了一下,扑通跪地:“陛下何出此言?莫说让老奴去死,就算碎剐了老奴,老奴也是心甘情愿。可是陛下您……” 元平帝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摆了摆手。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缓缓走向帐门。 帐帘掀开的一瞬间,秋末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花白的乱发向后拂去。 他没有眯眼,没有缩脖子,只是站在那里迎着风,看着帐外连绵到天际的联营和那面猎猎作响的御字大纛。 “朕宁于马上死,不在榻上亡。”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金铁落地。 “传旨,升帐——!” ………… 军中没有朝会,只有议事。 但自从元平帝病倒,这议事已停了整整七日。 此刻,中军大帐再次升帐,全军正五品以上的宗室、勋贵、文武大臣尽皆奉命而至,分列左右。 大帐里黑压压站满了人,却没有一个人出声,气氛沉闷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 元平帝强撑着病体端坐在上首龙椅之上,戴权一脸担忧地侍立在侧。 老皇帝没有穿铠甲,只是换了一身干净的龙袍。 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但脸上那副病容怎么也遮不住。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山呼,元平帝只是轻轻抬了抬手,戴权便代他喊了声“免礼平身”。 然后便是沉默。 元平帝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龙椅上冷冷地看着这群帝国的大臣。 那眼神如刀、似冰。 即便只是来自一条病体沉疴的老龙,也依旧令人脊背发寒,不敢直视。 “雁门辎重营大火,晋阳仓大火。” 元平帝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足以让不少人额头冒汗。 “两把火烧尽了我军粮草。” “寒冬将至,无粮无草,大军自然无法征伐。” 他顿了顿,再次环视那些低着头的大臣,声音忽而拔高: “你们的折子上说,这是北狄细作干的?” “哼——欺朕老矣?” “你们的良心都让狗吃了吗!” 啪的一声,御案上堆积如山的折子被一把推倒,散落在地上。 大臣们战战兢兢,无人敢言语。 他们自觉手脚做得干净利落,只要不自己站出来承认,老皇帝便是怎么查也查不出真相。 可此刻听着那声脆响,不少人腿肚已经开始发软。 “不就是逼朕议和、逼朕撤兵吗?” 元平帝越说越怒,索性颤巍着站起身,指着群臣骂道: “朕就明说了吧,朕不会撤兵!” “朕就是死,也要死在这边关!死在抗击北狄的冲锋道路上!” “你们哪个自觉无愧良心、对得起天下苍生、对得起云中城被屠百姓的——给朕站出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哪还有人敢站着? 群臣唰唰地跪倒一片。 “站起来!抬头!看着朕!” 元平帝的声音几乎是在咆哮。 “烧朕的粮草,逼朕撤兵?别以为朕不知道是你们中有干的!” “有种的站出来!这天下,朕让给你可好!” 他越说越怒,一把抽出身旁龙禁卫的佩刀,当啷一声扔在群臣面前。 “来!刀给你!” “站出来,一刀杀了朕,这江山就是你的了!” “何须鬼鬼祟祟烧什么粮草?直接杀了朕,坐上这龙椅,岂不利索!” 群臣跪伏在地上,哆哆嗦嗦,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御案之侧的戴权早已泪流满面。 元平帝见无人应声,索性一屁股坐在御阶上,喘着粗气。 “不敢站出来是吧?朕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片刻后,缓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朕说了,朕死也要死在战场上。” “你们不是说,国君领兵在外,于国不祥吗?” “好,那朕就给你们一个交代——!” “既然你们不敢坐这个龙椅,朕就传给其他人。” 他转过头,朝早已吓得六神无主的中书舍人厉声道: “中书舍人,拟旨!” “即日起,朕退位禅让,满朝文武见证,四皇子赵澈登基即位!” “朕以太上皇之身,领兵御敌!” 几位老臣闻听此言,知道事情闹大了,抬起头正欲劝阻。 元平帝抓起地上的刀,刀尖指向他们,一字一顿道: “住口!” “朕心意已决,谁劝谁死!” 然后他瞪向那中书舍人: “拟!朕让你写你就写!” “不写——朕诛你九族。” 很快的,圣旨拟好。 元平帝看了一遍,丝毫不犹豫地加盖宝玺。 然后,停也没停地传令一彪骑兵,指定几位宗室、勋贵和大臣,星夜兼程飞马送往神京城。 命四皇子赵澈火速祭祀宗庙、昭告天地,登基即位。 群臣根本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眼前的老皇帝已经变成了太上皇。 做完这些事,老皇帝……太上皇仿佛了却了一桩心事一般,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嘴角浮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粮草……” 接下来还是说粮草的事。 毕竟,没有粮草辎重,这仗是真的没法打。 关键时刻,一位谁也没想到的人物站了出来。 ——中军行军司马,史鼎! 这位出身名门、年近四十的文臣,从人群中跨出一步,脸上神色毅然。 他朝御阶上的太上皇抱拳,声音平静而坚定:“启奏陛下,臣史鼎愿替陛下分忧。请拨给臣两千兵马,臣定为陛下筹得大军两月之嚼用。愿立军令状。” 太上皇站起身,死死盯着史鼎看了好一会儿。 史鼎的出身,开国勋贵一脉,他不是不知道。 四大家族是议和派的中坚,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史鼎和贾家那些人,说到底是一个圈子里的。 可此刻群臣无人可用,却有这么一个人主动站了出来。 不管他是什么出身,哪怕他是反贼之子,也得用。 “好。” 太上皇只说了一个字。 ………… 事实上。 史鼎也的确因为此次筹粮之功,在战后获封忠靖侯。 成功使史家一举超越贾家,造就一门双侯的无上辉煌。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第20章 人熊,到底还是来了! 茫茫草原之上。 石猛跨坐炭龙驹,望向北方一望无际的草海。 一路杀伐,转进如风。 地图上显示距离狼居胥山已不足五百里。 而新兴的北狄继承的是北元大统,王庭就设在狼居胥山下的龙城。 五百里,以骑兵的速度,五天足够。 只要拿下龙城,焚其宗庙,掘其祖陵,这场掏心之战就算大功告成了。 “五天,再给我五天。” 石猛望着北边,心里没有激动,只有决绝的坚定。 五天之后他就能做到无数汉地男儿梦寐以求的大业! ——马踏龙城,封狼居胥! 从河套分兵的那一刻起,他一步步杀到这里。 八千儿郎跟着他一路砍过来。 为的,就是这个! 这些日子,连续不断的杀戮值积累让他抽到了不少好东西。 其中最重要的三次,又抽到了他最为看重的“百战精骑模板”。 连续三次,两千四百个模板,全部套用到麾下士卒身上。 再加上原来的一千六百个,现在全军已是有了足足四千人战力翻倍,成为对他忠诚度绝对拉满的彪悍手下。 就靠着这四千百战精骑的底子,他绝对有信心一战拿下北狄王庭! “报——” 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来人不是夜不收,也不是斥候,而是负责后军的飞熊营都尉郭震。 郭震策马冲到石猛跟前,翻身下马,声音发紧:“石将军,后军发现伍校尉……重伤。” “伍鸣远?重伤?” 石猛瞳孔一缩。 伍鸣远是边关十三年的老夜不收,刀口舔血舔了半辈子,临出发前又被自己套用了迅捷斥候模板。 论个人身手和哨探能力,当世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强的斥候。 他怎么会被重伤? “人在哪儿?” “军医那儿,快要不行了,他是生生被马拖回来的。”郭震垂下头,声音里压着一股无力感。 “走!” 石猛冷喝一声。 随即拨转炭龙直朝后勤队的大车奔去。 后勤队的人远远望见他的大纛,纷纷捶胸行礼。 石猛也不回礼,翻身下马劈头就问:“伍鸣远在哪儿?” 几个军医指着一辆大车,摇了摇头。 其中一个老军医低声说道:“伍校尉腹部被倒钩投矛贯穿,五脏受损严重,恐怕撑不过今日了。” 石猛也不搭话,大步走过去掀开行军毯,伍鸣远躺在那里,面如金纸,嘴唇煞白,一丝血色都没有。 腹部一个碗口大的豁口,肠子从里面流了出来,军医只能暂时用湿布捂着,连缝都没法缝。 人在发着抖,呼吸又浅又急,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石……石将军……” “追……追兵就在……” 伍鸣远看见石猛,强撑着想要说话。 “别说话。” 石猛灵念一动,从系统空间里提取出一枚小还丹,掰开伍鸣远的嘴放了进去,又亲手喂了他一口清水。 小还丹他先前在朔州战场抽到十枚,在草原上又抽到五枚,一共十五枚。 自己服过一枚,达兰牧场救罗云虎用掉一枚,赛音山救曹千曲用掉一枚,沱须河畔救龚箭用掉一枚,如今还剩十一枚。 这药不能当饭吃,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它就能把人从阎王殿门口拽回来。 药力化开后,伍鸣远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些许血色,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 他虚弱地睁开眼,头一句话就是情报: “石将军……狄人追兵就在三十里外。” “兵力不下两万,领头的……是兀颜恶尔。” “属下就是被他掷出的投矛贯穿的,石将军当心。” 兀颜恶尔。 石猛心里一沉—— 到底还是来了! 他在草原上搅了个天翻地覆,拓跋寒再怎么能忍也得给底下人一个交代。 派兀颜恶尔回师北上,就是那个交代。 兀颜恶尔是兀颜光的亲弟弟,自己斩了他哥,这头人熊恨自己入骨。 对拓跋寒来说,派他回来是一箭双雕,既能安抚炸了营的士卒,又能把这条拴不住的疯狗放出去咬人。 兀颜恶尔的凶残暴虐自不必多说,使一杆近百斤重的排扒木,冲阵时几乎没有一合之将。 当初在九原城外,仅凭一己之力冲碎冯唐四万大军,便可见一斑。 兀颜恶尔这号人物,绝不能以常人度之。 更何况现在他带了不下两万人马。 这两万人必然不是随便凑的,能跟着人熊一路追到这里,大概率是被石猛屠过的部族中人。 这帮人对石猛恨不能生吞活剥,血仇之下战意拉满,打起来不会退不会降,只会不死不休。 三倍兵力,血仇之师,再加一头万夫不当的人熊…… 石猛把天龙破城戟往地上一顿,站起身。 这些日子在草原上,他打得顺风顺水,但那是建立在北狄后方空虚、部落分散的基础上。 而今天,看来要有一场生死血战打了…… 不过,眼下也没有别的选择。 这片草原上他们没有任何地方可以据守,八千骑兵的命就暴露在旷野之上。 敌人追到三十里外,跑是跑不掉的,只能打。 石猛握了握伍鸣远的手:“兄弟,安心养伤。等我击溃他们,再来看你。” 说完翻身上炭龙,朝身后传令兵厉声喝道:“传令全军,停止行进。进食饮水,有硬仗要打了。” 命令迅速传遍行军队列。 八千骑兵齐齐勒马,从驮马背上卸下干粮和水囊,骑在战马背上嚼着硬邦邦的炒面和肉干。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有人把最后一口肉干塞进嘴里,用力嚼着,腮帮子鼓得老高。 有人从箭囊里抽出箭支,一根一根地检查箭簇是否松动。 还有人拿起磨石磨刀,刀刃在石头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所有人都知道,在这草原深处,没有退路,没有援兵。 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手中的刀枪弓箭。 ………… 轰隆隆—— 席卷草原的战马奔腾之声从远处传来。 整片草原都在颤抖。 一片黑压压的骑兵线出现在天际线上。 由细变粗,由远及近,像涨潮的海水漫过草滩。 石猛的人已经列好了迎击阵型。 四营骑兵在旷野上排开倒品字,飞虎营居中突前,飞熊和骁骑分列左右,三千营殿后策应。 旌旗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八千面甲下,每张脸都绷得紧紧的。 石猛跨坐炭龙,天龙破城戟横在鞍前,天狼弓挂在鞍后,一百支七杀羽箭就在伸手可及的箭囊中。 他左右是关千剑和曹千曲,再两侧是飞虎、飞熊、骁骑、三千四营都尉——陈威、郭震、龚箭、罗云虎。 所有人都立在阵前第一排。 对面那两万北狄骑兵越冲越近,黑压压一片,几乎铺满了半个视野。 当距离拉到大约七八百步的时候,对面的阵型忽然一分为三! 居中一路由兀颜恶尔亲自带队正面冲来。 左右两翼呼啸而出,从两侧包抄疾掠。 弯刀长矛在风中划出寒光闪闪的弧线。 人家三倍兵力,打的就是一个兵力优势! ——正面碾住你,两翼包你后路,把你夹在中间绞杀。 石猛没有分兵。 他兵力本就是劣势,再分开去防左右两翼等于自己先割自己两刀。 他赌的就是以四千百战精骑为班底的中心突破的速度。 ——在左右翼合围之前,从中路打穿对手,直取兀颜恶尔! 只要能斩掉人熊,这两万骑兵的锐气就散了一半。 八千百战精骑对两万北狄兵,未必不能胜! 眼看冲锋距离在飞速缩短,石猛将天龙破城戟高高举起,戟刃映着昏沉的日光。 “三、二、一……” 石猛深吸一口气,猛然暴喝: “全军——随我——杀!” 第21章 万马军中射人熊! “杀!” “杀啊!” 八千乾军骑兵同时发动。 石猛发动战技·军威,方圆十里内的己方士卒士气翻倍! 个个抱着义无反顾之心向着两万北狄骑兵发动了视死如归的反冲锋! 两军冲至相距百余步,各自是展开了第一轮的马上骑射! 咻咻咻…… 箭矢如蝗,泼天的箭雨向对方疾射而去。 铁簇穿透皮甲的声音、战马中箭后的悲嘶声、人被射翻落马后被后续铁蹄踏碎的闷响混成一片。 不知多少的战马和士卒倒在冲锋的路上,随后被紧随而至的骑兵大军踏为肉泥。 呼——! 一杆倒钩长矛带着凌厉的破空声,撕破空气,向石猛面门疾射而来。 矛未至,掀起的罡风已刺得他汗毛倒竖。 好炭龙驹,果不愧为马中之龙! 千钧一发之际,向侧一闪,那投矛贴着石猛的肩膀而过。 矛尖上的倒钩撕破了披风肩带,扯下一大块布料。 “好大的力气!”石猛心中暗惊。 这一矛的力道,好生霸道! 即便让自己去投,恐怕也就不过如此了。 抬头看去—— 只见对面北狄军中一辆特制战车正轰隆隆碾过草原。 那战车由四匹挽马共驭,车厢上堆满了倒钩长矛,立在车上的那个庞然大物赫然正是北狄“人熊”兀颜恶尔! 但见其身高接近三米,身躯庞大的如同一堵肉墙! 便是那四匹高壮的挽马在他身侧也显得像驴驹子一般。 只因世间根本没有战马能承载他这般体量,北狄人只能为他专门造了这辆战车。 车上不设驭手,兀颜恶尔自己一手控缰一手投矛。 那根根长矛从他手里掷出来,力道堪比床子弩。 乾军这边已有不下数十名骑兵被他的投矛连人带马贯穿,钉死在草地上。 更歹毒的是战车两侧车轮上装的阔刃钢刀,刀锋随车轮旋转而滚动,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这玩意儿要是冲进己方阵中,一茬茬马腿都要被切断。 瞬间就能摧垮一大片的己方骑兵。 “我滴娘!” “世间怎有如此凶恶之人?” 关千剑、曹千曲大惊失色,语气中充满了惧意,就连控弦拉弓的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石猛心知,倘若关曹这等将领都心生恐惧,其他士兵们怕是连跟其正面交战的勇气都没有。 就这,还是在自己军威技能发动,士气翻倍的情况下。 若非军威撑着,恐怕光是看见那辆刀轮战车碾过来,就有人要调马逃了。 此时,己方神射手龚箭已经朝兀颜恶尔连发了十数支狼牙利箭,但那些箭矢射在兀颜恶尔皮糙肉厚的躯体上,似不痛不痒一般。 那人熊连低头看都不曾看一眼,只顾狂笑着从车厢里抽出一杆杆长矛,抡圆了手臂朝乾军阵中掷来。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看我射杀那头北狄人熊!” 石猛大喝一声,于马上搭住天龙破城戟,反手取下天狼弓,搭箭引弦! 嗖——! 一支七杀羽箭撕裂空气,精准没入那战车一匹挽马的额头之中! 那马连悲嘶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接向前栽倒! 嗖——! 嗖——! 嗖——! 石猛手上不停,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接连放出。 四支箭,四匹挽马,全部射死在一个呼吸之间。 箭箭都是正中额头致命点! “好箭法!谁射的?” 素来有军中小李广之称的龚箭惊喜大喝。 待转头看见正是石将军发的箭之后,心中钦服之意愈甚。 北狄骑阵中,四匹挽马几乎同时栽倒,战车猛地向前倾斜! 巨大的惯性把兀颜恶尔庞大的身躯从车上甩了出去。 那人熊重重栽在草地上,发出山崩一般的闷响,连带着撞翻了好几个躲闪不及的北狄骑兵。 不过,人熊就是人熊。 兀颜恶尔摔得七荤八素,只是晃了晃头,就像没事人似的爬了起来,顺手抄起那根排扒木开始左右横扫。 传言果然是真的! 兀颜恶尔这头人熊杀红了眼敌我不分,连自己人都干! 而且他那根排扒木,根本就不是什么正经武器,乃是一根伐下来的大树,削剪枝叶后钉上钢齿,倒像一根巨大的搂地耙子。 乱挥之下,直接将身旁避闪不及的数十名北狄骑兵连人带马一起砸飞! 那些北狄骑兵吓得勒缰绳、催战马,往侧边直躲,阵型被人熊自己搅得乱成一团。 石猛也不犹豫,张弓搭箭,速度快得惊人! 接连十数支七杀箭钉进兀颜恶尔的身躯,箭箭透体而过! 若换成常人,早就死透十几个来回了。 但那人熊实在是生命力惊人,宛如一头血牛一般,怎么射都不死! 兀自挥舞着排扒木嘶吼乱杀! 眼看得两军冲锋距离近了,石猛将天狼弓搭在马鞍上,反手抓起天龙破城戟。 两腿一夹马腹,炭龙驹四蹄腾空,高高跃起! 踏进敌阵的瞬间,石猛整个人从马背上挺起身! 天龙破城戟带着千钧力道劈斩而下: “给我死——!” 那兀颜恶尔仓皇闪避,庞大身躯竟有着与体型不相称的敏捷。 可他毕竟摔车、中箭,动作慢了半拍。 天龙破城戟的戟刃从他肩窝劈入,摧枯拉朽般切断了筋肉骨骼! 一条臂膊带着漫天血雨飞了出去…… 庞大人熊发出平生最凄厉的一声嘶吼,战斗力当场失了大半。 骑兵冲锋,哪有回头路可走? 石猛一戟没劈死兀颜恶尔,当下也是不再反身补刀。 率领身后铁骑便是继续冲杀而去! “杀!” “杀!” “杀!” 炭龙驹四蹄腾空,如一道黑色闪电扎入敌阵最深处! 石猛手中天龙破城戟横扫直刺,戟锋过处,血溅喷涌! “挡我者死——!” 一声声暴喝如雷,浑身肌肉虬结,双臂灌注万钧之力! 天龙破城戟化作一道黑色旋风,左劈右扫、前刺后挑,只一个呼吸间,便有不下二十名北狄骑兵被斩落马下! “挡住他!” 一名北狄万夫长嘶吼着,挥槊刺向石猛。 石猛拧身避开刀锋,反手一戟,戟尖精准刺穿其咽喉! 手腕一拧,一颗头颅便飞射而出,砸得周围北狄士兵心惊胆战。 那些北狄精锐骑兵在这等凶威面前,竟连举刀格挡都来不及,往往兵器刚举到半空,戟锋已至,连人带甲劈成两截! 关千剑、曹千曲看得热血灌顶,方才的恐惧一扫而空。 “将军神威!” “弟兄们,随将军杀!” 八千乾军骑兵见主帅如入无人之境,士气暴涨到极致,个个眼眶泛红,嘶吼着紧随其后杀入敌阵! 石猛一马当先,炭龙驹如龙游大海,在万军之中左冲右突,专朝北狄军将旗所在处猛攻。 凡是将旗立处,他便是一戟横扫,将旗杆劈断! 再一戟将那些千夫长、百夫长斩于马下! 北狄骑兵失了将官指挥,阵型顿时大乱。 更要命的是,那头人熊兀颜恶尔被石猛斩断一臂后,倒在乱军之中疯狂挣扎,反而将自己人的阵型搅得七零八落。 北狄骑兵既要躲避石猛的冲杀,又要提防自家主将发狂,阵脚彻底崩不住了…… 石猛哪会放过这等良机? “锥形阵!凿穿!” 八千乾军铁骑以石猛为锥尖,如同一柄烧红的钢锥狠狠扎进北狄军阵,一路向前、向前、再向前! 乾军士兵士气如虹,齐声呼应,喊杀声震彻云霄。 战刀翻飞,长枪如龙! 铁蹄践踏之下,北狄骑兵成片成片地栽倒! 惨叫声、马嘶声、兵刃交击声响彻草原! 仅仅一盏茶的功夫,八千乾军骑兵便从北狄军阵正面杀入,生生将两万北狄铁骑凿了个对穿! 两翼的北狄骑兵包抄合围包了个空。 此时见中军被破,也是重新汇拢成一军,再度杀向乾军。 两国骑兵对冲一阵,交换了位置。 石猛勒马回身,天龙破城戟斜指苍天。 戟刃上鲜血淋漓,顺着戟杆淌下,将他半边铠甲染成赤红。 眼前的北狄骑兵尚有一万三四之数,也正趁着这短暂间隙重新整队。 而石猛回身望了望身后的乾军骑兵,却只剩下不足五千,且披伤者不在少数。 许多骑卒浑身浴血,眼眸通红,骑在马上大喘着粗气,但兀自握紧刀枪,准备着下一轮的冲锋。 石猛略一凝眸,脑海中系统面板上的杀戮值已经积攒到了22398点。 “抽抽抽!” “全部用完!” “系统给力点!” 石猛快速下令,希冀下一轮冲锋之前的这片刻工夫,能再次抽出足以改变战局的奖励。 【叮——!】 【璀璨钻石宝箱两连抽开启成功!】 【恭喜宿主获得奖励:霸王铁骑模板*500!霸王铁骑模板*500!】 【当前剩余可用杀戮值:12398.】 【叮——!】 【紫色宝箱两连抽开启成功!】 【恭喜宿主获得奖励:赵云体验卡*1、马超体验卡*1,(有效期持续半个时辰)】 【当前剩余可用杀戮值:398.】 “好啊!” 石猛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霸王铁骑模板,乃是实力比百战精骑模板更加强横的骑兵模板。 赵云、马超这等五虎上将的实力更不用多说,尽管只有半个时辰的体验效果,但足够在千军万马中杀个七进七出了! 他旋即将霸王铁骑模板套用到麾下士卒身上,赵云、马超体验卡套用到关曹二将身上。 而后一夹马腹,炭龙驹人立而起,发出震天嘶鸣。 石猛挥天龙破城戟猛喝: “全军听令!” “回锋——!” “再杀!” 第22章 龙城!一步之遥! “杀!” “杀啊!” 石猛大戟一挥,再度冲向敌阵。 活下来的五千余骑兵齐声嘶喊,气势震天! 这次冲阵和先前比,虽然人数少了,但杀气反而更胜了! 一千名套用霸王铁骑模板的士卒战力远比先前的百战精骑强横的多! 冲阵气势亦堪称所向披靡! 关千剑和曹千曲被石猛派发了赵云马超体验卡,一左一右,带头冲锋,如同换了两副魂魄。 关千剑银枪翻飞,枪势如龙,嘴里还兴奋地喊着:“老曹!我好像悟透了更强的枪法!” 曹千曲大铁枪扫翻一片,一往无前:“哈!老子现在有浑身使不完的劲!” “现在的我,单挑从前的我,至少能打十个!” “这就是石将军所说的在铁与血中突破身体极限吗?” “老子现在强的可怕!” 石猛居中猛攻,天龙破城戟连劈带扫! 听到身后二将还有心思扯淡,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句: “少说废话!凿穿他们!” “给老子死——!” 左翼的北狄骑兵想要包抄,被曹千曲一枪砸飞四五个,后面的吓得勒马便逃,有狄人尖叫道:“这蛮子比方才还猛!长生天呐,他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右翼更惨。 关千剑银枪化作一道线,每一枪都是咽喉。 一个北狄百夫长策马举盾冲来,被连盾带人捅了个对穿。 关千剑拔出枪,咆哮一声,势如惊雷! 旁边几个北狄兵吓得脸都白了,拨马就跑。 “杀!” “杀!” “挡我者死!” 石猛挥戟将一个千夫长连人带马劈翻,抬眼扫了一圈。 北狄人的阵线在肉眼可见地溃散,有人开始丢下兵器往回跑。 对于北狄人来说—— 虽然是血仇之师,但两万多大军打对面八千人,两轮对冲下来,己方几乎阵折了一万有余! 眼前这支乾朝军队,将猛兵精,人人如龙似虎,竟是越战越猛,杀意沸腾! 这仗怎么打? 人再多也不过是让对面多杀一个来回罢了! 北狄骑兵说到底也是人,也会惊慌,也会恐惧! 一个人逃跑瞬间就能卷动十个、一百个! 逃跑这玩意儿传染得比瘟疫更快! 片刻之间残存的六七千北狄骑兵一哄而散。 看着战意崩溃,四散而逃的北狄兵,石猛挂起天龙破城戟,反手取下天狼弓:“龚箭!” “末将在!” “带你的人,给我射!能射多少射多少!” 石猛一边下令一边连珠放箭,箭箭命中溃兵后心。 龚箭带着一批游骑兵射手,放声大喊:“弟兄们,替老子把沱须河边挨的那一箭,连本带利讨回来!” 弓箭手们齐声应和,拉弓放箭,溃逃的北狄兵后背空门大开,成片栽倒。 咻——! 咻咻咻——! 一支支狼牙利箭像长了眼睛一般,钉死北狄溃兵的后背心! 转瞬之间又是射死了千余人! 龚箭射空了箭囊,策马过来,眼中战意未消:“将军,追不追?” “不追了。” 石猛亦放下天狼弓,望向北狄兵逃跑的方向。 龚箭急了:“给末将半天时间,可以全歼的!” 石猛转过头看着他:“咱们是来干什么的?” 龚箭愣了一下,挠了挠头盔,嘿嘿一笑:“末将一时杀得性起……忘了……龙城。” 石猛抬鞭指向正北,厉声道:“些许丧家之犬,逃了就逃了吧,刚好让他们把恐惧带回云中、带回龙城、带回每一个部落,传遍整个草原!” 龚箭咧嘴笑道:“明白了!” “传令——!” “阵亡弟兄就地安葬!” “敌军尸体,连同死马、伤马,全堆成一块,筑京观!” “兀颜恶尔的首级,插在最顶上!” 石猛拨转马头,沉声下令。 士卒们默默清理战场,没人说话。 这支骑兵队伍经过千里行军、连续作战、以及系统强化,已经彻底成了最令人恐怖的存在! 堆筑京观的士兵把北狄人的尸体、和马匹的尸体、以及那些无用的兵器、旗帜,层层叠叠码成一座血肉山! 很多北狄伤兵还没有完全死透,夹在血肉山之中不住哀嚎。 石猛亲手剁下“人熊”兀颜恶尔的头颅。 几个士卒合力把那颗狰狞的脑袋插在长矛上,竖在京观最高处,俨然成了一处最恐怖的地标。 曹千曲抬头望着那颗悬在半空的首级,啐了一口:“这头人熊,活着吓人,死了更踏马吓人。” 石猛没有废话。 趁这空档调出系统面板。 这阵子的冲杀,杀戮值又一次突破两万大关。 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直接开抽。 【叮——!】 【恭喜宿主获得:战技·狂暴!(方圆十里内己方士卒杀意狂暴、战斗力与战斗意志翻倍)。】 【叮——!】 【恭喜宿主获得:丹药·小还丹*50!】 石猛心念一动。 狂暴? 若和军威同时开启。 两个被动技能叠加,麾下战力必定又上一个台阶。 刚好这次厮杀,己方伤亡亦是不小,近八千人的队伍,如今只剩下四千出头。 若在平时,四千人想打龙城,简直痴心妄想。 但现在嘛…… 石猛还是有不少底气的。 单凭手下这四千人马,正面硬扛四五万大军恐怕问题不大。 至于五十枚小还丹,连带上次剩余的九枚,共计五十九枚。 石猛直接提取出来,把关千剑叫到身边,吩咐道:“把这些全搓成粉,交给军医用清水化开,分给所有受伤的弟兄。不管轻重,都喝一口。” 关千剑双手接过,愣了愣:“将军,这药如此金贵,全分了?” 关千剑虽不知石猛有系统可以抽奖,但他是亲眼见过石猛用这种丹药几次三番将濒死的弟兄救了回来,深知这种丹药的宝贵之处。 “去吧。” “药,就是用来救人的。” “今日一战,咱们这边伤亡不小。” “五天后打龙城,又是一场血战,能尽量恢复点战力,总比眼睁睁看着弟兄们带伤送死强。” 石猛谋虑深渊,也不太计较这些身外之物的得失。 关千剑不再多说,取了药,转身大步走到军医那边。 军医们小心地将药丸碾成齑粉倒入水桶搅匀,排队领药的伤兵每人接过木碗灌下一口。 一个腹部中刀的骑兵喝完呆了呆,自己站起来走了两步,难以置信地摸肚子:“不疼了?真不疼了!这是什么药?” 军医瞪大眼睛看了半晌,摇摇头:“别问我,问石将军去。” “…………” 当夜大军原地扎营。 篝火点起,锅里煮着马肉,伤兵在军医照料下安静睡去。 翌日天不亮,仅剩的四千铁骑再度踏上征途。 ………… 三日后—— 狼居胥山下的龙城已是一片大乱。 留守的左贤王拓跋虎是北狄太子,二十出头,在北狄诸王中以凶悍骄横出名。 平日里仗着大可汗的威势在后方作威作福,但身上是没有几分真本事的,甚至连他爹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此刻他坐在狼皮大椅上,脸色惨白地听着探子禀报。 “你说什么?” 拓跋虎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兀颜恶尔死了?两万精骑全军覆没?” “是……”探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逃回来的士兵说,那个姓石的南将亲手斩了兀颜恶尔将军。” “他们说……说那支南人骑兵根本杀不死,怎么砍都砍不死。” “放屁!什么叫杀不死!”拓跋虎一脚踹翻案几。 帐中北狄贵族们七嘴八舌炸开了锅。 一个年老部落首领颤巍巍起身:“左贤王大人,那支南人骑兵离龙城已不到三百里。老朽以为,当立刻派人南下向大可汗求援,同时将王庭眷属和宗庙祭器向北迁移——” “求援?” 拓跋虎冷笑打断: “从这里到朔州,快马来回少说两个月!” “大可汗收到信再调兵回来,那个姓石的早把龙城踏平了!” 老首领脸色难堪地坐了回去。 又一个部落王拍着刀柄吼道: “那就打!给我三万骑,我去截住他们!” “你?”拓跋虎斜眼看他,“兀颜恶尔带两万人都被砍了脑袋,你有几个脑袋够那个姓石的砍?” “还三万骑?” “老子有三万骑还用坐这里发愁?” 那部落王涨红了脸不吭声了。 其余诸王亦是小心翼翼地劝左贤王率王室宗眷北撤。 拓跋虎沉默片刻。 要是就这么撤了,他爹回来定会废了他左贤王之位,传给更加骁勇的二弟。 逃是不可能逃的。 既然他爹看不起他,他反而更要做给他爹看看! 我,拓跋虎,不是你想的那么懦弱! 遂仰头灌了一碗马奶酒,把碗往地上一摔: “老子不跑!” “王庭就在这儿,宗庙就在这儿,长生天就在这儿!” 他抹了把嘴角,眼睛里闪着癫狂的光: “以长生天之名,以父汗之名,传令——” “征发龙城周边所有部落的牧民、奴隶、强壮的女人,能骑马拿刀的,一个不许少!” “仓库里弯刀、弓箭、皮甲,全搬出来发下去,祭祀用的铁器全熔了铸箭头!” 传令已毕,拓跋虎眯缝眼睛,闪出一丝寒意: “哼哼!” “父汗你且看着,我拓跋虎不是孬种!” “我不比二弟差!!!” 第23章 并州商贾 大军在草原上又疾行了一天一夜。 石猛驻马远眺,狼居胥山的雪峰已清晰可见。 山脚下隐约能望见龙城的轮廓。 估算路程,次日黄昏便能抵达。 就在这时,前方一骑斥候飞马来报: “报,石将军!” “前边截住一伙人,自称中原商贾,说有紧急军情要面见将军,还要献破敌之策。” “商人?”曹千曲皱起眉头,“草原上哪来的中原商人?怕不是北狄的细作。” 斥候回道:“属下查过了,有通关文书,确实是并州那边来的,为首的自称范四爷。” 关千剑脸色一沉,策马靠近石猛: “并州?” “将军,那些人多半是晋商,信不得。” “末将在边关就听说过这帮人,常年在草原上跟北狄贵族做买卖,为了钱什么都敢卖。” “除朝廷允许的生意之外,还走私盐铁、粮食、药材、火器这些国朝律法明令禁止的物资。” “咱们在前线拼命,他们一车一车往草原上运要紧东西,这些人是没有半点家国念头的。” 罗云虎也凑上来: “关将军说得对。” “这帮人眼里只有银子,背后都是朝廷勋贵在撑腰,边关走私几十年了。” “这次开战断了他们财路,恨咱们还来不及呢,哪会好心送什么破敌之策?” 石猛没有答话,望着远处龙城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两国交兵,商人倒还留在这里没跑,有点意思。” 石猛嘴角微微一挑:“让他们过来。” “将军——” “见一见再说。” 石猛抬手拦住正欲劝阻的关曹等将。 “你们说得没错,这些人的确是金钱的儿子。” “但正因如此,更要见见。” “我等刚打到狼居胥山下,他们就来求见,我估计……他们未必没有两头下注的心思。” 不多时。 几名身穿皮裘、头戴貂帽的中年男子被带到了马前。 为首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白面微须,一双精明的眼睛在石猛身上飞快扫过。 随即深深作了个揖,满脸堆笑:“草民范永斗,见过石将军。久闻将军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石猛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他,一言不发。 范永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一声,继续笑道: “将军一路从朔州杀到狼居胥山,斩兀颜光、斩兀颜恶尔,草原上谁人不知将军威名?” “草民虽是商贾,对将军这等英雄人物也是仰慕已久。今日冒死前来,乃是想助将军一臂之力。” “哦?” 石猛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怎么个助法?” 范永斗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 “实不敢瞒将军,北狄王庭如今外强中干。” “拓跋寒带走了主力,留守的左贤王拓跋虎手下只有三千多守军,城防空虚得很。” “那龙城看着城高墙厚,实则漏洞百出。” “将军若正面强攻,自然也能拿下,但少不得也要折损不少兵马。” “草民在草原上行商多年,对王庭内情了如指掌,有一条妙计,可助将军兵不血刃拿下龙城。” 石猛依旧不动声色:“什么妙计?” 范永斗往前凑了半步:“不过在说之前,草民斗胆提个小小的条件——” “将军攻下龙城后,北狄国库里的财货,能否分草民等人一半?” 关千剑和曹千曲同时变了脸色。 曹千曲直接骂了出来:“放你娘的屁!你踏马什么钱都敢挣?生意做到老子们头上来了?钱没有,刀片子你要不要?” “哎哎,将军息怒。”范永斗赔着笑脸,“买卖嘛,讲究个你情我愿。将军若不答应,草民这就走人。” “可以。”石猛说。 “将军!”关千剑大惊。 曹千曲更是急得脸都憋红了。 石猛摆摆手示意他们闭嘴,盯着范永斗道:“什么妙计,说吧。” 范永斗眼睛一亮:“痛快,石将军果然是做大事的人。” 他清清嗓子,将计划和盘托出。 原来拓跋虎听闻兀颜恶尔兵败身死后吓得魂不附体,却又死活不肯弃城北逃。 惊慌之下给各部落贵族下了死命令—— 三日之内各征集两千壮丁,凑齐十万人守城。 可那些部落的青壮大多已随拓跋寒南下,根本凑不够数。 许多贵族急得团团转,只得出高价向晋商购买奴隶充数。 “草民想的就是这条门路。” 范永斗嘿嘿一笑。 “将军拨五百精兵,换上破衣烂衫扮作汉人奴隶,由草民以贸易之名分批送进那些贵族的征丁队伍里。” “攻城之日,这五百人同时发难,打开城门,里应外合,龙城弹指可破。” “放屁!”曹千曲再也忍不住了:“尔等分明就是北狄人的奸细!设下毒计想把老子们骗进去杀!将军,待我先砍了他们的脑袋!” 说着,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范永斗吓得连退两步:“将军息怒!草民句句属实——” 关千剑拦住曹千曲,冷冷盯着范永斗: “你说卖给北狄贵族他们就收?” “怎么保证不是把我们的人骗进去杀?” “你们这些走私商贾从不讲家国大义,今天忽然找上门来,谁知道底下藏着什么心思。” “你倒是说说,凭什么让我们信你?” 范永斗强作镇定,脸上又堆起谄笑: “将军有所不知。” “那个左贤王拓跋虎是个地道的草包,他给各王公贵族下了死令,征不够丁数就要受重罚。” “许多贵族急得没法子,便求到我们这些晋商头上。” “不是草民夸口,我们在草原上做了几十年买卖,跟这些北狄贵族打了一辈子交道,谁家几口人几匹马都门儿清。” “我们送去的人,他们从来不查。再说句不好听的,以前又不是没卖过。” 他顿了顿,讪讪一笑又补了一句: “当然,以前卖的确实是奴隶。” “这回换换内容,不过关键不在内容,而在面上的交情。” 说完,又转向石猛,讨好道: “而且石将军您想,拓跋虎那草包征再多牧民奴隶,也不过是乌合之众,在您面前还不是土鸡瓦狗?” “正面攻城总归要折人手,我们帮您把城门打开,您少死些弟兄,我们拿点辛苦钱,公平买卖,两不吃亏。” 石猛听完,面上不动声色。 这帮商贾毫无底线,自然不能轻信。 但若能真把五百精兵提前送入龙城,攻城时的伤亡的确能大大降低。 既如此…… 不妨一试。 石猛点了点头: “好!” “就依你所言!” “城破之后,北狄国库一半财富归你。” “不过,你须保证将我的人全数送进城中。” “若有一丝阴谋诡计,我杀你全家,鸡犬不留。” 范永斗愣了一瞬,大喜过望,连连作揖:“此事易耳!此事易耳!草民这就去安排——” “还有一事。” 石猛话锋一转道: “你们几人留下三个做质,包括你。” 范永斗脸僵了僵,沉思片刻,咬牙道:“好。” 商议已定,石猛这边开始抽调人手。 五百精锐悍卒很快选拔出来,脱掉铠甲,将内衬撕破,抹上泥土灰尘。 他们本就是千里奔袭,风尘仆仆,稍一收拾便跟真的战俘奴隶差不了多少。 “老关,老曹,不能全按他们的路子走。” “我是这么想的——” 石猛聚拢全军都尉以上将领,开了个小会。 “不行!” 曹千曲听完一把抓住石猛的胳膊。 “将军,你是主帅,怎么能亲自去冒这种险?” “万一有诈——” 关千剑也急了: “将军,末将带人去就够了。” “你在城外接应,何必把自己也搭进去?” 石猛看着两个副将,正色道: “咱们打到这里,什么险没冒过?” “再说,若真是拓跋虎设的圈套,你们谁去不是送死?” “我去,至少还能杀出一条血路带兄弟们出来。” 曹千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石猛又道: “行了,就这么定了,我亲自带队入城!” “明日黄昏,你二人指挥,见城中火起,只管攻城。” 第24章 北狄王庭——龙城! 翌日午后。 范永斗果然没有食言。 他的人把石猛等五百精兵混在几批“货物”中分批交接给了一个北狄部落王。 那部落王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显然被北狄太子逼得不轻。 一边骂骂咧咧地和那几名晋商吐槽,一遍骑在马上拿鞭子命手下点着人头数了一遍,丝毫没起半点疑心。 清点完毕,便挥挥手让手下把石猛这群人赶进了龙城外临时圈出的一大片营地里。 石猛低着头走在人群中,余光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这片营地杂乱无章地铺展在龙城南门外的草原上,密密麻麻全是临时搭起来的破毡帐和草棚,连像样的栅栏都没有。 营地乱哄哄的,里面的人成分极其复杂—— 有被强征来的牧民,身上还穿着挤奶的皮围裙; 有从各个部落押来的汉人奴隶,手脚上还绑着麻绳; 有须发花白的北狄老人蹲在地上茫然地望着远处的城墙; 有北狄妇人抱着孩子缩在破毡片下躲避寒风; 甚至有半大孩子被塞了一杆比他还高的长矛,正不知所措地站在人群中发呆。 十万人,也真难为拓跋虎这个王八蛋,什么人都敢拿来守城! 龙城的城门紧闭着。 城墙上站满了守军,刀枪林立,戒备森严。 石猛正观察间,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北狄千夫长骑在马上用胡语大声宣布着什么。 ——前几天的一次抽奖中,石猛抽中了本位面的语言大全,现在可以说是精通胡语。 “所有人听着——” 那北狄千骑长挥着马鞭子大喝: “你们驻扎在城外抵御南贼!守护王庭!守护左贤王大人!守护长生天神庙!” “没有军令不得靠近城门一步!” “擅自靠近者,格杀勿论!”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一个老牧民扯着嗓子喊道:“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城?我们是来守王庭的,把我们晾在城外算怎么回事?” 旁边几个部落民跟着起哄,声音越吵越大。 那千骑长冷冷地扫了一眼,朝身后挥了挥手。 一队弓弩手上前,拉弓搭箭对准人群。 吵闹声立刻小了下去…… 石猛低声对身旁的冯尘说道:“看来拓跋虎虽然草包,手底下倒还留了几个明白人的。知道不能让底细不明的人进城。” 冯尘则压低声音问道:“将军,进不了城,咱们怎么办?” 石猛淡定的很:“不急,看看再说。” 又等了一个多时辰,有撒出去的北狄斥候快马回报,一边纵马狂奔一边放声大喊: “报——” “南贼的骑兵,仅剩六十里!” 十万临时拼凑的人群又是一阵骚乱。 惊诧声、哭喊声、大骂声、求饶声、祷告声……乱七八糟、沸沸盈盈。 临时负责指挥的几名北狄将领制止不住,但大敌当前也只好命人从城内抬出大批大批的武器,刀、枪、棍、棒、叉、弓弩、箭矢等,发放给城外的“大军”。 “南贼将至,发放武器,准备御敌!” 一名北狄将军模样的人大声呼喊着。 城头之上,则是另外一番景象。 “十万人!” “就算再是临时拼凑的杂牌,那也是十万人!” “十万对四千,优势在我!” 北狄太子、左贤王拓跋虎坐在城头,面带得意的笑。 不过,十万人的乱七八糟的武器,一时半会儿也是发放不完。 城外的场面越来越混乱不堪,毫无阵型可言。 就在这时—— 一个瘦骨嶙峋、衣衫褴褛的中年汉子从旁边的人群中慢慢凑到石猛身侧。 那人脸上满是污垢,头发乱得像鸟窝,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 他蹲到石猛身边,装作在整理草鞋,头也不抬地低声说了一句: “兄弟,你们是混进来的乾军吧?” 那人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低,但听在石猛等人耳中,不啻于晴天炸雷! 石猛身旁的冯尘、楚炜、张小五三人同时变了脸色。 冯尘的手已经摸向了藏在破衣下的短刀,立刻就要扑上去做掉那人! 但,石猛一把按住冯尘! “别冲动!” 石猛压低声音。 而后不动声色地打量了那人一眼。 但见其身材虽瘦但骨架宽大,双手虎口有厚厚的老茧。 那必是常年握刀握枪磨出来的。 典型的行伍中人! “你认错人了。”石猛淡淡道。 “别装了。”那人依旧低着头。 “我当了十五年边军,是不是当兵的一眼就能认,你们这群人,哼哼!骗不了我一丝儿!” 石猛目光凶凛,暗暗握紧拳头:“你是什么人?” 只要那人但凡有半点儿异动,石猛有把握瞬息之间就能取其性命。 那人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伤疤和冻疮的脸: “我?嘿嘿,我叫李季!” 李季笑了笑,压低声音,凑在石猛身旁道: “原丰镇关长城守军,百将衔。” “前阵子兵败,被北狄人俘虏,当了奴隶,辗转卖到这鬼地方。” “跟我一起被俘的那批弟兄,如今还活着的连两成都不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石猛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确认没有说谎的痕迹,便微微点了点头:“石猛。” 李季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僵住了。 “石……石猛?你是石猛?” 他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 “你就是那个朔州先登斩兀颜光、草原上杀得北狄人闻风丧胆的石猛?” “老天爷,这些日子草原上传你的名字传疯了!” “专能治胡人小儿夜啼之症……” “小声点。”石猛按住他的肩膀。 李季深吸了几口气才稳住情绪,眼中的震惊转为狂喜。 片刻后,眼眶一下子又红了。 “石将军……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他哽咽着,狠狠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强忍住情绪。 随后,压低声音道: “将军,这城外十来万人,除我之外,还有至少七八千是被北狄人从汉地掳来的战俘和奴隶。” “另外……还有不下数万名汉地女子、孩童、工匠、读书人……不过他们被关在龙城里面,北狄人把他们当财产,从朔州、云中一路掳过来的。” 石猛目光一凛:“城里的情况你清楚?” “清楚。” “我在这一带被转卖了好几次,哪里关押汉人、哪里囤放物资、哪段城墙晚上守卫最松,我都悄悄观察过。” “我……我做梦都想有一天能摸回去。” 他顿了顿,盯着石猛,眼神热切得像是两簇火苗: “将军,你给句话,什么时候打?” “外头这七八千汉人奴隶,我去联络!” “我们之间虽说极少碰面,但偶尔见着都有私下对过信儿的,都忍着呢,都等着这一天呢!” “你别看他们现在低眉顺眼,能在北狄人鞭子底下活到今天的,没一个是软骨头!” “只要告诉他们石猛来了,没有一个不愿意拼命的。” 石猛沉默了片刻,看着李季那双被冻得满是裂口的手和虎口上磨不去的老茧,缓缓点了点头:“他们里面,有能用的人吗?” “有。” “光我认识的就有好几十个,都是被俘的边军和民壮。” “有的在这边熬了好几年了,嘴严、靠得住,我去找他们。” 石猛看了看日头,想了想便点了点头。 李季得到石猛首肯,立时便起身,像一条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混乱不堪的人群中。 冯尘看着李季的背影,低声嘀咕了一句:“这人靠得住吗?” 石猛没有回答。 这些人能帮多大的忙,他并不怎么指望,但是在打起来的时候能制造点混乱,这就足够了。 北狄人发武器刚好发到石猛这边,递给石猛一把生了锈的破刀。 那北狄兵骂骂咧咧的,瞪了石猛一眼,却被石猛抬起的眸光吓了一个寒噤。 不过时间紧张,那北狄兵并没有怎么起疑,嘟嘟囔囔着发下一个兵器去了。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 营地中的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先是一阵低声的交头接耳,然后声音越来越大,像滚水在锅里翻腾。 有个北狄老头放声大喊道: “有南人细作混进来!” “城上的人注意,有南人细作混进来!” “是那个姓石的!就在咱们中间!” 城外的十万“大军”再次混乱起来,尤其听到石猛混在里边,登时就炸了锅! “在哪里?抓出来!” “抓什么抓,快跑啊!没听说那姓石的是魔神转世吗?” “兀颜恶尔都死在他手上,你算老几,你抓他?” “…………” 石猛猛地睁开眼,他知道消息走漏了! 在这样的环境下,进行这样的串联,走漏风声几乎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七八千汉人奴隶,也未必人人都像李季那般隐忍,有些人很可能已经在皮鞭下患上了斯德哥尔摩。 混乱已起! 石猛霍然站起,目光扫过人群—— 几个北狄兵已经提着刀朝开始镇压,边走边用胡语大声呵斥盘问。 而此刻天色尚未全黑,关千剑和曹千曲的四营铁骑按计划还没抵达。 更致命的是,北狄人已经开始提前关闭城门了。 巨大的城门在绞盘的嘎嘎声中缓缓合拢,两扇黑漆漆的城门越合越窄。 “将军,怎么办?” 冯尘、楚炜、张小五等人,面色紧张不安,语气急促地看着石猛 “不等了!” “直接杀进城去!” 石猛一把撕掉身上破衣,露出精壮的肌肉和满身纵横交错的旧伤疤! 抄起那把生锈的破铁刀,厉声暴喝: “大乾平北将军石猛在此!” “弟兄们——动手!” 话音未落,整个人已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冲了出去。 一名北狄裨小王正骑在马上指挥关闭城门,被石猛高高跳起来一刀劈下! 血溅了三尺! “杀——!” 冯尘、楚炜、张小五等五百悍卒同时发难。 他们亦撕下破衣烂衫,赤着脊背! 挥舞起北狄人刚刚发来的兵器,齐齐朝城门方向猛冲而去! 李季也毫不犹豫地应声而起,嘶哑着嗓子回头朝人群中呐喊: “大乾的兵!大乾的人!” “石猛将军在此,咱们还等什么?” “还活着的!跟我冲!” 说着,一刀劈死一名北狄奴隶主! 人群中那些瘦弱不堪的汉人奴隶先是一愣,随后便像干柴遇火一般轰然炸开,纷纷抄起地上的刀枪、弓弩、木棍,嘶吼着跟了上去。 营地里顿时大乱。 石猛冲在最前头。 天龙破城戟不在手边,又是恢复了最开始捡兵器作战分风格。 左右手各持一把战刀! 一刀劈、一刀斩! 每一次劈斩都有数名北狄守军被拦腰斩断、或削掉头颅! “猛攻城门!” “杀——!” 此时此刻,巨大的城门尚未完全关闭。 必须在完全闭合之前拿下,否则,前功尽弃! 石猛踩着遍地血泥跳上一匹北狄人战马,目光死死盯住那正在合拢的两扇城门。 双刀挥舞,大声喝道: “随我夺门!” “杀!” “杀!” “杀!” 身后冯尘声嘶力竭地朝他喊了什么,周围有刀光、箭矢、惨叫和城墙上的胡语呐喊! 石猛听到了,但没有理会。 他眼中只有那道正在收窄的门缝和门缝后面龙城。 “砰!” 城门关闭的最后一瞬! 石猛站在马背上,纵身跳了过去! 整个人像一颗发射出去的炮弹,精准地击中最后一尺来宽的门缝! “将军——!” 冯尘、楚炜、张小五、李季等人齐声大喝! 更加不要命地往城门方向冲去! “跟上啊!” 与此同时,城门内的北狄守军忽见门缝里从天而降一位赤着脊背的汉子,亦是大惊失色! 他们只听过石猛的猛,但哪里亲眼见到过? 只见石猛跃进门缝,人未落地刀先劈——! 嗤!嗤!嗤!嗤——! 四刀几乎同时挥出,四具无头腔子里喷出鲜血! ………… 与此同时。 城外的几名飞虎营悍卒,摸出火折子迎风晃亮,直接便是点燃了几座城外的帐篷!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顷刻之间黑烟直窜而上,大火燃烧了起来! 只剩最后五六里路程的关千剑、曹千曲等将领望见龙城方向烟火冲天,当即也是心急如焚! “老曹快看——!” “烟!火!” “是将军那边打起来了!” “快!” “全速冲刺!” “全军突击!直奔北狄王庭!” “快啊!快啊!” 这最后几里地赶的,马鞭子都要抽断了…… 第25章 马踏龙城,生擒太子,坑杀降卒! 北狄王庭城门之内,石猛已经杀红了眼。 城门洞里的北狄守军被他杀得节节败退。 数十具尸体在脚下横七竖八地堆积着。 石猛手中双刀翻飞,每一刀劈下去都带起一片血雨。 城门洞内的墙壁上、包铁木门上,喷溅的到处都是。 冯尘、楚炜、张小五等人紧随其后,一阵乱砍乱杀。 不消片刻工夫,五百悍卒和李季召集起来的汉人奴隶已经彻底把城门洞牢牢占住。 就在这时,一名北狄将领在城墙上大声吼道:“这南贼好生凶猛!不要与他力敌!速推战车过来!封死城门洞!将他们撞出去!” 一阵沉闷的滚轮声从城内街道上传来。 十几个北狄兵推着一辆重型战车朝城门洞碾了过来。 那战车足有两丈宽,车身上裹着铁皮,前端钉满了倒刺,分量少说也有两三千斤。 若是让它堵实了城门洞,外面的援军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石猛这五百人就真成了瓮中之鳖。 石猛看了那战车一眼,又回头望了一眼正奋力往城门洞赶来的弟兄。 当即心一横,牙一咬,将双刀往地上一丢,几步冲到城门旁,双臂搂住那根横在地上的城门杠,吐气开声:“起!” 那根城门杠是镶铁的硬木所制,四五个壮汉都未必抬得动,竟被他一人硬生生抱了起来。 “将军!”冯尘大惊。 石猛没有理会。 他抱着数百斤的城门杠,暴喝一声朝战车撞了过去。 砰的一声巨响,城门杠与战车铁皮相撞,火星四溅! 战车被撞得猛退数步,推车的北狄兵被震倒数人。 就在这极其宝贵的几秒钟里,冯尘厉声喊道:“上!” 楚炜带人扑上去向两侧推开千斤重的城门,将两扇门板死死抵住。 张小五带另一拨人冲上去与石猛合力抱住城门杠,齐声发喊,竟将那两三千斤的战车顶得连连后退。 北狄兵们目瞪口呆。 他们哪里见过这等悍猛之人?竟能凭血肉之躯硬撼铁皮战车! 恐怕那头人熊兀颜恶尔复生,也就不过如此吧? 石猛将城门杠换了个抱法,将其横在身前当作兵器。 这根数百斤的大家伙在他手里转得虎虎生风,暴喝一声冲入敌群! 一杠子扫出去,七八个北狄兵被同时砸飞,骨断筋折之下,惨叫哀嚎着倒跌撞在城墙根下断了气。 冯尘等人顺势猛攻,刀枪并举,将城门洞附近残余的守军尽数砍翻。 城门处,算是彻底拿下了。 “上城墙!” 石猛将城门杠扛在肩上,顺着马道蹬蹬蹬直往城头冲。 迎面撞上几个从城墙上冲下来增援的北狄兵,石猛一杠子扫过,那几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栽倒向城墙之下。 城头上的守军见一个浑身浴血的大汉扛着比人还粗的大家伙冲上来,吓得脸都白了。 但石猛哪里会给他们反应的机会? 又粗又长又沉重的城门杠左扫右砸,一杠下去砸翻十几人,再一杠又扫飞七八个。 城头的守军根本站不住脚,像割麦子一样一茬茬栽倒。 与此同时—— 关千剑和曹千曲率领的三千五百名铁骑终于杀到了。 龙城外的旷野上,乌泱泱的北狄临时“大军”正乱作一团。 这些被强征来的牧民、奴隶、老人、妇女和孩子本来就毫无战意,方才城内起火、城门被夺,直接便是炸了锅,混乱得不成样子。 此刻眼见南方地平线上扬起漫天烟尘,一面石字大纛带头冲出,三千五百铁骑和两万五千多匹战马如潮水般碾过来,那些临时拼凑的“士兵”哪里还站得住? “是……是那位杀神石猛的兵!快跑啊!” “长生天,长生天,真的是他们——” “别杀我!我没打过仗!” “…………” 哭喊声、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乾军铁骑咆哮着杀入阵中,真似虎入羊群一般。 这三千五百名骑兵经过数千里转战奔袭、大小数十战的淬炼,再加上霸王铁骑模板和百战精骑模板的强化,以及石猛军威与狂暴的双重战技加持,已经堪称是当世最强的骑兵战力! 他们策马冲入敌群,刀砍枪刺,马蹄踏碎骨肉,所过之处只留下一地尸骸。 哪里能拦得住半分? 北狄人所谓的十万大军本就像纸糊的一般,一戳就破。 更何况是抵挡这样一群从地狱里杀出来的凶兵? 第一轮冲杀过后,草原上便多了不下三四万具尸体。 那些侥幸没被砍死的牧民和奴隶尖叫着四散奔逃,有的直接瘫坐在地上,双手抱头不敢动弹。 整支临时大军转瞬间土崩瓦解。 关千剑勒住战马,扫视着溃散的人潮,感叹道:“这就是传闻的北狄十万大军?这也配叫兵?老人、妇女和孩子都赶出来了,到底是什么样的王八蛋才能想出这样的主意?” 曹千曲啐了一口唾沫,粗声道:“什么他娘的大军,似这样的军队,莫说十万,就是再来二十万,也是白送。杀起来跟踏马跟砍瓜切菜有什么区别?” 城头望楼之上,拓跋虎亲眼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手死死攥着望楼的栏杆,双腿抖得像筛糠,声音变了调:“他们不是人……不是人!他们是从地狱里杀出来的……是魔鬼……魔鬼!” 他是个草包不假,但不是瞎子。 城外那片草原上横七竖八铺了满地的尸体,南角大营已被踏成平地,溃散的人群像被冲散的羊群一样无助地朝北逃去……正可谓大势已去,兵败如山倒。 “左贤王大人,快跑啊!” “快撤,护送左贤王大人撤!撤!撤!” 一帮北狄贵族和亲兵疯了似的大喊大叫。 拓跋虎回头望去,果见一支穿着破衣烂衫的乾军,人数最多不过五百,已经杀上了城墙,正势如破竹地朝望楼扑来,显然也是发现了他这位北狄太子的存在。 “快走,快走!让他们顶住!” 拓跋虎连声尖叫,转身想逃。 可哪里还来得及? 他刚冲下望楼,迎面就碰上了石猛这樽杀神…… 石猛亦一眼就看到了拓跋虎这个身穿锦衣华服,与战场格格不入的青年男子的存在。 “石将军!那人就是北狄左贤王、太子拓跋虎!” 李季率领一帮人也攻上了城头,离着几十步之外便朝石猛大喊提醒。 “好啊!”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石猛大笑,扛着那根血迹斑斑的城门杠,一杠子砸翻冲上来护卫的十几个狼卫亲兵。 然后抱住城门杠一端,拼尽全力,旋转着扔飞了出去,轰的一声击中望楼的木质梁柱! 望楼瞬间坍塌下来! 那北狄太子惊叫着摔飞出来! 石猛跳过去,一把拽住拓跋虎的胳膊,揽入怀中! 随后单手掐住拓跋虎的后颈,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提了起来。 拓跋虎瘫软如泥,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憋出一句:“饶……饶命!” 石猛低头看着这个浑身发抖的北狄太子,一拳击碎其肘关节,又一脚踢碎其膝关节! 拓跋虎发出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嚎! 几位北狄贵族和王庭亲卫军们,举着兵器团团围了上来! 但又投鼠忌器,忌惮伤到了这位北狄太子,迟疑着不敢上前动手。 “下令!” 石猛用胡语威胁拓跋虎。 “让你的兵全部放下兵器,投降!” “你下这个令,我饶你不死!” “否则……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言未毕,左手二指如钩,闪电般戳向拓跋虎的眼珠子! 拓跋虎一个激灵,连连点头:“我下,我下!别杀我!” 此时,冯尘、楚炜、张小五等人也各执兵器,靠拢到了石猛身旁。 兵器对外,严阵以待,死死盯着外面的北狄兵,生恐他们冲过来抢人。 拓跋虎在石猛逼迫之下,颤巍巍地站出来,扯着嗓子朝城头上还在负隅顽抗的守军喊道:“都住手!放下兵器!” “我是北狄左贤王拓跋虎,都听我的命令,放下兵器,投降……” 城墙上还在抵抗的北狄兵面面相觑,有人不甘地把刀扔在地上,有人长叹一声跪倒在地,有人望着坍塌的防线放声大喊: “我等正欲死战,左贤王大人为何先降?” “长生天啊,这是为什么!!!” 就这片刻的工夫,龙城之外的关千剑、曹千曲等乾军将领,已经率领大队铁骑踏进了龙城之内。 真正意义上的马踏龙城! 城内的残军即便想战,也已经是回天乏力了。 在北狄太子的亲口命令下,残存的守军纷纷放下兵器,跪伏于地。 烟尘渐渐散尽,喧嚷声也跟着落了下去。 草原上和龙城内的喊杀声终于平息了,只剩下崩溃后的哭声。 “将军,北狄人投降了!” “咱们真的打进龙城了!” 几位将领兴奋地欢呼起来。 就连石猛自己都没想到,胜利来得这么快,这么轻松,这么顺利。 他原以为攻下龙城至少还要再打上几天,少不得要损兵折将。 不过,现在看来,拓跋虎这个草包的确不堪一击……纯纯的大废物一个! 石猛站在城头上,望着城外草原上缴械归降的降兵队伍黑压压连成一片,心里已经在盘算如何处置这些数量远大于己方兵马的降兵。 ………… 片刻后,北狄王庭宫殿之内。 石猛端坐在王庭大殿之上的那张狼皮大椅之上。 面前依次排开的是拓跋虎和他手下一群瑟瑟发抖的北狄贵族。 关千剑带人清点俘虏和物资,曹千曲带人封锁城门,并在在城中逐街逐巷搜索残敌。 李季则带着那批被解救的汉人奴隶,和被困城中的汉人工匠、女子、读书人,按石猛的吩咐,在全城范围内搜捕躲藏起来的北狄贵族。 搜出来一个便押解一个,往王庭宫殿这边集中。 石猛把拓跋虎叫到跟前,开口问的第一句话便是:“王庭内有多少真正的北狄军?” 拓跋虎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回答:“三……三千八百。” 石猛闻言,眉头微微皱起,沉默了片刻。 拓跋虎不知他在想什么,仅剩的一条腿又开始发抖。 “城外那十万大军,都是你临时拼凑来的?” “是……是……各部落的牧民、奴隶,还有一些……老人和妇孺。大可汗把青壮全带走了,实在凑不出兵。”拓跋虎老老实实地答道。 石猛没有再问。 对他来说,这些人和真正的北狄军队,除了战斗力强弱不同之外,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上马为兵,下马为民,不分男女老幼,一直是北方游牧民族的传统。 南下打草谷的时候,劫掠起汉地的时候,对汉人进行屠城灭种的时候,他们可不会讲究那么多。 石猛站起身,在大殿里踱了几步,忽然有了主意。 他要杀掉城内所有的有生战力,但又不能逼得过急,否则容易生乱。 遂转身盯着拓跋虎,放缓了语气:“既如此,那些战死的北狄普通牧民的尸骨,也该收敛安葬才是。” “既然是你下的令,征召他们守城,那么也应该由你为他们收尸下葬,他们毕竟不是真正的军队,不应该曝尸荒野之外。” “让你那三千八百真正的北狄军到城外挖坑,负责掩埋所有阵亡牧民的遗骸。” 拓跋虎一怔,随即连连点头:“是,是,应该的,应该的。” “他们不是士兵,确实应该得到安息。再说尸体都丢在城外,也不吉利,还容易引发瘟疫。” 拓跋虎堆着笑,如蒙大赦一般转头朝身边的副将吩咐了几句。 那些北狄降将们心中不大情愿,但面上倒没有说什么。 他们虽然放下了兵器,但主心骨还是拓跋虎。 左贤王既然吩咐了,让士兵挖坑埋葬百姓,况且又是在石猛的威逼之下,也由不得他们不同意。 很快,三千八百名放下武器的北狄士兵被集中起来,由曹千曲率领一支乾军押送到城外。 放眼望去,倒毙的尸体铺满了城门外的草原,触目惊心,惨不忍睹。 北狄兵们拿着铁铲开始在曹千曲指定的位置挖掘大坑。 监工的自然也是老曹。 他骑在马上,看着那几千北狄兵挖了一个长几百尺宽几百尺的巨大深坑,等坑挖得差不多深了,人也累得吭吭哧哧直不起腰的时候,他朝身后的亲卫低声交代了几句。 那亲卫点点头,悄然退下。 不多时,坑已挖好。 坑内的北狄降兵抬头向上喊话:“南国将军,坑挖好啦,可以让我们上去了吧?” 曹千曲眯起眸子,举起右手,冷笑一声:“放箭。” 龚箭率领的乾军弓箭手冷冰冰地拉弓放箭。 箭雨从上边射向坑内的北狄兵。 三千八百北狄降卒大惊失色,疯狂嘶喊着向上攀爬。 但,哪里会有机会? 无数人顷刻间中箭栽倒,连惨叫声都只响了短短一瞬。 自己挖的坑埋自己,倒也省了不少事。 曹千曲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翻身上马,返回王庭宫殿。 这才坑杀了三千八百多名降卒,最多只能算瓦解了城中的即战力罢了,距离彻底消灭龙城中的反抗能力,还差得远呢。 曹千曲一脚踏进殿门便佯装暴怒,粗着嗓子朝石猛禀道: “将军,那些北狄兵挖坑挖到一半,竟想造反作乱!” “末将已将他们就地处决!” “可那大坑还没填完,数万具尸体还摊在草原上,万一引发瘟疫可怎么办?” 本就在殿中瑟瑟发抖的拓跋虎和北狄贵族们,此时更是脸色刷地白了,脊背寒气直冒。 造反?作乱?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造反? 好狡诈的南贼,肯定是把我们的狼卫士卒骗进坑里杀掉了! 可眼下,没有人敢反驳。 殿中一片死寂…… 曹千曲装作暴怒未消的样子,朝前迈了一步,恶狠狠地朝拓跋虎等人拔刀怒喝:“你们的兵不听话!死了也是该死!没挖完的坑还得继续挖,就让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去挖吧!” 北狄贵族们被他刀指的头皮发麻,纷纷往后缩。 而石猛却是坐在最上首的狼皮大椅子上,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关千剑上前一步,佯装善意的拦住了曹千曲:“老曹,你这就过分了。” 关千剑皱着眉,语气带着“责怪”:“石将军已经下令善待他们这些投降的北狄贵族,你怎么能让他们亲自去挖坑掩埋尸体?” 曹千曲瞪了他一眼:“那尸体怎么办?堆在那里等着烂吗?引发瘟疫了谁负责?” 关千剑冷哼一声:“那也不能逼贵族去干苦力,将来治理草原,还要依靠他们呢。” 关千剑这话,是故意给投降的贵族们释放善意以及保证他们将来继续富贵的信号,好让他们此刻彻底放下反抗的戒心。 曹千曲直接暴怒:“他们不去谁去?咱们的将士打了半天仗够累了,总不能让他们去挖坑吧?” 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你一言我一语地在大殿上争了起来。 一个满脸怒色要逼贵族们去干苦力,一个板着脸阻拦,说要善待贵族。 石猛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幕,没开口劝阻,只是拿起旁边的茶抿了一口,低头看着碗里的茶色,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北狄贵族们见关千剑拦住了那个凶神恶煞的大胡子,心中稍安,窃窃私语了一阵。 最终一个年长的北狄老贵族站起身,朝石猛拱手道:“石将军,老朽等人商议过了。掩埋尸骨之事,不必劳动将军麾下将士,也不必……让在场诸位贵族亲自去挖。老朽等人手底下还有一些牧民和奴隶,虽然人数不多,但慢慢干总能把坑填上。派这些人去挖坑掩埋便是。” 石猛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行。” “必须得由你们北狄的奴隶主和有产者去干。” “你们如果不同意……”石猛看了看曹千曲,“本将军可不敢保证能拦得住这些脾气暴躁的家伙。” 曹千曲心领神会,再次抽出腰刀,恶狠狠的瞪了过去。 关千剑也在一旁附和着‘’打圆场”道:“行行,差不多就行了,我们也是精力有限,只能保护你们这些大贵族,其他的小奴隶主和有产者,让他们干点活出出汗也不算为难他们,再说就是挖个坑而已,又不是要杀他们。” 老贵族脸色一缓,转头和身边的人低声争论了几句,最终咬牙应了下来:“那就……那就照将军的意思办。” 于是又一批数千人规模的北狄小贵族、奴隶主、有产者被驱赶到城外,在曹千曲的监工下继续挖掘大坑。 等到大坑再次挖好,曹千曲又举起了手: “踏马的,你们这些人不老实,偷懒懈怠,意图生事!” “给老子放箭——!” 龚箭等人早已准备妥当。 又是一波箭雨。 坑里的人应声而倒,全部被射杀在刚掘开的泥土坑中。 曹千曲第三次回到殿中,指着拓跋虎和那些北狄贵族骂道: “狗嘈的你们能不能派点正常人?不就挖个坑吗?磨磨唧唧,偷懒磨洋工,一群废物!” “给老子再换一批人……” 第26章 封狼居胥,勒石铭功! 待曹千曲坑杀到第五批的时候,北狄贵族们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 ——这家伙是故意麻痹我们,分而化之,一批一批的杀呢! 但,现在反应过来,一切都已经晚了。 纵然他们现在想反抗,想拼死一搏,龙城之内却再也没有能拿动刀的北狄人了…… 与此同时—— 石猛麾下的其他人也没闲着。 李季带着那批被解救的汉人奴隶,按图索骥,将龙城内的北狄王公贵族逐一搜捕,一个不落。 可汗的阏氏、左贤王拓跋虎、右贤王海力博、以及大批藏匿起来的王室宗亲和部落诸王、什么王子、什么公主、什么夫人……全被五花大绑押到了王庭大殿之前。 冯尘则带人从王庭的文书库里和各贵族府上,搜出了大批来往书信和卷宗。 其中有不少是北狄贵族与关内商贾、甚至与某些朝廷官员的私下往来记录。 石猛接在手里,只翻了几页便合上了。 这些东西眼下没工夫细看,但将来回了神京城,足够他拿来跟某些人好好算一笔账。 接下来便是收官了。 石猛下令,先烧长生天的神庙。 士卒们将火油泼上神庙的木柱和祭坛,一支火把丢上去,烈焰腾空而起。 那尊镀金的巨大图腾在烈火中扭曲变形,轰然倒塌。 紧接着被砸毁的是北狄人的祭坛和宗庙祖祠,历代可汗的牌位被从供台上拽下,踩得粉碎。 围观的北狄贵族们眼睁睁看着祖宗的灵位被踏碎、神庙被焚毁,有人瘫倒在地嚎啕大哭,有人浑身发抖却连哭都哭不出来。 国库被撬开,成箱的金银、珠玉、玛瑙、各色宝石被搬出来,在殿前广场上堆成一座小丘。 士卒们将楠木大车一辆接一辆驶进国库,装满了便推出来,再装下一辆。 负责清点的军需官嗓门都喊哑了,一辆接一辆地往册子上记着数目。 数到后来自己都有些发懵,低声跟旁边的同袍嘀咕了一句: “娘的,怪不得拓跋寒敢南侵,这些年攒下这么多家底。” 最终装满的财宝足足装了六十辆大车,沉甸甸的车轮碾碎了青石铺就的广场地面。 而国库里还有数不清的财货带不走,石猛也不心疼,泼上火油,连库房一起烧了干净。 最后,一把大火烧掉了整座王庭宫殿。 火焰从殿顶的琉璃瓦缝里蹿出来,火龙顺着廊柱盘旋而上,将整座大殿吞没。 浓烟遮蔽了狼居胥山的雪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龙城,这座拓跋寒花了数十年心血建造的北狄王庭,这座统领草原诸部、象征着北狄国运的都城,在冲天烈焰中化为一片废墟。 方圆几十里都能望见那道直冲云霄的烟火,北狄贵族们望着烟火跪倒在地,许多人失声痛哭。 王庭没了,龙城消逝了。 长生天的子孙们最后的根基也在这场大火中化为了灰烬。 所有的北狄贵族都被绑结实了押上大车。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贵妇、王子、部落王爷们,此刻面如死灰,欲哭无泪。 挤在颠簸的大车上摇摇晃晃,像一堆待宰的猪狗。 然而石猛的事还没干完。 临行之际,他又专门带着关千剑、曹千曲、陈威、郭震、龚箭、罗云虎、冯尘、楚炜、张小五、李季等将领登上了狼居胥山。 一行人策马踏着积雪登上山腰,找到了当年汉朝骠骑大将军霍去病留下的刻石遗迹。 那方古碑历经上千年风霜,和人为破坏,字迹已经模糊斑驳无法辨认,但那股子封狼居胥的豪气却穿过千年的光阴扑面而来。 “这里应该就是霍去病将军封狼居胥留下的石碑了。” 石猛翻身下马,站在那方古碑前沉默良久。 山风猎猎,吹得他的披风哗啦作响。 他转过身,面朝南方,撩起战袍下摆,单膝跪地。 关千剑和曹千曲对视一眼,也齐齐跪下。 身后的将领们呼啦啦跪了一片。 石猛没有说太多话,他只是抬头望着天,沉声道: “苍天在上,后土在下。大乾平北将军石猛,率八千汉家儿郎,远征漠北,转战三千里,筑京观二十七座,马踏龙城,血洗北狄王庭,焚毁王庭宗庙。今日祭告天地,慰我阵亡将士英灵,佑我大乾国祚永昌。” 他站起身,指着身旁一块巨石:“凿。” 专门带上来的石匠们取出铁凿铁锤,在巨石上一锤一凿地刻下了一行行大字—— 大乾元平三十九年,秋,平北将军石猛率八千汉家儿郎远征漠北,转战三千里,筑京观二十七座,马踏龙城,血洗北狄王庭,焚毁王庭宗庙。至此狼居胥山,祭告苍天,勒石铭记。 最后一凿落下的时候,龚箭忽然扬起嗓子,哼了一句边关上流传千年的老调子。 那调子没有词,只是雄浑悠长,像狼居胥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 山上的将领和士卒们一个接一个地跟着应和,粗哑的嗓子把山风都压了下去。 石猛看着那方新刻的石碑,转身大步下山。 龚箭跟在他身后问:“将军,你不回头看一眼?” 石猛没有回身,只是说了一句:“不用看,留在那儿就行了。” 龙城废墟之侧,四营骑兵已列队完毕。 八千余骑兵,至此仅剩下不足四千。 一人三马,铠甲上的血渍已经擦净,刀枪擦得锃亮。 上万名被解救的汉人俘虏、奴隶、女子、工匠、读书人,也早已收拾好简单的行囊,排成了长长的队伍。 近千名北狄贵族俘虏被绑结实了押在队伍中间的几十辆大车上。 六十辆装满金银财宝的辎重车紧随其后。 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即将踏上南归的征程。 关千剑策马在队列前来回巡视,不时朝身后望一眼已经烧成废墟的龙城。 黑色的烟柱还在从废墟中升起,狼居胥山的雪峰在浓烟后时隐时现。 “将军,我们真的打下了龙城。”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仍然在回味不已。 曹千曲也跟了过来,憨笑道:“老子现在还跟做梦似的。” 石猛骑在炭龙背上,望了望南边的天际线:“打下了就是打下了,不是梦。” “传令,南归!”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蹿出几个人来,为首那人正是范永斗。 他带着那几个晋商冲到石猛马前,张开双臂拦住去路,堆出一脸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石将军,且慢,且慢——咱们的事还没兑现呢。当初说好的,城破之后,北狄国库一半财富归我等。如今国库已经搬空了,是不是该按照约定分账了?” 关千剑策马上前,冷笑着拦住他:“你还敢来分钱?当初说好的是五百人送进城里,打开城门里应外合。结果呢?你的人把我们卖给了北狄人之后,连城门都没让我们挨着。最后还是石将军自己舍命杀进去开的城门。你们寸功未立,凭什么分钱?” 曹千曲更是直接,一夹马腹逼到范永斗身前,居高临下地瞪着他:“要不是将军说留你们几条狗命还有用处,老子早一刀剁了你们。你们这些年把盐铁、粮食、药材偷偷卖给北狄人,那些铁变成了多少射向我们的箭簇?那些粮食养肥了多少砍我们弟兄的北狄兵?你们的良心真让狗吃干净了?滚!” 范永斗被骂得面红耳赤,但他到底是经商几十年的老油条,知道此刻跟这些军汉硬顶没有好果子吃。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火压下去,转头看向石猛,笑容里多了一层看不见的刺:“石将军,商贾行事,自然比不得将军这般磊落。不过话又说回来,将军麾下兵多将广,在这里自然是您说了算,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但是——” 他顿了一下,那张堆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妙的威胁意味:“等回了大乾,到了神京城,有些事咱们再慢慢论也不迟。” 关千剑和曹千曲同时变了脸色。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石猛在草原上有兵有权,自然能为所欲为。 可回了大乾,朝堂上有的是人能跟你慢慢算这笔账。 这些晋商背后的势力,他们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的。 石猛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范永斗,没有说话。 范永斗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了。 石猛当然知道这些晋商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网。 数十年来走私盐铁、勾结北狄贵族,这些事情单凭几个商人绝不可能办到,背后站着的必定是朝中的勋贵大员。 范永斗之所以敢这么有恃无恐,就是因为他知道,等回了神京城,双方的地位就要彻底颠倒过来。 石猛再怎么战功赫赫,也是一个没有根基的新贵; 而他们这些商人背后站着的,是经营了上百年、树大根深的勋贵世家。 谁斗得过谁,眼下还很难说呢! 你今天不给我们分这一半财富,会有人比我们更急着找你算账! 但,范永斗哪里会知道,石猛等的就是这个。 将来回朝之后,他正愁没有由头去收拾那些只会坐在祖先功劳簿上的勋贵禄蠹呢。 这伙子晋商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们走私盐铁给北狄,这桩罪名的往来账目全在那些往来书信和文书里,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把这些晋商抓回去,就等于又抓住了一条能顺着往上扯的线。 扯一扯,看能抖出多少东西。 “抓了。” 石猛终于开口了,声音淡淡的。 “末将遵命!” 几位将军马鞭一挥,立时便有悍卒冲上来拿人。 范永斗的脸刷地白了:“石将军!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可是正经商人——” “正经商人?”石猛嘴角微微一挑,“临阵通敌,勾结北狄,贩卖禁物……还敢威胁朝廷的平北将军……你们这些正经商人胆子可不小啊,这些账咱们回去慢慢算。” 几个士卒上前将范永斗等人按倒在地捆了个结实。 范永斗被反绑着双手押走时还在挣扎大叫,声音又尖又急:“石猛,你疯了!你知道我们背后是谁吗——” 石猛没有搭理他,拨转马头,面朝南方。 “全军听令——南归,回家!” 第27章 捷报!太上皇狂喜! 云中城。 北狄大可汗拓跋寒坐在帐中,脸上早已失去了往日那股沉稳锐利的气度。 短短两个月,他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十岁,眼窝深陷,鬓边竟生出了几缕白发。 前几日战报传来—— 兀颜恶尔率领的两万骑兵,在距龙城仅四百余里的色楞格草滩上被石猛正面击溃。 斩杀一万五千余人,尸体混着马尸筑成一座极其巨大的京观。 兀颜恶尔本人被阵斩,首级挑在一杆长矛上,插在京观最顶端。 拓跋寒盯着那封战报看了一整夜。 他怎么也想不通,兀颜恶尔是他手底下最狂暴的战将,两万铁骑是从各部抽调的血仇之师,个个恨石猛入骨。 而那石猛只有区区八千人,又是长途奔袭、孤立无援,怎么就能打赢? 怎么又是他赢? 更让拓跋寒坐不住的是,这两个月来草原上传来的消息没断过,但没有一条是好的。 先是河套丢了,然后阴山南北的部落被屠了个遍,接着是图图格部、达兰牧场、赛音山、沱须河……一个接一个的部落化为灰烬。 军中士卒的家眷大多就在那些部落里,消息传到营中,谁还有心思打仗? 如今军心的动摇,已经不单单靠他大可汗的威望就能镇得住了。 正思索间,又有几位大将掀帘入帐,个个脸上面色凝重,带着忧心忡忡的表情。 “启禀大可汗。” “昨日兀颜恶尔兵败的消息……在军中不胫而走,在士兵们中间引发了极大的恐慌。” “军中传言,那位石猛乃是长生天降下来惩罚我们的,世间无人能与之敌。” “我等抓了一批传谣的,当众抽了鞭子,可压不住。” “昨天夜里,又偷偷逃走了一万多名士兵……” 拓跋寒抬起眸子,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又逃了一万多?” “孤设下的监军营呢?传乌稽拔野速来见孤!” 几位将领纷纷低下头,怯懦道: “回大可汗话,监军营也逃了大半,乌稽拔野亦不见了踪迹,多半是……也跑了。” 拓跋寒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仰面躺在宽大的狼皮椅上。 看来士气已不可用,这场战争是彻底没法打下去了。 帐中诸将屏着呼吸,谁也不敢出声。 南下擒龙的豪气、吞并中原的野望,在这一刻碎的干干净净…… 撤兵吧…… 再不撤兵,任由恐慌继续蔓延,接下来动摇的将不仅是军心,而是整个北狄王朝的国本。 可是撤兵,又岂是那般容易的事? 这段时日以来,对面的那位乾朝皇帝,不,现在应该说是太上皇。 自打禅位以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病也痊愈了,心情也舒畅了。 粮草辎重得到补给之后,更是一心扑在军事上,给自己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指挥用兵,仿佛有如神助。 自己打,他就龟缩城关,坚守不出; 自己退,他就追出来猛攻猛打,死死咬住不放; 自己分兵,他更是仗着本土作战优势,集中军队狠吃一口。 来来回回折腾了一个多月,北狄军硬是没占到半点便宜。 这位南国太上皇,像是开启了某种灵智,用兵之法完全不像是他以往的风格。 据那边的暗桩回信说,好像是那位石猛给他留下了一份锦囊,内容倒也简单,只有十六个字: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总之核心原则就是一个,死死拖住自己的主力大军。 那位太上皇仿佛悟了一般,就按这十六个字打,和新崛起的将星石猛一起,两线作战,配合默契,实在是打的拓跋寒没有脾气。 “诸位。”拓跋寒睁开眼,扫视帐中诸将,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孤决意撤兵。你们谁有良策,能摆脱南面乾军的纠缠?” 此刻的拓跋寒后方被抄、军心溃散,又被对面主力死死纠缠,实在是心力交瘁,就算想撤兵都无法安然撤退。 搞不好就是一个全军覆没。 无奈之下,只能问计于诸将。 可那些平日里拍胸脯吹大气的部落王爷们,此刻全都低了头。 论冲锋陷阵,他们个个是把好手; 论运筹帷幄,整个北狄最能打的就是拓跋寒本人。 大可汗都没主意,他们能有什么法子? 诸王众将皆是低头无言,沉默以对。 就在此时—— 又有帐外亲卫带着一名草原贵族青年求见。 拓跋寒心烦意乱,还以为又是哪个部落被屠,派人来传信的,遂挥手不见。 那小校面色沉重,支支吾吾说道:“来人是……是乌澜蒲类。” “乌澜蒲类?”拓跋寒猛地睁开寒芒四射的双眼。 帐下诸王诸将亦纷纷大惊失色。 说起来,当年拓跋寒起于羊圈奴隶,手刃仇敌后,靠着父亲旧部和外祖父乌澜察合的援助,才逐渐崛起于草原之上,成为新一代的诸部共主。 拓跋寒做了大可汗,为感激外祖父的恩情,封其为王座之下权势财富第三的右贤王,并顺手收了其兵权,让他安享晚年。 所以这次南征,年迈的右贤王乌澜察合并未随军出征,而是留在了龙城辅佐左贤王太子拓跋虎。 而那乌澜蒲类不是旁人,正是右贤王乌澜察合最小的孙子! 算起来是拓跋寒的亲老表! 乌澜蒲类为什么会到这里? 难道是…… 拓跋寒的心中咯噔一下! “传!” 一声令下。 乌澜蒲类很快被带进了大帐。 只见那乌澜蒲类破衣烂衫、面如菜色,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木匣,一进帐就失声痛哭,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颤抖着身子,将那木匣举过头顶。 拓跋寒接过木匣,打开。 只看了一眼,便觉满腔愤怒、绝望、悲恸的情绪同时涌上心间。 他踉跄地向后退了一步,热血攻心之下,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旋即天昏地暗仰面向后栽倒。 诸王众将大惊,蜂拥而上施救。 人顺势瞥了一眼那木匣—— 里面装着的赫然正是北狄左贤王、太子拓跋虎的首级! 诸将愕然! 太子的首级都被送来了。 那说明——龙城必然已经不复存在了!、 龙城完了。 王庭完了。 所有人的家眷、牛羊、祖坟,全完了…… 片刻后,大可汗拓跋寒悠悠转醒。 醒来的第一句话便是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歇斯底里的怒吼: “南贼!孤与你誓不两立!!!” ………… 与此同时,雁门关内。 太上皇赵烈几乎在同一时刻接到了石猛的捷报。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气氛与北狄那边截然不同。 太上皇拿着信笺的手都在抖,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忽然放声大笑,笑得花白胡须乱颤,笑得眼泪都下来了。 “石猛!” “好小子!好小子!” 太上皇站起身,激动得在帐中来回踱步: “一去两月无音讯,朕还以为……” “没想到,还真让你小子干成了!” “哈哈哈哈哈!” 帐中诸将又惊又好奇。 到底是什么捷报,能让素来稳重的太上皇高兴成这般模样? 只见太上皇踉跄着走下御阶,将手中信笺递给左手第一位的史鼎,声音都在发颤: “看!” “朕的平北将军石猛,横扫草原,立下不世之功!” “看完传下去,让所有人都看看!” 史鼎双手接过,展开细读。 他的眉头先是一挑,接着眼睛越瞪越大,读到一半竟不由自主地念出了声: “……筑京观二十七座!” “十月初六日,又于色楞格草滩击败兀颜恶尔两万大军,斩首一万五千级!” “十月十一日,大破北狄龙城,生擒左右贤王,坑杀有生战力七万余!” “十月十二日,掠其国库,毁其宗庙,焚其王庭!” “十月十三日,勒石狼居胥山,携千余北狄贵族俘虏、救万余我朝百姓,挥师南归!” 帐中诸将闻言,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片沸腾的欢呼。 有人抚掌大笑,有人激动地互相拍肩膀,有人当场便朝北方拱手致敬。 当然,个中也有不少勋贵心中隐忧,只是面上也挤出了笑容,跟着庆贺。 毕竟,八千铁骑,转战三千里,马踏龙城,勒石狼居胥山,这份功劳光芒太盛,谁敢当面说半个不字? 太上皇赵烈站直了身子,又朗声道: “将此捷报抄写千份!” “传送京师、传阅诸省、传阅诸军!” “大乾朝野,普天同庆!” 第28章 三箭定巴阿邻,石猛义结小王子! 雁门关内,二十余万乾军将士陷入了彻底的狂欢。 石猛马踏龙城、勒石狼居胥的捷报传遍诸营,整座雁门关城都沸腾了。 当夜,各营各寨披红挂彩,灯笼火把将关城内外照得如同白昼。 伙头军杀猪宰羊,大锅炖肉,热气腾腾的肉香飘满了整条关城街道。 士卒们领到了双份的肉,还被允许少量饮酒以做庆贺。 将士们围坐在篝火边小碗喝酒、大块吃肉,划拳声、说笑声、敲碗声混成一片,比过年还要热闹十分。 “听听!两个多月前先登朔州、阵斩兀颜光的那位的石将军,又率八千骑兵横扫草原,连端了北狄人的老窝!真是提气啊!” “马踏龙城,封狼居胥,咱们大乾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猛将了?当年汉朝的霍去病也就不过如此吧?” “听说石将军在狼居胥山上立了碑,跟霍去病的碑刻并排立着。娘的,老子这辈子要是能看一眼那碑,死也值了。” “八千人就敢干北狄王庭,石将军真是疯得让人不敢惹。” “为这个,当浮一大白……不对,当干一大碗!” “来,干了!” 太上皇站在望楼之上,望着关城内外的灯火和沸腾的士卒,脸上挂着笑意。 但他没有被这场大胜冲昏头脑。 北狄的主力还在云中城外,拓跋寒还有二十余万人马,这仗还远没打完。 他转头对身旁的戴权说道:“传旨,戌时升帐,三品以上文臣武将,全部到中军大帐议事。” 戌时,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随军文臣谋士、诸路大将依次入帐,分列左右。 太上皇端坐案后,面上已不见白天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战在即的沉稳和锐利。 “石猛的捷报你们都看了。”太上皇开门见山,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朕这里还有另一封信。”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展开铺在舆图上:“这封密信是石猛随捷报一同送来的。上面标了他目前所在的位置、行军速度、以及抵达外长城的大致时间……” 众臣纷纷围上来,目光落在那份舆图之上的密信上。 太上皇继续道:“按石猛的脚程,最快五天便能抵达外长城一线。届时他截断拓跋寒北撤之路,我们从正面压上,这是南北夹击的最好时机。” 他顿了顿,扫视帐中诸将:“先前,朕的斥候和暗桩亦多次传来密报,言北狄军中军心动摇,逃兵日益增多,粮草也撑不了太久,所以——决战的时机就要来了!” 帐中诸将顿时精神一振。 史鼎率先抱拳道:“太上皇圣明,敢问如何部署?” 太上皇拿起竹棍在舆图上圈出几个关键点,沉声道: “分兵密进!” “冯唐率三万人抢占杀虎口、偏头关,断他西窜之路。” “栾枞率两万人接应石猛,封锁外长城诸隘口。” “王子腾率本部人马绕行恒山,堵死北狄东退之途。” “其余主力随朕正面压上!” “各路人马夜行昼伏,不许举火,不许喧哗——” “五日后,合围总攻!” 帐下众将对视一眼,齐齐抱拳:“谨遵圣谕!” 太上皇放下竹棍,目光再次扫过诸将,眼神里多了一丝老将临阵的杀伐果断,和决绝必胜的霸气! ………… 与此同时,云中城内。 拓跋寒独自坐在大帐之中,面前案上放着那只木匣。 匣盖开着,他儿子拓跋虎的头颅静静躺在里面,面容已被冻得僵硬。 他才二十出头,死的时候眼睛还半睁着,脸上凝固着一副惊惧的表情。 拓跋寒伸出手,轻轻合上儿子的眼睛,指尖触到冰冷的皮肤时,他的手没有发抖,只是停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他本来已经决定了撤兵。 可儿子的首级送到这里的那一刻,一切都变了! 龙城毁了。 王庭烧了。 太子死了。 他拓跋家的基业连根都被人刨了。 那些被杀的、被俘的贵族,那些被焚毁的宗庙神主,那冲天的大火…… 如果他现在灰溜溜地撤兵回去,将会面对的是什么? 是会活撕了他的草原上愤怒的士卒! 是会趁势而起的各部落中那些早就虎视眈眈的野心家! 他拓跋寒,已经没有了退路…… 撤回草原就是死路一条! 但他拓跋寒同样不是软蛋。 就算死,也要死在南下擒龙、死在为儿子报仇的战场上! 既然回不去了,那就趁着士兵们还没完全知道消息—— 狠狠地押上性命、押上一切,赌一把! 赌赢了,乾朝那丰腴的土地、美丽的女子、数不尽的财富,都可以拿来给诸部诸王、麾下将士一个交代。 倘若赌输了…… 反正南下北上都是一个死,输了就输了吧。 拓跋寒将木匣的盖子轻轻合上,抬起头,沉声道: “传令,升帐议事——” 很快的,诸王诸将再次聚集大可汗中军帐。 “孤决意与南乾皇帝决一死战。” “传令,自今夜起,封锁龙城失陷的消息,泄露者斩。” “召回长城、杀虎口、偏头关……所有兵马。” “集中全部粮草辎重,备足五日口粮,五日之后——与南军决一死战。”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对了,再次飞鹰传书巴阿邻部小王子,命他率兵马火速入关,与孤合兵。” 拓跋寒又补充道。 ………… 茫茫草原上,石猛的南归之师一路畅通无阻。 离开龙城后,沿途再没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偶尔远远出现一两支北狄游骑,远远望见那面石字大纛便扭头就跑,连照面都不敢打。 二十七座京观已经足够震撼,没有人再敢来招惹这支踏平了北狄王庭的军队。 大军一路南下,距离外长城仅剩二百余里。 曹千曲骑在马上,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这味道他娘的才对嘛。草原上的风太野,怎么闻都有一股牲口味。” 关千剑在一旁嘿嘿直乐:“老曹你这是想家了,看什么都顺眼。这还没到家门口的,你鼻子倒先闻出来了。这叫什么,这就叫归心似箭。” 陈威也凑过来凑趣道:“将军,属下刚才算了算,咱们从朔州打到狼居胥山,转战三千里,破城拔寨无数。这回回朝,功劳怕是得拿大车装。” 他想说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郭震哈哈一笑,继续道:“咱石将军封王那是陛下御口亲许,板上钉钉的事儿!你说咱们这些跟着喝口汤的属下们,能捞个什么爵封不?” 曹千曲拍着胸脯,一本正经道:“我老曹不贪心,给个子爵就知足了,最好再给俺老娘弄个诰封,噫,那就太美了!” 关千剑斜他一眼,笑道:“子爵?你想低了,凭你老曹的战功,我敢说三等伯打底!令堂——伯母大人的诰封也一定会有。” 罗云虎道:“曹将军伯爵,那我们几个岂不是能弄个子爵、男爵?” 龚箭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我的乖乖,这下光宗耀祖了!” “俺从一个小小总旗一路升到一营都尉,打完这仗,便是不给任何封赏都心满意足了。” “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一切都是石将军给的,咱们这条命就是石将军的。” “那肯定,倘若石将军让我现在自己抹自己脖子,我踏马连眼都不带眨一下!” “…………” 几个将领你一言我一语地开着玩笑,气氛轻松得像是在秋游。 石猛骑在炭龙背上听着他们胡侃,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接话。 仗还没打完,拓跋寒的主力还在南边活着,这个时候有心思讨论爵位封赏的都是头脑太过于放松了。 就在这时,前方一骑近军斥候飞马来报: “报——!” “将军,前方三十里外发现一支骑兵营地,规模约两万余人。” “旗号是巴阿邻部的狼头旗,远哨斥候判断,他们在此处驻扎时间已超过三天。” 笑声戛然而止,气氛骤然一紧。 关千剑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面色严峻起来:“巴阿邻部人?这里临近外长城是北狄人的地盘,巴阿邻部军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曹千曲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还用说,多半是拓跋寒请来的援兵。巴阿邻部跟北狄这些年联姻不断,拓跋寒狗急跳墙拉帮手也在情理之中。将军,开打吧。” 其余诸将亦纷纷抽刀:“让弟兄们把刀枪亮出来,护住百姓往后退。” 石猛抬起手拦住众人:“别急。” 他望向斥候:“他们在这里驻扎了三天?” 斥候道:“是,远哨夜不收刚和我们对接的消息,他们营地扎得很松散,不像是要打仗的样子。” 石猛微微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巴阿邻部人出现在这里,必有蹊跷。此处距长城不过二百里,骑兵正常行军两天之内就能抵达。如果是来帮拓跋寒打仗的,没道理在这种跟战略要地半点不沾边的草原上扎营长住三天。” 关千剑眉头皱起来:“将军的意思是——他们在故意拖延?” 说话间,又有一骑斥候飞马来报: “报——!” “将军,有一队巴阿邻部骑兵正往这边来,百余骑,速度很快,像是冲着我们来的。” 石猛一行人,连兵带民带俘虏,不下一万五千人,目标这么大,对面发现他们并不足以为奇。 关千剑一把抽出战刀,厉声道:“来得好!我们连北狄人都不放在眼里,还怕区区巴阿邻部不成?” 身后四营骑兵迅速列开阵势,铁甲铿锵作响,弩弓上弦,长枪如林。 石猛倒是不慌不忙,把天龙破城戟往马鞍边随手一搭,说道: “不过百十来个人,不像是来打仗的。” “若真是巴阿邻部人的先军斥候,到跟前再全数歼灭也不费吹灰之力。” 说话间,那百余巴阿邻部骑兵很快便到了近前,在百步之外整齐地停了下来。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将领,骑一匹栗色骏马,脸被草原上的风吹得粗糙黝黑,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 他单骑而出,在距石猛军阵约一箭之地勒住战马,高声喊道:“对面可是大乾石猛的军队?” 曹千曲挺枪策马,上前几步,黑着脸应道:“是,你想怎么的?要打就打,啰嗦什么!” 那青年将领不但没恼,反而哈哈大笑:“你这黑大个,好没礼貌!听闻石将军在草原上转战数千里,威震漠北,连兀颜兄弟都被他亲手杀了。今日既然撞上了,叫你们家石将军出来亮个相露两手,也好让我等相信你们不是冒充的!” 石猛闻言,也不多说,轻夹马腹,炭龙驹踱出阵列,在阵前缓缓停定。 随后将天龙破城戟重重往地上一顿,只听嘭的一声闷响,戟杆深深扎入泥土之中,只留二尺戟尾露出地面。 而后石猛反手取下天狼弓,抽出七杀羽箭。 嗖—— 第一箭破空而出,正中巴阿邻部将旗! 碗口粗的旗杆应声而断,那面狼头旗轰然倾覆。 嗖—— 第二箭精准击中那青年将领腰间的弯刀,刀刃被射成两截! 那青年将领脸色大变,正要往后退避,第三箭已至面门! 嗖——! 第三支七杀箭正中他盔缨,巨大的冲击力将头盔震得往后一仰,箭镞钉在盔缨铜托上,不偏不倚。 那青年将领呆了片刻,伸手摸了摸自己头盔上的箭,忽然滚鞍下马。 他卸下腰间断刀扔在地上,又三两下脱掉皮甲丢到一旁,赤着上身大步上前。 他步履极快,但双手始终摊开在身侧,示意没有敌意。 石猛收起天狼弓,端坐马上看着眼前这个坦荡磊落的巴阿邻部将领。 “巴图蒙克,见过石将军。” 那人走到石猛马前,右拳按在胸口,微微弯下腰去。 “冒昧试探,万望石将军恕罪。” 原来,这青年将领巴图蒙克并不是别人,正是巴阿邻部大汗帐下小王子! 得到石猛准允之后,巴图蒙克开口便坦荡地交了底—— 巴阿邻部自北元覆灭以来便历年向中原王朝纳贡称臣,与大乾素无仇怨。 可北狄崛起之后,拓跋寒威震草原,这些年对巴阿邻部软硬兼施,先是和亲,后是许以重利,不断威逼,不断拉拢。 数日前,拓跋寒派使者送来亲笔书信,许以裂土之利,要巴阿邻部出兵南下助他夹击乾军。 他的父亲巴阿邻王被利诱动了心,已欣然应允。 “但我以为不妥。” 巴图蒙克看着石猛,语气坦诚得像是在跟老友商量正事。 “倘若我国背信弃义,相助拓跋寒攻击宗主国,无论胜负皆是引火烧身,实乃是目光短浅之举。” “但我父亲不听劝,执意出兵,我怕他铸成大错,便自告奋勇亲自率兵南下。” “这一路上故意慢慢走,拖了整整五天,就是不想让巴阿邻部军队做了拓跋寒的刀。”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几封羊皮信,递给石猛。 都是拓跋寒写给巴阿邻王的亲笔信,字迹潦草急促,许以河套以西所有土地,催促巴阿邻部火速出兵。 石猛略略看了看,将信还给巴图蒙克,不动声色地问道:“那你到底怎么想?” “自大乾立国以来,巴阿邻部世代都是中原的属臣。” “我父亲一时糊涂犯了错,但我巴图蒙克愿代他纠正。” “我愿意和石将军结为兄弟,歃血为盟,我麾下两万五千兵马听凭石将军全权调遣,同击拓跋寒!” 巴图蒙克抬起眸子看向石猛,眼神清澈坚定。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一时竟都愣了。 这个年轻的小王子,竟有此等战略眼光,竟有此等胆略魄力! 天下英雄,当真不在大乾一国之中。 石猛沉默片刻,这小王子如此坦诚,携兵来附,实是弃暗投明,又是雪中送炭。 遂微微一笑,伸出手去。 巴图蒙克亦随即上前,双手握住了石猛的手。 片刻后,军中寻来烈酒。 石猛与巴图蒙克取刀割掌,血滴入碗。 随即二人又剖白马为誓,义结金兰。 巴图蒙克大喜,即传麾下两万五千大军,尽归石猛调遣。 第29章 最终战!跃马杀可汗! 五日后—— 朔州以北,云中以西,金沙滩。 乾朝与北狄两国主力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这片旷野作为最终决战的战场。 这个选择当然并非偶然—— 金沙滩说是滩,实则是一片绵延数十里的荒草原,地势开阔平坦,西倚杀虎口,东接恒山余脉,北通外长城,南扼雁门喉道,是整个晋北战局中唯一能让双方主力彻底展开的天然大战场。 对拓跋寒而言,他需要一次能彻底发挥北狄兵强悍战力、能痛快淋漓打一场的正面决战来翻盘; 对太上皇而言,这片旷野足够大,大到能让石猛的三万骑兵在关键时刻从任何一个方向出现。 时已入初冬,北地的寒冷比节气更早。 当日,彤云密布,铅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将日光遮得严严实实。 朔风从北边灌过来,呜呜地掠过旷野,卷起枯草和沙砾,风中裹着细碎的冰碴,打在脸上像刀子在刮。 乾军的布阵在这五天里已经全部到位。 冯唐部星夜抢占杀虎口与偏头关,自西向东步步逼近。 王子腾部封锁恒山隘口,由东向西对向夹逼,堵死了北狄军往东南流窜的一切可能。。 栾枞部绕道北上,一举夺下外长城沿线三座关隘,彻底切断北狄军北撤草原的通道。 三路偏师在外围扎紧了口袋,而乾军主力十二万人马则在中路正面展开,由太上皇赵烈亲自坐镇,于金沙滩主阵与北狄军正面对峙。 十二万大军列成的阵势,铺出去足有七八里宽。 长枪方阵在前,刀盾兵居中,弓弩手压住阵脚,两翼各布置了剩余的全部骑兵。 各色旗帜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最中间那面明黄的御字大纛格外醒目,旗面被风吹得笔直,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 那龙纛往阵前一立,太上皇三十九年的积威便稳稳镇住了全场。 乾军士气前所未有的高涨。 石猛北征草原、马踏龙城的捷报已经传遍各营,每一个士卒都知道北狄人的老巢被端了、宗庙被烧了、左右贤王都被活捉了。 今日这一仗,是痛打落水狗,是替三个月来死在北狄刀下的边民百姓报仇雪恨。 太上皇赵烈策马立于中军大阵之前。 他没有坐龙辇,也没有躲在重重护卫之后,而是披甲按剑,面对着十二万将士。 北风将他花白的须发吹得向后飘飞,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苍老却浑厚,借着风势传出老远。 “大乾的儿郎们——” 赵烈拔出九龙战剑,剑锋斜指苍天。 “三十九年来,朕从未主动对北狄动过一次刀兵!” “朕开关市,通商贸,许他们来长城脚下放马牧羊!” “朕图的是什么?图的不过是一个国泰民安,图的不过是两国百姓都能安稳过日子!” “可是拓跋寒,那个所谓的北狄的大可汗,他用什么来回报朕?” 太上皇的声音陡然拔高,怒火在苍老的胸腔里滚动。 压抑了三个月的不甘和屈辱在这一刻全数喷薄而出: “他狼子野心!他背信弃义!” “数年来,他屡次纵容麾下越过长城打草谷!” “他杀我边民!他掠我子女!他烧我村庄!” “今年更是亲提大军南下,祸乱并州,屠我军民二十余万!” “仅云中城一屠,就有十余万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被钉在城墙上!” “他们这群畜生!猪狗不如的东西!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放过!连七八十岁的老人也不放过!” “他们所犯下的罪行,罄尽南山之竹无法书写,倾尽黄河之水无法洗清!” “你们说——” “这笔血债该怎么算!!!” “杀!”前排的长枪兵率先吼了出来。 “杀!”刀盾兵用刀背砸着盾牌,发出沉闷的轰鸣。 “杀!杀!杀!” “杀!杀!杀!” 十二万人的怒吼汇成一道洪流,在金沙滩上空翻滚炸开,连呼啸的北风都被压了下去。 无数双眼睛因愤怒而泛红,无数只握刀的手因用力而微微发抖。 那面御字大纛在喊杀声中猛然一振,旗面翻卷,恰似一头苏醒的怒龙。 太上皇将战剑向前一指,怒吼道: “今日朕亲提国朝锐旅,守家卫土,为死去的汉家百姓——报仇雪恨!” “不杀拓跋寒,誓不收兵!” 十二万人齐声呼应,声震四野。 “不杀拓跋寒,誓不收兵!!!” ............ 对面,北狄军的阵列也在缓缓推进。 十五万北狄残兵在金沙滩北缘展开,阵列虽不如南下之初那般齐整,但那股穷途末路的戾气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浓烈。 拓跋寒策马立于全军阵前,面色阴沉如水。 他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后路被乾军切断,长城沿线的关隘全部易手,老家龙城已被烧成白地,宗庙祖陵被夷为废墟,连儿子的首级都被装进木匣送回了自己面前。 他不再是那个纵横草原、不可一世的大可汗,他只是一头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孤狼。 但孤狼临死前的反扑,往往最为致命。 拓跋寒没有对士卒说实话。 他封锁了龙城陷落的消息,封锁了左右贤王被俘的消息,封锁了石猛焚毁宗庙的消息。 他站在阵前对士卒们说的是另一番话—— “南人已经疲惫不堪,他们的粮草已经被我们焚烧尽毁!” “天降大雪,他们的战力缩减一半,此刻不过是虚张声势。” “只要攻破乾军中军,抢下雁门关,夺取关中沃野,中原的粮食、布帛、金银、女人……就全是你们的。” 拓跋寒实在是没有退路了,他不敢北撤草原,也不敢对士卒们说出实话。 只能放手一搏,狠狠地赌上一把! 既如此,索性放弃防御,放弃归路。 将所有兵力集中在一处,只求在金沙滩活捉乾朝太上皇。 只要能斩倒那面龙纛,他拓跋寒就能拿下雁门关,南下三秦,夺取关中沃野…… 一切,就还有死中求活的余地。 “长生天的子孙们——” 拓跋寒举起龙狼枪,枪尖在铅灰色的天幕下闪着寒光: “你们要的东西,都在那面龙纛后面!” “杀过去,抢过来!” 十五万北狄残军亦同样发出最后的嘶吼。 他们的弯刀反射着暗淡的天光,他们的马蹄刨起冻硬的泥土,他们像一股绝望的潮水,朝乾军阵线发起了最疯狂的冲锋。 大地开始震颤。 十五万骑兵同时冲锋的声势,便是穷途末路也依然骇人! 沉闷的蹄声像闷雷在远处滚过草原,被碾碎枯草和冻土扬起的烟尘像一面巨大的黄黑色幕布,贴着地面朝乾军阵线飞速推进。 太上皇赵烈立刻下令: “全军列阵迎敌!” 乾军的盾墙一层接一层竖起,弓弩手将箭囊全部打开放在脚边,长枪手将枪尾插入冻土,枪尖朝前斜指。 砰——! 轰隆隆——! 两军在金沙滩中间地带狠狠撞在一起! 像两面相对拍击的巨浪,瞬间激起了漫天的血花! 战斗一上来就进入了白热化! 金沙滩的旷野上,喊杀声、惨叫声、兵刃交击声、战马嘶鸣声混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发疼。 每一息都有数十、数百、数千条生命在刀锋和马蹄下化为尸体。 冻硬的土地很快被热血浇得泥泞不堪。 天上纷纷扬扬飘下鹅毛大的雪片,雪落在地上并不停留,触地即化,混着满地的血水结成一层暗红色的冰碴。 整个金沙滩在漫天飞雪中渐渐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绞肉机。 然而鏖战小半个时辰后,乾军的阵线开始出现了裂缝。 凶悍的北狄兵终究是马背上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卒,战力远比承平日久的乾军强得多。 尤其是那些被拓跋寒蒙在鼓里、还做着发财梦的血牙狼卫,冲锋的势头像疯了一样。 乾军右翼的马尚部率先吃不住压力,士卒们被敌军骑兵连续冲击了七八轮之后开始溃退。 紧接着左翼的侯孝康部也动摇了,接连后退,留下大片空当。 这两人都是开国勋贵后嗣,马尚是治国公马魁之孙,侯孝康是修国公侯晓明之孙,两人袭着祖上的爵位在军中挂了将军衔。 他们这些些开国勋贵后嗣一脉的将领们,平日里在神京城吃酒赌钱自称将门虎子,真刀真枪拼起来一个比一个软。 “太上皇!”史鼎站在一处高台上纵观战场,急得脸色发白,“右翼溃了!左翼也——” 太上皇自然也看到了。 他站在风雪中,站在龙纛下,把自己挺得笔直,像一杆旗帜,花白须发在刀风里凌乱地飞卷。 他一把攥紧了手中的九龙战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已所剩不多的中军龙骧卫,目光决绝如铁: “龙纛前压——稳住阵脚!” 戴权扑过来抱住他的马腿,老泪纵横地扯着嗓子喊道:“太上皇!您不能亲自上啊!您要是出了事,老奴怎么对得起先帝!” 周围的几个老将也纷纷跪倒拦在马前,十几只手死死攥住马辔头不让他继续往前走。 太上皇低下头,看着跪了满地的臣子和老仆,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老了,体力不如年轻时那样无穷无尽,甚至上马的利索劲儿都已消退。 但他是乾朝的天子! 他朝前一步,龙纛朝前一步,士卒就敢朝前攻三步! “都给朕起开!” 太上皇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沉狠: “朕是大乾天子,这面龙纛就是二十万大军的胆!” “传令——龙纛前压,稳住阵线!” “朕今日就是死,也要死在金沙滩!死在这面龙旗之下!” 他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踢开劝阻的臣子,蹿了出去。 身后仅剩的龙骧卫和龙禁卫四千骑兵紧跟着他,呐喊声由远及近,龙纛朝前压进了整整两百步。 动摇的乾军士卒回头望见那面明黄的龙纛正在向自己这面靠拢,许多人浑身一个激灵! 天子都在往前压,他们还有什么脸往后退? 溃退的阵列竟然硬生生刹住了,残部重新聚拢,咬着牙顶了回去! ………… 这一幕,拓跋寒也看在眼里。 他的眼睛毒辣地在风雪中眯了起来。 打了两个多月,他对乾军各卫各营的战力早已摸得七七八八。 马尚和侯孝康那两个草包他根本不放在眼里,但龙纛前压—— 这是一个危险而致命的信号,却也是绝地翻盘的最好机会! 太上皇赵烈为了稳军心,把中军大纛挪到了最前面,这意味着中军本阵的防线变薄了。 只要冲破那道薄薄的防线,就能直接杀到赵烈本人面前。 拓跋寒看见了那面前压的龙纛,看见了龙纛下那个挥剑指挥的白发老者。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癫狂的光芒! 活捉乾朝太上皇,这是扭转局势的唯一机会! 只要那面龙纛倒下,乾军士气便会瞬间崩溃,这一仗的胜负便能翻盘。 往后整个天下的战局也会因此改变! 只要拿下关中平原,他拓跋寒便有把握东山再起,有把握再次震服草原诸王,甚至有把握君临天下! 胜负,只在此刻之间! 拓跋寒眸光一凛,深吸一口气,将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提枪上马。 他身后是五千名血牙狼卫,这是他拓跋寒真正的家底。 每一个血牙狼卫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精锐! 他们身上的皮甲用人血染过,刀刃上喂过狼毒,从来只打必胜的仗! 拓跋寒本人冲在最前头,嘶吼一声,势若惊雷! 五千血牙狼卫紧随其后,像一支淬了毒的箭矢,穿过乱军,穿过风雪,直取乾军中军龙纛。 拓跋寒是谁? 从羊圈奴隶一路杀到草原大可汗,一手狼牙羽箭箭无虚发,一手龙狼枪神出鬼没,二十年间纵横草原未逢敌手。 单论个人战力,兀颜光在他面前不过是三合之将,兀颜恶尔那等狂暴战将也可五十招内杀之! 此刻他冲在最前头,箭无虚发,枪无空回,连斩十几名乾军将领。 身后五千血牙狼卫如入无人之境,转瞬之间便连破乾军三道防线,中军阵线被撕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缺口,直直指向龙纛所在。 乾军御前禁卫拼死抵挡。 但这些人大多是勋贵子弟充任的仪仗亲兵,盔甲鲜亮,骑马站班尚可,真刀真枪对上拓跋寒这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枭雄,根本不是对手。 禁卫一层一层地往前填,一层一层地被杀穿。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扑上去,用身体挡箭,用刀去格拓跋寒的枪,甚至有人被捅穿胸膛后双手死死攥住枪杆不放,为身后的同袍争取片刻喘息。 可拓跋寒实在太过凶悍,他的攻势大开大阖,每一击都透着摧枯拉朽般的绝对碾压,禁卫们的牺牲只能稍微延缓他的冲击速度,根本拦不住他。 眼见拓跋寒离龙纛越来越近,近到已经能看清太上皇脸上苍老的皱纹。 太上皇赵烈看到了这一切。 他看着拓跋寒朝自己冲过来,看着那道黑色的杀线穿透层层防线直直逼近。 他心知战斗到了分际的决胜时刻,深深吸了口气,将九龙战剑横在身前,中气沛然地喝了一声: “龙骧卫,随朕杀上去!” “杀!” 拓跋寒张弓便射,一支狼牙箭破空而来! 太上皇横剑去拨,箭杆撞在剑脊上当啷一声弹开,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右臂都麻了。 但这位老太上咬紧牙关没有松手。 可不管再怎么说,他毕竟是年逾六旬的高龄,又是大病初愈…… 年老体衰之下,反应和力量都大不如前。 紧跟着,拓跋寒的第二箭已接踵而至! 这次,太上皇侧身不及,这一箭射中他的右肩窝,箭簇穿透旧甲的肩吞深深钉了进去。 老太上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箭矢上的巨力从马背上带飞出去,九龙战剑脱手飞出,人重重摔在地上。 拓跋寒眼中精光大盛—— 机会来了! 他双腿猛磕马腹,疯了似的朝太上皇冲去。 乾军中军龙骧卫和龙禁卫的将士们虽然战力不济,此刻也杀红了眼,不要命地扑上去拼死抢救太上皇。 一个龙骧卫参将挥刀朝拓跋寒砍去,被拓跋寒一枪挑飞。 另一个年轻侍卫扑上去抱住拓跋寒的马腿,直接被马踏踩的吐血而亡。 更多的龙骧卫骑兵涌上来,用身体堆成一堵墙,硬是把太上皇护在了身后。 拓跋寒杀得性起,龙狼枪连挑带刺,枪下无一合之敌! 这位北狄大可汗眼看就要撕开最后一道防线,却忽然察觉不对劲—— 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更深沉的震动,像有什么巍然大物正在从地底朝这里碾过来! 然后,整个北狄右翼忽然炸了! 不是形容,是真真切切的炸了营! 成千上万正在朝前冲锋的北狄兵突然像被劈开的柴堆一样朝两边翻滚! 一彪骑兵从侧翼的漫天飞雪中冲了出来! 当先那面大纛被雪沫和血雾几乎糊住了旗面,翻卷了半圈才猛地抖开,露出一个苍劲的大字! ——石! 石猛来了! 石猛一马当先! 炭龙驹四蹄离地,披雪而出! 整匹马像一道撕开了风雪幕布的黑色惊雷! 在他的身后—— 是一千名霸王铁骑! 是三千名百战精骑! 是巴阿邻王子巴图蒙克率领的两万五千巴阿邻轻骑兵。 近三万生力铁骑杀入战场! 地面在万马奔腾中剧烈抖动! 方才还在朝前猛冲的北狄兵被这地动山摇的架势吓得魂飞魄散! 许多人的弯刀还举在半空就被马蹄踏成了肉泥! 这就是太上皇赵烈梦寐以求了四十年的成规模成建制的骑兵大军! 仅凭数量就足以跟北狄骑兵正面互撕的骑兵大军! 而太上皇不知道的是,此刻斜刺里杀出来的这支骑兵大军,不止有数量,更有质量! 单论战力,足以碾压数倍于己的北狄骑兵! “挡住他们!挡住——” 北狄右翼大将话没喊完就被关千剑一枪捅穿了喉咙! 关千剑银枪翻飞,将北狄右翼冲得支离破碎。 曹千曲的铁槊在马前扫出一条血的通道! 陈威、郭震、龚箭、罗云虎各带数千人分头杀向战场各处! 巴图蒙克的巴阿邻骑兵一分为七,从侧后方包抄,像七把弯刀斩向北狄军的后腰。 七路骑兵在北狄阵中同时撕开七道血淋淋的豁口,北狄军原本还算完整的阵型瞬间被切成数块,彼此不能相顾。 眨眼之间,战场形势逆转。 石猛则将天龙破城戟向前一指,亲率一千名霸王铁骑,以山崩海啸之势朝中军、朝逼近那面龙纛的拓跋寒杀去! 他的目光穿透重重人墙,钉死在龙纛之下那个持枪策马的北狄大可汗身上! 拓跋寒也看到了他! 隔着杀声震天的修罗战场,隔着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两个从囚徒一路杀到各自帝国顶端的男人,隔着数不清的尸骸和流血,终于面对面看到了彼此。 拓跋寒眼见石猛气势雄浑,瞬息间杀到自己面前,当下也不得不放弃太上皇赵烈,转而将龙狼枪高高扬起,枪尖对准了石猛的方向。 霸王铁骑、血牙狼卫,两道洪流狠狠撞在一起! 天龙破城戟与龙狼枪交锋的一刹那,溅起的火星在飞雪中照亮了两张同样狰狞的面孔。 “石猛——!” “你还我儿命来!!!” 拓跋寒彻底杀疯,彻底失去理智! “拓跋寒——!” “去地狱里和你儿子相见吧!” 石猛怒吼一声,双目通红,重重一戟刺向拓跋寒的胸膛! 铛——!! 龙狼枪再次与天龙破城戟碰撞在一起! 拓跋寒虽是草原最高战力,但怎敌得住石猛千钧之力、霸王之威! 力撞之下,双手虎口、腕骨、臂骨尽皆碎裂!! 龙狼枪也在天龙破城戟力震之下脱手飞出! 炭龙驹马中之龙,眼见石猛一戟刺空,奔跃间腾空而起,马首撞飞拓跋寒,前蹄踏翻其胯下战马! 炭龙尚未落地,石猛已是抽出腰间螭龙剑,反手甩出,将拓跋寒钉死在雪地之上! 【叮--!】 【斩杀北狄国主大可汗,奖励杀戮值+1000000点!】 本来惊魂未定的太上皇赵烈,此刻见到石猛率骑兵大军从斜刺里杀出,一举斩杀拓跋寒,扭转战局,极惊极喜交加之下,两颗浑浊老泪竟是夺眶而出! 石猛看了一眼太上皇,翻身下马,抱拳沉声道:“末将救驾来迟,让陛下受惊了。” 太上皇已在戴权等人搀扶下起身,连连摆手道:”朕无妨,朕无妨,石卿速去破阵杀敌!全歼敌军,不纳降卒!” 石猛抱拳称是,转头向身后铁骑下令道: “楚炜,领五百铁骑贴身护卫陛下!” “其余人,跟我杀!” 随即翻身上炭龙,大戟一扬: “北狄国主拓跋寒已死!乾军听令——” “全歼敌兵,不纳降卒!” “杀——!” 第30章 论功封爵!异姓王! 这场决战持续了整整一天,从清晨一直杀到暮色四合。 金沙滩上,没有纳降,没有纵逃。 石猛带回来的三万名生力铁骑加上冯唐、王子腾、栾枞从三个方向同时收拢绞杀,将北狄十五万主力死死箍在一个不断缩小的包围圈中。 拓跋寒被石猛亲手斩于马下之后,北狄军中最后一点战意也随之崩散。 失去大可汗的北狄兵有的弃刀跪地,有的四散奔逃,但这一次乾军没有接受投降—— 太上皇战前便下了死令:不纳降卒,不纵逃兵! 云中城十几万冤魂在上,这笔血债必须用血来偿! 到傍晚时分,十五万北狄主力被全数歼灭。 金沙滩上尸骸层层叠叠,雪落了一层又被血浸透一层,再落一层再浸透一层,踩上去是没过脚踝的暗红色泥浆。 断裂的刀枪和破碎的旗帜插在尸堆间,无主的战马在暮色中徘徊嘶鸣,被风雪一衬,整片旷野宛如修罗地狱。 收官之际,雪越下越密,鹅毛大的雪片密密匝匝地往下砸。 石猛拄着天龙破城戟站在战场中心,浑身披血,战袍上的血渍结了冰,一动就嘎吱作响。 拓跋寒的无头尸身就倒在不远处,那杆名震草原的龙狼枪,此刻斜插在尸堆之中。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石猛”,然后声音便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 先是跟在他身后的霸王铁骑,然后是百战精骑,然后是巴阿邻骑兵,然后是乾军各营各寨的士卒…… 越来越多的人在风雪中举起了兵器,齐声高呼: “石猛!” “石猛!” “石猛!” 呼声汇成一片浪潮,一波接一波,在旷野上久久回荡。 太上皇赵烈坐在临时搭起的御帐前,右肩窝的箭伤已经由军医包扎妥当,半边臂膀用布条吊在胸前,脸上还沾着没擦净的血渍。 几个老臣围在身侧,面露忧色。 这等全军高呼一将之名,历朝历代都是极为犯忌的事,若是君王猜忌之心稍重,只怕战后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那位呼声最高的人。 可太上皇听着外面那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非但没有丝毫芥蒂,反而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 “让他受!” “这是他该得的。” 太上皇笑着,又补了一句: “朕自传位以后,朝堂政务后继有人。” “今日大败北狄,军中领袖亦后继有人。” “从今以后,天下百姓至少再享三十年太平,他日朕到了地底下,跟太祖太宗也有个交代了。” 他转过头,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拍了拍戴权的肩膀:“老狗,朕终于可以放心地安度晚年了。” 石猛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正低头看着脑海中系统面板上那一长串击杀提示。 这一战,石猛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几乎没有停过。 斩杀拓跋寒的瞬间,杀戮值直接暴涨了一百万! 再加上纵横草原、马踏龙城一路累积的奖励,系统面板上的数字已跳到一百五十九万七千八百八十点。 近一百六十万! 这个数字实在太大了,大到连石猛自己都有些发懵。 抽不完! 根本抽不完! 不过他现在也不急。 有了这笔庞大的积累,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用。 往后日子还长…… 金沙滩的血战结束了,但战争的痕迹不会自己消失。 十五万具尸体铺在旷野上,如果不及时处理,一旦气温稍有回升,疫病便会在军中蔓延。 接下来,全军顶风冒雪清理战场,光是收敛尸骸、归拢战马、清点缴获就足足耗了五天。 这五天里,太上皇借着养伤的名头,把前线军中的大小事务一股脑全交给了石猛。 诸营的驻扎调配、伤兵的安置、物资的清点分发、各路人马的进退次序……全部由石猛一手调度。 当然,太上皇这番安排有两个用意。 其一是真心要历练石猛,这小子冲锋陷阵天下无双,但统帅大军团的经验几乎为零,将来要坐稳军中第一人的位子,光靠能打远远不够,怎么调配十几万人的吃喝拉撒、怎么让各路人马的军头听令配合,这门功课必须补上。 其二嘛,石猛立下盖世战功不假,士卒人人钦服也不不假,但毕竟他目前只不过是个区区一等子爵、平北将军,资历实在太浅。 那些开国勋贵出身的将领、在军中混了半辈子的老军头,哪个不是眼高于顶? 贸然让他以区区子爵的身份接管全军,底下人不服气,难免阳奉阴违甚至暗地里使绊子。 刚好,趁着这个机会给石猛提一提爵位。 而且还有一个更深的原因—— 如今他已经禅位,新皇在京中登基。 两圣同朝是历朝历代都极微妙的政治格局,将来迟早会面临权力的重新分割。 以史为鉴,他这个太上皇若想安度晚年,军权就必须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说到军权,如今的石猛隐隐然已有军中第一人的威望,那么拉拢、掌控好石猛,则将来不管朝堂上如何风云变幻,只要石猛还在军中,他就永远有一条退路。 更何况,石猛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新人,天然就属于他的人。 君臣密谋灭北狄,这份知遇、这份信赖,不是新皇给的,是他赵烈给的! 如今,在回朝之前,他要亲手再为这份知遇之恩加上一顶爵冠! 所以其他将领、功臣的拔擢赏赐可以缓缓,等到班师回朝由新帝下旨,甚至石猛本人的勋阶、散阶、实职都可以回京再议。 但石猛的爵位——必须由他亲自来封! 翌日,太上皇带伤升帐。 三品以上文臣武将悉数到场。 大帐里黑压压站了近百人,都知道今日必有大事。 太上皇吊着一条胳膊坐在上首,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目光扫过帐中群臣,开口道:“今日召集诸位,不为别的,是为兑现一个承诺。” 满帐文武,人人屏气凝神,静静倾听太上皇的讲述。 太上皇赵烈不紧不慢的,将三个月前朔方故城的事从头讲起。 当时,云中被屠、王子腾大败、冯唐大败、老北静王以身殉国……就连他自己都被堵在河套,身边只剩不足万人的偏师。 “可以说,朕的亲征大军已经走到了绝路,整个大乾帝国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那时朕身边的人近乎绝望,满朝文武都在上书商议割地议和,就连朕自己差一点都要认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曾主张议和的大臣,后者纷纷低下头去。 “就是那个当口,石猛站了出来。” “一个囚徒出身的小子,在朔州城头抢了先登,在朕的眼前斩了兀颜光,在北城门一个人堵住几千溃兵——朕当时就觉得,这小子是个材料。” “可他真正让朕刮目相看的,是河套那夜。” “他蹲在沙地上给朕画地图,说陛下,你把我放到草原上去,我去掏拓跋寒的老窝,只要你别把我卖了就行……” 帐中有人轻笑,太上皇也跟着笑了一下,随即收敛了笑容,认真扫过底下每一张脸。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他接着讲石猛如何身怀必死的勇气率八千铁骑北上,如何转战三千余里,杀敌无数,威震草原! 如何筑京观二十七座、俘北狄贵族千余人、掠其国库财宝六十车、牛羊马匹无数、救被俘边民万余人! 如何血洗龙城、勒石狼居胥山! 如何三箭定巴阿邻、义结巴图蒙克,获三万骑兵强援! 最后,金沙滩决战,又是如何在最关键的瞬间如神兵天降般劈碎风雪、杀入战场! 救驾于危难,阵斩拓跋寒,全歼北狄主力! 太上皇逐一历数石猛盖世之功。 随后,神色肃然地站起身,左手撑着御案,声音陡然拔高: “朕当日亲口承诺——灭北狄,封王爵!” “今日是该兑现了!” 群臣面面相觑。 在大乾,异姓封王,除开国时期之外,后续立国近百年来从未有过先例。 可此时此刻,没有人敢站出来反对! 功劳摆在那里! 太上皇的态度摆在那里! 军中那此起彼伏的“石猛”欢呼声犹在耳畔…… 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这时候站出来挡道儿? 太上皇抬手示意,戴权捧出一卷早已拟好的圣旨,尖亮的嗓音在大帐中响起。 圣旨详尽列举了石猛的全部功绩,最后几句掷地有声—— “……特加封尔为忠武郡王,食邑万户,赐王服、王印,世袭罔替。” “尔其承兹宠命,永镇北疆,辅弼大乾。” “钦此——!” 石猛整了整战袍,郑重上前,双手接过圣旨:“末将领旨,谢陛下隆恩。” 他如今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只求活命的毛头小子。 一路转战,杀过那么多人,经历过那么多事,有些关节他心中清楚—— 所有人的功劳都留到班师回朝之后再封,就连他自己的勋阶、散阶、官职、赏赐,都留到回京之后再封。 却唯独一个异姓王爵位,偏要在此时、此地加封,太上皇想的是什么,他会不清楚? 所以,他此刻谢的是“陛下”隆恩,而不是“太上陛下”隆恩,或者“太上皇”隆恩。 这不是口误,乃是刻意为之。 这声“陛下”,谢的当然不是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位新皇,而是明明白白的当着所有人面亲口承认,在我石猛心中只有一位“陛下”,那就是你赵烈! 太上皇微笑着看着石猛,微微颔首。 君臣之间的那点子默契,全在这一点头之间。 当石猛站起身,转过身来的时候,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从一名囚徒到异姓郡王,他只用了不到四个月。 那一排排文武大臣,有的真心敬佩,有的暗自眼红,有的害怕得连头都不敢抬。 石猛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每到一处,那人便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宁国府的贾珍也在人群中。 他的额头早已布满冷汗,后背的衣衫湿透了贴在脊梁上,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里。 当石猛的目光扫过他时,他浑身猛地一颤,眼前忽然发黑,差点当场栽倒。 旁边的戚建辉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问:“贾世兄,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没……没事。” 贾珍嘴唇哆嗦着,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强撑着站直身子。 石猛并没有多看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可贾珍看得分明,石猛不是没有认出他,而是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 第31章 贾珍滑跪!大出血! 又五日后。 石猛率大军进发云中城。 这座曾经繁华一时的边关重镇,如今已是一座死城,街道上还依稀可见干涸发黑的血迹。 北狄屠城之后,城里十室十空,百姓被杀得一个不剩。 此时,他从草原上带回来的一万多名被解救的边民中,有家的各自回家,没家的便就地安置在这云中城里。 石猛命人清理街道、重修房屋,配合新到任的地方官员迁移人口、划分田亩,又挑选工匠、民夫修补城墙。 重建外长城防线的工程也同步开始。 诸般军务在他手中被安排得井井有条。 ………… 就在石猛忙碌于云中重建的同时,贾珍已经连续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了。 这当然不是随军出征、忧国忧民给累的,而是他妈被吓的! 夜半无眠,贾珍坐在自己的帐中。 双手捂着脸,欲哭无泪,肩膀一耸一耸地喘着粗气。 石猛封王的消息他亲耳听到了,那道圣旨里每一个字都让他的心脏缩紧一分。 帝君心腹、异姓郡王、手握兵权、声威赫赫! 这样的人要捏死他一个宁国府的贾珍,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啪!” 贾珍咬了咬牙,突然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抽得半边脸通红。 随即悔恨万分地咬牙道: “我是蠢货,我是猪!” “惹谁不好?偏要惹他石呆子干嘛?” “这下好了,祖宗攒了几辈子的基业要毁在我手里了……” 贾珍越想越是害怕,越想越是胆战心惊。 现在石猛忙着军务,还没腾出手来收拾他,可班师回朝以后呢? 谁敢保证回到神京城后,石猛不会来找他们贾家算这笔旧账? 到那时,他能拿什么挡? 宁国府? 贾家残存的那点势力在实权郡王面前算个屁啊! 万一石猛把二十四把宝扇的旧事翻出来,贾赦遭殃、西府遭殃,那是他们活该的! “可是我贾珍……我踏马冤不冤啊?” “贾珍啊贾珍,你真是个踏马的糊涂虫!” “他贾赦要扇子就自己想办法去夺,你说你贾珍当初为什么要多那句嘴?” “你管他石呆子有什么二十四把破扇子?你多那句嘴干嘛!” “这不是惹火烧身嘛?” 贾珍叫悔不迭,心中害怕极了! 他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石猛怎么样的复仇。 石猛越是无视他,他心中越是恐惧。 这几天,自己吓自己,心病都吓出来了…… 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面色蜡黄,没有一丝丝精气神。 ………… 终于,在深深的惶恐中坐立不安了好几天,贾珍决定求助于一位故人大佬。 这位故人是一位地位极高的人物,年轻之时便与宁荣二公相识,年壮之时更是与二代荣公和宁府的贾代化有极深的交情。 因之,这位大人辈分极尊,便是贾珍在他面前也只能以晚辈自居。 贾珍深夜难眠,惶恐不安,茶饭不思,如芒刺在背。 辗转找到这位大人,将事情原委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即当初贾赦如何看上了石猛的二十四把宝扇,贾琏如何登门去买、石猛如何不卖,他贾珍如何在旁多了一句嘴,如何劝贾赦串通府尹胡乱判了个案子,把石猛弄进了大狱…… 那位大人听完,当场冷了脸,挑起眉头,淡淡一笑道: “你们这些开国武勋的后嗣,身为帝国的将军,吃着朝廷的俸禄,顶着祖宗的光环,不想着如何为国效力,天天净他妈琢磨怎么坑国家、害百姓,夺人祖产,构陷忠良,如今撞到这番劫数,依咱家看,也是他妈活该。” 贾珍扑通跪倒在地,头磕得像捣蒜一般,带着哭腔道: “老大人,小侄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小侄也不敢奢求老大人能为小侄说情,只求……只求老世伯看在家祖的份上……指一条活路,指一条活路就行!” 那位大人一生无嗣,贾珍为求自保竟腆着脸以伯侄相称。 倘若英雄一世的贾演、贾代化泉下有知,当真能从棺材里气活过来。 “五万两,小侄愿出五万两银子,只求老世伯给指一条活路!” 那位大人不动声色,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等贾珍磕得额头都青了,才缓缓开口: “五万两买我的面够了,买那位新封的忠武郡王的面子,我看你是想瞎了心。” “你当你爷爷还活着呐?” 说着,就要拂袖送客。 贾珍磕头的动作顿了一下,怔怔地抬起头。 五万两,还不够? 他看着面前那位大人的脸色,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十万两!只求老世伯救命!” 那位大人听到十万两之数,微微顿了顿,这才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语气平淡地给出了指点。 “石猛此人,战功盖世,异姓封王,风头正是一时无两。” 随后继续道: “但此人心胸阔朗,性子坦荡,最不屑的就是斤斤计较的小人行径。” “你与其回到神京城等他找上门来,不如趁现在主动去见他。” “不要私下见,一定要当着许多人的面,当众跪下认错。” “你跪他面前,把事情全兜出来,承认是你的错,当初不该多说那几句话。” “如此一来,你当着众人的面,低得下头、拉得下脸、认低服小,他身为郡王也要面子的,当着许多人见证,绝不会跟你这等小人斤斤计较。” “记住,这就是你唯一的机会。” 贾珍跪在地上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正想说什么,那位大人已经说在了他前面。 对方冷冷一笑,放下茶杯看着他: “拉不下脸?哼哼!” “在石猛面前,你的面子还不如一张臭鞋垫子!” “想清楚,是你的脸重要,还是脖子上的人头和百年宁国府的存亡更重要?” 说完,那人起身走向后堂,转身之际,补充道: “回神京之后,按老规矩,十万两银送咱家外边的宅子里。” “不是看着咱们几十年的交情,咱家真不稀的图你这仨瓜俩枣。” 贾珍瘫坐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十七八个耳光。 他贾珍的面子,在石猛眼里确实不如一张鞋垫子…… ………… 翌日卯时,天色尚黑。 石猛已是在云中城中升帐议事。 麾下诸将,及云中城新到任的大小官吏尽皆到齐。 整整齐齐地在大帐中分站两排。 石猛刚刚在首席大椅上坐定,便见一人颤抖着出班。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宁国府的贾珍。 经过一夜的思想斗争,这货还是觉得自己的小命和宁国府百年基业更重要。 况且,十万两银子都花了,这会儿不赶紧滑跪,心里更亏…… 遂按那位大人的指点,贾珍特意选在了石猛升帐议事,这样一个文武齐聚的时间,请求活命。 “石王爷……” 贾珍出班就跪,语带哭腔地道: “小的宁国府贾珍,早前有眼无珠,跟在贾赦大老爷跟前助纣为虐,冒犯了王爷……” “但小的当时……只是多说了几句错话……并不是诚心想害王爷啊。” “求王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跟小的计较,只当是个屁把我放了吧。” 帐中文武诸臣俱不知这位三品威烈将军到底闹的哪一出,纷纷看向跪在地上惧怕到瑟瑟发抖、痛哭流涕的贾珍。 不少人窃窃私语,低声议论了起来: “贾将军这是闹的哪一出?” “难道他曾经冒犯过石王爷?” “大庭广众之下,做此无状之态,真不怕丢了宁国府的名声!” “切……他宁国府有什么名声?” “没听人说,宁国府上下,只有门前两座石狮子是干净的吗?” “自他老子上山修仙儿,彻底没人管了他,把个百年宁国府闹翻了底儿……” “这老小子,定然是在石王爷微末之时,欺凌过他。” “没成想,现今时过境迁,他贾珍也知道怕了……” 贾珍当然听到了这些纷纷杂杂的议论之声,此刻只觉得脸上又红又烫,臊到了脖子根,脚趾恨不能抠出个大坑把自己埋进去。 这一刻,真真是把祖上的面子丢尽了。 可再一想,昨夜那位大人说的对—— 面子,面子算个鞋垫子?! 面子能有自己的命重要?面子能有宁国府的基业重要? 石猛不动声色,扫了一眼众人,议论声戛然而止。 再看向仍在叩头求饶的贾珍,石猛心中已然猜出了个大概。 “这定然是受了高人指点,在这将我呢!” 他贾珍大庭广众之下主动下跪认错,连祖上的脸面都不顾了,倘若自己仍不依不饶,反倒显得锱铢必较,失了磊落胸襟。 在朝臣中落下些不好的名声,石猛倒不是很在意。 可事一旦传出去,传到士卒们中间,自己拼死拼活杀出来的威望必定大为受损。 试想,因某些事得罪了自己,当众下跪道歉求饶都不能得到谅解,别人会怎么看自己? 自己想整贾家,返回神京后,有的是手段。 没必要刚封王就在这上面折了威望。 不过,姓贾的当初想要的是自己的命,现在想凭轻飘飘几句话就让老子把他当个屁放了,这显然不可能! 但,眼下之际,不宜过于追究,先让这老小子出点血再说。 念及此处,石猛淡淡一笑,说道: “贾将军不必如此惊慌,不过区区小事,何必惊惧如斯?你不提本王压根都没想起来。” “不过,本王倒听说你百年宁国府,家资颇富。” “如今云中城百废待兴,若真是心中过意不去,不如捐献些出来,资助云中城的遭难百姓,算是贾将军买个心安,如何?” “当然,这不是本王逼捐,只是贾将军吃一顿饭尚要花费不少银钱,请云中百姓吃两顿饭想必亦不是难事吧?” 那贾珍也不是傻子,听到这话就知道,石猛这是点他花钱买平安呢。 你既然能求助于高人,肯定花了不少钱。 如今想过我这一关,拿双倍! 贾珍心中盘算着,刚被那老东西狮子大开口诈去十万两,这又要掏二十万两,宁国府的家底要被掏干了…… 实在是肉疼的心慌。 可话又说出来,谁让自己当初嘴贱呢? 唉,只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自己还在,宁国府还在,区区三十万两银子,有的是办法捞回来。 “行……”贾珍咬着牙,挤出一个字,“王爷战功赫赫,心系百姓,我贾珍愿出二……二十万两银子,以助云中百姓重建家园。” “好!” 石猛站起身拍手,笑着看向一旁的关千剑,说道: “两顿饭,二十万两银子,贾家宁国府果然财大气粗、深不可测啊!” “关将军,二十万两银子,替贾珍记下来!” 关千剑抱拳应诺。 帐下诸人起初只当是个笑话看贾珍,二十万之数一出口,不少人瞪大了双眼: “不是,这老小子这么有钱?” “疯了吧?二十万两银子只当是两顿饭?” 其中有心思深沉者,不免暗中啧舌: “话说这贾珍到底是因为什么事得罪了石王爷?” “当众下跪求饶不说,竟然还愿意捐二十万两银子平事?” “……不会是当初石王爷下狱沦为囚徒,就是他们干的吧?” “嘶……那这事就热闹了!” “若照他所说,他只是在一旁多说了几句话,荣国府的贾赦才是真正的苦主……” “恐怕这一次班师回朝,回神京后可有人要遭殃了……” 石猛重新坐回首席,又道: “既如此,贾将军且回去吧,你替云中百姓捐银子,这份心意本王记下了。” “诸位,咱们继续议事。” 第32章 班师回朝,夹道欢迎! 权力的滋味总是那么迷人。 大军在晋北又驻留休整了十余日。 这十几天里,石猛每天天不亮便升帐理事。 从各省、州、府征调来的卫所兵马和民夫劳役的遣返次序、云中朔州两城的重建进度、外长城沿线关隘的修复方案……一桩桩一件件从他手中分派下去。 十余天下来,石猛处理军政要务已越发得心应手。 虽仍不习惯那些文绉绉的官样文书,但抓大放小、分派差事的本事已颇有章法。 太上皇更是有意历练石猛,除了每日让戴权来取一份简报外,具体的大小事务几乎从不插手。 随着各省征集来的卫所兵马、民夫劳役,皆陆续分批次回归原籍。 巴图蒙克麾下的两万五千巴阿邻骑兵也在副将统领下返回草原。 至于巴图蒙克本人,则被太上皇和石猛一道邀请,留下来随大军同返神京城接受封赏,并在这边度过一个汉家的新年。 时间很快进入腊月。 太上皇的箭伤已经休养得差不多了。 云中、朔州两城的军政要务也已正式移交给地方军政官员。 一切交割完毕,最后一批京营部队正式启程班师回朝。 大军班师,速度自然是快不了的。 来时急如星火,回时却是一步三停,沿途还要应付地方官员的犒劳和迎送。 数万人马加上辎重车队,一路上走走停停,直到腊月中旬才抵达神京城外。 京营各部兵马各自归营,自不必提。 且说随军出征的文臣武将,以及此战立下大功的后起之秀们,在太上皇亲自率领下,正式进入神京城。 如今已是新皇在位。 新皇登基后选定的年号为“雍庆”。 但眼下还没有过年,国朝使用的年号依然是太上皇在位时期的“元平”。 按惯例,得等到转过年来,年号才能正式转为雍庆元年。 此时,留守神京城的雍庆帝早已根据大军返回的日程做好了一切迎接安排。 礼部官员在永定门外列队等候,仪仗兵沿街排开,盔明甲亮,旌旗如云。 石猛跟在太上皇身后,在一群礼部官员的迎接下,缓辔进入永定门。 进门之后是一条笔直、宽阔、直通皇城承天门的大街,名为正阳大街。 此时大街两侧早已站满了盔明甲亮的仪仗兵。 在仪仗兵身后则是欢天喜地庆祝大军得胜回朝的神京城百姓。 他们手里拿着鲜花、彩带、摇旗,欢呼雀跃着高呼“万岁”。 石猛骑在炭龙驹上,没有戴头盔,乌黑的头发用一根金簪挽成发髻,身着一身崭新的铠甲,披玄底红纹披风,腰间挂着那柄太上皇亲赐的螭龙宝剑。 四个多月的边关征战让他原本就英朗的面庞多了几分风霜磨砺后的沉稳,坐在马上腰杆笔直,披风在身后微微翻卷。 正是少年将军最意气风发的模样。 街道两旁的百姓中,不少年轻女子看得挪不开眼。 正所谓,那个少男不钟情,哪个少女不怀春? 有几个胆子大的姑娘用团扇遮着半边脸,低声议论起来。 “你看那马上的年轻将军,生得好生俊朗。” “听说那位就是新封的忠武郡王,朔州先登斩将、草原上转战三千里马踏龙城的就是他!” “啊?是他吗?听说这位石王爷还尚未婚配……” “真是上好的夫婿郎君人选呢……” 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听见了,插嘴打趣道: “你们这些丫头就别瞎想了,像石王爷这般的大英雄大人物,不知多少公侯豪门的千金等着排队招婿呢。” “像咱们这样出身的女子,怕是连给他做丫头都不配呢。” 几个姑娘被说得又羞又恼,拿团扇去打那妇人,却还是忍不住偷偷往石猛的方向瞟。 队伍又往前走了一段,人群中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 “哎呀,那不是青石街的石呆子吗?” “你小子不是下了大狱?” “怎么才半年不见,摇身一变成了骑在马上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哎哎,石呆子,果真是石呆子!” “我是二狗呀,北街的二狗!小时候咱俩还一起撒尿和泥玩呢!” 在这样一个隆重的场合,在众目睽睽之下,凯旋归来的忠武郡王竟然被人当众叫破小名。 随军的朝臣中不少人忍俊不禁,想笑又不敢笑,使劲憋着,把脸都憋得通红。 太上皇在马背上听见了,亦忍不住哈哈大笑,回头看着石猛道: “石小子,原来你还有个名号叫石呆子?” “呆子,呆子……嘿,倒也符合你身上这股子不要命的呆劲!” 石猛嘿嘿一乐,倒也不遮掩什么。 但,关千剑和曹千曲就没那么好的脾气了。 两人跟在石猛身后,听见人群中有人如此不识礼数,竟当众提起他们最敬重的石王爷的黑历史,霎时间瞪起眼睛侧目而视! 那种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将军煞气不是闹着玩的! 一瞪之下,二狗只觉得浑身一抖,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不过石猛倒是毫不在意,微微抬手制止了关曹二将。 他转过身看着关千剑和曹千曲,语气平和道: “那不是我的黑历史,那只是我的来时路。” “无需动怒,更没什么好遮掩的。” 随后,石猛看向二狗那张熟悉的脸,也不再绷着,语气轻松地玩笑道: “二狗你小子……老子现在好歹也当王爷了,你当着这么多人面,能不能给老子留点面子?” 此言一出,围观的百姓哄然大笑。 纷纷觉得这位新晋的王爷倒是和高高在上的其他人大不一样。 石猛说着,从炭龙驹的马鞍上抠下来一个东西,随手一抛,精准地砸进二狗怀中。 二狗手忙脚乱地接住,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是啥。 石猛笑道: “金鞍扣,纯金的!” “你小子没见过吧?拿去换钱,给你娘治病。” “等我下朝回来再去看望她老人家。” 二狗捧着那枚金灿灿的鞍扣,先是惊喜不已,随后嘴唇哆嗦了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眼眶倒是先红了。 众人看到石猛一步登天封了郡王,仍旧不忘儿时旧友,面对当众冲撞不愠不怒,纷纷感慨。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叹道: “这世上忘恩负义的小人太多了,像石王爷这样和光同尘、不忘根本的,日后定能当个好官。” 旁边的百姓们纷纷附和,赞叹声不绝于耳。 太上皇骑在马上,回头看了石猛一眼,微微颔首,没有说话,但眼角那一丝笑意始终没有消散。 队伍继续向前,正阳大街尽头,承天门的轮廓已清晰可见。 承天门左右两侧各有一个侧门,按规制东侧为入,西侧为出。 此时承天门的五座城门张灯结彩,数百名礼部官员和宫中内侍整齐排列,正在等待迎接班师回朝的大军。 第33章 朝堂封赏,位极人臣! 在太上皇的带领下,一行人抵达了承天门外。 承天门五座城门大开,张灯结彩,数百名礼部官员与内侍整齐排列。 新皇雍庆帝赵澈早已率文武百官在此等候多时。 一见太上皇策马而来,当即快步上前几步,撩起龙袍下摆,跪伏于地。 “儿臣恭迎父皇凯旋而归!” “父皇英明神武,亲率大军横扫北狄,扬我大乾国威,此功此德,千秋万世光照日月!” 太上皇翻身下马,亲手将儿子扶起。 随即在他后背上重重拍了几下,哈哈大笑道: “老四,你在京中做得也不错。” “处理朝政,调度粮秣,筹备军需,事事有条有理,没有让朕失望。” 雍庆帝垂首躬身,恭声道:“父皇在外浴血奋战,儿臣在后分忧片刻,何功之有?父皇谬赞,儿臣愧不敢当。” “哈哈哈哈,行了行了,咱父子二人不在这互相吹捧了。” “走走走,进皇城。” 雍庆帝应了一声,竟恭恭敬敬地亲自上前,为太上皇扶住马镫、牵住马缰绳,将太上皇的马牵入了承天门。 太上皇也不推辞,稳坐马上,满面笑意。 身后数百文武、数千将士,就在新皇亲自牵马执蹬的引领下,浩浩荡荡进入皇城。 街道两侧的百姓望见这一幕,纷纷感叹新皇纯孝,父慈子孝,真真是天下楷模。 石猛跟在队列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面色平静如水,心中却不由得暗自思忖: 大庭广众之下为太上皇牵马执蹬,这绝不是单纯的父子之情能够解释的。 当众把姿态放得如此之低,要么是真有大孝之心,要么就是其隐忍城府远超常人。 看来,未来与此人周旋,当需谨慎。 ………… 所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大军凯旋,照例先要完成祭祀大典。 头一天祭祀天地。 第二天祭拜宗庙。 太上皇亲自主持,将拓跋寒的金刀、龙狼枪和北狄王庭的宗庙祭器献于社稷坛前,告慰大乾列祖列宗。 直到第三天,才正式进入封赏环节。 且说第三日清晨,天还没亮,神京城各处的官员宅邸便次第亮起了灯。 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凡有资格上朝者,无不早早起身沐浴更衣,换上朝服,乘轿骑马赶往皇城。 皇极门外的广场上黑压压站了一大片人。 低声寒暄与靴底摩擦石板的声响混在一起。 直到钟楼上响起清脆的钟鸣。 钟声一响,所有人立刻噤声整肃。 净极鞭被太监挥舞得啪啪作响。 九声脆响过后,百官从皇极门内鱼贯而入,朱绂紫绶分列两旁。 石猛站的位置很靠前,在武将一侧位列第三。 排他前边的是两个花白胡子的老头。 身后则是一排排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勋贵将领。 这排次是礼部反复斟酌过的,郡王之尊,已仅次于宗室亲王和开国四王后嗣,站得太靠后不合规制,站到最前面又太扎眼。 第三位,恰到好处。 皇极殿御阶之上摆了两张龙椅。 正中是一张巨大的盘龙金椅,稍偏一些的位置则是另一张稍小些的龙椅。 这显然是雍庆帝特意安排的—— 父皇虽已禅位,但在这种大典之上,谁坐正中谁坐偏侧,一丝一毫都含糊不得。 果然,二圣临朝。 太上皇缓步走向正中那张大龙椅坐下。 雍庆帝则坐在旁边的小龙椅上,脊背挺直,目不斜视。 戴权侍立在太上皇身侧,新皇的心腹太监——六宫都太监夏守忠则站在雍庆帝身后。 两个老太监一左一右,泾渭分明。 “上朝——” 夏守忠尖亮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拜!” 文武众臣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 沉闷的典仪和冗长的表功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礼部官员将此次北征的功绩一一宣读。 从朔州第一战到金沙滩决战,每一桩每一件都有据可考。 终于,表功完毕,进入了封赏环节。 第一个受封的是老北静王。 老北静王在此战中并未实际领兵作战,要说具体功劳确实不多。 但一来他地位尊崇。 二来他在关键时刻坚决支持了太上皇的主战意图。 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代替太上皇坐镇云中,被拓跋寒识破后以身殉国。 这份忠烈,便是最大的功劳。 表功之后,御旨追赠老北静王为忠毅亲王,以国礼厚葬,荫及子孙。 北静王的爵位则由其子水溶承袭,即日生效。 水溶出班领旨,叩首谢恩。 第二个受封的便是此战的首功之臣石猛。 当夏守忠念出“忠武郡王石猛上前听封”几个字时,武将队列中的关千剑、曹千曲、陈威、郭震等人立刻兴奋了起来。 曹千曲压低嗓子对关千剑嘀咕了一句:“来了来了,到咱们将军了。” 关千剑瞪了他一眼示意噤声,但自己嘴角咧的也根本压不住。 礼部官员展开早已拟好的圣旨,将石猛的功劳从头到尾宣读了一遍—— 朔州先登破城、阵斩兀颜光、力杀北城门迫降七千、朔方故城献计、率八千铁骑北征草原、筑京观二十七座、马踏龙城、焚毁北狄宗庙、勒石狼居胥山、三箭定巴阿邻、金沙滩救驾阵斩拓跋寒…… 每一项念出来,殿中便起一阵低声的骚动。 这圣旨足足念了一盏茶的工夫才念完。 最后,御旨钦封! ——忠武郡王,上柱国,特进荣禄大夫,骠骑将军,加太子太保,列席军机阁! ——食邑万户,年俸五千石,赐王府一座,良田千顷,黄金万两,白银二十万两,丝绢二十万匹,美婢百名,侍卫百二十名,准许门前立戟,设王府属官! 满殿哗然。 郡王爵位自不必说。 上柱国是武勋之首! 荣禄大夫是散官最高阶! 骠骑将军是位列第三的朝廷大将,统管天下骑兵! 太子太保是东宫三师之一! 军机阁更是大乾最高军事枢密机构! 这些头衔单独拎出任何一个都足以光耀门楣,如今却一股脑全压在了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身上。 满朝文武,艳羡者有之,眼红者有之,真心叹服者亦有之。 石猛上前接过圣旨,叩首谢恩,面上不见骄色,只有一派沉稳。 这种沉稳落在旁人眼里,比他的战功更让人心底一紧。 第三个受封的是史鼎。 这位出身金陵史家的史三爷,在雁门关辎重营大火和晋阳仓大火之后,满朝主张割地议和,连太上皇自己都一度动摇,是他主动站出来,立下军令状,硬是在绝境中筹足了大军两月之用的粮草。 仅此一功,便足以封侯。 御旨钦封! ——忠靖侯,柱国,荣禄大夫,加太子少傅,掌户部尚书事,列席内阁。 史鼎上前领旨,叩首谢恩。 群臣之中,开国勋贵一脉顿时喜形于色。 虽然史鼎的爵位不如石猛那般显赫,毕竟郡王与侯爵差着整整两级。 但大乾自来以文制武,内阁的分量比军机阁要重。 在勋贵们眼中,史鼎这个实权户部尚书,比石猛那些虚衔头衔加起来还要值钱。 史鼎的二哥,世袭保龄侯的史鼐,更是激动得花白胡须乱颤,老泪纵横。 自此以后,史家一门双侯,已是站上了文官体系的巅峰。 满殿勋贵纷纷拱手道贺,史鼐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回礼,嘴上半句谦逊之辞都说不完整,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三大巨头封赏完毕,接下来便是各自有封的将军们。 石猛麾下的关千剑和曹千曲各受封二等伯爵位,授从二品武职。 四大都尉陈威、郭震、龚箭、罗云虎各受封一等子爵,授从三品武职。 再往下,有功之将皆有封赏,不过是一张圣旨念过去的事。 至于士卒的赏赐和抚恤,由于人数太多,则不在今日朝会上议论,少不得要推到年后开春了。 ………… 这场朝会从早晨一直持续到了下午申时才结束。 散朝之后,皇极殿外的广场上热闹非凡。 诸多文武官员纷纷上前向石猛道贺。 当然,有的人是真心诚意,有的人则面上堆笑心里却不知在盘算什么。 石猛一一回礼,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身后的关千剑和曹千曲等众将倒是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抱拳,比自家封爵时还要高兴。 而人群之中,却有一人吓得脸色惨白,满头大汗。 此人正是荣国府的一等神威将军贾赦。 贾赦缩在人群后头,趁人不注意一把拽住了贾珍的袖子,将他扯到一根盘龙大柱后头,压低嗓子厉声责问:“珍哥儿!你当初在信上不是信誓旦旦说要借刀杀人,让那姓石的死在草原上吗?怎么他不但没死,还封了王爵?!” 贾珍被他问得满脸不耐烦,甩开袖子,声音也压得极低:“大老爷,你还有脸问我?” “你什么意思?”贾赦瞪着眼。 “什么意思?”贾珍直接气笑了,“你说你当初惹谁不好,偏偏惹那个石呆子干嘛?” “你说你……你要他的破扇子干什么?那二十几把扇子值几个钱,值得你把人往死里弄?” “现在好了吧,人家一步登天封了郡王,你这会儿知道怕了?” 贾珍越说越气,压抑了许久的怨气一股脑往外倒了出来: “你贾赦是大老爷,出了事自有荣国府、有老太太替你挡着。” “你知道我为了把这桩事摆平,付出了什么代价吗?” “我当众下跪……我!” “当着满帐文武的面,我贾珍跪在地上像条狗一样求他饶命!” “我白花了三十万两银子,才保住了这条小命!” “三十万两!宁国府的家底都快掏空了!” 贾赦闻言,本就苍白的面色又白了几分,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腮帮子往下淌。 他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连忙问道;“珍哥儿,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一个泼皮破落户石呆子……怎么就成了郡王?” “你快跟我说说,我……我也好有个准备。” 贾珍便从朔州城头石猛先登开始说起,将四个多月来的事大致讲了一通。 朔州先登、阵斩兀颜光、北城门迫降七千、河套夺马、率八千铁骑北征草原、筑京观二十七座、马踏龙城、勒石狼居胥山、金沙滩阵斩拓跋寒…… 这些战功,贾赦在朝堂上已经听了一遍,但现在被贾珍逼着,连珠炮似的又听了一遍。 每一桩战功说出来,都像一把锤子砸在他的胸口。 最后贾珍又把自己如何花十万两银子求高人指点、如何当众下跪认错、如何被逼捐二十万两银子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 贾赦听完,两条腿已经软得像踩在棉花里。 他扶着盘龙柱站稳了,连忙盘算着道: “那……那我也赶紧回去准备三十万两银子,趁那石呆子还没找上门来,先给他送去。” “得罪一位实权郡王,确实划不来。” “三十万两虽多,但比起身家性命来也不算亏……” 贾珍闻言,冷冷一笑。 这一笑里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怨毒: “大老爷,你想得未免太简单了。” “我只在旁多了一句嘴,不算主犯,就要用三十万两银子去摆平。” “你可是当初那事的主使,那会儿亲自串通府尹把人弄进大狱的就是你,你觉得三十万两够?” “做梦呐!” 贾赦被他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正要再问些细节,忽然听得身后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贾赦!” 石猛的声音冷不丁地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贾赦听得清清楚楚。 贾赦浑身猛地一哆嗦,脊背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僵硬地转过身,正对上石猛投过来的目光。 石猛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笑,淡淡道: “好久不见。” 然后便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沿阶而下。 随后跨上炭龙驹,又微微笑着回头看了一眼这叔侄俩,在一众将士的簇拥下打马而去。 贾赦整个人僵在石阶上。 方才那个微笑和那句“好久不见”,把他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压垮了。 那个石呆子…… 那个曾经被他一句话就关进大牢的破落户…… 现在是帝国头号战功郡王,手握上万精锐骑兵的兵权,能列席军机阁,太上皇视他为心腹,满朝文武见了他都要低头行礼…… 这样一个人,若是翻起旧账来,他能往哪里躲? 贾珍看着面如死灰的贾赦,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他花了三十万两银子和一张老脸,才勉强从石猛手中买回一条命,至于贾赦要花多大的代价,他不同情,也管不着。 “连累我……” “你这老家伙纯属活该,自作自受!” 贾珍低声嘟囔着,快步离开皇极门。 第34章 忠武王府,刺王杀驾! 且说石猛出了皇城。 立时便有两名身着緇衣的小黄门迎上前来,躬身行礼道: “奴婢给忠武郡王请安。” “奉太上皇和陛下口谕,引王爷回府。” 关千剑、曹千曲、陈威、郭震、龚箭、罗云虎等一众将领正愁没地方去,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 曹千曲咧嘴笑道:“正好正好,咱们也跟去认认门。” 众将亦笑着附和道:“往后进京办差,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是啊,是啊,终于不用再窝在驿馆里闻那股子霉味了。” 石猛翻身上了炭龙驹,回头看了众人一眼,笑道:“落脚的地方?往后忠武王府就是你们的家。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住,不用跟老子打招呼。” 众人轰然叫好,纷纷上马,簇拥着石猛跟着两名小黄门往城西而去。 神京城西城区是有名的贵人聚居地。 很多王公勋贵的府邸都在此处,便是很多没有爵位的京官、富商、各省豪绅也都在此处斥巨资安家置业。 金水河两岸,垂柳虽已落尽了叶子,但枝条上挂着霜花,反倒另有一番景致。 沿河走了二三里,转入朱雀大街。 一座崭新巍峨的府邸赫然出现在眼前。 新建的忠武郡王府就在朱雀大街上,坐北朝南,占据了大半条街。 正门前一对石狮子威武雄壮,朱漆大门上镶着碗口大的铜钉,门楣上悬着一方金字匾额。 ——敕造忠武郡王府。 此时,王府长史杨浦已率着一干属官在门口恭候多时,身后黑压压站了一百名身段窈窕的妙龄美婢和一班下仆。 杨浦约莫四十来岁,面皮白净,三绺长髯,一看就是老成持重的王府属官。 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下官杨浦,忝任王府长史,率王府一众属官恭迎王爷回府。” 身后教授、录事、典仪、典膳、典乐、典医、典乘、司库、司匠、牧长等王府属官齐齐躬身。 小黄门指着门前宽阔的朱雀大街,赔笑道:“回王爷,按规制,王府周边四条街道以及临街的房屋、商铺,都归属王府所有。王爷可以自用,也可以租赁给商户百姓,全凭王爷处置。” 石猛点了点头。 小黄门又取出一叠厚厚的名册和清单,当着石猛的面与杨浦一一交接完毕,而后便微笑着拱手告辞。 只是这俩小太监嘴上说着告辞,脚下却一步也舍不得挪,四只眼睛带着笑意,巴巴的望着石猛。 石猛一愣,不知何意。 杨浦看在眼里,心知这位年轻的石王爷边关杀敌出身,初封爵位,定然不懂神京城勋贵圈子里的这些门门道道。 遂凑近石猛身边,低声提醒道:“王爷,按宫里的规矩,领路传旨的内侍,须赏些茶钱。” 石猛微微点头,伸手往怀里摸了摸…… ——草!没钱! 他身上从来不带银钱,在军中一切吃穿用度都由军需官打理,到了神京城更没想过还要随身揣银子。 遂转头看向关千剑,眼神里充满求助之意。 老关跟石猛差不了多少,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也只摸出几枚铜板。 石猛又看向曹千曲。 老曹更是咧着嘴,直接耸肩摊手。 其余众将更是面面相觑…… 一帮在战场上斩将夺旗眼皮都不眨一下的悍将,此刻却被几两银子的赏钱难倒了。 杨浦微微一笑,准备自掏腰包替石王爷解困。 但石猛摆了摆手,他实在不好意思刚见第一面,就跟大管家借钱。 想了想,又是徒手又从炭龙驹的马鞍上一顿抠,把另一边的金鞍扣又给抠了下来,递给那小黄门:“拿去拿去拿去,走走走,快别烦我了……” 小黄门双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定睛一看竟是纯金打造的鞍扣,眼睛都直了。 “呀,金的!” “谢王爷赏!谢王爷赏!” “奴婢告辞……” 俩小黄门连连躬身道谢,这才欢天喜地地告辞去了。 可怜这炭龙驹的马鞍本是一整套鎏金嵌玉的御赐之物,先前在正阳大街上已被石猛抠了一块下来给了二狗,今日又抠一块赏了太监…… 好端端一副华贵马鞍,缺了两块,看着格外扎眼。 炭龙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 待小黄门走远,杨浦一一向石猛介绍王府属官。 教授掌讲书教习,录事掌王府文书往来,典仪管礼仪祭祀,典膳负责王府饮食,典乐掌宴乐歌舞,典医管王府医药,典乘管车马出行,司库掌银钱出纳,司匠管府内营缮,牧长负责王府田庄牧场…… 石猛一一点头,又问了各人几句来历,心中大略有数。 杨浦又道:“太上皇有口谕,王府一百二十名侍卫,准许王爷于京营内亲自挑选,兵部那边已经知会过了,只等王爷定下日子。” 石猛点了点头,目光又扫过那一百名美婢。 只见站在最前一左一右的两个女子,生得明眸皓齿身段窈窕。 虽是寒冬腊月,两人却穿了一身裁剪得宜的轻薄冬衣,看上去十分惹眼。 “嗯?有点眼熟……” 石猛看她们时,两个女子也在悄悄打量他,眼神里又是激动又是羞怯。 “啊……是你们俩!” 石猛恍然大悟,认出她们来了。 正是朔州战后他在小院休养时被派来伺候自己的那两名美婢——棠红和紫影。 “几个月不见,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石猛微微有些意外。 棠红上前一步,福了一礼,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回王爷,是戴公公安排奴婢们过来的,说王爷在京城没有家眷,王府里总要有几个知冷知热的人才行。” 紫影也跟着行礼:“半个多月前就有人把奴婢们从朔州接过来了,只说让到王府伺候新王爷,并没说是哪一位,今日见了王爷才知道,原来还是将军,奴婢……奴婢当真欢喜的紧……” 石猛点头,又往旁边看了一眼。 果然在人群里还瞧见了好几个熟面孔。 朔州小院里的管家老李,和那四名下仆,都在。 老李见石猛望过来,连忙躬身,脸上已笑得满是褶子。 “老李。”石猛招呼了一声。 “参见王爷。”李管家忙躬身回应。 石猛冲他点了点头,顺势想起还有几桩小事要吩咐下去,便扭过头对棠红和紫影说道: “从今往后,你姐妹二人就是我王府里的这个这个……女婢之首,所有丫鬟婆子都归你俩管。” “你们先带人去把内宅收拾出来。” “我今儿来了不少弟兄,你们先过去叫厨房多备些酒菜,今晚就在王府设宴。” 棠红和紫影原本是罪官之女,容貌、出身、见识远非寻常女子可比。 家中犯了事后,原本按律是要发卖到教坊司或充做军技的,幸而朔州刚破就遇到了石猛。 命运的齿轮就此开始转动。 如今虽然还是奴籍,但显然得到了石王爷的信赖重用,从此再也不必担心悲惨的命运了。 当下自是欢喜不已,连声应下。 而后招呼一干婢女下仆欢欢喜喜地进去了。 杨浦取出一大串铜钥匙和一份厚厚的财产清单,双手捧到石猛面前:“王爷,这是王府各院落的钥匙和内库的财产清单,请王爷过目。” 石猛接过来略略翻了几页。 王府占地极广,分东西中三路。 中路是正殿、议事厅、书房、寝殿。 东路是演武场、马厩和侍卫营房。 西路是花园、暖阁和宾客居住的跨院。 内库清单上密密麻麻列着金银器皿、绸缎布匹、家具陈设、古玩字画,光是各类器物就有上千件之多。 他简单翻看之后将清单交还杨浦,说道:“往后这些事俱由杨长史掌理,府里的细务你们自己看着办,不必事事问我。” 关千剑在一旁笑道:“杨长史,你就多担待些吧。咱们王爷军务繁忙,哪有空操持这些家中细务?” 曹千曲哈哈一笑道:“要说这王府什么都给配齐了,唯独还缺一位掌家主母。” 其他几位将领也凑过来起哄:“杨长史,赶紧带咱们参观参观,让咱们也开开眼,看看王府到底有多气派!” 杨浦笑着应了,亲自引着众人一路参观过去。 从正殿到议事厅,从演武场到马厩,从花园暖阁到后宅正院,楼台水榭层层递进,抄手游廊连通各院,便是大冬天里暖阁外的小片竹林也仍带着几抹未褪的绿意。 演武场宽阔平整,足够百余号人同时操练,兵器架上刀枪剑戟一应俱全。 旁边马厩的规制也不小,炭龙一进去就显得精神了几分,仿佛对这新棚十分满意。 几位将领看得连连咋舌,直说比他们老家的县衙还大。 当晚,石猛便在王府正厅设宴。 棠红和紫影领着婢女们将热腾腾的酒菜流水般端上桌来。 关千剑、曹千曲、陈威、郭震、龚箭、罗云虎、冯尘、楚炜、张小五、李季……等一干心腹将领围坐了三大桌。 石猛招呼着弟兄们敞开了吃喝,不必拘束。 一群军中汉子,本就没那么多讲究。 一路转战三千里,建立的袍泽情谊更是过命一般。 此时,大口喝酒、大块吃肉,朵颐之间,好不快活。 曹千曲举着酒碗吹嘘他在金沙滩上如何一枪挑翻了三个北狄兵,说得唾沫横飞…… 龚箭喝了一口,说那兀颜恶尔多么皮糙肉厚,自己射了十几箭都射不死,最后还是石王爷撂翻了那头人熊…… 众人正闹得起劲,杨浦进来通禀,说是一位草原王子不请自到,还说是石王爷的结义兄弟。 “啊?我义弟也来了?” 石猛惊喜不已,忙令快请。 话音未落,一阵爽朗大笑声便传了进来。 “好大哥,你请客喝酒竟不叫我?” 巴图蒙克大步走了过来,也不客气,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只见这位爽朗的巴阿邻部小王子拿起酒自己倒了一碗,仰头灌下,这才舒了一口气,继续用生硬的汉话说道: “那驿馆实在憋闷得要命,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闷死人。” “我一路打听过来,找了半天才摸到大哥你这王府。” “你们喝酒不叫我,真是太不够意思了。” 石猛自己端了一杯酒,又笑着给巴图蒙克满上:“是为兄的不是,来,哥敬你一杯!” 两人碰杯饮尽,石猛又道:“实不相瞒,为兄也是今天才搬进来,兄弟若在驿馆住不惯,可以搬为兄这儿暂住几日,咱们兄弟在一块也热闹。” 巴图蒙克眼睛一亮:“说话算数?” 石猛笑道:“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巴图蒙克也不客气,当即表示明天就把行李搬过来。 众人欢笑饮酒,畅所欲言。 从朔州先登一直聊到狼居胥山刻石,又从草原上的京观聊到神京城的繁华街市,一直热闹到大半夜。 直到酒桌上撂倒了一大半人,这才依依不舍的散了。 第二日起,按朝廷规制,有功之将需骑马游街、夸功三日。 一大清早,礼部官员便送来了绛纱袍和金花乌纱帽。 石猛换上夸功袍服,带领关曹等一众将领,在仪仗队的簇拥下沿神京城主要街道缓缓行进。 街道两侧早已挤满了百姓,人人手里挥着彩旗鲜花,欢呼声此起彼伏。 有些妇人在人群中高举起自家孩子,只为让孩子看一眼这位马踏龙城的大英雄。 也有上了年纪的老兵拦在马前深揖到地,石猛便回以马上抱拳,从不吝啬。 三日夸功,风光无限,自不必提。 到了第三日下午,夸功队伍走到了青石街。 这里是石猛的老家,街道狭窄,路面也不如正阳大街平整,但热闹程度反而比前两日更甚。 老街坊老邻居们倾巢而出,扶老携幼夹道围观。 有人搬了板凳站在上面踮着脚张望,还有上了年纪的老人被儿孙搀着颤巍巍地站在巷口,脸上笑得满是褶子。 “看见没有?那就是石家那个小子!打小我就看他有出息!” “石呆子……石王爷!我是你孙婶!小时候你还吃过我家的枣糕呢!” “石猛哥哥好威风!” 石猛骑在马上,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街坊面孔,心里也难得有些感慨。 他回头看了杨浦一眼,杨浦早已会意,命人将提前准备好的金瓜子和银瓜子递了上来。 石猛抓起一把又一把朝人群中撒去,金光银光在冬日的阳光下闪成一片。 人群欢呼着哄抢,笑声几乎掀翻了街上的老屋檐。 就在这时,欢腾的人群中忽然闪出一丝极不正常的寒光。 石猛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征战杀伐,对这种光芒再熟悉不过! 那是金属被磨光了表面之后在太阳底下的反光。 不是铜钱,不是金银。 是箭头! 但见那支短箭“嗖”的一声,从角落里直朝石猛面门疾射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石猛只是将手微微一抬! 千军万马、枪林箭雨也不能奈何他半分,区区暗箭焉能伤他分毫?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 那支射来的短箭被他稳稳抓在手中。 锋利锃亮的箭头上带着一丝乌黑,泛着不祥的光泽,显然淬过剧毒! “有刺客!” “保护王爷!” 人群中炸开了锅。 曹千曲和关千剑反应极快,直接从马背上跃起,跳过人群,扑向短箭射来的方向。 百姓们尖叫着四散躲闪,场上顿时乱作一团。 冯尘、楚炜、张小五等卫兵也早已拔刀在手,三步两步冲进人堆里。 巴图蒙克正要拔刀,石猛举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关曹二人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将,何等身手? 顷刻间就按住了人群中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 那人被压在地上,嘴角淌下一道黑血,已经开始抽搐。 “咬毒了!” 关千剑一把掐住他的下巴,但已经晚了。 那人眼皮上翻,身子软了下去。 “死了?就这么让他死了?” 曹千曲恨得一掌将旁边的青石砖地面拍裂了一道缝。 石猛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 “没有伤到百姓吧?” 待听到无人受伤之后,石猛这才蹲下身查看那刺客的尸体。 只见那人面色青紫,呼吸已几乎停止。 石猛也不犹豫,当即从系统空间里提取出一枚小还丹,指尖一弹送入刺客口中,掌心在他喉间轻轻一推,逼其将药力顺下去。 灵药入腹,不过几息的工夫,那人胸口的起伏便重新平稳下来,脸上的黑气渐渐褪去,片刻之后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石猛站起身,将那支毒箭随手递给关千剑,喝道: “绑了!” “连人带箭一起送刑部,让他们验一验箭头上的毒是什么来历。” “小五,你也跟着去,这几天你就住在刑部盯紧了这人,不要让他死了!” 第35章 群情激愤!贾府夜宴! 由于现场围观的人群实在太多,忠武郡王当街遇刺的消息,很快在神京城传开。 不过短短一两个时辰之间,上至王公大臣、下至贩夫走卒、甚至就连宫里的二圣都知道了石猛遇刺的消息。 最开始,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到后来,从西城传到东城,从前门大街传到鼓楼脚下,越传越邪乎。 有人说那箭上淬了三步倒的剧毒,沾着就死; 有人说刺客不止一个,还有同党埋伏在人群中没来得及动手; 更有甚者说刺客是北狄的余孽,专程潜入神京城替拓跋寒报仇。 神京城的老百姓彻底被激怒了! 石猛是什么人? 那是凭一己之力先登朔州、率八千铁骑横扫草原、斩了北狄大可汗的大英雄! 是把大乾从亡国边缘硬生生拉回来的盖世功臣! 这样一个刚为国流血立下不世之功的少年郡王,竟在夸功游街时当街遇刺? 这事儿谁能忍? 谁能咽得下这口气? “石王爷可是刚从北边打了大胜仗回来的,身上还带着伤呢!” “要不是他在金沙滩一刀剁了那个北狄可汗的脑袋,鞑子早就打进雁门关来了!” “就是就是,这样的英雄在战场上没死在敌人手里,倒差点被自己人的黑箭给害了?” “哪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干的,必须揪出来!” 老百姓们越说越气,先是青石街的街坊邻居们自发聚在一起,扶老携幼涌向神京府衙。 随后越来越多的百姓闻讯赶来,从几条巷子汇成一条街,从几条街汇成一片人潮。 短短时间内,神京府衙前的广场上已是人山人海。 百姓们举着写了“惩凶”、“雪冤”字样的布条,高声呼喊,要求彻查凶手、严惩幕后主使。 另一边,承天门外也聚集了大批请愿的百姓,叫喊声此起彼伏。 “石王爷替咱们打了胜仗,保了咱们的太平日子,却有人在背后捅刀子,这种人不查出来,天理难容!” “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刺杀郡王,背后的主使定然不是一般人!查!必须查到底!” “若连石王爷这样的功臣都护不住,往后谁还肯替大乾卖命?” “请圣上做主,查清真凶!保护石王爷安危!” 承天门的禁卫手按刀柄站得笔直,面色严肃,如临大敌。 但他们面对的不是暴民,只是一群义愤填膺的老百姓,打不得也赶不得,只能硬着头皮守住宫门。 消息自然也是很快的传进了宫里。 彼时太上皇赵烈正在暖阁中与雍庆帝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父子二人你来我往正杀得难解难分。 戴权匆匆进来,跪在地上,语气急切地向二圣奏禀石猛遇刺的消息,和群情激愤的民意。 太上皇听罢,手中的棋子啪嗒一声掉在棋盘上,脸色骤变:“石猛遇刺?伤了没有?” 戴权道:“回太上皇,忠武王爷安然无恙,刺客的袖箭被他一把抓住了,刺客也被当场抓住了。” 太上皇这才松了一口气,重新捡起那枚棋子,在指尖摩挲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他当了三十九年皇帝,什么鬼蜮伎俩没见过? 光天化日之下刺杀刚封的郡王,敢做这种事的人,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有恃无恐。 新皇雍庆帝赵澈已霍然起身,面色铁青,语气里满是压制不住的怒意: “父皇,石猛乃国朝首功之臣,马踏龙城、勒石狼居胥山,于我大乾有不世之功。” “此等功臣当街遇刺,若不能彻查到底,朝廷法度何在?大乾颜面何存?” “传朕旨意,”雍庆帝转身朝夏守忠厉声道,“命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即刻联合办案,以最高案级严查此案!” “所有涉案人等,不论身份,不论品级,一查到底!” “神京府衙、五城兵马司配合三法司,全城搜捕,不许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太上皇将棋子慢慢放回棋盒,等雍庆帝说完,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让锦衣卫也介入。” 此话一出,暖阁中安静了一瞬。 锦衣卫是开国太祖一手创立起来的天子亲军,又连续经过太宗、元平两朝不断强化,专职刺探巡察,自开国以来便是悬在百官头顶的一把刀。 太上皇登基三十九年,锦衣卫只大规模出动过三次,每一次都掀起了一场滔天大狱。 如今他虽禅位,锦衣卫的调令仍在他手中。 他说让锦衣卫介入,意味着这件事已经不是普通的刺杀案,而是上升到了动摇国本的高度。 雍庆帝略一躬身:“儿臣遵旨。” 一时之间,整个神京城都动了起来。 刑部的快马、大理寺的差役、都察院的巡城御史、神京府的衙役、五城兵马司的快手、还有那些身穿玄色曳撒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缇骑……在各条街道上穿梭如织。 各处城门加派了人手盘查出城人等,所有客栈、酒肆、茶馆、青楼一律接受排查,但凡身份不明者先行扣押。 平日里一更三点才开始的宵禁,今日竟足足提前到了申时初刻。 天还没黑透,各坊各街的栅栏门便已关闭落锁,巡街的兵丁比平时多了三倍。 整座神京城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座外紧内更紧的铁桶! ………… 宁荣街,荣国府。 与外面的紧张肃杀不同,此处却是另一番光景。 贾母史老太君今日格外高兴。 她娘家侄儿史鼎封了忠靖侯,位列内阁掌户部尚书事,还不忘送来一份厚礼孝敬她这个亲姑姑。 正巧史湘云这几日在荣府小住,老太太便命大开宴席,全家老小不分男女齐聚荣庆堂中饮酒作乐。 一来为史鼎庆贺,二来给湘云接风洗尘,三来也是借这喜庆冲一冲连日来的晦气。 荣庆堂中灯火辉煌。 暖炉烧得正旺,满桌珍馐佳肴。 谈笑间,言笑晏晏,一派富贵气象。 老太太坐在正中的软榻上,满面红光,拉着湘云的手不肯放。 贾赦、贾政、邢夫人、王夫人、李纨、贾琏、王熙凤、迎春、探春、惜春、宝玉、贾琮、贾环、贾兰、并湘云……满堂的主子。 体面的大丫鬟们侍立在侧。 光是门外伺候的丫头婆子就站了几十个。 贾母端起酒杯,笑呵呵道:“今儿是个好日子。史家一门双侯,你史鼎表叔是真不容易,跟着太上皇在前线吃了多少苦,如今可算出头了。往后你们兄弟们都得学着点,别整日里斗鸡走狗不务正业,要像史侯爷那样,为国分忧,光耀门楣。” 说到为国分忧,贾母又想起元春,对王夫人说道:“你上回托戴公公打听大姑娘入选的事,那戴权是宫里老资格的内相,既然他点头说元春有福,这事准稳下来,元春一旦封妃获宠,咱们贾家的体面就更上一层楼了。” 王夫人欠身称是,嘴角忍不住浮起笑意。 邢夫人跟着附和了两句好话,李纨也难得露出几分喜色。 众人听到元春消息都神色振奋,席间称赞声此起彼伏。 探春笑道:“到底是老太太疼大姐姐,才让她自小进宫,如今总算盼出头了。” 湘云也接话:“大姐姐封妃那一日,老太太可得再摆一顿比今日更大的酒。” “那是一定的。” 贾母笑得合不拢嘴,转头看向贾宝玉: “不过光靠宫里的娘娘还不够,咱们贾家的爷们也得争气。” “珠儿走得早,如今这些兄弟里,就数宝玉最聪明灵秀。” “依我看,这孩子有慧根,只要肯用功,莫说举人进士,便是日后登科入阁也未必不能。” 满屋子的人纷纷顺着老太太的话头夸赞宝玉。 王夫人抚着宝玉的肩头,眼中满是慈爱; 王熙凤笑着附和说宝二爷打小就比别人通透。 唯有贾政坐在下首,面色淡淡,只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宝玉原本低头玩着脖子间挂的那块通灵宝玉,听到老太太夸他能“登科入阁”,不但没有一点喜色,反而不耐烦地放下玉,撇嘴道: “读那些书有什么用?” “不过是学些八股取士的套话罢了。” “圣人说的经济文章,到了他们嘴里全变了味,都是些禄蠹罢了。” “宝玉!”贾政的脸沉了下来。 但碍着老太太在场,也只是狠狠瞪了宝玉一眼,没有当场发作。 眼看气氛有些僵,探春忙打圆场,笑道: “二哥哥性情中人,读书习武本也确实不是唯一的正途。” “不过说到习武,咱们贾家也是军功起家的开国武勋,二哥哥就是不走科举的路,也未必不能效仿那位新封的石王爷,在战场上立功,封王拜将,光宗耀祖,也不失为大好男儿的一条出路呢。” 这话本是为了缓和气氛,却不料偏偏踩中了某个人的痛处。 贾赦原本坐在一旁默默喝酒,听到“石王爷”三个字,端杯的手微微一颤,几滴酒洒在了袖口上。 他的银子还没筹齐,那日在皇极殿外石猛那句“好久不见”像根刺扎在心窝里,至今想起来脊背还冒冷汗。 此刻侄女当着全家的面提起石猛,他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只是低下头去没有接话。 宝玉却没注意到贾赦的异样,他方才那股子不耐烦还没散完。 探春刚说完,这大脸宝便哼了一声: “练武又有什么好的?不过是打打杀杀,拿命换功名罢了。” “那位石王爷再厉害,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似那般刀头舔血的日子,便是封了王、封了公,又有什么趣?” 贾母连连摆手,心疼地将宝玉搂在怀里:“使不得使不得,你二哥哥这般人物,怎么好去边关吃那份苦?从军戍边,风餐露宿的,又凶险,咱们这样的人家,断不能让你走那条路。” 王夫人也紧跟着护道:“老太太说的是。这天下尽有读书进身的,又不是人人都得去打仗。宝玉不是那块料,也不是那命,咱们王家……呸,咱们贾家不缺那口饭吃。” 众人正七嘴八舌地说着,忽听得堂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荣庆堂的门帘被一把掀开,贾珍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 众人齐齐转头望去,只见贾珍面皮青灰,额头上满是冷汗,大冬天里衣衫都被汗浸得透湿,嘴唇哆嗦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吓掉了半条命。 贾珍进得堂来,也顾不上满屋子的女眷,更顾不上规矩礼数,匆匆朝贾母拜了一拜,便直着嗓子道:“大老爷,请出来一下。” 贾赦一愣,不知道这侄子突然发什么疯,却也不好当着老太太的面细问,只得放下酒杯随他走了出去。 两人走到荣庆堂外的抄手游廊尽头,离正堂已有数十步的距离。 贾珍一把拽住贾赦的袖子,压低嗓子劈头就骂: “大老爷!你是糊涂了还是疯了?” “你……你竟敢使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刺杀忠武郡王?!” “你自己想死,还想绑着咱们宁荣两府全给你陪葬?” “你是嫌贾家九族太长是吧?!” 贾赦闻言大惊失色,两腿一软险些栽倒,连忙抓住贾珍的手臂:“你说什么?什么刺杀?谁刺杀了忠武郡王?” “你不知道?” 贾珍看他这副模样,冷笑一声,嘴上更是怒火冲天: “满京城都传遍了!今天下午石王爷在青石街夸功的时候,有人在人群里朝他放袖箭!” “若不是他武艺高强徒手抓住了箭,这会子忠武郡王府都该挂白幡了!” “全城百姓激愤!二圣震怒!”、 “三法司、锦衣卫全出动了,城门宵禁都提前了!” “你还搁这装呢!你敢说……这事不是你干的?!” “不!不是我!我怎么可能干这种事!”贾赦急得额头青筋直跳,“我银子还没凑齐,我巴结他还来不及,怎么敢派人去杀他?!” “真的不是你?” “天地良心!我要是敢做这种事,叫我天打五雷轰!”贾赦赌咒发誓,急得眼眶都红了。 两人正争得不可开交,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拐杖顿地的闷响。 贾母不知何时已扶着鸳鸯的手站在了游廊的拐角处,身后跟着王夫人、邢夫人、贾政、贾琏、凤姐等一干人。 老太太满面怒容,目光在贾赦和贾珍身上扫了一个来回,冷声道:“有什么话,一家子不能当着面说?非要躲到这暗处鬼鬼祟祟的密谋?都给我回堂上去!” 片刻之后,贾珍跪在荣庆堂正中的地上,满脸是泪,声音都在打颤:“老太太,老祖宗,咱们贾家……怕是要完了!九族……全完了!”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众人手里的茶盏酒杯纷纷放了下来,齐齐望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贾珍。 贾母面色一沉,厉声道:“什么话!好端端的,怎么就完了?” 王夫人也皱起眉头,看了邢夫人一眼,又看向贾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珍哥儿,你也是几十岁的人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偏要在老太太跟前哭天抹泪的。” 贾政放下酒杯,神色凝重地问道:“贾珍,到底出了什么事?” 贾珍跪在地上抬起头,满脸绝望地看向贾赦,声音都在发抖:“今日下午,新封的忠武郡王石猛在青石街夸功游街时被人用袖箭当街刺杀。太上皇和皇上同时下旨,三法司会审,锦衣卫出动,全城大搜捕!” 贾政皱眉道:“忠武郡王遇刺,此事确实严重。但与我们贾家何干?” 贾珍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了一眼贾赦,声音沙哑地道:“大老爷——” “事到如今你还瞒着大家?你当初干下的事,如今人家记着呢!” “大老爷,你倒是当着老祖宗的面说句实话啊!” 满屋子的人目光刷地集中到了贾赦身上。 贾母面容冷峻,手微微发颤,她将手掌往茶几上重重一拍,震得茶盏都跳了一记。 老太太一辈子,出身侯门,嫁入公府,从孙儿媳妇做到有了孙儿媳妇,一辈子大风大浪,什么没有经历过? 此刻,她只看贾赦那个表情,心中便已明白了七八分。 当下盯着贾赦厉声喝道:“赦儿!到底是怎么回事!跟你有什么关系?给我说清楚!” 贾赦脸都吓白了,嘴唇打着哆嗦,就是不敢开口。 旁边的贾琏脸上更是一阵红一阵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贾母何等人物? 她一看贾赦这副模样就知道有鬼,再看贾琏那副心虚的样子,心中更明了几分,便转头问贾琏:“你父亲不说,你来说。” “扑通”一声! 贾琏直接跪在了地上,颤声将旧事道出。 当初贾赦看上了石猛家里祖传的二十四把宝扇,命他上门去夺,他不肯把人逼死,没办成事。 贾赦觉得丢了面子,便跟贾珍合谋,买通顺天府尹,随便编了个罪名把石猛弄进了大狱,宝扇自然被贾赦据为己有。 贾母听罢倒吸一口凉气,指着贾赦的鼻子,气得手指都在发抖: “你、你——!” “你堂堂一个一等神威将军!居然为了一把扇子,把良民往死里整?!” “你父亲若还活着,知道做下了这等事,定要活活打死你这不肖子孙!” “你们说说,你父祖当年在战场上拼了命才挣下这份家业,到现在……到现在……” 贾母一手按着胸口喘着粗气,另一只手攥得拐杖在青砖上笃笃作响。 满屋子的人都变了脸色,谁敢想贾赦竟然在外头干过这样的勾当? 但,贾母毕竟是贾母。 她强压下怒火,闭上眼睛沉思了片刻,心头飞快地盘算起来: 贾赦当初逼石呆子下狱,这件事虽然严重,但也绝不至于牵连到贾家九族,凭自己的面子去王府赔个情认个错赔点银子,这事说不定就过去了。 只要能把夺扇入狱的事说开,总不至于因为这一件事就把贾家满门抄斩,更不至于严重到牵连贾家九族的地步。 但贾珍方才分明说了: ——王驾遇刺! 这性质可就完全变了! 贾母猛地睁开眼,瞪着贾赦,声音发寒: “赦儿!你是不是迷了心窍?!” “你老实告诉我,那石王爷遇刺的事,是不是你派人去干的?!” “若是你做的,你就给我认!” “若没做,你也给我一句话!” “不许再有半句遮掩!” 第36章 动过杀心?贾母昏厥! 荣庆堂上,贾母动了真怒。 她坐在正中的软榻上,面色铁青,手中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满屋子的人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贾赦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连话也不敢回半句。 贾珍则是瘫坐在一旁,面如死灰。 方才那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所有人都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倘若刺杀郡王的罪名真的扣到贾家头上,莫说宁荣两府的百年基业,就是贾家九族的人头加一块都不够砍。 贾政最先回过神来,快步走到堂门口,朝外头好奇张望的丫鬟婆子们摆了摆手,压低声音但语气极严厉地吩咐道:“都退下,全都退下,没有传唤谁也不许靠近荣庆堂一步。” 随即又转头对李纨和王熙凤使了个眼色,二人会意,连忙上前将宝玉和三春、史湘云姐妹往外带。 大脸宝一脸茫然,还想问什么。 却被王熙凤一把拽住胳膊拖了出去:“宝玉快走,这会儿不是多嘴的时候。” 贾琮、贾环、贾兰等几个小的也都被各自的奶妈子匆匆抱走。 转眼间荣庆堂内便只剩下了贾母、贾赦、贾政、邢夫人、王夫人、贾珍、贾琏这几个成年的主子。 偌大的厅堂空荡荡的,只剩下烛火摇曳和压抑的呼吸声。 贾母面如死灰,两道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下来。 她闭上了眼睛,心头已是翻江倒海—— 倘若刺杀郡王的事真是贾赦干的,荣国府的基业定然是保不住了。 但无论如何得想尽一切办法,凭着死去的贾演和贾代善的面子也好,凭着荣国府多年积攒的人脉也罢,贾家九族的命能救一条是一条。 毕竟,族中还有那么多儿孙,还有宝玉还有贾兰,还有刚入宫的元春。 到时候,就算断臂求生,就算把贾赦推出去,就算把整个大房牺牲掉……也绝不能让贾家整族覆没。 老太太活了七十多岁,一辈子风浪无数,很快的便在这种关头做出了最冷血的决断。 贾赦跪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整个人已经吓得连话都不敢说了。 贾母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是恨又是痛,手指死死攥着拐杖,指节都发白了。 “大哥!” 贾政痛心疾首地喊了一声,声音在发抖: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有什么可遮掩的?你是要急死母亲吗?” “你倒是说句实话!这事到底是不是你指使的?” 贾赦被逼得实在没有了退路,猛地抬起头,泪水纵横的脸上满是冤屈,嘶哑着嗓子哭喊道: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天地良心,我就是再糊涂,也知道什么事能干、什么事不能干。” “刺王杀驾,那是灭九族的大罪!就是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呀!” 他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又急急地说下去: “那天散朝之后,在皇极殿外面,石王爷看见我了,他朝我笑了一下,还说了句好久不见。” “珍哥儿也在旁,我当时就怕得要死,我知道他记着那事。” “这几天我连觉都没睡过一个安稳的,都在私下里四处筹措银子,准备凑五十万两,求他高抬贵手把这事揭过去。” “为筹这笔钱,我把二丫头的婚事都质押给孙绍祖了,才问他借了五千两,大太太也知道这事……” 邢夫人站在一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见众人目光转向她,只得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嘴里含含糊糊不知嘟囔着什么。 贾母本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此刻听到这里,胸口那根绷得快断了的弦总算略微松了一松。 按贾赦这番哭诉来推断,刺杀郡王的事不是他干的。 既然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那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是—— 老太太心中猛地一抽,抬头厉声问道:“你把二丫头的婚事质押了出去?迎丫头才多大,天底下有你这样当爹的吗?” “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怕啊……” “刚好那孙绍祖最近在兵部补缺,有求到我身上,我便许了他,顺便多借了些银子,情急之下拿二丫头做了……做了质押。” 贾赦越说声音越小,连头都不敢抬。 贾母气得胸脯剧烈起伏。 若不是大难当前,她真想一拐杖打过去。 但她分得清轻重缓急。 卖女儿的事再大也得搁到后面再说,眼下当务之急是把夺扇入狱那桩旧案平息掉。 她强行压下火气,转向王夫人的方向,语气疲惫却不容置疑道: “今日天色已晚,二太太,你和凤丫头明天想法子从公中筹五十万两银子出来。” “我亲自去一趟忠武郡王府,凭着我这张老脸和荣国府的面子,把事情说开。” “石王爷年纪虽轻,但看着不是心胸狭隘的人,认个错,赔个礼,花点钱,把这份旧怨解开。” “五十万两虽多,比起身家性命和贾家基业来,也不算什么。” 五十万两! 王夫人听到这个数字时脸皮狠狠抽搐了一下,怨毒地看了贾赦一眼。 荣国府早已不是当初的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势。 这几年开销浩大,公中的银子本就捉襟见肘,这五十万两差不多要掏空大半家底了。 但她不敢违抗贾母的意,只是冷冰冰地点了点头:“知道了,老太太。” 贾赦伏在地上哭得肩膀直抽,连累全家实非他所愿。 早知如此,当初非要去惹什么石呆子? 但此时,这位荣国府大老爷早已不敢再言语,只把脸贴在冰凉的地砖上,恨不得把自己缩成灰。 “大哥。” 贾政还没放下心来,往前走了一步,盯着贾赦的眼睛,又问道: “刺王杀驾这事确定不是你做的?” “你实实在在地说句话,别又是一个谎。” 这些年,他可是太了解大哥的品行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集在贾赦身上。 贾赦额头贴着地面,声音瓮瓮的: “我对天发誓,对着祖宗发誓……实实的不是。” “我虽对石呆子动过杀心……但,但那也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 一言既出,满堂死寂! 贾母握着拐杖的手猛地一紧。 她还没从刚才的余怒中转过弯来—— 此时“动过杀心”这四个字,又像冰锥一样扎进了她的脊背。 “你说什么?” 贾母的身子前倾,死死盯着贾赦,质问的语气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事到如今,贾赦也知道什么都瞒不住了。 索性把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全兜了出来: “好几个月前,珍哥儿从军中写信回来,说石呆子没死在狱中,出现在朔州战场,还立了先登之功被太上皇封了子爵。” “我当时就慌了,给他回信商量,不如趁石呆子刚刚崭露头角、根基未稳,在军中找到机会做了他,永绝后患。” 另一旁,贾珍痛苦地闭上眼睛。 完了,全完了! 他就知道大老爷这张嘴…… “你踏马又把我扯进来干嘛?” 贾珍心中暗骂。 为了摆平这事,当初他当众下跪求饶,白扔了三十万两银子,宁国府的家底都搬空了。 如今倒好,大老爷当着贾母的面把这通密信的事全抖了出来…… 那他贾珍的三十万两银子就全踏马白花了! 几乎是等于花钱买了个从犯的罪名还当众立了字据。 “你……” 贾母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贾赦的鼻子: “你为几把破扇子构陷良民入狱,本就是触犯国法。” “你竟然还敢错上加错,对前线立了军功的功臣动杀心?” “那石猛当时虽然还没封王,却也已经是朝廷的命官、是有爵的功臣!你们要真杀成了,真以为能无事发生吗?” “一旦查出来,和今日刺王杀驾有什么区别?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珍哥儿你也是,你竟然也跟着胡闹!一个敢出主意,一个敢应!” 贾母越说越气。 再加上年事已高受不得这般刺激。 竟是气急攻心,胸口剧痛。 两眼一黑直挺挺地往后栽倒。 第37章 锦衣卫登门,石猛动怒! 荣庆堂上。 贾母两眼一黑气晕了过去。 满堂人全吓坏了! 王夫人和邢夫人抢上来扶住,捶胸揉背掐人中…… 贾政连声喊拿参汤。 门外,鸳鸯端了参汤过来手都在抖。 众人七手八脚地灌了几口,老太太这才悠悠转醒。 这一家子糊涂蛋,在大事大节上只有贾母一个勉强还算通透。 贾母睁开眼后,还没等众人松一口气,便猛地想起了一件更要命的事: “珍哥儿,你们俩来往的书信呢?!” 这话犹如一道闪电劈过所有人的脑子。 方才光顾着追问真相,所有人都忽略了这个最致命的问题。 石猛在青石街被当街行刺已是满城皆知,三法司和锦衣卫正挨街挨户搜查刺客的幕后主使。 贾家本来就因为夺扇旧案天然带着嫌疑,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锦衣卫撬开门板查过来,找到了信上那些“除掉石呆子”、“永绝后患”的话,那和黄泥巴落在裤裆里一样——不是屎也是屎了! 任凭你浑身上下长满了嘴,你也没法跟人解释清楚了! 贾珍这时才来得及接过话头,急声道:“回老太太,我那边收到的信,看完就烧了。” 所有人又齐刷刷看向贾赦。 贾赦跪在地上,额头上汗珠子又滚了下来。 他眼神飘忽着,嗫嚅着念叨了好一阵,忽然整个人一僵,浑身像被人抽去了骨头一般,喃喃道: “信……那封信……好像还在我书房……书案上……” 众人俱是眼前一黑。 贾政恨道:“大哥!你糊涂啊!这种东西不立刻销毁,你留在书案上等着过年贴春联吗!” 贾珍也跟着道:“大老爷你当年在东宫伴读时何等精明,如今是不是沉湎酒色把脑子都荒废了?这种东西你竟敢留着,我看你真真是要拖着九族一起死!” “别废话了!”贾母二话不说,将拐杖往地上一顿,厉声命贾琏:“琏儿,快去书房!把那信找出来!立刻!马上!” 贾琏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贾母的手按在扶手上一动不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病态的青白。 众人都不说话,荣庆堂内静的能听见风穿过廊檐时尖细的呜咽,和他们自己擂鼓似的心跳。 贾琏很快便折返了回来。 手里正攥着一封已经泛潮的信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冬天里额头上全是汗。 他扑通跪下将信纸呈上,喘着粗气道:“老祖宗,找到了……找到了。” 贾珍抢上前一步接过,翻来覆去验看了一遍,脸色稍缓:“就是这一封,就是这一封……” “烧了。” 贾母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贾珍将信笺凑到烛火上,纸张迅速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贾母亲眼看着那封信烧成灰,才微微点了点头。 只要刺王杀驾不是贾赦干的,只要前线动过杀心这件事烂在在场众人的肚子里,那贾家和石猛之间便只剩下夺扇入狱这一桩旧怨。 和刺杀郡王相比,夺扇入狱便好像是绿豆大的小事,似乎不值得一提了。 凭着荣国府的人脉和贾母的脸面,再加上史鼎那头的关系,赔五十万两银子,甚至再多赔些,总有化解旧怨的可能。 至少,贾家九族,和宁荣二府的百年基业,算是保住了。 贾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面容疲惫至极,眼睛也阖上了大半。 她环顾了一圈堂内众人,慢慢说道: “今晚的事你们全都烂在肚子里,一个字不许往外透,明日我亲自去王府一趟。” “我乏了……你们都散了吧。” 众人正要起身散去。 贾珍也扶着椅子站起来准备回东府。 却在此时,忽然听得荣庆堂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荣府大管家赖大几乎是从台阶上直接扑进门槛的,帽子歪了,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声音尖得走了调: “老祖宗,祸事了!” “锦……锦衣卫!来了一大群!” “已经到了前院了,说要带大老爷去北镇抚司问话!” 闻听此讯,荣庆堂内瞬间炸开了锅。 王夫人身子晃了晃,扶住了椅背; 邢夫人抓着袖口不知所措; 贾政眉头紧锁,额上青筋突突直跳; 贾赦更是直接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得连衣襟都在簌簌作响。 “绝对不能让大老爷进诏狱!” 贾珍率先回过神来,压低嗓音急切道: “锦衣卫的刑讯手段你们不是不知道,便是铁打的人进去也得脱三层皮!” “大老爷那副身子骨,几鞭子下去,莫说刺杀郡王,就是刺杀太上皇他也得按着他们的意思招了!” 贾政急得脸色通红,也顾不上体统了:“既不是大老爷干的,那就先避一避风头,绝不可让大老爷在这个时候进诏狱去,等来日查明了真凶,自然能还大老爷清白。母亲——” 贾母紧紧攥住拐杖,指节咯咯作响。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倘若是铁证如山,锦衣卫进门时连招呼都不会打,破门拿人就是了。 既然还能让管家跑进来通报,说明他们手里顶多只有嫌疑,没有确证。 可就算是嫌疑,贾赦一旦进了诏狱,锦衣卫有一万种办法让嫌疑变成“口供”。 老太太嫁进贾家近六十年,亲眼看着这府邸从荣公手里传到如今,现在决不能看着这份基业毁在诏狱里。 此时,老太太反倒冷静了下来。 “赦儿,从后门走。” 贾母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今晚先出去避一避,等明天我去王府走一遭,三法司那边查明了真凶之后,你再回来。” “有什么变故,这里自然有人去给你递话。” 贾赦早已六神无主,闻言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被贾琏半扶半架着朝后堂踉跄跑去。 邢夫人捂着嘴哭不出声来,身子软在椅子里,没有人上去劝。 正乱着,锦衣卫的人已经到了荣庆堂外。 为首的是一位孙总旗,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瘦,腰间挎着一柄狭长的绣春刀。 他进屋之后先不急着问话,而是站定了身形,朝贾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语气平和地道: “老封君安好。” “下官奉北镇抚司之命,请府上贾赦大老爷随我等走一趟,有几句话要当面问问。” “忠武郡王遇刺一案,凡与此案相关的人等皆需配合讯问,还请老太太体谅。” 荣国府毕竟是国公府所在,更何况国公诰命老太太还活着,即便是锦衣卫这等势力,没有明确命令,也不敢擅自乱来。 况且,幕后主使是不是贾赦上头还没有定论,孙总旗只是奉命前来传唤。 若擅自造次逼急了老太太,不敢说对锦衣卫上头大人物们能造成什么影响,但扒他一个小小总旗的皮还是轻轻松松的。 因而,孙总旗把话说得彬彬有礼,既没有拔刀,也没有叫人四处搜查。 但即便如此,锦衣卫夤夜上门,贾母心头仍是咯噔一声,害怕极了。 不过,面上仍旧是纹丝不动。 老太太心中暗自盘算: 孙总旗越客气,越说明他们手里没有实锤。 若真有铁证,锦衣卫进门时连客套都省了,直接破门拿人便是。 她缓了缓神色,向孙总旗回应,随后目光瞟向贾政,示意贾政代为作答。 贾政勉强稳住了声音,拱拳朝孙总旗道:“有劳孙总旗走这一趟。只是不巧,大老爷今日外出办事,到现在还没回来。等他回来,定让他去北镇抚司回话。” 孙总旗听了这话,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在堂内众人脸上扫了一圈—— 贾政面色紧张,贾珍目光躲闪,贾琏脸色苍白,地上还留着一小撮刚烧尽的纸灰…… 一应大小痕迹无不落在他那双被北镇抚司调教了多年的眼睛里。 他收回目光,朝贾母又行了一礼,微微一笑: “既如此,下官便先回司里复命。” “不过还是要提醒老封君一句,此案是太上皇和皇上亲自过问的最高案级,拖久了不方便。” “还请大老爷莫要耽搁太久,早些到北镇抚司把话说清楚,于他、于贵府上都好。” 说完,他转身朝手下打了个手势,带着几名锦衣卫便退出了荣庆堂。 脚步声沿着游廊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在夜色中。 堂内一片死寂。 贾母靠在软榻上,方才强撑着的那口气一下子泄了,整个人像是又苍老了十岁。 ………… 翌日清晨。 石猛便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策马直奔刑部。 到了刑部衙门,坐堂的刑部侍郎亲自出迎,客客气气地将这位新晋郡王让进正堂。 石猛开门见山询问案情进展。 那侍郎却尴尬的笑了笑,说道: “不敢相瞒王爷,昨夜那刺客已被锦衣卫的人从刑部大牢提走了。” “虽说这案子由刑部主导,但锦衣卫要人,我们自然也是不敢相争的……” “至于那袖箭上的毒,仵作已查验清楚,倒不是什么稀奇的奇毒,就是黑道上最常见的见血封喉,毒性极烈,沾着便死。” 石猛无心关注他们各衙门堂口之间的明争暗斗,听罢也不多言,转身便带人直奔锦衣卫北镇抚司。 锦衣卫的人闻听忠武郡王亲自登门,也是不敢怠慢。 指挥使范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南北镇抚使等一干在堂要员尽数出迎,将石猛一行让进正厅,奉茶寒暄。 范广落座之后也不绕弯子,坦率告知审讯尚未取得突破。 但经过昨晚一夜的排查,各路线索似乎都指向了同一个矛头——荣国府一等神威将军贾赦。 只是眼下还没有实锤铁证,再加上碍于荣国府那位老封君的面子,不好直接上门拿人罢了。 说着,他命人叫来昨夜去荣国府问话的孙总旗,让他当面向石猛详述在荣庆堂中的所见所闻。 孙总旗便将贾府众人如何慌张搪塞、地上那撮尚有余温的纸灰、以及贾赦“恰好外出未归”的情状等,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关千剑听到一半便冷笑出声:“这倒奇了,还有你们锦衣卫不敢拿的人?” 范广只是端着茶盏笑了笑,没有接话。 曹千曲更是直接拍了桌子,怒骂道:“还用查?肯定就是贾赦那老贼!当初抢夺石王爷的祖传宝扇、串通官府构陷王爷下狱的就是他!” 陈威、郭震等将领也纷纷接口:“王爷回京之后还没腾出手来跟他算这笔旧账,这老小子倒好,先下手为强,竟敢派人当街行刺?妈的真是活腻歪了!” 龚箭和李季等人更是怒不可遏,腾地站起身,也不顾忌什么,直言道: “你们锦衣卫不就是顾忌贾家背后那帮开国勋贵吗?什么四王八公一体……” “老子们泥腿子出身,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可不管他那些有的没的!” “没有石王爷,老子们早死过一百回了!” “明着说了吧——你们锦衣卫不敢抓的人,我们去抓!你们不敢杀的人,我们来杀!” 锦衣卫指挥使范广依旧微微笑着,不动声色。 石猛一直没有说话,但胸膛里的怒火已经积压到了极点。 当初贾赦指使下人夺扇、侮辱、殴打、构陷他的场景一幕幕浮现! 而现在,这老贼竟然还敢派人来刺杀自己? 至于说什么没有实锤证据? 哼! 那前仇总是实实在在的吧?! 且不管这次刺杀是不是他贾赦幕后主使—— 当初的夺扇之仇、构陷之恨,今天都必须做个了结! 念及此处,石猛面色冰冷。 站起身,朝范广抱了抱拳,语气简短而森然: “告辞。” 范广起身相送,嘴角依旧挂着一丝笑意。 石猛走出北镇抚司,翻身上了炭龙驹。 随后扫了一眼身后众将,声音冰冷道: “荣国府!” “走!” 第38章 悍卒集聚!皇帝默许! “快!” “王爷去荣国府打架了!” “什么?荣国府?” “杨长史不是说王爷去刑部了吗?” “嗨,去了刑部,转道又去了北镇抚司,不知和那些锦衣卫们聊了些什么,出来就直奔荣国府了!” “啊?王爷去荣国府打架?身边带了多少人?” “不多,就关将军他们七八个。” “那他妈还等什么?!” “兄弟们,走!” 一群老四营士卒们,身穿短打便装,聚集在朱雀大街上,个个怒气冲冲。 听闻石猛去了荣国府,当即也是呼哨一声,大队人马径奔宁荣街而去! 说起来,如今已是临近年关。 他们这些北征归来的士卒,归建京营之后,被放了年假。 尤其是跟随石猛北征草原幸存下来的老四营骑兵,更是得太上皇恩准,额外多放了一个月假。 这几天,正在收拾行囊,分批次踏上了归乡过年之路。 此刻,为何又成群结队聚集在神京城朱雀大街、忠武王府门前? 事情的缘由还要从昨天说起—— 说昨日,石猛在青石街遇刺。 消息很快传遍神京城。 当时,伍鸣远正带着几个兄弟在神京城一处酒楼里吃饭喝酒。 忽听得街上大喊“石王爷遇刺”,登时酒醒了大半! 这位被石猛救过命的夜不收队长当机立断,一边带几个弟兄往青石街狂奔,一边派了俩腿快的弟兄回京营报信。 “石王爷在京城青石街被人刺杀啦——!”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京营老四营的骑卒们瞬间炸了锅! 猝然听到这个消息,那会能忍? 一名悍卒闻言,手里的包袱砰一声扔了回去,眸子里闪着愤怒的寒光,随即一把抄起床头的刀,蹬上靴子就往外冲。 “张信,你干嘛去?” “干嘛去?王爷被人捅了刀子,你说我干嘛去?回家?还回个屁的家!” 同样的场景在营房里到处上演。 准备回家的取消了行程,已经收拾好包袱的解开了铺盖卷,已经走出城门口的则被后赶上来的同伴叫了回来。 没人组织,没人下令,甚至没人带头,这几百上千号人就这么不约而同地做出了相同的举动。 到日落时分,京营辕门外已是黑压压一片,全是穿着铠甲的老四营骑卒——飞虎营的、飞熊营的、骁骑营的、三千营的,只要还没来得及回家的,此刻全在这儿了。 他们个个阴沉着脸,手里攥着刀枪,眼看就要往神京城里冲。 京营值守的几位将军差点吓尿了! 可是面对这样一群刚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大功士卒,拦又拦不住,劝也劝不住,镇压更是不可能。 “快!快禀报王节帅!” 无奈之下,值守将领们只能紧急汇报京营节度使王子腾。 老王一听,头皮也是一阵发麻! 可事闹到这份上,他再不出面,恐怕要出大事! 倘若再晚一步,真让这群人披着甲胄、带着兵器进了神京城,莫说他一个节度使,怕是整个京营上下的将官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老王硬着头皮,一路快马加鞭赶到辕门,翻身下马时差点踉跄闪了腰,靠着马鞍才站稳了。 他张开双臂,喘着粗气挡在辕门之前: “我是京营节度使王子腾!” “我说弟兄们,别冲动!” “你们这样披甲带刀进皇城,不是帮石王爷,而是害了石王爷……” 他王子腾能做到京营节度使这个位置,虽然仗打的不怎么样,但带兵和阅历还算是有点水平的,没有一上来就对这群人耍节帅威风。 “弟兄们!弟兄们听我说!”王子腾扯着嗓子喊道,“石王爷遇刺,朝廷已经着三法司和锦衣卫彻查了!太上皇和皇上都亲自过问了!你们这时候带着兵器进城,不是给王爷添乱吗?万一被人拿住把柄,说王爷纵兵作乱,你们担待得起吗?” 躁动的人群略微安静了一些。 王子腾趁热打铁,又是一通苦口婆心,好说歹劝。 总算是赶在出大事之前把这群红了眼的悍卒给拦了下来。 就在王子腾扶额擦汗,暗自庆幸终于拦下来了的时候—— 老四营几个领头的校尉凑在一起低声商量了几句。 “不让穿甲、不让带兵器是吧?” “好说!” “我们不穿甲不带兵器不就完了吗?” “对!咱们穿短打、穿便装,空着手进城!” 老王闻言,又是一阵眼前发黑…… ——尼玛,前功尽弃啊! 他是带兵的人,知道什么叫军心。 这群人身上的每一道刀疤都是跟石猛一起流过的血,这种情分不是军令能压得住的。 他要是再拦下去,这群人怕是要当场炸了营! 老王心中有数的很—— 面对这样一群刚立下大功的、身经百战的、义愤填膺的骄兵悍将,拦估计是彻底拦不住了…… 镇压?那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且不说这群人纵横草原三千里杀出来的含金量,就说他们这群兵后边站着的石猛便是自己惹不起的存在! 老王一阵脑壳痛,彻底没了主意。 可若就这么任由几百上千个刚从杀场上下来的精锐悍卒,集结进了神京城,天知道会闹出什么事? 真惹出什么大乱子,自己这个京营节度使指定要被扒层皮! 王子腾快要哭出来了,少不得又是一通苦苦劝阻。 “王节帅。” 人群前排一个老成持重的校尉站了出来,朝王子腾抱了抱拳。 “王节帅您也不用担心。” “我们这些人追随石王爷纵横漠北,多少次刀口舔血,多少次九死一生,王爷从没丢下过我们一个人。” “如今我等放了年假,正要归乡,忽然听说王爷遇刺,这心里头怎么踏实得下来?见不到王爷安然无恙,这个年我们谁也别想安心过。”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兄们,又朝王子腾郑重道: “请节帅放一百个心,我们此番进城绝不惹事,绝不骚扰百姓,就只看一眼石王爷,只要看到他老人家毫发无伤,我等这就安心归乡。”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众人七嘴八舌地喊道: “对!” “我们绝不惹事!” “就看一眼石王爷而已!” “周校尉说得对!我们要是惹出事来,那不是给王爷丢脸、给王爷添麻烦吗?” “王节帅尽管放心,我等若骚扰一个百姓,甘愿受军法责罚!脑袋摘下来给你当蹴鞠!” 王子腾眼见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算是给了自己一个台阶。 若再劝下去,恐怕这群悍卒连自己的面子也不买了,八成会直接冲出去。 无奈之下,老王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不许披甲,不许带兵器,不许聚众喧哗,不许骚扰百姓。记住了,你们是去探亲,不是去打仗。” 探亲,真是个好理由。 “记住了!” 上千号人齐齐吼了一声,震得辕门上的旗杆都嗡嗡响。 然后他们便当着王子腾的面卸下铠甲,将刀枪弓箭一股脑堆在营门口,互相检查了一遍衣襟,确定没夹带凶器,这才列队整齐地朝神京城的方向涌去。 王子腾看着这群人远去的背影,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喃喃道:“石猛啊石猛,你带出来的人真跟你一个德性。” 老四营的人走后,王子腾不敢耽搁,飞马回衙署提笔写了两封急报,一封呈兵部,一封呈五军都督府,备述今夜之事—— “京营休沐士卒闻忠武郡王遇刺,自发入京探视,臣拦阻不得恐激生变,然彼等已解除甲胄兵刃、保证不扰百姓,臣已尽约束之责,万一有变非臣所能遏……” 洋洋洒洒写了大半篇,核心就一句话:我老王已经尽力了,出了事别找我。 王子腾这边上表甩锅暂且按下不提。 且说这群老四营的悍卒,气势汹汹地赶到神京永定门。 却没料到,因石猛遇刺之事,整座神京城都提前宵禁封锁了起来。 他们虽然莽勇,却也分得清轻重,知道硬闯帝都等同造反。 几个百将凑在一起合计了一番: “等!” 于是,一声令下。 数百上千名精壮汉子,就这么直愣愣地在大冷天里、在神京城墙根下坐等了一宿! 直到第二天,城门打开,这才重新进得城去。 城门守军哪见过这等阵仗? 一经盘查,个个手续齐全,都是京营休沐士卒,还他妈全都是老四营那批战功最大的士卒。 再一经盘问,个个都说进城投亲。 问投哪家亲戚,个个都说忠武王府,石王爷! 守城门的校尉直接人都傻了…… 谁见过上千号精壮汉子齐刷刷进城投同一个亲戚的? 正要请示上级,那群老四营悍卒却不耐烦了。 “老子们身份清晰,事由明白,手续齐全,你他妈请示什么请示?” “别人能进,为什么不让老子进?” “我看你这厮就是故意刁难!” “太上皇他老人家都对老子们恩赏有加,你他妈算老几啊?” “给老子让开!” 蜂拥之下,城门守卫哪里拦得住? 这千把号人直接就是冲进了神京城永定门。 正如他们自己所言,身份清晰、事由明白、手续合规,国朝律法哪一条也没规定休沐期间的京营士兵不得进城,他们凭什么拦? 无非就是人数多了一点,可人多也不是罪啊,人家结伴探亲顶多是排场大,又不是聚众闹事,朝廷也没写过“探亲不得多于若干人”的条文。 守城校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这群壮汉从自己面前走了进去。 以上,便是上千悍卒齐聚朱雀大街的来历。 没成想,到忠武王府门前又扑了个空,王府长史杨浦坦然相告,王爷一大早便去了刑部衙门。 兜来转去,这群悍卒最终才是打听清楚,石猛出刑部转北镇抚司,出北镇抚司又怒气冲冲地直奔荣国府而去! 一听说石王爷带了七八个人要去荣国府打架,这群悍卒哪里还能忍耐片刻? 群情激愤之下,又去宁荣街追赶石猛! ………… 天子脚下,消息传递的很快。 皇城里的雍庆帝很快听到了上千号悍卒涌入神京城的这个消息。 负责神京城防的九门提督吓得要尿,连滚带爬地进了养心殿,把事情从头到尾禀了一遍。 但雍庆帝只是沉默了片刻,不但没有惊慌,反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就在片刻之前,他刚刚接到石猛出了锦衣卫北镇抚司,带人打上荣国府的密报。 此时,两条消息合在一起,雍庆帝心中便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他将朱笔搁下,对那面如土色的九门提督淡淡道:“既然打着探亲的名义,没有违反律法之处,就不必阻拦了。这些人都是随石猛将军北征草原的忠勇士卒,立过赫赫战功,石将军遇刺,他们担心安危,来京探望,也是人之常情嘛。” 九门提督愣了一瞬:“可是陛下,这人数——” 雍庆帝道:“嘱五城兵马司的人盯着便是,只要不聚众哄抢,不滋扰百姓,由他们去吧。” 九门提督领命后退了出去。 雍庆帝此人,跟他老子的豪爽朗阔不同,对待开国勋贵一脉的态度,也跟他老子大有不同。 此人城府极深,说话滴水不漏。 轻描淡写之间,已是默许纵容了上千名舔血悍卒,来追随石猛一起,搅浑神京勋贵圈子这趟死水。 此时,雍庆帝站起身,理了理龙袍,对垂手侍立在一侧的夏守忠道:“朕听说,锦衣卫的人昨夜把那刺客从刑部大牢提走了?” 夏守忠道:“是,陛下。” 雍庆帝笑了笑,道:“走,你陪朕到北镇抚司走一遭,朕要亲自过问一下忠武郡王遇刺案的进展。” 夏守忠微微一愣,低声劝道:“陛下,传锦衣卫范大人到养心殿奏禀不就行了?何必劳动陛下尊体亲自去北镇抚司那种地方?” 雍庆帝轻声一笑,道:“不,还是朕亲自走一遭的好。” 第39章 废贾珍!围宁荣街! 宁荣街前。 石猛一行人刚刚走到大牌坊下,身后便传来一阵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军队行进的整齐步伐,而是数百上千人甩开大步同时奔跑赶路时那种杂乱却势不可挡的闷响。 石猛回头一看,只见长街尽头黑压压一片人影正朝这边涌来。 那些人没穿盔甲,有的裹着旧棉袄,有的披着半新不旧的短打,但那一张张脸,他再熟悉不过。 正是跟着他从朔州一路杀到狼居胥山的老四营兄弟。 “将军!您没事吧?” “王爷,那刺客伤着您没有?” “哪个狗娘养的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刺杀咱们王爷?!” “听说幕后主使就是荣国府的贾赦?王爷您给句话,我等现在就去宰了那老贼厮!” “…………” 上千号人七嘴八舌地嚷嚷着。 有人踮着脚伸长脖子往石猛这边看,确认他安然无恙才长出一口气。 有人已经开始撸袖子,满街找荣国府的大门朝哪开。 还有人拉着关千剑的马鞍追问刺客的来历。 那架势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北镇抚司把刺客拖出来活宰了! 石猛看着这群本该在回乡路上的老弟兄,愣了一瞬,随即板起脸道:“你们不在营里好好待着,不休年假回乡过年,跑到这里来凑什么热闹?” 几个带头的校尉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精瘦的汉子咧嘴一笑,正是昨夜跟王子腾对话的周铁柱。 他往前迈了一步,昂着头说道: “石将军,事到如今您就别拿话赶我们了。” “我们这些人跟着您从河套一路杀到金沙滩,您什么时候丢下过我们?” “现在有人要刺杀您,您叫我们回乡过年?” “嘿!就算您现在拿螭龙剑架在弟兄们脖子上,您问他们走不走?!” “不走!!!” 身后上千号人齐声吼道。 另一个矮壮的百将挤到前面来,脸上带着几分激昂: “将军,我们在路上跟五城兵马司那个姓裘的打听了,他说三法司和锦衣卫还没定论,幕后主使不一定就是贾赦。” “但我们都知道,那老贼当初抢您祖传宝扇、串通官府陷害您下狱的事是板上钉钉的!” “这仇总不能咽了吧?” “今日既然兄弟们来了,就绝不会放过他!” “这场架,我们打定了!” 关千剑和曹千曲也在一旁劝。 关千剑压低声音说道:“王爷,弟兄们能有今天,全是您一手带出来的,您的事就是他们的事,这时候让他们走,比杀了他们还难受。再说,要围荣国府,人手确实不够,您这回就别拦着了。” 曹千曲也凑过来,做了个封堵的手势:“前后几道门全堵上,好几百号家丁护院,光凭咱们几个是看不住人的。” 正说话间,长街另一头又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粗犷的笑骂。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群身着异族武士服、腰挎弯刀的壮汉大喇喇地走了过来,为首那人正是巴图蒙克。 他身后跟着百来号巴阿邻侍卫,个个膀大腰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那气势活像是刚从围场上撵翻了一头野猪。 巴图蒙克离着老远便扯开嗓子喊道: “好哥哥,你这人太不讲义气了!” “上次你府上设宴喝酒不叫我,这次打架你又不叫我?” “嘿嘿,你不叫,兄弟我自己来!” “咱们喝过血酒、剖过白马,你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 “你说吧,要打谁?是把这整条街都拆了,还是把那什么荣国府一把火烧了?” 石猛看着这群人,只觉得一阵头大。 他本意只是来找贾赦算一笔旧账,七八个人冲进去把人拖出来便是了。 结果先是关曹二将拦不住,接着老四营的弟兄们闻讯从京营杀过来了,现在连巴图蒙克都带着人跑来凑热闹…… 这阵仗,别说是抓一个贾赦,就是把整条宁荣街扬了都绰绰有余。 他是真心不想把这么多兄弟都牵连进来。 可眼下这架势,他要是再赶人走,那就不是怕连累他们,而是辜负他们的心意了。 石猛翻身下马,站在众人面前,郑重地朝四下抱了个拳:“众位兄弟如此抬举我石猛,这份情义我记下了。既然大家伙都来了,那就听我指挥——” 说着,转身看向巴图蒙克:“义弟,你带你的一百人在宁荣街西口给我堵死,任何人,不许进,不许出。” 巴图蒙克咧嘴一笑,右拳捶在胸口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好哥哥放心,有我巴图蒙克守在那头,一只蚊子也飞不出去,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说完便朝身后的侍卫们一挥手臂,用巴阿邻话吼了一嗓子,百来号草原壮汉呼啦啦朝街西口涌去,皮靴踩得青石板咚咚响。 石猛又看向曹千曲:“曹千曲,你带二百人守住宁荣街东口大牌坊,没有我的话,谁也不准放。” 曹千曲撸起袖子,粗声粗气地道:“王爷放心,莫说人,就是一条狗也别想从这牌坊底下溜过去!” “陈威、郭震,各带二百人封锁后街,两府的角门、后门、偏门,一个不落全堵上。” “龚箭、罗云虎,各带二百人给我把荣国府和宁国府的大门守死!” 众将齐声领命,各自带人分头而去。 上千号人在宁荣街上迅速散开。 虽然没人披甲,但那配合的默契和行动的利索,跟战阵上的冲锋没什么两样。 石猛跃上炭龙驹,一夹马腹,朝荣国府大门走去:“其余人,跟我来!” “喏!” 宁荣二府的门仆早远远望见宁荣街东西两口同时被大群壮汉封锁,一群人穿着便衣但行动之势比军队还凌厉,朝两府围抄过来的速度之快令人心惊。 几个门仆早吓得魂飞天外,连滚带爬地冲进府内报信去了。 ………… 宁国府内。 贾珍正坐在书房里对着账本发愁。 那三十万两银子掏空了他大半家底,这几日连日常排场都在缩减。 忽听得外头一阵嘈杂,紧接着管家赖升跌跌撞撞冲了进来,话音都岔了声: “老爷!不好了!祸事了!” “外头——外头来了上千号人,把整条宁荣街都围了!” “东口、西口全堵死了,后街也正在去人!” “似乎是……是石王爷的人!” 贾珍脑子里嗡的一声炸了。 石猛来了? 石猛来了!!! 他心惊胆战,又暗自思忖: 当初当众下跪、又掏了三十万两银子,这事不是已经揭过去了吗? 怎么又来了? 西府老太太不是说今日去忠武郡王府登门赔罪,把话说开吗? 这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当下情况紧迫,贾珍也顾不上细想,朝门外嘶声喊道: “蓉哥儿?贾蓉!!!” “快走后门跑出去找人、求救!” “快!快!快!” “后街封死就来不及了……!” 贾蓉吓得脸色惨白,一边往后门跑一边回头颤声问:“爹,找谁求救啊?” 贾珍气得跺脚骂道:“蠢货!能找谁就找谁!北静王府、保龄侯府、忠靖侯府、六部衙门、五城兵马司……有头有脸的挨个给我磕头!” 骂走了儿子,贾珍又想拿袖口蹭脸,刚一抬胳膊就疼得嘶了一声。 不过,强自定了定心神,还是想着—— 自己已经当众下跪、当众捐过银子,想来石猛到此,定是去荣国府找贾赦的麻烦,跟自己关系不大。 既然这事已经揭过去了,他贾珍好歹也是宁国府的当家人,又有同在太上皇帐下为将的袍泽情谊,石猛总得给他几分薄面。 这么想着,贾珍整了整衣冠,脸上堆起笑,亲自迎向宁国府大门,准备跟石猛问个缘由,把恩怨说开。 但偏偏,他忘了,石猛从来也没说过什么“揭过去”的话,一切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贾珍这人,就是太把自己当盘菜了! 到这会儿了,竟还妄想跟石猛拉拢袍泽情谊…… 殊不知,石猛从来也没把他看在眼里过? 哪来的什么袍泽情谊? 他的面子在石猛眼中真不如一张鞋垫子! 宁国府大门一开—— 贾珍整了整衣袍,兀自笑盈盈的迎向石猛,张开双臂想要拦下石猛的马,好上前问问缘由、说说情。 “石王……” 贾珍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一道黑影挟着凌厉的劲风劈了下来。 “滚!” 石猛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手中马鞭斜着抽下! 石猛力道何其之大?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贾珍胸口那件厚实的缎面貂绒棉袍被抽得应声撕裂,棉花和碎布炸飞了一地。 胸前的皮肉被鞭梢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浸透了半边衣襟。 一片鲜血淋漓、血肉模糊之下,肋骨都不知断了几根。 贾珍整个人像是被一柄铁锤击中,惨叫着往后倒跌而下! 就在他后仰着即将倒地的一瞬间,炭龙驹突然甩头打了个闷哼,扬起一只铁蹄呼地踏了过去。 贾珍连躲闪都来不及,马蹄正中他裆间。 鸡飞蛋打! 贾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惨嚎! 整个人像只断线的木偶般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很快便没了动静。 正不知,是死是活。 石猛看都没看倒在地上的贾珍一眼,继续打马。 炭龙驹大步越过宁国府的门口,径直朝荣国府走去。 第40章 荣国府,贾母跪!跪到死! 荣国府,荣庆堂内。 贾母已换上了一身国公诰命的品装大服。 头戴珠翠翟冠,身穿大红纻丝织金云霞翟纹袍,腰束玉带,足蹬青缎朝靴,端坐于正堂软榻之上。 远远望去,雍容华贵,贵气逼人。 若是离得近些,便会看见老太太脸上挂着一丝怎么也挥之不去的愁容。 这一夜她几乎没有合眼。 天不亮便派快马赶往保龄侯府和忠靖侯府,请两位史侯夫人过府一叙,陪自己同去忠武郡王府赔礼说情。 史家是她娘家,史鼐和史鼎是她亲侄儿,两位侯夫人是她侄媳,这份面子按理说不会不给。 可去的人很快便回来了,带回来的话却让贾母心凉了半截—— 保龄侯夫人身子不适,不便出门; 忠靖侯夫人昨日回娘家去了,不在府中。 贾母轻轻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让赖大家的退下。 她活了七十多年,什么人情冷暖没见过? 这哪里是身子不适、不在府中,分明是两座侯府都在婉拒她的邀请。 史家一门双侯正如日中天,史鼎更是刚封了忠靖侯、掌了户部,正是躇踌满志的时候,怎肯在这个节骨眼上掺和进贾家与忠武郡王的恩怨里来? 便是亲姑姑的面子,在大是大非面前,也不得不搁在一旁了。 片刻后,她又派人去问二太太王夫人,所需的五十万两银子备妥了没有。 王夫人没有亲自露面,只让王熙凤前来回话。 王熙凤款款走进荣庆堂,朝贾母福了一礼,那张一向带笑的脸此刻也有些僵硬。 凤姐儿压低声音回禀道:“老太太,二太太让我来回话,公中账上的现银只凑出来二十万两。余下的数目,库里存的金银器皿、古董字画、田庄地契、几处铺面的股子,折算下来倒也够了,只是一时间来不及变现。二太太说,再宽限三两天,定能凑足。” 贾母默然良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她心中明镜似的,王夫人这是舍不得往外掏。 荣国府的家底有多大,她当了半辈子家难道不清楚? 五十万两银子虽然数目巨大,但这座百年公府若真要倾力筹措,一日之内断不至于只凑出二十万两。 只不过大房二房素来面和心不和,如今要大房惹出来的祸让二房从公中出钱来填,王夫人心里头不情愿,用拖延来表明态度罢了。 若是十年前,不,哪怕是五年前,她说什么也要把这些人叫到跟前来当面敲打。 可如今她老了,对府中许多事已是有心无力。 遂只好无奈道:“罢了,二十万两就先拿二十万两吧,把能带的都带上,银票、现银、地契,有多少带多少。” 她顿了顿,又吩咐道:“你再去传我的话,让大太太和二太太都换上品装诰命服,只等你二老爷下值回来,便随我一道去忠武郡王府递帖请罪。” 王熙凤应了一声便往外走。 走出荣庆堂时,她心里还在盘算着这趟差事的轻重。 王熙凤是何等掐尖要强的精明人? 说实话,从昨夜听说了石猛与贾赦的旧怨,她虽面上跟着众人一起慌张,但心里倒没怎么太当回事。 她叔叔王子腾是京营节度使,贾王史薛四大家族同气连枝一荣俱荣,开国勋贵四王八公十二侯哪家不和贾府通着亲、连着姻? 那石猛不过是战场上偶然爆发的泥腿子,便是封了郡王又能有多少底蕴? 初来乍到的想在神京城站稳脚跟,交好这些老牌勋贵还来不及,真敢跟百年贾家翻脸不成? 昨夜里她翻来覆去想了半宿,实在想不明白老太太、大老爷和东府珍大哥为什么怕成那样。 尤其是珍大哥,好歹也是世袭三品威烈将军,竟当着满帐文武的面给人下跪,还白掏了三十万两银子,这不是把宁国府的脸面全丢尽了么? 正想着,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慌慌张张的杂乱脚步声。 赖大和林之孝两个大管家同时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帽子歪了,脸色惨白得像刷了石灰。 赖大嗓子尖得岔了声:“琏二奶奶!祸事了!快、快去禀告老祖宗——” 王熙凤眉头一皱,正要呵斥他们成何体统,赖大已扑到跟前抖着嘴唇说道:“忠武郡王……带人抄家来了!千把号人把整条宁荣街都围死了!街东口、街西口、后街、前后大门全被堵了!东府的珍大爷……”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却抖得几乎听不清字:“珍大爷被石王爷一鞭子抽翻翻在门口,倒在街心没了动静,许是……许是已经……死了……” 王熙凤那双丹凤三角眼里头一遭闪过了一丝真正的慌乱。 她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发抖。 原来那石猛真的敢当街杀人,还是杀的珍大哥这种有世袭爵位在身的勋贵。 她方才还在心里嘲讽珍大哥胆子太小,转眼间珍大哥就被人打倒在自家门口,生死不知。 这哪是什么泥腿子偶然爆发? 这分明是一尊真的杀神! 荣庆堂内的贾母显然也听到了堂外的动静。 她先是一阵惊悸,拐杖险些脱手。 但,这老太太到底是活了大半个世纪的人,经历过的大风大浪比今天这一出凶险的多的是。 只是一息之间便定了神,在鸳鸯和琥珀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身来,稳稳当当地朝堂外走去。 她这一生见识过无数次险中求生的先例,知道越是这种关头,越不能慌。 她对凤姐和赖大说道: “都别愣着了。” “凤丫头,你立刻叫上府里所有主子、体面管事、大小管家、内宅婆子丫鬟……全随我到大门外迎接王驾。” “赖大,你即刻着人去把前院中门大开,然后带着所有人跪在门外恭候,不许有半丝儿失礼。” “老身要亲自出迎。” 贾母心里清楚,贾赦不是刺杀石猛的幕后主使,和石猛的恩怨仅限于夺扇和构陷。 仅凭这一件事,绝不至于牵连到整个贾家。 只要把姿态放得足够低,只要不再节外生枝,只要石猛还给贾家留一线余地,那这桩事就还有转圜的可能。 安排完这一切,她站在荣庆堂门前的石阶上,望着这座百年公府的楼台亭阁,心中忽然涌上一阵从未有过的凄凉。 倘若她公公或她丈夫尚有一人在世,荣国府今日焉能沦到此等地步? 不过话又说回来,倘若贾源或者贾代善还活着,贾赦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干出夺人祖产、构陷良民入狱的勾当。 说到底,这祸根还是她这个做母亲的纵容出来的。 自丈夫死后她便一味躲在内宅高乐,对儿孙们百般溺爱,府中事务撂开手不问,外头的事更是从不过问。 贾赦在外头胡作非为,她这个当娘的竟是从头到尾蒙在鼓里。 如今这把年纪还要替儿子受过,说来也算是报应不爽。 片刻后,贾母按品盛装,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扶着鸳鸯,率领荣国府所有男女老少,缓缓走向大门。 她身后是同样换上了品装大服的邢夫人和王夫人。 再往后是李纨、贾琏、王熙凤、贾宝玉、贾琮、贾环、贾兰、迎春、探春、惜春、贾兰……以及一大群管家、婆子、丫鬟,乌压压地跟了一大片。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不同程度的恐惧,但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此时荣国府大门外,千余号悍卒已经将整条宁荣街和两座府邸团团围住。 石猛骑在炭龙驹上,冷冷地望着荣国府门楣上那块御笔亲题的“敕造荣国府”金匾。 目光里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沉静。 “臣妇贾史氏,携荣国府阖府上下,参见忠武郡王殿下!” 贾母拄着拐杖,缓缓跪下身去。 在她身后,荣国府百余口人哗啦啦跪倒了一片。 贾母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国公夫人,她的品级又只比石猛仅仅次了一等,此时说话谦卑有礼,却也是不卑不亢。 “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还望王爷恕罪。” 石猛骑在马上,既未下马,也未开口,更没有让跪在地上的贾家众人起身。 就这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满一地的贾家老小。 冷风从宁荣街口灌进来,吹得府门前的灯笼左右摇晃。 整条街安静得只剩下风刮过屋檐的呜呜声。 荣国府自建成近百年以来,迎接过先帝的御驾,迎接过开国四王的仪仗,却从来不曾有过今天这幅光景…… 黑压压的悍卒堵死了长街,满府的人跪了一地,马背上坐着一个冷着脸一言不发的年轻人。 没有人敢起身,没有人敢出声,连咳嗽都硬生生憋回了嗓子里。 贾母双膝跪在冰冷的石板上,隔着厚重的诰命服都能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膝盖往上蔓延。 她跪在那里,心中泛起一阵难言的苦涩。 这事说到底怪不得别人,是她教子不严,是她纵容贾赦酿成大祸。 如今以国公夫人之尊跪在自家大门口替孽子受过,也算是报应不爽了。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石猛始终一言不发。 场面安静得可怕,每一息都像被拉长了几倍。 荣国府众人就这么瑟瑟发抖地跪在府门口,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人群中贾宝玉跪伏在地上上,刚想抬头,就被旁边的贾琏一把摁了下去。 过了良久,贾母的膝盖已经跪得酸疼僵硬。 石猛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刀锋上的霜:“贾赦在哪?” 贾母微微抬头应道:“臣妇回王爷问话,贾赦自昨日外出,至今未归。” 石猛冷笑了一声,点了点头: “行。” “贾赦既然未归,本王便在这里等他。” 说完他翻身下马,将马缰绳甩手丢给了身后的关千剑。 而后旁若无人似的从贾母身边走过,穿过跪了满地的贾家众人,径直朝荣国府中门走去。 待进了门,石猛看见正中那架象征着权势富贵的大理石插屏。 愣神了片刻,回想起当初自己落魄之时,就连荣国府一个小小的家奴都敢欺凌侮辱自己。 如今自己封了王爵,反而一个个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 前倨后恭,当真思之令人发笑! 往事悲辱一幕幕浮上心间,若不是自己命大,恐怕早就屈死在了大狱里! 石猛压抑了半晌的愤怒情绪,瞬间涌上脑海! 当下再也顾不得什么郡王威仪,猛地转身,怒指跪在地上的贾母和贾家众人,面目狰狞道: “冤有头,债有主!” “我本不想因此事牵连他人!” “可你们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们纵容贾赦逃避!” “今天——!!” 石猛顿了一顿,胸膛因愤怒而一起一伏: “今天老子就在这里死等!” “贾赦一天不回来,你们就在这里跪一天!” “贾赦一直不回来,你们就在这里跪到死!!!” 第41章 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跪到死!” 石猛冷冰冰却又饱含愤怒的一句话从荣国府大门内传出来,跪在府前街上的贾府众人无不身子猛地一抖。 那声音像是从九幽地府里刮出来的阴风,字字都淬着从尸山血海里浸透的杀气。 这种转战漠北三千里、生斩北狄大可汗、从修罗场上杀出来的霸道,便是当年贾代善在世权势最盛时也多有不及。 跪在地上的几个年轻丫鬟最先撑不住,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上,低低地啜泣起来。 贾宝玉跪在王夫人身后,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攥着衣角,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贾母跪在最前头,膝盖下冰冷的青石板硌得骨头生疼。 她刚要开口—— 她是世袭荣国公贾代善的遗孀、先皇钦封的超品诰命国公夫人,论品级只比郡王次一等,她有资格在郡王面前站起来说几句话。 然而话到嘴边便掐灭了。 老太太活了一辈子,深知这种执掌兵权的人,在盛怒时最怕的就是有人顶撞。 忠武郡王此刻正在盛怒的浪尖上,多说半个字不但于事无补,反而可能把眼前这团火越烧越烈。 贾母定了定神,低声安慰身后的儿孙道:“都别哭,先忍一忍,转机马上就来了。” 贾母的盘算并非空想。 荣国府坐落在神京西城区的贵人圈,周边不远便是其他王公侯门的府邸。 石猛如此大张旗鼓围了整条宁荣街,消息定然已传遍了半个西城。 这些消息很快便会传到那些与贾府交好的勋贵大员耳中,他们必会赶来替贾府说情解围。 更何况,眼下贾府并不是所有人都被困在了这里,贾赦、贾政都还在外面,并且刚才下人说,东府的贾蓉也已经跳墙出去了。 有他们三个在外,定会四处求援说情,来化解眼前这场危机。 贾家在京中经营了近百年,枝枝蔓蔓牵扯着半个朝堂,到时候援手一多,她便能起身与石猛好好分辨清楚那夺扇的事归夺扇,刺客的事归刺客。 说到底,刺杀郡王的罪名贾家不背,只需把这事当众剖白,该认的认、该赔的赔,到那时石猛的怒火便也消弭了。 事实上,贾母的判断分毫不差。 贾蓉是最先逃出去的。 他从后门翻墙时后街还未被完全封锁,他是顺利逃了出去。 且说这贾蓉一路狂奔,头也不回地跑到了离宁国府最近的治国公府,帽子跑丢了,衣襟也被墙头的碎瓦刮破了好几处,模样狼狈至极。 治国公府与宁荣二府同列开国八公,且现任袭爵人三品威远将军马尚与宁国府的贾珍最是臭味相投,两人的交情在勋贵圈子里也是出了名的要好。 贾蓉一进门便扑跪在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将两府之困说了一遍。 马尚听完后捻着胡须微微一笑,拍了拍贾蓉的肩膀,不以为然道:“世侄莫慌,老叔我与那石猛同在太上皇帐下为将,金沙滩一战互为援助,交情实是非浅。不过是一点误会罢了,你且安心,这事就包在我身上。” 贾蓉连连磕头道谢,脸上的惊惶稍稍褪去了几分,但仍不敢耽搁,爬起来便往外跑,边跑边回头道:“有劳马世叔速去,小侄还要去保龄、忠靖两侯府上请两位侯爷。” 马尚大度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尽管去,自己从衣架上取了件体面的外褂披上便出了门。 这位三品威远将军信心满满地来到宁荣街西口,远远便看见一群身穿皮袍腰挎弯刀的巴阿邻武士拦在街口。 马尚认得为首之人正是巴阿邻部小王子巴图蒙克,金沙滩战场上,两人有过一面之缘。 说起来马尚此人,能跟贾珍尿到一个壶里,两人身上也是有着同样的毛病—— 太把自己当盘菜。 只见马尚整了整衣冠,笑呵呵地走了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老熟人的亲近: “巴图兄弟,还记得我不?老马!” “金沙滩战场,左翼,咱们并肩作战过。” “今日这事是误会一场,老夫进去说两句话便出来,大家都是自己人,通融通融……” 他一边说一边迈腿往里走。 巴图蒙克冷笑一声:“谁是你的兄弟?滚!” 说着,抬起手按在他胸膛上猛地一推,直接将马尚推得踉跄倒退了好几步,靴底蹭在石板地上险些仰面摔倒。 马尚稳住了身子,急了。 但还没来得发作,就见巴图蒙克身后那些侍卫已齐刷刷抽出了弯刀…… “这……不至于!不至于!” 马尚好汉不吃眼前亏,陪笑两声,索性不闯这一关,绕道去宁荣街东头。 刚兜了大半圈,远远便看见一个黑铁塔般的大汉抱着膀子立在牌坊下,身后黑压压站了两百余条壮汉将路口堵得严丝合缝。 那大汉不是别人,正是石猛麾下大将——曹千曲! 马尚还未走近,曹千曲便一眼横了过来,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老马脸上。 “滚!” 曹千曲吼了一声。 马尚脚步一滞。 老曹现在是领兵的实权二等伯爵,根本不鸟马尚这种世袭的勋贵子弟。 更何况姓马的这家伙才是个三品威远将军,跟贾珍一个级别的货色,连个正经的五等爵位都没混上,拿什么跟老曹比? 老曹但凡正眼看他一下,都是老曹输了。 马尚被老曹骂了一句,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 但一看到曹千曲那不好惹的气势,所有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马尚正要灰溜溜地走,一回头正看到平原侯府的蒋子宁。 看来这也是准备仗着面子来救援说情的。 马尚刚把自己的遭遇跟蒋子宁说了一遍,蒋子宁却不信邪,也不咋看得上曹千曲这种泥腿子出身的将领。 但是,他显然忘了,老曹现在是正儿八经的二等伯爵,他蒋子宁才是个世袭的二等男爵,中间差了好几层呢。 蒋子宁舞马长枪的,刚要靠近大牌坊,就被曹千曲一脚踹在肚子上! “滚!” 整个人像只虾米一样蜷缩在地上,抱着肚子哀嚎,疼的满头大汗。 马尚看见这一幕,整个人都傻了…… 幸亏刚才自己只是远远的说了几句,没有贸然靠近大牌坊。 万幸啊!万幸! 这边蒋子宁趴在地上还没爬起来,陆陆续续又有更多人到了。 定城侯府的谢鲸,理国公府的柳芳,东平王府的二公子穆纯,永昌郡马,还有京官里不少跟贾府沾点交情的官员…… 这些人或骑马或乘车或坐轿,一股脑的涌在了宁荣街大牌坊外头。 都是从贾政或贾蓉那里接到消息赶来说情的。 曹千曲搭眼一瞧,这都是什么臭鱼烂虾、王八开会? 连个正经有实力的人都没有。 索性直接理也不理,撇了撇嘴,重新坐回大牌坊下的石阶上,往柱子上一倚,闭上眼睛打起了盹。 那些被晾在牌坊外的勋贵子弟面面相觑,进又不敢进,退又不好意思退,只能杵在原地干瞪眼。 不多会儿工夫,东口牌坊下便堵满了车马轿子。 缙绅袍服挤挤挨挨,愣是没有一个人能从曹千曲这堵铁壁前踏过去半步。 直到近一个时辰后,才终于来了一个有分量的大佬——京营节度使王子腾! 老王的马一到,牌坊外拥挤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曹千曲也睁开眼,站了起来。 他原是京营中王子腾麾下的千将,虽说如今跟了石猛升到二等伯爵,但老上司到此,也不能无视。 “王节帅,有礼了。”曹千曲抱拳,不卑不亢。 王子腾也不敢托大,连忙回礼。 他心中清楚的很,曹千曲如今跟了石猛,已不是昔日的曹千将了。 石猛如日中天,他麾下这批将领自然也是个个水涨船高。 就说这位曹千曲吧,御旨钦封的二等伯爵,年后宣府节度使的印把子一接,两人便是平起平坐的节帅。 老王走到曹千曲跟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 曹千曲听完之后直接绷起了脸,摇了摇头:“不行。” 王子腾叹了口气,也不再勉强,站到了一旁。 又过片刻,三辆马车几乎同时抵达。 新袭爵的北静王水溶、大史侯史鼐、小史侯史鼎,三辆马车结伴而来。 勋贵们一见,纷纷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告状。 说曹千曲如何如何不通人情,好话歹话说尽,愣是不让进。 此时水溶年龄还小,又是刚袭爵,没有什么主见。 史鼎就成了这群人的主心骨。 他本是上次大封位列第三的功臣,仅次于石猛之后,朔州战场上又与石猛有着不小的交情。 论起来,石猛麾下这些悍将谁不卖史侯爷几分薄面? 众勋贵纷纷把希望寄托在了这位忠靖侯身上。 其实史鼎也不咋看得惯这群纨绔,只是眼下事情紧急,也不得不与他们一道。 曹千曲一看史鼎来了,果然主动上前抱拳行了一礼: “史侯爷。” “您和我家王爷的交情,末将心里有数,末将也敬重侯爷您的为人。” “但今天,老曹我实是奉了王命在身,不能放您进去,还望史侯爷体谅。” 这史鼎还未开口,就被曹千曲挡了回来,但他本就不是以势压人、强人所难的性子,又深知这回确是自己那个不争气的表哥贾赦有错在先,只得叹了口气,退到一旁与史鼐并肩站着。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无奈。 宁荣街口的车、马、轿子越聚越多,堵得那叫个水泄不通,一众勋贵堵在外面,急得团团乱转,却也无计可施。 宁荣街西头被巴图蒙克挡死,都知道他是太上皇以国宾相邀的巴阿邻王子,谁敢搁他那头硬碰? 闹不好弄出一场外交风波来,在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二东头又被曹千曲这尊铁面门神堵死,连王子腾和史鼎都碰了钉子,谁的脸还能比这两位更大? 你再急又有什么用? 就在众人急得焦头烂额之际,一辆华贵的朱轮马车缓缓驶入街口。 马车通体乌沉,车帘绣着蟒纹,拉车的两匹黑马膘肥体壮,马笼头上镶着碧玉——这是郡王规制的车驾。 在场勋贵纷纷面露喜色,仿佛看到了曙光! 果不其然—— 那马车停到大牌坊下,从车上下来一位头发雪白、身着蟒袍的老千岁。 正是开国四王府之一的西宁郡王! 这位老王爷乃是西宁郡王府的第二代王爷,与贾代善同辈的人。 在场众人纷纷下跪叩首道: “参见老王王千岁!” 西宁郡王抬了抬手,命众人免礼。 那伙子开国勋贵一脉后嗣纷纷上千七嘴八舌道: “老千岁,您可算来了!” “再晚一会,怕是荣国府的老封君要跪死在门口。” “这个黑脸汉子拦住路口,我等都进不去……” 西宁郡王一听此言,勃然大怒。 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曹千曲一眼,沉声道:“曹将军,本王知道你是剿灭北狄的大功之臣,所以本王才愿意站在这牌坊外头跟你多说句话。本王现在就问你一句,你敢拦王驾否?” “不敢。” 曹千曲答得干脆利落。 西宁郡王厉声道:“既不敢,那就给本王让开!” “不行。” 曹千曲的身形依旧纹丝不动。 西宁郡王面色一沉,像看怪物一样盯着曹千曲。 片刻后,瞪着眼睛喝道:“滚开!” 说话的同时伸手推了一把曹千曲的肩头。 没成想,却像推在一堵墙上,曹千曲连晃都没晃一下。 “曹千曲,你要死吗?!” 曹千曲笑了笑,站在他面前半步也不退。 随后面色恢复毅然之色,目光决绝的说道: “非是末将对老千岁不敬。” “老千岁若要进这牌坊,除非——” “先从我曹千曲的尸体上踏过去!” 第42章 朕要看血流成河! “王子腾和史鼎都被拦在街外了?” 雍庆帝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他听到这个消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站了起来。 眼神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好,好得很!” “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搅吧!搅吧!把这池水搅得越浑越好!” “最好让朕看到血流成河……” 雍庆帝来回踱了两步,常年隐忍、不露喜怒的脸上竟少有地流出一许兴奋和期待。 权力欲使人异化。 作为一个正值盛年的皇帝,最不能忍的是什么? 最不能忍的就是当傀儡! 最不能忍的就是坐在那个位子上,权力却不在自己手中! 恰好,他这个皇帝,就是名义上是大乾之主,但实际上不过是个替太上皇批阅奏折、给六部盖印的吉祥物。 既然石猛愿意和开国勋贵一脉斗,他自然乐见其成。 斗的越狠,水越浑。 浑水,才好摸鱼嘛。 此时,雍庆帝不在皇宫,而是身处神京城的一处幽静别院里。 这别院乃是他心腹太监夏守忠在宫外的外宅,白墙黛瓦,从外面看毫不起眼,内里的陈设却极尽精雅。 最关键的是,这里离宁荣街并不算太远,骑马只需一盏茶的工夫。 宁荣街那边的消息一波又一波地传递过来,雍庆帝躲在这里,几乎相当于在实时监视。 今日一大早,他便接到密报说石猛带人杀向了荣国府,随后又传来消息说上千号老四营悍卒涌进了永定门。 他当时在养心殿里对九门提督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既然没有违反律法之处便不必阻拦”,又亲自去了趟北镇抚司“过问”忠武郡王遇刺案的进展。 这两步棋走得不动声色,明面上看不出来什么,但每一步都可谓是在给石猛添柴加火。 不过,他也知道,事情闹大了之后,消息必定会传到宫里,甚至肯定会有不少人入宫求援,求他这个皇帝下旨或出面,制止石猛和荣国府之间的冲突。 但以雍庆帝的城府之深,他怎么可能会给那些人面君的机会?怎么可能会出手制止? 他正巴不得石猛这位新崛起的军功郡王和老牌开国勋贵、元平勋贵斗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呢! 他不在乎石猛的死活,更不在乎荣国府的存亡! 他只想看血流成河! 反正两边都是太上皇的人,斗得越凶,于他这个新登基的帝君而言,越是有利。 一朝天子一朝臣,旧的势力不清除,原有的位子不空出来,他的心腹就无法迅速补上。 原本,他只想继续隐忍,等太上皇驾崩后再行动手。 但现在,机会自己送上门来了……他雍庆帝岂有拒绝之理? 所以他允许休沐的老四营悍卒去“探望”石猛,所以他纡尊降贵亲自去北镇抚司过问“忠武郡王遇刺案”的进展,以在表面上显得自己对太上皇爱将的“重视”。 同时,出北镇抚司后,又白龙鱼服,遁入宫外,美美隐身,安静吃瓜。 事实上,雍庆帝算的分毫不差! 这一上午,有无数人进宫递牌子,请他这位帝君出面调解。 但没有人找到他的行踪,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态升级蔓延。 此时,贾珍躺在街心不知死活,荣国府老封君跪在门口几近虚脱,越来越多的勋贵、大员被堵在了宁荣街外…… 雍庆帝面上平静,但心中的激动快要压抑不住了! 正在这时,又有人进来奏禀—— 言说西宁郡王老千岁也被堵在了宁荣街大牌坊下。 “西宁老郡王也去了?” “是,老王爷的车驾刚到,被拦在牌坊下,正和曹千曲对峙。” “嗯,朕知道了,再探再报。” 雍庆帝将茶盏放回案上,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搁一件赏玩许久的器物。 他挥了挥手示意传信的心腹退下,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连西宁郡王这老头子都卷进去了!” “看来他们这一派的势力不小,挺团结么!” “只是不知道父皇养着这群于国无功、只知享乐的勋贵干什么。” “四王八公十二侯一脉,这近百年来,也不知道空耗了多少国帑。” “凭着祖上的功业荫庇三四代人已经够了,如今刚打完大仗,国库空虚……还要护着他们?” “哼哼,到朕掌权那日,定要拿他们开刀,充实国库。” 雍庆帝一边坐等看戏,一边心中暗想。 又过片刻,最新的消息送进来了: “老王爷被曹千曲逼得下不来台,怒不可遏之下,以阻拦王驾为名,正要当街斩杀曹千曲!” 雍庆帝嚯地站了起来,强压心神,心中暗道: “好!好啊!” “杀,快杀,快动手啊,老东西!” 他心中暗暗为西宁郡王加油打气。 片刻后,重新坐回椅上,面容依旧平静如古井深潭。 只是手背上绷出的青筋暴露了他此刻强行压在胸膛里的亢奋。 这出大戏是越来越热闹了! 只要西宁郡王敢杀曹千曲这种大功之臣,都不用自己出手,恐怕光石猛和老四营的悍卒就能当场扬了宁荣二府和西宁郡王府! 到那时,石猛和开国勋贵一脉必是水火不容,两败俱伤。 太上皇直接被架在火上烤。 说不准盛怒之下嘎嘣一声提前去见太祖爷。 那就太完美了! 而他雍庆帝,不动声色就成了最大的获利者。 甚至,他什么事情都没做,手上都没沾半点血。 只是在事发之时躲了一躲,作壁上观而已。 就算太上皇没被气死,事后追起责来,他也有话说。 毕竟,该关注的关注了,该过问的过问了。 至于关键时刻没及时出面灭火? 呵呵,自己身为皇帝,日理万机,随便找个由头搪塞过去,事后最多不过是罚酒三杯。 跟预期的收益比起来,这风险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宁荣街大牌坊下,西宁郡王被曹千曲堵得实在是下不来台。 他当了一辈子郡王、当了一辈子开国勋贵一脉的领头人,几十年高来高去,何时被人如此当面折过威严? 况且现场有那么多的勋贵、大员、小一辈的子侄都在看着,如果他这位老郡王就这么被一位小小二等伯拦下来,灰溜溜地退回去,连个屁都不敢放。 那从今往后,他西宁郡王府的脸面往哪搁?他西宁郡王本人的威严又往哪搁? 想到这里,又看了看曹千曲那张软硬不吃的黑脸。 西宁郡王彻底怒了! 仓啷一声从随行侍卫腰间抽出佩刀,架在曹千曲的脖子上: “曹千曲,本王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当真不让?!” 好曹千曲,果真是石猛麾下头号硬汉,明晃晃的刀刃架在脖子上,依旧是面不改色、神色毅然: “还是那句话——不让!” “老千岁想从此处过,先踏过曹千曲的尸体!” 曹千曲豁出命阻拦。 西宁郡王也实在是被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扬起刀喝道:“大胆狂徒,本王成全你——!” 在场的一众勋贵大员尽皆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王子腾、史鼎等几个还算是明白人的,慌忙赶上去劝阻: “王爷息怒!” “老千岁三思!” “…………” 但人一多,总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货。 更何况这些人大多是开国勋贵的袭爵子弟,平日里聚在一起不是斗鸡走狗就是吃酒赌钱,对石猛这种凭空杀出来的新贵早就满腹嫉恨。 方才闯关时又被曹千曲一顿冷脸喝骂,半点面子都不给,还有那蒋子宁被曹千曲踹了一脚正窝着火,此时巴不得看到有人替自己出这口恶气。 这群纨绔子弟抢上去拦在中间,并大声叫嚷道: “老千岁好样的!” “王爷很精神!” “您老是咱们开国武勋一脉的魁首,可别丢份儿啊!” “那姓曹的算个鸟啊,仗着自己立了点军功,竟敢拦王爷的驾?!” “他这是厕所里打灯笼——自己找死!” “就是就是,在这拦了一上午了,简直没把咱们这群人放在眼里!” “想当年,咱们祖上立功的时候,他们这些泥腿子还不知在哪里啃树皮呢……” “杀了他!” “再晚一会儿,荣府老封君就要跪死在门前了!” 第43章 罪臣贾赦,叩见王爷! 西宁郡王本来心里还存着几分顾忌。 毕竟曹千曲是剿灭北狄的大功之臣,是兵部拟了年后便要赴宣府上任的实权二等伯,不是路边随便拎条阿猫阿狗来让他杀的。 那一刀真要劈下去,他西宁郡王府往后不可能有好日子过。 可身后那群纨绔子弟七嘴八舌地起哄叫嚷,直接是把他架在了火上烤。 满街勋贵,六部官员,他的老同僚老部下全在牌坊下眼睁睁地看着。 他若不劈这一刀,往后所有人的嘴都会绕着他西宁郡王这四个字嚼舌根。 曹千曲不讲情面、顶撞王驾是一回事,他老郡王被堵在牌坊下连个屁都不敢放,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西宁郡王被这群人从旁这么一拱火,盛怒之下也是失了理智。 “你让不让开?!” 西宁郡王见曹千曲梗着脖子半步不退,把心一横,直接是扬起了长刀作势欲劈斩而下! 就在长刀即将朝曹千曲劈落之际—— 人群后方猛然炸开一声龙吟虎啸般的浑厚暴喝! “住手!!!” 那道声音似乎带着与生俱来的威压感。 牌坊下的人群甚至不用回头看,光听到这声音便是浑身一紧,膝盖不由自主地往下弯。 那些方才还在叫嚷的纨绔们瞬间噤声,齐刷刷地转身撩袍,朝声音来处跪了下去。 “臣等叩见太上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街的勋贵大员呼啦啦跪倒一片。 太上皇没有乘辇坐轿,而是骑马过来的。 他胯下那匹膘肥体壮的御马,此刻浑身汗气蒸腾,嘴边挂着白沫,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看上去这一路跑得着实不慢。 马背上,太上皇花白的须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胸膛一起一伏,也不知是累的还是气的。 他身后跟着老戴权,和面如死灰缩在马背上的贾赦。 以及一队锦衣卫缇骑,和一队龙骧卫骑兵。 “胡闹!” 太上皇厉声猛喝。 牌坊下跪了上百号人,全部噤若寒蝉。 那些方才还在拱火的纨绔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更没人敢抬头看太上皇的方向。 太上皇的目光从跪伏的众人头顶冷冷扫过,在西宁郡王身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 眼下当务之急不是处置这群人。 他夹了夹马腹,从这群勋贵、大员们的中间穿过。 御马踏过牌坊底下时,又猛地将脚从马镫里抽出来,狠狠一脚踹在曹千曲的胸前。 曹千曲身子晃了晃,低下头去:“陛下……” “你想害死忠武郡王吗?!” 太上皇的声音冷冰冰的,如刀,似冰。 “陛下,末将不敢,末将只是……” “少废话!跟在朕后头!” 曹千曲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虽然是个粗莽的武人,但他不是傻子。 太上皇这一脚虽狠狠踹在他胸口,但那不是真的要打他。 那是做给满街勋贵高官们看的。 那句“你想害死忠武郡王吗”也不是在骂他,而是在告诉他—— 你们这群兔崽子把事闹这么大,知道屁股有多难擦吗? 牌坊下跪着的人群中,除了那些眼神中透着清澈愚蠢的纨绔子弟外,其余心思清明的明眼人也是早已看出了门道。 史鼎伏在地上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二哥,兄弟俩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到了同一个判断: 太上皇这还是护犊子啊。 这一脚,这一骂,表面上是斥责曹千曲目无尊上,实际上每一个字都是在保石猛、在保曹千曲! 西宁郡王跪伏在地上,银白的发丝垂在石板上,他低垂着头,以低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叹了口气。 老郡王活了七十多年,在朝堂上浮沉了半辈子,太上皇的意思他岂会看不懂? 方才那一刀若劈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如今太上皇这一脚踹下去,他的人情也就此用完。 往后再想动石猛的人,就得掂量掂量太上皇今天的脸色了。 ………… 太上皇策马经过宁国府门口,瞥了一眼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的贾珍,朝府门内怒声喊了一句: “等着殡葬吗?抬进去!” 宁国府门内早已躲了许久的赖升等人,之前眼看着自家老爷倒在街上,他们连门都不敢出。 此刻得了太上皇的口谕,才连滚带爬地奔出来,七手八脚将贾珍抬进了府中。 另一边,荣国府门前。 贾母跪在最前头,无论是心理还是身体,都已是绷了整整一上午。 往日里她面对满堂儿孙时腰背总能板得笔直,可如今在这青石板上跪了一个多时辰,浑身的骨头都在哀鸣。 膝盖以下的知觉得失了多半,翟冠压得她脖颈像被钉了根铁签,冷风早把双膝的衬裤冻在皮肉上。 她一直咬着牙一声没吭。 直到此刻,看见太上皇策马而来的这一刻,那道强撑了一上午的堤坝终于崩溃了。 两道浑浊的老泪顺着她满是皱纹的腮帮滑落。 她将头埋得更低了些,身子却稳不住了,微微晃动起来。 一直藏在人群中的贾政和贾蓉此时也终于敢跑出来,连同跟在太上皇马后面如死灰的贾赦一起,三人跌跌撞撞扑到贾母身侧跪倒。 贾政扶住了贾母的肩膀,贾蓉也跟着搀住了另一边。 贾赦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几人率领早已跪麻了的荣国府众人重新山呼叩拜: “参见太上陛下!” “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上皇骑在马上没有下马,也没有让贾府众人起身。 他冷哼一声,将手中马鞭指向贾母,厉声斥道: “你养的好儿子!” 贾母不敢抬头,身子伏得更低了,颤着声音哽咽道: “臣妇……万死。” 她被太上皇这一句话击得浑身发冷。 这短短几个字既是斥责她教子无方,也是让她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承认荣国府有负皇恩。 她何尝不知道若不是看在死去的贾代善份上,太上皇连这句话都懒得说? ——肯骂,是因为还拿你当个人看。 贾母的余光扫见身侧的贾赦,那双老眼里翻涌着难言的心绪,又在眨眼间死死压了回去。 然而她终究支撑不住了。 七十多岁的人在大冬天里搁青石板上跪了一上午,身子骨早就到了极限,强撑着把“万死”两个字说完,整个人便软软地向身侧一歪,昏晕了过去。 “……” “抬进去!” 太上皇又喝了一声。 贾府众人慌忙起身上前。 可他们这些人也都在石板上跪了一上午,双腿早就失了知觉。 仓促起身之间又有好几个摔了回去。 几个丫鬟婆子自己站都站不稳,更别说去抬老太太。 最后还是戴权朝身后的锦衣卫缇骑轻轻招了招手,几名缇骑翻身下马,将老太太稳稳当当地抬进了荣国府。 处理完眼前的贾府众人,太上皇胸脯一起一伏,怒气尚未消尽。 他盯着荣国府那扇敞开的中门往里看了片刻,忽然暴喝一声: “石猛!给朕滚出来!” 声音滚过荣国府的前院,仿佛震得门楣上的铜钉嗡嗡作响。 片刻之后,石猛大步走了出来,面上挂着几分讪讪的笑意,站到太上皇马前抱拳行礼: “臣石猛,参见陛下!陛下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这点小事还值当惊动您老人家?” 太上皇看见石猛这涎皮笑脸的模样,火气蹭地又窜了上来。 他攥紧了手中的马鞭就想抽过去,可手举到半空还是攥住了拳,终究是克制住了。 “你要的人,朕给你带来了。” 太上皇声音冰冷,没好气地说道。 说着将马鞭往地上一指,指向那个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人影。 贾赦跪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额头几乎贴着地面,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他听见太上皇的话,慌忙往前膝行两步跪到石猛脚边,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道: “罪臣贾赦,叩见忠武郡王殿下。” 石猛看着脚边这个仇人的身影,那股压了一上午的怒火噌地又从心底蹿了上来。 然而太上皇就在他面前站着,他握紧的拳头紧了又松,只是沉着脸没有说话。 “石王爷……我……我知道错了……” 贾赦跪伏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石板,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嗫嚅地几乎难以听清。 一旁的曹千曲却再忍不住了,索性也不避讳太上皇在前,直接指着贾赦骂道:“你现在知道错了?你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刺王杀驾,多大的罪名!你现在知道怕了?草你马的!” 贾赦慌忙抬起头辩白,身体抖得快散了架:“不不不,诸位将军莫要误会,刺杀石王爷的……不是我……真不是我!” 关千剑冷冷道:“不是你?不是你那你跑什么?这不是畏罪潜逃是什么?” 太上皇抬起手制止了两人的逼问。 随后环视了一圈聚集在荣国府门前的众官员,声音沉稳而威严道:“锦衣卫已经查清楚了,青石街刺杀忠武郡王的幕后主使另有其人,不是贾赦。” 不是贾赦。 这几个字从太上皇口中清清楚楚地说出来,在场的贾家诸人尽皆松了一口气。 只要这顶刺王杀驾的帽子不扣在贾家头上,那九族的小命就算保住了。 至于大老爷和石猛之间的旧怨那终归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再怎么算也算不到族人头上去。 贾赦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然而太上皇接下来的话便将他的神情重新打回了冰窖: “但是贾赦,夺人家产,勾结府尹,构陷百姓,致使尚处微末之时的忠武郡王无端入狱!其罪同样不可恕!” “朕已命有司褫夺其世袭一等神威将军爵位,判——刺配流放辽东,永不起复!” “原神京府尹甄建,草菅人命,助纣为虐,判——削去功名,夺官流放岭南,永不录用!” “宁国府威烈将军贾珍,褫夺爵位,与荣国府当初参与此案的一干从犯,尽皆发落有司论罪!” 太上皇当众宣判完毕,转头看向石猛。 石猛面无表情,抱拳道:“臣石猛,谢陛下明察秋毫,洗清臣之冤屈。” 那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感情。 太上皇盯着石猛看了片刻,他的下唇比方才抿得更紧了些,似乎在权衡什么。 停顿片刻后,才继续说道: “但是你忠武郡王,在案情查明之前,私自纠集人众,围堵国公府邸,也是一罪。” “朕念你初犯,且未造成严重后果,判你——罚俸半年。” 石猛没有立刻应声,只是拱了拱手。 罚俸半年的决定落下时,在场稍懂朝堂规矩的人心里都明白,无端围堵国公府邸按大乾律少说要降爵夺职。 尽管石猛事出有因,乃是贾赦作恶在前,但太上皇这轻飘飘一句罚俸半年,已经是偏得连装样子都懒得装。 眼见石猛没有说话, 太上皇审视般地看着他,问道:“怎么,你不服气吗?” 那眼神分明在说,众目睽睽之下,朕如此判罚,已经是很偏向你了,你还想要什么? 尽管太上皇御口亲判,对当初的“夺扇构陷”一案做出了判罚,而且结果的确是已经很偏向石猛了。 但石猛也的确是一肚子火气没发出来。 他冷着脸抱拳道:“不敢。但臣现在想知道,青石街刺杀臣的幕后主使,到底是何人?” 太上皇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已是了然。 他培养了石猛这么久,从朔州城头到金沙滩,这小子的脾性他摸得比谁都透。 这小子心中明显憋着一股子气,今日兴师动众到这份上,手上还没沾血,这事在他心里岂能算完? 太上皇勒住马,目光扫过荣国府门前乌压压跪了满地的人,然后回到石猛身上。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让宁荣街上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好。” “朕今日就在这儿,当着众人的面,把青石街遇刺一案的幕后主使和前因后果,一桩一桩给你说个明白。” 第44章 幕后真凶,竟是孽种! 太上皇太了解石猛的脾性了。 这小子向来就是个有仇必报、有恩必还的性子,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方才贾赦和贾珍虽已伏法定罪,荣国府上至老太太下至丫鬟婆子也都在府门前跪了整整一上午。 可他看得出来,石猛心里的那股火气根本没消。 只是碍于自己亲自到场才勉强压着没有发作罢了。 他更是心中清楚,以石猛的战功之大,足以让他的名字在青史上留下一笔,并且把自己这个老皇帝的历史地位也至少抬高两等。 只要石猛在,将来自己百年之后进宗庙,少不得要在庙号上被追称一个“祖”。 更何况,自己暮年的安稳生活还要靠眼前这个小子来保障。 太上皇不是个糊涂人,他心中有数的很,对于石猛这样的人,只能宠,不能激。 今天既然已经赶到了这份上,索性先稳住情绪,让石猛胸中郁结的火气消下来,再给他和麾下的将士们一些补偿,也好让这份君臣情义更深更厚。 太上皇从马背上翻身下来。 戴权急忙令几名锦衣卫缇骑就近到荣国府里抬出来一张太师椅,就正中摆放在荣国府大门牌匾之下。 “茶呢?” 太上皇抿了抿干裂的嘴唇。 他这一问,倒把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冲淡了几分。 当然,他也是故意让气氛变得稍微轻松一些。 一直绷着,于石猛、于在场所有人都不好。 反正那边和这边的形势都被自己控制住了,也不急于一时三刻。 跪在门前的贾政连忙拉了贾蓉一把,两人亲自进府沏茶。 平日里这种事自然吩咐下人便是,可一来那些下人们实在是跪的时间太长已经起不来了,二来这种场合谁还敢使唤下人?还是自己亲自跑一趟来的踏实。 “再多搬几张椅子来,给忠武郡王和西宁老郡王、北静郡王也赐座。” 太上皇又补了一句。 他这位老帝君,在龙椅上坐了近四十年,虽说也曾糊涂过,但本质上性子还是属于爽朗随和那一类,和他儿子雍庆帝的隐忍腹黑大不相同。 不多时,四张椅子在荣国府大门前依次排开。 太上皇居中高坐,戴权侍立在侧。 忠武郡王石猛坐在一侧,西宁郡王和北静郡王坐在另一侧。 巴图蒙克、关千剑、曹千曲、陈威、郭震、龚箭、罗云虎等人站在石猛那一边的下首。 史鼐、史鼎、王子腾、永昌郡马、裘良、谢鲸、马尚、蒋子宁等人站在西宁郡王那一边的下首。 贾家一众老小除贾母被抬进去外,其余人依旧跪在台阶下。 再往外,沿着宁荣街,老四营的千把号悍卒、巴阿邻的百来号侍卫、锦衣卫缇骑和龙骧卫骑兵层层叠叠围得水泄不通。 好一条宁荣街挤满了人。 这场景,既像是一场小型朝会,又像是满街人探着头听一位老头说书。 吃瓜看热闹是人类的天性,不分种族、不分古今。 此时,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了好奇,都想知道“青石街刺王案”的幕后主使到底是何人。 就连伏跪在地上刚刚被太上皇亲口判过刑的贾赦,此时也是趴在地上微微转头侧耳。 太上皇扫视了一圈众人,喥了一口茶水润润嗓子。 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向石猛说道: “你这个案子其实好查的很,只是有司被误导了方向。” 石猛点了点头。 在场众人亦是深以为然。 毕竟贾赦这老东西和石猛有过前怨,天然带有嫌疑。 在锦衣卫缇骑登门提审时又因做贼心虚,连夜跑路,这很难不让人误以为贾赦是畏罪潜逃。 “幕后真凶也正是因为知晓你和贾赦的旧怨,所以计划浑水摸鱼,将祸水引向贾家。” “若不是朕同时在查……” 太上皇顿了一顿,明显犹豫了一下,斟酌之后继续说道: “若不是朕同时在查一桩旧案,顺藤摸瓜之下竟意外牵扯出了你这一桩案子的真凶,恐怕此事还真的很难说清呢。” 大多数勋贵子弟和围观人等正吃瓜吃的热闹,迫不及待地等着太上皇说下去。 但人群之中有些心思缜密的聪明人已经品出了端倪。 尤其是史鼎,与二哥对视一眼,已经快人一步地想到了两条线索。 第一条,太上皇刚才的犹豫,说明他在调查石猛遇刺案的同时,还在同步进行着另外一桩案子的秘密调查。 停顿一下才说什么“旧案”,分明是临时改了口。 能让太上皇这等尊贵的身份,在刚刚回师三天就启动秘密调查的,案子一定小不了! 多半是……在雁门关与北狄对峙时的……两桩火龙烧仓案! 史鼎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这一节! 第二条,太上皇的意思明显是,“青石街刺王案”的幕后真凶知晓贾赦和石猛的旧怨,并拿这件事做明面上的掩护,故意误导三法司锦衣卫的调查视线。 要知道,在今日,知道贾赦和石猛旧怨的人不在少数,甚至可以说是人尽皆知。 但在今日以前,知道这桩旧怨的人可是不多,除了石猛身边亲近的心腹,就是贾赦、贾珍身边的密友了。 两条线索一叠加,看来……刺王案的真凶出不了世勋一系的圈子,火龙烧仓案的真凶也已经调查到了世勋们的头上。 史鼎面上不动声色,但内心里已经倒吸了一口凉气。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恐怕神京城世勋圈子里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这圈子的祖上确实是英雄、是功臣,可传到如今,有多少人的后代已经烂到了骨子里。 和他们搅在一起,迟早要把自己也拖下泥潭。 念及此处,史鼎又和二哥史鼐对视了一眼。 这一次,两人的目光里多了一层默契—— 是时候跟这帮世袭勋贵做切割了! 早下船,早上岸,早安稳。 台阶上,太上皇转过头看向石猛,换了一副闲谈的语气: “石小子,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河套分兵、朕赐给你螭龙剑之后的第二天,你干了什么?” 话问到这个份上,石猛眼中已经露出了然的神色。 他大概已经猜出幕后真凶是哪些人了,但具体到哪一家哪一个,还无法确认。 “记得。” 石猛面色平静地答道: “当时的第二日,臣在朔方故城外的草场上重新整合四营骑兵,亲手斩了好几个违抗军令的将领。” “但具体杀了哪些人,臣已经记不得了。” “是不是被臣杀掉的那些人背后的家族,来找臣报仇了?” 石猛说完,目光缓缓扫过台阶下站着的那些世勋子弟,眼神里尽是轻蔑和挑衅。 大有一种,你们谁不服,尽管冲我来的架势! 在场世勋中,被他目光看到的人尽皆低下头去。 这里边就有不少被他杀掉的将领的家属亲人。 但,谁家的人谁自己知道。 当初在河套被石猛斩杀的那些世勋子弟,都是些靠着祖荫或捐官在四营里混了个军职的废物,本事没有,眼高于顶的本事倒是一个比一个大。 在那种整军待发的节骨眼上,违抗军令被当场斩杀,而且斩人的剑还是太上皇钦赐的螭龙剑,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事情过了之后,各家也就捏着鼻子认了,也从未想过找石猛报仇,只当是那些人死在了西北战场上。 你不提,我不提,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但现在,太上皇旧事重提,石猛又将目光扫了过来,他们再不想低头也得低头。 “咳咳……” 太上皇清了清嗓子,说道: “当时那些违抗军令被你斩杀的人之中,有一个叫做侯锦衣的,你可还有印象?” 侯锦衣。 石猛想了想,脑子里浮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白袍银甲,梅花亮银枪,头戴狮蛮银盔,骑一匹四蹄踏雪的杂色花马,骚包得不行。 他当时连斩数人,就属这个侯锦衣叫嚣得最凶,也是死得最快的。 “朕直说了吧——” 太上皇将茶盏搁回方桌上。 “青石街刺王案的幕后主使,正是侯锦衣的侄子,修国公府世子侯绍。” 此言一出,宁荣街众人瞬间炸了锅! “啊?” “幕后主使竟然是修国公府!” “难怪今日贾府出事,来了这么多人,连老郡王都到了,偏偏就没见到修国公府的人!” “我还以为是修国公府在东南城,离此处较远,没来得及赶过来呢!” “原来是被太上皇陛下封锁了!” “这……” “这,这……侯家的二爷侯锦衣确实是在河套被石王爷斩杀不假,可被杀的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呀!静海侯的胞弟,还有好几个府上的子弟,不都是那天死的吗?当初大家不是一起说过,这事就当战死沙场了,谁也不许再提,怎么侯家就……” “怎么侯孝康还是纵容世子刺杀王驾?这不是要把整个侯家九族都拖下水吗!” “嗨——你可别提侯孝康了!他能管得住谁?他连自己的床都管不住!你们难道不知道吗?那侯绍根本不是侯孝康亲生的种,是侯锦衣跟他嫂子通奸所出的孽种!” 人群里的嗡嗡声陡然拔高了几度。 有几个方才还替修国公府惋惜的老勋贵,此刻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 侯家的丑事在圈子里早有风传,只是碍于脸面没人当众说破。 如今太上皇已经定了案,这层遮羞布便被一把扯了个干净。 “侯孝康那性子你们谁不知道?软得跟面团似的,在修国公府里说话还不如一个管事管用。侯老二活着的时候把他压得头都抬不起来,死了之后他儿子……不对……他侄子……不对不对不对……他那个孽种……照样骑在他脖子上拉屎!他敢放一个屁吗?” “难怪侯绍要替侯锦衣报仇,原来那不是他叔叔,是他亲爹!” “唉……想当年修国公何等英雄,没想到他老人家的子孙竟……竟胆敢使人当街刺杀郡王,真真的有负皇恩!” 原本“同气连枝”的世勋一脉,立刻便有不少人跳出来切割。 “我早就看那侯家不是好人!” “多亏太上皇英明神武,及早查出真凶,若不然他们今日敢刺王杀驾,明日岂不是要造反?” “认识这种人,真是瞎了我的双眼!” “没错,跟这种人同列勋贵之班,真是我等祖上的羞耻!” “…………” 太上皇实在不愿意听他们絮叨这些个废话。 从椅子上站起身,扫了一眼众勋贵,场面瞬间安静。 随后,太上皇将目光投向石猛,说道: “方才朕已命人控制了修国公府。此案你是苦主,朕就命你带你麾下之人,协同锦衣卫,即刻入修府抄家拿人。” “九族之内,主谋从犯,一个不落全数捉拿下狱,着有司论罪判处,该凌迟的凌迟,该杀头的杀头,该流放的流放,该发卖的发卖!” “所抄没一应财产,尽数充公!” 石猛闻言,抱拳朗声道:“臣,遵旨!” 须知太上皇之所以让石猛和麾下悍卒参与抄家,一则是石猛身为苦主,需让他尽情发泄出胸中怒气;二则也是太上皇给石猛和老四营悍卒发放的过年福利。 一座修国公府,就算再怎么落魄,也是有着近百年的底蕴,数代人的积累,家资丰厚何止百万之数? 按常规惯例,凡参与抄家之人,哪怕只是过手沾油,也能分一杯羹、发一笔财。 只要不是太过于过分,上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太上皇万没有想到的是—— 石猛此次奉命抄家修国公府,竟是顺藤摸瓜,意外扯出一团震惊朝野的惊天窝案! 晋商贩卖案以及两次火龙烧仓案的幕后元凶,即将水落石出! 这个年节,注定是个人头滚滚、血流成河的新年。 第45章 锦衣卫里有内鬼! 石猛带着人很快便到了位于神京城东南方向的修国公府。 这座百年国公府邸占了大半条街,规制和荣国府几乎一模一样。 门楣上的“敕造修国公府”的那块牌匾已经被锦衣卫们摘了下来,胡乱扔在路边。 此刻整座修国公府早已被围得铁桶一般,缇骑、力士们腰挎绣春刀沿街排开,街口还停着一排排押人的囚车。 带队的是两名锦衣卫千户,一高一矮,高个的姓郑,矮个的姓卢,都是南镇抚司里的老人了。 两人一见石猛带着黑压压一群悍卒气势汹汹地过来,连忙快步迎上前去,躬身抱拳行礼:“卑职参见忠武郡王!” 石猛骑在炭龙驹上,点了点头算是回礼,开门见山道:“本王奉太上皇口谕,带人前来抄家拿人。抄家这一块本王没什么经验,你们先说说,怎么个抄法?” 郑千户抢上半步,堆着笑脸道: “回王爷的话,抄家这活计说简单也简单,说繁琐也繁琐。” “按规矩,先把府内所有人丁分开关押,男左女右,主仆分开。然后逐院逐屋检抄财产,金银器皿、田契房契、古玩字画、绸缎布匹……分门别类登记造册。” “检抄完毕之后贴封条封箱封门,人犯押入大狱候审。这抄出来的财产嘛,自然是充入内库……” 石猛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人犯都控制住了?” 卢千户忙道:“回王爷,都控制住了。阖府上下主仆一共六百多号人,已分开关押在后罩房和各处偏院里,有咱们的人守着,一个也跑不了。” “既然人都控制住了,那就是只剩检抄财产了?” “是的,王爷。” 石猛目光在两名千户脸上扫了一遭,面无表情道: “既如此,你们可以撤出去了。” “带上你们的人守在府外,里面的活我们来干。” 两名千户脸上的笑容同时僵住了。 他们都是抄家经验丰富的老行家了,论抄家这一块,油水最大的就是第一轮。 锦衣卫这帮人平日里接抄家的差使,哪个不是先把自己的口袋装满才往册子上登记? 现在忠武郡王一句话就要把他们全赶出去,这不是明摆着要把第一轮抄家的油水全留给那群老四营的泥腿子吗? 郑千户堆着笑还想再辩几句,石猛只是侧头横了他一眼。 郑千户准备好的所有说辞瞬间堵在了喉咙里。 卢千户赔笑着说道:“行,行,我们撤出来,王爷您请——” 待府内的锦衣卫撤出来后,石猛带人进了门。 郑千户和卢千户则并肩站在大门外的一株老槐树下,看着老四营的悍卒们兴冲冲地涌入府中。 两人相视一笑,笑意里带着几分嘲弄。 郑千户压低了嗓子道:“这石王爷,打仗是真猛,抄家是真嫩。他自己把锅接过去了,倒省了咱们的心。” 卢千户拢着袖子,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修国公府的大门,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可不是嘛,这石呆子……确实挺呆的。这下咱们连想法子制造混乱都省了。” 府外的算计石猛并不知情,府内的抄家已经热火朝天地展开了。 关千剑和曹千曲各带一队人,从修国公府的正堂开始,逐院逐屋地检抄财产。 老四营的悍卒们在草原上缴获过北狄王庭的国库,本以为已经见过世面,进了修国公府还是被惊得直啧嘴。 光是正堂博古架上的十几件前朝官窑瓷器,随便拿一件出去都够寻常人家吃上十几年。 西厢书房里的田契房契堆了满满一抽屉,北省的庄田、京城的铺面、江南的茶园……光是每年收上来的租子就是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 更有几间上了重锁的库房,撬开之后里头整箱整箱的金锭银锭码得整整齐齐,箱盖上还贴着封条,一看就是攒了几十年从未开封过。 陈威从一堆卷轴里抽出一幅展开看了看,眼睛都瞪圆了:“这好像是前朝画圣的真迹?我在一本杂书上见过摹本,说是价值连城来着!” 旁边郭震手里抓着一把刚从锦盒里倒出来的东珠,颗颗都有拇指肚大小,圆润饱满,在昏暗的库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转过头压低嗓子对陈威说:“就这一把珠子,够咱老家全村吃半辈子。” 冯尘和楚炜抬着一口紫檀木箱子从里间出来,箱盖一掀,满箱的赤金头面、翡翠镯子、白玉如意,晃得人眼花。 老四营的悍卒们虽然眼热,却绝没有一个往自己兜里揣的。 他们跟了石猛,忠诚度百分百自不必说,每战后的缴获、利益等,都是统一上交,统一计算,统一分配。 这会子抄家,竟也把打仗时的习惯带来了。 他们都知道,没必要私自往兜里揣,石王爷不会亏待他们; 揣了也没用,石王爷不会放过他们。 周铁柱提着把明晃晃的金壶左右端详,掂了掂重,啧啧两声,又原样放回了箱子里。 龚箭在一旁拿着册子刷刷地登记,头也不抬地对他道:“怎么,没顺一把?” 周铁柱摇了摇头,一本正经道:“王爷的老规矩,论功行赏,统一分配。” 正忙得热火朝天,有位百将忽然从后罩房的方向急匆匆跑了过来。 额头上全是汗,声音都有些发紧: “王爷,不好了!那个王八蛋侯绍在关押处吞毒自尽了!” 众将尽皆一惊。 吞毒自尽? 这不是扯淡嘛! 按国朝律法,刺王杀驾的主谋,是要押赴菜市口挨上三千六百刀的! 自尽岂不是太便宜这个王八蛋了! 石猛猛然抬头:“吞毒?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有一会儿了,属下刚才带人巡视偏院的时候发现的。”那百将喘着粗气道,“人倒在角落里,嘴角淌黑血,已经没气了。身子都凉了,怕是得有小半个时辰了。” 话音未落,张信又从另一个方向奔了过来。 脸色煞白,跑到石猛跟前连喘了好几口气才说出话来: “王爷!修国公府家主,那个一等子侯孝康,也死了!在偏房梁上挂着,像是上吊自尽了。” 石猛二话不说,带人直奔偏房。 房门敞开,屋里的桌椅歪倒在一旁,梁上挂着一具尸体,身形干瘦,花白的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弄下来!” 石猛指着那上吊的侯孝康说道。 人解下来后,龚箭凑上前去仔细端详了一番,忽然皱起眉头,指着死者的脖颈道: “不对,我见过上吊的人,上吊的勒痕是斜着往上走的,这具脖子上的勒痕却是平的。” “这不是上吊!这他妈是被人勒死之后挂上去的!” 石猛蹲下身亲自验看,果如龚箭所言,死者脖颈上除了那道横向的勒痕外,后颈还有几道深紫色的指印,分明是被人从身后用绳索之类的东西活活勒毙。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霍然起身,厉声道: “侯绍的尸体在哪儿?” 很快的,众将又来到后罩房里。 侯绍的尸体蜷缩在墙角,嘴角淌出的黑血已经干涸发紫。 石猛的心头窜起一股寒意—— 这不是意外,也不是畏罪自尽,这踏马是灭口!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跟我走!” 石猛说完,直接带人直冲修国公府大门外,找到那两名锦衣卫千户。 郑千户正站在槐树下抄着手跟手下交代什么,冷不防府门被人从里面踢开,回头看见石猛阴沉着脸大步朝自己走来,身后跟着关千剑、曹千曲和一群杀气腾腾的老四营悍卒,心里陡然打了个突。 “石王爷,您这是——” 郑千户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曹千曲已经劈头问道:“你们撤出来的时候,府里死人了吗?” 郑千户眨了眨眼,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那自然是没有的。我们撤出来的时候,阖府上下人犯全都好端端的,一个不少,怎么了这是?发生甚么事了?” 卢千户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王爷,不会是有人死了吧?” 郑千户又道:“姓侯的这群王八蛋胆敢刺王杀驾,的确是该死。但我们锦衣卫都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在犯人法办之前,我们绝不会让他们死。您不妨查查,是不是他们趁看守不备,畏罪自尽了?还是有兄弟替您不忿,先动了私刑?” 石猛简直要被气笑了。 他的人个个都套了百战精骑和霸王铁骑的模板,忠诚度早就拉满到百分百,若有人违令私自动手,他第一个知道。 更何况,那尸体都凉透了,明显是在他们进去之前就已经死了。 这摆明了是锦衣卫在栽赃。 他们这群战场上拼杀的人,心肠子也是直来直去。 论玩心机,确实不是这些官场老油条们的对手。 当然,凭石猛的实力,和老四营的战力,也根本不需要和任何人玩心机! 石猛此刻很冷静,他没有跟两名千户争论,只是冷冷地盯着郑千户看了片刻,头也不回地下令道: “关千剑,你带上龚箭,和这位千户一起验尸,验完之后和这位千户一同去太上皇面前禀明,不用分对错,禀明事由即可!” “曹千曲,带人把修国公府所有出入口封死,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曹千曲抱拳领命,转身朝身后喝了一声,老四营的悍卒们立刻朝修国公府四周散开。 根本不管已经站好封锁位的锦衣卫力士,各自冷冰冰地执行着自己的任务。 石猛也没再理会那两个千户,转身回了修国公府。 他心知这事绝对不简单。 如果仅仅是一桩刺王杀驾案,案子已经查得水落石出,幕后主使就是侯绍,替父报仇也好被人挑唆也罢,直接把人拉到菜市口凌迟便是了,何必还要在锦衣卫撤出之前冒险把人灭口? 灭口的动机从来只有一个—— 死人的嘴撬不开! 侯孝康和侯绍应该是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而那个真正藏在幕后的人,不希望这些东西被石猛、更不希望被太上皇问出来。 更或许……青石街刺王案本身就是一个幌子! 用一个看起来很严重的案件,去掩盖另一个更严重的真相! ………… 很快的。 已经回到龙首原大明宫的太上皇也听到了这个消息。 此刻,他听完关千剑和郑千户两人的禀报,沉默了片刻,没有急着追问责任归属,只是让关千剑将验尸的结果详详细细再说了一遍。 听罢之后他微微点了点头,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太上皇很沉得住气。 若说侯孝康和侯绍真是石猛或者石猛的下属为了泄愤而杀的,那么以石猛的脾气,他断然不会伪造自杀现场! 更不会如此冷静地让关千剑和锦衣卫的人一同前来禀报! ——他会直接扛下来,不屑于任何解释! 能让石猛第一时间派人来报,且不辩解,不争论,这就已经说明了此事非他所为,且其中另有蹊跷。 石猛是通过这种方式来向他传信! 太上皇送走关千剑和郑千户之后,站立许久才意味深长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看来这件案子,没那么简单。” 片刻后,太上皇脸上表情消失,目光中闪过一丝冷厉: “而且,锦衣卫里有内鬼……” 第46章 这大乾的天,真黑! “用一个看起来很严重的案子,去掩盖另一个更严重的真相……” “为此,甚至不惜献祭掉一座国公府……” “不!不是一座,是三座国公府!” “如果不是太上皇意外发现刺王案真凶的话,那么现在死掉的就会是荣国府和宁国府。” “修国公府当然也会死,只不过会稍迟一些罢了,因为姓侯的本来就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 “但那样一来,就会给他们赢得更多的时间……这池水会被搅得更浑,真相会被掩盖的更深!” 此刻,石猛站在修国公府的正堂之中,面色冷峻地细细思索,推演真正的可能性。 他作为一个穿越者,前世当然看过红楼梦。 他从来也没相信过原著书中所描绘的“盛世无饥馁”和大观园里的小美好,他只相信字里行间所展现出来的“白骨如山忘姓氏”和“水旱连年、鼠盗蜂起、贫者无立锥之地”。 他虽然不是历史专家,但也知道真正历史上那某些利益群体为了利益无所不用其极,甚至连杀皇帝的事都没少干。 以前,他所看到的不过是一行行文字,但现在身处这方位面,爬到这个位置,才是切身体会到——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枉负一套杀敌系统,空怀一身绝世武力,却连自己的对手都不知道是谁! 甚至,不知不觉间,自己也成了他们的棋子,成为他们py的一环! 这大乾的天,真特么黑! 此时此刻,除了百分百对自己忠诚的麾下之外,石猛谁都不相信,谁都不敢相信。 ——包括太上皇在内。 当然,太上皇不是不值得信任,只是因为他老人家站的太高了,他听到的不一定是真话,他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相。 “如今,关键人物已死,按照常规手段,已经是破局无望。” 石猛微微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既如此,那就按我自己的办法来!” “你们给老子玩心机,老子就给你们玩暴力!” “你们把水搅浑,老子就把整口锅都掀了!” 石猛猛地睁开双眼,眸子中寒芒爆射! 那个在战场纵横无敌的杀神又回来了! “关千剑!” 石猛转过身,猛地喝了一声! “末将在!” “今夜想尽一切办法给本王把那两个千户抓过来!要做到绝密!” “末将遵命!” 关千剑甚至没有问一句怎么从锦衣卫手里抓人,因为石猛问的是结果,而他只管照办。 “曹千曲!” “末将在!” “立刻带人飞马赶往宣府,把那六个晋商给老子带回来!” “末将遵命!” “龚箭!” “末将在!” “把这二十颗小还丹磨成齑粉,混着参汤灌给那姓侯的父子,直到灌活为止!” “末将遵命!” “陈威、郭震、罗云虎、李季!” “末将在!” “立刻带人将修国公府所抄没家产全部运回王府!” “末将……王爷,一件都不留?” 石猛将目光横了过去,四将吓得浑身一震,忙抱拳凛声道: “末将遵命!” “账记在锦衣卫头上!” “是!” 反正是两家合伙抄的修国公府,你既然敢明着栽赃我,那老子还对你客气个屁! 东西运回忠武郡王府,我看大乾上下哪个人敢来王府查证? 没人敢来查证,那就是你锦衣卫干的! 谁敢多嘴,大不了开杀戒! ………… 片刻后。 龚箭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气喘吁吁道: “王爷,二十颗小还丹全部磨粉,混着参汤灌给侯家父子。” “但是……但是只救活了一个侯绍,灌的时候他心脉还剩一丝温热。” “那个侯孝康,尸体已经彻底凉透了,喉管、颈椎全断了,实在是救不回来……” 石猛微微点了点头。 能救活一个就行,起码证据链不会断。 况且,侯绍是刺王案的主谋,又是侯锦衣的亲生儿子,他知道的东西远比侯孝康那个窝囊废多。 至于那个侯孝康没救回来,实在是便宜他了! 这王八蛋应该活着受三千六百刀之刑的。 “侯绍被救活的消息,一个字都不许透出去。” 石猛的目光扫过在场诸将。 “把人秘密押回王府。” “现在,咱们撤。” 石猛大步流星,走出了正堂,翻身上了炭龙驹。 关键证人、全部财产,都已经到手。 现在,修国公府已经没什么好待的了。 至于侯家剩下的九族之人,和田产铺子等那些带不走的产业,自有刑部和大理寺的人会来善后。 他不需要操心,也懒得操心。 ………… 当天夜里。 忠武郡王府某处密室。 三张斜斜摆放的长桌之上,结结实实地捆绑着三个人。 侯绍、郑千户、卢千户。 每个人都是脚朝上、头朝下,被倾斜着固定的死死的。 “老子是正五品锦衣卫千户,你敢对我用刑?” “姓石的,你这是私设公堂,老子要告你!告你!” 两名锦衣卫千户被绑在长桌上,脖子青筋暴起,扯着嗓子叫骂不休。 李季大怒,冲上去啪啪地赏了每人一个大嘴巴子! 力道之狠,扇得两名千户口鼻同时溅出血来。 石猛坐在一旁的一张椅子上,语气平淡道: “你这样打是没用的。” “他们是锦衣卫千户,个个都是用刑的高手,想来也是熬刑的高手。” “你就是打死他,他们也不会吐出半个字。” 郑千户侧过头,吐出一口血沫子,嘿嘿道:“你这话倒是说对了,有能耐尽管朝老子身上招呼!老子要是皱一皱眉头,就不姓郑!” 石猛笑了笑,站起身。 他随手从桌上取了几张轻薄柔软的黄表纸,不紧不慢地走到郑千户身前,将那几张纸平整地覆在他的脸上。 随后拎起旁边早已备好的一壶冷水,将壶嘴举到郑千户脸部正上方,手臂微倾,水流便如高山流水般均匀地浇了下去。 水流很快将黄表纸打湿,柔软的纸张被水浸透后紧紧贴附在郑千户的口鼻之上,形成了一层密不透风的水膜。 随着水流不断浇下,一种强烈的窒息感与呛水的痛苦同时涌了上来。 郑千户本能的想要呼吸空气,可鼻腔和嘴巴全被湿透的纸封死,根本吸不到一丝空气。 他试图张大嘴巴,却反而吸入了一大口混合着纸浆的冷水,呛得他想要剧烈咳嗽。 但,胸腔却似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连咳都咳不出来。 冷水疯狂地涌入喉咙,呛进胃里,呛进肺叶里。 又因为被头下脚上地固定在斜摆的长桌上,那些呛入的液体在气管和肺腑之间反复倒流,每一次倒流都带来新一轮无法挣脱的窒息。 一壶水尚未浇完,郑千户已如案板上待宰的猪一般疯狂扭动起来,四肢被麻绳勒得皮开肉绽也没有知觉,只知道拼命地踢打挣扎。 几名悍卒上前死死按住他的手脚,另有人固定住他的脑袋,让他连左右晃动都做不到。 石猛将一壶水浇完,放下空壶,轻轻揭下那几张已经被水浇透了的黄表纸。 纸张离开脸面的那一瞬间,郑千户猛地张开嘴巴,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和贪婪到近乎疯狂的吸气声。 “嗬嗬——嗬——!”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那张原本带着几分嚣张和狠厉的脸上,此刻涕泪横流,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最原始最纯粹的恐惧。 “你……你杀了我吧……嗬嗬……给我个痛快……” 石猛冷笑一声,再次将黄表纸盖了上去,重新拎起一壶冷水,自上而下地……浇。 “呜呜……呜噜噜噜……” 郑千户哀嚎的声音被呛水声淹没。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刑,这招是经过后世牢美的情报人员实战检测过的,极其痛苦但不会致命,受刑人平均时间撑不过28秒。 石猛将水壶递给一旁的陈威,并示意郭震对另一张长桌上的卢千户如法炮制。 卢千户方才在旁边亲耳听着同伴的惨叫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水声,心理防线已经塌了大半,纸覆上他的脸,还没开始浇水,他便已经开始浑身发抖。 但郭震提壶的手并没有因他的惧怕而停下。 连续浇了两壶水之后。 再次揭开湿纸巾时,两位锦衣卫千户已是涕泪横流。 鼻涕眼泪中混着口鼻渗出的血丝,嘴唇发紫,浑身抽搐。 他们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已经从方才的叫嚣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呜呜声,整个人几近崩溃: “求求你们……别折磨我了……” “还嘴硬吗?招不招?”陈威冷笑着问道 “呜噜噜噜……” 两人只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就又被重新覆以纸巾,继续浇水。 第四壶水。 第五壶水。 这次揭开湿纸巾后,两位锦衣卫千户已是接近虚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恶臭,是失禁的气味。 两人的眼耳口鼻中都渗出了细密的血丝,瞳孔涣散,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拉风箱般的抽气声。 “招不招?”陈威又问道。 郑千户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连连点头,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和肺部残存的呛水声: “我招……我招……我招什么……你们倒是问啊!” 第47章 我要揭发!我要检举! 只管上刑,不问具体事由。 这当然是石猛提前交代过的。 他们不是普通人,他们是受过训练的老锦衣卫。 若是一上来就直奔主题,他们会本能地筑起防线,用多年练就的反审讯技巧跟你周旋。 只有不问缘由、不设目标、只管上刑,让他们摸不清你手里有多少底牌,也不知道你究竟想从他们嘴里掏什么,这种没有靶子的恐惧才能把他们的心理防线一点一点碾碎。 什么都不问,只管让他们痛苦! 痛苦到精神崩溃,自己就会把知道的一切往外吐…… “还敢嘴硬?” “陈将军、郭将军,让我们来。” 冯尘和楚炜上前接过水壶。 冯尘从桌上捏了一小撮辣椒粉丢进去,晃了晃壶身,红彤彤的粉末在水中旋了几圈便均匀散开了。 楚炜在另一张桌上也如法炮制,两人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战场上引弦拉弓。 郑千户和卢千户瞳孔急剧收缩,方才那副“有能耐尽管招呼”的硬气早已荡然无存,眼中只剩下最纯粹的恐惧。 郑千户拼命往后仰头,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声音又尖又急: “别别别……” “好汉爷,我错了,我错了!” “都是误会,可能是……” 话还没说完,两壶混合了辣椒粉的冷水便兜头浇了下去。 这次浇上去的效果比之方才更厉害。 辣椒水透过湿纸渗入口鼻,呛进气管,混着胃液和肺里的残水在胸腔里来回翻搅。 两个被头下脚上绑着的锦衣卫千户疯狂挣扎,只发出一种像是被活埋的人从泥土最深处传来的沉闷而窒息的哀嚎,当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又一壶水浇完,冯尘和楚炜扯下湿透了的黄表纸。 郑千户和卢千户两人脸上的表情已是欲死欲仙。 猛咳了几大口混合着辣椒水的粘液之后,郑千户率先崩溃了,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用尽全身力气嚎了出来: “我说!我说!” “人是我们杀的!是锦衣卫指挥使范大人幕后指使!” 卢千户也在旁边拼命扭动,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硬刮出来的: “别浇了——别再浇了!我说!我全说!” “太上皇退位以后,范大人不想干了!这些年他替太上皇干了好多脏活,他怕!他怕太上皇一旦驾崩,他没有活路!” “所以他就想跟那些人合作,趁现在手里还有权,提前搂一笔大的!” “他老婆是粤海将军邬家的姑娘,他们在南方偷偷打造了一批大船,打算搂够了就跑路去南洋当海上皇帝……”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吐露情报的语速极快,生怕稍慢片刻那壶辣椒水又会兜头浇下来。 石猛坐在椅子上,面上不动声色。 砰——! 郑千户还在连珠炮似的往外吐,忽然密室的房门被猛的一脚从外面踹开。 一个身穿黑衣、面色铁青的老头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被捆在斜桌上的郑千户和卢千户。 黑衣老头不是别人,正是在隔壁旁听了许久的太上皇赵烈。 这次,他只有自己孑然一身,连戴权都没有带在身边。 太上皇夤夜出现在忠武郡王府,这自然不是意外,而是被石猛专门提前请过来旁听审讯的。 只是没想到,那两名锦衣卫千户在审讯之下,竟是吐出了预想不到的新瓜、大瓜。 若再让他们这么东拉西扯下去,恐怕连几十年前的陈年秘辛都要被翻出来,到时候牵扯到的人太多,而且……太上皇的面子也不好搁。 所以,这才逼得太上皇不得不提前现身。 石猛见状,挥了挥手示意冯尘楚炜等人先出去。 几个悍卒朝太上皇默默行了一礼,鱼贯退出密室,顺手将门带上。 密室里只剩下一老一少和三个被绑在斜桌上的人。 桌上烛火跳了跳,将太上皇铁青的脸色照得忽明忽暗。 太上皇原本只是意识到锦衣卫中有内鬼,但怎么也没想到内鬼会是这么大的人物。 ——锦衣卫指挥使范广! 这位也算是太上皇身边的心腹老人了,从他刚登基没多久就提拔了上来,几十年来忠心不二,替他办过多少不能见光的事。 一朝禅位,人心便散了,散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彻底。 “你手上现在能用的有多少人?”太上皇阴沉着脸问石猛。 “千把号,都是老四营的底子,绝对可信。”石猛答道,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如果不够,巴图蒙克那边还有百来号巴阿邻武士,和朝中的人没有牵扯,也可以用。” 太上皇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绝不容置疑的冷厉:“立刻派一队人,给朕把范广绑回来,现在就去。” 石猛抱拳领命,而后推门出去,将任务交代给守在门外的关千剑和龚箭。 就在二人急忙要走的时候,太上皇又追了出来,从腰间解下一块镶金玉牌,递到关千剑手中。 那玉牌正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字,背面是一条五爪盘龙。 “动静不要闹太大。”太上皇顿了一下,补充道。 关千剑双手接过玉牌,凛声道:“末将明白。” 毕竟,锦衣卫的名头太响、势力太大,深夜去抓锦衣卫老大,这事小不了。 闹不好的话,会引起严重的流血冲突,更加会打草惊蛇,引起比范广更大的幕后大佬的警觉。 这事不但要做的密,更要做的快! 关千剑和龚箭带人消失在夜色中之后,太上皇和石猛重新回到审讯密室。 郑千户和卢千户方才已亲眼看见了太上皇本人,此刻见他折返回来,两人脸上那仅存的一点侥幸也碎得干干净净。 “刚才你们说,范广和‘那些人’合作。” “‘那些人’,指的是谁?” 太上皇在石猛让出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冰冷得像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刀锋。 郑千户和卢千户同时翕动了一下嘴唇,又同时闭了回去。 他们眼底浮现出一种比方才被辣椒水浇灌时更深的恐惧,这是比死更令他们胆寒的恐惧。 “不说?” 太上皇冷笑一声。 他站起身,将桌上那包还没有用完的辣椒粉整包拿起,尽数倒入水壶中晃了晃。 然后亲手将黄表纸覆在郑千户脸上,将整壶辣椒水一口气全倒了下去。 这一次的惨状比方才更甚。 郑千户整个人弓了起来,四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被麻绳勒住的皮肉终于承受不住力道崩裂开来,鲜血顺着长桌边缘淌了一地。 他连哀嚎都发不出! 喉咙已经被辣椒水呛得暂时失了声。 整个人像一条被扔进火碱里的蚂蝗般剧烈蜷缩又伸直,再蜷缩再伸直。 另一侧的卢千户见此情状,整个人直接吓傻了。 他比郑千户年轻几岁,进锦衣卫的资历浅,平日里跟在郑千户后头办事,心志本就不如对方。 此刻他几乎是扯着喉咙抢在太上皇的目光落过来之前喊了出来: “范大人……范大人最近和兵部侍郎金柏、工部尚书石光珠、寿山伯韦顺有过多次私下接触!” “都是密谈,每次都不让我们靠近,但我们知道是他们!” “对了,卑职外出公干的时候,还替范大人给晋阳节度使杨开传过密信——” 这时郑千户也缓过了那口气。 张开嘴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嘶声。 他耳听得同伴已经把所知的人名全抖了出来,知道自己再扛下去也是徒劳,索性也哭喊道: “还有雁门总兵金松……火龙烧仓后的第三天,就是陛下您禅位的那一天,卑职奉旨护送圣旨回京,顺路替金总兵给范大人捎过一封密信……” 第三张桌子上的侯绍虽然没有受刑,但他被绑在旁边从头到尾看完了整个刑讯过程。 那张娇生惯养的脸上早已没了半点血色—— 他亲眼看着两个锦衣卫千户从叫嚣到崩溃再到抢着往外吐,这种刺激,比亲身受刑更让人精神崩溃。 更何况,他只是一个世袭国公府的骨头软的纨绔子弟, 听到郑千户和卢千户口中陆续吐出的名字,侯绍终于再也撑不住了。 此时,也是颤着声说道: “金柏……对,就是金柏……” “就是他鼓动我替我二叔报仇,刺杀忠武王爷,给了我见血封喉的毒药。” “他还说……贾家会做我的替死鬼……说贾家跟石猛有旧怨,全神京城的人都知道,只要在青石街动手,查案的人自然会怀疑到贾家头上,根本查不到我头上……” “就算……就算事发……西宁老王爷也会保我平安无事……” 太上皇和石猛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彼此的目光中已经交换了同一个判断。 虽然眼下只凭这三个人的口供,无法完全揪出所有幕后势力和定罪。 但至少,一张逐渐清晰的大网已经浮现了出来。 兵部侍郎金柏、雁门总兵金松,都是西宁郡王的儿子。 工部尚书石光珠是缮国公府的现任袭爵人,晋阳节度使杨开则是老缮国公的女婿。 开国勋贵老四王八公十二侯一脉,传到如今,绝大多数都是阶层滑落,成了坐享祖荫的禄蠹废物。 除了北静王府这座最高的吉祥物之外。 真真正正能称得上朝中大佬的也就只剩下四家——南安郡王霍家、西宁郡王金家、缮国公石家、保龄侯史家。 这次大案一次就卷进去了金、石两家,再加上一个寿山伯,和锦衣卫指挥使范广…… 更兼背后的枝枝蔓蔓,如宗亲姻亲、门生故旧、袍泽同乡……更是不知道有多少人牵连其中。 难怪调查阻力会如此之大! 也怪不得他们随随便便就能把荣国府、宁国府和修国府这三座国公府推出来当做掩人耳目的替罪羊。 跟金、石两家在朝中树大根深的势力相比,贾家、侯家早就只剩一副空架子,不过是烂到根上的废物罢了! 人家表面上维持着同为开国世勋一脉的情谊,实际上压根就没把这两家看在眼里。 “我明白了!!!” 被绑着的侯绍突然大吼了一嗓子。 太上皇和石猛同时回头看过去—— 那侯绍,面如死灰的脸上闪烁着一丝恍然大悟的眼神: “金柏他骗我!!!” “他说贾家宁荣两府会做我的替死鬼——可他说谎!” “我们侯家才是他们的替死鬼!!!” “他们根本没想过保我!!!” “他们给我喂毒那一刻我就应该想明白的……” “不管贾家死不死,我们修国公府都会被灭门!” “我们修国公府被族灭之后,死无对证,他们干的所有罪名都会栽赃到我和我爹头上!” “我我我……我想明白了……” 侯绍突然侧过头,死死盯着太上皇和石猛,厉声喊道: “太上皇陛下!忠武郡王殿下!我我我……我要揭发!我要检举!” 第48章 弹劾风潮,林如海劝谏! 忠武郡王府的密室内烛火通明,审讯已持续了大半夜。 郑千户、卢千户和侯绍三人被绑在三张斜桌上,竹筒倒豆子般将所知道的一切悉数吐了个干净。 太上皇和石猛各自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色凝重,一句一问的审讯。 王府长史杨浦则带着几名录事文书坐在角落里,笔走龙蛇,将每句供词一字不落地记录在案。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密室里此起彼伏。 后半夜,密室的门再次被敲开。 关千剑和龚箭一左一右,押着一个身穿暗红曳撒、面容清瘦的五十多岁男人走了进来。 那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范广,官袍上还整整齐齐地系着玉带,头上一顶乌纱戴得端端正正。 脸上看不出什么惊慌的神色,也没有被捆绑,步履从容得倒像是自己主动走过来的。 据关千剑说,他们带人赶到范广的私宅时,范广正坐在书房里秉烛夜读,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史记》。 关千剑亮出太上皇的玉牌,范广盯着那块镶金玉牌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既没有惊慌,也没有反抗,甚至没有给家人做任何交代。 他只是把书合上,站起身理了理袍角,一言不发地跟着关千剑走出了书房。 那姿态不像是在被捕,倒像是在赴一个他早已预见的约。 此刻,范广进得密室,目光在斜桌上的郑卢两个心腹千户身上扫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那两个人跟他毫无关系。 他走到太上皇面前,撩起袍角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双手伏地,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大礼。 随后,额头贴着冰冷的砖地,声音平静道: “罪臣范广,有负皇恩。” 他老范抓了一辈子人、审了一辈子人、杀了一辈子人,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对老主子的脾气性格,实在是太了解了。 当关千剑手持镶金玉牌推开他书房门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知道自己接下来所要面对的一切了。 他这个年纪、这种阅历的人,没有那么冲动。 当然,他也知道,冲动没什么用。 此刻,面对老主子,除了平静,就是坦然,再有的话就是一丝愧疚。 太上皇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将范广匍匐在地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当年范广还只是北镇抚司一个不起眼的小旗,被太上皇从几十个名字里亲自圈出来,一点点培养一步步提拔,直到成为人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指挥使。 三十多年来,范广替他杀过人、抄过家、办过无数不能摆在台面上的差事。 满朝文武都怕锦衣卫,而锦衣卫都怕范广,范广却只对他一个人跪着说话。 太上皇一直以为这份忠心会陪着他进棺材…… 石猛转头看了看太上皇,发现老头子的眼神十分的复杂,有愤怒、有失望、有悲凉、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范广抬起头,目光里没有求饶,也没有辩解,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老皇爷,臣早已想到会有今日,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继而,他垂下眸子,声音还是那种平静: “臣,能不能求皇爷最后一件事?” 太上皇没有说话,石猛也没有说话。 范广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既像是说给太上皇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臣不敢求老皇爷饶命。” “只请皇爷看在臣三十多年忠心耿耿的份上,饶过臣最小的儿子,如果可以的话……把他托在一个寻常百姓家中……” “他才不满一岁,尚在襁褓之中,什么都不知道,将来长大了也什么都不记得。” 太上皇看着范广那张苍老而平静的脸。 沉默了良久,终于微微颔首。 范广如释重负般地伏了下去,额头触地久久没有抬起。 良久以后,方才直起身,朝石猛抱了抱拳: “烦请忠武郡王借笔墨一用。” 石猛朝杨浦点了点头。 杨浦亲自端来笔墨和几张素白的纸笺。 范广道了声谢,便就地跪在桌前,提笔蘸墨,写了起来。 他写得不快,但几乎没有停顿,每一笔都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 密室里静得只听得见笔锋摩挲纸面的沙沙声。 ………… 翌日朝会。 皇极殿中灯火辉煌,百官依序分列。 但,太上皇没有出席。 石猛和他麾下一干将领也没有上朝。 锦衣卫指挥使范广自然也是不在朝臣之列。 雍庆帝独自主持朝会。 像往常一样按部就班地处理了几件政务之后。 以西宁郡王为首的“那些人”便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又像是提前早有预谋。 竟不约而同地、疯了似的上奏弹劾石猛。 第一个出班的是兵部侍郎金柏。 此人约莫五十出头,鹰钩鼻,山羊须,生就一副精明刻薄的面相。 走起路来八字步不紧不慢,说话时喜欢把每一个罪名都念得字正腔圆,像是在大堂上宣读判词的推官。 他手捧笏板出班,朗声奏道: “臣兵部侍郎金柏,弹劾忠武郡王石猛!” “劾其一,忠武郡王在刺王案真凶尚未查明之前,违背司法规制,私自纠集人众,围堵宁国府与荣国府,当众罚跪荣国府老封君在内的与案无关人等长达一上午,致使年逾七旬的国公夫人当场昏厥。” “劾其二,忠武郡王为泄私愤,动辄施以暴力,当街鞭笞世袭三品威烈将军贾珍,致使贾珍当场残废,至今仍昏迷不醒。贾珍虽有罪在身,亦当经由有司论处,忠武郡王当街滥施私刑,置朝廷法度于何地?” 金柏话音刚落,工部尚书石光珠便跟着出班: “臣工部尚书石光珠,弹劾忠武郡王石猛纵容麾下曹千曲,于宁荣街东口大牌坊下聚众封堵街道,阻拦朝中大臣及王驾通行。” “曹千曲以区区二等伯之身,竟敢当街阻拦西宁郡王老千岁,甚至口出狂言,致使老千岁当场拔刀,险些酿成不可挽回之祸。” “忠武郡王治下无方,纵容悍将,此风断不可长!” 紧接着,寿山伯韦顺捧着一叠状纸站了出来: “臣寿山伯韦顺,受晋商家属委托,状告忠武郡王石猛。” “石郡王于草原征战期间,无故杀害范永斗等六名持有朝廷行商批文的晋地商人,致使六人尸骨无还。” “此为晋商家属联名诉状,人证物证俱在,请陛下过目。” 又有一名锦衣卫指挥佥事出班,义愤填膺地奏道: “臣锦衣卫南镇抚司镇抚使贺云,弹劾忠武郡王石猛。” “忠武郡王奉旨协查修国公府期间,将所抄没的巨额财物尽数中饱私囊、据为己有,并将吞没赃财的罪名嫁祸于锦衣卫。” “陛下明鉴,我锦衣卫清名,岂容如此污蔑?!” 一时间,不光是几个带头的有实权的人物上奏,无数的言官、御史、和品级稍低的京官也都蜂拥而上,像是商量好了一般排着队出班弹劾。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着石猛的种种“罪状”: 说什么老四营的士卒打着探亲名义聚众涌入神京城,实则是协助忠武郡王寻衅滋事; 说什么忠武郡王恃功而骄,目无法纪,拥兵自重; 更有甚者,干脆把石猛与古往今来那些功高震主、骄横跋扈的权臣相提并论,言下之意是“不惩不行,再拖必成大患”。 整座皇极殿在短短一炷香的工夫内便被弹劾的声浪淹没。 但这阵势与昨日宁荣街口那群纨绔子弟七嘴八舌拱火骂街的场面大不相同。 昨日是乌合之众,今日却是有组织、有预谋、有章法的正面反扑。 可以说,每一道折子都打在了大乾律法的关节上。 ………… 这突如其来的弹劾风潮,直接把坐在龙椅上的雍庆帝整兴奋了! 他此时虽然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是翻江倒海。 昨天他在别院里等了一上午,就是想看石猛和勋贵们大打出手,最好当街血流成河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结果太上皇及时赶到一锤定音,把那场火苗给扑灭了。 当时他还觉得有些可惜,心想这热闹怕是看不成了。 谁知今日朝会,世勋一脉的反扑竟比昨日街头那场闹剧还要凶猛十倍! 条条罪状都恨不得把石猛往死里整! 这阵势岂止是弹劾,分明就是要趁着太上皇不在场把案子翻过来。 雍庆帝强压下心头的兴奋,不露声色,心中暗忖道: 既然昨天没打起来,那今天就让这把火继续烧。 太上皇明显偏袒石猛,若自己能把这案子翻过来,让石猛吃点苦头,一来可以敲山震虎压一压这小子的势,二来也可以借机拉拢那些被石猛得罪了的勋贵。 他虽然看不上这些人,但政治不就是拉一派打一派么,先用再说。 今天能用他们打压石猛,明天就能把石猛抬起来打压他们。 这一压一抬之间,就空出了可以操作的空间,自己权力的触手就会延伸进去。 而且,太上皇也怪不到自己什么,毕竟自己什么都没做,只不过是小小的顺势而为了一下。 他老人家再强势,再偏石猛,也挡不住汹汹的朝野言论吧? 念及此处,雍庆帝抬眼扫了一圈殿中群臣,不动声色地开口道: “诸位爱卿所奏之事,朕已知悉。” “忠武郡王于国有大功,亦有大过,是非曲直朕自会查明。” “诸卿今日的折子暂且留中,待朕查明之后,定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说完便拂袖宣布退朝。 ………… 退朝之后,雍庆帝刚回到养心殿。 夏守忠便进来禀报,言说兰台寺大夫林海求见。 雍庆帝放下手中的茶盏,连忙道了声快请。 林海,表字如海,四世列侯之后,书香门第出身,前科的探花及第,胸中实有真才实学。 更重要的是,这林如海少年时便与尚是皇子的雍庆帝结为好友。 二人识于微时交情深厚,是雍庆帝为数不多敢全心信赖的心腹之臣,更是他打算重点培养的日后宰辅之才。 只是林如海平日为人低调,从不张扬自己与雍庆帝的关系。 林如海进得殿来,行了礼,也不绕弯子,开口便问道: “陛下,今日朝会上众臣弹劾忠武郡王,敢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雍庆帝将自己的考虑大略说了一遍,面对心腹旧友,语气中不免带了几分自得。 林如海听完,脸上却没有半分赞许之色,反而重重地叹了口气,一撩袍摆跪了下去: “陛下您果然是这么想的……” “臣担心的就是这个,所以才在散朝后跟了过来。” “臣斗胆直言——您现在绝对不能动石猛。” “若是动了,后果不堪设想。” 雍庆帝一愣,伸手去扶,林如海却执意跪着不肯起身。 “臣力谏陛下,条陈有四——” 随即,他神情肃然,逐条分析道: “其一,忠武郡王是灭北狄救大乾的第一功臣,如今在军中威望无人可及,在民间更是万民景仰。这等民心军心,不可不察。” “其二,忠武郡王少年英雄,性格刚直朗硬,身怀盖世武力,战绩辉煌,可谓当今年轻一辈武将中的第一人,便连许多老将老帅亦大有不如。恕臣直言,他是无可争议的军中栋梁,大乾往后数十年的北疆安危,全系于此一人之身。” “其三,今日朝廷上奏弹劾的那些大臣,多数人身上本就不干净——臣已收到风声,太上皇正在秘密调查雁门和晋阳两桩火龙烧仓案,那些上奏弹劾忠武郡王的人中,恐怕就有与此案相关的嫌疑人等。” “其四,石猛是太上皇的心腹爱将……” 林如海看了看雍庆帝,语气愈发坚定道: “为国家计,动忠武郡王便是自毁万里长城。” “为陛下自身计,动忠武郡王必定触怒太上,惹火烧身。” 雍庆帝听得背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登基不过三月,朝中暗流汹涌,他自认城府深远,却差点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愣怔了片刻后,猛地吸了口气,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那依如海之见,朕该如何应对?” 林如海这才淡淡笑了一声,拱手道:“陛下糊涂了,您只需和往常一样,把这些奏折转呈给太上皇便是。” 雍庆帝怔了一瞬,然后缓缓坐回龙椅上,嘴角也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是啊,太上皇还在。 这几日自己未免太心急了些,险些酿成大错还尚不自知。 想到这里,雍庆帝扶起林如海,说道:“林卿,多亏有你,你就是朕的子房啊。” 林如海摆了摆手,告退。 出养心殿时,迎面正碰上匆匆赶来的忠靖侯史鼎。 两人打了个照面,林如海与史鼎互相拱手行礼。 都是聪明人,目光交汇的瞬间彼此便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对方的来意——他也是为了同一件事来的。 两人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史鼎刚要迈步,忽然又停下,转过身朝林如海的背影看了一眼。 然后便大步走进了养心殿。 第49章 铁证如山!你还藏了一手? 当天中午。 那堆弹劾奏折便到了忠武郡王府的案头上。 太上皇随手翻了翻,从中抽出几份丢在石猛面前。 随后指着那摞得足有半尺高的折子问道: “你怎么看?” 石猛拿起最上面那份金柏弹劾他围堵国公府的折子扫了两眼,嘿嘿一笑道: “那你老人家夺我的爵,砍我的头呗。” 太上皇没好气地笑骂了一声:“没个正形。” 而后便不再搭理他,自顾自地拿起下一份折子继续翻看。 石猛也收敛了嬉笑,两人各自取了几份弹劾奏折,对照着昨夜范广和两名千户及侯绍供出来的名单,一份一份地比对。 那些供状平摊在案几正中,墨迹早已干透,上面的名字密密麻麻。 有的是朝中大员,有的是边关将领,还有不少是已经退居幕后多年的老牌勋贵。 每对上一个人,石猛便提笔在那人的名字旁画一道墨杠。 比对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石猛搁下笔,将两份名单并排铺在太上皇面前。 一个个人名和关系网被他用墨线连了起来,一条两条三条,越连越多,到最后整张纸竟像是被蛛网覆盖了一般。 上弹劾奏折的名单和已供述出来的名单,重合率竟高达七成有余! 西宁郡王、兵部侍郎金柏、缮国公府的石光珠、寿山伯韦顺、晋阳节度使杨开、雁门关总兵金松……这几个重量级大佬在两份名单上都赫然在目。 而那些叫得最凶的言官和御史,多半也都是这几家豢养的门生或故旧。 太上皇低头看着那满纸的墨线,沉默了很久。 他把重合的名字一个一个念了一遍,念完之后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屋顶的梁柱,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光。 “石猛,依你看,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太上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石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你们爷俩姓赵,我姓石,他们烧的是你赵家的粮仓,毁的是你赵家的江山,你问我怎么办?”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扎进了太上皇心里最深的旧伤疤。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只是目光渐渐放空,像是被这寥寥几句话拖回了那个不堪回首的深秋。 ………… 那时河套刚刚分兵。 石猛率八千铁骑头也不回地北上扎进了风雪里。 他带着冯唐残部绕道戈壁,九死一生才回到雁门关。 结果还没等他喘口气,人就倒在了病榻上,高烧不退,整日昏昏沉沉。 外面是拓跋寒的二十万主力大军日夜猛攻,里面是随军文武沸沸扬扬的议和之声。 他躺在病榻上连批阅军报的力气都没有,却还要拼着最后一口气跟内外两股力量同时抗争。 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压到了崩溃的临界点。 然后—— 雁门关和晋阳仓的那两把火就烧起来了。 那是他御极三十九年来最崩溃的一刻。 也是大乾立国近百年来距离亡国最近的一刻。 不是亡于外敌,而是亡于自己人。 那些他一手提拔的臣子,那些跪在他面前山呼万岁的勋贵,那些吃着朝廷俸禄享着祖宗余荫的世家子弟…… 在最关键的时刻为了一己之私,竟丝毫不顾及整个帝国的命运、丝毫不顾及他这个皇帝的死活…… 暗中串联合谋,密谋烧掉大军两月之用的粮草! 逼得自己这个重病的皇帝一度精神崩溃,失态痛哭,提刀大骂,直接将皇位让了出去…… 现在想想,当时大乾的国运真是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若不是天佑大乾! 若不是石猛在草原上打出了惊天逆转的战绩! 若非史鼎豁出命去筹到了那批救命粮! 拓跋寒的铁骑或许早已踏过了雁门关,踏进了关中沃野,踏进了中原! 石猛说得对—— 他们烧的哪里是粮仓? 他们烧掉的是他赵家的江山! 太上皇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手指慢慢攥紧了太师椅的扶手。 他转过头看了看石猛,然后将目光重新落在那两份名单上。 眼神中的犹豫和追忆一点一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决堤的冰冷杀意! “杀。” 他只吐出一个字。 那声音沉稳决绝,像是在宣纸上落下了一方铁铸的朱砂印,没有任何更改的余地。 石猛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收起那副嬉笑的表情,从椅子上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提前备好的名册平摊在太上皇面前。 太上皇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石猛也不急着解释,只是慢慢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说道:“老皇爷稍安勿躁,先喝杯茶润润嗓子……臣再送给您两份大礼。” “都火烧眉毛了,朕哪还有心思喝茶?” 太上皇嘴上这么说,却还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太了解石猛这小子的脾性了,每次摆出这副慢悠悠的做派,手里必定攥着足以翻盘的底牌。 石猛没有接话,只在心里快速计算着曹千曲的行程—— 从神京到宣府不过三百里,来回六百里。 以这个时代六百里加急的速度,最快需要一天一夜。 但以曹千曲那个火暴脾气,再加上自己下的死命令,十成里有九成九他会在路上把马往死里催。 所以,实际所需的时间只会比一天一夜更短。 若不出意外,老曹此刻应该已经进了神京城,正朝王府赶回来。 石猛胸有成竹,笑了笑说:“别急,您的茶还没凉呢。” 这边话音还没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从朱雀大街的方向传了过来。 那马蹄声又快又密,单是听着便能想见那马匹在寒风中豁出命来狂奔的模样。 蹄声穿过王府前街,撞入府门,又沿着青石甬道一路滚进了后院,声音越来越近…… 片刻后,院中已经能听到曹千曲在马上粗声暴气地连声暴喝之声:“驾——驾——!” 那嗓子又沙又哑,像是被风灌了一路,却一刻也不肯停。 石猛这才站起身,推开房门。 果然正看见曹千曲从疾奔的马背上翻跃下来。 这黑脸大汉大冬天里浑身大汗淋漓,前胸后背的衣袍湿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一张脸被寒风刮得通红,裂了好几道血口子。 鼻孔里呼出的白气粗重得像是一头狂奔了六百里的健牛。 他脚下那匹千里快马急停之下,四蹄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马嘴边挂满了白沫子,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浑身热气蒸腾。 在曹千曲的身后,还跟着十几匹同样跑得半死的快马。 那些马背上的悍卒们个个双眼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却依旧腰杆笔直地端坐在马上,显然这一路上片刻未歇,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他们每人背上都背着一个巨大的油布包袱,包袱皮上还沾着干涸的马汗和泥点子,看上去沉甸甸的。 另外有六匹马的背上,结结实实地捆着六个人! ——正是以范永斗为首的那六名晋商头子。 这六个人被一路颠得半死不活,面色惨白如纸。 有个人嘴角还挂着没吐干净的呕吐物。 另一个脑袋歪在一边,要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简直跟死人没什么两样。 曹千曲一见太上皇和石猛一起从房内出来,当即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那动作干脆利落得像是这一路奔波的疲惫全被他自己碾在了脚底下。 老曹顾不上大喘气,瞪着眼,凛声道: “回禀太上皇、王爷!俺老曹回来了!” “六百里疾驰,换马不换人,路上累毙了十五匹良驹子!” “人、东西,一个不少!全给王爷提回来了!” 太上皇看了看那六个被捆在马背上颠得没了人形的商人,又看了看悍卒们背上那些沉甸甸的包袱,转头问石猛:“这就是你说的大礼?他们是什么人?” 石猛这才笑着解释道: “方才那弹劾奏折上不是弹劾我在草原上杀了六名晋商头子吗?” “喏,就是这六位。” “范永斗,范四爷,当初跟北狄大可汗拓跋寒做了十来年交易。” “走私贩卖朝廷明令禁止的盐铁、粮草、药材等战略物资,还把汉地人口当做奴隶贩卖到草原上去。” “这十来年,可是赚了不少银子。” 他指了指马背上的范永斗,继续说道: “这群王八蛋,胆子是真他妈大!” “就在臣快打到龙城底下的时候,他们竟然还敢找到臣,企图两头下注做交易……” “要分北狄国库一半财产,还敢威胁臣,说什么回到神京自会有人找臣算账……” “当时曹千曲他们要宰了这群货,被我拦住,都给扣下来了。” 太上皇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眯着眼扫了马背上那六个人一眼。 石猛又指了指悍卒们背上那些油布包袱,继续道: “这些包袱里装的东西,是第二份大礼。” “臣攻破龙城之后,特意让人把王庭宫殿和各部贵族帐篷里所有的来往书信、密函、卷宗,凡是带字的纸片,一张不落全搜了出来。” “当然也包括了和我朝勋贵、大臣、边将等人来往的书信。” “您老人家一看就明白——” “拓跋寒的南下时机为什么选的那么准、晋阳雁门两仓的大火为什么烧的那么及时、北狄人手中的火器哪来的……这上边都有。” “很多事情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 太上皇抬起眸子看了石猛一眼。 那眼神分明是说,有这么重要的罪证,你为什么瞒着朕?为什么不早交上来? 石猛笑了一下,声音不紧不慢道: “当时臣返师到长城附近的时候,大战尚未结束,臣并没有把这些东西带到雁门关,此为其一。” “同时考虑到神京城内留守的勋贵众多,怕他们杀人灭口、销毁罪证,也没敢让人把这些东西运回神京,此为其二。” “只是派了一些心腹手下,秘密将这些人和罪证转移到了宣府曹千曲的老家,暗中藏了起来。” “再说了,您老人家不下定决心,我把这东西拿出来不还等于是废纸吗?” 第50章 除夕大清算!血流成河! 接下来的几天里,忠武郡王府悄无声息地变成了第二个刑部。 那几个晋商头子在曹千曲的“伺候”下很快便开了口。 他们吐出来的名字和范广供状上的名字、以及和北狄贵族交通的密信高度重合,连每次交易的时间地点数目都分毫不差。 火龙烧仓的幕后真相在抽丝剥茧之下一点点浮出水面。 杨浦带着王府的录事文书们日夜不停地誊抄口供、核对罪证。 千头万绪的线索像一根根线头,扯出来便是一整张巨大的网。 ………… 为了掩人耳目,太上皇特意借着汹涌的弹劾言论,在朝堂上公开下了一道旨意—— “忠武郡王石猛擅围国公府、纵容麾下冲撞王驾,罚禁足三月,不得出王府大门半步。” 这道旨意一下,世勋们嘴上依旧不依不饶,认为罚得太轻,太上皇还是偏心,弹劾折子依旧雪片似的往宫里飞。 但太上皇就是故意要让他们这么认为。 ——戏演的太过了反而不真实。 面对世勋一系不依不饶的纠缠,太上皇索性连朝都不上了。 他在龙首原上召集了一大批道士,每日开炉炼丹、设坛烧香,青烟缭绕之中念经诵咒的声音从早响到晚,连戴权都被他打发去守丹炉。 朝臣们远远望着龙首原上那终日不散的青烟,私下议论纷纷:太上皇这是彻底撒手不管了。 此时距离过年只剩不到半个月。 这招瞒天过海,当然没有完全瞒过那些老辣狡猾的世勋大佬们。 他们心中清楚,太上皇修炉炼丹未必不是在做样子,暗地里多半仍在追查火龙烧仓的真相。 但他们同时也判断:年关将至,依照大乾惯例,从除夕到正月十五官府不办案、不升堂、不行刑,便是天大的案子也要等到年后再说。 更何况石猛被禁了足—— 只要这头最难缠的猛虎不出来搅局,莫说三个月,就是有一个月的时间,也足够他们把该烧的烧干净、该串的串严实。 再等过了年,年号一换,万象更新,太上皇再想查,面对的也只能是一堆死无对证的悬案。 接下来一两天的表面动静也确实“证实”了世勋大佬们的猜想。 除了太上皇圈禁了石猛,召集了越来越多的道士在龙首原烧香炼丹之外,更让世勋们放心的是—— 这位老帝君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大喜功”。 他亲自召见了雍庆帝和忠顺亲王,安排了两件大事: 第一,举办大乾立国近百年来规模最大的新年庆典; 第二,为庆贺灭掉北狄这一旷世奇功,组织一场规模仅次于开国大典的阅兵仪式。 这道旨意一下,整个朝廷都确信太上皇是真的沉浸在灭国大功里了。 只有几个心思极深的人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可太上皇这番做派又偏偏完全符合他一向好大喜功的性格。 ………… 阅兵的筹备命令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发往各省。 不止京营要出人,参与灭北狄之战的山西边军、山东备倭兵、河南、陕西、四川等地的卫所兵都要各选精锐入京受阅。 已经放了年假返乡的老四营骑兵也被紧急召回,并且被明确要求作为阅兵阵列的重头戏。 一时间六部的官员们忙得焦头烂额。 礼部管仪仗排次,兵部管兵马调动,工部搭阅兵台修庆典彩楼,户部拨银子拨得手软…… 从皇极门广场到承天门广场,到处张灯结彩,遍地锦缎铺街,比往年过年热闹了不知多少倍。 整座神京城似乎都沉浸在即将到来的盛大庆典氛围之中。 世勋们看在眼里,戒心又放下了几分。 如此兴师动众地筹备阅兵和庆典,太上皇的心思果然是全扑在这些排场上了。 至于把老四营召回来,那也不过是阅兵的需要罢了。 那些泥腿子在草原上立了头功,让他们站在队列最前面,无非是给天下人看看朝廷赏功的诚意。 很快的。 到了年三十这一天。 整座神京城都沸腾了! 天还没亮,正阳大街两侧便挤满了从各处赶来的百姓,人流从永定门一直铺到承天门,密密麻麻望不到头。 孩子们骑在大人脖子上挥舞着纸糊的彩旗,卖糖葫芦和炒栗子的小贩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整条街像一锅煮开了的热粥。 承天门外早已搭好了观礼台,台上铺着崭新的红毡,台下数百面彩旗在晨风中猎猎翻卷。 两侧的观礼台上挤满了官员家眷和各路缙绅。 阅兵台上两把龙椅并排而立。 太上皇今日难得脱了道袍换上戎装,花白须发在寒风中微微拂动。 雍庆帝端坐在侧,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阅兵仪式进行得很成功。 各路边军依次从承天门前通过,长枪方阵、刀盾方阵、弓弩方阵,步伐整齐,甲胄鲜明,眼神中透着一股子刚从沙场上下来的肃杀之气! 然后是骑兵,山西边军的铁骑、山东备倭兵的马队、河南陕西的卫所精骑,一批接一批地策马而过,马蹄声汇成一阵接一阵的闷雷。 最后压轴的是老四营的骑兵。 飞虎营、飞熊营、骁骑营、三千营。 四营悍卒身着崭新战甲,刀枪雪亮,精气神很足。 策马列阵走过观礼台前时,整个阅兵场都沸腾了! 台上的太上皇竟站了起来,朝他们挥了挥手。 底下的老四营骑卒们更是齐声吼道: “大乾万胜!” “大乾万胜!” “大乾万胜!” 那声浪震得观礼台上的瓦片都嗡嗡响。 官员们欢呼起来,百姓们欢呼起来…… 所有人都很高兴。 台上台下一片盛世气象。 到了庆典仪式结束时已接近傍晚。 冬日的天黑得早,西边的天际线上最后一点残阳也沉了下去。 神京城百姓们和品级较低的官员各自回家。 他们还要赶着回家吃传统的年三十团圆饭。 承天门前的人群渐渐散去,满地彩屑和烟花的余烬被北风卷起在空荡荡的广场上打着旋。 太上皇非常高兴,余韵未尽之下,特意把五品以上在京官员全部留在了皇城之内,要他们共同参加除夕晚宴。 这道命令传到世勋们耳中时,西宁郡王隐隐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按大乾惯例,除夕晚宴历来都是宗室家宴,最多请几位内阁阁老和军机大臣作陪。 从未有过把五品以上京官全部留在宫中赴宴的先例。 他坐在马车里望着承天门城楼上的灯笼,忽然问身边的金柏:“老四营那批人出城了吗?” 金柏掀开车帘往外张望了一番,回来禀道:“还没有,阅兵仪式结束后兵马出城是按批次来的,老四营和山东备倭兵排在最后一批,这会儿应该还在东门附近等着出城。” 西宁郡王没有再问。 他知道自己疑心太重,也许太上皇真的是高兴昏了头,也许这只是一场过于盛大的庆典中一个过于热情的安排。 但他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说不上来。 只是这傍晚的风似乎比往年除夕更冷了几分。 与此同时—— 京营兵马按计划出城归营。 参与阅兵的各地兵马也依次从各城门退出城外,进入临时划定的营地。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兵甲齐备的老四营骑兵和山东备倭兵则被“排”在了出城序列的最后。 当绝大多数兵马已经出了城,城门守军正准备放最后这两支队伍通过时,神京城各处城门忽然同时轰然关闭。 巨大的门轴发出沉闷的转动声,包铁城门一扇接一扇地合拢,铁门栓哗啦啦地落下。 城墙上的火把被一支接一支地点燃,城门口和街口的守卫也已不知何时悄然换成了生面孔。 天色已经擦黑。 神京城里的老百姓正在家中围炉吃年夜饭,没人注意到街上传来的马蹄声。 东门附近却是一片肃杀,处处透露着不祥。 老四营的骑兵和山东备倭兵仍整齐地列队站在出城通道旁。 他们之中只有极少数将领知道今晚要进行的秘密行动,绝大部分中低级将校及普通士卒并不知晓内情。 还只以为他们只是来神京参加阅兵庆典。 此时,许多士卒等了许久仍没等到出城的命令,正兀自有些焦躁。 忽然,一阵马蹄声自远而近—— 石猛骑在炭龙驹上,从长街的尽头缓缓策马而来。 他穿着一身崭新战甲,肩披玄底红纹大氅,腰悬螭龙宝剑,手提天龙破城戟,面色冷峻,催动炭龙驹缓缓走来。 他身后跟着巴图蒙克、关千剑、曹千曲、陈威、郭震、龚箭、罗云虎等一众将领,个个也俱是提枪披甲,面色沉毅。 一众悍卒见到石猛,正欲欢呼。 却见石猛勒住战马,抬起了右手。 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静得可怕那种静! 石猛扫了一眼这两支在寒风中等待了许久的兵马,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 一枚镶金虎符。 一卷黄绢圣旨。 虎符在火把照耀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圣旨背面则绣着盘龙云纹,那是太上皇亲笔所书、加盖传国玉玺的平叛诏书。 石猛将虎符印信和黄绢圣旨高举过顶。 在他面前的所有将士们屏息凝神,目光集中在石猛身上。 石猛展开圣旨当众宣读。 那些虎狼之士听清了其中内容后不但没有惊慌,反而眼中纷纷燃起了压抑已久的光芒。 今夜要抄家平叛! 今夜要血流成河! 石猛将圣旨收回怀中,目光扫过所有将士,然后开始分派军令。 他仓啷一声抽出螭龙战剑,凛声道: “大乾骠骑将军令——!” “关千剑!带领一支人马包围西宁郡王府!” “曹千曲!带领一支人马包围缮国公府!” “陈威!带人包围寿山伯府!” “郭震!带人包围宁远伯府!” “龚箭!带人包围原锦衣卫指挥使范广府邸!” “罗云虎!带人包围晋阳节度使杨开在京中府邸!” “…………!” “现场控制完毕,直接进府开杀!” 每一道命令都简短干脆,每一座府邸的方位和兵力配置都提前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种几乎动摇国本的火龙烧仓大案,和持续长达十几年的晋商卖国案,已经形同谋逆造反。 掌握实锤铁证之后根本不需要再走三法司的流程,包围府邸,冲进去直接开屠刀便是! “末将等,遵命!” 诸位将领各自领到命令,齐声回应! 而后,分别带兵包围所有涉案人员的官邸。 近万兵马在神京城各处街道上同时散开,像一柄张开的巨扇朝那些已经安然度过了几十年太平日子的府邸猛扑而去。 石猛则亲自率领原飞虎营的老部下,策马直奔皇城。 承天门前的彩楼还亮着灯,宫墙上的红灯笼将整座皇城映得喜气洋洋。 值守的禁卫远远望见一彪骑兵朝承天门直冲而来,还没来得及喝问便看见了石猛手中高举的金牌—— 太上皇贴身信物,见牌如见人。 但饶是如此,他们依旧不敢贸然放入。 正欲遣校尉回禀,一回头正看到太上皇本人…… 承天门缓缓打开。 皇极殿前的广场上觥筹交错、灯火通明。 满朝文武正在享用除夕晚宴。 正在这时,一阵沉闷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上千名盔甲齐全的精锐骑兵从承天门方向直入广场! 当先一将身披玄甲手持大戟,正是被判罚禁足三月的忠武郡王石猛! 满殿文武直接震惊了! 许多人手中的酒盏啪嗒掉在了案上! 就连雍庆帝本人都彻底懵了…… 他端着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整个人愣在了龙椅上。 “这……这是闹的哪一出?” “这到底是怎么个事?!” 雍庆帝根本不知道所有流程走完后,最终压轴的这一步棋。 “忠武郡王造反啦!!!” 群臣之中,有人尖着嗓子高喝一声。 下一秒,一支小箭“嗖”的一声贯穿其咽喉! 不明所以的文武群臣惊慌失措起来。 “肃静!” “所有人各自回归席位!不得喧哗!” 太上皇已不知何时悄然回到了御阶之上。 那张被数十年帝王生涯磨得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此刻只余一种被反复欺骗压榨之后终于不再忍耐的决绝。 鸦雀无声的皇极殿广场之上,所有知情的、不知情的、心惊胆战的、茫然无措的目光,尽皆汇聚到他身上。 太上皇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挥了挥手。 戴权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拟好的诏书当众宣读,尖亮的声音在鸦雀无声的广场上回荡。 诏书内容很长。 将持续长达十数年的晋商卖国案,和火龙烧仓案,两桩重案的来龙去脉一一陈述。 以及金柏鼓动修国公府世子刺杀忠武郡王,并勾结锦衣卫指挥使范广,故意借贾赦与忠武郡王旧怨,将调查视线转移到贾家。 让宁荣二府替死,将水搅浑后,继续祸水东引,最后将所有罪名栽赃到因“刺王案”而被族灭的修国公府头上。 在戴权宣读罪状的同时,石猛手掌一挥,飞虎营悍卒已是训练有素地包抄了过去……迅速控制住了全场! 在场诸人,听完来龙去脉和隐藏在复杂表象下的真相,无不倒吸一口冷气! 有人面面相觑,有人面如死灰,有人出离愤怒,有人暗自庆幸,有人欲做殊死一搏…… 太上皇亲自走下御阶,站在石猛身侧。 环视着在场所有官员,大手向宴席左半边一挥: “朕今日便要替我大乾列祖列宗清理门户!” “凡涉火龙烧仓案与晋商通敌案者,九族皆诛,一个不留!” 那怒龙之声,苍老而硬朗。 每一个字都像是金铁相撞,在皇极殿的琉璃瓦下嗡嗡回响。 “杀!” 话音落,石猛骑在炭龙驹上,天龙破城戟猛地朝左一挥! 戟刃在宫灯下划过一道冷厉的弧线! 上千名飞虎营悍卒同时拔刀,靴声如雷,朝皇极殿前左侧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世勋及其家眷席卷而去! 在场官员虽多,但席次早在开始之前就做过了隐秘、精确、而详细的布置。 所有涉案罪官及家眷,尽皆集中在左侧。 灭杀起来,倒也好辨认! 一时间,刀光与惨叫交替起落! 石阶上金砖间的沟缝被热血填满! 刀光闪过之后,那些在奏折上被反复提及的名字便从活人变成了血泊中的躯壳。 与此同时,外围负责清洗罪官府邸的部众,也是顺利得手。 西宁郡王府、缮国公府、寿山伯府、宁远伯府、杨开在京府邸、以及范广私宅……全在除夕夜的爆竹声中被杀了个底朝天! 仅年三十这一夜,皇城内外便诛杀了涉案罪官及其族眷超过万余人! 正可谓,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 但—— 年三十这一夜仅仅只是开始。 随后长达半年的时间里,对余孽的肃清从未停止。 攀扯出来的案中案、案外案层出不穷! 以金、石两家为首的世勋一脉被连根拔起! 与之有牵连的地方官员、边关将领、商贾巨富,一批接一批地被押赴菜市口。 据后来刑部的统计,从除夕夜到次年六月,共计诛杀主谋、从犯及孽属达三万五千余人之众!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第51章 尘埃落定!开年新局! 一座郡王府、两座国公府、四座伯爵府。 一位阁老、一位工部尚书、一位兵部侍郎、一位节度使、一位总兵、一位锦衣卫指挥使……以及以他们为核心,由门生故旧、宗亲姻亲、同乡同年、心腹马仔层层交织而成的庞大势力网,在除夕之夜被连根拔起。 皇极殿前的血水还没干透,那些空出来的官位就像刚死了大鱼的池塘,四面八方都有人往中间挤。 权力讨厌真空地带。 这个道理亘古不变。 承天门广场上清洗的血迹还未完全冲净,各路大佬的密信已经借着正月拜年的由头在神京城各处府邸之间穿梭如织。 有人走内阁的门路,有人托宫里的关系,有人连夜写折子向太上皇或雍庆帝表忠心…… 只求在那些空出来的肥缺上分一杯羹。 权力场上的明争暗斗向来如此。 虽不见刀光剑影,却也惊心动魄,残酷凶狠丝毫不逊于战场。 ………… 石猛本来不想趟这趟浑水。 毕竟他现在已经是立下不世之功,封了王爵,位极人臣。 但仔细想了想—— 去他妈的! 不就是担心实权郡王权势太大,遭人猜忌吗? 老子一个年纪轻轻血气方刚的青春大小伙,身怀绝世武力,还有系统在身,老子怕个锤子? 隐忍个毛线啊隐忍?! 凭自己和太上皇的交情,以及太上皇的性格,还有年龄在那摆着,他不会猜忌什么。 等太上皇一驾崩,雍庆帝你敢猜忌一个试试? 你就看老子让你这江山换不换姓就完了! 再一个说—— 自己是功成名就逍遥自在了。 可手下那帮兄弟怎么办? 不得给他们谋个前程? 总不能模板一套就不讲人情了是吧? 人老关、老曹豁出命了追随自己,刀架脖子上面不改色。 老四营的弟兄家都不回了,顶着那么大风险闯皇城围国公府…… 自己就这么缩了,那还能算是个人吗? 去他妈的! 一力两点就是办! 两横一竖就是干! ………… 很快的。 在正月十六,新年第一场朝会之前。 那些空缺出来的实权职位基本已经敲定了人选。 有石猛在,他这边的人自然分到了最肥的一块肉。 关千剑赴任云中节度使,曹千曲赴任宣府节度使,这是年前就已定下的事。 两人在除夕夜的血洗中又各立新功,只待旨意一下便即刻走马上任。 有这两人,一个镇守北疆门户,一个扼守西北咽喉,对石猛来讲,便是将大乾最要紧的两道边防线同时攥在了手中。 除此之外—— 陈威出任晋阳代节度使; 郭震出任雁门总兵; 龚箭出任朔州总兵。 这三座城都是从朔州北征到金沙滩决战的关键节点,如今守将全是石猛带出来的老四营嫡系。 可以说,北疆一线的兵权自外长城至雁门,已尽数落入忠武郡王一系囊中。 罗云虎则南下江南,出任金陵副将。 金陵是陪都,驻军虽不多,却是江南腹地的定海神针。 这个位置交给罗云虎,意味着石猛的手已经从北疆伸到了南方的财赋重地。 ………… 锦衣卫这边的安排也落了地。 楚炜顶替贺云,出任锦衣卫南镇抚司的镇抚使。 张小五则带一批老四营出身的悍卒补进锦衣卫,分任千户、百户、总旗等职。 那夜在修国公府被灭口栽赃的亏,让石猛彻底看清了一件事—— 天子亲军里没有自己的人,就等于把后背亮给了暗处的刀子。 如今楚炜掌南镇抚司,张小五带人插进北镇抚司的基层,虽不说将锦衣卫翻了个底朝天,至少往后忠武郡王府的消息不会再被人蒙着眼截胡。 至于空缺出来的锦衣卫指挥使一职,则由原指挥同知老刘递补上去。 老刘在锦衣卫干了大半辈子,论资历论人望都够格。 但他年纪实在太大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老刘不过是个过渡,干不了两年就得告老还乡。 锦衣卫老大的位子,早晚是楚炜的。 ………… 另有一桩调动看似不起眼,却颇耐人寻味。 空缺出来的兵部侍郎由五军都督府陈雄平级调任。 陈雄此人,乃是原宣府节度使陈英的胞弟。 陈英在云中城一战中以身殉国,石猛在金沙滩亲手斩了拓跋寒,算是替陈雄报了兄仇。 陈雄感念石猛之恩,早早便拜了忠武郡王的门。 如今他坐进了兵部衙门,虽是个侍郎,上头还有尚书压着,但兵部的公文往来、粮秣调配、将校铨选,样样都要经他的手。 这道任命一落地,石猛在兵部便又有了一双眼睛和一双手。 ………… 石猛的义弟,巴图蒙克也有了去处。 日前,老巴阿邻王派人向大乾朝廷上表请罪,言辞恳切,说自己从前受了拓跋寒蛊惑,险些铸成大错,幸亏小王子巴图蒙克力挽狂澜,才没有让巴阿邻部走上绝路。 老汗王在请罪的同时,表示自己百年之后必传位给巴图蒙克。 并恳请大乾皇帝将巴图蒙克留在朝廷中历练三年,学学中原的典章制度。 太上皇和雍庆帝商量了一番,允了。 让巴图蒙克由工部开始历练,赐了工部侍郎一职。 ………… 至于石猛本人,则是坚决推辞掉了所有的实权职位。 兵部尚书挂衔他不要,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他也不要。 只保留了一个军机阁阁臣的虚职。 甚至,就连军机阁的日常会议他也极少参加,只偶尔去一次,也是点卯就走,片刻不多待。 不上朝,不议事,不管军。 石猛卸了所有的实职之后日子过得比神仙还逍遥。 每天早上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先在演武场上和巴图蒙克过几招,打出一身汗再回后宅泡个热水澡。 下午要么去龙首原陪太上皇炼丹,要么带着棠红紫影去西城听曲。 很快,神京城各大勾栏瓦舍的掌柜都认识了这位忠武郡王,每次见他来了便殷勤地腾出最好的雅间。 概因这位王爷听曲从不赊账,心情好了还随手打赏整锭的银子。 除夕大案之后神京城的勋贵圈子人人自危,唯独石猛这个亲手掀了桌子的人反倒像是个没事人。 整日里不是在街上溜达就是在勾栏听曲,日子过得潇洒自在,堪称堪称神京城第一街溜子。 可惜的就是,石猛麾下没什么像样的文人,文官系统那一块空出来的实缺,他没插上什么话。 ………… 另外一桩重要的事—— 便是年后的财务会议上,户部尚书史鼎直言不讳地揭开了一个让满朝文武都坐不住的窟窿。 去年那场大战打得太狠,从朔州到金沙滩,大半年仗打下来,国库的底子基本被掏空了。 眼下连去年有功将士的赏银和抚恤都发不下来,各营催款的公文已经在兵部和户部之间往返了好几轮。 虽有北狄国库和近期抄家获来的一些补充,但跟接下来一年的支出预算相比,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太上皇甩手不管这些琐务。 雍庆帝一个头两个大。 百般无奈之下,命人将往年的收支账册搬出来逐项核对。 很快便发现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江南盐税历来是国库的一项重要收入,但近年来开始逐年递减,去年的盐税收入竟不及十年前的一半。 江南盐政糜烂到了什么程度,光看账册上的数字便可见一斑。 深思熟虑之后,雍庆帝决定点自己最信任的心腹之臣——兰台寺大夫林如海,出任江南巡盐御史。 另一边,龙首原大明宫的太上皇,看石猛天天跟个街溜子似的,实在太不像话,也决定,给他赐一桩婚事,找个王妃“治治他”。 第52章 情报好,情报得学啊! 忠武郡王府,深夜。 一处暖阁之内,地龙将整个屋子都烘的暖意融融。 灯火通明之下,两名美艳少女正各自捧着一卷书册,凝神细读。 案上还摊着几本翻开的册子,页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两女时而蹙眉,时而低声交换几句,神情专注得像是赶考前的举子。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棠红和紫影抬头看见来人,连忙放下书册起身福礼道: “奴婢参见王爷。” 石猛摆了摆手,示意二女起身。 随后走到桌旁,坐在桌边的椅子上,随手翻了翻那两本书,问道:“看明白了吗?” 棠红应道:“大体上看得懂,可还有一些艰涩深奥的地方,尚需王爷指点。” 紫影也跟着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也有同样的困惑。 二姝所看的书籍,并不是市面上能见到的任何一本正经书籍。 而是石猛前些日子从系统里抽出来的《影密卫》。 这套《影密卫》分为上下两册。 上册专讲保卫与暗杀,下册专讲情报与策反。 从如何安插眼线到如何识别反间,从如何传递密信到如何策反敌方关键人物,再到审讯、伪装、潜伏、营救……一应俱全。 放在这个时代,绝对堪称是最高级的地下情报网组建说明书。 顺带一提,前些日子石猛还从系统里还抽到了三百个武婢模板,自然也是打着带领府中一百名婢女练武嬉戏的机会,不着痕迹地将模板作用到了她们身上。 可以说,如今忠武郡王府的一百名婢女,人人都有了江湖二流到准一流高手之间的实力,其中棠红、紫影二姝,底子最好,又跟在石猛身边耳濡目染最久,已经具备了一流高手的实力。 当然,她们自己只知道跟石王爷练了武,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强。 毕竟她们的陪练对象是石猛这等天下无双的超级猛男,别管你什么三流、二流、一流,你就算什么实力在石猛跟前也不够看啊。 没有准确的衡量坐标,导致她们无法正确认识自己的实力定位,这也很正常。 此刻,棠红、紫影在研读《影密卫》的过程中,遇到了几处解不透的关节,正等着向石猛请教。 石猛往椅子上一坐,两女便一左一右俯下身子凑过来,凝神倾听。 如瀑的青丝垂落在石猛肩头耳侧,一股若有若无的少女幽香萦绕在鼻尖,灯火下两张娇艳的面庞近在咫尺…… 一呼一吸之间,简直令人心神俱醉。 “怎么了?王爷?” “您说话呀,怎么不讲了?” ………… 这些日子,石猛看似游手好闲地在神京城各条大街上瞎逛,不是勾栏听曲,就是斗鸡走马,整日里一副纨绔郡王的做派。 但实际上,他可没那么大的闲心。 他乃是在暗中观察、调研一些不太方便明说的信息。 说白了,他要组建自己的地下情报网。 尽管他已经在锦衣卫中安插了自己的心腹,但那终究只是明面上的东西,而且锦衣卫的指挥权并不在他手上。 到了他这个位置,就算是不主动出击,仅仅是为了自保,也要有能监视到视野之外的眼睛和耳朵。 换句话说,当别人怀疑你要掀桌子的时候,你最好真有掀桌子的实力! 总而言之一句话,提前谋篇布局总比临时抱佛脚来的好。 为此,石猛不仅培养贴身侍女棠红和紫影成为情报高手,还在二女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另外部署了三条线。 第一条线,伍鸣远。 这位老牌夜不收队长退出了战斗部曲的序列,挂名到忠武郡王府卫队名下,但人却不在忠武郡王府中点卯上值。 夜不收尤其擅长化妆、潜伏、隐匿、刺探,本来就不怎么需要穿制式军装。 此时伍鸣远更是彻底放飞自我,一身破衣烂衫打扮,混进了丐帮。 短短不到一个月时间内,靠一双铁拳和一手飞刀,硬是在丐帮神京分舵打出了一个副舵主的位子。 千万不要小瞧丐帮这群叫花子,在这种古代王朝背景下,丐帮子弟的人数之多,简直超乎想象。 且人员来历复杂,可谓是三教九流无所不包。 无论是聚集起来做大事,还是暗中观察一些风吹草动,都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毕竟,很少有人会提防一个蹲在墙角啃窝头的叫花子。 第二条线,冯尘。 冯尘作为跟楚炜齐名的悍将,先前石猛运作锦衣卫南镇抚司镇抚使职位时,他是第一候选人。 但他主动推辞掉了,机会这才落在了楚炜头上。 此时的冯尘,已经彻底退出了军界,摇身一变,成为出手阔绰且不轻易露面的神秘富商“冯老板”。 短短一个月之内,连续拿下神京城内多处的青楼、茶肆、酒楼、客栈、勾栏等娱戏产业。 其中不乏有高官甚至勋贵在背后撑腰的买卖,但俱被其通过黑道手段一一摆平拿下! 其实力之强悍、行事之狠辣、手腕之老练,已在神京商圈中渐渐风传开来。 有人怕他,有人恨他,但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来历。 第三条线,陈信、周铁柱。 这两兄弟也是彻底退出了军界。 在神京城合伙经营起了镖局和车马行的生意。 镖局接的是明面上的押运生意,但走南闯北,和各路山匪水寇、地方豪强乃至官府巡检都要打交道。 车马行则在神京城内外跑货运,车夫们每天在各条街道上穿梭,哪家府邸门前多了几辆马车,哪个码头上卸了一批来路不明的货物,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这两桩买卖天然就是黑白两道消息的汇集地。 如今他们的业务正有条不紊地铺展开来。 虽然规模还不大,但种子已经埋下了。 这三条线,相互独立,互不干涉,各自单线对石猛直接负责。 伍鸣远不知道冯尘的存在,冯尘不知道陈信和周铁柱的存在,棠红和紫影更不知道这三条线的任何一条。 他们每个人都只知道自己替王爷办事,却不知道还有别人也在替王爷办同样的事。 当然了—— 地下情报网的组建工作,目前只是在神京城展开。 石猛的打算很明确—— 先在这座鱼龙混杂的帝都站稳脚跟,把根基打牢,把该埋的钉子一颗不落地埋进去。 然后,再逐步向大乾两京一十三省渐渐铺开。 ………… 暖阁内。 石猛和棠红、紫影学习《影密卫》一直学习到了深夜。 翌日清晨。 二姝只觉学得非常通透! 心情舒爽之下,感慨道: “王爷倾囊相授,你我姐妹二人自当涌泉相报。” “情报好,情报得学啊!” ………… 用过早膳。 王府长史杨浦来报。 言说大明宫太上皇传召。 石猛也没当回事,毕竟老爷子叫他也不是这一回两回了。 他老人家天天在龙首原修仙不上班,自己也是天天在街上闲逛不上班。 这老头一有事没事就喊自己到龙首原大明宫里去,不是陪他炼丹,就是陪他钓鱼。 最近还嫌弃石猛没文化,专门又派了个老头隔三差五的来王府讲书。 派来的老头也不是别人,正是国子监祭酒李守中。 这李老头人也还行,就是有点古板。 她闺女当初刚成婚没多久就丧了夫,成了枯守空房的青春寡妇。 石猛有事没事就劝李老头,赶紧让闺女改嫁。 才二十出头,那么年轻,守一辈子寡,那不是害了姑娘吗? 但李老头可能圣贤书读太多,有点把脑子读傻了,每次都气呼呼地不同意。 扯远了。 说这边石猛收拾停当,骑上炭龙驹出王府,一路优哉游哉地朝龙首原晃过去。 早春的阳光正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甚至还绕道去买了包糖炒栗子,一边剥一边走。 到了龙首原上把马交给小太监,自己溜溜达达地往里头走。 只不过,这次他怎么也没想到。 龙首原大明宫里的赵老头,今天传召他,既不是为了炼丹,也不是为了钓鱼,而是为了—— 给他相亲!!! 第53章 太上皇拉纤说媒 龙首原的早春,御花园里一派生机盎然。 绿竹郁郁葱葱,几株老桃树刚抽出嫩嫩的花苞,星星点点的粉白缀在枝头。 金水河解了冻,河水清亮,几只鸳鸯成双成对地浮在水面上,悠然划着水波。 太上皇身穿一袭半旧的灰布道袍,正独自坐在河边一块青石上垂钓。 远远看过去,跟个普通的钓鱼老头也没什么区别。 此时,鱼竿斜斜地探在水面上,竿梢纹丝不动。 戴权带着几个内侍在稍远些的地方垂手肃立,谁也不敢上前打扰。 见石猛来了,戴权等人也没出声,只是躬身行礼,用手指了指太上皇的方向。 石猛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站在太上皇身边,歪着身子往旁边放着的鱼篓里瞅了一眼。 ——空的,连条小杂鱼都没有。 石猛忍不住笑出了声:“老爷子今天又空军啦?” 这段时日太上皇跟着石猛学了不少新鲜词儿,自然知道“空军”是什么意思。 老头一脸黑线地斜了石猛一眼,没好气地说:“胡说八道,朕怎么可能会空军?等会儿你再瞧。” “懂。”石猛哈哈一笑,“也不知道上次是谁,故意把我支开,然后悄摸声地找人从御膳房拿了几条鱼偷偷放进篓子里,假装是自己钓的。” 太上皇也不生气,两人一起哈哈大笑。 到他这个身份、这个年纪,敢跟他没大没小开玩笑的,放眼满朝也就眼前这一个了。 雍庆帝都不行! 又钓了一会儿,太上皇的鱼竿还是纹丝不动。 老头大约是觉得有些无聊,又大约是刚才被石猛嘲笑得余恨未消,索性想反击一记。 他指着金水河两岸的风景说道:“石小子,朕命你观此景赋诗一首,检验一下李祭酒近期对你的教导成效如何。” 说完便侧过头看着石猛,眼神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让你刚才嘲笑朕空军,朕也刁难刁难你。 石猛打量了一圈周边的景致,深吸了一口气,胸脯鼓得老高,又猛地泄了下去。 他挠了挠头,苦着脸道:“老爷子你这不是难为我吗?臣是个武将……” 话没说完,太上皇抬手打断了他,不容商量道:“不行,必须赋诗一首。” 石猛抓耳挠腮,苦思冥想了半天。 忽然眼前一亮,涎着脸笑道:“老皇爷饶命,臣真不会作诗。这样吧,臣给您背一首诗,行不行?” 太上皇见他这副模样也忍俊不禁,便松了口:“好吧,朕不为难你了,你背一首应景的诗给朕听听。” 石猛装模作样地踱了两步,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地念道:“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太上皇听完哈哈大笑道:“不错,不错,有长进。只是你看那河中的水禽,却并不是鸭子,而是鸳鸯。”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石猛,慢悠悠地补了一句:“看明白了吗?” 石猛一脸懵地问道:“明白什么?” 太上皇神秘一笑,也不解释,只是自言自语般地说了句:“没事,没事。” 两人正说话间,园中小径上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正是白发苍苍的甄老太妃,被几个宫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 步履颤颤巍巍,却仍透着一股老派宫眷的端庄气度。 太上皇远远望见了,指着甄老太妃身旁的一位女子,压低声音对石猛说道:“看仔细了。”。 随后便放下鱼竿,站起身亲自迎了上去。 能让太上皇这等身份地位的人亲自起身相迎,这位甄老太妃自然不是一般人。 老太妃今年已八十多岁了,乃是先皇太宗爷的妃子,在太上皇赵烈幼年时期没少照拂过他。 太上皇如今也已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尚在人世的近亲长辈所剩无几。 因而,对这位老太妃极尽尊孝。 如今,这位甄老太妃在后宫之中,虽不是太皇太后之名,享受的尊荣却几乎与太皇太后差不了多少。 甄老太妃与太上皇相互见了礼,说了几句话。 什么叫相互见礼? 老太妃对太上皇行的是君臣之礼。 太上皇对老太妃行的却是晚辈之礼。 一个是礼的皇权。 一个是礼的孝道。 老太妃没有多停留,说了几句体己话便在几位宫女的搀扶下继续晒太阳遛弯去了。 太上皇则回到钓位旁重新坐下,向石猛问道:“看清楚了吗?” 石猛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地答道:“看清楚了。” “怎么样?” “老太妃娘娘很康健、很慈祥、气色也很好。陛下您对老太妃娘娘的孝敬之举,更是值得臣和天下万民学习的楷模榜样。” 太上皇没好气地伸出脚踹了石猛一下,差点没把石猛踹到金水河里去。 老皇爷咬着牙,压低声音道:“朕让你看的是老太妃身旁的那位——那位女史。” “哦……皇爷您说的是那位啊!臣看清楚了!” “感觉怎么样?样貌如何?” “很漂亮。” “怎么个漂亮法?” “有种雍容华贵的美。” 太上皇得意地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又追问道:“瞧上了吗?” 石猛愣了一下,脸上的嬉笑收敛了几分,正色道:“陛下,您身为太上皇,这话可不敢乱说。这宫里的女子……您这么问……这不是害了臣吗?” 太上皇大手一挥:“哎——你小子多虑了。这女娃儿不是什么宫女丫鬟,乃是甄老太妃跟前的女史,正经有品级的女官。” 老头顿了顿,笑眯眯地看着石猛,继续道:“朕看你成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准备给你赐一桩婚事,找个王妃好好治治你。怎么样?瞧上了吗?你点个头,朕立马就命人拟旨。” 凭心而论,那姑娘生得确实极美。 方才远远一瞥,虽只是惊鸿一现,但那一身女史冠服穿在她身上,端庄中透着清雅,眉眼间既有大家闺秀的从容气度,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神采。 真真是如神妃仙子一般的人物。 太上皇这么一说,石猛咂了咂嘴,心里头倒真有几分意动了。 太上皇一直没有说破那姑娘的名字,只因为那姑娘不是旁人—— 正是荣国府二老爷贾政的嫡长女,先荣国公贾代善的嫡孙女,贾元春。 早在日前,太上皇就暗自琢磨着把这孩子许配给石猛。 但考虑到石猛和荣国府的旧怨,强行下旨赐婚只怕适得其反,便特意安排了这么一次“巧遇”。 也算是一步一步地引着石猛往“坑”里跳,高低要把这桩婚事促成。 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力气撮合石猛和贾元春? 太上皇自然也是深思熟虑了很久的。 这头一桩,就是贾代善的面子。 四五十多年前太上皇还只是个少年皇子时,便与贾代善一同读书习武,结下了深厚的交情。 后来青年时期北征草原,贾代善又是当时还是皇子的太上皇手下的头号大将,冲锋陷阵立功无数。 及至后来贾代善因身上旧伤复发过早离世,太上皇体恤功臣,还专门给其幼子贾政赐了官。 对于太上皇而言,如今的石猛就几乎类似于四十年前的贾代善。 将贾代善的孙女嫁给石猛,既是成全一段郎才女貌的好姻缘,也是让自己心里那份对旧日袍泽的念想有个着落。 这第二桩,则就是宁荣两府的现今处境了。 贾赦和贾珍都因犯罪被夺了爵,判了刑。 而贾母年事已高,等这老太太一蹬腿,两府便彻底没了能撑门面的人。 如今石猛灭北狄封狼居胥,刚回朝又协同自己铲掉了以西宁郡王为首的卖国派系。 正可谓名望正盛,势头一时无两。 朝中那些臣子、勋贵,哪个不是惯于趋炎附势、踩低捧高的? 这个刚过去的新年,太上皇冷眼旁观,便发现往年车水马龙的宁荣两府今年偏偏门可罗雀,连个拜年的人都没见着几个。 他活了六十多年,当了三十九年皇帝,焉能看不懂这其中的人情冷暖? 如果自己再不插手,恐怕贾家在老太太蹬腿之前,就得沦落到人人都能踩上两脚的地步。 这么一座连续出了两代大功之臣的国公府,就这么垮在自己眼前…… 太上皇是个念旧的人,他于心不忍。 更何况,贾家两府的沦落,他也有责任。 十八年前东宫那场大火,不仅烧没了自己最中意的继承人,也同时烧掉了贾家宁荣两府的前程。 毕竟,贾敬不是一开始就要上山修仙的,贾赦也不是一开始就沉迷酒色自甘堕落的。 说到底,宁荣两府深陷泥淖,还是因为受了那场东宫大火的牵连。 只是没想到,区区十八年,竟能让当年烈火烹油的贾家堕落到了这般田地。 那日在荣国府门口,自己亲口削去两府的爵位,除了石猛的原因之外,也确实有怒其不争的成分在里头。 如今气消了,静下心来细想,总觉得对贾源、对贾代善有几分愧意。 可问题是—— 贾家得罪的是如今正如日中天的忠武郡王。 自己明着抬举贾家,势必会让石猛心生芥蒂。 这是太上皇绝不愿意看到的。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两全的法子—— 即,让贾家和石猛化干戈为玉帛。 倘若能让贾代善的孙女嫁给石猛,既可以化解石猛与贾家的旧怨,又可以借着石猛的势护住贾家。 可谓是一举两得的法子了。 毕竟,只要贾元春嫁给石猛,就算自己不明着抬举贾家,那些想踩贾家的人也总要顾忌忠武郡王的面子。 至于如何化解石贾两家的恩怨,太上皇自然也有自己的招。 他太了解石猛这小子的脾性了,倘若用强,恐怕适得其反。 为解此局,还须步步为营,循循善诱。 此时,太上皇见石猛那副表情,就知道这个贪财好色的臭小子定然是相中了那姑娘。 那么,这事便已经有了五成。 老皇帝心里有了底,微微一笑,收起鱼竿,对石猛说道:“石小子,今日午后,你陪朕去一趟荣国府。” 石猛不解其意,抬起头问道:“荣国府?还让我跟着去?” 太上皇点了点头,语气不容商量:“对,你陪朕去,非去不可。” 说完便招了招手,让戴权等人上前来收拾渔具。 自己则转身大步朝大明宫走去。 石猛一个人站在原地,望着金水河里那几对悠游自在的鸳鸯发愣。 “这到底是怎么个事儿?” “这老头又是拉纤说媒,又是让自己跟着去荣国府。” “怎么奇奇怪怪的?” “莫非……” “那女史是贾元春?” 第54章 他问过老子的意见了么? “二十年来辨是非,” “榴花开处照宫闱。” “三春争及初春景,” “虎兕相逢大梦归。” 石猛独自站在龙首原金水河畔,望着波光粼粼的河水,脑中浮现的却是那几句判词。 他作为一个穿越者,穿越到这方红楼世界,若说对金陵十二钗没有点想法,那也未免太虚伪了。 方才那惊鸿一瞥,贾元春的容貌他已亲眼见过。 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他都在荣国府门口见过,个个都是上品才貌,但和她们这位长姐相比,却又都显得黯然失色了几分。 贾元春身上那种端庄大气、从容温婉的风韵,是几个妹妹尚且稚嫩的脸庞上找不到的。 平心而论,以贾元春的才貌和出身,做忠武郡王府的王妃是有资格的。 而且太上皇本可以直接一道圣旨强行赐婚,可他偏偏没有这么做。 而是费尽心思安排了这么一场“巧遇”。 一步一步地循循善诱,又是让他偷看,又是问他瞧没瞧上。 堂堂太上皇为了撮合这桩婚事都快干起媒婆的生意了。 太上皇是怎么考量的,石猛心里当然有数。 但如果他想娶贾家的姑娘,他完全可以自己去谈,甚至去抢,可偏偏让太上皇打算通过下旨赐婚的方式,让贾家姑娘成为自己的王妃…… 先前的仇家变成亲家,这让石猛心中有点拧巴。 “算了,算了。” 石猛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太上皇给他面子,他也得给太上皇面子。 如果老头子非要赐婚贾元春,那也不是不行—— 但必须明车明马地说清楚,贾元春嫁进王府,最多只能做侧妃。 毕竟刚跟贾家打过一架,满神京城的人都知道忠武郡王和贾家不对付。 现在刚转过头就让贾家的姑娘嫁进王府当正妃主母,石猛终究还是拉不下这个脸。 想到这里,石猛转身离开龙首原,心情复杂地回了王府。 ………… 忠武郡王府。 石猛刚进大门,还没来得及换下外袍。 义弟巴图蒙克便从工部下堂回来了。 这段日子他一直住在忠武郡王府里跟石猛作伴,两人虽说是异姓兄弟,相处起来倒比亲兄弟还自在。 巴图蒙克一进门便兴冲冲地拉住石猛,眼珠子亮着,满脸兴奋:“好哥哥,我告诉你个事!” 石猛被他拽得袖子差点扯脱了线,没好气地甩开手道:“什么事把你激动成这样?” “你知道我们工部的那个贾政吧?就是荣国府那个贾政,被夺爵流放的那个贾赦的二弟。” 石猛还能不知道贾政? 他点了点头,继续问道:“贾政怎么了?” 巴图蒙克凑近了压低声音,像是生怕被旁人听了去:“今天贾政找到我,求我帮他牵线当个媒人。” 石猛眉头一皱。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就算太上皇拉着自己和贾元春相亲,就算你巴图蒙克在工部当了侍郎和贾政同部为官,近期关系有所缓和。 那贾政也不可能拉着你巴图蒙克给老子保媒啊。 且不说赐婚的话还需不需要找三媒六聘,就单说你巴图蒙克,你小子在老子跟前就是个弟弟。 你跟老子保媒,那不是倒反天罡吗? 但见到巴图蒙克那一脸兴奋的模样,石猛还是压着不耐烦问道:“保什么媒?” 巴图蒙克兴冲冲地解释道: “就是他那个侄孙子,宁国府的贾蓉,到了该婚配的年纪了。” “他看上了我们工部营缮郎秦业家的养女。” “那贾蓉他老子不是被咱弄下狱了么,他爷爷又上山当了道士,家里没个主事的长辈,这婚事自然就落到了荣国府贾政的头上。” 巴图蒙克缓了口气又继续说: “贾政、秦业,都是在我们工部当官,原本贾政想着请我们工部的尚书老王,和其他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出面保媒……” “但是好哥哥你知道,自从去年出了那档子事,宁荣两府现在已经是人人避之不及,就连京营节度使老王和户部的老史,近期都不怎么和他们来往了。” “贾政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他实在找不到有头有脸的人了,就求到了我头上。” “这一来呢,兄弟我也算是他们两家的顶头上司;这二来嘛,咱们哥俩的关系在这摆着。” “估摸着贾政也是想投石问路,借着这事缓和一下贾家和咱们王府的关系,于是就请了兄弟我替他侄孙子保媒。” 石猛算是听明白了—— 巴图蒙克绕了这么一大圈子,感情为的是贾蓉和秦可卿的事。 那不成! 秦可卿,石猛自然是知道的。 原著中兼具钗黛之姿,又有着王熙凤也不及的管家理事之能,眼光长远心思通透,在红楼中可谓是第一等的神妃仙子。 虽说贾珍如今卸载了QQ,又下了大狱,秦可卿嫁进贾府未必会像原著里那样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但—— 这等绝色人物怎么能便宜了贾蓉那小子呢? 他问过老子的意见了么? 想到这里,石猛便问道:“你答应那贾政了?” 巴图蒙克连忙摆手,一脸正色道:“哥哥你和贾家的恩怨我还能不知道吗?” “兄弟我虽然和贾政同部为官,如今关系也还过得去,但亲疏远近我还是能分清的。” “所以我今天中午赶回来就是专门来问你的意思……” “若哥哥你没意见,我就去帮贾政保这个媒;若哥哥不悦,那兄弟也就不趟这趟浑水了。” 石猛嘿嘿一笑,重重拍了拍巴图蒙克的肩膀。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好兄弟,实不相瞒你——” 石猛眨了眨眼睛,继续道: “你哥哥我也瞧上了那秦郎中家的养女,你说这事怎么办?” 巴图蒙克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哎呀——!” “哥哥你怎么不早说啊!” “你瞧上的女子,那不就是我将来的嫂子吗?” 巴图蒙克想了想,拍了拍胸脯,胸有成竹道: “哥哥放心!” “这事好办,我现在就去和贾政、秦业说。” “嗯,现在就去,哥哥娶嫂子这种事怎么能耽误呢?” 巴图蒙克话音还没落地,便已经迈开腿窜出了王府正厅。 几步冲到王府门前拴马石旁,一把解开缰绳翻身跳上了他那匹栗色大马。 “哎哎——” “你瞧你这个暴脾气。” “你非得急在这会儿去说啊?” 石猛追到门口,巴图蒙克已经撒开了四蹄。 一边纵马狂奔,还一边回过头来,咧嘴一笑道: “哥哥放心,嫂子这事就包在兄弟身上了!” 说完双腿一夹马腹,那匹栗色大马嘶鸣一声便沿着朱雀大街向远处疾驰而去。 留下石猛一个人站在王府门口,看着那道越来越小的马尾巴,又好气又好笑。 你说这事弄得…… 第55章 跟太上皇干了一架! “皇爷。” “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明宫里,戴权躬着身子凑到太上皇跟前,小心翼翼地开口。 “嗯?” 太上皇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戴权:“什么话?但说无妨。” 戴权身子又压低了一些,斟酌了一下,才开口道:“方才小黄门去荣国府传谕,让荣府准备午后迎驾。小黄门回宫后跟老奴说了一件事——” 他顿了一顿,抬眼看了看太上皇的脸色:“跟忠武郡王有关。” 太上皇立马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睁开双眼看着戴权,意思是让他继续说下去。 戴权这才又继续说道: “小黄门到荣国府的时候,见到巴图大人也在那里。” “好像在说什么宁国府贾蓉的婚事。” “贾蓉谈婚的对象是工部营缮郎秦业的养女。” “巴图大人说让两家不必再谈这桩姻缘了,说是忠武郡王也看上了秦家那姑娘。” 戴权尖着嗓子,接着说道: “哎呀,要说起来贾家是真怕了忠武郡王……” “巴图大人就这么一提,也没说什么重话,贾政当场脸色都青了,连忙摆手说他们不谈了不谈了,给蓉哥儿换一家闺女说亲。” “贾蓉那小子更是吓得直接给巴图大人跪了,说什么这辈子打光棍也不敢跟忠武郡王争抢……” 太上皇听到这里,脸色已是沉了下来。 他抬手打断戴权,声音里压着愠怒: “够了!” 随后霍然站起身来,在殿内来回踱了两步,袍角带风: “石猛这小子到底要闹哪一出?!” “明知道朕在给他张罗婚事,偏要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 “还敢去抢亲,太放肆了!” “就算那不是荣国府,只是一个寻常百姓家,朕也决不允许他干出这样的事!” 太上皇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火气,朝戴权厉声道: “戴权!” “你立刻去忠武郡王府,把石猛和巴图蒙克给朕提溜回来!” “朕倒要当面问问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 很快的。 石猛和巴图蒙克双双被提溜到了大明宫。 老爷子一脸没好气地指着石猛,喝道:“你小子到底要干什么?!长能耐了是吧?还敢去别人家里抢亲?!” 巴图蒙克一看要坏菜,老皇爷这肯定是误会了什么。 他抬起头正要解释:“陛下……” “住口!” 太上皇根本不给巴图蒙克说话的机会,继续对石猛强势输出:“你这么干,不是仗势欺人吗?!” 巴图蒙克:“陛下……” “住口!” 太上皇越说越气:“你这么干,跟当初欺辱你的贾赦等人有什么区别?!” “陛下……” “住口!” 有一说一,这次太上皇的确是冤枉石猛了。 眼看石猛即将被太上皇斥到红温,脖子上青筋都起来了。 巴图蒙克见势头不对,索性直接大声解释道: “陛下!” “不是您说的那样!您肯定是误会了!” “贾政只是有那个意思,准备托臣去秦府说亲,是说亲,不是提亲,更不是成婚!” “我大哥根本谈不上抢亲,更谈不上什么仗势欺人!” “他两家又没定下来,难道贾府可以去说亲,我大哥不可以去说亲吗?” 有道理! 太上皇横了一眼戴权。 那意思分明是,你这老狗瞎传什么话? 不过,错怪了就错怪了,当太上皇的怎么可能开口认错? 赵老头顿了一顿,语气稍微缓了一些,开口道:“那也不行!” 石猛也是火气上头,索性梗着脖子道:“为什么不行?!我就是要娶秦可卿,怎么着吧?!” 太上皇一瞅,哟,说你两句就受不了啦?还敢顶嘴? 这老头当即也是犯起了倔,瞪着眼道:“朕说不行就是不行!你必须给朕娶贾元春!” “我就要娶秦可卿!” “你必须娶贾元春!” “…………” 一看太上皇和石猛这俩大犟种马上吵起来,戴权赶忙跪在地上打圆场:“老皇爷息怒,石王爷息怒,当初灭北狄……” 戴权的本意是提一提两人同生共死立下的灭国之功,好让双方都冷静一些。 但没想到—— 太上皇和石猛同时瞪了过去,同时喝道:“这事和灭北狄没关系!” 如此的神同步,让整个大明宫内都静了下来。 太上皇转过头看石猛,没想到石猛也同时转过头看太上皇。 两人的眼神直接是对接上了…… 这……这就很尴尬了。 两人就这么盯了对方片刻,石猛绷不住先乐了,太上皇也被气笑了。 另一边的巴图蒙克弱弱地插了一句: “这个……这个……” “咱大乾的王爷不兴同时娶俩的吗?” 太上皇和石猛同时看向巴图蒙克,随后又同时看向对方。 太上皇先退了一步,没好气道:“那就让贾元春做正妃,秦家养女做侧妃。” 石猛脖子一梗道:“秦可卿做正妃,贾元春做侧妃。” 太上皇气的胸口一起一伏:“朕不可能放着荣国公的嫡孙女给你做侧妃,却让一个五品官的养女给你做正妃!” 石猛也是半步不退,道:“臣也不可能让贾赦的侄女给臣做正妃!” 眼见石猛这个犟种如此倔强,太上皇气的差点两眼一黑。 说实话,眼前之人若不是石猛,换个人敢这样说话,他早命人拖出去杖毙了! 但,谁让他是石猛呢? 太上皇怒气难消之下,见和石猛谈不拢,索性也不想跟他再谈了,指着大明宫殿门怒道:“给朕出去!” ………… 石猛和巴图蒙克出了龙首原。 巴图蒙克还在回味着刚才大明宫里的争吵,越想越觉得眼前这个大哥真牛逼。 放眼整个大乾,敢在大明宫里这样跟太上皇梗着脖子吵架的,怕是一个别想活着走出去。 巴图蒙克咂了咂嘴,向石猛挑了一个大拇指:“哥,你是这个!” ………… 大明宫内。 太上皇气呼呼的,连最爱的仙丹都没心情炼了。 他斜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戴权,斥道:“你这个狗奴才!还跪那干什么?!爬起来!陪朕出宫走一走啊!” 戴权赶忙爬起身,正要传召龙禁卫随行护卫。 却被太上皇瞪着眼呵斥道:“带那么多人干什么?!微服出宫啊!” 第56章 贾府罚站!皇爷进秦府! 荣国府门前。 贾母与王夫人按品大装,带着阖府上下恭恭敬敬地站在府门口等着迎驾。 贾政也是特地告了一下午的假,连工部的衙署都没去,乖乖地站在贾母身边,候在府门前。 此时贾赦已被夺爵流放,邢夫人自然也失去了穿品装诰命服的资格。 只是穿了一身得体的暗色礼服,低眉顺眼地站在王夫人身侧,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王夫人时不时瞥一眼邢夫人,嘴角微微撇着。 那眼神里的怨毒藏都藏不住。 若不是你大房惹出来的祸,荣国府何至于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这段日子以来,她恨不能立刻把大房一家子赶出去,连老宅都不让她们住。 邢夫人则闷着头,不敢接那道目光,也不敢说半个字。 此时此刻,贾家所有人基本上还没有从年前那一跪中回过味来。 一提起“忠武郡王”四个字,上至贾母下至看门的仆役,无不心头一紧后背发凉。 那日在府门前青石板上跪了整整一上午,老太太直接躺到过年都没下得来床,膝盖上的淤青到现在才消了七八分。 此刻,所有人就这么规规矩矩地在门口站着,一动也不敢动,活像是一排插在府门前的木桩。 唯独一个贾宝玉,心思全然不在这上头。 他本来听说父亲贾政要给东府的贾蓉说亲,对象正是工部营缮郎秦业家的养女秦可卿,心里头便莫名地欢喜起来。 贾宝玉虽然没有亲眼见过秦可卿,但早就听人说过这秦家姑娘的姿容风貌,堪称神妃仙子一般的绝色人物。 贾宝玉是个什么样的货色自不必多说。 一听说有这般上品女子要嫁到贾家来,他甚至比贾蓉本人还要高兴。 满脑子都是“这般清净女儿嫁进咱们家,往后便是自家人了”的念头。 谁料今日中午忽然听见外头传来消息,说忠武郡王也要去秦家提亲。 那个胡人侍郎只是骑马过来跟父亲说了几句话,父亲便吓得面无人色,连声说着要给蓉哥换一家亲事。 东府的贾蓉更是直接跪在了地上。 等巴图蒙克走后,贾宝玉亲眼看到贾蓉跪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小滩湿湿的水迹。 贾宝玉实在想不通—— 像秦可卿这样的神仙女子,为什么不接到自己家里来? 为什么要拱手让给那个什么忠武郡王府? 此刻他跟在贾母身后等御驾等得百无聊赖,心里头反复纠结着这件事,越想越是憋闷,忽然忍不住喃喃道: “我想不通,为什么不把秦姐姐这样的神仙女子接到咱们家里来?” 他的声音虽然不高,但在这鸦雀无声的府门前,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周围人的耳朵里。 周边的贾家主子们听了这话差点齐齐吓软了腿。 贾琏第一个吓得脸都白了,抢上一步死死捂住宝玉的嘴,压低嗓子道:“你上次跪得还不够是吧?” 贾政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转过身便是一脚踹了过去,将贾宝玉踹倒在地,厉声呵斥道:“你再敢出此无状之言,我打死你这个孽障!” 这一脚踹得又急又重,贾宝玉整个人扑倒在地,额头磕在石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府门前的丫鬟婆子们吓得纷纷低头,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扶。 更让人意外的是,就连平日里最护着宝玉的贾母,此刻也只是攥紧了拐杖,连一句阻拦的话都没有说。 老太太侧过头,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位最疼爱的孙子伏在地上,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随即便收回了目光,继续望着街口等待御驾。 上次的府门一跪,贾母直接是在床上躺到过年都没下来。 此刻,她也算是想明白了。 年前在府门前跪了一上午,她起初虽然也惧怕忠武郡王的威势,但心底深处仍把他当作一个战场上立下盖世奇功的绝世猛将来衡量。 这样的武将虽然可怕,但只要往后不招惹他、不与他来往,两家井水不犯河水,贾家总还有自己的活路。 然而除夕夜的消息传来—— 石猛配合太上皇,直接对开国勋贵一系中以西宁郡王府和缮国公府为首的派系举起了屠刀。 大年三十,一夜之间,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后续更是砍了不知几万颗脑袋! 老太太彻底被吓蒙了,越想越是后怕,越想越是胆寒。 回想那日—— 当时若不是自己守规矩、坚持礼法,带着全家人规规矩矩地跪迎王驾…… 但凡稍微冲动一星半点,以石猛的杀性,恐怕贾家九族的坟头草现在都有三丈高了。 而且她毫不怀疑,石猛屠了贾家两府之后,绝对有足够的手段把刺王案的幕后主使扣到贾家头上,然后把九族杀得连冤字都不知道怎么写。 老太太活了一辈子,高处来高处去,什么风浪没经历过? 但这回是真正的怕了,头一次从骨子里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此时此刻,贾宝玉竟敢口无遮拦地说出涉及忠武郡王的话题,莫说贾政踹他一脚,就是当场打死这个孽障,她眼下也不会拦一下。 ………… 贾母就这么带着贾家众人,在荣国府门口规规矩矩地站着。 从午后站到日头偏西,从日头偏西站到天色擦黑…… 太上皇始终没有来,宫里也没有人过来传个信儿。 他们不敢回家,不敢坐下,不敢松懈。 就这么跟罚站似的,一直等啊等…… 年前刚刚在府门口罚跪了一上午,这刚过完年,又在府门口罚站了一下午,老太太心里那个憋屈…… 但却连半个字的怨言都不敢有。 ………… 话分两头—— 且说太上皇和戴权微服出了大明宫。 俩老头穿着寻常便装,在神京城的大街小巷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躲在暗处的几个禁卫高手都快被绕晕了。 太上皇心里头憋着闷气,走了一路都没消下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小子梗着脖子跟自己顶嘴的模样。 这越走越想越是火大,全然把要去荣国府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戴权跟在旁边缩着脖子低着头,一个字也不敢提醒。 ——老皇爷正在气头上,谁敢这时候往枪口上撞? 两个老头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转啊转啊,从龙首原转到西城,从西城转到南城,又从南城转回了东城。 街上的店铺陆续掌了灯,沿街的灯笼将青石板路映得昏黄斑驳。 直到天色完全黑透,太上皇刚好转到了工部营缮郎秦业家所在的那条街上。 他转了一下午愣是没把气消下去,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地念叨着。 说什么石猛这小子太不识抬举,那秦业的养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天仙,竟能把石猛迷成这个样? 戴权一听这话,心里便有了数。 他往前头那条巷子张望了一番,适时地伸手指了指:“皇爷,前面那个小院,就是工部营缮郎秦业的家了。” 太上皇抬起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眼神一亮,大手一挥道: “走!” “朕倒要去亲眼瞧瞧,秦业那个养女到底长什么样!” 一条窄巷子走到头,一个小小的院落缩在巷尾角落里。 说起秦业的家,那是真寒酸,不是假的。 两扇斑驳掉漆的木门,门口连个看门的家丁都没有。 戴权走上前邦邦邦敲了半天门,才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门开了。 秦老头亲自出来开的门。 这秦业约莫五十多岁年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半旧棉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手里还捏着一双刚从饭桌上拿过来的竹筷。 这门一开,秦业看见门外站着的人,整个人直接傻在了原地—— 太上皇? 内相戴权? 我滴个娘嘞! 秦业的筷子啪嗒掉在了地上,人直接懵在了原地。 愣了足足两息才咣当一声跪了下去。 额头重重磕在门槛上,声音都在发颤: “臣……臣秦业,叩见太上皇陛下!” 太上皇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黑着脸抬了抬手让他起来。 然后便径直跨过门槛走进了秦业家的院子。 那院子小得可怜,几步就走到了头。 正厅的门敞着,借着里面一盏昏暗的油灯能看见厅中摆了一张旧木方桌,桌上搁着几碗饭菜,看来一家四口正围坐在桌前吃晚饭。 秦业跌跌撞撞地跟上来,抢在太上皇前面冲进厅堂里,声音都变了调: “太上皇驾到!快快快,跪迎!” 厅堂里的三个人手忙脚乱地放下碗筷,站成一排跪了下去。 太上皇顾不上理会他们,自顾自走到桌前低头看了一眼—— 桌上摆的是几个杂粮馒头,一盆稀米粥,一碟腌萝卜,一碟炒青菜,连半点荤腥都没见着。 太上皇看着这环境,看着这饭菜,愣了一瞬。 忽而鼻头一酸,差点没当场掉下泪来。 这他妈得是个多清廉的官啊?! 干着工部的肥差,就住这样的小旧房子,就吃这样的粗茶淡饭? 方才在心里憋了整整一下午的那股闷气,被眼前这几碟粗陋小菜冲得七零八落,连带着把那个犟种小子的那点子事都给抛到了脑后。 注意力完全转移到了秦业家的艰苦生活条件上。 太上皇上前两步握住秦业的手,语气里满是感慨:“秦卿,你受苦了。” 秦业此时还没有从震惊和惶恐中回过神来,身子微微抖着,嗫嚅着道:“不知太上皇驾临寒舍,臣未能远迎,罪该万死。臣这里……条件简陋了些……” 太上皇摆了摆手,自己拉过一条凳子坐了上去。 也不嫌弃那条凳子上的漆都快磨没了。 随后打量了一圈这间近乎于四壁萧然的小厅,又看了看桌上那几碟粗陋饭菜,对秦业说了几句宽慰的话。 语气比中午在丹房里骂石猛时要温和了不知多少。 把个老秦业感动的,跪在地上,老泪纵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叩头。 这时候太上皇忽然又想起了自己出宫逛街和闯进秦府的真正原因。 他定了定神,对秦业说道:“秦卿,朕听说你有个待字闺中的养女,正到了说亲的年纪?你让她站出来,给朕瞧瞧。” 秦业连忙转过身朝跪在后面的秦可卿招手:“丫头,快,快抬起头来给太上皇看看。” 可是秦家实在太简朴了,厅堂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得像隔了一层脏水。 光线实在太昏暗,再加上太上皇老眼昏花。 眯缝着眼看了半天也看不清那姑娘的容貌,便放柔了声音说道:“孩子,你起来,走近些。” 秦可卿站起身,不疾不徐地朝前走了两步。 昏黄的灯光映在她脸上,那张美艳无双的脸上透着一丝与这寒酸厅堂格格不入的沉静。 她没有像寻常女子见到贵人时那样局促不安,也没有欣喜若狂,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那种平静,不是刻意装出来的镇定从容,而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平静。 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太上皇,只是一个来家里串门的寻常长辈。 太上皇定睛瞧了瞧,忽然猛地浑身一震。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后脊,竟不由自主地先前探了探身子,瞳孔骤缩,扶着桌沿的手指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先是震惊,再是恍惚,然后是难以置信的复杂神色一层一层地叠加了上去。 太上皇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强压心神,温声道: “孩子你……你再近前些?” 第57章 皇家血脉——秦可卿 太上皇赵烈这一辈子,很少有失态的时候。 三十九年御极,他见过太多大风大浪。 年轻时亲征漠北,在刀山血海里滚过; 中年时坐镇朝堂,和权臣勋贵斗过; 晚年御驾亲征灭异族,又与不可一世的北狄大可汗战过; 后来禅位退居龙首原,本想着从此炼丹修道不问世事,结果又被火龙烧仓和刺王案逼得重新拔刀,除夕夜一口气杀了一万多人。 他本以为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事能再让他心跳加速了。 但此刻,在这间连蜡烛都舍不得多点一根的寒酸小厅里,他的心脏却跳得比金沙滩决战时还要剧烈。 秦可卿又往前走了两步。 昏黄的烛光将她的面容从暗处一点一点托了出来。 太上皇盯着那张脸,手指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像,太像了。 那种眉眼,那种轮廓,那种明明站在你面前、却仿佛随时会转身离去的神情。 他的嫡长子,十八年前葬身东宫火海的那个孩子,就是这个神情。 从小便是这样,安安静静地站在你面前,从不主动开口,从不为任何事辩解,像是把所有的话都藏进了骨头里。 一种刻在血脉里的直觉在太上皇胸腔里疯狂跃动。 他几乎已经可以确定,眼前这个女孩就是他的嫡亲孙女! 就是那个他以为已经和大火一起化为灰烬的孩子! ………… 太上皇这一生做过很多决断,有的英明有的昏聩,但他从来不屑于后悔。 后悔,是弱者的情绪。 而他赵烈从十四岁上马出征起就没当过弱者。 但,唯独那一件事,那一个夜晚…… 十八年来日日夜夜煎熬着他的内心。 那是他的嫡长子,是所有儿子里最像他的一个。 读书像他,骑马像他,甚至沉默时的姿态都像他。 可就是因为太像了,所以过刚易折,所以在那个致命的夜里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他不想回忆那天夜里发生的事,也不想回忆自己站在东宫废墟前时是什么表情。 十八年来,整个大乾朝堂上下也都默契地闭口不提那件事。 仿佛那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仿佛那场大火烧掉的只是一座空荡荡的宫殿。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十八年来他从来没有放过自己。 而此刻,那个人的亲生骨血就站在他面前。 襁褓里的小婴儿,已经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安安静静地站在昏暗的烛光里,和她亲生父亲一样的沉静,一样的不言不语。 ………… 太上皇强压心神,稳住了呼吸。 将目光从秦可卿的脸上缓缓移到了她腰间。 那里挂着一枚小小的玉佩,穗子已经有些旧了,玉质也不算极品,但玉佩上刻着的纹样他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那是他亲手选的,亲手刻的,亲手放进那个婴儿襁褓里的。 那天他给这孩子取了个名字,叫“可儿”。 那是他这一生中少数几个不是以帝王身份开口的时刻。 “孩子……” 太上皇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甚至还带着几分慈祥老者惯有的温和。 他伸出手,用商量的语气说道: “你这枚玉佩,可否送给朕?” 秦可卿低下头,解下了那枚玉佩。 她不知道眼前这位身穿灰布旧衣的老太上为什么对一个不值钱的小物件如此在意,也不知道他看自己的眼神为什么这样奇怪。 但老太上的语气让她无法拒绝。 太上皇将玉佩握在掌心,站起身来。 他没有再看秦可卿,因为他知道,自己再看一眼泪水就绷不住了。 “天色很晚了,朕也该回宫了。”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步履很快。 秦业带着全家跪送。 太上皇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秦爱卿,你随朕来一下。” 出了秦家那条窄巷子,走上大街。 清冷的月光将石板路铺成一片灰白。 太上皇忽然站住了。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街心,背对着身后的戴权和秦业,肩膀微微起伏了两下。 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浑身一颤。 两道浑浊的老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 只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月光下,肩膀一耸一耸地流泪。 戴权和秦业吓得扑通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 太上皇在街心站了很久。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夜风偶尔掠过,吹动他花白的鬓发。 他背对着身后的两个人,用自己的袖口慢慢擦干了脸,然后转过身来。 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威严从容的神态,只是眼眶还有些微红。 “想必你们已经猜出来了,这孩子,是朕的亲生嫡孙女。” 太上皇的声音不大,语速也很慢。 戴权和秦业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朕不怪罪你们。” 太上皇低头看着他们,语气平静: “但你们给朕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谨遵圣谕。”戴权和秦业伏在地上颤声应道。 太上皇把目光落在秦业身上,语气微微放缓:“秦卿,你站起来。” 秦业战战兢兢地直起身子,不敢抬头。 “这些年你抚养这个孩子有功,朕会补偿你。” 太上皇看着他,语气里有感激,也有警告: “从今往后,你还是这个孩子的父亲。” “还有,无论谁来提亲,都给朕拒了。” “这孩子的婚事,朕要亲手操办。” 秦业愣了一瞬。 他想不明白,既然太上皇已经亲口承认了秦可卿是他的嫡亲孙女,为什么不直接认回去? 为什么要继续让自己这个五品小官当她的父亲? 为什么还要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老秦业想了一会儿便不敢再想了。 十八年前的事发生的时候,他还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吏,连旁观的资格都没有。 后来那件事更是成了大乾朝堂上下讳莫如深的禁忌。 所有知情人都三缄其口。 所有的痕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或许,只余下史官笔下一行含混不清的字句。 太上皇如此安排,自然有太上皇的道理。 秦业想着,再次跪了下去:“臣谨记。” ………… 太上皇知道—— 如果今天自己没进这个小院,一切都可以当做没发生过。 但自己既然来过了,那么这件事便不可能永远藏住。 尤其是不能让皇帝蒙在鼓里。 毕竟,那孩子和先太子长得太像了—— 只要她嫁给石猛,日后必然少不了入宫觐见、和各府女眷往来应酬,那些活了几十年的老诰命、老太监、老宫人,总会有人能从她脸上看出当年的影子。 藏是藏不住的。 可如果不认,先不说宫外的风言风语会怎么传,光是皇太后那一关他就过不去。 老太太年纪越大,思子之心越甚,近年来更是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每日在慈宁宫里对着那四方牌位念经祝祷,把他这个太上皇当成了空气。 如果让她知道自己把亲孙女找回来了却瞒着她…… 但如果就这么大张旗鼓地认下,将她的身世公诸天下,十八年前的旧事便会被重新翻出来…… 那些事一旦被人提起,对这孩子便是一生也摆脱不了的阴影。 太上皇攥紧了掌心里那枚玉佩。 既然上天把这孩子还给了他,他就必须护她余生平安喜乐,不让她受任何烦恼侵扰。 此时,他脸上已经没有方才流泪的痕迹。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龙椅上坐了近四十年才淬炼出的冷厉和决断。 他想了想,如今之际,只能有一个办法—— 半隐半公开。 明着告诉天下人这孩子是皇家血脉,堂堂正正地护住她。 但,十八年前的那件事,继续封死,谁提谁死。 更要紧的是,绝不能让她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 她若知道自己是谁的女儿,她这一生便再也得不到真正的安宁。 ………… “回宫。” 太上皇的声音有些沧桑。 随后大步朝皇城方向走去,一路没有回头。 进了皇城,他没去大明宫,而是直接穿过层层宫门闯进了养心殿。 此时,雍庆帝赵澈正伏在御案上批阅奏折。 当了小半年皇帝,这位新皇比从前勤勉了不知多少倍。 ——案头堆着的折子可以作证。 概因,除夕夜那场血洗,和林如海的当头棒喝,让他整个人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彻底清醒了。 什么权术城府,什么隐忍腹黑…… 在帝王正道和绝对实力面前、在老爷子和石猛那对君臣面前,全都是笑话。 雍庆帝已经不再做那些没用的梦了。 只要太上皇一天还在,他就老老实实当一天孝顺儿子,当好一个挂着皇帝名号的太子。 此刻,雍庆帝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太上皇闯进来,便立刻放下御笔起身行礼:“父皇……” “跟朕走。” 太上皇只看了他一眼便转身出去。 雍庆帝心里七上八下地跟在太上皇身后。 一路上,太上皇没说半句话。 径直走到了慈宁宫。 雍庆帝看到那扇熟悉的宫门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座宫殿,太上皇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 皇太后也已经很久没有拿正眼看过太上皇了。 老两口越老越怄气。 大抵是因为越老越容易回忆起往事吧。 雍庆帝不知道父皇为什么忽然拉着他来这里,但他不敢问。 慈宁宫里点了檀香,青烟缭绕。 头发花白的皇太后正坐在蒲团上闭目念经。 面前的供桌上摆着瓜果香烛,墙上挂着一幅大慈大悲观音像,供桌正中则立着四方小小的牌位。 ——先太子、先太子妃、以及他们的一双儿女。 皇太后听见脚步声却纹丝不动,也没有回头。 她知道进来的人是谁。 但她仍旧跪在蒲团上捻动佛珠,一字一句地为牌位上的亡魂祈福。 这是她十八年来雷打不动的功课,任何人来都不曾中断。 太上皇朝殿内侍立的宫女们抬了抬手,所有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雍庆帝上前向皇太后行了礼。 皇太后仍旧闭着眼,嘴里念着经文,既没有迎接,也没有理会。 太上皇独自走上前去,站在供桌前,伸出手,从四方牌位里缓缓抽走了那一方刻着“可儿”二字的木牌。 “我们的孙女,还活着。”太上皇轻轻道。 皇太后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像被闪电劈中一样剧烈震动起来。 她直直地盯着太上皇,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怕是自己听错了,怕又是这个老东西又一次让她失望的把戏。 一旁站着的雍庆帝也是浑身一震,怔怔地看着父亲。 “是的,可儿还活着。” 太上皇将一直紧紧攥着的右手翻转过来,摊开掌心。 那枚小小的带穗玉佩静静地躺在掌心上,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她已经出落成一位大姑娘了。” “朕今日,亲眼见到了她。” 皇太后将信将疑的,一把将玉佩夺了过去。 她双手捧着那枚玉佩翻来覆去地摩挲着,然后抬起头颤着声音问道:“她……她还活着?你见到她了?为什么不把她带回宫里来?” 雍庆帝也忍不住开口道:“父皇……” “朕直说了吧。” 太上皇打断了雍庆帝的话,目光落在皇太后脸上: “这孩子是皇族的血脉,朕不会让她流落民间。” “但朕也不打算让她改回皇姓。” 雍庆帝愣了一瞬便明白了。 认回来,但不改姓,等于认这个人,但不提旧事。 雍庆帝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 在老爷子面前,多嘴比沉默危险得多。 太上皇看了看皇太后,又看了看雍庆帝,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咱们是一家人。” 说这话的语气比方才温和了许多,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层面具。 然后他转向雍庆帝,目光深邃,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大哥已经不在了,这个孩子……” 他没有用“崩”,没有用“薨”,没有用“殁”,也没有用“死”,他只是用一个父亲提起亡子时才用的词。 “不在了”。 雍庆帝的脑子不是白长的。 尤其是经历过除夕夜那场滔天血案之后,他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懂得揣摩老爷子话里的每一个字。 几乎是转瞬之间他就明白了父皇的意思。 ——这孩子不能以先太子之女的身份认回来,但必须有一个足够尊贵的身份。 而能给她这个身份的,除了太上皇和皇太后,那就只有他这个皇帝了。 “这孩子就是我的闺女。”雍庆帝说。 他的几乎是立刻说了出来,没有任何犹豫。 说这话时,甚至往前走了半步,用更确定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儿臣正好膝下无女,我认她做义女,这就是儿臣的闺女。” 太上皇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但眼神里那股冷厉的锋芒慢慢收敛了起来。 他伸手将皇太后手中的玉佩轻轻拿回来重新攥在掌心里,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 “好。” “此事便由你来办。” “你用什么法子朕不管,但该有的尊荣,一样也不能少。” 皇太后坐在蒲团上,摩挲着那枚玉佩,早已泪流不止。 第58章 皇帝上门说亲! 把秦可卿认作义女这件事容易。 一纸诏书,一个名分,宗人府记档,礼部备案,这事就算办妥了。 但,给她一个郡主的封号还是一个公主的封号? 雍庆帝回到养心殿后想了整整一夜。 论血缘,她是先太子的嫡女,太上皇的亲孙女,便是封个公主也名副其实。 可论名分,她是自己这个皇帝准备认下的义女,按常例封个郡主也算说得过去。 雍庆帝坐在御案前把玩着那方已经拟好的诏书草稿,反反复复地掂量着这两个字的区别。 郡主还是公主,不只是多一个字少一个字的事,也不只是俸禄封地差多少的事。 那是他赵澈在太上皇面前、在满朝文武面前、在天下人面前亮出的姿态。 正想着,他忽然想到了父皇。 太上皇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自己始终学不来的东西。 朝臣们管那叫“帝王气度”。 他这个皇帝说不上来那究竟是什么。 但每次老爷子站在丹陛上,什么都不用说,只扫一眼,满殿文武便齐刷刷跪下去。 那不是靠心机算计能攒出来的东西。 老爷子也玩帝王心术,也搞平衡权谋,但他骨子里是阔朗的。 高兴了就哈哈大笑,怒了就掀桌子骂娘,打了胜仗就大赏三军,发现叛徒就血洗九族。 从来不屑于掩藏自己,也从来不怕被人看透。 除夕夜一口气杀了一万多人的是他,转过头来亲自操心一个流落民间的小丫头的婚事的也是他。 这种大开大合的气魄,是自己拍马也追不上的。 雍庆帝当了几个月的皇帝,自认勤勉不输任何人。 可每回站在老爷子面前还是觉得自己缩手缩脚的,像是个拿着算盘的账房先生,凡事都要计较个得失。 连认个义女都要反复盘算封号—— 这不是小家子气是什么? 想到这里,雍庆帝把那方草稿往案上一拍。 而后提起朱笔在诏书上重重地写了两个字:公主。 翌日,下了朝。 雍庆帝换了常服,派人把正准备去勾栏听曲的石猛堵在了宫门口。 石猛一见皇帝亲自找他,还以为老爷子余怒未消又要提溜他去训话。 雍庆帝却笑呵呵地拉着他往偏殿走,边走边问:“朕听说,你小子看上了工部营缮郎秦业家的养女?还让巴图侍郎去帮你说亲?” 石猛嘿嘿一笑:“哪有啊?臣是看上了秦家姑娘不假,但也没让……哎,陛下,您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朕能不知道吗?” “你昨天在大明宫把太上皇气成什么样了?朕在后宫都听见老爷子摔杯子的声儿了。” 雍庆帝难得地笑了一声,然后语气一转,道: “可是你小子未免也太草率了,巴图蒙克是你义弟,他比你还小一岁,按规矩哪有弟弟给哥哥保媒的道理?这不是倒反天罡吗?” 石猛正想辩解:“臣没有让巴图……” 雍庆帝打断了他,带上了几分感慨,继续道: “你听朕说!” “你知道昨天老爷子气消了之后跟朕说了什么?” “他说石猛那小子是个直肠子,别跟他一般见识。” “还专门让朕今天替你张罗张罗这事……” “朕跟你说,朕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太上皇替谁操过这份心。” “老爷子疼你啊。” 石猛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昨天在丹房里梗着脖子跟老爷子对吼的场景,心里头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老爷子那把年纪了,嘴上骂得凶,转头还是替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嘴上说着不同意秦可卿给自己当正妃,可最后还是退让了。 原以为昨天在大明宫里跟太上皇梗着脖子吵了那一架,老头子至少得十天半月不搭理他。 没想到隔了一夜,太上皇不仅没生气,还让皇帝亲自帮他去张罗婚事? 这面子给得未免也太大了吧? 石猛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一时又想不出哪里不对。 但雍庆帝并没有给他多想的时间。 他提前已经安排好了宗人府的宗正和一干礼部官员候在宫门外,带着备好的各色贵重礼物,摆足了说亲的排场。 石猛就这么被雍庆帝半拉半拽地带上了马,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朝秦业家所在的那条小巷进发。 皇帝亲自带队,宗人府宗正压阵,礼部官员捧礼,忠武郡王本人随行。 这支从未有过先例的说亲队伍一路招摇过市,引得沿街百姓纷纷驻足张望。 毕竟,谁特么见过这么大阵仗的提亲? 不对,还不是提亲,是说亲! 走在路上,石猛倒是没再多想了。 但宗人府的大宗正却是骑在马上越想越纳闷。 这忠武郡王固然是国之柱石、盖世功臣,可他只是要娶一个五品小官的养女,按规制托几位重臣去提亲已是极尽体面,顶了天也不过是一道赐婚圣旨的事。 当朝皇帝亲自登门去说亲? 这特么都是哪跟哪啊? 石猛这小子惯会胡闹,没大没小,可是你一个皇帝到底要闹哪出? 再说了,皇帝是君,哪有君上替臣子跑腿当媒人的道理? 这特么越想越感觉处处透着不对劲。 大宗正是个满头白发的老郡王,论辈分还是太上皇的堂兄。 这一路上不停地捋着胡子皱着眉,压低嗓子跟旁边的礼部尚书嘀咕:“忠武郡王想娶谁家的姑娘,寻几个德高望重的老臣去提亲也就是了,再隆重些直接下一道圣旨赐婚。你说圣上亲自带着咱们去一个五品营缮郎家里说亲,这算怎么回事?” 礼部尚书也是一脸茫然,压低着声音回道:“老郡王说的是,这既不合国朝礼法,也不合民间婚俗,莫说迎娶一个五品官的养女,便是迎娶宗室郡主,也没有皇帝亲自登门说亲的先例。啧,今日这事,处处透着蹊跷。” 另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臣走在队伍中间一言不发,只是抬眼看了看队伍最前方雍庆帝的背影,又看了看骑在炭龙驹上不知在想什么的石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 很快的—— 说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开进了那条窄巷子。 秦业家的小院还是那么寒酸,门口连个拴马的地方都找不着。 一大群身着朱紫的公卿大臣挤在窄巷子里,衣冠挨着衣冠,玉带碰着玉带,你踩了我的靴子,我碰了你的帽翅,场面颇为滑稽。 秦业听见动静出来开门,整个人又一次直接吓傻了—— 这次门口站着的倒不是昨夜的灰衣老头。 而是当朝天子! 后面还乌压压跟着几十号宗亲勋贵和礼部官员。 秦业的腿一软就要跪下去,被雍庆帝一把扶住,笑呵呵地说:“秦爱卿平身,朕今天是专门来给忠武郡王说亲的。” 说亲? 这都什么情况? 秦业根本没反应过来,大脑直接宕机。 侍从们鱼贯而入,将带来的礼物一箱箱搬进院子。 可秦家那小院实在太小了,光是几十箱礼物便堆满了整个院落。 随行的宗亲和大臣们根本挤不进去,只能挤挤挨挨地站在院门口和小巷子里,伸着脖子往里张望。 秦业手忙脚乱地将雍庆帝让进厅堂,又把石猛请了进去。 厅堂里还是昨夜那副光景,旧木方桌,几把漆都快掉光了的椅子。 雍庆帝倒也不嫌弃,径直在椅子上坐了,环顾了一圈四周,心里暗暗感慨了一声,然后笑着对秦业说: “秦爱卿,按民间的风俗,男女相亲之前一般是不见面的,俗称盲婚哑嫁嘛。” “但咱们忠武郡王不是一般人,今天既然朕亲自来了,就破个例。让你家姑娘出来,和忠武王爷见见面吧。” 秦业连声应是,转身去了西厢小房。 片刻之后,秦可卿从厢房里走了出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腰间系了一根淡青色的丝绦。 她走到厅堂中站定,朝雍庆帝跪行一礼。 又朝石猛行了一礼,然后才微微抬起头。 早春的阳光从半掩的窗户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 院子里那些挤不进来的大臣们还在低声交谈,厅堂里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宗人府的宗正老郡王本来是站在门口的位置,正低头整理被挤歪的官帽,抬起头无意间朝厅中瞥了一眼,手里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另一位白发老臣,对方也正满脸震惊地望着他。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 太像了! 无论眉眼,还是那股子安静从容的神态。 太像了! 他们这些历经三朝的老臣都曾经无数次地见过先太子。 还有礼部那个干了大半辈子的老侍郎,他是见过先太子妃的,当年先太子妃入宫觐见时他也在场,此刻他看着秦可卿,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几个老臣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和同样的警觉,然后不约而同地把头低了下去。 石猛则没想那么多,他还真以为皇帝来替他说亲的来着。 此刻,定睛打量了秦可卿一番—— 美! 真美! 啧啧,确实担得起“神妃仙子”四个字。 不只是容貌,更是那股子不卑不亢的气度。 不像寻常小户人家的姑娘面见贵人时那样拘谨瑟缩,也不像勋贵千金那般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端庄,而是一种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 穿着倒也不怎么华丽,甚至可以称得上朴素,但就是好看! 啧啧,好看! 他对秦可卿的才貌自然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转头的余光瞥见了门槛外一帮老臣的神色,觉得有什么东西隐隐约约地不太对,不过此刻也没心思多想。 秦可卿在皇帝的示意下,也在打量着石猛。 灭北狄封狼居胥的绝世猛将,封王拜将的盖世功臣,她原以为会是怎样一个威严霸气的人物,或者是那种五大三粗的莽夫,却没想到眼前这个少年郡王生得这般英朗俊逸。 他就坐在那里。 虽然穿的是便装,浑身却透着一股子转战三千里淬炼出来的锐利。 而且那双眼睛看向自己时又带着几分坦荡的欣赏,没有半分轻浮。 秦可卿心头微微一动。 随即又想起自己的门第,不由得抿起嘴唇,暗自黯然了几分。 雍庆帝将两人的神情尽收眼底,笑着问道:“怎么样?两位都看对眼了吗?” 石猛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 秦可卿却没有立刻应声,她垂下眼帘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坦然地说:“回陛下,忠武郡王乃国之柱石,盖世英雄。臣女不过是五品小官家的养女,门第悬殊,恐配不上郡王的身份。” 雍庆帝弄这么一场大张旗鼓的动静,你以为他真是为了要给石猛说亲? 他等的就是秦可卿这句话! 但见雍庆帝哈哈一笑,大手一挥道: “无妨!无妨!这都不是事!” “既然你们两个看对眼了,门第什么的,朕自有办法。” “朕明天就下一道旨意,收你为义女,封你为公主,赐婚给忠武郡王。” “朕保证石猛那小子成婚以后不敢欺侮你。” 秦可卿怔住了,连忙跪下:“陛下天潢贵胄,臣女不过区区五品官的养女,这怎么使得?” 雍庆帝站起身,语气笃定而温和:“使得,使得,朕心意已决,就这么定了。” 院子外面,宗人府老郡王和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臣同时沉默了下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迟钝的人也看明白了。 皇帝亲自登门,赐公主封号,赐婚忠武郡王—— 这一连串的安排,这哪里是来说亲啊?这分明是来认亲的! 很显然,这是那个大明宫里的老帝君亲自布下的棋局。 太上皇应该是已经知道了这女子的真实身份,想把她认回皇家。 但又顾及十八年前那场永远不该被提起的旧事,所以才用了这样一条曲折的路径。 借着给石猛说亲、给姑娘提门第的名义,让皇帝来当这个“义父”。 把皇家的血脉堂堂正正地认回来,却又不必触及那些不能触及的过往。 太上皇是在用这种方式,把那个年轻人的女儿,重新送回到她本该在的位置啊。 第59章 傲娇的太上皇! 赵老爷子今天心情非常好。 雍庆帝从秦家回来后便直奔大明宫,将经过一五一十禀报了一遍。 认义女的旨意也拟好了,只等择个吉日正式下诏。 太上皇听完,心里那块悬了十八年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虽然通过这种法子认回孙女,看上去确实有那么点不成体统。 堂堂皇帝亲自跑去一个五品小官家里帮臣子提亲,提完了还当场认人家闺女做义女…… 这事传出去,史官都不知道该怎么落笔。 若放在三十年前,以他的脾气绝不屑于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朕的孙女,朕认回来就是了,何必假手于人? 可如今形势不同了…… 十八年前的旧案牵连太深,先太子的事是这朝堂上一道结了痂的伤口,不碰则已,一碰便会重新流血。 他不能让秦可卿成为那道伤口上重新裂开的疤。 这孩子能活下来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他只想让她平平安安地活着,叫他一声皇爷爷,便足够了。 再换句话说,既要让这孩子名正言顺地回归皇家,又不能揭开十八年前那道伤疤,还要赶在石猛那犟种再闹出什么幺蛾子之前把婚事敲定……几件事挤在一起,老四能想出这个主意已经算是急智。 况且结果还比预想的要好。 雍庆帝总算开了窍,没抠抠搜搜地给个郡主了事,准备直接给个公主的封号。 太上皇嘴上没夸他,心里却暗暗记了一笔:老四在这件事上,有胸襟,有格局,越来越像个皇帝了。 至于旁人怎么看—— 朝中那些老臣,见了那孩子的脸,哪个心里没数? 都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精,谁还猜不出怎么回事? 这本来就是一桩心照不宣的公案。 只要没人蠢到把事说穿,谁也不会去触这个霉头。 再说,他赵老爷子只是老了,又不是提不动刀了。 除夕夜的血迹还硌在承天门的砖缝里没洗干净呢。 至于那些品级低的官员和民间百姓,他们不需要知道内情。 这孩子不久后就是忠武郡王妃,那忠武郡王是什么人? 灭北狄、踏龙城、封狼居胥的盖世功臣,他要娶做正妃的女子,皇帝亲自给提一提门第,认她做义女再赐婚,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 门当户对,天造地设,没毛病。 民间自有的是人站出来替朝廷辩经。 太上皇靠在丹房的躺椅上把这番念头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越捋越觉得自己高明,忍不住哼起了小曲。 刚哼了两句,戴权便弓着身子进来禀报。 说慈宁宫那边一大早就闹开了—— 皇太后天还没亮便起了床,亲自领着宫女翻箱倒柜挑选了几大箱子衣裳、头面、各种珍贵礼品,召了一大批勋贵命妇和宫里的太妃、娘娘、宫女们,浩浩荡荡地正要往秦家去。 打的名义自然是替皇帝准备认下的“义女”和忠武郡王相中的“王妃”去长长眼、过过目。 太上皇听完忍不住摇头笑了笑。 这理由不能说拙劣,但跟高明也沾不上边。 老太太那点心思他能不知道? 她等了十八年,盼了十八年,每天跪在慈宁宫那四方牌位前念经祝祷,如今知道孙女还活着,让她多等一刻都是煎熬。 蒜鸟,蒜鸟! 只要不把真相说穿帮,且由她去吧。 太上皇笑了笑,并不准备拦她,皇太后的心情他能理解。 ………… “老狗,走,陪朕去老太妃那儿坐坐。” 太上皇说着,换了身清爽的道袍,背着手溜溜达达地出了大明宫,径往甄老太妃的住处去也。 此时,甄老太妃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见他来了,起身见礼,随后让人搬了张藤椅放在廊下。 太上皇坐下之后先是陪老太妃唠了一阵子家常,说了说今年春天来得早、御花园的桃花开得比往年都好,又问了问老太妃腿脚还疼不疼…… 唠了一会儿之后,这才不紧不慢地将话头引到了正题上—— 他说自己打算把老太妃跟前那位女史贾元春也许配给忠武郡王。 这甄老太妃虽然八十多了,脑子可一点不糊涂。 她慢慢听太上皇把话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她们甄家和贾家是几代人的交情,老太妃自己当年入宫时贾家还正当盛时,荣国府的老太太是她闺中旧识。 贾元春在她跟前当了这么长时间的女史,她是打心眼儿里喜欢这孩子。 她也知道年前那一场风波之后贾家两府的爵位都被褫夺了,如今门庭冷落,连过年都没人上门拜年。 几乎快要到了人人都能踩一脚的境地。 说到底神京城里捧高踩低的势利眼从来不少,但真正让人心寒的是那些从前和贾家交好的勋贵高官们,他们倒不一定是想落井下石踩贾家一脚,纯粹是因为忌惮忠武郡王如日中天的势力,连和贾家正常走动都不敢了。 老太妃心里跟明镜似的—— 如果把元春这孩子嫁给石猛,贾家和忠武郡王府的关系便能彻底缓和。 那些想踩贾家的人自然要顾忌石猛的脸色。 那些想帮贾家却不敢帮的人也可以放下心来走动了。 无论从哪头说,这都是好事,是救贾家于水火的好事。 甄老太妃没犹豫,直接便应允了。 ………… 太上皇从老太妃那出来的时候,心情更好了! 连着两桩大事都有了眉目,孙女的婚事定了,贾家的事也有了转圜的余地,顺带还把那犟种的婚事给安排了…… 一箭三雕,心情能不好吗? 老头哼着小曲、背着手、迈着方步往宫外走。 一路溜溜达达,准备回龙首原。 走到半道上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问戴权:“朕昨天是不是让荣国府等了一下午?” 好嘛! 您老人家总算想起这茬了! 人荣国府一家老小,连主带仆好几百口子,从午后就在府门前候着,一直站到天黑都没敢动一动。 要不是到最后贾政托人来宫里找自己打听,估摸着他那一家子都要站在府门口过夜了…… 戴权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赵老爷子咂了咂嘴,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 这事说到底人家贾家没做错什么,是他自己跟石猛吵完架气得昏了头,满大街瞎逛,全然把要去荣国府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害得人家白白罚站了一下午。 这阵子贾家本来就快成了惊弓之鸟,有点风吹草动就吓得草木皆兵,昨天被自己这么一晾,心里头不知道要担惊受怕成啥样呢。 想到这里,赵老头心里还真有点过意不去。 太上皇想了想,吩咐道:“戴权,你去尚功局走一趟,帮元春这孩子把出宫的事办了,今天下午朕亲自送她回家。” 戴权愣了一下。 其实要论起来,这种小事根本用不着他这种身份的人亲自出马。 去尚功局办手续,派个小太监去就行; 送一个女史出宫回家,顶了天让戴权跑一趟也算给足了面子。 但主要是,太上皇他一个退休老头……实在是太闲了! 这阵子不上班,不管政务,连仙丹都炼腻了。 每天最大的消遣除了钓鱼就是遛弯,偶尔再把石猛提溜过来斗斗嘴…… 烦呐! 但是今天不一样,今天心情格外地好,更兼昨天放了人家鸽子心里还有几分愧疚,便想着干脆亲自走一趟荣国府,找老太太唠唠旧。 至于带贾元春出宫回家,那只不过是顺路的事。 ………… 到了下午,太上皇换上一身半旧的灰布便装,也没带什么仪仗人马,只叫了戴权跟着,又让人备了两辆看着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贾元春和丫鬟抱琴坐一辆,他和戴权坐一辆,就这么轻车简从地出了皇城。 马车沿着金水河一路往西,很快拐进了宁荣街。 到了宁荣街,马车在荣国府门口缓缓停下。 荣国府的门仆现在是惊弓之鸟,远远看见有马车靠近府门就心头一紧。 待看清赶车的人正是太上皇身边的内相戴权,直接吓得连滚带爬地往里通报。 贾母闻讯,慌忙要带全家出迎。 但此时,太上皇已经自己推门进了院子。 看着惊慌失措正要下跪的贾母,摆着手道:“免了免了,朕今天就是来串个门,不必闹那么大动静。” 贾母呆怔在原地,跪也不是站也不是。 太上皇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荣国府里走了起来。 他穿过抄手游廊,绕过正堂,径直走到了荣国府西侧的一处旧院。 院门上的匾已经褪了色,“晨武院”三个字还依稀可辨。 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 树下是一片夯土地面,年深日久被踩得又硬又亮。 角落里立着一个兵器架,架子上早已空了,只剩下几个锈迹斑斑的铁钩。 太上皇站在院子中间,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年轻时常常出宫来找贾代善,两人就在这个院子里过招练武,一打就是一下午。 从马上打到步下,从院子里打到廊下。 打完了就坐在槐树下喝酒吹牛,谈漠北的风沙,谈草原上的狼群,谈将来要并肩犁一遍北元王庭。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谁也没想过会有老去的一天。 后来贾代善旧伤复发,走的时候除了一本奏折,什么也没留给他。 如今槐树还在,兵器架也在,他还在,只是那个拿铁枪的人已经没了…… 贾母被鸳鸯扶着站在院门外,远远看着太上皇独自在空院子里站着,不敢上前打扰。 太上皇回过神来,朝贾母招了招手让她进来。 两人在槐树下的石墩上坐了,太上皇先是解释了一句昨天没来的事。 说是被石猛那小子气糊涂了,忘了跟荣国府约好接驾的事,害老太太在门口白等了一下午,是他的不是。 贾母哪里敢接这话,连说不敢。 太上皇摆摆手,又说了今天带元春出宫的事。 这孩子本来是在老太妃跟前当女史,品级虽不高但也是个正经的女官位子,如今到了年纪也该出宫了。 最后才说到赐婚,说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顺口一提。 但贾母听到这里心中便已雪亮。 太上皇这哪里是顺口一提,分明是特意安排好了来救她贾家的。 她原先运作元春入宫,确实是抱着一丝将来封妃获宠的念想,但经历过年前那一跪之后,她现在已经彻底想明白了。 元春就算当真封了妃又能怎样? 皇帝是更看重石猛还是更看重贾家? 满朝勋贵是更愿意结交如日中天的忠武郡王府,还是更愿意攀附一个风雨飘摇的荣国府? 答案根本不用想。 太上皇今天坐在这棵槐树下跟她说话,不是皇帝对臣妇,而是老兄弟对老兄弟的遗孀。 他是看在贾源和贾代善的面子上在救贾家。 元春若能嫁进忠武郡王府,贾家和石猛的旧怨便能一笔勾销。 那些虎视眈眈想把贾家踩到底的人就不得不重新掂量掂量。 这比封妃管用一万倍。 贾母起身,而后跪伏在地上谢了恩。 太上皇受了她一礼便站起身,又看了一眼那两棵老槐树,便迈开步子朝外走去。 贾元春则被留在了荣国府,她站在母亲王夫人身边,目送太上皇的背影消失在宁荣街尽头。 她知道自己的命运在这一刻已经被定下了,但她脸上看不出悲喜。 ………… 太上皇出了荣国府,心情还是很好。 两桩大事都有了着落,还故地重游了晨武院,虽然触景生情有些伤感,但伤感也是好的,总比麻木强。 老爷子看看天色还早,心道回宫也是闲着,又忽然想起昨天那犟种梗着脖子跟自己吵架的模样,遂决定去忠武郡王府转一圈。 毕竟,这小子虽然气人,但一日没见,还真有点想他。 青布马车吱吱呀呀地驶到了朱雀大街忠武郡王府门前。 太上皇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王府大门敞着,门口拴马石上拴着巴图蒙克那匹栗色大马,马背上还搭着工部侍郎的官袍,看样子是刚从衙门回来。 太上皇正要让戴权停车,忽然又想起昨天在大明宫里石猛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当即脸色一黑,没好气地说道:“朕凭什么要先理他?这臭小子把朕气成那样,不主动去大明宫给朕请罪就罢了,还得朕先上门来瞧他?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戴权,走!” 戴权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跟了太上皇大半辈子,这位老主子的脾气他比谁都清楚—— 嘴上说得再硬,过不了半盏茶的工夫就会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老内相扯了扯驭绳,马车慢悠悠地从朱雀大街拐进了忠武郡王府南边的巷子。 这条巷子窄得很,一面是沿街的铺面,另一面隔着墙就是忠武郡王府的花园。 就在这时—— 一阵悠扬的歌声从王府花园里传了出来。 太上皇一听就来了精神。 这老头身为至尊,什么世面没见过? 宫里的教坊司、各府的戏班子、民间的勾栏瓦舍,什么样的曲调他没听过? 但这首歌…… 这种旋律…… 这种节奏…… 这种唱法…… 他敢拿自己的丹炉打赌,整个大乾找不出第二支。 而且以他多年听曲的经验判断,这至少是一百个年轻女子同时合唱才能发出的声量。 一百个女子? 王府里哪来这么多女子? 哦对,石猛封王的时候自己御赐了一百个美婢。 这小子居然把一百个婢女组织起来唱曲? 满大乾也只有他这混小子能干得出这种事。 正想着,歌声停了。 院墙内传出巴图蒙克那胡腔胡调的叫好声: “好!唱得好!再来一遍!” 然后石猛的声音传了过来: “哎~~对,就这么唱!” “刚才那一段,再来一遍!” “三、二、一,开始——!” 短暂的安静之后,悠扬的歌声再次响起。 这次太上皇听得更清晰了些,连词都听明白了七八分。 “我愿为你一生守边疆~我学会那本领回马枪~~” “赶走虎豹豺狼~让你不会再受伤~~” “我会站在最高的山岗~我英姿那飒爽回马枪~~” “哪怕余生尽失又何妨~~~” “…………” 太上皇怔住了。 他靠在车壁上,嘴唇微微翕动,把那几句词翻来覆去地默念了两遍。 “为你一生守边疆,让你不会再受伤。” 他忽然转头看着戴权,眼眶微红,声音都有些发颤: “老狗,你听听这词中之意……这是要为谁守边疆?这是要让谁不受伤?” “这曲子分明是唱给朕听的!” “那小子肯定是怕朕生他的气,特意编了这么一首曲子来讨朕的欢心。” “他还不好意思当面唱,先让婢女们排练好了,回头等朕来了再……嘿,这小子,朕就说他嘴上倔,心里比谁都软!” 戴权连忙捧哏道: “老皇爷说的极是!” “为皇爷、为大乾的黎民百姓守边疆,让皇爷、让咱大乾的黎民百姓不会再受伤……” “忠武郡王一片赤诚之心,当真日月可鉴。” “老皇爷您想,这词里头‘为你’的‘你’,能是谁?能让忠武郡王豁出命去守边疆的,除了老皇爷您,还能有第二个人吗?” 太上皇被这一通马屁拍得浑身舒坦,刚才那点不痛快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又听了一遍那歌声,越听越觉得石猛这小子是真有心。 这份忠心、这份孝心……日月可鉴啊! 昨天在大明宫里跟自己顶嘴那是脾气上来了没收住,年轻人嘛,火气旺,可以理解。 但转过头来就编了这么一首曲子,这不是忠心孝心是什么? 赵老头哼了一声,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石猛这个臭小子,有这份心思,朕还跟他计较什么?” “戴权,掉头,去忠武郡王府。” 戴权忍住了没笑出来。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老头自己会给自己找台阶下。 马车慢悠悠地掉了个头,拐回了朱雀大街,在忠武郡王府门前停下。 ………… 事实上—— 这赵老爷子属实是自己想太多了。 石猛排歌,也只是单纯因为闲得无聊。 神京城各大勾栏的戏和曲,他这段日子已经全部听了个遍,新鲜感早过去了。 他又不上班,在家闲着没事干,便把府里那一百个被他套了武婢模板的丫头们组织起来,把自己会唱的前世流行歌曲一首一首地教给她们,正排着大合唱呢。 棠红和紫影领唱,巴图蒙克当观众,石猛自己当指挥。 一群人热热闹闹地排练了一下午,压根不知道隔墙有耳…… 至于那词里的“你”到底是谁—— 石猛自己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就是觉得这首曲子旋律好听、歌词朗朗上口,很适合大合唱。 但,赵老爷子已经信了。 不但信了,还把自己感动得眼眶微红。 此时,他从马车上下来,告诉王府门仆不必通禀。 而后整了整衣襟,迈步朝忠武郡王府的大门走去。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进去夸一夸这个嘴硬心软的有孝心的臭小子了…… 第60章 册封!赐婚! 一首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歌曲,一场无法明说的误会,让石猛和赵老爷子和好如初。 当晚,这位老太上还专门留在忠武郡王府里用了晚膳。 直到夜色渐深,才高兴的哼着那首听的半生不熟的《回马枪》回了龙首原。 “我愿为你一生守边疆~” ………… 次日清晨,皇极殿朝会。 太上皇今日难得换下了道袍,重新套上了龙袍。 他坐在正中那张盘龙金椅上,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看上去心情好得不像话。 雍庆帝坐在侧旁的小龙椅上,脊背挺直,看上去也很高兴。 石猛今日也破天荒地站在了武将队列里。 平日里这家伙不是告病就是告假,偶尔来一次也是站在角落里打瞌睡。 今天却精神抖擞,腰杆挺得笔直,时不时地盯着殿门口的方向。 旁边的几个武将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忠武郡王今天吃错药了? 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其实今天朝会没什么大事。 最大的事就是给忠武郡王未进门的王妃册封。 果然—— 群臣山呼万岁之后。 只见夏守忠上前一步,尖亮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宣——陛下义女秦可卿上殿听封!” 殿门外,一道身影应声而入。 秦可卿身着公主礼服,头戴九翟冠,身穿大红纻丝织金云凤纹大衫,青缘金绣云凤纹霞帔垂于胸前,腰间玉带束得纤秾合度,通身上下流光溢彩。 她原本就生得极美,此刻自殿门外缓步走进来时,满殿烛火映在她身上,将那身公主冠服照得璀璨生辉,更是显得整个人美艳不可方物,像是从画中走下来的一般。 殿中不少朝臣只听说过陛下新认了一位义女,今日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位传说中的秦家养女。 此刻见她从容不迫地踏上御阶,不少人心中暗暗吃惊—— 这女子容颜之盛自不必说,更难得的是那一身从容气度,行走间裙裾不动环佩无声。 站在金殿之上面对满朝文武和两尊天子,竟毫无局促之意,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这皇极殿里。 几位老臣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之后便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他们都已猜到了这位“昭阳公主”的真实来历。 毕竟,那眉眼太像了。 像到让他们这些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家伙脊背发凉。 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地盯着自己脚下的金砖。 唯独石猛—— 这小子咧着嘴,直愣愣地盯着秦可卿从殿门口走到御阶前。 他今天为什么要来上朝? 开玩笑的! 他未过门的媳妇要受册封了,他能不来捧场吗? 此刻,石猛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秦可卿身上,一点儿也不怕犯忌讳,就这么直勾勾地,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心里头那个美呀——! 啧! 太上皇在龙椅上将石猛这副德性看得一清二楚。 老爷子忍了半天终于没忍住。 “咳!” 重重咳了一声后,拿眼神狠狠瞪了他一眼。 石猛回过神来讪讪地收了几分笑,但嘴角还是往上翘着,根本压不住。 雍庆帝见秦可卿已在御阶前站定,微微侧头朝夏守忠点了点头。 夏守忠展开早已拟好的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天命,君临四海,夙夜祗畏,思以仁义化民,以孝悌安邦。” “今有秦氏女可卿,工部营缮郎秦业之养女也,秉性柔嘉,持躬端淑,温惠秉心,德容兼备。朕甚爱之,特收为义女,赐封号昭阳公主,入宗人府玉牒。” “赐公主府一座,良田千顷,食邑三千户,年俸五千石,金万两,银十万两,丝绢万匹,宫婢百人,侍卫百人……” “金印紫绶,一切仪仗用度,皆依公主之制。” “钦此。” 秦可卿跪伏于地,叩首谢恩。 她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沉稳,并没有因为这天大的恩典而失态。 朝中几个老臣暗自点头—— 这气度,果然不是寻常人家养得出来的。 册封公主的圣旨宣读完毕,夏守忠又展开了另一道圣旨。 这一次出班跪下去的是秦业。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工部营缮郎秦业,恪尽职守,持身清廉,居官数十年而不改其志,居室简陋而不易其节。” “兼教女有方,今其养女已为朕之义女、昭阳公主,秦业抚养之功不可没。” “特封一等忠意伯,赐伯爵府邸一座,良田五百顷,年俸二千石。赏银五万两,丝绢五千匹。” “钦此。” 秦业跪伏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般。 他从一个小小的工部营缮郎一夜之间成了一等伯,住的从寒酸小院变成了伯爵府邸。 这等天翻地覆的恩遇让他连谢恩的话都说不利索,只是伏在地上不住地叩头,老泪纵横。 满殿文武看向这个在工部坐了十几年冷板凳的老实人,目光里有羡慕也有感慨—— 谁能想到这个连蜡烛都舍不得多点一根的穷官,会因为十八年前在养生堂门口收养了一个好女儿而一步登天? 雍庆帝看着秦业伏在地上泣不成声的模样,心中也是唏嘘不已。 他等秦业稍稍平复了些许,才示意夏守忠宣读最后一道圣旨。 最后,夏守忠展开第三道圣旨,殿中的气氛陡然一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忠武郡王石猛,国之柱石,功盖寰宇。昭阳公主秦可卿,帝室之女,德容兼备。二人年貌相宜,才德相配,实乃天作之合……” “今特赐婚忠武郡王石猛与昭阳公主秦可卿,大婚之期定于三月初三,大吉之日,宜婚配。” “一切婚礼仪制,皆依郡王娶正妃之礼,由礼部与宗人府会同办理。” “钦此。” 石猛大步上前,一撩袍角行礼接旨,声音洪亮底气十足: “臣石猛领旨谢恩!” 秦可卿也跪在他身侧,低眉敛衽,面上虽仍是那副从容端庄的模样,耳根却悄悄红了。 接完圣旨,石猛咧着嘴压不住笑意,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子,秦可卿也正好微微侧目,两人的目光在烛火下碰了一瞬又各自收回。 太上皇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殿中百官齐声道贺。 散朝之后,皇极殿外的广场上热闹非凡。 百官纷纷上前向石猛和秦业道喜,一个是刚被赐了婚的郡王,一个是新晋的伯爵,两人被围在人群中拱手回礼忙得不亦乐乎。 石猛今日心情好得出奇,连那些从前他懒得搭理的勋贵上前道贺,他也一一回礼,来者不拒,逢人便笑,那张嘴从出了殿门就没合拢过。 秦可卿则被一群内侍和女官簇拥着从侧门去了后宫—— 皇太后还在慈宁宫里等着见她。 ………… 同一日。 荣国府也接到了来自大明宫的圣旨。 这次来传旨的不是小黄门,而是戴权亲自带着人来的。 这位老内相领着一队内侍浩浩荡荡地进了荣国府正堂。 荣府上下早已得了消息按品大装,列队跪迎。 贾母颤巍巍地跪在最前头。 贾政、王夫人、邢夫人、贾琏、王熙凤、贾宝玉以及三春姐妹等,跪了满满一堂。 戴权展开圣旨宣读,大意是荣国府二房嫡长女贾元春,淑慎端庄,德容兼备,特赐婚忠武郡王石猛为侧妃,婚期亦定于三月初三,与正妃同日入府。 一切仪制依郡王侧妃之礼办理。 贾母双手接过圣旨,颤巍巍地叩首谢恩。 戴权临走前难得地多说了两句话,低声对贾母道:“老太君,这道旨意可是太上皇亲自拟的,您老是聪明人,该明白这里头的分量。” 贾母连连点头,让鸳鸯塞了个沉甸甸的红封过去。 戴权也不推辞,笑呵呵地收了,带着人回宫复命去了。 传旨的人一走,荣庆堂里便静了下来。 贾母捧着圣旨坐在软榻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副压了近半年的千斤重担。 她心里明镜似的—— 元春嫁给忠武郡王做侧妃,不知情的外头人看来也许觉得委屈,可对眼下的贾家来说,这就是天大的恩典。 贾元春在贾母身侧,脸上看不出悲喜。 她在宫中当了数年的女史,见过太多身不由己的姻缘,也见过太多因为一桩婚事而改变命运的家族。 她知道自己的婚事从来不是为了自己—— 从前家里送她入宫是为了光耀门楣; 如今赐婚给忠武郡王做侧妃是为了挽救整个贾家于水火。 她没有怨言,也没有欢喜,只是安安静静地接了旨,安安静静地叩了头。 安静的像是在完成一桩她早就知道会来的使命。 但是她的母亲王夫人就不一样了。 传旨的宫人刚走,王夫人脸上的笑容便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样唰地暗了下去。 她扶着丫鬟的手站起来,嘴角往下撇着,目光扫过贾母手中的圣旨,眼角跳了又跳。 侧妃,侧妃…… 她苦心经营这么多年,把元春送进宫去,求了多少人走了多少门路,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让元春封妃获宠,为的是让她自己当上皇丈母娘。 如今倒好,一道旨意下来,元春是嫁出去了,可嫁的不是皇帝,只是一个郡王,还是侧妃。 侧妃是什么? 说好听点是王妃,说难听点就是个妾。 她王夫人的女儿,荣国公的嫡孙女,给人当妾? 在她看来这桩婚事简直就是打了她的脸。 她越想越堵得慌,忍不住向贾政埋怨了两句:“老爷,元春这事……” 话还没说完就被贾政一眼瞪了回去。 贾政这人别的不行,但有一点好,他只是迂腐,但还算不糊涂,有点自知之明。 他知道荣国府现在是什么处境,也知道太上皇给这道赐婚旨意不是在跟贾家商量。 说白了,是赏给他贾家一条活路! 贾政压低声音对王夫人说道:“你少说两句,别给家里惹祸。” 王夫人气得把帕子往袖子里一塞,转身回了自己房里,把门摔得砰的一声响。 同样想不通的还有贾宝玉。 贾宝玉把自己关在房里,连晚饭都没出来吃。 丫头们端了饭菜送到门口,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他坐在床边双手抱着膝盖,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没哭过。 他把丫鬟们全赶了出去,自己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生闷气,越想越委屈,越想越生气。 他想不通。 秦可卿那样神仙似的人儿,为什么要嫁到忠武郡王府去? 虽然前天因为这事被他爹狠狠踹了一脚,但他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这还没缓过劲来,今天又有圣旨到了! 还让他的长姐也要嫁到忠武郡王府去…… 大脸宝想不通—— 为什么都嫁到那里去? 凭什么都嫁到那个破王府去? 那个什么忠武郡王带兵围了宁荣街、把他全家上下罚跪了一上午、把他大爷贾赦夺爵流放到辽东苦寒之地、把他东府的珍大哥当街打成残废下了狱…… 他想不通! 这样一个只会动刀动枪的粗人莽夫,怎么能配得上秦姐姐那样的女儿家?又怎么能配得上他温柔大方的长姐? 水似的女儿家嫁了人就会失了灵性,就会变成鱼眼珠子,这是他从小便信奉的真理。 如今两个最好的女儿家都要嫁到同一座府里,嫁给同一个人,还是一个只知道打仗杀人的武夫…… ——这不更是糟蹋吗? 贾宝玉想不通,而且越想越气。 索性把枕头也扔了,被子也踢了,一个人闷在屋子里大喊大闹了起来…… 第61章 摔玉!挨打! 贾宝玉喊累了,闹够了,呆怔怔地坐在床沿上。 泪眼婆娑的,取下脖子上挂着的那块通灵宝玉,捧在掌心里看得发痴。 他本就是整日只知在内闱脂粉堆里厮混的痴种,得了个“混世魔王”的诨号。 这会子盯着那块玉,口中喃喃自语:“宝玉,宝玉,人人都说你通灵……我前儿还向你许愿,莫让秦姐姐嫁给那劳什子忠武郡王。” “如今可倒好,不止秦姐姐要嫁他,连我长姐也要嫁他……你,你通的是什么灵?连我的心意也不知,我要你这劳什子玩意儿有何用?” 说着又发起痴狂来,扬手便将那块玉狠狠摔了出去。 只听窗纸嗤啦一声脆响,玉已破窗而出,径直飞屋外去了。 屋外早围了一大群丫鬟婆子。 贾宝玉将自己锁在房内发癫,她们劝又劝不开,进又进不去,正急得团团转。 赵姨娘所出的贾环也趴在窗根下偷听,捂着嘴偷乐。 冷不防之下,那块通灵宝玉砸破窗纸飞将出来,正中环老三额头。 贾环“嗳呦”一声痛呼。 额上登时肿起一个又青又紫的大包。 “怎么打人?” 环老三捂着额上大包,哇啦一声哭出来,跳着脚跑开。 门外的袭人、晴雯、茜雪、碧痕、麝月、秋纹等一大帮丫鬟吓了一跳。 仔细看时,却是贾宝玉脖子上的那块通灵宝玉落在了地上。 袭人慌忙上前捡起来,紧紧捂在胸前,急得眼泪直掉,隔着门道:“宝二爷,你这是何苦?你心中烦闷,要打要骂都使得,何苦摔这命根子?” 晴雯亦道:“倘或叫老太太知道了……” 贾宝玉只是一味不理。 别人越劝,他越发癫。 正闹得不可开交,三姑娘探春闻讯赶来了。 她本是个“才自精明志自高”的姑娘,问了几句便知道了来龙去脉。 此时,走上前敲了敲门道: “二哥哥,是我,你开门,我有几句话对你说。” 屋内的吵闹声停了片刻。 贾宝玉木着脸将门打开。 探春进得门来,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 “二哥哥,你怎么又说那些浑话?” “前日老太太和老爷不是说了,唯有与那忠武王爷交好,才是解救咱们家唯一的法子。” “咱们家眼下的光景你也不是不知道,因大老爷一事,牵连得里子面子都没了。” “凤姐姐前儿还在老太太跟前说,府中内囊都尽贴上来了,若再不想法子,入不敷出之下必至后手不接。” “这个节骨眼上,你怎能如此糊涂?” “虽说是关起门来,也不能……也不能说出那些浑话。” 贾宝玉跟犯了癔症似的,一见探春也来劝他,砰的一声又把房门关上了。 独自个儿在里头大声嚷道: “凭他怎么后手不接,也短不了我的一份!什么节骨眼胯骨轴的,与我有什么关系!” ………… 另一边。 贾政从梦坡斋出来正欲出门。 忽见贾环捂着额头一阵乱跑,身后几个小厮一阵乱追。 贾政不悦,喝令小厮道:“快打,快打!” 那环老三见了父亲,唬得骨软筋酥,忙低头站住,露出了额上那个大青包。 贾政问道:“你跑什么?额上的包哪里来的?带着你的人都不管你,由你野马一般!” 贾环见他父亲盛怒,便趁机道:“方才原不曾跑,路过宝玉哥哥窗前,他使那块玉砸出来,打了我额上这个大包,所以才疼得跑了过来……” 贾政喝道:“胡说!宝玉怎会使玉打你?” 贾环忙上前拉住贾政的袍襟,贴膝跪下道:“父亲不用生气。今日圣旨来了,宝玉哥哥气闷不过,自个儿躲在屋里大骂忠武郡王……” 话未说完,把个贾政吓得面如金纸,双膝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记闷棍。 忠武郡王,这四个字如今在贾家就是催命符。 这半年来家中遭了多少事—— 贾赦夺爵流放,贾珍打残下狱,两府被围,全家罚跪…… 偌大一座贾府竟似风中芦蓬,摇摇欲倒。 如今太上皇好不容易下旨赐了婚,才看见一丝曙光,满府上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再有半点差错。 那孽障倒好,竟敢在这节骨眼上躲在屋里大骂忠武郡王? 这要是传出去半个字,莫说赐婚作废,贾家九族还能不能活到明天都是未知数。 念及此处,贾政心中既悲且怒,大喝道: “快拿宝玉来!” 一边说一边踢开贾环,径往梦坡斋里大步奔去,大声喝道: “今日看我不打死这个孽障!” “若再有人敢劝我,我把这冠带家私一应交于他宝玉过去!” “我……我免不得做个罪人!” “把这几根烦恼鬓毛剃去,寻个干净去处自了,也免得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 进了书房,贾政气喘吁吁,直挺挺坐在椅子上。 喘息片刻后,满面泪痕,越想越怕,厉声喝道: “来人!拿宝玉!拿大棍!拿索子捆上!” “把各门都关上!有人胆敢往里头传信,立刻打死!” 众小厮们唬得胆战心惊,只得齐声答应。 几个人冲进宝玉住处,将房门撞开,硬生生把他架了出来。 贾政一见这孽障那副痴痴癫癫的模样,眼都气红紫了,指着他的鼻子喝道: “不知死的畜生东西!你要害死贾家九族吗?” “来人!拿抹布塞嘴!着实打死!” 小厮们不敢违拗,只得将贾宝玉按在长凳上,取来一块破抹布揉吧揉吧塞进他嘴里。 而后举起大板子打了十来下。 贾政嫌打得轻了,越看越怒,一脚踢开那掌板的小厮,自己夺过大板子,咬着牙狠命盖了三四十下。 贾宝玉吃痛,身子乱扭乱晃,塞着抹布的嘴里发出呜呜的哀嚎。 另有两名小厮上前,一个摁住腿,一个按住背,使其不得动弹。 贾政挥着大板子又是啪啪地狠揍了下去。 贾琏、赖大、来兴等外头的听见书房里怒骂声和惨嚎声混成一片,慌得跑过来。 见贾宝玉被捆在长凳上,已被打得不成样了。 秽污之物混着鲜血齐流,滴滴答答流了一地。 众人忙上前劝夺。 贾政盛怒之下,哪里肯听? 一边挥着板子道,一边怒道: “你们问问他干的勾当可饶不可饶!” “关上房门说忠武王爷的不是,这等逆子留着他作甚?” “素日里皆是你们这些人把他惯坏了,到这步田地还来劝解,赶明儿惯到他弑君杀父,累的九族一起死,你们才不劝了不成?!” 众人听这话不好听,又听说宝玉竟敢在背地里编排忠武郡王的不是…… 原本要上前劝解的几个管事也不由自主地缩回了手。 谁敢招惹忠武郡王? 便是背地里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再者说来,这半年贾家落到什么境地谁人不知? 连西宁郡王府那等权势滔天的王府都死得干干净净,一个落魄的贾家算什么东西? 如今贾宝玉这小子竟敢在家中大放厥词,真真是要拖着大伙一块死。 众人心里各自有数,平日里别的事都好劝,摊上这种事谁还敢上前? 若不是碍着身份,都恨不得亲自上手帮着揍一顿才好。 砰! 砰! 砰! …… 贾政一板子又一板子狠狠揍了下去。 外间很快有人禀告了王夫人。 王夫人闻听详情也不敢先回贾母,慌慌忙忙地穿衣出来。 这会儿也不顾有人没人,急急忙忙往书房中赶,慌得一众下仆小厮避之不及。 王夫人一进房来,贾政想起接完圣旨时她那脸色,更如火上浇油一般,那板子越发砸得又狠又快。 王夫人“嗳哟”一声扑了上去。 按住宝玉的两个小厮忙松开手走开。 免不得又有几板子落在了王夫人身上…… 打的王夫人惨叫几声。 此时的贾宝玉早已动弹不得,趴在长凳上连哼哼的力气都没了。 贾政还欲再打,却被王夫人疯了似的扑过去,抱住了板子。 贾政恨恨道:“罢了,罢了!今日无非是拉着大伙儿一块死罢了!” 王夫人哭道:“宝玉虽然该打,老爷也要自重。打死宝玉事小,倘或老太太一时不自在了,岂不事大?” 贾政冷笑道:“你倒休提这话来劝。我养了这不肖的孽障,已是不孝,不如趁今日一发勒死了,以绝将来之患!” 说着便命人去拿绳索来。 王夫人连忙抱住哭道: “老爷虽然应当管教儿子,也要看夫妻分上。” “我如今已将五十岁的人,只有这个孽障……” “今日越发要他死,岂不是有意绝我?” “老爷既要勒死他,快拿绳子来,先勒死我,再勒死他。” “我们娘儿们不敢含怨,到底在阴司里得个依靠。” 说完,伏在宝玉身上大哭起来。 贾政听了此话,不觉长叹一声,向椅上坐了,泪如雨下。 王夫人抱着宝玉,呜呜咽咽哭个不休。 只见她宝贝儿子面白气弱,底下穿着一条绿纱小衣皆被血渍浸透。 颤抖着手解开汗巾看时,由臀至两侧大腿,或青或紫,或整或破,混着污秽,血流不止,竟无半点儿好地方。 王夫人不觉失声大哭起来:“苦命的儿啊!” 这不哭不要紧,一哭“苦命的儿”,忽又想起贾珠来…… 便叫着贾珠的名字哭道:“珠儿……我苦命的珠儿……若有你活着……这孽障便死一百个我也不管了……” 此时里头的人闻得王夫人出来了,那李纨、王熙凤与迎春等姊妹也是急慌慌赶来了。 王夫人哭着贾珠的名字,别人倒还好,唯有李纨禁不住也放声哭了。 贾政听了,两行老泪扑簌簌滚落下来。 正没开交处,忽听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丫鬟跌跌撞撞地冲进书房,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 “老太太……” 众人回头看去,只当贾母来了。 阖府上下皆知老太太最是溺爱宝玉,每次宝玉挨打,老太太便是最后的救星。 王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贾宝玉也微微抬起头向外张望,涣散的眼神亮了一下。 却不料那丫鬟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了一口,方才把话说完: “老太太……老太太带着大姑娘出府去了。” “老太太叫奴婢给二老爷传话,说她如今已想明白了,当初她纵溺大老爷才招致贾家两府之祸。” “如今二老爷管教儿子,乃是天经地义的事,她虽心中不忍,但也绝不愿看到贾家再招祸患……” “因此带大姑娘出去避一避,免得眼见心软。” “请老爷狠狠责罚,不必顾念她……” 第62章 建议贾宝玉去工地打灰 贾母连轿子都没坐。 在元春、鸳鸯和抱琴的搀扶下,缓缓走出荣国府,走出宁荣街,沿着金水河漫无目的地散心。 春日的晚风拂过河面带来一丝微凉。 两岸的柳树刚抽了新芽,在暮色里摇曳得像一团团淡绿的雾。 搁在往常,贾母是最喜欢这般时节出来走动走动的。 可今日她心里头压着事,再好的景致也无心欣赏。 这半年来她是真的想明白了。 从贾赦夺扇构陷开始,到石猛带兵围府,再到如今两府的爵位被削得干干净净…… 哪一桩不是纵容儿孙纵出来的祸? 她活了大半辈子,自以为持家有道,到头来才发现自己只会一味高乐、一味护犊子,把儿孙纵成了这般模样。 如今两府爵位都没了,若再这么下去,等自己一蹬腿,贾家怕是连个撑门面的人都找不出来。 所以今日贾政痛打宝玉,她心里虽疼得像刀割,却硬是咬着牙出了府,只让丫鬟去传话说请二老爷狠狠责罚。 不是不疼孙子了,是疼怕了。 “宝玉这孩子忒也荒唐了。” 贾母叹了口气,将手搭在元春的手臂上: “太上皇的圣旨刚下来,他就敢说出那种混账话,让你父亲好好教育教育他也好。” 元春扶着祖母,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应道: “祖母说的是。” “宝玉年纪也不小了,慢慢总要出去社交应酬,倘若当着外人的面也这般不知轻重地浑说,岂不是要拖累整个家族。” 她疼爱这个弟弟不假,可今日听探春说了宝玉那些话,她心里也是又气又急。 更何况那圣旨赐婚的对象……她脸微微有些发烫,不敢再往下想了。 祖孙二人正说着话,忽听得前方有人朗声笑道: “哟——!” “这不是贾府的老太太吗?” “好久不见,今儿怎么有空出来遛弯了?” 贾母和元春定睛一看,对面走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忠武郡王石猛。 这小子向来不喜欢穿官袍,今日自然又是一身玄色便装,腰间挂着那柄从不离身的螭龙剑。 他身旁站着巴图蒙克,身后跟着棠红紫影和王府的四名卫队长。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从河对岸走过来,显然是刚从哪个勾栏瓦舍逛完出来。 贾母心头一紧,下意识便要带元春和鸳鸯等人上前行跪礼。 石猛却连摆了好几下手,大步流星地走到近前道: “免了免了,都是出来遛弯的,又不是什么正式场合,不必拘那些个礼数。” 贾母见他这般说,便没有行跪礼,但还是带着元春和鸳鸯、抱琴屈膝福了一礼。 石猛见状笑道:“老太太,咱这以后都是实在亲戚了,本王既然说了免礼,你们还真不用那么客气。” 一旁的贾元春听到“实在亲戚”四个字,耳根子刷地红了,低下头去不敢看人。 贾母垂着眼皮道:“不敢。” 石猛歪着头打量了她一番,忽然说道:“老太太,你是不是还介意从前那些事呢?这赐婚圣旨都下来了,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日子还得继续往下过不是?” 贾母只得点头:“王爷说的是。” “哎呀,老太太,你就是太客气了。” 石猛往前凑了半步,一脸自来熟的表情: “这我以后跟元春成了亲,咱这都是正经亲戚,你还……还这么见外。” 贾元春闻言脸又是一红,头埋得更低了。 石猛浑然不觉,又问道:“老太太吃了吗?” 贾母脑子里正翻来覆去地想着贾政揍宝玉的事,哪里有心思跟他唠家常。 她只想赶紧应付几句回府去,便随口道:“年纪大了吃不了多少,这会子还不觉饿。” “那就是还没吃喽?” 石猛眼睛一亮,继续道: “真巧,我们也没吃。” “走走走,咱们下馆子,本王请客!” 贾母还没反应过来,石猛已经上前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老太太活了七十多岁,身为荣国公夫人,平日里便是在皇太后跟前也是彬彬有礼、进退有度,什么时候被人这么上来就扯胳膊硬拽过? 她下意识想要挣脱,可石猛那双在战场上握过大戟、劈过可汗的胳膊岂是她一个老太太能挣得动的? “王爷,老身——” 贾母又急又窘,又不敢对石猛动怒,只好勉强笑着推辞:“谢王爷美意,天色不早了,老身该回府了。” “哎——!” “咱们都实在亲戚,你跟本王客气你m……你跟本王客气个啥呀?” 石猛不依不饶,一边拽着她往前走一边伸手指向前方道: “没多远,前面拐个弯就到,松鹤楼,他家酱板鸭贼好吃了!” 两人正拉扯之间,沿着金水河又溜溜达达走来两个老头。 贾母抬眼一看,差点没当场跪下去! 那不是太上皇和戴权吗? 如今皇城里已经圈不下他俩了。 俩老头天天微服出来遛弯,今日好巧不巧刚好拐到这条河边来了。 贾母正要率众人行大礼,太上皇连忙摆手,语气比石猛还随意: “免了免了。” “你们这一群人搞这么大动静,今晚上就转不成了。” 老头当了近四十年皇帝,如今退了位反而觉得这身便装穿着比龙袍舒坦多了,最烦的就是走到哪儿都有人跪。 石猛见了太上皇也不行礼,反而像是碰见了另一个遛弯的老头一般随口问道:“老爷子,你们吃了吗?” 太上皇愣了一下:“在宫里用过一点,怎么了?” 石猛一手拽着贾母的胳膊,另一只手直接拉住了太上皇的袖子,大大咧咧地说道: “吃一点哪能吃饱?” “刚好史老太君和我们都没吃呢,我正准备请她们去松鹤楼吃酱板鸭……” “要不你老人家也一起?” 太上皇被他这么拉扯着也不生气。 他看了看石猛那只拽着自己袖子的手,又看了看石猛另一只手里拽着的贾母,心里非但没有恼,反而生出一丝欣慰。 他把元春赐婚给石猛,盼的不就是这个吗? 贾代善的孙女和他最倚重的爱将成了亲家,两家的旧怨一笔勾销,往后见了面能热热络络地说话,能坐到一张桌子上吃饭。 他心里高兴啊! 这也是他能为贾代善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走!” 太上皇大手一挥,语气雷厉风行。 贾母心中彻底无语了…… 她本来只是想出来散散心透透气,现在倒好,被石猛生拉硬拽去吃饭不说,连太上皇都掺和进来了。 这下子想不去也由不得她了。 石猛就这么一手拽着太上皇、一手拽着贾母,大步流星地往松鹤楼方向走。 跟在后面的戴权、贾元春、巴图蒙克等人直接看呆了…… 一个大小伙子,左胳膊挎个老头,右胳膊挎个老太太,三个人就这么沿着金水河边哐哐地往前冲。 那画面,简直辣眼睛…… 躲在暗处的几名龙禁卫高手更是面面相觑,露出了一副副黑人问号脸? 不过,好在太上皇走了几步也意识到了不太对劲,赶紧呵斥了石猛几句让他松了手。 石猛这才笑嘻嘻地放开老头老太太,改为在前面带路。 众人沿着金水河刚拐过弯。 迎面又碰上了老秦业夫妇。 这老两口刚搬到皇帝赐的伯爵府,今晚也是出来遛弯熟悉周边环境的。 石猛眼尖,老远便扬起手臂喊道:“哟,前面那不是我未来老丈人、丈母娘吗!” 秦业夫妇听见这声音抬头一看,好家伙!太上皇、忠武郡王、荣国府老太君、工部侍郎巴图大人、大明宫内相戴公公……一群人在河边站了个齐整。 两拨人碰了面免不了又是一通行礼寒暄。 石猛不等众人客套完毕便大手一挥:“一起一起,人多热闹。” 转眼间又把秦业老两口也拉进了队伍里。 松鹤楼是开在西城贵人圈里最豪华的酒楼,三层木楼临河而建,飞檐翘角,灯火辉煌。 掌柜的能在这种地段经营这样的产业,自然不是一般人,一双眼睛毒得很。 他站在柜台后头往外一瞥,只看了这群人一眼,两条腿便开始打哆嗦…… 那个穿灰布旧袍的老头,不就是龙首原上那尊大佛吗?他旁边的是忠武郡王! 后头还跟着戴内相、巴阿邻小王子、新封的忠意伯、荣国府的老封君…… 掌柜的差点当场吓尿,正要跪下山呼万岁,戴权已经抢上一步连连摆手:“别声张,别声张,赶紧安排楼上雅间。” 掌柜的连连点头:“懂,懂,小的懂。” 三楼靠窗最好的雅间被迅速收拾了出来。 临河的一排长窗推开便是金水河的夜景,河面上零星的渔火倒映在水波里,凉风习习,倒是个难得的好所在。 大家都是微服出行,到了这里也不再讲究什么太多的礼法规矩了。 太上皇早已习惯了石猛的胡闹,也不以为意,大马金刀地往主位上一坐,任由这小子发挥。 他一个退休老头,骨子里本就有些阔朗洒脱的性子,况且这又不是什么正式场合,开心就好。 太上皇不介意,旁人更没有话说。 很快众人便落了座。 太上皇坐了主位,左手边是贾母、秦母和贾元春,右手边是石猛和秦业,巴图蒙克挨着老秦业坐下,戴权在下首作陪。 棠红、紫影、鸳鸯、抱琴和王府卫队长们则在旁边的另一张桌上另开了一席。 落座之后,沏茶聊天。 戴权坐在下首打量着这一桌子人,世界观都快被颠覆了。 啧啧称奇之下,心中感慨道: 这忠武郡王是个人物! 要不是他生拉硬拽,这群人怕是到死都凑不到一张桌子上吃饭。 不过,坐是坐到一起了,话却不怎么好说。 贾母正为宝玉的事堵着心,元春又是未出阁的姑娘不好多言,秦业夫妇本就拘谨,太上皇又是个让人不敢主动搭话的主儿……一时间桌面上竟有些微妙的尴尬。 石猛倒像是毫无察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朝贾母问道:“老太太,你那最疼爱的孙子贾宝玉,怎么没跟着一块出来?” 贾母正为这事心烦意乱,偏偏这位爷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面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来打了个哈哈:“那孩子身子有些不爽利,在家中歇着呢。” 石猛哪里是这么好打发的? 他放下茶杯,继续追问道:“我说,老太太,这以后咱都是一家人了。贾宝玉呢,也算是我的小舅子,依你老人家看,我这当姐夫的能说他两句不?” 贾母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 满桌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贾元春听到“姐夫、小舅子”这话,更是羞得连脖颈都红了,恨不得把头埋进茶碗里去。 贾母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但碍于太上皇在场也只得点着头道:“自然可以,往后还请忠武郡王多多指教宝玉才是。” 石猛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往椅背上一靠,大大方方地开了口:“老太太,我听说你这个孙子……不是,我是说你孙子……贾宝玉,有一句名言,在勋贵圈里传多少年了,说什么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他一见了女儿便觉清爽,一见了男儿便觉浊臭逼人。有没有?” 贾母和贾元春几乎同时闭上了眼睛…… 快尴尬死了! 这是能当着太上皇说的话吗? 石猛却浑然不觉似的,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觉得他这句话说得不对。” “嗯,不对。” 他顿了顿,贾母的心便跟着悬了一悬。 满桌人都屏息等着他的下文,连太上皇都饶有兴致地放下了茶盏。 “我跟他不一样。” “我敬佩的人不分男女,只要是对国家、对百姓有功有利的,在我石猛心目中就是大英雄,我就打心眼儿里敬佩。” 话音未落,太上皇便用手指重重敲了一下桌面,中气十足地叫了一声:“好!” 这一声好来得突然。 满桌的人先是一愣,随即也跟着喝起彩来。 贾母僵在座位上跟着拍了两下手。 她脸上还挂着笑,心里却臊得恨不能把头埋到桌子底下去。 石猛得了太上皇的喝彩底气更足了,继续说道:“像……两代荣国公,源公和代善公,那都是国家的大功臣,是我石猛真心敬佩的大英雄。” 这话一出贾母和元春才微微松了口气,总算提到了自家祖宗的光荣事迹。 可石猛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困惑:“不过我就想不明白了——荣国公何等英雄人物,他的嫡亲孙子,怎么偏偏就只知道在脂粉堆里逞英雄呢?” 贾母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 她偷偷瞧了一眼太上皇的脸色,老爷子倒是一脸平静,甚至还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表情分明是在说,这小子今天说的话,每一个字朕都同意。 石猛倒不是有意要为难贾母和贾元春。 他真心就是这么想的。 贾宝玉这小子,你要说他有多恶吧,那倒不至于。 可是他也没啥用。 正所谓,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 银样镴枪头,纯纯大废物一个! 石猛是真心想看看,把贾宝玉这种人扔到工地上打三个月灰,对他能不能有所改变。 当然,就因为真诚,所以说出口时语气反而格外坦诚,石猛一脸认真地继续道: “老太太,我觉得吧,你这个孙子就是富贵日子过得太安逸了,从没见识过真正的人间疾苦。” “你像我,从小到大,除了这半年跟着老皇爷之外,前二十年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想当年,我像贾宝玉这么大的时候,那是三天饿九顿啊!” “蹲在街头,跟个丐帮叫花子似的,一天不挨打就算过年,哪有他这般锦衣玉食丫鬟环绕的好福气?”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石呆子从前的日子确实苦,但也没苦到三天饿九顿的份上。 不过满桌的人都被他这语气逗得有些忍俊不禁,连秦业都不自觉地跟着笑了笑。 石猛继续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听闻呐,这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 “这男人要想干成点事业,他必须得脚踏实地,从最底下一步一步往上爬。” “老是高高在上的,那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一辈子也成不了材。” 太上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石猛身上,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老爷子今天心情格外好—— 石猛这小子平日里油嘴滑舌没个正形,没想到正经起来还真能说出几分道理来。 石猛看着贾母,语气真诚得像是真心实意在替贾宝玉的前程操心: “老太太,我给你个建议——” “这个贾宝玉啊,你就该让他出去吃点苦、历练历练。” “俗话说,百炼才能成钢嘛!” “俗话又说,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嘛!” “俗话还说,不吃苦中苦,难为人上人嘛。” “这俗话……” 贾母端着茶盏点头不语。 她承认石猛说得有道理,可若让她把那个从小就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的心肝宝贝送出去吃苦,光是想一想都让她揪心。 石猛却不给她犹豫的时间,眼睛忽然一亮,身体往前倾了倾: “老太太,我不妨把这个建议说得更具体一点——” “我那老丈人不是在工部当员外郎吗?” 他朝贾元春努了努下巴,意思是说的她父亲贾政。 “那工部最近有什么工程?完全可以让宝玉去历练历练嘛。” 此时贾政还在家里揍儿子揍得正起劲呢,当然没有在这里。 太上皇便看了看秦业,那意思是,你跟贾政同部为官,你说说最近有什么大工程? 秦业会意,放下筷子不紧不慢地说道: “呃……如今距此最近的大工程,便是皇城康宁宫的修缮工程。” “康宁宫年久失修,去年便提了方案,今年开春刚开工不久,工地就在皇城西侧,离宁荣街也不算远。” 石猛一拍大腿道: “这个好!” “离家又近,工钱又高,还有比这更合适的吗?” “完全可以让贾宝玉去工地上打灰搬砖嘛!” “时间也不用太长,就三个月。” “等三个月下来,等这小子亲身体验了老百姓是怎么一砖一瓦一锹一铲地过日子,见识了真正的民生艰辛……” “我敢保证,他整个人会有一个脱胎换骨的变化!” 太上皇始终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将目光缓缓投向了贾母。 那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白—— 这是忠武郡王给贾家指的路,走不走,你自己看着办。 贾母攥着茶盏的手指节都泛紫了。 让宝玉去工地上搬砖打灰? 她那衔玉而生的宝贝孙子,从小到大连碗都没自己端过,手指头被针扎一下都能闹上半天的脾气…… 你现在让他去和泥搬砖扛木料? 老太太连想都不敢想那个画面。 可太上皇正看着她,忠武郡王正看着她,满桌子的人都在等着她表态。 贾母脸上微微抽了抽,但还是点头道: “忠武郡王建议得好啊。” “老身回去便跟政儿说,让宝玉这孩子到康宁宫修缮工地上去历练三个月。” 第63章 我贾宝玉就是饿死,死外边… 光阴荏苒,转眼便到了二月底。 荣国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贾元春三月初三便要嫁入忠武郡王府,虽是侧妃,却也是太上皇亲口赐婚,规制仪仗一样也马虎不得。 嫁妆单子核了又核,礼服改了又改,阖府的女眷婆子丫鬟全都围着这桩婚事团团转。 只不过因为她是侧妃,正日子那天忠武郡王还要迎娶昭阳公主为正妃,自然不会亲自登门来接她。 那么就需要荣国府这边自己备好花轿,将人送到王府。 为此,贾政还特意多请了几位老成持重的管事负责送亲事宜,生怕哪里出了纰漏。 此时,贾宝玉臀上的伤将养了大半个月,已好得七七八八。 这日他正趴在老太太房里的暖榻上跟几个丫鬟胡闹,忽听得外头他父亲的声音,在跟老太太说话,心里便是一紧。 自挨了那顿打之后,他如今听见贾政的脚步声都不由自主地打哆嗦。 贾母坐在荣庆堂里,看着贾政走进来请安,犹豫再三,还是将当日在松鹤楼忠武郡王的那番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她原以为贾政多少会有些不以为然。 毕竟让一个公府嫡孙去工地上搬砖,传出去实在有些不成体统。 谁料贾政听完之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霍然起身,在堂中来回踱了两圈。 而后,忽然站定脚步朗声说道:“忠武郡王说得对!这是好事呀,我怎么早没想到这一层?母亲您怎么不早些告诉儿子?” 贾母被他这反应噎了一下,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贾政却是眼神亮了起来,越说越起劲:“宝玉这个孽障,既不肯读书,又不愿习武,整日价混在后宅脂粉堆里胡闹,将来如何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如何撑起荣国府的门楣?让他去工地历练三个月,磨一磨他的心性,见识一下世间艰辛,兴许回来后就知道用功读书了也未可知。” “这主意高,实在是高!” 贾母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终究只是叹了口气。 贾政出了荣庆堂,越想越觉得此计大妙,当即便命人把宝玉从后宅提溜了出来。 贾宝玉一见到他父亲,脸色刷地就白了。 战战兢兢地杵在原地,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让他去工地上搬砖? 和那些满身臭汗的粗人一起干活? 光是想一想他就觉得天旋地转。 这边父子俩还没说上几句话,那边王夫人已经领着一群后宅女眷哭哭啼啼地赶了过来。 王夫人一进门便把宝玉护在身后,指着贾政哭道:“老爷,你好狠的心!宝玉身子才刚好了些,你怎么又要折腾他?那工地上都是些什么人?一个个粗鄙不堪的下等苦力,你让宝玉跟他们混在一起,成什么体统!咱们家就是再落势,还能短他一口吃的吗?” 王熙凤站在王夫人身后,虽不敢像王夫人那般直接顶撞贾政,却也陪着笑劝道:“老爷,宝兄弟那身子骨您也瞧见了,从小娇生惯养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送到工地上能干什么?依我说,老爷想历练他,不如在家里给他找几本书念念,再请个严些的先生管着,也是一样的。” 贾宝玉见他母亲和凤姐姐都来了,胆气也壮了几分,缩在王夫人身后哭着道:“父亲,我不去!我宁可在家里好好读书,也不去那腌臜地方!” 不说读书还好,一说读书贾政的巴掌便扬了起来,吓得宝玉又是一缩。 “读书?你读的什么书?整日里风花雪月诗词艳曲,那也叫读书?” 贾政冷笑一声。 随后目光越过王夫人直接盯在宝玉脸上: “你若真是个有出息的,也去那战场死囚营走一遭,也先登城头挣个爵位回来!” “忠武郡王从囚徒到郡王只用了几个月,你便是他的零头也赶不上!现在让你去工地上历练三个月,你倒嫌腌臜了?” 满屋子的人被这一通怒吼震得大气都不敢出。 贾政喘着粗气扫了一圈王夫人等女眷,把心一横,厉声道: “我心意已决,不必再劝。” “孽障,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给我去辽东挣军功,要么就去康宁宫工地上磨性子。” “你选一个,哪个都不选,我今天便打死你,也免得你再败坏家风、口出胡言,来日拖着贾家九族一起死!” 这话一出更是满屋皆静。 王夫人张着嘴却一个字也不敢再哭。 去辽东挣军功,那几乎是去送死。 两相权衡,还是在皇城工地上搬搬砖更安全些。 三姑娘探春站在门口,远远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她望着宝玉那张哭得涕泪横流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二哥竟有几分陌生。 她也曾无数次恨自己生了个女儿身,若她是个男儿,早就立出去了,何至于在这四方天井里望着一方小小的天空虚掷光阴? 可她这二哥占着男儿之身,却整日里只想着怎么在脂粉堆里做英雄,连去工地上待几个月都要哭成这般模样。 说到腌臜,想那忠武郡王当初在死人堆里厮杀,那连血带污的,岂不是比工地上更腌臜? 似忠武郡王那般男子,才是值得佩服的顶天立地的大好男儿。 贾政呵斥完,当天便亲自押着宝玉出了府门。 他心中想的是,贾家如今已经沦落到这等地步,贾家的男儿也的确该历练历练。 整饬家风,必须要先从阖府上下最宠溺的宝玉开始。 宝玉跟在他爹身后一步三回头,泪眼汪汪地回头看荣国府的大门,看跪在门口垂泪的袭人,看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来的晴雯,像是生离死别一般。 但贾政却是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一直走到康宁宫修缮工地才停下脚步。 到了康宁宫修缮工地,贾政直接将宝玉交给了管事的工头老刘。 老刘四十来岁,一脸络腮胡,在工部干了半辈子匠人,管着百来号工人。 此时,老刘一见来的是工部贾大人,身后还跟着个穿锦衣细皮嫩肉的少年公子,立马猜到了这少年是谁。 毕竟,整个神京城谁不知道荣国府那位衔玉而生的宝贝疙瘩? 更别说这位公子还有个马上要嫁给忠武郡王的亲姐姐。 贾政将宝玉交给老刘,说了句“不用特殊照顾,该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便转身回工部上衙去了。 但,话是这么说,老刘哪敢怠慢半分? 弯着腰赔着笑目送贾政走远,转脸便屁颠屁颠地把宝玉请到了凉棚下歇息。 又是端茶又是倒水,比伺候自家老子还殷勤。 他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贾家如今虽是垮了势,但也不是他一个小小工头能惹得起的存在。 更何况这公子马上就是忠武郡王的小舅子,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真让这位爷下工地干活。 贾宝玉歪在凉棚下躺了一上午,委屈烦闷得不行。 这春日的太阳虽不算毒,但棚子里闷得像个蒸笼。 他一会儿嫌热让人扇扇子,一会儿又说风太大吹得头疼。 一会儿嫌茶太粗咽不下去,一会儿又说板凳太硬硌得浑身疼。 老刘跑前跑后忙得满头大汗,心里叫苦不迭:这位公子爷怎么比宫里来巡视的内监还难伺候?是不是要给他安排上十七八个丫鬟他才舒服? 好不容易挨到中午下工,老刘亲自端了饭菜送到凉棚里。 这皇城里的修缮工程,伙食自然比外头的工地要好上不少,每人一大碗糙米饭配一碗猪肉片子炖萝卜,肉切得厚实,油水也足。 老刘还特意给宝玉的那一碗里多舀了好几片肉,大半碗都是油汪汪的猪肉片子。 他亲自捧着碗到凉棚底下,赔着笑道:“宝二爷,工地上伙食粗了些,您将就着用,下午我再让人去外头给您买点心。” 却不料,贾宝玉低头看了一眼那碗肉片子炖萝卜,眉头拧成了疙瘩。 那肉切得厚薄不匀,有的地方还带着没刮干净的猪毛茬子,萝卜炖得稀烂,汤汁上浮着一层白腻的油花。 他从小锦衣玉食,便是丫鬟们吃的也比这个精致十倍,哪里见过这等粗食? 只是拿起筷子拨了两下,就忽然把筷子一摔,嘴里嚷道: “这是人吃的东西吗?你的东西我一口都不会吃。” “我贾宝玉就是饿死,死外边,从这里跳下去,也不会吃你们一点东西!” 第64章 艾玛,真香! 贾宝玉发完脾气,一脸嫌弃地将碗摔到了工棚外。 几个蹲在旁边啃馒头的贫苦工人盯着地上那碗沾了泥土的肉,眼睛都直了。 有人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上前捡起肉片在袖子上蹭了蹭土便塞进嘴里。 旁边几个见他没有挨骂,也纷纷围上来你一块我一块地捡着吃了。 老刘看在眼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明明自己已经很照顾这位少爷了,他那碗里大半碗全是肉,怎么就不念个好呢? ………… 同一日,忠武郡王府。 巴图蒙克从工部下值回来,一进门便兴冲冲地跟石猛说了一件事: “哎好哥哥,跟你说个稀奇事儿!” “贾政把他儿子提溜到康宁宫工地上去了,今天早上亲自送过去的。” 石猛正坐在花园里喝茶,闻言一口茶水喷了出来,瞪大了眼睛问道:“你说啥?他真把贾宝玉送工地去了?” “千真万确,我今天亲眼在工地上瞧见的。” 巴图蒙克接过棠红递来的茶,灌了一大口,又道: “那贾宝玉在凉棚底下躺了一上午,老刘跑前跑后伺候得跟爷似的。” 石猛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当初在松鹤楼说那番话,一半是真心觉得贾宝玉该吃点苦头历练历练,一半也是随口一说想臊臊贾母治家无方。 没想到荣国府居然当真了?! 当真把那个衔玉而生的宝贝疙瘩送到了工地上?! 不过转念一想,如果这事真的在贾宝玉身上起了效果,把他的纨绔性子磨掉了,往后发愤图强,对贾家来说倒的确是件好事。 最起码,见识下人间疾苦,以后嘴上多个把门的,少跟自己戳点事。 再往深里想,如果这个法子真能管用,倒是可以在那些勋贵府的纨绔子弟中推广开来。 反正那群小王八蛋们闲着也是闲着,与其让他们在神京城里斗鸡走狗、惹是生非,不如都弄到工地上去搬砖,既锻炼身体又改造思想。 “义弟,下午我跟你去工部。” “我非要去亲眼看看贾宝玉那小子在工地上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石猛说着,眼神都亮了。 让贾宝玉去工地打灰,这事想想都爆炸! 很快的,用过中饭,到了下午。 石猛跟着巴图蒙克到了工部衙门,又叫上了贾政,三人一同往康宁宫工地走去。 贾政听说石猛要亲自去看宝玉,心中既感激又惭愧。 感激的是忠武郡王果真对他那孽子上心。 惭愧的是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多半又在工地上丢人现眼了。 这边三人刚到工地门口,那工头老刘便连滚带爬地迎了出来,扑通一声跪下行了大礼。 石猛还没来得及开口,老刘便抢着说道: “王爷放心,王爷放心!小的知道宝二爷的身份,一上午都没让他沾半点活,凉棚里歇着,茶水点心都备着,中午饭也是小的亲自端过去的……” 这番话听得贾政脸色越来越黑,嘴角的肌肉都在抽搐。 他耐着性子听完,一言不发地朝凉棚方向走去。 凉棚底下,贾宝玉正歪着身子躺在一张不知从哪里搬来的躺椅上,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旁边的矮桌上搁着半碟没吃完的点心,一盏温茶,还有一把老刘不知从哪弄来的破蒲扇。 贾政站在凉棚外看着这个画面,只觉得胸腔里一股火直往脑门上冲。 他从树上掰下一根拇指粗的柳树条子,大步走到贾宝玉跟前,对准那翘着的二郎腿便是一记狠的。 啪! 柳条抽在皮肉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贾宝玉宝玉嗷的一嗓子从睡梦中弹了起来,捂着大腿跳着脚乱蹦。 等看清面前站的是谁时,整个人都吓傻了,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我让你来工地历练,是让你来这里睡觉的吗!” 贾政暴喝如雷,又是啪啪几记柳条狠狠抽了下去。 那柳条虽细,但抽在皮肉上却是火辣辣的疼。 贾宝玉胳膊上腿上登时被抽出了好几条红印子,疼得他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却又瑟缩着不敢躲。 石猛和巴图蒙克赶紧上前拦住。 石猛一把攥住贾政的手腕,笑道:“贾大人,可不能这么打。令郎这细皮嫩肉的,你要把他打坏了,又得回府上将养半月,他还怎么在工地上历练?” 贾政气喘吁吁地停了手,恨声道:“王爷说的是,这个孽障不打不成器,可打坏了确实也不行。” 随后,瞪着缩在一旁瑟瑟发抖的贾宝玉,厉声道:“看我不派几个人过来盯着你!再敢偷懒,就用这根柳条狠狠抽你,绝不轻饶!听见没有?” 贾宝玉捂着胳膊上的血印子哭着点头。 石猛看了一眼缩成一团的贾宝玉,又看了一眼旁边吓得脸都白了的刘工头,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贾大人,你找来的人都认识宝玉,碍着面子必不好真管。不如这样……让巴图大人调一名巴阿邻侍卫过来,专门监管令公子。巴阿邻人可不管什么这情面那情面,令公子在这他们也不认识。” 巴图蒙克在一旁连连点头:“这个主意好!我手底下有的是认死理不讲情面的汉子,调一个过来专门盯着令公子,保管比这工地上谁说话都管用。” 贾政闻言大喜,抱拳道:“那就多谢王爷和巴图大人费心!” 石猛摆了摆手,走到贾宝玉跟前蹲下身子,看着他那一张哭得皱巴巴的大脸,难得地放轻了声音: “宝玉啊,你别怪你父亲打你,也别怪我这个当姐夫的让你来吃苦。” “你姐姐马上就要嫁进王府了,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正因为是一家人,我才不想看着荣国公的孙子就这么一天到晚在脂粉堆里把自己荒废了。” “男子汉大丈夫,总不能一辈子让人护着,你现在觉得这工地上的活脏、累、丢人,可你看看旁边那些扛木头的工人……” “他们哪一个不是起早贪黑一锹一铲地挣自己的饭吃?你觉得腌臜的东西,正是他们拼命才能养家糊口的营生。” “再说到腌臜,当初本王在朔州城先登之时,一桶滚烫的金汁浇下来……” “哎对了,你知道啥是金汁吗?” 贾宝玉茫然地摇了摇头。 石猛转身面向贾政,摊开双手…… 意思是你自己瞧。 这孩子可是出身将门世家,连金汁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源公、代善公倘若泉下有知,怕是得自己掀开棺材板跳出来。 贾政气的面色涨红,对着贾宝玉喝道:“忠武王爷的谆谆教诲,你听进去了没有?” 贾宝玉红着眼眶蹲在凉棚角上,也不知有没有把这些话听进去。 石猛也没再说什么,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朝贾政和巴图蒙克道了一声走,三人便转身离开了工地。 临走时石猛回头看了一眼,贾宝玉还蹲在原地发愣。 巴图蒙克办事利索,不大会儿便调了一名五大三粗、脸黑如铁的巴阿邻侍卫来到康宁宫工地。 这侍卫名叫乌恩其,生得虎背熊腰,一双鹰目深陷在眉骨下,脸上横着一道从额角划到下巴的刀疤。 他只听巴图蒙克的命令,在这工地上谁的账也不买。 乌恩其往凉棚前一站,就像一座铁塔杵在那里,连老刘靠近都要先赔个笑脸。 贾宝玉被那柳条子抽出来的血印子还没消,又被这座铁塔盯得浑身不自在。 乌恩奇用手一指工地。 贾宝玉只得咬着牙从凉棚里挪出来,磨磨蹭蹭地走向工地。 老刘看着,又是叹气,又是摇头。 赶紧替宝二爷选了个最轻省的活计,搬砖。 那砖是专门用来修补康宁宫后殿墙面的,每块不过一两斤重,比起那些扛木料、挑灰浆的重活已经轻省到不能再轻省了。 贾宝玉愁眉苦脸地蹲在砖堆旁,伸出他那双从没沾过粗活的手拈起一块砖来。 那动作像是怕砖会咬人一般,又轻又矫揉。 他把砖捧在胸前,小心翼翼地从砖堆走向工棚。 乌恩其抱着膀子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贾宝玉被他盯得背后发凉,回头看了一眼。 乌恩其盯了一会儿,朝贾宝玉伸出两根手指。 那意思是,至少要搬两块! 随后,又指了指不远处另一位跟贾宝玉年龄身高相仿,却瘦的多的小工。 他一次搬四块砖。 贾宝玉无奈,只得硬着头皮搬起两块砖,一趟又一趟地运送。 没搬几趟他那细嫩的指腹便已磨出了两三个大泡,疼得龇牙咧嘴。 汗水沿着脸颊流下来,混着灰尘在脸上冲出了好几道灰印子。 刚要偷懒,却见乌恩其扬了扬手中贾政给的那根柳枝条子。 ………… 到了下工的时候,天色已是昏暗。 贾宝玉浑身酸疼得连路都走不稳。 刚出皇城,便被早已在此等待的李贵等小厮半扶半架着回了荣国府。 一进门他扑通一声瘫在了椅子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也不说话,只是将两只手颤巍巍地举在胸前。 掌心里的水泡破了皮露出粉红的嫩肉,疼得他直抽冷气。 贾母看的心疼,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将心硬下来,摇头叹息着离开了。 王夫人闻讯赶来,一进门看见宝玉那副模样,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搂着宝玉又是心肝又是宝贝地唤着,一边唤一边骂贾政狠心,骂了半晌又想起这事是忠武郡王提的,气焰便矮了半截,只能咬着牙在心里头埋怨。 丫鬟们烧了热水给贾宝玉擦洗身子,袭人拿来药膏准备替他涂上。 甫一触碰,贾宝玉疼得嗷了一嗓子…… 晴雯等人端着铜盆站在旁边涂也不是、不涂也不是…… 宝玉已经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只是瘫在椅子上闭着眼哼哼。 这边正哭得热闹,那边饭菜端了上来。 老太太传饭。 一听要吃饭,贾宝玉眼神亮了,有气无力道: “快,快扶我去吃饭……” 往日里这宝贝疙瘩吃饭最是挑剔,不是嫌菜淡了就是嫌汤腻了。 每次吃饭都要七八个丫鬟围着哄着劝着,好不容易才肯咽下去几口。 今日他却是一反常态。 饭菜刚端上桌便两眼放光地扑了过去,也顾不上手掌疼了,端起饭碗就扒了满满一口,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几乎嚼都不嚼就往下咽。 一碗饭眨眼间便见了底,贾宝玉伸手把空碗递出去喊道: “艾玛,真香!” “再给我盛一碗!” 那副仿佛饿死鬼转世的吃相,就连旁边伺候的丫鬟们都看呆了。 第二碗饭,连菜都没就着几口,便又被扫了个干净。 王夫人坐在一旁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心酸,眼眶里的泪珠子直打转,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贾政刚好下了值,回府听说宝玉居然连吃了两大碗饭,特意到后宅来看了一回。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远远看着宝玉坐在饭桌前埋头扒饭的模样,那张素来威严刻板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意。 “这孩子在工地上历练,确实有长进。” 贾政背着手转过身朝书房走去,自言自语地说道: “饭量都见长了,看来从前那些不肯吃饭的毛病都是闲出来的。” “既然有长进,那不妨把工地历练的时间再延长三个月?” “饭也在工地上吃?” 嗯! 贾政越想越是觉得有道理! 这既然历练,索性就练全套!练到底! 否则,回到家里还是那么多人宠着,岂不事倍功半? 第65章 春三月喜讯,婚礼在即!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贾宝玉这厢在工地搬砖暂且按下不提。 且说转眼二月过完,时间来到了三月初一,此时距离忠武郡王大婚还有两天。 但,整座神京城已经提前热闹起来了。 “忠武郡王要娶媳妇!” 这消息自打赐婚圣旨下来的那天起,便成了神京城里的头条号外! 无论达官贵人、还是贩夫走卒,都在口耳相传! 很快便传遍了神京城各个坊市、传遍街头巷尾。 说书先生们连《朔州先登》、《马踏龙城》和《金沙滩大战》这等精彩大戏都不讲了,纷纷改讲《忠武郡王娶亲记》! 说书先生真真长了一张好嘴! 愣把石猛与秦可卿一见钟情的故事编成了好几个版本。 有的说,是太上皇微服私访亲自牵的线; 有的说,是忠武郡王在工部衙门偶遇昭阳公主惊为天人; 还有的说,是昭阳公主女扮男装去逛勾栏被忠武郡王一眼认出。 最离谱的一个版本,说忠武郡王在金沙滩大战时便收到了昭阳公主托人送来的信物,说他把信物揣在怀里当做护身符,这才杀穿了北狄二十万大军…… 有一说一,这些话本子虽说十个里有九个半是胡编乱造,但是你架不住老百姓都爱听啊! 各大茶馆书场,谁家出了新版本,谁家的生意就得比平时好三倍。 掌柜的合不拢嘴,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钱呐! ………… 另一边,忠武郡王府。 王府长史杨浦这几日新得了个绰号,名唤“王府小陀螺”。 概因这半个月来,为筹备忠武郡王大婚,这位王府大管家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团团乱转之故。 这昨夜,杨长史又是一宿未曾合眼。 眼下的乌青比前两天更重了几分。 但精神反而更亢奋了。 此时,一大早,他正站在正堂门口手持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单子逐项核对:“正门红毡,三日前已备齐,明日提前铺设完毕。司库,你再去查一遍,看看有没有不足的尺寸,有就立刻换。” “回长史的话,已经查过三遍了,一寸都不差。属下还专门派了一个人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红毡。”司库擦着汗小跑着回道。 “好!仪仗用的八对宫灯、八对提炉、八对雉尾扇、八对金节……内务府昨日已送到府上入库,可有缺漏?” “一件不少,全都验过了。内务府的李公公说,这批仪仗原是备着给皇子大婚用的规制,上头特地拨来借给咱们王爷了。” “喜宴用的御赐陈酿女儿红,共计三百六十坛,后厨酒库封存,今日再点一遍,不许有任何一坛提前开封。” “长史,您就放心吧,从昨日起后厨已加派了两班守卫,保管连只老鼠崽儿都进不去。” 杨浦翻过一页单子,眉头微皱:“凉棚搭得如何了?明日便有宾客提前上门,不能让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后花园搭了三座、东西跨院各搭了两座,每座十二丈长、四丈宽,棚顶用芦席双层铺盖,四面悬绸防蚊虫,正堂两侧还搭了两座小的,专给有爵位的贵客歇脚用。秦伯爷还专门派了工部营缮司的老匠人来帮忙督工,结实得很,莫说坐着喝茶,就是刮大风也掀不翻。” “菜单再背一遍。” “三十六道正菜。头道是麒麟鲈鱼……末道是莲子百合羹。取‘连年有余、百年好合’之意。上菜次序已定,每桌菜品分量一致,冷热间隔不超一盏茶。” “除了咱们府上的厨子和昭阳公主府的厨子之外,御膳房派来的援手、松鹤楼等名楼请来的的名厨,都到齐了!” “…………” 杨浦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将单子合上,继续道: “今日午时前把最新一版的喜宴桌位图排出来给我过目。” “太上皇、陛下坐正堂左右首席,忠顺亲王、大宗正坐次席,北静王和诸皇子一桌,两位史侯一桌……关将军曹将军他们那一桌放在正堂西次间。” “对了,把曹将军和巴图大人的座位隔远些,上次两人喝醉了差点把演武场的兵器架给拆了。” 司库不敢吱声,只管点头。 ………… 与此同时。 皇城里也在为这场婚礼做着最后的准备。 太上皇老爷子今日难得没有去金水河边钓鱼,也没有守在丹炉前炼仙丹,而是坐在偏殿里亲自检视着面前一箱接一箱铺开的嫁妆。 他身侧的案几上摆着一份红绒烫金的嫁妆单子,每验过一项便提笔划去一项。 “金玉如意八柄——验。” “东珠两挂,每挂一百零八颗,颗颗圆润无瑕——验。” “赤金镶宝石头面十二件,步摇、簪、钗、梳篦各十二——验。” “南海珍珠十斛,北地紫貂皮二十张,蜀锦一百匹,云锦一百匹,宋锦一百匹——验。” “羊脂白玉茶具一套十二件,和田玉山子一座——验。” “大宛汗血宝马十二匹,配鎏金鞍鞯——验。” “…………” 戴权弓着身子在一旁伺候,心里暗暗咋舌。 这份嫁妆单子的规格已经远远超出了郡王正妃的常例,便是宗室亲王成婚也不过如此。 更难得的是,单子上的每一件东西都是太上皇亲自过目圈定的,不是从内库随意划拨的成例。 就拿那八柄金玉如意来说,乃是是太上皇当年大婚时外邦进贡的贺礼,品相完好便一直收在库中,老爷子翻了好久才从箱底翻出来。 还有那套羊脂白玉茶具,是太上皇六十岁寿辰时西域某国进贡的国礼。 一应种种珍宝,通通拿出来添进了孙女的嫁妆里。 戴权忍不住多嘴道:“老皇爷安排的这份嫁妆,比当年先帝爷嫁宜安长公主时还厚了几分,满朝文武若是见了,只怕要说老皇爷偏心。” 太上皇提起朱砂笔划去单子上最后一项,头也不抬地道:“朕就是偏心,怎么了?谁敢不服气?” 他放下笔又扫了一遍单子,忽然皱起眉头,指了指偏殿角落里堆着的那几只未开封的箱子,道:“那几箱东西怎么没有登记在册?打开看看。” 戴权忙让人打开巨大的箱子,里面赫然是一套金丝楠木的梳妆台,雕的是百鸟朝凤的花样,台面上还嵌了一面足有两尺来高的西洋玻璃镜。 金丝楠木的木纹清晰如水波,用手一抹触手生温,玻璃镜光洁无瑕,将偏殿的烛火映得纤毫毕现。 戴权猛拍脑门,道:“老奴想起来了,这是甄老太妃上个月才托人从江南运回来的,今儿早上才送这边来,说是添给昭阳公主殿下做嫁妆……” “老太妃有心了。” 太上皇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面玻璃镜的边缘,声音放缓了几分,道: “一并添进去,这孩子该有的嫁妆,一样也不能少。” 慈宁宫里。 皇太后正领着几位太妃和宫里的司制女官们亲自缝制秦可卿的嫁衣。 大红缎面上以金线绣着五尾金凤,凤眼缀着米粒大的红宝石,凤尾拖出三尺来长。 金凤的每一根翎毛都是用捻得极细的金线层层叠绣而成。 皇太后虽然年事已高、眼神不济,但却非要亲手绣那凤眼。 绣一针便停下来揉一揉眼睛,几位太妃劝她歇一歇她也不肯。 “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八年。” 皇太后捻着针线望着凤冠上的最后一颗东珠被司制女官稳稳地嵌好,忽然自言自语般地说了这么一句。 旁边的老太妃们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这话,只有一位跟了皇太后大半辈子的老尚宫默默递上了一方帕子。 皇太后接过帕子却没有擦泪,只是紧紧攥在手心里,目光又落回到那件嫁衣上。 ………… 秦业的新府邸,御赐的一等忠意伯府。 这两日,秦家老两口也是忙碌的脚不沾地。 这老秦业如今已封了伯爵,给养女准备的嫁妆虽说比不上皇家的规制,但每一件都是他和夫人亲手挑的、亲手包的。 秦夫人更是把自己压箱底陪嫁来的一对翡翠镯子和一套赤金头面全拿了出来,摆在堂屋的供桌上对着秦家祖先的牌位磕了好几个头,嘴里念叨着: “可卿这孩子虽不是我亲生的,却比亲生的还亲,求列祖列宗保佑她嫁过去平平安安、顺顺遂遂”。 秦业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镯子又擦了一遍才放进嫁妆箱子里。 ………… 荣国府那头的准备工作则安静得多了。 毕竟贾元春嫁过去只是个侧妃。 侧妃入府排场自然不能和正妃相比。 但饶是如此,贾母还是尽了最大的心力。 从库房里翻出了当年囤下的高规格珍藏品,又开了自己的私库取出两套赤金头面、一箱上好的燕窝和几十匹绸缎,一并充入元春的嫁妆。 老太太拄着拐杖亲自盯着丫鬟们装箱,每装一件便念一句嘱咐。 元春跪在老太太膝前安安静静地磕了头。 她脸上还是看不出太多悲喜,但起身时眼眶已悄悄红了。 王夫人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脸上挤出几分笑意,袖中的帕子却被绞了又绞。 她到今日仍无法释怀女儿只能做侧妃这件事,可圣旨已下木已成舟,她除了私下里对贾政甩几个冷脸之外,也是没有任何法子。 贾政倒是看得很开,这日下了衙便在家中翻箱倒柜找出了当年贾代善还活着时留下的,在他看来最能拿得上台面的东西,一方晋朝古砚、几卷珍稀字画……一股脑塞进了女儿的嫁妆单子里。 他是个嘴拙的人,说不出什么软话,只是站在元春的房门口闷声说了一句“去了王府要好生侍奉王爷”,便转身走了。 王夫人望着他的背影狠狠剜了一眼,低声啐道:“只知道送些没用的笔墨纸砚。” ………… 云中城,节度使府。 关千剑接到忠武郡王的婚讯是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 驿卒快马加鞭送来了王府的请柬,大红烫金的帖子正中端端正正地写着“喜帖”二字,下方另有“千剑亲启”四个字。 关千剑看完之后没说话,将请柬压在书案上,继续批阅手里的军报。 但,饶是老关是一个沉稳持重的人,此时也只能在面上装装平静,内心里早就欣喜若狂了。 果然,批到第三份时忽然撂下笔,唤来副将交代了几件要紧军务。 然后简洁明了地吩咐亲兵道:“备礼!备马!本帅要在三月初三之前赶到神京。” 副将劝道:“关节帅,云中距神京六百余里,初三之前到的话最晚明日天不亮就得出发,一路上至少得跑废两匹马……” 关千剑望向神京方向,语气斩钉截铁:“那就废两匹!” ………… 宣府镇,节度使府。 曹千曲的反应则和他这个人一样直接。 驿卒刚把请柬递到他手里,他翻都没翻完便哈哈大笑着,炸雷般地吼了一声,把整座节度使府的人都吓醒了: “来人!快!” “给老子备马!挑最快的那匹!” 他一边往马厩跑,一边扯开嗓子吩咐副将替自己料理几天军务。 而后又转头朝管家吼了一句让管家赶紧去库房里找份拿得出手的贺礼。 管家连声追问要什么档次的礼。 曹千曲已翻身上马冲出了大门,只留下一句随风飘散的尾音: “最贵的!” ………… 晋阳、雁门、朔州…… 陈威、郭震、龚箭…… 亦是收到了来自神京城传来的喜帖。 他们的反应各不相同,但殊途同归—— 接帖! 备礼! 备马! 老子要去神京喝喜酒了! 然后,以各种理由将军务交给副手。 陈威的副将还没来得及问节度使大人何时回来,陈威已经窜上了马背。 郭震的副将是从雁门本地提拔上来的老边将,在他身后追了几步喊了句:“总镇大人,兵部那边要是来问您不在怎么办?” 郭震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你不用操心这些有的没的!” 陈、郭、龚三人都在北疆一线领兵,按律不得擅离职守。 但三人像是约好了一般,不约而同地把军务往副将身上一推,自己飞身上马绝尘而去。 至于离岗手续? 嘿! 喜帖里附带的就有! 石猛早替他们在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告了假。 ………… 金陵城。 罗云虎接到请柬的时间比北疆的兄弟们晚了两天。 江南距离神京城最远。 老罗算了一下路程,如果走陆路最快也要十来天,根本赶不上三月初三的婚期。 他坐在金陵将军府的签押房里对着请柬发了半天的呆,忽然一拍桌子,想到了个好主意! 除送去一车重礼之外,另在秦淮河畔包了一整座茶楼! 自掏腰包请全城的老百姓免费喝忠武郡王的喜酒! 茶楼门口挂起大红灯笼和一张巨幅红纸,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大字: “我家王爷,忠武郡王石讳猛,三月初三娶媳妇,正妃是昭阳公主,侧妃是贾府的大姑娘。” “我罗云虎赶不回去,在这请各位乡亲喝三天喜酒,大伙替我高兴高兴!” 秦淮河畔的百姓们一边免费喝茶喝酒吃点心,一边津津乐道于“石猛”这个响亮而又威风霸气的名字,被用如此朴素的方式挂在了这条烟花之地的招牌上。 此事后来传回神京城,石猛一边看信一边笑骂:“罗云虎你这狗货,把老子的名字挂秦淮河边上,到底是给老子贺喜,还是给老子丢人?!” 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句:“过段日子下江南,老子非得灌你三天!” ………… 神京城西城。 冯尘没有打算明着去送贺礼。 毕竟,他如今的身份是一个神秘的富商,不便大张旗鼓地出现在忠武郡王府的宾客名单上。 但他以神京三十六家商号联名的名义,送上了一樽价值连城的鎏金白玉座佛! 伍鸣远那头则更隐蔽。 他如今混在丐帮神京分舵已做到了副舵主,每天和各路叫花子打交道,消息灵通得连锦衣卫都自愧不如。 他没有送金银,只是用一块破布包了一小坛酒托人从王府后门送了进去。 酒坛上贴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此酒乃北街拐角那家老酒铺的陈酿,王爷从前最喜欢喝的。伍鸣远贺。” 陈信和周铁柱。 两兄弟的镖局和车马行如今已是风生水起。 自然也是准备了一份重礼,悄悄送去了王府。 锦衣卫北镇抚司。 楚炜和张小五在下值之后凑到一起商量贺礼的事。 两人已斟酌了许久,送轻了拿不出手,送重了又怕给石猛招闲话。 最终,搬出了六箱从草原上带回来的战利品。 拿命挣来的,干干净净。 虽然说不上多么贵重,但想来王爷看到这些东西也自然会明白那些龙城岁月的时光。 ………… 远在九原城外的驿道上。 李季正带着一队人马押送粮草。 他接到关千剑的飞鸽传书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独自策马跑到路边的一片荒坡上,朝着神京城的方向抱拳单膝跪下。 他如今已是大乾正经八百的边军校尉,不再是当初在北狄人手底下偷生的奴隶。 但在他心里,这辈子唯一的主帅永远只有一个人。 “将军,李季在九原祝您新婚大喜。” “军务在身,实在回不去,贺礼后补,将军莫怪。” 他对着神京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翻身上马回到队列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 龙首原,大明宫。 太上皇的贴身内侍戴权,在深夜了还在亲自盯着几个小黄门封装嫁妆。 每一只嫁妆箱子上都贴了大红双喜封条。 封条上盖的是太上皇的私印,不是皇帝的内库印记。 养心殿内。 雍庆帝也在亲自核对送给义女秦可卿的陪嫁清单。 他和皇后,两口子送的陪嫁嫁妆,并不比太上皇老两口少多少。 ………… 天色已晚。 忠武郡王府内。 杨浦又捧着一份最新修订的宾客名单敲开了石猛的书房门。 石猛正翘着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举着一张刚送来的帖子。 杨浦将名单放在案上,又将几份贺礼单子按次序排开,低声道:“王爷,今日又收到三批贺礼,西宁郡王府旧部那边也有人送了礼来,属下就是想问问,这些礼收还是不收?” 石猛头也没抬,还在看那张帖子:“西宁郡王府的人还没杀绝?嗯?他们送的什么?” 杨浦道:“前西宁郡王世子金柏的门客,送了一套价值连城的青花瓷,说是替旧主赎罪。还有缮国公府石家的一个旧属下,送来了一对白玉马,成色极好。” 石猛把帖子放下看了杨浦一眼,忽然笑了一声: “收。” “为什么不收?” “礼物收下,给本王记清来人的底细,等完婚后本王还要顺藤摸瓜,肃清这些余孽。” 杨浦应了一声,提笔在贺礼清单上添了几笔。 然后又将一份今日刚誊好的桌位图推到石猛面前:“王爷,这是正堂的桌位安排。” “太上皇和陛下坐左右首席,忠顺亲王、大宗正次席,北静王和大皇子一桌,两位史侯一桌……关将军曹将军他们那几桌放在西次间。” “属下把巴图大人和曹将军的座位隔开了两张桌子,省得两人喝醉了又摔跤。” 石猛看了一眼图纸,微微点了点头。 又看了看杨浦那两只乌青的眼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老杨啊,你辛苦了,办完这场事,本王赏你一套神京西城的宅子。” 杨浦愣了愣,随即笑起来躬身道:“不辛苦。能在王府当长史,是下官的福气。” ……...... 夜已深。 忠武郡王府正院内。 巴图蒙克坚持要亲手做一道巴阿邻部的传统烤肉。 厨子们围在一旁紧张地看着他往整只羊身上抹盐和孜然,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烤出来的羊肉外焦里嫩香气四溢。 巴图蒙克一边翻着烤羊一边对身旁的棠红、紫影、大虎、小虎、大鹰、小鹰说道: “在我们草原上,最好的兄弟成亲,是一定要烤一整只羊的。我大哥成亲,我这当弟弟的别的帮不上,烤只羊还是会的。” 王府卫队长大鹰、大虎说道:“巴图大人可别说这么客气的话,您送来的那一百二十匹草原骏马,王爷可是喜欢的紧呐!再说婚礼那天,您还要给王爷当宾相,这怎么能算帮不上忙呢?” 棠红看着那只烤得滋滋冒油的全羊,由衷赞道:“巴图大人这手艺,比咱们王府的厨子还强,光是闻着香味,我肚子都咕咕叫了……” “那是自然。” 巴图蒙克咧嘴一笑: “我这手艺可是跟我母妃学的,全草原独一份。” ………… ………… ………… (ps:小作者明天真的要参加一场现实中非常重要的婚礼,今天下午、晚上和明天上午都会比较忙,怕晚上喝喜酒耽误了更新,所以今天的内容就提前发了,虽然只有一章,但是是6000字的二合一大章,还请读者大大们谅解。) (pps:明天下午正常更新,安排主角的盛大婚礼和洞房花烛。) 第66章 婚礼当天 三月初三,卯时三刻,天光初透。 神京城便在朱雀大街尽头第一声号炮中醒了过来。 那炮声沉雄浑厚,一声接一声,足足响了九响。 沿街百姓纷纷推开窗户探出头来,有懂行的老人竖着耳朵数完了,颤巍巍地朝皇城的方向拱了拱手: “九响礼炮,这是天家的恩典啊。” 石猛昨晚被巴图蒙克拉着喝兄弟酒,那巴阿邻王子非说按草原规矩新郎官婚前一夜得和兄弟们喝到天亮才算情义。 结果石猛没啥事,巴图蒙克自己先喝倒了。 摇摇晃晃地被两个侍卫架回了客院。 石猛回到王府正堂内的拔步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索性踏着深夜的虫鸣唧唧,爬起来在演武场上打了一套霸王戟法,出了一身汗才觉得踏实了些。 翌日清晨。 棠红和紫影天不亮便领着八名婢女进来了。 她们端了热水、喜服、金冠、玉带……鱼贯而入。 喜气盈盈地将这位即将娶媳妇的郡王从床上拉了起来。 石猛惺忪着睡眼,任由她们替自己梳洗打扮。 随后又任由她们替自己换上那身绛红盘金蟒袍,束上玉带。 棠红将七梁金冠端正地戴在他头上。 紫影又替他正了冠上的金梁。 二姝抿着嘴打量了一番: “啧啧!”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少年将军英姿飒,一表人才美郡王!” 而后,棠红从袖中取出一小盒胭脂,用指尖沾了少许,准备点在石猛唇上。 石猛下意识要躲,瞪着眼道: “你干嘛?” “本王可不要做什么粉底液将军!” 紫影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什么粉底?这是胭脂,王爷连这个也不认得?回头可得让王妃娘娘好好教教您。” 棠红依旧不依不饶地伸出葱白玉指替石猛涂了上去: “就涂一点,显气色。” “王爷您别动——好了。” 二姝退后两步,又打量了石猛一番,这才微笑着点头,表示对自己的妆造技术很满意。 石猛对着铜镜照了照,左看右看觉得别扭,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英俊是很英俊,但总觉得跟自己平日里的将军形象有点不符。 不过,今天大婚,也只好由她们去了。 门外,四名男傧相——大皇子赵桦、三皇子赵彬、北静王水溶、巴阿邻王子巴图蒙克,已经连催几遍了。 石猛这才站起身,一把抓起螭龙剑正准备挂在腰间,忽然想起今天是成亲,又不是打仗…… 想了想,他拍了拍剑鞘,将螭龙剑递给棠红,并说道:“替本王收好。” 随后便大步流星地朝王府正殿走去。 正殿之上早已布置停当。 正门大开,贴红挂彩,洋溢着喜气。 门楣上那方“忠武殿”的匾额被擦得锃亮,晨曦一照上面的金字熠熠生辉。 从正殿到府门口,铺着红毯。 出了府门口,朱雀大街上更是整条街都被铺上了猩猩红贡毡。 从王府正门一直延伸到街口大牌坊,足足铺了半里地。 沿街的两旁挂满了红灯笼,整条街挂得满满当当,比过年还要喜庆。 大皇子、三皇子、水溶、巴图蒙克,四位男傧相一左一右各两人,并肩立在王府正门前。 赵桦和赵彬两位皇子并肩而立,一个杏黄蟒袍,一个鸦青蟒袍,眉眼间皆是少年意气。 水溶一身银白蟒袍,金冠束发,虽年纪不大却已有了几分郡王的气度。 巴图蒙克今日难得换下了他那身皮袍,穿了一身簇新的石青色蟒袍,胡辫也用金环束得整整齐齐。 只是站在门口迎客时总忍不住伸着脖子往街口张望,被水溶低声提醒了好几次才收回目光。 四位傧相往门口一站,中间是披着红绸、头戴大红花的炭龙驹。 大宗正和礼部尚书俩老头并肩而站,领着一帮子宗人府和礼部官员,准备着迎亲前最后的仪式。 朱雀大街上挤满了身穿朱绂紫绶、锦衣华袍的勋贵大员。 在众人热烈的注视和热闹的起哄声中。 大宗正举起手中的金如意,朗喝一声: “新郎官上马!出发迎亲!” 石猛跳上炭龙驹! 四名傧相也上了马。 礼炮、礼花齐鸣,人群欢声雷动! 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朝着皇城走去! ………… 皇城。 慈宁宫。 按说,昭阳公主秦可卿,从昭阳公主府或者忠意伯府发嫁都可以。 但太上皇和皇太后这老两口偏不让,非得让这孙女从慈宁宫发嫁不行…… 皇太后还亲自点了四位郡主给秦可卿做伴娘。 ——忠礼亲王的嫡女赵灵瑶郡主、忠顺亲王的小女儿赵灵素郡主、东平郡王府的穆瑆郡主、南安郡王府的霍映雪郡主。 四位郡主皆是品貌出众的闺秀。 今日各按规制穿了郡王嫡女的冠服,往秦可卿身后一站,四袭鹅黄宫装一字排开,衬得满堂珠翠都失了颜色。 霍映雪郡主性子活泼,一早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穆瑆郡主最是腼腆,只是抿着嘴笑; 赵灵瑶郡主格外安静恭谨; 赵灵素郡主年纪最小,却最是伶俐,一双眼睛乌溜溜地转,满脑子都在盘算等会儿怎么捉弄新郎官。 此时,慈宁宫正殿内,大红龙凤花烛将整座大殿映得通明。 皇太后正亲自盯着给待嫁的孙女秦可卿梳妆。 秦可卿坐在铜镜前,尚仪局的女官们围着她忙前忙后,光梳头就梳了大半个时辰。 她那一头青丝被挽成了繁复的朝云近香髻,十二支赤金衔珠凤钗依次插进发髻,每一支的凤嘴里都衔着一颗拇指肚大的东珠。 翟冠上缀着九翚四凤,冠顶那颗鸽卵大的主珠璀璨耀眼。 “你父亲若还在,今日看到你这般模样,不知该多高兴。” 皇太后站在秦可卿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望着铜镜中那张酷似先太子的面容,声音很轻很柔略带一丝伤感。 秦可卿从镜中看到皇太后眼角闪动的泪光,忍不住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太后娘娘……” 皇太后忽然意识到今日不该提那些旧事旧人,更不该当着秦可卿的面提。 遂稍微用了点力,按了按秦可卿的肩膀,温言道:“叫皇祖母,今日没有太后,只有你的皇祖母。” 秦可卿怔了一瞬,随即轻声唤道:“皇祖母。” “哎。” 皇太后应了一声,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淌了下来。 旁边的掌事姑姑连忙递上帕子。 她接过帕子,擦了擦眼角,又含泪的笑着,替秦可卿理了理鬓边最后一缕碎发,这才退开两步,满意地点了点头。 太上皇没有进慈宁宫,但他一大早便站在慈宁宫外的甬道上,隔着一道宫墙听着里头隐约传来的说笑声,站了许久才被戴权劝走。 临走时他将一个小红绸包袱交给掌事姑姑,只说了句:“给朕的孙女戴上。” 那小包袱里是一对小小的金锁片,锁面上刻着“福寿安康”四个字,背面则刻着一朵莲花。 掌事姑姑将金锁片送到秦可卿手中时,秦可卿低头看了许久,将那对锁片小心地系在了腰间玉佩旁边。 金锁与玉佩轻轻相碰,发出极细微的叮当声,像是隔了十八年的回响。 ………… 荣国府那边虽不及皇城的排场,却也尽了最大的心意。 贾元春天不亮便在抱琴和几个嬷嬷的伺候下梳洗更衣。 她的喜服是妃红色的,侧妃规制不能着大红,但贾母亲自盯着绣娘在袖口和领口多加了几道金线滚边,比寻常侧妃的规制体面了不少。 贾母亲手将一支赤金衔珠凤钗插进元春的发髻。 那凤钗是荣国公贾代善当年迎娶她时的聘礼之一,在她妆奁里收了大半辈子。 老太太对着镜子里容颜绝美的元春端详了片刻,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终究只是拍了拍元春的手背:“到了王府,好好过日子。” 元春点了点头。 她的面上看不出悲喜,只是当老太太转过身去时,她对着镜子轻轻扶了扶鬓边那支凤钗,指尖在凤尾上停了一瞬。 贾政今日难得换了一身崭新的官袍,站在府门口指挥家丁们准备送亲的车马。 他素来不苟言笑,今日却破天荒地主动朝几个管事点了点头,露出了笑容。 王夫人心中虽还有些许怨气,但这样的日子她脸上也不能露出什么。 看着最疼爱的长女即将离门,暗暗擦了擦泪,又从自己的私房里拿出了一对翡翠镯子塞进抱琴手里,说了句:“给你主子戴上。” 说完,便转身进了屋。 荣庆堂里,贾宝玉闷闷不乐地缩在角落里。 他的工地生活还没结束,今日是特准请假回来送长姐出嫁的。 此刻,贾宝玉望着满院的红绸彩带,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这几天的工地生活没白练。 一抬头又正对上贾政扫过来的目光。 登时吓得把话全咽了回去,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发呆。 探春站在廊下望着满院的忙碌,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旁边的惜春问她叹什么气,探春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那顶粉色花轿出了神。 迎春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帮丫鬟们叠喜帕,动作慢而仔细,仿佛这世上除了手中的活计再没有旁的事值得她费心。 惜春年纪最小瞧不懂姐姐们的心思,歪着头嘟囔道:“你们怎么都不高兴?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 没有人回答她。 元春是嫁作侧妃,没有安排伴娘。 但是荣国府显然受了高人指点,喜轿后面跟着的,除了丰厚的嫁妆之外,还额外陪嫁了荣国府最拿得出手的十名大丫鬟! ——鸳鸯、琥珀、抱琴、平儿、金钏儿、玉钏儿、袭人、晴雯、麝月、紫娟(鹦哥)。 她们和元春一样,过了今天午时,便不再是荣国府的人,从此以后就成了忠武郡王府的人。 同意与不同意,由不得她们,也由不得她们的主子。 此乃是经由高人指点,老太太与贾政亲自点的将,阖府上下谁敢置喙? 不过话又说回来,对于她们来讲,脱离荣国府,进入忠武郡王府,这又何尝不是一次逆天改命的天大机缘? ………… 第67章 洞房花烛 很快的。 石猛骑在披红挂彩的炭龙驹上出了朱雀大街。 四位傧相分列左右。 后面则跟着鼓乐班子和仪仗队伍。 迎亲人马浩浩荡荡地朝皇城进发。 仪仗队伍从朱雀大街一直排到金水河畔。 旗锣伞盖、金瓜钺斧、各色仪卫足足排了两里多地。 鼓乐班子里有宫中的韶乐队,也有石猛特地从京营借调来的军鼓手。 那些军鼓手敲过冲锋鼓,此时敲起迎亲鼓来亦是气势如虹,鼓点又密又沉,震得沿街屋檐上的瓦片都嗡嗡响。 围观百姓挤得人山人海。 沿街茶楼二楼的雅间早在三天前就被预订一空。 头脑活络的小贩挎着篮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叫卖糖葫芦和炒栗子,生意比正月十五还红火。 队伍到了承天门外。 守门禁卫早已得了旨意,大开中门。 石猛翻身下马,在四位傧相的簇拥下步行入了皇城。 这是他今年第三次踏入皇极殿前的广场。 上一次是秦可卿受封昭阳公主的大朝会。 再上一次,则是除夕夜,他带兵杀进来,那一夜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但今日,石猛却是穿着新郎官的绛红蟒袍来迎娶公主。 当真是,世事无常,大肠包小肠。 有时回过头来想想,真是让人唏嘘,让人啼笑皆非。 皇极殿前。 宫里的送亲仪仗早已在此等候。 里面有很多的老熟人。 此时都看着这位年轻而又春风得意的忠武郡王,微笑拱手。 很快的,到了后宫。 慈宁宫正殿中门大开。 太上皇、皇太后、雍庆帝、皇后,都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些年轻的男男女女热络嬉闹。 皇宫里,真的很少有这种肆无忌惮的热闹喜庆的氛围。 这一天,所有人都很开心。 发自真心的开心。 太上皇老爷子眼角的褶子都快笑出花了。 他碰了碰身旁同样上了年纪的皇太后的手臂,说道: “年轻,真好。” “当年朕迎娶你入宫的时候,排场似乎比这大得多,但没有这么开心……” 很快的,发嫁吉时到了。 秦可卿蒙着大红色绛纱盖头,在四位郡主的搀扶下缓步而出。 她身穿的公主嫁衣,正红织金云凤纹大衫披在肩上,青缘金绣云霞翟纹霞帔垂于胸前,腰间玉带束得恰纤浓合度。 头上翟冠缀着九翚四凤,冠顶那颗鸽卵大的东珠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她每走一步裙摆上的金线凤凰便随着步伐轻轻颤动,仿佛随时要从衣料上飞出来。 那枚小小的玉佩和那对金锁片一起系在她腰间,随着脚步发出极细微的叮当声。 两位尚仪局的姑姑一左一右替她牵着披风后摆,那披风足足拖了三尺来长。 上面用金线绣着百鸟朝凤图,每一只鸟的眼睛都是用各色宝石嵌成的。 “恭请昭阳公主殿下,上轿——!” 夏守忠一声长喝。 石猛牵着秦可卿,将这位新娘子送上了花轿。 花轿是三十二人抬的,轿帘上绣着五尾金凤,轿顶缀着鸽卵大的夜明珠,日光一照亮得晃眼。 轿前仪仗有八对宫灯、八对提炉、八对雉尾扇、八对金节。 轿后跟着两百名抬嫁妆的内侍。 太上皇和皇太后各出了一份嫁妆,雍庆帝又出了一份嫁妆,再加上宫里的太妃、娘娘、宫人送的嫁礼……箱子一箱接一箱,从慈宁宫门口一直排到了承天门。 出了皇城,沿街百姓便一边伸着脖子数嫁妆的箱数,一边啧啧称奇。 有好事者数到一半便数乱了。 旁边的人便起哄说你这算什么本事连个箱子都数不清。 俗话说,人生有四大喜事: 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此时,石猛骑在炭龙驹上,走在队伍最前头,正是春风得意来着。 出了承天门便沿着正阳大街一路往西拐入朱雀大街。 沿途不断有人将花瓣和金瓜子、银瓜子、铜钱子抛向围观的人群。 街道两旁几乎被挤得水泄不通。 花轿行到哪里,百姓的欢呼声便跟到哪里。 ………… 与此同时。 荣国府的送亲队伍也从宁荣街出发了。 贾元春蒙着妃红色盖头,扶着抱琴的手坐进了六人抬的粉色小轿。 轿帘上绣的是牡丹而非金凤,规制虽远不及正妃却也远比寻常侧妃体面得多。 贾母亲自送到府门口。 贾政难得地站在轿旁朝轿帘后的女儿点了点头,说了句: “儿啊,到了王府好好伺候王爷”。 贾元春隔着轿帘低声应了,泪水已是滑落腮边。 送亲的队伍沿着金水河绕了小半个城,从忠武郡王府的西侧门入府。 侧妃入府走侧门,这是规矩。 但石猛提前吩咐过,将西跨院的门槛也卸了。 再怎么说元春也是自己的媳妇。 虽说和贾家有旧怨,但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而且,没必要把怨气撒到自己媳妇头上。 正门卸门槛的排场她享受不到,但侧门也没必要留一道坎。 此时,昭阳公主秦可卿的花轿尚未到达。 荣国府的送亲队伍不敢擅自进府。 只好站在西侧门前静静等待。 ………… 终于。 昭阳公主的花轿在鞭炮声中停在了忠武郡王府正门前。 王府朱漆大门大开,正门的门槛已在花轿到来之前便卸下了。 在大宗正和礼部尚书的主持下, 傧相高唱迎轿词, 四位郡主上前掀开轿帘。 秦可卿在八只手的搀扶下踩着红毡缓步入府,披风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金线流光。 待皇城来的送亲队伍全部进入王府以后,贾家来的送亲队伍才是从侧门进入。 ………… 王府正殿之上。 太上皇已从角楼回到了主位。 他和皇太后端坐正中,雍庆帝和皇后分坐左右。 忠顺亲王和大宗正等皇室宗亲依次落座。 朝中勋贵、大臣按爵位、品级依次落座。 关千剑、曹千曲、陈威等一干将领挤在武将那几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门口张望。 石猛和秦可卿并肩而立。 四位傧相在石猛身后一字排开。 四位郡主在秦可卿身后一字排开。 满堂灯火将正堂映得如同白昼。 三十六道主菜的香气从后厨一阵阵飘来。 混着院子里隐约的桂花香和火药味。 热闹而又繁杂的典仪进行得差不多了。 很快便进入到了拜堂环节。 “一拜天地——” 大宗正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在正堂中回荡。 石猛与秦可卿并肩朝南而拜。 “二拜君亲——” 石猛转向太上皇与皇太后,撩袍跪下,秦可卿也在他身侧盈盈拜倒。 太上皇的手放在膝上微微攥紧又松开,皇太后的眼眶又红了,却硬是忍着没让泪掉下来。 拜完太上皇、皇太后两口子,旋即又拜雍庆帝和皇后两口子。 最后,拜秦业老两口。 不过,由于石猛和秦可卿的地位实在太高,秦业老两口哪敢生受? 只是鞠了个躬,便算行了大礼。 “夫妻对拜——” 新婚小两口转身面向对方,相互一拜,各自脸都红了。 “礼成——送入洞房——” 大宗正的声音拖得老长。 满堂宾客哄然叫好! ………… 正堂上的酒宴一直闹到了深夜。 太上皇今日难得没有早早离席,坐在主位上由着石猛敬了他三杯酒。 皇太后也破例喝了一杯,拉着石猛的手絮絮叨叨地嘱咐了好一阵。 巴图蒙克烤的全羊被端上来时满堂宾客眼睛都亮了! 羊肉烤得外焦里嫩,刀尖一戳便淌出滚烫的肉汁。 满堂宾客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之间,这一顿酒从午后一直喝到月上中天。 ………… 夜深人散。 石猛送完最后一拨宾客。 独自站在正殿前的台阶上,望着满院尚未撤去的红绸和彩灯舒了一口气。 春夜的月光铺在庭院里,将那些灯笼的红色光晕揉碎在石板上。 ………… 洞房花烛。 石猛推开门,内堂里红烛高烧,暖香氤氲。 秦可卿一身凤冠霞帔,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张宽大的黄花梨木拔步床上。 红盖头将她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 石猛笑了笑。 他在战场上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紧张,此刻伸手去拿金盘里的喜秤时,手指却不由自主地顿了一顿。 宝珠垂首托着金盘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了一下。 金喜秤挑开红盖头的那一瞬,烛火跳了跳。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绝美的面容。 她今日的妆比平日里浓了稍许,眉梢眼角都细细描过,唇上点了殷红的胭脂。 烛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层薄薄的绯红衬得愈发娇艳。 石猛不是头一回见她,可今夜不一样—— 今夜她是他的新娘。 这个念头像一记闷锤砸在他胸口,让他那颗在千军万马前都不曾乱过的心跳得毫无章法。 秦可卿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 她那双眼睛里盛着烛光,也盛着几分羞怯和几分期待,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 她见他愣着不说话,自己的脸反倒先红了,红唇微启,轻轻吐出两个字: “夫君。”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羽毛拂过石猛的耳朵眼儿,痒得他浑身一激灵。 他蠕动了一下喉头,目光像是被粘在了她脸上,一寸也移不开。 侍女瑞珠端着金杯金盏上前,将合卺酒呈到两人面前。 石猛端起两杯清酒,一杯自持,一杯递到秦可卿手中。 他的手很稳,可两个人的指尖碰到一起时,杯中酒液微微漾了一圈细纹。 “饮下这杯合欢酒,你我二人便是结发夫妻,一体同心。” 石猛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秦可卿微微颔首,捧住金杯。 两人手臂交挽,距离骤然拉近,近到石猛能闻见她发间的香气。 她垂下眼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不知是酒意上了脸还是羞意上了脸,那层绯红从腮边一直染到了耳根。 “娘子。” 石猛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干。 “夫君。” 她应了,像是终于适应了这两个字。 “时辰不早了……” 石猛的目光炽热而直白,滚烫烫地落在她脸上。 秦可卿欲语还羞,只是轻轻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那一点头之间,玉颊上的红晕又深了几分,烛光下娇媚得让石猛喉咙发紧。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微微发颤,便握得更紧了一些,将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渡了过去。 红烛在案上静静烧着,偶尔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噼啪。 像是在替这间屋子里所有的沉默与心跳打着节拍。 ………… 关灯。 ………… 到了后半夜。 秦可卿已沉沉睡去。 红烛燃了大半,烛泪在铜盘里堆成一座小小的蜡山。 石猛躺了片刻,轻手轻脚将她搭在自己胸口的手挪开,起身下了床。 他到沐房匆匆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礼服。 今晚是洞房花烛夜,正妃那边礼数已全,该去西跨院看看元春。 她今日从侧门入府,满堂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若连洞房之夜也让她独守空房,那便不是娶媳妇,是欺负人了。 ………… 西跨院的红灯笼还亮着。 廊下抱琴正坐在栏杆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一见是石猛连忙福礼。 石猛朝她点了点头便推门而入。 贾元春安静地坐在床沿上,妃红色的盖头还没有掀。 她知道是谁来了,双手交叠在膝上微微攥紧了喜帕。 石猛走过去,拿起喜秤轻轻挑起了盖头。 烛光下,贾元春的面容比平日里更添了几分柔美。 眉眼间那份从容温婉是骨子里的,不是脂粉能描出来的。 她抬起头看了石猛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轻声说了句: “王爷辛苦了。” 石猛没有说话,只是温柔地看着她。 同样的流程。 抱琴端上合卺酒。 两人挽臂交杯,手臂相贴时贾元春的指尖微微发颤。 石猛将酒饮尽放下金杯。 随后在她身旁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个素银簪子递过去: “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我自己打的。” 贾元春接过簪子,簪头是一朵小小的莲花,线条拙朴,打磨得不算光滑,花瓣的弧度却有一种独特的耐心。 她怔了一瞬,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朵银莲花,将它小心地插进发间,然后抬起头看着石猛,烛光在她眼底碎成星星点点的光斑。 “妾身……很喜欢。” 她的声音不大,却比方才那声“王爷辛苦了”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不是感恩,不是恭顺,倒像是一颗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落了地。 石猛看着她发间那朵小小的银莲花,忽然觉得那比今日见过的所有金凤钗都好看。 他轻轻握住贾元春的手,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 而后,身子微微向她侧了过去。 红烛静静烧着。 “元儿……” “王爷怜惜……” ………… 关灯。 第68章 有人要搞林如海! 大婚之后,三日回门。 依着规矩,新妇婚后三日须归宁省亲。 可石猛娶的是两位夫人,这省亲的次序便要有个先后。 不过嘛,昭阳公主是君,贾侧妃是臣,这谁先谁后还不是一目了然? 先君后臣,先皇城、后秦府、再荣府,分三日依次而行。 这事便这么定了下来。 头一日进宫。 秦可卿在慈宁宫里跪下行了大礼。 一声“皇祖父”叫出来,太上皇乐呵呵地笑出了皱纹。 皇太后拉着秦可卿的手左看右看,又从腕上退下一对翡翠镯子塞进她手里,低声说了句:“这是皇奶奶给你的”。 秦可卿只当是皇太后格外疼她,双手接过叩首谢恩。 雍庆帝和皇后也各有厚赐,锦缎珍宝堆了半间耳房。 石猛全程站在一旁,看着秦可卿在众位长辈面前应对从容,嘴角翘得老高。 太上皇瞥见他这副模样,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臭小子,娶了个好媳妇就得意成这样,没出息。” 皇太后在一旁瞪了太上皇一眼,太上皇便端起茶盏不说话了。 第二日去了忠意伯府。 秦业夫妇天不亮就站在府门口候着了。 秦夫人亲手蒸了秦可卿从前最爱吃的桂花糕,用的还是那口从旧家带过来的铁锅。 秦可卿进门闻见那股熟悉的桂花味眼眶便红了,强忍着才没让泪掉下来。 秦业依旧拘谨。 石猛喊他老丈人时他连连摆手说不敢当。 但却被石猛一把按在椅子上,翁婿俩你推我让了半天,最后还是昭阳公主在一旁笑着说道:“父亲你就坐下吧。” 秦业这才勉强坐稳了半个屁股。 在秦府吃了顿饭,说了半天话,自不必提。 石猛看着自己的另一个小舅子——秦钟,那瘦不拉几、弱不禁风的样子,连连摇头,也打算让他到工地上搬砖历练历练。 可惜秦可卿坚决不同意。 再加上石猛想到,红楼原著中,贾宝玉和秦钟可是有过特殊感情的。 这万一给秦钟送到康宁宫工地上,保不齐这俩小王八蛋再擦出什么爱情的火花…… 到时候俩小舅子搞到一块,那自己这脸可就丢大了! 细思恐极! 蒜鸟!蒜鸟! 还是改天再找个机会,给秦钟这小子单独安排历练。 至于跟贾宝玉一起打工搬砖,还是免了吧。 第三日,到荣国府。 归宁这日,贾母亲自率阖府女眷在荣庆堂等候。 贾元春进门时已换上了石猛特意为她置办的茜红织金牡丹纹侧妃冠服,气色红润,步履从容,眉宇间没有半分委屈之色。 贾母看在眼里,压在心头的石头总算彻底落了地。 贾政今日告了一日假,穿着崭新官袍,对女儿说话时,语调却比平时软了几分。 王夫人站在一旁面上没多大波澜,但目光落在女儿头上那支素银莲花簪时,嘴角不自觉地松动了一瞬。 随后,上堂饮茶、吃饭、叙话,自不必提。 由于贾家贾赦、贾珍这两个最能作祸的选手一个流放,一个下狱,都不在家,翻不起风浪。 贾宝玉同学在工地搬砖,一天三顿小皮鞭抽得嗷嗷乱蹦,自然也没心思作妖。 贾母老太太被太上皇上次微服家访彻底点醒,也消停了。 王夫人虽对于元春嫁给忠武郡王做侧妃心有不满,但很快就被他哥王子腾叫回娘家一顿制裁,也没有生出什么乱子。 至于贾政,如今贾家宁荣两府皆无话事人,贾政俨然成了代行族长之责的当家人。 他这个人没有什么大本事,但为人还算谨慎。 再加上贾家两府,实在是被石猛折腾怕了,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内,贾家的人都还算安分守己。 整个荣国府的归宁过程,波澜不惊,比较的平静。 ………… 回门之后,日子便安稳了下来。 忠武郡王府,石猛、秦可卿、贾元春一家三口的小日子过得安稳而幸福。 连主子带丫鬟下人,和乐融融,没有什么狗屁倒灶的事发生。 就连晴雯这等牙尖嘴利的丫鬟,离了荣国府,来到忠武郡王府,也仿佛换了个性子。本就勤快能干的她,如今更是兢兢业业,尽心竭力。 可以说整座郡王府上上下下,都在两位王妃的打理下,井井有条。 秦可卿心思通透,入府不出半月便将王府的人员、事务、财务、田产、商铺等理得清清楚楚,打理的井井有条。 该省的省该裁的裁,处置得极有分寸。 她不光会省钱,更会花钱。 在皇太后的引荐下与神京城中一干豪门命妇往来交好。 又借着这份人脉在神京城郊县一连建了好几家工坊,制糖、酿酒、造纸、纺织、玻璃、印刷、水泥、香皂……涉猎颇广。 这些工坊的工艺大多来自石猛从系统中抽取的技术图纸。 但石猛只管把图纸画出来便当甩手掌柜,剩下的事全由秦可卿带着王府属官和一众精明强干的侍女们一手操办。 也可以说是贤内助把石猛心中的一些想法落到实地了。 短短几个月工夫,几家工坊便陆续投产,产品行销京畿,获利颇丰。 更难得的是,这些工坊产生了许多的就业岗位,解决了许多贫苦百姓的生计问题。 太上皇和雍庆帝先后微服到访,看罢之后都赞不绝口。 太上皇亲自题了“泽被乡里”四个字制成匾额送给秦可卿。 雍庆帝则从内库拨了一笔银子表示支持,说此事值得总结经验,向大乾两京一十三省推广。 贾元春始终心甘情愿地辅佐秦可卿。 她深知秦可卿是昭阳公主、是王府大妇、是皇帝皇后义女、深受太上皇和皇太后宠爱,她更是深知自己的身份,从不主动争抢什么。 当然,秦可卿也从未在她面前拿过什么高高在上的架子,有事便找她一同商议。 无非是一起侍奉王爷,两人相处日久倒生出几分姐妹般的情谊来。 元春性子沉静心思细腻,工坊的细账、府内的日用采买、丫鬟们的轮值调派,这些琐碎而要紧的事务她打理得一丝不苟。 王府属官们私下都感慨,两位王妃一个掌大局一个管细务,配合得严丝合缝。 棠红、紫影、宝珠、瑞珠、鸳鸯、平儿……等一众侍女,也在两位王妃带领下各司其职。 忠武郡王府内宅和谐,没有那么多乌七八糟的烦心事。 大家都有事做,也都很开心。 和其他乌烟瘴气的勋贵府第比起来,简直是一股清流。 至于石猛,则依旧是那副逍遥自在的模样。 有时候干些不着调的事。 比如巴图蒙克看上了当日的伴娘霍映雪,石猛便带着他去南安郡王府追妹子,对人家小郡主霍映雪死缠烂打,把个南安老太妃气的不轻。 有时候也会干些正经事。 比如在朝会上难得露一次面,把一些改革方案的可行性报告拍在军机阁的桌上,数据列得密密麻麻,老臣们想反驳都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只是独自登上皇城的城楼极目远眺,一站便是小半个时辰,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这段时间里,工部几乎成了石猛的第二个家。 当然,他不是为了去监督贾宝玉的搬砖过程,也不是为了去找巴图蒙克胡闹。 而是整天和工部的能工巧匠们泡在一起,研究那些能推动当下生产力进步的技术。 比如,和木匠琢磨怎么改进水车叶片的角度,和铁匠试验用焦炭代替木炭炼铁的炉温,和陶匠反复调玻璃窑的配方比例,和织匠讨论“珍妮纺纱机”的复刻方法…… 当然,限于当下的科技水平和理论认知,有些技术是成功的,有些则尚需继续努力。 匠人们对待这位郡王,从最初的拘谨畏惧逐渐变得无话不谈,有时候还会因为技术路线的分歧跟石猛争论得面红耳赤。 不过,石猛从不以势压人,争不过就回去画图纸,第二天拿图纸说话。 他整这些,当然不是为了一己之私。 毕竟穿越一场,总不能白来。 勾栏听曲当然有趣,和上层的勋贵、朝堂的大臣们斗也固然很有意思,但能替芸芸众生的百姓做点实事才是真正的有意义。 尽管,石猛不是圣人,也不是全知全能的神。 但他毕竟是穿越者,毕竟身怀系统利器。 这段时间还是做成了不少事情的。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 春去夏至,暑尽秋来,转眼便过了大半年。 秦可卿已有了身孕,虽月份尚浅还不显怀,但府中上下早已将她的饮食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 秦业老两口提前搬到王府里来照顾起居。 皇太后几乎是以每天一趟的频率来王府探望孙女。 ………… 这一日。 石猛又在金水河边陪太上皇钓鱼。 这已成了一老一少之间不成文的惯例。 每隔几日石猛便来大明宫陪老爷子坐一坐,有时钓鱼,有时下棋,有时炼丹,有时只是对着金水河的波光聊上半天的闲话。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雍庆帝也在。 雍庆帝这些时日比从前清瘦了不少,眼下的青黑也重了几分,显然政务并不轻松。 此时,三个大乾最有权势的男人并肩坐在河边,一人一根钓竿,谁也不舍得先说正事。 最终,还是雍庆帝先开了口。 他盯着自己那根半天没动的浮漂,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 “林如海去江南巡盐,去了大半年,盐税收上来了几成,但底下叫苦连天,说是盐商们怨声载道。” “折子一封接一封地往回递,弹劾林如海刻薄寡恩、不通庶务。” “江南的那些个衙门,没有一个替他说话的,倒是联名上了好几道折子参他。” 雍庆帝将“联名”二字咬得略重了些,语气依旧温和,笑意却未达眼底。 石猛还没开口,太上皇便先“哼”了一声,眼睛仍望着水面上的浮漂:“林如海那小子朕是知道的,他要是刻薄寡恩,这天下就没有宽厚二字了,这是有人不想让他查下去。” 雍庆帝点了点头。 石猛也是想起一桩事来。 昨夜侧妃贾元春还跟他提起过,说前几天她回荣国府看望老太太,正碰上贾母收到女儿贾敏从扬州寄来的家书。 信中说贾敏的小儿子林墨玉得了一种怪病,寻了多少名医也瞧不出名堂,怕是这孩子留不住。 她的女儿林黛玉也是身体娇弱时常生病,像是先天不足似的。 她本人和林如海,这两口子自从下了江南身体也一直不好。 贾敏在信里自嘲说大约是离了北地水土不服,可字里行间分明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 石猛把这件事说了出来。 太上皇闻言眉头皱了一下,雍庆帝也放下了手中的钓竿。 “林如海那个幼子,今年才多大?”太上皇问。 “三岁左右吧。”石猛答道。 太上皇沉默了片刻。 贾敏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贾代善的嫡女,未出阁时常在宫中走动。 将门之女,身子骨打小就好,甚至骑马射箭都是样样不落人后,怎么一到扬州便病倒了? 林如海正当壮年,在神京时从未听说有什么大病,怎么一到江南巡盐便也病倒了? 夫妻二人连同两个孩子,一家四口同时身体抱恙,这已经不能用巧合来解释了。 “林大人祖籍姑苏,贾夫人祖籍金陵,都是土生土长的江南人。” “虽说在神京住了二十来年,但再怎么着也不至于一到扬州便全家水土不服。” 石猛语气平淡,目光落在金水河的波光上,补了一句: “恐怕不是水土不服,是有人不想让他们在扬州待下去。” 此言一出,河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大家都心知肚明,林如海下江南巡盐,必然是触动到了某些利益群体的根基,有人要搞他。 石猛更是心中清楚,原著中的林家四口人,短短两三年之内,四个人死了仨,只剩一个病体娇弱的孤女托付到荣国府,这怎么可能是巧合? 也不看看林如海干的什么活? 被人搞死才是正常,不被人搞死反倒奇了怪。 雍庆帝的手指在钓竿上轻轻敲了两下,转头看向石猛,方才还挂在脸上的那点温和笑意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太上皇的浮漂猛地往下一沉,他却没理会,也是缓缓转过头来看向石猛。 石猛没再多说。 他将钓竿往地上一顿,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桩寻常差事: “我下江南走一趟吧。” 第69章 南下 金水河畔。 太上皇和雍庆帝沉默了片刻。 石猛主动揽下这趟差事,他们既没有推辞,也没有客套。 不是不想客套—— 毕竟秦可卿刚有了身孕,正是需要丈夫陪在身边的时候。 这种时候让石猛南下,于情于理都有些说不过去。 可他们比谁都清楚,眼下这桩案子,除了石猛,还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太上皇不是没考虑过史鼎。 忠靖侯史鼎在内阁掌着户部,论品级论资历都够格,况且他之前在雁门关筹粮时展现出的手腕也足以应付江南那摊子烂事。 但这个念头只是在太上皇脑子里转了一圈便被否了。 史鼎毕竟出身金陵史家。 而老史家在江南经营了上百年,族中子弟、门生故旧、姻亲世交遍布江南官场和商界,关系网盘根错节。 那句“阿房宫,三百里,比不上金陵一个史”,以他赵烈监察天下的水平,不是没有听闻过。 派史鼎去江南查盐政,查来查去,难保不会查到某些“自家”人头上。 就算他史鼎本人刚正不阿,可他手下那些人呢?他身边的人呢? 太上皇用人向来不拘一格,但从不考验人性。 至于其他人—— 一句“朝中并无大忠大贤治朝政理风俗”足以解释一切。 部分年轻的御史倒是有心,也有一股子魄力,可到底是级别不够,经验不足,就算拿着尚方宝剑到了江南,也未必能有什么大的作为。 只查小鱼小虾,等于没查。 思来想去,满朝文武中既有能力又有胆魄、既有足够品级又没有任何江南背景的人,只有一个石猛。 况且,晋商卖国案和火龙烧仓案已经证明了石猛办这种大案的能力和手腕魄力。 “石小子。” 太上皇将钓竿搁在石头上,转过身看着石猛,语气难得地郑重: “可儿已有孕在身。” “你走后,朕会立刻把她接到慈宁宫去,由朕和太后亲自盯着照料。” “衣食住行、医官稳婆,一样不少,全是最好的。” “你放心去,朕跟你保证,待你回来之前,朕不会让朕的孙女受到半点惊扰。” 石猛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谢陛下”之类的客套话。 他和太上皇之间早已不需要这些。 雍庆帝也站了起来。 他执掌朝政已经一整年,在政务上比太上皇想得更细,此时开口便是实实在在的安排: “朕回头给你拟一道圣旨,钦差江南省巡按,挂兵部尚书、刑部尚书、左都御史衔,代天巡狩!持节提调江南省一切军政要务!” “有了这几个衔头,江南地面上从总督、巡抚,下到府台、知县,你都可以先斩后奏。” 他顿了顿后,又补了一句道: “圣旨朕会让夏守忠亲自送到你府上,不经过内阁,不经过六部,出京之前只有你、我、和父皇三人知道。” 石猛又点了点头。 兵部尚书能调动部分地方驻军,刑部尚书管刑名提审案犯,左都御史管弹劾百官秘奏圣听。 虽说只是挂衔,不是实权坐堂官。 但收拾一下江南的烂账就已经足够了。 话又说回来,这三个头衔叠在一起,整个大乾立国以来还没有哪个持节钦差有过这般排场。 雍庆帝这是下了血本了,一听说林如海一家四口要出事,他是真急了。 这位新皇的心腹是有不少,可林如海不一样,那不仅是他多年信赖的密友,更是他培养的未来宰辅之才。 当初若不是国库亏空太大,他根本舍不得放林如海这种大才去干盐政这种看似很肥实际很脏的活。 太上皇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的随性: “此事不宜大张旗鼓,就不在朝堂上公开了。” “石小子,你回去收拾收拾,近日出发便是。” 他看了看石猛,忽然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轻笑道: “早去早回,别把你媳妇丢在朕的皇宫里过年。” 石猛当然明白太上皇的意思。 于是点了点头,笑了笑。 ………… 石猛出皇城,回到王府时已是傍晚。 秦可卿和贾元春正坐在花厅里等他吃饭。 桌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都是石猛平日里爱吃的。 棠红和紫影在廊下远远望见他大步流星地穿过月洞门,正要进去通报,却见他轻轻摇了摇手,径直走到花厅门口忽然放轻了脚步。 那个在千军万马前从不曾犹豫半分的男人,此刻站在自己家的花厅门口,却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先在门槛外站了片刻才走了进去。 秦可卿抬头看见他便笑了。 她如今有了身孕,面容比从前圆润了几分,笑起来眉眼弯弯,烛光下愈发显得温柔。 石猛坐下来端起饭碗,像往常一样给两位夫人各夹了一筷子菜。 然后一边扒饭一边轻描淡写地说自己要下江南一趟,这几日便出发。 他没有说具体去办什么事,秦可卿和贾元春也没有追问。 她们嫁进王府半年多,早已习惯了石猛的处事方式。 他若觉得该告诉她们,自然会告诉她们; 他不说的,便是觉得不该让她们操心。 两人只是对视了一眼,便不约而同地收起了所有多余的追问,只问起了最实际的问题。 “王爷南下准备带多少人?”秦可卿放下筷子问道。 “连元春在内,一共八个人。”石猛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 秦可卿愣了一下:“八个人?会不会太少了?” 贾元春也微微有些意外,抬起眼帘看向石猛:“妾身也要跟着去吗?” 石猛将口中的饭菜咽下去,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看着贾元春正色道: “去,你嫁进王府大半年了还没回过金陵老家,顺便探个亲也是应当应分的。” 石猛当然没有说实话,只是随便敷衍一下而已,他继续说道: “至于人手,八个人够了,我是去办事的,不是去打仗的。” “人多反而碍事,动静大了反倒不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秦可卿何等聪慧通透。 她略一思忖便已猜到,石猛此行绝非寻常公务。 寻常公务不会带这么少的人手,更不会刻意低调。 秦可卿压下心中的担忧没有多问一句,只是将手轻轻覆在自己尚不显怀的小腹上,微微点了点头。 倒是石猛先打破了沉默,搁下茶碗看着她,语气放缓了几分: “可儿,你有孕在身,我走后老皇爷和太后娘娘会把你接到宫里去住。” “宫里什么都有,医官稳婆随叫随到,你只管安心养着身子便是。” “我年底之前一定回来。” 秦可卿点了点头,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婉从容: “妾身明白。” “王爷到了那边,可要时常写信回来,随时给妾身报个平安。” 她没有说什么挽留的话。 只是目光落在石猛脸上时停了一瞬。 那一眼里藏了万语千言,却被她收得很好。 石猛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青瓷小瓶递到秦可卿手中: “这里面有二十枚小还丹,是我压箱底的灵药,解百毒,治千病,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把人从阎王殿门口拽回来。” “你收好了,以备不时之需。”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交代一桩寻常家事。 但秦可卿接过瓷瓶时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知道这药。 石猛在战场上用这药救过伍鸣远、救过龚箭、救过曹千曲,每一颗都曾是一条人命。 二十颗,等于是把最后压箱底的东西留给了她,石猛自己只留了五颗。 秦可卿将那瓷瓶紧紧攥在掌心。 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贾元春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也没有多说什么。 她知道石猛能带自己同行已是莫大的信任。 此行虽是探亲之名,其中凶险她心中也有几分揣度,便只是默默将桌上石猛爱吃的几样菜往他碗边挪了挪。 石猛又交代了一应府中事务: 王府内务由长史杨浦全权打理。 工坊的事交给李管家、鸳鸯和平儿。 尤其是鸳鸯和平儿,这两个丫头心思细密处事稳重,性子温和办事妥帖,搭档的很默契。 而且,她们两个成长得比其他人都快,几个月下来已能将工坊的进出账目理得清清楚楚。 这次放手交给她们历练,相信很快就能独当一面,成为王府商业线上的极大臂助。 ………… 临行前一晚,夫妻之间温情脉脉自不必说。 且说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忠武郡王府的正门便悄然打开了。 石猛一身半旧的玄色布衣,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了个髻,腰间挂着那柄螭龙剑。 脚蹬一双半旧的皂靴,浑身上下看不出半分郡王的派头,倒像是个走南闯北的青年侠客。 贾元春也是一身素色便装,头戴帷帽,抱琴跟在她身后。 棠红和紫影扮作青衣侍女。 大虎、小虎、大鹰、小鹰四个王府卫队长,则扮作挑夫和随从。 一行九人,连车马辎重都没带几件。 往朱雀大街上一站,和神京城每日进进出出的旅人商贾并无二致。 秦可卿率阖府上下在府门口相送。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褙子,外罩一件素色披风,站在微凉的晨风里静静地望着石猛。 石猛牵过炭龙驹刚翻身上马,回头看见秦可卿站在府门前的模样忽然又翻身跳了下来。 而后大步走到她面前。 元春合上马车帘子,棠红紫影连忙低头装作整理行囊,抱琴悄悄别过脸去。 石猛旁若无人地伸出双臂,将秦可卿轻轻揽入怀中。 随后,含情脉脉地,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等我回来。” 他低声耳语,只够她一个人听见。 秦可卿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了一下石猛,然后退开一步,轻轻点了点头。 石猛转身翻身上马。 双腿一夹马腹,炭龙驹扬起四蹄。 一行九人沿着朱雀大街朝永定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初升的朝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马蹄声在清晨的街道上渐行渐远。 刚出永定门,便听得身后一阵急促马蹄声追赶而来: “等一等……!” “好大哥,等等我!” 第70章 白骨如山忘姓氏 巴图蒙克是在永定门外追上来的。 石猛一行人刚出了城门,便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当然,也伴随着一声粗犷的吆喝。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巴图蒙克骑着他那匹栗色大马从城门洞里冲了出来。 马蹄踏碎了薄薄的晨曦,鬃毛在风中翻飞如一面棕色旗帜。 他背上背了个鼓鼓囊囊的皮包袱,腰间多挂了两把弯刀。 一张脸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像是去赴什么天大的好事。 “好哥哥,你们也太不够意思了,出远门都不叫上我!” 巴图蒙克策马冲到石猛跟前勒住缰绳,那匹栗色大马被勒得前蹄离地打了个旋方才停稳。 他拍了拍马脖子上新挂的一串铜铃,继续说道: “方才在皇极殿外碰见老皇爷了,我当面跟他告了个假,耽误了一小会儿。” “老皇爷让我好好跟着你,说要是你少了一根头发,回去唯我是问!” 石猛斜了他一眼:“你跟老头告假?老头就准了?” “准了准了,不光准了,还赏了我一壶御酒,说是路上驱寒。” 巴图蒙克从马鞍旁的皮囊里掏出一个银质酒壶晃了晃,得意洋洋地塞回原处。 他策马走到队伍最前方与石猛并辔而行。 一边走一边说,嘴上嘻嘻哈哈个不停。 说什么今日天气不错、这官道两旁的庄稼长势喜人之类的闲话。 但,手上却悄悄朝石猛比了个手势,五指张开,再收拢成拳,最后用食指在鞍桥上极快地叩了三下。 旁人看去,不过是他在马背上活动手指罢了。 石猛微微点头。 临行前他让巴图蒙克去办的最后一件事,看来已经办妥了。 他没有追问细节,巴图蒙克也没有多说。 一行人就这样多了一个义弟,连同石猛、贾元春、抱琴、棠红、紫影、大虎、小虎、大鹰、小鹰等,一行十人轻装快马出了神京城,沿着官道一路南下。 初秋的北地风光原本应当是疏朗开阔的。 官道两旁的农田刚收了秋粮,庄稼茬在日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 偶尔有农人赶着牛车从岔路上慢悠悠地拐过来,远远望见这一队骑马的人便主动让到路边。 但,越往南走,离神京城越远,田间的作物茬也是越矮越稀。 到了嘉祥地界。 路边的农田里已能看见大片大片的荒地。 枯黄的稗草长得比人还高。 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草丛里钻来钻去,见了人也只是懒洋洋地翻个眼皮,连叫都懒得叫。 过了嘉祥再往南。 路越来越窄,人烟越来越稀。 到了凤凰山脚下时已是日暮时分。 夕阳将山脊染成一片浑浊的暗红,林间的鸟鸣渐渐被夜虫的唧唧声取代。 石猛勒住马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四周,皱着眉头轻声道: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连个像样的破庙都没有,今夜怕是找不到投宿的地方了。” 说着,正要吩咐众人寻一处背风的山坳将就着扎营。 负责前哨的小鹰忽然从前面策马折返回来,面色有些不对。 “王爷,路边有东西。” 小鹰翻身下马,压低声音说道。 石猛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见官道旁的浅沟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 月光下依稀能辨认出是寻常百姓打扮,有男有女,身上衣物已被剥了个精光,裸露的皮肤上爬满了苍蝇。 一个老妪蜷缩在沟底,保持着双手抱头的姿势,后脑勺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血迹已经发黑,引了一长串蚂蚁在伤口周围爬进爬出。 旁边倒着一辆被砸烂的独轮车,车上的包袱散落一地,破布和碎陶片之间滚着几块发霉的干粮。 贾元春端坐马上纹丝未动,只是将帷帽往下拉了拉,别过头去。 抱琴年纪小,看见那老妪的惨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棠红策马上前几步侧身挡住了她的视线,低声道:“别看了……” 石猛扫视着那几具尸体,沉默了片刻。 而后走到近前,跳下马从地上拾起一片沾了泥土的碎布,放在掌心端详了许久。 布料质地粗陋,针脚歪歪扭扭,被撕扯的边缘还残留着干涸的血痕。 他将碎布放回原处,从怀中取出一本随身携带的空白册子,翻开第一页用炭条写了一行字,然后合上册子放回怀中。 巴图蒙克也走过来,眉头拧的要滴出水来: “光天化日之下行凶弃尸……” “这才离开神京不过千余里,想不到此地治安竟如此之差!” 石猛看了看巴图蒙克,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 “先记下来,回头再找他们县太爷的麻烦。” 继续前行了不到二里地,道路愈发崎岖。 两侧的山林渐渐逼拢过来,月光被茂密的树冠遮得严严实实。 马蹄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碎响。 石猛忽然勒住了马。 炭龙驹的耳朵朝前方微微转动,那是它在嗅到伏兵时才会有的反应。 “来了。” 石猛淡淡道。 话音未落,山林中便响起了尖锐的呼哨声。 树丛后跳出一群人影,个个黑纱蒙脸,手持明晃晃的刀枪,在月光下将刀片子晃得哗啦啦响。 为首的向前跨了一步,将一柄豁了口的朴刀往路中间一横,扯开嗓子喊道: “呔!” “兀那远来的行人听好了!”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若敢说半个不字,一刀一个,管杀不管埋!” 小鹰策马上前一步,打量着这群乌合之众数了数,回头朝石猛咧嘴笑道: “才这么点人吗?拢共不过二三十个,这也不够打的呀。” 巴图蒙克搓了搓手,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就是就是,老子也好久没跟人动手了,正技痒得紧。” 大虎小虎相视一笑,不紧不慢地从马鞍下抽出刀来,刀刃擦过皮鞘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石猛却伸手拦住了他们。 他从炭龙驹的鞍袋里摸出一锭一百两的大银,在掌心里掂了掂,月光下那锭银子泛着清冷的光泽。 他将银子托在手中朝那为首的喽啰晃了晃,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一桩寻常买卖: “我等是过路的客商,身上有的是钱财。” “不过……只怕你们这点人手拿不走。” “快去多叫些人来吧,免得动起手来说我们欺负你们。” 那喽啰愣了一愣,随即发出一阵阴阳怪气的怪笑: “哟呵,口气不小……” 正说着,山坳后又跳出二三十个手持利刃的山贼,簇拥着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大步走来。 新来的喽啰们自动让开一条路,先前拦路的那些人也都纷纷收起了嬉皮笑脸,低头抱拳口称“谢大当家”。 那谢大当家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生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左眼上一道刀疤从眉骨拉到颧骨。 他手里提着一柄沉甸甸的开山斧,往石猛马前五步处一站,将斧头往地上一顿,砸出一个小坑来。 “好大的口口口口……口气!” 谢大当家冷笑一声,目光在石猛一行人的马匹和行装上打量了一番。 最后,将目光落在后头贾元春和棠红、紫影、抱琴身上,眼神里多了几分贪婪的油腻: “你们这些些些……些厮,知道老老老老……老爷是谁吗?” “老爷是山东地面上人称‘铁面太岁’谢谢谢谢……谢宝庆!谢大当家的便是!” “识识……识相的,赶紧把金银细软给老老老……老爷奉上来,再把后边那几个小小小小……小娘子……” 一句话尚未说完,石猛手腕一翻,手中那锭一百两的大银挟着凌厉的破风声直飞了出去。 谢大当家甚至没来得及举起斧头格挡,那锭银子便像一柄铁锤般砰地砸中了他的面门! 噗——! 沉闷的骨裂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谢大当家的脑袋像被大铁锤砸中的西瓜一样爆裂开来,红的白的溅了周围喽啰一脸。 他庞大的身躯在斧头旁边晃了晃,才轰然向后倒去,砸起一片尘土。 巴图蒙克、大虎、大鹰、小虎、小鹰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掣出兵刃策马杀了上去! 这几个人是什么武力? 巴图蒙克是草原上长大的巴阿邻王子,自幼在马背上摸爬滚打,双手弯刀使得密不透风。 大虎、小虎、大鹰、小鹰是王府的铁卫队长! 更是跟随石猛北征草原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千夫长! 每个人手底下不说一千也得有八百条人命! 此刻,五个人的刀光在月光下翻飞如电,每一次劈砍都精准地落在要害上,每一次横斩都带起一片血雨。 几十个山匪喽啰哪见过这般阵仗,刀还没举过头顶脑袋便已飞了出去,枪还没来得及捅出便连人带枪被劈成了两截。 石猛则是坐在炭龙驹上不动声色,取下天狼弓,手引七杀羽箭,哪个想逃窜便射倒哪个。 六人配合之下,不过短短数息工夫,五六十个山贼便被杀得一个不剩! 尸体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巴图蒙克将双刀在尸体的衣服上蹭干净,收刀入鞘,意犹未尽地摇了摇头: “就这点本事么?这些个人连拓跋寒手下最差的部落兵都不如,砍起来跟砍草人似的。” 石猛没有接话。 他翻身下马走到谢大当家的尸体旁,蹲下身翻了翻他腰间挂着的腰牌。 那是一块半旧的铜牌,上面刻着“凤凰山义字营”几个模糊的小字,看形制倒像是哪家府邸护卫的旧物。 他将腰牌翻转过来,背面刻着“谢宝庆”三字,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已被血迹浸得模糊不清。 石猛凝视了片刻,将那腰牌握在手中。 又走到路边沟里那几具被剥去衣物的百姓尸体旁看了看。 然后,这才缓缓站起身来。 月光下他的背影依旧笔直如松,但攥着腰牌的手指却收紧了。 “这个地方并不算山穷水恶,竟也能养出这么多的强梁。” 石猛开口,像是自言自语。 “想必,其他更远的地方情况只会更差。” ………… 接下来的几天里,石猛这句话便被反复印证了。 越往南走路上的流民便越多。 起初只是三三两两的乞丐蹲在官道旁伸出手乞讨。 后来便成了一群接一群的灾民拖家带口地沿着官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眶深陷,颧骨高高凸起,身上散发着久未清洗的酸臭味。 有的人脚上连草鞋都没有,赤着脚踩在碎石路上,脚底板磨得稀烂,走过的地方留下斑斑点点的血印。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婴儿蹲在路边,奶水早已干了,婴儿吮着干瘪的乳头哇哇直哭,那妇人便也跟着哭,哭了一阵再拖着步子往前挪。 有老人坐在路边靠着枯树桩一动也不动,脸上落了好几只苍蝇,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有个半大孩子蹲在一具新倒下的尸体旁,手里攥着半个从死人怀里摸出来的硬面窝头,一边啃一边哭。 ………… 这些人今天尚是流民,但明天会变成什么,谁也说不准。 或许是躺在路边的尸体,或许是揭竿而起的军事力量。 ………… 贾元春骑在马上,一路上话很少。 但石猛注意到她的目光每次经过那些流民时都会停留很久,攥着缰绳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抱琴早已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把随身带的干粮分给了路边几个快要饿死的孩子,回来之后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催马紧跟在元春身后。 救不完,根本救不完…… 进了山东腹地之后场面更加触目惊心。 大片大片的农田被抛荒,田埂上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 地里的庄稼稀疏得像秃子头上的毛发,几根瘦弱的秆茎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一些村庄已是十室九空,土坯房塌了大半。 残垣断壁上还贴着去年官府发的催粮告示,纸张已泛黄破裂,上面的朱红官印却还清晰可辨。 偶尔遇到几个还住着人的村子,村民们远远望见骑马的人便吓得躲进屋里,紧闭门窗大气不敢出一声。 仿佛来的不是路人而是索命的厉鬼。 石猛在一处荒废的村落旁勒住马。 村口有棵被雷劈了一半的老槐树,树上挂着一口破钟。 他下了马走到井边往下看了一眼,井里已见了底,只有一滩乌黑的泥浆在月光下泛着腥臭的光。 他蹲下身捡起地上一块龟裂的土块,用手指轻轻一捏便碎了,土屑被风吹散在他掌心里。 “老百姓活不下去才会背井离乡当流民啊!” “朝廷的税制是二十税一。”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声音平静但透着冷意: “但官吏和地方豪绅可不会管你什么税制。” “层层盘剥下来,落到百姓手里的果腹之食,能有十之二三就不错了。” “二十税一是写在律法上的,十税七八才是他们真正交的。” 巴图蒙克脸上的嬉笑也早不见了。 他骑着马走到石猛身边,望着那些荒废的农田和空无一人的村舍,忽然问了一句: “大哥,在神京的时候怎么从没听人说过这些?” 石猛没有回答。 他将那块碎土扔进干涸的井底,翻身上了马。 马蹄踏碎了脚下的枯土,惊起几只早已瘦得不成样子的乌鸦扑棱棱飞过荒废的屋顶。 他在神京时也从未听朝堂上的大员们提过这些。 他们所奏的不过是今年收成尚可、天下太平无事、臣以为此风不可长之类的套话。 那些勋贵高官住在深宅大院里,一桌酒席便要几十上百两银子,谁会在意千里之外几个流民是死是活? 若不是今日亲眼所见,他也不会相信在离神京不过千把里的地方百姓已活成了这副光景。 《红楼梦》原著里那些若隐若现的背景,什么“水旱连年”、什么“鼠盗蜂起”、什么“末世将至”…… 从前不过是纸上的几行冷字,此刻却像是被人从书里撕下来塞进了他的眼眶里,扎得生疼。 “这才走到山东,扬州还没到。” “不知离皇都更远的地方,百姓的生活是怎样一副光景。” 石猛将目光从荒原上收回来,声音低沉: “天灾只是其一,人祸才是更主要的原因。” “若再不做出改变,若再不狠狠整肃吏治,照着这般下去,不出十年,天下便将大乱……” “白骨如山忘姓氏,红楼末世,真的要来了!” 他说完便催马向前,炭龙驹四蹄踏破了荒野的死寂。 秋风卷过道旁枯黄的稗草,掀起一片沙沙的碎响。 石猛目光决绝地看向远方。 他知道,这次离京,螭龙剑下的人头,跟去年除夕夜相比,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第71章 扬州城,林府! 过了淮河,便快进入了江南地界。 官道两旁的景致渐渐与北地不同了。 水田多起来了。 纵横交错的河汊在秋阳下泛着粼粼波光。 乌篷船慢悠悠地撑过石拱桥。 桥头偶尔还能望见一簇尚未凋尽的桂花,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与沿途北方随处可见的流民和荒田相比,这里的村落还算齐整。 田间也有农人弯腰劳作,路上的乞丐少了许多,乍一看倒真有几分富庶安宁的气象。 “这才像个过日子的地方。” 巴图蒙克骑在马上长长地舒了口气,一路上紧绷着的脸终于松了松。 他左右张望着河边的乌篷船,又好奇地凑近看桥头小贩卖的菱角。 可石猛注意到—— 那些在田间劳作的农人,身上的衣衫和北方流民一样破烂。 弯腰插秧时露出的脊背瘦骨嶙峋。 田埂上蹲着啃冷饭的孩子光着屁股面黄肌瘦。 一切都和他在山东见过的流民并无多大分别。 无非是道路边的死人少了一些。 ………… 一行人很快便又行至了扬州地界。 当晚,投宿在扬州城外一处农户家中。 这户人家姓陈,当家的陈老三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农,满脸褶子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垢。 老陈见他们一行人来借宿,起初还有些戒备,但石猛出手大方,棠红紫影又嘴甜勤快,帮着陈家婆娘烧火做饭,很快便混熟了。 快吃晚饭时,石猛让巴图蒙克把从神京带来的马奶酒拿出来给陈老三倒了一碗。 这陈老三一辈子没尝过塞外的马奶酒,一碗下去便开了话匣子: “你们是外地来的客商,不知道这边的门道。” “要说饿死人,这两年确实比北边少些,至少沟里没有倒卧,官道旁也没有饿殍。” 陈老三端着酒碗,借着灶膛里跳跃的火光看着碗中浑浊的酒液,继续道: “可这日子,也不是人过的。” 他伸出几根粗糙的手指给石猛算了一笔账: “一亩水田,好年景能打三石稻子,交给田主的租子便要拿去一石多,剩下的还要交朝廷的正税、县里的杂派、里甲的摊派,最后落到自家锅里的连一石都不到。” “这还不算完,官府收税时‘淋尖踢斛’是明规矩,粮倒进斛里堆得冒了尖,差役一脚踹翻斛斗,洒在地上的便算是‘损耗’,咱们百姓得重新补上。” “更有那些‘折色’的名目,哎呀,说不尽!” “朝廷说要收银子,不收粮食,稻子卖出去时粮商压价,换成银子交上去时官府的银秤又比市面上的重。” “来来回回,这中间的亏空全落在咱们种田人身上。” “最要命的是盐。”陈老三婆娘从灶台边插了一嘴。 她正在往锅里撒盐,小心翼翼地捏了一小撮,似乎怕多放了一粒: “从前盐价还没这么贵,这几年涨得吓人,官盐定价倒是不贵,可是你买不着。” “私盐那贵的呀,堪比金子……” “咱家一年到头,盐罐子就没满过。” “客人你说说,这盐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海边遍地都是,怎么到了咱老百姓手里就成了金贵东西了?” 陈老三把酒碗放下,在膝盖上搓了搓手掌,说道: “自从盐政司来了那位林大人,盐价倒是降了些,官盐也放出来了些。” “可那帮盐商和私盐贩子精得很,林大人在的时候老老实实按官价卖,林大人前脚一走,后脚又把价抬上去了。” “来来回回,跟猫捉老鼠似的。” “说到底,林大人是好官,可他就一个人,能盯几处?那些盐商在扬州城里的眼线比林大人的随从还多。” “听说前阵子还听人说林大人一家几口都病倒了,也不知是真的假的。” “这老天爷竟不庇佑好人呢!” 石猛听完沉默了片刻,将那碗马奶酒端起来一饮而尽。 而后又嘱咐大虎去马背上拿了两包盐和一块腊肉送给陈老三。 陈老三夫妇千恩万谢。 ………… 翌日清晨。 石猛翻身上马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土坯房,又看看远处扬州城的轮廓,再没有说什么。 启程后,众人分头行动。 在扬州城里里外外摸了一整天。 贾元春和棠红紫影扮作采买日用的小媳妇,在城中几家盐铺子附近转悠,跟铺子里的伙计、门口排队买盐的婆子闲聊,从她们的闲聊里分辨哪家铺子什么时候卖官盐、什么时候偷着卖私盐。 巴图蒙克带着大虎小虎去码头和各大盐商的仓库附近转悠,数他们每日进出多少船、多少车,回来后在纸上画了密密麻麻的记号。 石猛则去茶馆坐了一上午,听那些盐商、牙行、跑码头的老客们高谈阔论。 到了傍晚众人把摸到的消息凑在一起,得出的结论和陈老三说的一模一样。 扬州城里的盐政已烂成了一锅粥,不是天灾,是人祸。 “进城吧。” 石猛将各人汇总的纸片收拢起来往怀中一揣,翻身上了炭龙驹。 扬州城是江南第一等繁华去处。 古来便有“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之说。 此处城门高大,街道宽阔,沿街商铺鳞次栉比,绸缎铺、茶庄、钱庄、酒楼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上的金字擦得锃亮。 街上行人衣冠齐楚,偶尔还有几顶绿呢小轿从人流中穿过,轿帘后露出半张涂脂抹粉的妇人面孔。 这番景象与沿途的荒村流民仿佛是两个世界。 只隔了一道城墙,便将贫寒与富庶切得整整齐齐。 石猛一行人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市。 他们并没有去扬州府衙,也没有去盐政司衙门,而是一路打听,沿着城中河道旁的一条清静巷子拐了几拐,径直找到了林如海在扬州的府邸。 林如海的府邸在这条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若不是门楣上挂着“林府”二字的匾额,很容易被当成寻常富户的私宅。 门口连个石器摆设都没有,只种了两株半枯的芭蕉。 门板上的黑漆也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 ——多半是租赁来的房子。 不能说简陋,但也谈不上排场。 就是个普通有钱人家居住的大宅院式样。 这与他江南巡盐御史的身份颇不相称。 要知道巡盐御史虽品级不算高,却是大乾最肥的肥缺之一。 更何况,他林如海还领着兰台寺大夫的俸,且祖上四世列侯,自己探花出身,又是皇帝心腹密友,娶的媳妇还是国公之女, 要说银钱,他肯定是不缺的。 就算一文钱不贪,也根本不差钱。 住这样的房子,只能说他一家子不喜奢排。 石猛看了那两株芭蕉一眼,心里对这位林大人又多了几分敬重。 此时,正好赶上林如海下衙归家。 这位江南巡盐御史从一顶半旧的青布小轿里走出来,身上还穿着官袍。 他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身量清瘦,面色蜡黄,眼下两团青黑,嘴唇泛着不正常的灰白。 才四十来岁的人鬓边已有了白发,走起路来微微弓着背,像是背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石猛记得贾元春提过,林如海在神京时面色红润中气十足,是出了名的好身板,短短大半年便憔悴成这样…… 这绝不是“水土不服”四个字能解释的。 林如海正低头想着什么,抬头猛然看见面前站着一群身穿便装却气度不凡的人,先是微微一愣。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石猛身上,瞳孔骤缩—— 他在神京时虽与石猛并无过多交集,但曾在皇极殿外的散朝人流中见过石猛,这张脸他不会认错。 然后他又看到了石猛身边那个戴着帷帽的女子,那女子正掀起帷帽前的薄纱,露出一张他无比熟悉的面孔。 “元……元春?” 林如海的声音有些发颤。 “姑父。” 贾元春屈膝福了一礼,声音温婉如常,但眼眶已有些发红。 “这位是……忠武郡王殿下?” 林如海回过神来,慌忙整了整衣冠便要朝石猛行跪礼。 石猛抢先一步托住他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 “林大人,不必多礼。” “本王此行是微服,你只当我是寻常晚辈来府上走动便是。” 林如海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抬头看着石猛,眼圈忽然有些泛红。 他在扬州独自苦撑了大半年,四面楚歌,上下掣肘,弹劾他的折子从扬州一路飞到神京,连个替他说句公道话的人都没有。 如今忠武郡王忽然出现在他家门口,这背后的意思他岂能不懂? 太上皇和皇上没有忘记他。 朝中还有人信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侧身将众人往府里让。 林府的宅子不算太大,进门便是前厅,陈设也比较简朴,透着一股子文人儒士的风格。 正堂上挂着一幅林如海亲笔写的条幅,只四个字——“清慎勤拙”。 墨迹已旧,纸边微微泛黄。 桌椅都是半旧的,桌上的茶具也是最寻常的青瓷,看不出半分三品大员的派头。 讲究的都是个内在修养。 石猛看在眼里没有多说,只是落座之后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了一瞬。 林如海特意让下人把贾敏从后堂请了出来。 贾敏出来时扶着丫鬟的手,步履有些虚浮。 她比林如海更显憔悴,原本丰润的脸庞已瘦得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才三十多岁的人鬓边竟也添了白发。 贾元春看见姑母这般模样,一直强忍着的眼泪再也绷不住了,起身扑到贾敏怀中,哽咽着叫了一声: “姑母……” 贾敏搂着许久未见的侄女,眼眶也湿了,却仍勉强扯出一个笑来拍着元春的背: “傻孩子,哭什么,姑母这不是好好的。” 宾主重新落座,下人奉上茶水。 石猛端起来抿了一口,又与林如海寒暄了几句沿途见闻,方才开口问道: “林大人,令郎近日身体如何了?” 这话一问出口,贾敏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她垂下眼帘,深情默然,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 林如海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他原本蜡黄的脸上浮现出一层难以掩饰的灰败,声音沙哑而疲惫: “不瞒王爷。” “墨儿那孩子得的是一种怪病,从两个月前便开始浑身无力,先是走不动路,后来连坐都坐不住,食欲日减,日渐消瘦。” “下官请遍了扬州城的名医,也托人从金陵、姑苏请了几位老大夫来会诊,没有一个人能说出这到底是什么病。” “有说是先天不足的,有说是中了邪气的,还有一个姑苏的老大夫私下告诉下官,这不像是病,倒像是……” 他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眼院子外边,没有把话说完。 “如今已是病入膏肓,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只怕这孩子撑不了几天了……” 林如海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放在膝上的手攥得青筋暴起。 贾敏在一旁低下头去,用帕子捂住嘴,肩膀微微颤抖。 贾元春扶着她,自己也在垂泪。 石猛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语气平静但不容推辞: “林大人,可否带我去看看令郎?” 林如海怔了一下,随即也站起身,沉默着点了点头。 而后,亲自引着石猛和贾元春穿过前厅进了内堂。 内堂的窗户关了大半,只留了一扇透光,屋里弥漫着浓重的中药味和一种沉闷的潮气。 小小的林墨玉躺在床榻上,盖着一床半旧的棉被,脸色苍白如纸,两颊深深凹陷下去,眼睛半睁着却已没什么神采,像是蒙了一层灰雾。 他才三岁多,本该是最活泼好动的年纪,此刻却连喘气都显得十分费力,胸口起伏又浅又急。 一个女孩伏在床沿上,双手紧紧攥着弟弟的手,肩膀一抽一抽地低声啜泣着,眼泪把被角洇湿了一大片。 女孩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丽而瘦弱的面孔,一双眼睛含着泪却格外清亮,像两汪被秋雨打湿的墨潭。 石猛知道这便是林黛玉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红着眼眶望着走进来的父亲和几个陌生人,目光怯生生的,手里却把弟弟的手攥得更紧了。 石猛走到床前看了看林墨玉的面色,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片刻之后收回手,心中已有几分判断。 他轻轻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一枚小还丹。 丹药在昏暗的室内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莹光,淡淡的药香在室内弥漫开来,连那沉闷的潮气都被压下去了几分。 “林大人。” 石猛将丹药递到林如海面前,语气比方才在厅中时更缓了几分: “如果信得过本王,便把这枚丹药磨成齑粉,分作七份。” “每日用温水化开一份,喂小墨玉服下。” “七日后,当可无忧矣。” 林如海接过那枚小小的丹药,手指微微发颤。 他和贾敏对视了一眼,眼中既有将信将疑的审慎,又有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的决绝。 眼下扬州城的名医已请遍了,药方开了几十副,针灸推拿样样试过,该想的法子全想了,除了信眼前这位忠武郡王,还能信谁呢? 他没有犹豫太久,转身吩咐下人取来研钵,亲手将丹药小心地研磨成齑粉,又亲自数着分成七小份,用油纸一一包好,整个过程手虽有些抖但动作极稳。 然后他将其中一份倒入温水调匀,用银匙一勺一勺喂入林墨玉口中。 贾敏坐在床边将墨玉的上半身揽在怀里。 林黛玉站在一旁双手攥着衣角,紧张得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药水喂下去不过半盏茶的工夫,躺在母亲怀里已经连眼睛都睁不开的林墨玉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那是他这两个月来第一次发出有气力的声响。 然后他的脸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灰败转为微微红润,那双蒙着灰雾的眼睛重新睁开了一条缝,瞳孔里有了光。 他看着贾敏,嘴唇翕动了片刻,然后用沙哑而细小的声音轻轻叫了一声:“娘……” 贾敏浑身一震,像是被这两个字抽去了所有的气力。 她低下头将脸埋在孩子胸口,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两个月的眼泪在这一刻决了堤。 林如海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儿子重新睁开的眼睛,看着妻子伏在床头泣不成声,两个多月来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轰然崩塌。 他的眼眶一下子便红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终于也没忍住转过身去用袖子狠狠蹭了一下脸。 林黛玉扑到床前抓住弟弟的手,见弟弟正努力朝她挤出一个虚弱的笑,眼泪便哗地下来了。 她一边哭一边扭头望着石猛。 那双含泪的眼睛里有说不尽的感激。 然后,她从床沿滑到地上,膝盖还没碰到地面,石猛便一把将她捞了起来。 “都别跪。” 他的声音难得地温和了几分,弯下腰朝床上的林墨玉挤了挤眼睛: “这小子命硬,阎王殿门口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等他养好了身子,让他跟黛玉一起来神京住些日子,给我们家明年出生的那个小崽子做个伴。” 林如海和贾敏含着泪连连点头。 贾敏抱着墨玉舍不得松手。 林如海握住石猛的手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握了又握: “王爷……” 第72章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小墨玉服下第一份药粉之后,脸色肉眼可见地转红润了些。 他躺在贾敏怀里,轻轻叫了一声“娘”,然后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只不过,这一觉睡得很安稳。 呼吸均匀平缓,胸口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又浅又急地起伏。 小拳头也不再紧紧攥着了,而是松软地搭在贾敏的臂弯里。 林如海、贾敏、林黛玉,在床边看着小墨玉安静的睡颜,皆是喜极而泣。 将小墨玉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后,一家三口郑重地就要对石猛行大礼,感谢这救命之恩。 石猛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林如海的手臂,另一只手将贾敏也拦住了。 “哎哎,林大人,你们这是做什么。” 石猛手上使了巧劲,将林如海稳稳地搀了起来,顺势托住了贾敏的胳膊没让她跪实。 林如海被他搀着跪不下去,眼眶却更红了,大颗大颗地泪珠扑簌簌落下。 这位忠武郡王从进门到现在,没有摆过半分王爷的架子。 如今救了儿子的命,却连谢恩都不肯受…… 林如海虽是个文人,不如军中武夫那般感情来的直接猛烈,但现在的情况是—— 林家五代单传! 石猛救了林墨玉的命,就等于是救了整个林家香火。 便是林家列祖列宗来了都得给石猛磕一个! 更何况他林如海? 林如海顿了顿,心中已是打定了主意。 这等大恩,没什么好说的,无非是以命偿还罢了! 往后只要他忠武王爷一句话,自己余生这条命便供他驱使! 不过,石猛却是没想这些。 他只是以弱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叹了口气。 无论是原著中,还是现在,林家都为这个朝廷付出太多了! 满门死绝啊! 最后托孤女,更是有一种孤注一掷背水一战的悲壮意味,结果自然也是死在了盐政任上。 石猛现在有点理解书中的皇帝为什么要在林黛玉死后迫不及待地对贾家开刀。 原因可能很多、很复杂。 但最直接的导火索很可能就是没保住林黛玉的原因。 说实话,石猛甚至觉得书中皇帝的手段还是不够铁血,如果是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恐怕就不是抄家流放那么简单了…… 不过,现在嘛,自己来了,形势就变了。 不光林黛玉不会年轻玉殒,而且林家四口一个都不会死。 ………… 贾元春上前替石猛扶住了贾敏,将她慢慢搀回床边坐下。 林黛玉站在父亲身后,红着眼眶望着石猛,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格外清亮。 她年纪小却已十分懂事,见父母都没能跪下去,便朝石猛深深鞠了一躬,声音还带着哭腔却一字一字咬得很认真: “谢王爷救了我弟弟。” 石猛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抚摸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很快的。 林家人的情绪稍稍平复,并将林墨玉安顿妥当。 石猛这才朝林如海和贾敏使了个眼色,示意借一步说话。 林如海两口子会意,亲自引着石猛和贾元春穿过游廊,进了西厢一间偏僻的书房。 这间书房位置隐蔽,窗子正对着后花园的假山石壁,外头的人既看不见窗内的情形,也听不清屋里的谈话。 石猛回头示意了一下。 巴图蒙克、大虎、大鹰三人点头,各自分开一个角度,有意无意地在书房不远处来回踱步。 书房里陈设颇为简单。 一方旧书案,几把半旧的梨木椅。 墙上挂着一幅早已褪色的水墨山水。 画的是姑苏城外的枫桥夜泊,落款处印着一方小小的朱砂章。 石猛注意到那幅画的纸张已泛黄起斑,却被装裱得极仔细,想来是林如海从祖宅带出来的旧物。 四人围着一张小桌坐定。 石猛从怀中取出青瓷小瓶,倒出三枚小还丹,推到林如海面前,说道: “这三枚丹药,取一枚研磨成粉分三份,每日喂黛玉服下一份。” “另外两枚,你和贾夫人现在就服下。” 林如海接过丹药怔了一下,目光在掌中三枚莹白的药丸上停了片刻。 而后忍不住抬头看了贾敏一眼,眼神中分明有些疑惑,这同样的药,怎么还有不同的吃法? 贾敏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语气虽是嗔怪却带着一丝久违的笑意: “亏你还是个饱读诗书的探花郎,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墨儿才三岁,年纪幼小受不住这么大的药力,所以一枚分七份慢慢化开服用。” “黛玉又大了些,便分三份。” “你我都是中年人了,自然一次服下便是。” “这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石猛闻言笑道: “贾夫人说的是。” “当初我们在战场上,嚼碎了和血吞下去的都有。” “曹节度那厮挨了一刀,老子把丹药往他嘴里一塞,灌了口凉水就算完事,第二天照样上阵杀敌。” “你们二位只管放心服用,这药没有半分害处。” 此时,贾元春已取了一枚丹药,自去隔壁为表妹黛玉研磨药粉不提。 林如海和贾敏对视了一眼,不再多问,将各自那枚小还丹放入口中,以水送服。 丹药入喉不过片刻,一股温热浑厚的药力便自腹部升起,沿着经脉缓缓流向四肢百骸。 林如海只觉得胸口清爽了不少,连日来那种挥之不去的沉闷感潮水般退去。 原本灰败的面色竟肉眼可见地恢复了几分红润。 贾敏也是浑身一轻,原本总是发凉的指尖重新有了暖意,额头上常年不散的虚汗也收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看了看丈夫明显好转的气色,心中对这位忠武郡王的手段再不敢有半分怀疑。 林如海定了定神,正要开口询问这丹药的来历,却见石猛抬了抬手,那动作看似随意,但意思十分明确。 不该问的别多问! 林如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懂,下官明白。” 石猛将茶盏往桌上轻轻一搁,收敛了方才的随意神色,语气沉了下来: “林大人,你们一家四口同时出现相似的症状,浑身乏力、面色蜡黄、食欲不振、日渐消瘦。” “你在神京时中气十足,到了扬州半年便憔悴成这样。” “尊夫人更不必说,将门之女的身子骨,怎么也不至于连走路都发虚。” “依本王看,这不是什么水土不服,这是被人下了药。” “而且,多半是长期、微量、持续地下。” 林如海沉默了一息,贾敏攥着帕子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两人对视一眼,林如海缓缓叹了口气: “殿下,实不相瞒,下官也曾有过这种怀疑。” “前后请了多少名医来看,没有人能看出端倪。” “唯独有一个从姑苏来的老神医,私下告诉下官说这不像是寻常疾病,倒有几分像是中了某种慢性的毒。” “但他也辨不出具体是什么毒,只开了几副解热的汤药试着调理。” “谁知服了几天药,症状不但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下官便不敢再让他治下去。” “那老神医临走时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说解热清毒的方子按理只会缓解不会加重……” 林如海顿了顿,目光微沉,没再继续说下去。 石猛没有接这话,而是继续问道:“府上除了你们四口,可还有其他人出现同样的症状?” “没有。”林如海答得很快,“府中下人、幕僚、随从,没有一个染上此症。” 石猛眉头皱了起来。 他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着水面上的浮叶,而后送到嘴边喥了一口,又继续说道: “阖府上下只有你们四个当主子的中毒,旁人却一概没事,这说明下毒的人就在你们身边,而且对你们的生活起居了如指掌。” “他用的是慢毒,每次的量都极小,所以中毒的人只觉乏力消瘦,从不会往中毒的方向去想。” “这种手法不是寻常蟊贼能玩得转的,能在林家持续下毒大半年而不被发现,此人要么是你们极信任的人,要么就在府中潜伏已久。” 林如海和贾敏对视一眼,深以为然。 他们伉俪两个都是聪明人,自然也往这方面想过、暗中也查过,只是始终查不出端倪。 石猛一口将茶水饮尽,而后目光直直落在林如海脸上:“林大人,你可曾排查过府中下人?” “排查过,都排查过。” 林如海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 “厨子换了四五个,采买的、烧火的、挑水的、打扫的,所有能沾着吃食茶饮的人全都换过一遍。” “可换完还是没用,症状依旧一日重过一日。” “下官甚至请了扬州府衙的老名捕、老仵作帮忙暗查,可也没查出什么端倪。” “这两个月来,该想的不该想的法子全想了,该换的能换的人全换了。” 他摊开手,语气苦涩地笑道: “说出来不怕王爷笑话,下官这个巡盐御史查得了江南盐政,却查不出自家后宅的鬼。” “有没有从头到尾没换过的人?”石猛问。 贾敏想了想,缓缓道: “有。” “一个是林嬷嬷,在我们林家伺候了四五十年,老爷还没出生时她就在府里了,连老爷都是她一手带大的。” “一个是管家林福。林家五代单传,没有什么亲支嫡派的,说起来这林管家虽出了五服却也是林家最近的旁支,算是林氏族人,二三十年来忠心耿耿勤勉尽责,账目进出、人事调派都是他在经手。” “再就是老爷房里伺候的妾室春香。” “以及黛玉身边那个小丫头雪雁,从小陪着黛玉一起长大,情同姐妹。” “除这四人之外,其余下人全都换过。” “那就出不了这四个人。”石猛说得直截了当。 林如海和贾敏脸上同时闪过一丝惊愕—— 这四个人里头,有伺候了林府大半辈子的老嬷嬷,有林氏宗族为数不多还能信得过的族人,有枕边人,有独女最亲近的玩伴。 任何一个被指认为内鬼,对林家都是剜心之痛。 但夫妻两人都是聪明人。 沉默了片刻之后谁也没有出言反驳。 只是微微点头,各自陷入了思索。 贾敏眼神里甚至闪过一丝多年未曾出现过的、来自将门虎女的凛冽杀意。 石猛的想法很简单。 林家目前的情况,必然是有内鬼作祟。 他有先前破获晋商卖国案和两桩火龙烧仓大案的经历,深知彻查这种牵扯极深的案子,必须先把内鬼揪出来,顺藤摸瓜,一条线杀到底! 才能把藏在后面的整张网都拽出来。 否则,身边养着内鬼,无论你怎么查,也是白费力气,最终只能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他把这番意思简略说了,林如海夫妇默默点头。 三人正低声商议着,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三下。 “进。”石猛道。 仿佛他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一般。 紫影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叠的药方,和林家人熬剩下的药渣。 她是专研《影密卫》下半册的,其中关于刺杀的部分中,就有用毒的详细介绍。 这丫头如今虽说才学习了大半年,距离“绝命毒师”还差着些距离,但也已经是当世少有的识毒用毒高手。 “怎么样?”石猛问道。 紫影快速扫了一眼房中诸人,看了看林如海和贾敏,又看了看石猛,欲言又止。 石猛摆摆手:“无妨,都是自己人,查到什么直接说。” 紫影这才将手中的药方和药渣放在桌上,说道: “厨房里的食材都验过了,没有问题。” “药方和药渣也都一一比对过,没有什么异常,所用的药材都是正经路子进的,药渣和方子也对得上。” “就是……” 她顿了顿,手指在一叠药方子上点了点: “就是这地龙参用的……似乎多了些。” “林府四个人的方子里都出现了地龙参,尤其是林姑娘所服用的那味‘人参养荣丸’,其中地龙参的剂量更是大得离谱。” 林如海迟疑道:“地龙参?那不是通经活络、补气益血的常用药吗?” 贾敏亦说道:“黛玉这孩子打小体弱,大夫说她是先天不足,须得用人参养荣丸慢慢调补,其中是有地龙参一味,我记得这方子还是从姑苏带到神京,又从神京带过来的,一直吃着,从没出过问题。” 紫影未置可否,只是点了点头,说道: “没错。” “单看方子确实挑不出毛病。” “常言道,‘人参杀人无过,大黄救人无功’,这地龙参确乃是难得的补药。” “虽说这方剂中的含量大了些,但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寻常人家想用还用不起呢。” 石猛听完,也没有立刻表态。 只是将紫影带来的药方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放回桌上。 他指尖在那张人参养荣丸的方子上轻轻敲了两下,对紫影说道: “这几日你和元春、棠红、抱琴就留在林府,暗中多观察,不要声张。” “慢慢查,不急。” 紫影应了一声,转身便要出去安排。 石猛随手端起自己的茶盏递过去,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自家王府里唠家常: “跑了一下午,喝口水润润嗓子。” 石猛待身边人向来如此,不能说没有规矩,但也确实没那么多规矩。 紫影也不跟他客气,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这一口茶刚入口,紫影的脸色便微微变了一变。 那变化极细微,眼神忽然疑惑了一瞬,随即便恢复了常态。 然而这转瞬即逝的异样还是被石猛捕捉到了,也被坐在对面的林如海和贾敏看在了眼里。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绷紧。 石猛坐直了身子,伸手掀开桌上的茶壶盖,低头往里看了一眼。 壶中的茶水已喝了大半,只剩下小半壶浅褐色的茶汤,几片舒展的茶叶沉在壶底,看上去和寻常茶水并无二致。 他的目光从壶口抬起来,落在紫影脸上,那意思分明是说,这壶茶老子都快喝一半了,你可别告诉我有毒。 林如海的脸色也是刷地白了!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来,盯着紫影手中的茶盏,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壶茶是他亲手泡的,茶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 若这壶茶里有毒,忠武郡王在他林如海的家里被人下了毒…… 这他妈不完犊子了吗? 贾敏更是眉头紧锁,握着帕子的手攥的更紧了。 她目光从茶壶转到紫影脸上,又从紫影脸上转到那壶茶上,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那眼神里的意思分明是—— 这……这怎么可能呢?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第73章 贾夫人你别冲动! 紫影将口中茶水咕咚一声咽了下去,然后抬起头,发现书房里六只眼睛正直愣愣地盯着自己。 石猛的表情像是被人从背后拍了一记闷棍。 贾敏的脸白得跟宣纸似的。 林如海更是额头都沁出了冷汗。 “怎么了?” 紫影莫名其妙地看着三人,下意识又抿了一下嘴唇: “你们怎么都用这种眼神看着奴婢?” 贾敏迟疑了一下,试探着问道:“姑娘,这茶……” 林如海跟着追问道:“这茶有毒吗?” 他问这话时嗓音都有些发紧,袖口下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发抖。 这壶茶是他当着忠武郡王的面亲手斟的,若真查出什么来,他林如海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紫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连忙摆手:“没有没有,这茶没有毒,怎么可能有毒呢?奴婢就是……” 石猛轻轻一巴掌拍在紫影大腿上:“没有毒你刚才为什么是那个表情?你这个死丫头,你吓死本王了!一个玩毒鉴毒的人,能不能不要大喘气说话?!” 紫影噗嗤一声乐了出来,嘴角压了好几次才忍住笑:“奴婢就是觉得这茶跟咱们王府里用的茶不太一样,刚入口有点不太习惯。” 林如海和贾敏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哐当落了回去。 两人对视一眼如释重负,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林如海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沁出的冷汗,连声道: “无毒就好,无毒就好。” “这茶是我们家人常喝的明前龙井,平日里也舍不得多喝。” “既然紫影姑娘喝不惯,家里倒还存着十几种别的茶,有洞庭碧螺春、六安瓜片、君山银针,都是名茶,我这就让人给姑娘沏来。” 紫影却将茶盏又端了起来,凑近鼻端细细嗅了嗅,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她没有急着回答林如海的好意,而是将那半盏茶在唇边抿了又抿,舌尖在口腔里细细分辨着什么。 放下茶盏后,她忽然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林老爷,这茶闻着是龙井的底子没错,可奴婢喝下去却有一股极轻极淡的花香。” “太淡了,奴婢也说不上来,敢问林老爷,这茶中可是添了什么花?” 当时上层名流中,以茉莉、桂花、玫瑰等花瓣入茶者并不稀奇,取其花香增添馥郁,许多官宦人家都以此为雅事。 林如海却摇了摇头,语气十分笃定:“没有,就是清茶,这茶叶自买来便密封在瓷罐里,没有掺过任何东西。” 石猛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又喝了一口,咂了咂嘴:“不就是龙井味吗?我喝着挺正常的,哪有什么花香味?” 贾敏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细细品了品,同样摇头道:“我也喝不出什么花香味,这就是寻常的龙井。” 紫影皱了皱眉头。 她相信自己的舌头。 这大半年来跟着《影密卫》学鉴毒辨味,实战实操,她的味觉已被锤炼得极为敏锐。 寻常人分辨不出的细微差异在她口中却清晰可辨。 她抬头看向林如海,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林老爷,可否让奴婢再多喝几口?” “姑娘请便,请便。” 林如海和贾敏同时伸出手掌做出请的手势。 石猛更是直接把桌上那半壶茶连壶带盏全推到了紫影面前,没好气地补了一句:“喝,尽管喝,喝完你最好给我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紫影也不推辞,就站在石猛身旁接过茶壶自斟自饮。 每一盏都不急着咽下,而是先含在口中停上几息,然后缓缓咽下,再闭上眼细细回味。 如此连喝了三四盏,她忽然睁开眼睛。 而后放下茶盏转身看向石猛,开口却问了一句似乎毫不相干的话:“今年春上,太后娘娘往咱们王府送了一盆奇花,王爷可还记得?” 石猛被她这冷不丁的话题跳跃搞得一愣,随即笑道:“这半年来老太后往咱们家送的奇花异草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盆,比军机阁收到的军报都勤快,你让我上哪儿记去?” 他说着比划了一下:“有一回光兰花就送了十来盆,什么春兰、惠兰、建兰、墨兰……摆了满满一院子。” 紫影却不急不缓地提示道:“都不是,就是被王妃娘娘养了三天就养死的那一盆。” 石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拍了一下大腿:“哈哈,原来是那盆!本王想起来了,叫什么佛花来着?太后娘娘说珍贵的很,连宫里也只有两盆。可卿亲自去伺候那盆花,结果越养越蔫,三天不到就死翘翘了,然后呢?” “青佛溟花。” 紫影认真地说道: “王妃娘娘把养死的花炮制干后碾成粉入了茶,说那花稀罕,可以入药,便是养不活也不能浪费。” 石猛点头道:“对对对,青溟佛花。娇嫩得要死,根本养不活。老太后还专门让宫里的花匠写了养护的法子,可儿照着法子伺候,还是养死了。” “不是青溟佛花,是青佛溟花。”紫影纠正。 林如海和贾敏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面面相觑。 林如海忍不住开口问道:“紫影姑娘说的这个青佛溟花,下官竟是从未听说过,不知此花产于何地,是何性状?” 紫影转过身来,朝林如海微微颔首,语气恭敬而条理清晰: “林老爷没听说过也是正常。” “这种青佛溟花原不是咱们中原的物产,而是从藏南雪山上移过来的,极为罕见。” “整个大乾恐怕也找不出十株,就连宫中也只养了两株。” “其花朵炮制干后研粉入茶,有清心安神之效。” “当时那盆花被王妃娘娘养死后,奴婢便按照娘娘的吩咐将那花炮制干了碾成粉入在茶里,奴婢有幸喝过一盏,因此记得这个味道。”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点在茶壶盖上,声音笃定而沉稳: “奴婢可以肯定,林大人这壶茶里,掺了青佛溟花粉。” 此言一出书房里的气氛陡然凝重起来。 石猛坐直了身子,方才那副被吓到的没好气模样已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战场上嗅到伏兵时才会出现的警觉。 林如海和贾敏也同时变了脸色。 他们虽不懂青佛溟花是什么,但他们懂一个道理: 紫影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种花。 林府的茶中也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这种连林如海这等饱学之士都没听说过的稀世奇花。 石猛伸手将旁边一把凳子扯了过来,示意紫影坐下:“你坐下,详细说说。” 紫影也没跟他客气。 她和棠红在忠武郡王府中本来就地位超然,与一般的丫鬟侍女大有不同。 地位仅次于石猛、秦可卿、贾元春,几乎与长史杨浦相等,只是差了一个官身,可以说算是半主半仆。 即便在外人面前也没有刻意收敛的必要。 紫影坐下来,将茶壶盖掀开。 随后,指着壶中残余的茶汤,语气平静地说道: “王爷,林老爷,林夫人,方才奴婢说这茶里有东西,又说没有毒,乍一听似乎是自相矛盾。” “但这正是问题的关键,青佛溟花本身没有毒,药方中的地龙参也没有毒。” “但青佛溟花和地龙参这两样东西碰到一起,便会在体内产生相克相冲的反应,生成一种极轻微的毒素,服用者短期内会出现乏力、眩晕、嗜睡等症状,长期服用,毒素便会侵入五脏六腑,最终导致天人五衰之症,药石难救。” 她抬起头,目光在林如海和贾敏脸上扫过: “林大人一家四口所服用的药方中全都含有地龙参这一味药,而日常饮用的茶水中又被掺入了青佛溟花粉。” “两样东西分开来看,哪一样都是有益无害的补品,便是太医院的御医来验也挑不出半分毛病。” “但合到一起,便是杀人于无形的慢性毒药。” 林如海和贾敏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所有的疑团在这一刻豁然贯通—— 为什么换了那么多厨子还是没用,因为毒根本不是在饭菜里下的; 为什么请了那么多名医都查不出病因,因为单看哪一样都无害; 为什么那姑苏老神医开的解毒药反而加重了症状,因为那药里同样有地龙参。 贾敏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力道之大将丝帕绞得变了形。 她的嘴唇微微发抖,眼眶里翻涌着愤怒的目光! 紫影看着林如海夫妇的神情,放缓了语速,但没有停下话头: “这青佛溟花本就世间罕有,连林老爷这等饱学之士都不知道此花的存在。” “能想到用这种花和地龙参相性犯冲来下毒的人,一定不是一般人,至少身边有精通药理毒理的高人替他出谋划策。” “莫说寻常大夫查不出病因,便是太医院的御医亲自来,也未必知道这其中的底细。” “…………” 在场的没有一个是傻子。 话说到这份上,林府的内鬼几乎已经找出来了。 那四个从未被更换过的人,林嬷嬷、雪雁、林福、春香,下毒者必然出在这四人之中。 首先排除的是林嬷嬷,她年事已高无儿无女,把林如海从小看到大,又把林黛玉和林墨玉从小看到大,寻医问诊、买药煎药的事从来轮不到她插手,买茶泡茶更是与她无关,她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动机。 第二个排除的是雪雁,她年纪太小,采买煎煮一概插不上手,连茶房都很少单独进去。 那么剩下的,只有管家林福和姨娘春香。 要么是其中一人,要么是两人合谋。 ………… 众人之中,反应最大的是贾敏。 她猛的抬起头来,眼眶从红变冷。 敢害她全家,尤其是害她的子女,莫说是一个管家和一个妾室,便是太岁在此,今天也决计饶不了他! 她那双原本温婉贤淑的眼睛里射出的光像刀刃一样锋利。 一句话未说,贾敏已霍然起身! 她伸出手一把攥住了石猛搁在桌角的螭龙剑剑柄。 苍啷一声清越的龙吟,长剑出鞘,剑身上闪出一道寒流。 贾敏咬着牙,提剑在手,转身就往门外冲! 凤眸之中杀意凛然! 那股子将门虎女的决断与果敢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父亲是贾代善,是四十年前跟着太上皇北征漠北的头号猛将。 将门之女骨子里的血性平日里被诰命冠服压着,被相夫教子的岁月磨着,可从来没有消失过。 林如海离她最近,一把握住了贾敏持剑的手腕,急声道:“夫人,你休要冲动!既然已经锁定了下药之人,他们还能插翅膀飞了不成?你冷静些!” 石猛更是被贾夫人这突如其来的拔剑动作惊得一口茶水直接从嘴里喷了出来,溅了半桌子的水渍。 ——好虎的娘们! 同样是荣公后代,贾家男子咋就没有这份气魄? 但凡有一个人立出来,贾家两府何至于沦落到如此境地? 石猛也站起身,伸出另一只手稳稳按住了贾敏手中的剑身,掌心贴着冰凉的剑脊,将剑尖朝地面缓缓压下去。 “贾夫人别冲动,你别冲动。” 他的语气像是在安抚一匹被激怒的战马: “这把剑你使不了……” “再说你一剑把人捅了,咱们的线索可就断了。” “这可不单单是你们一家子的事儿……” 石猛说着,手上稍稍用力,将螭龙剑从贾敏掌中夺了下来。 “听本王安排就是了。” 第74章 石猛的网 随着石猛一行人微服进入扬州城。 扬州城这几日也是接连出了几桩不大不小的新鲜事。 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寻常百姓茶余饭后当热闹嚼一嚼便过去了。 可若落在有心人眼里,则每一桩都透着不寻常。 这头一桩事—— 城里陆陆续续进了一批来自塞外的胡商。 这些胡商个个高鼻深目,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汉话,牵着骆驼赶着马队,驮着成捆的皮货和药材在各家客栈落了脚。 他们出手阔绰,住店从不还价。 对本地商贩也是笑脸相迎,见谁都是“朋友朋友”地打招呼。 乍一看确是一副正经买卖人的做派。 只是,这群胡商进了扬州之后并不急着兜售货物,反而每日在城中各处转悠。 城门码头、盐仓衙署、大街小巷…… 什么地方都去,什么人都攀谈,偶尔还掏出纸笔来记些什么。 这第二桩事,则热闹得多—— 前阵子在北方势头正盛的神行车马行和威远镖局,竟在同一天于扬州城最繁华的东关街上开了分号。 剪彩当日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场面之铺张让整条街的商户都出来看热闹。 姓陈和姓周的两位掌柜,亲自从神京城赶来坐镇新号。 这二人一个白白胖胖笑容可掬,一个精瘦干练目光如电,都是八面玲珑的人物。 两位掌柜安顿好铺面之后,这几天里也没闲着,整日价带一批精干的镖师和好手,逐家逐户地拜会扬州城黑白两道的头面人物。 今日请商会行首吃饭,明日给码头漕帮送礼,后日又登门拜访知府衙门的师爷。 出手豪爽,礼数周全,很快将全扬州混了个熟。 扬州商界都在暗中打听这两位掌柜的底细。 只不过,只知道他们在神京根基极深,与各府勋贵都有往来,但再深的底便探不出来了。 这第三桩事便有些不太平了—— 扬州城里忽然涌进了一群叫花子。 本来嘛,这些时日从北方逃荒来的流民不少,多几个乞丐算不得什么稀罕事。 但稀罕的是,这帮叫花子个个身手不凡,武力奇高,且目的明确,行事极其果断狠辣! 刚到扬州城,便打得本地丐帮毫无还手之力,极短时间内便就插了旗、立了棍。 这波叫花子动静闹得实在太大,连知府衙门和丐帮总舵都被惊动了,双双派了人过来调解。 但,那帮北地花子显然是有备而来。 领头的是个面容精瘦、目光如鹰的汉子,自称姓伍。 当着官府和丐帮总舵的面,从怀中掏出“铁证”。 明车明马地说,他们是丐帮神京分舵的人。 说三个月前丐帮君山大会,他们神京分舵的舵主被江南分舵的人给阴死了。 铁证如山! 他们就是来报仇的! 就是来扬州插旗立棍的! 江南分舵他们非拿下不行! 不服就打! 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好使! 官府一看这是帮派内部恩怨,且有凭有据并非无端起衅,便懒得再管。 至于丐帮总舵的调解人,看了那些证据也哑口无言。 再说,丐帮这种松散的组织形式,总部对各分舵本就缺乏强力的约束,况且人家占着“理”,你能怎么办? 调解无果之下,最终只能是江湖事江湖了。 这伙北地叫花子成功在江南立棍! 第四桩事则就比较隐秘了—— 据传那位在北地声名鹊起的神秘富商“冯老板”,不知何时悄然抵达了扬州城。 这冯老板在北地商圈里是个半公开的传奇,出手阔绰,且从不公开露面。 据说背后有军方背景,却始终没有人能证实。 这冯老板一到扬州豪气出手,高价盘下了城中好几处最当红的青楼和茶楼。 而后,马不停蹄地强势介入了本地私盐生意。 说是强势介入,其实是硬生生打进去的! 依旧是由武力高强的黑道打手开路,从渡口码头到城郊盐仓,三天之内打了五场械斗,硬生生从本地黑道盐枭手中啃下血淋淋的一块肉。 这才在本地私盐的暗盘上获得了一个席位。 一时间,扬州城的黑道风声鹤唳。 所有跟地下私盐有关的大小帮派,都在暗中打听这位冯老板的真实来历。 最后一桩事,则是明面上的—— 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人到了扬州。 带队的是北镇抚司今年春上新提拔的千户张五爷,一个在神京城里以手段狠辣出名的狠角色。 这位张五爷带了一标缇骑,旗号打得响亮亮,大张旗鼓地说是奉旨来江南调查一桩“皇城宫女失踪案”。 这事听着邪乎,皇城里的宫女失踪,怎么查到江南来了? 但锦衣卫办案向来不按常理出牌,他说宫女跑到你江南来了,你能怎么办? 缇骑们在城中各客栈驿馆进进出出,大摇大摆地封了好几条街,闹得满城皆知北镇抚司的人到了扬州查宫女。 ………… 这几桩事表面上各不相干,像是一把随意撒在棋盘上的棋子。 但若有人能将它们串起来看,胡商、车马行、镖局、北地丐帮、神秘富商、锦衣卫…… 很快便会发现,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一股来自北方的力量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扬州城的每一处关节。 这张网铺得极大,撒得极开,可线头却收得很紧,紧到只有一个人知道全貌。 ………… 林府,书房里。 石猛将茶盏往桌上一搁,看向林如海和贾敏,语气不紧不慢道: “内鬼已经锁定了,但不必急着收网。” “先放一放,让他再蹦跶几天。” 贾敏眉头微蹙正要说什么,石猛抬手制止了她,继续道: “这几日就让元春、抱琴、棠红、紫影,住在你们林府上,一切如常就行。” “内鬼那边再放放线,到该收网的时候,本王自会有安排。” 林如海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下官遵命,只是……” 他看了一眼书房窗外,担忧道: “侧妃娘娘住在下官府上,这安全……不如下官再多请几个护院。” 石猛笑了笑,朝紫影努了努下巴,笑道: “林大人不必如此麻烦,你只管放一百个心。” “有棠红和紫影这两个丫头在,足够了,本王话放这里,你就是请一百个护院,也比不上她俩的身手。” 紫影抿嘴一笑,没说话,只是将袖口微微一抖,一柄通体乌黑的匕首无声无息地滑入掌心又瞬间消失。 林如海和贾敏甚至没看清那匕首是从哪冒出来的,只觉眼前乌光一闪便什么都没了,不由得暗暗咋舌。 ………… 当夜林府设宴。 贾敏、贾元春、林黛玉等女眷在内宅开了一席自不必提。 石猛与巴图蒙克、林如海在外宅另开了一席。 林府的厨子手艺不差,几道淮扬菜做得颇为精致。 酒过三巡,石猛放下筷子,随手抹了抹嘴,看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林大人,盐政司这边最近有没有什么大动作?” 林如海也放下酒杯,用帕子擦了擦手,神色一正道: “大动作谈不上,棘手的事倒有一桩。” “金湖上那伙盐枭,前日又劫了一船官盐,我们盐道上没几个兵,只能去函有司,请高油千户所的水军出兵剿匪。” “算日子,这两天就该开打了。” 石猛端起酒杯在手中缓缓转了一圈,不动声色地问道: “来之前我在军机阁翻了翻江南省的军报,高油千户所的水军这半年剿了四次金湖盐枭,每次报上来的斩获都不少,杀敌、缴获、击沉匪船,都写得很是详尽。” “怎么剿了四次,到现在还没剿干净?” 林如海苦笑了一声,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憋屈: “说是屡剿不尽,每次去剿,总能斩几个匪首,烧几条匪船,捷报写得漂漂亮亮,功劳立得实实在在。” “可过不了十天半月,那伙盐枭便又卷土重来了,人数反而一次比一次多,一次比一次嚣张。” “上个月,高油千户所的水军,还派人来找我们盐政司要钱,说是剿匪损坏了许多战船和军械,急需修补,张口便要八万两。” “下官说你们修补军械须上折子奏兵部、工部报批,由户部拨款,怎么找到我们盐政司头上了?” “结果那帮人耍起了浑,堵在盐政衙门口不肯走,说这仗是替我们盐政司打的,钱就得盐政司出,若不拨款下次兵士们就不愿意出动了。” “还说什么,盐政司管着盐税银子堆成山,挤一点出来犒劳将士是应该的。” “这事我已经密折递给陛下了……” 石猛点了点头。 这也是这次他奉旨钦差江南,头衔上为什么要挂个兵部尚书的主要原因。 巴图蒙克正夹着一块狮子头往嘴里送,听到这话筷子一停,惊讶道: “上上个月我们工部也收到了一封从兵部转过来的折子,就是有关高油千户所的,说战船军械在剿匪中损坏严重需要修补,张口便要朝廷拨款十万两。” “我们工部几个郎中和员外郎合计了一下,觉得剿匪是正事,不能耽误,但核算了一下五万两足够,根本用不了十万两,便给批了五万,已经转了户部拨银。” “户部的批文上个月应该都到扬州了。” 石猛放下酒杯,杯底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 他面上不动声色,但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 “胡闹,荒唐。” “剿匪四次,每次打完了匪还在,盐照劫,船照抢,人照杀。” “他们反倒是军械战船越打越旧,匪却是越打越多、越打越强。” “我看这伙兵油子就是在养寇自重,欺上瞒下两头吃。” “盐政司这边要一笔剿匪的钱,朝廷那边再要一笔修缮的钱,剿匪的战功再换一笔封赏。” “这是把金湖上的盐枭当成他们的摇钱树了。” 林如海听了这话沉默良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将空杯重重搁在桌上。 他没有接话。 但实际情况可能比石猛猜测的更糟糕。 养寇自重? 怕不是兵匪一体! 林如海在扬州这大半年不是没怀疑过,但他只是一个巡盐御史,管的是盐政,调不动兵也管不了千户所。 军队上的事他无法置喙。 石猛转向巴图蒙克,眼神凛冽,但语气透着几分随意: “这两日高油千户所不是又要去金湖剿匪吗?” “到时候咱们去现场看看。” “看他们到底是怎么剿的,战绩是怎么来的。” 巴图蒙克跟了他这么久,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这是准备大开杀戒了。 ………… 第75章 本地黑帮盐枭太硬了! 用过晚饭,石猛便出了林府。 当天夜晚。 扬州城东关街尽头。 一处茶楼的顶楼雅间里灯火通明。 这处茶楼是冯尘前几日盘下的产业,三层临河,顶楼的雅间推开窗便能望见运河上来往的船只灯火。 石猛独自坐在窗边的茶桌旁,面前摆着一壶刚沏好的碧螺春,茶香袅袅。 窗外的运河在月色下泛着粼粼波光,偶有几声乌篷船的桨声橹影从河面上滑过。 但石猛的目光并不在窗外的夜景上,他只是将茶壶在掌中慢慢转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门被轻轻叩了三下,一长两短。 “进。” 小鹰推门而入,快步走到石猛身侧压低声音道: “王爷,已经和金陵罗副将联络上了。” “飞鹰传信通道已经建立,罗将军那边回了话,说只要王爷有需要,全江南省范围内,他的兵马随时可以出动,便是最远的地方也能朝发夕至。” 石猛微微点头:“回信告诉罗傻子,按兵不动,随时待命。” 小鹰抱拳应了一声便悄然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冯尘。 这位在北地商圈中叱咤风云的“冯老板”此刻的模样却颇为狼狈。 一身簇新的绸袍袖子卷到了肘弯,衣襟上还沾着几点暗褐色的血迹。 嘴唇干裂起皮,眼角布满了血丝,一看就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了。 他进门先扯下粘在嘴唇上的两撇假胡子,往桌上一扔,然后端起石猛面前的茶盏,也不管是谁的,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 这才长长地吐了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一脸无奈地说道: “老大,给点支援吧,我是真的快撑不住了。” 石猛看着冯尘,发现他颈边有道新鲜的血痕。 刀口贴着颈动脉侧边划过,再斜半寸便是神仙也救不回来。 此刻伤口虽已结痂,但周围的皮肤还泛着红肿,显然就是这几天的新伤。 石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冯尘这小子自年初从军中退出,单独立了出去,大半年来在商界、在黑道上做地下工作,做得风生水起,一路打下来从没跟他张过口要过任何帮助。 这回一到扬州便三天打了五场械斗,硬生生用刀片子从本地盐枭手中劈开了私盐生意的口子。 打到现在终于来见他了。 而且一开口就是要支援。 这说明他遇到的情况确实超出了他自己的掌控范围。 “缺钱了?” 石猛也端起一盏茶,语气平静。 他想要的当然不是在江南做贩私盐这种烂生意,他让冯尘切进去,自然也是为了查大案、钓大鱼。 毕竟,光在表面上查是查不出什么的。 林如海干了大半年都没什么实在成绩。 要斩草除根,就得先摸到根! 要逮大鱼,就得先把大鱼炸出来! “不缺钱啊,老大。” 冯尘半躺在椅背上,说道: “咱们黑道上的生意越做越大,光黑吃黑吞下来的银子就花不完,我怎么可能会缺钱?” “但江南本地的盐枭,底子实在是太他妈硬了,背景深不可测!” “我怀疑他们背后站着的不止是地方官府、豪绅,还有朝中大佬和……军队。” 冯尘抬手摸了摸颈边那道血痕,语气里没了平日的沉稳: “昨天晚上跟他们干了一架,走的黑道路数,对面来了一百多号人……” “老大,咱们的人你是知道的,那一交手就知道对面是什么路子。” “昨晚上对面那一百多号人里头,起码得有一半是正经行伍出身,刀法全他妈是军中路数,完全不似寻常绿林手段啊!” “要不是我手底下还有十几个咱们老四营的兄弟撑着,恐怕昨天晚上我就折那儿了……”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不甘: “从本地盐枭手中抢一口肉是真不容易啊!” “这他妈才刚上桌,他们今晚又要打回来,一口汤都不允许外人染指啊。” “这江南本地盐枭是真他妈狠,走的是黑道路数,用的却是军队里的人,直接就是要把人往死里弄。” “今晚对面来的人怕是超过三百……” 石猛端起茶杯没有立刻说话。 他心中快速盘算着…… 江南盐案背后的利益群体,恐怕比他南下之前预想的还要庞大,还要复杂。 私盐贩子能动百来号军队出身的打手,这不是寻常官商勾结的戏码,这是有人在用军中的刀替私盐开路。 加上高油千户所养寇自重的行径,加上林如海一家四口被慢性下毒,加上盐政司、乃至整个江南官场全是掣肘…… 这些线索如果拆开来看每一桩都是单独的案子,但如果串起来看,很可能都指向同一张巨网。 这张网说不准比去年破获的西宁郡王那伙子卖国势力还要庞大,还要错综复杂。 看来,让冯尘介入本地私盐势力这步棋走对了。 这就是扔进浑水里的一块石头,水花溅得越大,底下藏着的东西就暴露得越清楚。 “老大你是知道的,我冯尘从来不是怕事的人。” “可今晚这一仗我心里真没底,对面来的人可能超过三百,我这头满打满算才五十来号人,就算把藏在城外的人全拉上来也凑不够八十。” 冯尘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 “我冯尘出道这么久,咱们底下弟兄的实力你也知道,刀口舔血的日子那是家常便饭,可这么硬的点子,真他娘的头一回碰见。” “不是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今晚这一关要是过不去,我冯尘折了无所谓,可是这几天在扬州攒下的底子就全白费了。” 石猛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冯尘那张疲惫的脸上,沉默了片刻,烛光在他眼底跳了跳,然后沉声道:“今晚把他们打疼!时间,地点,你说。” 冯尘怔怔地看了石猛一眼,忽然咧嘴笑了。 他跟了石猛这么久,最熟悉的就是这个语气。 不是在商量,不是在盘算,是已经拿定了主意。 只等最后一声令下。 当初在草原上,八千铁骑面对兀颜恶尔的两万血仇之师,石猛也是这个语气。 在金沙滩,面对拓跋寒的二十万大军,石猛还是这个语气。 冯尘收起笑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摊在桌上,上面潦草地画着扬河沿岸的地形: “约架时间就在今夜酉时四刻。” “地点顺着扬河往西走,十五里外有一处乱葬岗。” “那地方三面环水一面靠林,前后左右全是野坟包子和残碑,地势坑坑洼洼,当地黑道帮派约架都喜欢在那,死了人好处理。” 石猛就着烛光扫了一眼那张草图,点了点头。 “多谢老大!” 冯尘双手抱拳朝石猛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拿起桌上那两撇假胡子重新粘回唇上,又变回了那个神秘商人。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石猛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又抱了抱拳。 转身匆匆消失在楼梯口。 ………… 石猛独自坐在雅间里又喝了一盏茶。 窗外运河上的桨声橹影已渐渐稀落,钞关街的店铺大多收了市,只有码头上还有几盏灯笼在夜风中晃荡。 他思索良久,将茶盏搁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朝门外唤道:“小虎。” 小虎推门而入,抱拳听命。 “去叫巴图蒙克、大虎、大鹰、小鹰,客栈集合。” “另外,去弄五件夜行衣。” 小虎抱拳道:“喏。” ………… 半个时辰后。 扬河畔,乱葬岗。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河面上飘着薄薄的夜雾。 那些高低起伏的野坟包和歪斜的残碑被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幽暗之中。 偶尔几声夜枭的啼叫从林中传来,随即被风卷散。 石猛等五人身着夜行衣,黑布覆面,准时出现在乱葬岗西侧的一片枯树林中。 冯尘已先一步到了,带了五十多个弟兄,同样一色黑衣蒙面。 这群汉子蹲在坟包后头不声不响地检查兵器,有人擦着刀刃,有人把匕首的皮鞘重新绑紧,偶尔几声铁器碰撞也被压到最低。 冯尘一见石猛,眼神直接亮了起来! 他快步迎上前去朝石猛抱拳行礼,压低嗓子惊喜道: “老大,你亲自来了?” “这下太好了!” “别说对面三百多号硬点子!” “就是再来三百,今天夜里也是稳了!” “干废他们!” “…………” “少废话了。”石猛下巴朝乱葬岗另一头微微一扬,“对面的人过来了。” 第76章 兵匪一体,杀良冒功! 果然。 乱葬岗东侧的薄雾中乌泱泱地涌出了一群人影。 他们没有蒙面,也没有穿夜行衣,只是穿着一色的粗布褐衣。 此时,大摇大摆地踩着枯枝败叶走过来,脚步沉重而整齐,手中刀枪在雾中若隐若现。 人影越聚越多,月光偶尔从云缝中漏出一缕,照出他们手中兵刃的寒光和脸上毫不掩饰的凶悍之色。 人数粗略一数便超过三百,黑压压地铺满了整片岗地。 冯尘将手中单刀往地上一顿,压低声音指着对面道:“老大,你看他们走路的姿势,这他妈是普通帮会的乌合之众能走出来的?” 石猛微微眯起眼睛没有说话。 尽管对面那些人刻意装作黑道打手的模样,但走路的步幅、彼此间保持的间距,跟拉散兵线似的,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那是在军中日复一日操练从而形成的本能。 “同行啊!” 小虎跟其他人不一样,他今晚带的刀盾。 “这要不是行伍中人,我把兵器吃了!” 大虎举了举手中二十八斤重的熟铜棍。 “打吧!大哥!” 巴图蒙克拔出两把弯刀,眼神里闪烁着兴奋之色。 “急什么……” 石猛嘴说着不急,但也是拔出了腰间的兵器。 他今晚也没带常用的螭龙剑,而是带了两把沉甸甸的铁鞭!! 片刻后—— 对面人群中走出一个领头的,身形魁梧,方脸阔额,在月光下站定后朗声喝道: “冯老板,出来说话!” 石猛挑了挑下巴,示意冯尘过去。 冯尘提着单刀,大步走上前去,冷笑了一声: “妈的,你们还真是给我老冯面子,来了这么多人。” “老子来江南做点小买卖,劳烦诸位这般兴师动众,传出去倒显得我姓冯的排场大。” 对面那领头的不动声色,拱手道: “兄弟知道你冯老板点子硬,连打三天赢了五场,踢了兄弟四处场子。” “不过你冯老板想吃江南私盐这块肉,哼……可没那么容易!” “打赢了今天这一场,证明你的实力,明天自会有人带你去见龙头,往后江南盐道上自有你冯老板一把椅子。” “打不赢,就带上你的人,滚出扬州,滚出江南!” 冯尘将单刀往肩上一扛,冷笑一声: “行!那就打吧!” “老子纵横北地绿林,今天倒要看看你们江南的黑道点子有多扎手!” 说完,便提刀转身,大步走回本阵。 就在这时,石猛猛地暴喝一声: “小心冷箭!”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整个人如一道黑色闪电般跨步上前,将冯尘扑倒在地。 一支羽箭几乎是贴着两人的头皮飞过! 小虎手中刀盾一翻,铛的一声将那支箭格飞出去,箭头钉在旁边一棵枯树上,箭羽犹在嗡嗡颤动。 “草泥妈的!” “暗箭伤人?!” “本地帮会也太没有礼貌了!” 话音未落,对面便传来了齐刷刷的引弦声! 紧跟着嗖嗖嗖的破空声划破夜幕而来! 数十支羽箭如飞蝗般穿过薄雾朝他们所在的位置攒射而下! “躲箭!” 大鹰厉声喝道。 在场的都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兵,虽然脱掉了军装,反应和本能却刻在骨子里。 听到引弦声的一瞬间所有人便已本能地寻找掩体。 野坟包后、残碑旁、枯树桩下…… 五十多个人眨眼间便散得干干净净。 好在此地位于乱葬岗,高低起伏的地形和随处可见的坟包残碑提供了天然的遮蔽,箭雨大半射在了泥土和石碑上。 小鹰倚在一块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不堪的残碑后面,听着头顶箭矢钉入木头的闷响,喊道: “妈的!江南黑道约架都这么凶悍的吗?上来就放排箭齐射?这他妈是打架还是打仗?” 小虎用刀背敲着盾牌边缘,恨恨道: “这扬州的水真他妈深,我看他们不光是想垄断私盐,这是想造反!” 大虎伏在一方长满青苔的坟墓后头,冷静地观察了片刻,沉声道: “这他妈就不是江湖上的野路子,这是换了便装的军队!” “不过——” “这伙人的水准也太次了吧?” “这放箭的准度、力度,和轮次配合,连三流都算不上!” 大虎也笑着说道: “没错,跟龚箭将军的箭队比,差太远了!” “…………” 要说起来,石猛麾下这群家伙真是艺高人胆大。 在对面人数五倍于己,且有配合的箭雨压制下,不仅没人胆怯,反而大笑着对对方的水平品头论足起来。 三轮箭雨放完,对面的打手们齐齐拔出刀枪开始往前压。 石猛从一方野坟后霍然起身,夜行衣上的尘土簌簌落下,手中双铁鞭交叉相碰,发出尖锐的金属撞击声。 “给我杀!” 随着石猛一声令下。 巴图蒙克早已按捺不住,双手弯刀在手,一声呼啸便如饿虎般冲入敌阵。 大虎、小虎、大鹰、小鹰紧随其后。 刀盾滚进、熟铜棍翻飞! 顷刻间杀入敌阵! 冯尘带的那五十多个弟兄也齐齐发喊从各处掩体后跃出! 如一把把黑色的尖刀,狠狠扎进对面的人群中! 五十多人血战三百多人,优势在我! 这本就该是一边倒的屠杀! 被屠杀的,自然是对面! 石猛的身形在人群中如鬼魅般穿梭,双铁鞭每一次挥出便发出砸碎骨头的闷响,没有人能在他面前站过一合。 巴图蒙克双刀翻飞,如绞肉机一般从敌阵左翼绞到右翼,弯刀所过之处只留下一地断臂残肢。 冯尘咬牙紧跟在石猛身后,手中的单刀已砍得卷了刃,又从地上捡起一把,继续砍。 大虎、小虎一左一右护住侧翼! 大鹰、小鹰带着几个人直插背后,断敌退路! 五十多人竟硬生生打出了合围三百人的气势! 惨叫声、兵刃交击声、骨裂声混成一片。 乱葬岗本就阴森,此刻被血腥气一冲更是如同修罗地狱。 其实这种小场面完全用不到石猛和巴图蒙克这种身份地位的人亲自出手。 ——他就是纯粹手痒了。 对面的“打手”起初仗着人多势众,仗着出身军中,还勉强撑住了阵脚。 可当石猛这几个人杀顺手了,他们的战意便像决了堤的河水一般崩了。 大约半炷香不到的时间。 对面的人留下二百多具尸体,剩下的人则四面溃退,跳进河里的、钻进乱葬岗深处的……都有。 混乱中,石猛一眼盯住了对面那个领头人。 那人正要逃窜。 早被石猛反手丢出十三斤重的铁鞭,旋转呼啸着砸了过去。 砰——! 铁鞭将那人小腿骨砸碎,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 “大虎,抓活的!带回去!” “喏!” 石猛看大虎将那领头人活捉,转身便走,只对冯尘丢下一句: “这里交给你了。” 而后,便带着巴图蒙克等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地上留下了二百多具尸体,横七竖八铺满了乱葬岗的枯草和碎石。 冯尘将再一次砍卷了刃的单刀丢进河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咧开嘴笑了。 这一仗,不光是打赢的问题。 而是他们这伙人,在江南黑道私盐的路子上便算是彻底立了棍。 明天就能见到他们那个所谓的“龙头”。 ………… 翌日清晨。 石猛依旧是一身便装,古井无波地坐在林府书房中。 与林如海面对面翻看这大半年来林如海搜集到的证据链。 所有卷宗、证据堆在桌上,几乎是厚厚一大摞。 有盐运司历年的账册副本,有各地盐引的发放记录,有被劫官盐的清单,还有几封从盐商手中截获的密信…… 林如海将它们分门别类整理得极有条理,每一份都附了批注,字迹工整而消瘦。 石猛一页页翻看着,不时抬头问几句细节,林如海一一作答。 两人从清晨一直看到午后,书房的窗纸上已映满了秋日的斜阳。 巴图蒙克则带着大虎和大鹰前往金湖剿匪战场。 石猛特意嘱咐他们只带眼睛不带嘴,远远看就好,不可暴露身份。 三人换了便装扮作沿湖打鱼的渔民,混在金湖中远远看了一整天的“剿匪”打仗。 到了傍晚三人回到林府,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巴图蒙克怒不可遏,气得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一进门便扯下头上的斗笠往桌上一摔,抓起桌上的茶壶猛灌了几口,然后啪地将茶壶顿在桌上! “大哥!” “直接调兵平叛吧!” “那帮狗日的水军根本不是去打仗!” 大虎也铁青着脸说道: “我们从早盯到晚,他们那七八百号水军列了阵、敲了战鼓、喊了口号,驱散了金湖周边的百姓,声势倒是不小。” “然后,他们那个千户,把金湖盐枭头子请上战船,光明正大地坐在船头上喝酒。” “连他妈演都不演了!” 大鹰更是愤怒得眼眶都红了: “这群王八蛋回来报的大捷,说是斩首八十余级,大获全胜!” “我们当时还纳闷,连仗都没打哪来的首级?” “后来我跟在他们队伍后头,绕到山后面那片荒地,亲眼看见他们杀良冒功!” “砍的全是流民的脑袋!” “尸体就丢在路边!只割了首级回去邀功!” 巴图蒙克粗壮的手掌往桌上一拍,震得桌上茶盏都跳了起来,一张被草原风沙磨得粗糙的脸涨得通红: “大哥,你听到了吧?” “这还等什么?剿匪是假的!斩级是假的!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戏!” “这帮人拿朝廷的军饷养自己的兵,拿流民的脑袋换自己的军功!” “兵匪一家,杀良冒功!” “比拓跋寒还他妈不是东西!” “你说话,我现在就带人去把那高油千户所端了!” 巴图蒙克越说越气,额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石猛和林如海对视了一眼。 林如海放在案上的手已攥成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清瘦的脸上闪过一丝极深的愤怒。 第77章 更深的水,更大的鱼! 石猛是个武将,纯粹的武将。 从战场上一刀一枪杀出来的武将。 他骨子里流淌的是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铁血。 行事准则简单而直接—— 敌人站在面前,就把他砍倒! 兄弟受了欺负,就替他讨回来! 说实话,当巴图蒙克和大鹰、大虎将高油千户所水军与金湖盐枭沆瀣一气、杀良冒功的真相摆在他面前时,他胸中的怒火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要来的更加猛烈!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股子气血直冲脑门! 恨不得立刻调集精兵,连夜把那高油千户所踏平! 把那帮吃人血馒头的畜生一个个拖出来砍了脑袋挂在扬州城门上示众!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螭龙剑的剑柄上,指节攥的咯咯作响。 但,他没有拔剑。 他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经历过朔州的尸山血海,经历过草原上二十七座京观,经历过除夕夜皇极殿前的人头滚滚…… 如今的石猛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只会凭一腔血勇往前冲的愣头青。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拔剑,更知道什么时候该把剑按回去。 收拾一伙兵匪易如反掌。 自己麾下任何一员部将带上一哨人马都能在一个时辰内把那千户所踏为平地。 可收拾完之后呢? 高油千户所只是马前卒,盐枭也只是水面上的浮萍,真正的大鱼还潜在水底。 一旦打草惊蛇,那些藏在幕后的人便会把所有线索斩断,缩回深水之中,等风头一过再浮上来。 到那时再想把他们揪出来,便千难万难了。 他咬了咬牙强行将那股翻涌的怒火压了下去,手掌从剑柄上缓缓松开,因为用力过猛掌心的皮肤被剑柄上的纹路压出了深深的印痕。 石猛抬起头,目光已恢复了冷静,声音沉稳道: “都给本王稳住!” “先抓捕、审讯!” “清理高油千户的事情所往后放一放!” 他转过身,开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部署。 林府书房的烛火被他走路带起的风刮得微微一晃,墙上的影子跟着动了起来。 “小虎!” “有!” “立刻拿下林府管家林福和妾室春香,分开关押!” “喏!” 小虎抱拳领命转身便出了书房。 石猛大步出了房门,走向廊间的棠红和紫影: “林福和春香交到你们手里。” “学了半年影密卫,本王倒要检验检验你们审讯与反审讯的技巧成效如何!” 棠红紫影对视一眼,齐齐点头,转身跟着小虎走去。 这头的任务实在是太轻松了。 抓捕、审讯根本没有费太多力气。 林福和春香本就不是什么硬骨头,一个是在林家混了大半辈子的远支族人,一个是凭姿色攀上林如海的妾室。 两人有个屁的反审讯能力? 当棠红将那小包还没来得及用完的青佛溟花粉摆出来时,林福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直接就吓尿了。 随即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 春香那边更快,紫影只是拿着那柄泛着黝黑光泽的淬毒匕首,在她脸上比划了两下,这娘们便哭着全招了…… 果然不出石猛所料—— 这长达半年的隐秘下毒正是林福与春香联手所为。 两人之所以甘冒如此风险背叛旧主,则是因为幕后之人给出了让他们无法拒绝的诱惑,和无法抗拒的威胁。 事成之后,林家四世列侯积攒下的百万家财归二人所有。 而他们的家人,则早早地便被对方控制在了手中,两根血淋淋的手指便是证物。 一边是泼天富贵,一边是家人性命,两个本就心有贪念的人几乎没有任何挣扎便入了局。 当然,他俩也曾怀疑过。 也分别悄悄地往家中寄过信,后来确认了,那两根血淋淋的手指确实就是从他们家人手上切下来的…… 棠红、紫影再往下审讯,两人却说不清幕后主使究竟是何方神圣。 两人只交代说,每次和他们接头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衣着朴素,自称只是个下仆。 青佛溟花的粉末便是那人给的。 且,那人虽然自称只是个下仆,但地位极高,扬州知府都得看他的脸色。 他们亲眼见过扬州知府时文彬在那人面前唯唯诺诺。 以林福和春香在林府的地位和待遇,若非碰到这样的神秘且狠辣的大人物,他们怎可能会轻易背叛林家? 石猛听完棠红和紫影的汇报,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连扬州知府都要卑躬屈膝的人,在这扬州地界上能让四品知府如此低头的,恐怕连布政使、按察使这样的实权大员也做不到…… 更恐怖的是,这样的人物,竟还只是一个下人?! 石猛沉默了。 他没有急于下结论,只是命紫影将两份口供重新誊抄画押,原件收好,抄件备存。 几乎在同一时间—— 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张小五也是接到石猛密令,悄然赶到了林府。 自从补进锦衣卫以来张小五在北镇抚司混得风生水起。 这厮天生一副玩世不恭的面孔,审起犯人来脸上极其阴狠,连锦衣卫指挥使老刘都夸他是“天生吃这碗饭的料”。 石猛将昨夜活捉的那名断腿盐枭头领交到交到张小五手上,只说了一句话: “这半年你小子在锦衣卫混得风生水起,本王倒要检验检验你们锦衣卫的成色。” 张小五嘻嘻哈哈,领命而去,脸上没有丝毫为难之色。 他将那人拖进了林府后院一处偏僻的地窖里。 关上门之后里头便断断续续传出几声闷哼,再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寂静过后又是一阵极其压抑的哀嚎,那声音只像是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 隔着地窖都让人听了头皮发麻! 不过,有一说一,锦衣卫的手段果然名不虚传。 不过短短两个多时辰,天还没亮,张小五便拿着一份画了押的口供站到了石猛面前。 那所谓的盐枭头领根本不是什么黑道人物,而是高油千户所的一名百户,姓周,受千户梁兆直接指使。 带着手下水兵脱下军装换上便衣充当盐枭打手。 劫官盐是真劫,劫来的盐就地转为私盐贩卖; 剿匪是真剿,但剿的不是匪,是其他敢染指金湖盐路的小股盐贩和不肯合作的盐商; 杀良冒功也是真杀,每次剿匪总要砍几十颗流民的脑袋回去交差,多出来的就记在账上留着下次用。 而千户梁兆背后站着的,则是扬州将军杨德庆! ——正二品的实权武将,扬州城最高军事长官。 石猛听到这个名字时眉头微微一挑。 扬州将军杨德庆,正二品实权武将,手握扬州水陆兵马。 能调动千户所水军,能压得知府低头,能把手伸进盐政司和漕运衙门,甚至能让锦衣卫的暗查处处碰壁。 这些事终于有了解释。 一个品级再高的文官也调不动水军,一个再大的盐商也压不住知府,但一个手握兵权的二品武将可以。 大鱼开始露头了,只是这条鱼还不够大。 ………… 与此同时—— 冯尘也在经历他出道以来最惊心动魄的一夜。 靠着铁血厮杀硬生生拿下扬州地下私盐入场券之后,他终于如愿见到了那位被本地盐枭们称为“龙头”的人物。 会面的地点在钞关街深处一座不起眼的老宅里。 宅子从外面看与寻常富户的宅邸并无二致,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 庭院深深,回廊曲折。 每道门都有带到人把守,每扇窗都用厚帘子遮得严严实实。 冯尘被人引着穿过三道院门,在最后一进的暖阁里见到了那个人。 龙头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袍,笑起来像个弥勒佛。 冯尘进门时他正坐在红木圆桌旁剥一只橘子,手指白白嫩嫩,指甲修得干干净净。 与冯尘想象中满手老茧满脸横肉的盐枭头子截然不同。 “果然英雄出少年。” 那龙头一见冯尘便放下橘子站起身,笑容可掬地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冯老板年纪轻轻打遍北地黑道,如今进了扬州,三天折了我五阵,实在是厉害的紧呐。” 冯尘也不跟他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下,皮笑肉不笑地回道: “龙头客气。” “我冯某不过是想在贵地混口饭吃,并非有意与贵帮为敌。” 龙头笑了笑,开门见山道: “冯老板强势介入江南私盐生意,敢问背后拜的是哪座佛?” “你们背后拜的又是哪座佛?”冯尘反问。 龙头微微一笑,那笑意里藏着三分玩味七分笃定,像是早就知道冯尘会这么问。 他拿起茶壶亲自给冯尘斟了一杯,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是你背后那尊佛,惹不起的佛。” 冯尘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着,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话说得太大了吧?” 龙头不紧不慢地将茶壶放下,双手交叉搭在圆滚滚的肚子上,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冯尘。 然后他开始说话,语气平和的很: “冯尘,原朔州飞虎营百将,河套分兵之时,石猛整合四营骑兵,原飞虎营骨干悉数升职充入新编各营,你便是在那时升的骑千将。” “此后随忠武郡王北征草原,纵横三千里,大小数十战无一缺席,金沙滩决战时率部冲阵左翼……累计斩首不下千级。” “今年春上,忠武郡王运作锦衣卫南镇抚使一职,你本有机会上位,但你主动推掉了,让给了楚炜。” “此后你便退出行伍,摇身一变,化身冯老板之名纵横北地黑道、商道……” 那白胖的胖子说得很随意,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流水账。 可冯尘听到一半时,端着茶杯的手便僵在了半空中,后背冷汗涔涔而下,浸透了贴身的衣衫。 他面上仍勉强维持着镇定,心里却已翻江倒海! 自打出道以来,他从来都是查别人的底,没有人查得到他的底。 他用的名字、走的路线、摆的身份,全部经过精心设计,连在神京城的商铺地契都是用假名字挂的,便是锦衣卫来查也未必能这么快摸清…… 可眼前这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把他履历上的每一个节点都说得清清楚楚,连他让出南镇抚使这种事都知道…… 这桩任命当初只是在石猛的极小的圈子里议过,从未公开…… 龙头仿佛没有看见他脸上的僵硬,继续说道: “能让冯尘这等赫赫战功的骑将主动放弃大好前程,隐姓埋名来闯黑道的,放眼大乾恐怕也只有一个人。” “忠武郡王……石猛。”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吹了吹浮面上的茶沫,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而且,这两日忠武郡王已经到江南了吧?” 冯尘的瞳孔骤缩。 他把茶盏搁回桌上,手指悄无声息地成鹰爪之势。 他动了杀心! 龙头把他的动作全看在眼里,却没有半分惊慌,只是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背对着冯尘,望着窗外漆黑的庭院。 “冯老板,不要紧张。” 窗外的夜风摇动廊下的灯笼,昏黄的光影在他身上晃了一晃。 “你的实力呢,我很欣赏,你能三天打了我五阵,乃是凭真本事走到这里。” “我家主人呢,也愿意跟忠武郡王交个朋友。” 他转过身来,那张弥勒佛般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既然你能站在我面前,那么往后咱们两家便是友非敌。” “江南一省的私盐生意,给你冯老板一成。”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 “不过,看在忠武郡王的面子上,再加两成,总共三成。” 说完他朝冯尘微微点了点头,像是谈妥了一桩寻常买卖,然后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脚步轻快无声,像一只夜行的肥猫。 暖阁的门在他身后轻轻阖上,留下冯尘一个人坐在红木圆桌前。 桌上那杯茶还在冒着热气,但,冯尘后背却已凉透了。 冯尘缓缓松开了手指,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自打出道以来,他见过无数场面,横的、阴的、疯的、不要命的……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让他像今晚这样感到彻骨的寒意。 那龙头从头到尾没有威胁过他半句。 甚至还主动让出了三成私盐生意。 可是,那笑眯眯的语气,就是让人脊背发寒! 这已经不是查到了他的底细,这是连他身后石猛的意图都摸得一清二楚…… “这事必须赶紧报给老大。” “江南这滩水,远比预想的还要深,简直深不可测。” 冯尘甩了甩头,只觉得头脑一阵眩晕。 ………… 石猛在书房里听完冯尘的禀报,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问那龙头长什么样,也没有问细节,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你先回吧。” 冯尘抱拳告辞,走时脚步比来时更急,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这边冯尘前脚刚走,小鹰后脚便匆匆推门进来,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小鹰压低声音禀道: “王爷,林府门口来了个叫花子,点名要见您。” “很急!非常急!” 石猛眉头一皱。 叫花子? 那必然是伍鸣远无疑了! 他打入丐帮大半年,作为自己在暗线最隐秘的情报耳目,两人之间有约定好的秘密联络方式。 从来不会直接登门。 此刻,伍鸣远忽然明着出现在林府门口,一定是出了大事! 而且是万分紧急、连暗号都来不及打的大事! 石猛一刻也没有犹豫,立刻起身大步迈出林府大门。 门外果然站着一个叫花子,破衣烂衫蓬头垢面,脸上涂着锅灰看不出本来面目,正是伍鸣远扮成普通乞丐的模样。 他神色焦急,一见石猛出来便低声道:“老大,跟我来。” 然后极其快步地朝路口转角走去,脚下的草鞋踩在青石板上几乎不出声响。 石猛跟在他身后转过路口。 “王爷!” 伍鸣远站起身来,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石猛能听见那嗓音里微微发颤: “属下见到了甄建!” 甄建!!!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了石猛的脑子里。 前神京府尹,当初和贾赦勾结陷害他下狱的那个狗官。 这人不是已经被夺官流放岭南了吗? 石猛在刑部亲自查过他的流放文书,押解日期、路线、目的地,当地官府的回文,都有据可查,确定无误。 他怎么可能出现在扬州? 石猛的瞳孔猛地一缩,声音沉了下来: “甄建?你确定?” 伍鸣远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坚决地点了点头。 “千真万确!” “若非此事重大,属下怎敢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直接来见您?” 石猛站在巷角的阴影里,沉默了片刻。 甄建不过是一个被夺官流放的罪臣,押解文书盖着刑部的大印,沿途驿站都有签押记录,人却大摇大摆地住在扬州…… 这已经不是逃犯两个字能解释的了…… 夜风灌进巷子,吹得墙头的枯草沙沙作响。 石猛抬起头望了一眼扬州城上方黑沉沉的夜空,沉吟片刻。 然后,对伍鸣远说了一句: “抓!” 第78章 救黛玉的娘一命! “抓!” 甄建既然在扬州城露了面。 无论是作为逃犯、还是作为仇人,石猛都不可能有一丝理由放过他! 夜风灌进巷子,吹得墙头的枯草沙沙作响。 石猛就这么站在巷角的阴影里,凝视着伍鸣远消失在夜色中。 当伍鸣远发现甄建出现在扬州城,向他禀报的这一刻,连日来压在石猛心头的那团疑云,也像是被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了! 连续多日积压在心头的疑窦,在这一刻,拨开云雾见青天! 看似江南盐道深不见底的一潭浑水,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看似千头万绪错综复杂盘根错节的利益网,在这一刻,也终于找到了根结所在! 怪不得他们敢动用军队,明目张胆毫不避讳的做私盐生意、杀良冒功,回头还要再跟朝廷要一份钱! 怪不得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盐枭龙头,敢对冯尘说出“我背后的佛,是你背后的佛惹不起的存在”这种话! 怪不得他们敢如此嚣张地毒害皇帝派出的心腹钦差林如海一家! 怪不得,他们能把忠武郡王这位大乾三把手的行踪掌握的清清楚楚! 怪不得他们敢把太上皇钦判的在案罪官堂而皇之的放在扬州这种大城逍遥法外,还能伪造一切的司法证据! 怪不得…… 平心而论,他们确实有这个底气!也有这个实力! 如果石猛不来,他们就会一直是江南的地下土皇帝! 这些日子,石猛一直觉得不对劲。 从神京出发前翻阅江南盐政的卷宗时,那股不对劲的感觉便隐隐盘旋在心头。 一切似乎都太过于整齐完美了! 一切似乎都太过于无懈可击了! 高油千户所半年剿了四次匪,每次都斩首数十级,每次都让盐枭跑掉,每次战后都要找盐政司或朝廷伸手要钱,套路整齐得像是在照着一本账簿演戏。 盐商们明面上对林如海恭恭敬敬,背地里该走私还是走私,该抬价还是抬价,林如海的人前脚查了这家铺子,后脚那家铺子就把价格抬了回去。 流放岭南的罪官能大摇大摆地走在扬州城最繁华的大街,押解文书、沿途驿站签押记录一应俱全,从头到尾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签字画押…… 这套手续绝不是临时拼凑的,绝对是有人在背后系统地操控,一环扣一环。 能把手从神京刑部一路伸到岭南的,这手未免也太长了…… 能对林如海一家四口持续下毒大半年而不露痕迹的,这耐心未免也太深了…… 能让冯尘那等从战场上杀出来的悍将后背发凉的,这底气未免也太足了…… 而那个白白胖胖的龙头对冯尘说的那句话,是你背后的佛惹不起的佛,更是嚣张到了极点! 整个江南,有资格说出这句话的,有几家? 石猛在心中一家一家地过。 明面上势力最大的金陵四大家族: 贾家,已经被自己亲手打残,成为新旧勋贵都嫌弃的存在; 史家,史鼎这人确实有点东西,但借他十个胆子他也绝对不敢跟自己呲牙; 王家,牌面人物王子腾,去忠武郡王府都没他吃饭的筷子,先过了曹千曲那一关再说话吧; 薛家,丫的就是一盘菜,腾出手来就去收拾他! 至于江南本地的督抚大员?洗干净脖子等杀吧! 那么,到底是谁,能在江南一手遮天,狂妄到敢说忠武郡王都惹不起? 石猛眯了眯眼睛。 这样的人物或者家族,有吗? 有! 有且只有一家! 那就是江南土皇帝一般的存在——甄家! 贾家是假势力,甄家才是真势力! 甄建的出现,把石猛脑子中的最后一块拼图,摁进了一整块的凹槽里。 前神京府尹,当初和贾赦勾结陷害石猛下狱的狗官,被太上皇亲判流放岭南,此刻却在扬州逍遥法外。 只因为他是甄家的人,是金陵体仁院那位老总裁甄应嘉的嫡亲儿子。 甄建在扬州,那么林如海这大半年来所有查不下去的线索、所有被压下来的案子、所有莫名其妙消失的人证物证,便全都有了解释。 他区区一个林如海,怎么可能会是江南甄家的对手? 如果自己不来,林如海一家只可能被活活玩死! 除了皇族之外,敢在江南腹地掀桌子、把树大根深的甄家当场掐死的,有且只有一个—— 石猛! 甄家很强,但很可惜,这次他们选错了对手! ………… 石猛转身返回了林府。 推开林府大门的那一刻他怔了一下。 前院里站满了人。 所有人自发地聚在那里,鸦雀无声。 仿佛,都在等他回来。 巴图蒙克抱着胳膊靠在廊柱上。 大虎、大鹰、小虎、小鹰一字排开站在台阶下。 林如海扶着贾敏站在正厅门口,贾敏怀里抱着刚能睁开眼睛的小墨玉。 贾元春牵着林黛玉的手立在廊下,棠红、紫影、抱琴、雪雁侍立在侧。 所有人都在看他,没有人开口问。 但每一双眼睛里似乎都察觉到了什么一般。 石猛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最后落在贾敏身上。 贾敏站在林如海身侧,脸色依旧苍白。 不过那双眼睛已不再是前几日抱着儿子垂泪时的柔弱模样。 此刻,贾敏也正定定地望着石猛,像是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林夫人,请移步来书房一趟,本王有几件事要问你。”石猛语速很快。 贾敏闻言,安静地将怀中的小墨玉交给林如海,理了理衣襟,跟随石猛进了书房。 她反手将门带上,没有多余的客套,径直在石猛对面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石猛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从见面到现在,给他的印象一直在变。 第一天她抱着儿子泪如雨下,是个心碎的母亲。 第二天她提剑要冲出去杀人,是个英飒虎胆的将门虎女。 而此刻,她安静地坐在自己对面,目光沉稳而锐利,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宝剑。 “你比你大哥聪明,也比你大哥果断,本王就不跟你绕圈子了。”石猛说道。 贾敏微微颔首。 她大哥贾赦沦落到流放辽东的下场纯属咎由自取,她心中没有丝毫怨怼。 况且,石猛是她一家四口的救命恩人! “王爷请讲。”贾敏道。 石猛开口就是雷击:“金陵官场上流传的四句护官符,是什么?” 如果这个问题抛给贾母或者贾政,能把这两人当场吓晕。 但,贾敏不假思索地念了出来。 这四句护官符,在金陵地界上三岁小孩都会背,她贾敏作为护官符中第一句就提到的贾家人,岂能不知?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 “阿房宫,三百里,比不上金陵一个史。” “东海少了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贾敏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是说我们贾史王薛,金陵四大家族的。” 石猛眼底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笑意:“你们四家,跟甄家比如何?” 贾敏猛地抬起头看着石猛,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愕。 以她的聪慧,几乎在听到“甄家”两个字的一瞬间便已猜到了石猛在暗示什么。 但那念头太过骇人,太过不可思议,她们贾家和甄家的交情实在太厚,她本能地想要推开。 贾敏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说服自己。 脑海中斗争了片刻后,她喃喃道: “不……” “这怎么可能呢?” “甄家世受皇恩,百年间接了四次南巡皇驾,太祖皇帝一次,太宗皇帝两次,太上皇一次。” “宫里的那位甄老太妃对太上皇有抚育之恩,虽无太皇太后尊号,享的却是太皇太后的尊荣。” “金陵城体仁院里的那位老总裁,乃是甄老太妃的胞弟,历经三朝,伴君五十年,做了二十年宰辅,为国家培养了无数门生干臣。” “如今虽告老归乡,亦是恩荣至极,亲自坐镇国朝副都金陵城……” “甄家的子侄、甄家的门生,遍布朝野……” 贾敏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自己也在重新掂量这些话的分量。 石猛不等贾敏说完,便笑道: “够了。” “林夫人,本王没想到,聪敏如你,也会被情感蒙蔽双眼。” “你抛开贾家与甄家的百年交情,想一想……” 石猛端起了桌上的茶水,朝贾敏晃了晃。 那意思是,别忘了差点要你们全家性命的“毒药”是怎么来的。 而后,石猛看着贾敏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道: “青佛溟花这等稀世珍草,这世间除了皇族之外,还有谁能轻易弄到?” 贾敏怔了怔,忽而眼神中闪过一丝震愕。 她的身子坐的更直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她不是想不到,她只是从来没有往甄家头上想过。 甄贾两家百年世交,贾母与甄老太妃幼年时便是闺中密友,她贾敏又何尝不是甄老太妃看着长大的? 三十多年来,她早已将甄家人视作自家亲人一般。 自家亲人又怎么会害自己、害自己的丈夫、害自己的孩子呢? 可石猛这一句话像一把刀,把她心里那层情感的遮布划开了。 青佛溟花,藏南雪山之巅的珍品,连整个皇宫里都只有两株,寻常人家哪里会有? 但,甄家就有! 她忽然想起来了,小时候随母亲往金陵甄府做客请安,那时便曾亲眼见过! 石猛没有给她太多消化的时间,继续问道:“你还没有告诉本王,在江南的势力,你们四家跟甄家比如何?” 贾敏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事实: “不瞒王爷,我朝立国初期,贾家与甄家并驾齐驱。” “到我父亲袭爵时已落后于甄家,但贾王史薛四家同气连枝,加在一起亦不弱于甄家。” “至于近些年——” 贾敏低下头,苦笑了一声: “四家绑在一起,不如甄家一旁支。” 石猛微微颔首。 贾家滑落,甄家攀升。 一落一升之间,差距可不就越来越大了。 贾母为什么拼了命的想把元春往宫里送? 因为有甄家成功的先例在前啊! 石猛继续对贾敏说道: “你是个聪明人,恐怕这会儿已经猜到江南盐政之乱、以及对你们林家四口下毒的幕后主使是何人了吧?” 贾敏垂眸,沉默不语。 她的手放在膝上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里。 石猛没有逼她,只是静静地等着。 过了许久,石猛才再次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寂静的书房里:“如果本王说,甄建此刻就在扬州城里,你信吗?” 贾敏猛地抬头,目光里满是震惊:“甄建?体仁院老总裁甄应嘉的儿子?前神京府尹?他不是被太上皇陛下亲判流放岭南了吗?他怎么会在扬州城……” 石猛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问道:“如果本王说,林大人追查了大半年的那位江南盐枭龙头,就是甄家的人,你信吗?” 贾敏茫然地摇了摇头。 今晚的谈话,对她的刺激实在是太大了! 石猛盯着她,笑了笑,眼神里的意思是,你很快就会亲眼见到他们。 话谈到这份上,已经由不得贾敏不信了。 她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被愚弄和背叛的愤怒。 她把甄家当亲人,甄家却想要她死,要她丈夫死,要她的两个孩子死! 贾敏不说话,石猛也不说话。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烛火噼啪的声响。 贾敏闭上了眼睛,这大半年发生的所有事在她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 扬州城各大盐商对林如海地明恭暗抗。 高油千户所养寇自重杀良冒功。 盐运司衙门里那些永远查不完的假账。 自己一家四口长达半年的病痛。 四人方子里都含有的超剂量地龙参。 那罐掺了青佛溟花粉的龙井茶。 ………… 她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往甄家头上套,似乎每一件都严丝合缝,似乎每一件都解释得通。 她那么聪明的人,之所以一直没往甄家身上想,不是想不到,是不愿想,是不敢想。 如今石猛已经把窗户纸捅破了,她再没有办法自欺欺人。 贾敏睁开眼看着石猛,问出了今晚最后一个问题:“王爷,你为什么要单独跟我说这些?” 石猛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朝门口走去,经过她身侧时脚步停顿了一瞬,然后推开书房的门大步走进了前院的夜色中。 门在他身后敞开着,夜风灌进书房,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他相信,凭贾敏的聪明才智,她必然想得透答案。 贾敏独自坐在书房里望着那道敞开的门,看着石猛坚定的背影消失在廊下。 片刻后她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要单独跟她说? 因为她是贾元春的亲姑姑! 因为忠武郡王刚救过她们一家四口的命! 因为他接下来要做的事牵扯太大、牵连太深! 若不提前跟她说透,凭她们贾家和甄家几代人的交情,凭她贾敏那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格,她在不知真相的情况下,一定会站出来说情,甚至阻拦…… 到那时,局面就难看了。 不! 不止是难看! 以忠武郡王的性格,他会亲手斩掉一切拦路的荆棘! 倘若自己参不透这一层。 这位年轻的军功王爷,对甄家大开杀戒的时候,势必会把自己也当做拦路的荆棘,一并杀掉! 石猛提前跟她把话说透,实则是在告诉她,甄家不是亲人,是仇人! 同时,也是在保护她,保护如海,保护元春,保护她的两个孩子…… 毕竟,面对的是这样的大案,石王爷,本可以什么都不对她说的。 或者,直接把她控制起来就行。 待事情做完,她自会明白一切。 可,他还是选择了跟自己单独谈一谈。 贾敏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血印。 她站起身,朝着石猛离去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眼神里有深深的感激。 这份恩情,她得偿还! 然后,她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迈步向石猛的背影追去。 第79章 明日校场领赏,不必着甲! 石猛踏出书房的门。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秋天的寒意。 前院里众人仍站在原地,没有一个人离开。 廊下的灯笼在风中微微晃动,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贾敏从书房里追了出来。 她的脚步比进去时稳了许多。 面上也已看不出方才的震惊与挣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沉静。 石猛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他解下腰间那柄螭龙剑,倒转剑身,握着剑鞘,将剑柄递到贾敏面前。 剑鞘上那几条螭龙在灯影下张牙舞爪,鳞爪分明。 “那两个对你们全家下毒的内鬼,可以杀了。” 石猛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交代一桩寻常家务,仿佛说的不是两条人命,而是今晚的晚饭吃什么菜。 贾敏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接剑。 她知道这柄剑意味着什么。 这柄剑是太上皇亲赐的御用之物,整个大乾有资格握这柄剑的武将屈指可数。 石猛却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把它递给了她,像递一把寻常的铁片。 她抬起头看了石猛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感激,随即握紧了剑柄,仓啷一声抽了出来! 作为一个母亲,有人胆敢碰她的孩子,便是触犯她最大的逆鳞! 甄家也好,贾家也罢,不管对面站着的是任何人,动她的孩子都不行! 今夜,没有人能拦得住一个母亲! 林如海站在廊下,看着妻子接过石猛的螭龙剑,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 那两个内鬼—— 林福是他林氏宗族为数不多还能信得过的远支族人,跟了他二十多年; 春香更是他的枕边美妾。 可林如海也只是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 他想起墨玉躺在病榻上连眼睛都睁不开的模样,想起黛玉抱着弟弟的手边哭边咳得喘不上气,想起妻子这大半年来日渐憔悴的面容…… 他把原本想要说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贾敏拔出石猛手中的螭龙剑,大步朝关押内鬼的偏房走去。 倒提的长剑剑尖斜斜向下擦过青石板地面,在寂静的庭院里磨出一道细细的火星…… 她的步伐没有半分犹豫,裙摆在夜风中翻卷如旗。 片刻后—— 偏房的门被推开。 里面传来两声短促的哭喊,和剑刃抹喉的细微声响。 然后,便什么也听不到了…… 然后,贾敏回来了。 她的袖口上溅了几点暗红,脸色却比去时更加平静。 她双手将螭龙剑捧还给石猛: “多谢王爷成全。” 她的声音坚定,字字清晰,像是将胸中积压了大半年的浊气随着这句话一同吐了出来。 石猛接过剑,随手甩掉剑刃上残余的血珠插回剑鞘,动作干净利落。 ………… 石猛快速扫视了一圈院中众人。 巴图蒙克从廊柱上直起身来。 大虎、大鹰、小虎、小鹰齐齐站直了身子。 棠红、紫影从廊下跨出一步。 石猛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始下令,字字清晰,没有半分含糊: “小鹰!” “末将在!”小鹰从队列中跨出一步,右拳捶胸。 “即刻飞鹰传书金陵副将罗云虎,着他带本部兵马前来扬州,明日卯时之前,必须赶到!告诉罗傻子,若敢延误半分,本王亲手斩他的头!” “喏!” 小鹰抱拳领命,转身便朝院外疾步走去,转眼间便消失在夜色中。 金陵到扬州不过百十多里路,飞鹰传书小半个时辰便能抵达。 以罗云虎麾下老四营出身的底子,连夜拔营,明日卯时之前赶到,绰绰有余。 “小虎!” “末将在!”小虎上前一步。 石猛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包裹,抛向小虎。 “你持本王虎符、印信,还有这个圣旨,即刻飞马前往射阳!调五万备倭兵,封锁金陵!给你三天两夜时间,大军必须到位,若敢延误,本王斩你的头!” 小虎接过小包裹,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调五万备倭兵是来封锁扬州的,毕竟所有的事都发生在扬州,盐商在扬州,盐枭在扬州,盐政司在扬州,高油千户所在扬州,连甄建也藏在扬州。 他下意识地迟疑了一下:“金陵?” 石猛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两个字:“金陵。” 小虎将那方包裹紧紧攥在手中,抱拳应道:“末将领命!” 而后,转身大步朝马厩跑去。 片刻后,院外便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由近及远朝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金陵,不是扬州。 石猛没有解释为什么,在场的人也没有一个追问。 只有贾敏的眼角微微跳了跳,她隐约明白,动扬州只是剪枝叶,动金陵才是刨老根。 直接调了五万兵力,这次怕不是要杀个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巴图蒙克!” “在!”巴图蒙克从廊柱旁弹了起来。 “召集你的一百名巴阿邻护卫,明日一早会同冯尘的人手,两拨合一,缉拿盐枭龙头!得手后立刻返回林府,寸步不离护卫林府上下,任何人等不得进出!若无本王首肯,胆敢私自进出者——” 石猛顿了顿,目光如刀:“杀无赦!” 巴图蒙克右拳捶胸:“放心吧大哥!” 他咧嘴一笑,转头便去召集人手。 “大虎!” “末将在!”大虎上前一步,熟铜棍往青石板地面上一顿,铿锵作响。 “明日一早,你持林大人腰牌出城,前往高油千户所。” “告诉那帮兵油子,昨日剿匪有功,林大人甚是欣慰,特意拨了十万两银子犒赏三军。” “请他们明日午时,校场领赏,不必着甲。” 此言一出,大虎笑了,连连点头道:“好好好!还得是王爷高!” ………… 一连串命令下完,石猛转过身,目光落在廊下一直沉默不语的林如海身上。 林如海今晚没有说过几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嘴唇抿得很紧,眼神里颇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林大人?” “呃……下官在。”林如海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弄得微微一愣。 “这扬州盐商的底子,江南盐政司、扬州府衙的底子,想必半年来你已经摸得很清楚了,就不用本王再多说了吧?” 林如海站直了身子,朝石猛郑重拱手,声音难得地洪亮了几分: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下官明日一早便公开发函,召集所有涉事盐商和两处衙门的相关官吏,到盐政司衙门大堂开会议事。” 他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压抑已久的锋芒。 那双被大半年病痛和憋屈磨得黯淡的眼睛,终于在今夜重新亮了起来。 既然石王爷那边来了个“明日领赏,不必着甲”,那自己这边就配合着来个“明日开会,一网打尽”。 只要把大鱼摁住,把军事力量瓦解,剩下的小鱼小虾翻不起风浪,慢慢抓、慢慢杀,不迟。 石猛点了点头,又看向棠红和紫影,语气放缓了些许:“你们留守林府,配合巴图护卫,若有闲杂人等试图接近内宅,直接杀!” 棠红紫影齐声应道:“明白!” 安排妥当后,石猛转身环视院中众人。 夜风吹拂着院中的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廊下的灯笼将每个人的脸映得明暗交错。 “大鹰?” “在呢,王爷。” “扬州这边除了高油千户所,还剩多少兵力?” “四千多。” 石猛抱住螭龙剑,笑道: “他们几个都有活了,就你闲着。” “你今夜跟老子去一趟扬州将军府呗?” “好啊!”大鹰听到这话,眼神都亮了,喜道,“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呗?” “走?” “走!” 第80章 甄家腰牌好使啊! 这边刚安排停当。 石猛正要带着大鹰亲自去抓扬州将军杨德庆。 忽见门仆又匆匆进来禀报。 说外头又来了一群叫花子,还是点名要找忠武郡王。 贾敏和贾元春对视了一眼,目光里都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 王爷今晚这是怎么了? 刚部署下这么大的行动,眼看着扬州城即将血流成河,这怎么还捅了叫花子窝了? 方才已经来过一拨,怎么又来一拨? 石猛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两人微微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然后,便独自迈步出了林府大门。 拐过巷口,果见伍鸣远带着十几个丐帮弟子,将一个身材发福、衣衫凌乱的中年男人五花大绑地摁在地上。 那男人嘴里塞着破布,脸被摁在青石板上蹭破了皮,一双惊恐的眼睛在月光下骨碌碌乱转。 正是前神京府尹甄建。 这才多大会儿工夫,从伍鸣远来报信到现在,前后不过小半个时辰,再次见面人已经活捉到手了。 有一说一,这效率高的,简直令人咋舌。 但,石猛并不惊讶。 伍鸣远本来就是边关夜不收队长出身,潜伏、跟踪、抓捕是他的老本行。 在草原上连北狄斥候队长都能生擒的主儿,抓一个养尊处优的流放罪官,还能有多难? 对伍鸣远来说,这不过是正常发挥罢了。 “老大,这王八蛋给你带来了!” 伍鸣远上前一步抱拳参拜,同时从腰间摸出一块铜制腰牌双手呈上。 石猛接过腰牌翻面一看,铜牌正面刻着一个端端正正的“甄”字。 背面则是几行小字,记着持有人的姓名、职衔和编号。 这腰牌是甄家体仁院特制的府属信物,在江南地面上比官府的公文还管用,持此腰牌可以在甄家任何一处产业调动人手、支取银钱。 石猛将腰牌掂了掂揣入怀中,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摁在地上的甄建。 大半年不见,这狗官比当初在神京时胖了不少。 可见“流放岭南”的日子过得并不苦。 石猛伸出手在他那张肥脸上轻轻拍了两下,力道不算大,却让甄建浑身剧烈一颤。 “还记得本王吗?” “听说你们家就是本王惹不起的主儿?” “嘿嘿!” 石猛的语气像是在跟一个久别重逢的老熟人打招呼,嘴角甚至挂着一丝笑意。 “我说你这个货,去年在神京,太上皇判你流放岭南,已经是给了你一条活路,事后本王也没找你的麻烦。” “可你这家伙,放着生路你不走,偏要跑回来自己寻死?” 石猛蹲下身子,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这次落到本王手里,你肯定要挨三千六百刀!” “本王跟你保证,少一刀都不算数!” 说完,石猛直起身,转向伍鸣远,声音压低了几分: “继续监视各大官邸府宅,如有异动,立刻来报。” “情况紧急时不用走暗线,直接派人来林府找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巷口外漆黑的街道尽头,继续道: “这两天如遇到各府宅有出城报信的信使,直接杀!” “截获的信件全部送到林府来,一封不许漏。” “属下明白。” 伍鸣远抱拳应了一声,转身便带着那几个丐帮弟子消失在夜色中。 石猛单手将五花大绑的甄建提溜起来,像拎小鸡崽一般提回了林府。 甄建少说也有二百斤上下,石猛单手拎着他却丝毫不显吃力。 走过前院时巴图蒙克正蹲在廊下磨刀,抬头看见他手里拎着个人,眼睛瞪得老大:“哥这谁啊?” 石猛脚步不停:“甄建。” 巴图蒙克咂了咂嘴:“确实够贱的!” 林如海站在正厅门口远远望见这一幕,识趣地没有上前多问。 石猛将甄建丢给棠红和紫影:“连夜审讯,能撬出多少撬多少,留一口气就行。” 棠红和紫影领命。 一人扯一条胳膊将甄建拖进了偏院。 甄建嘴里塞着破布连叫都叫不出来,只能发出一串含混的呜呜声,脚跟在青石板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划痕。 处置完甄建,石猛没有耽搁。 换上早已备好的便衣,叫上大鹰,两人悄无声息地出了林府,沿着扬河畔的街道朝城西走去。 他还要亲手去抓扬州将军。 夜已深了,街面上冷冷清清。 只有河边几艘泊着的货船上还亮着零星的灯火。 石猛神色如常,步履从容,看上去像是在深夜散步,只有大鹰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始终保持在剑柄正上方半寸的位置。 扬州将军府坐落在城西一条宽阔的大街上,府门高大气派,门口蹲着两尊石狮,门楣上的匾额在月光下泛着冷沉的光泽。 石猛和大鹰刚过拐角便看见将军府的侧门忽然从里面推开了。 两人几乎是本能地同时闪身退回拐角的阴影里。 这种反应是从战场上带下来的默契,不需要任何言语,一个眼神就足够了。 侧门里走出两名身着东瀛武士服剃着月代头的狗东西,腰间各挎一长一短两柄倭刀。 走路时脚步虚浮摇摇晃晃,显然是刚灌了不少酒。 几个将军府的门仆跟在后头点头哈腰地相送,嘴里还殷勤地喊着: “嗨一!” “太君慢走。” “太君下次再来。” 那两个东瀛狗东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句什么,便歪歪斜斜地朝石猛和大鹰藏身的拐角走了过来。 大鹰压低声音在石猛身边说道: “倭寇?” “这他妈怎么还有两个东瀛王八蛋?” “扬州将军府里大半夜的往外送倭寇,我看杨德庆这老小子八成是嫌九族死得不够快,还勾结上倭寇了。” 石猛的目光追随着那两个歪斜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对大鹰道: “你左我右,打晕就行。” “下手轻点,别给老子把人弄死了,留活口,老子有用。” “明白。” 大鹰活动了一下手腕。 两人刚低声交谈完,两个醉醺醺的倭寇便晃过了拐角。 其中一个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哼着东瀛小调。 另一个正伸手去解裤腰带准备对着墙角小便。 “八嘎牙路——” “八嘎你大爷!” 大鹰低喝一声,石猛没有说话,两人一左一右,手起掌落,两记精准的手刀同时劈在俩王八蛋后脑勺上。 两个倭寇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软倒下去,解了一半的裤腰带还在夜风中晃荡。 大鹰低头看了看地上两个昏迷不醒的倭寇,又抬头看了看石猛,挠了挠后脑勺:“这俩人咋办,王爷?” “先拖到路边藏起来,等会一块带走。” 石猛说着已迈步朝将军府走去。 大鹰一手一个将两个倭寇拖到路边,藏在阴影里,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将军府正门口四名门仆,看见两个身穿便衣的男人大摇大摆地朝这边走来,下意识便上前阻拦。 为首那个上下打量了石猛一眼,语气不善:“干什么的?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扬州将军府!闲杂人等速速退开!” 石猛看了大鹰一眼,大鹰面色平静,语气从容而笃定:“我们是奉甄老爷之命,过来找杨将军议事的。” 门仆将信将疑,目光在石猛和大鹰身上来回扫了几遍。 石猛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摸出那枚甄字腰牌,在他眼前晃了晃。 铜牌在灯笼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上面那个端端正正的“甄”字,被门口挂着的灯笼映得清晰无比。 那门仆一见腰牌,脸色骤变,瞳孔猛地一缩,。 先前的傲慢瞬间化为惶恐,慌忙跪倒在地: “小人眼拙,不知甄家贵使夤夜到此,多有冒犯!” “小的这就去通禀杨将军……” 石猛将腰牌收回怀中,冷笑一声打断了他: “不必通禀了,直接带我们进去找他。” 那门仆连连点头,躬着身子亲自引两人入府。 石猛和大鹰对视一眼—— 这腰牌果然,还真特么的好使。 看来甄家在江南的势力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仅凭一块府属腰牌便能让扬州将军府的门仆跪地相迎。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地方豪强能做到的。 门仆引着二人穿过前院、中堂,绕过两道回廊,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后宅。 府中的侍卫和仆从们见门仆亲自引路,又见石猛神色从容气度不凡,竟没有一个敢上前盘问。 那门仆在廊下停住脚步,指了指内堂还亮着灯火的房门,压低声音道: “杨将军就在里面,贵使请自便,小人告退。” 石猛点了点头,等那门仆走远,便推门而入。 内堂里烛火昏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劣质脂粉和清酒混合的浊气。 扬州将军杨德庆正搂着一个东瀛娘们快活,衣袍散乱地堆在床下。 两名丫鬟端着铜盆侍立在床侧。 房门突然被推开,杨德庆吓得浑身一哆嗦。 床上那女人尖叫一声扯过被子往身上裹。 两名丫鬟更是吓得手里的铜盆险些掉在地上。 石猛大步走到床前,再次掏出那枚甄字腰牌,在杨德庆眼前亮了一下,语气冷淡而不容置疑: “带上你的兵符印信,立刻跟我走。” 杨德庆借着烛光看清了那块腰牌上的“甄”字,脸色刷地白了。 他方才还在跟那东瀛娘们吹嘘自己和甄家的关系如何如何铁,此刻甄家的人真找上门来了…… 而且来得如此突然,如此深夜,连通报都没让人通报。 杨德庆脑子里飞速转动,想着最近是不是在哪件事上办砸了? 但,嘴上却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声道: “是是是,末将这就来,这就来。” “兵符印信末将都是随身带着的,在衣袍里的!”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起来套衣服,一边朝那两个吓傻了的丫鬟吼道: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贵使看茶!” “不必了。” 石猛打断了他,朝大鹰使了个眼色。 大鹰上前从杨德庆的衣袍中摸出一个小羊皮袋,打开检查了一番,里面半枚铜制虎符和扬州将军印信赫然在目,正是调动扬州驻军的凭证。 大鹰朝石猛点了点头,将羊皮袋收好。 顺利! 太顺利了! 这甄家腰牌就是好使啊! 石猛和大鹰就这么一左一右地挟着杨德庆出了扬州将军府。 杨德庆被夹在中间,两条腿还在微微发抖。 心里七上八下地揣测着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了甄家。 他想过逃跑,方才穿衣服时他确实有那么一瞬间想过摸枕头底下那把匕首,但当他的目光扫到石猛腰间那柄螭龙剑的剑柄时,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不认得这把剑,但那剑的规制,他在军械图册上见过。 那种剑,除了他没见过的甄家大人物,谁能佩戴的起? 路过拐角时,大鹰顺手从墙角阴影里将那两名还在昏迷的倭寇提溜起来,一手提一个跟在石猛身后。 杨德庆看到那两个倭寇被拖出来的瞬间,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了。 这两个,方才还是他的府上贵客,此刻为什么会躺在路边? 他的脚步虚浮起来,要不是大鹰在后头踹了他一脚,几乎要瘫倒在路边。 算了算了。 杨德庆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反正勾结东瀛人的事儿,也是奉了甄家的令。 他们爱咋滴咋滴吧…… ………… 回到林府时已是后半夜。 石猛将杨德庆连同那两个倭寇一起交给了棠红和紫影连夜审讯。 有了杨德庆的兵符印信,控制扬州左近的兵马易如反掌。 石猛收起虎符,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既然甄建的腰牌在将军府这么好使,那么在知府衙门呢? 他思索片刻,嘴角微微上扬。 将大鹰叫到跟前,把那枚甄字腰牌抛给了他。 “你拿着这个,再去一趟扬州知府衙门。” “带两个人,把那狗知府时文彬也给我诓回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 “别搞砸了,就说甄老爷有请,只请时文彬一个人,别惊动旁人。” 大鹰接过腰牌掂了掂,笑道: “王爷放心!” 第81章 你现在就可以动手! 大鹰奉命出马。 拿着那枚甄字腰牌,不到半个时辰便将扬州知府时文彬从被窝里提溜了出来。 要不怎么说这甄家腰牌在江南官场上好使呢! 据大鹰回来禀报,他到的时候,亮出腰牌,毫无阻拦。 到了后宅,时文彬已经睡得呼呼的,被他硬闯进去从床上提溜了起来。 那时文彬一见腰牌二话不说,套上官袍就跟了出来。 连衙门口的轿子都没来得及叫,一路小跑跟着大鹰走到了林府。 进门前,他诧异了一下。 但,既然已经到了这地方,还由得你进不进去吗? 那时文彬直接是被大鹰一脚踹进了林府。 ………… 这一夜,林府灯火通明。 俨然成了大乾帝国设置在江南行省的临时刑部大堂! 甄家二爷甄建、扬州将军杨德庆、扬州知府时文彬,三条大鱼,够审的了! 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张小五,和石猛心腹影密卫棠红、紫影,直接将偏院的厢房分作三间审讯室。 甄建、杨德庆、时文彬各关一间。 对这种祸国殃民的元凶巨恶,倒也没什么好客气的! 石猛挂着江南钦差和刑部尚书的衔,当场下令,直接上刑讯手段! 三人熬刑不过,供词交叉印证,彼此牵连! 待到后半夜时,江南盐案,以及更深的窝案,诸般来龙去脉已在供状上渐渐成形。 甄建最先崩溃。 他靠着甄家的势力,在神京当过几年府尹,本就不是什么硬骨头。 当初被石猛送进刑部大狱时便吓得屁滚尿流,如今再次落到石猛手里,心理上便先崩溃了。 又被紫影用加了狠料的水刑伺候了半宿,没费什么力,便很快涂了个一干二净。 据他供述。 他的流放文书确实是刑部签发的,沿途驿站的签押也都真实无误,但人根本没去岭南。 押解队伍出了神京城他便被甄家的人掉了包,一个买来的死囚顶着他的名字继续往南走。 至于沿途所需要的驿站签押、官府回文,对于树大根深的甄家来说,那都不叫个事。 甄建本人则换乘甄家的私船沿运河南下,在扬州一住就是大半年。 这大半年来他就住在盐运使衙门后街那座三进宅子里,就住在林如海的眼皮子底下,调度甄家在扬州城的一应地下势力。 “是不是你爹甄应嘉安排你来的扬州城?” 紫影问。 她需要固定罪证,挖出最大的鱼。 甄建跪在地上,面如死灰,脸上的肥肉微微发颤: “是……正是,就是老爷子安排我过来的。” “他说扬州这边缺个能镇场子的人,既然我不能明着出现在官场上,就来这边先镇着……” 另一边。 杨德庆的防线更是如同纸糊的一般。 这位扬州将军身为武将,自然挨了最毒的打,受了最苦的刑。 由锦衣卫千户张小五亲自刑讯,很快便一股脑全倒了。 据他交代,高油千户所的每一次“剿匪”行动都是他事先安排好的。 他负责接“任务”和拍板,具体的脏活则大多由高油千户所的水军干。 所谓的斩获首级,自然是去附近割流民的脑袋。 军械损耗全是虚报。 从户部批下来的修船银子有一半进了甄家的私库。 剩下的则用来堵麾下负责干脏活的士卒的嘴。 “甄家给你什么好处?”张小五问。 “银子,女人,还有前程。” 杨德庆低着头,声音发闷: “老总裁答应我,只要我替甄家把扬州盐路守住,三年之内保我升江淮都司指挥使。” ………… 时文彬则供出了扬州府衙与盐运司衙门联手做假账、虚报盐税收入的完整流程。 他的供词里出现了一长串名字。 有盐运司的转运使,有扬州府的推官,有负责稽查私盐的巡检,甚至还有两个常驻扬州的户部税监…… 这些人无一例外全被甄家收买了,收买的方式各不相同:有人拿了银子,有人被捏住了把柄,有人则是被甄家安排着升了官。 时文彬本人便是被甄家从一个小小的扬州府经历一路提拔到知府的,他对甄家的忠诚甚至超过了他对朝廷的忠诚。 “我只是个知府,这扬州城里大大小小的事,哪一件不是甄家在背后说了算。” “两淮盐路,总计一百七十万张盐引,握在甄家手中的就有九十二万张!” 时文彬瘫坐在墙角,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就单一个扬州盐运司,账面上每年少收的盐税便不下五十万两,这些银子有一半进了甄家的私库,另一半分给了沿运河一线的大小官吏。” “莫说我一个小小的扬州知府,就是两江总督来了,在这江南一省里也得先拜甄家的码头。” 三条大鱼的三份供状交叉比对之下,真相便渐渐浮出水面。 这些东西已经足以致甄家于死地! 但—— 杨德庆又供出了一桩通倭案! 早在八年前,甄家便通过一个名叫松浦信义的倭商搭上了东瀛萨摩藩的线。 杨德庆负责以扬州驻军的名义为倭寇提供沿海水文图和驻军布防情报。 倭寇则向甄家上供从高丽和闽浙沿海劫掠来的货物作为回报。 这些货物经由甄家的私船运入运河,再由甄家控制的商路售往江南各地。 杨德庆备述详情,个中细节之处不一而足。 ………… “勾结倭寇,出卖军情,走私赃物,加上养寇自重,杀良冒功,贪墨盐税,谋害朝廷钦差……” 林如海看着供状,手中的笔微微发抖,愤怒到了极点: “甄家这是把江南当成了他家的后院!” “我要立刻上奏陛下!!!” “等一等……” 石猛阻拦住了林如海。 “你现在把真相上奏陛下,等于是把陛下架在火上烤。” “给你看看这个。” 石猛将自己的钦差圣旨扔给林如海,继续说道: “等本王把江南洗干净了,再一并上奏。” 林如海看着那封被石猛扔过来的,抽掉了端轴的,随意揣在怀中的,皱皱巴巴的黄绢圣旨—— “……着忠武郡王石猛钦差江南省巡按,领兵部尚书、刑部尚书、左都御史衔,代天巡狩……先斩后奏……提调江南省一切军政要务……” “这……”林如海惊了。 “王爷怎么不早拿出来?” 石猛笑了笑,没有回答。 只是自顾自将所有供状从头至尾看了一遍,确认每一处关键细节都能互相印证。 而后,便命棠红和紫影将口供整理成卷,让三名重量级案犯逐一画押。 那三条大鱼见到了圣旨,也彻底尿了…… 甄建签字时手指抖得连笔都握不稳,在自己的名字旁边拖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墨迹。 杨德庆画押时面无表情,像是早已料到了这一天的到来。 时文彬倒是最坦然的一个,签完字后还抬头问了石猛一句: “王爷,我这一辈子的功名算是到头了吧?” 石猛扭过头,看着他,笑了: “还功名?” “你他妈九族能保下来一个,我石猛跟你姓!” ………… 后半夜。 巴图蒙克会同冯尘,带着一百名巴阿邻护卫和老四营出身的五十多名高手。 无声无息地包围了钞关街深处那座不起眼的老宅。 宅子的守卫显然没有料到会有人在此时动手。 两天前冯尘刚刚和龙头“谈妥”了三成私盐生意,按道理他应该忙着接收地盘、打点关系,怎么也不该在这个当口翻脸。 门仆、侍卫被杀,大门被撞开时,白白胖胖的龙头甄成之正在后堂睡觉。 内堂桌上摊着一摞厚厚的账册。 他被惊醒的第一时间,不是穿衣服,而是扯下床单卷起账册,打开密室暗门就要开溜…… 但,巴图蒙克的弯刀直接旋过来斩掉了他的一只手掌。 随后,另一把弯刀架到他脖子上。 他猛地睁开眼,抬头看了一眼巴图蒙克,又看了一眼站在巴图蒙克身后的冯尘,满头大汗,仍旧兀自强装镇定: “冯老板,三成还不够?” 言未毕,直接便被冯尘一记手刀劈昏了过去。 ………… 石猛这边有专业团队。 审讯甄成之也没有费太多工夫。 这位白白胖胖的盐枭龙头在盐道上呼风唤雨,虽然没有走官路,但确实是甄家旁系子侄中少有的聪明人。 聪明到第一时间就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棠红和紫影把甄建、杨德庆、时文彬三人的供状往他面前一放,他只翻了前两页便合上了。 然后,微微闭上眼睛,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我叫甄成之,体仁院老总裁甄应嘉是我堂伯。” “江南私盐生意是我在管,扬州一干军政要员都是我在对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忠武郡王南下的消息,我们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我半个月前就去信堂伯,劝他不要和忠武郡王斗……” “他非觉得自己比西宁郡王更高明,在江南地盘上更不可能输……” 巴图蒙克笑道: “前几日路过德州,西宁郡王坟头上的草都三尺多高了。” “你算是个聪明人,可惜没啥用。” 聪明人一般不磨叽。 甄龙头交代的事情和前面三人的供状基本吻合。 大刑之下,又在几个关键节点上做了更详尽的补充: 甄家在江南,仅是私盐生意上的年收入大约在八十万两上下。 其中约三十万两用于打点沿运河一线的各级官吏,二十万两用于维持私盐运输的船队和打手,剩下的三十万两则通过甄家在金陵、姑苏、扬州等地的十几家商号洗白后流入甄家设在金陵的总账房。 且,盐税的账面上每年的亏空只是冰山一角,甄家真正赚的远不止这些。 “你们为什么要对我孩子下毒?”贾敏眼神冰冷地问道。 甄成之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来,那张弥勒佛般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因为林如海不听话,我们试过收买他,送银子不要,送女人也不要,送田产还是不要……” “他来了大半年,盐税收上去多少姑且不论,他光是查出有问题的账册就堆了半间屋子,若是让他继续查下去,迟早会查到甄家头上……” 贾敏噌的站起身,凤眸圆瞪,怒喝道: “我问你为什么要对我的两个孩子下毒?!!” 甄成之垂首,沉默不语。 贾敏情绪激动地对石猛说道: “殿下,查完案子……臣妇请求……亲手杀了这个狗贼!” 石猛抬头看了看贾敏,又看了看甄成之。 随后将自己的螭龙剑递了过去,平静道: “你现在就可以动手。” ………… 第82章 石王爷这一刀,杀的漂亮! 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 天经地义,没什么好说的。 甄成之这王八蛋勾结林府内鬼,持续长达半年之久地对林家四口人下慢毒。 若不是忠武郡王来的及时,林家幼子恐怕这会儿已经夭折了。 贾敏如何不恨? 此时得了石猛首肯,仓啷一声抽出螭龙剑! 噗嗤一剑! 噗嗤一剑! 噗嗤一剑! ………… 在那白白胖胖的狗贼身上连捅了十七八剑。 石猛也不阻拦,就任由一位母亲一剑一剑地发泄心中的愤怒。 ………… 棠红和紫影将所有供状整理成卷时已是四更天。 石猛坐在林府书房里,面前摊着这厚厚一摞画过押的供状。 林如海坐在他对面,两人的面色都没有轻松半分。 供状上提到的名字、账目、交易细节牵扯之广,已经远远超出了江南一省的范围。 再加上林如海半年来搜集到的账册和罪证。 他们已经能预料到,这次江南省流的血,怕是要将长江的水染红! ………… 翌日清晨。 高油千户所校场。 大虎拿着林如海的腰牌,天不亮便出了城。 太阳刚升起来便到了高油千户所的营门前。 他把林如海的腰牌往守门兵卒眼前一扬,说林大人感激昨日剿匪大捷,特拨十万两银子犒赏,请千户所全体弟兄到校场集合领赏,一个不许少。 还特意嘱咐,只拿钱袋,不必着甲。 钱在后边,马上就到。 守门兵卒一听有十万两银子,哪还有半分怀疑,撒腿便往营里跑着报信去了。 消息传开,整个千户所都沸腾了! 水兵们从床上爬起来连脸都顾不上洗,穿着单衣便往校场跑,生怕去晚了分不到银子。 几个百户还在推推搡搡地争着站前排,嘴里互相打趣着“等领了银子进城喝酒”、“喝完酒再去翠红院”…… 毕竟,这半年来,他们敲诈勒索林如海盐政司的银子,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只是没想到,这位林御史这次竟如此乖巧懂事。 还没等自己人上门,他竟主动送来了…… 不过,这是好事啊! ………… 与此同时。 罗云虎的三千金陵精锐已经抵达高油千户所附近。 他们是连夜拔营赶来的。 三千人马,这也是在金陵甄家大本营里,罗云虎能调动的极限兵力! 只因石猛的一句话,他赌上了一切! 换句话说,他昨夜是杀出金陵城门的! 如果这次石猛输了,他罗傻子的九族便一个也保不住。 一百多里路,轻装疾行,马蹄裹布,人不举火。 从接到飞鹰传书到杀出金陵城门,到兵临高油校场,只用了四个时辰。 此刻三千锐卒伏于校场二里之外,鸦雀无声。 刀藏鞘中,枪卧马侧,只等一声令下。 ………… 大虎站在校场点将台上。 他笑眯眯地和千户梁兆交谈着。 同时,看着底下黑压压一片歪歪斜斜的水兵,心里默算着人数。 差不多到齐了。 一个百户模样的胖大汉子挤到台前,仰着脸问: “大人,银子呢?弟兄们可都到齐了,就等着领赏了!” 大虎抬头看了看天色,笑道: “不急,马上就到。” 他心想着,日头已经升到了旗杆半腰,按约定的时辰,罗云虎的人该到了。 仿佛是在回应他的目光一般,校场东侧小鹰的身形突然一闪而过。 大虎冲小鹰点了点头。 片刻后。 轰隆隆的马蹄声踏地滚来! 高油校场的营门,忽然被一股巨力撞开! 两扇门板轰然倒地,砸起漫天尘土! 铁蹄声如闷雷般碾过尘土! 三千金陵锐卒从三个方向同时涌入校场! 当先一将银盔素甲,手中长枪在日光下闪着寒芒! ——正是金陵副将罗云虎! 校场上的水兵们还没反应过来。 罗云虎策马跃上将台,将手中长枪指天一顿,声音如洪钟般炸开: “奉忠武郡王令——” “高油千户所勾结盐枭、杀良冒功、欺瞒朝廷,罪证确凿!” “今日行刑,一个不留!” “给我,杀!” 杀字落地的那一刻,三千锐卒紧握刀枪,咆哮着杀入场中。 刀光在日光下混着血光,连成一片冷森森的地狱场景! 懵逼的水兵们一个比一个懵逼! 直到刀砍到脖子上,他们这才意识到这不是来演戏的! 七八百水兵瞬间炸了营! 有人尖叫着往营房方向跑,有人扑通跪地哭喊饶命,还有人试图赤手空拳去夺骑兵的刀…… 但金陵兵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 石猛调罗云虎来,调的就是他在金沙滩上斩首拓跋寒亲卫血牙狼卫的老四营底子。 年初忠武郡王府麾下诸将各自赴任之时,石猛将老四营剩下的四千骑卒拆分给了他们,以作为各自上任后的骨干兵力。 罗云虎这三千人中,有五百人是老四营的底子! 这些兵在草原上杀过最凶悍的敌人! 此刻,眼前这群连甲都没穿的兵油子在他们面前,比草原上的枯草还脆弱。 罗云虎将长枪向前一指。 三千锐卒如潮水般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上。 弩箭排射、长枪攒刺、马刀横斩…… 仅仅是一轮攻击,校场上已没有几个还能站着的人。 那几个百户还想组织抵抗,被罗云虎的亲兵队盯上,一一挑翻在地。 千户梁兆拖着一条伤腿爬到大虎脚下,仰着头嘶声喊道: “我是朝廷命官!你们不能杀我!我要见杨将军……” 大虎低头看着他。 那张从草原上带回来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平静。 长枪一挑,枪尖寒光一闪,胖大的身躯便倒在了点将台下的血泊中。 片刻之后。 校场上彻底安静了下来。 风从金湖方向吹过来,带着湖水的腥气掠过满地尸骸,旗帜被血浸透,黏在旗杆上再也飘不起来。 罗云虎收刀入鞘,勒马回身,对身后副将吩咐道: “清点人数,一个不许漏。” “漏一个,提头来见。” 没多大会儿,死尸清点完毕。 罗云虎集结队伍,跟大虎对视一眼,率领三千兵马浩浩荡荡向扬州城急奔而去! ………… 与此同时,另一边。 扬州城内,盐政司衙门大堂。 林如海一早便按石猛的吩咐发了公函,召集城中所有涉事盐商和江南盐政司、扬州府衙的一干涉案官吏到盐政司衙门开会议事。 盐商们接到公函时还有些不以为然。 以为这位林大人不过是又查出什么新账目要来敲打他们一番,和往常一样阳奉阴违地应付过去便是了。 大堂里乌压压坐了二百五六十号人,肥头大耳的盐商们嬉笑着交头接耳。 几个相熟的还在互相打趣: “林大人又缺银子了……” “这回给他多少才能打发?” “…………” 盐政司的几个老吏员低声交流着,仿佛已经察觉到了昨夜扬州城里的异动,面色比盐商们凝重几分,但也没太当回事。 在他们看来,甄家在江南树大根深,便是天塌下来也有人顶着。 主位上的林如海,则一如往常。 不紧不慢地翻看着案上的卷宗。 偶尔抬头说几句不咸不淡的场面话。 仿佛,这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例行议事。 但,变故的发生,就在一瞬之间——! 大堂外忽然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 是门口卫兵的声音! 那惨叫声叫了一半便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紧接着堂门被猛地撞开—— 陈信和周铁柱,一持单刀,一握长矛,当先踏入! 他二人身后,跟着神威镖局的一百多位镖师,和神行车马行的一百号精壮趟子手。 个个手执明晃晃的钢刀,杀气腾腾地涌入大堂。 直接将在场之人包围了起来! 盐商们瞬间炸了! 几个人的尖叫声压过了满堂的喧嚣: “你们干什么?我们是来开会的!” “没看见林大人在这里议事吗?” “滚出去!” 陈信没有滚出去。 他长刀一斜,对着那个站起身的盐商,手起刀落! 人头滚出三尺远,腔子里的血喷了旁边另一个盐商满脸! 那盐商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猩红,愣了足足一息才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奉忠武郡王令——” 周铁柱长矛一举,朗声喝道: “收你们这群畜生来了!” “在座诸位,有一个算一个——” “给我杀!!!” 二百多镖师和趟子手,都是老四营的底子! 那杀气,根本遮掩不住半分! 扑上去就是一阵砍瓜切菜! 盐政衙门大堂里,满是炸了锅的哭喊和求饶! 有人扑通跪地磕头如捣蒜! 有人拖着满身鲜血转身就往窗口爬! 还有人瘫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那当然不是镇定,是他妈吓得腿软了! 一个在扬州盐商中排行前三的大盐商,扑在满地血泊中,连滚带爬地扑到陈信脚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银票双手举过头顶,颤声道: “好汉爷饶命!我有银子!五万两!不,十万两!全给你!求你高抬贵手……” 陈信低头看了他一眼,冷笑道: “你真糊涂!” “杀了你这些钱也是我们的!” “…………” 二百多把钢刀和枪矛同时举起乱杀,大堂里顿时变成了修罗场。 刀刃入肉的声音、哭喊声、求饶声、桌椅翻倒声混成一片,血腥味浓得几乎要把屋顶掀开。 镖师和趟子手们没有手软。 这些盐商和贪官手上沾的血,比任何江洋大盗都多。 他们把官盐的价格炒到让百姓买不起一粒盐,他们把敢说真话的官吏逼得走投无路,他们用白花花的盐锭换来了满屋的金银,每一锭银子底下都压着一具饿殍的尸骨…… 林如海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离开,只是整了整官袍,将案上那叠压了大半年的卷宗抱在怀中,然后转过身去。 他是个文人,不喜欢看过于血腥的场面。 这位林大人背对着大堂里的刀光与惨叫,望着墙上那幅褪色的姑苏枫桥夜泊图,静静地站着。 纸上的墨迹已旧,桥下的流水却依旧清晰。 直到身后的声音渐渐平息,他才低声喃喃了一句: “武将和文官处理问题的手段果然不同。” “不过,石王爷这一刀,杀的漂亮!” “真解恨啊!” 第83章 清洗扬州,兵发金陵! 高油千户所和扬州盐政大堂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的时候,石猛也没闲着。 他骑着炭龙驹出了林府,怀中揣着扬州将军的兵符印信和那封皱巴巴的圣旨,腰间螭龙剑随着马步轻轻晃荡。 大鹰策马跟在他身后。 两人两骑沿着扬河畔的官道朝城外驰去。 扬州大营坐落在城外十里的一片缓坡上,驻扎着扬州府剩余的四千驻军兵马。 据杨德庆的口供和林如海这大半年来搜集的情报,这四千兵马并没有完全卷入江南盐政贪腐案。 原因倒也简单,甄家的手再长,在一座州府之中能拉拢一两个千户所,拉拢千把号军队下水已是骇人听闻。 若真能把整座扬州大营都卷进去,那就不叫贪腐案了,那叫国中之国,叫赤果果的叛乱。 扬州大营中的大部分兵卒,只是按部就班地操练、轮值、领饷,对杨德庆和高油千户所之间的勾当并不知情。 石猛在营门前勒住马。 守门的校尉验过虎符印信,又看了看石猛手中的圣旨,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便跪了下去。 石猛没有和他废话,直接让他擂鼓聚将。 鼓声一响,营中所有百户以上的军官半炷香之内便在中军大帐前列好了队。 军官后方,则是整齐静默地站着四千兵马。 石猛大步走上点将台。 目光从台下黑压压的人头上扫过。 刚刚聚集起来的扬州大营将领和士兵们,尚且还不知道眼前这位年轻之人是何等人物。 大鹰上前一步,朗声道: “扬州大营,诸将士听真——” “此刻站在你们面前的是,大乾上柱国、特进荣禄大夫、骠骑将军、加太子太保衔、列席军机阁、昭阳驸马、忠武郡王殿下!” “奉旨钦差江南省巡按,挂兵部尚书、刑部尚书、左都御史衔,先斩后奏、代天巡狩!持节提调江南省一切军政要务!” “…………” 一长串的头衔尚未念完,台下的将士们直接沸腾了起来! 且不说这么大的人物是他们几乎一生也见不到一次的顶级大人物! 就单说石猛殿下这个名字,和封狼居胥、阵斩可汗这几桩战功,就足以让在场将士们热血沸腾起来! 立下这种战功的人,无论何朝何代,那都是战神一般的存在! 当兵的,谁不崇敬这种人物? 石猛将虎符收回怀中,微微抬手,轻轻下压。 喧嚣沸腾的数千将士瞬间鸦雀无声! 石猛环视所有人,平静开口,但声音里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压: “从此刻起,扬州大营归本王接管直辖。” “本王需要杀几个人,可有人愿意代本王出手?” 在场大多数士卒眼睛都亮了,仓啷啷抽出战刀举过头顶,齐声高呼: “愿为殿下效死!” “杀!杀!杀!” 石猛微微点了点头,向一旁的大鹰示意。 大鹰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那是昨晚连夜整理出来的,上面列着扬州大营中被甄家拉拢的将领姓名。 名单不长,不过寥寥数十人。 大多是杨德庆一手提拔的亲信,在江淮盐政窝案中分过几杯羹。 大鹰朗声念了几个名字和罪名,每个字都清晰地砸在校场上。 被念到名字的将领脸色骤变,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已被群情振奋的士卒们按倒开了刀! 刀光闪过,鲜血迸溅! 几颗人头滚落在尘土中! 很快的,凡是大鹰所念到之人,连同他们的亲兵,无不被诛杀当场! 那些人尸首分离倒在地上,血还在汩汩地往土里渗。 士卒们提着滴血战刀,眼神狂热地看着点将台上的石猛。 石猛笑了笑,点头道: “很好!” “方才,凡抽刀行刑之人,皆赏银百两,职升两级!” 士兵们再次欢呼起来! “愿为殿下,赴汤蹈火!” 石猛微微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系统空间。 他在系统中积攒的杀戮值早已是个天文数字,这段时间闲着没事就抽一抽,各种模板、战技、丹药、图纸……各种奖励堆满了系统仓库。 他从中扒拉出四千个百战锐卒模板,在心中默念了一声“套用”。 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笼罩了整个校场,四千兵卒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胸口涌起,原本崇敬的目光,此刻直接是狂热了起来! 还有不少人,眼神从无所谓变成了忠诚,从茫然变成了坚定! 那是模板作用下最直接的反应,每一个被套用者都会对宿主产生百分之百的忠诚。 四千人,四百个什长,四十个百将,四名千将! 一支全新的力量在扬州大营的校场上悄然成型。 石猛睁开眼,朝台下的四千人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大鹰:“带上所有人,兵发扬州!” “喏!” 大鹰抱拳领命,翻身上马朝城中驰去。 石猛收编完扬州大营,罗云虎的三千人马也已赶到。 此时,三千金陵兵与刚刚整编完毕的四千扬州兵分作数路,同时开赴扬州城各门。 厚重的城门在绞盘的嘎吱声中缓缓合拢,守城的兵卒换成了石猛的人,城墙上的旗帜也换成了忠武郡王的认旗。 街面上起初还有些百姓不明就里地探头张望,但很快便被各坊里长挨家挨户通知“官府办案,关门闭户,无事不出”。 整座城池在半个时辰之内便安静了下来。 城门被齐齐封锁,城墙上站满了持枪披甲的士卒,每条主要街道的街口都设了关卡。 扬州府正式进入军管状态。 当天下午便是按着名单抓人、杀人、抄家! 石猛坐在扬州衙门大堂,面前的案上摊着三份长长的名单。 一份是昨夜审讯甄建、杨德庆、时文彬等人,整理出的涉案官吏名录。 一份是林如海这半年来收集的盐商走私账册上出现过的所有名字。 还有一份是甄成之供出的私盐网络成员名单。 每一份名单上面都密密麻麻记满了涉案官员、吏员、豪绅、盐商、盐枭……的名字。 如果是其他人办案,多半还要走个过堂流程,审一审、问一问、录个口供画个押,以示朝廷法度森严。 但石猛显然不是一般人! 他是在草原上筑过二十七座京观的人,是踏过龙城封狼居胥的人,是把北狄大可汗的头颅挂在马鞍上的人! 顶级武将出马,查这种大案,自然不可能像文官一样磨叽! 磨叽的下场,就是像林如海一样! 你什么事也干不成,还得让人家玩死! 再说了,像如此大案,牵扯之广、涉及之深,若按正常程序走,光是过堂审问便要耗上几个月。 更何况甄家在朝中还有无数门生故旧,还有一位地位堪比太皇太后的老太妃,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摊上这种事,那必须得特事特办! 必须在甄家和朝中的同党反应过来之前,在二圣被架在火上烤之前,把所有能杀的人全部杀干净! 军管的效率是惊人的! 到当天傍晚,扬州府及下属各县便有第一批涉案官员和盐商被押赴刑场。 至于他们的九族眷属,则根本连上刑场的资格都没有。 到第二天日落,更有数千名官员、吏员、豪绅、盐商、盐枭……及其族眷被当场斩杀。 他们的罪证林如海早已整理得清清楚楚,每一桩每一件都有账册、口供、密信互相印证。 随着直接进府开杀,证据更是越找越多,越找越详细…… 石猛只是把原本该由三法司花几个月甚至几年才能走完的程序,压缩到了两天之内。 扬州城里的老百姓起初还躲在门缝后头偷偷往外看,后来胆子大的直接站到了街边。 看着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盐商和贪官被押上刑台,老百姓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随同抓捕同步进行的是查抄。 石猛的人马带着军队,逐户逐院地撬开那些盐商和贪官的库房,搬出来的金银财货堆在盐政司后院的空地上。 财货拉了一车又一车,负责清点的录事们从早到晚拨着算盘,账册写了一本又一本,研墨的文书都快跟不上节奏了…… 到第二天夜里,大鹰将最后一批查抄清单交到石猛手上时,这个跟着石猛在草原上见过北狄国库的狠人也忍不住咂了咂嘴: “王爷,光是现银就抄出来三百多万两,这还没算那些古玩字画、田产地契…… “江南这地方,真他妈有钱!” 石猛翻看着查抄清单,面色平静。 抄没的孽财和盐资总计折合白银近五百万余两。 五百多万两! 这还仅仅只是一座扬州城! 而扬州在江南不过是一座中等偏上的州府,论富庶远不及金陵和姑苏。 石猛把清单合上,这个数字让他都有些发愣! 他忽然想起除夕夜查抄西宁郡王那伙子卖国势力时,累计抄没的财产也才堪堪不过千把万两。 当时觉得已是天文数字。 但,给北征将士发放赏赐和抚恤,给雁门、云中、朔州那些被打烂的城池重建安民,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国库的大窟窿还是填不上。 如今,跟扬州这一座城的五百万两比起来,西宁郡王那伙子人简直穷的像是叫花子。 哎! 毕竟他们的势力在西北,西北的油水哪有江南富足? 此时才是拿下一座扬州,如果把金陵和姑苏也拿下…… 尤其是金陵城那座甄家大本营,甄家百年积累的家底,加上他们控制的私盐网络、海上走私、倭寇交易…… 石猛粗略估算了一下,抄没出来的财产恐怕能抵得上帝国一两年的全部税收! 堪称恐怖! 到时候,恐怕太上皇和雍庆帝的嘴能咧得跟瓢一样。 ………… 石猛这边只抓大鱼。 杀了一万多人,抄了五百多万两银子,扬州府明面上的贪腐势力已被清洗得七七八八。 剩下的追查余孽、安抚百姓、重建秩序等善后事宜,则全部交给了林如海。 干这些活,林如海比石猛更在行。 临行前,石猛还特意把大虎和大鹰留给了林如海。 又从罗云虎那里拨了两千兵马作为助力。 林如海拱了拱手,他知道忠武郡王这是在给他压场子。 扬州城中那些还没被清洗干净的小鱼小虾和残余势力,有大虎大鹰带着两千兵马坐镇,翻不起什么浪来。 他郑重地抱拳,道:“王爷放心,下官定不辱命。” 石猛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迈出盐政司衙门,翻身上了炭龙驹。 五千人马已在城外列队完毕。 四千扬州兵加上一千金陵兵,旌旗猎猎,战马嘶鸣。 巴图蒙克和一帮将领策马立在他身旁。 贾元春和抱琴留在了扬州,跟贾敏和林黛玉作伴。 但棠红、紫影被石猛带走了,这俩丫头有特殊技能,带着有用。 眼看准备妥当,石猛朝金陵方向扬了扬马鞭,道: “出发!” ………… 与此同时。 小虎从射阳调来的五万备倭兵,正沿着运河,水陆两路并进,向南急行军。 五万人的队伍拉得很长。 先锋已抵达金陵外围,后队还在运河码头上陆续登岸。 第84章 风声鹤唳,金陵各家反应! 金陵城,体仁院。 正堂内灯火通明,蜡烛已经燃了整整一夜。 满桌的茶盏凉了又续,续了又凉,但始终没有一个人有心思喝。 此时,甄家各房的嫡系子弟,和一众充作甄家犬马的金陵高官,挤了满满一屋子。 熬了一宿,不少人双眼通红,打着哈欠。 有人坐在椅子上闷头不语,有人背着手在堂中来回踱步,有人围在角落里低声争执。 三三两两的讨论声又急又快,像是要把一辈子的主意都在今夜拿出来。 尽管石猛军管了扬州城,但甄家在扬州的势力被一锅端的消息,仍旧是没能藏住,很快便传到了金陵体仁院。 当然,石猛率领大队兵马逼近金陵城的消息,也在昨日传了进来。 两条消息一前一后,像两把火同时烧到了甄家的眉毛上。 “一天杀了一万多人!抄了我们在扬州的所有产业!” “成之被他们杀了!二哥被他们抓了!杨德庆、时文彬都落在了他们手上!” “这石老虎下手真他妈的狠辣!” “咱们……咱们就只能坐在这里眼睁睁等着他杀进金陵城吗?” “爹!!!” “刀都架在脖子上了!” “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您老倒是说句话啊?” 甄应嘉的四子甄廹最先沉不住气,他素来性子暴烈,说这些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毕竟,在江南,从来只有他拿刀架别人脖子的份,何时被人拿刀架过? “金陵城里有咱们甄家经营了上百年的底子,府库里养着三千私兵,再加上这些年往金陵驻军里塞进去的老部下,凑一凑也能拉出万把人。” “爹,跟他干吧!” “儿子就不信,他石猛一个泥腿子出身的暴发户,还真能在咱们金陵城下翻了天?” 三子甄廻冷笑了一声,他从神京刚回来,对石猛在扬州的手段比任何人都清楚: “干?你拿什么干?” “高油千户所一千多号人,被罗云虎三千兵堵在校场上杀了个精光,连甲都没来得及穿!” “扬州将军杨德庆经营了多少年的老营盘?那些兵吃了咱们甄家多少钱粮?石猛单枪匹马进去,不到半个时辰就把四千兵马收编为己用!” “四弟,你那些私兵和旧部够他塞牙缝吗?” “他是天生的战神!” “去年在金沙滩,拓跋寒二十万大军都被他打穿了!” “你跟他正面硬碰硬?你这不是打仗,你这是送死!” 甄廻说完,堂内安静了片刻。 气氛压抑地几乎令人窒息。 一个素来与甄家交好的金陵豪绅站了出来,此人乃是甄家走狗,曾做过一任户部侍郎,告老还乡后在金陵城中以富庶闻名。 此时小心翼翼地插话道: “依我看不如出一大笔银子先稳住他。” “石猛说到底也是个人,是人就没有不爱银子的。” “且下官素闻石猛此人在神京城风评不好,既贪财又好色。” “咱们出钱、出女人,二百万两不够就五百万两,五百万两不够就八百万两!” “只要能拖住他十天半月,咱们立刻派人进京找老太妃,找咱们在京中的故旧,一齐上折子,在太上皇跟前递话。” “他石猛再横也是臣子,太上皇的话他总不能不听……” 甄求之站的位置比几个堂哥靠后些,他是甄应嘉的族侄,负责甄家在海上和东瀛的走私生意,同时负责一些情报交换工作。 此人常年在海上漂着,既做生意又做海贼,面皮被海风吹得粗粝发黑,眼神也是这些人中最冷的一个。 甄求之声音不冷不热,淡淡道: “没用的,都没用的。” “你们在江南待得太久了,对石猛这个人一无所知。” “他是太上皇一手提拔起来的不假,可他从来不是太上皇的提线木偶。” “所谓的贪财好色都是假象,都是演戏!” “你们真以为拿银子能买得动他?” “他在扬州一口气砍了一万多人,眼皮都没眨一下!” “光这一波就能抄出来多少钱?” “你以为他是来谈价钱的?我看他是来刨我们甄家祖坟的!” 甄廻猛地转过身盯着这位族弟,目光里压着一股说不清是惊惧还是不服的意味。 甄廻正准备反驳,却见一直闭目不语的老总裁甄应嘉忽然缓缓睁开了眼。 满堂的嘈杂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齐齐切断,所有人同时收了声。 甄应嘉没有看任何一个子侄。 他慢慢抬起手掌,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满堂儿孙做出一槌定音的决断: “廹儿说的对,单凭贿赂拿不下石猛。” 甄应嘉的声音苍老而平缓,带着一种久经宦海之后深入骨髓的沉稳: “廻儿说的也对,单凭正面作战,我们不可能胜过他。” “求之说的更对,这个人不是来谈价钱的,他是来刨根的。” “既然贿赂拿不下他,打也打不过他,那就只能换一条路。” 这位老总裁停了片刻,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扫过满堂的儿孙和亲信,继续道: “固守金陵。” “只要不放石猛进来,就能拖住时间。” “拖住时间,就能发挥我们甄家最大的优势和长处。” 他抬眼看向应天府尹和那几个在都察院有旧交的高官,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钉: “传我的话,联合江南各州府要员、各大世家、儒林士子、金陵城中所有能写字的读书人,把石猛在扬州的所作所为添油加醋,撒出去。” “他在扬州杀了上万人,你们就把这个数字翻十倍、二十倍,撒出去!就说……屠城、滥杀、草菅人命……” “就说……石猛不是来查案的,他是来造反的!” “就说……他带兵南下乃是冲着金陵的皇气来的,他想在金陵登基做皇帝。” “把消息传遍金陵城和江南的每一座州县。” “让每一个老百姓都知道石猛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同时……拟一份联名奏折,以江南全体官绅士子的名义上书朝廷,弹劾石猛谋逆造反!” “八百里加急,同时飞鸽传书,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入京。” 他缓缓从太师椅上站起身。 佝偻的身形在烛光下投出巨大的阴影。 他的腰背已经佝偻了,但站起身之后,满堂儿孙无一人敢抬头直视他的眼睛。 “这一仗不在战场上打。” “石猛的优势是刀兵,我们的优势是人心和钱财。” “只要全江南的官场和士林都站在我们这边,只要满朝文武的奏折把石猛定性为反贼,太上皇就算再信任他也压不住这天下的汹汹物议。” “难不成,他太上皇还真敢不顾及甄老太妃的面子?” “难不成,他朝中二圣还真敢冒着天下读书人的非议,把江南官绅、士林、商界杀得一干二净?” “哼哼,把钱全撒出去,让整个江南官绅士林站在我们这边!” “到那时,二圣就算不愿杀他,也只能下旨解去石猛的兵权。” “失了爪牙的猛虎不如犬,落到金陵城下,还不是我们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 ………… 与此同时—— 金陵城东,贾家老院。 四大家族其中的三家,在金陵各房的头面人物已经聚在这里,吵了一整个上午。 贾家的代表是贾家在金陵的代字辈老头,贾代修,贾家在金陵的老宅和十二房子弟由他掌管,此刻他正坐在主位上闭目沉思。 王家的代表是王子腾的亲弟弟王子胜,他也是巧了,前段时间来金陵办事,还没来得及回去便赶上了这事儿。 此刻,王子胜手里捏着一串紫檀念珠,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念佛还是在骂娘,他代表王家在金陵的十房子弟。 史家的代表是留在金陵督管原籍八房族产的一位族老,年纪挺大,辈分不低,坐在椅子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四家之中,唯独没有薛家的代表。 原因很简单,三家刻意没叫薛家。 只因薛家本就势力最小,干的也是白手套的活。 且自薛老爷死后,薛家深陷族内之争,长房一脉连个能主事的男人都拿不出来,来了也是白搭。 在三家代表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封从神京城以飞鸽传书送来的联名密信。 信纸被反复展开折叠了无数次,边角已经起了毛。 落款处并排盖着贾母、史鼐、史鼎、王子腾、贾政五人的私印。 字迹是史鼎亲笔所书,用墨很重! 事实上,四大家族在神京的人,也即联名写信的五个头面人物,完全不知道石猛在扬州干了什么。 因为这封信是十天前发出的。 彼时石猛还在南下的官道上风尘仆仆,扬州城里的血还一滴未流。 但,神京城里从来都有聪明人! 更是有着一个身处内阁的、能提前看到绝密信息的、绝顶聪明的人! 他在石猛离京消息传开的那一刻,便已预判到了与今日大差不差的局面! 他在第一时间就找了老太太、找了史鼐、找了王子腾、找了贾政,三家五个人,联名去信金陵族人。 没别的原因,主要是他们太清楚石猛的手段了! 尤其是史鼎,他实在是想下船,但始终下不去。 下不去,那就只能提前预防,一步步切割。 若不提前预防,就金陵族人干的那些烂事,足以把所有人拖进旋涡之中。 这封密信—— 不是情报,是预判! 不是应对,是自保! 信上措辞极其强势,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如有不听号令者,族谱除名,逐出宗族,生不准入祠堂,死不准入祖坟! 神京五大佬,在信上说了四条严令: 严令四家在金陵的掌舵人与江南土皇帝甄家保持距离!更不许任何人以任何名义掺和甄家的事! 严令他们即刻约束族人,勿要惹是生非! 严令他们提前自纠自查,判断哪些可以舍弃,哪些必须留住的核心资产。 最后一条严令,关键时刻可弃车保帅、断臂求生! 信上说的很直白,如果忠武郡王真查到四家头上来,允许死一半的人、允许弃八成的家财! 若真真到了危急存亡之关头,可以果断抛弃四大家族中的那一家,以作为拖延周旋之计! 至于那一家,指的是哪一家,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谁家没在场,谁家就是那一家。 总而言之一句话,不管形势怎么变化,忠武郡王他要干什么就干什么!他要杀谁就杀谁! 四大家族的人必须闭门不出!完全配合! 绝对不可以与忠武郡王为敌!连背后非议都不行! ………… 出此之策,那也是实在没办法。 毕竟,有些人是实实在在挨过铁拳的! 史鼎更是亲眼见过石猛手段的! 在他心中,宁可相信母猪会上树,也绝不相信石猛会赌输! 四大家族想存活的唯一办法,就是全部梭哈忠武郡王! 屋子里沉默了许久,直到史家老头缓缓睁开眼,将手搁在桌上轻轻磕了三下: “既然都中二爷、三爷发话了,那我们史家无条件遵从。” “你们呢?” 贾代修和王子胜对视一眼,同样点了点头。 “甄家的事情,甄家自己扛。” “我们三家……外加薛家……” “从今天起,所有人关门闭户,所有生意打烊停业,任何人不得出门。” ………… 第85章 快给王爷打开城门! 很快的。 甄家暗中放出的消息像瘟疫般在金陵城中蔓延开来。 添油加醋的谣言从城中心的体仁院一圈一圈往外扩散。 谣言越传越离谱,越传越骇人听闻。 先是说忠武郡王石猛在扬州屠了城,男女老幼一个不留。 接着又说杀了整整十几万人,扬河的水都被血染红了,三天三夜没有变清。 后来干脆说他造了反,带着几万铁骑正往金陵杀过来,要在金陵登基做皇帝,谁敢不从便格杀勿论。 金陵城破之日便是屠城之时。 说的人言之凿凿,听的人心惊胆战。 谁也不记得这些消息最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只知道一夜之间满城风雨,所有人都在传。 金陵知府衙门门口贴出了告示,白纸黑字写着忠武郡王石猛拥兵自重、屠戮扬州、携兵谋反,号召金陵全城军民同心守城共御叛贼。 告示旁边还贴了一张甄家体仁院出具的“扬州屠城记”,洋洋洒洒数千言,将石猛描绘成一个比拓跋寒还要残暴的魔王,说他如何在扬州屠城,无论男女老幼,杀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散布谣言的同时,甄家还广发钱粮,挨家挨户地敲开读书人的门发银子,拿了银子的读书人便在一份联名奏折上按手印画押。 光金陵一座城,签名画押的人便达数千上万之众。 这些联名奏折被甄家快马送出,送往神京。 同时传书给朝中甄家的门生故旧,言之凿凿地状告石猛谋反。 甄家还暗中飞鸽传令那些被他们拉下水的军队将领,命各路人马同时向金陵方向靠拢,准备里应外合,一举拿下这个“叛贼”。 但石猛麾下的情报人员也不是吃素的。 所有消息源源不断地从城中递出,汇聚到石猛手中。 小鹰甚至带人在金陵城外十里铺的官道旁,截获了那封送往神京的联名奏折,厚厚一叠,上面密密麻麻签了起码几千个名字,有官员、有士绅、有商人、有书生,每一页都按满了鲜红的手印。 石猛翻看着那叠奏折,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笑了笑,将奏折合上递给身旁的小鹰: “有点意思。” “按着这个名单杀,倒是省力不少。” ………… 大军离金陵城越来越近,官道两旁的村庄却越来越安静。 不是没有人。 而是人都走完了。 甄家派了人在沿途的村镇里敲锣打鼓地喊话,连吓带哄,说忠武郡王的兵要来屠村了,不想死的就赶紧进城。 老百姓被吓得拖家带口往金陵城的方向涌去,锅碗瓢盆丢了一地,田里的粮食还没收完便被踩进了泥里。 甄家把这些人全部赶进了金陵城墙内外。 有的是被塞进了城墙根下的窝棚里,有的干脆被赶上了城头,发一根削尖的竹竿便算作了守城的“义勇”。 他们就是故意要拿这些人当盾牌,挡在自己和石猛之间。 只要你石猛敢攻城,就坐实了屠城杀百姓的罪名! ………… 大军抵达金陵城下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将金陵城巍峨的城墙染成一片暗沉沉的赭红。 城门紧闭,护城河上的吊桥高高拽起,城门口用巨石和沙袋封得严严实实。 城上城下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有甄家豢养的私兵,盔甲鲜亮刀枪齐整; 有被紧急调上城头的守军,神色紧张面色发白; 还有更多被强征来的民壮,穿着破烂的布衣,手里攥着削尖的竹竿或锈迹斑斑的柴刀,目光中全是茫然与恐惧。 城墙垛口后面架着火炮和床子弩,滚木礌石堆得一垛一垛,热油锅在城楼上咕嘟嘟冒着黑烟。 一面巨大的“甄”字大旗在城楼正中猎猎作响,旗下站着一个身穿绯红官袍的中年人,正是甄应嘉的长子甄延。 他双手撑着垛口,朝城下高声喊道: “石猛!” “你这个逆贼!” “你身为大乾臣子,拥兵自重、屠戮扬州!” “今日又兵临金陵城下,实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金陵城中的军民百姓都已看清了你的真面目,今日你休想踏进金陵城一步!” 石猛勒住炭龙驹,抬头看了看城头上那面在晚风中翻卷的“甄”字大旗,又低头看了看脚下这片被夕阳染红的土地。 金陵城,虎踞龙盘,六朝古都,大乾的南都。 这座城里住着江南最显赫的世家,藏着江南最深的污水,也关着无数被裹挟、被欺骗、被吓破胆的无辜百姓。 城头上那些握着竹竿发抖的民壮,那些被强征来的守军,他们的眼睛在夕阳下闪着恐惧的光。 石猛沉默了一瞬,仿佛要将这座城的一切尽收眼底。 旁边的罗云虎拍马凑近,压低声音说道: “王爷,城上喊话的那个就是甄应嘉的大儿子甄延,要不要属下骂回去?” 石猛收回目光,伸手取下挂在炭龙驹鞍旁的天狼弓,又从箭囊中抽出一支七杀羽箭搭在弦上: “咱们是武将。” “武将就该有武将的样子。” 他说着,言未毕,弓弦已拉满,抬手便是一箭射了出去。 甄延正说得唾沫横飞,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那支箭便已贯穿了咽喉,箭镞从后颈透出,带出一蓬血雾。 甄延的嘴巴还张着,但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他的手在空气中无力地抓了一把,整个人从垛口后头软软地栽了下去,消失在城头众人的视野中。 城头上先是一阵死一般的沉寂,然后是炸了锅般的混乱。 有人尖叫着“大爷死了”! 有人仓皇后退撞翻了身后的热油锅,滚烫的热油泼在地上溅起一片白烟。 私兵们握紧了刀枪紧张地盯着城下,民壮们吓得瘫坐在垛口后头浑身发抖。 一片混乱中,终于有人反应过来! 一名守城将领拔出腰刀,嘶声喊道: “放箭!快放箭!射死他们!” 小虎猛地策马上前几步,马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震得地面扬起尘土: “我看哪个敢放箭?!” “九族还想不想要了?!” 这一声虎吼灌满了草原征战的沙场杀气,像是半空中炸开了一记闷雷,震得城头上那些弓弩手齐齐一哆嗦,拉到一半的弓弦纷纷松开。 小虎往前又逼了一步,马鞭指着城头继续喝道: “知道你们面前站着的是谁吗?” “大乾上柱国、特进荣禄大夫、骠骑将军、加太子太保衔、列席军机阁、昭阳驸马、忠武郡王殿下!” “奉旨钦差江南省巡按,挂兵部尚书、刑部尚书、左都御史衔,先斩后奏,代天巡狩!持节提调江南省一切军政要务!” “敢对忠武郡王动手,就是坐实了造反!” “为甄家卖命,掂量掂量你们的九族够不够砍?” 城头上的守军面面相觑。 这些头衔他们未必全都听得懂,但“忠武郡王”四个字,当兵的谁不知道? 马踏龙城、勒石狼居胥山、金沙滩阵斩北狄大可汗! 如今这位传说中的杀神就站在金陵城下,站在他们面前,距离不过百步之遥。 那些握惯了刀枪的底层士卒,哪一个不知道石猛的名字? 哪一个不曾在营房里听过老兵讲石王爷的征战故事? 他们犹豫了,握着刀枪的手开始发抖,目光躲闪着互相探询。 罗云虎见此情形拍马上前几步。 他在金陵城当了大半年的副将,城头上那些守军里有不少人都曾跟着他操练过。 听过他讲草原上的战事。 听过他讲忠武郡王如何在兀颜恶尔两万铁骑的包围中一箭射穿人熊的挽马、如何在金沙滩的风雪中一戟劈碎拓跋寒的龙狼枪…… 此刻他拍马上前用长枪指着城头,声音虽不如大虎那般暴烈,但那股从战场上带下来的沉稳同样让人无法忽视: “你们这些兔崽子!” “在金陵城当了这么多年兵,难道不知道甄家在江南做了多少恶吗?” “他们垄断盐路、哄抬盐价,勾结倭寇、压榨百姓,你们家里的爹娘买不起盐吃的时候怎么不去找甄家讨公道?” “他们把流民的脑袋割下来当成军功报上去,你们当兵的最清楚,那些被冒功的流民难道就不是人了?” 这些话一出来,当兵的有没有触动先不说,那些被欺骗裹挟过来当肉盾的老百姓可是太深有感触了! 不少人当场便回过味来了。 罗云虎缓了口气,声音又拔高了几分,继续喝道: “如今石王爷奉圣旨查案查到他们头上,他们知道九族不保,反倒倒打一耙诬告忠武郡王造反,拿你们当枪使!” “你们就这么心甘情愿被甄家人驱使?跟着他们造反叛国?” “你们打得过石王爷吗?” “不说石王爷,就说老子,你们打得过老子吗?” “困在这座破城里能守几天?” “跟朝廷天军对抗,九族还想不想要了?” 城头上鸦雀无声。 那些被临时拉上城头的守军一个接一个低下了头。 罗云虎说的每句话都扎在他们心窝里。 甄家在江南做的事,他们虽未必全知道,但光是自己亲眼所见的那些就已经够触目惊心了。 被强行摊派到守城民壮里的老百姓更是早已怨声载道,他们是被甄家的铜锣吓进城的,说什么石猛要屠城,要杀的鸡犬不留。 可现在站在城下的这支围城军队,军容齐整、杀气凛然,但却始终没有一个人去碰城下百姓的衣裳,连稻田里的稻穗都没有踩断一根。 这哪里像是来屠城的? 就在这沉默的僵持中,城头上忽然探出一个脑袋,是个穿着半旧铠甲的底层军官,年纪不大,约莫三十出头,脸上带着出身行伍特有的粗糙黝黑。 他双手撑着垛口朝城下探出半个身子,扯着嗓子喊道: “果真是忠武郡王殿下来了吗?” “我等先前还纳闷,去年您老人家刚刚击败北狄,拯救大乾帝国于危难之中,怎么可能会跑到江南造反呢?” “殿下,您真的造反了吗?” “如果没有造反,您能不能站出来亲口跟兄弟们说一声?” “兄弟们都是当兵的,从没想过要跟封狼居胥的大英雄作对!” “可要是甄家说的是真的,那兄弟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石猛笑了。 他轻夹马腹,炭龙驹缓步上前,一直走到护城河边方才停下。 他仰头看着那个满脸紧张的年轻校尉,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军营里跟自家老卒唠家常: “本王就是石猛,你叫什么名字?” 那军官愣了一下,大约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杀神竟会这么和气地问他名字。 他连忙站直了身子,把歪了的兜鍪正了正,朗声答道:“我叫韩冲,是仙鹤门守军校尉!” “好!韩冲!” 石猛从怀中摸出那封皱巴巴的黄绢圣旨,又从马鞍袋里摸出一锭一百两的大银,将圣旨包在银锭外面,抬手朝城头上扔了过去。 银锭在空中划过一道沉甸甸的弧线,精准地落在韩冲面前的垛口上,哐当一声砸在砖石上稳稳停住。 韩冲手忙脚乱地接住银锭,拆开外头包着的黄绢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黄绢虽然被抽取了端轴,揉的皱巴巴的,但绝对是货真价实的钦差圣旨! 御笔朱批! 传国玉玺的朱红大印在夕阳下鲜艳如血! 韩冲捧着圣旨的手微微发抖,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他猛地转过身,将圣旨高高举起,朝城头上所有人大声喊道: “兄弟们看圣旨!” “忠武郡王殿下是带着圣旨来江南查案的!” “甄家才是诬告!” “甄家才是反贼!” “快……快给王爷打开城门!” 第86章 回家喂孩子去吧! 随着韩冲举起圣旨,一声令下。 仙鹤门的守军们开始转动护城河上吊桥的绞盘。 巨大的铁索在绞盘的牵引下发出嘎吱嘎吱的沉闷响声。 吊桥缓缓降下。 桥身上的铁链与城砖摩擦出一串火星。 原本拥堵在仙鹤门外护城河边的老百姓们纷纷惊叫着向两旁躲避。 推推搡搡间有人摔倒在地,有人被踩掉了鞋子,哭喊声和咒骂声混成一片。 一个耳背老头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眯着眼望了望城头,又茫然地望着石猛的大军方向,扯着嗓子大声问道: “啥情况?不打了?” “到底谁是叛军啊?”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扯着他的胳膊往后拽,急得满脸通红:“爹,你别问了,赶紧躲开,吊桥要下来了!” 老头还不肯走,嘴里嘟囔着:“我活了七十多岁……” 一句话未说完,被那后生连拖带拽地拉到了路边。 另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被惊恐骚乱的人群挤倒在地,怀里的孩子摔在地上哇哇大哭。 妇女拼命伸手去够孩子,却被周围惊慌失措的人流踩住了裙角动弹不得。 小虎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俯身将那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一把抱起,又伸出另一只手将那妇女从地上拽了起来。 他把孩子往妇女怀里一塞,粗声粗气地喝道:“有你们女人小孩啥事啊!在这瞎凑什么热闹!赶紧回家喂孩子去吧!” 小虎脸上横着一道从草原上带来的旧刀疤,长相可谓凶悍! 且嗓门极其粗鲁,但干的却是最温柔的事。 他抱起孩子的动作小心翼翼,瞪着眼双手递给那个妇女。 那妇女接过孩子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这个凶神恶煞般的黑脸大汉会干出这么温柔的事。 “还愣着干啥?回家!走啊!” “额……额……好好,就走,就走。” 那妇女回过神来连连道谢,抱着孩子从小虎身边穿过。 而后,穿过围城的军队阵列,朝家的方向奔去。 她路过每一名士兵身旁时脚步都是慌的,低着头不敢看人。 可那些骑在马上的骑兵、持枪站立的步卒,没有一个人多看她一眼,没有一个人伸手骚扰,更是没有人去杀害她们母子。 她跑出一段距离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些传言中要屠城的兵就这么整整齐齐地站在原地。 仿佛刚才从他们中间跑过去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阵风。 有一个人走了,就有第二个。 另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战战兢兢地从城墙根下探出头来,见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安然无恙地穿过了军阵,便壮着胆子挑起担子跟了上去。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无数个。 很快的,城外城墙下被裹挟来的老百姓们纷纷拖家带口从围城的士兵中间穿过。 有个拄着拐杖的老妪差点崴倒,旁边的年轻步卒还伸手扶了她一把。 老妪吓得浑身一抖,但那步卒只是扶着她的胳膊,把她扶正之后便松开了手,一句话也没说。 城头上那些被甄家欺骗、胁迫、利用的“义勇兵”,说白了就是被塞了根竹竿赶上城头的老百姓。 此刻,看到城下这一幕,哪里还站得住? 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率先把手里那根削尖的竹竿往地上一摔,转身就往城墙马道下跑。 城外的老百姓都回家了,他们城内的老百姓为什么不能回家? 他这一跑,旁边的人也跟着跑。 竹竿、柴刀、锈迹斑斑的铁矛头,稀里哗啦丢了一地。 守城的民壮们蜂拥着挤下城墙马道。 有的连鞋都被挤掉了也顾不上捡,光着脚就往家里跑。 前后不过片刻工夫,仙鹤门城头上密密麻麻的“守军”便散了大半。 只剩下小部分甄家私兵和大部分金陵城的守军官兵还握着刀枪站在垛口后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吊桥尚在半空中缓缓降落之时,城内忽然飞奔过来一队人马。 当先一人白袍银甲,胯下一匹神骏的白马,手持一杆亮银枪。 那小将生得倒是眉清目秀,但眉宇间的戾气将一张俊脸扭曲得近乎狰狞。 这正是甄家的子侄辈甄逸之,在金陵城中以纨绔闻名。 平日里在秦淮河畔包花船、在紫金山下纵马踏田,仗着甄家的势力横行霸道无人敢惹。 今日听闻石猛大军兵临城下,他自告奋勇带了一百多名甄家私兵前来“督战”。 在他看来,守城和包花船没什么两样,谁敢不听甄家的话,打就是了。 甄逸之纵马冲到仙鹤门内侧,一眼便看见韩冲正指挥守军转动绞盘放下吊桥,城头上的民壮早已跑得七七八八,城门口那几个守军正在合力搬开封门的沙袋和条石。 他勃然大怒,一夹马腹便朝正在下城墙的人群中冲了过去。 那些老百姓正拖家带口地往城下挤,哪里躲得开? 甄逸之仗着马快枪长,一枪捅穿了跑在最前面那个汉子的后心,那汉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扑倒在地。 甄逸之拔出银枪又刺,接连捅翻了好几个人,鲜血溅了他一身白袍,他却毫不在意,反而厉声喝道:“谁敢临阵脱逃!这就是下场!” 他不杀还好,这一杀,所有人都明白了。 老百姓们原本还在犹豫,甄家说石猛是反贼,可城下的反贼没有杀一个百姓,反倒是城里的甄家人在杀老百姓。 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这他娘的还用看第二眼吗? 有个拿扁担的老头猛地将扁担抡了起来,照着甄逸之的马头狠狠砸了下去。 扁担钩子正巧勾进白马的一只眼睛,那白马受惊,嘶鸣一声人立而起,险些把甄逸之掀下马背。 旁边的老百姓一拥而上,抡拳的、挥竹竿的、丢石头的、抱马腿的、夺银枪的……几十个人把甄逸之从马上硬生生拽了下来,拳头和石块雨点般落下。 甄逸之在地上挣扎翻滚惨嚎不止。 他那一百多名私兵见状正要对愤怒的人群挥刀,忽然听见城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整齐得像是有人在用铁锤反复砸着地面。 此时,护城河上吊桥已经完全落下。 仙鹤门的城门也已被人从里面打开。 沉重的门板向两侧缓缓分开,晚风裹着扬河的水腥气灌进城门洞。 一队精锐骑兵从吊桥上朝着城门洞内疾驰而来。 当先一人骑着高大的玄黑色骏马,没有披甲,只是穿着王爵蟒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马蹄踏碎了夕阳,身后玄底红纹的披风在风中猎猎翻卷。 正是忠武郡王,石猛! 炭龙驹四蹄腾空跃过护城河岸最后一段碎石路,踏进了金陵城的城门洞。 城内的守军和正准备回家的老百姓们欢呼起来! 那一百多名甄家私兵哪里还敢行凶? 手里的刀枪乒乒乓乓扔了一地,撒腿便往城内四散奔逃。 小虎和罗云虎各带一队骑兵,如两股劈开的波浪般从石猛身侧绕过,朝那些逃窜的私兵追了过去。 马蹄声在金陵城的石板街道上炸开,惊起沿街屋檐下栖息的鸽子扑棱棱飞向暮色渐浓的天空。 仙鹤门守城校尉韩冲双手捧着那份黄绢圣旨,单膝跪在石猛马前,朗声道: “末将韩冲,恭迎王爷千岁进入金陵城平叛!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但捧圣旨的双手却稳如磐石。 石猛没有去接那封圣旨,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韩冲,你很好。” “在大军攻城之前先行打开城门,活民无数,有救城之功。” “本王现在擢升你为金陵左卫指挥同知,事后上表为你请封男爵爵位。” 韩冲跪在地上浑身一震,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 他从一个小小的城门校尉,一跃成为从三品的指挥同知! 那是他当兵十几年来做梦都不敢想的品级! 而且,石王爷还亲口许诺要为他请封爵位?! 这意味着他韩冲不再是一个替人看大门的低阶校尉,而是入了品、有了出身、将来还能传于子孙的朝廷命官! 这……这祖坟上何止是冒青烟? 简直是他妈喷了大火! 方才那一瞬间选择拥护石王爷,果然是他这辈子最正确的抉择。 他猛地抱拳当胸,声音洪亮得连城墙上都能听见:“多谢王爷!末将愿为殿下赴汤蹈火!” “起来吧。” 石猛微微颔首,抬鞭指了指韩冲手中的圣旨: “你持此圣旨,立刻前往金陵其他各门,宣布此事。” “让老百姓回家!让守军打开城门!放城外本王的兵马进来接手城防!” 韩冲神色凛然,抱拳应道:“末将遵命!” 他站起身刚要走,却见石猛又伸手解下了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螭龙剑,连鞘带剑递给身后的小鹰。 “你持本王的剑,带一队人马跟韩冲一起去。” 石猛的目光扫过小鹰,语气忽然冷了半分: “若有人胆敢不从,直接斩首!” “就算对方是从一品的金陵都督,照斩不误!” 小鹰双手接过螭龙剑,剑鞘上那条张牙舞爪的螭龙在暮色中泛着冷厉的光泽。 他将剑紧紧握在手中,抱拳道:“末将领命!” 说罢拨转马头,带上一队精骑,跟着韩冲朝下一座城门疾驰而去。 第87章 泪飞顿作倾盆雨! 金陵城,麒麟门。 当韩冲和小鹰带着圣旨和螭龙剑赶到的时候。 麒麟门守将正按着刀柄在城楼上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已经听到了仙鹤门方向传来的骚动,也看到了城头上那些被强征来的民壮一个接一个扔下竹竿往城下跑。 但他不敢轻举妄动,他分不清城内城外谁是真正的反贼。 况且,甄家的私兵还守在他身后百步之外的街口,领头的是甄家旁支的一个凶悍子弟,手里攥着一柄明晃晃的钢刀。 甄家放了狠话,他家世受皇恩,为国守金陵,谁敢开城门放反贼进来,就砍谁的脑袋。 小鹰勒住战马,将手中螭龙剑高举过顶。 韩冲翻身下马,双手展开那封黄绢圣旨,朗声宣读完毕,又将仙鹤门的情形说了一遍。 说忠武郡王殿下已入金陵城,甄家长子甄延已被射杀,甄家散布的谣言已被当众戳穿,仙鹤门的老百姓已安然回家。 他每说一句,城楼上的守军脸色便变一分。 那个握刀的甄家私兵脸色也变一分。 只不过,守军是越听越亮堂,那私兵是越听越白。 “你们自己看!” 韩冲将圣旨高高举起,让城头上每一个守军都能看清那枚鲜红的传国玉玺大印。 “这是钦差圣旨!” “忠武郡王殿下奉旨查案,代天巡狩!” “甄家才是反贼!你们还要替反贼守城门吗?” 那甄家子嗣咬着牙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钢刀还未举起,便被身后几个守军一拥而上按倒在地,乱刀剁了肉泥。 麒麟门守将拔出腰刀大步走到垛口前,刀尖朝下往地上一顿,朝城下喝道: “开城门!放吊桥!” “恭迎忠武郡王大军入城!” ………… 这金陵城中的军民本就是不知真相,被裹挟着参与守城。 跟忠武郡王这样的大英雄大人物对峙,他们本就是心中既有疑惑,且有畏惧。 圣旨一到,韩冲和小鹰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外郭十八门、内城十三门,陆陆续续次第打开。 每打开一座城门,便有一队石猛麾下的兵马涌入接管城防。 甄家安插在各处城门督战的私兵或被当场拿下,或被砍死当场! 金陵城厚重的城门一扇接一扇地敞开,晚风穿城而过,将秦淮河上的水腥气和紫金山上的松涛一股脑灌进了这座被谎言封堵了一整天一整夜的大乾南都。 城外的五万五千兵马。 留两万五千人在城外各处战略要地安营扎寨,扼守长江渡口、紫金山隘口和通往姑苏、镇江……的官道。 两万人入城接替金陵城防,将城墙上的甄家旗帜一面不落地扯下,换上了忠武郡王的石字大纛和钦差代天巡狩的龙纹旗。 另有一万人,直接进入金陵城内,封锁各条主要街道,包围各府各衙,维持全城戒严。 整座南都金陵几乎是在一瞬间进入了军管状态。 街面上除了列队巡逻的士卒之外空无一人。 沿街店铺的门板紧闭,偶尔有几双眼睛从门缝后头往外张望。 百姓们看到的不是传言中烧杀抢掠的“叛军”,而是队列整齐、刀不出鞘的朝廷正规兵马。 ………… 城中。 以甄家私兵为主的零星抵抗几乎是飞蛾扑火。 他们分散在城中的私兵拢共不过三千余人,面对上万百战精锐的合围,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便被迅速分割镇压。 巴图蒙克、罗云虎、小虎、小鹰、韩冲等各路将领,完成任务后,陆续赶到体仁院门前向石猛报到。 体仁院的大门紧闭着。 两扇朱漆铜钉门板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冷光。 门楣上那块“体仁院”的金字匾额已挂了几十年。 它见证了甄家从一个普通的开国勋贵一步步走到权倾江南的土皇帝。 此刻,体内院门内汇集了剩余的几乎所有甄家子嗣和江南省、应天府的高官。 他们挤在体内院正堂里,在石猛麾下兵马的层层包围之下,进不得进,退不得退。 院内,恐惧的情绪在蔓延。 有人瘫在椅子上瑟瑟发抖。 有人面如死灰地望着紧闭的大门。 有人低声念叨着宫里的老太妃…… 还有人想要自尽,却又舍不得对自己下手。 砰——!!! 体仁院的大门被猛地撞开。 两扇厚重的朱漆门板向内倾倒,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巨响。 炭龙驹兴奋的刨着地面,马蹄铁磕出一声声脆响。 石猛下马,在众将簇拥下,迈步进入院内。 原老四营的精锐悍卒,从石猛两侧杀气腾腾地鱼贯而入。 刀出鞘,枪前指,顷刻间便控制了整座体仁院前后诸院。 廊下、堂前、院角……每一个角落都被刀锋占住。 院内的甄家子弟和一众江南高官、勋贵、士绅在明晃晃的刀枪威逼之下伏跪在地上,噤若寒蝉。 有几个胆小的,身下已经湿了一片。 唯独那位体仁院老总裁甄应嘉,堂而皇之地端坐在大堂主位之上。 老贼双眼紧闭,面上没有半分表情,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他搭在太师椅扶手上的手指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老贼!” “你已经全盘皆输!” “忠武郡王殿下到此,还不速速跪下束手就擒!” “坐在那里充什么人模狗样!” 罗云虎按着刀柄往前迈了一步,怒指堂上。 巴图蒙克更是直接,用巴阿邻话骂了一句草原上最粗鄙的脏话,然后换成汉话吼道: “给老子滚下来!” 甄应嘉纹丝不动,仿佛那些指着他鼻子的刀枪和怒骂都是空气。 石猛转头,看了看小鹰。 小鹰点头表示会意。 随后大步上前,砰的一脚踢翻了甄应嘉面前的紫檀木桌案。 桌上的茶盏、笔架、印章稀里哗啦摔了一地。 桌案倒下的一瞬间,所有人都看清了—— 甄应嘉那双保养得宜的手上,正握着一柄镶金嵌玉的匕首,刀刃已抵在了他自己的手腕上。 但那双握惯了权柄的手此刻却抖得像筛糠,刀刃在皮肤上蹭出了好几道浅浅的血口,却始终没能割下去。 眼见小鹰冲了上来,甄应嘉抬起匕首就要抹了自己脖子。 但他显然不知道小鹰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只见小鹰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能追随石猛,转战草原三千里、血战金沙滩并且活下来的,就绝没有一个弱者,没有一个是等闲之辈! 尤其是大虎、小虎、大鹰、小鹰四兄弟,在所有活下来的老四营悍卒中,也是以机敏和能打出名! 若不然,怎么会是他四个做了忠武郡王府的侍卫队长? 甄应嘉的那点小动作,在小鹰眼中,跟儿戏差不了多少。 小鹰反手一个探爪,五指如铁钩般扣住了甄应嘉的手腕,轻轻一扭,那把镶金嵌玉的匕首便落在了小鹰手中。 甄应嘉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小鹰反手一巴掌已经抽在了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那张养尊处优了几十年的老脸瞬间肿胀了起来,嘴角溢出一缕血丝。 ………… 体仁院内跪着的甄家子嗣和江南高官全都看懵了。 官场潜规则,刑不上大夫。 尤其是像甄应嘉这种历任三朝宰辅、告老归乡后仍以太师之尊坐镇金陵的大人物,身份地位几不亚于亲王爵之尊。 这种人物即便是明车明马地造反,兵败之后也不过是一道白绫或一杯毒酒的事,绝不可能遭受当众羞辱。 可万万没想到—— 这个名叫小鹰的家伙,居然上去就是抽了老总裁一记嘴巴子! 我滴妈! 不讲武德啊! 还有没有官场规矩? 还论不论士大夫体面? 这帮泥腿子出身的武将,真他娘的…… 小鹰一把提溜起甄应嘉的脖领子,将他从太师椅上拖了下来。 而后大步走下台阶,丢到石猛面前。 又亲手按住他的后脑勺,按着他跪了下去!将那张肿胀的老脸死死摁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石猛冷冷地看着跪在面前的甄应嘉。 这位老国舅、老太师、三朝元老、江南土皇帝,此刻就伏在石猛的脚前。 老贼花白的发髻散乱不堪,半边脸肿得像馒头,嘴角的血丝滴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 石猛轻轻抬起右脚,踩在了甄应嘉的头上。 “你就是那群畜生背后的大佛?” “是连本王都惹不起的大人物?” 石猛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一丝轻蔑和嘲讽: “哼!” “现在为何跪在本王脚下?” 甄应嘉的脸被踩得扭曲变形,嘴唇贴着冰凉的石板翕动了许久,方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牛逼! 有几分硬气! 石猛笑了笑,松开脚,缓缓蹲下身去。 小鹰也放开摁住甄应嘉的手,让他抬起头来。 石猛与甄应嘉,就这么一个蹲着一个跪着,面对面,四目相对。 体仁院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两个人。 一个是太上皇一手提拔的当朝第一异姓王,手握大乾最精锐的百战铁骑。 一个是历经三朝的前宰辅,门生故旧遍布天下,其家族在江南经营了上百年。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 但,却也隔着一整个江南的累累白骨。 石猛与甄应嘉对视了良久,方才开口道: “你知道本王为什么要下江南吗?” 甄应嘉不语。 石猛从怀中摸出那封皱巴巴的圣旨,在甄应嘉面前缓缓摊开。 黄绢上的朱砂御笔在暮色中依旧鲜艳夺目。 待甄应嘉颤抖着看完最后一个字,石猛将那张皱巴巴的黄绢重新揉成一团。 随后,左手猛地抓住甄应嘉的发髻,右手将那团圣旨狠狠地、一点一点地塞进了甄应嘉的右眼眶里! 圣旨只塞了一小半,尚有一大半垂在眼眶之外,被眼眶中流出的鲜血染红。 甄应嘉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整座体仁院! 跪在地上的甄家子嗣有人当场吓晕了过去,有人伏在地上浑身抽搐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石石猛眼神冷冰冰的,如刀似冰。 随后取出一枚小还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弹进甄应嘉张开的大嘴里,然后一手托住他的下颚一手按住他的头顶,逼着他将丹药吞了下去。 “甄大人,好好活着!” “本王不会让你这么轻易的死。” 石猛站起身,目光从甄应嘉蜷缩在地的身影上移开,缓缓扫过满院跪伏的甄家子嗣和江南高官。 他开口了,但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种冷厉如刀的平静,而是一种压抑着什么东西的低沉。 “如果说在神京时,本王下江南是因为这道圣旨……” “但,到了江南之后就不是了。” 石猛顿了一顿,眼圈有些泛红,继续说道: “本王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吧……” 他抬起头望着体仁院上方那片被暮色染成暗红的天际。 巴图蒙克低下了头,小虎和小鹰垂下了眼帘,棠红和紫影悄悄用袖口按住了眼角。 他们是当时在场的人,他们知道石猛要讲什么。 “十多天前,本王初到江南,路过金湖时,曾见过一位年迈的老妇人。” “这老妇人有个儿子,跟你的二儿子年龄差不多……” 石猛看了看甄应嘉。 “她儿子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勤勤恳恳,本本分分,从来没有犯过什么罪行。” “在本王到的前一天,他还在田里干着农活,突然闯来了几个高油千户所的兵要抓他,无缘无故。” “他因体内长期缺盐,身体虚弱,脚步虚浮,没能逃走。” “被那几个兵追了上去,像猫戏老鼠一样把他堵在田埂上,一直玩弄到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怎么求饶都没用……” “那些兵玩够了,在他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活活割下了他的脑袋。” 说到这里,石猛的语气已经有些哽咽,眼眶红得几乎要忍不住。 他停了片刻,像是在用力压下喉咙里翻涌的东西,这才继续道: “你们以为这就完了吗?” “那些兵继续闯到那老妇人的家里,一群畜生,将老妇人的儿媳轮番糟蹋之后这才扬长而去。” “当天,老妇人的儿媳便因不堪受辱,在老妇人面前悬梁自尽。” “那老妇人抱着她仅剩的幼孙,坐在门槛上哭了整整一天一夜。” “在本王到她家里的时候,老妇人的孙子因长久饥饿、缺盐,已经活活哭死,小小的身体因为长期缺盐而浮肿的……浮肿的……” 说到这里,石猛再也忍不住了。 两行滚烫的泪珠夺眶而出,流过脸颊,啪嗒啪嗒地滴落在体仁院的青石板上。 他就这么站在院子里,站在满院的将领和俘虏中间,失声痛哭。 宽厚的肩膀耸动着,浑身颤抖。 巴图蒙克用粗糙的手背狠狠蹭了一下脸,小虎和小鹰同时别过头去,棠红和紫影早已泣不成声…… 他们这些在场的人,当时就哭了,但石王爷没哭。 今天,石王爷重新讲述这件事,哭了,他们也是又哭了一次。 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 这是石猛自打穿越到这红楼世界以来,第一次落泪,第一次当众哭到失态。 哭了很久以后,石猛稳了稳情绪,继续道: “本王帮那老妇人安葬了她儿子的无头尸体,安葬了她的儿媳和幼孙。” “临行前,本王送了她两袋盐,一块腊肉,和一百两银子。” “可是,就当本王踏出她的家门时,那老妇人抱着那盐、腊肉和银子,投了井……” 院里死一般的寂静。 石猛低头看着蜷在地上的甄应嘉,泪水还在从他的脸上往下淌,但他的声音已恢复了那种冷到骨子里的平静: “本王返身追了过去,将那老妇人打捞上来。” “本王本可以用小还丹救她的命,可本王没有!” “老贼,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弯下腰,凑近甄应嘉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现在,这颗小还丹就在你的肚子里,本王会让你知道为什么……” 石猛直起身,从甄应嘉的眼眶中一把扯出那团被鲜血浸透的圣旨。 黄绢已被染成了红色,上面的朱砂字迹浸在血里几不可辨。 他冷笑一声,又说回了最初的话题: “所以,你知道本王为什么要下江南了吗?” 石猛将那团血淋淋的圣旨在甄应嘉面前缓缓展开,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 “起初是因为这道圣旨。” “可到了江南之后,就不是了!” “那天,安葬完那个老妇人的尸身,本王在她坟前发了誓!” “就算死在江南,本王也要替她——报仇!” 第88章 本王要你百倍千倍偿还! 石猛讲完这个故事。 体仁院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晚风穿过敞开的院门,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光影在满院的青石板上晃荡不休。 跪在地上的甄家子嗣和江南高官们没有一个敢抬头,也没有一个敢出声。 巴图蒙克用粗糙的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角,罗云虎握刀的手攥得骨节咯咯作响,小虎、小鹰垂着头一言不发,棠红和紫影的袖口已经湿透。 就在这时,跪了满地的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太可怜了……” “那老妇人一家的遭遇太可怜了。” 谁在说话? 这声音来得突兀。 在死一般寂静的体仁院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 所有人都顺着声音的方向转过头去—— 不管是站着的石猛麾下将领,还是跪着的甄家子嗣和江南高官,都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 只见后排一个年轻公子直起了上半身。 他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 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 一张大脸盘子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嗔视而有情。 项上挂着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也系着一块美玉。 那模样,倒像是和神京城荣国府的那位贾宝玉,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孪生兄弟。 “宝玉,住口!” 跪在他前面的一个甄家长辈猛地回头,压低声音厉喝了一句。 这位年轻公子不是别人,正是江南甄家的嫡孙,甄宝玉! 甄宝玉仿佛没有听见自家长辈的呵斥,仍兀自直愣愣地望着石猛。 那双澄澈得近乎空洞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喃喃说道: “可是……” “可是伤害那老妇人一家的,是可恨的匪兵,这与我们家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这个人为什么要闯进我们家?为什么要那样对待祖父?为什么要让我们家人都跪在地上?”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清澈的愚蠢! 不是装的,是真愚蠢! 那是一种从小到大被锦衣玉食包裹得密不透风,从来不知道米从哪里来、盐从哪里出、他脚下这座体仁院的青石板下压着多少白骨,才会有的纯粹的、彻底的、理所当然的愚蠢。 巴图蒙克人都听懵了…… 这小王八蛋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到底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这位草原出身的巴阿邻王储瞪着眼愣在原地。 既像是在看傻子,又像是被那话羞辱。 眼神中的神色从惊讶,到茫然,再到愤怒! 那张被草原风沙磨得粗粝的脸涨得通红! 他猛地转头看向石猛,又猛地转头看向甄宝玉。 随后,双目喷火似的,仓啷一声抽出腰间弯刀! 刀身在烛火下闪着寒光! 巴图蒙克咬牙切齿,大步就朝甄宝玉冲了过去。 但,走了两步又硬生生刹住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石猛,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大哥,我受不了了! 我能去杀了这个蠢货吗? 他竟然问老妇人一家的死和他甄家有什么关系? 他竟然说甄家是冤枉的? 我踏马…… 这小王八蛋脚下踩的每一块砖、身上穿的每一根丝线、脖子上挂的那块破石头,哪一样不是从老妇人那样的老百姓身上刮下来的? 装什么清纯?! 大哥你让我去,我一刀劈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石猛看了看巴图蒙克,慢慢地摇了摇头,意思是不行。 巴图蒙克虽然愤怒,虽然不解,但也没有再往前走,只是狠狠地将弯刀插回了鞘里。 跪在地上的甄应嘉和几个甄家掌权人在心中暗暗舒了一口气。 他们都心知肚明,凭甄家犯下的事,除了宫里那位老太妃或许还能活着之外,其余九族之内恐怕活不了一个。 现在忠武郡王竟然制止了巴图蒙克去杀甄宝玉?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有转机啊! 宝玉是老太妃最疼爱的娘家侄孙子。 石猛就算把甄家其他人全杀光,也不可能去杀宝玉。 只要宝玉还活着,甄家便不会绝嗣,便还有香火传承。 这恐怕已经是绝境中最后的一丝曙光了…… 巴图蒙克、罗云虎、小鹰、小虎、棠红、紫影等人都茫然地看向石猛。 这等蠢物不一刀宰了,留着干什么? 石猛却看着甄宝玉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杀意,反而带着几分玩味,像是在端详一件很有趣的东西。 “小伙子,你很棒!” “你成功为自己争取到了插队的机会!” 石猛冲甄宝玉竖了个大拇指: “你排第二个。” 甄宝玉眨了眨眼,显然没听懂石猛在说什么。 他正要张嘴再问,石猛已经不再看他了。 “你问的这个问题,本王不会回答你。” “但是,你的爷爷,你的叔叔大爷,很快就会告诉你答案。” 体仁院内跪着的甄家人和江南高官们面面相觑,他们也不明白石猛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甄宝玉排第二个? 但石猛显然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他脸色一沉,大手一挥道: “来人!竖刑架!发纸笔!” 刹那间,一队士兵抱着从体仁院内搜出来的笔墨纸砚,挨个分发到跪在地上的每一名罪官面前。 砚台是最好的端砚,纸张是上好的宣城纸,笔是湖州狼毫,墨是徽州松烟。 这些笔墨纸砚平日里被甄家人用来写诗词、拟奏折、记账目,如今却被摆在他们面前,等着他们亲手写下自己的罪状。 与此同时—— 一座沉重的十字状木制刑架被几名士卒竖在了体仁院正中。 “给本王把甄建拖出来!” 石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锋刮过众人的耳膜。 很快的,甄应嘉的次子、原神京府尹甄建,便被两名悍卒拖了出来。 石猛一直没杀他,等的就是今天! 甄建的双腿已经软得像两根面条。 他可太清楚了。 石猛在扬州城时没杀他,不是因为不想杀。 而是因为石猛亲口向他承诺过,要斩他三千六百刀! 看来,今天就是行刑的日子了。 三千六百刀,凌迟! 就在他的家里,当着他所有家人的面! 这位爷,太狠了!太狠了!太狠了! 你说,当初惹谁不好?偏要惹他干什么? 甄建哆嗦着,已经不能正常走路,被拖过门槛时脚尖绊了一下。 随即扑通一声整个人扑倒在地,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声闷响。 悍卒们将他提起来,结结实实地绑在了那具十字刑架上。 手腕脚踝各缠了三圈浸过水的麻绳,勒得皮肉都陷了进去。 又有两名应天府衙里的老牌行刑刽子手被带了进来。 这两位刽子手一高一矮,都是五十来岁的年纪,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刑家。 石猛原本想过,找两名手稳的老兵来干这活。 但仔细想了想还是算了。 毕竟专业的事得交给专业的人。 再一个说,没干过这活的人,第一次干确实容易对自己造成极大的精神伤害。 体仁院内的一众金陵高官有不少人都认识这两位老行刑手。 此刻,见他们进来却只带了一套牛皮小包,没有带斩首用的鬼头大刀,所有人的心头便猛地一震! 他们不少人都见过,那牛皮包里面是一排排锃亮的小刀具,从拇指大小的三角刃到薄如柳叶的片刀,从小到大依次排列。 很多人当场便反应过来石猛到底想干啥! 他不是要砍头,他是要行凌迟之刑!!! 有几个年纪大的高官直接两眼一翻背过气去,扑通栽倒在地。 更多的人只觉两腿间一热,尿了裤子…… 绑在刑架上的甄家二爷甄建是第一个。 那么他儿子甄宝玉就是第二个。 他们终于明白石猛刚才说的“插队”是什么意思了。 几名士兵正准备上前把那些吓晕的人抽醒,石猛却抬手制止了他们: “不必了,让他们晕着吧。” “反正浪费的不是本王的时间。” 随后,石猛扫视全场,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纸笔已发到诸位面前。” “在场所有人,是所有人,包括那些晕倒的,自供罪行。” “谁写得越快越详细,谁九族死得越痛快,谁写得越慢越模糊,谁九族死得越痛苦。” “若是胆敢疏漏、隐瞒、虚假、抵赖……” 他抬手指向刑架上的甄建,语气平淡道: “就和他一样。” “在所有罪证、孽财全部供出之前,凌迟之刑不会停。” “剐完这一个,换下一个。” 说完他转过身,冷冷地看向甄应嘉。 甄应嘉跪在地上,捂着那只已经瞎了的右眼,浑身颤抖不止。 “甄大人?” “睁大你剩下的那一只眼睛看清楚。” 石猛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本王就要当着你的面,一刀一刀碎剐了你的儿孙。” “这就是本王替那老妇人、替江南那些被你坑死的无辜百姓报仇的方式。” “那老妇人眼睁睁看着她的子孙一个一个死在她面前,她却无能为力……” “你知道对一个老人来说,这是人世间怎么样的痛苦吗?” “现在,这种痛苦,本王要你这老贼,百倍、千倍地偿还!” “亲眼看着你的子子孙孙被活活剐碎在你的面前吧!” 他说完转过身去,背对着甄应嘉,面对着那具竖在庭院正中的十字刑架。 两个老刽子手已经点燃了一盆炭火,火光照亮了那些锃亮的刀具。 石猛愤怒的胸膛一起一伏: “行刑!” 第89章 江南盐案,收官之战! 乱世当用重典。 更何况,红楼世界是末世。 末世! 即将白骨如山山河碎的末世! 若要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就必须有最狠的手段,最硬的心肠! 对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王,你跟他客气,他下一秒就会把你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石猛在草原上筑过京观,在神京城里杀过世勋。 但那些,和他在江南做的事比起来,都只能算是小试牛刀。 短短半月之内。 金陵城便彻底沦为了地狱刑场。 石猛端掉了甄家的老巢,手握海量的证据和线索! 从甄家这根线头开始往下扯,很快扯出了那张覆盖整个江南、甚至周边数省的罪恶巨网! 甄家体仁院里的口供和账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每审完一个人,石猛手里的名单便又长了一截。 他以甄家为核心,一圈一圈地往外杀! 先是甄家的直系子嗣和姻亲! 然后是那些被甄家安插在江南各府各县的心腹爪牙! 再然后是以甄家为靠山横行乡里的豪强恶霸! 最后是那些依附甄家、为甄家充当走狗和眼线的读书人、和门生故旧! 杀到后来,杀不尽! 索性直接照着涉案之人的九族族谱杀! 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杀的石猛麾下的一众铁血硬汉都快杀崩溃了! 就算在战场上都没有这么高的杀人效率! 可…… 再看看那用老百姓的累累白骨书写成的罄竹难书的种种罪名! 一个个又都释然了! 屠刀之下无冤魂啊! ………… 事后统计。 仅金陵一城,便诛杀了以甄家为首的世勋、权贵、高官、豪强、士绅、恶霸及其眷属,连同为他们卖命的爪牙走狗在内,共计七万九千余人! 这还仅仅只是金陵一城的斩首! 唉! 主要是这边天高皇帝远,这帮子江南士绅利益群体,他们是真敢啊! 敢吞朝廷的盐引! 敢杀朝廷的命官! 敢养私兵! 敢勾结倭寇! 敢视人命如草芥! 敢………… 既然他们敢,那石猛就敢杀他们的头! 江南富庶之地,这边有钱人多、读书人多、小地主多、走狗也多! 可……石猛的刀更多! 正可谓杀得长江变了色! 杀的秦淮河上的花船歌女停了唱! 杀的紫金山下的茶楼酒肆关了门! 整座金陵城,笼罩在一片凛冽的杀气之中! 和杀头同步的是抄家! 仅在金陵一城,石猛便查抄、追缴了各种形式的赃银孽财,折合白银三千八百余万两! 与此同时,扬州城林如海那边也来了信。 信上说,石猛离开扬州的当天,仅一天之内不是查抄了明面上的罪银五百余万两吗? 后续林如海继续深挖,顺着盐商们的账册和供词一路追查下去。 截止到发信之时又已追查出孽财折合白银一千余万两! 读完信,石猛心中盘算了一下—— 金陵和扬州两城加起来,查抄追缴现银和实物折价,总计已超过五千万两! “江南到底还是富庶啊……” 石猛看着那查抄出来的天文数字般的罪银孽财,饶是他见惯了战场上的尸山血海,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要知道现在的大乾朝廷,官场风气不好,天时也不顺,国库一年的总计收入才不过两千余万两。 这两千余万两收入,还是把各省的正税、盐税、关税、罚没……等各项收入全算上的数字。 再想想旧案—— 去年除夕,西宁郡王案,当场查抄出来千把万两银子,后续半年累加追缴也才不到一千八百万两。 可,养军队费钱,极其费钱! 去年和北狄打仗,前后两次调兵,总计用兵三十余万,征发民夫、劳役超过百万人次,前后耗费钱粮更是无计。 综算下来,就算士兵抚恤、赏赐每人耗费一百两,民夫每人耗费二十两……这两个加起来就已经是个天文数字。 然而,一场战争打下来,实际花销远不止这些。 若再加上各级将领的封赏赐物,不够,根本不够! 说老实话,石猛的王爵赏赐,到现在还没发完呢! 当初—— 北狄国库和草原上的缴获,再加上西宁郡王案的查获,看似不少,但实际没有多少。 西宁郡王案拢共也就查出来那不到两千万两银子。 北狄国库,听着是国库,其实也穷得很! 拓跋寒发动举国之力打仗,他也得花钱啊! 留在龙城里的能有几个子儿? 并且草原上的财产,并不以钱粮为主,更多的是牲畜为大头。 两笔横财加起来看似不少,但发完北征将士的赏赐和抚恤,再拨一笔给被打烂的边关城镇重建安民,便已见了底。 所以,才把雍庆帝和史鼎愁那么狠,才让林如海南下巡盐…… 所以这次,石猛也是震惊! 光金陵、扬州两座城就追出了五千万两! 比国库两年的收入还多! 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而且这还没完—— 后续的一个月,石猛又继续在整个江南省范围内追缴余孽。 十几路兵马齐头并进,按照甄家账册上记录的走私路线和关系网,逐府逐县地清剿。 甄家在江南经营了上百年,根须扎得极深。 苏州的织造局里有他们的人,松江的海关衙门里有他们的人,镇江的漕运码头上从管事的到搬货的都是他们的人,连徽州的山沟沟里都有替他们种茶园的佃户头子…… 但石猛不管这些,他只按名单抓人,按罪证杀人。 又连续杀了三万多人! 追缴孽银三千多万两! 这江南的国贼是真踏马有钱啊! ………… 最终,江南盐案宣告收官之日,石猛坐在金陵体仁院的书房里,将最后一批供状和账册归拢造册。 案头的算盘珠子被账房拨了大半个月,已经磨得锃亮。 最终的数字摆在石猛面前—— 总计杀了十二万多人! 总计追缴孽银八千多万两! 十二万人!八千万两! 这两个数字并肩躺在纸上,每一个都足以让满朝文武夜里做噩梦惊醒! ………… 消息传到神京城时,果然朝野震动! 非常的震动! 不是震动于石猛的铁血手段,毕竟除夕夜他配合太上皇血洗西宁郡王一系时,朝臣们便已领教过这位忠武郡王的手段。 而是震动于江南案的规模! 十二万人,八千万两,这已经不是贪腐,这是国中之国。 那位地位堪比太皇太后的甄老太妃,由于年纪太大了,八十多岁的人本就经不起什么风浪,听闻娘家被石猛一锅端了,甄家九族被一个不剩地连根拔起! 这老太太当场便吓得昏厥过去,当天夜里便薨逝了…… 太上皇和雍庆帝坐在龙首原大明宫的丹房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死亡名单,足有半尺来高。 受牵连但没有死亡的名单,更是直接用麻袋装的。 丹房里烛火通明,两个大乾最有权势的男人面对面坐着,沉默了许久。 太上皇的手指在名单上缓缓划过,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看到最后将名单合上,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屋顶的梁柱,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光。 他无法判断—— 到底是石猛在江南杀得太狠了? 还是以甄家为首的江南利益集团猖狂得太没边了? 但,当这位赵老爷子又连夜看完石猛随奏折一同送来的,那十几个麻袋的查案记录、证据、账本、卷宗、赃官自供书之后…… 太上皇和雍庆帝又是各自惊出了一身冷汗! 江南一省,朝廷每年定额发行一百七十万张盐引,甄家及其党羽便敢吞下九十二万张! 超过一半的盐引被他们私下截留,或以高价倒卖给私盐贩子,或以低价转给自家控制的盐商牟取暴利! 这,还仅仅只是盐政一项。 盐案之下隐藏的罪名—— 卖官鬻爵、贪污受贿、收买军队、阴养私兵、结党营私、勾结倭寇、里通外夷、海上走私、杀害朝廷命官、在神京乃至皇城内安插眼线…… 与这些巨罪相比—— 杀人灭口、包庇罪犯、欺男霸女、草菅人命……这样的罪名,反而显得微不足道了。 太上皇和雍庆帝对视一眼。 父子俩眼神中露出同样的神情。 太上皇把账册往御案上轻轻一丢,苍老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疲累,和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怒意: “杀少了。” “石猛这小子还是心软了。” “就冲这些罪证,十二万还是太少!” “哼,依朕看,杀二十万也不嫌多。” 雍庆帝又将奏折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写着追缴孽银的总数。 他盯着那串数字,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的点着看,反复看了三遍。 然后,把奏折递给太上皇,声音都有些发飘: “父皇,您再看这个……” “八千万两!” “这是石猛在江南追出来的孽银总数!” “近年来来,国库一年的收入才两千余万两!” “这八千万两……” 太上皇接过奏折看了一眼,先是一惊,然后将奏折放下,仰头靠在椅背上哈哈大笑起来。 笑到一半又忽然收了声,脸色变得铁青: “怪不得……” “怪不得江南富庶之地,这些年却收不上来税。” “朕在位的时候,每年的盐税都在往下掉,地方上报上来总是说灾荒、说水患、说商贾凋敝……” “朕派人去查,结果也是一样。” “朕还以为,还以为他们折子上说的都是真的。” “唉,原来不是收不上来,是被那伙子王八蛋截了胡!” “他们在咱爷俩的眼皮底下,在江南替咱们赵家当皇帝!” 太上皇站起身在丹房里来回踱了两圈。 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雍庆帝,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石猛这小子,朕没看错他。” “八千万两,朕当皇帝当了大半辈子,国库里也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一下子收回来这么多,你要考虑考虑怎么花……” 雍庆帝也苦笑了一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银子多了固然是好事,可随之而来的问题也同样棘手。 石猛的奏折上写得明明白白,江南官场已被他杀得几乎无官可用。 从省一级的布政使、按察使,到各府的知府、同知、通判,再到各县的知县、县丞、主簿…… 光是金陵和扬州两座大城的军政职位,便有上千个空缺…… 这还不算那些被牵连下狱的吏员和衙役…… 以万为单位的官吏缺口,让他这个皇帝一时之间到哪里去找这么多人顶上? 那些空缺的位子空一天,江南的政务便停摆一天。 盐政、漕运、赋税、刑名、水利,哪一样也耽误不起。 光靠军管可不是长久之计。 太上皇听完儿子的难处,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给出了三点建议: “第一,从京中及各省紧急调用官吏,暂时填补江南省紧要空缺,六部里那些熬了多年资历等着外放的郎中、员外郎,各省那些政绩尚可的知府、知州,只要身家清白与江南案没有牵连,便先调过去顶着。” “第二,立即启用革员,这些年因各种原因被罢官革职的官员不在少数,其中不乏有真才实学只是站错了队或得罪了人的,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不拘一格,先填补缺口再说。” “第三,立即着手组织恩科,这是最根本的解决办法,临时选拔大批量人才,充实江南官场。” “唉,值此多事之秋,大乾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想当官的人。” “别管白官黑官,放手用吧!” “大不了过两年再让石小子下一趟江南。” “…………” 与此同时。 金陵城外,燕子矶。 石猛孤身一人站在矶头。 暮色渐沉,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吹得他的玄色披风猎猎作响。 矶下不远处便是新填埋起来的万人坑,黄土尚未压实,江风吹过时会带起细细的尘烟。 石猛负手而立,望着滚滚长江东逝水,望着江边的万人坑,沉默了许久,思绪万千。 这一路,从神京到扬州,从扬州到金陵,从金陵到江南全省…… 他杀了多少人,他记不得。 他抄了多少银子,他记不得。 可一路上遇到的流民与饿殍,金湖畔那个抱着幼孙浮肿尸体的老妇人……他记得! 他忘不了! 忠武郡王就这么站着,望着滚滚的江水。 直到夜色完全降临。 一轮明月从江对岸的山脊后缓缓升起。 在江面上铺开一道碎银般的光带。 小虎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到石猛身后,低声说道: “王爷,两宫圣旨到了,召您返回京师呢。” “还有一封王妃娘娘的家信,也到了。” “另外,户部尚书忠靖侯史大人,今日下午已抵达金陵,今晚在望江楼设宴,递了帖子邀您赏光。” 第90章 望江楼,王侯夜话! “嗯。” “知道了。” 石猛转身走下燕子矶。 圣旨和家书可以等晚上回去再看。 但,史鼎已经到了金陵,且在望江楼设下了宴,他必须得去见一见。 这无关乎他和史鼎之间的私交。 而是因为,堂堂国朝忠靖侯、内阁阁臣、户部尚书,在这个节骨眼上千里迢迢从神京赶到金陵,刚刚抵达连口气都没喘,便立刻风尘仆仆地设宴相邀,这必然是带着使命来的。 今晚史鼎设宴,绝对不是为了叙旧。 要么为了江南的事,要么为了山东的事。 哪一件都关乎到成百上千万老百姓的民生。 无论哪一条,他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至于史鼎为什么约他在酒楼见面? 那原因就简单了。 场合不是问题的关键。 关键是到了他们这个级别,越大的事越得在小范围内拿定方向。 然后剩下的细节讨论和具体执行,才是交给下边的人去办。 正所谓,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重要的事情不开会。 像那种遇到什么事,大佬们没有敲定方向之前,就拿到朝会上你一嘴我一嘴的争吵,那种情况也不是没有,只是极少、极少。 ………… 石猛很快到了望江楼。 这座酒楼坐落在秦淮河畔,三层木楼临河而建,飞檐翘角,是金陵城中有名的老字号。 石猛一到,史鼎便亲自迎出大堂门外。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石青色便袍,风尘未洗,面色因连日赶路而显得有些憔悴,但双目依旧炯炯有神。 他身后,跟着几个随行的户部司官,见到石猛,满面堆笑。 “石王爷,辛苦。”史鼎行礼。 “史大人远道而来,倒是比本王还辛苦几分。”石猛还了一礼。 两人相视一笑,寒暄了几句,史鼎便侧身引路。 大虎和大鹰自动地站在了大堂门口侍卫,手按刀柄目不斜视。 史鼎带来的那些户部司官们没有跟着进去。 设宴的雅间在三楼。 临窗便是一览无余的秦淮河夜景。 河面上漂着几盏零星的渔火,远处隐约传来画舫上的琵琶声。 小虎和小鹰上了三楼便自动站在雅间门口侍卫。 两人一左一右,身形笔挺如松。 雅间内布置得清雅简洁,没有过分的铺张奢华。 靠窗的红木桌上摆了一碟江鱼、一碟乳鸽、两碟时令蔬菜。 另有一只精致的白瓷酒壶,和对座两套餐具。 两个极标致的丫头正在桌旁斟茶,动作轻巧而安静,茶香氤氲间几乎听不到瓷器的碰撞声。 待石猛和史鼎分主宾坐定,那两个丫头便放下茶壶垂首退了出去,回身将雅间的雕花木门轻轻阖上。 史鼎提起白瓷酒壶,亲自给石猛斟满一杯,又给自己斟上,然后端起酒杯朝石猛微微一举:“石王爷,请。” “史大人,请。” 两人对饮了一杯,各自挟了几筷子蔬菜。 只有两人,席间的气氛轻松而随意。 石猛最近胃不好,吃两口便放下了筷子。 史鼎也是吃得极慢,像是心里压着事。 果然,史鼎放下筷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才缓缓说道: “两个月前,王爷南下途经山东,想必已经看到了沿途的灾情。” 石猛轻轻点了点头。 他当然记得。 他也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沉声道: “田地大面积抛荒,老百姓流离失所,我当时通过沧州府向朝廷递了折子,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史鼎苦笑了一声,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朝廷先后拨了两笔救灾款,调了四次救灾粮,我来时路过又看了看,情况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不容乐观。” “不少地方的流民已经开始聚集,冲州撞府,抢了几个县里的官仓和商仓。” “若不尽快解决,恐怕要酿成大祸。” 他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眉宇间的愁绪随着酒气一同蒸腾起来,忍不住叹了口气: “唉,这些流民,竟丝毫不体谅朝廷的难处……” 石猛抬起手打断了他,正色道: “史大人此言差矣!” 史鼎的手停在半空中,酒杯悬在唇边。 他认识石猛这么久,这位忠武郡王平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可一旦他正了脸色,那接下来的话便绝不是客套。 果然,石猛放下酒杯,目光直直地看着史鼎,说道: “本王听说,从来只有架起锅子煮大米,没有架起锅子煮道理。” “但今天,本王就跟你煮一煮这个道理。” “史大人,你刚才说流民不体谅朝廷的难处?” “本王倒想问问,为什么要让流民体谅朝廷的难处?” “他们饿着肚子的时候,倒在路边的时候,看着自己的爹娘、孩子活活饿死在自己眼前的时候……” “朝廷为什么不体谅他们的难处?” 史鼎微微一怔,也放下酒杯,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开口。 石猛看了看史鼎,继续说道: “天灾时有发生,这是我等无法控制的事情。” “但天灾之后酿成流民遍野,甚至啸聚起事的,可就是咱们这些当官的责任了。” “放眼古今中外、历朝历代,咱们华夏的老百姓可谓是最艰苦朴素、最能吃苦耐劳的一个群体。” “若不是实在饿得活不下去,没有人愿意拿起刀枪跟朝廷作对。” 石猛指了指史鼎,又指向自己,继续道: “你我都应该清楚,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首先不是应该追究老百姓的责任。” “就算真的要追究责任,也应该先追究咱们这些当官的责任,当然朝中的二圣也跑不了。” 史鼎静静地听石猛说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苦笑了一声,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这忠武郡王还真是敢说。 放眼整个大乾,敢在酒桌上公然说太上皇和皇帝“跑不了责任”的,恐怕也就眼前这一位了。 不过,以他对石猛的了解,就算今天太上皇和雍庆帝就坐在这张桌子旁边,石猛也会原封不动地把这番话再讲一遍。 这就是他的脾气。 他石猛不是一个完人,但也不是一个畏惧权贵的人,更不是一个怕死的人。 石猛又拿起酒壶给史鼎斟满,语气缓和了几分,继续说道: “史大人,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有能力的干臣。” “雁门关筹粮那一回,本王便知道你是能扛事的人。” “可是……你出身侯门,自幼没受过饥寒之苦,如今年纪轻轻便位列台阁,更是古来少有。” “依本王看来,史大人你,多少是有些脱离百姓了。”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史鼎的手却微微颤了一下。 他放下酒杯,垂下眼帘,看着桌上那碟还没怎么动过的江鱼,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拿起酒壶,亲自给石猛倒满,又给自己斟上,双手端起酒杯,语气比方才郑重了许多: “石王爷说的是。” “张横渠曾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可古往今来,有多少人读圣贤书读傻了,从来没能真正理解这横渠四句中的意思。” “反倒是王爷您,一番话如醍醐灌顶,令下官汗流浃背啊。” “替圣上分忧,从百姓中来,到百姓中去……这本应是我们这些人的为官之本。” “下官受教了。” 石猛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两人一饮而尽。 石猛放下酒杯,拿筷子指了指那碟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脆皮乳鸽: “史大人,鸽腿凉了就不好吃了,趁热。” 史鼎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夹起一只鸽腿咬了一口。 这一笑,方才压在两人之间的那层薄薄的拘谨便散了大半。 史鼎啃完鸽腿又灌了半杯酒,脸上泛起几分酒意,话匣子也彻底打开了。 “…………” “史大人,闲话就说到这里,你此次南下来找本王,所为何事?” 石猛将筷子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史鼎。 史鼎放下鸽骨头,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坦然道: “自然是山东的赈灾。” “王爷在江南一战,诛杀国贼十二万,追缴孽财八千万,下官身为户部尚书,国库的家底有多薄我最清楚。” “所以下官此行,是奉了圣上的旨意,专程来找王爷伸手要钱粮支援来了。” 石猛听完,靠在椅背上哈哈笑了出来,手指轻轻扣着桌面,道: “我就知道!” “你史大人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请我喝酒必有所图!” 史鼎也笑了,端起酒杯朝他拱了拱手。 接下来两人便对接了一下赈灾所需的具体钱粮数目。 史鼎早已提前列好了清单,山东全省受灾最重的十几个州县需要多少粮食,需要多少银子,需要调配多少船只、多少车马、多少衙役。 石猛在江南查封了甄家及其党羽的几十处粮仓,那些粮食堆在仓里放的都快生虫了,正好全部调拨出去赈灾。 再从查抄的银子里额外拨出一笔专款,也就差不多够了。 石猛核算了一下心中便有了底。 至于接下来协调船只,转运粮草,分派士兵、衙役之类的具体细务,用不着他和史鼎操心。 等明日他二人正式签字之后,自有下边的人去跑腿。 况且二圣已经下旨调他回京,山东赈灾的事交给史鼎全权负责,那么他也不必过多插手,只需要把相应的钱粮交付出去即可。 两人谈完了正事,都松了一口气,便开始聊些江南民情。 史鼎是金陵本地人,对秦淮一带的风情如数家珍。 再加上他本身就是极能言善辩的人,几杯酒下肚更是舌灿莲花,把石猛逗得时不时哈哈大笑。 窗外的秦淮河不知不觉已从暮色变成了夜色。 河面上的渔火渐渐亮了起来,画舫上的琵琶声也近了。 隐约还能听到歌女在唱一段婉转的江南小调。 直到月上中天之时。 两人聊起了金陵城的贾王史薛四大家族。 石猛随口提了一句,说四大家族在金陵的各房,这次受的冲击不小,光是被他砍掉的就有不少人。 史鼎听着听着忽然沉默了下来,端着酒杯低头不语。 过了片刻,他眼圈一红,仰头将杯中酒一口灌下,又连倒了两杯,一杯接一杯地灌完。 然后猛地站起身,撩开袍摆,推金山倒玉柱,端端正正地给石猛磕了三个头。 这下倒把石猛给整不会了。 他放下酒杯一把扶住史鼎的肩膀: “史侯爷,你这是怎么了?” “正喝着酒呢,怎么还跟本王磕上了?” 史鼎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声音却比方才任何时候都更加郑重: “我史鼎,替四大家族的族人,谢王爷手下留情。” 石猛沉默了一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说道: “史大人不必如此。” “你们神京五人写给金陵族人的那封信,本王看到了。” “老太太、你二哥、你、王子腾、贾政,联名落款,措辞强硬得很。” “不过,本王也是秉公办事。” “这趟江南之行,杀的人虽多,却并非滥杀,也并非刻意杀谁,刻意放过谁。” “有罪之人当死,无罪之人当活。” “四大家族那些按在名单上的人,本王是一个一个核对了罪证才动刀的,不是因为你们那封信。” “死的人是因为他们该死,没死的人是因为他们自己确实罪不至死。” “本王说话难听,你们四家根本没入人家甄家的眼,有牵连之处只是部分人参与了一些外围生意上的罪行而已,核心罪行你们没上得了桌。” 史鼎的眼眶更红了。 他知道石猛说的是事实,但这种事怎么说呢? 四大家族在金陵和甄家的牵连,虽有那封联名约束信,但一时之间怎么可能切割得清? 前段时间查案的时候,石猛稍微抬抬手,四大家族能多活一半人,他稍微压压手,四大家族就得族灭。 如今金陵各房活下来一半人,保住了一半家产,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别人不说,他史鼎必须给石猛磕这个头。 “王爷,既然那封信您看到了,那我也实不相瞒了。” 史鼎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望着杯中的酒液,声音低了几分: “百年家族,四大家,这不是我史鼎一个人的事儿。” “但我史鼎给他们擦屁股擦的……太累了!” “虽说血浓于水,但他们若安分守己倒也罢了,若执意为非作歹……” “那封信,就是最后一封。” “从今往后,别家怎么想我不知道,但我史鼎,实在不想操那份心了,我不想有朝一日再被人拖下水……” 第91章 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 翌日一大早。 江南省布政使衙门大堂内长条案上铺满了文书。 石猛团队和史鼎团队分坐两侧,将山东赈灾所需钱粮的细目和交割方案逐条逐项议定。 从扬州、金陵两地查封的几十处粮仓中调拨多少粮食,从查抄的八千万两赃银中划出多少专款,调拨多少船只、多少车马、多少民夫,每一笔数目都经过了反复核算。 石猛和史鼎各自确认无误后,分别提笔签字画押。 又各自加盖了忠武郡王金印和户部尚书官印。 两枚大印先后落在纸面上,印泥鲜红如血。 剩下的具体调拨、转运、分派等细务自然有史鼎和下边的人去忙。 石猛反倒清闲了下来。 他只需等交割完毕,将剩下的海量孽财一部分就地入库封存,另一部分装船运往京师,然后便可返回神京城向二圣交旨。 这趟江南钦差之行,到此差不多可以算完美收官了。 简单吃过中饭。 石猛决定带着身边的人到金陵城各处市坊上转转。 一来是散散心,毕竟这两个月来神经一直紧绷着,从扬州一路杀到金陵杀到江南全省,十二多万颗人头落地,八千多万两孽财入库,铁打的人也需要透口气。 二来也为了亲手采买些江南特产带回王府,送给府里的属官、丫头、下人们,和工坊的老板、管事、伙计们,哦对了,还有太上皇老两口、皇帝夫妻、秦业一家…… 这三来嘛,也是最重要的,可儿已经怀孕五个月了,这两个月自己出差在外,腥风血雨里打滚的时候不觉得,可一闲下来,那股子想家的劲便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新婚夫妻,一别两月。 想家啊! 想她啊! 无论如何,得亲手给她置办些像样的礼物带回去。 巴图蒙克、大虎、小虎、大鹰、小鹰、棠红、紫影等一干人听说王爷要带着她们逛街,一个个兴奋地不行。 连饭都没吃几口,便嚷嚷着赶紧出发。 这边刚放下饭碗,石猛正准备带着众人出门上街。 忽然听到门房来报,说扬州城的林如海一家子也到了金陵,马上就进城了。 原来,不止石猛收到了传召回京的圣旨,林如海也收到了同样的旨意。 扬州那边的官务交接给新到任的地方官之后,林如海一家子一商量,既然都是北上进京,索性先到金陵与忠武郡王会合,然后再一同启程。 经历过江南一案,石猛救过林如海一家四口的命,帮他们全家报了仇,如今两家子的交情着实匪浅。 再加上有贾敏和贾元春的姑侄关系,这两家也算是实在亲戚。 一块走,路上有个照应,也热闹一些。 此刻,一听到林如海一家到了金陵城,石猛眼睛都亮了。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多么想念林如海…… 而是因为他的侧妃贾元春也肯定跟着林家一起来了金陵。 这俗话说,小别胜新婚呐。 尤其是办过江南盐案这种腥风血雨的大案之后,石猛现在是无比渴望和家人在一起过平静的生活。 他现在一刻也不能等,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披上外衣就往外冲。 “哎哎!王爷!王爷!” “您去哪啊?不是说好的去逛街吗?” 紫影手里还攥着一张刚列好的采买单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要买的东西,给王妃的云锦、给杨长史的湖笔、给李管家的徽墨、给厨房老张头的金华火腿…… “大哥,大哥,等等我啊!” 巴图蒙克也从椅子上弹起来,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啃完的桂花糕。 石猛一边跳上炭龙驹,一边回头朝巴图蒙克喊道: “有你啥事啊?瞎凑什么热闹?我接你们嫂子去!” “都别跟,都别跟!” 然后又冲着棠红、紫影挥了挥手: “银子在哪你们自己知道,自己拿吧!” “巴图,你带着他们先去逛街!” “我接完你们嫂子,一会儿一块去找你们!” “拜拜!” 话未说完,炭龙驹已是扬起四蹄,一溜烟儿地冲出了布政使衙门的大门。 巴图蒙克、棠红等人望着炭龙驹越来越小的影子,一阵无语。 ………… 那炭龙驹速度多快呀! 不消片刻工夫便已冲到了仙鹤门。 金陵城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秋阳高照,万里无云。 仙鹤门城楼上的旗帜在微风中舒卷自如。 此时林如海一家和贾元春的车驾才刚刚进城。 那驾车的车夫也不是别人,正是神行车马行的掌柜周铁柱和几个从老四营退下来的老弟兄。 周铁柱老远便看见了那匹标志性的玄黑战马从长街尽头疾驰而来。 而马上那道身影他再熟悉不过,老周登时眼睛都亮了,扯开嗓子喊道: “王爷!是王爷!” 这一嗓子把马车里的人全惊动了。 林如海抱着林墨玉掀开车帘往外探头,贾敏也跟着探出半个身子。 贾元春思夫心切,满眼期盼,林黛玉从另一侧的车窗探出脸来。 连抱琴和雪雁都从后头的马车里伸出脑袋来张望。 “噫!” “真是忠武郡王殿下来接咱们了!” 林如海连声招呼: “停车,快停车。” 周铁柱将马车稳稳停在仙鹤门内侧的空地上。 一群人呼啦啦下了马车,就在城门口给石猛行礼。 那仙鹤门原守将、如今已升了金陵左卫指挥同知的韩冲,听到讯报也慌慌忙忙带着一队将领跑了出来。 一群当兵的汉子,推金山倒玉柱,扑通扑通跪下一片,给石猛行礼。 石猛勒停炭龙驹,一脸的无语又无奈。 他现在有点理解老皇爷当初说的那句话了,非常讨厌走到哪里都有人跪,出门遛个弯都遛不安生。 石猛就在马上,双手往上虚抬着喊道: “免礼!免礼!都免礼!” 又朝韩冲那票人连连摆手: “老子出来接媳妇,你们整得这这那那的!” “去去去,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贾元春在人群中间,一身素雅的月白褙子,外罩一件淡青色披风,近两个月不见,她清减了几分,面容却更添了几分沉静温婉。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石猛已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贾元春面前,伸手便握住了她的手。 贾元春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从腮边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是大家闺秀出身,从小受的是礼教规矩,便是成了婚也从没在人前这般亲昵过。 她微微挣了一下,没挣开,便低着头由他握着了。 片刻后,她抬起头细细打量了夫君一眼,两个月不见,石猛也比出京时瘦了一圈,脸上的线条更加硬朗。 但那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地亮,正笑盈盈地望着她。 林如海和贾敏对视一眼,两人都是过来人,自然明白,露出了一脸姨母笑……不对,姑母笑。 那笑容里头既有长辈对晚辈的慈爱,也有一丝促狭的打趣。 石猛也不管他们,直接将贾元春一把抱上了炭龙驹的马背。 “元儿,坐稳了。” 然后自己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一只手臂稳稳地揽住她的腰。 贾元春的身子微微僵了一瞬,随即便放松下来靠在了他怀里。 石猛这才对林如海等人说道: “林大人,本王先走一步。” “你们到江南布政使衙门后堂汇合,住处都给你们安排好了。” 说完,扬鞭策马,炭龙驹驮着两人绝尘而去。 ………… 他俩一走,留在仙鹤门的众人纷纷笑了起来。 林如海捋着胡须笑道:“素来听闻忠武郡王不装、不做作,敢爱敢恨,不拘俗礼,今日看来果然如此,是个性情中人,这样的人物,在大乾朝堂上可不多见。” 贾敏挽着林如海的手臂也笑,嘴上没说什么,但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林黛玉歪着头,一脸不解地望着父母,问道:“爹,娘,你们笑什么?王爷和元姐姐怎么不和我们一起?” 雪雁也眨巴着眼睛望着贾敏,满脸好奇。 贾敏收起脸上的笑容,虎着脸,伸手在林黛玉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 林黛玉撇了撇嘴,低声嘟囔了一句:“又是这样……” 林如海重新上了马车,掀开车帘对前头驾车的周铁柱吩咐道: “周老板,这个……咳咳……放慢些速度。” “咱们走马观花……沿途欣赏金陵城的街景,金陵可是六朝古都,紫金山、玄武湖、秦淮河,好景致多得很……不急这一时半刻。” 周铁柱手里攥着马鞭,嘿嘿一笑: “懂,懂。” 第92章 人生得意须尽欢! 且说石猛带着贾元春,骑着炭龙驹先行一步。 秋日的金陵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阳光中,玄武大街两旁的梧桐树染上几分浅黄,落叶在马蹄下沙沙作响。 石猛坐在贾元春身后,双臂从她身侧绕过握着缰绳,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香气。 那股幽香若有若无地往他鼻子里钻,撩得他浑身燥热,连握缰绳的手都有些心猿意马,不知不觉便滑到了不该放的地方。 “夫君,你的手在干嘛?” 贾元春嘤咛一声,身子微微僵了一下,耳根子刷地红到了脖颈。 石猛猛地回过神来,干咳了两声,把手规规矩矩地挪回缰绳上。 炭龙驹打了个响鼻,似乎也在嘲笑他。 “哎呀,不行!” 石猛忽然回过神来,暗暗想道: “现在还不能回布政使后宅。” “现在回去,万一巴图蒙克和棠红紫影他们还没出发去逛街……” “万一林如海他们一家子提前赶到……” “那不是耽误咱两口子办正事吗?” “撞上了多尴尬……” 想到这里,石猛当机立断。 隔着贾元春的纤腰一抖缰绳,拨转马头拐进了另一条街。 炭龙驹心领神会地甩了甩尾巴,似乎对主人这种临时更改目的地的行为早已习以为常。 “夫君,咱们要去哪呀?” 贾元春偏过头问道,那双温婉的眼睛里既有几分困惑也有几分隐约的预感。 石猛低头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痞气: “这么长时间没见,咱们两口子不得亲热亲热?” 贾元春的脸腾地红了,连耳垂都染上了一层绯红,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夫君讨厌,这大天白日的……” 她的脸一红,不敢抬头,却也没有半分要推开他的意思。 石猛可不管她嘴上怎么说,嘿嘿一笑道: “咱正经两口子,相亲相爱天经地义,办个事还得挑日子啊?” 说着,双腿轻轻一夹马腹,炭龙驹便撒开蹄子朝七侠街的方向小跑而去。 很快的,到了七侠街。 一家客栈门口,门楣上挂着一块半旧的匾额。 牌匾上写着“同福客栈”四个大字。 一个长相颇为英俊的青年跑堂正在门口擦桌子,一见来了客人便机灵地将抹布往肩上一搭,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客官里面请!您二位是打尖还是住店呢?” “住店,来一间最好的上房。” 石猛翻身下马,顺手将贾元春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得嘞!您二位里边请——” 跑堂的声音拖得老长,手脚麻利地便要过来牵马。 石猛和元春下了炭龙驹,他把缰绳甩给那跑堂。 开房间得要钱啊,他伸手往怀里一摸…… 草! 出门着急,没带钱! 这个尴尬…… 石猛吸了吸鼻翼,凑近元春耳边压低声音问道:“元儿,你身上……带钱了吗?” 元春一愣,也压低声音回道:“荷包在抱琴那儿呢,妾身……也没带钱。” “…………” 石猛一阵无语。 这可咋办? 都火烧眉毛了,再临时转回去拿钱,那不是扯吗? 石猛想了想,回头一看炭龙驹—— 嘿嘿! 那副镶金嵌玉的御赐马鞍在秋日下闪闪发光。 嘿嘿! 石猛眼神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跳回马旁,伸手拍了拍炭龙的马头,然后利索地从鞍鞯上又抠下来一块金鞍扣。 炭龙驹刨了刨前蹄打了个响鼻: “噗……” ………… 石猛拉着元春的手,两人并肩进了客栈。 大堂柜台后站着个风韵犹存的女掌柜,干生意得人眼睛都毒得很,只消上下打量一瞬,便见这二位气度不凡、贵气逼人。 女掌柜正要堆笑开口,石猛已将那块金鞍扣扔到了柜台上,砸出一声沉甸甸的闷响:“不用找了。” 女掌柜眼疾手快,一把将金鞍扣捞进掌心掂了掂分量,脸上笑容更盛了几分。 她一边笑盈盈地亲自来招呼,一边将金鞍扣递给身旁一个年轻的账房先生,压低声音用一口地道的老陈醋味方言吩咐道: “秀才,验验成色。” 那名叫秀才的账房先生两眼放光,双手接过金鞍扣,放进嘴里就要咬。 “掌柜的,金的!纯金的!” 女掌柜立马来了精神,嗓门都亮了几分: “金滴?” “客官住店捏是吧?” “额这豆安排最好滴上房……” 话音未落,她一回头冲着身后一个年轻的女杂役大声喊道: “小郭!” “快带二位贵客到最好滴上房!” “告诉大嘴,拿出他滴手艺,马上安排最好滴酒菜!” 然后,转过身又朝石猛二人殷勤地说道: “客官您不知道,额这店里滴厨子,手艺可好嘞,是京城厨神滴弟子……” 石猛未等她说完,便摆手打断: “不必了。” “安排好房间,不要让人上去打扰就是。” 说完拉着贾元春的手便跟着那个叫小郭的女杂役往楼上走去。 女掌柜捏着那块金鞍扣,身姿妖娆地倚在柜台后头,笑意盈盈地看着两人消失在楼梯拐角。 然后,女掌柜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 “现在的年轻人,可真性急。” 她将金鞍扣小心地收进柜台底下的铁皮钱箱里锁好。 又望着楼梯出了半天神,有些忧伤地自言自语道: “后悔呀,额错嘞,额从一开司就不应该嫁过来,如果额不嫁过来额滴夫君也不会死,如果额滴夫君不死额也不会沦落到这么一个伤心滴地方……” 从楼上刚下来的那名叫小郭的杂役实在受不了了,一跺脚道: “哎呀!别嚎了!” “你羡慕人家年轻夫妻,你再嫁一个不得了……” ………… 说石猛和元春办完正事。 石猛神清气爽,心情大好。 从楼梯上下来时脚步轻快得像个刚打了胜仗的少年将军。 贾元春跟在他身后,脸上的红潮还未完全褪去,鬓边几缕碎发微微汗湿贴着光洁的额头,嘴角却噙着一丝掩不住的笑意。 女掌柜极有眼色地没有多嘴,只是笑盈盈地送了句:“客官慢走,下回再来哈……” 而后,便神情幽幽地目送二人出了客栈大门。 ………… 两人回到布政使衙门后宅时,林如海一家人才刚刚到。 周铁柱果真是个信人,说走马观花便走马观花。 硬是把从仙鹤门到布政使衙门这段不到一炷香的路程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途中还停下马车让贾敏和几个孩子在玄武湖边上看了一会儿秋景。 说这边…… 林黛玉一下马车,便看见石猛带着元春从外面回来。 她那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里,透着大大的疑惑和惊奇,歪着头问道: “殿下,元姐姐,你们比我们还先出发,怎么比我们还晚到呀?” “元姐姐,你的脸怎么红红的?” “是不是骑马吹了风受凉了?没事吧?” 贾元春低下头,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脸顿时就更红了。 林如海别过头去装作打量院子里的桂花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憋着笑轻咳了一声。 贾敏一把将林黛玉拽到怀里,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虎着脸嗔怪道:“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怎么那么多话?” 林黛玉被母亲凶得莫名其妙,委屈地扁了扁嘴,她想不明白,自己不过是关心元姐姐怎么就被训了? 石猛也有些不好意思,嘿嘿一笑岔开话题道: “林大人,巴图和棠红紫影他们都去逛街了,本王也准备带着元儿去街坊上散散心,你们要不要一起?” 话还没说完林黛玉便已欢呼雀跃起来,拽着贾敏的袖子连声道:“要要要!” 小林墨玉虽然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但看到姐姐跳也跟着跳,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逛逛逛!” 抱琴和雪雁也是满脸期待地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跟着主子,连日来担惊受怕。 好不容易放松下来…… 再说,金陵可是国朝南都啊! 谁不想逛逛? 贾敏看着几个孩子期盼的目光,笑着对石猛说道: “也好,这阵子大家都很紧张,也该放松一下了。” “这金陵城我熟,小时候父亲带我来过好几回,夫子庙、秦淮河、贡院街……闭着眼都走不丢。” “我带你们去夫子庙吧,那附近最热闹。” 虽说从扬州到金陵,一路舟车劳顿,但孩子们都想去,林如海和贾敏又不是那扫兴的父母。 两人都同意,大伙儿都兴高采烈起来。 一行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各自带上随身的荷包便出了门。 这金陵城前段时间被石猛杀得血流成河,军管之下市面上的生意全停了,满街的店铺关门闭户,秦淮河上的画舫也歇了唱。 这几日重新开了市,老百姓们又听说祸国殃民的国贼已被天诛,无不拍手称快,自发地在街头巷尾燃放鞭炮庆贺。 沿街的店铺重新挂出了招牌幌子,茶馆里又飘出了说书先生的醒木声,秦淮河上的歌女重新拨起了琵琶…… 整座金陵城像是从一场噩梦中苏醒过来。 街面上热闹极了。 众人逛街,心情大好。 尤其是贾元春和林黛玉这样的大家闺秀,平日里受礼法约束,难得出门抛头露面。 今日跟着忠武郡王,被他那豁达洒脱无拘无束的性子感染,倒是没了那么多拘束和顾忌。 贾元春挨着贾敏走,饶有兴致地东看西看。 林黛玉更是拽着石猛的袖子,一个劲儿地问这问那: “王爷哥哥,这个是什么?” “王爷哥哥,那个能吃吗?” 石猛也不嫌烦,顺手从路边摊上包了所有的冰糖葫芦,一串一串发给大家。 林黛玉和林墨玉一人举着一串,吃得满嘴糖渣。 贾敏本想管教几句,见石猛和林如海毫不在意便也随他们去了。 说这位贾夫人不愧是贾代善的女儿,自幼在金陵住过几年,对这座六朝古都的历史掌故如数家珍。 她指着夫子庙前的棂星门给众人讲当年谁谁谁曾在此祭拜孔庙,又指着秦淮河畔的乌衣巷说这便是当年王谢两家住过的地方。 林如海虽是文官,平日里斯文儒雅不苟言笑,今日却也被这满街的热闹感染了,难得豪气了一回,大手一挥道: “孩子们随便买,今日我请客!” 话音刚落。 林黛玉便拉着雪雁钻进了一家卖绒花的铺子。 抱琴则陪着贾元春在隔壁的绸缎庄里挑料子。 石猛则看上了一顶藤条编的帽子,拿在手中看了又看,自言自语道: “这个好!” “这不就是古代的安全帽嘛?!” “带一个回去,送给老子那个工地上的小舅子,他肯定用的到……” …………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不知不觉天色便暗了下来。 夫子庙前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将整条街映得如同白昼。 众人在贡院街和巴图蒙克、大虎、大鹰、小虎、小鹰、棠红、紫影汇了合。 这群人逛了一下午,也是收获颇丰。 巴图蒙克手里提了七八个油纸包,里面全是金陵城的各色点心。 大虎小虎抬着一口半人高的大木箱,说是按计划给王妃和宫里的娘娘们买的云锦和杭缎。 棠红和紫影则各自抱了一摞糕饼盒子。 队伍一下子壮大起来,十几号人浩浩荡荡地走在夫子庙前的石板路上,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石猛和林如海落在队伍后头并肩而行。 石猛看着前头那帮人说说笑笑的热闹模样,侧头对林如海提议道: “林大人,我看大家余兴未尽,不如索性玩个痛快。” “咱也别回去吃晚饭了,就在夫子庙旁边找个路边摊吃点喝点,然后再赶个夜市,如何?” 林如海笑着点头: “王爷此议大善!” “今日跟着王爷,下官才算体会到什么叫‘人生得意须尽欢’。” “也是今日方才明白,能放下世俗的约束,陪在家人身边,走走停停,说说笑笑,才是真正的好时光。” 老林望着前面一手举着糖葫芦一手拽着雪雁的林黛玉,眼中闪过一丝带着笑意的温柔,又看了看抱着林墨玉的贾敏…… 眼神里尽是温柔,仿佛要把这一刻永久刻进心里。 他这个文人,从前读圣贤书读得多,锦绣文章写得多,心中的顾虑也多,总觉得玩乐是虚度光阴。 但今天,才是真正感觉到,跟着石猛这种性格的人在一起才叫痛快。 孩子们不必时时圈在家里,一个个开心得像是出了笼的鸟儿。 连林黛玉那个娇弱身子,平时多走几步路都要喘,今日逛了一下午的街居然没喊累,脸上红扑扑的满是兴奋…… 众人说说笑笑的,正往夫子庙旁的小吃街走。 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叫喊声。 一个冒着鼻涕泡的小男孩从人群中钻出来扯着嗓子边跑边喊: “龙门街有人打架!大家快去看热闹啊!” “薛家小霸王又双叒叕打人了!” 第93章 金陵小霸王,薛大傻子 打架有什么好看的。 石猛手底下的人命没有八十万条也得有五十万条。 他对这种街头斗殴的把戏实在提不起半分兴趣。 但架不住众人都想去看热闹—— 巴图蒙克踮着脚往人群那边张望,满脸兴奋:“什么小霸王?这绰号挺唬人啊!” 林黛玉拉着雪雁一个劲往前凑,嘴里喊着:“快点快点,再不去就打完了!” ——这姑娘多少是继承了一点她娘的将门虎女性格。 ——如果贾敏不死那么早的话,她的成长路线必然会完全不同。 就连林如海都是一边走,一边捋着胡须愤愤道:“闹市之内聚众斗殴,这成何体统?” 石猛不想去,但也就这样被蜂拥而去吃瓜看热闹的老百姓们挤着、裹着,朝龙门街那边移动了。 “薛家的小霸王?” 贾敏拉着贾元春的手边走边琢磨,忽然偏过头问道: “该不会是你那个姨表弟吧?叫什么来着?” “薛蟠。” 贾元春眨了眨眸子。 她的母亲王夫人和薛蟠的母亲薛姨妈,是一母同胞的亲姊妹。 所以她和薛蟠算是正儿八经的表姐弟。 虽多年未见,但这个表弟的恶名她远在神京城时便早有耳闻。 贾敏和元春这两句对话倒提醒了石猛。 薛蟠? 薛家那个呆霸王? 金陵城里出了名的纨绔,仗着家里的皇商名头、有几个臭钱、有几门硬亲戚,整日横行霸道欺男霸女的薛大傻子? 石猛啧了一声。 说不准还真是薛蟠那个王八蛋。 走! 这得去看看! ………… 一行人很快来到龙门街。 只见龙门街大牌坊下早已挤满了吃瓜看热闹的老百姓。 里三层外三层将街口堵得水泄不通。 后头的人踮着脚伸着脖子,前头的人被挤得东倒西歪还在一个劲往前凑。 石猛和大鹰、大虎、小鹰、小虎等几个壮汉在前头,使劲扒拉着围观的人群,好不容易才护着身后的女眷挤到了前排。 果不其然—— 只见一个满脸横肉的小胖子,正趾高气昂地指挥着一群如狼似虎的家丁,胖揍地上躺着的另一位年轻公子和他的两个随从。 那小胖子约莫不到二十岁,穿一身骚包的绛紫绸袍,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指粗的金链子,腰间的玉带勒得紧紧的将肚腩勒出好几层褶子。 他一手叉腰一手挥舞着拳头,嘴里骂骂咧咧道: “妈的,冯渊是吧?不识抬举!给脸不要脸!” “我金陵小霸王薛大爷看中的女子你也敢争?妈的不知道撒泡尿照照自己!” “我呸!姓冯的,你他妈家里有几个子啊?敢跟本大爷争,看大爷今天不弄死你!” 说着还撸起袖子亲自上去狠狠踹了几脚,踹得地上的冯渊蜷缩成一团闷哼不止。 石猛侧头看了一眼贾元春。 贾元春脸都气白了,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双手在袖中攥得紧紧的。 那小胖子不是她的老表薛蟠又是谁? 贾元春抬脚就要上前喝止薛蟠,却被石猛一把拉住了洁白的手腕。 她回过头,石猛朝她微微摇了摇头。 那意思她懂。 石猛早就跟她说过,别轻易掺和你娘家的事,更别说是比你娘家还远了一层的薛家的事。 贾元春咬了咬嘴唇,硬生生把脚收了回来。 此时。 躺在地上的冯渊已被打得满身满脸是血,额头上裂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半张脸。 蜷缩着,连呻吟声都弱了下去,几乎要奄奄一息。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看不下去了,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别打了,再打出人命了!” “就是,这薛家呆霸王是真能惹事,前些日子他家刚被查案的钦差扒了一层皮……” “听说家产被抄了一半还多,这还不长记性,这又出来惹事。” “唉,赶紧报官吧!” “再这么打下去冯公子今天非死不可了。” 这话自然也传到了薛蟠耳朵里。 只见薛蟠猛地转过身来,腆着肚子指着围观的人群气势汹汹地骂道: “报官?” “我看谁敢报官?!” “你们知道本大爷是什么人吗?” “本大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金陵小霸王薛蟠的便是!” “谁敢告?” “不客气的说,你们随便告!” “我家里是皇商!我舅是掌管大军的京营节度使!我姨夫是工部的大员!户部的尚书是我表叔!” 他越说越得意,嗓门也越来越大。 然而这还不算完,薛蟠龇着牙得意洋洋地笑了笑,扬起脖子用更大的声音宣布道: “我表姐是王妃!” “王妃!!!” “知道是哪位王妃吗?” “就是我大乾最声名显赫的军功异姓王!忠武郡王的王妃!” “嘿嘿,报官?” “我表姐夫动动小指头就能把这应天府的府尹给捏死!” 他说这话时,脸上那个骄傲啊! 但—— 一行人的目光都刷的一下转向了石猛和贾元春。 而后—— 林如海和贾敏别过头面面相觑。 巴图蒙克的表情像是吃了一口掺了沙子的马奶酒。 大虎、大鹰、小虎、小鹰齐齐低下了头,憋着笑不忍直视。 棠红和紫影默契地同时别过脸去假装在欣赏街边的建筑。 林黛玉眨着那双清澈的大眼睛一脸天真地望向石猛和元春。 石猛:??? 一整个大无语! 他这一路,低调行事、微服查案,在江南杀了十二万人也没大肆宣扬。 结果到头来,自己的名头居然被这个蠢货王八蛋在街头斗殴时喊出来。 贾元春更是羞得直接闭紧了双眸,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小虎……” “小虎啊小虎……” “弄死他……” “把他的嘴撕叉……” 石猛简直是欲哭无泪啊! 小虎心领神会,点了下头。 而后扒拉开身前的人群,一个虎步跃到大牌坊下。 他不等薛蟠有任何反应,二指如钩戳进了薛蟠腮边。 该说不说的,这老四营出身的悍将,执行力就是强啊! 两指左右一用力,呲啦一声,真把薛大傻子的嘴撕叉了…… 而后,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扇在薛蟠血流不止的嘴上! “啪!” 一声脆响。 那声音之响亮,像是有人拿竹板敲在石板上! 薛蟠那一嘴的牙当场便不知掉了多少颗! 血沫子和碎牙一起从嘴里、腮帮子里喷了出来! 薛蟠整个人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正要向后跌倒,小虎抢上一步一把抓住他的脖领子,又把这货硬生生拽了回来! 然后,抡起另一只手左右开弓—— 啪! 啪! 啪! 啪! 每一下都又狠又准! 力道一下比一下重! 薛蟠的脸在小虎的巴掌下左右甩动! 血滴和碎牙四处飞溅! 连站在前排的围观百姓都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狗东西!敢打着我家王爷的名头在外面狐假虎威、为非作歹!” “今天你死定了!” 小虎咬着牙,嘴里骂着,手上却不停。 啪、啪、啪的脆响在龙门街上格外清晰。 薛蟠的脸直接被打肿了、抽烂了。 撕叉的两颊又像发面馒头一样鼓胀起来。 脸上面、嘴里面、鼻子里面、鲜血直流,顺着下巴淌到脖子上洇红了衣领。 “我家王爷转战草原、马踏龙城、封狼居胥、阵斩可汗、血洗皇极殿、江南诛国贼……武功赫赫杀了几十万人,也只是一个郡王!” “似你这等狗一样的人,也敢妄称霸王之名?” “你他妈算个吊的霸王,老子看你就是个王八!” 小虎手速之快,直接扇出了残影! 薛蟠的惨叫声被巴掌的脆响盖得严严实实。 整个人在小虎钢铁般的手掌下软得像一摊烂泥。 薛家的一众家丁根本来不及反应…… 直到薛蟠的脸已经肿成了猪头,才有一名管家模样的家伙回过神来。 那管家愣了愣,而后扯着嗓子喝道: “敢打我家薛大爷?” “快!都别管那个地上姓冯的了!” “给我上!把这人往死里揍!” 十几个家丁闻声放开冯渊,抄起棍棒朝小虎围了过去。 小虎一只手还拎着薛蟠的脖领子,另一只手正挥到半空中,听到身后的动静,猛地回头瞪了一眼! 这一瞪,差点没把那薛家管事当场吓尿! 那管事看清了小虎的面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声音抖得像是秋风里的落叶: “虎……虎爷?” “虎爷?!!” 那一众家丁听到这个名字,哪里还敢造次? 瞬间也是扑通扑通跪了下去,棍棒乒乒乓乓滚了一地。 他们这群王八蛋没见过石猛本人,可他们亲眼见过小虎啊! 江南盐案中,金陵四大家族都受到了些牵连,虽不至于族灭,但死的也有上千号人,损失的也有一半多的家产。 当时带队查抄薛家祖宅、查封薛家仓库、锁走薛家十几个管事的,正是眼前这位虎爷。 小虎那天领着一队如狼似虎的悍卒冲进薛家库房,薛家上上下下几百号人眼睁睁看着他抓人、砍人头、看着他一脚踢翻了装银锭的铁皮箱子…… 那气势,至今回想起来还让人腿肚子转筋。 薛家家丁呼啦啦跪倒一片。 薛蟠也是这才有机会挤开肿成猪头的眼缝,勉强看清了抽自己嘴巴子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一看是小虎,他更是直接当场吓尿了! 裤裆里一股热流顺着大腿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洇出一片暗色的湿痕。 这王八蛋终于知道怕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 “虎……虎爷……虎爷饶命啊!” 小虎正欲一拳结果了这蠢货的性命,忽然听到人群后方一阵铜锣声响。 当当当当当当当…… 锣声密集而急促,是官府清道的铜锣。 更是有衙役高声喝道: “前方何人聚众闹事?” “应天府尹贾大人到此,闲杂人等速速散开!” 第94章 老贾老贾你睁开眼! “府尹老爷到此!” 一声唱喝,围观人群便像被劈开的潮水般向两侧急急退去。 几个开道的衙役提着水火棍率先冲了进来。 随后,一顶青呢官轿在人群中缓缓落下。 轿帘掀开,里头走出一位身穿四品绯红官袍、头戴乌纱帽的中年官员。 此人生得腰圆背厚、面阔口方、更兼剑眉星目、直鼻权腮,颔下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一双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精于世故的油滑。 正是应天府尹贾老爷! 说这贾老爷,姓贾名化,表字时飞,别号雨村先生。 本贯胡州人氏,早年中了进士,选入外班,后升大如州知州。 论说起来,此人才干优长,算得上一位能臣。 只是为官办事时,未免有些贪酷之弊,且又恃才侮上,很快便遭上司忌恨。 当初在大如州知州任上干了不到一年,便被上司寻了个空隙,参了一本。 说他“生情狡猾,擅纂礼仪,且沽清正之名,而暗结虎狼之属,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 一句话,背后没有靠山,你就是个锤子! 有人参你,没人保你,还玩个淡淡? 当时还是元平帝在位期间,老皇爷一见劾折,龙颜大怒,即批革职。 革职文书一到,贾雨村的上司、同僚、下级无不喜形于色,拍手称快。 那贾雨村心中虽十分惭恨,面上却全无一点怨色,仍是嘻笑自若。 也就是从那时起,这位爷便参透了“朝中无人莫做官”的道理。 人格逐渐黑化—— 从一名“有理想、有文化、略有道德、略有纪律”的大好青年,蜕变为趋炎附势、忘恩负义、虚伪狡诈的伪君子真小人。 不过,该说不说的,这哥们在原著中,从一名革职官,一路干到大司马、兵部尚书,那是真牛逼! 你别管人家抱了谁的大腿,至少论个人能力,起码顶五个贾政还有余…… 且说贾雨村自大如州被革了职,交代过公事,将历年做官积的些资本并家小人属送至原籍,安排妥当。 自己却是担风袖月,游历江湖,览天下胜迹。 两个月前,行至扬州,身上盘缠花尽,正无去处。 恰好得了同为进士革官的扬州旧友李如珪引荐,入了江南鹾政林如海的法眼,做了林府的西宾,暂且安身。 什么叫西宾? 通俗点说,就是家庭塾师。 贾雨村这个林府西宾,自然也就是林黛玉的师傅。 说来也巧,造化弄人。 没过几天,石猛这个大乾第一猛男,便带着两宫密旨南下,钦差查案。 把个扬州官场杀得人头滚滚之后,又转去金陵官场杀得血流成河。 扬州城的一干政务、以及追查余孽余财的事,便落在了林如海的头上。 干这活,贾雨村显然比林如海更在行。 于是乎,这贾雨村摇身一变,又从林府西宾,变成了林如海的个人幕僚。 没过多久,江南盐案宣告收官。 石猛把个江南一省杀得无官可用…… 朝中二圣下旨启用革员,填充江南官场。 这贾雨村直接是老驴拉磨卸了套——熬出头了! 得林如海一封荐表,好友李如珪补了扬州知府,他贾雨村则一步登天补了应天府尹! 这怎么说呢? 一则是江南官场实际需要,二则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老贾又回到了他该在的那个位子上。 只不过,这次却是跟金陵贾家和王家没什么关系了…… 引荐依旧是林如海的引荐,但老贾这次乘的是忠武郡王把江南官场杀空之后的东风! 原本来说,石猛作为穿越者,心中不甚喜欢贾雨村这样的人,甚至可以说嫌恶。 但这几日来,处理金陵官民一应要务,却让石猛看到了老贾不一样的地方。 怎么说呢? 这老贾,属于是腰里别两把刷子——他真有两把刷子! 你先别管他道德上有什么污点,这种人无非就是贪了点、阴了点、狠了点、上进心强了点、不择手段了点…… 可这种人放在手里,他是真好用! 就大乾这么个废物遍地走的朝代,你上哪找这么好用又能干的白手套去? 石猛想了想,这用人嘛,还得向曹老板看齐,不拘一格! 于是乎—— 请客、斩首、收下当狗! 一套丝滑小连招,老贾顺理成章地拜了忠武郡王的门。 至于说担心老贾日后见风使舵、忘恩负义,对忠武郡王不利? 咦! 别逗你石王爷笑了! ………… 闲话休提,言归正传! 且说应天府尹贾雨村的官轿到了龙门街大牌坊下。 围观看热闹的老百姓呼啦啦全部退向两侧,倒把原本挤在人群中的石猛一行人闪了出来。 贾雨村刚一下轿便冷着脸扫了一圈。 只见地上趴着一个被打得满身是血的年轻公子,和他的两名随从。 又有一名壮汉单手提着个满脸是血、裤裆湿透的胖少年。 十几个家丁模样的人跪了一地,身旁散乱地丢着一些斗殴用的棍棒。 再一抬头,赫然看到—— 围观百姓潮水般退去后,留在原地的还有十几个虽穿着便衣、但气度不凡的人。 为首一个,身穿玄色便袍、腰悬长剑、负手而立的年轻人,不是忠武郡王石猛又是谁? 站在他身旁的那个身穿石青色儒袍、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官,不是江南巡盐御史林如海又是谁? 这场面,把个老贾唬得不轻,心里头咯噔一声,暗道不妙—— 他上任金陵才没几天,治下最繁华的闹市区,居然有人当街行凶斗殴。 这事本身不大,但被忠武郡王亲眼撞见,那可就小不了。 老贾稍一定神,迅速瞥了一眼地上—— 但见躺着的那个被打得最惨的年轻公子,满头是血,蜷缩一团,但胸口还在起伏…… 老贾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心道万幸万幸。 万幸,没出人命。 也万幸自己刚到任为官勤勉,下值之后又亲自出来巡街,这才能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好歹还有挽回的余地。 倘若今日来的是别人,或者自己晚到一步,让忠武郡王亲自出面处置这桩事,那他这个应天府尹在王爷心目中的分量便要打个折扣了。 这官场上向来就是这样,治下出了突发事件很正常,但只要你主官第一时间在现场,那么罪责自动减三分。 这些念头在老贾脑中不过转了一瞬。 此时他来不及多想,慌忙抬手正了正乌纱帽,撩起官袍的下摆,便跪在了石猛面前,口中朗声道: “下官应天府尹贾化,参见忠武郡王殿下!”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然后又侧过身朝林如海和贾敏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见过林大人、林夫人。” 老贾这一跪不要紧,倒把围观的百姓全给跪懵了。 整条龙门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瞬间鸦雀无声。 好家伙! 好家伙! 那个在江南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的忠武郡王殿下,居然就穿着便衣站在自己身边看热闹呢? 然后,人群像退潮般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山呼千岁之声此起彼伏! 那阵势比方才看薛蟠打架时壮观了不知多少倍。 石猛摆了摆手示意众百姓免礼,又对贾雨村抬了抬下巴: “贾大人也不必多礼,忙你该忙的事吧。” 贾雨村谢恩起身,扫了一眼现场。 他认出了薛蟠,也认出了正在狂扇薛蟠的小虎,自然更知道薛蟠和忠武郡王多少沾着点亲戚关系。 一时之间,心中犯起了嘀咕。 看来薛蟠当街行凶是没跑了的了,但小虎是忠武郡王的人。 那薛蟠是石王爷的亲戚,小虎既然已经出手将薛大傻子揍成了那副熊样,说明他们已经内部处理过了。 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办? 怎么办才不会得罪忠武郡王? 贾雨村沉吟了片刻,决定还是先请示。 这种情况下,开口请示多半会挨一顿训,但请示不算犯错。 总比处理错了得罪忠武郡王好吧? “王爷,”老贾压低声音道,“您看这事如何办……” 贾雨村一句话没请示完,石猛便猜透了他的心思,瞪着眼道: “你贾大人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干脆也别当什么官了,回家抱孩子去吧!” “怎么办!怎么办!” “法办!” “该杀头的杀头,该流放的流放,该下狱的下狱!” “是是是。”贾雨村躬身垂首,连声称是。 而后转身朝身后的衙役一挥手,厉声喝道: “来人!” “将当街斗殴的一干人犯全部拿下!” 几个如狼似虎的衙役提着水火棍和铁链扑上前去,将那十几个跪在地上的薛家家丁挨个锁了。 小虎这才一把将手里提着的薛蟠丢在地上,拍了拍手上沾的血沫子,朝贾雨村冷冷说道: “贾大人,这小子不知死活,众目睽睽之下竟敢编排我家王爷,狐假虎威仗势欺人,再给他加上这一条罪名!” “我作为忠武郡王府侍卫队长,维护王爷声誉是我的责任,刚才出手小小地教训了他一番。” “既然贾大人来了,那么剩下的事,你拿回衙门依法处置便是。” “不过我提醒你老贾,最好睁开眼睛看清楚——” “当街编排国朝郡王是个什么罪行!” 贾雨村又一拱手,面上堆着恭谨的笑意: “是是是,谨记小虎将军嘱咐。” “下官定然秉公办理,绝不姑息。” 说完,便指挥衙役将那一干薛家家丁,押回府衙大牢候审。 又命人将被打得半死不活的薛蟠,以及重伤的冯渊及其两个仆从,一并抬回衙门。 龙门街上围观看热闹的百姓见官差押着人走了,知道这场热闹算是散了。 便也三三两两地议论着各自散去。 直到这时。 石猛等一行人才是注意到,大牌坊石柱下的阴影里还蜷缩着一个小丫头。 正缩在石柱和台阶之间的角落里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石猛、贾元春等人走了过去。 “好可怜……”雪雁说道。 贾元春蹲下身子温声询问:“丫头,你的家人呢?” 那小姑娘这才怯生生地抬起了头,楚楚可怜地望着面前几人。 石猛这才是看清楚。 那丫头约莫跟林黛玉大小差不了多少的年纪。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藕荷色粗布夹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一双半旧的绣鞋上沾满了街上的灰土。 虽蜷缩着身子,但也能看得出,身材袅若纤巧。 尤其生得一张极其出挑标致的面容,眉眼尚未完全长开,但却已能看出日后的绝色底子。 眉心一颗小小的朱砂痣殷红如血,在白皙的肤色映衬下格外醒目。 她的睫毛很长,眼角微微上挑,若是笑起来应当是极美的。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和茫然,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石猛怔了一下—— 这丫头的模样,竟倒有几分秦可卿的影子…… 第95章 金钗副册之首,甄英莲! 多的不说,少的不唠。 且说石猛作为穿越者,一看这丫头的模样,心中便已确定了八分。 再加上薛蟠打冯渊这场闹剧,心中更是确定了十成。 眼前这姑娘不是别人,正是红楼梦中金陵十二钗副册之首——甄英莲! 说起红楼梦中的金钗,虽说都是出自薄命司,命运凄苦。 但石猛一直认为这薄命司金钗中的大多数人,其实根本谈不上命运有多凄苦。 她们多出生于官宦之家、富贵之族,锦衣玉食,呼奴唤婢。 便是其中不少的丫鬟,也是衣食无忧,生活安逸富足,比寻常地主家的小姐过得还要优渥。 无非是最后国破家亡,一朝沦落而已。 就比如贾家那一大群—— 你世受国恩,享尽荣华,最后国破之时身死殉国乃是天经地义。 不能因为你是女的,不能因为你长得漂亮,就把这叫做薄命。 如果这也能叫做薄命,那天底下的老百姓又叫做什么? 如果吃饱了闲的伤春悲秋叫做薄命,那眼睁睁看着孩子活活饿死在怀中,又该叫做什么命? 只能说,她们中的大多数人,命运跟整个大乾底层百姓所受的苦难相比,什么也不是。 那些饿死在官道旁的流民,那些被高油千户所割了脑袋冒功的老百姓,那些被甄家盘剥得买不起一粒盐的农户,那个死在老妇人怀中身体浮肿的幼儿…… 他们难道不薄命? 他们的命运又算什么? 他们连被写进书里的资格都没有! 但—— 说到薄命司金钗, 这些金钗之中却有一个例外。 那就是甄英莲。 这丫头除了幼童之时享受过父母短暂的宠爱之外,她的余生都活在痛苦之中。 小小年纪便被人贩子拐走,辗转倒卖,受尽凌辱折磨,其中艰辛难以述说。 长到十几岁又被卖给薛家,那薛家是什么成色自不必多说。 稍微长大了一些,嫁给薛蟠那个王八蛋做妾,动辄用拴门杠殴打一顿,身上新伤叠旧伤,没有几天是好的。 再后来,薛蟠娶了夏金桂做正妻,那夏金桂更是个变态,变本加厉地折磨英莲,直到将她活活折磨至死…… 可以说,除了幼年时跟在父母身边那短短几年,以及后来跟在黛玉身边学诗那一段日子之外,其余的时候这丫头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一生没有过过几天好日子。 石王爷不是个冰冷的心肠,尤其是面对苦难之人。 他虽然自知救不了天下所有受苦受难的人,但今天既然赶上了,那必然要救一救英莲这丫头,必然要亲自出手帮她报仇。 而且,他不准备唤这丫头“香菱”这个名字,那毕竟是她被卖进薛家做丫鬟时,薛宝钗给她起的名字。 石猛不喜欢。 人家英莲若不是被人贩子拐走,那也是正经书香门第出身、不缺衣不缺食备受父母宠爱的姑娘小姐。 没来由的为什么要平白给人家叫一个丫鬟的名字? 甄英莲。 她就叫甄英莲。 自今日始,石猛给她恢复本来的名字。 ………… 不过,眼下石猛并不打算当众公布英莲的真实身份。 毕竟他不想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自己穿越者的底细,也不想树立一个什么先知先觉的形象。 关于这丫头的真实来历,就算自己不说破,也自有人知道。 而且,那个人,就在金陵,就在自己身边。 ………… 与此同时。 贾敏正带着贾元春、林黛玉、棠红、紫影、抱琴、雪雁等一众女孩子围在英莲身旁,嘘寒问暖,打探她的家人。 贾敏握着英莲冰凉的小手,替她拢了拢散乱的鬓发,柔声问她叫什么名字、家在何处、爹娘是谁…… 贾元春也蹲在一旁拿帕子替英莲擦脸上的泪痕和灰土,擦着擦着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棠红和紫影一左一右地护着英莲,不让围观的人群再靠近半步。 但英莲这孩子,这些年来,实在是被拐子打怕了,被骂怕了,被吓怕了。 那花拐子折磨她的手段多得数不清,从她五岁被抱走的那天起,便日复一日地用鞭子和饥饿折磨她。 敢说真话就打,敢想爹娘就打,敢告诉别人自己的名字就打…… 即便有一些关于幼年时的模糊记忆,比如她自己的名字,父亲在书房里教她认字,母亲在灯下替她缝布老虎……她模糊记得,但她也不敢说。 她被打得,学会了把幼年时仅有的一点点模糊记忆,都咽进肚子里,咽得死死的。 贾敏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叫小怜。 问她的爹娘是谁,她只是摇着头泪流满面,说那姓花的男子便是她的亲生父亲。 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她摇头。 问她的家住在何处,她也说不知道。 ………… 实际上,那花拐子在收了冯渊和薛蟠两家的银子之后,两头通吃,早已丢下英莲逃之夭夭了,人影都不知跑到了哪里。 ………… 贾敏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英莲的头发,看着她那双被泪水泡得发红的眼睛,叹息道:“唉,好可怜的孩子,这模样、这年纪,跟黛玉也差不了多少……” 林黛玉站在母亲身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早已蓄满了泪水。 她伸出自己的手,轻轻握住英莲的手。 英莲的手冰凉,黛玉的手也是凉的。 可两只小手握在一起时英莲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姐姐……” 黛玉轻声说道,声音比她平时说话时还要软上几分: “天色晚了,你一个人蹲在这街头怎么能行呢?” “不如先跟我们回家吧?” “有王爷殿下和我爹在这里,一定会帮你找到家人的。” “我爹是巡盐御史,王爷是忠武郡王,他们都是好人,都是很大很大的官,没有人敢再来欺负你了……” 英莲茫然地抬起头,望着黛玉那张比她年纪略小、却比她多了不知多少从容和胆量的面庞,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究只是流泪,说不出一个字来。 但她的手,没有从黛玉手中抽走。 贾敏站起身来,看了石猛和林如海一眼。 石猛抱着胳膊靠在牌坊石柱上,面色平静,但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英莲。 林如海站在他身旁,眉头微微皱着,显然也在心里盘算这桩事。 石猛和林如海交换了一个眼神,都觉得黛玉的提议很中肯。 毕竟天色已晚,把这丫头一个人丢在街上太过危险,先把她带回布政使衙门安顿下来,洗个热水澡吃顿饱饭。 有什么事,都等明天再说。 ………… 众人就这样带着甄英莲回到了布政使衙门后堂。 贾敏和贾元春张罗着让下人烧了热水,取了干净的换洗衣裳,给英莲从头到脚梳洗了一番。 她梳洗一番之后,露出一张清秀标致的面容。 抱琴替她梳头时轻声赞叹了一句:“真好看。” 英莲却不习惯被人夸,低着头耳朵尖都红了。 厨房送来热腾腾的饭菜,英莲起先不敢动筷子,棠红和紫影一人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笑着说多吃点你太瘦了。 她这才小心翼翼地端起了饭碗。 贾敏又安排她和林黛玉睡同一个房间。 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儿,一个自幼被拐历尽艰辛,一个养在深闺体弱多病,竟在今晚成了同屋。 ………… 夜已深。 众人皆已睡下。 但是—— 石猛却没有休息! 自从今晚遇见这事,大家都看出他的脸色很不好! 不是那种暴怒的不好,而是一种压得极深极沉的怒意,像是火山爆发前的地面,微微震动! 巴图蒙克、大鹰、大虎、小鹰、小虎、棠红、紫影…… 这几个跟着他一路走到金陵的心腹人,不需要任何言语便不约而同地站在了布政使衙门前院的夜色中。 石猛亲眼看着英莲被安顿好,房间里吹灭了灯,这才大步从后堂走了出来! 他路过七人身边时,脚步没有停顿! 只是声音低沉,冷冷地说了一个字: “走!” 巴图蒙克和大虎、小虎、大鹰、小鹰,同时迈步跟了上去。 棠红和紫影也紧随其后。 众人都沉默着,脚步沉重地走着! 没有人问去哪,也没有人问干什么。 他们只是感觉得到,忠武郡王今晚要杀人! 而且,忠武郡王要杀的人,至今还没有一个能跑得掉! 第96章 葫芦僧乱判葫芦案 话分两头。 且说那应天府尹贾雨村,喝令衙役锁拿了龙门街殴斗一案的行凶人犯,分作两拨带回衙门做审讯。 这老贾心中清楚的很—— 一则考虑到自己新近才刚到任,需树立勤勉为政的形象; 二则此事乃忠武郡王亲眼目睹,石猛虽当场没有发作,但那张阴沉的脸比当场发作更让人心里发毛。 这些日子协办江南盐案,老贾早已深知这位王爷的脾性,他不当场发火不等于事情过去了,而是意味着他要把账攒着一块算。 因此,老贾哪敢耽搁半分? 一回到府衙便喝令衙下诸官、捕头差役连夜升堂,不许任何人拖延。 金陵府衙大堂上的灯笼被一盏接一盏点亮。 两排衙役手持水火棍肃然而立。 堂威声中,老贾正襟危坐于公案之后。 惊堂木“啪”地一拍,厉声讯问人犯。 要说此案,原本简单。 一众家丁被当场抓获,人证物证俱在,就是想抵赖也无从抵赖。 衙役们略加拷问,诸人犯便纷纷道出了缘由实情。 先是那名叫冯渊的年轻公子,前几日在人牙子手中买了个丫头,原说第三日方是好日子再接入门,谁知就坏在这中间耽搁的两日。 那丫头的“父亲”花某,其实并非她的生身父亲,乃是一个专一拐卖儿童的惯犯。 这人收了冯家银子,将丫头卖给冯家之后,竟贪心不足,趁着冯家第三日来接的空当,又悄悄将那丫头卖给了薛家。 两头通吃,卷了两家的银子。 此事被冯家知道后,那冯公子冯渊哪里肯依? 气冲冲地便带着两名随从去找薛家理论,想要夺回那丫头。 无奈薛家原系金陵一霸,薛蟠又是个倚财仗势不知天高地厚的主儿,那会是讲理的人? 虽说薛家刚刚遭了事,被朝廷钦差扒掉一层皮,祖宅被查封了大半,仓库里的银子也充了公…… 但这薛大傻子非但不夹着尾巴做人,反倒变本加厉地嚣张,指使豪奴当街将冯家主仆三人往死里殴打。 若非忠武郡王府的小虎将军及时出手制止,那冯公子非得被活活打死不可。 此案被当场抓了现行,案由清晰,人证物证俱在,是没有任何悬念的。 再加上小虎将军特意嘱咐过,那薛大傻子当街狐假虎威,公然宣称自己表姐夫是忠武郡王,拿王爷的名号当街恐吓百姓,严重损害郡王名声,这也是一桩罪。 贾雨村审完案情,心中又惊又怒。 他新官上任刚烧了没几天的火,这薛大傻子就给他捅出这么大的娄子来,还是在忠武郡王眼皮子底下捅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岂能轻饶? 法办! 必须法办! 两罪并罚,贾雨村当即便要发签子定罪。 按大乾律,指使豪奴当街行凶致人重伤,再加一条诋毁王爵声誉,当判绞立决! 老贾的手已摸向案上的签筒,指尖触到了那根冰冷的竹签。 却不料,正要发签之时。 老贾忽然瞥见公案旁边立着的一个门子,正朝自己使眼色。 那表情急切而意味深长,挤眉弄眼,甚至微微摇了摇头,分明是劝他不要发签。 贾雨村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老贾有过上次被革官的经历,大如州那一跤摔得太狠,如今性格中已少了几分当年的刚直冲动,多了几分世故圆滑。 此刻,一见这门子的眼色,便心下大为疑怪,面上虽不动声色,只是缓缓将手从签筒上收了回来。 惊堂木一拍,宣布暂且退堂,命衙役将人犯押回大牢候审。 说这边…… 老贾退入后堂密室,挥退所有侍从,只留那门子一人服侍。 门子忙上来请安,脸上带着几分故人重逢的热络笑意,开口便问道: “老爷一向加官进爵,不过九年来就忘了我了?” 贾雨村借着烛光仔细端详了一番,只觉此人有些面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皱眉道:“却十分面善得紧,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那门子笑道:“老爷真是贵人多忘事,把出身之地竟忘了,不记当年葫芦庙里之事?” 老贾听了这话如雷震一惊,方才想起往事…… 当年,他贫贱之时,曾寄居在姑苏阊门十里街葫芦庙的禅房之中,靠着卖字作文为生。 那庙里有个小沙弥,每日替他端茶送水。 后来,葫芦庙那场大火将整座庙宇烧成白地,那小沙弥也不知去向。 贾雨村哪里想得到时隔近十年会在这金陵府衙里再见故人? 他忙携手笑道:“原来是故人。” 说着,又让那门子坐下好谈。 门子不敢坐。 老贾笑道:“贫贱之交不可忘,你我故人也,二则此系私室,既欲长谈,岂有不坐之理?” 那门子这才告了座,斜签着身子坐了半个屁股。 贾雨村这才问道:“方才在堂上,你何故有不让我发签之意?” 门子脸上带着几分神秘的笑意,不答反问道:“老爷既荣任到这一省,难道就没抄一张本省‘护官符’来不成?” 贾雨村心中微微冷笑。 他如今已非吴下阿蒙,在扬州跟着林如海办了一个多月案,在金陵又跟着忠武郡王办了小半个月案,金陵四大家族那点底细他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不就是贾王史薛四大家族吗?怎么了?” 老贾说这话时语气颇为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门子闻言一愣:??? 他原以为这位新任府尹刚到金陵,对本地势力还两眼一抹黑,正好可以借机献殷勤卖个人情,没想到人家早把功课做足了。 他干咳一声,定了定神,重新调整了思路,继续劝道:“老爷既然知道,怎么还掣一根死签?” 贾雨村不搭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你继续说。 那门子继续道: “那薛公子当街行凶,纵家奴将冯公子殴至重伤,又当众狐假虎威有损忠武郡王殿下威名,按理说判个绞立决也不为过。” “只是——” 他抬起屁股,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 “不瞒老爷说,这两年忠武郡王确实风头一时无两,得罪不起。” “但四大家族百年世家,难道就得罪得起吗?” “老爷将薛公子判死刑容易,可薛公子却是薛家长房一脉仅剩的男丁……” “日后他那些硬亲戚,不管是京营节度使王大人、还是工部贾大人、亦或是户部史大人……他们自然不敢也不会去找忠武郡王的麻烦,可老爷您猜一猜……” “他们敢不敢找一找老爷您的麻烦?” 门子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下去。 只是就这么浅浅笑着,意味深长地看着贾雨村。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忠武郡王你是得罪不起,可四大家族你同样得罪不起。 薛蟠是薛家独苗,你把他绞了…… 他母亲能善罢甘休? 王子腾能袖手旁观? 史鼎能不为薛家出头? 他们自不敢找石猛报复,可这些人的怒火,你猜会不会落在你一个新上任的应天府尹头上? 贾雨村沉默不语。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微凉,苦涩的滋味在舌尖上铺开。 思索片刻之后,放下茶盏,不动声色地问道:“你知道的倒是不少,如你这样说来,却怎么了结此案?” 门子见贾雨村松了口风,心中暗喜,脸上掠过一丝得意,笑道: “老爷勿忧,此事不难。” “小的不仅知道如何了结此案,一并那拐子我也知道,被拐卖的那个丫头我也深知道,嘿嘿……” 他说这话时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仿佛自己手中握着的是一把能解开所有死结的钥匙,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 “如何了结此案,这且不说。” “老爷,你当那被卖的丫头是谁?” 贾雨村道:“我如何得知?” 门子冷笑道:“这人算来还是老爷的大恩人呢!” 他正要继续往下抖包袱……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断裂声。 那扇紧闭的密室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门上那根手臂粗的门闩杠在推力之下竟像一根筷子般从中折断。 仿佛这门闩原本就不存在一般,对推门之人没有造成任何阻碍。 如此举重若轻之力,放眼世间能有几人? 此时,两截断木滚落在地,骨碌碌滚到门子脚边。 把个门子吓得浑身一抖,话卡在喉咙里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贾雨村亦愕然抬头。 只见一人从推开的门里走了进来。 那人身穿玄色便衣,腰悬螭龙长剑,面上不怒自威,满腔的怒气被压成了一层薄冰般的冷意,不是忠武郡王石猛又是何人? 门外更是影影绰绰站着六七个人,以巴图蒙克为首,大虎、大鹰、小虎、小鹰、棠红、紫影一字排开,个个目光如刀,将密室唯一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突发此变,贾雨村和门子吓得面无人色,战战兢兢慌忙跪倒在地。 门子双膝一软扑通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贾雨村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颤声道:“不知殿下寅夜至此,下官未能远迎,还望恕罪!” 石猛缓步走进密室,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贾雨村身上。 他没有让两人起身,只是径直走到桌案旁,大马金刀地坐下,冷冷开口道: “不必说这些废话。” “本王方才看到你在大堂上审理此案,审得如何了?” “那主犯薛蟠是如何发落的?” “两家所争抢的那个丫头又是何来历?” 贾雨村伏在地上心中飞速盘算。 忠武郡王深夜闯府,破门而入,这架势绝不是来嘘寒问暖的。 他老贾在扬州和金陵亲眼看着石猛杀了十二万人,对这位王爷的手段那是又怕又服,哪敢造次半分? 此刻见石猛问话,当下便是一股脑将方才审案的过程,以及打算如何判决,如何被门子使眼色阻拦,全倒了出来。 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清清楚楚。 就连门子方才那句“这人算来还是老爷的大恩人”都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石猛听完没有开口,只是缓缓转过头,将目光落在了跪在一旁的门子身上。 那门子此时早已吓得魂飞天外,后背的衣衫被冷汗浸得透湿,紧紧贴在脊梁上,额头上的汗珠子一滴接一滴地砸在青石板上。 贾雨村转过头看着他,问道: “你方才不是说要向本官献计吗?” “你不是说你深深知道那拐子和那被拐卖的丫头的来历吗?” “你倒是快说啊……” 第97章 这是慈悲为怀的‘善举’啊! “小小小小小……小人……小人不敢。” 那门子战战兢兢,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砖地。 整个人抖得像筛糠,连话也说不囫囵。 面对贾雨村这样的文官,他还可以逞几分口舌之利,拿捏着分寸耍点小聪明。 靠着那点小心思、小把戏在官场夹缝里、在官员和世家之间当个掮客捞些好处。 可面对石猛这样的,从尸山血海里硬生生杀出来的大将军,他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满肚子的话全卡在嗓子眼里,哆哆嗦嗦地说不出来。 石猛身上那股子从沙场上带下来的杀气和煞气,即便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也足以将门子这种人的三魂七魄震得支离破碎。 “别紧张,你慢慢说。” 石猛语气平淡地开口,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沉稳,示意他不必惊慌。 他知道自己身上的杀气对寻常人来说有多大的压迫感。 但,他更需要这门子把实情说清楚。 “是是是……是……王爷。” 门子又连磕了好几个头,深吸了几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好一阵,才勉强让自己的声音不至于抖得太厉害。 石猛看了贾雨村一眼,意思是你来问。 老贾点了点头,转向门子,放缓了语气,尽量让自己的问话显得平和一些: “你说吧,王爷很和善的。” “你先说说,那被拐的丫头怎么就是本官的大恩人?这其中有何渊源?” 门子又深吸了几口气,颤抖着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 “因小人在姑苏阊门内十里街仁清巷葫芦庙为沙弥时,曾与她家是邻居,故而认得。” “那姑娘就是葫芦庙旁住的甄老爷家的小姐,名唤英莲的。” 贾雨村猛地抬起头,浑身一震,罕然道:“原来竟是她!” 一时间,无数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当年,老贾还是小贾,还是个囊中羞涩的穷书生,寄住在葫芦庙中,每日靠抄写经文换几文钱糊口,穷得连进京赶考的路费都凑不齐。 那葫芦庙隔壁住着一位乡绅甄士隐,为人乐善好施。 正是甄英莲的亲生父亲。 那甄士隐见他虽穷却有才学,一眼看出他并非池中之物,便时常周济他,请他到家中吃茶谈文,并不因他穷困而轻视半分。 后来他老贾赴京赶考,囊中空空,又是甄士隐慷慨解囊,资助了他五十两白银和两套冬衣。 他这才得以顺利上京,一路登科,考中进士,得了官身。 可以说,如果不是遇到甄士隐,便没有他贾雨村的今天。 这份恩情,年轻的小贾一直记在心里。 再后来,他仕途辗转,当了大如州知州。 为此,还曾专门遣人到甄士隐的岳丈封肃家中打听过这一家恩人的下落。 派去的人回来禀报说,原来老贾进京赶考的那年,甄士隐夫妇于元宵节丢了女儿英莲,同年三月十五又被一场大火把家烧了个精光。 无处安身之下,只得带着妻子和两个丫鬟到田庄上勉强度日。。。 偏又时运不济,赶上近年水旱不收,鼠盗蜂起,到处都是抢田夺地、鼠窃狗偷之辈,匪梳兵篦,民不安生。 再加上官府的赋税一层层加下来,甄士隐实在没奈何,只得将田庄折银变现卖了,携了妻子与两个丫鬟投奔岳丈封肃家去了。 只是可惜,甄士隐乃读书之人,不惯生理稼穑等事,在老丈人家住了不到一两年,变卖田产所得的家资便被老丈人和大舅哥半哄半赚地骗了个精光。 两口子寄居岳丈篱下,日子并不好过,贫病交加,又时常遭人指责埋怨、冷嘲热讽。 他老甄一个读书人哪里经得住这般折腾? 再加上思女心切,日日郁郁寡欢,身子一天比一天差,很快便露出了下世的光景。 等到贾雨村升了大如州知州去封肃家寻人时,甄士隐早已被一个跛足老道几句疯话哄走了,不知去向。 只留下妻子封氏,带着两个丫鬟艰难过活。 老贾那时尚且良心未泯,心中实在不忍,便遣人送了两封银子、四匹锦缎给那甄家娘子封氏,聊表当年资助之恩。 再后来,他又以百金为礼,纳了甄士隐家的丫鬟娇杏做二房。 想到这里,贾雨村也是心下戚戚,长叹一声。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沉甸甸的愧意,继续问道: “闻得那甄家小姐英莲养至五岁被人拐去,为何到如今却卖到金陵?” 门子偷偷瞧了瞧石猛,又看了看贾雨村,缓缓答道: “这一种拐子单管偷拐五六岁的小儿女的。” “养在一个僻静之处,到十一二三岁,度其容貌,或带至他乡转卖为奴为婢,或卖与富贵人家作妾作娈,或卖到青楼为瘦马……” “当初这英莲幼年时在葫芦庙旁住,我们是邻居,天天哄她玩耍来着。” “到如今虽隔了七八年,她已长成了十二三岁的光景,那脸儿模样虽然出脱得齐整好些,但大概相貌自是没有多少改变的,我们是熟人,很容易认出来。” “况且这姑娘……她眉心中原有米粒大小的一点胭脂痣,从胎里带来的,所以我却认得,不会错。” “偏生那姓花的拐子,来到金陵城,又租了我的房舍居住……” “那日拐子不在家,我也曾问过她。” “她是被拐子打怕了的,什么都不敢说,只说拐子是她的亲爹,因无钱偿债故而要卖她……” “我又再三再四地哄她,讲她幼年之事,她却又哭了,只说‘我不记得小时之事!’……” “那这……这便再无可疑了。” 听到这里,贾雨村心中腾地窜起一股怒火。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手指颤抖着指向那门子,厉声喝道: “你你你这厮……你原来早就知道!” “那拐子租的竟是你家的房舍?” “身为官府皂吏门子……你……你……你……” 老贾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来回踱了好几步才稳住声音,继续大声道: “若不是忠武郡王夤夜到此,我……我险些被你哄得做了忘恩负义之人!” “你既知道一切,为何不早说?” “士隐公是我的大恩人,他的女儿被人拐了九年,就关在你租出去的房子里!!!” “你明明认得她,明明知道她的来历,却半个字都不曾对我提起,反倒劝我什么‘护官符’,劝我放薛蟠一马……你……你他妈安的什么心!” “我那恩人之女现在何处?快带我去找她!” 石猛忽地一摆手,打断了老贾的话: “不必了!” “那被拐卖的丫头已被本王接走,好生安置在林夫人处,你自不必挂念。” 贾雨村愣了一瞬,随即朝石猛深深一揖。 忠武郡王行事之周密果决,他今日又领教了一次。 与此同时,脊背上又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好险,好险! 就差一丝丝,他就坠入万丈深渊! 倘若不是石王爷…… 以他老贾如今的圆滑性格,怕不是就要从了那门子的话。 无视恩人之女,放过薛蟠一马。 后果…… 后果他根本不敢想! 石王爷活宰了他恐怕都是最轻的下场! 石猛又转过头,目光落在门子身上,声音陡然冷了几分: “那拐子既是租的你的房舍,你可知他的下落?” “他家中可还有其他被拐的孩童?” 门子连忙磕头如捣蒜,声音发颤道: “回王爷问话,那拐子得了冯薛两家钱财,自知此地不可久留,已携银跑路了。” “家中尚且留下十三个被拐的男女幼童,都是四五岁到十一二岁不等的……被关在后院的柴房里。” “那拐子临走时给小人留了些银子,托小人照看,说风头过了他再回来,到时另有谢银……” 石猛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那拐子的银子你收了?” 门子连连点头,又猛然摇头,额头上磕出的冷汗已经在地砖上洇开了一片: “小人并非与那拐子为伍,小人收那银钱只是为了给那些孩子添食裹腹……” “那些孩子被锁在柴房里,若不给他们送饭,他们便要活活饿死……” “王爷明鉴,小人曾经为佛座下沙弥,佛菩萨在上,这是慈悲为怀的善举啊!” 第98章 人贩子,必须查到底! “善举……” 石猛笑了,笑得很开心。 他眼角都眯了起来,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有趣的笑话。 “好!很好!非常好!” “你……且起来吧!” 那门子见石猛笑了又让他起来,紧绷的神经顿时松了大半。 脸上紧跟着也堆起谄媚的笑容,一边从地上爬起来一边连声道: “谢王爷,谢王爷,王爷英明。” “小人就知道王爷是明察秋毫的,小人这点子微末的善心,王爷一眼便看透了……” 他还真以为自己那套花言巧语稳住了这位忠武郡王。 心里头甚至开始盘算着等会儿回了家,要把藏在地窖里的那几锭银子换个地方。 毕竟只要他不说实话,忠武郡王再怎么英明,也不可能知道他收了花拐子多少封口钱。 而且那些被关起来的小孩…… 嘿嘿。 说不准蒙混过去,自己还可以再赚一大笔。 唉,门子这种人,就是典型的‘见小利而忘命’那种人。 他明知道石王爷手上染了多少血,可事到临头还是想着自己的那点钱钱钱…… 不过,站在一旁的巴图蒙克、大虎等人,以及贾雨村,却都是被石猛这一笑笑得心中发毛。 他们比门子更清楚,眼前这位石王爷,笑起来的时候比阴沉着脸的时候更可怕。 阴着脸说明他还在压着火。 笑出来说明他已经拿定了主意。 而石王爷拿定的主意,通常都是要见血的。 很多血…… 哪怕只是杀一个人,也会让那被杀的人流很多血。 “那么——” 石猛收起笑声,但嘴角仍挂着一丝未尽的笑意。 他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门子,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邀请老朋友去踏青:“那么你现在带本王去那拐子的住处,看一看那十三个孩子吧。” “啊?” 门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原以为像忠武郡王这等身份地位的人,最多下个令,让他把小孩带过来也就是了。 这怎么…… 这怎么还亲自要去? 这大半夜的,一点准备时间都不给自己留? 门子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面露难色道: “王爷,这天色都这么晚了……” “那巷子又偏又黑,路也不好走,您万金之躯怎么能去那种腌臜地方?” “要不,明日一早小人亲自将那些孩子带到王爷面前……” 石猛大手一挥道:“哎,无妨无妨,本王都不怕晚,你怕什么?” 那语气爽朗得像是去赴一场酒宴,还微微笑着,伸手拍了拍门子的肩膀。 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让门子的膝盖又弯了半寸。 “快走吧,前头带路。” 门子无可奈何,又不敢违逆石猛的意,只得硬着头皮头前引路。 他手里提着一盏半明不暗的纸灯笼,脚步磨磨蹭蹭,一会儿说这条巷子太黑,一会儿说那边有坑走不通,脑子里百转千回地盘算着怎么把这尊煞神糊弄过去。 石猛也不催他,就这么带着众人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偶尔还和巴图蒙克、和老贾聊两句有的没的…… 很快的。 到了门子租赁给花拐子的那处房舍。 此处位于一条背街小巷的最深处。 两边都是些低矮破旧的砖木房子。 巷口堆满了杂物和泔水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霉臭味。 院门外的墙上爬满了枯藤,门板上的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败的木茬。 门子越走腿越软…… 到了院门前,从腰间摸出钥匙,手指更抖得厉害。 那钥匙怎么也插不进锁眼里,在锁孔周围磕磕碰碰,发出细碎的金属撞击声。 小鹰见状也不多话,上前一步劈手夺过钥匙,利索地捅进锁眼一拧。 锁开了。 小鹰推开院门,发出吱呀一道声响。 众人看了看,而后走进院门。 穿过黑漆漆的院子,又走到柴房门前。 灯笼一照,却见柴房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堆发霉的稻草和几根锈迹斑斑的麻绳散落在地上。 “人呢?” 众人无不心头一紧。 贾雨村想在石王爷面前表现一番,当即上前一把揪住门子的脖领子,厉声喝道: “你这畜生!” “你说的那十三个孩子呢?为何柴房中不见其踪迹?” “你方才在衙门里信誓旦旦说他们在柴房里,如今这人呢?” 门子汗流浃背,支支吾吾,眼珠子乱转。 他忽而看着墙角,忽而望向房梁,就是不敢看贾雨村的眼睛: “小人……小人实在不知啊……” “兴许是那花拐子又折返回来,将孩童带走了也未可知……” “那拐子素来背着人出没,小人只是个租房子的,他去了哪里小人实在管不着啊。” 石猛也不管那门子,只是脸色微微一沉,对众人下令道:“找。” 巴图蒙克带着大鹰、大虎、小鹰、小虎,和几名衙役,各自挑着灯笼在院落里、各房间里分散开来,逐寸逐寸地搜寻。 他们撬开每一块松动的地砖,敲打每一面墙壁,检查每一扇门的合页……查找有无暗门密室。 石猛这才看了看门子,又朝紫影使了个眼色。 紫影会意。 右手从袖中无声地滑出那柄通体乌黑的匕首。 左手一把抓住门子的脖领子将他的脑袋往墙上一摁。 匕首的尖端缓缓抵近门子的眼珠子。 锋尖距离瞳孔不过寸许,冰冷的寒光映在门子急剧收缩的瞳孔里。 “你最好老实说话,否则……” 紫影说着,又将匕首尖端往前推了一寸,几乎是贴着眼球停住了。 “我这匕首上淬的是西域奇毒,只要划破一点皮便无药可解。” “而且……” 紫影笑了笑,继续道: “它不会让你立刻死,只会让你浑身奇痒难耐,从骨头缝里往外痒,从五脏六腑往外痒,痒得你忍不住去抓,忍不住去挠,直到你亲手抓烂自己全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肤,把自己活活抓成一具血淋淋的骨架……” 那门子听到这话瞬间吓得魂飞魄散,两条腿像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软了下去,裤裆里一股热流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 他颤声求道:“姑娘饶命……饶命!” “那些孩子……在在在……在地下密室里,就在柴房地砖下面,我这就带你们去!” 紫影这才松开他的脖领子,一把将其掼在地上。 门子连滚带爬地扑到柴房角落里,掀开一堆发霉的稻草,又移开一块石板,露出底下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潮湿腐臭的气息从洞口涌出来,混杂着粪便和汗水的酸馊味。 门子正要下去,却被小虎一把拽了回来。 “我先下!” 小虎挑了一柄灯笼,缓缓走了下去。 片刻后,对着上边喊了句: “安全!” “孩子们都在下边!” 众人这才顺着石阶,依次走下去。 灯笼的光照亮了这间不足十尺见方的地下密室。 十三个被拐的孩子瑟缩在角落里。 年龄从四五岁到十二三岁不等。 个个衣衫褴褛,面黄体瘦,手脚上还残留着被麻绳捆过的淤青痕迹。 他们的眼神空洞而惊恐,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肤色,头发结成一块一块的硬板。 几个年纪小的孩子连鞋子都没有,光着的脚丫上全是暗疮和裂口。 其实,他们这些孩子,方才便已听到了地面上的动静,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但由于实在被那花拐子折磨殴打得怕了,此时还以为是拐子回来了,一个个颤抖着瑟缩成一团,连呼吸都死死憋着,根本不敢说话,不敢哭出声。 众人看到这些被拐的孩子这副惨状,心头俱是一酸。 大虎、大鹰等几个老四营出身的汉子,在战场上砍人眼皮都不眨一下,此刻却纷纷别过头去,有的攥紧了拳头,有的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棠红、紫影蹲下身去,温柔地安抚着受惊的孩子们: “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辱你们……” 贾雨村更是怒不可遏,指着门子的鼻子破口骂道: “你这个畜生!王八蛋!” “这就是你说的慈悲为怀?这就是你说的善举?这就是你说的供他们穿衣果腹?” “你把十三个孩子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窖里,和养猪狗有什么分别?” “你方才还在王爷面前口口声声说自己在行善积德……天底下有你这样行善积德的吗!” 门子张口结舌,脸上血色褪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石猛抬手拦住了贾雨村,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冰水里浸过的: “别嚎了,先不说这个。” “先把这些孩子救上去,安顿好。” “他们在里头关了不知多久,身子怕是早熬坏了,立刻去请大夫,准备热饭热汤和干净衣裳,准备睡觉的妥善地方。” 老贾闻言,连连点头,忙转身出了密室。 到院门外,又喝令随行的衙役,即刻去包下距离应天府衙最近的那家客栈。 那家客栈,石猛也知道。 靠着应天府衙不远,地段清静,颇为豪华,往来办事的行商、官员、举子,有些不愿意住驿馆的都会住在那里。 且如今,那客栈早已成了冯老板名下的产业。 由冯尘的一个小弟的小弟的小弟经营打理,里里外外都是自己人。 将这些孩子暂时安置在那里,有温暖的床铺,有热腾腾的饭菜,有大夫随叫随到……总比住在这阴暗潮湿的地窖里强上百倍。 将孩子们救出地窖,并将安顿孩子的事交给贾雨村去办之后。 棠红和紫影又按石猛的吩咐,直接在地窖里就地审讯门子。 影密卫,就是干这活的。 紫影晃了晃手中那柄玄黑色的匕首,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门子早已被方才那一吓彻底摧毁了所有心理防线,瘫在地上竹筒倒豆子般吐露。 将花拐子有可能的下落线索、在金陵城中的几个秘密落脚点、平日里常和哪些人来往、在哪些码头和集市活动、以及那拐子的长相容貌……一五一十全吐了出来。 就连左脸上那颗长着三根黑毛的大痣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棠红取出随身携带的纸张和炭笔,当场画影图形。 紫影每问一句她便画一笔,不多时一个獐头鼠目、左脸带痣的中老年男子形象便跃然纸上。 “像不像?” 棠红画完,给门子看了一眼。 那门子一愣,道: “像!像!像!太像了!” “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姑娘这手艺比金陵府衙里的画像师还高明……” 棠红点了点头,道: “像就行。” 说完,转身出了地窖。 紫影也站起身,笑了笑。 用那柄淬了毒的玄黑匕首在门子手臂上轻轻划了一道细如发丝的伤口。 那门子手臂上登时便传来一丝痒意。 并且,那种麻痒,还在不断加深、不断蔓延…… 再想想紫影方才说的话,门子吓得当场瘫倒在地,却又忍不住去抓去挠…… 紫影划完这一刀,便也走出了地窖,并回眸一笑道: “除了小还丹,此毒世间无解。” “你……好好享受吧。” “七天之内死不了。” 说完,又命两名衙役将门子锁在地窖之内,严加看守,既不让他逃走,又不准让他自尽。 ………… 处理完门子,又安顿完孩子,众人这才离去。 回到布政使衙门时夜已深了。 石猛却毫无睡意,独自在书房里对着烛火坐了良久。 那十三个孩子瑟缩在黑暗中的眼神,和英莲蜷缩在牌坊石柱下瑟瑟发抖的身影,在他脑海中反复交替。 “人贩子不可能放过,必须查到底。” “看来,得推几天回京了……” 石猛一夜无眠。 ………… 翌日一早,他又亲自嘱咐老贾。 根据门子提供的线索和画影图形,发下海捕文书,各州县各关卡一律张贴,有提供线索者赏银百两,有擒获者赏银五百两。 全力缉拿凶犯花拐子! 同一天,石猛又秘密会见了神秘富商冯老板、神行车马行周老板、神威镖局陈老板、丐帮伍舵主等专门负责地下情报网的头领人物。 在一处酒楼一间门窗紧闭的雅间里,他挨个将花拐子的画影图形发给他们。 责令他们发动一切手段,在江南黑白两道上广撒耳目,金陵大小码头、江北各处渡口、姑苏、扬州、镇江沿线……所有那拐子可能逃窜的方向全方位盯死。 “这个人,本王要活的。” “拿出你们的看家本事,不惜一切代价!” 第99章 冰山一角 “不惜一切代价!” 当石猛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是真的准备不惜一切代价! 哪怕牺牲掉可以牺牲的一切,哪怕把自己这条命也搭进去! 他他就这么面色冷冷地站着,望着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 人贩子毁的是一个孩子的一生。 不,甚至毁掉的是一个家庭的全部! 那十三个被锁在地窖里的孩子,蜷缩在黑暗中瑟瑟发抖的模样,和英莲额头那颗朱砂痣,反复在石猛脑海中交错浮现。 他无法想象那些孩子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度过多少个日日夜夜。 他无法想象英莲从五岁到十三岁这八年多的时间里,挨过多少鞭子、受过多少恐吓。 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些人贩子,必须付出代价! 当然,一个手握实权、腰悬尚方宝剑、麾下数万百战精锐的郡王说出“不惜一切代价”的时候,效率自然也是惊人的。 官面上在查,石猛手下的几大地下情报网也在查! 伍鸣远的丐帮暗线、冯尘的黑道商道势力、周铁柱的车马行、陈信的镖局……再加上锦衣卫张小五的缇骑和罗云虎的金陵驻军。 所有力量在这个深秋的早晨被同时调动起来,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撒向了金陵城和周边州县的每一个角落。 速度最快的是伍鸣远率领的那批边关精锐夜不收出身的丐帮子弟。 他们在第三天中午便顺着门子供出的线索一路追查到了花拐子的隐匿踪迹。 那王八蛋根本没逃远,就躲在江北浦口镇一家私娼寮子里,白天藏在地窖中睡觉,晚上才敢出来弄些吃食。 伍鸣远亲自带了几个身手最好的老弟兄,半夜翻墙摸进私娼寮子,将那花拐子从被窝里赤条条地拖出来五花大绑,嘴里塞上破布丢进了马车后厢。 从发现踪迹到成功擒获,前后只用了不到三天半时间。 与此同时—— 其他各路人马竟还有了意外收获。 在追查花拐子的过程中,他们顺着门子供出的金陵城几处地下人口交易的黑窝点逐条摸排,竟又意外挖出了其他二十一处拐卖妇女儿童的窝点! 这些窝点有的藏在码头边的仓库里,有的躲在城郊废弃的窑场中,有的冒充走街串巷的货郎,有的扮作算命看相的神婆…… 甚至有一处窝点就开在应天府衙隔壁的巷子里,和衙门只隔了两道墙,每天衙役们进进出出却从没有人多看一眼。 各路人马同时收网,又解救出被拐妇女儿童三百余人。 这个消息传来时,石猛正坐在布政使衙门里翻看各府县新呈上来的盐案余孽追剿文书。 他接过贾雨村呈上的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二十一处窝点,八十二个人贩子,三百一十七名被拐妇女儿童,最小的被拐者尚在襁褓之中。 石猛看完之后,沉默了许久。 攥着那份名单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原以为自己从扬州一路杀到金陵杀到江南全省,砍了十二万颗人头,从省一级的布政使到县一级的主簿,从垄断盐路的巨商到横行乡里的恶霸,凡是有罪的大抵都清算得差不多了。 可万万没想到—— 这高高在上的是一批脏东西! 藏在暗处的又是另一批脏东西! 官吏、士绅、盐枭、豪强……这些人是在明面上吃人。 而那些人贩子,他们藏在最肮脏、最阴暗的角落里,干的是最龌龊、最无人性的勾当,他们吃的不是血肉,是骨头渣! 算上花拐子,短短三日之内挖出二十二个窝点,救出三百多个被拐的孩子和妇女…… 只要不是傻子就能明白,这最多只是冰山一角。 正如,当你发现一只蟑螂的时候,就意味着还有无数只蟑螂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石猛简直要被气的吐血! 这吃人的旧社会,果真不只是说说而已。 ………… 花拐子和其他二十一伙人贩子虽然抓到了。 但石猛没有急着处置,只是命人将他们打入大狱,分开关押,严加看守。 一个不许死,一个不许丢。 同时,命各级官吏立即着手帮那三百余名被拐的妇女儿童寻亲。 有些年龄大的被拐者,记得自己父母的名字和家庭地址,便直接命衙役和官兵护送回家,验明正身,确认身份后,交还给家人团聚。 那些年龄较小或记不得家庭住址的,则统一收容至省级养生堂暂时抚养。 同时发出文书张贴告示,让各地丢失过孩子的家庭前来认领,逐一验明正身,确认无误后方可领走。 实在无人认领的,由朝廷拨银托育在养生堂中。 石猛特意把贾雨村和一干江南高官叫到跟前,当面嘱咐并警示,语气颇重,字字如刀: “这些孩子就交由养生堂抚育,你们这些当官的万不可怠慢。” “吃穿用度不能省,大夫定期上门诊视不能断,负责照看的婆子必须挑老实本分的,无分男女,教给他们读书写字,教给他们安身立命的本事。” “钱不够就上书,本王在神京会看到,会亲自过问。” “倘若这些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或遭到二次拐卖……” 石猛停顿了一下,扫过这些官员的眼睛,缓缓说道: “本王会亲自带着刀,再下江南,来找你们算账!” “你们自己掂量掂量,九族够不够砍……” “哦对了,不要存侥幸之心,本王会让罗云虎和韩冲,每天都来检查。” ………… 至于在龙门街下救出来的那个甄英莲。 石猛也是专门派人去查了。 查回来的结果却令人唏嘘—— 她的父亲甄士隐下落不明,这些年音信全无,多半已客死异乡; 她的母亲封氏已在两年前病逝,孤零零地死在她爹家的柴房里,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 英莲在这世上最近的亲人,目前只剩下外祖封肃和那个把她父亲家产骗了个精光的舅舅。 石猛只看了一眼查报便将那张纸扣在了桌上。 那两个姓封的王八蛋,连亲生女儿都往火坑里推,把女婿的家产骗干净之后便翻脸不认人。 他们会在乎一个外孙女的死活? 倘若把这丫头送回去,免不了还是被再卖一次的命。 不过,好在,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这位金陵十二钗副册之首,倒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一般,和金陵十二钗正册之首的林黛玉,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两个女孩年纪相仿,性情也投契。 黛玉教英莲认字读书,英莲教黛玉做针线女红,夜里同榻而眠时还悄悄给对方编辫子。 林如海和贾敏对这个丫头也是十分喜爱。 两口子私下商议了一番之后,便去找石猛商量,想将英莲收为义女,与黛玉、墨玉共同抚养。 石猛听完只说了两个字:“好事。” 于是,英莲便正式留在了林家。 对这个从五岁起便活在拐子鞭子下的苦命丫头来说,这大约已经是她能遇到的最好的归宿了。 ………… 与此同时。 石猛又是上书朝廷。 四封奏折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被送到了刑部大堂、送到内阁、送到二圣的御案上。 哪四封奏折? 第一封,《关于在大乾帝国全国范围内开展打击拐卖妇女儿童专项行动的提案折》 第二封,《关于在大乾帝国两京一十三省建立并完善养孤育孤托底机制(建议落实到州县一级)的议案折》 第三封,《关于建立严厉打击未成年儿童*侵犯、*交易等犯罪行为长效机制的提案折》 第四封,《关于在大乾帝国全国范围内打击并逐步取缔私娼暗窑的提案折》 第100章 燕子矶,望江悟道! 皇城,龙首原。 大明宫内的丹房里青烟袅袅。 太上皇赵烈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四封刚从江南送来的奏折。 这四封折子是石猛的亲笔奏报,文笔虽白,却是字字切中要害。 太上皇看完那四封折子,又逐一指给坐在对面的雍庆帝看。 那双苍老的手指,在纸面上敲得笃笃作响: “看看!” “看看!” “好好看看!” “到底是谁在为这个国家的前途考虑?” “到底是谁在关注这个国家的未来?” “满朝朱紫,和地方上的封疆大吏,有几人能把眼光聚焦在几个被拐卖的儿童身上?” “他们眼里只有自己的乌纱帽,只有田产宅院,只有官场上的你来我往!” “你让他们上一个折子,不是歌功颂德就是弹劾同僚,谁曾低下头来看一眼这土地上的百姓?” 老皇爷说得有些情绪激动,花白的胡须微微发颤。 他缓了缓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却愈发沉重: “到底谁……才是这个国家的忠臣?” “石小子啊,朕起初以为他只是个勇冠三军的武将,有一股子不怕死的冲劲,如今看来,朕还是小看了他。” 老皇爷将茶盏往案上一顿,茶水晃出来几滴溅在奏折上: “他心里真正装着家国天下!” “刚办完江南盐案那样震惊朝野的大案,连气都没喘上一口,转头又去跟人贩子较上了劲。” “这种案子比起盐案、卖国案来,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案,也没有油水可捞,更没有政绩可显摆……他图什么?” “往小了说,他图的是那些被拐的孩子能回家。” “往大了说,他守护的是我们这个国家、民族的根基和未来!” 雍庆帝坐在太上皇对面,将四封折子逐一拿起细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折子正色道: “父皇说得是。” “忠武郡王在折子上也说了,青少年儿童是国家未来的希望,关注青少年儿童便是关注国家的未来。” “这话放在平日里听,不过是一句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可石猛刚剿了二十二处人贩窝点、亲手救了三百多个孩子,再来说这句话,分量便全然不同了。” 雍庆帝继续说道: “儿臣以为,这四封折子应立即照准批红,交由刑部牵头主导,联合各省按察使衙门,作为专项要务落实下去,不可拖延。” 太上皇点了点头道: “正该如此。” “另外,告诉吏部,把打拐的成效列入未来三年各州县官员的政绩考核指标。” “哪个地方打拐不力,哪个地方官便别想升迁。” “对了,再加一条——” “令都察院和锦衣卫同时督办此事!” “多双眼睛盯着,免得他们阳奉阴违、弄虚作假,好事办不成,再生出新的恶果。” 雍庆帝点头道: “儿臣明白,这就去安排。” ………… 江南,金陵城。 石猛独自一人站在燕子矶上。 脚下是滚滚长江东逝水,江水拍打着矶下的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 江风猎猎,将他玄色的披风吹得笔直。 石猛负手而立望着江水,心中思绪万千。 这次的拐子案对他的刺激很大,远比杀了十二万人的江南盐案还要大。 他本以为杀光了贪官污吏,铲平了江南的恶霸豪强,这片土地上的人就能喘口气,就能活得稍微有个人样。 可他错了。 那些高高在上的是一批脏东西,藏在地下的又是另一批脏东西。 盐案中倒下的官吏士绅,是人贩子的保护伞和销赃网。 如今保护伞被他砍了个七零八落,可藏在泥土最深处的那些根须,还密密麻麻地长着。 自古以来皇权不下县。 朝廷权力的触手最多只能延伸到州县一级。 而在这触手之下则是另一副野蛮生长的模样,乡间的生杀予夺掌握在宗族长老和地方豪强手中。 阴影之下必会有邪恶滋生…… 可对于朝廷来说,只要能保证税粮按时入库,它才不会管你是吃糠还是咽菜,才不会管你地方豪强如何肆无忌惮地兼并土地,才不会管你小孩被拐卖之后是为奴为婢还是被卖进青楼……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眼中,这些不过是乡野间的寻常事,几个被拐的孩子,几两银子的买卖,不值得一品大员动动眼皮。 他们不在乎! 可石猛在乎! 他在乎那个老妇人投井前抱着盐袋和腊肉望向他的最后一眼,他在乎英莲蜷缩在牌坊石柱下瑟瑟发抖的身影,他在乎那十三个孩子被从地窖里救出来时空洞而惊恐的眼神…… 他在乎这些。 因为他不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封建郡王。 他是一个沐浴过新时代春风长大的青年。 尽管他不是一个圣人蛋,他贪财,他也好色,他更喜欢手上的权力,可他还没有完全丧尽天良,还没有被这封建时代的思想所完全同化。 人,本身就是一种思想更加复杂的动物。 不过,话又说回来,正因为他在乎,他才愈发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 表面看来,他杀了贪官,救了孩子,轰轰烈烈威风八面。 但真正意义上的根治,绝不是凭他一人之力就能够做到的,有系统也不行。 没有一个人能够与时代的浪潮相抗衡,神仙也不行。 他改变不了这个时代。 他更知道,全球范围内封建帝制的瓦解,不是靠哪一个人或哪一群人的力量所造成的。 它是随着第一次和第二次工业革命的到来,生产力得到极大发展,生产关系得到极大改变,社会思潮一次又一次猛烈冲击,才渐渐瓦解崩溃的。 就像现在,石猛心中被拐子案所激,他想做很多很多事…… 他想建立覆盖全国的打拐制度,让每一个孩子从出生起就有登记在册; 他想在每个州县设立专门的机构专管儿童保护,有专人巡查,有专人追查失踪人口; 他想推行义务教育,开启民智,让每一个孩子不论贫富都能读书识字。 可是他做不到。 就算他麾下拥有一百万完全忠心的精锐铁骑,也做不到。 生产力水平太低,没有全方位开启民智…… 没有火车,没有电报,没有现代化的人口登记和档案管理…… 没有一批经过思想改造、受过专业训练的、下沉到最基层的、抛头颅洒热血的庞大先锋队…… 空有一腔热血和一支无敌铁骑,根本无法将它们变成一张覆盖这片广袤土地的守护之网。 毕竟——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没有哪个人能牛逼到凭一己之力对抗整个时代。 如今的生产力条件,决定了他只能在封建帝制的框架下修修补补,以勉强对得起自己作为穿越者的良知。 “呼……” 石猛长长舒了一口胸中浊气。 望着江面上前仆后继拍打到岸边的江水。 算了,算了。 哲学思辨领域本就不是自己所长。 更何况,改天换地又是一代又一代仁人志士前仆后继流血斗争出的结果。 在当前条件下,空想一二百年后的大变革,没用。 倒不如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内干出一番实实在在的成绩。 既然不能改变整个时代的制度,那就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内,为这片土地上的人做点实事,比如—— 经略辽东,将白山黑水变成华夏的粮仓和马场; 打沉东瀛,让那些狼子野心、觊觎中原的狗东西从根子上彻底消失; 收复中南,将交趾、暹罗重新纳入中原的藩属体系; 更有甚者,开拓土澳,殖民南北美,羁縻欧亚非…… 为子孙后代谋取更广阔的生存空间和更丰富的战略资源。 一句话,与其内耗自己,不如让别人内耗! ………… 想到这里。 石猛的眼神从迷茫重新恢复了坚定。 他将目光从江面上收回,转身朝身后侍立的一众随从问道:“那地窖中的门子死了吗?” 棠红上前一步,垂手禀道:“回王爷,浑身被他自己挠得稀烂,日夜哀嚎不止,指甲里全是他自己的血肉……不过还没死,每日灌些米汤吊着命。” 石猛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吩咐道:“拉到菜市口,斩首示众,告诉百姓们,这就是包庇人贩子的下场。” 他顿了顿,棠红等人便知道后头还有话。 石猛将目光投向金陵城的方向,望着那片被他翻了个底朝天的城池,继续道: “将那花拐子和另外八十二名人贩子,全部押赴菜市口凌迟处死。” “让所有人都看看人贩子的下场。” “另外,告诉贾雨村,即刻发下文书告示:举报拐子有功,包庇拐子有罪,给一个月的时间,让百姓们互相举报揭发拐子罪行,立功者赏,过期不候。” “若有拐子在此期间主动自首,或被百姓举报出来,则仅诛杀拐子一家。” “若是有人刻意包庇拐子,事后被朝廷查出来……则株连九族,闾里连坐。” 第101章 薛老二大骂薛姨妈! 这段时间,石猛的注意力完全被接连不断的打拐案所占据。 解救被拐儿童、安顿受难妇孺、追查在逃人贩、部署全省打拐行动、召集民政高官会议、给朝廷连上奏折...... 桩桩件件压在他的案头上,连吃饭睡觉的工夫都是挤出来的。 他根本抽不出半分心思,去关注此时还关押在应天府大牢里的那个薛大傻子。 在石猛眼里,薛蟠不过是个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和几门硬亲戚便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蠢货。 当街打人、狐假虎威、辱没他的名声...... 数罪并罚,按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不过,这些事交给贾雨村去办便是。 他要操心的是那些被拐卖之后蜷缩在地窖里瑟瑟发抖的孩子,是江南数千万百姓的生计...... 区区一个薛大傻子,还不配让他多费心神。 可话又说回来。 这种事怎么说呢? 石猛越是不关注,有些人便越是害怕。 尤其是当朝廷的最新批文随着驿马一同抵达金陵...... 除了对石猛所上四封奏折的照准批红之外,还夹着一道下发到薛家的圣旨。 旨意上倒也没说什么重话,语气甚至称得上平淡,只寥寥数行。 说薛家经营皇商多年,近来账目不清、经营不善、有负圣恩,着即解除薛家内务府皇商资格,限期交还皇商腰牌及历年账册,从此不再承办宫廷及官府的各项采买差事。 没有抄家,没有拿人,没有株连...... 就只是轻飘飘地摘掉了薛家挂了几十年的那块皇商招牌。 可这......恰恰是最让人害怕的! 薛家在金陵横行数十年,凭的不就是皇商这块金字招牌吗? 仗着皇商的身份免了赋税,仗着皇商的身份结交官府,仗着皇商的身份垄断了江南的丝绸和药材生意...... 如今这块招牌被摘了,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朝廷将不再庇护薛家了。 意味着薛家在二圣眼中已经没有了存在的价值。 意味着薛家这块白手套彻底被丢弃了...... 对于一个百年世家而言,这比直接砍头更让人胆寒。 砍头不过一刀,摘招牌却是钝刀子割肉。 一刀一刀慢慢割,割到最后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甚至都不需要朝廷动手,光那些对头就能把薛家活吃了。 尤其是那位坐镇江南的忠武郡王,到现在还没对薛家说一句话...... 这,怕呀! 这几天里,薛家人那叫一个惶惶不可终日啊! 薛姨妈整日以泪洗面。 薛家二房的老爷薛老二更是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他几次三番派人去布政使衙门里打探忠武郡王的口风,想递个帖子求见一面,哪怕是花钱消灾也好...... 可石猛的兵那是跟你闹着玩的? 守门的悍卒都是从老四营退下来的百战老兵,一个个面无表情刀枪在手,问三句答不了一个字,一点面子都不给。 薛家人根本连门槛都迈不进去。 帖子递进去便如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 就连薛蟠在大牢里饿瘦了没、饿死了没,都不知道一点消息。 这一日,薛老二又来到薛府。 他怕呀! 他知道石猛忙。 他真怕石猛忙完了,转过头来把薛家九族的脑袋全砍了。 尤其是那道解除皇商资格的圣旨一到,薛老二更是直接吓瘫。 他当了半辈子皇商,对朝廷的心思揣摩得比谁都透。 先是摘招牌,后头必然是查账目,查完账目便是追究罪责,追究完罪责就是抄家拿人...... 这这这......这分明是一环扣一环的催命符啊! 薛老二越想越不对劲,内心里也从害怕渐渐转为愤怒。 但,这股火他不敢朝石猛发,不敢朝贾雨村发,只能拐了个弯尽数发泄在他的亲嫂子头上。 毕竟,这事的直接导火索是谁点起来的? 此时,薛老二来到薛府,也顾不上什么长幼有序、什么叔嫂避嫌的礼法了。 薛老二直接闯进薛府后宅。 一脚踹开房门,站在薛姨妈面前,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养的好儿子!你养的好儿子!” “太好了!真好!” 薛老二额上青筋暴跳,山羊胡须随着怒吼一起一伏: “风口浪尖上,你说他干什么不好?” “家中刚遭了那么大的变故,江南盐案里薛家被抄了半数家产,好容易才保住了剩下这点基业。” “可是你儿子呢?!!” “他竟还敢无事生非,当街行凶!” “还敢扯虎皮做大旗,拉着忠武郡王的名头去威胁百姓......” “他长了一点点脑子吗?!!” “那忠武郡王是谁啊?那是杀神!那是煞星!那是从朔州一路杀到金陵、砍了几十万人眼皮都不眨一下的大魔......的大英雄!” “他躲还躲不及呢!你那好儿子可倒好,上赶着把脖子往人家的刀口上送!” “我们薛家九族是你儿子可以随意丢弃的玩物吗?” “唉!!!真是要被你儿子活活拖死了!!!” “九族啊!” “那忠武郡王最喜欢砍九族!” “你不知道?” 薛姨妈自知理亏,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战战兢兢。 两手死死绞着帕子不敢还口,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膝盖上洇湿了一大片。 她又能说什么呢? 薛蟠是她的独子,是她心尖尖上的肉。 可偏偏这块肉就是个无法无天的呆霸王。 从小到大闯了多少祸? 赔过多少银子?托过多少关系? 说过多少好话?求过多少人情? 可这一次...... 这一次却是连她自己也觉得天要塌了。 薛宝钗站在母亲身侧,一只手扶着薛姨妈的肩膀。 她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蜜合色褙子,通身素净。 面上不施脂粉,却依旧眉如翠羽肌若凝脂。 一双水杏般的眼睛沉静得看不出波澜。 方才薛老二闯进来时她正在陪母亲说话,此刻见二叔指着母亲的鼻子骂得唾沫横飞,而母亲除了垂泪之外一句话也不敢说。 这薛大姑娘还真是个有胆的人。 只见宝钗先是端端正正地朝薛老二福了一礼,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然后直起身来目光平视着薛老二,不卑不亢地说道: “二叔息怒。” “我哥哥不成体统自是哥哥的过错,母亲教子无方也是母亲的疏失。” “可二叔这样指着我母亲指责,言辞咄咄,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这符合长幼有序的礼法吗?” “............” “礼法?” 薛老二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笑话,冷哼了一声,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狰狞的冷笑: “薛家九族都快要死绝了,你搁这儿跟我扯礼法?” “丫头我告诉你,忠武郡王要是追究下来,咱们全家老小一个都跑不掉......” “包括你!” “也包括你母亲!” “到那时候你倒是下去问问阎王爷,问他老人家讲不讲礼法!” 薛宝钗依旧面不改色,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平静,却字字分明: “二叔,未必吧?” “这几日忠武郡王殿下不是也没说什么吗?” 薛老二冷笑了一声。 “哼,哼哼!”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过来人对年轻人天真无知的嘲讽: “忠武郡王?” “你是没听说过忠武郡王殿下的手段?” “西宁郡王一家,满门抄斩!” “甄老太妃一家,连根拔起!” “修国公府、缮国公府、顺山伯府......” “你数一数,你自己掰着手指头数一数,这几家里头可有一个活下来的?” “皇极殿前的人头滚滚,除夕夜那一晚就杀了一万多口子!” “江南官场的血流成河,十二万颗人头落地,秦淮河水都染红了半边!” “你是没有听说?” “还是觉得那些都是说书先生编出来的段子?” 薛老二越说越气,嗓门也不由自主地拔高了: “还有你那些个京中的亲戚!” “宁国府、荣国府,两座百年国公府!” “实话告诉你,若不是荣府的大姑娘嫁入了忠武郡王府为侧妃......” 薛老二说到这里猛地停住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嘴巴还张着,声音却戛然而止。 他的脑海中像是有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一个此前从未想过的念头。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薛姨妈。 薛姨妈也正好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但那双眼睛里分明也闪过了同样的东西。 两人对视了片刻,然后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薛宝钗身上。 那目光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商人嘛! 看薛宝钗就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掂量一根救命稻草。 薛宝钗被这两道目光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伸手捂住胸口,那双一贯沉静的杏眼里终于闪过一丝惊惶。 薛宝钗多聪明的人? 只从母亲和二叔这一瞬间的眼神中,便已读出了他们没有说出口的盘算。 “母亲,二叔,你们......” “你们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宝钗又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慌乱: “不是......不是说好了送我入宫待选的吗?” ............ 第102章 你是不是收薛家钱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说薛老二大骂薛姨妈的同时—— 江南布政使衙门的后宅里,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秋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庭院中,几株桂花树飘着最后一茬幽香。 树影被日光拉得斜长,落在青石板地面上随风轻轻摇晃。 “看好了——” “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一击一刺,势如流星!” 紫影一身劲装,袖口束得利落,正在教姑娘们一套流云剑法。 她手中一柄长剑舞得似行云流水,剑光在秋阳下翻飞如白练,身法轻盈得像是踩着水面,裙裾水袖翩翩而起,煞是好看。 林黛玉、甄英莲、抱琴、雪雁等几个姑娘手持木剑,正跟着紫影的招式一招一式地学。 黛玉站在最前排,一双眼睛紧紧追着紫影的剑尖,嘴唇微抿,专注得连额角的汗都顾不上擦。 英莲站在她身侧,动作虽有些生涩,但每一招都学得极认真。 棠红抱臂站在一旁,目光在几个姑娘之间来回扫视,不时纠正她们的步伐和挥剑的准度。 “英莲,手腕放松,别攥那么紧,剑不是锄头。” “雪雁,这一剑刺出去的时候腰要跟着转,光靠手臂使不上力。” 偶尔她也亲自下场做示范,接过紫影手中的长剑,将方才那招放慢拆解给姑娘们看。 几个姑娘学得很认真。 一个个额上沁出细密的汗水,脸颊泛起运动后的红晕,但眼睛里都亮晶晶地透着兴奋。 贾敏和贾元春坐在廊下,一边看一边喝茶。 贾敏膝上抱着一只橘色狸奴,一手端着茶盏,一手心不在焉地挠着小猫顺滑的毛发。 那狸奴被她挠得舒服,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贾敏的目光追着场中几个姑娘的身形,越看越满意。 贾元春坐在她身旁,也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嘴角微微上扬。 贾敏挠了挠小猫的耳朵,笑着感慨道: “真真的没想到,这几个姑娘竟还有些习武的天赋。” 她毕竟是将门虎女,小时候跟着父亲贾代善练过好几年功夫,拳脚剑棍、骑马射箭都略通几分。 虽说嫁入林家之后便收起了那些刀兵,脱下武装换红装,但眼力还在,看得分明。 贾敏偏过头对贾元春道: “不是我这个当母亲的高看自己女儿啊,你们看,这几个丫头虽然都学得不错,但黛玉的天资确实要比她们高出一些。” “你看她这一招白鹤亮翅,手腕的弧度、腰身的转合,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这起码得是练上几个月才能练出来的火候吧?” 贾元春点了点头,目光跟着黛玉的身影走了几息,也忍不住赞道: “可不是,我也觉得黛玉妹妹比其他人更出众一些。” “她身子虽瘦,但招式灵动,剑招之间的衔接也自然,半点不僵硬。” 元春说完,顿了一顿,若有所思地看了贾敏一眼: “或许是......得了姑母您身上的一些习武天资吧。” 贾敏笑了笑。 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作为母亲的自豪。 也带着几分对自己作为少女未出阁时的追忆。 当然也有几分意外: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我本以为这丫头只是读书有些天分,诗词歌赋过目不忘,将来顶多是个才女罢了。” “没想到练武也这般灵性。” “早知道如此,当年就该让她早些练起来,也不至于把身子骨养得那么娇弱。” “............” 正说话间,石猛和林如海从外面回来了。 两人刚在布政使衙门正堂和贾雨村等几个官员议完事。 此时,正穿过回廊往后宅走。 远远便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阵娇叱声,和木剑相击的脆响。 两人拐过月洞门。 正好看见几个姑娘在棠红紫影的带领下,正练得热火朝天。 黛玉正和英莲对练,木剑翻飞你来我往。 英莲一剑刺来,黛玉侧身避开,反手还了一剑。 小姑娘练剑就是好看。 那动作虽算不上凌厉,却已有几分行云流水的意思。 黛玉的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颈侧,一张俊俏的脸红扑扑的。 平日里那双似蹙非蹙的罥烟眉此刻舒展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神贯注的专注。 石猛眼睛一亮,拍了拍林如海的手臂,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赞叹: “好啊!” “林大人你看,黛玉这丫头原先那身子娇弱的,多走几步路都要喘,风一吹就要咳,现在练练剑出出汗,气色反而更好了!” “要说起来,咱们大乾以武立国,女子学习武术,强身健体也蛮好。” 林如海捋着胡须望着院中的女儿,目光里满是慈爱与欣慰,也笑道: “殿下说的正是!” “不过,这说到武术,天下间还有谁能出咱们忠武郡王之右?” “殿下若是哪天闲下来,不妨指点指点这几个丫头,让她们也沾沾忠武郡王的神威。” “这几个丫头对殿下可是崇敬得紧呢,尤其是黛玉,这几日天天念叨着什么时候王爷哥哥再带她们去逛街。” 石猛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林如海,促狭道: “林大人客气了。” “话说你老人家不是最看重礼法吗?” “本王一个外宅男子,怎好去指教内宅姑娘?” “这要是传出去,不怕坏了你家姑娘的闺誉?” 林如海却摆了摆手,神色坦然,没有半分往日的迂腐犹豫: “哎......不提也罢。” “自从跟了石王爷,下官才是知道,有些东西并不是好的,不过是束缚人性而已,把人越束越假、越束越伪。” “从前在神京做那个兰台寺大夫,每天不是弹劾别人就是被别人弹劾,满脑子都是规矩方圆,连走路都要数着步子。” “可这一趟江南走下来,亲眼看着王爷杀贪官、救百姓、惩凶除恶......” “下官才真正明白了一件事,那些读了大半辈子的圣贤书,教人做人教不全,教人做事教不会。” 老林顿了顿,目光落在院中那个手持木剑、笑靥如花的女儿身上,声音温和了几分,继续道: “再说了,她们都还是孩子,不用讲究那么多。” “只要身子康健、开开心心就好。” “小女和我们全家人的命都是石王爷救的,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哪还顾得上那些虚礼?” 一家四口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老林现在是真的有点活明白了。 石猛笑了笑,朝院中喊道: “好!” “练得不错!” “黛玉,你刚才那招回头望月,手腕再低半寸就更稳了。” 林黛玉收了剑回头望来,见是石猛和林如海站在月洞门下,眼神登时亮了起来。 “哎!” 她应了一声,大大方方地持剑朝石猛遥遥行了一个剑礼。 动作虽带着几分少女的稚嫩,却已颇有几分模样。 石猛这才转头对林如海说道: “那可说好了啊,林大人。” “抽个空子,本王亲自下场,考考这几个丫头的功夫。” 林如海刚要答应,贾敏却凤眼含怒地瞪了过来: “不行不行不行......” “老林你这瞎出的什么馊主意?!” “殿下那手劲,一巴掌能拍断石廊柱,你就不怕一巴掌把你闺女扇飞?” “真想让殿下陪练啊,我看陪你练练还差不多......” 众人皆是大笑起来。 林黛玉也被母亲这话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板起脸装作严肃的模样。 林如海被夫人当众数落也不恼,只是捋着胡须笑着摇了摇头。 ............ 正说笑间。 忽有门仆进来禀报。 说金陵王家的二老爷王子胜前来递帖拜见。 王子胜? 石猛在脑海中想了一圈才想起这个人来。 不就是王子腾的那个胞弟吗? 石猛对此人印象不深,而且仅有的一点印象也不怎么好。 这个人,不太行,跟他哥王子腾比差太远了。 他那平庸的哥哥再怎么说,在朝无名将的大乾朝堂上,也算得上一个比较稳重、比较能拿得出手的将领。 金沙滩一战打完,功过相抵,老皇爷没撸王子腾的位子,不过也没赏擢什么。 但这个王子胜就不行了。 能力不太行,人品更不太行。 属于是纨绔子弟变老后,成纨绔老子弟了。 “他来干什么?” 石猛和林如海对视了一眼。 林如海想了想,说道: “左右这会子闲来无事,不妨去见上一见。” “那王子胜毕竟是有官身的,与这几日薛家来递帖的那些人自不相同。” “王爷若是不见,反倒显得咱们拒人于千里之外了。” 石猛点了点头,吩咐门仆传唤。 他与林如海并肩走到前堂,各自落座。 不多时,门仆便将王子胜引到布政使衙门前堂。 那王老二进门便拜,态度恭谨得近乎卑微: “臣王子胜,参见忠武郡王殿下!”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闻忠武郡王殿下日理万机,下官多曾想登门拜会,只是恐误了殿下大事,未敢冒昧,恕罪,恕罪。”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石猛也不是那仅凭一点子先入为主的印象便给人定好恶的人。 当即便是令王子胜起身,赐了茶座。 王子胜谢恩起身,又朝林如海拜了一拜,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 先是面带笑容地夸了几句石猛在江南的功绩,又攀扯起元春的关系。 论起来他算是贾元春的舅父,和石猛也算沾着几分亲戚。 石猛耐着性子听了一阵,越听越是不耐烦。 王子胜的话绕来绕去,一会儿说王爷劳苦功高,一会儿说金陵风物好,一会儿又说贾侧妃在王府可还习惯? 全是些不痛不痒的寒暄废话。 “哎,王大人何须东拉西扯?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若只是谈些亲戚间的家常,改日本王有空自会带贾侧妃登门。” “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本王倒还有别的事要忙。” 石猛是个武人,一向喜欢直来直去,对这种绕来绕去兜圈子却一直不进入正题的对话,实在提不起半分兴趣。 王子胜闻言脸色一僵,知道再兜圈子就要被赶出门了。 忙放下茶盏,脸上堆出一个极其谄媚的笑容: “实不敢相瞒王爷,下官此来......嗯,是为了给王爷进献一名丫头。” “此姑娘虽非出身仕宦名门,却也生得肌骨莹润,举止娴雅,又兼品格端方,容貌丰美,且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 他说这话时,那神态简直像是在夸天上的神妃仙子。 仿佛他口中那位姑娘是九天仙女下凡尘。 石猛实在是烦了,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沉声道: “你就直接说,到底为的什么事?” “平白无故送什么姑娘?姑娘的来历是什么?是不是买来的丫头?你不知道本王正在打拐吗?” “今天你最好说出个一二三,否则本王对你不客气!” 眼看石猛动了火,林如海本想出言劝劝,但见石猛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王子胜更是吓得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早知道不接薛家这个活儿了! ——薛家那点银子哪值得他冒掉脑袋的风险? “哦不不不不不......王爷可千万不要误会。” “下官怎敢知法犯法去找拐子买丫头?九族人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王爷您且听我说,是这么回事......” 王子胜急忙解释。 石猛抬了抬下巴,示意你说。 王子胜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定了定神,方才小心翼翼地说道: “是是......是薛家,哎,薛家。” “那姑娘也不是别人,正是薛家长房嫡长女,名唤宝钗的。” “她兄长薛蟠那日不是......” 石猛眼睛一瞪,目光如刀般刮过王子胜的脸,说道: “你这意思是替薛家做说客?拿个姑娘贿赂本王?想保薛蟠的命?” “你是不是收了薛家钱了?” 第103章 岂不是全便宜了薛老二? 王子胜被石猛这么一逼问,登时目瞪口呆。 脑门上冷汗涔涔而下,顺着腮帮子直往下淌。 他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大脑飞速旋转,几乎要把一辈子的智商都集中在这一刻使出来。 毕竟,这事要是说岔了,莫说薛家完蛋,他王子胜也得跟着吃不了兜着走。 不过,急中生智之下,还真给这老小子想出了应对之策。 只见王子胜猛地直起身子,把心一横,梗着脖子朗声道: “是!” “下官是收了薛家的银子,不多不少,整整三千两!” “可是下官并没有打算留下这笔银子!” 这话说的理直气壮。 石猛和林如海对视一眼,两个人都被他这番“坦率”给气笑了。 石猛饶有兴致地看着王子胜,笑问道: “你既没有打算留下这笔银子,那你收人家薛家的钱做什么?拿在手里暖手吗?” 王子胜喉头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这才继续说道: “呃......是这么回事,王爷您听我说......” “那薛家不是摊上事了吗?” “薛蟠被打进了大狱,薛家的皇商资格也被朝廷下旨褫夺。” “薛老二那老小子连着几天,来布政使衙门递帖子求见王爷,次次都吃了闭门羹,守门的军爷连正眼都不带瞧他的。” “老小子回去之后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胆战心惊,这几日饭都吃不下,觉也睡不着,眼瞅着人都瘦脱了相。” “他心想薛家这不是完蛋了吗?” “于是他找到下官,拿出三千两银子塞给我,让我无论如何想办法见您一面。” 王子胜喘了口气,偷眼看了看石猛的脸色。 石猛面无表情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王子胜这才壮着胆子继续道: “下官本来想,那薛蟠乃是咎由自取,当街行凶、狐假虎威、辱没王爷名声,桩桩件件都是铁板钉钉的罪过,实在不值得同情,下官是万不能替他开脱罪行的。” “可薛老二告诉我说,他求见王爷,也不是为了替薛蟠说情,那薛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按律法判就是了,他绝不敢有半句微词。” “哎,要不是因为这个,下官怎么可能替他办事呢?” 石猛点了点头,说道: “那他薛老二托你来见本王,既不是为了薛蟠,到底所为何事?” 王子胜继续道: “他请下官来,是另有一桩事相求。” “求王爷开恩,看在薛家四代人替朝廷办事的份上,网开一面,放过薛家一马吧。” 石猛听完微微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莫名其妙: “什么意思?” “本王也没说过要办薛家呀!” “薛家除了薛蟠那个孽障自己作死之外,其余的人又没有犯法,本王办他们做什么?” 石猛这话说得倒是实心实意。 薛家的事怎么说呢? 薛蟠这个孽障属于是自己作死。 至于整个薛家,他们作为皇商,的确是在商场上横行霸道,靠关系拿下了不少内务府的采买差事,也的确通过各种手段吞了不少银子。 可现今这个时代,法治本就不健全。 这生意场上的事,又牵扯到皇家内务府,账目错综复杂,一两句话说不清楚。 也不好因为这点事就把人家薛家九族全砍了。 再说了,那些被薛家吞没的银子,大部分已经在盐案中被石猛追回来了,该杀的经手人也杀了,该办的涉案人也办了。 如今皇商资格已被吊销,薛家最大的靠山已经没了,只要薛家人不再继续违法犯罪,往下也没什么好追究的了。 石猛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他觉得这事到此为止,自己已经很给面子了。 至于薛蟠,那是个意外,纯属他自己作死。 可问题就在于,薛家人不这么认为啊! 他们是越想越怕,越想越胆战心惊。 尤其是皇商资格被朝廷下旨吊销之后,薛家上下都慌了。 失去皇商资格意味着失去了官府庇护,失去官府庇护便意味着那些被薛家打压了几十年的竞争对手、那些被薛家吞并了生意的商户、那些手里握着薛家把柄的仇家,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上来。 如果不能尽快找到新的靠山,那么薛家自己就会消亡,就会被对头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可是新的靠山到哪儿找去? 这段时日以来,他们那些往日引以为傲的老亲戚硬关系—— 贾家自顾不暇躲得远远的,王家态度暧昧推三阻四,史家更是干脆闭门不见。 贾王史三家都不愿意管薛家的事。 薛家一夜之间成了孤立无援的弃子。 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又出了薛大傻子这一档子事! 当街行凶打人也就罢了,他还好死不死地当众扯出忠武郡王的名头来恐吓百姓...... 而忠武郡王又偏偏是个爱砍九族的狠角色! 薛家能不害怕吗? 可害怕又能怎么办? 再一想到当初贾家的事...... 荣国府的大姑娘嫁入忠武郡王府为侧妃,两家从仇家变成了亲家,贾家这才从悬崖边上被拉了回来。 于是乎,薛家便产生了想要效仿的念头。 说白了就是把薛宝钗献出去送给石猛,效仿贾元春的路子,跟忠武郡王府攀上亲。 可石猛偏又是个不吃贿赂的主...... 薛家人连他的面都见不着。 无计之下,这便把王子胜给拖下了水。 好在王子胜脑子还算机灵,一口气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全抖了出来,末了又道: “事就是这么个事,王爷您看要能帮就帮一把。” “再怎么说那宝钗丫头和侧妃娘娘也是亲表姊妹,都是一家子亲戚。” “我这个当舅的说句良心话——” “薛家摊上这档子事,如果王爷您不帮她们,宝钗这丫头别说入宫待选了,只怕将来连寻常的婚事都难说......” “摊上这么一家子,正经人家谁敢娶啊?” “唉,不管薛蟠怎么样,薛家怎么样,这宝钗姑娘总是个好的。” “把她养在王府里,养在侧妃娘娘身边,对她是个好事,王爷您说呢?” 王子胜见石猛面色稍有缓和,心下暗喜,知道自己这一关算是过了大半。 于是乎,赶紧顺坡下驴,话锋一转又绕回那三千两银子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诚恳的煽情: “而且......说实话,下官收了薛家那三千两银子,是一分都没打算花啊!” “王爷您看啊,咱们江南养生堂里不是收养了一批被拐之后找不到父母的孤儿吗?” “下官前几日去养生堂看了一回,那些孩子真是可怜啊!” “小小年纪没了爹娘,有的连话还说不利索,蜷在榻上睁着眼睛看人,那眼神让下官这心里实在不忍,一想起来就心疼......” “下官这个眼泪啊......就止不住地流。” “所以下官就心想着,既然薛家愿意出这笔银子,那下官不妨就厚着脸皮替那些孩子收了。” “然后下官自己再掏腰包凑一笔,二一添作五,凑够整整五千两,一文不少全部捐到养生堂去,作为给那些孩子的衣食之资。” “王爷您看这样处置可妥当?” 石猛听到这里脸上的冷意才真正缓和下来,点了点头说道: “要是这么个事,倒也说得过去。” “善行论迹不论心,银子捐到养生堂,是实实在在用到孩子们身上。” “这是好事啊!” “至于宝钗那丫头,让她到我王府里来也不是不行。” “将来本王铁定能给她找到上好的夫婿,绝不会让她受委屈,这也没问题。” 王子胜闻言大喜过望,连连拱手作揖,满脸堆笑: “王爷英明!王爷英明!” “下官这就回去告诉薛家......” 石猛却抬起手打断了他,忽然又问道: “且慢。” “你说的这些安排,全是薛老二的主意?” 王子胜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正是薛老二的主意,下官只是看在那三千两善银的份上,替他薛家跑腿传话罢了。” 石猛笑了笑,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道: “啊......原来是这样......” “只是,这么一来......薛老二的算盘打得好啊!” “这薛家长房一脉,薛蟠犯了法按律论处,薛宝钗又送到了本王王府,整个薛家长房一脉,岂不是就只剩下一个寡妇守着空宅子?” “啧啧啧,薛夫人一个深宅寡妇能有多大能为?” “如此一来......薛家的百万家资,岂不是全便宜了薛老二?” 第104章 宝钗一个人来不行 “嘶......” “好像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那薛老二忒不是个东西!” “可是......” 王子胜咂了咂嘴,品出了点味儿,不过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脑子里仿佛是一团乱麻,抓住了一根线头却怎么也扯不直。 “你先别可是,你听本王分析......” 石猛打断了王子胜的可是,身子往前倾了倾,掰着手指头给他算账: “就是说,薛家大房薛老大死了,大房的儿子薛蟠即将要死,大房的女儿薛宝钗即将要走,整个大房一脉只剩下薛夫人这么一个寡妇,对不对?” 王子胜点了点头:“没错!” “他们准备把薛宝钗送到王府,以此换取整个薛家规避掉未来有可能会出现的被仇家和对头肢解的风险。” “可是风险规避掉了,但却大房没了人,只剩下一个不怎么会管外头生意的寡妇。” “换句话说,代价全是大房付出的,好处全是二房得到的。” “这薛老二算盘打得响亮,这不是准备吃大房的绝户吗?” 王子胜挠了挠头,五官几乎皱成一团,显然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不是不是王爷......您让我捋一捋......” “这薛蟠的作死是他个人的行为,让薛宝钗跟着王爷护住的却是整个薛家。” “咱们排除掉薛蟠这个自己作的孽,再来分析一下......” 石猛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 “哎呀,按说这薛家的家事,本王不应该插手。” “可是他们既然求到了本王头上,又往养生堂捐了三千两银子,再加上薛家四代人为朝廷效力也算有功劳,另外还有我媳妇元春的面子......” “本王是答应了,拉薛家一把,帮他们撑住场子,不让他们家被迅速击垮。” “但是他薛老二不能把好处全占了,代价却全压在宝钗一个姑娘头上吧?” 王子胜那双清澈愚蠢的眼神里透着深深的迷茫,像个被绕进了死胡同的迂腐秀才,反复嘀咕着同一笔账: “不是,王爷,下官好像有点被绕晕了......” “这薛家长房一儿一女,二房也是一儿一女。” “可是长房的儿子就要伏法,剩下的一个女儿入了王府,那长房一脉可不就没人了吗?” “这这这......这好像也怨不着人家薛老二的二房啊?” “可是王爷您说的也没错,宝钗一走,的确能给薛家带来最大的收益,但却跟大房没什么关系了,获益最大的确实是薛老二一脉。” “嘶......这可难了......” 他挠了挠头,顿了顿之后,试探着问道: “那......王爷您说怎么办?” “要不然,王爷您抬抬手?给薛蟠一条活路?” 石猛脸色一沉,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道: “你扯淡......” “本王是答应帮薛家了,可本王能凌驾于国朝律法之上吗?很显然,不能。” “薛蟠是死是活,应该根据他所犯下的罪行,由国朝律法判决,而不是取决于本王的意志,本王也无权干涉司法的。” “你明白这个意思吗?” 王子胜连连点头,额上的汗又沁了出来: “懂懂懂,下官懂。” “可是这题却难解了......” 石猛伸手指了指王子胜,那手势像是在点醒一个冥顽不灵的学生,继续说道: “不难解。” “你身为薛夫人的哥哥,你不替你的胞亲妹妹打算,却处处和薛老二拧在一起,本王看你是个糊涂的。” “今日不妨就替你指点一下迷津。” 王子胜大喜,忙拱手道: “谢王爷,谢王爷。” “可是那薛夫人却不是我的胞妹,而是我的姐姐,我才是老五......” 石猛和林如海同时无语了一瞬:“......” 片刻之后,石猛端起茶盏又放下,决定忽略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继续道: “很简单。” “薛家借本王的势获得不被对手蚕食的利益,获益的是整个薛家,准确来说,获益最大的是薛家二房。” “但代价却都是大房付出的,这显然不公平。” “所以,他薛老二想要获得这份最大的利益,那么就必须付出和大房等价的代价。” 王子胜仿佛明白了什么,眼神一亮,整个人都跪直了几分,道: “王爷,下官好像懂了......” “薛家大房出了人,二房也要出人?” 石猛一拍大腿,指着王子胜赞道: “没错!” “是这个道理!” “老王啊,你总算是悟了!” “你那个......” “你回去跟薛老二说。” “本王同意拉薛家一把,但是不能让宝钗姑娘孤零零一个来我王府。” “你让他闺女跟宝钗姑娘一块,都养在侧妃跟前,她姊妹俩帮着王府做事,本王帮着薛家抬势,这才公平合理!” “另外,薛家二房多吃了一口,那么多出个人也是应该的。” “本王听说,薛老二的儿子,那个叫薛蝌的,小伙子书读的不错。” “刚好本王跟前缺个文书。” 石猛说着,指了指林如海,继续道: “这段日子一直是林大人帮忙,但总不能让一直让林大人充当本王的随从文书吧?” “人家堂堂探花郎,天子门生,天天替本王誊抄公文算怎么回事?这不妥。” “让薛蝌来帮帮本王,你问问薛老二同意不?” 王子胜咂了咂嘴,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说道: “薛家的两个姑娘跟在侧妃跟前做事,薛蝌跟在王爷跟前做文书......” “行!” “这是好事啊!” “下官这就去对薛老二说。” 石猛点了点头,靠回椅背上,说道: “行!” “那你去吧。” “若薛老二不同意,本王也不勉为其难。” “左不过是写封信给你二哥王子腾,让他把他那寡妇妹妹接回娘家,顺便主持帮薛家各房分一下家,也免得大房无人被吃了绝户......” 王子胜连连点头,一边起身一边拱手道: “行行行!” “还得是王爷考虑的周全。” “我那姐姐可怜呐......” “若不是王爷一句话点醒,怕是她被人吃了绝户还不自知。” “现在三个孩子都养在王爷身边,谅那薛老二也不敢做得太过分。” “下官这就去找薛老二说说。” ............ 且说王子胜告辞,出了江南布政使衙门。 刚迈出门槛走到街角,抬手就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抽完左边又抽右边,一边抽一边低声嘟囔道: “你说我这不是贱吗?” “闲着没事替薛家传什么话?” “薛家傍上忠武郡王大腿得了实益,我王子胜得到了什么?” “三千两银子没落到手里不说,还搭出去两千两......” “我特么图什么呀我!” 第105章 收薛家二姝,北上返京! 王子胜走后。 石猛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几圈,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 过了片刻,他忽然转过头,向林如海问道: “林大人,我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 “人家薛家的事说到底也是家事,本王一个外人插手进去......” “又是要人又是提条件,传出去会不会让人觉得忠武郡王仗势欺人、强取豪夺?” 林如海放下手中的茶盏,认真地看了看石猛,沉吟片刻方才开口。 他比石猛年长了一辈,又在官场沉浮了半辈子,有些事看得比石猛更透几分。 老林没有急着安慰,也没有急着附和,只是不急不缓地说起了薛家的旧事: “王爷不必多想。” “下官呢,比王爷虚长两旬,在朝中浮沉了半辈子,在江南这地面上做官也做了大半年,所见到的事情比王爷略多了些。” “想当初,薛家仗着皇商身份,仗着朝中有几门硬亲戚,在商场上横行霸道,在江南省欺男霸女,是实实在在得罪过不少人的。” “那些年被薛家逼得倾家荡产的商户,被薛家抢了生意打断了腿的同行,被薛家仗势夺了产业的地方富户,明的暗的,不计其数。” “只是从前薛家有皇商护身符,官面上又有宗亲姻亲的面子,那些仇家便是恨得牙痒痒也不敢动弹。” “如今皇商资格被褫夺,靠山尽失,贾王史三家又不愿下水帮他们撑场面......” “除了王子胜那个老糊涂虫,你看还有谁愿意挨近他们?” 林如海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语气依旧平和,但字字句句都落得很实: “自古以来商场如战场。” “这商场上的厮杀有时候比战场更残酷。” “战场上好歹还有军法约束,这商场上......在看不到的地方是没有王法的。” “如今失了硬实力的贵人相帮,薛家所谓的百万家财,也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谁刀快谁就能来割一块。” “最多不出二三年,当初薛家得罪过的那些对头便会回过味来,一个接一个地扑上来,把整个薛家吃干抹净。” “而且,这不是薛家想隐退就能轻易抽身的,他们在这个局上赢了近百年,如今眼看要输就想撤场?那没有这样的道理。” “有太多人不会容许薛家全身而退。” “所以,不管王子胜这人怎么说,他今日有一句话总算说的是对的——” “只要王爷不发话,这朝中的贵人便没人敢靠近薛家,就算朝廷不予他们清算,那些仇家也迟早会把他们撕成碎片。” “到那时薛家的姑娘别说入宫待选了,便连个寻常夫婿也是找不着的。” 石猛听完沉默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林如海见他听进去了,又放缓了语气继续说道: “说到底,薛家落到今日境地,与他们自己底子不干净脱不了干系。” “当年横行霸道、仗势行商,如今落了势便自然有人要来讨债。” “此乃是因果报应,怨不得旁人。” “所以,今日之事,并非王爷上赶着去找薛家,而是他们实实在在的有求到王爷头上。” “王爷没有趁人之危强娶强纳,而是让薛家的年轻人到王府跟前历练学习,既给他们一个凭自己本事立足的机会,也将落了势的薛家商号护在忠武郡王府的羽翼之下。” “以眼下的光景来看,薛家的两位姑娘和薛蝌能跟在王爷身边做事,乃是他们的机缘,也是薛家的福缘。” “............” “............” 另一边—— 咱也不知道王子胜回去后对薛老二和薛姨妈说了什么。 反正是除了薛姨妈有些戚戚然之外,其余的薛家人都很高兴。 二房更是一扫连日来笼罩在头上的惶恐阴霾。 薛老二那个高兴啊! 本来只是想把侄女薛宝钗送到忠武郡王府。 没承想...... 竟还有意外收获?! 连自己的女儿宝琴,和自己的儿子薛蝌,竟也搭上了顺风车,抱上了忠武郡王的大腿! 这......这这......这是好事啊! 商人嘛! 薛老二当场拍板,说这是薛家绝处逢生的大好机会,必须办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 而且,办事效率极其之高。 当天晚上便敲锣打鼓、非常高调地将薛宝钗、薛宝琴、薛蝌连同三人的随身丫鬟、小厮一并送到了江南布政使衙门。 几辆马车披红挂彩,跟在后面的仆从抬着各色箱笼,整条街的百姓都伸着脖子张望。 恨不能让全江南的人都知道,薛家虽然失了皇商资格,但靠上了忠武郡王的码头。 那送人排场,比嫁女儿也差不了多少。 薛老二还打算在望江楼设宴宴请忠武郡王,帖子都写好了。 但却被石猛直接给推了。 他只是告诉薛家人,如今丢了皇商身份,往后更需谨慎行商,切莫要违法犯律。 日后若遇到难关,自会有人出面帮他们渡过。 但,若是胆敢似薛蟠那般,打着忠武郡王的名头在背地里作奸犯科,那同样会有人出面,饶恕不了他们。 薛家人听完,谨称遵命,千恩万谢,自不必提。 当天晚上,石猛在望江楼的一间雅间里分别会见了伍鸣远、冯尘、周铁柱、陈信。 几位隶属于忠武郡王府地下情报网的领头老大,先后从侧门入楼出楼。 大虎、小虎、大鹰、小鹰,分别站在门口和楼梯口,带刀侍卫。 石猛靠在窗前,望着秦淮河上的渔火。 对几人,开门见山说了两桩事。 这头一桩,是他即将押着数以千万计的巨额财产北上返京,需要他们麾下的人马提前出发,沿运河两岸摸排路况,盯住所有可能的伏击点和风险地段,保证沿途万无一失。 众人当即应下,说沿运河的江湖势力他们大半年来已经摸得七七八八,哪些码头是自家地盘,哪些渡口有潜在的威胁,心里都有数,明日便提前派精干人手先行出发沿途摸排。 这第二桩,则是问他们各自有什么难处,能解决的就地解决,并部署未来两年内在南七省范围内地下情报网的组建方案。 南七省黑白两道,水陆交通线,各城市的据点渗透......都要尽快上马。 ............ 到了第二日。 石猛和林如海这两路钦差,便开始正式规划北上的路线和方案。 毕竟从接到召回圣旨算起,在江南已经耽搁了不短时日。 查案、审讯、抄家、打拐、安置、肃清余孽......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大事,都是不得不办、非办不可的硬骨头。 可石猛急,有人更急。 如今又来圣旨,催了又催。 两宫二圣在神京等得心焦。 再拖下去便说不过去了。 这返京部署与当初南下时不同。 林如海这一路倒还好说,无非是他老林本人和几名从京中带过来的属官。 再加上贾敏、林黛玉、林墨玉、甄英莲以及林嬷嬷、雪雁......等家中仆从。 连人带家资再加上老林的官属文书等,一艘中等客船也就拉完了。 但石猛这边就不一样了。 来的时候一行十人轻装简从,一人一马,揣着圣旨和腰牌便出了永定门。 可现在要返回去了,那就不是十个人十匹马的事了。 光是要运回国库的孽财就足足装了十艘大船! 每一艘都是五百料的平底漕船,吃水压得极深! 船舱里整整齐齐码着封了火漆的木箱,每一个木箱上都贴着忠武郡王的封条和江南布政使司的官印! 拢共数以千万计的资财! 可以说,随便一艘船上的金银都够一个小国家吃上几年。 就这,还是已经将一部分孽财留在江南本地府库封仓备用,并且史鼎提前运走一部分调往山东赈灾之后,剩下来的数目。 毫不夸张地说,那些司官们在清点造册的时候,看着满仓的银锭,连手都在抖。 物资多,人更多。 除了提前部署四路地下情报组织,前出摸排路况之外。 石猛又令巴图蒙克麾下的一百名“胡商”直接恢复身份; 又从罗云虎麾下抽调出五百名老四营战卒; 再加上张小五带来的锦衣卫缇骑; 这些人是核心护卫人员,分散部署在各艘船上全程护送。 除此之外,还另有韩冲亲率的三千金陵兵沿运河两岸一路护送。 并提前快马通知沿途各州府,提前派人清道护行,将运河两岸的清道范围控制在三里之内,确保万无一失。 这不是石猛排场大。 实在是押送着数千万两的国库资产! 说严重点,这些银子关乎到大乾帝国未来几年的国运。 去年打北狄掏空了国库,西北晋商和西宁郡王案,那两千万两的孽银,刚把窟窿填上便见了底。 如今这八千万两一旦入了国库,大乾往后数年的军饷、河工、赈灾、百官俸禄便全都有了着落。 倘若这一路出点什么闪失...... 所以,不谨慎不行啊! 不把阵仗拉满更不行啊! 石猛和林如海一起,将沿途的部署从头到尾推演了数遍。 确认每一段河道的护送力量、每一个码头的交接流程、每一处险段的应急预案...... 光是弄完这些出发前的准备,已是又耽搁了五日。 出发前一天的晚上。 石猛站在布政使衙门前院,静静地望着那株桂花早已落尽的桂花树。 贾元春缓缓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住石猛,将极美的脸庞贴在他宽厚的背上,静静听着夫君沉稳有力的心跳。 第106章 老子做皇帝,尔等做将军! 金陵城外。 一处隐匿在句骊山之中的山寨。 这寨子原本是一伙山匪的老巢,后来被甄家暗中收编,成了他们在江南地面上的一处秘密据点。 寨子不算大,依着山势建了十几间粗陋的木房。 四周用削尖的圆木扎了一圈寨墙,墙上爬满了枯藤。 从外面看上去不过是一座寻常的山村寨子。 此刻,寨中聚义厅内,灯火通明。 松油火把将满堂的人影映得忽明忽暗。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蹲在条凳上,身上还穿着码头力夫的短褐,额上绑着一条发黄的汗巾。 显然是从码头上连夜赶来的。 他灌了口劣酒,扯着嗓子兴奋地喊道: “那石呆子要北上了!” “明日清晨启程!” “总共十五艘大船,船舱都压得沉到了吃水线,装得满满当当,一点缝隙都没留!” “沿岸护送兵力大约三四千人,有骑兵,有步卒,都是金陵驻军的人马!” 闻听此言,满堂头领都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被踢翻了好几把,在木地板上砸出一片闷响。 有人激动得将手中的酒碗狠狠摔在地上,酒液溅了一地。 还有人双手撑在桌上眼眶发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消息可靠吗?你有没有被人盯上?”一个头领急切地问道。 “万分可靠!” “我混在码头上当了个把月的力夫,每天搬货上下船,那些箱子封得严严实实,但我用手掂过,里头全是银子!” “那石呆子的人没发现我,他们忙着清点装船,哪有工夫盘查每一个苦力?” 刀疤汉子言辞凿凿地保证,胸脯拍得响当当。 “妈的!那都是我们的钱!” “现在全被那石呆子装进他的船里了!” 一个从前在江南盐道上呼风唤雨的盐枭头领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脸上满是不甘与愤怒,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想当初,我等在江南是何等的风光?” “出个门都是八抬大轿,街上的官老爷见了我们都要拱手问安,各府各县的衙门里,老子们到哪里不是座上宾?” “现在呢?” 那人说的情绪激动,拍得桌子哐哐作响。 “现在却只能像下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在这荒山野岭,连进城买包盐都要偷偷摸摸!” “这一次,老子们一定要夺回失去的一切!” “杀了石猛!” “不杀此人,难解我心头之恨!” 另一个头领咬牙切齿地附和,他的右手袖子空空荡荡的。 “对!杀了石猛!替老总裁报仇!替我们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还有一个跛脚的汉子更是激动,大声咆哮道: “我他妈躲在阴沟里忍了这么长时间,就是要等一个机会!” “我要报仇!我要争一口气!” “我忍了这么久,不是想证明我了不起,我是要告诉所有人,我失去的东西一定要拿回来!” 他大声嘶吼着,声音震得火把都晃了几晃。 “............” 这时,一个一直坐在角落里默默不语的头领缓缓站了起来。 此人约莫六十来岁,瘦长脸,鹰钩鼻,一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他一站起来,方才还义愤填膺、吵吵嚷嚷的人群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向他,目光里带着敬畏。 此人便是甄家残留势力中威望最高的领头人。 当年跟着老太师甄应嘉上过战场平过叛乱,论辈分论资历,在场众人谁也比不上他。 “那石呆子是一头猛虎。” “你们以为靠嘴皮子就能杀死一头猛虎?” 他缓缓开了口,声音像刀子一样划过嘈杂的厅堂。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在他身上。 他转身走到桌前,将一柄匕首往桌上一插,刀尖深深刺入桌面。 然后,他伸出手指,缓缓点在桌上那张被反复摊开过无数次的地图上。 地图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上面密密麻麻标着运河沿岸的城池和地形。 “幸亏他选择这个时候启程。” “若是再晚半个月,史鼎那老狐狸就把山东的活干完了。” “那姓史的在山东大搞疏浚运河,以工代赈,几十万流民拿着工钱在河道上干活,山东段的运河已经被他清得差不多了。” “到那时候河道畅通无阻,石猛的船队一路北上直达通州,咱们想动手也没机会了。” “可现在......嘿,天助我等!” “山东运河还在施工,他的船队到了徐州必须登岸换陆路,这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满堂头领纷纷围拢过来,目光跟着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传我令——” “立刻飞鸽传书山东悍匪麻光!” “还有,联络西宁郡王流窜在鲁南一带的旧部残兵!” “于徐州龟山、沙虎山、九里山一带隐匿设伏!” “告诉他们,这事成了,银子和粮食我等共分,共同起事!” 他顿了顿,又抬头扫视在场众人,眼神狠戾,语速放缓道: “咱们甄家这些年攒下的交情,就是用在今天这一锤子买卖上的。” “另外,咱们这边,立刻集结漕帮、盐帮、海沙帮、巨鲸帮......所有在江南地面上幸存的弟兄,有一个算一个,全拉出来。” “告诉他们,这是最后一仗,打赢了大家拿银子、拿钱,聚集流民,杀上神京!夺了鸟位!” “老子做皇帝,尔等做将军!” “打输了......也不用再东躲西藏了,都他妈死在徐州拉倒。” “今夜就出发,抄近道北上,务必在石猛的船队抵达之前赶到徐州与北边的人汇合!” 一个小头领模样的人往前挤了挤,小心翼翼地举手问道: “甄爷,为什么偏偏选在徐州这个地方?” “咱们在江南动手不行吗?那是咱们的老地盘,地形熟悉,人也熟悉......” 那头领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解释道: “史鼎在山东赈灾,大搞疏浚运河、以工代赈,山东运河段全是工地,根本无法通行大船。” “石猛的船队沿运河北上,到了徐州必然要靠岸、登岸,换乘马车走陆路转往山东境内。” “换船登车之时便是船队最混乱、防备最松懈的时刻,也是我等劫杀石猛、劫获银资的最好时机!” “错过此次机会,一旦他进了山东地界和史鼎的人马会合,我等便再无任何机会可言。” 众人有的深以为然频频点头,有的却暗自皱起了眉头。 一个神神叨叨的老头倒抽了一口冷气,说道: “嘶......” “那地方......不就是韩信十面埋伏、项羽兵困九里山之处吗?” “垓下离乱,四面楚歌,楚霸王就是在那里走到了绝路。” “我们在那里动手,是不是有些......不祥?” 话音一落,聚义厅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这些刀口舔血的亡命徒天不怕地不怕,但是怕阴间的东西。 在这种走投无路的绝境下,对天意和宿命有着一种近乎迷信的敬畏。 连一直低着头的几个年轻头领也抬起头来,面露迟疑。 那头领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缓缓抬起头,望向聚义厅外被山风吹得不停晃动的松林,目光似乎穿透了夜色望向了很远的地方。 他就这样抬起头望着远方,缓缓开口道: “徐州地方,历代大规模征战不下五十余次,是非曲直,难以论说。” “但史家无不注意到,正是在这个古战场上,决定了多少代王朝的盛衰兴亡、此起彼落。” “所以,古来就有问鼎中原之说。” “当年老太师亲领荡寇军,分三路汇合徐州,挥师讨逆。光复徐州的第二天,太上皇龙颜大悦,亲笔御书赏我甄家体仁院一座!” “元平三十一年四月,也正是在徐州城郊,我有幸亲率数万健儿,征讨反贼张枞长,大获全胜。”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在场众人的脸上,继续道: “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在谈论着项羽被困垓下,仿佛这中原古战场对于我们注定了凶多吉少。” “二十年前,我从徐州踏上征途,开始了为将之路,甄家的辉煌趋于鼎盛,甄家兵马所到之处,民众竭诚欢迎,真可谓占尽天时,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 “短短二十年后,这里竟至于一变而为我的葬身之地了吗?” “无论怎么讲,会战兵力是一万对四千,优势在我!” “设伏的是我!” “石猛,才是那个被困垓下的项羽!” 第107章 本王是不是高看他们了? 这俗话说,猫有猫道,狗有狗道。 忠武郡王携巨额银资北上的消息刚一传开,躲藏在暗处的甄家余孽和啸聚山林的江湖败类便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纷纷从各自的藏身之处探出头来。 你别管甄家余孽用了什么法子,收买也好,哄骗也好,许诺事成之后分银子分地盘也好,总之是实实在在地邀聚到了一大批江湖黑道之人。 再加上他们自己的残余旧部、散落在各处的眼线暗桩、以及与甄家有过生意往来的地方豪强……还真给他们东拼西凑弄到了数千乌合之众。 这些人平日里各自躲藏,暗中联络,等的就是这一天。 此刻,闻风而动之下,像一根埋在地下的无形的线被突然扯串了起来。 俗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这甄家毕竟经营了百年,尽管被石猛一口气杀了十二万人,可残存的地下势力依旧剩余着一些能量。 他们这些残存的败类,或乔装打扮成商队脚夫,或手持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路引幌子,或干脆趁夜摸黑沿着山路和水路分头北上…… 总之是通过各种各样的途径,水陆并进,陆陆续续向徐州方向集结。 他们的目的地很明确,即与北方的西宁郡王余孽残部、纵横豫鲁苏皖交界处多年的悍匪麻光,以及部分地方流寇汇合,相约共击石猛。 如此大动作,目的倒也明确: 一则为替老主子甄应嘉报仇雪恨。 二则夺取那天文数字般的财富,以作为日后造反起事的初始资金。 左右是家族几乎死绝,残存的人从今往后也再不能生活在阳光之下,倒不如豁出命拼一把! 搏一搏……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甄家余孽如何在地下联络、如何分路北上,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第二天一早,江南布政使衙门院中便热闹了起来。 天光刚刚熹微,晨雾还未散尽。 石猛难得有闲,搬了张太师椅坐在后院里看几个姑娘练剑。 林黛玉、甄英莲、抱琴、雪雁等一群或大或小的姑娘,在棠红和紫影的指教下,正练得一丝不苟。 木剑交击之声此起彼伏。 一群姑娘们额上沁着细汗,脸颊红扑扑的。 但却谁也不肯先停下来歇口气。 就连贾侧妃元春、新来的姑娘薛宝琴,也是带着丫鬟莺儿和小螺,兴高采烈地加入了进去。 一时间木剑翻飞,娇叱声阵阵,各色裙裾在晨光中翻飞如蝶。 此情此景,煞是好看。 石猛就这么靠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饶有兴致地看着,偶尔出声指点一两句。 新来的薛家大姑娘薛宝钗,乖乖地站在石猛身后,伸出白皙的葱指替石王爷捏肩。 她的手指修长柔软,指法却不怎么得力,只捏得石猛的脖颈痒痒的,力道轻得像是怕捏坏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石猛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道:“你不会捏肩吗?用点力。” 薛宝钗没有吭声,只是微微咬了下嘴唇,手上加重了几分力道。 她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褙子,通身素净,面上不施脂粉,眼窝下却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昨夜没有睡好。 石猛知道她心情不好。 毕竟亲哥哥关在大牢里等着上绞刑架,自己又被家族当作筹码送到了王府…… 这换了谁,心里也不会好受。 想到这里,石王爷便放缓了语气,对宝钗道: “你也不必时时想着你那哥哥。” “他有此下场实乃是咎由自取,倘若此时不伏法,将来必定牵连薛家全族,连你和你母亲也要受牵连的。” 薛宝钗垂下眸子,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两颗滚圆的热泪便顺着腮边无声地滑落下来。 泪珠子砸在石猛的肩头衣衫上,洇出两小团深色的湿痕。 “哭啥呀?” “捏个肩而已,本王又没虐待你……” “刚好了一个黛玉现在不哭了,这又来个你又哭上了?” “哎呀我去,这怎么还越哭越凶了?” “你们家,包括你哥,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是本王造成的吗?” “哎行行行行行……” “你别捏了,你也别哭了,先去冷静一下吧。” “要实在在本王这待的不舒服,你随时可以回家……” “自本王以降,没一个人会拦你。” “…………” 过了片刻。 林如海和贾敏两口子出来了。 贾敏昨夜也没睡好,拉着个脸,眼袋肿肿的。 这会子一肚子起床气还没地方撒,一看院子里一群小姑娘舞剑舞得热火朝天,登时便发作起来,叉着腰对着几个小姑娘斥道: “还练!还练!我看你们这几个丫头真是练剑练得疯魔了!” “这马上就要登船北上了,还搁这儿练?!” “起床梳洗了吗?早饭吃了吗?行李检查了吗?” 林黛玉收了木剑,笑嘻嘻地跑过去,一把抱住母亲的胳膊,仰着小脸冲母亲撒了一个大大的娇: “娘~~~” “再让我们练一会儿嘛!” “王爷哥哥说的,晨练对身体好!” “您看我这阵子是不是咳嗽都少了?” “等我们练完剑再去梳洗,大家一起吃早饭,我保证吃得比谁都快。” “还有,大件的行囊早就搬到船上去了,只剩下些贴身行李,昨儿晚上我和英莲姐姐都打包好了,一会儿拎包就能上船。” “您看您这……这大早上发这么大火,吓得我爹都不敢说话了……” 说着她还朝林如海的方向努了努嘴。 林如海站在廊下神色一紧,悄悄冲林黛玉摆了摆手,意思是别提别提,别再火上浇油了。 嗨! 看样子,昨天夜里老林被贾敏收拾得不轻。 咱也不知道这老两口子,为啥非要在出发前一晚生什么闷气…… 都老夫老妻了,到底是啥原因呢? 石猛远远的看了林如海一眼,两人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碰了一下。 老林脸上浮起一丝苦笑…… 石猛便心领神会地别过头去,假装什么都没看懂…… 正在这时—— 大门外走来了披挂整齐的大虎、小虎、大鹰、小鹰四兄弟。 石猛抬眼一看,心头顿时一松。 救星来了…… 他赶忙站起身,对院中的众人摆了摆手,随口撂下一句: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你们忙你们忙……” 而后便脚底抹油赶紧朝门外走去。 溜了溜了溜了…… 石王爷刚出大门。 大虎等四兄弟便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禀报道: “王爷,码头那边都准备好了,十五艘船全部装载完毕,封条验过,有咱们的人守着。” “船工已全部到位,韩将军的三千金陵兵也已在码头列队候命。” “就等着王爷登船,便可以启航了。” 石猛点了点头,小鹰又道: “句骊山那边也有消息了,甄家余孽昨天夜里连夜出发北上了,就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就是……稀稀拉拉的……到现在还没有走完。” 石猛转过头,一脸疑惑地看着小鹰,愣了一瞬才道: “还没走完?” “娘的,这都是什么水平啊?” 他顿了一顿,若有所思,又对四人说道: “本王如此大张旗鼓……是不是有点高看他们了?” “早知道就该听罗傻子的,直接在句骊山一网打尽,省得费这么大周章搞什么引蛇出洞?” 四人都是笑了,大虎摇了摇头说道: “几千乌合之众,水平确实次了点。” “不过王爷,您也不能把什么乌龟王八蛋都拿来跟咱老四营的战斗力和行动力做参考对比。” 小虎接过话头,正色道: “不过王爷,您的眼光还是长远的。” “当初若是听罗将军的,直接攻句骊山,最多也就剿灭个三五百人吧。” “可这一下子便引出了好几千,再加上北方的流寇和西宁郡王余孽,恐怕人数得上万。” “咱们在明处,这些人躲在暗处,若是按照常规的清剿法子,恐怕耗时又费力,劳民伤财,拖上个三五年也未必能剿尽。” “王爷此计虽说费了些周章,又要放消息,又要埋暗桩,又要等他们集结,但从长远看却是一劳永逸之策。” “往后再也不用操心这些个王八蛋余孽,藏在哪个山沟沟里伺机钻出来作祟了。” 石猛微微点了点头,稍加思索,又道: “行吧……” “既如此,咱们再推迟一天出发。” “我真怕这些王八蛋效率太低,咱们赶到徐州的时候他们还没到……” “多给他们留一天赶路和串联的时间,到徐州,将南北余孽一网打尽。” 四人抱拳应喏,转身便要告辞。 石猛却忽然叫住了他们,笑着问道: “你们几个吃饭了吗?” 大虎一愣,如实答道: “还没……” “昨夜俺们四个轮流换班,今早天不亮就起来巡码头了。” 石猛笑了笑,拍了拍大虎的肩膀,说道: “索性是今天不出发了,闲来无事。” “你们留下来跟本王一起吃饭吧。” “去卸了甲,换身便装,吃完饭陪本王去逛街。” “码头那边,让罗傻子和韩冲盯着就行了。” 四人闻言大喜。 不光留饭?还带逛街? 噫! 这是好事啊! 又多放了一天假! 四人当即抱拳拜谢,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 却说石猛转身回了布政使衙门后院。 一群丫头们已经收了木剑,叽叽喳喳地围在贾敏和贾元春身旁问东问西。 这个问路上要走几天? 那个问到了神京后还能不能天天去王府找棠红紫影两位姐姐学剑玩耍? 贾敏和贾元春笑着耐心作答,不时伸手替大大小小的姑娘们整理鬓边散乱的碎发。 看样子,贾敏的起床气已经完全消下去了。 此刻,虽还没有正经梳洗打扮,但脸上的笑意温和而慈爱,和方才叉腰训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林如海也在一旁捋须微笑,偶尔插一句嘴,又被贾敏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石猛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大手一扬,声如洪钟道: “姑娘们!” “今天不走了!” “本王想起来还有一样礼物忘给老太后买了……” “都先去吃饭,吃完饭本王带你们去逛街!” “一整天的时间,夫子庙、贡院街、秦淮河……想逛哪儿就逛哪儿。” “今日全场消费,由本王买单!” 一群姑娘们闻言,顿时欢呼雀跃起来。 林黛玉第一个跳了起来,甄英莲和薛宝琴抿着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连薛宝钗都忍不住露出了一许笑意。 林如海和贾敏对视一眼,目光中同时流露出不解的神色。 这十五艘大船,几千人马都准备好了,却又突然说今日不出发? 为了给老太后买礼物便推迟整整一天? 把船工和军队都晾在码头上等着,王爷此举……未免有些过于儿戏了。 石猛看了看老林和贾敏,笑了笑,压低声音说道: “耽误一天没事,老太后的礼物不能少,这是孝心。” “另外,船工和护送军队今日的补贴,都算在王府账上,一文不少,让大家在码头上歇一天,吃好喝好。” “你们别操心了,先吃饭,吃完饭上街。” 说着,朝二人横了个眼色,那意思是听本王安排就行了,别多问。 林如海与石猛对视了一瞬,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捋须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贾敏虽仍有些狐疑,但见丈夫都不说话了,便也收起了疑惑。 转过身,又笑着招呼丫头们赶紧吃饭,换衣裳准备出门。 第108章 设酒践行,扬帆起航! 逛街。 逛街。 逛逛逛,买买买! 又是开心快乐的一天! 这一回,石猛说到做到,带着一群姑娘们从夫子庙逛到贡院街,从贡院街逛到秦淮河畔,把金陵城最热闹的几条街市逛了个遍。 林黛玉和甄英莲手拉着手在前头跑,抱琴、雪雁、莺儿、小螺几个丫鬟叽叽喳喳地跟在后面。 这群人,今天是彻底玩疯了!买爽了! 见了绸缎庄便进去挑料子,见了首饰铺便进去看头面,见了点心铺便包上几大包桂花糕、松子糖、芝麻饼…… 林黛玉一手举着糖葫芦一手提着新买的绒花。 甄英莲怀里抱着一匹刚裁好的藕荷色杭缎。 抱琴和雪雁叽叽喳喳地比较着各自挑的刺绣帕子。 连素来稳重的薛宝钗也忍不住在首饰铺子里多看了几支银簪。 石猛跟在队伍后头,怀里抱着专程给老皇爷买的鱼竿、给老太后挑的云锦。 鱼竿就是最普普通通的鱼竿。 但那云锦,却是金陵云锦阁的老师傅压箱底的镇店之宝。 织金描凤,光华内敛,连林如海和贾敏看了都啧啧称奇。 贾元春又给秦可卿选了一对羊脂白玉镯子,镯身温润如脂,光照下几乎透明。 棠红、紫影领着大虎、小虎、大鹰、小鹰四兄弟,给忠武郡王府里的杨长史、老李管家等人,和王府属工坊里的管事、匠人都各自挑了些金陵土仪。 茶叶、糕点、折扇、湖笔、徽墨……东西不算贵重,却样样精致。 几个姑娘在前头扫货扫得不亦乐乎,石猛在后头只管掏银子。 时不时喊上一嗓子: “这个好看,买!” “那个也不错,包起来!” 反正是今日全场消费,由石公子买单! 大伙儿是真不跟这位年轻郡王客气。 逛到后来,巴图蒙克带着大虎、小虎、大鹰、小鹰专门负责拎包,几个人身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油纸袋和布包袱…… 几兄弟都快要哭了…… 说好的带我们来逛街,感情带我们来当货架子的是吧? 到了中午。 罗云虎做东,给石猛一行人饯行。 这罗云虎原本是金陵副将,因参与协办江南盐案有功,再加上石猛力保力荐,如今已是升了江南节度使。 实打实的主管一省军务,几乎约等于提督,是正儿八经的军中封疆大吏。 这罗傻子爵位上虽暂时没有提,但节度使这个位子,本身就是晋升侯伯的通行证。 再说了,凭他罗傻子的战功和资历,再加上有石猛在朝,晋爵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罗云虎请客设宴的地点依旧在望江楼。 这次,他没有请军中大将和地方高官作陪,就只他老罗一个人。 再加上石猛和贾元春两口子,林如海一家五口子,巴图蒙克、大虎、小虎、大鹰、小鹰、棠红、紫影、抱琴、雪雁,以及新加入的薛宝钗、薛宝琴、薛蝌兄妹三人,再加上莺儿、小螺和薛蝌的书童小鹤。 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坐了满满当当一大堂。 罗云虎直接包了一整层楼,长桌并排摆开,菜肴流水般端上来,跟不要钱似的。 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金陵盐水鸭、拆烩鲢鱼头……全是望江楼压箱底的招牌菜。 且今日是家宴,没那么多礼法拘束。 石猛不在乎那些虚礼,罗云虎是跟着王爷从沙场上滚出来的老兄弟,他二人无所谓,其他人自然更没话说。 大家围坐在一堂之上,不分男女老幼主仆尊卑,吃饭喝酒,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在贾敏的许可之下,几个小丫头也每人被准许喝一点果酒。 林黛玉头一回尝酒,抿了一小口便皱起眉头直吐舌头,逗得满桌人哈哈大笑。 甄英莲端着果酒杯小口小口地抿,脸上泛起两团淡淡的红晕。 薛宝钗和薛宝琴姐妹坐在一处,宝钗和宝琴都是第一次参加这样“没规矩”的家宴,起初还有些拘谨,被林黛玉连敬了三杯果酒之后便也放开了,和姑娘们说说笑笑闹成一团。 说罗云虎酒量极大,大得惊人。 当初打完北狄班师回朝,一群军中武夫在忠武郡王府拼酒,关千剑、曹千曲、陈威、郭震、龚箭,再加一个酒量不俗的巴图蒙克,六个人轮番上阵,愣是没喝过他罗傻子一个。 可今天,罗云虎却是滴酒未沾,面前的酒盏始终是空的。 只是不停地给石猛斟酒,给林如海斟酒,给巴图蒙克斟酒…… 可以说,今日整个席上,只有两个人没有喝酒—— 一个是三岁的林墨玉,另一个就是二十三岁的罗云虎。 石猛看在眼里,抱着罗傻子的肩膀,头抵头低声说了一句: “最后一战,辛苦了,兄弟!” ………… 宴席散后,众人回到布政使衙门稍作歇息。 到了下午,又是继续逛逛逛,买买买。 这一回姑娘们目标明确,直奔上午还没来得及逛完的几家铺子,又是一番扫货。 大虎他们刚刚空下的手中,又满满摆高了一层…… 到了晚上。 应天府尹贾雨村继续请客饯行。 地点依旧在望江楼,同一层楼,同一张长桌。 不过请客的主人换成了老贾。 这老贾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簇新的绯红官袍,头戴乌纱帽,腰束银带,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郑重。 但,他也没请外人作陪,和罗傻子一样,只来了他一个。 这一晚,老贾喝了很多很多。 喝到后来,他抬头看着坐在对面的甄英莲。 那丫头安安静静地坐在林黛玉身旁,眉心那颗小小的朱砂痣被烛光映得分外醒目。 老贾端着酒杯的手忽然停在了半空中,眼眶刷地便红了……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眼泪夺眶而出! 就这么看着英莲,哭得泪如雨下…… 英莲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失态吓了一跳,怯生生地往黛玉身边缩了缩,林黛玉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石猛嘱咐过老贾,不让他说有关英莲身世的话。 此刻,贾雨村不敢提姑苏旧事,但就这么看着英莲,哭的浑身剧震,肩头剧烈地抖动,哭得不能自已,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渗出。 贾雨村哭够了,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脸,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大口。 喝完,又抱着林如海的肩膀哭,哭得像个犯了错的老学生,边哭边诉说自己在官场上如何摸爬滚打、如何被革职、如何落魄到当西宾糊口、又如何被林如海从泥潭里拉了一把…… 林如海被他抱得有些尴尬,只好拍着他的后背说些“都过去了”之类的宽慰话。 哭到最后,贾雨村借着酒劲,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感激涕零的话,转身便要往石猛身上扑,看样子是想抱着忠武郡王也哭一场…… 石猛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只是抬起了眼皮,横了贾雨村一眼。 那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意思是说—— 老子虽然没有跟你贾雨村喝过酒,但老子看过红楼梦,知道你这厮的酒量非一般人可比。 这点酒根本不至于让你喝得烂醉,更不至于让你酒后失态。 你想在老子面前借着酒劲表忠心,这套演技老子心里有数。 但你少在老子面前装犊子! 听本王的话,好好干,老子自然保着你。 但凡你敢扯犊子,敢在背地里玩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老子的刀你是见过的,后果自己掂量。 贾雨村被这一个眼神瞪得浑身汗毛倒竖,脊背上冷汗涔涔而下。 那股子借酒装疯的劲头顿时烟消云散,酒劲也醒了大半。 他硬生生刹住脚步,顺势跪伏在石猛膝前,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 石猛也什么都没再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 又到了第二天一早。 天色熹微,东方刚刚露出一抹鱼肚白。 薄雾如纱,笼罩着金陵城外的运河码头。 河面上也浮着一层淡淡的秋霜。 罗云虎和贾雨村等一众江南文武高官,齐刷刷站在码头上相送,绯红官袍和铁甲银盔在晨光中交相辉映。 这次倒是一切顺利,没有任何耽搁。 十五艘大船依次解开缆绳,船帆在晨风中鼓成饱满的弧线,船身稳稳当当地劈开水面。 韩冲率领的三千金陵兵沿岸护卫,铁蹄踏碎了岸边的薄霜。 石猛站在旗舰船头,负手望着渐渐远去的金陵城。 秦淮河、紫金山、燕子矶…… 一处处熟悉的轮廓在薄雾中渐渐模糊。 ………… 船队沿着运河一路北上。 石猛刻意让船队走得慢了些。 每到一个渡口便停船靠岸,让姑娘们上岸透透气,买些沿途的特产。 同样的,每到一个渡口停船靠岸之时,便会有陌生人上船,到石猛的座舱内密谈着什么…… 一路上走走停停,硬是比正常多走了三天,才是堪堪抵达徐州地界。 第109章 今夜请你看烟花!超绚烂! 不是石猛不想走快些。 他比任何人都更想赶紧收工完活,想赶紧回家里陪伴已经身怀六甲的大媳妇秦可卿。 偶尔再陪老皇爷炼炼仙丹钓钓鱼。 历尽风霜,洗尽铅华,还是那陪伴在家人身边的日子过得更加惬意自在。 可现实是,对手太过于拉胯…… 那支乌合之众行军拖沓、组织混乱,连从金陵走到徐州都要他多等好几天,逼得他不得不放慢行船速度来“配合”对方的节奏。 有时候石猛想想都头疼…… 要是不用系统的情况下,自己坐在对面,会怎么指挥那群乌合之众去造反? 结论是:没得指挥,不如就地解散。 只留几百个精英高手,直接莽一波,得手之后再开仓放粮、重新聚集流民人众,反而胜算更高一些。 唉! 不管怎么说,浩浩荡荡的船队总算是赶到了徐州城外。 眼看着日头还早。 石猛来到林如海的坐船上。 这一船,拉的都是女眷、丫鬟、婆子等基本没什么战斗力的人。 众人见到忠武郡王到来,都很热络。 林黛玉第一个跑过来拽着他的袖子问东问西。 贾元春也含笑朝他点了点头。 但石猛却是没有和他们过多寒暄。 只是对林如海和贾敏说道: “林大人,林夫人,这前方就到徐州城了。” “再往北进了山东地界,就是史大人以工代赈的工地,几十万流民在河道上日夜赶工,部分运河段已经排干了水,大船无法通行。” “所以,咱们须得在徐州城外换船乘车,走陆路转往神京。” 林如海和贾敏点点头道: “下官晓得,这是出发前就定好的行程。” “王爷只管安排就是了,这边的事不用王爷费心。” 石猛继续说道: “这卸船换车,起码得需要两天时间。” “林大人、林夫人,这两天里你们就带着文官和女眷们,到徐州城里逛逛吧。” “本王听说,这徐州地方虽比不得金陵富庶,却也是千古名城,也是有着不少美食。” “像什么羊方藏鱼、地锅鸡、把子肉……还有那个sha汤,都是非常不错的。” “尤其是那道羊方藏鱼,听说是把羊肉塞进鱼肚子里炖,鲜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还有那个sha汤,徐州人每天一早排着队喝,据说当年汉高祖刘邦就是喝这碗汤长大的。” 林如海笑了笑,捋须说道: “这不可能,秦汉之时无论是庖厨技法还是食材小料,都不如今天丰富,汉高祖是肯定没有喝过这道sha汤的……” 但众人根本不听林如海的科普,一听石猛把这些美食一样一样数出来,无不食指大动,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徐州城品尝上一口。 贾元春、林黛玉、甄英莲、薛宝钗、薛宝琴等姑娘们一边眼里亮着星星,一边又向石猛问道: “王爷,您不一起去吗?” 石猛笑了笑,语气轻松地说道: “不了。” “国事为重,这么些的帝国资产,十几艘船的银粮,本王得亲自盯着,不能出一丝纰漏。” 众姑娘们点了点头,似懂非懂道: “明白了……” 石猛又伸手摸了摸林黛玉的脑袋,笑呵呵地道: “你们在徐州城里尽情的吃喝玩乐,但是切记不可出城。” “今天晚上吧……” “让林大人带你们到徐州城最高的城楼上,向西北方向眺望。” “本王请你们看烟花!” 几位姑娘听得眼睛都亮了,雀跃道: “烟花耶!” “太好了!” “我们一定要看!” 石猛哈哈一笑,语气神秘而笃定地说道: “光比声音跑得快,到时候你们看到烟花的一瞬间,别忘记捂耳朵。” “这可能是你们一生之中所见到过的,最盛大、最绚烂的烟花!” 林黛玉撇了撇嘴,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美好的怀念的神色,说道: “怎么可能……” “在神京、在姑苏,我都见到过很大很大的烟花!” “有这么大,这么大!” “有一年元宵节,父亲带我去城楼上,那个烟花炸开来比城楼还高呢!” 薛宝钗也和薛宝琴对视了一眼,抿嘴笑道: “王爷有所不知,我们薛家也做着烟花生意的。” “去年元宵,在金陵城,我二叔燃放了一筒烟花,据说是自大乾立国以来、长江以南燃放过的规模最大的烟花,炸开之后半边天都亮了,秦淮河上的画舫全都停了唱,满城百姓都涌到街上来看……” 石猛看着薛宝钗,神神秘秘地笑了笑,伸出手掐住小指头的指尖,比划了米粒大小的那么一丁点,说道: “跟本王今晚的烟花比起来,你们那些烟花,也就是这个。” 他顿了顿,又眨了眨眼补了一句: “到晚上你们就知道了。” 林如海和贾敏对视一眼,目光中满是疑惑。 这不年不节的,放什么烟花? 不过考虑到石猛从头到尾的安排,他们也没有继续多问。 两口子应下石猛的嘱咐,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带着没有战斗力的人员们下了船。 ………… 三艘客船留下。 棠红、紫影留下。 巴图蒙克带着一百名巴阿邻侍卫也留下。 石猛自己则带着大虎、小虎、大鹰、小鹰、张小五和五百老四营战卒,押着剩余的十二艘货船继续北上。 韩冲的三千金陵兵,依旧沿运河两岸护送。 船队绕过徐州城,又沿运河逆流而上走了三十多里,已是能看清龟山、沙虎山、九里山的轮廓。 三座山在暮色中并肩而立,山势不高却颇为险峻,山石嶙峋如刀削斧劈,密林覆盖着山腰,远远望去一片深不见底的暗绿。 船队行到了一处叫霸王渡的码头。 此处虽名为霸王渡,但却不是当初楚霸王项羽自刎的地方。 只是名字叫做霸王渡罢了,当地百姓祖祖辈辈这么叫着,叫了不知几百年了。 船队就靠岸停在了这个地方。 此处码头挺大的,一排排木栈桥伸进河里。 岸上是一片开阔地,再往远处便是层层叠叠的山峦。 ………… 与此同时。 沙虎山一处隐蔽的山窝子里。 甄家的余孽甄应龙、西宁郡王一系的残部首领林镇、纵横豫鲁苏皖四省交界处多年的悍匪麻光,三大首领齐聚一堂。 再加上他们各自邀约来的地下黑道帮派头目、绿林高手、采花大贼、独脚大盗……仅是大大小小的领头人就坐了满满一屋子,粗粗一数竟有七八十号人。 这架势倒像一场地下势力专属的江湖武林大会。 可惜来的不是名门正派,而是各路牛鬼蛇神。 龟山、沙虎山、九里山三座大山的沟壑密林之中,还潜伏着这些头领带来的上万人马。 这些人马里,鱼龙混杂、派系林立、南腔北调…… 有江南漕帮的船工打手,有盐帮残存的私盐贩子,有海沙帮的亡命徒,有巨鲸帮的江洋大盗,有西宁郡王麾下的残兵败将,还有麻光手下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悍匪,甚至还他妈有不少的倭寇海贼…… 这些纯王八蛋聚在一块,说他们是乌合之众一点都不为过。 这些日子里,光是各路人马之间因为宿怨而爆发的私下斗殴,就已经发生了不下几十起…… 当然了,这些人之所以能顺利聚集到一处,全仰赖忠武郡王大人一路绿灯放行…… 沿途各州县的关卡都提前接到了密令,对这些三三两两北上的“商队”和“流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否则,就凭他们这副鬼鬼祟祟的模样,早就在半路上被各县的捕快衙役给拦下来盘查了。 只不过,他们自己却不知道这背后的安排。 还兀自以为自己这些人行事低调、伪装得当,没有引起官面上的注意。 大大小小的头领们还沾沾自喜,互相吹嘘各自带队的本事有多么高明。 事实上,这支上万人马的乌合之众,早被渗透成了筛子…… 冯尘控制的地下黑道打手、伍鸣远麾下的丐帮子弟、张小五安插进来的锦衣卫暗桩…… 光是这些人的卧底混进来的恐怕就得有五六百之数。 ………… 这些乌合之众的头领们都听说石猛的船队进了徐州。 一个个都变得紧张起来。 很快的。 便有接连不断的探马入堂禀报: “报~~~” “启禀甄爷、林爷、麻爷,和各位老大!” “石猛的船队已经停靠在霸王渡!十二艘大船排成一线靠了岸!” 甄应龙捋须微笑,胸有成竹: “停靠在霸王渡?呵呵,果然不出老夫所料。” “那是这一带唯一能泊大船的码头,他没得选,靠岸就好,靠岸就好。” “只要他离了水,上了岸,混乱一起,便是我等掌中的猎物。” ………… “报~~~” “石猛麾下的官兵已经开始清场!” “数百骑兵从码头出发,分成数路向四面撒开,方圆三十里内的村落全被驱散,百姓拖家带口往徐州城方向撤,一个不留!” 甄应龙与林镇对视一眼,眼中喜色更浓: “清场三十里?” “好大的阵仗,好谨慎的做派!” “看来船上运送的必是大笔银资无误了!” “若非押着倾国之财,他石呆子何须这般大费周章?” ………… “报~~~” “石猛麾下探马前来搜山了!” “已到我山寨十里之外,正沿着山路朝这边摸过来,顷刻便可抵达!” 甄应龙、林镇、麻光等头领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同时霍然起身: “什么?” “他派人来搜山了?来了多少人?是谁带的队?” “回诸位爷,看旗号是小鹰率领,只有……只有百十骑。” 满堂头领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 麻光猛地一拍桌子: “才百十骑?就敢搜山?” “甄爷,我带人去杀了他们吧,正好给弟兄们祭旗!” 甄应龙脸色一沉,厉声喝止: “不!不能杀!” “你当那百十骑是普通兵卒?小鹰带队的,那都是石猛的老四营亲卫,个个都是从草原上杀出来的百战精锐!” “更何况,一旦走漏风声,岂不误了大事?” “小不忍则乱大谋,快,快下令——” “让弟兄们都躲起来,隐匿到深山密林之中,任何人不得露头,不得生火,不得喧哗!” “谁的人坏了大事,谁亲自去处理!” 命令飞快地传了下去,藏匿在山中各处的匪徒们手忙脚乱地往密林深处钻。 一时之间,踩踏声、咒骂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乱糟糟地折腾了好一阵才勉强安静下来。 …………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 探马再次飞奔入堂,语气却比方才轻松了许多: “报~~~” “石猛派来的探马刚到山脚下,那个头领模样的被毒蛇咬了脚踝。” “他们……他们骂骂咧咧的又回去了……” “连山腰都没上,嘴里还说什么‘这破山连条正经路都没有,搜个屁’……” 满堂头领先是一阵死寂,然后同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甄应龙、林镇、麻光三人相视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甄应龙双手抱拳朝天一拱,语气激动得近乎颤抖: “哎呀,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那哪是毒蛇?那是天上的神龙,特地下凡来帮助咱们的啊!” “传令,让兄弟们不用藏了,都出来吧!” “该吃吃该喝喝,养精蓄锐,今晚干一票大的!” ………… 探马不停,又回来禀报道: “报~~~” “石猛麾下的人直接从徐州城内和霸王渡码头上就地调用了两千名搬货力工!” “码头上已经搭起了跳板,准备今天下午开始卸船装车!” 甄应龙等头领闻言,更是大喜过望: “哎呀!太好了!” “他果然是从徐州城和霸王渡直接调用力工!” 麻光摸了摸自己的大光头,林镇竖起大拇指道: “甄爷果然神机妙算!” “真真是诸葛亮在世,刘伯温重生!” “一个月前便提前来信,令我等提前在力工中安插人手。” “现在石猛调用的两千力工之中,起码有八百是咱们的人!” 满堂头领又是一阵哄笑,有人摩拳擦掌,亮出兵器: “一切都在甄爷算计之中,这波不是稳了?” “今晚再来个调虎离山,把韩冲的三千兵马引走……” “麻哥带着一百名高手车轮战石猛!” “咱们其余人带着大队人马,直接扑上去抢银船!夺徐州!” “草!” “说的我都有点激动了!” “真想放个烟花庆祝一下!” “干他!” 第110章 围魏救赵,怎么全是火药? “可是甄爷,咱们怎么把石猛从码头上调开呢?” 一个头领皱着眉头问道: “他那几千兵马守在霸王渡,刀枪林立,铁桶一般,硬冲上去弟兄们损失太大了。” “咱们在江南吃过他的亏,正面硬碰硬,十个打一个都未必能赢。” 甄应龙自以为步步为营,石猛正一步步落入自己彀中,此时正得意得紧。 他捋了捋胡须,扫了众人一眼,不紧不慢道: “诸位可听说过围魏救赵的故事吗?” 在场的众头领,要么是悍匪巨寇,要么是绿林败类,真正读过书的还真是稀罕货。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茫然地摇了摇头。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维维是谁?舅照又是谁?” 旁边一人附和道:“听说过有姓韦的,还真没听说过有姓舅的……” 甄应龙看着满堂茫然的面孔,志得意满地笑了笑,那股子曾经在甄家运筹帷幄的优越感又回来了。 他站起身来,负手踱了两步,清清嗓子卖弄道: “当年魏国围攻赵国都城邯郸,赵国向齐国求救,齐国军师孙膑却不直接去救邯郸,而是率军直扑魏国都城大梁,逼得魏军不得不回师自救邯郸之围,不战而解。” “这就叫,围魏救赵!” “这就叫,攻其所不得不救!” 众头领被这一番话说得眼睛都直了。 甄应龙环视众人,语气愈发铿锵道: “这用兵之法,一通百通!用在今天也是一样的道理!” “怎么调虎离山?” “嘿!” “打徐州!” “咱们分出一批人去打徐州!” “只要徐州告急,他石猛就不得不分兵去救!” “到那时码头防御空虚,咱们的主力趁势压上,一鼓作气夺了码头、劫了官船!” “这不就成了?!” 众头领被甄应龙唬得一愣一愣的,片刻后方才爆发出如潮的赞叹—— 有道理! 果然有道理! 到底是二十年前的儒将! 到底是从甄家大逃杀中幸存下来的强者! 甄爷这脑子长得果然跟咱们不一样! 咱们这些人只知道喊打喊杀,甄爷一张嘴便是维维舅照。 “好!” 甄应龙抬起手掌,喝停了众人如潮般的赞叹。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运筹帷幄的面孔: “既然各位老大都没有意见,那甄某便开始点兵了!” “今晚这一战,关乎我们所有人的生死存亡,各位务必听令行事,不可擅自行动!” 满堂头领纷纷抱拳,齐声道:“愿听甄爷调遣!” 甄应龙站起身来,开始大点兵: “林镇!” “你在西宁郡王麾下当过参将,带过数千兵马,是除我之外唯一有过正规领兵经验的。” “相信你攻城拔寨的本事总还没丢。” “今晚就由你率领三千人佯攻徐州城,记住,是佯攻,不是真攻!” “不用真的攻入城内,但一定要把声势搞大,多点火把,多擂战鼓,声势越大越好,让徐州知府以为城外的人至少有数万之众!” “到那时,他们自然会向霸王渡发信求援,石猛便不得不分兵去救!” 林镇上前一步抱拳应道:“甄爷放心,末将定不辱命!” 甄应龙又转向四省悍匪麻光: “麻老大!” “你武力最高,由你率领一百名黑道好手组成奇兵突击队,杀了石猛!” “小心点,石猛此人很猛,杀了他,给你记头功!” 麻光咧嘴一笑,将指节掰得咔咔作响:“甄爷放心,我麻光这辈子还没遇到过能接我三十招的人,管他什么忠武郡王,今夜老子便要亲手领教领教!” 甄应龙最后扫视全场,沉声道: “剩下的人,趁混乱一起,全军杀向码头夺船!” “石猛的人马已被分兵,码头上的守军必然单薄,我等以万众之师压上去,一鼓作气便可将码头拿下!” “夺船、杀人、抢银,一气呵成!” “记住,动作要快,下手要狠!” 有头领又追问道:“然后呢?杀了石猛、抢了钱粮之后呢?” 甄应龙故作高深地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几个字: “然后……造反!” “至于这反怎么造,听我安排就行了。” ………… 这边余孽团如何排兵布阵暂且按下不提。 且说霸王渡口,石猛正站在码头上望着那些正在准备卸货的力工。 他调来的这两千力工之中,大约有八百人是对面安插的暗桩。 而剩下的一千二百人,则全部是他自己的暗桩。 换句话说,这两千力工清一色全是卧底…… 无非是自己的卧底,还是对面的卧底罢了。 为了弄这事,冯尘、周铁柱、陈信三位老大这段日子差点没累死。 又是调人、又是安排、又是提前培训……可忙乎坏了! 石猛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将霸王渡的水面染成一片浑浊的金红色。 岸上的荒草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远处龟山和沙虎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他看日色差不多了,便下令力工们开始卸船。 十二艘大船依次放下跳板,力工们喊着号子往岸上搬运木箱。 码头上一片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但一切井然有序。 一箱箱贴着火漆封条的木箱从船舱里被扛出来,沿着跳板往岸上运。 刚搬了没几箱,果然有两名工人“不小心”失手,将一口沉重的木箱重重摔在地上。 箱盖被摔开,从里面滚出白花花的银锭,在夕阳下白花花一片耀得人眼花缭乱。 周围力工一拥而上帮忙捡拾,七手八脚好一阵才将银锭重新装回箱中。 这下更没人怀疑了! 箱子里装的确实是真金白银。 小鹰冷眼旁观,亲眼看着一名力工打扮的人悄悄放下手中的绳索,趁乱溜出码头,沿着河岸朝沙虎山方向飞奔而去。 他凑近石猛低声说道: “王爷,报信的人已经走了。” “恐怕他们的大队人马很快就要杀过来,您赶紧披上甲胄吧。” 石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玄色布衣,笑了笑说道: “我一会还有重伤落水的戏要演,穿甲胄干什么?” “沉甸甸的,万一掉水里沉了河底,再给本王淹死了怎么办?” 此言一出,身旁几位亲随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片刻后,石猛敛起笑容正色道: “大虎大鹰,一会你们带队去消灭他们佯攻徐州城的人马。” “记住,杀敌务尽!片甲不留!一个活的也不许放跑!” 两人抱拳领诺,转身便去点兵。 很快,到了天黑时分。 夜幕刚刚降下来,徐州城方向果然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 火光在东南方向的夜空中隐隐映出一片暗红战鼓声、喊杀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有讯兵飞马来报。 那讯兵满身血污滚鞍下马,嘶声喊道徐州城被大批匪寇围攻,城防吃紧,请忠武郡王火速发兵救援! 石猛当着所有人的面,佯装大惊失色! 他定了定神,厉声喝问道:“来了多少人?领兵的是谁?” 那讯兵答道:“大约五万人,旗号上看是西宁郡王的旧部!” 石猛猛地一跺脚,指着徐州城的方向怒道:“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我忠武郡王回京途中攻打徐州城!” 而后,又转头朝大虎和大鹰喊道:“大虎,大鹰,你们两个立刻带两千人马火速救援徐州城!务必在天亮之前把贼人击溃,不可让徐州城有丝毫闪失!” 大虎和大鹰抱拳应诺,翻身上马便带着两千精兵朝徐州城方向疾驰而去,火把在夜色中拉出两条长长的火龙。 这支人马几乎分走了霸王渡码头一半的守军,码头上顿时空旷了不少。 消息飞快地传到了甄应龙的耳中。 探马几乎是狂喜着冲进堂中的: “甄爷!甄爷!石猛分兵了!” “两千人马!两千人马!往徐州城方向去了!” “码头上现在只剩下一千多守军,正在重新列阵,一片混乱!” 甄应龙闻言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眼中精光四射: “好啊!” “那石呆子果然只是一介武夫,怎识得老夫妙计?” “哈哈哈哈!”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各路头领老大们,听我号令,全军出击!” “所有人杀向霸王渡码头!” “夺船、夺银、杀石猛!!!” 片刻后。 只见乌泱泱的匪寇从龟山、沙虎山、九里山的沟壑密林中蜂拥而出,嗷嗷叫着冲向霸王渡码头。 他们冲锋时的阵型毫无章法,有的骑马,有的骑着骡子,有的撒开两条腿,举着五花八门的兵器狂奔。 漫山遍野的火把在夜色中连成一片,远远望去如同一条条燃烧的河流。 正在搬货的力工们顿时“大惊失色”! 特么的,两千人全是卧底! 所谓的“大惊失色”全是演给对面看的! 甄家安插的八百暗桩开始按计划大喊大叫着四处放火制造混乱。 陈信和周铁柱则率领剩余的一千二百人,同样大喊大叫着佯装四散逃跑。 两拨人混在一起乱成一锅粥,场面逼真得连在船头上打旗语的小鹰都忍不住暗暗点头。 七八千匪寇蜂拥而至,将码头上残存的守军团团围住。 韩冲率领留守码头的一千余金陵兵迅速列阵迎敌,两军在码头上轰然撞在一起,刀枪交击声响成一片。 悍匪麻光则一马当先,带着一百多名黑道高手从侧翼直插而入,悍不畏死直冲石猛座舰! 两伙人直接打了起来。 毕竟是七八千人围攻一千多人,场面上看起来的确是甄家匪寇更占优势。 毕竟人数摆在那里,码头前沿的阵线被不断压缩。 双方混战了片刻,韩冲故意卖了个破绽,“中了一刀”,捂着鲜血淋漓的臂膀大声喊道: “敌军人多势大,我等力不能敌!” “兄弟们,快撤!” “钱是国家的,命是自己的!” “快跑!快跑!” 话音未落,剩余的金陵兵们齐齐发一声喊,集中朝一个方向“突围逃走”。 阵型散得干净利落,转眼间便突围出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贼寇们还愣了一下: “卧槽?” “这突围的实力可比刚才交战时强太多了?” “跑这么快?” 石猛则率领小鹰、小虎等几名亲卫,与麻光率领的一百多黑道高手战成一团。 螭龙剑在火把下翻飞如电,一剑一个,连杀数十人,剑刃上的血甩出一道道弧线。 石猛杀了一会,估摸着韩冲率领的金陵兵已全部撤出阵地。 此时整个霸王渡码头上,除了石猛和身边的几个亲卫之外,其余人马已全部“溃散”,只剩下乌泱泱大几千名匪寇。 那大几千匪寇们,也不去追人,只是欢呼着、咆哮着,蜂拥冲向那十二艘吃水极深的货船,争先恐后地跳上甲板! “抢银子了!!!” “哈哈哈哈,都是额滴!” 甄应龙等几个领头的骑马立在远处高坡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隐隐泛起一丝不安。 他虽然从未和石猛正面交过手,但关于此人的传说听得太多了。 而今晚发生的这一切,是不是有些太过顺利了? 可……已经来不及了。 甄应龙正犹豫之时,却猛然听到已经拥抢到船上的喽啰们大声喊道: “他妈的,船上装的怎么都是石头?!” “不是说好的银子吗?” “火药!卧槽!是火药!” “还有火油!!这么多的火油!” “这……这对吗?” 第111章 烟花升空!捂耳朵啦! “这不对吗?” “有什么不对的?” “哈哈哈哈哈!” 石猛一边挥剑乱战,一边放声大笑。 笑得得意而放肆。 笑声在火光映照下的运河河面上回荡开来。 “本王要给你们这些王八蛋放个大呲花!” 说着,顺势一剑刺进麻光的心窝,剑尖从后背透出,带出一蓬血雾。 他脸上笑意未减,凑近麻光那张因震惊而扭曲的脸,大笑道: “就你这种货色,还真以为能跟本王过上几招?” “去你娘的蛋!给本王下去吧!” 而后,一脚将麻光蹬下了运河之中。 麻老大心脏被刺穿,瞪大着眼睛后仰着跌落水面。 他的瞳孔逐渐扩大,残留着最后一抹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一剑,是怎么刺过来的? 我怎么什么都没看清? 刚才那十几招,明明是我压着他打! 他每一剑都在格挡,每一步都在后退! 怎么可能突然之间一剑就刺穿了我的心脏? 难道……那都是装的? 砰——! 麻老大跌进河中,激起的水花很快便被船底涌出的暗流吞没。 他听到的最后声音,是石猛放肆的大笑声,和对小虎小鹰的最后几句对话。 “咱们的人都撤完了吗?” “回王爷,都撤完了,就剩咱们仨了……” “好!点火!” “咱们也撤!” “…………” 一声尖锐响亮的口哨声响起。 石猛和小虎、小鹰三个人,同时纵身跳出战圈,各朝一个方向奔跑。 到达预定位置,石猛一声大喝:“点火!!!” 而后,三人各自从怀中摸出火折子迎风晃亮,同时引燃了三处引线! 滋滋滋滋…… 引线带着火花快速燃烧,火苗沿着引线急速窜进。 转瞬间钻进早就提前布好的导火索暗孔。 一根线引燃三根线,三根线点起九根线! 九根分二十七根,二十七根窜到八十一处引火点! 火花在码头的木板缝隙间飞速蔓延,像一张发光的蛛网瞬间铺满了铁索连环的大船! 所有的引火点和引爆时间都经过反复推演,分秒不差。 就连这些引线都是石猛专门手搓出来的专用导火索! 脚踩不灭,水泼不灭,燃烧速度均匀而稳定,一根线从头烧到尾的时间可以精确到弹指的误差! 毕竟,在下江南之前,石猛拿着系统图纸在工部厮混了大半年! 那大半年的时间是白混的? 有段日子,京西蓝靛厂火器营几乎成了石猛的第二个家! 飞机大炮没造出来,但在现有的基础上改良一下火药配比、调整一下硝石纯度、优化一下颗粒结构……弄出点小小的科研成果还是轻轻松松的! “跳河啊!” “快跳进水里保命!” “哈哈哈哈!” 石猛点燃了引线,大笑着冲拥挤在船上的匪寇们呼喊! 但他自己和小虎、小鹰却是非常默契且鸡贼地没有跳水! 而是沿着提前演练过无数次的路线迅速冲向岸上! 刚才发出的那一声尖锐哨音就是信号! 炭龙驹带着另外五六匹战马正以全力冲刺的速度狂奔过来! 马蹄踏着河岸上的碎石和枯草,鬃毛在夜风中拉成一条条黑线! 炭龙驹马中之龙,速度快的令人难以置信! 唏律律—— 一声战马长嘶! 石猛、小虎、小鹰同时纵身跃起,于狂奔中稳稳翻上马背! 而后,三人七匹马,撒开蹄子直线加速窜开,朝远离码头的夜色中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 拥挤在十二艘大船上正等着抢夺金银的匪寇们,发现上当之后惊慌失措,大声呼喊、咆哮、怒骂着转身欲逃! 有人嘶声尖叫,有人破口怒骂,有人拼命挥舞着手臂试图从人群的夹缝中挤出一条生路! 但,这群乌合之众又哪里有半点纪律可言? 十二艘装满火药、火油和碎石头的大船就成了他们的围城! 刚刚挤上去了的人疯狂地想要逃下来! 刚刚没挤上去的人还在拼命地往上挤! “妈的,我们就是来抢银子的!” “你说没有就没有?” “咱们又不是一伙的,凭什么信你?!” “我看你们就是想独吞!” “老子们非得挤到前边看一眼!” 数千人堵在了船上、码头之上,双方在船舷边缘推搡、踩踏、自相践踏,不时有人被挤入水中或被踩倒在船舷下再没能爬起来…… 许多人眼见下不了船,只得记住了石猛方才高喊的那句“跳河保命”,扑通扑通跳进河里试图游向远处。 但—— 如此一来,反而正中了石猛的圈套! 十二艘大船满载数千桶火药、火油和碎石子! 且这些火药经过石猛亲手改良,爆炸势能按保守估算,总威力也超过十吨TNT当量! 严重杀伤区域覆盖方圆约200~300米左右,比两个标准足球场加起来还大! 在这个范围内,冲击波超压极高,核心处能直接让人汽化,即使逃到稍外围一些也能直接把人轰成碎渣! 同样的,在这个范围内跳进水中,不仅不能保命,反而会死的更彻底! 因为,水的密度远大于空气,而且是不可压缩的,冲击波在水中传播更快、更强,能达到1500米/秒的极高速度,且爆炸产生的能量在水中传导时速度和能量衰减都远小于空气,杀伤范围和杀伤效果几乎是空气中的数十乃至上百倍! 就算,就算,极少数人潜入水底,且运气极好地躲进暗礁下,非常幸运地躲过第一波爆炸冲击。 但,一部分被爆炸掀飞的船体碎片、木板、碎石子,也会像炮弹一样射入水中,且爆炸核心及周围的水域会被瞬间煮沸! 活? 活个屁! 即使有人逃上岸转身奔跑,也不可能有任何幸存希望! 因为,出了核心爆炸区,还有安全临界区等着他们,这个范围大约在方圆300~600米之间。 在这个区域,冲击波仍足以造成耳膜穿孔、肺部出血,即使不死也会身体失能! 而且,飞散的碎石子和船体碎片仍可以轻松飞到这个距离。 只有跑出爆炸核心区域约500~600米以外,冲击波超压降至0.1~0.2个大气压以下,才能勉强称得上相对安全! 但,火药引信的燃烧速度,早就被石猛精确计算过。 从点燃,到第一桶火药爆炸,大约需要35~40秒左右的时间。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仅凭人腿全力冲刺,是不可能跑到相对安全区的! 而且,以目前这群匪寇如此拥挤慌乱的场面来看,恐怕他们连核心爆炸区都跑不出去…… 但石猛和小虎、小鹰三个人,借着全力冲刺的神骏战马,在这个40秒左右的安全时间内,完全足以逃出500甚至600米开外。 生命安全不用担心。 就算出了点意外,跑不了那么远,只要不被当场炸碎,只是炸昏或受伤也不用担心,毕竟三人每个人嘴里还提前含上了一枚小还丹…… 不得不说,这群纵横草原,杀人不下数十万的青年将军,玩的确实够花、够惊险、够刺激! 胆子确实够大! 传说赵子龙浑身是胆,他们这几位,怕是浑身都是赵子龙。 ………… “卧槽!” “卧槽!!” “卧槽!!!” 巨大的冲天火光映亮半边夜空的时候, 远在徐州城的城楼上,巴图蒙克、林如海、贾敏、贾元春和一众姑娘,文官及城头守军,人都被惊傻了! 原本,他们吃过晚饭,在徐州地方官员的陪同下,兴高采烈地登上了徐州城楼,准备看石猛所说的“烟花”。 但没想到,林镇率领的西宁郡王余孽突然杀出来攻城,来维维舅照。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众人吓得不轻。 但好在,大虎、大鹰率领两千精锐骑兵很快杀到,配合徐州守军,和巴图蒙克的人马,三下五除二便彻底歼灭了这伙三千来人的贼寇团伙! 战斗是一边倒的屠杀,没什么好说的,没过多大会儿便结束了战斗。 不过,大虎这人看似一脸老实厚重,实则也是跟石猛一样的鸡贼! 歼灭贼寇之后,他提着血淋淋的熟铜棍进了徐州城,拦住了正在回驿馆去的林如海一行人。 笑嘻嘻地说一切都在石王爷计划之中,不要被这伙子攻城贼寇影响了心情。 现在危险已经解除,继续上城看烟花呗…… 众人将信将疑,再次上了城头。 刚刚站稳脚跟,便看到了西北霸王渡方向传来剧烈的火光! 那冲天的爆炸腾起滚滚火球,橘红色的烈焰翻卷升腾,映得半边夜空亮如白昼! “烟花升空!” “捂~耳~朵~啦~~~” “哈哈哈哈!” 大虎、大鹰兴奋地笑着,大声喊着提醒! 第112章 一晚上炸了个干干净净! 却说城头上的姑娘们眼巴巴地望着西北方向。 那腾起的冲天火光映得这群姑娘们目瞪口呆! 爆炸产生的巨大火球翻卷升腾,将半边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林黛玉双手紧紧攥着垛口,嘴唇微张却说不出话来。 甄英莲下意识地往贾敏身后缩了缩。 薛宝琴攥着姐姐薛宝钗的袖子,指节攥的紧紧的。 薛宝钗自己也好不到哪去,一贯沉静的面容难得地张大嘴巴,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大虎和大鹰仰头看着那火光,大笑着提醒道: “烟……花……升……空……!!!” “捂……耳……朵……啦……!!!” 他们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狂放。 巴图蒙克和林如海率先反应过来,赶紧用手捂住耳朵。 几名文官也有样学样,捂着耳朵向一旁侧身。 贾敏一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一手去捂林墨玉的耳朵。 林黛玉、甄英莲、薛宝钗、薛宝琴、抱琴、雪雁、莺儿、小螺等几个姑娘也纷纷抬起双手捂紧耳朵。 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期待还有些害怕。 片刻之后—— 巨大的爆炸声才从西北方向轰隆隆地传过来! 那声音闷沉沉的,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巨兽在嘶声怒吼! 城楼上的瓦片被声浪震得簌簌作响! 几个姑娘捂着耳朵张着嘴,却还是被那声浪震得心口发闷。 爆炸声不是一声,而是一声接一声,足足持续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 但,火光却依旧在西北霸王渡方向翻卷不息…… 那火光的规模实在太过骇人! 十二艘大船连番爆炸! 每一次爆炸都让脚下的城墙跟着微微震颤! 连城楼飞檐上悬着的铜铃都在嗡嗡作响! 待声浪完全过去后,众人才缓缓放下捂着耳朵的手。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心惊不已。 棠红率先打破了沉默,笑着打趣道: “林姑娘、薛姑娘,今日你们不是说见到过很大很大的烟花吗?” “这咱王爷放的烟花,跟你们见过的烟花比怎么样?” 林黛玉怔怔地望着远方那片仍在燃烧的火海,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没回过神来的恍惚: “这……这哪是什么烟花?这……这分明就是爆炸嘛!” “王爷哥哥骗人,大骗子!” “哼!” 薛宝钗也抿了抿嘴,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后怕: “太可怕了……” “我二叔在姑苏放的那筒烟花跟这个比,连根火柴都算不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指头,想起石猛比划的那个米粒大小的指尖,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英莲怔怔的,抬起头看向贾敏,似乎想问什么。 但贾敏自己也怔怔的,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贾元春则是将帕子捂在胸口,紧张的脸色发白,本来就白皙如玉的脸上这会子连点血色都没有,她太担心了…… ………… 另一边,霸王渡。 爆炸发生前的那三四十秒,石猛、小虎、小鹰三人策马狂奔! 炭龙驹和其他几匹战马撒开四蹄,以最大速度向远离码头的小土坡冲刺! 马蹄踏碎夜色! 踏碎河岸上的枯草和土石! 狂奔冲刺之间,人和马几乎贴成了一条直线! 身后第一声爆炸响起时,三人已经窜出了将近一里地。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十二艘满载火药和火油的货船次第炸开! 巨大的火球从码头上升腾而起! 冲击波像一堵无形的墙,以摧枯拉朽之势向四面八方碾压过去! 饶是三人已经跑出了足够远的距离,但冲击波的余威还是从背后猛撞过来,将三人连同胯下的战马一起从地上掀翻! 石猛整个人被抛飞出去,在半空中翻了一圈重重摔在一片斜坡的枯草地上! 小虎和小鹰也各自被掀翻落马,啃了一嘴泥! 三人在土坡后面滚了好几滚才停下来…… 爆炸声浪过去后,石猛从泥土中爬起来,浑身上下抖了抖,灰尘草屑纷纷扬扬落了一身。 “呸、呸、呸……” 他吐掉嘴里的泥土,抹了把脸,扭头朝四周喊道: “小虎!小鹰!你们在哪?没事吧?” 片刻后,不远处传来两个瓮声瓮气的回应,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刚被震懵的茫然: “没……没事,我没事。” “我也没事……” “王爷,你受伤了没?” 小虎先爬起来,摇摇晃晃地甩了甩头,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小鹰从旁边的一个土坑里爬了出来,也是一身泥土,一只手还在捂着嗡嗡响的耳朵。 三人爬起来互相检查了一番,确认彼此都没有受伤。 爆炸冲击波到了这个距离已是强弩之末,再加上那处斜坡恰好挡住了直接冲击的方向…… 三人只是被余波震落马下,身上多添了几处淤青和泥土,并没有受到什么重伤…… 石猛咧了咧嘴,环顾四周开始找马。 七匹战马中有六匹被爆炸声惊吓而跑得不知踪影。 只剩下炭龙驹孤零零地站在不远处不安地刨着前蹄,打了个响鼻。 石猛快步走过去,贴近了看,只见炭龙驹口鼻中渗出几缕血沫,多半是在刚才的冲击波中被震出了轻微内伤,但却硬撑着没有失惊。 石猛心疼地摸了摸炭龙的脑袋,从系统空间中取出一枚小还丹塞进它嘴里,低声骂了一句: “傻马,跑都不知道跑……” 炭龙驹嚼了嚼丹药甩了甩尾巴,伸出脑袋在石猛身上蹭了蹭,又噗地打了个响鼻。 ………… 没过多久。 韩冲率领着先前“突围”出去的金陵兵折返了回来。 那些分散“逃跑”出去的码头力工,和混在匪寇中的提前“逃跑”的卧底也折返了回来。 他们本就是佯装溃败。 按照预定路线撤到了安全距离之外,爆炸一过便立刻整队返回。 此刻,石猛三人一马站在土坡上,借着霸王渡上的冲天大火,给这些人提供了集结坐标。 韩冲一见石猛便翻身下马双膝跪地。 他是真的发自内心服了这位忠武郡王!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石猛现在让他砍了皇帝,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提刀杀向养心殿! 确认石猛等人安全无事后,韩冲这才放下心来。 先前本来说他主动请缨留下来点火的,但石猛坚决不同意。 不光不同意他韩冲留下来,甚至连死士都不肯用…… 非得挑三个身手最好的留下来,也就是他自己和小虎小鹰了。 当时石王爷说,留三个死士下来,就一定会死三个死士。 但他计算过了,他和小虎小鹰留下来,则有极大概率一个人都不用死! 韩冲问他若万一…… 石猛笑着说,万一?死就死了呗,谁死不是死啊? 先不说这份机谋妙算和沉着冷静,就单说这份敢于冒死的决心和勇气,以及对下属兄弟生命的爱护…… 和当初在草原上没什么两样啊! 并没有因为做了两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而改变! 眼看韩冲吧嗒吧嗒就要掉泪,石猛笑了笑,拍了拍他肩上的甲片。 然后朝仍在燃烧的霸王渡方向指了指,说道: “你哭个锤子啊!” “该哭的是那些王八蛋!” “带人去火场外围,仔细搜,没死透的补刀!” “一个活口不留!” 韩冲神色坚毅,抱拳领命! 而后带着队伍朝爆炸后仍在燃烧的码头废墟方向赶去。 ………… 此时,霸王渡早已被剧烈的爆炸夷为平地。 码头的木栈桥、货棚、拴马桩全被炸成了碎片。 河岸上四处散落着焦黑的断木和碎石。 运河水漫过被炸塌的堤岸向四周蔓延开来,水面上漂浮着被炸死的匪寇的残肢断臂、十二艘大船被炸碎后的木屑碎板以及仍在燃烧的火油。 黑烟滚滚升腾,恐怕得燃烧一整夜才能渐渐熄灭。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和焦煳气息。 好在运河此段是正常的河道,河床低于两岸地面,并非像开封那边的黄河那样高出地面的悬河。 漫溢的河水虽淹没了大片岸滩,却不会造成永久性的泛滥。 最多一两天便会自行退回河道之中。 韩冲带人在现场,趟着水搜捡,补刀。 处理完毕这边的事情, 石猛这才是带着部队返回了徐州城。 当这些人一个不少地,带着满身硝烟味和泥土回到徐州城时,天色已接近午夜。 众人早已在城门口等候多时。 贾元春第一个提着裙摆跑上前来,一把握住石猛的手,满眼含泪地看着自己的夫君,将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直到看到石猛脸上有没有伤,手臂有没有伤,腿上有没有伤…… 这才略略放下提到嗓子眼的心。 元春又看了看石猛满脸满身的泥土,和灰头土脸的形象,那双平日里温婉端庄的眼睛登时又红了…… 她咬着嘴唇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 一把抱住满身是土的石猛,将脸埋在他胸口,放声痛哭起来! “王爷……夫君啊……” 那哭声里带着压抑了一整晚的恐惧和担忧。 石猛一边轻拍她的后背,一边朝旁边尴尬地笑着道: “哎呀,没事没事,真没事。” “就是摔了一跤,啃了口泥……” 等贾元春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众人才纷纷围过来。 寒暄几句,确认大伙儿都平安无事之后。 林黛玉才是挤了过来,拽着石猛的胳膊,嘴上佯装生气地埋怨道: “啊……” “这就是王爷哥哥所说的烟花呀?” “这分明就是炸药爆炸!” “让我们去城头看烟花,结果某人自己跑去炸码头,王爷您……大骗子!” “哼!” 林黛玉说完,连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林如海和贾敏也是后知后觉,此刻方才真正回过味来。 林如海扶了扶被风吹歪的幞头,苦笑了一声,看着石猛问道: “王爷,合着除了我们坐的那三条客船之外,另外十二条船上拉的全是火药、火油和碎石子?” 贾敏更是瞪着凤眸,难以置信地补充道: “整整十二船?炸药?” “从金陵装到徐州?” “你就让你姑姑我跟着十二船火药走了整整一路?” “啊……一路上还停船靠岸,还让大伙儿上岸去逛,还去集市买点心……” “你个臭小子,藏的还怪深……” “你就没看到那边码头上还有人在船边抽烟袋?” “看我回神京不跟太上皇告你一状!” 林如海接着贾敏的话头,又道: “路上还遇到了几个险滩,有几回船差点搁浅,我还让船工拿竹篙探过舱底。” “怪不得……探舱底的时候船工说货舱封死了不让进,原来是怕我们发现里头全是火药啊?” 他越说越后怕,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的一双儿女…… 石猛有些尴尬,又有些满不在乎地哈哈一笑,拍了拍林如海的肩膀,险些把这位探花郎拍了个趔趄: “本王都不怕,你们怕什么?” “这批火药是我在蓝靛厂火器营亲手改良的配方,不比寻常黑火药,稳定性好得很……”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城外霸王渡方向仍未完全散去的冲天火光和滚滚浓烟,语气从调侃转为笃定,又道: “你们看,这多好啊!” “南北余孽一次性解决!” “一晚上炸了个干干净净!” “而且咱们这边除了损失点大船和火药、路费盘缠之外,没死一个人!” “多好啊!” “这特么太划算了!” 他怕这群文人听不懂这笔账,又掰着手指头给众人算道: “要是按照常规剿法,这些余孽分散在南七北六十三省,藏在深山密林里,你得派多少人去搜?” “他往山沟里一钻,你撤了他又出来,反反复复没完没了……” “劳民伤财不说,还费时间,剿上三五年也未必能剿干净。” “再说了,剿匪期间,这些亡命徒时不时跳出来杀几个官差、劫几趟粮车、屠几个村子,这你受得了?” “花的钱只会更多,死的人只会更多!” 说完,他拍了拍手上已经干涸的泥土,语气斩钉截铁,又道: “这一次性全解决了,多爽?” “爽!” 林如海和身旁的徐州知府都是官场老玩家了,他们岂能不会算这笔账? 此时听石猛说完,互相对视了一眼。 那眼神中是掩饰不住的欣赏和肯定。 更加愈发笃定太上皇和皇上捡到石猛乃是捡到宝了! 这小子…… 他居然认为一次剿尽很爽? 这要是换做朝中任何一位大将,不给你玩个三五年的养寇自重,边剿匪边发财,这事恐怕都算不了完! 要知道,死点人算什么? 这里里外外得有多少利润可捞啊? 这小子,他竟然算着人命账?竟然算着替朝廷省钱的账? 哎呀! 先不说个人恩怨,就冲这副家国天下的胸怀,朝中几人能有? 哎呀! 就冲这个,但凡将来二圣有一丝对不住石王爷,自己豁出命都得站在石王爷这边! 第113章 林黛玉以诗入剑,宝姐姐你服不服? 第二天一早。 大虎、小虎、大鹰、小鹰四人便找上了石猛。 霸王渡之战已经收尾。 韩冲的部队连夜在火场废墟中搜寻补刀。 清点残骸,收殓尸体,忙了整整一宿。 可战报怎么写又成了问题。 尤其是斩级那一栏该怎么填? 四人拿不准,只好来找王爷定夺。 石猛坐在徐州驿馆的花厅里,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sha汤,正呼噜呼噜地喝着。 听完四人的来意,石王爷也觉得头疼。 昨夜的爆炸威力实在太猛了! 新配方火药的爆炸效果比寻常黑火药强了不止一筹。 十二艘大船连环殉爆,靠近核心爆炸区的匪寇直接人间蒸发,连点骨头渣都找不到。 稍外围些的,也是被炸得东一片西一片,胳膊挂在树杈上,大腿漂在河湾里,残骸散落在方圆数百米的范围内,根本找不到一个囫囵人。 韩冲的人从后半夜开始清点,到现在也只勉强找出了一小部分相对完整的尸体。 再加上徐州城墙下被大虎大鹰歼灭的林镇所部三千人,拢共算起来才不过四五千具能辨认的残骸。 石猛摆了摆手,将sha汤碗往桌上一搁,叹气道: “哎呀,你们随便写吧,估个差不多的数就行。” “这种事......你们叫我怎么查?” 小鹰和小虎对视了一眼,斟酌着说道: “看昨天那个爆炸的规模,匪寇漫山遍野冲下来,码头上挤得跟下饺子似的,人数大致得在一万到一万二左右。” 大虎和大鹰却摇了摇头,掰着手指头算道: “不止。” “从咱们的线人前期摸排的情况来看,光甄应龙从江南带出来的残部就有四五千,麻光的悍匪团伙两千出头,林镇的西宁郡王旧部三千,再加上他们沿途收拢的盐帮漕帮余孽和各路绿林散贼......” “保守估计也得有一万五往上!” 四人商量了一下,刚要决定按一万五的战绩往上填,石猛忽然抬手拦住了他们。 石王爷将手中的筷子往桌上一搁,沉吟了片刻,开口道: “算了,写五万五吧。” 四人同时一愣。 石猛靠在椅背上,掰着手指给他们算账: “你们想想,如果这帮余孽没有在霸王渡被一锅端,按照常规剿法,数省驻军联合清剿,得多长时间? 大虎信誓旦旦道:“没个三五年根本剿不干净。” 石猛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这三五年里,军饷要花多少?粮草要花多少?地方上被他们烧杀抢掠的损失又有多少?”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无奈道: “咱们当兵的都穷啊。” “大几千号人跟着老子办了这么大一桩案子,从金陵到徐州,除了上边几个将领得了升迁,底下绝大多数的弟兄都是只领基本饷银,苦哈哈的也没捞到什么油水。” “再说了,光是一路从金陵剿到徐州,咱们的船工、力工、探马、线人......这些可都是要吃饭的。” “这眼瞅还有个把月就过年了,趁着现在国库丰足......奶奶的,钱还都是咱们打出来的!” “趁着现在国库丰足,给弟兄们谋个过年的赏钱吧。” “写斩级五万五,战报呈上去,朝廷按斩级核发赏银,上上下下的弟兄们都能过个肥年。” 四人恍然大悟,齐刷刷抱拳,脸上都露出了由衷的笑意。 石猛又补了一句,道: “不过你们把嘴都给老子闭严实了,别他妈一个个嘴比贾琏的裤腰带还松,别到处瞎嚷嚷,听到了没?” “草,每次办这种事,老子担着责任,钱他妈还一分到不了老子手里......” 四人连连点头,笑道: “哎,王爷放心!” “俺们兄弟四个,啥时候让王爷失望过?” ............ 四人写好战报初稿,拿去找薛蝌润色誊抄。 薛蝌跟着石猛这段日子,每天不是誊抄公文就是整理卷宗,事办得不错。 这小子跟他堂哥薛蟠完全是两种人,性子本就沉静,一手小楷写得端端正正,文笔也比寻常书吏强出不少。 此时,只用了小半个时辰便将一份漂漂亮亮的正式战报呈到了石猛面前。 石猛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了点头表示赞赏: “行,不错!” “条理分明,措辞得当。” “你文笔底子很好,将来到合适的时机考个进士问题不大。” “跟在本王身边好好历练几年,本王不会耽误你的前程,先熟悉熟悉文书的往来、朝廷的运转,到时候高中进士,再下到地方上做几任实职,将来前途无量。” 薛蝌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抱拳称谢,耳根微微发红。 正说话间,林如海和贾敏两口子找过来了。 老林跟石猛太熟了,也不客气,进门便开门见山地问道: “王爷,这船也炸了,匪也剿了,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在徐州干等着,还是另有安排?” 贾敏站在他身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又忍住了。 两口子其实都想问问国库银的下落。 毕竟他们亲眼看着十二艘货船化为了灰烬,那八千万两银子到底还在不在,心里实在没底。 但考虑到这毕竟是朝廷机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石猛看着两人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你们主要还是想问那些国库银的下落吧?” “哈哈哈哈!” “林大人你有直达天听的密折,没事,该报就报。” “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该炸的炸了,该杀的杀了,这事也不算什么机密,本王就跟你们讲讲吧。” “查抄来的国库银还在江南,压根就没上船。” “本王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那批银子和火药同船。” “银子是银子,火药是火药,这两个东西放一块,你们敢坐我都不敢运。”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指了指窗外远处的运河,继续道: “这不是眼瞅着快年底了吗?” “罗傻子和老贾他们几个江南的官员,刚好都要进京,有的是述职,有的是面圣,兵部、户部、吏部......各有各的衙门要跑。” “咱们提前出发的这十来天,他们在江南还有些善后的事宜要处理,所以没一块。” “现在算算,那些银子跟他们的船队估计已经出发沿运河北上了,最多再过十来天,也就到徐州了。” “咱们这边呢,眼下的确是没啥事,只需要在徐州等着就行了。” “左右闲着也是闲着,正好歇歇脚。” “再一个说,北边史大人那边,最多再有半个月,运河疏浚工程就完活了。” “几十万流民干了两个多月,清淤的、筑堤的、拓宽河道的,分段包干,日夜赶工,效率比朝廷的河工衙门高得多。” “到时候开闸放水,运河复航通行,咱们跟罗傻子的船队汇合,一起沿运河北上直达通州,也不用折腾什么换船乘车了,岂不方便快捷又省事?”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朝林如海笑道: “这等待的十来天时间里,咱们就一起结伴游览徐州胜迹,游山玩水,品尝美食,顺便调研暗访一下徐州周边民情。” “林大人,您看怎么样?” 林如海大喜过望,连连点头: “好好好!” “既然王爷早有安排,且时间掐得如此严丝合缝,将各路行程和工程进度都算进去了,那就再好不过了!” ............ 接下来的十余日。 一行人便在徐州一带尽情游赏。 徐州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各种历史的遗迹遍布城郊。 戏马台、九里山古战场、项羽点将台、曹操屠城碑......每一处都有一段波澜壮阔的故事。 林如海是饱学之士,每到一处便引经据典讲上几段史书上的典故。 石猛偶尔插几句军事上的点评。 两人一唱一和,倒让随行的姑娘们听得入了迷。 巴图蒙克和大虎、小虎、大鹰、小鹰则对各种美食情有独钟。 从徐州市井的sha汤、地锅鸡、羊方藏鱼,到街头巷尾的把子肉、烙馍卷馓子...... 每一样都要尝尝,吃得肚皮溜圆。 该说不说的,跟着石猛出差,必然吃的爽,包的! 这一日,众人行至芒砀山一带。 芒砀山虽不高峻,却是汉高祖刘邦斩蛇起义之处。 山势勉强算得上连绵起伏,断崖如削,古木苍虬。 时值秋末冬初,天高云淡,层林尽染。 漫山遍野的枫叶与黄栌交相辉映。 站在山腰远眺,大半个黄淮平原尽收眼底。 几个姑娘观此大好河山,心旷神怡,诗兴大起。 薛宝琴最先起了个头,吟了一首咏枫叶的七绝。 甄英莲也怯生生地接了一首小诗。 众人纷纷鼓掌叫好。 棠红和紫影虽是武婢出身,跟着石猛没学到啥文化,但跟着两位王妃却耳濡目染学了不少。 此时亦是各自吟了一首打油诗,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你一首我一首,不知不觉间,众姝比拼起诗力,斗起了诗。 没多大会儿,几个诗力浅的便很快败下阵来。 只剩下薛宝钗和林黛玉两位金陵十二钗正册双首的才女。 二人你来我往,一首接一首。 从咏枫叶到咏山石,从咏秋风到咏落日,谁也不肯落了下风。 林黛玉一首七律吟罢,薛宝钗略加思索便和了一首,对仗工整意境深远。 众人看得啧啧称奇。 连林如海都捋着胡须频频点头。 贾敏则悄悄对贾元春说这俩丫头若去考科举,怕是要把天下才子都比下去...... 眼看连斗数番,分不出高下,林黛玉灵机一动,不再吟诗了。 她快步走到石猛身前,双手一礼道: “王爷哥哥,借你的螭龙长剑一用!” 石猛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解下腰间长剑递了过去。 林黛玉接过螭龙剑掂了掂,剑身的分量比她平日里练的木剑沉了不少。 但她这段日子跟着紫影勤学苦练流云剑法,又服食了小还丹滋养,腕力早已今非昔比。 这姑娘接过剑,在秋风中站定。 衣袂飘飘,长剑出鞘。 剑刃在秋阳下映出一道清光。 然后,她长剑一引,整个人便如一片轻云般舞了起来。 流云剑法本就以飘逸灵动见长,紫影这套剑法更是融合了军中杀伐之气与女子柔韧之美。 林黛玉身姿纤秀,剑招在她手中施展开来,少了三分沙场凌厉,多了七分诗意空灵。 她在山石之间翻转腾挪,剑光如练,裙裾如云,以诗入剑,一边舞剑一边朗声吟诵: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这是汉高祖刘邦的《大风歌》,气吞万里,豪迈苍凉。 她的剑招随诗而变,大开大阖,剑势如虹,仿佛真的舞出了当年刘邦在此斩蛇起义的雄心。 满堂喝彩声中,剑光骤然一收! 她身形侧转,剑尖斜指地面,口中吟诵的诗词已换成了另一首: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 李白的这首《侠客行》,此刻从黛玉口中吟出,配上流云剑法,竟然毫无违和。 她的声音清越,在秋日的山风中传得极远。 剑光随之翻飞,时而凌厉如电,时而飘忽如风...... 真真有几分石猛在草原上纵横驰骋的飒爽。 一套剑法舞完,林黛玉收剑而立,微微喘息着撩起鬓边被秋风吹乱的碎发。 而后长剑往身前一横,朝薛宝钗行了个端端正正的持剑礼。 她脸色微红,眼眸晶亮,嘴角带着几分小得意的笑意,脆声问道: “宝姐姐诗力不浅,可这一招,你敢接吗?” “服不服?” 众人再次大笑。 薛宝钗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来,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水,连连摆手道: “服了服了......好林妹妹......我是真服了。” “我这辈子读过的诗再多,也学不会你这套剑法。” “你这一招,是跟王爷学的吧?”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连石猛都靠在树干上笑得直揉眼睛,一边揉一边朝薛蝌说快记下来,回京讲给你们家那些亲戚听。 薛宝钗赶紧收了笑连声说千万别记...... 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笑声在芒砀山的秋林间久久不散。 第114章 娶媳妇咋没意思?没意思本王能娶俩? 当天晚上。 一行人尽兴而归。 回到驿馆时已是月上中天。 姑娘们逛了一整天,又是登山,又是吟诗,又是舞剑,早已累得不行,各自回房歇息。 石猛却没有睡意,他将大虎、小虎、大鹰、小鹰四人叫到自己房中。 又让棠红去沏了一壶浓茶,五人对坐而谈。 烛火在案头静静烧着,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石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开门见山地说道: “这次南下办案,你们兄弟四人跟在本王身边,立功不小。” “从扬州到金陵,从金陵到徐州,每一条情报、每一次部署、每一场战斗,你们都是冲在最前头的。” “若是论功行赏,你们的功劳,再加上资历,凭良心讲,不低。” 他放下茶盏,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语气郑重而诚恳道: “若你四个继续一直留在本王身边当个卫队长,本王自然很高兴,可也确实委屈你们了......” “本王是这么考虑的......” “我打算把你们四个论功提拔,外放重用。” 石猛垂下眸子沉吟片刻,抬头又道: “大乾帝国范围内,三四品的武职,你们随便挑。” “不管是边军还是禁军,亦或是任意一省的军职,再或者是兵部,或者五军都督府的军职......你们随便挑吧。” “只要你们说出来,本王无论如何都给你们安排上。” 四人闻言相互对视一眼,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震惊。 片刻后化为感激,继而转为一种坚决之色。 大虎率先站起身,推金山倒玉柱,一撩袍摆跪了下去。 而后,四人齐齐跪地抱拳,正色道: “王爷言重了!” “我等承蒙王爷厚恩,从朔州开始便跟着王爷。” “您救过我的命,替我们挡过箭,带我们立过功,带我们从泥腿子干到人人敬仰的大人物......” “这份情分不是官职大小能衡量的。” “王爷拿俺们当兄弟,俺们不能对不起王爷。” “没错,我们只愿留在王府,守护王爷阖府上下,哪里也不愿去的。” 石猛挥了挥手,佯怒道: “哎呀!瞧你们那点子出息!” “老子听你们说这话就来气!” “他妈的好男儿志在四方知不知道?!” “一直待在王府当个卫队长有什么前途?” “你们看看关千剑和曹千曲,再看看罗云虎,哪一个现在不是独当一面的封疆大吏?” “啊?再看看宁国府的那个马夫焦大,混成什么样子了?” “老焦,年轻的时候,跟你们是同一种人!” “宁国府不替他老焦考虑,本王可不愿意让你们老了吃那种亏!” “再说了,以你们四个的功劳和资历,当个三四品的武职本王还嫌......还嫌让你们受委屈了呢。” “你们几个的能耐,老子还不知道?” “怎么想的你们......他妈的没一点点出息!” 无奈,随便石猛怎么说,四人只是一力谢辞。 小虎挠了挠头,憨笑道: “王爷,我是真觉得自己能力不够。” “以前在草原上只管冲锋砍人,哪敢跟关节帅、曹节帅他们比呀?” “我是到了王爷身边才学了些调兵遣将的门道,但离独当一面还差得远,出去了怕给王爷丢人。” 小鹰也瓮声瓮气地接口道: “我小鹰寡汉子一条,早把王府当成了自己的家。” “王爷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可对我来说王府就是四方,家就在这里,还往哪去?” 大虎平素最鸡贼,此刻却也不说话了,只是跪在地上连磕了好几个头,眼圈微微泛红。 大鹰最后道: “王爷,您就别赶我们了。” “真要赶,我们宁可脱了这身官服,回王府当个门房,也不去别处。” 石猛看着眼前这四个铁铮铮的汉子,一个个在战场上杀人眼皮都不眨一下,此刻却因为要离开王府而跪在地上不肯起身,心中也不由得一暖。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放缓了几分道: “唉......行吧。” “这一次就由得你们,下不为例。” “不过本王丑话说在前头——” “你们既不愿意外放,那就得给本王办几件事。” “这次返京之后,本王给你们多发些月例和赏银,提前一个月放假,都回家过年去。” “大虎大鹰你们俩不是总念叨老家还有个老爹老娘吗?回去好好陪陪老人家,该翻修的房子翻修,该置办的田产置办。” “再不济,接到王府来养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小虎和小鹰身上,语气带上了几分促狭: “哎呀,小虎和小鹰!” “你这俩货,还没媳妇吧?” 小鹰挠了挠头,讪笑道:“娶媳妇有啥意思?还是练武打熬筋骨有意思。” 石猛眼睛一瞪,道: “你他妈放屁!娶媳妇咋没意思?” “没意思本王能娶俩?” “光棍汉子过得有啥子意思?没出息!” 说着,语气缓了缓,继续说道: “回去让你们家里人张罗着相看相看,要是老家没有合适的,回来本王亲自给你们张罗一门好亲事。” “你们看看关千剑和曹千曲,啊?还有那个陈威、龚箭,如今也都快抱上娃了,你们俩还想打光棍打到什么时候?” 四人被他这一番话逗得都笑了起来,紧张的气氛一下子松快了不少。 石猛敛起笑容正色道: “不过本王也把话放在这——” “最多三年之内,京营和禁军若空出来好的职缺,本王便让你们顶上去,到时候可不许再推辞了。” “跟着本王当一辈子卫队长,老子不乐意,你们也没前途。” “再说了,你们的本事、资历、战功,比那些世袭的王八蛋将军强出十条街,凭什么让着他们?” 四人闻言连连点头,拜谢。 石猛摆了摆手,往后靠在椅背上,笑容里带上了几分温馨的憧憬: “起来吧。” “趁着这两三年时间,赶紧把个人问题都解决了。” “你们几个都加把劲,等娃生下来,陪我家那小崽子一起玩耍。” “本王......本王还打算在咱王府里开个幼儿园呢。” “到时候你们几个的娃全送过来,省得一个个在家里闹腾。” 四人连连点头答应,这才起身重新落座。 石猛又将目光投向大虎和大鹰,补充道: “还有一桩事——” “你们几个趁这两三年时间,从府里的侍卫和留在京营的老四营弟兄中,再给本王物色培养几名得力的卫队长接班人。” “脑子要机灵,手上要有活,腿脚要勤快,最重要的是嘴要严。” “将来你们外放了,也总得有人顶上。” “不过,这事不急,慢慢挑,慢慢带。” 四人郑重抱拳应下。 石猛让他们先回去歇息,又让棠红去把紫影叫了进来。 两个丫头并肩站在石猛面前,身上还穿着今日出游时的素色便装,鬓边各插了一枝从芒砀山折回来的野菊。 烛光下,石猛看着这两个从朔州城便跟随自己的女子,语气比方才对四个大男人时更温和了几分: “这次南下查案,你们俩也立下了不少功劳。” “扬州城里审案辨毒,金陵城中审讯人贩,还有一路上的护卫警戒......” “无论哪一桩,你们都干得漂亮,老子很满意。” “这个事呢,本王先给你们记下一功。” “回京之后,头一件事便是把你们俩的罪籍奴籍消掉,恢复良籍自由身。” “这个没什么好商量的,本王替你们做主了。” 紫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石猛抬手止住了她,继续说道: “消了奴籍之后,你们同样也有几个选择。” “想做事的,本王给你们弄个正经的女官职位,品级不会低于七八品,算是朝廷命官。” “若是想出去的,也可以,本王一应给你们安排周全。” “或者你们随便提,只要本王能办到的,无有不准。” 石猛说这话,当然不是客套,或者什么虚伪的做出姿态试探自己的下属。 没必要,知道吧,真的没必要。 他就是真心实意给替自己卖命的下属考虑。 两个丫头听完,反应却比大虎小虎大鹰小鹰那四个大男人还要激烈。 紫影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紧接着两行泪珠便夺眶而出,顺着腮边往下淌。 棠红更是在听到“消掉奴籍”四个字时便已忍不住哽咽出声,等石猛把话说完,她已经哭得肩膀都在发抖,声音断断续续的道: “王爷......王爷为什么赶我们姐妹走?” “我们......我们是做错了什么吗?” “是不是在扬州的时候,我们审案审得不够好?” “还是在金陵,我们护卫王妃不够尽心?” 石猛被她这一哭直接哭麻了,头皮都跟着发紧,连连摆手道: “哎呀算了算了算了,不愿意出去就不出去,哭啥呀?” “给本王哭得......这头皮都发麻。” “老子最怕女人哭,你们俩跟着我这么久,这点还不知道?” “赶紧把眼泪给老子收了!” 二女听到这话,哪里收得住,反而哭得更凶了。 不过哭着哭着嘴角却翘了起来,脸上挂着泪珠又笑了出来。 俩人又哭又笑的模样看得石猛直摇头: “还哭、还哭!” “让你俩留在本王身边还不行吗?” 两人连忙拜谢,紫影一边擦眼泪一边笑着说: “王爷您下次别吓我们了,我们姐妹俩这辈子哪也不去,就在王府里待着。” 石猛无奈地摇了摇头,端起茶盏灌了一口。 沉吟了片刻,又开口道: “还有一个选择,本王说实话......” “你们二人也可以选择嫁给本王。” “毕竟咱们最早在朔州就已有过肌肤之亲,这一点本王心里有数。” “当然,王妃和侧妃的位置是不用想了,那是朝廷规制,本王也没法随便改。” “但等本王给宗人府递个折子,给你们俩一个正经的名分,府里上下没人敢轻视你们。” “你们若是愿意,就点点头。” 二女闻言对视了一眼,目光中既有感动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屋内沉默了片刻之后。 紫影率先开口,声音比方才平稳了许多,却透着一种极认真的郑重: “奴婢谢王爷抬爱。” “但是......我们不愿意。” 她顿了顿,又急急补充道: “不是我们心里没有王爷,也不是我们嫌弃这个名分......” “实在是因为......因为我们是影密卫。” “跟在王爷身边做事,明着暗着护卫王府,是我们这辈子最擅长也最愿意做的事。” “一旦有了......有了那层身份,许多事反而不好做了。” “请王爷理解。” 紫影说完,低着头,脸色一红。 棠红也跟着福了一礼,接过话头说道: “王爷,我们姐妹这辈子最感激的人就是您。” “从朔州那座小院开始,到现在我们有了本事、有了身份、有了能施展的地方,所有一切都是王爷给的。” “我们没有家人,我们愿意一辈子替王爷做事,不管是明面上的还是暗地里的......这不是假话。” 石猛听完,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过,片刻后脸上却浮起了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既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尊重。 他端起茶盏朝两人举了举: “行,行!” “既然说到了这个份上,那本王尊重你们的意愿。” “你们既然选了这条路,本王也不勉强。” “不过消奴籍这事没得商量,回京后头一件事就办这个。” “另外,本王会想法子给你们弄个王府女官的职位,品级同样不会低于七八品,算是对你们这次立功的赏赐。” “这个总不能再拒绝了吧?” “再拒绝的话本王可就真生气了。” 二女大喜,再次拜谢。 紫影抬起头来,眼角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却郑重其事地说道: “王爷放心,我们姐妹这辈子,死心塌地跟着王爷,生死不改。” 棠红也跟着点头,两人相视一笑,又朝石猛行了一礼。 石猛摆了摆手道: “行了行了行了,走吧走吧睡觉去吧......” 二姝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轻轻带上。 第115章 抵达神京城! 这俗话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石猛一行人在徐州等待罗云虎船队和山东运河通航的这些天里,将徐州一带的名胜古迹游览了个遍。 戏马台上说项羽,九里山下论兵戈,芒砀山中赏红枫,云龙湖畔品白鱼…… 每日里带着一众姑娘游山玩水,遍尝地方美食。 忙里偷闲,日子过得可谓是逍遥自在。 这些闲暇时光,自不必多提。 且说到了第十四日上。 罗云虎和贾雨村等一众江南文武官员,果然押护着十二船真正的国库银资沿运河抵达了徐州。 那十二艘大船吃水极深,船舱里整整齐齐码着贴了双重封条的木箱,两岸由罗云虎亲自调拨的精锐士卒昼夜护卫。 石猛与罗云虎码头相见,罗云虎咧着个嘴给忠武郡王行礼,石猛却只是笑着在罗傻子胸口捶了一拳。 这一拳里头,江南数十座州县的腥风血雨,便尽在不言中了。 说这边两路人马刚刚会合。 史鼎从山东发来的快船又到了码头。 信使呈上史鼎的亲笔信,说运河山东段疏浚工程已尽数完竣。 几十万流民干了两个多月,清淤筑堤拓宽河道,如今全线已正式恢复通航。 石猛将信递给林如海,笑道: “你看,史大人比咱们还急。” “他那边赈灾的粮食银子乃是提前支借,正等着这批国库银入库之后才能核销。” “本王估摸着他恨不得派纤夫来拉咱们的船呢!” 既然人钱俱到,运河也已复航,那便没什么好耽搁的了。 徐州这边,两路合一路。 十六条船在两岸官兵的护送下继续北上。 船队行至山东兰陵一带,又与史鼎的四艘大船汇合。 忠靖侯亲自站在船头,离得老远便朝石猛挥手。 他身后的四艘官船上,装满了户部、工部随员,和山东各州县的赈灾账册和户籍清册。 这灾赈的差不多了,也眼瞅到年底了,该押着这些文书回京核销交差了。 正好,时间赶得巧,和石猛一批人顺路。 三路钦差合兵一处。 沿着运河浩浩荡荡向北进发。 整整二十条大船排成一线。 帆影如云,遮天蔽日。 运河两岸每隔数里便有地方官员和士绅设棚相迎。 沿途百姓更是扶老携幼挤在河岸上看热闹。 如今虽已是初冬时节,两岸的树落尽了叶子,田野里也只剩下一片褐色的庄稼茬。 但沿途民生景象已与石猛数月前南下时大不相同。 最起码,官道两侧不再有饿殍倒卧。 田间不再有瘦的皮包骨的野狗出没。 渡口码头上排着长队等着领赈灾粮的流民,也已经稀稀拉拉,几乎看不到了。 偶尔还能看见几个半大孩子在河滩上追逐嬉闹,笑声远远地飘到船上来。 众人免不得夸赞忠靖侯史尚书,实堪为国之能臣,短短两个月便将山东的摊子收拾得井井有条。 史鼎却连连摆手,指了指石猛笑道: “诸位可别给我史某脸上贴金。” “若非忠武郡王在江南追回了那笔天文数字的钱粮,我姓史的纵便是巧妇也难为那无米之炊。” “山东赈灾的银子是王爷从金陵拨的,粮食是从扬州装船运来的,连疏浚运河的以工代赈方案都是王爷临行前在布政使衙门跟我一块拟的。” “你们要夸,先夸石王爷。” 众人一阵大笑。 船队便在这样轻松融洽的氛围中,一路顺风顺水向北驶去。 ………… 很快的。 到了通州地界。 太上皇和雍庆帝早已接到三路钦差即将同时抵京的消息。 因而提前数日便做好了安排。 京营兵马清场护卫通州码头,沿运河两岸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盔明甲亮的京营和禁军一直排到了码头栈桥。 又派了礼部、户部、工部的大小官员数十人,提前赶到码头等候迎接。 并力工、役夫数千人都在排着队,等待接船卸货。 此时,码头上彩棚高搭,旌旗猎猎,场面比过年还要热闹几分。 有眼见的吏员兴奋地大声吆喝道: “来了!来了!来了!” “快看呐!忠武郡王殿下的座船驶过来了!” “快快快……鸣锣、打鼓、燃放鞭炮!” “迎接忠武郡王殿下回京!” 渡口码头上瞬间热闹沸腾起来! 一阵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欢迎仪式之后。 石猛率领的船队缓缓靠岸。 跳板搭好,石猛春风满面,第一个走下舷梯。 他抬起手臂,面带笑容,一边往舷梯下走,一边不停地向两岸的官员和百姓挥手致意。 码头上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掌声和喝彩。 不少狂热的人群更是激动地大声喊道: “王爷千岁!” “欢迎殿下回京!” “大乾的悍将!二圣的虎臣!” “而你,我的王爷,你才是真的英雄!” “啊啊啊啊!!!殿下!!!看这里!看这里!!!我是你心中的英雄!!!” “…………” 史鼎紧随其后,林如海第三个,罗云虎第四个,然后是贾雨村和其他随行官员依次下船。 众人都是笑呵呵的,微微抬着手挥了挥。 男人们下船之后,贾元春和贾敏率领着一众女眷也依次登岸。 她们早已换了干净体面的衣裳。 贾元春一身淡青褙子外罩素色披风,贾敏也是一身端庄的诰命常服。 两人并肩走在最前头。 她们身后跟着林黛玉、甄英莲、薛宝钗、薛宝琴、抱琴、雪雁、莺儿、小螺……等一众姑娘。 莺莺燕燕一大群,亦是自成一道风景。 客乘人员下船完毕之后,剩余的国库银粮搬卸、入库工作则不用石猛等人操心。 那自有户部派来的司官带着账房和书吏们逐船清点核验,然后由力工们装车运往国库。 待这批银子入了库,户部尚书史鼎手里的算盘珠子就能拨得响亮些了,往后数年的军饷、河工、百官俸禄……便再也不用东拼西凑。 有了这笔钱,再加上往后几年的收入,史鼎几乎成了大乾立国以来,腰最粗的户部尚书! 此时—— 忠武郡王府的长史杨浦率领阖府上下,早已在岸边官兵拉起的警戒线外等候多时。 一见石猛的身影出现在舷梯口,老杨的眼睛就红了! 三个月!三个月! 咱王爷终于回来了! 老杨一手握着警戒线的绳子,一手高高举着,朝石猛挥了又挥。 石猛笑着冲老杨招了招手,然后回头,指着老杨对身旁的迎接官员说道: “这是本王府上的长史。” “一会让他们进来,船上还有很多我们的东西需要运回府上。” 接船官员笑着点头道: “下官晓得、晓得。” 说着,冲警戒线前的官兵招了招手,示意放行。 然后,老杨便越过警戒线冲了进来。 又见过贾侧妃,然后便在大虎、大鹰等人的指挥下,带人绕到船旁,领着府中仆役将石猛从江南带回来的各色特产、礼品一箱一箱地往王府的马车上搬。 金陵的云锦、扬州的漆器、苏州的刺绣、徐州的糕点……乱七八糟的特产、礼品足足装了好几大车。 排在王府杨浦等人原来站着的位置后边一侧的,则是荣国府贾琏率领的一帮人。 此时,王府的人进了警戒线,贾琏等人便涌到了前边。 贾琏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宝蓝绸袍,腰束玉带,整个人收拾得利利索索,正伸着脖子扬着手满脸兴奋地张望。 一见石猛和贾元春走过来,他连忙带着荣府的管家和仆从们热络亲切地挥手打招呼。 “王爷!侧妃娘娘!为国公干辛苦了!” “看这里看这里,我我我……我贾琏啊!荣国府贾琏!” “奉老太太和二老爷之命在此,专为迎候王驾!”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家里准备了酒席,今天得空去不去?” 琏二脸上的笑容比码头上所有的灯笼加起来还亮,一看便是真心实意地高兴。 由于现场实在过于热烈嘈杂。 铜锣声、鞭炮声、欢呼声混成一片。 石猛不得不提高嗓门大声说道: “贾琏,你们有心了!那个谁……贾宝玉没来吗?” 琏二的笑容尴尬了一下,说道:“回王爷,宝玉还在工地上,今儿没请下来假。” 石猛点了点头,继续道: “哦,那本王今天就不过去荣府了,本王得先去皇城面圣,过几天有空再带侧妃去荣府。” “你们先回去告诉老太太,说本王知道了。” “你你你那个……你问问林大人一家今天有空去不?” 林如海也在后头被一群官员围着,听见石猛的话便扯着嗓子大声回应: “我们也先不去荣府了,入宫复旨之后先回家里收拾两天。” “等一切安顿妥当,到时候再和王爷一起去荣府探望老太太!” 史鼎也正一边被簇拥着走着,一边和户部来接船的司官交代国库银入库的事宜。 此时,听到这话也抽空回过头来,朝贾琏挥了挥手,又对石猛中气十足地喊道: “那行!” “王爷到时候去的话知会一声,我们家也一块去!” 贾琏闻言,受宠若惊,眼睛都亮了! 哎呀! 一位忠武郡王、一位忠靖侯、一位探花郎巡盐御史,三门硬得不能再硬的亲戚,当着通州码头这么多官员的面,毫不避讳地公开表示要一同去荣国府拜会! 这这这……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这一年来荣国府何时有过这般热闹? 看样子,荣国府的体面,快要回来了! 琏二当即喜不自胜,率领荣府众仆从朝石猛等人深深一揖,拜谢不止。 石猛带着文武众官又往前走了几步,向码头外早已备好的马车队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面带笑容的频频点头,朝两侧的人群挥手示意。 同时,带着笑意的目光扫视着岸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忽然,目光一扫而过,好像有熟人?! 石猛猛地又回过头来,定睛又确认了一遍?! 我勒个去!!! 还真是有熟人! 但见人群中两个身穿半旧布衣、头戴遮风帽的老头,正挤在看热闹的人群中,缩着肩膀揣着手,笑眯眯地看着码头上的热闹。 不是白龙鱼服的太上皇赵烈和老内相戴权,又是何人? 石猛脚下的步子顿了一顿,身后的史鼎和林如海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见了那两位老头,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好家伙! 还真是他俩! 话说这俩老街溜子,玩得挺花呀! 看样子,如今已经不是皇城圈不住他们的事了,而是神京城都圈不住他们了! 照这么发展下去,恐怕整个北直隶、整个大乾帝国都圈不住他们了! 第116章 又可以奖励自己一次“自污”了 却说太上皇远远瞧见石猛的目光看过来,连忙伸出两根手指朝石猛晃了晃,又指了指自己的一身布衣。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说别声张,朕只不过是来凑个热闹。 石猛咧开嘴笑了笑。 一把拽住身旁正要跪下去的史鼎。 又朝后头的林如海使了个眼色。 林如海膝盖弯了一半硬生生刹住,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 石猛却说没事儿。 等史鼎和林如海再抬头朝人群里张望时,太上皇和戴权早已消失在人潮人海中,连个影子都寻不着了。 看来老爷子今儿个心情不错,他就是专门来码头凑热闹的,没打算在这种场合亮明身份。 三人这才上了礼部早已备好的马车。 从永定门入城,沿正阳大街一路向北,过承天门,直入皇城。 ………… 面圣述职是少不了的章程。 不过三人都是早有准备。 史鼎怀里揣着山东各州县的赈灾核销账册,和运河疏浚工程的验收文书。 林如海的袖中笼着扬州盐政司的关税清册,和新任巡盐御史的交接印信。 石猛的折子最简单,亲手写的,薄薄一页纸,只列了江南案的追缴总额和余孽清剿的最终战果,连细节都懒得写。 雍庆帝在养心殿依次召见了三人,将各人的折子细细翻看了一遍。 史鼎的山东赈灾核销账册做得滴水不漏。 林如海的江南盐政清册更是详尽到令人发指。 轮到石猛时,雍庆帝翻着那一页薄薄的奏折,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这?没了?” 江南案杀了十二万人,追缴八千万两,破获拐子案,徐州又清剿余孽数万…… 桩桩件件大事,你折子上却只列了几行干巴巴的数字? “你小子,糊弄朕呢?” “内容少就算了,字还写得这么烂?跟鸡爪子挠的一样?” 石猛咧嘴笑了笑,不就是走个流程嘛,该知道的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雍庆帝叹了口气,也没多说。 听汇报完毕,将三人的折子放在御案上。 他不打算跟石猛计较这点小事。 脸上也终于难得露出了满意的笑意。 缓了缓,对三人的工作逐一予以肯定和嘉勉。 尤其是对石猛。 毕竟,八千万两钱粮入了国库。 这一条比啥都重要! 雍庆帝嘴上夸奖完了,又表示朝廷对有功之臣向来不吝赏赐,尔等几人的封赏也少不了。 过几天大朝会,便正式公布。 三人跪地拜谢。 从养心殿退出来时,史鼎和林如海的步履都轻快了几分。 但石猛走在两人身后,却是眉头却微微拧着,心中不免有些顾虑。 他如今已是异姓郡王,位极人臣,手握重兵,名望正如日中天。 更主要的是他才二十刚出头,实在是太年轻了! 古往今来能在这个年纪做到这个位置的武将凤毛麟角。 这次江南之行,杀了十几万人,追了几千万两,几桩大事办下来,功劳之大,几乎不下于再一次灭小国之功。 可正因为功劳太大,反而不好办了。 异姓郡王本来就已经算是到头了,如果再往上封下去,恐怕对他、对皇族都不是什么好事。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无论你是再有能力、再有功劳、再受天子宠信的臣子,一旦到了封无可封的地步,下场都不会太好。 石猛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当然,石猛也不怕这个。 更何况,只要他想坐那个位置,随时都可以,谁也拦不住他。 可问题是—— 老皇爷还活着! 知遇之恩,不能不报。 况且,他跟老皇爷之间的感情早已超越了一般君臣。 至于其他人么,仔细想想,如今整个皇族对他都还不错。 雍庆帝虽然城府深了些但对他也算礼遇有加。 皇太后更是把秦可卿疼的比对谁都亲。 最最重要的是,秦可卿已怀胎七月,身子渐重,受不得一丝惊吓…… 所以,石猛现在只想安安静静陪在可卿身边,等着孩子出生。 所以,那个位置,他暂时还真没什么想法。 所以,他不想现在就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他才二十刚出头,他有的是时间。 可问题是,这次下江南立的功劳确实太大了! 查案、追赃、清剿余孽、解救被拐妇孺……哪一桩单拎出来都够封一次爵。 不封不赏还不行! 毕竟朝廷的规矩摆在那里。 功高不赏,反而会显得皇家刻薄寡恩。 太上皇和雍庆帝肯定不会同意。 石猛走出养心殿。 望着皇城上方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轻叹了口气。 唉! 怎么办呢? 看来,免不了又得自污一下,弄点出格行为,让朝中御史们的弹劾奏折飞上几圈。 二圣都是聪明人,自然会明白什么意思。 先弹劾后轻罚,功过抵一抵,赏赐就可以适可而止了。 怎么说呢? 换位思考,如果他坐在龙椅上,面对这样的臣子,他也难办! 主动递个台阶,大家都舒服。 ………… 从养心殿出来已接近傍晚。 史鼎和林如海各自告辞回府。 石猛却没有回王府,而是收起那一丝顾虑,迈步朝慈宁宫的方向走去。 他的王妃秦可卿还在慈宁宫里由皇太后亲自照料着。 到了慈宁宫门口。 守门的宫女一见是忠武郡王连忙福身行礼掀开了门帘。 石猛大步走进去却愣了一下。 太上皇也在。 正坐在正殿的暖榻上端着茶盏跟皇太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皇太后坐在一旁,两人中间的小几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两盏热茶,倒是一副老夫老妻难得的悠闲光景。 石猛上前给太上皇和皇太后请了安。 然后看着太上皇笑问道: “老皇爷,您怎么也在这儿?” 太上皇佯怒道: “什么话?” “许你来看媳妇,就不兴朕来看看太后?” 皇太后一阵无语,拿胳膊肘杵了老爷子一下。 老皇爷哈哈一笑,这才放下茶盏,得意洋洋地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又道: “朕就知道你小子办完正事会来慈宁宫见可儿!” “所以朕提前赶了回来,专门在这等着你呢,怎么样?” 石猛嘿嘿一笑,挠了挠头道: “哎呀!” “此次南下还专门给您和太后娘娘带了礼物,不过方才先送回王府去了,明日一早亲自给您二老送过来。” 太上皇笑着点头说道: “好小子,难得你有这份孝心。” 又摆了摆手示意道: “行了行了,不耽误你们小两口相见了,赶紧去见你媳妇吧。” 皇太后也在一旁微微笑道: “慈宁宫里有小厨房,已经吩咐她们备下了晚膳。” “你先去跟可儿说会体己话,一会儿就在慈宁宫里用膳。” “就咱们祖孙四个,今晚谁也不许拘束。” 石猛称谢。 转身跟着宫女进了偏殿。 秦可卿正倚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床薄毯。 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在看,目光一直望着门口的方向。 听见脚步声她便放下书卷,让宝珠瑞珠扶了一下,挺着七个月的孕肚缓缓站起身来。 石猛几步抢上前去,一把握住她的双手: “媳妇,你别动,你辛苦了……” 秦可卿眸光微垂,有些惊喜有些激动道: “夫君你终于回来了……” 两人就这么互相温情脉脉地看着对方。 秦可卿比两个月前圆润了些,小腹已经隆起得非常明显,面色却比从前更红润了几分,显然被皇太后照料得极好,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即将为人母的温润光泽。 石猛瘦了也黑了,江南的日头和运河上的风把他打磨得更加精悍,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没有丝毫改变。 秦可卿伸手替他理了理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在他脸颊上停了一瞬,轻声道:“夫君你瘦了。” 石猛握住她的手贴在胸口,柔声道:“我回来了,今天太晚了,明日一早接你回家。” 千言万语的思念,无数的绕指柔,都在这几句平淡的对答中化开了。 又过了一阵子,皇太后那边传了晚膳。 一张紫檀木小圆桌上就坐了四个人,太上皇、皇太后、石猛、秦可卿。 菜式并不多,却样样精致,一碟清蒸鲥鱼、一碗莲藕排骨汤、几样时令素菜,外加一笼热气腾腾的蟹粉小笼。 太上皇今日心情好,不停地给石猛和可卿夹菜。 席间四人说说笑笑,聊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闲话。 既没有那么多拘束,也不像宫中正式的宴席那样讲究什么礼仪规矩,倒真像寻常人家的一顿团圆饭。 吃完饭后石猛扶着秦可卿回偏殿歇下,替她掖好被角说了句明日一早就来接你回家,这才出了慈宁宫。 太上皇正在宫门外等着他,双手背在身后,仰头望着夜空中那轮将满的冬月。 第117章 这白起王翦又没有文化… 石猛坐在床边,直到亲眼看着秦可卿沉沉睡着,才轻手轻脚地将她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移开。 秦可卿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微微的烛火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睡得很安稳。 石猛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 这才轻轻起身,转身朝外走去。 而后,又低声对宝珠和瑞珠交代了几句话,这才退出了偏殿。 殿门外。 太上皇还站在月光下等着他。 月光洒在老头花白的须发上,像是凝了一层薄霜。 石猛走上前去,与太上皇并肩而立,两人不约而同地缓缓迈开步子。 甬道两侧的御树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声音。 此时,皇城内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有宫墙转角处还挂着几盏昏黄的灯笼。 两人并肩走了一阵,石猛偏过头看了太上皇一眼,忽然开口道: “老爷子,今晚吃饭的时候,我看你脸上有一小块淡淡的丹瘀。” “你老实说,我走的这段时间里,你是不是又偷着服丹砂了?啊?” “我早就跟你说过神仙之事终是虚妄,那仙丹配方里的什么汞啊、铅啊、砒霜啊,都对身体有害。” “平时当个兴趣炼着玩也就罢了,千万别往嘴里送,你怎么就是不听?” 太上皇怔了怔,也不恼怒。 只是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往前走。 他沉默了一息,方才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心虚,又带着几分孩子般的固执,道: “朕当然知道成仙了道乃是虚妄之谈。” “朕当了近四十年皇帝,遍观历朝旧事,也不是那等昏聩之人。” “那些东西对身体有害朕当然也清楚。” “可是这次的仙丹不一样......” 石猛反问道:“怎么不一样了?” 太上皇顿了顿,又继续道: “这次是清虚观大幻仙人张道士亲手进献的丹方,据说是从终南山古洞里得来的秘传,服之有延年益寿之效。” “那张道士说,他自己服了好些年之后,才敢给朕进献上来的。” “你是没见,那大幻仙人如今八十多岁了,还能满山跑着追野兔,朕亲眼见过的。” 石猛无奈地笑了笑。 清虚观那个张老道,他见过。 虽说掌着道录司,是天下道士的头头,可那家伙真不是个什么好人。 光从这套说辞里就能闻出骗子味儿来。 那老道以前的封号叫终了真人,现在还升级了,叫什么大幻仙人...... 这他妈明显是精准拿捏住了太上皇的心思,骗钱骗官位来的。 唉! 老皇爷啊! 终究还是跳不出历代暮年帝君的那点子窠臼。 越到暮年,越怕死,越想抓住点什么。 更何况如今二圣同朝,朝中政治格局无比微妙,他可能反倒比在位时更加在意这副身板的寿命。 石猛叹了口气,理解归理解,可他实在不能接受太上皇这般吃仙丹的行为。 遂皱着眉头说道: “劝你你又不听。” “那张道士真不是什么好人。” “你要真想吃仙丹,回头我给你弄点真仙丹让你尝尝。” 太上皇瞪了他一眼,说道: “别胡说八道。” “你小子,又想弄什么山楂丸来糊弄朕?” “上回你给朕的那瓶什么劳什子‘延年益寿丹’,朕吃了三天才发现是山楂丸裹了层蜜蜡,一口咬破,酸得朕牙都倒了。” 石猛笑了笑,语气轻松却带着几分认真: “哎呀,山楂丸也比那玩意儿强,最起码开胃。” “您吃了我那山楂丸那几天,不是每顿多吃了半碗饭吗?” “............” 两人话不投机。 太上皇沉默了。 他知道石猛关心他的身体,他知道石猛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也知道那铅汞丹砂确实对身体不好。 可是他这把年纪了,谁不想着多活几年? 唉! 哪怕是贵为一国尊上,到老了也逃不过保健品推销的套路。 石猛也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老爷子心里在想什么,也知道自己劝不动这个固执的老头。 但他的思绪也已经飘到了另一个方向。 太上皇都开始吃铅汞丹药了...... 这可是一个相当不妙的信号。 要知道—— 那玩意不光伤身体,还伤脑子。 长期服食铅汞,人的判断力会下降,情绪会变得喜怒无常。 看来自己的“自污”计划必须尽快落地了。 这步棋原本只是未雨绸缪,现在看来,已是刻不容缓。 ............ 第二天一早。 石猛便带着王府的人又来了慈宁宫。 当然,这次是带着礼物来的。 从江南带回来的,给宫里人的礼物装了足足三辆马车。 给太上皇的是一套渔具。 给皇太后的是金陵云锦阁老师傅压箱底的玄色织金蟠龙纹云锦,和一匹绛红百鸟朝凤,和一套苏州双面绣屏风。 给雍庆帝的是一方宋朝端砚和一套金陵刻书局的孤本古籍。 给皇后的是一匣南海珍珠和两匹杭缎。 宫中几位太妃、娘娘也各有各的礼物。 皇太后拉着石猛的手夸他有孝心,连皇后都难得露出了笑意,说忠武郡王这番心意比什么都贵重。 太上皇却是拿着那副鱼竿,耷拉着个脸,幽幽道: “薄厚有别,薄厚有别啊!” “为啥给他们的礼物那么贵重,给朕的礼物就是个破鱼竿?” “这这这......这值一两银子吗?” “朕不服!” 石猛挠了挠头,讪笑道: “哎呀,老皇爷还吃上醋了......” “臣又不能天天陪着太后娘娘做女红,但是臣......” “但是臣能天天陪咱老皇爷钓鱼啊!” “所以,臣从江南给老皇爷带的真正礼物——” “其实就是臣本人啊!” 这番话又逗得老爷子哈哈直笑。 ............ 石猛从慈宁宫正殿出来,便径直去了偏殿。 秦可卿那边早已收拾停当,宝珠和瑞珠一左一右扶着,正坐在窗下的软榻上等他。 石猛上前扶住她的手,开心地说了句: “媳妇,咱回家。” 秦可卿点了点头,将手放进他的掌心里。 马车从慈宁宫出发,沿着宫道缓缓驶出皇城。 这辆车厢里只有他们夫妻二人。 石猛靠在车壁上,眼瞅离皇城远了,便握着秦可卿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盯着她的眼睛缓缓开口道: “可儿,我提前跟你说个事。” “你别紧张,也别生气。” “切莫动了胎气......” 秦可卿侧过头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安静而专注。 “是这样的......” “为夫呢,如今已是咱大乾国朝的异姓王。” “这次下江南立的功劳又是不小,我看陛下那意思,是有想再给我提一提的意思......” 石猛斟酌着措辞,继续道: “你也知道的,像我这般二十出头的年纪,作为非皇族之人,坐到这个位置,已经是高的没谱了。” “这再往上封,可就真的要封到顶了......” 秦可卿没有等他说完,便将另一只手也覆在他的手背上,声音温婉而笃定道: “夫君,别说了,妾身都明白。” “您如今这个身份,作为异姓郡王,倘若再封上去......对所有人都不是一件好事。” “可是如果不封不赏,皇室就会背上刻薄寡恩的名声,太上皇和陛下都不会愿意的。” “如今夫君未雨绸缪,想把这封赏压下来,那就得干点......干点......” “妾身都明白的。” 石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点了点头道: “果然不愧是我石猛冰雪聪明又善解人意的好媳妇。” “好可卿啊,你怎么那么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你。” “为夫提前跟你说这些,就是因为你有孕在身,怕你乱想,又怕你生气......” 秦可卿微微摇了摇头,将石猛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咱们夫妻一体同心,夫君的难处可儿都懂。” “您放心去做您该做的事,妾身会在府中安心养胎,不问府外之事。” “但是......但是王爷也需注意分寸,不可太过,不可闹出人命,不可做那些真正伤及自身的事。” 石猛替秦可卿把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轻轻撩到耳后,然后微微一笑,凑近她耳边低声道: “可儿放心吧,为夫有分寸。” “在这场事中,会有人受点委屈,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 “不过等事情过后,本王会补偿他们......” ............ 回到忠武郡王府。 阖府上下早已在门口列队迎候。 长史杨浦带着一干王府属官站在前排。 棠红紫影领着百名婢女分列两侧。 管家老李和几个厨房的婆子站在廊下伸着脖子张望。 石猛先下车,而后亲自将秦可卿从马车里扶了出来。 众人见到王爷和王妃都已平安归来,且个个都得了礼物,此时脸上都很开心。 中午,王府排膳设宴。 石猛陪着秦可卿坐在一处,两人说说笑笑,棠红紫影在一旁伺候着布菜。 贾元春亲自引薛宝钗、薛宝琴等几个姑娘拜见王妃,并讲述来龙去脉。 宝珠瑞珠拉着抱琴的手亲热的不行。 巴图蒙克从工部下值回来,也加入了宴席,席间跟一众王府侍卫讲起在徐州城头看烟花的事,逗得满桌兄弟前仰后合。 石猛看着这一幕,心里头说不出的踏实。 这,才是家的样子。 到了午后,石猛正准备去演武场活动活动筋骨,门房忽然来报,说国子监祭酒李守中大人提着书囊来了...... “啊?” 石猛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一脸的不情愿。 这位李祭酒是太上皇亲自指派的老师,专门来王府给石猛讲书上课的。 本以为,上了大半年课,中间去了一趟江南,回来这课程就取消了呢。 没想到,这老李...... 还真是个负责任的老头啊! “快请......” “哎不,还是本王亲自去迎吧......” 石猛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到前厅。 果然见李守中已经站在那里,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手里捧着一摞书,脸上挂着那股子大学校长特有的严谨和微笑。 “下官参见殿下!” 老李先向石猛行了个礼。 石猛一脸的无语,没好气道: “我说,老李啊老李,本王这才回来第二天,你就过来上课?” “我的个天呐,你你你......你真的是......” “你饶了我吧,我这江南的奔波劳顿还没歇过来呢......今天告个假行不?” 李守中微微一笑,不为所动: “勤勉为学,不可荒废,王爷乃国朝重臣,更需以身作则。” “王爷这一去江南两个多月,怕是书都没翻过几页吧?” “古人云,三日不读书,便觉面目可憎。夫子又曰......” “哎行行行......” 石猛一听他说这些话就头皮发麻。 近三个月没上李守中的课,他差点忘了这种感觉。 不过有一说一,这老头身上真有一种略带古板的令人钦佩的执着。 只要是逢讲书的日子,他从来都是风雨无阻地来上课,从没延误过半刻。 就冲这份执着,石猛也是相当敬重他的。 “好吧,好吧,你又赢了。” “老李先生,来都来了,赶紧的上课吧?” “请——” “还是半个时辰吗?” 老李笑呵呵地点了点头,走进书房,在书案前坐下,翻开书本。 石猛坐到他对面,双手支在桌子上,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王爷,咱们接着三个月前的书讲,今天该讲《史记·白起王翦列传》。” 说着李守中打开书本,摇头晃脑地讲了起来: “......於是王翦将兵六十万人,始皇自送至灞上。” “王翦行,请美田宅园池甚众......” 石猛听得昏昏欲睡,哈欠连天,眼皮越来越沉。 他强撑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语气慢悠悠的道: “老李,咱们能不讲王翦了吗?” “这白起王翦又没有文化,咱能讲点有文化的东西吗?” 李守中眉头一皱,放下书本看着石猛: “白起王翦没文化?” “那王爷倒是说说什么有文化?” 一听这话,石猛支棱了起来,顿时来了精神。 他坐直了身子,双手不再支着桌子,而是交叉抱在胸前,脸上浮起一丝促狭的笑容: “咳咳......” “这个......结婚有文化,洞房有文化,生孩子更有文化!” “李祭酒,你给本王讲讲这个婚姻文化呗?” 李守中读圣贤书读得有些迂了,还没反应过来石猛正准备套路他。 只是觉得这个话题偏得有些离谱,皱着眉头反问道: “婚姻文化?怎么讲?” 石猛嘿嘿一笑,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道: “哎呀,说本王认识这么一个男子......” “他呢,刚成婚以后没多久,他那刚娶的媳妇就死了。” “这个男子呢,每天就生活在痛苦之中,形如枯槁,郁郁寡欢,为他媳妇守节呀。” “再一个来讲,该男子的家人也不允许他再娶,说什么生死事小、失节事大,坚决不允许他再改娶续弦。” “李大人,您觉得这男子行为怎么样?他家人的行为怎么样?” 第118章 本王就要娶寡妇!你告去吧! 李守中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了然,七分无奈。 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 然后,放下手中的《史记》,端起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 “怎么看?” “想必这又是王爷编排出来的故事哄骗下官的吧?” “呵呵呵,王爷惯会杜撰典故的,下官又不是不知。” “这大半年来,被王爷哄了没有十回也有八回了,早已习惯了。” 石猛嘿嘿一笑,双手撑着书案往前探了探身子,也不否认,只是追问道: “老李啊老李,你先别管这故事是不是刚编的。” “本王就问你,你说这男子,他再娶一个续弦,有错吗?他家人拦着他不让续娶,这对吗?” 李守中沉吟了片刻,手指在书页上摩挲着。 他这个人虽然迂腐,却有个好处,讲道理。 只要不牵扯到自家闺女的事,他还是能客观分析的。 片刻后老李缓缓开口道: “自古以来,这女子为亡夫守节的,听说的多。这男子为亡妻守节的,倒是稀奇。” “且,身为男儿,上有父母下有家业,整日郁郁寡欢不思进取,也非长久之计。” “按理说,是该续娶一个,他家人更不该拦他。” 石猛一拍桌子,兴奋道: “对呀!” “就是这个理!” “你说年纪轻轻的,总不能一直枯守青春吧?” “再改嫁……不对……再续娶一个又有什么问题?” “他家人拦着不让娶,那不是迫害人家年轻公子吗?” 李守中听到“改嫁”两个字从石猛嘴里冒出来,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又掉进了这小子挖的坑里。 他脸色刷地一沉,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顿: “王爷,您这又是想说我姑娘的事吧?” “还想劝我闺女改嫁?” “没门!” “还专门编排了个故事,又是男子守节又是家人阻拦……” “这这这……这女子跟男子能一样吗?” “生死是小,失节是大,这是圣人的道理!” 石猛嘿嘿一笑,不但没有被戳穿的尴尬,反而更加来劲了。 他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指着书房墙上挂着的那幅,李守中上半年亲笔题写的“存天理灭人欲”的字画,说道: “什么圣人的道理啊?” “本王看这就是迫害妇女,强势剥夺丧夫女子改嫁的权利。” “这人家嫁不嫁,应该由人家自己说了算,而不是被你们这些读圣贤书的长辈逼着青春守寡。” “你闺女今年才多大?二十出头吧?” “你让她守一辈子寡,守到八十岁,然后朝廷给她立个贞节牌坊?” “那贞节牌坊能替她暖被窝吗?能替她端茶倒水吗?能在她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伺候吗?” 李守中黑着脸站起身来,开始收拾桌上的书籍和笔墨,动作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显然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也不知是气的还是被戳中了什么心事: “石王爷请慎言。” “我女儿的事请不必再提,名节重要。” “下官执教国子监二十余年,从未见过像王爷这般……这般……”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石猛的混不吝,只好把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石猛见老李真的动了气,赶紧站起身来拦住他。 虽语气软了几分,但话语中却依旧不依不饶: “哎呀,老李你别生气嘛。” “本王再请教你一个问题,倘若本王告诉你,那男子替亡妻守寡?是……守寡……这个词吗?” “无所谓,就说他整日枯守房中,郁郁寡欢,心如枯槁,他活得不快乐,而且活不长呢?” 此时李守中已经出离愤怒了。 他冷哼一声,将最后一本书塞进布袋里,自顾自地系着袋口的绳子,并一肘推开石猛的拉扯。 他当然听得懂石猛在说什么。 他的女儿李纨,贾珠死后便一直守着寡,每日里除了教导幼子贾兰读书识字,便是把自己关在房中做针线。 荣国府里上上下下都说珠大奶奶是个贤惠人,克己守礼,堪称节妇典范。 可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快不快乐,也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当然,自己这个当亲爹的也没问过。 石猛见老李系好了布袋转身就要走,赶紧抢先一步拦在书房门口,双手撑着门框,涎着脸笑道: “哎呀,我说老李,你别急着走嘛。” “本王再请教你一个问题,这丧夫女子不准改嫁,可是国朝律法明文规定的?” 李守中被他堵在门口走不了,只得没好气地答道: “不是。” “任何朝代的律法都允许寡妇再嫁,包括本朝。” “但这是礼法所不相容!” “律法治国,礼法治心!” “律法不管寡妇改嫁,可礼法管!” “一个女子若是连守节都做不到,将来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亡夫?如何面对乡邻宗亲的指摘?” 石猛一听这话更来劲了,索性从门框上放下胳膊走到李守中面前,认真地说道: “那这礼法……就是不对的,就是压迫。” “老李你有没有想过,这所谓的贞节牌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兴起的?” “好像是从宋朝以后?对吧?” “唐宋之前,女子再婚再嫁原本是很正常的事。” “汉朝的卓文君守寡后改嫁司马相如,千古佳话啊!” “唐朝的公主们改嫁的更是比比皆是,也没见谁指着她们的脊梁骨骂。” “为何到了宋朝以后,反而弄出个什么贞节牌坊,把女子当犯人一样锁在亡夫的灵位前?这不是开历史的倒车吗?” 李守中实在不想跟石猛聊这些话题了。 他怕自己再说下去,要么被石猛气死,要么被石猛说服。 他侧身从石猛身边挤过,大步朝门外走去,边走边说道: “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 “王爷旅途劳顿,下官改日再来!” “另外,下官是绝不允许纨儿再嫁的,这件事,请王爷以后休要再提。” “我李守中的女儿,我李守中说了算。” 石猛追在他身后,语气忽然从方才的慷慨激昂转为一种近乎挑衅的轻佻: “倘若她自己愿意嫁呢?” 李守中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 “不可能!” “就算是她自己愿意,老夫也不允许!” “她是我的女儿,她的事由我这个父亲做主!”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没有收回来再往外泼一次的道理!” 说完又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更快了几分。 石猛站在廊下,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 “那……倘若是本王要娶你女儿呢?” 李守中猛地怔住了。 他停住脚步,缓缓转过身来,瞪大了眼睛看着石猛。 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声音都有些发颤,说道: “殿下,你……你怎能说出如此浑话?” “你是当朝郡王,是昭阳公主的驸马,是……” “你怎能当着下官的面说要娶下官已经嫁出去的女儿?” “这……这成何体统!” 石猛也站了起来,走到书房门口,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李守中,语气比方才任何时候都更加斩钉截铁: “实话告诉你,老李!” “本王就要娶你的女儿!” “就算是寡妇……本王也愿意娶!” “本王不在乎那些虚头巴脑的贞节牌坊,本王只在乎活生生的人!” “你闺女年纪轻轻就守了寡,你个当爹的不心疼,本王这个外人看着都心疼。” “她愿意嫁也好,不愿意嫁也罢,本王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你女儿,本王娶定了!” “你服不服?本王看你能怎么着?!” 李老头彻底被气炸了。 他当了二十年国子监祭酒,教过的学生数以千计,还从未见过如此混账的郡王。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胡须随着喘息一翘一翘的,手指颤巍巍地指着石猛: “殿下铁了心要仗势欺人,毁我女儿名节是吧?” “那我李守中也没什么好客气的了,登徒浮浪之辈!你……你等着……” “我李守中虽然只是个小官,比不上某王爷位高权重,但也不是任人欺凌的软柿子!” “我,我这就去……” 石猛不待他说完,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气得浑身发抖的老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蛮横: “是!没错!” “本王铁了心要强娶你女儿!” “你能怎么着?” “你去告吧!你去上折子弹劾本王吧!” “本王教给你弹劾折子上怎么写,你就写本王强娶民女、仗势欺人、目无法纪、有辱斯文……” “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本王绝不拦你!” 李守中怒哼了一声,猛地一甩袖子转过身去,大步流星地朝王府大门走去。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又急又大,显然是被气到了极点。 石猛追在身后,倚着廊柱朝他远去的背影高声喊道: “老李!你听好了!” “我铁定让你闺女改嫁给我!” “你最好今天就上折子,啊,千万记得弹劾本王!” “最好说本王强抢民女、逼良为妾、欺男霸女……一个字都别替我省!” “反正这些罪名本王都担得起!哈哈哈哈!” 李守中的背影越走越远,拐过影壁,终于消失在王府大门的门槛外。 石猛这才收起脸上那副刻意为之的蛮横表情。 站在廊下望着空荡荡的甬道,有些自愧地叹了口气。 随后,他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低声自语道: “对不住了啊,老李……” “你可挺住,别给气死了……” “本王不是存心欺负你,也不是有意欺负你闺女的名声。” “你就上折子弹劾吧,动静闹大一点。” “等事情过了,我亲自登门给你和你闺女道歉,该补偿的补偿,该赔罪的赔罪。” “不过话又说回来,万一你女儿要真想改嫁本王……” “那可咋办呢?” 第119章 父亲!您就听儿子一句劝吧! 李守中回到家中时,脸色比锅底还黑。 门房老仆上前请安问好,被他一言不发地挥袖挡开。 管家跟在后头连声问老爷可要用茶,李守中只是冷喝了句: “闪开!” 而后,只顾闷头往书房里走。 留下身后懵逼的管家在风中凌乱...... 老李黑着脸,径直穿过前厅,大步流星地走进书房。 “砰”的一声,将门关得山响。 长子李经正在隔壁房中整理父亲的书稿,听见动静不对,赶紧跟了过来。 他蹑手蹑脚地进去,只见父亲正站在书案前研墨,手上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砚台碾碎,花白的胡须随着急促的喘息一翘一翘的。 李经心里咯噔一下! 父亲今日是去忠武郡王府上课的,怎么回来气成这样? 可老李此时正在气头上,他也不敢多问。 只是接过墨锭,替父亲研磨了起来。 李守中也不说话,拿起一支狼毫笔,蘸着浓墨开始写弹劾奏折。 李经一边研墨,一边偷眼瞧着。 刚看了两句,登时大惊失色! 弹劾忠武郡王? 这还了得?! 老爹失心疯了吧?! 李经脸色都吓绿了,慌忙放下墨锭,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父亲,这是何故?” “今日在王府可是出了什么事?” 李守中手中的笔悬在半空,思索片刻后长叹一声。 遂把今日之事从头到尾给长子说了一遍。 从讲《白起王翦列传》开始,到石猛编排男子为亡妻守节的故事,到引诱他亲口说出“该续娶一个”,再到图穷匕见说要娶李纨,最后追在身后喊“记得弹劾本王”...... 一桩一件,说得李经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哼!” “真是混账王爷!” “还真以为我李守中不敢上折子参他一本?” 李守中气呼呼地说完,重新提起笔正欲再写,李经一个箭步上前按住了父亲的手腕。 “父亲!” “万万不可!” “这道弹劾折子无论如何不能写,更不能递上去!” 李经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不住地往门外瞟,生恐隔墙有耳。 李守中摔下手中的笔,笔杆在砚台上弹了一记滚落案面,溅出几点墨汁洇在宣纸上。 “为何不能写?” “他忠武郡王位高权重,难道就可以罔顾国法欺辱我们李家?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毁你妹妹的清誉名节?” “老夫执教国子监二十年,门下弟子遍及朝野,还怕了他一个郡王不成?!” “再说,此事本就是他忠武郡王理亏在先!” “天下之事,总抬不过一个理字!” 李经连忙快步走到门口,将房门紧紧关上,又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确认廊下无人。 这才回到父亲身边压低声音道: “父亲万不可糊涂呀!” “那忠武郡王连立大功,势头正隆,皇极殿一案杀了上万人,江南一案又杀了十几万人......” “满朝文武惧怕其势,宫中二圣俱对其万般宠信......” “好,这暂且不提,可父亲别忘了——” “他忠武郡王可是个爱砍九族的主儿!” “父亲,听儿一言,万不可一时盛怒惹祸上身,搭上了咱们李氏全族啊!” 李经看了看父亲的脸色,又压低声音继续道: “您想想西宁郡王府,想想修国公府,想想金陵甄家......哪个不是百年世家,哪个不是权势熏天,如今坟头草都长了几茬了?” “咱们李家不过是书香门第,父亲您不过是个祭酒,拿什么去跟忠武郡王斗?” “只怕事后忠武郡王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咱们李家满门抄斩!” “父亲,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啊。” 李守中一把推开儿子的手,怒目圆睁: “忍?” “哼,我忍一时越想越气!” “死又怎么了?死便死!” “老夫活了五十三岁,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岂能因为怕死就要废理?不敢执言?” “你可曾想过你妹妹的清名?可曾想过咱们李家的门风?” “今日他石猛敢当着老夫的面说‘就要娶你女儿’,明日他就敢敲锣打鼓地把人抬走!” “到时候满神京城的人怎么看咱们李家?怎么看国子监?老夫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没有脸,还活着做什么?!” 李经急得额上冒汗,又不敢跟父亲硬顶,只得跪在地上抱住了父亲的膝盖: “父亲!您就听儿子一句劝吧!” “儿子不是贪生怕死,儿子是怕您这一本折子递上去,妹妹的名节没保住,反倒把咱们全家的命搭上了!” “那忠武郡王杀起人来不眨眼,您何苦拿鸡蛋去碰石头?” 正苦劝之时,书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两下。 李经浑身一紧,转头低喝:“谁?” 门外传来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父亲,大哥,是我。” 李守中的次子李绍推门而入。 他年方十六,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格外有神,是李家这一代公认最聪明通透的孩子。 他进得门来先朝父亲行了一礼,又朝兄长点了点头,目光在父亲手中那支蘸满了墨的笔和兄长跪在地上的姿态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心中已明白了个大概。 李经见弟弟来了,连忙拽着他的袖子,急道: “二弟你来得正好!” “父亲要给忠武郡王写弹劾折子,你快帮我劝劝......” “大哥且慢。” 李绍将兄长的袖子轻轻拂开,转向父亲说道: “父亲,方才您在王府的事,儿子在后窗外听了个大概。” “依儿子之见,父亲尽管上折子弹劾便是。” 李经大惊失色,瞪圆了眼睛看着弟弟道: “二弟你疯了?” “旁人都道你是个聪明通透的读书人,你怎么也这般糊涂?” “父亲不知道忠武郡王的手段,你还不知道吗?” “惹上忠武郡王的人,哪个九族逃过了?” “不是我做大哥的懦弱怕事......” “只是担心父亲今日弹劾他,明日他的亲兵就能把咱们家围了!” 李绍却也不解释,只是平静地看着父亲和大哥,那双少年老成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了然于胸的笃定: “大哥放心。” “父亲也只管写折子。” “我敢说,写了这封弹劾折子,便是写到忠武郡王心里去了,更是写到二圣心里去了......” 李守中和李经同时愣住。 李经正要继续反驳,李绍却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温和了几分: “至于我那姐姐,儿子是心里牵挂她的,常去荣国府走动探望。” “我直说了吧,姐姐在荣国府里过得并不开心。” “虽说月例、赏赐比其他人多拿了些,府中上下也都敬她是个节妇,但她终究只是闷闷不乐,郁郁寡欢。” “每日除了教兰儿读书识字,便是一个人坐在窗下发呆,眼里早失了光彩,形如枯槁,年纪轻轻却过得像个暮年的老妪。” “儿子看在眼里,心里头不是滋味。” “忠武郡王殿下今日对父亲说的那番话,虽是混账了些,但人家说的不无道理。” “姐姐今年才二十出头,难道真要让她守一辈子空房,等熬到满头白发朝廷给她立座牌坊?” “我是第一个心疼姐姐的,我表明立场,我不愿意看姐姐这般活死人似的过下去。” 这番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李守中和李经同时变了脸色。 李守中怒不可遏,抄起案上的戒尺指着小儿子的鼻尖: “你这孽障!” “你姐姐守节是全族的体面,是李家书香门第的清誉所在!” “你竟说出这等混账话来,看老夫今日不好生教训你......” 李经也急了,指着弟弟的鼻子骂道: “二弟你简直是胡闹!” “父亲上折子弹劾忠武郡王已是凶险至极,你还撺掇父亲去递折子,还说什么让你姐姐改嫁?” “我看你这是嫌咱们李家死得不够快,还要把你姐姐也搭进去!” 李绍眼看父亲和大哥都动了真怒,知道自己再说下去这书房里就要上演父子三人大打出手的闹剧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朝父亲拱了拱手,语气放缓了几分,却仍是笃定从容: “父亲,大哥,你们先别急着动怒。” “儿子不是有意要惹你们生气,只是有些话现在不便说透。” “这么着吧,父亲,你先写你的弹劾折子,写完先别往上递。” 李守中手里的戒尺停在半空中: “写了不递?那写来何用?” 李绍微微一笑,上前一步凑近父亲耳边,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话。 李守中的眉头先是紧锁,继而微微舒展,最后竟变成了一种半信半疑的复杂表情。 他将戒尺缓缓放下,重新坐回椅子上,盯着案上那张只写了几行的折子陷入了沉思。 李经看得一头雾水,看看父亲又看看弟弟,急切地问道: “到底怎么回事?二弟你跟父亲说了什么?” 李绍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兄长的追问,继续对父亲说道: “父亲,您先写您的弹劾折子。” “写完先别递,您等着荣国府的人递完折子之后,您再递。” 李经一愣,不解地追问道: “荣国府?这怎么还有荣国府的事?” “你怎么知道荣国府的人也会递折子?他们敢吗?他们连忠武郡王的面都不敢正眼看,阖府上下差点死在忠武郡王手里,还敢上折子弹劾他?” 李绍笑了笑,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 “他们不敢......” 而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敢不递。” 第120章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给我取字? 天色擦黑时。 忠武郡王府的长随骑快马分头向忠靖侯府和林府递了信。 言说明日忠武郡王携侧妃同往荣国府探望,问史侯爷和林大人两家同去不? 这本是在通州渡口就已说定的事,回京收拾停当之后同去荣国府做客。 如今忠武郡王正式相邀,两家自是欣然应允。 当夜,荣国府也接到了消息。 贾母亲自发话让阖府上下连夜洒扫庭院、备办宴席,东府的人也来帮忙。 贾琏、王熙凤两口子忙的团团乱转。 赖大、老二、林之孝、周瑞等管家,带着仆役们直接是忙到后半夜才歇下。 到了第二日一早。 忠武郡王府早早的便热闹了起来。 石猛和贾元春从江南带回来的各色礼物,早就被杨浦分门别类登记造册。 今日要送到荣国府去的,又带了不少。 给贾母的是金陵云锦两匹、苏州双面绣屏风一座、上等人参一匣。 给贾政的是湖州狼毫一套、徽州松烟墨两方、前朝端砚一方。 另外还有给邢夫人、王夫人、贾琏夫妇、三春姐妹、赵姨娘、周姨娘、贾琮、贾环、贾蓉、贾兰等人的各色礼品,人人不落,都有。 毕竟,如今都是实在亲戚了,又有元春的面子搁着,忠武郡王府不差这点礼数。 石猛就连大脸宝的礼品都备好了。 ——就是从金陵带回来的那顶藤条安全帽。 除礼品外,此番同去的人员阵仗亦着实不小。 石猛和贾元春,自不必说。、 还有巴图蒙克、棠红、紫影、大虎、小虎、大鹰、小鹰。 以及新近入府的薛宝钗、薛宝琴、薛蝌三兄妹。 随行的除了王府的侍卫和仆从之外,还专门带上了与荣国府沾亲带故的一干老熟人。 抱琴、鸳鸯、琥珀、平儿、金钏儿、玉钏儿、袭人、晴雯、麝月、紫鹃、莺儿、小螺…… 此番跟着主子回荣国府,倒颇有几分衣锦还乡的味道。 车马队伍浩浩荡荡,加起来足有五六十人。 从朱雀大街出发,沿金水河一路向东,往宁荣街的方向迤逦而去。 很快的。 便到了宁荣街大牌坊下。 忠靖侯史鼎一家子带着史湘云,林如海两口子带着林黛玉、林墨玉、甄英莲和雪雁等一众人,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忠武郡王府的人马没到,他们自是不愿先进去,两家就站在牌坊下说话。 石猛的车队一到,三家人相互寒暄了一番。 石猛下了马与史鼎和林如海说话。 寒暄已毕,石猛又骑上炭龙驹打头,众人跟在后面,浩浩荡荡地朝荣国府走去。 此时荣国府早已是中门大开,门前人山人海。 贾母亲自带头,率阖府上下在门口列队迎候。 贾政、贾琏、贾环、贾琮、贾蓉、贾兰、邢夫人、王夫人、尤夫人、赵姨娘、周姨娘、李纨、王熙凤、迎春、探春、惜春……等老老少少,男男女女,连主子带下人,几百号人整整齐齐地站在府门前的长街上。 阵势也不可谓不大。 贾母今日按品大装,拄着那根御赐的拐杖,面色红润精神矍铄,显然对今日这场热闹盼望已久。 就连贾宝玉也被提前从工地请了假,换上一身崭新的银红箭袖,头上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规规矩矩地站在贾母身侧。 他已经很久没有正经打扮过了。 在康宁宫工地上,被柳条鞭子抽了三个多月,黑了些、瘦了些,脸上的稚气比从前褪了不少,站姿也比从前板正了许多。 但,今日这一身打扮,倒让他恢复了几分从前的模样。 石猛骑在炭龙驹上,身后左右两侧是同样策马的史鼎、林如海、巴图蒙克。 再往后是大虎、大鹰、小虎、小鹰和薛蝌。 一行人刚到府门前,贾母便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身后几百号人齐齐跪倒一片,高声喝道: “臣妇贾史氏,率贾家两府上下,恭迎忠武郡王殿下!”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石猛于马上拱手回礼。 随后,翻身下了马,快步上前双手虚扶,声音洪亮而随和: “老太太请起,诸位都请起。” “今日是亲戚走动,不必拘礼。” 贾母、贾政这才率众人起身,上前与石猛、史鼎、林如海、巴图蒙克等一一见礼。 石猛与贾政寒暄了两句,又伸手拍了拍贾琏的肩膀,说了一句在通州码头答应的事今日兑现了。 贾琏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王爷说话算话。 史鼎、林如海、巴图蒙克等人也与贾家几个头面人物一一拱手见礼。 略略寒暄了几句,贾母、贾政便亲自引着众人自中门而入。 史侯夫人、贾敏、贾元春带着众女眷跟在几位大佬身后,由邢夫人、王夫人、尤夫人三位迎接引路,亦由中门而入。 大虎、小虎、大鹰、小鹰等随行护卫在贾琏、赖大、赖二、林之孝等人的引领下至两侧门入府。 数百号人依次进了荣国府。 林黛玉牵着甄英莲的手,跟在母亲身后跨过中门门槛时,微微仰头打量着这座百年国公府的宅第。 她来荣国府的次数是真的不多。 记忆中只有很小的时候随母亲来过一回,后来母亲与娘家往来渐疏,她也就再没踏进过这座府邸。 此时,好奇地打量着姥姥家的景致,只觉得这里的一切都与自家在扬州清简雅致的格局大不相同。 只不过—— 这丫头不知道的是,自从结识了忠武郡王,她的命运早已改变。 在另一条时间线上,她大概也是这个时候来的荣国府,只是那时她孤零零一个人,从角门而入,少人迎接,少人问候,寄人篱下,处处小心。 而如今,她父母健在,有兄弟,有干姊妹,有忠武郡王殿下护着,身后还跟着一大群侍卫和丫鬟,乃是从荣国府的中门堂堂正正走进去的。 ………… 石猛、史鼎、林如海、巴图蒙克等一众男客被引至荣禧堂正堂,在贾政的陪同下饮茶说话。 几个人聊的是江南的风土人情、沿途的见闻趣事,气氛轻松融洽。 贾政今日难得的话多,主动问了好几次石猛关于江南盐政的细节。 又提起金陵城中那薛家的薛蟠当街行凶的事,贾政的脸色变了变,但见石猛没有继续往下追究的意思,便也松了口气。 女眷们则被迎进了后宅荣庆堂。 贾母亲自招呼众人入座,又命丫鬟们上茶上点心。 史侯夫人和贾敏、贾元春进了内堂,贾母笑得满脸褶子。 邢夫人、王夫人、尤夫人、李纨、王熙凤也跟着满脸堆笑。 众人寒暄了几句,饮了茶,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贾母让李纨、王熙凤、迎春、探春、惜春依次向众人见礼。 史侯夫人素来端庄,只是微微颔首。 贾敏却是将几个丫头仔细端详了一番,夸探春眉眼有神,惜春年纪虽小却沉静懂事。 又拉了二丫头的手问了几句可曾读书可曾学什么技艺,迎春低着头一一答了。 王熙凤最是机灵,见贾敏夸完了几个姑娘,忙上前亲自捧了茶奉与贾敏和贾元春。 又笑着说林姑娘这气色好了不少,莫不是江南的水土养人? 我去! 这凤丫头可太会说话了! 贾敏脸色微微变了变,但转瞬即逝了,没跟她计较。 众人正说话间,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响,丫鬟进来笑道: “宝二爷来了。” 众人纷纷向堂门外看去。 林黛玉心中正自疑惑,这个宝玉不知是怎生个惫懒人物、懵懂顽童? 在徐州听父亲和王爷说起过这位舅表兄的事迹,一会儿说他衔玉而生是件稀罕事,一会儿又说他被他爹撵到工地上搬了三个多月的砖,是个让人哭笑不得的主儿。 丫鬟话未报完,已进来了一位年轻的公子。 贾宝玉今日穿了身崭新的银红箭袖,头戴金冠,脖子上系着那块通灵宝玉。 这次倒是乖觉了许多,进了荣庆堂便先朝贾母行礼,又朝史侯夫人、贾敏和贾元春各自问了安。 礼见诸客之后,那双眼睛依旧不由自主地朝姑娘们脸上扫了过去。 别的姑娘倒还好,只是目光扫过林黛玉时,怔怔地端详了片刻,忽然开口笑道: “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贾母笑道:“可是胡说,你又何曾见过她?” 宝玉摇了摇头道:“虽未曾见过她,可让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 贾母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更好更好,若如此,更相和睦了。你们表兄妹往后多走动,亲近亲近。” 宝玉见祖母没有责怪他唐突,便得寸进尺,挨着林黛玉身旁坐了下来,又细细打量了她一番。 贾敏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面上已微微有不悦之色。 她自然是知道这个内侄子的,衔玉而生,老太太的命根子,在府中被宠得无法无天。 上回听说他被他爹撵到工地上搬砖,本以为多少有所收敛,却不想一见面便如此没有规矩。 但她碍于贾母在场,也不好发作,只是端着茶盏没有说话,目光却冷冷地扫了宝玉和王夫人一眼。 宝玉浑然不觉,看了黛玉半晌,忽然又问道:“妹妹可有表字?” 林黛玉微微皱了皱眉,她不习惯被这么直勾勾地盯着看,也不习惯被人问起这等私密之事。 但,她碍着外祖母和母亲的面子,没有当场发作,只是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句:“无字。” 宝玉却似乎没有注意到她脸色的变化,反而更来了兴致,拍手笑道:“我送妹妹一妙字,莫若‘颦颦’二字极妙。” 此言一出,贾敏脸上瞬间变了颜色! 贾元春也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面上浮起微愠之色:“宝玉……” 表哥给表妹取字? 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当着满堂女眷的面! 当着人家亲娘的面! 这小子是真不懂规矩还是装不懂? 贾元春又看了母亲一眼,王夫人却只盯着宝贝儿子微笑,完全没注意到元春给她递来的眼色。 贾宝玉更是浑然不觉,自顾自地摇头晃脑道:“古今人物通考上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为画眉之墨。况这林妹妹眉间若蹙,用取这两字,岂不两妙?” 探春在一旁大约是见气氛有些僵硬,忍不住掩嘴笑道:“只恐又是你的杜撰。” 贾宝玉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摇着头道:“除四书外,杜撰的太多,偏只我是杜撰不成?” 他又转向黛玉,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了一番,忽然问出了那个他见了所有漂亮女儿都会问的问题:“妹妹可也有玉没有?” 此时林黛玉已经彻底恼了! 须知,她现在有父有母有兄弟,有干姊妹甄英莲每日陪她读书练剑,还有忠武郡王殿下处处护着她。 更兼身上遗传了贾敏将门虎女的性格,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倔劲,加上这几个月的剑法更让她多了几分英气。 此时,实在忍无可忍,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伸出手指着贾宝玉朗声喝道: “你这厮好生无礼!” “我有父有母的,何须用得着你来取字?” 这一声喝斥清亮如剑鸣,荣庆堂内原本热闹的寒暄声瞬间被压了下去,满堂女眷纷纷侧目望来。 黛玉却毫不退缩,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贾宝玉,继续说道: “《礼记·内则》有云,十有五年而笄,二十而嫁;女子许嫁,笄而字之;其未许嫁,二十则笄,或家中长辈,或夫君赐字……” “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给我取字?” 第121章 开撕!贾敏暴打王夫人! 荣庆堂内。 林黛玉不卑不亢,一番言辞有理有据,将贾宝玉驳叱一通。 贾敏这才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她女儿这番表现,比在芒砀山上舞剑吟诗时更让她满意。 但,有人却不愿意了! 只见王夫人的脸瞬间沉了下去,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她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心中暗暗咒骂。 好个野丫头片子! 竟敢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指着宝玉的鼻子骂“你算什么东西”? 她王夫人岂能咽得下这口气? 恨着恨着,又恨到了贾敏的头上! 王夫人转过头,目光狠狠剜了贾敏一眼! 你瞧你那个样子,得意什么?! 一个出了阁的姑娘,带回来的外姓丫头,也敢在荣国府的正堂上这般放肆? 我儿宝玉那是何等金贵? 捧在手里拍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整个荣国府谁敢说他半个不字? 你女儿倒好,上来就说他“算什么东西”? 我看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你们一家子怎么不死在江南?! 哼! 看老娘一会怎么跟你算账! ………… 另一边。 贾宝玉似乎完全未察觉到满堂气氛的变化,也浑然不觉林黛玉对他的叱骂。 他这个家伙,一见了漂亮女儿就容易失魂犯癔症。 更何况,面前的是林黛玉这般风流袅娜的顶级容颜? 方才那一番叱骂,他竟似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是痴痴怔怔地望着黛玉。 那张大脸上的眼睛里,光芒越来越亮,又咧着嘴笑问道: “好妹妹,为何要生气?” 贾宝玉从椅子上站起来,俯下身子看着黛玉,极为无礼。 说着,又朝林黛玉伸出手去,要去摸她的唇: “女儿家一生气,嘴上的胭脂便会失了光彩,变了味道……” “让我尝尝……” 他一边痴痴地说着,一边将手指伸向林黛玉的腮边,竟要亲手去验一验她唇上胭脂是否还在。 好家伙! 这还了得? 方才言语无状已是大大无礼,如今竟还敢动手动脚? 这已经不是失礼不失礼的事了,这特么是轻薄! 此时的林黛玉岂会忍得了这个? 她猛地抬手,一下将贾宝玉伸过来的手臂狠狠挡开。 “你无礼!” “你……你轻薄!” 黛玉怒斥着。 另一只手紧跟着扬起来。 抡圆了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结结实实地扇在贾宝玉脸上! “啪——!” 这一巴掌抽得又脆又响! 满堂宾客全都愣住了! 贾宝玉整个人被打得原地晃了两晃,半边脸上迅速浮起一个红彤彤的掌印。 这小子愣了一瞬,这半年来他挨得揍不算少,但大约也是从未被人这样当众扇过耳光…… 这一巴掌又抽的极响极疼。 愣怔之下,“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也不知道这小子是什么时候养成的坏毛病,一边哭,一边伸手拽下脖子上那块通灵宝玉,撒泼似的,咚一声狠狠摔在地上。 那玉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惊得满堂丫鬟齐齐尖叫。 好家伙! 好家伙! 林黛玉一巴掌抽完贾宝玉,贾宝玉又大哭着摔了玉。 这下子荣庆堂里算是彻底炸了锅! 贾母“哎呦”一声痛喝,拄着的拐杖在地上敲得咚咚作响,连声喊道: “快给我把玉捡起来,把玉捡起来!” 王夫人将手里那串念珠猛地一攥,哭天抢地地嚎了起来: “哎呀呀,哪来的野丫头,竟敢打我的宝玉!” “快来人呐,外姓丫头在荣国府里撒泼了!” “这可没有王法了!” 一群贾家的丫鬟齐齐拥上前去,哭喊疯找道: “宝二爷,你若生气,打得骂得都行,何苦摔那命根子……” 林黛玉多聪明的人啊! 一看这情况乱了起来,登时也是哭上了! 一边哭一边往贾敏怀里钻,眼泪说来就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滚,嘴里哭着喊道: “娘啊!” “他欺负女儿,他他……他轻薄女儿!” “他出言无状,好端端的他要摸我的嘴唇呐……” “咱们不在这儿了,咱们回家吧娘!” “再待这里,女儿这个名声可怎么办呀……” 她一边走向贾敏一边哭,捂着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比贾宝玉还要委屈十倍。 哼! 大家都是小孩,就你贾宝玉会哭是吧? 我林黛玉的眼泪不比你的多? 两个人一个赛一个哭的声音大。 哎! 这荣庆堂上本来就已经够乱的了。 偏偏王夫人宠溺儿子过了头,眼见林黛玉抹着眼泪从她身边走过往贾敏怀里扑,她竟好死不死地…… 她竟好死不死地伸出手推了林黛玉一把,喝骂道: “你这个放肆的野丫头,在我们家里你敢打我的儿子?” “你娘也不过是我们贾家泼出去的水,你一个外姓丫头凭什么在这儿猖狂!” “你还哭上了……” 这一推力道不算大,林黛玉只是被推得踉跄了半步。 可这一推,完全就变了意义! 本来嘛,这事还只是小孩子之间的事情。 毕竟,都是实在亲戚来着。 两边的长辈站出来止住混乱,教训教训贾宝玉,说说劝劝,分开两人也就过去了。 可你王夫人…… 真不知道那脑子是怎么长的。 你身为荣国府的当家太太,身为长辈,竟还亲自上手推搡孩子? 这贾敏会能忍? 且不说姑嫂两人本来就有旧怨。 那贾敏又是个虎了吧唧一点就着的性格。 江南一趟,一家四口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当初为了孩子,她可是提着螭龙剑亲手宰了三个人! 现在你王夫人…… 你儿子对我女儿无礼倒还罢了! 你身为一个长辈,你竟敢亲自上手推我女儿? 这还了得! 新仇旧怨一块报! 老娘今天不把你脸挖烂老娘就不姓贾! 只见贾敏的凤眸猛地一瞪,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顿,滚烫的茶水溅出来洒在桌上。 而后噌地站起身来,伸手将林黛玉往自己身后一拨,撸起袖子就是对王夫人闪现开团! “姓王的!” “你儿子轻薄我女儿,你做母亲的不好好教训儿子,反倒……” “你一个长辈,反倒上手推我女儿?啊?” “上梁不正下梁歪!” “真当我贾敏是好欺负的是吧?” “我给你脸了?!” 王夫人比贾敏更愤怒。 此时被贾敏一骂,姑嫂间的新仇旧怨同时涌上心头! 一切的一切都在此刻化作了滔天怒火! 她也不管不顾了! 猛地站起身,将手中的念珠狠狠往地上一摔,指着贾敏骂道: “你一个出了阁的姑娘你算个什么东西!” “现在荣国府是我在掌家!你太放肆了!” “我……我……” “我惹不起忠武郡王,我还惹不起你贾米儿吗?” “来啊!” 王夫人一蹦三尺高,也是不讲什么体面了。 嘴里说着挑衅的话,手上抓舞着就要跟贾敏开撕。 一时之间。 荣庆堂上大哭的、大骂的、劝解的、拱火的、愤恨的、看热闹的……乱成了一锅粥。 邢夫人早缩在众人身后,嘴上喊着: “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别打起来啊!” “可千万别动手啊……” 但脚下却半步也没往前挪,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 尤氏拉着李纨也往后退,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意思,这场面咱们掺合不起。 王熙凤挤在人群中急得满头大汗,想上去拉架又不敢,不上去又觉得自己这个管家婆当得窝囊。 人群中有一人极是冷静,正是小史侯夫人。 这俗话说,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她跟她丈夫史鼎一样,是个极聪明的。 一见荣庆堂上势头不对,她立刻停止了无谓的劝架。 同时一把拉住正准备上前劝架的贾元春的手臂,朝她递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道: “你还小,不懂这里边的恩怨。” “你娘跟你姑那是多少年的旧账了,别上前掺合,你也劝不住。” “快,跟我一起搀老太太先走。” “她年纪大了,让她高乐就行了,可不敢把老太太气出个好歹来。” 贾元春一听,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觉得史侯夫人说得对。 更何况,石猛曾千叮咛万嘱咐,不让她掺合娘家的事。 此刻,她心中虽急,却也只得眼含泪花,点了点头。 并和史侯夫人一左一右强行架着老太太出了后堂。 老太太边走边回头看,嘴里还在喊着: “别打了、别打了!” “真是造孽啊!” “…………” 另一边,一直站在堂下的棠红和紫影眼见情况不对,立刻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跟着石猛,自然知道什么事该管什么事不该管,分寸拿捏得相当到位。 棠红侧身挤到抱琴身边,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抱琴立刻会意,拉着鸳鸯、琥珀等人迅速将薛宝钗、薛宝琴姐妹以及迎春、探春、惜春、贾兰、林墨玉等几个小孩全都拢到一处,半推半哄地带出了后堂。 毕竟,咱忠武郡王府不掺合这趟浑水。 至于带走小孩,那只不过是出于人道主义,顺手的事…… 出去的同时,棠红、紫影这俩丫头还非常鸡贼地顺手带上了房门…… 两扇沉甸甸的雕花木门砰一声关上,门闩咔哒一声落到位置。 ………… 此时,荣庆堂内主要剩下了三波人。 一波是劝架的、劝偏架的、以及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简称拉拉队和现场观众队。 以邢夫人、尤氏、李纨、王熙凤、赵姨娘、周姨娘和众丫鬟为代表。 她们有的是不想走,有的是已经走不掉了,毕竟紫影出门时顺手把门给反锁了…… 另一波是以王夫人、贾宝玉为代表的主场队,由于占据主场优势,身边围着周瑞家的等十几个丫鬟婆子,看起来人多势众。 还有一波是以贾敏、林黛玉为代表的客场队,她们身边只有甄英莲、雪雁和几个从林府带来的丫鬟,势单力薄。 不过—— 虽说王夫人的主场队在人数上更占优势,但贾敏的客场队却全都是练过武的…… 所以,综合下来,孰强孰弱还真不好说。 主客场划分已定。 正式开撕! 王夫人一声令下: “敢打我儿子,小的们都给我上!” “还有贾米儿,新账旧账今天一块算!” “打翻贾敏的,多赏半个月例钱!” “周瑞家的,给我撕烂她娘俩的嘴!” 闻听此言,她身后那群丫鬟婆子们面面相觑,心思各异。 不少人都是清醒的,毕竟神仙打架,不管谁赢谁输,自己当下人的冲上去,事后都免不了被清算啊! 但,还是有几个平日里仗着王夫人的势,在府上作威作福的婆子往前迈了一步,摩拳擦掌地想要表忠心。 可甄英莲和雪雁带着林府众丫鬟往前一站,同时拉开了拳架! 左脚前右脚后,伸出拳掌,瞪着眼拦住她们! 贾府那帮丫鬟婆子们,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哪里还敢真的上前? 一个个嘴里喊着冲啊打啊,脚底下却一步也没挪。 所以,层层抽丝剥茧之后,荣庆堂演武场上,最主要的战力便只剩下了四个人: 贾敏、林黛玉母女,对战王夫人、贾宝玉母子。 王夫人嗷一嗓子冲上去开大,被贾敏轻松制住。 说这王夫人年轻的时候就被贾敏收拾,这年纪上来了更不是贾敏的对手! 林黛玉嘴里喊着:“你敢打我娘,我就揍你儿子!” 大脸宝无能废物一个,没什么战斗力,很快被林黛玉锤的鼻青脸肿,只会坐在地上蹬着腿哭。 母女俩对战母子俩! 战斗场面几乎属于是单方面的纯输出…… 贾敏左手揪着王夫人的发髻,右手左右开弓,啪啪啪地扇着巴掌,每一巴掌都扇得又准又狠,嘴上还不停: “这一巴掌,是你儿子轻薄我女儿的!” “这一巴掌,是你推我女儿的!” “这一巴掌,是你治家无方的!” “这一巴掌,是我赏你的……!” 王夫人披头散发,发簪掉了珠钗散了耳环也被扯掉了一只,脸上被挠了不知多少条血道子,歇斯底里地喊着: “啊啊啊啊啊!” “贾米儿,老娘跟你拼了!” 她一边喊一边胡乱地挥舞着双手,试图抓住贾敏的头发,同时更疯狂地摇人: “凤丫头你个憨货,还不上来帮忙!” “周瑞家的,你是瞎了吗!” 第122章 老不死的!我跟你没完! 王夫人实在是打不过贾敏。 气急败坏之下,点了两员女将的名字! 此二人,俱是她在荣国府管家的左膀右臂! 但,很显然的,这种场面,左膀右臂根本搞不定。 王熙凤不敢上。 毕竟,机关算尽太聪明,老人精了! 她虽平日里泼辣,却最会看风向。 一个是当家太太,一个是姑奶奶,这种两头都是刀子的局面,哪个她都得罪不起。 冲上去劝架,不管拉谁最后倒霉的都是自己。 所以,她躲在人群后头,嘴里“哎、哎”的应着,急的团团乱转,但就是不上手。 另一员大将,周瑞家的,她却是不敢不上。 她是王夫人的陪房,这么多年在贾府里仗着王夫人的势横着走。 如今主子被人按在地上扇嘴巴子,她若还缩在后头看热闹,回头王夫人缓过劲来第一个收拾的就是她。 她咬了咬牙,把心一横,硬着头皮从人群里冲了出去,伸手就要去拽贾敏的头发。 好家伙! 偷袭啊! 但,贾敏身旁那一群小将岂能让她得逞? 亲女儿林黛玉、干女儿甄英莲、小丫头雪雁,三个人同时蹿了出去。 周瑞家的是个中年妇人,平日里收拾小丫头那是一把好手,掐胳膊拧大腿从不手软。 此刻,见三个小姑娘来拦,心中大喜。 不过她显然低估了这仨个小姑娘的战力。 毕竟,跟着棠红紫影练了两三个月,那可不是白练的。 林黛玉、甄英莲、雪雁,三个人手上都有点真功夫的! 虽说功底还浅,招式也有些生涩,但胜在配合默契! 黛玉攻上路,英莲扫下盘。 雪雁虽然个子最小,动作却最是灵活,一个箭步绕到周瑞家的身后,抬脚便朝她膝弯踹去…… 三下两下便把周瑞家的掀翻在地,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咚响,而后便是杀猪般的哀嚎。 三个人根本不理会,围住周瑞家的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揍了一会儿,甄英莲和雪雁一人摁住一条腿,林黛玉骑在周瑞家的身上,抡起巴掌左右开弓! 一边啪啪啪地猛抽,一边斥骂道: “老不要脸的,搞偷袭!” “让你拽我娘的头发!” “让你拽!” “你们贾府的婆子都这样不要脸的吗?!” 啪! 啪! 啪! ………… 却说另一边—— 荣禧堂里。 贾政、贾琏、贾蓉正陪着石猛、史鼎、林如海和巴图蒙克喝茶叙话。 先不管场面撑不撑得住,贾家如今也就剩这三个成年男人了。 石猛端着茶盏靠在太师椅上,正和林如海聊着江南盐政的善后事宜,史鼎偶尔插一两句户部核销的事。 巴图蒙克不想聊这些无聊的政务,一个人靠在角落里剥花生吃。 贾家三个人、三辈人,陪着笑,添茶倒水,有一嘴没一嘴地搭着话。 正说话间,忽然从后宅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几个丫鬟婆子跌跌撞撞地跑过穿堂,乱哄哄地尖叫着: “二老爷不好了……!” 那声音尖利而惊慌,穿过游廊,穿过月洞门,径直扑向荣禧堂的正门。 贾政的脸色刷地沉了下来。 守着这么一堂贵客,自家后宅的丫鬟婆子如此惊慌失措,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岂不是让客人们看贾府的笑话? 他搁下茶盏,朝石猛尴尬地笑了笑,正要开口致歉。 贾琏已经抢先一步站起身来,大步走到堂门外,朝那群丫鬟婆子厉声喝道: “一群不知死的,慌什么!” “什么叫二老爷不好了?” “再胡说八道,仔细你们的皮!” 那群丫鬟婆子急得捶手顿足,声音都变了调: “琏二爷啊!真不好了!” “打起来了!” “荣庆堂里打起来了!” “林姑奶奶和二太太打起来了!” 此言一出,荣禧堂内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贾政手里还端着茶盏,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史鼎和林如海对视一眼,坏了! 巴图蒙克把手里剥了一半的花生往桌上一丢,眼睛瞪得老大,看热闹不嫌事大似地伸长了脖子。 那群丫鬟婆子还在大声叫嚷着: “林姑娘把宝二爷快打死了!” “打完宝二爷又打周瑞家的,现在正骑在周瑞家的脸上扇嘴巴子呢!” 噗……! 石猛嘴里没咽下去的茶水直接喷了出来,溅了半张桌面。 他连忙拿袖子擦了擦嘴,脸上那表情说不清是震惊还是想笑。 好家伙! 这还是林妹妹吗? 打完贾宝玉又打周瑞家的? 骑在人脸上扇嘴巴子? 这作风怎么这么像他石某人呢? 贾敏和王夫人打起来又是什么情况? 他今天来荣国府,本来还打算中午吃完饭,借着点酒劲来演一出“醉酒戏寡妇”的戏。 现在这出戏还没开场,倒有人先抢戏了…… 不过,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贾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朝石猛等人尴尬地拱了拱手: “见笑了,见笑了。” “诸位先在此饮茶,我先失陪,去去就来。” 石猛心中暗道机会来了,这不正是借题发挥的好时机吗? 刚好趁着此事闹大一点,让他们都去弹劾自己。 反正自己要的是弹劾,只要事情闹大了就成。 至于谁闹的、怎么闹的,谁弹劾的、弹劾的什么内容…… 那无所谓,效果都一样。 想到这里,他放下茶盏,迈步跟了上去。 石猛一走,巴图蒙克是必然跟上的啊! 大虎、小虎、大鹰、小鹰一看,王爷去了,那俺们这当侍卫的也得跟上啊。 这群人一跟,史鼎和林如海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一时间荣禧堂里所有贵客全走了个干净,只剩下贾琏和贾蓉两个面面相觑,回过神来也连忙追了出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回廊,很快便到了荣庆堂前。 石猛打眼一瞧,好家伙,大门紧锁。 里头隐约传出女人打架专属的歇斯底里声,间杂着贾宝玉嗷嗷的哭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廊下满脸无辜的棠红和紫影,心里登时便明白了七八分。 随即,狠狠瞪了二姝一眼—— 你们也不怕贾敏和林黛玉她们几个在里边吃亏! 贾政冲上前去,抓住门环咣当咣当地晃了半晌,门锁死死卡着,纹丝不动。 他急得额上青筋都暴了起来。 石猛看得来气,一把推开贾政,抬腿便是一脚。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两扇雕花木门应声而开,门枢从中断成两截。 大门洞开的一瞬间。 荣庆堂内的景象豁然呈现在众人眼前。 那叫一个热闹极了! 贾敏正揪着王夫人的发髻将她按在地上,左手攥着一把散落的长发,右手左右开弓,扇得王夫人嗷嗷直叫。 贾宝玉鼻青脸肿地滚在地上,满身都是鞋底子印,抱着脑袋满地打滚地乱哭。 林黛玉、甄英莲、雪雁三个人正骑在周瑞家的身上,压腿的压腿,摁胳膊的摁胳膊,抽巴掌的抽巴掌,那架势跟过年宰猪差不了多少。 石猛站在门槛上往里张了一眼,迅速扫过全场。 贾敏占着上风,林黛玉占着上风,甄英莲和雪雁都好好的…… 客场队大获全胜,零伤亡! 他松了一口气,退出门外,朝贾政比了个手势。 你的家事,你来处理。 贾政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了。 那是白里透着红、红里夹着青、青中带着紫、紫中泛着黑…… 一张脸像是刚从墨汁缸里捞出来的。 他大步走进荣庆堂,胸口剧烈起伏,暴喝一声: “够了!” “都给我住手!” 这一声暴喝,堂内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总算都停了手。 贾敏松开了王夫人的头发,王夫人也松开了贾敏的衣袖,林黛玉从周瑞家的身上爬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贾宝玉也停止了嚎哭,只是还在地上抽噎着蹬腿…… 贾政大步冲上去,一把拉开像斗鸡一样、还在准备互殴的贾敏和王夫人。 他站在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嘴唇哆嗦着。 一边是他的亲妹妹,一边是他的发妻,两个人他谁也管不住,只是气的胸脯一起一伏。 贾敏瞪着凤眸,胸脯也是剧烈起伏,脸都气红了! 此刻也是气呼呼地看着贾政,忽然伸手指着王夫人和地上瘫着的贾宝玉,怒道: “二哥!” “看看!好好看看!” “这就是你的好媳妇!这就是你的好儿子!” “我们母女千里迢迢从江南回来,好心好意带着礼物上门做客,他们倒好……” “你儿子对我女儿言语轻薄在前,动手动脚在后!” “你媳妇不但不管教儿子,反倒亲自上手推我女儿!” “一个长辈,对晚辈动手?!” “天下岂有这样的待客之道?” “贾家百年国公府,就养出这样的家教?” “祖父和父亲的家业,真真要毁在你们手里了!” 贾敏越说越怒,满腔的火气无处发泄,一抬脚便照着贾政狠狠踹了过去! 贾政哎呦一声被踹得趔趄,却连躲都没敢躲。 他妹妹这脾气他是知道的,从小兄弟姊妹几个里就数她最虎,如今嫁了人当了娘,脾气不但没收敛反而更加火爆了。 更何况这事理亏的确实是他们贾家,他妹妹说的每句话都占着理,贾敏踹他这一脚,他只能受着。 另一边。 那王夫人披头散发,脸上被挠得血乎拉擦的,脸肿得像猪头。 此刻狼狈不堪,也是气得浑身发抖,歇斯底里地叫着,冲上去就挠贾政的脖子,指甲在老贾脖子上划出好几道血印子。 王夫人一边挠一边破口大骂道: “你妹妹打我也就罢了,一个野丫头打你儿子你管不管?!” “你不管,这日子没法过了!” “老不死的!我跟你没完!” 第123章 无差别发配!你也去! 好了。 现在贾敏和王夫人不打了。 俩虎逼娘们儿开始对贾政疯狂输出。 贾敏对二哥是又踢又打,王夫人对丈夫是又抓又挠。 好个贾政,身上多出个鞋印子,脖子上添了几道血印子,夹在中间踉踉跄跄不知如何是好。 方才进门时那一声暴喝“够了”的男子气概,早已在狼狈不堪中荡然无存。 一个王夫人,一个贾敏,他管得了谁呀? 他谁也管不住! 刚刚进来的人里。 史鼎站在人群中,迅速看了一眼,没自家媳妇的事儿,也没史湘云的事儿,心中登时暗暗松了口气,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退至众人身后。 林如海一看自家媳妇、闺女都是参与其中,他倒是想上去说点什么,但很可惜,贾敏斜眼一瞪,直接给老林瞪得,硬生生把迈出去的步子又收了回来。 “咳咳,尊夫人这个,颇有武将之风啊……” 史鼎见林如海也退了回来,捂着嘴低声感慨了一句。 老林快尴尬死了。 他站在人群边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种姑嫂之间的矛盾,不至于上纲上线。 他上去劝,没啥用先不说,说不准还会激化更大的冲突。 再说了,贾敏那脾气,他上去万一哪句说不好,贾敏肯定挠他,包的! 此时,稳妥起见,也只能尴尬地笑笑,先看怎么收场,然后再决定要不要亲自下场。 史鼎吃瓜,想笑还有点不好意思笑。 但巴图蒙克可不一样了,那是咧着嘴伸着脖子看啊! 哎呀! 哎呀! 这看女人打架可比看战场厮杀有意思多了! 他两眼放光,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大虎,压低声音道: “你看见没有?贾大人脸被他媳妇挠的,明天肯定是工部头号新闻……” 大虎目不斜视装作没听见,小虎和小鹰也忍得很辛苦。 石猛则站在门槛内侧,还在心中盘算,要怎么借题发挥?怎么把事情闹大?而且闹大之后还不至于真的无法收场。 他的目光从贾敏扫到王夫人,又从王夫人扫到缩在墙角鼻青脸肿的贾宝玉,心里渐渐有了计较。 还是只能先委屈贾氏一家人了。 没办法,谁让事情发生在你们家呢? 今天这事,他必须做得过分一点,出格一点,满堂宾客都看着,贾家全家老小都看着,闹完这出戏之后明天御史的弹劾折子就能堆满二圣的御案。 先让贾家所有人受点委屈,大不了等事情办完之后,再给贾家一点补偿就是了。 怎么说呢,刚好江南省缺一位学政。 到时候自己稍微保荐一下,让贾政去出任这个实缺。 从五品升到三品,贾家得到了实益,而且也暗合了原著中贾政提点学政的脉络。 想到这里,石猛向史鼎和林如海递去一个眼神。 不管你们俩看不看得懂,反正本王要开始表演了! 无差别攻击! 你们两个也得跟着上弹劾折! 念及此处,石猛大步走上前,一把扒拉开正在受夹板窝囊气的贾政,厉声斥道: “你瞅你那个窝囊样!” “连内宅都管不好你说你还能干点啥?!” “滚一边去!” 这一声斥,在场所有人都看呆了。 怎么说呢,这毕竟是别人家的事,你忠武郡王看看热闹劝劝架就算了,怎么还亲自下场呢? 无端叱骂老丈人是一不该,插手别家内宅之事是二不该。 不过,到这里,还不算什么。 石猛此举是有点出格,但不严重,叫二圣知道了,最多也就是当面训诫几句,不会涉及什么实质赏罚。 贾政被石猛一把推开,愣怔了一下。 但被林如海和史鼎眼疾手快地拉到一旁。 石猛走到中间,原本贾政站着的位置。 左边看了看贾敏,右边又看了看王夫人。 贾敏脸上犹带怒容,发髻微乱,但浑身上下完好无损。 王夫人披头散发,脸上血道子横七竖八,半边脸颊肿得老高。 两人虽然停了手,却还在互相瞪着,目光在空气中撞得火星四溅。 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 这事要真断起来,还真是有点头疼。 不过话又说回来—— 咱石王爷趟这趟浑水就没打算当清官! 他就是纯粹借题发挥,把事情闹大来的! “看!看!看什么看!” “直视王驾,你们想干什么?反了你们了!” “都给我跪下!” 石猛厉声怒喝。 他这就是纯属没事找事了。 人家贾敏和王夫人明明是在盯着对方,压根都没人看他,他非要把人熊一顿。 贾敏和王夫人再不服也得跪,两人一跪其他人也跟着跪了,满堂的丫鬟婆子呼啦啦跪倒一片。 而后,石猛一撩袍摆,大马金刀地坐在了正堂上首的太师椅上,指着王夫人骂道: “你一口一个野丫头,一口一个野丫头!” “我问你,人家林黛玉出身名门,父亲是前科探花、巡盐御史,母亲是国公嫡女、三品诰命,就这样被你骂?” “你怎么不说你儿子是野小子?” “人家千里迢迢从江南带着礼物回来,到你家中做客,你又是骂又是打的,你看把人家娘俩打得……” 石猛看了看王夫人和贾宝玉披头散发鼻青脸肿的惨状,又看了看贾敏和林黛玉啥事没有的样子,他自己都不好意思说下去了。 遂只好干咳一声,转移火力,改口说道: “不管怎么说,这是待客之道吗?” “啊?” “人林大人和史大人是本王邀请同来做客的。” “你们这样欺负人家,有把本王放在眼里吗?” “啊?” “事情到底是怎么个事?给本王从头招来!” 王夫人抬起头就要哭诉,石猛厉声喝道: “闭嘴!” “我让你说话了吗?!” “你说!” 石猛指了指贾敏。 贾敏将事情始末一一道来。 从贾宝玉如何言语无状,如何问黛玉表字,如何说什么“颦颦”二字,黛玉如何怒斥,到贾宝玉如何伸手要摸黛玉的嘴,黛玉如何扇了他一巴掌,宝玉如何摔玉大哭,王夫人如何骂黛玉野丫头,又如何伸手推了黛玉一把…… 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石猛听完,嘬着牙花子,转头看向缩在墙角鼻青脸肿的贾宝玉: “好啊!惹祸精!又是你!” “事情都是你戳出来的是吧?” “行!行!行!” “看来康宁宫工地上的历练还是不能让你改改性子是吧?” “既如此,本王给你换个地方!” “你去辽东修城墙!找你大爷去吧!” 此言一出,贾家人整个吓傻了! 辽东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贾赦被流放的地方! 那是苦寒之地,刺配流放的人犯十去七不回! 贾政第一个就要磕头求情,但被史鼎和林如海死死拦住。 林如海压低声音说道: “存周兄不可冲动……” “你这会儿去说,激怒石王爷,后果只会更严重。” 史鼎更是附在贾政耳边悄悄说道: “是啊,别冲动。” “依我之见,石王爷不会让他真去辽东的。” “这恐怕是石王爷借题发挥,想弄点其他事,咱们再看看……” 贾政被两个人架着动弹不得,王夫人可没人架。 她一听说要把宝玉送到辽东,当即便扑倒在地放声大哭: “王爷饶命啊!” “臣妇如今已五十岁的人了,就只这一个孽障……” “他身子娇弱,哪里受得了辽东的风雪!求王爷开恩,求王爷开恩啊!” 她哭着哭着又想起了贾珠,越发嚎啕起来: “我那苦命的珠儿啊!若有你在,这孽障便是死一百次我也不心疼啊……” 石猛听得心烦,一巴掌拍在面前的茶几上,将那紫檀木的桌几拍得四分五裂,碎木屑溅了一地,指着王夫人骂道: “嚎嚎嚎!” “你嚎什么嚎?!” “本王看你就是锦衣玉食闲出来的毛病!” “若没有你,这荣国府里就不会有那么多糟心事!” “你也给我上工地!” 话音刚落,巴图蒙克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脱口而出道: “大哥,我们工部工地上不收这样的……” 话一出口,周围几个人都扭过头来看他,他赶紧把嘴闭上了。 石猛瞪了巴图蒙克一眼,改口道: “那就去纺织厂!” “通州有本王的纺织工坊!” “你去那里,跟纺织女工同吃同住同做工!体验一下纺织女工的辛劳!” “惯的你的臭毛病!我就不信治不了你!” 旁边邢夫人一想到王夫人要被送到纺织厂去,那张脸上顿时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一笑就后悔了,可为时已晚。 石猛一眼瞪过去,喝道: “笑什么笑?” “你也去!” 邢夫人瞬间收脸不嘻嘻。 石猛瞪完邢夫人,又扫到了在邢夫人身边不远的李纨。 方才王夫人哭到了贾珠,这会子她李纨也在抹泪,小声抽泣着,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石猛又瞪了一眼李纨,喝道: “哭什么哭?” “你也去!” 李纨一愣,抬起头来,泪水还挂在脸上,整个人都蒙了。 这……这怎么还有我的事? 但他哪里知道石猛为了“自污”,正借题发挥、无差别火力输出呢! 他管你谁是谁? 石猛横了一眼李纨那张茫然的脸,继续道: “你不是最喜欢牌子吗?” “行!” “那你就去纺织工坊,亲自参与劳动改造!” “干得好,本王亲自发给你牌子!” “给你发个巾帼劳模的牌子行不行?” “给你发个三八红旗手的牌子行不行?” 李纨身后,王熙凤人都傻了。 娘嘞,这都什么情况? 她原本缩在角落里,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可亲眼看着笑一声要被牵连,哭一声还要被牵连…… 她是真害怕了,蹑手蹑脚地就往更角落的位置挪。 但,这小动作哪里能逃的过石猛的眼睛? 石猛伸手朝她一指,又是喝道: “跑什么跑?” “你也去!” 王熙凤脚步一顿,僵在原地,嘴角抽动了好几下。 她身边的尤氏慌了神。 在石猛眼神扫过来的一瞬间,尤氏便抢先道: “回王爷,我……我知道,我也去,我也去。” 石猛眼神略过懂事的尤氏,又扫到躺在地上哀嚎的周瑞家的身上,伸出手指着她骂道: “你他妈一个下人婆子你贱不贱啊?” “上边的主子吵架有他妈你什么事?” 石猛顿了一顿,又说道: “你也去!” “你去纺织工坊,专门给纺织工人刷马桶!” 说完周瑞家的,石猛犹觉得不过瘾,立刻扩大打击面,指着满堂丫鬟婆子喝道: “你们这些在场的,就眼睁睁看着两个主子打架无动于衷?” “妈的荣国府怎么养了你们这一群废物?!” “你,你,你,还有你……你们都去!” “都去纺织厂好好体验一下生活!” 此时,荣庆堂后门处,贾母、小史侯夫人、贾元春早已旁听了多时。 她们先前得到前堂人都过来的消息,也都又返回了荣庆堂。 眼见石猛在堂中发火,她们也不敢贸然进来,就在后门处听着。 这会子,石猛的打击面越来越广,贾母也是不得不出面了。 毕竟,再让石猛这么审下去,恐怕全荣国府的人都得进了纺织厂。 “石王爷……” 贾母在史侯夫人和贾元春搀扶下,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进堂内。 一句话还没说完。 石猛又头也不抬地指着贾母,咬牙道: “爷什么爷!” “你就知道天天高乐高乐!荣国府都让你带偏成什么样子了?” “你也去!” 哎呀! 这下子可弄好了! 老太太也要发配到纺织厂? 一听说要把老太太也发配到纺织厂,满堂人都慌了! 此言一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齐齐磕头求情。 贾元春第一个含泪哭道: “王爷开恩……” 话未说完,石猛指着贾元春说道: “你也去!” 史侯夫人连忙上前一步: “老太太都这么大年纪……” 石猛又一指她: “你也去!” 贾敏彻底不淡定了…… 她原本以为石王爷出来主持公道的,没承想…… 石王爷疯了! 她慌忙站起来挡在贾母身前,颤声道: “王爷开恩,这跟我母亲……” 石猛又瞪着贾敏,连她也一起指了: “开什么恩?!” “你也去!” 第124章 石猛暴打张老道!你也去! 看到此处。 史鼎几乎已经确认了忠武郡王就是在借机搞事。 林如海一时还没转过弯来,眼看贾母那么大年纪也要被发配到纺织厂,眼看着自己媳妇也要被发配进去,老林急得眉头都拧成了疙瘩。 石王爷这是真疯了吗? 史鼎看了看老林面色,侧过身附在他耳边低声道: “林大人无需担忧,你跟忠武郡王相处这么长时间,还不知道他石王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林如海一愣,看向史鼎,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不是不够聪明,只是身陷其中,不如史鼎看的那么明白。 史鼎微微一笑,压低声音提醒道: “林大人岂不闻王翦、萧何之故事乎?” 林如海瞬间恍然大悟。 史鼎微微一笑,又道: “依我看,石王爷即便把所有人都弄进纺织工坊,也会留下你、我,与贾大人三人,不信你等着瞧。” 林如海略加思索,连连点头道: “史大人说的正是,当真一语惊醒梦中人。” “石王爷这是等着我们三人上弹劾折子呢。” 史鼎微笑点头。 这货也有点鸡贼,掩嘴一笑,轻声道: “那个……林大人……咱们别着急……” “咱们晚两天再上折子。” “让那几个娘们都去纺织工坊里好好体验体验。” “体验好了,咱们再上折子救她们。” 林如海一愣,看着史鼎道: “怎么?你媳妇在家里也是……” 史鼎略带羞愧地点了点头,道: “是啊是啊……” “忠武郡王说得对,这群娘们就是富贵清闲日子过多了,不知人间疾苦,都他妈闲出来的毛病。” “去纺织厂做几天工,对她们有好处。” 林如海又问道: “可是老太太那么大年纪了,她能受得了那份苦?” 史鼎摇摇头,语气笃定道: “没事,忠武郡王有分寸,老太太肯定没事。” “她要是在纺织工坊里出了事,那这事就闹大了,忠武郡王也兜不住。” “你放心,王爷既然敢让老太太去,就一定有万全的安排。” 两人窃窃私语的时候,贾政已扑通一声跪在石猛面前,伏在地上放声大哭,苦苦哀求。 一来他头脑有些迂,没有史鼎那样的急智,看不透石猛在演戏。 二来他是当事人,在他家发生的事,他必须得出面求情。 他媳妇、他嫂子、他妹妹、他女儿、他儿媳妇、他侄媳妇……甚至满府的丫鬟婆子都被送进了纺织工坊,这些他都可以咬牙认了。 但老太太也被发配进去,那就不行了。 毕竟这个时代双日凌空,国朝以孝治天下。 贾母老太太被牵连发配纺织工坊,如果贾政连个屁都不放,他这个官位铁定保不住,一个不孝的罪名就能治死他! 所以,贾政跪在石猛面前,哭天抢地,连声求情。 果不其然—— 真让史鼎猜中了! 方才那一阵子,石猛是瞪谁谁发配,有理没理全给你塞进去。 可现在,贾政就这么跪在他面前大哭求情。 若按方才的节奏,他该让贾政也去才是。 但,石猛没有。 他只是指着贾政大骂道: “你个窝囊废,你哭什么哭?” “本王说过的话有收回的吗?” “你们家烂成这个样子,她老太太不该带头去接受改造?” “再哭……再哭把你也送进去!” 说完,石猛又指着巴图蒙克和大虎、小虎、大鹰、小鹰,喝道: “你们几个,立刻去王府带兵!” “把本王的一百名郡王护卫,和昭阳公主的一百名公主护卫,全给老子带过来!” “立刻押着这些人,去通州纺织工坊接受改造!” “立刻!马上!” 巴图蒙克方才还咧着嘴看热闹,此刻见石猛要动真格的,也有些慌了,迟疑着问道: “大哥,当真?” “万一老皇爷和陛下听说了,怪罪下来,大哥你……” 石猛一瞪眼,怒道: “你再说?!” “再说老子把你也送进去!” 巴图蒙克不敢再劝,带着四人匆匆出了荣庆堂,翻身上马回王府调兵去了。 贾政还在磕头求情,额头都磕红了。 史鼎和林如海眼看火候已到,也跟着走上前去,大声求情。 史鼎还特意提高了嗓门,让满堂的人都听见: “王爷,您这样做未免太嚣张了吧?” “这里是荣国府,是百年国公府第,老太太是超品诰命国公夫人,您说送纺织厂就送纺织厂,这传出去……” 石猛指着史鼎、林如海和贾政,厉声喝道: “本王就是这么嚣张,怎么着吧!” “不服你们去告啊!” “去上折子弹劾本王!” “你们金陵四大家族不是势力大吗,去联合御史一起状告本王啊!” “我石猛倒要看看,你们能把本王怎么着!” “告去吧!” 说完,一甩袖袍,大步流星地出了荣庆堂,头也不回地走了。 史鼎和林如海相视一笑,同时松了口气。 猜中了! 然后,两人开始分头劝人,史鼎劝贾政,林如海劝贾母和众女眷。 史鼎走到贾政身边将他从地上扶起来,压低声音说道: “贾大人,别哭了,听我说。” “王爷不是真的要整治你们家,老太太去了工坊,绝对不会吃苦受累,你放心就是。” “你现在立刻写折子,弹劾忠武郡王,越狠越好,越快越好。” “写完之后先别递,等我的信。” 贾政迟疑了一下。 史鼎笑了笑,又道: “听我的,你就写吧,写完绝对有好处。” 林如海转向还在抹泪的贾母,躬身行了一礼,放缓语气说道: “老太太,您放心,这只是王爷的一时之气。” “您到工坊之后自有人照顾起居饮食,就当去城郊散散心。” “我们几个会立刻上书太上皇和陛下,最多三五日,二圣便会下旨让您回府。” 贾母抹着眼泪点了点头,王夫人还想说什么,被贾敏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史侯夫人也被史鼎叫到一旁低声吩咐了几句,让她先去工坊陪着老太太,该干活干活,不要在工坊里闹脾气,一切听从工坊管事安排。 ………… 另一边,石猛独自上了街。 他沿着金水河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冬日的阳光洒在河面上泛着粼粼波光,两只鹅正悠哉游哉地浮在水面上。 他正盘算着光靠这件事,弹劾的分量够不够? 毕竟头一回干这事,也没有经验啊! 正思索着,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吹吹打打的热闹声响。 十几个道士排成两列,敲着木鱼摇着铜铃,簇拥着一顶华丽的青缎轿子,正沿着金水街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市。 轿帘掀着,里头坐着一个白发白须的老道士,头戴紫金冠,身披鹤氅,手持一柄拂尘,正在接受路边善男信女的跪拜供奉。 石猛定睛一看—— 我靠! 那轿子里坐的不是清虚观的张老道又是谁? 这狗老道,他早就想收拾了! 早几十年前,这老道还只是个替荣国公贾代善出家的替身小道士。 后来一路攀附钻营,竟是超过了武当山和龙虎山的势力,一路做到全天下的道士头头,掌了道箓司大权,被封为终了真人。 这货可不是什么一心向道的好道士,他本质上就是个披着道袍的老骗子! 最近,居然行骗骗到太上皇头上去了! 趁自己南下的时间,给老爷子进献什么“延年益寿”的仙丹。 吃的老爷子一脸丹淤,还封他个什么“大幻仙人”的名头。 石猛本来就看这老道不顺眼,正琢磨着什么时候找机会收拾他一下。 这下好了,机会自己送上门来! 石猛几步冲到街心,拦住那顶轿子的去路。 张道士正闭目养神呢,轿子猛地一顿险些把他从座位上颠下来。 “谁人如此大胆……” 老道睁开眼刚要喝骂,一看面前站着的是忠武郡王,嘴里的后半截话立刻咽了回去,脸上堆起笑容正要下轿行礼。 石猛连给他行礼的机会都没给,伸手抓住轿沿猛地一掀,整顶轿子轰隆一声翻倒在街心。 老道从轿子里滚了出来,紫金冠歪在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鹤氅上沾满了灰尘,玉拂尘也摔成了两截。 石猛骂骂咧咧地上前,一把揪住张道士那部花白的胡子,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然后,二话不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胖揍,边揍边骂道: “老王八蛋!” “我让你忽悠老皇爷吃仙丹!” “我让你送什么铅汞丸子!” “还骗老皇爷,说什么你吃了几十年,八十多岁上山追兔子?” “你他妈追一个我看看?” 饶是石猛刻意收着力打,那张道士也是被揍得抱头求饶。 他那十几个徒子徒孙全都傻眼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没一个敢上前。 没过多久,巴图蒙克等人带着王府和昭阳公主府的二百名护卫,从朱雀街方向赶了过来。 队伍浩浩荡荡,盔甲鲜亮。 石猛停下手,指了指地上缩成一团的张道士,对巴图蒙克说道: “将这老骗子和他的徒子徒孙一并送到工地去搬砖!” “妈的装神弄鬼!我倒要看看他身体有多健壮!” 说着,又一指张道士,怒喝道: “下次再敢骗老皇爷吃你那什么仙丹,老子活劈了你!” 第125章 我打死你个老东西! 巴图蒙克和大虎、小虎、大鹰、小鹰,带着二百名王府和公主府的护卫,兵分两路。 一路押着张老道和那十几个徒子徒孙送往康宁宫工地。 另一路冲进荣国府,将贾母、史侯夫人、贾敏、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纨、王熙凤……以及大大小小的主子下人丫鬟婆子,一并押了出来,分头送往通州纺织厂。 看样子这次是动了真格。 真要送到纺织厂里去劳动改造。 荣国府里登时哭爹喊娘乱成一团。 可忠武郡王的护卫,个个都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四营悍卒。 令行禁止、雷厉风行、铁面如山,哪容得她们磨蹭? 虽说没有绳捆索绑、肩扛枷锁,但这群娘们儿向来都是很体面的贵妇,就这么被一群大兵押着出去…… 这你受得了? 贾政兀自跪在荣庆堂中泣不成声。 史鼎和林如海劝了一阵子,又细细叮嘱了他写弹劾折子的几处关键措辞。 千叮咛万嘱咐,罪名要列得详实,语气要激愤,但每条罪名都要留有余地,千万不能把话说死…… 贾政一边抹泪一边点头,也不知听进去了几分。 老史老林两人无奈地对视一眼,各自带着自家的孩子告辞,出了荣国府。 唉! 本来说好的三家共同走亲戚,人多热闹…… 没承想,最后落个如此收场。 连顿饭都没留下吃上一口…… 与此同时。 石猛在金水河畔揍完张老道,气顺了不少。 此刻正独自一人溜达着,正要回忠武郡王府。 刚走到朱雀大街街口。 迎面又碰上了太上皇和戴权俩老街溜子。 俩老头今天没穿道袍也没穿太监服,一身半旧布衣,戴着遮风帽,手里各捏着一串刚从小贩那儿买的糖葫芦,正沿街溜溜达达地东张西望。 看样子,悠闲开心地很呐! 那么大年纪,还啃上糖葫芦了…… “哟!” “这不是石小子吗?” “怎么就你一个人?” 太上皇一眼便瞧见了石猛。 老爷子也不在乎身份,主动迎上来搭话,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促狭: “巴图蒙克呢?” “你的那几个侍女和侍卫队长呢?” “他们不是成天跟你搅在一块吗?今天怎么一个都没跟着?” 老爷子看起来心情相当不错,话也特别密。 但石猛明显心情不好。 方才在荣国府演了那么一出大戏,又在金水河畔揍了张老道。 虽说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可毕竟闹得鸡飞狗跳,他脸上也挂不住那股子劲。 但见石猛随便行了个礼,怏怏道:“没事儿,我让他们忙去了。” 太上皇一眼便看出石猛不对劲,咬了口糖葫芦,含含糊糊地问道:“哦,忙什么去了?” 石猛叹了口气,看着太上皇道:“哎呀,别问了,您早晚会知道的……” 太上皇也不生气,继续乐呵呵地嚼着糖葫芦,问道: “看你这一脸不开心的样子。” “咋滴?跟你媳妇生气了?闹别扭了?” 石猛别过脸去:“哎呀没有,你别问了……” 太上皇是真的宠石猛。 这要是换个别人敢这样跟他说话,嘿,那都不敢想的…… 此时,太上皇并不生气,反而上前一把拉住石猛的手腕。 那黏糊糊的手指头刚捏过糖葫芦,蹭了石猛一袖子糖渍: “行行行,朕不问了,不问了,行吧?” “看你这脸拉的,跟个驴脸一样。” “走,朕带你找点乐子去。” 石猛没说话,也没拒绝。 就这么被太上皇拽着往朱雀大街另一端走去。 很快行至朱雀大街另一头街口处。 太上皇忽然停下脚步,松开石猛的手腕,站在街心负着手东张西望。 时而偏头打量街口的青石牌坊,时而眯眼望着远处承天门的城楼轮廓。 他一边打量还一边迈开步子,用脚步丈量着街头空地的尺寸。 一步一步,似量尺的步伐。 走得极为认真。 一边走,口中还一边念念有词地数着步数。 这操作倒把石猛看愣了:“老爷子,你在做什么?” 太上皇抬起手,示意他别出声打扰。 直到量完了整片空地,这才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容。 随后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里带着宠溺,又带着些期待: “你呢,这趟在江南干得不错,朝廷准备大大的赏你!” “不过,皇帝赏你是代表朝廷赏你的,朕也准备另赏你点东西……” 石猛正为这事心里正烦呢。 一听又要赏,条件反射般地嘬起了牙花子道: “还赏啥赏呀?!” “先把朝廷欠我们家的钱补齐吧!” “哎呀!” “臣的王爵赏赐和可卿的公主赏赐,都快一年了还没发完。” “你是不知道……” “这一年来,要不是有臣俩媳妇的嫁妆撑着,我忠武郡王府穷得都快当裤子了……” 这话当然是开玩笑。 他堂堂一个新封郡王,再穷也不至于花媳妇的嫁妆过日子,更不至于穷得当裤子。 但,太上皇显然被他这番话逗笑了,将竹签子随手递给戴权,说道: “好好好,补齐!” “肯定给你们两口子补齐。” “现在国库有钱了,这还都是你的功劳呢。” “你对朝廷有功,不止皇帝想赏你,连很多朝臣都觉得应该大肆表彰你呢。” 石猛不屑道: “那群朝臣,都是一群捧高踩低、无利不起早的家伙。” “现在朝廷有钱了,他们的俸禄都能足额发下去,他们当然想着拍老子马屁!” “……把老子架在火上烤……” 太上皇看了石猛一眼,决定不计较他这没大没小的措辞,继续自己方才的话题,道: “你比如说,工部的那个外国来的洋郎中,就提了个新鲜主意。” 石猛问:“什么新鲜主意?” 太上皇笑了笑,伸手指着方才他丈量过的那片空地,说道: “他说,在他们国家,大英雄大人物都要立雕塑,方显百姓对其之崇敬之情。” “因此呢,他建议朝廷也给你立一座大理石雕塑。” 太上皇伸开双臂,比划着说道: “这么高,这么大……” “就立在朱雀街街口正当中,多威风啊!” 石猛眉头一皱,顺着太上皇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那片空地。 朱雀大街算是神京城比较繁华的主干道,平日里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把一座自己的石头雕像杵在街心,每天让成千上万的人抬头仰望。 这……这哪是表彰? 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翻着面烤! “啥玩意儿?” “立雕塑?” “还说不是把老子架在火上烤?” “那老洋人没安好心啊!” “再说,给活人立雕塑……咱们大乾兴这个吗?” 石猛皱着眉头说道。 太上皇佯怒地在石猛脖颈上拍了一巴掌,道: “你能不能不要在朕面前一口一个老子?一口一个老子?” “没大没小的,倒反天罡了你!” 见石猛缩着脖子讪讪一笑,太上皇才继续道: “风俗不同可以理解,但人家洋郎中那也是好心好意……” 石猛不等太上皇把话说完,话锋一转问道:“立那么大的雕塑,预算多少钱?” “三十万两。” “夺少?!” 石猛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三十万两?!” “你你你干脆这样吧,你直接把那三十万两银子给我,我天天去那底座上站着!” “每天站满四个时辰,逢年过节还加班!” “保证比那石头雕塑真,还会动会说话,老百姓路过还能跟他们挥手打招呼!” 太上皇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戴权在一旁也憋不住,捂着嘴偷笑。 石猛喘了口气,掰着手指头给太上皇算账: “三十万两银子就弄个这?” “这他妈不是扯淡嘛!” “三十万两银子,能干多少事?” “都他妈够十万军队一个月军饷了!” “都够养活两万户家庭一整年的吃穿用度了!” “那山东官道上倒下的饿殍,你给他一口吃的他就不会死,三十万两银子起码能救活上百万人!” “妈的老洋人真是崽卖爷田心不疼!” “出的什么馊主意?” “我不同意!” 太上皇沉默了一瞬,将目光从朱雀街那片空地上收了回来,拍了拍石猛的肩膀道: “不同意就不同意,你激动什么呀?” “走,回宫吃饭,朕让御膳房给你炖只大鹅。” ………… 石猛陪太上皇又逛了一会儿,回大明宫吃了顿中饭。 这才脱身出了龙首原。 不过,他没有回家。 而是径直去了工部大堂。 到了工部,更是二话不说,径直闯入正堂。 一把揪住正在案前画图纸的老洋人的后脖领子,将他从椅子上拎了起来。 三步并作两步,丢在工部衙门外的广场上,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海扁胖揍! 工部大堂里的侍郎、郎中、员外郎、主事、书吏们,全都看呆了! 忠武郡王殿下这是怎么了? 他平日里来工部,都是直接进匠作房,和能工巧匠们泡在一起。 偶尔进正堂一次,也是找巴图侍郎。 今天……怎么一进门就打人? 人家老洋人既是朝廷的命官,又是西方的国际友人。 这……这也能打? 可巴图蒙克不在,工部上下更是没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毕竟—— 论地位,石猛是郡王! 论武力,石猛一个人能打十万个他们这样的! 谁敢上去劝拦? 大家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看着,看着忠武郡王在大庭广众之下,骑在一个五品洋郎中身上痛揍海扁! 那金发蓝眼的洋郎中被揍得嗷嗷直叫,先是说汉话求饶,说到一半脑子被打蒙了,母语都嚎出来了。 叽里咕噜地喊着谁也听不懂的洋文,两条长腿乱踢乱蹬。 石猛也是收着力打的。 不过,一边揍,也没耽误他一边骂着: “死黄毛!让你瞎出什么馊主意?!” “立什么雕像?立什么雕像?立什么雕像?!” “三十万两银子不是钱是吧?” “崽卖爷田心不疼!” “妈的你当大乾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 “你知道山东那边还有多少流民在等着吃饭吗?” “你知道还有多少孩子在养生堂里等着拨款吗?” “你知道辽东的军事一天要烧多少银子吗?” “你知道还有多少倭寇没剿干净吗?” “这哪一样不要花钱?!” “你他妈你拿三十万两去立个石像?” “我打死你个老东西!” 第126章 造孽啊! 很快的。 便到了大朝会的日子。 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尽皆入朝面圣。 天不亮便有轿子、马车从各条街巷中陆续驶出。 灯笼火把将神京城的清晨映得星星点点。 没过多大会儿,承天门外的广场上便已站满了文武官员。 各色官袍在晨雾中影影绰绰,绯红、鸦青、石绿、藏蓝……按品级分列得整整齐齐。 晨钟沉沉地敲了三响。 九声净鞭被太监甩得清脆利落。 皇极殿的朱漆大门缓缓推开,文武百官手持笏板鱼贯而入。 文东武西分列两班。 太上皇坐在正中的盘龙金椅上,雍庆帝端坐于右侧稍小的龙椅。 父子二人面色庄重。 六宫都太监夏守忠往丹陛下一站,尖亮的声音拖得老长: “上朝……!” 朝会,正式开始。 这种半月一次的大朝会,向来以典仪为主,公布重大任免和封赏,极少讨论具体政务。 今日亦是如此,大朝会重点主要是为三位南下钦差贺功封赏。 按惯例,贺功封赏应由功劳最大者居首。 这功劳最大的,自然是石猛无疑了。 此次南下钦差,靖平甄家之乱、肃清江南官场、整顿吏治、打拐救孤…… 桩桩件件都足以单独列出来封赏一次。 最重要的是,他为国库追回了总额超过八千万两的亏空。 这项功绩更了不得! 毕竟,现在的大乾穷得叮当响。 这笔钱几乎抵得上四五年国库收入的总和。 雪中送炭,自然意义更加重大。 石猛此次南下,若真论起功劳来,足以抵得上一次灭小国之功。 若是二圣阔气一些,仅这一次便能给石猛直接封到顶! 夏守忠展开第一道圣旨,尖亮的嗓音在大殿中回荡: “宣忠武郡王石猛,上前听封……” 殿中鸦雀无声。 无人应答。 夏守忠愣了一下,又连呼了两遍,依旧无人应答。 武将一班中,忠武郡王的位置空着,空得扎眼。 百官中响起一阵低低的交头接耳。 有人的目光飘向武将班次前列那个空空荡荡的位置,有人低头憋着笑,有人暗自摇头。 御阶之上,太上皇和雍庆帝的脸色已经有些挂不住了。 夏守忠只好先跳过石猛,宣读了史鼎的封赏。 忠靖侯史鼎山东赈灾有功,疏浚运河、以工代赈,活民数十万,升授光禄大夫,加封太子太傅,赏赐若干。 紧接着是林如海,两淮巡盐有功,整顿盐政、清查积弊,授中奉大夫,加正治卿,升任吏部右侍郎,赏赐若干。 两人上前领旨谢恩。 同僚纷纷拱手相贺。 夏守忠又重新呼了三遍“忠武郡王”,还是无人回应。 太上皇花白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手指在龙椅扶手上不轻不重地敲着。 雍庆帝面色平静,嘴角却微微抿紧了几分。 就在这时—— 第一个弹劾石猛的人终于站了出来! 此人是礼部的一位郎中,姓郑,管着百官朝仪的考勤记录,平日里专门负责记录谁缺席、谁迟到、谁在朝会上打了瞌睡。 郑郎中手捧笏板出班奏道: “启禀太上陛下、陛下,微臣有本要奏。” “忠武郡王殿下无端缺席大朝会,并未提前知会告假。” “按大乾朝仪规制,凡五品以上京官,大朝会非病非差不得缺席,缺席须提前一日向礼部报备。” “忠武郡王殿下今日既未告病,也未告差,望圣上知悉明鉴。” 雍庆帝皱了皱眉,问道: “石卿今日朝会未至,竟没有告假吗?” 郑郎中翻了翻手中的考勤册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回圣上,忠武郡王殿下往日素常缺席朝会,但皆会提前派人告假,或病假、或事假,好歹有个由头。” “今日竟是……竟是连句招呼都没打,臣昨日便派了人去王府知会,就怕忠武郡王殿下忘了朝会之事……” “却不料,王府的人竟闭上大门,连进都不让我们进!” 雍庆帝哼了一声表示知道了,挥挥手让那礼部官员退下。 然而,此人还没退回班次,又一个身影从文官队列中踉跄着走了出来。 满朝文武齐齐看去。 但见此人身穿五品青色官袍,鹰钩鼻,深眼窝,一头金黄色的卷发,眼上的乌青和脸颊的红肿在大殿的烛光中格外醒目。 正是工部的洋郎中汤玛士。 汤玛士跪在殿中朝二圣叩首,操着一口带着浓重西洋口音的汉话,声泪俱下地说道: “启禀太上陛下、陛下,臣工部郎中汤玛士有本要奏!” “臣要弹劾忠武郡王!” “臣那日在工部衙门正画图纸,忠武郡王忽然闯进来,二话不说,就把臣从椅子上拎起来啊!” “拖到门外,按在地上就打啊!” “沙包大的拳头,哐哐哐就落在臣脸上啊!” “陛下您看……” 汤玛士指着自己的脸,越说越激动,眼泪哗啦啦地淌: “臣什么都没干,真的,臣什么都没干!” “他……他骑在臣身上打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啊!” “打得臣头昏脑胀、眼冒金星啊……” “工部大小官吏全都亲眼目睹,皆可为臣作证啊!” “求陛下明鉴,为臣做主啊!” 太上皇和雍庆帝看着汤玛士脸上那副惨状,脸上都已有了微微的怒容。 一个郡王闯进工部殴打五品朝廷命官,这事放在哪朝哪代都是天大的丑闻。 然而,还没等二圣开口,道录司的人又站了出来。 这位老道官一跪到殿中便声泪俱下地控诉。 说忠武郡王在金水河畔无故掀翻张真人的轿子,揪着张真人的胡子当街痛殴,打得八十多岁的老真人头破血流、鼻青脸肿、险些命丧当场…… 末了,还将张真人和他的一众弟子全送到康宁宫工地去搬砖、扛木头。 此言一出百官哗然,议论纷纷! 殴打朝廷命官已是骇人听闻,殴打八十多岁的道门真人更是闻所未闻。 那张老道是掌道箓司大印的终了真人、大幻仙人,论品级是正二品,论辈分连太上皇都尊他一声老神仙。 忠武郡王竟…… 竟当街把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道门宗师打了? 还送去了工地……? 这也太跋扈了! 二圣脸上挂满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太上皇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大约是想起了那日石猛跟他说的“炼丹伤脑子”的话,忍住了没开口。 雍庆帝眉头紧锁,手指在龙椅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这边道箓司的人还没退回队列。 那边国子监祭酒李守中便又大步出班。 李守中今日面色铁青,一开口便掷地有声! 将那日在忠武郡王府上课时石猛如何昏昏欲睡、如何胡搅蛮缠要讲什么“婚姻文化”、如何公然宣称要强娶他女儿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一条条一桩桩,当众控诉。 老李说到最后气得胡须都在发颤,手捧着笏板朝丹陛上一揖到地: “陛下明鉴!” “臣女守寡多年,恪守妇道,从未有过再嫁之念。” “忠武郡王竟公然以势相逼,说要强娶臣女,还追在臣身后喊让臣千万记得弹劾他!” “如此嚣张跋扈,若不严惩,朝廷法度何在?女子名节何存?” 李守中气呼呼地说完,刚退回队列。 工部郎中贾政便紧接着出班,扑通跪在丹陛之下。 他匍匐在地,声泪俱下,弹劾忠武郡王无端介入他的家事, 扬言要将他的儿子贾宝玉发配辽东修城墙! 还把他一家老小所有女眷全都抓走,发配到了通州纺织工坊! 连七十多岁的超品诰命、国公夫人、贾史氏老封君都没能幸免! 贾政说到最后,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声音哽咽,直接趴在大殿上哭了起来: “太欺负人了!太欺负人了!” “请陛下为臣一家做主啊!” 这话一说完,满殿鸦雀无声。 介入别人家事,发配贾宝玉去辽东就够过分了! 还送人全家女眷到纺织工坊劳动改造? 就连七十多岁的老封君都送去纺织厂当女工? 这尼玛…… 专门欺负老年人啊! 这忠武郡王之恶行,简直闻所未闻! 太上皇气的面色铁青,一掌拍在御案上,咬牙切齿道: “造孽啊!” 雍庆帝也腾地站了起来,指着贾政喝问道: “竟有此事?!” 贾政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是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殿中百官已是一片哗然,有人义愤填膺,有人摇头叹息,还有人悄悄交换着眼神…… 但,这还没完! 林如海紧跟着出班上奏,说他媳妇三品诰命贾敏也被忠武郡王发配到通州纺织厂…… 紧接着史鼎又出班,说他媳妇侯爵诰命夫人也被忠武郡王发进了纺织厂…… 太上皇和雍庆帝对视一眼,脸上那个难看。 脸色阴沉的,跟要下大暴雨似的! 史鼎退下之后。 紧接着又有几名官员出班弹劾。 这剩下跳出来的人,则就脱离了主线,开始胡乱攀扯。 属于是言官们的老惯例了。 这群人,向来是打蛇随棍上,有枣没枣先戳两杆子。 反正也不讲什么证据,各种乱七八糟的罪名,张嘴就出来了。 一个接一个的弹劾者从文武两班的队列中走出来,石猛的罪名很快累积到了数十条之多…… 总结一下,最主要的几条: 擅闯工部殴打朝廷命官、当街殴打道门真人、扬言强娶国子监祭酒之女、无端插手朝臣家事、发配诰命夫人们为纺织女工、缺席大朝会、言语无状、嚣张跋扈、目无法纪…… 御阶之上。 太上皇的脸色从铁青转为涨红,又从涨红转为铁青,额头上的青筋隐隐跳动。 雍庆帝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父子二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目光中读出了一丝微妙的无奈。 朝臣们更是沸沸扬扬地议论开来! 夏守忠一连喊了数声“肃静”,才勉强压住了殿中的嘈杂。 最终二圣当廷下旨: 今日所弹劾忠武郡王各项事宜,交由宗人府、吏部、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联合会查,待查明后另行处置! 至于原定今日颁给忠武郡王的封赏,折抵其擅离职守、殴打朝臣、发配诰命等过,功过相抵,原拟的额外爵位提等暂且搁置! 另罚俸一年,责令闭门思过半月! 群臣对这个处置结果基本满意。 闹了这么大一出,也该收场了。 散朝之后,皇极殿外三三两两的官员还在交头接耳。 有几个官员悄摸声地找到巴图蒙克,小心翼翼地问道: “巴图大人,敢问您哥哥最近还去谁家做客不?” 巴图蒙克一愣道:“什么意思?” 那几个官员讪笑着说道: “没……没什么意思。” “就想请您帮忙问一下,忠武郡王殿下能不能抽空赏个光,到下官家里吃顿便饭?” “对,就吃顿饭,我们给钱、送礼,都行。” “就是希望忠武郡王殿下能抽空赏光去我们家里吃顿饭。” 巴图蒙克不耐烦道:“到底啥意思?吃啥饭呀?” 那几个官员相互对视一眼,脸色一红道: “就是想着……” “忠武郡王殿下能不能帮个忙。” “就像在荣国府做客吃饭那样……” “把我们家的虎娘们也送到纺织厂历练几天……” 第127章 你瞅啥?瞅你咋地! “巴图大人,您是没成婚,没娶媳妇,不知道这里边的事儿啊!” 那几个官员愁容满脸地说道: “下官家里那位,实在……管不住了!” “每天不是找几个娘们儿抹骨牌就是逛首饰铺子,稍不如意就摔东西砸碗……” “下官说她两句,她还更来劲,上来就挠啊!” “巴图大人您看我这脖子……” 那官员一边扒拉着脖领子给巴图蒙克展示,一边继续说道: “下官也是……实在……实在是没办法了。” “她爹比我官大,你说我总不能离了吧?” “方才在大殿上,听说了忠武郡王在荣国府的英雄事迹,所以下官就想着……” “能不能让忠武郡王帮忙收拾一下我家那位虎逼娘们儿?” 巴图蒙克一阵无语。 合着这帮人不是来替荣国府打抱不平的,是来找他大哥帮忙收拾自家媳妇的。 老巴听完,整个人都无语住了。 你们这群混蛋,把我大哥当成什么了? 妇女克星啊? 巴图蒙克把手一甩,没好气地道: “滚滚滚滚……”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大哥再怎么着那也是堂堂国朝郡王、沙场战神!” “哪有闲工夫管你们家娘们的那点子破事?!” “赶紧走,再不走我把这事挨个捅给你们媳妇……” 几个官员被他轰得连连后退,讪讪地拱手告辞,临走时还挥着手低声道: “哎呀巴图大人,保密,可千万别说出去啊!” 巴图蒙克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大步朝宫门外走去。 与此同时。 二圣退朝后共同到了养心殿。 刚进殿内,雍庆帝脸上那副气愤便有些装不住了。 他将朝冠摘下来搁在案上,揉了揉被压得发红的额头,向太上皇嘀咕道: “殴打命官,欺负老道,还把一群诰命夫人发配到纺织厂……” “我看这个忠武郡王可真是够没谱的。” “刚立下点功劳就翘尾巴,这要是不压一压,往后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来。” 太上皇正坐在暖榻上,刚端起茶盏。 闻言转过身来看着雍庆帝,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你小子也搁这给朕装上了?” “啊?” “朕就不信你会不知道王翦、萧何之故事?” “别的不说,就石小子那双拳头,一拳就能要人命,何至于打了半天才是个鼻青脸肿?” 太上皇将茶盏往案上一搁,摇了摇头,继续道: “那洋郎中脸上看着吓人,全是皮外伤,连骨头都没伤着一根,分明就是石小子手上收着劲呢。” “你以为他是真的要犯浑?” “他那是在等着弹劾!等着人告他呢!” “他那是给咱爷俩递台阶呢!” “方才在大殿上,你不也是顺水推舟把封赏压下去了吗?” 雍庆帝被戳穿了心事,脸上讪讪一笑,也没再装下去: “父皇圣明,什么事都瞒不过父皇的如炬慧眼。” 他将朝冠往案边挪了挪,在太上皇对面坐下,语气也从方才的嘀咕变成了商议: “石小子闹了这么一出,他原本的爵位提等方才已经当廷压下……” 太上皇摆了摆手,靠在暖榻的软垫上,语气轻松却字字有着落: “算啦。” “明着不要赏他什么,暗地里多赏他点。” “你比如说……他的那些工坊,可儿最近不是正琢磨着向外省扩张吗?” “依朕看这是好事。” “你知会相关省份的官员,给他拨点土地、拨点银子、拨点人手,不要大张旗鼓地拨,找个不起眼的名目拨下去,比如什么‘扶持地方工商业’之类的由头。” 老头说着,顿了顿,又抬眼看了看雍庆帝,继续道: “或者你再琢磨琢磨,怎么不动声色地给他弄点实益,补偿一下。” “往后这些事,你自己思量着来吧。” “毕竟,朕老了,往后你们君臣相伴的日子更长久……” 雍庆帝闻言,慌忙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朝太上皇郑重拱手道: “遵命,父皇,忠武郡王那边的事,儿臣会安排妥当。” “可是父皇您正值春秋鼎盛,怎么能说……老了呢?” 太上皇站起身来,朝殿外走去。 戴权早已在门口躬着身子等着。 老爷子走到门槛前,头也不回地说道: “朕不喜欢听你说这些没用的话。” “人吃五谷杂粮,就会生老病死,便是帝君也不例外。” “纵观历朝历代,还真没见哪个帝君长生不老过。” “该老就得老,该走就得走。” “你好好干,朕不会一直赖着。” “朕老了,没几年活头了,不希望咱们爷俩在青史上留下一行父子争权、猜忌相疑的骂名!”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很。 可雍庆帝站在殿中听着,却觉得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冷冰冰的。 ………… 太上皇走了。 雍庆帝方才的话让他有些不太高兴。 毕竟,他的地位实在太高了。 平日里听到的都是奉迎吹捧的话,就连自己儿子说出来的话也不例外。 唉,满朝文武数下来,能让他听到正常话的,也就只有在石猛那儿了。 那小子会梗着脖子跟他吵架,会在他吃丹药的时候骂他糊涂,会在他高兴的时候泼冷水,会在所有人都说“太上皇英明神武”的时候翻个白眼说“老皇爷你又忘吃药了吧”…… 想来想去,还是跟石猛相处起来更舒坦。 念及此处,太上皇对候在殿外的戴权说道: “老狗,给朕收拾两件衣裳,不用多,够换洗就行。” “朕要去忠武郡王府小住几日,陪陪朕的大孙女。” 戴权应了一声。 转过身时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他陪了太上皇六十年,从小到老,还能不知道这老头的想法? 说什么陪大孙女昭阳公主,其实就是想去找忠武郡王逗闷子。 毕竟,刚刚在大朝会上罚了忠武郡王闭门思过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忠武郡王既然不能出门,那他太上皇自己找过去还不行嘛? ………… 另一边。 史鼎、林如海、贾政三人,拿着圣旨,带了几辆马车赶往通州纺织厂,将那一干被石猛发配的女眷接了回来。 回城的马车上,一众女眷从纺织厂里放出来,揉着酸疼的肩膀,捶着发胀的小腿,议论声此起彼伏。 邢夫人和赵姨娘、周姨娘等几个女子,揉着被磨得发红的手指头,七嘴八舌地抱怨着: “这纺织厂里真不是人干的活!” “老娘这细皮嫩肉的小手都熬糙了……” 尤氏也叹了口气,说道: “你们缠纱线的还好,没见我们踩那纺车轮,踩一天腿都肿了……” 李纨撇了撇嘴,说道: “尤嫂子你可别提了,你看我这手指头,被那纱线勒得全起了泡……” 王熙凤倒是看得开,仍旧嘻嘻道: “好歹管吃管住。” “除了吃的差了点,睡得脏了点,倒也没人克扣饭食。” “我说句不该说的话,比在府上操那些丫鬟婆子的心省心多了……” 忠靖侯夫人坐在一辆马车里侧,双手拢在袖中,沉着脸对史鼎说道: “丢了这么大面子,往后在神京贵妇圈里可怎么见人?” “那些公侯夫人、伯夫人,哪个不是等着看笑话的?” “妾身这张脸算是丢尽了,往后还怎么去赴宴应酬?” 史鼎骑在马上弯腰朝车窗里笑道: “没事,谁敢笑话你们,让她也去纺织厂里待几天。” “你问问满神京城的诰命夫人,哪个敢拍着胸脯保证自己去了纺织厂还能比你干得好?” “你在里头织的那几匹布,验收的管事可都夸了,说针脚密实均匀,一点都不像是头一回上手的新手。” 史侯夫人急了,指着史鼎道: “史鼎你……” “你是在安慰人还是在笑话人?” “回府上你给我等着!” 贾敏经历过生死,见识过疾苦,倒是觉得无所谓。 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朝同车的几位女眷笑道: “我倒不觉得有什么丢人的。” “那日在荣庆堂里,石王爷不是说了嘛……” “劳动者才是最美丽的人。” “我在纺织厂里待了这几天,跟那些织布的姑娘们学了不少新手艺……” “这回借忠武郡王的福,也算是长了见识。” 贾元春也为微笑着说道: “姑母说的正是,我也是才知道咱们身上穿的每一件衣裳,都是人家一梭一梭织出来的。” “以前只知道衣来伸手,哪里体会过这个?” 贾母坐在车中最宽敞的位置,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耷拉着脸,拄着拐杖不说话。 这几日在纺织厂里虽说石猛提前打过招呼,管事的没敢让她真的干重活,只让她在一旁坐着剪剪线头。 可她毕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离开了荣庆堂那间暖阁,住在简陋的厂舍里听着织机声轰鸣,这滋味本身就不好受。 王夫人脸上被贾敏打出来的伤,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但在纺织厂的这几日又让她瘦了一大圈。 她原本就满腹怨气,一听贾敏说“劳动者是最美丽的人”,顿时找到了出气口,冷冷地哼了一声: “什么最美丽的人,我看就是一群下贱的东西!” “一个个粗手笨脚的乡野丫头,成天跟油污和棉絮打交道,也配叫什么美丽?” 贾敏闻听此言,猛地转过头去瞪向王夫人! 那双凤眸里的火苗蹭地就蹿了起来! 那日在荣庆堂时,王夫人被贾敏按在地上摩擦,揪头发、挠脸、扇嘴巴子…… 这份屈辱她记到现在,此刻也是针锋相对,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空气中顿时充满了火药味。 “你瞅啥?”贾敏冷冷道。 “瞅你咋地?”王夫人毫不退让。 两人说着,便又挽起了袖子。 车厢里的气氛骤然绷紧! 第128章 金国使团来访! “咋滴?上次没打服你是吧?” “上次是我大意了没有闪,这次你再试试?” “试试就试试,来啊!” “来啊!!!” 眼瞅贾敏和王夫人这对姑嫂撸着袖子又要干起来! 林如海坐在后面的马车上听见动静,急得探出半个身子往前张望。 贾政更是吓得一哆嗦,手忙脚乱地翻身下马就要往车厢旁边冲。 这两位姑奶奶上次在荣庆堂打那一架,把整个荣国府搅得天翻地覆,害得满府女眷全被发配到纺织厂吃了几天的苦。 这刚放出来,还没到家门口呢,这又要打上了? 娘嘞,能消停一会不? 关键时刻—— 一直沉默不语的贾母站出来了! 老太太将手中的拐杖重重往车厢底板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够了!” “纺织厂里还没待够是吧?” “再敢动手,都不用忠武郡王发配,老身现在就给你们送回去!” “谁要是还想再进去踩几天纺车的,尽管动手!” 贾敏和王夫人见老太太生了气,遂各自收了声,别过头去。 马车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听见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 和远处街市上隐约传来的叫卖声。 ............ 且说,几天之后。 忠武郡王府,书房。 太上皇和忠武郡王对案而坐。 两幅舆图平摊在紫檀木大案上。 一幅是九边重镇军事图,北起辽东镇,西至甘肃镇,横贯整个大乾北疆防线。 另一幅是辽东势力分布图,标注着山川隘口、河流渡口、各部落领地以及建州女真的控制范围。 案上另有两盏烛台,蜡油已堆了厚厚一层。 显然,俩人已经对着这两幅地图研究了许久。 太上皇赵烈今日换下了他那身灰布道袍,穿了一件半旧的玄色团龙常服。 此刻,正俯身用手指在辽东势力分布图上缓缓划过。 石猛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太上皇的身侧,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竹条,指着图上几处标红的位置,语气斩钉截铁道: “我看可以打!” “江南那八千万两入了库,咱们现在是国库充盈,军饷、粮草、都不成问题。” “而且民心可用,西宁郡王案、江南盐案、打拐案和山东赈灾之后,百姓对朝廷的信任比前几年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更重要的是,去年跟北狄那一仗,打出了国威、打出了士气,练出了一批能打硬仗的精兵强将!” “正可谓,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俱全。” “老皇爷,年轻的士兵渴望建立功勋啊!” “若不趁现在经略辽东,等女真人的金国彻底坐大,将来一定会后悔。” 太上皇听完石猛的分析,将手指从舆图上收回来,双手负在身后站直了身子。 老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的目光在辽东那片广袤的山川之间停留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说道: “朕看也行。” “刚好趁着这个时候,有皇帝坐镇朝中,朕也能放心再打一场大仗。” “到那时候,朕还挂帅亲征,你还做朕的大将先锋。” “咱们爷俩再配合一把,就像去年伐北狄那次一样,怎么样?” 石猛放下竹条,咧嘴一笑,道: “哎呀!” “老皇爷,您可别开玩笑了......” “不是臣说话不敬,您老人家都这般岁数了,你那身子骨还能扛得住辽东的寒风吗?” “那可不是江南,十冬腊月泼水成冰,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您在大明宫里炼炼丹、钓钓鱼,就挺好。” “打仗的事交给我们这些年轻人去干就行了。” “再说,现在朝中的议和派也不像去年那般多了,也犯不着您老人家御驾亲征。” 太上皇瞪了石猛一眼,腰背挺得笔直。 敲了敲桌子,然后中气十足地说道: “怎么不行?” “就许你们年轻的士兵渴望建立功勋?就不许我们老兵建立功勋了?” “岂不闻曹孟德有言,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人家老廉颇、老黄忠、老郭子仪,七八十岁还能上阵砍人呢!” “朕才六十多,不算老。” “咱们爷俩搭档,再干一票大的!” 两人密谋经略辽东,这番对话可不是在开玩笑。 他们是真的在认真筹划,趁这两年国库有钱、民心可用、兵强马壮,去把辽东关外之地彻底打下来。 当然。 有此想法也并非突发奇想。 而是大乾国朝这些年实实在在的头疼问题。 辽东地区的女真诸部在前朝时期便已坐大成势,其中建州女真更是在数十年间不断兼并周边部落,自成一国,号为“大金”,也称“后金”。 这些年来,大乾每年耗费在辽东的钱粮和军费不计其数。 蓟辽总督那边年年上折子要银子、要粮草、要兵、要修城墙...... 辽东就像一个填不满的、烧钱无数的无底洞。 若不彻底解决,后患无穷。 更兼,数日前,蓟辽总督发来急报。 说金国遣派了使者团来访,已在辽东边墙外等候入关。 金国使团打的旗号倒是怪响,表面上说是求娶大乾公主,并商议重开辽东马市互市之事。 但明眼人都知道,这伙子人,趁着年底来访,求亲是假,互市也是幌子,真实的意图必然是试探大乾当前的国力虚实,和朝野上下的态度。 去年一战灭北狄,斩杀拓跋寒,他们看在眼里,怕了。 但又不甘心,便想借使者团的名义来摸一摸底。 这边,太上皇和石猛正对着舆图推演兵力部署。 那边,戴权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躬身说道: “老皇爷,兵部那边递了话来,说金国使者已抵达神京,安置在驿馆。” “他们想求见太上陛下,递了国书。” 太上皇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说道: “朕已退位,不问国事。” “你让人转告金国使者,说有事找皇帝和朝中重臣商议即可,不必来见朕。” 戴权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金国使者在朝堂上的讨论持续了三日。 关于开关互市一事,双方大体上已敲定。 辽东马市这都好谈。 约定每年开春后,开放四个月。 以茶、布、铁锅换取女真的马匹和皮毛。 税率和护卫兵力也都谈妥了。 但唯独求娶公主一事,雍庆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口回绝,连商量的余地都没留。 这新皇也是展现出了一股子当朝帝君的霸气专断: “我们大乾的女儿,无论是公主还是平民百姓,绝不外嫁!” “这是朕的意思,也是国本,不容商议!” 雍庆帝语气之坚决,连素来最主张怀柔的那部分官员都没敢吭声。 金国正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真文官,颧骨高耸,面容冷峻。 那使臣见求亲被拒倒也不恼,只是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新的提议: “我们千里迢迢来访贵国,总不能空手而归。” “陛下虽拒绝嫁女,但也得露两手让我们瞧瞧,回去之后也好向国主交差。” 所谓“露两手”,便是派遣武将与大金的勇士切磋比试一番,个人比武、团体比武,都要试一试。 “若贵国武将胜,我等自当心悦诚服。” “若贵国武将败,我等也绝不纠缠,但两国之间的分量,日后便得重新掂量掂量了。” 这话是贴脸嘲讽的挑衅。 莫说雍庆帝,便是朝中最软弱的议和派也当场变了脸色。 毕竟满朝上下都知道,咱大乾还有一位忠武郡王。 论沙场厮杀,这位爷是马踏龙城、封狼居胥、斩过北狄大可汗的万人敌。 论马战、步战、骑射、角力,哪一样都堪称是举世无敌。 跟大乾比武,那不是自己把脸凑上来找打吗? 雍庆帝当场便应下了比武之事。 又命兵部和礼部共同筹备,定于三日后在承天门外设演武台,两国勇士当众切磋。 哎! 这正是正中了人家金国使团的下怀! 人家来这一趟,该问的都问了,该看的都看了,唯独就还没摸摸那位传说中的忠武郡王的底子来着! ............ 消息很快传到了忠武郡王府。 太上皇和石猛正在书房里继续完善辽东用兵的推演。 听到戴权的禀报,太上皇抬头看了石猛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石猛放下手中的竹条,笑着问道: “以老皇爷之见,咱们是该上去干脆利落地挑翻他们?” “还是该装糖阴他们一手?” 太上皇一愣,反问道: “装糖?装什么糖?什么装糖?” “这又是你造出来的新词儿吧?” 石猛耸了耸肩,笑嘻嘻道: “就是......” “就是装怂、装傻子......” 第129章 千呼万唤忠武王! 太上皇靠在椅背上。 捋着花白的胡须沉吟了片刻。 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的光芒: “他们这次来,本就是来探虚实的。” “搞情报的高手,通过朝堂动向和民间舆论,再去市井、民舍、田野之间转上几转,大约便可分析出许多可用的消息。” “这些是藏不住的。” “他们既然敢来,咱们既然敢接,就是不怕那些公开的东西被他们看走。” “再说,两国的密探、暗桩相互渗透,也不是这一年两年了。” “这种比武,当个玩儿就行了,不存在什么藏与不藏。” 石猛点了点头。 这一年来他搞自己的地下情报网,对于千头万绪的情报消息综合分析梳理,也是有着不少的心得体会。 他承认,老皇爷说的对。 国与国之间的交锋,有些东西不是靠藏就能藏得住的。 就像下棋,技巧和算力固然重要,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枉然。 正如那句话所说,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你的计谋和你的实力一样孱弱可笑。 太上皇又继续说道: “你小子,上场不上场,并不影响什么。” “关外女真,狼子野心,且隐隐然有龙气之相。” “并不会因为你打赢了这场比武他们就投降我国,也不会因为在比武场上输给了你就提前进攻。” 老皇爷顿了顿,看着石猛又反问道: “换句话说,如果这次比武我们输了,那咱们就会因为这个而放弃经略辽东吗?” 石猛摇了摇头。 太上皇站起身来,继续说道: “两国所争的是资源、是生存之地,这是无法调和的矛盾。” “至于所谓的比武切磋,不过是一道饭后茶点,他们真正想看的不是你忠武郡王的个人勇武,而是想通过此验证一下我朝的士气民心。” “无论胜败,他们想看的都会在演武场台上台下展现出来。” “至于你上不上,呵呵,看你的心情咯……” 石猛笑了笑,道: “皇爷一番话真如醍醐灌顶,这姜到底还是老的辣。” 太上皇难得被他这般夸赞,当即得意起来,翘起花白的胡须,腰背也挺得更直了几分: “那是自然!”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嘛!” “现在知道朕这个老头子的重要了吧?” 一老一少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 翌日,承天门外。 礼部和工部连夜搭起了演武看台。 那演武台高三尺,阔六丈,台面铺着厚实的榆木板材,四角各插一面绣着蟠龙的大乾军旗。 大旗在冬日的猎猎晨风中翻卷作响。 演武台两侧则搭了彩棚。 左侧彩棚里坐着在京的勋贵世家和一些没有上城楼的官员。 右侧彩棚则留给了金国使团。 承天门城楼上设了御座,雍庆帝端坐正中,六部尚书分列左右,文武百官按品级依次排开。 当然,除了官方的人,前来围观的群众老百姓也是非常之多。 毕竟,这个时代过于落后,娱乐方式极度匮乏。 一场免费的说书、大戏就能聚拢摩肩接踵的人群,更何况今日两国比武这般盛况? 不光神京城内的百姓来看,就连郊县的老百姓也是天不亮就开始往这边赶,来凑个热闹。 五城兵马司的丁役早早做好了维持现场秩序的准备,在演武台外三十步处拉了长长的警戒线。 线外人山人海,神京城里里外外的老百姓几乎是倾巢而出! 绝对堪称,万人空巷啊! 生意人更是赶了个热闹场,卖糖葫芦的、卖炒栗子的、卖炊饼的小贩……一边吆喝一边在人缝里钻来钻去。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熙熙攘攘,半大孩子们骑在大人脖子上伸长了脖子往台上张望。 整个承天门外广场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由于石猛的闭门禁足惩罚还剩最后一天,所以他并没有公开现身。 此刻,他正和太上皇两人,身穿不起眼的褐色布衣,头戴毡帽,像两个再寻常不过的市井爷孙,挤在警戒线外的人群之中凑热闹。 太上皇揣着一只手,眯着眼往城楼的方向张望,另一只手则不断向旁边的石猛伸了又伸。 石猛气坏了! 一把将整包没剥的糖炒栗子塞到太上皇手里,没好气道: “你不会慢点吃?” “我剥的都跟不上你吃的速度!” “给!你自己剥吧!” 戴权和几名暗卫高手,则站在两人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满脸紧张,既要护着太上皇不被周围的人群挤着,又不能暴露身份,只好拿身子硬挡。 王府的侍卫队长大虎、大鹰、小虎、小鹰在几天前被石猛发了一大笔钱和布匹等年货,赶回老家过年去了,所以这会儿没在。 今天跟出来的是王府卫队四名后备队长,林凡、萧方、叶风、楚阳。 此刻,也都一身布衣,紧张地混在人群中,警惕着四面八方。 ………… 比武共分三天进行。 第一天是友谊赛,比斗分三场,点到为止,不签生死状。 台上用的兵器也都去了锋刃,枪头裹了棉布,刀剑未开封或换了硬木制品。 一名礼部郎中站在演武台正中,朗声宣读比武规则。 无非是切磋技艺、点到即止、不许暗器、不许毒药、不许伤及要害之类的老生常谈。 老郎中的声音在台下嘈杂的人声中被盖得断断续续。 后面的老百姓压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看见他嘴巴一张一合,便纷纷安静下来,等着看第一场比斗。 第一场比斗,双方武将很快出场。 大乾出场的是神武将军冯唐家的公子冯紫英。 这冯紫英二十出头,生得剑眉星目,身量颀长,自幼学得老爹家传武艺,算得上弓马娴熟,一手枪、一手剑使得颇有火候。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白劲装,外罩银丝软甲,背上负着一柄无锋长剑,手持一杆去了枪尖的梨花枪。 冯小公子翻身跃上演武台,身法干净利落,顿时赢得台下一片喝彩叫好之声! 金国方面出场的是一个名叫阿骨木的武士,三十来岁,虎背熊腰,满脸横肉,手使一柄弯刀和盾牌。 这阿骨木站到台上活动了一下肩膀,浑身的腱子肉在皮甲下鼓胀起来,像一头刚刚冬眠醒来的黑熊。 铜锣一响,两人同时发动。 阿骨木仗着力大,弯刀舞得虎虎生风,每一刀都朝冯紫英面门招呼,刀势极快。 冯紫英却不与他正面相抗,只是仗着身法灵巧在台上左右腾挪,枪尖时点时挑,专刺阿骨木下盘和肩窝的空当。 两人你来我往斗了约莫二十回合,台下百姓看得目不转睛,惊呼声此起彼伏。 斗到分际,冯紫英一枪横劈用力过猛,阿骨木挥盾迎击,枪盾受力巨震,同时脱手! 但冯紫英技高一筹,矮身避刀的同时,从阿骨木腋下钻了过去,反手撤出宝剑! 长剑使出回马枪法来! 翻身直刺! 钝钝的剑尖正中阿骨木后心护甲。 只听“铛”的一声闷响,阿骨木整个人被这一剑捅得往前踉跄了好几步,单膝跪倒在地,弯刀也脱了手。 裁判官当即敲响铜锣,高喊: “第一场,大乾胜!” 台下老百姓顿时欢呼如雷! 掌声和喝彩声震天响! “冯小将军好样的!” “扬我国威!不坠神武将军之名!” “干得漂亮!” “就得狠狠揍这帮狗日的野猪皮!” 冯紫英朝台下抱了抱拳,翻身下台,被几个相熟的勋贵子弟围住,连连拍肩称赞。 第二场比斗。 大乾出场的是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家的二公子王义。 这王义生得倒也不丑,一身墨绿劲装,腰间系着金丝软带,使一杆长矛。 只是他平日里借着他爹的势,在军营里养尊处优,真功夫没练下多少。 此时,王义走起路来腰板挺得笔直,看着威风,实则一上擂台便露了怯。 看台下的贾琏等人还兀自兴奋大喊着: “义哥好样的!” “对,精神点!” “可别丢份啊!” 金国方面出场的是一个名叫完颜虎的武士,二十来岁,比方才的阿骨木还要壮上一圈,手使两柄短柄铜锤。 完颜虎往台上一站,脚下的木板都跟着吱嘎作响。 铜锣一响,王义挺矛刺出,完颜虎不闪不避,左手铜锤一挥将矛格飞出去,右手铜锤紧跟而上,砸向王义胸口。 “短格长,重碰轻,有点东西啊!” “这王义输了。” 石猛目不转睛的看着,台上刚换了一招,他就下了论断。 太上皇笑了笑,说道: “头一天,就是个玩儿,别当真。” 果然,演武台上,王义吓得脸色煞白,慌忙后退,脚下一个踉跄直接掉下擂台,摔了个仰面朝天。 “卧槽!” “这也太水了吧?” “下来吧你,别给大乾丢人了!” “王节帅,看看你儿子,菜就多练!” 台下的老百姓嘘声一片。 完颜虎紧跟着跳下擂台,一只脚踏在王义胸口,双锤高高举起,却回头朝裁判官咧嘴一笑。 裁判官赶紧敲锣,判金国胜。 完颜虎这才收回脚,伸手将王义从地上拽了起来,还拍了拍他肩上的灰,说了句什么。 台下懂女真话的人翻译出来,他说的是“承让”。 “这女真鞑子还怪有礼貌……” “废话,他那是一招取胜,他当然要装装样子,他要输了你看他急不急眼?” “唉,王少帅可真丢人现眼呐!” “就这还他妈少帅?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围观的百姓们面面相觑,唉声叹气,方才那股子兴高采烈的劲头瞬间冷却了不少。 有人强打精神说道: “别急,还有第三场呢。” 第三场比斗。 大乾出场的是东平郡王家的二公子穆纯。 穆纯今年二十三,体格不算魁梧,但自幼在东平郡王的亲兵队中跟着老卒习武,拳脚底子扎实,只是从未上过真正的战场。 他使一杆点钢枪,上台后面色沉稳,朝对手抱拳行礼。 金国方面则是一个名叫赤术的武士,三十出头,身形精瘦,步法极为灵活,使一根齐眉铁棍。 两人也算旗鼓相当,斗了三四十回合。 “可以啊,这小子。” “本王从前倒是低看他了。” 石猛一边嚼着栗子,一边暗自称赞。 穆纯的枪法稳扎稳打,每一枪都刺得极有章法,不少看出门道的人频频点头。 金国武士赤术起初被他步步紧逼,几次险些退到擂台边缘。 可斗到分际,穆纯毕竟经验不足。 一招刺出后收枪慢了半拍! “坏菜!” “输了……” 石猛说着,往太上皇肩膀上拍了一下。 果然! 那穆纯招数用老之际,被赤术觑准空当一棍扫中膝弯。 穆纯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赤术铁棍已抵在他咽喉三寸之外。 裁判官敲响铜锣:“第三场,金国胜!” 穆纯满脸不甘地站起身,朝赤术抱了抱拳,一瘸一拐地走下擂台,几个东平郡王府的侍从连忙上前搀扶。 第一天的比赛结果,大乾一胜二败。 金国正使坐在右侧彩棚里,翘着腿端着茶盏,嘴上说着客气话: “呵呵呵呵,大乾武士果然名不虚传!” “今日切磋获益良多,我们的武士也是险胜险胜呐!” “乾朝不愧礼仪之邦,感谢承让!” 那金国正使嘴上说的客气,可那脸上的得意笑容压都压不住,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随行的几个金国副使更是毫无顾忌地交头接耳,不时发出阵阵低笑。 反观承天门城楼之上,雍庆帝面色铁青,一言不发,搭在御案边沿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了。 文武百官也都是脸色难看。 有几个年轻气盛的武勋子弟恨不得自己冲上台去再打一场。 比武已经结束,日头也已偏西。 但看台下围观的老百姓们却不愿散去。 人群在警戒线外越聚越厚,嘈杂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一个扛着扁担的粗壮汉子率先扯开了嗓子: “这叫什么事?一胜两败,咱们大乾什么时候沦落到连女真人都打不过了?” 旁边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也捶着拐杖愤愤道: “台上的都是勋贵公子,平日里斗鸡走马倒是威风,上了擂台就现原形,丢人呐!” 另有人大声说道: “咱大乾最能打的还没上场呢,就这么散了算什么?” 这话一出,顿时像一颗火星溅进了干柴堆。 人群中立刻有人高声喊道: “对!忠武郡王!忠武郡王为什么不上场?” “石王爷呢?石王爷在哪里?让石王爷出来给我们打一场!” “石王爷要是上场,还用打三场?一场就够了!” “就是!凭什么不让忠武郡王上场?” 声音从四面八方汇聚起来,越来越多,越来越高。 “忠武郡王!” “忠武郡王!” “忠武郡王!” 到了最后,成千上万的老百姓齐声高呼同一个名字,声浪如山呼海啸般拍向承天门城楼! 那声音,震得彩棚上的芦席都跟着瑟瑟发抖。 拥挤的人群中,太上皇将最后一颗栗子扔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他偏过头看着身旁的石猛,笑呵呵道: “听见没有?” “朕说你上不上,完全看你心情,可这满城的老百姓,心情怕是不怎么好。” “明天签生死状的场,你要不要上?” 第130章 你给朕放开了手打! “上啥上呀?我上炕都费劲!” “这几天腰疼得很,不上。” 石猛揉了揉鼻子,将毡帽往下压了压,笑着往人群外挤。 话刚说完刚一转身,旁边一个眼尖的半大孩子便扯着嗓子叫了起来: “哎呀,这不是忠武郡王殿下吗?” “大家快来看啊,王爷在这里,在这里藏着呐!” 此话一出,周围的老百姓齐刷刷看了过来。 那孩子旁边一个扛着扁担的汉子凑近一看,激动得扁担都差点脱了手: “老天爷!” “还真是石王爷殿下!” “草民参见王爷千岁!” 石猛刚要挥挥手说免礼、别声张。 其他的老百姓也闻讯纷纷挤了过来,抢着说道: “殿下,刚才的比武你怎么不上?” “上去几个没实力的勋贵子弟,真是快要给我们气死了!” “大乾的脸都丢到关外去了!” 另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也挤过来,仰着脸急切地说道: “殿下,我等请愿,请您老人家出手!” “对!请忠武郡王殿下出手!” “您不出手,这口气咱们咽不下去!” “…………” 老百姓们纷纷围上来,里三层外三层把石猛围了个严严实实。 后头的人还在往前挤,前头的人已经踮起了脚尖,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朝石猛的方向张望。 一张张脸上都是激动和期盼,七嘴八舌地说着今天一胜两败的气愤和憋屈。 石猛被这群情激昂的百姓架在中间,进不得退不得,满脸是堆着笑的尴尬。 他一张嘴怎么也说不过成百上千张嘴。 只好双手举起往下压了压,大声说道: “行行行,答应你们!” “我上,我上还不行吗?”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好啊!” “忠武郡王答应出手了!” “明天早点来占位子啊!” 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有人拍着大腿直叫好,那扛扁担的汉子更是激动得把扁担举过头顶挥舞起来。 “你小心点,别砸着人了!” 石猛一把抓住那人的扁担,竖在他身前,让他别乱挥舞。 站在不远处人群后头的太上皇,手里捧着另一包糖炒栗子,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幕,乐得不行。 戴权在旁边躬着身子也憋着笑。 老百姓们听说忠武郡王明天要上场,个个满心期待,只恨这一夜隔得太长。 有不少家离得远的百姓干脆直接就没走,裹着棉袄在演武台旁边席地而坐,硬生生等了一宿。 冬夜寒风刺骨,这些人便三五成群地挤在一起,抱团取暖。 有人从怀里摸出干粮分给身边的人,还有人捡了些枯枝点起篝火取暖。 这些远道而来的老百姓,一边烤火一边聊着明天忠武郡王会怎么收拾那些金国武士。 那叫一个越聊越兴奋! 睡意全无! ………… 到了第二天。 天色未亮,演武台周围便已是人山人海。 那场面,比昨日还要热闹数倍。 警戒线外挤得水泄不通,后来的人根本挤不进去,只好爬上街边的槐树和茶楼的屋顶,远远地伸着脖子往演武台方向张望。 五城兵马司加派了三倍的兵丁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 演武台左侧的彩棚今日特意留出了最大的一间,供忠武郡王府的亲眷休息观看之用。 秦可卿挺着个大肚子,宝珠和瑞珠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 众人原本都劝她不要来,说演武台下人多嘈杂万一有个冲撞不是闹着玩的。 这忠武郡王妃却是执意要来,说自己夫君今日要上台,她没有坐在家里干等的道理。 哎,拦不住。 王府上下所有人都紧张得不行。 王府和公主府的二百名护卫直接全部出动,全副武装,严阵以待,在彩棚外列了整整两排人墙。 莫说闲杂人等,便是只虫儿想飞进去也得先撞上三排刀鞘。 贾元春坐在秦可卿身旁,时不时偏过头看看她有没有不舒服。 薛宝钗、薛宝琴、棠红、紫影、宝珠、瑞珠、抱琴、鸳鸯、琥珀、平儿、金钏儿、玉钏儿、袭人、晴雯、麝月、紫鹃、莺儿、小螺…… 忠武郡王府里但凡能出门的丫鬟婆子几乎全来了。 莺莺燕燕坐了一大群,光是这群姑娘们凑在一起便已经热闹非凡。 紫鹃和莺儿在争论忠武郡王今天会用戟还是用剑。 晴雯隔着几个人朝平儿比划手势,说自己昨晚上特意给王爷绣了条新汗巾,保佑他旗开得胜。 林府的贾敏、林黛玉、甄英莲、林墨玉、雪雁也都来了,挤在这一棚里等着给石猛加油喝彩。 林黛玉手里还举着一面从家里带来的小彩旗,上面歪歪扭扭地绣了四个字。 ——旗开得胜! 那是她昨晚和英莲、雪雁连夜赶出来的。 左右隔壁的彩棚里也都是老熟人。 保龄侯、忠靖侯史家包了一间,大史侯夫人、小史侯夫人和史湘云都在。 贾家宁荣两府合包了一间,贾母拄着拐杖端坐正中,贾政、邢王二夫人、贾琏、贾蓉、尤氏、李纨、王熙凤、迎春、探春、惜春、贾兰,各房的姨娘和丫鬟们乌压压挤满了整间棚子。 王夫人的脸色还有些不自然,但贾母发了话,让她今日不准和贾敏对脸儿,她只得挤出几分笑意来。 再隔壁一间则是忠意伯府秦业一家,秦业老两口子,还带着秦钟。 这老秦业为了给女婿加油,今日特意换了那身簇新的伯爵朝服,秦夫人则攥着帕子紧张得不行。 各方官员百姓都已到位。 比武尚未开场,台下已是人声鼎沸。 太上皇和石猛依旧没有登上城楼。 俩人今天换了更不起眼的装束,太上皇穿了件灰扑扑的老棉袄,石猛则裹了件玄色短打。 两人站在人群最前排。 身后还挤着戴权那个满头大汗的老太监。 当然,在他们身后,还有几名禁卫高手,和林凡、萧方、叶风、楚阳四名王府侍卫队长。 太上皇头戴遮风帽,手里捏着一把刚买的炒栗子,一边剥一边笑呵呵地对石猛说道: “这可不是朕让你去登场的,这是全城老百姓的心意啊。” 他将一颗剥好的栗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又补了一句: “朕可没给你下旨,是你自己答应人家的。” “回头要是有人弹劾你违抗禁足令,你可别往朕身上推。” 石猛无所谓地拍了拍手,将最后一口栗子咽下去: “昨天一胜两败,大伙心里憋着气呢,可以理解。” “今天不是八场吗?我给大家炫一个!” “直接一挑八,让大伙把昨天的闷气全发泄出来。” 太上皇剥栗子的手微微一顿,看着石猛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好!好样的!” “可是今天签了生死状的,那可是真刀真枪的厮杀,不是昨天点到为止的友谊赛。” “金国那帮人昨天只出了几个二流货色,最厉害的那几个肯定留到今天了。” “你小子注意点分寸,别打得太疯收不住。” 石猛将手中的栗子壳随手递给身旁一个不认识的小贩,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道: “没事,放心吧。” 很快的。 比武时辰已到,铜锣声响彻广场。 今日的规矩与昨日截然不同,双方签生死状,不限兵器,不限手段,擂台上既决胜负,也分生死。 金国使团昨日赢了面子,今日便想趁机再下几城。 最好能在生死场上当众打死几个大乾的武将,那场面传回辽东,可比什么和亲互市都管用。 石猛从人群中大步走出,随手将毡帽往地上一丢,露出那张早已被不少神京城百姓熟记于心的年轻面庞。 他没有披甲,只是提了天龙破城戟,腰悬螭龙剑,大步流星地走上擂台。 “殿下!殿下!殿下!” “殿下啊啊啊啊啊!!!!” 看台上下欢呼声直接炸裂到了极点。 成千上万人同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整座演武台都被声浪震得嗡嗡作响。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为我们大乾出一口气!” “忠武郡王,忠武郡王,我爱你!!!” “我要给你生孩子!!!”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有的没的。 彩棚里的秦可卿和贾元春,齐齐扭过头去看声音来源。 “啊啊啊啊啊——” “今天赢定了!稳了!稳了!” “石王爷出马,一个顶俩!” “懂什么?顶仨!” 林黛玉双手扒着彩棚的栏杆探出半个身子,扯着嗓子喊道: “王爷哥哥,威武!” 贾敏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拽了回来。 ………… 礼部老郎中站在台上,捧着规则文书扯着嗓子宣读。 可他那点声音哪里盖得过满场的沸腾? 从头到尾连一个字都没人听见。 五城兵马司的兵丁们手拉手排成人链拼命顶着往前挤的人群,嗓子早喊哑了,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被挤出来的泪。 右侧彩棚里的金国使臣们见到这场景,纷纷交头接耳。 一个年轻些的副使冷笑了一声: “这忠武郡王好大的威风人望?” “乾朝皇帝会能忍得了?” “纵观历史,哪个皇帝受得了这个?” 正使却神色如常,只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从擂台上那道提戟的身影移到了承天门城楼上端坐的雍庆帝身上: “哼,恐怕早已心生猜忌了吧?” “臣子的威望压过皇族,这是内乱的先兆。” 其他几位金国使臣也纷纷压低声音说道: “不错。” “只要大乾内乱一起,咱们大金国再趁势挥师入关,南下擒龙、吞并金瓯,便易如反掌。” “如此君臣关系,正好用离间计。” “呵呵,回去以后得好好琢磨琢磨这件事。” “…………” 喧嚣仍在持续,愈演愈烈。 成千上万人齐声高呼忠武郡王的爵号,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石猛站在擂台中间,天龙破城戟往身旁一顿,戟杆深深扎进台板,戳出一个圆圆的洞。 其实,石猛只需要手一压,就能瞬间平息全场的沸腾。 但是他没有。 他只是抬起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和猎猎翻卷的彩旗,望向承天门城楼上那道明黄的身影。 雍庆帝今日比刚登基时老实多了,也聪明多了。 他知道石猛要是真想造反,那是易如反掌,分分钟的事。 关键是,他还真拿石猛没有任何一点办法。 这种人只能宠着哄着,绝不能给他一点脸色。 幸好的是,现在的石猛威望极大,却对那把椅子没什么兴趣,除了没礼貌一点,其他的倒是对皇族没有什么威胁。 而且此子立下那么大的功劳,在军中、在民间的威望俱是盛隆,太上皇又把他宠上了天。 但凡自己对石猛起什么心思,下了什么黑手…… 只怕就算除了石猛,自己这个江山也坐不稳。 唉,一切都由着他吧! 受点委屈,留下一段君臣佳话,总比丢了江山强。 就算此子将来真留不得,那也得等老皇爷殡了天再说。 此时雍庆帝看着下面山呼海啸的老百姓,从城楼上缓缓站起身来。 他抬起手掌,轻轻向下一压。 那个动作不疾不徐,自有一股天子临朝的威仪。 满场的喧嚣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堤坝拦住,从最靠近城楼的前排便开始一层层安静下来…… 成千上万的老百姓纷纷低下了头,连彩棚里的勋贵官员们都站了起来垂手而立。 雍庆帝将手收回,朝擂台上的石猛朗声说道: “忠武郡王,今日比武,朕就在这城楼上看着!” “你给朕,放开了手打!” 他的语气平淡温和,像一个父辈在跟自家子侄说“去把门口那条野狗撵走”。 没有多余的命令,没有刻意的激励,就是简简单单一句: “你给朕,放开了手打!” 第131章 表演个绝活! 石猛朝城楼上的雍庆帝行了一礼。 而后又转过身来,朝着演武台四周黑压压的人群做了个四方揖,朗声道: “承蒙陛下信赖,各位乡亲们瞧得起,选我石猛上台打擂。” “今日也不藏着掖着,定出全力!” “早点打完,诸位乡亲早点回家吃饭。” 言毕,台下叫好之声如雷翻滚。 石猛微微一笑,又拉了个大洪拳的起手架势。 架子刚摆开,台下便又是一片喝彩! 老百姓平日里听短打公案评书,最爱的就是这种热闹劲。 老皇爷早就说过这种所谓的比武就是个玩儿。 刚好石猛又是个爱玩儿的主。 别看他功劳大、爵位高,但实际上他也才不过是是个二十刚出头的大小伙子,正是玩心大发的年纪。 这会儿站直身子,抬手指向右侧彩棚里的金国使臣,喝道: “今日原定八场比武,本王也不需如此麻烦。” “八个一块上来,本王一场打八个!” 此言一出,台下又是一片叫好之声。 那层层声浪翻滚,震得彩棚顶上的芦席几乎要掀翻。 金国正使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城楼上的雍庆帝。 雍庆帝便命侍从传话,一切按忠武郡王所说照办。 金国正使一听,脸上顿时浮起压制不住的喜色。 既如此,那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你家郡王自己托大,以一敌八,那便怪不得我们不讲武德! 这一场若是能打死个大乾战神、擂台上斩杀忠武郡王,那收益可就太丰厚了! 比打死多少无名之辈都来得报酬庞大! 正使强压着心头的兴奋,一挥手,八名金国武士齐齐登场。 须知,这八人可不是什么无名之辈。 乃是千挑万选出来的金国悍勇之士。 为首二将更是正宗的白甲巴牙喇,女真精兵中的精兵,每一名白甲都是千百挑一,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百战精锐,单兵战力堪称强悍无比。 其余六名也是一水儿的正宗红甲巴牙喇兵。 八个人往演武台上一站。 个个人高马大、膀阔腰圆! 倒不是肌肉棱角分明那种雄壮,而是个个传统武将那种脂包肌身材! 八个人站台上一字排开,活像一堵肉墙。 光是那股压迫感便让台下的观众倒吸一口凉气。 确实够豪横的! “这八名金国鞑子好生彪悍。” “浑身的煞气可比昨天那三名武士骇人多了。” “忠武郡王殿下一挑八,是不是有些过于托大了?” 文武百官和老百姓们担心地议论纷纷。 左侧彩棚里,秦可卿手中的暖炉微微颤了一下,贾元春双手交叠微微颤抖,林黛玉紧紧攥着那面彩旗连呼吸都屏住了。 棠红和紫影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管他什么擂台规矩,若是王爷真有个闪失,她们才不管什么生死状。 演武台上。 石猛打量了对面八人一眼,心中也是一番赞叹。 “怪不得边关军报总说女真鞑子骁勇难制......” “若都是这般悍勇之辈,那果真是不好对付。” 当然,石猛所说的不好对付,是指在战阵上两军厮杀时的不好对付,而不是说他个人捶不过对面这八个鞑子。 双方签完生死状,各自退向擂台两侧。 对面八个人正凑在一处,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偶尔有人抬头朝石猛这边飞快地瞥一眼。 他们显然也是听说过石猛的名号,朔州先登城头、阵斩兀颜光、杀兀颜恶尔、马踏龙城、金沙滩上斩了北狄大可汗的脑袋...... 大乾出了个绝世猛将,这些战绩在辽东边关之外也早已传遍。 他们虽是八打一,但也不得不谨慎,此刻正在交头接耳地商量战术。 但,另一边。 石猛却是开心得不行。 毕竟难得遇到如此盛大的场面。 又寄托着二圣、满朝文武和全城百姓的期望。 既然站在了舞台中心,那就该好好表演。 他一边想着,一边开始脱衣服,同时笑着冲台下环视点头。 那模样不像是在签生死状的擂台上,倒像是在自家院子里跟街坊邻居唠家常: “哎呀,没事没事。” “放心吧,能打赢。” “包赢的,轻轻松松。” “那个大爷,你往后退点儿,小心溅身上血。” 说话间,石猛已将身上长衫褪掉,又将贴身短打褪掉,赤露出筋肉虬结的上半身。 只穿一条短打裤子,裤脚用绑腿扎得结实。 台下有观众惊问道: “殿下,您......没穿甲?” 石猛笑了笑,道: “没事没事,这就是本王的甲。” 说着转过身去,背对观众。 双臂一振,给满场百姓展示了一波笑脸鬼背。 那背阔肌如两扇门板般展开,伤疤在肌肉的鼓胀下更显狰狞,却又透着一种独属于沙场猛将的粗犷美感。 演武台周围无数的少女、少妇、小娘子,哪里见过这等场面? 一时间脸都羞红了。 本能的想要遮面,但那目光却又舍不得从忠武郡王身上挪开。 展示完肌肉,石猛拿起兵器。 他掂了掂天龙破城戟,那杆百斤重的大戟在他手中轻巧得像一根竹竿,戟刃在晨光下泛着冷芒。 他又看了看对面紧张兮兮的八名武士,自语道: “不行啊天龙......” “拿你上场是不是有点太欺负人了?” 说着,将天龙破城戟放在了场边。 又掂了掂螭龙剑,剑鞘上那条螭龙张牙舞爪。 石猛想了想,又觉得对面配不上这等太上皇亲赐的宝剑,遂也放在了场边。 众人见石猛放下了兵器大为不解。 石猛却是朝场边团团一揖,笑道: “本王这两件兵器,皆是战场杀器,用到此处属实是杀鸡用不到宰牛刀。” “诸位父老乡亲,可有谁愿意借给本王一件趁手的兵器?” 此言一出。 围在演武台前的五城兵马司衙役们纷纷举起了腰刀、缨枪、梿枷、水火棍...... 彩棚里的棠红和紫影解下腰间长剑伸着手往演武台这边递,林黛玉也跟着把自己的佩剑举得高高的。 还有不少老百姓举着扁担、秤杆、锄头......有个屠户甚至把自己藏在腰间的杀猪刀都掏出来了...... 石猛打量了一圈,摇了摇头。 人群中的太上皇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瞪着眼压低声音喝道: “你小子到底要干啥?” “疯了吗?!” “那是八个金国精锐,不是八个瓜!” 石猛朝太上皇咧嘴一笑,没搭理他。 然后,将目光投向了太上皇身边一位抱着孩子的老妇人。 那老妇人约莫六十来岁,身穿粗布棉袄,满头花白的头发只用一根最普通、最粗糙的木簪随意挽了个髻。 “哎,那位大娘,借你的发簪一用。” “对,就是你,那个抱小孩的老大娘。” 老大娘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刚满周岁的小孙子,又抬头看了看擂台上那个赤着上身、筋肉雄伟的年轻人: “我?发簪?” “没错,就是你,借用一下发簪,用完了还你一根新的。” 那大娘将信将疑地把头上木簪取了下来,花白的头发顿时散落下来。 她将木簪递给前边的士兵。 士兵又双手捧着木簪快步送到石猛手中。 石猛将木簪握在手里掂了掂,这簪子比寻常发簪略长一些,木质粗糙,尖端被磨得圆润光滑,尾端还带着几道细微的划痕。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好,正合适。” ............ 一声铜锣巨响,比斗正式开始。 对方率先站出来一名人高马大、铁塔一般的光头壮汉。 估计是想先派出一个先试试忠武郡王的水。 不过有一说一,那壮汉是真壮啊! 石猛本身已算得上身材魁梧,但这光头金国武士整个能把石猛装进去! 他手提两柄双刃巨斧,晃着光溜溜的脑袋,冲石猛冷笑一声,露出一口刚吃过小孩似的血盆大嘴。 然后双手一抡,双斧在晨光下划出两道寒芒,踏着沉重的步伐朝石猛冲杀过来。 那樽身躯极其巨大! 每跑一步都震得木板搭成的演武台哐哐作响! 台下的观众甚至能感觉到脚下地面传来的震动。 “这对手也太强悍了!” “殿下小心啊......” 围观的人群,不管是城楼上的雍庆帝和文武百官,还是彩棚里的王府亲眷,亦或是看台周围的太上皇和老百姓,无不是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贾元春紧紧攥住了秦可卿的手,却发现秦可卿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林黛玉几乎闭上了眼睛,根本不敢看...... 但—— 石猛却是不慌不忙。 待那挥舞双斧的金国大汉完全奔跑起来,速度加到了极限,巨大的身躯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般碾压过来时...... 他才不紧不慢地握紧木簪,向前小跑起来。 从小跑到飞奔,越跑越快,向那金国壮汉对冲而去! “啊!!!” 两人相距还有一丈远近,那金国壮汉暴吼一声! 双斧一横一纵,朝石猛挥劈而来! 斧刃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这一斧若是劈实了,便是石猛站在那里也能被劈成两截! 但见石猛冷冷一笑,于奔跑之间高高跃起! 又于凌空之中展现出恐怖的腰腹力量! 干净利落的在空中猛拧转身,整个人贴着横斩过来的巨斧滑了过去! 那斧刃离他的腰侧只差不到一寸的距离! 但,这不到一寸的差距,就是天堑! 就在两人身体交错而过的一瞬间,石猛左手高高扬起,在那金国武士脖颈之间轻轻一拍...... 而后,面带笑容,轻盈落地,向前小跑了两步卸去冲势。 再然后,转过身来,面朝满场观众,微笑着张开了庆贺胜利的双臂。 一脸的轻松写意。 “什么情况?” “这就打完了?” “不会吧?” 离得稍远一些的人,甚至都没看清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再看向那名金国壮汉之时—— 只见那人早已丢掉了双斧,瞪着一双铜铃大眼。 歪着脖子,歪着半边身子,左手七右手八,一拐一拐地向前踉跄了几步...... “这人怎么了?” “这走路姿势跟隔壁吴老二似的......” “怕不是犯了羊癫疯吧?” 围观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下一瞬,那金国武士踉跄到演武台边缘,整个人像一座被抽去了地基的铁塔,轰的一声栽下台去,砸起一片尘土! 众人伸着脖子看过去,那壮汉却是趴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这时,才有人终于看清了,指着台上大呼道: “啊!我看到了!他脖子上扎着那根木簪!” “忠武郡王赢了!” 其他围观群众闻言,也跟着狂呼起来: “卧槽!牛逼!!!”(破音) “漂亮啊!” “轻描淡写间一招杀了这厮,真是够优雅的!” “一根木簪就干掉一个金国鞑子!太舒坦了!” “这可比昨天看的爽多了!爽爽爽爽爽爽!” “一招秒!彩啊!彩!” “这,就是咱们大乾的忠武郡王!” 第132章 忠武郡王!牛逼! “他出手太快了,没有看清……” 演武台侧,一名红甲巴牙喇低声说道。 他正目光死死盯着台上正在朝四方观众谢幕的石猛。 另一名红甲巴牙喇也摇了摇头,声音干涩道: “是,额真,我也没看清。” “他那一下太快了,就跳起来轻轻拍了一下,达鲁就栽了……” 他们派出达鲁打头阵,本就是想投石问路,用这个力大无穷的光头壮汉去试一试石猛的底细。 却不料,两人刚打一个照面,达鲁便被石猛一招秒了。 他们甚至连石猛怎么出的手都没有看清,只看见他在空中转了个身,落地之后达鲁便摇摇晃晃地栽下了台。 那名被唤作“额真”的白甲巴牙喇面沉如水,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同伴说道: “看来乾国的这位石猛,走的是轻灵迅捷的路数。” “方才他跃起时身法轻盈,落地无声,能在空中拧身避开达鲁的斧刃,这等身手绝不是寻常武将能有的。” 另一名白甲巴牙喇点了点头,接口道: “没错。” “达鲁力大身笨,吃了石猛的速度之亏。” “这次咱们派斡都和塔哈出战,两人都是敏捷路数,正好和他是敌手。” “多缠斗几个回合,咱们也好看的更清。” 他们所说的斡都和塔哈都非寻常之辈。 斡都是斥候骑兵出身,常年在辽东的密林和山地间奔袭,一柄流星锤使得出神入化,能在飞驰的战马上精准击中十数步外的目标。 塔哈则是猎战出身的顶级近战游斗高手,一条九节链子鞭舞起来泼水不进,步法更是灵活得如同山猫。 两人都走的是速度和灵活的路数,正好和石猛碰上一碰。 说话间,斡都和塔哈大步出阵。 两人都是中等身材,身上没有披甲,只穿了紧身的皮制武士服,虽然也很壮实,但远没有第一个出阵的达鲁那般威猛高大。 斡都手中的流星锤链子哗啦啦地响,塔哈的九节链子鞭则在他指间灵活地翻转着。 石猛看了一眼,微微笑了笑。 能使软兵器的,不是高手就是菜鸡。 但,很显然,在这种场面下,金国不会派两个菜鸡出战。 铜锣一响。 斡都和塔哈分列左右,稳步向石猛逼近。 两人并不急着出手,而是拉开距离,站成犄角之势。 一个在石猛正面偏左,一个在正面偏右。 可以说,软兵器挥舞起来,便会锁住石猛所有向前的路径。 斡都的流星锤已经开始缓慢地绕圈。 塔哈的九节链子鞭则在他身侧不停变换着角度。 石猛打眼一看便知道这两人走的是速度和灵活的路数。 金国刚才派了一个力大身笨的力士,这次又派了两个敏捷流好手…… 这分明是在有步骤地试探自己的底细。 想在摸清楚路数之后,好让后面的五名真正的高手找到破绽,围而攻之。 石猛冷笑了一声。 他决定反其道而行之。 方才以巧破力,这次便以力破巧。 斡都率先发难。 流星锤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直砸石猛面门! 锤头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 石猛偏头躲过的一瞬间,余光扫了一眼脚下的木板! 那是榆木厚板,榫卯加铁钉固定,坚固性和弹性俱是极佳。 说时迟,那时快—— 石猛躲过流星锤的同时,猛地向右跃出一步! 落地的一瞬间,右脚重重踩在擂台的一块木板上! 那石猛是何等力道? 这一踏下坠之力又何止千钧之重? 那块被铁钉固定住的硬木板瞬间承受不住巨力,被踩的那端猛然下沉,另一端则在杠杆原理下带着一股狂暴的力量高高翘起! 使九节链子鞭的塔哈正好跃身在那块木板的另一端…… 此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整个人便被翘起的木板顶飞了出去…… “嗷——!” 一声惨喝。 塔哈凌空起飞之际,手中的九节链子鞭猝然间失去操控,哗啦啦地缠在了他自己身上。 哎! 当你以为石猛是个速度型选手的时候,他却是个力量型选手。 当你以为他是个力量型选手的时候,他却是速度与力量皆臻至化境的霸王流选手! 却说,石猛在弹飞塔哈的一瞬间,早已瞬步跃上! 一跃之间,单手抓住了还在半空中翻滚的塔哈的脚踝! “给我下来!” 石猛咬着牙厉喝一声! 将这个一百六七十斤的成年男人当作一根人形重兵! 借着落地的冲势,猛地挥起来砸向另一侧的斡都! 那斡都,正欲挥捶抢救塔哈,一记流星锤冲石猛腰间飞来! 石猛挥舞人形兵器砸落之际,微微侧身避过。 那斡都招式已老,链子锤来不及收回。 又见石猛直接挥着一个人从半空中猛砸下来,仓促之间只能架起锤链格挡。 可那种拇指粗细的锤链只能拦架普通的刀枪剑戟,焉能挡得住一个猛砸过来的成年男子?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 斡都与塔哈的头颅撞在一起! 两颗脑袋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如同两颗被砸碎的西瓜般轰然碎裂! 鲜血混着脑浆,和碎骨一起,四溅而飞! 一招! 就一招! 直接秒杀两人。 台下的百姓们愣了一瞬,然后欢呼声像火山喷发般炸开了: “牛逼!” “看清楚了吗!” “这次我看清楚了!” “一脚踩下去,弹起来,拽住脚踝,直接当兵器砸过去!” “天外飞仙哪!这他妈还是人吗!” “一招秒两个!忠武郡王……牛逼!!!” “爽爽爽爽爽爽爽!” “昨天就该派忠武郡王殿下上去!咱们也不会吃一天的窝囊气!” 左侧彩棚里,林黛玉激动得俏脸通红,挥舞着彩旗跳了起来: “王爷哥哥,好厉害!” 晴雯也是跳跃着,将那条汗巾举在头顶拼命地摇。 就连素来端庄的贾元春都站起了身,双手捂着嘴,眼眶里闪着泪光。 看台下沸腾的人群中,太上皇一把拽住了戴权的胳膊,激动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老狗,看清楚了吗?老狗!” “这就是朕的爱将啊!” “朕就说他能行!朕就知道他能行!” “忠武郡王!牛逼!”(破音) 戴权的胳膊被他拽得生疼,可他哪里顾得上疼,脸上也是笑开了花: “老奴看到了,老奴看到了!” “石王爷这招简直是神来之笔!神来之笔啊!” 城楼上观战的雍庆帝直接站了起来,双手扶在垛口上,身子往前探了老远。 若不是碍着帝王威仪,他恨不得也像那些文臣武将一样振臂欢呼。 石猛,则像先前一样。 微笑着张开双臂,缓步绕着擂台走,接受全场观众的呐喊。 可是—— 对面仅剩的两名白甲巴牙喇和三名红甲巴牙喇,却不依了…… 两名白甲巴牙喇对视了一眼,眼神中几乎同时闪出了一丝冰冷的寒芒。 他们已经看透了,正面硬碰硬,就算他们齐上,也不可能是这位忠武郡王的对手。 方才派出去的两波三个人的试探,全部如石沉大海…… 他们根本摸不透石猛的深浅…… 不过,也还是已经确认了一点:眼下想要取胜,只能偷袭。 两名白甲巴牙喇交换了一个几乎微不可察的眼神。 下一瞬! 剩余的五名金国武士同时发难! 三柄飞刀呼啸着从三个不同角度射向石猛,两柄飞斧紧随其后! 五件投掷出的暗器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脱手而出! 将石猛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 “小心!!!” 台下无数人在同一刹那喊出了声。 但石猛,却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一样。 仍旧张着双臂,面朝右侧彩棚的方向,脸上挂着微笑。 直到飞刀飞斧近身只有咫尺距离的一刹那,他才像脑后生眼一般,猛然间一个旱地拔葱,原地拔起了丈许来高。 飞刀飞斧从他脚下呼啸而过! 最近的一柄几乎擦过了他的鞋底! 随即,凌空中一记倒踢紫金冠! 鹞子翻身的同时,右腿如铁鞭般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脚尖正中那名率先冲上来的白甲巴牙喇的面门! 颅骨碎裂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那白甲巴牙喇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仰面倒飞出去! 石猛落地拧身,如泥鳅般滑过刺过来的两柄长矛! 拧身同时,反手探出! 一左一右揪住了左右两名红甲巴牙喇的衣甲! 双手狠狠往中间一扯—— 两人像两柄被巨人挥起的铜锤般撞在一起! 头颅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爆裂,然后软软地瘫了下去! 石猛嘿嘿一笑,又借着两人的尸体挡住了后面刺过来的两柄长矛! 矛尖噗噗两声,扎穿了尸体的皮甲,却再没有力气往前推进半寸。 剩下的两名金国武士,大骇之下拔枪后退,脚下却不约而同地有些发软。 “这他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高手?” “如此身法、如此力道,几乎闻所未闻!” “便是深山老林里的索伦兵恐怕也找不出这样速度力量俱臻致顶级的高手!” 剩下的两名金国武士急急后退。 石猛却不追不赶。 随手将两具尸体往台上一丢,拍了拍手上的血。 而后,哈哈大笑起来。 他转过身面朝右侧彩棚里金国使臣的方向,抱拳拱手,朗声说道: “女真武士,名不虚传!” “今日切磋受益良多,本王也是险胜,险胜呐!” “承让,承让!” 这话几乎是把昨天金国使臣得胜后那番阴阳怪气的言辞,一字不差地奉还了回去。 金国正使的脸色难看极了,绿的像是刚吞了一大口苍蝇。 就在他说话的这一空档,两名金国武士竟愣是无一人敢上前偷袭! 石猛说完,这才稳稳转身。 在散落在演武台上的兵器中随手捡起了一柄链子锤。 捡兵器嘛,老本行操作了,不丢人! 那链子锤是方才斡都留下的,锤头足有秤砣大小,铁链粗如拇指。 石猛抡起链子锤,在头顶舞了一圈,铁链呼啸生风。 “还可以……” 言毕,猛地向前跨出一步,锤头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砸向仅剩的那两名巴牙喇。 第一锤缠枪,将枪扫飞刺中另一个人的胸膛! 那人倒在擂台边缘,弹了一下便再也不动。 回身再一锤,又是正中另一位被缠掉枪的人的顶门! 砰的一声,砸碎天灵盖,一命归西! 至此,金国方面八名武士全部毙命。 大乾方仅出一人,便大获全胜! 承天门城楼之上,雍庆帝双手撑着垛口,身子前倾,龙袍的袍袖在晨风中猎猎翻卷。 他望着演武台上那个赤着上身、浑身血渍、正在朝四方观众微笑着挥手致意的青年郡王,激动地说道: “好!好!好!” 他注意着威仪,声音没有太大, 但台下的人群则完全不需要克制,震天动地的欢呼声中,混合着大笑、尖叫和喝骂: “赢了!赢了!彻底赢了!” “忠武郡王千岁,无敌!” “打死这帮金国鞑子!!!” “哈哈哈哈,昨天那口恶气终于顺出来了!” 承天门外广场上像是一锅沸腾了的水,无数双手臂在空中挥舞,无数张嘴里喊着同一个名字: “忠武郡王!牛逼!” “忠武郡王!牛逼!” 第133章 逆天!太上皇上阵比武! 绝对的实力催生绝对的自信。 石猛连甲都没披,“兵器”都是临时借的。 一根木簪开场,最后随手捡了柄链子锤收尾。 轻描淡写间一口气杀掉八名金国武士! 演武台周边围观的人群,上至帝君下到百姓,无不是群情振奋到了极点! 许多人嗓子已经喊哑了,但还在嘶吼着忠武郡王的名号,仿佛要把昨天那群勋贵子弟们战败的憋屈全数倾泻出来! 石猛抬头看了看日色,太阳刚升到承天门城楼的飞檐上,离正午还早。 他转过身,面朝右翼彩棚里的金国使臣,朗声问道: “按你们的计划,明日还有一场团体比武,还打不打?” 金国正使坐在彩棚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石猛方才那句“承让”像一记耳光扇在他脸上,扇得他半边脸都还在发麻。 他端起茶盏想掩饰一下表情,却发现茶盏已经凉透了,喝进嘴里又苦又涩。 他是文官出身,在辽东管了多年的贸易,跟汉人打了一辈子交道,深知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方才他在彩棚里亲眼看着八名精锐武士一个接一个被石猛像砍瓜切菜般杀得干干净净,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心中早已生了怯意。 可拒战的话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身旁那群金国武官便炸了锅! 一个络腮胡子的甲喇额真腾地站起来,拍着桌子吼道: “打!” “为什么不打?!” “明日团体比武是早就定下的赛程,岂能因今日胜负就临阵退缩?” “我们大金的武士可以死在擂台上,但不能被人指着鼻子骂回去!” “这要传回辽东,我们还怎么面对国主!还怎么做人!” 另一个沉稳些的武官也跟着附和道: “忠武郡王个人悍勇不假,可他一个人能代表整支乾军的战力吗?” “明日团体战才是见真章的时候,谁输谁赢还不好说!” 正使闻言,将茶盏往桌上一顿,指着石猛,压低声音说道: “方才那位的实力你们还没看清楚?” “八个人,两位白甲巴牙喇,六名红甲巴牙喇,都是国主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转瞬间就被他一个人杀了个干干净净,连他的身都没挨着。” “咱们昨日胜了一场,今日输了一场,两国各留三分情面,回去也好交差。” “我看,明日那一场不必再打了,再打下去也是自取其辱。” 关外女真人向来彪悍,尤其是这些靠战功吃饭的武人,怎肯轻易服输? 那络腮胡甲喇额真冷笑了一声,乜斜着眼睛看着正使: “你一个文官,懂什么?” “别忘了出关之前国主当面交代过,此去乾国,求亲是假,互市是幌子,真正的差事只有一件,就是摸清乾军那支神秘骑兵的底细。” “去年北狄被灭,便是拜那支骑兵所赐!” “那石猛个人的勇武我们已经领教了,可他麾下的那支兵马到底有多能打,不拉出来碰一碰,回去怎么跟国主交代?” “你就拿那几颗人头跟国主说乾军战力不详?” 他不待正使开口,便转身朝台上用汉话朗声喊道: “忠武郡王殿下武功卓绝,我等钦佩!” “既然是定下的赛程,那自然是一定要比试的!” “只是……” 石猛不等他把话说完,便厉声截断: “别只是了!” “既然要打,那便打!” “我大乾奉陪就是!” “今天日头尚早,我看也不用等到明日了。” “就今天打!就现在!就在此地!” 说着,他手一指台下围观的老百姓,继续道: “这天寒地冻的,我们的百姓可没耐心再等你们一天一夜。” “我就问一句,尔等敢不敢应战?” “不敢应战,趁早收拾铺盖回辽东抱孩子去吧!” “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这番话石猛特意提高了嗓门,半个承天门广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围观的老百姓顿时炸了锅! 有人高喊“好样的”! 有人扯着嗓子叫骂“金国鞑子不敢打就滚”! 还有几个半大孩子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学着石猛的语气喊“别只是了”…… 那群金国武臣被石猛当众这么一激,登时气血上涌。 络腮胡甲喇额真一把扯下腰间的令箭,丢给身旁的亲兵,吼道: “应战!哪个瘪犊子玩意不敢应战!” 亲兵接过令箭飞跑着传令去了。 金国这边早有准备。 不过片刻工夫,一队五十人的金国武士便列队登场。 这五十人迈着整齐的步伐走上演武台,木板在他们沉重的脚步下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们的皮甲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刀刃都开了锋,枪尖擦得雪亮。 懂军事的一眼就看出来—— 精锐! 这他妈的绝对是百战精锐! 原本他们计划着等到明天换场地,到军营里更大的场地中较量骑射,逼石猛那支神秘骑兵出来应战。 但万万没想到,他们今日反倒被石猛逼得提前出战…… 而且,这种场地,也不得不弃马步战。 临时改变,实在是被石猛激的过于上头了。 不过也是没法子的事了,如果今天不出战,看石猛那样子明天就不准备和他们打了。 闲话休叙,言归正传。 说这支五十人的金国精锐—— 那端的不是什么随随便便挑出来的普通士兵。 十名白甲巴牙喇在最前排,每人身上的白甲都是用人血一层一层染出来的,个个刀下亡魂不下三百人! 二十名红甲巴牙喇紧随其后,手持弯刀和圆盾! 另有十名乌真超哈扛着长矛,十名噶布什显超哈背着硬弓和箭囊。 整个小队由一名身经百战的甲喇额真亲自率领! 单论战力和配合,这支五十人的混编小队,放在辽东战场上足以正面冲击数百人乃至上千人的乾军步兵方阵。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 就是要试一试乾军最精锐的京营战斗序列的战力到底如何。 尤其是石猛率领的那支曾经马踏龙城、阵斩拓跋寒的神秘骑兵。 在他们的预想中,乾朝为了不丢面子,一定会千方百计赢下这场团体比武。 那么,自然而然就会派出最精锐的战斗部曲。 多半就是去年打北狄得胜、马踏龙城的那支神秘部队,那个在草原上传得沸沸扬扬的老四营。 若能亲眼见识一下那支传说中的百战铁骑,试一试他们的战力,这趟出使才算真正不虚此行。 但很可惜—— 石猛那眼光多毒? 当初一听说还有团体比武这一项,就知道这里边定有端倪! 所以,从打完八人战之后,石猛就没打算按着他们的计划和节奏走。 直接逼他们今天就应战! 就在这个地方! 此时。 对方的人一登场。 石猛打眼扫过去便看出了这支混编小队的来历不凡。 那十名白甲巴牙喇的站位看似松散实则暗合阵法,红甲巴牙喇的刀盾配合明显是经年累月磨合出来的,乌真超哈的长矛手压住阵脚纹丝不动,噶布什显超哈的弓手已经在不动声色地调整站位寻找最佳的射击角度。 呵呵,猜对了! 这是一支真正的野战虎狼、百战精锐! 他们上场,绝对不是为了分胜负、争荣耀而来的。 这时候。 雍庆帝派了几名侍从下了城楼,穿过拥挤的人群,小跑到石猛身边,气喘吁吁地传达皇帝的话。 问石猛为何要临时改变日程? 有把握吗? 要调哪支部曲迎战? 现在调兵还来得及吗? 要不要把三千营的人拉过来? 石猛听完笑了笑,朝那几个侍从一拱手: “转告陛下,本王有万全的把握,请陛下放心。” “也不用从其他地方抽调兵力,本王就在这儿现场点人。” 说着,又伸手戟指右翼彩棚,朗声道: “同时也叫金国的使臣看看!” “我大乾人人如龙,人人皆有敢战之心!” 这话说得口气极大,声音也极大。 完全不避人! 这话似乎是在回答侍从,又像是在说给金国使臣听,更像是刻意让演武台周围所有的围观者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一次,围观众人嘴上叫好,心中却纷纷打起了鼓。 方才石猛一个人连杀八名金国武士,那是他个人勇武,众人信他服他。 可团体战不同于个人战,五十人对五十人,阵型配合、攻防转换、进退默契,哪一样都不是临时凑几个人就能应付的。 现场点人? 那可以说是一点配合都没有了。 就算凭忠武郡王一己之力赢下这场团体比武,那己方的其他人恐怕也必将死伤惨重。 人群中的太上皇,闻听此言,脸色也是微微变了变。 他将双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负在身后望着台上的石猛。 他也是从战场上杀出来的马上天子,岂能看不出那五十名金国武士的分量? 十名白甲巴牙喇已经是精锐中的精锐,对面还配齐了红甲、长矛和弓手,这是一整套完整的战斗编组。 现场点兵,那是百分百凑不出一支能打且配合默契的队伍的。 老皇爷想了想,压低了嗓子嘀咕了一句: “这小子,未免有些太过托大了……” 但石猛却像是完全没看到太上皇的脸色一般,又转过身,面朝金国使臣的彩棚,目光如炬,朗声道: “我石猛,作为大乾的郡王、上柱国、骠骑大将军,也有资格代表大乾的军队,给诸位金国使臣说句话。” “听好了——” “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敌人来了迎接他的有猎枪!” “你们出使来访,我们很欢迎。” “但若是有什么不轨的想法,我劝你们趁早收起来!” “不要鬼鬼祟祟地试探来试探去!”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金国使臣被看穿了,顿时脸色一变。 石猛一字一顿,又道: “我华夏历史上有个汉朝,汉朝有个臣子叫陈汤。” “陈汤说过一句话,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今天,老子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送给你们!” 此言一出,文武百官和围观百姓登时发出地动山摇般的叫好声! 声浪一波接一波地拍向承天门城楼! 右侧彩棚里,金国正使脸色大变,手中的茶盏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 他们原以为大乾朝堂上主和派居多,只要摆出强硬的姿态便能在谈判桌上多拿几分好处,可今天从皇帝到郡王到满城百姓,没有一个孬种。 这等上下同欲、强悍主战的态度,已经不是石猛个人勇武可以解释的了。 这说明整个乾国朝野上下对辽东的态度,都比他们预想的要强硬得多。 但石猛的话还没说完,他的动作也还没有结束。 他不要从军队中挑选团队比武的队伍,就是要现场点人,就是要用实际行动告诉金国使臣—— 大乾强硬的主战派不止本王一个! 而是人人皆有敢战敢死之心! 想试探? 试去吧! 石猛开始点将。 他目光往台下一扫,右手一抬,第一个便指了人群中一个身穿灰布老棉袄、双手拢在袖子里正仰头看热闹的老头: “你!” 那老头一愣:? 左右看了看身边的人,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 那老头今日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老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头上扣了顶半旧的毡帽,下巴上花白的胡子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是个出门买菜顺便看个热闹的寻常老汉。 但,偏偏石猛点的这老头不是别人! 正是微服隐于人群之中的太上皇,赵烈! 太上皇的反应远比周围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他愣了一瞬之后,便明白了石猛的意思,这小子要在金国人面前演一出大乾人人敢战的戏码。 而他这个老头则是这出戏里的第一根定海神针。 他年轻的时候便是率军冲锋过的马上天子。 四十年前远征漠北时杀过北元骑兵,四十年后更是大纛前压一战灭北狄! 要说主战派,这老头就是大乾主战派排名第一的头头! 只是,有些人觉得他老了,忘了他也是能上马砍人的主儿。 石猛不等他多想,又追问道: “你就说,愿不愿意为国一战?!” 这话问得又直又硬。 太上皇赵烈仰头看着台上那个浑身血渍、赤着上身的年轻人,忽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他这一生不知下过多少道诏书、盖过多少个玉玺、说过多少句“朕意已决”,可还从来没有一个人当面问过他,“愿不愿意为国一战”。 这小子太他妈有种了! 玩的太骚了! 忽而,太上皇笑声一收,那双老眼中寒芒爆射! 双手将身上的灰布老棉袄一扒,用力往地上一甩! 戴权下意识上前一步,想劝想拦,被太上皇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然后,太上皇大步越过警戒线,在万众瞩目之下,一脚踩上了演武台的木阶。 他登台的动作不甚矫健,甚至有些老态,可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极沉! 此时,已有许多人看清了太上皇的容貌。 城楼上的阁老、尚书、文臣武将们,脸上齐齐变色! 史鼎腾地站了起来,林如海手里的茶盏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左侧彩棚里秦可卿手中的暖炉也哐当掉地,贾元春双手捂着嘴瞪大了眼睛。 卧槽?! 太上皇上阵比武?! 逆天! 这怎么能够使得???! 无数劝阻之声几乎要从四面八方涌上台去。 可这些人都瞪大着嘴巴,他们都知道太上皇的脾气! 这位老人家,既然穿着灰布老棉袄隐匿在人群之中,便是不想让人拆穿他的真实身份。 更何况他方才扒了棉袄、甩了毡帽,分明是下定了决心。 所以,这无数的人想拦,但又不敢直言点破,只能拐着弯地劝阻。 雍庆帝第一个在城楼上站了起来,急切地伸出手臂朝台下喊道: “忠武郡王,万万不可!” “太……太危险了……这位老者,年事已高,怎可亲自参与厮杀之事?” “刀枪无眼,若有个闪失,你叫我……你叫朕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他险些把“太上皇”三个字喊出口,硬生生改成了“这位老者”。 太上皇却一个眼神横了过去,那双眼睛里没有皇帝的威严,只有一头老狼被激起了血性之后的狠芒。 老爷子站在演武台上,朗声说道: “我老头子今天什么也不是!” “就是咱大乾的一名寻常老头!” “多少年轻将士为国牺牲,青山埋忠骨、马革裹尸还……我这老头又怎能一直躲在年轻人后边?” “又如何不能为国而战?” “我活了这大半辈子……就算今天为国而死,那也是我老头子的荣幸!” 这话一说谁还敢再劝? 满场文武百官全都哑了口,连雍庆帝也缓缓坐回了御座上,双手放在膝上来回地搓着。 戴权站在警戒线外,伸着头看,老泪纵横,却又不敢出声。 无数人将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太上皇说完,面不改色,转身看向石猛。 台上的晨风将他花白的胡子吹得微微飘动,身上那件洗得发灰的旧布衫将他衬得越发像一个从乡下来的老农夫。 可他的腰背挺得笔直,双目有神,嘴角甚至微微上翘,露出一个多年不曾有过的肆意笑容: “石王,你继续点将吧!” 第134章 这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 太上皇没有称呼“石王爷”。 原因很简单。 无论是身份尊卑,还是长幼辈分,他都不可能喊石猛一声爷。 所以,他只是口称“石王”。 不过。 这无所吊谓。 不影响大局。 石猛站在演武台中间。 居高临下扫视着台下的人山人海。 只见警戒线旁的空地上,一群叫花子正席地而坐。 这群叫花子破衣烂衫,蓬头垢面,每人手里拄着一根打狗棍,腰间挂着破碗和酒葫芦,正伸着脖子往台上看热闹。 石猛伸手朝他们一指,朗声道: “本王听闻,这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皆是读书人。” “那几个讨饭的叫花子,敢不敢为国而战?” “无论打赢打输,本王皆重重有赏!” 那群叫花子被石猛点到,个个眼神一亮,腾地从地上跳了起来。 为首一个身材精瘦、眼神内敛的汉子,把打狗棍往地上一顿,敲着手里的破碗激动地扯着嗓子喊道: “敢上!敢上!” “俺们虽是身份低贱,靠要饭为生,谁都能踩上一脚、骂上两句,但俺们也不是孬种!” “承蒙石王爷看得起,这打金狗,岂有不出力之理?” 说着便带着身后几个叫花子大步越过警戒线,手脚并用爬上了演武台。 众人一看。 卧槽! 忠武郡王竟然点了几个叫花子上台打擂? 广场上顿时一片哗然: “石王爷怎么连叫花子都叫上去了?” “咱们大乾没人了吗?乞丐也要上阵?” 连擂台上的太上皇都看愣了,偏过头瞪着石猛,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是,猛子,你啥意思?” “你小子该不会在这种场合开玩笑吧?” 石猛笑了笑,朗声说道: “这俗话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为国出力嘛,咱大乾子民自是人人有责。” 太上皇气呼呼的,被噎得无话可说。 虽然很多人对石猛选了一群叫花子感到失望。 但,围观的人群中有混黑道的高手,一眼便认出了那群叫花子是谁。 他们虽然不知道这群叫花子的真实来历和底细,但江湖黑道嘛,高高低低都交过手碰过面的。 他们尤其知道这群叫花子的头头,那个姓伍的舵主,打架是真他妈狠。 半年前丐帮君山大会,这姓伍的仅靠一双铁拳、一手飞刀,硬是连败丐帮各大分舵三十三名高手! 本来有机会坐总帮主的位子,却不知为何给推辞掉了,只挂了个副帮主的虚名,实控神京分舵和江南分舵。 不光是他,跟在他身边的那几个叫花子也都是实打实的硬点子。 石王爷这眼光,真够毒的! 一眼就从人堆里把最能打的叫花子全薅出来了。 石猛挑完这几个人,又一指左侧彩棚,继续点将: “那两个姑娘,你们也过来,给本王搭把手。” 棠红和紫影早就等着这句话了。 俩姑娘咧嘴相视一笑,利落地翻身下了彩棚,足尖在台沿上轻轻一点,又一记漂亮的鹞子翻身,身法轻盈地跃上了演武台。 这灵活的身法固然漂亮好看,台下的百姓却越发不乐意了,议论声四起,纷纷嚷嚷道: “女子身法再灵巧,有啥用?能和军阵上的壮汉硬碰硬吗?” “我说石王爷,您到底会不会挑人啊?” “先挑了个平平无奇的老头,又挑了一群乞丐叫花子,现在又弄了俩小娘们上去……” “这满街的五城兵马司衙役、六扇门捕头、城门边的禁军护卫,哪一个不比他们强?” “叫人家金国使臣看了,还以为咱们大乾没人了呢!” 此时,就连对面那五十名金国将兵也摇着头笑了起来。 他们原本还在紧张地列阵以待,看到石猛点出来的这群人,也不由得放松了紧绷的肩膀,有几个红甲巴牙喇甚至目光贱贱的油腻了起来。 他们在辽东和叶赫铁骑正面冲撞过,和高丽的弓手交过手,什么样的对手都见过,可这种乱七八糟的阵容还真是头一回碰上。 石猛却毫不在意。 抬手指向左侧彩棚里,点了昨天唯一胜了一场的冯紫英: “冯小将军,你也来吧。” 冯紫英早已在彩棚里按捺多时,此刻被石猛当众点名,心中热血翻涌,当即抱拳行了一记军礼,提着枪挂着剑,大步登上擂台。 围观人群的躁动这才稍稍平息了一些。 妈呀! 总算上去个像样的了。 但石猛的骚操作还没完。 紧接着,他又指向看台下,两个抱着膀子看热闹的富商,笑道: “这两位老板,干着大乾的生意,挣着大乾的钱,你们也带几个人上来出点力吧?” 那两位老板相视一笑,抱拳称是。 各自转头招呼了几名自家商号里的精干镖师和趟子手,不紧不慢地登上了演武台。 围观百姓又不干了: “卧槽!又来!” “这神威镖局和神行车马行的陈老板和周老板,听说身手确实不错,但民间械斗能跟打仗比吗?” “他们打过仗吗?他们懂军阵吗?” “忠武郡王,您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石猛咧嘴一笑,也不解释。 目光继续在人群中扫过,落在自己的四名王府侍卫储备队长的身上: “你们四个,别愣着了,上来吧。” 林凡、萧方、叶风、楚阳四人,听到被石猛点名,抱拳领诺,大步上前。 四人身形笔挺地站到了太上皇身后侧翼。 石猛正要再点。 却听得锦衣卫队列中有人高喊: “石王爷,给个机会!” “这打金狗,我们锦衣卫义不容辞,怎么能不出点力呢?” 石猛循声望去,只见锦衣卫南镇抚司的镇抚使楚炜,正带着张小五等几个身穿飞鱼服腰胯绣春刀的千户,眼巴巴地朝这边望着。 “哎,行吧,行吧。” “你们想出力,那就过来吧!” 楚炜、张小五等几名锦衣卫抱拳称谢,也上了演武台。 紧跟着。 石猛又一指城楼之上,那个坐在文臣队列里,身穿二品文官朝服,正伸着脖子往下张望的年轻胡人侍郎: “巴图大人,请吧?” 巴图蒙克一听这话,嘴快要咧到耳根子后边去了。 一边笑着点头,一边不知道从哪摸出两把弯刀。 雍庆帝吓了一跳! “不是,你小子怎么把刀带到朕身边的?你这犯禁了知道不?” “你等着,回头朕再给你算账……” 巴图蒙克冲雍庆帝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 而后噔噔噔地下了城楼,三步并作两步跳上擂台: “好嘞哥,我来了!” 金国使臣们见此情形,面面相觑。 这怎么? 这咋还弄个穿着文官袍的胡人上来了? 大乾的朝堂上到底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 第135章 关键时刻搞什么鬼? 石猛看了看自己这边的人,点了点人头。 算上自己和老皇爷,一共上来了三十四个人。 还差十六个缺数。 别人不知道这群人的底细,还兀自以为是一群临时拼凑的五花八门的乌合之众。 但石猛心中可是有数得很。 就自己点上来的这一群“乌合之众”,别说对面五十个金军精锐武士,就是再翻上三倍五倍也轻松干翻了。 毕竟,也不看看点上来的都是什么人。 一个石猛,天下无敌的霸王流猛男,木簪子都能随手秒人! 一个巴图蒙克,从会走路就开始屠马杀人的双刀流巴阿邻王储,死在他弯刀下的北狄骑兵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八! 一个锦衣卫战力第一人、绰号“青龙”的南镇抚司镇抚使楚炜,当年在草原上跟着石猛冲阵时,一把刀砍翻了不知多少血牙狼卫! 一个套用了迅捷斥候模板的原边关精锐夜不收队长、现任丐帮副帮主、实际丐帮战力第一人的伍鸣远,边关十三年的老夜不收,唯一一个被兀颜恶尔的投矛贯穿腹部又硬生生挺了过来的传奇猛男! 一个势头正盛的神威镖局总镖头陈信! 一个如日中天的神行车马行大掌柜周铁柱! 一个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锦衣卫战力第二人、绰号“玄武”的张小五! 再加上这些人带上来的各种义丐、镖师、趟子手、锦衣卫……看似五花八门各不相干,实际上都是曾经追随石猛扫平草原、踏碎龙城、血战金沙滩的老四营悍将。 转战三千里积累出来的数百场战斗经验自不必说,每人身上还都套用了霸王铁骑的模板。 这些人看似嘻嘻哈哈吊儿郎当,实际上个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狠角色。 战场上所需的各种配合、战术,早已历练得炉火纯青、登峰造极。 更不用说还有忠武郡王府的四名储备队长林凡、萧方、叶风、楚阳,都是顶尖战力。 就连两员女将棠红紫影,也都是得了石猛真传的顶级高手,一手流云剑法舞起来,寻常武将三五十人近不得身。 他点出的这支队伍,看似杂乱无章,表面上装作互相不认识,实则每个人都是身经百战、战斗力爆表的狠角色,彼此之间有着极高的默契和信任。 如果真论起来,在场的三十四个人当中,武力值最弱的恐怕就是老皇爷和冯紫英了…… 两人的真正战力,可能也就半斤对八两。 老皇爷四十年前当然是一等一的马上天子,可如今毕竟六十多了,且去年又伤又病又操劳,今年还瞎吃伤害身体的仙丹,体力和武力都是大不如前。 冯紫英倒是年轻力壮,枪法不弱,但毕竟是勋贵子弟,还在成长期,没见过真正的大阵仗。 若真让他俩打头阵,去冲对面的金军精锐战阵的话…… 可能连一个对冲都活不下来。 此时,老皇爷看着演武台上己方这群“乌合之众”,不由得眉头紧锁。 他背着手在这群人面前踱了两步,越看心里越没底。 这群人里头,叫花子三三两两蹲在地上拿打狗棍比划,两个姑娘站在一旁低声说笑,几个商人模样的正跟那几个王府侍卫大声聊天,说什么“待会儿打完去青楼喝花酒”…… 队形? 扯啥玩意儿,这群人会有队形? 口令? 那更扯,他们能听明白话就不错了! 别的不说,连最基本的站队都是歪歪扭扭的。 人群之中看起来最像样的就要数小将军冯紫英,和楚炜带上来的那几个锦衣卫。 老爷子心中暗骂,石猛这个小王八蛋,关键时刻搞什么鬼? 一群乞丐叫花子、一群跑江湖的商人、两个丫头片子、再加上自己一个老头子…… 这这……这能打吗? 哎呦喂! 方才还是被石猛这臭小子给骗了! 什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分明是激将大法。 哄老头上阵玩刺激呢! 大意了,大意了…… 就不该一冲动登上擂台! 看来今天自己这条老命八成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可是方才那般豪言壮语,都已经当着几万人的面说了出去,现在想撤也撤不回了啊…… 想到这里,老皇爷一脸生无可恋。 而后,狠狠瞪了石猛一眼! 石猛咧嘴一笑,完全无视了太上皇眼神里的刀光剑影,自顾自地说道: “这才三十四个人啊,还差十六个呢。” “干脆这样吧,啊,我也懒得一个个点了。” 他手一指彩棚下边站着的龙禁卫,大声道: “那个谁,把那边的龙禁卫,随便派上来十六个人!” “快点,别墨迹!” 说话间,一小队盔明甲亮的龙禁卫士兵被点了出来。 这十六个人身上的铠甲擦得锃亮,头盔上的红缨在晨风中飘拂,腰间的佩刀刀鞘也是镶金嵌银,看着倒是威风凛凛。 可他们一上台,眼神里便透出了藏不住的紧张和惊恐,有几个人的腿肚子已经在微微打颤了。 跟前边上来的“乌合之众”那种嘻嘻哈哈的松弛感截然不同。 唉! 这些龙禁卫啊! 编制三百人,名义上是贴身保卫帝君的精锐禁军。 但实际上大乾人谁不知道? 这龙禁卫早就成了勋贵和高官们家中纨绔子弟的收容站。 只需花三五千两银子,就可以通过戴内相捐到一个龙禁卫的名额。 平日里,这些小王八蛋们穿着亮闪闪的盔甲,在皇城里站站岗,唬唬外行,看着倒是威风凛凛。 可若说真刀真枪地跟金国精锐厮杀? 他们连做梦都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这咋打呀?” “老子就没带过这么乱的兵!” “现场编组、练战术还来得及吗?” 太上皇瞪着眼看向石猛,气的胡子都快翘到眉毛上去了。 “你小子……” “你真要给我气死!” 石猛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 “来得及,来得及!” “这么着,所有人听我指挥——” “冯紫英、那俩姑娘、和十六名龙禁卫!” 被石猛点到的人齐声应了一声,那十六名龙禁卫的应答声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 石猛也不在意,继续道: “你们十九个人的任务,就是保护这个老头!” “贴身保,寸步不离!” “对面刀砍过来、箭射过来,你们拿肉身挡!” 保护老头? 太上皇听到这四个字,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恼火。 石猛又转向其余人,说道: “其他人嘛,跟我冲阵!” “不用管后边的老头,只管干死对面就完事了!” 剩下的人听到之后,都是嘻嘻哈哈,一副完全不在乎的模样。 回复口令更是答什么的都有。 伍鸣远说好,楚炜说行,周铁柱说中…… 陈信说明白了。 巴图蒙克说知道了哥。 那几个叫花子更是敲着破碗嗷嗷叫唤,像是在集市上抢到了热包子。 太上皇看得鼻子都快气冒烟了! 指着那群歪歪扭扭、嘻嘻哈哈的人对石猛道: “就这?” “没了?” “这就是你布置的战术?” “你管这叫战术布置?” “你……你好歹分个前后排,分个刀盾和弓手,你……” 石猛一脸真诚地点了点头: “昂!” “这就是我的战术!” “就这,没了!” 他冲太上皇挤了一下眼,然后转身朝礼部的主持官喊道: “那位大人……” “这次双方的人数比较多,打起来会比较乱。” “一会儿飞刀、标枪、箭矢、什么乱七八糟的乱飞,恐伤及无辜百姓。” “你,赶紧组织人手,把警戒线往外退一百步!” 礼部的主持官闻言,不敢怠慢。 忙组织五城兵马司的衙役们,吹着哨子、挥着旗子,将警戒线向外推了整整一百步。 人群被推得连连后退。 以演武台为中心的空旷地带瞬间扩大了许多许多。 原先挤在最前排的百姓如今只能远远地踮着脚尖张望了。 石猛这才转过身,将头凑近身后的一群人,压低声音,神色严肃地说道: “没有兵器的,现在去找旁边的禁军借武器。” “一会儿打起来……” “我会把演武台核心支柱从中间劈断,金国人那边半片演武台会瞬间塌陷下去。” “巴图,咱们这一队人趁混乱冲进去杀人!” “前、后、左、右,攻击次序,如此如此如此……” 众人见石猛忽然收起了方才那副嘻嘻哈哈的模样,声音压得极低,神色极严肃,皆知道这乃是真正的战术布置,遂纷纷会意地点了点头,但是没有应答。 “冯紫英,你们那一队护着老爷子,开局就往后撤!” “别犹豫!” “铜锣一响,立马就撤!” “一直撤到演武台下!” “棠红、紫影,贴身守住老爷子左右!” “前边用不到你们,你们的任务就是护住老头!” 分拨已定,没有兵器的各自散开,向演武台周边护卫的禁军士兵借了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金瓜锤方盾圆盾等兵器。 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回到演武台上,在不经意间落定了站位。 但,一个个嘴上却还在继续大声叫嚷着: “哎呀,你往那边点!” “卧槽,踩我鞋了!” “滚滚滚。” “这刀也太轻了……不趁手。” 对面的金国武士看到这边乱哄哄的模样,纷纷大笑起来。 前排的白甲巴牙喇用女真话朝后头喊道: “就这水平?一群乌合之众,我看连高丽的土兵都不如!” 后排的红甲巴牙喇也跟着起哄,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拿刀背敲着盾牌发出挑衅的声响。 为首的甲喇额真好不容易才压下笑意,朝石猛这边扯着嗓子喊道: “准备好了没有?” “刚才气势汹汹地挑衅我们,现在怎么乱成了这个样子?” “到底还要多长时间才能开打?” 石猛将螭龙剑塞到太上皇手里。 太上皇接过剑,低头看了看剑鞘上那条张牙舞爪的螭龙,沉声道: “你把剑给了朕,你拿什么打?” “还用簪子吗?” 石猛走到演武台边缘,弯腰从地上提起那杆一百二十九斤重的天龙破城戟,戟刃泛着冷冽的寒芒,回头朝太上皇咧嘴一笑。 然后转向金国武士的方向大声说道: “好了好了好了。” “别急别急,马上开打。” “你们这么着急,是一个个都活够了吗?” 第136章 兵不厌诈!太阴了! 礼部的裁判官站在擂台边缘,手中的铜锣锤高高扬起。 他神情严肃庄重,顿了一瞬,然后重重敲了下去。 “咣——!” 一声铜锣响。 团体比武正式开始。 甲喇额真一声令下, 五十名金国武士瞬间收敛了方才的嬉笑神色。 他们并没有像寻常的散兵那样拉开阵线蜂拥前冲。 而是以令人心悸的整齐度列阵推进。 刀盾兵在前,将手臂上的圆盾齐齐举起,发出沉闷如雷的一声“嗬”! 长枪兵紧随其后,雪亮的枪尖从盾牌的缝隙间探出,如密林般层层叠叠。 两翼的弓弩手迅速展开,靴声急促而有序,像真正的骑兵一样包抄到位,弩机拉开的咔咔声此起彼伏。 五十个人,硬生生推进出了千军万马前压的气势! 精锐不愧是他妈的精锐! 一令一动,整齐划一! 盾如墙,枪如林,精准得像是同一个人的动作。 就算是不懂军事的文官和老百姓,看到这一幕也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雍庆帝和城楼上的无数官员直接站了起来,趴在城楼垛口处,脸色凝重地伸长了脖子往下看。 彩棚里的女眷们个个攥紧了帕子捂在胸口,脸色煞白,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金国使臣们看到这一幕,则又恢复了先前的趾高气昂。 那正使端着茶盏靠在椅背上,一边欣赏着己方武士的完美阵列,一边偏过头对身旁的副使点评双方的差距。 石猛这边的人站在原地没有动。 看似杂乱无章的队伍,实则暗合一个个小型的三才阵。 每组三人,互为犄角,彼此之间的站位恰好是转身便能把后背交给同伴的距离。 所有人都等着石猛的一声令。 石猛拄着大戟,巴图蒙克把弯刀扛在肩上,兄弟俩像看戏一样歪着脑袋打量对面的阵型。 金军两翼的弓弩手率先发难,弩箭嗖嗖地射过来。 虽然他们的弓弩手人数不多,箭矢也有限,并非铺天盖地的箭雨。 但每一箭都精准地瞄向石猛这方前排的咽喉和面门。 前排的镖师们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举起从禁军那里借来的盾牌,将弩箭一一格挡在外。 偶尔几支漏网的飞羽,也被伍鸣远等丐帮子弟眼疾手快地抓住丢在一旁,仿佛刻意炫技一般。 但,这些弩箭只是试探性的骚扰,金军也没打算用弓弩决胜负。 真正的杀招,还在后头那些稳步推进的白甲长枪兵身上。 就在这弩箭与盾牌碰撞的叮当脆响声中,以太上皇为首的二十人按照石猛先前的吩咐,开始缓缓向后退去。 “干什么!” “拉我干什么!” 太上皇被棠红和紫影一左一右架着胳膊,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脖子却梗得笔直,嘴里兀自骂道: “不是,你们不往前冲,拉着我往后退干什么?” “你踩我脚了!” 话音未落,几名紧张兮兮的龙禁卫已经是退到了演武台边缘。 这些花了三千两银子捐进来的纨绔子弟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一个个面无人色,脚下发软,喉结滚动。 神情紧绷之下,一个不留神,最后排的两三个人直接一脚踩空,惊呼着倒栽了下去,重重摔在演武台下。 倒是没受什么重伤,就是丢人丢到了姥姥家。 棠红和紫影一人架着太上皇一条手臂,冯紫英手持长枪挡在太上皇身前,继续缓缓后退。 太上皇终于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摔在台下的龙禁卫,又看了看在前边稳如泰山的那群“乌合之众”…… 他看出来了。 他的龙禁卫只是银样镴枪头的绣花枕头,盔明甲亮却不堪一击。 而那些站在前方纹丝不动、盯着金军阵列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那群人,才是真正悍不畏死的英雄。 前方。 金军的阵型终于推进到了接近演武场核心的位置。 沉重的靴声震得木板微微发颤。 刀盾兵每前进一步便整齐地顿一下盾牌,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巴图蒙克偏过头凑近石猛,声音压得极低: “大哥,中间那块深色木板下就是演武台的龙骨立柱。” “你稍微往前劈一尺,西半侧就会整个塌下去。” 石猛点了点头,右手握紧了天龙破城戟的戟杆,感受着那熟悉的冰冷触感。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的肌肉随之鼓胀,双腿微微下沉,全身的力量如弓弦般绷紧。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双目如电,暴喝一声: “杀!” 这一声喊,气势如虹! 当真如九霄龙吟般震慑四方! 话音未落,石猛已双手举着天龙破城戟,当先高高跃起! 而后,赤露着脊背的忠武郡王,如同一道黑色闪电掠过演武台半空! 那柄百斤重的大戟在他手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光,瞄准了龙骨立柱的位置,将全身霸王之力尽数灌注于戟杆之上…… 然后,重重劈了下去! “给我——破!” 石猛那一身千钧之力何等霸道恐怖? 戟刃与龙骨立柱碰撞的一刹那,整座演武台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戟落台崩!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那根龙骨立柱,轰然崩断! 碎木屑四散飞溅! 立柱一断,整个西半侧的演武台瞬间失去了主支撑。 在五十名披甲金兵的沉重压力下轰然垮塌! 木板断裂的巨响、铁甲碰撞的闷响、金兵们猝不及防的惊呼声混成一片,像是一座小山在面前猝然崩塌! 五十名披甲金兵如同下饺子一般,噗通噗通地和断裂的木板一起向下坠落。 刀枪脱手,盾牌翻滚,人砸人摔落下去! 两翼的弓弩手瞬间失重,按在弦上的箭矢失去了准头,乱七八糟地射向半空…… 甲喇额真反应最快,在脚下木板碎裂的一瞬间伸手去抓旁边的木板边缘。 但,终究只是徒劳! 他的手在空气中挥了一把,整个人便和身后的金兵一起摔进了烟尘之中。 数万名围观百姓,和文武官员,同时发出一片意想不到的惊呼之声。 这惊呼中既有震惊,也有狂喜! 谁都没想到石猛竟然会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开场! 而石猛这边。 站在阵列最前方的丐帮兄弟们早已有所准备。 他们纷纷扬起石灰、沙子、蒙汗药……朝着坠落的金兵劈头盖脸地猛撒而去。 这些东西倒不是石猛安排他们准备的,而是丐帮子弟随身常备之物。 平日里闯荡江湖,讨饭防身两不误,没想到今日还能用在这里为国效力…… 紧跟着。 第二排的镖师和趟子手们跨步上前,将手中的长枪当作标枪投矛,狠狠地掷向坠落在废墟中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金兵。 又是一阵惨叫声响起…… 金兵们自恃骁勇无畏,原本还想着跟石猛这群乌合之众好好碰一碰,杀掉这群杂牌军之后再集体围攻石猛一人。 他们也知道兵不厌诈的道理,所以摆开严密阵型,步步为营,就是为了防着石猛这家伙使诈。 可万万没想到…… 这兵不厌诈,还能诈成这样? 太阴了! 哎,这也不怪他们想不到。 毕竟,谁他妈能想到,有人能凭一己之力,挥一杆大戟,硬生生劈开硕大的演武台龙骨立柱? 太阴了! 石猛没有给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时间。 手提天龙破城戟,当先跳进摔落的金兵堆里! 戟刃横过之处,血光喷涌! 身后穿着五颜六色衣服、拿着五花八门兵器的兄弟们,也紧随其后,也纷纷跳进去砍杀。 楚炜一刀劈翻了一名刚爬起来举刀欲砍的红甲巴牙喇! “金狗!死!” 伍鸣远两柄飞刀同时出手,钉死了两个刚爬起来的弩手! 陈信和周铁柱并肩冲入敌阵,一左一右地疯杀乱砍起来! 巴图蒙克更是杀爽了! 一边放声大笑着,一边讲双刀舞成两团银光! “看好了,杀人就得这么杀……” 巴图蒙克把双刀玩出了艺术性,每一刀都精准地挑劈在盔甲的缝隙之间。 草原弯刀所过之处,只留下一地断肢残臂。 石猛手下的这群“乌合之众”们,终于露出了他们真正的獠牙! 不过—— 那五十名金兵也的的确确是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中的精锐。 突遭此变故,吃了个猝不及防的大亏。 又被石灰蒙了眼、被标枪捅穿了盔甲、被断裂的木板砸伤了腿脚、被冲进来的人一通乱砍…… 但,还是有不少人迅速从废墟中爬了起来。 甲喇额真嘶哑着嗓子连声吼叫,将士兵重新聚拢,结成两人或三人的小战阵,背靠背地奋起反击。 他们自然不是石猛等老四营百战猛将的对手。 但其中有一个三人战斗小组,在一片混乱中被冲散了方向。 误打误撞之下,竟然从侧翼绕到了东半侧,直接逼到了太上皇那二十人面前…… 这下可显示出金军精锐的可怕之处了。 三个人,一名白甲巴牙喇,两名红甲巴牙喇,转瞬之间便击垮了十六名龙禁卫组成的外围防御圈! 他们甚至不需要什么高明的战术,只是挥刀冲锋,猛劈猛砍,砍翻了冲在最前面的五六个人,剩下的龙禁卫便彻底崩溃了。 不少人吓得瑟瑟发抖,手中的刀咣当掉在地上。 还有人直接扔掉武器转身便逃,连滚带爬。 唉,都是样子货啊…… 这回,是真给太上皇气得鼻孔冒烟! 老爷子苍啷一声抽出螭龙剑,花白的须发被胸中狂涌的怒火激得几乎要竖起来。 他瞪着眼,指着那群狼狈逃窜的龙禁卫,厉声骂道: “废物!” “一群废物!” “石王他们在前边死战主力,咱们二十个人被三条金狗打散?!” “朕要你们何用?!” “当着满朝文武和大乾百姓的面,朕丢不起这个脸!” 这是老爷子自上擂台以来第一次自称“朕”。 那个“朕”字几乎是咆哮出来的! 他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压根不在乎身份暴露! 三名金兵又攻了过来。 紫影反手一甩,袖中那柄通体乌黑的淬毒匕首脱手而出! 精准无比地钉入了一名红甲巴牙喇的咽喉! 匕首有毒,那金兵闷哼一声,捂着脖子踉跄了两步便栽倒在地。 这丫头紧跟着拔剑,与棠红并肩合战另一名红甲巴牙喇。 两人剑光交错,攻守之间已有了几分石猛当年在金沙滩上左冲右突的影子。 现在只剩下一名白甲巴牙喇了…… 这人浑身披甲,身材魁梧,手中一柄宽刃弯刀舞得虎虎生风,连劈带砍,将残存的敢于阻挡一二的龙禁卫一一击溃。 他显然也看出了那个被众人围在中间的老头身份不凡。 面目狰狞地笑着,挥刀杀向老爷子。 太上皇实在是恼了,一脚踹开还挡在他身前瑟瑟发抖的龙禁卫小旗官,喝道: “给朕滚开!” 而后,提着螭龙剑就要往上冲。 冯紫英一看这情况,登时就急了。 小伙子抢先一步挺枪刺出,和那名白甲巴牙喇打了起来。 但冯紫英哪里是白甲巴牙喇的对手? 对方的战场刀法老辣而狠厉,每一刀都劈得又沉又刁。 冯紫英的枪法虽然扎实,却从未在真正的生死场上磨砺过。 三招不到,小伙子便已是左支右绌,肩头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太上皇见状,挥剑上前夹攻。 两人合战那一人,但仍旧不敌。 那白甲巴牙喇越战越勇,一刀荡开冯紫英的长枪,又是一刀劈向太上皇的脖颈。 城楼上的雍庆帝急得双手死死攥着垛口,指甲都掐进了砖缝里,脸色比演武台上的木板还白。 彩棚里的老冯唐急得恨不能亲自提刀上阵,替儿子作战、救驾太上皇。 但他不能去,只能站在彩棚里声嘶力竭地大喊: “紫英,跟他拼了!” 冯紫英听到老爹的叫喊,精神一振。 咬了咬牙,一枪刺向那名白甲巴牙喇的胸口。 这一枪救了太上皇,但被那金国武士随手一刀荡开,枪都掉了! 白甲金兵不依不饶,紧接着又一刀劈向太上皇的面门! 冯紫英也是真豁出去了…… 毕竟,太上皇要真死在他面前,石猛完不完蛋不好说,他冯家肯定完蛋…… 小伙子把心一横,扑了过去! 直接伸出去双手,去抓那金兵劈过来的长刀! 这一下要抓实了,他这双小白手必然要被齐掌削掉的…… 好在太上皇身手还算敏捷,在那一刀劈下来之前猛挥螭龙剑挡了上去。 刀剑相交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太上皇虽然挡住了这一刀,但那股巨力震得他虎口崩裂,螭龙剑脱手飞出。 那白甲巴牙喇紧跟着狠踹了一脚,正踹中冯紫英胸口。 好家伙! 这一脚真狠呐! 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闷哼一声,一口鲜血从嘴里喷了出来! 整个人向后栽倒,重重摔在地上! 而后,那白甲巴牙喇也不管重伤的冯紫英,提着刀就要赶上去劈了太上皇! 太上皇这会子还没捡起被震掉的螭龙剑! 千钧一发之际—— 凌空一具尸体从天上飞了过来!! 重重地砸在那名白甲巴牙喇身上! 这一砸力道之大,直接将那金兵砸倒在地! 冯紫英趁此机会猛地扑了过去,双臂死死抱住那金兵持刀的手臂,整个人压在他身上! 一边吐着血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金兵按住。 太上皇这才有机会抓起掉落在地的螭龙剑,咬着牙朝那金兵身上一阵乱捅…… 第137章 我的天,快传太医包扎啊! 铛——! 礼部裁判官手中的铜锣发出一声清脆绵长的巨响。 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到,忠武郡王率领的大乾方胜了。 现在,都屏着呼吸,等待最后的宣判。 这个就叫仪式感! 裁判官站在垮塌了半边的演武台残骸边缘。 胸膛挺的老高,环视了一圈演武台下,这才扯开嗓子朗声宣布: “金国武士,五十人,尽皆阵亡!” “大乾武士,十一阵亡,三重伤,九人轻伤!” “本次团体比武……”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所有人都在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压抑着最后的兴奋,期待着下一句的结果宣判。 那裁判官清了清嗓子,用更大的声音高声道: “大乾,获胜!” 此言一出。 承天门广场上数万围观的百姓瞬间沸腾了! 无数双手臂同时举向天空,无数张喉咙同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昨天那一胜两败攒下的憋屈、方才看着忠武郡王现场点兵时的忐忑、龙禁卫被三个金兵打散时的心惊…… 在这一刻,全数化作了排山倒海般的声浪! “大乾!万胜!” “大乾!万胜!” “大乾!万胜!” “…………” 老百姓们激动着、兴奋着,把帽子扔上了天,抱着身边的人又跳又叫。 雍庆帝站在城楼上,面带微笑,腰背挺得笔直,不断朝城下的百姓们挥手致意。 御座后头的文武百官们也纷纷站起身,捋着胡子呵呵笑着合不拢嘴。 这群人里头,刚才还有不少人还担心石猛托大,在心头暗暗嘀咕他是不是嚣张过头了…… 此刻,一个个笑得比谁都灿烂! 左侧彩棚里,秦可卿和贾元春相互握着手,两人眼中都噙着泪花。 秦可卿挺着个大肚子,方才那一阵厮杀看得她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此刻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将手掌轻轻覆在小腹上低声道: “你父亲又赢了。” 贾元春用手帕轻轻擦去眼角的泪痕,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用手捂着嘴心惊胆战了半天的抱琴,两人相视而笑。 林黛玉、甄英莲和一群年轻丫鬟们早已跳了起来。 贾敏看着一群丫头们在彩棚里又蹦又笑,黛玉手里还挥着那面彩旗,此刻脸上也是洋溢着笑容。 被打烂的演武台之侧,太上皇赵烈坐在一堆碎木板上,拄着螭龙剑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衣袍在方才的混战中滚了好多尘土,胸前还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这老爷子自从遇见了石猛,是越活越精神了,骨子里的火焰更是越烧越旺! 就像今日—— 纵观历史,有哪个太上皇亲自提着剑上擂台参加比武的? 想想都刺激! 此刻,一场团体比武打下来,这老头心中翻涌着无数个念头,急需一条条逐一落实。 而石猛,则依旧赤露着上身。 手里提着血淋淋的天龙破城戟,大步流星地在演武台废墟之间穿行。 他一边走一边大声指挥道: “快!来人!” “叫太医院的人过来,先给重伤的人包扎止血!” “礼部和工部的人,别愣着了,赶紧清场善后!” “五城兵马司的人,告诉百姓们后边没有了,组织现场人员有序撤离!” “稳稳地撤场,万不可造成踩踏伤害!” “…………” 说着,他大步走向左侧彩棚,抬头朝上边喊道: “可儿,给本王扔一根簪子下来,我要还给那位老妇人。” 秦可卿闻言,微微颔首一笑。 随手从头上摘下了一根翠缕金簪,递给身旁的平儿。 平儿探出半个身子,将簪子朝石猛扔了过去。 石猛稳稳接住,转身大步走到警戒线外,找到那位抱着孩子的老妇人,将那根金簪递给她,咧嘴笑道: “大娘,方才借你的木簪,扎在金兵脖子沾了血,这根赔你。” 那根金簪是王妃平日里常戴的一支,金丝细缕打成卷草纹样,尾端嵌着一粒小小的红宝石。 老妇人借给忠武郡王一根粗木簪子,却被还回来一根翠缕金簪,又惊又喜,连声道: “这怎么使得,这怎么使得?!” 石猛已将簪子塞进她手中,转身便走: “你跟本王客气个啥!” “让你收下,你就收下!” 石猛这才提着戟朝太上皇的方向走去,远远便大声问道: “老皇爷,您没事儿吧?” 太上皇哼了一声,瞪了石猛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朕都这么大年纪了,真让你小子骗惨了……” “你瞧,朕都受伤了!” 石猛一听也紧张起来,忙快步走过去查看伤势。 只见太上皇伸出右手掌,给他展示了一下虎口处那道浅浅的伤口。 那是他挥螭龙剑格挡白甲巴牙喇劈刀时被震裂的,伤口极浅,血已经凝了,严格来说只能算是一道擦伤…… 石猛弯着腰低头仔细看了看,无语了足足一息。 然后,抬起头,一脸严肃地说道: “我的天,快传太医包扎啊!” “再晚一会儿……” “再晚一会儿伤口就自己愈合了!” 太上皇都快被他气笑了,将螭龙剑往石猛怀里一扔,骂道: “滚一边去吧!” 骂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笑的太急,又咳了两声。 石猛赶紧上前扶住他,替他在后背上顺了顺气。 太上皇喘匀了气,这才正色道: “哎,对了……” “你把方才比武的那群民间高手叫过来,朕有话对他们说。” 石猛应了一声,转身去招呼。 片刻后,伍鸣远带着几个丐帮的兄弟,陈信领着几名镖师,周铁柱带着几个趟子手,过来了。 棠红、紫影、林凡、萧方、叶风、楚阳,也跟着过来了。 此时,太上皇的身份已经在众人面前公开,这群人纷纷下拜参见老皇爷。 恰好太医也提着药箱一路小跑赶到,跪在太上皇身旁替他清理虎口上的血痂,重新上药包扎。 太上皇一边伸出右手让太医处理,一边朝众人抬了抬左手示意免礼。 “诚如忠武郡王方才所言,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太上皇的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语气温和地说道: “诸位高人义士今日为国出战,都立了大功,有伤亡没有?” 伍鸣远连忙躬身抱拳,语气里带着几分丐帮特有的油滑,却掩不住那份实在: “回太上皇陛下的话。” “草民们都是皮糙肉厚的粗人,是有几个兄弟受了点轻伤,但是不碍事的,擦点草木灰就好了。” “哎呀,我们也没立什么功,主要是忠武郡王殿下和那帮锦衣卫的爷们打得太猛了,砍金兵跟砍瓜切菜似的……” “我们不过是跟在后边放屁添风,捡几个漏网之鱼罢了,实在算不得功劳。” 陈信和周铁柱对视一眼,也说道: “正是正是,金国人狼子野心,觊觎中原也不是这一两年了,我等身为大乾子民,打金狗御外辱,那也是分内之事。” 太上皇笑了笑,挥挥手让太医先给受轻伤的几个人包扎,然后继续道: “你们太谦虚了。” “朕看你们这些人身手都不错,又有胆识和爱国情怀。” “有没有考虑来军中谋个前程?为国效力?” 老爷子这是起了爱才之心,向这些人递出橄榄枝呢。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群人本就全是从军中退下来的精锐,只不过是换了个身份,潜伏于民间。 他们对石猛的忠诚度都是拉满到百分之百的,此刻虽是太上皇亲口相邀,又怎肯轻易应下? 且几人自是不肯暴露身份。 陈信和周铁柱对视一眼,抱拳婉拒道: “回太上皇陛下的话,草民家里都有生意要打理,江南江北都有分号。” “平日里行商跑江湖惯了的,进项也还过得去,实在不太方便抛家舍业去从军。” “还望陛下恕罪。” 伍鸣远更是嘿嘿一笑,将手中那根打狗棍往地上一杵,朗声说道: “太上皇陛下金口相邀,草民断无拒绝之理。” “只是草民随性散漫惯了,受不得军中的纪律约束,让草民当兵还不如杀了草民呢……” “嘿嘿,草民只爱当叫花子的,天当被子地当床,走到哪要到哪,逍遥自在,无拘无束。” 此言一出众人都被逗笑了,连蹲在一旁包扎的太医都忍不住抖了抖肩膀。 太上皇也被逗得笑出了声,摇了摇头道: “行吧……” “朕虽然感到可惜,但也不会强人所难。” “你既然只愿潇洒江湖,那朕赐你一块牌子,让你奉旨乞讨,到各地官府都能讨口饭吃,怎么样?” “拿着这牌子进了县衙,县太爷得给你管饭。” 伍鸣远大喜过望,再次拜谢道: “那真是最好不过了。” “草民叩谢太上皇万岁,往后讨饭再也不怕被狗撵了。” 太上皇又转头看向陈信和周铁柱,问道: “你们二位是行商跑江湖,干的什么生意?” 陈信道:“神威镖局。” 周铁柱道:“神行车马行。” 太上皇点了点头: “嗯,朕听说过。” “你们这两家商号这一年多来在京城名声不错,便是承接官府的生意时,口碑也是相当过硬,从没出过纰漏。”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什么,然后缓缓说道: “这样吧……” “刚好上个月忠武郡王在江南摘掉了几家有问题的皇商资格,牌子都还空着。” “朕就把这镖局和车马行这两块皇商牌子,单独摘出来,由你们两家接替。” “往后承接户部和内务府的生意,也算是朝廷对你们今日之功的一份嘉奖。” 陈信和周铁柱闻言,大喜过望,连忙跪地拜谢。 接了皇商资格,便多了一层身份。 不单对他们的生意有极大助力,更重要的是能名正言顺地接触更多官场上的各类情报。 并且,能更好地隐藏他们的真实身份。 这是好事啊! 这群人拜谢,退下。 太上皇又招了招手,将楚炜和张小五唤到跟前。 太上皇看着这两个锦衣卫里声名鹊起的悍将,语气比方才更亲切了几分: “楚炜,小五,你们今天又立一功。” “锦衣卫指挥使老刘的致仕折子已经递上来了,朕批复过了。” “锦衣卫上层的几个职位依次递补,到年后,楚炜你接任锦衣卫指挥佥事,同时兼掌南镇抚司。” “小五递补接任北镇抚司副使。” 楚炜和张小五对视一眼,同时跪地抱拳,朗声道: “臣,领旨谢恩!” 太上皇最后将目光转向石猛,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赤露着上身、浑身血渍、还在嘻嘻哈哈的混账小子: “你小子,和你府上的那几……” 石猛不等太上皇把话说完,便连连摆手道: “不用赏了,不用赏了,我们府上也不缺那仨瓜俩枣。” “给棠红紫影这俩丫头,一人弄个王府女官的衔头就成,其他的真不用。” 石猛说完,和太上皇对视一笑。 这点小功要是再赏,只怕贾家的人又得去纺织厂一趟…… 随后,太上皇将目光扫向演武台残骸边上,那跪着的那几名龙禁卫。 他们是方才那场混战中仅存的五名龙禁卫幸存者,此时正缩成一排瑟瑟发抖,盔歪甲斜,脸上又是泥又是汗,连头都不敢抬。 太上皇的笑意瞬间收敛了,面色一沉,声音也冷了下去: “堂堂大乾龙禁卫,十六个人被三个金兵打得丢盔弃甲,死了十一个!你们对得起身上这套盔甲吗?” “临阵怯战,脱逃,害得朕险些……” 这回又是没等他说完,石猛忽然朝他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打断道: “皇爷,您方才已经公开了身份,这会儿金国使团下台来参拜您了。” “场面上的事要紧,这几个货又跑不了。” 第138章 打开格局,扩招龙禁卫! 太上皇顺着石猛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果然见右翼彩棚里的金国正使带着几名副使,正在几名礼部官员的陪同下,踩着满地的碎木板和木屑,快步朝这边走来。 那正使脸上的笑容堆得极为专业。 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神里却看不出一丝笑意。 他能作为金国正使出访乾朝,自然深知这种场合该说什么话、该做什么事。 片刻后。 金国使臣在太上皇面前站定。 正使带头躬身行礼。 太上皇示意免礼。 那些人又操着一口流利但带着浓重关外口音的汉话,恭恭敬敬地吹捧道: “真不敢想,太上皇陛下竟亲自提剑上擂台。” “太上皇陛下老当益壮,雄才大略,英明神武。” “今日有幸目睹陛下亲自登台,风采不减当年,实在是令外臣钦佩之至。” “大乾有如此君父,如何不是万民之福?” 身后几个副使也跟着躬身,嘴里附和着“陛下神武”之类的奉承话。 太上皇干了四十年皇帝的活,应对这种场面自是手拿把掐。 他笑了笑,摆了摆缠着纱布的右手,语气随意而和煦: “使者客气了。” “朕不过是上去活动活动筋骨,真正出力的是这群年轻人。” “倒是贵国的武士骁勇善战,今日这场比武打得好,打出了真本事,可比那些虚头巴脑的推来让去有意思多了。” 金国正使连忙又拱了拱手,正想顺着话头再往下说几句。 太上皇却已经扶着戴权的胳膊站起了身,朝正使微微点头道: “朕年纪大了,身上这点伤还得回去换换药,就不陪诸位多聊了。” “晚上礼部备了宴,诸位务必赏光。” 说完,也不等正使回话,便在石猛、戴权和楚炜等人的陪同下转身离去。 金国正使站在原地。 看着太上皇被人簇拥着越走越远的背影。 脸上那副堆了一整天的笑容终于慢慢收了起来,露出一张疲惫而阴沉的脸。 他身后的副使们也都不再伪装,一个个面色凝重地望着那个方向。 本来这场团体比武输了,他们还可以找到借口。 说石猛很有可能提前在围观百姓中安插了高手,上台演戏。 毕竟那群叫花子、那两个女子、那几个商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从大街上随手拉来的普通人。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场比武便不能代表大乾的真实战力,他们还可以在回国后向国主解释。 可此刻,他们竟发现,乾朝那个年近古稀的太上皇,是真的有勇气提着剑亲自上擂台! 这他妈就没法解释了…… 而且这老头不但上去了,还在擂台上亲手捅死了一个白甲巴牙喇。 不管那把剑挥得利不利索,也不管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总之,他是上去了! 他没有躲在禁军后头! 他当着满城百姓和金国使团的面,用行动告诉所有人,这位退居龙首原的老天子,依然是个硬骨头! 作为敌对国来讲,这比亮什么肌肉都更加令人感到恐怖! 毕竟,擂台上刀枪无眼,以他的年纪之迈,以他的身份之尊…… 这已经不能用“演戏”来解释了! 能把命赌在擂台上的老皇帝,谁敢说他昏聩? 能让自己麾下最能打的郡王和自己并肩站在擂台上的太上皇,谁敢说大乾朝堂内斗不休? 金国正使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 真是不知道怎么了…… 前几年的情报都在说,这位老皇爷沉迷炼丹修道,昏聩的可以,对朝政几乎不闻不问。 大乾朝堂内部,文臣与武将、新老勋贵之间,互相倾轧,朝无大忠大贤。 军中更是武备松弛,将领吃空饷、喝兵血,底层士卒缺乏训练也缺乏斗志。 这些情报他们反复核实过,每一条都属实,每一条都写在了大金国主御案上的那本《乾朝虚实考》里。 可自从去年秋天,乾朝和北狄打了那一仗之后,不过短短一年时间过去,整个乾朝朝野上下,风气似乎陡然一变。 不管是朝堂还是民间,皆是奋勇敢战、万众一心。 不管是百姓还是军队,皆是士气如虹、骁勇善战! 北狄被灭了! 那可是统治了草原数十年的庞大汗国,说灭就灭了? 现在,更是亲眼看到,那位原本以炼丹修道著称的老皇爷也敢亲自提剑上阵? 当着数万人的面,把一个白甲巴牙喇活活捅死在擂台上? 这一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竟能让一个国家的风气发生如此彻底的转变? 金国使臣们带着满肚子的情报和更多的疑惑,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朝驿馆方向走去。 ………… 且说太上皇这边。 一路坐着马车回到龙首原大明宫。 换了身干净的道袍,喝了碗热汤。 又让太医重新检查了一遍身体,确认没有大伤,这才在丹房里坐下。 石猛已经换好了衣裳,正坐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剥橘子。 丹炉里的松木炭烧得正旺,药香和橘香混在一处。 太上皇靠在软榻上。 方才在擂台上那股子亢奋撑着他的身子,让他能提着剑跟白甲巴牙喇对砍,现在回了宫那股劲一泄,浑身的酸痛便全涌了上来。 太上皇靠在暖榻上,闭着眼睛歇了好一会儿,胸口的闷痛才渐渐平复下去。 可身体的疲惫退去之后,脑子里那些问题却一个接一个地翻涌上来,让他根本无法安心休息。 这头一件事就是龙禁卫。 擂台上那十六名龙禁卫的表现,他现在一回想起就心口发堵。 那些装备精良的家伙,怎么一个个栽下台去,怎么在他面前扔了刀就跑,那白甲巴牙喇怎么狞笑着举刀朝他劈过来…… 要不是棠红紫影拦住了两名金兵,要不是冯紫英拼了命去抱那白甲巴牙喇的手臂,要不是石猛一戟挑飞一个金兵尸体砸倒了那个正要劈他的巴牙喇…… 此刻大乾的讣告怕是已经写好了。 太上皇睁开眼睛,望着丹房里袅袅升起的青烟,心中翻涌着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失望的情绪。 他摩挲着茶盏,缓缓说道: “朕承认。” “龙禁卫的战斗力不高是事实,这批人本就不是指着他们上阵杀敌的。” “当初,太宗帝和朕商议,设立这个卫队,卖名额给诸勋贵家无爵可袭的子弟,一个名额三千到五千两银子,这本意呢……” “一方面是给勋贵家的子嗣找点事干,把他们圈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也省得这帮纨绔到处惹是生非。” “另一方面,进去就是五品武官,最低级的龙禁卫士兵也是五品身份,对那些勋贵家族来讲,说出去也体面些。” “再一个说,也是通过这种方式充实一下朕的小金库。” 当着石猛的面,太上皇倒也没有藏着掖着,继续道: “卖龙禁卫名额得来的银子,六成归朕,三成归国库,剩下一成给戴权,这是老规矩了,从太宗朝就有了。” “唉!” “朕虽然没指望这群纨绔子弟上战场打仗,可朕没想到……” “他们连最基本的血勇都没有!” “二十个人被三个人打散打垮!连替朕挡刀的胆子都没有!” 老爷子越说越气,重重拍了一下案几。 对他来讲,这已经不是买卖和勋贵们面子的问题了,这是罪不可恕! 石猛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只是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念及此处,太上皇越想越气,立刻传召楚炜! 命楚炜带锦衣卫,暗查龙禁卫指挥使静海侯杨忠,以及临阵怯战脱逃的十六名龙禁卫和他们背后的家族。 查出问题一并处理,该杀的杀,该抄的抄! 吩咐完楚炜之后,太上皇靠在榻上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将手中的茶盏往案上重重一顿,看着坐在旁边的石猛说道: “石小子你说,朕是不是该把龙禁卫这种样子货解散了?” “一群连刀都不敢挡的废物,留着有什么用?” “不如散了干净,省下的银子还能多养两营真正的精兵!” 石猛刚吃完一个橘子,正端着茶盏喝茶,闻言差点被呛了一口。 他放下茶盏连连摆手,两眼放光地说道: “别呀,皇爷!” “依臣看,这龙禁卫不但不该解散,还应该继续扩大规模!” “不但扩大规模,还得涨价!” 太上皇一愣,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端详着石猛那张笑得贼兮兮的脸。 他怎么也没想明白,这小子到底又想出了什么鬼点子? 老子刚才差点被龙禁卫害死在擂台上,现在你却说要把这群废物再扩大规模?还涨价? 石猛放下茶盏,往太上皇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道: “皇爷您想啊,这群纨绔子弟是废物了点,可是玉不琢不成器嘛。” “他们这些人,家里都有钱,吃的好,身体棒,只要好好调教,也未必不能成为一支劲旅。” “毕竟这俗话说,穷文富武嘛!” 太上皇也不打断石猛,就耐心听他说着。 石猛继续道: “再说了,放眼整个大乾,穷人家的孩子拿命换银子,哪支部队的兵员都是为了当兵吃饷。” “唯独这支龙禁卫,那是勋贵高官们争着、抢着、花着钱,送进来当兵啊!” “这龙禁卫招一个兵,非但不花朝廷一两银子,还能顺手收进来三五千两……” “老爷子你说,天底下上哪找这么好的事去?” “您要是把龙禁卫解散了,这些冤大头的银子可就全飞了。” “您再想想,这些银子平日里藏在那些勋贵高官的私库里,您让他们往外拿一个子儿他们都不肯。” “可让他们给儿子买个五品官衔,他们掏银子比谁都快,这就是……” “消费升级,情绪价值!” 太上皇听他说完这一大套,嘴角抽了两抽,试探着问道: “你的意思是……?” 石猛嘿嘿一笑,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芒: “没错,臣就是这个意思。” “让戴权继续放出风去,就说龙禁卫又空出几个名额,但是得涨价!” “一个基础名额从三千两涨到五千两,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对外说名额有限,但实际上咱们是给钱就要!” “一口气扩招到三千人!” “您算算,这一个人五千两,三千个人保底能收上来……一千五百万两银子!” 太上皇一听到这个数字,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眼睛瞪得溜圆: “一千五百万两?!” “这……这能收上来吗?” “还涨价到五千两一个名额?” “全神京城的勋贵高官加起来才多少家,能凑够三千个名额?” “你小子……别是又想糊弄朕……” 石猛摆了摆手,胸有成竹地笑道: “没事,皇爷您把格局打开!” “格局,打开!” 石猛伸着双手比划了一下,继续道: “不要仅限于勋贵世家嘛!” “那些有钱没处花的官员子弟、富商子弟、中小地主子弟,都可以报名。” “范围也不要仅限于神京城,全国各省的富户、地主、大商贾,只要他们愿意给钱,咱们来者不拒。” “大乾两京一十三省,有钱人家多的是,几千两银子就能买到一个五品武官的实缺,这对他们来讲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走科举从秀才考到举人少说也要十几年,还得撞上大运才能中进士补实缺……” “在咱们这,直接花五千两买个五品武官,连考场都不用进。” “您就放一万个心!” “只要这个口子一开,别说三千个名额,就是五千个也根本不够卖。” “至于从三千两涨到五千两嘛……” “您想啊,涨价的名头更好编,就说名额缩减,欲购从速,他们只会觉得名额难得才涨的价,只会抢得更疯。” “这个就叫……涨价去库存!” 太上皇靠在软垫上,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好一阵子,一双老眼里渐渐浮起一层复杂的光。 不是…… 这小子怎么这么多鬼点子招? 还打开格局? 还涨价去库存? 还哄着骗着,让他们花五千两银子买一个当兵的名额? 这是专坑有钱人呐?! 不过,有一说一,老皇爷他承认石猛说得有道理。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若是真卖出去三千个名额,收获一千五百万两银子,那是实打实地进了国库。 这笔钱,可不是个小数目! 另外,把那些纨绔子弟圈起来,总比在家斗鸡走狗、欺男霸女强。 可太上皇还是有些拿不准,皱着眉头看着石猛,问道: “你招这三千个废物准备干什么?” “还放在皇城里给朕站岗吗?” “这三百个小王八蛋朕都快头疼死了,弄三千个……” 石猛将茶盏往案上一搁,收起脸上的嬉笑,认真说道: “还站啥岗呀?” “他们能保护得了你吗?” “你还敢让他们继续站岗吗?” 太上皇一愣,反问道: “那你说咋办吧?” 石猛坐直了身子,笑道: “咋办?” “练呗!” “那龙禁卫也是兵,是兵就得上战场,就得打仗。” “打仗总是要死人的,总是要流血的……” “咱总不能一打仗就光死老百姓家的孩子,光流穷人的血?” “臣正好准备,根据关外女真人的战术战法,新练一支专门针对他们的、善于在山林间作战的特种精锐部队。” “山地行军、丛林伏击、夜袭敌营、破袭粮道,样样都得从头练起。” “老皇爷,你刚好把这三千人交给臣,臣来负责练!” 太上皇眉头微舒,但仍旧有些不放心: “那龙禁卫的成色,你可是亲眼看见了,随便拉个种地的都比他们强。” “就那种货色,能练成精兵?” “别到时候钱也浪费了,人也练废了……” 石猛嘴角一勾,露出一口白牙,笑起来带着几分草原上筑京观时的狠劲: “我练不死他们!” “受得住训的,留下来,编入新军,将来经略辽东时送上战场,也算为国出力。” “吃不了这份苦的,半途而废当逃兵的,那就让他们滚蛋,反正钱是一文不退的。” “银子已经入了国库,他们爱走不走。” “我跟你保证——” “真能吃得了这份苦、坚持到最后的人,留下来必成精锐。” “吃不了这份苦、坚持不住的废物,就当他们把银子捐给国家了。” “里外里,咱们朝廷不吃亏,底层老百姓不吃亏。” 他顿了顿,看着太上皇的眼睛,语气沉了几分: “再说了,那些勋贵高官富商们,个个富得流油。” “他们手里的银子,多半都是民脂民膏,让他们交点银子,交点血税,也是应当应分的。” “咱们只需要把名额放出去,他们自愿掏钱当兵,这就是周瑜打黄盖!” “你不要心疼他们!” “更不要心疼他们的钱!” 第139章 本王巴不得他们当逃兵呢! “好!” “好主意啊!” 一旁的戴权算是听出了门道。 躬着身子上前,喜笑颜开道: “一千五百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入库,还不骚扰百姓,不浪费民力,不用花什么大劲儿,还实打实将国中勋贵、高官、富商、地主家的二世祖们圈在了军营之中!” “这可真是一举多得的好事啊!” “啧啧啧……” 戴权的眼睛亮着,越想越美,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 “皇爷,不是老奴胡乱吹捧……” “咱忠武郡王可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商业奇才!” “他这随口一个主意,抵得上内务府干三年的利润!” 石猛听完,摆了摆手,靠在椅背上笑道: “戴公公,你可别胡吹了。” “我哪能算什么商业奇才?我连生意都不会干。” 左右是闲聊,石猛又给戴权举了个例子,道: “老爷子、戴公公,你们是知道的,我们家里不是经营着几家工坊吗?收支进项也还可以。” “那些个工坊、生意上的事,都是可儿、元儿带着一群女眷们在打理,我是从来没有插手过问过的。” 太上皇点了点头。 这些事他是知道的。 他的大孙女生意经营的不错。 这一年来,他和皇太后、雍庆帝、皇后,都分别去视察过很多次。 那些个生意上的进项,被秦可卿规划的很好,一部分用来扩大生产规模、一部分用来改善工人待遇、一部分通过户部捐给了大乾各省养生堂里的孤儿,还有一部分用来打点神京城内的命妇贵人圈子,用以撬动更多的资源和门路。 真正落到王府里的利润,其实并没有多少。 不过,秦可卿也说了,第一是王府并不缺钱花,第二个是让钱流通起来才能创造更大的价值,堆在库房里终究只是死物。 太上皇一直觉得秦可卿这个思路很好,是懂经济的。 石猛又继续说道: “我媳妇那是真正会做生意的,最近得了薛家两姐妹的相助,更是如虎添翼。” “我不行,我就是个武人,只会练兵打仗,不懂商业上的道道儿。” “你比方说吧,这前段日子,我闲来无事,去通州纺织工坊巡查、慰问纺织女工。” “哎呀,皇爷您是不知道,我在织机前亲自体验了一天,那梭子来回甩,手脚并用,给我累得腰都快断了……” “那些纺织女工们是真辛苦啊,从天不亮干到天黑,一天下来腿脚都是肿的。” “体验完了,我是当场就要给纺织女工们涨工钱!” “结果呢……” “当场就被可卿她们一帮娘们儿拦住了!” “她们说……” 太上皇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问:“她们怎么说?” 石猛双手一摊,学着秦可卿的语气说道: “她们说,王爷你根本不懂!” “咱们工坊工人的工钱,放眼整个大乾都是最高的,一个熟练技术女工的月钱比京营的普通兵卒还高出一截。” “逢年过节还有封子,病了有药钱,生了孩子有产假……” “照你这么瞎搞,看似对工人好,实则用不了三个月就得把工坊搞垮,最后伤害的还是工人……” 戴权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感慨道: “昭阳公主殿下说的在理啊。” “这做生意就跟治水一样,不能光凭一时头脑发热,得顺着它的理儿来。” “公主殿下年纪轻轻就有这般见识,实在是难得。” 石猛双手一摊,道: “是吧?” “我媳妇都说我不懂商业,你这老家伙反倒给我夸成了什么商业奇才?” “你违不违心呐?” 太上皇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 “石小子谦虚了。” “你是不懂商业,但你小子干的事更了不起。” “一张口就要再给国库弄一千五百万两银子!” “依朕看,自从你小子升了上来,那史鼎就成了咱们大乾自立国以来过的最舒服的户部尚书。” 戴权也笑着附和道: “正是呢。” “忠靖侯大人完全不用为筹钱犯愁,他只需要愁着每天怎么花钱。” “上次王爷带来的八千万两还没花完,军饷、河工、赈灾、百官俸禄……各项支出该拨的都拨了,该发的都发了,就连陈年累账都清偿的差不多了……就这,账上还躺着一大笔。” “现在王爷您张口就要再弄一千五百万两……” “试问哪个户部尚书不爱殿下这样的搞钱大才?” “史大人遇上石王爷,恐怕脸上都要笑出褶子来。” “嘿,史大人这个户部尚书,当的真是有福了……” 三人又笑了一阵。 太上皇敛起笑意,将茶盏往案上一搁,朝石猛正色道: “还是继续聊一聊龙禁卫扩招的事儿吧。” “刚才只说了怎么收钱,具体怎么练,你给朕透个底,这毕竟是三千条人命,就算他们是废物,也是三千条人命。” 石猛点了点头。 他知道太上皇的担忧。 这事如果真办下来,这三千个小王八蛋可不是一般的王八蛋。 他们背后的家族非富即贵、非官即商,一两个倒还无所谓,三千个家族加起来那就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巨大力量! 石猛点了点头,坐直了身子正要开口。 戴权却眉头一皱,躬身上前插了句话,问道: “石王爷,老奴有个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石猛朝戴权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尽管讲。 戴权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说道: “方才老奴听王爷讲,要将扩编后的龙禁卫往死了练。” “就他们那些从小泡在锦衣玉食里的二世祖性子,老奴实在是再清楚不过了……” “这些少爷们在家里吃饭有人夹菜,穿衣有人系带,出门有人牵马,长到十几岁连自己的衣裳都没洗过一件……他们能承受的住吗?” “万一出现大规模的逃兵,那可怎么办?” “要知道他们和寻常军队里的士兵不同,寻常军队里逃了几个大头兵,报上去也就是几个名字,抓回来打一顿军棍也就完事了。” “他们这些人背后站着的能量可太大了,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什么侯府的二公子、什么侍郎家的三少爷。” “一旦发生大规模逃兵现象,到时候莫说朝野议论,就连老皇爷的面子也挂不住啊。” 石猛听完呵呵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不紧不慢地说道: “戴公公懂商业,也懂人情世故,但不懂军事。” “关于逃兵一事,自不用担心,咱们大乾有关于处置逃兵的严格军法。” “罚银、军棍、刺字、流放、斩首、乃至牵连家人……总有一款适合他们。” “龙禁卫既然入了军籍,就得守军法。” “他们的老子再有能耐……” 石猛笑了笑,他正巴不得找借口给那些家族来上一刀呢! 他顿了顿,放下茶盏,又继续说道: “再一个说了……” “我曾经在兵部仔细研究过各地军队逃兵的卷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天,发现一个挺有意思的现象。” “这当逃兵的大多是无父无母、无家无室的光棍汉子,戴公公你知道为什么吗?” 戴权眨了眨眼,沉思片刻后恍然大悟,一拍脑门道: “咱家明白了……” “因为那些光棍汉子无家室无牵绊,赤条条一个人,当了逃兵往哪深山老林里一钻,改名换姓找个偏僻地方躲起来,咱们朝廷想要抓捕他们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人力物力耗不起,所以往往不了了之。” “而那些有家有室的兵丁,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啊!” “他跑了,他的父母妻儿还在原籍,地方官府找上门去,他全家都得跟着遭殃,所以他不敢当逃兵。” 石猛一拍大腿道: “没错!” “就是这个道理!” “所以,龙禁卫不能解散,这简直是我的梦中情兵啊!” “因为他们的家族更是有资产有分量的重量级人物,什么国公府、侯府、伯府、尚书府、侍郎府……还有那些个资产庞大的富商、地主……他往哪儿跑?他跑得了吗?” “本王巴不得他们当逃兵呢……” 戴权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档案上记录的更多是寡汉子当逃兵,这个观察确实不假。 但你要说富人家的孩子就没有当逃兵的吗? 那显然不可能。 富人家的孩子更吃不了苦,按理说当逃兵的比例只会更高。 之所以档案上没记录,是因为这些人的家中有钱有能量,他们可以有一万种办法摆平这件事,花钱打点、托人说情、弄个假病条、找个替身顶替……手段多得很。 这些事从来不会出现在卷宗里。 这也正是石王爷想要的。 毕竟,搞钱嘛…… 石猛又补充道: “把这些人圈在军营里往死里练,好铁出精钢,废渣子……” “废渣子也不能浪费,但毕竟咱们不是真奔着杀人去的。” “杀人用不了这么麻烦。” “所以,本王还是打算给他们引入一个退出机制。” “真受不了这份苦的,想退出,自然也可以。” “不过嘛,这进来需要交五千两银子,想出去可就没这么轻松了。” “保底再交纳一万两!” 戴权眼神一亮,拍着大腿道: “忠武郡王,高啊!” “咱家怎么就没想到……” “这五千两银子买张入伍文书,一万两银子买张退伍文书,公平合理,童叟无欺。” “来去来,他们一个废物就给国库捐了一万五千两啊!” “有钱的你给国家出钱,没钱的你给国家效力!” “高!高!高!” “实在是高!” 第140章 招兵!收钱!卖疯了! 太上皇、石猛、戴权三人又商议了小半个时辰。 将扩招的章程、训练的方略、退出的条款大体上敲定。 基本确认,这件事能成。 那么接下来便是具体执行了。 说干就干,这事也好干。 龙禁卫和锦衣卫、旗手卫、金吾卫、羽林卫一样,属于上直亲卫军。 说白了,就是所谓的天子亲军。 它不归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管辖,直属帝君指挥。 动起来不用走什么冗长的流程手续。 连雍庆帝那边都只是简单地知会一声就行了。 毕竟,这天子亲军的兵权,如今还牢牢攥在太上皇手里,雍庆帝就算有什么想法,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染指半分。 三人分头行动。 太上皇主要负责牵头坐镇,统筹全局。 顺手拿下龙禁卫原指挥使静海侯杨忠,把这个撸下来的头衔临时给石猛加上去,让忠武郡王名正言顺地接管这支即将扩编的新军。 而石猛,主要负责成军后的训练及前期准备工作。 他点了两个人作为自己的副手,一个是神武将军冯唐,另一个是冯唐的儿子冯紫英。 这爷俩的表现都算得上可圈可点,尤其冯紫英徒手去抓金兵刀刃时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让太上皇和石猛都有心提拔重用一下。 刚好借着编练新军的机会,给这爷俩一次接触大乾顶层核心的机会。 戴权依旧还是老本行,负责龙禁卫扩招的招兵以及收钱工作。 这老太监从王府时期就跟着太上皇,龙禁卫卖名额的生意经他念了几十年,轻车熟路,闭着眼睛都能把银子收上来,搞不好还能多收不少。 且说—— 太上皇和石猛那边的进展自是相当顺利。 戴权这边的招兵工作就更顺利了。 这老东西甚至都没怎么宣传。 他当了近四十年的内相,手里的勋贵名册比宗人府的玉牒还全,谁家有适龄的儿子,谁家这两年求过龙禁卫的名额,他心里门儿清。 他更是太了解神京城里那些勋贵高官的心思,你越是神神秘秘、遮遮掩掩,他们越觉得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抢得越疯。 当天出了龙首原,刚回到自己在神京城西的外宅,连口热茶都没来得及喝,门房便颠颠地跑进来禀报。 说永兴节度使冯胖子和襄阳侯府的戚老三递帖求见。 这两人都是老熟人了。 冯胖子本名冯骥,在永兴做了六年节度使,捞了不少银子,却一直没给儿子弄到个正经官身。 戚老三是襄阳侯府的正牌嫡三孙,自己没袭到爵,就想让儿子走龙禁卫这条路子。 两人为这事,求戴权求了一年多,礼送了不知多少回。 可龙禁卫原来的编制只有三百人,一个萝卜一个坑,老萝卜不退,新萝卜就进不去。 所以,一直没有缺额,也就没弄成事。 这一回,见龙禁卫在演武台上死了十几个人,两人约莫着有空位子了,便立刻满脸堆笑地找到戴权的外宅,又是作揖又是问安。 戴权笑呵呵地往太师椅上一坐,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慢悠悠地拿腔拿调道: “也是你们赶得巧,这阵子还真空出来几个缺额。” 两人大喜过望,冯胖子抢先一步凑上去,压低声音问道: “戴公公,老内相,那犬子的事……” 戴权将茶盏往案上一搁,不紧不慢地说道: “事儿好办,不过这次跟以往不同了。” “三千两银子那弄不成,得五千两。” 冯胖子和戚老三对视了一眼,两人竟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应了下来: “行!” “五千两就五千两!” 冯胖子当场便吩咐跟来的长随火速回府取银票。 戚老三也不甘落后,打发自己的管家骑马回去取钱。 两人一边安排银子的事,一边低头哈腰地陪着戴权在偏厅里喝茶叙话。 尽挑些过年吃饺子、开春赏花之类的闲事说,唯恐冷场。 戴权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偶尔捋捋拂尘,偶尔抿口茶,心里头却是在盘算着这五千两银子到账之后该往哪本册子上记。 不多时。 两家各五千两银票都送了过来。 崭新的大通钱庄票子,盖着鲜红的戳印。 冯胖子又单独从袖中摸出八百两银票,满脸堆笑地塞到戴权手里,说是茶水钱。 戚老三也不含糊,同样掏出八百两银票,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连声道老内相辛苦了。 戴权也没客气,将银票和履历一并收了。 毕竟,老东西干这事乃是熟门熟路了。 临送两人出门时,老戴又忽然伸手拉住两人的袖子,将他们拽到门廊下,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方才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嗓音,道: “冯胖子,戚老三,咱们都是老相识了……” “看在几十年交情的份上,咱家给你们透个底,你们可不许往外说。” 两人对视一眼,连连点头。 冯胖子还特意往戴权身边凑了凑,恨不得把耳朵贴上去。 戴权又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 “龙禁卫这次的缺额,可不是一个两个。” “而是这个数……” 他从袖中伸出手,将三根手指头缓缓伸到两人面前。 冯胖子和戚老三同时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冯胖子嘴唇都有些哆嗦了,压低声音惊呼道: “三十个缺额?” “我的天呐,这次竟空出这么多?” 戚老三也难以置信地张着嘴,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连忙追问: “戴公公,这消息可是真的?” “三十个?那可真是天大的机会了!” 戴权也不解释,只是微微一笑。 而后将三根手指收回袖中,继续压低声音说道: “不止缺出了这么多员额,而且这回放开了限制。” “以前只收勋贵家的子弟,这次不一样了……” “普通官员家的孩子也行,富商家的孩子也收,外省户籍的也行。” “你们都是懂事的,这事我只跟你们两个说,千万不要外传。” “你们家有关系过硬的亲戚朋友,如果也想捐个龙禁卫五品官身的,抓紧时间来办。” “若是晚了,这名额被别人抢光,便是咱家也无能为力了。” 冯胖子和戚老三闻言,激动得脸上的肉都在抖。 两人连忙拜谢戴权,又各自从袖中又摸出二百两银票硬塞到戴权手里说是“居间钱”。 见戴权收下,这才千恩万谢地告辞而去。 戴权站在门廊下,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身回了屋,将两摞银票摊在桌上,一张一张地捋平了码整齐。 若按往常惯例,除了额定的大头之外,这点儿茶水费他就自己收下了,太上皇心知肚明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有忠武郡王插手进来,戴权便不再敢私下昧了。 他跟了太上皇六十年,伴君如伴虎,活得就是一个谨慎。 第一次跟忠武郡王合作,他不愿冒险。 如若私下昧钱,叫石猛那家伙知道了,恐怕麻烦的很…… 倒不如老老实实记账、上交,到最后再统一分账来的安全。 ………… 果不其然。 冯胖子和戚老三刚回去,便是将消息一刻也没停地散播出去了…… 因为他们两家的亲密亲朋,连夜都没隔,当夜就带着银子夜访戴权府。 那冯胖子的连襟是京中一个不大不小的富商,家里三个儿子全是白身,听说龙禁卫扩招,且放开限制,连夜凑了一万五千两银票送过来,一口气报了三个名额! 戚老三的舅兄是户部的一个郎中,之前求过好几次龙禁卫,皆因资格不够被拒之门外,这次听说,也是二话不说揣着银票就来了,还额外带了一方上好的端砚作为见面礼。 这些人来了之后,戴权收下银子和履历。 又几乎给每个人都说了同样的话,都伸了同样的三根手指。 来的人个个都以为自己听到的是三十个名额,个个都觉得戴内相跟自己交情不一般,或是自己的孝敬银起了作用,这才给自己透了这个底。 于是,每个来的人都在心里快速盘算,三十个名额,自己家里至少得占一个,最好能多占两个…… 然后再赶紧通知自己最亲近的几门亲戚。 那些亲戚听说之后又去通知亲戚的亲戚。 亲戚的亲戚再去通知亲戚的亲戚的亲戚…… 这招兵工作进行得异常顺利。 招到后来,几乎半公开,就明着说交钱就给办! 很快的,戴权的门槛几乎被踏平了,白天来的人排到了巷子外头,夜里还有提着灯笼来敲门的。 有许多人甚至本人来不及赶到神京,硬是托人托关系,快马加鞭把银票和履历送到神京城,找戴权买下一个名额。 金陵的、姑苏的、扬州的、济南的……各省各府的官员、富商、乡绅、财主,凡是消息灵通的,都疯了似的往神京送银子。 戴权干了近四十年内相,经手的银子从来就没这么顺当过! 这老东西不光收一分定额捐职钱,额外的孝敬也是半点不含糊。 每招一个人,除了那五千两定额银子之外,还根据关系远近亲疏,额外收了每个人五百到一千两不等的茶水费,一分不少的全入了账。 ………… 与此同时。 宁荣街贾家东西两府。 贾政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比较晚了。 他还是在工部衙门里听巴图蒙克无意间提了一嘴,说龙禁卫扩招,且放开了限制。 贾政闻言,整个人是又激动、又兴奋、又欢喜! 当天下值之后连衣服都没换,便直奔荣庆堂找老太太商议,说他替西府的贾宝玉和东府的贾蓉、贾蔷都争取一个名额,就等着交钱了。 那贾宝玉自不必说,是全府的心尖尖,花区区五六千两银子就能捐到一个五品龙禁卫的官身,怎么算都比去工地上搬砖更划算。 老太太二话没说就点了头,王夫人更是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至于东府的贾蓉和贾蔷,则是因为东府彻底败落,爵位丢了,牌子都被摘走了,要不是太上皇念旧,抬了一手,恐怕连那宅子都要收回去。 这东府全府上下找不出一个有官身的人…… 贾蓉起初听说时,还犹豫,只想给自己捐一个,心疼那五千两银子。 在贾政的劝说下,最终咬着牙多掏了一份,给贾蔷也捐了一个。 这样一来,东府就有了两个五品官身。 虽说不值什么钱,但至少对外说起来不至于连个门面都没有。 另一边的忠意伯府,秦业也得到了风声。 这位老实巴交的伯爵自从当了忠武郡王的老丈人之后,生活比从前宽裕了不知多少倍,但人还是一如既往地谨慎本分。 唯独在儿子的前途上,他毫不犹豫,二话没说便从床底下的铁皮钱箱里数出了五千两银票,亲自送到戴权府上,替自己的儿子秦钟捐了一个名额。 ………… 年底这段日子,整个神京城有家底的人都疯了。 毕竟怎么看,五千两银子买一个五品官身这买卖都不亏。 一个五品文官要寒窗苦读十年、考上进士、入翰林院熬庶吉士、再散馆外放,少说也要小二十年。 一个五品武官如果从大头兵做起,在战场上拿命拼,不死也得脱几层皮。 可现在,只要掏五千两银子,连考场都不用进,连兵营都不用入,直接就是五品龙禁卫! 那些勋贵、高官、富商、乡绅们掰着手指头一算,都觉得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戴权的门槛被踩烂了,银票收了一摞又一摞,履历堆了半人多高。 到后来,有些人察觉到了不对味儿,这三根手指头的名额也太难招满了吧? 可是这钱交上去容易,你再想退回来那不是想屁吃吗? 一个太上皇、一个忠武郡王、一个戴内相,这三个大佬,你能得罪起哪个? 总之,到年三十那天,三千个名额便差不多全额招满。 石猛一看进展如此顺利,连夜拉着太上皇又商议了一番,决定再加两千个名额…… 果然! 更远一些外省的官员、富豪、乡绅、地主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闻风而动! 连年都不过了,带着银子便是连夜赶路,进神京替孩子报名! 到了来年二月份,龙禁卫山林特种兵正式开营训练的时候,总人数刚好招满五千人。 总计收取捐职报名费两千五百多万两白银! 这笔钱,三大佬说好了不分,被戴权亲自押着送到了户部。 史鼎咧着个嘴,带人加班清点了一天一夜才清点完毕。 他咋能不高兴? 这两千五百万两银子,可是足足抵得上大乾帝国一整年的国库总收入! 另外。 还有戴权收的那一笔茶水费和居间费,近四百万两。 这笔额外的收入,则是被分了,当过年的红封。 其中,太上皇拿五成,石猛拿三成,戴权拿一成。 还剩下的一成,则是当做礼物送给了雍庆帝的小金库。 第141章 雍庆二年,新年新气象! 兵招上来了,钱收上来了。 相比去年除夕夜杀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今年这个年,大家都过得很高兴。 太上皇很高兴,毕竟他吃的最多,两百万两白银入了内库私账,他能不高兴吗? 雍庆帝很高兴,这家伙啥也没干,白捡四十万两小金库进项,再加上大国库也满了,大乾国库的存银达到了开国以来的顶峰,里外里接下来几年他是不用发愁了,他能不高兴吗? 史鼎更高兴,他更是啥也没干,坐那儿不动就成了大乾史上腰最粗的户部尚书,国库里囤着花不完的钱,最难干最头疼的官职让他干成了最轻松话语权最重的财神爷,他能不高兴吗? 戴权也很高兴,虽然分成比例少了,但获益总数多了,他能不高兴吗? 那些交了钱、捐了职的勋贵、高官、富商、地主们也很高兴,左不过是五六千两银子的事,在神京城里还不够买一座三进的宅子,却能替自家子嗣弄到一个五品武官的出身,而且那可是天子亲军,是忠武郡王亲自挂帅的营盘,光是这份情绪价值就直接拉满了,他们能不高兴吗? 老百姓们也很高兴,今年过年竟然破天荒地没有加捐,省下来的钱能多割两斤肉、多扯几尺布,这是好事啊,值得高兴。 石猛也很高兴,不过他高兴的不是钱的事,而是终于摸到了上直禁军的印把子。 龙禁卫指挥使,天子亲军统领,这是个他在战场上立再多功劳也未必能拿到手的实权职位。 太上皇把这支五千人的新军交到他手里,既是对他的信任,也是给他未来经略辽东添了一把最趁手的刀,更是让他一把握住了几千家有钱有势家族的卵蛋子,值得高兴。 王府里的几位主子、王府属官、侍卫、侍女、丫鬟婆子、工坊工人……都多领了一个月月钱,外加米面油糖各一份,又过个肥年,自是高兴。 ………… 除夕夜。 王府大摆筵席,正院偏院全开了桌。 属官、侍卫、管事、丫鬟、婆子们,都上了桌吃饭。 连马厩里养马的老马夫都被石猛亲自走到跟前敬了一杯酒。 石猛敬完一圈,他们又反过来敬王爷。 巴图蒙克出鬼点子,带着一大票人,从杨浦、薛蝌……棠红、紫影……到薛宝钗、薛宝琴、宝珠、瑞珠、抱琴、……再到鸳鸯、琥珀、平儿、金钏儿、玉钏儿、袭人、晴雯、麝月、紫娟、莺儿、小螺…… 全都端着酒杯排着队跑过来给石猛敬酒,差点没把石猛当场吓趴…… 大家欢笑闹了一阵,直到王妃秦可卿发话,别逗你石王爷了,大家一块举杯同贺新年,这才算完事儿。 王府之内,热热闹闹、喜气洋洋、和和睦睦。 大家都很高兴! ………… 过了大年初一。 拜年的人便陆陆续续登了门。 神京城里的老熟人自不必说。 就单说外边的—— 关千剑从云中赶回来了,人瘦了一圈但眼神更锐利了。 曹千曲从宣府骑快马回来,带了一车宣府特产的风干羊肉,进门就嚷嚷着要跟王爷喝酒。 除关千剑、曹千曲之外,陈威、郭震、龚箭、罗云虎、冯尘、楚炜、张小五、陈信、周铁柱、陈雄、李季、韩冲、贾化…… 这些人也都陆陆续续来到神京城忠武郡王府,递了帖子拜新年。 这些老部下,多在外省任职。 来神京城一趟不容易,也就是趁个年假,或趁个进京述职的机会,才能见石猛一面。 今年这个新年,人难得地到的齐。 他们或带着家眷、或三三两两结队、或独自一人,陆陆续续的都和石王爷见了面,吃了饭。 王府的交际圈子很大。 逢年过节来递帖子送礼的人能从朱雀大街排到永定门。 但。 石猛个人的交际圈子很小。 除了这些老心腹、老部下之外,就是太上皇一家子、皇帝一家子、秦业一家子、史鼎一家子、林如海一家子、戴权、夏守忠、最多再加上个荣国府。 对外的饭局就这么多。 尽管神京城有无数人想借着拜年的名义给忠武郡王府送礼、请吃饭。 但咱石王爷的面子,那可不是你想买,想买就能买。 就连新收入麾下的神武将军冯唐、冯紫英一家子,都没混上和石王爷单独吃顿饭。 这爷俩也就是在礼部组织的新年团拜会中,捞着机会,单独和石王爷多说上了几句话。 就这,高兴得跟吃了蜜蜂屎一样,回到神武将军府,逮谁跟谁炫耀。 ………… 过了正月十六。 大虎、大鹰、小虎、小鹰也各自从老家回来了。 四个人都带了家眷,带了特产—— 大虎带了他娘亲手腌的酸菜,大鹰带了老家的风干鸡,小虎带了一筐子他爹种的冻梨。 小鹰最实在,带了厚厚一摞子他娘纳的千层底布鞋,送给石猛和两位王妃娘娘。 石猛、秦可卿、贾元春,一边笑盈盈地收礼,一边发红封、发金瓜子,发到手软…… 小虎、小鹰很听话,果然趁着这个年假相看了中意的姑娘。 小虎的相亲对象是他们邻村一个老秀才的女儿,识文断字,长得文文静静。 小鹰的相亲对象则是镇上一家布庄掌柜的闺女,会打算盘会记账,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俩姑娘都是普通中产家庭的姑娘,不是什么官宦名门之女,但也都是小家碧玉、温婉知礼。 二人都打算在今年成婚。 秦可卿听了以后,当场拍板,两人结婚的酒席钱,由王府包了,连聘礼都让杨浦帮着操办。 还让石王爷今年抽空子去一趟,给两人当证媒…… 当然,这四人回来后,石猛也很给面子,自掏腰包请了两顿酒席。 一顿是他和大虎、大鹰、小虎、小鹰,再加林凡、萧方、叶风、楚阳四个储备队长,九个人关起门来喝到大半夜。 另一顿则是在王府内大摆筵席,请王府和公主府的所有护卫,一起吃。 石猛亲自挨桌敬酒,一个不落。 这个事吧,你别管身份尊卑,这帮人这都叫自己人、身边人! 王府和公主府的安全护卫全靠他们呢! 该有的尊重必须给到! ………… 年过完了。 该走的人都走了,该上班的人也都开工了。 王府虽然也很热闹,但远不如过年时那般热闹。 石猛开工后,上了新年第一道折子,是关于成立军事学院、医学院、工程学院、农业学院、和商业学院的事情。 这个事情呢,还是关千剑给的灵感。 早些日子,关千剑不是从云中赶到神京城拜年么。 在王府喝酒时,他提到了一件事。 说是西北一带,散落在民间的战争遗孤极多,养生堂收爆了都接收不完。 他和一些将领、地方官尽力收拢,将那些战争遗孤或寄养在百姓家中,或收容到军中抚养,但仍是感觉力有不逮。 希望石王爷想个法子,请朝廷出力,解决这大量的战争遗孤的生计和前程问题。 石猛把这个事记在了心上。 事后,又专门找工部尚书史鼎、吏部侍郎林如海、和工部侍郎巴图蒙克商议了一番。 四人一致认为,以朝廷现在的财政状况,拨银子抚养这些战争遗孤完全不成问题。 不要说出钱养着他们,就是给他们建学堂、请先生,也绰绰有余。 但石猛想的更远,考虑到这些孩子未来的前程发展。 这些孩子总不能养一辈子,等他们长大了怎么办? 石猛又决定上折子,建议朝廷,不如趁现在国库有钱,专门建立培养军事人才、医学人才、工业人才、农业人才和商业人才的院校。 效仿国子监和各省书院的规制,再结合自己后世的某些经验,探索出一条适合这个时代的教育系统。 就以军事学院为例—— 初期准备建立三座,其中在云中和金陵两城建立讲武堂,教授专业的军事知识,培养中下级将领储备人才。 云中讲武堂侧重步兵、骑兵,金陵讲武堂侧重步兵和水兵。 另外在帝都神京城建立一座大乾帝国高级军事指挥学院,简称帝国武院,主要侧重于培养军事上的高级指挥人才。 医学院、工程学院、农业学院、和商业学院,也大抵如此,皆按类似的逻辑分设。 这些院校不一定要全部从头建起,可以利用各州府现有的官学书院、校舍进行改造,节省时间和成本。 太上皇和雍庆帝收到折子后,相当重视! 这些战争遗孤毕竟是国家的孩子,由国家抚养,将来为国家效力。 这是好事,也是应当应分的事。 建立不同种类的专业人才院校,更是为帝国长远发展考虑的基石之策! 忠武郡王,到底还是真正为这个国家操心啊! 二圣深思熟虑后,当即着令两阁六部,联合办理此事。 并成立联合督办组,由忠顺亲王担任组长、忠武郡王担任副组长、林如海担任专任常务副组长,专门督办此事。 (这些官职名称,是石猛建议的。) 将林如海从吏部侍郎任上调过来专职推动此事,也可见二圣对这个事有多看重。 石猛对这个安排也很满意,林如海这个人,品行清正,头脑清晰,而且跟他相处了这么久,知道他的思路和节奏,交给他去办最放心。 而且,忠顺亲王和自己挂名,也就只是个挂名。 真正的实事,还得靠林如海去办。 当然,对于林如海来说,这件事的分量也极重,是一次积攒政绩的绝佳机会! 办完这件事,基本上就可以外放地方,担任封疆大吏。 在地方上再干一任,就可以调回中枢。 以朝中三大佬对他的赏识和抬举,恐怕老林四十五岁之前,差不多就能进部入阁! 这是好事啊! ………… 第142章 热闹!铁网山新兵报到! 很快的。 到了二月份。 龙禁卫山林作战特种部队也要开营训练了。 石猛亲自考察的选址。 地点就在原来的皇家猎场。 ——横海铁网山! ………… 二月初二,龙抬头。 这天正是龙禁卫新兵报到的日子。 横海铁网山脚下,铁庄镇。 小小的山镇在晨雾中早早便苏醒了过来。 这座平日只有百来户人家的小镇,今日竟被人潮挤得水泄不通。 五千名龙禁卫新兵今日报到,可镇上却涌来了超过三四万规模的庞大人群。 原因无他—— 能花五六千两银子捐一个特招名额的人家,个个非富即贵。 有骑五花马、衣千金裘的贵公子,身后跟着成群结队的豪奴,鲜衣怒马招摇过市。 有丫鬟成群、左拥右抱的风流少爷,坐在马车里掀着帘子打量街景,眉头紧皱十分不满这荒郊野地。 也有父母家人齐上阵的,带着车队马队浩浩荡荡来相送,光是装行李的箱子就堆了好几辆大车。 富贵人家送少爷入伍,自然不是小事。 一时之间,铁庄镇上热闹极了。 街边的茶肆酒楼早被挤满了人,跑堂的小二端着茶壶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掌柜的笑得合不拢嘴。 今日一天的生意顶得上平时一整个月。 人群中。 只见一位保养极好的中年官员,身穿绯红官袍,腰束银带。 打量着铁网山的轮廓,板着一副面孔冷声说道: “龙禁卫,天子亲军!” “不到皇城里报到,竟来此荒野集结,真是荒唐!” 他身旁一位美艳少妇,满头珠翠,一身的绫罗绸缎,拿帕子掩着鼻子,满脸不耐烦地附和道: “就是。” “龙禁卫不应该是守皇城的五品武官吗?” “怎么能像寻常的死丘八一样钻山林子?” “这不是玷污我们的身份吗?” 他们旁边,一位富态肥硕的商人模样的中年人,探过头来,小心翼翼地低声问道: “这位官爷……” “您说……咱们该不会是被骗了吧?” “五千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我卖了大半辈子茶叶才攒下这份家当。” “您说……现在退钱还来得及吗?” 此言一出,顿时引来周围一阵哄笑。 一个头戴金冠的年轻公子拢着袖子,嗤笑道: “退钱?” “区区五千两银子也值得退钱?” “哈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 “瞧你这身打扮,应该是低贱的商人吧?” “腰里没俩子儿,装什么大户?” 那商人被笑得满脸通红,缩回人群里不敢再吭声。 然而,嘲笑归嘲笑,这群自以为高高在上的贵人们,心中也各自打着鼓。 不过,他们担心的倒不是那几千两银子的事。 毕竟能花五千两银子捐名额的,大多数家里不差这几个钱。 他们真正担心的是,自家的宝贝儿子,真要在这荒山野林里摸爬滚打,吃这份苦,那可怎么办…… 正在这时。 街心处忽然传来一阵大哭大闹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胖墩墩的锦衣公子,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脸上胖乎乎肥嘟嘟的。 他忽然将手里的桂花糕往地上一摔,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交替着蹬地,大哭大闹起来: “啊啊啊……” “我要回家!爹啊!娘啊!” “我不要在这破地方待了!” “这什么鬼地方连块像样的桂花糕都买不着!” “我不要当什么劳什子龙禁卫,我要回家,带我回去吧!” “啊啊啊……” 那胖公子的爹穿着一身宝蓝绸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一看便是富甲一方的豪绅。 他忙蹲下身子,一边替儿子拍着身上的灰,一边慈爱地哄劝道: “儿呀,这可不能任性。” “爹今天要是带你回家,按忠武郡王定下的规矩,还得再交一万两银子才能退出。” “这一来一去,咱们亏了一万五千两银子,什么也没捞着……” “你忍心让爹白花这么多钱吗?” 他身旁一个珠光宝气的妇人弯下腰,也补了一句: “还有孝敬给戴公公的那一千两茶水费呢!” “合下来亏了一万六千两!” “儿啊,你听爹娘的话,先忍忍,实在不行过些日子再想办法。” “你爱吃烧鸡和桂花糕,娘托人给你送到营地里去……” 那胖公子听了,不但没收声,反而哭得更凶了。 两条腿蹬得比方才更用力,把地上的青石板都蹭出了两道印子: “啊啊啊……!” “你们不带我回家,我就自己跑!” “我夜里翻墙跑!我跑回家!” 胖公子的爹吓得赶紧弯腰捂住了儿子的嘴,压低声音急道: “儿啊,可不敢说这浑话!” “当逃兵要受军法处置的!你没听说吗?忠武郡王殿下治军极其严厉,杀人不眨眼呐……” 那胖公子闻言,嘴被捂着,两条腿蹬得更快了,活像一条被拎上岸的肥胖鲤鱼在地上扑腾,一边蹬一边含糊不清道: “既然你知道杀人不眨眼,为什么还送我过来?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他爹捂嘴捂的更紧了,压低声道: “别胡说!” “我也是交完钱才知道,龙禁卫换了指挥使……” 这位胖公子看年纪已是十七八岁,竟当众作此小儿女哭闹之态,当真惹人发笑。 然而,现场却并没有人笑。 那些送儿子来的家长们面面相觑,各自露出心有戚戚的神情。 仿佛各自家里都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了,而且各自怀着同样的心情。 果然,这胖公子一哭,就像是带头的一般,很快便有好几个年纪相仿的少爷也跟着哭闹了起来。 有的抱着自家马车的车辕不肯松手,有的用带来的锦被蒙着头不肯出来,还有的直接跳下马车拔腿就往镇外跑,被他爹带着家丁追了半条街才拽回来…… 铁庄街上,更加热闹了! 街道旁。 一家打着旧幌子的茶肆里。 此处茶肆早已挤满了各路贵人。 最靠近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正坐着五六个身穿粗布衣、戴着遮风帽的男子,有老有少,还有几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武夫。 那桌边上首坐着的老头,笑眯眯地望着街上的闹剧,端起粗瓷茶碗抿了一口,悠然自得地说道: “这就是你要的梦中情兵?” “呵呵……我瞧着,这不像是五千个兵,倒像是五千个活宝。” 这老头也不是别人,正是龙首原上的那位老圣人,太上皇赵烈。 跟老爷子坐在一起的,正是刚刚兼掌了龙禁卫指挥使印信的忠武郡王,石猛。 石猛也端起茶盏,透过氤氲的茶气望着街上那一片混乱景象,不但不恼,反而笑了笑,说道: “这不好吗?” “把这群小王八蛋集中起来管理,也省得他们到处欺男霸女、惹是生非。” “老爷子,薛蟠的故事您听说过,我看这五千号人哪个都不比薛蟠差。” “这些小王八蛋们,散在各州各县,每天得祸害多少百姓?” “现在全关在铁网山里,每天拿军棍、鞭子伺候着,废铁也给他炼成钢。” 太上皇放下茶碗,拿手指点了点石猛,笑着摇头道: “都是你的理,我就说不过你。” “不过,我还担心一件事,看这情况,你怕是练不了三天,这五千人就跑光了。” “你是没听见?方才那胖小子可是说要当逃兵呢。” 石猛将茶盏往桌上一搁,语气轻松道: “跑了更好。” “老爷子您忘了咱们的退出机制了?” “跑一个人就是一万两银子,全跑了就是五千万两银子入国库。” “五千万两啊!恐怕到时候您老人家比谁都高兴!” “嘿,倘若真从这群小王八蛋身上前前后后榨出来七八千万两银子,足够咱们再养数万精锐大军了!” “普通士卒更是能再养几十万。” “我怕他跑?哼!” 太上皇没有直接回答。 他望着街心处那个还在蹬腿哭闹的胖公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 “朕还是希望他们不要当逃兵的好。” 石猛也收敛起笑意,顺着太上皇的目光望了出去,点了点头道: “是啊。” “皇爷说得对,咱们这种玩法,终究只能玩一次。” “下一回再想拿这个名目收‘富人税’,人家就不信了,而且榨得太狠,只会把压力更快更多地传导到底层老百姓身上。” “这些银子短期内看是他们出的,但归根结底还是从佃户的租子里、从商铺的利钱里、从地里的收成里克扣出来的。” “反而是把这群小王八蛋练出来,练成真正的精锐战力,才是对国家长久有利。” “也能更深度地捆绑那些权贵和富人阶层。” 太上皇微微颔首。 君臣二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什么。 石猛让店家又续了壶茶。 几人看着街上光怪陆离的各种闹笑场景,又闲聊了一阵。 太上皇将茶碗中的残茶一饮而尽,抬眼看了看天色,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说道: “集结报到的时辰差不多快到了。” “咱们也先上山吧,晚会儿该让人认出来了。” 石猛嗯了一声,站起身,将几枚铜钱搁在桌上。 随手拿起放在桌角的两顶遮风帽,一顶扣在太上皇头上,一顶扣在自己头上。 一行几人悄无声息地挤出茶肆,混入街心的人潮中,朝铁网山山道的方向走去。 第143章 除非他拿九族的命赌一下! 山道上。 一行人沿着蜿蜒的石阶缓步向上。 晨雾还未散尽,松柏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 偶尔有鸟鸣从林间透出。 这铁网山风光,着实是不错。 石猛和太上皇并肩走在最前头,冯唐和冯紫英父子紧随其后。 戴权弓着身子,和其他随从侍卫们也跟在后头。 小虎忍了一路,终于憋不住,问出了那个在肚子里翻腾了一上午的问题。 他往前赶了两步,朝太上皇和石猛抱了抱拳,开口道: “皇爷,殿下,属下有一事不明……” 太上皇和石猛同时向小虎看去,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小虎斟酌了一下词句,道: “咱们招的这批富贵少爷兵,刚才大伙儿在街上都看到了,那是一个比一个不成体统。” “坐在地上蹬腿哭的、抱着马车轮子不松手的、跳下车拔腿就跑的,还有那个摔桂花糕的胖小子,十七八岁的人了哭得跟个三岁娃娃似的……” “属下就不明白,难道权贵、富人家里都尽出这种货色吗?” 随行的其他几人也纷纷将目光投了过来,脸上露出了同样的疑惑。 毕竟,这满街的纨绔数量实在太大了! 从镇口排到山脚,哭闹声此起彼伏,各种光怪陆离的场面简直比菜市场还热闹。 霸道的、风流的、贪吃的、无能的、娇滴滴的、动不动就哭鼻子的…… 这些人聚在一起,那是一个比一个抽象。 看看这满街的二世祖,再看荣国府的贾宝玉,甚至都觉得眉清目秀了许多。 太上皇回头看了小虎一眼,笑了笑,脚步不停,不紧不慢地说道: “也不尽然。” “这些孩子,明显都是被家里宠坏了、养废了的。” “但并不是每一个权贵、富人家的孩子都如此,甚至可以说,同一个家族里不同的孩子,也并非都是这般模样。” “你看冯紫英……” 太上皇朝身后的冯紫英指了指: “这紫英也算得上是出身勋贵世家,他父亲是神武将军,他祖上当年也是跟着太祖爷打过天下的。” “可这孩子的表现向来可圈可点,尤其那日在擂台上,敢徒手去抓金兵的刀刃,那股子血勇,能说是被养废了的纨绔吗?” 冯紫英被太上皇当众点名,御口夸奖,还有点不好意思,连忙低下头去,抱拳道: “太上皇谬赞,末将不过是尽了本分。” 石猛也紧跟着说道: “皇爷说得不错。” “权贵、富人家庭掌握的资源、财富更多,理论上来讲,倾注到孩子身上的心血也应该更多,孩子反而更容易教育成才才对。” “实际上权贵、富人家的孩子,成才率也不低的。” 他举了几个例子,继续道: “你比方说,林如海,林大人,那也是四世列侯之后,妥妥的富贵出身,可人家也凭自身考上了探花及第,妥妥的人才。” “史家的史鼎,咱们国朝的忠靖侯,也是侯门出身,他二哥的侯位是承袭,可他史大人的侯位是凭真本事拼出来的。” “还有,薛家那个薛蝌,年纪轻轻,文笔见识都不俗,跟在本王身边做事,很是得力。” “这些不都是权贵富人家的孩子吗?” “只是,那些成才的、拿得出手的孩子,并不会通过捐官的方式送到这里来。” 戴权接口道: “是啊,正经成才、有上进心的孩子,要么走科举、武举的正途,一步一步考上去,要么已经崭露头角,被各家衙门或军中的老大人相中提拔。” “他们断不会瞧得上捐官、恩荫官这种没有仕途前景的路子的。” “能送到这里的,那多半都是家里养废了的、没有出息的,实在找不到别的出路,才花银子买个出身。” “之所以看起来多,只是因为今天他们全集中到一块了。” “五千个纨绔往一个镇子里一塞,那能不壮观吗?” 该说不说的,老戴这话说得没毛病。 这些年他管着龙禁卫的进进出出,对这个纨绔子弟捐官的情况,确实掌握得比别人更详细。 一旁的神武将军冯唐也跟着开了口,他先朝石猛抱了抱拳,道: “末将说句话,忠武郡王殿下莫要生气。” “末将记得,当年荣国府的贾赦就说过这么一句话……” “他说,像咱们这样家庭的孩子,可以做得官时就跑不了一个官的。” “殿下您品品,像这样的心态,必然造成家风不正,在孩子的教养上必然要出问题的。” 石猛点了点头,脚步在山道石阶上顿了顿,转过身来看着众人道: “是这个理。” “对于教育来说,权贵、富人手中的资源和财富是一把双刃剑。” “从正面来讲,灌注更多的资源、财富,孩子就能受到更好的教育,更容易成才。” “穷人家的孩子想要这份资源,那是比登天还难,买不起书,请不起先生,连吃饭都成问题,哪还有余力读书上进?” “可惜有些人捧着金饭碗,却不懂得珍惜。” “从反面来讲,也正是因为掌握了更多的资源和财富,不少权贵之家自己觉得、孩子也觉得,躺在父辈的老本上就足够衣食无忧了,还努力什么呀?” “所以,就容易把孩子养废。” “再加上一些长辈脑子不清醒,只知一味地护短、宠溺、骄纵,把好好的孩子养成了熊孩子、二世祖、小霸王。” 太上皇负手走在山道上,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接过话头说道: “所以,这些从小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孩子,变成今天这幅熊样子,其实并不能完全怪他们。” “他们家里的长辈要负更大的责任。” 太上皇说着,偏过头看着石猛,目光里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 “朕把这些二世祖交给你……” “你有把握把他们走偏的路纠正回来吗?” 石猛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山林间回荡,惊起几只栖在松枝上的鸟雀: “哈哈哈哈!” “有!” “臣当然有把握!” 众人都看向石猛,等着他的下文。 石猛收起笑容,正色道: “我举个例子,就我那位老丈人,贾政。” “他虽然能力一般,还有些清迂,但其实在孩子的教育问题上,他是清醒且痛苦的。” “他很明白我那位小舅子贾宝玉该走什么样的路,读书科举,或者习武从军,总得选一样。” “他也试过无数次下狠手教育儿子。” “哎呀,他教子的方法对不对咱们暂且不论,可每当他想下狠手教育儿子的时候,你猜怎么着?” “嘿!” “全家老小都跳出来阻挠、宠护!” “尤其是他家老太太,一顶不孝的帽子扣下来,贾政他也只能干瞪眼啊!”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贾宝玉被阖府上下宠成脂粉堆里的混世魔王……” 石猛说到这里,其实大家都明白了。 像贾宝玉这样的孩子,他爹想教育的时候总会有人掣肘。 贾政清醒但无能为力…… 无数次挥起板子,总有人跳出来阻挠。 这孩子该疼得疼,该教育得教育,毕竟小孩子都是会看脸色的。 教育孩子最忌讳就是,一边有人教育,一边有人护着…… 那可不就养成一个个熊孩子了? 你就像贾政教育儿子,可贾宝玉往老太太身后一躲,那贾政可不是只能干瞪眼? 他再气又有什么用? 不过,把人交到石猛手里,就不一样了…… 贾母再牛逼,她敢跟忠武郡王瞪眼? 贾母再厉害,她敢把帽子扣到忠武郡王头上? 忠武郡王训练天子亲军,她敢插一句嘴?置一句喙? 真是给她脸了! 其他家族送来的二世祖,自然也是同样的道理。 这些孩子,除了极少数超雄患者、天生坏种之外,绝大多数只不过是被宠溺过了头、路子走偏了的青少年。 及时给予干预、引导、教育,还是有很大的概率能拉回到正路上的。 这也是石猛有把握把这群人训练成精兵的理论基础。 如果真是五千人全员坏种的话,那就太可怕了! 不过,处理方式也更简单,直接开屠刀便是! 而且,这五千人送到这里,他们家里那些惯会宠溺、娇惯孩子的家长,也无法像在家里那样,一教育孩子就跳出来护着。 他们在自家后宅里,当然可以呼风唤雨,可以指着先生的鼻子骂,可以拿银子摆平一切。 可到了铁网山,到了忠武郡王的地盘上,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龙禁卫乃是天子亲军,军法如山,石猛有无数个理由严厉管教他们。 毕竟,在大乾,再牛逼的人物,也不敢将手伸到这支由太上皇和忠武郡王联手打造的禁军这里。 谁敢把手伸到这里来? 除非他拿九族的命赌一下。 ………… 众人说着走着。 沿山道还没走出多远,便听到山脚下忽然沸腾喧闹了起来。 那喧闹声比方才街上的哭闹还要激烈几分! 男人在大声呵骂!女人尖声叫骂!孩子哭着喊骂! 再加上马匹受惊的嘶鸣声,卫兵的喝退之声……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顺着山风飘上来,非常吵闹! 原来,是放开山门的时辰到了。 山门处的告示栏上,今早刚刚贴上去的告示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只允许龙禁卫新兵持录用信单独进入,送行人员一律在山门外止步,不得入营。 但,那些送行的权贵、富人家长们却纷纷不依了…… 第144章 退钱!退钱!退钱! 众人望着山脚处那一片人声鼎沸的景象。 冯唐站在山道上,犹豫了一瞬,上前一步抱拳道: “太上陛下、殿下,末将去处理一下吧?” 太上皇皱了一下眉头: “你?” 他当然知道冯唐的心思。 这位神武将军在军中熬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才获得了上层赏识,有了和帝国顶层大佬直接共事的机会。 这会儿也是想主动献殷勤,证明自己这把老刀还锋利。 但,小将们还没出马,怎么能一上来就动老将? 太上皇很显然不想让他去。 石猛也是笑了笑,看着冯唐说道: “冯将军,你是此次龙禁卫新兵营地总教头。” “这营地还没开张,第一件事就让总教头亲自下山去跟送行家属扯皮,传出去像什么话?” “这等小事,还犯不上让一位总教头出面解决,拉低身份!” 冯唐脸上闪过一丝羞窘,连忙低下头去: “是末将思虑不周。” 石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几分: “这点小事,让紫英去处理好了。” “年轻人需要历练,总不能让老将替他把所有的坎都趟平了。” 冯紫英闻言立刻抱拳称是。 石猛又指了指大鹰,说道: “大鹰,你也跟着去。” 大鹰抱拳领命,与冯紫英一同转身朝山下走去。 在场众人都明白,这是给冯紫英一个表现的机会。 但又怕冯紫英年纪轻,经验不足,威望也镇不住场面,所以让大鹰去给他兜个底。 石猛的风格一贯如此。 当年河套分兵、北征草原,也是如此。 练兵的同时,也在练将。 甚至可以说,练兵的重要性,远不及练将来的更加重要。 一个优秀的将领可以带出千百个优秀的兵,而一个平庸的将领只能把好兵带废。 正所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像冯紫英这样在擂台上敢徒手抓刀刃、有血性有担当的年轻小将,值得用心培养。 这次龙禁卫新兵训练,提拔冯紫英为教头,也正是有这个用意。 而大鹰,跟了石猛这么长时间,从朔州到朔方,到龙城,到金沙滩……从灭西宁郡王到铲平江南国贼……大风大浪见多了。 处理这种事自是绰绰有余。 让冯紫英跟他好好学着点,也是好事。 很快的。 冯紫英和大鹰二人下了山道,来到山门处。 山门前的场面比从山腰上望下来时更加混乱。 一排士兵将枪杆横架起来,死死拦着山路入口,枪杆被推搡得来回晃动。 两名总旗苦口婆心地劝着送行的家长们,嗓子都已经喊哑了: “诸位大人、诸位老爷太太,军令如山,非报到新兵不得入内,请不要为难我等……” 可他们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喧嚣沸腾的抗议声中。 一位身穿绯红官袍的中年官员板着面孔,语气倒是比旁人客气几分,但说的话一样不依不饶: “通融一下,我等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又不是什么闲杂人等。” “就上去看一眼食宿条件,看完了立刻下来,绝不逗留,绝不干扰训练。” “你们当差的也要体谅体谅我们做父母的心。” 一位锦衣华服的管家扯着嗓子喊道: “这山门到铁网猎场的营地起码还有十多里山路!” “我家公子在家出门向来不是骑马就是乘轿,脚底板连石子路都没踩过几回。” “你现在让他一个人扛着行李走上去,这怎么能行?” 旁边一位满身珠翠的贵妇人甩着帕子,满脸不满地附和: “就是,忒不讲人情了!” “我们家带来的被褥、换洗衣裳、日用杂物、吃食糕点……足足装了满满一车。你让他一个人怎么扛上去?” “来来来,这一大车行李,你来扛一个给我看看?” “你要是扛得上去,我现在就闭嘴。” 还有一位年轻公子挤到前排,理直气壮地嚷嚷道: “本少爷就带两个丫鬟上去,平日让她们住在房里,伺候本少爷起居生活。” “我都说好了,她们绝不出去干扰训练,就关在屋子里不出来,这总行了吧?” “你们怎么就是不同意呢?” “什么人呐?!” “这劳什子龙禁卫,我不干了!” 更多送行的家长义愤填膺地附和起来: “就是!” “什么人呐?!” “说好的五品皇城禁卫军,结果不在皇城里集结,反倒让我们来此荒郊野岭受这份罪……这倒也罢了!” “现在送孩子上个山,还这条件那要求,怎么这么多屁事?!” “对!” “我们知道军法如山,可是我们就是上去替孩子铺铺床、叠叠被,看一眼住的地方安不安全,吃的伙食怎么样,这触犯哪条军法了?” “凭什么不让我们上去?” “你睁开眼看看我们这些人都是什么身份,要不是为了孩子,就凭你们这些臭丘八、烂砍脑壳的泥腿子,就凭你们也配给我们说上半句话?” “对!塞钱都不收,真是给你们脸了!” “不让我们进也可以,你让忠武郡王亲自来跟我们说!” “要不然,这龙禁卫我们就不当了!退钱!” “对!退钱!” “退钱!” “…………” 冯紫英和大鹰站在人群外围,看到这场面都是一阵无语。 冯紫英硬着头皮,咬了咬牙,迈步就要出面解决,却被大鹰一把按住了肩膀,问道: “冯小将军,你打算如何处置此等场面?” 冯紫英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道: “还能怎么办?” “劝呗!” “他们都是送孩子来的,心情可以理解。” “再说了,这些人一半以上都有官身,剩下的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全都能和勋贵权宦扯上关系。” “你还能对他们动粗不成?” 大鹰冷笑一声。 他就知道冯紫英搞不定这事! 这小伙子擂台上敢徒手抓刀刃,那股子血勇确实可嘉。 可眼前的这群人,都他妈高高在上惯了的,在自己的圈子里牛逼惯了的! 你越劝他们越来劲,你越讲道理他们越觉得自己有理。 跟他妈贾赦、西宁郡王、江南甄家一个熊样,刀没砍到脖子之前都不觉得自己错了,都不知道害怕俩字咋写! 生活中这种人实在是太多了! 无论古今都一样! 恐怕这也是石猛为什么让大鹰也跟着下来的真正原因。 “小子,学着点!” 大鹰拍了拍冯紫英的肩膀。 而后冷下脸来,大步朝山门走去。 他推开挡在面前的人群,步履沉稳地穿过拥挤的人堆,走到了山门正中间。 众人看着一位冷面铁汉走出来,虽然没穿盔甲,身材也不是那种膀大腰圆的类型,但也看出了这人不好惹。 光是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冷冽的气势就极为骇人! 那他妈是真正在战场上杀过无数人的悍将才有的气场! 那可不是靠瞪眼瞪出来的,那是他妈骨头逢里都渗着冰冷的死亡气息! 躁动的人群忽而沉默了一瞬,但旋即便又躁动起来! “你是谁?” “你说话算吗?” “这人谁啊,怎么看着不太好惹?” 人群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大鹰身上。 有那眼尖的、常在神京城勋贵圈子里走动的人,忽然认出了大鹰的身份。 那人惊讶地脱口而出道: “呀,这人莫不是忠武郡王跟前的大鹰将军?” “啊?是大鹰将军?” “大鹰将军您来评评理……” “大鹰将军,我们就是想把孩子送进去,您看这山路这么长,我们就是上去铺个床就走……” “这些看门兵不讲理!” 大鹰当然没有搭理他们。 他只是朝两名守山总旗亮了亮腰牌,然后随手从旁边卫兵的腰间抽出一把战刀! 刀刃出鞘时发出一声清脆的摩擦声,刀身磨的锃光瓦亮,阳光打上去上掠过一道冷芒。 嘈杂的人群顿时安静了几分,前排的人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大鹰提着刀,面朝拥挤的人群,面无表情,神色冷峻。 而后,用刀尖在山门外的土地,划出了一条笔直的长线。 那刀尖在地上拖过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土屑和碎石子被刀尖翻起! 线,贴着最前排那人的脚底划过去,又重又快! 前排的人纷纷跳着脚往后退! 有人险些被自己的袍角绊倒! 有人踩到了后面人的脚,又引发了一阵小声的骚乱…… 但,这一次没有人再敢大声嚷嚷了。 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方才如果他们退得慢了半拍,那把刀真的会把他们的脚掌削下来。 划完这条线,大鹰提着刀,面朝山门处的一排卫兵,冷声喝道: “大乾军法第二卷第一百二十三条,无令擅闯军事禁地者,杀无赦!” “看清楚这条线!” “无关人等,胆敢越线半寸者——” “立斩!” 原本只是用枪杆软绵绵地拦住众人的卫兵们,此刻齐刷刷将枪刃向外一翻,齐声喝道: “喏!” 数十柄长枪齐刷刷地翻转,雪亮的枪尖直指人群,阳光在枪刃上激起一片刺目的冷芒。 这几十个卫兵被这群人吵了半个上午,早就窝了一肚子火。 此刻终于等到了有人给他们撑腰,齐声发出的那一声“喏”几乎是吼出来的! 说是声震山野也不为过! 直接是盖过了方才所有的喧嚣! 场面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终于不再喧嚣了! 大鹰这才转过身,面朝送行的人群,目光从一张张脸上缓缓扫过,开口说出了他对这群人说的第一句话: “刚才,是谁喊着退钱的?” 第145章 戳傻狗上墙! “是谁喊着退钱的?” 大鹰就这么面无表情的一问。 方才喧嚣吵闹着要退钱的人群反而集体沉默了。 前排的人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后排那些方才叫得最凶的此刻更是把脑袋往人堆里藏,生怕被大鹰盯上。 “既然没人说话,那就让新兵进去吧!” “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误了集结时辰,可是要军法处置的。” 大鹰将战刀往身侧一垂,刀尖指着地面,冷冷地扫了人群一眼。 他说完刚要转身,却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大鹰将军……” 那发声之人一边喊着,一边在人群里拼命往前挤,嘴里不停地念叨: “让一让,让一让……” “借过、借过……” 大鹰回头一看。 哦~~~ 是忠意伯来了! 只见秦业领着他儿子秦钟,挤得帽子都歪了,脸上却还挂着笑。 几名下人扛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包裹跟在后头,一个个累得满头大汗。 与忠意伯秦业同行的,还有荣国府的贾政,正带着贾宝玉、贾蓉、贾蔷往这边挤。 同样的,贾琏领着一群贾府下人扛着行李包裹跟在他们身后。 秦业和贾政好不容易挤到最前边,两人都是满脸带笑。 这两位都是忠武郡王的老丈人,大鹰不能无视,遂朝二人拱了拱手道: “见过两位老大人。” “恕末将军务在身,不能行全礼。” 秦业正要开口说话,贾政也张了张嘴,但大鹰没给他们机会。 立刻便是一句话堵了回去: “二位老大人既是殿下亲眷,便不要做出让殿下为难之事。” “否则——” 他将手中的战刀微微一提,刀刃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军法无情!” “末将认得老大人,末将手中的刀却认不得!” 此言一出。 秦业和贾政被这句话噎住,同时把到了嘴边的求通融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旁的冯紫英直接看傻了眼…… 好家伙! 小冯直呼好家伙! 忠武郡王殿下身边的人,都这么刚的吗?! 连殿下老丈人的面子都不卖?! 还敢直接亮刀?! 他忍不住看了大鹰一眼,发现这冷面大汉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果然,秦业和贾政被噎了一口之后,也很识时务。 尤其是贾政。 他可太了解石猛和他麾下那群人的脾气了…… 石猛手底下的人,从关千剑到曹千曲,从巴图蒙克到大虎小虎大鹰小鹰,哪一个不是说到做到、下手绝不含糊的狠角色? 倘若今天自己真敢踩过地上这条线,他毫不怀疑大鹰会一刀劈了他! “没有,没有,没有。” “我等怎么可能会让王爷殿下难做呢?” “我等这就让孩子做个表率,自己提着行囊上山报到。” 贾政堆着笑连连摆手,又转头对秦业说道: “秦伯爷,咱们应该做个表率,让孩子自己提着行囊上山报到,别让大鹰将军为难。” 秦业也连忙点头:“正是正是,存周兄说得对。” 两人当场吩咐下人们就地打开大大小小的行囊,蹲在地上开始替儿子们重新归置行李。 “把几件换洗衣裳和洗漱的物什拣出来,打个小包袱让他自己背上去。” “这盒点心就不要带了,山上肯定有饭吃。” “这床被子太厚了,带那条薄的就行,天快转暖了用不着那么厚的。” 两个当爹的蹲在地上一边拣东西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 “上了山,安心训练,一切服从军令。” “万不可仗着你姐夫的名头讨要什么特殊照顾,听到了吗?” “想想金陵薛蟠前车之鉴……” “儿啊,咱们捐一个龙禁卫身份不容易,这可是五品前程,不比在工地上搬砖强的多?” “你可要争气,别辜负了你姐夫一番栽培。” 贾宝玉在一旁蹲着,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的东西往包袱里塞。 他在工地上被小皮鞭子抽了大半年,如今虽然本性不能说全改了,但至少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他一边叠衣服一边偷偷拿眼睛瞄着人群里那个还在蹬腿哭的胖公子,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大约是想起了自己当年坐在荣庆堂地板上蹬腿哭的往事…… 贾蓉和贾蔷也是闷头收拾行李,两人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自从贾珍进了大狱之后,宁国府彻底败落了,他们这些宁府后辈能有机会捞个五品官身,已经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事,哪还敢挑三拣四? 按理说,有了秦业和贾政这两位忠武郡王老丈人做表率,其他人总该消停点了。 老老实实劝劝孩子,将必要之物打包个小行囊,让孩子自己带上山,顺顺利利报到,大家都省事。 可偏偏—— 这群人就不是他妈正经人! 哪个不是高高在上惯了的牛逼人物? 总有那头铁的、不信邪的显眼包站出来拱火! 人群中有一个身穿宝蓝锦袍、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此人正是庆国公的小舅子,丁胖子。 这丁胖子摇着一把折扇,阴阳怪气地冷笑了一声: “贾存周,你也太软了吧?” “要是忠武郡王在这里说话,倒也罢了,咱们惹不起他!” “可一个他妈的看门狗,威胁你两句,你就怂了?你就真不敢越过那条线?” “难怪你媳妇挠你的脸,你女婿也瞧不起你!” 贾政脸色一红,只是低着头替贾宝玉收拾行囊,丝毫不理会那人。 这二年来,贾家发生了太多的事。 就是傻子也该总结出些经验教训了。 犯不上因为一个嚣张纨绔的两句拱火之言,就真的给自家女婿忠武郡王殿下找麻烦。 到最后,受伤的肯定还是贾家。 狠的不说,就说轻的,再把老太太送到纺织厂剪半个月线头,这你受得了? 但,贾政忍得了,贾宝玉忍得了,却有人忍不了。 那贾琏、贾蓉、贾蔷,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他们听到忠武郡王的名字自是害怕的不敢说话,可是你一个庆国公的小舅子你他妈算老几? 什么时候轮到你这种货色对贾家说三道四、冷嘲热讽了? 贾家再怎么落魄,那也是祖上出过顶级国朝勋贵的百年国公府家族,只要子孙不死绝,有乾一朝就随时有崛起的机会! 你他妈你一个靠亲姐姐卖福、巴结权贵才混上去名头的小舅子,你算个什么东西? 贾琏将手中的行李往地上一摔,腾地站起身来,撸起袖子,目光冷冷地盯着那庆国公小舅子。 贾蓉和贾蔷也紧跟着站了起来,一左一右跟在贾琏身后,横眉冷视。 这几个贾家后辈年轻人经过这二年的事,也算是想明白了一些东西。 高低是他们爹都进去了,爵位都没有了,宁荣二府只剩下空壳子,他们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只要不得罪忠武郡王,他们怕谁? “姓丁的,你再说一遍!” 贾琏眼珠子都红了,拳头攥得青筋暴起。 贾政赶忙拉了贾琏一把,却被贾琏甩开: “我二叔不跟你计较,不代表我贾琏不给你计较!” 贾政又更加拼命地拉贾琏,并神情大急道: “琏儿,不要惹是生非,忍一忍就过去了……” 贾琏又一把甩开贾政。 眼神里带着压抑已久的憋屈和愤怒。 这二年,谁都能骑在荣国府头上撒泡尿,他实在是忍够了! 冯紫英站在大鹰身后,看着眼前这一幕整个人都看愣了…… 大鹰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但胸中的怒火已被彻底点燃。 刚才,那姓丁的小舅子一句“看门狗”,就已经把他激怒了。 他虽然只是个王府侍卫队长,军阶不高,可他是跟着石猛从朔州一路杀出来的老四营悍将,灭北狄回朝后更是北上南下,办过西宁郡王案和江南盐案…… 他不升只是因为石猛对他有恩,他想守护着忠武郡王府,并不是因为他升不上去。 连太上皇都对他和颜悦色,你一个靠着裙带关系攀上庆国公府的废物,也配骂他是看门狗? 此刻,大鹰憋着怒火,正想借机杀了那货! 顺便给门前哄哄嚷嚷的这群富贵王八蛋立立威。 再退一万步说,那荣国府是贾侧妃的娘家,我家王爷去给他家立规矩也就算了,你姓丁的去踩贾家?你也配? 大鹰冷笑一声,向贾琏递了个眼色,然后垂眼示意了一下地上那条线。 贾琏不笨! 他和大鹰虽然没说过几句话,但这一年来在王府、荣国府门口见面点头、逢年过节送礼寒暄的交情还是有的。 他一看大鹰的眼色就明白了,这是要自己制造一个让姓丁的光明正大送死的理由! 一个杀完还不用擦屁股、谁也挑不出毛病的理由。 贾琏懂了,忽而转怒为笑,松开拳头,指着那姓丁的道: “姓丁的!” “你他妈不要拿话激我二叔往前顶!” “你不就是仗着你姐是庆国公的小老婆吗?” “你丫要不是小妇养的你往前走一步试试?!” 贾蓉和贾蔷也是打蛇随棍上,一左一右跟着道: “对啊!你往前走一步试试?” “你不敢了吧?!” “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傻福!废物!” “你有种吗你?” “我都怀疑那个小胖子不是你亲生的,你丫哪有那个种?!” 不得不说,这几个贾家青年,戳傻狗上墙的本事还是有的…… 此时,人群中更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货,也都跟着起哄架秧子,七嘴八舌地喊了起来: “就是啊,丁胖子,你有种的你上去!” “给我们大伙儿打个样!” “反正忠武郡王不在这儿,他一个侍卫还敢真杀你不成?” “你今天要是怂了,庆国公的面子往哪儿搁?” “丁爷,咱可别丢份儿啊!” “对!精神点儿!” “好!好样的!看他怎么办……” 那姓丁的被众人这么一起哄一挤兑,再一看大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似乎真不敢拿自己怎么样。 毕竟自己是庆国公的小舅子,在神京城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侍卫再横,还真敢当众砍了自己? 他越被激越觉得自己不能在人前丢了面子,便将头上的帽子往手里一托,朗声道: “tom~” “诸位,看好了!” 说着,将脸一扬,迈开步就踩过了地上那条线! 大鹰一秒都没等,一个字都没说! 直接就是手起刀落! 刀光一闪,干净利落! 嗤的一声—— 丁小舅子的人头骨碌碌滚落地面! 那颗脑袋在土里翻了两圈停住,眼睛还圆睁着,脸上凝固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无头尸体的双手在空气中挥舞了两下,腔子里喷着鲜血,溅了周围人一身一脸! 片刻后,无头尸体轰然栽倒在线内。 第146章 你们搁这两头堵呢? “妈呀!” “真杀人了!” “还是当众一刀斩首!” 前排离得近的人群被溅了一脸温热的血。 有人抹了一把,低头看见掌心里刺目的猩红,两条腿登时便软得像面条一般。 更有那胆子小的纨绔子弟,亲眼看着一颗人头骨碌碌的在地上滚动。 那颗头,张着大嘴,眼睛还圆睁着,瞪着自己。 不少人当场便吓得裤裆一热瘫坐在地上。 方才还无法无天的人,此时哪里还敢再嚣张半点? 人群如退潮般往后缩了好几尺。 方才还挤得密不透风的山门前,硬是在那条线之外空出了好大一片空地。 大鹰将带血的战刀,随手扔还给那名卫兵。 而后,目光往人群里一扫,沉声问道: “还有哪个要挑战大乾军法军威的吗?” 鸦雀无声。 连山门外树上的鸟雀都噤了声。 大鹰抬头看了看日头,又扫视了一圈人群,冷声说道: “提醒你们一句……” “距离集合报到时间只剩不到一个时辰。” “误时不到者,按军规处置。” “误时十二个时辰以上者,按逃兵处置。” “罚银、鞭责、军棍、下狱、流放、斩首、株连家人……递次升级。” “你们自己选一个吧。” 这个时候,秦钟、贾宝玉、贾蓉、贾蔷四个人的小包裹已经收拾好了。 秦钟背了个青布包袱,贾宝玉挎了个粗布行囊,贾蓉和贾蔷各扛着一个藤条箱子。 四个人站在山门前,看上去倒也有了几分少年兵的模样。 大鹰一转身让开通道。 秦业和贾政便连忙挥手,让这四人赶紧背着包袱进入山门。 “儿啊,照顾好自己!” “一定要服从军令,不可任性。” “你们是全贾家的希望,咱们全家人都等着你们光宗耀祖呢!” “…………” 四个少年沿着山道一级一级往上走去。 老秦业和贾政挥着手目送,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松林拐角处,才放下手来。 其他人一看这情况,登时也没了脾气。 无关人等,越线者斩,他是真敢斩啊! 一刀劈下去连眼皮都不带眨的! 这特么谁还敢造次? 再一个说,人家忠武郡王的小舅子,都自己扛着行李乖乖上山了,自己家的孩子又多个啥? 难道比忠武郡王的小舅子还金贵? 登时便有不少送行家长,效仿秦业和贾政,赶忙蹲下身挑挑拣拣,只把最紧要的换洗衣裳和日用物什打成一个小包裹,让自家孩子带着上山。 其余那些有的没的,什么锦缎被褥、糕点食盒、话本子、鼻烟壶,统统都原样带回家去。 可仍是有不少人站在原地没动。 他们既不收拾行李,也不催促孩子上山,只是抱着胳膊站在线外,面色阴沉。 更有甚者,转身就要离开,嘴里不满地嘟囔着: “早知道是这个样子,我们就不花那五千两银子捐这个劳什子龙禁卫了。” “大老远跑到这荒山野岭来受气,图什么?” “走,咱们回家!” “大不了再花一万两银子买一张退出文书。” “咱们家又不差这点钱,也不差这一条门路。” “就是,又不是只有龙禁卫一条路,回头找个别的门路,一样的五品出身,还不用受这份罪。” 大鹰站在山门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那些转身要走的人,忽然开口冷笑了一声: “友情提示一句——” “退出文书也要找戴公公盖印,无印不生效,依旧按逃兵论处。” “不过嘛,这个不用死人,可以花银子解决。” “迟一天盖印,多掏一万两银子。” 那些正准备交钱买退出文书的权贵富商们,同时停住了脚步,愣了愣。 有人反应快,心想那还不简单,现在就回神京城,快马加鞭赶在今天就找到戴权把印盖上。 一天都不耽搁,银子也就花一万两,省得在这里受这份窝囊气。 但,大鹰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哦对了,忘给你们说了……” “戴内相老大人,也在山上。” “你们上不去,得等他老人家下来才能盖印。” “等着吧。” 人群中有人急了,壮着胆子问道: “请问大鹰将军,戴公公什么时候下山?” 大鹰双手一摊,露出一个极其真诚的笑容: “这我哪能知道?” “戴公公他老人家是堂堂大明宫内相,连内阁阁老都要给三分面子,我一个粗鄙武夫哪敢打听内相的行踪?” “兴许……今天就下来,兴许住上个三五日。” “也兴许……盯着练兵十天半月才下山也说不定。” “看他老人家心情咯。” “反正这铁网山上风景不错,空气也好,比神京城里养人。” 那些正准备退钱的人群一阵无语。 有人气得脸都白了,梗着脖子道: “合着你们搁这两头堵呢是吧?” “盖印得找戴公公,戴公公在山上,这山门又不让我们进……” “意思是这个龙禁卫我们是当也得当,不当也得当了?” 大鹰收起笑容,正色道: “那我就不知道了。” “龙禁卫的名额是你们自己买的,没人拿刀架在你们脖子上逼你们交银子。” “当初戴公公可是挨个问过的,‘可要想好了,这是天子亲军,不是过家家’。” “你们当时怎么说的?一个个拍着胸脯说‘知道知道’,这是你们的福气,是你们家族的荣耀,现在倒怪起我们两头堵了?” “哼……” “等呗,多等一天,多交一万两银子。” “反正你们有钱,也不在乎这一点半点的。” 大鹰顿了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道: “对了……” “戴公公今天不一定下来,但是太上皇陛下和忠武郡王殿下今天一定会下山。” “你们可以等会儿亲自问问他二位。” 退钱的人群又是一阵惊讶: “啊?” “太上皇陛下和忠武郡王殿下也在山上?” 大鹰点点头道: “没错。” “他们是白龙鱼服,坐旁边茶棚里看你们表演一上午了,刚刚才上去。” 这句话,不啻于九天惊雷劈在了所有人的脑门上! 太上皇和忠武郡王就在山上?刚刚才上山? 那……刚才他们大闹山门、蹬腿哭闹、起哄拱火、越线送死的全过程,岂不是……全被那两位看在眼里了? 人群中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不少人呆若木鸡地愣在原地,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那几个方才起哄拱火最起劲的人,此刻恨不得把脖子缩进胸腔里去。 还有几个刚才跟着姓丁的一起叫嚣的,正悄悄往人群后排挪,指望没人注意到他们。 大鹰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笑了笑。 他语气忽然变得极为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你们想退兵的话,肯定没问题。” “太上皇陛下和忠武郡王殿下金口玉言,既然说了允许退,那就一定会允许你们退,这个不用担心,无非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儿。” “不过……” 他拖长了尾音,目光从人群前排缓缓扫到后排,像是在记住那些面容: “考虑到你们如此不配合太上皇陛下和忠武郡王殿下的工作……” 大鹰只是说到这里,便没再往下说了。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里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你们在场的都是非富即贵,都是人上人! 你们敢不给太上皇和忠武王面子! 你们敢把进了国库的钱往外掏! 你们腰杆子硬! 你们厉害! 你们吊! 如此说来,一切后果,你们也都扛得住。 那么,敢做,就别怕! 在场的不少官员听到这番话,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大鹰这番话里那股子绵里藏针的劲儿,他们太熟悉了。 平日里他们搪塞办事的老百姓的时候,用的就是这套说辞。 老百姓交三斗粮就能完成的差,他们非得用尽手段逼着人家交上五斗七斗。 此刻,同样的手段反手用到他们自己身上,他们心中便什么都清楚了…… 这次龙禁卫扩招,从头到尾都是阳谋。 属于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太上皇和忠武郡王要钱,也要人。 更要这些权贵富商家里最不成器的二世祖们。 并且,话又说回来,那位杀人不眨眼的忠武郡王,这次还真没有对他们用强。 没有抄家,没有拿人,没有拿刀架在脖子上逼你们交钱。 人家只是贴了张告示,让戴权放了点风声…… 是你们自己抢着把钱送上门的。 而且,你五千两银子交上去,人家也真给你一个五品龙禁卫的职位,白纸黑字,盖着太上皇的大印。 童叟无欺,真五品! 够给你们这些人面子了! 现在,你只是因为听说龙禁卫要训练,你家宝贝儿子要吃苦了,你就不乐意了,你就要退钱…… 说实话,要是因为别的原因倒也罢了! 只是因为这个原因,那真是有点不给太上皇和石猛面子了。 你以为这是拼兵兵呢,可以七天无理由? 这他妈是龙禁卫! 是天子亲军! 是保护皇室的最强刀盾! 给了你五品身份,你还想来这享福?还不想吃苦训练? 真他妈是想屁吃呢! ………… 大鹰就说了这么轻轻松松的几句话。 山门前原本沸反盈天的人群,便再无一个喧闹的了。 在场的不管是什么权贵、什么高官、什么富商、还是什么士绅地主…… 不管先前多嚣张的人,此刻全都老实了。 他们乖乖地蹲下身来,替自家孩子将包裹重新打开,挑出最紧要的几件物什打成小包袱,又低声叮嘱了好一阵子,才依依不舍地将孩子送过山门。 有几个方才态度最蛮横的,此刻反倒最殷勤。 一边替儿子收拾行李,一边冲山门处的卫兵点头哈腰地赔笑脸。 生怕自己方才的言行被山上那两位记住。 冯紫英还没有从目瞪口呆中回过神来。 他站在山门旁看着眼前这一幕,成千上万号人从山呼海啸的闹事变成鸦雀无声的顺从。 整个过程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他转头看了看大鹰,眼神中充满了由衷的钦佩之色。 “刚才如果是我自己出面解决这事,恐怕解决不了半点,还得像那两名总旗一样深深陷进去……” “可鹰哥一出手,一刀砍下去,几句话撂下去,他们自己就乖乖听话了……” 冯紫英心中暗暗想道。 再看着大鹰那张波澜不惊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第147章 谁?谁第一个上山的? 铁网山,山道上。 那批新兵浩浩荡荡地进了山门。 山门外的场面,便从方才的喧闹嘈杂转为另一种光景。 且说这些上山的少爷们,个个都是锦衣玉食的富贵公子哥。 从前出门不是骑马便是乘轿,前呼后拥,好不威风。 如今让他们自己背着行囊提着包袱爬这蜿蜒崎岖的山道,才走了不到二三里地,便一个个累得东倒西歪、叫苦连天。 上山队伍稀稀拉拉,松松垮垮,拖了足足好几里远。 前头的人已经拐过了山坳,后头的人还在山脚磨蹭。 有的嫌包袱重,把家里带的糕点盒子偷偷扔到了树丛里。 有的实在走不动了,一屁股坐在山道旁的大石头上,叉着腿喘粗气。 还有几个公子哥直接往路边的草丛里一歪,说什么也不肯起来了。 一个个半死不活的样子。 眼看着日头越升越高,已近午时。 山道上每隔一段便站着的守山卫兵们看不下去了,有那心善的便出言提醒道: “各位公子、少爷,可别歇了。” “看日头,距离集结报到的时间,恐怕只剩不到小半个时辰。” “从这里到营地的校场,少说还有七八里山路。” “你们再这么耽搁下去,石王爷的军棍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些瘫在石头上的少爷们哪里肯听半分? 一个个大喘着粗气,摆着手有气无力地回道: “我……我实在是走不动了。” “我这腿都不是自己的了……让他打吧!” “打死我算了……” 旁边一个胖墩墩的少年更是直接往石头上一躺,肚皮朝天,哀嚎道: “对,打死了……就不用受这份罪了……” 守山卫兵们看着这群半死不活的少爷兵,无奈地摇了摇头。 ………… 铁网山是原来的皇家猎场。 山高林密、纵深极广,峰峦叠嶂之间藏着数十条溪涧和无数参天古木。 此处莫说建一座几千人的练兵场,便是藏十万大军也藏得住。 山林深处有一片极其宽阔的平坦台地,四周群山环抱,中间地势开阔,有现成的营房、水源、演武场和马场。 当年皇家组织秋猎时,太上皇便是在此处扎营,百官随行,旌旗猎猎,漫山遍野的号角声和猎犬吠叫声也曾让这片山林热闹非凡。 当然,此处现在已经被石猛彻底改造,变成了龙禁卫新兵的训练营地。 经过两个多月的施工,石猛让人将原本那些供勋贵们居住的精舍暖阁全拆了,改建成了能容纳数千人的大通铺营房。 又添置了许多的练兵设备。 并参照后世的训练模式,结合现今的练兵之法,在演武场上加装了平衡木、绳梯、泥潭、四百米障碍跑道等新式项目。 远远望去颇像一座为战争而生的精密工坊。 营地的核心,点将台的正上方,还悬挂了一口巨大的自鸣钟。 那钟是工部新制的,钟面直径比人还高。 钟摆晃动时发出的嘀嗒声在整座营地里都能听见。 太上皇在石猛和冯唐等人的陪同下,缓步走过这片焕然一新的练兵场,越看越是赞不绝口。 他走到四百米障碍跑道前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些高低错落的木架、绳网、泥坑、低桩网、独木桥、高板墙…… 有些他很眼熟,有些则从未见过。 他指着那几项从未见过的训练设施,朝石猛问道: “这些都是你捣鼓出来的?” 石猛点了点头,指着跑道逐项介绍道: “这是低桩网,要求士兵贴地匍匐爬过去,练的是卧倒和匍匐前进的速度。” “这是高板墙,练的是翻越障碍的臂力和爆发力。” “那个是绳梯,练的是攀爬和平衡。” “…………” “臣仔细研究过辽东的军报,在那边打仗,翻山越岭是常事,过了这个坎说不定就是生,翻不过去就是死。” 石猛一一讲解着,还时不时的让随行侍卫上去实操演练一下。 小虎、小鹰等几个人,二话不说便翻上了高板墙,姿态干净利落。 演示一遍之后,赢得了一阵喝彩。 太上皇一边频频点着头,一边夸赞忠武郡王还是有新奇点子。 ………… 众人又走到伙房营地。 太上皇大致扫了一眼,脚下便顿住了,察觉到了不对劲。 老爷子虽说是九五至尊,但也是真正的懂军知兵之人。 他老人家在军中和将士们同锅吃饭的经验,比在场任何人都丰富,包括石猛。 老爷子略略一看,便皱起了眉头,偏过头朝石猛问道: “石王,你这准备的饭食,最多只够两千来人的量吧?” “今日铁网山上可是有五千新兵,再加五百教头,一千守卫,还有伙房的、管辎重的、后勤保障少说也有五六百号人,加起来起码得七千人朝上。” “这些饭食,怎么够?” 石猛和冯唐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石猛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这是咱们自己人的饭,教头、守卫、后勤,还有皇爷您和随行人员的。” “至于新兵,呵呵。” “皇爷您觉得午时之前,他们能准时赶到校场?” 众人都笑了。 冯唐也咧着个嘴,摇着头说道: “等咱们吃完饭,锅都洗完了,他们这些臭小子能爬上来五六百个就不错了。” 对此,太上皇并不反对。 这群纨绔子弟,是需要好好立立规矩。 但他也叮嘱了一句,惩戒归惩戒,不能真的一直不让人吃饭,饿死新兵,说出去也不好听。 石猛自然知道这个道理,点头道: “那是自然,皇爷尽管放心。” “无论如何,最基础的热量……也就是饭,会保证他们的供应。” “毕竟咱们是练兵,不是虐兵取乐。” “不过,他们也不可能像在家里那样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白米细面是没有的,杂粮窝头糙米饭管够。” 太上皇点了点头。 众人出了伙房,又巡视了辎重仓库和营房区。 令太上皇没想到的是,石猛这小子…… 不仅没给新兵们准备热饭,甚至连营房都不打算让他们住。 感情那些打通了的大通铺是让他们看的,不是让他们住的? 营房旁边,足够五千人使用的行军帐篷早在空地上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这些帐篷都是从京营淘汰下来的旧货,补丁摞补丁。 有一小部分上面还残留着去年北征时留下的箭孔和刀痕,只是经过简单的修补勉强还能撑起来。 “这……这又是何意?” 太上皇指着那堆旧帐篷,脸上满是疑惑 石猛解释道: “咱们训练的本来就是针对辽东女真人战法的特种山林部队。” “将来这些兵要深入辽东的深山老林和女真人在冰天雪地里兜圈子,翻山钻林住帐篷是家常便饭。” “难不成到了辽东战场上,还给他们一人搭一间砖瓦房?” “再说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山道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就这群锦衣玉食的纨绔,咱不能像正常兵一样去练。” “我准备用一个月的时间,用最严酷的条件和最严厉的要求,磨掉他们身上的纨绔习气!” “先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军营,然后再用两个月的时间,专门训练他们的服从性、纪律性!” “在此之后,才是开始真正的军事技能训练。” 太上皇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有些道理。” “这群小子,都是享受惯了的,一个比一个骄纵。” “想把他们这群废铁渣炼成真钢,那是得多花不少心思。” “你放手去干,朕给你兜底。” “倘若真能把这群二世祖练成精兵,那天下就没有你练不了的兵了!” “朕必会将你的练兵之法推向全军!” “然后版刻成书,让你的兵法流传百世!” 说话间。 又有一群军士挑着成捆成捆的柳条和荆条从军营外边回来了。 这铁网山里边最不缺的就是这玩意儿,漫山遍野都是。 军士们将柳条和荆条堆在校场边上,翠绿的枝条还带着嫩叶,整整齐齐码了好几堆。 太上皇看着那堆柳条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他走上前去抽出一根拇指粗细的柳条,掂在手里试了试分量,朝石猛晃了晃,笑道: “你不用解释,朕明白了!” “这些柳条和荆条,是你给这些二世祖们准备的专属训练武器吧?” 石猛没有否认,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太上皇将那根柳条在空中挥了两下,发出嗖嗖的破风声,越发觉得这东西妙不可言: “他们今天中午必然误时迟到。” “若按正儿八经的军规处置,该责打军棍和军鞭。” “可他们这些二世祖那个养尊处优的体格子,若是打军棍,怕是今天一中午就能打死打废一多半。” 他将柳条递给石猛,由衷地赞叹道: “这柳条好啊!” “打人够疼,抽在身上火辣辣的,一顿条子抽下去足够长记性。” “而且只伤皮肉,不伤及筋骨,第二天照样得爬起来出操,不耽误训练。” “好!” “这个东西好!” “尤其是对这些小纨绔二世祖们,格外的有效果。” 石猛接过柳条,轻轻一弯,柳条的韧劲让它在手中弹回原形,语气里带着几分实验过效果的笃定: “那是自然!” “这都是在我那个小舅子身上实战检验过的,效果出类拔萃的好!” 他话锋一转,将柳条丢回捆中,道: “不过,倘若这等小惩仍治不了他们,下一步就是真正的军鞭和军棍了。” “先轻后重,循序渐进,臣给他们准备的东西,还多着呢。” 很快的。 到了接近正午吃饭的时辰。 果然没有一个新兵抵达演武场报到。 太上皇和随行众人在点将台上站了许久,最终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老爷子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拍了拍石猛的肩膀。 那意思是,你想怎么整就怎么整,想怎么练就怎么练吧,朕不插手。 众人等不到新兵,只好先去伙房吃饭。 这边刚端上饭碗,忽听得外边有守卫惊喜大喊道: “第一个新兵上山报到来啦!” 话音落,点将台上那口巨大的自鸣钟准时敲响了午时的钟声。 钟声雄浑低沉,在校场上空嗡嗡回荡。 那辕门校尉又开口喊了一句: “第一名,踩点进入,没有迟到!” 太上皇和石猛等人尽皆又惊又喜,忙放下饭碗,急着向外看去: “谁?” “谁第一个上山的?” 第148章 军训!贾宝玉的高光时刻! 辕门处。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向同一个方向。 大家都很好奇。 能在五千纨绔少爷中第一个抵达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是哪个勋贵家的将门虎子? 还是哪个武举出身的官宦之后? 这矬子里面也能拔出个将军来?? 太上皇和石猛更是直接放下饭碗,起身便往外走。 他俩一起身,戴权、冯唐和其他的将领、随从也纷纷跟着站起来。 哗啦啦一大群人饭也不吃了,鱼贯走出饭堂,朝演武场的方向快步走去。 果然—— 远远的便看见辕门内侧的土地上,一个人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一个青布包袱丢在身旁,看模样分量不轻,显然这一路爬上来累得也不轻。 “谁?谁?” “这是谁家的孩子?” 太上皇实在是没想到竟真有人能踩着点准时报到。 若这一批兵招的都是寻常良家子,或者勋贵家里比较出色的孩子,那倒没什么好惊奇的,他们提前赶到很正常,赶不到才是拉胯完了。 可偏偏这一批招的全都是权贵富人家最废物、最没出息的那群纨绔子弟。 在这个前提条件下,居然还有一个人能准时出现在校场上,这简直是个奇迹。 石猛也很好奇。 他大步流星地朝辕门走去。 还没走到那人跟前,便发出了一声震惊灵魂的感叹: “卧槽!” “贾宝玉!!!” 太上皇等人听见石猛的这声感叹,齐齐怔住了。 谁? 贾宝玉? 我没听错吧? 荣国府那个衔玉而生、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号称银样镴枪头的贾宝玉? 这……这对吗? 这……这合理吗? 太上皇等人也快步赶了上去,定睛一瞧—— 卧槽! 还真是贾宝玉!!! 那张原本圆润白净,现今被晒黑了不少的大脸盘子,那副被汗水和泥土糊了一脸却依然能看出几分俊秀的眉眼,不是贾宝玉又是谁?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个个眼神中透漏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大脸宝躺在地上喘息了好一阵子,方才缓过劲来。 一睁眼便看见太上皇陛下、忠武郡王殿下、大明宫内相戴权、神武将军冯唐……等一干帝国顶尖大佬全围着自己站了一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 小伙子吓得浑身一激灵,人都麻了,紧张得连方才那股子要死不活的疲累都忘了。 他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伏下身子便行大礼,嘴里语无伦次地念着: “草民荣国府贾政之子贾宝玉,叩见太上皇陛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叩见忠武郡王殿下!”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叩见老内相大人!” “叩见神武将军大人!” “叩见……” 他一口气把在场能认出来的大佬全叩了一遍,声音里还带着压制不住的粗喘和紧张,胸脯剧烈起伏,却又不敢大口喘气。 “免礼,免礼,你先躺着吧……” “歇一会儿,喘口气。” 太上皇一边朝贾宝玉摆手,一边和石猛对视了一眼。 任谁也没想到,竟能是这小子第一个登山抵达训练场报到,关键是还没迟到。 这……这就有点牛逼了! 众人愣怔了片刻之后。 石猛忽然猛的一拍双手,恍然大悟道: “我知道了!” “我明白了!” “这小子跟其他人不一样!” “他在工地上,一天三顿小皮鞭抽着,干了大半年体力活,又是搬砖又是扛木头的,工钱没挣多少,倒是把体能和耐力练上来不少!” 太上皇闻言,也是一阵无语。 半晌,方才转头对石猛说道: “这还真得是拜你所赐!” “当初你在松鹤楼建议荣府老太太,送这孩子去工地历练……” “没成想,倒在今日显现出工地历练的成效了……” “属于是‘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石猛也摇着头,笑道: “行吧……” “这也算是好事了。” “工地上大半年没白待,至少两条腿比这些人强了不少。” 其实石猛无所谓。 他并不在乎谁第一个上来,谁最后一个上来。 惊奇归惊奇,惊奇过后该怎么着还得怎么着。 并不会因私废公,因人而异。 也并不会因为他是谁,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就多赏一点或者多罚一点。 在忠武郡王的军营里,规矩面前人人平等。 但太上皇就不一样了…… 老头看到第一个准时报到的人是贾宝玉,他是真的有点激动了。 没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是贾源的重孙、贾代善的孙子。 自从贾代善死后,贾府这些年都没争过气。 而今天,贾代善的孙子争了这么一丁点点点点点气,爬了个第一名。 虽然这“第一名”的含金量实在算不上高,但太上皇还是打心眼里觉得欣慰。 “好!好小子!” “今日开了个好头,继续保持,别让你祖父在天之灵失望。” 太上皇和颜悦色地对贾宝玉勉励了几句。 贾宝玉被太上皇御口夸赞,整个人激动得发抖,跪在地上连声应是,眼眶都红了。 其实,贾宝玉准时报到,按照军营的规矩已获得了吃饭的资格。 太上皇很想提携他一下,让这小子跟自己同桌吃这顿饭。 但,仔细想了想,又克制住了冲动。 原因也很简单。 第一个是,他答应了石猛,不插手龙禁卫新兵训练之事,以他的身份之尊,让一个毛头新兵和他同桌吃饭,这是很高的荣誉,开了这个先例,后面就不好管了,不妥。 第二个是,这群二世祖,本就是被家里宠溺坏了的小伙子,贾宝玉也是,好不容易离开家来到军营里,脱离了那个让他无法无天的环境,倘若他在这里继续宠贾宝玉,对这孩子的成长来说,未必是好事。 俗话说,玉不琢不成器。 俗话又说,可可豆不磨不成巧克力。 他既然能第一个爬上山,就说明他有这个潜力,就让他凭自己的本事继续走下去吧。 但,不管怎么说,贾宝玉这顿饭是吃上了,而且是凭自己的双手挣来的! 这饭,不脏! ………… 吃过午饭。 山道上的新兵们才稀稀拉拉地陆续爬了上来。 他们和贾宝玉一样,都是进了辕门之后,将包袱往地上一扔,整个人直挺挺地躺在泥土中大口喘着粗气。 不过,这些人就没有贾宝玉那么幸运了。 不仅这顿饭没得吃,而且要挨柳条鞭子责罚。 早到的少挨几鞭子,晚到的多挨几鞭子。 五百教头手持柳条在校场上站成一排,冯紫英亲自带头执鞭,一整个下午演武场上嗷嗷惨叫之声和哭爹喊娘的痛哭之声就没停过。 没办法。 这就是忠武郡王给他们上的入营第一课。 贾宝玉看的心惊胆战,却又暗自庆幸,庆幸那半年在工地上的历练真有用…… 到了傍晚。 该到的基本都到了。 冯唐率领五百教头对这批新兵进行编组整队。 可就这么简单的整队,和最简单的“集合”、“解散”两个口令,对这些少爷们来讲,愣是比登天还难! 有些人就跟听不懂人话似的! 柳条鞭子都抽断了,愣是有人练了十几遍都弄不好! 太上皇在一旁都看的无语了…… 他现在也就是年纪大了,脾气收了点。 扪心自问,他要是像石猛这么个年纪,当总指挥训练这群二世祖,这一下午都不知道砍了多少颗人头了。 但人家石猛还真就耐得住,直接跟这群二世祖们耗上了! 谁编不好组、站不好队、学不会这两个口令,谁今晚就别想吃饭! 一边温柔地教,一边狠狠地抽! 教的时候,让教头们一遍一遍做示范,手把手地纠正动作。 抽的时候那也是真抽,打的二世祖们嗷嗷乱蹦,绝不手软。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就这么一边教一边抽,这事还真给他弄成了…… 新兵们十人一什、五十人一屯、百人一队,往校场上一站,虽然队列还是歪歪扭扭的,报数还是此起彼伏的不齐,但好歹有了几分模样,不像刚上山时那样一盘散沙了。 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所有人都吃上了晚饭。 吃过晚饭。 校场上燃起一排排火盆和火把,将整座营地照得如同白昼。 石猛命令加练,又站了一个时辰的队列,反复练习集合、解散。 火把的橘红光芒映在一张张年轻而疲惫的脸上,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但没有一个人敢吭声了。 练完之后,教头们又按什组教给他们如何搭建野战帐篷。 怎么架龙骨,怎么拉绳索,怎么铺防潮垫,每一个步骤都反复演示。 什么时候搭好,什么时候睡觉。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这次表现最好的,依旧还是人家贾宝玉! 毕竟工地半年不是白练的! 他在康宁宫工地上搭过不知多少次工棚,杆子和绳子的搭配门儿清。 龙骨绑得又稳又牢,油布铺得平平整整,绳索拉得笔直,整顶帐篷搭得又快又结实,比其他新兵快了将近一倍。 这免不了又是被当做标杆当众夸赞表扬一番。 教头还特意让他站到自己的帐篷前,让所有的人都过来参观学习。 贾宝玉被当众表扬,当然高兴。 嘴咧的比上弓弦都难压…… 可高兴着高兴着,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刷的就掉了下来,止都止不住。 不容易啊! 自从遇见忠武郡王…… 要说起来,忠武郡王既没打过他,也没骂过他。 可就是不知怎么的,自从遇见忠武郡王,他贾宝玉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但是今天不一样,形势逆转了! 今天一天,他贾宝玉竟被忠武郡王当众连续表扬两次! 不仅被忠武郡王当众表扬,还被太上皇陛下当众夸赞,寄予厚望! 以前在家里,丫鬟婆子们哄着他,那是奉承,老太太疼着他,那是溺爱,他爹骂他打他,那是恨铁不成钢。 可是今天不一样—— 今天这两个大佬两次夸他,是真的觉得他做得好。 今天,是他贾宝玉这辈子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高光时刻! 不容易啊! 真不容易啊! 此刻的眼泪,应当是喜悦和幸福的泪水! 第149章 对忠武郡王府的公然挑衅! 铁网山这边,龙禁卫新兵训练,正如火如荼地进行。 极少数当日没有报到的新兵,也在戴权的安排下挨个登门要人、收取罚金。 五千纨绔在柳条与军棍的双重伺候下,每日从卯时操练到亥时。 才不过三五天的工夫,这群当初在山门前蹬腿哭闹的二世祖们便已脱了第一层皮。 虽说离精兵的标准还差得很远很远…… 但至少基本的口令听得懂了,队列也能站出个大致模样。 吃饭时,更是再也不敢有人把碗筷往地上一摔就闹脾气了。 龙禁卫训练一切按部就班,步入正轨。 这山上的事暂且按下不提。 且说另一边—— 神京城,忠武郡王府中。 却是迎来了一桩令人不安的大事。 说这一日,天色已晚。 王府上下已经掌起了灯。 贾元春刚用过晚膳,正坐在东厢暖阁里,在薛宝钗、薛宝琴、鸳鸯等几个掌事姑娘陪同下,翻阅这个月各工坊、商铺、庄田呈上来的账册。 这些原来是王妃秦可卿的活儿,但现在王妃的怀胎月份越来越大,为安胎起见,她这个侧妃便接过了王府上下大部分的内外事务。 无论是外头工坊的进出账目、商铺的运营收支,还是府内丫鬟仆役的调度排班、往来命妇的应酬礼单…… 桩桩件件都由她带着一帮王府属官和得力的大丫鬟们打理。 真论起来,元春的掌家水平也不低。 这段日子以来,无论府内府外,还是工坊商铺田庄,皆是一切正常运转,倒也无事发生。 可今日不同。 贴身丫鬟抱琴忽然来通报: “启禀侧妃娘娘,杨长史、萧队长、平儿姑娘,在门外求见。” 贾元春放下账册抬起头,道: “让他们进来吧。” 片刻后,王府长史杨浦、今日当值的侍卫副队长萧方、以及总管府内丫鬟仆役调度的平儿,三人齐齐进了暖阁。 三人往那一站,行了礼。 但脸上俱是神色焦急、紧张不安。 贾元春一见这架势,心中便知出了事。 她放下手中的笔,将账册合上推到一边,立即开口问道: “杨长史、萧队长、平儿姑娘,发生什么事了?” 三人对视了一眼,由杨浦上前一步,躬身禀报道: “启禀侧妃娘娘。” “今日外出巡视白糖工坊的金钏儿姑娘、秋雁姑娘,以及护送她们的两名王府侍卫陈安、郭平,至此刻仍未归府。” “下官派人前去找寻,糖坊的管事说他们四人是巡完工坊、查完账目之后,收取了本月进项的两千两银子,于未时便已返程离开,有管事签字的收银票据为证。” “下官又派了人沿着从白糖工坊回府的官道一路寻找,寻了二十多里,只是不见踪迹下落。” “下官恐有不测,不敢擅自主张,遂禀请侧妃娘娘示下。” 陈安、郭平是王府侍卫队长萧方的手下,金钏儿、秋雁则是归平儿调度管理。 他们二人也正是为同一件事来的。 见杨长史说完,两人同样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贾元春听完,心中也是咯噔一声。 手中的账册边缘都被她下意识地捏紧了几分。 两名丫鬟、两名侍卫,办完差事之后夜不归府、下落不明,这绝不是一件小事。 自打忠武郡王府落成以来,还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若换作其他勋贵府上,出了这等事定会首先怀疑两名侍卫和两名丫鬟之间有了私情,趁外出办差之机携银私奔,或卷款跑路。 可在忠武郡王府,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出现! 甚至可以将这种可能性第一个排除掉! 原因无他。 忠武郡王府在王爷和两位王妃的治理下,没有那么多内部的勾心斗角和狗屁倒灶的事。 王府核心成员之间,相互之间差不多可以说是绝对的信任。 且陈安和郭平两位侍卫,俱是从老四营退下来之后被石猛亲自点名选入王府卫队的百战老兵。 称得上一句忠诚可靠。 两侍卫在战场上跟着石猛出生入死过无数回,绝不可能因为两千两银子背弃王府。 更不用说,他二人都是有家室、有子女,家眷都在王府侧街住着。 金钏儿是元春嫁过来时荣国府陪嫁来的十名大丫鬟之一,性格刚烈,精明能干,在王府里一向勤勉本分,深得元春信重。 秋雁则是王府侍卫队长大鹰的胞亲妹妹,经大鹰举荐进入王府商业线上办事,一年多以来从未出过半分差错,颇得石猛、秦可卿和贾元春的信赖赏识。 这四个人都算得上是王府核心班底,要说他们之间有私情,或因为区区两千两银子就背叛王府,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会不会是……天黑迷路了?” 薛宝琴的丫鬟小螺站在宝琴后排,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 众人想了想,齐齐摇头。 杨浦说道: “应该不会是迷路。” “白糖工坊在城东,离王府不过二十几里路,他们几个整日外出巡视工坊、商铺,那条官道不知道走了几百遍了。” “且这条道上也没有什么岔路,闭着眼都能走回来。” “再说未时返程,正是半下午,日头还高着呢,就算路上耽搁了些工夫,也不至于走到天黑还回不来。” 众人商议着,又排除了几个可能。 一时间,暖阁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听见窗外晚风拂过廊下灯笼的轻微声响。 一旁的薛宝钗一直蹙着眉头没有作声,此刻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倒吸了一口冷气,脱口而出道: “会不会是……”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闭住了嘴,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她那半截话里未竟的意思,在场的所有人都已经明白了。 侍卫副队长萧方接着薛宝钗的话头,替她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 “属下明白薛姑娘的意思……” “会不会是西宁郡王或者江南甄家的残余势力,暗中潜伏到了神京城,找咱们王府报仇?” “他们知道正面不可能与王爷抗衡,便趁着王爷不在府中的时候,对金钏儿和秋雁她们这些外出的王府人员半途加以伤害?”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西宁郡王余孽和江南甄家残党,这两个名字在场的人都不陌生。 除夕夜皇极殿前血流成河,江南九府杀的人头滚滚,徐州霸王渡惊天爆炸…… 可以说,这两伙人都是被石猛亲手屠过几遍的。 倘若还有侥幸活下来的人,他们对忠武郡王府的恨意有多深,可想而知…… 正说话间,忽然又有门仆匆匆来报。 说王府门外来了一个小孩儿,送来一个木匣。 门仆认得那小孩儿,是朱雀大街最东头拐角处李老三家的孩子,平日里常在街口卖炒栗子,王府的门仆们都认识他。 那孩子说是一个不认识的人给了他一块碎银子,让他把这个木匣送到忠武郡王府门口。 那人给完银子和木匣便一溜烟跑了。 贾元春的心往下沉了沉,面上却仍维持着镇定,命门仆将木匣呈上来。 薛宝钗上前几步从门仆手中接过木匣,放在元春面前的案上。 那木匣不过巴掌大小,普通的松木材质,没有任何雕饰,看上去再寻常不过。 宝钗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打开了匣盖。 这不打开不要紧,一打开倒把宝钗、宝琴、莺儿等几个姑娘吓得花容失色,惊叫着踉跄后退。 宝钗手中的匣盖脱手飞了出去,宝琴撞在了身后的花架上,莺儿更是直接跌坐在地。 几个姑娘着实惊吓的不轻。 原来那木匣内盛着的,赫然是两根血淋淋的手指! 断口处的血液已经凝固发黑,皮肉翻卷,露出白森森的骨茬。 两根手指上各套着一枚金色的戒指,戒指上染了不少血渍。 侧妃贾元春倒是没有像其他几个姑娘这般失态。 数月之前她陪石猛下江南查案,沿途见过无数的饿殍和死尸,见过各种支离破碎的残骸和巨人观的尸体,那些场景远比这两根断指恐怖百倍。 她自然不会因为两根血手指而惊慌失措。 此时,她只是瞳孔缩了一下,旋即恢复了平静。 但宝钗、宝琴等姑娘那惊吓失态的反应,还是让一旁的侍卫副队长萧方瞬间拔剑在手,一个箭步扑了上去! 萧方将那木匣拿在手中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匣内并无暗器毒物之类的危险之后,才将长剑缓缓还回了鞘中。 “萧队长,是什么东西?” 下首的杨浦和平儿齐声问道。 “手指。” “是陈安和郭平的手指。” 萧方将木匣递给杨浦。 杨浦接过木匣低头看了看,面色凝重。 平儿也凑过去望了一眼,登时也吓得攥紧了帕子退了一步,脸色发白。 杨浦打量着那两根断指,很快便确认了萧方的判断。 这正是王府侍卫陈安和郭平的手指。 原因无他,那两根血淋淋的手指上各套着一枚忠武郡王府侍卫专属的金戒指。 倒是好辨认得很。 那金戒指是当初石猛特意命人为王府和公主府的侍卫们统一打造的。 戒指内侧刻着每名侍卫的姓名和编号,外侧则压印着忠武郡王府的徽记。 石猛当初将戒指分发下去时还说了,戴在手上,一来当做王府专属纪念物,二来将来兄弟们出远门办差,万一盘缠花尽山穷水尽之时,还可以随时把这金戒指取下来变现救急。 所以,王府侍卫们都将这戒指视若珍宝,从不离身。 如今戒指还在手指上,手指却已不在人身上了…… “他们果然是遇害了。” 一时之间,堂内诸人皆是面色沉重,连烛火映在墙上的影子都显得格外僵直。 贾元春怔怔地凝视着那两根断指,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抬起头来。 她的声音依旧沉稳,但比方才多了几分决断: “先把这两根手指妥善留存,如果真是被害了……” “将来找到他们的尸首,一同安葬。” “不过,现在只能证明他们遇到了危险,但还无法确证人已经不在了,先不要放弃希望。” 贾元春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内众人,用清晰而果断的语气开始逐一下达指令: “杨长史,立刻动用王府一切资源,派人寻找四人下落。” “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不管是完整的还是残损的,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同时派人去顺天府报案,告知具体情况,让他们也出动人手协助搜寻。” “萧队长,立刻召集所有王府侍卫和公主府侍卫,从今晚起加强全府防护。” “所有岗哨加倍,巡逻班次翻番,出入人等一律严加盘查,任何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府墙。” “府内所有外出公干的人员,随行护卫人员亦翻一倍。” “平儿,立刻告知棠红和紫影二位姑娘,请她们亲自率领武婢加强对王妃娘娘的保护。” “要寸步不离,贴身保护。” “要不分日夜,不留任何可乘之隙。” “吃饭、睡觉、沐浴、散步……身边都不能少于八名武婢。” 说到这里,贾元春想了想,又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另外——” “王妃娘娘月份大了,临盆在即,受不得一丝惊吓。” “这件事要对王妃娘娘绝对保密!” “所有知情人在王妃娘娘面前不可露出半分破绽,该请安的请安,该回事的回事,该笑的笑,一切照常。” “若有人胆敢在王妃娘娘面前泄露一丝一毫,让她担了惊……” “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定逐出王府,严惩不贷!” 侧妃这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与她平日里那副温婉恭顺的侧妃形象判若两人。 可以说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满堂的人也都是头一次见到贾元春露出如此凌厉果决的一面,纷纷肃然领命。 杨浦又躬身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问道: “侧妃娘娘,还要不要派人往铁网山送一封信,将此事知会王爷一声?” 贾元春垂下眼眸,默然了片刻。 虽说王爷军务在身,但毕竟王爷才是一家之主,府中出了这样的事,若是事后才让王爷知道,恐怕…… 再说了,若是寻常的府务纠纷、工坊账目,她贾元春一个人便能拍板定夺。 可这是四条人命,四名王府核心成员下落不明,其中两人已被砍断了手指送回来示威…… 这已经不是府务纠纷了,这是对忠武郡王府的公然挑衅! 忠武郡王府自成立以来,还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 石王爷必须知情! 元春想到这里,便点了点头,对杨浦说道: “好,你即刻修书一封,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写清楚。” “并连夜派人送到铁网山,将此间之事悉数告知王爷。” 第150章 元春:我心意已决! 忠武郡王府。 正堂之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秦业老两口正陪着女儿秦可卿坐着说话。 自打秦可卿怀了身孕,老两口便时不时的从伯爵府过来探望。 待月份大了,更是干脆搬进王府客院长住,每日里陪着女儿说说话、解解闷,照顾得更加妥帖细致。 此时,秦可卿靠在软榻上,一手抚着高高隆起的小腹,一手握着养母的手,脸上挂着温婉的笑意。 ……… 说了一会话,秦夫人突然叹道: “唉,金钏儿和秋雁这两个丫头怎么还没有回来?” 她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王府内的灯火都已渐次亮了起来,那两个一大早就出门的丫头却迟迟没有露面,不免有些担心。 老太太年纪大了,免不得嘀咕着啰嗦两句: “她们走之前还跟我说,今天回来要给咱们带糖坊新产的绵白糖呢。” “说那白糖比市面上的细得多,入口即化,做糕点最好不过。” “我这都盼了一整天了……” 秦业放下手中的茶盏,笑呵呵地对秦夫人说道: “你现在都是堂堂的伯爵夫人了,还整天惦记那二斤绵白糖。” “那糖坊是咱闺女开的,俩丫头回来了还能少了你那份?” “回头让她们给你送十斤过去,让你吃个够。” 秦可卿也摸了摸隆起的小腹,笑着对养母说道: “母亲不用担心。” “金钏儿和秋雁这两个丫头做事一向妥帖,可能是工坊里临时有事耽搁了些,出不了什么岔子。” 宝珠、瑞珠也跟着笑道: “估摸着时辰也快该回来了,老夫人且安心喝茶。” 几人正说笑着。 棠红和紫影带着一大群武婢说说笑笑地过来请安了。 她姊妹二人今晚当然是带着使命来的。 侧妃贾元春方才在暖阁里下的令,要在不经意之间加强王妃秦可卿的安全护卫。 两人配合默契,脸上挂着和往常一般无二的笑,脚步轻快而随意,仿佛只是闲着无聊过来请晚安,顺便串门找王妃娘娘玩耍。 请完安之后,棠红笑问道: “王妃娘娘要不要洗沐休息啊?” “今天奴婢和紫影亲自伺候您。” “厨房那边刚烧好了热水,加了您喜欢的玫瑰花露,水温刚好。” 秦可卿还不知道府中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微笑着摆了摆手说道: “你们姊妹二人如今已经不是奴籍了,而是咱们王府里正经有品级的女官,怎么还一口一个奴婢的?” “我今儿晚上还没有什么困意,晚会儿再去洗沐。” 转而又笑着说道: “你们姊妹二人既然过来了,不妨陪我抹几圈骨牌吧,咱们坐着聊聊天解解闷,如何?” 棠红和紫影对视了一眼,正中下怀,然后齐声笑道: “正好,咱们合起伙来赢老伯娘的银子。” “上回老伯娘手气太旺,把我们的月钱都快赢光了,今天非得赢回来不可。” 秦夫人一听这话也来了精神,笑着捋起袖子道: “哎哟,你这丫头好大的口气,我倒要看看你今天有没有这个本事。” “上回那是你们牌技不行,光赖我手气好。” 几人说着笑着,唤丫鬟摆上象牙骨牌,围坐在暖榻边哗啦啦地洗起牌来。 紫影一边摸牌一边朝棠红递了个眼色,正堂四角各站了两名武婢,门口还有四个,后窗外亭子里还有四个,院外又加了两队巡逻。 可以说,这间屋子已经是铁桶一般,便是来上三五十个持刀壮汉,他也休想靠近一步。 秦业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骨牌。 他对这玩意儿一向不怎么感兴趣,看了几圈便觉得无趣,起身背着手独自遛弯去了。 夜风微凉。 王府的回廊下挂着成排的灯笼,将青石板路面映得昏黄而温暖。 秦业沿着回廊慢悠悠地走着,穿过月洞门,绕过花园,不知不觉走到了前院附近。 他忽然注意到一件怪事—— 今晚王府内的侍卫数量明显比白天里多了一倍。 那些原本该轮休的侍卫此刻竟然也全都在岗,个个披甲带刀,面色肃然。 巡逻的侍卫们步伐也比平时快了不知多少,而且个个神情专注,目光炯炯。 秦业正暗自疑惑间,又远远地看见王府长史杨浦站在马厩旁的角落里,手中拿着一封信,神色匆匆地交给一名侍卫。 杨浦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和气笑容的脸上此刻满是凝重,压低声音郑重地对那名侍卫交代了好一阵子,又拍了拍那侍卫的肩膀。 那侍卫频频点头,而后接过信快步翻身上马,猛夹马腹,疾驰而去。 马蹄声在夜色中快速奔出了马厩、奔出了王府大门。 秦业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那面鼓又开始咚咚地敲了起来。 再联想到方才妻子所嘀咕的金钏儿和秋雁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以及棠红和紫影忽然带着一大群武婢打着请安抹牌的旗号加强了秦可卿身边的护卫…… 秦业虽然老实,却也是在官场上混了大半辈子的人。 他只是老实,而不是笨。 这几件事串在一起略加思索,立时便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不过,这王府的事自然轮不到他秦业插手置喙。 况且秦业一向谨小慎微惯了,素来恪守本分,从不打听不该打听的事,也不过问王府的内务。 可他一旦想到这些异常可能与自己的女儿有关,那种作为父亲的天然保护欲便油然而生。 尤其是秦可卿现在眼看就要生了,太医说产期就在这个月内,秦业心中更是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他定了定神,整了整衣襟,朝杨浦走了过去。 杨浦刚刚送走那名送信的侍卫,一转身便看见秦业正朝自己走来,脸上微微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旋即便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秦业上前拱了拱手,笑呵呵地说道: “杨长史,这么晚了还在忙?” “方才老夫看见一个侍卫骑马出去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杨浦自然不敢给他透露实情,只是恭敬地拱了拱手,笑道: “没什么大事,就是工坊那边有些账目上的小事需要连夜处理。” “都是些琐碎活计,老伯爷无需挂心。” 秦业察言观色,知道杨浦在敷衍,却也没有多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笑着说了句: “那便好,杨长史辛苦了。” 说罢,便继续背着手往前遛弯去了。 可心中的那面鼓却敲得更响了。 工坊的账目? 能连夜派人飞马送信,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 又过了一阵子。 王府门前又来了一个小孩儿。 这次是隔壁街上,刘老四家的孩子。 虽然和王府门仆不算太熟,但也见过几回面,常在街口卖糖人,门仆们都认得他。 据小孩所说,同样是一个陌生人,交给那孩子一封信和一点碎银子,让他送到忠武郡王府来。 侍卫副队长萧方亲自追出去盘问了好一阵子,又派人沿着那孩子跑走的方向搜寻了一番,最后还是一无所获。 无奈之下,萧方只能将信交给杨浦,让杨浦转呈侧妃娘娘。 杨浦拿着那封信时,手都在微微发颤。 又是一封信! 又是同样的送信方式! 这信的背后意味着什么,他不敢多想…… 杨浦快步穿过回廊,在抱琴的引路下,再一次进了贾元春查账的暖阁。 这一切,自然是都被秦业看在了眼里。 老秦业没有回正堂,也没有继续往更远处溜达,而是远远地站在回廊拐角的阴影中,望着那间灯火通明的暖阁。 秦业想了想,故意假装遛弯消食,背着手,不动声色地,慢慢接近了暖阁的窗下。 廊下守着几名丫鬟,秦业朝她们和蔼地笑了笑,摆了摆手说道: “我就随便走走,遛遛弯消消食,不进去打扰侧妃娘娘查账。” “你们忙,你们忙,不用管我。” 丫鬟们见是老伯爷,自然不敢阻拦,只是福了一礼便继续守在廊下。 秦业笑着从窗前缓步踱过,故意放慢了脚步。 只听得暖阁里影影绰绰地传出来一阵惊喜的声音: “太好了,他们还活着!” “咱们赶紧想法子营救他们!” 那声音里带着激动和庆幸,显然是方才那封信带来了好消息。 可紧接着便是贾元春的一声低低的叹息,和一句低沉的、不知内容的话。 那句话的声音太低,秦业隔着窗子听不真切。 但那语气里的沉重却像一块石头般压了下来。 ——明显不是什么喜事。 随即,暖阁里便是一连串扑通扑通的跪地声,像是好几个人同时跪了下去。 然后便是是杨浦、薛宝钗、薛宝琴、抱琴等人,刻意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急切情绪的劝阻声: “万万不可啊,侧妃娘娘!” “您贵为郡王侧妃,怎可轻易以身犯险?” “这分明是陷阱,他们就是要引您出去!” “您要是出了什么事,下官怎么跟王爷交代?” “娘娘三思啊,还是等王爷回来再做打算吧!” 秦业听到这里,心头猛地一沉—— 以身犯险? 侧妃娘娘这是要去做什么? 老秦业下意识地想推门进去问个究竟,脚都迈出了一步,可瞬间又收了回去。 他只是一个伯爵,一个靠着女儿嫁入王府才得了爵位的闲散外戚。 在王府里地位尊崇不假,但那是因为他是王妃的父亲,而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实际的权力。 他有什么资格去质问侧妃娘娘的决定? 就在秦业犹豫的这几息之间,暖阁里传出了贾元春稍微提高了一些的嗓门。 那语气坚决而急促,像是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 “来不及了!” “你们没看到信上说的吗?点名让我一个人去!” “每拖延一个时辰,他们便要活活折磨死一个人!” “金钏儿是跟着我从荣国府嫁过来的,秋雁是大鹰队长的胞亲妹妹,陈安和郭平是跟着王爷从草原上杀回来的弟兄。” “我们王府什么时候丢下过自己人?” 元春顿了一顿,又继续道: “等王爷回来已经来不及了,就算王爷接到信之后连夜从铁网山往回赶,快马加鞭也得等到明日了。” “只怕王爷到了这里,陈安、郭平、金钏儿和秋雁都已经被他们折磨死完了!” “王爷把家里交给我,我若是缩在府里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折磨死,日后怎么有脸去见王爷?” “都别说了,我心意已决!” “我去,还能保住他们四个人的命,我不去,他们四个今晚全得死。” 第151章 必然要付出血的代价! 王府,正堂之内。 忽有丫鬟进来禀报道: “紫影姑娘,侧妃娘娘请您移步暖阁,说有事相商。” 紫影此时刚抹完一居骨牌。 闻言,与棠红对视一眼,便知情况有变。 她心中焦急,但又怕惊扰到王妃秦可卿,面上仍旧带着笑容,不动声色地起身道: “哎呀,正玩的起劲,不知侧妃娘娘又唤我什么事?” “宝珠你来,先替我打两圈儿,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 然后又对秦可卿说道: “娘娘,你们先玩着,我去去就回。” 秦可卿面带笑意,微微点头道: “你去忙吧。” 秦可卿何等聪明之人,此时已经是意识到王府里肯定出了状况。 只是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更是没往那般严重的方面去想。 ………… 且说,紫影出了正堂,急步匆匆奔向暖阁。 很快的,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紫影快步走了进来。 此时贾元春已经换好了衣装,外罩一件青黛色的披风大氅。 她的长发没有梳成平日里端庄繁复的侧妃发髻,而是用一根素银簪子简简单单地绾在脑后,正是石猛在洞房之夜亲手送给她的那支莲花银簪。 暖阁里站着杨浦、萧方、平儿、薛宝钗等几人,个个面沉如水,显然已将最坏的情况推演过不止一遍。 事发紧急,也来不及拘太多礼数。 两人见面,开口就是直入正题。 简单对过新的情况,即劫匪又送来了新的信件,点名要让贾元春亲自出面,要不然就每隔一个时辰,便活活折磨死一个人。 对完情况,贾元春这才说出了唤紫影来的目的。 她目光平静地看着紫影,说道: “紫影姑娘,你即刻去取一枚玉陨丹来,缝入我的衣领。” “玉陨丹?!” 紫影闻言脸色骤变,声音都在发颤: “那……那是入口即薨的致命剧毒!” “它遇唾液即化,一旦咬破毒丸,毒素会瞬间渗入心脉……” “除非在咬毒后一盏茶时间内,即刻用王爷特有的小还丹施救,否则必死无疑!” “而且此毒极烈,过了一盏茶时间,心脉凉透,便是小还丹都救不了了!” “娘娘您为何……” 紫影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她本想问元春为何要将此等剧毒之丹缝入衣襟。 可话未说完,单是看着贾元春那张平静得近乎坦然的面容,她便已经明白了一切。 侧妃娘娘这是准备抱着必死之心单刀赴会啊! 因为此时的情况是,敌在暗、我在明,众人连对手是谁、有多少人、目的究竟是什么都一无所知。 但,敢绑王府的人、砍断侍卫的手指、点名要郡王侧妃独自出面,这定然不是寻常绑匪…… 对方既然敢指名道姓地要她贾元春去,必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侧妃娘娘只身前往,无异于羊入虎穴。 只见贾元春微微垂下睫毛,烛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光晕。 她怕的从来不是自己死,她是怕被人擒住,拿她来要挟石猛,更有甚者…… 她叹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异常平静: “截止到此刻,我们仍然不知道对方的真实面目和真正目的。” “我去了,倘若他们想拿我的命来胁迫王爷,或怀有不轨之心……” 她抬起头看着紫影,目光里有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反而无所畏惧的坦然: “我……我绝不能让他们得手……绝不能对不起王爷……” “将毒丸缝在衣领上,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危急时刻,一低头便可咬破自尽。” 听到这里,紫影的眼泪唰的就下来了! 她扑通一声跪在元春面前,流着泪道: “娘娘万万不可啊娘娘!” “奴婢们的命都是王爷给的,奴婢们能有今天全是王爷拿命换回来的,就算要为王府去死,也应该由奴婢们去!” “娘娘……” 紫影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急切说道: “让我去,让我替娘娘去!” “棠红学的上册,她会易容术!” “让她将我化妆成娘娘的样子,穿上娘娘的衣裳……” “我替娘娘去,肯定能把他们四个安全救出来!” 贾元春苦笑一声,弯下腰亲手去搀紫影。 她轻轻握住紫影的手,而后将她从地上搀了起来,摇了摇头道: “易容术?” “离得近了还是会露出破绽。” “万一被他们看穿,狗急跳墙之下撕了票,陈安、郭平、金钏儿和秋雁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我不能拿他们四条命去赌。” “再退一步说,我若不去,咱们连敌人是谁、什么目的都不知道,如何部署营救?” “你听我的话,快去把玉陨丹取来……” “我早去一刻,她们四个便少受一刻的苦。” 紫影仰头看着贾元春那张温婉而决然的面孔,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实在苦劝不得,见贾元春心意已决,知道自己再多说也是徒劳。 只得擦着泪起身,准备去后院她的专属毒房取玉陨丹。 ………… 且说紫影流着泪转身,刚拉开暖阁的房门。 正要迈步出去,整个人却猛地怔在了原地。 却见门外早已站满了王府之人。 站在最前面的,赫然正是挺着高高隆起的孕肚的王府正妃、昭阳公主秦可卿。 宝珠和瑞珠一左一右地搀着她。 秦可卿就这么静静地站着,面无表情,眼神平静而沉稳。 在她的身侧,站着棠红、鸳鸯、琥珀等一群丫鬟,个个眸光低垂,眼中含泪。 秦夫人站在她身旁攥着帕子,时不时拭去眼角的泪花。 秦业也站在一旁,眼神略有些躲闪,面上带着一丝告密者所特有的不自然。 看来,终究是秦业在廊下听了贾元春要亲自赴险之后,察觉到兹事体大,不敢隐瞒,做了一个多事者,告诉了女儿秦可卿。 贾元春站在门槛内,一眼扫过去,知道事情瞒不住了。 也大抵猜到了应该是秦老伯爷察觉到了风声,并向王妃娘娘告的密。 但是她无法追究秦业的责任,也不可能追究秦业的责任,更没这个资格追究秦业的责任。 元春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带着暖阁内的众人,向王妃行礼并告罪: “对不起,姐姐……” “是妾身搞砸了事情,没能护住府上的人,惊扰到了姐姐……” 秦可卿缓缓上前一步。 她此时弯腰已经非常困难,可还是微微倾身,坚持亲手扶起了贾元春。 她握住元春冰凉的手,那双手因为紧张和决然而微微发颤,秦可卿用自己的掌心将它们包裹住。 而后,她看着贾元春的眼睛,温言安慰道: “好妹妹,这不怪你。”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王爷不在家,府上出了这样的大事,我们本该同舟共济、并力解决才是。” “再说府里出了事,我这个正妃大妇又怎么能躲在后面安享太平?” 方才,很多人都掉眼泪了,可元春一直沉稳而冷静。 此刻,王妃握住她的手,对她说出这番话,元春也是再也忍不住,鼻子一酸,眼里噙满了泪花。 “进去吧,到里边说……” 众人将秦可卿小心地搀扶到了暖阁内的软榻上坐下。 秦可卿坐定之后,看了看案几上的那封信,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读完之后,她将信纸缓缓放回案上,这才抬起头环视了一圈众人。 她开口时声音依旧温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说道: “从此刻起,元春你不必再独力一人扛起此事。” “不管王爷在不在家,这伙子逆贼既然敢绑架王府之人,公然挑衅忠武郡王府,那么王府上下所有人便皆有营救家人、诛灭贼寇之责。” “本宫身为王府大妇,自然不能例外。” 秦可卿顿了一顿,语气更加坚决,说话时已有了石猛的几分影子。 那是和石猛成为结发夫妻之后,耳濡目染之下自然而然养成的公主和大妇的气场。 她微微扬了扬头,一字一顿,继续道: “不管这伙人是什么身份、什么目的。” “也不管他们是西宁郡王的余孽还是江南甄家的残党,亦或是江湖黑道,还是什么朝中仇家。” “他们既然敢绑架王府的人、挑衅王府的权威,那么……” “必然要付出血的代价!” 第152章 我作如下部署…… 这件事是秦业透露给秦可卿的。 这位老忠意伯在告完密之后,被女儿追问了几句,也没有说上来什么。 但此刻,老秦业忽然又想起了一桩极要紧的细节,连忙补充说了出来。 原来—— 那日在铁网山脚下,龙禁卫新兵报到之时。 有一个姓丁的豪绅,仗着自己是庆国公小舅子的身份,无端当众辱骂荣国府的贾政,又嚣张地挑衅龙禁卫的军法军威。 后又在众人起哄之下,无视军法,悍然迈过山门前的警戒线。 被大鹰当场一刀斩首! 这事当时在山门前闹得沸沸扬扬,数千号送行的家长亲眼目睹。 秦业当时就站在人群前排,看得清清楚楚。 当秦业说出这件事的时候,秦可卿立时便怀疑到了庆国公府的头上。 原因无他—— 今日被绑架的四人之中,就有一个是大鹰的胞亲妹妹。 而且,那个被大鹰斩杀的丁胖子,他的双胞胎姐姐丁氏,正是庆国公的妾室。 这位丁氏容貌生得极美、极艳、极魅惑,但她的性格却又是极端的记仇善妒、小肚鸡肠、心胸狭窄、睚眦必报。 在神京城贵妇圈里,这位丁氏是出了名的蛇蝎美人。 此人虽名义上是庆国公府的妾室,却常常压过庆国公正妻夫人一头,在府中横行霸道无人敢管。 秦可卿曾见过她几次,印象极深,且对此人素无好感。 现在,当这件事被摆到桌面上之时,暖阁里的众人纷纷恍然大悟,皆道难怪。 那庆国公本人不怎么聪明,在朝中也一向低调,是一定不敢招惹忠武郡王府的。 毕竟,这一年多以来,石猛的名头在神京城已是无人敢碰,庆国公那个脓包是不可能不知道的。 可是,那个丁氏就不一定了。 这娘们发起狠来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从不计后果。 举一件旧事为例。 说就在前年,也就是北狄南下入侵的前一年。 北狄国主拓跋寒曾派使者出访大乾,求娶大乾公主。 这本是两国之间寻常的外交试探,与勋贵命妇们并无干系。 可东平王府的太妃在一次贵妇圈的茶会上,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浑话。 她说庆国公的庶女百里敏姿貌出众,竟不输其生母,或可赐予郡主之名,许配北狄国主,也算是一桩两国交好的美事。 这和亲之事自然是被当时还在位的老皇爷一口否决掉了,连朝堂上都没有正经讨论过。 可东平太妃这句玩笑话,却是被百里敏的生母丁氏牢牢记在了心上。 没过几天,丁氏便怒气冲冲地带着人闯进了东平郡王府,当着满府丫鬟婆子的面,跟太妃娘娘大打出手。 那丁氏指甲留得又尖又长,一把挠下去,把太妃的脸上生生挠出了好几道血印子,有一道从眼角划到耳根,险些伤到眼睛。 东平太妃被打得披头散发跌坐在地,丁氏还站在她面前指着她鼻子骂了一通。 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神京城贵妇圈里无人不知。 按理说,一个国公小妾,攻上门殴打辱骂一位王府太妃,这不死九族也得扒层皮! 但人家丁氏最后愣是没死…… 究其原因—— 一来是东平太妃胡言在前,拿人家的女儿开玩笑本就理亏。 二来是现任的东平郡王实在过于窝囊,母亲被人打了脸,他连个响屁都不敢放。 三来是庆国公本人死命护着丁氏,又是送礼又是赔罪又是托人说情,一力死保,愣把事情压了下来。 再加上那时的老皇爷沉迷炼丹,还有点昏庸糊涂,考虑到东平太妃也确实有出言不当之处,又看在庆国公祖上功劳的份上,只是罚了庆国公府几年的俸禄,让丁氏闭门思过了半年,这件事便不了了之了。 但不管怎么说,她丁氏一个国公府的小妾,竟敢闯进王府,在一个郡王太妃的脸上挠出数道血痕…… 此事之骇人听闻,足以让任何听说过这件事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更可以看出,此人之记仇、胆大、不管不顾,也由此可见一斑。 而且经过和东平太妃那一场大战,本该受到严惩的丁氏反而毫发无伤,事后更是在贵妇圈中名声大噪,越发不可一世。 那些从前对她指指点点的命妇们,从此见了她都绕着走。 而现在,她的双胞胎亲弟弟被大鹰当众一刀斩杀,难保这个狠毒娘们不会记恨到忠武郡王府头上。 ………… 暖阁里静了片刻。 只听见灯花爆裂的细微声响。 王府侍卫副队长萧方第一个按捺不住,手已按上了剑柄,怒声道: “王妃娘娘,属下这就带人去庆国公府问罪要人!” “东平郡王府窝囊,可不代表咱们忠武郡王府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敢动我们王府的人一根手指,我要她全家人的命!” 秦可卿抬起了手,制止了萧方。 她放下手,轻轻覆在自己的小腹上,缓缓说道: “以目前来看,那庆国公府的丁氏只是有嫌疑,还不能确定就是她干的。” “这桩案子到目前为止,每一件证物都是通过小孩子的手送到王府门口的,对方始终没有露出真面目,我们手上没有直接证据。” “再说咱们还有四个人在他们手上……” “你若带兵贸然闯进庆国公府,万一扑了个空,不但打草惊蛇,还会逼得对方狗急跳墙。” “此事需当周密部署、谨慎行事,不宜莽撞冲动、轻举妄动。” 萧方咬了咬牙,将出鞘半寸的剑重新推回鞘中,退后一步抱拳道: “是属下鲁莽了,请王妃娘娘示下。” 秦可卿垂下眸子,一只手轻轻抚摸着隆起的小腹,略略思考了片刻。 满屋的人都静静地等着,没有人出声打扰。 烛火在她沉静的面容上跳动着,她的神情沉稳而专注。 片刻之后。 秦可卿抬起头来,目光扫过众人。 她开口,带着一种果断和冷静,说道: “杨长史,你记一下,本宫做如下部署——” 秦可卿和贾元春不一样。 她是忠武郡王府的正妃大妇,是入了宗人府玉牒的昭阳公主,是太上皇的亲孙女,是皇太后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她的身份摆在这里,她所能调动的资源远不是贾元春一个侧妃所能相比的。 秦可卿顿了顿,条理清晰地说道: “第一,还是先救人为要。” “元春妹妹,你还是要去一趟狱神庙,信上既然指明了要你出面,你若不出现,他们必定起疑,杀人示威。” “但是,本宫不许你带玉陨毒丹,更不许你一个人孤身前往。” 贾元春微微一怔,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不过秦可卿却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继续吩咐道: “着林凡、萧方两位队长,带五十名王府护卫随你前往。” “棠红和紫影亦同去,寸步不离贴身保护侧妃。” “鉴于我们在明、敌在暗,尚不知对方底细,有多少人手,武力如何……” “杨长史你立刻派人去前街,请巴图侍郎率领他的一百名巴阿邻护卫前来相助,同去狱神庙。” “巴图蒙克是王爷的结义兄弟,她的护卫都是草原上杀出来的百战武士,真动起手来,寻常人等绝不是他们的对手。” “你告诉他,这是本宫的意思,务必让他亲自带队。” “第二……” 秦可卿继续说道: “稍后我会以昭阳公主的名义亲笔写一道折子。” “杨长史你派稳妥之人立刻送往皇宫,面呈陛下,请陛下知悉此事。” “并请陛下调拨皇城禁军随时待命,以防对方狗急跳墙、事态扩大、不可收拾。” “王爷不在,今夜之事,必须让宫里知道。” “第三……”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仿佛在下定某种决心: “稍后我亲自去一趟庆国公府。” “既然对方只给了我们一个夜晚的时间,那么……” “不管此事最终是否为庆国公府所为,今夜都必须把这条线索查清楚。” “是,那就当场拿下!血债血偿!” “不是,也能排除一个嫌疑,免得我们满城乱撞。” “叶风、楚阳两位队长,率府中剩余护卫随本宫同行。” 前两条部署众人听了都没有什么意见。 可当秦可卿说到第三条的时候,暖阁里的所有人几乎同时变了脸色。 贾元春第一个跪了下去,杨浦也跟着跪了,棠红和紫影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连素来沉稳的薛宝钗都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声道: “王妃娘娘,您这身子眼看就要临盆了,太医说产期就在这个月。” “庆国公府那种凶险的地方……” “若真是丁氏那个疯女人干的,她连东平太妃的脸都敢挠,连咱们王府的人都敢绑架剁手指……” “她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九族之人的命已经震慑不到她了!” “您这时候亲自去,万一……” 秦可卿摆了摆手打断了众人的劝阻。 她扶着宝珠的手缓缓站起身来,动作很慢,却极稳。 她站直之后,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而后平静地开口,但语气里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带兵夜闯国公府,这不是一件小事。” “王爷不在家,此事非我出面不可。” “倘若此事与庆国公府无关,本宫堂堂一个公主亲自登门问话,他们自然不敢说什么……” “倘若此事真是庆国公府所为,本宫出面,他们也不敢阻拦,且顺势便可一举拿下庆国公府上下所有人等。” “如果我不出面,无论是杨浦、叶风、楚阳,还是你们中任何一个人,都可能会被庆国公府直接拦在门外,或者打草惊蛇……” “他们若真把大门一关,在里面销毁证据,我们反而被动了。”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 满屋的人都听懂了她的意思。 她是公主,是郡王正妃,是整个大乾除了皇太后和皇后之外身份最尊贵的女人之一。 整个庆国公府,没有一个人敢在她面前放肆。 只要她亲自站在庆国公府的门前,不管多晚,那扇门都必须打开! 秦可卿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众人自然也不敢再反对。 杨浦第一个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朝秦可卿深深一揖,然后快步出门去安排了。 萧方和林凡两位队长抱拳领命,转身出门调集护卫。 棠红和紫影对视了一眼,两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同时走到了贾元春身边,一左一右地站定。 叶风和楚阳也齐齐抱拳,转身便去点兵。 暖阁里一下子空了大半。 秦可卿扶着宝珠的手,缓缓坐回软榻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伸手轻轻抚了抚,低声温言道: “儿啊,为娘今晚免不得要带你见刀兵、见血光……” “你爹是刀山血海里闯出来的大英雄、大豪杰!是大乾自开国以后唯一一位军功异姓王!” “你是你爹的嫡长子,是忠武郡王府的世子,这种小场面应该不会吓到你吧?” 第153章 狱神庙,不吃压力之人! 且说昭阳公主秦可卿,片刻之间便做出了两路部署。 侧妃贾元春一路,带兵去往城外狱神庙营救人质。 她本人则亲自率领另一路兵马直扑庆国公府拿人问罪。 一时间,王府内外马蹄声疾,火把通明。 ………… 花开两朵,自是先表一枝。 单说侧妃贾元春这一路,在林凡、萧方两位侍卫队长的调派下,五十名王府精锐护卫迅速集结完毕,个个披甲带刀,严阵以待。 棠红和紫影一左一右护在元春身侧,两人的袖中都藏了短刃,紫影腰间还多挂了一个皮革小囊,里面不知装了些什么。 一行人出了忠武郡王府大门,沿着朱雀大街疾行。 行至前街路口时,巴图蒙克早已得了消息,点齐了麾下一百名巴阿邻护卫在此等候。 说这巴阿邻王储巴图蒙克,与忠武郡王石猛乃是歃血为盟的结义兄弟,更是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过命交情。 石猛未婚之时,他一直住在王府与石猛为伴。 到了石猛大婚之后,这位仁弟却仍是寡汉子一条,自觉不便再赖在王府里,便从王府内搬了出来,在朱雀大街前街另辟了一处府邸。 这处新府邸,既与忠武郡王府相隔不远,抬腿便到,又与南安郡王府相邻左近,更加方便与他心爱的姑娘南安小郡主霍映雪日日相见。 说起巴图蒙克与南安小郡主霍映雪,二人实是情投意合、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石猛亦曾多次托人替这位义弟提亲,甚至亲自登门找过南安郡王当面说合。 怎奈何,南安郡王府的太妃娘娘终是不许自己女儿远嫁草原,百般阻挠,今日推说女儿年幼,明日又说草原苦寒…… 真真是可怜了这对苦命小鸳鸯。 但没关系。 咱石王爷是铁了心要把这对小情侣撮合成功。 这一来呢,是成全巴图蒙克与霍映雪成就眷侣,圆二人相互爱慕之情谊。 这二来嘛,南安太妃命中注定要嫁一个女儿到千里之外的异国他乡…… 当然,这都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此刻—— 巴图蒙克一听说忠武郡王府出了大事,四名王府之人竟遭绑架,歹徒还点名要侧妃贾元春单独前往狱神庙? 这让义薄云天的巴图蒙克岂能相忍? 当即便是义愤填膺、暴怒如雷! 二话不说提起双刀,点齐侍卫,跳上他那匹青骢烈马便赶了过来。 两拨人马在街口汇合,巴图蒙克策马来到元春身后,开口便问道: “嫂子,到底怎么回事?” “四个大活人在咱们眼皮底下被绑了?” “谁干的?” 贾元春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要说了一遍。 巴图蒙克听得额上青筋暴跳,手中弯刀在月光下晃出一道寒芒。 他咬紧了牙关,一言不发。 只是催马疾行,恨不得立刻飞到狱神庙。 此时夜幕虽已降临,但尚未到宵禁时分。 一行一百五六十人,马蹄踏碎了夜色,浩浩荡荡出了神京城。 守城门的校尉远远望见忠武郡王府的旗号,连盘问都没盘问便挥手放行。 队伍一路快马疾驰,火把在官道上拉出一条长长的火龙。 如此大张旗鼓的出行,且带来的护卫全部都是身手过硬的军中高手。 自然再不可能再像刚开始想的那样,由元春一个人孤身犯险,营救府中家人。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已能望见狱神庙的灯火。 贾元春便命令人马放慢速度。 林凡、萧方先派几名身穿夜行衣的斥候摸上前去打探。 巴图蒙克也挥了挥手,从自己的护卫中抽调出数十名精悍好手,借着夜色的掩护从两侧绕向狱神庙的侧翼和后方。 不多时,先行斥候飞马回来禀报: “启禀侧妃娘娘,狱神庙周围并无伏兵迹象。” “庙前空地上也没有任何埋伏,只是看不清楚庙内到底有多少敌人,是何来历。” 贾元春点了点头,心中略略有了几分底。 对方既然没有设伏,说明人数不多,多半是倚仗人质在手才敢如此嚣张。 她策马走到队伍最前头,命令人马继续压进。 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越来越近。 很快的,人马行进到距离狱神庙大约还有一二百步路程,已经能看清楚狱神庙斑驳的墙体和那扇半掩着的破旧木门。 就在此时,狱神庙那扇破旧的木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容颜极美的女子从庙中款步走了出来。 那娘们身段妖娆,面容艳丽,一双凤眼微微上挑,嘴角挂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正是庆国公府那名以蛇蝎美人著称的妾室丁氏。 这姓丁的娘们儿穿着一身墨绿色的紧身劲装,头发高高挽起,鬓边插了一支赤金凤钗,钗头的凤凰口中衔着一颗血红的宝石,在火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丁氏极其妖娆地往狱神庙门槛上一靠,抬起手中那柄锋利的短刃,指着策马而来的贾元春等人,冷冷笑了一声,开口喊道: “停!” “老娘就知道你们会来这一手。” “信里说了只允许贾元春一个人来,你们到底还是带了大队兵马。” 隔着一二百步的距离,两方说话也是得稍微用力喊上一喊。 丁氏将短刃往下一压,刀尖指了指贾元春身后那黑压压的护卫方阵,语气里满是不屑地喊道: “哼哼,来这么多人有什么用?” “别怪老娘没警告你们!” “倘若再敢往前一步,立时撕票!” “你们一个也别想救出去!” 她冷笑了一声,又抬眼看向队伍最前列的贾元春,目光在元春脸上停了片刻,似乎在端详这位忠武郡王侧妃的模样。 然后,这娘们伸出三根手指,慢悠悠地喊道: “贾侧妃,我倒数三个数,你自己想清楚了。” “三……” 她的声音很尖利,但拖得又长又媚,像是猫在逗弄掌中的老鼠。 贾元春骑在马上,抬手制止了身后想要往前压的护卫,朗声打断了她的倒数: “你也停!” “我可以过去,但是你们要先放人!” 丁氏放下手中的短刃,仰头发出一阵尖利的笑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小丫头片子,你当老娘傻呀?” “你先过来,老娘再放人!” “你带这么多兵马来,万一老娘先把人放了,你反手就是一波冲杀,老娘还能指望你手下留情不成?” 这一次,贾元春尚未开口,巴图蒙克便率先按捺不住了。 他仓啷一声抽出弯刀,刀尖直指狱神庙门口那道妖娆的身影,厉声喝道: “嫂子你跟这娘们废什么话!” “直接杀过去一锅端了!” “左不过是四个丫鬟下人,能救就救,救不了就当他们为剿匪捐躯了,回头给他们家里多补些银子也就是了!” “妈的!老子死在战场上的弟兄多了去了!还能让一个娘们给威胁住了?” 巴图蒙克当然不是真的不在乎陈安、郭平、金钏儿和秋雁的性命。 他只是想通过这几句狠话给丁氏施加压力,逼她露出破绽。 让她以为自己手里的人质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值钱。 哼哼! 老子不吃威胁! 别以为抓住四个人质就能让我们束手束脚! 但很显然—— 对面的丁氏也是不吃压力之人! 这位更是重量级狠角色! 她已经疯到了什么都不在乎的地步! 她只想要一个人的命! 也即大鹰的项上人头…… 事实上,在王府分析案情和部署对策的时候,从秦可卿、贾元春、到杨浦、萧方、平儿……所有人把对方的实力想象的过于强大了。 毕竟,忠武郡王府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势单力薄的对手,大伙儿很自然的就把胆敢公然挑衅忠武郡王府的势力想的很大很大。 然而,这疯娘们的计划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 ——先用四名忠武郡王府的人质勾引出贾元春,再用贾元春这个侧妃做人质,逼迫石猛乖乖地把大鹰的人头送到她面前。 然后,就没了…… 她根本没有什么伏兵,也没有什么后手,甚至连退路都没有给自己留。 她就是单纯地准备把自己的命豁出去,替她的双胞胎弟弟丁胖子报仇! 纯疯子一个! 本来,她最初的计划是把秦可卿弄过来当人质,毕竟昭阳公主的分量自然比一个侧妃重得多。 但她考虑再三之后,发现成功的概率太低,这才转而打上了贾元春的主意。 她这也是吃准了这位贾侧妃的性格,赌定贾元春绝对不会放弃陈安、郭平、金钏儿和秋雁四个人的性命不管。 等到干完这件事,报完仇,她也没打算活,正好下去陪她的双胞胎弟弟。 这么疯狂的报仇计划,甚至不惜拖上庆国公府九族的性命。 真以为这是什么感天动地的姐弟情深吗? 是。 也不是。 在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她和丁胖子的关系远远不是双胞胎姐弟那般简单。 丁胖子在所有人眼中是个嚣张跋扈、智商不高的蠢货,但在丁氏眼中,他却是这个世上唯一真正爱过她的人…… 现在丁胖子死了,她也不想活了。 至于庆国公府九族和其他所有人的命,她压根不在乎。 丁胖子已经没了,她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了,她还在乎谁? 说这丁氏,当真是蛇蝎心肠,心狠手辣! 贾元春、巴图蒙克、林凡、萧方等人本来还打算假装不在乎四名人质的性命,跟这丁氏来一波魔法对轰。 让她以为手里的筹码不值钱,逼她松动立场,然后找机会直接攻进去。 但很可惜—— 这丁氏是一点压力都不吃! 此时,巴图蒙克威胁她的话音刚落,贾元春还来不及开口接话,这丁氏直接就是向后一挥手。 狱神庙内又走出了两个人! 一个是丁胖子的儿子,即前些日子报名龙禁卫新兵的那个白白胖胖、智商很低、长相很唐的胖傻白痴。 另一个则是庆国公与丁氏的女儿百里敏,这姑娘倒是天赋异禀、极其聪明、武功不弱,且完美继承了她娘丁氏的美貌,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柔媚,只有冷冷的光。 说这小丁白痴与百里敏,两人得了丁氏的号令,挨个把中了十香软筋散浑身无力的陈安、郭平、金钏儿、秋雁四人从狱神庙内拖到了门槛外的空地上。 四个人全都被绳索绑着,身上的衣裳已被鞭子抽得支离破碎,露出的皮肉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血痕。 嘴里更是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 丁氏靠在门框上,手中短刃在指间翻转如花,嘴角翘起一丝得意的弧度,冷冷喊道: “跟老娘赌?” “哼哼,老娘就没输过!” 说完她侧过头,对身后的丁白痴扬了扬下巴,道: “我的儿,把你的斧子拿过来!” “给我剁!” “把这四个人,每人先剁一只左手下来!” “从左到右,挨个剁,让贾侧妃慢慢欣赏。” 丁氏说完,翘起嘴角,挑衅似的看着贾元春。 这疯娘们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满足。 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刻,终于等到忠武郡王府的人在她面前露出惊慌的表情。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那糖糖胖胖的丁白痴嘴角挂着涎水,嘿嘿一笑,拎着斧头便走上前去。 丁白痴一脚踩住了陈安的肩膀,弯下胖腰,拽起陈安的左臂,将那只掉了根手指、满是血污的手摁在地上。 又是嘿嘿一笑,举起了斧子! “等一等!” 贾元春是真急了,不假思索地出言阻拦。 她死死盯着丁氏的眼睛,语速极快地喊道: “你不就是想要我过去吗?” “好!我去!” “但是你若再敢动她们一根毫毛,这四个人我不要了,也必将你碎尸万段。” 她的语气近乎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元春说完,按住马鞍就要翻身下马。 巴图蒙克压低声音急道: “嫂子你不能过去!” “那娘们已经疯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贾元春没有回应。 只是在翻身下马时,压低声音,极快地朝巴图蒙克、林凡和萧方问了一句: “我慢慢地走过去,分散她们的注意力……” “这么远的距离,用弓箭有把握一击必中吗?” 巴图蒙克、林凡、萧方等人都是骑射的高手。 尤其是这位在草原马背上长大的巴阿邻小王子,一手神射堪称百发百中! 他长这么大,打过那么多仗,射落过那么多人,在弓箭技艺上只服过两个人。 一个自然是他的好大哥石猛,另一个是石猛麾下的神射手龚箭。 除此二人之外,小巴是谁也没服过,自认射箭技艺天下第三! 可这会儿…… 巴图蒙克是真的心虚了! 二百步的距离,已经远远超出人类使用单人弓弩所能精准射击的极限距离。 就算是弓力足够硬,采用仰角抛射之法,射出去的箭距离能够得着,但在这么远的距离上也必然会失了准头…… 林凡、萧方满脸失落地摇了摇头。 巴图蒙克也是轻轻叹了口气,道: “没有把握……” 就在巴图蒙克话音刚落,众人绝望沮丧之际。 一道声音在众人身后的夜幕中响起: “有!” 那声音低沉,但极其熟悉、极其沉稳、极其令人心安。 可以说,具有定海神针般的安全感! 听到那个声音,足以让所有人悬着的心瞬间落回肚子里! 第154章 天降石猛!一弓三箭! 那令人心安的声音当然不是来自别人。 正是忠武郡王! 石猛殿下! 一时间,众人尽皆转过头去。 虽然他们不知道石猛为何能在转瞬之间从铁网山出现在这狱神庙。 但当听到那个声音的一刻…… 当转过身看到石猛从黑暗之中一步步走来的一刻…… 在场所有人的心仿佛一瞬间有了主心骨,有了依靠,有了希望。 悬到嗓子眼里近乎绝望的心也都在惊喜交集之间落回了肚里。 侧妃贾元春更是喜极而泣,声音都在发颤:“夫君……” 巴图蒙克也惊喜地压低声音唤道:“大哥!” 他就知道,就知道石猛一定会来! 就像从前并肩作战的时候,每一次到了最危急的时刻,大哥都会出现在最该出现的地方。 众人纷纷于马上抱拳行礼,压着嗓子齐声道:“王爷。” 那声音虽低,却像是从每个人胸腔深处同时迸发出来的。 石猛微微抬了抬左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 他抬起的左手里攥着三根七杀羽箭,箭羽、箭簇、箭杆几乎比寻常的狼牙箭大了一倍半,透着无与伦比的力量与锋芒。 右手则提着那柄足足比军中硬弓大了两圈的天狼弓,弓臂上的勾金天狼星图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石猛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前方贾元春的脸上,深深看了一眼。 又越过元春,锁定了狱神庙门槛前那三道身影。 “元儿。” “你只管安心往前走,跟她们对话。” “不要回头看我,也不要露出任何破绽。” 石猛的声音压得极低,却稳稳地传进了贾元春的耳中。 短短两句话像一根定海神针扎进了风浪之中。 “待那姓丁的白痴胖子站起来的瞬间,我会一弓三箭,直接将他们三人射倒。” “你记住,看到箭矢从你身边飞过的时候,不要惊慌,箭不会碰到你。” 贾元春微微地点了点头。 那动作幅度极小,却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坚定。 她眼神里满是对自己夫君、对大乾第一战神的绝对信任! 他说能一弓三箭射倒三人,那就一定能! 一定! 元春转过身。 目光望着前方的狱神庙。 望着门槛外瘫软在地的四个王府家人。 望着那个靠在门框上冷笑的丁氏。 她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朝狱神庙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无比的坚定、沉稳,每一步都踩得极实。 夜风拂起她青黛色披风的下摆。 火光在她身后跳跃,将她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和我们忠武郡王府有什么仇怨……” 贾元春一边往前走一边朗声说道。 她的声音很坚定很清晰,足以让狱神庙门前的丁氏听得清清楚楚。 她在尽一切可能地吸引丁氏的注意力,将对方的视线牢牢锁在自己身上。 不让那疯娘们有半分机会去留意身后那些黑暗中的动静。 “但是我警告你——” “姓丁的,你若敢让那个傻子动我的人一根毫毛……” “我贾元春掉头就走!” “我保证,你的目的一定会落空!” “巴图王子、林将军、萧将军和我身后所有的骄兵悍将,立时就会扑上去,将你等三人生擒活捉!” “用尽世上最残忍的手段!让你等三人尝遍世间最痛苦的滋味!”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丁疯子才不在乎贾元春的言语威胁呢。 她这辈子被无数人威胁过,也被无数人嘲笑过、轻蔑过、在背后戳过脊梁骨。 但她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而那些得罪过她的人…… 似乎还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不过,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同样不在乎贾元春的威胁,但是今天她需要贾元春这个人质。 她需要把贾元春拿在手上,逼石猛亲手把大鹰的项上人头送到她面前,给她的弟弟也是她的挚爱,报仇。 别的,她一概不在乎。 可贾元春的话语中偏偏有一句戳中了她的顾虑。 “只要你们敢再动四名人质一根毫毛,我掉头就走!” 这句话,让丁疯子的心中微微慌了一瞬。 拿贾元春为质才是她整个复仇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而现在这个最关键的一环正在缓步朝自己走来…… 整个复仇计划的成功,就在眼前,似乎唾手可得。 而如果贾元春真的掉头走了,那她手里这四个人质可以说毫无用处,她也将失去所有的报仇机会。 那石猛是什么人? 如果贾元春不在自己手上,他石猛怎么可能因为区区四个下人,就乖乖地把自己最得力的侍卫队长大鹰的脑袋送过来? 丁疯子这样想着。 她咬了咬嘴唇,抬起手,示意那傻傻胖胖的丁白痴把斧头收起来。 那丁白痴,名义上是丁胖子和其亡妻所生的儿子,名义上也就是丁氏的娘家侄子。 但实际上,丁白痴却是丁胖子和丁氏姐弟二人所生的亲生孩子。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近亲血脉,所以小丁才变成了丁白痴。 他天生智力低下,十六七岁的身体,傻人有傻劲儿,心智却只有五六岁孩童,平日里只知道傻笑着跟在父亲或者姑姑身后。 也因之,他天生就听丁氏的话,对丁氏百依百顺,从不过问缘由。 同样的,另一名姑娘百里敏,名义上是庆国公与丁氏的女儿,但实际上她同样也是丁氏与丁胖子的血脉。 但这姑娘跟丁白痴却还有所不同,这姑娘属于开基因盲盒出了金…… 她天赋异禀,智商和武力皆有惊人之处,且完美继承了她母亲丁氏那副绝世容颜。 只是那副美丽的皮囊之下,藏着的是一颗同样冰冷而决绝的心。 其实,庆国公本人也知道这件事,知道这两个跟在自己最宠爱的妾室身边的两个孩子,都是孽种。 但他还是心甘情愿地当了绿毛龟。 甚至,他都没有动过处理掉这两个孽种的念头。 原因无他—— 只因这丁氏生得极美、极媚、极妖娆,且精通一门不可描述的房中秘术。 日日夜夜,勾得庆国公神魂颠倒欲罢不能…… 什么男人的尊严,什么国公的体面……全被那秘术碾成了粉末。 庆国公府的这段腌臜秘史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那丁白痴,天生就非常听丁氏的话。 丁氏让他挥斧头剁人他就剁,让他停手他就停。 此刻,也是涎着那张痴肥的笑脸,松开了陈安的左臂,将差一点就劈下去的斧头往上移开。 而后,提着斧柄退到了丁氏身旁。 此时此刻,丁疯娘们、丁白痴、百里敏,母子三人刚好并立狱神庙门前。 另一边,隐藏在二百步之外黑暗和人群中的石猛,自然是觑准了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 他面无表情,抬手将三根七杀羽箭同时搭上天狼弓弦! 沉腰坐马,左臂如托泰山,右臂如抱婴儿! 随即弓开如满月! 弓弦绷紧时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 弦上那三支七杀羽箭的箭镞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略一觑准,下一瞬,箭去似流星! 嗖的一声,三道羽箭破空齐响! 七杀羽箭如闪电般刺破夜空,呈品字形疾射而出! 贾元春只听见三道凌厉的破风声从自己头顶和肩膀两侧掠过! 那声音尖锐而短促,像是三只夜隼同时俯冲向猎物! 她没有躲,也没有闭眼,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 依旧稳稳地朝着狱神庙走去。 她相信石猛的箭,就像相信太阳一定会从东边升起。 下一瞬,箭到处,两支羽箭精准地钉入了丁氏和丁白痴的胸口! 两人在血光喷溅之中倒跌栽倒在狱神庙的门槛上! 但百里敏却是近亲基因中奖的天才少女,她在听到破风声的瞬间便本能地侧身闪避,反应之快甚至超出了石猛的预料。 那支本该射穿她心脏的七杀羽箭最终只是钉进了她的肩膀。 但,饶是如此,那七杀羽箭上的巨大力道,仍是将她整个人带得往后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狱神庙的门框上! 百里敏闷哼了一声,左肩传来骨骼碎裂的剧痛,鲜血顺着箭杆往下淌,将她半边衣裳染成了暗红色…… 丁白痴被一箭穿心,跌在门槛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可那百里敏虽然中箭,却没有失去行动能力。 丁氏也是一箭濒死,但弥留之际,却还是拼尽最后一口气,用满是血沫的嗓子朝女儿嘶声喊道: “女儿……” “我们已经报不了仇了……” “你快杀了那大鹰的妹妹……和贾元春……” “略祭你生父在天之灵……” 百里敏咬着牙,左手用力拔出那支七杀羽箭,捂着鲜血淋漓的肩膀,右手摸出腰间的短刀。 她扶住狱神庙斑驳的墙壁,踉跄着站稳了身子,那双和丁氏一样上挑的凤眼中闪过一道冰冷的恨意。 她挥起短刀,刀尖对准了地上瘫软无力的秋雁。 那个瘦瘦小小的姑娘,正是大鹰的胞亲妹妹。 此刻她正被十香软筋散的药力折磨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刀朝自己刺来。 此时,离得最近的反而是已经快要走到狱神庙门口的贾元春。 她离门槛只有十几步之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秋雁是大鹰的妹妹,是王府的人。 为了救人,元春现在已经走到了这里,又怎肯轻易放弃? 更何况,如果秋雁死在这里,死在她面前…… “不!!!” 贾元春大喊了一声,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 第155章 大哥,你到底是咋过来的? 但—— 人扑奔的速度哪有箭矢疾飞的速度快? 尤其是石猛手中这等天狼重弓! 弓力之强在整个大乾军中只有他一人可以拉动! 此时,又一支七杀羽箭已离弦而出! 箭矢带着疾风贴着贾元春的衣衫嗖的一声窜过去! 石猛的箭,分寸从来不会错。 这一箭,正中百里敏面门! 七杀羽箭从她那张花容月貌的冷艳少女面容正中钉入! 箭簇带着破碎的骨骼和血浆从后脑透体而出! 箭杆上附带的巨大力道,再次将她整个人掀飞出去! 这天才少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便重重撞在狱神庙的门框上! 然后软软地滑了下去,脸上的箭杆还在微微颤动,那张和丁氏一样妖娆的面孔,此刻已被射了个对穿,再也辨不出半分美感。 贾元春只比那支七杀羽箭慢到了一步。 在百里敏被射穿的同时,她整个人扑在秋雁的身上。 她张开双臂,紧紧将那个瘦弱的姑娘护在自己身下,用自己的后背完完全全地挡住了方才百里敏刺下来的方向。 然而,后背并没有被刀刺入的感觉。 元春怔了怔,这才微微抬起头来。 方才那一刹那,她实在是太过于紧张了,竟丝毫没有察觉到石猛的箭从自己身边窜过,射中了敌人。 原来人在精神高度紧张的时候,真的会无视身边发生的事情。 好个傻侧妃,她是真打算用自己的身体替秋雁挡刀来着…… 此刻,看见百里敏已被射倒在地,元春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下一瞬。 后方的、侧方的、隐匿在黑夜中的侍卫们,全都围抄了过来。 巴图蒙克直接一个飞身撞破木窗户跳进狱神庙中,林凡率队从左侧包抄,萧方领人从右侧合围,紫影和棠红则一左一右护在了元春和四名人质身旁。 早在千百场血战中练出了密切默契配合的老四营悍卒们,几乎是在瞬息之间便控制住了狱神庙四周,并逐一排查掉了有可能存在的隐患死角。 “左翼,安全!” “右翼,安全!” “庙后,安全!” “庙内,安全!” 报告声此起彼伏,每一道声音都干脆利落。 看来,此处的确只有这母子三人,并没有其他伏兵或帮手。 石猛将天狼弓往身后一背,大步走到贾元春身旁,弯腰握住了她的手臂,将她从秋雁身上扶了起来。 元春的后背衣裳已被冷汗浸透,发髻也散了几缕,脸上还沾着方才扑倒时蹭上的泥土。 石猛伸手替她拂去了额前散乱的碎发,低声道: “元儿,没事了……” “先让紫影替他们检查伤势。” 棠红和紫影已经蹲下身子,迅速检查着瘫软在地的陈安、郭平、金钏儿和秋雁的身体。 紫影翻开陈安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捏了捏他手臂上的肌肉,再将手指搭在他腕脉上凝神诊了片刻。 片刻后,她松了一口气,从自己随身携带的皮质挎囊内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拔开瓶塞,挨个放在四人鼻翼处让他们嗅了嗅。 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四人的身体几乎是同时有了反应。 陈安剧烈地咳嗽起来,郭平的手指开始微微动弹,金钏儿睁开了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秋雁则直接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紫影站起身来朝石猛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 “中了十香软筋散,倒不是要命的毒物。” “这种药只会让人浑身瘫软、四肢无力,但不会伤及性命。” “我已经给他们嗅了解药,没事了,回去休息两天就能恢复。” 话音未落—— 远处的夜幕之中便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 “小雁……妹妹……” 大鹰声音里带着颤抖的哭腔,几乎是踉跄着飞跑了过来。 他膝盖上沾着方才被大虎和小虎按倒时蹭上的泥土,那是石猛吩咐的。 此刻,大鹰扑到秋雁身边跪了下来,颤抖着拉住妹妹的手,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待确认了妹妹只是中了药力、身上并无严重外伤之后,这个杀人无数的铁汉,眼圈登时红透了。 他放下秋雁的手,站起身来走到狱神庙门前。 而后,推金山倒玉柱,整个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大鹰双手抱拳朝石猛、巴图蒙克和众人深深一拜,道: “我大鹰,叩谢王爷、巴图大人和各位兄弟!” 然后,他又转过身,面朝贾元春,郑郑重重地磕了个头,道: “大鹰叩谢侧妃娘娘救命之恩!” “侧妃娘娘方才不顾个人安危,用身子替我妹妹挡刀……” “这份恩情,我大鹰这辈子记下了,下辈子也记着……” 大鹰也是关心则乱,情绪过于激动了。 这也是石猛方才在黑暗中,为什么不让他靠近救援现场的主要原因。 一个情绪失控的兄长冲进现场,不但帮不上任何忙,反而可能打乱所有的部署。 方才在稍远一些的夜幕中,大虎和小虎死死按住他的肩膀,捂着他的嘴,压制着他不让他往前冲。 大鹰挣扎了好几次都没能挣脱,急得眼泪都直接下来了。 此刻见到了救援成功,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至此,狱神庙救援行动宣告结束。 石猛环顾了一圈现场,简短地下令道: “将陈安、郭平、金钏儿、秋雁扶上马背,一路护送回王府休养。” “他们身上的鞭伤,回去之后让太医好生诊治,紫影你盯着。” 然后,石猛又低头看了看门槛内外横陈的三具尸体,目光中没有半分怜悯,语气冷得像淬了冰: “将这三具尸体也抬到马背上,带回神京!” “自明日始,悬挂菜市口,曝尸三日!” “让全神京城的人都看清楚,这就是动我忠武郡王府之人的下场!” 护卫们齐声应诺,上前将三具尸体拖起来往马背上搬。 贾元春忽然想起一桩极其要紧的事,连忙抓住石猛的手腕,急声道: “王爷,妾身临行前,王妃娘娘带人去了庆国公府。” “既然此事真是庆国公的小妾做的,恐怕王妃娘娘那边……” “她怀着身孕,临盆在即,若是跟庆国公府的人起了冲突,万一有个闪失可怎么好?” “咱们……咱们赶紧赶过去吧!” 她的语气里满是担忧,毕竟秦可卿若是在庆国公府受了惊,动了胎气,那可真是天大的事。 石猛握住了元春的手。 她的手冰凉。 还带着方才扑救秋雁时留下的紧张。 石猛轻轻笑了笑,将她冰凉的手指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语气笃定而从容地道: “无需担忧。” “那边有太上皇和陛下亲自出马,带着禁军杀奔过去了。” “我们是分头行动,我来这里,老皇爷和陛下火速赶往庆国公府支援。” “莫说一个庆国公,就是十个庆国公捆在一起也翻不起浪来。” 贾元春闻言,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他们这队人马,就算立刻飞过去,也是不可能比太上皇更快。 再说,庆国公府又不是什么难对付的角色,有太上皇和陛下亲临现场,亦可算是万无一失了。 众人纷纷上马。 元春的马给了伤员,她现在和石猛共乘一骑,坐在丈夫身后,双臂轻轻环着他的腰。 火光在夜色中重新列成长队。 一百五十余骑护着四名伤者和三具尸体,浩浩荡荡朝神京城的方向驰去。 路上。 众人终于憋不住好奇。 向石猛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的疑问。 巴图蒙克策马走在石猛身侧,率先开口道: “大哥,你到底是咋过来的?” “您和老皇爷不是在铁网山练兵吗?” “别说飞马往这边赶赶不到了,就是王府的信使这会儿也送不到铁网山啊!” “你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到狱神庙?” 贾元春也抬起头看着石猛,眼中满是疑惑,轻声道: “是啊夫君,莫不是……” “你们刚好也在回城的路上?” “正巧碰到杨长史派去铁网山送信的侍卫?” 棠红和紫影更离谱,两人对视了一眼,紫影脱口而出道: “莫不是王爷您瞒着我们,练了什么日行千里的瞬移法术?” “听说那宋朝的梁山好汉戴宗……” “哎不对不对,就算王爷会瞬移,那大鹰大虎他们又是怎么回事?” 石猛摇了摇头,打断了几个人的胡乱猜测,笑道: “别瞎猜了!” 遂向众人解释了一番。 原来今天白天,他和太上皇就已经从铁网山回到了神京城,并非半夜接信才动身。 甚至,他都没有见到杨浦派往铁网山的信使。 只不过是因为辽东那边出了一件非常要紧的军务。 他白天回神京城后,根本没来得及第一时间回家,而是和太上皇一起,泡在军机阁里研究了一整个下午的军务。 到了晚上,出了军机阁,正要回王府,可巧遇上秦可卿派往皇宫去的那一拨信使。 他、太上皇、和雍庆帝,看完信,闻听来龙去脉之后,当场就炸了! 尤其是太上皇和雍庆帝,一听说昭阳公主挺着个大肚子,夜闯庆国公府…… 那当时便是火急火燎,也不管什么锦衣卫、旗手卫、龙骧卫…… 反正是目光所及之处,就地点兵! 把能看到的每一名当值禁军,全部召唤了过来! 瞬息之间便聚集了三千禁军,马不停蹄杀奔庆国公府支援昭阳公主去了! 老爷子带禁军去庆国公府,石猛这边则是分头行动,仅率领了大虎小虎大鹰小鹰等几名贴身侍卫,快马加鞭出了神京城,直奔狱神庙而来! 好在,赶上了最危机的关头。 直接一弓三箭,于二百步的超远距离之外,放倒了三位凶犯。 ………… 夜色中。 神京城的灯火已经遥遥在望了。 巴图蒙克骑在马上挠了挠后脑勺,忽然想起什么,咧嘴笑道: “大哥,你说你是从军机阁出来碰上的信使,那老皇爷带着三千禁军去庆国公府,这会儿怕是全部拿下了吧?” “咱们是不是又得去抄一波家了?” 第156章 火线离婚,庆国公是个人才! 话分两头-- 且说神京城内。 忠武郡王妃秦可卿率领的这一支人马,离得近,速度也更快。 在贾元春那一支去往狱神庙的人马才刚刚出神京城的时候,秦可卿她们这一支便已经抵达了庆国公府门前。 在开讲之前。 咱们先盘一盘忠武郡王府所直属的武装护卫力量。 最早在石猛封王的时候,按郡王规制,给他高配了一百二十名王府护卫,和一百名女婢。 后来在秦可卿封昭阳公主的时候,按公主规制,又给秦可卿配备了一百名公主府护卫和一百名女婢。 再后来,石猛和秦可卿结为夫妻。 他们两口子便合法地拥有了二百二十名带刀护卫。 光从人数上看,这个护卫队数量就已经凌驾于除皇族之外的神京城所有贵族之上。 绝对堪称是独一无二。 便是纵观历史也极为罕见。 ——当然,乱世枭雄和莽操之辈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不在讨论之列。 除了这二百二十名护卫队之外。 石猛又借着和女婢演武嬉戏的名义,教给两府共计二百名年轻女婢习武。 并暗中悄无声息地给她们套上了武婢模板。 这样算下来,忠武郡王府所能直接调动的直属武装力量,就已经达到了四百二十人。 再加上他和巴图蒙克的老铁关系,只需要一句话,还能调动巴图蒙克麾下的一百名巴阿邻护卫。 这样算下来,就是五百二十人的总数。 更不用说,他还有藏在神京地下的冯尘、伍鸣远、陈信、周铁柱等一干地下情报网的死士力量。 再加上其他错综复杂的关系,真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随随便便在神京城中拉起三五千人的私人武装力量,可以说绝对不成问题。 只不过,平日里石猛将这些拥有武力的直属人数隐藏得很好罢了。 外间的人,包括太上皇和雍庆帝,他们只知道石猛直属有二百二十人的王府和公主府护卫。 并且也知道石猛和巴图蒙克的百名护卫关系不错。 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包括那二百名武婢,他们也只是知道石猛带着这些丫头们练武嬉闹。 但并没有人把这二百名小姑娘当成一回事。 更没有人意识到这些嘻嘻哈哈的丫头们,竟拥有着不输于军中战卒的战力。 ………… 言归正传—— 且说秦可卿带着剩余的六十来名王府护卫、一百名公主府护卫,又点了五十名武婢,共计二百来号人。 浩浩荡荡地冲向了庆国公府。 秦可卿自是不懂军事,但没关系,她手下自有人懂。 两名侍卫队长叶风和楚阳,当年都是跟着石猛堵过荣国公府、抄过修国公府的。 对如何封街堵门、如何围困国公府邸,简直可以说是驾轻就熟、手拿把掐。 两人尚未赶到庆国公府,便先已分派人手,封锁了庆国公府前后的两条街道,将通往后巷的角门、偏门全部堵死。 然后,才由五十名武婢簇拥着昭阳公主秦可卿的敞篷软轿,缓缓驾临庆国公府正门口。 那庆国公府的门仆在夜色中远远望见一大群人朝这边涌来。 离得远,看不清旗号,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来闹事。 这伙人离得老远便扯开嗓子叫嚣起来: “什么人?!” “知道这是哪儿吗?庆国公府!” “闲杂人等速速退开!” 话音未落,早有叶风和楚阳带人扑了上去! 直接将几个门仆摁倒在地,膝盖抵着后腰,刀刃架在脖颈上。 叶风冷冷地说道: “忠武郡王府办差,昭阳公主殿下驾临,再出声就砍了你!” 那门仆当即吓得噤若寒蝉。 楚阳更是一脚踹开了庆国公府的朱漆大门,带着一队护卫堂而皇之地闯了进去。 马靴所到之处,刀锋所向,庆国公府中的家丁护院纷纷避让。 秦可卿的敞篷软轿没有进府。 就这么稳稳当当地停在庆国公府正门口。 她端坐于轿中,一手抚着高高隆起的小腹,一手搭在轿帘上,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那扇被踹开的朱漆大门。 夜风拂过她鬓边的碎发,她面上的神色从容而冷峻。 没有半分深夜率兵围堵国公府的紧张,仿佛只是来串个门。 此时的庆国公百里椿,早已洗沐完毕。 正搂着一个不知从哪弄来的女真舞姬在内宅快活。 忽听得外院一阵嘈杂,刀兵碰撞之声不绝于耳,紧接着管家便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报信,声音急促道: “老爷!老爷!不好了!” “忠武郡王府的人……” “呃不,是昭阳公主殿下,亲自带兵堵了咱们大门!” “大门已经被踹开了,人已经进了前院!” “约莫是姨娘的事走露风声了,老爷快想个法子……” 百里椿吓得一骨碌从床上滚了下来,手忙脚乱地抓起外袍往身上披。 他一边系腰带一边骂管家: “你他娘的怎么不早来报?!” “这个姓丁的疯娘们儿,老子早就跟她说不能干不能干,她就是不听!” 管家哭丧着脸道: “咱们怎么办呀老爷?” “当年青石街刺王杀驾的修国公府,姓侯的一家九族可是没活下来一个……” “我一想起来这件事就浑身发冷……” 百里椿听到这桩往事,也是眼前一阵发黑,叫悔不迭。 早知道就该狠狠心一刀杀了那个娘们! 再不济直接锁起来也不至于出今日之祸! 可惜色迷了心窍,色令智昏,一念之差啊! 让她给溜了…… 百里椿扶着床柱稳了稳身子,摆摆手道: “怕什么?” “老爷我早有对策!” 而后,狠狠地跺了跺脚,整了整衣冠,硬着头皮带着管家出门迎驾。 这老小子走到前院府门,一眼便看见了停在大门外正中的那顶敞篷软轿。 轿中端坐的正是昭阳公主秦可卿。 他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强作镇定。 面带笑意地上前几步,扑通一声在大门前跪下,礼数倒是周全得很: “臣,庆国公百里椿,参见昭阳公主殿下。” “不知殿下夤夜驾临寒舍,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不知殿下此来有何贵干?” 秦可卿端坐在软轿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开门见山道: “本宫此来,是找贵府上的一名妾室,姓丁。” “敢问庆国公,此人现在何处?” 百里椿一听找丁氏,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直接就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那张保养得宜的老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 然后,自以为天衣无缝地,说出了一句谁也没想到的话: “回殿下的话,那个贱人……臣早已写下遣书,将她逐出府外了。” 秦可卿闻言,也是怔了一怔。 遣书?逐府?离婚了??? 这……有这么巧吗? 不过,她还是不动声色地开口问道: “哦?出了?什么时候的事?” 庆国公百里椿从袖中当真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来,说道: “就在今日傍晚,遣妾书在此,请殿下过目。” 他将那张纸展开给秦可卿看了一眼。 只见那纸上白纸黑字写着遣妾书三字,落款处盖着庆国公府的私印,墨迹倒是新的。 庆国公嘴角微扬,露出一抹自以为得计的笑意,将休书重新叠好揣回袖中,然后语气笃定地说道: “她已经不是庆国公府的人了,犯下什么滔天罪行,都系其一人所为。” “她绑架了谁、杀了谁,皆与臣无关,与庆国公府无关。” “呵呵呵……” “忠武郡王府势力再大,此事也牵连不到我庆国公府头上。” “殿下若是不信,大可以搜府,臣问心无愧。” 秦可卿静静地看着他表演完。 她嘴角也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带着三分嘲讽、七分看透,反问道: “本宫从头到尾,只问了一句此人现在何处,可曾说过她犯了什么事?” “什么杀人?什么绑架?什么忠武郡王府势力大?这是什么意思?” “庆国公既如此迫不及待地撇清干系,甚至连遣妾书都提前备好了,那便是早已知道她要做什么?” “嗯?知情未报,该当何罪?” 百里椿被这句话噎得脸色一白,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 “殿下你……这是欲加之罪。” “反正丁氏已被臣出了,她所干何事臣不知道……也与臣无关。” “殿下还有事吗?” “若无事,臣告退了。” 说着他拱了拱手,竟真的转身就往府内走。 他是真不打算给秦可卿面子。 还兀自以为越是这样展示出足够强硬的底气,越是能够证明丁氏绑架忠武郡王府的人一事与他庆国公府毫无瓜葛。 勋贵圈中,人皆言道,庆国公此人坐拥祖椂,极其好色,无大智慧却爱耍小聪明。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火线离婚出妾的把戏,着实是给秦可卿气笑了。 全神京城谁不知道他被丁氏迷得神魂颠倒,便是头顶一片青青草原也在所不惜,连两个孽种都养在府中视若己出…… 就这种人,他会舍得出掉丁氏? 还偏偏就在丁氏作案的当天傍晚写了遣妾书? 这遣书上的墨迹都他娘的还没干透。 他越是这般急于表现,反而越是证明这件事他脱不了干系。 再说了,贵族出妾,撵出去也就撵出去了,又不像休妻似的那般正式,何至于再写一张书面证明? 这还专门备好了一张遣妾书? 什么意思? 要么是他知情纵容,要么是丁氏作案之后他怕牵连九族临时补写了遣书。 无论哪一种,庆国公府这次都别想全身而退。 “百里椿啊百里椿,你好大的胆子。” 秦可卿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那声音不算很高,但语气中透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威严: “你竟敢在本宫面前立身回话,扭头就走?” “本宫让你站起来了吗?本宫允许你走了吗?” “你给本宫跪下!” 百里椿的背影僵住了。 他虽是国公爵位,但秦可卿是忠武郡王的正妻,是昭阳公主,是入了宗人府玉牒的皇族血脉,是太上皇亲口承认的亲孙女。 公主让他跪,他还真就不敢不跪。 老小子长哼了一声,喉结上下滚动了片刻。 终究还是转过身来,缓缓撩开袍摆跪了下去。 双膝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他那张老脸上仍旧挂着一丝倔强和不甘: “殿下,臣已经说了……” “丁氏干的事臣不知道,也与庆国公府无关。” “殿下带兵夜堵国公府,臣不服。” “明日一早臣就去宫里递折子,向太上皇陛下、向陛下面陈此事,请二圣主持公道。” 这话表面上听起来人畜无害,像是在替自己辩白。 但实际上却是隐含威胁之意。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你们两口子身份尊贵,势力庞大,我惹不起,我认栽。 但别以为我庆国公也是好欺负的软柿子。 我好歹也是个国朝公爵,在朝中也有几分人脉和脸面。 你无缘无故带兵夜闯国公府,明日我奏上一本,陛下怎么着也得训你两句吧? 要知道当年石猛围堵荣国公府,在那般石锤铁证的情况下,还被太上皇罚了半年俸禄呢! 至于丁氏? 呵呵。 丁氏已经被出被逐,与我无关,你能怎么着我? 却不料—— 庆国公话音刚落。 一声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传来: “不用等明天了,你现在就解释吧!” “朕来了!” 紧接着,又是一声沉稳而冷厉的中年嗓音紧随其后: “你解释吧,朕也来了!” 第157章 谁把这个女真娘们塞到臣床上的? 那声音不是别人。 正是大乾的太上皇和皇帝陛下。 在他们身后,三千禁军排成严整的队列从街角鱼贯而出。 禁军们盔明甲亮,斧钺森森,刀枪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一排排的火把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二圣一出面,无论是忠武郡王府的护卫、武婢,还是庆国公府的家丁仆役,乃至整条街上被惊动的邻府门仆...... 在场的所有人,全都面朝那个方向齐刷刷跪了下去。 山呼万岁之声如潮水般涌起,响彻了庆国公府上方的夜空。 秦可卿也在宝珠和瑞珠的搀扶下,缓缓从敞篷软轿上起身,准备下来行礼。 她的小腹已隆起极高,每动一下都显得十分吃力。 结果刚一起身,太上皇和雍庆帝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太上皇摆手道: “可儿免礼!” 雍庆帝也紧跟着说道: “可儿不必拘礼,注意你的身子为要!” 秦可卿便没有行跪礼。 但仍是扶着宝珠的手,微微屈膝福了一福。 然后,秦可卿用温婉而从容的声音说道: “可儿参见皇祖父、父皇。” “深夜惊扰圣躬,还请皇祖父和父皇恕罪。” 太上皇几步走到秦可卿的软轿之侧,伸手替她掖了掖被夜风吹起的薄纱轿帘。 而后开口,语气里满是心疼和慈爱: “好孙女儿,你且坐下,当心惊动了胎气。” “有什么事自有皇爷爷和你父皇给你撑腰......” “有皇爷爷和你父皇在此,朕看哪个胆敢造次?!” 雍庆帝也走到轿旁,温言抚慰了秦可卿一番,又问了几句身子如何、可有不适。 然后,二圣同时转过身来,面上的慈爱之色在转身的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冷厉如刀的威严。 这两位大乾帝国地位最高、最有权势的男人,同时看向跪在地上的庆国公百里椿。 “你要解释什么?” 雍庆帝率先开口,声音并不高亢,却像是淬了冰。 “朕和太上皇都在这里,你解释吧。” 百里椿跪在地上。 老东西额头几乎贴着冰冷的青石板,整个身子瑟瑟发抖、如同筛糠。 解释? 这他妈还解释个屁呀?! 国朝两位圣君深夜同时驾临庆国公府! 还他妈是带着三千禁军来的! 这阵仗压根就他妈不是来听他解释的! 这是来替昭阳公主殿下撑腰出气来的! 百里椿再蠢,这个道理还是能想明白的。 更何况,大乾朝的勋贵们,尤其是他们这些在神京城里风光了上百年的老牌勋贵,哪个的屁股都不干净。 锦衣卫的密档库里存着多少小辫子,谁也不知道。 他庆国公府做过的那些腌臜事要是全抖出来,够他妈九族诛灭好几个来回了! 眼下...... 还是麻溜地交代吧。 态度端正一点、诚恳一点,没准二圣气一消,昭阳公主殿下抬抬手,还能落个只追究丁氏绑架之事。 再加上自己手里还有一张遣妾书,大不了落个削爵、抄家,但能保住命的下场。 只要人不死,就还有机会。 到了那边不还是一样享受锦衣玉食的生活吗? 总不至于像修国公府的侯傻子那样株连九族...... 唉! 丁氏! 蠢娘们啊! 百里椿定了定神,心知此时不能再像刚才跟昭阳公主对话时那样狡辩。 倘若此时再多狡辩一句,惹怒了眼前这两位圣君,实实地追究起来,再把锦衣卫库房里那些陈年旧账翻出来...... 那可真就是步了修国公府的后尘,彻底九族消消乐了。 想到这里。 百里椿将头深深低伏下去,额头抵着石板不敢抬起,颤抖着声音说道: “臣知罪,臣万死。” “臣妾丁氏,蠢笨泼蛮之妇......” 百里椿老老实实把他所知道的前因后果,一一说了出来。 从他小舅子丁胖子与他的美妾丁氏,姐弟之间那不为人知的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 到丁胖子挑衅龙禁卫军威,公然越过警戒线,被大鹰将军依军法处置当场斩首。 再到丁氏记恨在心、悲痛欲绝之下欲为弟报仇...... 为这事,丁氏缠了他好几天,日夜哭闹,逼他出面报复忠武郡王府,杀了大鹰。 但他百里椿自知不能招惹忠武郡王府,更不敢招惹石猛,所以一直拖着。 那丁氏眼看指望不上他,便筹谋着自己动手报仇。 今日中午,丁氏突然携一侄一女,擅自离开庆国公府,不知所踪。 百里椿自知大事不妙! 但又不敢,也不愿,将此事透露给忠武郡王府或者官府。 百般无计之下,只得写了一封遣妾书,撇清与丁氏的关系。 说着,百里椿便又将那封遣妾书从袖中取出来,双手举过头顶。 纸张在夜风中簌簌作响。 锦衣卫指挥佥事兼南镇抚司镇抚使楚炜上前,接了过来。 二圣只是略略看了一眼,便不再看那张遣妾书。 百里椿的这番话,他说的七分真三分假。 真的部分是丁氏确实是自己去作案的,他确实不知具体细节。 假的部分是他把自己摘得太干净了。 他明知丁氏要去做什么,却知情不报,也没有派人阻拦,更没有向官府或忠武郡王府通风报信。 但不管怎么说,这番话确实为他开脱了重罪。 至少按照大乾律法,真追究起来,也只能治他个包庇隐匿、知情不报和纵容之罪。 无论如何是诛不了九族的。 可偏偏—— 在这个节骨眼上, 最开始闯进庆国公府中搜查蛛丝马迹的忠武郡王府侍卫队长楚阳,骂骂咧咧地从府门内大步走了出来。 他一只手押着一个衣衫不整、浑身发抖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身上还穿着半敞的寝衣,发髻散乱,面容姣好。 但,在火光之下一看就知道,明显不是中原人的长相。 颧骨略高,鼻梁低短,皮肤与中原女子相比更显深褐,体态也稍微更加壮实一些。 楚阳一边走一边回头啐了一口,嘴里骂骂咧咧道: “这他妈怎么还有一个女真娘们儿?” “庆国公这老小子是不是勾结女真、里通金国了?” 这一小段时间里,楚阳一直在庆国公府的后院内宅里四处搜查蛛丝马迹。 他还没有意识到二圣已经带着大队禁军过来了。 只是碰巧搜到这个辽东女子在几个慌乱丫鬟的簇拥下,似乎正要躲起来。 那楚阳一眼便觉得不对劲! 直接赶上去,喝退丫鬟,顺手将这娘们儿押了出来,准备交给王妃娘娘审问。 此刻,就这么骂骂咧咧的一句话,声音也不算太大。 但架不住夜色寂静啊! 所以这句话传得格外清晰。 就这么一句话,瞬间让现场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太上皇和雍庆帝对视了一眼。 他们爷俩今天心情本来就不太好。 太上皇和石猛今日白天之所以从铁网山急匆匆赶回神京城,为的就是辽东一桩极其紧急且隐秘的军务。 这一桩极其紧急且隐秘的军务是什么呢? 很简单,又是一桩卖国案! 据隐藏在金国高层那边的暗桩,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回来的绝密情报说,大乾这边肯定有高层人物里通金国! 大乾的军力部署图、九边防御体系、朝政格局和钱粮底细等核心机密,正源源不断地泄露给金国。 为这事,石猛从铁网山回来后,第一时间连家都没有回。 太上皇、雍庆帝和石猛等,他们这几个帝国高层大佬,关起门来在军机阁内研究了整整一个下午。 把有可能接触到这些核心机密的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名单逐一过筛,反复推敲。 但终究是线索不足,没有头绪。 但此事又不能大张旗鼓地宣扬,一旦打草惊蛇,对方销毁证据、掐断联络线,再想查就难了。 万般无奈之下,只能让锦衣卫暗中调查。 正不知道多久才能出结果呢! 这耽搁的日子里,又不知道有多少国情信息会泄露到金国去。 帝国的一群大佬们,那心情能会好喽? 且说二圣正为这事烦心得不行,刚出了军机阁,气还没喘匀,突然又听到忠武郡王府这边有人被绑架的事! 这他妈本来就糟糕的心情,更加糟糕了! 二话没说,就是和石猛兵分两路,石猛去狱神庙救人,太上皇和雍庆帝直接提着禁军支援秦可卿,围了庆国公府。 现在,审理丁氏一案,刚审出点头绪。 竟他妈还有意外收获? 此时此刻,猛地听到庆国公府中藏着一个金国女子? 二圣人都愣了! 金国女子? 在庆国公府的内宅之中? 还他妈穿着寝衣?衣衫不整? 这半夜三更的是要干啥? 这他妈已经不能用巧合来解释了! 且说楚阳押着那女真女子,骂骂咧咧地从后宅走到前院。 一抬头,卧槽......! 连忙跪身向二圣行礼! 太上皇没搭理楚阳,但目光在那个女真女子脸上停了片刻。 而后,缓缓转向跪在地上的百里椿。 百里椿已经连抖都抖不动了,整个人瘫跪在地上,面色惨白如纸。 太上皇已经快要压制不住胸中的愤怒了!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好像忠武郡王府的人被绑架的事,似乎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太上皇盯着庆国公,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道: “百里椿!” “这个女真人,是哪里来的?” 百里椿已经彻底慌了,满头大汗,语无伦次地颤声道: “臣......臣不知道啊!” “谁......谁把这个女真娘们塞到臣床上的?” 第158章 动忠武郡王府的人,如同动我! “谁把这个女真娘们塞到臣床上的?” 庆国公百里椿此言一出,在场但凡能听懂这句荒唐话的人都笑了。 太上皇和雍庆帝本来绷着的脸,一下子就绷不住了。 太上皇满脸的无语,直接是气笑了,又气又怒之下,花白的胡须微微抖动。 雍庆帝更是抬手揉着太阳穴,也不知是真头疼还是借此掩饰快要压不住的无语的笑意。 秦可卿拿帕子掩住了面,肩膀轻轻颤了两下。 宝珠和瑞珠使劲捂着嘴不让自己笑出声,两张小脸憋得通红。 就连戴权这个无鸡之人,都把头扭向身后,假装去看禁军的队列,忍得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一旁的锦衣卫指挥佥事兼南镇抚司镇抚使楚炜,直接是咧着嘴笑,笑得毫不掩饰,露出一口曾经被草原风沙磨过得齐整的白牙。 他们这群老四营出身的悍将,一个个都杀性重得很。 骨子里都是跟着石猛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狼崽子。 今天晚上一听说忠武郡王府出了事,楚炜就怒得不行! 直接把锦衣卫南镇抚司留在衙门里待命的所有缇骑全调了出来,恨不得直接带人上门扬了庆国公府! 好不容易跟着太上皇和雍庆帝来到现场。 结果百里椿这老小子早有准备,提前写了遣妾书,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虽说从大乾律法上讲,也能夺这老小子的爵、抄这老小子的家。 差不多也能算是为忠武郡王府被绑架、被剁去两根手指报仇了。 可楚炜心里总觉得这样的结局有些不爽利,多多少少有些憋屈。 可是现在…… 没想到! 万万没想到啊!! 这转机来得竟如此突然、如此迅速! 一个女真女子,就这么被楚阳在庆国公府的后宅里翻了出来! 还是穿着寝衣、半夜三更、在庆国公的床上揪出来的! 事态升级,天王老子来了也留不住庆国公府的九族! 这太令人值得高兴了! 而且,对于楚炜个人来说,这份高兴还得再加上一条—— 今天下午他在军机阁刚领的差事,暗查里通金国的内奸。 本来还愁着这事不好下手,线索全无,大海捞针。 没想到啊! 万万没想到啊! 这他妈转眼就破案在即了! 自己送上门来的业绩,真真是瞌睡来了递枕头,这绝对是好事啊! 果然—— 性质一变,案件原地升级。 太上皇敛起笑意,大手一挥,目光沉了下来。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道: “忠武郡王府的人,天色已经很晚了,带你们的王妃娘娘暂且回府休息。” “此事已非你忠武郡王府一家之事,这边的事,朕亲自处理。” 秦可卿那也是聪明之人。 一听太上皇的语气和措辞,便知道事态升级,案件的性质已经变了。 这不再是一桩国公府小妾因私仇绑架王府下人报复的案件,而是牵扯到了女真、牵扯到了里通金国的叛国大案! 这事小不了! 她在这里不行,得她男人来了才行! 秦可卿当即便在宝珠和瑞珠的搀扶下,向太上皇和雍庆帝行礼告退。 并朝叶风和楚阳招了招手,带着忠武郡王府的二百来号人,悄无声息地撤出了庆国公府门前的街道。 跪在地上的百里椿见秦可卿这一走,心中那根弦不但没有松开,反而直接像软面条一样瘫了下去…… 完了! 彻底完犊子了! 这忠武郡王府的人撤了,对他来说绝对不是好事…… 百里椿瘫伏在地上,情急之下,脑袋转得飞快。 忽然之间,灵光一闪,又给他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老小子一边咚咚咚地磕头,一边语无伦次地说道: “太上皇陛下明鉴,微臣冤枉啊!” “陛下、陛下、陛下,您听臣狡……您听臣解释! “臣好色,臣有罪,臣该死!” “可是这个女真娘们……” “她真是臣从一个北地商人手里买来的,花钱买的,干干净净买的!” “臣就是一时好色上了头,想尝尝……” “臣绝对没有做出叛国之事,绝对没有啊!” 但此时的太上皇哪里还会再听他狡辩? 赶在这个节骨眼上,你是买来的,还是别人送来的,你自己说了不算。 倘若没有出现向金国高层泄露帝国情报的事情发生,你说想尝尝新鲜,买个异族女子也就罢了。 可涉及此等卖国大案,那绝不是靠你磕几个头、狡辩一句两句就能轻易蒙混过关的。 等着受审吧! 太上皇冷冷一笑,那笑意并未达眼底。 他盯着百里椿,语气平缓却带着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百里椿,你方才说这女子是买来的?” “从一个北地商人手里?” “你堂堂国朝公爵,买一个女真女子养在府中当侍妾,却从未向兵部和礼部报备,你可知大乾律法?你可知我大乾与北地金国的关系?” 他不再看百里椿那张面如死灰的脸,而是转头朝楚炜看了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再明确不过。 动手! 楚炜摩拳擦掌的,早就等着这一刻了。 他上前一步朝太上皇抱拳行礼。 然后直起身来,右手按着绣春刀柄,朝身后早已待命多时的锦衣卫缇骑们厉声喝令: “带人冲进去,控制庆国公府!” “上下所有人等,一个不许跑了!” “书房、账房、内宅、后院、地窖……每一间屋子都给老子撬开!” “所有文书、信件、账册、名册……全部封存!” “女眷集中在正堂,仆役圈在偏院,不许交谈,不许串供!” “动手!” 锦衣卫们齐声领命。 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缇骑们如潮水般涌入庆国公府大门,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嗡嗡作响。 他们杀气腾腾地从百里椿身旁跑步经过。 百里椿跪在地上,只觉一阵又一阵冷风从自己两侧刮过,像是一把把无形的刀从脖颈旁擦过。 老小子嘴唇哆嗦着,老脸吓得都发紫了…… ………… 且说。 秦可卿带领忠武郡王府的人刚走之后不久。 石猛和贾元春那一彪人马也刚好回到了神京城。 此时已经宵禁。 神京城的几座城门早已紧锁。 不过,石猛现在的身份已与往日不可同日而语。 他是国朝郡王、是上柱国、是骠骑大将军、还是皇城龙禁卫指挥使。 他进城,只需要刷脸就够了。 但石猛还是按规矩让小鹰递上了腰牌。 城门校尉验过腰牌之后,端端正正地行了一记军礼,而后放行。 沉重的城门在绞索的嘎吱声中缓缓打开。 此时的石猛一行人,尚且还不知道庆国公府那一路人马,竟意外掀开了另一桩惊天大案的一角。 案件已经彻底升级。 他进了神京城,还兀自以为那边有太上皇和雍庆帝亲自坐镇,带着三千禁军,区区一个庆国公府还不是手到擒来? 再怎么着,事情也该差不多解决了。 所以,也没太当回事。 “折腾了大半宿,大家都累了。” 石猛勒住缰绳,回头对身后的众人说道: “大虎、大鹰,一会你们带人护着侧妃,带上陈安、郭平、金钏儿、秋雁他们四个,先回王府去休养。” “让杨浦请太医过来给他们重新处理伤口,金钏儿和秋雁这些天也受了惊吓,让她们好好睡一觉。” “林凡、萧方,带几个人将这三具贼人尸体挂在菜市口。” “自明日始,俩女的曝尸三日,那个傻胖子点天灯,震慑宵小!” “让全神京城的人都看清楚,动我忠武郡王府的人,如同动我!” 说罢,他转过头,看向身旁那个背着双刀的义弟,笑道: “巴图,今晚这事又麻烦你了,大半夜的把你们从被窝里拽出来跑了几十里路。” “一会你也带兄弟们回去歇着吧。” 然后又对贾元春说道: “元儿,你回去以后告诉杨浦,让他从账上支一万两银子,明天送到巴图府上,给今晚出动的巴阿邻兄弟们分一分,算是我这个做大哥的一点心意。” 贾元春点了点头,轻声道: “夫君放心,妾身记下了。” 巴图蒙克却是大手一挥,朗声笑道: “大哥,你跟我客气个啥呀!都是自家人! “你回回都整这事,上次下江南,上上次围堵宁荣街,你给我这些兄弟们分的银子,他们花几年都花不完。” “你这又来,净跟你老弟见外了不是?” 石猛却摆了摆手,正色道: “哎,那不一样。” “上次是国事,这次是家事。” “这大半夜的劳烦兄弟们跑一趟,老哥心里过意不去。” “这一点心意,分给兄弟们买酒喝,算是我这个当大哥的给兄弟们一点意思意思。” “你再啰嗦,哥哥我可生气了!” 话说到这份上,巴图蒙克也不好再推辞。 那一群巴阿邻的草原骑兵护卫,也都纷纷在马上笑着朝石猛拱手致谢。 七嘴八舌地夸赞着: “石王爷仁义!” “石王爷仗义!” “能帮上石王爷的忙,也是兄弟们的荣幸!” 这些草原汉子不是不懂大乾的朝堂规矩,只是他们跟巴图蒙克一样,钦佩于石猛的能力、胆魄、仁义、和义薄云天。 而且,石猛对他们从来慷慨大方、从不拿他们当外人。 交代完这边的事,石猛才敛起笑意,侧过头朝身旁说道: “小鹰,小虎,你们两个再跟本王去一趟庆国公府。” “那边的事,估计也该差不多了,本王得去看看老爷子他们收没收尾。” 第159章 投敌一念起,刹觉天地宽! 且说石猛这边安排妥当,众人分头离去。 贾元春带着忠武郡王府的人护送着伤员回王府。 巴图蒙克领着一百名巴阿邻护卫自回府上歇息。 石猛则带着小虎和小鹰,转了个弯,径奔庆国公府而去。 其时,已经宵禁。 神京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只有街角更房的门口还挂着几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石猛骑在炭龙驹上,正琢磨着。 按理说,庆国公府那边的事该收尾了...... 他一边思考着一边走。 这好巧不巧的,路过平卢侯府的时候,却看见一个人影正趴在府门前哐哐哐地猛敲大门。 那人也不知道到底是为的多急的事,敲门的节奏又快又急,用的是拳头和巴掌交替,显然慌乱到了极点。 起初,石猛也没当回事。 毕竟神京西城这一片,达官显贵众多。 夜间有个人敲门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找人的、报丧的、送急信的、夜半问医的...... 各种各样的急事,哪个月不发生几回? 但偏偏—— 石猛三人刚转过路口。 这还没走出多远,就影影绰绰地听到平卢侯府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紧接着便是几句极其急促的交谈声...... 距离不算太远,但稍微有一点远。 那声音急急匆匆的、断断续续的。 即便石猛五感远超常人灵敏,也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字眼: “庆国公被抓了......太上皇......” “我那会儿刚好没在府上......逃出来报信的......” “......事态严重......已经不再是丁姨娘作祸......” “绑架忠武郡王府的人那么简单了......金国那边......” “快通知平卢侯爷,销毁证据......” “庆国公撑不了太久......” “快啊!十万火急!” 石猛虽然还不知道庆国公府那边的事态已经全面升级。 但作为一个从战场上杀出来的悍将,连续办过几次惊天大案的猛人。 他对危险和阴谋的嗅觉那是极其的敏感! 此时,这几个字眼往他耳朵里一灌,立时便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再一细想—— 平卢侯刘海晏? 那不正是庆国公正妻刘氏的娘家兄长嘛? 这他妈里边有大事啊! 闹不好,还跟里通金国卖情报的案子能扯上。 石猛当机立断,冷声下令道: “小虎!小鹰!” “冲上去,拿下!” 石猛一声喝的同时,已率先拨转马头。 炭龙驹四蹄腾空,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朝平卢侯府门口猛扑了过去。 与此同时他深吸一口气,朝方才众人分开的路口方向大吼了一嗓子: “巴图蒙克!!!” 众人分开的时间不长。 巴图蒙克那一队人马,也就刚穿过了半条街的距离。 石猛这一声虎吼,在寂静的夜空中如雷震般炸裂开来! 一声吼穿透了层层街巷和紧闭的门窗! 那声音里带着战场上的杀伐之气,整个西城的狗都被惊得狂吠起来! ............ 另一条街上。 巴图蒙克正策马往回走。 嘴里还在哼着草原小调。 毕竟,跟着大哥混,吃喝不用问。 出了一趟临时差,下边的兄弟们又得了一次赏赐。 这是好事,小巴当然值得高兴。 就在暗自高兴的时候,忽然听到大哥的声音如炸雷般传来! 巴图蒙克整个人瞬间从马背上弹了起来! 他太熟悉石猛这个声音了! 当年在金沙滩上跟北狄骑兵对冲的时候,石猛就是这么喊他的。 只要大哥一声吼,他小巴就得往那里冲! 只见巴图蒙克双手同时抽出弯刀,骑在青骢烈马上朝身后一声怒喝: “大哥那边出事了!” “掉头!跟我走!” 与此同时,第三条街上。 贾元春、大虎、大鹰、林凡、萧方等人也清清楚楚地听见了石猛的这一声虎吼。 大虎当即勒住马,侧耳听了一瞬,脸色骤变,对贾元春抱拳道: “侧妃娘娘,是王爷的声音!” “您先带棠红紫影和伤员回去,我等去看看王爷出了什么事!” 贾元春当然也听到了丈夫的声音,她的心猛地揪紧了。 但她更知道,此刻自己绝不能拖石猛的后腿。 当即便是点头道: “快去,千万护住王爷安全。” 大虎大鹰等人抱拳称是。 随后拨转马头,战马嘶鸣着朝石猛声音来源的方向疾驰而去。 ............ 此时。 石猛已纵马冲到平卢侯府门前。 小虎和小鹰从马背上飞扑而下,像两头夜猎的猛虎般,将方才在门口敲门对话的两个人同时按倒在地! 小虎膝盖抵着其中一人的后腰,刀锋架在他脖颈上。 小鹰则直接将另一人的胳膊反拧到背后,那人的脸被死死摁在青石板上,嘴角蹭破了皮,鲜血混着泥土往下淌。 小鹰压低声音,沉声喝道: “不许反抗!不许说话!否则杀了你!” 巴图蒙克带着一百名巴阿邻护卫率先赶到,马蹄声如闷雷般从街角滚来。 大虎、大鹰、林凡、萧方带着大队王府侍卫,也几乎是前后脚的从另一条街赶过来了。 两拨人马几乎同时冲到平卢侯府门前。 “大哥,怎么了?” “王爷,发生什么事了?” 说话间,巴图蒙克手里双刀握在了手中,大虎手里的熟铜棍已经横在马前,大鹰的长剑也已出了鞘...... 石猛没有解释,只是骑在炭龙驹上,面朝那扇紧闭的平卢侯府大门,抬手朝前一指,冷声道: “先不说那么多!” “冲进去,控制平卢侯府!” “将所有人等尽皆集中至前院!” “若有胆敢反抗者,杀无赦!” 巴图蒙克等人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他们执行石猛的命令从来不打折扣。 齐声应喝之下,小巴跳下马一脚踹开了平卢侯府的正门! 而后,百余名精锐如潮水般涌入平卢侯府大门。 他们早已不是头一回干这种抄家的活了,那行动和配合自然是干脆利落。 先封前后门,同时堵偏院! 大鹰和林凡各领一队沿着回廊分头搜索。 巴图蒙克则亲自带人直奔内宅! “不许动!” “不许说话!开口者斩!” “所有人迅速出来,集中到前院!” “妈的找死是吧?!” “让你去前院,听不懂人话?!” “............” 此时的平卢侯刘海晏早已躺下歇息,正搂着一个小妾睡得迷迷糊糊。 忽听得府中一阵大乱,脚步声、刀兵碰撞声、丫鬟婆子的尖叫声、门窗被踹开的碎裂声响成一片。 他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翻下来,手忙脚乱地披上外袍,趿拉着靴子便往外跑。 “怎么了?” “如此喧闹,发生甚么事了?” 刘明晏刚推开房门,迎面便撞上了一道如山岳般巍峨的身影。 石猛站在廊下,月光从他身后洒下来,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刘海晏。 那目光冷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刘海晏被这目光盯得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待看清来人是石猛,又连忙拱手行礼,声音都有些发飘: “臣平卢侯刘海晏,参见忠武郡王殿下。” “只是不知......王爷深夜带兵闯入臣府上,所为何事?” “臣虽不才,好歹也是朝廷勋爵,王爷此举为何......能不能告知臣下一二?” 石猛也没跟他客气。 他根本不打算跟刘海晏绕弯子,直接就是一句冷冰冰的诈唬砸了过去: “平卢侯,别装模作样了!” “里通金国的事,你最好老实交代,免得上刑!” “哼,本王的刑想必你也听说过......” “那锦衣卫的手段固然狠辣,但跟本王的手段比起来,还差了一截。” “里通金国”四个字如同一柄重锤砸在刘海晏的天灵盖上,几乎直接将他砸晕在原地。 这位平卢侯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瞳孔猛地收缩,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沿着腮帮子往下淌。 他强撑着拱了拱手,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强撑着笑意道: “殿下何出此言呐?” “什么里通金国?臣怎么听不懂?” “里通金国这种事......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臣就算有十个胆子也绝不敢沾半分。” “殿下可千万不要听信了什么不实之言......” 石猛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低声诈道: “庆国公百里椿已经全部交代了......” “辽东防务舆图,国库新近入账,还有本王正在训练的新军......” “嗯?你,还要嘴硬吗?” “非得吃一点刑苦才肯老实招来?” 刘海晏闻听此言,瞬间头脑一阵眩晕,脚下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这就叫,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他真干了这事,光靠抵赖肯定是漏洞百出的。 更何况石猛说的那些话虽然是他随口编的诈词,可偏偏每一句都戳在了刘海晏的心窝上。 不过,刘海晏还是有些将信将疑。 这都什么情况? 诛九族的事情,庆国公那个软蛋,这就交代了? 正在这时,小鹰从刘海晏的寝房之内大步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柄镶金嵌玉的宝刀。 那刀鞘上密密麻麻地镶着七彩宝石,金丝缠鞘,在火光下流光溢彩。 最关键的是,刀柄末端刻着几个曲里拐弯的女真文字。 小鹰将宝刀双手呈到石猛面前,道: “王爷,在寝房衣柜里搜出来的,藏得倒是挺深。” 石猛接过那柄宝刀,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拇指一推刀镡,刀刃从鞘中滑出半寸。 寒光映月,是把好刀。 他将刀身翻转过来,刀身靠近护手处赫然刻着一行金字,字迹工整,正是女真文。 石猛抬起眸子,将宝刀往刘海晏面前一横,冷笑道: “七星刀?这把刀本王见过。” “如果本王没记错的话,乃是金国正使的随身腰刀,价值千金。” “现在,这把刀怎么会在你府上?” 刘海晏张了张嘴,再也无可抵赖。 他双膝一软,整个人扑通一声瘫倒在地,嘴唇哆嗦着道: “臣臣臣......臣万死。” 刘海晏彻底怂了。 一则是关键证据被找出来了,二则是石猛亲口所说庆国公已经“招”了。 这三来嘛,也主要是石猛身上那股子冷冽的杀气太过于摄人心魄。 那种杀气都不需要靠瞪眼瞪来体现,那是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在尸山血海里,一刀一刀杀过几十万条人命堆出来的! 刘海晏这种在神京城里养尊处优了大半辈子的老牌勋贵,光是跪在石猛面前,就已经觉得自己的心肝儿在发颤。 哪里还有什么半分硬气? 这老东西怕熬刑,没坚持多大会儿,便竹筒倒豆子般全交代了。 原来,那里通金国、泄露帝国机密的事,还真果然是他们一伙人干的。 庆国公百里椿、平卢侯刘海晏,再加上几个同样在朝中逐渐边缘化的老牌勋贵。 这伙子人早就暗中勾结在一起,趁去年腊月金国使团来访的时候,和对方搭上了线。 他们之所以铤而走险,原因倒也并不复杂。 毕竟作为快要没落的老牌勋贵,在石猛等一批新贵崛起之后,他们的家族在朝中几乎就要彻底失去话语权。 贾家的宁荣两府便是前车之鉴。 那偌大的两座国公府说垮就垮了,甚至宁国府的牌子都被礼部摘走了。 这尼玛吓人不? 他们几个人论权势、论根基,哪个比得上当年的宁荣二府? 待他们死后,家中那些不成器的子孙又会落得什么下场? 这些都不用说的。 再一个来说,这些年来,他们几家庇护的边商,一直暗中和金国女真人做着走私皮货和药材的生意。 明面上的生意先不说,就说账册上那些见不得光的往来,就早已积攒了厚厚一叠。 再一联想到,西宁郡王那伙人和北狄做生意,后来被石猛杀的九族一个不剩...... 他们是真的害怕了。 倘若这些事被捅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左右是没有退路了,不妨打开思路,另辟一条全新的退路。 所以就想着趁现在家族中还有些权力、在朝中还有几分人脉,赶紧捞一笔大的,然后借着金国这条线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所以,投敌一念起,刹觉天地宽。 刚好,去年腊月来访的金国正使,适时地递上了一根橄榄枝。 许以重利和爵位之下,他们便自然而然地为自己铺了一条后路,做了卖国党。 石猛听完,整个人都无语了...... 国力衰微的时候有人卖国,这国力强盛了怎么还是有人卖国? 古往今来,历朝历代,中原化外,不论古今中外,好像从来就不缺这种卖国贼啊。 这些人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住的每一间房,都是自己国家的子民纳的税、交的粮、流的血换来的。 可他们干了什么? 他们把帝国最核心的军力部署和朝政底细,拱手送给了觊觎中原的豺狼...... 卖国,就这么有意思吗? 这他妈到底是咋回事啊? 这究竟是利益的驱使,还是人性的泯灭? 真就杀不绝、斩不尽吗? 石猛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垂眼看着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刘海晏。 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鄙夷,只有一种看透了无数遍人间腌臜之后的疲惫和冷漠。 他将七星刀收回鞘中,递给小鹰。 然后朝巴图蒙克抬了抬下巴,道: “义弟,这边的人交给你看押,一个不许走脱,一个不许串供,等锦衣卫的人来接手。” “我还是得去庆国公府一趟!” 安排妥当之后。 石猛翻身上了炭龙驹。 带着小虎小鹰快马加鞭朝庆国公府赶去。 两府距离还是稍微有点远的。 快马加鞭也是耗了一会儿工夫才到。 此时。 庆国公府早已被三千禁军围得铁桶一般。 火把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石猛骑着炭龙驹,直接是骑进了庆国公府。、 这庆国公府里热闹极了。 府中上下人等全被集中在正堂和偏院里。 锦衣卫的缇骑正在逐屋搜查。 太上皇和雍庆帝并肩坐在正堂上首,面上都带着几分疲惫和烦躁。 那庆国公百里椿跪在堂下。 老东西虽然早已面如死灰,却始终咬紧牙关不肯吐口。 除了那个从他寝房里搜出来的女真女子之外,太上皇手里还没有拿到其他能一锤定音的关键证据。 这老小子就是一口咬定那女真女子是他买来的侍妾,对里通金国之事绝对的矢口否认。 石猛要是再不来,太上皇都已经准备动大刑了。 可就在这时,石猛大步迈进正堂。 他先朝太上皇和雍庆帝行了一礼,道: “启禀老皇爷,陛下,臣回来了。” “狱神庙那边的事已经妥了,四名人质全部安全救回,只受了些皮外伤和药力,将养几天便无大碍。” “那丁氏和百里敏、丁傻子三人,已当场击杀。” “我让他们把尸体也运回城中来了,明日悬挂菜市口曝尸三日。” 太上皇闻言点了点头,脸上的疲惫之色稍减了几分。 石猛取出那柄镶金嵌玉的宝刀,又往前迈了一步,说道: “而且臣在来的路上,还有意外收获。” 他说着,将七星刀从鞘中抽出。 刀身在烛火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寒芒。 他走到百里椿面前,将刀背往老小子脖颈上一架,那冰凉的触感让百里椿浑身猛地一颤。 石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声问道: “百里椿,这把刀......你认识吧?” 百里椿抬起头,借着堂上的烛光看清了那柄宝刀的形制。 七彩宝石、金丝缠鞘,刀身上的女真铭文在火光下清晰可辨。 这正是去年腊月金国正使随身佩戴的那柄七星宝刀,送给他大舅哥平卢侯当礼物的。 百里椿岂能不认识? 看到刀的一瞬间,他好像已经明白了什么,面色变得如同死灰,嘴唇翕动了片刻,痛苦地点了点头。 石猛收回七星刀,将它轻轻搁在太上皇身旁的案几上。 这才向二圣说道: “路过平卢侯府的时候,正好碰见庆国公府的一个下人正在敲门报信。” “让我上去就给摁住了!” “真他妈的是意外收获......” “我就随口诈了两句,平卢侯刘明晏就他妈全部交代了。” 辽东防务舆图是怎么送出去的,京营兵力部署是谁经手的,和金国正使是怎么搭上线的...... 石猛看似是在向二圣汇报,实则又如法炮制,又诈了一遍百里椿。、 他说完,侧过头看了看庆国公,冷声问道: “百里椿,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百里椿听到石猛说的这些话,心中那最后一根紧绷的弦也彻底断了。 他那大舅子刘明晏,平日里看着比他还硬气几分,没想到锦衣卫还没动刑,光是在忠武郡王面前就全交代了。 这他妈刘明晏,软蛋啊! 百里椿瘫跪在地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长叹一声,低下头去,再也不发一言。 太上皇和雍庆帝交换了一个眼色,案子到了这一步,百里椿不开口也无关紧要了。 平卢侯的口供加上七星刀的物证,已经足以将这桩里通金国的叛国案钉死。 他不招,庆国公府里的经办人也会招的。 石猛转过身面朝太上皇和雍庆帝,抱拳正色道: “老皇爷,陛下,这桩案子,请交给臣来办。” “这毕竟俺们忠武郡王府本就是此案的受害方,臣出面查办也算名正言顺。” “再说,臣办过西宁郡王的案子,办过甄家的案子,对审讯这等勋贵世家的门道也算有几分心得。” “还有就是此案牵扯到辽东军务,臣在军机阁参详辽东军略已有些时日,对其中利害最清楚不过。” 石猛扯来扯去,就是想抢这桩案子的办案权。 太上皇和雍庆帝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爷俩正巴不得让石猛去揽这件事呢! 雍庆帝微微点头,太上皇便开口说道: “朕准了。” “但是你小子记住......” “此事虽也是卖国案,但与西宁郡王一系卖国案还有所不同。” “西宁郡王那伙子人是明火执仗地和北狄做交易,案子一破便昭告天下。” “如今这桩案子,关系到我大乾辽东防务的核心军机,暂时不宜公开。” “况且金国那边现在是个什么态度还不好说,如果大张旗鼓地宣扬出去,反倒让他们有了提防。” “朕的意思是,你就借着忠武郡王府人被绑架这件事做由头,对外只说庆国公府勾结平卢侯府暗害你和你府上的人,被你识破,带兵剿了......” “其他的,不必多言。” 石猛笑道: “懂,懂,懂的。” 太上皇顿了顿,又看向站在堂下的楚炜,补充道: “锦衣卫这边也不能闲着。” “楚炜,你这次表现不错,朕命你协助忠武郡王调查此案。” “把这伙人的同党余孽给朕一个不落地揪出来!” “不管牵涉到谁,一查到底,不必顾忌什么勋贵情面。” 楚炜当即抱拳,朗声领命。 二圣将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便在一队禁军的护送下起驾回宫。 这一夜折腾下来,天边已隐隐泛起了鱼肚白。 第160章 产房传喜讯,生了! 由石猛和锦衣卫联手侦办此案,那效率自是快得惊人。 当然,也主要是由于这件案子的规模实在谈不上太大。 核心人物就是庆国公百里椿和平卢侯刘明晏两家。 附带的还有几个同样在朝中边缘化的末流小勋贵。 再加上他们府中负责经办的几个幕僚和管事。 由于金国使团是去年腊月才到的神京城,所以这帮人的卖国行径才刚刚开始了两个来月。 他们传递出去的军情还谈不上最核心的机密,尚未对辽东防务造成实质性的损害。 此时查出内鬼也可以说是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真说起来,也是真巧。 若没有丁氏那个疯娘们为了替她兄弟丁胖子报仇,胆大包天地绑架了忠武郡王府的人,这桩潜伏极深的卖国案真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才能告破。 丁氏大约是到死都没想到,她豁出命去报私仇,反而把自己男人的九族一块拖下了水。 唉! 当真是小三破大案的又一典例。 就连锦衣卫楚炜在结案时都不禁感叹了一句: “这案子破得跟他妈白捡的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里,自然又是抄家、拿人、砍头的一套老流程。 这两家的势力并不算太大。 跟西宁郡王案和江南甄家案的规模相比,实在是差得太远。 满打满算,五六天的时间也就办完了。 总计斩首千把来号人,流放、下狱、发卖又有个几千号人。 查抄家产、商铺、田宅、金银器皿、古玩字画等所有资产,核算下来不过小千把万两,尽皆入了国库。 不过,史鼎现在腰粗的很,这点银子放进国库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可以说是,比聊胜于无略强些吧。 最终,案子自然是以“庆国公府妾室丁氏勾结平卢侯府,绑架忠武郡王府家人,试图对王妃与王侧妃不利,事发后畏罪拒捕被当场诛杀,二府阖族连坐”的名头对外发布的。 坊间沸沸扬扬、议论纷纷,自不必提。 总之,卖国案破了,震慑宵小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 人皆言,忠武郡王府是绝对不能惹的存在。 惹了忠武郡王府,管你是什么国公还是侯爷,说灭门就灭门。 而且,太上皇和皇帝还得亲自带兵给你堵门…… ………… 很快的,到了二月底。 石猛由于临时侦办庆国公府和平卢侯府卖国案,已经有很长一段日子没有回铁网山亲自盯龙禁卫训练了。 那边的事,全盘交给了神武将军冯唐和其子冯紫英负责。 这冯唐父子也算是颇有能力的将才。 冯唐老成持重,治军严谨。 冯紫英年轻敢干,颇有锐气。 父子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倒也默契。 且每隔一日,冯唐父子便派人从铁网山飞马向石猛递送军训进展简报,并请示下一步的训练计划。 石猛看简报时偶尔提笔批上几句,其余时间便放手让他们父子去干。 毕竟,他爷俩练兵,自己练的是他爷俩。 练兵、练将,乃是同步进行。 这一日—— 庆国公府和平卢侯府卖国案终于宣告结束。 剩下的一点远程追捕和收尾的文书工作移交给了刑部。 石猛终于闲了下来。 他便准备回铁网山一趟。 毕竟自己挂这个总负责的名头,总得去看看那帮被他扔在山里操练了大半个月的二世祖们,现在是个什么成色。 大虎已经将炭龙驹从马厩里牵了出来。 鞍鞯、马鞭都备好,蹄铁也换了新的。 这匹黑马这些天憋在王府里没怎么活动,正刨着前蹄打着响鼻。 石猛换好衣服,跨过王府大门的门槛,一行人刚要出发。 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比脚步更急的呼喊。 是薛宝钗和薛宝琴,从内宅方向跑了过来。 这俩丫头平日里最是文静端庄,此刻却是提着裙摆,跑得钗环乱响、裙裾翻飞,完全没有一丝淑女的形象。 她俩一边跑一边大声喊着,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兴奋: “王爷!王爷留步!” “王妃……王妃娘娘要生了!” 宝钗、宝琴一边跑,一边指着后宅的方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蛋涨得通红,声音又尖又亮,隔着半个院子都能听见。 这一声喊,倒把石猛给整不会了。 好一个忠武郡王,在战场上面对拓跋寒二十万大军时面不改色,在江南面对十二万颗人头落地时眼皮都不眨一下…… 此刻听到“王妃要生了”这几个字,整个人却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 又是惊喜,又是紧张。 两种情绪在他脸上交替闪过,最后化为一个极其罕见的慌乱表情。 他将马缰往大虎怀里一甩,连句交代都没顾上说,转身便大步朝内宅奔去。 刚跑出去两步,又猛地刹住脚,回过头来急促地说道: “快,快分头去大明宫、养心殿、慈宁宫、坤宁宫!” “通知老皇爷、太后娘娘、陛下和皇后娘娘……” “就说……就说公主要生了!” 大虎和大鹰几人都看出了忠武郡王此刻的慌乱。 他们几个跟了石猛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他露出这副模样,都不由得笑了。 感情咱这手握雄兵、杀伐果断的忠武郡王殿下,也有紧张得手足无措的时候。 大虎和大鹰都是过来人,两人家里都有娃儿,很能理解石猛第一次当父亲的心情。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关键你还使不上劲儿…… 那种感觉跟上战场的紧张还不一样。 上战场是刀枪见血,这是骨肉相续,完全不是一回事。 大鹰笑着摆摆手道: “好的王爷,恭喜王爷!” “您赶紧进去看看吧,我等这就去宫里报喜讯。” “…………” 石猛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后宅。 此时,秦可卿居住的正堂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贾元春、棠红、紫影、薛宝钗、薛宝琴、抱琴、鸳鸯、琥珀、平儿……满满当当站了一院子的女眷。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激动、期盼和担忧混杂的神色。 自秦可卿怀孕以来,阖府上下便围着她转了十个月。 如今终于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刻,所有人的心那能放得下吗? 老秦业站在人群外围,紧张得来回踱步,双手交替地搓着掌心的汗,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嘀咕些什么。 秦夫人则已经进去陪产了,此刻正在正堂内帮忙。 石猛扒拉开人群就要往里闯。 刚走两步,却被一群丫鬟们七手八脚地拦住了。 棠红和紫影一人拉住他一条胳膊,抱琴和宝珠堵在他面前。 丫鬟们七嘴八舌地劝道: “王爷您先别进去,进去也帮不了什么忙。” “王妃娘娘正在生产的关键时刻,您一进去她见了您反而分心,一泄了气更辛苦。” “您在外头安心等着就是了。” “就是就是,负责接生的太医婆婆都说了,王妃娘娘的状况好得很,胎位也正。” “再加上王妃娘娘身子骨也好,肯定顺产成功,都不用担心的。” “…………” 丫鬟们说这话,石猛倒是不抬杠。 以他们家现在的地位,和秦可卿的身份,那孕期调养自不必担心。 每天不知道多少人精心伺候着,该做的产前准备那是一丝儿没少。 更何况临近生产这段日子以来,全神京城最好的太医、最有经验的产婆、最稳妥的稳婆,全都被太上皇和皇太后提前安排住进了王府里。 每天什么都不干,就是轮流守着王妃,等着生产这一刻。 太医和产婆们每天检查,都说王妃娘娘和腹中胎儿的状态好得很。 胎位正,脉象稳,气血足。 王妃本人身子骨也好,完全不用担心。 这会儿,真的就只需要静静等待小婴儿呱呱坠地就行了。 但初为人父,说不紧张那肯定是假的…… 石猛没有硬闯进去,但也不肯老老实实地坐下等着。 那双能挽百斤大戟、能开天狼重弓的手,此刻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也开始像方才的秦业一样,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来回踱步兜圈子,不停地搓着手心里的汗。 ………… 很快的。 院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只有正堂内偶尔传出秦可卿压抑的痛呼声,和产婆稳婆忙碌的催产声。 这产妇生孩子,听起来伟大,实际却几乎相当于鬼门关前走一遭。 哪怕是石猛穿越前的那个医学条件昌明的时代,都是如此,更何况现在了…… 此时,产房里传出来的每一声,都像一根针扎在石猛心尖上。 他的眉头紧皱,也不踱步了。 就这么站在原地,紧张地盯着产房的门。 过了好一阵子。 正堂的门终于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秦夫人第一个走了出来。 她脸上挂着泪痕,但那是喜极而泣的泪痕。 她怀中抱着一个襁褓,那襁褓是用御赐的明黄软缎裹着的,里面包着一个刚出生的小婴儿。 秦夫人颤着声音,喜道: “生了!生了!母子平安!” “是个小世子……” 说到“小世子”三个字时,秦夫人的声音已经哽咽了。 她养了秦可卿从小养到大。 如今女儿平安生产,她也当上了外祖母。 十几年的含辛茹苦和担惊受怕,她怎能不喜极而泣? 石猛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那个襁褓。 襁褓里露出一张带着胎渍的、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小脸。 石猛看了看,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竟然是: “这孩子……男娃还是女娃?” 此言一出,满院的丫鬟们都忍不住轻轻笑了。 薛宝钗和薛宝琴捂着嘴笑道: “秦夫人方才都说了,是个小世子。” “咱王爷真是激动得昏了头了……” 石猛这才反应过来,尴尬地笑了笑。 他低头看着秦夫人怀中的小婴儿。 这刚出生的孩子,那么小,那么软…… 秦夫人笑着将襁褓往前递了递,温声道: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今日喜得麟儿。” “王爷,抱一抱小世子吧。” 石猛伸出双臂,可他的手悬在半空中,离那柔软的襁褓只有不到半尺的距离,却迟迟不敢落下。 他看了看小婴儿,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却将手缩了回去。 石猛嘿嘿一笑,说出了他这辈子唯一一句认怂的话: “他……他太小了……我我不敢抱……” 众人又笑了。 那笑声倒不是嘲笑石猛,而是充满了善意和温暖。 石猛也不恼,只是挠了挠头道: “我还是先进去看看可儿吧……” 石猛说着,轻手轻脚地推开了正堂的门,走进了内室。 屋里的空气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和药香,几个稳婆正在轻手轻脚地收拾着器具。 “免礼,免礼……” 石猛抢着、低声对稳婆们说道: “大伙儿辛苦了,一会都有赏,重重的赏!” 此时的秦可卿刚生产完。 她静静地躺在床榻上,额上的汗水还未干透。 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身子虚弱得很。 可她听见脚步声,还是睁开了眼睛,微微侧过头来。 石猛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在榻沿坐下,伸出双手握住秦可卿冰凉的手,将她细瘦的手指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那只手冰凉而柔软,指尖还残留着生产时用力过度带来的微微颤抖。 他将她的手包在自己的两只手掌之间,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暖着。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这一刻,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最后,却只说出了一句: “媳妇,你辛苦了……” 第161章 赐名!双喜临门! 很快的。 几架黄罗御辇便停在了忠武郡王府门前。 太上皇、皇太后、雍庆帝和皇后闻听秦可卿生产的消息后,当即便摆开了全副仪仗,从皇城一路浩浩荡荡地赶了过来。 王府门前的街道早已被提前清了道。 可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周边的百姓都知道忠武郡王府今天有大喜事。 此刻,还是远远地围了好几层,伸着脖子往王府这边张望。 石猛闻听禀报,赶忙带人出府迎接。 他一路小跑着从内宅赶到门口,身后跟着杨浦和几个侍卫队长。 还没来得及行礼,太上皇便抢先一步跨下御辇,连声摆手道: “免礼,免礼!” “可儿怎么样了?孩子生了吗?母子都平安吗?” 老爷子今天的精神头格外足,花白的胡须都跟着他说话的节奏微微翘了起来。 雍庆帝的一双眼睛也比平日亮了不少,显然是一路催着车驾赶来的。 石猛连忙点头,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生了,母子平安,是个男娃。” “太医说母子都好,可儿身子也没有大碍,就是有些累,歇几天便能恢复。” 太上皇、皇太后、雍庆帝和皇后都笑了。 皇太后双手合十念了声佛。 皇后也带着笑意,眼眶微微泛红。 皇室带来的随从们,早已从车上搬下了大大小小的礼盒,用黄绸裹着,堆了满满一地。 光是各色锦缎、金器、药材、补品便装了足足好几只大箱子。 杨浦赶紧带着府中仆役上前接了过去。 石猛则陪着这几位大佬往王府内宅里走。 他走在太上皇身侧,一边引路一边回答着皇太后和皇后抛过来的各种问题。 石猛答得零零碎碎,前言不搭后语。 他还兀自沉浸在刚当爹的喜悦之中,脑子到现在还是飘的。 他走着走着忽然想到了什么,咂了咂嘴。 而后偏过头,朝太上皇一本正经地炫耀道: “老皇爷您是不知道……” “我媳妇真牛逼,竟然生了个小孩。” 此言一出,太上皇脚步骤然一顿。 皇太后和皇后也同时愣住了,连雍庆帝都微微张开了嘴。 不是…… 咱大乾赫赫有名的忠武郡王怕不是个傻子吧? 什么叫“竟然生了个小孩”? 这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太上皇愣怔了片刻,然后抬手就在石猛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老爷子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 “你小子,傻了吧?” “什么叫竟然生了个小孩?” “那还能生一块石头不成?” 皇太后也在一旁嗔怪道: “就是,你这孩子怎么癫了吧唧的?” “都当爹的人了,没一点稳重。” “可儿那么聪明稳重的丫头,怎么就嫁给了你这么个憨货。” 雍庆帝和皇后相视一笑,摇着头说道: “我看石小子就是激动过了头,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心情可以理解,可不准再说胡话了。” “叫你儿子长大了听了去,不得笑话你这个当爹的?” 石猛挠着后脑勺嘿嘿直笑,也不反驳。 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子傻乎乎的高兴劲儿。 此刻他不是忠武郡王,不是上柱国,不是骠骑大将军,只是一个刚当上父亲的普通男人。 很快的。 一行人便到了内宅。 太上皇、皇太后、雍庆帝和皇后,这四位都算是秦可卿的娘家长辈。 乃是最实在的亲戚。 皇太后一进院子,便直奔秦夫人怀中的小襁褓,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抱在怀中,低头看了又看,眼眶很快就红了。 她抱了片刻又递给皇后,皇后也是小心翼翼地接过去,一面看一面轻声说长得像可儿又像石猛。 两位至尊女人轮流抱了孩子,又各自说了好些夸赞和祝福的话。 抱完孩子,皇太后和皇后便轻手轻脚地进了内堂。 秦可卿正倚靠在床榻上,面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恢复了不少。 皇太后在床沿坐下,握着秦可卿的手,眼眶里的泪终究没忍住,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淌了下来。 秦可卿看见祖母哭了,鼻子也跟着一酸,眼眶登时就红了。 皇太后连忙替她擦了擦眼角,低声说了好些话。 无非是好好养身子、不用担心孩子、有什么事都叫人进宫去说。 皇后也坐在榻边温言叮嘱了好一阵子,又将一个早已备好的锦盒放在秦可卿枕边,说是给小世子的见面礼先搁下了。 ………… 石猛和秦可卿趁着几位长辈都在,便一起请太上皇给孩子赐个名字。 太上皇坐在外间的太师椅上,端着茶盏沉吟了片刻。 他向来以杀伐决断著称,可给自己的曾外孙取名字这件事,倒是比批阅奏折还让他郑重几分。 老爷子想了又想,方才缓缓开口道: “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 “刚好可儿的爵号又是昭阳公主。” “不如就给这孩子取个单名,一个‘昭’字,怎么样?” 石猛愣了一愣,挠了挠头,老老实实地说了一句: “这……臣没文化啊……” “昭字怎么讲?好听是好听,可臣得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将来儿子问起来,我这个当爹的答不上来,那多丢人啊?” 雍庆帝在一旁笑着,接口道: “青春受谢,白日昭只。” “出自《楚辞》,说的是春日阳光明媚、光辉灿烂,充满生机与活力。” “太上皇取的这名字,是盼这孩子像春日初阳一般昭昭明明,一生光明磊落。” 皇太后也点头附和道: “昭昭天宇阔,皎皎暮云平。” “取这个字,寓意这孩子心胸开阔、前途宽广,将来必定是个坦荡磊落的好男儿。” “你皇祖父给你儿子取的好名字,你还不快谢恩?” “…………” 几位大佬都敲定了。 太上皇取的,雍庆帝解的,皇太后赞的。 这名字含金量自不必说。 石猛和秦可卿也就这么将孩子的名字定了下来。 这忠武郡王府的世子,嫡长子,名字就叫石昭。 ………… 后来几日。 史鼎一家子来了。 史鼎亲自抱着两岁的小儿子来的。 忠靖侯夫人抱着孩子看了又看,笑着说小世子这眉眼像王爷,嘴巴像王妃,长大了定是个俊俏公子。 林如海和贾敏一家子也来了。 贾敏抱着小石昭红了眼眶,她想起当初在林府,墨玉被石猛用小还丹救回来的时候…… 林黛玉踮着脚尖往襁褓里张望,一脸认真地说了句: “他好小啊……” 巴图蒙克也来了。 这位巴阿邻王子对着襁褓里的孩子左看右看。 最后郑重其事地从怀里摸出一把用皮绳串着的狼牙,小心翼翼地放在襁褓旁边。 “这是我们草原巴阿邻部的圣物,能祈福驱邪,保佑我大侄子平安长大,刀枪不入。” 巴图蒙克说的很认真。 ………… 不过。 这月子里,除了太上皇一家子、皇帝一家子、秦业一家子、史鼎一家子、林如海一家子和巴图蒙克之外,忠武郡王府都是闭门谢客。 不管是勋贵官员还是贵妇命妇,递了帖子也只让门房登记收下,送来的礼物全堆在偏院里,人是一概不见。 倒不是石猛摆架子,而是秦可卿需要静养。 孩子也小,受不得那些迎来送往的折腾。 直到秦可卿的身子彻底恢复,小石昭满月之时,忠武郡王府这才大开门庭,摆下满月酒,大办宴席。 帝都神京城里的高官勋贵、散布在外省里的故旧好友,闻听喜讯之后全都亲自赶来送礼庆贺。 关千剑从云中赶回来了,曹千曲从宣府赶回来了,罗云虎从金陵赶回来了…… 陈威、郭震、龚箭、冯尘、楚炜、张小五、陈信、周铁柱、陈雄、李季、韩冲、贾化…… 这些跟着石猛一路杀南杀北的老部下,一个不落全到齐了。 忠武郡王府上上下下忙得脚不沾地。 那光是登记贺礼的册子便用掉了厚厚好几本。 贾家荣国府那边也很高兴。 因为,除了忠武郡王妃诞下小世子这一桩天大的喜事之外,另一条喜讯也同时传回了荣国府中—— 贾元春诊出了喜脉! 身为侧妃的她,也已有了身孕。 太医诊过脉之后说脉象平稳,胎儿已有两个多月了。 贾母闻讯之后高兴得老泪纵横,拄着拐杖在荣庆堂里来回踱了好几圈,连声念着菩萨保佑。 贾政也难得地露出笑容。 还专门给贾宝玉写了一封家信,送到铁网山上,说他要当舅舅了。 第162章 抢帅印!杀倭寇!积福德! 随着小世子的降生和贾侧妃的怀孕。 忠武郡王府上上下下,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沉浸在喜悦之中。 秦可卿的身子渐渐恢复。 每日里除了照看小石昭,便是和贾元春一起处理府中事务。 贾元春害喜的反应不算重,只是比平日里更嗜睡了些。 不过,太医说脉象平稳,不必担忧。 石猛则是整日忙得脚不沾地。 既要往返铁网山紧盯龙禁卫新兵的训练,又要时不时快马赶回家里抱一抱儿子。 那五千纨绔在冯唐父子的调教下,已经两个多月了,此时初具模样,至少在队列口令和体能拉练上不再叫苦连天了。 朝中朝外,一切步入正轨。 日子就这样平静而忙碌地过下去。 ............ 大约又过了个把月。 一骑六百里加急的快马从山东方向飞驰入京。 背旗翻飞! 马蹄急促! 驿马踏碎了神京城清晨的宁静。 山东兵备道发来紧急军情—— 言说荣城、威海一带,突然闯进来一伙倭寇! 人数之多、规模之大,前所未有! 这伙倭寇不像是往常在沿海作案的浪人、海盗之类的散兵游勇,或者几百上千人的小规模劫掠。 而是东瀛国不宣而战的侵略行径! 他们从登州、莱州沿岸多处同时登陆。 逢村烧村,遇镇屠镇! 此时,正夺关拔寨地向内陆进军。 据前方初步探报,这伙倭贼极可能是东瀛本土来的正规军,有统一的旗号、统一的甲胄、统一的指挥体系。 人数之众,短时间内无法准确统计。 荣城、文登一带多个卫所已被攻破,威海卫正在苦苦支撑...... 消息传到帝都神京城。 朝堂之上,百官震怒! 对于这样一个知小礼而无大义的岛国,大乾官员们普遍是没有好感的。 而且这似乎是一个历史问题了...... 不止大乾一朝,似乎历朝历代都对这个东洋小国没有好印象。 即便是两国和平交往的时期,民间也不喜欢这个国家和这个国家的人。 此时,闻听东瀛岛国又来进犯。 大乾朝堂,上至皇帝,下至百官,尽皆恼了! “什么?” “这群王八犊子!” “刚在浙闽一带消停了大半年,转而又大规模进犯山东?” 兵部侍郎陈雄气得,笏板乱拍,胡子都翘了起来。 “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臣看他们又是在作死!” “打它!” “狠狠地揍它狗日的!” 说话的是牛继宗,这老将虽然年近花甲,火气却比谁都大。 户部尚书史鼎也站出来表态,他绷着脸,声音里带着少有的激愤: “去年山东受灾,老百姓本就生活艰难,好不容易靠着赈灾粮和以工代赈熬过了最难的日子。” “这眼看快到了青苗抽穗的季节,今年无论如何不能再受一茬祸祸了!” “臣代表户部表示,绝不能坐视倭寇作乱!必须狠狠地揍这帮兔孙!” 史鼎顿了一顿,又补充道: “国库的情况诸位大人都清楚,经过忠武郡王殿下几轮反腐诛杀国贼,现在户部的存银存粮已经过亿。” “再打一场大仗伤不了筋骨!” “臣史鼎,在此立下军令状——” “打倭寇,要多少支持,户部就给多少支持!” “此番讨倭之战,户部绝不在钱粮上拖后腿!” 史鼎话音刚落,武将一列瞬间就炸了起来。 牛继宗第一个出班,甲胄上的铁片随着他的脚步铿锵作响: “史侯爷说得好!” “打倭寇,俺牛继宗第一个请战!” “俺老牛年轻的时候,在山东驻防了整整十年!” “威海、荣城、登州的地形俺老牛闭着眼都能走个来回!” “这次打倭寇,臣牛继宗,义不容辞!” 王子腾也紧跟着出班,抱拳道: “启禀陛下,臣王子腾请战!” “前年在晋北,臣无功有过,老脸丢尽!” “这次打倭寇,臣愿知耻后勇,将功补回!” 兵部侍郎陈雄也站了出来,朗声道: “臣兵部侍郎陈雄,请战!” “臣兄长陈英死在云中城,那是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有兄如此,臣也不怕死在山东!” 随后,戚建辉、陈瑞文等将领亦纷纷出班请战。 武将队列里一个接一个的将领抱拳而出,到最后连巴图蒙克都从文臣队列里跳了出来。 巴图蒙克扯着嗓子喊道: “陛下!” “我巴图蒙克请战!” “我大哥最烦倭寇,杀倭寇这种事,怎么能少了我?!” “............” 御阶之上。 雍庆帝看着这满朝请战的阵势,也不由得被这种情绪感染了。 他算得上是一位勤勉能干的皇帝,登基以来每日批折子批到深夜,从不懈怠。 可这军事上的事,他真不如他爹。 从登基到现在,但凡涉及用兵,都是太上皇亲自拍板。 他倒不是不想指挥,只是心里有数。 再一个来说,兵权不在自己手里...... 雍庆帝正沉思间。 忽然听见大殿外传来一阵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来,朝殿门方向望去。 只见太上皇赵烈大步流星地从皇极殿外走了进来。 老爷子今日换了一身玄色团龙常服,外罩一件崭新的披风。 花白的胡须随着他阔步前行的动作在胸前微微摆动。 整个人气势雄壮得像一头被激怒的老龙! 那走路的姿势,完全不似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状态。 太上皇一边大步流星地往御阶上走,一边朗声说道: “打!” “没什么好说的!” “明犯华夏者,虽远必诛!” “当初国库穷的叮当响,朕都没有认怂,更何况现在国库充盈、兵强马壮?” “哼!搓尔东瀛,记吃不记打的狗东西!” “朕迟早灭了它!” 那声音洪亮如钟,伴随着老头大步流星的脚步声,在皇极殿高高的穹顶下嗡嗡回荡。 说着,太上皇已经走到了御阶之上。 他气势雄浑地转过身来,玄色披风在身后如龙尾般一甩,整个人的气场仿佛一头怒龙昂起了头。 老爷子目光如电,扫过大殿内黑压压的群臣,朗声道: “方才,诸卿的请战之声,朕已经听到了!” “现在,朕来点将——” “牛继宗、巴图蒙克!” 二人同时出班,抱拳齐声道:“末将在!” “朕命你二人为正副先锋,统骑兵五千、步军三万,先行赶赴山东威海!” “不给倭寇任何喘息之机,到了之后立刻给朕狠狠地打!” “给这群狗娘养的小日子迎头痛击!” 牛继宗和巴图蒙克同时捶胸应道:“是!末将领命!给这群狗娘养的小日子迎头痛击!” 太上皇又转头看向兵部侍郎陈雄,道: “着兵部立刻去函云中,调云中节度使关千剑回朝,升任安东将军,挂帅印出征!” 兵部侍郎陈雄抱拳领命。 太上皇点了关千剑的主帅。 朝中几位老将如王子腾、陈瑞文等辈,虽心中略憾,却也无话可说。 毕竟关千剑曾经是石猛麾下头号将才,从朔州一路打到龙城,封狼居胥后又一路杀回金沙滩,灭北狄那一仗他功不可没。 如今老关更是坐镇云中,手握边关精锐,把守帝国北大门。 真论带兵打仗,这些老将们谁也不敢说比关千剑更强,甚至可以说差得很远。 况且,关千剑也是太上皇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用他挂帅,无论是带兵能力,还是军中威信,还是朝中关系,都最为妥当。 太上皇点完先锋、点完主帅,正要点合后大将和押粮官。 却在这时,有人不服了! 大殿外忽然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都压不住的霸道和狂妄: “哈哈哈哈哈!” “既然有仗要打,老皇爷放着末将不用,却点其他人的帅,是为何意?” “今日末将就要在这皇极殿上抢一抢帅印......” “我看谁人敢争?!” 那声音顿了一顿,又带上了几分玩笑般的嚣张: “关千剑?哼!” “皇爷不妨把他叫到殿上问一问,你问他敢不敢跟臣抢?” 朝中文武百官齐刷刷地朝殿外声音的源头望去。 只见原本今日没上朝的一个人,此时正从皇极殿大殿外阔步走来。 那人身材雄壮,满脸锐气! 穿着郡王蟒袍,身披玄底红纹披风大氅! 腰里悬着一柄螭龙宝剑! 而那柄螭龙宝剑,则像他的主人一样,锋芒逼人! 殿外来人,不是别人! 正是忠武郡王,石猛! 石猛大步走到殿心,在文武百官的目光注视下站定。 他朝御阶上的太上皇和雍庆帝抱拳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来,说道: “臣知道皇爷顾念臣的犬子刚出生不足三月。” “也知道皇爷是体恤臣,想让臣在家多陪陪老婆孩子。” “可是——” “这杀倭寇,乃是替臣的儿子积福德的好事!” “今日这方讨倭帅印,臣志在必得!” 第163章 神通广大的贵妇人! 石猛站在殿心。 看了看御阶上的太上皇和雍庆帝。 又扫视了一圈满殿文武,继续说道: “倭寇入侵,戕害百姓!” “臣身为帝国的将军,吃着国家的俸禄,理当保家卫国,驱除倭寇,扬我国威!” “况且倭寇狼子野心,屡屡犯我海疆,扰我边民......” “臣,恨之入骨!” “倘若皇爷执意不准臣挂讨倭帅印,那么......” 石猛顿了一顿,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朗声道: “臣宁可以布衣之身,削竹为兵,自备干粮!” “孤身一人也要亲赴战场,杀尽倭寇!” 这番话实在是说得铿锵振奋,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满殿文武听罢无不为之动容。 已经功成名就的国朝异姓王,家中新得幼子,尚且不贪恋安逸天伦。 光是这份气魄,就足以让人心折! 更何况,那石猛是什么人? 那是从朔州城头先登斩将的悍卒,一路杀到国朝异姓郡王的战神! 他说要孤身上战场,那就绝不是一句空话! 太上皇和雍庆帝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这满朝武将,最能打的就是这位。 其他人,包括关千剑在内,论沙场上的杀伐之力和临阵应变,都不如他。 其实,二圣心知肚明。 石猛就是最好的出征挂帅人选。 没有之一。 太上皇方才之所以没点他的将,也是考虑到他新得幼子。 小石昭还不足三个月,秦可卿产后身子也刚恢复。 不忍心让他挂帅远征罢了。 此刻,眼见石猛请战之心如此坚决,太上皇心中自是大喜,也不再犹豫。 老爷子当即便在大殿上感慨道: “壮哉!石王!” “如此报国之志,实是勇壮!” “真不愧是我大乾国之柱石,万里长城!” “好!” “既如此,朕就封忠武郡王石猛,为讨倭主帅,挂平倭帅印,统率三军!” “另调关千剑从云中还朝,改任合后大将。” 对于这件临时改封主帅的安排,合朝上下并无人敢有异议。 毕竟那关千剑也是石猛的老部下了,从朔州时便跟着石猛。 后来河套分兵、转战漠北三千里、马踏龙城、金沙滩决战,每一仗都配合得默契无间。 算得上是石猛麾下头号大将,与曹千曲并称左膀右臂般的存在。 此时,改调关千剑当石猛的合后大将,再合适不过。 老关自己也不敢说什么。 点完三军大将,而后,太上皇又点了史鼎全权调度粮秣,陈雄负责后勤供应。 史鼎、陈雄二人,当场拍着胸脯立了军令状,保证粮草辎重万无一失! 如有差池,提头见石王! ............ 散朝之后。 出征之事半点没耽搁。 在石猛的统一指挥下,讨倭大军开始紧张而有条不紊地筹备起来。 此次出征,主要兵力依旧从京营调拨。 再加上山东备倭兵,总计发兵十万。 牛继宗和巴图蒙克率领的先锋军,五千骑兵,三万步兵,合计三万五千人。 先锋先锋,率先出征! 这支人马那是半点没耽搁。 仅用了半天时间调度,当天下午便拔营出发了! 石猛亲率的中军,则是以飞虎营、飞熊营、三千营、骁骑营为班底组建的一万两千骑兵,加上五军营的三万步兵,再加上神机营的火器部队和从铁网山紧急调回的龙禁卫新兵,总计五万人。 等关千剑抵达神京后,再率领一支合后军,总计一万五千人。 另外,由于是在山东境内作战,不必像当年北征草原那样千里转进,后勤负担相对要轻一些,征用的民夫也不需要太多。 史鼎和陈雄合算之后,决定只征发了二十万民夫,负责此次大军的后勤辎重保障。 ............ 且说—— 自和北狄打过那一场灭国战之后,石猛便坐进了军机阁,成了帝国最高军事决策的核心人物之一。 这一年多以来,大乾的军事战备,尤其是以京师三大营为首的核心精锐力量,在石猛的主持下早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当年的京营兵松松垮垮,操练时连队列都站不齐,如今却是甲胄鲜明、刀枪雪亮,每日操练不辍,粮饷足额发放,军中士气比之从前强了不知多少。 从点将点兵,到牛继宗和巴图蒙克的先锋军出发,仅仅只用了大半天的时间。 在这个时代,这种出兵效率不可谓不快。 连太上皇在城楼上目送先锋军出征时,都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朕要是早些年发掘出这小子,哪还有那么多烂事?” 到了第二天中午。 石猛亲自率领的中军主力也即将拔营出征。 京营校场上。 五万中军大军已经集结完毕。 队列严整,旌旗猎猎。 飞虎、飞熊、骁骑、三千营的老卒们骑在战马上,刀已擦得雪亮。 神机营的火铳手和炮手队列严整,火药桶在大车上,用油布包着,码得整整齐齐。 龙禁卫的新兵们经过几个月的铁网山训练,虽然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但身形已不似刚上山时那般虚浮。 石猛带上他们,当然不是为了让他们当主力。 而是因为,实战才是最好的练兵之道。 这一群纨绔出身的新兵蛋子,哪怕不让他们啃硬仗,只让他们打打边缘小战,对他们来讲,也足以是脱胎换骨般的成长。 一切就绪,只等石猛一声令下。 ............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 有几封来自神京勋贵家里的书信,辗转送到了石猛的案上。 石猛只拆开第一封信,看了一眼,眉头便猛地拧了起来。 又看了两眼,脸色越来越沉。 而后,石猛怒不可遏地往案上一拍! 啪! 那一掌力道之沉,震得案上的笔墨纸砚齐刷刷跳了起来。 “混账东西!” 他阴沉着脸,拿起那几封信,便大步流星地朝京营校场走去。 大鹰、大虎、小鹰、小虎等几名亲卫跟在身后。 见石猛这副怒容,全都吓得大气也不敢喘。 他们不知道那几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但他们太了解石猛的脾气了! 石猛平日里跟兄弟们没什么架子,可真要动了怒,那股子杀气足以让整个帅帐的温度都降下几分。 他们不敢问,只得紧跟在石猛身后,一路来到了校场点将台之上。 此时—— 五万中军已经集结完毕。 队列从点将台下一直铺到了校场尽头的辕门外。 将士们甲胄齐整,刀枪如林。 各色军械武器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森森的冷光。 所有人都在等着石猛一声令下,便可拔营出征。 眼见石猛大步走到点将台上。 石猛一甩大氅,面朝五万将士站定。 他阴沉着脸,没有立刻说话,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在把那股滔天的怒火强行往下压。 校场上鸦雀无声,只听见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响。 片刻之后,石猛强压心神,沉声开口。 他的声音带着出离的愤怒,借着点将台的高度清晰地传到了校场每一个角落: “将士们!” “现在讨倭战争,就要打响了!” “本王的千军万马,正要去杀敌、拼命、流血!” “可就在这个时候,本王的大军里,发生了一件奇闻怪事——” 石猛在点将台上缓缓踱了两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台下的五万将士。 每一个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他声音里开始带上压制不住的怒意,继续说道: “本王也打了上百场的仗了,从朔州打到龙城,从大漠打回金沙滩,从金沙滩杀到江南......也称得起是身经百战了吧?” “啊?!” “可在百战中,遇上这种事,本王还是第一次。” “所以今天,本王的老毛病可能又要犯,可能又要拍桌子,骂娘!” 台下的将士们面面相觑。 石猛平日里虽然治军极严,但从不无缘无故发火,更不会在出征之前当着全军的面骂娘。 这到底是什么事,能让石王爷气成这样? 石猛又踱了两步,忽然站定,面朝将士们,大手一挥,厉声道: “有那么一位神通广大的贵妇人!” “了不起啊!” “很了不起啊!” “她竟有本事从神京之内把信件送到本王出征的前沿指挥台!” “我想,将士们都会知道的!” “在这种关键时刻,本王的通信,分分秒秒,千金难买啊!” “每一封信都可能是前方的军情,每一道命令都关系着战场上将士们的生死!” “她来书信干什么呀?” 石猛的声音陡然拔高,一字一顿,几乎是怒吼出来的: “让本王关照她的孙子!” “要本王把她的孙子,调回后方!” “妈的!把本王的指挥台当做交易台了!” 此言一出,台下的将士们顿时嗡的一声炸了锅。 龙禁卫的队列里更是有人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因为“她的孙子”就在他们中间。 石猛越说越怒,额上的青筋隐隐跳动,直接当着五万大军的面骂了出来: “他奶奶的,走后门竟走到本王流血牺牲的战场上!” “她的孙子,何许人也?” “此人原是神京城某国公府的一个嫡孙子。” “眼下就在龙禁卫,某部,某屯,当见习伍长!” 石猛说着,将手中的那封信扬起来。 而后,当着全军的面,一把撕成了碎片! 碎纸片在风中纷扬飘落...... 他抬手指向龙禁卫的方向,厉声喝道: “本王不管她是天老爷的夫人,还是地老爷的太太!” “谁敢把后门走到战场上......” “本王偏要她的孙子,第一个拿着刀子,去跟倭寇——” “拼刺刀!!!” 第164章 这帮蠢到挂相的女人! 大战当前,出征在即,偏偏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也幸亏石猛在校场点将台上,当着五万大军的面,用铁血手腕把这股歪风给压了下去。 否则,必然影响士气! 可大军拔营出征在即。 石猛没工夫、也没时间去一个一个追究那些写信求情的贵妇人。 先锋军三万五千人早已开拔,中军五万人也已经整装待发。 军情如火,一刻钟都耽搁不得。 那每一炷香的工夫,都关系到前线战局,关系到无数人的生命。 石猛再愤怒,也只能将这几封信的事暂时按下,等打完仗回来再慢慢算账。 不过,石猛暂时不追究,却并不能代表这件事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过去了。 那校场点将台上当众撕信骂娘的事,很快便传到了太上皇的耳朵里。 彼时太上皇正在丹房里翻阅山东兵备道刚送来的最新军报。 一听此事,老爷子当场就把手中的军报往案上重重一拍,花白的胡须气得根根倒竖! 毕竟,这老头也是真正的掌军知兵之人。 他在位时虽然糊涂过、昏庸过,可如今退了位反倒越活越明白了。 老头可太清楚这些“后方来信”传到军营中,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和分量了。 今天你写一封信要把孙子调回去,明天就会有十封信、一百封信跟着效仿! 今天走关系的是几个命妇,明天就会有更多的勋贵高官动用一切人脉,把自家的孩子从战场上捞走! 你有钱有势的都这样搞,叫其他士兵怎么看? 到那时候,军心溃散,寒了将士们的心,谁还愿意冲在最前头? ——合着老子们流血牺牲,保家卫国,保卫的就是这样一群享国富贵却贪生怕死的货色? 倘若坐视不管。 往小了说,这是动摇军心。 往大了说,那些悍卒们寒了心,转头就会调转刀刃杀向神京...... 这看似是几个无知蠢妇护犊子的小事,实际上确实动摇整个大乾的军心和根基的大事! 这件事,老爷子不知道倒还罢了。 可现在,他既然知道了,那还能忍? 那还能不处置? 那还能轻描淡写地揭过去? 石猛在前线带兵打仗,他太上皇坐镇后方是干什么的? 就是给前线的将士们排除掉一切后顾之忧的! 太上皇既然铁了心要查,那么...... 这件事倒也好查! 毕竟,有能力把命妇们的信件绕过层层关卡,直接送到石猛案头的,合朝上下也没有几人。 顺着信件传递的路径往回摸,不过小半个时辰便查到了根上。 此人不是别人。 恰恰就是太上皇身边最亲近最熟悉的人! ——大明宫内相,戴权。 好家伙! 这可了不得了! 太上皇让人把戴权叫到丹房来的时候,那张脸上的表情比当年在皇极殿前面对西宁郡王一系卖国贼时还要失望还要冷。 戴权一进门,还没来得及躬身行礼。 太上皇直接便是劈头盖脸地骂了过去: “老东西,你好大的狗胆!” “你跟在朕身边六十年!六十年!” “朕还是皇子的时候你就在王府里伺候,朕登基你当内相,朕退位你跟着来大明宫,朕自问待你不薄......” “平日里你悄默声地吃点、拿点、占点......” “龙禁卫名额你瞒着朕收茶水费,朕说过什么?” “只要不影响军政大事,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可是今天,你竟敢把手伸到朕的军营里?!” “还是即将出征打仗、浴血牺牲的军营里!” “你狗日的反了你了!” “你真以为朕不会杀你?” 戴权浑身战战兢兢,跪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他伺候了太上皇六十年,从王府到皇宫,从皇帝到太上皇,他太清楚这位老主子的脾气了。 平日里再怎么随和,一旦动了真怒,那便是雷霆万钧。 太上皇骂了一阵,胸口起伏着喘了几口气,然后厉声喝道: “说!” “你都收了谁的钱?接了谁的信?” “一桩一件,给朕如实招来!!” 戴权战战兢兢,哪里还敢隐瞒半分? 当即便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这些事通通说了出来: “回太上皇陛下。” “老奴瞎了心,老奴罪该万死。” “老奴一时糊涂,收了银子办了蠢事,求皇爷看在老奴伺候了六十年的份上,饶老奴一条狗命......” 太上皇一拍案几打断了他的絮叨: “少废话!” 戴权浑身一抖,再不敢废话,原原本本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了一遍。 原来—— 最先求到戴权头上的,竟是荣国府的老封君贾母。 贾母的孙子贾宝玉如今就在龙禁卫里当见习伍长。 当听说石猛把龙禁卫全数编入讨倭大军,贾母闻讯之后急得一夜没睡。 那是又担心、又害怕! 那是茶不思、饭不想! 那宝贝疙瘩贾宝玉,上个工地、当个兵,她就已经心疼的不行了。 现在竟然要真刀真枪地上战场? 跟穷凶极恶的倭寇武士正面干? 那还了得? 贾母辗转反侧了大半夜,天还没亮便派人找到了戴权。 那是又送银子又写信,千哭万求。 求戴权动用关系帮帮忙,把贾宝玉从出征名单上撤下来。 戴权收了贾母的银子和信,本想着这不过是和往常一样的小事。 那龙禁卫里五千多号人,调一个见习伍长到后方,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可还没等他把贾宝玉的事办妥,这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神京城的勋贵圈子里传开了。 其他宠宝溺娃的命妇们一琢磨...... 哎呦我去! 这荣国府的老封君能找戴公公走后门,那咱们也能找啊! 不就是花点银子嘛? 跟谁没有似的! 一时间,理国公府的老太太、齐国公府的老太君、襄阳侯府的大夫人、定城侯府的二姨娘...... 短短一夜之间,神京城内竟有上百家有头有脸的勋贵命妇闻风而动,连夜携了银子写了信,纷纷送到戴权手中。 这戴权呢,千般不好万般不好。 老东西贪财、贪权、好面子、喜欢被人捧着。 可这家伙却偏偏有一点好。 ——他是收了钱,真给你办事啊! 这老太监在宫里混了一辈子,信誉这两个字就是安身立命的本钱啊。 人老戴从来不会干那种拿了银子不办事的事。 但戴权,老人精了。 他也知道,一次性把上百封信全送到石猛案上,那无异于找死。 石猛那是什么脾气? 他老戴不比谁清楚? 惹毛了那头老虎,他一个老太监还真不够人家一根指头碾的。 内相的名头,吓唬别人还行。 吓唬石猛?纯属扯淡! 所以,他老戴就动了点歪心思,先从那一百多封信里拣了四五封和石猛攀得上关系的、重量级诰命的求情信,先送去探探路。 如果石猛点了头...... 哎,那剩下的就好办了! 如果走不通,也不过是只折了四五封信的面子。 剩下的该退钱退钱,该推脱推脱,不至于把事情闹的太大。 可戴权是万万没想到啊! 那忠武郡王还真就是铁面无情的石老虎! 刚看了第一封荣国府老太太的信,就直接雷霆震怒! 把几封信全撕了不说,还当着五万大军的面骂出了“神通广大的贵妇人”那种话。 这也就是大军出征在即,石猛没工夫处理。 若不然以这位爷的脾气,恐怕这会子已经提着螭龙剑杀到荣国府去了。 ............ 太上皇听戴权说完,脸上早已是铁青一片。 心中那是又愤怒,又无语。 他靠在蒲团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好一阵子,胸膛一起一伏,像是在把那股子怒火一点一点地往下压。 良久,戴权战战兢兢地抬起头,迟疑着问道: “太上皇陛下,老奴知错了......” “那些送信的贵妇名单和她们送过来的银子,都还在老奴外边的宅子里。” “皇爷您看,要不要给她们退回去?” “退回去?!” 太上皇猛地睁开眼,冷冷一笑。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戴权极为熟悉的杀伐之气。 老皇爷怒笑道: “退,退个屁!” “这帮蠢到挂相的女人!” “仗着家里祖上的功业,一个个养尊处优,真真不知天高地厚!” “都他妈敢把手伸到军队里来了?!” “今日若不好好教训她们一番,如何给石猛一个交代?如何安定前线军心?” “况且,狠狠教训这些蠢娘们一番,也好让其他勋贵命妇们引以为戒,知道哪些事情可以碰、哪些事情碰不得!” 念及此处。 太上皇直接命锦衣卫照着戴权提供的名单,挨个将这些命妇传唤到龙首原来。 那锦衣卫缇骑们手持金牌,分头驰入神京城各条街巷,敲开了一座又一座公侯伯府的大门。 那些勋贵命妇们平日里高高在上惯了,便是进宫里给皇太后请安也是从容不迫的。 可此刻,被锦衣卫缇骑当众传唤,一个个都吓得面无人色。 第165章 纺织厂,皇权特许,先抽后揍! 很快的。 一百多位养尊处优的诰命夫人们,便被锦衣卫们带到了大明宫前的广场上。 这些花白头发的国公夫人、保养得宜的侯府太妃、满头珠翠的伯府主母们......齐刷刷的跪了一地。 全都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太上皇站在丹房的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跪了满地的命妇。 来回扫视了几遍,满腔的怒火再也压不住了。 老爷子冷哼一声,火力全开,劈头盖脸便是一通叱骂: “你们好大的胆子啊!” “大军出发前夕,你们竟敢胡作非为,扰乱军心?!” “哼!就凭这一条,你们个个都该死!” 那些蠢娘们哪里曾想过这等后果? 她们只是心疼自家孩子,又见别人都去找戴权走门路,便也跟着送了银子写了信。 她们压根没想过,这事会捅到太上皇面前...... 虽然这群贵妇们,平日里都是高高在上惯了的,在自家府里说一不二。 但此刻,在太上皇面前,却是连头都不敢抬。 一个个跪在地上噤若寒蝉。 太上皇又继续骂道: “你们当初挤破了头花着银子把孩子往龙禁卫里送,难道就是为了一个区区五品的名头?” “哼!” “眈福享乐占名利的时候,你们一个比一个积极,跑得比他妈谁都快!” “如今倭寇犯境,国难当头,你们却担心自家的孩子流血牺牲了?” “我呸!” 老爷子狠狠地啐了一口,怒声道: “忠武郡王说得真没错啊!” “你们这些人......” “吃着国家的俸禄,享着国家的福利,到了流血牺牲的时候,却只会让穷人家的孩子往前冲!” “怎么?” “你们家孩子的命是命,其他士兵的命就不是命了?” “他们没有爹娘?他们的爹娘不心疼?” “一群短视无知之妇!” “好好的孩子,都让你们给养废了!” 太上皇喘了口气,声音陡然拔高,指着这群娘们儿喝问道: “朕问你们,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家的孩子就比别人家的金贵?” “凭什么你们家的孩子就该躲在后方,别人的孩子就该冲锋陷阵?” 广场上一片死寂,只有几个命妇低声啜泣的声音。 太上皇顿了顿,冷笑一声道: “老实告诉你们!” “连朕的孙子,皇帝的儿子,都进了龙禁卫!” “隐姓埋名和普通士兵一样训练、一样吃饭、一样上战场!” “你们家的孩子又多个什么?” 眼见这群命妇们战战兢兢,大气也不敢喘。 太上皇缓了缓语气,道: “幸而,此事被忠武郡王当场拦下了,没有造成军心大规模动摇。” “否则,朕非砍了你们这群蠢娘们的脑袋不可!” “现在,念在你们家孩子都上了战场要去杀倭寇的份上,朕就饶你们死罪。” “但,活罪绝不可恕!” “惯的你们这群蠢娘们!” 太上皇顿了一顿,目光从跪了一地的命妇们脸上缓缓扫过。 眼看太上皇要对她们进行惩罚发落了,一群贵妇们个个提心吊胆。 但,其实她们内心深处,也没觉得有什么。 既然死罪免了,那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无非又是老一套,禁足、罚俸、抄经、闭门思过之类的。 无所谓,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却不料! 太上皇顿了一顿,伸手指着这群贵妇,冷声道: “自今日起——” “你们这群蠢娘们!都给朕去通州纺织厂!” “剪线头!踩纺车!接受劳动改造!” “朕亲自给你们定任务!每人每天必须定额完成!” “不许旁人代劳!不许偷奸耍滑!” “偷懒耍滑的!耍贵妇脾气的!完不成任务的!那就属于不想改造了!” “那就属于给你们活路你们不要了!” “哼!” “到时候......” “可就别怪朕对你们不客气了!” 一帮子勋贵命妇们闻听此言,顿时大眼瞪小眼,一个个全都傻了。 纺织厂? 剪线头? 踩纺车? 这些词她们平日里连听都没听过,此刻却成了对她们的处罚决定。 她们活了半辈子,那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连洗脸都要丫鬟伺候。 能亲手绣一张帕子的,都算的上是勤俭贤惠了。 现在让她们进纺织厂? 和那些粗手笨脚的纺织女工一起? 剪线头? 踩纺车? 还要定任务? 完成不了还要受罚? 我滴个娘嘞! 这一群高贵的妇人们,你让她们去接受劳动改造,这比杀了她们还难受啊! 但,跪了满地的人群之中,却有那贾母和王夫人。 婆媳俩悄悄对视了一眼,眼中同时闪过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庆幸和得意。 然后又不约而同地将那丝表情压了回去。 啊! 大家一起进纺织厂啊? 还有绩效考核? 这......这是好事啊! 毕竟,咱贾家的女人那可是老有经验了...... 上回被石猛发配进去,什么剪线头、踩纺车、织粗布,哪一样没干过? 贾母的线头剪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王夫人的纺车踩得那叫一个熟练顺畅! 想当初,连管事的嬷嬷都夸她们俩有天赋。 而且,上次从纺织厂出来之后,满神京城的命妇们都拿这事笑话她们。 可如今,嘿! 风水轮流转! 让你们这帮当初笑话我贾家的蠢娘们也尝尝踩纺车的滋味。 咱们到纺织厂里比一比,看看谁有我们娘俩干得快? 到时候看你们还笑话谁! 不过,贾母和王夫人的这点极其轻微的小动作,可没能逃的过太上皇如炬般的目光。 “笑?” “你们还笑的出来?” “整个事就是你们荣国府戳的头知道不?” “朕老子我,不是看在贾代善的面子上,老子现在就砍了你们!” 贾母、王夫人眼看太上皇动了怒,哪里还敢再有小动作? 两个人伏跪在地上,一个比一个趴的低。 太上皇强压心声,说道: “去纺织厂已经改造不了你们婆媳俩了是吧?” “行!行!行!” “那你们俩就改去大兴肥皂厂!” “去守锅炉!熬猪胰子!” “朕就不信治不了你们了!” 太上皇处理完这群命妇,又补了一句: “另外,还有你们交给戴权的那些银子,就别想着退了。” “通通交给户部史鼎,充作军费。” “给前线的将士们每人每天加一枚鸡蛋,补补身子。” “也算是你们为自己的愚蠢行为付出的代价。” “谁要是心疼那点银子......” “现在就可以站出来!” “朕立刻派人送你们去前线,你们自己跟将士们当面说!” 众命妇们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银子没了还能再攒,这小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还有你!狗奴才!” 太上皇最后也没忘了处理戴权。 他转过身瞪着跪在丹房门槛内的戴权,冷声道: “你也去!” “去纺织厂里跟这帮蠢娘们一起踩纺车!” “什么时候改好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踩不够,就一直在那待着!” ............ 很快的。 这帮娘们儿便被锦衣卫送进了纺织厂。 且说。 那通州纺织厂的管事嬷嬷姓周。 纺织干了十几年,在秦可卿的厂子里当管事又干了年把。 自认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 可今天这场面,她活了五十多岁还真是头一回见...... 一百多号身穿绫罗绸缎的诰命夫人们,被锦衣卫押着,一溜儿排开站在车间里。 那一个个头上还戴着金凤衔珠钗,腕子上还晃着碧玉镯子,就这么愁眉苦脸地站在织机前。 周嬷嬷站在车间门口,使劲揉了揉眼睛。 卧槽? 这确定不是在做梦吧? 往日里这些贵妇人随便拎出一个来,她跪在地上磕头都未必能挨着人家的裙边儿。 可今天她们全被太上皇一道口谕塞进了她的车间。 让她盯着她们干活。 周嬷嬷这辈子也算是活值了! 不过,老周很快就确信了这不是梦! 因为伴随着这群勋贵命妇们一起送来的,还有太上皇特意送来的一捆柳条鞭子...... 太上圣谕: 该安排活就安排活,该抽小鞭子就抽小鞭子。 不要跟她们客气! 很快的,贵妇们被分成了几组,有的坐在纺车前踩轮子,有的蹲在货堆前剪线头,有的负责把成匹的布叠好装箱。 周嬷嬷安排人简单教了一遍操作要领,这群贵妇人便正式上工了。 刚开始的时候,车间里的气氛还算平静。 毕竟谁也不想在锦衣卫眼皮子底下闹事,一个比一个规矩。 可这份平静连半柱香的工夫都没撑过去,便被此起彼伏的叫苦声撕了个粉碎,还有人直接撂了挑子...... 不过,没事儿! 小鞭子就是抽! 一抽一个嗷嗷叫! 粗打头细抽背,神仙来了也得哎呦喂! ............ 往后的日子里。 通州纺织厂的织机声更是从卯时便开始轰鸣,震得整座厂房都在微微发颤。 一百多位平日里连走路都要丫鬟搀扶的诰命夫人们,此刻在又热又潮的车间里,笨手笨脚地当着纺纱工人。 有人胆敢抱怨吐槽? 嘿,没事儿! 小鞭子就是抽! 有人胆敢偷懒懈怠? 嘿,没事儿! 小鞭子就是抽! 周嬷嬷这段日子是彻底抽爽了! 没办法! 皇权特许,先抽后揍! 而且,还不怕她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命妇们事后报复。 且不说太上皇那一关过不过得去。 你要知道咱们这厂子的老板,那可是忠武郡王和昭阳公主两位殿下! 想报复我周嬷嬷? 嘿嘿! 先掂量掂量你们这些勋贵命妇家的九族有多少颗人头! 第166章 东莱山杀倭筑京观! 虎头崖,中军大帐。 一骑快马从前线疾驰而来。 马蹄踏碎了虎头崖清晨的薄雾。 那名讯兵进入中军大帐后,迅速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向刚抵达虎头崖的石猛中军汇报前线最新战况: “报——” “启禀王爷!” “牛将军和巴图将军的先锋大军兵分两路,两天打了四仗!歼敌七千余人!” “今晨,已将一股万余人的倭寇逼退至掖县!” “那伙的倭寇正在踞城而守,顽抗到底,准备做困兽之斗!” “............” 众将闻讯后,个个面露喜色,纷纷道贺: “太好了!” “两天一夜连打四仗,斩杀倭寇七千余,这连续作战能力当真令人敬佩!” “是啊,先锋军作战势头很猛啊!” “牛老将军威风不减当年!” “巴图将军真不愧为草原之鹰!” “石帅,这是大捷啊!” “咱们中军接下来怎么打?您吩咐吧!” 石猛闻讯后,也是当即命人展开舆图。 并和中军的一众将领一起俯身查看。 他心中计算着手上的兵力,手中竹条在舆图上沿着掖县的位置点了点,又沿着周边几条河流和山势划了一圈。 略加思索之后,便直起身来,下令道: “传令!” “五军营、神威营即刻出发,接替先锋军,围困掖县城!” “飞虎营、骁骑营进驻平里店,阻敌退路!” “三千营、飞熊营继续前进,占据朱桥,阻敌援军!” “另外......” “命龙禁卫新兵进驻东莱山、三十里铺一线,堵住城破之后有可能向东南侧山区逃窜出去的倭寇残军。” 布置完这些战术,石猛又对那斥候说道: “牛继宗和巴图蒙克的先锋军打了两天一夜,士兵疲惫,再打下去,恐怕伤亡将会增加不少。” “传本王帅令,让他们撤下来休整。” “该中军上了。” 石猛顿了顿,又补充道: “中军诸将听令!” “限半个时辰之内,攻克掖县!” “所有倭寇,格杀勿论,一个不留!” 诸将闻言,手臂撞向胸甲,齐声领命。 而后,各自快步出帐点兵。 这五万中军打一伙万余人的倭寇,这可以说是非常富裕的仗了。 打这种富裕仗,自然不能再抠抠搜搜。 想当年,在草原上,石猛手里只有八千骑兵,杀到龙城之下,仅剩不足四千。 可以说每一仗都是以少敌多的硬仗。 那时以少敌多,无后勤,无保障,他石猛尚且不惧。 现如今,五万打一万,他更是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更何况,现在在自己家门口打仗,天时地利人和占尽,各种物资军械充足。 打法可以更加的丰富,不用再单纯的拿士兵们的命去往上堆了。 而且,在石猛的眼中,士兵们的性命远比军械钱粮更加珍贵。 能用火炮砸开的城门,绝不用人命去填。 此时,神机营五十门红夷大炮在掖县城外一字排开。 黑洞洞的炮口齐齐对准城门楼子。 随着令旗挥下—— 五十门炮同时轰鸣,火光喷射而出! 铁弹如陨星般砸向城墙! 轰隆隆! 砰砰砰! 砖石碎瓦漫天飞溅! 顷刻间便将掖县本不怎么高大坚固的城门楼子轰塌了半边。 城门洞里的倭寇守军连惨叫都来不及,便被埋在了废墟之下。 步炮协同! 炮兵轰完步兵冲! 硝烟未散,五军营的将士们便已经嗷嗷叫着冲了进去! 长枪兵在前,刀盾兵紧随其后,弓箭手和火铳手两翼掩护...... 整个五军营如同一股钢铁洪流般涌入掖县城。 很快的,城门被彻底占据。 紧随五军营后的数万精锐京营步卒蜂拥而入! 一时间,喊杀声震天动地! 刀光剑影在狭窄的街巷中翻飞! 万余倭寇被打得溃不成军,绝大多数惨死在掖县的街巷内外! 就算突围出县城的,也被早已等待在城外的乾军截住疯杀! 只有少量倭寇残兵趁着混乱从城东的豁口逃出,朝东莱山一带狼狈逃窜...... 人数大约有二三百人。 石猛骑在炭龙驹上,望着那伙倭寇溃逃的方向。 他并没有急着下令追赶,而是朝小鹰招了招手,吩咐道: “小鹰,你带几个人去东莱山。” “告诉冯唐,先将这伙倭寇围住,不必急于全歼。” “让新兵们练练胆,轮番刺杀,见见血。” “这伙的新兵,上了战场没见过血,永远是新兵。” 小鹰领命而去。 带着几名侍卫快马朝东莱山方向驰去。 石猛又着令士兵在打扫战场、救治伤员、安抚百姓。 除此之外,又下令将倭寇的尸体全部收拢至城外一处高坡之上。 掺上石灰,垒筑万倭京观。 这是从草原上带回来的老规矩,对付这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倭寇,用京观震慑比什么告示都管用。 ............ 正面战场大胜暂且按下不提。 且说逃窜向东莱山的那一小股倭寇溃兵。 这伙溃兵约莫二三百人。 个个丢盔弃甲,浑身血污。 他们在掖县城里被吓破了胆,慌不择路地在山林间穿行。 误打误撞之下,正好钻进了龙禁卫的阵地防区。 冯唐得了前方哨探的禀报,站在临时搭起的指挥台上远远望了一眼。 只见那伙倭寇虽然狼狈不堪,却还保持着基本的搜索前进队形。 前排倭刀横握,大身枪前指,后排弓手搭箭。 正沿着山谷中的溪流小心翼翼地往山上摸。 冯唐冷笑一声,当即便命令龙禁卫全线出击,将这股倭寇团团围住。 虽说这龙禁卫都是纨绔子弟出身、才训练了三个多月的新兵。 但五千人面对二三百个残兵败将,数量上的绝对优势足以弥补经验的不足。 各屯各队在教头的指挥下迅速展开。 长枪手在前,刀盾手居中,弓弩手占据两侧高地。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龙禁卫便将那伙倭寇团团围困在山谷中的一片乱石地里。 那些倭寇背靠着一处断崖,个个面露凶相,嘴里叽里咕噜地叫骂着。 手中倭刀在日光下闪着寒光,显然也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正在这时,小鹰带着几名侍卫快马赶到,传达了石猛的命令—— 即,将这伙倭寇围住,不必急于全歼,先让新兵们练胆见血。 冯唐和冯紫英父子本就有此意。 此时得了主帅的将令,更加放手地开始部署。 只见冯唐将手中的大刀往地上一顿,大步走向包围圈内。 在倭寇阵前约二十步处站定。 老冯唐环视了一圈四周那些握着刀枪却手心冒汗的龙禁卫新兵们,朗声说道: “听说东瀛的小倭寇们刀法不错......” “但是今天,本将要告诉你们......” “论战场刀法,咱们中原人是他倭寇的祖宗!”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在山谷间嗡嗡回荡。 新兵们原本有些发软的手腕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几分。 说完,冯唐抬手一指倭寇阵中一名头领模样的壮汉。 冷笑着勾了勾手指,喝道: “你狗日的,出来!” “本将跟你单挑!” 那倭寇头领身材粗壮,满脸横肉,腰间挎着两柄倭刀。 这王八蛋虽然听不懂汉话,却看懂了冯唐的手势和眼神。 这是要跟他进行一对一的生死斗。 他在东瀛本土是某个大名的家臣,自幼修习剑道。 此番渡海入侵大乾,死在他刀下的汉人兵民不下三位数。 只见这王八蛋狞笑一声,将手中倭刀双手握住,刀尖对准冯唐,脚下踏着小碎步从阵中走出。 “八格牙路!” “你滴,死啦死啦滴!” “杀鸡给给——!” 倭寇头领大吼一声,双腿猛然发力,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野猪般朝冯唐发起了死亡冲锋。 他手中倭刀高高扬起,刀锋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弧。 冯唐站在原地纹丝未动,甚至连起手式都没有摆,只是将大刀随意地横在身前。 待到那倭寇冲至三步之内,倭刀挟着劲风劈下的一瞬间,他才猛地错步侧身,刀背往上一格! 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那倭寇的刀被震得脱手飞出,整个人也被这股反震之力带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 冯唐紧跟着上前一步,手腕一转,大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噗的一声闷响! 冯唐的刀刃从那倭寇的左肩劈入,从右肋透出! 那倭寇整个人被斜斜劈成了两截,鲜血和内脏溅了一地。 这王八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重重栽倒在地。 断成两截的尸体躺在地上...... 冯唐甩了甩刀刃上的血,转过身来面朝那些看呆了的新兵们,朗声道: “看清楚了吗?” “这狗娘养的倭寇也是血肉之躯!” “一刀劈下去,也会下去见他太奶奶!” 有胆大的新兵大声问道: “冯将军,这倭寇王八蛋也有太奶奶吗?” 冯唐笑了笑,说道: “嘿,你管它有没有太奶奶?” “不过,你们只需要记住,它们可不是你们在家里听的话本子里那些刀枪不入的东瀛武士......” “它们和你们一样,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刀砍上去会死,枪捅上去会穿!” 新兵们鸦雀无声。 有人喉结上下滚动,有人更加地握紧了手中的刀枪,也有人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跃跃欲试的表情。 “下一个。” 冯唐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 然后抬刀指向站在前排的一个年轻新兵: “贾宝玉!” “你来!” 第167章 贾宝玉的战场首秀! “谁?” “我吗?” 贾宝玉愣怔了一下。 他手中的长枪微微晃了晃,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种不自信的迟疑。 贾宝玉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同样穿着龙禁卫军服的袍泽们。 而后又转过头来望向冯唐,似乎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冯唐将大刀拄在地上,一手扶着刀柄。 他看向贾宝玉的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和期许,笑了笑说道: “没错!” “就是你!” “四十三年前,本将还是一个小小的校尉,曾在你祖父麾下效力。” “当年,本将亲眼在战场上见过你祖父代善公的神威风采。” “他使一杆铁枪冲阵时,千军万马都不敢挡他的锋锐。” “你作为代善公的嫡亲孙子,万不可坠了你祖父之威名。” “上吧,少年!” 贾宝玉算是被冯唐这番话架了起来,退路全堵死了。 他要是敢往回缩,丢的可不只是自己的脸,连带着祖父贾代善一辈子的威名都得跟着蒙羞。 而且,他又不敢违抗军令,只得用力握紧了手中长枪,硬着头皮向前走了两步。 离得近的人都能看到,贾宝玉紧张得喉结不断上下滚动,脚下有些颤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冯唐向贾宝玉投去了一个鼓励的眼神。 然后,他又亲自从倭寇残兵中给贾宝玉挑了一个看起来最为瘦弱的对手。 那倭寇身材矮小,没有披甲,身上只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布衣。 脚上的木屐已经破烂不堪,手里的倭刀也缺了个口子。 整个人在寒风中微微发抖,看上去倒像是个走投无路的浪人。 似乎…… 比较好对付。 那倭寇被冯唐点出来之后,也没有退缩。 咧着嘴嘿嘿一笑,走了出来。 而后双手握住倭刀,刀尖对准贾宝玉,脚下踏着小碎步在乱石地上左右移动。 贾宝玉也抱着长枪,学着平日里教官教的那套起手式。 枪尖朝前,双腿微屈。 可他的枪尖晃得比那倭寇的刀尖厉害得多。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在阵前兜起了圈子。 贾宝玉不敢往前冲,那倭寇也不敢贸然进攻。 两个人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转了一圈又一圈,谁也不敢率先动手。 贾宝玉身后的龙禁卫新兵们,经过三四个月的朝夕相处,和同吃同住同训练的磨砺,彼此之间早已建立起了货真价实的袍泽情谊。 此刻,见到他们当中最被教头们看好的贾伍长被推到了阵前,一个个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秦钟第一个扯开嗓子喊道: “宝二爷,跟他干!” “咱们都是小舅子,可不能丢了忠武郡王爷的威名!” 旁边的新兵们也跟着纷纷附和起来: “对啊,宝玉,别怂!” ”你在铁网山上登得最快、帐篷扎得最利索,这点小场面算什么!” “对,精神点!” “上去一枪囊死它个龟孙!” “你看他那腿都在抖,他比你还怕!” “宝二爷,你姐夫要是知道你在战场上当缩头乌龟,回去还不得让你爹抽你鞭子!” “你转什么圈子,你干它丫的!” 冯紫英站在冯唐身侧,看着贾宝玉还在原地兜圈子,急得瞪着眼睛大喝一声: “宝玉!” “你跟这王八蛋磨叽什么呢?!” “就按你平常训练的那一套,一枪挑上去,跟他干!” “你越磨叽他越觉得你好欺负!” 贾宝玉听到身后这些鼓励和催促的声音汇聚在一起,知道今天是躲也躲不过去了。 他索性把心一横,牙一咬,脚一跺。 而后紧闭着双眼,抱着长枪,嘴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嘶吼。 整个人如同一头莽撞的山羊般朝那倭寇猛冲了过去: “啊啊啊啊啊!” “我跟你拼了!” 贾宝玉的枪尖在冲刺的过程中歪歪扭扭地画着弧线,完全看不出任何章法。 但那股子豁出去的架势倒是让对面的倭寇浪人也吃了一惊。 当! 一声清脆响亮的金属撞击声在战场上炸开。 贾宝玉抱着的长枪被那名倭寇浪人侧身一闪,紧跟着一倭刀狠狠磕在枪杆上,枪身剧烈震荡! 贾宝玉只觉得虎口一麻,双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枪杆,长枪脱手飞了出去。 那杆枪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老远的碎石地上。 紧接着,那名倭寇浪人没有丝毫停顿,双手举刀,上前一步! 一记迅捷凌厉的袈裟斩斜劈而下! 刀刃带着冷冽的劲风,直直劈向贾宝玉的胸膛! 贾宝玉整个人还处于冲刺的惯性中来不及收住脚步,更来不及闪避。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冰冷的刀光朝自己劈过来。 贾宝玉啊贾宝玉,瞳孔骤缩,脑子里一片空白…… 当! 又是一声脆响。 只见贾宝玉被这一刀结结实实地劈翻在地! 整个人仰面朝天摔倒在碎石地上,溅起一片尘土和碎石。 但,他没有死。 那名倭寇的袈裟斩斜劈向他胸膛时,刀刃的锋口恰好砍在了他脖子里挂着的那块通灵宝玉上。 毕竟,那块玉是贾宝玉衔玉而生的命根子。 曾经在荣庆堂里被他摔过无数次都没摔碎。 质量那是相当的过硬! 此刻被倭刀劈了个正着,那通灵宝玉硬生生替他挡下了足以致命的一刀。 但饶是如此,刀尖划过处的肩膀和小腹处,都被刀刃的余锋割破。 鲜血汩汩的从破碎的军服下渗出来…… 贾宝玉倒在碎石地上,捂着肩膀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这一幕把在场的龙禁卫新兵们全都看愣了。 秦钟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旁边几个方才还起哄架秧子的新兵也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 “卧槽!” “贾伍长就这么倒下了?” “一招都没撑住?” “他平常登山第一、站队列最稳、扎帐篷扎得又快又结实,教官回回拿他当标杆表扬。” “这怎么……实战下来连一刀都接不住?” 冯唐和冯紫英对视了一眼,父子俩眼中同时闪过一丝复杂的无奈。 果然,这平常训练的表现和真刀真枪上阵的实战完全不是一回事。 贾宝玉有在工地上大半年打下的基础,体能和耐力都比其他纨绔新兵要强不少,在铁网山上各项科目考核都名列前茅。 登山最快,站队列最稳,扎帐篷又牢又整齐……连石猛都当着五千人的面表扬过他两回。 可那些训练毕竟是训练,对手是标杆和木桩,不会还手。 真正的战场上,对手是活生生的人,会动、会躲、会反击,刀砍在身上是真的要死人的。 而且,贾宝玉的枪尖刺出去时闭着眼睛…… 在训练场上没人告诉他,闭着眼睛是杀不了人的。 再说,他毕竟只是个训练了三个多月的新兵…… 做到这个份上已经不容易了。 唉! 给了机会,他没把握住。 但这并不能完全怪他。 说时迟,那时快。 那倭寇浪人一刀没劈死贾宝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缺了口的刀刃。 又看了看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贾宝玉。 这倭寇大概是觉得这碍事的小子已经构不成威胁了,便又举着倭刀,踩着碎石走上前去,准备一刀结果了贾宝玉。 就在这时。 龙禁卫新兵队列中忽然冲出一个身影。 那新兵双手挺着一杆长枪,几个大步便挡在了贾宝玉身前。 他枪尖正对着那倭寇的胸口,脚下扎着标准的弓步,枪杆纹丝不动。 他头也不回地朝地上的贾宝玉喊道: “伍长,退后!” 然后便端着枪朝那倭寇刺了过去。 那倭寇浪人后退了一步避开第一枪,挥刀反劈,两柄兵器在空中相撞,发出乒乓的金属脆响。 那新兵不慌不忙,一枪接一枪地刺出,每一枪都伴随着步法,刺得极有章法。 前三枪逼得倭寇连连后退。 第四枪虚晃一招逼倭寇侧身。 第五枪趁对方脚步未稳,一枪捅穿了倭寇的腰眼。 十余招过后…… 那倭寇手中的刀当啷落地。 整个人仰面朝天倒在碎石堆中。 鲜血从它胸口的窟窿里汩汩往外涌。 这名挺枪救下贾宝玉的新兵姓赵。 名叫赵六子。 在龙禁卫里,六子平时表现得也不错,各项科目都在中上游。 只是沉默寡言,不太爱说话。 训练之余,总是独自坐在角落里擦枪、磨刀、读书。 整个龙禁卫之中,除了石猛和冯唐之外,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这赵六子不是别人,正是太上皇的亲孙子,雍庆帝的第六子。 六皇子赵坚。 他是自愿报名加入龙禁卫的。 按太上皇的说法就是“朕的孙子也该当兵”。 雍庆帝拦不住,便只能由着儿子隐姓埋名加入了龙禁卫,并且跟着大军来了山东。 只不过,他用的名字改成了赵六子,在军营里和那些勋贵子弟们同吃同住同训练,三个多月下来竟没有一个人认出他的真实身份。 当然,并不是说勋贵家的子嗣都没有参加过宫廷宴会,不认识皇帝的儿子。 只是能参加龙禁卫的这一批,都他妈是不成器的子嗣,这群人还真没怎么进过皇宫参加过宫廷宴。 而且赵六子在宫里时,深居简出,也不怎么经常抛头露面。 他们不知道赵六子的身份也正常。 此时,赵六子一枪挑翻倭寇。 众新兵爆发出震天的喝彩之声。 “六子!干得漂亮!” “好样的,六子!你那一枪真利索!” “六子你是咱们屯的骄傲!” “............” 冯唐站在阵前,伸手摸了摸下巴上花白的胡茬。 赵六子是皇子,从小在宫里跟着禁军教头习武,底子本就比贾宝玉这些纨绔公子哥强得多。 这份战绩在他意料之中。 但贾宝玉方才那一败,让冯唐对这批新兵的真实战斗力心中大致有了底。 平日里训练再好看,上了战场见了血,该软腿还是软腿。 不能继续托大搞什么一对一单挑了…… 得让他们先适应战场的节奏。 于是,冯唐不再点人单练。 直接下令让两名或三名龙禁卫新兵编成小组,合力对付一名倭寇残兵。 命令一下。 下一组主动请缨出战的便是贾蓉和贾蔷两兄弟。 自从宁国府垮了以后,这两兄弟彻底没了依靠,反倒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块遮羞布,彻底断了当纨绔的念想。 而且,毕竟真的是将门之后。 这二人入了龙禁卫之后,倒也真算得上是脱胎换骨、重新做人。 每日训练刻苦认真,教头安排的科目从不偷懒。 休沐日也不像其他人那样瘫在床上哀嚎,而是主动找教头加练枪法箭术。 此刻,贾蓉主攻正面对峙,贾蔷从侧面穿插策应。 二人一左一右,一个引诱倭寇出刀露出空当,另一个趁势突刺。 虽是头一回真刀真枪地上阵杀敌,但彼此配合之下竟颇有章法。 缠斗了好一阵子。 贾蓉一枪刺中倭寇的右腿将他钉在原地。 贾蔷趁势从侧翼一枪捅穿了他的腰腹,顺利将这名倭寇击杀。 冯唐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 东莱山上。 龙禁卫的新兵们正用活体倭寇溃兵练习刺杀技巧。 这篇暂且按下不提。 与此同时。 石猛的中军主力在拿下掖县之后,也没有多做停留。 他留下三千人驻守掖县。 然后亲自率领剩余的主力向东继续进发。 当天夜里。 大军便一口气拿下金城、北马两处倭寨。 斩首数千级。 将倭寇在这片区域建立的据点全部连根拔起。 石猛打的就是冷兵器版的闪电战! 那一波波进攻的节奏快得让倭寇根本来不及反应。 往往是倭寇的哨兵刚看见远处地平线上扬起尘土,乾军的骑兵便已经冲到了城下。 紧随其后的是排列整齐的步兵方阵,和震耳欲聋的炮声,以及漫天的箭雨。 到了第二天天亮时分。 石猛的大军已经是兵锋直指黄县…… 第168章 什么?宝玉回不来了? 半个时辰拿下掖县。 一夜攻破金城、北马。 又一个早晨轻取黄县。 石猛的改良版闪电战法,可以说是初见成效。 这套战法,是他将后世机动战术的精髓,与这个时代的实际条件相结合,反复推演后逐步成形的。 其核心要义只有八个字:快速穿插,分割包围。 用骑兵的中短程突进速度撕开敌军防线! 用五军营的火力摧毁打垮敌军阵地! 用精锐步兵的威慑击溃敌军的心理! 从虎头崖到掖县,从掖县到金城,再从金城到黄县...... 石猛的中军大军如同秋风扫落叶般席卷胶东。 所过之处,倭寇的防御支离破碎,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 中军大军的将士们,在黄县城中用过早饭后。 此时,正有条不紊地打扫战场、清点俘虏、修补城墙。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消息,关千剑率领的合后军终于追了上来。 老实说,关千剑的禁军速度并不算慢,甚至可以称得上很快。 这位云中节度使自从接到兵部调令后便星夜兼程,一路上几乎没怎么合眼。 但无奈何,石猛的禁军速度更快! 所以,老关到了这个时候,才终于在主力大军短暂休整的间隙,赶到了黄县。 很快的。 关千剑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进中军帐,走到石猛面前。 还没等石猛开口,他便先一步跪了下去。 这位曾经在草原上跟着石猛转战三千里、面不改色的铁血悍将,此刻跪在地上。 老关抬起头看着石猛,脸上带着由衷的钦服,和几分自嘲的苦笑,说道: “还得是王爷您啊!” “末将在云中是一天都没敢闲着,每天不是处理军务就是练兵,累死累活的也不敢松一口气。” “就这,还要每天挤出一个时辰阅览兵书,钻研古今战法,什么孙子吴子、卫公武穆,能搜罗到的兵书全翻了个遍......” “本来希望着,有朝一日能够略略赶上王爷的脚步,将来再打仗的时候替王爷多分点忧。” “可这万万没想到啊!” “这胶东一战打下来,末将不仅难以望王爷的项背,甚至和王爷的差距还越拉越远了......” “哎呀,说实话,这一路上讯兵不断把前线的战报传回来,末将看了之后惭愧得很......” “末将不仅看得冷汗直冒,甚至还有很多战法我根本理解不了,连想都不敢想......” 石猛哈哈一笑,弯下腰亲手扶起关千剑。 他攥着关千剑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然后用力拍了拍这位老兄弟老部下的肩膀,笑道: “关将军也不必自谦如此,想学本王改天教你......” “不过,说起来本王也没出什么大力,主要还是将士们打得好。” “这一年来,军机阁主抓练兵备战,平日里练兵练得扎实。” “这一战凸显出效果了!” “嗨,先不说这个了。” “老关啊,这次咱们能再次并肩作战,本王很高兴。” “来来来......” 石猛揽着关千剑的肩膀,直接将他拉到了舆图跟前。 那张舆图已经随着战线的推进被更新了好几遍。 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路部队的位置和进展。 石猛伸手指着蓬莱城以北的沿海一带,说道: “你既然来了,本王倒要验验你的成色,看看这一年多在云中练兵有没有退步。” “你带着你的兵,从这里出发......” “走岳家圈、大辛店,兜个大圈子,绕过蓬莱主城,直取解宋营!” “给你一天的时间,有把握吗?” 关千剑俯下身,盯着舆图上石猛手指划过的那条路线,皱着眉头看了又看。 他手指在舆图上比划了好一阵子,然后直起身来挠了挠后脑勺,老老实实地说道: “从地图上看这一路都是起伏不平的山地,中间还要穿过好几条河谷,路不好走。” “一天时间,大部分是山路......” “说实话,有困难。” “不过......” 关千剑直起身子,看着石猛,正色道: “不过王爷既然下令了,末将就是跑死也得在今晚戌时之前赶到!” “立军令状,拿下解宋营!” 石猛又笑了,指着关千剑对身旁的小虎说道: “你看,这就是本王最看重的关千剑,也是你最钦佩的关节帅!” “问他有没有把握,他说有困难,然后补一句跑死也要办到。” “小子,学会了吗?” “这才是带兵的人该说的话。” 他敛起笑意,正色对关千剑说道: “只要你能在今晚戌时之前拿下解宋营,那就堵住了蓬莱城五万倭寇大军的退路。” “今日白天,你们赶路,我们也不闲着。” “牛继宗和巴图蒙克率领的先锋军,与本王率领的中军主力,梯次休整,轮番进攻......” “算上士兵休整的时间在内,不出今晚子时,蓬莱城必破!” 关千剑啪地行了一记标准的军礼,右拳捶在左胸甲片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而后,朗声道: “末将领命!誓死完成任务!” 说完,转身大步出帐,翻身上马,朝自己的部队疾驰而去。 不过片刻工夫,合后军的军旗便在黄县城外重新列好了行军队列。 一万五千人沿着石猛划定的路线朝蓬莱城北面快速穿插而去。 ............ 由于胶东半岛距离神京城的距离实在算不上太远。 快马加急沿着官道一路飞驰。 基本上这边的最新军报,就算不用六百里加急,往往两三天的时间也能送到神京城。 这第一天的捷报传到神京城时,整个朝堂都沸腾了! 毕竟是大捷!大捷啊! 太上皇在龙首原大明宫里接到军报,展开一看。 老头先是眉头紧锁,继而喜上眉梢,最后直接将奏报往御案上一拍,朗声大笑起来。 戴权不在身边...... 那老东西还在通州纺织厂里踩纺车呢。 老爷子便临时换了另一个太监在旁伺候。 此时,太上皇连声让人去把雍庆帝叫来,又让人将军报抄录数份送到内阁和军机阁。 雍庆帝接到消息后连龙袍都没来得及换,穿着便服便从养心殿一路小跑到了大明宫。 这位皇帝进门便问道: “父皇,听说前线大捷?” 太上皇将捷报往他手里一塞,笑得满脸褶子: “你自己看!” “掖县半个时辰拿下!” “金城、北马一夜连克!” “黄县又轻取......” “一夜之间斩敌逾三万!” “石猛那小子这是什么神仙打法?!” “朕打了一辈子仗,从没见过这么快的进军速度!” “想当年,朕北征的时候,要是能打出这个速度,嘿嘿,嘿嘿嘿......” 雍庆帝捧着捷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他嘴角的笑意也是压都压不住。 雍庆帝将捷报放回御案上,感慨道: “掖县、金城、北马、黄县......” “这才几天工夫,不对,是一天的工夫!” “胶东沿海的这一大块失地就全数收复了!” “人人闻之色变的倭寇,在石小子面前竟如筷子捅豆腐一般,忠武郡王,果然名不虚传!” 太上皇捋着胡须,傲然道: “那是自然。” “也不看看是谁带出来的兵......” 雍庆帝看了太上皇一眼,微微一笑,那也是紧跟着捧了上去。 老头嘛,都好这一口,你就得捧着他。 军报传抄到内阁和军机阁之后,朝中百官也是群情振奋。 史鼎捧着抄送来的捷报,将其中几段关键战况逐字逐句地念给户部的司官们听。 念完之后,老史感慨道: “忠武郡王用兵,果然是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眼下朝廷的粮草还没运到山东,他已经连克四城了。” “看来咱们后勤这边怕是要重新调度了。” 兵部更是喜气洋洋,几个老郎中围着舆图指指点点,争相推演石猛接下来会怎么打。 朝中那帮跟随石猛起来的少壮派更是扬眉吐气,走路时腰杆都比平日里挺直了几分。 王子腾、戚建辉等几个没捞着往前线去的老家伙,悔的肠子都青了! 早知道就该再强硬一点,争取跟着石猛上前线。 这他妈战功跟白捡的一样...... ............ 与此同时。 大兴肥皂厂内。 猪油和草木灰的混合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石猛改良过的制皂工艺让整个厂区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白雾里。 喧嚣声和捣皂声此起彼伏。 女工们来来往往忙忙碌碌。 贾母正坐在熬制猪胰子的铁锅前,手握一把长柄木勺不紧不慢地搅着锅里翻滚的皂液。 她这算是二进厂了。 虽然年纪最大,但干活却一点不比年轻女工们差。 灶台旁码着的几排成品肥皂便是她的劳动成果,每块都切得整整齐齐,用油纸包好,等着晾干后送往各处分号。 肥皂厂的管事看贾母态度好,工作积极,还按照制度给她发了一面先进标兵的小红旗。 但王夫人就没有贾母看得那么开了...... 她也是二进厂,但一直阴沉着脸,一声不吭,跟谁欠她二百万似的。 此时,王夫人正坐在贾母旁边,一杵子一杵子地捣着猪胰子。 虽说上次是踩纺车,这次是捣猪胰子。 但熟能生巧,王夫人这捣猪胰子的动作,明显比刚来的时候利索了不少。 就在这时。 厂区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随后,便有一个宫中内侍模样的年轻太监,兴冲冲地快步走了进来。 他是专门负责每日监督这些勋贵命妇们劳动改造的。 当然,今天也带来了前线大捷的好消息。 这小太监一来,几名同样在肥皂厂里接受劳动改造的勋贵命妇,都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望向他。 只见这内侍满脸堆笑地朝贾母和王夫人这边走来,嘴里高声说道: “恭喜老太君,贺喜老太君!” “老太太大喜啊!” 贾母一愣,人都快被他贺蒙了。 什么就大喜了? 难不成,太上皇开恩? 让她提前提前结束改造,提前回家了? 但很显然,贾母想多了...... 那年轻内侍向前走了两步,继续说道: “老太太,您不知道啊!” “东莱山一战,龙禁卫新兵首次参战便立下大功!” “你们贾家东府上的蓉少爷和蔷少爷,合战一名倭寇,配合默契,将倭寇击杀当场!” “连忠武郡王殿下都亲自表彰了呢!” 这内侍说的是事实,但说忠武郡王亲自表彰,就属于吹牛逼了。 石猛在前线日理万机,大军推进速度快得吓人,他不可能有时间有闲工夫去关注龙禁卫新兵砍了一个倭寇这样的小事。 但,贾母闻听此言,却是当了真。 她手中的木勺停了下来,王夫人手里的杵子也悬在了半空中。 旁边的几个勋贵命妇也都竖着耳朵听。 “咦!” “这是好事啊!” 贾母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缓缓绽开了一个笑容。 王夫人不知是真高兴还是假高兴,反正是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几分欣慰之色。 贾母将木勺递给身旁的工友,拿帕子擦了擦手上的皂液,笑着对那内侍说道: “两个孩子有出息就好,有出息就好。” “蓉哥儿和蔷哥儿都是好孩子,能替国家出这份力,也不枉贾家先祖在天之灵照拂啊!” 王夫人放下杵子,迟疑了一瞬,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宝玉呢?” “我的宝玉怎么样?” “你......你还没说宝玉的消息......” 那内侍闻言脸色微微一变,笑容也变得有些僵了。 他轻轻咳了一声,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几分: “老太太、太太,实不相瞒......” “宝二爷在东莱山一战中也参战了,只是......” “只是受了些伤。” 内侍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 “听前线传回来的消息说,被倭寇当胸劈了一刀......” “怕是......怕是回不来了......” 第169章 刺激!贾母两次昏厥! “什么?” “什么叫回不来了?” “你……你详细说与老身听听!” 贾母直接站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李公公,脸上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的表情。 李公公脸色更加难看了,声音又低了几分: “老太君,宝二爷确实跟倭寇单挑来着……” “可是他没拿住枪,手软了,闭着眼睛刺过去的……” “那自然是被倭寇一刀磕飞了长枪。” “然后又被当胸劈了一刀,然后整个人被劈翻在地……” “传信的人说,他离开东莱山的时候,宝二爷还躺在地上没起来。” “虽说没有当场身死,可胸口都被劈开了,那还能多活几时啊?” “他……” 这李公公并不知道贾宝玉挨的那一刀,被他胸口的通灵宝玉挡了下来。 刀刃劈在玉上,人却只伤了肩膀和小腹,并未伤及要害。 军医缝了几针便止住了血,此刻正躺在东莱山的野战帐篷里休养。 这李公公也是个碎嘴子,把自己听到的消息添油加醋地转述了一遍。 末了,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 “宝二爷……九成九是要为国捐躯了。” 可就是这么一句话…… 听在贾母和王夫人耳中,那是什么感受啊? 如遭雷击! 王夫人手中的杵子咔哒一声掉在了桌上。 整个人像是被九霄惊雷猛地劈了一下!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什么?”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贾母更是头晕了一下,身子晃了两晃。 幸亏旁边的管事婆眼疾手快一把搀住了她的胳膊,才没有当场栽倒。 老太太缓了缓神,站稳之后颤巍巍地抬起手。 她缓缓指向那李公公,问话的声音都在发抖: “李公公,老身年纪大了,受不得刺激。” “麻烦您……您再说一遍,宝玉到底怎么了?” 这个消息对贾母和王夫人的打击实在太大了。 那贾宝玉是什么人? 是整个荣国府的命根子! 阖府上下谁不宠着他、惯着他? 便是他用的丫鬟也比其他房里多出了好几个。 虽说去年他被送到工地上搬了大半年的砖,今年又入了龙禁卫在山里摸爬滚打了好几个月。 但在老太太和王夫人心里,他依旧是那个衔玉而生、需要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宝贝疙瘩。 更是荣国府、是整个贾家未来的希望! 此刻听到宝玉被倭寇当胸劈了一刀,可能回不来了…… 贾母和王夫人简直比挖了自己的心肝还难受。 她们真盼着是自己耳朵聋了,听错了…… 可李公公很确信自己没有说错。 他听到的消息就是这样。 他又重复了一遍,说贾宝玉九成九是要为国捐躯了。 贾母又听了一遍。 两行浑浊的老泪直接从眼眶里滚落到腮边。 她没有嚎啕,没有哭喊,只是那双平日里精明矍铄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像是被人一口吹灭了的油灯。 她颤巍巍地往前迈了两步,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然后,贾母两眼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前栽了下去…… 王夫人也没好到哪去。 她顾不上搀扶贾母,甚至顾不上看一眼婆婆的死活。 她整个人也像是被抽去了魂魄一般,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皂液溅了她一身也浑然不觉。 王夫人的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嘴里却放声大哭起来: “宝玉!” “我的儿啊!” “你怎么就这么狠的心……” “你怎么就撇下为娘一个人去了!” “你让娘怎么活!” 她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尖利刺耳。 整个肥皂厂的车间里都回荡着她的哭声。 李公公和肥皂厂的管事却是慌了神。 毕竟—— 王夫人无所谓。 但贾母的身份太高了! 超品诰命国公夫人,荣国府的老封君,贾侧妃的亲祖母,忠武郡王的岳家祖母。 如果老太太真死在肥皂厂里…… 而且不是干活累死的,是被自己一句话吓死的…… 李公公都不敢想。 他这颗脑袋怎么跟太上皇交代? 管事更是急得团团转,一边招呼人赶紧去请驻厂的郎中,一边在心里把李公公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说你,报喜就报喜,嘴那么快干什么…… 她死也要死在外边啊! 被你一句话气死在我们厂里算怎么回事? 一群人手忙脚乱地围在贾母身边,又是摇手臂又是掐人中。 管事婆掐得满头大汗,嘴里连声喊着老太太快醒醒。 幸而,贾母没有死。 只是急火攻心晕了过去。 被这群人又是摇胳膊又是掐人中地折腾了好一阵子。 老太太这才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呻吟,眼睫颤了几颤,终于悠悠地睁开了眼睛。 她还活着。 可那双眼睛里却是一片灰蒙蒙的茫然。 仿佛方才醒过来的只是一具躯壳。 ………… 正在这时。 另一位公公从隔壁制糖厂的方向急匆匆地拐了过来。 此人姓张,是正经大明宫那边的人,资历只比戴权略低了一些。 方才正在隔壁厂里巡视,听见这边车间里乱成一团便赶过来看看。 他一进门便看见贾母瘫坐在地上,王夫人嚎啕大哭,一群人围着乱转。 老张吓了一跳,忙问清缘由。 听那李公公把话说完,张公公登时便跺了跺脚,指着李公公训斥道: “你这个小李子,嘴上没把门的!” “消息都没核实清楚就敢往老太太跟前传?” “你那消息是哪儿来的?” “是不是道上听人瞎传的?” “你也不想想……” 李公公被他训得面红耳赤,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张公公训完李公公,又转过身来对贾母和王夫人温声说道: “老太太哎,太太哎!” “您二位别急呀,贾宝玉呀……他还活着呀。” “咱家今儿个清早在大明宫伺候,替老皇爷誊抄最新传递回来的牺牲将士名单。” “七八百个名字,咱家一个不落地全抄下来了,里头没有贾宝玉。” “再说了,凭老皇爷和代善公的交情,那名单上但凡有半个贾家的人,老皇爷还能不发话?” “您呀,就放心吧。” 他说得言之凿凿,语气笃定得很,显然是亲眼看过那份名单的。 贾母和王夫人一听这话,登时喜出望外。 王夫人脸上的泪水还没擦干,哭声却戛然而止。 她一把抓住张公公的袖子,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却已经透出了几分喜悦: “真的?” “张公公,您说的是真的?” “宝玉没死?他真没死?” 张公公连连点头: “太太放心,千真万确。” “那份名单咱家亲手抄的,一个名字都没落下。” 贾母也回过神来,那张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悲的苍老面容上终于泛起了一丝笑意。 她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声响,像是想笑一声,又像是想说一句“菩萨保佑”。 可她这般年纪,哪里受得了这等大悲大喜的来回刺激? 那笑意刚从嘴角浮起,还没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老太太忽然又觉得两眼一黑,身子一软…… 整个人再次向前栽倒下去。 肥皂厂管事婆都快无语死了! 感情摊上你们这一群,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你们要说话,要晕倒,要死要活,能不能出去再忙活啊? 别在我厂里搞这一出又一出的好不好? 这一天天的,真是…… 第170章 宝玉归来,贾母又昏厥! 胶东战场。 石猛亲自率领的中军,与牛继宗、巴图蒙克率领的先锋军,在蓬莱城下会合。 由于都是连续作战、猛攻猛打,士兵们都疲累了。 所以这次便按照石猛战前制定的方略,采用了梯次进攻、轮番休整的战术。 先锋军冲一阵,撤下来吃饭休整,中军顶上去接着打。 中军攻击一波撤下来,先锋军已经歇足了劲,再度披甲上阵。 左右是占据绝对的兵力优势,怎么打都轻松写意。 两股兵力如同涨潮的海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攻击的力度始终保持在顶峰。 丝毫不给城中倭寇喘息之机。 到了傍晚,蓬莱城头火光冲天,杀声震野。 炮声与喊杀声交织在一起,连城墙根下的泥土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毫无意外的。 在戌时初刻,石猛亲自督战的中军主力率先从蓬莱南门撕开了突破口。 五军营的重甲步兵顶着城头零星射下的箭矢,将撞车推到城门下,只用了不到半炷香便将城门撞开。 城门一破,早已蓄势待发的飞虎营骑兵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入城中。 紧接着飞熊营、三千营、骁骑营......从东西两侧的城墙豁口同时突入。 三路齐进,将城中的倭寇防线切割得支离破碎。 一番惨烈的巷战厮杀之后,蓬莱城内的倭寇死伤惨重。 城中街巷里到处是倒伏的尸体和散落的兵器。 倭寇残兵被压缩到城北一角,负隅顽抗了不到半柱香的工夫便被彻底击溃。 最终,蓬莱一战倭寇丢下了三万多具尸体和七千多降兵。 剩下的残兵败卒则在混乱中从北门夺路而逃。 连抢掠来的辎重和粮草都顾不上带走。 仓皇逃窜的狼狈模样与当初在山东沿海登陆时的嚣张气焰判若云泥。 这伙倭寇残兵出了蓬莱城便一路向北狂奔。 试图逃往沿海港口乘船逃离。 可他们刚逃到解宋营附近,便一头撞上了早已绕道包抄到位的关千剑部。 关千剑最擅长的就是狂飙突进,而后在关隘险要之处设伏截杀。 他接到石猛命令后带着一万五千合后军翻山越岭,硬是在戌时之前准时赶到了解宋营。 此时,伏兵早已布好。 倭寇溃兵仓皇逃窜之下毫无戒备地闯进了伏击圈。 关千剑一声令下,弩箭如雨,士卒如猛虎下山! 数千如惊弓之鸟的倭寇残兵,顷刻间便被杀了个七零八落! 至此,盘踞在蓬莱城一带的五万倭寇大军全军覆没。 蓬莱城一战,宣告大获全胜! ............ 翌日。 石猛在蓬莱城的临时帅府内升帐,召集全军高层将领开会。 牛继宗、巴图蒙克、关千剑、冯唐、冯紫英等将领悉数到场。 舆图在长案上铺开,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路人马的位置和倭寇残兵的分布。 石猛站在舆图前,手中的竹条沿着胶东半岛的海岸线缓缓划了一圈。 他心中早有计较,此时开口说道: “诸位,蓬莱一战,倭寇五万主力全军覆没。” “再加上先前的掖县、金城、北马、黄县,诸役累计斩敌已近十万之数。” “根据当下的战场形势来看,倭寇在短时间内已再无力组织万人以上规模的大型会战。” “它们的人手损失惨重,士气更是跌到了谷底。” “现在散落在胶东半岛各州各县的残余倭寇,少则几百,多则两三千,各自为战,互不相顾,正在拼命往沿海方向收缩......” 石猛顿了顿,将竹条搁在舆图边上。 而后双手撑在案沿,扫视了帐中诸将一圈,继续说道: “再加上,这段日子,我们的推进速度实在太快,战线拉得太长。” “从虎头崖到蓬莱,连续数日的闪电突击打下来,我们的将士还受得了,但后方的民夫补给线已经被拖到了极限。” “史大人和陈大人临时征召的民夫,毕竟不是经过训练的专业后勤部队。” “这些日子被前线将士拖着连轴转,每天推着粮车赶几十上百里山路,已经累死累伤不少人了。” 石猛直起身来,目光在舆图上胶东半岛的广袤区域缓缓划过,沉声道: “我们是在大乾帝国的境内打仗,不是孤军深入漠北,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打那种绝户仗。” “所以,本王决定——” 石猛顿了顿,缓缓道: “暂时放弃闪电集群打法。” “让全军将士和后勤民夫都能得到充足休整。” “当然,休整不代表不打仗,不代表攻势就此停滞下来!” “诸将请看,根据当下的战场态势......” “本王决定,将十万大军化整为零,分为八路,在整个胶东半岛上铺开。” “每两路为一个纵队,互为犄角、相互策应。” “四路纵队的主将分别是关千剑、牛继宗、巴图蒙克、冯唐。” “本王自己则居中调度,统筹全局,指挥协调。” 诸将闻言,抱拳领命。 石猛重新拿起竹条,在舆图上点出了几个关键位置,道: “四路纵队、八路人马,各自按既定方向,向分散在胶东半岛各州各县的零星倭寇搜索进攻。” “务必稳步推进,步步为营,将倭寇残兵逐步往东压缩。” “最终目标是,将所有残余倭寇逼至威海卫沿海一线!” “本王新近征调来的北洋水师和东海水师,将会封死他们的海上退路!” “届时,我等陆上诸军,便可将这伙子东瀛倭寇一举围歼在威海城下!” 诸将齐声领命。 石猛又补充了一道命令: “另外,根据本王的判断,这场战争最快将在十五天内结束。” “那么,我们将用不到那些需要更长时间康复的伤员二次上阵。” “本王考虑,为了减轻前线的后勤压力,将有限的战场医疗资源集中给正在作战的前线部曲使用......” “同时,为了让伤员得到更好的休养和医疗条件,本王决定......” “让各卫各营的轻重伤员,随这一批次回程的后勤民夫,一并撤回神京城,在那里集中接受治疗和休养。” 诸将闻言大喜。 这就是在国境内作战的后勤优势。 将伤员送走治疗,不必跟在战场上餐风露宿,免却后顾之忧。 又不用拖着他们前进,这也将会极大提高行军效率。 这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众将自然全面赞成。 ............ 这道命令很快便传达到了各营各队。 从胶东前线撤下来的数千伤兵,便随返程的民夫队伍一路向西。 经过三四日的跋涉,陆陆续续被转移到了神京城。 普通的伤员自然是在京营伤兵营里接受集中医治。 但那些勋贵世家出身的伤兵,基本上有条件的都接回了自己家里。 一方面是这些人家中条件远比伤兵营优渥。 另一方面也是家里人实在放心不下。 对此,太上皇、雍庆帝和京营节度使王子腾,都没有说什么。 毕竟这些伤员都是在杀伐倭寇的战场上为国家受的伤。 在不违反大原则的基础上,他们愿意就近回家疗养,也无可厚非。 而且,在一定程度上,也能减轻京营伤兵营本就捉襟见肘的医疗负担。 ............ 龙禁卫新兵贾宝玉,自然也在伤兵之列。 被军中的马车一路送回了神京。 且说,本来贾宝玉受的伤并不算严重。 那一刀的大部分劈砍之力被他胸前的通灵宝玉挡下了。 刀刃只在肩膀和小腹处留下了两道伤口,伤口不算深,也未伤及筋骨。 军医当时在东莱山的野战帐篷里给他缝了针、敷了金疮药。 但偏偏,好死不死的...... 那个跟他对打的那个倭寇浪人,使的那把倭刀实在是太破了! 锈迹斑斑,刀刃上还带着缺口,也不知在那浪人手里用了多少年没换过。 生锈破刀自带附魔效果。 贾宝玉受伤之后,伤口很快便开始感染溃烂...... 虽然军医按时给他换药清洗,可战地条件简陋,药材也有限。 贾宝玉的伤口迟迟不能愈合,反而日益肿胀化脓,人也开始发高烧,整个人时而清醒时而昏沉。 眼瞅是要活不成了...... 但,帝国没有放弃他,忠武郡王也没有放弃他! 一道将令,贾宝玉随着运送伤兵的马车一路颠簸回到了神京城。 此时,贾宝玉已经彻底昏迷不醒,躺在马车里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偶尔喃喃地说一两句胡话。 其实,这种事情在战场上并不少见。 按当前时代的医疗条件来说,战场上因伤口感染而死去的士卒,远比当场战死的还要多得多。 只不过是,这件事恰好发生在了贾宝玉身上,才让贾家尤其是荣国府的人实在难以接受。 很快的,贾政和贾琏听说消息后,便匆匆带人赶到了城门外的伤兵转运站。 贾政掀开马车的布帘往里看了一眼,见贾宝玉躺在稻草堆上浑身滚烫不省人事。 老贾政素来刻板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这会见儿子如此,也是动情了,嘴唇抖了抖,眼圈红了红。 然后,便转过身去对随行的林之孝低声道: “快,赶紧带将宝玉送回府里,去请太医院的王太医。” 贾琏也是红了眼眶,一边张罗人手将贾宝玉抬上荣国府带来的软轿,一边吩咐下人赶紧去备热水和干净的纱布。 一行人匆匆将贾宝玉接回了荣国府。 又连夜请来太医诊治,熬药、敷伤、灌汤,自不必提。 ............ 且说,贾宝玉回到荣国府的当天。 又有那好事者专门跑到通州大兴肥皂厂。 将这个消息带给了正在厂里接受劳动改造的贾母和王夫人。 这好事者消息灵通得很,又是个爱戳事的主。 神京城各勋贵府邸之间,从来不缺这样的王八蛋。 远的不说,就说贾政跟前的那几名清客,什么单聘人、程日兴、詹光、胡斯来之流,哪个不是如此?哪个不是占便宜没够?哪个不是唯恐天下不乱,他们好从中渔利? 这好事者兴冲冲地跑到肥皂厂车间门口,踮着脚朝里张望。 一眼便从一排排熬皂的贵妇中认出了贾母和王夫人。 他连忙扯着嗓子便喊了起来: “荣国府的老太太!二太太!” “宝二爷回来了!” “已经从城外被老爷和琏二爷接回贵府里了!” 贾母和王夫人闻听此言,登时又惊又喜。 尤其是老太太,一听说宝玉回来了,整个人的精神都提了起来,手里的木勺咣当一声掉进了锅里,熬的猪胰子液溅了她一袖子也顾不上擦。 她连忙扶着灶台站起身来,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只是贾母这一下猛地起身,起得太猛了...... 她刚一站直,登时便觉得两眼发黑。 眼前的车间天旋地转。 整个人直挺挺地就要往下栽倒。 幸亏旁边的一个女工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她。 管事婆一阵无语...... 好家伙,又来! 贾老太太,你能不能别搞我? 我这才当上厂长管事不到半年啊?! 管事婆心里叫苦不迭,当即叫了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将老太太摊平在地上,一阵摇胳膊按胸掐人中...... 好容易顺过了气。 贾母脸色还有些发青。 但她却已经顾不上自己的身子了,抓着那管事婆的手连声问道: “宝玉呢?” “他怎么回来了?” “是仗打完了吗?大军得胜了吗?” 贾母的声音里还带着方才那一阵眩晕后的虚弱,但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急切。 那好事者闻言,连忙答道: “老太太说的一点儿也没错,是大军得胜了!” “忠武郡王殿下在胶东连战连捷,从掖县一路打到蓬莱,把好几万倭寇都杀光了!” “只是......” “仗还没有打完,倭寇还没有完全被赶下海去。” “不过,忠武郡王殿下顾念前线条件艰苦、缺医少药,体恤士卒,特意下令让伤兵跟着回程的后勤队伍返回神京城休养。” “宝二爷就是跟着这批伤兵一起回来的。” 贾母和王夫人一听到“伤兵”二字,两人同时变了脸色。 贾母一把抓住了那好事者的袖子,十指抓得紧紧的,颤声问道: “什么?伤兵?宝玉受伤了吗?伤得怎么样?” 王夫人的眼睛也直直地盯着好事者,嘴唇都开始发颤了。 那好事者被贾母这么一抓,也吓了一跳,下意识便脱口而出: “嗨!” “我来的时候在宣德门外瞅了一眼,宝二爷伤得可重了......” “他是躺在软轿上被抬进去的!” “听琏二爷说,宝二爷浑身滚烫,昏迷不醒,满口说胡话,一会儿叫老太太,一会儿叫乌恩琪别抽他鞭子......” “看那样子,怕是凶多吉少咯......” 他还想再说几句,却见贾母的脸上瞬间一白。 一双老眼里方才还亮着的光猛地熄灭了。 然后两眼一黑,再次昏晕了过去。 这次王夫人也没好到哪去,如同失了神般向前踉跄了两步,然后一头栽倒,也昏晕了过去。 刚虚惊一场的工坊管事婆:“别搞啊?!” 第171章 回府,贾母再晕厥! 且说另一边。 这次太上皇是亲自出了皇城,到城门外接伤兵的。 老爷子自从退位之后,朝政大事一概放手交给雍庆帝。 却唯独军中事务,他从不曾真正放下过。 这回胶东前线撤下来的第一批伤兵回到神京,他提前便得了消息。 当天一大早便换了身寻常布衣,只带了几个贴身侍卫,也不让礼部摆仪仗,也不通知百官迎接,就这么轻车简从地来到了城外的伤兵转运站。 伤兵们从胶东一路颠簸回来,有的躺在马车里,有的靠在民夫推的板车上,有的拄着拐杖自己一瘸一拐地走...... 太上皇挨着马车一辆一辆地看过去,每经过一名伤兵便停下脚步低声问几句。 哪里人? 哪个营的? 伤在哪里了? 伤口还疼不疼? 军医有没有按时换药? 他问得极细。 那几千名伤兵里大半都是普通百姓家的子弟,许多人直到躺在担架上被人扶着坐起来行礼时,才知道眼前这个穿灰布衣裳的老头是太上皇。 伤兵们一个个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太上皇自然也看到了重伤昏迷的贾宝玉。 以及其他一干受了伤的龙禁卫新兵。 此时,贾宝玉躺在荣国府来人的软轿上,浑身烧得滚烫,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搭着块湿布,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说着胡话...... 他旁边几辆马车上也全是龙禁卫的新兵。 有人断了腿,有人臂上包着厚厚的纱布,有人脸上被箭矢划了道口子...... 虽然狼狈,却没有一个人哭爹喊娘。 太上皇在贾宝玉的担架前站了片刻。 他看着这个曾经在铁网山上第一个爬上山顶、被自己亲口表扬过两句便激动得哭成泪人的少年。 此刻烧得不省人事,那张圆润白净的脸早已瘦了一圈,颧骨都凸了出来。 老头的眼眶也是红了。 这些青年,不管他们先前是个怎么样的纨绔二世祖,在家里是如何被长辈宠得无法无天。 但现在,是实实在在的为国征战受了伤。 他们拿着刀枪上了战场,面对真刀真枪的倭寇,没有逃跑,没有投降,这便足够了。 先前他们中的一部分人的长辈,在大军出征的前夕心疼孩子犯下错误。 随后被太上皇亲口发配到纺织厂、制糖厂和肥皂厂里接受劳动改造。 如今她们的孩子为国出征,受了伤,回来了。 太上皇看着这几千名受伤的士兵,心里的气早已经消了。 自古以来,都说天家无情。 但太上皇赵烈自从退了位,身上的那股子人情味反而越来越浓厚。 当年在位时他是杀伐果断的元平天子,满朝文武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喘。 如今退居龙首原,他会惦记孙女的孕事,会心疼孙女婿的劳累,会在街上遛弯时买个糖葫芦,也会在看到伤兵时红了眼眶...... 脱下那身龙袍,反倒越来越像一个普通的老人了。 太上皇看着这些受伤的龙禁卫新兵,当即下了一道口谕: 让那些被发配到工厂里接受劳动改造的勋贵命妇们各自回家,照顾受伤的孩子。 虽说大军出征前夕她们犯了错,但如今她们的儿孙已经用血替家族争回了体面。 她们,也也不必再在工厂里踩纺车了。 ............ 这别的厂暂且不说。 单说这大兴肥皂厂。 那管事婆接到太上皇口谕时,激动得热泪盈眶! 她双手合十朝天上拜了好几拜,嘴里连声念着: “太上皇英明!” “赶紧把这些勋贵命妇们弄走吧!” “再不弄走,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谢天谢地!谢太上皇万岁!” 她是真受不了了! 光是一个荣国府的老太太,就他妈来来回回晕厥了好几次! 超品诰命啊!国公夫人啊! 这要是再在厂里多待几天,再来个什么消息,保不齐真要在车间里蹬腿...... 你说老太太要是真死在肥皂厂,这他妈到底算啥事呀? 此刻,管事婆接到圣谕后,二话不说,当即便从厂门口雇了一辆最快的马车! 自掏腰包! 又招呼了几个手脚麻利的婆子,一路小跑着往车间赶去。 她一边走一边催促: “快点!快点!快点!” “赶紧把那老太太弄走!” “我实在受不了她了!” 此时,车间里。 贾母和王夫人刚刚从上一回的晕厥中悠悠苏醒过来。 贾母瘫坐在灶台旁的矮凳上,头上敷着块浸了凉水的粗布帕子。 她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半条命。 王夫人坐在她旁边,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红肿得像两颗核桃,只是呆呆地望着面前那锅早已凉透的皂液,一言不发,失魂落魄。 婆媳俩心中还在戚戚然回味着方才那好事者所说的“凶多吉少”。 那四个字像是四根铁钉,一根一根地钉在心口上。 这会子是一点干活的心情也没有了,灶火灭了也没人添柴,皂液凉了也没人搅拌。 管事婆留下的那个年轻女工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守着。 她是既不敢催也不敢问。 只是时不时偷偷拿眼睛瞄一眼门外,心想着赶紧让我走吧! 我加班干活不拿工资,也不愿意守着这俩人了! 正在这时。 管事婆领着一帮工坊的婆子风风火火地冲进了车间。 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就先到了: “老太太!二太太!” “醒了没有?醒了是吧?” “快!快!快!快来人!” “赶紧把老太太和二太太扶上马车!” “工坊门口,我自掏腰包雇的马车!” “赶车的车夫是老周,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快车手!” “从这赶到荣国府,速度能快一半!” 贾母抬起沉重的眼皮,茫然地看着管事婆那张满是急切的脸。 又看了看身后那几个已经开始动手收拾她们随身物品的婆子。 王夫人也回过神来,一脸茫然地与贾母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自掏腰包雇马车? 什么事急成这样? 还十里八乡最快的车夫? 王夫人一把抓住管事婆的袖子,,声音急切地问道: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为什么突然要我们回府?” “是不是......是不是宝玉已经......” 她没敢把后半句话说出口,可那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贾母也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两只手和两条腿都在发抖。 她和王夫人对视了一眼,心中大抵已经猜到了—— 这突然让她们回荣国府,管事的还自掏腰包找最快的车夫。 到底是什么事能急成这样? 恐怕真让王夫人说中了,宝玉已经...... 念及此处,贾母和王夫人又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神中都透露着空洞和绝望。 “呃呃......” 贾母和王夫人喉咙中同时发出一声哽咽。 而后,又双双晕倒了过去...... 第172章 探望贾宝玉 贾母和王夫人没事。 只不过是急火攻心,再一次双双晕厥过去了而已。 工坊管事婆又双叒叕一次招呼工友们围上来,按胸口的按胸口,摇手臂的摇手臂,掐人中的掐人中...... 一群人忙得满头大汗,轻车熟路得让人心疼。 管事婆一边掐一边在心里骂娘。 她在这肥皂厂干了大半年。 从前是跟猪胰子和草木灰打交道。 如今倒好,隔三差五就得跟老太太的晕厥打交道。 都快练出急救手艺了...... 贾母呢,也没好到哪去。 由于连续数次晕厥,连续数次掐人中,人中都掐紫了...... 鼻唇之间深深印着好几个指甲印子,看着既好笑又有点触目惊心。 而王夫人,虽然晕厥的次数比贾母少了一半,但她平日里对待工坊的工友们实在不太友善...... 这娘们从进肥皂厂的第一天起就没给过工友好脸色,嫌这个手粗糙,嫌那个身上有味道,动不动就甩脸子说酸话,把车间里的女工得罪了个遍。 不过,工友们以德报怨,并不跟她计较。 不但不计较,而且个个都很关心王夫人的身体,怕她彻底晕死过去。 所以,救助晕厥的王夫人时,那叫一个格外的用心、用力! 当然,也正是由于太过关心王夫人,掐人中掐的狠用力! 直接导致王夫人的人中都被掐烂了...... 很快的。 贾母和王夫人再次从晕厥中苏醒过来。 管事婆有了上几回的经验,这回彻底长了心眼。 她见两人悠悠转醒,连忙往后退了半步,蹲在安全距离之外。 并且,再也不敢大着嗓门跟两人说话了。 管事婆小心翼翼地望着两位缓缓睁开眼的贵人,向前探着身子,压低声音说道: “哎呦喂,老太太、二太太,您二位可算又醒了。” “我说您二位呀,千万别再激动了......” “这宝二爷没有死,您二位再......” 贾母和王夫人哪里还顾得上计较管事婆的语言? 只是连忙追问道: “什么?” “你说什么?” “宝玉他......还活着?” “那为什么这么急着让我们回府?” 管事婆忙拍着手解释道: “哎呀,老太太、二太太您误会了。” “宝二爷呀,他活得好好的。” “是太上皇陛下体恤伤兵,认为他们乃是为国负伤,为家族争了光,所以特意下了口谕,提前让您这些勋贵命妇们回家去。” “这不是什么坏事,是大好事。” 管事婆这番话说得又慢又稳,一字一顿,语调柔和得像在哄小孩。 贾母和王夫人听完了这番解释,又见管事婆脸上的表情确实不像是在隐瞒什么坏消息,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王夫人摸了摸自己已经掐烂了的上嘴唇,疼得龇了龇牙,却也顾不上计较是谁下的重手了。 人都醒了,事情也明了了,那还等什么? 二人当即在工友们的搀扶下,收拾了随身的几件行李。 带着这些日子在厂里积攒下的那几块肥皂和几条手巾。 千恩万谢地辞别了管事婆和各位工友。 出了工坊,上了老周的马车。 车门一关,马蹄一扬,马车便沿着通往神京城的官道一路疾驰而去。 老周果然不愧是远近闻名的快车手,马车赶得又快又稳。 很快的,便把两位太太妥妥当当送到了荣国府门口。 ............ 贾母和王夫人回府之后如何奔到宝玉床前、如何哭天抹泪、如何拉着太医的手问长问短,暂且按下不表。 却说神京西城,朱雀大街,忠武郡王府中。 侧妃贾元春也已听到了她兄弟贾宝玉身负重伤、被送回荣国府的消息。 虽说石猛当初不止一次地提过,不让她掺和娘家的事。 但贾宝玉毕竟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两人从小一起在贾母跟前长大。 贾宝玉幼年的时候,还是贾元春这个姐姐手把手地教他读书写字,替他开的蒙学。 后来元春入宫做了女史,姐弟俩见面的日子便少了许多。 可那一份血脉相连的牵挂从来没有断过。 世间的亲情大抵如此。 贾宝玉身负重伤、昏迷不醒,这贾元春自然也担心。 毕竟再怎么着,她不可能彻底否认掉娘家血浓于水的亲情。 再说,忠武郡王和荣国府的旧怨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如今两府的关系早已缓和,贾政逢年过节来王府走动,贾母也时常让人送些时令瓜果过来,来往也算正常。 贾元春此时怀胎已经五个多月,身子已显笨重,走路时需扶着腰,行动已不如从前利索。 她让抱琴替她披了件外氅,扶着丫鬟的手慢慢走到正院。 禀了正妃秦可卿,说欲要回娘家荣国府一趟,探望重伤的弟弟。 秦可卿一听,当即允了。 她放下手中正在逗弄小石昭的拨浪鼓,关切地问了几句贾宝玉的伤势。 贾元春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发涩。 随后把荣国府那边传来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贾宝玉在东莱山上被冯唐将军点名第一个出列,和倭寇单挑。 然后被倭寇一刀劈翻,肩腹受伤,伤口感染,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凶多吉少。 大夫说很可能会死。 她把“凶多吉少”这几个字说出来时,声音里已带着哭腔。 秦可卿听完,也是心下沉思了片刻。 不管怎么说,贾宝玉毕竟是为国而战受的伤,是在真刀真枪的沙场上被人抬下来的。 虽然表现可能不尽如人意,但他一个从小在脂粉堆里长大的娇贵公子,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了。 况且,这孩子终究是元春的胞亲弟弟。 若能救他一命,还是救他一命吧。 秦可卿抬起头来,温声对贾元春说道: “元春妹妹,我陪你同去一趟吧。” 贾元春闻言连连推脱道: “怎敢劳动正妃娘娘大驾?” “况且姐姐还要照顾小世子,怎好为这点事亲自跑一趟?” 秦可卿却摆了摆手,语气平静而不容推辞地说道: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如今王爷出征打仗不在府中,令弟为国受伤,我这个做正妃的,理当代表王府去探视一趟。” “走一趟荣国府也花不了多少工夫,小昭儿有母亲和宝珠她们看着,不碍事。” 话说到这份上,贾元春自是不再推脱。 她向秦可卿深深福了一礼,眼圈又红了几分。 秦可卿当即命人备车备礼。 探病礼单按侧妃娘家的规格来办,礼数要周全,不可怠慢了。 而后,秦可卿又从卧室内的一个紫檀木描金小匣中取出了那一小瓶石猛留下来以备不时之需的小还丹。 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另装在一个小小的白瓷瓶中,用软布塞紧瓶口,揣进袖中。 一切收拾停当,秦可卿又进去亲了亲小石昭的额头,将孩子托付给秦夫人和瑞珠照看。 这才和贾元春一同上了马车,往荣国府而去。 ............ 马车到了宁荣街大牌坊下。 早有人飞跑进去通报。 荣国府的门仆们一见是忠武郡王府和昭阳公主殿下的车驾,哪里敢怠慢半分? 慌忙不迭地大开中门,又跌跌撞撞地跑进去禀报。 贾母刚从肥皂厂回来不多时,此时正坐在贾宝玉床边垂泪。 一听昭阳公主殿下亲自来了,连忙扶着凤姐的手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换了件体面的外衫,带着贾政、贾琏、王夫人、李纨、王熙凤等众人出门恭迎。 众人行礼已毕。 秦可卿和贾元春一前一后走进荣国府正门。 贾母亲自引着两位贵人往荣庆堂里坐。 又让人奉了上好的龙井。 秦可卿并未急着落座,而是站在堂中,以昭阳公主的身份,当众表彰了贾宝玉忠勇为国、在杀倭寇的战场上奋不顾身浴血作战的英勇行为。 她的声音温和得体,措辞庄重而不失亲切。 尽管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贾宝玉刚到战场上,枪还没来得及端稳就被倭寇一刀劈翻在地。 不要说斩级了,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表现实在堪称拉胯,实在是有些拿不上台面。 但秦可卿这话说得却并不违心。 对于贾宝玉这等人来说,敢上战场就已经值得肯定了。 他一个从小被丫鬟婆子围着长大的富家公子,能在铁网山上坚持训练三四个月,能在被点到名字时硬着头皮端着枪走出队列,能闭着眼睛朝倭寇冲过去...... 老实说,这已经是脱胎换骨的变化了。 最起码比当初只知道在脂粉堆里厮混强多了。 今番上战场虽寸功未立,但见了真正的沙场,见了血,知道了什么是生死,这份历练便是千金难买的。 倘若假以时日,在军中未必不能靠自己的本事混出个前程来。 众人寒暄了几句。 贾母亲自引着秦可卿和贾元春穿过回廊,走进了贾宝玉疗伤的暖阁。 暖阁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窗户紧闭,只留了一扇屏风挡着穿堂风。 贾宝玉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 只能看到肩头的伤处裹着厚厚的纱布,隐隐还有血水渗出。 这不过数日工夫,大脸宝整个人已经瘦了一大圈。 他脸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呼吸又浅又急。 昏迷中,嘴里还时不时含含糊糊地说着胡话,时而叫老太太,时而叫母亲...... 贾元春一见弟弟这副模样,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淌。 “宝玉?” “宝玉......” 她扶着床沿弯下腰,轻轻唤了两声。 然而榻上的人却毫无反应,只是呼吸又急促了几分。 贾元春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却怎么也擦不干净,那泪水越擦越多。 秦可卿站在暖阁中,朝贾政和王夫人温声说了几句宽慰的话。 无非是“太医既然说还有得治便不必太过忧心”,“王爷当初在战场上受的伤比这重十倍也熬过来了”之类。 秦可卿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探入左袖中,摸到了那只小小的白瓷瓶。 正准备取出来交给王夫人,告诉她这瓶中乃是忠武郡王特制的灵药,可解百毒治千病。 化水给贾宝玉服下之后伤口自会好转。 可不料...... 偏偏正在这个时候。 贾母和王夫人这婆媳俩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扑通一声,齐齐跪在了秦可卿的面前。 贾母那双昏花的老眼里蓄满了泪水,颤巍巍地伏在地上,将头低低地埋了下去。 老太太颤抖着,哽咽着说道: “公主殿下......” “看在老身古稀之年的份上,我这把老骨头能不能求您一件事?” 王夫人也伏在贾母身旁,将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砖,哭的肩膀发颤。 秦可卿愕然了一下。 刚摸到小瓷瓶的右手停在了左袖中。 她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婆媳二人,心中隐隐有些不妙的预感。 不过,秦可卿还是定了定神,温声说道: “老太太这是何故?快快请起。” “不看谁的面子,就只看宝玉为国负伤的份上,老太太有什么话,但讲无妨。” “只要本宫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贾母直起身来,但却没有站起来。 她颤巍巍地从怀中取出一沓银票,看那厚度少说也有四五万两。 那银票在她手中抖个不停...... 贾母用两只手紧紧攥着那沓银票,仿佛攥着的是贾宝玉的命。 随后,她将那叠银票高高举过头顶,然后整个人再次伏跪下去。 老太太哽咽着伏跪在地上,大哭道: “求公主殿下......帮忙给忠武郡王殿下说说情......” “不要再让宝玉这孩子上战场送死了......” 第173章 死了这条心吧! 贾母此言一出。 秦可卿整个人都听愣了。 她将正在取小还丹的动作停了下来。 那只已经摸到白瓷瓶的右手缓缓从左袖中抽出。 仿佛方才触碰到的是什么极不洁净的东西。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伏跪在地的贾母和王夫人身上。 那双平日里温婉从容的眼睛此刻竟满是难以置信。 秦可卿微微蹙起眉头,又问了一遍: “什么?” “老太太,你再说一遍。” 暖阁里的空气仿佛一瞬间凝固了。 贾政和贾元春同时变了脸色。 父女二人几乎是同一瞬间从贾母的话中,嗅到了那股足以毁掉整个荣国府的危险气息。 更是瞬间明白过来,昭阳公主殿下不是没有听清楚,她故意又问了一遍,实乃是给贾母和王夫人一次收回刚才的话的机会。 但,贾母却似乎浑然不觉。 她伏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那双昏花的老眼里只有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宝玉。 只有那叠被她紧紧攥在手中、高高举过头顶的银票。 王夫人更是直起身子,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倔强,还是心疼,还是愚昧。 亦或许,三者都有。 王夫人就这么直起身子,直愣愣地望着秦可卿。 她开口,将那致命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求王妃娘娘帮忙说说情......” “让忠武郡王不要再送我家宝玉上战场送死了!” 秦可卿又怔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像看傻子一样,在王夫人脸上停了片刻。 而后又在贾母佝偻的脊背上停了片刻。 秦可卿的那双眼睛里,说不清是震惊、是失望、还是对贾家未来的可悲。 这一刻,莫说是秦可卿了,就连一旁还沉浸在心疼之中的贾政和贾元春,听到这话也同时一脸错愕地抬起了头。 贾元春原本还在为弟弟的重伤而垂泪,此刻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但整个人却已经僵住了。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母亲和祖母。 仿佛,方才那两句话,是从两个完全陌生的人嘴里说出来的。 秦可卿冷笑一声,没有立刻开口。 她只是将那已经摸到小还丹的手慢慢放了回去。 然后,就这么静静地站在暖阁中间,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跪在面前的两个女人。 直到打量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冷冷道: “老太太,王夫人,你们疼爱孩子的心情,本宫可以理解。” “但是本宫倒要问问你们......” 秦可卿可不是什么耳根子软的、随意听别人说两句可怜话、看别人掉两滴眼泪就改变主意的弱女子。 她是入了宗人府玉牒的昭阳公主,是忠武郡王府的正妃大妇,是太上皇和皇太后捧在手心里的嫡亲孙女。 她心中的主意比谁都正! 秦可卿继续开口,语气越来越冷: “本宫倒要问问你们!” “什么叫送贾宝玉上战场送死?” “什么叫忠武郡王送贾宝玉上战场送死?” “你们倒给本宫解释解释,这话里究竟是什么意思!” 秦可卿的语气冷得能杀人。 可贾母此刻情绪上了头,整个人沉浸在对贾宝玉的怜悯和溺爱之中无法自拔。 竟完全没有听出秦可卿话里那道足以将整个贾家拦腰斩断的利刃。 王夫人更是本就是个目光短浅、佛口蛇心的蠢东西。 她更没有听懂秦可卿的话中之意,依旧梗着脖子跪在那里,甚至觉得自己的要求天经地义。 一个当母亲的,想让儿子不再上战场送死,这有什么错? 可贾政和贾元春父女二人,却是听明白了昭阳公主的话...... 他们太清楚了! 就贾母和王夫人刚才说的那两句话。 不上秤没有二两重,上了秤千斤也打不住! 什么叫送贾宝玉上战场送死? 外敌入侵、国难当头,凡大乾男儿皆有守家卫土之责,凭什么你贾宝玉就比别人多一条命! 什么叫忠武郡王送贾宝玉上战场送死? 那忠武郡王闲得淡疼? 专门针对你一个贾宝玉? 专门派你贾宝玉到战场上去送死? 你他妈这话若是叫宫里二圣知道了...... 都不用等石猛从胶东回来算账! 太上皇和雍庆帝一道旨意就能把贾母和王夫人的脑袋摘下来挂菜市口! 贾政和贾元春对视了一眼。 父女俩额头上的汗唰地就下来了。 贾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咚咚咚地磕在冰凉的地砖上,嘴里颤声说道: “王妃娘娘,家慈与拙荆一时糊涂失言,万望娘娘大人大量,不要与她们计较!” “臣贾政代她们向娘娘请罪!” 贾政的额头磕得发红,却不敢停下来。 贾元春挺着五个月的孕肚,也艰难地跪在地上,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 只是这一次的泪水不再是为了弟弟的伤势...... 而是为了母亲和祖母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愚蠢言辞。 贾元春泪眼婆娑地看向秦可卿,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颤: “公主殿下,我祖母与我母亲实是关心宝玉一时昏了头,绝无他意,求殿下恕罪啊!” 秦可卿看了看贾政,又看了看贾元春。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贾元春那高高隆起的孕肚上。 “唉......” 秦可卿轻轻叹了口气。 她的语气缓和了几分,但也仅仅是几分: “此事与你二人无关,你们起来吧。” “元春你怀着身子,地上凉,别再跪了。” 然后,秦可卿转过身来,再次将目光投向跪在地上的贾母与王夫人。 她不再用那种冷得能杀人的语气,反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笑意,开口说道: “老太太、王夫人,本宫念你们关心则乱,不与你们计较方才的失言之罪。” “本宫也无意拿王妃与公主之名头威压于你二人。” “本宫只问你们几个问题......” “你们不必磕头,也不必求饶,只管答本宫的话便是。” 她顿了一顿,往前迈了半步,微微俯下身来,盯着贾母与王夫人问道: “倭寇入侵,大乾男儿皆有守土之责,更何况贾宝玉乃国朝龙禁卫士卒,带着五品官身,拿着朝廷的军饷,穿着朝廷的铠甲,他凭什么不能上战场?” “我夫君以郡王之尊尚且亲冒矢石,冲锋陷阵,你家贾宝玉又多个什么?” “他比郡王还尊贵?” 贾母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颤。 王夫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把话咽了回去。 秦可卿见她们不敢回答,便继续问道: “况且当初龙禁卫招兵......” “忠武郡王似乎没有拿刀逼着你们家捐贾宝玉的名额吧?” “是你们自己抢着送银子、托关系,生怕名额被人抢光了,是也不是?” “既然入了禁军,便有杀敌之责,战场上刀枪无眼,有死有伤算得了什么?” “怎么,当初抢名额的时候你们比谁都快,如今真打仗了,你们倒想让儿子往后缩了?” “名额也捐了,五品武官也到手了,轮到出力的时候就想跑?” “哼!你们把我大乾国朝的禁军当什么了?” 暖阁里一片死寂。 贾母手中的银票抖得更厉害了,可她依旧没有把那叠银票收回去。 秦可卿笑了笑,直起身来,声音骤然拔高了半分: “好!” “其他士卒暂且不说,他们的名字你们也不认得,他们的爹娘你们也不认识,你们不心疼,本宫不怪你们。” “本宫就说两个你们认得的人......” “此次征剿倭寇,本宫有两个弟弟皆随龙禁卫上了战场!” “一个是当今陛下膝下的六皇子赵坚,他在东莱山上亲手捅翻了一名倭寇,肩膀中箭,带伤不下火线,如今还在胶东前线跟着大军继续作战。” “另一个是忠意伯府的公子秦钟,他是本宫的养父之子,从小文弱,手无缚鸡之力,可在战场上伤了手臂之后,自己拿布条缠了缠,连军医都没叫,便又端起长枪跟着队伍往前冲。” “他二人与你家贾宝玉比,又当如何?” 贾母与王夫人听到这里已是浑身瑟瑟发抖,额头几乎贴着地面不敢抬头。 六皇子,太上皇的亲孙子,皇帝的儿子,那是真正的天潢贵胄! 他也上了战场? 他也受了伤? 他......他竟没有撤下来? 秦钟,忠意伯的儿子,秦可卿的养弟,王妃的家里人。 他也上了战场? 他也受了伤? 他......他也没有撤下来? 当真的,这两个人的身份摆在这里,贾宝玉又算个什么? 可即便如此,那刻在骨子里的对贾宝玉的溺爱,仍让贾母和王夫人坚持不肯收回刚才的话。 贾母仍旧将那叠银票高高举过头顶,那只布满皱纹的手抖得像风中残烛,却始终没有放下来。 这态度已经是很明显了! 我们自知理亏,我们无话可说,但我们还是求您开恩。 ............ 秦可卿看到这里,心中涌起的那一丝期待终于彻底熄灭了。 她原以为,贾母好歹是国公夫人,一辈子经历了无数风浪,总该有几分大局观。 王夫人好歹是当家太太,总该知道什么事能碰什么事不能碰。 可惜她错了...... 这两个女人从骨子里就没有真正改变过。 她们可以把贾宝玉送进工地搬砖,可以送进龙禁卫当差。 可一旦贾宝玉真正面临生命危险,她们便会毫不犹豫地退回到从前的老路上去,把所有的溺爱和私心重新裹上。 秦可卿站在暖阁中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跪在地上的女人。 她目光从最初的震惊、失望,渐渐转为一种彻底的冰冷、无情。 秦可卿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嗤道: “不客气地告诉你们,军中之事,本宫插手不了一点。” “便是忠武郡王是本宫的枕边人,本宫亦不可能向他多言半句不该说的话。” “哼......” “当初大军出征前夕,你们既不想让儿孙上战场,又舍不得那龙禁卫的五品官身,不肯出银子买一张退伍文书。” “反而是想方设法走歪门邪路,把求情的信送到本宫夫君的指挥台上,被太上皇陛下发配至工坊接受劳动改造......” “如今看来,改造得实在是不够彻底。” “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龙禁卫自有退出门路,花一万两银子买一张退伍文书,带着你们家的宝玉回家,继续当你们的宝二爷。” “这门路一直开着,你们不肯去走,却反而拿更多的银子来贿赂本宫?” “可笑!” 秦可卿的目光里满是鄙夷与不屑,抬起头看着门外,道: “说到底,是既不想让你儿子上战场担风险,又舍不得那五品龙禁卫的官身......” “什么便宜都想占,什么代价都不想付。” “哼,本宫今日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 “死了这条心吧!” 第174章 秦可卿给贾家留脸了 秦可卿说完,停也没停。 再没有给贾母和王夫人任何开口的机会。 直接转身,便是朝暖阁外走去。 贾母和王夫人面如死灰,木木讷讷地跪着。 她们大约直到此刻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那番话捅了多大的篓子。 可眼神中,却仍然只有对贾宝玉的宠溺,和对当前事实的木讷,全无半分悔过之意。 贾元春跪在地上,脸色苍白,神色焦急。 她望着秦可卿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想追上去,却又不敢。 她是忠武郡王府的侧妃,是石猛的枕边人。 秦可卿待她一向亲如姊妹,从不在她面前摆正妃的架子。 可今日这桩事,是她的亲祖母和亲生母亲当着昭阳公主的面说出了大逆不道的话。 她这个做孙女做女儿的,有什么脸去追? 最终,还是贾政朝女儿挥了挥手,示意元春赶紧去追昭阳公主。 元春这才扶着腰站起身来,在抱琴和宝琴的搀扶下,脚步踉跄地走出暖阁,追了出去。 棠红、紫影和宝珠跟在秦可卿身后。 主仆几人穿过荣国府的回廊,朝大门走去。 秦可卿的脊背挺得笔直,脚步不紧不慢。 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抿着嘴唇。 秦可卿走到荣国府门口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知道元春追过来了。 可她还是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瞬,便继续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出了荣国府大门。 贾元春望着秦可卿决绝的背影...... 她双手攥着帕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一边是自己的丈夫,一边是自己的娘家。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明明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忠武郡王府和荣国府的关系在逐渐向好,贾家逢年过节来王府走动,石猛偶尔也会去荣国府应酬两句。 只要不瞎的人都能看清,这是石猛在用自己的势,护住元春的娘家。 由此衍生出的最直观的变化就是,诸勋贵家族和荣国府的走动渐渐恢复正常,不再像之前那样门可罗雀。 而且,宝玉也长大了,也敢承担了...... 在铁网山上第一个爬上山顶,在战场上第一个端着枪走出队列。 虽说初次上战场寸功未立,便受了重伤。 可这已经是很难得的改变了。 他从前连碗都要丫鬟端到嘴边,如今却能端着枪朝倭寇冲过去,这难道不是脱胎换骨吗? 老实说,就连太上皇陛下和昭阳公主殿下,都亲口夸赞了宝玉的成长和勇气。 听闻宝玉命垂一线,公主殿下甚至取出了那足可解百毒治千病、千金难买的至宝,小还丹,亲自给宝玉送了过来...... 这明明......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她不理解,祖母和母亲为何会突然说出那样的浑话? 她们为什么要亲手毁掉荣国府好不容易才挣来的这一切? 难道就只是因为宝玉受了重伤吗? 可上战场哪有不负伤的? 就连自己的夫君,忠武郡王殿下,那等不世出的绝世猛将,身上也是伤痕累累,战场旧伤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和宝玉一起上战场的龙禁卫新兵中,六皇子和秦钟少爷也都各自负了伤...... 为什么......为什么宝玉就一定要捧在手心、含在嘴里? 对于一个已经长大了的男子汉来说,这种不计后果的后宅溺爱,真的是好事吗? 元春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顺着腮边往下落。 她来时乘坐的马车就停在荣国府门外。 可这会子,她执意不肯上车。 就这么挺着五个多月的孕肚,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望着秦可卿车架的影子,一步一趋,踉踉跄跄。 抱琴和宝琴一左一右地搀着她的手臂,两个丫鬟也都在无声地流泪。 元春哭,抱琴哭,宝琴也跟着哭。 她不是故意要在正妃娘娘面前卖惨、扮可怜。 她只是实在太伤心、太失望了...... 从荣国府里追出来的贾政也忍不住老泪纵横...... 他一路小跑着追上元春,拉住女儿的手,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元春,你......你别怪你祖母和母亲......” “是爹没出息......是爹没能耐......” “是爹......没护住宝玉......也没护住你......” 这个在荣国府里素来刻板端方、不苟言笑的男人,此刻当着自己女儿的面,当着身后管家、仆人、小厮、丫鬟、婆子的面,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对于一个男人来讲,在自己的女儿面前痛哭失声,那是何等的悲伤与绝望。 贾政是清醒的。 他比荣国府里任何人都更早地看明白了贾家这些年是如何一步一步衰落下去的。 他知道贾家、知道荣国府如今是怎么样的处境。 他也知道他的儿子贾宝玉从前被内宅宠溺成了什么样子。 他知道,若不是元春嫁入了忠武郡王府,恐怕贾家早已被满神京城的勋贵们踩在脚底下,吃的连骨头渣都不剩......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丝丝转机,好不容易看到了一丝丝希望。 可他的母亲、他的发妻,却要将这份转机亲手撕毁,将这份希望亲手掐灭! 母亲是长辈,是荣国府的老封君,他不能顶撞半句。 妻子是正妻,是宝玉的亲娘,是实权京营节度使的亲妹妹,他不能骂,更不能打。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跪在昭阳公主面前,用那叠银票把荣国府最后一点脸面、和最后一丝希望......砸得粉碎。 他什么都清楚,可他却无能为力...... 对于清醒却无能为力的贾政来说,这是何等的悲伤?这是何等的绝望? ............ 另一边。 秦可卿的车驾行到宁荣街东头大牌坊下,缓缓停了下来。 她终究不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石猛,没有那么重的杀性。 况且又是初为人母,心中更多了一丝柔软,让她亲眼看着一条年轻的生命即将消逝,她无法完全无动于衷。 秦可卿靠在马车软垫上,轻轻闭上眼。 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故事。 一个石猛出征前,在王府后花园与太上皇喝茶闲聊时,他们爷俩讲到的故事。 陈不占的故事。 说是春秋时期,齐国权臣崔杼作乱。 崔杼在府邸围困齐庄公,要弑杀国君。 臣子陈不占得知君主身陷危局,决意前去拼死护主。 可是这陈不占天生胆子极小,平日里连杀鸡都不敢看。 听说崔杼府中刀兵相见,当即便吓得魂不附体,端不住饭勺,乘车时握不稳马缰绳,浑身发抖,脚步都站不稳。 可他为了家国大义,还是去了,抱着剑一步一颤地往崔杼府邸走去。 刚走到院门外,听见院内兵器碰撞、厮杀惨叫的声响。 巨大的恐惧便直接击穿陈不占的心神,致使其还没进门便惊吓而死。 ............ 秦可卿轻轻叹了口气。 她睁开眼,掀开轿帘,望了望那块宁荣街的大牌坊。 她不仅是忠武郡王的王妃,她还是大乾朝的昭阳公主。 她的肩上扛着的不仅是王府的体面,还有皇家的法度。 荣国府的死活,与她无关。 可这次的事情,就事论事,属于是贾母和王夫人作妖,归罪不到贾宝玉头上...... 那孩子虽然表现拙劣,但他毕竟端着枪走出了队列,毕竟朝倭寇冲了过去,毕竟用胸口硬扛了一刀。 他和陈不占一样,怕得要死,却还是上了。 这,便是公义。 秦可卿掀开轿帘,唤棠红近前。 她重新取出那枚小还丹,命棠红转交给贾政。 棠红接过瓷瓶双手捧住,郑重地朝秦可卿福了一礼,然后转身快步朝荣国府走去。 很快的。 棠红返回荣国府门口。 贾政和贾元春还站在府门前,贾政脸上的泪痕未干,贾元春的眼睛也已经哭得红肿。 棠红看了看侧妃,以微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叹了口气。 而后,将那枚小还丹转交给贾政,并说道: “昭阳公主殿下体恤令公子忠勇为国,虽寸功未立,其行为却也配称是我朝的陈不占。” “且又看在侧妃娘娘的份上,特将这枚小还丹赐予你家公子。” “娘娘还说了......” “今日之事,她不会向王爷提起,也不会向宫里提起,就当从没听过。” “望你们好自为之。” 贾政与贾元春千恩万谢。 尤其是贾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跪在荣国府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大颗大颗的泪珠往下滚落...... 第175章 但贾家有人给脸不要脸啊! 贾政和贾元春朝着昭阳公主秦可卿车驾的方向拜谢不止。 他们是真没有想到…… 贾母和王夫人说出那等浑话的情况下,昭阳公主竟还能不计前嫌,赐下救命丹药。 这是何等的宽仁胸襟? 两人擦了擦眼泪,又回到了贾宝玉躺着的暖阁。 此时,贾母与王夫人已经没再跪着。 贾母坐在一张椅子上脸色铁青。 王夫人则坐在贾宝玉的榻边郁郁寡欢。 贾政与贾元春刚一进房,尚未来得及取出丹药喂宝玉服下,便听得贾母冷哼一声。 “母亲……” 贾政迟疑了一下,看向贾母的方向。 贾母依旧铁青着脸,向门口处势力的王熙凤吩咐道: “凤丫头,你带所有下人离开,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进来。” 王熙凤何等精明? 一听这话便知道这是老太太要和二房关起门来说话。 而且这话恐怕不是什么好话…… 王熙凤垂着眼皮应了一声,转身便退了出去,并顺手将暖阁的门紧紧阖上。 耳听得暖阁外众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夫人从宝玉的榻边站起身,走到贾元春的面前,双膝一弯,作势便要往下跪…… 眼泪同时滚落下来,声音哽咽而急切地说道: “元春,你是忠武郡王的侧妃,是王爷的枕边人,娘求求你,救救你弟弟吧,娘给你跪下了……” 一见这动作,一听这话语。 贾政和贾元春父女俩直接都懵了! 元春不顾自己已经怀胎五个月的孕肚,连忙弯下腰死死搀住王夫人的双臂,拼尽全力不让她跪实下去。 她的声音都在发颤,眼泪夺眶而出,哭道: “母亲,您这是何苦?” “有什么话您只管跟女儿说,您这样做……不是折女儿的寿吗!” 贾政也在一旁苦劝。 并慌忙拉过一把椅子,让王夫人也坐下来说话。 又转过身来看了看贾母的脸色,贾政心中的那股不祥之感愈演愈烈。 王夫人坐在椅子上,拿帕子擦了擦眼泪,却擦不干净,那泪水像是决了堤的河水般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抬起头看着贾元春,声音里满是哀求: “女儿,娘求求你……” “你就跟王爷说说情,让王爷允了宝玉,以后不再上战场吧。” “娘就这一个儿了,要他的命,不如先杀了我吧……” 贾元春愣住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母亲的话,而是缓缓转过头去,看向坐在上首的贾母。 她本以为祖母会说些什么,至少会像从前那样,在关键时刻站出来主持公道。 却没想到,贾母只是端坐在那里,微微点了点头。 她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一种早已和王夫人达成共识的、沉甸甸的默认。 看来,涉及到贾宝玉的时候,她们婆媳俩是一致的。 贾元春的心往下一沉。 她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继续说道: “母亲,方才公主殿下不是说了吗?” “龙禁卫退兵自有门路,您和祖母若实在不愿让宝玉上战场,大可交一万两银子买一张退兵文书……” 却见贾母沉默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王夫人只是一味哭着,不接这个话茬,只是翻来覆去地重复着“你救救你弟弟吧”。 贾元春何等聪明? 她心下略一寻思,便明白过来了! 这果然是让公主殿下说中了! 她们这二位不是不舍得花钱,只是不想让贾宝玉面对战场风险,并且舍不得那五品龙禁卫的官身。 毕竟,谁都知道,只要她们交了这一万两银子买到一张退兵文书,那么就等于自绝于朝廷。 退兵文书一签,贾宝玉这一辈子便再别想在乾朝治下谋得任何一官半职的前程,连带着整个荣国府都要背上“临阵退缩”的污名。 她们心知肚明,所以她们不愿意! 她们宁可花更多的钱走歪门邪路,去贿赂秦可卿,去逼迫贾元春,却低声下气地跪在地上…… 也不愿意堂堂正正地只花一万两银子,替贾宝玉买一张退兵文书。 贾政在一旁也听得目瞪口呆。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母亲和发妻,说道: “母亲,你……你们明知道这条路走不通,何苦这样去逼元春?” “元春嫁入忠武郡王府,好不容易才站稳了脚跟,我们贾家的日子也才有了一点起色……” “如今你们让她去跟王爷说这种话,这不是把自己家的闺女往火坑里推吗?” “母亲,您去年不是也说了,咱们家能有今天,全靠忠武王爷不念旧恶。” “如今为何突然变得如此……” 一句孝道压死人,贾政没有敢继续说下去。 贾母冷哼一声,像是压抑了许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政儿,你懂什么?” “你只知道元春嫁入忠武郡王府,我们贾家的日子有所起色。” “你却为何不问问自己,我们贾家又何以沦落到如此地步?” 贾母顿了一顿,继续冷冷道: “索性今日是关起门来说话,这暖阁内只有我们五人,咱们不妨把话说透。” “哼,谁若愿意将今日所说的话外传出去,那请自便!” 这暖阁内的五个人,一个是贾母,一个是贾政,一个是王夫人,一个是昏迷不醒的贾宝玉,还有一个就是已经嫁为人妇的贾元春了。 老太太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差指着贾元春的鼻子说了。 元春抬起头看向祖母,眼泪唰的就掉下来了。 她摇着头,声音里满是委屈和心寒: “我……我怎会外传?” “祖母这话,是不信元春吗?” 其实到此时,元春的心里已经有些凉了。 她万没想到,自己最敬重的祖母,竟会对她起疑,竟会拿话要挟于她。 贾母冷冷地又补了一句: “此间话,此间了,不外传最好。” 王夫人打蛇随棍上,接着方才的话题,斜乜向贾政说道: “老爷糊涂,只知道元春嫁入忠武郡王府,我们贾家渐渐脱离水深火热。” “却也不想想,这水深火热是谁带来的?” 这话说的太过大胆,太过愚蠢。 听的贾政和贾元春心惊胆战,父女二人面面相觑。 贾政喉头滚动了一下,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调: “你的意思是……” 然而他话音未落,贾母便阴阳怪气道: “你父亲走的早,留下我一个老婆子无能,护不住贾家。” “两府爵位被削,你大哥流放辽东生死不知,东府的珍哥儿落下残废在狱中受苦……” “哼,自从遇见了那位大人,贾家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什么门前冷落,什么入不敷出,什么发配工坊……” “好,这一切我们都认了。” 贾政痴痴怔怔地望着母亲,像是头一回认识眼前这个满头银发的老人。 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艰难地挤出一丝声音,喃喃道: “那……那难道不是大哥和珍哥儿咎由自取,连累了咱们家吗?” “此案是太上皇陛下亲判,大哥夺扇构陷忠良,珍哥儿在一旁出谋划策,桩桩件件都是有司定了案的……” “这,这怎么能怪到忠武郡王头上?” “母亲从前也一直这样说,为何今日……” “难道,难道母亲心中一直都是这样认为?” 贾政显然不明白,有些女人蠢起来,究竟能蠢到何种地步。 这种蠢女人,从来看不到自己身上的错,永远只会将错归咎到他人身上。 古往今来,从来不缺这种人。 这种女人,贾家荣国府,一下就摊了俩。 原本贾母还好些,毕竟见过大风大浪,脑子还算通透,在大是大非上并不算过于糊涂。 可今日一见宝玉模样,她也失了理智。 此刻,面对贾政的质问,贾母只是沉默不语,一言不发。 王夫人却又接过话头,声音里满是怨恨和不甘: “哼,从前的事我们都可以认了,可如今你看看我的儿子,他成了什么样子?” “我从前那个锦衣玉食、富贵无双的宝玉,如今身受重伤,昏迷不醒,这,这又是拜谁所赐?” 王夫人越说越激动,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声音也哽咽起来: “他若不带我的儿子上战场,会有今日之事?” “我苦命的儿啊……” “自从遇见了他,我的宝玉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吃苦受罪,非打即骂,如今还要送他去死,你看看我的宝玉……” 王夫人回头看了一眼床榻上昏迷不醒的贾宝玉,再也说不下去,掩面痛哭了起来。 她是真心的把贾宝玉经历过的所有苦难,一件不落的全部归罪到了石猛的头上。 “吃苦受罪?非打即骂?” 贾元春都听愣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声音里满是错愕: “母亲……母亲何出此言呢?” “王爷他何曾动过宝玉一根手指?” 平心而论,贾元春这话倒不是偏向自己的夫君。 她说的是事实。 石猛还真就从来没有针对过贾宝玉。 哪怕是当初的贾赦夺扇构陷入狱之事,石猛也只是仅找了贾赦和贾珍报仇,从来没有想过把这件事扩大化,更没有报复到整个贾家族人和贾宝玉的身上。 贾宝玉在家里挨过的所有的打,绝大多数来自于他自己胡言乱语,他的父亲贾政教育儿子。 和仅有的一次被林黛玉暴打,也是因为胡言乱语。 至于在工地上和在军营里挨的鞭子,那是两码事。 不止贾宝玉,所有和他一样的人在任务没有完成的时候,同样会挨鞭子。 从来没有人单独针对过他一个人。 ………… 如果说石猛对贾宝玉做过的,勉强算得上“针对”的事情。 松鹤楼建议贾宝玉去工地打灰,算一次吧。 可那也仅仅只是建议,就算荣国府不采纳,他也从来没有当成一回事。 荣庆堂里,贾宝玉和贾敏林黛玉母女冲突的时候,石猛为了自污,扬言要把贾宝玉送到辽东修城墙,也算一次吧。 可毕竟也没有真送不是? ………… 平心而论。 贾宝玉受过的苦,全是对他的成长有好处。 而且,并非“拜石猛所赐”。 石猛针对过贾宝玉吗?要弄死弄残过贾宝玉吗? 并没有。 除了那一次建议,一次吓唬之外,其他的还真就没有骂过贾宝玉一句,没有打过贾宝玉一下。 甚至下江南查盐案,回来的时候,还亲手给贾宝玉带了礼物。 尽管那礼物不怎么值钱,只是一顶略带戏谑意味的藤条帽子。 至于贾母和王夫人所说的,“石猛送贾宝玉上战场送死”? 那更是无稽之谈! 他堂堂大军主帅,怎么可能只点贾宝玉一个人的名字? 那出征的每一卫每一营兵马,都是经过军机阁和兵部走过流程的。 ………… 此时,不止贾元春听愣了。 就连贾政也是听的大为震惊,三观尽碎! 他看着自己的母亲和发妻,仿佛头一回发现这两个女人,心里竟一直埋着这样荒唐的念头? 他不敢对贾母大声说话,但也知道如果再任由她们这么胡说八道下去…… 荣国府乃至整个贾家九族,必然会被她们这两张嘴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贾政猛地瞪起眼睛,对着王夫人厉声喝道: “住口!” “你胡说八道什么?” “教育儿子是我自己的事情!” “送宝玉去工地,送宝玉去龙禁卫……桩桩件件都是我贾政自己的主意!” “与忠武郡王殿下何干?” 贾政梭楞着眼,胸脯一起一伏地怒道: “宝玉让你们宠溺坏了倒还是小事!” “你……你再敢这么胡搅蛮缠,诋毁国朝郡王,我贾家的九族真是要被你拖死了!” 第176章 贾政!你疯了! 贾母阴沉着脸,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厉声喝道: “贾政!!!” 这一声断喝里没有半分慈母的温情,只有被忤逆了权威之后毫不掩饰的恼怒和威严。 贾政当真是难得的硬气了一回。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低下头去、默不作声地承受母亲的斥责。 而是抬起头,直愣愣地向贾母看了过去。 他眼眶里蓄着泪水,缓缓反问道: “我说错了吗?” “母亲,你如今......为何如此糊涂?” 贾母竟没想到,这个向来在自己面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二儿子,如今竟敢忤逆自己?还大言不惭地说自己糊涂?! 真是反了天了! 贾母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伸出手指着贾政,道: “混账!混账!” “你......你竟敢指责你的母亲糊涂?” “哼,哼哼,你那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你当真以为我不会参你一本,告你个不孝之罪?” 贾政都快被气癫了。 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 可这一次他没有低头,反而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不孝之罪?” “母亲,你告去吧,你告去吧!” “就方才你们二位的大逆不道之言,每一句都足以拖死整个贾家九族!” “我贾政又何必在乎......多加一条不孝之罪?” 贾政说着,大颗大颗的浑浊泪珠又滚落了下来。 贾母气得浑身发抖,拿起椅子旁的拐杖便往贾政身上狠狠砸去。 贾母一边打,一边骂道: “你说我糊涂?” “我今天偏要打死你这个糊涂的不孝子!” “你忤逆你的母亲、漠视你的儿子,你偏要向着外人?” “咱们家有此处境都是他害的!你知不知道!” “我的宝玉乖孙儿如今成了这副模样,都是他害的!你知不知道!” “你......你还要向着他说话......” 贾政跪在地上一动不动,既不躲闪也不辩解,只是大声哭着。 任由母亲的拐杖一下接一下地落在自己肩上、背上、头上。 元春实在是对自己的祖母伤心透顶了。 她挺着五个月的孕肚,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抓住贾母的拐杖,泪如雨下: “祖母......” “不要再打了,我父亲他说的没错......” 元春哭的声音都在发颤。 贾母铁青着脸,气得胸口一起一伏。 老太太就这么喘着粗气,瞪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和拦在自己面前的孙女。 她也不理解...... 为何自己的最疼爱的儿子和最得意的孙女,都向着那个外人说话? 贾政这才从地上爬起身来。 他的衣袍被拐杖打出了好几道褶皱,额头上的血印还在往外渗血。 可他顾不上这些。 他只是哆嗦着从怀中摸出那个小小的白瓷瓶,举在手中,说道: “你们看,你们看......” “你们都说忠武郡王想要宝玉的命,可是你们看看这是什么? “你们二人胡言乱语,把王妃娘娘气走,可王妃娘娘非但没有跟你们计较,反而......” “反而亲自给宝玉送来了这足可以解百毒、治千病,千金难买的灵药,小还丹!” 贾母和王夫人同时愣住了。 两人的目光落在贾政手里那只小小的白瓷瓶上,眼神都变了。 “小还丹?” “解百毒、治千病的灵药?” 王夫人猛地冲上前去,一把将那小瓷瓶从贾政手中夺了过来,嘴里还骂道: “老不死的东西,有这等灵丹妙药,你为何不早拿出来?” “却让我的宝玉白白多受这会子罪!” 她将抢过来的瓷瓶紧紧攥在手心里,仿佛攥着的是儿子的命。 贾政瞪着王夫人道: “从我和元春回来的那刻起,你们也没让我开口啊!” “你们......你们一直在那里胡说八道......” 王夫人哪里还顾得上他说什么,转身便快步走到贾宝玉的榻边。 贾母也从椅子上起身来到榻边。 两人凑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那枚小白瓷瓶。 她们根本不再搭理贾政说什么。 只是一味地要赶紧将那枚小还丹喂给贾宝玉服下,好救治她们心尖尖上的宝贝疙瘩。 两人头碰着头,急切地争论着小还丹是该内服还是外敷、是该用水化开还是直接吞下。 仿佛这暖阁里除了她们和躺在榻上的宝玉之外,再没有第四个人。 贾政望着母亲的背影,无奈地长叹了一声...... 他一转身,整个人却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原地! (ps:叠个薄薄的甲,下面的剧情只是为了杀贾母和王夫人做铺垫,以及让元春彻底从精神上与贾家做切割。) (pps:毕竟是亲祖母、亲母亲,血缘关系在这摆着,元春的戏份又重,后边还要收另外三春,我不想不做任何交代就直接办了这俩。) (ppps:不是虐主,不是虐主,不是虐主,元春和肚子里的孩子会没事的。) 只见墙边站着的元春,双手紧紧捂着腹部,那张温婉的脸上此刻满是痛苦之色。 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嘴唇已经失去了血色。 她的身子靠着墙壁一点一点地往下滑,双腿显然已经撑不住自己的重量了。 元春已怀胎五月。 她今日实在是又悲又气又惊又怕...... 再加上对祖母和母亲的失望,被最敬重的亲人亲手撕碎了最后一丝期待...... 各种情绪夹杂在一起,腹中的胎儿终于是被惊动了。 她冷汗直冒,浑身都在颤抖,连嘴唇都在发白。 “元春?女儿?” 贾政的瞳孔骤缩,疯了一般冲了过去。 他一把扶住元春的手臂,同时顺势将旁边的椅子拽过来,将她搀坐上去。 他半跪在女儿面前,看着元春那张煞白的脸,大惊失色道: “女儿?女儿你怎么了?你不要吓唬爹......” 贾政实在是吓坏了,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贾母和王夫人也被贾政的呼喊惊得往这边看了一眼。 但也仅仅是看了一眼...... 王夫人拿着那支白瓷小瓶,只是往元春的方向匆匆瞥了一眼,便又转过头去,继续和贾母商讨着该如何给宝玉服药。 “老太太,这......这小还丹怎么用的啊?” “内服还是外敷?” 王夫人捧着瓷瓶,声音里满是紧张和急迫。 可那份紧张和急迫,却与元春毫无关系...... 在这个时代。 重男轻女的思想本就根深蒂固。 更何况,贾母和王夫人对于贾宝玉的宠溺,早已达到了常人无法理解的地步! 元春? 元春固然很好! 可元春哪有我们的宝玉重要? 更何况,她已经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更不用说还是嫁给的那个人! 如今宝玉就要死了,谁还顾得上元春? ............ 不要怀疑! 贾母和王夫人当家,对待外嫁的女儿就是这个态度! 原著中,二丫头迎春嫁给孙绍祖,被活活凌虐致死! 在这一过程中,荣国府态度那是相当的冷漠推诿,几乎是坐视迎春被活活虐死而不管不问! 不要说那个时候的贾家已经没落,没实力管。 就算再没落,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况且,当时老太太还活着! 只要她们但凡想救一救二丫头,绝不至于说弄不了一个孙绍祖! 但很可惜,在原著迎春之死事件中,唯一一个动过营救、接回迎春念头的,竟然只有一个贾宝玉...... 这,这就是荣国府上层掌家人,对待嫁出去的女儿的态度! 嫁出去的女儿,死与活,幸福或苦难,对于她们而言,是无所谓的,她们不在乎。 现在,她们对待元春,也是这个态度! ............ “父......父亲......” 元春痛苦极了。 每一次宫缩都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撕裂。 可,这痛苦不单是身子上的,更是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痛苦。 她一只手死死抓着椅子扶手,另一只手紧紧按着小腹,眼角的泪水和额上的汗珠一齐滑落。 “父......父亲......” “女儿......女儿好......好难受......” 她在这间暖阁里,在自己的娘家,在亲祖母和亲母亲的面前,却感到自己像是一个被抛弃的陌生人。 痛在元春身,剜在贾政心。 天下间没有几个父亲能受得了这般钻心的痛楚。 贾政跪在女儿面前,双手握着女儿冰凉的手,泪水模糊了双眼: “我的儿......别怕......” “爹救你,爹救你!” 贾政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腮边往下滚落,也顾不上擦。 “太医,请太医,快去请太医!” 他回头朝暖阁外嘶声大喊,可院子里的下人都被王熙凤打发走了,没有人听见他的喊声。 或许,就算有人听见这呼喊,未得贾母命令,也不会有人应答......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贾政已经开始语无伦次,泪眼模糊,他心里实在是太慌乱了。 “女儿别怕,有爹在!” “小还丹,小还丹!” “对,小还丹!” “小还丹是灵丹妙药,一定能救你和孩子......” 贾政猛地转过身,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到贾母和王夫人已经拔开了白瓷瓶的塞子。 她二人正在交流着小还丹是应该给贾宝玉内服还是外敷。 贾宝玉的昏迷已经不是这一时半刻了,他生命力顽强得很,再拖个三五日也死不了! 但贾元春的情况,一尸两命就在顷刻之间...... 此刻,贾政什么也顾不上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去,一把拽开王夫人的手臂,抢下小还丹: “给我拿来!” 王夫人被拽得踉跄了一步。 贾母也下意识地伸手去夺。 可贾政的动作太快了,快得像是要用尽这一辈子积攒的所有力气。 他夺过小白瓷瓶,双手颤抖着,转身就要朝元春走去。 却不料,贾母和王夫人疯了一般抢上前来! “你给我还回来!” 贾母一把揪住了贾政的袍袖,王夫人则直接扑上去掰他的手指。 两人一左一右,硬是从贾政手中将那枚小还丹连同白瓷瓶一起夺了回去。 贾母挡在贾政面前,王夫人将瓷瓶紧紧护在怀中,尖声喊道: “贾政!你疯了!” “你敢抢我的小还丹!” “这是我儿子的命!” 第177章 贾政怒打王夫人! 正所谓哀莫大于心死。 此刻的贾元春是彻彻底底地体会到了这种噬骨铭心的痛。 这种来自至亲至信之人带来的彻底的失望和绝望,远比她身上被惊动的胎气的痛,要更加痛上百倍、千倍、万倍! 她靠在椅子上,双手捂着剧痛的腹部,脸上挂满了泪水,却已经哭不出声了。 她只是绝望地摇着头,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哽咽着对贾政说道: “父......父亲......” “女儿......女儿不要......不要什么......小......小还丹。” “女儿从未想过去和......去和宝玉争什么。” “也从未想过......拿女儿和肚子里的孩子的命......去和宝玉比一比......哪头更重。” “女儿只是伤心......伤心......” 她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说到这里,声音终于哽住说不下去了。 大颗大颗的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滚落,顺着腮边滴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洇出一片湿痕。 贾政既想去夺王夫人手里的小还丹,又不忍心看女儿这副模样。 他已泪流成河,对元春说道: “元春,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你先别说话,爹一定会救你。” 但贾元春的心已经彻底伤透了。 她只是眼含热泪地望着父亲,悲伤地说道: “父亲......爹爹......” “女儿知道......从当年送我入宫......到把我嫁给王爷......女儿身上承担着荣国府复兴的希望。” “女儿从来没有怨过......可女儿万没想到......我最敬爱的祖母和母亲......” 元春的嗓子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一般,再也说不下去了。 她索性把所有的委屈和失望都化作了一声声失声的痛哭: “父亲......请恕女儿不孝......” “女儿此后......不能在父亲膝前尽孝了。” 她缓了一口气,低下头望着自己的小腹。 而后用颤抖的双手,轻轻抚摸着那个还未出世便已随她经历太多波折的孩子,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手指上。 “我......我要陪着我腹中的孩子......一起......一起走了。” “他......他还没有出生......还没有见到这个世间......” “女儿不能让他那么小的一个人儿......自己在黄泉路上孤单......” 她抬起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着贾政,那双眼睛里满是不舍和歉意: “父亲......” “父亲......” 她最后带着绝望和挣扎喊了两声父亲,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整个人无力地瘫软下去。 “元春!我的女儿!” 贾政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他急了,他真的急了。 他像一头被逼到了绝路的困兽,绝望地、不顾一切地,一把推开拦在他身前的贾母。 贾母踉跄着退了好几步,险些跌倒。 而后,贾政用尽此生最大的力气,抡圆了一巴掌,狠狠抽在王夫人的脸上! 啪——! 王夫人的后槽牙当场便被扇掉了几颗,口鼻之间立时流出鲜血来,半边脸带着清晰的五指血印像发面馒头般迅速肿胀起来。 “畜生!” “我襙你妈呀!” 贾政双目通红,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咆哮着。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骂出如此粗鄙的话语,他的嗓子都喊劈了! 可这句话却像是压抑了大半辈子之后终于爆发出来的怒气与怨气! 而后,他劈手夺下王夫人护在胸前的小白瓷瓶。 这一次,他的双手没有继续颤抖。 而是稳稳当当的、用最快的速度,倾倒出那枚温润晶莹的小还丹。 贾政跨前一步,蹲跪在元春身边,将那枚小小的丹药放进女儿口中。 然后又从方才贾母坐着的桌上端起一盏微凉的清茶,一手托着女儿的后脑,一手将茶盏凑到她唇边,小心翼翼地喂她将丹药送服下去。 这小还丹是奇药、灵药、圣药,是石猛在战场上检验过无数次的,效果自不必多说。 丹药入腹不过片刻,药力便化开了。 眼看元春那张淡金如纸的面色渐渐有了血色、嘴唇也从苍白一点点变得红润,短而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贾政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但王夫人不干了! 尤其是看到小还丹竟有这样的神奇效果之后,她更是疯了一般,歇斯底里地扑向贾政,嘴里尖声喊道: “贾政!!!” “这是我儿子宝玉的命呀!” “你还我儿子命来!” 她半边脸肿得像猪头,鼻子和嘴角还挂着血沫子,却兀自伸出双手去抓贾政手中的那个空了的白瓷瓶。 贾政彻底红了眼。 他站起身来,一把将王夫人推开老远。 这一推毫不留情,王夫人整个人被推得连退了好几步,重重撞在桌子上。 而后,贾政大步走到暖阁门口,一把拽开房门,朝着外边吼道: “来人!来人!” “抱琴!宝琴!快来把我女儿扶走!” “带她回王府,请太医稳胎照看!” “从今以后,万不可再让她来荣国府这腌臜地方了!” 贾政是真怒了! 方才元春的那一番话,字字诛心,宛若将他这个做父亲的心,一刀刀凌迟! 他彻底豁出去了! 什么孝道,什么礼法,什么家丑不可外扬! 九族都要没了,还在乎这些个劳什子作甚! 此刻,他只想护住女儿。 然后,和所有人一起同归于尽! 这是一个无能的中年男人,最后的挣扎...... 贾政喊完,也不管有没有人听得到。 直接转身进了暖阁。 他红着眼睛,指着贾母,颤声厉色道: “你......你也出去!”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往日的恭顺和畏惧,只有一个父亲、一个心如死灰的男人最后的冷厉与决绝。 贾母整个人都听愣了...... 她活了七十多岁,做了一辈子的荣国府老封君,从来都是高处来高处去。 除了石猛那个混蛋,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她说话。 更不用说,是对她向来恭顺的亲生二儿子。 她声音里带着生气和愠怒,怒道: “贾政,你说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是你的母亲?你怎么敢这样跟你母亲说话?” 贾政根本不搭理老太太。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王夫人,一步步地朝她逼去。 他再是个清迂的文官,可也到底是个男人,是个父亲,是个将门之子! 贾政身上爆发出的这股从未出现过的气势,竟吓得王夫人一步步向后退去,直到后背已经紧贴着墙壁,退无可退。 啪——! 贾政又是抡圆了一巴掌扇在王夫人脸上。 还是扇了方才已经扇过的那一边脸。 原本就已经肿胀起来的五指印,现在直接是又肿高了一倍,从紫红变成了青紫! “无知蠢妇!” 贾政怒气冲冲,骂道: “你惯溺宝玉竟惯溺到这般份上!” “连自己女儿的命都不顾了?!” “你知不知道......” “她不仅是你的女儿,她还是忠武郡王殿下的侧妃!” 贾政的理智恢复了一点。 但正是这一点恢复的理智,让他接下来的话更加冰冷如刀: “今日元春和她腹中的胎儿,倘若在荣国府中出了一丁点差池......” “我敢保证,荣国府......不......是整个贾家九族,连带你王家九族!史家九族!” “全部都得陪葬!一个也别想活下来!” “包括你的儿子......” “贾!宝!玉!” 贾政几乎是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了自己儿子的名字。 他这话是说给王夫人听,也是说给自己的母亲老太太听。 说完之后,他又冷笑着看向王夫人,道: “至于你,无知蠢妇!” “我相信会有人将你扒皮抽筋,千刀万剐,一刀一刀活活割死!” “那个人不会是我,但你放心,他一定会来的!一定!” “你逃到天涯海角也躲不过去!” “等他回来,你方才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变成剐碎你血肉的钢刀!” 贾母和王夫人两个人都傻了。 她们根本不敢想象,这种话竟然能从那个素来唯唯诺诺、在自己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贾政的口中说出来。 贾母大声喘了几口气,颤声道: “政儿你......你......” ............ 就在暖阁内贾政怒扇王夫人的同时。 荣国府大门口处。 却是迎来了另一拨客人! 来人不是旁人。 正是王夫人的克星,元春的姑姑。 ——贾敏! 贾敏自然还不知道荣国府内发生的事。 但她若知道了,恐怕这件事便不会善了。 原因也很简单,林家欠了石猛四条命! 第178章 贾敏怒扇王熙凤! 贾敏与王夫人素来不对付。 她们姑嫂之间的恩怨,牵扯连绵多年,在神京城的贵妇圈里,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更不用说,半年多以前贾敏还曾狠狠揍过王夫人一顿。 双方在荣庆堂里打得惊天动地。 为这事还牵连的大半个荣国府女眷都被发配到了纺织厂。 贾敏看不惯王夫人那副佛口蛇心的做派,更恨她执掌荣府内宅把个好好的贾家弄得乌烟瘴气。 在她掌管下,贾家内宅长幼尊卑不分、上下离心、刁奴欺主、奴仆暗吞家产、阖府勾心斗角、聚赌嫖娼、一个破烂酒头厨子多浑虫的老婆多姑娘竟能睡遍贾家九成九的爷们…… 这让素来脾气火爆的将门虎女贾敏,如何能看得惯她这位掌家的娘家嫂子? 但,二人再怎么闹,毕竟也只是姑嫂之间的矛盾。 说到底也不过是后宅女人之间积攒了几十年的旧怨。 谈不上什么血海深仇,更不至于上纲上线。 如今听说娘家侄儿贾宝玉从前线重伤归来,贾敏这个做姑姑的是必然要来探望的。 她再怎么生王夫人的气,也不至于把气撒到一个小辈身上。 不看僧面还得看佛面不是? 他父亲贾代善在天之灵,若是知道自己闺女因为跟嫂子赌气,连侄儿都不肯来看一眼,怕是得在棺材里气活过来。 再说了,人家贾宝玉这次受伤,既不是被他爹举着板子打的那种伤,也不是被林黛玉扇巴掌的那种伤。 人家还真就正儿八经是为国出战负的伤。 这是正理儿! 贾敏一听说消息之后,便让管家备上了几盒上好的药材和补品。 带了林黛玉、林墨玉、甄英莲、雪雁等大大小小几个孩子,乘车来了荣国府。 当然,林如海没来。 他不来主要是因为在年初的时候,奉了朝中三大佬的令,去各省巡视督办工、农、商、武、医等各类高等院校的筹办事宜去了。 如今还在外省奔波,没有回京。 等办完这桩差事,攒下政绩资历,再加上朝中三大佬的赏识抬举,老林便可以半只脚踏进内阁的大门。 闲言休絮。 林如海的事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贾敏到了荣国府门前。 马车停稳,她抬手掀开轿帘。 却见荣国府那两扇朱漆大门紧闭着,只开着旁边一扇小小的角门。 门口那十几个身着锦衣华服的门仆,横七竖八的或站或坐,有的靠在石狮子上剔牙,有的坐在门槛上翘着二郎腿嗑瓜子。 竟好似完全没看见她的车驾一般,既不开门迎接,也不进去通禀,只是拿眼角的余光懒洋洋地扫了她一眼,便又各自闲聊起来。 这不对劲,很不对劲…… 她是一早就派人来通了信儿的。 贾敏带来的独臂管家神色焦急地上前询问,声音越说越大。 可那些荣府门仆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摆手,脸上挂着那种漫不经心的敷衍笑容。 贾敏在马车里看了片刻,眉头便拧了起来。 “林忠,怎么回事?” 她掀开轿帘,面沉如水,语气微怒地向林忠问道。 这林忠也不是旁人,乃是原先的飞虎营骑卒。 追随石猛一路从朔州打到龙城,又从龙城杀到金沙滩,立功无数。 但因在金沙滩大战中丢了一臂,无法继续留在军中效力。 回京领了赏之后,退伍还乡。 后来,石猛下扬州清查江南盐案。 那林家原先的管家林福做了甄家内鬼,被石猛揪出来后,又被贾敏亲手用螭龙剑砍死。 林家本就无甚亲枝嫡派的,林福一死,一时之间还真就不好找靠谱的心腹管家。 石猛当时便想起了这位断臂下属,修书一封,林忠欣然答应。 恰好这林忠本家就姓林,便在石猛的主张下,与姑苏林家联了宗,做了林府的管家。 此时。 林忠见主母召唤询问,便撇了荣府门仆快步走到贾敏车前。 他的一条衣袖空荡荡的在左侧晃动,躬身向贾敏回话道: “回夫人。” “不是小人胡言,实在是这荣国府的门仆太无礼了!” “好说歹说,就是不让进……” “说什么府内今日有要紧事,闭门不见客。” 贾敏那个暴脾气。 一听这话,那还了得? 我一个堂堂二品诰命,荣国府嫡出的姑奶奶,回自己娘家还能被几个门仆拦了? 且她素知贾家下人无礼,只是没想到这群刁奴竟无礼到自己头上来了! “你不用说了,且待我下去问个究竟!” 林忠伸出独臂替主母掀开轿帘,贾敏沉着脸下了马车。 林黛玉、甄英莲、雪雁也跟着下了车,紧跟在贾敏身后。 那些个荣国府的门仆,一见贾敏亲自下了车,方才那副懒洋洋的作派登时收了起来。 一个个收起嬉皮笑脸,毕恭毕敬地站成了一排,可那恭敬之中却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心虚。 贾敏却也不跟他们多说,目光从这十几张脸上冷冷扫过,沉声问道: “今日当值的管事是谁?” 那门仆们战战兢兢,你推我,我挤你。 最后还是排头那个上了年纪的老门仆硬着头皮答道: “回姑奶奶的话,是……是何三爷。” 贾敏冷笑了一声,道: “何三?那不是周瑞家的干儿子吗!” “何三人呢?为何不出来见我?” 门仆们面面相觑,低下头答道: “何三爷今儿一早上跟我们交代了话,便去东府里赌钱去了……” 贾敏听了,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再一看这群门仆那副支支吾吾、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便已猜了个七八分。 这必定是府里有人提前打过了招呼,否则这些下人们仆又怎敢拦她? 贾敏冷笑一声,也不再搭理那些门仆,抬腿便往荣国府大门里走。 那些门仆见她真要往里闯,顿时慌了神,一个个慌忙上前拦在门口。 他们既不敢硬拦这位脾气出了名的火爆的姑奶奶,又不敢违了府里的严令。 只得一边连连作揖,一边软话好言地劝着: “姑奶奶息怒,姑奶奶息怒……” “实在是府里有要紧事,您老人家体谅体谅小的们。” “是啊,小的们也不过是当差混口饭吃,您老就别为难我们了……” 这几句话总还像句人话。 然而却有那一个不长眼的说道: “琏二奶奶发了话,若无老太太和二太太的准允,谁也不许进去的,还专门提了一嘴,包括姑奶奶您在内……” 嗬! 贾敏一听这话,更是来气。 她脾气本来就火爆,这会更是憋了一肚子大火。 听完这话,二话不说,抬手便是啪的一巴掌,扇在了说话的那名门仆脸上。 那门仆被这一巴掌抽的,捂着脸蹲了下去。 这主母都亲自上手了,林府随行人员岂有坐视之理? 独臂林忠上前两步,一脚将一名拦路的门仆踹翻,紧接着用一只独臂左右一扒拉,又将两名门仆推得踉跄退后好几步。 “夫人,请!” 堵门的人墙中间瞬间清出了一条通道。 恰在此时。 王熙凤不知何故,刚好从前院经过。 一见大门前闹将起来,当即蹙眉,端出管家奶奶的架势呵斥着快步走了过来。 贾敏听见王熙凤的声音,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心中暗道来得正好! 她对王家的女人素无好感,当然包括王夫人的左膀右臂王熙凤在内! 如今这个王家出来的侄媳妇,竟还敢安排门仆,指名道姓地阻拦自己回娘家? 可笑! 这荣国府什么时候姓了王了? 王熙凤一跨出大门便看见了贾敏。 她是个何等八面玲珑的精明人? 凤姐儿只消扫一眼现场和贾敏的表情,便知道今日这趟水浑得很。 前事未了,这又来一个难对付的狠角色! 凤姐儿脸上那副管家奶奶的怒容在一瞬间便化为了亲热无比的笑容。 她提着裙摆快步迎了上去,嘴里亲亲热热地唤道: “呦,这不是四姑姑吗?” “旬日不见,什么风把您老人家给吹来了?” “四姑姑怎不提前派个人来知会一声,侄媳妇也好让人备下茶点,免得失了礼数……” 她一边说一边朝贾敏伸出手去,作势要搀她的胳膊。 贾敏也不搭理王熙凤,只是冷着脸走到近前,抬手便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直接扇在王熙凤脸上! 王熙凤只觉得半边脸嗡的一声炸开了,脸上火辣辣生疼,耳中嗡嗡作响。 她整个人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望着贾敏。 贾敏上下打量了一眼王熙凤,冷声说道: “你好大的胆子!” “论国法,我是堂堂国朝二品诰命,论家法,我是贾琏的嫡亲姑母!” “你见了我不下跪请安,竟还敢立身回话?” “编排什么我没有提前派人知会?还指使门仆将我阻拦在外?” “谁给你的胆子?!” 王熙凤何时受过这等巴掌羞辱? 她嫁进荣国府这几年,上上下下谁不惧她三分? 老太太宠着,王夫人惯着,她连大太太和贾琏都不放在眼里,她连对贾政都只是有面上尊敬。 她那张巧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从来只有她扇别人巴掌的份,哪有别人扇她巴掌的时候? 王熙凤捂着脸,那泪珠子便在眼眶里打转。 “你给我闪开!” 贾敏也不理她,只是一把将王熙凤扒拉到一旁去。 而后带着身后众人从王熙凤面前大步迈过,头也不回地朝荣国府内院走去。 刚进得府内,走过穿廊。 经过前院与偏院之间的那道月洞门时,一阵隐隐约约的女子啼哭哀求之声忽然从左侧偏院的方向传了过来。 林黛玉耳尖,一听那哭声便猛然停住了脚步,失声惊呼道: “娘,是抱琴姐姐!还有宝琴姐姐的声音!” 她的话音刚落,那啼哭声忽然被一声粗鲁的婆子呵斥给打断了。 那婆子声音又尖又亮,带着几分狗仗人势的嚣张。 林黛玉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不是冤家不眼红,那婆子声音可是老熟人了! 黛玉语气急促而肯定地说道: “是周瑞家的!是二舅母身边的那个陪房周瑞家的!” “娘,我们快去看看吧!” “周瑞家的那个势利婆子正在欺负抱琴姐姐她们!” 林黛玉还小,不谙太多世事。 她只想赶紧赶过去,再次狠狠胖揍周瑞家的一顿! 却并没有想更深处的厉害! 但,贾敏却是唬得心中一惊! 完蛋了! 荣国府里出大事了! 周瑞家的……不! 王夫人这是在干什么? 她敢对忠武郡王府的人动手? 她这是找死吗?! 抱琴受欺负? 那……元春呢? 贾敏越想越害怕,心瞬间凉了半截! 王夫人她这不是自己找死,她这是要……拖死整个贾家九族! 第179章 林夫人暴打王夫人! 想到这里。 贾敏的心脏都快要骤停了! 王夫人这个疯娘们,她她她……她到底要干什么? “快!跟我来!” 贾敏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从未有过的紧张和急促。 也顾不上仪态了。 直接就是一把提起裙摆小跑着穿过月洞门,朝着偏院的方向奔去。 林黛玉、甄英莲和雪雁紧随其后。 几个孩子脸上都写满了惊慌。 “林忠,快!” 贾敏朝着林忠喊了一声。 林忠虽然失了一臂,但仍然是套过霸王铁骑模板的飞虎营骑兵出身。 闻听贾敏一声喊,林忠直接三步并作两步越过众人,奔跑过去飞起一脚将偏院门踹开! 门闩应声断裂,门板狠狠撞在墙上! 院内的周瑞家的和几个王夫人心腹婆子吓了一跳,尖叫着弹了起来! “人呢?” 林忠瞪着眼暴喝了一句。 “人呢?” 贾敏跟了上来也问了一句。 他们进了院内,却并没有看到抱琴和宝琴的身影。 周瑞家的一看这架势,直接跪了下去,道: “小的见过林姑奶奶!小的给姑奶奶请安!” 林黛玉直接冲了上去,一巴掌扇在周瑞家的脸上,怒声喝问道: “我娘问你,人呢!” “抱琴姐姐和宝琴姐姐的声音就是从这个院子里传出来的!” “你们把她们怎么了?!” 林黛玉新仇旧恨一起报,说着又是一记记连环耳光抽在了周瑞家的脸上。 每一记耳光都用尽了全力,抽的那婆子头上的发髻都散了。 这时候,房内锁着的抱琴和宝琴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急得带着哭腔嘶声喊道: “是林夫人和黛玉小姐来了吗?” “快,别管我们,快去暖阁里救侧妃娘娘……” “快啊!快啊!” “侧妃娘娘怀胎五月,她的身子受不了啊……” 这时候,林忠已经冲过去一脚踹开房门,将抱琴和宝琴放了出来。 两个丫头满脸泪痕,根本不管跪在地上的周瑞家的和一众贾家婆子。 直接就是朝院外暖阁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带着哭腔说道: “林夫人,您可算来了!” “老太太和二太太把侧妃娘娘关在暖阁里,王妃娘娘已经被气走了,侧妃娘娘一个人在里面!” “出大事了,林夫人!” 那还用说? 贾敏光是看这架势,就知道出大事了。 她只是还不知道事情严重到了什么地步而已。 抱琴和宝琴被锁,周瑞家的带人看守。 贾母和王夫人把元春关在暖阁里。 秦可卿被气走…… 再加上方才王熙凤亲自带人把她拦在大门外…… 光是这些拼在一起,就已经足够让她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荣国府这是怎么了?要造反吗? 贾敏心里很慌,但是她不敢慌。 她强压着心神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的脸上甚至看不出太大的波澜,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砰砰的已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她知道今天可能会出人命…… 现在她只是寄希望于元春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别出事……千万别出事! 万一元春和腹中胎儿出了半点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那就不是死一条命、两条命、三条命……的事了。 那他妈起码就得贾家、王家、史家成千上万条人命陪葬! “林忠,这几个婆子交给你了!” “黛玉、英莲、雪雁,快跟娘走!” “快!快!快!” 贾敏也是真急了…… 虽然她心中十分厌恶王夫人,可她毕竟也是贾家的女儿。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贾家,被这个蠢女人和她那糊涂的母亲,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是!夫人!” 林忠应了一声。 虽说他做着林府的管家,但他毕竟是对石猛百分百忠诚的老部下。 那种转战草原三千里的过命交情,不是说说而已。 贾家的婆子竟敢囚禁忠武郡王府的人! 林忠现在恨不得一刀劈了周瑞家的这几个女人! 贾敏带着几个丫头刚冲出偏院。 林忠便转过身来,一脚狠狠踹在了周瑞家的脸上! 这一脚力道之狠,直接把周瑞家的踹成了脑震荡! 眼中、耳中、鼻中、口中尽是流出鲜血来,嘴里的牙齿更是不知碎了多少颗! 周瑞家的被踹得,整个人直接如同一团烂泥瘫倒在地。 可林忠依然没有放过她。 他继续将脚底踩在周瑞家的那张肥脸上,在地上用力地碾着、拧着…… 旁边几个王夫人的心腹婆子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浑身发抖,磕头如捣蒜。 甚至有两个人直接吓尿了! ………… 另一边。 抱琴和宝琴边跑边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快速陈述了一遍。 从秦可卿、贾元春到荣国府来探视贾宝玉,到贾母王夫人准备走歪门邪道,把秦可卿气走,再到秦可卿念在贾宝玉为国负伤的份上,出荣国府后不计前嫌,赐下小还丹救贾宝玉的命。 但也只是说到了这里。 再往后的更严重的事,也即贾母等人关上门之后如何逼迫元春,元春如何在绝望之下惊动胎气,贾政如何夺药救人,她们就不知道了。 那个时候,她们俩已经被周瑞家的带领一众婆子,强行锁在了偏院房内。 很快的。 贾敏带着林黛玉、甄英莲、雪雁、抱琴、宝琴等几个人跑到了贾宝玉疗伤的暖阁前。 她们刚冲到廊下,便听见暖阁内传出贾政那撕心裂肺的怒吼声: “今日元春和她腹中的胎儿,倘若在荣国府中出了一丁点差池......” “我敢保证,荣国府......不......是整个贾家九族,连带你王家九族!史家九族!” “全部都得陪葬!一个也别想活下来!” “包括你的儿子......” “贾!宝!玉!” 贾敏刚好在暖阁外听到这几句话,瞬间吓得脸色都白了! 她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像是三九寒天里被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 她只知道荣国府内出了大事,却万万没想到,这大事竟然大到了这般地步! 正所谓,最了解你的人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对手。 贾敏和王夫人斗了这么多年,她可太了解王夫人是个什么样的蠢货色了! 仅从她二哥这几句愤怒的斥骂声中,贾敏就大抵已经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这必然是贾母和王夫人宠溺宝玉,并以此逼迫元春答应她们什么事情,才酿成的此事。 此刻,贾敏也顾不上那般许多了。 她直接冲过去一把推开房门。 一看到暖阁内的景象,贾敏整个人都傻了…… 贾母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坐在椅子上,胸脯还在剧烈起伏。 王夫人脸肿得像猪头,嘴里挂着血沫子,兀自在咒骂贾政和忠武郡王。 贾宝玉昏迷不醒地躺在床榻上。 贾元春昏迷不醒地歪在椅子上,面色惨白,气息微弱。 贾政老泪纵横,脸上和额头上是被贾母用拐杖打出来的淤青和血痕…… 其他人倒还无所谓。 可是贾元春这个状态…… 贾敏是当过母亲的人,她生育过两个孩子。 凭她的经验,她知道一个女人在怀胎五月时被折磨成这副样子意味着什么。 就元春这个状态,恐怕普通的药石已经无力回天了…… “完了……” “贾家九族全完了……” 贾敏两眼一黑,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她并不知道元春刚刚服用过小还丹。 她只知道此时此刻,就算是最好的太医和稳婆在此,也最多最多最多只能保住一个大人。 更何况,现在最好的太医和稳婆都不在这里。 一尸两命! 就算他的祖父贾源和她的父亲贾代善尽皆复生,恐怕也挡不住石猛那无尽的怒火! 贾家九族,当然也包括她贾敏在内! 说不准,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尽皆难逃一死。 贾敏一阵头晕,脚下踉跄了一步。 片刻后,才扶着门框勉强站稳身子。 再然后,她心底里的怒火噌的窜上天灵盖! 她先是看向贾母,伸手指着自己的母亲,声音绝望地颤抖着说道: “母亲!” “你……你好糊涂啊!” 然后,她看向贾政,狠狠一巴掌抽了上去! 啪的一声! 贾政的脸也像王夫人的脸一样肿了起来! “二哥!贾政!” “你……你为什么不拦着她?” “她糊涂,你也糊涂吗?” 贾敏口中的“她”,自然是指的贾母。 贾政没有躲,也没有辩解,只是流着泪沉默不语。 再然后,贾敏满目怒火,一步步走向王夫人,恨恨道: “无知蠢妇!” “又是你出的主意吧?” “贾家、王家……” 贾敏说着,一指贾母: “还有史家!” “九族之人,尽皆陪葬!” “现在你满意了吗?蠢妇!” 王夫人却只是垂着泪,摇着头哽咽道: “宝玉……我的宝玉……” 她的脸肿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眼泪混着血沫子往下淌。 可她的目光依旧固执地望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贾宝玉。 贾敏看着王夫人的蠢相,也像贾政一样被气笑了: “宝玉?” “我真不敢想,竟有人会蠢到如此地步!” “你们是怎么一步步把元春逼成这副模样的?” “说!” 贾敏几乎是咆哮出来的! 而后随手抓起桌上的白瓷茶壶,劈头盖脸地砸在王夫人额上! 白瓷茶壶碎裂,碎瓷片带着茶水溅满了王夫人一头一脸! 茶水挂在她散乱的发髻上,顺着肿起的腮帮往下淌。 “好啊!” “姓王的!” 贾敏说着,一把抄起贾母的拐杖,劈头盖脸地朝王夫人砸了下去! “你为了你的儿子,拖死那么多人!” “我……我要了你的命!” 第180章 太上皇驾到——! 贾母也该死! 从她坐在太师椅上联合王夫人逼迫元春的那一刻起, 从她冷眼看着元春捂着孕肚瘫软下去却无动于衷的那一刻起, 她就不再是贾政和贾敏心目中那个慈爱的母亲了。 可贾政是她的儿子,贾敏是她的女儿。 两人再怎么愤怒,也不可能动手去打自己的老娘。 所以,只好把所有的怨气全部撒在王夫人的头上了! 老实说,王夫人这次彻底被打惨了...... 这回可不是平常女人打架那种扇耳光、挠脸、拽头发。 这次是贾政先把王夫人的脸扇肿、后槽牙打掉之后,贾敏又冲上去用白瓷茶壶爆了她的头! 而后又用紫檀木拐杖劈头盖脸地猛砸猛打了几十下! 王夫人缩在墙角里,披头散发,衣衫狼藉。 她双手抱着头,哭嚎声从漏风的嘴里断断续续地挤出来,有点像鬼哭狼嚎。 如果贾敏再不停手的话,她很可能真的被活活打死在这间暖阁里。 是,活活打死! 不过话又说回来—— 这次也属实是王夫人纯粹自己作死、找死。 只因为对儿子那点偏执到病态的溺爱,一步步逼迫元春,坐视女儿命悬一线,从而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甚至,她的此番愚蠢冷血,有可能拖死成千上万条人命。 贾敏如何不怒? 此时。 门口处站着的林黛玉直接看呆了。 黛玉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知道她的母亲是将门虎女、脾气火爆。 也曾在荣庆堂里亲眼见过母亲骑着王夫人扇巴掌。 可她也从来没见过贾敏如此不顾一切地疯狂暴打另一个人! 那拐杖,每一下都带着风声砸下去,每一下都是奔着要了舅母的命去的! 贾敏的眼中,甚至没有半分怜悯。 林黛玉也是到此刻才认清,她虽然练了武、习了剑,但她这辈子也比不上母亲身上那种刻在骨子里的魄力和狠劲! 真可惜了她母亲是个女儿身,若是个男子汉...... 虽不一定能比得上石猛哥哥的成就,但多半也是大乾排得上名号的杀将! 当真巾帼不让须眉也! ............ 就在这个时候,方才昏迷过去的元春,在小还丹的药力缓缓化开之后,元气逐渐恢复,缓缓苏醒了过来。 “娘,元姐姐醒了!” “娘娘,娘娘!” 林黛玉、甄英莲、抱琴、宝琴等几个丫头一齐喊了出来。 贾敏停下了手中沾了血的拐杖,回过头看向元春。 她眼神里的那股子杀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独属于长辈女性的温柔。 而后,贾敏转过身丢掉拐杖,快步走了过去。 贾政也从地上爬了起来围了过去。 就连贾母,仿佛也被儿子和女儿的连番怒吼骂醒了一点,一点点。 她那张铁青的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几分错愕,几分茫然,似乎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悔意...... 老太太就这么怔怔地坐在太师椅上,茫然地望着苏醒过来的元春。 元春睁开眼,微微抬起头。 她缓缓环视了一圈屋内的人。 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一般...... 事实上,她也确实刚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元春的目光扫过她曾经最敬、最爱的贾母和王夫人的时候,没有片刻停留,甚至目光里没有任何波动。 仿佛,那两个人只是这间屋子里两件与她无关的陈设。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贾政身上,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轻轻唤了一声: “父亲......” 贾政被这一声“父亲”喊得泪如雨下。 老贾政老泪纵横,双手颤抖着握住女儿的手,声音哽咽道: “哎......女儿......你醒了......” “爹......爹在这呢......爹在这......” 元春又将目光缓缓移到贾敏脸上,泪水再次盈满了她的眼眶。 她望着姑姑那张与父亲有几分相似、此刻却写满了心疼与愤怒的面孔,哽咽着唤道: “姑母......” “哎。” 贾敏应了一声,握住了元春冰凉的手。 而后轻轻将她的头揽到自己肩头,拍了拍她的后背,柔声说道: “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我们不在这了,姑母送你回家,回你自己的家。” 元春听了这句话,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 世人皆道,娘家是嫁出去的女儿最大的靠山。 但经此一事,元春方才明白...... 原来每个家庭是不一样的。 有的娘家是女儿的退路,是风雨中的港湾。 而有的娘家,是刀刃,是深渊,是差一点将她和她腹中的孩子一起活活逼死的绝路。 此刻,她对于贾母、对于王夫人,对于这两个曾经她最敬最爱的人,她的心已经彻底死了。 倘若不是秦可卿临走前留下了一枚小还丹,倘若不是贾政拼了命地去夺药喂给她吃...... 恐怕这会儿她和腹中的孩子都已经在黄泉路上作伴了! 而且,是被她的祖母和母亲,亲手一步步逼死的! 神话中,哪吒剔骨还父、削肉还母,也只不过是偿还了一条命。 而她贾元春,若非小还丹从鬼门关前捞了一把,她今天已经是还给了贾家两条命! “黛玉,英莲,快!” 贾敏又替元春拭去腮边的泪痕,然后直起身来,对几个孩子轻声说道: “扶着你们元姐姐离开这里,送回王府。” “叮嘱轿夫,路上走稳些,不要颠。” 她又弯下腰,在元春耳边低低地说道: “好孩子你记住,就当今天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从今往后在王府里好好过日子,不要......不要再回来......” “这边的事情,交给姑母。”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但语气很果决。 可以说。 在短短片刻之内。 有两个人对元春说了“不要再回来”的话。 一个是她的父亲贾政,一个是她的姑姑贾敏。 父亲让她不要再来荣国府这腌臜地方,姑姑让她不要再回来。 可见众人对荣国府、对贾母、对王夫人,失望到了什么地步...... 毕竟,若非心中失望、绝望至极,以贾政和贾敏的性格,又怎能对元春说出这般绝情的话来? ............ 林黛玉、甄英莲、雪雁、抱琴、宝琴等几个丫头,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元春,一步一步地走出暖阁。 元春的脚步很慢,身子还很虚弱,每走一步都需要丫头们使力搀扶。 踏出门槛的那一瞬间,她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那个坐在太师椅上铁青着脸一言不发的老太太,看了一眼墙角里缩成一团的母亲,看了一眼榻上昏迷不醒却让全家差点为他陪葬的弟弟。 然后,两行清泪再次无声地流下。 她转过身,朝外走去,留给暖阁里的几人一个决绝的背影。 贾母和王夫人怎么想的不知道。 但贾政和贾敏同时闭上了眼睛,各自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 就在这时。 外院大门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一个尖利而熟悉的声音划破了荣国府的沉寂: “太上皇驾到——!” 现场所有的人,只要不是聋子的,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这一声喊。 贾母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整个人直接从太师椅上萎顿了下来! 贾政和贾敏对视了一眼,兄妹俩的心中,同时提起了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 贾政于忐忑不安中,慌忙道: “迎驾,快去迎驾!” 这边刚出暖阁门,那边却见太上皇已经带着一彪锦衣卫,杀气腾腾地冲了进来! 刚接受过劳动改造的大明宫内相戴权,和锦衣卫指挥佥事兼南镇抚司镇抚使楚炜,一左一右紧随其后。 一行人风风火火,杀气腾腾,穿过前院! 正大步流星地朝后宅直扑而来! 太上皇对荣国府的地形熟悉得很,老头根本没有走那些七拐八绕的穿廊回廊。 而是直接走最近的直线,撩起袍摆,跨栏似的,跃过一道又一道低矮的围挡! 那动作干脆利落,身法矫健得根本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穿过月洞门时,几个不识相的婆子战战兢兢地跪在路边。 她们中有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跪了下去。 但这一跪,挡住了太上皇的路。 只见这老头铁青着脸,二话不说,直接一脚踹翻了其中一个婆子! 而后从那婆子身上跨了过去,脚下生风,头也不回地继续往里走。 那婆子被踹得翻倒在花圃边上,捂着肚子连惨叫都不敢发出,只是颤着身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楚炜板着那张从金沙滩上带下来的冷脸。 他脚下生风,左手握住腰间的绣春刀刀鞘,右手抓住刀柄,已经将刀拔出了半截! 他侧头朝身后的张小五看了一眼。 这位在锦衣卫以手段狠辣著称的张五爷立刻心领神会。 一个箭步跳进后宅,跃上一块高高的太湖石假山! 张小五站在假山顶上,抽出腰间那柄绣春刀,大声指挥着后边涌进来的更多的锦衣卫缇骑。 锦衣卫缇骑们,在张小五的指挥下,如狼似虎地扑向荣府各处,飞鱼服的衣袂在穿廊间猎猎作响。 张小五挥着绣春刀,厉声喝道: “快!” “将前门后门偏门侧门全部封锁!” “所有人等全部控制!不许走脱一个!” “跑出去一个,提头来见!” 第181章 太上皇怒踹贾母! 太上皇带着锦衣卫突然杀进荣国府。 绝非是偶然。 这消息来自锦衣卫安插在荣国公府中的暗桩的紧急密报。 话说锦衣卫在各大勋贵府邸里布有暗桩眼线,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ps:叠个甲,忠武郡王府中的下人也被安插了暗桩内线,只不过石猛给自己府中的下人都套用了相对应的模板,百分百忠诚,暗桩早都找出来了,原先的暗桩成了被他掌握的反间。他想让太上皇看到什么消息,太上皇才能看到什么消息。都穿越者了,还带系统,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策反间谍,这点实力肯定还是有的。) 就以贾家荣国府为例。 最早在初代荣国公贾源时期,皇族在荣国公府里暗插的就有眼线,时刻监视着这座手握重兵的国公府邸。 只不过,随着时间变迁,到了二代荣国公贾代善逝去之后,贾家彻底退出军界,军中的绝大多数资源都堆到了王子腾身上。 再加上荣国府的老太太天天高乐,府里的人和事一个比一个烂,这贾家两府彻底失去了被监视价值。 锦衣卫便把暗桩给撤了,这一撤就是几十年。 直到石猛封王,与荣国府联姻结亲,这暗桩才又被重新安插启用。 没成想,今天竟派上了用场...... 太上皇接到紧急通禀时,他正在大明宫里翻看胶东前线送来的最新战报。 一听说荣国府里发生的事,老头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把手中的战报往御案上重重一拍,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 一边走还一边朝殿外吼了一声: “楚炜!点人!跟朕走!” 他连龙袍都没来得及换,就穿着那身在丹房里炼丹时常穿的灰布道袍,脚上还趿着一双布履。 就这么铁青着脸出了大明宫。 戴权大气不敢出一声,弓着腰一路小跑地跟在后面,一句话都不敢多问。 老头子是一刻都没耽误,直接点了一标锦衣卫,便怒气冲冲地杀向了荣国府! ............ 此时。 太上皇已经带着锦衣卫们,穿过荣国府前院,来到了后宅。 他刚一穿进月洞门,便先看见贾元春正被几个丫头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从暖阁内走了出来。 元春的脸色苍白如纸,额上的虚汗混着眼泪,从脸颊上流淌而下。 五个月的孕肚在素色褙子下隆起,整个人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元春一见太上皇,下意识便要挣开丫鬟们的搀扶下跪行礼。 太上皇眼见元春那副虚弱的模样,还要下跪行礼,忙将手一抬,语气急切中带着几分关怀,道: “免礼!元春你免礼!” 然后又对元春身边的林黛玉、甄英莲、雪雁、抱琴、宝琴等几个丫头摆了摆手,说道: “你们也别跪了,快扶忠武郡王侧妃回王府!” “小心点!慢着点!” 他的目光在元春脸上又停了一瞬。 见她虽然面色惨白,但气息尚稳。 老头心中那根绷了一路的弦这才微微松了半分。 与此同时。 暖阁内的贾母、贾政、贾敏、王夫人等也早已听见了外头的动静,纷纷跌跌撞撞地跪在了门口迎驾。 几个人都带着眼泪和惶恐。 太上皇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并未让他们起来。 老头负手站在暖阁门前的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他不开口,便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连廊下的鸟雀都仿佛被这压抑的气氛吓得噤了声。 过了好一阵子,直到眼看着元春在林黛玉等人的搀扶下,缓缓走出了内院,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太上皇这才怒不可遏地上前一步,抬起一脚狠狠踹在贾母肩头上。 贾母这把年纪了,哪里能受得住这么重的一脚? 当场便被太上皇一脚踹翻,摔躺在地上,老骨头摔在石板上都快散了架。 可她也不敢出声喊疼。 只是强撑着、挣扎着重新爬起来跪好,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石板上,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贾政和贾敏齐齐抬起头来,看了看太上皇,又看了看被踹翻在地挣扎着起来的母亲。 兄妹二人的手都微微动了一下,可最终谁也没有伸出手去搀扶他们的母亲。 老太太这也是该的! 太上皇压抑着怒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道: “你到底还要再作死作多少次?!” “你公爹和你丈夫在朕跟前的情面,早在你儿子抢夺石猛家传宝扇时就用光了!” 贾母重新爬了起来,跪伏在地上,颤声道: “臣妇知错了,请太上皇陛下恕罪......” 太上皇胸脯剧烈起伏着,他猛然抬手,一指身后的天空,怒道: “恕罪?!” “朕的大将在前线抵御倭寇,浴血奋战!” “朕在后方,若连他的家眷都护不住,你让朕如何向他交代!如何向前线十万大军交代!” 他的声音在荣国府后宅上空嗡嗡回荡,跪在地上的贾家人全都将头埋得更低了。 太上皇喘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伸出手指,在跪在他面前的几个贾家人身上一一指过,冷声道: “说说吧!” “你们都对忠武郡王的侧妃做了什么?” “各自该判什么罪!” “朕倒要看看你们一个个心中到底有没有数!” “贾政,你先说!” 太上皇这就是在诈他们了。 从他接到荣国府暗桩的紧急密报,到点了一彪锦衣卫火速往贾家赶,这中间存在时间差。 他被人尊为圣人,可毕竟不是真的全知全能的圣人。 他需要先了解这里边的事情,和所有的来龙去脉,然后再做决定,是杀贾家满门,还是只杀其中几个人。 贾政听到自己被太上皇第一个点名,浑身猛地一颤,抬起头来,嘴唇哆嗦了好一阵子,才终于鼓足勇气开了口。 紧接着是贾敏。 下一个是贾母。 最后一个才是王夫人,王夫人那嘴都被打漏风了,说话跟拉风箱似的...... 很快的。 几个人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个一清二楚。 毕竟贾母和王夫人再牛逼,他也不敢在太上皇面前撒谎。 太上皇揣度了一下情况。 又听贾政说,元春已经服下了一颗小还丹,老头心里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小还丹这种神奇的东西他先前是不知道的。 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后来还是多少听说了一点。 再后来,老头还特意找石猛问过究竟,还连诈带骗的问石猛讨要过来着。 石猛骗老头说,这是他师傅临终前留给他的一瓶小还丹,战场上吃了好几颗,现在就剩三颗了。 并且,抠抠搜搜的,只给太上皇掰了半颗,用来解他体内乱吃“仙丹”残留的丹毒。 还警告老头,以后不许吃仙丹了,再吃可就没有小还丹能救他了。 因此,太上皇是曾亲自体验过小还丹那解百毒治千病的神奇效用的。 所以,当他听说元春服下一颗小还丹之后,立刻就知道这件事还在掌控范围之内...... 至少元春和腹中孩子的命保住了。 老头来的路上,担心了一路! 他越想越怕,越想越担心,越想越紧张。 倘若元春和腹中的孩子真的在荣国府里出了点什么事,叫石猛知道了...... 那他妈就真的闹大了! 连太上皇自己都没有把握能搂住石猛的那股子从战场上带下来的滔天杀心! 恐怕不死个几万人,这件事绝对算不了完。 不过! 即便如此,老头也不可能轻描淡写的把这件事揭过去! 该杀的人还是得杀,该死的人还是得死! 诚如他自己方才所言—— 石猛率大军在前线为国作战,倘若他在后方护不住石猛的妻儿家小,这事叫他如何向石猛交代?如何向前线浴血奋战的十万大军交代? 再说,这些年荣国府攒下的罪行账本已经够厚了! 光锦衣卫档案库里查明的各种小案子就攒了一册子! 再任由这他们胡作非为,指不定哪天还要捅出多大的娄子来! 念及此处,太上皇缓缓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几个人。 王夫人,这个蠢妇! 首恶元凶,她首先就活不了! 太上皇冷冷开口,但不是对王夫人说的,而是对身后的楚炜说道: “楚炜!” “拿着朕的腰牌!” “立刻去将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就地免职!” “派人将其监禁家中,一步不得出府!” “另外,派人去你们锦衣卫档案库里,将这些年王子腾贪污军饷的留档罪证,给朕找出来!” 老头说完,摘下腰间的腰牌,直接扔给了楚炜。 楚炜双手接住,朗声应诺! 而后带着几个锦衣卫缇骑,迅速转身离去,很快便消失在穿廊尽头。 第182章 押赴菜市口问斩! 正所谓,人老精,马老滑。 太上皇这四十年的天子可不是白干的! 他有心要斩王夫人,第一件事便是先罢了王子腾的官! 盖因,这老王担着京营节度使的核心军职,主要负责拱卫京畿安全、牵制天下诸镇兵马的缘故。 对于皇族来说,这个职位实在是太重要、太核心、太靠近中枢了! 虽说这王子腾算不得什么名将,他也未必敢因他妹妹被杀而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但,对于太上皇来说,还是谨慎些的好。 再说他王子腾自己的屁股也不干净,收拾他也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且说这荣国府中。 楚炜双手接过腰牌,抱拳领命。 转身便带着几名锦衣卫缇骑大步流星地出了荣国府。 一时间满院皆惊! 在贾家这些人心目中,王子腾那是什么人? 那是京营节度使,手握京畿二十余万精锐大军! 是大乾军中仅次于忠武郡王一系之外最具实权的武将之一! 这这这这...... 太上皇连王子腾的面都没见,连一句申辩的机会都没给,直接就命楚炜持腰牌去就地免职、监禁家中? 这标准是奔着要某些人命来的啊! 圣谕一下,当场便有人吓尿了! 这头一个被吓瘫的,便是荣国府的当家奶奶王熙凤。 她原本跪在暖阁不远处,一听“王子腾就地免职”这几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眼前一黑,整个人便直挺挺地瘫软下去。 周围的丫鬟婆子们跪了一地,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拉她一下,扶她一把。 王熙凤的姑姑王夫人,听说二哥被免职,也是两眼一翻,差点晕过去! 不过,她到底没晕。 因为她头上、脸上和嘴里,被贾政和贾敏轮番打出来的伤实在太疼了...... 那额头上的血口子滋滋的往外冒血。 肿得老高的半边脸上火辣辣的疼。 后槽牙的断口处的疼不是病,可疼起来要人命。 刚要昏迷,那剧烈的疼痛又把她活活疼醒...... 这娘们差点吓昏,又疼醒,瘫跪在地上,嘴里的血沫子混着眼泪往下淌,浑身抖得像筛糠。 她和王熙凤,她俩能不怕吗? 王夫人之所以在荣国府中掌权横行那么多年,王熙凤之所以不把贾琏放在眼里、之所以敢说出那句“王家地缝里抠抠扫扫都比贾家强”...... 那还不是因为有老王的存在? 平心而论,王子腾是个狠人啊! 他前期的确是吃了贾家在军中的资源,可人家后来越混越牛逼,反过来倒成了贾家需要巴结、需要抱的大腿。 这你贾家找谁说理去? 另外,你别看他老王在忠武郡王面前不算个人物。 可假如没有忠武郡王的存在,他老王就是实打实能进部入阁的牛逼大佬! 连贾母也要对王子腾礼敬三分的! 她老太太过生日,去王子腾府上递了请帖,人家王子腾夫人那是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根本不用看她贾母的脸色。 这会王子腾被太上皇一句话免了职。 可不就等于要了王夫人和王熙凤的命?! 此刻,王夫人怔了怔神,也顾不得疼痛了。 跪在地上便是拼命朝太上皇磕头。 紧接着,用那漏风的哭喊求饶道: “太上皇陛下开恩啊!” “一切都是臣妇一个人的错。” “臣妇的二哥什么都不知道,求太上皇开恩,不要连累到臣妇二哥头上......” “他是无辜的啊,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王夫人话音未落,跪在一旁的贾敏和贾政便猛地转过头去,同时瞪着王夫人。 贾敏冷笑了一声,心中暗道: “哼,你这会想起连累到你二哥了......” “你方才脑子但凡清醒一点,会惹出这桩事?” 贾政更是直接压着愤怒的嗓子骂道: “蠢娘们!” “你把荣国府里的东西往你娘家搂的时候,怎么不说跟你二哥无关?” “你用贾家的人情、银子替王家办事的时候,怎么不说跟你二哥无关?” “无知蠢妇,死到临头知道害怕了?!” “你心疼你二哥的官位,你怎么不心疼你女儿的命?!” 王夫人被贾政这一连串质问噎得浑身一颤,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竟是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太上皇听着这两口子互相撕扯。 老头脸上那点本就所剩无几的耐心终于彻底耗尽。 他抬起手制止了两人的争吵,声音冷淡道: “少废话!” “你还管你二哥?你先看看你自己吧!” 太上皇又指着王夫人怒道: “逼迫怀胎五月的忠武郡王侧妃昏迷,差点致使早产,一尸两命!” “光凭这一件事,便已是罪无可恕!” “天下间可有你这样当娘的?” “为了一个儿子,把另一个女儿往死里逼?” “你有没有想过,你女儿肚子里怀着忠武郡王的骨肉!” “那是朕亲口赐的婚,是上了宗人府玉牒的皇亲国戚!” “你动她......你动她,就是动朕,就是动大乾的国法!” 他不再看王夫人那张被打得变了形的脸,抬起头来朝身后的锦衣卫下令: “来人,将这无知蠢妇拖下去,打入天牢!” “着有司论罪后,押赴菜市口问斩!” “问斩”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劈下! 王夫人整个人瘫软在地...... 两个锦衣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便要往外拖。 这时。 方才被吓昏过去的王熙凤,不知怎么又悠悠转醒了过来...... 凤姐一睁眼便听见了那句“押赴菜市口问斩”。 她瞬间慌了。 急忙从地上爬起来,跪行了几步,伏在地上颤抖着声音哭求道: “太上皇万岁,饶命啊!” “二太太虽然有罪,但她也是心疼儿子一时糊涂,求太上皇看在......” 她的话还没说完,跪在另一侧的贾敏猛地抬起头来。 贾敏目光如刀,冷冷地打断了王熙凤的话,向太上皇说道: “太上皇陛下,臣妇要举报!” “臣妇举报臣妇的娘家嫂子王氏,在三年前曾因琐事逼迫一名丫鬟投井自尽,事后用权势和银子压下此事,未曾上报官府。” 贾敏的语速说的很快,生怕有人中途打断她。 “这件事,荣国府里但凡待过三年以上的人,无人不知!” 此言一出,整个院子里骤然一片死寂。 贾敏这是恨王夫人恨到了骨子里,生怕她不死啊! 所以,宁可拼上落井下石、对亲嫂子赶尽杀绝的坏名声,也要给王夫人再补上一条铁证如山的重罪! 唉! 其实也不能怪贾敏落井下石。 毕竟,她一家四口都从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 她现在是无比的珍惜生命,珍惜现在来之不易的好日子。 可她越是珍视,她的娘家嫂子王夫人却偏偏越是作大死! 此时若留王夫人一条命,指不定哪天她还要作出多大的祸来! 到时候别说是荣国府、贾家人了,恐怕就连她贾敏一家四口也要被株连进去...... 贾敏的脑子可太清醒了! 今日不彻底除掉王夫人,来日必成大患。 那边王熙凤也被贾敏这一记重锤砸得魂飞魄散。 可她到底是八面玲珑精明透顶的人,脑子转得飞快。 她自然知道此刻再替王夫人求情已经无济于事,便转而想从别处入手。 王熙凤刚要再开口说点什么,好替王夫人至少脱掉那条逼死人命的重罪。 却不料...... 锦衣卫北镇抚司副使张小五站了出来。 小五哥朝太上皇抱拳行了一礼,声音里听不出杀机,却字字都是杀机: “启禀皇爷......” “这个王熙凤也不干净的。” “据属下所知,这个王熙凤,她违背国朝律法,私下放印子钱,重利盘剥,九出十三归,利滚利滚利,不知坑了多少人家破人亡......” 太上皇眉头猛地一皱,转过脸来盯着张小五,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奇,还带着一丝怒意,问道: “哦?还有这事?” “堂堂荣国府的管家少奶奶,竟然私下放印子钱?” “还牵连了人命?” 张小五垂手躬身,道: “违律放印子钱,是千真万确。” “但牵扯到的几条人命,是否与此事有直接关联,尚需查证。” 太上皇点了点头,大手一挥道: “拿下!” “一并拿下!” “押入天牢,着有司查明案情后一并发落!” 锦衣卫们得了令,如狼似虎地扑上前来。 将王夫人、王熙凤、周瑞家的和一干心腹婆子全部按倒在地。 女人们的哭嚎声、求饶声、挣扎声响成一片...... 但,很快便被锦衣卫们利落的动作压了下去。 绳扣一勒,堵嘴的布条一塞。 所有声音都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呜呜声。 处理完王夫人、王熙凤和周瑞家的等一群人。 太上皇这才缓缓转过身来,将目光重新落在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贾母身上。 他低头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冷冷地笑了笑。 “贾史氏,你真是个恩将仇报的老糊涂虫啊......” “当初,朕为了救你们荣国府,为了救你们贾家,费尽心思把元春赐婚给忠武郡王,忠武郡王亦不念旧恶,应下了这门亲事。” “如今眼看你们荣国府的日子正在日渐向好......” “你还怪罪上忠武郡王了?” “你知不知道啊?忠武郡王出征的前几天还在跟朕举荐,举荐你的儿子贾政到江南省出任三品学政。” 贾母不知道是吓神经了还是老糊涂了,竟在这个时候喃喃了一句贾宝玉的名字。 太上皇眉头一皱,脸色更冷: “贾宝玉?” “你还说贾宝玉?” “贾宝玉这孩子都被你宠溺成什么样了?” “眼看着如今也有了点出息,都能上战场为国效力了。” “虽说一级未斩便受了伤,可那也是为国受的伤,是光荣的徽记,总算没丢掉他爷爷的名声!” “可是你......你糊涂成了什么样?” “先是写信走歪门邪路,被朕发配到肥皂厂劳动改造后,依旧死不悔改!” “忠武郡王妃被你气成了那样,还依旧不计前嫌赐下了小还丹,救你孙子贾宝玉的命!” “事情到了这里,及时收手依旧为时未晚。” “可你这个老东西,还在犯糊涂!” “知道忠武郡王妃的路子走不通,你又开始逼迫元春!” “逼迫你自己的亲孙女!” “逼迫一个怀有王爵骨血的孕妇!” 太上皇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 “朕看你是整日高乐享受够了!这个国公诰命夫人是不想当了!” “来人呐!” 第183章 发配贾母,摘荣国府牌子! “来人呐!” 太上皇说办就办。 他从来不是那拖泥带水的人。 老头朝身后喝了一声,几个锦衣卫应声上前。 太上皇沉声下令道: “扒去贾史氏的诰命冠带,褫夺诰命封号!” “并将其打入铁槛寺幽禁反省!终生不得出庙门半步!” 闻听此言。 贾母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瘫倒在地。 甚至连一声呻吟都没有发出,便昏死了过去。 她身上那套国公诰命冠服,就是她在这世上最后一道护身符。 现在,这道护身符保住了她一条命。 不过,却也仅仅是保住了一条命而已。 如今冠带被扒,名刀已碎...... 从今往后她再也没有了作威作福的资本。 张小五带着几个锦衣卫上前,毫不客气地掐住老太太那本来就已经快被掐烂了的人中,指力一逼,再次将她从昏迷中掐醒过来。 贾母悠悠转醒。 她张了张嘴巴,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泪,也没有光,只有一片空洞洞的茫然。 锦衣卫们利落地摘掉她头上的簪缨翟冠,抽掉她腰间的白玉锦带。 老太太面如死灰,根本没有挣扎。 她就这么被张小五丢在地上,瘫跪下去。 花白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头...... 那模样,狼狈中透着凄惨。 与方才端坐在太师椅上铁青着脸一言不发的荣国府老封君,判若两人。 贾政和贾敏只是将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伏跪在地,始终没有开口替母亲求半声饶。 他们兄妹二人心中都清楚...... 这一则是太上皇的圣谕已下,他们不敢求饶,求了也是白求。 这二则是刚刚经历过元春差点被逼死的事情,兄妹二人都还心有余悸,惊魂未定。 太上皇对老太太有此等惩罚,没有牵连到贾家其他人,已经算是格外的手下留情了。 倘若不是太上皇看在早已入土的贾源和贾代善的份上,或者今日来的是石王爷...... 这贾家满门,恐怕一个也逃不掉。 发落完老太太。 太上皇转过身来。 老头又将目光落在跪在一旁的贾政身上。 贾政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身子微微发抖。 太上皇沉默了片刻。 他本想把贾政的官职一并削掉。 毕竟,这桩祸事追根溯源。 贾政作为荣国府如今唯一还能管事的男人,治家无方、教子无方、管妻无方...... 哪一条都够他喝一壶的。 但转念一想,方才若不是贾政拼了命去夺那枚小还丹喂给元春,今日之事的影响恐怕还要更大。 太上皇叹息一声,便没有再追究贾政了。 他只是冷冷地看了贾政一眼,拂袖转身,大步朝荣国府大门外走去。 出了荣国府大门。 太上皇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他站在门口的石阶上,回头望着门楣上那方悬挂了近百年、历经了两代国公的御赐金字匾额。 “敕造荣国府”! 五个大字泛着沉沉的暗金色。 正所谓—— 眼见他起高楼, 眼见他宴宾客, 眼见他楼塌了...... 这方匾额,见证了荣国府的崛起和鼎盛,也见证了它的衰败和堕落。 太上皇看了一会儿。 随后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朝那方匾额轻轻一挥: “摘了。” 张小五亲自带人搬来梯子,几个锦衣卫七手八脚地爬上去。 他们将匾额从门楣上小心翼翼地卸了下来,抬到太上皇面前。 太上皇低头看了一眼那方被摘下来的匾额,上面的金字在岁月中已显得有些斑驳。 他又抬起头看了一眼荣国府那扇朱漆大门,沉声道: “前年夺扇案,朕摘了宁国府的匾额。” “今日又摘了荣国府的匾额。” “如今两府的爵位都没了,贾史氏的诰命也褫夺了。” “这两座国公府邸,也该收回来了。” “传旨,命有司清点造册,收回宁国府、荣国府包括府邸、庄田在内的所有爵产。” “另外,给一个月时间,命贾家人限期搬离。” 说完。 老爷子上了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刚回到龙首原大明宫。 太上皇端起茶盏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反复了好几次。 他的心情很复杂。 半晌,他终于叹了口气,然后朝殿外唤了一声: “老狗,准备车马仪仗。” “朕要亲自去胶东前线一趟。” ............ 另一边。 胶东前线,威海卫。 征剿倭寇的最后一战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石猛站在一处临海的高地山头上。 风从海面上呼啸着灌过来,将他的玄底红纹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就这么面无表情地俯瞰着脚下的战场。 只见宽阔的海滩上。 数万大乾精锐正在对倭寇最后的残兵进行着彻底的绞杀。 残存的上万倭寇背靠着燃烧的船队在做殊死顽抗。 海面上,倭寇的船只早已被石猛提前部署的北洋水师和东海水师联手焚烧摧毁。 此刻正浮在海面上冒着滚滚浓烟。 石猛看了一会儿战场的态势,又抬起目光望向更远处的海面。 海天交接处,天边的云层带上了一片翻涌的暗红。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燃烧的船队残骸,望向海平线尽头那片看不见的远方。 那里有一个岛国。 一个他迟早要踏平的岛国! 石猛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向身后站着的一个穿着黑色布衣的男子问道: “冯尘,你现在手上有多少钱?” 冯尘站在他身后,依旧是那身低调得毫不起眼的黑色绸袍,腰间挂着一块不起眼的玉佩,看上去就像个寻常的富商。 他听到石猛的问话,略微思索了一下,谨慎地报了个数字: “能调用的流动资产,两千五六百万两吧。” “大部分都产业里了,一时半会抽不出来,能立刻调动的现银就这些。” 石猛微微摇了摇头,道: “太少了。” 冯尘迟疑了一下,说道: “如果老大急用的话,我可以用点非常手段。” “一个月,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可以翻一倍!” 石猛笑了笑,没有接他的话,而是反问道: “当年甄家在江南的生意,自本王走后,你接手了多少?” 冯尘苦笑了一声,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的表情: “老大,不是属下不尽心。” “甄家在江南的生意,当初被王爷连根拔起,杀了个干干净净......” “属下接手的时候基本是等于从零开始重建,又重新投了不知多少银子下去。” “人手也严重不够,能用的人都撒出去了,还是捉襟见肘。” “总体算下来,算是接了甄家的两三成吧。” 石猛又问道: “海上贸易呢?” 冯尘这回连苦笑都笑不出来了,只是摇了摇头,道: “不足一成。” “海上这块水太深了,咱们初才涉足,连个新兵都算不上。” “光是把船队建起来、把航线摸清楚、把沿途的补给点一个一个敲定下来,就花了太多时间。” “唉,咱们起步太晚了,跟那些在海上做了几代人贸易的老家族比,差了至少几十年的积累。” 石猛没有怪罪他。 他知道冯尘这些年有多拼。 从神京城西城区做起,一步一步把地下生意铺到江南,再从江南铺到沿海...... 靠的全是他自己那一身从战场上带下来的血勇,和对石猛那份绝对不打折扣的忠诚。 而且,他无法动用官面上的任何资源,只能靠黑道手段和生意场上的手腕。 说老实话,能把甄家的残局吃下这么多,已经是非常不容易了。 石猛将目光从冯尘脸上移开,重新望向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海面。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战场上的喊杀声渐渐平息下来。 巴图蒙克、关千剑、牛继宗、冯唐等将领,已经开始打扫战场,收拢部队了。 此时,只剩下海面上还在燃烧的船队残骸,不时发出残余的零星火药的爆裂声响。 石猛忽然又开口,说道: “冯尘,你记住。” “下一步,你手下所有的生意重心,全部转向海上贸易。” “重中之重,是打通东瀛航线!” “吃透前往东瀛的水温、洋流、潮汐、季风、水文、暗礁、港口分布!” “摸清东瀛内部的势力格局,搞清楚哪个大名手里有多少兵,哪家与哪家有仇,哪些港口适合停泊大船,哪些航道最适合夜袭登陆!” “提前布局东瀛情报网!”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着冯尘,又继续说道: “当然,本王回朝之后,也会动用朝廷的力量,让市舶司出面去做同样的事。” “双管齐下,相互印证、相互补充。” 冯尘默默地听着。 他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苦笑渐渐转为肃然。 他听懂了。 石猛继续说道: “本王知道,做这些事情需要时间。” “光是把船队拉出来,把航线摸清楚,把情报网钉进去,都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不过,好在咱们都还年轻,有的是时间,等得起。” 石猛伸出手拍了拍冯尘的肩膀: “稳住性子,把基础打牢。” “三年不行就五年,五年不行就十年。” “最多十年时间,你和市舶司两条线齐头并进,在东瀛站稳脚跟,培植间谍,布局情报网。” “再配合上工部修造的艨艟巨舰,罗云虎在金陵训练的精锐水师......” “最多十年......” “本王要一举荡平东瀛!” “将扶桑四岛纳入我华夏版图!” 冯尘面色肃然,双手抱拳,郑重朝石猛深深一揖。 石猛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转过身去重新望向那片被夕阳染成血色的海面。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和硝烟的余味。 片刻后。 山道上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小鹰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石猛身后,抱拳禀报道: “启禀王爷!” “太上皇陛下来了......” 第184章 朕把你的丈母娘判了死刑 太上皇来了。 老爷子大老远从神京一路舟车劳顿赶到胶东。 于公于私,石猛那都必然是需要去迎一迎的。 先不说君臣秩序,和长幼尊卑,就单看石猛和老头之间的那份忘年友谊,这老爷子到了他也是需要亲自去迎接的。 石猛所站在的小山坡并不算高。 他刚走到山脚下,便看见太上皇骑着御马,在一队旗手卫和锦衣卫缇骑的护卫下缓缓走来。 石猛快步迎了上去,脸上带着笑意,抬手道: “呦!” “老爷子怎么亲自来了?” “这大老远的,路上颠簸了好几天吧?” 太上皇也捋须笑了笑,翻身下马。 走到石猛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道: “瘦了点,黑了点,不过精神头还在。” “你这边的战报朕看了,打得好啊!” “半个时辰拿下掖县,一夜攻破金城、北马,又一个早晨轻取黄县......一路打下来,歼灭倭寇逾二十万!” “你这个主帅功不可没啊!” “巴图蒙克、关千剑、牛继宗、冯唐,他们都打得很好!” “还涌现出一批新的骁勇善战的年轻将才!” “这一仗不光灭了倭寇,更练了兵,练了将。” “这都是将来咱们跟北方金国决战的战略级人才资源储备!” 寒暄了几句。 太上皇话锋一转,又道: “石小子,你来。” “朕跟你单独说几句话。” 太上皇往石猛刚才站着的小山头上走。 其他人都没叫跟,就连戴权也只能在山脚下候着。 石猛一看老爷子这架势,就知道出了事...... 他心中一沉,当即也是不再多言,迈开步跟了上去。 ............ 人老了,干什么事都心酸。 太上皇爬上这么一座小小的低矮山头,竟也是累的气虚喘喘。 好容易到了山顶,老头扶着一棵老松树站了一会儿。 然后才是坐在一块石头上歇了好久,才顺过来气。 “朕把你的丈母娘判了死刑。” 太上皇看了看石猛,开口说道。 石猛就知道出了事! 他垂下眸子,略加思索。 他目前有三个丈母娘,一个皇后、一个秦夫人、一个王夫人。 虽然心中大抵已然猜到了,大概率是荣国府的那位又作了死,但他还是压着情绪开言问道: “哪个丈母娘?” 太上皇将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望向山下的战场,和远方那片被夕阳染得血红的海面,缓缓说道: “荣国府,贾政的夫人,元春的......母亲。” 石猛眉头一皱。 他就知道,王夫人这回作的祸小不了! 不是因为她被太上皇处死的原因,而是因为太上皇亲自过来找自己的原因! 毕竟这他妈仗都打完了,老头还不顾风尘仆仆拖着一把老骨头亲自赶过来,亲口给自己说这个消息...... 这肯定不是为了军事上的事情啊! 这他妈是担心自己失控爆炸! 怕自己听到消息之后直接提兵杀回神京城! 怕自己一口气把整个贾家连同王家、史家全部屠个干干净净! 石猛喉头滚动了一下,冷冷道: “死的好!” 随后又将目光投向远处的海面,强压心神,问道: “元春......没事吧?” 太上皇用手点了点石猛,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你小子,朕就知道瞒不过你!” 老头随即又收起笑容,正色道: “元春没事儿,她腹中的孩子也没事儿。” “就是太过于伤心、失望,再加上受了点惊吓......” “服用过小还丹,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你不用过于担心。” 石猛站在山头上一动不动。 面朝大海,脊背挺得笔直。 傍晚的海风吹得他后背上的玄底红纹披风猎猎翻飞。 他不敢想象元春在荣国府里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要靠服食小还丹来救命! 才要让太上皇判王夫人死刑之后,还拖着老骨头来前线稳住自己! 石猛真的是强压心神,牙齿咬的咯咯作响,面部肌肉绷得紧紧的。 过了良久,方才说道: “老皇爷亲自来一趟,臣明白什么意思。” “这个面子,我给!” “只要该杀的人杀了,臣不会乱来!” 石猛是老爷子一手提拔的爱将,他是个什么性子,老爷子岂能不知? 就冲他说的这一句话,老头便知道自己这一趟胶东没有白来! 石猛这小子,就是一把世间最锋锐的双刃剑,锋利到天底下几乎没有人能握得住。 你不惹他,千好万好。 你一旦惹了他,那就是魔神降世! 这普天之下,能压制住这小子的杀性的,恐怕除了自己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就比如这一次的荣国府之祸,就算是自己这个太上皇,也只能在解决完祸患的前提下,勉强拉住一二。 不将事态无限扩大,就是他给自己这个老头的最大的面子。 “除了贾王氏,还有贾史氏。” “她也被朕褫夺了诰命封号,幽禁于铁槛寺中,终生不得出寺门半步。” “还有那个什么王熙凤、以及她们的那一群陪房仆妇,朕也都法办了!” “那两座国公府,朕摘了匾,收了宅,限期让他们搬走。” “还有贾家两府的爵产,都一并收回来了。” 太上皇继续开口,声音不高,却娓娓道来。 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述说了一遍。 两人就在这座小山头上谈了很久很久,也说了很多很多。 战场上的硝烟渐渐散尽,收尾的士兵们正在沙滩上清点俘虏和战利品。 火把开始在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 直到夜幕完全降临。 一轮明月从海面上升起,将银白色的月光铺满了整片海面。 太上皇突然从坐着的石头上站起身来,提高嗓门道: “怎么不行了?!” “你就是偏要跟朕对着来?!” “上次清查江南案,杀了十二万人!中间办了龙禁卫、杀了庆国公!这次胶东平倭,又宰了二十万倭寇!” “你说不要就不要?” “朕和皇帝的面子还要不要?” “反了你了!” 石猛也是站起身来,快速踱了两圈,说道: “你要真想给,你给元春吧!” “这次伤了那么大的心,你直接补偿她吧!” “给元春封赏,就等于给我封赏!” “多的我也不要,替元春讨个二品的诰命夫人封号,不算高吧?” 太上皇愣了一下。 给王侧妃诰命封号,这是极少有的先例。 大乾规制,侧妃虽位在寻常妾室之上,却终究不是正妻,极少有单独加封诰命的。 但仔细想了想,给王侧妃诰命封号,历史上虽然极其少有,但还是有个别例子的。 老头思忖片刻后,点点头: “好!” “没问题!” “二品诰命,朕给元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又问道: “那贾家两府的爵产呢?” 石猛还是那句话: “我不要!” 他转过身去望着海面,语气冷了下来: “真想给的话,你换块地给我。” “他两家的爵产封地,你给我,民间不知真相的人还又以为......” “还又以为我贪图他们两家的地产,是我故意陷害他们贾家落败的呢!” 太上皇都被气笑了,反问道: “你石王爷还在乎那个?” “你从朔州杀了一大圈子杀到胶东,杀的人头加起来小一百万了,你什么时候在乎过别人怎么嚼舌根?” 石猛气愤地转过身来,怒道: “他妈的不明真相又爱胡说八道的大嘴巴傻福多了去了!” “尤其是那些读了半肚子书的读书人,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 “他妈的本事不大,脑子不聪明,跟个若智一样,还他妈一个个的自以为是、最爱指点江山,喷来喷去,仿佛全世界都得围着他转!” 石猛顿了顿,顺顺气,继续道: “我能怎么办?” “我还能因为一句话两句话把他们全都杀了不成?” “倒是有人敢这么杀,敢这么堵嘴,可是有什么用?” “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怎么来的?” “你杀一批,还会自动刷新出一批。” “杀着杀着就演变成文字狱了!” “你杀的完吗?” “除非把地球炸了,一个活口都不留!” 太上皇道: “什么地球?地球是什么东西?” “你小子你冷静点!” “胡说八道什么呢?” “别转移话题,朕跟你讨论的是这个问题吗?” 太上皇也是顿了一顿,方才继续说道: “那两块封地,原本是贾家的,这没错。” “可是现在被朝廷收回来了,就是国家的地。” “现在朝廷再把那两块封地赏赐给你,这已经跟贾家没有任何关系了!” “你不要......” 老爷子想了想,想出了个好主意,又道: “那贾家两府除了两处宅院之外的爵产,你不要是吧?” “好,你不要!” “你不要,朕赏给别人!” “哼,朕赏给元春你总管不了吧?” 第185章 笑死!石王爷会作诗? 贾家垮了。 贾母被幽禁。 王夫人判了死刑。 王熙凤和周瑞家的等一干人都被法办。 两府的牌子摘了,最后的爵产也被收回。 就连王家最大的靠山王子腾都被免职了。 元春获封二品诰命夫人。 贾家除两座国公府邸以外的爵产全部被赏给了元春。 最关键的是太上皇不辞劳苦,亲自跑到胶东前线一趟,来劝住石猛。 不得不说,这面子给的蛮够分量了。 石猛虽说杀起人来挺疯,可他毕竟不是真的疯子。 再把事态继续扩大化,就属于不给太上皇脸了。 再说石猛身为国朝郡王,战功赫赫的主帅,他要操心的事情更多,也更重要。 不可能一直把心思放在贾家的这点破事上。 接下来的几天里。 天气渐渐炎热。 大军收拢,清理尸体。 然后准备拔营归京。 ............ 经过几天的忙碌。 那些尸体处理殆尽。 被血染红的海水也在潮起潮落之后,重新变回了湛蓝。 临出发的前一天。 太上皇特意下旨给大军放了一天休沐假。 并在威海卫的海滩上组织盛宴,欢庆胜利,犒赏三军。 年轻的士兵们在主帅忠武郡王的率领下,卸掉铠甲,忘却征战的疲劳。 纷纷脱掉被硝烟和汗水浸透的内衬,露出结实的胸膛,欢呼着、雀跃着跳进海水里浮水嬉戏。 十万大军,都是青壮小伙子,同时赤膊下海游泳。 从岸边望过去...... 那画面美得让人心头发烫,也是蔚为壮观的令人屏息。 阳光下一个个古铜色的脊背如同海浪中翻滚的礁石。 笑声和呐喊声盖过了海潮的轰鸣。 太上皇坐在岸边临时搭起的凉棚下,看着这群从战场上刚下来的年轻人在海水里扑腾打闹,心头那股子在神京城里憋了许久的郁气终于被海风吹散了几分。 老头看得心痒难耐之下,也是忍不住把身上的衣袍一脱,光着脚大步走向海边,跃入海水中和士兵们一起欢闹。 一个亲卫想要上前搀扶护卫,却被老头一个绊脚摔翻在海水中,大笑道: “哈哈哈哈!” “朕还没老到不能下水的地步,你给朕下来吧你!” 这老爷子年轻时也是马上天子,水性虽不似这些年轻兵卒们灵活,但游起来倒也从容自在。 他在海水里泡了好一阵子,直到手指头都泡皱了,才意犹未尽地爬上岸来。 接过老戴权递来的布巾,擦了擦花白的头发,又用清水冲去身上的海盐。 然后意犹未尽地坐在凉棚下,等着吃火头军准备好的海鲜盛宴。 大军士兵们也是洗澡洗够了,就回到岸上等着吃大餐。 很快的,火头军和地方官府的人,抬着刚出锅的海蟹、海鱼和贝类朝凉棚走来。 香气顺着海风飘出老远。 十万刚刚得胜的大军就在这海滩上游泳、聚餐。 这真是难得的快乐时光。 不过六月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到了午后。 上午还晴空万里的天空,忽然乌云密布。 海面上翻涌起墨色的浪头。 一道闪电劈开云层,紧接着便下起了瓢泼大雨。 雨点砸在沙滩上,溅起一片片白烟。 海面上茫茫浩浩,天海之间仿佛挂上了一道灰白色的雨幕。 不过好在,岸边搭的有凉棚。 将士们纷纷挤进凉棚里避雨。 石猛站在太上皇身侧,望着这噼里啪啦的大雨,砸的海面茫茫浩浩,水天相接处一片混沌,也是心有所感。 石王爷朝太上皇抱了抱拳,开口道: “陛下!” “臣观此情此景,忽有所悟!” “臣给您作一首诗吧......” 太上皇闻言都听愣了! 老爷子转过头来,上下打量着石猛。 老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道:: “你?” “你小子你还会作诗?” “你别逗你老皇爷笑了好吧?” 旁边的巴图蒙克、关千剑、牛继宗、冯唐等人也是将信将疑,看向了石猛。 那一个个莽夫武将,眼神里半是好奇,半是看热闹的期待。 一个个愣怔了片刻后,议论纷纷起来: “我了个天!” “咱石王爷还会作诗?” “这尼玛真是孔夫子挂腰刀,文武双全啊!” “哈哈哈哈......” 巴图蒙克笑得最大声,一边笑一边拍大腿。 众人笑了一阵,冯紫英从人群后边探出头来。 这小子扒拉了一下湿漉漉的头发,大声说道: “说到石王爷作诗......” “末将想起了上一回,神京城的公子小姐们大开诗会,请的都是神京有名的才子才女。” “他们那群不开眼的,还嫌不够热闹,非要邀请石王爷也去参加诗会。” “尤其是林大人家的那个黛玉姑娘,叫得比谁都欢,非说是什么‘忠武郡王文武双全,必须请来为诗会增色’......” “然后,你们猜怎么着?” 冯紫英说着,自己都快绷不住了,忍俊不禁,强压着笑意继续说道: “咱石王爷呀......” “他往那诗会上一坐,那群公子小姐们把吟风弄月的诗稿捧上来,个个得意忘形。” “还都叫嚣着,怂恿石王爷也来一首应景的诗。” “嘿!咱石王爷啊!” “那真是半点压力都不吃!” “不仅一首诗没作,反而愣是把好好一场诗会,开成了大乾文艺工作者座谈会......” “还发表了一场重要讲话......” 关千剑、巴图蒙克等人好奇极了,纷纷追问道: “什么重要讲话?” “石王爷说了啥?” 冯紫英挠了挠头,无奈道: “石王爷把他们批判了一通,说他们写诗填词只会风花雪月,无病呻吟。” “还对他们提出了新的要求......” “要求他们创作诗歌等文艺作品,必须以反映劳动者的生活和心声为主题,歌颂劳动人民,弘扬劳动光荣的精神,不能脱离群众搞形式主义,不能只反映风花雪月那一套靡靡之音......” “好家伙,你们是不知道......” “把那群公子小姐们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听到这里,一众武将都绷不住了。 凉棚里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声。 关千剑笑得直拍大腿,牛继宗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大家一边笑一边说道: “好好好!” “还得是石王爷呀!” “咱石王爷专治公子哥儿的毛病,那真是有两把刷子啊!” 石猛板起脸来,环视了一圈,这群笑得前仰后合的武夫,一本正经地说道: “笑什么笑?” “本王说的那是实话!” “那帮公子哥天天关在园子里吟什么‘花落水流红’......” “不是说那诗不好,而是意境太低。” “那群公子哥儿、才女小姐们,精神层次太低了!” “写的什么风花雪月,乱七八糟的玩意,无病呻吟的,老百姓还看不懂,你说写那玩意有啥用?” 他说的愈发振振有词,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反而让众人笑得更加厉害了。 太上皇想了想那副场景,也被逗得笑出了声。 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然后笑着对石猛说道: “行了行了,你作你的诗吧。” “让朕听听你在诗歌等文艺上的长进。” “朕倒要看看,你做出的诗有多高的意境?能不能让人听懂?” 众人都渐渐收起了笑容,把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到忠武郡王身上。 凉棚外大雨瓢泼,雨声如鼓。 海天之间一片苍茫。 石猛光着个膀子,露出一身雄健肌肉。 负手而立,像模像样的踱了两步。 沉吟了好一阵子,方才缓缓开口,道: “大雨......落齐鲁。” “白浪滔天。” “威海卫外打渔船。” “一条倭寇都不见,知向谁边?”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更远的东方: “往事......越千年。” “忽必烈挥鞭,扶桑海上翻了船。” “萧瑟海风今又是......” “誓把东瀛换人间!” 念最后一句的时候,石猛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股凛然的杀伐之气! 凉棚里的一众武将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们也不懂欣赏这个啊! 只不过是一众大老粗,还真没想到忠武郡王竟然能口占出一首诗来。 而且,他们虽然也说不清这首词究竟好在哪里,但那股子要把东瀛踏平的豪气,他们听懂了! 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人,更是能听懂这种杀伐之气! 安静了片刻后,众武将忽然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叫好声: “好!” “好诗!好诗!” “忠武郡王,牛逼!” “什么诗呀?这是词!” 众人之中,唯有太上皇皱着眉头,一脸的问号? “石小子,这就是你作的诗词?” “这这这......这不对吧?” “你是不是又化用了哪位大家的词作?” “这首词能明显看出底子很好。” “但是让你改的......这格不对,韵也不对,律也不对。” “朕虽然不擅填词,但好坏还是能听出来的。” “不过......” 太上皇话锋一转,赞扬道: “不过气势很好,志向也很好!” “表达出了你对灭东瀛的决心和壮志!” “不错不错,值得肯定!” 太上皇心里有谱。 石猛想灭掉东瀛,不是一天两天了。 两人相处的时候,石猛曾无数次跟他提过这个想法。 太上皇对此也表示支持。 毕竟在自己的晚年,能遇到石猛这样一位不世出的猛将。 大乾的国运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改写。 现在的情况是...... 你让太上皇打哪个国家,他也敢打呀! 只要灭掉一个国,老头的历史地位就能蹿一大截。 未来十年、二十年之内,要真能是按照石猛的设想,把大乾周边那几个怀有狼子野心的敌对国一个接一个的灭掉。 趁大乾国力空前强盛的时候。 再顺势拿下东南亚、经略澳洲、羁糜欧亚非、殖民南北美...... 到那时,他赵烈的这个庙号、这个历史地位...... 恐怕能活生生被石猛抬到古往今来的帝君中的头一档去! 想到这一层,太上皇的嘴角都压不住地上扬了起来: “好诗!好诗!” 第186章 你们的家没了…… 雨过天晴。 海面上最后一片阴云被夕阳撕开了一道口子。 金色的光芒从云缝中倾泻而下,将整片沙滩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将士们列队归营。 身上还带着海水和雨水混合的气息,头发里藏着没抖干净的细沙。 大捷之后放了一天休沐假,跟太上皇一起在海里畅游、吃海鲜盛宴。 还非常非常难得的听到了忠武郡王殿下口占的一首词。 虽然那词的格律被太上皇嫌弃了半天,但那股子要把东瀛踏平的豪气,在场的每一个将士都听得热血沸腾。 将士们这心情别提多畅快了! 夕阳下,列着长长的队伍。 归营的路上,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拉起了歌。 一首歌唱完,牛继宗又扯着嗓子,朗声喊道: “石帅教给大伙的那首《大捷归来》还会唱吗?” “儿郎们......来!” “日落西山,一、二!唱!” 很快的,一标人马开始齐声高唱。 随着歌声越传越远,整整十万人的队伍都开始兴高采烈地唱了起来! “日落西山~红霞飞~~” “战士得胜~把营归~~” “把营归!” “胸前的铠甲映彩霞~~” “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嘿!” “mi so mi so~~” “so mi do re~~” “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 那歌声雄壮而欢快,带着凯旋将士特有的豪迈与洒脱,在海天之间久久回荡。 ............ 且说回到营地之后。 龙禁卫营地里的贾蓉、贾蔷小哥俩还挺高兴。 这次征剿倭寇,他们哥俩都有斩级。 每人都能领到二三十两银子的赏赐。 虽说战功算不上彪炳,跟那些骁勇善战的老四营悍卒没法比,但那也是正儿八经的光荣! 他们宁国府,虽说是军功起家,但已经快有五十年的时间没领过军功赏了。 贾蓉拿出一把战利品倭刀,小心翼翼地用麻绳捆在行军囊外侧。 他指了指刀鞘上那几个曲里拐弯的东瀛文字,对贾蔷说道: “这次得胜回京,咱们龙禁卫也有假期的。” “到时候回家里,一定大开祖祠!” “将这把倭刀当做祭品,奉给老祖宗们瞧瞧!” “让祖宗们看看,咱们宁国府的后人,又重新拿到军功了。” 贾蔷也笑着说道: “是啊!” “祖宗们看到这个一定会高兴的。” “咱们贾家毕竟是军功起家,对于祖宗们来说,这比什么金银祭品都来得更好!” “咱们虽然比不上老祖宗,但好歹也算是接过了一回刀。” 他说着也拍了拍自己腰间那把倭刀。 贾蓉又道: “只是可惜了宝二叔......” “倘若当时他再勇敢一些,倒下的就是那名倭寇了。” “他那枪要是刺得再准半分,说不定现在也能跟咱们一块儿回去祭祖。” 贾蔷摆了摆手,盘腿坐到自己的行军铺上,感慨道: “嗨!” “可别说了!” “宝二叔敢上战场,敢端着枪冲向倭寇,放在从前我都不敢想的!” “你想想他以前是什么样的?天天在脂粉堆里厮混,身边除了姑娘还是姑娘,爱吃胭脂这事全神京的人都知道。” “如今能跟着大军从铁网山走到胶东,能在冯将军点到名字的时候不缩回去,敢闭着眼睛朝倭寇冲过去,这已经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了。” “这次出征虽然没有立功,但也算开了个好头。” 贾蓉点了点头,然后抬头对贾蔷说道: “等宝二叔养好了伤,咱们哥俩再加上他,咱们三人在军中站稳了脚跟。” “跟着忠武郡王殿下不愁没仗打的。” “假以时日......” “说不定真能混出个名堂来,也不枉老祖宗在天之灵。” 贾蔷正要接话,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摇了摇头苦笑道: “唉......” “只盼着西府的老太太和二太太,这次别再因宝二叔受伤而继续宠溺着他,把他圈在后宅不让他出来......” “宝二叔那人你是知道的,心不坏,就是被内宅宠坏了。” 两人正说话间。 忽然有小校快步走到帐篷外,朗声传令: “贾蓉、贾蔷,冯将军传唤!” “速去中军帐,不得有误!” 小哥俩对视了一眼。 虽然不知道冯唐找他们什么事,但还是利索地应了一声。 而后放下手中的倭刀和干布,整了整身上的军服,快步朝中军大帐走去。 起初,二人并没觉得有什么大事。 直到进了冯唐的帐中,两人才是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 帐中静悄悄的。 没有什么卫兵、侍从。 偌大的帐篷里只有冯唐和冯紫英父子二人。 冯唐面色沉重地坐在案后,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神色。 冯紫英站在他父亲身旁,看了两人一眼便侧过了头。 “属下贾蓉/贾蔷,参见冯将军!” 二人进帐,行了军礼。 虽然表情严肃,但眼神里还带着那份即将班师回京的期待。 老冯唐抬起头,打量了眼前这两个小哥俩一眼。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在战场上第一次立功之后,兴奋得睡不着觉的模样。 然后,以微不可察的语气轻轻叹息了一声。 又抬起手,指了指面前的两把行军凳,说道: “蓉小子、蔷小子,坐吧。” 二人挺直了腰板,齐声应道: “属下不敢!” 冯唐却摆了摆手,道: “无妨,坐吧。” “今日我并非以将军身份与你二人对话。” “而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缓缓说道: “而是应忠武郡王殿下所托,以世交长辈的身份,来与你二人谈心。” 冯唐抬起那双被岁月磨得有些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看着面前这两个年轻人,声音里带着一份沉甸甸的分量,道: “大军明日就要班师启程了。” “在这之前,我要提前告诉你们一个......不太妙的消息。” 二人心中顿时咯噔了一下,方才那股子兴奋和期待也瞬间凉了一下。 他们对视了一眼,目光中带着疑惑、带着惊惧,更加不敢坐了。 冯唐的脸色有些不太自然。 他这辈子在战场上见过无数生死,在铁网山上训过五千纨绔,也算是个铁血杀伐的老将军。 此刻,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向这两个年轻人开口。 他又叹息了一声,索性直接说道: “你们的家没了......” 冯紫英也抬起头来,看了看自己的父亲。 然后微微侧过头来,朝贾蓉和贾蔷点了点头,似乎是在向他们证实,他父亲所说的话是真的。 贾蓉、贾蔷小哥俩人都懵了! 家没了? 啥玩意儿就家没了? 打一场仗,咋还能把家给打没了? 这出征前后不过一个多月,走的时候还好端端的,怎么要回去了家就没了? 贾蓉的眼皮子抽了抽,还是有些将信将疑地问道: “冯将军,家没了......是......是什么意思?” “莫非是天气炎热走了水,把家烧光了?” “府上的人......都还......都还在吗?” 他心中知道这是最不可能出现的情况,可还是这么问了出来。 无非是不敢想其他更坏的情况罢了! 冯唐摇了摇头。 他也觉得这件事对这两个青年来说,乃是无妄之灾。 这哥俩,原先仗着祖荫,不务正业,确实也算纨绔之列。 他俩虽然在更大的纨绔贾珍面前抬不起头,可不在贾珍面前的时候也一个比一个玩得花,斗鸡走狗眠花宿柳,在神京城里也算一号哥儿。 后来贾珍废了、下了牢狱,宁国府的爵位没了,牌子也被摘了。 虽说太上皇没有立刻收回宁国府的宅院和府邸,给他们留了一丝余地。 但这两个小青年,他们懂个鸡毛的治家? 再加上当家主母尤夫人又是个锯了嘴的葫芦,响屁放不出来半个。 本来就被贾珍祸祸空了的家底子,在垮了势后,更是人人都想再来咬上一口。 不到半年时间,宁国府竟垮得只剩下个空架子。 若非如此,这哥俩怎会挤破了头花银子进龙禁卫? 而且还咬着牙硬是把艰苦严苛的铁网山特训坚持了下来? 还上战场,立下了斩级之功? 那不是被逼的没办法了吗? 背后无人,只能靠自己。 绝望中看到一丝希望,可不得牢牢抓紧?! 眼看着这哥俩在战场上流了汗、流了血,挣下了军功,走上了正途。 没成想,后方出了事...... 受荣国府那几位女眷牵连,太上皇一怒之下把宁国府的爵产也收回去了。 唉! 时代的一粒沙,落到每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你说这哥俩正在前线打着仗,忽然听说家没了,还是受别人牵连的...... 那心里会是个滋味儿? 石猛是剿倭大军主帅,更是兼着龙禁卫指挥使。 这哥俩再怎么说也算是石猛的直接麾下,是他的兵。 石王爷也是担心他俩想不开。 别激动之下再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完了把命搭进去。 或者,刺激之下,把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心气给泄没了。 这才特意让冯唐以世交长辈的身份出面,给他俩把话说到、把心稳住。 冯唐又看了兄弟俩一眼,站起身来绕过桌案,走到两人面前。 而后伸出两只手稳稳地按住了他们的肩膀,缓缓说道: “你们先别急,听我说。” “这事不怪你们......” 第187章 贾蓉:这不是倒霉催的嘛! 贾蓉和贾蔷,人都懵了! 前年贾赦和贾珍作死,把宁国府作垮了。 这现在老太太和二太太作死,又彻底把宁国府的爵产作没了。 小哥俩在前线打生打死,一回头听到这个消息...... 你说这不倒霉催的吗? 可是这个时代有连坐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该你享受的你享受过了,该你倒霉的你就得担着。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一般情况下。 富贵家族在家道中落后。 那些曾经的纨绔子弟无外乎三种结局: 第一种是郁郁寡欢,自暴自弃,从此一蹶不振,陷入平庸穷困,泯然众人矣。 第二种是精神受到极大刺激,性情大变,自此黑化,走上不归路。 第三种是奋发图强,自强不息,虽未必能恢复祖上荣光,但至少靠自己的双手打拼,能重新站起来。 而恰好—— 阴差阳错的,贾家长房嫡派玄孙贾蓉、贾蔷这小哥俩,就算是走上了第三条路。 虽然说当初他们花银子捐龙禁卫的身份,未必是出于奋发图强的初心。 也可能只是图那两个五品的牌子给家里撑门面。 但不管怎么说,这也算是误打误撞地走上了一条正路。 首先,人家在铁网山上坚持下来了。 当初那五千个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光是受不了苦主动退出的就有好几百,被淘汰赶走的又有好几百。 他们两个,不管怎么说,好歹咬着牙扛过了所有的柳条和军棍。 后来,又随军征剿倭寇,也算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砍了几颗倭寇的人头,溅了一身血,靠自己的双手立下了小小的军功。 这一步步走下来,路总算是没有走错。 尤其是现在立下了些许军功,有了正反馈和正向激励,小哥俩的心态也渐渐摆正了。 以前是为了撑门面,现在是为了给自己争口气。 不管怎么说,这是好事。 再说了,那前面杀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贾家的九族有好几次在奈何桥边来回试探。 对于活下来的人而言,只要不是个傻子,他也该有点成长不是? (贾母和王夫人除外。) 《易经》有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贾蓉和贾蔷这哥俩,既然愿意走正途,石猛也自然愿意拉他们一把。 至少,不会刻意打压他们。 再说了,以石王爷的军功和身份,也完全犯不上去跟两个倒霉催的小兵过不去。 那他妈不是自掉身价吗? 所以,这一次,石猛特意安排了冯唐,以世交长辈的身份来给他们谈心。 免得他们受刺激之下,再次自暴自弃,或者走向邪路。 冯唐把这番意思娓娓道来。 先夸了他们二人在战场上的表现,又问了他们最近有没有什么难处。 东拉西扯了好一阵子,才把话头引回正题。 老冯唐向小哥俩讲述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即,贾宝玉重伤回京之后,荣国府老太太和二太太再次作祸的事情。 说荣国府的老太太和王夫人因过度溺爱贾宝玉,不舍得让他上战场。 出征前作了一次妖,被太上皇发配肥皂厂劳动改造后,仍不知悔改。 这次更是动了歪心思,当众跪求秦可卿被拒绝。 随即又关起门来逼迫怀胎五月的忠武郡王侧妃,险些将她逼得一尸两命。 顺带又牵出了三年前王夫人逼丫鬟投井而死的旧案。 盛怒之下的太上皇不仅褫夺老太太诰命封号、幽禁贾母。 更是判了王夫人死刑,抓了王熙凤、周瑞家的等一大群人。 而后摘了荣国府的匾额、收回了荣国府的爵产。 还顺带着把宁国府的爵产也一并清点收回了。 这就是所谓的“你们家没了”。 贾蓉和贾蔷听完来龙去脉,面面相觑,沉默了半晌。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他们懂。 可万万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而且是以这种方式来的。 小哥俩方才还在营帐里说,老太太和二太太可千万别再一味地溺爱纵宠着宝玉了...... 竟没想到,她们非但没有看到贾家的正向改变,反而继续作大死! 若非贾政拼了命去抢小还丹,若非贾敏和太上皇两拨人前后脚赶得及时,恐怕这会子...... 恐怕这会子冯将军就不是找他们谈话了。 而是直接拿刀砍他们兄弟俩的头!!! 贾家九族都得没,他哥俩当然也在九族之内! 冯紫英看见两人脸色非常不自然,便走过来,伸出双手轻轻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冯紫英的脸上挤出一个满是真诚关切的笑容,劝慰道: “贾蓉、贾蔷,你们兄弟两个也不用过于为此事忧心。”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该杀的杀了,该罚的罚了,你们宁国府虽然被收回了爵产,但你们自己还在,你们在战场上立的功还在。” “至少有一条可以保证的是,你们挣下的军功赏银没有人能拿走。” 冯唐也语重心长地说道: “忠武郡王殿下在百忙之中还特意安排我,来跟你们小哥俩谈心,这说明殿下心里面还是想着你们的。” “你们现在立下了军功,在龙禁卫中站稳了脚跟,铁网山上的教官们也都认可了你们的表现。” “将来,未必不能靠自己在沙场上的拼搏建功立业,重新光复宁府祖上的辉煌。” “要知道,你们的祖先演公,当年跟着太祖爷打天下的时候,那也是不避锋矢、一刀一枪杀出来的爵位。” 贾蓉还在怔怔的、呆呆的,看着帐中地面上那一小片被踩得紧实的泥土出神。 但贾蔷却已经开始擦额头上的汗,忽然连声说道: “万幸啊,万幸!” 贾蓉转过头来看向贾蔷,眼中带着几分不解。 贾蔷一把拽住贾蓉的手臂,语气又急又快的说道: “蓉哥儿,我告诉你,别再为失去爵产而忧心了。” “这次咱们哥俩能保住小命就算万幸了。” “你好好想想这里面的利害关系,就因为西府老太太糊涂、二太太愚蠢,差一点点就葬送了贾家九族人的性命!” “九族,你算算,九族里头有没有咱们俩?” “倘若当时侧妃娘娘真出了事,忠武郡王的刀能放过谁?太上皇的刀又能放过谁?” 那贾蓉也是个不笨的,被贾蔷这一拽一问,略一思索便回过味来了。 他也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声音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后怕,连忙道: “正是如此啊!” “爵产没了就没了,还可以从头再来。” “小命没了,那可是真的什么都没了。” “再说,宁国府的爵位和匾额早在前年就已经被太上皇褫夺了。” “宁府的宅邸和庄田铺面,能留到今日,全赖太上皇开恩和忠武郡王殿下不计较。” “早就该被收回去的东西,无非是留到今日才收回而已。” “没事......” 贾蓉嘴里说着没事,但神色中却依然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痛。 毕竟那宁国府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 是他高祖父、他曾祖父一辈子心血所在的地方。 说没就没了...... 说收回就收回了...... 他心里怎么可能真的没事。 冯唐看在眼里,将手从贾蓉的肩头移到他的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老封唐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个世交长辈的温和笑意,缓缓道: “蓉小子,蔷小子,你们哥俩能有这番认识,也不枉忠武郡王殿下委托老夫来跟你们谈心一场。” “你们不要气馁,想想你们的祖先演公,当年太祖爷起兵的时候,他不也是一刀一枪在沙场上搏出来的封妻荫子、搏出来的宁国府爵禄吗?” “如今你们二人在忠武郡王殿下麾下效力,跟着殿下,打完倭寇还有辽东,打完辽东还有更广阔的疆域......” “往后有的是仗打,有的是建功立业的机会。” “奋勇杀敌,还愁没有重新光复祖上门楣的那一天吗?” “记住了,好好干,别辜负了王爷的一番苦心。” 二人听到这里,再也站不住了,同时俯身下拜,齐声说道: “谨遵王爷教诲,多谢冯将军点拨。” “我兄弟二人......知道该怎么做了。” 冯唐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将两人扶了起来,微笑道: “如此便好。” 他顿了一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极要紧的事,语气忽然郑重了几分,又继续说道: “对了,王爷还交代了一句话。” 冯唐这也是谨记了石猛的交待,如果这两人态度端正,听劝,肯走正道,才给他们转达这最后一句话。 如果态度不端正,怨天尤人、自甘堕落,那就什么都不用说了,任其自生自灭便是。 这正是,别人想拉你一把的时候,你最起码也得伸伸手不是? 老冯唐看了两人一眼,缓缓说道: “殿下让我转告你们,他兼着龙禁卫指挥使之职,那龙禁卫的人,就都是他的兵。” “有老四营的先例在前,想必你们也能明白王爷这句话的意思。” “是他的兵,他就不会不管。” “这次回神京以后,你二人若遇上什么难处,只管跟忠武郡王殿下开口便是。” 贾蓉和贾蔷两人听到这句话,喉头都有些发哽。 随即千恩万谢地再次俯身下拜。 冯唐又补了一句,这次是他自己的意思。 他伸手朝身旁的冯紫英指了指,说道: “我们也会帮你们。” “咱们都是在同一片战场上染过血的袍泽。” “只要你们愿意走正途,大家都会愿意拉你们一把。” 第188章 炸毛的忠武郡王! 翌日清晨。 点卯已毕,用完早饭后,大军拔营归京。 一路行军,自不必赘言。 ............ 且说回到了神京城,各路人马仍归各处。 石猛作为此次剿倭主帅,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各路兵马归建、战功清点核验、阵亡将士抚恤、缴获物资入库、龙禁卫新兵考核评定、胶东沿海驻防调整、北洋水师与东海水师的战后整编...... 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到了他这位剿倭主帅的案头上。 虽说这些细务自有各曹各司的参军、主簿、书吏们去办,倒也不必让他这位石王爷事事亲为。 但光是签字、盖印、出席各种大大小小的军务会议就已经让他应接不暇。 薛蝌这小伙子,跟在忠武郡王身边走笔行文,一天要誊抄无数份文书,白嫩嫩的手指头上直接磨出了两个水泡。 贴上膏药还得继续写,那笔杆子都快抡冒烟了。 哎! 当你不想干活的时候,那是真的闲! 当你想干点活的时候,那你只管放心吧,保准有干不完的各种工作在前头等着你! 好一个勇猛无畏万人敌的忠武郡王,连轴转了五六天。 每天从天不亮坐到军机阁,一直忙到深夜才回府,愣是熬出了一双熊猫眼。 每天连抱儿子的工夫都没有! 薛蝌那小子更是写着文书都能睡着,有一回写到半夜实在写急眼了,拿起桌上的干饼子蘸了墨汁哐哐就往嘴里塞。 到了第七日上,石猛实在是气坏了! 直接把文书往案上一摔,板着脸对薛蝌说道: “这胶东战事相关的文书不是都走完了吗?怎么还这么忙?” “但凡跟军务沾点边的破事都往老子这里送?!” “把老子当核动力驴使唤了是吧?” “薛蝌你说,老子好端端一个咸鱼之王,在前线打仗的时候忙一忙也就算了。” “妈的打一场胜仗回来反而更忙了!” “老子没当王爷的时候要上班,这当了王爷还要上班,还给腌出班味了!” “那老子这个王爷不是他妈白当了吗?” “这士卒们打完仗还能享受休沐假、探亲假。” “老子愣是整的比内阁首辅还忙!” “薛蝌你说,这合理吗?” 薛蝌也很无奈。 他抬起俩乌青乌青的眼圈,目光呆滞地看着石猛,苦笑一声道: “不合理......” 石猛看着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一阵无语。 随后他站起身来,从案几后面绕过来。 一把提溜起薛蝌的后脖领子就往军机阁外走。 薛蝌被他拎着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一支没来得及搁下的毛笔。 石猛一边走一边愤愤不平地说道: “这特么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去他们大爷的,老子不干了!” “走,薛蝌!” “老子带你讨个说法去!” “要加班费!要津贴!要休假!” ............ 很快的。 石猛便带着薛蝌气势汹汹地杀到了养心殿。 养心殿里空荡荡的,雍庆帝不在。 石猛在殿门口转了两圈,终于抓住了一个端着茶盘路过的小太监,一把拽住人家的袖子问道: “陛下呢?” 那小太监被忠武郡王那张黑着的脸吓得差点把茶盘都扔了,战战兢兢地答道: “回王爷的话,陛下去龙首原去......去吃烧烤了。” 石猛一听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太上皇不务正业也就算了,如今连这个勤勤恳恳宵衣旰食的雍庆帝也学坏了! 连奏折都不批了,跑到龙首原上吃烧烤?! 这像话吗? 这像话嘛! 二人转道又去了龙首原。 沿着金水河走,老远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烤羊肉串的香味。 那香气顺着河风飘过来,钻进鼻子里,搅得石猛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再走近些,便看见太上皇和雍庆帝这爷俩一人一把躺椅,悠然自得地坐在一棵大槐树的树荫下。 尼玛,手里还各攥着几根滋滋冒油的大羊肉串,正吃得满嘴流油。 巴图蒙克穿着一身便装,袖子挽得老高,撅着屁股蹲在一排烧得通红的炭火架前,正领着一帮太监忙前忙后地翻烤着羊肉串。 尼玛,这小子还挺高兴,嘴里还念念有词地用巴阿邻话哼着小调。 六宫都太监夏守忠眼尖得很,老远便看见石猛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跟二圣通禀了一声,又连忙迎上前去,笑嘻嘻地招呼道: “哟!” “这不是忠武郡王殿下嘛?” “自大捷归来后,多日不见,殿下去哪里潇洒啦?” 石猛正窝着一肚子火没处撒,劈头盖脸地怼了回去: “你哪凉快哪呆着去吧!” “有你啥事!” 夏守忠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通吼吓得缩了缩脖子,讪讪地退到了一旁。 巴图蒙克本来还想跟大哥打个招呼,一见他这副脸色,连忙一手抓起一把羊肉串,满脸无辜道: “大哥,这不关我事。” “是皇爷和陛下叫我来烤肉的,我就是个烤串的,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你吃不?” 石猛瞪了巴图蒙克一眼,道: “烤你的羊肉串吧!” “哪那么多话!” 而后快步走到太上皇和雍庆帝这爷俩面前,也不行礼,也不问安,气呼呼地说道: “吃!还吃!” “你们爷俩倒是挺悠闲、挺会享受啊?” “你们知不知道我这几天过的是什么日子?” “把我一个人丢在军机阁里当驴使唤呐!” 太上皇被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 老头拿竹签子指着石猛,对雍庆帝说道: “你看看,你看看,朕说什么来着......” “这小子迟早得来找咱们。” “这不,累急眼了......” “跑来龙首原上跟咱爷俩尥蹶子来了。” 石猛瞪着眼道: “笑!” “还笑!” “你瞅我都熬成什么样了?” “黑眼圈都快掉到腮帮子上了!” 他又往身后一拽,把薛蝌往前拽了半步,继续道: “你再瞅瞅薛蝌,这孩子跟着我在军机阁里连轴转了七天,累得站着都能睡着!” “昨晚上写文书写到半夜,拿起干饼子蘸了墨汁就往嘴里塞!” “你们爷俩倒好,躲在这树荫底下吃烤串......” “我说二位帝君哎,你们的良心不会痛吗?!” 雍庆帝坐直身子,忍着笑朝石猛摆了摆手,温言说道: “石卿辛苦,石卿辛苦!” “难得今日天气晴好,朕也是忙里偷闲,便陪皇爷来河边坐坐,吃两串烤肉,透透气。” “哎,你别说,这巴图蒙克烤肉的手艺还真不错......” “到底是草原上的绝活啊,这羊肉串外焦里嫩,肥而不腻,比宫里那些御厨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来来来,快尝尝!” 雍庆帝说着,亲手从盘中拿起一串刚烤好的滋滋冒油的羊肉串,递到石猛面前。 石猛接过来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口。 那羊肉外焦里嫩,肥瘦相间,盐、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混着炭火的焦香在舌尖炸开。 石猛嚼了两口,咽下去,然后把竹签子往盘子里一撂,继续板着脸说道: “一个破羊肉串就想补偿我的精神损失?” “没门!” 说着,又拿起另一串咬了一口,继续道: “得加钱!” “把我们俩这些天的加班费、熬夜津贴都得补出来!” “还得给我们俩放假!” 太上皇连忙摆着手,笑呵呵地说道: “加钱可以,放假不行。” “你不干了,那一摊子军务谁去处理?” “你撂挑子走了,这些东西难道让朕这个老头亲自去批吗?” 石猛一把拽过来一个小马扎,往树荫底下一坐。 又拿起两串羊肉串递给身后的薛蝌,这才说道: “那我不管,反正我不干了!” “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然后又一脸委屈地瞪着眼道: “这打完仗还不让人休息,天底下有你们这样当帝君的嘛!” “自打从胶东前线回到神京,我连儿子都没好好抱一下!” “天天就是处理不完的破军务!” “那京营屁大点事都来找我签字?真拿我当牛马呢?” “不干了!不干了!不干了!” “你们另请高明吧!” 太上皇和雍庆帝对视一笑。 他们爷俩今天可不单单是为了偷个舒适吃烧烤。 事实上他们正是在商议朝廷里高级武将一系的人事调动。 这场征倭之战打下来,暴露了京营指挥体系中不少积弊,也涌现出一批值得提拔的年轻将才,趁着战后论功行赏的当口,有些位置该动的就得动。 先前几天让石猛顶在军机阁里处理那一大摊子善后军务,也只不过是权宜之计。 毕竟,像石猛这样的纯武将,放在战场上才是他的用武之地。 真让他一直窝在军机阁里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日常军务案牍,那才是真正的浪费人才。 而且石猛自己干得也不舒服,这一点从他今天炸毛的状态就能看出来,这家伙是真的被那一堆文书给逼疯了。 此时,二位帝君已经讨论出了成熟的方案。 太上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放下茶盏,便说道: “石小子,你先别急,听朕说。” “朕和皇帝刚才在这树荫底下商量了半天,已经有了个大概的章程。” “朕是这么想的......” “让兵部的陈雄,调任到京营出任代节度使。” “让牛继宗回山东,督掌山东军务。” “巴图蒙克呢,也在工部历练了一年多了,现在平调到兵部,接陈雄的职位。” “......” “你看怎么样?” 石猛闹归闹,但在这种国事上不会开玩笑。 他放下手中的羊肉串,垂下眸子略加思忖了片刻。 他心中清楚,这可不是几个人名、几个职位的事情,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搞定的事情。 帝国的高级军事将领调动,虽不敢说牵一发而动全身,但背后牵扯到的人员、势力、事项之复杂,也决非一句话两句话就能说清的。 他抬起头来看着太上皇,道: “陈雄去京营,我这就算解脱出来了,终于不用处理那些令人头大的日常军务案牍了!” “二位圣上既然已经敲定了章程,臣没有意见。” 太上皇又说道: “另外......” “还有那个王子腾,朕看也别让他闲着了!” “帝国培养一位高级将领不容易。” “他身上的事不算大,把贪污的钱吐出来,再加以适当的惩戒就够了。” “现在哪哪都需要人,不能因为他妹妹的愚蠢就真的废掉一位在军中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高级将领。” 太上皇说完,看了看石猛。 石猛没有表态,只是继续啃他的羊肉串。 雍庆帝见石猛没有说话,但也不好让太上皇的话撂了地,便接过话头说道: “父皇说的正是。” “王子腾这个人,打仗不太行,但带兵和搞军事研究还算有一套。” “那云中讲武堂不是刚建好了么?” “调他去那边当个祭酒,怎么样?” 雍庆帝也看向石猛。 石猛和王子腾二人之间没有什么私仇。 再说云中那边有关千剑镇着,也不怕他王子腾私下搞小动作。 石猛又吃了一根羊肉串,笑着说道: “陛下圣明啊!” “这个人事调动太妙了!” “调老王去那边当个校长...呃...祭酒,让他去搞教学和军事理论研究,也算是发挥他的长处,比让他带兵打仗强。” 三大佬都没有意见,那这事便就定下了。 雍庆帝一回头,看向夏守忠道: “拟旨!” “王子腾贪墨军饷一案,着有司按律追赃惩戒。” “念其在京营节度使任上多年,于军务调度确有专长,免其牢狱之刑,调任云中讲武堂首任祭酒,戴罪立功。” 第189章 仗义为怀巴侍郎! 第二天。 巴图蒙克心情不错。 他接了圣旨,从工部平调到兵部当侍郎。 虽说品级没变,但兵部是实权衙门,管的是一国征伐大事。 比起在工部盯着修桥铺路盖宫殿,那兵部自然是更对他的胃口。 小巴一早便带了几个人回工部衙门搬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值钱的家当,无非是些随身用的笔墨纸砚、几幅辽东的舆图、几把他亲手打磨的弯刀,外加一盆他从草原上带过来、养了快两年都没养死的仙人掌。 这会儿,他正捧那盆仙人掌,指挥手下将其他的物品往箱子里装。 好巧不巧的。 忽听得工部大院里传来几个官员聚在一起闲聊的声音。 工部的那些个郎中、员外郎、主事、典吏们平日里就爱凑在一块喝茶扯闲篇。 这本来也没什么稀奇。 可巴图蒙克听着听着,眉头便拧了起来。 “听说了吗?” “荣国府这回是真完了!” “太上皇亲自带锦衣卫抄的家,牌子都摘了,宅子限期搬离,连贾家两府的爵产都一并收回了。” 说话的是个瘦高个的郎中,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另一个圆脸的员外郎接过话头,啧啧两声,摇头晃脑地说道: “百年国公府啊,说垮就垮......” “贾存周这官当得也真是窝囊到家了。” “唉,他好歹也是个工部员外郎,在咱们这儿坐了这么多年的冷板凳。” “你说,他怎么就连个屁都不敢放呢?” “他对得起他祖宗吗?” “当初他把女儿嫁进忠武郡王府的时候,我还以为贾家要翻身了呢。” “没想到啊......” “就算攀上了忠武郡王这棵大树,贾家该垮还是垮。” “说到底啊,贾存周就是个没本事的废物,谁也救不了他。” “......” “可不是嘛。” 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嘲讽,笑道: “你们看贾存周那张脸了没有?” “前几天回衙门点卯上值的时候,那张脸,嘿......” “我说实话,比哭丧的死人还难看。” 众人哄笑一阵。 又有人说道: “什么百年国公府底蕴深厚?我看也就不过如此嘛!” “那是!啧啧......” “从前荣国府还有人走动,逢年过节还收得到几份礼。” “往后啊,怕是连个拜年的人都没有了。” “要我说,他娘都被夺了诰命,幽禁的寺庙里了,他老贾也趁早告老还乡算了,省得在衙门里碍咱们的眼。” “天天看着他那张脸也够晦气的......” 巴图蒙克听到这里,直接恼了! 小巴把手里那盆仙人掌往木箱上一搁,站起身来。 他那双浓眉紧拧着,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一双眼睛里已经压不住那股子怒火了。 巴图蒙克冷哼一声,大步流星地走出值房。 往那几个正聚在廊下说得起劲的官员面前一站! 高大的身躯将几个人全都罩在了阴影里! “你们几个!” “他妈的嘴贱不贱呀!” 巴图蒙克梭棱着眼,气势压得那几个官员齐齐噤了声。 他又伸出手指,挨个指了指那几个人的鼻尖,冷冷道: “方才一个个的在这放什么屁呢?” “他妈的有本事当着我的面,再给老子说一遍?” “贾大人哪点得罪你们了?” “他家里人犯了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你们倒好,平日里在衙门里没见你们有多能耐,这时候倒一个比一个嘴皮子利索。” “一群臭不要脸的,踩低捧高,算什么本事!” “你们也就是遇上我巴图蒙克了!” “这些话要是让我大哥听见,你们他妈一个个都得死!” 这群官员脸上的幸灾乐祸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就被巴图蒙克这么劈头盖脸地一通训。 这会一个个吓得话都不敢接了。 那个圆脸员外郎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个瘦高个的郎中悄没声的往后退了半步,将众人护在身前。 巴图蒙克却没有就此放过他们,往前又迈了一步,厉声道: “我跟你们说清楚了!” “贾政贾大人,是我在工部共事了一年多的同僚,是我的老下属!” “虽然从今往后老子不在工部了,可他也不是你们想踩就能踩的人。” “都他妈的给老子记住,你们要是觉得自己本事大,再敢他妈胡说八道,下次再有倭寇犯境,我替你们在兵部报个名,让你们也上战场试试!” “他妈的,老子调到兵部干活,这点权力还是有的!” 巴图蒙克又环视了一圈众人,怒声道: “再让我听见谁在背后嚼贾大人的舌根,别怪我巴图蒙克不讲情面!” “滚吧去!” 那几个官员一个个面红耳赤,赶紧缩着脖子溜了。 还有人朝巴图蒙克连连拱手,说了几句软话,便也灰溜溜地散了。 巴图蒙克哼了一声,不再理会他们,转身回了值房。 他将那盆仙人掌抱起来,心想如今这捧高踩低的人哪儿都不缺。 这个世道到底他妈的怎么了? ............ 另一边。 忠武郡王府中。 石猛终于闲下来了。 军机阁和京营那一摊子事,总算分出去了。 他今日哪儿也没去,就在后院里陪着媳妇和儿子。 秦可卿坐在廊下的软榻上,手里拿着针线给小石昭缝一件小肚兜。 贾元春坐在她身旁也拿着针线缝另一件。 虽说家里开着全大乾最大的纺织厂,但身为女眷还是要亲手做一做针线女红,这是秦可卿定下的规矩。 石猛则把小石昭抱在膝盖上,拿着一个拨浪鼓逗他玩。 小石昭如今已经会简单地抓东西了,两只小胖手一左一右地抓着拨浪鼓使劲摇,嘴里还发出咯咯的笑声。 这边父子俩正玩得开心。 门仆忽然来报,说贾蓉和贾蔷来了,还带着礼物,在门房候着。 石猛左右闲着没事,索性见一见他们。 便让人把他们先带到偏厅去,自己又逗了小石昭一会儿,才起身出了院子。 贾蓉和贾蔷如今还在龙禁卫当差。 他们小哥俩虽然家里的爵产被收回了,但军中的职位并没有被牵连。 打完胶东一战,参战士兵都放了一个月的假。 所以两人都回到了神京城。 此时,两人穿着整齐的军服站在偏厅里,手里各提了几包点心。 无非是些时令的糕饼糖果,不值什么钱。 但,总算没有空着手登门。 这是礼节。 石猛走进偏厅,在主位上坐下。 又朝两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也坐下。 贾蓉和贾蔷规规矩矩地坐了。 寒暄了几句。 无非是说些“王爷辛苦了”、“娘娘和小世子身体可好”之类的话。 石猛随便聊了几句,便直接开口问道: “你们兄弟二人今日来找本王,是有什么事?” 小哥俩对视了一眼,脸上都有些不好意思。 最后还是贾蓉硬着头皮先开了口。 他说话的声音有些紧张和羞赧,但态度倒是诚恳,说道: “王爷,我兄弟二人今日登门,是有个不情之请......” “嗯......想跟王爷借点银子。” 贾蓉低着头说完借银子的话,又忙抬起头补充道: “我们保证会还,按月还,连本带利。” 贾蔷也连忙在一旁跟着点头,脸上满是忐忑。 石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想这倒不是什么大事,随口问道:“借多少?” 贾蓉伸出一根手指,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一千......” 石猛一愣:“一千......万?” 贾蓉忙摆着手道:“不是不是,就是就是一千......没有万。” 石猛这才松了一口气:“哦,没有万呀,那就是一千两?” 小哥俩二人同时点点头,道: “是一千两银子......够用了。” 石猛手中的茶盏在空中微微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看面前这两个穿着龙禁卫军服的年轻人,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疑惑。 虽说太上皇收回了宁国府的爵产不假,可收回爵产又不代表抄家。 朝廷只是把赏赐给他们的宅邸、庄田、铺面等爵产收归国有,又不是要把他们所拥有的一切私产全部夺走。 宁国府就算再被贾珍祸祸败空...... 但瘦死的骆驼总比马大吧? 那些不依附于爵产的个人私财总还是有些的。 随便卖点家具、器皿、古玩字画什么的,也不至于凑不出一千两银子。 这怎么就穷到需要两个年轻人出来借一千两银子的地步? 堂堂前国公府,这一千两银子还要借? 还借到自己的王府头上来了? 石猛垂下眸子想了想。 如果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这哥俩肯定不会豁出去脸借钱,更不会借到自己的忠武郡王府来。 能把他们逼到这一步,想来一定是急用、且借了一圈没借着、甚至高利贷都没人借给他们...... 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自己。 否则他们是绝对不会,也不敢,来找自己借钱的。 这到底是怎么了? 第190章 这不明摆着恶奴欺主吗? 贾蓉和贾蔷这小哥俩来忠武郡王府借钱。 这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石猛倒没怎么放在心上。 一千两银子对于忠武郡王府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光是他书房暗格里随手搁着的银票就不止这个数。 更不用说秦可卿手里那些个工坊,每月流水都在万两以上。 石猛不在乎这千把两的银子。 但他对宁国府何以败落得如此之快,却是兴趣盎然。 毕竟,太上皇只是收回了宁国府的爵产,并没有对其进行抄家处理。 堂堂百年宁国府,就算贾珍当初霍霍的再厉害,也绝不至于在一两年内,就沦落到需要靠两个小辈出来借一千两银子度日的地步。 这指不定里面还藏着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呢! 深挖下去,可能还有大瓜! 石猛来了兴致,正要开口细问。 这时门仆又来禀报: “启禀王爷......” “贾政贾大人带着贾琏来了,带了一些糕点,说是来探望侧妃娘娘。” 石猛点了点头。 这很正常。 元春毕竟是贾政的亲闺女。 如今又身怀六甲,刚刚经历过一场险些一尸两命的风波。 她母亲王夫人被判了秋后问斩,虽说罪有应得,虽说已经恩断义绝。 但对于元春来说,这终究是一道难以愈合的伤口。 作为父亲的贾政过来探望一下女儿,也是人之常情。 石猛没有拒绝的道理,遂忙道: “快请,快请。” 很快的。 贾政和贾琏被引到偏厅。 贾政今日穿了一件青布直裰,面容颇为憔悴。 他身后跟着贾琏,也是一身素净的便装。 二人手里提着两包点心,看包装大约是街头老字号铺子里买来的。 不值什么钱。 可见贾家这段日子过得确实拮据。 毕竟,这里是王府,不是什么随随便便就能进的地方,来这里的人多多少少都会要点面子。 那贾家以前再怎么落魄,来王府的时候也会带点正儿八经的礼品。 这回却...... 且说贾政和贾琏二人,一见忠武郡王便恭恭敬敬地行礼: “臣贾政/贾琏,参见忠武郡王殿下!” 石猛命二人起身,说道: “不必多礼。” “来人,看茶。” 贾政谢礼,直起身来。 一眼便看见贾蓉和贾蔷也坐在旁边。 遂老脸一红,神色间颇有几分尴尬。 这小哥俩为何来忠武郡王府,他贾政和贾琏心中岂会不知? 原来贾蓉和贾蔷兄弟俩借钱,最先就是去找的西府二老爷求助。 可此时的西府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情况比东府强不到哪里去。 要从这捉襟见肘的家庭财政中抽出一千两流动资金来支援东府,确实是相当艰难,爱莫能助啊。 小哥俩在西府没寻到帮助,又去林如海府上求助四姑奶奶贾敏。 奈何贾敏不在家...... 前些日子她带着林黛玉、林墨玉、甄英莲和雪雁等大大小小几个孩子回金陵投奔林如海去了。 林如海这几个月一直在外省巡视督办各高等院校的筹建事宜。 这段时间正好在金陵筹办金陵讲武堂。 听说了神京城里发生的事,便写信让妻儿南下团聚。 也顺便让贾敏散散心,免得她整日待在神京城里为荣国府那摊子烂事烦心,伤了身子。 贾敏接了信之后,便带着孩子们坐船南下了。 这一走少说也得一两个月才能回来。 贾蓉和贾蔷二人自然是找不到贾敏借钱。 无奈之下,又厚着脸皮从其他几处相熟的亲友处开口相借。 只可惜...... 这常言道,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 贾家两府如今的处境,满神京城的人谁心里没点逼数? 那牌子被摘了,爵产被收了,老太太被关进了铁槛寺,当家太太被判了秋后问斩,王熙凤等一干人下了狱...... 从前那些与贾家有交情的勋贵们,此刻一个个都像是躲瘟疫似的躲着他们。 毕竟,谁还敢跟他们挨边啊? 人家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什么都没干,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被就地免了职...... 这谁听说之后不害怕呀? 跟贾家走得近,分分钟接一个天外飞锅...... 两人不仅没借到银子,反而受了不少奚落和冷言冷语。 最扯淡的是,就连神京城中那几家专门放驴打滚高利贷的黑心商户,都不肯借给他们...... 原因倒也简单。 一则是没有押物,贾蓉贾蔷搜遍了全府愣是没有找到任何可以抵押的贵重资产。 二则是贾家这二年来无数次在诛九族的边缘来回试探。 那放高利贷的人也是心里怕得很,生怕万一哪天贾家再跳出来个人作死,惹恼了上边的大人物,抄家灭族就在一瞬间。 到那时候,自己找谁收回本钱去? 借钱给贾家,风险太高,不行不行。 贾蓉和贾蔷尝尽人间冷暖,各种方法都试遍,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又实在是急需这一千两银子! 万般无奈之下,他们想起了在威海卫拔营的前一夜。 那天夜里,冯唐将军在中军帐里亲口对他们说,说他们二人是忠武郡王的兵,回神京后若遇上什么难处,只管跟忠武郡王殿下开口。 小哥俩反复斟酌了许久,终于鼓足勇气,提着几包点心登了忠武郡王府的门...... 贾蓉说着,又垂下眸子,叹了口气。 贾蔷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上带着几分自嘲和无奈,苦笑道: “王爷,属下也没想到......” “这当了半年龙禁卫,一回来家道竟中落至此......” “想起来半年前,属下和蓉哥儿凑银子捐龙禁卫的时候,凑了一万多两,各买了一个名额。” “那时候虽说府里银子也吃紧,但稍微变卖点资产,轻轻松松也就凑齐了。” “没承想,这当了半年兵回来,一进神京城才发现,家直接空了。” 贾蓉又抢着说道: “是真空了啊,王爷!” “原本我爹出事后,家里的值钱物品就当过卖过了几批。” “我说家徒四壁可能有点过分,但是真就......空了!” “别说银子了,直接是啥东西都没了!” “我回来问母亲,她说......” “她说那些管事、下人、婆子、丫鬟,见势头不对,早就卷了能卷的东西各自散了。” “还有那些曾经依附着贾家的族人、亲戚、清客、相公,一见两府落难,那是连哄带骗、连偷带拿,生怕手慢了捞不着最后一点好处。” “你就是家里堆着金山银山,也架不住这些人一波又一波的明着偷抢啊!” “府库里的东西,账上的银子,能搬的能拿的能偷的,全没了。” “我母亲她这个人,王爷你又知道,一向软弱怕事,哪里敢阻拦声张?” 石猛端起茶盏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能明显听出贾蓉和贾蔷话语里带着的不满和委屈。 但实际上,尤氏、贾蓉、贾蔷还没有敢当着石猛的面把话说尽。 还有一批搜刮更狠的,是来清收贾家两府爵产的衙门口公人! 这批人借着收爵产的名义,大肆勒索、明火执仗的去抢掠! 原本贾家族人和管家、奴仆、下人们,偷不走的大件物品,如屏风、家具之类的,这批公人直接是抬上大车明着拉走! 试问遇上这样的事, 是西府里的贾政、贾琏敢说话? 还是东府里的尤氏敢阻拦? 毕竟贾府这一次遭事,可是因为直接逼昏了忠武郡王侧妃啊! 那么忠武郡王就不可能替贾家出头。 忠武郡王不出面,满朝文武更是没有人敢替贾家做主。 所以,那些公人们敲诈勒索起贾家来,更是肆无忌惮,毫无心理压力。 贾蓉贾蔷小哥俩,将贾家如今的窘境从头说了一遍。 只是他俩还有一桩事不知道,那就是尤氏本人,也暗中藏了一批宁府家资...... 此时,一旁的贾琏早听得不耐烦了,也是接过话头,愤愤道: “这还罢了!这些仅仅只是出的!” “还有那些进来的,更是明着欺负人呢!” “原来那些庄田、铺子,原来每年有多少进账?” “这二年可倒好,不是风,就是雨,不是涝,就是旱,要么就是下雹子......他们总能变着法的克减该交上来的东西和银两。” “别的且不说,就说那田庄上的乌庄头,这个老砍脑壳的......” 贾琏话音未落,贾蓉便抢着说道: “琏二叔说的正是!” “当初那乌家兄弟,乌进忠管着你们西府的庄田,他兄弟乌进孝管着我们东府的庄田。” “前几年我父亲在时,便是年年和他打擂台,斗心眼儿......” 贾蓉说到这里,忽然在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张单子说道: “可巧,我今早上翻旧账,将乌进孝前年进过来的账目翻了出来,那阵子我正有事,可巧就顺手揣在了怀里。” “王爷您看看......” “这是前年我父亲还在时,乌进孝送来的年例单子。” “那时就已经比往常少了一半了......” 石猛抬眼看了贾蓉一眼。 这小子有点脑子啊! 恐怕这一趟来找自己,不单单是借钱那么简单。 但石猛只是笑了笑,接过来贾蓉的单子看了一眼,只见单子上写着: “大鹿三十只,獐子五十只,狍子五十只,暹猪二十个,汤猪二十个,龙猪二十个,野猪二十个,家腊猪二十个,野羊二十个,青羊二十个,家汤羊二十个,家风羊二十个,鲟鳇鱼二个,各色杂鱼二百斤,活鸡、鸭、鹅各二百只,风鸡、鸭、鹅二百只,野鸡、兔子各二百对,熊掌二十对,鹿筋二十斤,海参五十斤,鹿舌五十条,牛舌五十条,蛏干二十斤,榛、松、桃、杏穰各二口袋,大对虾五十对,干虾二百斤,银霜炭上等选用一千斤、中等二千斤,柴灰三万斤,御田胭脂米二石,碧糯五十斛,白糯五十斛,粉粳五十斛,杂色梁谷各五十斛,下用常米一千石,各色干菜一车,外卖梁谷、牲口各项之银共折银二千五百两。外门下孝敬哥儿姐儿顽意:活鹿两对,活白兔四对,黑兔四对,活锦鸡两对,西洋鸭两对。” 石猛看完,将单子递还给贾蓉,问道: “你是说,那个时候,乌进孝就已经开始克减年供了?” 贾蓉点点头,道: “没错,往年都是五六千两往上的,后来是一年比一年少。” “直到前年我父亲进大牢以后......” “他们送来的东西更是少的可怜!” “各色物件少了一大半,折变银子更是只剩三成!” “去年过年,老砍头的直接来都没来,只派了个人送了一点东西和几百两银子过来,说什么庄田大旱,颗粒无收!” “这不明摆着恶奴欺主吗?” 第191章 本王最喜欢查贪污了! 石猛大概明白了贾家两府为什么破败的这么快了。 说白了,就是上头的主子作死,拖垮了贾家两府的势。 势垮了之后,依附于贾家的族人、管家、庄头、清客、再加上底下的奴仆、婆子、丫鬟、小厮,纷纷作鸟兽散,临逃跑之前还不忘或偷或抢的再捞一把。 再加上官府过去清收爵产的公人搜刮勒索一番,直接把贾家两府的公产和私产全都搞空了...... 能镇得住底下的人的人,比如贾珍,比如王熙凤,全他妈进去了! 剩下来的,如贾政、邢夫人、尤夫人则是一个比一个窝囊,再加上担惊受怕,惶惶不可终日,根本守不住仅剩下的一点私产。 西府有贾琏在,好歹还留住了一点点。 东府的贾蓉和贾蔷到前线打仗去了,不在家,那府里的家产就是一点没剩下来。 事情大抵就是这么个事情。 这就叫,树倒猢狲散。 这就叫,墙倒众人推。 这就叫,破鼓万人锤。 ............ 石猛点了点头,又看向贾蓉和贾蔷,问道: “你们今日来找本王借一千两银子,所为何事?” “这一千两银子准备用到什么地方?” 这次不待贾蓉和贾蔷开口。 贾政叹息了一声,接过话头,道: “唉!” “王爷有所不知啊......” 贾政将来龙去脉诉说了一遍。 原来,宁荣两府的宅邸被太上皇收走之后,两府的人总要有个落脚的地方。 荣国府这边倒还好说。 那荣国府东侧有个东路跨院,也就是原来贾赦居住的地方。 那跨院是贾家受封国公之前的老宅。 后来敕造荣国公府邸时,在它的基础上扩建了主宅。 不过,东路跨院一直保留了下来。 如今国公府被收回,荣国府一家人挤在老宅里。 虽说地方小了些,收拾收拾总归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但是宁国府这边就麻烦了。 当初,宁荣二先祖封公的时候,两座国公府邸都是在各自老宅的基础上向东西两侧扩张新建的。 但,西府荣国府扩张时东路跨院保留了下来。 可东府宁国府的西路老宅却没有留下来。 毕竟宁国公是作为贾家的族长门长来的。 当初扩建府邸时,直接是把西路跨院的老宅拆了。 老宅的旧址,一部分改建成了贾家的祖祠,另一部分则修成了宁国府的会芳园。 如今宁国府的主宅被收走了,西路跨院早就不复存在。 一家人总不能挤在祖祠里过日子吧? 所以贾蓉和贾蔷兄弟俩就找到贾政商量,决定把祖祠后边的会芳园平了,在那片空地上新建一座宅院。 倒也不用修建得如何奢华阔大,只要建几间规整的房舍,留一处院子,能住人就行。 贾政帮着核算了一下,拆园子、平地基、买砖瓦木料、请工匠...... 不过,由于规模较小,整体算下来大概需要三四百两银子。 但建新房毕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从拆到建少说也得个把月。 这一个月里,宁国府的人还需要另外租赁一套房子临时落脚。 这租赁房子,又是一笔一二百两银子的开销。 石猛点了点头,说道: “这是正事。” “不管怎么说,没有住的地方可不行。” “那这么整体算下来,建房子加上租房,拢共需要四五百两银子。” “你方才说要借一千两,还有五六百两银子呢?打算用在何处?” 贾蓉一拍大腿,语气里却满是无奈和愤懑,说道: “嗨!” “能干什么用?打点官府呗!” “王爷您不知道,这在神京西城建房子不比别的地方,在这里建房你就得跑官府。” “先去顺天府报备宅基地,再去工部申请营缮许可,还得请衙门的营缮官来勘验地界、画押盖章。” “还有那些个签了死契的奴仆,天天堵在门口叫嚷着,要我们给他们消了奴籍才罢休。” “这还得去跑官府......” “这些事,本来就是走个过场的事......” “可如今,不同往日了,贾家没了爵位没了权势,那些衙门里的人一个比一个难缠。” “属下前几天去顺天府递宅基地的申请文书,那管事的书吏连正眼都不瞧一下,直接把文书往桌角一推,说放着吧,排队,前头还有几十份呢......” “属下问他多久能排到,他翻了个白眼说,最快也得两三个月。” 贾蔷也紧跟这不愤道: “王爷您说,这哪是排队?” “这分明是等着咱们去塞银子啊!” “想当年,以前贾家风光的时候,这种事只需要派个下人去衙门说句话就能办成。” “那些书吏们还得争着抢着替咱们跑腿。” “如今倒好,人家连正眼都不给你一个......” “更可气的是,你心里明知道他在刁难你,你还不能发火,你还只能陪笑脸、塞银子......” “属下算了一下,光是跑各衙门,托人走关系,里外里塞钱又得五六百两。” 石猛将茶盏搁回桌上,心里又盘算了一下贾蓉报的这几笔账。 建房子二三百两,租房一二百两,打点官府五六百两...... 这一千两银子,每一文都有正经去处,不是拿来挥霍浪费的。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两个穿着龙禁卫军服的年轻人。 他们手上磨出了握刀握枪的茧子,脸上的线条也比从前硬朗了不少。 贾蔷这个出了名的小帅哥,脸上还带着一道浅浅的刀疤。 可以说,自家道中落以后,这哥俩已经不是当初在宁荣街上跪在他马前瑟瑟发抖的纨绔子弟了。 而且这哥俩还都是他手下的兵。 眼见石猛沉默了一下。 贾政和贾琏对视一眼,连忙要起身去后院看望元春。 石猛却摆了摆手,说道: “不急不急,中午都留下来吃饭。” “贾蓉贾蔷也别走了,你们这点事好办。” 他站起身来,又看了贾蓉一眼: “银子的事,饭后再议。” 贾蓉和贾蔷连忙起身抱拳称谢。 石猛摆了摆手,招呼贾政跟自己来。 很快的。 这两人出了偏厅。 到了僻静的穿廊之中,石猛停下脚步。 这才向贾政问道: “贾大人,方才宁国府的事本王已经知晓了。” “本王想问问你,荣国府里也是这个情况吗?” 说着,他又看了看贾政手里拎着的那一包并不怎么值钱的小点心。 该说不说的。 就算贾政不开口,石猛也能猜到,荣国府里的情况,估计也跟宁国府差不了多少。 来王府一趟,走亲戚,探望女儿,就带了这么点几十文钱的东西。 这倒不是石猛嫌弃贾政拿的东西便宜。 而是由此便可以看出,老贾政现在的生活过得凄惨啊! 果不其然! 贾政的眸光一下子黯淡了下去,苦笑道: “不瞒王爷说......” “我们除了还剩下一座跨院老宅可以暂时栖身,别的也跟东府差不了多少。” “唉......一言难尽!” 石猛拍了拍贾政的肩膀,说道: “先不说这些了。” “方才听贾琏、贾蓉和贾蔷那话里的意思,乌进忠和乌进孝这两兄弟庄头,恶奴欺主,贪污了不少啊!” “本王最喜欢查贪污了!” “况且,这荣国府和宁国府原先的爵产,现在已被太上皇尽数赏给了元春。” “那么......” “乌进忠和乌进孝以及其他庄头们,贪污的事情,也就算是我们忠武郡王府自己的家事。” “这么着吧......” 石猛想了一想,又说道: “左右是这阵子闲着无事,本王就替元春去巡视一下各处的庄田。” “该杀的人杀,该换的人换,该罚的人罚。” “查出来他们贪污的赃银和粮畜等等,属于你们贾家两府的一部分,还还给你们,如何?” 贾政听到这里,老眼一红,热泪盈眶,扑通就要往下跪。 石猛却直接走了,笑着向后摆手道: “贾大人不必如此。” “都是顺手的事......” “哦,对了,还有你们两府的大管家,叫什么来着?” ............ 第192章 楚炜大骂五城兵马司指挥使! “哎,对了,你们两府的大管家叫什么来着?” 石猛走到穿廊拐角处,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问了这么一句。 贾政跟在后面,忙答道: “回王爷的话,荣国府大总管是赖大,宁国府大总管是赖二。” “此二人皆是家生子出身,他们的母亲赖嬷嬷,是我母亲当年的陪房。” “一家两代人,侍奉贾家好几十年了。” “这两位总管也算得上是品格端方、老成持重,更兼忠心耿耿,办事牢靠......” 石猛听到这里,脚步一顿,嗤笑了一声: “品格端方?忠心耿耿?哈哈哈哈!” 他转过身来看着贾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贾大人啊贾大人!” “你还真是个忠厚人呐!” “那赖家两兄弟,在外面置的宅子恐怕比你们贾家如今住的跨院还大上几倍,你倒替他们说上话了。” 贾政满眼疑惑,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疑惑道: “王爷何出此言呢?” “赖大赖二兄弟,是家生子,自小便在府里长大,办事一向勤勉,从未出过什么差错。” “他们在外头置宅子的事,臣倒也略有耳闻,可那不过是他们攒了一辈子的体己银子,买了个带花园的小院......” “小院?” 石猛笑得直摇头,说道: “行了行了行了......” “我说贾大人,你这个人吧,读书写字还行,论治家庶务,真是一窍不通。” “这样吧......” “你们两府,不都快穷得揭不开锅了吗?” “索性这段日子本王休假,闲来无事,就替你们两家整治一下豪奴,把那些被他们吞下去的东西,连本带利地让他们吐出来。” “寻回来的银子,咱们两家二一添作五,分了如何?” 贾政还有些犹豫。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那些毕竟是家生子、是老人,不好做得太绝。 但石猛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大手一挥道: “行,就这么定了。” “你甭管了,剩下的交给本王!” “多的不敢说,给你们家找回个几十上百万两银子应该不成问题。” 贾政也是一怔,愣愣道: “有......有这么多吗?” “就算他们借着管家的身份吃点拿点,也不至于贪墨几十上百万两吧?” 石猛摆了摆手,没再继续跟贾政掰扯。 他去清查庄田,那还算是办自己家的事。 毕竟那些爵产如今已尽数赏给了元春。 庄头贪墨的银子追回来后,想给贾家就给贾家,不想给贾家那也是元春的。 但是清查贾家的豪奴,可就纯属于个人瘾大了...... 那没办法,一听说有贪腐可查,石猛的两只眼睛都放光。 再退一步说了...... 身为穿越者,穿越到红楼世界,谁不想去收拾一下贾家两府的豪奴呢? 那赖家兄弟在原著里可是出了名的富得流油! 赖大家的园子,据说有半个大观园那么大。 身为奴籍,轻轻松松就能给他家赖尚荣捐个官。 总之一句话,有钱! 赖家是着实有钱! 那不是假的! 保不齐这俩货现在的家底子,比一般的伯爵府还厚实。 正说话间。 忽见王府长史杨浦沿着穿廊快步走了过来。 杨浦朝石猛行了一礼,禀道: “王爷,锦衣卫指挥佥事兼南镇抚司镇抚使楚炜楚大人来了,正在偏厅候着。” 石猛点点头,道: “哦,知道了。” “你让他在偏厅等着,本王马上过去。” 杨浦正要转身,石猛忽然又叫住了他。 想了想之后,石猛又说道: “哦,对了,杨大人......” “你从咱们王府里抽调几名精明强干的账房和会计,组成一个临时的审计小组。” “就这两天的事,本王带你们去发一笔小财。” 杨浦愣了一愣,审计小组这个名目他头一回听说。 但既然是王爷的吩咐,他也不多问,笑着应下便快步去办了。 石猛让贾政先回偏厅坐着,自己整了整衣襟,大步朝另一侧的偏厅走去。 楚炜正坐在椅子上喝茶静候。 他今日来王府也没什么大事。 主要还不是因为他家刚好住在忠武郡王府隔壁街,离得不太远嘛。 在皇城下值后,太上皇便顺路让他把几盒宫里的新茶给石猛捎过来。 说石猛和楚炜,两人都是从老四营里杀出来的老兄弟,见面也没那么多客套。 楚炜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寒暄两句之后,又喝了杯茶,便起身准备告辞。 石猛却抬手拦住了他,沉声道: “等等,楚炜,本王得好好说说你了。” 楚炜一愣,满脸不明所以,疑惑道: “王爷,我......我又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 石猛往主位上一坐,指着楚炜道: “那宁国府和荣国府只是清收回爵产,又不是抄家,你们这些当差的锦衣卫怎么就不干点人事呢?” “那经办的公人过手沾油,啊,这事本王就不说了。” “可是你们做得有点过分了吧?直接把人家贾家给搬空了?” “真把这事当成抄家来办了?!” 石猛越说越来劲,手指都快戳到楚炜鼻子上了: “你看看你看看......” “那贾蓉和贾蔷这俩小子,那也是堂堂宁公之后,正儿八经的国公嫡系子嗣!” “如今这俩小子跑到王府里来,张口跟本王借一千两银子度日......” “区区一千两!” “还不够你们锦衣卫查抄一个贪官时随手往兜里揣的零头。” “还有那个贾政贾大人,好歹也是侧妃娘娘的亲爹,抽空来王府里探望他女儿,如今穷的连个体面点的礼物都置办不起了,只能花几十文钱买一包点心带过来......” 石猛恨铁不成钢道: “我说楚大人!” “这锦衣卫本来名声就差,你们怎么就不能干点积德的事呢?” “你们......你们好歹给人家留点啊!” “这是借钱借到本王头上来了,要是借到太上皇头上,看你们可怎么交代!” 楚炜都听愣了! 双手一摊,那表情是一脸的无辜: “不是啊王爷,这事不能怨到我们锦衣卫头上。” “您也说了,那贾家两府只是清收个爵产,又不是抄家灭门。” “就这么点破事,还犯不上我们锦衣卫出手啊。” “清收爵产这种活,我们锦衣卫从来不接的,太掉价。” 石猛也是一愣,身子往前探了探,追问道: “不是你们锦衣卫干的,那又是谁干的?” 楚炜耸了耸肩,不紧不慢地说道: “五城兵马司啊。” “那会王爷您还在胶东打仗,您不知道。” “当时是太上皇下了口谕,朝廷有司出的文书,具体的事是五城兵马司的人下去办的。” “这从头到尾跟我们锦衣卫没有一文钱的关系。” 楚炜说到这里顿了顿,往前凑了凑,又压低声音问道: “怎么了王爷?” “是裘良这王八蛋下手太狠了吗?” 石猛冷笑了一声,无奈道: “那何止是狠?那简直是刮地皮!” “贾蓉那小子说,他回府的时候连正堂里挂的几幅他老太爷留下来的亲笔字画都不见了!” “还有贾代化当年战场上使用的一柄长杆大铁锤也不见了!” “还有荣国府门口的那块大理石插屏也没了,那他妈上千斤重的玩意......” “本王一寻思,那些下人胆子再大他们也不敢偷这玩意啊!就算有胆子偷他们也偷不走啊!” 这种事,楚炜那是老有经验了,一听心里就跟明镜似的,当即道: “那必然是清收爵产的公人用大车拉走的。” “这种东西既不在爵产清册上,也不归朝廷所有,他们搬走明摆着就是趁火打劫嘛。” “完了以后,自己留一部分,变卖一部分,再拣出最好的东西送给上司们。” “王爷您一说,我就知道是咋回事!” 石猛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楚炜一拍手,自言自语道: “得嘞!” “王爷您放心吧,我亲自去找老裘说说。” “这老王八蛋也是开国勋贵一脉的后嗣,当年贾家两府还没有落魄的时候,这姓裘的和宁国府的贾珍关系最好,三天两头在一块吃酒赌钱。” “当初咱们去围堵宁荣街的时候,这姓裘的还替贾赦和贾珍求情来着。” “没想到啊,风水轮流转,贾家一落势,这姓裘的王八蛋下手比谁都狠!” “昔日称兄道弟,落井下石的时候比锦衣卫都黑!” 石猛摆了摆手。 楚炜便告辞离去了。 ............ 很快的。 楚炜便出现在了景田侯府的正堂上。 他是真不客气啊! 大马金刀地往主位上一坐! 随后将腰间那柄绣春刀解下来,咣当一声往桌子上一扔! 裘良直接都吓懵了! 两条腿同时打了个哆嗦。 要论说起来。 裘良是开国景田侯之孙,论出身是正经的名门望族之后。 楚炜不过是个战场上杀出来的泥腿子,连个像样的家世都没有。 裘良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正三品的实权大员。 楚炜只是个锦衣卫指挥佥事,论品级不过正四品。 论家世,裘良比楚炜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论官职,裘良也比楚炜高出一大截。 可官场上的权力这种东西,它还真就不看你的官职高低。 锦衣卫是什么地方? 那是天子亲军,是悬在满朝文武头顶上的一把刀! 楚炜又是什么人? 是太上皇亲口提拔的爱将,是忠武郡王石猛从老四营里带出来的老部下! 他裘良一个靠祖荫混日子的世袭勋贵,还真就不敢跟楚炜碰。 当下裘良又是行礼又是亲自奉茶,白白胖胖脸的上堆满了殷勤的笑容,谨慎道: “楚大人,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您也不提前派人知会一声,下官好让人备下酒菜......” 楚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茶盏往桌上一搁,伸手指着裘良的鼻子骂道: “酒你妈个头啊!” “裘良你这个王八蛋,你他妈下手比锦衣卫还狠呐?!” “太上皇让你们去清收宁国府和荣国府的爵产,你们他妈直接给人家两府掏空了?” “连正堂里的字画、正在使用的家具都不放过?” “还把人家祖传的兵器大铁锤顺走了?!” “他妈的,几千斤重的大理石插屏你都给人家拉走?” “老小子,你他妈手够黑呀!” 说到这里,楚炜更加愤怒,拍着桌子骂道: “人家贾家人借钱借到忠武郡王府去了!” “你他妈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老子差点替你们背了这个黑锅!” 裘良都快哭出来了。 那张白胖脸皱成了一团,连连拱手作揖,道: “楚大人,楚大人您听我说,这不关我的事啊!” “咱们五城兵马司分东城兵马司、南城兵马司、西城兵马司、北城兵马司和皇城兵马司。” “属于各司其职,各有分管。” “负责清收宁国府和荣国府爵产的,是西城兵马司那一帮兔崽子。” “听您这么一说,他们那帮臭小子绝对是背着我敲诈勒索贾家人了。” 裘良一脸的义愤填膺,又说道: “楚大人您放心!” “我这就去把西城兵马司那帮王八蛋叫过来!” “狠狠的当面训斥他们一顿,让他们把吃进嘴里的全吐出来!” “不该拿的,一个铜板都不许少!” 楚炜靠在椅背上,跷着腿,面无表情地看着裘良表演完这一套推卸责任的拿手好戏。 他冷冷一笑,接着骂道: “老裘啊,你他妈糊弄鬼呢?” “你们五城兵马司算个吊啊,在我们锦衣卫跟前装犊子?” “那西城兵马司那帮人还不是你裘良的手下?” “没有你裘良的命令,他们敢动宁国府正堂里的字画?” “他们敢拿贾代化在战场上用过的大铁锤?” “没人给他们撑腰,没人给他们递话,他们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往自己家里搬东西?” “裘良啊裘良,你他妈当我姓楚的是傻子啊!” 楚炜站起身来,走到正堂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他伸手拍了拍门口摆着的那座一人来高的大理石插屏。 那屏面上雕刻着八仙过海的图案,刀工精细,石料温润,一看便不是寻常物件。 楚炜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裘良,冷笑道: “你姓裘的,你说你不知道?? “你说你没沾手?” “你少放你娘的屁!” “你门口摆着的这块八仙过海的大理石插屏,紫檀底座,浮雕嵌银,好东西啊!” “这他妈明明就是荣国府荣禧堂正厅里摆的那一块!” “你他妈当我瞎呀!!!” 裘良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老东西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腮帮子往下淌。 楚炜大步朝门外走去,冷冷道: “姓裘的,你具体怎么办,我不管。” “我只要结果,懂吗?” 他猛地回身,用绣春刀的刀鞘指着裘良,道: “姓裘的,你记住!” “这次是我来,还能好好跟你说两句话。” “下次要是忠武郡王亲自来......” 楚炜哼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裘良一眼: “当心你的九族......” “你他妈裘家祖传的那点子烂事,锦衣卫的密档上可都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第193章 赖大赖二负荆请罪! 锦衣卫出手就是牛。 效率就是快。 话说楚炜前脚刚踏出景田侯府的大门。 裘良后脚便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西城兵马司的衙门。 老裘良在楚炜面前不敢大声说话,但是在自己的衙门里,那还是相当有威严的。 他把脸上的笑容一收,对着满堂的副指挥、吏目、队正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骂得整座衙门是鸡飞狗跳! 不到半个时辰,西城兵马司便紧急凑出了十几辆大车。 随后将前些日子从宁荣两府“顺”走的东西装了满满当当,由裘良亲自押着送回了宁荣街。 还有一部分已经被转手卖了的,或者被送给了别处的达官贵人的,实在找不回来了。 但裘良也不敢含糊。 当场让人折算成银子,按市价翻了一倍封了两沓银票。 一沓送到东府,一沓送到西府,算是赔罪。 要说这裘良,在开国勋贵一脉后嗣中,脑子绝对算是转的快的! 他们当初敢明目张胆、肆无忌惮地贪占贾家的东西,笃定的就是忠武郡王殿下不会替贾家出手。 但现在,忠武郡王竟然出手了? 那这件事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裘良精得很! 他是真怕忠武郡王亲自来他家里找他! 等到那个时候,一切就他妈都晚了! 所以,趁着只是楚炜过来,赶紧把吃进去的全部吐出来! 全部!! 哪怕再搭进去一点,也在所不惜!! ............ 消息传到忠武郡王府时,中午这顿饭还没吃完。 众人正吃着,忽然门仆领着贾琮和贾环小哥俩进来了。 两人跑得满头大汗,鞋子都差点跑掉了一只。 小哥俩一进门便扑通跪倒在正堂当中,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贾琮、贾环,参见忠武郡王殿下!” 小哥俩磕了个头。 贾环那张素来猥琐的脸上此刻涨得通红,转过身朝贾政激动地喊道: “父亲,好消息啊!” “那五城兵马司的人把咱们的东西送回来了!” “还有东府的东西,都一并送回来了!” 贾琮也跪在地上不住地点头,抢着说道: “是啊是啊,十几辆大车呢!” “把前几天从咱们家抢走的东西都送回来了!” “就这还没送完呢,他们说后边还有,还在路上往这边赶。” “他们跟赖爷爷说话时,一个个态度恭敬得很!” “还有那个裘指挥使,亲自送来了两沓银票,一沓给了东府,一沓给了咱们家!” “说是有好些东西实在找不回来了,就折成现银赔给咱们。” 贾环又急急地补了一句: “父亲,儿子瞅那银子可不少呢!” “每一沓都挺厚实,起码得上万两!” 贾蓉和贾蔷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他们上午还在可怜巴巴地借钱,如今才过了不到一个时辰,五城兵马司便亲自把东西送回来了。 这背后是谁在发力,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小哥俩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走到石猛面前,二话不说倒头便拜! “谢王爷!” “我兄弟二人,这辈子记王爷的恩情!” 贾政坐在席上,脸上那表情,欣慰中带着些尴尬。 他先朝贾环和贾琮板着脸训斥了几句: “你们两个不知礼数的东西在王府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可说着说着,老贾政自己也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走到石猛面前,撩起袍摆便往下跪。 “这才哪到哪?都起来吧。” 石猛笑着摆了摆手。 目光在满屋子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的贾家人身上扫了一圈。 “裘良送回来的这点东西,不过是些零头碎脑。” “真正的大头,还没找回来呢。” ............ 吃过午饭。 石猛便带着杨浦和薛蝌临时组建起来的审计小组,外加林凡、萧方、叶风、楚阳四名副队长率领的五十名全副武装的王府护卫。 浩浩荡荡地出了王府大门。 石猛骑着炭龙驹走在队伍最前头,满脸都是兴致勃勃的期待! 能查出来多少钱,这都无所谓。 最主要是能收拾贾家的豪奴,这可太他妈令人兴奋了! 贾政和贾琏跟在他身后,贾琮、贾环、贾蓉、贾蔷几个小的跟在最后面。 一群人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西,穿过金水河,很快便到了宁荣街。 这还没走到贾家跨院门口。 远远便看见两个人影跪在街心。 待走近了些,众人不由得都愣住了! 那跪在地上的不是别人。 正是荣国府大总管赖大! 和宁国府大总管赖二! 两兄弟此刻脱光了上衣,露出白花花的脊背。 背上各自缠着几根拇指粗的荆条。 两个平日里在贾府中呼风唤雨、连年龄小些的主子见了都要客客气气叫一声“赖爷爷”的大管家,此刻就这么跪在街心的青石板上,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石猛勒住炭龙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人,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开口道: “呦!” “这不是赖总管吗?” “今儿个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贾政忙快步走上前去,伸手去扶赖大,嘴里说道: “快起来,快起来,有什么事好好说,何至于此?” 赖大和赖二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眶同时一红,然后齐齐伏下身去,痛哭流涕。 赖大从怀中颤颤巍巍地取出一叠银票,双手高举过顶。 赖二则从背上解下那捆荆条,也是双手奉上。 两兄弟异口同声地说道: “我等有罪啊!” “有负老国公所托啊!” “请老爷责罚!” 贾政被他们这副架势弄得手足无措,连连伸手去搀扶: “你们这是做什么?” “有什么话站起来说,跪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可无论他怎么搀扶,赖大赖二只是执意不肯起身。 两人像是约好了似的,同时抬起头来,泪流满面地看着贾政。 赖大泣不成声道: “我二人在宁国府和荣国府做管家时,曾干下糊涂事。” “这些年来,我二人悄悄贪了六千多两银子。” “没成想,现如今老爷和哥儿们竟过得如此拮据,连一千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我兄弟二人心中惭愧,夜不能寐,情愿将多年来贪占的六千多两银子悉数奉还给老爷,分文不留。” “并请老爷重重责罚!” 赖二紧跟着补了一句: “便是打死我二人,也绝无半句怨言。” 六千多两。 这个数字从赖大口中说出来的时候,贾政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 他低头看着赖大手中那叠银票,又看了看赖二背上那些荆条,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六千多两。 对于从前的荣国府来说也许不过是一场普通宴会上的节礼开销。 可对于如今挤在跨院老宅里艰难度日的贾家来说。 这笔银子却足够他们撑过最难的这段日子。 石猛骑在炭龙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出精心排演的苦肉计。 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对贾政说道: “收下吧,贾大人!” “这几十年来才贪了六千两,哎呀,这是多好的管家呀!” 第194章 殿下仁义啊! 赖大和赖二跪在地上。 听着石猛的这一句话,两兄弟同时懵了。 他们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浑浊的老眼中看到了一丝难以置信。 他们兄弟俩在贾家当了大半辈子的管家,从贾代善在世时便管着两府的大小事务,自诩什么风浪都见过。 所以,今日中午。 他们亲眼看着五城兵马司的人,将前些日子搜刮去的东西一车一车地送回来。 又亲耳从相熟的公人口中,打听到锦衣卫的楚镇抚使亲自登门,把裘指挥使骂了个狗血淋头。 二人听到这个消息,那心中便已凉了半截。 毕竟,那锦衣卫吃饱了撑的要去得罪五城兵马司? 楚炜和裘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凭什么叫一个正四品的指挥佥事去骂一个正三品的指挥使? 这背后的推手是谁,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 再一打听,贾蓉和贾蔷那俩小子竟然借钱借到了忠武郡王府...... 这尼玛...... 两人听说之后更是如坐针毡! 管家富得流油,主子却去借钱度日? 这传出去他姓赖的会有好果子吃? 更别提,两位小贾还是把钱借到了石王爷头上! 那忠武郡王是什么人? 那是查贪起家的活阎王! 这样一尊杀神要是盯上了他们兄弟俩,他们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啊。 兄弟俩在赖大家的书房里,关起门来合计了小半个时辰。 最终得出结论—— 与其等着石猛带兵上门来抄家,不如主动负荆请罪。 但这里头有个分寸,主动交代可以,但不能全交代。 交代得太少,石猛不会信。 交代得太多,那就是自己把脖子伸到铡刀底下。 六千两,不多不少,刚好够得上“贪了但没贪太多”的标准。 至于那几百万两真正的大头,那是绝对不能承认的! 等今天回去后,赶紧该转移的转移,该隐藏的隐藏。 只要咬死了只贪了这六千两,石猛再厉害也是人不是神,总不能把赖家查个底朝天吧? 此刻。 石猛骑在炭龙驹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大管家。 石王爷脸上神色淡淡的,让人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沉默了好一阵子,是王爷才开口说道: “这常言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二位总管,你们在过往的管家过程中,虽然贪占了主家的一些钱财......” “不过念在你们在主家落魄之时能主动将银子交出来,给其他人做出了表率。” “本王暂时就不追究你们的罪行了。” 赖大赖二听到“不追究”三个字,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终于落下了一半。 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是无法对细节做出精准判断的。 他们只听到了王爷说不追究,却忽略了那最关键的“暂时”两个字。 赖大赖二连忙叩谢不止,额头在地上磕得咚咚作响,嘴里不住地说道: “谢王爷宽宏大量!” “谢王爷不杀之恩!” “殿下仁义啊!” 石猛等他们磕够了,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本王这回过来呢,就是为了帮贾大人和我的这两个兵,寻回贾家两府丢失的私产。” 石猛指了指贾政和贾蓉、贾蔷。 然后又继续对赖大、赖二两兄弟说道: “你们二人身为两府的大总管,在两府管事几十年,对府里的人事想必是熟稔于心吧?” “本王需要你们帮个忙。” 赖大赖二连忙拱手,齐声道: “谨供王爷驱使,这是小人的荣幸。” 赖大又抢着补了一句,道: “这两府中的管事、下人、小厮、婆子、丫鬟,有一个算一个,我兄弟二人闭着眼都能找到他们的老家。” 赖二也紧跟着说道: “这些年府里的人进进出出,花名册都在小人的脑子里装着,一个不落。” 石猛点了点头,道: “很好!” “这俗话说,人走茶凉。” “本王已经听贾大人说了,自从两府宅邸被收走后,两府中的管事、下人大多都未再来府中当值。” “那么现在,本王需要你们去把原来两府的管事、账房、执事、大小管家,以及各房各院的下人、小厮、婆子,只要是能找得到的,都找过来。” “就在此处集合,本王在这里等着。” “哦,对了......” 石猛朝身后跟着的林凡、萧方、叶风、楚阳四名王府侍卫副队长招了招手。 四人齐步上前,抱拳听令。 石猛指着赖大、赖二,对四人说道: “贾府原来的下人都跑的差不多了,剩下些丫鬟婆子也不中用。” “你们四个,带上咱们王府的侍卫,配合两位赖总管去办这件事。” “两府原来的管事、下人,凡是能找得到的,全都给我叫过来,就在此处集合。” 他又转过头来看着赖大赖二,微微一笑,道: “有王府的侍卫跟着,你们办事也方便些。” 赖大赖二脸上的笑容同时僵了一瞬。 两人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心中暗暗叫苦。 让王府侍卫协办此事,这是防着他们在中间搞小动作啊! 有这群如狼似虎的悍卒跟着,他们便是想暗中给那些管事通个气、递个话都办不到。 可眼下哪里还有反驳的余地? 两人只得强撑着笑脸,连声应下。 而后战战兢兢地领着四名副队长和几十名王府侍卫分头去了。 贾政站在石猛身旁,看着赖大赖二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低声插了一句: “王爷,其实两府如今用不着,也养不起那么多下人了。” “府邸被收走之后,这老宅跨院统共就那么几间屋子,那些下人就算都回来,这院子也站不下啊。” “再说,他们当中许多人不来当值也是臣的意思......” 石猛斜了贾政一眼。 说你不通庶务,你还真就是个迂腐到家了。 旁边的王府长史杨浦轻轻拉了拉贾政的袖子,压低声音说道: “贾大人,你先别说话,听王爷说!” “王爷办事,自有王爷的道理!” “你不需要提建议,你只需要听王爷的安排!” 贾政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这时候,贾家两府的人见外面闹出这么大动静,又听说忠武郡王殿下来了,也都纷纷从跨院老宅里走出来迎驾。 东府那边走出来的是尤氏,身旁跟着惜春,身后是许氏、佩凤、携鸾、尤二姐、尤三姐几个女眷。 以及她们的贴身丫鬟银蝶、炒豆、入画、彩屏,还有寿儿、喜儿两个跑腿的小厮,外加老得牙都快掉光了的焦大,拄着根拐杖颤颤巍巍地跟在最后面。 西府的人比东府多些,出来的有几十个。 邢夫人走在最前头,她如今没了诰命,只能穿寻常素色衣裳。 她身后跟着赵姨娘、周姨娘、李纨、迎春、探春、贾兰,以及嫣红、娇红、翠云、司棋、侍书、彩云、彩霞、素云、碧月、傻大姐......等几十个人。 西府这边虽然跟从前数百上千号人的阵仗完全没法比,但好歹还撑出了几分人丁的模样。 东府垮得比西府更早了一年多,此时出来的人稀稀拉拉只有十几个,看着甚是凄惶。 眼见两府众人都出来了,贾政便带着贾琏、贾琮、贾环、贾蓉、贾蔷从石猛身后走了出来,走到两府众人中间,带领众人规规矩矩地朝石猛磕头行礼。 石猛骑在马上打眼扫过去,只见稀稀拉拉几十个人跪在街心的青石板上,老的老小的小,女眷和丫鬟婆子占了大多数,男丁少得可怜。 再想当初,他头一回来荣国府时,阖府上下那可是上千号人,浩浩荡荡地跪满了一整条宁荣街。 那场面何等壮观! 再对比眼下这冷冷清清的局面,真可谓是门前冷落、凄凄惨惨。 那没办法,贾母被关进了铁槛寺,王夫人判了死刑,贾赦流放辽东,贾珍残废在狱,王熙凤下了大牢,能当家做主的一个都不剩了。 就剩个贾政,还清迂不通庶务,连个家产都守不住,下人们不跑才怪。 石猛的目光从跪了一地的贾家人身上缓缓扫过。 忽然发现,人群里少了一个人。 “咦?” “贾宝玉呢?” 贾政慌忙直起身来,拱着手回话: “回禀王爷,宝玉他......” “他,还在养伤。” “太医说命是保住了,但身子虚得很,眼下还下不了床。” “若王爷想见宝玉,下官这就命人把他抬出来。” 石猛连连摆手,苦笑道: “算了算了,让他躺着吧。” “你们也都起来吧。” 贾宝玉没死,石猛当然知道。 这小子命硬得很,跟他胸前那块玉一样硬。 当初在东莱山上被倭寇一刀劈翻在地,伤口感染,高烧昏迷,整个人烧得人事不知。 后来秦可卿留下的唯一一枚小还丹,被贾母和王夫人作得白白浪费在暖阁里,最终也没能喂进贾宝玉嘴里。 可即便如此,人家还是硬生生扛过来了! 在太医的诊治下渐渐恢复了意识。 只不过贾家垮得太快了。 从前用的都是太医院里最好的药材,什么人参、灵芝、鹿茸,眼都不眨地往药罐子里丢。 如今,连那些最普通的草药都得精打细算,只能用最便宜的药材吊着命。 估计没个三五个月,是下不了床了。 不过,石猛今天过来主要也不是为了贾宝玉来的。 他在不在场无所谓。 念及此处,石猛翻身下了炭龙驹,大步走到两府众人面前。 而后背着手往街心一站,朗声道: “所有当主子的人,也别管什么男女嫡庶了!” “尽皆到你们祖祠里来!” “开会!” 第195章 贾家祖祠训贾家人! 贾家众人跟在石猛身后。 一行人鱼贯走进了贾家祖祠。 这座祖祠建在宁国府的老宅原址。 乃是当年宁荣二公在世时亲手督造的。 青砖灰瓦,松柏森森。 虽不似国公府正堂那般气派恢弘,却自有一股庄严肃穆的威压。 祖祠正堂之内烛火长明。 上首供奉着贾演、贾源两位初代国公的牌位。 下首供奉着贾代化、贾代善两位二代祖宗的牌位。 牌位前的香炉里还插着几根燃了一半的残香。 大约是贾政搬出荣国府之后每日仍来此上香。 不敢断了祖宗的香火。 石猛走到牌位前站定,深深的看了那老四位的牌位一眼。 而后,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贾家主子们,开口道: “贾大人,带着你们贾家所有人,不论男女嫡庶,尽皆跪到祖宗牌位前头来。” 贾政不敢怠慢,连忙招呼众人。 于是贾政带头,贾琏、贾琮、贾环、贾蓉、贾蔷几个男丁跪在最前排。 邢夫人、尤夫人、赵姨娘、李纨带着惜春、迎春、探春等女眷跪在后排。 往日里荣国府那套繁复的礼法规矩,什么嫡庶有别、什么男女分列、什么正室侧室站位的讲究,此刻在忠武郡王的命令下全都化为乌有。 毕竟眼下是非常时期,哪还顾得上那些虚礼? 贾家人呼啦啦在祖宗牌位前跪了一片,将本就不甚宽敞的祖祠正堂挤得满满当当。 石猛站在众人面前,背对着贾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缓缓开口道: “今日以非常之法,祭拜贾家祖先。” “诸位抬起头来,好好看看你们面前这四方牌位。” “贾演、贾源,开国功臣,一刀一枪替大乾打下半壁江山!” “贾代化、贾代善,二代大将,马背上替朝廷镇守边疆。” “你们的祖宗,是从战场上杀出来的英雄。” “你们作为他们的子孙,此刻跪在这里,扪心自问,你们对得起这四方牌位吗?” 祖祠内鸦雀无声。 贾政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颤。 贾蓉和贾蔷死死咬着牙,眼眶发红。 其他男男女女更是不敢抬头。 唯有探春,直挺挺地跪着,目光坦荡地望着前方。 石猛继续说道: “今日本王要你们所有人,对着贾氏祖先的牌位发誓。” “待会儿不管本王问到什么事情,你们都要如实回答,不得有半句虚言。” “若有半点隐瞒……” “这上面坐着的老四位,晚上可是会去找你们的。” 这话说的,贾氏祖祠里的烛火仿佛都跟着跳了几跳。 几个胆小的吓得把脸都埋进了袖子里。 石猛当然知道这种话不过是诈他们的。 他打了这么多场仗,杀过的人快他妈一百万了! 从来没见过哪个死人晚上回来找活人算账的。 可这话,在此时此地,偏偏管用得很。 毕竟,在这样一个时代,在这样一个环境,绝大多数人真的会信这些。 祖宗牌位在上,忠武郡王在前,哪个敢说自己心里不虚? 很快的。 贾家众人在贾政的带领下,对着祖宗牌位焚香跪拜,齐声发了誓。 石猛等他们磕完头,让人搬了十几条小马扎过来,让众人坐下。 他自己则搬了把太师椅,往正堂上首一坐。 那姿态不像是在开家族会议,倒像是在军机阁里主持军前议事。 “诸位。” 石猛双手交叉搁在膝上,目光从左扫到右,将面前这几十号人挨个看了一遍: “你们无论辈分,无论男女,无论嫡庶,都是贾家两府的主子。” “你们经历过贾府辉煌的时候,经历过锦衣玉食,丫鬟成群,出门八抬大轿,逢年过节宾客满堂。” “也亲身经历了贾府从巅峰快速跌入低谷的全过程,那国公牌子被摘了,宅子被收了,仆从散尽了,连看病抓药都只能拣最便宜的药材。” “本王就想问你们一句,如今这拮据的日子,滋味不好受吧?” 这一问,满堂皆默。 贾政的脸红到了耳根,将头低低地埋了下去。 贾琏把手藏在袖子里,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 邢夫人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所有的贾家人,无论男女,无论从前是嚣张跋扈的还是沉默寡言的,此刻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脊梁骨,一个接一个地低下了头。 “你们这些人和外面那些下人不一样。” “你们是主子,是真正的贾家人。” 石猛说得很认真。 他是真的很认真的在贾家祖祠里教训贾家人。 “贾家兴,你们跟着享受富贵。” “贾家败,你们跟着倒霉吃苦。” “贾家诛九族,你们一个也跑不掉。” “如今,贾家跌入谷底,生活拮据,你们都是亲身经历到的。” “那东府已经沦落到要靠两个小辈四处去借钱度日的地步,西府那个曾经被捧在掌心里的贾宝玉,如今也只能靠一些最便宜的草药吊着命,连一帖像样的汤药都煎不起。” “可以说,你们的贾氏家族已经到了危急存亡之秋也。” 石猛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凌厉起来。 说话的语气也从方才的平缓转为冷厉: “在这样一个艰难的特殊时期,你们身为贾府的主子,本应同舟共济,共渡难关。” “可本王却听说……” “你们中的某些人,在最艰难的时刻,非但没有为家族分忧,反而罔顾家道中落,只知中饱私囊。”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众人面前缓缓划过,语气冰冷道: “若真是只守着自己那点体己银子,不愿意往外掏,不愿意为家族分忧,那本王还可以理解,那不过是人性的自私罢了。” “毕竟趋利避害,人之常情嘛。” “可偏偏在这种时候,你们这些主子,居然像外头那些趁火打劫的刁奴一样,去偷、去抢、去拿自己家的财产,往自己的小腰包里塞。” “真是何其愚蠢,何其可恨也!” “你们自己抬起头来看看,你们的二老爷贾政贾大人,都难成什么样了?” 石猛的话刚说到这里。 下首忽然传来一个清脆而愤恨的女子声音。 那声音不算大,却压得满堂的沉默都为之一振: “王爷说的真是一点儿没错!” “太上皇陛下惩罚贾家,虽说夺走了爵产,但并没有抄家夺走私产。” “贾家三代人攒下的家底,何至于一夜之间就沦落到如此地步?” “可知这样的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 “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呢!” 说话的姑娘也不是旁人。 正是贾家那位才自清明志自高的三小姐探春。 她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淡紫色褙子,头发只用一根素簪子随意挽了个髻。 这姑娘脸上不施脂粉,却比满堂那些垂头丧气的主子们多了一股子压不住的锐气。 她说这话时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毫无躲闪,声音里更是带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愤懑。 石猛朝探春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赞赏: “说得好!” “三姑娘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可若是这虫自己从肚子里烂起来,那就是真死透了。” 他紧接着又将目光扫向其他人,声音又沉了下来: “既然说到此处了,那诸位就谈一谈吧。” “在这次贾家夺爵产的事件中,你们这些身为主子的,有哪些趁机暗中拿了家里公中的财物?拿了多少?” “说吧,此间也没有外人!” “坦白出来,把不该拿的东西交还公中,这件事就此罢了,既往不咎。” “倘若不肯说,或者少说漏说,叫本王查出来,或者叫其他人举报出来……” 石猛将腰间的螭龙剑解下来,往面前的案几上重重一拍! 啪的一声脆响! “哼!那时候可就不好看了!” 这一拍一剑,满堂皆惊。 几个胆小的女眷吓得脸都白了,缩在小马扎上瑟瑟发抖。 祖祠内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只听见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我……我说。” 一个细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忽然从角落里响起。 众人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二丫头迎春从后排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那张一向木讷寡言的脸上此刻满是惶恐,眼圈已经红了,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怯懦道: “回……回禀王爷……” “我……我在房中藏了四两银子。” 此言一出。 满堂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了迎春身上。 迎春被这些目光盯得更加慌乱,身子微微颤抖,整个人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去。 石猛也是愣了一下,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贾琏藏了多少钱? 邢夫人私吞了多少东西? 赵姨娘手脚不干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李纨更是个连小孩钱都贪的货……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第一个开口说话的竟然是这个向来木讷寡言、在荣国府里存在感低到几乎透明的二丫头贾迎春。 “四两银子?” 石猛皱着眉头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他是既不相信迎春会偷拿公中的财物,更是实在难以想象,一个国公府的二小姐,身家竟寒酸到只有区区四两银子的体己? 可这话既然当着祖宗牌位说出来了,他就得问个明白。 迎春咬着下唇,眼眶中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她轻轻点了点头,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带着委屈又带着害怕,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得更快了。 贾政见状赶忙站了起来,想要替这个懦弱的侄女辩解几句。 可他还未开口,便有人抢在了他前头。 “殿下,我要替二姐姐说两句。” 三姑娘探春站起身来,往前迈了一步,毫不畏惧地迎着石猛的目光,朗声道: “这四两银子,必不是她从公中偷拿的。” “殿下有所不知,我二姐姐的性子素来软弱,平日里洁身自好,连句话都不肯与人争执。” “莫说趁乱偷拿公中的银子了,她连自己的贴身财物都守不住。” “她屋里那些奶妈、丫鬟、婆子,早就把她房中的值钱物什偷了个七七八八,什么首饰、衣物、月例银子,能拿的全都拿了。” “她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只敢私下里跟司棋说说,司棋又过来跟我说的。” “殿下有所不知啊……” “从前贾家还没落势的时候,二姐姐房里的那些婆子们就敢偷偷摸摸地拿,但好歹不敢太过明目张胆。” “可如今贾家倒了,哼……” “她们连二姐姐的换洗衣裳都快偷光了,连她最喜欢的棋谱和黄老道经都偷拿走了,只差没把她房里的床板一块卸走了。” “殿下若是不信,现在就可以派人去二姐姐屋里搜一搜。” “看看她那间屋子,还有什么是能拿得出手的!” 石猛这才重新看向迎春。 迎春站在那里,泪水无声地从腮边滑落。 她咬着嘴唇朝探春感激地点了点头。 然后又将头低低地垂了下去,两只手在衣角上绞了又绞。 石猛看着这个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子与这座祖祠格格不入的软弱和善良的姑娘。 迎春这丫头是好的。 性子也好,温温柔柔的。 不争不抢,长得又漂亮,放到哪里都是个好姑娘。 她就是生错了时候,生错了地方。 倘若活在他穿越前的那个时代,恬静、温婉、安安静静,这样的女孩子不知道是多少人的白月光。 可偏偏她生在了这吃人的封建社会,生在了这烂到骨子里的贾家…… 她迎春越是善良软弱,越是被欺负得抬不起头来。 石猛朝迎春和探春点了点头,示意她俩坐下。 然后将目光重新扫向面前这一群垂着脑袋的贾家人。 他的语气比方才更冷了三分,并且带着三分奚落,道: “我说你们这些当长辈、当大人的,到底会不会开口?” “家道中落都到这份上了,竟还不如几个姑娘家有担当?” “一个个的都他妈哑巴了?” “是等着本王来替你们开口吗?” 他抬起手,手指在众人面前缓缓划过。 最后落在了缩着脖子、一直低着头不敢吭声的邢夫人身上。 “邢夫人,你是为大的,那就从你开始。” “你先说吧!” 第196章 赵姨娘手撕邢夫人! 邢夫人这个人吧。 虽然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 但也是典型的庸劣、自私、心胸偏狭、目光短浅、贪图钱财之人。 她娘家没什么势力。 论出身,比不上王夫人这个金陵王家的嫡女。 论手段,比不上王熙凤那个八面玲珑的管家奶奶。 论恩宠,更是连老太太正眼都不怎么看她。 她嫁进荣国府给贾赦做填房之后,在这座府邸里活了大半辈子,唯一学会的生存之道就是—— 攥紧手里的每一分银子! 所以这也就造就了邢夫人贪婪和吝啬的性格底色。 贾府风光的时候她拼命攒钱。 贾府垮了之后她更是变本加厉地搂钱。 仿佛只有把银子攥在自己手心里,才能在这风雨飘摇的日子里找到一丝丝可怜的安全感。 石猛既然第一个拿邢夫人开刀,那必然是知道她拿了不该拿的财物,必然是要追出一些东西的。 审好了,对后边的人就是一个榜样。 审不好,对后边的人还是一个榜样。 当然,就看是好的榜样还是坏的榜样了。 此时,邢夫人抬起头,一脸茫然地左右看了看,然后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疑惑,道: “谁?” “我......我吗?” 石猛点了点头,淡淡道: “在场诸人中,唯有你为长。” “好好说说吧,也为其他人做个表率,省得多费口舌,也省得本王上刑。” 这上刑俩字一出,邢夫人顿时就慌了。 整个人从小马扎上扑通一下就滑到地面,然后便开始放声大哭: “冤枉啊......” “青天大老爷......冤枉啊!” 邢夫人这一哭一喊。 石猛整个人都无语了。 这位杀伐过盛的王爷嘴角抽了抽,竟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旁边桌案上做笔录的杨浦和薛蝌同时放下了笔,两人对视了一眼,也是各自脸上都写满了无奈。 下首侍立的棠红和紫影对视了一眼,同时看向石王爷,那意思是要不要真的上刑? 反正对付女眷,真要上刑也得她俩出手。 晚动手不如早动手。 最起码赏她俩大嘴巴子也行啊! 这邢夫人的嗓门又尖又亮,再让她这么嚎下去,怕是...... 怕是对咱石王爷名声不利啊! 但石猛只是微不可察地朝两人摇了摇头。 毕竟办这种事不是真的处理公案,他方才说“上刑”不过是诈唬邢夫人一下。 可邢夫人这一嗓子着实把他给嚎懵了,他还真没想好这种场合要不要上刑。 正在这时,贾政忽然转过身去,对着还在地上抽噎的邢夫人开了口。 牢贾政啊,这次真是难得的清醒了一回。 只见贾政回过头,对着邢夫人无奈地劝说道: “哎呀,大太太,我的嫂子!” “都到这种境地了,你就别嚎了!” “你拿没拿,我心里能没数?” “石王爷这次出手,不是针对你,而是要再于水火中救我们贾家一次。” “你把石王爷气走了,谁来帮我们办这场子事儿?” “啊?!” “岂不闻覆巢之下无完卵乎?” “咱们家已经塌了大半,剩下这点残垣断壁若是再被风雨吹倒了,你觉得凭你藏的那些私财,真能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邢夫人这下倒是不再嚎了。 贾政的话也算是精准地戳在了她心窝子上。 她用帕子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小声啜泣着。 贾政又痛心疾首地说道: “大太太,你就老实交代吧!” “方才石王爷都说了,咱们这是自己人关起门来说话,只要老实交代,既往不咎。” “你不老实,石王爷对你不客气,那我可也劝不住啊!” “再说了,咱们这些当主子的不肯老实交代,那下人们有样学样,也咬死了不开口,到头来伤害的是谁?” “最后伤害的还不是咱们这些真正的贾家人?” “你指望那些早就卷了东西跑了的下人替咱们复兴家业吗?” 贾政这番话一说,满堂的贾家人都不由得朝他多看了两眼。 探春这个明白人第一个跟着点头附和。 贾蓉、贾蔷这两个事发时不在家的东府哥俩也跟着点头。 邢夫人这才抹了抹眼泪,垂着眼睛抽噎道: “我......我真没有拿......” 邢夫人话音未落,便有那环三爷尖着嗓子说道: “你胡说!” 众人齐齐回头,只见贾环从后排猛地站了起来,那张一向猥琐的脸上似乎带着几分正义。 这环老三跟他娘一样,向来不受待见,所以也不喜欢贾家除他爹贾政之外的所有正牌主子。 当然,也包括邢夫人在内。 这邢夫人今儿早上还骂他一顿来着。 环老三这也算是抓住了一个报复的机会,尖着嗓子道: “大太太,你别以为没有人看见。” “光是我亲眼看见你趁乱进进出出老太太房里和库房里就有好几次,每次都拿的满抱满怀的。” “你忘了,那一回你怀里揣着个大包袱,在穿廊上撞见了我,还瞪了我一眼,说再敢乱看就把我眼珠子挖出来!” “还有那天夜里,我和琮哥儿亲眼看到你的后门处交给邢大舅一大包袱金银首饰。” “到了第二天,邢大舅和邢二舅都来了荣国府,在王善保家的和费婆子掩护下,拉走了好几把紫檀木的椅子和柜子......” “那都是公中的东西,是太爷爷传下来的东西!” 贾环这一开团,他的亲娘赵姨娘几乎是秒跟上去! 这大房的邢夫人和二房的赵姨娘虽然在平日里交往不多,也算不上有什么深仇大怨。 但赵姨娘十数年来在荣国府中一直受打压,积攒了满肚子的怨气。 她对王夫人和王熙凤自然是恨之入骨,对这位平日里只会跟在大老爷后头亦步亦趋的大太太也没有半分好感。 况且赵姨娘又是个出了名的急躁、肤浅、行事冲动的人。 此刻见她儿子带头戳破了大太太的脸皮,她老赵断没有缩在儿子身后的道理。 “就是!” 只见赵姨娘也站了起来,叉着腰说道: “你大太太是个什么样的人,还用得着多说吗?” “阖府上下谁不知道你是个贪财吝啬的主儿!” “平日里连丫鬟的月钱都要克扣几文,晚上只许丫鬟们点一根蜡烛,说是省灯油钱!” “你这个老不要脸的省下来的那些银子都到哪儿去了?” “还不是全塞进你自己的腰包里了?!” “如今倒在这儿装起清白来了......” “我呸!” 邢夫人素来擅长借刀杀人,在荣国府里从来不屑于自己亲自下场撕扯。 但这会儿,她却没有刀可以借,也只能撸起袖子自己上阵了。 此刻见贾环一个猥琐小辈都敢当众戳破她那些烂事,赵姨娘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也敢指着自己的鼻子冷嘲热讽,邢夫人顿时恼羞成怒。 她从地上爬起来,指着赵姨娘和贾环母子俩,声音尖利地骂道: “好你个姓赵的!” “好你个小贾环!” “你们娘俩倒装起好人来了!!” “就你们俩没偷?你们俩没拿?” 邢夫人冷笑着将手指转向赵姨娘,眼神和语气里满是轻蔑和怨毒: “那一天,是谁指使赵国基和钱槐两个人,趁乱大肆从府里往外偷东西的?”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外甥女婿钱槐,仗着是粮房管事的身份,平日里就没少监守自盗、中饱私囊!” “到了那一天,更是以成车成车的往外拉,明目张胆到连人儿都不避了......” “你当我是瞎子?你当我们满府上下都是瞎子?” 好家伙! 这两个女人开始互相揭短了! 邢夫人恼羞成怒,赵姨娘更是恼羞成怒! 尤其是赵姨娘那个脑子,平日里本来就转不了太多弯。 此刻被邢夫人当着忠武郡王和满堂贾家人的面戳穿了老底,那股子冲动劲直接冲破了天灵盖! 好老赵! 撸起袖子便朝邢夫人扑了过去! 一边撸袖子,一边嘴里骂道: “你放屁!” “你才是那个最大的贼!” “你趁乱卷走了多少东西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她破口大骂的,伸出指甲便朝邢夫人的脸上挠去。 赵姨娘心里那点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 老太太被幽禁了,贾赦流放了,王夫人判了死刑,王熙凤也下了大狱...... 邢夫人所有的靠山全他妈倒了。 你邢夫人如今还剩下什么? 你丈夫没了,你靠山没了,你连个能替你撑腰的儿子都没有。 贾家垮不垮的先不说,至少我们二房的二老爷还在! 那是我的亲亲老公! 你邢夫人多根毛啊? 如今还敢在我赵姨娘面前充大? 看老娘不手撕了你! ............ 贾家祖祠一场大战暂且按下不表。 却说另一边—— 龙首原大明宫里的太上皇又有了个好主意。 今日天气晴好,金水河的水面上浮着几朵刚开的荷花。 老头一大早就让戴权替他在常去的钓位上打了重窝! 撒了好几盆秘制的鱼饵! 此时,这老头正志得意满地坐在河边,盘算着今天非得钓上一条大家伙来! 让石猛那小子也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垂钓技术! 老头咧了咧嘴,便让一名小黄门骑马到忠武郡王府传石猛过来。 小黄门去了不多时便回来了,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太上皇跟前,躬身禀报道: “回太上皇,忠武郡王不在府上。” 太上皇眉头微微一皱: “不在府上?” “他前几日不还跟朕嚎着累吗?” “这不在家好好歇着,又跑到哪儿去了?” 那小黄门也是会说话。 一本正经、添油加醋地胡说八道道: “回太上皇,听忠武郡王府的人和街上的百姓说,忠武郡王气势汹汹地杀到宁荣街去了!” “一脚踹开了贾家的祖祠大门,让所有贾家人全跪在祖宗牌位前头罚跪......” 太上皇一听,满脸问号道: “怎么又罚跪?!” 细细一想,随即怒火上涌,道: “这小子他有毛病吧?!” “那尘归尘、土归土,该办的事办了,该处理的人处理了!” “他又去折腾人家贾家人做什么?” “还踹开人家的祖祠?” “他疯了吗?” 老头气呼呼地在河岸上来回踱了两步,越想越觉得石猛这小子是在给自己找不自在。 元春的事好不容易平息下去,他亲自跑了一趟胶东才勉强把石猛那股杀性压住。 如今这小子倒好,转头又杀回贾家去了。 怎么?朕的老脸不算个脸吗? 老头瞬间觉得钓鱼没意思了,随即把鱼竿往河里一扔! 而后朝身后正抱着鱼篓的戴权吼了一嗓子: “备马!去贾家!” “朕倒要看看,石猛这小子他究竟要干什么!” 第197章 赏她们一个大嘴巴子! 贾家祖祠。 邢夫人和赵姨娘当众撕了起来。 这两个女人平日里都算不上什么太体面的人。 可好歹也是正儿八经有头有脸的主子。 这会儿竟是也不顾身份体面了。 直接就是拽着头发又抓又挠! 唉! 这也就是巴图蒙克没在。 小巴要是在场,肯定又得踮起脚伸着脖子咧着个嘴看。 他最喜欢看女人打架了。 邢夫人和赵姨娘打就打吧,关键两人还一边撕扯一边互相揭对方的短。 你说她趁乱偷拿了多少东西,她说你往娘家输送了多少利益。 一旁的杨浦和薛蝌一听,好家伙,这有料啊! 当即便是笔走龙蛇,火速记下,那狼毫笔都快在纸上抡出火星子了! 不过两人打着打着,嘴里的揭短话便开始从有凭有据的偷盗变成了污言秽语的人身攻击。 啧啧啧,那是相当的不堪入耳啊! 邢夫人骂赵姨娘是狐媚子,臭不要脸。 赵姨娘骂邢夫人是老寡妇,没人疼。 唉,这就没意思了。 “住手!” 石猛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棠红、紫影,每人赏她们一个大嘴巴子!” “让她们清醒清醒!” 这俩姑娘早就摩拳擦掌按捺不住了。 方才邢夫人装委屈、装冤枉的时候,她们就想上去扇巴掌了。 只是石猛没发话,她们才耐着性子忍了下来。 此时得了令。 二人一左一右地上前。 棠红揪住邢夫人的衣襟。 啪——! 抬手便是一个大嘴巴子抽了下去! 一巴掌给邢夫人抽的整个人都懵了...... 紫影拽住赵姨娘的脖领子。 啪——! 也是一个大嘴巴子结结实实地扇在脸上! 这下老实了...... 两个人各自捂着脸瘫跪在地上,不敢再闹了。 贾家祖祠里也终于安静了下来。 石猛指着邢夫人,冷声说道: “看到了吗?” “你不说,自然有人替你说!” “让别人揭短,你脸上有光?” “本王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老实交代!” “倘若再有半丝儿隐瞒,让其他人揭出来......” 石猛冷笑一声,突然声音变得更加冷厉: “那就拖出去斩了!!!” 邢夫人这回是真怕了。 她跪在地上,肩膀头子都有些发抖。 低声抽噎了几声,终于开始交待自己联合邢德全、邢忠、王善保家的、和费婆子等人,在贾家两府被收回爵产的那段混乱日子里,偷拿贪占了多少东西。 虽然说交代的吞吞吐吐、语无伦次,但终究是没有敢再隐瞒。 那赵姨娘也是跪在地上,脸上还火辣辣的疼着,可这会儿目光仍是斜斜地瞥着邢夫人。 你别说。 这赵姨娘手里可攥着不少贾家主子的黑料。 她在荣国府里,虽然颇受其他的正牌主子们冷落和轻视,但是这赵姨娘却出人意料的和一些丫鬟的关系不错。 尤其是那些出身低、地位低的二等丫鬟、三等丫鬟和粗使婆子们。 所以,她手上握着的贾家主子的黑料也是出人意料的多。 此刻,就等着邢夫人漏说了哪一项,自己好跳出来举报。 赵姨娘斜着眼盯着邢夫人,那眼神里既有几分幸灾乐祸,又有几分跃跃欲试。 她憋了十几年,可算等到这一天了! 虽说没能清算到王夫人和王熙凤头上,但把邢夫人拖下水也很不错了! ............ 那边邢夫人还在啰啰嗦嗦,说个没完。 贾家人一个个听的目瞪口呆。 这娘们儿还真是敢趁火打劫啊! 光那有的没的,前言不搭后语交代出来的,就颇让人震惊。 什么上等的紫檀木太师椅八把、什么老太太房里的赤金头面一套半,什么库房里存的古玩字画十来件,还有老太太的衣裳、迎春的首饰、偷拿的几笔租银...... 这都不算她以前陆陆续续偷偷拿走的东西,就仅是这一次趁乱拿的,折合下来也得有个小万把两银子! 怪不得贾家亏空的这么大! 仿佛一夜之间三代人的积蓄全没了! 这他妈府里的头号夫人都明火执仗地趁乱打劫,其他人就更可想而知了。 邢夫人刚说完。 石猛便将目光转向了赵姨娘。 下一个就该轮到这娘们了。 可赵姨娘还没开口。 太上皇便拍马赶到了。 老头本来怒气冲冲的,还以为石猛又给他惹祸了。 结果走到宁荣街,看到五城兵马司的人送回来的一大车一大车的贾家私产,和正在陆陆续续被揪回来站在街心战战兢兢的管事下人们。 太上皇心里也便差不多有了个谱。 再一打听,感情不是自己想的那回事。 老头的面色这才有些好转,心里的火气也彻底消了下去。 感情石猛不是来闹事的,是来替贾家追查被贪占的私产的。 太上皇听到这里,便下了御马,脸上原来的那股子怒气,也渐渐转为一种微妙的兴致。 这时候。 戴权在贾家祖祠门口吼了一嗓子: “太上皇驾到!!!” 石猛皱了皱眉头,只得暂时中断审讯,带着贾家众人出祠迎驾。 迎完驾。 石猛没好气地对太上皇说道: “老爷子,你来凑什么热闹?” “快赶紧回去钓你的鱼去吧!” 太上皇一咧嘴,道: “还钓什么鱼啊?” “这可比钓鱼有意思多了!” “走走走,进去进去,朕陪你一起审!” 太上皇也是退休之后,闲的实在无聊发慌。 朝堂上的事,他只需要把把大关,更多的事情都是由雍庆帝去操办。 这两年以来,老头把能找的乐子都找遍了。 炼丹、钓鱼、逛大街,去忠武郡王府逗小石昭...... 可这些乐子终究有腻味的时候。 摊上贾家这档子事,他也跟石猛一样,那股子兴致也被激了起来。 正如他自己方才所说,这可比钓鱼有意思多了。 再说了,先前他只是下旨让人清收贾家两府的爵产,又没让抄家,更没让搜刮私产。 可这贾家竟在一夜之间被搬了个精光。 老头面子上也有点挂不住。 所以此刻他也是迈着四方步进了贾家祖祠,往石猛原来的椅子上一坐,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扫过满堂跪着的贾家人。 那姿态倒像是在宫里审一桩极其有趣的小案子。 石猛撇了撇嘴,自己又搬来一把太师椅,放在太上皇下首一边,坐了下去。 “姓赵的,到你了!” “在这次事件中你联合赵国基和钱槐偷占了多少东西?” “说说吧,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这太上皇一来,只能说这件事的分量更重了! 老头还特意补了一句: “朕就在旁边听着......” “谁要是敢当着朕的面撒一句谎,那就是欺君了......” 赵姨娘哪还敢隐瞒半分? 此时,别说是她了,就算是再傻再愚蠢的人,也知道不能隐瞒不能胡说了。 赵姨娘很快交代了个底朝天。 而后便是周姨娘、贾琏、李纨、迎春、探春、贾琮、贾环、贾兰。 以及东府的尤氏、许氏、佩凤、偕鸾、贾蓉、贾蔷,和小惜春。 每个人都交代了很多,但很乱。 最后合账,杨浦薛蝌把记录在案的文书交给贾政过目。 牢贾啊! 看的是一脸懵! 他是真的不通庶务、不理家事啊! 荣国府原来有多少家底子他心里是真没数啊! 石猛看着贾政这脸色,就知道他核不了账。 要知道,这才只是贾家内部的主子们之间的账。 外头可还有更大头的管家下人们偷的账呢! 更别说还有赖大赖二那两个滔天巨蠹! 贾政看不明白,这账可就没法核。 无奈之下。 石猛只得和太上皇商议了一下。 命人火速去往顺天府衙女监大牢。 将荣国府的那位人行自走计算机放出来协助查账...... 第198章 我若不死,尔等终究是奴! 顺天府衙。 那女监的管营,一听说是太上皇陛下和忠武郡王殿下要亲自提用两位犯人,哪里敢怠慢半分? 当即便是让人去牢里提人。 手下书办询问道: “管营大人,这手续?” 那管营将眼一瞪,喝道: “太上皇陛下口谕,忠武郡王殿下要人,你跟我谈什么手续?” “你是准备让怹二位等着?手续办完了再把人送过去?” 那书办有点书呆子气,愣了吧唧的。 老管营又挥了挥手,无奈道: “先放人!先放人!” “手续后补办!”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放人啊!” 很快的,消息又到了女监大狱。 女监的牢头显然比那愣头青书办会来事。 他听说消息后,那是二话没说就放了王熙凤和彩明二人。 为了不让太上皇和忠武郡王久等,这牢头还自掏腰包从衙门口雇了一辆最快的马车,又点了两个手脚最麻利的小牢子随车押送。 待马车走后。 那老管营这才直起腰来,从袖中摸出一块已经皱巴巴的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旁边的牢头、节级和一众小牢子也都纷纷长出了一口气,方才绷紧的肩膀一个接一个地松了下来。 那老管营后怕道: “我早就说,那些勋贵家来的囚犯,万不可欺凌,只可按律法流程羁押即可。” “哎,防的就是这一天......” “你别看她今日戴着枷锁跪在牢里,你们真把她按寻常女囚那啥了,你那脖子上的脑袋还能是自己的?” 牢头、节级、和一众小牢子等人也是纷纷接口道: “幸亏当初老管营提点的及时啊!” “那王熙凤刚进来的时候,有几个不长眼的小子还想给她上规矩......” “若非老管营深谋远虑,我等此刻焉有项上人头在?” “这等世家大族,除非真到了万劫不复的下场,否则咱们还真就不敢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你就像这位姓王的,看似一时落了势,可她那些沾亲带故的关系都还在,谁敢赌哪一天哪一位上边的贵人不会突然想起来她?” “就不说救她,单是派人来提她问个话,你敢赌?” 众人正感慨着,旁边一位孔目却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冷笑道: “哼!” “你们一个个倒感慨起来了!” “要我说,只要行得端坐得正,你怕什么?” “她们是犯了律法,可自有国法处置她。” “你们整日变着法的凌虐犯人,图的什么?自己心里没点数?” 这铁面孔目的言论与这阴暗的牢狱环境自是格格不入。 事实上,他也确实不受同僚们待见。 他话音一落,便迎来了同僚们的一阵冷嘲热讽: “切,装什么正义好人呢?” “就是,阴沟里蹦出个棉花球来。” “哪天你别犯我们手里......” 那铁面孔目却是冷笑着反唇相讥道: “我看哪天你们犯我手里的可能性更大!” 眼看又要吵起来,老管营连忙出言喝止。 他在刑名上干了一辈子,自是知道,这种内心正直的人不受同僚待见属实正常,事实上他自己也不怎么待见这种人。 不过,老管营更知道,一个体系的稳定运营,尤其是刑名体系,往往还真缺不了这种人。 所以,老管营望着王熙凤远去的马车,摆了摆手道: “都少说两句吧!” “四面透风臭牢房,生虫的糙饭硬板子床,无情棍鞭身上抽,铁锁团枷肩上扛。” “对于她们这种一向锦衣玉食的人来说,就算咱们没有加刑施虐,光是那正常的囚狱生活就够她喝一壶的了!” “也属于是自作孽不可活了,怨得了谁?” ............ 很快的。 马车一路疾驰到了宁荣街。 方才是为了赶时间才让凤姐乘坐的马车。 可她毕竟是一名囚犯,身上还背着枷锁。 现在到了地方,自是不能再乘车入内了。 凤姐和彩明就在宁荣街大牌坊处被两个监牢公人喊下了车。 一名小黄门在前头引路,两名公人一左一右押送着,凤姐和彩明缓步走进了宁荣街。 此时,原来贾家的管事、奴仆、丫鬟、婆子已经被赖大赖二和王府侍卫们叫回来不少。 再加上五城兵马司的人,挤挤挨挨地站了满街。 乌泱泱的人头齐齐扭过来,望向街口那个正朝这边走来的身影。 凤姐啊! 原来那可是风光无限、说一不二,强势不让男子的荣国府管家二奶奶! 往日,她走到哪里不是趾高气昂? 走到哪里不是丫鬟婆子、锦衣豪奴成群结队的跟着? 她高傲的王熙凤,眼里有过谁? 可如今,一朝沦为阶下囚...... 她身穿破烂烂、脏兮兮的囚服号衣。 肩上扛着一块十三斤重的团头铁叶半身枷。 十几日没洗的头发锈成一团一团的,散落在枷木两侧。 手腕上、脚踝上,皆砸着铁锁镣铐。 每走一步,脚踝上的铁链便拖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哗啦啦的摩擦声。 时不时的,还有一点被磨破皮而流出的殷红血迹,顺着足踝流到青石板上。 众目睽睽之下。 王熙凤就这么一步一步地向街里走。 但—— 凤姐啊! 纵使沦为囚徒,身上仍带着一股子不肯低头的气魄。 她就这么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不曾向街道两侧站着的管事、奴仆、婆子、丫鬟们看去一眼。 仿佛那些乌泱泱的人影根本不值得骄傲的她瞧上一眼。 有几个惯会捧高踩低的婆子和丫鬟,望着她走过来,忍不住撇了撇嘴。 又拿袖子掩着口鼻,窃窃私语了几句什么。 这些丫鬟婆子,从前在凤姐手底下当差的时候,哪个没挨过她的骂?哪个没吃过她的排头? 如今见她落了难,免不得要说上几句风凉话: “瞧她那副模样......” “当初多威风啊,如今不也成了阶下囚?” “比咱们还不如呢,嘻嘻......” 那话不轻不重地,落在了王熙凤的耳朵里。 只见凤姐缓缓转动已经脏兮兮红肿肿的玉颈,朝那几个嚼舌根的婆子丫鬟微微侧了过去。 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这么侧目一瞥。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轻蔑。 那几个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婆子丫鬟被她这么一瞥,不由自主地同时闭上了嘴,纷纷低下头去,竟没有一个人敢与她对视。 王熙凤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去。 那满街的管事、奴仆、婆子、丫鬟,在她所过之处,像被一道无形的刀刃切开的潮水般,自动往后退了半步。 凤姐啊! 纵使沦为阶下囚, 亦当真有一种“我若不死,尔等终究是奴”的霸气! ............ 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 便到了五城兵马司送回来的贾家私产临时堆放的地方。 那些大件小件的家具、物品,就满满当当地堆放在宁荣街的两侧。 这些东西前几日被五城兵马司的人拉走,今日又灰溜溜地送了回来。 王熙凤心里岂能没数? 凤姐走着,微微转头,向那堆物品扫了一眼。 那双丹凤眼在一件屏风上停了片刻,而后嘴角便勾起了一抹冷冷的笑意。 这一笑,差点没把人群里站着的一个人吓尿了! 此人姓陈,是五城兵马司西城司的一名吏目。 吏目这个职位,本不过是不入流的小吏。 只因神京城里的相同职位自动比地方州府高一两级,这陈吏目才勉强算是个从九品的职级。 上次清收贾家爵产,他仗着手里那点芝麻绿豆大的权力,浑水摸鱼弄走了一块黄花梨的屏风 那可是正经的前代老料,上头的浮雕刀工精细得能看见仙鹤翅膀上的每一根羽毛,就算拉到地下黑市贱卖,也得千把两银子打底。 为此,陈吏目高兴得连着好几天夜里都没睡着觉,翻来覆去地在床上盘算着这块屏风是留着自己镇宅,还是转手卖掉捞一笔大的。 却不料,今日指挥使裘良突然下令,强令手下把所有贪占的贾家银子和物品原样送回去。 老裘还放了狠话,谁要是少送一件、送错一件,都不用锦衣卫出手,他老裘亲自刀刃向内,清理门户! 这陈吏目一听说这道命令,心里简直在滴血啊,比剜他的肉还疼! 那块黄花梨屏风是他这辈子摸过的最值钱的东西,就这么白白送回去,他实在是不甘心。 万般不舍之下,他想出了个好主意。 他命家人到仿古铺子里,花几十两银子买了一块形制差不多的屏风,也是仿黄花梨的料子,也是差不多的尺寸,也是仙鹤古松的图样。 他以次充好,把假的送回来,把真的留在了自己家里。 此刻他站在人群中,一看王熙凤那眼神、那冷笑,便知道没能瞒过这位精明过人的琏二奶奶。 这位琏二奶奶是什么人? 当年在荣国府当家的时候,阖府上下近千号人的进出账目她听一遍就能挑出毛病来,库房里的东西哪一件是什么成色、值多少银子,她心里比账本还清楚。 石王爷说她是活着的人形自走计算机,那是半点儿没说错! 这陈吏目脊背上的冷汗唰的就下来了! 喉头滚动了两下,扑通一声就给跪了下去! “琏......琏二奶奶。” “可能是小的家里人装错了......” “小的这就回家把真的那块送回来,立刻!马上!半个时辰之内一定送到!” 这陈吏目,倒不至于真的害怕一位阶下囚。 可他知道—— 真正要人命的那二位,这会子还在贾家祖祠里坐着呢! 但凡王熙凤进去提上这么一句半句...... 他陈吏目别说官袍不保,恐怕脖子上的人头也是留不住! 毕竟,人家太上皇和忠武郡王,已经是给过他们一次机会了! 只要原样还回来,既往不咎。 可你他妈还回来个假的...... 这属于什么性质? 第199章 王熙凤祖祠大盘账! 陈吏目这一跪。 几乎是相当于不打自招的行径。 瞬间把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那些站在街边的管事、奴仆、婆子、丫鬟们,纷纷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 一个个的还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这陈吏目怎么给琏二奶奶跪下了?” “他方才不是还趾高气昂的在那指挥人搬东西吗?” “谁知道呢?离得远也没听清。” 人群之中,有那西城兵马司副使,原本正站在街对面,背着手板着脸,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此刻见自家手下的吏目当众闹出这么一出不打自招的丑戏,他那张脸腾的就涨成了又红又青的颜色。 “草!兵马司的脸面,算是被这蠢货丢尽了!” 那副使在心中暗骂了一句。 而后他闪身走到陈吏目跟前,抬腿便是重重一脚,将其踹倒在地,又啐了一口道: “不知死的东西!” “你竟敢阳奉阴违,以次充好,是嫌脖子上的人头长得太稳了吧?” “你......你且等着裘指挥清理门户吧!” 而后,那副使又转向王熙凤,脸上的表情换上了一层礼貌而克制的淡然,道: “贾夫人,太上皇陛下和忠武郡王殿下都在祠堂里等着呢。” “你先进去面见吧,别让怹们久等。” “这五城兵马司内部的事儿,我们自会清理门户,给太上皇陛下和忠武郡王殿下一个交代!” 这副使说的是给太上皇陛下和忠武郡王殿下一个交代,而不是说给贾家一个交代,更不是说给她王熙凤一个交代。 王熙凤一个罪囚之身,还能说什么呢? 她也只能颔首一笑,对副使道了声谢。 这要放在以前,除非裘良在此,否则她王熙凤是不屑于给五城兵马司任何一个人说谢字的,更别说一个小小副使了。 心情好了,打赏他二两银子还差不多。 心情不好,连正眼都不带瞧他一下的。 可毕竟,今日不同往日了...... 很快的。 小黄门入祠堂通禀之后。 又出来带着王熙凤和彩明进了贾家祖祠。 祠堂内,跪了满地的贾家主子们,纷纷回头看向来人。 眼见这位曾经风光无限、执掌荣国府大权的少奶奶,如今沦落为披枷戴锁的阶下罪囚...... 唉! 他们想起从前贾家风光的时候,这位琏二奶奶是何等的排场,何等的八面威风,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当真是物是人非,叫人心中好不酸楚。 不少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眶,别过头去偷偷抹泪。 王熙凤也抬起眼帘,缓缓扫过跪了满地的贾家众人。 但见众人之中,少了好几张面孔。 老太太不在,大老爷不在,二太太不在,珍大哥不在,就连曾经那个千人宠万人疼的宝玉也不在这里...... 便是她王熙凤这般强悍的人物,也不由得心中一凄,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垂下眸子,带着彩明,在祖宗祠堂中缓缓跪了下去: “罪妇王熙凤叩见太上皇陛下!” “万岁万岁万万岁!” “叩见忠武郡王殿下!” “千岁千岁千千岁!” 凤姐的声音带着一丝悲凉,但依旧清脆,字字清晰。 她又朝大明宫内相戴权和王府五品长史杨浦各自礼了一礼。 然后才郑重其事地朝祖祠上首供奉的那四方牌位,叩了三个头。 石猛朝太上皇看了一眼。 太上皇便微微抬起手,示意道: “你继续主持吧,朕就是来看看,在旁边听着就行。” 石猛点了点头,这才转向王熙凤,开口说道: “起来吧。” 王熙凤谢了恩,站起身。 又牵连的身上脚镣手铐哗啦啦一阵响。 石猛问道: “你可知本王将你从大狱里提出来,所为何事?” 王熙凤垂下眸子,微微点头,道: “罪妇晓得。” “来的路上,刘公公都跟罪妇说了。” “罪妇万谢殿下不念前嫌,相助于贾家。” “贾家如今这个局面,还能有人愿意伸出把手,罪妇......”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微微哽咽了一下,但随即便被强行压了回去: “罪妇感激不尽。” 石猛笑了笑,指着贾蓉和贾蔷说道: “本王的兵,借钱借到本王头上了!” “哎,行了......” “你既然知晓,那便开始核账吧。” 对王熙凤说完,石猛又朝外边抬手示意道: “替她把团头铁叶枷打开。” 外面那两个从女监跟来的公人忙小跑进来,取出钥匙替王熙凤取下了枷。 枷木从她肩头卸下的那一刻,王熙凤只觉得肩上一轻,整个人像是被卸去了一座压了十几日的小山。 她竟是不由自主地轻轻吁了一口气。 那声音极轻极细,可在这鸦雀无声的祠堂里,还是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凤姐随即意识到这声喘息不太合时宜,脸上微微一红,将头更低了几分。 石猛并未因这一声不合时宜的喘息而怪罪王熙凤。 被那玩意压了十几日,你就是换个壮汉他也得大喘一口粗气啊! 他石王爷又不是没尝过那种滋味! 石猛又抬了抬手,让薛蝌将整理好的那叠笔录文书交给王熙凤。 凤姐虽然卸下了肩上枷锁,但双手双脚仍拖着铁链。 她伸手接过文书时,又发出一阵哗啦啦声响。 王熙凤将文书捧在双手中,只是看了几行字,便蹙起了眉头。 她不认识啊! 这凤姐是出了名的没文化。 论文化水平,她甚至还不如石猛。 当然,她倒也不是完全不识字,当年在王家为姑娘时,也读过几本开蒙的书,管账的时候看看账本也能勉强应付。 可今日杨浦和薛蝌乃是现场速记,那笔录上龙飞凤舞的草字,哪里是他一个半文盲能看懂的? 这王熙凤只瞅了几行,人都麻了! 十个字里边倒有七个认不得。 “王爷,罪妇......罪妇不识字儿......” 王熙凤抬起头来,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和尴尬。 她当然不敢怪石猛的人字迹潦草,她只敢说自己不认字。 于是更加小心翼翼地问道: “罪妇能不能请求......让彩明读给罪妇听......” 唉! 石猛能怎么办? 他总不能让杨浦和薛蝌把笔录重新誊一遍正楷吧? 没办法,也只能同意了! 那彩明也不是别人。 正是王熙凤当初管家时的心腹丫鬟,掌管府里大大小小的财务账册和库房钥匙。 原本这个位置是平儿的。 可平儿在元春嫁入忠武郡王府时,便跟着进了王府,如今正在王府的工坊商业线上独当一面。 所以这彩明便接替了平儿,成了王熙凤的第二任贴身大秘。 她的罪名比王熙凤轻得多,只是牵连下狱,此刻也只是带着脚镣手铐,倒没有披枷。 彩明小心翼翼地上前挪了两步,从王熙凤手中接过文书,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 彩明刚念完邢夫人的供词,王熙凤便忽然抬起手,打断了她: “不对!” 彩明一停顿,王熙凤那双丹凤眼便冷冷地盯向邢夫人,问道: “大太太,你方才交代,是从老太太房里拿了那套头面,我问你,是什么材质的?什么花式的?含着哪几样?” 邢夫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了一跳,支吾了片刻,方才不太确定地答道: “是......鎏金的吧?好像嵌着红宝石?含着一只凤钗,一对耳坠,一条额链......” 她越说声音越小,目光开始躲闪。 王熙凤听罢,嘴角微微一挑,冷冷一笑道: “这不对吧,大太太。” “那套头面,不是什么鎏金的,而是纯金的。” “凤钗上嵌着六颗青金石,额链上镶着十二颗红玉髓,每颗都有黄豆大小。” “这跟你所说的,中间差着多少价值呢。” 邢夫人脸上闪过一阵灰白之色,哑口无言。 她能瞒过所有人,却瞒不过这位真正精明的王熙凤。 当下也只好低下头去,讪讪地推脱是自己记错了。 王熙凤没跟她过多掰扯,只是朝彩明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读。 彩明每念一个人的供词,王熙凤便停下来,几句轻描淡写的纠正,便将那些没头没脑的供词理得清清楚楚,更将其中的水分挤得干干净净。 被纠正的人,包括那位最能搅缠、平日里撒泼打滚谁也不敢惹的赵姨娘在内,竟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反驳。 赵姨娘倒是想缠几句来着,王熙凤的目光直接扫了过来。 那目光和方才在街上侧视那几个嚼舌根子的婆子时一模一样,冷淡而轻蔑。 赵姨娘便咽了口唾沫,又把嘴闭上了。 有一说一,王熙凤治赵姨娘,那真是治得死死的! 她赵姨娘在贾府,那是天不怕地不怕,胡搅蛮缠,就连贾母和王夫人,她也敢还两句嘴的。 唯独对这个王熙凤,赵姨娘是打心眼里恨和怕。 唉! 看不惯她,又干不掉她,吵架还吵不赢。 能咋办呢? 只能私下里找找马道婆,用点魇镇之术扎扎凤姐的小人啦! 更何况此时此刻,赵姨娘更是深知王熙凤手里攥着荣国府几乎所有的账,谁在什么时候从哪个库里拿走什么东西,这位琏二奶奶心里那本账,比库房的册子记得还清楚。 跟她还嘴?还是省点劲吧。 随着彩明把所有人的供词一一念完。 满堂的人都以为这核账才刚刚开始。 毕竟光是把供词听一遍,这就够耗费心神的了,听完之后再逐项核对,怎么滴也得花上小半天工夫。 却不料,王熙凤只是在祖祠里站了片刻,垂下眸子略加思索,再抬起头来时,口中便已脱口而出了一连串的数字: “大太太这边合一万九千两出头,赵姨娘这边合八千两有余,周姨娘这边合五百两上下,琏儿合三百两......” 她说这一串话时,连个磕巴都没打。 只不过,当说到贾琏的时候,王熙凤顿了顿,还特意瞪了贾琏一眼。 那意思是,你这货真没出息啊! 荣国府名正言顺的琏二爷,现存的长房嫡长子,你竟然也趁乱偷拿银子? 偷拿就偷拿了呗,关键是偷还没别人偷的多...... 石猛靠在太师椅上,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微微侧过头来,和坐在上首的太上皇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二人都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 是真正的大风大浪! 比这种后宅过家家般的小场面大了不知多少万倍! 所以,对他们来说,区区一个贾府后宅,能核出多少账都无所谓的。 而且,他们都知道贾家人无能,这些主子们贪拿的只不过是小头,外面站着的那些管事和下人们才是真正的大头。 不过,石猛和老头还是相互对视了一眼。 二人心照不宣的那意思是,这位王熙凤果然名不虚传,确实厉害! 今日这场核账,如果没有王熙凤,光靠杨浦和薛蝌那两支笔,以及王府来的审计团队,是万万核不出这般成效的。 这王熙凤是个狠角色不假,可也的确是个有能耐有本事的人! 的确是不输于男子! 她进贾家,确实委屈她了。 毕竟,不进贾家这座烂泥潭,也不至于沦落到坐牢。 她犯的那些事,坦白讲,都是为了替这个入不敷出、捉襟见肘的贾家搞钱,才走上的歪门邪道。 当然,这也不是洗白王熙凤,毕竟没人拿刀架她脖子上逼她去走邪路搞钱。 而且她自己心狠手辣惹出事了,她自己又没那个本事摆平...... 现在,她已伏了法,待将来重新做人后,若能将她收归麾下,放到工坊和商业线上去,她那双眼睛、那副头脑、那股子天生的管理才能,必能发挥得比在这破败的贾家更加淋漓尽致。 当然了,对于将来出狱后的王熙凤本人来说,留在贾家也没什么不好,但加入到工商管理线上,可以更加的海阔天空嘛! 第200章 先打一顿!打完再审! 有王熙凤在场,核账就是快! 贾家主子们的烂账很快出了结果。 西府盘出来三万余两,东府盘出来一万八千余两。 尽管所有人都知道,这未必就是准确的数字。 可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 都是他们贾家自己人,再加上前前后后缠绕多年的枝节,哪能凭几句话就说清呢? 最主要的是,对这个结果,西府的贾政和东府的贾蓉,都表示很震惊,也表示很满意。 既然两边的当家人都没话说,那其他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毕竟,差不多是个意思得了。 就这么着吧。 石猛靠在太师椅上,和太上皇对视了一眼。 老头微微撇着的嘴角分明写着几分对贾家人难以言说的失望。 这贾家两府的账,一摊烂泥。 烂泥底下还不知藏着多少的蛆虫呢? 连家宅都管理不好的贾家人,你指望他能为国出多少力? 他们对得起贾家祖上两代国公的威名吗? 随后,太上皇起身叹息一声。 又在贾家祖祠里踱了两步,对石猛道: “朕还有点事,先回宫去了。” “你继续审吧。” 石猛点了点头,将太上皇送到街上。 他心里清楚,老头身份太高,能旁听一会儿对贾家主子的审理,就已经是万分的降尊纡贵。 倘若再继续旁听对贾家下人的审理,老头的面子挂不住。 再说,他也确实是失望了。 太上皇上马走了。 临走前,还特意当着所有人的面,回头问了石猛一句: “石王,还需要帮手吗?” 那石猛天天跟太上皇泡在一块,他还能不知道老头的意思? 当即便是朗声道: “需要!” 太上皇笑了笑,说道: “好!” “朕回头让楚炜给你送一棚锦衣卫过来。” 石猛拱手道谢。 但满街的人都麻了...... 锦衣卫!!! ............ 主子们的账算是核清了。 看着不算多,加起来不到五万两,谈不上伤筋动骨。 但,谁都知道,真正的大头,是那些管事和下人。 石猛朝太上皇的背影看了一眼。 而后,又转身,冷着脸看向宁荣街上黑压压地跪着的人。 赖大、赖二和王府侍卫们把能找回来的管事、账房、执事、大小管家、各房各院的下人全都带了回来。 乌泱泱地将半条街都堵住了。 这些人里头,有不少和府里的主子们沾亲带故。 谁家的陪房,谁家的奶妈子,谁家的小舅子在外头管着铺子...... 几十年盘根错节下来,早已不是单纯的主仆关系了。 简直可以说是一个个小型的利益团体。 真要逐人逐项地清查倒算。 凭眼下这几个人手,短时间内根本查不完。 不过石猛倒也不着急。 这时候,杨浦走过来,低声道: “王爷,这两府的族人和下人,七七八八的都揪过来了。” “起码两千多号还有余......” 杨浦指了指这满街的人,又指了指贾家祖祠那狭小的空间,继续道: “倘若全都进去,根本站不下啊。” 石猛也皱了皱眉头,便道: “那就直接把已经查封的荣国府打开!” “那里地方大,都赶到那空院子里集中处理。” “反正东西也搬空了,地方宽敞,也方便审。” “门一关,还不怕他们趁乱溜走。” 石猛说到这里,便走到荣国府正门前。 伸手将那朱漆大门上贴着的封条揭下,而后稍微用力一拽,便将门锁拽断。 满街的人都看呆了...... 不过石猛倒是无所谓那些目光。 又伸手一推,便将那扇朱漆大门推开了。 大门推开的那一瞬间,一股空旷的穿堂风扑面而来,带着些尘土和旧木头的气息。 这老房子不住人,无人打理,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会失去人味。 就算是再奢华的大院,也会有一种朽败的气息。 荣国府的正院还是那个正院。 朱漆的柱子、青石的地面、飞檐翘角上的脊兽...... 一切都还是从前的模样。 只是院子里空空荡荡,正堂里的家具、廊下的盆景、墙角的花盆,全都没了。 只剩下一个空落落的院子。 石猛让人把荣国府正堂的门大开,又从外边搬了把太师椅放在正堂廊下。 而后大马金刀地坐了。 满院的管事、下人、婆子、丫鬟,再加上贾家那些刚从祖祠里出来的主子们,都被赶了进来。 将这座曾经的国公府正院挤得满满当当。 “先把周瑞叫上来。” 石猛往廊下一坐,第一个点的便是周瑞。 这周瑞倒也不是别人。 正是荣国府位于总管赖大之下的四大管家之一。 专管春秋两季地租收取的。 平日闲时还负责带少爷们出门。 并且暗中替王熙凤放账收银。 日常协助赖大管理府中大小杂务。 在荣国府里端的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而他媳妇周瑞家的,更是荣国府内宅里的女管家。 专管太太奶奶们出门事宜,负责丫鬟婆子们的差事调配。 平日里还替王夫人传递各路信息、打理往来人情。 这两口子可谓是王夫人的贴身心腹,一个管外一个管内。 在荣国府后宅中,那权力大的没边儿。 贾家西府上上下下,除了赖家兄弟之外,就数他们夫妇俩最有体面了。 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 这两口子在荣国府中位高权重,又靠近权力核心王夫人。 你说他两口子没贪没偷?鬼才信呢! 表面上看,这老两口平日饮食起居不起眼,住的房子也不算豪奢。 可,他们有个女婿叫冷子兴,是大乾两京十三省出了名的古董商。 这岳父岳母是百年国公府里最炙手可热的核心管家,女婿卖古董发了家...... 你品,你细品! 更何况,他周瑞两口子还有个干儿子何三,是专门负责荣府各门守卫的头目。 这他妈都快成闭环了。 ............ 虽说如今。 王夫人已经被判了死刑关在天牢里等秋后问斩。 周瑞家的也跟着被下了大狱。 可周瑞却还在啊! 这老小子原以为贾家倒了,他那点烂账就跟着一起埋进废墟里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啊...... 忠武郡王殿下竟会在这个时候亲自杀了个回马枪! 很快的。 周瑞被两个王府侍卫从人群中提溜出来,押到廊下。 他这一辈子在荣国府里也是有几分体面的,此刻被当众提审,那张老脸上也是不太自在。 但却又不敢在忠武郡王面前耍横,只得老老实实地跪了下去。 石猛笑了笑,抬眼看了一眼,道: “周瑞?” “你在荣国府干了一辈子,风光了一辈子,如今看到主家这副模样,心里什么滋味?” 那周瑞左右打量了一眼空荡荡的荣国府,正要挤出几滴眼泪。 石猛却突然话锋一转,厉声道: “行了!” “别他妈猫哭耗子假惺惺了!” “今天,本王唤你们来,也不为别的。” “正是为了查贪查偷来的!” “你老实交代!!!” “这些年在荣国府里偷拿偷占了多少钱财?!” 那周瑞身躯一震,魂不附体,哆嗦道: “回王爷,小的......小的没......” 周瑞话音未落,石猛便喝道: “不老实?” “杀了!下一个!” 一旁侍立的林凡仓啷一声抽出腰刀就要走上前去。 试问整个大乾上下,谁不知道忠武郡王杀人不眨眼? 此言一出,周瑞直接将头磕在了地上,连声说道: “王爷饶命啊......” “我说,我说......” 石猛便抬手制止了林凡。 周瑞这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支支吾吾地说了几个数。 全加起来不过两三千两的样子。 无非是些逢年过节,从采买上克扣下来的零碎银子,和从各处庄田管事手里收的好处费、以及报的虚账。 石猛听完,又笑了。 对麾下的林凡等人说道: “还不老实?” “去,先打一顿!” “打完了再审!” 王府来的那群如狼似虎的侍卫,上去便是乒乒乓乓一顿胖揍! 石猛第一个审周瑞,就是要立威! 他在荣国府管家中的地位,仅次于赖大,把这老小子治服帖了,后边再审其他人就简单多了。 眼见周瑞被揍的哭爹喊娘,石猛又朝旁边站着的王熙凤看了一眼。 王熙凤手上脚上还戴着镣铐,她走到周瑞面前,铁链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拖过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凤姐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周瑞,开口道: “周瑞,你糊弄谁呢?” “我问你,你女婿是做什么的?” 周瑞一听这话,脸色刷地就变了。 他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腮帮往下淌,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他那女婿冷子兴,是大乾两京一十三省出了名的古董商。 一个管家,月钱不过几两银子,哪来的本钱让女婿做古董生意,还做得风生水起、南北通吃? 这事既然被琏二奶奶当众揭出来了,这说明她心里有数。 当初没追究他,或许是因为那时的贾家还没这么拮据,或许只是因为碍于王夫人的脸面...... 石猛靠坐在太师椅上,也不拍桌子,也不动怒,只是拿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漫不经心地说道: “揍你一顿是轻的。” “太上皇的锦衣卫顷刻就到,你应该知道锦衣卫诏狱里有多少种让人开口的法子。” “你自己掂量着说罢。” 周瑞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了好一阵子,终于彻底崩了。 很快的,便竹筒倒豆子般全交代了出来! 这些年来,他们两口子以及他们那个干儿子何三,仗着王夫人的宠信,在荣国府中上下其手。 从偷拿贪占、采买克扣、地租截留、人牙回扣,到虚报丫鬟月钱、倒卖库房存货...... 凡是能过手沾油的地方,那是一样都没放过。 他们老两口负责从贾家偷。 干儿子何三负责掩人耳目和放行。 女婿冷子兴则负责走南闯北地销赃。 那些从荣国府库房里顺出来的古玩字画、名贵瓷器,经由冷子兴的古董铺子一转手,便成了来路清白的东西,卖到大江南北。 这些年,陆续贪走的银两总计在三十万两还得朝上。 贾政和贾琏站在廊下,听得整个人都傻了。 三十万两! 三十万两啊! 他们方才还在为邢夫人那一万多两的贪墨数目暗暗咋舌。 此刻听到周瑞一家子就贪了三十万两,只觉得头脑中一阵眩晕。 光是王夫人身边一个陪房,就贪走了三十万两? 这归根结底,是谁让这两口子有恃无恐、在荣国府里横行这么多年? 还不是他贾政的好妻子? 王夫人! 石猛没有理会贾政脸上那副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般的神情。 只是伸手朝周瑞一指,冷笑道: “你还不老实!” 而后又朝廊下侍立的萧方抬了抬手,道: “带人去把冷子兴两口子摁住!” “给老子上刑审!” “他和周瑞,谁吐露的少,谁死!” 第201章 千人大审讯!启动! 听石猛这么一说。 周瑞彻底老实了。 他可不敢赌女婿冷子兴会不会卖了他。 此时,伏在地上,嘴唇哆嗦着。 很快又吐出了几桩之前没敢交代的旧案。 荣国府库房里那批前朝的官窑瓷器,账面上报的是运输途中碎裂损耗,实际上是他儿子何三趁夜搬出来,经由冷子兴之手转销了。 还有贾母那几件收在箱底从不示人的古玉摆件,是被周瑞家的趁老太太去打醮时偷梁换柱,用赝品替了真品,真品早已不知去向。 ............ 一桩一件,越说越多。 粗略一算,光是周瑞这一家子连偷带贪加销赃,总案值已经快要摸到四十万两了。 虽说周瑞一家贪污只是贾府后宅之事,但他肯定是活不成了。 石猛让薛蝌把周瑞的口供逐条记录画押。 然后让人将已经瘫成一摊烂泥的周瑞从地上拖了起来,架到偏院单独关押。 但他并没有立刻处置周瑞。 这一则是赃款赃物还没追回来,杀了人,银子就不好找了。 这二则是现在杀了周瑞,后面那些还没被提审的人便会觉得自己交代不交代都是死路一条,索性咬死了不开口,那这场审讯就没法往下推了。 让他们看见周瑞虽然被审了个底朝天却还活着,心里便还存着一丝“坦白或许能活命”的念想。 周瑞被拖下去之后,石猛站起身来,走到廊下台阶上,背着手扫视了一圈满院子乌泱泱的人头。 经过这大半天的折腾。 贾家两府的主子们审完了。 周瑞也交代了。 可这不过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大头,是那些族人、管事、账房、执事、大小管家、各房各院的婆子。 这些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可哪一个不是在这座国公府的血管上叮了多年的蚂蟥? 接下来,便是到了大审讯的时刻。 贾府在京八房族亲如贾代儒、贾代修、贾敕、贾效、贾敦、贾瑞、贾珩、贾珖、贾琛、贾琼、贾璘、贾菖、贾菱、贾芸、贾芹、贾蓁、贾萍、贾藻、贾蘅、贾芬、贾芳、贾菌、贾芝...... 贾府的管家单大良、财务总管林之孝、库房总领吴新登、仓上总领戴良、贾府买办钱华、贾母买办金文翔、粮房管事钱槐、粮房书办詹会、邢夫人兄长邢德全、邢忠、以及其他大大小小的管事头子如王善保、来旺儿、秦显、吴兴、郑华、张若锦、赵亦华、赵国基、鲍二、郑好时、陈日兴、李德、赵天梁、赵天栋、多官儿...... 婆子们如李嬷嬷、赵嬷嬷、宋嬷嬷、林之孝家的、王善保家的、吴新登家的、戴良家的、钱华家的、秦显家的、吴兴家的、郑华家的、来喜家的、鲍二家的、王柱儿媳妇、来旺儿媳妇、李妈、何婆子、柳嫂子、芳官娘...... 光是荣国府能说上话能伸上手的族人、管事和婆子就这么多。 这还不算宁国府...... 看这个样子,大审讯下来,没有个三五天是审不完了。 不过石猛也不着急。 他就一个战术,熬! 眼看天色黑了,石猛便让杨浦到隔壁不远处的松鹤楼点外卖。 送来的饭当然是供给自己人吃了。 至于贾家的那些下人,想屁吃呢! 不交代干净,你就别想吃饭、别想睡觉! 就纯熬! 刚吃完饭。 楚炜又带着一彪锦衣卫来了。 刚好两班倒。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 荣国府这座已经被查封搬空的正院,变成了一个彻夜灯火通明的大堂。 石猛和楚炜轮班坐镇。 审计和文书团队又加了两倍。 负责速记的笔杆子都抡出了残影,笔录文书堆了厚厚一摞。 贾家族人中,贾代儒仗着自己是贾家私塾的先生,自恃身份清高,起初还想倚老卖老。 可他贾代儒没贪,不代表他孙子贾瑞没贪! 这些年在学堂里以“代收纸笔费”为名私吞的,再加上勒索敲诈学生的,和他在族学田产租金上做的手脚,大抵几百两银子还是有的。 贾代儒听完之后,脸色铁青,差点没背过气去...... 贾效、贾敦两兄弟互相推诿。 被王熙凤在旁边冷冷地报出了两人名下田庄的实际收成和上交给公中的数目。 两人当场便无话可说,垂头丧气地认了账。 贾芹管着家庙的香火银子,数目不大,可连菩萨面前的钱都敢克扣,气得贾政当场便要从地上捡东西砸他。 贾芸倒是个难得的,这年轻人管着一处小花园,账目清清楚楚,一文钱的亏空都没有。 石猛特意多看了他两眼。 这小子在原著里也是个有出息的,如今看来倒没看走眼。 ............ 下人中更是花样百出。 财务总管林之孝算是高层管家中最干净的了。 管了十几年账,贪得不多,主要是失职。 这天聋地哑的两口子,明知道底下人在偷,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怕得罪人。 库房总领吴新登,他妈光是倒卖库房里的陈年物资就贪了上万两。 仓上总领戴良更狠,和粮房管事钱槐内外勾结,虚报损耗、以次充好、倒卖陈粮,光是这一条线上的案值就超过了十万两。 贾母的买办金文翔仗着老太太的势,把采买价格虚报了一倍有余,从中吃差价吃了好多年。 邢夫人的兄长邢德全和邢忠两兄弟更是趁乱从荣国府里拉走了好几车东西,他妈的连二丫头迎春的贴身体己和衣物都敢指使下人去偷...... 婆子们也没闲着。 王善保家的仗着自己是邢夫人的陪房,平日里就是在府里横行霸道,连丫鬟的月钱都要抽头的,摊上这回事,更是大偷特偷! 吴新登家的跟着她男人一起倒卖库房存货。 秦显家的是厨房的管事,连厨房里的米面油肉都敢虚报数目中饱私囊。 还有其他的那些小厮、丫鬟贪个三二十两的,石猛都懒得追查了。 当然也有真没贪的。 一些年纪小的丫鬟,和几个老实巴交的粗使婆子,和几个只管扫地挑水的小厮...... 石猛问了几句话便让他们走了。 整整三天三夜,审出了近百万两的案值! 再加上周瑞那四十万两,光是这些下人管事贪墨的银子就超过了一百四十万两。 这还不算那些年头太久查无可查的、那些已经带着赃物远走高飞追不回来的、那些数额太小懒得追究的...... 贾政听到最后整个人都麻木了,坐在廊下的台阶上,双手捂着脸,只知道唉声叹气。 到了第四天早上。 石猛让人把熬了三天的笔录装订成册。 又命锦衣卫和王府侍卫按着笔录,挨家挨户地去追赃。 至于人么...... 以三十六两银子为底线! 贪、偷、占、拿超过三十六两银子的,全他妈送进大狱! 该杀头的杀头,该流放的流放,该蹲监的蹲监! 奴仆偷盗、私吞、侵占主家财物,这在国朝律法上都有详细规定的。 超过三十六两的,一个别想逃了! ............ 最后。 石猛靠在太师椅上,端起一盏浓茶灌了几口。 这才抬起眼来,目光越过满院的狼藉,和空了的茶盏,落在了最后两个人身上。 赖大,和赖二。 “这其他人都审完了。” 石猛将手搁在案上,笑道: “来吧,二位。” “公堂有请......” 赖大赖二自知死期已到,面如土灰,跪在了石猛面前。 石猛摇了摇头,笑道: “你们两个,先别说话。” “先让大伙猜一猜,这么多年贪墨了多少财产?” 第202章 本王一人对赌所有人! 审讯连轴转了三天三夜。 审到最后只剩下赖家这一根硬骨头还没啃。 石猛让人去松鹤楼叫了早点。 早餐倒也简单,热气腾腾的小笼包,现磨的豆浆,外加几碟酱菜。 分给众人之后,大伙就在荣国府正院的廊下吃了起来。 石猛一边咬着包子,一边拿眼睛瞅着跪在院子当中、脸色已经惨白如纸的赖大、赖二两兄弟。 这哥俩这三天就跪在院子里,看着周瑞被拖下去,看着林之孝被问了个底朝天,看着吴新登、戴良、钱槐...... 一个接一个地从顽抗,到瘫软,到被带走。 两个老赖的心理防线已经快被熬穿了。 石猛看着他们这副模样,也是忽然间玩心大起。 “这么着吧......” 石猛喝了一口豆浆,朝围坐在廊下的贾家众人说道: “左右是就剩这一家了,咱们玩个游戏吧?” 贾环正蹲在台阶上啃包子,一听这话立刻咧着嘴凑了过来,问道: “王爷,咱玩什么游戏?” 石猛用筷子指了指跪在院子里的赖家兄弟,笑道: “咱们赌一下,就猜这赖家兄弟从你们贾家贪墨了多少财物?” “你们每人报一个数,本王最后报一个数,谁报的数最接近实际查出来的数目,谁就胜。” “本王一个人跟你们所有人对赌。” “这几日大家伙都辛苦了,就当是松快松快。” “赌注无论大小,就是个玩儿。” 贾环那猥琐的眼珠子一转,喜道: “好好好。” “让其他人先说,我到后面说。” 这环老三还是有点鸡贼的,先让别人报了数,自己好估摸着往中间靠,赢面自然大些。 石猛也不戳穿他,只是笑着将目光从贾环身上移开,扫过廊下那一群正抱着碗喝豆浆的贾家人。 只见有人只顾低头吃包子,不想参与这赌局。 还有人倒是想跟王爷赌一赌,却碍着身份不敢率先开口。 石猛的目光在人群中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坐着的贾惜春身上。 这位四姑娘是贾家最小的主子。 平日里在府中便是个冷淡寡言的性子。 此刻更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人群最边上,抱着一个小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豆浆。 仿佛,周围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好,就你了! 石猛朝惜春扬了扬下巴,笑问道: “小惜春,你要不要玩一下?” 惜春抬起头来,清澈的眸子里带着几分超乎年龄的淡漠。 她将手中的碗轻轻搁在案上,摇了摇头,声音平缓而疏离道: “我不赌,赌不好。” “我兄长就是太好赌了,赌没有意义。” 她说的兄长自然是贾珍,往日经常在宁国府里开赌局。 石猛也放下碗,说道: “本王也不爱赌,今日就是个玩儿。” “另外——” 石猛顿了顿,看着这个年纪最小却偏偏最冷清的姑娘,声音放缓了些,说道: “不要轻易对你没做过的事情说没有意义。” “花花世界有意思的很!” “有些事,你要先试过,才知道有没有意义。” 惜春低着头不说话,那双纤细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地摩挲着。 石猛看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笑,说道: “本王给你下的赌注是......” “一卷《送子天王图》!” “唐朝吴道子的绝版真迹!” 送子天王图五个字一出口,惜春手中那碗豆浆差点没端住。 她猛地抬起头来,那双一向淡漠的眼睛里头一回闪过了一种毫不掩饰的渴望。 绝版真迹! 送子天王图! 画圣! 吴道子! 传世之作中的巅峰! 天下学画之人做梦都不敢想能亲眼一见的圣物! 天爷! 你知道这对于一个挚爱画画的少女来说是多么大的诱惑吗? 惜春咬着下唇,内心挣扎了好一阵子。 那双纤细的手指在膝盖上绞了又绞,最终还是妥协了。 可这丫头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睛,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和几分无奈,说道: “可是......我没有等价的物品跟王爷下注。” 她说这话时语气依旧平淡,可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黯然还是没能逃过石猛的眼睛。 石猛看着她这副明明想要得要命却还在硬撑的模样,嘴角微微一挑,说道: “没事儿,本王替你想一个注。”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认真思索后,才说道: “嗯......” “这样吧!” “如果你赢了,那卷《送子天王图》归你。” “如果你输了......” “那你就要像宝钗和宝琴一样,跟本王回王府,到你长姐跟前生活学习。” “如何?” 惜春听完,眼都没眨一下,便道: “可以。” 那语气之果断,倒让旁边坐着的探春忍不住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不是,姐妹儿? 你刚才不是还说赌没有意义吗? 这怎么一卷画就给你收买了? 石猛哈哈大笑,指着惜春道: “好,爽快!你说个数吧!” 惜春侧头看了跪在地上的赖大和赖二一眼,眨了眨长长的睫毛,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她对钱没有什么概念,更不知道一座国公府的管家这些年到底能贪墨多少银子。 只是在脑子里胡乱地拼凑了一个对她来说已经大得吓人的数字,说道: “我赌......十万两!” “好!” 石猛拍了一下手掌。 又转过头来看向坐在惜春旁边的探春。 这位三姑娘身上自有一股磊落大方的气度。 石猛朝她扬了扬下巴,问道: “三姑娘,你呢?” 探春素来爽快,可这回也是犹豫了一下。 她倒不是怕赌输了丢人,而是她跟惜春一样,实在拿不出什么值钱的赌注。 石猛看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笑着追了一句: “《快雪时晴帖》,真迹!” “王羲之的真迹哦!” 探春那双本就明亮的眼睛瞬间像是被点燃了一般,整个人直接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脱口而出道: “赌了!” “王爷你说吧,我输了你要什么?” 她一个庶女,读了一肚子的书,写了一手好字,可练来练去都是从市面上买来的拓本。 王羲之的绝版真迹,那是她做梦都没敢想过的东西。 石猛看着探春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道: “行吧......” “你若输给本王,也像惜春一样,跟本王回王府去找你长姐。” 石猛又顿了顿,故意拿话激她: “不过你可想好了......” “你是要赌输了好,还是赌赢了好?” 探春被他这话说得脸上一红,随即便恢复了那副磊落坦荡的模样,大大方方地抱拳道: “不论输赢,探春都记着王爷的恩情。” “我猜五十万两。” 她到底是比惜春见多识广,对银钱的数目多少有些概念。 五十万两,她觉得这已经是个极大胆的数目了。 石猛点了点头,又将目光转向坐在探春身旁的迎春。 这位二丫头,一直低着头安安静静的。 她听见石猛叫到她,整个人明显瑟缩了一下,抬起头来,那双温柔的杏眼里满是慌张: “我......我不知道......” 石猛仔细打量了一眼这个文静木讷、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姑娘,心底竟生出了一丝怜意,只是温声说道: “行了,本王替你做主了。” “你说个数吧。” “赢了本王给你一本《棋经十三篇》,孤本,输了你跟本王走。” 迎春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父亲贾赦流放了,继母邢夫人是个只管自己搂钱的主儿,兄长贾琏是个自身难保的...... 偌大一个荣国府,她连个能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整日把自己关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对着棋盘自己跟自己下棋,一待就是一整天。 此时,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她自以为已经很大很大的数字: “一千......二百两。” 在二木头看来,这已经是天大的数目了,够她买一辈子的棋谱棋盘。 石猛听到这个数字,没有笑。 他只是朝迎春点了点头,目光中颇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这时候,一旁的贾政眼圈都红了。 两颗浑浊的老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 他方才一直在旁边默默地听着。 听到石猛给惜春下注时,他心头猛地一酸。 听到石猛给探春下注时,他忍不住红了眼眶。 此刻听完对迎春的赌注,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牢贾政啊! 他可太知道石王爷这是什么意思了! 如今贾家势垮,就算追回来了些许财物也迟早守不住。 更兼贾母被幽禁,王夫人判死刑,邢夫人就那样,尤夫人又是个锯了嘴的葫芦,其他的姨娘小妾更是不值一提...... 偌大一个贾家,竟是凑不出一个能上台面的主母。 在这样一个时代,姑娘的教养不同于男儿。 没有靠谱的主母,这三位姑娘的教养、出路,始终是个大问题。 他曾想过无数个日夜,可终究是无可奈何。 他也曾想过将这三位姑娘托付给他妹妹贾敏,可终究还是觉得不合适,没敢开口。 他还想过让李纨多照看照看这三个丫头,可李纨带着贾兰守寡,自己就是个心如死灰的。 现如今,石王爷借着打赌游戏的名义,将三位姑娘领回王府,领到她们的长姐侧妃娘娘跟前教养...... 迎春有了可以下棋谈心的人,探春有了可以施展才华的天地,惜春有了临摹不尽的名家真迹。 王府里有元春这个长姐照看,有秦可卿这个公主正妃撑腰,有棠红紫影这些武婢保护,有薛家姐妹这些同龄人作伴。 这可以说是三位姑娘眼下最好的出路了! 比留在贾家这艘破船上等死,强了不知多少万倍! 这,这是天大的恩情啊! 贾政再也忍不住了,两行老泪唰的滚落腮边。 他放下碗筷,撩起袍摆就要朝石猛跪下去。 但石猛却是摆了摆手,说道: “行了行了行了。” “贾大人你要不要赌?不赌的话就别整这一套!” 贾政愣住了...... 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就那么僵在了原地。 石猛没再搭理他,而是转过头去,看向坐在贾蓉对过上首的尤氏。 这位宁国府的当家主母,此刻正端着一碗豆浆小口小口地喝着。 见石猛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尤氏连忙放下碗,拘谨地整了整衣襟。 “尤夫人?” 石猛看了看尤氏,又摇头苦笑道: “算了,本王直接替你说吧。” “你赢了,本王给你一套独立的宅院。” “你输了,让你那两个妹妹到本王的工坊里做事,职位本王都替她们想好了。” “你赌不赌?” 尤氏一愣,还有这好事? 输了,两个妹妹有了正经去处,不用再在自己跟前碍眼。 赢了,还能白得一套独立的宅院。 这不是稳赚不赔吗? 她这辈子都没遇到过这么好的买卖。 当即便是应下,道: “赌赌赌!我赌!我赌!” “我我我我猜八十万两。” 她觉得自己已经往大了猜了。 可说完之后又偷偷看了一眼石猛的脸色,心里有些忐忑。 这时候,王熙凤忽然拖着镣铐从旁边站起身来,朝石猛微微躬身,说道: “王爷......” 石猛一挥手,道: “你是个囚犯,你没资格跟本王对赌!” 王熙凤被噎得哑口无言,心中一阵失落,但也只好讪讪退下。 可她那颗心还是不甘! 她方才在心里盘算了好几遍,这满院子的人没有一个比她更清楚贾家的家底,她若出手,赢面几乎能有八成。 这时候,石猛又看向贾琏,问道: “贾琏,你呢?要不要跟本王对赌?” 贾琏被点到名字,忙不迭地搓了搓手,脸上浮起一丝讨好的笑意。 他正要开口说自己的赌注,石猛却忽然抬起手,打断了他: “算了,你不用说了,本王替你出条件!” “你赢了,本王赏你一座工坊。” “可你若输了......” 贾琏喉头滚动了两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你输了你就跟王熙凤离婚!” “等她出狱后,让她到本王的工坊里以自由身份当厂长!” “你呢,你就扶正你心爱的秋桐姑娘,好好在家过日子吧!” 贾琏闻听此言,眼前一亮! 我靠! 还有这好事? 赢了白得一座工坊。 输了还能跟凤姐和离,还能把温柔不妒的秋桐扶正? 这输赢都不亏啊! 琏二几乎是抢着喊出了自己的数字: “我猜......二百五十万两!” 方才还在失落的王熙凤竟也是长长舒了一口气...... 听到离婚二字,她那双丹凤眼里也是忽然闪过一丝亮光。 这跟贾琏过日子当然没有什么不好,可跟贾琏离了婚则更加的海阔天空嘛! ............ 石猛对赌了一圈。 这时候,一直缩在赵姨娘身边的贾环终于憋不住了,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踮着脚尖朝石猛喊道: “王爷,王爷,我想好了,我也要赌。” “可是我也没什么东西能跟您下注。” “要不然,就像她们一样......” 贾环一指迎春、探春和惜春,嘿嘿道: “若我输了,王爷也将我带回王府,到长姐跟前生活学习吧?” “我保证听话,保证好好念书......” 石猛一听这话,差点没绷住! 真是好你个环老三啊! 果然够鸡贼! 贾环巴巴地望着石猛,满脸期待。 石猛带着三分嫌弃三分无奈和四分无语,对贾环道: “你小子想屁吃呢?” 第203章 贾环:我命由天不由我! “啊?” “不行吗?” “那她们怎么行?” 贾环那个脸皮是真厚啊! 被石猛当众嫌弃了一句“你想屁吃”,竟是丝毫不觉羞,反而涎皮笑脸地反问起石王爷来了。 石猛看着贾环这副欠揍的表情,要多赖皮有多赖皮。 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或许也算是一种优点吧。 放在沙场上,那就是不怕死的狠劲儿。 放在官场上,那就是不怕丢官的韧劲儿。 或许,这小子将来的出息,说不准比贾宝玉更高。 环老三这种人,你越踩他他越来劲,天生一副打不死的蟑螂命。 至少,他绝对不会因为家里人说了几句难听的话,就伤心得茶饭不思。 石猛此时已吃完了早点,用茶水漱了漱口,吐出来。 略加沉吟之后,便一边用帕子擦嘴,一边对贾环说道: “温柔乡是英雄冢。” “男子汉大丈夫,岂可终日厮混于脂粉后宅?” 此话一出,贾政想起贾宝玉,那老脸不由得一红。 而且他自己年轻时也差不多是那个状态,光阴都耗在了书房和后宅之间,于国于家都毫无建树。 石猛没有理会贾政的窘态,朝贾环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几步,继续道: “本王跟你赌。” “而且本王替你想好了赌注。” 贾环上前两步,非常认真地看着石王爷,满脸期待。 石猛也不介意环老三这无礼的举动,笑了笑,说道: “倘若你赢了,本王送你去锦衣卫,给张小五当徒弟,让他亲自带你,如何?” 这话一落地,在场一众贾家人表情全都僵在了脸上。 贾环的嘴角也明显抽搐了一下。 赵姨娘站在人群后头,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说不清是喜还是忧,嘴角一会往上翘,一会往下撇,整张脸都快拧巴成一块抹布了。 锦衣卫! 实在是威名赫赫! 可也实在是臭名昭著! 让贾环去锦衣卫拜师,那前景真不好说是好还是坏。 眼见贾家人都是这么一副表情,在场的锦衣卫们不干了! 一位千户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冷笑一声。 他满脸的倨傲和不屑,朝贾环扬了扬下巴,道: “咋滴?” “让你去锦衣卫还委屈你了?” 旁边一名百户也紧跟着嗤笑了一声。 他目光在贾环身上上下扫了一圈,眼神像是在评估一匹不入流的驽马: “就你这样的货色,我们锦衣卫还真不稀得收!” “要不是殿下开口发话,你他妈塞银子求门路都找不到人!” “揍性!” 锦衣卫指挥佥事楚炜倒是没那么大的火气,他也犯不上跟一个小孩较劲。 此时只是抱着怀里那把绣春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朝贾环道: “你小子,知道张小五是什么人吗?” 贾环撇了撇嘴,把脖子一梗,翻了个白眼,道: “切!” “张五爷谁不知道啊?” “赫赫有名的北镇抚司副使,绰号玄武,单论个人武力在锦衣卫排第二。” “麾下五大千户,个个杀人如麻,诏狱里审过的人能从这里排到永定门。” 楚炜笑了笑,他就是那个单人武力排第一的。 不过,看贾环这小子这副涎皮笑脸的无赖模样,倒真和张小五那货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俩要真成了师徒...... 恐怕锦衣卫里又得出一位活阎王! 哎,只能说,忠武郡王殿下看人真准! 楚炜拿刀鞘指了指贾环,笑道: “你小子知道的还不少。” “那你知不知道?别说外人了,光我们锦衣卫内部十万弟兄,想拜他张小五为师的,就能从神京排到天津卫!” “他可是一个正经徒弟都没收哦。” “你要是真能拜到他门下,往后在锦衣卫里横着走都没人敢拦你。” 贾环抬起头看着天空,表情吊儿郎当的,仿佛是完全不在乎,道: “行吧......” “那我就跟王爷赌一把。” “如果我赢了,就去锦衣卫拜张五爷为师。” “不过我先说好了,是他教我,不是我求他,我可不想去了之后天天给他端洗脚水。” 贾环话音落地。 在场的锦衣卫们一个个脸都绿了,跟集体吞了苍蝇似的。 这小子怎么如此的混不吝?如此的不要脸? 让他进锦衣卫,怎么倒像求着他似的? 贾环依旧是那副吊吊的表情,反问石猛道: “那倘若我输了呢?” 石猛坐在上首,都快笑的绷不住了。 好一个猥琐中带着几分无赖、无赖中带着几分不要脸、不要脸中又带着几分天不怕地不怕的环老三啊! 荣国府怎么能养出这么个神人? 那锦衣卫是干什么的?说白了就是替天子咬人的狗,是悬在满朝文武头上的一把刀。。。 干这行的人,脸皮薄了不行,自尊心太强了不行,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更不行。 就环老三这个劲劲儿的性格,还真他妈无比适合锦衣卫! 毕竟,你到哪儿找这么个敢在锦衣卫面前犯贱的活宝去? “行了行了行了......” 石猛伸手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意道: “倘若你要输了,你就去锦衣卫当个......当个学徒力士。” “这回可不是拜师了,是从最低一阶的力士学徒做起,领最少的俸禄,干最脏最累的活,靠你自己的本事一步一步往上爬。” “怎么样?” 石猛此言一出。 在场的锦衣卫和贾环,脸上都是一副吃了屎的表情。 “啊?” “啊?!” 那千户和百户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着石猛,眼睛里写满了无声的哀求,那意思是—— “王爷,我们能不要这小子吗?” 贾环也是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歪着脑袋看着石猛。 然后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一脸生无可恋地说道: “好家伙!” “不管输赢我都要进锦衣卫啊?” “合着这锦衣卫我就非进不可了呗?” 石猛敲了敲桌子,道: “对!” “没错!” “这锦衣卫你就非进不可了!” 贾环一脸的生无可恋,仰天长叹了一声。 那张吊儿郎当的脸上写满了“我命由天不由我”的无奈。 “行吧!” “那我猜......” 贾环使劲昂着头,卯足全身力气朝天空喊了一嗓子: “一千万两!!!” 那声音大的,震得空荡荡的荣国府上空,传回了几声乌鸦叫。 当间儿跪着的赖大、赖二一阵脸上抽抽,齐齐转头看向环老三,道: “一千万两?” “我说环三爷,您这还没进锦衣卫呢,能不能别含血喷人啊?!” “一千万两,您当这几十年间,老国公爷还活着呐?” 那赖二也是自知活不成了,索性脖子一梗,说道: “不是我赖二瞧不起你们!” “把你们贾家两府连人带东西捆一起,能卖一千万两吗?” 第204章 贾家到底姓贾还是姓赖? 赖二这话说的嚣张。 在场诸人无不侧目而视。 你说你姓赖的要是别人也就算了,偏偏你是贾家的奴仆。 这种蔑视主家的话,该你一个奴仆说的吗? 就连贾政这种出了名的好脾气脸上都有些微微变色。 石猛站起身,对贾环说道: “你小子现在也算是半个锦衣卫了。” “去,上去给他俩嘴巴子!” 贾环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脸上绽开了一个压都压不住的笑容。 他小贾环从前在荣国府里。 老太太嫌他庶出不待见他,王夫人视他为眼中钉,连府里有头有脸的丫鬟婆子都敢当面给他甩脸子。 他亲爹贾政见了他只会板着脸训斥几句,何曾给过他半分好脸色? 对于贾环来说,从来都是别人抽他嘴巴子,哪有他抽别人嘴巴子的份? 那是只有在梦里才能过一把的瘾! 可今日不同了—— 忠武郡王亲口让他上去抽赖二的嘴巴子,还说他是“半个锦衣卫”。 半个锦衣卫! 这几个字比什么赏赐都更让他得意。 环老三当即便是撸了撸袖子,快步走到赖二面前。 “呦!” “赖爷爷啊?!” 贾环嬉皮笑脸的,抬手便是两记巴掌狠狠扇在了赖二脸上。 啪~啪~ “我叫你口出狂言!” 啪~啪~ “我叫你恶奴欺主!” 啪~啪~ “我叫你贪墨我家的银子!” “你他妈算谁的赖爷爷?!” 这环老三,还打上劲儿了。 只让他抽两巴掌,他倒自作主张,接二连三地扇了下去。 一边扇一边嘴里还不带重样地骂着。 那架势和脸上的表情,简直比真的锦衣卫审犯人还来劲。 石猛靠在太师椅上,侧过头和楚炜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小子扇人巴掌时的表情、眼神、力道,都透着一股子天生就该吃这碗饭的浑然天成。 贾政坐在廊下,看着自己这个一向被视为不成器的庶子,此刻正撸着袖子抽赖二的嘴巴子,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他也看出来了。 贾环这小子天生就是干锦衣卫的料。 这才刚得了加入锦衣卫的许诺,就行事如此做派,那架势那气场,俨然已是个老练的缇骑了。 他若真的加入锦衣卫,凭着这股子狠劲和不要脸的劲儿,恐怕数年之内,官阶就得超过自己这个当爹的。 可是话又说回来,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就他环老三这个性格,将来混出名堂,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被他踩在脚下呢。 锦衣卫这把刀太锋利了,爬得快摔得也很,十个里边有九个都会反噬自身。 若不给他拴上一根绳子,这小子最终的下场一定会很凄惨。 贾政轻轻哀叹了一声,垂下眼帘,将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开。 正所谓,知子莫若父。 贾环养成这种性子,又能怪谁呢? 还不是荣国府一众主子、管事,压根不把人家赵姨娘母子当人看? 长期的冷漠、轻视、甚至刻意打压,可不就注定了贾环会养成这种睚眦必报、逮着机会就往死里踩的性格吗? “行了!” 石猛一抬手,道: “让你抽两巴掌,你抽了几个两巴掌了?” 贾环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了手,转过身来,涎皮笑脸地朝石猛拱了拱手: “我这不是......给他一个教训嘛!” “王爷您是不知道,这姓赖的从前在我们家可嚣张了,我就是替我们贾家出出气。” “教训?” 石猛冷哼一声,转过头对楚炜说道: “等这小子进了锦衣卫,好好给他一个教训!” “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令行禁止!” 楚炜领了一声喏。 石猛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又转向赖大赖二。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跪着的这两兄弟,语气一转,忽然变得轻描淡写起来: “本王猜,这么几十年,你们赖家从贾家贪墨了......五百万两!” 而后又伸出手掌,五指张开,在赖家兄弟面前晃了晃。 然后又转过身来,朝满院子的贾家人和锦衣卫朗声说道: “本王跟这么一圈人对赌,赌注都下了,数字也报了。” “二位赖总管,可不要让本王失望哦。” 石猛猜赖家贪墨五百万两,并不是空穴来风。 他在内心里也大抵分析过的。 在原著里,赖家的新宅邸大约有大观园的一半规模。 而大观园的修建,普遍的说法是耗费银资在二三百万两左右。 那么赖家的新宅邸总花费折半来算,就得在一百万两到一百五十万两左右。 但,值得注意的是。 赖家建小观园,跟贾家建大观园,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贾家修建大观园是为了迎省亲驾,那是不惜一切代价、倾全家之力的面子工程,耗空了荣国府本就捉襟见肘的家底(也有说法是连林家留给黛玉的遗产都吞了)。 可赖家修新宅院,则完全是为了纯享受,是为了自己住着舒坦、请客有面子、养老有去处。 因此,赖家绝对不会,也完全不需要掏空家底去修建一座新宅院。 否则的话,新宅院修好了,家底子也空了,哪还有什么享受可言? 石猛推断,他们大致会花费总资产的一半,或者三分之一,甚至更少,去修建一座豪华的新宅邸。 这样才符合常理嘛。 因此倒推回去,赖家的总资产应该在小观园总价值的二至三倍以上。 所以,石猛凑整,赌了个五百万两。 当然,这也只是猜测。 具体的贪墨数目,还需审查完毕之后,才能知晓。 “走!” “去赖家!” “咱们先去参观参观赖家新建的带花园的宅邸。” 石猛大手一挥,下令道。 言毕。 锦衣卫押着赖大、赖二,众人浩浩荡荡地向赖家府邸而去。 早在两天前,千人大审讯刚开始的时候,石猛便已命锦衣卫查封了赖家的老宅、新宅、铺面、田产。 并将跟赖家有关的一应涉案人等,都控制在这座小观园之内,不许进出、不许串供、不许销毁任何文书账册。 另有一支审计团队,也在同步地连天黑夜审计着赖家名下的所有资产,查账册、验地契、核库房、点当铺,连轴转了两天两夜。 很快的。 众人到了赖家的小观园大门口。 赖家兄弟被锦衣卫押着,站在自家宅邸那气派恢宏的大门前,看着一队队飞鱼服的缇骑在门内进进出出,抬着成箱的账册文书从他们面前经过,也是垂首喟叹了一声,不再狡辩什么。 “啧啧啧,好气派的府邸!” 林凡、萧方、叶风、楚阳等人站在小观园门口,仰头望着那雕梁画栋的门楼,一个个啧啧称奇。 楚阳拿胳膊肘捅了捅萧方,道: “这规模,虽然比不上咱们王府和公主府,但好像比秦伯爷的忠意伯府还大上一圈!” “真他娘的牛逼!” “一个管家,住得比伯爵还阔气。” 萧方抱着膀子冷笑了一声: “那可不,毕竟人家是‘赖爷爷’嘛。” 待众人进去‘游览’了一圈小观园。 只见园中泉石林木错落有致,楼阁亭轩精巧雅致。 光是一条蜿蜒曲折的抄手游廊便足有数十丈长。 廊下悬着的各色鸟笼不下二三十个,里头养着画眉、鹦鹉、金丝雀。 园子正中的小花园更是别具匠心。 一座座假山堆叠得高低起伏,一池池碧水从假山石缝中潺潺流出,绕着园子汇成一道小溪,溪上还架着两座江南水乡风的石拱桥。 几处景致,让不少贾家的主子们都看呆了眼。 “啧啧啧,真是没想到啊!” 楚炜站在游廊下,环视着这座比伯爵府还气派的宅邸,语气里带着几分明显的嘲讽: “一个奴仆管家,所建的宅邸,竟比国朝伯爵的标准府邸规制还大、还豪华!” “这园子......” 他伸手指了指眼前那座叠石成山、引水为池的小花园,继续道: “就单单这一座小花园,外包出租出去让人游赏,一年的租金就能超过一个县令一整年的俸禄!” 他伸出几根手指比划了一下,那数字让在场的贾家主子们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楚炜是炙手可热的锦衣卫指挥佥事,审过的大小案子不计其数,他说出来的话自然不会是无凭无据的信口开河。 贾环从人群中跳了出来。 他仰头打量着这座比自家现住的跨院老宅气派了不知多少倍的小观园,阴阳怪气地说道: “原先荣国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称呼他们为赖爷爷,看来这称呼真没白叫。” “咱们家住的那老宅跨院,连人家这花园子一半大都没有。” “真不知道咱们姓贾的是主子,还是他们姓赖的是主子。” 他这话说得毫不遮掩,听得贾政和贾琏脸上都是一阵青一阵白。 石猛肘了肘身旁的贾政,嘴角挂着一丝促狭的笑意,问道: “贾大人,你在工部干了半辈子。” “凭你的经验,你估一估,这座新宅邸造价能有多少?” 贾政脸上的表情一阵红,一阵白,一阵灰,一阵青。 他看着眼前这座比自己家那破落跨院气派了不知多少倍的小观园,心中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既有对赖家兄弟贪得无厌的愤怒,也有对自己这个当家老爷失察失职的羞愧。 可石王爷问话,他又不能不答,只得勉强开口答道: “回王爷的话,不好说......” “这园子用的石料是......太湖运来的!” “这木料是......南洋进口的紫檀和黄花梨!” “就单看那些斗拱雕花的工艺,也不是寻常工匠能做得出来的。” 贾政又打量了一圈小观园的大致范围,思忖片刻道: “这些料、这些工,加在一起,起码得在一百万两朝上。” 第205章 赖家到底有多少钱? 一座小观园,光是修建起来,一百万两。 石猛听贾政说完,微微点了点头。 这跟他之前在心里估算的数目差不了太多。 倘若再把防水层、地龙取暖、各处院落的家具陈设、那些摆在博古架上的古玩摆件、挂在墙上的名家字画......等软装全都算进去,估计就要奔着二百万两去了。 这赖家,还真是有钱呐! 一个管家,两代人为奴,竟然攒下了堪比一座国公府邸的家底。 说出去谁信? 可偏偏这座小观园就这么明晃晃地杵在眼前。 每一块太湖石、每一根紫檀梁都在替赖家报着他们那本见不得光的账。 转完小观园。 石猛站在园子正中的假山亭上。 放眼望着这座比忠意伯府还气派的宅邸。 心中已在盘算着审计那边大概什么时候能出结果。 楚炜从游廊那头快步走过来,凑到石猛身边低声说道: “王爷,估计审计团队的最终审计结果快要出来了。” “这赖家毕竟是家奴出身,社会关系和家族触手不可能像真正的官宦世家那样盘根错节。” “他们的发家核心就是围着贾家两府打转,贪来的银子往外衍生出去的产业范围也主要集中在神京城一带。” “最多......最多再加上他们老家那一片。” “人跑不了,账藏不住,好查得很!” 果然,大半天之后。 审计团队的最终审计结果便出来了。 杨浦从临时征用的赖家账房里走出来,怀里抱着厚厚一摞账册。 他快步走到石猛面前行了个礼,翻开账册,朗声禀报: “启禀王爷。” “核查贾府家奴赖家资产,总计宅邸三座、庄田九千七百亩、铺面四十六处......” “稽核黄金三万两、白银八十余万两、铜钱通宝......” “家具陈设、金银器皿、古玩字画、绸缎布料......折银约百余万两。” “奴仆共计八十八名、婢女一百零三名!” “以上各项,总资产折算白银共计四百五十九万两!” “尚不包括赖氏在原籍祖地购置的田产和房产。” 石猛点了点头。 那一块路途遥远,账册不全,暂时无法精确核算,只能留待后续追查。 四百五十九万两。 这个数字从杨浦口中报出来的时候,满院子的人都安静了。 贾政站在廊下,整个人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两只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贾琏张着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杨浦手中那本总账册,脸上的表情仿佛在做一场怎么都醒不过来的噩梦。 跪在地上的赖大和赖二更是面如死灰。 他们或许知道自己贪了很多,可连他们自己恐怕都没有精确地算过,这赖家两代人七十九年间从贾家两府身上究竟吸走了多少血。 杨浦将总账册合上,又翻开另一本稍薄些的账册,继续说道: “王爷,这里还有一份明细,是按赖家侍奉贾家七十九年间,历年贪墨的银两逐项列出的清单。” “不过,由于年头太久,除近十几年的账册尚算完整外,那些数十年前的、老赖总管时期的旧账,当事人大多已经过世,相关文书也已散佚损毁,基本上查无可查了。” “所以这份贪墨明细上的数目,和方才那本总资产账目上的数目,无法完全对应,中间大约有百十万两的出入。” “这出入部分,有些可能是利滚利之后置办的新产业,有些则已无从追溯。” 他合上账册,退到石猛身侧,垂手而立。 石猛接过那两本账册随手翻了翻。 然后抬起头来,看向站在廊下脸色灰败的贾政。 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贾大人,这二位赖总管,在你们府上当差时,每年的年例是多少?” 贾政愣了愣,他回答不上来。 他当了一辈子的荣国府二老爷,从来只管读书写字,何曾过问过府里下人每月领多少银子? 他转头看向贾琏,贾琏也是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他又看向邢夫人,邢夫人缩着脖子,连眼神都不敢跟他对上。 最后还是王熙凤拖着镣铐上前一步,朝石猛微微躬了躬身,说道: “回禀王爷。” “罪妇在荣国府管家时曾查过往年的旧账,以荣国府赖大为例。” “他年轻时初入府为仓上总领,月例银八两,年例九十六两。” “后被老赖总管提拔为管家,月例银十五两,年例一百八十两。” “再后,老赖总管逝世,他升任总管,月例银三十六两,年例四百三十二两。” “这是明面上的年例,不含各房主子的打赏和逢年过节的赏赐。” 王熙凤话音未落,现场的人便直接炸了! 一名锦衣卫力士把手里的刀鞘往地上重重一顿,扯着嗓子喊道: “这老王八蛋年轻时就能拿八两月钱?” “真是夭了寿了!” “老子堂堂锦衣卫持牌力士,在衙门里拼死拼活,月饷银才拿三两!” “他一个管仓库的家奴,比我多拿将近三倍?” 旁边一名侍卫紧跟着也炸了,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不甘: “咱们大乾普通士卒基本都是月饷三两,这还是京营和边军的标准,地方卫所的屯兵连三两都拿不到。” “八两月银?” “石王爷麾下最精锐的重甲铁骑,才拿月饷银八两!” “能拿这个数的士卒,全帝国不超过三千人!” 另有一人扯着嗓子道: “寻常一家五口的老百姓,一年的吃用开销才不过二十两。” “他只是当个小管家,年例九十六两?能养活五个五口之家?他凭什么?” 又有一名锦衣卫百户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冷笑着接口道: “这才哪到哪?” “没听贾琏他媳妇说吗?升了管家,一年能拿一百八十两!” “光这一百八十两,若再加上各房主子的年节赏、跑腿赏、成事赏、打点赏......一年合法进账少说也在二百两以上。” “二百两是什么概念?一名正七品知县的合法年俸,折合下来也不过如此。” 旁边另有一名侍卫摇了摇头,苦笑道: “等升了总管,年例四百多两,直接一步登天了!” “再加上赏赐和底下人的孝敬,一年少说也有五六百两。” “打败全帝国九成九的商户年利润,轻轻松松。” “............” “怪不得老百姓都说,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 “这当兵果然不如给别人当狗来钱快!” “咱们当兵的一个月就那几两银子,军饷还经常发不到手。” “人家当管家的,简简单单一年几百两!” “就这还他妈贪污?轻轻松松就能贪污几百万两?” “几百万两啊!够养多少兵?” 一个锦衣卫力士愤愤地啐了一口,转身便朝赖家兄弟那边恶狠狠地瞪了过去。 ............ 石猛耳听得越说越离谱,再说下去恐怕就要引起危险的话题了。 于是他抬手在空中往下压了压,朗声说道: “行了!” “都少说两句吧!” “本王也是从囚徒一步步杀上来的,你们心里的那点委屈,本王能理解。” “而且......” 他顿了一顿,扫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声音沉了下来: “本王已经开始在军机阁里研究提高士兵待遇、提高阵亡抚恤金、以及完善伤残保障的事了。” “户部和兵部那边也已经在核议方案,等有了结果,会给大乾的将士们一个交代。” 现场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了下去。 那些方才还愤愤不平的锦衣卫们,虽然脸上还带着几分不甘,却都闭上了嘴。 石猛这才转过身来,面朝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赖大赖二,将手中的账册往案上一丢,说道: “从你们爹娘开始算,七十九年,本王算你们八十年!” “每年年例加赏赐,本王往高了算,平均每人每年五百两。两个人就是一千两,不少了吧?” “八十年这才八万两!” “再加上你们二人的媳妇,也都是府里有头有脸的管事婆子,再给你们翻一倍!” “这也才十六万两!” “这已经是本王替你们往天上算了!” “可你们名下光是现在查出来的资产就有四百五十九万两!” 他冷冷地盯着两人,一字一顿地问道: “剩下的那四百五十多万两,是怎么来的?你们倒是给本王解释解释。” 赖大赖二跪在地上,哪里还敢说半句话? 就在这时,贾琏实在绷不住了。 冲上去就是一脚踹翻赖大和赖二! 他红着眼睛颤着声音,指着躺在地上的赖家兄弟嘶声骂道: “我草你们妈的!” “这都是我们祖上两代国公的积蓄啊!是战场上拿命换来的家底!” “全他妈都让你们这些老鼠掏空了!” 他说着又要冲上去再踹,却被石猛一把拽住了胳膊,整个人被拽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 石猛将贾琏推到一边,指了指院子里另一侧跪着的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嬷嬷。 那是赖嬷嬷,赖大赖二的母亲。 是贾母当年的陪房,在荣国府里活了大半辈子,如今已经八十多岁了。 “他们二人的妈就在那边跪着,你想干什么就去干啊!” 石猛的声音不大,却让满院子的嘈杂瞬间凝固了。 贾琏愣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赖大和赖二也愣住了,两人同时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望向石猛。 跪在那边的赖嬷嬷更是浑身一颤...... 第206章 小观园训老丈人! “你现在知道骂了?!” “你们贾家这两代人但凡有一点出息,家族何至于中落至此?” “赖家兄弟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贪了快八十年,从你们爷爷辈贪到你们这一辈,你们倒好......” “一个个只顾着挥霍无度!只顾着在后宅高乐!只顾着体面清高!只顾着搂钱!” “但凡你们能稍微争口气,把府里的账目翻一翻,把这些管家的底细查一查,至于让他们把两代国公攒下的家底掏空成这样? 石猛对着贾琏和一众贾家人斥责,语气里满是怒其不争的愤意。 贾政、贾琏、邢夫人等人俱是垂首默然,不敢开口还上一句半句。 他们这些文字辈、玉字辈、草字辈当主子的,确实是一个比一个不争气。 “行了!” 石猛一屁股坐回太师椅上,将手中那两本账册往案上重重一搁。 而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语气略微放缓了几分,说道: “本王方才翻了一下账册。” “当年老国公还活着的时候,赖家兄弟虽然也贪,可尚且不敢如此大张旗鼓地偷盗。” “每年不过是几千两银子、万把两银子那个样子,偷偷摸摸地从采买上克扣一些,从地租上截留一些。” “自从从老国公没了,你家老太太天天高乐,他们的胆子便壮了起来!数额一年比一年大,手笔一年比一年黑!” “再到后来,王夫人掌了家,这两位赖总管直接就疯了!” “后二十年贪污的数额比前六十年加起来都多!” 棠红奉上新沏的茶水。 石猛端起茶盏灌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而后目光扫过贾政那张灰败的脸,继续说道: “现在知道你们家为什么内囊中空了吧?” “不是外头那些庄田铺子不挣钱,也不是朝廷克扣了你们的爵产,是你们这些主子挥霍无度!是被你们自己养出来的老鼠给啃空了!” “真叫探春说准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这样的世家大族,若从外边杀,一时是杀不死的,必得先从内部腐烂起来,才会短时间内彻底死掉!” “当主子的是这般德行,当下人的又是那般模样,贾家焉能不死?” 贾政等人垂首,神情默然。 探春站在人群中,微微咬着下唇,眼眶有些发红。 她方才那句话不过是激愤之下脱口而出,如今被石猛当着满院人的面引用,既是肯定了她的见识,也是往贾家每个人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石猛看着他们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心中那股子火气反倒消了几分。 他强压了压心神,将语气放得更平缓了些,说道: “从赖家追回来四百六十万两的案值。” “再加上前头从那些管事下人身上追出来的一百四十万两,以及五城兵马司送回来的东西。” “里外里算下来,加起来小七百万两是有了!” “你们两家看着分吧!” “一家分个三四百万两,日子总不至于再过的那般艰难!” “省着点花,够你们用好几辈子的!” 贾政听到这里,再也站不住了。 他撩起袍摆,扑通一声跪倒在石猛面前。 他身后那些贾家主子们,贾琏、邢夫人、尤夫人、贾蓉、贾蔷,以及站在廊下的赵姨娘、周姨娘、迎春、探春、惜春等人,也都紧跟着呼啦啦地跪了下去。 贾政将额头抵在青石板上,声音发颤,老泪纵横: “多谢王爷大恩大德!” “贾氏全族,感恩戴德,没齿难忘!” 石猛摆了摆手让他们起来,自己靠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盏又灌了一口。 而后皱了皱眉头,对棠红说道: “咱府里新研究的那个冰镇桂花酸梅汤,下次给本王备一壶。” “天热了,老想喝点凉的。” 贾政又上前跪行了两步,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 “王爷,这些人......这些罪犯,如何处置?” 石猛那个气,蹭的一下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怎么处置?留着过年!” 他正准备再骂贾政两句。 可转念一想,贾政他就是这个样子,快五十岁的人了,一辈子窝囊。 你就是骂死他,他又能有什么改变? 石猛胸膛起伏了好一阵子,强压着把那股火气压了下去,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看了看贾政,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 “贾大人,你这样吧......” “你跟锦衣卫一起,将赖大、赖二、赖大媳妇、赖二媳妇、赖尚荣、赖尚宁,以及他们的管家、账房、核心亲眷,一并押送到顺天府衙!” “把账册副本交给府尹,他一看就知道该怎么判。” 贾政叩谢。 从地上爬起来,退到一旁。 他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也终于从石猛的话里听出了那层未尽之意。 这么大的案值,四百五十九万两白银,赖家上上下下这几口子恐怕一个也活不成了。 石猛又指着赖家那战战兢兢的二百来名丫鬟和下人。 他们都是赖家的奴仆,有的已经在赖家伺候了好些年了,此刻全都吓得瑟瑟发抖,挤在院子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石猛又说道: “按照国朝律法来讲呢,这些丫鬟、奴仆算是赖家的私产,也就是你们贾家的私产。” “怎么处置,应该由你们说了算。” “你们商量一下,看怎么处置吧。” 石猛话音一落。 下首站着的王熙凤那双丹凤眼蹭地便亮了起来! 还能怎么办? 发卖了呗! 一个丫鬟、奴婢作价二十两贱卖,这二百来号人加起来,少说也能卖个四万多两银子。 四万多两,虽说数目不大,可那也是白花花的银子,总比白放了强。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想要抬起手来发表自己的意见,可手腕上那副镣铐随着她的动作哗啦一阵响。 那冰凉的铁链碰触肌肤的感觉,将她从本能中猛地拽了回来。 王熙凤的眸光又暗了下去。 她缓缓将已经抬到半空的手放了下来,重新垂在身侧,一言不发地退回了人群后排。 算了! 自己还是个囚犯戴罪之身,能少说话还是少说话吧。 这些银子再多,也不是她来分。 这些人再少,也轮不到她来处置。 王熙凤便没有说话。 牢贾政沉吟了一下,说道: “启禀王爷。” “以我们贾家现在的身份和地位,也用不到这么多丫鬟和奴仆了。” “下官寻思,前些年我们家人作孽不少,如今倒不如给儿孙积点德......” “这些丫鬟、奴仆们也都是苦命的可怜人。” “以下官看,不如给他们赉发一个月例银,放他们各自回家去吧?” 贾政说完,在场众人的目光尽皆齐刷刷地集中到了他身上。 那一道道目光里,有不解、有不舍、还有不忿。 邢夫人、尤夫人、李纨对视了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四万多两银子就这么不要了”? 贾琏的嘴角抽了抽,“多漂亮的小丫头啊,可惜了可惜了......” 赵姨娘在后头小声嘀咕了一句“老爷倒是大方”! 石猛却是看了看贾政。 贾政那张懦弱了大半辈子的脸上,此刻露出了几分清醒和宽厚的眼神。 石猛微微点了点头。 虽然贾政治理家事的能力约等于零,但至少他还有一颗厚道之心。 这一点比起那些只知道搂钱敛财和挥霍无度的主子来说,已经算是难能可贵了。 贾家阴沟里蹦出来个棉花球,自己得支持他一下。 “行。” “就这么办吧。” 石猛对贾政说道。 贾政谢了,然后带人去赉发银钱。 现场抄出来的现钱多的很。 贾政和杨浦很快便让人从抄没的银箱中搬出几箱来,按人头每人赉发了一个月的例银。 那些丫鬟和奴仆们捧着白花花的银子,一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们原本以为今日便是自己的末日。 按照惯例,主家被抄,奴仆一并发卖。 运气好的卖到别家继续为奴,运气差的直接被卖进青楼窑子。 如今不但没有被发卖,反而白得了一个月的例银,恢复了自由身。 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这些人千恩万谢地朝石猛和贾政磕了头。 然后便一哄而散。 ............ 这些人出了赖家小观园,没走多远。 便看到一排排桌子支在路边,桌子旁还打着招工的幌子。 上书“通州纺织厂招工”、“白糖厂招工”、“造纸厂招工”等字样。 正是忠武郡王府的刘管家带着宝钗、宝琴、鸳鸯、平儿、金钏儿、玉钏儿、秋雁等人在路边现场招工。 这两天,他们就跟着石猛的审计团队转。 那些奴仆家的奴婢,在主子们进去之后,他们便无所归依。 有家可回的倒还好说,大不了回家之后再另找一份工作糊口。 可那些从小被买进来、连自己亲生爹娘是谁都不知道的丫鬟和小厮们,主子一倒,他们真真就是无家可归,只能在路边缩着瑟瑟发抖,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此时,王府的工坊招人,真就算是给了他们一个新的去处和归宿。 只见薛宝钗带头,举着一面小旗子喊道: “招工啦!招工啦!” “工钱高!福利好!” “大厂待遇,处处体现人文关怀!” 其他的人也开始卖力地吆喝道: “通州纺织厂招工,纺纱工月钱二两起,熟练工最低月钱四两,接受学徒工,可带薪培训!” “白糖厂招工,包吃包住,月钱三两!” “天津卫新建造纸厂,皇家参股,国营单位,给无家可归的你一个温暖的家!” “云中煤矿,老品牌,大单位,有劲你就来,年薪千两不是梦!” “肥皂厂招工......” “酿酒厂招工......” “玻璃厂招工......” “一朝出了奴仆门,从此你是自由人!” “各色岗位,欢迎面试,总有一款适合你!” 平儿站在薛宝钗身旁,拿着厚厚一摞纸挨个分发给那些刚从赖家出来的丫鬟奴仆们,嘴里还不住地补充着: “来来来......” “招工简章看一看啦!” “工厂直招,不收中介费!” “不用担心不会干,所有岗位都有师傅带着学,学徒期间也发工钱。” “厂里有宿舍,有食堂,包吃包住!” “过年过节有红包,年底有奖金,干得好的还能提拔当管事。” “每月初一、十五,法定假期,准时休息,不扣工钱!” 第207章 环三爷,尿性! 有一说一。 这些工坊给的月钱不低! 在这个时代,甚至可以说很高了! 一个女工就能靠双手养活一家四五口。 倘若夫妻二人双职工,辛劳勤俭干个几年,发家致富不是梦! 而且都是正规厂子、正规工坊。 不少一部分工厂还有着内务府参股,或者户部参股,或者地方官府参股,说是皇营单位、国营单位,那是一点儿不为过。 那些方才还惶惶不安、不知该往何处去的丫鬟和小厮们,此刻捧着招工简章,看着眼前这一排热闹非凡的招工桌子,不少人当场便红了眼眶。 他们中有些人已经在赖家伺候了好些年了,平日里动辄挨打挨骂,月钱还被克扣,哪里见过这种待遇? 当即便有好几十个人涌到桌前排起了长队,争先恐后地报名。 ............ 却说小观园里边。 贾政带着贾琏、贾蓉、贾蔷,和几个锦衣卫一起,将赖家大大小小涉案之人,一并送往了顺天府衙。 整个赖家只剩下一个赖嬷嬷还没有处理。 这老太太之所以还没有处理,倒不是因为她身份高贵或者怎么样。 毕竟她的老主子贾母都被处理了,她一个老陪房的又多个什么? 没处理,实在是因为她年纪太大了...... 已经超过了八十岁。 毕竟,大乾国朝律法有规定,七岁以下、八十岁以上,除非是犯下谋逆、恶逆这两项大罪,其他的尽皆免除刑事责罚。 (谋逆,不用解释。) (恶逆,弑杀直系尊亲。) 就算是犯下谋逆、恶逆大罪,那也得上达天听,奏报皇帝圣裁,地方官府无权自行处置。 此时,石猛看着这位老赖嬷嬷,心下也是有些犯难。 这赖嬷嬷既没有谋逆也没有恶逆,她只是一个仗着主子宠信、自己贪污和纵容儿子们贪污了巨额银两的老嬷嬷。 她这个年纪,你就是给她送进顺天府衙,那府尹也得气的冒烟儿! 最后还得乖乖给她送回来。 “唉!” “算了吧!” 石猛将手中的账本往桌上一丢,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对付这种年纪的老太太,除非是用不见光的招,否则你还真就治不了她。 可他石猛堂堂一个国朝郡王,也犯不上对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下黑手。 那只能是谁家的难题谁去解了。 只见石猛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对贾家人说道: “你们贾家的人、贾家的事,你们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 正在这时。 半个锦衣卫环老三又从人群中跳了出来。 只见贾环鸡贼一笑,往前凑了两步,说道: “启禀王爷,我有个办法......” “我这个主意啊,保管让她比蹲大狱还难受。” 石猛看了贾环一眼,示意这小子说下去。 贾环嘿嘿一笑,道: “这老婆子不是我家老祖宗的陪房吗?” “干脆还把她送去铁槛寺伺候我家老祖宗得了!” “顺便抄一遍赖家贪污的账目副本一并送过去......” 贾环话音落地。 石猛、楚炜、杨浦等在场众人直接喷笑了出来! 一名锦衣卫力士瞪着眼睛喝彩: “卧槽!” “环三爷,尿性!” 另一位缇骑也捂着肚子笑道: “这小子......也太牛逼了吧?” “简直就是他妈的天才!” “还是百年难遇的那种!” 楚炜方才一口茶呛在嗓子里,连咳了好几声才缓过劲来。 这会儿拿袖子擦着嘴角的水渍,指着贾环笑骂道: “环老三啊环老三!” “你这他妈是收拾赖嬷嬷吗?” “我看你这分明是治你的亲奶奶!” “那老太太被幽禁在铁槛寺青灯古佛。” “你把这赖嬷嬷给她送过去,还把账册副本送过去......” “你那不是纯纯恶心你奶奶吗?” 杨浦也笑得摇着头说道: “哎,我想想那个场面我就受不了!” “老太太看了账本,再看看这个被自己亲手培养出来的滔天大老鼠......” “还得日夜相伴。” “那一天天的,不被气死,也得被恶心死......” 众人笑着,说着,心照不宣地看着环老三。 哎呀! 贾环啊贾环! 你得对你奶奶恨成啥样? 才能干出这样的事? 这纯纯是魔法对轰,活活折磨啊! 而且对两个老太太都是精神上的折磨! 石猛拿袖子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整个人靠在太师椅上笑得直摆手: “不行了,我不行了......” “贾环啊贾环,你小子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这种主意你也能想出来?” “哎呀......” 石猛拖长了声音,好不容易止住了笑,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继续摆着手说道: “这是你们贾家的事,你们自己处理。” “本王已经帮你们两府查出了近七百万两案值的贪腐。” “剩下的事本王不管了。” “不管了!” 石猛笑着说着,又揽住楚炜的肩膀,说道: “走走走,咱们走,咱们走。” “去后头转转,我这......实在是笑的受不了了......” 石猛拉着楚炜等人走向小观园的后花园。 这前院便只剩下了说不上话的锦衣卫缇骑、力士、王府侍卫和几个正在收拾账册文书的王府审计人员。 以及,贾家人和跪在地上的赖嬷嬷。 这个环老三,是真鸡贼啊! 他一看,好家伙,这能说上话的人都走了...... 而且贾政、贾琏、贾蓉、贾蔷也不在场。 剩下的贾家人中,邢夫人是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尤夫人是个锯了嘴的葫芦,李纨是个只管守着自己儿子的寡妇。 其他的妾室根本没资格在这种场合说话。 唯一让他有些忌惮的就只有王熙凤。 可方才,琏二哥跟石王爷打赌输了,赌约是输了后与王熙凤离婚。 那么往后这凤嫂子就不能再算是贾家人了。 更何况,她如今还是戴罪之身,更没资格对贾家的事指手画脚。 现场贾家男丁只剩下自己和贾琮、贾兰。 贾兰是个小小孩,又是个冷漠的性子。 贾琮,三脚踹不出一个屁,跟个摆设没两样。 排除一圈之后—— 那说话算数的可不就只剩自己一个环三爷了吗? 贾环嘴角一咧。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莫欺少年穷! 嘿嘿! 真没想到啊! 我环老三也有在贾家当家作主的这一天! 这真是,风水轮流转! 这真是,拨开云雾见青天! 这真是,翻身农奴把歌唱! 环老三! 天生的锦衣卫胚子! 那是说干就干! 只见贾环邪魅一笑,拉起身旁还愣愣站着的贾琮。 而后便朝跪在地上的赖嬷嬷走了过去,边走边说道: “国朝律法治不了这老东西,但是咱们可不能就这么放过他!” “她们家贪了咱们家几百万两银子,她自己也仗着老祖宗的势在府里作威作福了大半辈子,岂能轻饶?” “走走走,琮哥儿!你跟我走!” “跟我一起把这老东西送到铁槛寺去幽禁。” 贾琮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几步,还有些愣愣的,迟疑着说道: “待会儿二老爷回来,要是知道咱们自作主张把赖嬷嬷送到老祖宗那里去,会不会......” 他性子本就懦弱,在贾赦跟前被吓大的,胆子比兔子还小。 贾环打断贾琮的话,抢着说道: “就得趁着这会儿我爹没在!” “等他回来就干不成了......” 贾琮还是有些害怕,又补了一句: “那二老爷回来不得狠狠揍你?” 贾环嘻嘻一笑道: “揍就揍呗,他还少揍我了?” “哪天不挨他的打,我就当过年的!” 他仰起头,那张猥琐的脸上浮起一丝前所未有的笃定,骄傲道: “再说了,往后我环三爷进了锦衣卫......” “我天天住在北镇抚司的衙门里!” “他想揍他也揍不着!” 第208章 若敢背刺,直接杀! 赖家后花园。 石猛突然收起了笑脸。 他面色凝重地拍了拍楚炜的肩膀,说道: “贾环这小子,一身的反骨!” “本王当众许了他进锦衣卫,不好反悔。” “你多关注一下,把他拴在你身边,不要让他跟小五。” 楚炜郑重地点了点头,说道: “属下明白。” “就冲他方才那行径......” “他那哪是发落赖嬷嬷?” “他就是纯恶心他祖母,嫌贾家老太太活得长。” “甚至满脸的得意洋洋。” “就连咱们这些外人都能看出来他对折磨他奶奶的那种痛快劲儿。” “这小子,现在只是刚得了一句加入锦衣卫的允诺,就对他亲祖母如此,将来......” 石猛背着手,望着池面上被风吹起的一圈圈涟漪,继续往下说道: “这小子在荣国府里长期受到冷落和打压,势必造成他卑劣自私、睚眦必报的性格。” “整个贾家,除了他娘之外,恐怕再无一个他真正在乎的人,包括他亲姐姐探春在内。” “更何况是一个从来没把他放在眼里过的老太太?” 楚炜点点头,道: “可以理解。” “但这种记仇不记恩的性格......” “放在手里也是一把双刃剑。” 石猛又看向楚炜,继续道: “所以,让他跟着你,不要让他跟小五。” “你身上还有五分正气,小五是纯阴狠。” “贾环这小子,骨子里藏着小人得志的猖狂,若跟了小五,将来得了势,他只会比小五更阴更狠。” “恐怕将来小五压不住他......” “等这小子学全了小五的本事,我怕他第一个反噬的就是小五。” 楚炜垂下眸子,点头道: “嗯。” “属下知道了。” 石猛深吸一口气,长长吐出,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最后还是说道: “凭本王和你的身份,犯不上跟一个半大孩子为难。” “他再怎么一身反骨,毕竟才十几岁,毕竟还没真正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咱们不能因为他将来可能变成什么样,现在就把他一刀宰了。” “但是楚炜你记住——” “把这小子拴在你眼皮子底下,切不可跟这小子建立任何私人感情!” “把他当成一把还没开刃的刀,用好了是利器,用不好是祸害。” “将来他若能为我们所用,做人做事都有分寸,那是他命好,咱们也算没白费这番心思!” “可他若是敢背刺,或者做出任何不利于我们的事情,但凡有一点点征兆......” “不管他那时候已经爬到了什么位置,不管你跟他认识了多久......” “不要犹豫,直接杀!” 楚炜也是面色凝重地抱拳道: “是!” “老大放心,我心里有数了。” “这小子是块好料不假,可这一身反骨,不得不防。” “我会把他拴在身边,让他先从最脏最累的活干起,查案卷、抄文书、打扫诏狱,先磨掉他那一身不知天高地厚的嚣张气再往下教。” “他若是能沉得住气,我就一点一点教他规矩。” “他若是露出一点不对劲的苗头,不用等到将来,我现在就把他掐了。” 石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沿着游廊往前走。 他知道楚炜办事一向稳妥。 话说到这个份上,不必再多叮嘱什么了。 剩下的,就看贾环自己的造化了。 (ps:尽管癸酉本争议颇多,但小作者认为鬼本贾环的结局才更加符合贾环的人设和性格底色。) (pps:程高本给贾环弄个普通乡间富户的身份平淡终老,这完全不符合贾环的人设嘛,我觉得实在太扯了......) ............ 没过多大会儿。 贾政带着贾琏、贾蓉、贾蔷从顺天府衙回来了。 王熙凤和彩明被那两个女监公人押着,站在廊下等着石王爷发话,便可带回牢里去。 贾琮也从铁槛寺回来了。 不过,贾环没有回来。 这小子鸡贼的很,他知道他爹听说这件事后必饶不了他,所以提前去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口候着了。 他现在只想赶紧加入锦衣卫。 到时候他就不用再看贾家任何人的脸色。 这边,贾政听说之后,果然怒火三丈! 可找不到贾环的人影,他也只能暂时作罢。 ............ 连续干了几天几夜。 清查贾府家贼的事情总算干完了。 楚炜这边带着五百锦衣卫便先行告辞。 正准备走出赖家小观园。 却听得贾政在后边喊道: “楚大人,请稍稍留步!” 楚炜便转过身,笑道: “贾大人,这是何故?” 贾政快步上前,朝楚炜拱了拱手,语气里满是诚恳,道: “锦衣卫的弟兄们忙活了这五六天,日夜不停地审讯、追赃、查账,下官这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下官准备了些许谢礼,不成敬意。” “还请楚大人和弟兄们千万不要推辞。” 第209章 贾大人,路走宽了啊! 贾政说着,向贾琏挥了挥手。 另一边,贾琏带着几个人便抬来了一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 箱子一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的全是白花花的官铸银锭。 楚炜眉毛微微一挑,抱着绣春刀,似笑非笑地看着贾政,道: “贾大人,路走宽了啊!” “这可是我们锦衣卫弟兄头一回从被查的人家手里收到谢礼。” “不过这一次,我们锦衣卫是奉了太上皇的口谕,协助忠武郡王殿下清查贾家两府的家奴贪腐案。” 楚炜特意把太上皇和忠武郡王这几个字咬的很清。 那意思很明显了。 老子也不是没收过礼。 但像你贾大人这样送礼的,老子还真头一回见。 楚炜继续说道: “说白了,这是公事,是分内之职。” “贾大人就不必破费了。” “况且你们贾家如今刚缓过一口气,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 贾政再蠢,那也是官场上干了半辈子的人,他还能听不懂楚炜的话? 他就是要故意这样送,不仅要让人光明正大地收了,还得收的让其他人挑不出毛病。 这就是正经国公府嫡二公子数十年耳濡目染熏陶出来的水平,和楚炜这个泥腿子出身才干了不到两年锦衣卫的水平差距了。 只见贾政正色道: “楚大人,您可千万不要推辞。” “下官这可不是贿赂,这么热的天,就是从外头请短工来家里干几天活,也得给工钱不是?” “更何况,这哪是公事啊?这次是为了我们贾家的家事。” “就是太上皇陛下在此,下官也得出一份像样的谢礼。” “您只管收!” “收完之后,下官还要给太上皇陛下和忠武郡王殿下另准备一份谢礼呢!” 楚炜还在犹豫着要不要收。 毕竟他真没这样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收过钱啊! 这时石猛从后边走了过来。 他看了看贾政那张认真而诚恳的脸,又看了看那口装了满满银锭的樟木箱子,笑了笑。 而后拍了拍楚炜的肩膀,说道: “楚炜啊,贾大人说的有道理。” “倘若没有锦衣卫的帮忙,贾家焉能找回这丢失的几百万两的资财?” “五百名锦衣卫弟兄连轴转了好几个昼夜,逮人逮的腿都跑细了,审讯审的嘴都审干了,这份辛劳不是白出力的。” “再说了,这不是贿赂,是谢礼。” “收下吧。” 既然石王爷说了话,楚炜自然没有继续推辞的道理。 很快的,一大箱银子分了下去。 五百名力士和缇骑们每人分到了十两,小旗、总旗、百户们多些,楚炜自己拿了二百两。 别小看这十两银子,这可够一名锦衣卫力士吭哧吭哧干两三个月的饷银了。 那些领到银子的缇骑们一个个喜形于色。 更何况这次收到的是正儿八经的谢礼,是光天化日之下收的,连名声都不必担心。 锦衣卫们撤离后。 贾政又让贾琏抬出另一口箱子来,给王府的侍卫和审计团队分发谢礼。 每人二十两。 杨浦、林凡、萧方、叶风、楚阳等几个头面人物各拿了二百两。 石猛倒是没有拿贾家的钱。 他之前便已经跟贾政说好了,这一次清查出来的财物全归贾家,他分文不取。 但外头的庄田、铺面,如乌进忠、乌进孝之流管着的那些庄子,到时候再清查出来的财物,无论多少,尽归王府,归元春。 此刻,石猛只是告诉贾政,道: “你们贾家上上下下,本王已经替你们洗干净了。” “那些偷吃偷拿的蛀虫,也该杀的杀了,该关的关了,该赶的赶了。” “剩下的人,虽说各自都有些小毛病,但大体上都不是那惹祸作妖之辈。” “往后约束好家人、族人、和下人,好生过日子就行了。” 临了又对贾政说道: “你的两个儿子......” “贾环是个顽劣性子,他进了锦衣卫当学徒力士,你不用操心,本王自会安排人‘关照’他,磨一磨他那股子不知天高地厚的劲。” “宝玉呢,本王看他伤势渐渐转好,最多不出一个月也痊愈了,到时候你问问他还愿不愿意继续干龙禁卫?” “他若愿意,伤好了便归队。” “他若不愿意,也不必勉强,照例走个退兵的流程就行。” 贾政一听这话,那张懦弱了大半辈子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丝不容商量的坚决和果断,斩钉截铁道: “干!” “等宝玉好了,还得让他接着干龙禁卫!” “如今家里没人阻挠了,再不会有人在他耳边说那些溺爱的混账话了。” “让他回铁网山继续训练,继续上战场,继续跟着殿下。” “这孩子好不容易才走上正道,贾家已经垮成这样了,宝玉不能再废下去。” “这事不用商量,我这个当爹的说了就算。” 石猛笑了笑,说道: “好。” “另外,你家三位姑娘,和那个谁......” “她们的贴身丫鬟那个谁......叫什么来着?司棋?侍书?入画?” “还有东府的尤二姐、尤三姐。” “她们几个,本王就一起带走了啊?” 贾政垂了一下眸子,然后抬起眼来,郑重地朝石猛深深一揖,认真道: “臣多谢王爷大恩。” “如今臣家里已经没有了适合的教养主母,她们的教养之事,臣惭愧。” “把三位姑娘带到王府去,由侧妃娘娘照拂着,乃是最好的出路。”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顿,回头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贾琏和贾蓉、贾蔷。 三人同时朝他点了点头,显然是方才在去顺天府衙的路上便已经商量好了。 贾政又回过头来,脸上带着几分不太好意思的神色,讪讪道: “另外,还有一桩事......” “方才,下官和琏儿、蓉哥儿商议了一下。” “我等一致同意,将赖家的这座宅邸,托到王府名下寄着。” “园子的地契、房契,一并交由王爷保管,或赁或卖,我等不干涉的。” 石猛疑惑地看着贾政,又看了看贾琏和贾蓉贾蔷。 这赖家的小观园价值少说一百多万两银子,是此次清查出来的最大一笔不动产。 贾家人自己不收着,反倒要托给王府,这操作他一时还真有些看不明白。 石猛皱了皱眉,问道: “这又是何故?” “你们好不容易才把这园子从赖家手里拿回来,为何不自己留着?” “这园子地段好,修得也好,你们自住也罢,出租也好,总归是个稳定的进项。” 贾政苦笑了一声,缓缓摇了摇头: “王爷,虽说这一次您替我们清查出来了小七百万两案值的财物。” “但我们贾家如今这个情况,我等几人又都是无能庸碌之辈......” “说心里话,这些银子、这些产业,到了我们手里,便如同那稚子怀金过闹市,能守到几时,连我们自己心里也没底。” “况且王爷查贪办过多桩大案,应该比下官更知道,这贪腐便如同一茬茬雨后竹笋,是诛不尽的。” “万一哪天贾家真到了山穷水尽、马高蹬短之时,将来连三位姑娘的嫁妆都凑不出。” “这座园子总还值个一百多万两。” “到时候作为三位姑娘的嫁妆,惜春是东府嫡女,分她一半,迎春和探春都是西府庶女,她姊妹俩合分一半。” “这样不管将来贾家如何,至少三个姑娘的终身大事有了着落。” 石猛笑道: “不至于。” 贾政低下头,又轻轻摇了摇头,苦笑道: “王爷,虽说元春嫁入了王府,但下官从来没在您面前倚过老、卖过老。” “今天,下官就腆着脸在王爷面前卖一次老。”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三位姑娘的嫁妆都从这园子里出。” “园子留在贾家,我们不一定守得住,不如放在王府名下最保险。” “这也是下官,能为她们留的最后一件后手了。” “至于多出来的部分,就当我这个做父亲的,添给我的大女儿了。” “就这样吧......” “请王爷务必答应。” 第210章 讨债鬼,迎春的噩梦! “那个谁,贾琏。” 石猛朝站在廊下的贾琏招了招手。 等他小跑到跟前,便吩咐道: “你先带着三位姑娘回家里收拾行装。” “衣裳、首饰、平日里用惯了的东西,该带的都带上。” “本王在这跟贾大人说会话,一会儿走的时候顺道把她们几个带回王府。” 贾琏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 “今天就带走?” 他看了看站在廊下的迎春、探春和惜春,三位姑娘也都有些猝不及防。 她们方才虽然打赌输了,答应要去王府跟着长姐生活。 可都以为总得缓个几天,收拾收拾东西,跟家里人道个别。 没想到,忠武郡王说带走就带走,连一天都不多等。 石猛点了点头,语气是真不客气: “对,今天就带走。” “早去早适应。” “你们家如今这个样子,她们多待一天也没什么好处。” 而后,石猛又转过身来,看向站在人群后排的尤氏,补充道: “还有那个谁,尤夫人。” “你也通知一下你们东府的尤二姐、尤三姐,让她们也收拾一下行囊。” “今日下午就去王府找王妃娘娘报到,明天就给她们安排工作。” “往后她们就是靠着自己双手吃饭的人了,不用再依附于贾家,也不用再看谁的脸色过日子。” 尤氏连忙俯身称是,连声应了下来。 贾琏在一旁听着,还不忘拍一句马屁,道: “王爷果然不愧是带兵出身,行事就是雷厉风行,毫不拖泥带水。” “这要是换了旁人,光是商量来商量去就得耗上好几天,王爷一句话就全定了。” 他一边说一边搓着手,脸上挂着几分谄媚的笑意。 马屁刚拍完,贾琏又往前凑了半步,舔着脸试探着问道: “那她们几个打赌输了都有安排了......” “我我......我呢?我也输了呀。” “我那个跟凤姐离婚的事,王爷您看是不是也顺手......” 石猛斜了贾琏一眼,淡淡道: “行了,本王记着呢。” “你回去你自己写一份和离书,签字画押,然后再去顺天府衙女监里找王熙凤摁个手印就行了。” “夫妻情分已尽,自愿和离,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贾琏连声称谢,喜形于色,朝石猛深深鞠了一躬,又转头朝秋桐挤了挤眼。 然后,便带着迎春、探春、惜春三位姑娘和贴身丫鬟,回家收拾东西去了。 迎春走在最后头,脚步有些迟疑。 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廊下的贾政,又看了一眼前方已经迈出门槛的探春和惜春。 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 几个人刚走出小观园大门外。 便听见街那头传来一阵含糊不清的叫骂声。 一个军汉模样的男人脚步歪歪斜斜,正从巷子口摇摇晃晃地朝这边走过来。 一看便知是喝了不少酒,走路时身子往左歪一下又往右倒一下。 嘴里还在不停地骂骂咧咧,唾沫星子喷了一路。 那军汉身量颇为魁梧,穿着一身脏兮兮的武官常服,腰间还挂着一柄佩刀。 刀鞘随着他晃荡的步伐在腿侧来回拍打。 他显然是刚从哪家酒馆里出来,脸上的酒气还没散。 一双眼睛红彤彤地眯着。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兵痞特有的蛮横和粗野。 那军汉也看见了从小观园里走出来的贾琏和几位姑娘。 他眯着那双醉眼,先是晃了晃脑袋,像是要看清眼前的人: “贾琏?” 然后忽然瞪大了眼睛,指着贾琏破口大骂道: “贾琏!!!草!!!真是你!!!” “日你妈,还钱!” “好你们一堆姓贾的,嗝,竟跑到人家姓赖的家里来了!” “倒叫老子一通好找!” “日你妈,滚过来还钱!嗝!” “......” 他一边骂一边朝贾琏这边踉跄着冲过来,脚步虽然不稳,可那股子凶神恶煞的劲头却一点不含糊。 贾琏一看来人,脸色刷地就白了。 他连忙朝身边的三位姑娘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往后退。 然后自己小跑着迎了上去,急切地压低声音劝阻道: “绍祖,绍祖兄,我的孙爷!” “您怎么找这儿来了?” “您小点声,小点声!” “不就是五千两银子吗?我们家现在有了,有了!” “我连本带利的还给您,现在就还,成不成?” “您别嚷嚷,千万别嚷嚷!”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回头朝小观园大门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眼神里颇为惶恐和焦灼。 毕竟,忠武郡王就在里面。 万一这孙绍祖闹出什么动静来惊动了王驾...... 那可不就完犊子了! 他爹贾赦当初为啥跟孙绍祖借的钱? 还不是因为忠武郡王?(前情传送门:第36章) 那孙绍祖却一把推开贾琏,力气大得惊人。 贾琏被他推得踉跄了好几步险些摔倒。 孙绍祖晃着身子,越过贾琏的肩膀朝后头看去,目光在那三位姑娘身上来回扫了一圈。 迎春吓得往后缩了半步。 探春皱着眉头挡在了惜春身前,将最小的妹妹护在自己身后。 孙绍祖那张被酒气熏得通红的脸上,缓缓浮起了一个油腻而猥琐的笑容,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 “呦呵?” “这三位小妞倒是生的好看!嗝!” “水灵灵的,嗝,比老子在云中见过的窑姐儿......强了不知多少倍。” “哪位是贾赦的女儿、你的妹妹迎春啊?” “看来已经出落成了嘛!嗝!” “桀桀桀桀桀......嗝。” 他晃着脑袋,往前踉跄了两步。 伸手指着贾琏的鼻子,舌头都大了却还在喋喋不休: “五千两银子,老子不要了......嗝,不要了!” “连本带利的,拿这三个姑娘抵上就行了!” “一个抵本金,两个抵利息。” “老子......老子,嗝,也不算吃亏!” 第211章 一命不够,九族来凑! 几位姑娘哪见过这等场面? 就算前些日子五城兵马司的人过来清收爵产,大肆搜刮财产,也没人对她们这些内宅女眷如此无礼。 更别说动手动脚了。 眼前这个醉醺醺的军汉却是个百无禁忌的混人。 那双红彤彤的醉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贪婪和色欲。 伸出脏了吧唧的大黑手就要来抓迎春的脸。 迎春吓得浑身发软,连嘴唇都失了血色,紧紧攥着司棋的手,不住地后退。 惜春躲在探春身后,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 就连素来最有胆色的探春,此刻也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脸色煞白。 几个姑娘几乎是同时发出了一阵惊恐的尖叫。 好个琏二! 自己吓得魂飞魄散,却仍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挡在孙绍祖和三位姑娘之间,双手死死抵住孙绍祖的胸膛,护住自己的三位妹妹。 贾琏顺势抱住孙绍祖的胸膛,苦劝道: “孙爷,孙爷,你冷静点,千万别闹!” “王爷还在里边呢!” “您闹出动静来惊了王驾,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银子的事好商量,您要多少利息都行。” “咱们现在就谈,现在就谈!” 他说到后面几乎是哀求的语气了。 孙绍祖低头看着贾琏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忽然一把推开! 然后抬起腿便是一脚狠狠踹在贾琏的胸口上。 孙绍祖是个武将。 凭心而论,一身本事还是不错的。 即便是喝的烂醉成这样,那一脚窝心踹,仍旧能看出功夫底子。 力道更是非常之重! 贾琏整个人被踹得倒飞出去好几步,重重摔在青石板上,捂着胸口疼得蜷缩成一团。 孙绍祖仰头哈哈大笑,笑得脸上的肉都在发颤: “王爷?” “哈哈哈哈......嗝!” “哪个王爷?” 贾琏蜷缩在地上,痛苦且急促道: “忠武......忠武郡王殿下!” 孙绍祖醉醺醺的,脚步一歪一歪地走过去,又是猛踹地上的贾琏,哈哈大笑道: “哈哈哈哈!” “你他妈说谎也不......嗝......打个草稿!” “你说别的王爷也就算了!” “你竟然说忠武郡王殿下?嗝!” “哈哈哈哈!” “你要笑死老子吗?” 他一边笑一边踉跄着走上前去。 又抬腿在贾琏身上狠狠踢了两脚,贾琏被踢得满地打滚。 “你爹当初为什么拿你妹子做抵押,借老子的钱?” “还不是因为你爹得罪了忠武王爷?” “你竟然骗老子说,忠武郡王在这里?还跟你们家人在一起?呵呵呵呵嗝!” “少放你娘的屁!” “别以为老子来神京城来的少,消息就不够灵通!” “老子在云中可是天天盯着神京的邸报,谁升了谁贬了,谁跟谁结了仇,老子心里头一清二楚!” “你们贾家现在就是条落水狗,满神京城的人见着你们都得绕着走,忠武郡王会跟你们在一起?” “我呸!” “你糊弄你绍祖爹呢!” 孙绍祖话音未落。 小观园的大门内忽然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四道人影如同离弦之箭般从门内同时蹿了出来! 正是忠武郡王府的四名侍卫副队长:林凡、萧方、叶风、楚阳。 四人腰间的兵刃已经出鞘,身形更是迅捷如电,转瞬间便分站四角,将还在原地晃悠的孙绍祖围在了正中。 而后,又有三人从小观园内快步走出。 一左一右是贾政和杨浦。 走在正中间的正是忠武郡王石猛。 只见石猛阔步走来,一边走一边冷声说道: “那你的消息还真是不够灵通!” “你倒是睁开眼看看,站在你面前的是你哪个爹?” 孙绍祖没见过石猛。 他只听说过忠武郡王的威名。 每次在云中城里的酒局上,有人提起忠武郡王这四个字,满桌的将官都要肃然起敬地干一杯。 可他牢孙一个靠走门路混上去混日子的边军偏师指挥,品级不高不低。 既没有资格参加朝廷的大朝会,也没有门路去忠武郡王府递帖子拜门。 他平日里连见节度使关千剑一面都难,更别说见石猛这样的帝国最顶级的将帅了。 此刻,真神降临面前,他还真就认不得。 牢孙啊,这会子也实在是喝大了。 他眯着那双红彤彤的醉眼,先是愣了一愣。 然后探着粗壮的身子往前凑了凑,伸着脖子。 用那双被酒气熏得迷迷蒙蒙的眼睛朝石猛上下打量了片刻。 石猛本来就不爱穿郡王蟒袍,今日也是只穿了一身玄色便装。 腰间倒是挂着那柄螭龙剑,可孙绍祖不认得。 他整个人往那儿一站,身材魁梧、脊梁笔挺。 气度不凡是不假,可乍一看确实不像一个王爷。 更像是个刚从军营里出来的青年武将,或者是什么年轻剑侠之类的。 孙绍祖打了个酒嗝,晃着脑袋,嘴角一撇,摇着头说道: “忠武郡王?” “嗯,不像,不像,嗝。” “那忠武郡王是什么人物?那是天上的杀星下凡!是太上皇跟前的大红人!” “你看你穿的这身,连件像样的袍子都没有,还王爷......嗝。” 石猛笑了笑,说道: “你级别太低了,不认得本王,本王不怪你。” 随后朝身侧的林凡微微偏了偏头,道: “林凡。” “去,帮他醒醒酒。” “叫他好好认得本王。” 林凡应了一声,面无表情地朝孙绍祖走了过去。 正要给牢孙两记大嘴巴子...... 这时候,贾琏蜷缩在地上,喊道: “孙绍祖,你别胡说八道,这就是货真价实的忠武郡王殿下!” “你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你快跪下磕头,赶紧认错!” 贾琏的声音因为恐惧和疼痛而发着颤,可他喊得却很大声。 他不是在救孙绍祖,他是在救自己。 万一忠武郡王迁怒下来,再把他爹的事翻出来,再生二茬气,他琏二可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孙绍祖低头看了贾琏一眼,又抬起头来看了看石猛,忽然仰头哈哈大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街巷中张狂地回荡,带着几分醉汉特有的放肆和不知死活。 他一边笑一边打嗝,伸手指着石猛,大笑着说道: “他?” “哈哈哈哈,嗝!” “你们贾家如今是穷疯了,嗝,随便从大街上拉个人来就想唬老子?” “也不打听打听,老子在军队里混了多少年,什么阵仗没......嗝!” “他?就他?” “他要是忠武郡王殿下,那老子我就是他妈的皇上!” 好了好了! 这下坏了! 坏了坏了! 这下可弄好了! 正准备扇孙绍祖大嘴巴子的林凡也不扇大嘴巴子了。 就在孙绍祖话音未落之际,林凡的眼神便倏然一冷。 反手就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五指如鹰爪般死死攥住了孙绍祖指向石猛的那根食指,然后猛地反向一折! 咔吧一声脆响! 孙绍祖的手指被应声撅折! “啊!!!” 孙绍祖剧痛之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本能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可林凡的招数并没有结束。 他那鹰爪般的铁手攥住孙绍祖的断指,然后猛地用力一拽,活生生将那根手指从孙绍祖手掌上拽掉、生扯了下来! “啊啊啊!!!” 孙绍祖的惨叫声比方才高了整整八度。 那声音听着已经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了。 牢孙痛呼之下,低头看着自己被拽掉一根手指的右手,鲜血从断茬处汩汩地往外涌。 那鲜血顺着他的手腕淌到袖口,滴在地上。 那股子醉醺醺的酒意,被这钻心的剧痛一激,倒是一下子醒了大半。 他牢孙也是行伍出身,尽管手指掉了,但那股子兵痞的悍气还在。 此刻,本能的就要抽刀反击。 可他的手刚伸向刀柄,早已蓄势待发的叶风便动了。 叶风的身法极快,快得让人几乎看不清他的动作。 孙绍祖的左手还没来得及握住刀柄,叶风便已经欺到了他身侧,手腕一翻一扣,以疾风般的手法将他腰间那柄雁翎刀卸了下来! 与此同时,楚阳从另一侧迅步上前,双手齐出,十指如铁钳般扣住了孙绍祖的腕关节和肩关节! 反向猛地一折! 又是咔吧一声脆响! 孙绍祖那条手臂从肘关节处被活生生反向撅废了! 整条胳膊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软软地垂了下去。 萧方也没闲着。 王府侍卫日常训练的默契配合,让他极其轻松地觑准后摇间隙。 足尖在地面上一顿,矮身一旋,一记势大力沉的扫堂腿精准地踢在孙绍祖右腿的膝关节上。 又是咔嚓一声! 孙绍祖的膝盖被踢得粉碎,整条腿软塌塌地反折过去! 不过是电光石火之间,方才还活蹦乱跳、骂骂咧咧、口出狂言的孙绍祖,此刻已经瘫在了地上。 一条手臂和一条腿以正常人绝不可能达到的角度反向弯折着,软塌塌地耷拉在身侧。 仅剩下的一条好腿在青石板上胡乱地蹬着,仅剩下的一条好手臂疯狂的在地面上拍打! 林凡缓缓弯下腰,从青石板上捡起那根被他扯下来的牢孙的断指。 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手将那根血淋淋的食指塞进了孙绍祖正在惨叫的嘴里。 林凡冷笑一声,道: “妈的!” “有眼不识泰山!” “敢用手指着我家王爷说话?” ............ 石猛站在小观园门口的石阶上,也是一脸的无奈。 无奈中还多了一丝无可奈何的厌烦。 他侧过头,对贾政说道: “贾大人,方才他说的那句大不敬的话,你可听清楚了?” 贾政连忙点头道: “呃......” “听清了,听清了。” “他方才说,王爷您要是忠武郡王殿下,他老子就是他妈的......” 贾政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不对。 那两个字要是从他嘴里再重复一遍,自己岂不也成了大不敬? 牢贾政心中暗自庆幸,外加后怕不已。 幸亏及时刹住了嘴,将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要是没刹住...... 石猛双手一摊,微微歪着头,无奈道: “贾大人啊。” “其实本王也很苦恼。” “这世人皆道本王最爱诛人九族。” “传来传去,倒把本王传成了一个动不动就灭人满门的煞星。” “其实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你就像这位孙将军......” “他不认得本王,本王并不怪他。” “他轻视王驾,本王手下的侍卫最多教训他一顿,顶了天的要他一条命。” “可你架不住他......” “啧啧啧。” 石猛看着瘫在地上还在抽搐的孙绍祖,继续道: “可你架不住他自己把九族的人头硬往本王铡刀下面塞啊!” “轻视王驾是小,辱骂帝君事大。” “方才他说的那句话,大伙儿可都听见了。” “这大不敬之罪......” “你说本王能有什么办法?” 第212章 朕实在是太难了! 那孙绍祖瘫在地上,浑身疼得筛糠似的抖。 当他听石猛说出“大不敬之罪”时,他其实酒意已经醒了,也知道自己已经一脚踏进鬼门关。 “殿下......殿下......饶命啊......” “末将......末将......酒后糊涂......” 但孙绍祖仍用那只仅剩的好手拼命扒住青石板上的缝隙,拖着那条断腿朝石猛的方向爬了半尺,口中拼命求饶。 石猛挥了挥手,让贾政带着三位姑娘和其他人先走。 人都走后,现场只剩下杨浦和四名王府侍卫副队长。 石猛这才走到孙绍祖跟前,蹲下身子,淡淡道: “你现在知道喊殿下饶命了?” “可是......本殿下却饶不得你啊!” “祸从口出,你说你喝点马尿,就不知道自己是老几了。” “你说本殿下是忠武郡王,那你就是皇上?” “呵,本王看你这不仅是大不敬,你小子你还想造反!” “你觉得这个罪名,本王怎么替你圆?谁有本事替你圆?” “算了算了,本王也不跟你废话了。” 石猛站起身,手指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的螭龙剑。 他握了握剑柄,想了想,又松开了手,说道: “你也不值得本王亲自动手,更不配死在这柄剑下。” “萧方,送他一程。” 萧方应了一声,手起刀落。 巷子里安静了下来。 ............ 孙绍祖的事只不过是个小插曲。 耽误了一些时间,但并没有耽误太多时间。 很快的。 石猛等人也回到了宁荣街。 此时,贾家老宅跨院门口已经热闹起来了。 迎春、探春、惜春和她们的贴身大丫鬟司棋、侍书、入画从老宅里收拾好了行囊。 说是行囊,其实也不过是每人一个小小的包袱,里头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几样日常用惯了的小物件。 尤二姐和尤三姐也都收拾好了,姐妹俩只各背了一个小小的粗布包袱,站在尤夫人身后,脸上的表情既有几分忐忑,又有几分掩不住的期待。 那贾府三春自不必多说,尤氏两姐妹也都是上等姿色。 石猛朝她们点了点头,又和送出门来的贾政、贾琏、贾蓉、贾蔷等一众贾家人嘱咐了几句。 无非是往后好生过日子、约束家人之类的一些话。 而后,便带着一众姑娘们回王府去了。 可巧。 这边刚回到王府。 宫里便来人传唤。 一名身穿内侍服色的小黄门骑着一匹快马从朱雀大街方向疾驰而来。 到了忠武郡王府大门前猛地勒住马,人未下马,声音先到: “忠武郡王殿下!” “殿下留步!” “太上皇和陛下请殿下速去养心殿面圣,有重要军情!” “十万火急!” “十万火急!!!” 石猛闻言,眉头微微一皱,哪里肯耽搁半分? 这前脚才刚进了王府,后脚便是当即反身奔了出来! “走!” 石猛急喝一声,跨上炭龙驹,带着小黄门径往皇城养心殿去也。 只留下王府众人,望着王爷渐渐消失在街角的背影,面面相觑。 ............ 此时。 养心殿内。 太上皇和雍庆帝都在。 内阁和军机阁的几位大佬重臣也都在。 御案上摊着一张巨幅舆图,从北方的草原大漠一直铺到南方的丛林海岸。 舆图上南、北、西三个方向都画满了箭头和标注。 整座殿中气氛沉甸甸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 看样子,今天这事小不了! 太上皇看了看殿外,石猛还没有到。 便指着桌上摊开的舆图说道: “不等了,咱们先议着。” “巴阿邻国内乱,老汗王遣使求援,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今晨刚到。” “我大乾是巴阿邻的宗主国,巴阿邻是大乾西北疆的藩篱,这个是无论如何都要出兵相助的。” 雍庆帝接过话头,语气沉稳而郑重道: “父皇说的正是。” “巴阿邻的王储巴图蒙克与我朝的忠武郡王是结义兄弟。” “金沙滩一战,他的两万五千巴阿邻轻骑兵有救驾之功、扭转战局之功。” “后来的西宁郡王卖国案、江南甄家国贼案、庆国公平卢侯间谍案,这小子都有参与,每一桩都立了实打实的功劳。” “前阵子胶东平倭之战,他更是身为先锋,立下汗马功劳。” “可以说,只要是忠武郡王战斗过的地方,必定有巴图蒙克的身影。” “不看谁的面子,就只看巴图蒙克这小子的面,他的国家内乱求援,咱们也断无袖手旁观之理。” 雍庆帝话音落,养心殿内一众大佬皆深以为然。 军机阁首辅适时上前一步,进言道: “忠武郡王殿下与巴图蒙克大人乃是歃血为盟的结义兄弟,屡次过命的交情。” “他若是听说了这个消息,必定不会坐视不管。” “且石王爷最擅长骑兵作战,来去如风,正适合率领一支骑兵,协助巴图大人远赴草原上戡乱。” “石王爷和巴图大人配合默契,早在金沙滩便已验证过,相信不出三个月,巴阿邻之乱可靖平矣!” 太上皇、雍庆帝和两阁重臣尽皆点头。 大家心照不宣地都是这个意思。 毕竟眼下来看,也没有比石猛更适合这趟差事的人了。 这时忠靖侯史鼎又指着舆图上的辽东方向,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忧虑道: “可是辽东的金国虎视眈眈,随时都有可能与我国全面开战。” “石王爷若是一走,谁来盯住他们?” “关曹等将虽然骁勇,然尚不足以令金国忌惮......” “臣不担心别的,就担心石王爷前脚刚走,金国后脚就趁虚南下。” “到那时,西、南、北三线同时开战,咱们就是有天大的家底也经不起这般消耗。” 众人都知道史鼎说的是核心问题。 别处的军事冲突不过是肘腋之患,但关外的金国却是实实在在的心腹大患。 辽东若是不稳,整个大乾的北疆就永远不得安宁。 这时候,太上皇赵烈站了起来。 他环视了一圈在场大佬,又用手点住辽东那一片连绵起伏的山脉和关隘,语气坚定道: “无妨!” “朕亲自盯着他们!” “待石王一走,朕立刻北上巡边!” “朕在辽东坐镇,倒要看看金国那帮人有没有胆子当着朕的面玩什么花样。” 太上皇实在是年纪大了,两鬓早已斑白,额头的皱纹一道深过一道。 年轻时亲征漠北落下的旧伤每逢阴雨天便要隐隐作痛,在金沙滩上被拓跋寒射中的肩窝疤痕也还在那里。 他话音刚落,雍庆帝便腾地站了起来,急声道: “父皇不可!” “父皇年事已高,巡边少说也要数月,父皇的身体如何吃得消?” “巡边之事......让关千剑去办就是了,何必父皇亲自走这一趟!” 殿中一众重臣也纷纷上前力劝。 但太上皇抬起手,制止了众人的劝阻。 他转过身来看着满脸焦急的雍庆帝,又扫了一圈跪了满地的重臣,缓缓道: “朕是大乾帝国的君父太上皇。” “为了这个国家,为了天下子民的安危,朕没有什么不可以做的。” “此事无需再议,朕心意已决!” “下一项!” 养心殿中寂静了片刻。 军机阁首辅又说道: “太上皇陛下北上巡边,忠武郡王殿下西行助巴阿邻戡乱。” “那么南方的安南、暹罗之乱,就只能请南安郡王老千岁挂帅出征了。” 雍庆帝叹了口气,说道: “如今真是多事之秋。” “一日之内收到两封紧急军报,草原那头巴阿邻遣使求援,南疆这头安南暹罗同时生乱,更兼还有北边的金国需要时刻盯着。” “三面用兵,实在是太难了......” “南安老千岁为国镇守南疆一辈子,如今致仕还京养老,这才刚刚回来过上几天含饴弄孙、颐养天年都安稳日子?” “现在又要他老人家挂帅出征,朕心实在不忍......” “他前日进宫请安的时候,朕还跟他说,往后的仗交给年轻人去打,老千岁就在京中安享晚年。” “这话才说了不到三天,朕就要食言了。” 太上皇也沉默了一瞬。 他和南安郡王是一辈人,当年贾代善、贾代化那一批元平武勋,如今还活着的、还能挂帅的,也就只剩下南安郡王一个了。 老爷子也叹了口气,说道: “那也是没法子的事。” “阖朝上下能挂帅印的就这么几个人。” “况且......” “没有人比南安郡王更熟悉南疆的山川地形、气候水土、各土族之间的恩怨纠葛。” “论在南方山林里排兵布阵的经验,整个军机阁加起来都不如他。” “唉!” “再辛苦他父子一次吧。” “这次平定安南、暹罗之乱后,朕许他,南安王爵不降等,再袭一世。” “将来他儿子霍楠依旧承袭郡王爵位。” 太上皇这话一出,众人也没什么好说的。 既然挂帅人选已经敲定,接下来就是铨选兵将的事了。 军机阁首辅上前一步,说道: “南安郡王老千岁挂帅南征,兵从何处调是个大问题。” “咱们大乾帝国的精锐兵马都在北方。” “但京营的兵马须得防着北方金国,不能轻动。” “且南方山林密布、瘴气湿热,北方的士兵初去乍到极易水土不服。” “依臣之见,还是从南七省调兵为佳。” “至于将领......” 军机阁次辅、兵部尚书补充道: “云中讲武堂首批速讲班的将领已经毕业。” “关千剑节度使将那批培训后的中级将领的名单写了份折子,送到了兵部候缺题用。” “这批中层将领,这两天陆陆续续的,也该到神京城报到了。” “臣提议,把这批中层将领加强到南安郡王麾下。” 话音未落,立时便有人附和道: “臣附议!” “那批中层将领中还是有不少可用之材的。” “臣看过名单,这批中层将领大约有三十余名,个个都在云中边防线上见过真仗,不是纸上谈兵的花架子。” “臣听说有位叫孙绍祖的指挥,乃是当年荣国公贾代善的门下后人。” “一身武功不弱,弓马娴熟,且熟知兵法......” 第213章 你杀他干什么? “不用想孙绍祖的事了!” 石猛人还未到,声音先传进了养心殿里。 太上皇、雍庆帝、以及殿内众臣尽皆朝殿外看去。 只见石猛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先朝二圣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来,说道: “孙绍祖已经被臣杀了,就在刚刚。” 话音落,殿中一片死寂。 众臣闻言皆是一惊,面面相觑。 那孙绍祖虽然军职不算太高,但好歹也是个四品的指挥。 擅杀朝廷命官,几乎约等于挑战皇权,在任何时候都是重罪! 哪怕你是郡王,无谕擅杀官员,免不得也要被扒一层皮。 轻者,降爵圈禁。 重者,比如说皇帝想搞你,借着这个由头,能直接把一位郡王彻底干废! 可是,历史的有趣之处就在于,同样的事往往有不同的结果。 具体的事,它要分不同的情况来分析。 比如说,皇权是不是足够集中? 比如说,杀官者的实力是不是足够过硬? 比如说,皇帝的脑子和性格...... 比如说,...... 而现在二圣面临的情况是,北方金国虎视眈眈、西北巴阿邻内乱求援、西南暹罗安南悍然越过镇南关...... 三面用兵之时,朝廷最能打的元帅杀了一个四品指挥。 那么,二圣只要不是弱智、只要不是精神病,就只能默认是死了路边一条。 换句话说,别说是擅杀一位四品指挥了,就算是石猛现场宰了内阁首辅,二圣也只能捏着鼻子夸一句刀法漂亮! 此时。 太上皇人老不糊涂。 他坐在御案首席的太师椅上,听完石猛那句话之后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面上看不出太多波澜。 他可太清楚石猛对他这个退休帝君来说,意味着什么了。 况且在过往的经历中,石猛这小子虽然小毛病不少,像什么不上朝、不守规矩、说话没大没小、动不动就尥蹶子、偶尔收拾一下那帮朝廷命妇...... 可似乎从未无谕擅杀过朝廷命官。 一次都没有! 这次杀了孙绍祖,很可能有不得不杀的理由! 就算没有,老爷子也得想法子替他找个借口圆过去。 雍庆帝见太上皇没有开口的意思,自己不得不暂时中断军事会议。 他端起茶盏喥饮了一口,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尽量平和的语气追问了一句: “你杀他干什么?” 在场的内阁首辅、次辅、军机阁首辅、次辅、六部尚书等一干大佬也都齐刷刷地看向石猛。 那一个个的眼神很复杂。 但所有人的目光中都有一个共同点—— 眼下的局面已经够乱的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你杀他干什么? 石猛无视那些投过来的目光。 径直走到巨大的御案侧边,留给自己的位置旁。 他没有立刻回答雍庆帝的问话,而是先俯下身子,双手撑在案沿上,打量了一眼那幅巨幅舆图上密密麻麻的军事标线。 然后,一边看,一边不紧不慢地对皇帝说道: “他骂你来着。” 雍庆帝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骂朕?” 太上皇和一众老臣也都跟着愣了一下。 辱骂皇帝? 那确实该杀! 这是大不敬之罪。 按大乾律法,辱骂天子,斩立决。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石猛自顾自拿起竹条,在舆图上比划着几条线路,而后也不抬地继续补充了一句: “是的,他言语猖狂,当众辱骂帝君。” “不光骂你,他还当着臣的面说,他想当皇上。” “这可不是臣构陷他,这个......很多人都可以作证。” 孙绍祖想当皇上? 这句话分量太重,直接把养心殿内一众大佬干沉默了。 当众说想当皇上,这恐怕已经超越大不敬的罪名了。 这是谋逆,是诛九族的罪! 石猛见没人说话,将竹条搁回案上,一边拿起笔在舆图上改了几条线,一边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他狗娘养的强抢民女、当街殴人。” “臣上去劝阻,他非但轻视王驾,还口出狂言,扬言要当皇上。” “臣实在太生气了!” “所以,没来得及上奏,直接杀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杀的不是一个四品指挥,而是路边一条疯狂的野狗。 太上皇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道: “杀得好!” “这等货色留着干什么?” “李阁老,回头你着令有司调查此案,把他的族眷都法办了!” “辱骂天子、觊觎皇位,凭这两条罪状就够抄他的九族了!” 雍庆帝也紧跟着附和了一句,语气比太上皇更和缓些,但意思完全一致: “按太上皇的指示办!” “该怎么抄怎么抄,该怎么判怎么判,不必再议了。” 那姓李的阁老应了一声,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太上皇点了点头,将目光从石猛身上移开,重新投向舆图上那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战线,语气恢复了方才讨论军务时的沉稳和果断: “行了。” “三面用兵,每一面都是关乎国运的大事。” “当前我们的主要精力必须放在军事上,不要被这等琐事牵绊住了脚步。” “那个谁,你先向石王简要通报一下目前三条线的军事情报,和方才的会议精神。” 很快的。 军机阁首辅便将巴阿邻内乱的始末、安南暹罗联军越过镇南关的急报、金国在辽东边境上调兵遣将的密奏,以及方才会议上初步拟定的应对方案,一一向石猛做了简要通报。 石猛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拿起竹棍在舆图上缓缓划过,从西线的草原腹地划到南线的镇南关外,又从镇南关划到北线的辽东边墙。 他对着舆图沉思了片刻,开口说道: “大体上没什么问题。” “我再简单补充几点。” “第一点,西线的行军路线要变。” “不能走嘉峪关出塞。那条路太绕了,等我们赶到巴阿邻,叛军怕是已经把老汗王的王庭给围了。” “臣建议直接走关外,直插草原腹地,这条路虽然风险大了点,但能省出至少十天的时间。” “第二点,把四川秦将军的白杆兵加强到南线。” “镇南关外的地形不比北方平原,山林密布,骑兵不好施展。” “秦将军的白杆兵擅长山地丛林作战,对付安南的猴子兵有奇效。” “............” 石猛一连发表了九条意见,全部都是纯军事上的观点。 行军路线的调整、后勤补给线的优化、各路人马的协同节点、不同兵种的搭配比例...... 每一条都切中要害,每一条都有明确的针对性。 毕竟石猛身为除二圣之外的,大乾军方实力最强的第一人,你可以对外给人表现出散漫的感觉,但真到了事上,你不能真的菜! 在场的太上皇和军机阁里的几位老将都是懂军事的人,一听便知道可行,不需要过多的解释。 太上皇当场拍了板,让军机阁照准修图,重新修订作战方案。 石猛将竹条搁回案上,沉默了一下。 他垂下眸子,眉头微微皱起,仿佛在做出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良久之后,方才抬起头来郑重地说道: “第九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巴阿邻内乱,臣带兵去协助戡乱就行了。” “巴图蒙克不能去!” “他必须留在我朝朝中!” 第214章 为什么不让巴图蒙克去? “巴图蒙克不能去?” 石猛话音一落,养心殿内便起了片刻微妙的沉寂。 有那几个老谋深算的,如太上皇、雍庆帝、忠靖侯等人,已经隐隐猜出了石王爷要说什么。 这几个人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几分了然。 但仍是有几声轻微的质疑从后面传了出来。 毕竟事情发生在巴阿邻国,巴图蒙克是巴阿邻法定的王储,他爹老汗王遣使求援,于情于理他都该回去。 况且这小子又是个极能打的青年才俊。 不让他去,首先在情理上说不过去,其次也白白少了一大战力。 石猛打量了一周在场诸位重臣。 又见太上皇坐在御案侧首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也不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分明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 石猛便知道老爷子这是又把舞台让给了他,让他自己来说一说这里边的道理。 他清了清嗓子,将手中的竹条搁回案上,朗声说道: “臣的确是和巴图蒙克剖白马、歃血为盟的异姓兄弟。” “金沙滩上,他的两万五千巴阿邻轻骑兵和臣并肩冲阵,回朝后的几大案,以及胶东平倭战,他都有参与,这份情谊,于公于私,臣这辈子都不会忘。” “但——” 石猛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斩钉截铁: “臣首先是大乾的郡王!” “国与国之间的交往,绝不能受个人感情的影响。” “说白了,就算哪天咱们大乾和巴阿邻开战,臣与巴图蒙克战场上刀兵相见,臣依然认他当兄弟!” “但,兄弟归兄弟,该砍还是得砍!” “如果我顾及和巴图蒙克的兄弟感情,从而置国家和黎民百姓的利益于不顾,那我石猛就不配做这个忠武郡王!也不配站在这里跟诸位阁老讨论军国大事!” 太上皇和雍庆帝几乎同时脱口而出,赞了一声: “彩!” “石王说的好!” 太上皇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脸上露出了几分激赏之色。 雍庆帝也微微坐直了身子,看着石猛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神色。 这个女婿,平日里跟他嬉皮笑脸没个正形。 可真到了国事上,脑子里那根弦比谁都清醒。 石猛朝二圣拱了拱手,继续说道: “从利益的角度出发,臣应当先保证我朝的利益,而后再顾及兄弟感情,绝不能因私废公。” “这打仗不是儿戏!” “臣抵达巴阿邻后,见到老汗王,必定要商讨军事上最高指挥权的归属问题。” 他在“商讨”这个词上微微顿了一顿,那语气里的微妙停顿,让在场几个老臣都不由得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大家都知道,石猛用的是“商讨”这个词是纯属客气。 准确来说,应该用“争抢”、“争夺”这种词才对。 实际上,石猛提到军事上的最高指挥权归属问题,这绝非空穴来风。 光他穿越前知道的就有一位横刀立马的大将军。 那位大将军率重兵过江出国,援助另一个小国抗击外敌。 在抵达异国前线后,便和那小国的国主就最高军事指挥权的归属问题爆发了激烈的争执,甚至激烈到了拍着桌子骂娘的程度! 最终还是在另一个超级大国的介入调解下,军事上的最高指挥权才归到那位大将军手里。 石猛当然不敢和那位大将军相提并论。 他只是想起了这桩案例,借以表达异国作战必然会面临的最高军事指挥权的归属问题。 以石猛的性格,他能接受太上皇的领导,能接受军机阁的集体决策,但他绝对不能接受一个藩属小国国主的领导。 这跟倨傲无关,这是军事常识。 战场上一个命令的迟疑就是成百上千条人命,他不可能让一个从未指挥过大规模会战的草原部落首领来对他的战术指手画脚。 而且可以预见的是,对方国主也必然不同意将本国的军事指挥权交给一个外来的将军。 尽管大乾与巴阿邻是宗主国与藩属国的关系,但涉及到国家的核心利益时,那便丁是丁卯是卯,没有任何妥协可言的。 所以,到时候,这个指挥权的归属问题,肯定要爆发激烈争吵的。 这几乎是可以预见的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巴图蒙克虽说是个极佩服石猛的义弟,也心甘情愿在战场上接受石猛的指挥。 可他爹不一定啊! 老汗王能心甘情愿把自己国家的军事指挥权交到一个别国将军手里吗? 有巴图蒙克在场,石猛便不得不顾及他的面子,伤及兄弟感情。 话不能说得太重,条件不能开得太狠,连拍桌子骂娘都得收着三分力道。 “其次,咱们出兵巴阿邻,臣有把握帮老汗王戡平祸乱,但咱们这个兵可不是白出的。” 石猛伸出几根手指,在养心殿里当着满殿重臣的面,毫不客气地算了一笔冷冰冰的账。 “这养一名骑兵,连人带马,平日里驻扎训练一个月要消耗四到六两银子。” “战时还得翻三倍!” “人吃的口粮要增加,马吃的精料要增加,将士的饷银还要增加,马蹄铁磨损更换、刀枪弓箭损耗补充、帐篷被褥运输调配,哪一样都是翻着跟头往上涨的银子。” “好,咱们姑且算他每名骑兵战时每月消耗二十两吧!” “臣这次西征,要带一万五千名骑兵,至少至少需要三个月的时间。” “一名骑兵战时消耗每月二十两银子,一万五千名骑兵就是三十万两银子,三个月下来至少需要九十万两银子。” “这还没算粮草辎重的运输成本,再加上战争补贴、战后赏赐以及伤亡人员补偿和抚恤。” “总合下来,二百万两是有了。” “一万五千骑兵,万里出征,三个月,二百万两银子,每兵才合一百三十三两消耗。” “臣说实话,这都是往少了算的。” 众人沉默点头。 忠武郡王算的没错。 战争确实烧钱烧的吓人! 这还是不世出的天降猛男忠武郡王,率一万五千人就有把握三个月内打赢。 倘若换做其他平庸之将,兵力翻五倍、时间翻两倍,后勤保障更是得指数级飙升! 那花的钱直接奔数千万两级别去了! 石猛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继续说道: “替他们巴阿邻打仗,这钱总不能咱们出吧?” “除了这笔战争消耗之外,等打完了仗,怎么着不得再问他们要一笔补偿?” “臣也没打算多要,看在巴图蒙克的面子上,就要五十万两就行。” “巴阿邻草原部落,倒不一定有那么多现钱。” “不过那没事,拿战马、牛羊抵偿亦可,二百五十万两银子,能换八万三千三百多匹战马了!” “一次给不齐,分期进贡也可。” 其他人听了之后倒还好。 唯有那忠靖侯户部尚书史鼎,听得是直点头! 他管着户部,他可太知道了,那些武将们,只知道开口要钱要粮,却从来不知道钱粮从哪里来! 所以他史鼎就佩服忠武郡王这一点,替国家搞钱那真是强的没谱! 这还没出兵,先把账给你算的明明白白! 打一场仗,除消耗外,倒赚五十万两。 看着是不多,但亏本的生意咱绝对不干! 石猛摊开手,继续道: “战争消耗加战后补偿,总合二百五十万两。” “如果小巴在场,到时候他随口说一句,大哥看老弟面子上打个八折吧?” “诸位,你们说,本王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同意,那扣掉的两成,就是五十万两纹银,算下来咱们得亏!” “别小看这五十万两银子。” “那得是多少百姓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税银?” “现在咱们大乾正值多事之秋,每一笔账都得精打细算。” “巴阿邻这还是小仗,北方的金国和南线的战事倘若同时开启......” “百万大军两线同时作战,后勤保障上发动的民夫最低最低也得五六百万人规模!” “就咱们国库里那一亿两的存货,我敢说不出仨月就得烧空!” “到那时候,再想从牙缝里挤出百十万两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那如果不同意呢,铁定伤我兄弟俩感情!” “所以,干脆别让他跟!” “让他在神京城里老老实实待着,等仗打完了,银子要到手了,再让他回去见他爹也不迟。” 养心殿一众大佬默然不语,但又都微微颔首。 尤其是史鼎,已经快要压不住嘴角的弧度了...... 有那内阁的李阁老皱着眉头思忖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说道: “可这巴图大人毕竟是巴阿邻的王储,他国家有难,你不让他回国驰援,这情理上......” “老臣怕巴阿邻那边会觉得咱们是在扣押他们的王储当质子,传出去于朝廷名声有碍。” “况且巴图大人本人知道了,心里怕是也不好受。” 石猛截断李阁老的话头,继续说道: “老李啊!” “不是本王说你......” “身为帝国最高层的重臣,在面对国家利益时,你这又是顾及名声又是纠结个人情感,你这就叫妇人之仁!” “而且你所说的,正是本王要说的第三点。” “李阁老,你觉得本王和巴图蒙克,谁更能打?” 李阁老不假思索地拱了拱手,道: “那当然是忠武郡王殿下您更能打。” “巴图大人虽也是杰出的骑兵将领,可论统兵作战,论临阵应变,论打过的仗、杀过的敌,他尚且不及殿下万一。” 石猛双手一拍,掌心击出一声脆响: “这不就结了?” “本王去就能解决问题,巴图蒙克留在咱们朝中等好消息就行了!” “他去不去,巴阿邻的仗都是本王来打!” “他在不在,巴阿邻的叛军都是本王来剿!” “他去与不去,于战局本身没有任何影响。” “而且......” 石猛抓起一盏茶灌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继续道: “而且对巴图蒙克本人来说,他不去,反而是好事。” “他是巴阿邻法定的王储,是他爹百年之后唯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那边四王作乱,他回去了就是所有乱军共同的靶子。” “什么明的暗的阴的招数都会朝他这个法定的王储使!” “万一巴图蒙克出了点什么差池,巴阿邻的局势只会更乱!” “他留在神京,叛军没了靶子,本王反而能放开手脚去打。” “打完了,巴阿邻还是他的,谁也抢不走。” 太上皇靠在太师椅上,将茶盏搁回案面,微微点了点头。 老爷子心中已经同意了石猛的提议。 石猛说的这三点,指挥权归属、战争费用谈判、王储人身安全,每一条都站得住脚,每一条都是为了国家大局。 并且还有一点石猛没说,而且他不方便说。 那就是,巴图蒙克留在乾朝,还能起到一个质子的作用。 草原部落最善变,有巴图蒙克在神京,巴阿邻的老汗王便不得不掂量掂量...... 只不过这种话,不太方便从石猛嘴里说出来罢了。 石猛和巴图蒙克是歃血为盟的兄弟,他不能让人觉得自己把兄弟当人质。 可他不能说的话,太上皇可以替他说;他不能背的名声,太上皇可以替他背。 “行!” 太上皇一锤定音,将太师椅的扶手轻轻一拍,说道: “这事就这么定了!” “南安郡王南下,石王西行,朕北上巡边。” “巴图蒙克那小子就跟在朕身边,朕亲自教导他。” “他向来听朕的话,朕也很喜欢这小子。” “这次,朕亲自去跟他说说。” “更何况,前年金沙滩一战,巴阿邻出兵相助,灭北狄后,朕默许巴阿邻在草原上吞扩了不少利益,这些巴图蒙克心中都有数。” “现在朕帮他的国家平乱,要他点战马牛羊作为回馈,谅他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朕尥蹶子说什么屁话。” 第215章 龙禁卫再扩招,这次收的是命! 最高军事会议散了之后。 天色都将近黑了。 养心殿里的重臣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各自回衙门去部署那一摊子千头万绪的要务。 石猛也是出了养心殿。 刚走到兵部衙门大堂,便看到冯唐和冯紫英父子从里边走出来。 一看到这父子俩,石猛立时便想到了另一桩要紧事。 然后,便朝他们爷俩招了招手: “冯将军,紫英,你们俩留一下。” “本王还有一件事要跟你们交代。” 冯唐今日没参加御前最高军事会议。 他虽说是神武将军,可在满殿的阁老、尚书面前,品级还是低了那么一大截。 他来兵部,主要还是为了龙禁卫的事。 打完胶东平倭战,龙禁卫也放了一个月休沐假。 这眼瞅着还有几日便要重新开营了,他也是有几道文书需要去兵部盖印。 此时,办完正事,正打算带着儿子回去。 忽然被石猛点名,老冯唐脚下微微一顿。 而后便转身带着冯紫英快步迎了上去。 三人出了皇极门。 沿着宫墙下的甬道往外走。 夜风从承天门的方向灌进来,吹得甬道两侧的灯笼微微晃动。 石猛边走边开口,说道: “冯将军,本王挂帅出征巴阿邻,这一走最少就是三个月。” “铁网山那边的事,得提前跟你交代清楚。” 冯唐点了点头,神色郑重。 他冯家能抱上忠武郡王的大腿,那是他冯家老坟上喷火,是他父子俩这辈子最大的荣幸! 对他们爷俩来说,别人交代再大的事也是小事,石王爷交代再小的事也是大事! 石猛看了冯唐一眼,说道: “咱们招的那五千龙禁卫纨绔,从二月二铁网山开营到现在,经历了三四个月的严酷训练,又跟着大军去胶东打了一仗。” “虽说是打的都是些边缘小仗,但也算是被倭寇的刀锋和鲜血淬过一遍。” “如今这批新兵,也都成了老兵。” 冯唐笑着接过话头,继续道: “臣还记得二月二他们报到那日,在山下镇子里哭嚎闹腾的模样。” “五千新兵,竟只有一人踩着点按时到达营地......” “如今托王爷的福,已经跟刚上山时判若云泥。” “虽然还称不上是百战精锐,但至少军纪、体能、战术配合都已经有了几分正规军的模样。” 冯紫英也顺着他爹的话继续补了一句: “打完胶东那场仗,五千人里折损了将近三成。” “如今还剩下三千五百多人。” “不过,都脱胎换骨了!” “都是能扛得住训练、敢上战场的好苗子。 石猛点了点头,说道: “把这批纨绔练出来,你们父子功不可没。” “咱们龙禁卫现在的编制是五千人,实剩三千五百多。” “这点兵力,打打倭寇散兵游勇还凑合,可真要拉到辽东跟金国硬碰硬,远远不够。” 石猛在甬道拐角处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朝冯唐父子,认真道: “如今帝国三面用兵。” “西边巴阿邻,南边镇南关,北边还有个虎视眈眈的金国。” “眼下朝廷是拿京营去顶北边,拿本王带骑兵去顶西边,拿南安老千岁征南七省的兵去顶南边。” “可这种拆东墙补西墙的打法不是长久之计。” “金国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将来迟早要跟他们全面开战,到那时候光靠京营是不够的。” “现在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在大规模查空饷,正是为了把各军缺失的兵员填补上去,为大战做准备。” “本王呢,也打算在现有龙禁卫三千多人的基础上进行扩招。” 冯紫英疑惑道: “扩招?” “这半年前才刚从三百人扩招到五千人,现在还要扩招?” 石猛点了点头,道: “对!” “扩招。” “不过不是你想的那样,把五千人编制填实。” “本王计划,把规模扩充到五万人左右。” 冯紫英听完,愣怔了一下,眉头微蹙,目光中带着几分思索。 冯唐花白的眉头微微拧起,也是沉吟了片刻。 这一下子扩军五万人不是小事。 但大战在即,扩招那也是势在必行。 他只是在想,这五万人的兵源从哪里来? 石猛一看这父子俩的表情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笑了笑,没有立即解释,而是继续说道: “扩招之后还是拉到铁网山训练。” “刚好本王这次西征,计划用三个月时间。” “等本王回来的时候,这批新扩招来的龙禁卫新兵,也刚好训练过了三个月,出了新兵期。” “到时候不管是北上打金国,还是南下征伐暹罗安南,这批五万人的龙禁卫都刚好到了可用阶段。” “两不耽误。” “前几日,本王在府里已经把扩招的方案拟了大半,原本打算再细化细化就上折子,可如今西征迫在眉睫,这事只能交给你们父子去办了。” 冯唐和冯紫英父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冯唐原本还担心石猛一走龙禁卫的训练会群龙无首,如今反倒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几分。 那股子被重用的热血也沸腾了起来。 三人沿着甬道边走边说,不知不觉便走到了龙首原大明宫的殿门前。 石猛让殿门口的小黄门进去通报,不多时便传回了太上皇的口谕:进来吧。 大明宫里。 太上皇还没换下那身玄色团龙常服,正坐在丹房里喝着茶。 方才在养心殿议了一整个下午的军务,老头也有些乏了。 此时把冠冕摘了搁在案上,花白的头发只用一根金簪随意挽了个髻。 戴权弓着身子站在一旁伺候,见石猛带着冯唐父子进来,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石猛也不跟老爷子客套。 开门见山便把自己的想法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太上皇听完没有急着表态,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目光在石猛脸上停了片刻。 旁边的戴权见太上皇没说话,他便替老皇爷开了口。 老内相弓着身子往前凑了半步,小心翼翼地问道: “王爷,老奴斗胆问一句......” “龙禁卫还剩三千五百人,您要扩招到五万人。” “这四万多新兵的兵源,从哪儿出?” “总不能还让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家每家再掏五千两银子,继续替自家子弟捐五品龙禁卫的名额吧?” “上回一口气招了五千人,已经把能掏得起这份银子的勋贵富商之家都筛过一遍了,再筛怕是筛不出多少了。” “再说,五万人可不是个小数目,上哪儿找那么多纨绔子弟给您练呐?!” 这自然也是太上皇的意思。 石猛笑了笑,端起小太监递过来的茶盏喝了一口,才说道: “谁说要继续招纨绔啦?” “当时咱们就说过,这种法子只能用一次。” “再来一次,就是闹剧了。” “这回不卖名额,不收银子,咱们换一个路子。” 太上皇将茶盏搁下,微微看向石猛道: “你是准备从良家子里招吗?” “各军每年春秋两季征兵,都是从各州县的农户和工匠里选拔。” 石猛摇了摇头,他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上回就没从普通良家子里招。” “这次自然还不从良家子招。” “臣的意思是......” “这批龙禁卫兵源,本来就出身于非富即贵的家庭。” “他们一个个的家里,什么家丁、奴仆、长随、小厮、家生子、族人、庄客......多得是。” “你就拿贾家的贾宝玉、贾蓉、贾蔷来说吧......” “虽说贾家如今已经落魄成了这个样子,可真要从他们家剩下的那些家生子和族人宗亲中选拔十来个年轻力壮的男丁,还是轻轻松松。” “对于那些没有落魄的勋贵家族来说,就更轻松了!” “一家选出几十个都不成问题。” 太上皇微微点了点头,他已经知道石猛准备怎么搞了。 “正所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自古以来,一支军队中最精锐的力量,往往就是主将的亲兵队。” “一个将军身边要是没有几个肯替他挡刀的心腹亲兵,这打起仗来连觉都睡不踏实。” “更何况,那些勋贵啊、高官啊、富商啊,现在知道咱们是真准备让龙禁卫上战场,而不是像从前那样当花架子。” “现在让他们给自家宝贝配十来个亲兵,臣估计他们一百个愿意!” 冯唐听到这里,猛地抬起头来。 他那双有些浑浊的老眼里骤然亮了起来。 老冯唐双手抱拳,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道: “末将明白了!” “这些龙禁卫兵员本来就是五品武职的将领!” “当初太上皇和王爷让他们捐银子买的,就是这个五品官身。” “名义上他们是龙禁卫的兵,可论品级论身份,他们都是正儿八经的五品武官,比地方上一个百户的品级还高。” “五品武官按大乾军制,本来就有资格拥有自己的亲兵编制。” “让他们各自回家从宗族和家生子中拉起自己的亲兵队,名正言顺,合情合理。” “三千五百多名龙禁卫兵员,每人回家就算只拉十个宗族兄弟和家生子过来,那也是三万五千人的兵力!” “况且有些人家里,底子厚,有钱有势,别说招十个亲兵,就算招二十个三十个都不在话下。” “这四万多人的缺口,说填满就填满了。” “而且这回招的兵,将来上了战场,是真能替他们家的宝贝儿子挡刀挡箭。 “再加上要的人数又不多,平摊到每个人身上才十来个。” “臣估计,他们还真就乐意出这十来个人......” 石猛朝冯唐笑了笑,微微点了点头。 这老将军虽然品级不算太高,可治军的底子扎扎实实。 自己只点了个开头,他就能把后头的全串起来。 石猛用手指在桌案上画了一个圈,笃定道: “将来上了战场,这批有五品官身的龙禁卫,每个人带着一二十个宗族兄弟,那就是三千五百多个凝聚力极强的战斗小队。” “你们想想,这些宗族兄弟和家生子,彼此之间知根知底,上了战场不用担心背叛。” “到了战场上,主官一声令下,身边的都是自家兄弟,谁肯当孬种?” “这三千五百个战斗小队,钻林攀山斗金兵,那就是三千五百把尖刀!” “五万人的规模,到时候不管是正面硬撼还是侧翼穿插,都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 太上皇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你小子,真有你的!” “当初,你拉着朕和戴权卖龙禁卫名额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想到这一层了?” 石猛嘿嘿一笑,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道: “五千个五品官身,五千个战斗小队的头目,五千个名正言顺的可以招亲兵的编制。” “埋下五千颗种子,收获五万人的大军!” “况且,里外里咱们是一点都不亏啊!” “五千龙禁卫带着五万大军入了编,朝廷一文钱没出,还倒赚两千五百万两!” “关键还一点没影响到老百姓!” 石猛说到这里,感慨道: “感谢帝国的勋贵、高官、富商们!” “这又出人又出钱的,为帝国做出了重大贡献啊!” 戴权在一旁听得连连摇头,感情当初你哄人家交钱当兵的事情不说了...... 他们是不敢找你忠武郡王的麻烦,结果一个个堵着门的找我老戴退钱,一个个都抱怨自己被骗了! 不过,老戴还是忍不住又问道: “王爷,这次扩招还收钱吗?” 石猛和太上皇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笑了出来。 太上皇指了指戴权,笑骂道: “你这老狗,掉钱眼里去了。” “上次光是茶水费就给你老东西分润了四十万两!” “这次还想发财?” 戴权讪讪一笑。 石猛正色道: “上回收的是钱,这回收的是命!” “收了命,就没法再收钱了。” 众人都看向石猛,石猛笑了笑,说道: “将来南北两线全面开战,战争的惨烈程度,恐怕会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让这批龙禁卫去挑选宗族和家丁,组建五万人的大军,这样就能少征发五万名老百姓子弟上战场,会减少一部分对于种田和生产的影响。” “反正这些富家子弟和他们的宗亲、奴仆,也大多都是不事生产的纨绔。” “你看贾家就看出来了,这批宗亲、奴仆都是攀附在世家大族身上的寄生虫、吸血虫!” “不打仗,不卖命,你让他们干什么去呢?” “到时候肯定会死很多人,死了就当是清理寄生虫了,也不心疼。” “更何况,他们多死一批,老百姓就能少死一批。” “而且......” 石猛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而且对于他们自己而言,这也是一个机会!” “还是以贾家举例,假如说贾宝玉、贾蓉、贾蔷在惨烈的战场上杀出来了,那么......” “就能重新光复他们祖上的门楣,赓续家族的荣耀!” “总比躺在家里当坐吃山空的纨绔强吧?” 冯唐听着石王爷的话,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冯紫英。 他仿佛看到了在不久后的将来,那波澜壮阔的战场上,那白骨如山的尸堆之上,一曲曲英雄的赞歌即将谱写,一批批新的将星即将冉冉升起! 一个人、一个家族命运的改写,当然要靠个人的奋斗,但更要站在史诗般的历史长河的潮头! 帝国征程的号角正在吹响,全新的历史即将拉开序幕! 在这样一个大时代的浪潮下,若不奋勇当先劈波斩浪,无论你过去是怎么样高贵的世勋家族,也必将在滚滚前进的历史车轮下被碾的粉身碎骨! 想到这里,老冯唐不无感慨道: “石王爷这不是征兵,这是在给那些勋贵家族一个机会!” “对他们来讲,只要活下来,这就是改变命运的好事啊!” 石猛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 他正是这个意思。 大战在即,国库里的那一亿钱粮,根本经不住烧。 到时候真打起来,是既缺人、又缺钱。 总不能一切都可着老百姓祸祸吧? 那些养了近百年的废物勋贵后代们,现在正是到了用他们的时候! 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出钱,要么出命! 要么...... 第216章 出征! 这龙禁卫毕竟属于天子亲军,石猛想要扩招,也得经过太上皇点头首肯。 不过好在,老爷子和忠武郡王关系非同一般,而且老爷子现在还不糊涂。 石猛一提龙禁卫扩招的事,太上皇当场便拍了板。 一切方案谈妥,石猛从大明宫出来时,夜色已深。 出了龙首原。 石猛又叮嘱冯唐和冯紫英几句细节,包括新兵入营后的分屯编队、教头的调配、铁网山营房的扩建,等等。 把这些都交代清楚了,这才翻身上了炭龙驹,踏着月色回了家, ............ 忠武郡王府。 石猛回来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秦可卿坐在正首,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小石昭。 贾元春挺着大肚子坐在她身旁。 棠红、紫影、薛宝钗、薛宝琴、抱琴、鸳鸯、平儿......以及新来的迎春、探春、惜春等姑娘,一干王府女眷全都安安静静地围坐在桌旁。 桌上摆满了菜肴,却一筷子都没动过。 显然,全府上下都在等着他回来。 石猛微微感动了一下,大步走过去在秦可卿身旁坐下,拿起筷子说道: “都愣着干什么?” “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都说了御前开会,不用等我的。” 众人这才纷纷动筷。 很显然,像这种大规模出兵的事,根本瞒不住,众人都已经听到了风声。 席间,石猛一边扒饭一边把府里的事逐项交代了一遍。 王府和公主府的日常事务,由秦可卿主持。 工坊和商业线上的事,由薛宝钗、薛宝琴和平儿、鸳鸯分工负责。 府外田庄和铺面的巡查,由杨浦带着林凡和叶风去办。 另外,无论任何人,出门时都务必带足护卫。 石猛说到这里,语气忽然郑重了几分,继续道: “本王出征这段时间,咱们府里的人,上到王妃下到仆役,一定要低调行事。” “工坊和商业线上,亏点银子不打紧,但是宝钗、宝琴、平儿你们几个,能不出门尽量别出门。” “如果一定要出去巡视或者查账,护卫必须配足,随行侍卫和武婢,至少带八个。” “最重要的一点,万不可与人发生冲突。” “不管是王公贵族还是贩夫走卒,如果有些许矛盾,能忍则忍,一切等本王回来再说。” 众人都点了点头。 石猛沉吟了片刻,又补充道: “有庆国公府丁姨娘的前例在先,再加上咱们王府潜在的仇人不少......” “我不在,你们应付不了,万事小心为上。” “真出了事,就算本王回来灭他们九族,也迟了。” 满桌的人齐齐应下。 ............ 到了夜里。 石猛与秦可卿回了正房。 小石昭已经被奶娘抱去睡了。 屋里只有他夫妻二人。 烛台上的光线昏黄而柔和。 秦可卿坐在床沿,石猛半靠在床头,两个人低声说了许久。 石猛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柔声道: “元春如今身怀六甲,她娘家的烂事你也知道......” “她娘没了,她祖母进了铁槛寺,一家子里连个能靠得住的长辈都没有。” “我不在府里这些日子,你多照看她,多担待些。” “她那个人你也知道,不到万不得已实在撑不住的地步,也不会开口求人。” 秦可卿将头靠在石猛的肩上,轻轻应了一声,说道: “嗯。” “夫君放心吧,妾身晓得。” “元春她嘴上不说,心里头肯定不好受。” “该安排的,妾身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她又是皇爷爷亲口册封的正二品诰命夫人,一切待遇,包括待产分娩事宜等等,都不会有半点儿差池的。” 她与元春本就姐妹情深,况且都是共同侍奉石王爷的人。 元春又极敬重她这个正妃大妇,从来也不曾争过什么,从来也不曾有过半丝儿嫉妒怨怼。 有些话,不必石猛交代她也会去做。 秦可卿又说道: “前几日江南那边来信,林夫人贾敏说她已经在返京的路上了。” “算日子,再过十来天就能到神京。” 石猛微微侧过头,嗯了一声。 他当然明白贾敏这个时候赶回来,并且提前往王府来一封信,是什么意思。 元春如今没了亲娘,嫡亲祖母也被幽禁进了铁槛寺,贾敏作为娘家长辈,又与忠武郡王府有着极深极厚的交情...... 她回来自然是为了照顾即将临盆的元春。 有她在,倒确实让人放心不少。 ............ 第二天一早。 忠武郡王府天还没亮便忙开了。 秦可卿和贾元春亲自盯着人清点王爷出征的行装。 那些铠甲、兜鍪、披风、战靴......早都被一件件擦拭得锃亮。 天龙破城戟横放在武器架上,戟刃在晨光中泛着冷芒。 螭龙战剑的剑穗换了一条新的红丝绳,是昨晚秦可卿从小石昭的襁褓上亲手取下来的。 天狼弓、七杀羽箭全都验过。 印信、令旗、令箭用油布裹好,放进随行的牛皮箱中。 战马备了四匹,炭龙驹打头,另外三匹也都是从马厩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上等战马,耐力好,性子也稳。 随行的人选也定下了。 王府侍卫中挑了大虎、大鹰、小鹰、萧方四人。 外加一百名精锐侍卫,都是老四营退下来的老兵,忠诚和战力都不必说。 除此之外,还从鸿胪寺调了几名精通草原事务的外交使节,负责到了巴阿邻之后与老汗王那边的文书和礼仪往来。 另有一个意料之外的人选,国子监祭酒李守中家的二公子李绍,也就是李纨的胞亲弟弟,也被石猛点名随行。 这年轻人脑子活络,笔头也快,石猛觉得他是个可造之材。 将来的成就大概率要比薛蝌高得多。 这次带他出去见见世面,将来在朝中也能多个能用的人。 ............ 一切收拾停当。 石猛在正堂里跟秦可卿和贾元春道了别,又抱了抱还没睡醒的小石昭,转身大步朝府门外走去。 这边刚跨出王府大门门槛。 便看见巴图蒙克站在门外台阶下。 小巴身后跟着五十名身穿巴阿邻皮甲的草原护卫,整整齐齐列成了两排。 这巴图蒙克被太上皇亲自谈过话之后,道理上是通了。 他留在乾朝确实比他回去更好。 可他心里头终究还是担心他爹,担心他那个被四王作乱的国家。 他是个重情义的人,又是个直脾气,所以道理通了归通了,脸上那股子郁郁不欢的劲还是怎么藏都藏不住。 此时,小巴见石猛出来,往前迈了一步,把右拳抵在胸口,行了个草原上最郑重的礼。 他眼眶红红的,侧身指了指身后那五十名护卫,诚恳地说道: “大哥......” “我不能跟你回去,这些兄弟替我跟你走。” “他们是我从草原上带出来的人,每一个都是最好的骑手,最好的刀手和箭手。” “其中乌恩奇这几个,更是精通巴阿邻语、畏兀儿语、蒙语和汉话,也曾跟着大哥你出生入死执行过多次任务......” “你带着他们,我在这里也能安心一些。” 石猛站在台阶上看着巴图蒙克,沉默了一瞬。 然后大步走下去,伸出双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 “好兄弟!” “相信大哥,等大哥的好消息就行了。” “你爹那边,大哥替你护着。” “你那些叛乱的亲戚,大哥替你收拾!” 巴图蒙克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石猛忽然笑了一下,压低声音凑近他耳边又补了一句: “等大哥回来,一定替你促成你和南安小郡主霍映雪的婚事!” “这门亲,大哥记着呢,跑不了。” 巴图蒙克咧嘴一笑,石猛又揽住他的肩膀,神秘兮兮地说道: “哥跟你说个秘密,你自己听着就行了,千万别告诉别人......” 巴图蒙克一愣,瞪大了眼睛,点了点头。 石猛这才压低了声音,悄悄说道: “钦天监那帮算命的说了,南安太妃命中注定有一个女儿要嫁往异国他乡。” “这次南安郡王率兵南征,本王估摸着他可能要出事儿......” “所以到时候......可能......你懂的。” “南安太妃那个老妖婆,八成舍不得自己家的姑娘远嫁异国他乡,我估计她会认个别家的女儿做义女替嫁......” “嘿嘿,本王绝对不会让她得逞!” “而且铁定要让她自己的女儿外嫁,好圆她的命数。” “至于这个霍映雪外嫁的夫婿嘛,肯定不能是安南、暹罗的那帮猴子。” “嘿嘿,那你猜霍映雪会嫁给谁呢......” 巴图蒙克那张忧心忡忡的脸上终于浮起了一丝笑意,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指了指自己,腼腆道: “我?” 石猛点了点头,笑道: “聪明啊,牢弟!” “这样既圆了南安老妖婆的命数,又成全了你和霍映雪这对苦命小鸳鸯!” “两全其美!” “大哥我铁定帮你办成!” “你就等好消息吧!” 巴图蒙克闻言大喜,随即又挺直腰背,朝石猛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末将巴图蒙克,祝王爷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石猛翻身上了炭龙驹,握住缰绳,朝巴图蒙克眨了眨眼。 它方才说给巴图蒙克的,什么钦天监算命的,全是他妈瞎扯,随口胡诌的。 但凭石猛穿越者的记忆判断,南安太妃命中注定有个女儿要外嫁异国,这一点八成是错不了的...... 辞别巴图蒙克之后,石猛又回头看了一眼王府大门。 秦可卿抱着小石昭站在门内,贾元春挺着孕肚站在她身旁,棠红紫影一左一右扶着两位王妃。 满府的姑娘丫鬟们、侍卫仆从们,齐刷刷地站了半条街。 石猛缓缓收回目光,在炭龙驹的脖子上轻轻拍了拍,喝一声: “出发!” “去京营,驾!” 随后双腿一夹马腹,胯下炭龙驹嘶鸣一声,扬起四蹄,沿着朱雀大街朝德胜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 神京城,西郊大营的校场上。 一万五千骑兵已经列阵完毕。 飞虎营、飞熊营、三千营、骁骑营打头。 这些昔日的老兵们,一个个甲胄鲜亮,杀气腾腾。 就算是他们身后的新兵们,也是个个精神抖擞,战意昂扬,眼神中闪烁着对战功和晋升的渴望! 石猛策马走上点将台。 他望着台下这片黑压压的骑兵方阵,目光从最前排的老兵扫到最后排的新卒。 晨光初透,万千刀刃在朝霞下泛着冷冽的光。 一排排战马刨着蹄子喷着响鼻。 石猛也没多废话,直接将手中的天龙破城戟朝西北方向猛地一指,朗声喝道: “出发!” 一万五千铁骑齐刷刷拨转马头,出了大营辕门。 而后沿着官道浩浩荡荡地向西北方向开去。 石猛没有走常规的出塞路线。 那条路要从山西境内绕行,先过晋阳,再出偏头关,沿途多是山路,骑兵虽然能走,但绕来绕去少说要耽搁十来天。 他选了另一条更直接的路,北上土木堡,走宣府出关,越过长城,进入草原,一路向西。 这条路地势开阔,出关之后便是一望无际的大草海。 骑兵行军畅通无阻,畅通无阻! 比常规路线能快上整整十天。 正所谓,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 一万五千铁骑出了宣府便是一望无际的草原。 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碧绿色的草浪在风中翻涌如海。 石猛骑在炭龙驹上,望着这片他曾纵马驰骋过的草原,心中感慨万千。 ............ 这打仗,其实真正打起来的时候很少。 更多的时候是赶路、是行军。 一连走了许多天。 石猛抬起头,已经能遥遥望见草原尽头那道隐约可见的山脊线。 他忽然夹了一下马腹,炭龙驹轻嘶一声,加快了脚步。 快了!快到了! 这一天,终于有前方斥候飞马来报: “报——!” “启禀王爷!” “巴阿邻老汗王派出的迎驾兵马在前方三十里处,正前来迎接王师!” 第217章 用热情火辣的姑娘欢迎你! “哦?” “老汗王遣使来迎?” 石猛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 他勒住炭龙驹,抬眼望向草原尽头。 手指在马鞍上轻轻地敲了两下。 但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不过,麾下众将闻言后,则纷纷面露喜色。 尤其是那几个非老四营出身的骑都尉,更是毫不掩饰地咧开了嘴。 路长风把马鞭往鞍前一横,搓着手笑道: “妈的!” “在草原上连续跑了一个月,天天吃干粮、啃肉干,嘴里都淡出个鸟来了!” “这下好了,终于见到活人了!” “咱们大老远跑来替巴阿邻打仗平内乱,这老汗王亲自派人过来迎接,今天晚上的接风宴怎么着不得安排一顿烤全羊?” 旁边的李盖也跟着附和,一边拿马鞭敲着自己的鞍桥一边咽口水: “是啊是啊!” “不吃饱怎么有力气打仗?” “早就听说巴阿邻人热情好客,他们那烤羊的手艺在草原上可是一绝啊!” “那整只肥嫩的羊架在炭火上慢慢转,烤得滋滋冒油,撒上他们草原上特有的野孜然,那味道……” “啧啧啧!” “馋得我这一路上都没睡好觉。” 周围的几个将领也跟着哄笑起来。 一时间,气氛颇为轻松。 唯有随行的李绍策马上前一步,那张年轻的脸绷得紧紧的,朝石猛拱了拱手,压低声音说道: “王爷,属下觉得……” “会不会,有诈?” 骑都尉路长风正在兴头上,被这句话泼了盆冷水,当即不屑地撇了撇嘴,偏过头来斜睨着李绍,冷笑道: “李公子,你一个毛还没长齐的白面文人,读了几本圣贤书就以为自己懂打仗了?” “咱们不远万里来到巴阿邻是干嘛的?那不就是帮人家打仗的吗?!” “人家老汗王被四路叛军围着打,盼咱们大乾的援军盼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派人来迎接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这有什么诈不诈的?” 另一名骑都尉李盖也帮腔道: “我看李公子也是多虑了。” “巴图蒙克王子跟咱们王爷是歃血为盟的兄弟,他爹派人来迎接咱们,再正常不过了。” “没什么可多虑的。” 石猛没有理会这两人。 只是回过头看了李绍一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李绍略加思索,眉头微微蹙起,拱手道: “王爷,属下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感觉……” “就是感觉这事有些蹊跷。” “属下也说不清楚,就是感觉不对劲儿。” 石猛盯着李绍,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刻意提醒他似的,缓缓道: “联络。” 李绍闻听此言,猛地抬起头来,眼前像是被人点了一盏灯。 他骑在马背上连连拍着大腿,兴奋道: “对对对!” “王爷英明!” “就是联络!” “咱们从宣府出关、横穿草原,这条路是王爷临时拍板定下来的,连兵部都不知道具体行军路线,巴阿邻人却提前在这里等着了……” “这不太对。” “而且咱们在草原上长途跋涉了一个月,从来没有和巴阿邻汗王建立过任何联络渠道。” “虽说王爷也派出过多批信使,可却无一例外的石沉大海。” “没有书信往来,没有信使互通,没有任何提前沟通……” “他怎么会知道咱们会从草原上赶过来,而不是走偏头关那条常规路线?” “而且既然从未建立过联络,巴阿邻汗王又怎么可能提前派了人在这里等着迎接咱们?” “这中间处处透着不对劲,除非……” 李绍突然顿住了,没有把下半句话说出来。 “除非什么?” 路长风脸上的笑意已经收敛了几分,也不自觉地握紧了马鞭。 “除非他们不是来迎接的!” 李绍把话说完,声音沉了下来。 这下好了。 方才还兴高采烈地讨论烤全羊的几个将领全都安静了。 路长风和李盖对视了一眼,同时收起了脸上的嬉笑。 大虎和大鹰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按上了刀柄,连胯下的战马都像是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有几个反应快的将领已经开始低声呵斥手下的骑兵们勒紧马肚带、检查弓弦。 石猛却只是笑了笑,将马鞭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两下,语气平淡地说道: “来人是敌是友,尚且未明。” “不必这么早下结论。” “咱们万里而来,既然人家备了一桌子好菜,本王不去亲口尝一尝,又怎么知道咸淡呢?”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在战场上见惯了阴谋诡计之后的冷漠和笃定。 他拨转马头,朝身后的传令兵打了个手势: “立即召集全军百将以上将领,过来开会。” 片刻之后。 百将、校尉、千将、都尉、游击、参将、副将等二百余名将领在石猛的马前列成了四排。 石猛没有下马,就这么骑在炭龙驹上看着他的这些部将们。 环视一周之后,说道: “众将听令。” “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与巴阿邻人有任何接触,无论对面说什么,只当自己是哑巴。” “不准吃他们的饭菜,不准喝他们的酒水。” “人不卸甲,马不解鞍,全军随时保持战斗姿态。” “违令者斩!” “本王要亲自去会会他们,看看他们这到底是接风宴还是鸿门宴!” 诸将齐声领命,各自拨马回去约束部队。 很快的。 巴阿邻人前来迎接的使团便出现在了大乾远征军的视线中。 为首的是一位年长的草原贵族,身穿华贵的皮袍,腰间系着镶金嵌玉的腰带,骑着一匹毛色油亮的栗色骏马。 他身后跟着一队巴阿邻骑兵,举着那面在风中翻卷的狼头旗。 离得老远,那老贵族便在马背上张开双臂,朗声大笑: “哈哈哈哈!” “看旗号,来的可是乾朝上国的援军?” “主将可是忠武郡王殿下?” 大鹰策马上前一步,代石猛答了话: “正是乾朝上国忠武郡王殿下!”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那老贵族也不恼大鹰的语气生硬,反而笑着挥退左右,独自一人骑马迎了过来。 他一边策马小跑一边仍旧是那副热情洋溢的笑脸,爽朗道: “哈哈哈哈!” “果真是忠武郡王殿下!” “欢迎你,我的盆友!” “远道而来协助我巴阿邻平乱,辛苦了辛苦了!” 他策马在石猛面前数丈外停下,右手按在胸口,微微欠身,行了个草原上对贵客的礼。 然后抬起头来,那张被草原风吹得粗糙黝黑的脸上满是笑容,朗声说道: “我乃巴阿邻的科布多王巴图额尔敦,是巴阿邻汗王的胞亲兄长,也就是巴图蒙克的四伯父。” “按你们大乾的说法,应当是护国亲王。” “比你们的郡王还高一级呢,哈哈哈哈!” 大鹰刚要出声呵斥,却被石猛抬起手止住了。 那科布多王继续说道: “我特奉巴阿邻汗王之命,前来迎接你们。” “已经在此地等了许多天了,朝思暮想,日盼夜盼。” “承蒙长生天保佑,今天终于让我等到了你们。” “啊……” “这些日子,我每天派出无数路探马打探你们的消息,今天可算是把你们给盼来了!” “哈哈哈哈!”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真诚,神情坦然,仿佛真的只是在这里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贵客登门。 他身后那些巴阿邻骑兵也都面带笑容,有几个还朝大乾的骑兵们挥手致意。 一切看上去都再正常不过。 就像是真的那样,一个焦急等待援军的老亲王,终于盼来了救兵,满心欢喜地前来迎接。 “啊……” “我远道而来的盆友!” “天色近晚,前方营地为你们准备好了肥嫩嫩的烤全羊、香喷喷的马奶酒、还有热情美丽的姑娘……” “来吧,朋友!” “让我们今晚尽情地狂欢吧,用马奶酒、烤羊肉和热情的姑娘,洗去你们远道而来的辛苦!” “明天好有力气打仗!” 第218章 忠武郡王殿下,请! 那科布多王一边嘴上不停地说着欢迎的热情话,一边伸着脖子在石猛身后的一众将领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他从大虎扫到大鹰,从小鹰扫到萧方,又从路长风扫到李盖,甚至还特意往那五十名巴图蒙克的贴身护卫脸上多看了几眼。 探究了片刻之后。 科布多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表情。 但随即又迅速被他那副热情洋溢的笑容盖了过去。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石猛,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问道: “忠武郡王殿下,我的好侄子巴图蒙克……” “他,没有来吗?” 石猛闻言,面上神色不变,只是嘴角微微一挑,笑道: “巴图蒙克当然没有来。” “他留在我朝,安全得很。” “倘若他来了,万一被人给阴了,那你们巴阿邻岂不是又将陷入更大的祸乱?” “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啊?” 科布多王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跳了一跳。 随即便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草原上显得格外响亮,连带他身后那几个巴阿邻骑兵都不由自主地跟着赔笑了几声。 “哈哈哈哈!” “巴图蒙克这个臭小子,胆小如鼠得很……” “自己的国家有难,都不敢回来救援,他配做什么巴阿邻的王储?” “草原上的雄鹰,什么时候变成了躲在别人屋檐下的麻雀?!” 科布多王这话还没落地,石猛身后的一众将领脸色齐齐变了。 大虎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大鹰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而那五十名巴图蒙克的贴身护卫更是怒不可遏! 乌恩奇唰一下抽出了弯刀,他身后那几十名草原汉子也是齐齐亮刀怒视。 他们都是巴图蒙克从草原上带出来的心腹,跟着巴图蒙克刀山火海都一起蹚过,怎能容忍一个不知是敌是友的老贵族当众这般羞辱他们的王子? 科布多王却像是完全没看见那些出鞘的弯刀一般。 话锋忽地一转,笑声比方才更加爽朗,张开双臂大声说道: “不过……” “我们草原人历来讲究幼子守灶的规矩!” “巴图蒙克是巴阿邻汗王最小的儿子,是长生天选定的继承人,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谁也改不了。” “所以,不管他有没有回来,不管他敢不敢回来……” “无论如何,我都会支持巴图蒙克的王位继承权!” “我科布多王巴图额尔敦,永远站在伟大的长生天、巴阿邻汗王和巴图蒙克这一边!” 他这话说得慷慨激昂,配上他那副张开双臂的夸张姿势,倒也真有几分忠心耿耿的架势。 乌恩奇手中的弯刀顿了一顿,看了石猛一眼。 石猛没有看他,他便咬了咬牙,将弯刀缓缓插回了鞘中。 科布多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往前策马凑了半步,仰着头朝石猛热情地招呼道: “哎,盆友!哎,忠武郡王!” “巴图蒙克来不来的没有关系啦,你来了就够了!” “请你一定要参加今晚的迎接宴会啊!“ “我们草原人最重待客之道,远道而来的客人若是不喝一碗主人的马奶酒,那是主人的耻辱!” 石猛微微皱了皱眉。 他实在是有些腻烦了。 这位科什么王嘴里的话实在是太他妈多了! 每一句听着都热情洋溢,可每一句又都像是别有深意。 如果放在平时,放在大乾境内,石猛早就没这份耐心了。 可眼下他初来乍到,巴阿邻内乱的具体情况还没摸清楚,谁是敌谁是友,这潭水深不深,他还尚且无法判断。 若非如此,他早就命人将这位话多得离谱的科什么王拿下审问了。 石猛耐着性子,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了对方的热情。 而后语气平淡地问道: “这位科……科什么王,你的营地在哪里?” “既然准备好了晚宴,那就带我们过去吧。” “本王的人跑了这么远的路,总得有个地方歇歇脚。” 科布多王闻言大喜,连声说道: “啊!” “忠武郡王殿下赏面子了,赏面子了!” “这边请这边请!” 随即拨转马头便在前面引路。 很快的。 大军便抵达了科布多王的营地。 石猛骑在炭龙驹上,微微眯起眼打量着眼前的营地。 帐篷大约有五六百顶,散落在一条蜿蜒的小河两侧。 从规模上判断,这里的兵力大约在五六千骑左右。 算不上大营,但也绝不是一支可以忽视的力量。 营地正中已经燃起了数堆篝火,火焰在暮色中跳跃着,将周围的帐篷映得忽明忽暗。 几十排烤架上的整羊正在炭火上缓缓转动,空气中弥漫着烤羊肉的焦香和马奶酒的酸甜气息。 一群年轻的草原姑娘穿着鲜艳的盛装,正在篝火旁载歌载舞,裙摆随着鼓点翻飞如蝶。 科布多王手下的将领和部落头领们纷纷迎上前来,热情地拉住大乾将士的马缰,力劝他们下马参加晚宴。 “远道而来的客人,请下马喝一碗热酒吧!” “烤羊已经备好了,就等着诸位入席了!” “这些姑娘们可是专门为迎接天朝勇士而跳的舞,你们不下马,她们可就白跳啦!” “喝完马奶酒,可以凭你们的魅力把她们带进帐中,哈哈哈!” 这些人一边说着,一边将盛满马奶酒的银碗高高举起,酒香在暮色中飘散开来。 可这边的人早就得了石猛在三十里地外亲口下的死命令。 无论巴阿邻人怎么劝,怎么拉,怎么热情地招呼。 一万五千铁骑就是没有一个人开口搭腔,更没有一个人翻身下马。 所有人都端坐马上,甲胄齐全,刀枪在手,仿佛眼前这场热闹的篝火晚宴不过是草原上的海市蜃楼。 路长风和李盖肚子里馋虫直叫,却也只敢偷偷咽口水,连眼皮都不敢往烤羊的方向多瞟一眼。 科布多王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他环顾了一圈那些端坐马上、面无表情的大乾将士,又看了看自己精心准备的烤羊和美酒,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但随即又被他强行扯回了一个笑容,道: “早就听闻忠武郡王殿下治军严谨,军纪严明!”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伸出大拇指朝石猛晃了晃,然后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隐隐的压迫,道: “既然将士们不肯给面子,那我也不好强求。” “但是……” “忠武郡王殿下,您一定要给个面子。” “您是主帅,是大乾的郡王,是我那侄子的结义兄弟,若是连您都不肯喝我一碗马奶酒,我科布多王这张老脸,实在无法向巴阿邻汗交代!” “你们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应该受到尊重,我不强迫你的将士们参加我们的晚宴。” “但请忠武郡王殿下,一定要给我这个面子!” 他说着亲自从身旁侍从手中接过一只镶着银边的牛角杯。 而后,双手捧着朝石猛恭恭敬敬地举了过来: “忠武郡王殿下!” “请!” 第219章 攒劲的节目! 巴图额尔敦双手捧着那只镶银边的牛角杯,举到石猛面前。 篝火的光芒映在杯中微微荡漾的马奶酒上,将那乳白色的酒液染上了一层跳跃的橘红。 他微微仰着头,眼睛直直地望着石猛,目光中满是诚恳与坦荡。 仿佛真是在用最大的真诚迎接远道而来的贵客。 “忠武郡王殿下!” 巴图额尔敦开口说道: “您治军严谨,不让手下喝我们的酒、吃我们的羊肉,我可以理解。” “草原上有句老话,警惕的猎人才能活着走出狼群。” “您是带兵的人,谨慎是您的本分,但是......” 他将牛角杯又举高了几分,杯口几乎与眉齐平,继续道: “但是您一定要代表您身后这些远道而来的勇士,喝下这杯代表我们巴阿邻欢迎尊贵客人的马奶酒。” “这是我们草原上流传了几千年的规矩,客人不喝主人的酒,主人便没有脸面在草原上立足。” 他顿了顿,语气里更带上了一丝恳切的味道: “这杯酒是我亲手调制的。” “喝到喉咙里的时候,味道会有一点点苦......” “那是我特意加的野沙棘汁,能驱散草原上的寒气。” “但回味绝对是甘美而醇厚的,您喝下去便知道了。” “喝。” “喝吧。” 一听说“味道有点苦”,本来就紧绷着的众将立刻更加紧张了。 大虎和大鹰几乎同时侧过头来,压低声音在石猛耳边说道: “王爷......” 李绍也策马上前一步,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焦急,声音压得极低道: “王爷,不能喝......” 石猛微微抬手,制止了众人。 他看着巴图额尔敦那双在篝火下坦荡得近乎挑衅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接过了那只牛角杯。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接过酒杯之后还低头看了看杯中微微荡漾的乳白色酒液,又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巴图额尔敦。 那眼神里仿佛在说,你这杯酒,最好真的有毒。 如果有毒,倒省事了,本王今天就把你这座营地踏平! 石猛微微一笑,将牛角杯端到唇边,在巴图额尔敦热切而期待的注视下,仰起头,一饮而尽。 酒液滑过喉咙的那一刻,确实有一股极细微的苦涩在舌尖上化开,但随即便被一种浓郁的甘醇所取代。 那是发酵过的马奶特有的酸甜,混合着草原上不知名的香料,在喉咙深处绽开一团温热的余韵。 石猛将空杯翻转向下,在口中品味了片刻。 然后微微皱起了眉头,心中快速闪过一个念头: “嗯?酒里没毒?” 真没毒。 就在石猛皱眉的那一刹那,巴图额尔敦已经畅快地大笑起来。 他张开双臂,用力地拍着巴掌。 在场的巴阿邻人也都纷纷跟着拍掌欢呼起来,方才那股子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氛在掌声和笑声中被一扫而空。 “哈哈哈哈!” “这才对嘛!” “远道而来的最尊贵的客人,怎么能不喝一碗草原上的马奶酒呢?” “不喝,就是我们招待不周。” “喝了,长生天便会保佑我们的客人一路平安!” 巴图额尔敦笑着朝身后那群还在载歌载舞的姑娘们挥了挥手,鼓点和舞步顿时变得更加欢快了。 石猛看着眼前这位笑得肆无忌惮的科布多王,和那一众欢笑的巴阿邻人,心中恍惚间闪过一个念头。 这酒里没有毒,这群人态度也足够坦荡。 这个老贵族虽然话多得让人心烦,可从见面到现在,他确实没有做出任何真正有敌意的举动。 有没有一种可能...... 人家真就是特意来迎接自己的? 巴阿邻如今被四王围攻,老汗王盼援军盼得望眼欲穿,提前派出自己的胞兄带着人马在草原上四处搜寻大乾援军的踪迹,似乎......也不是完全说不通。 难道,真是自己太多疑了? 正思索间,又有几名巴阿邻贵族簇拥了上来。 他们和科布多王一起围在炭龙驹旁边,有的伸手去牵马缰,有的张开双臂做出邀请的姿态,七嘴八舌地力邀石猛下马。 “忠武郡王殿下,请下马吧!” “王帐里已经备好了最肥美的烤羊,还有我们草原上最攒劲的美女舞蹈,就等着您入席了!” “盆友,您已经喝了我们科布多王的酒,再尝尝我们营地里最好的羊肉,那可是用野葱和沙葱喂出来的羊,在大乾吃不到的!” 他们的态度热情而真诚,脸上的笑容在篝火下显得格外灿烂。 石猛心中快速盘算了一下。 如果这位科布多王真是巴阿邻汗王派来的迎驾特使,自己这么一直防着,让一万五千铁骑端坐马上、甲胄不解,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巴图蒙克是他歃血为盟的兄弟,巴阿邻是大乾的藩属,他是来帮人家平乱的,不是来攻城的。 就算要保持警惕,也不能把姿态摆得太难看。 不管怎么说,还是先让大军按兵不动,自己亲自进去尝尝咸淡。 是好意,他领了,是陷阱,他也能杀出来。 “大虎大鹰,你们两个随我进帐。” 他翻身下了炭龙驹,将马缰甩给小鹰。 很快的。 石猛仅在大虎和大鹰的护卫下,踏进了科布多王的王帐。 这顶大帐内部宽阔得如同一座小型宫殿。 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四壁挂满了色彩绚丽的织锦和兽皮,顶上的天窗敞开着,能看见夜空中那一轮将满的明月。 帐中已经陈列好了成排的矮几,几上摆满了烤得金黄酥脆的羊肉、大块的奶酪、各色干果和新鲜的野果。 银壶中盛满了马奶酒,空气里弥漫着烤肉油脂的焦香和发酵奶酒的酸甜。 一群身着皇帝新装的草原姑娘正在鼓乐声中翩翩起舞,确实够热情,确实够攒劲! 石猛被请到主宾席上坐下。 大虎和大鹰分立在门口两侧,两人的手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兵器。 巴图额尔敦亲自给石猛斟满了一碗马奶酒,又用一柄镶着绿松石的银刀亲手割下一块烤得最肥美的羊肋排,放在石猛面前的银盘里。 石猛没有急着吃肉,只是端着酒碗,一边和科布多王对饮,一边旁敲侧击地询问着巴阿邻眼下的局势。 他问四王叛军的兵力部署,问老汗王如今人在何处,问叛军背后有没有瓦剌或北狄残部的支持。 巴图额尔敦对答如流,每一个问题都答得滴水不漏。 兵力分布说得头头是道,老汗王的去向交代得清清楚楚,连叛军各部的内部矛盾都能如数家珍。 他的态度坦然而轻松,不时还夹杂着几句对巴图蒙克的关切和对大乾出兵相助的感激。 ............ 刚刚酒过三巡。 巴图额尔敦忽然站起身来。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热情洋溢的笑容,双手高高举起手中的银碗,朗声说道: “来来来,忠武郡王殿下,我再敬您一碗!” “这一碗......” 他的目光越过银碗的边沿,落在石猛脸上。 那双方才还满是诚恳和坦荡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易察觉的冷光。 然后,就在巴图额尔敦高举银碗的同一瞬间,帐外忽然传来一声震天怒吼: “王爷,帐外有刀斧手!” 那是大虎的声音。 紧接着便听见熟铜棍砸在盾牌上的闷响、兵器出鞘的铮鸣、还有帐外侍卫们骤然爆发出的嘶吼和脚步声。 帐中的鼓乐和舞步戛然而止,那几个方才还在翩翩起舞的草原姑娘几乎是同时将手伸进了地毯下藏着的兵器。 巴图额尔敦站在原地,忽然冷笑了一声,手腕猛地一翻,将那只盛满了马奶酒的银碗狠狠掷在了地上! 摔杯为号! 银碗砸在羊毛毡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酒液溅了一地。 科布多王猛地向后退,一边退一边喝道: “擒贼擒王!先杀石猛!” “动手!” 第220章 本王是你能惹的人吗?! 科布多王图穷匕见,以摔杯为号。 就在王帐内对他“最尊贵”的客人发起了血色刺杀! 几乎是同一瞬间,那几个方才还在翩翩起舞的火辣果女,抽出藏在地毯下的兵刃,朝石猛扑来! 她们的脸上还挂着方才跳舞时残留的笑意,可杀向石猛时半点不留情! 与此同时。 帐外四面八方响起了狂野的呼号和刀剑出鞘的铮鸣。 以及大鹰和从夜色中涌出刀斧手们拼命战斗的厮杀声! 巴图额尔敦站在原地,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他理解的,只要杀了石猛,乾人群龙无首,这一万五千铁骑便是一盘散沙。 到那时,他这个巴阿邻四王之外的第五王,将获得巴阿邻国内反乾派的全部支持,一举挑翻汗王! 他的地位将无人能够撼动! 石猛将手中的酒碗随手一扔。 瓷碗碎裂,螭龙剑已经出鞘。 剑刃在烛火下闪过一道寒芒。 冲在最前头的两个舞女,弯刀还没劈下来,便被一剑抹过咽喉。 那些年轻的舞女们穿的是皇帝的新装,杀起来更不费力! 一蓬蓬鲜血直接喷溅在帐篷的挂毯上! 转瞬之间,已有七八名舞女被石猛的螭龙剑贯穿了胸膛,或削断了脖颈! 大虎的熟铜棍抡起来,一棍扫出去,更是直接将三个刀斧手连人带刀砸飞! 大鹰也是退近帐中护卫王驾,手中长刀一刀一个,刀刀劈在脖颈和关节上,从不落空! 巴阿邻人自恃骁勇。 这些科布多王麾下的亲兵都是草原上的精锐,跟着主子打过大大小小几十仗,杀过的人不在少数。 可他们哪里见过石猛这样的猛人? 连他们这片国度上最猛的巴图蒙克也只不过是石猛的小弟而已! 只见那个男人手持一柄长剑,剑光翻飞,每出一剑便有一人倒下。 那个黑脸大汉将一根熟铜棍舞得像风车,一棍下去连人带甲一起砸烂。 那个手持刀盾的刀客更是一刀一个,刀刀要害。 三人如同三尊杀神般背靠着背,将那些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的刀斧手杀得人仰马翻。 不过片刻,王帐内的刀斧手和舞女便被杀得七零八落。 地上横七竖八倒着数十具尸体,鲜血浸透了脚下的羊毛毡。 “巴图额尔敦!你狗日的给老子站住!” 眼见科布多王要逃,大虎提着沾满鲜血的熟铜棍就要往夜色中追! 但却被石猛一把按住了肩膀: “别追了!” “跑不了他!” “先杀出去跟大军汇合!” ............ 与此同时。 营地中的巴阿邻叛军骑兵也同时翻了脸。 他们原本还在举着碗劝酒,劝不进,也只得冷笑着作罢。 此时,一听王帐中杀将起来,也是立刻拔出弯刀、跨上战马,朝乾军骑兵扑杀而去! 科布多王早就跟他们说过,只要主帅石猛一死,这支远道而来的援军便会军心溃散,不堪一击。 一时之间。 箭矢如蝗般在夜空中呼啸! 各种各样的呐喊、尖叫伴随着战马的嘶鸣同时炸裂开来! 除了营地中这五六千骑兵,夜色中又冲出两队人马,看人数各有数千。 三路合击,总兵力至少一万二三。 此时,留守在大军中的小鹰、路长风和李盖等将领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咧嘴笑了。 “弟兄们!” 小鹰将长枪向前一指,朗声道: “王爷方才不让咱们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酒!” “现在知道为什么了吧?” “给老子杀!” 飞虎营、飞熊营、骁骑营、三千营等百战老兵们几乎是本能反应。 新兵们原地结成骑阵,策动战马在原地兜着巨大的圈子! 悍勇的老骑卒们则是直接催动战马撞了出去! “杀!” “杀!” “杀!” 篝火被铁蹄踏碎,火星四溅。 弯刀与长枪在空中交错,撞击声、嘶吼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乾军铁骑如同出闸的猛虎,所过之处叛军纷纷落马。 “我是小鹰!听我指挥!” “向王帐方向猛攻,接应忠武郡王殿下!” “玄一部,左侧掩护!” “地三部,拦住他们!” “戊七曲,跟老子直冲王帐!” “杀!” “杀!” “杀!” “......” “干得漂亮!小鹰!” 石猛满身鲜血的杀出来了! 跳上战龙驹,便是雷霆一喝: “大乾儿郎听令!” “传下去,本王还活着!不用担心!切勿自乱阵脚!” “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跟老子冲!” “......” 狂攻猛打之下。 不过一顿饭工夫,巴阿邻叛军便撑不住了。 他们本以为自己以逸待劳,可真正交上手才发现,对面这支军队的战斗力比预想中强了不止一个层次。 简直太他妈彪悍了! 数千名科布多叛军丢下尸体,剩下的拨转马头朝草原深处溃逃。 路长风提着还在滴血的长枪便要追。 石猛抬手止住: “不必追了!” “天黑路远,地形不熟,我们不必分散兵力贪那几个人头!” 正在这时,小鹰从混乱中骑着马走来,马背上拖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 正是方才还不可一世摔杯为号的科布多王巴图额尔敦。 小鹰将巴图额尔敦往石猛马前一摔,让他跪在了血污的草地上。 石猛骑在炭龙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摔杯为号,刀斧手尽出?” “老小子,你这手鸿门宴跟你师娘学的吧?” “你他妈真是没有武力还不长脑子!” “敢在宴会上杀本王?也不想想......” “如果你真杀了本王,你信不信,三个月后!” “大乾会不惜一切代价,哪怕与正在交战的国家赔金议和,也会集全帝国之力,征伐巴阿邻,将你们这片国度彻底夷为平地!” “大军所到之处,必会杀得寸草不生!!” “草皮下的蚯蚓都得挖出来竖着劈一刀!!” “本王是你能惹的人吗?!” 第221章 五王之乱! 石猛怒骂巴图额尔敦一顿之后。 就在这片刚刚被战火燃烧后的营地废墟上对其进行了审讯。 刑讯这种事,石猛早已驾轻就熟。 当初办西宁郡王案、办江南甄家案、办庆国公案,什么样的硬骨头没见过? 各种刑讯手段和心理攻击早已玩得炉火纯青! 此时对付这位塞外小王,自然更是手拿把攥。 这位科布多王巴图额尔敦虽然嘴皮子利索,张口闭口“盆友”、“长生天”的饶舌,可真正上了手段,他那副老滑头的嘴脸便撑不住了。 不过半个时辰,便把能吐的不能吐的全交代了出来。 石猛又将这些口供与之前收到的零散情报相互印证,大致推断出了巴阿邻这场内乱的来龙去脉。 当然,现在再加上这位科布多王,已经不能叫四王之乱了。 ——算是五王之乱! 叛乱发生的原因倒也不复杂。 正所谓,朝内无派,千奇百怪。 这巴阿邻国内部自然也是如此。 作为大乾的藩属国,巴阿邻的诸王众首领中一直就分着好几派,有铁了心跟着大乾走的亲乾派,有暗中憋着劲想摆脱大乾的反乾派,还有两边都不站、哪边风大往哪边倒的骑墙派。 这很正常,不光是草原上,甚至可以说但凡上得了台面的国家,朝堂上都是这副德性。 可问题出在巴图蒙克的二大爷身上。 这位二大爷老王爷属于表面上的亲乾派,骨子里的反乾派。 自前年北狄灭亡、拓跋寒身死之后,巴阿邻趁机吞并了不少原北狄的地盘,而这位二大爷作为对外扩张的主力,自然成了最大的获益者。 他的草场扩大了数倍,部众翻了将近三番,手里头的控弦之士不下五万,牛羊驼马漫山遍野。 实力催生野心。 二大爷腰杆子粗了之后,自然不再满足于屈居巴阿邻汗王之下。 在北狄残余势力的暗中撺掇下,他渐渐生出了裂土称汗、与巴阿邻分庭抗礼的念头。 甚至一度想效仿拓跋寒,再次统一草原。 可二大爷的头脑是清醒的。 当年拓跋寒倾举国之力南下,结果被乾朝一战覆灭,连国都龙城都被石猛一把火烧成了白地。 二大爷知道那场大火的余烬,知道乾朝那头猛虎不好惹。 他不敢、也不愿一上来就与大乾硬刚。 毕竟,刚不好就是自寻死路。 既然草原大汗不好当,二大爷便转而打起了巴阿邻汗位的主意。 先夺了汗位,名正言顺地继承巴阿邻的正统,再与大乾虚与委蛇,暗中积蓄力量。 等到羽翼丰满的那一天,再翻脸也不迟。 可草原上自有一套自己的规矩。 巴图蒙克是老汗王最小的儿子,按幼子守灶的传统,他是法定的王储。 二大爷一个旁支亲王,想夺汗位,名不正言不顺。 可二大爷腰杆子硬啊! 他坚信真正的铁血大汗,必须是从铁与血中杀出来的! 就像上一任草原共主拓跋寒那样。 于是他便联合了巴图蒙克的大哥和二哥,约定造反作乱! 这大哥二哥虽也是汗王的亲生儿子,能力也不弱,可论继承顺序却排在巴图蒙克之后,心中早就憋着不满。 二大爷许以重利,三人一拍即合,准备以武力逼宫,迫使老汗王交出象征巴阿邻王权的金马鞭。 可老汗王也不是傻子。 他在草原上混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风声一到,他就知道跟二大爷硬刚没好处,更别说还有自己的长子二子共同起兵逼宫? 于是,老汗王连夜在巴图蒙克的大大爷、三大爷、四大爷以及三哥、四哥、和王庭亲卫护送下突围而去。 临走之前,这巴图蒙克的老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那杆象征王权的金马鞭留在了王庭高塔之上。 他没有带走它,也没有交给任何一个儿子,就让它那么高高地挂在塔顶,在风中闪着金光! 不得不说,这一招就是阴啊! 这无异于将一根肉骨头扔进了狼群之中。 又好比将汉地代表正统的传国玉玺丢进众反王之中。 这一众反王们不自己打起来都难! 想想都刺激! 果不其然—— 消息一传出去,叛军内部瞬间炸了锅! 二大爷、大哥、二哥,三方原本就没打算真心合作,此刻金马鞭近在咫尺,谁抢到谁就是名正言顺的汗王,哪还会顾及其他? 那是一言不合就自相残杀起来! 二大爷势力最大,兵多将广,又有北狄残部的精锐骑兵撑腰,率先动手,打得大哥二哥措手不及。 可大哥二哥也不是省油的灯,两人联手反击,三方在王庭外混战了整整三天三夜。 最终还是二大爷仗着兵力优势击败了大哥和二哥,抢先夺下了那杆金马鞭。 大哥二哥虽然不服,却也暂时无力再战,只得各自带兵退走。 这就是最初的三王之乱。 老汗王靠着一根金马鞭引起叛军内部内讧,顺利逃出金帐王城斡尔多淖尔,率众突围向阿尔泰崖堡。 但是,常言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说老汗王刚按下这边,那边又起了火。 在转移途中,三大爷因为行军路线和物资分配的问题与老汗王发生了争执。 这本是件可以商量的事,可偏偏两人心里都憋着火。 老汗王觉得三大爷有野心,三大爷觉得老汗王不公平。 争执愈演愈烈,最后竟演变成了武斗。 在某个月黑风高之夜,三大爷一怒之下率本部兵马反戈一击,打了老汗王一个措手不及。 好在老汗王身边还有大大爷、四大爷、以及三哥、四哥的精锐护卫,损失惨重但也勉强挡住了这一波攻势。 三大爷见一时打不下来,便也带兵退走,自立旗号反了。 这就是四王之乱。 说四大爷科布多王巴图额尔敦,也就是此刻跪在石猛面前这位,本来倒真是奉了老汗王的命令前来迎接大乾援军的。 可问题他是个典型的骑墙派,哪边风大往哪边倒。 大哥二哥兵败之后心中不甘,便派了说客来拉拢他。 四大爷被说动了,也准备自立为王。 可他又很清楚自己的斤两,论实力,他不如二大爷、三大爷,论名分,他不如老汗王、巴图蒙克。 不管怎么打,最后的赢家都不可能是他。 正愁得无计可施,不知哪个卧龙凤雏给他出了个主意。 说忠武郡王石猛马上要到了。 众所周知,那位是乾朝最能打的将军! 当年草原共主拓跋寒都折在他手里,龙城都被他烧了! 可再猛的猛将也是肉长的,只要他进了你的营地,喝下你的酒,你埋伏下刀斧手,到时候摔杯为号一拥而上...... 他再能打,还能一个人打一千个吗? 四大爷心想,卧槽,有道理啊! 一时间,脑子一热,眼睛都亮了。 倘若石猛死在他四大爷的手里,那效果比夺什么金马鞭都管用。 只要提着石猛的脑袋在草原上转一圈,你就放心吧...... 当年被石猛屠过的草原诸部残存势力,还有那些至今仍对北狄念念不忘的旧部,自动就会投奔过来! 光是一个“为前任草原共主复仇”的旗号,就足以聚拢起几十万兵马,紧密团结在自己周围,让自己一举坐上下一任草原共主的位置。 再加上巴阿邻国内的反乾派、骑墙派,必定率众来投! 嘿嘿! 到时候区区一个巴阿邻汗位算什么? 二大爷、老汗王又算得了什么? 谁他妈在乎?! 老子要当新一任草原共主!!! 四大爷头脑一热,干了! 这就成了巴阿邻五王之乱。 但很可惜...... 四大爷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石猛...... 此时此刻,四大爷科布多王跪在石猛马前,垂首道: “当年拓跋寒没整过你,不是没有道理的。” “唉,终究是我大意了啊!” 第222章 纳降! 科布多王瘫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石猛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他用螭龙剑的剑尖点了点科布多王,随意道: “这不是你大意了,是你实力太弱。” “就算本王单刀赴会,你也留不住。” 而后,石猛将剑收回鞘中,朝旁边的萧方抬了抬下巴,道: “他不配做本王的对手。” “宰了吧。” 萧方应了一声,拔刀上前。 科布多王还没来得及喊出一句求饶的话,刀光便掠过了他的脖颈。 尸身扑倒在血污的草地上,头颅滚出老远。 萧方弯腰拾起首级,让人取来石灰硝了,用粗麻布裹好,挂在了马鞍后边。 毕竟,叛王的脑袋,还是要留着给汗王看一看的。 ............ 这边大乾的骑兵们下了马,正准备在营地废墟旁安营扎寨。 夜幕深处忽然又传来了轰隆隆的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沉闷而密集。 大鹰将手中的水囊一收,侧耳听了一瞬,脸色微变: “不少于两千骑。” 众将纷纷喝令麾下停止扎营。 刚刚下马的骑兵们几乎是同一瞬间翻身上鞍,刀枪在手,弓弦半拉。 弩手们将弩机抵在肩上,箭头对准了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方才还是一片休整模样的营地,转瞬之间便重新绷紧了弦。 那队人马的声音却在数百步之外停了下来。 火把一支接一支地在夜色中亮起,很快便烧成了一小片光海。 火光映出了他们的轮廓,倒像是故意暴露自己的方位和兵力似的。 然后,十几骑越众而出,缓辔朝乾军这边走来。 走得近了,那些骑士纷纷翻身下马,将弯刀和长矛扔在地上,空着双手徒步朝前走来。 为首一个中年草原将领,边走边大声喊道: “大乾天军!” “忠武郡王殿下!” “我是科布多部巴图额尔敦麾下骑将派恩!” “我等乃是受了科布多王蛊惑才做下错事,并非有意与汗王和将军为敌!” 原来是方才混战中逃走的科布多残兵又转回来了。 只见派恩在火光中站定,右拳抵在胸口,朝石猛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又道: “我等商议之后,决议迷途知返,仍旧效忠汗王,并愿意接受将军指挥,将功补过!” “不知将军肯接纳否?” 乾军这边,众将面面相觑。 路长风率先开口,怀疑道: “王爷万不可轻信。” “他们方才还跟着科布多王一起动手,转眼便说要投降,哪有这等好事?” 李盖跟着补充道: “是啊,不能轻易纳降,方才的科布多王就是现成的例子。” “嘴上说得天花乱坠,酒里没毒,帐里却有刀斧手。” “这群人投降也未免太快了些。” 李绍也策马上前,压低声音说道: “王爷,我等万里赴戎机,异国作战,在未真正见到巴阿邻汗王之前,绝不可再轻信任何人。” “科布多王已经坑了咱们一回,这拨人说不准是他留的后手。” 那老将派恩显然听见了这边的议论,又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摊开,示意自己身上连一柄短刀都没有。 火光映着他那张粗糙黝黑的脸,他紧张地说道: “我们草原上的人,都知道石猛将军天神下凡的威名!” “方才王帐刺杀之事,实乃科布多王与其心腹密谋,广大的将士并不知情。” “我们只是听从军令行事,从未想过要与天朝大军为敌。” “科布多王背叛汗王,反受其咎,长生天已经给出了公正的判决。” “但我等不愿背弃汗王,不愿与石将军作对。” “请给我们一个机会!” 他单膝跪地,右拳抵胸,仰着头大声说道: “我们知道科布多王的儿子们和眷属现在藏在哪个部落!” “我等愿为先锋,为石将军驱使,去剿灭他们!” 石猛骑在马上,看着这个跪在火光中的老骑将,没有说话。 他此行的目的是替巴阿邻平乱,不是把这片草原屠空。 这类草原上的内乱,说白了都是上层贵族之间的恩怨。 底层的牧民和士卒,绝大多数不过是被裹挟而已。 在这个民智未开的时代,许多人从生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之卖命的那面旗帜究竟代表谁,更不知道什么是正义、什么是邪恶。 科布多王和他的心腹该死,这些跟着他稀里糊涂打了一仗的骑卒们却未必都该死。 既然他们愿意弃暗投明,倒是省了不少事。 科布多王的眷属藏身的部落,正好拿来当他们的投名状,手里沾了科布多王族亲的血,往后他们就是想回头也没路了。 而且,石猛也不怕他们使诈,把自己的人马带入包围圈什么的。 毕竟,他怀中那幅系统出品的《草原诸部军事图》上,每一处山川、每一条河流、每一个部落的位置都标注得详尽到令人发指。 只要他们的行军路线偏了半分,他立刻便能察觉。 石猛低头看着派恩,微微点了点下巴: “行。” “本王给你们这个机会。” ............ 次日清晨。 派恩和他那两千降卒果然如约。 他们没有耍任何花招,派恩亲自在前引路,直奔科布多王眷属藏身的部落而去。 那部落在一条浅河边,帐篷数百顶,守军五六千。 派恩带着他那两千降卒冲在最前头。 冲杀了一阵之后,石猛才是下令乾军骑兵冲锋上去! 一场厮杀过后。 科布多王的几个儿子被全数斩于马下。 王妃和几个年幼的子嗣也被从帐篷里拖了出来,当场诛杀殆尽。 部落里的牛羊、马匹、财物被清点一空,充作了乾军的补给。 科布多王这一脉,算是彻底被连根拔了。 战后,派恩又凭借他在科布多部中的声望,帮着石猛收拢了四五千原本隶属于科布多王的散落骑兵。 这些人马群龙无首,正不知该投靠哪一方,派恩振臂一呼便有大半跟了过来。 石猛将这四五千人暂时编入了派恩麾下,让他带着他们跟着大乾的主力一起走。 派恩千恩万谢,右拳捶胸,朝石猛深深鞠了一躬: “将军不杀之恩!” “派恩以长生天起誓,此生不敢相忘!” 第223章 金国议政! 话分两头。 却说与巴阿邻相隔万里之外的辽东。 盛京城内,崇政殿中。 一场关乎天下走势的廷议正在进行。 殿外大雨瓢泼,狂风裹着雨幕一阵接一阵地拍打着殿宇的琉璃瓦顶,惊得檐下铁马叮当作响。 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数只硕大的铁盆中炭火烧得正旺,赤红的火光映得满墙的刀剑斧钺泛起幽幽的冷光。 金国国主努尔哈赤端坐于御台之上。 其人身形魁伟,如一座铁塔。 一双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半眯着,让人看不清其中的神色。 他面前摊着一幅从乾朝边军中缴获的九边舆图。 图上从辽东镇到甘肃镇,大乾的整条北疆防线被朱砂笔标注得密密麻麻,山川关隘、驻军兵力、粮道走向,一览无余。 “乾朝那边,最近热闹得很。” 努尔哈赤的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扫过殿中诸王贝勒和文武重臣。 “想必尔等亦有所耳闻,都说说吧。” 负责对外情报的库尔禅率先出班。 此人精通汉话汉文,长期参与机务,在金国朝堂上专司对乾朝的情报搜集与分析。 他向努尔哈赤行了一礼,转身面朝诸王贝勒,将乾朝眼下的处境一一道来。 “三件事。” 库尔禅伸出三根手指,沉声道: “其一,暹罗与安南联军越过镇南关,兵锋直指广西。” “南安郡王已奉旨南下,征发南七省兵马抵御。” “乾朝的南线,被拖住了。” “其二,草原西端,巴阿邻国内乱。” “巴阿邻汗王被诸路亲王围攻,遣使向乾朝求援,乾朝已经出兵了。” “带兵的是忠武郡王石猛,一万五千骑兵,走宣府出关,此刻已经深入草原腹地。”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继续道: “石猛本人,不在大乾境内。” “就算他接到消息立刻回师,从草原深处赶回神京,最快也要一个月。” “这还不算大军调动、粮草筹措的时间。”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骤变。 武将队列里,好几个人的手已经不自觉地带上了激动的颤抖。 “其三,” 库尔禅放下第三根手指,道: “南边的暗桩传来最新密报——” “乾朝太上皇赵烈已经下旨,要亲自北上巡边。” “密报上说得很清楚,他要亲自盯着我们。” 殿中响起一阵低沉的哄笑。 那个四十年前打得北元四分五裂、四十年后又一战灭北狄的男人,如今已是年近古稀。 他亲自来盯着金国,这话听着威风,可在一众金国贝勒耳中,更像是一个暮年老头子最后的倔强。 说到底,不还是怕了吗? 库尔禅退到一旁。 没等努尔哈赤开口,莽古尔泰便霍然起身。 他是正蓝旗旗主,性情暴烈如火,乃是冲锋陷阵的猛将,说话从不绕弯子,立时便粗着嗓门道: “这是上天赐给大金的机会!” “乾朝三面用兵,南边被拖着,西边被绊着,最能打的石猛又远在万里之外!” “此时不南下,难道要等他回来再打?” 四大贝勒之首的代善也缓缓站了起来。 他是两红旗之主,素以持重沉稳见称,往往能在众将头脑发热时兜头浇下一盆冷水。 可今日连他也点了头,缓缓说道: “当年北狄是怎么灭的?” “就是被乾朝集中兵力,以正合以奇胜,一口一口吃掉的。” “如今乾朝自己把兵力分散了,太上皇亲自北上,正如同当年的拓跋寒。” “当年石猛趁拓跋寒主力南下、后方空虚,率八千铁骑兵掏了他的老巢。” “如今我们也可以如法炮制,但不是去掏老巢,是直接掏他的心脏。” “拿下山海关,活捉其太上皇赵烈!” “乾朝在北边无险可守,再趁机一鼓作气拿下神京城,乾朝便彻底完了。” 阿济格紧跟着起身。 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在一众贝勒中显得格外年轻,可那双眼睛里已经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锋芒。 他大步走到舆图前,伸手指着山海关的位置,语气笃定得近乎冷峻: “石猛带走的那一万五千骑兵,是乾朝最精锐的京营铁骑。” “飞虎营、飞熊营、三千营、骁骑营!当年跟着石猛横扫草原、马踏龙城的,就是这批人!” “这批人不在,山海关以北能挡得住我大金铁骑的,还有谁?” “臣请率正白旗为先锋,直取山海关!” “半个月之内,拿不下来,臣提头来见。” 岳托一听这话,霍地站了起来。 他比阿济格小不了几岁,脾气却火爆得多,声音比阿济格高了三分: “凭什么先锋又是你?” “臣愿率镶红旗为左翼,与正红旗并进。” “乾朝最能打的不在,剩下的不过是群守在城墙后头的懦夫!” “全力出击,一个冲锋,山海关的城门就能被撞开!” 阿济格不干了。 他本就勇猛粗鲁,性烈如火,此刻更是按捺不住,腾地站起来朝岳托瞪眼: “你跟我争什么争?” “老子这两年打高丽,打喀尔喀,哪一仗不是冲在最前头?” “先锋该是我的!” 岳托更年轻,火气也更旺,大踏步出列,直接一嗓子吼了回去: “论打仗我不比你差!” “去年打西平堡,我第一个冲进敌阵!” “先锋给我,拿不下山海关,我连贝勒的爵位都不要了!” 几个年轻的贝勒争得面红耳赤。 最后还是阿敏伸手将两人分开。 他是镶蓝旗旗主,论资历论战功都在一众年轻贝勒之上,说话不紧不慢,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气,道: “都别抢了,先锋是我的。” “你们争右翼。” 阿济格和岳托虽不甘心,却也只得暂时按捺下来。 皇太极没有参与先锋之争。 他是正白旗旗主,善于谋划、擅长拉拢人心,在金国朝堂上素以持重著称,说话从不轻易表态,但一旦开口便极有分量。 他朝努尔哈赤拱了拱手,缓声说道: “机会稍纵即逝,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乾朝眼下的局面,就像一头被三根绳子拴住了腿的骆驼,南边一根,西边一根,北边还有我们这根。” “三根绳子同时收紧,它再高再壮也得跪下来。” “若......” “若等石猛回来,绳子就断了一根。” “赵烈稳住阵脚,另一根也断了。” “到那时候再想动手,就不是我们围猎他们,而是他们反过来围猎我们了。” 武将们争得面红耳赤,文臣那边也没有闲着。 希福率先出班。 这位是金国文官重臣,说话向来掷地有声: “大汗,我大金刚刚征服高丽。” “高丽王已向我大金称臣纳贡,后方稳固。” “眼下全金国上下士气正盛,正是用兵之时。” 刚林是管钱粮的,说话最实在。 他掰着手指头给在座的诸王贝勒算了一笔账: “臣核算过了。” “目下国库中的存粮,各旗的存粮,加上高丽今年刚缴上来的贡粮,足够支撑一场为期三个月的大规模南征。” “三个月之后秋粮入库,又可以接上。” “粮草不是问题。” “只要能在第一波攻势中拿下山海关,后面便是以战养战。” “乾朝辽东的粮仓,足够我们吃上半年。” 额尔德尼紧跟着表态。 他是负责起草诏令文书的,话不多,但态度极为明确。 最后站出来的是达海。 达海负责翻译汉文典籍和情报分析,在金国朝堂上属于那种不常开口、但一开口必定言之有物的人。 他捧着厚厚一摞情报文书走到殿中,不紧不慢地说道: “诸位贝勒方才说了很多,时机好,兵强马壮,粮草充足。” “臣再补充一点......” 他翻开那份文书,语气冷静得像在念一份军报: “乾朝眼下能指挥十万人以上规模作战的统帅,只剩下一个年迈的太上皇赵烈。” “当年他确实能打,但他现在老了。” “至于其他人......” “宣府总兵曹千曲能打,山海关总兵孙祜能打,但都是将才,不是帅才。” “将才只能带一路兵,他们不是我们的对手。” “至于辽东总督袁兴朝......” 达海停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道: “乾朝最能打的都在外头,剩下这个守着山海关的,诸位觉得他敢出来跟我们野战吗?” 殿中又是一阵哄笑。 袁兴朝这个名字在金国朝堂上经常被拿来当笑话讲,此人治军严谨,守城有方,但性子懦弱,从不主动出击。 在金国人眼里,他就是一只缩在壳子里的乌龟。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御台之上。 努尔哈赤缓缓站起身来。 他身材魁梧,肩宽背厚,一双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里闪着沉沉的寒光。 他走到舆图前,伸出手指,在辽东以北的广袤区域缓缓划了一个圈,然后手指停在那个被朱砂重重标注的位置上。 山海关。 殿中鸦雀无声。 努尔哈赤环视一圈殿内众将,缓缓开口道: “石猛......什么时候能赶回来?” ............ ............ ps:金国这边的人物本来想原创,但写出来发现不伦不类的,就还用那些人名吧。大家不用纠结历史细节,就当是红楼平行世界的金国副本哈。 pps:乾朝这边的人物还是以红楼人物和原创人物为主,尽量避免明末真实历史人物,要不然就感觉很乱套,有种写明末文的感觉,不太好,而且明末真实人物出现的太多,就把红楼人物挤没了,那么多优秀将才放着不用,红楼二圣和主角的人物设定得崩,我实在圆不过去。 只能避开明末真实历史人物了。 就像前文提到的四川白杆兵主将秦将军,大家都知道真实历史上是秦良玉,但是我这里就化用原型,不写真实人物了。 第224章 无所不用其极! “石猛什么时候能赶回来?” 努尔哈赤站在舆图前,背对着满殿诸王贝勒,问出了他最关心的一个问题。 殿中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将他的影子投在那幅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关隘的九边舆图上,拉得又长又暗。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个名字的分量。 当年拓跋寒是怎么死的? 就是死在了低估了这个人的速度上! 库尔禅略加思索,躬身答道: “大汗,石猛的打法,臣研究了很久。” “他的用兵特点是速战速决,转进如风,势如闪电。” “当年朔州之战,他从城头先登到堵住北门迫降七千,前后不过一个时辰。” “转战草原,屠三十六部,筑京观二十七座,一路打到龙城只用了不到两个月。” “金沙滩决战,此人率骑兵从侧翼杀出,一炷香之内便扭转了整个战局。” “打胶东与东瀛人作战,半个时辰拿下掖县,一夜攻破金城北马......” “这种打法,实在是快的惊人!” 但库尔禅话锋一转,又道: “不过,巴阿邻毕竟在万里之外。” “就算他是天神下凡,骑兵也得一里一里地跑,粮草也得一车一车地运。” “臣估计,最快也要五六个月。” “五六个月?” 努尔哈赤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哼,三个月就够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那双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道精光。 而后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厉声道: “那就打!!!” 阶下诸贝勒众将领纷纷以右拳捶胸,肃然待命,甲胄撞击发出一片沉闷的铿锵之声。 莽古尔泰的眼中已经燃起了火光。 阿济格和多尔衮交换了一个眼神,兄弟俩的嘴角几乎同时微微上扬。 代善微微颔首。 皇太极则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将手指在袖中轻轻攥紧。 整个崇政殿像是一张被拉满了的弓,只等着最后一声令下。 努尔哈赤大踏步走回舆图前,伸出粗壮的手指重重敲在辽东以西的位置上: “战机稍纵即逝。” “有三个月,就够用了!” “拿下山海关,一鼓作气攻入神京城!” “............” “阿敏、济尔哈朗!” 兄弟俩同时踏前一步,甲胄上的铁片随着动作铿然作响:“在!” “命你二人率镶蓝旗沿柳河、养息牧河北上,会同喀尔喀部骑兵。七日之内抵达老哈河、红山湖一带,随后南下突破长城,直取云中!” “云中一破,乾朝的整个西线便门户洞开。” “记住!你们这一路,打得要狠!要快!要让曹千曲和关千剑首尾不能相顾!” 阿敏与济尔哈朗对视一眼,齐齐以拳捶胸:“末将领命!” “莽古尔泰、图尔格、劳萨!” 三人同时出列:“在!” “命你三人为正副主将,率正蓝旗、镶白旗,会同库伦部骑兵,沿西辽河西进。七日之内越过长城,进攻宣府!” “宣府是神京的北大门,你们这一路,是插在乾朝心脏上的一把刀。” “莽古尔泰!” 努尔哈赤盯着他,声音狠戾了几分: “你最骁勇,你要第一个看见神京城的城墙!” 莽古尔泰右拳重重捶在胸口,声音粗豪而亢奋,道: “大汗放心!末将要第一个杀进神京城!” 努尔哈赤环视殿中剩余诸将,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代善、皇太极、岳托、萨哈连、德格类、阿济格、多尔衮、豪格、扬古利、叶臣、阿山、瓜尔佳谭泰、伊尔登、楞格里、那木泰...... 这些人,每一个都是跟着他从白山黑水间一路杀出来的悍将。 “剩余人等!” “点齐本部兵马!” “连同包衣兵、高丽兵!” “举举国之力!” “随本汗正面拿下关宁防线!” “杀进山海关!!!” 努尔哈赤斩钉截铁,颇有一股子枭雄的气势! “山海关,袁兴朝。” “哼哼,他喜欢当乌龟,老子就砸碎他的壳!” 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努尔哈赤转过身,将目光投向文臣一列。 希福、刚林、额尔德尼、达海、库尔禅等人正垂手肃立,等着他的号令。 努尔哈赤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忽然变得冷厉而果决,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刃: “既然要打,自然是毕其功于一役!” “达海!钮钴禄库尔禅!赫舍里希福!李永芳!范文程!......” 他一个一个地念着这些文臣的名字,语速又快又急: “你们给本汗听好了。” “发动一切能发动的力量!” “启用十数年来在乾朝各省布下的所有暗桩!” “那些埋在神京城里的、埋在各省衙门里的、埋在军营里的、埋在商人里的,不管埋了多久,埋了多深,这一次全部启用!” “暗杀、毒杀乾廷高官要员!” “从内阁到六部,从军机阁到锦衣卫,从神京中枢到各省衙门,凡是能杀的,一个不留!” “破坏他们的重要粮仓和粮道,让他们前线断了粮,后方乱了阵脚!”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光芒,且愈发狠戾: “策反!” “许以重金重利!” “以水溶、史鼎、林如海、关千剑等几人为要!” “告诉他们,只要他们肯来降我,大金绝不亏待功臣。” “对他们许以封王,封最高的王爵!” “另外......” “派遣暗使联络乾朝国内的各路草寇。” “山贼、水匪、丐帮、盐帮......还有什么白莲教、什么绿叶会......凡是手里有刀、心里有怨的,都给本汗搅起来!” “搅他个后方不宁!搅他个天翻地覆!” “让赵烈坐在那把龙椅上,四面八方都是火!” 努尔哈赤缓缓转身,背对着满殿文武,伸出手指,重重地敲在那幅九边舆图中间那个被朱砂圈了又圈的位置上。 正是神京城的方位。 “三个月时间!” “我只要神京城,和赵烈的人头!” 他猛地转过身来,眼中那团压抑了太久的火终于毫无保留地烧了起来,几乎是咆哮着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至于方法——” “无所不用其极!!!” 第225章 和谈?谈个屁! 对于金国来说,趁此机会策动大规模入侵乾朝边关,从战争层面来讲,实在没有什么好指摘的。 正如太上皇在龙首原上不止一次对石猛说过的那句话,历史的车轮滚到今天,国与国之间往往没有什么道义可言。 一切都是利益。 和谈交好是利益,发动战争还是利益。 当年北狄强盛时,拓跋寒选择南下擒龙。 如今乾朝三面受敌,努尔哈赤选择趁虚而入。 换了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如今暹罗安南在镇南关点燃了战火,巴阿邻五王之乱把石猛拖在了万里之外的草原深处,而金国却在辽东边境上养精蓄锐了整整十年。 乾朝三面用兵,三处战场相互之间远隔万里,兵力极度分散。 对于老对手金国来说,这正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 倘若形势反转过来,是金国出现了这种局面。 那么乾朝的二圣、石猛等人,也同样会选择趁其病、要其命,一举荡平关外的心腹大患。 而且,手段同样会是无所不用其极,甚至会更阴、更狠! 正如同金国在乾朝埋下了无数暗桩,乾朝同样在金国布下了无数眼线。 ............ 金国发动举国之力准备入侵的消息,很快便传了回来。 其时,太上皇赵烈巡边,正巡视到宣府镇。 ............ 宣府。 节度使帅帐。 帐外朔风裹挟着大雨,卷着沙砾拍打在帐幕上,发出噼噼啪啪的碎响。 曹千曲麾下的亲兵们顶风冒雨守在帐外,一个个把脖子缩进皮领子里,视野之内尽被风雨撕碎。 帐内,却是一片死寂。 老爷子手里攥着那封还带着体温的密报。 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眉头拧成了一团疙瘩。 密报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是暗桩在极紧迫的情况下仓促写就的。 可那上面每一行字都重得像一块铅坠子。 女真八旗倾巢而出,喀尔喀部、乃蛮部、库伦部等蒙古骑兵尽数应召,包衣兵和高丽兵被强行征调,辽东边境上已经集结了超过二十万大军,粮草辎重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前线运送...... 片刻之后。 太上皇将密报啪的一声拍在帅案上,震得案上的茶盏都跳了一记。 他抬起头来,花白的须发在帐中烛火下微微发颤,冷声说道: “朕就知道!” “朕就知道他们狼子野心!” “哼!” “果然还是来了!” 宣府节度使曹千曲腾地站了起来。 他身旁的一众将领、以及随驾巡边的史鼐、史鼎、巴图蒙克等文武众臣也齐齐起身! 一个个面色凝重地望着老皇爷。 帐中气氛骤然绷紧。 只听见帐外风雨呼啸和炭火盆中木柴爆裂的噼啪声。 太上皇将那封密报递给史鼎,声音沉得像一块生铁: “金国入侵了!” “调集了全部八旗兵,喀尔喀部、乃蛮部、库伦部蒙古骑兵,以及十数万包衣兵、高丽兵。” “努尔哈赤亲自挂帅,诸王贝勒尽数随征!” “这将会是一场关乎两国国运的全面战争!” “都看看吧。” 史鼎双手接过密报,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 然后传给身旁的史鼐。 史鼐看完又传给巴图蒙克。 密报在众人手中无声地传递着。 每传过一个人,帐中的沉默便沉一分。 有人面色戚戚,有人义愤填膺,有人眉头紧锁...... 巴图蒙克看完之后更是面色惭愧,拿拳头狠狠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宣府节度使曹千曲率先站了出来。 这位跟着石猛从朔州城头一路杀回到金沙滩的悍将,此刻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只见老曹一撩战袍,单膝跪了下去,朗声道: “打!” “跟他们打!” “陛下,我曹千曲请战!” “宣府镇八万儿郎,早就憋着这股劲了!” 史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曹千曲。 他上前一步,朝太上皇拱了拱手,道: “陛下,臣史鼎是铁杆的主战派,这一点满朝文武都知道。” “但臣今日要说一句不合时宜的话。” 他顿了顿,回头扫过帐中诸将,缓缓说道: “眼下三面用兵,兵力分散,石王爷又远在万里之外。” “若此时与金国全面开战,我们纸面兵力虽多,但真正能调动的野战兵力满打满算不超过十五万。” “而金国举国来犯,一上来便扑过来不下二十万!” “以少打多不是不行,但风险太大。” “若能在正式开战前先拖上三个月......” “不必真和,只是拖,拖三个月。” “到那时,忠武郡王便能从草原抽身回师,南疆战事多半也能定下来,京营更是能完成紧急扩编。” “到那时候再打,我们的胜算至少增加五成。” 在场不少文武臣子纷纷点头。 史鼎说的并非没有道理。 眼下这个节骨眼上,能多拖一天,乾朝便多一分准备。 能多拖一个月,战局便多一分胜算。 太上皇转过身去,背对着众人。 烛火将他的背影投在帐幕上,一动不动,像一座被岁月风化了的石雕。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猛地转过身来,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迸出来的: “朕猜测......” “不!朕可以肯定地说!” “眼下与金国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和谈空间。” “努尔哈赤这个人,他能在白山黑水间从十三副铠甲起兵,一路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凭的就是一个狠字。” “他知道朕在拖时间,朕也知道他不会等。” “就算现在派出使团,他表面上同意和平,那也不过是为了麻痹我朝。” “转过身去他就会撕毁协定,趁我们不备,大规模开战。” 太上皇话音落。 曹千曲立刻接口,声如洪钟道: “陛下英明!” “战争的事就该在战场上解决!” “和谈?谈个屁!” 第226章 那就打! “金国人最是奸诈!” “他们派来的使者去年腊月在神京城里耍了多少阴招?” “这种人能信?” 曹千曲说着,转过头来看着史鼎,那张粗豪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反问道: “史大人,我老曹是个粗人,但是我想问问你史大人......” “倘若你此刻身处金国朝堂,你是努尔哈赤,你会接受我乾朝的和谈吗?” 史鼎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曹千曲这个泥腿子大老粗,竟然也学会了石猛那套站在对手角度想问题的本事。 他摇了摇头,叹息一声道: “不会。” “假如臣身处金国朝堂,也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开战机会。” “三面受敌的乾朝,是这几十年来最虚弱的时候。” “此时不打,等石王爷回来,等南线战事稳住阵脚,金国便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所以......” 他抬起头来,目光中闪过一丝苦涩,道: “所以这场大仗,看来是在所难免了。” “以金国之强悍,以我朝如今面对的复杂局面,这恐怕会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卫国之战。” 史鼎说完,帅帐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连曹千曲都不再说话了。 所有人都知道史鼎说的是对的。 可正是因为这话是对的,才让每个人心头都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石猛不在,南安郡王在南边,帝国活着的三大名将只剩下一个年迈的太上皇。 而他们要面对的,是金国倾巢而出的全部精锐。 而金国,不是弱国。 他们的八旗兵马可以说很强! 甚至强到丝毫不弱于五百年前那个金国,完颜阿骨打建立的那批猛安谋克! 该说不说的,乾朝朝堂上、草野间,有无数的望气士,尽说关外金国有得天下坐朝廷的龙气之象! 这些神神鬼鬼的话,自然没有人敢公开议论,但稍微上得了台面的人,心中都有数。 若不然,乾朝国内,怎会有那么多的勋贵、高官、富商,放着富贵日子不过,一个个的主动与金国蛮子暗通款曲? 还不是心里有想法? 自古以来,就有杀不尽的‘聪明人’,投机取巧卖国当汉奸! ............ 帅帐内。 最终还是太上皇打破了沉默。 老头缓缓直起腰来,那双被岁月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一道极亮的光芒。 他环视一圈帐中诸文武,声音沉缓而坚定道: “既然避免不了,那就打!” “如今我们最需要的就是时间,仓促应战间可能会吃点亏、丢点地。” “可朕,就是要以空间换取时间!” “大兵压境……” “山海关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算神京城丢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要撑过三个月,石猛便能从草原回来,南线的战事也能稳定下来,各省的兵马都会北上增援而来!” “城池可以丢,土地可以丢,只要人还在,只要我大乾二万万军民的心还没有散,任何外族就不可能吃掉我们!” “三个月不行,就三年!” “三年不行,就十年!” “只要坚持不懈地斗争,胜利终将属于我们!” 老爷子顿了顿,缓缓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越过帅帐内的众人,望向帅帐之外那片被风雨撕扯着的昏暗天空,望向更远处那片看不到尽头的草原和山脉。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平静,平静得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海面: “泱泱华夏,生生不息!” “退一万步说,就算大乾这个朝廷亡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帐内众人尽皆被太上皇这句话吓了一个寒噤! 纷纷垂下头去,但没有人敢开口打断老爷子的话。 “下一个朝代......” 太上皇的语气更加坚定,更加果决: “依旧会将那些狼子野心之辈打回去!” “打残!打废!打消亡!” “我泱泱华夏,二万万军民,只要齐心协力,区区一个金国是吃不下我们的!” “换句话说......” “以我华夏疆域之广袤,土地之肥沃,民族之坚韧......” “只要内部不先腐烂、不先内讧!” “莫说一个女真,便是寰宇之内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民族,也绝无可能将我们彻底打垮!” “更何况,眼下的境况虽然艰难,但远没有艰难到亡国灭种的程度。” 太上皇说到这里,猛地收回目光,如冰如刀般环顾帐中诸将。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只有从战场上活下来的人才会有的骄傲和果决,像是一头老迈却依旧利爪锋锐的苍龙,一字一顿地说道: “有望气士说,关外女真一族,爱新觉罗一氏,隐隐有龙气之象。” “哼!哼哼!” “朕偏要说,朕不死,他们终究是关外野奴!” 老皇爷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鸣: “众将听令——!” 帅帐中的诸人尽皆踏前一步,抱拳道: “在!” 太上皇虎步向前一迈,朗声道: “拟旨!” “关千剑死守云中!曹千曲死守宣府!朕亲自赶往辽东镇守!” “此为第一道防线!” “着京营代节度使陈雄、晋阳代节度使陈威、雁门总兵郭震、朔州总兵龚箭,率本部兵马北上增援!” “此为第二道防线!” “着山东兵马都司指挥使牛继宗、河南巡抚李道敬……江南节度使罗云虎立刻整合地方兵马,汇拢成军,北上待命!” “此为第三道防线!” “史鼐!史鼎!” “即刻回朝,告知皇帝,并征发北六省民夫劳役,全力保障前线后勤供应!” ............ ............ (ps:唉,在我们这个位面,后金是成功了的,历史无法改变。但小作者依然认为,打败明朝的不是清朝,而是能力平平的崇祯帝、是内斗不休的朝廷、是无能贪婪且短视的朱家勋贵、是天灾、是人祸、是水太凉的东林党......不是替明朝找借口,真的,你就看崇祯朝的那一段战争史,就感觉有无数次眼瞅着要翻盘的机会,最后......草!) (pps:看南明史更是能把人气吐血!) (ppps:红楼原著背景里的朝廷当然也腐朽,而且猜测原著最后结局多半也是被异族推翻了的。但小作者认为,自主角出现后的短短两三年内,前后清洗了十几万人,就凭本书朝堂上呈现出的气象,就算主角不回来,也绝不至于被外族灭了国。) 第227章 我陈平安啊! 清晨,丰镇关。 青砖缝里爬满了暗绿的苔藓。 几株野草从垛口边缘探出头来。 关城两侧的山脊如两条灰褐色的手臂,将这座隘口死死钳在中间。 再往外,便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枯草连天,风一吹,草浪便从关前一直滚到天边。 这是大乾北疆长城上最普通的一座关城,最普通的一个清晨。 守关的士卒刚刚熬过一夜的值守,眼皮子沉得厉害。 有个年纪小些的,靠着垛口几乎要睡着,怀里长枪的枪杆一点点往下滑。 旁边的老卒踹了他一脚,低声骂了句: “精神着点!” “叫校尉瞧见,又得挨训!” 小卒一个激灵,赶紧挺直了腰。 就在这时,一阵歌声从关内飘了过来。 “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 “鸽哨声伴着起床号音!” 那声音清越、明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和锐利。 歌声伴着马蹄哒哒声,瞬间划开了丰镇关清晨的薄雾。 “但是这世界并不安宁......” “和平年代也有激荡的风云!” 城头上的守军全都听见了。 有人转过头去向关内张望。 那个刚才还打盹的小卒,脖子伸得老长,眼睛里全是新奇。 “哪来的歌声?”他问。 老卒没说话,只是朝官道方向努了努嘴。 一支骑兵队伍从云中而来的官道上显露出来。 清一色的少年,最小的不过十四五岁,最大的也就十七八。 他们身上穿着大乾军中新发的天青色训练袍,脚踩马靴,腰束革带,骑着的都是正当年的战马。 人数不多,也就百十来个。 可那股子精气神,真真是少年意气、雄姿英发! 他们骑着马,列着队,歌声嘹亮。 “准备好了吗?” “士兵兄弟们!” “当那一天真的来临~~” 歌声最是感染人。 这歌声一出,城头上的守军再也忍不住了。 不知是谁起的头,先是垛口边两三个跟着小声哼哼,接着是城楼上的几个弓手。 再后来,连墙根下运水的伙夫都跟着嚎了起来。 整个丰镇关都跟着歌声沸腾了。 “当那一天真的来临......” “放心吧祖国!” “放心吧亲人!” “为了胜利我要勇敢前进......” 一曲唱完,余音还在关墙之间来回撞荡。 那队少年骑兵已经离关墙不足两百步。 马蹄踏在官道坚实的土路上,发出整齐而清脆的响声,像一阵有节奏的鼓点。 自打忠武郡王殿下入主军机阁后,主持办了几项军改的大事,大乾军队的面貌从根子上变了不少。 全军重新核查兵员名册,杜绝空饷、吃饷、克扣饷银的积弊。 底层将士们的饷银和生活待遇更是得到了极大的改善! 战功赏格也重新修订了。 以前斩首报功,层层盘剥,砍十颗脑袋的功劳到最上面能给你记三颗就算厚道。 石猛直接重置了军功核查司,凡报功者,皆须有人证、物证、旁证,且由第三方独立核验。 赏格定得明明白白,斩首三级升一级,战功卓著者可越级提拔。 除了这些大事上的改变,还有一些军中日常小事上的改变。 比如,石王爷传下来的那几首军歌,就深受广大将士们喜爱。 较之以往的老式军歌,调子更加激昂、更加奋进,歌词也更能引起将士们的共鸣。 当然,老军歌不是不好,就是太板了。 调子四平八稳,词儿绕口,唱起来像在念经。 但石猛传下来的这些歌不一样,音调高亢,节奏明快,词儿写的全是当兵人自己心里的话。 什么“听吧新征程号角吹响”、什么“站岗执勤是保卫国家”、什么“为了胜利我要勇敢前进”、什么“年轻的士兵渴望建立功勋”、还有什么“三国战将勇首推赵子龙”...... 一嗓子吼出来,浑身的血都热了。 这几首歌根本不用费力推广,一传十、十传百,如今全大乾的军队都会唱。 操练完吼一嗓子,拔营前吼一嗓子,行军路上吼一嗓子,把多少年的窝囊气都吼出去了。 歌声里。 那队少年骑兵已经到了关下。 带队的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将。 这老将不是别人,正是王子腾! 只见老王勒住战马,从怀里摸出一块黄铜腰牌,在晨光中亮了一亮。 守关的士卒眼尖,一眼认出那是高级将领的通行令牌。 此时哪里还敢怠慢? 连忙派人通报了丰镇关守将。 不多时,丰镇关守将快步从关城内迎了出来。 这守将姓陈,名平安,原是京营一名骑卒,几经升迁辗转,现在升到了丰镇关守将。 实际上,这也是忠武郡王殿下入主军机阁后主持军改的一个侧面缩影。 军中人事,能者上、庸者下,给底层那些有战功、有能力、有见识、肯奋进的将士们打通提拔升迁的通道。 否则,就凭原先大乾军中那一摊死气沉沉的、晋升通道全被堵死的情况,像陈平安这样有能力但没背景的青年,根本不可能在区区两年内从一名京营骑卒升迁到边镇守将。 当一辈子大头兵,干到死能升任百将就不错了。 此时,陈平安快步从关城上跑下来,冲王子腾行了一记军礼: “末将丰镇关守将陈平安,见过王节帅!”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震得旁边几匹战马都打了个响鼻。 王子腾略略抱拳,还了一礼。 他刚想开口说话,那陈平安却先笑了。 陈平安紧绷的面孔突然松弛下来,露出几分少年般的笑意: “王节帅,您不记得我了吧?” 他往前凑了半步,指着自己的脸,道: “我陈平安啊,原京营三千营甲四部丙九曲第六百人队的骑卒,您手底下的小兵崽子!” 他说得又急又快,生怕王子腾想不起来。 “托节帅的福,末将现在升了,嘿嘿。” “还记得去年末将升百将,还是您亲手给末将授的百将章呢!” 第228章 华夏儿郎,人人皆英豪! 王子腾笑着点头,心里却直犯嘀咕。 当年他做京营节度使时,位高权重。 京营近二十万兵马,他怎么可能会记得陈平安这样一个小人物? 再说,又隔了这么久,老王委实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可老王是什么人? 大半辈子在官场里滚打,别的本事不敢说,人情世故这块拿捏得那叫一个到位。 只见王子腾脸上笑意分毫未减,反而更加亲切了几分,上前一步,伸出手重重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 “陈平安嘛!” 他朗声一笑,那笑声里带着粗豪和洒脱,道: “记得,怎么不记得?” “当初那一批升授百将的,就数你小子最有出息。” 他上下打量陈平安一番,又捏了捏他的臂膀,点头道: “这才多久,都做到丰镇关守将了?” “可以,真可以!” “不赖!” 说着,他扭头朝身后的少年骑兵们看了一眼,语气里带了几分骄傲: “你们看看,这就是咱们大乾军中现在的好样子!” “有本事,有能耐,肯拼命的,就往上升!” 少年们听得眼睛发亮,一个个骑在马背上挺得更加笔直。 “不过......” 王子腾话锋一转,又看向陈平安。 同时摆了摆手,语气里多了几分自嘲,道: “以后可别再喊我节帅啦。” “我呢,京营节度使的位子早被撸了,现在是云中讲武堂首任祭酒。” “改行当教书匠了,哈哈哈!” 他这一笑,少年骑兵里也有几个胆大的跟着笑出了声。 “这不是......” 王子腾一指身后那百十来位少年学院骑兵,继续道: “最近正好讲到骑兵的行进方式和行进速度。” “我呢,就找关节帅借了一百多匹战马,亲自带着这帮小崽子搞一场二百里的马上行军。” “顺便带他们考察下关外的地形,了解下真实战场的样子。” “也是符合忠武郡王殿下‘在教学中穿插实践、以实践促进教学’的指导方针嘛!” 陈平安点了点头,又和王子腾寒暄了几句,便转身一挥手: “开关,放行!” 沉重的关城大门缓缓推开。 少年骑兵们重新整队,一个个腰背挺直,目视前方,策马出关。 马蹄踏过关门的一刹那,不知是哪个少年又起了个头。 “当那一天真的来临!” 一百多位从云中遗孤中挑选出来送到讲武堂的少年,也是未来的骑兵将领,继续放声歌唱道: “放心吧祖国!” “放心吧亲人!” “为了胜利我要勇敢前进......” 年轻的歌声直冲天际,连关外草原上的风似乎都为之停滞了一瞬。 陈平安站在关门下,目送着那队少年骑兵越走越远。 晨雾已经完全散了,草原上的阳光铺展开来,把少年们的身影映成了一道道金色的剪影。 歌声渐渐被草原的风吞没,连马蹄扬起的尘土也慢慢落定。 陈平安嘴角微微扬着,眼眶却有些发烫。 骄傲,也有。 自己这些人风吹日晒地守在边关,图什么? 以前是图个当兵吃饷。 而现在,不就是图个让大乾的少年们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课堂里,能骑着马在官道上放声唱歌吗? 看到这些孩子的样子,他觉得镇守边关的苦,都值了。 可心底那点酸涩,也藏不住。 他想起自己十六七岁的时候,别说什么讲武堂了,连马缰绳都没摸过。 那时候的军队风气是什么样的? 吃的是风沙,受的是窝囊气。 上头喝兵血的将官有,吃空饷的有,把士卒不当人看的也有。 他陈平安一个没背景没靠山的京营辅骑卒,想往上爬,比登天还难。 他从一个大头兵熬到今天,靠的是什么? 靠命硬,靠肯学,靠咬牙熬过那些别人熬不住的日子。 但更多的,是靠石王爷来了之后,那条被打通了的晋升通道。 ............ 陈平安转头看了看关墙上那些默然挺立的守关士卒,又抬头看了看天,忽然笑了笑。 “自从有了石王爷,大乾这世道,是一天一个样了。” 他像是在对身边的亲兵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真希望,这世间能多几个忠武郡王。” “大乾老百姓的日子,才越来越有盼头啊。” 陈平安话音刚落。 一只大手从背后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陈平安回头一看,原来是九原守备李季。 李季这个人,在边军将士们的口口相传中,也是一个活着的传奇。 当年,李季也曾驻守长城防线,是丰镇关的一名百将。 拓跋寒南侵,外长城防线一夜之间被北狄铁骑踏破,乾朝边军溃散。 李季成了北狄的俘虏,辗转被卖往龙城当了奴隶。 在龙城的日子里,李季每天住羊圈,天不亮就被鞭子抽起来,干最苦最累的活,吃最差最馊的食。 他亲眼见过北狄贵族如何虐杀中原奴隶,也亲眼见过那些沦为奴隶的边军袍泽一个个倒下。 他自己也数不清挨了多少鞭子,身上全是疤。 可他硬是苦熬了数月,终于等到转机。 ——石猛秋风扫王庭。 那一夜,龙城火光冲天。 李季以奴隶之身,抄起一把弯刀,与石猛并肩而战,生擒北狄左贤王拓跋虎。 石猛封狼居胥时,他亦随行上山。 后辗转杀回金沙滩,参与血战拓跋寒! 此后更是屡次升迁。 如今坐镇九原城,成了北疆有名的一号人物。 陈平安见是李季,连忙要行礼,却被李季一把按住。 “自家兄弟,别来这套。” 李季放下手,并肩站在陈平安身侧,同样望向关外那一望无际的茫茫草原。 风从草原深处吹来,卷起两人的袍角,发出猎猎的声响。 “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李季说。 陈平安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李季却没有笑。 他的眼神很平静,缓缓说道: “人人都盼着这世间多几个忠武郡王那样的大英雄。” “可殿下自己说过一句话......” 陈平安看着他:“什么话?” 李季转过头,看着陈平安,又抬头看向关墙上那些默然挺立的守关士卒。 他们的影子被阳光拉得老长,像一尊尊沉默的雕塑。 “殿下说,不必事事指望他。” “他希望,华夏的儿郎,人人皆是英豪!” 第229章 驻马坡上! 且说王子腾这一队人。 出了丰镇关,天地豁然开朗。 官道到了这里便只剩一条模糊的土痕。 再往前里许,便被黄绿交间的草海彻底吞没。 王子腾拨转马头,回望了一眼身后。 丰镇关已经缩成了一道灰扑扑的影子,垛口上的旗帜在风中依稀可辨。 “都听好了!” 老王勒住马,声音顺着风往队伍后头飘: “出了这关城,就没有官道了!” “从现在起,咱们走的每一步都叫草原行军!” 一百多个少年骑在马上,齐刷刷仰起脸。 “前军探路,中军压阵,后军收尾。” “辎重队护住粮草!” “斥候散出去五路,左右两翼给我看死了!” “谁出岔子,自己绕队伍跑三圈!” 少年们哄然应了一声。 百十匹战马立刻按之前的编组散开,马蹄声在草原上响成一片。 王子腾看着他们的动作,微微点头。 这些孩子底子薄,刚进讲武堂时连上下马都磕磕绊绊,可经过几个月的操练,已经有那么一股子骑兵的样子了。 队列说不上多整齐,但各个位置的意识已经有了。 “走!” 他一夹马腹,带着中军居中压阵。 整支队伍像一支箭簇,擦着草梢向东北方向扎去。 老王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这片茫茫草海,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石王爷用兵,那才叫真正的大开大合。” 王子腾曾在讲武堂里对学生们这样说过。 “你们现在学的是规矩,可真正到了战场上,光靠规矩是不够的。” “石王爷最厉害的地方,就是永远在别人想不到的地方出现。” 可这话说起来容易,真要教出几个能打仗的将领,又谈何容易? 好在,老王现在也不急了。 要说朝中三大佬,那眼光端的是毒辣! 把王子腾从京营节度使的位子上撸下来,转而让他去教书、去培养帝国下一代的青年将领。 你别看他老王带兵打仗不怎么样,可是搞军事理论研究、搞教学带新人,那叫一个得心应手。 当初,老王被撸了京营节度使的位置,心里也是委屈了很长一段时间,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毕竟堂堂王节帅, 到云中讲武堂去教书? 这不是扯淡嘛?! 王子腾憋着一口气,始终觉得自己是被发配了。 可站上讲台没几天,那股子憋闷就全散了。 他开始真正喜欢上了这个位置。 哎,只能说世上本无垃圾,只有放错了位置的宝贝。 这个位置,简直就是为王子腾量身定做的! ............ “祭酒大人,前方五里就到驻马坡了!” 一名前军学员骑着马折回来,小脸被风吹得通红,声音却亮堂堂的。 王子腾抬头一望,远处果然出现了一道低缓的山坡。 说是山,其实不过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中略微隆起的一截,坡顶平坦,坡腰长着几丛耐旱的矮树,远看像几笔淡墨抹在天边。 “传令全军,驻马坡下马,埋锅造饭!” “是!” 少年们欢呼一声,纷纷策马向坡下跑去。 很快的。 到了驻马坡。 太阳已经快升到头顶。 王子腾命人把马匹收拢在坡后避风处,又派了四名学员分守四角放哨,这才大手一挥: “孩儿们!” “都动起来吧!” 云中讲武堂的几个教员立刻走上前去,手把手地教这些少年如何挖行军灶。 “灶口要朝下风口,烟一出来就被风压在地上,散得快,不容易被远处看见。” 一个四十来岁的教员蹲在地上,用行军铲在土里划拉着: “别小看这个,真到了战场上,你就是因为多冒了一缕烟,敌军的斥候就能锁定你的位置。” 他一边说,一边用随身的小铲子挖出一个半圆形的坑,又在坑底掏出一条通向外面的浅沟,最后在上风口方向用几块石头搭了一个灶架。 “看见没有?这个叫散烟灶。” “锅架在石头上,烟从灶底飘出来,贴着地皮走,过不了十步就散了。” 少年们围成一圈,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得聚精会神。 有人拿出炭笔和小本子,飞快地记着。 另一个教员则带着几个人在坡后清点军马数量,一匹匹地算: “咱们一百二十三个人,一百三十七匹战马,按照战时配比,大概要挖十四个到十六个灶。” “但这只是吃饭的灶。” “如果要模拟大军行进,你们得根据实际情况来倒推灶数......” 王子腾背着手在人群中走来走去,时不时停下来指点两句。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少年的脸,有的机灵,有的木讷,有的手忙脚乱,有的有条不紊。 老王也不急,该教的教,该骂的骂,偶尔还跟几个孩子开句玩笑。 “你小子的灶挖歪了,烟全往自己脸上扑,这是要把自己熏成腊肉吗?” “你这锅水放少了,煮出来够你一个人喝,袍泽们不用吃了?” 少年们哄笑着,手底下却一点没松劲。 王子腾看着他们,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这些孩子,大多是云中周边的战争遗孤。 北狄南侵那年,多少家庭一夜之间成了废墟。 这些孩子被收拢到讲武堂时,有的瘦得皮包骨,有的连鞋都穿不上。 如今一个个长高了,长壮了,眼里也重新有了光。 把他们教好,比什么都强。 王子腾走到坡顶的一块大石头旁,撩起袍角坐了下来。 阳光正好,照得他浑身暖洋洋的。 他眯着眼,看着坡下的少年们忙忙碌碌,心里忽然又涌出一个念头来。 “孩子们!” 老王提高了嗓门,朝坡下喊了一声。 少年们纷纷抬起头。 “这埋锅造饭,不光是为了填饱肚子。” “在战争中,它还能合理地伪装成一种战术手段......” 老王话还没说完,几个机灵的少年已经抢着开口了。 “祭酒大人,这个我知道!” “对,我也知道!” “上个月才讲的!” “马陵之战,孙膑靠减灶战术主动示弱,制造士兵不断逃亡的假象,引诱庞涓急躁冒进、分兵轻追,最终把魏军引入了预设的伏击地形!” 王子腾哈哈大笑,捋着胡须道: “说得好,说得好!” “那减灶战术的关键在哪里?” 一个圆脸少年站起来,大声道: “关键在于制造假象,让敌军产生误判!” “不错!” 老王一拍大腿,道: “可你们只知道减灶,可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增灶战术?” 第230章 不祥之兆! 增灶战术? 少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都露出了茫然。 这也不奇怪。 这批学员大多数只是粗通文墨,能认得几个字已经不容易了。 毕竟,在这个时代,知识本就是奢侈品,军事知识更是被垄断得厉害。 寻常人家的子弟,哪有机会接触那些高深的兵书战策? 即便是这些战争遗孤,也是进了讲武堂之后才开始系统学习。 王子腾环视一圈,捋着胡须笑道: “所谓增灶战术,乃是一种示敌疑强的谋略。” “与减灶相反,它是故意增加行军灶的数量,让敌军误判我军兵力增多,从而不敢轻举妄动。”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像是在课堂上讲课一般: “东汉元初二年,羌人大举攻打武都郡,朝廷派名将虞诩前往救援。” “虞诩兵力远少于羌人,可他日夜兼程向武都进发,沿途不断增兵添灶。” “羌人前来侦查时,发现虞诩的灶数一天比一天多......” “他们还以为援兵源源不断,军势越滚越大呢,哈哈哈哈!” “于是那些羌人分散兵力在险要处设伏,反而被虞诩趁虚突破......” 少年们听得入神,连手里正淘米的水都忘了倒。 “所以啊!” “你们要记住,兵书上的案例都是死的。” “减灶也好,增灶也罢,关键不在于灶,而在于你对敌将心理的把握。” “日后你们为将,切记不可死磕兵书,一定要活学活用。” 老王说完,颇为自得地又捋了捋胡子。 他正准备再举一个例子,忽然眼角余光扫到了远处坡下,一骑快马正从山坳后狂奔而来。 那马跑得极急,四蹄翻飞。 马背上的少年骑兵似乎十分慌乱,身子伏得极低。 王子腾眉头一跳。 那骑手越奔越近,已经能看清他身上的天青色训练袍。 “报——!” 人还没到坡下,声音已经传上来了。 那少年斥候勒住战马,连滚带爬地从马背上翻下来,脸色比纸还白。 他咽了口唾沫,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启禀祭酒大人!” “前方......前方发现紧急情况!” “十万火急!” 这一嗓子,把坡上坡下所有人都惊着了。 正蹲在地上挖灶的少年们腾地站了起来。 几个教员也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转头望向这边。 王子腾脸色微变,但到底是当过大帅的人,转瞬便恢复了镇定。 他站起身来,大步走到坡边,沉声问道: “什么情况?说清楚!” 那少年依旧大喘着粗气,道: “前方......前方好像有......有敌情!” “敌情?” 老王的眉毛一下子拧成了结。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丰镇关外这几百里地,前年被石猛亲自带兵血洗过一遍。 后来关千剑执掌云中,又带着新的长城守卫军把这一片区域反复清理了不知多少遍。 日常还有丰镇的、九原的、云中的游骑兵来回交叉巡视,甚至偶尔还有宣府的远哨夜不收从此处经过。 可以说是绝对的安全! 若非如此,他王子腾又怎么敢带着一百多个乳臭未干的少年出关演习? 这些孩子可都是大乾未来的种子,伤了一个,他都得心疼死! “什么敌情?多少人?从哪里来的?” “你看清楚了没有?” 老王的声音不觉提高了几分,一连串问了出来。 那少年吓得浑身一哆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支支吾吾道: “我......我......我没有说谎......” “我看见了......我......” 他到底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虽然穿上了军装,可终究不是真正被淬炼过的士兵。 此刻被王子腾一逼问,竟是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王子腾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虽然焦躁,却没有再逼问下去,反而放缓了声音: “别急,你慢慢说。” “你看见了什么?” 那少年张嘴刚要说话,忽然眼睛一亮,猛地转身指向后方山坳。 “祭酒大人,你看!” 他像是抓到了救星一般,声音都尖了。 王子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山坳拐角处。 一匹战马正沿着山坳,小跑而来。 那马身上满是泥污和血渍,鬃毛被风吹得乱糟糟地打着结。 马背上驮着一个人。 那人整个上身都伏在马颈上,双手无力地垂在两侧,背上插着几支箭。 王子腾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清楚了。 “拦住那匹马!” 王子腾一声厉喝,声若洪钟: “先把人救下来!快!” 他这一声令下,十几个少年翻身上马,朝着那匹战马包抄过去。 其中一个骑术最好的,从侧面靠近,探出身去,一把拉住了那匹战马的辔头。 战马停了下来,打了个响鼻,嘴里喷出大团白气,随即前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几个少年七手八脚地把马背上的人往下抬。 有个心急的,刚把人放在地上,伸手就要去拔那人背上的箭矢。 “别动!” 王子腾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了跟前,一个箭步上去,抓住了那少年的手腕。 他老王在太上皇和石猛面前,的确是心理素质不太行。 但此刻,在这一帮学员新兵面前,他老王的心理素质简直强的可怕! “你一拔,他就死透了!” 老王的声音又急又厉,吓得那少年一屁股坐在地上。 “箭簇勾着肉,拔出来血止不住,这荒郊野外的怎么救?” 王子腾一边说,一边转头朝人群中扫了一眼: “军医呢!快叫军医过来!” 此时哪有真正的军医? 老王所谓的军医,不过是两个才学了几个月战场急救的学员。 两人慌慌张张跑过来,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人,手脚都抖了。 一个蹲下去试鼻息,另一个手忙脚乱地打开随身的药包,绷带、金创药、剪刀摊了一地。 王子腾没有看他们,而是伸手朝那人的腰间摸去。 他翻了几翻,摸出一块牌子。 那人身上的服色已经看不出来了,衣服被血和泥糊得严严实实,分辨不出是士兵还是牧民。 可这块牌子,王子腾认得。 老王把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好。” 他喃喃自语,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不详的大事,忧心忡忡地说道: “这是大乾军远哨夜不收的腰牌。” “长城守卫军的人!” 第231章 快跑啊!有敌袭! 远哨夜不收。 那是边军中胆子最大、本事最高的那批人。 专司潜入敌境侦察。 往往一出关就是十天半个月。 吃的是生肉,睡的是荒野,过的日子跟野人差不多。 丰镇关外的长城守卫军夜不收,一共就那么几十号人。 每一个都是关千剑亲手挑出来的精锐中的精锐 这样的人,怎么会倒在这里? 是谁伤了他? 他遇到了什么? 王子腾握紧了手中的铜牌,心底蓦地升腾起一股子巨大的不安。 就在这时。 那名长城守卫军夜不收眼皮动了一下,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祭酒大人,他......他醒了!” 一个眼尖的学员兵失声喊道。 “别说话!都别说话!” 王子腾呵斥了一声。 那夜不收当然不认得王子腾,可他认识王子腾身上那副乾军高级将领才能披的铠甲。 生命垂危之际,也顾不得多说。 那夜不收一张口,一股子黑血从口中流出。 王子腾赶忙俯身,让耳朵离那重伤的夜不收更近。 重伤的夜不收用尽最大的力气,颤声道: “金......金兵......入......入侵!” “快......快......” 他的生命真是已经到了濒临死亡的关头。 全靠着一股子不屈的意志,坚持撑到这里。 说完这条关键情报,甚至都没来得及详细解释,便英魂长归。 两个少年军医还跪在他身旁,一个拿着绷带,一个捧着药瓶,全都僵在了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身子。 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手里的绷带掉在地上,被风吹着一路滚下坡去,他也不知道去捡。 王子腾握着他的手,那手的温度正在急剧流失。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夜不收最后那几句话。 “金......金兵......入......入侵!” “快......快......” 王子腾喃喃自语,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深深的迷茫。 他缓缓转过头,望向东北方的茫茫草原。 “这......这不对吧?” 老王像是在对身边的教员说话,又像是在问自己: “此处乃是云中辖区,而金兵活动的范围在遥远的辽东。” “从辽东到云中,中间隔着一千几百里路。” “金兵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没有人回答他。 一百多个少年,全都仰着脸望向他,脸上写满了惊惧和茫然。 几个教员对视一眼,嘴唇动了动,也都没说话。 这就是顶级名将和寻常庸将之间的判断力差距了。 倘若是石猛在此,恐怕第一时间就能把整个局势推演出来。 金兵自辽东沿柳河西进,顺蒙古高原南下,绕过北疆防线侧翼,直取云中、宣府一带的长城隘口。 甚至能据此推断出,金国已经全线开战,这队人马不过是主力南下时伸出来的一支前哨。 但,王子腾显然没有这个本事。 此时,他的思维还在纠结“金国远在辽东、与云中素无战事”的旧框架里,怎么也转不过这个弯来。 不过,老王仍然没有大意。 这条情报很重要,且不管金兵有没有来,至少说明此地是不安全的。 就连长城守卫军里的精锐夜不收都重伤身死,说明这附近一定有敌人在活动。 不管敌人是谁,他都必须马上带着这些孩子们回去。 “孩子们!” 王子腾站起身来,扫视了一圈坡下的少年们,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从容: “锅里的饭煮熟了吗?” “加紧点火力,吃完饭我们原路返回。” 少年们面面相觑。 有个胆大的开口答道:“回祭酒大人,米刚下锅,水还没开......” “加紧点火力。”王子腾道,“吃完饭我们原路返回。” 这话一出,少年们都愣了。 “祭酒大人,咱们不继续行军演练了吗?” 那个圆脸少年不解地问。 王子腾摇了摇头,说道: “不了!” “这里有危险,不宜久留!” “吃完饭立刻返回关内,我得对你们的生命安全负责!” 他这话听起来在情在理,甚至他自己脸上还挂着一丝笑意。 可那笑意在几个老教员看来,却分明透着一股子勉强。 老王又坐了一会儿,总觉得心神不宁。 仿佛那风里都吹着一丝危险的气息。 “算了!” 老王越想越不对劲。 再加上有一具尸体在身边。 尽管那是袍泽手足的尸体。 可仍旧是一具尸体。 那些未经淬炼过的少年学员们,哪里还有半分想吃饭的欲望? 老王当然也看出了学员们脸上的惊慌。 他让大伙儿吃完饭再撤,一则是饭已经煮到一半了,二则是他想通过这种方式稳住孩子们的心神。 可眼下,明显已经稳不住了。 老王站起身,下令道: “算了!” “孩子们!” “把锅里没煮熟的饭倒掉!” “把锅灶炊具收拾起来,咱们现在就撤!” 唉! 王子腾啊王子腾! 他就是舍不得那点锅碗瓢盆! 当初在云中,他是怎么溃败的,全忘了! 眼下到这节骨眼上了,还在下令让大伙收拾锅灶,一并带回去! 可战场上的事,往往就毁在这耽误的一点点工夫上。 你心疼麾下、心疼东西,真不是这个心疼法啊! 明知道危险正在降临! 明知道这批孩子压根没有半点战斗力! 你直接带着学员们走就是了! 饭扔了! 锅扔了! 所有东西全扔了! 带着学员们骑马往南一路狂奔就是了! 带兵之人一肚子妇人之仁,那不是慈爱,那是葬送士兵性命! 你说你...... 唉! 果不其然! 尚未等锅具凉透装上马背。 一声凄厉的喊叫从山坳后传来: “祭酒大人!” “快跑啊!有敌袭......” 所有人都霍地回头。 只见山坳拐角处,一骑快马疯了似的奔出来。 马背上的少年正是先前派出去的另一个斥候。 那孩子伏在马背上,整个身子几乎贴在了马颈上,双脚死命地磕着马腹,嘴里还在不停地嘶喊: “快跑!快......跑......啊!” 喊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被巨大的惊恐吓得变了调,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一般。 王子腾张大了嘴,迈出一步,还没来得及说话。 一支狼牙利箭便从山坳后射了出来。 那箭的速度快得惊人,带着一声刺耳的尖啸! 从少年的后颈穿入,箭簇从他咽喉处透体而出! 箭上的力道大得可怕,竟将少年整个人从马背上掀了下来! 第232章 王子腾: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少年滚落在枯草地里。 战马兀自向前狂奔了十几步,才惊嘶着停下来。 在场所有少年都吓坏了! 坡上坡下,死一般的寂静。 王子腾这时候才知道害怕和懊悔...... 可现在不是懊悔的时候,他还想维持住局面。 老王努力挺直了腰,朝那些乱成一团的少年们挥手: “孩子们!” “别怕!别慌!都听我——” “祭酒大人!小心!” 一个老教员猛扑过来,将王子腾推倒在地。 一支狼牙箭擦着老王的肩膀飞过去,钉在几步外的泥地里。 箭簇入土三分,箭杆嗡嗡地颤着。 “重箭骑射!” 王子腾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 如此远的距离,射出来的箭还能有这样的力道和准头,放眼大乾军中,最精锐的骑射手也就这个水平了。 可这样的箭,刚才从山坳后射出来的,不止一支。 “是噶布什显超哈!” 一个在辽东待过的老教员,看了一眼,忽然喊了出来: “金国的噶布什显超哈!” 这几个字,不啻于一道晴天霹雳,猛劈在王子腾的天灵盖! 噶布什显超哈。 金国巴牙喇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前哨精锐。 在辽东,大乾的边军流传着一句话:一个噶布什显超哈,能轻松杀死五个乾军精锐。 这话或许夸张,但足以说明其战力。 而此刻,山坳后窜出来的金兵,已经显出了身形。 骑的是辽东高头大马,披的是镶蓝旗制式的铁叶甲,铁甲外罩着镶蓝边的对襟号衣,头上的铁盔插着黑缨,手里的弯刀映着天光,寒芒刺眼。 人数不多,约摸三百上下。 可那阵势,硬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们冲出山坳后并不急着冲锋,而是呈扇形散开,不慌不忙地截断了南归的道路。 一个个骑手腰杆笔直,坐在马背上沉默着,手中的角弓已经拉满。 “祭酒大人......怎么办?” 一个少年哭出声来。 王子腾的腿软了一下,但旋即稳住身形,大喊道: “上马!都上马!” 王子腾一边挥手,一边大声吼着: “孩子们!快上马!” “跑啊!” “所有东西都不要了!” “跑!快跑!” 然而,一切已经为时已晚! 学员兵们也已开始慌了。 不少孩子甚至连马背都爬不上去...... 几名教官对视一眼,各自提枪上马。 他们决意用自己的生命拦住金兵,给这些孩子争取一瞬间的逃亡生机! 只见他们平举着长枪,嘴里大骂着向金国骑兵冲去: “狗日的金兵!冲老子来啊!” “别动老子的孩子们!” “来啊!” “杀!!!” 他们身后,余下几名教官也齐齐上马。 没有人再说话,只是各自举起武器,快速地跟了上去。 王子腾看着这一幕,恨不能抽自己两记大嘴巴子! 可眼下,真不是懊悔的时候。 他得带着这些孩子们安全回关内! “跑啊!” “孩子们!快跑!” ............ 十几名教员,在敌阵前,只撑了一个照面。 可正是这宝贵的一个照面的工夫,得以让所有少年学员都翻身上了马背! “跑啊!” “跑!” “别回头!” 王子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马的。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动作,只记得那只抓着缰绳的手抖得厉害,怎么也勒不住。 马已经跑起来了,风呼呼地灌进耳朵里,什么声音都听不清了...... 只有马蹄砸地的闷响和身后偶尔传来的惨叫声。 少年们跟着他,一路向南狂奔。 可金国骑兵的箭矢就在背后死死咬住! 金狗们没有追得太急。 他们的角弓在身后不断开合,箭矢带着尖啸从耳畔擦过。 不断有少年中箭坠马,发出一声声短促的惨叫。 王子腾不敢回头看。 他伏在马背上,双腿死死夹着马腹,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碎肋骨。 身下这匹老马已经跑出了它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嘴里喷出的白沫被风扯成一条线。 好在此处距离丰镇关不远。 战马极速狂奔了一柱香工夫。 身后的金兵依然没有彻底甩掉,但丰镇关的轮廓已经望得见了。 ............ 与此同时。 丰镇关的瞭望哨已经发现了北方的异常。 李季与陈平安闻讯后,对视一眼,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陈平安抓起一柄千里镜,啪的拉开,站在关头向草原上瞭望起来! “不好!” “有金兵!” 陈平安失声叫道。 “是噶布什显超哈。” 李季的声音低得像是从牙齿缝里磨出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写满了不可置信。 丰镇关外,怎么会有金国的精锐前哨? 陈平安放下千里镜,只用了不到一息工夫就做出了决断。 “骑兵队!” “随我出关!” “接应云中讲武堂的孩子们!” “快!” 丰镇关是守关边军,不属于野战军编制,没有标配多少骑兵。 全关城算下来,也就只有一个骑兵百人队。 其中还有一半的骑卒是负责跑马传信的。 可这会儿,谁还顾得上这个? 倘若他们不出关接应,王子腾率领的那一队少年学员兵,恐怕一个也别想回来。 那些孩子跑得筋疲力尽,马已经脱了力,再不用多久,就会被金国噶布什显超哈用强弓硬弩一个个钉死在关外的草地上。 片刻后。 丰镇关骑兵集结。 陈平安一边往城楼下跑,一边对副将说道: “我去救那些孩子们!” “你立刻组织防御,点燃烽火台传讯!” “倘若我回不来了......” 陈平安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对副将郑重道: “丰镇关就交给你了!” 副将拦了一下陈平安,急切道: “你是主将!” “让我去吧?” 陈平安一把甩开副将,说道: “我是京营骑卒出身,你是步卒出身!” “还是我去!”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下了城楼,翻身上马。 “打开城门!” 沉重的关城大门嘎吱吱推开了。 “驾!” 陈平安一马当先,率领一百名骑兵杀出关去。 很快便从王子腾和那仅剩的二三十名学员身边疾驰而过! 两拨人马交错的一瞬间,陈平安朝王子腾看了一眼。 但他没有说什么,也来不及说什么。 ............ “拦住这些金狗!” 陈平安暴喝一声,挺枪杀向金国骑兵阵中。 他身后的一百名乾军骑兵没有一个人犹豫,射箭的射箭,端枪的端枪,拔刀的拔刀,迎着那三百噶布什显超哈就撞了上去。 箭声落处、刀光闪处,不断有人坠马。 马蹄踏过,惨叫声被风撕得零零碎碎。 他身边的乾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去,倒下就再也起不来。 可始终没有一个人退缩。 ............ 王子腾带着仅剩的二三十名学员,终于冲进了丰镇关。 身后的关门轰然合上,将那片厮杀的草原隔绝在了外面。 不是他们不给陈平安留门。 而是他们站在城楼上看的清楚。 陈平安,回不来了...... 老王进了关城。 老王的心都碎了! 他像是被抽去浑身力气一般,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整个人瘫跪在地上。 他就跪在那里,浑身都在抖。 一百多个孩子出关。 歌声嘹亮,笑语欢声。 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不到两成,而且个个带伤...... 王子腾看着眼前的景象,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响,像是呜咽,又像是干呕。 他突然抬起手来。 啪! 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 啪! 又一巴掌。 他一边嚎哭,一边猛抽自己的耳光,声音响得把关城上的守军都吓住了。 几个士卒上前要拦,被他发疯似的推开。 “都怪我......都怪我......” “我不该带他们出去......” “我不该停下来做饭......” “我该死......我该死啊!”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第233章 林黛玉提剑夜闯郡王府! 李季站在敌楼上。 手里还攥着那柄千里镜。 他没有再举起镜子,因为已经不需要了。 关外几百步处,那匹无主的战马还低着头,在草丛里嗅来嗅去。 马鞍空荡荡的,暗红色的血顺着马镫一滴一滴往下落。 陈平安没了。 那个两年前还在京营当骑卒的黑瘦青年,那个看到王子腾时眼睛发亮、笑得像个孩子似的丰镇关守将,没了。 他亲眼看着陈平安为救那些孩子,被金国噶布什显超哈的马蹄踏碎,踩进了泥土里,连一块完整的尸骨都找不回来。 李季的眼眶发酸,可只酸了一瞬。 因为现实的情况让他来不及悲伤。 他的目光越过那匹无主战马,落到了更远的地方。 草原尽头。 天地相接之处。 一条黑线正在蠕动。 起初,他以为自己眼花了。 那黑线太远,又混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是草原上常见的那种云影。 可那黑线在动,在膨胀,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速度,朝丰镇关方向碾压过来。 李季猛地举起了千里镜。 镜片里的画面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黑线不是线,是人。 骑兵,无数的骑兵! 以及披着深蓝号衣的步卒! 他们列成一个个方阵,前后左右保持着惊人的间距。 浩浩荡荡地铺展开来,把整片草原都盖住了。 战马踏起的尘土在半空中形成了一道绵延数里的黄褐色烟障,像是一堵会移动的墙。 一眼望不到边! 从镜筒的最左端到最右端,全是人。 再往远处看,还有更多的人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像一道黑色的洪流,从草原深处奔涌而出。 李季的瞳孔缩了缩。 五万? 不,绝对不止。 他早年当长城百将的时候,练就了一手数兵力的本事。 马队行军时的宽度、纵深、旗号密度,都是判断的依据。 眼下这阵势,镜中能看到的金兵方阵已经有十几个,每个方阵少说三千骑...... 再加上后面看不清的部分,总兵力恐怕在五万以上。 “草!” 李季啪的一声合上千里镜。 他是鬼门关前滚过一遭的老卒。 在龙城当奴隶时,身上被鞭子抽得没有一块好皮。 后来又几乎打满了石猛马踏草原的后半程战争。 从龙城一路杀回到金沙滩,身上又添了十七道伤疤。 他见过大场面,二十万人级别的会战他也经历过,不至于被吓破了胆。 按理说,不该紧张的。 可此时的李季,语气里明显带上了紧张。 “你!” 李季指着丰镇关副将,大声厉喝! 他必须得用粗暴的嗓门压制并掩盖住自己的紧张! “你!” “立刻接手指挥丰镇关防御!” “一个时辰!” “只需要坚守一个时辰!” “关节帅收到烽火传讯后,大队援兵便会增援过来!” “听到了吗?!” 那副将被李季的表情吓了一个寒噤。 按理说,李季是九原城的守将,他没权力指挥丰镇关的哪怕一个小兵。 可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关千剑远在云中,丰镇关主将战死,王子腾又......又成了那副模样。 李季是长城守卫军中活着的传奇,也是这关上除王子腾外军阶最高的将领。 他这一声吼。 丰镇关副将顿时一个立正,臂甲撞胸,朗声应道: “喏!” “末将誓与丰镇关共存亡!” 李季盯着他看了一眼,像要把这张脸刻进脑子里。 “别跟老子说漂亮话。” 他一字一句道: “守住一个时辰,你们就是大乾的功臣!” “守不住,老子也不怪你!” “但有一条,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你要是敢先跑,老子做鬼也要掐死你!” 说完,他不再看那副将,转身就往城楼下跑。 他必须得立刻赶回九原城了。 这趟出公差,路过丰镇关,只不过是顺道驻足一下,本来想怀念一下曾经战斗过的地方来着。 没成想,遇到了这等事...... 李季一边噔噔噔下城,一边在心里飞速盘算。 金兵越过丰镇关以北的草原南下,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不可能是孤军深入。 一支五万人以上的大部队,敢如此毫无顾忌地横冲直撞,后方一定有更大的兵力在支撑。 全面战争爆发了。 金国那条恶犬,趁石猛西征、大乾主力分散,扑上来了。 而他现在最要紧的事,不是留在丰镇关陪葬。 而是立刻回九原城,把家底攥在手里,把城池守住! 丰镇关丢了不要紧。 但九原城不能丢! 九原城是云中侧翼的屏障,九原要是丢了,金兵就能直插云中腹地,关千剑的整个防区都得崩盘。 ............ 李季带着亲兵,噔噔噔地跑下丰镇关关城。 一下马道,正好看见王子腾瘫跪在地上大哭大嚎! 李季这个怒啊! 他真恨不得一剑砍了这个老东西。 一百多个孩子,交到你手上,你带出去,带回来不到三十个。 现在大敌当前,全军都在拼命,你他妈跪在这里哭天抹泪? “别嚎了!” 李季大步走过去,抬起一脚,照着王子腾肩窝就踹了下去。 这一脚没留力。 王子腾本就跪得摇摇晃晃,挨了这一脚,整个人往后一仰,重重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城根下,发出一声咚响。 这一脚踹的,连李季身后的亲兵都惊呆了! 要知道,王子腾虽然军职降为了云中讲武堂祭酒,可军阶仍旧比他李季高,高的太多! 就这么公然脚踹上官,跟找死也没什么两样。 可李季根本不在乎。 他是石猛带出来的人。 石猛那脾气,别说脚踹一个前节度使了,就是当场宰了他也无所谓。 上行下效,李季这身骨头,早被石猛淬硬了。 更何况,全面大战在即,他李季能不能活到明天,都是个未知数。 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还怕什么军阶差距? “王祭酒!” “你冷静点!” 李季上前一步,一把抓住王子腾的脖领子,将他半拎了起来。 老王的眼神空洞,瞳孔散着,像失了魂。 李季二话不说,抡起右手,啪啪就是两记大嘴巴子。 “你给老子醒醒!” “你好歹也是当过京营节度使的高阶将领!” “一次降职就把你降死了吗?!” “你他妈的还像个带过兵的人吗?!啊?!” 王子腾的瞳孔猛地一缩。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两巴掌扇回了他的身体里。 他的目光开始聚焦,脸上的剧痛让他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他抬起眼,看着李季那张黑塔般的脸,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是啊。 他老王曾经也是当过节帅的人! 那个位置上坐过的人,怎么可以这样? 李季俯下身子,贴近王子腾的耳边,声音压的极低,冷冷道: “金兵大规模来犯!” “我估摸着丰镇关守不过今天下午!” 王子腾的身子震了一下。 他甚至能看见李季额角暴起的青筋。 “你......” “你要是还有一点骨气......” 李季咽了口唾沫,又压低声音说道: “立刻组织关城附近的老百姓往大后方撤离!” “这里的人被屠过一次了。” “北狄南侵那年,云中一带十室九空,你比我更清楚。” “现在好不容易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重建了村子,养起了牲口,刚缓过一口气。” “不能再被屠一次了!” “你听见了没有?!!” 最后几个字,李季几乎是咬着牙吼出来的。 王子腾愣了一下。 他当然清楚。 当年云中被屠,他是亲眼目睹过现场惨状的。 那些被烧成白地的村庄,那些吊死在路边的妇人,那些被剖开肚子的孩子,那些被钉在城墙上的袍泽...... 他只是想起来,就觉得胸腹间一阵翻涌。 李季松开王子腾的脖领子。 王子腾没了支撑,往后一软,却没有再瘫下去。 他用一只手撑住了地面,颤颤巍巍地坐直了身体。 李季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又恨铁不成钢地丢下一句: “金兵悍然入侵,谁也没有想到,这不怪你。” 他转身朝自己的战马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又道: “可是你已经害死那么多人了!” “还想再害死多少人?!” “你给老子振作起来!!!” 说完,他翻身上马。 而后,朝自己的亲兵一挥手,大声道: “走!” “跟老子回九原!” “有大仗要打了!” ............ 战争就这样以一种出其不意的方式打响了。 ............ 云中城。 北城门上的望楼是关千剑每日必到的地方。 无论寒暑,他总要登楼北望,看草原上的风云,看长城防线的烽燧一溜排开,像一条沉默的锁链横亘在天边。 可这一日,他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北方天际线上,一座座烽火台次第亮起,像有人沿着那条古老的防线泼了一溜火油。 浓黑的狼烟从各个方向同时腾空,被朔风吹得斜斜地朝南压来,宛如一条条扭曲的黑龙,张牙舞爪地扑向云中城。 一、二、三......六、七......十...... 关千剑的脸色唰地白了。 只见从丰镇关延伸过来的一座座烽火台上,如同喷了火一般焰火冲天、狼烟滚滚! 自他走马上任云中节度使以来,还从来没见过这样大的预警! 那狼烟的规模,已经超出了大乾传讯规制中最高等级的敌袭警报! 但,关千剑到底是关千剑。 他只愣了不到一息。 下一瞬,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豹子一样炸了起来! 而后几乎是冲到望楼栏杆前,朝下面声嘶力竭地咆哮道: “敌袭!!!” “快!擂鼓聚将!” “增援丰镇关!!!” ............ 但—— 云中防区遭遇袭击,在这场大战的全盘布局中,最多只能算第三战场。 金国国主努尔哈赤那只老狐狸,在发动南侵之前便将整个战局推演了无数遍。 他深知关千剑是大乾排名前五的战将,云中战区八万兵马更是一块硬骨头,甚至可以说是石猛麾下最硬的大本营! 强攻云中,绝非上策。 可若放任不管,关千剑随时可能分兵东进,从侧翼捅金国主力一刀。 所以,他派出了老谋深算的济尔哈朗和骁勇善战的阿敏,率领镶蓝旗全部兵力,外加喀尔喀部蒙古骑兵,直扑云中防区。 打不打得下云中,不重要。 重要的是,把关千剑和他那八万人马牢牢钉死在云中一线,让他分不出一个兵去驰援别处。 更加不能绕道草原袭击金国后方。 ............ 几乎与云中遇袭前后脚,宣府战区也打了起来! 曹千曲的防区,是第二战场。 努尔哈赤给曹千曲安排的对手,是莽古尔泰。 金国宗室诸将之中,论行军布阵、谋略诡计,莽古尔泰或许排不到最前。 可若论单兵搏杀、攻坚破阵、不要命的那股子狠劲,此人当属金国第一。 努尔哈赤又给他配了最擅长攻坚野战的图尔格、最善长途奔袭的劳萨,率正蓝旗、镶白旗全部兵力,外加库伦部骑兵。 轮番冲击曹千曲这位石猛麾下最暴烈的战将,和他麾下七万宣府兵! 两位暴烈之将,硬碰硬,谁也别想讨巧。 ............ 而辽东,则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战场! 由金国国主努尔哈赤亲自坐镇,率领余下的全部金国主力,外加包衣兵、高丽兵,正面对决大乾太上皇赵烈! 金国这边,可谓是战将云集! 光是叫得上名号的,就有代善、皇太极、岳托、萨哈连、德格类、阿济格、多尔衮、豪格、扬古利、叶臣、阿山、瓜尔佳谭泰、伊尔登、楞格里、那木泰...... 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是足以让辽东总督袁兴朝半夜惊醒的人物。 ............ 可以说。 从辽东到云中。 长达一千多里的战线上。 两国的总兵力加起来已经超过了六十万! 并且各自还在有着后备军力源源不断的向前线增援! 不停地添油加码,都他妈赌上了国运! 大战,已经全面打响! 第一、第二、第三战场,无不是一上来就进入白热化! 围绕各处关隘要冲、城池渡口的攻防战,几乎成了血肉磨盘! 每天、每个时辰,都有着无数的年轻士兵倒在阵前,被践踏成肉泥! ............ 与此同时。 神京城内,也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一拨又一拨的战报被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军机阁、送到内阁、送到雍庆帝的御案上。 这位本来就以勤勉为政、宵衣旰食著称的新皇帝,这几日更是每天只睡两个时辰,熬的头发都白了多少根。 朝廷上下的所有机构、衙门,全部在不分昼夜地连轴转! 即便是平日里最能挑事闹腾的言官,也都纷纷闭了嘴,乖乖帮着誊抄文书去了。 毕竟,没有哪个人傻到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找不痛快。 那几乎是与找死无异! 可朝堂上的运转再快,也拦不住民间的恐慌。 不知从哪一天起,神京城里的气氛悄悄变了。 先是几家平日不显山露水的勋贵府邸,半夜里悄悄运出了几车箱笼。 接着,越来越多的府门开始连夜进出马车。 到了后来,连一些富商大贾也坐不住了,把家眷和细软一船一船地往南边送。 一车两车的,老百姓还能装看不见。 可当一条条大街上,接连不断地驶过载满箱笼的马车时,所有人都明白了。 那些大人物在跑。 金兵还没打过来,他们就准备跑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神京城里蔓延开来。 令人不安的消息在民间疯狂传播...... 米价开始涨了,面价涨了,药铺里的伤药被人一抢而空。 有人开始囤粮、囤盐、屯药...... 有人开始变卖家产,拖家带口地南逃...... 往日里繁华热闹的神京街头,如今连行人的脚步都透着一股子焦躁。 ............ 终于,有人受不了了! 第一个跳出来的有识之人,竟是谁也没想到的一位少女英杰! ——林黛玉! 她现在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爱哭的弱女子。 说忠武郡王石猛收归麾下的女子,几乎清一色地都在往商业和轻工业线上发展,用自己的双手和智慧去创造财富,去为这个国家做力所能及的贡献。 如秦可卿、贾元春、薛宝钗、薛宝琴、鸳鸯、平儿、晴雯......尤二姐、尤三姐莫不如是。 但唯独这个林黛玉! 她真的跟别人不一样! 自打江南盐案告破后,她结识了忠武郡王石猛。 那是一头扎进“武将”的路子里无法自拔! 天天拉着甄英莲和雪雁练拳、练剑,最近甚至都开始研究上骑马射箭了...... 性子也是一天天的愈发像她娘贾敏,是半点儿不随她爹林如海! 从前的时候,石猛自己都感慨过,这父母双全、兄弟活着,且身体健康的林黛玉,怎么就跟原著中的形象差距那么大呢? 这巨大的反差,说出去谁敢信? 当然,石猛也确实是忽视了他自己带给林黛玉的巨大影响。 说回林黛玉。 她一家子才回神京城没多久。 她现在又不是个天天圈在闺阁里的娇滴滴淑女。 那是整天提着剑、带着小闺蜜上街。 神京城里这股子恐慌蔓延的劲头,她自然是一点不落地全看在了眼里。 尤其是那些高门大户偷偷往南方运送家眷、家产的事,叫她越看越窝火。 国难当头,那些吃着国家俸禄、受着朝廷荫封的勋贵世家,就是这副德行? 仗还在北边打呢,他们倒好,先把自己的妻儿老小和金银细软往南方运,生怕跑慢了掉块肉。 林黛玉心中就不能忍了! 当初石猛哥哥杀了多少贪生怕死、卖国贪腐的巨蠹? 那流出的鲜血能把金陵的秦淮河染红,那砍下的人头能把神京的金水河堵塞。 可怎么就是镇不住这些王八蛋呢? 她心中不解,而且愤懑! 越想越气,越想越坐不住! 她觉得自己应该效仿王爷哥哥,做点什么。 可她又不知道能做什么。 想问问父亲吧,可自打战事一起,父亲整天整夜地待在朝廷里,从来没有着过家。 想问问母亲吧,可母亲告诉她,那都是小事,自有人去管,万不可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国家找麻烦。 但林黛玉不这么认为。 她觉得这不是小事。 她觉得那些勋贵们还没等敌人打过来,就先把人心给搅散了。 人心一散,前线的仗才是真的没法打了。 终于,到了这一日。 就连她的亲姥姥,贾母,也坐不住了。 这位被幽禁在铁槛寺里的老太太,竟也偷偷地从铁槛寺里跑出来了,指着鼻子骂贾政,要求贾政把家眷把家产运回江南...... 至少先运一部分家产。 当然,最主要的是将正在养伤的贾宝玉送走。 林黛玉听闻后,实在受不了了! 提着剑就往朱雀大街冲! “姑娘,天快黑了!” 雪雁在后面追着喊。 “拿上披风。” 林黛玉头也不回,道: “别说那些有的没的!” “跟我走!” 甄英莲也从旁边闪出来,手里已经多了两把剑,紧跟在林黛玉身后。 雪雁也只好跺了跺脚,抓起林黛玉的披风追了上去。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宵禁的梆子声隐隐约约从远处传来,梆梆梆地敲着计时的更点。 雪雁将披风搭在林黛玉的肩上,急声道: “姑娘,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再不回去,夫人一会儿该着急了!” 林黛玉提着剑,脚步不停,语气坚定道: “跟我去忠武郡王府!” ............ ............ (ps:这几天家里有事缠身,小作者今天实在太累了,就更一章吧,但是是6000字大章,望读者大大们谅解一下,抱拳抱拳。) 第234章 国难思良将,黛玉见王妃 国难当头。 人心惶惶。 林黛玉想帮点忙,可她不知道该怎样帮忙。 想找个人商量,可又实在不知道该找谁商量。 思来想去,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名字。 那位朝廷的栋梁、帝国的柱石。 忠武郡王,石猛! 她当然知道石猛不在府上。 西征巴阿邻,至今未归。 可是去找王妃娘娘也是一样的。 他们两口子,都是真正把国家大事放在心上的人。 一想到他们,林黛玉的心中就有了底,仿佛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 忠武郡王府。 今日当值的侍卫队长是小虎。 石猛西征,带走了大虎、大鹰、小鹰和萧方。 留在府里的是小虎、叶风、林凡和楚阳。 小虎原本不必在门房盯着。 以他的身份,就是在值房里喝喝茶、看看名册也是当值。 可战事一起,神京城人心惶惶。 他小虎也根本坐不住。 甚至这几日几乎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每日里,亲自带着三个副队长,把王府护卫和公主府护卫重新编组,设卡、布哨、增岗、巡逻,忙得脚不沾地。 将原本就严密周详的护卫工作安排的更加固若金汤。 此时,小虎一看到林黛玉等三位姑娘提着剑过来。 当即也是亲自出王府大门迎接。 “林姑娘!” “这黑天夜半、兵荒马乱的,你们三个小姑娘不在府上待着,出来瞎跑什么呀?” 小虎看了看三人腰间的剑,又朝左右张望了一眼,皱眉道: “林忠呢?怎么也不安排几个人保护你们?” 林黛玉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只是拱了拱手,正色道: “小虎将军,烦请通禀一声,我想求见公主殿下。” 按理说,凭林家和忠武郡王府的交情,林黛玉等几人是有资格随意进出王府的。 但人家林家人在这种事上向来守本分。 不管是林如海、还是贾敏、还是林黛玉,每次来忠武郡王府,都是该递贴递帖,该通禀通禀。 从不无礼僭越。 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小虎闻听是要求见秦可卿,脸上也是闪过一丝为难的表情。 毕竟天色这么晚了,王妃娘娘很可能已经休息了。 不过,这林姑娘来访,自是另当别论。 林黛玉的脾气他是知道的。 这姑娘自打江南盐案那跟石王爷结识,就一天比一天硬气,说话做事透着一股子靠山极硬的少年人才有的干脆利落。 性格底色愈发的受贾敏、受忠武郡王影响极深。 她不是那种喜欢拐弯抹角的人。 小虎略加思忖,还是说道: “林姑娘,请移步暖阁稍坐。” “我这就去通禀。” 小虎转身便往二门走。 很快的,到了二门。 将消息通报给二门值守的武婢。 武婢不敢耽搁,穿过垂花门,将消息一路传到内院的棠红那里。 棠红听了,亲自去了正房,又由晴雯传到了秦可卿的贴身丫鬟宝珠耳中。 宝珠这才是轻手轻脚地走进内堂,在秦可卿案前屈身道: “娘娘,林黛玉、甄英莲、雪雁三位姑娘求见。” 秦可卿还没有休息。 她此刻正坐在案前,筹划着一项往前线募筹物资的方案。 案上摊着的那份长长的单子,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听到“林黛玉”三个字,她微微怔了一下。 不过,还是把手中的紫毫笔搁在笔架上,轻声道: “带她们进来吧。” ............ 很快的。 消息又传了回去。 林黛玉、甄英莲、雪雁三人解下腰间佩剑,交给侍卫放在门房,这才跟着武婢进了王府,进了二门,进了正堂。 正堂里灯火通明。 秦可卿依然坐在书案后头,不过抬起了头看向来人。 “臣女林黛玉,拜见公主殿下!” 黛玉等三个姑娘齐刷刷地行了礼。 忠武郡王府与林府交情匪浅,素日里秦可卿也很喜欢黛玉这三个姑娘。 于是,微微点了点头,道: “免礼。” “都坐下说话吧。” “宝珠,看茶。” 秦可卿赐下茶座。 三人谢了,在堂下依次落座。 林黛玉这才说出这几日的所见所闻,并说出自己内心里的担忧。 “............” 她说得很慢,条理却极清楚。 “殿下。” 林黛玉最后说道: “前线正在打仗,此时全帝国上下该是戮力同心、共克时艰的关键时候。” “那些食朝廷俸禄、受国家荫封的勋贵高官,不想着怎么为国出力,反倒争先恐后地把家眷和家产往南方运,这不是自乱阵脚吗?” 她的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子倔强的少年气。 “倘若那些人都是些寻常百姓到还罢了,百姓不知兵事,害怕战乱,这无可厚非。” “可眼下做那种事的,偏偏是勋贵、世家、高官居多,他们比谁都清楚前线的局势,他们比谁都明白这时候逃跑意味着什么......” “臣女以为,应当尽快刹住这股子不正之风!” “否则,任由恐慌情绪蔓延,于前线将士不利、于整个帝国不利!” 堂上安静了片刻。 秦可卿没有急着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林黛玉,目光里带着一层柔和的光。 这姑娘,瘦瘦小小的,可那一身正气,硬是让她整个人都显得高大了几分。 这份见地,这般胆识,着实不俗。 难怪自己的夫君,总是对她另眼相待。 她,果然跟其他人不同。 秦可卿的心里,甚至无端地冒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 忠武郡王府尚且空着一个侧妃之位。 石猛纳了贾元春之后,就再没提过迎娶侧妃的事,似乎是把这件事给忘了,又似乎是......在等什么。 黛玉这个姑娘,身量已成、见识不俗、家世又绝对配得上...... 自古英雄配美人。 石猛对于这个国家而言意味着什么,秦可卿比谁都清楚。 作为帝国的公主,又是王府的正妃大妇,倘若真有那么一天,自己是绝没有半点阻拦可言的。 不过,秦可卿的目光在林黛玉身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压下心底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波澜。 眼下,还真不是想那种事的时候。 “林姑娘。” 她放下茶盏,开口道: “你说的这些,朝廷也早就收到了风声,并且已经......” 秦可卿忽然止住了,微微一笑,像是考教林黛玉一般,话锋一转,反问道: “你可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第235章 林黛玉?女版小石猛! 堂上的灯火轻轻跳了一下。 秦可卿那句“你可有什么具体的想法”,让林黛玉微微坐直了身子。 她抬起眼,对上秦可卿温润而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 而后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站起来,拱手行了一礼,道: “刚开始,臣女觉得兹事体大,牵涉甚广,倘若处置不当,反而引发更大的恐慌。” “可是臣女忽而又想到王爷哥哥......” 话一出口,林黛玉突然住了口。 她猛地意识到,这个称呼要糟。 往常私下里称呼‘王爷哥哥’没什么。 她也叫惯了,从江南那时起就没改过口。 可此时在正牌的王妃面前,再这样称呼是不是不妥? 一口一个“王爷哥哥”,这算什么? “殿下恕罪!” 林黛玉急忙改口,声音里带了几分少见的慌乱: “臣女一时叫顺了口,是......忠武郡王殿下......” 秦可卿先是一怔,继而弯了弯唇角。 那笑意很浅,却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反倒多了几分打趣的意味。 随即表示无妨,并让林黛玉继续说下去。 林黛玉松了口气,重新稳了稳心神,接着道: “臣女忽然想到,当初在江南的时候。” “王爷一口气杀了十二万人!几乎将整个江南官场杀空!” “在事情发生之前,谁都不敢想象这样屠杀之后的结果。” “一省的政务、民生、漕运......等等诸般要事会不会停摆?” “老百姓会不会产生极大的恐慌?” “那些与盐案有牵连的家族,会不会集体反扑?” “可是,殿下。” 林黛玉顿了顿,目光愈发清明: “臣女事后亲眼见到了。” “忠武郡王殿下杀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之后,老百姓不仅没有惊慌恐惧,反而个个喜闻乐见、大快人心。” “那几日,金陵城中爆竹声不断,百姓奔走相告,就像是过年一般。” “王爷所到之处,百姓竭诚欢迎,山呼千岁。” “那些贪官污吏、卖国恶霸,死得越惨,老百姓的拍手声越响!” “江南一省的民心空前的凝聚和高涨!” 林黛玉说完,抿了抿嘴唇,目光灼灼地看着秦可卿。 秦可卿笑了笑,反问道: “所以,林姑娘你的意思是......” 林黛玉抿了抿嘴唇,目光里闪烁着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果决,像一柄刚刚磨好的剑,寒光凛冽。 当即便是蹭的一下离开椅子,再次站了起来。 她伸手就要去抓腰间剑。 这一抓,抓了个空。 这才想起来,剑早解下来留在王府门房了。 林黛玉顺势捏了一下拳头,说道: “臣女的意思是——”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杀一批、抓一批、流放一批!” “抄没出来的财产,还可以补贴前线将士的军需粮饷!”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在空荡荡的正堂里来回撞了几下,硬是撞出了一种少女不该有的杀伐之气。 这反差! 卧槽! 秦可卿刚喝进嘴里的那口茶水,差点直接喷了出来。 这是一个小姑娘能说出来的话? 这哪是林黛玉? 这分明是一个女版的小石猛! 秦可卿心里暗叹一声:还真是近朱者赤,近猛者猛。 林黛玉见秦可卿这副表情,也意识到自己刚才那话太冲了,脸上又是一红。 可她咬了咬下唇,仍是硬撑着没坐回去。 “殿下。” 黛玉的声音压低了些,却依旧倔强: “有石王爷在江南的先例在前。” “臣女以为,以雷霆手腕刹住这股子来自上层的不正之风,才是真正稳定老百姓恐慌情绪的良策。” “对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对整个大乾帝国,都有利无害。” 秦可卿微微颔首。 正所谓,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她秦可卿和石猛乃是正经八百的结发夫妻,夫妻之间相互影响,石猛那套快刀斩乱麻的雷霆手段,她的想法几乎和丈夫一致。 只不过,她没有石猛那般的粗暴和杀性重罢了。 但,处理问题的底层逻辑是一致的。 所以,凭心而论,秦可卿也认为林黛玉说的有道理。 但,林黛玉终究太年轻了。 她只看到了江南的先例,没看到石猛杀人之后留的那些暗伤。 那些被杀了脑袋的,有多少人的故旧门生散在各地,有多少家死士暗桩潜伏在暗处,又有多少双手在等着机会反扑? 林黛玉到底还没有成年,又是个姑娘,她不适合也不能够去处理这样的事。 秦可卿看了看林黛玉,缓缓说道: “林姑娘。” “你只想到了王爷在江南杀的人头滚滚的案例,可曾想到,凭王爷之军功与赫赫威名,亦曾在青石街遭遇当众行刺?” 林黛玉又愣了一下。 秦可卿继续解释道: “你既然能提出这样的解决方案,在一定程度上说明你已经长大了。” “有些事,本宫不妨告诉你,希望你听了之后,不要害怕。” 林黛玉的呼吸微微一促,随即轻轻点头。 秦可卿缓缓道: “金国与我大乾全面开战,你以为战争只在前线战场上进行吗?” “不!” 她顿了顿,声音轻而凝重: “战争从来都是全方位的!” “沙场上有刀剑,沙场之外,有暗杀、有纵火、有投毒、有谣言......” “自开战以来,我大乾已经有四十六位官员遭到金国暗杀。” “四十六个?”甄英莲失声低呼。 秦可卿看了她一眼,继续对黛玉说道: “你的父亲,林如海林大人,是金国暗杀名单上排名前列的要员。” 林黛玉整个人都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父亲? 有人要杀父亲? 方才还慷慨激昂的少女,此刻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秦可卿接着说道: “你提出的这个方案,朝中已经议过了。” “不是没有人想到过,杀一儆百,铁腕震慑,这套法子,王爷用过,用得极好。” “可此一时彼一时,万一动刀逼反......” “算了,本宫不能跟你说的再详细了。” 秦可卿顿了一顿,又道: “本宫只能告诉你,楚大人率领的锦衣卫已经在暗中追查了。” “但明面上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能像你想得那么干脆利落。” 林黛玉沉默了。 她脸上的血色还没有回来,可嘴唇已经重新抿成了一条线。 良久,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涩: “臣女......明白了。” 秦可卿稍加思索,又道: “王爷说过一句话,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 “这其中牵扯之复杂,暂时不是你们能够理解的。” “你只需要记住,你今天这些话,当着本宫的面说说也就罢了,出了这道门,万不可再对第二个人提起。” “否则那些躲在暗处的人,会把这些话当成林如海的意思。” “他们,会对林大人和林夫人变本加厉地报复,暗杀行动恐怕会更加激烈!!” “另外,这段日子,你千万不可再随意去街上晃荡了。” 林黛玉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秦可卿端详着她的脸,又扫了一眼旁边已经吓得不敢吱声的雪雁和甄英莲,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姑娘,还小。 可这姑娘的心,是热的。 秦可卿不想把话停在“吓唬”上。 她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重又柔和下来: “你们几个在这种时候,想报效国家的这份心,本宫很是欣慰。” 林黛玉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这样吧。” 秦可卿微微一笑,温言道: “如果你们没有被吓怕,明天......” “你们还来王府,本宫带你们进皇城。” 三个姑娘同时一愣。 “刚好这段日子,本宫和太后、皇后两位娘娘,正在商讨一桩要紧的事。” “正是能用到你们这般大的少年少女的时候。” “当然......” 秦可卿顿了顿,又补充道: “此事有一定的危险性,还须得经过你父亲和母亲的同意方可。” 林黛玉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殿下!”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道: “我不怕!” 第236章 帝国总队长,林黛玉! 次日清晨。 贾敏备了车,亲自带着林黛玉、甄英莲和雪雁出了门。 昨夜,林黛玉激动的一夜没怎么睡好。 更是天还没亮她就起了床,自己梳洗完毕,又把甄英莲和雪雁从被窝里挨个拽了起来。 两个小姑娘揉着眼睛,看她已经穿戴得整整齐齐,腰间虽没佩剑,可那身利落的劲装还是衬得她英气逼人。 此时。 贾敏坐在车中,望着女儿,几次欲言又止。 昨夜林黛玉回府后,把秦可卿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贾敏听完,半天没有说话。 一整夜,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许久。 可自从石王爷横空出世,这世道,早就不是从前的世道了。 贾敏看看林黛玉,又看看车帘外不断后退的街景,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手覆在女儿的手背上,低声嘱咐道: “到了宫里,不管成不成,都不许失礼。” 林黛玉反手握住母亲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 ............ 忠武郡王府门前。 秦可卿的车驾也已经备好了。 朱轮翠帷,四匹枣红马并辔而立,车旁立着八名王府护卫,皆着锦衣轻甲,腰挎战刀,神情肃穆。 小虎亲自带队,正站在车边核对手令。 见贾敏等人到了,秦可卿从门内迎出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正红底子绣金凤纹的命妇礼服,发髻高高绾起,插一支累丝嵌宝金步摇,行动间光华流转。 这一身装束,与昨夜那家常素色衣裳截然不同,更衬得她雍容华贵,不怒自威。 “林夫人,你教养出来个好女儿。” “她可能会创造我大乾前所未有的历史新纪元。” 秦可卿微笑着朝贾敏颔首。 贾敏忙要行礼,被秦可卿虚扶了一把: “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 “时候不早了,上车吧。” 几人上了车,车驾缓缓启动,朝皇城方向驶去。 甄英莲和雪雁是头一回坐王妃的车驾,兴奋又紧张。 两个小姑娘挤在一处,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看,又不敢把帘子掀大了,只露出四只骨碌骨碌转的眼珠子。 林黛玉比她们稳重得多,端端正正地坐在母亲身边,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今天倒是一副正经大家闺秀的模样。 只是她的眼神也是藏不住那股子雀跃,隔一会儿就往窗外瞟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 “不用这么拘着。” 秦可卿看了她一眼,温声道: “你们平日里什么样,今儿就什么样。” “太后和皇后两位娘娘,最不喜欢扭捏作态的。” 秦可卿坐在车中,看着林黛玉,脑子里不由得又想起石猛。 昨日与黛玉谈过之后,她也是一夜没睡踏实。 来来回回想了很多。 如今的大乾,除了那些心怀鬼胎之辈,余者无不是并肩同心,扑在抗金救国的大业上。 无论尊卑、无论男女、无论老幼。 皆是如此。 她又想起来了石猛从前提起过一桩事。 那是一份关于成立“大乾帝国少年先锋队”的蓝图。 石猛这人,表面上吊儿郎当,嘻嘻哈哈,可心里装的东西,比谁都深、比谁都远。 旁人看到他杀人如麻、筑京观、勒石碑,以为他不过是一介嗜血武夫。 可秦可卿作为枕边人,她太清楚自己的夫君了。 石猛所图甚远,远到了这个时代的封建君主所不能理解的高度。 少年先锋队。 当初这五个字在石猛的折子上写得端端正正。 下面一行小字注解: 集天下少年英才,使各尽其能、各展其志。 于国难之际贡献心力,于太平之时磨砺锋芒。 庶几他日可为国家栋梁。 少年强则国强...... 这些倒也罢了,真正让所有人想不通的,是石猛在折子上用笔重重圈出的一句话: 第一任全国总队长,必须为女子。 至于后任的总队长,则是无分男女,择优擢用,但第一任必须为女! 太上皇看了折子,把石猛叫去骂了一顿,问他是不是又犯了什么浑? 雍庆帝也摇头不解。 皇太后、皇后,甚至秦可卿自己,当时都参不透这其中深意。 让一个未成年的姑娘去统率全国少年,这在礼法上说不通,在实务上更说不通。 可石猛就是咬死了不松口。 他也不解释,只说如果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这桩事就无限期搁置。 太上皇拿他没办法,又觉得这折子毕竟不是什么涉及根本的大事,就随他去了。 在那之后的几个月里。 忠礼亲王的嫡女赵灵瑶郡主来过,忠顺亲王的小女儿赵灵素郡主来过,东平郡王府的穆瑆郡主也来过...... 这几位都是正儿八经的天潢贵胄、高门贵女,论出身、论容貌、论才学,那都是一等一的。 可石猛只是跟她们聊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直接否了。 她们虽然是高门贵女、大家闺秀,但骨子里根本还是老一套,根本没有一个能真正跳出那套思维窠臼的人选。 秦可卿当时没说什么,只当他是对勋贵家的闺秀有成见。 可昨日见了林黛玉,她忽然就明白了。 石猛等的,也许就是这样一个姑娘。 有胆子,有热血,有脑子,还有一股子跟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倔强和担当。 昨晚林黛玉拍案而起、脱口说出“杀一批、抓一批、流放一批”时的那个模样,可不就是石猛要找的头雁? 秦可卿甚至在想,石猛当初死活不松口,莫不是早就在心里相中了林黛玉? 这个念头一起,她又觉得荒唐。 她自己经营商业线和工业线,随着规模越来越大,她也渐渐体会到了石猛所说的“工业革..命的萌芽”和“解..放生产力”是什么意思。 或许,石猛想的更远更远,她还是理解不透。 但,不管怎么说。 昨日林黛玉夜访忠武郡王府,表达了一番矢志报国的热忱。 这也让秦可卿看到了林黛玉这个姑娘身上不一样的地方。 她自然是又想起了石猛当初的蓝图折子。 遂决议把林黛玉带到皇太后和皇后跟前,稍微举荐一下这位令她和石猛都青眼相加的林姑娘。 ............ 很快的。 马车在皇城门外停下。 小虎亮了王府腰牌,宫门守卫验了手令,又派人向内通传。 不多时,一名女官从宫门内匆匆而来,向秦可卿行了礼,引着众人步行入了宫。 到了慈宁宫前,秦可卿停下脚步,回身看了看贾敏母女与两个小姑娘,轻声道: “待会儿进去,不用怕,娘娘问什么,你们就如实答什么,平时什么样,就什么样。” 林黛玉深吸了一口气,点头。 慈宁宫里,皇太后与皇后已经端坐等候。 太后年过六旬,慈眉善目,可那一双眼睛落在人身上时,自有一种洞穿世事的分量。 皇后亦年近四十,雍容端庄,衣着朴素得近于素净,发间只别一支羊脂玉簪,气度却不输半分。 秦可卿领着几人进殿,按礼参拜。 贾敏带着三个姑娘行了大礼,殿内一时鸦雀无声。 “起来吧,别跪着了。” 太后的声音很温和,像是拉家常: “你就是林如海家的姑娘?” 老太后自然认得贾敏。 也见过林黛玉,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这二年,林黛玉身量已成,容貌体格上也长大了一些。 林黛玉抬起头,应了一声: “回太后娘娘,臣女林黛玉。” 太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她身旁的甄英莲和雪雁,笑道: “好,好。” “小小年纪,生得灵秀,眼神也正。” “可卿安排人跟本宫提了你,说你是个有见地的。” “今日一见,果然比那几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女娃子强。” 皇后也在一旁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只是用一双清亮而沉静的眼睛打量着林黛玉。 秦可卿适时开口,将帝国少年先锋队的章程、林黛玉昨夜的言论、她本人的意向,一件一件地奏了上去。 太后听着,不时点头。 皇后偶尔问上两句,是关于民生安顿和宣传鼓动上的实务。 林黛玉起初还有些拘谨,可说着说着就放开了。 她条理分明,进退有度,说到激动处,那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就藏不住了: “臣女以为,国难当头,没有谁可以置身事外。” “大人们在前线杀敌,我们在后方,更要让百姓们知道,这个国家没有放弃他们,朝廷没有放弃他们。” “少年先锋队要做的,不只是募集物资,更要把人心聚起来!”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声音有些大了,脸上微红,忙低头道: “臣女失态了。” 皇太后与皇后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好。” 太后一锤定音,道: “忠武郡王定下的先锋队事宜,可以落实了。” “这个总队长,就是你了。” 一场定音,大乾帝国少年先锋队就此成立。 按商定的章程,该队隶属礼部管辖,全国总队长挂正五品官衔。 先期主要负责协助皇太后、皇后、昭阳公主等人募集军需、安抚百姓、对内宣传等事务。 ............ 贾敏全程旁听,心中的滋味颇为复杂。 一个尚未及笄的姑娘,从没入过仕,一夜之间就挂了正五品的官衔,这在本朝历史上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可眼下这个节骨眼上,谁也不敢多嘴。 这是忠武郡王定下的调子,又值此抗金救国的关头,皇朝二后与昭阳公主钦点的人选。 谁也说不出二话来。 贾敏自然知道这桩事极大。 她的女儿,从此之后就不再是那个待在深闺里吟诗作对、习武练剑的小姐了。 正五品的全国总队长! 皇帝的任命诏书一下,那就是朝廷的人了。 将来要见的人、要做的事、要担的责,都不是一个寻常闺阁女子能想象的。 可她贾敏又能说什么呢? 只能说,自打忠武郡王一来,这个世道真的变了。 变得愈发和她认知里的世道不一样了。 她作为将门虎女,很多时候说的很多话做的很多事,就已经让人感觉为世俗礼法所不容。 可她的女儿...... 当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女儿选了这条路,当娘的,只能扶着她走。 ............ 出了皇宫。 回程的车驾里,林黛玉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的眼睛亮得厉害,像是有一团火在里头烧。 甄英莲和雪雁在一旁嘀嘀咕咕,商量着总队长上任第一件事该干什么。 林黛玉听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看着秦可卿,认真地说了一句: “殿下,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秦可卿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 “王爷那关,可比太后和皇后难多了。” 她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 “等他从草原回来,打完了金国,你这位总队长,可得亲自向他述职。” 林黛玉先是一愣,随即挺直了腰: “臣女也定不会让忠武郡王殿下失望!” 第237章 谁让你刺杀曹千曲了? 神京城里的事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前线第二战场,曹千曲驻守的宣府战区。 此时,距离金国大规模进攻乾朝,战争开始时,已经整整过去了十五日。 老曹面临的压力,一点也不比辽东正面战场的太上皇少。 莽古尔泰、图尔格、劳萨率领的正蓝旗、镶白旗、以及库伦骑兵,轮番进攻宣府防区。 攻关手段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 曹千曲既要顶住这支悍勇金兵的轮番进攻,又要分兵防守太上皇的侧翼,可以说压力真的很大。 不过,老曹虽然性格暴烈如火,可作为石猛的左膀右臂,他也不是什么无能的庸将。 一轮轮要命的进攻,他硬是顶下来了! 这一日。 天色擦黑。 北风卷着硝烟味直往人鼻子里灌。 曹千曲站在城头上,双手撑着垛口,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已经整整十二个时辰了,他一步没离开过这段城墙。 盔甲上糊了一层又一层的血污,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干透了之后结成块,像给铁甲又套了层硬壳。 他脸上被流矢擦出一道口子,血早凝了,皮肉往外翻着,黑乎乎地沾着沙土。 城下。 金兵的攻势终于退了。 最后一股正蓝旗的冲锋被滚木礌石砸散,残兵拖着伤号,呼号着留下一地尸体,退回了营寨。 莽古尔泰的督战队在阵后挥刀砍倒了几十个跑得最快的溃兵,可到底还是没能把士气重新拎起来。 曹千曲眯着眼朝远处望去。 正蓝旗的大营扎在数里之外的坡地上,旌旗林立。 昨夜还灯明火亮、杀声震天的营盘,这会儿忽然安静下来。 倒像是一头厮杀了一整夜的野兽,终于也到了筋疲力尽的时候。 “曹节帅。” 副将孙越浑身是血地走上来。 连续的指挥作战,他嗓子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 “金兵退了。” “末将粗略清点了一下,从昨日酉时到今日酉时,金兵一共发动了二十四次冲锋。” “咱们......咱们损失不小。” “嗯。” 曹千曲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正所谓,慈不掌兵。 他现在不关心伤亡数字,他只要宣府! “去,把各营校尉都叫到中军帐来。” 老曹松开垛口,转身往城楼下走。 很快的。 到了中军帐里。 曹千曲坐在帅案后,强打着精神把各营的将校重新安排了一遍。 防御要务,事无巨细,交代得清清楚楚。 “都听明白了?” 老曹抬起头,扫视一圈。 帐下诸将齐声应喏。 “那就散了吧,各司其职。” 诸将陆续退了出去。 曹千曲又盯着地图看了两眼,确认没有遗漏,这才撑着桌案站起来。 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袭上来,他身子晃了晃,忙用一只手撑住桌角,额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战争对人的消耗是极大的。 十二个时辰没合眼,加上前些日子连番的鏖战,他的身体已经快被榨干了。 孙越说得不错,如果再硬撑下去,他怕是真要猝死在这中军帐里。 “孙越。” 曹千曲叫了一声。 “末将在。” 曹千曲拍了拍孙越的肩膀,露出一个极浅的微笑: “你盯着城防,本帅得稍微眯一下。” “有情况随时喊醒我。” 孙越心疼地看着自家大帅,而后用力点头: “曹帅放心,有末将在!” 曹千曲没再多说,转身进了内帐。 甲也不脱,刀也不解,直接往行军床上一倒。 床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 老曹实在是累极了,几乎是沾床就倒,意识在瞬间便沉入了黑暗。 ............ 天。 一点点暗了下来。 鹰嘴门,位于整个防区的左翼突出部,是通往关内的咽喉要冲。 这处城门一旦洞开,金兵的骑兵就可以长驱直入,绕过正面防线,直插宣府腹地。 所以曹千曲在这里布置了整整三个曲的兵力! 三个曲轮番值守。 此时,正到了轮班交接的时间。 刚下来的校尉姓周,名文远,三十来岁,生得眉清目秀,平日里话不多,做事却极稳妥。 他在曹千曲麾下两年,从一名普通士卒一路升到城门校尉,靠的是真本事。 之前,几次小规模的遭遇战中,他还亲手斩过金兵斥候,为人又谦和,同袍们都挺敬重他。 可这会儿。 周文远坐在自己的房间里,脸上却没半点睡意。 他手里端着碗水,喝了两口又放下,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下。 有人轻轻叩了三下门。 周文远猛地站起来,低声道: “谁?!” “我。” 门外是一个沙哑而苍老的声音,听着像是城中寻常的杂役老卒。 亲兵打开门,一个穿着普通军士号衣的老卒闪了进来。 这人背微驼,脸上沟壑纵横,混在军营里跟其他老卒没什么两样。 可周文远一见到他,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随即不动声色地支开亲兵。 而后,二话不说就要下拜。 老卒一把托住他的胳膊,那双手瘦得像干柴,力气却大得惊人,将周文远整个身子都架住了。 “不必!” 老卒低声道,又朝门外扫了一眼,反手将门掩上。 周文远退了两步,仍以手抱拳,身子微微前倾,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还带着几分发颤: “大人,您......您怎么来了?” 老卒没有回答,只是慢慢走到桌边坐下,打量着这间逼仄的单人房。 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周文远的肩膀: “连日作战,你辛苦了。” 那手掌落在肩头,周文远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为国效力,不敢言苦。” 周文远低着头,语气恭谨。 老卒笑了笑,道: “战争就要结束了。” 老卒这话说的极其轻松: “你辛苦不了太久了。” 周文远一愣,抬起头来,一脸不解: “大人,您的意思是......” 老卒没有马上接话。 他慢悠悠地从怀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布帕,在额头上按了按,像是在擦汗。 可这房里阴冷得很,哪来的什么汗? “文远啊。” 老卒叫的是他的字,语气亲热得像是唤自家子侄: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咱们那位大人把你放在曹千曲麾下,已经整整两年了。” “这两年里,曹千曲待你如何?” 周文远的瞳孔骤然一缩,喉头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两个字: “不薄。” “哦?” 老卒挑了挑眉,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周文远的身子开始发抖。 他的脸色白得厉害,嘴唇也不受控制地抖着。 他扑通一声单膝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哀求道: “大人,属下......属下可不可以......” “等战争胜利之后,再去刺杀曹节帅?” “如今大敌当前,宣府若失,不止满城百姓......” “恐怕神京城都......危在旦夕。” 老卒笑了,他慢条斯理地说道: “谁让你刺杀曹千曲了?” “你杀得了他吗?你有那个实力吗?” 周文远愣住了。 他抬起头,满脸困惑的反问道: “不是刺杀曹节帅?” “那......那任务是什么?” 老卒站起身,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 确认无人,才又折回来,弯下腰,将嘴凑到周文远耳边。 “今夜丑时,又该你上值了吧?” 周文远迟疑着点了点头。 老卒伸出手指,朝东北边虚虚一点。 “到那时,你往城外看。” “正蓝旗大营的辕门处,会举起三把火把,呈品字形,那就是信号。” “看到火号之后,你立刻打开鹰嘴门!” “放莽古尔泰贝勒入关。” 老卒的声音轻得像鬼魅低语,可又如重锤! 周文远的眼睛猛地瞪大了,惊声道: “大人......” 老卒按住了他的肩膀,微笑道: “你不要有那么大的心理压力。” “大乾不会亡国!” “只不过是借助金国的力量,小小地调整一下朝中势力,肃清掉一批人。” “事成之后,曹千曲那个位置,就是你的。” 第238章 死士! 老卒许以节度使之位。 但周文远并没有被利益冲昏理智。 反而是向后退了两步,满脸惊恐地说道: “大人。” “文远虽不才,不理解您所谓的调整和清洗什么意思......” “可文远却也知道什么是家国大义。” “金兵凶残暴虐,人尽皆知。” 周文远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一字一句地说道: “大人若与金兵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须知,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倘若放金兵入关,宣府、神京、乃至北方数省的老百姓,将生灵涂炭!” “到那时,悔之晚矣!” 周文远摇着头,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不。” “文远绝不能做出此等叛国害民之事......” “你......!” 那老卒显然被他的话激怒了。 脸色骤变,一步逼上前来! 正欲开言斥骂! 却转念一想,那位大人在石猛的心腹大将身边安插这么一名暗桩,着实是不容易。 这些年来,不知道花了多少心血。 从周文远三岁起就开始培养,读书识字,习武练技,再伪造身份,通过制造“偶然”塞进曹千曲的军中。 在宣府两年时间,这小子从一个大头兵干到鹰嘴门校尉,这里头的银子、人脉、功夫,哪一样不是大人心血? 如今这枚棋子已经走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鹰嘴门。 只要在丑时打开鹰嘴门。 莽古尔泰的先锋就能绕过正面城墙,直插宣府腹地。 到那时,莫说一个曹千曲,就是关千剑、石猛,甚至远在辽东的太上皇、神京城里的雍庆帝,全都得彻底报销在这场大战之中! 那位大人驱虎吞狼,再与金国划黄河为界,各统一方。 虽说是丢了半壁江山,但那也只不过是为了大变革所做出的必要牺牲而已。 这是必要的代价! 待时机成熟时,再北上驱逐鞑虏,恢复大乾山河,亦对得起赵家列祖列宗! 老卒心念一动。 大人的整个谋划,就在他这一念之间。 他眼珠转了转,硬生生把那一口怒气又咽了回去。 心中暗自道,不能怒。 小不忍则乱大谋。 老卒在心中暗骂了一句,面上却已换了一副神情。 他忽然笑了起来,打起了感情牌,对周文远说道: “好。” 他拍了拍手,像是当真在夸奖周文远: “文远啊!” “你长大了,也成熟了,知道家国大义了。” “老夫很欣慰。”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值房里那张破旧的矮凳上坐下,又伸手拽了拽自己的袖口,轻声道: “可是文远,你还记得三十年前的事吗?” 周文远的脸色猛地一变。 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三十年前。 他才刚刚三岁,他的妹妹才刚刚出生。。 那一年,老家大旱后又遭蝗灾,赤地千里。 蝗虫吃光了田里的庄稼,官府的粮仓却紧闭着不开。 饿死的、病死的、被卖了换粮的,满村都是。 他爹背着他,他娘抱着妹妹,跟着逃荒的人一路往北走,走到半道遇上了匪。 匪人抢粮,还要杀人。 他爹被一棍子砸在头上,他娘被推倒在地剥去了衣裳...... 他那时候还小,只记得刀光闪了一下,接着就是马蹄声和箭矢破空的尖啸。 一队官兵从官道上杀了出来。 匪人四散奔逃。 他们一家四口,就这样被救了。 可事情并没有结束。 那队官兵把他们带走了,带进了一座极大的庄子里。 有人给他们换了新衣裳,端来了热粥,又给他们重新安排了住处。 从那天起,他们一家过上了衣食无忧的日子。 那位大人给的银钱、田地、宅子,足够他们一家人几辈子也花不完。 但天上不会白掉这样的馅饼。 救命之恩、富贵之恩的代价,则是他周文远从此被当做死士培养。 他五岁开始站桩练功,七岁被送去学刀法,十二岁跟着几个凶神恶煞的教头杀人见血。 和他一同被养在庄子里的孩子有几十个,隔三差五就会少几个。 没人问去了哪里。 周文远也不问。 从他懂事起就知道,他的命,不属于他自己,而是属于那位大人。 老卒坐在矮凳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周文远,面带微笑地说道: “当年若不是大人,你们一家四口早就死在乱匪刀下了。” “这三十年的锦衣玉食,不是天上掉的,是大人的恩泽。” 周文远的嘴唇抖了抖,没有作声。 老卒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又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文远啊,现在正是你报效那位大人的时候。” “就这一次!” “干完这一次,你们全家就自由了。” 周文远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别样的光芒。 老卒继续道: “而你,将成为总镇一方的节度使,掌一方兵马,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再没人能管你、威胁你,你爹娘、你妹子、你媳妇、你儿子闺女,都能安安稳稳地过下半辈子......” “何乐而不为呢?文远?” “这不就是你日思夜想的么?” 周文远沉默不语。 值房里安静极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周文远身体里被一点一点抽走。 过了很久,他忽然动了。 猛地离开墙壁,往前走了两步,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大人!” 他的声音很平,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坦然: “你......你杀了我吧!” 我的命,是你们救的,这一身本事,也是你们给的。” “文远无以为报,本就该以死相酬,可是......”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坚定: “可是我不愿背叛国朝!不愿意放金兵入关!” “要刺杀曹千曲,甚至要刺杀石猛,我都愿意干!” “可是,引外敌入关,屠戮同胞百姓,这样的罪孽,文远背不起!” 老卒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这次是彻底被周文远激怒了。 他不明白这短短两年之内,曹千曲到底给周文远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能让一个“暗桩死士”变成一个保卫国家的英雄? 老卒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失望、愤怒、不可置信轮番闪过,最后沉淀成了一种冰冷的狠厉: “哼!” “好!很好!” “今日老夫算是被自己养的鹰啄了眼了!” 他重又站起身,上下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周文远,像是在看一件已经失去价值的物件: “你心怀家国,你有情有义,你忠贞不二,你清高,你了不起,老夫佩服得很。” “可是你别忘了,三十年的养育之恩,三十年的富贵,不是白给的!” “你们全家人的命,你爹、你娘、你妹子,你媳妇,还有你的儿子、闺女!” 老卒的声音陡然拔高,厉声喝道: “都!得!死!!” 这三个字像是三道炸雷,轰在周文远的天灵盖上。 老卒换了一副面孔,冷笑道: “哼,哼哼......” “文远你是个聪明人。” “你应当知道,为了成就你的大义,他们都会死,但一定不会死得很痛快。” “大人在马场里养了一批最健壮的公驴,你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 周文远伏在地上,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公驴......配母马......生......生骡子......” 老卒只是冷笑,而后一个一个说出周文远母亲、妹子、媳妇、女儿的名字,最后阴恻恻地补了一句: “上好的母马!” 周文远彻底怕了。 蜷跪在地上,牙齿打着颤,咯咯作响。 瑟瑟发抖了片刻之后,才颤声道: “大人!” “文远......知错了!” “今夜丑时,文远......一定遵从大人吩咐。” 周文远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打开城门,放莽古尔泰贝勒进来......” 第239章 宣府重镇,失守! 丑时。 宣府城外的夜色中起了薄薄的雾。 北风从垛口间挤进来,卷着雾气,直往人脸上扑。 周文远顶盔贯甲,腰间悬着那柄曹千曲亲赐的佩剑,按着巡夜的班次登上了鹰嘴门。 城墙上每隔十步立着一支火把。 这些火把是从石猛军改后才配发的制式铁笼火具。 用浸了猛火油的麻布缠头,风雨不灭。 此刻火舌在风里呼呼地抖,把士卒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周文远站在垛口前,往城外望了一眼。 金兵正蓝旗大营的辕门处,三支巨大的火把不知何时已经立了起来,成品字形,在黑暗里燃得正旺。 薄薄的雾气也遮不住那跳跃的巨大火光。 在周文远的眼里,那火光比这夜风还冷三分。 他握紧了腰间剑柄,又缓缓松开。 掌心的汗把缠柄的麻布洇得又潮又腻。 他在这宣府城上站了两年了。 七百多个日夜,他带人在这一片城头巡更、值哨、修补垛口、救治伤兵。 曹千曲待他,是真不薄。 从一个普通士卒提拔到百将,又从百将简拔到鹰嘴门校尉。 每次升迁,老曹都拍着他肩膀,说一句: “好好干,本帅记住你了”。 他记得曹千曲说那话时的眼神,是真拿他当兄弟待! 可这会儿,这三支火把一立起来,跟老曹的那些眼神、那些情分,全都被烧成了灰。 周文远闭了闭眼。 他看见爹的脸,娘的脸,妹妹的脸,还有媳妇、小闺女、大儿子...... 跟家人的命相比,老曹算什么?什么都不算! 宣抚算什么?帝国的安危算什么?什么都不算! 他咬了咬牙。 城下的尸体还铺着。 白日里金兵连番攻了二十四次,城下几百步内,横七竖八全是遗骸。 宣府兵没来得及收,金兵也不敢来拖,就这么铺了一地。 有些尸体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手脚扭曲着,被北风吹得衣甲扑棱棱响。 周文远盯着那片尸海看了几息,忽然往垛口边挪了半步。 他的腰撞在墙沿上,佩剑在腰间晃了一下,然后往外一滑...... “当啷”一声。 那柄剑落到了城墙根下。 城下漆黑,只听得剑鞘撞在砖石上的那一声脆响。 “我的剑!” 他低呼一声,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转身就往城楼下走。 几个士卒闻声看过来,还没反应过来,周文远已经三两步到了城门洞前。 “周校尉!” 一个守门士卒上前一步。 “开门。” 周文远沉着脸,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本校尉的剑掉到城墙根下了,出去捡回来。” 那士卒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紧闭的城门,又看了看周文远。 话说,周校尉平日里不是这么冒失的人啊? “校尉大人,一把剑......” “要不用坠索?属下去帮您捡?这城门一开,万一......” 周文远盯着他,眼神冷冷地逼问道: “万一什么?” 士卒被他看得一缩脖子,可还是硬着头皮道: “可是大人,城防重地,有定死了的禁令!” “没有曹帅的手令,就是天塌了也不能......” “啪!” 周文远一个耳光抽了上去。 他用了十成的力。 那士卒被打得往旁边踉跄几步,半边脸登时肿了起来,嘴角淌下一线血。 “混账东西!” 周文远压低着嗓子咆哮: “那剑是曹帅亲赐的赏物!”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你懂吗?!” 他一把揪住士卒的领子,几乎是把他按在了城门上。 “城外现在全是死尸,金兵撤了个干净,就是开一道门缝的工夫,能把你怎么着?” “那些死尸还能爬起来攻城不成?啊?!” 那士卒被吼得浑身发颤,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出了什么事,曹帅怪罪下来,我周文远一力承担!” 周文远松开他,一指城门,低喝道: “现在,给老子开门!” 按大乾军中的新规,城门校尉并无权擅自开启城门。 鹰嘴门的开门权,在副将孙越和曹千曲两人手里。 要说起来,自打石猛入主军机阁,主持军改以来,令行禁止、绝对服从成了军改的第一要务。 宣府战区这边,曹千曲更是执行石猛军令执行的太好了。 他麾下的将士,绝对当得起“令行禁止、绝对服从”这八个字。 这本来是好事。 一支军队若没了绝对服从,上了战场就会乱成一锅粥。 可今夜,这条铁律,恰恰成了鹰嘴门上最致命的一道裂缝。 那士卒捂着肿起的脸颊,犹豫了不到两息,终究还是一咬牙,不敢违抗上峰的命令。 反正天塌了有周校尉顶着...... 他朝身后的几个弟兄挥了挥手: “开门!” 铁锁哗啦一声落地。 沉重的门闩被七八个士卒合力抬起,搁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深夜听来格外刺耳。 咯吱......咯吱...... 城门开了一道缝。 就只一道缝。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带着城外那股冲鼻的血腥气和尸腐味,熏得人几欲作呕。 周文远从门缝里挤了出去。 他的身后跟着两名亲兵,虽然不情不愿,却终究还是跟了出来。 三个人站在城门外,四周全是尸体。 周文远弯下腰,作势在地上摸索。 他的心跳快得像鼓点,太阳穴突突直跳,额角的汗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滴。 他一边假意找剑,一边用眼角余光往后扫。 城门还开着一道缝。 然后,借着城上的火光,他瞧见了。 尸海之中,有一具“尸体”动了一下。 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 那些白日里还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死尸,像是被妖魔附了体一般,一个接一个地撑起了身子。 他们身上还缠着破烂的衣甲,脸上还糊着血污,可手中已经多出了明晃晃的刀枪。 “敌袭——!” 城墙上的士卒最先反应过来,张嘴大喊! 可声音只冒了个头,就被一箭射倒! 周文远像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原地。 他亲眼看着那些“死尸”从地上爬起,像鬼魅一样扑向城门。 那些人是金兵,白日在城下装死的金兵,在死人堆里趴了整整几个时辰,等的就是这一刻。 城门开着。 金兵疯了似的撞了上去! “关上城门!快关上城门!” 有人拼命嘶吼,可已经来不及了。 城门外,一根粗壮的树干伸进了门缝,死死卡住了城门。 随后,十几条人影同时挤进了门洞,乱刀齐下。 门内的士兵拼死关门,并大声喊道: “塞门刀车!给老子推过来!!” “周校尉还在城外!” “不管他了!” “马了八字的!让那狗娘养的害惨了!” 可是,城门内,塞门刀车还没来得及推过来...... 那“老卒”便猝然发难,对自己人动起了手! 老卒武功高的离谱! 单论个人武力,恐怕不在忠武郡王府侍卫长小鹰之下! 只几刀,就将那几个拼命推门的守门士卒剁翻在地! 城门被越推越开,金兵像决了堤的口子般涌进来,拦都拦不住。 城内的喊杀声已经响成一片...... 远处的正蓝旗大营,马蹄声如闷雷般滚来。 莽古尔泰的先锋骑兵,像一股黑色的狂潮,冲开夜幕,朝鹰嘴门的方向全速奔袭! 火把在疾驰中拉成一条条光带,照得大地忽明忽暗。 内外夹攻,鹰嘴门,失守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其他各段城墙也遭遇了金兵的大规模进攻。 正蓝旗、镶白旗的兵从好几个方向同时扑城,喊杀声震天动地。 正如当年石猛先登朔州城一样,一处城防被攻破,相邻段面临的压力瞬间增大无数倍! 更何况,他们正一心一意防御城外的进攻时,背后凶悍的巴牙喇金兵已经猝不及防地顺着马道杀了过来...... 那些还在城头上与正面敌人鏖战的守军,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惨叫声,心神一乱,防线便如纸糊的一般被撕开了。 很快的,宣府的城防,也破了...... 城防一破,战局就像雪崩一样坍塌下来。 整个宣府,乱成一锅沸水。 曹千曲是被外面的喊杀声惊醒的。 他翻身从行军床上弹起来,头盔不知滚到哪里去了,抓了刀就往帐外冲。 一出门,迎面扑来的夜风里全是铁器和血的腥味,到处都是厮杀声和惨叫声,全城都是火光! “孙越!孙越呢?!” 他大声嘶吼。 可没有人应他。 中军帐外,十几个亲兵正在拼命抵抗着几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金兵噶布什显超哈。 曹千曲提刀杀过去,手起刀落,连劈翻两个。 那柄刀在他手里像是活了一般,左劈右砍,硬是杀开一条路来。 “曹帅!正面城防破了!” 一个满身是血的千总扑过来,话没说完,被一支流矢射中面门,直挺挺倒了下去。 曹千曲跳上战马,一夹马腹,红着眼睛往北城方向冲。 “不要自乱阵脚!” “各营各曲,组织反击!” “将这伙子金狗给老子撞出去!!!” 可已经晚了。 宣府城的每一条街巷里,都开始有人在厮杀。 退下来的守军各自为战,依托着地形,拼了命地想把冲进来的金兵撞回去。 喊杀声、刀剑声、马嘶声、惨叫声混在一起,把整个宣府变成了一锅滚开的血肉汤。 “把他们打出去!” “堵住街口!” “放箭!快放箭!” “长枪兵,列阵!” 各条巷口,都有各级军官在声嘶力竭地吼叫。 一个百户提着长枪,带着十几个人死守着一座街坊,硬是挡住了金兵噶布什显超哈的冲锋。 另一个千总腹部被马刀豁开一道大口子,肠子都流出来了,还用枪杆撑着身子不肯倒。 副将孙越浑身是血,手提一柄鬼头刀,在东大街的十字路口来回奔突。 他是曹千曲一手带出来的悍将,性子比曹千曲还烈,杀到兴头上,竟脱了碍事的铠甲,光着膀子跟金兵对砍。 “弟兄们!死守宣府!” “金狗想过去,就从咱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哑着嗓子喊,声音已经劈得变了调,却还在喊。 他一人独斗三个金骑,鬼头刀舞得虎虎生风。 “孙副将!小心箭!” 一个亲兵忽然尖声喊道。 孙越猛地一偏头。 可那支箭来的方向,不是正面,而是身后。 街边的暗巷里,一个佝偻的身影抬了抬手。 一道冷光无声无息地射出来,快得像是夜里划过天际的一颗流星。 孙越只觉得喉咙一凉。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 可手中的鬼头刀脱了力,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抬手去摸自己的喉咙,摸到了一截细而硬的箭杆,正正地插在喉结下方。 血,从他嘴里涌了出来。 暗巷里,那个佝偻的老卒慢慢收回手,拉了拉自己的破旧军衣,转身又没入了黑暗之中。 ………… ………… ps:有一些参考了真实历史上的“己巳之变”,金兵破关,但是不一样,这里主要还是内奸作祟直接导致的破城。 第240章 真不愧是石王的兵! 宣府镇成了一片火海。 从鹰嘴门到城南的土坯房,从西大街的商铺到东城根的粮仓,处处浓烟滚滚,烈焰翻卷。 火舌从一排排屋顶上蹿出来,把半边天都烤成了暗红色。 灰烬和火星子被热风卷上半空,又纷纷扬扬地洒下来,落得到处都是,像是下了一场黑黑点点的雪。 镇里的喊杀声此起彼伏,到处都是鲜血,到处都是混乱的人马。 刀剑碰撞的叮当声、战马嘶鸣声、房梁坍塌的轰隆声、伤兵的呻吟声、妇孺的哭喊声,搅成了一团辨不清来处的巨大噪音。 宣府一带的居民百姓,虽说开战之初已经转移了一批,可这里毕竟是边境重镇,方圆数百里内,还有十数万居民和支前民夫没能完全撤走。 他们大多以为前线还能撑上一阵,安土重迁的传统思维,再加上舍不得地里的收成,舍不得圈里的牲口...... 总想着帝国长城坚不可摧,外敌不可能打进来的。 总想着再等一等、再看一看。 此时,宣府告破。 长城真的破了,一切......都晚了。 剧烈的厮杀声,早惊得边镇百姓连夜爬起,拖家带口、惊慌失措地向南逃亡。 男人背着老人,女人抱着孩子,有些半大的娃娃光着脚在碎石地上跑,脚底板被划得鲜血淋漓,也顾不得哭。 人潮跌跌撞撞地往南城门挤。 哭喊声、呼儿唤女声、驴嘶牛叫声......混成一片。 曹千曲骑在马上,手里提着他的厚背大砍刀。 马是那匹跟了他三年的青骢马,浑身汗淋淋的,口鼻间喷着白沫。 老曹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铠甲左肩被砍开一道豁口,铁片翻卷起来,露出里头被血浸透的衣袍。 左臂上胡乱缠着几条从死尸身上撕下来的布带,鲜血沥沥拉拉地顺着手臂淌。 “不要乱!” “听老子指挥!” “各营听令!依托街巷,梯次狙击!” “把金兵放进来打!” 他兀自声嘶力竭地吼着: “巷子里他们骑兵施展不开!咱们有地形优势!” “长枪兵堵口子!弓弩手上房!” “拖住他们!” “给老百姓撤离争取时间!” 他每喊一句,就策马在队伍里冲一个来回。 刀尖在夜风里滴着血,火光映着他的脸,半边黑红,半边焦黑,活像一樽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煞。 好个宣府边军! 果真不愧是老四营底子熬出来的精锐。 明知道宣府已经守不住了。 明知道留下来打巷战九死一生。 可曹节帅的军令一下,那些已经退了下来的营头,竟然没有一个继续往后跑的。 毕竟,打这种仗,最怕的是没有主心骨,一崩全崩。 但现在,老曹振臂一挥,那就是定海神针一般的存在! 且战且撤的各营部曲,纷纷掉过头来,以百人队为单位,组织起来。 并依托着宣府镇里那些宽窄不一的街巷,打起了巷战! 一群铁血边军男儿。 硬是用血肉之躯又筑起了一道新的长城! 十字街口,一队长枪兵列成四排,长枪如林,斜斜地朝着街面。 没人说话,只将枪杆尾部抵在青石板缝里,枪尖在火光下闪着寒芒。 金兵骑兵从街口涌进来,撞在枪阵上,人仰马翻。 第一排金骑被捅翻了十几个,后面的煞不住脚,又撞上来一层。 可长枪阵也在冲击中散了架,那些被马匹撞飞的长枪兵,胸口被撞塌滚在墙角吐血不止,前胸中刀枪再也没能爬起来。 西街的石牌坊下,一名都尉带着三十多个刀盾手死守。 金兵步兵潮水般涌上来,双方在两步宽的石阶上贴身肉搏。 刀砍在盾牌上,火星四溅,盾牌撞在胸口上,骨裂声脆响。 那都尉一只眼睛被流箭射瞎了,伸手连箭带眼球一起拔出来,还兀自用另一只眼睛瞪着敌人,嘶吼着左劈右砍。 直到一支长矛从侧面刺进他的腰肋,将整个人钉在牌坊的石柱上...... 就这,他还反手一刀,把那个持矛的金兵手腕砍断。 东大营的粮仓外。 一个百户带着八十几个杂役兵堵着入口。 他们有人拿着兵器,有人手里攥着草叉,有人抄着火钳,还有个年纪最大的,举着一把裁稻草的铡刀。 金兵冲过来,他们就拿命堵! 打到最后,那些杂役兵全部战死,只剩下百户一人。 他背靠着粮仓大门,胸口插着两支箭。 他咧开嘴,摸出火折子迎风晃亮,大笑着扔向了早已浇上火油的粮库! “抢粮?抢你姥姥个腿!” “烧了也不留给你们这些狗娘养的金贼!” “哈哈哈哈......” 粮仓燃起大火,更大的火势在片刻后连着爆炸冲天而起! 血战半宿。 直杀到天边泛白。 宣府镇里的金兵始终没能把守军的人肉防线彻底压碎。 他们每推进一步,都要留下与守军几乎相当的尸体。 曹千曲像发了狂的狼王,哪里快顶不住,他就带着亲兵队和护纛营杀向哪里。 手中的刀枪早不知换了多少把! 到拂晓时分。 不知多少边军兄弟已经永远留在了宣府的街巷里。 可金兵也没讨到半点便宜。 两边的战损始终维持在一比一上下。 对于一支已经失去城防依托的残军来说,这样的战果,是硬生生用命填出来的。 真不愧是石猛的兵!石猛的将! ............ 忽然。 不知哪个幸存的公鸡,依旧兢兢业业。 在硝烟未散的角落里发出了一声极响亮的报晓啼鸣。 东方,终于露出了一线鱼肚白。 金国五贝勒莽古尔泰登上了镇中那座最高的城楼。 他身材雄壮,像一截铁塔。 战甲上溅满了血污,连那顶镶着金边的头盔都缺了一角。 他也打了一整夜,跟在阵后冲杀了四五回,亲手砍倒了两个宣府都尉。 此刻,站在城楼之上。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镇中那支仍在抵抗的残军。 目光越过重重火光,最终落在了曹千曲身上。 那眼神很复杂。 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战场悍将之间的惺惺相惜。 又像是一头猛虎在打量另一头猛虎。 即便对方已经身陷绝境,却仍不敢有半分轻视。 曹千曲也看见了他...... 第241章 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曹千曲也看见了正在注视他的莽古尔泰。 那个站在城楼上的金国大汉,一身蓝甲,在火光里格外醒目。 好老曹! 当真杀红了眼,生死无畏! 一看见莽古尔泰,曹千曲的眼珠子瞬间充血,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猛地拔转马头,一眼瞥见地上插着一杆铁枪,枪杆上还挂着半面烧残的“曹”字旗。 他俯身一抄,将那铁枪捞在手中,两腿一夹马腹,就要朝城楼方向冲过去。 “曹帅!不可!” “曹帅!你冷静!” 身后的亲兵队和几个围拢过来的将领齐齐扑上来,拽马的拽马,抱人的抱人,硬是把他的青骢马勒停了。 “让开!” 曹千曲怒喝一声,铁枪乱挥,差点扫中身边一个亲兵。 “曹帅!” 一名满脸烟灰的卫将紧紧抓住他的马辔,急声道: “宣府已失,神京城危在旦夕!” “眼下最要紧的是撤出去,不是跟他拼命啊!” 曹千曲一脚踹开,大怒道: “放屁!” “老子的宣府丢在了他手里,不杀了这狗日的,我拿什么脸去见二圣?去见石王!” “曹帅!” 那卫将直接滚下马背,扑通一声跪在了曹千曲马前: “曹帅——!” 曹千曲的枪举在半空,终究没有砸下去。 他看见那卫将仰起的脸,满脸血泪混在一处,肩膀抖得不成样子。 那卫将也是老四营的老弟兄了。 他绝对不是怕死,他说的有道理! 老曹的枪,砸不下去。 曹千曲仰起头,狠狠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眼里的杀意还在,却多了一层极力压制的痛苦。 他握住铁枪的手臂青筋暴起,因为太用力,整条胳膊都在发抖。 “草踏马的!” 他嘶声骂了一句,把铁枪往地上重重一甩: “撤!” 这个字从他牙缝里崩出来。 “全军退往土木堡!” “设防死阻!” “给神京城防卫争取时间!” 他声音极冷,冷得不像是从那个暴烈如火的曹千曲嘴里说出来的。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握着枪柄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又一根一根交替松开。 倘若他还是两年前那个曹千曲,摊上这样的败仗。 他要么冲上去跟莽古尔泰同归于尽了,要么直接抽刀抹了自己的脖子了。 一死解千愁。 多痛快啊! 可现在,不行。 现在他是坐镇一方的节帅。 二圣和石王把宣府交在他手里时说过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忘。 当初,朝堂大授封后,石王对兄弟们的嘱咐更是犹在耳畔环绕: “我们这群人,出身寒微,偶斩大功,一朝登上九重天。” “如今携大胜之威,势头正盛,看不出挫折艰难,看不出人心险恶。” “但风云变幻、此兴彼落,乃历史大势。” “自古以来,太平原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 “将来我们这些人,必会遭受无法想象的排挤与困境。” “朝中的文勋、旧日的武勋、满天下的士子、合朝的既得利益者,甚至包括将来的帝君,都将视我们为威胁,视我们为眼中钉肉中刺。” “你们都记好了......” “到风云际会之时,无论是战场上失利,还是朝堂上失势......” “都给老子用钢铁般的意志咬牙挺住!” “活着!一定要活着!” “活下去才会有希望!” “活下去才会有机会实现我们心中的抱负,将那些垃圾彻底踩在脚下!” “我们这些人,可以以任何方式死去,但绝不能是自暴自弃,绝不能是自我了断!” “自戕,是懦夫的行径!” “............” 那话是石猛说的。 说那话的时候,正是众弟兄第一次进入忠武郡王府参观,关起门喝酒的时候。 那个张狂的年轻人,一次又一次带着他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又亲口告诉他们,未来在朝堂上面对的险境,远比深入漠北时更凶险。 曹千曲不理解。 但曹千曲还记得。 那一天,石王爷朝堂授封,夸功游街,好不意气风发。 那一天,石王爷也会无钱打赏,抠下炭龙驹的金鞍扣打发了小黄门。 大家一起哈哈大笑,因为大家兜里一样的干净,一样的窘迫。 石王爷说完那些掏心窝子的话,巴图蒙克那个小王子就兴冲冲地闯进来了...... 曹千曲想到这里,摇着头笑了笑。 石王爷似乎早已预判到了他们这群人的结局。 “老大说的对。” “我还不能死。” 曹千曲抽了抽鼻子,喃喃一句。 又回头看向宣府最高的城楼。 他还没把莽古尔泰的脑袋拧下来,还没把今日丢掉的场子找回来。 他得活着。 “传令!” “往老子纛旗下聚兵!” “老子带你们撤!” 老曹哑着嗓子喊。 宣府残军开始汇集靠拢。 好在那些营头虽然被打残了,可残存的建制还在,再加上平日严苛不苟的训练,号令之下,残兵们各归各队。 曹千曲骑着马,喝道: “听令!” “全军向土木堡,撤!” 很快的,宣府残兵汇集在曹千曲的旗下。 勉力维持着那早已残缺不堪的编制,向后方的土木堡撤离。 铁血第二、第三营残存的两千余伤兵,则留下来断后,燃烧尽最后的生命,挡住金兵致命的追击,为宣府军最后的火种遮挡最后的狂风。 曹千曲带着残部一路向南突围。 走到半路,身后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有人想回头,被曹千曲一声厉喝: “不准回头!” “走!” 马蹄声、哭声、叫骂声、刀剑声,全被他咬碎在牙齿间,和着满嘴的血腥,一口咽了下去。 ............ 土木堡。 曹千曲清点人马。 各卫各营报上来的数字,让他心疼的滴血。 一夜血战。 副将孙越,战死。 宣府军十大卫将,只活下来三个。 二十八名都尉,只活十一人。 七十一名千将,只活三十三人。 至于底下的士卒...... 曹千曲扫一眼队伍就心中有数了。 七万宣府军,撤退到土木堡的,满打满算,不足三万。 他坐在一块半截埋在土里的界碑上,双手抱着脑袋,半天没说话。 周围站着的将领们也都沉默着。 眼泪无声地往下落。 过了好一阵,曹千曲才慢慢站起来。 “弟兄们。” 老曹环视残存的部下,把自己挺的像一杆旗: “就地扎营,拉起防线。” “金兵随时可能追上来。” “咱们还没死绝,宣府军,就还没完。” 他又招了招手,叫来一名精干的参军: “你带一队人马,立即赶去内长城八达岭一带,告知居庸关与诸关守将这里的情况,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 那参军抱拳领命,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人朝南而去。 可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那参军又折了回来。 他跑得急,还没到近前就扯着嗓子喊: “曹帅!曹帅!” 曹千曲霍地站起来: “怎么了?金兵从南边打过来了?” 那参军滚下马背,喘着大气道: “不......不是!” “启禀曹帅,是居庸关总兵杨高将军,亲自带兵增援来了!” 众将一听,齐刷刷抬起头来。 “杨总兵说,让末将先来知会曹帅。” 那参军咽了口唾沫,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绝处逢生的希望的亮光: “杨将军带来的除了居庸关一部兵马之外,还有京营的一部兵马,总计三万五千余人!” “杨总兵说,跟咱们这边的残部合兵一处,趁金兵刚占了宣府、立足未稳之际,杀个回马枪,把宣府夺回来!” 此言一出,众将眼中尽皆闪出光来。 居庸关总兵杨高,在朝中高级武将里素以足智多谋著称。 他用兵老练,从不打没把握的仗。 他既然敢带兵北上,又提出这个方案,必然是得到前线失利的消息后,在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曹千曲的眼睛也亮了一瞬。 他转头朝南方望去,只见官道尽头,烟尘已经腾了起来。 旌旗隐隐约约,马蹄声沉沉地滚过来。 杨高带来三万五千人,再加上自己这边的三万残兵。 两处合一,总兵力能到六万五千以上。 趁莽古尔泰在宣府还没把脚跟站稳,杀个回马枪。 夺回宣府。 这仗,能打! 第242章 杨高! 曹千曲没有歇。 他带着几个还能走动的卫将和都尉、千将,把土木堡前前后后巡查了一遍。 设哨位、拢残部、清点军械。 不久后。 东南方向的官道上。 果然传来了轰隆隆闷雷翻卷似的马蹄声,和踏踏踏踏步兵跑步前进的脚步声。 烟尘大片大片地腾起来。 一支前哨从山坳后转了过来。 认旗上斗大一个“杨”字迎风招展,被扯得哗啦啦地响。 果然是居庸关总兵杨高的纛旗。 前哨骑兵刚过了山坳,大队人马便跟着涌了出来。 旌旗一路铺排开,前后望不到头。 步军排成四列纵队,跑得虽急,队形却一丝不乱,个个甲胄鲜亮,精悍之气直逼人面。 骑军在前后以及侧翼压着阵,弓囊刀鞘随着马步磕出有节奏的响。 杨高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冲在队伍最前面。 他年约五十,面皮微黑,颔下一部稀疏的胡须修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不大,却极有神采。 远远看见曹千曲,杨高催马快行,人尚未至,声音便喊了出来: “曹节帅!曹节帅!” 宣府军这边早已列好了阵。 虽是残兵,可曹千曲一声令下,那些刚还瘫在地上的兵将,硬是一个个撑着站了起来,刀在左,枪在右,弓弩手斜列两翼,转眼间竟也拉出了一道像模像样的阵列。 杨高打眼望过去,也是心中暗惊。 不得不说。 石猛麾下这批猛人还真是能打。 宣府告破、城关丢失,又经过一夜血战、损兵折将、人困马乏,竟还能拉出这样的战斗队形。 这曹千曲和他麾下的宣府军,果然还真是不可小觑。 待奔到近前,杨高便一勒缰绳,翻身下马。 他落地的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半百之人,几步抢到曹千曲面前,竟当众单膝跪了下去,抱拳道: “曹节帅,末将救援来迟,请大帅恕罪!” 曹千曲一怔,忙上前一步,双手将杨高扶了起来。 “杨总兵,快起来,这是做什么!” 话虽这么说,可老曹心里那点滋味,实在不是个事。 自己刚刚丢了宣府重镇,七万人马折了大半,正是一军主帅最灰头土脸的时候。 如今杨高带着生力军来援,反倒先给自己下跪请罪,这叫他怎么受得起? 杨高站起身来,上前一步伸出双手,握住曹千曲的手,满脸愧色道: “末将在居庸关闻得北边烽火时,便已在集结兵马。” “可辎重繁多,又是步骑混杂,到底还是来迟了。” “曹帅这一夜的苦战,末将想想就......” 他说着,竟是语塞了,只重重握了握曹千曲的手。 曹千曲心头一热。 自打石猛离京,朝廷里那些人对他们这批“石系”将领多少都带着几分疏远。 倒也不是刁难刻薄,就是那种面带笑容的客气,和敬而远之的淡淡的疏离。 真正愿意掏心窝子帮忙的,没几个。 杨高此人更是素来与石猛一系无甚深交,跟义忠亲王倒是沾着亲,可如今却能不避嫌疑地带兵来援,这份情义,实在难得。 “杨总兵。” “你们来的正好。” 曹千曲收了收心绪,正色道: “方才马参军回来说,你有合兵夺回宣府之策。” “咱们不妨现在就商定一下作战方案。” 老曹说这话时,尽量把脸上那层败后的黯然压住。 一军之帅,若是心气垮了,麾下将士哪里还提得起战意? 此刻,曹千曲纵然千般窝火,也得挺直了腰杆。 杨高摆摆手,笑呵呵道: “曹帅不必心急。” “咱们今日定要收复宣府,但也不急在这一时三刻。” “您麾下的弟兄们刚刚经历一夜血战,人困马乏,体力不支,此时强攻,反而徒增伤亡。” “不如暂且休整片刻,吃饱了饭食,养一养精神,再行反攻不迟。” 曹千曲正要开口,杨高又补了一句道: “这将士们的身子毕竟也不是铁打的......” “末将出发前备足了干粮和清水,还带了一队军医。先让弟兄们补充体力,把伤包一包,如何?” 这一番话,句句说在实处。 曹千曲喉头动了动,眼眶微微红了一下。 他老曹在战场上杀人如麻,可这会儿看见自己的兵一个个带伤,不少人连站都站不稳,他再硬的心肠也顶不住。 “好吧。” “真是有劳杨总兵了。” “这份恩情,曹某铭记在心!” 曹千曲拱了拱手。 杨高哈哈一笑,爽朗道: “曹帅说这些就见外了。” “都是大乾的兵,你我的弟兄,何必分得那么清。” 说罢,他回身朝身后的大队人马一挥手,高声传令: “弟兄们!” “都把带来的水和干粮,拿给宣府军的弟兄们!” “军医上前,替伤员包扎治伤!动作快!” 一声令下,居庸关的兵立刻动了起来。 一队队辅兵从辎重车旁卸下水袋和干粮包,鱼贯送入宣府军的阵列中。 那些宣府兵起初还有些迟疑,不知道该不该伸手。 可等那在饼箱里保温的极好,直到此刻还带着温热的热气的饼子真塞到他们手里时,许多人的肚子都不争气的咕咕叫了起来。 军医们背着药箱快步上前,见了伤号就蹲下来,清创、上药、裹伤。 动作谈不上多精细,可到底是及时。 曹千曲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一直没有说话。 可是心底里到底是软了。 正所谓,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老杨这番心意,可不正是雪中送炭吗? ............ “新字第一二、三四营!” 杨高又一声断喝。 四营人马应声出列。 “登上坡顶防护左右翼,严防金兵从侧翼来袭!” “镇字第二第三营,顶到西边正面防线!” “把宣府军的弟兄们换下来,让他们安心休整!” 各营将校齐声应喏,各自带着队伍朝指定位置快步而去。 曹千曲正望着自家那帮兵吃饼,忽地听见杨高的调度,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换防? 老曹眸光中寒光一闪,有种被轻视的愤怒。 毕竟,这杨高连跟自己商量一下都没有,三言两句就全部接手了土木堡临时阵地的全部防线。 若在平常,他少不得要教训这杨高一番。 不过,考虑到自己刚打败了一仗,弟兄们确实疲累已极。 杨总兵人家也是好心好意。 吃着人家的粮、喝着人家的水,没道理因为这个就心生不满。 就在前、左、右三条临时防线的宣府兵撤下来,杨高的人换防上去后。 老曹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 一种极细微的、说不清缘由的寒意,顺着曹千曲的后脊梁,慢慢爬了上来。 常年行军打仗的敏锐直觉告诉他,自己的人好像被......包围了! 前后阵地、左右两翼,全部都是杨高的兵马! 虽说是友军,可这阵势...... 如果他们是金兵的话,宣府军残存的这点子兵马可就全报销了! 不过。 这个念头也就是一闪而逝。 老曹摇着头,自嘲般地笑了笑。 他心中暗忖,或许是自己太累了,又刚经历过一场败仗,有点过于敏感、过于草木皆兵了。 毕竟,杨总兵怎么会是敌人? 他杨高是大乾的宿将,与义忠亲王都沾着亲带着故,勉强算的话,也当得起一句皇戚国戚。 更兼带兵多年,忠心耿耿。 他若真有歹意,何必带着三万多生力军跑这一趟? 关城一锁,叫自己这伙子残兵败将东退无路,孤军直面金人兵马,不出两天,就得全部玩完! 他杨高直接躲在居庸关里看戏不是更好? 说到底,还是自己心里那股子败军之将的窝囊气没散干净。 导致内心里有些过于敏感了。 “曹帅,您也吃点吧。” 一个居庸关的裨将拿着饼子和水囊,毕恭毕敬地送到老曹面前。 曹千曲看了看那饼子,焦黄松软,上面还带着热乎气。 他摆了摆手,露出一丝笑容道: “我吃不下,先让弟兄们吃吧。” 那裨将还再劝,老曹只是接过水囊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扫向四周。 坡顶,弓弩斜指。 正前方,刀枪如林。 老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像是那口没喝下去的水,卡在了嗓子眼里。 这不对劲! 这很不对劲!!! 第243章 血染苍天,土木堡剧变! 杀机! 这种东西。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当你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它就像风里的腥味,草里的蛇信,藏得极深。 可一旦你意识到了,它就再也藏不住了。 你会觉得哪哪都不对...... 那阵风刮得不对,那面旗飘得不对,那个冲你笑的人笑得不对,连递到你手里的水囊,都冷得刺骨。 曹千曲没有动。 他的右手搭在刀柄上,指腹按着刀柄上那圈旧麻绳。 麻绳早被汗和血浸透了,发黑发硬,硌手的很。 他的目光像是漫不经心地扫过坡顶,扫过西面的正面阵地,扫过后方黑压压的人马。 杨高的兵还在动。 换防的换防,送水的送水,治伤的治伤。 表面上看起来,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可老曹那根在死人堆里磨了数百场仗的弦,此刻已经绷到了极致。 ——他的人被围了!!! 这不是错觉。 这是他妈的事实! 他刚要站起身来,目光一转,正看见杨高不知何时已经重新骑上了那匹枣红马。 马背上,杨高冲他笑了笑,而后手臂高高扬起。 一刹那间,曹千曲看清了那是什么。 黄绢,龙纹,玉轴。 圣旨!!! 曹千曲的瞳孔猛地收缩。 杨高收起了脸上的笑容,面孔陡然转冷,那是一种久在军中、手握杀伐大权的人才会有的狠厉与森寒。 “曹帅!” “末将发兵来迟,除了整合兵马、准备水粮之外,还有一样东西要等。” 杨高将那黄绢高高举起,忽然厉声道: “天子圣旨在此!” “请曹帅跪听旨意吧!” 事情发酵到这里,曹千曲不用意识也知道了危险降临。 可杨高举起了这玩意儿...... 那就再也由不得曹千曲做主了。 他们“石系”一派将领,虽然悍勇,但除了石猛之外,恐怕再无第二个人能做到无视圣旨的地步。 毕竟他们都不是穿越者,身上也没挂。 更何况,老曹还得考虑,自己一旦抗旨,会不会连累石王?会不会连累麾下残存的兄弟? 杨高在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之后,才敢拿出圣旨。 此时若敢异动,三万弟兄,一个都别想活。 只见曹千曲轻轻叹息一声,撩起袍摆,跪了下去。 唉!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太过于相信所谓的“友军”了,导致不经意间被人包了饺子。 不过,话又说回来,大敌当前,谁会意识到自己人会在自己人背后下刀子? 到了这里,老曹还兀自以为,那些人只是冲着自己来的,想借机除掉自己。 至于麾下残存的士卒,那毕竟是大乾的兵。 只要自己不反抗,上层的人应该不会为难他们。 他身后,宣府军所有的残存士卒,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过,一见圣旨扬起,老曹跪了,在场的人也都是跪了下去。 杨高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他展开黄绢,朗声宣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原宣府镇节度使曹千曲,勾结金兵,献关作乱,意欲引贼兵威迫皇都!” “逆贼有负皇恩,百死无恕!” “朕即着居庸关总兵杨高代掌宣府节度使,携本部兵马及京营一部,即刻诛杀国贼曹千曲及其麾下乱党!” “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土木堡像被抽走了所有空气。 曹千曲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响! 像被一记滚滚天雷从天灵盖一直劈到了脚后跟! 勾结金兵? 献关作乱? 老子的人马方才还在跟金兵搏命,老子的血还没干透,这狗日的说老子叛国?!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喷火,怒声道: “杨高!!!” 三万宣府残卒更是原地爆炸,抽刀骂了起来! “草他妈的!这是矫诏!” “天子昏庸!” “姓杨的,你什么意思?” “老子们血战一夜......” 说时迟,那时快。 也就是一瞬间的工夫。 老曹刚喊出杨高的名字,姓杨的已经先动了! 他骑在马上,单手将那黄绢圣旨往怀里一塞,另一只手高高扬起,而后猛地劈落: “给我杀!” “一个不留!!!” 话音斩钉截铁,像是在菜市口砍下一柄问斩的鬼头刀。 曹千曲腾得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手刚握住刀柄,背后便是一阵刺骨的冰凉,紧接着剧痛如潮水般涌来...... 方才还在给自己送食奉水的那名裨将,不知何时掌中多了一柄匕首! 此刻已齐根没入了曹千曲的右后腰。 来不及解释了! 曹千曲反手就是一刀! 那裨将的头颅冲天而起! 可曹千曲已经来不及再动第二刀了。 两翼高坡上,弓弦声如暴雨骤起。 万箭齐发,遮天蔽日! 羽箭从前后左右四个方向飞来,呈交叉的扇形,将宣府军残部所在的洼地整个覆盖。 那些刚从阵前撤下来、手里还攥着干粮和水囊的弟兄,哪里来得及反应? 箭矢贯穿身体的声音,像无数把筷子同时插进了烂泥里。 噗噗噗噗...... 一拨。 两拨。 三拨。 ...... 宣府军的阵中,血花一朵朵炸开。 有人在箭雨里拔刀,刀只拔了一半,胸前已贯穿了一支箭。 有人扑到战友身上,想替对方挡箭,结果两个人被同时被狼牙重箭钉在一起。 有人嘶吼着朝外冲,跑不出三步,就被射成了刺猬。 ............ 突遭背刺,毫无防备啊!!! 刀光剑影之间,不知多少兄弟的命顷刻间折在这土木堡的阵地上! “快!跑!!!” 曹千曲一刀砍断射进腿弯的一支箭杆,扯着嗓子嘶吼,声嘶力竭地喊: “各自突围!!!”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等石王爷回来!!!” 三声“活下去”,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惨烈。 他知道这个局已经破不了了,他现在能做的,就是让跑得动的人,跑出去一个是一个。 喊到第三声时,他的右肩又中了一箭。 箭簇从肩胛骨下穿进去,卡在骨缝里,每动一下都像有把锯子在磨他的骨头。 他咬了咬牙,身子晃了晃,竟没倒。 “保护曹帅!” “盾!” 亲兵队长周正海嘶吼一声,带着几个亲兵不要命地扑向曹千曲。 两面圆盾从左右合拢,将曹千曲夹在中间。 铁盾上密密麻麻地钉了几十支箭,像突然长出了一层钢刺。 几名亲兵挡在最外围,眨眼间便被射成了血葫芦,可他们一步都没退。 “护纛营!” “护着大纛,跟曹帅走!” 旌旗在箭雨中摇摇欲坠,几个护旗手接连中箭,大纛眼看就要倒。 一个中了箭的旗手用胸口顶住旗杆,右手的刀拄在地上,硬是把那面千疮百孔的帅旗重新撑了起来。 曹千曲被亲兵架着双臂,兀自回头对护纛营的弟兄嘶吼: “弃纛!” “大纛不要了!” “先突围出去,活命要紧!” ............ 杨高骑在马上,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场屠杀。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怜悯,嘴角那抹冷笑始终挂着。 两翼高坡上的箭雨还在倾泻,洼地里已经看不见成建制的人了。 零星的怒吼和惨叫从箭雨中透出来,很快又被弓弦声淹没。 但,三万人也不是光靠箭雨就能一下子杀完的! 况且,这支宣府军,乃是石猛嫡系中的嫡系,战斗力强的要命! 即便是他们血战了一夜、建制不全,即便是四面合围、箭雨开路,杨高也不敢保证光靠自己的人,就能把他们杀尽! 此时,西北方向,约定追过来的金国骑兵,已经露出前哨的影子。 “停止放箭!” 杨高抬了抬手。 弓弦声骤然而止。 “骑兵杀进去,步兵跟上,合围补刀。” “镇字第二第三营,让开缺口,放正蓝旗骑兵进来,联合绞杀曹贼残部!” 他的声音很平静。 “兀使跑了一个人。” “尤其是曹千曲,我要亲眼看到他的首级。” 很快的。 金国正蓝旗千余骑从西边防线缺口处扑了过来,战马践踏着满地的箭矢和尸体,铁蹄在血水里踏出沉闷的响。 杨高的步兵紧随其后,端着长矛,喊着杀声,一层层往里推。 杨高从怀里摸出那封黄绢圣旨,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他拨转马头,走到一处燃着余烬的火堆旁,随手将圣旨丢进了火里。 黄绢遇火,迅速卷曲、发黑、燃烧...... 火舌舔过那些工工整整的朱砂字,像是要把天底下最大的谎话也一并烧成灰。 他转过身,看着身旁的行军司马,道: “你立刻写一封军报,奏报辽东太上皇。” 那行军司马浑身一颤,迟疑道: “总兵大人......” 杨高没有理会他的犹豫,自顾自地口述起来: “就说......” “就说曹千曲兵败,丢掉宣府之后,弃民不顾,纵兵抢粮,戕害百姓。” “我部于西进增援路上亲眼目睹,上前劝阻,发生冲突。” “此时金兵来袭,我部不得已撤出战斗,掩护百姓先走。” “宣府军尽数亡于金兵铁蹄之下,曹千曲本人,死于乱军之中。” 行军司马的手抖得厉害。 他吞了口唾沫,迟疑道: “总兵大人,这......” 杨高笑了笑,道: “本将让你写,你就写。” 他抬起头,望向北边宣府的方向,目光悠远而阴鸷。 “待王爷坐了大位,咱们今日写的这封,还有方才念的那封,就都是真的了。” “写吧。” 他拍了拍行军司马的肩膀,又道: “按本将说的写。” “事成之后,少不了你一份从龙之功。” 第244章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报~~~” “杨总兵!” “土木堡清点曹贼所部尸体总计两万七千二百五十一具。” “大约......大约逃窜出去七八百人。” 杨高骑在马上,眉梢猛地跳了一下。 这他妈的都什么情况? 四面包围,猝然发难,再加上金国正蓝旗骑兵的突袭。 就这还能让他们突围出去七八百人? 他握着马鞭的手慢慢收紧,指节处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真想将自己那群蠢猪部下痛骂一顿。 可现在,不是骂的时候。 杨高憋住火,又急急追问道: “曹千曲呢?” “曹千曲的尸首可找到了?” 那副将的脸色更白了,垂下头,嗫嚅道: “回禀杨总兵,没......没找到。” “可能是......” 他话音未落,杨高的马鞭已经抽了过去。 啪——! 杨高额上的青筋一条条鼓起来,整个人像疯了一般嘶吼: “给老子找!!!”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尸堆里找不见,就去两侧山林里找!!!” “派兵追击!” “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翻出来!!” “找!!!” 那副将连滚带爬地跑了。 杨高坐在马上,胸口剧烈起伏。 ............ 另一边。 重伤的曹千曲在二十来个亲兵护卫下,拼死突围出去,一头扎进了燕山山脉西南侧的军都山里。 虽说是突围出去七八百人,但由于是分散突围,所以此时老曹身边就只有这二三十人。 逃离土木堡人间炼狱后,他们在大山里片刻不停地逃亡。 直到夜幕已深,这伙人才在一棵大树下稍歇片刻。 山里的风比山外更凉,从松林间穿过来,呜呜地响,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 月亮被云层遮得只剩一圈毛边,清冷的光漏下来,把地上的树影照得支离破碎。 曹千曲躺在一件摊开的破战袍上,双眼紧闭,人事不省。 他身上插的箭已经被拔了下来,伤口处理得也极粗糙,金疮药早用完了,只能用烧红的刀尖生生把创口烙住。 焦糊的皮肉味混在夜风里,让人不寒而栗。 亲兵队长周正海半跪在曹千曲身边,手里攥着水囊。 他试着把囊口凑到曹千曲唇边,轻轻挤了挤。 水顺着曹千曲干裂的唇角滑下来,混着一丝暗红的血。 周正海的手开始抖,他几乎要哭出来了,扶着曹千曲颤抖道: “曹帅,曹帅您醒醒啊?” “撑住啊,千万要撑住啊!” “明早天一亮,属下就去挖草药,替您治伤。您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他的话在风里碎了一地,像在求人,又像在求天。 但曹千曲并没有醒。 这时候,几个同样受伤的袍泽凑过来,压着嗓子问道: “周将军,咱们这是要逃往哪里啊?” 这话像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了颗石子。 另一个伤了左臂的接话道: “咱们铁定是被冤枉的。” 他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愤懑: “杨高手上拿的那封圣旨,我看八成是矫诏。” “等曹帅醒过来,咱们干脆直接去神京,找陛下反告他杨高一状!” 旁边几人也低声附和道: “对!去神京!” “不能放过这狗日的!” “曹帅为了大乾流了那么多血,凭什么叫他们这样糟践!” 周正海抬起了手,说道: “不行!” “不能回神京城!” 周正海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理智: “我们无法确定杨高的圣旨是真的,可也无法证明是假的。” “倘若是真的,咱们回神京就是死路一条!” “倘若是假的......” 他顿了一下,冷笑道: “哼,他们连圣旨都敢伪造,朝中会没有靠山?” “咱们回神京,跟送死没两样。” 众人沉默了。 有人提议,道: “那就去云中!” “穿山越岭,走小道去找关节帅。” “关节帅和曹节帅同为石王爷麾下左膀右臂,是过命的交情。” “投奔关节帅,总是安全的。” 周正海思忖片刻,又摇了摇头,说道: “不行。” “咱们带着曹帅突围出来,杨高肯定气炸了。” “我敢说,在咱们身后不远,就有他们的搜山追兵。” “咱们只要一露头,必死无疑!” 那人急了,皱着眉头道: “这......” “那......” “唉!” “咱们难道就窝在这山里当野人不成?” 又有人试探着问道: “去辽东找太上皇?” “太上皇最信石王爷,也最护短。” “当年在宁荣街大牌坊下,曹帅硬刚西宁郡王,太上皇也才只踹了曹帅一脚。” “当时大伙可都在现场,都亲眼见到了。” “咱们把杨高的事告到太上皇跟前......” 周正海苦笑一声,直接打断道: “跟回神京城一样的道理。” “总之一句话,有人想让咱们死,想让曹帅和石王爷死!” “石王爷不在,曹节帅重伤,咱们现在无兵无势,只要露头必被他们弄死!”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齐齐看向周正海,那些疲惫的脸庞上浮着一层说不清的绝望。 “那......” “咱们该怎么办?” “曹帅还没醒,咱们不能就这么散了。” “周将军,你说,我们都听你的。” 周正海靠着树干坐直了身子。 他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上。 这些人他都认识,无一例外,都是当年老四营里出来的弟兄,一路跟着石王爷打生打死。 忠诚二字,不用多说。 到了这种绝境,他们都没跑,已经说明了一切。 周正海缓缓开口,说道: “等。” “再等几天。” “我估摸着,帝国发生这么大的战事,纵然有奸臣作祟,朝廷也不可能放着石王爷一直在外。” “想必二圣已经发出旨意召回石王爷。” 周正海抬起头,又道: “以石王爷的性子,他肯定不会在西疆待太久。” “我们就等他回来!” “等他回来,一切就都明白了。” “这段时间,咱们就藏在这燕山一带的密林里,山里能躲,能等,能活。” “除了石王爷之外,朝中之人,我一个都不信!” ............ 另一边。 辽东战场。 真叫周正海猜对了。 太上皇已经连发了十二道金牌去往巴阿邻,急召石猛回国勤王! 但东西距离实在相隔太远,正不知第一拨信使有没有走到。 太上皇也急啊! 金国那边名将辈出,更有努尔哈赤亲自坐镇。 反观大乾这边,朝中最能打的“石系”将领,要么镇守要冲无法分身,要么还在路上鞭长莫及。 太上皇身边,最能打的反而是一名客将巴图蒙克。 至于其他的,都是一些像什么陈瑞文、马尚、谢鲸、袁兴朝、孙祜之辈。 简直拉完了。 若非太上皇亲自坐镇,恐怕此时金兵早就入关了! 就在这时。 辽东起了夜风,大军营帐连成一片,灯火在风里明灭不定。 太上皇赵烈正在中军大帐里,弓着身子看案上的地图。 烛火映着他花白的头发,鬓角处那些新添的白丝,在灯下像染了一层霜。 他身边站着几名高级将领和文官,一个个面色凝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帐外,巡夜亲卫的脚步声来来去去,偶尔有甲片碰撞的轻响。 忽然,有小校进帐来报,一脸的紧张: “报......!” “启禀太上皇陛下!” 他单膝跪地,脸色煞白,嘴唇抖了好几下才把话说出来: “巴图蒙克将军率领一队骑兵在塔子沟撞上金兵扬古利、阿山两部,与金兵交锋之时,巴图将军......重伤......” 赵烈腾地站了起来,案上的烛火被带得狠狠一晃: “什么?!!” “你说什么?!” 他厉声喝问。 小校吓得伏在地上,又重复了一遍: “巴图将军重伤!所部骑兵损失过半,现正被金兵追击,朝山海关方向败退!” 赵烈身子晃了一下,又慢慢坐了回去。 他像被人抽去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都萎顿在椅子里。 那双眼睛还睁着,却失了焦点,茫然地望着跳动的烛火。 巴图蒙克,重伤...... 他一直待这小子视如子侄的。 更何况,他身边现在最能打的,就是这个草原王子了。 石猛不在,关曹二将不在,巴图蒙克就是他身边的第一猛将。 这些日子,辽东的仗能撑住,一半靠他赵烈坐镇,另一半就靠巴图蒙克那支来去如风的轻骑。 而巴图撞上的阿山乃是著名的金国猛将,极善攻城;扬古利更是号称金国第一猛将,努尔哈赤心腹,常年统先锋军,征战辽东,地位仅次于贝勒。 巴图蒙克撞上这两个人,必然是讨不了好处的。 所以赵烈用兵时千般小心,一再派人传信,让巴图蒙克避开扬古利和阿山的主力。 没想到,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帐中一片死寂。 袁兴朝张了张嘴,叹息一声,不知该说什么。 其余人也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烛火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老爷子没有骂人,也没有发火。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放在膝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然而,噩耗还没完。 好巧不巧的,帐外又跑进来一名三百里加急讯兵。 他从神京来,背上的令旗上沾满了尘土。 进了帐,他单膝跪下,双手将一封军报高高举起: “启禀太上皇陛下!神京转来南线紧急军报!” 赵烈抬起头。 他伸手接过军报,手指已经有些僵了。 拆开一看,烛光下,那几行字刺得他眼前一阵发花。 南安郡王!!! 这封军报乃是来自帝国最南线。 说的是南安郡王老千岁出征镇南关,抵挡暹罗安南联军。 最开始几战打得很好,连连得胜。 老千岁便自信心爆棚,不听秦将军之劝,一意孤行,轻敌冒进。 导致落入敌军圈套,一败涂地。 南安郡王父子被安南军生擒活捉...... 如今,暹罗、安南两国,正携大胜之威,陈兵滇桂边境,威胁大乾割地议和。 军报传到神京城,雍庆帝无法处置,遂又将这封军情发往了辽东。 赵烈只觉胸口一阵翻涌,一股子腥甜从胃里顶上来,直冲喉头。 他强压了一下,没压住。 急火攻心,交击之下,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陛下!” “太上皇!” 帐中顿时大乱。 几名大臣抢上前来,有人去扶老皇爷,有人朝外喊御医。 烛火被撞得东倒西歪,人影在帐布上乱成一团。 但是—— 噩耗还没完! 居庸关总兵杨高的急报也送来了! 袁兴朝怒斥才进来的第三名讯兵,瞪着眼睛道: “你瞎吗?” “看不见帐中的情况?有什么事不会回头再说?!” 赵烈推开众人的手,用袖子在嘴角抹了一下,直勾勾地盯着那名讯兵道: “不必慌,朕没事。” “军情如火,耽误不得。” “你......你说吧。” 那讯兵脸色已经吓得没有血色了。 可还是遵命将手中军报呈递给了一旁的宦官。 这封是来自居庸关总兵杨高的急报。 老皇爷拆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曹千曲勾结金兵献关作乱?害民无数? 被杨高援兵撞见,又遭金兵袭击,身死于乱军之中? 金兵攻破宣府、土木堡,正大举向神京城进发?!! “不是,这?” 赵烈的身体晃了晃,双目一黑...... 第245章 朕的王炸还没打出来呢! 短暂的昏厥过后。 太上皇悠悠转醒过来。 御帐之中,烛火将熄未熄。 他挣扎着坐了起来,低声道: “都退下吧。” “让朕缓一缓。” 正围在榻前的几个重臣和将领彼此对视一眼,不敢多话,纷纷跪安退了出去。 脚步声在帐外渐渐远了。 甲片摩擦声、低语声也一并消了下去。 偌大的御帐,一瞬间空旷了下来。 众人退去后,御帐内只剩下太上皇和内相戴权主仆两人。 “皇爷,您可要进些参汤?” 老戴权试着问了一声。 赵烈没应声。 他抬着头,直直地望着跳动的烛火。 火光映在他的瞳仁里,烧得极旺,又转瞬一暗。 良久,他忽然开了口。 目光更是变得极其冷厉: “杨高,叛变了!” 太上皇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的判断。 一旁的戴权整个人愣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不该多嘴,可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 “皇爷......” “这居庸关送来的军情,明明是说曹......曹千曲叛国献关......” “怎么皇爷反倒说是杨高叛变了呢?” 太上皇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道: “因为朕相信他。” “朕信曹千曲会战败,会丢关,会损兵折将,但朕绝不信,他会叛国献关。” 戴权又愣了一下,但他不敢再插嘴,只是屏着气,听下去。 “而且这封军报上,漏洞很多。” 老爷子慢慢靠向椅背,长舒了一口浊气,继续道: “老狗,凭你对石猛和他麾下那帮人的了解,你觉得他们之中,有哪个能干出来纵兵抢粮、戕害百姓的事来?” 戴权眯起眼睛,当真认真回忆起来。 石猛那帮人,一个个都是骄横跋扈、天不怕地不怕的主。 可他们干了那么多出格的事,要说真正对谁动刀,无不是冲着外敌、勋贵、高官、世族豪强去的。 对于那些底层百姓,石猛的人从来没有过恃强凌弱、欺压良善的记录。 一次都没有。 “不会。” 戴权摇了摇头,笃定的说道: “就算他们要劫掠,也只会劫掠世勋豪强。” “他们从来只捡最硬的骨头啃,没欺负过底层百姓。” “一次都没有。” 太上皇闭上眼睛,也是慢慢点了点头: “是啊!” “仅凭这一点,朕就能断定,是杨高在污蔑曹千曲。”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阵从胸口泛上来的隐痛慢慢退去。 “而且军报上,前文说曹千曲叛国投敌,献关作乱。后面又写,他在土木堡撞上金兵,死于乱军之中。” “一个已经投敌的人,又怎么会撞上金兵被杀?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戴权的嘴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没想到老皇爷已经年近七十,竟还能有如此惊人的从细节处发现猫腻的判断力。 “再说了,金兵的战斗力之强悍,你我都亲眼见到了的。” “而宣府的七万大军,战斗力并不输于金兵。” “若是曹千曲真的献关投敌,与莽古尔泰合兵一处,那总兵力接近十五万。” “十五万啊,老狗。” 赵烈睁开眼,看向戴权,认真道: “你觉得,区区一个杨高,能拦得住他们入关吗?” 戴权听完老皇爷的分析,也是哑然失声。 帐中静得只听见烛火的噼啪响。 太上皇叹息一声,又道: “外敌易退,内奸难防啊!” “朕估摸着,曹千曲根本不是输给了莽古尔泰,而是输在了对‘自己人’的毫无防备上。” 他说到这里,目光投向帐顶那片黄绫龙幔,像是透过它看见了极远的地方。 “唉......” “可惜了。” “可惜了这么一员大将。” 太上皇还兀自以为曹千曲真的阵亡了。 就连戴权也对这位骁勇战将的陨落而感到发自内心的惋惜。 老内相鼻子一酸,险些没稳住。 他和曹千曲没有私交,可他和忠武郡王关系很好。 自太上皇退位后,戴权也是旁观者清,他在宫里看得清清楚楚。 大乾的北境,就是靠着石猛、关千剑、曹千曲他们这群人撑起来的。 如今,一位悍勇节度使,说没就没了。 帐外,夜风更大了,吹得帐蓬四角猎猎作响。 “皇爷。” 戴权犹豫了许久,终于又开口了: “外敌未退,内部又生乱子。” “咱们......要不要先把杨高拿下来?” 太上皇微微抬起手掌,轻轻摆了摆,打断道: “不!” “先不要轻举妄动。” 他坐直了身子,仿佛刚才那番话不仅没有压垮他,反而让他又找回了几分力气。 “拿下一个杨高,易如反掌,可杀了他又能如何?” “他一个居庸关总兵,没有天大的胆子,不敢干这种事。” “朕要知道,他背后的人是谁。” 戴权打了个寒噤。 他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只觉得,任何大佬都有可能,甚至不排除神京城里的那位皇帝。 可也正因为如此,这件事才更可怕。 帐中又静了下来。 太上皇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方才之所以这么说,并不是说他已经有了决断。 正相反,此时的老皇爷,心里已经乱了。 他这一辈子,也不是没受过挫折。 可这一次不一样。 巴图蒙克重伤。 宣府丢失、曹千曲‘陨落’。 南线兵败,南安郡王父子被擒。 再加上内部出了势力极其庞大的内奸。 这四条线上都出了问题,而且势必将会引起更大的麻烦。 毕竟—— 神京城就在那里,门户已经洞开了。 神京城一旦被攻陷。 那么金兵一定会切断乾军和粮草辎重北上的道路。 将太上皇这支最重要的军事力量死死堵在狭长的山海关一带,成为瓮中的孤军。 太上皇的内心里乱的很,额上甚至已经冒出了一层细汗。 此刻的他,根本没有想出什么好的法子...... 戴权见老皇爷神色有异,忙上前一步,低声道: “皇爷,可要传几位阁老和将军进来,商议个对策?” 赵烈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他们能有什么对策?” “他们没有卷进去朕就谢天谢地谢祖宗了。” 他说这话时,忽然侧过头,望向帐外的夜幕: “石猛那小子,要是在这儿就好了。” 太上皇心中暗自叹息一声。 嗯? 石猛? 太上皇的眼神忽然又亮了一下。 对啊! 石猛! 朕的王炸还没打出来呢! 这牌局,才刚刚开始! 第246章 和谈? 御帐中,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太上皇靠在御椅上,闭着眼,眉心的川字纹渐渐舒展开来。 忽然,赵烈猛地坐直了身子。 那双眼在烛火中亮得惊人,哪里还像一个半个时辰前刚吐过血、晕厥过去的老头子? “朕怎么把他给忘了......” 他喃喃了一句,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振奋。 戴权一怔,随即便听太上皇接着道: “金国精锐尽出,但朕还有一张王牌没上场呢!” “哼,哼哼!” “这天,塌不下来!” 一想到还有石猛这张王牌。 太上皇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眼中的光越来越盛。 就连心中的底气都硬了几分,像是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重新抬了起来。 仿佛眼前的困难和多条战线上的失利,也只不过是一阵风拂面而已。 这,就是有顶级武将托底的底蕴! 老狗。”赵烈偏过头来。 “老奴在。” “石王西征,走了多长时间了?”太上皇问道。 戴权在心中默算了一下,躬身道: “启禀皇爷,忠武郡王西征,自离京之时算起,至今日刚好五十一天。” 太上皇点了点头,道: “哦,五十一天了。” “当初他信誓旦旦地跟朕保证,连往返行军带作战平乱,最多三个月就能返京。” “还差三十九天,是吧?” 戴权思忖了一下,回禀道: “皇爷先前已经往巴阿邻发了十二道金牌,急召忠武郡王返回。” “算算日子,信使大抵已经抵达巴阿邻国内。” “以忠武王爷的性子,见到金牌后,定会十万火急不顾一切地往回赶。” “这么算来,可能用不了三个月......” 太上皇一抬手,打断了他: “不必。” “朕就按他三个月算!” 老头慢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戴权忙上前要扶,却被他挡开了。 “还差三十九天!” 老皇爷站直了身子,抬头望向帐外那无边的夜色,声音陡然拔高: “难道我们连三十九天都支撑不住吗?” “难道堂堂大乾,在三十九天之内就会亡国吗?!” 这一声问,像平地起雷,戴权闻言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声道: “皇爷何出此言呐?” “我大乾千秋万代,社稷永固......” 太上皇摆了摆手,皱眉道: “行了。” “现在不是说这些场面话的时候。” 他没有再看戴权,而是背着手,在帐中踱起步来。 又思忖了片刻,胸中那股子烈火般的豪气再次腾地燃烧起来! 随后猛地转身,大手朝前一挥,朗声道: “传令诸臣众将!” “升帐议事!” ............ 片刻后。 方才散去的文臣武将们,又匆匆忙忙地折了回来。 众人三三两两地站在帐前空地上,面色都不好看。 他们当中不少人是亲眼看着太上皇喷出那口鲜血的。 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在短短半个时辰内连收三道噩报,急火攻心,当场晕厥。 众人退出时,御医还守在帐外不敢离开。 那阵仗,谁个心里不打鼓? 虽说是后来苏醒了过来,但身子和精神都虚弱的很。 这怎么...... 一柱香的工夫不到,老爷子又令升帐议事? 这说明什么? 要么是老皇爷的身子出了更大的问题,要么是局势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诸臣众将心中皆是惴惴不安。 在御帐外的夜幕中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如此着急升帐,这是怎么回事?” “莫不是金兵已经破了山海关?” “你扯淡,山海关若破,咱们在这里就能听到动静。” “那为何大半夜的又升帐?” “太上皇的身子,撑得住吗?” “卧槽!!!” “不会是老皇爷......” 他想说不会是老皇爷身子遭不住,要龙殡归天了吧? 可是这话能说吗? 能在这个时候、这个场合说吗? 那人忽然闭上了嘴,并用手捂死! 旁边几个人看了看他,默默的远离两步。 但听懂这话意思的人,嘴上不敢附和,心中却无不是深以为然。 有几个急脾气的,已经伸长了脖子朝御帐里张望。 就在这时。 戴权从帐中走了出来,拂尘一甩,尖声唱道: “太上皇有旨,升帐——!” 众人连忙噤声,鱼贯而入。 进了御帐,文武分两班站定。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向帐中的御座。 只见太上皇端坐首席御椅之上。 面色是蜡黄的,嘴角甚至还能看出一点没擦干净的血痕。 不过,他的坐姿极正,脊背挺得笔直。 表情极其严肃且坚定。 尤其是那双眼神,极亮。 有人暗暗松了口气,心道万幸皇爷无事。 还有那操蛋的货,心中悄悄道: “嗯?” “这莫不是大限时刻到了?” “最后的回光返照?” “强撑着身子升帐,要交代点后事?” 太上皇自然不知道这些臣子们肚子里闹的什么蛔虫。 他只是缓缓扫了众人一眼,开口道: “都到了?” 戴权在一旁低声应道: “启禀陛下,到齐了。” 太上皇点了点头,他没有废话,三言两语,把方才三封军报的内容又简要提了一遍。 塔子沟兵败,巴图蒙克重伤。 镇南关溃败,南安郡王父子被擒。 宣府失陷,曹千曲“死”于乱军之中。 “如此局面,诸卿,可有良策?” 太上皇心平气和,习惯性地问众人。 御帐中一阵难堪的沉默。 三十多号人,没有一个抬头的。 文官们盯着自己的脚面,武将们看着自己的刀柄。 太上皇对此早有所料。 他们这帮子人哪里能有什么良策? 他们要是能靠得住,自己又何必拖着年近古稀的老骨头,亲自来吹这辽东的寒风? “既然诸卿都不说话,那朕就来说了。” 老皇爷淡淡一笑,身子朝椅背靠了靠: “先说南疆战事。” 他的目光落到一位姓李的文官身上。 那人年近五十,官袍齐整,是礼部侍郎,这次随驾北来,专管文书机宜。 “李爱卿。” “臣在。” 太上皇伸出手指,指着李侍郎,面授机宜道: “你带着朕的旨意回神京。” “告诉皇帝,让他差礼部与鸿胪寺官员南下,与安南、暹罗两国和谈。” 和谈? 此话一出,帐中众臣皆惊。 好几个大臣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可不符合太上皇的性格啊! 要知道,眼前的这位太上皇赵烈,年轻时亲征漠北、晚年又两次亲自提剑上阵,乃是名副其实的马上天子。 当年,跟北元、跟北狄、跟金国,跟这些强国都没松口过和谈的事。 现如今,居然要跟两个趁火打劫的南蛮小国和谈? 可等他们回过味来,便慢慢品出了这“和谈”二字的真意。 此乃是,缓兵之策。 毕竟,大乾两面受敌,国力再厚,也架不住南北同时开战。 太上皇这是要先稳住南线,集中力量把金国这个心腹大患按死。 等北边平定了,再腾出手来收拾那两个跳梁小丑。 先重后轻,抓大放小。 这法子窝囊是窝囊了点,可眼下这节骨眼上,确实是最实惠的。 那李侍郎愣了愣,也明白了过来,双手拱起,正要领命。 太上皇又开口道: “他们不就是想脱离大乾的朝贡体系吗?” “只要他们退回镇南关以外,朕答应他们!” “他们不就是想要钱、想求娶大乾的宗室公主吗?” “朕也答应他们!” “但,有一个条件......” 老爷子顿了顿,嘴角忽然微微上扬: “送资财、送和亲公主,得等到明年!” “由我朝忠武郡王,亲自护送南下!” 此言一出,帐中诸人的神色精彩极了。 让忠武郡王护送和亲公主南下? 石猛? 护送? 老天爷! 让这位杀的人头滚滚的活阎罗南下“护送”和亲队伍,那不是奔着灭人家国去的嘛! 很明显。 太上皇这是憋着火呢! 明面上答应对方除割地之外的一切条件,甚至还贴钱、贴公主。 可到了明年,腾出手来,那位“护送资财与和亲公主”的忠武郡王一到南疆...... 怕不是把暹罗和安南的大小城池都给他犁一遍! 毕竟,太上皇吃了这么大的亏,憋了这么大一股子恶气,临时退让可以,但怎么可能不回头报仇? “臣遵旨。” 李侍郎深施一礼,又有些迟疑地道: “陛下,那南安郡王父子......” 太上皇大手一抬,干脆利落地说道: “朕正要说他们爷俩的事。” “你回神京转告皇帝与礼部、鸿胪寺的官员,告诉他们放开了手脚去谈!” “不必顾念南安郡王他们父子二人!” 李侍郎愣了一下,一时没敢接口。 太上皇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告诉暹罗王和安南王,甭打算用这两个俘虏来要胁朕。” “这两个人,朕不要了!” 帐中呼吸声都跟着一窒。 南安郡王,开国四大异姓王的直系后裔。 他们一家,为帝国镇守南疆近百年。 这,说不要就不要了? 可李侍郎不敢多问,忙躬身道: “臣领旨。” 太上皇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又带着几分隐隐的杀气。 他当然知道,以他的身份,当众表示“放弃”南安郡王父子,会造成一定的后日隐患。 可眼下之计,也只能如此,别无他法了。 太上皇轻轻道: “先谈,谈吧。” “先跟他谈上个三五个月......” 第247章 阳谋!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南疆的事议定了。 帐中诸臣各怀心思,却都松了一口气。 南疆虽糜烂,但远在数千里之外。 可北疆不一样。 宣府一破,金兵的铁骑顺官道东进,几天就能杀到神京城下。 那才是让满朝文武真正睡不着觉的事。 太上皇自然也是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他没有说话,端起案上的茶盏润了润喉咙。 茶水是温的,入喉却呛了一下。 但,老头强忍着没咳出来,只不动声色地咽了下去,把茶盏放回案上。 “南疆的事,先这么定。” 太上皇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愈发深沉: “目下。” “再议议神京城。” 这句话一出口,帐中又是一静。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向老皇爷身上。 这老头今夜升帐至今,先定了南疆缓兵,又说了要等石猛,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子“朕心中有数”的笃定。 可神京城不一样。 那是帝都,是大乾的心窝子。 守住神京,是纲常。 丢了神京,是天崩。 太上皇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御帐一侧悬挂的地图前。 他伸出手去,点在了宣府的位置,道: “宣府,土木堡,都失陷了。” “莽古尔泰只要不蠢,就不会在土木堡过夜。” “他一定会顺势东进,直扑神京!” 老头的手指沿着官道一路划下去,在神京城的位置重重一戳。 “他们也想玩一玩当年石猛奇袭北狄王庭那一手。” 帐中武将们脸色都变了。 石猛奇袭北狄王庭那一仗八千铁骑,绕开正面防线,直捣龙城,一战把北狄的根都烧了。 金国人现在要做的,几乎就是照着石猛的法子,照着大乾的帝都来上一刀! 赵烈转过身来,目光冷峻地扫视众臣,继续道: “我大乾幅员广阔,理论上,丢一个神京城,也亡不了国。” “可问题在于——” 他顿了顿,给足了众人思考的工夫。 “问题在于神京城一旦被金兵拿下,京畿一带的官道、水路,全都会落入敌军之手。” “咱们......”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帐中群臣,继续道: “咱们在辽东的这支大军,粮草从哪来?后援从哪来?” “金兵只要在卢龙道、平冈道、无终道各下一支骑兵,就能把咱们死死锁在辽西走廊里。” “到那时......” 老爷子的声音骤然一沉,道: “咱们就是被两头堵死的孤军!” 众人心头一凛。 他们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宣府一丢,神京便成了大乾北线的最后一道门栓。 门栓若断,辽东的大军就成了断了线的风筝,再难回头。 “可神京城必须守住!” “这不光是粮道和援军的事!” 太上皇忽然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股子极浓的威压: “神京是什么地方?” “那是大乾的帝都!” “那是太祖披荆斩棘、百战功业所钟之地!” “那是天下百姓心里的压舱石!” “神京若失,天下震动!” “还有那些还在观望的宵小,立刻就会背国投敌!” “到时候,大乾就不是亡于外敌,而是亡于人心四散!” 老爷子的声音在御帐中嗡嗡回响,震得几个文官身子都缩了缩。 说到此处,他却忽然收了声。 只见太上皇背过身去,面朝地图,沉默了片刻。 有些话,他没有说出来,也不能说出来。 乾朝内部已经出了问题。 杨高叛变,板上钉钉。 可杨高是谁的人? 他背后坐着谁? 要知道,他敢对曹千曲下手,就等于对石猛下手! 对石猛下手,就等于对他太上皇赵烈下手! 这层道理,不难看出来! 那人,或者说那群人,就是趁着国难之际,冲石猛和自己这个老头子来的! 可杨高身后的大佬,究竟是谁? 赵烈现在还不能确定。 他可以怀疑任何人,却不能轻举妄动。 如果那人只是朝中某个旧勋贵,倒还好收拾。 可万一,只是万分之一...... 那人,是他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好儿子呢? 一想到雍庆帝赵澈,赵烈的后背就有些发凉。 他那第四子,城府太深,也太能忍。 平日里伏低做小,孝顺得无懈可击。 可赵烈知道,自古以来二圣同朝,都必定出事! 况且,他这个儿子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子劲,老头又不瞎! 石猛封王、龙禁卫扩军、军机阁改制......这一桩桩一件件,赵澈都配合得无可挑剔。 可越是无可挑剔,赵烈就越是看不透他。 如果杨高背后的人,真的是皇帝...... 那这大乾,可就真正危险了...... 这些话,他不能明说。 且不说没有证据,单说眼下这个局面,他若贸然在御前抛出“皇帝可疑”四个字,不必等金兵来,大乾自己就先炸了锅。 正所谓,人老精,马老滑。 太上皇已经想到了法子。 既然不能明说,那就用阳谋。 既不撕破脸,又能把对方的棋路全部逼死。 既能让皇帝若真有异心也不敢轻动,又能让皇帝若还忠于国家就全力守城。 还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毕竟,神京不保,皇帝就是第一个该负责的人! 太上皇缓缓转过身来。 众人看见老皇爷的眼中,方才那股子浑浊的病容已经散尽,剩下的只有锋利。 那目光仿佛恢复了当年在漠北的万军阵前,那个纵马提剑的元平帝。 “关于神京城防,朕要当众拟旨!” “都给朕听好了——” “不仅要传达给皇帝,更要昭告天下万民!” 他冲戴权挥了挥手,又朝班中一位中书舍人点了点: “你来,执笔。” 那中书舍人四十来岁,原本站在文班末位,闻言慌得不行,手忙脚乱地从袖中摸出随身携带的狼毫、墨盒和折册,伏地待命。 太上皇负手而立,斟酌片刻,缓缓开口道: “大敌当前,宣府已破,神京城危在旦夕。” 他故意避开那些诘屈聱牙的官令词汇,尽量用老百姓也能听懂的大白话,说道: “我大乾以马上得天下,自太祖以来,江山社稷皆系于兵戈之间。” “家国有难,天子自当守国门,君王理应死社稷!” “今,朕虽已禅位,然国难当头,不敢遑息。” “朕以古稀之身,亲提锐旅,御金贼于辽东最前线,纵死不辞。” “此所谓......天子守国门!” 老爷子缓了一口气,继续道: “因之,神京城之安危,百万军民之性命,便尽付于皇帝一人之身!” “朕,就在辽东看着!全天下的百姓,也都在看着!” “看你这位皇帝,在金贼兵临城下之日,敢不敢君王死社稷?!” 他说到这里,缓缓踱了两步,声音却愈发宏亮道: “朕意已决,朕于辽东前线抗击金贼主力,无法抽身回援帝都!” “因之,着皇帝死守神京城一百日!” “一百日后,神京城若破,朕不怪你。” “一百日内,神京城若破,你,雍庆皇帝赵澈,便不再是大乾的皇帝!” “朝中百官、天下万民为证——” “若百日之内丢失神京,朕将另立贤明,承继大统!” 太上皇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刻进列祖列宗的丹书里。 他说完最后一字,帐中已是一片死寂。 那中书舍人停住笔,额头上的冷汗一滴一滴落在折册上。 他想去擦,手却抖得抬不起来。 戴权垂手立在御座旁,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他伺候了老皇爷一辈子,此刻才忽然明白,老皇爷今夜这一手,到底有多毒。 这是把雍庆帝架在火上烤! 神京城防,百万性命,皇帝龙椅,以及太上皇身后的粮道,全他妈捆在一处! 一百天为限。 守住了,你是敢于君王死社稷的大乾天子! 守不住......你的龙椅就没了。 不管你活不活! 不管老子活不活! 全天下人见证! 这是阳谋,堂堂正正的阳谋。 戴权能看出来的,帐中诸臣自然也看出来了。 几个反应快的文官,脸色已经煞白得没了人色。 他们张了张嘴,却无一人敢谏。 老皇爷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谁敢替皇帝说半个不字? 此刻开口,轻则罢官,重则掉脑袋。 太上皇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 他回到御座前,慢慢坐了下去。 那口压在胸中的郁气,仿佛随着这道圣旨吐出了几分,让他整个人都轻松了一点。 他的目光落在案头那盏跳动的烛火上,脸上看不出悲喜。 他不需要别人懂。 他只知道,这道旨意一出,不管他那个好儿子赵澈,是不是杨高背后的那个主谋,他都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那就是,死守神京! 替老子看住后路! 如果那个内奸是你。 你想借外敌之手,除掉朕,和忠武郡王,让金兵把朕堵死在辽东? 好! 可你也要想清楚,神京一旦在你手里丢了,你就不是大乾的皇帝了。 这天下,你摘了朕,你也坐不稳。 如果你不是那个内奸...... 那你就只有死守神京,死命地守! 因为神京城防已经和你赵澈的皇位绑死了! 你拼了命,替老子守住后方,神京还有一线生机,你的皇位还能坐住! 你若不拼,丢了神京,朕照样废你! 如果朕死了,那就全天下的人废你! 然而,若是内奸另有其人呢? 那人看到这道旨意,也就会知道,想通过拿下神京来堵死朕的路,此路不通。 神京一丢,赵澈倒台! 所以,只要赵澈还想做皇帝,就绝不会容忍任何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破坏神京城防! 毕竟皇帝不是傻子! 可以说,太上皇这一道旨意,虽然毒,但绝对的有用! 把皇帝架在火上烤!逼着皇帝守神京! 不管你雍庆帝是不是内奸,只要你还想做皇帝,你都得死守神京! 第248章 受国之垢,是为社稷主! 神京城。 皇宫,养心殿。 夜已经深了,殿外廊下的宫灯在风里轻轻摇晃。 远处的更鼓声远远传来,在空旷的宫墙之间一圈圈荡开,又慢慢沉进夜色里。 雍庆帝赵澈还没睡。 他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那封从辽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圣旨。 黄绢铺开,朱砂字迹端的是铁画银钩。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透着他父皇那股子不容置疑的霸气! 雍庆帝已经盯着这道旨意看了快半个时辰。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死守神京城一百天。” “一百天内失城,罢黜帝位,另立贤明。” 赵澈猛地闭上眼,向后靠在椅背上。 夏守忠跟了赵澈多少年? 老东西一见皇帝脸色不好,便知道他正在极力压制胸中的情绪。 “出去,都出去。” “无谕,谁也不得靠近养心殿半步。” 夏守忠低声斥退了殿中的内侍和殿门外的护卫。 自己也悄悄退了出去,并轻手轻脚地带上了殿门。 赵澈见养心殿内再无二人,这才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往外挤: “老爷子这是要做什么?” “他这是要逼死朕吗?” 皇帝猛地站起身,在殿里来回踱步。 龙靴踏在光可鉴人的青砖上,啪啪地响,每一步都带着压制不住的怒意。 “莽古尔泰破了宣府,长驱东进,逼近神京......” “朕难道不知道神京城重要?” “朕难道不知道死守城防的道理?” 他越说越气,脸都涨红了。 “神京是大乾帝都,是天下根本,更是辽东军团的后方。” “神京若丢,粮道断绝,你老头的兵马就是金兵砧板上的肉!” “这些道理,朕心里清楚得很!清楚的很!!!” “你若只是不放心,发一道中旨来京便是了,何必对朕搞这一手?” 赵澈停住脚步,瞪着案上那封圣旨,胸口剧烈起伏。 “说什么‘天子守国门’?!” “说什么‘君王死社稷’?!” “还抄了上千份,发到各省各府,让天下百姓都来看朕的笑话?!” “你自己当了天子守国门的大英雄,把朕当成小丑趁?!” “哼!这是把朕架在火上烤!” 他越说越怒,咬着牙低声道: “当初说好了,咱们父子永不相疑,留下青史美名!” “现在呢?” “朕在后方全力保障你的后勤!” “你却这般防朕、逼朕,这是什么意思?!” 但是,雍庆帝不是一个喜怒形于色的人。 自己关上门撒完了气。 到头来还是得站出来面对。 毕竟老头在圣旨上写的很明白,只要神京城一破,立刻就会废了自己。 雍庆帝压住怒火,闷哼了一声。 而后收拾好表情,打开养心殿的门,对外面的夏守忠说道: “立刻宣史鼎、林如海前来养心殿陛见!” 夏守忠领命而去。 不大会儿。 一个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进来通报: “陛下,史鼎史大人、林如海林大人到了。” 赵澈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的怒火,重新坐回御案后,整了整衣襟。 “宣。” 史鼎和林如海进了殿。 两人皆是一身官袍,显然也是在各自的衙门里值守,并没睡。 “臣等参见陛下。” 皇帝摆摆手,语气还是不太好: “平身吧。” “看座。” 两人谢了恩,分两侧坐下。 雍庆帝也不寒暄,朝御案上的圣旨一指: “你们先看看这个。” 夏守忠亲自把圣旨捧到两人面前。 史鼎和林如海凑近了看罢,又对视了一眼。 这...... 只这一眼,两人都皱起了眉头。 这两人都是极聪明的! 几乎是一瞬间便想明白了这圣旨背后的阳谋。 但,他们无法对雍庆帝明说。 朝中二圣,父子相疑,这种话一旦说出来,立刻便是人头落地! 而且,恐怕雍庆帝半夜把两个人叫过来,也不是听他们分析这个的。 看来得想个法子,先避开这个危险的话题,而后再缓缓奏对。 老史和老林又对视了一眼。 “陛下。” 史鼎定了定神,先开口道: “太上皇这道旨意,用意深远啊。” 赵澈冷哼一声,道: “什么用意?” “不就是不信任朕么!” 卧槽! 老史、老林两个差点吓尿了。 正想着怎么避开这个话题呢,没想到皇帝自己先说出来了。 两人慌忙起身,伏地跪拜道: “陛下,千万不可多想啊!” “在这种节骨眼上......” 史鼎的声音又轻又缓,像在哄一个气头上的孩子,道: “请恕臣直言,恐怕是陛下......误会了。” “太上皇此举,与其说不信陛下,不如说是在抬举陛下。” 赵澈一愣,眉头皱了起来: “你说什么?” 聪明如史鼎,骤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了,额头上冷汗涔涔冒出。 遂只好转头看向林如海。 毕竟老林和皇帝关系不一般,俩人除了君臣位分外,还是少年好友。 很多话,由老林说出来,更加的安全。 林如海微微抬起身子,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随后,沉吟片刻,缓缓道: “陛下,请恕臣斗胆直言......” “曹千曲的事,陛下您怎么看?” 雍庆帝一怔,随即道: “曹千曲叛国献关,不是已经伏法了吗?杨高的军报你们都看过了。” 林如海不置可否,也不怕犯禁,只是静静地看着赵澈。 那目光很平静,透着一股子多年密友才懂的默契。 皇帝被这么看着,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林爱卿,你想说什么?” 林如海低下头,又道: “臣不敢。” “臣只是觉得,这件事或许不像军报上写的那么简单。” 皇帝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也不是蠢人。 只是被太上皇的公开圣旨气昏了头。 只老林这一句话,他脑子里便转过了好几个弯。 那曹千曲是谁? 谁都知道是石猛的左膀右臂,是太上皇一手提拔起来的猛将。 他那七万宣府军,是大乾北线最能打的部队之一。 这样的人会叛国? 别说林如海不信,就是朝中那些最恨石系的勋贵,怕也不敢拍着胸脯说曹千曲会反。 可军报上白纸黑字写着,曹千曲献关,事败身死。 若曹千曲没有反,那奏报人杨高呢? “嘶......” 雍庆帝倒抽一口冷气。 卧槽! 杨高背后又是谁? 老爷子这是怀疑到我头上来了!!! 赵澈忽然觉得后脊梁一阵发凉,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他张了张嘴,刚想把这一句“老爷子不会是怀疑朕吧”脱口而出。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忽然想明白了。 对啊! 如果太上皇死了,石系倒了,谁受益最大? 明面上,答案似乎只有一个...... 那就是自己! 明面上的皇帝,实际上的盖印太子! 雍庆帝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几分。 这还真不怪太上皇怀疑到自己头上。 他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了龙袍的袍角,抿紧了嘴。 “朕没有......” 他喃喃着,声音极低。 这一刻,不再是愤怒,而是巨大的委屈涌上心头。 虽说天家无情,可那位却是他始终逾越不过去的亲爹! 而且,他老人家还掌握着大乾所有的军队…… 林如海温声道: “陛下......” “太上皇没有说什么,也不会说什么。” “圣旨上说的,都是家国大义。” 赵澈沉默了。 殿中一时静得厉害。 他心中暗道: 那何止是家国大义? 那简直是站在了政治和道德上的双重制高点! 用“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种至高大义,死死的将神京城的防御、辽东军团的粮道、和自己的皇位牢牢捆绑在一起。 以阳谋的方式,保证帝都的稳定、保证辽东军团大后方的稳定、以及让幕后的宵小不得轻举妄动。 赵澈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史鼎和林如海想到了这一层,但他俩也不能当着皇帝的面明说。 只能苦劝皇帝,太上皇说的是对的! 如今之计,只能死守神京! “陛下,依臣看,这是一桩天大的机遇。” 雍庆帝将目光转过来,看着史鼎。 史鼎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陛下,请恕臣斗胆直言!” “这道圣旨逼着您死守神京,可也给了您一个证明天子正统的机会。” “金兵围城,天子死守!” “只要守住了,您的威望民心,将会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从今往后,谁还敢说陛下只懂政务、不懂军事?” 赵澈的眼睛亮了一下。 林如海看了看皇帝,忽然道: “陛下,臣还有一个建议。” “说。”雍庆帝道。 林如海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赵澈,道: “太上皇将圣旨抄了上千份,发往各省。” “陛下何不再抄上它个三千份?加盖御宝,以更快的速度发往天下各府、州、县?!” 赵澈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忽然明白了。 卧槽! 是这个道理啊! 林如海,牛逼! 老爷子抄一千份,那朕就抄三千份! 你不是要昭告天下吗?那朕比你更用力!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血战一百天!朕与神京共存亡! 这谁听了不得赞一声牛逼?! 确实如史鼎所言,这不仅是守神京,也不仅是保住辽东粮道,还是一个绝佳的替自己的皇权宣传造势的机会啊! ——就是风险稍稍大了点。 更何况,这还是一个态度! 一个专门让太上皇和天下人看到的态度! “受国之垢,是为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朕,懂了......” 雍庆帝缓缓点头,嘴角慢慢扬起一丝笑意。 而后,又看向林如海,说道: “好个林如海!” “还真不愧是朕看中的心腹、未来的宰辅之才!” 林如海连忙伏地,道: “陛下过誉。” “臣不过是替陛下补一层意思罢了。” 雍庆帝笑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忽然道: “拟旨。” “就说朕意已决,与神京共存亡。” “金贼若来,朕当亲临城头,与将士同袍而战。” “朕在,神京在!” “神京亡,朕亡!” 第249章 巴阿邻,战后谈判! 万里之外。 巴阿邻西境,阿尔泰崖堡。 高原上的夜,冷得透骨。 巴阿邻王旗和大乾忠武郡王的纛旗迎风并列。 石猛就在那旗杆下,独自一人坐着。 他不想参与王帐内最后的谈判,他只想独自享受这安静的夜风。 两杆大旗侧边,另有五根高高竖起的长矛。 每一把长矛的矛尖上都挑着一颗硝干的头颅。 干枯的毛发在月光下泛着灰白,像五盏被风吹歪了的破灯笼。 那正是巴阿邻五王之乱中,被石猛一一收拾掉的五位反王。 从左至右,分别是二大爷巴图额尔敏、三大爷巴图额尔敦、四大爷巴图额尔泰,还有巴图蒙克的大哥巴图蒙骆、二哥巴图蒙淖。 话说石猛在巴阿邻境内的平乱行动,进行的那叫一个相当顺利。 仅用了不到二十天便彻底歼灭了五乱王。 其中还有一多半的时间是在行军赶路...... 并且在歼灭五王的过程中,石猛的军队是越打越多。 自从第一战平定三大爷科布多王巴图额尔敦,收服了骑兵大将派恩率领的两千降卒,往后的仗是越打越顺利。 一路行军一路收编被打残的巴阿邻溃兵,或战后受降五乱王的势力。 收伏降兵,模版一套,那叫一个忠心耿耿! 到最后,大军赶到巴阿邻最西边的阿尔泰崖堡的时候,石猛麾下除了自己带过来的一万五千乾朝骑兵之外,光是追随的巴阿邻骑兵就是聚拢到了近十万人众! 这支大军出现的时候,差点没把老汗王吓死! 这会子。 石猛靠在旗杆底座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着,嘴里叼着半截草根。 手里一把小金刀,正慢悠悠地削着一颗频婆果。 这刀是当年北狄大可汗拓跋寒的随身之物。 刀鞘上镶着蓝宝石,刀刃极薄,吹毛断发。 拓跋寒死了之后,这把刀就落到了石猛手里。 他喜欢这把刀,因为它够快,也够巧,削频婆果的果皮最合适不过。 频婆果,也就是苹果。 果皮在小金刀下转着圈地往下垂,薄厚均匀,红艳艳的一条。 石猛也不说话。 他就那么慢慢削着,削得极认真。 像天底下最要紧的事,就是把这颗频婆果的皮完完整整地削下来。 “唉。” 他忽然叹了口气,停住刀,抬头望向东边的夜空。 天是深蓝近黑的颜色,星星又大又亮,像碎银子撒在缎子上。 有几颗特别亮的,一闪一闪,像在跟谁眨眼睛。 石王爷心中思绪万千。 “家里都还好吗?” 他低声咕哝了一句,又接着削那半截没削完的果皮。 “可卿能撑住局面吗?府里和工坊里的那些事,再加上朝廷那帮老狐狸......” “小石昭,会叫爹了吗?走的时候他还只会抱着奶瓶啃......” “元春生了吗?算算日子,应该到临产期了吧?不知道是男娃女娃......” “天津卫新开的工业线,宝钗她们看着,应该出不了大岔子。” “金国有没有趁机搞事?” “朝中那帮王八蛋,会不会趁老子不在欺负我的人?” 他顿了顿,又望向东边。 “老皇爷也是,这么久了,连个信都不来......”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 手里的频婆果削好了。 他举起来看了看,果肉雪白,果皮完整地垂着,一条到底。 他将那颗果子送到嘴边,啃了一口。 王帐外的夜风一阵一阵地吹,旗杆上的王旗猎猎作响。 远处。 崖堡下头。 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密密麻麻地点着数不清的火堆。 那些火光一路铺到天边,像是把整个草原都烧着了。 那是他石猛的兵。 不。 准确地说,那其中有一万五千人是他从大乾带出来的铁骑。 剩下的,是在巴阿邻平乱过程中,一路收编的降兵。 五王之乱,他杀了五个王,却收服了将近十万巴阿邻骑兵。 打第一仗的时候,灭了三大爷科布多王,收服了派恩那两千人。 往后就越来越顺,越打越多,跟滚雪球似的。 石猛有时候自己都觉得离谱。 他带兵向来是越打越少,偏偏在巴阿邻这片地界上,越打越多。 最后一路杀到阿尔泰崖堡,把最后的叛王也围了。 此刻,五颗人头,全都挂在了旗杆上。 ............ 与此同时。 王帐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张长长的椭圆大桌摆在帐中。 上面铺着细细的羊毛毯,摆着马奶酒、烤羊肉和各色干果。 巴阿邻老汗王坐在上首,面色有些不爽。 老汗王下手边,坐着一大群巴阿邻的老王、台吉、那颜,都是些白发苍苍的老家伙。 有几个脸上还带着没消的怒意,时不时朝对面瞪一眼。 桌子对面,坐着的则是大虎、大鹰、小鹰、萧方、路长风、李绍,还有几个礼部和鸿胪寺随征而来的外交官。 排场不大,气势却是相当不小! 他们正在和巴阿邻人谈判。 毕竟,帮他们国内平乱,那可不是白帮的! 实际上,这仗打到这个份上,谁都清楚,巴阿邻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底气。 五王皆灭,西边迪化、库车一带尽数平定。 石猛的大军就驻在崖堡外面,十万骑兵,刀枪如林。 这种时候,巴阿邻的老汗王还能坐在上首说话,已经是石猛给巴图蒙克留了面子。 所以,这远征军费得他们出、战争补贴也得他们出! 石猛在出征之前,跟二圣合计的是,问巴阿邻老汗王要二百五十万两。 但此时,石猛给李绍等人交代的谈判底线是二百八十万两! 李绍等人在王帐内谈判,一开口就是索要四百万两! 经过数轮交锋切磋,双方相互试探底线,现在已经谈到了三百万两! 正到了关键时刻。 李绍这小子,你别看他年轻,还是个读书人! 可这小子是真有种! 比他爹、他大哥加起来都有种! 只见李绍拍着桌子,梗着脖子,大声说道: “三百万两,一文都不能少!” “大乾为了帮贵国平叛,出动了最精锐的骑兵,耗费军资无数。你们不会以为,这仗是白打的吧?” 旁边一位鸿胪寺官员也附和道: “我们知道你们拿不出那么多现银,可是咱们刚才就说过了,用牛羊马抵偿也可以嘛,分期交付也可以嘛!” 老汗王脸上肌肉抽了抽,强笑道: “小李大人,贵国的好意,巴阿邻上下无不感恩戴德。” “可二百六十万两,已经是我们的极限了。” “若不然,咱们来算算这笔账......” 老汗王话一出口。 大虎、大鹰、小鹰、萧方、路长风等将领都是哐哐哐地拍桌子! 大虎腾地站了起来。 他身量极高,一站直了,整个人像半截铁塔,黑着脸道: “算什么账?” 大鹰也跟着站了起来,喝道: “谁要给你算账?!” “你们巴阿邻自己家里闹了乱子,自己平不了,求我们来帮忙,现在乱子平了,想赖账?” 萧方一拍桌子,案上的马奶酒都溅了出来: “这叫什么?这叫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吃完饭砸锅!” “我去你娘的!” 路长风更直接,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瞪着老汗王说道: “再敢废话,老子带兵把你这王帐围了!” 老汗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向乾朝的几位文官,一脸的无奈。 那意思是,你们乾朝的武将怎么都跟他妈土匪似的? 我记得,以前也不这样啊?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李绍忽然站起身,先挥手让大家不要激动。 “诸位将军,稍安勿躁。” 老汗王看李绍站起来,又是一阵绝望...... 这小子,明明是个读书人,骂起人来比武将还难听。 只见李绍非常注意外交礼节,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喝了一口马奶酒。 这才抬手指着老汗王,说道: “老汗王,我看你不仅头脑清澈的愚蠢,你还没有读过书!没有文化!” 老汗王眉头一拧: “小李大人,你这是何意?” 李绍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蛮横劲儿,跟他那副书生皮囊完全不搭: “我的意思是......” “你还没搞清楚状况!” 他绕过桌子,慢慢走到老汗王面前,双手撑着桌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坦白跟你说了吧,从实力的角度出发,你们根本没有同我们坐在一张桌子上谈判的资格!” “我们完全可以把你的汗位废了,直接把巴阿邻这个国度直接划归到大乾的版图!” “到时候,莫说三百万两,就是你这整片草原,都是大乾的地盘!” 老汗王的脸色刷地变了。 李绍冷冷一笑,接着道: “再不济......” “我们也可以让巴图蒙克王储现在就来继位!” “你做你的太上汗,我们跟巴图蒙克王储谈,不比跟你谈容易多了?” “你能听懂我说的话吗?” 第250章 五拨信使! 石猛刚把最后一口频婆果咽下去。 果核还没丢,就看见崖下骑兵大营的辕门处,一串火把正沿着盘山道往上快速移动。 像一条夜色中的游蛇一样,很急,越来越近。 片刻后,一员骑兵将领勒马在旗杆前,翻身滚下马背,是李盖。 “启禀王爷。” 李盖抱拳,单膝下跪,沉声道: “咱们大乾的信使来了。” “是太上皇派来的,有五批人。” 石猛将手里的果核扔了,收起小金刀,皱眉问道: “五批人?” “什么意思?” 李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语速极快地道: “属下方才在辕门处盘问过了。” “他们从国内出发的时间先后不同。” “第一拨人抵达巴阿邻境内是五天前,当时咱们还在特斯屯城打巴图蒙骆的叛军。” “他们先找到巴阿邻王庭斡尔多淖尔,扑了个空。” “第二天又撞上了赶过来的第二拨信使。” “之后一路打听一路追,直到今天才摸到阿尔泰崖堡。” “剩下几拨也差不多,路线不同,脚程不一,最后倒是在崖下撞到一起了,便合成一队上来。” 石猛脸上的那点懒散瞬间没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 五批信使。 太上皇连着派了五批人出来。 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若不是出了天大的事,以赵烈的性子,不会这样一批接一批地往巴阿邻派人。 当年他在江南杀得人头滚滚,太上皇也不过是派了前后两道圣旨就把他叫了回去。 石猛霍地站起身,朗声道: “走。” “把人带到本王帐中。” 石猛的王帐里,已经点起了灯。 他进去后也不落座,就这么站在案前,背对着帐门。 不一会儿,五拨信使被领了进来。 二十五个人,满身风尘,嘴唇干裂,眼窝都青黑着,显然这些日子没少赶路。 见了石猛,齐齐下拜。 “小人等参见忠武郡王殿下!” 石猛转过身,目光从二十五人脸上一一扫过,道: “起来吧。” “万里跋涉,都辛苦了。” 五拨人赶忙各自解下背上的油布包,取出诏令金牌和太上皇的亲笔信,双手呈上。 石猛接过来,摆开在案上。 五封。 封封都有火漆,完完整整。 他抽出小金刀,挑开第一封的火漆。 信不长,赵烈的字写得又大又硬,像要穿透纸背。 而且刻意避免使用文言辞令,都是用最直白的语言叙述: “石小子,你前脚刚走,金国后脚便大举南侵,三路来犯。” “朕已决定亲临辽东督战。” “巴阿邻的战事,你给朕速战速决,早点滚回来。” “朕在辽东给你留个帅位。” “............” 落款日期,七月十五。 石猛眯了眯眼,又拆第二封。 七月十七日。 “三路战况,另附详图。” “金国主力由努尔哈赤亲率,进攻辽东主战场。” “云中、宣府俱已发现敌军踪迹。” “你不必分心,先把西边的事办利索,国内的事,有朕在,翻不了天。” “你回来时,相机决断,不必事事听京中调度。” “发挥你的长处,自寻战机。” “............”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 石猛一口气拆完。 内容大同小异。 有军情,有地图,有金国各部兵力的详细标注,有辽东、宣府、云中三线的最新态势。 这是在给石猛共享北疆的公开军情,与战场态势进展。 毕竟,这个时代的通讯是在太过于落后。 也只能用这种法子,让石猛随时知道与金国的战况,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不过,这五封信,字里行间,老头子的口气始终稳得很,甚至还能看出几分跃跃欲试的豪气。 像是生怕石猛在西边分心,一封比一封说得轻巧。 石猛一封一封读完,折好,放回案上。 他的手指慢慢敲着桌沿,发出极有节奏的轻响。 他在思考。 片刻后,石猛抬起眼眸,问道: “你们出发前,太上皇可还让你们带过什么话?” “就是......没有写在信上的,口信。” 五拨信使相互对视一眼,纷纷摇头道: “回禀王爷。” “太上皇不曾有口信。” “只说让卑职等将信务必送到王爷手中。” “哦对......” 第三拨信使忽然说道: “太上皇说了,让卑职见到王爷后带一句话。” “说让王爷如果能不亲自冲锋,尽量不要带头冲阵。”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王爷的安危更重要。” 石猛一阵无语,又问: “那你们出发的时候,朝中可有什么乱子?” “哪个大臣出了事,哪家勋贵有异动?” “随便说,想到什么说什么。” 五拨人又摇头,认真道: “回王爷,卑职等出发时,无论是辽东还是京中,俱一切如常。” “前线的部队和京中六部都照常运转。” “没听说有什么乱子。” 石猛沉默了一瞬,没有作声。 他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忽然低声惊疑道: “这不对!” “不对劲!” 五个信使都愣住了,不知道自己哪里答错了。 石猛背过手,在帐中踱了一圈。 他的影子被烛光拉得老长,投在帐布上,随着他的步子一晃一晃。 “乾朝的朝堂,从来就没有那么强的向心力。” 他在心中暗自思忖。 “金国入侵,朝中那些养不熟的白眼狼,会安安分分的?”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如果说阖朝上下只有庆国公和平卢侯,私底下跟金国眉来眼去,这老子绝对不信!” 他停住脚步,看向那五拨信使,再次问道: “你们确定,太上皇真没让你们带别的话?” 那五人被他这么一盯,不由得有些紧张了,忙不迭地摇头道: “不敢相瞒王爷!” “没有!” “当真没有!” “太上皇只是让卑职等送信,连一个字都没多说!” 石猛盯着他们看了好一阵,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微微点了点头。 可以理解。 万里传信,谁也不敢保证信使会不会在半途为金兵所截获。 所以,老爷子只能在信上写公开的军情,涉及秘密的情报一个字也不能提。 用加密的方式也不行! 毕竟,这个时代的密码学相当之简陋。 民间或者江湖上玩一玩还行,真用到军国大事上,跟明码无异。 老爷子不可能不懂这一点。 “知道了。” 石猛摆了摆手,轻声道: “你们先去歇着,吃点东西。” “明日再说。” 五拨信使郑重下拜,道: “多谢王爷。” 而后,跟着亲兵退了出去。 帐中只剩下石猛一人。 他站在那盏油灯前,低着头,把五封信又拿起来,按时间顺序一字排开。 七月十五。 七月十七。 七月十八。 七月二十。 七月二十二。 最近的一封,也只写到丰镇关失守,守将陈平安战死。 此后呢? 七月二十三,七月二十四,七月二十五...... 今天已经八月了。 这中间空出来的日子,足够发生太多事了。 石猛越看,心里那股不安就越浓,像有根针在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扎。 “老皇爷在正面战场上的部署没什么毛病。” “辽东有他亲自坐镇,宣府有曹千曲,云中有关千剑。” “三线拒敌,就算打不过金兵举国来犯,抵挡三两个月也没有问题......” 他慢慢坐了下来,手指又摸到那柄小金刀,无意识地转动着。 “嘶......” 石猛忽然皱起了眉头,低声道: “可他老人家,好像......” “忽略了后方。” “忽略了朝中的那些反贼。” “大乾朝堂里的内鬼,一定比想象的多!” “最要命的是,这些人不会在前线动手,他们会在最想不到的地方捅刀子,等刀子拔出来,就全晚了。” 石猛握着金刀的手越攥越紧。 他忽然想起曹千曲、想起关千剑、想起自己在宣府和云中留下的那些老兄弟。 他们每个人都是一把杀敌的好刀,可刀再利,也防不住从背后捅来的冷箭。 “恐怕......” “不好!!!” 第251章 本王要你的兵!全部! 与此同时。 老汗王的王帐内,还在进行着激烈的交锋。 谈判已经僵持了快一个时辰。 李绍面前那碗马奶酒早凉透了,他也不喝,就那么抱肩坐着,腰杆挺得笔直。 对面老汗王的脸在烛光下青一阵白一阵,额头上那层细汗擦都擦不净。 他下手的老王、那颜们起初还争得面红耳赤,这会儿已经吵不动了,低头抠指甲的抠指甲,一口接一口地灌马奶酒灌马奶酒,还有人干脆半闭着眼装睡。 “三百万两,一文都不能少。” “这是底线。” 李绍的声音在帐中响起来,清晰而果决。 他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眼睛却死死盯着对面的老汗王,像条盯住了猎物的蛇。 老汗王的腮帮子鼓了鼓,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小李大人,不是我们不给,是真拿不出来。” “您也看到了,五王之乱,全国糜烂,牛羊被抢走大半,草场烧了无数,连这崖堡里的粮草都是紧着来的。” “三百万两,就算是分期,我们也得勒紧裤腰带过好几年。” 李绍冷笑一声,半点不让,仰着头道: “那与我大乾无关。” “你们请我们来平叛时,可不是这个说法。” “现在,三百万两,少一文我们都得赔本!” “你要是实在不愿意出,咱们就换个法子......” 老汗王被噎得直翻白眼。 巴阿邻等一众老王、那颜等高层人士都有些动摇了。 毕竟,战争军费嘛,多出点就多出点,亏了的还可以再挣回来。 倘若真如李绍所说,乾朝一怒之下将巴阿邻吞并,他们这些草原贵族全都得跟着玩完。 坐在巴阿邻汗身边的几个老王看不下去了,纷纷凑过来低声相劝道: “大汗,算了吧,多出四十万两,总比把整个国都搭进去强。” “是啊大汗,万一这姓李的真把忠武郡王叫进来,事情就没法收场了。” “军费嘛,亏了还能再挣,命没了,可什么都没了。” “巴图蒙克王储又不在,没人替咱们说话啊......” 老汗王被劝得心烦意乱。 他闭着眼,喘了几口粗气,再睁开时,目光里的倔强已经散了大半。 就在老汗王动摇,谈判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 哗啦一声! 王帐的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一阵冷风裹着帐外的夜色灌进来,把帐中十几盏牛油灯吹得同时一晃。 所有人影在帐布上猛地一歪,又慢慢归位。 石猛! 大步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甲,只着一身玄色窄袖劲装,腰间别着螭龙剑和那柄镶蓝宝石的小金刀。 强大的气场,让帐中数十号人,在帘子掀开的一瞬间便齐齐噤了声,连呼吸都屏住了。 石猛面无表情,他没有去坐在属于他的那个主位上。 而是一步步走到那张巨大的椭圆谈判桌前,将双手按在桌沿上。 然后,缓缓扫视了一圈。 那目光所及之处,礼部、鸿胪寺的随征官们一个个把头埋了下去。 连李绍都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大虎、大鹰、小鹰、萧方、路长风......方才还拍桌子瞪眼的一众猛将,此刻也都老老实实坐正了,大气不敢出。 对面,巴阿邻的老王、那颜们更是面无人色。 有人一惊之下,手中的马奶酒碗都差点脱手。 老汗王更是后背一阵发冷。 他怕李绍,更怕大虎、大鹰这些杀坯。 可这些害怕加在一起,都抵不上石猛那一个眼神。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只要石猛愿意,只需要他一句话,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就能把这阿尔泰崖堡碾成齑粉。 什么汗王、什么那颜、什么三百万两、四百万两,全都不存在了。 “忠......忠武郡王殿下。” 老汗王撑着椅子站起来,两腿发软,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说道: “三百万两就......三百万两。” “我们,同意了。” 他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哀求。 然而,石猛开口了。 石猛直直地看向他,一字一顿道: “战争军费,本王不要了。” 此言一出,帐中诸人皆惊! 李绍、大虎、大鹰、小鹰、路长风,以及一众礼部、鸿胪寺官员齐刷刷看向石猛。 那一个个眼神里的意思分明是,王爷,您疯了吗? 咱们费了多少口舌,好不容易谈到这个地步,这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呢? 巴阿邻汗王以及一众巴阿邻贵族更是吓得面无人色。 老汗王的身子甚至开始发抖起来。 众草原贵族更是吓傻了。 这...... 不要钱? 不要牛羊马? 那你想要什么? 不会是真的想...... 老汗王紧张地差点站不稳,可还是强压着心绪,手按前胸,冲着石猛深深行了一礼。 他额头上的汗已经成串地往下淌,后背的袍子里襟都湿了一大片。 “尊敬的忠武郡王殿下!” “方才谈判之中,我的人确实言语冒犯......还请......还请您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他几乎是弯着腰,继续说道: “三百万两......不,三百五十万两!” “不,就按你们最开始提的,四百万两!” “我们同意,我们全都同意!” “现在......现在就签国书!” 石猛抬起手掌,缓缓道: “不。”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还要轻。 “本王改变主意了。” “本王不要你的钱,也不要你的牛羊马。” 老汗王两眼一黑,身子晃了晃,被旁边的亲卫一把扶住。 他颤抖着抬起头,老脸上的赘肉都在发抖,干咽了口唾沫道: “那您......您想要什么?” 石猛依旧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字一顿道: “本王,要你的兵!” “远处的来不及调,本王就要阿尔泰崖堡下的这十万大军!” “现在,立刻,马上——” “带上阿尔泰崖堡左近全部的粮草辎重!全部的武器和箭矢!全部!” “一个时辰后拔营!” “随本王出发!” 第252章 老汗王,梭哈! 王帐中。 烛火未动,却似有狂风过境。 石猛那句“本王要你的兵”落下之后,帐内数十号人同时愕然住了! 巴阿邻的老王、那颜们一个个面无人色,连眼珠子都不敢乱转。 大乾这边,李绍等一干文臣武将也都屏着气。 毕竟谁也没想到,自家王爷会在谈判的最后关头,一脚把桌子踹翻了。 老汗王却在这片死寂中,慢慢地站起身,站直了身子。 他脸上的冷汗还在往下淌,可那原本慌乱的眼神,竟一点一点地稳了下来。 他用力按了按前胸,像是在给自己压惊,然后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更是松了三分。 毕竟,石猛只是要他的兵马,并不是要他的国家。 只是...... 这位爷突然要这么多兵马干什么? 而且要的这么多、这么坚决、这么急迫? 他不禁多看了石猛一眼。 石猛站在谈判桌尾,虽面无表情,但那眼神比任何威胁都要命。 老汗王心里忽然打了个突。 “难道......” “嘶......” 他暗暗吸了口冷气,思忖道: “难道乾朝国内出乱子了?” 老汗王当然不是什么神机妙算,也不会未卜先知。 但是,这并不难猜。 尽管巴阿邻虽与辽东相隔万里,可金国与乾朝这对老对手互相瞪了二三十年,他身为巴阿邻汗王,怎么可能不知道? 石猛是他请来的救兵。 现在仗打完了,五王也平了,谈军费正谈到节骨眼上。 这位爷却突然闯进来说不要钱,只急吼吼地要兵。 这只有一种解释。 即,乾朝国内出大事了! 而且一定是天大的事! 若是换个主儿,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动起了歪心思。 大乾战乱,巴阿邻是不是可以借机脱了朝贡体系,自己关起门来当大王? 老汗王当然也这么想了。 只不过,这个念头只是在他脑子里闪了半瞬,就被他自己瞬间摁死了。 他不敢! 他没有这个实力,也没有这个胆子。 非但没有这个胆子,甚至连想都不敢多想! 想当初,拓跋寒的北狄汗国何等强横? 控弦之士数十万,兵锋直逼乾朝北疆。 拓跋寒为了拉他一起南侵,许下的好处能把整个巴阿邻都埋起来。 可他老汗王当时也不过是心中动摇了一下,最后派了一支兵马应付差事。 虽说派出了一支军队,但却是让亲乾派的巴图蒙克统帅。 这本身就是一种对拓跋寒的虚与委蛇,和对大乾宗主国不敢背叛的倾向。 为什么? 因为他当了一辈子汗王,他比谁都清楚! 不管历史风云怎么变幻,不管中原王朝如何改换旗帜,那个政权只要它还在汉人手里,就始终是那个坐在桌前的执棋手。 哪怕是一个残破的中原王朝,也不是他们这种边陲游牧小国所能招惹的。 就像当年,所有人都觉得北狄要赢。 但谁又能想到,天降猛男! 直接把拓跋寒的王庭宗庙一把火烧成了白地,把北狄的国运彻底送进了坟里! 而现在,这个猛男就在这里,就站在自己面前! 手里按着剑,眼里带着火! 这个节骨眼上,他若敢打半点歪主意,五王之乱那些人的脑袋,就是他的下场。 不,比那还得惨。 毕竟,石猛一句话,是真能把他的国家灭了! 就现在! 此时! 此地! 老汗王也是当了一辈子汗王。 总体来讲,并不是一个傻子。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暗自思忖道: 既然不能动歪心思,那就不妨把心一横。 不但要把兵借出去,还要借得干脆,借得漂亮。 雪中送炭,总好过锦上添花。 石猛这小子重情义,他儿巴图蒙克跟他歃血为盟,这层关系就是巴阿邻最大的本钱。 如今再压上全部兵马,等于把整个巴阿邻的国运都押在了石猛身上。 赌赢了,巴阿邻从此高枕无忧。 赌输了...... 不,石猛不会输! 老汗王不相信石猛会输! 尤其是亲眼目睹到石猛及其麾下骑兵那举世无双的战力后,他更是毫无怀疑! 老汗王站直了身子,整了整衣袍,抬起头,目光诚恳而郑重地看向石猛,坚定道: “忠武郡王殿下!” “本汗同意!” 老汗王想的明白,既然想要谋求利益,又不能动歪心思,那么...... 干脆直接梭哈!!! 把现有的筹码尽数压在忠武郡王身上! 他声音洪亮的表示同意,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李绍、大虎等人齐齐一怔。 方才还跟他们在区区几十万两的争执上,磨了两三个时辰的老汗王,这会子要他的全部兵马,他竟答应得比翻书还快? 而且看那模样,不像是被吓的,倒像是想通了什么。 这......怎么解释? 李绍忽而间有些沮丧...... 他平日里书读得好、脑子也聪明、不迂腐,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说他将来是个人才。 他自己也自视甚高,虽然尚且年轻,但在处理具体庶务上,比朝中大部分的老头子还能干! 连忠武郡王殿下都高看他一眼,就比如这次,跟巴阿邻的军费谈判,石王爷放着一干礼部、鸿胪寺的高级官员不用,非要点他当谈判主使。 这不是器重他是什么? 他先前的确觉得,自己是很聪明、很能干,无非只是欠缺些经验和历练罢了。 可是现在......这一刻。 李绍心中忽然就很沮丧。 原来自己所擅长的,终究只是具体庶务而已。 真正到了大是大非大格局上,他跟石王......不! 就算是跟眼前这位,他方才还有些瞧不起的老汗王相比,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见到这一幕之前。 他觉得自己跟顶层大人物相比,乃井中蛙观天上月,所欠缺的只是阅历和经验。 可见到这一幕之后。 他越发觉得自己跟掌权者相比,乃是一粒蜉蝣见青天! 不仅是阅历和经验,而是那份格局和气魄,那差距海了去了...... 可是帐中几十号人,并没有谁关注到小李大人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小沮丧。 “巴图蒙恩!” 老汗王一声沉喝。 帐中左侧,一员身材魁梧的中年将领霍然起身,他是巴图蒙克的三哥。 甲叶哗啦一响,巴图蒙恩抱拳道: “在!” “派恩!” 又一人站起,正是当初在科布多王帐中被石猛收服的那员骑将。 他看了石猛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激动: “在!” “那木尔!” “在!” “乌恩其!” “在!” 四位巴阿邻将领,在帐中一字排开,甲胄鲜明,目光如铁。 老汗王抬手朝帐外一指,声音斩钉截铁道: “由你四人统领崖下十万大军,尽数听由忠武郡王殿下调遣!不得有误!” 四人齐齐抱拳,轰然应道: “遵命!” 第253章 十万骑兵! 石猛一直绷着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松动。 他看了老汗王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那意思是:懂事。 往后老子不光罩着巴图蒙克,连你这老小子也一块罩了。 “很好。” 石猛环视帐中诸巴阿邻贵族,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慢慢扫过,一字一句地说道: “本王这次把老汗王的全部兵马带走。” “但不代表某些心怀不轨之人,就可以趁机攫取巴阿邻的权位。” 帐中几个老王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他们倒不是有篡权的心,只是被石猛这句带着杀气的话吓住了。 “本王把话放在这里。” 石猛顿了一顿,语气愈发森寒道: “倘若再有人起兵作乱......” “哼!” “那下场,可就不像外头五位乱王那般轻松了。” 帐中一片死寂。 巴阿邻的贵族们低着头。 他们当然明白石猛指的是什么。 外面旗杆上那五颗硝干的脑袋,可还正在长矛尖上挂着呢。 石猛的声音仍在继续,像是从阴间传来的判词,森森冷冷道: “到那时......” “本王会将作乱之人全族,无分男女老幼,杀得一个不留。” “并且将你们的尸体,头朝下,脚朝上,倒着埋进土里!” “好教你们堕入恶鬼炼狱,永世不得超生!” 此言一出,王帐内的巴阿邻贵族,无不吓出一身冷汗! 几个年纪大的那颜,仿佛头顶炸开了一个个闷雷,腰背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老汗王也白着脸,却仍强撑着站得笔直。 仅凭忠武郡王的这一句话,他就知道,自己又赌对了! 石猛说完,不再多看一眼。 他转身,朝帐门大步走去,一挥手道: “走!” “收拾行囊!” “一个时辰后,拔营!” 王帐内,李绍等人对视一眼,再不多话,纷纷起身追了出去。 老汗王缓缓坐回椅上,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他望着还在晃动的帐帘,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儿啊。” 他低声自语,也不知是在说远在辽东的巴图蒙克,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当国主难,当夹缝中的小国国主,更难。” “为父这回,可是把整个巴阿邻都押上了。” ............ 帐外。 夜色正浓。 阿尔泰崖堡下,十万骑兵的大营开始动了。 最先亮起来的,是崖下最前排的那片火把。 一支,两支,十支......百支......万支...... 像火星子落进了干草堆,眨眼间便烧成一片。 火光如潮水般向两翼和纵深漫延。 一条条火把组成的长龙在营盘间蜿蜒游动,时而聚成团,时而拉成线,在黑沉沉的大地上勾勒出巨大的、流动的图案。 人喊声、马嘶声、甲片撞击声、车轮碾过碎石的嘎吱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无数条溪流汇成了江河。 整座大营都在动,在火光中起伏、翻涌,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 石猛站在崖堡的最高处,面无表情地望着崖下的骑兵大营,又望向遥远的东方。 十万骑兵! 这个数字在他心里滚了一圈。 整个眼神都透出了锐利的锋芒! 哼! 十万骑兵! 够金国狗贼喝一壶的了! 要知道,十万规模的骑兵,谁他妈听了不害怕? 纵观历史,那些大一统的中原王朝。 能真正拉出十万野战骑兵的,拢共也就那么两三个。 准确来说,只有汉、唐! 明朝算半个,硬凑也能凑出来这个数目,可那实在不敢说正儿八经的十万骑兵! (至于元朝,不能跟传统的中原王朝放一块比,单论骑兵数量,元朝就是个BUG) 眼下石猛所处的大乾。 纵然是灭北狄后收复了多处养马地、缴获了大量战马,再加上石猛主持军改,大量资源向骑兵倾斜,也是凑不齐真正的一人双马的十万骑军! 可此时此刻,阿尔泰崖堡之下,实实在在就有十万骑兵。 当然,这十万之数,真正能算职业骑军的,也就三万来人。 剩下的六七万巴阿邻轻骑,上马为兵、下马为牧,平时放羊挤奶,战时提刀上阵,勉强算半职业。 不过,那都是小事。 没人在乎这个。 十万骑兵、近二十万匹战马! 等杀回乾朝,离得近了,再让探子们随便那么一宣扬,他石猛麾下就是“二十万铁骑”了! 别的先不论,光是那遮天蔽日的旌旗、震天动地的马蹄声,就能吓死金国的贼子! 这一路往东,在辽阔的大草原上奔袭起来,那声势,能让天都塌半边。 他正想着,崖下几骑快马沿盘山道飞驰而来。 “报——!” 大虎一马当先,身后跟着大鹰、小鹰、路长风、李盖,再往后是巴图蒙恩、派恩、乌恩其、那木尔。 九员大将勒马崖前,齐齐抱拳。 “启禀王爷!” “我部已整装完毕,随时可以出动!” “我部也准备好了!” “辎重车马全部装车,哨探斥候已先行开拔!” “前部先锋已出营列队!” “............” 石猛翻身跨上炭龙驹,勒住缰绳。 而后带领九大骑将,策马奔到崖下,奔到列阵已毕的骑兵大阵之前。 “弟兄们!” 他仓啷一声掣出螭龙战剑,高举指天,目光如电般扫视众将士。 一边在阵前策马狂奔,一边用巴阿邻话和汉语交替,朗声喝道: “金国狗贼趁老子不在家,跑到咱们大乾的地盘上撒野!” “这次随本王出征,灭了狗金!” “金国娘们随便抢!钱、粮、牧场,本王另有重赏!!” “............” “弟兄们在这阿尔泰崖堡之下,已经休整了整整两天两夜,吃得好,睡得足,眼下正是精神饱满、体力充沛的时候!” “今夜月色正好,正该行军!” 炭龙驹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石猛将螭龙宝剑朝东方一指,声如惊雷: “随本王,出发!” ............ ............ (ps:前文灭北狄时提到过,系统抽到过语言类技能,所以主角会外语,这里不再赘述。) 第254章 燕落山谷! “驾!” “驾!” 卢龙道上。 十几骑大乾军士纵马狂奔。 马蹄高高扬起,蹄铁踏在山间的碎石路面上,发出一串震响。 山道两旁的秋树仿佛齐刷刷地快速向后移动。 这条卢龙道依燕山山脉的天然走势而成,是神京城通往辽东前线的三条主要通道之一。 路面不宽,最窄处只容三骑并行。 平日商旅往来不断,可战事一起,这条路便被官府接管,除了军驿,再不见闲人。 此刻。 这十几骑跑得极快。 领头的将领伏在马背上,身子随着马步起伏,像长在了马鞍上。 他身后众人两骑一排,队列紧凑。 战马口鼻间都喷着白沫,显然已经跑了不短的路。 “快!” “再快些!” 那将领抬头望了一眼前方,用马鞭抽了一下马臀。 他们身上背着的是神京送往辽东前线的急报,耽搁不得。 “将军!将军!” “前方便是燕落山谷了。” “小心有小股的金兵细作伏击。” 身后一名常跑这条路的骑兵,大声喊着提醒道。 那将领微微怔了一下。 他跑这条路还是第一次,从前只在地图和军路图集上研究过。 不过,听了那老兵的提醒后,还是将马速略略压下一些,举起马鞭朝身后一扬: “弟兄们!” “都小心了!” “前面就是燕落山谷,山高林密,都打起精神来!” 他顿了一顿,又低声道: “咱们奉圣上旨意去山海关向老皇爷传信,绝对不容有失!” “更何况......” 他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同时,左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胸前贴着的那只油布包。 里面除了军报,还有昭阳公主殿下托他们捎带给老皇爷的东西。 那些东西,可比他这十几条命都金贵。 “都小心点。” “走。” 言毕,他一夹马腹,当先往山谷中去了。 ............ 与此同时—— 燕落山谷左侧的高坡上。 密林深处,几双眼睛正透过层层枝叶,盯着山谷下那条蜿蜒的山道。 周正海趴在最前面。 他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陷成了两个黑窟窿。 头发乱糟糟地蓬着,胡子已经长得盖住了半边脸,上面还沾着几片细碎的草叶。 他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旧战袍破了十几道口子,被山里的风一吹,破布条子像小旗子一样飘。 老周身后趴着六个人。 也都不比他好到哪去。 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脸上、手上都是被荆棘划出来的血口子。 可他们趴伏在落叶间的姿势,眼神锐利,身上仍带着一股子宣府老兵的利落。 自宣府兵败、土木堡遭了那场背刺之后,他们便钻进了这燕山深处。 这半个多月,他们靠着挖草根、扒树皮、喝溪水活下来。 白天不敢走,晚上不敢点火,只敢在夜深时摸出来寻点吃食。 偶尔设套捕只野兔,便是天大的造化。 可以说,能在这巨大的燕山山脉之中活下来,完全就是靠强悍的身体素质和惊人的意志力。 不过,意志力终究不能当饭吃、当药用。 他们的老大,曹千曲,重伤不醒,伤口已经有些发黑了,人发着烧,身上烫得厉害,脑子迷迷糊糊的。 此时,正被他们藏在后山一个极隐蔽的岩洞里。 周正海心里清楚,再弄不到正经的肉食,再找不到退烧和治伤的药材...... 曹帅,熬不过三天。 正经的药材不好弄,但现在,他必须打到那只鹿! 那只鹿是他们追了半宿才盯上的。 一头成年的公鹿,后腿被他们射伤了,跑起来一瘸一拐。 可以说,是老天爷递到他们嘴边的一口饭。 “弟兄们,小声点。” 周正海微微侧头,用下巴朝左右各点了一下,低声道: “你俩去左边,你俩去右边。” “轻点绕过去,把那只鹿往山谷里逼。” 几个人无声地点了点头,弓着身子,像几道影子一样潜入了密林。 周正海继续盯着坡下。 那只鹿正在几十步外的灌木丛后站着休息,它也跑累了。 只是偶尔抬起头来,竖着耳朵听一听。 它似乎也察觉到了后边有人正在追它,后腿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随时准备再次发足狂奔。 周正海的呼吸放得极缓,左手慢慢地、慢慢地去够搁在身侧的那把短刀。 他的手指瘦得骨节凸出,可握住刀柄时,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就在这时, 远处,极远处。 一种马蹄践踏土地的细微声响从山道那头传来。 周正海的耳根猛地一跳。 那是马蹄声! 他迅速抬头,目光穿过层层枝叶,朝山谷南端望去。 可视线被山坳挡住了,什么也看不见。 “周将军。” “有骑兵。” 身边一个弟兄凑过来,咽了口吐沫,紧张道。 周正海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别出声。 他微微闭眼,屏住呼吸,只靠耳朵去听。 马蹄声很密,但队形不乱,估摸着十几骑上下。 人数不算多,也正因为如此,这支队伍的行动相当迅速。 按照这速度,用不了一盏茶的工夫就能穿过山谷。 可这十几骑...... 足够打乱他们所有的计划。 只要马蹄声一近,那只鹿一定会惊跑。 那名弟兄紧张且谨慎地压低声音道: “周将军......” “要不然,咱们等他们过去再......” 周正海打断了他,道: “等他们过去,鹿早跑了。” 他摸了摸自己空瘪的肚子,又看了看身边几个弟兄。 他们都正望着他,眼睛凹在眼眶里,嘴巴干裂得出了血丝。 周正海又看了一眼那只鹿。 它还在那里。 “倘若这只鹿跑了,咱们又得啃树皮吃草根。” 周正海低声说道: “等到下一次,就算想追,咱们也没力气了......” “而且,曹帅......” 他的眼帘垂了一下,如果曹帅再得不到有效治疗和食物补充,恐怕真的很难撑过三天。 “曹帅等不起了。” 没人再说话。 周正海闭了闭眼,又睁开。 他的下颚绷得死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草!” 他从牙缝里低骂了一声,决断道: “赌一把!” “如果老天爷还长着眼,就让咱们顺利捕到这只鹿!” 他快速地向左右几人使了个眼色,道: “按原计划,你们动作快点,把那只鹿往山谷里赶!” “老子从半道扑下去,一刀结果了它!” “如果一切顺利,就能在那队骑兵赶过来之前得手!” “如果不顺利......” 周正海停顿了一瞬,看向他们。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壮士断腕般的决然。 “如果不顺利,老子被那队骑兵抓了,你们就继续带着曹帅走!” “记住,在忠武郡王殿下回来之前,谁都不要相信!” “包括太上皇和陛下!” “直到忠武郡王殿下回来,你们才能露面。” 几个弟兄的嘴唇都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们只是同时朝周正海轻轻抱了抱拳,动作极快极轻。 但却像是在......托付生死! 周正海不再多言。 他提着刀,弓下身子,沿着山坡飞速地往下奔。 每一步都拼尽了全力,瘦削的身子在密林间窜得飞快,像被风吹着的一片枯叶。 山坡上,几个弟兄也动了。 他们从两翼悄无声息地包抄过去,将那鹿一步步逼向山谷间的空地。 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后蹄刨了刨地,终于朝山谷方向蹿去。 “正好......” “给老子留下!” 周正海低喝一声,从坡上飞扑而下!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张开,整个人砸向了那只带伤的鹿! 一击得手! 人和鹿同时摔倒在山道上。 噗! 周正海一刀捅进了那只鹿的胸间! 刀锋没入鹿的心脏。 那鹿猛地一挣,将周正海掀得在地上滚了两圈。 可周正海像疯了一样,双脚死死缠住鹿身,右手握住刀柄,狠狠地往里猛捅,一捅带着一绞! 热腾腾的鹿血喷了他一身。 “成了!” 周正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角咧起。 他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抓住鹿角,正准备把鹿往山坡上拖...... 嗖! 一支箭擦着他的脖颈飞过! 那箭来得极快! 箭簇几乎是贴着老周的皮肉掠过! 而后狠狠钉入旁边的土坡,箭杆还在嗡嗡地颤! “卧槽!” “完犊子了......” 周正海下意识往侧后一闪。 可这些天他只靠树皮草根撑着,方才捕鹿又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脚下发软,一个踉跄,整个人重重摔在山道旁。 他挣扎着想再站起来。 刀就在手边,他用尽全力去够。 可眼前黑一阵白一阵,两条腿像灌了铅,怎么也使不上劲。 马蹄声已经到跟前了,十几匹高头大马将周正海围在当中。 寒光闪闪的枪尖指着他。 为首一将跳下马来,用剑锋压着他的脖颈,冷冷道: “别动!” 周正海不动了。 他侧着头躺在地上,被那把剑架着,连脖子都不能转。 他只能侧着眼珠,朝山坡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还有几个弟兄还趴在林子里。 他们也眼睁睁看着周正海被那队骑兵赶上,用剑架住了脖子...... 一个个哽咽着、泪水无声的流淌。 “这老天爷,竟是不长眼呢!” 一个宣府兵用拳头捶地,无声地大骂苍天! 第255章 他的命,老子保了! 那将领的剑还架在周正海脖子上,目光却在他身上来回扫了两遍。 残破的军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胸前的护心镜早不知丢在了哪里,肩甲只剩半片,用麻绳胡乱系着。 可即便破成这样,那袍子的制式还是能认出来的。 正是大乾边军的装束。 而且不是寻常边军,是宣府军的。 “宣府的逃兵?” 那将领冷笑一声,剑尖微微上挑,逼着周正海的下巴抬了起来。 但心中却是软了几分。 周正海侧着脸冷笑一声,低头看了看脖子下的剑。 那将领便将剑收了回来,放回鞘中。 旁边十几把长枪、战刀指着,量他也不敢有什么异动。 周正海见脖子上横着的剑收了,这才微微转过头来。 这不转头倒还好,一转头—— 恰如一道闪电劈在了周正海的天灵盖上! “小......小虎?!!” 老周一惊之下,瞳孔骤然放大,干裂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小虎?怎么会是你?!!” 那将领也愣住了。 原来。 那持剑的将领不是别人,正是忠武郡王府四大侍卫队长之一的小虎! 也是一百二十名王府侍卫和一百名公主府侍卫中,单人武力值最高的那个。 说两个月前,石猛西征,只带走了大虎、大鹰、小鹰和萧方,却反而将小虎留在府上率领护卫。 后来,金乾两国全面开战,前线后方都发生了许多事情。 昨天,又有重要军情需要送往前线老皇爷处。 恰好昭阳公主秦可卿担心皇祖父安危,又命小虎往前线送一件极珍贵的物品。 雍庆帝便顺手点了小虎的将,让他负责此次前往辽东送军情的任务。 小虎不敢耽搁,带着人连夜出城,沿卢龙道北上,一路换马不换人。 此时。 小虎被叫破名字,也是愣了一下。 他急忙看向那被擒之人的面庞。 只见胡子拉碴之下的一张脸,已被风霜和饥饿侵蚀得变了形,颧骨凸出,眼窝深陷,比常年讨饭的叫花子强不了多少。 可小虎还是认出了那张脸的轮廓。 “你是......周正海?” 他迟疑着,惊疑不定。 小虎是石猛的亲卫队长,周正海是曹千曲的亲兵队长。 两人虽然私交不多,却同是出身老四营飞虎营的弟兄。 当年追随石王爷马踏龙城、封狼居胥的情谊那可不是说说而已。 说是“过命”都嫌轻了。 “老周!” “小虎!” 周正海从地上爬了起来。 小虎也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两兄弟紧紧相拥在一起。 “你......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小虎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他泪花中带着惊喜,上下打量着周正海。 看着老周瘦得脱了形的脸,再看着他几乎碎成布条的军袍,鼻子一阵阵发酸。 “我们都以为......” “宣府军全军覆没了呢!” “到处打听都打听不到你们的消息......” 小虎的鼻子一酸,一个忍不住,眼泪哗地掉了出来: “那天事后,我们都怀疑,宣府军和曹节帅怎么可能会投降金兵呢?” “可神京城里到处都在传,说你们跟着曹节帅投了金兵,又在土木堡被杨高设计截杀,全军覆没。” “娘娘不信,我不信,叶风也不信,谁都不信。” “可......唉!” “叶风甚至还跟王妃娘娘告了假,带着几个兄弟抄小道亲自去土木堡找过你们。” “可是现场......” 他抹了一把脸,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强行稳住心神,才继续说道: “可是现场只有数不尽的尸骨......” “叶风他们几个在死人堆里翻了三天三夜,也没找到你,也没找到曹节帅。” “兄弟,你......” 周正海默默听着,眼眶也红了。 可他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道: “不说这些了。” “你只需要知道,我们宣府军,没有投降金兵!” “曹帅,也没有!” “这就够了!” 老周顿了顿,眼中又闪过一丝痛楚: “我们是被人......” 他的目光越过小虎的肩膀,落在那十几个乾军骑兵身上。 那些人不是忠武郡王府的侍卫,穿的是羽林左卫的号衣。 他们不一定是坏人,可周正海信不过他们。 经历过那样的背刺,三万弟兄倒在了土木堡。 现在活下来的老周等人,除了过命的老四营弟兄,谁也信不过。 他笑了笑,当即便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小虎会意,没有追问。 但低头一看地上那头刚杀死的鹿,心里已明白了大半。 “拿着。” 小虎二话不说,解下自己的水囊和干粮袋,一股脑塞到周正海手里。 周正海没有客气。 他接过水囊,仰头猛灌了几大口,清水顺着下巴淌下来,在他满是污垢的脖子上冲出一条道。 然后撕下一块干粮,塞进嘴里,几乎没怎么嚼就吞了下去。 然后,又撕下一块...... 小虎站在旁边看着,眼睛红红的,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道: “曹节帅,还......还活着吗?” 周正海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摇了摇头,笑容苦涩道: “没有,曹帅殉国了。” “节哀。” 小虎叹了口气,像是信了。 可他的眸光却深深地看了周正海一眼。 那小虎是什么人? 能当忠武郡王府侍卫队长的能是一般人吗? 他一眼就捕捉到了周正海那一瞬间的愣怔,心中便断定曹千曲还活着! 但小虎没有说破,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叹息一声。 而后转过身,对那十几个骑兵说道: “诸位!” “这位是我小虎的兄弟!” “我知道,现在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宣府军叛国,可老子把话放在这儿......” “在朝廷没下最终定论之前,他的命,老子保了!” “你们愿意上报,就上报!” “老子接着!” “哼......” 小虎他们这些人的风格,越来越像石猛,话语里都是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 那些骑兵哪敢多话,忙不迭地堆起笑脸道: “不敢不敢。” 小虎点了点头,缓了缓语气,又道: “军情如火,耽误不得。” “你们先行一步,老子跟我兄弟说几句话!” “稍后自会追上你们!” 骑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拱手领命,转身去牵马。 “等等。” 小虎忽然又叫住了他们,道: “在宣府和土木堡之事查清之前,我兄弟得在这山里过日子了。” “老子不想看他再啃树皮吃草根。” “把你们随身携带的所有水囊、干粮、药品,都留下来!” 骑兵们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 但谁也不敢多话,纷纷从战马上解下行囊。 把水囊、干粮、金创药一样样放在周正海身旁,堆成了小小一堆。 小虎看了看那堆东西,又补了一句: “你们就受受累,挨一天饿,死不了!” “账记在我忠武郡王府侍卫队长小虎的头上!” 第256章 小还丹! 那十几骑已经走远了,马蹄声渐渐消失在山道远处。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 小虎这才蹲下身子,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极认真的神色。 他就那么盯着周正海,眼睛一眨不眨,压低声音问道: “老周,现在就咱弟兄俩,没外人了。” “你老实告诉我,曹节帅还活着吗?” 周正海笑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回答。 反而又撕下半块干饼子,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再灌一口水顺下。 待咽进肚里后,这才抬起眼,认认真真地看着小虎,回答道: “没有。” “我已经说过了。” “曹帅殉国,你别打听了。” 小虎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你连我都信不过。” 他偏过头,望了一眼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又转回来问一句: “老子就问你一句,想不想报仇?” 周正海怔了一下。 他咀嚼的动作停住了,眼睛直直地看着小虎。 好半晌,才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正色道: “做梦都想!” “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在王爷回来之前,我不想拖你下水。” 小虎拍了拍膝盖,身子往前倾了倾,道: “那就行了。” “你给我说说,宣府军兵败的细节。” 周正海已经吃饱了,用袖子擦了擦嘴。 这才将那夜鹰嘴门离奇失守,导致大批金兵突然出现在宣府腹地,宣府城从内部被撕开口子,各处城防同时告急,曹千曲组织巷战,掩护百姓和民夫撤离,他们血战一夜,副将孙越战死,最终不得不弃城南撤......所有已知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小虎仔仔细细听了一遍,皱眉道: “鹰嘴门离奇失守?” “大批金兵窜进宣府腹地?” “你们不觉得这其中有蹊跷吗?” 周正海无奈地笑了笑,说道: “当然!” “我们在山里这些天,把每一个细节都复盘了无数遍。” “最终只有一个结论......” “鹰嘴门有金军的内应!而且是身居要职的内应!” “只是......”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 “只是从宣府撤下来的兵马,紧接着就折在了土木堡。” “鹰嘴门值守的弟兄几乎都战死了,具体细节,已经无从查起。” 小虎点了点头,略加思忖之后,又追问道: “那你再跟我讲讲土木堡的事,尤其是杨高是怎么动的手。” 周正海喝了一口水,又将土木堡的事说了一遍。 也就是他们在宣府血战一夜之后,曹千曲带领他们南撤,在土木堡驻扎。 几万残兵,人困马乏,伤的伤,残的残。 恰好此时,杨高带着三万五千兵马赶来“增援”。 他们拿出了水和干粮,发给血战一夜的宣府军弟兄,还派出军医给伤兵包扎治伤。 杨高那个狗贼,还假惺惺地和曹帅坐在一处,商议反攻金军、夺回宣府。 那一套话说得滴水不漏,连曹帅都被他骗了过去。 也正是在那时,杨高的兵马以“协防”、“换防”的名义,不动声色地接替了宣府军原来布下的防御阵地。 左翼、右翼、正面、后路,全是杨高的人。 等宣府军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围了个严严实实。 然后,杨高拿出一封圣旨,公开宣称奉圣上旨意,剿灭叛贼曹千曲及其所部。 “等一等!” 小虎突然打断了周正海,忙问道: “你是说,杨高拿出一份圣旨?” “剿灭宣府军,是圣上的旨意?” 周正海看着小虎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对,没错!” 他的声音很沉,胸腔里压着一股子怒火: “若非如此,我们焉能逃到大山里吃草根,啃树皮?” “当时我们就质疑那是矫诏!” “但是,我们同样也无法确认那道圣旨是假的!” “万一是真的呢?所以我们根本不敢回京,也不敢去任何一处官署!” 小虎听完,重重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慢慢冷下来,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明白了......” “这一切都是一个阴谋、一个陷阱!” “鹰嘴门的内鬼,和杨高他们应该是一伙的!” “提前谋划好这个布局,就引着你们一步一步往土木堡这个大坑里跳。” 周正海的眸光忽然一亮,压住胸中的怒火,说道: “我们现在已经明白了,可惜已经晚了!” “当时在土木堡围剿我们的,除了杨高的兵马,还有莽古尔泰的先锋骑兵!” “前后夹击,万箭齐发。” “将近三万名弟兄魂归长天,只有我们少数人在弟兄们的掩护下,护着曹帅拼死突围了出来!” 小虎忽然伸手指着周正海,眼神锐利如刀: “等会儿!” “你不是说曹帅已经殉国了吗?” 周正海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张了张嘴,脸上闪过一丝懊恼,最终只能长叹一声: “好吧!” “既然说漏了,那告诉你也无妨!”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 “曹帅确实还活着。” “但是在王爷回来之前,我不可能带任何人去见他,也不可能透露他藏身的地方!” “这话,你不用再问了。” 小虎没有追问。 他深深看了周正海一眼,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轻声道: “明白了......” 他和周正海一样,都是亲兵队长,对自己的主将生命安全负有绝对责任。 不可能因私情,让自己的主将遭受哪怕一丝丝安全风险。 莫说他小虎不是石猛本人,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周正海也不会交出曹千曲。 小虎拍了拍周正海的肩膀,而后从自己的怀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丝绸小包裹。 那包裹包得极严实,外面用细麻线扎了十字结。 他一层一层地打开,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弄碎了什么。 最后,露出一枚白色的小瓶。 那瓶子很小,很小,白瓷所制,瓶身光洁温润,泛着一层柔和的釉色。 小虎将瓶子托在掌心,看了又看,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这本不是我能做主的东西。” “可是现在......” “算了!” “豁出去了!” “将来无论是太上皇陛下、还是王爷、或者王妃娘娘责罚,我小虎一力承担便是!” 他在心中暗自思忖。 然后,拔出白瓷瓶的瓶塞。 在另一只手的掌心里倒出一枚小小的、洁白晶润的丹药。 那药丸不过绿豆大小,通体雪白,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莹光。 一倒出来,便散发出一股子极清极淡的药香,闻一口都让人精神一振。 “这是......小还丹?” 周正海大惊失色,腾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认识这药。 当年他跟着石猛北征草原,也是亲眼见证过这种石王爷独家秘传的灵丹妙药的神奇效用的。 小虎点了点头。 这正是秦可卿托他送到前线老皇爷手里的五枚小还丹。 当初石猛留给秦可卿的一共二十颗,在荣国府用掉一颗,还剩十九颗。 北疆战事起。 金国全面入侵。 这场战争的惨烈程度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就连巴图蒙克那种悍将都是身受重伤,命悬一线。 秦可卿担忧太上皇的身子能不能撑住。 毕竟,老头要是挂在辽东,那这场大仗的难度起码增加一倍! 于是便取出五枚小还丹,交由小虎,让他送往前线老皇爷处。 也正是因为此事,才让小虎阴差阳错的在燕落山谷遇上了周正海。 小虎倒出一枚小还丹后,思忖片刻,又倒出一枚。 他用一方干净的布片将两枚药包好,郑重地递到周正海面前,说道: “这是两枚小还丹。” “咱们王爷的独门秘药,它的效用你知道的。” “一枚给曹帅服下。” “另一枚用水化开,让你们身边其他受伤的兄弟都喝一口。” 周正海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睛死死盯着小虎掌心的药,双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太知道小还丹的妙用了。 但也正是因为知道小还丹的珍贵之处,所以才更加明白,小虎私自取出两枚小还丹给他,意味着什么! “兄弟,这......” “拿着!” 小虎一把将药塞进周正海怀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你不用想那么多!” “活下来,才有机会报仇!” 周正海的眼眶红了。 他撑着身子,当即就要跪下。 小虎连忙一把托住他的胳膊,硬是将他拽了起来。 “咱们兄弟之间不用来这个。” “如果咱俩位置互换,我相信你也会这么做。” 周正海脸绷得紧紧的,重重地点了点头。 小虎站起身,把白瓷瓶重新收好,揣回怀中。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说道: “我得出发了。” “两天之后,还在这个地方。” “如果你能等到我,那就说明,老皇爷是可信的。” “而且,我已经拿到了帮宣府军报仇的方法。” 周正海站起身,目光紧紧锁着他。 小虎按着周正海的肩膀,顿了一顿,认真说道: “如果你等不到我......” “兄弟!” “那就说明事情已经严重到我们无法想象的地步了!” “曹帅被暗算只是一个开始......” “到那时,拜托你,无论如何,也要把消息送到咱们王爷手里!” 第257章 太上皇:朕有一计! 小虎说完,不再多留。 转身大步朝自己的战马走去。 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马蹄声急促地响起。 一人一骑很快消失在了山道转弯处。 周正海站在原地,望着小虎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 山海关。 御帐之中,气氛沉得能拧出水来。 太上皇赵烈端坐案后,面前的军报翻开着。 帐中的几盏牛油灯,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小虎单膝跪在案前,抱拳道: “陛下,忠武郡王府侍卫队长小虎,奉旨送达军报,并转呈昭阳公主殿下所托之物。” 言毕,他从怀中取出秦可卿所托之物,双手奉给太上皇。 老爷子点了点头。 他接过那包东西拆开,见是几枚白瓷小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石猛的独门秘药,他是知道的。 可卿那丫头,这个时候还惦记着他这把老骨头。 好孝心啊! 不对...... 老头忽然眉头一皱。 石猛那个臭小子,他不是说没有了吗? “......” “起来吧。” 太上皇把东西收好,靠回椅背。 他决定先不计较石猛之前骗他说小还丹没有了的事情。 老头长长舒了一口气,看着小虎问道: “你在燕落山谷遇到了曹千曲的亲兵队长?” “是,他名叫周正海。” “嗯。” 太上皇沉默了片刻。 但脸上的神色则是越来越阴沉。 忽而间,老头一拳头砸在案面上,怒声道: “哼!” “果然叫朕猜中了!” “杨高这个叛贼!” 他的声音极冷,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 小虎不敢抬头。 “周正海呢?” 太上皇盯着小虎,忽然又问道: “他既然活着,为什么不来见朕?” “他手上有杨高矫诏的铁证,有土木堡一战的亲眼所见!” “他不来见朕,谁来替曹千曲洗冤?!” 小虎的后背猛地一紧。 他能怎么说? 说老周不相信太上皇? 说老周现在除了石猛,谁也不信? 这种话一旦出口,就是给曹节帅和自家王爷招祸。 小虎不傻。 他的老大也不是年羹尧。 “回陛下。” 小虎脑子转得飞快,语气却极稳地说道: “周正海重伤在身,实在不便长途跋涉。” “不过......不过卑职已经给他留了药,性命暂时无忧。” “等伤好些,卑职想,他一定会赶来见驾。” 太上皇也只是哼了一声,没有计较这件事。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御帐中来回踱步,脚步又沉又重。 一圈,两圈,三圈。 小虎垂手立着,不敢打扰。 忽然,老头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地图前,背对着小虎,手指点了点居庸关的位置,又点了点神京城。 “金兵大举进攻在即。” “莽古尔泰连破宣府、土木堡,下一步就是居庸关,再下一步,就是神京城。” 他转过身,看着小虎,道: “杨高既然已经叛了国,那他是不会在居庸关死挡莽古尔泰的。” “最多装装样子,骗骗朕和皇帝。” “他一定会佯装不敌而向神京撤退!” “退得越快,神京就越危险。” 小虎连忙抱拳,肃立倾听。 太上皇已经想到了法子,微微一笑,笑容里透着一股子老辣与森冷: “朕有一计......” 他向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 小虎忙凑近,只听得老爷子声音极低道: “你回去告诉皇帝,只需如此如此......” “咱们便可一举灭杀杨高麾下的三万五千叛军!” “同时揪出杨高背后的幕后主使!” “彻底解决后方的心腹大患!” 他低声说了一阵。 小虎的眼睛越听越亮,最后忍不住脱口而出道: “老皇爷英明啊!” 老头摆了摆手,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去吧。” “朕在辽东,把前面的仗打好。” “你们在神京,把后面的戏唱好。” “是!皇爷!” 小虎领命退下。 ............ 两日后。 卢龙道,燕落山谷。 小虎如约而来。 周正海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换了一处隐蔽的乱石堆,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远远看见小虎单人独骑从山道那头奔来,这才从藏身处闪出。 “怎么样?” 周正海迎上去,急切地问道。 小虎勒住马,翻身下来,几步走到周正海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太上皇还是信任你们的。” “而且......” “报仇的机会来了!” 周正海一怔,随即那双深陷的眼眶里,像有两把火腾地烧了起来。 小虎又道: “虽然杀不了莽古尔泰,但杨高的人头,一定留给你们!” ............ 神京城。 金兵突破宣府、直逼帝都的消息,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但城中的秩序,竟然没有崩。 盖因,雍庆帝昭告了天下: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皇帝不走,这帝都城,就还立着! 同时下诏,神京城外方圆三百里坚壁清野! 所有粮草、牲畜、壮丁,能入城的入城,不能入城的全部南撤。 城内的城防加固了又加固,壕沟挖深了,墙根垒厚了,箭楼上的弩炮增加了一倍。 能打的兵,不能打的兵,全被拉了上来。 京营剩余的兵马、上直亲卫军、九门守卫、五城兵马司的衙役,加上临时征调的民壮,林林总总,凑了小十万城防力量。 为了更加保险,雍庆帝甚至一纸调令,把铁网山刚扩招不足两个月的五万龙禁卫也调回了神京城协防。 这座帝都,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巨兽,把所有的刺都竖了起来。 小虎回来的这天傍晚,天还没黑透,西边的云烧得通红。 街上冷冷清清的。 五城兵马司的衙役和顺天府的差役在街头巷尾巡视。 每隔一段路就有一队持枪的士兵跑过。 就在小虎刚向雍庆帝交完旨,传达完老皇爷之计的几乎同时。 城门忽然传来急报。 “报——!” “启奏圣上!” “居庸关总兵杨高,没能挡住莽古尔泰的猛攻,败退下来了!” “现在正率领数万残兵,抵达神京城外!” “杨总兵说,莽古尔泰兵锋甚急,就在五十里外死死咬住!” “金兵扬言,要在一夜之间攻克神京城!” “杨总兵请求率本部兵马进入神京城协防!” 第258章 雍庆帝:朕也有一计! “杨高请求入城协防?” 雍庆帝站在养心殿的御案后,手里还捏着那封刚送来的太上皇写给他的密信。 “还来这一套?” 他缓缓转过头,看了小虎一眼。 那意思是,还真让老爷子算准了! 也幸亏你小子来传信传的及时,否则,朕不知情之下,还真有可能放杨高的兵马进城来协防。 到时候城门一开,这王八蛋与金兵里应外合之下,神京城必破无疑。 到那时候,都不是解释清、解释不清的事了,甚至连朕都有可能葬身混乱之中。 毕竟,乱兵之下,皇帝又如何? 再或者说,他们就是冲着朕这个皇帝才来的! 雍庆帝细细一想,不由得脊背一阵发凉。 他不动声色地咽了口唾沫,对殿中候命的讯兵道: “告诉九门提督,没有朕的命令,不许放城外一兵一卒进城!” “另外,从城上喊话杨高所部,叫他原地待命。” “金兵一时半会追不上来,朕要与诸臣商议之后,再决定如何安置他的兵马。” “喏!” 讯兵领命,转身飞奔而去。 雍庆帝这才微微一笑,对小虎说道: “杨高说,莽古尔泰的金兵在五十里外尾随咬进。” “你是骑兵出身,朕问你。” “五十里的距离,金兵追过来需要多长时间?” 小虎先是一愣,随即抱拳,答得极快: “回陛下!” “精锐轻骑突进,五十里距离,最快只需要大半个时辰!” “若是大股兵马,步骑同进,至少需要两个半时辰以上了!” 小虎回答完毕,想了想,又补充道: “陛下......” “莽古尔泰的正蓝旗骑兵不弱,如果是正常交战,凭杨高麾下的战力,不可能甩开他五十里距离。” “若真是在败退,金兵的前锋早就咬上来了。” “就算卑职坐在莽古尔泰的位子上,也不可能放杨高跑出这么远!” “五十里?哼!” “卑职可以肯定那不是在追击!” “他杨高什么实力?还想甩开莽古尔泰?真不知道他是把他自己当兔子了,还是把莽古尔泰当乌龟了。” “他们这明显就是在演戏!” 雍庆帝听得很认真,且目光慢慢沉了下去: “还是欺朕不知兵......” “哼哼!” “朕已经愈发相信,这就是一个阴谋。” 他一边思索,一边轻轻点头,轻声道: “绝对不能让杨高进城。” “陛下圣明。”小虎躬身道。 雍庆帝没有再说话,只是负手在殿中踱了几步,道: “是时候执行老皇爷的诱杀计划了。” 而后,皇帝的目光越过小虎,看向夏守忠,说道: “夏守忠。” “奴婢在。” “立刻召集在京四品以上官员,皇极殿议事!” “遵旨。” 夏守忠领命而去。 小虎在一旁听着,差点没噗嗤一声乐出来。 好嘛! 又是开会诱杀! 他跟着石王爷南下北上,这一招不知道用过多少回了。 现在皇帝也来这一套...... 怎么这些个上位者,都爱拿开会当刀使?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一招虽然简单而且老套,但的确是好用。 ............ 很快的。 在京四品以上官员齐聚皇极殿。 效率快得很。 这倒不是大乾的官员多么能干。 实在是因为,自打战事一起,神京城大小官员都实行了战时管理。 四品以上,算是大官了。 所有假期取消,上班时间延长两个时辰,每天就围着皇城转。 甚至两阁六部等要害部门重臣,史鼎、林如海等心腹要员,直接就是扛铺盖卷住进了皇城各衙署大堂之内。 以保证随时在值,听候传唤,有什么问题第一时间响应。 所以,当夏守忠麾下的小太监们传召一出,不到一柱香工夫,皇极殿前已经黑压压站了一片。 又过了片刻,殿门大开,文武官员鱼贯而入,分班站定。 雍庆帝免去了冗长的礼仪流程。 仅山呼万岁之后,便单刀直入,开始了议题。 这场临时朝会的议题只有一个。 那就是,城外杨高的三万多兵马要不要入神京城协防。 简单通报情况之后。 殿中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 雍庆帝把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慢慢从龙椅上站起来,双手背在身后,一步步走下御阶。 假装很生气的样子,在群臣面前绷着脸踱了两圈。 这才站在御阶下,面色不悦地说道: “诸位爱卿!” “朕想让杨高将军的兵马入城协防。” “尽管他们刚被莽古尔泰击破,可军队建制还在!” “再怎么说,那也是三万多兵力!” “如今神京城防吃紧,多一支力量,便多一分保障!” 雍庆帝一句话,便定了调子。 那就是,朕,打算让杨高入城。 殿中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几个武官面面相觑,几个文官欲言又止。 他顿了一顿之后,突然话锋一转,又道: “可是!” 这句‘可是’,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殿中诸臣吓了一跳。 “可是有人偏要跟朕对着干!” 群臣纷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心道,谁啊? 这么大胆子? 敢跟陛下对着干? 不要命啦? 雍庆帝的目光在群臣中转了一圈,忽然抬起手来,朝文臣队列中一指,怒声道: “这个跟朕对着干的人,就是他!” “林大人!” “林!如!海!” 此言一出,像是皇极殿里劈了一道闪电!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射向林如海。 大冤种,老林,更是整个人都懵了。 他满面疑惑、满面错愕、满面茫然地看向雍庆帝。 那眼神里的意思分明是—— 不是,陛下? 我啥时候跟您对着干了? 您可不能含血喷人啊! 微臣方才是从养心殿刚出来没多大会儿。 可那会儿,杨高抵达神京城下的消息,还没传过来呢! 可他不能反驳! 君君臣臣,皇帝说啥就是啥! 林如海额头上的冷汗都唰唰的下来了。 可他是雍庆帝的绝对心腹,二人少年时就是好友。 如果雍庆帝要杀他,完全用不着这样的方式......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雍庆帝看了一眼林如海。 深深地看了一眼! 然后又把袖子一甩,语气愈发激愤道: “朕已经下旨昭告天下,朕与帝都共存亡!” “众所周知!金兵强悍!凶残!暴虐!战斗力惊人!” “连克宣府、土木堡、居庸关,长驱直入,就在神京五十里外!” “杨总兵的兵马虽然战败、虽然丢了居庸关,可那到底还是咱大乾的将士!” “朕就是想增加点神京城防力量,让他们进来巩固城防,共同抵抗凶残暴虐的莽古尔泰大军!” “朕就问,怎么就不行了?怎么就不行了!” “为什么非要跟朕对着干?!!” 第259章 奸臣自己跳出来了! 林如海不傻! 能靠自己的本事考中进士的人,没有一个是傻子! 更何况,老林家祖上四世列侯,家学渊博,他自己又考中的是一甲探花郎! 绝对堪称是聪明人中的聪明人! 就凭雍庆帝看他的那一眼,老林几乎就能断定,皇帝这不是在针对他,更不是在栽赃诬陷他。 这眼神里半点真怒都没有,反而藏着一种极深的默契。 恐怕,陛下这是想借题发挥,先让他这个“多年密友”背一下锅。 正如当初石王爷借题发挥,让整个贾府背锅一样。 想通了这一层,老林心中反而定了下来。 皇帝既然要演戏,他奉陪到底便是。 眼下无论皇帝说什么,他都得接着,而且还得接得滴水不漏。 想通了这一层,老林暗暗松了一口气。 但“杨高入城”这个问题,倒是真让他认真思考了起来。 哎? 不对! 老林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那日“曹千曲投敌献城、杨高土木堡设伏”的消息传回神京城后。 林如海回家了一趟。 贾敏、林黛玉、甄英莲、雪雁等家中女眷,也刚好从忠武郡王府回来。 一屋子人坐在一起,俱是义愤填膺,纷纷表示绝不相信曹千曲作为石王爷的左膀右臂会叛国。 她们还提议,让林如海上折子,为曹千曲和宣府军鸣冤。 林如海自己从情感上来说,当然也不相信。 但他作为帝国重臣,一言一行代表的绝不是自己的意气。 在那个节骨眼上,没有任何证据,他老林绝对不能凭感情做事。 可是,他老林不感情用事,架不住他身边的人感情用事。 贾敏、林黛玉等人都气呼呼地跟他说: “那杨高八成是个内奸!” “他们针对曹千曲,就是针对石王爷!” “搞不好憋着什么劲还要谋朝篡位呢!” 当时,林如海听完这些话,又惊又气。 二话不说,先把贾敏、林黛玉等人训斥了一顿: “我知道你们气愤难消!” “可是这种话,万不可轻言!” “在朝廷还没下定论之前,胡言乱语,那是掉脑袋的事。” “再说了,你们有证据吗?” 贾敏、林黛玉等人当时闭口不言了。 可老林看得出来,她们心里根本没服气。 她们宁肯相信杨高是奸贼,也不愿信曹千曲叛国。 此刻。 皇极殿上,林如海忽然想到那天在家里的对话。 仿佛一下子豁然开朗了! 又仿佛一道电光劈开了重重迷雾! 杨高和他的兵就在城外。 皇帝如果真想让杨高进城,直接一道手谕打开城门就是了。 何必专门召开一场廷议? 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调子定得那么高? 又亲自下场给自己扣黑锅? 这分明是一出戏。 而这场戏的用意...... 嘶...... 老林忽然明白了! 陛下这是压根不准备让杨高入城! 但是他嘴上说同意,而且把自己拉出来当“反对派”,这就是他故意放出来的迷魂阵! 陛下可能......已经掌握了某些秘密! 老林心念电转,越发觉得他媳妇和他女儿说的是对的! 即,曹千曲没有叛国,杨高才是逆贼! 皇帝公然做出此举,八成有证据,但证据不足,想通过这种方式,引出杨高在朝中的靠山和同党! 果不其然—— 就在林如海陷入沉思的时候。 朝堂上已经吵开了! 雍庆帝“表演”完,已经走回龙椅前,却故意不坐,就那么站在御阶上,双手一摊,大有一种“我话说完,谁赞成、谁反对”的意味。 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正是忠武郡王的忠实同盟、林如海的朝中至交,忠靖侯户部尚书史鼎! 只见史鼎铁着一张脸,踏前一步,出班奏道: “启禀陛下!” “臣不同意杨总兵率兵入城。” 他说得斩钉截铁,一字不拖,却也不解释。 话音刚落,班列中便响起了十几声“臣附议”。 这些人多是各部中与石猛走得近的官员,平日里不显山露水,此刻却难得地齐了心。 可也有人反对! 而且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前义忠亲王的二儿子,赵泊。 赵泊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生得面皮白净,仪表堂堂。 他往殿中一站,姿态极是潇洒,说话却毫不客气: “看啊,诸位都看看啊!” “奸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 “林如海是一个!史鼎是第二个!” 好牛逼的人! 赵泊上来就先扣“奸臣”的帽子! 而后才是冷笑一声,转向御阶,拱手奏道: “启禀陛下,臣有话要说。” 雍庆帝不动声色地抬了抬手,道: “说。” 赵泊得了许可,转身面向史鼎,往前逼了一步,冷笑道: “史大人!” “方才陛下已经说了,要让杨总兵率兵入城协防。” “你不同意,你算老几?” 殿中一片哗然。 事实上,赵泊也是豁出去了。 毕竟,机会就这么一次,一旦错过,再无挽回余地! 当前的形势,由不得他犹豫半分。 他必须要让杨高入城! 赵泊不给史鼎开口的机会,连珠炮一般往下说道: “更何况,陛下已经下诏,与帝都共存亡!” “这是何等的神武?这是至高的君王大义!这是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可光有天子守,没有兵将守,这城拿什么守?拿你史大人去守吗?” “多三万精兵守城,就是多三万分胜算!” 赵泊继续冷笑着逼问道: “现在倒好,你史大人一句话,就要把三万援军拒之门外?” “你是不是就盼着神京城早日被金兵围死、打破?!”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猛地一甩袖子,指着史鼎的鼻子,大声骂道: “哼!” “你反对,你就是想让金兵攻破神京城!你就是想让陛下赴国难!” “你反对,你就是奸臣!” 第260章 陛下也是奸臣? “我?奸臣?哼哼!” 史鼎冷笑一声,下巴微微扬起,目光死死盯住赵泊。 他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平日里在石猛面前温温吞吞,那是因为他弄不过石猛! 而且,发自内心的讲,他很佩服石猛! 最关键的是,石猛真敢杀他全家! 但是赵泊? 你丫算个什么玩意儿? 敢当殿指着老子的鼻子骂奸臣? 这口气老子要是咽了,那老子就不是史鼎! 不过,话又说回来。 倘若赵泊的爹还是义忠亲王,那他史鼎还真得掂量掂量。 可义忠亲王的爵位,早在十八年前就被褫夺了! 他们这一支姓赵的,早被剔出了皇族玉牒,算不得皇族之人。 论说起来,当年义忠亲王犯的事,杀头都算便宜了。 可太上皇在太宗皇帝面前发过誓,不沾族亲之血,能留一线尽量留一线。 再加上义忠亲王的嫡长子,也就是义忠世子自缢身死。 所以,当初只是将这一家子褫夺爵位、逐出皇族、贬为庶民,并没有要他们全家的命。 也算是给这一脉留了一条活路,当老百姓去吧。 可是没成想,这位义忠亲王的二儿子赵泊还真是有出息。 在数年后,又以平民之身一路科举考了上来...... 那时候,太上皇的气已经消了。 也没怎么难为这位二公子。 该点进士、入翰林、外放为官、回朝升迁等等一系列流程,都照寻常士子的规矩来,没有卡过他。 可架不住老义忠亲王在地方、朝中、军中都有着不少的姻亲故旧。 在他们一路暗箱操作、扶持之下,赵泊反而比其他进士升迁得更快。 年纪轻轻,不到四十岁,就入了礼部当侍郎。 太上皇念及旧情,再加上当年的事他也有不对的地方,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这位赵二公子赵泊可不是个善茬! 他在明,他爹在暗。 这十余年间,又是阴养死士、又是暗中串联了不少的门生故旧和有野心之辈,正憋着谋朝篡位呢! 这次勾结金国,撺掇杨高背刺曹千曲,为的就是借助金国之力,驱虎吞狼,一举除掉太上皇和雍庆帝,以及朝中最强的“石系”将领和军队。 然后他们自己与金国媾和,一举称帝窃国! 前面几步都进行的很顺利。 现在就到了放杨高入城的这关键一步。 赵泊一听皇帝都同意了,你林如海、史鼎跳出来唱反调什么意思? 也是利令智昏,被功败垂成的这关键一步激昏了头。 赵泊竟不顾旁边之人低声的劝阻,执意站出来跟史鼎放对! 正是无论如何也要把杨高的三万多兵马弄进城! 否则,仅靠阴谋诡计和城中死士,他们没有一丝丝胜算! 放杨高入城,继而放金兵进城,大肆屠戮,才是最关键的一手。 说白了,就是自身实力不够,想窃国必须得借助外敌的力量。 殊不知,赵泊的反应,正中了雍庆帝的圈套! 这位新皇,在很多地方不如他爹,可唯独在心机这块儿,比他爹更阴、更狠! 此时,雍庆帝眼见赵泊跳出来大骂史鼎是奸臣,心中暗喜。 仍旧不动声色,只是面上佯装作“得了支持”,说道: “奸臣不奸臣的,不是由你们说了算。” “要朕说,众卿都是忠臣,都是为了朝廷、为了国家嘛!” “你们有不同意见,可以说一说,议一议嘛。” “不要把廷议搞得像泼妇骂街似的。” “更不要打起来......” “史爱卿,你且说一说,不让杨总兵进城的理由是什么?” 史鼎微微眯起眼。 他刚要开口,却见林如海从旁边一步跨了出来。 他现在也是想透了个中关节,也是陪着雍庆帝演上了。 不要打起来? 嘿,这话得反着听。 明摆着就是让当廷打起来嘛! 老林怕史鼎没有领会圣意,所以挡在史鼎身前,目光直直地看向赵泊说道: “赵大人!” “朝堂之上,只论对错,不论亲疏。” “我等反对杨高入城,是为社稷计,为神京百万百姓计!” “你口口声声说别人是奸臣,本官倒想问问,你与他杨高是什么交情?值得你如此卖力地替他说话?” 史鼎多精的人啊! 他本来还想再跟赵泊辩几句,一听林如海这番话,心里登时便明白了! 好啊! 老林! 这是话里有话啊! 陛下让双方各自站出来说说理由。 可林如海跳出来反怼赵泊,这番话里明显只有输出,没有理由。 他压根就没打算跟赵泊讲道理,就是单纯地拱火。 就是单纯的告诉老史,现在不是讨论对错的时候,而是站队的时候! 老林这番话,分明就是把“支持杨高”往“杨高同党”上引。 最妙的是,雍庆帝竟然没有出言阻止,甚至没有一丝不悦。 史鼎顿时明白了。 他不动声色地朝不远处的史鼐使了个眼色。 正所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史鼐在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跟史鼎不知配合过多少回。 他略一琢磨,也品出了味道,立刻便是开团秒跟。 “赵大人!” 史鼐往前一步,声音比史鼎还大: “你说我兄弟是奸臣,本侯倒看你像奸臣!” “满朝上下谁不知道你和杨高是儿女亲家?” “土木堡一战,杨高尽灭宣府军,连个活口都没留!” “本侯就不明白了,曹千曲何等人?那是跟着忠武郡王马踏草原、阵斩北狄可汗的悍将!” “杨高能打得过曹千曲?他配吗?” 史鼎一看二哥上道,也紧跟着说道: “没错!” “本侯请问你,杨高是怎么做到不损一兵一卒,全歼兵力几乎相等的宣府残部的?” “三万对三万,他杨高是神仙吗?” “没有旨意,他杨高凭什么断定曹千曲投敌?又凭什么私自伏击宣府军?” “我看这其中定有猫腻,杨高才是奸臣!” “你支持杨高,你也是奸臣!” 林如海立即接上: “对!支持杨高进城的,都是奸臣!” 这话一出,赵泊一张白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好像品出点什么味儿来了...... 可是现在的情况是,功败垂成就在一瞬间。 事情酝酿到这一步,由不得他再后退半步了。 眼下之际,只能先把姓史的、姓林的彻底打倒,然后才能顺利放杨高入城。 赵泊闷哼一声,使了个眼色,他身后的几个拥趸便跳出来,指着史鼎兄弟,尖声道: “姓史的!你含血喷人!” “你说支持杨高进城的,都是奸臣!” “那么我请问你,陛下也支持杨总兵进城协防,你的意思是,陛下也是奸臣了?” 史鼎一听,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好家伙,还给老子扣帽子? 他一步跨上去,袖子往上一撸,指着那人的鼻子就骂: “我草你妈!” 骂完不待对方反应,上去就是三拳。 乓乓三拳,那人直接往后一倒,撞翻了身后两个躲闪不及的文官。 那人一倒,赵泊身边的几个拥趸也急了,撸着袖子就要冲上来。 史鼐哪能让兄弟吃亏? 瞪着眼吼了一声“来啊”! 老林也不甘示弱,领着几个“亲石派”的年轻官员迎了上去。 一时间,拳头乱舞,笏板乱飞! 皇极殿上登时大乱了起来! 几个老臣躲在殿柱后头,连声喊着“成何体统”,可压根没人理会。 殿外侍卫想上前拉架,可一看这阵势,又没有陛下旨意,只能干站着不敢动。 雍庆帝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得可怕,甚至有些懒洋洋看戏的意味。 他没有喊停,也没有动怒,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殿中的乱象。 那双的目光更是在每一张脸上扫过,把那些跳得最凶的、骂得最响的、趁乱浑水摸鱼的,一个一个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打吧! 打吧! 只有打起来,才分得清谁是杨高真正的同党。 毕竟,一般的不明真相的臣子,纵然心里倾向杨高入城,但也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候不要命地往上冲。 更不会冲史鼎、林如海这些人挥拳头。 毕竟,史鼎、林如海等人背后站着的是忠武郡王,忠武郡王背后站着的是太上皇。 仕途还要不要了? 小命还要不要了? 所以,这个时候还在死命支持杨高进城的、甚至直接冲上去挥拳的,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 即,他们是杨高背后的同党、是利益共同体。 雍庆帝的目光落在赵泊身上,又慢慢移开。 赵泊被史家兄弟夹在中间,袖子也破了,帽子也歪了,嘴上却还在喊着: “姓史的!” “你他妈敢当殿行凶!” “本官看你这是要造反!” 眼看打得差不多了。 该上场的都上场了,不敢上场的都退开了。 雍庆帝这才下场说道: “够了!” 这声音像一声闷雷,从御阶上滚下来,震得殿中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看看你们,成何体统!” 雍庆帝皱着眉,脸上带着怒意,扫视一圈,冷冷道: “来人!” “将参与群殴的两波人,分别关押至银安殿、玉安殿!” “让他们冷静冷静!” 值殿侍卫这才上前,把人分成两拨往外带。 恰在此时,又有一名黄门气喘吁吁地跑上殿来,大声说道: “报——!” “启奏陛下!” “大事不好了!” “三百里加急军情!” “昨夜,努尔哈赤亲率二十万大军,全力进攻山海关!” “前线抵挡不住,山海关已失,太上皇正率领残部撤进卢龙道!” “太上皇有旨,责令朝廷立刻发兵北上卢龙道,接应救援......” 第261章 天赐良机啊! “什么?!!” “山海关失守?太上皇兵败?” “下旨让朕派兵接应?!!” 雍庆帝闻听这条“紧急军情”,整个人蹭的一下从龙椅上弹了起来。 他身子前倾,双目圆睁,满脸的惊愕与不敢置信,连龙袍的袖摆带翻了案上的一盏茶都浑然不觉。 “这......这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在皇极殿中嗡嗡回响。 满朝文武更是炸了锅,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就连方才打架的两拨人也都愣在了大殿之中。 正准备带走他们的侍卫,也停住了脚步,一个个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雍庆帝的演技之真,就连史鼎、林如海等人都信以为真了。 他二人只想到了雍庆帝要演一出戏,揪出杨高幕后的同党。 却完全没想到最后会来这么一步棋。 更加想不到,这场大戏真正的操盘手,正是远在辽东的太上皇。 此时,他们二人还兀自以为这“三百里加急”是真到不能再真的军情。 大惊大急之下,也顾不上什么演戏了。 “陛下!陛下!” 史鼎挣扎起来。 他被两个御前侍卫押着胳膊,却仍拼命朝御阶方向挣去。 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了起来,大声吼道: “太上皇万岁是我朝的定海神针!他带走了北地最精锐的兵马!” “太上皇不容有失!辽东军团不容有失啊!” 林如海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跟着吼道: “请陛下速速决断,发兵接应救援啊!” 他二人这回是真的急了,喊声在殿中回荡,把其他议论声都压了下去。 史鼎扯着嗓子喊,额头上青筋暴起。 林如海的眼眶都红了,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雍庆帝站在御阶之上,团团乱转,双手不停地拍着,嘴里翻来覆去: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父皇他明明战无不胜,怎么可能会失败呢?” 他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六神无主的天子,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定计时的从容。 几位刚才没有参与打斗的老臣也坐不住了,纷纷站出来劝谏。 为首一位白发苍苍的阁臣,哆嗦着胡子,颤声道: “哎呀,陛下!” “先不要管那些细枝末节了!” “当务之急,是赶紧发兵救援太上皇!” 忠礼亲王、忠顺亲王也慌忙接口道: “是啊,陛下!” “辽东方面可是努尔哈赤亲自率领的二十万主力大军!” “二十万大军啊!陛下!” “军情如火,稍迟一刻,悔之晚矣!” 雍庆帝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满脸焦灼地问道: “可是,莽古尔泰的大军就在神京城外五十里处。” “方才经过这么一阵争吵,恐怕已经距离神京城不足三十里了!” “这一时三刻之间,你让朕到哪里去调兵救援太上皇?” 他的声音又急又慌,像是已经完全没了主意。 又有老臣站出来说道: “陛下!” “咱们神京城内加起来不是还有十万大军驻守吗?” “先抽调个三四万人出去再说啊!” 雍庆帝听了这个主意,只是紧皱眉头,又转起圈来,并不表态。 他那眉头紧锁、嘴唇翕动的样子,绝对像是内心在剧烈挣扎。 显然,他不愿意调动神京城内的防御力量。 可又不能明说。 毕竟全天下人都已经知道了,只要神京城丢失,他这个皇帝自动罢黜。 他不愿调走城内兵力,合情合理。 林如海见雍庆帝犹豫不决,急声喊道: “陛下,切不可优柔寡断!” “赶紧发城内之兵吧!” 他用力挣开一个侍卫的手,往前冲了两步道: “拨出去三万人,缺出来的名额,大不了咱们在神京城内择选青壮补上!” “帝都城池高大坚固,防御设施齐全,囤积的粮草和武器,足够三年之用!” “还有百万百姓作为后备力量!” 史鼎也接口说道: “是啊,陛下。” “一时三刻之内,莽古尔泰打不进来!” “再晚一会儿,等莽古尔泰的大军真的围了城,咱们就是想去救援太上皇也出不去啊!” “到时候可就麻烦大了!” 两人的话句句在理,殿中不少官员都跟着点头。 可雍庆帝仍然没有松口。 脸上的表情纠结到了极点,肉眼可见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赵泊也在挣扎的人群之中。 他被两个侍卫按着,却不像史鼎和林如海那样拼命往后挣。 相反,他慢慢安静了下来,一双眼睛在眼皮底下飞快地转动。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既然努尔哈赤已经入了关,太上皇败走卢龙道。 那山海关到卢龙道之间,就是太上皇最后的退路。 如果,让杨高去“接应”呢? 杨高手上有三万五千兵马,驻扎在神京城外,正好在通往卢龙道的要路上。 让他去“接应”太上皇,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北上。 到了卢龙道,跟努尔哈赤两头夹击,很容易就能复刻土木堡的成功。 到时候一举杀死赵烈,消灭乾朝最精锐、最庞大的辽东军团。 到时候,努尔哈赤的主力大军长驱直入,再加上莽古尔泰的兵力,就算不用杨高的兵马入城当内应,也能很容易就攻破神京城防,杀死雍庆帝。 太上皇和雍庆帝一死,天下无主,石猛又远在万里之外的西疆...... 那,他爹便能趁机称帝,振臂一呼,旧部纷纷响应! 而他赵泊,就是太子。 原本与金国商定的划黄河而治。 这次没按原计划进行,大不了己方再让一步,划淮河而治也就是了。 赵泊想到此处,心中不由得一阵狂喜,甚至嘴角都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 天赐良机。 天赐良机啊! 他猛地挣了一下,也是朝御阶方向大声喊道: “陛下!陛下!” 雍庆帝转过头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看向他。 赵泊挣开侍卫,踉跄着朝御阶跑了几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以全家性命保举,杨高是忠臣!” “既然朝中有人不愿意让杨总兵的兵马入城。” “那干脆让杨总兵他们去卢龙道接应太上皇好了!” 此言一出,殿中登时静了一下。 有人惊愕,有人沉思,有人暗暗点头。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赵泊身上。 雍庆帝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惊喜”,忙道: “如此最好不过。” “可是......” 他又换上一副犹豫的表情: “杨总兵他们刚刚经历过居庸关大败,又跑了这么远的路,人困马乏。” “现在连口水都没喝,又让他们远赴卢龙道去接应太上皇,杨总兵和将士们会不会心生怨言?” 赵泊心中大喜,却不敢表露分毫。 他面上装出一副忧急如焚的模样,大声道: “哎呀,我的陛下!” “这都火烧眉毛了,您就别瞻前顾后了!” “将士们再苦再累,能比得上太上皇的安危重要吗?” 他跪在地上,砰砰磕了两个头: “臣与杨高乃是儿女亲家,臣愿亲自出城宣旨,劝杨总兵再辛苦一下,即刻北赴卢龙道!” “若杨高不肯,臣便与他一同死在城外!” 雍庆帝“大喜”道: “好!好!好!” “就就这么办!” 言毕,又从御阶上走下来,亲手将赵泊扶起: “真是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赵爱卿,虽说你父亲被褫夺了爵位,逐出了玉牒,可咱们身上到底都流着太祖的血!” “关键时刻,还是得靠自家人啊!” 他说着,忽然转过身,脸上的感激之情一收,化为森然怒意,瞪着林如海和史鼎等人: “朕差点受了这些个人的蛊惑,酿下大祸!” “史鼎!林海!你们真是枉负太上皇和朕的信重!” “关键时刻,昏招迭出,几要葬送大乾列祖列宗打下的江山!” 史鼎和林如海都懵了。 两人被侍卫按着,满脸错愕地看着赵澈。 他们二人自认是雍庆帝的心腹,也自认是在替大乾江山拼命。 可此时此刻,皇帝这番话说得字字如刀,分明是真真切切的怒意,没有半分作假。 二人对视一眼,眸子中闪过同样的迷茫。 不是? 哥们儿! 这到底啥情况? 到底是不是在演戏? 还是说,咱们从头到尾都自作多情了? 史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两个侍卫死死按住。 林如海亦是满眼不可置信,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陛下!” 史鼎急了,一边挣扎一边嘶吼: “陛下不可啊!陛下!” “杨高是奸臣!赵泊是奸臣!” “万不可信任他们......” “让杨高去接应太上皇,臣恐重蹈土木堡覆辙啊!” 赵泊猛地转身,指着史鼎和林如海,脸上满是愤懑与忠直之色: “你放屁!” “曹千曲卖国,放金兵突破宣府长城防线,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若不是他,金兵焉能突进神京城下?又焉能造成今日之不利局面?” “事到如今,你们还在替他那个逆贼说话,还在构陷忠臣!” 赵澈站在御阶上,面沉如铁,也是冷冷道: “朕不信同样血脉的宗族兄弟,难道还要相信你们吗?”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史鼎和林如海,继续道: “方才朕下令将你们关进玉安殿反思,你们还不知错?” “好啊!” “来人!” “将史鼎、林如海及他们的一干同党,尽数打入锦衣卫诏狱!” “着楚炜、张小五,给朕着实用刑!” “好好审一审,看看他们是不是逆贼曹千曲的同党!” 第262章 太上皇兵败是诈! 眼见雍庆帝动了怒。 连史鼎、史鼐、林如海这样的重臣都下了锦衣卫诏狱。 阖朝上下谁还敢多一句嘴? 这消息像一阵阴风,从皇极殿里刮出来,仿佛是大乾药丸的信号一样,让人脊背发冷! 满殿文武噤若寒蝉,再没有一个人敢替史、林二人说半句话。 毕竟,谁都看得出来,今日不同以往。 平日里陛下再不济,总还留着三分情面。 可方才那一声“着实用刑”,分明是冲着杀人去的。 更何况,朝野上下,对于雍庆帝的风评,本来就不如他爹。 堪称是乾朝四帝中最拉跨的一位。 今日之事,无非更加坐实了雍庆帝的庸懦无能而已。 可这话,谁也不敢说出口,只能在心里跟自己嘀咕一遍。 不少忠直之臣心里只是暗暗叹息。 此时,楚炜已升任锦衣卫指挥同知,张小五升了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 二人品级都够了,也在朝班之中听调。 一听皇帝点了锦衣卫的名,立刻出班告退,亲自带人押着史鼐、史鼎、林如海等一干人出了皇极殿。 这兄弟二人如此慌急,主要也是担心。 担心手底下那帮锦衣卫弟兄下手没轻没重,真对几位大人动了酷刑。 毕竟,“下诏狱”三个字在大乾官场上的分量,比砍头也轻不到哪去。 有些锦衣卫里的愣头青,为了表功,什么事干不出来? 所以二人一听点到锦衣卫,也没敢耽搁,直接是亲自上前,把人接了过来。 到了殿外。 史鼐、史鼎、林如海几人犹自回头大呼。 或痛心疾首,或怒目圆睁。 史鼎的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还在嘶声喊着: “陛下!” “杨高叛贼不可信!” 林如海铁青着脸,兀自痛心疾首道: “噫!” “陛下糊涂!” “太上皇危矣!大乾危矣!” 张小五亲自押着林如海的肩膀,低声说道: “史侯爷、林大人,别骂了,别骂了。” “您几位若气出个好歹,这满朝上下可真就成了奸臣当道了。” “太上皇不在,石王爷不在,还得靠着你们几位跟他们斗呢。” 楚炜也象征性地按着史鼎的胳膊,低声说道: “没错。” “我们兄弟几个泥腿子出身,没什么文化,地位又低,干的还是锦衣卫的活儿。” “朝中军国大事,容不得我们置喙。” “可是,我们不觉得几位大人是奸臣。”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道: “如今大乾多事之秋,暗中守护忠良,乃是我等份内之事。” “几位大人就放心吧。” “到了锦衣卫诏狱,就跟回自己家一样。” 这话本来是好意。 可从臭名昭著的锦衣卫头子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感觉怪怪的。 谁特么能把进诏狱当回家一样? 贱吗? 史鼎和林如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 可再回头看看已经远去的皇极殿,终究只是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很快的,到了北镇抚司。 楚炜和张小五当然没有真把这几位大人往大牢里丢。 他们直接是把人领进了诏狱内的值房。 房间不大,收拾得倒还干净,靠墙摆着几把圈椅,墙角的小炉上还坐着一壶开水。 “条件差了点,几位大人暂且将就一下。” 楚炜陪着笑,又回头朝一个毛头小子喝道: “贾环!看茶!” 贾环自打进了锦衣卫,跟在楚炜身边,着实是被收拾老实了。 这会忙不迭地应了一声,端着茶盘小跑过来,给几人各斟了一盏。 他动作利索,低眉顺眼,乖极了。 保龄侯史鼐的脸色却依然铁青。 他向来瞧不起锦衣卫这种特务衙门,觉得这帮人阴损歹毒,专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尽管楚炜等人已经如此客气恭谦,可鼐二爷还是没个好脸色,坐在椅子上,既不接茶,也不看人,冷冷道: “陛下既然已经当廷下谕,将我等打入诏狱。” “楚大人,有什么招数就尽管使出来吧。” “你整这一套,倒叫人心里好没底。” 张小五急脾气,一听这话,张口就要反怼鼐二爷两句。 跟石猛混的人,又是极得太上皇信重,他张小五可不管你什么公爷侯爷。 既然给脸不要脸,那该怼你照样怼你! “哎不是......” 但楚炜却是抬手制止了张小五,也不恼,反而笑了笑: “史侯爷还是这般脾性。” “您若真犯了事,楚某定也不会对侯爷客气。” “可眼下金兵犯境,国难当头,侯爷最好还是不要把楚某当敌人来的好。” 这两句话,不卑不亢,绵里藏针。 史鼐被噎得一时无话可说。 史鼎和林如海也上来劝他: “眼下还是先分清敌我,不要没来由地乱放炮。” 史鼐这才哼了一声,不再言语,端起了茶盏。 ............ 另一边。 兵部很快拟就了调兵令,雍庆帝加盖了宝玺。 礼部侍郎赵泊亲自出城宣旨。 说赵泊到得城外,见到了杨高。 两人一见面,免不了又是一阵密谋。 赵泊将朝中情形简略说了一遍,杨高听罢,乐得险些笑出声来: “果然是天助我也!” “赵大人......哎不对,是太子爷!” “请太子殿下放心,下官这就率军北赴卢龙道,与努尔哈赤前后夹击,管教那老东西死在峡谷之中!” 他一边说着,一边派人抄小路去通报尾随在后方的莽古尔泰,请其继续进攻神京城。 自己则急急点齐兵马,拔了营寨,朝卢龙道方向开去。 赵泊返回皇城复命。 雍庆帝依旧不动声色,脸上看不出半点喜忧。 他只是在赵泊走后,又秘密召见了楚炜。 密令楚炜,派出精干缇骑,改容易形,严密监视赵泊一党所有的府邸。 那之后,史鼎、林如海等人依旧没有“出狱”。 ............ 夜幕降临。 莽古尔泰果然来了。 神京城外,旌旗如潮,马蹄声像闷雷一样从西北边滚来。 城头上号角连天,火把齐明,照得半座城墙亮如白昼。 守军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可那金兵冲到城下,只是虚张声势地射了几轮箭,又佯攻了一阵,便如潮水般退了下去。 莽古尔泰不傻。 他自己手下这几万人马,野战在行,攻城却是大大的不行。 没有大量的重型攻城器械,想啃下神京城这样的天下坚城,那叫痴人说梦。 他跟义忠亲王合作,但不是受他们利用。 雷声大雨点小的象征性进攻一下就行了。 没有杨高的兵马进城做内应,他也没必要损兵折将,去硬啃一块啃不下来的硬骨头。 当前最要紧的是,封锁神京城往外的大小交通道,而后在乾朝各地的大规模勤王兵马到来之前,在神京周边各州县大肆劫掠一番! 实打实的好处到手才是硬道理! 至于杨高方才跟他通的气,在亲眼见到杨高拿下赵烈的人头之前,他是半个字都不信。 莽古尔泰是个纯武夫! 是个手刃生母的纯狠人!纯畜生! 他只相信肌肉和兵器的力量! 若不是大汗先前有令,让他配合杨高。 此刻他连神京城都懒得围一下。 劫掠!杀人! 只有劫掠和杀人,才会让他兴奋! 至于杨高兴高采烈的非要孤军深入卢龙道,莽古尔泰也懒得管他。 爱咋咋滴吧! 在大汗的主力兵马打垮赵烈的辽东军团之前,他不认为凭自己一支孤军就能拿下乾朝帝都。 可杨高那边,已经出了喜峰口。 几万兵马正沿着山道向卢龙道方向转进。 杨高骑在高头大马上,环顾左右,心中说不出的畅快。 太上皇兵败山海关,逃入卢龙道,这消息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等他和努尔哈赤前后夹击,一举杀了赵烈,那便是大功告成。 正在志得意满之时,后军忽然传来急报! 说有一信使追来,不愿透露来历,有密信必须亲手交给杨总兵。 杨高眉头一皱,略一沉吟,便道: “带上来。” 那信使被带到马前。 此人衣裳朴素,面目寻常,低着头,问什么都不答。 经盘问,那人是个哑巴,又不识字...... 只是送来了一封密信。 杨高接过信,拆开火漆,展开一看。 眉头登时一紧。 只见信上写着两行字: “太上皇兵败是诈,卢龙道前方有伏兵。” 第263章 有兵就是草头王! “太上皇兵败是诈?” “卢龙道前方有伏兵?” 杨高捏着那封信,整个人僵在马背上。 脸上的得意之色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连心口都凉透了。 眼中的神采渐渐从狂喜变成惊疑。 又从惊疑变成了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杨高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密信。 信纸是最寻常的黄麻纸,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火漆封得也不甚工整,看不出任何来路。 而最左边还有一行蝇头小字: “阅信之后,立杀送信人!” 杨高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抬起头,朝那哑巴信使望去。 那人还站在原地,低着头,袖手缩肩,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死人。 “这......” 杨高下意识地喃喃了一句,心里翻江倒海。 这封信到底来自何人之手? 是朝中的友人? 是金国方面的人? 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他一时竟完全摸不着头绪。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绝对不是自己人!绝对! 自己人写信,不会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方式,更不会在信末附上“立杀送信人”这种狠辣的命令。 旁边的副将看到杨高这幅模样,便凑上来问道: “杨总兵,怎么了?信上写的什么?” 杨高迟疑了一下,将密信递了过去。 副将接过,就着马旁亲兵的火把看了一遍,眉头也拧成了一团。 但他很快便恢复了常色,抬眼看向杨高,使了一个冷冷的眼色。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即按信上说的办,先杀了送信人再说。 杨高权衡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反正那人也不过是个哑巴,又不识字,问也问不出什么。 留在世上,反倒是个隐患。 先杀了,总好过事后生变。 副将见杨高点了头,也不犹豫,将信往怀里一揣,右手抽出腰刀,猝然一步上前。 只听噗嗤一声,刀锋从那人胸口贯入,直透后背。 那哑巴信使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往前一扑,便倒在了山道旁。 血顺着碎石缝隙淌开...... “把尸首拖到路边。” 副将收了刀,朝旁边两个亲兵吩咐道。 那两个亲兵上前,一人抬头一人抬脚,将尸体拖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又折了几根带叶的树枝盖了上去。 杨高骑在马上,默默看着这一切,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究竟是谁送来的这封信?信上的内容是真是假?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他低声问道,像是在问副将,又像是在问自己。 副将一边用布条擦拭刀上的血,一边走到杨高马侧,压着嗓子道: “杨总兵,依末将看,咱们干这样的事,不得不谨慎再谨慎。” “所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倘若卢龙道真是为咱们设下的陷坑,那咱们此去,就是自投罗网,必死无疑!” 杨高点了点头,脸色更加难看,道: “那依你之见,咱们不去卢龙道,又该去往何方?总不能返回去吧?” 副将顿了一顿,凑近一步,低声道: “返回去?不!不能返回去!” “咱们索性......嗯......一不做,二不休!” “咱们还去辽东!” 杨高转过头来问道: “怎么讲?” 副将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刀口舔血的人才有的狠辣: “倘若太上皇真的兵败,那咱们去辽东,也没有损失,大不了跟努尔哈赤的大军合兵,掉头再杀回来。” “倘若信上内容是真,卢龙道有伏兵,那咱们避开了正面的陷阱,走傍海道直取山海关,出其不意,杀辽东军团个措手不及。” “到那时,太上皇首尾难顾,必败无疑。” “混乱之下,金兵必能入关。” “总之一句话,只要不走卢龙道,咱们左右都不亏!” 杨高略加沉吟,眉头舒展了些,可仍有顾虑: “有道理。” “可如此一来,与原定计划就差得太远了,义忠亲王和赵公子那里......” 副将嘿嘿一笑,打断了他,阴恻恻道: “杨总兵,您糊涂啊!”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您还管他娘的义忠亲王干什么?” “这年头,有兵就是草头王!” “赵公子那一伙子人,所能仰仗的兵力,全加起来也就五六万人,咱们这支兵马就占了一大半,何必要替他们卖命?” 他说得兴起,眼中满是精光,继续道: “依末将看,咱们奇袭山海关,拿了赵烈的人头,干脆撇开义忠亲王那帮人,直接跟金国谈判!” “谈好了,两国依旧划淮河而治,您来坐这半壁江山,咱们这些老兄弟,也都能混个王侯当当。” “就算谈差了,咱们直接投了金国,以金国开出的价钱,您最少也是个异姓王!” 杨高的呼吸粗重了起来。 他骑在马上,目光定定地望着北方的夜空。 那里黑沉沉一片,只有几颗极淡的星子挂在云缝里。 山道两旁的树影在风中摇晃,像无数只手朝他招着。 “好!” 杨高咽了口吐沫,终于下定了决心,咬着牙道: “好!” “那咱们就不走卢龙道了!” 他猛地一勒马缰,战马原地转了个圈。 “传令!” “全军调头,走傍海道!直插山海关!捅他赵烈的屁股去!” “跟着老子,出其不意,定能杀他个人仰马翻!” 副将大声领命,拨马便去传令。 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几万兵马在夜色中调转方向。 杨高催马走到队伍最前面,马蹄踏在山石上,哒哒地响。 “赵......烈!”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声,眼中浮起一层狠戾: “你这老东西,做梦也想不到,老子的刀,会从背后捅进来吧?!” 第264章 血洗黑石堡! 傍海道与卢龙道不同。 卢龙道是穿山而过的古道,十段路有八段是在山缝里钻,崎岖难行,马匹尚且要择路而走,大军行进更是煎熬。 而傍海道则依着海岸线的地势展开,平坦宽阔,自南宋以后便是关内关外最重要的商路。 商贾的车马、运粮的车队、迁徙的流民,走的都是这条道。 太上皇当初率大军出关,走的也是傍海道。 道路宽阔,自然便于调兵。 可也正因为如此,太上皇在这条道上增设了多处烽燧,为的是军情传递比快马还快。 这些烽燧堡平日里不起眼,可一到战时,便成了傍海道上的锁链。 哪一处有变,狼烟一起,消息转瞬就能从山海关传到神京。 只不过。 这些烽燧,如今却成了挡在杨高面前的拦路虎。 毕竟,他没有兵部正经的调兵批文。 不! 准确地说,他手上有批文,却是“走卢龙道救援太上皇”的批文。 如今他擅自改道傍海道,一旦被哪个烽燧堡查验出破绽,狼烟一起,赵烈那边就有了防备。 他这支偷袭的奇兵,便失去了最要命的价值。 一路打过去,更不现实。 烽燧堡虽小,却个个依着地势而建,易守难攻。 只要有一座堡点起烽火,整条傍海道就会被惊动。 到那时,别说偷袭山海关,能不能活着走出去都是两说。 不过...... 这难不倒聪明的杨高。 正所谓,猫有猫道,狗有狗道。 人家杨总兵能在居庸关屹立多年而不倒,自然也有自己的道。 他先派副将卢崖带着百十名精锐,拿着那份“走卢龙道救援太上皇”的兵部批文和雍庆帝的圣旨,伪装成朝廷调兵增援山海关的前哨。 到了烽燧堡前,只说是奉旨北上,大军在后,先行前来通传。 堡中守军见是自己人,又手持圣旨,哪里会想到有诈? 可只要门一开,卢崖便带人猝然发难,杀死守军,控制烽燧,再发信让后面的大军通行。 他们本来穿的就是大乾的军服,又选在夜间行军。 再加上每个烽燧堡的守军最多不过几十人,大半还在睡梦之中。 你别说。 靠着这一招,竟是顺利的出奇。 一夜之间,他们竟连续拿下了十数座烽燧堡! 每一座都是同样的手法:骗门、突袭、杀人、控制、通报大军通过。 正是,招不在多,好用就行。 一夜疾行,眼瞅就要到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副将卢崖打马凑到杨高身边,伸手指向前方道: “总兵大人,前方便是黑石堡了。” “这是傍海道上最大的一座堡,只要拿下黑石堡,后面的路咱们也不用再伪装了。” “天亮了,直接一路杀过去,定能把赵烈吓个半死!” 他顿了顿,又道: “山海关那边一乱,对面的金兵又不是傻子,他们不会坐失良机的!” 杨高点了点头,脸上那层一夜未散的担忧终于松动了些,说道: “正是如此。” “拿下黑石堡,咱们此行便成功了一半。” 他抬头望了望天,再过大半个时辰,天色就要完全亮了,便沉声道: “传令,原地休整片刻,进水吃饭。” “还是老规矩,你先带队过去摸哨。” “要快!” “再拖,天一亮,这招就不好使了。” 卢崖点了点头,信心满满地抱拳说道: “放心吧,杨总兵。” “这会儿天将亮未亮,正是堡内守兵睡意最浓的时候。” “等末将的好消息吧!” 说完,他拨转马头,点了百十名精兵,催马朝黑石堡方向驰去。 很快的,到了黑石堡。 黑石堡依着一座海边的黑石山而建,三面陡峭,只有一条缓坡可以通行。 堡墙虽不算高,却极厚实,是用大块大块的黑色岩石垒砌而成。 卢崖带队到了堡门前。 果然。 门前两个哨兵正靠在门柱上打盹,其中一个长枪都歪在了一边。 箭楼上的瞭望兵也缩在垛口后头,裹着件旧披风,无精打采的。 卢崖勒住马,向身后压了压手,示意众人下马。 他整了整衣甲,脸上挂起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大步朝堡门走去。 照例,亮了自己的腰牌和杨高的印信,笑说道: “兄弟们,都辛苦了!” 那打盹的哨兵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揉了揉眼,见来人身着大乾军服,腰悬令牌,气度不凡,忙站直了身子喝问道: “你们是什么人?” 卢崖不急不忙地将腰牌和印信递了过去,笑呵呵道: “我们是居庸关杨总兵的部下。” “奉圣上旨意,带兵支援辽东前线。” “我们是前哨,大队兵马在后边。” “这是兵部的批文,还有陛下的圣旨。” 守门的什长先验过了验牌和印信,见是自己人,又听是圣旨,哪里有半分怀疑? 他刚要伸手去接批文和圣旨细看,卢崖却已经将那两样东西又收了回去。 卢崖脸上露出一个鸡贼的笑,欠奉道: “兄弟,不是本将为难你们。” “只是......这个东西你们看不得。” “还是带我去见你们此处的最高将领吧。” “他可以看。” 这地方哪有什么像样的将领? 黑石堡守军满打满算不过百人,最高的头头也就是个百将,姓李,此时还在房里蒙头大睡。 这什长也不过是个低等的守门老卒,一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那个李百将。 卢崖这一身气势,他哪里还敢多问,连忙点头,转身就要进去通报。 卢崖却先一步拦住了他,笑嘻嘻道: “兄弟且慢。” “我问一句,你们这堡里可有水井?” 什长打量了卢崖一眼,道: “水井?” “怎么没有?” “就在堡后头,怎么了?” 卢崖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不动声色地塞到什长手里,低声道: “兄弟,我们赶了一夜的路,人困马乏,实在是口渴的紧。” “你先去通禀李百将。” “我们这些弟兄们能不能进去喝口水?” 卢崖指了指那银子,又笑说道: “不敢打扰堡中的弟兄休息,你给我们指一指水井的位置,我们自己去打水喝便是。” 什长收了银子,又见卢崖说得诚恳,哪还有半分怀疑? 他朝身后的小路指了指,说道: “沿着这条道走,绕过那几间房子就看到了。” “都轻点,别太吵。” 卢崖笑着称谢,又转身对身后众人低声道: “都听见了?把马拴在外头,拿好水囊,进去喝水。” “动作轻着点,不许喧哗。” 百十名精兵无声地点了点头,三三两两地跟着卢崖朝堡内走去。 他们看上去是在走路,可每个人的手都在有意无意地摸着兵器,眼光四下打量着黑石堡的环境。 走着走着,这百十人就走散开了...... 片刻后。 卢崖一声低喝: “动手!” 又是老一套操作! 箭矢先射掉箭楼上的瞭望士兵。 门口的几名卫兵也在一瞬间被乱刀砍翻,连喊叫都只发出半声,便倒在了门旁。 其他各房内,堡内的士兵大多还在梦中。 早有预谋的这伙人直接分成数股,无声无息地扑进各个房舍,不知多少士兵,在半梦半醒之中就去见了阎王! 正如前面的十几座烽燧一样,顺利的简直不像话。 ............ 可偏偏。 这一幕,被马棚里的一名老马夫尽收眼底! 这马夫在黑石堡被老卒们欺负、霸凌,吃不饱、穿不暖,还干着最粗重的活,甚至连个正经睡觉的窝铺都没有。 整日价挤在马棚的草垛里,跟牲口一起睡觉。 可也正是因为睡在马圈的最角落里,实在太不引人注意。 让他躲过了卢崖等人的杀戮。 在一瞬间惊醒过来。 只见他从草料堆的缝隙中看到黑石堡内肆意屠杀的一幕,整个人目瞪口呆,大气也不敢出半声! 说起那马夫,也不是别人。 正是当初陷害石猛,被太上皇御旨发配,流放辽东的前荣国府一等神威将军。 ——贾赦,贾恩侯! 第265章 牢贾赦! 作为贾源的嫡长孙,贾代善的嫡长子。 贾赦原先并不废,甚至可以说还挺有出息。 当年的成就,甚至不在宁国府三代袭爵人贾敬之下。 兄弟俩一个走文,一个走武,成就都不低,还抱上了先太子的大腿。 理论上是可以延续贾家前两代在朝中的话语权,继续保持数十年不堕的。 但是很可惜...... 命运无常,大肠包小肠。 很多事情,不是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先太子挂了之后,贾赦就废了。 废的很彻底。 要不然,贾家也不能一路走下坡路,贾赦本人也不能沦落到此等地步。 他躲进小院成一统,整日里只会抱着酒坛子混日子,在脂粉堆里打转,被人嘲笑为‘马棚将军’也毫不在乎。 从前那个纵马持枪、在神京城里扬鞭而过的贾恩侯,像是上辈子的人了。 更兼得罪石猛之后,贾赦被流放辽东。 这二年来,辗转辽东多个地方的罪囚营,吃尽了无数的苦,受尽了无数的罪。 手上磨出的血泡还没好利索,便又添了新的。 肩上的皮被扁担压烂过,背上的肉被鞭子抽开过,脚上的冻疮烂了又长,长了又烂...... 甚至有好几次,他自己差点熬不过,深夜里躺在冰凉的草席上,想找根绳子上吊,又想跳进河里一了百了...... 只是渐渐的—— 习惯了孤独作伴, 把苦难当做晚餐, 把黑夜当做温暖, 对自己说晚安, 想遗忘心不甘, 难过烟消云散, 感情全部斩断, 时间过得好慢, 想死,却又不敢...... 每次到了最后一步,那根绳子套上了脖子,那河风吹到了脸上,他又哆嗦着缩了回来。 他恨自己,骂自己,可到最后,还是像条野狗一样活着。 也可以说,在罪与罚中度日如年。 后来。 金国与乾朝全面开战。 太上皇亲自来到辽东。 那一日,贾赦正顶着北风搬砖。 战事吃紧,城防加固,他所在的罪囚营被调去了最前线。 几十斤重的青砖压在肩上,一趟一趟地往城墙上送。 整个人已经变成了像鬼一样...... 太上皇就是在那个时候看见他的。 要不说贾赦字恩侯,这个“恩”绝对是有点说法的。 赵烈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一大批文臣武将,目光从那些搬砖的罪囚身上扫过。 扫到贾赦时,微微停了一下。 唉! 老皇爷轻轻叹息一声。 一道口谕,把贾赦从死人堆里拽了出来。 将其从最前线调到了稍微靠后方的黑石堡。 干的活也从搬砖换成了喂马。 虽说仍是罪囚,可到底不用再去城头吃流矢了。 可这事怎么说呢? 毕竟这老家伙,当年差点把大乾后来战神给整死! 所以,到了黑石堡,大伙儿还是不待见他! 守堡的李百将压根没给他安排住处,直接把他扔进了马圈。 贾赦没吭声。 他已经习惯了。 马棚虽破,好歹有个顶,风刮不着,雨淋不透。 他自己抱了几捆干草,在角落里搭了个窝。 每天喂马、刷马、清理马粪,到了晚上就蜷在草堆里,听海风从堡外刮过去。 这日子,比罪囚营强多了。 ............ 闲话休提。 且说贾赦躲在马棚中,亲眼目睹了卢崖带人屠戮黑石堡。 牢贾赦吓的是目瞪口呆,抖如筛糠。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他知道这事一定不简单! 穿着大乾军服的人,正在屠杀黑石堡里的大乾袍泽! 要么这伙人是金兵的细作,要么这伙人叛变了大乾! 不管哪一种,对于前线的太上皇和辽东军团来说,这都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 贾赦躲在草料堆后,浑身抖个不停。 他毕竟骨子里还留着开国功勋的血。 贾源和贾代善的影子,在他那已经被酒色和苦难磨得混沌不堪的脑子里,忽地亮了一下。 更兼,这两年的流放生活,也让他想通了一些东西。 他忽然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 可是他能做什么? 他一个喂马的老罪囚,身上没有刀,手上没有兵。 他连走路都打颤,又怎么敌得过那百十个杀人不眨眼的丘八?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院里传来了卢崖的大嗓门: “你,你,还有你!” “速速快马回去通报杨总兵,就说黑石堡得手了!” 三个被点到的兵卒领命而去,马蹄声疾疾地出了堡门,朝南边去了。 剩下的人也不急着走,就在院子里大笑着议论起来: “哈哈哈哈!” “真痛快啊!” “这他娘的一夜,咱们拿下几座烽燧堡了?” “管他呢!如今黑石堡到手,天也亮了!待会儿杨总兵的大军一到,咱们就一路杀向山海关!” “保准叫赵烈那老东西吓一跳!” “哈哈哈,老东西还在山海关上做春秋大梦呢,不知道自己屁股后头全是咱们的人了吧?” “咱们跟金国的八旗兵一夹击,山海关铁定保不住!” “谁不叫他赵烈死在乱兵之中也不行!” “............” 贾赦听着这些话,牙关咯咯打战。 他们要偷袭山海关?! 他们跟金兵里应外合?! 他们要谋害太上皇?! 贾赦拼命地压住心神,在心里拼命地叫喊: “不......不......” “我我我我,我得做点什么......” 牢贾赦总算还没忘了他是开国勋贵一脉的后嗣。 还记得自己家必须要忠于大乾! “黑石堡......烽燧堡......” 贾赦忽然眼前一亮,思忖道: “对!” “我可以点燃烽火,向太上皇传递危险信号!” “可是......” 可是黑石堡的烽火台已经被卢崖的人控制住了。 贾赦是绝对不可能凭一己之力夺回烽火台的! 毕竟,他是贾赦,他不是石猛! 哎? 我可以烧这个啊! 贾赦抓了一把身下的干草,如梦初醒! 他就在马棚里,身边都是囤积的干草! 三座马棚连成一体,干草多得像座小山。 只要一把火点起来,这火势决计扑不灭。 冲天的黑烟和火光,一定会让下一个烽燧堡看见。 天已经亮了,他们看到浓烟,再不济也会派个人骑快马过来看看情况。 想到这里,牢贾赦心中有了主意。 再说了,大火燃烧起来,混乱一起,说不定自己还能找机会骑上马逃出去呢。 等到他们所说的杨总兵的大军一到,自己可就真的只剩一死了! 牢贾赦的心,跳得厉害。 他定了定神,趁外边的人不注意,悄默声的向马棚外边爬。 那里有他的破包裹,包裹里有火镰火石。 贾赦憋着气,爬呀,爬呀。 眼瞅距离破包裹还有三四尺的距离。 可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咦?” “卢副将!” “这里有个活人!” 第266章 牢贾赦点火!但死了! 槽糕! 暴露了! 贾赦心中暗自叫苦。 他那只伸向破包裹的手僵在半空,离那件旧包袱和火镰火石只剩两三步距离。 若是在平常,只需要一个大跨步就能扑过去。 可眼下这情形,扑过去又能如何? 那火镰火石又不是打火机,不能“啪”地按一下就冒出火苗来。 这玩意儿你得先取一条火绒准备着,然后用火镰一下一下地擦出火星子,小心翼翼地引燃火绒之后,才能生火。 等这一套操作下来,那些兵早冲过来把自己砍成七截八段了。 贾赦趴伏在地上,浑身抖个不停,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诶,就是啊,这怎么还漏了一个活人?” “哎呀,管他那么多,杀了就是了!” 院子里有人不耐烦地喊了一声。 接着便是脚步声和抽刀声同时响起。 两个兵卒提着刀,大步朝马棚走来。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滞。 贾赦整个人都吓傻了。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翻起来,朝来人方向跪了下去,砰砰砰地就是一阵猛磕。 砰砰砰砰...... 他一边磕,一边张着嘴,学哑巴说话: “啊啊,阿巴阿巴阿巴......” 那走在前面的士兵不耐烦地皱起了眉,道: “怎么又是个哑巴?” “叽里咕噜说啥呢?” 另一个士兵道: “管他呢,赶紧宰了,别耽误正事。” 他正欲上前一刀结果了贾赦,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喝: “等一等!” 是卢副将的喝令。 两士兵同时收步收刀,转身朝卢崖行了一礼。 卢崖盯着贾赦,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他走到贾赦面前,停下脚步,用刀尖指着贾赦,轻声道: “你,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贾赦不敢违抗,哆嗦着把头抬了起来。 此时,天色将亮,已有了一丝晨光。 贾赦那张脸又黑又脏,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头发乱得像一蓬枯草,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荣国府大老爷的模样? 卢崖盯着那张脸,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自言自语道: “嘶......” “我就说怎么有种熟悉的感觉,好像在哪儿见过?” 贾赦心头一紧,连忙又摇头又摆手: “阿巴阿巴阿巴......” 卢崖又看了他两眼,忽然笑了起来: “别装了。” “我想起你来了。” 他蹲下身,用一根手指勾住贾赦的下巴,将他的脸又往上抬了抬,仔细“鉴赏”了片刻,道: “这不就是那个荣国府的贾赦吗?对不对?” 贾赦脸色骤变。 他还想再装傻充愣,可卢崖的眼神已经告诉了他,没用了。 卢崖笑着,语气笃定得像是认出了多年不见的老友,继续道: “错不了!” “你就是贾赦!” “当年本将还只是一名游击,在神京城里见过你。” “那时候的你,是何等的风光啊。” “出门八抬大轿,前呼后拥,连正眼都不带看我们这些穷边军。” 他吸了吸鼻子,上下打量了贾赦一番,又啧啧摇头道: “啧啧啧......” “当初的一等神威将军,荣国府的大老爷。” “哎呀,如今怎么沦落成这副德性了?” 贾赦被认出了身份,知道再装下去也没用,索性垂下了头,一声不吭。 卢崖站起身,把刀插回鞘中,哼笑一声: “哦......” “我想起来了。” “当初你就是得罪了那个石呆子,没成想人家现在混成了忠武郡王。” “贾赦,你呀,是真该死。” 他踱了两步,话锋忽然一转,语气里竟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可你最该死的,是当初为什么不直接弄死他?” “你当时要是把石猛弄死了,许多人都不会死,许多事也不会像今天这么麻烦!” “你他妈亲手养出来的石老虎!!!” “你说你图什么?!!” 卢崖怒气冲冲地踱了两圈,这才摆摆手,转过身去,对几个手下道: “算啦,算啦!” “不杀他了。”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留着他,说不定以后还有用。” “找根绳子,把他捆起来,等杨总兵到了,再行发落。” 两个士兵领命,找来一根麻绳,便朝贾赦走来。 贾赦瘫跪在地上,看着那越走越近的士兵,目光几近绝望。 可就在那士兵弯腰的一瞬间,牢贾赦的眼珠子忽然定住了。 那士兵腰间挂着一串零碎。 有水囊,有刀鞘,有一串铜钱,还有一个黑乎乎的圆筒。 那是,火折子! 贾赦的心猛地一抽! 火折子这玩意儿,跟火镰火石不一样。 它是保存阴燃火种的便携工具,不用擦,不用打,只要打开帽塞,稍微给点风,空气涌入,余烬立刻复燃成明火。 所谓“一吹即着”、“迎风晃亮”,说的就是它。 而且军用版的火折子,比民用的简易版质量更好,更容易晃亮,阴燃的火种也保存得更久。 贾赦盯着那个火折子,像是看见了世上最宝贵的东西。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牢贾赦哆哆嗦嗦地咽了口唾沫,慢慢伸出双手,掌心向上,做出“束手就擒”的动作。 那走在前面的士兵一看,乐了: “哟,还挺会来事。” 两人上前,弯腰就要捆人。 可麻绳还没搭上贾赦的手腕,说时迟那时快,贾赦的身子猛地往前一蹿,扑向那士兵,一把拽下了其腰间的火折子。 他拔开帽塞,稍微一晃,火折子倏然冒出明火。 贾赦倒也没怎么费力气,直接将那团火“啪”地扔进了旁边的干草堆里。 士兵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是抬起脚朝贾赦踹了过去! “卧槽!你——!” 但卢崖却是意识到了什么,瞬间脸色大变,嘶声喊道: “先灭火!” “快!灭火!” 可哪里还来得及? 那马棚里堆的全是干燥的稻草和麦秸,见了明火可还了得? 小时候烧过麦秸垛的伙计应该都见识过那种场景。 只见火苗眨眼间便腾地一下窜了起来,半人高、一人高、一房高,熊熊的白烟滚滚而起,黑烟夹着火星子直冲天际...... 热浪从马棚里喷涌而出,马匹惊得长嘶不止,挣着缰绳乱窜。 火势已成,扑不灭了。 “不是,这......” “卢副将,卑职完全没想到啊?!” 那个士兵又惊又怒,想也不想,抽出刀来,照准贾赦的肚子噗嗤就是一刀。 刀锋透体而过! 另一个兵怒骂着一脚踹在贾赦胸口,将他整个人踹进了身后那堆已经彻底烧起来的干草堆里。 火舌卷着黑烟,将贾赦的身子吞了进去。 第267章 烈火燃烧肮脏的灵魂! 火还在烧。 烈火熊熊,黑烟蔽日。 那座马棚烧得噼啪作响,房梁轰然塌下,火星子像萤火虫一样飞散。 贾赦的身影早已经被火海吞没了。 海风卷着烟尘往北吹,把那股子焦糊味和肉烧焦的臭味搅在一起,送出去老远。 堡里的士兵想灭火,可那火是从马棚最深处烧起来的,三座连棚的干草垛同时着了起来,火势凶得像是埋在地下的火山喷了。 几桶水泼上去,只听得滋滋响,白汽蒸腾,浓烟反倒蹿得更高。 有人去牵马,可马匹受了惊,挣断了缰绳,疯了一样在堡内横冲直撞。 人群大乱。 卢崖站在院子里,脸色铁青。 他望着那冲天的火光,整个人都无语了! 身边的几个兵卒也傻了,提着刀,不知道该去救火,还是该去干啥。 “都别管了。” 卢崖终于开了口,声音冷中带怒: “让他烧!!!” ............ 牢贾赦用生命燃起了最后一把火。 不过,这把火烧的有用吗? 有用。 但是不多。 杨高的兵马已经推进到了黑石堡。 在他们的计划中,本来就是过了黑石堡,便不再用计,而是直接强攻,一路平推过去。 也就是说,下一座烽燧堡,是一定能发现他们的行踪以及阴谋,也一定能通过烽火把消息传出去。 无非是早一时,还是晚半刻罢了。 所以说,牢贾赦的火,烧不烧都无所谓了。 一个无用的人,烧了一把无用的火,结束了无用的一生。 他这一生,从荣国府的锦绣堆里滚到辽东的马棚草堆里,从一等神威将军变成阶下囚,到最后,只留了一捧灰。 正如卢崖所说,让他烧! 烧干净烧不干净,都算是偿还了这一世欠下的债。 希望,能在烈火中涤荡他那肮脏的灵魂吧! ............ 山海关。 杨高叛变已经板上钉钉。 他带着三万五千人马,从傍海道直插过来,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北有努尔哈赤的二十万金兵精锐,南有杨高的叛军从身后捅刀子。 若不是太上皇赵烈威名犹在,这仗都不用打,军心自己就崩了。 可威名这东西,到底不是无限的。 大乾辽东军团腹背受敌。 凭太上皇的领军能力,以及辽东经营数十年的防御体系,即使在杨高和努尔哈赤南北同时夹击的情况下,再坚守个把个月也似乎问题不大。 可眼下最大的问题是,军心已经开始涣散。 毕竟杨高的三万多人叛变,本身就让人心中惶惶不安。 两线作战更是让士兵们苦不堪言。 最严重的是,莽古尔泰轻松就围了神京城,相当于彻底切断了大乾辽东军团的退路,也相当于彻底封死了大乾国内通往辽东的运输要道。 辽东军团的将士们,战场上损失的士卒得不到后方补充,粮草、武器、药品更是彻底得不到补给。 现在是打一天少一天,一天比一天少。 军营中,流言像风一样刮来刮去。 种种谣言半真半假。 可兵士们信了。 而且这还不算完。 先前被太上皇派到卢龙道去伏击杨高的五万士卒,等于扑了个空,白白在山沟里趴了几天几夜,餐风露宿、蚊虫叮咬,最终连叛军的毛都没见到一根。 这很难不让士卒们心生怨言,他们嘴上不说,但心里却已经开始质疑太上皇的指挥能力。 前线的高级文臣武将们,更是纷纷腹诽,当初太上皇定计,说什么“放长线钓大鱼”,要引杨高入彀,顺势揪出他背后的黑手。 可现在呢? 杨高背后的主谋,也即前义忠亲王那一帮子人,根本就没什么实力,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而已。 真正的大鱼,反倒是杨高自己,和他麾下的三万五千兵马。 这相当于把大鱼放了,却钩引出来一群小鱼小虾。 而且还让这条大鱼掏了后方! 这简直就是,得不偿失!得不偿失啊! 面对眼下的局面,太上皇也很恼火! “诱杀杨高的计划,明明已经奏效。” “可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进了卢龙道以后,又迅速掉头改走傍海道?” 这不对劲! 这很不对劲! “难不成他杨高是神仙,能未卜先知?” “还是他的鼻子比狗还灵,隔着大山就闻到了伏兵的味道?” 太上皇百思不得其解。 最终,思来想去,老头还是下了一个大胆的判断。 即,朝中还有内鬼! 这个念头在太上皇脑子里一闪而过之后,是越想越觉得靠谱! 同时也是越想越生气,这大乾的朝堂到底是怎么了? ............ 当然,对于太上皇而言,也不仅仅是只有坏消息。 同时还有两个好消息传过来。 一个好消息来自云中。 关千剑、郭震、龚箭、李季他们那帮臭小子打得很好! 打得很漂亮! 连战连捷! 几乎是把阿敏和济尔哈朗按在地上摩擦! 最多再有半个月就可以彻底了结云中地区的战事。 届时即可抽调兵力,回援神京城和辽东! 第二个好消息,同样来自云中。 而且这个好消息,更加让太上皇感到激动! 说是忠武郡王石猛已经从巴阿邻杀回来了! 而且还带回来了十万骑兵! 石猛的信使先是把消息传递到了距离更近的云中城,然后再由云中城中转,通过飞鹰传书的方式送到了辽东。 据关千剑估计,石王爷的大军,大约再有十日左右就能赶回来了! 太上皇听到这个消息,激动的手都在抖! 石猛回来了! 还带着十万骑兵! 这尼玛胜利在望啊! 十日! 只要十日! 他赵烈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定能撑住这十天! 莫说杨高和努尔哈赤两面夹击,就是三面、四面、十面,他也要燃尽自己这把老骨头,把金兵拖死在这里,等他的石小子回来! 就像,当年打拓跋寒那样! 可激动过后,那股子压不住的焦躁又浮了上来。 越激动,越是惶惶不安。 老头站起身,背着手在御帐中走了几圈。 他猛地停住脚步,倒吸了一口冷气,自言自语道: “嘶......” “这十天的时间,是关千剑估计的。” “可是......这小子会不会估错啊?” 太上皇拧着眉头,又走了两步,继续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会不会十五天才到?会不会二十天才到?会不会一个月才到?会不会......被金兵阻击?” 第268章 恭喜父汗,可以称帝了! 十天? 太上皇已经做好了再坚守一个月的准备! 但这是最好的算法。 前提是努尔哈赤不投入全部兵力,前提是杨高不发动不要命的进攻,前提是军心不出现大的动摇,前提是老天爷不突然翻脸...... 老头心里很清楚,这些前提能同时成立的可能性,不到两成。 可以说,眼下的局面几乎已成绝境。 而绝境中的人,最需要的是希望! 正所谓,信心比黄金更重要! 老皇爷手中的这封来自草原上的信报,就是眼下最重要的压舱石! 他不说“十天”,他只对众将说“再坚持些时日”。 可众将看他的神色,便知道那些“时日”怕是不低于十日...... 不过,军心,到底还是稳了一些。 然而,十天的时间,是关千剑估计的。 老皇爷猜测的没错,关千剑还真就估计错了! 说,到了第五天上。 从接到密信算起,山海关的战役已经连续进行了五天五夜。 城墙被火炮和投石车砸得坑坑洼洼,好几处垛口都被轰塌了。 城上城下,火光一片,昼夜不分。 金国的军阵像潮水一样,一波波地往上涌,涌上来被打退,打退了再涌上来。 城头的擂木滚石没有停过,弓弩手的指头已经被弓弦勒的血肉模糊...... 城下的金兵尸体和乾军尸体,层层叠叠。 护城河被填平了一段又一段。 金国方面仗着兵多将广,又有后方源源不断的补给,那是日夜不停地轮番进攻山海关! 他们不给守军喘息的机会,更不给山海关修补工事的机会。 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毕竟,金国高层也不是傻子! 他们赌的就是巴阿邻距离辽东万里之遥,石猛那支人马不可能回援的那么快! 只要在那个绝世猛人赶回来之前,拔掉山海关,杀掉赵烈,全歼乾朝辽东军团...... 那么,锦绣华夏,他们吃定了! 就算石猛杀回来,又能怎么样? 他还能凭一支孤军之力,对抗整个国家? 简直痴心妄想! 更何况,现在的局面,是全面向好于金国方面! 除了阿敏和济尔哈朗在云中被关千剑等人按在地上摩擦之外,其余所有的战线都是金国方面占据上风。 再加上一个杨高,在背后使劲捅乾朝太上皇的屁股! 这场仗,想不赢都难! ............ 乾朝方面,人心惶惶,战线全面溃缩。 但金国龙帐内,气氛却热烈得像是过节。 “报——!” “启禀大汗,一片石大捷!大捷!” “叶臣大破乾军,阵斩乾朝大将孙祜!” “............” “报——!” “启禀大汗,老龙口传来捷报,瓜尔佳谭泰已经攻入关城,老龙口已为我军掌控!” “谭泰将军正在宁海城与乾军龙武军展开巷战,请求增援!请求增援!” “............” “报——!” “启禀大汗,正白旗主皇太极贝勒与镶红旗主岳托贝勒,联合进攻威远城,已经拿下!” “全歼城内乾军!全歼!” “............” 捷报一封又一封地传递进来,像雪花一样落在努尔哈赤面前的案上。 帐中,代善、阿济格、恩格德尔、达海、库尔禅、希福、范文程等一众金国高级文臣武将尽皆喜形于色,纷纷向大金国主道贺。 多儿滚、多铎等兄弟俩此时尚且年轻,尚未成为独当一面的大将,只是留在努尔哈赤身边随军听用。 两兄弟闻听一封又一封的捷报传进来,登时也是大喜。 哥俩对视一眼,齐齐出班,一撩战袍下跪行礼,朗声道: “父汗!” 多尔衮率先开口,声音清越洪亮道: “多线大捷,山海关城防已经吃紧!” “赵烈撑不了多久了!” 多铎紧跟着面带喜色道: “只要加紧攻势,山海关今夜可破!” “关城一开,金国大军便是一路南下,再无阻拦!” “富饶的中原腹地,即将尽入大汗彀中!” 两人再次对视一眼,齐声道: “恭喜父汗,可以称帝了!” 帐中先是一静。 继而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附和: “贝勒爷说得好!” “大汗万岁!大金国万岁!” “入主中原!哈哈哈哈!” 那一波波声浪几乎要把帐顶掀开。 努尔哈赤站在案后,内心狂喜,可面上仍旧沉肃。 他双手撑在案上,微微低头,像是在竭力克制着什么。 好半晌,才慢慢抬起头来,目光从帐中诸将脸上一一扫过。 努尔哈赤开口,压住了帐中所有的喧闹: “如今形势大好!” “进攻山海关,优势在我!” 帐中欢声再起。 努尔哈赤抬起手,虚虚一压,等众人静下来,才接着道: “传本汗命令——” “命叶臣、阿山,不得休息,不要顾及伤亡,继续猛攻角山关!” “命伊尔登、冷格里、纳穆泰,立即增援瓜尔佳谭泰!攻克宁海城之后,即刻猛攻南翼城!” “命代善、萨哈连、德格类、阿济格、多尔衮、多铎、扬古利、阿山......所有将领,皆率所部兵马,猛攻山海关主城!” “皇太极、岳托部,为总预备军!” 诸将齐齐起身,轰然领命。 那股子胜利在望的狂妄之气,几乎要把龙帐的四壁都撑破。 努尔哈赤大步走到帐门前,一把掀开帘子。 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可山海关方向,火光冲天,将半边天都烧成了暗红色。 喊杀声顺着北风一阵阵传来,像海潮一样,一浪高过一浪。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即将胜利的喜悦味道的空气,忽然朗声道: “大纛前压!” “本汗亲自督战!” “今夜,务必拿下山海关!” ............ 帐外。 金国那面绣着金龙的黑色大纛轰然前移。 数万铁骑齐声应和,声震四野,连大地都在微微发颤。 山海关城头上。 赵烈提着剑,站在最高处。 努尔哈赤收到的战报,他也收到了。 只不过,努尔哈赤收到的是捷报,他收到的是溃报。 老皇爷的心情非常糟糕。 他身后站着的袁兴朝、陈雄、巴图蒙克、陈瑞文、马尚、谢鲸等几位将领,俱是面带战痕,沉默不语。 半晌,辽东总督袁兴朝才是缓缓进言道: “皇爷,金国发动全面进攻了。” “后方的杨高,也开始猛攻榆关。” “咱们今夜......” 第269章 不妨撤兵吧? “今夜?” “今夜怎么了?” 太上皇猛地转身,一双龙目死死盯住袁兴朝。 袁兴朝被太上皇这一瞪,吓得险些趔趄一步。 不过,为大局计,他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咱们今夜,不妨撤兵吧?!” 撤兵? 这两个字像两根针,同时扎进了城头上所有乾军将领的耳朵里。 所有人都纷纷看向袁兴朝。 就连城头上的小兵也都转过头来,满脸不可思议。 那看向袁兴朝的一个个目光里,带着愤怒和嘲讽之色。 几个性子烈的当场就冷笑出声,甚至有人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 怪不得金兵总说“袁大总督,胆小如鼠”。 竟没想到,那话还是真的! “袁兴朝!” 太上皇身边的大内相戴权,终于忍不住喝道: “太上皇在此,你身为辽东总督,竟敢当众说这等丧气话!” “你是何居心?!” 但袁兴朝没有退缩,他吞咽了一口吐沫,仍旧说道: “对!” “撤退!” 他环顾众人,又看向太上皇,一字一句道: “眼下咱们辽东尚有十五六万兵马,主力尚存。” “皇爷率领主力南撤,挡在后撤路上的,不过区区一个杨高而已!” “大军一到,拿下杨高易如反掌!” “待皇爷撤回神京,神京城外的金兵也不过正蓝旗和镶白旗,就算加上蒙古骑兵,也不过六七万人马。” “神京城内还有十余万兵马,各省的勤王部曲也在陆续北上。” “数十万大军集结汇聚,臣不信拿不下一个莽古尔泰!” “以空间换取时间,重新构筑防线,最差最差......” 他又吞咽了一下,继续说道: “最差最差,也能跟金国再次形成对峙局面。” “绝不至于像今天这般被动!” 凭心而论,袁兴朝说的有道理,也都是实打实的军情。 可这番道理在这个时候说出来,怎么听都透着一股子贪生怕死的味儿。 军人,不该是这个样子。 不过,下一瞬。 袁兴朝便用必死的决心证明了他不是贪生怕死。 眼见太上皇双目喷火,就要发怒,袁兴朝忽然往前一步,抱拳朗声道: “若太上皇陛下同意今夜撤兵!” “臣,袁兴朝,甘愿率两万人死守山海关,用性命阻断金兵,掩护全军撤退之路!” 此言一出,全场皆静! 太上皇愣住了。 在场所有高级将领都愣住了。 方才还对他怒目而视的几个人,脸上也再没有了嘲讽。 他们看着袁兴朝,像看一个从不认识的陌生人。 本来以为他所谓的“撤退”,不过是贪生怕死的托词。 没成想,人家是真的不怕死! 献出这样的计策,也真的是为了保存辽东军团主力。 谁都知道,留下来断后就是一个死,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 可袁大总督,他是真打算把自己这条命扔在山海关上啊! 这你还能说什么? 太上皇闷哼一声,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 “行了!你别说了!” “朕不撤兵!” 袁兴朝脸色一急,还要再劝,被赵烈抬手止住。 老头顿了顿,忽然又补了一句: “十天!” “再坚守十天!” “倘若十天后,战局还没有转机,朕就同意撤回去。” 城头上再次静了下来。 赵烈知道,他必须这么说。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了。 老头心里很明白,他以及他身边的这群人,打不过努尔哈赤和努尔哈赤麾下的精兵悍将。 袁兴朝说的,有一定道理。 他不能为了等石猛,就真的把最精锐的大乾辽东军团彻底葬送。 再撑十天,加上已经过去的五天,那就是等了十五天。 十五天时间,石猛若能赶回来,自不必说。 若赶不回来,那就得换一种打法。 这倒不是卖了石猛。 毕竟,现在的局势跟当初打北狄又不一样。 石猛回国的路有很多条。 就算辽东失陷,石猛照样可以从云中回来。 路,不止一条。 到时候再讲到时候的打法吧。 “撑十天,再撑十天!” 赵烈扫视了众将一圈,声音虽低,却字字千钧: “从今天起,朕的口粮减半,省出来,给士兵们吃。” 这话一出,众将谁还好意思再说什么? 正在此时。 忽有讯兵快马来报: “报——!” “紧急军情!” “旱门关失守!北水关告急!北翼城告急!” “金国第一猛将扬古利,已经打进来了!” 传令兵的声音又尖又急,像一盆冰水泼进了热油锅,城头上顿时炸成了一片。 旱门关、北水关、北翼城,这三处连成一体,是山海关防线的左翼屏障。 这条防线一旦被撕开,整个山海关的左半扇就等于全丢了。 到那时,守军要面对的将是数倍于前的攻击面,坚守难度成倍增长。 想守下来,几乎难如登天。 赵烈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这消息无异于在火上又浇了一瓢油。 老头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仓啷一声抽剑在手,怒声道: “听令!” “陈雄!你亲自带兵增援北水关!” “中军龙骧卫、龙腾卫!随朕夺回旱门关!” 众将闻言大骇,纷纷上前劝阻: “陛下!陛下不可!” “陛下万金之躯,岂可亲临险地?!” “是啊陛下!那扬古利凶悍无匹,又是新胜之师,此时锐气正盛!陛下万万不可去啊!” “请陛下三思!” 老皇爷寒目冷视,冷冷地扫了众人一眼,冷声道: “休得劝朕!” “袁兴朝你记住——!” “倘若朕战死,你立刻接替前线所有兵马指挥权!” “坚守十日!” “十日后,你想撤,还是想怎么样,由你全权决定!” 这番话掷地有声。 每个人的呼吸都滞了一瞬。 太上皇此番决断不可谓不决绝! 甚至已经到了视死如归的地步! 可,可越是如此,他们越不能让他去。 赵烈是大乾的魂,是这辽东军团的胆。 他若是死在乱军之中,莫说十天,恐怕半个时辰都撑不住就会全线崩盘。 兵败如山倒,正是这个意思。 “陛下......” 众将还想再劝,可老皇爷根本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已经提着剑大步走下城去。 关键时刻。 只见静默的武将群中,站出来一位怒目豪杰! 第270章 巴图蒙克血战扬古利! 谁? 巴图蒙克! 只见巴图蒙克腰间别着两把弯刀,手中提着一杆乌沉沉的长枪,亦快步走下城头。 他步子迈得又沉又稳又快,像一座移动的铁塔。 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根本不怕犯上。 巴图蒙克伸手拦在了老爷子马前,凛声道: “陛下,让我去。” 太上皇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这个臭小子一眼。 他脸上添了一道从左上眉贯穿到右脸颊的刀伤。 皮肉已经结痂,黑红黑红的,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他那张原本英武的脸上。 “你......” 太上皇皱了皱眉头。 巴图蒙克的表情极其严肃,点头道: “让我去。” “末将跟扬古利有仇!”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疤。 那正是上一战,在塔子沟,拜金国第一猛将扬古利所赐。 那一战,巴图蒙克一人单挑金国两大猛将扬古利与阿山,差点死在塔子沟。 幸亏后来,秦可卿托小虎给老皇爷送了五颗小还丹。 五颗小还丹,在中途又被小虎私自送给了周正海两颗,去救曹千曲的命。 到了太上皇手中的,只剩下三颗。 太上皇也是真拿巴图蒙克当做自家子侄看待! 再加上,石猛不在,这小子又是对峙金国的第一猛将! 所以,太上皇根本没有吝啬,直接往重伤的巴图蒙克嘴里塞了两颗小还丹! 本来,一颗小还丹就足以救命,直接喂两颗,生生让巴图蒙克以超出常人理解的速度从鬼门关里爬了回来,并迅速康复痊愈。 巴图蒙克这个人。 能同时入太上皇和石猛两个人的法眼,那绝对不是一般人。 除了他自身的能耐比较大之外。 最主要的是这小子身上有一股子红楼靡靡世界里大多数人身上不曾有的英侠豪气! 端的是敢爱敢恨,敢怒敢笑! 向来是有仇必报,有恩必还! 而且少年任侠,古道热肠,素喜打抱不平。 当初贾政落魄之时受人奚落,朝中同僚人人唯恐避之不及,他巴图蒙克却挺身而出护在贾政身前,仗义执言,由此便可见一斑。 “陛下!” “让末将去吧!” 巴图蒙克第三次开口。 太上皇犹豫了一下,最终重重点头道: “成。” “你当心些......” 巴图蒙克朝老皇爷行了一记极重的军礼。 而后转身提着枪便走向自己的大青马。 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身,朝赵烈咧嘴一笑,那笑容混着脸上的伤疤,竟透出一股子别样的悍勇。 ............ 很快的。 巴图蒙克便带队杀到了旱门关。 此时,旱门关已经打成了一锅粥。 城门被撞开了一个大口子,半扇城门斜挂在门轴旁,摇摇欲坠。 城墙上的垛口塌了十几处,箭楼被投石砸塌了半边,还在冒着黑烟。 城上城下,尸体层层叠叠,有金兵的,也有乾军的,血腥味浓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从残破的城垣、遍地的尸体、以及到处燃烧的战火,便可以看出,此处刚刚经历过的战斗有多么惨烈。 此时,扬古利已经杀进来了,残存的士兵正在进行着最后的殊死阻挡。 巴图蒙克远远看见这一幕,长枪一指,声如炸雷: “给我杀!” “将金狗撞出去!夺回旱门关!” 而后两腿一夹马腹,当先便是纵马杀向前去! 两拨人见面便是进入了惨烈的战斗,可以说一上来就进入了白热化。 刀枪碰撞声、战马嘶鸣声、惨叫声搅成一团! 金国第一猛将扬古利正骑着一匹乌黑的辽东大马,提着滴血的巨斧,在阵后不紧不慢地巡视。 他那柄斧子比寻常战斧大了整整一圈,斧刃上全是豁口,像锯子一样。 每经过一处,便有金兵高声欢呼。 那声势,仿佛他一个人便能将这残局全部收拾干净。 巴图蒙克一眼就看到了他。 正所谓,不是仇人不眼红! 巴图蒙克当场就红了眸子! 一枪刺死一名拦路的金国噶布什显超哈,纵马朝扬古利杀了过去! 扬古利自然也是注意到了巴图蒙克。 这位金国第一猛人先是一怔,随即冷笑起来,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手下败将,安敢再来?” “给老子受死!!!” 他也是两腿一夹,催马迎上。 那匹黑马跑起来像一阵风,巨斧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冷森森的弧光。 巴图蒙克可没那么多话。 他现在一心只想弄死扬古利,或者被扬古利弄死! 已经是彻底的将自身生死置之度外了! “杀!” “杀!!!” 两员悍将纵马对冲! 枪斧相交,火星四溅! 两人各赌平生本事,既要分高下,也要决生死! 上一次,是扬古利与阿山两员猛将夹击巴图蒙克,又占据兵锋之势,让巴图蒙克在三十招之内速败。 而此刻,只有扬古利一人。 纵然他是金国第一猛将,想要速胜全状态的巴图蒙克,也没那么容易。 二人马打盘旋,枪来斧往,战了不到五十回合。 巴图蒙克忽然虚晃一枪,拨马就走。 扬古利正杀得兴起,哪里肯放? 催马便追。 追出不到十步,巴图蒙克猛地回身,一记回马枪激刺而出,却是只刺中扬古利马脖子上! 那黑马吃痛,前蹄高举,人立而起,长嘶一声! 扬古利到底不凡,果不愧为纵横战场无败绩的狠人! 竟借着马力反身一斧还击,斧刃贴着巴图蒙克的马腿扫过,咔嚓一下,将他的大青马右后腿齐刷刷斩断! 两人几乎同时坠马! 好个巴图蒙克,人还在半空,枪已脱手,反手抽出了腰间的两把弯刀。 落地一滚,单膝跪起,双刀交错,四两拨千斤,卸开了扬古利紧随而来的斧击。 顺势一滑刃,竟是逼得扬古利也不得不弃掉大斧! 两人又各持副兵器,拼起命来! 当真是好一场厮杀! 两人从马上打到马下,从马下打到城墙根,又顺着马道一路交手杀了上去。 巴图蒙克双刀似雪,扬古利单鞭如风! 刀鞭相撞之声密得像暴雨砸瓦! 不少离得近的士卒都看呆了,竟忘了自己还在打仗。 到最后,两人又从城上女墙处同时翻落下去。 地上早已铺满了层层叠叠的尸体,两人摔在尸堆上,滚了几滚,竟都没落下致命伤。 巴图蒙克先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恶狠狠地盯着对面的扬古利。 扬古利也慢慢从尸堆中站起,眼里没有半点畏惧,只有更深的杀意。 片刻后,两人同时暴起! 却不是向着对方,而是去抢马! 仅仅是一瞬间,两人各抢了一匹战马,翻身上马,正要再次对冲! 恰在此时—— 金国军阵大后方忽然乱了起来。 远处的骚动如海潮声一般滚滚而来。 接着骚动变成了呼喊,呼喊变成了惊呼,惊呼又变成了惨叫声! 那声音从极远的大后方一路传导到最前线: “石猛!” “是石猛!” “乾朝的那个杀神从背后杀过来了!” 这个名字越传越远,越传越响亮! 不知道多少的士兵,用着多少种语言,在呼喊这个名字。 只知道金兵在喊,乾兵也在喊! 到处都是这个名字的呼喊声! “石猛!” “石猛来啦!!!” 城头上的乾军更是疯了似的欢呼起来: “忠武郡王来了!” “援军到了!援军到了!” 山海关正面战场。 从最北侧的角山关,到最南侧的老龙头。 长达二十四里的正面战场,两国合计近四十万兵马,似乎都在为这个名字的响起而惊恐,或者振奋! 整个辽东山海关战场,因为一个人的名字,彻底沸腾了! 第271章 石王回归!万军辟易! 石猛! 果然是石猛来了! 金军大阵的后方,原本是层层叠叠的盾车、拒马和辎重营盘。 那里有数万兵马,上百员战将,本该是最稳固的后方。 可此刻, 金军后阵,大乱! 一人一骑。 只有一人一骑。 就在他们身后,如劈波斩浪般撕开整个金军阵线! 那骚动如决堤之水,从最后方开始崩塌,一层层往前压。 数万人的军阵,竟被一个人的名字搅得军心涣散。 督战队的弯刀都砍卷了刃,也拦不住那些四散溃逃的兵卒。 ............ 炭龙驹。 果不愧为马中之龙! 那马通体如墨,耳侧两点雪白似龙角,鬃毛在夜风中狂舞如旌旗。 左冲右突,疾行如电,横冲直撞! 四蹄翻飞之处,金兵人仰马翻,惨叫声冲天而起! 泥土碎石、脏血烂肉像被炸开一般向两旁飞溅! 无人能拦住它! 甚至无人能让它的速度慢下半分! 而马背上的那个人,更是让所有金兵心胆俱裂! 那正是大乾的杀神,石猛! 但见石猛跨坐炭龙驹之上,左挟双刃矛,右挥天龙破城戟! 两杆旷世凶兵在他手中舞成了两道绞肉的风暴! 左刺右劈,上挑下扫! 双刃矛有如毒蛇吐信,天龙破城戟好似泰山压顶! 矛锋所至,无坚不摧! 戟刃所过,人马俱碎! 一力向前,绝不停留! 身后留下的,唯有一条用碎甲、断刃、残肢和鲜血铺成的道路...... 夜色深沉,火光冲天。 不知多少金兵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脸,便被一道寒光削去了半边头颅。 有那胆大的还想挺枪拦截,枪杆还没递出去,人已被挑飞出去! 还有那胆小的转身要逃,跑不出两步,后心便被矛尖贯穿,钉死在原地! 石猛不喊,不骂,不怒,不笑。 他就那么沉默地杀戮,像一尊从幽冥中狂暴而出的杀神。 所行之处,唯有死亡! ............ “拦住他!” “放箭!放箭!” “长枪兵列阵!列阵!” 金军的号令声与惊呼声、惨叫声在夜风中此起彼伏,可根本拦不住。 夜色中,没有人知道有多少金兵死在他的矛戟之下。 人们只能看见他身后留下的那条血与尸铺成的路,一路延伸,一眼望不到头。 一队金国重弓手发现了身后的异动。 领队的牛录额真惊得脸色煞白,厉声下令: “调转方位!” “三排轮射!” 三百张硬弓在夜色中弯成满月,箭头闪着冷森森的寒光。 但,很可惜...... 石猛比重箭手的反应更快。 单臂一抖,天龙破城戟直插入地! 反手一戟挑起一具金兵尸体,狠狠朝箭阵抛砸了过去! 那尸体,连人带甲重逾二百斤。 被他这一挑之下,竟像一颗投石机抛出的石弹,裹着劲风朝弓兵阵中砸去! “砰——!” “啊!啊!啊!” 一群弓手躲闪不及,被尸体撞得骨断筋裂,倒飞出去,又压倒一片。 箭雨失了准头,从石猛身侧掠过。 紧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 这满地的金兵尸体俨然成了石猛用之不竭的炮弹! 砰! 砰! 砰! ...... 弓阵大乱。 原本应该整齐的箭矢四散乱飞,有的还射进了自己人的队伍里。 那甲喇额真骇得魂飞魄散,刚要喊第二声,眼前忽然一黑...... 石猛已经杀到了! 一人一马,从半空中“飞跃”而来! 炭龙驹一声暴嘶,前蹄踏碎了一个弓手的脑袋,后蹄又蹬翻了两个! 而后,从几座低矮的拒马桩上一跃而过。 那一瞬间,马在人在,戟在杀意在! 一人一马高高跃在半空! 火光将他们映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 仿佛,从天而降的......魔神! “杀!” 石猛终于暴喝出声。 双刃矛与天龙破城戟同时挥出。 马蹄落地的瞬间,两杆凶兵在金兵弓阵中炸开! 双刃矛左扫右劈,每一击都带起一蓬血雨! 天龙破城戟上下翻飞,每一招都收割数条性命! 不过片刻之间,三百重弓手已被杀得七零八落。 残存的最后几个人早已肝胆俱裂,手中的弓都拿不稳了,哇啦啦一声怪叫,转身便朝己方阵中没命地逃窜。 他们哪里见过这等仿佛从地狱里杀出来的霸王? “拦住他!!!” “给老子拦住他!!!” 一声怒吼如炸雷般从侧面响起。 金国猛将阿山提着一杆粗铁枪,催马朝石猛杀去。 他身后跟着另一位身着红甲的甲喇额真,两骑齐出,一左一右,成夹击之势。 阿山绝非等闲之辈。 他在金国之中,是有名的悍将。 手中那杆铁枪重逾二十斤,挥舞起来如风车转动,寻常将领根本近不得身。 塔子沟一战,他与扬古利合击巴图蒙克,几乎将巴图置于死地! 此刻。 阿山咬紧牙关,铁枪后引。 准备借着战马冲锋之势,一枪将石猛捅个对穿。 砰——! 第272章 牢弟,你还得练! 砰——! 二马交错。 只一个照面。 石猛甚至没有正眼看那对面来敌。 左手双刃矛已经递出。 其速度之快,阿山只见一道银光从眼角闪过。 他本能地收枪格挡,可枪杆还没横过来,矛尖已经没入了他的胸膛。 噗嗤! 双刃矛从阿山前胸贯入,后背透出。 “去!” 石猛手腕一抖,将阿山的尸体高高挑起,朝侧面甩去。 阿山的尸体在空中翻了两圈,正砸向另一名冲来的甲喇额真。 那甲喇额真来不及躲闪,被阿山的尸身连人带马砸翻在地,又被后续冲上来的金兵战马践踏而过,当场毙命。 一招杀两将! 尤其其中一位还是能与巴图蒙克斗上数十回合的猛将阿山。 这一幕落入周围金兵眼中,无异于天崩地裂。 一时间,竟没有一个人敢再往前一步...... ............ 说,石猛授封忠武郡王之后,已经很少亲自上阵厮杀。 更多的时候是坐在中军帐里画地图,在沙盘前跟将领们推演攻防。 打巴阿邻、剿倭寇等战争,都是手下人去冲,他只在最后关头压一压阵。 这就导致,时间长了,许多人便渐渐忘了一件事...... 忘了眼前这个嬉皮笑脸、满嘴浑话的年轻人,当年是从死人堆里一刀一刀杀出来的! 他身上的王袍之下,仍是那副百战不死的筋骨! 他手里的长戟之下,仍能碾碎这世间任何敢挡他路的人! 金兵、金将,来多少、死多少! 无论你是噶布什显超哈,还是红甲巴牙喇、白甲巴牙喇,亦或是什么百骑将、牛录额真、甲喇额真、固山额真......还是什么大贝勒、小贝勒。 在石猛面前,俱无一合之将! 没人能挡住他前进的步伐! 一个照面,死一个! 两个照面,死一双! 杀人如割草!砍头如切菜! 正谓之,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那些被杀死的金兵,鲜血溅满了石猛的铠甲,又被新的鲜血覆盖。 他背后的玄底红纹将帅大氅,早已被血浸透,沉甸甸地挂在身后,想飘都飘不起来了。 可石猛,像没有丝毫感觉,仍然一力向前! 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山海关城头的火光,如一柄离了弦的箭,不射到终点,绝不回头! 一人一马,所过之处,皆如劈波斩浪。 金兵们起初还想往上冲,可看着那条越拉越长的血路,看着那遍地找不到完整脑袋的同袍尸身,一个个手软了,脚也软了。 不知是谁先扔了刀,转身就跑。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如瘟疫一般,越来越多的金兵开始朝两侧退避。 生生给那一人一马让出一条通衢大道来。 他们,不敢拦了。 他们宁肯回去面对努尔哈赤的军法,也不愿在这黑夜里跟这尊杀神对上。 没有一个金兵,再敢挡在石猛面前。 ............ 旱门关,城下。 巴图蒙克刚刚跳上一匹无主的战马,正要再找扬古利拼个死活。 一抬头,正看见石猛从金军阵后杀了过来。 “大哥!” “大哥!!!” 巴图蒙克兴奋得整张脸都扭曲了。 他扬起双刀,冲石猛的方向拼命挥舞,像一个终于等来了援兵的孩子。 他的对手扬古利也跳上了一匹战马。 这位号称金国第一猛将的男人,顺着巴图蒙克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那一条被石猛杀穿的血路。 他先是一怔,随即怒不可遏。 那眼中像烧起了两团火,浑身的血都往头顶上冲。 “你就是大乾第一的石老虎吗?” 扬古利暴喝一声,从地上拔起一杆铁枪,竟放弃了巴图蒙克,径直朝石猛纵马冲去。 眼神中更是燃起了某种近乎狂热的战意: “什么大乾第一猛将?” “让我来试试你的能耐!” 他冲锋起来,像一头被鲜血激怒的猛兽。 马蹄踏地如战鼓,铁枪端平,人借马势,马助人威,枪尖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森寒的直线。 扬古利朝石猛冲锋起来,狰狞着、咆哮着: “杀啊!杀——!” 巴图蒙克见状大急,也纵马追了上去,大喝道: “大哥!大哥!” “这贼人与我有仇,留给我......” 可石猛听到巴图蒙克的呼声时,已经晚了。 扬古利来得太快了。 巴图蒙克后面的话还没喊完,扬古利手中的铁枪,已然裹着万钧之势,直刺石猛面门! “来啊,石老虎!让我看看......” “呀!!!” 石猛没有避。 他甚至没有减慢马速。 就在扬古利的枪尖距离他咽喉不足三尺的瞬间,他左手双刃矛由左下而右上猛地一挑。 矛刃与枪杆一碰,扬古利那蕴含着全身力气的一枪,竟被生生荡开了尺许,虎口剧震之下,铁枪早已不知刺向何方! 与此同时,石猛的右手已经举起来了。 天龙破城戟高高扬起,戟刃映着火光! “下辈子,再试吧!!!” 大戟重重劈下! 扬古利的眼前一黑...... 天龙破城戟从他的脖肩斜劈而下,直贯左肋。 那用精铁叶打造的战甲,在这一戟之下,像纸糊的一样,没有起到半分阻拦的作用。 戟刃从脖肩切入,斜斜地劈向左肋,将他的上半身劈成了两半。 扬古利小半个身子被大戟带得飞离马背,滑落到地上,五脏六腑混着鲜血淌了一地。 剩下的半边身子还兀自骑在马背上,保持着冲锋的姿势,朝前冲出去十几步,才从马上栽下来,肠子在地上拖了老长...... 金国第一猛将扬古利。 死了。 死得干脆,死得彻底。 死得就像他曾经杀过的每一个无名小卒一样。 周围的金兵,目瞪口呆。 那些见过扬古利以一当十的巴牙喇们,那些跟着他征战辽东的老卒们,看着那被劈成两半的尸身,一个个像是被人抽了魂,连逃跑都忘了。 巴图蒙克更是瞪圆了眼睛,张着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卧......槽......” 他喃喃道: “我知道自己跟大哥有差距,竟没想到差距居然这么大?!!” “我使尽浑身解数才能斗个不分上下的扬古利,大哥随手一戟就给劈了?” “那他妈可是金国第一猛将啊!” “这......” 石猛一戟劈了扬古利,手腕轻转,将大戟上的血甩干净。 他转过头来,正看见巴图蒙克那副见了鬼的表情,不由咧嘴一笑。 他抬起手中的天龙破城戟,朝巴图蒙克轻轻挥了挥。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抬手,不是抱歉。 而是牢弟,你还得练! 第273章 霸王二十八骑模板! “大哥!大哥!” 巴图蒙克将双刀插回鞘中,不顾一切地朝石猛迎了上去。 他胯下那匹抢来的战马跑得口鼻喷白沫。 小伙子还没跑到近前,人已经先笑了出来,满脸血污也掩不住那口白牙。 扬古利被石猛一招斩杀,巴图牢弟的心情很复杂。 既有一丝没能亲手刃仇的遗憾,更有来自大哥一招秒杀金国第一猛将的震撼。 但更多的,是巨大的惊喜! 毕竟, 大哥回来了,这场仗就稳了! 大哥回来了,打金国,必胜! 不止巴图蒙克这么想,旱门关左近的乾军士兵也都是这么兴奋! 一时间,浑身像打了鸡血一样,杀意暴涨! 当然,这既有他们对大乾战神的无比信任,也有石猛所有战技光环拉满之后,对己方士卒产生的强大增益。 那种增益说不清道不明,可落在每个士兵身上,就是力气涨了三分,胆子壮了五分,刀也快了,枪也稳了,连身上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口,都像没那么疼了...... 仅仅片刻之间,旱门关内外的金兵金将,尽皆被屠戮一空。 还有那想负隅顽抗的,早被乾军一拥而上,剁成了肉泥。 金兵阵型全散,尸横遍地。 残存的溃兵朝北逃去,连头都不敢回。 旱门关,再次回到了乾朝手中。 关城上下的乾军将士直接是沸腾了。 有人激动得跪在地上哭,有人举着刀朝天吼叫,有人把头盔摘下来狠狠砸向垛口。 渐渐地,呐喊声从杂乱变得整齐,汇成一个声音: “忠武郡王!万胜!” “忠武郡王!万胜!” “忠武郡王!万胜!” “............” 声浪如潮,震得脚下的城墙都在微微发颤。 石猛骑在炭龙驹上,在遍地的尸骸和血海中缓缓奔了一圈。 马蹄踏过血泊,溅起暗红色的水花。 他全身甲胄都已被血浸透,脸上也糊着一层黑红,只一双眼睛亮得刺人。 他策马立于关城之前,忽然扬起了手中的大戟。 只这一个动作,旱门关上下近万人,瞬间安静下来,鸦雀无声。 石猛随手一指城头上的一个乾军将领,朗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那将领被点到,激动得险些从城头上栽下来。 他强稳住心神,打了个立正,行了一记极重的军礼,用平生最大的声音喊道: “末将京营序列五军营参军将军谢洲!” “听凭忠武郡王殿下调遣!” 石猛看着他,朗声道: “好!” “谢洲!” “现在旱门关交给你了!” “无论金兵发动怎样的进攻,你必须给老子守住!” 谢洲激动得浑身发抖,大声道: “殿下放心,必须守住!” 石猛微微颔首,又道: “倘若守不住......” 话音未落,谢洲便抢着喊道: “倘若守不住,殿下把我谢家全族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话说到这个份上,石猛也没什么好激励的了。 他深深看了谢洲一眼,道: “好!” “这场仗打完,本王替你请爵,升你为总兵!” 谢洲的脑子嗡的一声,浑身的血都在往上窜。 他啪地又行了一个军礼,激动道: “多谢殿下!” “末将......末将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石猛不再看谢洲。 他拨转马头,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巴图蒙克身上。 “现在哪里的攻势最猛?” 石猛问道。 巴图蒙克眼也不眨地答道: “山海关主城!” “努尔哈赤亲自督战,最能打的八旗精锐全在那边!索伦野人正在攻城!” “老皇爷亲自在城头指挥防御!” 石猛点了点头,朝南边望去。 那里火光最盛,半边天都被烧成了暗红色。 炮声和喊杀声从那个方向不间断地传来,像有十万头巨兽在持续地咆哮。 “好。” 石猛收回目光,声音冷了下来: “你身边有多少骑兵?” “全部拉出来!跟老子往主城方向反攻金兵!” “是!” 巴图蒙克凛声应诺,拨马便去传令。 很快的。 旱门关附近的乾军骑兵便在关城外那片尸横遍野的土地上集结起来。 速度倒是极快,当然也是因为骑兵太少的缘故。 满打满算,也就二三百骑的样子。 人数虽少,可杀气极重。 这些骑兵有三四十个是跟着巴图蒙克从巴阿邻来的草原悍骑,也即王子亲卫。 还有百十个是辽东军团本地的老兵。 以及另外百十个来自京营的骑兵。 仗打到这份上,他们也是个个身上带伤。 可看到石猛回归后,那一双双眼睛便亮得像夜色中的战狼! 石猛骑着炭龙驹,在这支小得可怜、又凶得可怕的骑兵队伍面前缓缓巡视了一圈。 马蹄踏在血泥里,发出沉闷的响。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追着他的身影。 石猛勒住马,忽然高声问道:“怕不怕死?!” “不怕!!!” 二三百人齐声回应,声震战场。 远处的金兵大营似乎都因这一声而静了一瞬。 “好!” 石猛喝道: “既不怕死,便跟本王去掏努尔哈赤的首级!” “事成之后,无论生死,人人保底一个二等伯爵位!” “辽东这片广袤的沃土,就是你们未来的封地!” 卧槽! 这赏格直接炸了! 这些骑兵肉眼可见地更加兴奋起来! 本来,战场斩将的含金量就够高了。 但,这还不是战场斩将。 这他娘的是杀穿二十万大军,阵斩大金国主! 问题是,他们还都信了! 他们就觉得,跟着石猛,这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绝对能完成! 这你找谁说理去? 更何况,当初石王爷率八千骑北掏龙城,回来就拉起了一票石系武勋。 那时他们没能上车,无数人悔得肠子都青了。 现在,机会又一次摆在了面前。 而且这次,只有二三百人! 事成之后的封爵含金量大大集中! 这他娘拼着百死无悔,也得跟上这趟啊! 一时间。 人群躁动,刀枪并举,战马嘶鸣! 杀意如沸水般翻腾! 石猛也不废话。 他抬手一压,那满场的喧嚣竟被他一个动作硬生生按了下去。 然后,他心神沉入系统。 直接提取相对应的【霸王二十八骑模板】套上! 这玩意儿的效果,比【霸王铁骑】还强出不知多少倍。 要知道,霸王铁骑中,战力最强的是八百子弟,在汉军数十万大军十面埋伏之下,八百子弟杀到最后,仍然活下来的,就是这二十八骑! 由此可知,单兵战力是何等的骁勇强悍! 这二十八骑,有名有姓,分别是:圣士骑项庄、独音骑虞子期、龙心骑骜桀、破穹骑西门斩、血杀骑影尘、狂战骑雷烈......(来自互联网) 可以说,人人都是传说中的战将,人人都是军中武力天花板! 当然,如此强悍的模板,也相应地非常难抽。 石猛在无数次抽奖中,耗尽数百万杀戮值,不知攒了多长时间,才攒出这二百八十套模板。 现在,全用上了。 霸王二十八骑! 霸王也只有二十八骑! 而石猛,有十套,足足二百八十骑...... 此时,一股无形的力量从石猛身上扩散开来,笼罩住了这近三百骑。 剩下的几十名没分到【二十八骑模板】的,则是随手抽了普通的【霸王铁骑模板】补了上去。 此时,每个人都感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肌肉似乎更紧绷了,呼吸似乎更悠长了,连胯下的战马都像被注入了新的力量,四蹄踏地,躁动不安。 “跟老子走!” 石猛一声低喝,不再多话,拨马便朝主城方向冲去。 炭龙驹四蹄翻飞,如一道闪电撕开夜色。 三百骑紧随其后,马蹄声如滚雷,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轰然响起。 那声势,竟像有数千上万骑在冲锋! 巴图蒙克就跟在石猛身后。 他一手提缰,一手握枪,浑身的血都在沸腾。 可跑了一阵,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忍不住追上两步,大声问道: “大哥!” “老关不是说你带回了十万骑兵吗?” “你怎么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就回来了?” “你的十万骑兵呢?” 石猛头也不回地答道: “别多问!” “掏金国老窝去了!” 第274章 秒杀豪格!当小兵补了! 山海关并不是一座孤立的关城,而是一整片立体的防御体系。 从最北端的角山关,到最南端的老龙口,二十四里的正面战场上,长城如巨龙蜿蜒。 关城与翼城互为犄角,旱门、水门、隘口层层套叠。 这样的城防体系,本是为抵御数倍之敌而建。 可如今,这二十四里的防线上,铺天盖地全是金兵。 努尔哈赤为了尽早拿下山海关,动用的是饱和式全面攻击。 角山关、旱门关、北水关、北翼城、南翼城、宁海城、老龙口...... 处处烽烟,处处鏖战! 咆哮着攻城的金兵,像决堤的洪水,从北到南,无边无际。 粗粗算去,总兵力不下二十万! 按理说,关外的金国总人口不过百来万上下,无论如何也养不起二十万战兵。 但努尔哈赤为了这一战,已经赌上了所有家底。 除了把本国的战争动员推到极致,他还收拢了科尔沁等一大片草原藩属部落,那些蒙古骑兵打草谷是好手,跟着金兵攻城也能壮声势。 此外,数不清的汉人庄丁、包衣、民户,被强征而来,充当辅兵和攻城前驱。 更有吞并高丽之后掠来的大量战俘与奴隶,被驱赶着冲在最前面,用血肉给金国的巴牙喇们开路。 把辅兵、厮役、包衣、家丁、战俘全算上,山海关下,便是这浩浩荡荡的二十大几万人马。 此时。 战场上风声呼啸,杀声震天。 炮声和火光从各个方向同时腾起,把黑夜烧成了暗红色。 空气里全是焦烟、铁腥和血的臭味,吸一口像吞了一团沙子。 石猛,一骑当先! 他身后那三百名刚刚套用了【霸王二十八骑】模板的骑兵,呈楔形阵紧紧跟随,像一枚巨大的烧红的钢锥,斜刺里捅入了金军大阵。 这支看似规模不大的骑兵队伍,战斗力极其强悍。 以石猛为矛头,楔形阵如同一支蓄满力道的狼牙箭,破开了金兵厚实的阵线。 他们呐喊着、咆哮着,战刀翻飞,马蹄如雷! 所过之处,尸横遍野,残肢断臂被马蹄踢得乱滚! 金兵像被镰刀收割的麦子一样一层层倒下,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黑夜中,无人能挡! 骑兵冲阵,主打的就是一个一往无前! 更何况,有着石猛这样的绝世悍将当矛头! 这支骑兵更是所向披靡! 有金兵试图用长枪列阵来拦,但枪阵还没成形,就被石猛一戟扫断了七八条枪杆,阵破人亡。 有金将调来盾兵挡路,但那些蒙着牛皮的巨盾在双刃矛面前如纸糊一般,被一击洞穿,连人带盾飞出去。 炭龙驹连踩带踏,猛跃冲锋! 三百骑左冲右突,紧随其后! 金兵金将成片成片地倒下,惨叫声连成了一条不断延伸的血路! 很快的。 从旱门关杀到了北水关。 北水关的城墙已经残破不堪,几处垛口被投石轰塌。 城楼烧塌了半截,黑烟滚滚。 城头上。 陈雄率领的京营援军正和残存的北水关守军一起,拼死护关。 金兵的云梯还搭在城墙上,一队队巴牙喇正不要命地往上爬。 城头的乾军用滚木礌石往下砸,用长枪把刚爬上来的金兵捅下去。 双方在墙头撕咬成一团,谁也不敢后退。 而指挥进攻北水关的金军主将,亦不是等闲之辈。 此人年岁不大,生得虎背熊腰,一张方脸上带着少年人才有的狂妄与锐气。 正是努尔哈赤的孙子! 皇太极长子! 豪格! 这孙子时年十七,正是血气方刚、锋芒毕露的时候。 也正是因为年轻,努尔哈赤给豪格配的副将,是归附金国的老牌蒙古王公古尔布什。 这老头当年在草原上也是一号人物,后来北狄没了,他手上更是沾了不少汉人汉兵的血,努尔哈赤这边稍一招揽,便果断投了金国。 这几年里,一直跟着努尔哈赤南征北战,战功颇为卓著。 此时,正是金兵大军进攻,击破山海关的关键时刻。 豪格急着建功,把自己的指挥位压得极靠前。 他站在纛旗之下,瞪着通红的眼睛望着城头。 眼见再有几轮进攻就能撕开口子,他握着马鞭的手都因兴奋而微微发抖。 可就在这时,斜翼阵脚大乱。 一支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规模骑兵,硬生生从侧阵撕了进来。 那冲势之猛,竟将他的中军都冲得晃动起来。 前方的攻城部队不知后方发生了什么,只听得身后杀声震天,心中先自怯了三分。 城头的乾军趁势反推,竟将已经爬上城墙的金兵又给压了回来。 豪格那个怒啊! 他一鞭抽在身旁的旗杆上,金钱鼠尾辫都气得竖了起来。 他亲自动手连斩了三个从侧阵逃回来的额真,可溃势依然压不住。 那些金兵像是见了鬼一样,丢盔弃甲,从侧阵朝中军疯挤,反把自己的攻城阵型给撞散了。 余下的将领实在是怕了豪格的刀,纷纷跪倒在地,带着哭腔道: “不是末将们不努力,实在是那队人马太猛了!” “拦不住啊!根本拦不住!” “属下们劝您也先避一避,暂躲其锋芒......” 话音未落,豪格已是怒不可遏,歇斯底里道: “我避他锋芒?!!” 他一脚踹开跪在面前的败将,一把将兜鍪扣在脑袋上,提枪上马,冲自己的亲兵队喝道: “拦不住?” “老子倒要看看,那队人马有多猛!” “他再猛,能有我猛?” “我真是糙了……!” 古尔布什却是个老成持重的主儿。 当年拓跋寒是怎么死的,他比谁都清楚。 那一战,要不是提前溜得快,他的脑袋也早留在金沙滩了。 “豪格!休要冲动!” 古尔布什上前,一把拽住豪格的马缰: “那人的确很猛,他的名字就叫猛!” 豪格斜乜着眼睛,冷笑一声: “叽里咕噜说啥呢?” “你只管继续攻城!我去杀了那人!” 说罢,一夹马腹,带着三百亲兵,逆着溃兵的方向,朝石猛冲了过去。 古尔布什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豪格已经去得远了。 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而后猛地叹了一口气! “唉!!!” 夜色之中。 豪格率亲兵队迎头撞上了石猛。 他甚至没来得及报上名号。 石猛也压根没看清来人是谁。 正杀得性起的杀神,只觉前方又有一队人马不知死活地冲来。 石猛是想也不想,左手双刃矛已经递出,狠狠捅向撞过来的第一个人! 那矛去势如电,豪格才刚举起枪,矛尖已经穿透了他的胸膛。 石猛单臂一振,将他的尸体挑飞出去,正砸在身后那群亲兵队中,撞翻一片。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 石猛甚至没有减速。 他身后的三百铁骑紧随其后,从豪格的亲兵队中直接碾了过去,乱劈乱杀! 马蹄踏过那些坠马的亲兵,惨叫声都被淹没在了震天的喊杀声中。 北水关城头上。 陈雄举着千里镜,把这一幕看得真真切切。 他的手一抖,千里镜差点掉在地上。 “卧槽?!” 陈雄失声喊道: “这......这......” “这北国的悍勇少年将军豪格,竟没在石王爷手下走上一招?” 陈雄怔了一瞬,随即狂喜。 他一把将千里镜塞给身旁的亲兵,转身朝城头守军扯着嗓子喊道: “豪格死了!豪格死了!兄弟们豪格死了!” “谁会女真话的,给老子喊!大声喊!” “............” 事实上,根本不用陈雄安排。 金兵自己就先乱了起来。 豪格的亲兵队死伤殆尽。 周边的金兵,连滚带爬地往回逃。 一边逃一边撕心裂肺地喊道: “豪格贝子死了!豪格贝子被杀了!”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眨眼间便传遍了北水关前的整个金军阵线。 正在攻城的金兵手都软了,朝后一看,直接丢下云梯就跑。 城头上的乾军趁势将滚油、金汁往下泼,浇得金兵鬼哭狼嚎。 古尔布什站在纛旗下,耳朵里全是“豪格死了”的哭喊。 这老头的头皮一阵发麻,眼前一片天昏地暗。 “年轻人,真不能太气盛啊......” 古尔布什喃喃了一句。 可紧接着,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卧槽!!!” “冲我来了?!!” 那支要命的乾军骑兵,正一往无前,朝古尔布什所在的纛旗方向杀来! 火光中。 那一马当先之人,右手持大戟,左手持双刃矛,背负染透了血的大氅...... 不是那个杀神石猛又是谁? 古尔布什只觉二魂六魄都从头顶飞了出去。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翻身上马,冲自己那万余草原骑兵嘶声喊道: “日踏马!不打了!” “撤!快撤!” “护着本王,撤!” “长生天在上,让我再跑一次吧!” 老蒙古王公跑起来倒是极有一套。 万余骑兵哗啦一下调转方向,跟着古尔布什朝北面拼命狂奔。 懵逼的女真金兵一看这情况,更加懵逼! 包衣兵们嗷一嗓子,高丽兵们嗷一嗓子,女真兵们也嗷一嗓子! 都跑了! 一路上,蒙古骑兵跟溃败的各形各色的金兵自相践踏,死伤无数,连纛旗都扔在了地上。 北水关城头。 陈雄看着那仓皇逃窜的蒙古骑兵,又看看继续朝主城方向突进的石猛三百骑,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他张了张嘴,终于憋出一句,喃喃道: “卧槽!真牛逼!” “忠武郡王......真乃神人也。” 第275章 老子打的就是精锐! 金兵阵线大乱。 古尔布什那万余蒙古骑兵跑得比受了惊的兔子还快。 旌旗、辎重、兵器扔了一路。 一个个只恨爷娘少生了两条腿。 他们这一跑,把北水关前原本还勉强维持着的攻城阵型彻底冲垮。 溃兵如决堤之水,朝四面八方漫涌而去。 石猛勒住炭龙驹,目光朝远处一扫。 前方溃兵无数,古尔布什那一支早跑得只剩烟尘,石猛也懒得追他。 他的视线越过混乱的战场,落在极远处那面高高矗立的黑纛之上。 火光中,那面大纛像一根刺入夜空的铁钉。 “哼!” 石猛冷笑一声,随即大戟一挥,朝东南方向厉声喝道: “直取金国汗纛!杀了努尔哈赤!” “跟老子冲!” “杀!!!” 身后三百骑齐齐咆哮。 自从套上了【霸王二十八骑】模板,这队骑兵一个个战意汹涌,浑身上下像有使不完的劲儿。 体力消耗比平时慢了三倍不止,刀砍在对方甲胄上,手感轻得像切豆腐。 冲起阵来更是猛得不像话,仿佛一群下山虎扑进了羊群。 所过之处,金兵成片成片地倒下,连逃跑都来不及。 石猛更是越打越狂。 他犹嫌骑马冲阵不够痛快,竟在两军阵前纵身一跃,稳稳站到了炭龙驹的马背之上。 战马狂奔如雷,四蹄翻飞! 他却如履平地,双刃矛与天龙破城戟在身体两侧张开,像一头伸展双翼的凶禽,从乱军之中一掠而过! 那景象之骇人,几个金兵只抬头望了一眼,便吓得瘫在地上,连刀都握不住了。 ............ 与此同时。 金国中军指挥高台之上。 那面绣着金龙的黑色汗纛在夜风中翻滚,纛下站着一群人。 努尔哈赤居中,满面铁青。 他已经望见了北翼的巨大混乱。 那本不该出现的大溃败,像一道越来越大的裂口,正从北翼朝中军蔓延。 “多尔衮!多铎!” 他冷声喝道。 两个少年郎同时出班,甲叶哗啦一响:“儿臣在!” “命你二人为北翼监军使!收拢溃兵,兀使冲散中军军阵!” 兄弟俩朗声应诺。 各自率领一队亲卫骑兵,朝溃兵逃来的方向杀了过去。 这哥俩虽然年轻,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性子。 杀敌人狠,杀自己人更狠! 马刀挥处,溃兵人头滚滚! 硬是用铁与血把那股逃窜的浪头给压住了。 可,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地涌来。 “报——!” “启禀大汗,旱门关又被乾军夺回去了!” “报——!” “阿山将军战死!扬古利将军战死!” 努尔哈赤惊了,整个金国高层文武都惊了。 “什么?” 努尔哈赤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射向那讯兵: “阿山死了?” “扬古利死了???” 他不在乎一座旱门关的得失。 可阿山和扬古利是他麾下数一数二的猛将。 扬古利,那是号称金国第一的猛士,征战半生,从无败绩。 阿山更是以凶悍著称,死在他手里的乾军将校不知凡几。 这样的两个人,怎么会同时战死? “是......是被同一人所杀。” 讯兵单膝跪在地上,声音发颤道: “就是那个石......石猛!” “整个北翼,都是被石猛一人冲乱的!” 努尔哈赤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 他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又一名讯兵飞马赶到,滚下马背,连气都喘不匀便急声道: “报——!” “启禀大汗!” “豪格贝子被石猛一矛斩杀!” “蒙古王公古尔布什......跑了!” “豪格战死,古尔布什逃窜,二人所部失去指挥,全军溃散,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高台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金国核心文臣库尔禅和大贝勒代善同时失声惊呼道: “豪格被阵斩?” “古尔布什逃了?” 萨哈连更是瞪圆了眼睛,嚎叫道: “这不对劲!这不对劲!仗没有这么打的!” “连斩阿山、扬古利、豪格,还能继续率兵冲阵?” “三百人就敢冲二十万人的军阵?” “我不信!我不信!” “没有人能猛到这般地步!” 可噩耗还在继续...... “报——!” “启禀大汗,前锋营被冲散,主将石廷柱被石猛斩杀!” “报——!” “正红旗一部被击溃,主将伊尔登被石猛斩杀!” “报——!” “镶白旗一部被击垮,主将纳穆泰被石猛斩杀!” “报——!” “............” 努尔哈赤只觉得天旋地转。 两眼一黑,身子往后便倒。 旁边的侍卫和文臣慌忙上前扶住。 他狠狠咬了咬舌尖,一阵剧痛让他重新清醒过来。 他不能倒,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去。 他若倒了,这二十多万大军就真的完了,他一手建立的大金国也就真的完了! “传令!” 努尔哈赤站稳身子,嗓子已经沙哑,却仍竭力嘶吼道: “调索伦部、正黄旗亲卫营、镶黄旗巴牙喇营,前去阻敌!” “给本汗杀了那个石猛!” “宰了他!!!” 这三部,是努尔哈赤压箱底的精锐中的精锐。 索伦部皆是从黑水以北深山老林里招来的野人猎手,力大无穷,悍不畏死,是金国攻城拔寨的先锋。 正黄旗亲卫营和镶黄旗巴牙喇营,更是从全军中挑选出来的百战老兵,个个身披双层重甲,马如龙,刀如雪。 努尔哈赤把这三部同时押上去,已经是在赌命了。 三支精锐轰然出动,马蹄声如滚雷,震得大地都在发颤。 长城沿线,不知多少个举着千里镜的乾军将领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有人吓得手脚冰凉,脊背冒汗。 有人反应快,急忙命麾下嗓门最大的传令兵,朝石猛突击的方向拼命喊道: “忠武郡王殿下小心!” “索伦兵、正黄旗亲卫营、镶黄旗巴牙喇营正向殿下包抄!” 石猛的突击队中。 巴图蒙克在辽东待得久了,认得金国的认旗。 他打眼一瞧,脸色登时变了: “大哥!大哥!!布豪!!!” “是索伦兵和金国汗的亲卫精锐!” “我跟他们交过手,着实悍勇无匹,个个以一当百!” “来的......” 巴图蒙克吞咽了一口唾沫,才继续急声道: “来的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石猛骑在炭龙驹上,回头看了一眼巴图蒙克。 火光映着他的脸,那张被血糊满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冷笑: “哼!” “呸!” 石猛啐了一口,声如洪钟,在杀声震天的战场上炸开: “牢弟你记住——” “什么他娘的精锐?!” “老子打的就是精锐!” 第276章 兵形势! 山海关,主城楼。 赵烈站在箭楼之上,千里镜举了许久,胳膊都酸了,却舍不得放下。 镜中,石猛那队人马如一把烧红的钢刀捅进了金军阵中,火光与血雾交织翻腾,看得人心惊肉跳。 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古者,兵家四大流派。” 太上皇看得兴起,竟跟身边那些文臣武将讲起兵法来了: “是为,兵权谋、兵阴阳、兵形势、兵技巧。” “诸卿细看石王的打法,这便是典型的兵形势!” 他顿了顿,用千里镜指了指战场,继续道: “雷动风举,后发而先至,离合背乡,变化无常,以轻疾制敌者也。” “讲究的就是战场布势、临阵威势,静如处子,动如脱兔,机变如虎,一往无前!” “兵形势......” “这就是朕最欣赏的打法啊!” 他说到这里,忽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 “可惜啊,朕打不出来。” 众臣面面相觑,也不敢接话,只能跟着点头。 倒是有几个年轻的武官,听得入了神,眼睛亮晶晶的。 可赵烈的脸色很快就变了。 镜中,金国军阵深处,三支人马动了。 那三支部队虽在乱军之中,却行进得极有章法,像三把快刀从不同方向切开了混乱的人潮。 所过之处溃兵纷纷让道。 也有不让道的,直接被他们斩了! 那三支部队,打头的是一群披着兽皮、赤着半臂的巨汉,手中刀斧大得离谱,正是索伦野人。 左右两翼,则是清一色的双层铁甲,马如龙,刀如雪,正是正黄旗亲卫营,和镶黄旗巴牙喇营。 三支部队,从三个方向包抄合围,正正地挡在了石猛突击队的正前方。 “不好!” 赵烈千里镜差点脱了手,失声惊呼道: “老奴派出了他最精锐的三部!” “这是要破石小子的势!” 他太了解努尔哈赤了。 努尔哈赤的惯用战法,也沾了几分兵形势的影子。 所以这老奴比谁都清楚,要破兵形势,只有一个法子——摧锋折锐! 折断对方最锋利的矛头,逼停对方的势。 只要石猛这把火一灭,三百骑就是再悍勇,也得被硬生生困死在阵中。 “就算杀不掉石小子,也足以让他无法达成战术目的,最终无功折返。” 赵烈喃喃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躁。 他猛地放下千里镜,转过身来,在箭楼上走了两步,又停下。 “不行,朕得帮帮石小子。” 可怎么帮? 太上皇心中也没有辙。 他要是再年轻十岁,哪怕五岁,都敢亲自上马,带一彪人马出关冲阵,牵制住大股金兵,给石猛那支小队分担压力。 但现在,人老了,不行了。 他这把老骨头,要是暴露在金兵面前,八成得直接折在阵中。 那就不是帮忙,是添乱了。 至于其他能带兵冲阵的人...... 太祖一朝的开国武勋,起码能找出来十几个,就算是太宗朝和他元平朝早期,也能拉出来五六个。 可问题是,那些人都不在了...... 至于现在,关千剑、曹千曲,甚至陈威、郭震、龚箭、罗云虎,等一票石系将领,也都勉强可以。 可问题是,那些人都不在辽东...... 巴图蒙克倒是也行。 可问题是,这小子眼下就在石猛的队伍里,正在阵中拼命呢...... 再看看身边这些人。 袁兴朝,经营型武将,守城是把好手,冲阵就算了。 戚建辉,老成持重,干的是统筹调度的活。 陈瑞文,文不成武不就。 马尚,跟贾珍一样的货色,纯废物。 谢鲸,放屁添风,更不必提。 ...... 这些人,没一个是冲阵型猛将。 派他们上去,比自己亲自上去更添乱。 好歹自己上去,靠着乾朝太上皇的身份,还能牵制大股金兵不是? “唉......” 老爷子轻轻叹息一声,又举起了千里镜。 镜中,石猛的突击队已经被那三支金国精锐咬住了。 三百骑虽然仍在向前突进,可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两翼的金兵像狼群一样围上来,撕咬着那支小小的队伍。 不时有乾军骑兵从马上坠下,消失在黑压压的人潮中。 太上皇的心像被一只手慢慢攥紧,越攥越狠。 “不行,不行,不行......” 他来回踱步,额上已经渗出了汗。 戴权在一旁看得着急,却也不敢劝。 ............ 与此同时。 战场上的石王突击队,也确实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索伦野人、正黄旗亲卫营、镶黄旗巴牙喇营,这三支部队与之前那些普通战兵、乌合之众完全不同。 索伦野人皮糙肉厚,力大无穷,端的是悍不畏死,骁勇无伦! 正黄旗亲卫营和镶黄旗巴牙喇营,更是人人身披双层铁甲的百战精锐,属于努尔哈赤身边的铁卫虾。 他们不喊不叫,闷头厮杀,哪怕被捅穿了肚子,也要扑上来抱住你的马腿。 战斗力和战斗意志着实非同小可! 石猛双兵挥舞如锦簇,炭龙驹四蹄翻飞如黑龙。 每一击都倾尽全力,双刃矛过处,人仰马翻! 天龙破城戟所至,甲碎人亡! 一人一马已经杀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可身后的三百骑,在十倍于己的金国精锐围攻之下,纵然个个勇猛无双,以一换十、换数十,也是不时有人倒下。 本来人数就少,此刻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再这么打下去,根本突进不到努尔哈赤的指挥台之下,便很有可能只剩下石猛孤身一人。 念及此处。 石猛直接发了狠! 一矛捅穿一名扑上来的正黄旗虾,手腕一翻,将那人整个挑起来甩飞出去,砸翻了三四个金兵。 紧接着大戟横扫,将一名抡斧扑来的索伦野人拦腰劈成两段。 血雨纷飞之中,石猛猛地回过头,朝着身后浴血厮杀的弟兄们大声喝道: “兄弟们!打起精神!” “给老子凿!” “狠狠地凿!!!” 他这一声吼,像把一盆滚油浇在了众人已经烧到极旺的心火上。 仗打到这个份上,石猛也没什么好保留的了。 各种战技光环拉满,直接开到最高! 一股无形的力量以石猛为中心,朝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那残存的二百余骑只觉得浑身一轻,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血脉深处苏醒了。 刀更快了,枪更狠了! 战马也像被注入了新的气力,四蹄踏地,震动如鼓! 眼下,只要凿穿了金军这最强的三部精锐,其他的小兵小卒就是吓都能吓死! 突击小队在石猛冠绝当世的个人武力带领下,冲阵速度再次提了上去。 两翼的金兵竟被这股子骤然爆发的气势压得步步后退。 那本已开始收窄的突破口,又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 山海关望楼之上。 太上皇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 忽然,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不对。” “不对!朕有法子!” 他喃喃了一声,眼睛渐渐亮起来, 老头一把抓住腰间的九龙剑,瞪着眼,对身边的诸将领喝道: “传令——” “告诉各城防段的炮手、重弩手,都别他妈乱射了!” “停止自由轰击!” “全部听朕指挥......” 第277章 炮火延伸,集群轰击! 太上皇这可不是吹牛逼。 他是真想到了远程支援石猛的法子。 他想起了半年前。 有一次,他在忠武郡王府的后花园,跟石猛喝茶聊天。 那天日头不烈,风也正好。 两人聊的兴起。 话题自然是越聊越远。 最后竟扯到了未来的战争形态上。 石猛当时信誓旦旦地说: “随着时代的发展,科技的进步,火器会越来越重要。” “未来,得火炮者得天下!” “正所谓,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太上皇那会儿还陷在陈旧的战争思维里无法自拔,对石猛的许多理论将信将疑,甚至并不认同。 但这并不妨碍两人探讨未来的战争形势,和战术战法。 两人聊的兴起,石猛直接在后花园里摆了沙盘,跟他掰扯了几种步炮协同的法子,什么炮火准备,什么炮火延伸射击,什么徐进弹幕等等。 那些名词,太上皇大半是头回听说。 老头听得那是一愣一愣的。 可老皇爷到底带了一辈子兵,又在石猛掰开了揉碎了讲解之下,很快便听明白了。 说穿了,步炮协同,就是步兵与炮兵配合作战。 炮兵先打,压制杀伤,步兵再利用炮火效果冲锋、占领阵地。 而具体又分几种—— “炮火准备”,是进攻前集中轰炸,轰完了步兵再集体冲锋。 “炮火延伸射击”,是打完一块阵地,调炮再打下一块,中间有停顿。 至于“徐进弹幕”,那是步兵冲锋过程中,火炮持续射击,随步兵推进不断调整射程,炮弹在前方形成一道移动的爆炸火墙,始终跑在步兵前面,持续压制当面之敌,步兵则跟在弹幕后面保持安全距离,一点点向前推进。 当然,石猛也说了。 以大乾这个时代的火炮技术和战术水平,根本做不到严格意义上的步炮协同。 首先,大乾军中的红衣大炮多是平射攻城滑膛炮,弹道平直,射程误差巨大。 其次,这个时代的炮打不了开花弹,全靠一二十斤重的实心铁弹、铅弹撞击撕裂杀伤。 另外,远距离做不到秒级协同,火炮弹药金贵,根本撑不起持续绵密的弹幕。 对了,还有最重要的一条,这个时代的火炮大多是固定炮位,调整射击方位老难了...... 太上皇记得自己当时还感慨了几句,说照你这说法,这徐进弹幕是打不成了? 石猛笑着说,打不成,但可以打个简化版。 ............ 眼下。 太上皇想到了用大炮和重弩配合支援石猛。 他真的很想试一试石猛当初所说的“徐进弹幕”! 要是真能打出来,那他妈真是......牛而逼之! 但很可惜,现有的条件不允许。 最多做到炮火延伸射击,集中轰完一块阵地,再轰另外一块阵地,就已经是非常了不起了。 太上皇就是这么想的。 集中所有火炮和重弩,提前清理好石猛前进方向上的一大片阵地。 纵然这个时代的火炮和重弩射速慢、调整射角慢,那也没关系。 反正石猛那小子猛得不像话。 只要稍微清出一片空档,他就能带着人迅速突进去,极大减少伤亡和体力消耗。 想到这里,太上皇信心大增。 他一把拍在栏杆上,喝令道: “打旗语!” “所有大炮、重弩,装填准备!” “以关城臼炮首发为号,同时射击!” “目标方位,忠武郡王前方五十丈!” “准备——!” 片刻后,各炮位、重弩位陆续传来回应。 “甲一炮,装填完毕,瞄准完毕!” “甲二炮,装填完毕,瞄准完毕!” “甲三炮,装填完毕,瞄准完毕!” “............” “............” “玄十二弩,装填完毕,瞄准完毕!” “玄十三弩,装填完毕,瞄准完毕!” “............” “............” 报令声此起彼伏,在山海关各段城头连成一片。 以主城为中心,五十二尊红衣炮、六十七架三发床子重弩,尽数准备完毕。 黑黝黝的炮口和粗如儿臂的弩箭,在火光中泛着冷森森的光。 太上皇缓缓举起九龙剑,猛往下一劈: “放!” 轰——! 主城头上的臼炮率先打响。 巨大的轰鸣骤然炸开,火光自炮口喷涌而出,浓烈的黑烟瞬间吞没了大半炮位。 紧接着, 轰!轰!轰!轰!...... 咻!咻!咻!咻!...... 红衣大炮和重型床子弩齐射。 五十二枚重达一二十斤的实心铁弹,两百零一柄粗如儿臂的重型弩箭,带着凄厉的呼啸和破空之声,铺天盖地地泼了出去! 弹群掠过上百丈的距离,重重轰在石猛正前方五十丈的金兵阵列之中。 一枚滚烫的实心铁弹撞进人堆,将冲击路上的一切障碍全部轰碎。 撞碎第一个目标后,其势不减,又接连扫过挤在一起的金兵。 人马被撞得骨肉横飞,泥土、碎屑混着血沫溅起老高。 那铁弹落地后还向前弹跳了十余丈,所过之处犁出一条血色的沟。 重型床子弩的威力并不比红衣大炮弱多少。 一枚标枪似的弩箭从人堆中穿过,接连洞穿了四名金兵和两匹战马,才重重地钉进泥土里。 无数的金兵在奔跑中被弩箭带飞,整个人被钉在了地上,四肢还在抽搐。 这一轮齐射,瞬间清空了石猛正前方一大片阵地。 原本黑压压的人潮,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抹去了一块,只剩满地残肢断臂,地面布满铁弹撞击犁开的沟槽,泥土混着血肉铺洒一地。 就连石猛自己都差点被炸懵了...... 方才还在四面八方围攻他的金兵,此刻已在前方倒了一片。 那阵地上空出了一条十几丈宽的通道,像有人用巨帚在千军万马中扫出了一条路。 石猛怔了一瞬,随即狂喜,大声赞道: “这是谁指挥的射击?” “好炮!好炮!” “打得漂亮!太他妈漂亮了!” 他回头一看,只见山海关主城楼上,太上皇也正举着千里镜朝这边望。 火光中,那老头站得笔直,左手举着单筒镜,九龙剑还倒提在右手中。 石猛咧嘴一笑,右手挟住天龙破城戟,朝城头方向高高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太上皇从千里镜里看到这个动作,乐得哈哈大笑。 花白的胡子都翘了起来。 乐完了,老爷子把脸一板,又恢复了大帅的威严,喝令道: “打旗语!” “重新装填!” “调整炮位!” “目标,镶黄旗巴牙喇营阵地!” 第278章 瓜尔佳鳌拜、钮钴禄阿哈顿色! 号令传下。 城头炮手立刻奔走忙碌起来。 重装、清膛已是繁难。 更要将这些沉重的炮身调转方向、重新校射。 那些炮手与重弩手们喊着号子,推动的绞盘吱嘎作响,滚木与铁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这些工作,绝非瞬息之间可以完成。 城下那场厮杀,还需熬过一段没有炮火掩护的空档。 不过好在,石猛这支突击队实在猛得不像话。 转瞬间,石猛已经带着骑队冲进了那片被炮火撕开的缺口。 缺口两侧的金兵还没从方才那轮轰击中回过神来,眼见那支浑身浴血的骑队又杀了上来,登时如见鬼魅,纷纷掉头逃窜。 突击队如入无人之境,马蹄踏着满地的残肢碎肉,朝汗纛方向又推进了百余步。 当然,金兵的精锐亦非等闲之辈。 就在石猛冲进去的一瞬间,又有一队镶黄旗的虾缠了上来。 所谓“虾”,乃是女真语“hiya”的音译,意为带刀侍卫。 在汉地,这等贴身护卫主将的剽悍之士称为亲卫、亲兵,放在后金,便是“虾”。 能当上虾的,无一不是从各旗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百战精锐,武艺高强,悍不畏死,兼之对主将绝对忠诚,是金国军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这队虾约有百人,为首四名将领更是来势汹汹。 他们各持重兵,分从四个方向朝石猛合围而来,看那架势,是存了必死之心,要用命把这个杀神拦下来。 “来将受死!” 当先一人暴喝,提斧便劈。 石猛冷哼一声,左手双刃矛迎面递出。 那矛快得看不清,只听“噗”的一声,双刃矛已贯穿那人咽喉。 紧接着右手天龙破城戟横扫,将第二名虾从马上拍飞出去,骨断筋折,已是活不成了。 第三名虾将的长刀还没挥下,胸口已被矛尖捅穿。 第四名大骇,却见炭龙驹跃出半丈,大戟凌空劈落,将那人从肩到腰斜斜斩开。 四名虾将,不过一个照面,尽皆落马身亡。 这四人,布尔泰、额尔滚、索宁阿、喀尔玛,并非寻常人物,个个都是女真上层贵族的子嗣。 寻常战阵之中,随便拉出一个来,也能与乾军悍将斗上几十回合。 可撞上了石猛这等绝世猛人,也就与土鸡瓦犬无异了。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将招式使全,便已身首异处。 石猛杀得兴起,正要继续催马向前,斜刺里又有两名女真少年将军同时扑来。 这两人的马极快,来势极猛,一个使刀,一个使枪,一左一右,分袭石猛和巴图蒙克。 石猛眼角余光扫见一道刀光,看也不看,手腕一翻,大戟斜挑而出。 那使刀的少女,不,那使刀的少年,招式才出一半,便被大戟从腰间扫过,连人带马被劈成了两段。 鲜血如雨,淋了周围金兵满身。 与此同时。 巴图蒙克那边也解决了对手。 他铁枪如龙,一枪正中另一少年咽喉,将其挑落马下。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诧异。 方才那两个少年虾将,年纪都不大,至多十五六岁。 可冲阵之时的那股子狠劲和身手,已不逊于寻常壮年悍将。 若不是遇上石猛和巴图蒙克,若放在别处战场上,这两人说不定能杀出赫赫威名来。 “杀就杀了吧。” 石猛心中暗道。 战争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刚刚斩落马下的,是一个无名小卒,还是一个未来的名将。 铁与血中,打不出名声来,便是天纵奇才,也没人会记得你是谁。 实际上,石猛这个念头倒也没错。 被他劈成两段的那名女真少年,姓瓜尔佳,名鳌拜,乃费英东之侄。 而死在巴图蒙克枪下的另一个,则是钮祜禄·阿哈顿色。 此名虽不为后世所熟知,但他却有一个极著名的孙子,钮祜禄·善保,汉名——和珅。 当然,在这个位面,历史已经被彻底改写。 鳌拜不会活到康熙朝,阿哈顿色也再不可能有孙子。 他们的名字,将如这场战争中无数倒下的年轻人一样,被血与火吞噬,被时间遗忘。 石猛率领突击队,踏着鳌拜和阿哈顿色的尸体继续向前突进。 距离那面黑色汗纛已经越来越近了,火光中甚至能看清纛旗上的金线龙纹。 山海关城头上。 太上皇的第二轮炮击终于准备完毕。 “陛下!各炮位装填完毕!目标镶黄旗巴牙喇营阵地!” 传令兵飞奔来报。 赵烈没有犹豫,手中九龙剑高高举起,随即重重劈下: “放!” 轰!轰!轰!轰!...... 咻!咻!咻!咻!...... 红衣大炮和重型床子弩齐声怒吼。 第二轮弹群遮天蔽日地飞向镶黄旗巴牙喇营阵地。 那些双层铁甲的百战精锐,在实心铁弹和床子弩箭面前,与寻常兵卒并无差别。 铁弹撞进阵中,扫出一条条血肉胡同。 弩箭贯穿人墙,将一排排骑兵钉在地上。 弹跳的铁球从人堆里滚过,断肢飞上半天,惨叫声被炮声完全吞没。 这一轮轰击,几乎让镶黄旗巴牙喇营全军覆没。 残存的人马四散奔逃,再不能成阵。 金军指挥高台上。 努尔哈赤一张脸已由铁青涨成了紫红。 他的胡须剧烈地颤抖着,眼珠子瞪得像要从眼眶里脱出来。 只见老奴仓啷一声抽出腰间战刀,反手一刀,将身旁的一面小旗斩为两段。 “好,好,好......” 他咬着牙,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只你赵烈有炮,难道本汗就没有炮吗?” 他猛地转过身,战刀指向金军的炮营将军: “传令——” “炮阵调转方向,炮口放平!” “给我直轰石猛!” 众人大惊失色。 库尔禅扑通跪下,连声劝阻道: “大汗,不可啊!” “万万不可!” “石猛那支骑兵与我军已经厮杀成一团,四面八方都是咱们的人马!” “炮口放平齐射,伤敌不过二百,自损何止三千?!” “大汗三思!” 达海也跪下了,急声附和道: “正是!” “请大汗三思!” “索伦部和正黄旗亲卫还有不少精兵在那边,这一炮下去,可就全没了啊!” “大汗若想留下这些百战精锐,就绝不能开炮啊!” 努尔哈赤的眼珠子通红通红的。 他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文臣武将,从嗓子最深处挤出一句: “今日杀不了石猛,明日死的就是你们!” “滚开!” 他一脚踹翻库尔禅,厉声下令道: “给本汗轰!” 随着话音落,一刀劈在空气中! 那架势,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自损不自损? 文臣武将们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劝。 传令兵飞马而去。 片刻后。 金军的炮营动了。 那些黑漆漆的炮口缓缓调转方向,放平,对准了石猛突进的方向。 “放——!” 炮声轰然响起。 金军的炮弹带着尖啸朝石猛的突击队飞去。 那些炮打得极密,也顾不上什么准头。 实心铁弹砸进人堆,金兵和乾军混在一处,都被轰击得人仰马翻。 有那正在包围石猛的金兵,被自己人的炮弹从背后轰飞,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轰碎! 正如库尔禅所说,伤敌二百,自损三千! 一时间,金兵死伤无数。 但这一轮炮击,也确实起到了前所未有的效果。 石猛的突击队被轰得七零八落,一轮炮火下去,竟折了将近半数骑兵。 就连石猛自己都被轰懵逼了...... 一枚近距离擦过的炮弹震得他两耳嗡鸣,眼前发黑,险些栽下炭龙驹来。 “卧槽?!” “卧槽!!!” 石猛甩了甩脑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土。 他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尖啸声,像有无数只蝉在脑子里拼命鸣叫。 但他没有迷糊。 他太清楚眼前这局面了。 “牢弟?牢弟!” 石猛嘶声吼着,声音在炮火和喊杀声中显得格外粗粝: “巴图蒙克!” “跟老子冲!” “咱们得去掀翻他们的炮阵!” “否则等下一轮装填完毕,咱们就都得他妈折在这儿!” 石猛吼完,却没听见回应。 一回头,巴图蒙克不见了...... 身后只剩不到百骑,个个带伤,战马口吐白沫。 巴图蒙克那匹抢来的黄马还在,可马背上空空荡荡,人不见了。 第279章 炮轰努尔哈赤! 巴图不见了!!! 石猛的心沉到了谷底...... 炮火扬起的烟尘浓得呛人,几十步内什么也看不清。 方才那一轮轰击来得太狠,金兵和乾军都被砸得七零八落,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 石猛勒着炭龙驹原地转了小半圈,目光像刀子一样在烟尘中搜寻。 “牢弟!” 他放声高呼,声音里满是紧张: “巴图蒙克!给老子回个话!” 没人应他。 只有远处传来的零星喊杀声,和战马受惊的凄厉悲鸣。 一具具残破的尸体横在血泥里,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不动了。 石猛咬着牙,握戟的指节攥得咯咯作响。 就在他准备拨马再去寻找的时候,一堆碎尸忽地拱了起来。 “呸!呸!” “大哥?大哥?!” “我听不见!我听不见你说话!” 巴图蒙克从尸堆中爬出来,满身满脸都是血和碎肉。 原来,刚才炮击之时,巴图蒙克正在马背上站起,探着身子拼杀一名金将。 猝不及防之下,被一阵炮风掀翻落了马! 这一炮,虽没有正面击中巴图蒙克,却也将他轰了个七荤八素! 此刻,巴图晕头转向地在原地打着圈子,像只被烟火熏蒙了的熊。 一个同样被炸得头昏眼花的金国虾踉跄着从他身边经过,两人撞了个正着。 巴图蒙克本能地一枪刺出,正穿那虾的喉咙。 对方倒下去了,他还在原地转圈,嘴里念叨着: “这哪来的路?哪是南?” 石猛一笑,眼泪差点就掉了下来。 这他妈还能杀人呢?! “给老子过来!” 他催马过去,也不管巴图蒙克听不听得见,弯腰探臂,一把抓住了牢弟的铠甲绦带。 石猛借着马势向上一带,竟将这个壮硕如熊的汉子从地上生生拎了起来,一甩手,稳稳地甩到了旁边一匹无主战马的马背上。 巴图蒙克这才看清了石猛的脸。 他咧嘴一笑,满口白牙在血污中格外显眼,嘴里还在嚷: “大哥!” “我听不见你说话!” “是不是刚才那炮给老子震聋了?” “本来就破了相,这下子直接成残废了,还咋娶霍映雪啊?” “她奶奶、她娘本来就不同意我俩的婚事,现在......” 石猛一阵无语。 抬手用天龙破城戟朝金军炮阵的方向一指: “少他妈废话!” “往那儿冲!” 巴图蒙克听不到石猛的话,但能看懂石猛指的方位。 他望了望,重重点头道: “懂!掀了它!” 而后,这位王储一夹马腹,挺着枪当先冲了出去。 石猛回头扫了一眼身后。 只剩不到一百骑,个个带伤,却还咬着牙跟了上来。 方才那轮轰击没有打垮他们,反倒把心里的火又激了起来。 好在,金军那一轮炮击并非全是坏事。 炮弹几乎将突击队与炮阵之间的所有阵线都犁了一遍。 金兵成片成片地倒下。 硬生生轰出了一条畅通无阻的通衢大道! 金军的炮,并不比乾军先进多少。 他们的炮手同样得清理炮膛、装填火药、调整射角,也是一样的得耗费三五分钟的时间。 这些时间,足够石猛他们这一伙子人突击到炮阵跟前了! 金军高层将领中,不少人都看出了石猛的意图。 几个贝勒贝子拼命指挥着各旗兵卒上前阻截。 可任他们喊破了嗓子,那些金兵也只是裹足不前。 毕竟,方才那一轮轰击太狠了! 金国的大炮,竟朝着金国自己人的方向打! 多少士卒稀里糊涂地就被自己人的铁弹轰成了肉泥...... 那场景比什么石猛都可怕。 谁还敢往上冲? 被石猛杀了,好歹还能留个全尸,还能算个忠勇为国。 可死在自家炮口下面,算怎么回事? 而且,连他娘的收尸都找不着胳膊腿...... 所以,没人敢上,没人愿意上。 就这么稍微一个犹豫的空档子。 石猛已是冲击到了金军炮阵之前! 那些炮手慌了...... 他们中许多人本就是从大乾叛过去的汉人炮兵,投了金国之后也不过是混口饭吃。 让他们开炮可以,让他们提刀肉搏,那是要了命了。 不知多少人掉头就跑...... 石猛的突击队冲入炮阵,如同虎入羊群,刀劈枪挑,杀得那些炮手哭爹喊娘。 石猛一眼看见了那面写着“马”字的将旗。 马光远! 金国炮兵统领! 原大乾炮兵将领,叛逃过去的。 努尔哈赤麾下的成建制炮营,就是此人一手推动组建的。 可以说,今夜乾军吃下的每一发炮弹,都有这个人的手笔。 “逆贼!受死!” 石猛怒吼一声,炭龙驹如电般冲去。 马光远正骑在马上试图指挥炮兵撤退,忽觉背后一寒,猛地回头,一杆大戟已到了眼前。 “我C......” 姓马的连声惊呼都没喊完,大半个身子就被戟刃削了下来。 马光远一死,剩下那些没死的金军炮兵更是一哄而散。 可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有个鸡贼的老炮手,临走之际,摸出火折子晃亮,点燃了一架已经装填好的虎蹲炮的药捻子。 那炮口,正对着巴图蒙克的方向。 药捻子滋啦滋啦地冒着火星,像一条细小的火蛇在炮身上游走。 “卧槽!!!” 石猛眼角扫到那一点火星,整个人汗毛倒竖。 他离巴图蒙克有四五丈远,那炮已经燃到了最后截,去救巴图根本来不及。 就算是喊他,那货也听不见...... “我牢弟今夜就非得被炮轰死吗?!” 石猛是又急又怒又惊! 说时迟,那时快。 石猛双足一蹬,整个人从马背上飞扑出去,半空中将天龙破城戟高高举起。 他有一身千钧神力,那虎蹲炮又不算太重。 大戟挟着万钧之势砸向炮身! “砰”的一声巨响! 整个炮架应声而裂! 炮身猛地一旋,炮口竟被砸得调转方向,直直地朝向了金军指挥高台。 恰在此时,药捻子烧到了头。 轰——! 一声闷响! 炮口喷出一团火光! 实心铅弹从虎蹲炮中激射而出! 带着一道模糊的残影,掠过数百步的距离,重重地砸向了金军指挥高台上那面绣着金龙的黑色汗纛...... 那一瞬,仿佛整个战场都安静了。 炮声散去,硝烟散开。 金军指挥高台上,汗纛没断。 但,高台上却已乱成一团。 “大汗!” “大汗!” “大汗中炮了!” “快!传御医!传御医......!” 金国文臣武将的嘶吼声、哭喊声、脚步声混杂成一片。 努尔哈赤中炮,正不知是死是活...... 而在炮阵之上,巴图蒙克还站在原地。 牢弟张大着嘴,看看石猛,又转过头来看向那高高的指挥台。 他咽了一口吐沫,喃喃道: “大哥......” “我好像又......又能听见了......” 第280章 我听清了,是传位于十四阿哥! 那发虎蹲炮的铅弹从炮阵方向飞来,不偏不倚,正正砸在努尔哈赤身上。 这位叱咤辽东数十年的金国雄主,甚至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便被那枚实心铅弹轰中了右胯。 铁弹裹着万钧之力,将他半边腰胯生生轰飞,血肉碎骨溅满了半丈之地。 他整个人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从高台的座椅上翻落下来,重重摔在台板上。 “大汗!大汗......!” 哭喊声像炸了锅一样响起来。 金军指挥高台之上,瞬间乱成一团。 文臣武将们疯了一般朝高台上涌去。 有人抱着努尔哈赤残缺的身躯大哭,有人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有人像没头苍蝇一样原地打转,嘴里翻来覆去只会喊“大汗中炮了”。 平日里那些高高在上的贝勒、贝子、旗主、大臣,此刻一个比一个慌,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高文臣达海急得直跺脚: “别喊了!都别哭了!” “你们再喊下去,全军都听见了!” “军心一乱,咱们谁都别想活着回去!” 四大贝勒之首、两红旗之主的代善,一脚踹翻了两个挡路的大臣,腰间佩刀“噌”地抽了出来。 他黑着脸,刀光在火光下冷森森地一闪: “都给我噤声!” “大汗中炮之事,谁敢再喊一个字,休怪我刀下无情!” 贴身虾将穆喀达也反应了过来,一挥手,百余名虾兵虾将呼啦啦围拢上来,将整个指挥高台封锁得铁桶一般。 那些还在外围一些的人,直接被虾兵们用脚踹、用刀背砸了回去,一个也不许靠近。 费了好大的劲,高台上才勉强安静下来。 可这安静里全是恐惧。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血泊中的努尔哈赤,谁也不敢说话,只听见那粗重而急切的喘息声。 终于,努尔哈赤在剧痛中悠悠转醒。 他努力地转动脑袋,浑浊的目光从身边一张张脸上扫过。 代善、萨哈廉、德格勒、达海、库尔禅、阿济格、多尔衮、多铎...... 全都在。 都跪在他身旁,一个个脸色惨白。 老奴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有一口浓痰堵在里头。 “天意......天意亡我......”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混着血沫子说得含糊不清: “本汗恐怕......是不行了......” 他强忍着剧痛,艰难地抬了抬仅存的左手: “你们......不要声张......” “全力组织大军......有序撤退......” “待恢复力量......再图入关......” 众文武大惊大悲,正哭着要劝。 努尔哈赤却用尽力气道: “休要哭泣。” 他的眼神慢慢暗了下去,呼吸也越来越弱。 但还是强打着最后的精神安排道: “我死之后......” 这四个字一出口,高台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知道,大汗要交代后事了。 而且是最重要的事,汗位传承。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跪直了身子,向前探着,生怕漏掉一个字。 努尔哈赤的喉结动了动。 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要从肺里榨出最后一丝力气: “我死之后,大金汗位......” 他的声音像风里的残烛,忽明忽暗,弱不可闻道: “传位于......传位于......四......” 那个“四”字之后,便再没有了声息。 努尔哈赤的眼睛还睁着,直直地望着天空。 那目光却已经散了,正如同被风吹灭的蜡烛。 一代枭雄,被炮轰而亡! “大汗!” “父汗......!” “我的大汗呀......!” 哭声再次爆发,这一次比方才更撕心裂肺。 伏地大哭者有之,揪着自己的头发以头抢地者有之。 更有人拔刀放在脖子上大喊着要追随大汗而去,但始终下不了手...... 代善脱了头盔,跪在努尔哈赤身旁,双肩剧烈地抖动着。 多尔衮和多铎两个小的,更是哭得鼻涕一把泪两行。 可哭声没能持续太久。 重臣库尔禅抹了一把眼泪,站起身来,沙哑着嗓子道: “诸位,都先别哭了。” “大汗方才交代的后事,大家都听见了?” 他还没说完,一个镶白旗的年轻将领已经抢着开口了: “我听清了!大汗说的是传位于十四阿哥!” 十四阿哥,便是多尔衮。 此言一出,哭得正伤心的多尔衮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眼中却满是茫然。 “放你妈的屁!” 有人破口大骂,道: “他多尔衮有什么资格继承汗位?” “我看你是收了阿巴亥的银子!” 另有人附和道: “就是!” “大汗说的明明是传位于三贝勒莽古尔泰!” “三贝勒战功赫赫,所部正蓝旗如今就在乾朝神京城下,不传他传谁?” 又一人跳出来,暴怒道: “你才放屁!” “莽古尔泰凶残暴虐,手刃生母,他有什么资格继承汗位?” “大汗生前最倚重的是四贝勒皇太极!” “这几年伐乾、征高丽、平科尔沁,哪一桩大事不是四贝勒在操持?” “大汗亲口说的‘四’,那就是四贝勒!” (ps:皇太极实际排行老八,但在四大贝勒中排老四,这里用了四贝勒的顺序。 就像代善实际排行老二,但一般称之为大贝勒。) 代善霍地站了起来,铁青着脸道: “都给我住口!” “眼下大汗尸骨未寒,我军外有强敌压境,内有三军惶惶。” “你们他妈的在战场上吵这个?” “是想让全军的兵卒都知道大汗驾崩了吗?” 库尔禅也道: “诸位,现在不是争这个的时候。” “大汗方才说得很清楚,当务之急是组织撤退。” “汗位之事,待退回盛京再议不迟!” 正所谓,朝中无派,千奇百怪。 看似团结如一块钢板、战斗力骁勇无比的女真人也是一样。 旧的秩序已经崩塌,新的秩序尚未建立。 正是一团浑水的时候。 大金国最高的权力就在眼前,正不知多少人想上去争一争呢! 几大贝勒势均力敌,这个节骨眼上,你想让他们团结? 那不是他妈扯淡吗? 更兼—— 有的人是真想染指那最高的汗权。 毕竟,现在不把汗位抢过来,待回到盛京城,就铁板钉钉真成皇太极的了。 还有的人,就纯粹是为了搅! 尽管我不可能坐上去那位置,但是‘你’也别想坐上去! 毕竟,咱俩平日里就不对付,平时见面都不打招呼的,倘若你坐上了汗位,那我踏马往后还有好日子过? 就不让你上位! 就纯搅! 于是便有人抽刀瞪眼道: “放屁!” “国不可一日无君!” “今日不把话说清楚,明日谁听谁的号令?” “正是!” “若是撤退途中再起内讧,这二十几万人马全得扔在山海关下!” “十四阿哥虽幼,却是大汗大妃所出!大汗亲口说‘十四’,这有什么可争的?” “卧槽?你耳朵里塞了马粪?大汗说的是四!是四!是四贝勒!” “停停停!” “大汗的遗命当然重要,可天命七年的时候,大汗还定下了‘八和硕贝勒共治国政’(八王议政)的规定,新汗王必须由八旗旗主贝勒集体推举......” “............” 高台之上,吵作一团。 而在这片混乱之外,山海关城头上。 太上皇赵烈已经通过千里镜,把那一幕看在了眼里。 他看到石猛飞身击炮,看到炮口转向,看到那发铅弹带着火光砸向金军指挥高台。 虽然他看不清努尔哈赤是死是活,可整座高台乱成一片。 那些平日里死战不退的金国精锐,此刻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开始大呼小叫。 战机,这不是就来了? 赵烈猛地放下千里镜,眼中精光大盛,仿佛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 “成了!” “嘿嘿!石小子成了!” 他面上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高声喝道: “努尔哈赤不死也残!” “此刻金兵必已军心涣散!” 而后老头霍地转身,冲着身后早已候命的众将大喝: “传朕旨意——” “大开关城!” “所有能打的都跟朕出城!” “全线反攻!” “杀金狗!给朕狠狠地杀!” 戴权在一旁扑通跪下,泪流满面道:“皇爷!您不能出城啊!” “滚开!” 赵烈一脚踢开他,拔剑在手: “你老狗懂个屁的打仗?!” “打开城门!朕意已决!” 山海关下,号角长鸣。 一处处沉重的关城大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打开。 一队队憋了太久的乾军将士,从关城中咆哮着冲了出来,杀向那些还在发懵的金兵。 与此同时。 战阵上的石猛更是一个抓战机非常精准的选手。 当下二话不说。 飞身上马,提起大戟和双刃矛,带着麾下仅剩的不到百骑,疯了一般朝金军指挥台冲杀过去! “杀啊!” “杀!” “杀一个贝勒,换一个爵位!” “给老子冲!” 第281章 全线反攻!彻底疯狂! 轰隆隆! 山海关的大门开了! 沉重的关城大门在绞盘的嘎吱声中轰然洞开,像一头憋了太久的巨兽终于张开了血盆大口! 呜呜呜呜......! 咚咚咚咚咚咚......! 城头上号角长鸣,战鼓如雷! 一队队乾军士卒从关城中咆哮而出! “杀啊!” “杀!” “杀金狗!抢战功啦!!!” 杀声震天动地! 骑兵在前,步卒在后! 如决堤的洪水朝金军阵线席卷而去! 太上皇更是不惜老迈之躯,挥着九龙剑一马当先! 憋了五天五夜的怒火...... 不! 憋了三个月、三十年的怒火! 在这一刻,全数倾泻!!! 战鼓起! 风雷动! 华夏男儿杀野猪! ............ 金军本就因努尔哈赤中炮而军心大乱。 两黄旗的虾兵虾将护着努尔哈赤的遗体,最先脱离战场。 一路朝北狂奔。 那些汉人包衣兵、蒙古附庸、高丽奴隶兵...... 见势不妙,更是丢盔弃甲,漫山遍野地逃窜。 整个山海关前线,从角山关到老龙口,二十四里的战线上,金兵全线崩溃。 正所谓,兵败如山倒是也! 乾军呐喊着追杀! 刀枪并举,箭矢如雨! 金兵逃得快的,被骑兵赶上,一刀一个劈翻在地! 逃得慢的,被步卒围上,乱枪捅死! 暗红色的血水在大地上漫流,汇成一道道细流! 顺着地势淌进战壕里、弹坑里,积成一个个腥臭的血塘! 石王果然勇猛! 此刻正率领他的突击队,冲在追兵的最前面! 他们已不足百骑,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尖,直直地插向金军的心脏! 双刃矛与天龙破城戟狂舞! 所过之处,金兵如稻草般倒下! 他身后的骑士们也都杀红了眼,哪里金兵多,就往哪里冲! 这个节骨眼上,也没有什么战法了。 就是一个字—— 杀! 杀! 杀! ............ 恩格德尔,科尔沁蒙古王公! 这老贼第一个撞上了石猛。 他正率领自己的部属仓皇北逃,于乱军之中跑的慢了些,被石猛追上! 恩格德尔还没看清来人,双刃矛已经穿透了他的胸膛。 这位在草原上威风了半辈子的老王爷,被石猛一矛挑飞,砸进了自己的亲兵队中! 那果尔,正黄旗甲喇额真! 不知死的,试图组织溃兵反击。 这家伙提刀跃马,叫嚣着要拦住乾军追兵。 却见巴图蒙克从斜刺里杀来,长枪如龙,一枪搠个透明窟窿! 范文程! 这个自诩为“金国第一谋士”的汉人降臣,正带着几个随从往北逃窜。 他大概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结局会是在乱军之中被一个骑兵小卒砍了脑袋...... 那骑兵甚至不知道他是谁,只觉这老头跑得慢,顺手一刀了了账。 穆喀达! 努尔哈赤的贴身虾将! 这货方才还在封锁努尔哈赤被炮轰死的消息。 此刻却正护着努尔哈赤的汗纛,一路仓皇北撤。 石猛远远望见那面断了一半的黑色龙旗,催马追了上去。 穆喀达头皮一阵发麻,却也只能硬着头皮拔刀回身应战。 只一个照面,便被石猛一戟扫去了半边脑袋! 汗纛彻底倒下,被石猛顺手捞住! 从旗杆上一把扯下,揉吧揉吧塞进了怀里。 沙津、塔克善、乌雅纳、席布库、温德喀、刘仕宝...... 这些人里,有努尔哈赤的亲卫,有各旗的猛将,有归附的汉臣。 放在平日,哪一个报出名字来,都够乾军将官们头疼一阵。 可今夜! 他们不过是一个个模糊的人影! 一个接一个的,或死在石猛兵刃之下,或死在突击队的乱刀乱枪之中。 寒刃在火光中一闪,这些人便永远地消失了。 ............ 杀疯了! 乾军连续追杀二十余里! 斩敌逾六七万之数! 沿途尸横遍野,金兵的遗骸从山海关一直铺到北边的丘陵。 旌旗、辎重、兵器、甲胄,丢得满山遍野,却无人收拾。 然而。 就在乾军大肆追杀、几乎要一口吞掉整个金国大军的时候。 金军阵中终于有人醒过了神。 大贝勒代善。 这位四大贝勒之首,终于在混乱中稳住了心神。 他一把将努尔哈赤的遗体交给亲信,命两黄旗继续护住北撤。 自己则提刀上马,带着两红旗的残部毅然调头,逆着溃兵的洪流,在官道西侧列开了阵势。 “正红旗和镶红旗的勇士们!” 代善嘶声怒吼,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却仍震得人耳膜发颤: “大汗已经升天,金国的气运不能散在这里!” “有种的,跟老子留下!” “给大金争出一条活路!” 这位征战半生的老贝勒,浑身浴血地立在阵前。 两红旗的金狗们看着他,溃逃的脚步终于慢慢停了下来。 一支支残破的旗标重新立了起来,一队队骑兵重新整队。 那些原本四散奔逃的两红旗兵,像是忽然想起了自己还有脊梁,竟真的跟着代善调转了刀口。 与此同时。 岳托也率部从斜刺里冲了出来。 这位年轻的贝勒,与父亲代善一样,选了最危险的断后路。 父子二人并肩列阵,将两红旗仅存的万余残兵,像一道堤坝般横在了追兵面前。 石猛远远望见这一幕,冷哼一声。 “断后?” 他将大戟一抖,冷声笑道: “不自量力!” 随后两腿一夹,炭龙驹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身后乾军骑兵如潮水般跟上,与两红旗的断后军狠狠撞在一起! 代善麾下的兵卒确实悍勇,可他们面对的是全线压上的乾军,面对的是已经杀疯了的石王爷! 老代善,阵脚未稳,石猛已至阵前! 一人一马杀入两红旗军中,竟似如入无人之境! 双刃矛左扫右挑,天龙破城戟前劈后斩! 杀! 杀! 杀!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两红旗断后军的阵线便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乾军骑兵顺着这个口子涌进去,左冲右突,把两红旗的阵型彻底冲散! 代善惊厥,调头就跑! 石猛哪里肯饶? “给老子留下!” 大喝一声便是追杀过去! 岳托见老爹危在旦夕,拼死上前救爹,试图拦住石猛。 这位年纪轻轻便战功赫赫的小贝勒,提着一杆长枪,从乱军之中杀出,直取石猛。 他这一枪刺得不可谓极快、极狠! 可他显然不知道石猛是个什么样的人! 只见石猛只是略一偏头,便躲过去了岳托的攻击。 瞬息之间,大戟从下往上一撩,正撩在岳托的胸口! 铁甲崩裂,血肉横飞! 岳托从马上倒栽下去,再也没能站起来! 石猛对这种小贝勒的人头不感兴趣,只欲一力追杀代善! 但,代善的另一个儿子萨哈廉,又是目眦欲裂地挥刀冲了过来。 他甚至没能靠近石猛三步之内,便被双刃矛捅穿了肚腹。 这货果然悍勇,一手捂着伤口,一手还想挥刀跟石猛同归于尽! “我去你娘的吧!” “什么档次?也想跟老子换命?” 石猛厉喝一声,右手一戟劈碎萨哈廉头颅! 随后左手双刃矛,猛地一抖,将其整个人甩了出去! 紧接着,又是石廷柱、瓜尔佳谭泰等金国将领拦了过来。 不过,也是先后倒在了石猛的兵刃之下...... 这些曾经让辽东乾军闻之色变的名字,今夜之后,再也不复存在。 然而,代善还活着。 老东西伏在马背上,看着两个儿子先后倒在石猛兵刃之下,眼眶几近崩裂。 可下一刻,老东西头也不回地逃了...... “给本王死来——!” 石猛嘶吼着,提戟冲了上去。 代善身边最后的亲卫们,又特么呐喊着拦了上来。 “杀!” “杀!” “给我死!!!” 石猛着实是杀疯了! 一手提起了天龙破城戟,朝前狠狠一掷! “代善——!” “留下!!!” 噗! 大戟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势,向前激飞,后发先至! 戟刃从代善后心刺入,贯穿胸膛,透体而过! 就在这时。 乾军背后传来了急切的鸣金声。 当——当——当——当—— 那声音又急又密,像有人在用铁锤砸一面破锣。 石猛回头望去,只见后方,几骑快马正拼命地朝他这边奔来,马上骑手摇着令旗,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 鸣金收兵。 石猛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死在地上的代善,又看了看身后正在厮杀的乾军将士。 “哼!” 石猛冷哼一声。 而后跳下炭龙驹,割下代善父子三人的首级,将金钱鼠尾辫拧成一条,拴在了马背上。 “撤!” 这一夜。 金军损失过半。 二十余万大军,能逃回去的,恐怕不足十万。 第282章 大捷! 一战斩敌十万! 大捷! 这是对阵金国以来,史无前例的大捷! 自努尔哈赤起兵辽东以来,金国铁骑横行关外数十年,从未吃过如此惨重的败仗。 而这一夜,山海关下,乾军以疲弱之师,反杀得金国二十余万大军丢盔弃甲,溃退数十里。 乾军在石猛率领下一路追着砍! 斩首逾十万级,缴获辎重无算。 鸣金收兵的号令一下, 山海关关城内外,上上下下,尽皆沸腾了! 士兵们高举着卷了刃的刀枪,声嘶力竭地狂呼! “胜利了!” “胜利了!” “爹、娘,儿子今夜杀了五个金狗,你们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有人跪在地上痛哭,有人相互搂着肩膀大笑,有人把头盔扔向天空,有人把刀插在土里对着北方破口大骂...... 火把在人群中传递,越烧越亮,把整座关城照得通红。 袁兴朝骑在马上,在人群中穿行,不停地朝将士们拱手。 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总督大人,此刻笑得合不拢嘴。 陈雄站在城头上,把千里镜举了又举,望着北方那些溃逃的金兵背影,咬着嘴唇,眼眶发红。 戚建辉、陈瑞文、马尚、谢鲸......所有的将领都在欢庆。 他们或纵马狂奔,或拍肩拥抱,或高举兵器,或被麾下士卒高高抛起到天上...... “哈哈哈哈!” “杀金狗!大捷!真痛快啊!” “............” 石猛没有参与这场狂欢。 他带着巴图蒙克和麾下仅剩的不到百骑,朝主城方向奔去。 炭龙驹迈着矫健的步子,四个蹄子都裹着厚厚的血泥,走一步便在泥泞里上留下一个暗红的印子。 石猛骑在马背上,脸上的血污干了一层又一层。 浑身的甲胄已经被血糊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背后的玄底红纹将帅披风湿漉漉的,根本扬不起半点儿。 他身后的百骑,人困马乏到了极致。 不少人的伤口还在渗血,顺着马镫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可无一例外的,马背上俱是挂满了人头。 巴图蒙克在队伍最末,一直晃着脑袋,拍着耳朵...... 此时。 山海关主城城头上。 太上皇赵烈已经回来了。 他一回来就直奔城头,站在最高的那处箭楼上,朝东北边眺望。 老爷子经此一场大胜,精神头好得不像话。 连日来额头上深刻的皱纹终于舒展开了,但眼角却又笑出了新褶子。 当他远远望见石猛那支人困马乏却队形不乱的小队时,那双老眼里忽然带上了几分激动。 他在城楼上转了两圈,搓着手,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大声问道: “旗手卫?旗手卫的人呢?” 旗手卫指挥使忙上前抱拳道:“在!” “快快组织仪仗!” “关前列队,迎接我们大乾的英雄归来!” 赵烈挥着手,中气十足,哪里像个刚厮杀回来的老头子? “还有那个谁,戴权!” “老奴在。” “快去组织军乐队,奏凯旋之乐!” 赵烈想了想,又补充道: “鸣礼炮!” 戴权挠了挠头,为难道: “皇爷,咱们哪来的礼炮啊?” 太上皇瞪着戴权,一脸的无语: “哦,没有礼炮是吧?” “蠢狗!没有不会想办法啊?” “用火铳!” “朝天鸣放,来上那么几响,听个动静!” “哎哎,奴婢明白了......” 戴权领命飞奔而去。 赵烈又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城头众将,点名道: “袁兴朝,袁大总督?” “陈雄,陈节度使?” 二将齐齐上前,抱拳道:“末将在。” 赵烈嘿嘿一乐,那双老眼里竟透出几分促狭: “朕要亲自去迎接忠武郡王回归。” “这收拢部队、组织打扫战场、组织各卫各营各部各曲有序入城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二位了,如何?” 袁兴朝欣然领命,声音响亮道:“末将遵旨!” 可陈雄的脸上却闪过了一丝极明显的不情不愿。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也想跟着太上皇去迎接忠武郡王啊! 这么大的荣耀,这么风光的场面,老皇爷亲自出城,仪仗队,军乐队,火铳齐鸣...... 他陈雄毕竟也算半个石系将领,哪能不想去凑个热闹? 可惜,眼下他再不情愿,也只能服从命令,去干善后的活。 很快的。 关城大门再次打开。 仪仗队分列两侧,旗手卫高举着大乾龙旗。 几十名火铳手在城楼上边端着火铳朝天而立。 不多会儿,石猛一行人便从战场上回到了山海关主城之前。 霎时间,火铳齐鸣。 砰砰砰砰的响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旗手卫组成的仪仗队已经列队在关外两侧,长枪如林,旌旗蔽日。 城头军乐队奏起了凯旋之乐,那调子吹得极其高亢,那股子欢腾劲儿直接响彻了整个山海关! 太上皇骑着马,亲自出城相迎,身后跟着两列在前线的文臣武将。 石猛远远望见这阵势,心中一阵感动。 在这种条件下,老爷子还把欢迎仪式拉到这份上,这份重视,这份心意,不用多说一个字。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不到百骑的残兵,扬了扬手,众人催马快行。 眼瞅着到了城门之前,石猛便率众下马。 他大步走到太上皇面前,行了一记极重的军礼,朗声道: “臣石猛,参见老皇爷!” 太上皇也是忙从马上下来,几步上前扶住,笑道: “免礼!免礼!” “忠武郡王快快免礼!”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石猛,目光最后落在他那身被血糊透的甲胄上,眉头皱了起来,关切道: “小子,受伤了没有?” 石猛嘿嘿一乐,那副浑不吝的德性又回来了: “这打仗哪有不受伤的?” “不过是些许风霜罢了,不碍事,不值一提。” 他一边说,一边像故意炫耀似的,返身从马背上解下一串头颅来。 那串头颅的金钱鼠尾辫拴在一起,沉甸甸的。 往太上皇脚下一扔,咕噜噜滚了满地。 七八颗血淋淋的人头。 每一颗都龇牙咧嘴,面目狰狞,被战场上的硝烟和血迹糊得看不清本色。 但若仔细辨认,仍能从那些轮廓中认出身份。 石猛伸脚踢了踢那几颗脑袋,笑嘻嘻道: “这几个人在金国那边好像官挺大的,我不认得,你们谁认识?” 这时候,几个辽东将领上前,瞪着眼睛、吃着惊,一一辨认道: “豪格的!” “岳托的!” “还有这个,萨哈廉的!” “卧槽!金国两红旗之主,大贝勒代善的!” “牛逼啊!” “............” “随便哪个人头都能换爵位!” “忠武郡王,厉害!这你不服不行!” 巴图蒙克与有荣焉似的,补充道: “何止这些?” “旱门关外,扬古利和阿山,也是我大哥宰的!” 石猛也笑着摆摆手道: “其他小角色的头我都懒得割。” 一众将领听了这话,不禁纷纷咋舌: “乖乖!” “了不得了!” “扬古利和阿山都成小角色了?” “这俩人,随便哪个头都值个一等男爵起步!” 太上皇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石猛说着,又伸手从怀里摸出一面皱巴巴、脏兮兮的旗子来。 那旗子是黑底金字,周边镶着明黄缎边,旗面上被烟火熏得发黑,又被血浸得发硬,可那金线绣成的龙纹还依稀能辨。 正是努尔哈赤的龙纛汗旗! “努尔哈赤的龙纛汗旗!” 石猛双手奉上,那笑容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有了这个东西,咱们回朝祭祀天地,又有上好的贡品了!” 太上皇接过那面龙纛汗旗,在手里展开看了看。 忽然,他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洪亮而痛快,在夜风里传出老远。 “哈哈哈哈!” “果然不愧是朕的石小子!” “大乾第一猛将!你又立下大功了!” 他一边笑,一边将那面汗旗交给身旁的戴权。 然后上前一步,伸手重重拍了拍石猛的肩膀,拍得“砰砰”响。 “你这一走小三个月,让朕好好看看!” 太上皇退后半步,眯着眼打量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唔,瘦了。” 石猛却不想聊这个。 他微微偏了偏头,忽然问道: “臣正追杀的起劲,差点就能割了努尔哈赤的人头,皇爷为何鸣金收兵?” 太上皇怔了一下,随即笑道: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小子似的精力无穷啊?” “咱们的士兵连续作战了五天五夜,全军睡眠时间严重不足,全靠一股子意志撑到现在。” “今夜能战胜金国,斩首逾十万,这已经是天大的胜利了。” “见好就收吧,免得过犹不及,徒增不必要的伤亡。”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沉,又补充道: “再者,杨高的叛军正在后方猛攻榆关。” “而且有探马来报,金国的总后备军皇太极,正率领一支生力军从威远城方向杀来。” “再不收兵,恐于我军不利。” 石猛听完,点了点头。 他认可太上皇的判断,便没有再追问。 太上皇看着他,忽然反问道: “对了!” “朕倒还想问问你!” “你的信上不是说你带来了十万骑兵吗?” “朕问你,你的十万大军呢?” “为什么只有你孤身一人从金军后阵杀穿过来?” 石猛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神色忽然更浓了些。 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又摸了摸满是血污的下巴,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哎呀,这小孩没娘,说来话长。” 他朝关城里努了努嘴,那模样活像个在学堂里被先生盘问的顽童: “我说老爷子,咱们能不能先进去再说呀?” “我肚子快饿死了......” 第283章 太上皇的作秀 很快的。 一行人进了山海关主城,进了太上皇的御帐。 本来在后方的城里有太上皇的指挥府,即原来的山海关总兵府,但他嫌距离前线稍微有点远了,再加上战事紧张,所以还是选择在最前线搭了御帐。 御帐宽敞明亮,空间巨大,但陈设却与别处将军帐并无太多异处。 一副巨大的沙盘,十数把椅子,案上堆着半尺军报,帐内又有小帐,是太上皇休息的地方。 虽然谈不上简陋、寒酸,但也绝对称不上奢华,完全是配不上太上皇这等九五至尊身份的。 帐角里有一间小厨房,暖炉上还温着太上皇的晚餐。 傍晚的时候,打得正激烈,老头也没来得及吃。 太上皇便让戴权盛一碗过来,他亲自端给石猛面前。 太上皇今日的晚餐是金丝银挂。 ——也就是所谓的面条。 一碗面条,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子,还卧着一个荷包蛋。 由于温了一晚上的缘故,面条早已泡发了,筷子一挑便断,烂糊糊地缠成一团,菜叶子已经煮得发黄发烂,软塌塌地贴在汤面上。 差不多可以算是剩面条了。 当然,对于这个时代来讲,有白面,有青菜,还有一颗蛋,这已经算得上是非常好的餐食了。 要知道,山海关被围了不止数日,后路又被杨高切断,粮草补给全靠库存。 普通士卒能吃上杂粮饼子就不错了,白面条是稀罕物。 可对于太上皇这样的万尊之躯来说,这种饭实在是寒酸得不能再寒酸了。 石猛没有客气。 他接过碗,一屁股坐在沙盘旁边,抄起筷子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面条烂得几乎不用嚼,一口就进了喉咙。 太上皇笑着看他吃,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吃饭时才有的满足和骄傲。 他转头问戴权: “还有吗?再盛一碗过来。” 戴权摇了摇头,压着嗓子道: “没了,就这一碗,还是皇爷您的晚膳。” 石猛顿住了。 他嘴里的面条还没咽下去,整个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坨泡发得几乎认不出形状的面条,又抬头看了看太上皇。 最后,指着面条愣道: “这个?挂面?还特么是剩面条?” “皇爷的晚膳?” 他的声音变了调,指着碗,一脸不可思议道: “哪来的野厨子如此惫懒?重新煮一碗能费多大工夫?” “再说了,又不是什么大鱼大肉,辽东军团还管不起一个老头吃饭了?” 太上皇摆了摆手,道: “哎,不怪他们。” “是朕让他们这么做的。” 戴权憋不住了,向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殿下您不知道,皇爷当众宣布他老人家的口粮减半。” “实际上,哪里是减半啊?连往日的二成配给都不到......” “还吩咐半丝儿不许浪费。” “就这一枚荷包蛋,还是众将军们坚决不同意,硬是以照顾年纪的名义硬配给给皇爷的。” 戴权看了太上皇一眼,见他没再瞪自己,便接着说: “有时候军议的晚了,或者战况紧张,等回来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他老人家就这么凑合吃两口剩饭......” “厨子要重新做,他还发脾气......” 太上皇终于瞪了过来,喝道: “就你话多?!” “石小子没回来的时候,战事紧张到了什么程度?” “军中粮草能供应多久,朕不比你清楚?” “要你多嘴?” “困境之中,稳定军心比任何事都更加重要!” “你懂么?” 太上皇转向石猛,语气又缓了下来,像是怕石猛多心: “人老了,吃不了多少。” “朕这随便对付两口也就够了。” 他顿了顿,摆了摆手,继续道: “哎,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今夜咱们缴获金国的物资不少,明日再拿下杨高的叛军,打通后勤补给线,往后就再也不用缺粮了。” 太上皇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又说道: “石小子你尽管吃,这些肯定不够你吃的,朕让他们再去做。” “哎对了,那个谁,戴权!” “立刻着人通知伙头营,今夜加餐,有什么做什么!” “让全军的将士都吃一餐饱饭,吃完了好生休息一夜。” “石王回来了,一战大捷!” “往后将士们再也不用担心吃不饱饭了,也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地睡觉了。” “去,快去。” 戴权领命,快步趋退出帐。 石猛当然知道,这是老头在绝境之中,对将士们做出的一种表态。 他和戴权一唱一和,也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 这种行为,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称之为一种“作秀”。 可作为政治人物和军事人物,这种“作秀”是必要的。 你只需要真心实意或者假模假样地,吃几天粗粮,表示出“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的姿态,就可以让成千上万的人,心甘情愿地饿着肚子也要替你卖命! 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划算的生意了。 但很可惜,有些人就是不懂,就是不屑,就是不愿! 古今中外,莫不如是。 正如有些人,在绝境中,士兵们都快要渴死饿死了,他还嫌饭难吃,还嫌水里没加蜂蜜。 正如有些企业负责人,当着媒体的面,甚至连自家产的饮料都不愿拧开喝一口。 别说真心实意了,连装样子演一下都懒得装。 ............ 此时。 石猛没再说别的话,只是问道: “皇爷,说一说杨高的叛军是怎么一回事吧。” 他的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波澜。 可太上皇看了他一眼,还是把话说了。 从曹千曲莫名其妙丢了宣府重镇说起。 从鹰嘴门离奇失守,大军退往土木堡,到杨高率兵来援,突然翻脸拿出“圣旨”围杀宣府军。 从曹千曲重伤突围,到周正海带着残兵遁入军都山。 再到杨高佯败意图骗开神京城,被雍庆帝识破,父子二人联合定计,准备在卢龙道诱杀杨高所部。 可杨高不知怎么回事,突然改走傍海道,一夜骗杀十数座烽燧堡,夺取辽东军团的后备粮仓,如今正猛攻榆关。 中间还穿插着前义忠亲王及其党羽勾结金国、意图谋反篡权的事。 以及赵泊如何在朝堂上蹿下跳,如何与杨高密谋,如何想借金兵之手除掉太上皇和雍庆帝,如何准备与金国划淮河而治。 一桩桩,一件件。 太上皇毫无保留,把他知道的所有前因后果,和明的暗的情报,都快速而详尽地说了一遍。 石猛吃的极慢,一边听,一边用筷子拨弄着碗里最后一片泡烂的菜叶。 太上皇讲得快,他吃得慢,仿佛在用咀嚼来压制什么。 等到老头讲完最后一个字,他的面条也刚好吃完。 碗里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尽了。 石猛把碗搁在沙盘边缘,站起身来。 他抹了一把嘴,站起身,铁青着个脸,说道: “行了,吃饱了。” “你们加餐,我去一趟榆关!” 第284章 演给老爷子看 “哎哎哎,你急什么呀?” 太上皇见石猛转身欲出帐,忙站起身子,伸手去拦。 他年纪大了,动作却还利索,一把拽住了石猛的袖口。 这力道不算太大,却拽得很紧,像是怕这小子真的一甩手就冲出去了。 石猛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太上皇: “我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指着帐外榆关的方向,嗓门陡然拔高,反问道: “我为什么不急?” 石猛越说越快,越说越狠,眼珠子都红了一圈: “他狗日的勾结敌国!背叛大乾!杀我兄弟!诱屠三万宣府军!” “我凭什么不急?” “我恨不得现在立刻飞过去,抽他的筋!扒他的皮!” 太上皇叹了口气,又追上来拽住他,语气里满是无奈,道: “你小子就是莽撞!” “他杨高麾下有三万五千兵马,你一个人过去能干什么?” “单骑冲阵吗?” “就算你能斩杀几百几千人,万军之中刺杨高于马下,又能怎么样?” “你一个人还能把三万五千兵马杀干杀净不成?” 老头越说越急,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的: “你石王的杀名谁不知道?当兵的谁不怕你?” “可是他们有脚!他们会跑!” “三万多人漫山遍野地乱跑,你到哪儿去追?” “若不能一举将他们杀干净,到时候他们躲在山中,或流窜各地,为贼为匪,当绺子当响马,四处骚扰百姓,戕害无辜,又该怎么办?” 眼见太上皇强忍急切,拉住他的袖子,还要耐住性子循循善诱的样子,石猛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那笑意一闪而过,快得像水面上的涟漪,随即被他压了下去。 但他仍旧板着脸,摆出一副盛怒难消、莽撞到底的架势,甩开太上皇的手,冷声道: “皇爷,你别拦我!” “今夜不活剥了那个狗贼,我睡不着觉!” 太上皇也恼了,长出一口闷气,怒道: “你小子睡不着觉,朕老子就能睡着觉了?” 石猛佯装“愣”了一下,站在原地不动了。 但脸上仍旧是怒气难消。 事实上—— 石猛当然不是真的莽撞。 他要杀杨高是真的。 要灭掉三万五千居庸关兵马也是真的。 但如此莽撞、如此冲动、如此不顾一切地举动,却是故意做给太上皇看的。 没办法。 先平定巴阿邻五王之乱。 后续灭掉金国、吞并高丽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甚至再往后,征暹罗,灭安南,拿下整个中南半岛,也都是计划中的事。 一口气灭掉包括强敌、弱敌在内的数个国家。 这份战功将是史无前例的彪炳! 他石猛现在已经是炙手可热的郡王,等打完这些仗,受封一字亲王也必定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当初查办江南甄家案、平定胶东倭寇之乱,靠着混不吝和“得罪”勋贵等方式“自污”,还可以压一压战功。 但是现在不行了。 连灭数个国家,救帝国于危难之中,这样的功劳绝不是靠“自污”就能够压下去的。 自古以来,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 等天下安定之后,或许太上皇能容他,能容一整个“石王派系”。 但雍庆帝却不是个容人的主儿。 数十年后,雍庆帝的子子孙孙,更是谁还会认你石猛的功?谁还记得你石猛是谁? 他当然也想过要反赵家天下。 甚至可以说,这条路是必然要走的路。 到那时候,反不反甚至都由不得他石猛自己做主。 更何况,石猛从来不是一个任人欺凌、坐以待毙的主儿。 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首先一点,人性是复杂的,想造反跟讲人情并不冲突。 太上皇还活着,石猛不想让老头死的时候不能瞑目。 至于什么泉下有知…… 别扯他妈的淡了! 人死了就是死了! 第二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石猛的理想,是准备打一圈的。 最起码东北亚、东亚、东南亚、澳大利亚这一圈,是必须要纳入华夏版图的。 经略中亚、殖民南北美、羁縻欧亚非,则视情况而定。 而要办成这样的千秋大业,内部在数十年内必须不能有大的动乱,他的精力也必须全部倾注到军事上。 否则必将前功尽弃,功亏一篑! 当初的蒙元,都干到欧洲了,为啥半途折戟?还不是因为老本营出问题了?! 再者来说,倘若石猛提前坐上那个位置,身为一国之主,他要面对的,将会是庞杂而繁复的整个国家的事务,很难再将精力全部集中于军事。 说什么“御驾亲征”,版图太大,首脑不坐镇中枢的情况下,后方必乱! 如此一来,则就又违反了“内部稳定”的大原则。 “打一圈”的理想,势必无法实现! 种种权衡之后,石猛思量,倒不如把国内庞大而繁杂的政务,一股脑甩给赵家父子。 反正这对父子理政能力都还算不错。 他们爷俩相互合作,亦相互牵制,对自己来讲是好事。 等完成“开疆拓土”的大业之后,再选择坐上那个位置,或者选择一种更先进的政体,好生经营国计与民生,推动工业革命的开启,为这个位面的炎黄子孙打下铁一般的万世基业! 纵然后世风云激荡,国际独立思潮大变革,后辈儿孙也总有一个“自古以来”的历史法理来源。 所以,这就是石猛在更高层面的顾虑。 等到这个理想实现,老爷子差不多也该龙驭归天了。 到那个时候,回望身后种种,自己数次救赵家山河于危难之中,也总算对得起乾朝,对得起老头。 所以—— 眼下他必须持续维持自己那纯武将、纯莽夫的人设。 以尽力将赵家父子对自己的猜忌减小减小再减小,以尽力将内战到来的时间推迟推迟再推迟。 顶层政治人物之间,没有什么纯信任。 私人感情是真的,相互利用、相互斗争也是真的。 在这一阶段,他石猛替赵家父子打工是真的,赵家父子替他石猛打工也是真的。 真难啊! 可话又说回来,若非体力无穷、精力无穷、斗志无穷、理想远大,是很难坐上那个位置的。 即使机缘巧合坐上了,也很难坐长。 熟悉近代史的朋友,很容易明白这个道理。 此时。 石猛“愣”了一下。 他继续甩开太上皇的手,往前大步迈开: “我不管!” “我今夜非得宰了杨高!” 太上皇也恼了,怒声道: “石猛!” “你连朕的话也不听了吗?” 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胸膛剧烈起伏。 他盯着石猛的背影,忽然提高了声音,拿出了老皇帝的威严: “好!” “那朕给你下谕,朕命令你——” 石猛嘴角微微上扬。 终于等到这句话了。 太上皇气呼呼地,继续道: “朕命令你,今夜不许出战!” “给朕老老实实在这里睡一觉!” “那个谁,戴权!” 戴权从帐角闪出来,弯腰候命。 “去!” “现在!立刻!马上!” “准备热水,让忠武郡王洗漱一番!” “另外,铺一张行军床!” “让这个臭小子在朕的御帐里休息!” “朕亲自盯着他!” 太上皇喘了几口粗气,瞪着石猛: “我让你跑!” 第285章 你小子是真好色啊! “哎,老头儿,你能睡着吗?” 石猛这个混小子,还真就在太上皇的御帐里睡下了。 太上皇睡里间他自己的小卧室,一帘之隔,石猛的行军床就搭在外间。 此时已经熄烛,只留了远侧两盏小小的烛火燃烧着,不至于让整个御帐内部漆黑一片。 太上皇当然听见了石猛的问话。 他只是单纯地不想理这个臭小子。 御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只听见外间行军床吱呀一声响,像是石猛翻了个身。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这小子翻来覆去,把那张行军床折腾得像要散架。 半晌之后,太上皇终于忍不了了,还是没好气地回应道: “你小子能不能老实点?” “你想说什么?”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石猛蹭的一下从行军床上坐起来,嘿嘿一笑道: “老皇爷,我想问一下。” “咱们大乾的这个王爵啊,他到底能娶多少个媳妇儿?” 黑暗中,太上皇明显被石猛这无厘头的问话噎了一下。 好半晌,才传来一声无奈的闷哼,随后是老头翻身的响动。 “一夫一妻多妾,历朝历代都是这样。” 太上皇的声音从帘子后头传出来,带着几分困意和不耐烦: “要论正经的正妻大妇,那自然是只有一个正妃。” “其他的,包括侧妃在内,都只能算是妾。” “当然了,这妾与妾之间,身份也有不同......” 石猛打断太上皇,道: “懂。” “这我都懂。” “不就是正妃、侧妃、夫人、姨娘嘛。” “姨娘又分什么良妾、贱妾、外室什么乱七八糟的。” 太上皇哼了一声,道: “大差不差吧。” “你小子到底想问什么?” 黑暗中,传来石猛嘿嘿嘿的贱笑: “臣不是已经问了吗?到底能娶多少个?” 太上皇那边沉默了两息。 然后老头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隔着帘子骂道: “你他妈是真够好色的!” “那可儿是朕的孙女,嫁给你做了正妻!还为你诞下了嫡长子!” “要依着可卿祖父的身份来讲,朕只想让你与可儿一生一世一双人。” “好,就算元春也是朕的赐婚,那就你们夫妻妾三人把日子过好就行了,你还想怎么着?” “............” 石猛也不说话,只是嘿嘿直乐。 那笑声在黑夜里格外欠揍,活像一只偷了鸡的狐狸。 太上皇又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长叹一声。 老头语气里满是没奈何地说道: “不过,你小子身为国朝的王爵,年轻气盛嘛!” “身为顶天立地的男人,好个美色,娶几房侧室,朕捏着鼻子也就认了!” “............” “算啦,算啦!” “不痴不聋,不做阿家阿翁。” “你们的家事,朕不管,也不会让太后和皇帝皇后插手。” “只要你的王妃同意,你爱纳几个纳几个!” 老头顿了顿,忽然加重了语气: “不过有一条,你小子给朕记好了!” “不管谁过去,都不能让朕的孙女受半点气!” “否则,朕不饶你!” 石猛涎着脸道: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臣就只好打仗和研究个新玩意儿,呃,还有娘们儿,别的都没兴趣。” “我们家的人啊、钱啊、事啊,通通都归可卿管理的。” “连我都怕她,谁敢对她不敬?” 太上皇也是没招了,被石猛这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老头在黑暗中瞪了帘子一眼。 那眼神要是能杀人,石猛早被剐了八百回了。 他实在不想跟这小子再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遂翻了个身,转移话题道: “对了,你小子一直东拉西扯的,到现在还没给朕说一说你的那十万骑兵哪去了?” 石猛一边挠着手臂,一边说道: “不会隔墙有耳吧?” 太上皇无语,道: “你当这是哪啊?” “这是朕的御帐!” 石猛这才嘿嘿一乐,盘腿坐在行军床上,压低了声音,道: “那就不瞒皇爷,事情是这么个事情......” “当时我接到皇爷的前五道金牌,刚好刚平定巴阿邻那边的事,正在跟巴图蒙克他爹谈判要钱呢。” “一看五道金牌,我当时就急得不行!” “钱也不要了,直接问老汗王要人要马!” “连战兵带辅兵带牧民,再加上咱带过去的骑兵,拢共凑了十万左右吧。” 太上皇在帘子后头轻轻嗯了一声。 石猛继续说道: “当时我们是一刻也没停,连夜就拔营出发。” “可是皇爷您知道......” 石猛顿了一顿,继续道: “这兵力越多,行军速度越慢,也是没法子的事情。” “一路上又陆陆续续接到您的剩余七道金牌。” “当时差点没给我急坏了!” “可是拖着十万大军,我就是再想快,它也快不了啊。” 他换了个姿势,把枕头垫在腰后,语气轻快了些: “无奈之下,我就把大军托付给巴图蒙恩、大虎、路长风他们,提前为他们画好行军路线。” “我自己就骑着炭龙驹,马不停蹄地提前赶过来了。” “我那炭龙驹,皇爷您是知道的,人间极品宝马良驹啊!” “端的是日行千里、夜走八百......” 太上皇算是听明白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打断石猛道: “行了行了,别自吹自擂了。” “所以你就脱离了大军人马,独自一个人提前赶过来了是吧?” “而后在今天傍晚,单人独骑从后方杀穿了金军阵线?” 石猛应了一声,又补了充道: “嗯。” “那臣不也是担心您老人家的安危吗?” 太上皇哼了一声,没接这个茬,反而问道:“你那十万骑兵,现在到哪了?” 石猛精神一振,双手在黑夜中比划着,说道: “大概四五天之后,十万骑兵会沿莽古尔泰西进的那条线路向东进!” “直接干到金国老巢盛京城!” “我给他们下的命令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那股子嬉皮笑脸忽然收了收,露出底下的森寒: “尽屠一空!” 御帐里安静了一瞬。 石猛接着道: “狠是狠了点,可也是没法子的事情。” “你不把金国彻底亡国灭种,那就始终是心腹之患。” “你不把关外的大片沃土纳入版图,那咱们拿什么奖励这场大战中的泼天军功?” 他又躺下,把被子往身上一盖,得意道: “到时候咱们这边灭掉杨高叛军,打通后勤线路,然后再大举北上!” “南北夹击,金国撑不住的!” “相信不出一个月,就能彻底灭掉他们。” “往后,北边大的战事不会再有,顺手还能把高丽收入囊中。” “回过头来,咱再去收拾南疆的战事!” 黑暗中,太上皇沉默了很久。 帐外起了点夜风,吹得帐布微微鼓动。 远处的营地里,偶尔传来巡夜甲士的脚步声和刀鞘碰撞的轻响。 终于,太上皇开了口。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也沉了些:“你这小子,还真就一心扑到军事上,满脑子都是打仗打仗打仗。这北边的仗还没打完,你就把南疆的仗安排上了。你就没点别的志向吗?” 石猛嘿嘿一乐,道:“有啊!臣刚刚不是跟您聊臣的志向来着?是您老人家不愿意聊,非要往军事上扯。” 太上皇愣了一下:“嗯?什么志向?” 石猛:“娘们儿啊!” 太上皇:“......!” 第286章 尘埃 “一尘不染的事情是没有的。” “也没有人能经得起别人的挑剔。” “我们都在吸入灰尘,沾染灰尘,化作灰尘......” 石猛躺在御帐里的行军床上。 盯着帐顶那片在两盏微弱烛火映照下灰蒙蒙的帐布。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些念头。 他不知道这些念头是什么时候钻进来的。 也许是临睡前跟老爷子扯完那些浑话之后,也许是更早。 至于,能有多早呢? 在龙城的废墟之上,在皇极殿的血流成河之夜,在江南的滚滚人头堆中,在养生堂无数被救的孤儿面前,在霸王渡的冲天爆炸声中,在胶东歼灭二十万倭寇之后,在巴阿邻的草原之上...... 这些念头,就已经在那里了。 “我莫名其妙地穿越到这方略微肮脏的红楼世界。” “我厮杀,我流血,我拼命。” “最开始,我只是为了活着。” “从死囚牢里爬出来,从先登营的尸堆里爬出来,从朔州城头的箭雨里爬出来......” “那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字:活。” “活过今天,活过明天,活到能喘口气的那一天......” “到后来,我为了复仇,我为了权力,为了金钱,为了女人......或许还为了一丝丝所谓的‘正义’。” “我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直接或间接死在我手底下的人命,小一百万总是有了吧?” “我暴戾,我贪婪,我好色。” “我不完美,甚至很烂。” “我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 “往左一步有人指斥,往右一步有人訾骂。” “我不想做普通人。” “事实上,从世俗意义上来说,我现在也已经不能被称之为‘普通人’。” “我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还是错。” “过去如此,现在如此,未来依然如此。” “正如,我想打下一块看起来无比庞大的版图,可我同样也将无数父母含辛茹苦养大的一个个儿子,亲手葬送。” “那些年轻的尸体,我记不住他们的面庞,记不住他们的名字,可他们每一个都有爹娘,有妻子,有儿女......他们的命,在我石猛的军功簿上,只是一个数字。” “正如,我想解放生产力,改革掉半奴隶制的人身依附制度,可我却依然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种制度对上层人带来的福利。” “王府里的丫鬟、仆役、佃户、织工......我可以对他们好,可改变不了他们是我的附庸这个事实。” “正如,我想彻底废掉娼妓环境,完全地推行一夫一妻制度,可我却依然为了自保、为了满足自己对美色的欲望,一步步娶纳更多的女子。” “可卿、元春、棠红、紫影、鸳鸯、平儿......那些我已经拿下的......还有那些我动了心思却尚未拿下的……年龄未到没有下手的......似乎每一个都有理由,每一个都是不得已......可归根结底,我还是那个贪心好色的渣男人。” “............” “也许终有一天,我会忘记初心,忘记自己曾经生活过的世界,在纸醉金迷的生活和权力漩涡的异化中变成一个坚定的封建主义战士。” “可在那之前,并不妨碍我想把事情做得更好一点......” “哪怕做的不完美,哪怕会引发更多新的问题。” “唉。” “我总想着,世间事总不尽理想,但去做,总比不做强。” “我身怀杀戮系统,生来为了杀伐,天生背负杀孽。” “唉!” “无论是人间有罪,还是天道有罚,所有的罪孽与谤名,皆由我石猛一人承担吧。” “............” 这些乱七八糟、有的没的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慢慢退去。 在这种自我审视之中。 石猛的意识逐渐模糊,逐渐沉入了睡梦之中。 ............ 翌日清晨。 石猛醒来,一阵头痛欲裂,脑袋里像有人拿锤子在敲。 “嘶!” 他从行军床上坐起来,揉着太阳穴,皱着眉,自言自语地嘟囔道: “昨天晚上乱七八糟地想什么呢?” “自己乱自己道心,妨碍念头通达!” “这下好了,头疼,冻感冒了吧?” 御帐中并无其他人。 清晨的阳光从帐帘缝隙里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金色的线。 老爷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床出去了。 石猛四下看了看,发现自己床边的小案几上,放着一身崭新的里外衣。 盔甲架子上,自己的那身铠甲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昨夜糊满的血污和泥垢全不见了,连甲片的缝隙都擦得发亮。 那面玄底红纹将帅大氅也洗得干干净净,被烘烤干了挂在架子上,像一面刚做好的新旗。 石猛这才从系统空间中提取出一枚小还丹,扔进嘴里,像嚼糖丸一样嘎嘣嘎嘣嚼了。 一股清凉从喉咙滑下去,头痛感瞬间消失。 浑身的酸痛也像被抽走了一般。 又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石猛目光恢复毅然和凛冽,对自己道: “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干啥呢?” “走不通的路,刀开路!” “人活着也免不了最终一死,不是我死,就是你死!” 这才起身穿衣。 御帐外候着侍奉的小太监,闻听帐内动静,忙进来伺候石王爷梳洗、穿铠甲。 又有小太监端进来一份早膳。 一碗热粥,两个馒头,一碟小菜,还有几片切得齐整的酱肉。 比昨晚那碗泡发的剩面条不知强了多少倍。 石猛也不客气,接过来就吃。 他吃得快,却不像昨晚那样狼吞虎咽,只是一口一口地嚼着,仔细品尝着食物的滋味。 这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 “老皇爷呢?” 石猛咽下一口粥,问道。 小太监恭恭敬敬答道: “回殿下问话,皇爷去山海关总兵府主持军议了。” “嘱咐您睡醒了吃完早膳,也赶紧过去。” 石猛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三下五除二将早饭吃完,把碗往案上一搁,起身便往外走。 他的马就拴在帐外,经过一夜的休养补充体力,炭龙驹现在的精神头也是饱满得很。 那马见到石猛出来,兴奋地甩了甩脑袋,打了一个响鼻,前蹄在土上轻轻刨了两下。 石猛走过去,拍了拍马头,在那簇雪白的额毛上揉了一把。 炭龙驹眯起眼睛,惬意地呼了一口白气。 “走吧,伙计!” “出发!” 石猛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山海关总兵府奔去。 ............ 很快的。 到了山海关总兵府。 门口的值守士兵见是忠武郡王,哪里敢拦? 齐齐打了个立正,行了一记极标准的军礼。 石猛在马上回了个礼,而后下马,将战马交给他们,自己走了进去。 府院之内。 地上正跪着两个五花大绑的人。 头发散乱,鼻青脸肿,身上的衣服破得一条一条的,满是干涸的血迹和泥污。 两人垂着头,看不见面相。 石猛走到近前,扒开乱发,认真看了看。 那两张脸都被打得不成了样子,眼眶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翻着,鼻梁歪在一边。 但石猛总算还是认了出来。 ——杨高,卢崖。 石猛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 而后没有继续搭理,径直进了正堂。 此时。 太上皇正在主持军议。 议事堂内。 辽东军团所有参将以上的将领坐了两排。 袁兴朝、陈雄、戚建辉、陈瑞文、马尚、谢鲸、邵泗、吕黟、宋康......一张张熟悉或者不熟悉的面孔。 巴图蒙克也在,坐的还比较靠前,正朝他咧嘴笑。 石猛一进门,太上皇先是笑着摆了摆手: “起来了?” 太上皇打完招呼之后,石猛行礼。 简单的陛见流程走完。 太上皇又笑呵呵道: “昨夜大胜,皆系石王破阵之功。” “诸将,向石王行礼。” 满堂将领唰的一下全都站了起来。 不分文武,不论品级,一个个朝石猛抱拳行礼,口中纷纷道: “忠武郡王殿下!” “石王爷!” “参见王爷!” “大哥!” “............” 那阵仗,一个个恭敬的很。 这面子,绝对是给足了! 石猛一一拱了拱手,算是回礼。 随后,石猛大步上前,走到太上皇左手第一位那个空位前。 那是他的专属位置。 想当初,在朔州,石猛第一次参加太上皇主持的军议,还是被老皇爷额外批准破格旁听的。 一众军中大佬围坐长桌两侧,他独自站在最末端的门旁,卑微如蝼蚁。 现如今,他已经混成了大乾军方第一人。 帝国全军上下,没有人敢不给他面子。 只要他一句话,数十上百万的人嗷嗷叫着情愿赴死。 三品以下的文武官员,想进他的大门,得先给他的门仆奉上笑脸,低头哈腰如条狗。 石猛朝太上皇拱了拱手,太上皇微微点头。 石猛落座。 其余将领这才跟着坐下。 待石猛坐定之后,太上皇将一封军报推到石猛面前。 那军报是今晨刚送到不久, 也是跟外面跪着的杨高、卢崖是一同送来的。 石猛拿起来看。 大意是,那三万五千居庸关兵马受了杨卢二人蛊惑,犯下错事。 但他们自己声称,一则是不知情,二则是被逼迫,只是遵从大乾军规,执行上峰军令而已。 现在意识到了错误,特地绑了杨卢二将,并遣使送信一封,向朝廷请罪。 请求宽恕,并愿意为之前的错误行为付出代价。 比如,全军脱去铠甲,充作罪囚,为帝国干三年的苦力,或者别的什么方式,请求老皇爷酌定。 石猛看完,笑了笑。 而后靠在椅背,双手一拍,似乎早有笃定般说道: “那!” “我就知道!” 太上皇看着他,问道: “石王,你对此什么意见?” 第287章 御前议罪! “我的意见?” 石猛笑了笑,环视一圈众人,这才继续说道: “我的意见是,先听听大伙的意见。” 在场诸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率先开口。 堂上沉默了片刻。 太上皇见状,微微抬手,说道: “升帐议事嘛,得允许人说话。” “大家畅所欲言,言者无罪,不必有所顾忌。” 老头顿了顿,目光扫向右侧首位,点名道: “兴朝,你先说说你的看法。” 袁兴朝是辽东方面的总督,也即最高负责人,他有资格第一个开口。 老袁拱了拱手,略加思索,然后缓缓说道: “太上皇陛下,臣以为,居庸关兵马叛变之事,实乃前义忠亲王等人挑唆,杨高卢崖等人率领,下面的士兵大多受其蛊惑蒙蔽,或身不由己被形势裹挟,并非真心叛变。” “如今朝中叛党皆已受缚,杨高卢崖亦被士兵们生擒送来,此乃弃暗投明之举,应当从轻发落。” 他话音一落,便有数名将领微微点头。 可袁兴朝刚坐下,经营节度使陈雄便霍地站了起来。 这位以沉稳著称的将领,今日却是格外的暴烈。 只见陈雄脸色铁青,双手抱拳,声音在议事堂中嗡嗡回响: “太上皇陛下!臣不同意袁总督的看法!叛变就是叛变!没有任何借口!” 陈雄越说越急,嗓门也越提越高: “若没有他们背刺,宣府重镇焉能被破?十数万军民焉能被金兵所屠?曹节帅焉能身死乱军之中?莽古尔泰焉能兵临神京城下?傍海道十数座烽燧焉能被攻破失守?辽东军团焉能面对前后夹击?” 陈雄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眶泛红。 他本就是宣府人,莽古尔泰攻破宣府后,他的族人大多葬身金兵铁蹄之下。 这笔血仇,他日日夜夜都刻在骨头里。 不过,此时他却没有提自家的血仇,只是表达态度: “杨高一伙叛变,对大乾造成的损失无法估量!” “若非忠武郡王殿下及时赶到、力挽狂澜,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臣的意见是——” “叛变就是叛变!杀无赦!一个不留!” 陈雄刚刚坐下,又有一位姓刘的老将军站了起来。 此人须发花白,在辽东军中资历极老,说话也带着几分老资格的从容: “陈节帅,你不要意气用事嘛。” “大家都知道你陈节帅是宣府人,你的族人大多为金兵所杀,你恨金兵、恨叛徒,想要报仇,这也是人之常情。” 他先安抚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道: “但陈节帅你要知道,领兵之人,切记意气用事。” “你想报仇,应该去找杨高卢崖,去找义忠亲王父子,去找莽古尔泰。” “那些士兵们已经放下武器投降,你不应该杀他们,应该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否则,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以后谁还敢投降?谁还敢放下武器?谁还敢相信朝廷?” 另一位将军也站起来附和道: “末将也同意袁总督和刘将军的看法。” “不应该杀降。” “杀降不祥是其一,再者说,咱们未来经略辽东也需要人口,完全可以让他们这三四万人充作囚徒,去辽东开荒经营、为朝廷耕种军粮嘛!” 不少人纷纷点头。 堂中气氛渐渐偏向了“从轻发落”的一边。 这时候。 巴图蒙克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怒声道: “放屁!放屁!放屁!” 他连骂三声,震得堂上众人俱是一愣。 这位巴阿邻王储性情向来豪爽直率,可如此暴怒,却还是头一回。 “袁总督妇人之仁!” “刘将军在转移矛盾!” “而你——” 他瞪向方才那位提议去辽东开荒的将军: “你他妈纯属利欲熏心!” 巴图蒙克转向袁兴朝,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道: “袁总督!” “你以为他们是怎么杀的曹节帅?怎么屠的宣府军?” “这些情报,皇爷没有公开,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 “现在......” 巴图蒙克转头看向太上皇,太上皇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可以说。 巴图蒙克这才继续说道: “现在我直接告诉你们,他们是假传圣旨!是骗杀!是诱杀!”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桌案上,敲的笃笃作响: “倘若是堂堂正正在正面战场上击败曹节帅的宣府军,我巴图蒙克都无话可说!” “今天他们投降,我都可以接纳他们!” “但是他们用最下三滥的手段,致使曹节帅屈死,宣府十数万军民被屠,神京城被围,辽东军团后路被断!” “我巴图蒙克无法容忍!绝对无法容忍!” 巴图蒙克猛地离开座位,转向太上皇,一撩袍摆,单膝跪地,抱拳昂首,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草原人特有的倔强,大声道: “如果这样的一支叛军能够被原谅,我巴图蒙克情愿辞去大乾朝所有职位,回巴阿邻草原放马牧羊!” “从此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这话说得极重。 堂中顿时一静。 不少将领纷纷出言相劝。 有人劝巴图蒙克不必如此决绝,劝他冷静下来。 袁兴朝也站起来,皱眉道: “巴图将军,你太冲动了!” “御前议事就是议事,何须意气用事?” “你只需要知道一点,他们已经投降了!” 巴图蒙克冷冷一笑,不屑道: “投降?哼!” “可笑!可笑!可笑!” 他一连说了三声可笑,声音一声比一声冷: “这群畜生!他们早不降晚不降,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降?” “还不是因为昨夜我大哥回来了,金军大败!努尔哈赤被炮轰死,代善被割去首级,金兵损兵折将,丢下十余万具尸体!” 他逼视着袁兴朝,一字一句道: “他们不是悔过了,他们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们害怕了!” “他们知道再跟着金国没有希望了!” “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了,只好以下犯上,绑了杨高卢崖,向我们投降乞求一条活路!” “袁总督说什么他们被蒙蔽被裹挟犯下错事?哼!” “那我问你,他们是没长脑子还是没长腿?” “一错之后,为何屡屡再错?” “首次参与骗杀宣府军,可以说是被蒙蔽被裹挟,那么走傍海道偷袭辽东军团后方,威胁太上皇生死安危,这又怎么解释?” 巴图蒙克环视全场,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最后一字一句道: “袁总督,还有诸位大人、诸位将军......” “我巴图蒙克明说了吧!” “我是大乾的兵部侍郎!只要我还在乾朝效力一天,我就不可能同意饶恕这支叛军!” 袁兴朝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 “你不同意就不同意,你激动什么呀?” 巴图蒙克瞪着眼: “我激动了吗?” 袁兴朝都笑了,摇了摇头说道: “你们这些二三十岁的年轻人,跟我们这些五六十岁的老头子,看法和想法是不一样的,这很正常。” “但是,有话就不能好好说?” 陈雄也站起来,指着袁兴朝道: “袁总督,你不要转移话题!” “还有诸位支持受降的大人,请你们各位扪心自问想一想!” “合着他们诱杀的不是你们的袍泽兄弟?屠戮的不是你们的父母家人?” “在这里装什么大善人?” 巴图蒙克知道这些老兵油子议了也是白议,遂不再理会他们,遂转向太上皇和石猛,抱拳问道: “皇爷,大哥,你们怎么看?” 太上皇抬了抬下巴,示意石猛发表意见。 石猛自然把方才的争论尽收眼底。 他微微笑了笑,缓缓站起身来,平静道: “我的意见是,纳降。” 第288章 演的真像啊! 纳降? 石猛这两个字一出口,满堂都惊了! 斩草除根派,齐刷刷地看向石王,一个个人都傻了。 从轻发落派,瞪着俩大眼珠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连太上皇都微微转头,没能控制住表情管理,满脸惊愕地看着石猛。 卧槽? 卧槽!! 纳降这俩字能从杀人不眨眼的死神嘴里说出来? 这特么啥情况? 忠武郡王今天早上吃错药了吧? 巴图蒙克掏了掏耳朵,他真的怀疑自己的耳朵在战场上被那一炮震坏掉了。 随后又狠狠揉了揉眼睛,看向石猛,喃喃道: “纳降?” “大哥?不是?” “你......你真的原谅那群人渣王八蛋叛军?” 巴图蒙克的眼神,从震惊,到怀疑,到失望,再到愤怒...... 陈雄也缓缓站起身,迟疑着说道: “石王爷,曹节帅他......” 是啊! 曹千曲是石猛的左膀右臂,是石王爷最过命的兄弟。 现在老曹生死不知,多半是已经死了...... 石猛怎么可能不为他报仇?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石猛身上。 只见石猛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唉......” “人死不能复生。” “过于纠结往日的仇恨,只会让人迷失了心智。”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整个议事堂都安静下来才听得清。 他停了停,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我已经杀过太多的人了......” 他说着,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堂上每一张脸。 那目光里有一种极复杂的东西,看得不少人心里发毛。 “昨天夜里,我梦到那一张张年轻的、苍老的面庞,在我的面前飘来飘去。” “我梦到他们那白发苍苍的爹娘,哭着找我要儿子,我梦到他们的孀妻,哭着找我要丈夫,我梦到那些失去父亲的孩子,求着找我要他们的爹爹......” 石猛说着,眼眶湿了。 两行清泪唰唰地往下掉。 他没有擦,就那么任泪从腮边滑下来,滴在崭新的衣襟上,洇出两个深色的点。 现场所有的人都懵了,但是也不敢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听着石猛继续往下说。 “我是带兵的人,可也是最底层的囚徒出身,我知道当兵的有多不容易。” “上边一句话,他们就得拿命拼。” “很多时候,杀完人都不知道为什么杀人,死了都不知道为什么死。” “杀与被杀,都不过是上边人的一句话。”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道: “所以,我相信,他们是真的被蒙蔽被裹挟,才做下的错事。” “小卒不易啊!” “他们的命,从来都不是自己的命。” “唉......” 石猛长叹一声,沉沉道: “古者圣人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说到此处,他语气忽然一正,不再颤抖,也不再低沉。 只是抿了抿嘴唇,继续说道: “我身为大乾的郡王,执掌大乾军事,我当然不会原谅他们的背叛。” “可是......” “上天有好生之德。” “此事,只诛贼首就好了。” “既然他们迷途知返,亲手绑缚了贼首送过来请罪。” “那么......” “我原谅他们。”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极轻。 可那轻飘飘的声音落在堂中,却重得像四块石头砸进深潭。 水花四溅,涟漪一圈圈荡开。 “给他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只要他们放下兵器、脱掉铠甲,以罪囚身份去辽东开荒三年。” “过去的罪行,便既往不咎。” “这,就是我的意见。” 沉默了! 满堂都沉默了! 石猛又叹了口气,看向太上皇,祈求道: “皇爷,请下一封圣旨吧!” “臣请求亲自去受降,臣亲口告诉他们,朝廷将宽宥他们过去所犯下的罪行。” 太上皇愕然了、沉默了、无语了、迷茫了、力竭了、崩溃了......甚至露出了一丝解释不清的迷之微笑。 石猛起身离席,向太上皇行了一礼,诚恳道: “臣石猛,求陛下了!” “臣是罪囚出身,他们也犯下了罪行,臣最能理解他们的惶恐。” “请把他们交给臣处置,臣定会彻底‘洗刷’他们的罪孽!让他们‘重新做人’!” “臣,求陛下了!!!” 石猛的声音骤然拔高。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直接把懵逼中的老头吓了一个激灵! 唉! 自己一手提拔的爱将,能怎么办呢? 太上皇一脸的不悦,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可看着石猛那张诚恳到近乎倔强的脸,终究还是重重点了点头。 陈雄等将领见是这个结果,纷纷闭上了眼睛。 有人拳头攥得咯咯响,有人别过脸去不看石猛,有人重重叹了一声...... 但巴图蒙克不能忍! 小巴直接是炸了! 他瞪着大眼,砰的一拍桌子,霍然起身离席。 他身为巴阿邻王储,又是大乾最重要的几名将领之一,说话自然不能当做放屁。 方才他小巴已经当众表了态,现在是该兑现的时候了。 巴图蒙克狠狠瞪了一眼石猛。 那眼神里有火。 火里烧着的东西很多。 有愤怒,有失望,有不解......还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那意思是—— 大哥,我对你真失望!真他妈失望! 而后,巴图蒙克头也不回地向堂外走去! 石猛也不拦,太上皇也没拦。 满堂的将领看呆了...... 卧槽! 就为了一批叛军的处理,直接导致剖白马的兄弟反目? 这? 这这这...... 就连方才的一批‘从轻发落’派都看不下去了。 袁兴朝首先起身力劝: “巴图将军请不要冲动。” “皇爷,殿下,您倒是劝劝啊?” 刘老将军也起身下拜道: “对啊!” “这不值得!不值得啊!” 却不料,石猛双手撑着桌子,垂着头,低吼一句:“让他走!!!” 那三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直接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这下,再没人敢说话了。 太上皇也是轻轻叹息一口,环视众将,说道: “巴图蒙克年轻气盛,思虑不周,不用管他。” “回头朕修书一封,让巴阿邻汗王好生劝他一劝。” “唉......” 老头顿了一顿,继续低声叹息,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 “巴图蒙克当然是很好的将领。” “可若在他与石猛中间二选一,朕只能选择支持朕的石小子了......” ............ 堂中寂静无声。 太上皇便让随军中书撰写圣旨。 那中书舍人铺纸提笔,斟酌再三,写了好久才写完。 太上皇接过来一看,铁青着脸道: “写的什么玩意儿?” “废物!” 当即提笔在圣旨草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随后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案上铺开新绢,老头竟是自己亲自动手,一边思索一边写。 太上皇的字极有筋骨,一笔一划都像刀刻的。 他也是写了很久。 最后写完,晾干墨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让戴权加盖宝玺。 老头心里可能真的很纠结、很难受吧? 前后拟了两封圣旨,第一封被他废了,第二封他亲自写的。 两封圣旨加起来,最多不过百余字,愣是在这议事堂之内,写了足足一整个时辰! 众将领就这么在这极其压抑的氛围中,干坐了一整个时辰! 刘将军等几个高级将领没来由地感觉这似乎有点不对劲。 老头向来雷厉风行,怎么今天这么墨迹? 难道是真的心中郁郁? 还是说在故意拖延什么? 不过,谁敢在这节骨眼上说话? 那圣旨也没当众公布,太上皇直接塞给了石猛。 “此事便由忠武郡王全权处置。” 老头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耐心,挥了挥手道: “散了吧。” 众将起身,纷纷行礼趋退。 偌大的议事堂内只剩下太上皇与袁兴朝、石猛三个人。 ............ 人走完了。 石猛也终于憋不住了。 整个人长舒一口气,一把抓过太上皇面前的茶杯,咕咚咕咚灌了几口,这才摇着手说道: “我不行了,我不行了!” “还要让我去演,原谅那帮畜生!我特么差点绷不住演穿帮!” “你们这帮老头就爱整这些幺蛾子......” “要依着我和巴图,直接杀过去全宰了干净!” 袁兴朝也是苦笑一声,道: “哎呀,忠武郡王。” “咱这不也是没法子的事嘛。” “诚如皇爷所说,他们长了腿,会跑。” “咱们为了穿插一支精锐去堵他们溃逃的后路,为了杀干净一点,不留后患,咱们只好麻烦一点了。” “不过要说起来,您这表演天赋还当真了得!” “那眼泪说来就来,差点给我老袁也听哭了。” 太上皇更是捋着胡须微笑道: “希望巴图蒙克那小子一切顺利吧。” “石猛,你晚一会儿再出发,让‘它’们先把风声放出去。” “朕和袁总督就在这里等你们的好消息。” 石猛点了点头,抱拳称是,刚要告退。 却听得太上皇在身后轻轻叹息一口。 石猛停住脚步,回望太上皇。 老爷子也若有所思地看着石猛,轻声道: “全歼叛军,为宣府军报仇,这本应该是一件光明磊落的正义之事。” “只是,为竟全功,出此下策,未免失了磊落。” “石小子,你可想清楚了,此事一旦做下去,一定会影响你的名声。” “什么杀降、诱骗、言而无信、反复无常......” “这些坏名声都会背负在你的身上。”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石猛早就想到了这些,此时直接冲着老头微微一笑,不假思索道: “后悔?” “呵呵。” “他们那些王八蛋,屠戮宣府军的时候,不也是诱杀、骗杀吗?”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让他们先看到希望,继而把他们的希望一点点掐碎,最后在彻底的绝望中屠戮一空!” “这,是他们该得的!” “想靠放下武器,干三年苦力就洗清罪孽?呵呵,做梦!” “如果他们能够被宽恕,那宣府军屈死的三万血债,谁来偿还?曹千曲的命,谁来偿还?帝都被围、二圣蒙尘、辽东军团腹背受敌,这些又该由谁来偿还?” “说实话,只是杀光他们,我都觉得不解恨。” “在将来,灭掉金国,开发经略辽东,我还会把他们的家眷、族人全部送过去,开荒种地!继续替他们赎罪!” 石猛顿了顿,又冲老头邪魅一笑: “至于名声么......” “臣一个武将,要那么好的名声干什么?” 第289章 他以为他是石猛啊? 石猛走了。 袁兴朝也走了。 议事堂里,只剩下太上皇一个人。 老头坐在首席上,没有动,也没有叫人进来收拾案上的茶盏和军报。 阳光从窗格里斜斜地照进来,照着他花白的鬓角和那只搁在案上的右手。 那手背上全是老年斑,青筋一根根凸起来,像干涸的河床。 他望着石猛离去的方向,堂门还敞着,外面的天光白晃晃的,什么也看不清。 可老头就这么望着,嘴里喃喃道: “是啊。” “他一个武将,要那么好的名声干什么?”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若是戴权在旁,一定能听出老头话里的深意。 老头玩了一辈子鹰,向来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他如此宠溺、信重石猛,他就有绝对的自信驾驭这位猛将。 只要他活着,他什么都不担心。 石猛再猛,也是他赵烈亲手从死人堆里捡出来的。 那小子再浑,对他这个老头子,始终没大没小地喊“老爷子”、“老头”,从来没变过。 只是他现在年纪越来越大了,有时候也不得不考虑一下身后之事。 他唯独只担心一点,就是自己将来驾崩之后,自己的儿子、孙子能不能驾驭住这头猛虎? 或者说,能不能容纳这头猛虎? 巧的是,石猛唯一的顾虑,也是这一点! 只不过,这种事情怎么说呢? 用一句俗话解释就是,麻杆打狼两头怕。 老头担忧自己死了之后,后继君王会不会与石王君臣失和? 石猛也是担心老头蹬腿之后,后继君王会不会与自己相互猜忌? 如果“那种事情”提前到来,便不是太上皇希望看到的事情,也会大概率破坏石猛“开疆拓土打一圈”的计划。 你担心,他也担心。 但这种事情又无法坦言明说。 总不能把赵澈叫来,当着石猛的面问:“儿啊,朕死了之后,你会不会杀石猛?” 也不能把石猛叫来问:“小子,朕死了之后,你会不会反?” 这种话就是他妈扯淡! 一旦问出口,便是把猜疑摆到台面上,便是帝王家最大的忌讳。 可以说,问出来就是祸。 也是机缘巧合。 石猛刚才或者有心、或者无意,说出的那句话,彻底打消了老头心中的疑虑。 太上皇细细品着那句话。 一个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的异姓王,说出这种话。 再加上昨天夜里,他还说自己除了打仗和搞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别的什么都不想要。 家里的事、钱的事、人的事,全都交给媳妇管。 他连自己的王妃都“怕”。 他只想做点实事,只想多打点地盘,只想研究点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只想多拿下几个漂亮的小娘子。 这话若是别人说的,老头一个字都不信。 可石猛说这话时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那副没出息还理直气壮的嘴脸,分明是真的。 “这小子......” “嘿,嘿嘿。” 太上皇笑着,摇了摇头。 ............ ............ 榆关镇。 城外的叛军此时已经集结。 三万多人在榆关城外的一片荒地上席地而坐,甲胄没脱,兵器放在脚边。 远远望去,黑压压的一大片,像一群被赶出圈的羊。 有人缩着脖子,有人抱着膝盖,有人不停地朝山海关方向张望。 但没人说话,也没人笑得出来。 诚如巴图蒙克所说,他们之所以选择在这个时候选择投降,完全就是因为投机失败,前路未卜。 金国大汗被炮轰而死,强悍的金军一溃涂地。 再加上乾朝的那位战神回来了,一回来就一战定乾坤! 对于这些投机的叛军来说,再坚持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在他们自己看来,想要活命,唯一的路子就是绑了杨高、卢崖,送给太上皇,并乞求投降。 事实上,他们也是这么做的。 此刻,他们就坐在城外,提心吊胆地等着山海关传回来消息。 有人等得心焦,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 有人一个劲地揉着干得起了白皮的嘴唇。 还有人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也不知道是后悔还是在害怕。 很快的。 果然来人了。 一队骑兵,百十个人,带着大包小包,飞马向榆关赶来。 为首一人,正是巴阿邻王储、大乾兵部侍郎、辽东军团先锋大将,巴图蒙克。 那榆关守将滕罡见是巴图,哪里敢怠慢? 急忙率人迎上前去。 但巴图蒙克却是铁青着脸,似乎心情极为愤怒。 “把关城打开!” “给老子把关城打开!” 巴图不待滕罡行礼,便大声喝道。 榆关守将滕罡一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也不敢随意打开关城。 只好小心翼翼地上前,抱拳问道: “巴图将军,打开关城?” “可有太上皇陛下的旨意?” “城外的三万多兵马,是纳降还是......” 巴图蒙克不待滕罡把话说完,直接拔出弯刀,横在了滕罡脖子上! 刀锋贴着他的喉咙,凉飕飕的,滕罡直接吓出了一身冷汗。 巴图蒙克冷笑道: “老子不想难为你!” “你只需要打开关城,让老子出去!” “老子自回巴阿邻,往后与你们乾朝再无半点瓜葛!” 滕罡战战兢兢道: “巴图大人......可是城外......” 巴图蒙克又冷笑一声,道: “城外怎么了?” “老子实话告诉你!” “就是因为御前会议决定要受降城外这批叛军,老子气不过,才要出走的!” 他顿了顿,手上微微用力,刀锋又进了一分: “老子没有旨意,也没有令牌,就只有这把刀!” “你敢拦我,我就杀了你!” 可是这滕罡虽然本事不大,但还真就是个铁骨铮铮忠勇为国的将领。 他脸色煞白,额上冷汗涔涔,可双腿就是钉在地上不动。 没有手续,他真就宁死也不肯下令打开关城。 巴图蒙克面上愤怒,心中却实在无语极了。 这小子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了犟种也有犟种的不方便之处...... 他当然不会真的杀了滕罡。 心中正思量着,是不是要拿下滕罡,强行冲关?! 却不料,正在这时,一骑快马从山海关方向追了过来! “巴图将军,等一等......!” 那人一路疾驰,到了近前,大喘着粗气,从怀中摸出一块腰牌,在滕罡面前晃了一下,而后双手递给巴图蒙克。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皇爷说......皇爷说......巴图将军想去哪就去哪......持此腰牌......任何人不得阻拦......” 他喘了两口,咽了口唾沫,又补了一句: “皇爷还说......让巴图将军消消气......去外边散散心......” “啥时候想回来了,皇爷还是把您当亲孙子看待......” 这下好了。 滕罡没有再拦的理由,只好下令将榆关打开了一座角门。 那使者便同巴图蒙克一行人鱼贯出了关。 马蹄踏过关城门槛时,巴图蒙克没有回头。 城外的叛军见此情形,吓了一跳。 但见来人没有攻击他们的意图,也只好派出几个为首的都尉、千将,上前询问。 这些人一路小跑过来,腰弯得极低,脸上的笑挤得跟菊花似的。 巴图蒙克却根本不正眼瞧他们,只是催马前行,同时冷声道: “你们成功了!” “你们进去,老子走!” 叛军们面面相觑,没听懂啥意思。 那使者便上前解释了一番。 有叛军将信将疑道: “这......这是真的吗?” “忠武郡王竟然为了接纳我们的投降,与巴图将军反目?” “这......我怎么这么不信呢?” 那使者便道: “哎呀!” “什么反目呀?” “巴图将军他就是年轻气盛,一时气不过,选择了独自出走。” “老皇爷和石王爷还是宠溺着他的!” 而后话锋一转,又道: “虽说老皇爷和石王爷接受了你们的投降。” “可是你们现在动巴图将军一下试试?” “你们看他二位,会不会立刻以雷霆之势灭了你们?” 那几个叛军头目一商量: “也是!” “是这个道理没错。” “咱们要投降,他们内部肯定意见不一致。” “巴图将军出了名的暴脾气,一时气走了也正常。” 另有一人小心翼翼道: “他们接受投降,会不会是诈?目的是稳住咱们?” “然后让巴图将军带一队骑兵,以这种方式穿插到咱们背后去,截住咱们的后路?” “这边左傍山、右靠海,直来直往一条道。” “两头一堵,把咱们围在中间杀,就像咱们在土木堡围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一名千将踹了他一脚,低声喝道: “别他妈自己吓自己了!” “你也不看看巴图蒙克带了多少人?” “满打满算不超过一百!” “真要情况有变,咱们拔腿就往后跑,去投莽古尔泰的正蓝旗金兵。” “他巴图蒙克是很有本事,可就凭他这不到一百个人,还想拦住咱们三万多人?” 那人咽了口唾沫,又斜乜着道: “他以为他是石猛啊?” 第290章 使者的嘴,骗人的鬼! 这人说得没错。 巴图蒙克当然不是石猛。 可他真低估了巴图蒙克身后的这一百人! 这一百人,人人套用了“霸王二十八骑”模板,在强悍的金军阵中杀了个七进七出的! 凿穿金军大阵,他们是矛头! 追杀金军溃兵,他们是先锋! 炮轰努尔哈赤,他们替石猛掠的阵! 这样一支人马,哪怕只有百人,也绝非寻常骑兵可比。 可以说,就凭巴图蒙克和这一百名骑兵,堵住山口,拦截住他们这伙子叛军,还真就不成什么大问题。 更何况,你看巴图蒙克他们这一百人,人人背着大包小包的,还真以为是行囊啊? 那包袱里装着的,全他妈是炸药! 眼见着巴图蒙克这伙子人“气冲冲”地穿过了叛军,越走越远。 那些叛军还傻愣愣地让开了一条道,有人甚至朝巴图蒙克点头哈腰地陪笑,目送着这一百骑消失在傍海道尽头。 那使者这才在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面向那几名叛军头目,脸色恢复倨傲,不紧不慢地说道: “且等等吧。” “待会儿石王爷亲自来接纳你们的投降。” 一众叛军愣了。 一个都尉瞪大了眼,张了张嘴,满脸的不可置信: “什么?” “忠武郡王殿下亲自来受降?” “这......” 那使者撇了撇嘴,斜着眼睛扫了他们一眼,语气里满是不屑: “你们以为呢?” “老子告诉你们,你们真是他妈走了狗屎运!” 有叛军凑上来,赔着笑脸问道: “大人,这狗屎运是什么意思?” 那使者便哼了一声,双手抱臂,道: “什么意思?” “你知道忠武郡王手底下有多少条人命吗?” “那他妈一百万条人命都是往少了说的!” 他又环视了一圈众叛军,语气森然道: “昨夜,山海关内阴风阵阵,似有阴兵过境。” “也他妈的真是巧,恰巧忠武郡王就做了一个梦,梦见被他杀掉的那一百万人来找他索命,梦见他手底下牺牲的士兵们的家眷来找他要人。” 使者顿了顿,看着那些叛军渐渐发白的脸,又补了一句: “你们都不知道,今晨军议的时候,忠武郡王都哭了......” “哎,真是可怜呐!” 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继续道: “忠武郡王再怎么勇武无双,再怎么杀伐果决,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 “心智还不成熟呢。” 这使者添油加醋,说得绘声绘色,说得叛军们一愣一愣的。 有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脑袋,仿佛那上面已经悬了一把刀。 “不过,那些玄了吧唧的事情,听听就得了。” “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也许是......谁说的准呢?” “我个人认为,真正救你们的还得是这一条......” 使者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 “就是你们在降表上写的那句话......” 此时,还有个愣头青叛军将领没转过弯来,伸着脖子问道: “哪句话?” 那使者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不过还是说道: “就是你们自请脱去铠甲,甘为囚徒,情愿筚路蓝缕为帝国开荒三年,以此赎罪。” 能当使者的人,一般脑子都快,嘴皮子都利索,胆子也大。 只见他清了清嗓子,又摆出一副点拨后辈的架势,继续道: “你们都知道的,忠武郡王殿下乃是囚徒出身,先登立功才入了太上皇的法眼。” “忠武郡王就是从死囚堆里爬出来的,他比谁都清楚囚徒是什么滋味。” “......他妈一百年也出不来这样一位出身囚徒的大帅!” “所以我说你们走了狗屎运。” “你们自愿降为囚徒,为自己赎罪,机缘巧合地撩动了忠武郡王殿下的恻隐之心。” 众叛军们纷纷恍然大悟: “哦......!” “原来是这样啊?” 那使者笑了笑,又说道: “正是这样。” “所以,现在你们保住了一条命,就谢天谢地谢太上皇,谢忠武郡王吧!” “往后好好改造,早日洗清自己的罪孽!” 众叛军们在绝境之中找到一条活路,纷纷大喜。 有人当场就跪了下去,朝山海关的方向砰砰磕了两个响头。 有人拉住使者的袖子,连声道谢。 还有人已经转过身去,招呼自己的弟兄赶紧把兵器收拢起来。 “是是是。” “我们一定谨记大人的教诲。” “受降后好好改造,早日洗清自己的罪孽,重新做人。” 那使者心中暗笑,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假装为他们“指明路”道: “我看你们还是投降的心不诚,改造的心不诚。” “如果诚心诚意投降的话,你们现在就该卸掉铠甲,把兵器收集起来,堆成一堆,放在一旁。” “人家廉颇大将军都知道脱了铠甲负荆请罪。” “你们这群戴罪之身的臭叛军,臭叛徒,还一个个地穿着甲,提着刀,这像是诚心投降、诚心改造的样子吗?” “一会儿忠武郡王殿下来了,看到肯定不高兴。” 他说完便转身回去了。 走得不急不慢,步子稳稳当当。 直到走出了叛军的视线,拐进榆关角门,他才一屁股坐在墙根上,拍着胸口大喘粗气。 ............ 叛军们此时心中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但是已经有七分相信了。 那几个头目凑在一处,商量了半天,最终还是决定按使者说的办。 毕竟,他们先背叛的大乾帝国,又背叛了义忠亲王父子,现在还绑了杨高和卢崖,背叛了金国...... 再加上堵在直来直去一条路的傍海道上,除了上山饲虎下海喂鱼以外,便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眼下好不容易求条活路,这个时候再首鼠两端,那就真的是自寻死路了。 于是乎,不少人开始卸甲。 铁甲、皮甲、棉甲一片片从身上剥下来,堆在地上,像一座座小丘。 兵器一捆捆扎好,码在路边,刀枪剑戟堆成了几座小山。 ............ 没过多会儿。 又有一只灰鸽子从山海关的方向飞过来。 翅膀扑棱棱地扇着,在叛军头顶盘旋了两圈,落在一位百将的肩头。 那正是他们跟山海关内某人联络的飞鸽传书渠道。 百将收到鸽子,取下密信,看了看,神秘而惊喜道: “诸位,诸位!” “那位大人来信了!” “是真的!” “方才那位使者说的是真的!” “巴图蒙克负气出走也是真的!” “咱们这次真的可以活命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许久的欢呼。 “太好了!太好了!” “只要能活命,干三年苦力也没什么!” “好死不如赖活着!” 更多的人开始卸甲、丢掉兵器,满心盼望着忠武郡王的到来! 第291章 血债血偿!大开杀戒! 然后。 忠武郡王真的来了! 远远的,榆关城头便有人看见了那面玄底红纹的将帅大纛。 纛旗在风中翻卷,猎猎作响。 旗面上一头银线绣成的猛虎张牙舞爪,金线绣成的巨大“石”字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石猛骑着炭龙驹。 一身玄色铠甲,腰间悬着螭龙剑,玄底红纹将帅大氅在背后高高飘起。 他没有戴头盔,就这么露着一张饱含愤怒的脸,目光沉沉地朝前望着。 身后一队骑兵,约莫千把号人,蹄声整齐,甲胄鲜明。 骑兵后边还跟着五六千步卒,齐齐行进,脚步踏得大地都在微微发颤。 石猛人还没走到榆关。 榆关的将士们已经沸腾开来了! 不知多少人举着兵器大声呼喊: “忠武郡王殿下,千岁!” “忠武郡王殿下,千岁!” “忠武郡王殿下,千岁!” “............” 声浪一波接一波,从关墙上传出去,滚过城头,滚过旷野。 这榆关内的呼喊声惊动了城外的叛军。 他们也纷纷站了起来,向关城这边张望。 一个个紧张的不行,不停地踮脚,不停地吞咽。 一名叛军都尉扯着嗓子大声喊着: “还有谁没扔掉兵器的?” “还有谁没卸掉铠甲的?” “抓紧时间,别他妈的因为你一个人害死了所有人!” 他这一喊,那些还磨磨蹭蹭的士兵立刻慌了神。 有人把刀往地上一丢,有人手忙脚乱地解甲。 还有人把弓箭、火铳、刀枪往一旁扔,扔得离自己越远越好,仿佛那些东西是什么烫手的烙铁。 ............ 榆关城内。 石猛骑在炭龙驹上,速度慢了下来,但一身睥睨气势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城门口列队迎接的将士们一个个屏着气,尽量挺直胸膛,打着最郑重最标准的军礼,迎接这位大乾战神! 榆关守将滕罡下拜行了一记大礼,朗声道: “末将滕罡,参见忠武郡王殿下!” 石猛大手一挥,看也不看他,直接道: “起来吧!” “让所有人带上兵器,尤其是弓箭、火铳,都上城,四面布防!” 滕罡愣了一下,犹疑道: “殿下,这不是......受降吗?” 石猛没说话,他身旁的陈雄代为答道: “以防万一!” “万一叛军是诈降呢?” 滕罡连连点头道: “哎哎哎,末将明白了!” 很快的,榆关四面城墙上站满了乾军士兵。 一个个张弓搭箭,或举着火铳,或擎着刀枪。 一时间,杀气腾腾。 这就是石猛给叛军们布下的地狱修罗场! 他是准备以杀人诛心的方式,全部杀掉叛军,一个不许跑掉的! 而且,己方不允许有一个伤亡! 只见石猛自己也走上城楼,面对叛军集结的方向,睥睨着眸子环视了一圈。 他看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人群,脑海中却是想起了曹千曲那豪爽的笑脸,以及曹千曲麾下宣府军那些精兵悍将! 那都是自己的家底子啊! 是老四营一路打出来的骨血又培养出来的新兵! 石猛铁青着脸,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沉默了很久之后,才是强压心神,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 “想必方才使者已经对你们说了。” 石猛冷冷环视着城外的叛军,开口说道: “多余的话,本王也不想多讲!” “想‘重新做人’的,就走进关城之内,本王给你们‘洗’清冤孽!” “想死的,就留在外边!” 他话说完。 就有不少叛军士兵蜂拥着往里抢进。 他们早已被来回往复的背叛、恐惧、希望、绝望折磨得没了主意,只想离那个“被宽恕”的希望近一点,再近一点。 但几名叛军都尉和千将、百将们拦住了他们。 一名叛军都尉大声朝城头上喊话: “忠武郡王!我们如何相信你?” “我们怎么知道你不是把我们骗进去杀?” 石猛冷冷一笑。 陈雄立即指着那叛军都尉喝骂道: “草泥马的!” “给你脸了是吧?” “你当你是在跟谁说话?!” “忠武郡王殿下在此!圣旨在此!想看的进来看!” “一炷香时间,两条路!” “要么进里边,要么留外边!” 言毕,张弓搭箭,一箭射死了那名都尉! 那都尉咽喉中箭,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直挺挺往后倒去。 血从他脖子上的伤口里喷出来,溅了旁边几个叛军一脸。 其他叛军士兵一看,哪里还敢多嘴? 疯了一般向榆关城内蜂拥而进! 三万多人你推我搡,争先恐后,把城门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被挤倒在地,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的身体继续往前冲...... 没有人敢停下来,没有人愿意被留在外边! 一炷香时间到。 几乎所有的叛军都涌进了榆关城内。 这榆关城原来就是山海关的生态位,虽不如山海关立体防御体系那般庞大,可关城之内容下四五万人还是轻轻松松的。 石猛一看,所有叛军都进来了,便下令关闭城门。 沉重的城门轰隆一声关闭。 巨大的包铁门闩落下,发出沉闷的一响。 石猛这才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三万多叛军挤在关城内的空地上,摩肩接踵。 他们仰着头,望着城头上那个一身玄甲的身影,等着他说出那句“宽宥”的话。 石猛便看着这群待宰的羔羊,平静道: “跪下。” 三万多叛军心中害怕极了。 可还是有人跪了下去,膝盖一软,扑通一声砸在地上。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呼啦呼啦,像被风吹倒的麦子一样,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黑压压一片,跪满了整片空地。 石猛笑了笑,说道: “为了让你们一个不少地‘重新做人’,你们知道老子费了多大劲吗?” 鸦雀无声。 石猛又道: “你们知道老子为什么如此大费周章的接受你们投降吗?” 许多人摇了摇头,但依旧鸦雀无声。 有人嘴唇在哆嗦,有人浑身在发抖,有人已经开始在心里念起了佛。 “因为老子爱兵如子!” “因为老子珍惜手底下人的生命!” 石猛说着笑着,可那语气要多冷有多冷: “老子带兵全歼你们亦不是什么难事!” “但是打仗嘛,总是要死人的!” “老子不希望自己手底下的兵,死在你们这些垃圾手里!” 他顿了顿,眸光微微有些暗淡: “一个都不行!” “所以......” “所以,老子情愿背负骂名,用了你们对付宣府军的方式,来对付你们!” 城下的叛军,听了这几句话,吓得齿寒。 从方才的充满生的希望,到一瞬间坠入地狱! 他们满眼都是被欺骗的难以置信,和对即将到来的死亡的恐惧! 有人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有人想站起来跑,可双腿软得像面条。 有人拼命往后缩,可身后全是人,退无可退。 正如,当初在土木堡,被他们所包围、骗杀的宣府军一样! 不! 还要更惨!更绝望! 毕竟当时的宣府军,虽然刚刚经历一夜血战,又伤又疲,可他们好歹还有刀...... 此正所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城下的叛军如沸水一般炸了锅! 有人开始哭喊,有人开始咒骂,有人朝城头上拼命磕头,磕得额头血流如注。 可更多的人,只是本能地朝城门方向挤,朝一切看起来像出口的地方挤。 但石猛只是冷笑着,转过身去。 他抬起手臂,微微下压。 一旁早已怒血冲天的陈雄放声暴喝: “放箭!” “放箭!” “放箭!” “给老子射死这帮畜生!” “放箭!!!” ............ 一时间,箭如雨下!火铳乱鸣! 城头上,数千张弓弩同时开弦,箭矢像一片黑压压的飞蝗,从四面的城墙上倾泻而下! 火铳手点燃火绳,砰砰砰的闷响连成一片,铁砂和铅弹扫进人群,崩出一条条血窟窿! 城下的叛军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光秃秃的空地上,他们就是活靶子。 有人中箭倒地,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 有人被火铳打穿了胸膛,扑倒时还抓着旁边人的胳膊! 有人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可箭矢从头顶落下来,贯穿了脖颈...... 不知多少的叛军士兵死在混乱之中! 石猛就背对着他们,仰头看天,早已是泪流满面。 他脑海中又浮现出了曹千曲挺着大铁矛呐喊冲杀的场景,众兄弟一起马踏龙城、封狼居胥、豪迈饮酒的欢乐时光。 石猛抽噎了一下,仰天喃喃道: “老曹,宣府军的弟兄,老子替你们......报仇了!” 此时的石猛,尚且不知道曹千曲并没有死。 可这并不妨碍他血仇血报的心情。 毕竟,宣府七万大军、十数万百姓的血债,总得有人用血来偿还! 城下被乱箭攒射的叛军,是什么样的心情并不重要。 但他们毕竟有着三万五千之众。 人潮如洪水,在死亡的驱赶下,本能地朝城门方向涌去。 前面的人被后面的人推着,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尸体往前冲。 他们用肩膀撞,用手刨,用牙咬,用身体砸...... 城门只是锁上了,并没有留人看守。 石猛不想让自己任何一个兵,死在这群垃圾手里。 所以,他只锁了门,没派人守。 叛军们很快撞开了城门。 铁门闩被撞断,两扇沉重的城门轰然洞开。 幸存的人像潮水一样涌出去,夺路向南逃去。 他们跑得跌跌撞撞,互相推搡,互相践踏,有人摔倒了就直接被后面的人踩了过去...... 石猛也不着急。 他只是吩咐陈雄、滕罡解决城内残存的叛军。 自己亲自下城,率领一支骑兵,出城追杀。 追击的速度亦是不紧不慢。 他们只是骑在马上放箭,一个个射杀这些卸去铠甲的叛军士兵。 追了二三里路。 叛军们跑得口吐白沫,腿脚发软。 眼瞅着前方有一处隘口,两侧山势收窄,只要冲过去,或许还能分散逃入山林。 就像当初突围出去的宣府残军一样...... 可—— 当他们跑到隘口跟前时,更绝望的一幕出现了! 巴图蒙克率领的一百名骑兵,正笑嘻嘻地在前方隘口处等着他们...... 第292章 一个不留! “惊不惊喜?” “意不意外?” 巴图蒙克坐在路旁的一块大石头上。 微笑着,眼神亮的出奇。 他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着,手里提着那张随他征战多年的角弓。 歪着头,笑嘻嘻地朝逃过来的叛军士兵问话。 “嘿嘿,又见面了,开不开心?” 那语气倒像是在跟一群老朋友打招呼,热情得有点让人毛骨悚然。 一名叛军头目眼神里的目光从恐惧变成了愤怒。 他跑得满头大汗,胸口剧烈起伏,嗓子眼干得像要冒火。 可一看见巴图蒙克那张笑脸,一股子邪火便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开心你姥姥!” 他大吼一声,张牙舞爪地朝巴图蒙克这边的山坳扑了过去。 他身后那上千个跑得快逃出来的叛军,也嗷嗷叫着跟了上来。 他们打着同一个算盘,仗着人多,硬冲过去! 毕竟,巴图蒙克那边只有区区百人,而他们逃出来的起码还有小两千人! 都是当兵的,谁他妈怕谁啊? 只要过了这道隘口,就能散入两侧的山林。 进了山,就是野人也能活,总比站在这里等死强。 巴图蒙克根本不在意他的詈骂。 他自顾自地从大石头上站起来,伸手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狼牙箭。 那箭杆上缠着一层油布,油布上涂了猛火油,黑乎乎的,黏得很。 他张弓搭箭,瞄准了那头目的脖颈。 小巴自认射术天下第三,准头和力道这方面,是没得说的。 只要他手指一松,那支箭就能精准地钉进那头目的喉咙,让他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 但巴图蒙克只是虚描了那头目的脖颈一下。 随即冷笑一声,箭头下压,又瞄准了他脚侧的那堆枯叶。 旁边一名巴阿邻骑士凑过来,手里攥着一支火折子,迎风一晃便亮了。 他凑近巴图蒙克箭头旁边缠着的油布,火苗舔上油布,滋啦一声,腾起一团小小的火焰。 巴图蒙克笑了笑,这才松开扣弦的手指。 “嘭”的一声弓弦震动! 那支裹着油布的狼牙箭带着火尾向前激射而去! 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眼的火线。 “嗖!” 一声破空! 火箭正中那堆枯叶。 而后便是“砰”的一声巨响! 剧烈的爆炸带着碎石子乱飞。 离爆炸中心近的,血肉模糊,残肢断臂乱飞。 不知几人被气浪掀上半空,落下来时已经分不清哪是胳膊哪是腿。 亦不知几人被碎石子贯穿了身体,身上多了十几个血洞。 就算离爆炸中心远的,也没好到哪去。 一声爆炸之后,耳朵嗡嗡作响,眼睛被尘土糊得睁不开,站都站不稳。 但这第一堆火药的爆炸只是开端。 占据隘口的一百名骑士,也是有样学样。 他们纷纷效仿巴图蒙克,点燃火箭,射向他们提前布下的火药雷阵。 嗖嗖嗖嗖...... 紧接着! 轰! 轰! 轰! 轰! ...... 剧烈的连环爆炸顷刻间报销掉了一多半的叛军。 隘口前的那片空地上,硝烟滚滚,火光冲天,碎石和血肉混在一起从半空中砸下来。 有人跪在地上,耳朵里流着血,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有人抱着被炸断的腿,在血泊中翻滚嚎叫。 有人直接被炸懵了,躺在原地一动不动,活像一截摔倒平放的木头桩子。 即便剩下没死的,也多半带伤,或者直接被震得神志不清。 难得还有几个稍微带点脑子的,看了看眼下的处境。 左边傍山,右边靠海。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可以说是直接陷入绝境了。 这些本以为逃出生天在望的叛军士兵们,直接崩溃了。 他们不再试图逃窜,而是跪下来,拼命地磕头求饶。 额头在碎石路上磕得血肉模糊,也顾不得疼,只是磕,只是哀求道: “巴图大人,饶了我们吧!” “各位大爷,各位爷爷们,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求你们大发慈悲,饶我们一条活路吧!” “我们也是被逼的啊!都是杨高那狗贼逼的!” “............” 巴图蒙克这才收起笑脸。 他把角弓往地上一拄,换上了一副冷冰冰的、带着愤怒的面孔。 那张年轻的脸上一丝笑容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饶你们容易......” “还我兄弟命来!!!” 巴图蒙克的声音冷得如同三冬寒冰! 话音未落,手中又是一记狼牙羽箭激射而出! 正中一名跪地求饶的叛军咽喉! 那人捂着脖子倒下,箭口处和嘴里同时涌出一大股血。 其他的骑士们也是有条不紊地放箭。 这些人的战斗素质简直强得离谱。 箭不空放。 几乎每支箭都要带走一名叛军的人命。 箭矢破空的声音像一阵又一阵的催命哨,每响一声,便有一个叛军扑倒在地。 片刻后。 后方传来了马蹄踏地之声。 石猛也追杀过来了。 他们这群追兵,没有采用冲锋的姿态。 恰恰相反,像是非常爱惜马力似的,让战马始终保持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小跑。 他们则骑在马上,搭弓在手,一箭一箭地射。 嗖一箭! 嗖一箭! 嗖一箭! ............ 像是在猎场上狙杀猎物一般。 冷酷地、精准地、从容不迫地屠杀着这群叛军畜生! 箭矢穿过叛军的后背,从前胸透出,带出一蓬蓬血雾。 中箭的人往前扑倒,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没了动静。 巴图蒙克带人从前面攒射,石猛带人从后面精准射击! 前后夹击。 两拨人马很快将残存并且逃到此处的叛军诛杀殆尽。 一地乱七八糟的尸体,马蹄下全是血水,把地上的碎石都染成了暗红色。 正如石猛计划中的那样。 三万五千叛军,尽数诛杀,一个没留。 己方人马,并未伤亡一人。 如果按战损比来看的话,零比三万五千,这是大胜,绝对的大胜! 换了任何一支军队,打出这样的战绩,主将都应该在中军帐里摆酒庆功。 但石猛却是开心不起来...... 如果可以的话,他只想让曹千曲、让被屠戮的宣府军民,没有经历过那样的绝望与惨烈。 石猛慢慢收起弓,挂在马鞍旁,然后拨转马头,朝回去的方向走去。 巴图蒙克追了上来,他脸上的愤怒已经散了,换上了一副沉默的表情。 “大哥。” 第293章 攻守易形了! 很快的。 两拨人马合一,回到了榆关。 巴图蒙克先下了马,在人群中找到滕罡。 老滕正站在关门口指挥士卒清理尸体。 巴图蒙克走过去,略带歉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抱歉啊,滕将军。” “方才拿刀架你脖子,属于是演戏给他们看,不是有意针对你。” 滕罡哪敢接这话茬? 他忙陪着笑脸道: “不不不,巴图大人不必如此客气。” “是......是末将不知道大人们的计划,太过于死脑筋,差点耽误了大事。” 巴图蒙克笑了笑,收回手,说道: “不知者无罪嘛。” “你把老子死死拦住,不见令牌不开门。” “这是坚守原则,恪守本分,是一名非常合格的关城守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道: “回去写战报,我会把这件事一起写上去。” 滕罡的眼神猛地一亮,忙拜谢不止。 能得到巴图蒙克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这几乎已经算得上上层大人物的提携了。 且不说能不能入太上皇、忠武郡王这样顶层人物的法眼,就单巴图蒙克一个兵部侍郎的身份,随随便便一个升迁提拔调令,就足够他老滕兢兢业业干上十数年的了。 这时候,陈雄也走过来了,对石猛说道: “王爷,这边的叛军都杀光、验过尸了,没一个跑掉的。” “就是......尸体太多了。” 陈雄满身都是溅上去的血点子,连脸上都糊着几道暗红,可说这话时,神色却极是痛快。 石猛点了点头,目光从关城内那片黑压压的尸堆上扫过。 尸体层层叠叠,从城门一直铺到关城深处。 有的地方甚至堆了三四层,血水在石板缝里汇成了细流,汩汩地往低处淌。 “你挑两个老成的裨将,再留下两千步卒,帮助他们快速清理尸体。” 石猛继续吩咐道: “也不用那么麻烦。” “就直接装车拉到海边,从断崖那里丢下去喂鱼就行了。” 陈雄抱拳,领了声喏,转身便去安排。 这边,众将领正在呼喝着指挥善后。 却见又有一骑快马从山海关方向急奔过来了! 那小校挥着一面三角黄旗,跑的很急。 一路冲进榆关之内,对满地层层叠叠的尸体视若不见,只是单膝跪在石猛面前,喘着粗气,抱拳朗声道: “忠武郡王殿下、陈节度使、巴图大人!” “太上皇有令!” “命你等处理完这边的叛军,速速赶回山海关!” “有重要军情!” 石猛、陈雄、巴图蒙克相互对视一眼。 当下也不敢怠慢。 各自上马向山海关方向急奔而去。 ............ 很快的。 又回到了山海关。 当前正处在战争阶段,每天都有无数的军情往中枢传递。 来来往往的讯兵、信使,各路探马、夜不收,各军各卫的将军,辎重、后勤的将校,形形色色的人从中军出入,络绎不绝。 石猛、陈雄、巴图蒙克直接进了中军帐。 外面以及幕僚各房里忙忙碌碌,主帐里倒没有太多的人。 主帐之内,只有太上皇坐在首席,戴权站在他旁边,辽东总督袁兴朝坐在下首。 除了这三个老头,就没有其他人了。 战时状态,倒没有必要拘太多的礼。 石猛三人进帐,简单行了个军礼,太上皇微微抬手表示还礼: “回来了?” “嗯。” 石猛应了一声,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说道: “都杀干净了,一个没跑。” “处理尸体可能得个两三天,我给他们留了两个千人队协助,又让那个谁从辎重营借了五十辆大车送过去拉尸体用。” 他说着,又转向袁兴朝,继续道: “老袁,你加派点可靠人手,把杨高、卢崖看紧。” “一不要让他们跑了、二不要让他们死了、三不要让他们‘疯’了。” “辽东军中有他们的内应,暂时还不晓得参与度有多高。” “这二贼是关键头目,待战后还需要用到他们。” 袁兴朝拱了拱手道: “殿下放心。” 太上皇也点了点头。 老头对这种具体的事务不感兴趣,也无需操心,点头仅表示自己知道了并且没意见。 简单几句话,揭过叛军的处理情况。 太上皇便抬起了头,让戴权把最新的军报取出来。 辽东军团四巨头,再加一个巴图蒙克,便正式开始了军议。 那四巨头正是太上皇、石猛、袁兴朝、陈雄。 巴图蒙克还差点意思,不过也就一线之差,他参会也没有问题。 太上皇先环视几人,而后缓缓说道: “我大乾与金国的作战态势已经进入了全新的阶段。” 他轻轻敲着桌面,语气笃定而坚定道: “准确来说呢,是攻守易形了!” “现在,我军正式由防御方,转为进攻方!” “............” 石猛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比谁都清楚“攻守易形”这四个字的分量。 太上皇一边说着,一边从戴权递过来的一叠军报中,抽出一份,递给石猛,然后继续说道: “就在刚刚,石猛你们前往榆关处理叛军的时候,云中那边传来好消息。” “关千剑他们那边打得很漂亮啊!” “采用诱敌深入、分而破之的战术,打出了极其优异的战果!” 老头不用看军报,一桩一桩地报了出来: “龚箭于应县射杀努尔哈赤的额驸纳喇固三泰,全歼其麾下万余金兵。” “陈威于左云阵斩舒尔哈齐第四子图伦。” “郭震在右玉逼得费扬武自尽!” “另有九原那个......那个年轻的将领叫什么来着?” 石猛提醒道:“李季。” “对,李季!” 太上皇拍了拍案面,眸子里闪烁着光芒: “李季打的也不错,硬是凭一支孤军挡住镶蓝旗长达两个月的进攻!一炮轰死大将瓜尔佳沙尔虎达!为关千剑挣得了战略转圜的余地,此子可以拔擢重用。” 巴图蒙克在一旁听得两眼放光,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这些名字他大多听说过,什么金国的额驸、贝勒之子、大将......一个接一个地被老兄弟们击败,折在云中战区,这份战果确实漂亮。 太上皇的声音微微提高了几分,继续道: “就在前日,关千剑亲自指挥五军合围,将所有的金兵逼入金沙滩。” “一番厮杀,斩敌逾四万,生擒金国二贝勒、镶蓝旗旗主阿敏!” 众人听到这里都很兴奋。 陈雄一拍大腿,低喝了一声“好”。 巴图蒙克更是直接站了起来,又意识到失态,讪讪地坐了回去。 太上皇也眯着眼睛微微笑道: “只可惜,让他们的二号人物济尔哈朗率领一支残兵突围跑出去了......” “不过无妨!” 老头摆了摆手,直接站了起来: “关千剑来信表示,云中战事已结,他将迅速分出兵力东进,来配合咱们辽东正面战场的战事。” “对金国的灭国之战,从此刻起,正式打响了!” 他说完,转过身,走到帐中那面巨大的舆图前,伸手在云中与辽东之间画了一条线: “来,看舆图......” 第294章 疯狂的老莽! 太上皇的手指点在舆图上。 从云中一路向东,划到宣府,又顺着官道折向神京。 他那苍老的指尖,在地图上投下一个移动的影子。 老头的声音不重,却字字分明,极有威势: “金国方面大溃败,国主努尔哈赤被我军炮轰而死。” “朕相信,包围神京城的那支金军兵马,也已经收到了消息。” 石猛接口道:“但他们的主帅莽古尔泰依旧没有退兵。” 他也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着神京城的位置,道: “臣估计......” “不!臣可以肯定!” “莽古尔泰这个莽夫,必然是想着效仿咱们当年破龙城的打法!” “不管金国大本营,直接猛攻神京城,以取得以小博大的赌博式战果!” “如果一战成功,对于他个人的声望将会是史无前例的加强!” “金国诸贝勒将再无一人能与他争夺汗位!” 石猛的手指从神京划向北方,沿着傍海道一路北上,又道: “最次,也能以他的一部分兵马牵制住咱们国内的勤王兵马,继而堵住咱们这支辽东军团,为金国重整旗鼓、再次反攻争取时间。” 袁兴朝和陈雄捋着胡须,同时点头。 袁兴朝道: “正是如此。” “皇爷和殿下分析得鞭辟入里。” “他就是想打换家战术!” 陈雄也道: “莽古尔泰此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纯畜生!” “他连他的亲生母亲都敢手刃!” “打起仗来更不要命!” “他在神京城外按兵不动,估摸着就是想重现咱们石王爷的战功来着。” 巴图蒙克冷笑一声: “他们想得还挺美。” “就是不知道这个姓莽的,有没有这个实力。” 太上皇略加沉吟,手指又从宣府点向云中,再从云中拉出几条线,汇聚到神京城下。 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四人脸上扫了一圈,沉声道: “所以咱们现阶段的战略目标,是彻底歼灭莽古尔泰这支钉在咱们背后的钉子!” “朕准备让关千剑分出一支精兵,从云中直插宣府!收复宣府的同时,截断莽古尔泰的后路!” 老头的手指重重戳在宣府的位置上,而后南移: “国内方向,河南巡抚李道敬、山东兵备道指挥使牛继宗、永兴节度使冯骥,三路大军已经合围而上!” 石猛看着舆图上那几道正在收拢的箭头,脑子里已经飞快地推演起来。 老爷子的判断,与他心中所想几乎一模一样。 太上皇继续道: “咱们辽东军团,在金兵溃退后,目前面对的正面战场压力小了很多。” “目前,主持后金军国大事的是皇太极。” “那家伙阴狠得很,朕以为......他为了不让莽古尔泰立下破天之功、跟他争夺汗位,势必不会全力出战。” 老头的手指在辽东与神京之间画了一道,语气笃定: “如此一来,咱们刚好也可以抽出一支兵力回援神京。” 他放下手,重新坐回案后,目光如炬道: “关千剑一部、李道敬一部、牛继宗一部、冯骥一部、神京城留守兵马,再加上咱们回援的一部......” “六军合围!” 太上皇竖起三根手指,一字一顿道: “三天时间!” “将莽古尔泰彻底摁死在神京城下!” 话音刚落,在场四将同时霍然起身。 石猛抱拳道:“臣请战!” 陈雄也抱拳道:“臣请战!” 巴图蒙克更是往前跨了一步,声如洪钟:“末将愿为先锋!” 太上皇笑了笑,抬起手虚虚一压,示意三人坐下: “用不了那么多人。” “石王,还是由你来指挥回援之战。” 他的目光又转向巴图蒙克道: “巴图蒙克,你跟忠武郡王配合得很好,依旧由你做他的先锋。” 老头最后看向袁兴朝和陈雄: “袁总督和陈节度使陪朕留在辽东,继续监视金国主力。” 太上皇重新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辽东点向北方盛京,又向南一拉,画出两条合围的弧线: “待三天之后,南边全歼莽古尔泰所部,北边石王从巴阿邻带来的十万骑兵也该抵达老河口一带了。” “到那时,石王再调集勤王兵马北上汇合。” “会同李道敬所部、牛继宗所部、冯骥所部、冯唐所部!” “再加上咱们辽东军团本部,东来的巴阿邻十万骑兵,金州、海州、盖州地区的反金义军!” “共计超过四十万兵马!” “以四十万大军分六路,犁庭扫穴!一举消灭金国!” “彻底打废!使其永世不得翻身!” 他回过头来,看着四人,嘴角浮起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放缓语气道: “且后勤补给线已经打通,咱们再无后顾之忧。” “放手干吧!” 老头当然志在必得,只要彻底荡平金国、再顺手将高丽纳入版图,他太上皇的历史地位将会立刻再拔高一截! 就算往后再无寸功,就算他老头当场驾崩! 就凭四十年前征北元,四十年后灭北狄、灭金国、收高丽,这四大战功,就足以让他在乾朝的历史上,大幅度超越他爹太宗皇帝。 本朝开国太祖皇帝都给亲自笑着扶他上桌、亲手给他夹菜! 抛开本朝,纵观历史来看,就算加上崇古抑今的因素,他的功绩也足以超越前明的朱棣,几可与汉武帝一个档次。 就算算上他在位中期昏聩庸碌的那十几年减分项扯后腿,也几乎是整个历史上,大一统皇帝排行中,排名靠前的存在! 他老头能不兴奋吗?能不志在必得吗? 四将齐齐振臂捶胸,沉声喝道: “谨遵皇爷号令!” “一举荡平金国!” ............ 石猛和巴图蒙克当夜便点了兵马。 火速沿傍海道向西南进发,驰援帝都神京城。 大军开拔时天还没亮,火把在夜色中连成一条长龙,蜿蜒着朝西面游去。 ............ 且说神京城方面。 莽古尔泰原本对围攻神京城并不十分上心。 他打的主意是劫掠一番,捞够本钱,便迅速撤兵。 金国的主力在辽东,他在乾国孤军深入,本就是一步险棋。 捞一把就走,才是上策。 可老莽是万万没想到啊...... 一夜之间,形势如风云逆转! 辽东那边传来的消息,如同一记闷雷砸在他脑门上! 大汗死了! 他爹死了! 被石猛一炮轰死了! 主力溃败! 代善被杀,阿敏战死,岳托战死,豪格战死,萨哈廉战死,扬古利战死,阿山战死,谭泰战死...... 一战折了十万兵马! 这尼玛...... 莽古尔泰当场把面前的案几掀了。 他瞪着血红的眼睛,一把揪住传令兵的衣领,暴怒道: “这他妈怎么打的?!” “他妈的到底会不会打仗?!” 那传令兵吓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把消息又重复了一遍。 莽古尔泰松开手,踉跄着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帅椅上。 他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沉成一片铁灰。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回......师!” 他决定要回辽东。 他必须得回辽东! 大汗死了,汗位空悬。 代善和阿敏也死了,四大贝勒一下子折了两个。 多尔衮和多铎太年轻,济尔哈朗乃舒尔哈齐之子, 整个金国,论战功、论资历、论手里的兵马,只有一个皇太极可与他争夺汗位。 而汗位,只能是他的! 莽古尔泰虽然莽,可并不是傻子。 几乎在一瞬间就决定了要挥师北上,回盛京城争夺汗位! 可就在他传令拔营的时候,老成持重的大将图尔格和劳萨站了出来。 图尔格单膝跪地,拦在莽古尔泰身前,苦劝道: “三贝勒,切不可意气用事!” 莽古尔泰死死盯着他,皱着眉喝问道: “什么意思?!” 图尔格抬起头来,目光沉稳道: “贝勒贝勒您想,表面上看,咱们成了孤军。” “可事实上,咱们是金国唯一一支胜军!唯一一支!” “只有咱们打到了乾朝腹地,兵临神京城下!” “现在撤兵,那就是将前功尽数放弃,得不偿失!” 劳萨也跪了下来,分析道: “三贝勒,就算咱们回去了,这返程的日子里,汗位也早让四贝勒皇太极坐稳了。” “您现在回去,根本争不过他啊!” 莽古尔泰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一甩手,走到图尔格面前,盯着他道: “说下去!” 图尔格抬起头,压低声音道: “倒不如赌一把,毕其功于一役!” “只要攻克乾朝帝都、擒获雍庆皇帝,整个乾朝军心、民心必定大乱!” “混乱......混乱就是阶梯啊!” 劳萨接上道: “对!” “到时候,三贝勒您立下擒龙之功,间接替大汗报了仇,在金国之内的威望势必达到顶峰!” “谁还敢跟您争汗位?” “就算四贝勒已经坐上了汗位,他能坐稳吗?” “只要咱们携大胜之威兵临盛京,他还不是得乖乖地把汗位拱手相让于您?” 莽古尔泰细细一琢磨,心道: “卧槽?!” “这有道理啊!” 劳萨见他的脸色松动了,又加了一把火道: “而且乾朝的赵烈、石猛,以及最能打的辽东军团,都被牵制在了辽东。” “只要咱们修书一封,给正在主持大局的四贝勒皇太极,让他不惜一切代价咬住乾朝的辽东军团,让他们不得抽身回援。” “既可以消耗四贝勒的实力,又可以为我们保证稳定的后方!” “一举两得啊!” 他竖起一根手指,目光灼灼地继续道: “至于其他的乾朝勤王兵马,像什么李道敬、牛继宗、冯骥......” “他们都是废物!他们都不是咱们的对手!” “那是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围困神京城,杀戮他们的援兵。” “三贝勒您的战功,只会越滚越大。” 劳萨向前膝行一步,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蛊惑的意味,道: “到时候,莫说汗位了,这天下都是您的!” 莽古尔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越过图尔格和劳萨的头顶,望向南边神京城的方向。 那里,城墙上的龙旗还在风里飘着,像一根扎在他眼里的刺。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当年亲手杀他妈是为了什么? 还不是为了汗位? 结果不仅没讨得大汗的欢心,反而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笑柄。 这口气,他莽古尔泰从来没有咽过! 此刻,老莽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像是一个输光了筹码的赌徒,把最后一块地契拍在了桌上。 “好!” 他弯下腰,把图尔格和劳萨一手一个拉了起来,狠狠道: “那就赌一把!” 第295章 神京保卫战! 莽古尔泰这个莽夫,着实是被忽悠瘸了。 图尔格和劳萨那一番话,像一碗掺了蜜的毒药,灌得他晕头转向,竟忘了这二人俱是属于额亦都家族,而额亦都家族在金国汗位继承上更倾向于支持皇太极。 当然,或许他也没忘,只是单纯觉得这一把,值得赌一赌! 此时,牢莽竟真的下定决心要进攻神京城,取下雍庆帝的人头,以此作为争夺汗位的重要筹码。 殊不知,乾朝已经以石猛为帅,布下六路大军,正准备将他摁死在神京城下。 他在此处多待一天,就会早死一天。 不过,即便牢莽现在掉头就跑、逃回辽东,差别也不大。 无非是早死几天、晚死几天,和死在神京、死在盛京的区别而已。 ............ 且说,莽古尔泰当天就布下了四方围城阵势,开始进攻神京城。 他将兵力分成四路,四面围城。 东门以镶白旗为主力,西门以库伦部蒙古兵为佯攻,北门交给图尔格牵制。 自己则亲自率领凶悍强大的正蓝旗主力,主攻南门。 南门是神京城的正面门户,城墙最高,护城河最宽,守军也最多。 莽古尔泰偏挑最硬的骨头啃,他要的就是一举啃下这座坚不可摧的乾朝帝都! 好证明自己才是金国汗位继承的最佳人选! 当然,这段时间里,他们闯入乾朝腹地,也不是白待的。 除了四下里烧杀抢掠之外,莽古尔泰亦派人于西山伐木,造下了不少的攻城器械。 像什么云梯、冲车、投石机、壕桥......俱是密密麻麻地堆在营中。 这些都是用乾朝的木头、乾朝的工匠、乾朝的铁矿、乾朝的苦力造出来的。 如今,则全数用来攻打乾朝的帝都。 ............ 这天夜里。 金兵一共对神京城发动了十次猛攻。 攻势一次比一次激烈! 投石机将磨盘大的石块砸向城墙,砸得垛口崩裂,碎砖乱飞。 云梯像蜈蚣的脚一样密密麻麻地搭上城头,金兵蚁附而上,被守军的长枪捅下去,又爬上来,又捅下去,又爬上来...... 冲车撞击城门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巨兽在撞一扇关着它的门。 护城河早被填平了好几段,尸体和沙袋混在一起,把河水堵得严严实实。 连续十轮次进攻,不停不歇。 他们,在抢时间。 莽古尔泰心中有数,他知道乾朝的援兵不可能坐视帝都遭袭而不管,他们一定正在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 他必须在援兵到达之前,拿下神京城。 ............ 与此同时。 神京城内,在雍庆帝的号召下,也发动了声势浩大的神京城保卫战。 没办法,全天下人都知道,神京城防与他雍庆帝的皇位绑定! 他就是想跑、想躲,他也跑不了、躲不掉啊! 说这天夜里,神京城里百万军民,俱是一宿没睡。 所有能动员的力量全部动员起来了! 朝廷文武官员在雍庆帝的率领下全力运转! 六部衙门灯火通明,各处的军报像雪片一样飞来飞去,粮草军械调拨单一张接一张地签发。 工部更是强行征发匠人和壮丁,连夜赶制箭矢和火药! 虽然那些防守用的武器,神京城各处军械库里,已经堆积了太多太多,可雍庆帝还是不放心,前面打着仗,后边接着赶造!赶造!赶造! 就怕哪一会儿哪一处城防段,箭矢、火药、滚木、礌石、金汁、开水......不够用,万一城破了可咋整? 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的差役派出了一半人参与守城,另一半人在街巷里来回奔走,敲着锣,扯着嗓子喊: “各家各户,出人出力!” “守城保家,人人有责!” “............” 当兵的和壮劳力固守各处城门、各处城防段,自不必说。 太后、皇后、昭阳公主、贾敏等有见识的女眷,更是以身作则。 她们呼吁各家勋贵、命妇、富户,有钱的出钱,有人的出人,全力协助神京城防御战。 太后亲自把自己的私库打开,将里面的金银器皿、绸缎布帛,一股脑搬了出来充作军资。 皇后紧随其后,把后宫节省下来的用度全部捐了出去。 秦可卿以昭阳公主和忠武郡王妃的双重身份,召集各家王妃、诰命夫人,号召出人、出钱、出力、出东西,支援城防! 虽说是号召,但俗话说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 秦可卿那个狠劲儿,是越来越像她丈夫! 她亲自率领着棠红、紫影,和王府、公主府的两百名武婢,到各个勋贵、高官府邸挨家挨户化缘! 不出人、不出粮,那是半点儿不跟你客气! 胆敢借此机会想歪主意发国难财的,更是商量也不商量,直接就地正法! 一时间,筹募到的各类物资在各条街上堆成了小山。 粮袋、菜蔬、干肉、布匹、药材、盐糖、桐油、铁钉......堆得几条后勤街满街都是。 人从中间走过,要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 ............ 到了后半夜。 金兵的攻城之势愈发猛烈。 越来越多的男子补充到城头上参与防卫。 皇后、秦可卿、贾敏等人更是亲自走上街头,走进千家万户,号召老百姓连夜烙饼、煮饭、转运伤员,全力保障城头将士的后勤供应。 街巷里,家家户户的灶台都冒着热气,妇人们揉面的揉面,烧火的烧火,一屉屉的饼子蒸出来,用大筐装了,抬着往城头上送。 稍微大些的孩子们提着水壶,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给运伤员的人递水喝。 说,新成立的大乾帝国少年先锋队,在首任总队长林黛玉的领导下,组织成员已经达到了六百余人的规模。 这些热血少年,各个心怀报国热忱。 这一夜里,他们自然也是没有闲着。 他们也和大人们一起,走上街头,或送粮水,或送守城武器,或转运伤员......一个个忙得满头大汗。 林黛玉自己更是身先士卒,带着甄英莲、雪雁,从东城跑到西城,从南城跑到北城,哪里缺物资就往哪里补。 她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两条腿像灌了铅,可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她也算是带领先锋队员们,为神京城防御战贡献了一份属于自己的力量! 也算是对忠武郡王殿下有个交代了! ............ 两军攻防,激战一宿。 到了黎明时分。 南城方向忽然大噪。 有人传言,金国那头最残暴的凶兽莽古尔泰亲自参与了攻城。 金兵集中炮火轰塌了半面城墙,又驱赶着无数的金兵、蒙古兵和汉人包衣兵,以人海战术连续冲击缺口! 金兵踏着尸体往上涌,守军踏着尸体往下堵。 缺口处堆了不知多少层尸体,金兵、乾兵层层叠叠摞在一起。 血水从缺口流出来,在城墙根下汇成了一片暗红色的血海。 又有人传言,南城防御总指挥使,年迈的东平郡王被毒箭射中面门,从城头栽了下去,殉国了! 南城,快要顶不住了...... 一支由各勋贵府家丁组成的预备队,接到消息后,开始疯狂向神京南城开进增援。 这些家丁都是各府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侍卫或壮丁,平日里看家护院,多少有些武艺。 此刻被临时编成了一支千余人的队伍,由忠武郡王府侍卫队长小虎统领。 三名副队长林凡、叶风、楚阳各自带队。 一路狂奔! 此时,林黛玉总队长正率领二三百名青少年,抬着饼子、热粥,准备向南城送去。 迎头正碰上那支家丁预备队疯了似的开进。 马蹄声、脚步声、甲片撞击声、粗重的喘息声混成一片,像一股洪流撞过来。 “闪开!” “闪开!” 小虎骑在一匹战马上疯狂抽着鞭子,暴怒且急促地呐喊! 待走到近前,小虎一眼看到是林黛玉。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猛地勒住马,那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 “林姑娘!” 他伏在马背上,冲林黛玉大声喊道: “南城危急!” “先别送饭了!” “快带着你们这些半大孩子们回家!” “锁好门!不要再出来!” 说完最后一句话,小虎的战马又已经窜出去了老远。 他身后的那支兵马也疯了一样跟着他大步奔跑,尘土扬起来,把整条街都罩成了昏黄一片。 林黛玉站在原地,被那阵尘土呛得咳了两声。 她不是那种添乱的人。 她虽然想要为国效力,但她知道,打仗不是她的强项。 她练过剑,身手也还算灵巧,可那点本事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跟一只兔子没什么区别。 情况危急到了这个份上,再带着这些少年们去南城,就等于添乱。 于是林黛玉当机立断,转身对甄英莲和雪雁道: “听小虎将军的话!” “你们赶紧带着队员们各自回家!” “快走,别磨蹭!” 甄英莲和雪雁看着她,同时愣了一下。 “姑娘,你呢?”甄英莲问。 “我再去看看。”林黛玉说,“你们先走。” 甄英莲还想说什么,被林黛玉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她太了解自家这个义姐妹了。 这姑娘打定了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甄英莲跺了跺脚,拉着雪雁,带着那二三百名少年朝反方向撤去。 林黛玉看着他们走远了,才转过身来。 她没有回家。 第296章 《葬花吟》剑诀! 林黛玉没有回家。 她,或者说她林氏全家,在遇到忠武郡王的那一天,命运就已经彻底改写。 现在的林黛玉,不再是那个娇滴滴爱哭的小姑娘。 她父母双全,兄弟尚在,又有一群义姐义妹,上头还有无数的大佬罩着。 她身体康健,练了武功,还当上了忠武郡王为她量身定做的帝国女官。 起步品级,正五品! 她的起点,不知是多少人梦寐以求都到不了的终点。 又不知是多少人在官场上厮混一辈子、熬白了头、熬弯了腰、熬干了心血,也触摸不到的门槛。 而她,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凭着一腔热血和一身胆气,便轻而易举地跨了过去。 今夜,金兵围城,激战了一夜,她也忙碌了一夜。 她用自己的方式在这血与火的战争里贡献着属于自己的一份力量! 组织少年先锋队,送粮水、转运伤员、安抚百姓......哪里缺人她就往哪里补。 她的嗓子哑了,腿也肿了,可她没有停下来过。 亦未曾,辜负忠武郡王殿下的期待! ............ 此刻,南城告急。 她不想添乱,但她也没有回家。 没有别的原因,也没有什么伟大、光明、正义的理由。 单纯就是一股子青春少女的情愫在内心里萌动。 她自认为自己已经长大了。 她想去看一眼。 看一眼真正惨烈的城墙攻防战是什么样子。 “先登”是她了解到的第一个军事战功。 那也是她的石猛哥哥立下的第一个军事战功,是后来发生的所有事情的起点。 她想去看一看。 她想看看石猛哥哥当年是在怎样凶险的情况下,立下这样的功勋。 而立下这样的功勋,又需要冒怎么样的生命危险。 带着这样的想法,林黛玉的睫毛眨了眨,嘴唇抿了抿。 她知道南城告急,所以她不会去南城添乱。 她只要去看一眼就好,就一眼。 她这样想着,眸光愈发坚定。 她握了握腰间那柄细长、轻盈、却无坚不摧的“葬花剑”。 那是忠武郡王殿下石猛哥哥用五金之精亲手为她打制的佩剑,千锤百炼,取名“葬花”。 剑刃薄得像一片冰,却削铁如泥,吹毛断发。 她第一次拿到这把剑的时候,欢喜得整夜睡不着觉。 可她不理解,勇猛无双的石猛哥哥,为什么给这样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剑,取名为“葬花”这样听起来怪怪的名字? 后来,她问了很多人,去求解。 可惜,她爹爹参不透、她娘参不透、王妃娘娘参不透、大表姐也参不透...... 再后来。 殿下托晴雯给她送来了一篇长诗。 名字叫什么《葬花吟》。 还说是什么‘剑诀’...... 林黛玉就奇了怪了,这是什么鬼的剑诀? 她参悟了很久,也参悟不透。 ............ 《葬花吟》剑诀如下: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 手把花锄出绣帘,忍踏落花来复去。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 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 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未闻。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 以林黛玉的才情,她当然能读懂这首长诗里蕴含的悲情。 字字是泪,句句是血。 一个少女在暮春时节,独自葬花,感叹身世飘零,哀伤青春易逝。 那种孤独、那种绝望、那种对命运的无力感,她读得懂。 她甚至比任何人都更能读得懂。 可是当初,石猛哥哥邪魅一笑,非说这是“剑诀”。 让自己读一读,看能不能悟出什么来? 这就奇了怪了! 林黛玉悟性很高,练什么剑法都很快。 流云剑法她只练了大半年,就已经大成。 就连棠红姐姐和紫影姐姐那样的高手,都对她的进境之飞速感到瞠目结舌。 可唯独练这篇“葬花吟剑诀”,那是死活参悟不透。 她试过把每一句诗拆开,琢磨其中的剑意。 “花谢花飞花满天”? 是剑花散落,漫天飞舞? “红消香断有谁怜”? 是剑锋过处,红消香断?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是剑势如风刀霜剑,一刻不停? ............ 可是都不对! 她总觉得这剑诀里藏着什么,可那东西隔着一层薄纱,怎么也看不透。 她琢磨了很久,还是参不透。 可即便如此,她每次握住葬花剑,心里都会莫名地静下来。 那把剑极轻,轻得像一瓣落花。 挥出去的时候,又极利,利得能断金切玉。 石猛哥哥为她取名“葬花”,她虽然不明白,却隐隐觉得,这名字,像是跟她骨子里什么东西连着似的。 说不清,道不明...... 此时。 林黛玉握紧了腰间葬花剑,定了定神,朝西南城走去。 南城告急,是战事最激烈的地方,她不能去添乱。 所以,她决定要去西南城。 至少要亲眼看一看,城头攻防战是怎样的惨烈。 她林黛玉主练的是流云剑法,主打的就是一个灵动盈巧。 她虽然疲累了一宿,可此时走路的步伐还是很轻快。 她贴着墙根走,贴着街边的暗影走,身子像一片在风中穿行的叶子,脚下几乎没有声响。 城中的街巷里,到处是奔跑的人,到处是火、烟和呼喊。 她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绕过一堆又一堆的物资,躲开一队又一队赶赴城头的援兵...... 很快的,到了西南城。 此处虽然没有像南城那样告急,可战斗依旧很激烈。 她还没登上城墙,就听见了从城头上传下来震耳欲聋的声音。 喊杀声、惨叫声、咒骂声、刀枪碰撞声、滚木礌石砸下去的闷响,混成一片,像一锅烧开的铁水。 城头上的火和浓烟连成一条火龙,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当然,还有挥之不去的硝烟味、血腥味、汗水恶臭味,和各种乱七八糟的味道。 林黛玉微微皱了皱眉头,随即又舒展开了。 她一手握着剑、一手提着裙裾,轻盈地跑上了城头。 但见城上城下黑压压的全是人,金兵的云梯像蜈蚣的脚一样攀附在城墙上,数不清的人影正顺着云梯往上爬。 主城上、瓮城上、望楼上、箭楼上、马面上,到处都是正在拼命的乾军! 他们呼喝着、呐喊着,往下射箭、击发火铳、砸石头、泼滚油、捅长枪...... 每时每刻都有人从云梯上坠下去,也有人从城头上栽下去。 没有人注意到、或者有闲暇顾及到她这个仓皇而莽撞的小姑娘。 林黛玉有点恶心,但是并没有害怕。 她躲着避着混乱的人群,站到一块巨石阶上,踮脚看了看。 此处驻防的除了九门城防守的士兵之外,还有一部分加强过来的龙禁卫的士兵。 林黛玉一转头,便看到了三个熟人。 ............ ............ (ps:林黛玉年龄我随便写的,暂时把林黛玉十五岁当做一个锚点、一个参照年龄,毕竟都快一百万字了。该收一批了,再不收,都快完结个球了!) (pps:红楼原著里,除了李纨、秦可卿、王熙凤、贾元春、尤氏三姐妹、鸳鸯、平儿、素云、娇杏、傅秋芳这几个年龄稍大之外,其他的一大票金钗基本上都能以林黛玉的年龄为参照去推断,要么略大几岁,要么略小几岁。如果锚定林黛玉15岁的话,那么鸳鸯、平儿、袭人、香菱、薛宝钗、贾迎春、傅秋芳、妙玉、夏金桂、抱琴、宝珠、瑞珠这一批金钗差不多都到了婚嫁年龄,林黛玉、史湘云、贾探春、薛宝琴、邢岫烟、李纹、李绮这一批还要等一等。) (ppps:灭金剧情马上结束,主角回来就收金钗,这一批,读者老爷们想要谁?评论区留言,但是不要让我挨电啊。) 第297章 林黛玉:我跟你拼了! 黛玉一转眼,看到了三个熟人。 那三个熟人也不是旁人,正是她的表哥贾宝玉,和他的两个表侄子贾蓉、贾蔷。 这三个人无一例外的,家里都败了。 但又于绝境之中抓到了机会,加入了龙禁卫。 在上一场胶东平倭战中,贾蓉、贾蔷还各自立下了一些斩级之功。 贾宝玉比较悲催,和一名倭寇单挑,一枪未出,便被那倭寇劈中了胸膛。 虽说有胸前的通灵宝玉替他挡下致命一刀,但仍旧是感染了破伤风,在床上躺了数月。 唯一一枚救命的小还丹,没吃到嘴里不说,还连带他奶奶被送进了铁槛寺、他娘王夫人被下了大狱,判了死刑。 好在贾宝玉那命硬的很,比通灵宝玉还要硬! 硬生生扛过了高烧、扛过了昏迷、扛过了伤口感染......甚至还痊愈了。 这你找谁说理去? 然后归队,继续在龙禁卫当他的伍长。 后来,莽古尔泰出宣府、过居庸关,兵临神京城下,雍庆帝又下令将铁网山的龙禁卫调了回来,协助守城。 贾宝玉、贾蓉、贾蔷这一标人马便被分配到了西南城参与防御。 金兵不间断地进攻了一夜,他们便没合眼地坚守了一宿。 本以为一夜之间顶住了十轮次进攻,没想到黎明时刻,金兵的攻击反而愈发猛烈了! 方才听闻东平老郡王殉国,南城告急,失守在即。 他们这相邻的防御段,又抽出了几百人过去支援。 现在西南城的防御可以说是比较的孱弱。 却不料—— 金兵主攻南城只是假象! 莽古尔泰要的就是迷惑乾军的视线! 实际上,他自己已经悄悄来到了西南城之下! 须知,那金军的莽古尔泰,能在一众猛人中混到金国的四大贝勒之一,绝对不是什么阿猫阿狗一般的废物! 牢莽绝对可以说是非常的能打! 是金国宗室中最重要的将领之一! 甚至是下一任大汗汗位的有力竞争者! 谁把他当傻子,那谁就输定了! 此时,牢莽觑准了战机,突然下令主攻西南城! 潮水般的金兵疯了似的涌了上来! 乾军们拼死抵抗,打退一波又来一波,打退一波又来一波...... 城头上,刀枪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搅成一团。 杀疯了! 两边的人都杀疯了! 带兵的都知道,攻城攀墙战,必须要有猛男带队! 一旦攻开一处城防缺口,站稳城头,后续源源不断的兵马就能迅速跟进! 当年在朔州,石猛就是这样立下先登首功的! 牢莽作为金国悍将,南征北战,东征西讨,他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 眼瞅神京西南城城防孱弱,莽古尔泰也是派出了正蓝旗最精锐的巴牙喇,强攻城头! 双方一时间战到白热化! 说,正在这个时候。 一名身披重甲的金国将军沿着云梯攀到了最高处。 他一刀劈翻垛口处的一名乾军。 大声呼喝着女真话便要跳下女墙! 关键时刻,贾宝玉补位上来! 这小子经过龙禁卫的严酷训练和胶东战场的铁血实战,如今已经褪去了不少纨绔习气。 也算是不负他祖上的威名,有了一点血勇之气了。 但见贾宝玉挺着长枪,嗷嗷叫着便朝那站在女墙上的金国将军捅去! 却不料—— 那金国将军端的是悍勇无匹! 光是穿的一身铠甲就足够让人胆战心惊! 外层铁鳞甲、中层棉甲、贴身还穿着一层皮甲。 贾宝玉的长枪捅上去,竟似戳中了墙壁一般,枪刃不得进入半寸。 牢宝玉大吃一惊,又奋力向前一捅,正如同蚍蜉撼大树,不得动摇分毫! 那金将哈哈大笑着,一把抓住贾宝玉的枪柄,奋力一拽,将贾宝玉拽了个踉跄! 金将往女墙下边一跳,又顺势一捅,将那杆枪的枪攥反向戳入了贾宝玉的腰腹! 一枪捅穿! 枪尾带着贾宝玉腰子上的血从后背透体而出! 牢宝玉吃痛,嗷一嗓子,口鼻中也流出血来。 千钧一发之际,左右两侧的贾蓉、贾蔷也补了上来,各持长枪捅向那名金将。 那金将便拔出捅进贾宝玉肚子中的枪杆,同时右手战刀横扫,逼退贾蓉贾蔷。 眼瞅着再晚一瞬,那金将便能站稳城头,他身后的金兵巴牙喇定会蜂拥而至! 此时离得最近的林黛玉心一狠、牙一咬,也顾不上那般许多了! 一把掣出腰间悬着的葬花剑,使开长剑便是刺了上去,配合贾蓉、贾蔷缠斗那金将!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金贼!” “我跟你拼了!” 林黛玉也是把性命置之度外了! 一柄剑,舞得如同花瓣从天而撒! 战场突破! 一瞬间头脑空明澄澈,似乎悟透了那葬花吟剑诀的真谛! 可,那金将端的是骁勇善战! 一枪杆将贾蔷抡的倒飞而出,口喷鲜血! 又一刀将贾蓉的半条手臂砍掉! 而且他身上穿的是三层甲,一般的兵器捅上去根本破不了防! 林黛玉发了狠,从侧面突入进去,一剑猛刺,削金断玉的葬花剑硬是从铁甲缝里刺入,继而贯穿棉甲、皮甲,捅进那金将的腰窝里! 那金将吃痛,大怒之下,转头劈刀! 狰狞着面孔便要斩了眼前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姑娘!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金将的战刀举起,即将劈落林黛玉头顶之际...... 左右斜刺里突然杀出来两名乾军悍将! 二将同时飞身一脚! 重重踹在那名金国将领的胸前! 砰砰两声巨响! 那金将被踹的倒跌出去砸在女墙之上! 林黛玉险险躲过一劫,这才看清救自己的人是谁。 原来,那左边的正是忠武郡王府侍卫副队长林凡,右边的则正是她林府的大管家独臂林忠! 这二人俱是出自石猛麾下的老四营! 个人武力值都高的离谱,而且实战经验极其丰富! 林凡一边扑向那金将,一边嘶声喊道: “林姑娘!快走!” “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林忠也是将独臂一伸,将林黛玉往身后一拨,喝道: “快!跑!” “回家!” 而后,二人同时大呼! 并一左一右扑上去,又是左右各一脚! 将那名刚站起来的三重甲金将从女墙垛口处踹了下去! 砰砰砰砰...... 那金将坠城的同时,又砸翻了身后几名正攀到同一架云梯顶端的金兵巴牙喇! 林凡迅速补上缺口处,头也不回地喝道: “林姑娘!快走!这里没你的事!” 独臂林忠则是看了林黛玉一眼,说道: “姑娘,回吧!” “这里交给我们。” 第298章 林黛玉立大功?! 林黛玉转身正欲下城楼。 却听得城下炸了锅! 本来就沸腾盈天的嘈杂战场,瞬间更炸裂了! 那声音,怎么形容呢? 就算是不懂女真话的人,都能明显听出来那沸腾的声音里的关切、惊恐、慌乱、担忧、和狂躁...... 就连林凡和林忠这样的老行伍都愣了!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意思: 这他妈不对劲! 十分、百分、千分、万分的不对劲!!! 林凡胆子大,趴在女墙垛口上,探出脑袋往城下快速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只见不知多少的金军巴牙喇兵顶着盾牌,疯狂朝城脚尸堆处拥挤! 这些王八蛋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不顾城头上射下来的箭矢,不顾头顶上砸下来的滚木礌石,拼了命地朝一个地方挤! 作为忠武郡王府的亲兵副队长,换位思考,林凡只能想到一种情况,会让他和他手下的兄弟们如此慌张、如此不要命地朝着一个方向冲! 那就是,他们要保护的老大,在那个方向出事了! 与此同时,正在冒着箭雨攀爬云梯的金兵也愣了,城也不攻了,也不往上爬了,顺着云梯就往下出溜。 有人下得太急,一脚踩空,从半空中摔下去,砸在下面的人身上,可谁也没空理会! 下边的金兵只是不顾一切地朝着这边疯冲,大喊大叫! 光是从声音就能听出一种不管不顾的疯狂和慌乱! “卧槽!” 林凡缩回脑袋,又看了林忠一眼,眼神中尽是不敢置信。 他瞪着眼睛,指了指城下,迟疑道: “卧槽......” “方才被林姑娘刺中一剑的那个金将,怕不是来头不小!” 林忠也探出头看了一眼,随后亦是瞪着眼睛不敢置信道: “卧槽?!” “看金兵这疯狂的劲儿......估计真是条大鱼!” “这......这他妈到底什么情况?” 城下举着盾的金兵越聚越多,分明就是在抢救方才坠城的那名金将。 那些巴牙喇兵把盾牌拼成了一道铁墙,密不透风地护着中间。 后面的人拼命往前挤,前面的人拼命往后拖,整个城下乱成了一锅粥。 林凡眼疾手快。 一个跨步奔向熬金汁的大锅! 那锅金汁已经熬得浓稠,翻滚着暗黄色的泡沫,恶臭扑鼻。 他也不怕烫伤自己,抓起一只木桶伸入锅中就是舀了满满一桶金汁! 然后,提着桶转身奔回垛口,在女墙垛口处,兜头就是浇了下去! 哗啦一声! 城下的金军巴牙喇们被从天而降的滚烫金汁浇的嗷嗷乱叫! 被烫中了面门的,当场捂着脸在地上打滚。 被浇在甲胄上的,金汁顺着甲逢淌进皮肉。 但训练有素的巴牙喇们并没有四散而逃,反而将举着的盾牌拼接的更加密不透风! 硬是拿命护着中间那个被拖走的人! 林凡、林忠又对视一眼,二人急忙去抬一根粗大的檑木! 那檑木有合抱粗,上面钉满了铁刺,沉得吓人。 二人合力抬起,正欲抛向城下之时...... 城脚跟处那些金兵们疯狂嚎叫着,抬着方才坠城的那名金将向后撤! 更后方一些的金兵在经历过短暂的混乱之后,也反应过来,开始朝城头密集攒射! 雨点般的箭矢瞬间压制城头的守军无法反击。 林凡和林忠被箭雨逼得,不得不扔下那根檑木,缩回垛口后头避箭。 “一把手!你懂不懂女真话?” “他们叽哩哇啦嚎什么呢?” 林凡蹲在女墙后面,大声询问林忠。 林忠摆了摆仅剩的一条手臂,皱着眉头道: “我哪懂那个?听不明白啊!” 而后,二人同时望向还没来得及撤离的林黛玉: “林姑娘,你能听懂女真话吗?” 这林黛玉的确是比他们这些在场的所有大头兵都更有文化。 她三岁启蒙,五岁读书,诗词歌赋无一不精,经史子集无一不通。 可女真话......她还真不会。 此时林黛玉一边躲在女墙之下避箭,一边茫然地摇着头道: “我也听不懂啊!” “什么情况?” 林凡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笃定和畅快,道: “林姑娘,你可能要立下大军功了!” “方才被你一剑刺下去的那个金国将军,八成是个大人物!” 林黛玉都有些懵了: “什么大军功?大人物?” “我是侥幸刺中他一剑不假,可那名金国将军明明是被你们两个人踹下城墙去的......” 林凡、林忠对视一笑。 那笑容里透着一种你懂我懂的意思。 他们不缺这点战功。 而且他俩都是石猛的心腹手下,自然知道让出去的收益很有可能会比抢到手里更大。 毕竟,那林黛玉是谁? 将来铁板钉钉的忠武郡王府的另一位侧王妃! 这算是未来的自家主母。 林如海的面子他们可以不给,贾敏的面子他们也可以不给。 可石王爷的面子,他们敢不给? 未来侧王妃的战功,他们敢抢? 再说了,也确确实实是人家林黛玉先刺伤的那名金将,他们二人才有机会联手将其踹下城头。 他们是跟着石猛混的身边人,没必要跟林黛玉抢战功,更不会去抢! 正在这时。 一声急促但浑厚的中年男子声音从马道上传来: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话音落,那中年男子已经从马道上探出头来。 众人都不用循声望去,光是听声音就知道那人是谁! 果然—— 来者不是别人! 正是那文官的顶峰,二圣的心腹,忠武郡王的朝中盟友,大乾有史以来腰最粗的户部尚书,忠靖侯,史鼎史大人! 史鼎为什么要来西南城,这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老史在马道上一露头,这边的几个人都兴奋了: “史侯爷!” “史大人!” “史伯伯!” “............” 史鼎一看是这几个人,也是愣了一下。 不过还是将一根手指竖在唇边,说道: “都别说话!” “噤声!噤声!让本侯仔细听听!” 那史鼎端的也是学问广博,虽不一定比得上林如海精深,可这家伙学的杂,倒是会几门外语。 当初在朔州,石猛力降七千北狄溃兵,就是史鼎在旁充当的翻译。 此时,史鼎蹲在垛墙下,凝神倾听城楼下的金兵乱七八糟、惊慌失措的呼喊和哭嚎声。 听了几句之后,史鼎的眼睛瞪大了,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兴奋起来! 老史也不顾安危,霍地就是站起身,激动地大喊道: “好消息!!!” “金国三贝勒莽古尔泰死了!” “金军退兵了!” 史鼎当然激动,可他这一起身,差点没给林凡、林忠等人吓死! “史大人小心!” “这是战场!别露头!” 林凡猛地扑过去,将露出城墙小半个身子的史鼎又摁了回去! 两人刚趴下,十数根金兵的箭矢便从刚才史鼎站着的地方尖啸而过! 林凡、林忠、林黛玉等人几乎要吓出一身冷汗! 可史鼎仿佛毫不在意一般,趴在地上依旧大声喊道: “莽古尔泰死了!” “金军撤兵了!” “给本侯大声的传出去,莽古尔泰死了!” “传!” 他声嘶力竭、歇斯底里、撕心裂肺地,激动地大声喊道: “传下去!!!” “叫神京四城九门的将士们都知道!” “莽古尔泰死了!” “会女真话的用女真话喊,莽古尔泰死了!!!” 史鼎喊完,眼神发亮地问道: “莽古尔泰怎么死的?谁干的?” 史鼎很激动! 他当然很激动! 他们是守城方,不存在先登之功。 但干死敌方的先登者,且那先登者正是敌军的主帅! 这功劳,也几乎相当于一战集齐“先登”加“斩将”了! 史鼎是亲眼见证过石猛崛起的历史的! 现在又要再一次见证历史,见证另一位绝世猛人的诞生,他怎么能不激动? “谁干的?” “告诉本侯,谁干的?!” 史鼎趴在地上,脑袋左转右转,眼睛亮的吓人: “本侯要亲自替这位英雄在陛下面前请功!” 林凡和林忠各自效力于忠武郡王府和林府,见史鼎的次数都不算少。 可他们以往见到的,都是沉稳、持重的史阁老、史尚书! 什么时候见到过如此激动、如此失态的史侯爷?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一指林黛玉,道: “回侯爷的话。” “是......是林姑娘立的功!” 史鼎一听这话,整个人都懵了! “?” “???” 可他还是扭过头,看了看林黛玉。 那姑娘还蹲在女墙后面,手里握着一柄血淋淋的剑...... 牢史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不敢置信。 一开口,眼神和语气里皆是困惑: “不是?” “林丫头?” “什么情况?” “你俩跟本侯在这扯呢?” 第299章 兵荒马乱! “没......没扯。” “史侯爷,我俩真没瞎说。” 林凡站直了身子,认真道: “那名金将确实是被林姑娘一剑刺中腰腹,坠下城头。” “可咱也没想到,那金将竟是莽古尔泰......” 林忠也紧跟着说道: “对啊,侯爷,我们不能跟您说瞎话。” “虽然我们做了一点小小的帮助,但确实是林姑娘立下的此功。” “您要不相信的话,还有他们......” 林忠用仅剩的一条独臂,指了指倒在一旁的贾蓉和贾蔷。 “他们也可以作证。” 此时。 贾蔷被莽古尔泰一枪杆抡砸得口喷鲜血,胸骨肋骨不知断了几根,正躺在地上不能起身。 他仰面朝天,胸口急促地起伏着,嘴角还挂着没擦净的血沫,每喘一口气都像拉风箱似的,表情极其痛苦。 贾蓉则直接被剁掉了半条手臂,一边强忍着龇牙咧嘴,一边蹲跪在地上扯下绦带死命缠住正在喷血的断臂。 那断臂的横切面触目惊心,白森森的骨头茬子露在外头,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了暗红色的一小滩,贾蓉也是疼的额头上冷汗直冒。 史鼎都无语了。 他看看林凡,看看林忠,又看看地上那俩半死不活的,再看看林黛玉。 这姑娘手里还攥着那柄血淋淋的葬花剑,整个人愣愣地站在那儿,像是还没回过味来。 眼看城下的金兵如潮水般退去,喊杀声渐渐远了,史鼎这才说道: “行了!” “先不说战功的事了!” “赶紧组织人手,抢救、转移伤员,修补城墙、防备金兵下一轮进攻!” 林凡、林忠起身,齐声道: “遵命!” 俩人看了痛苦之色溢于言表的贾蔷、贾蓉一眼。 林凡帮贾蓉勒住断臂,又拍了拍躺着的贾蔷的肩膀,说道: “没事儿,不就折几根肋骨、掉半条胳膊嘛!” “在战场上太常见了!” “你们这都算是轻伤,死不了!” 林忠更是指了指自己缺失的那条不存在的手臂,说道: “小蓉大爷,你这才掉了半条手臂,你看我,从肩膀处齐根斩掉的,不也没死吗?” 贾蓉疼得直吸冷气,眼窝子里都是泪。 他爹成了残废,现在他也成了残废,宁国府嫡系一脉算是没有囫囵人了。 可贾蔷明显比贾蓉要硬气,他嘴上不服输,一边吐着血,一边咬着牙道: “谁......谁说我疼了?” “我这就是......就是凉快凉快......” 林凡无语道: “行了行了,抬走抬走。” 各城墙防守段上再次忙碌起来。 士兵们从垛口后头探出身子,朝城下张望,确认金兵真的退了,才敢直起腰来。 有人瘫坐在地上,靠着墙根大口喘气。 有人扛着木头、砖石去修补被轰塌的垛口。 同时城下待命的后勤队开始抬伤员,或者收殓尸体,把阵亡的弟兄一具一具抬到墙根下,用破布盖住脸。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硝烟味,还有金汁那股恶臭,呛得人嗓子发紧。 贾宝玉浑身是血,躺在地上,众人都以为他死了呢。 就等着敛尸队把他抬走,集体火化了。 此刻,混乱之中,抬伤员紧要,收敛尸体得往后排排。 所以,暂时也没人来得及去管他。 牢宝玉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脸白得像一张纸。 腰腹处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身下的青砖都洇湿了一大片。 “走吧,走吧,别看了。” “战争就是这么惨烈。” “每时每刻都有人受伤,有人死亡!” “你这个丫头跑到这儿来,说实话没死没伤真是万幸了......” 史鼎一边说着,一边带着林黛玉正准备下城楼。 忽然,贾宝玉的“尸体”抽动了一下。 “救......救我......” 一个微弱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贾宝玉嗓子眼里传出来。 “我还没死......” 贾宝玉捂着被捅穿的腰子,一阵抽搐,拼命想挣扎着坐起来。 可他实在坐不起来,两条胳膊撑了两下,又软软地垂下去。 “我觉得我......还可以抢救一下......” 林黛玉愣了一下,忙指着贾宝玉说道: “史伯伯,史伯伯!” “他他他他还活着......” 史鼎也是一愣,看了贾宝玉一眼,又随即忙朝左右喊道: “快!” “快来人呐!” “这有个重伤号,先把他抬走!” 两个民夫跑过来,一人抬头一人抬脚,把贾宝玉像搬一条破麻袋一样抬了起来。 贾宝玉被抬着经过林黛玉身边时,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是吐出一口血水。 史鼎当然认得贾宝玉,毕竟是他表侄子来着。 可史鼎并没觉得贾宝玉多个什么。 战争哪有不残酷的? 神京城防守战,全城男丁尽皆有守城之责。 那刀箭无眼,砲石乱飞,死了、伤了也属实是正常。 就连他自己的亲侄子也死在了前半夜,他自己的二儿子也重伤在了第七轮攻防战中。 虽说他史鼎的心也是肉长的,可在这个节骨眼上,还真容不得他一个一个去心疼。 喝令抬伤员的民夫给重伤的贾宝玉加个塞、插个队,这已经是他这个表大爷能做的最多的事情了。 毕竟,龙禁卫里哪个不是勋贵、高官家的子嗣? 真论起来,哪个跟他史鼎攀不上关系?哪个不是他史鼎的子侄辈? 你救谁不救谁啊? 只能是公事公办,一视同仁了。 贾宝玉、贾蓉、贾蔷等伤员被抬到伤兵营接受紧急治疗,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林黛玉跟着史鼎下了城墙。 一行人很快来到了内城承天门处。 此时。 林如海、贾敏等人正疯了似的到处寻找林黛玉。 林如海平日里那份从容儒雅全不见了,额上全是汗,脸上满是焦急。 贾敏更是急得直跺脚,眼眶红红的,见人便问“看见我家黛玉没有、看见我家黛玉没有”。 激战一宿,他们作为帝国有头有脸的大员、命妇,方才也是一直这忙活。 一转头发现女儿不见了,问了甄英莲和雪雁,才知道林黛玉一个人往城头方向去了。 两口子差点没急疯。 ............ 这会儿,一看到林黛玉跟在史鼎身后,安然无恙。 林如海、贾敏顿时有种如释重负、喜极而泣的感觉。 “你这个死丫头,你跑哪儿去了你?” 贾敏不顾一切地扑过去,将女儿紧紧揽在怀中。 她的手臂收得极紧,像是怕一松手女儿就会消失。 林黛玉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不过也没有选择挣开。 林如海也上前来,嗔怪道: “好不懂事的丫头!” “这到处兵荒马乱的,你还跑过去添乱......” “等忠武郡王回来,爹就跟他说说,把你这个什么五品总队长之职给撤了!” 夫妻两个嗔怪了几句,又见女儿确实安然无恙,这才将心揣回了肚子里。 略略定了定心神,向忠靖侯行了个礼。 林黛玉也才从母亲怀里挣脱出来,向在场的众位长辈行礼: “爹,娘,二舅......” “我没事,真的没事,你们不用担心。” 史鼎上前一步,拍着林如海的肩膀说道: “老林啊!” “你家姑娘立大功了!” “巨大的战功!” “几不次于当年石王爷在朔州城先登斩将之功!” 林如海、贾敏夫妇闻听此言,自然是惊上加惊。 他们看了看林黛玉,又看了看史鼎,满脸写着不信。 贾敏瞪着林黛玉,嗔怪道: “胡闹!” “你一个姑娘家家的,要什么军功?” 林如海也妇唱夫随道: “就是!” “你要那么大军功干什么?” “你要当将军吗?!” 林黛玉撇了撇嘴,吐了吐舌头,没敢接话。 史鼎在一旁劝道: “哎,老林,林夫人,大可不必如此生气嘛!” “丫头长大了,志气、能耐都不输于须眉男儿。” “就算不当将军,立下大功也总是好事。” 史鼎顿了顿,话锋一转,又道: “你当这金兵为什么突然溃退呢?” “本侯告诉你——” “正是你的女儿,一剑刺死了金军主帅莽古尔泰!” “本侯正准备带她去面圣请功呢!” 听到这里,林如海、贾敏都更加吃惊了。 看着自己这年方及笄的女儿,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 这还是林黛玉吗? 那个从前动不动就掉眼泪、风一吹就倒的娇丫头? 就算练出了点子武艺, 凭她那两下子, 还能在千军万马之中刺死敌国主帅? 这不扯淡呢嘛! 那莽古尔泰,是何等悍勇莽夫? “哎呀,先别发愣了!” 史鼎说着,拉起林如海就走: “老林你跟我一起进宫面圣。” “一则问问陛下接下来怎么安排,二则也为黛玉这丫头请功。” 林如海被史鼎拽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女儿,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唉......” 随后,跟着史鼎朝宫门走去。 剩下贾敏和二哥贾政对视一眼,仍旧是不敢相信。 林黛玉跟在二位长辈的身后准备入宫。 她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一桩事,忙回头对贾政道: “二舅!二舅......” “你快去伤兵营看看吧!” “贾宝玉、贾蓉、贾蔷都受伤了,很重......” 贾政猛地闻听此言,不啻于如遭雷击! “什么?” “宝玉、蓉哥儿、蔷哥儿都......都重伤?” 牢贾政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幸亏贾敏眼疾手快扶了一把,这才站稳。 牢贾政如失了魂一般,两眼发直,嘴唇哆嗦着,颤颤巍巍、踉踉跄跄着向前走去。 一边走,一边嘴里喃喃道: “宝......宝玉......” 贾敏心头一酸,正欲跟二哥同去。 却不料。 另一条街上闪出两名女子的身影。 脚步匆匆、神色惶惶,看起来又是有大事的样子! 来人也不是旁人, 正是那忠武郡王府的大丫鬟平儿和鸳鸯! 二姝远远地瞧见贾敏的身影,便提着裙裾奔跑过来,急声道: “林夫人,请留步......” “找半天可算找到您了!” 第300章 这莫不是元春要生了吧? 贾敏心头一震,心中暗道不妙! 值此兵荒马乱之际,这二位丫头不顾安危,慌慌张张寻来,八成是出了大事,至少是很着急的事。 贾敏的第一个念头,就想到了自己的娘家侄女贾元春身上。 “这莫不是元春要生了吧?” 念及此处,贾敏心中也是一阵五味杂陈。 早不生,晚不生,偏偏赶在金兵攻城这个时候生。 唉! 可是这种事,谁又能左右? 人终究是人,不是神仙。 不能像哪吒的母亲那样硬是怀胎三年六个月才生产。 再说了,就算是元春肚子里的孩子的父亲,忠武郡王石猛殿下,当初播种的时候,也料不到今日会有这般危局吧? “唉......” 贾敏又叹息一声。 她能怎么办呢? 元春这孩子,也实在可怜呐! 她祖母被幽禁进了铁槛寺。 她母亲判了秋后斩,虽说因战争暂时还没行刑,可终究不能陪在她身边不是? 再换句话说,就算她们二位都在,又能如何? 当初为了宝玉,差点害得元春一尸两命,那点子恩情早就不复存在了。 现如今,贾敏这个姑母,几乎就是取代了元春母亲的生态位。 而且不止元春,也不止自己生的两个孩子黛玉、墨玉,如今在许多孩子眼里,贾敏都像是母亲一般的存在。 石王爷为何对她如此敬重? 其中未必没有这一层因素的缘故。 眼下元春临盆在即,又值兵荒马乱,身边竟是没有一个长辈,而且丈夫还出征在外...... 正想着,鸳鸯、平儿已经是跑到了面前。 二人弓着身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林夫人......林夫人......” “侧妃娘娘要生了......难产......” “家里没有一个主事的,夫人您......您快去看看吧......” 贾敏心里咯噔一下:什么叫没有一个主事的? “走,走,路上细说。” 于是,她一边往朱雀大街的方向赶,一边问道: “公主殿下呢?” 是啊! 秦可卿呢? 那孩子为人、处事,方方面面挑不出一点毛病,而且性子越来越像她的丈夫石猛。 是个能拿大局的人。 如果她在,绝不至于说没有一个主事的。 却听得平儿急切说道: “王妃娘娘她......她还不知道侧妃娘娘要生产了......” “本来预产期是十日后,不知怎的,今晨羊水突然就破了......” 鸳鸯接过话头,继续说道: “昨夜金兵连续攻城,宫里的太后娘娘一宿没睡。” “上半夜还好好的,还捐出她老人家的私库来着,可是到了今晨,不知何故竟也病倒了......” “王妃娘娘接到消息时,宫里来人说,太后娘娘昏迷不醒,迷迷糊糊中一直唤着王妃娘娘的小名儿。” “那会儿是卯时半刻,侧妃娘娘还没有要生产的迹象。” “王妃娘娘便着急进宫照料太后娘娘去了。” 平儿继续道: “可谁知,王妃娘娘刚走没多久,侧妃娘娘的肚子就疼起来,竟是要生产了......” “我们王府里本来就常住着几名产婆和稳婆。” “侧妃娘娘本身又是二品诰命,宫里的太医也天天来。” “可......可......” 平儿说不下去了,鸳鸯接道: “可是侧妃娘娘竟是难产......” “连神京城最有名的产婆冯嬷嬷都束手无策,急出了一头汗。” “还吩咐我们,赶紧找个能拿主意的人。” “可是夫人......” 贾敏自然知道她们想说什么。 她们想说,可是王府里这会子哪还有能拿主意的人啊? 王爷出征在外,王妃娘娘照顾昏迷的太后去了。 侧妃娘娘难产,其他的人谁敢拿主意? 那贾母和王夫人又各有各的孽债。 外边仗打得那样激烈,朝廷上上下下忙的不可奈何。 这些个王府丫头们,自然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进宫去寻求帮助。 可不是只能去找贾政?或者找自己? 于是贾敏定了定神,打断道: “行了,我知道了。” “赶紧走!” ............ ............ 兵荒马乱。 神京城里乱成一锅粥。 现在找马、找马车都已来不及。 好在承天门距离朱雀大街并不远。 几人也顾不得平日里的形象了,就这么一路狂奔的跑过去了。 贾敏提着裙子,冲在最前头。 平儿、鸳鸯、英莲、雪雁等几个姑娘亦提着裙子紧随其后。 那个心情啊! 真叫个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 说时迟,那时快。 几人已经跑到朱雀大街大牌坊下,已经望见了忠武郡王府的大门。 “快!” “快!” “快!” “孩子们,再跑快些。” 贾敏一个二品命妇,跑的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是不住地出言催促着。 她是真怕元春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出事啊! “快点......快点......” 贾敏又催一声。 眼瞅还有十几丈远就要抵达忠武郡王府。 却见又有一道紫色身影从王府里冲出来。 正是那王府女官,紫影姑娘。 紫影一转头,亦看见狂奔过来的贾敏几人。 “林夫人!林夫人!” 紫影扬声大喊。 这一喊不要紧。 差点没把贾敏的魂吓掉半个! “林夫人!” “侧妃娘娘生了!生下来了!” “母女平安!” “是个小县主呢!” 第301章 石王之女,小阿璃! “母女平安!” 一听到这四个字,贾敏那颗狂跳的、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稍稍放回了肚子里。 那种紧绷的、紧张的、担忧的、不安的神经,也终于稍稍安分了一点。 心情大起大落之下,剧烈奔跑带来的疲累也终于席卷全身。 贾敏停下脚步,双手扶着腰、弓着背,站在原地大口喘息。 她的嗓子眼干得冒火,双腿像灌了铅,后背上全是冷汗。 可她的嘴角却忍不住抽了抽。 她的心情复杂极了。 又想哭,又想笑。 而她身后的平儿、鸳鸯、英莲、雪雁等几个姑娘,直接就是哭了起来。 泪水哗啦啦地往下淌...... 她们一边大声喘息,一边伸手抹着泪。 哭着笑着,泪水抹了又流,流了又抹,也不知是笑出来的还是哭出来的。 紫影见状,也朝这边奔跑过来。 她搀扶住贾敏,声音有些喜悦又有些惊魂未定的后怕: “林夫人,林夫人。” “侧妃娘娘生了,生下来了,太不容易了......” 紫影说着,眼眶红红的,也想哭。 贾敏此时却强收心神,看起来无比坚定。 身为在场唯一一个长辈,她必须在这些孩子面前,保持既往的从容和自信。 她用力站直了身子,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全压了回去。 而后拍了拍紫影的手背,又回头朝几个姑娘招了招手,道: “紫影姑娘,好孩子们,不哭不哭......都不许哭......” “侧妃娘娘诞女,这是好事、是喜事,大家都不哭哈。” “走,咱们进去看看。” 贾敏说着,在紫影的搀扶下往郡王府走。 门口处,王府长史杨浦、管家老刘正带着一帮子属官、大小管事随时待命。 见了贾敏,自是忙不迭地行礼问安。 贾敏略略还礼,便又急匆匆地朝二门进。 二门处,女官棠红正带着琥珀、袭人、晴雯、金钏儿、玉钏儿、麝月、紫娟等大小丫鬟们侍立。 个个神情喜悦中带着紧张,生怕出了什么不妥。 见了贾敏,齐齐行礼,贾敏摆了摆手,又径直往里走。 过二门,又进了元春居住的侧院。 迎春、探春、惜春、薛宝钗、薛宝琴、抱琴、瑞珠以及几位年高德劭的嬷嬷正在此处候着。 “姑妈,在里边呢。” 探春和薛宝钗迎上来。 宝钗和贾元春是亲表姊妹,贾元春管贾敏叫亲姑妈,是以宝钗也随着叫姑妈。 “好,好。” “快带我进去看看。” 走到房门前,便听到了小婴儿呱呱啼哭的清亮声音,以及产婆小声叮嘱什么的声音。 贾敏这回是彻底绷不住了,两颗泪珠子也是唰地滚落腮边。 她赶紧拿帕子擦了,又深吸了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了又压。 这时候,大虎的胞亲妹妹秋雁姑娘端来了一盆温水。 贾敏净了手、擦干,又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这次再次换上一副微笑的表情,轻手轻脚地走进产房。 “冯嬷嬷,免礼,大家都免礼。” 贾敏一进门便抬手示意众人不必拘礼。 另一位姓李的稳婆抱着小婴儿,凑过来道: “林夫人,孩子很好,很安康。” “您瞧,这啼哭声多响亮啊。” 贾敏接过来抱了抱。 小婴儿都很轻,轻得不可思议,裹在襁褓里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鸟,小脸皱巴巴的,皮肤红通通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贾敏轻轻晃了晃,嘴里念叨着: “哎,小乖乖,不哭。” “来让姑姥姥抱一抱......” 要说这贾敏,虎归虎,可她身上确实散发着一种母性的光辉。 不怪乎像元春、迎春、探春、英莲、雪雁、棠红、紫影、紫娟等等一大群孩子都把她视作心理上的母亲看待。 此刻,就连刚出生的小婴儿一到她怀里都止住了哭泣。 小小的身子在她臂弯里慢慢松弛下来,小嘴微微翕动了一下,嘴角轻轻一牵,像是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容。 “哎呀,这孩子,不笑像他爹,一笑像她娘。” 贾敏抱着小婴儿逗了几句,而后还给李嬷嬷抱着。 又从自己手臂上撸下一只纹着太平鸟的金镯子,放在孩子襁褓旁。 “小乖乖,好孩子。” “这外边兵荒马乱的,姑姥姥来得急,也没准备什么像样的礼物。” “这只镯子,就先作为姑姥姥的见面礼,回头再给你准备好多好多的礼物。” 她顿了顿,又温声道: “小乖乖,姑姥姥先进去看看你娘哈。” 两名丫鬟掀开帷帐子,贾敏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此时,元春刚生产完,脸色苍白,虚弱得很,连呼吸都是有气无力的样子。 她斜靠在床头,头发被汗浸透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角。 嘴唇有些干裂,起了薄薄的白皮,眼窝青青的,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大半条命。 可她的眼神是亮的。 那是一种刚从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回来的人才会有的光,疲惫到了极点,却又含着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元春已经听到了姑母的声音,此时又看到她进来。 刚生完孩子的痛苦,再加上心中的苦涩,一齐涌上来,心头一酸,两行泪水滑落下来:“姑妈......” 贾敏在床边轻轻坐下,握住元春的手,轻轻拍打着手背。 那手冰凉冰凉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好孩子,不哭。” 贾敏温言道: “母女平安,比什么都强。” “王爷在外地征战,听说这个好消息后,一定会开心的。” 贾元春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微微点了点头。 她动了动嘴,声音又轻又哑道: “姑妈......王爷他......连孩子出世都未及回来看一眼......” 贾敏心头一酸,握紧了她的手,道: “哎,强敌临境,多事之秋,王爷他是国家的王爷,不能总是待在家里。” “放心,王爷会知道的。” “等他回来,看到宝贝女儿,他也一定会高兴的。” 贾敏顿了顿,又打起精神道: “没事儿,万事有姑妈在,你不用担忧,只管好好养身子。” “等会儿我就让她们回家收拾东西。” “这一个月里,姑妈就住在王府,给你伺候月子。” 贾元春的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什么来。 她只是反手将贾敏的手握紧了些。 贾敏又想起一桩事来,问道: “哎对了,元儿,孩子取什么名呢?” “还是等王爷回来再取名?” 贾元春轻声道: “名字已经取好了。” “王爷出征临走的时候,男孩女孩各取了十几个备用名字,分别装在两方玉匣里。” “说往后生了孩子,就让孩子自己抽取一个,抽到什么就叫什么名字。” 贾敏心中一阵无语,不过还是笑道: “也就咱们忠武王爷能办出来这样的事儿了。” “小婴儿那么小,她怎么会自己抽?” 贾元春也露出一丝笑容,脸色虽苍白,那笑意却柔柔的: “当时我和王妃娘娘也这么说来着。” “可王爷说,那就是走个流程,谁抽都一样。” 贾敏笑道: “那好吧。” “我让抱琴把玉匣取来。” “咱们今日就把孩子的名儿定下来吧。” 贾元春点了点头。 很快的。 抱琴取来了盛装女孩名字的白玉匣。 那匣子不过巴掌大小,通体洁白温润,盖子上刻着一枝细细的桂花。 李嬷嬷又抱来了小婴儿凑到床前。 元春摸了摸女儿的小手,又替女儿抽了个纸条。 纸条折叠着,她用指尖轻轻展开。 上面写着一个字:璃。 “璃,璃儿......” 贾敏凑过来看了一眼,轻声念道。 “石璃,小阿璃。” 贾元春也喃喃地念了出来,声音又轻又柔,像是在念一首极短的诗。 贾敏又将小婴儿接在怀里,轻轻晃着,说道: “小乖乖,你有名字了。” “你爹给你取的名字,你娘亲手抽选的。” “就叫石璃,小阿璃,小璃儿......” 那婴儿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的,小嘴微微张着,呼出细细的、暖暖的气。 窗外的晨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照在贾敏的侧脸上,照在元春苍白的笑容上,照在那枚白玉匣上,温润得像一块暖玉。 贾敏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阿璃,忽然笑了。 石猛那小子,取名字倒是挺讲究。 璃,琉璃,光彩通透,坚硬却易碎。 他希望自己的女儿如琉璃般纯净,又怕她如琉璃般易碎,所以给她配了“石”这个姓。 石头一样硬的姓,琉璃一样透的名。 又硬又透,又刚又柔。 这个当爹的,有心了。 第302章 西山瞭望! 神京城外,西山。 一处高高的山峰顶上。 说高,其实也不算特别高。 毕竟还生长着一些低矮的树丛。 树丛里倒卧着七具尸体,看服色就知道是金兵的瞭望兵,被人从背后摸了哨,宰了之后横七竖八地拖进灌木丛里。 这些尸体不远处,还趴着两个身穿青灰色紧身短打的青年。 俩人趴的老老实实,身上还盖着树枝和草稞子。 一人举着一个千里镜,正聚精会神地瞭望着。 “大哥......” 巴图蒙克压低声音说道: “咱们军中又不是没有斥候和夜不收。” “你为啥非要亲自跑出来钻山林子侦查?” 石猛没说话。 他的千里镜稳稳地对着神京城攻防战场,和山下那片密密麻麻的金军营寨,好半天都没有动一下。 巴图蒙克继续压低声音说道: “说实话,我巴图蒙克也算是身经百战了。” “主帅亲自钻到敌后侦查的,大哥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 “这种事,就他妈不是一名将帅应该做的事......” 石猛终于受不了了,放下千里镜,斜乜了巴图蒙克一眼: “你小子怎么废话这么多?” “你要不想钻山林子,你就回去吧,老子自己侦查。” 巴图蒙克急了: “别呀,大哥。” “我又没说要回去......” 两人又伏在草稞子里观察了一阵。 晨风从山顶吹过,把树丛刮得沙沙响。 此处的安静与神京城下的混乱,形成极为鲜明的对比。 巴图蒙克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又说道: “大哥你看......” “围城的金兵撤了,撤的那么仓皇、混乱。” “还有西南城那边,最乱,穿蓝甲的巴牙喇最多。” “我估摸着,八成是正蓝旗的什么大人物折了吧?” “别是莽古尔泰死了?!” “哎不对......” 巴图蒙克顿了顿,话锋一转,有些疑惑、又有些愤怒地说道: “这神京城里到底是谁在指挥防御?” “他是瞎了吗?金兵明显不是佯败,是溃退,这为什么不下令出城追击?” “抓准优势扩大战果都不会?” “胆子也太小了吧?” “我终于明白以前的乾军为什么总是打不了胜仗了。” “这他妈到底会不会打仗?!” 石猛又瞪了巴图蒙克一眼,低喝道: “闭嘴!” “你今天话太多了噢!” 巴图蒙克撇了撇嘴,不吭声了。 石猛不让巴图蒙克说话,但他自己却是分析上了: “我估摸着......” “我估摸着神京城里是陛下在亲自指挥。” “第一个,他确实不会打仗。” “第二个,是他这人非常保守,不如老皇爷用兵气势如虎大开大合,他只想守住神京城,不敢冒一丝一毫的风险。” “不过......” “这倒也怪不得他,换了谁坐在那把椅子上,都得先想着稳。” 巴图蒙克闷声道: “有道理......” “这就叫小心驶得万年船,对吧?” “陛下他不懂打仗,只要守住神京城就是最大的功劳,贸然出击反而容易捅出大篓子。” 石猛微微一笑,道: “所以,你小子别他妈骂来骂去的。” “在我们乾朝这旮瘩,骂皇帝是大不敬之罪......” 巴图蒙克:“......” 他张了张嘴,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翻了个白眼。 石猛又观察了一阵,忽然问道: “牢弟,你刚才说什么?” “莽古尔泰死了?” 巴图蒙克道:“我猜的......” 石猛用千里镜指了指一个方向,说道: “你肯定猜错了!” “莽古尔泰没死!” 巴图蒙克急忙也举着千里镜看过去,眉头一皱道: “嘶......” “大哥说的对!” “那捂着腰子的金将,不是莽古尔泰又是谁?” 山下,金军大营正中。 一杆巨大的纛旗前,一群金兵正簇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往回走。 那人穿着正蓝旗的旗甲,身形魁梧,远远望去像一截铁塔。 可他的腰弯着,一只手死死捂着右侧腰腹,每走一步都像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左右两侧的巴牙喇兵紧紧搀着他,生怕他倒下去。 可那身影走到纛旗台上,却忽然推开两边的侍卫,硬是自己扶着旗杆站直了。 他站得极勉强,两条腿在微微打颤,可到底是撑住了。 而且挥着一条手臂,似乎在大声呼喝着什么。 石猛看了一会儿,说道: “看那阵势,我猜着就是莽古尔泰。” “不过你看,那姓莽的虽然没死,恐怕也是受了重伤。” “我估计他应该是在上一轮攻城战中出了事,才导致正在进攻的金军军心大乱,仓皇间撤离了战场。” “你看那家伙,站都站不稳,却还硬挺着。” “这明显就是强撑着稳定军心,向麾下证明,主帅没死。” 巴图蒙克看了一会儿,点点头道: “估计是......” “他就是在强撑着稳定军心,向大军证明自己还活着。” “哎,大哥......” “我听说你们汉朝的开国皇帝刘邦也干过这事儿?老出名了?” ............ 石猛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顺着山下金军大营的布置一路扫过去,把各营各旗的位置牢牢记在心里。 正蓝旗的大营在正南和西南,镶白旗在东,库伦部蒙古兵散在西面和北面,图尔格和劳萨的兵马护着中军和后路。 整个营寨的布局,虽还有些章法,却已经透着一股子仓皇收缩的味道。 石猛忽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道: “嘘......” “有讯兵来了,咱们撤!” 果然,山道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几名金兵晦气的嘟囔声。 石猛、巴图蒙克两人悄默声的向后爬,而后顺着一处山坡出溜了下去。 坡上的碎石和干土哗啦啦地往下滚,两人也顾不得,一路滑到坡底,钻进一片灌木丛里才停下来。 石猛拍了拍身上的土,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泥地里画了几道线。 而后对巴图蒙克说道: “谢洲他们得午后才能到。” “李道敬、牛继宗、冯胖子也差不多得那个时候。” “不过,不宜高估他们的行军速度。” 巴图蒙克瞪着眼道:“他们总不会明天才赶到伏击位置吧?” 石猛笑了笑: “他们不敢。” “老子亲自挂帅,他们不敢迟到。” “但只求别给老子弄个今天半夜到,就烧高香了。” “我建议,黄昏时分,不管他们到不到,咱们先发动合围总攻。” 巴图蒙克点了点头,他非常认可大哥的判断。 对于小巴来说,石猛的建议不是建议,那是最终决定。 石猛又道:“你回去和谢洲他们汇合,总攻时,咱们带来的兵马由你全权指挥。” 小巴疑惑道:“那......大哥,你呢?” 石猛指了指神京城的方向,说道: “我去皇城一趟,接手城防指挥。” “得拖住金兵一个白天,不让他们撤,又不能真的让他们攻进城去。” “这活儿皇帝干不了,神京城里也没人能干,得我回去。” 巴图蒙克也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看了石猛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道: “放心吧,大哥。” “我这边肯定不会掉链子。” 石猛亦点了点头道: “嗯。” “你一个人,回去路上小心。” “酉时二刻,不管他们到不到,你只管发动总攻,冲击莽古尔泰大营!” “我这边再来个中心开花......” “一举全歼莽古尔泰这两旗金军!” 巴图蒙克拍着胸脯道: “行!大哥!” “咱们哥俩就把活干了。” “老李、老牛、冯胖子他们,就是年三十的凉菜,有他没他都是过年。” “到时候把他们都弄辽东去,去钻山林子剿金国余孽!” 第303章 贾家满门忠烈??? 神京。 伤兵大营。 石猛一袭青灰布衣,头戴兜帽。 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伤兵营里。 怪的是,竟没人拦他,更没人上前盘查。 他一路从大门走到二门,从二门走到营房深处,竟似如入无人之境。 石猛左右环视了一下,眸子里闪烁着不满之色。 这没有名将带头,军队战斗力就是上不去。 难道伤兵营设在神京西城之内,就可以不设岗哨、不设防了吗? 一个个都这么大意的? 皇帝不知兵,难道那些将军们也连最基础的扎寨知识都不懂? 我看他们就是太大意了!太安逸了! 自以为营寨扎在帝都贵人居住圈子里就百分百安全了? 这不是扯淡嘛?! 倘若此时摸进来几个稍微得力点的金国细作,都不用怎么费力,就能把整个伤兵营一锅端了! “唉,算了......” 石猛暗自叹了一口气。 “与其花力气改造这些老一辈的庸碌之将,倒不如提拔培养军中青年新秀来的直接和快速。” “反正接下来打金国、伐高丽、征安南暹罗,有的是仗打,且一定会涌现出大批大批的军功新贵和未来将星。” “不出十年,都不用动刀子,这新一批的军功新贵自然而然就能把坐在祖先功劳簿上吃老本的老一辈旧勋贵挤掉。” 想到这里,石猛大步走进了伤兵营。 毕竟,现在不是处理庸将的时候。 说老实话,他们能顶住莽古尔泰的进攻,牢牢守住帝都城,就已经算是超出预期了。 伤兵营内的惨状自是惨不忍睹...... 一排排临时搭起的木板上,躺满了伤兵。 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没了腿,有的半张脸被豁开,用粗线缝着,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有人疼得直哼哼,有人已经连哼都哼不出来了,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眼睛半睁半闭。 军医、民夫、以及皇城里的太医、甚至临时征发来的不少民间的赤脚郎中......这些所谓的医护人员在人群里穿梭,脚下踩着血水和丢弃的绷带,忙得脚不沾地。 药材的苦味、伤口的腐臭味、汗水的酸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到处都是惨叫声、哀嚎声、和乱七八糟的咒骂声。 石猛看的直皱眉头,心疼的不行。 “这战损率也太高了吧?” 他低声自言自语,语气里尽是不满: “伤兵占那么大比例,阵亡士兵更不知有多少呢。” “莽古尔泰是比较硬,可咱这是守城战啊!” “这仗到底是他妈怎么打的?” 他又走了两步,用袖子掩了掩面庞: “关键是打成这样,民心士气竟然没崩,城池居然还能守住......” “这他妈的也算是个奇迹了!” 石猛又拉低了些帽檐,在一片哀嚎声中继续往里走。 没走几步,竟迎面撞上了一个老熟人。 这老熟人也不是别人。 正是他石猛的老丈人,贾政,贾存周! 别的伤兵、军医没认出来伪装良好的忠武郡王,可石猛这套行头却是瞒不过他自己的老丈人。 只见贾政一转身,正和石猛对视上了。 登时间,牢贾政的眼都瞪大了! “王......王......忠武......” 贾政瞪着大眼,张着大嘴,支支吾吾,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般。 石猛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贾政赶忙闭嘴,小步快跑迎了上来,小声道: “殿......殿下,您怎么回来了?” 石猛一只手搭住贾政的肩膀,压低声音道: “别声张。” “贾大人,你怎么在伤兵营里?宝玉受伤了吗?” 石猛自然是看出了贾政脸上的忧戚之色,和那双红红肿肿的眼睛。 贾政点了点头,未曾开口泪先流下来: “回王爷的话。” “宝玉他......伤得很重......” “比上回在胶东受的伤重多了。” “碎了一颗腰肾,恐怕命不久矣,就算侥幸治好,也多半成为废人了。” 贾政越哭越止不住。 石猛抿了抿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牢贾政好不容易止住哭腔,哽咽了一下,又道: “而且......” “而且琏儿、琮儿、环儿、蓉哥儿、蔷哥儿......都伤了。” 贾政本来只是听林黛玉转述,说贾宝玉、贾蓉、贾蔷重伤,也是急匆匆赶到伤兵营之后,才又知道,贾琏、贾琮、贾环也是不同程度的受伤了。 此时,低声呢喃似的,又重复了一遍: “宝玉、琏儿、琮儿、环儿、蓉哥儿、蔷哥儿......” “都......都伤了。 牢贾政说完这句话。 直接把石猛都给干沉默了! “............” “不是贾大人这......” “............” 石猛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这怎么说呢? 凡红穿主角,就没有不收拾贾家的。 石猛自然也不例外。 他跟贾家那些破事,从贾赦抢扇子开始,到贾母、王夫人拼命作妖,一桩桩一件件,他,或者是太上皇,收拾起来也从来没手软过。 贾家宁荣两府没了,爵位没了、爵产没了,贾赦没了、贾珍废了、贾母幽禁了、王夫人判死刑了...... 除了没诛灭九族、赶尽杀绝以外,反正贾家也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可他是万万没想到!万万没想到! 满门不肖的贾家竟然也有“满门忠烈”的这一天! 整个神京贾家主枝,也即原来的宁荣二府一脉,全家男丁,除了一个老的贾政、小的贾兰,其他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躺到伤兵营里了。 而且人家贾宝玉还是两次为国负伤!! 这尼玛...... 石猛猛地扶额,三观都要颠覆了! 他原地转了两圈,随后抬起一只手,朝贾政摆了摆: “不是,贾大人,你你你你先等一等。” “这到底是怎么个事儿?” “让本王先捋一捋......” 第304章 啥满门忠烈啊?别扯了! 就在石猛满脸懵逼、满脑子惊愕的时候。 一回头,正看到另一位老部下一步三摇地朝伤兵营走来。 来人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正是那锦衣卫实权三把手张小五。 这货一进伤兵营就扯着嗓子朝里头喊,声音大得连营房里里外外的伤兵都扭头看他。 “贾大人!贾大人!” “贾环咋样了?醒了没?” 石猛一看见张小五,心里便有了数。 这货八成是来探望贾环的,而且探望贾环也多半是因为顾忌自己的面子。 毕竟贾环那小子,名义上是他石猛的小舅子。 贾环进了锦衣卫,锦衣卫的人就得对他负责。 这种事,怎么说呢? 就算石猛刚正不阿,不愿动用私人关系照顾所谓的小舅子,可你架不住他小舅子单位里的人不这么想啊。 此时,张小五没看到石猛来了。 但石猛却是撇下贾政,低着头朝张小五走去。 走到近前,石猛一把按住张小五的肩臂。 那张小五,老四营出身,锦衣卫实权三把手,十万缇骑中个人武力排第二,有个响当当的绰号叫“玄武”! 此时被石猛一巴掌按在肩膀上,登时心头大怒: “卧槽!你谁啊?!” 一边喝骂,一边就想抽身动手! 却不料,以张五爷这等身手,被那一巴掌按住肩头,竟是纹丝不得动弹! 张小五心下一凛,暗道坏菜! 这回恐怕是遭着硬点子了。 要知道,恨锦衣卫的人不在少数。 那贾环怎么遭的毒手?他不是不清楚。 他担心的是,趁着兵荒马乱,现在寻仇寻到他头上来了! 他死了没啥。 可是以他的身份,死在伤兵营,怕是要引起朝野轰动,于守城军心不利! 念及此处,张小五反手用左手就去抽绣春刀。 但石猛微微一笑,一膝盖顶上,又把张小五刚抽出三寸的刀柄撞了回去。 “小子,你还得练呐!” 石猛这才微微抬起头,露出真容。 张小五一愣,随即大喜。 正欲开口,却又被石猛一巴掌捂在嘴上: “别声张!” “随老子到僻静处说话!” 张小五连连点头,眸子里闪烁着惊喜的光泽。 很快的,两人来到一处僻静之处。 这是伤兵营后头的一处杂物房,杂物房旁边的一片小树林。 石猛免去寒暄,直接开口道:“小五啊,我想问你个事。” 张小五道:“老大,您请讲!” 石猛左右看了看,这才低声道:“你知不知道贾家那几个是怎么受伤的?” 张小五点了点头:“知道,我太知道了!” 石猛眼神中透露着从未有过的迷茫和疑惑,问道: “老子就想知道,凭贾家男丁那揍性,他怎么就“满门忠烈”了?” 张小五闻听此言,先是一愣,随即忍俊不禁似的大笑开来: “满门忠烈?” “哈哈哈哈,老大,谁跟你说他贾家满门忠烈的?” “贾政说的吗?你听他跟你扯犊子吧!” 石猛摇了摇头,表示不是贾政说的‘满门忠烈’,贾政只是说在这场战争中贾家有六名男丁负伤,而且伤得很重。 张小五收起笑容,可还是忍不住笑着说道: “啥满门忠烈啊?!老大!!” “你听我讲——” “那贾琏受伤,你都不知道咋回事!” “这不是金兵攻城,一波比一波猛烈吗?” “陛下征发全城男丁协助守城,贾琏也在征发之列。” “这货负责搭建伤兵营,也可能是夜色太黑吧,反正刚到地儿,是一块瓦也没添,一根绳子也没系。” “尼玛刚爬到架子上,啪叽摔下来,把一条腿摔折了!” “伤兵营还没建好,贾琏这货成了第一个住进来的伤员!” 石猛:“......!” 张小五接着说道: “还有那个贾琮,这小子年龄小了点,跟着林姑娘的帝国少年先锋队奔赴各处送物资,也算是为守城出力了,是吧?” “哎,您要这么想那还真就错了!” “这小子,忒他妈没刚儿!” “少年先锋队刚集结,还没开始干活,这货自己先把自己绊倒了,让后边的人群踩伤的......” “一文钱的活没干,先他妈送伤兵营来了。” “真给林姑娘气的够呛。” 张小五双手一摊,又一脸无奈道: “可是你不送来也不行啊,全城的郎中、药材都集中管控,集中到这儿来了,陛下亲口说的,伤的病的都来这儿治。” 石猛:“......!” 张小五一脸的嫌弃,接着说道: “还有那个贾环。” “要不是楚炜哥非让我过来,我他妈真不稀得来瞧这小子!” 石猛问道:“怎么回事?” 张小五叹了口气,说道: “这个小比崽子是真给锦衣卫丢人啊!” “您要说我们锦衣卫名声不好,这我们不否认。” “可是国难当头,敌兵压境,我们锦衣卫可从来没怂过。” “这回也是啊,我们锦衣卫守城的守城,出力的出力,还得出人盯着各大勋贵府邸和官邸,生怕出了点差池乱子。” “就这,陛下还还还还点我们,要求我们锦衣卫弄一支督战队。” “贾环这小子您知道,他那性子,若去督战队,非给你捅出大篓子不可。” “楚炜哥那是千叮咛万嘱咐,不让他去督战队,不让他捅娄子。” “可这小子,他是真不让人省心啊!” 张小五越说越嫌弃,越说越愤懑: “那会子打得正激烈,全城乱作一团,这小子跟在楚炜哥身后,在南城,不知道怎么回事,楚炜哥一个不留神,这小子就跟守城的士兵骂了起来。” “他那个比嘴也是真他妈贱!” “几句话没说完,混乱之中,让守城的自己人下了黑刀子......” “楚炜哥差点没气死!” “这不,又送伤兵营来了。” 石猛:“......!” 张小五双手一拍,无语道: “老大您说说,这他妈算个鸟的满门忠烈?” 他气愤填膺地说完,而后沉默了一会儿。 石猛这才微微点头,说道: “那要照你这么说,本王就放心了。” “我还真以为贾家......” 可张小五随即话锋一转,正色道: “不过,老大。” “贾家子嗣也不全都是这么混账的玩意儿。” “人家贾存周贾大人,这一夜也是跟着王妃娘娘、林夫人她们,真心实意的在街上劝抚老百姓,这老头是出了大力的。” “还有贾宝玉、贾蓉、贾蔷,是实实在在为国负的伤。” “先前我们都不信,可这事由不得不信。” “您王府上的林凡,林府的林姑娘、林忠,都是亲眼目睹、亲眼见证了的。” “这三个家伙自从进了您率领的龙禁卫,确实有改变,而且改变很大。” 张小五顿了一顿,继续说道: “属下不知道您听说了没?全城都在传莽古尔泰死了,林姑娘亲手杀的,这轮金兵大溃退,皆系林姑娘之功。” 石猛知道莽古尔泰没死,但也是见到牢莽受了重伤。 此时听说竟是林黛玉动的手,心下也是不由得一惊。 不过,他仍是不动声色,示意张小五说下去。 张小五轻轻叹了口气,眸光中带上了一丝钦服之色,道: “林姑娘杀莽古尔泰之前,就是贾宝玉、贾蓉、贾蔷这三人上前拖住的第一波。” “若非如此,林姑娘哪能得到机会一剑捅穿莽古尔泰?” “唉,可惜了......” “您小舅子被莽古尔泰一枪捅碎了腰肾,贾蓉被剁掉半条胳膊,贾蔷断了五根肋骨。” 石猛点了点头,面色平静道: “行了。” “我知道了。” “你不要把我回到神京城的消息走漏出去。” “待会儿我去进宫面圣,你把这个送给他们。” 石猛从怀中摸了摸,取出一个布包,交给张小五。 那布包不大,就这么随意裹着,沉甸甸的,打开一角便能闻到一股极清极淡的药香。 石猛指着布包说道: “里面有二十一枚小还丹。” “你取出一枚,化一碗水,分三份喂贾宝玉、贾蓉、贾蔷服下。” “剩下的二十枚,磨成粉,化在水桶之中,喂给其他的重伤号都喝一些。” “轻伤员就算了,这东西珍贵的很,我没那么多存货了。” 张小五接过布包,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是追随石猛北征,马踏过龙城的。 自然知道这种灵药的珍贵和稀有。 而且,他办事,石王放心。 第305章 忠武郡王殿下回来了! 皇城,养心殿。 一众留守朝中的文武大佬齐聚此处。 雍庆帝处理完军务,部署完下一步的城防计划,揉了揉眉心,脸上写满了疲惫。 他本就是个宵衣旰食、勤勉为政的皇帝。 自从金兵围困帝都城以来,更是日夜操劳,废寝忘食地处理政务和军务,整个人都瘦了十几斤,憔悴了许多。 此时,明显的眼窝虚青,颧骨高耸,鬓角的白发比一个月前多了许多。 御案上堆着三摞一尺来高的奏疏,证明了这阵子他有多努力。 很快的,雍庆帝略微闭目养神了片刻,又睁开眼睛,饮了一杯浓茶。 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 放下茶盏,环视满殿的群臣,缓缓说道: “好了,咱们议点轻松的事吧,让朕歇歇头脑。” 他说着,脸上露出了一许笑意,转向史鼎,问道: “史卿,你方才说是林如海家的姑娘?” “杀死了身先士卒登上城头的金军主帅莽古尔泰?” “来,给朕详细说说。” 史鼎上前一步,拱了拱手,也是语气带上了一丝轻松,道: “回禀陛下,正是如此。” “金军第十一轮进攻,着实比昨夜的前十次进攻都更加猛烈。” “我们都以为他的进攻重心放在了南城,其实那只是佯攻。” “他们真正的主攻方向,其实是西南城。” “金军集中炮群轰塌了一段城墙之后,莽古尔泰亲自率领最精锐的正蓝旗巴牙喇兵猛攻缺口。” 雍庆帝一摆手,道: “你说点朕不知道的。” 史鼎顿了一顿,还是继续道: “是,陛下。” “也许是为了速战速决,一鼓作气破城吧,莽古尔泰竟是亲自冲锋陷阵在前。” “登上城头之后,接连斩杀我军数十人。” “幸而龙禁卫的贾宝玉、贾蓉、贾蔷三人挺身而出,拼死阻拦......” 史鼎之所以不顾皇帝提醒,执意从头讲起,就是为了夹带点私货。 尽管他说的是事实,可也的确是故意在皇帝面前报出贾家三名年轻人的名字。 毕竟,这种关键时刻的英勇表现,写在战报上呈奏上去,跟当面表奏皇帝,效果是完全不一样的。 当然,如果能被皇帝亲眼目睹,那效果就更好了。 只可惜,雍庆帝没有看到。 不过,牢史也总算没忘记他家跟贾家百年的老亲交情。 面圣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提上这么一句,也算是给贾家帮了大忙了。 果不其然—— 雍庆帝听到这里,微微抬了抬眼皮,道: “史卿,你是说?” “贾家三位后生小子拦住了莽古尔泰?” 史鼎心中微微一喜,暗道效果达到了。 可他还心知肚明,雍庆帝此人比较多疑,他知道莽古尔泰有多么凶悍,也知道贾家三后生有多么孱弱菜鸡。 有此一问,未必不是在质疑自己的意思。 不过史鼎不怕,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但见史鼎则据实禀报道: “回陛下,确实如此。” “微臣亲眼所见,岂敢欺君?” “战功做不得假。” “此三子确实是拼死上前,拦住了莽古尔泰一瞬。” “仅这一瞬,三人也是付出了重伤的代价。” “贾宝玉腰腹被洞穿,贾蓉被斩去一臂,贾蔷胸肋中枪凶多吉少......” “可也正是这一瞬间的阻滞,使得林家姑娘覷准机会,一剑杀死了莽古尔泰!” “致使金兵大乱,群龙无首,继而全面溃退。” 雍庆帝点了点头,看向林如海。 皇帝眸光中竟是露出了一丝欣喜和欣慰。 要知道,林如海是他的少年好友,又是他大力提携培养的心腹之臣。 林如海的闺女立下此等大功,对他这个皇帝来说,是极大的好事。 果然。 雍庆帝大喜,连说了三个好字: “好!好!好!” “书香之家竟也能出斩将虎女?!” “林爱卿,你生了个好女儿啊!” 林如海其实不想要闺女立这样的功劳,此时也只能在心中轻叹一声,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谬赞了。” 雍庆帝又问道: “玉儿何在?林卿可曾将她带来?” 这二年来,得益于林如海不断升官,以及和忠武郡王一家的关系密切,再加上林如海又是皇帝心腹,林黛玉本身又是礼部治下正五品女官。 所以,林黛玉也是没少进宫,太上皇夫妇、皇帝夫妇都很喜爱她。 是以,皇帝此时喊出“玉儿”的昵称。 林如海又轻轻叹了口气。 但是史鼎却说道: “回陛下,林姑娘正在殿外候着。” 雍庆帝眸子一亮,道: “哦?” “快,快宣黛玉进殿。” “朕要亲自赏她。” 很快的,林黛玉在小黄门带领下,进入养心殿。 她没有来的及更换衣裳,但头发重新绾过,脸上洗去了烟灰和血污,露出一张清瘦而白净的面孔。 此时进得养心殿,在皇帝和一众文武大佬面前,竟也是丝毫不怯,规规矩矩行了礼。 雍庆帝面带和煦地问了几句,林黛玉一一作答。 并非常谦虚地将金兵第十一次溃败归功于陛下指挥有方,和将士们浴血奋战,全城百姓戮力同心。 雍庆帝大喜,认为此女大才也。 “王尚书,你是兵部的尚书。” “你来说说,御城之时斩杀敌军主帅,直接导致强敌退兵,这样的战功应该怎么赏赐?” 雍庆帝问道。 那姓王的尚书略加沉吟,正要回禀。 却不料雍庆帝大手一挥,打断道: “不!” “黛玉又不是将军,甚至不是士兵。” “她的功劳不应按军中之例赏赐。” “朕以为,黛玉击杀莽古尔泰之功应当......” 雍庆帝话音未落,却听得养心殿外跑进来一名黄门,急声道: “陛下,陛下!” “忠武郡王殿下回来了!” “着急面圣!十万火急!” 闻听此言,整个养心殿内都愕然了。 片刻沉默之后,激动者有之、兴奋者有之、高兴者有之、庆幸者有之、紧张不安者亦有之...... 君臣齐向殿门外望去。 果见一名身穿青灰布衣,身材极其魁梧雄壮的青年大步走来。 正是大乾忠武郡王、上柱国、特进荣禄大夫、少保、骠骑将军、军机阁次辅、昭阳驸马! 石猛! 只见石猛走得极快。 几名小跑着的太监被他甩在身后。 石猛边走,边朗声说道: “臣谏言!” “赏赐的事先放一放!”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他的声音在养心殿里嗡嗡回响,压住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莽古尔泰还活着!” ............ ............ (ps:今天头疼,而且腰疼的很,坐不住。) (今晚欠一章,明天更新四章补上。) 第306章 石王怒骂群臣! 石猛就这么目光灼灼、大马金刀地进了养心殿。 一身青灰布袍,带着满身的征尘和血污,甚至袖口都在亲自侦查敌情时磨得起了毛边。 他腰间没有佩剑,甚至连块像样的玉佩都没挂。 就这么一袭脏衣,站在一众锦衣华服、朱绂紫绶中间,活像一个市井叫花子。 可他身上那股子睥睨群雄、傲视天下的无匹气势,是压都压不住的。 端的是气势逼人,不怒自威,令人望而生畏,不敢直视。 不少二品以下的文武官员,甚至都不敢看他,只是拢了拢袖子,微微向后瑟缩了一下。 简单行礼之后。 雍庆帝便命赐座。 石猛不坐,反而转身,目光缓缓地扫过群臣。 他目光扫过林黛玉之时,微微停留了一下,只见这姑娘低着头、轻轻抿着下唇,小脸都红了。 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待石猛看完一圈,再次面朝皇帝的时候。 雍庆帝开口问话了: “石王,你是几时进城的?” “你小子,怎么跟会飞似的,一下子就出现在朕的养心殿里了?” “怎不见四城九门的兵将前来通禀?” “朕也好派人去迎一迎咱们的骠骑大将军。” 雍庆帝说话就是这个比样子,时不时夹枪带棒的,老是自以为自己心思深沉。 总是缺乏些顶级帝王身上的那种磊落和豪迈。 石猛闻听此言,也是笑了笑: “回陛下。” “这不怪守城的将士,他们不知道臣进京了。” “当然,反过来说也是一样,如果臣做不到悄无声息地进城,那臣这个骠骑将军也不用干了!” 雍庆帝:“............” 石猛说完,再次转身,收起笑容,怒视群臣,目光像刀子一样从他们脸上刮过去。 “现在本王要说说你们!一群蠢货!” “陛下的安危、帝都的安危、神京城百万百姓的安危,交到你们手里” “你们就是这样指挥城防的?” “城外一个大活人摸进神京、摸进皇城、摸进养心殿,你们才知道是本王来了?” “哼!” “老实告诉你们!” “本王不仅进了城,还摸进了伤兵营,在所有伤兵的饮用水里下了药!” “知道本王怎么做到的吗?” “因为你们他妈的就没有在伤兵营设防哨!” “大意、轻敌、疏忽至此等地步,能守住神京城,也真他妈的是个奇迹!” 所有大臣们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都变了。 雍庆帝的眼皮微微跳了跳,不过还暗存着一丝欣喜。 骂吧! 骂吧! 狠狠地骂这帮文臣武将! 你小子骂得越狠,越是得罪他们,朕越是开心! 你小子跟他们搅在一起成铁板一块,朕才睡不着觉呢! 朕用的是你的武力和带兵能力,而不是用你的“高情商、会做人”。 石猛却没注意雍庆帝的微表情,他只是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哼!” “这城外指挥的也就是莽古尔泰那个莽夫,摸进神京城的也就是本王!” “倘若换个精细点的金将,倘若摸进来的是金军细作!” “神京城这会子都破了!!!” “你们啊,跟莽古尔泰,也真算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了!” 众文武:“............” 文臣之列中有不少人很不服气,毕竟石猛骂他们跟没脑子的莽古尔泰棋逢对手,他们这些自诩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的岂能服气? 不过,却并没有人敢在正在气头上的石猛面前反驳。 不服气也只能憋着。 石猛骂完,并不搭理皇帝和瑟瑟发抖的众臣。 毕竟他这趟回来是带着任务,是要解神京城百万军民于倒悬的。 他回来后连家门都没进,连自己女儿出生了都不知道,就先进了皇城面圣。 那自然是要做事的。 此时。 雍庆帝听石猛大骂一圈,心中虽暗喜,但面子上也有点挂不住。 诸臣中,终于有那王尚书体察圣意,忍不住了,出班便道: “忠武郡王殿下,臣有一言。” “自太上皇陛下率大军北上辽东之后,我朝良将精兵多被带走,如今神京城内能守住此城,已属不易。” “殿下不在京城,不知守城之艰难......” 皇帝也微微抬起手,打圆场道: “哎,算了。” “都冷静一下。” “大敌当前,先不要纠结这些了。” 他环视一圈众臣,又将目光停留在石猛身上,道: “正所谓,国难思良将,板荡识诚臣啊!” “这不是,石王你回来了,一切就好了,一切就有希望了。” 石猛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皇帝这话说的倒还像回事。 你别管真心还是假意,至少表面上不像刚才那一问似的,夹枪带棒,表面欢迎石王回朝,字里行间满是冷嘲热讽和提防。 唉,这个皇帝呀,他他妈的就是生性多疑! 自己进皇城,没先通禀,这必然会让皇帝产生一种失去掌控的惊慌和不满。 这雍庆帝跟老皇爷,完全就是两种性格的帝君! 石猛心中明白的很! “唉,算了算了。” 石猛也转回身说道: “既然先不赏,那也先不罚。” “眼下当务之急,是先把城外的正蓝旗、镶白旗、蒙古库伦兵,和那几万他妈的汉奸包衣兵彻底消灭掉!” 雍庆帝闻听此言,倒也是痛快。 他知道自己不擅长打仗,城中也没有名将坐镇。 既然石猛回来了,那索性把城防指挥权还是交给他来的比较好。 “行!” 雍庆帝说道: “石王说的有理。” “还是先解决外患更加要紧!” 说着,皇帝从御案下的抽屉里,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铜匣。 匣面上刻着虎纹,锁扣处贴着御封。 雍庆帝亲手撕开封条,打开匣子,从里面取出一枚虎符。 他一边让夏守忠将虎符印信转交给石猛,一边故作轻松地说道: “哎呀!” “石王,你回来了,朕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石小子,你瞧瞧,你瞧瞧......” “这阵子朕都熬成什么样了?” 石猛心道:那你坐在这个位子上,吃点苦熬点夜,那也是你该的。 不要总觉得什么活都天生就该臣子干,不要总觉得什么牺牲都得由老百姓和底层士卒付出。 没有人天生就该跟着你们赵家走! 你这个皇帝干好了,大家认你是皇帝。 你这个皇帝干不好,大家不介意换个皇帝。 石猛有此想法,也绝非偶然,他确实不怎么服气这位皇帝。 不过,看在雍庆帝如此识趣的份上,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只是接过了虎符印信,说道: “谢陛下!”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雍庆帝将身子靠在椅背上,神情明显松弛了许多,甚至露出了今日第一丝笑意。 可这家伙的眼底深处,仍藏着一丝极淡的苦涩和不安。 石猛看得分明,却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转过身子,面向文武群臣说道: “时间紧迫,咱们不说废话。” “我现在向诸位介绍一下全歼莽古尔泰所部的计划。” “我军巴图蒙克谢洲所部、山东兵备道牛继宗所部、河南巡抚李道敬所部、永兴节度使冯驥所部......将于今日傍晚酉时左右抵达预定伏击位置。” “酉时二刻,全军发动总攻!一举全歼莽古尔泰所部!” 石猛的声音在养心殿中回荡,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雍庆帝听完之后,喜道: “好!” 文武群臣也纷纷说道: “好!好啊!” “既然忠武郡王殿下带着援兵和歼敌方案来的,那我们就放心了。” “这下子莽古尔泰肯定跑不了了。” “就算没被林姑娘刺死,也定然活不过今晚。” 又有人转头问石猛道: “王爷,那我等该如何配合呢?” 石猛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一敲,沉声道: “问的好,问到点子上了!” “傍晚酉时二刻发动总攻,现在距离总攻还有足足四个时辰!” “我们的任务,就是吸引莽古尔泰围城继续攻击,拖住他四个时辰!” 这时候,有人惊讶道: “啊?” “金军明明已经溃退了,咱们还要吸引他们继续攻城?这不是......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就是啊,全城将士和百姓血战疲累了一宿,好不容易喘口气,还要继续战斗?” “万一......万一一个不慎,金军真的攻进神京城来怎么办?” “请殿下三思!” “臣附议!请殿下三思!” 第307章 又想拿皇帝打窝!!! 眼见这群文武重臣如此的拖后腿。 石猛也是没好气道: “屁的攻进神京城?!” “我三思你妈呀?!” “你懂打仗吗?” “莽古尔泰重伤,金军已有撤兵的兆头。” “眼下我军的合围之势还差四个时辰才能完成,关千剑的大军最快也得到今晚才能抵达宣府,封锁金兵退路!” “你不把他们留下,四个时辰,足够他们钻出包围圈逃之夭夭了!” “先给他们点甜头尝尝,把他们摁死在神京城下,懂不懂?” 又有人反问道: “为什么非要把他们留在神京城下呢?多危险啊?” “既然他们要撤兵,那就把他们引到外边去打,不也是一样的吗?” 石猛都无语了...... 半晌之后,才是反怼道: “你他妈不懂就闭肛!嘬住!” “放跑了这支金军,各路赶来的勤王兵马千里迢迢扑了个空,都是准备救驾立功来的,到时候愤怒的将士们拿你全家撒气啊?” “放跑了这支金军,致使辽东前线的太上皇再次腹背受敌,这个责任你来背啊?” “草泥马的!闭嘴吧你!” 石猛着实是很郁闷、很愤怒,跟这群人说话怎么就这么费劲? 一个个跟听不懂人话似的。 他们自己不懂军事,还他妈总爱跳出来质疑。 天塌了都不影响他们站出来抬两句杠,好以此展示自己那卑微又可恨的存在感! 这也是石猛为什么宁愿跟太上皇一个半截身子埋黄土的老头玩,都不愿意跟这帮朝堂重臣扯淡的最主要原因! 这真是,宁跟明白人打一架,也不想跟糊涂人说句话。 但雍庆帝可能是听明白了,他定了定神,说道: “行了,都别争了!” “朕既然让忠武郡王负责神京城防总指挥,都听他安排就行了。” 紧接着,雍庆帝又转向石猛,问道: “石爱卿,你说要吸引金军继续攻城?” “可是他们现在已经撤兵了,你准备怎么吸引?” 石猛看着雍庆帝,笑了笑。 雍庆帝被石猛笑得心里一阵发毛,忍不住问道: “石王......你......你......” 石猛站起身拱了拱手说道: “陛下圣明!” “不下重窝,怎么吸引大群的鱼儿呢?” “臣,恭请陛下御驾南城,亲临城头!” 雍庆帝闻言,脸色一变。 殿内的大臣们更是直接炸了锅: “啊?这......” “不可!” “万万不可!” “石王爷你这也太冒险了吧?” “陛下万金之躯,岂能当做诱饵去吸引敌人进攻?” “忠武郡王!你是何居心?!” 几个老臣跪了下去,有人已经开始表演以头抢地。 就连史鼎和林如海都皱起了眉头,对视一眼想说什么。 石猛看着这一幕,心里却已是叹息一声。 雍庆帝跟老皇爷的风格,还真就是大不相同。 如果是老爷子在此,恐怕自己只需要稍微一说,老头便能领会其意,甚至拍着桌子大笑说“好”。 可换了雍庆帝,自己还得在这里跟这群王八蛋群臣磨嘴皮子,实在是太他妈的费劲了! 可他又不得不压住火气...... 毕竟雍庆帝不是老皇爷。 这个人多疑,谨慎,惜命。 他不会像老皇爷那样,把生死置之度外,把皇权当筹码。 要让他答应以身作饵,恐怕光讲道理没用,得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唉...... 石猛定了定神,而后怒视群臣,反斥道: “怎么不行?” “当年,太上皇陛下在雁门关,拖着病体之躯,以自身为饵,诱北狄主力来攻,本王才得以趁其后方空虚,破龙城,焚王庭,封狼居胥!” “今年,老皇爷依旧亲临前线,以辽东孤军、死守不退,拖住努尔哈赤长达两月之久!” “若非如此,焉能取得最后的胜利?” “陛下,您说呢?” 石猛又转头看向雍庆帝。 皇帝这一下子彻底被石猛的话架住了。 他的目光闪了闪,张了张嘴,又闭上。 石猛抬出他爹的名头压下来,表面上是怒斥群臣,实际上就是说给他听的。 这话叫他实在无法反驳啊...... 毕竟,老爷子还活着! 他若说“朕不去”,那他就是不如老皇爷。 他若说“朕怕死”,那他这龙椅也坐不稳了。 雍庆帝沉默了半晌,盯着石猛反问道: “石王,不是朕怯懦不敢去城头吸引敌军进攻,朕只是想问......” “就......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其实雍庆帝他就是怯懦,就是担心,就是害怕。 毕竟,往远了说,金国的努尔哈赤就是因为指挥台靠的太近前,才被一炮轰死的。 往近了说,昨天夜里,东平郡王老千岁也是因为指挥太靠前,亲自登上城头,才被金兵一箭射中面颊,坠城而亡。 一想到这些,雍庆帝他能不害怕吗? 他是打心眼里不愿意亲临一线啊! 而且以他的身份,只要但凡敢在城头上露个面,那金军的刀枪箭炮,百分百会疯了似了集火朝他干啊! 这都不用怀疑的! 石猛也是一根筋,垂了垂眸子,认真回禀道: “富贵险中求!” “打仗哪有不冒险的?” “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战机一失,悔之晚矣!” 雍庆帝又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殿中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石猛也看着他,目光平静得看不出情绪。 终于,雍庆帝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来,声音有些哑: “朕......去。” 话音落地,石猛也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不仅代表着,自己的诱敌计划可以继续实施。 同时代表着,这个皇帝还可以挽救...... 可令石猛万万没想到的是—— 雍庆帝刚站起来,正要往前走一步,身子却忽然晃了一晃。 而后,猛地朝前一栽,整个人直挺挺地朝御阶下倒去...... 殿下的群臣更是直接大乱! “陛下!” “陛下!” “太医!” “快传太医!” 夏守忠领着几个太监冲上去,手忙脚乱地扶住雍庆帝。 史鼎和林如海也抢上前去,一左一右地扑跪在御阶之前。 但见雍庆帝闭着眼,脸色惨白得吓人,已然是“昏迷不醒”了。 石猛都无语了! 我尼玛......这不至于啊! 日后传出去,老子又多一条“逼昏帝君”的罪名。 石猛正沉默无语。 却见夏守忠猛掐人中,已经给雍庆帝掐“醒”了。 “苏醒”过来的雍庆帝还在演: “朕......朕没事儿......” “朕就是近日操劳国事太过于疲乏,一时......一时头晕。” “石卿,你......你安排吧。” “朕亲自去城头吸引敌军,朕......朕能挺得住。” 第308章 卸甲!我火气很大! 挺住? 呵呵,你挺住个嘚儿啊?! 石猛实在是无语至极了! 这也就是他是个穿越者,他有挂,他打心底里不畏惧皇权。 但凡换个其他将领,被皇帝演这么一下,那九族性命都得开始倒计时了。 倘若再换个心眼儿小一点的皇帝,毫不夸张地说,就是韩白卫霍李岳六大名帅在此,他哪一个也顶不住啊! 念及此处,石猛暗自又叹了口气。 他这个性子,打工可以,但是跪下当狗不行。 他跟雍庆帝是真处不来。 唉...... 今天被雍庆帝这么一演。 往后只能期望老爷子多活几年时间吧。 等老头一蹬腿,石猛已经看得到结果了—— 石王一朝拔剑起,又是苍生十年劫! 内战,远比外战对民生的损害要大得多。 可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又能咋办呢? 而且话又说回来,真到了那个时候,就算他愿意跪下当狗,他的手下也不会同意啊,人家雍庆帝也真不一定愿意收啊! 此刻。 石猛是又愤怒、又无语、又心累。 他真的无法想象,历史上的那些名将们,在跟自家帝君周旋的时候,是该怎样的憋屈、怎样的心累、怎样的小心翼翼? 倘若碰上个明君,可能还稍微轻松一点,最起码想干点事,皇帝不会刻意给你添堵。 可历史上,四百多位皇帝,拟人生物占了一大半。 纵然是秦皇汉武那样鼎鼎有名、雄才伟略的帝君,也是各有各的毛病,暴戾、多疑、猜忌、一言堂...... 唉! 想想历史上的同行。 真难啊! ............ 既然如此,那就提前做好计划好了。 在老爷子驾崩之前,跟皇帝只需要维持个面上体面就行了。 至于交心,至于共谋大业,看来是没希望了。 此时。 满殿文武还围着御座上的雍庆帝。 急慌慌跑来两名太医上前施针。 夏守忠端来一碗参汤。 几个老臣抹着眼泪。 石猛拨开人群,走到御座前,象征性地伸手搀扶了一下雍庆帝的胳膊,说道: “臣万万没有想到,陛下操劳国事,日理万机,竟是疲累至此......”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放出来的沉重,几乎如同铁锤砸在棉花上: “唉!” “算了吧!” “是臣思虑不周!” “陛下好生歇息,以保重龙体为重。” “臣,再另想他法!” 石猛嘴上这么说着,言辞滴水不漏,可语气里明显透着失望和失落。 谁都能听得出来。 人群尾端的林黛玉都哭了...... 雍庆帝还想再演一演,还想再说点什么。 可石猛冷冰冰地一句: “城防事重,军务繁忙。” “臣,先请告辞了!” 说完,就自顾自地转身离开了养心殿。 殿中的群臣没有人敢议论方才的事。 但史鼎和林如海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雍庆帝看着石猛的背影,并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靠在御座上,眸光也微微的冷了下来。 “自古以来,帝王与当世名将难有完美结局。” “难道,朕也逃不过那样的宿命吗?” 雍庆帝这样想着。 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目光从殿门移向御案上的茶盏。 茶盏里的茶已经凉透了,水面漂着一层细碎的茶沫。 这位生性多疑,且自认为‘城府极深’的帝君,又暗自思忖道: “父皇说,石王他吃软不吃硬,朕只要对他好,他就永远不会反,他就永远是朕手中最锋利的刀。” “可是,朕还要怎么对他好?” 雍庆帝在心中默默地念着: “难道他要朕的命,朕也要给他吗?正如......今日!” 他闭上了眼。 “朕,错了么......” 可惜,这种话永远只能在心中想,而不能说出来。 倘若说出来,恐怕别人会这样评价—— 猜疑往往就是这样形成的,这不是对错的问题,而是性格不合、气场不合的问题,没招,救不了了! ............ 很快的。 石猛有点失落的,独自出了皇城,顺着金水河畔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可每一步都像踩着一块看不见的石头。 他没让任何人跟着,那些跟出来的小太监、大内侍卫,全被他呵斥了回去。 还没走到朱雀大街,刚到松鹤楼,迎面碰上了秦可卿的车驾。 那秦可卿一大早去皇城,探望昏晕过去的皇太后。 现在皇太后苏醒了,身体状况也恢复了稳定,秦可卿便回来了。 马车转弯时,秦可卿刚好掀了一下轿帘。 一抬眼,正和自己相别两月的夫君对视上。 秦可卿一怔,又惊又喜,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停......停车。” 她急声对车夫说道。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秦可卿痴痴怔怔地望着一身脏破布衣、神情低落、徒步走来的石猛,喃喃道: “夫君,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石猛也看到了秦可卿,他也快步走了过来。 “可儿......” 石猛就这么叫了一声,秦可卿那泪珠子唰的就掉了下来,顺着洁白如玉的脸颊往下淌。 车夫和随从、侍女们齐齐向石猛行礼。 石猛这是唯一一次没有对下人回礼,只是淡淡说道: “你们先回去吧。” “可儿,你下来。” “我有话要单独对你说。” 秦可卿不知道一向霸道自信随和且开朗的夫君这是怎么了。 但是她知道,他现在一定很需要自己。 于是,她微微点了点头。 也不顾礼仪和王妃、公主的体面。 就这么带着泪珠子,下了马车。 一位身着公主华服的貌美女子,挽着一位脏衣旧衫的年轻男子,二人并肩走在金水河边。 松鹤楼。 石猛携着秦可卿走了进去。 石猛是这里的老熟客了,而且,这松鹤楼的幕后大掌柜,早已换成了冯尘。 这里,本就是石猛自己的地下产业。 虽然他今日穿了这么一身,可掌柜的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掌柜的正要热情地上前献殷勤。 石猛却是直接说道: “四楼、五楼、六楼,清空。” “六楼,甲一房,本王住!” 掌柜的一愣怔。 石猛以从未有过的表情,瞪着眼道: “本王说包三层楼啊!” “你聋啊!听不到啊!” 掌柜的也不敢多话,忙道: “是是是!王爷!” “马上安排,马上安排!” 很快的。 四楼、五楼、六楼被清空收拾出来。 石猛携着秦可卿进了六楼甲一房。 掌柜的很识趣地安排人守住了三楼楼梯口,绝对禁止任何人上去。 整个四楼五楼六楼清空,只有六楼甲一房内,居住了石猛和秦可卿二人。 秦可卿也没有多说话。 她只是用温水打湿了云锦帕子,轻轻柔柔、仔仔细细地替石猛擦拭着脸上和手上的脏污。 帕子划过他的额角,划过他颧骨上被炮风掀起的碎石子豁开的一道小小的旧伤,划过他的手,划过指节上那些粗糙的茧子。 石猛闭着眼,任由她擦。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拳头攥得紧紧的,骨节咯咯作响。 “你爹真给我气死了!” 石猛憋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秦可卿手上的动作停滞了一瞬,表情微微愕然了一下。 那意思分明是在说,哪个爹? 石猛还能读不懂自家媳妇的微表情? 他抬起头,看着秦可卿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皇帝!” “............” 秦可卿垂下眸子。 或许,她早已想过,身为国朝异姓王、手握帝国军事大权的夫君,和她那位龙椅上生性多疑的‘义父’,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她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低下头,将自己的唇吻上了夫君的唇。 而后,轻轻依偎进了他的怀里。 “............” “算了。” “不说这些了。” “替我卸甲。” “我现在火气大的很......” 第309章 皇帝是个精神病! 石王现在心情很不好。 但雍庆帝的心情也强不到哪里去。 皇帝表示很忧郁。 他承认,石王很强,是历史上少有的奇才猛将,在本朝甚至可以称之为开国以来第一名将。 尽管这名将很年轻,但他立下的功勋已经不弱于开国四王八公十二侯。 这二三年来,他南征北战,所向披靡,战功赫赫。 外击强敌,内除奸佞。 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帝国的稳定和长远发展。 按理说,大敌当前,这样的一个人,自己不应该对他心生猜忌,至少不应该拖他的后腿。 更何况,老爷子还活着呢! 老爷子曾经说过,只要石猛在,帝国就不会乱,他这个皇帝就可以做得很舒心。 只要石猛愿意开疆拓土,他们这两代帝君甚至可以双双跻身历史排名前几的明君之列。 可不知道为什么? 自己这个皇帝明明享受着石王带来的一切裨益,明明知道石猛的重要性,可就是忍不住...... 忍不住对他心生忌惮,忍不住想要打压他......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老爷子就能跟他相处的很好? 好到二人,名为君臣,情同祖孙。 太上皇待石猛,甚至比待诸多亲孙子还要好! 他们二人之间,似乎没有任何隔阂、没有任何猜疑! 相互信任到,自己这个皇帝,自己这个儿子和岳父,都眼红、嫉妒。 他们二人,哪怕上一刻,拍着桌子,吵得不可开交。 可下一刻—— 老头让石小子去执行必死的任务,石小子也会毫不犹豫的往前冲! 石小子让老头去挡住不可能挡住的敌人,老头也义无反顾的用老命去拼! 俩人就这样,相互信任到,把命交给对方。 然后,并肩作战,默契配合,一正一奇,无往不利。 打出了一次又一次看似必输的翻盘局,创造了一个又一个令人不可思议的军事奇迹! 可是到了自己这里,和石小子配合,完全就没有这种感觉。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难道只是因为自己不懂军事? 还是因为一朝天子一朝臣,老头的人自己用不得? 这他妈到底是为什么呢? 雍庆帝百思不得其解。 石猛走了。 皇帝的眼神反而从冰冷变得充满疑惑和不安。 多疑的人就是这样,很容易把自己折磨出精神病。 他屏退了养心殿内的众人,只留下史鼎、林如海和林黛玉。 ............ 可史鼎多精明的人啊! 牢史一看这情况,心道这皇帝八成又要说什么“知心话”了。 这话可是万万听不得! 皇帝的知心话听多了,很容易引火烧身。 只见牢史眉头一皱,捂住肚子,脸上的表情痛苦极了。 并且适时的放出一声不合时宜的不雅之音。 “陛......陛下。” “请恕微臣殿前失仪之罪。” “臣......臣实在是憋不住了......” 雍庆帝一脸的无语,将头转向一旁。 而后又转回来,看着史鼎,摆摆手道: “好了,史卿。” “人有三急,朕可以理解。” “你......你去吧......” 史鼎如蒙大赦一般,口称: “谢陛下!” “微臣......告退!” 说完 弓着腰小步快退地出了养心殿。 史鼎也走了。 养心殿内只剩下雍庆帝,和林如海、林黛玉父女二人。 老林示意女儿黛玉也赶紧告退。 但雍庆帝却是靠在了椅背上,缓缓道: “算了,让玉儿留在这里吧。” “如海你是朕的少年密友、心腹之臣,玉儿便是朕的侄女。” “父辈谈心,让侄女在旁沏茶倒水,也是应当应分的。” 那皇帝都这样说了,老林还能说什么? 只能在内心里苦叹一声...... 雍庆帝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一声,道: “林卿,你看呐。” “自古皆言君王无友,此言诚不我欺也。” “孤家......寡人,什么叫孤家寡人?” “这就叫孤家寡人。” “朕心中苦闷,想找个人说说掏心窝子的话,可是人都离朕远去了,仿佛......朕是什么会吃人的凶兽一般。” “就连咱们的忠靖侯史大人,都借着‘屎遁’的由头逃之夭夭了。” “林卿,你不会也离朕而去吧?” 林如海心中是何其的卧槽! 一边在心中大骂牢史不仗义,一边跪下叩头道: “臣......不敢......” 雍庆帝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急切道: “如海啊,你看你,又来这套!” “朕早就说过,没有外人的时候,你不用跟朕拘泥君臣之礼。” “朕坐在这把冷冰冰的椅子上,那就是一个孤家寡人,连个能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朕不想再失去你这唯一一个心腹密友啊。” “你起来,坐!” “给朕坐着说话!” 行吧...... 老林也是无语了。 谢恩之后,战战兢兢地坐到了椅子上。 雍庆帝又看向林黛玉,道: “玉儿啊,沏茶。” “外间炉子上有开水,柜子里有茶叶。” “朕......伯父要跟你爹说会儿话。” 林黛玉能看出她爹脸色上的难受。 可她也不能说什么,只是盈盈一礼道: “是,陛下。” 雍庆帝没再管林黛玉,只是对林如海说道: “如海啊,朕心中苦闷。” “还是咱们小时候无忧无虑啊。” 林如海陪着笑,小心翼翼道: “幼年之时确曾无忧无虑,可是陛下身居九五,担着四海万方天下万民......” 雍庆帝根本不搭理他,只是自顾自说道: “朕还记得那时候,咱们同在景和宫随当世名儒李弘读书。” “一班学子之中,朕与其他皇子、世子都不交好,唯独与你、赵泊,咱们三人交情最厚。” “还记得有一次,咱们三个在御花园中赏花作诗,不知怎的,贾敏那个虎丫头就闯了进来。” “那个虎丫头啊,一个人追着咱们两个揍......” “如海你说说,咱们两个小子,愣是打不过她一个丫头。” “这你找谁说理去?” “哈哈哈哈......” 雍庆帝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童年回忆之中,笑了一阵,又说道: “朕都忘了当时是因为什么闹起来的。” “可是朕记得,当时可把大人们气坏了。” 林如海陪着笑,说道: “何止气坏呀?” “当时可差点没把我爹和代善公吓坏。” “臣女揍皇子,这可不是小事,他们二人跪在地上就给皇爷请罪。” “臣还记得,当时皇爷说,小孩子家家打闹,大人不要插手,多打多皮实,打不坏。” “而且,皇爷非但没怪罪,还又拎起来把我们两个继续胖揍了一顿。” 雍庆帝也笑了,说道: “是啊。” “父皇他一边揍咱俩,还一边怪咱俩没出息,说咱们两个小子揍不过一个丫头,真给他老人家丢脸啊!” 此时,林黛玉在外间沏茶,听到雍庆帝和自家老爹说起小时候的糗事,也是抿着唇咯咯地笑了起来。 雍庆帝说道: “丫头,你还笑?” “你是不知道,自从那一回之后。” “你娘听了太上皇的话,仿佛是得了圣旨、得了尚方宝剑一般,隔三差五的逮着朕和你爹就揍啊!” “这一揍就是好几年......” 林如海低着头,笑道: “是啊。” “后来咱们都长大了。” “敏儿她也懂事了,自是不会再去揍陛下您了。” “可是臣就惨了......” “那个虎娘们,她是始终没放过臣。” “这逮着臣一揍就是几十年啊......” 林如海说着,连拍大腿,脸上那个表情都快要哭出来了。 林黛玉在外间听得扑哧一乐,差点打翻水壶。 林黛玉端着沏好的茶水来给皇帝和她爹斟上,本以为还能再听点她爹小时候的什么好玩的八卦。 可雍庆帝却是话锋一转,收起笑容,叹息道: “可惜啊......” “幼年无忧时光一去不返。” “后来咱们都长大了。” “朕做了皇帝,赵泊当了反贼,而你......” 雍庆帝顿了一顿,目光扫过林如海和林黛玉。 这把父女二人吓得心中猛一咯噔。 “自朕登基,继承大统以来,你便成了朕唯一一个能说心里话的好友,朕屡次思路不清之时,也是你直言敢谏,将朕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你是朕的好友,也是朕的镜子,朕希望你继续保持。” “千万不要变成让朕讨厌和失望的模样!” 这突如其来的画风转变,让林如海噌的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林黛玉也赶忙放下茶壶。 父女二人伏跪在地上,林如海颤声道: “臣......不敢。” 雍庆帝端起茶盏,吹了吹,却没喝,只是说道: “你起来!” “老是跪来跪去的做什么?” “朕有怪罪你的意思吗?” “朕只是想跟你说说心里话而已!” “起来!坐!” 老林只好遵命,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重新端端正正地坐回椅子上。 林黛玉也是第一次深刻感受到了什么叫做‘伴君如伴虎’。 老爹在朝,是真不容易啊! 还有,这个皇帝陛下是不是最近心理压力太大了?怎么一惊一乍、一喜一怒的,跟个神经病似的? 其实,林黛玉猜的没错,生性多疑好虑的雍庆帝,确实已经走到了精神崩溃的临界边缘。 皇帝这个工作,也确实不是什么人都能干的。 尤其是当一名皇帝是内耗型人格,打算励精图治却还没有实权的时候,所要承担的心理压力,更是非寻常人所能想象。 “如海啊!” “其实,朕想跟你说的是......” 雍庆帝抬起眼皮,盯了林如海一眼: “刚才朕晕倒那一下,朕是装的。” 噗...... 林如海刚喝到嘴里的茶水差点没喷了出来。 强忍着咽了下去,而后再次手忙脚乱地跪在了御阶之下。 我尼玛...... 这是我能听的事吗? 老林简直快要绝望了! 我能不在这陪你扯犊子了吗? 我能走吗? 我想回家啊! 雍庆帝皱着眉,嗔怪道: “你看你......又跪又跪......” “朕想跟你说几句话怎么就这么费劲呐?” “你给朕站起来!” “坐!” 老林这一刻心乱如麻,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方才缓缓说道: “强敌临境,内忧外患。” “陛下近日确实是思虑国事过于疲累......” 雍庆帝抬手打断了林如海,一脸痛苦道: “朕本来想一直装晕下去的,好让你们直接将朕抬回寝宫休息,以此躲过去城头诱敌。” “可是夏守忠那个老东西,掐朕的人中掐的太狠了,朕实在是疼的忍不了了......” “只好装作‘苏醒’过来......” 而后,他盯着林如海的眼睛,冷声道: “如海啊!” “朕不想听你说那些无用的废话!” “朕就想问你......” “朕错了吗?忠武郡王是对的吗?” “回答朕!” “看着朕的眼睛!” “回答朕!!!” 第310章 林如海:爱的教育! 你别看林黛玉年龄小。 可这姑娘是个天生的七窍玲珑心。 看人那是相当之通透。 这姑娘,现在越发地笃定,眼前这位大乾帝君,八成就是个神经病。 也就是现在国朝内忧外患,且上边还有太上皇镇着。 外人看着他还是那个宵衣旰食、勤勉为政的帝君而已。 倘若哪天太上皇驾鹤西去,恐怕这位帝君无人镇压之下,只会越来越神经。 林黛玉想到这里,额头上的冷汗唰唰地往下冒。 可她爹,林如海,那都不是额头冒汗的事了! 那是浑身的内衬都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老林第一次意识到—— 狗子......不对......是陛下你变了! 你不再是当年跟我林如海一起读书一起上进的赵澈了。 你屁股下的那把冷冰冰的黄金椅子,已经把你异化的不再像一位故人,甚至不再像一个人了! 此刻。 雍庆帝坐在椅子上,就那么目光灼灼、冷冷森森地看着林如海。 老林喉头连续滚动,心念电转。 他必须得赶紧想出应对之策! 否则的话,他们父女俩今天能否活着走出这间养心殿都是两说。 可到底要怎么回答呢? 皇帝扔过来的问题,就是一颗点燃了引线的火雷弹! 自己的回答稍有不慎,就会立刻爆炸! 不过,老林是谁啊? 探花及第的才学和急智,四世侯门的家学底蕴,让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了应对之策。 ——雍庆帝这是心病! 心病还得心药治! 可是不管你是心药,还是中草药,都不能一上来就用最烈的药性猛攻。 所以老林也是先以温和且笃定的语气说道: “回陛下!” “天下无不是的帝君,陛下当然没有错!” 雍庆帝的眸光一冷,那意思是,朕想听你说点真心话,你还是拿这种场面话糊弄朕是吧? 可未等雍庆帝开口,林如海已经预判了他的预判,大声且急促道: “陛下请听臣言!” “臣这不是场面片儿汤话,更不是溜须逢迎之言。” “臣是实打实的认为,陛下万金之躯,不可轻涉险境!” “更兼一月之内有两次先例在前。” “那金国国主努尔哈赤,指挥太靠前,被一炮轰死,致使军心大乱,一夜之间折损十万精兵!” “就在昨夜,我朝的东平郡王老千岁,压前指挥,中箭坠城而亡,几乎使得神京南城险些被金兵攻破......” “若不是莽古尔泰亦身临险境,亲自冲锋,重伤坠城,致使金兵溃退,恐怕神京城现在已经......” 雍庆帝微微闭上了眼睛。 林如海啊林如海,你果然还是林如海。 最懂朕的莫过于你啊! 一语点破朕的心结。 你说的这几个例子,正是朕所顾及的痛点。 老林一看雍庆帝这副表情,心中微微松了口气,他也知道自己切中到问题的根结上了。 说白了,皇帝就是怕死! 他已经坐到了最高权力的椅子上,可他还没有真正握紧最高权力的抓手! 他怕死! 他怕自己一旦死了,那触手可及的最高权力就再也品尝不到了。 就像他宵衣旰食,在太上皇和群臣面前,拼命表现自己是个多么努力的皇帝一样。 他就是怕自己哪点表现不好,随时会被太上皇给废了! 就像石猛提出的军事策划,明明对一位皇帝来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按石猛的计划实行,皇帝亲临前线,拖住莽古尔泰的大军,到傍晚合围之势一成,全歼贼兵,彻底解决帝都被困之急,彻底解决太上皇背后的忧患! 那么,无论是在老百姓心中,还是在太上皇心中,这份最大的功劳都会记在他皇帝的头上! 他的名声、威望,都将达到一个空前的高度! 就算,就算他不幸中再遇不幸,万一万一万一真死在了神京城头。 那么同样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有太上皇活着,有天下万民的同情,有君王死国的顶级光环加成,他的庙号一定不会差了! 且他的儿子必然顺利继承皇位,并且皇位会如同铁打的一般牢固! 再加一条,是石王让他上城头的,万一他驾崩在抗敌的一线,那就是石王欠他的、欠他赵家的! 那么从此以后,便再也不用担心石王权力过大,会不会生反心的问题了! 他石猛连续欠了乾朝两代帝君天大的人情,但凡他石猛还是个人,还有一丝丝良知,他这辈子就只能选择誓死保赵家江山这一条路可走。 因此,对于雍庆帝来说,无论生死,这都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石王一心为公,是向着他的! 但是可惜啊! 雍庆帝就是想不明白! 他就是太拧巴了,太惜命了! 他就是太舍不得这好不容易到手又未到手的最高权力了! 说白了,就是那把椅子,把他整个人异化了! 他未必想不透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可他实在太过于患得患失,现在已经不再能像一个正常人那样去思考。 唉...... 老林几乎是一瞬间便想通了这其中的症结。 他决定开导一下雍庆帝,救一救这位即将被那把黄金椅子折磨成神经病的少年旧友。 当然,也是为了自救。 毕竟他们父女二人听到了不该听的秘密,这要是开导不好,今日他和女儿未必能活着走出这间养心殿。 林如海心中有了底,面色上便平静和缓了许多,说话也大胆平和了许多: “玉儿。” “去给你伯父斟茶。” 林黛玉一怔,整个人都惊了! 我勒个去! 老爹怎么突然间这么有种了? 连“陛下”都不称呼了,直接改称“你伯父”? “去啊,还愣着干什么?” 林如海又催促了黛玉一声,并且自顾自地从跪伏状态站了起来。 掸了掸官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陛下,请恕臣大胆。” “既然陛下想以好友的身份聊一聊心里话,那臣便以好友的身份跟陛下谈一谈。” “好友相谈,总不能一个坐着,一个跪着吧?” 林黛玉都看懵了! 到底是年轻啊,她走过的路必然是没她爹吃过的盐多。 果不其然—— 眼见林如海如此“无礼”。 雍庆帝不仅没怒,反而哈哈大笑! 甚至亲自起身,走过去坐在林如海相邻的一把椅子上,拉住了老林的手。 “好!好!好!” “如海啊,正该如此!” “那个谁,玉儿,你还傻愣着干什么?” “赶紧给朕......给伯父和你爹沏茶呀,这杯中茶水都凉了。” 林黛玉懵了吧唧地上前斟茶自不必多叙。 且说那林如海,也是看似粗旷,实则内心极细、极小心地,说道: “哎呀!” “好久没这样跟陛下聊过天了!” “如今一念想通,真是痛快!” 雍庆帝也面带喜色道: “好!好!好!” “这也是朕最想要的谈天状态!” “如海你尽管放开了谈!” “咱们老哥俩,今天无论你说什么,朕都不会怪罪于你!” “哦,不,不光今天,就算日后,朕也不会怪罪于你!” “朕还要大大的赏你......和玉儿!” “如海,你说,你请说!” 有一说一,雍庆帝的眼神都亮了,就这么巴巴的看着林如海。 老林顿了顿,先喝了口茶水,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 “方才陛下跟臣讲述了一件旧事。” “现在呢,臣也跟陛下讲一件旧事。” “不过,臣要先问一问陛下,您对东汉显宗孝明皇帝怎么评价?” 雍庆帝露出了一丝霸道总裁的邪魅笑容,指着老林说道: “呵呵,你考教朕......” 不过,这个问题也难不倒雍庆帝: “汉明帝嘛......” “勤于政,察下情,业业兢兢,危心恭德,政察奸胜,刑重而国安。” “是位明君!” 林如海笑着点了点头,道: “正是。” “但臣以为,汉显宗除了是一位铁血帝王之外,还是一位柔情孝子。” “陛下熟读经史子集,应当知晓显宗皇帝夜梦先帝的故事吧?” 雍庆帝明显沉默了一下。 不过还是点了点头,示意林如海讲下去。 老林循循善诱,字斟句酌地往下说。 大意是—— 汉明帝这个人幸运啊!幸福啊! 历史上像他这么幸运又幸福的君王可不多! 那年,他都47岁的人了,有天夜里做梦,梦里又变回孩童,在父母身边承欢。 但梦醒却只剩孤殿,汉明帝抱着枕头大哭通宵。 第二天,就带着百官去原陵祭拜,到陵中寝殿,看见母亲阴丽华遗留的镜奁,又是痛哭一番不能自已,命人换掉里面的旧脂粉妆具,左右侍从全都落泪,不敢抬头看他。 且说自古以来,皇家无亲情,各种流血争斗,看的人头皮发麻,哪里有一点温情可言? 可这位汉明帝,真的是一位幸运之君,是历史上少有的生于帝王之家,却还能享受到寻常百姓家温馨、欢乐、和睦、幸福氛围的帝王。 不过—— 你啊! 我的雍庆帝君! 你比汉明帝更幸运、更幸福! 你看,汉明帝到了这个岁数,夜里梦见他的爸爸妈妈,只能通宵痛哭,谒陵痛哭。 而你—— 我的雍庆帝君! 你到了这个岁数,你的爸爸妈妈还都健在! 而且都很爱你! 你不用半夜做梦醒来自己抱着枕头哭啊,对不对? 你老爹在身体健壮之时,就把皇位禅让给了你,退位之后还拖着一把老骨头亲自当你的征北大将军,为你开疆拓土、歼灭外敌! 这么好的爹,你上哪找去? 你娘也很爱你,虽然她老人家更爱你那死去的大哥,可老太太也从来没亏待过你不是? 更何况,有她老人家镇着,你的后宫连点鸡毛事都没出过! 这还不叫幸运? 再说你的朝廷。 你接手的时候,是个什么烂摊子? 水旱连年、鼠盗蜂起、外敌入侵、朝中并无大忠大贤治朝政理风俗。 可是现在呢? 朝野上下,一派欣欣向荣! 生产力稳步提高,军事力量达到本朝巅峰! 强悍的外敌被彻底歼灭了! 朝中的奸臣、贪官污吏,消灭了一批又一批。 史鼎这个大才替你管着国库,库存银两多到花不完! 我林如海也勉强算是个贤臣吧,再不济还能陪你说说知心话? 我亲爱的雍庆帝君,这还不叫做幸运吗? 更不用说,还有石猛这个历史罕见的顶级将帅,更是能一口气把你爹和你的历史地位抬到历史前几的存在! 捡到这样一个一将传三代的宝贝,你不应该做梦都笑醒吗? 你说你焦虑个鸡毛啊? 你说你发疯个毛线啊? 你说你怕个锤子啊? 要我说啊,你这个人就是太拧巴了! 你好好的,当你的皇帝、批你的奏折、享受你那美好的人生! 活在当下! 别他妈一天到晚的瞎内耗! 别他妈一天到晚的瞎作妖! 你这个皇帝当的比谁都爽! no zuo no die啊,我的皇帝陛下! 明白了吗? ............ 当然,这些话,林如海并没有如此粗俗地说出来。 他到底是个探花郎,又有四世列侯的家教,而且面对的是这样一个焦虑到几乎神经病的皇帝。 老林的措辞还是极有分寸的。 他把那些糙话全部裹上了一层温润的糖衣,掰开了揉碎了,像喂药一样一点一点喂给雍庆帝。 他引经据典,他循循善诱,他把汉明帝的故事讲得声情并茂,他把雍庆帝的幸运一条一条摆出来,好似在算一笔温柔的、充满爱的账。 幸运的是,老林这一番爱的教育,雍庆帝听进去了。 现在的他,也就仅仅只能听进去林如海一个人的话了。 皇帝听着听着,靠在椅背上,整个人慢慢松弛下来。 他的目光从林如海的脸上移开,落向窗外那片灰蒙蒙、阴沉沉、要下雨的天。 养心殿中安静了很久。 只有林黛玉小心翼翼斟茶时瓷器轻碰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 雍庆帝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释然。 “如海。” 他苦笑一声,低声道: “你说得对,朕是幸运的,也是幸福的。” 他坐直身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林黛玉新沏的,热气腾腾,把他的眉眼都熏得柔和了几分。 “朕明白了......” 他放下茶盏,看着林如海,认真道: “石王的事,朕想明白了!” “帝王之权威,不在于那张龙椅给了朕什么,而在于朕为这个国家做了什么!” “天子就该守国门,君王就该死社稷!” “朕,要亲自上城头!” 第311章 认义女?封郡主?还要赐婚? 雍庆帝听进去了,也想明白了。 这让林如海暂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可老林的眉头又微微皱了一下。 他在想—— 有这么硬的文武班底,有这么欣欣向荣的帝国气象,皇帝他为什么还要如此作妖呢? 难道那把黄金椅子真的会把一个正常人异化成一个神经病? 唉! 君王这般做派,对国家来讲,真不是一件幸事啊! 摊上一个焦虑过度、患得患失、内耗型人格的帝君,稍有不慎......或者说只是因为他哪天心情不好......犯了神经病,就会把整个国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林如海想着,脑子里闪过一个极为‘大不敬’的念头。 他在想—— 如果自己眼前的这位大乾皇帝,不是雍庆帝,而是蜀后主刘禅,那该多好啊! 刘禅,那是多少名臣名将心目中的梦中情帝啊! 好,就算刘禅要求有点高了,哪怕他是李煜、哪怕他是赵佶,也成啊,也比现在强啊! 有这么硬的文武班底,有这么欣欣向荣的帝国气象,哪怕他皇帝什么都不做,只要他不捣乱,就坐在那张椅子上享福,都能稳进历史前二十! 可是雍庆帝这么一个焦虑过度、患得患失、极度内耗、生性多疑......偏偏又极其勤勉为政的皇帝,你觉得他有可能安安分分不捣乱、不作妖吗?可能吗? 这一次,他被自己说服了。 可是,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 自己这些半老头子文臣们,可以忍,可以跟他周旋。 可是,石王那样年轻气盛、性格刚强的实权武将,会忍他? 就比如方才,石王拂袖而去。 是个人都看出了那小子脸上的愤怒、不满和失望。 假如有一天,太上皇驾崩了,雍庆帝要削石王一系将领的兵权(而且这几乎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那么石王会忍吗?会心甘情愿地引颈就戮吗? 恐怕到那时,又会是一场苍生浩劫! 唉! 把四海万方、亿兆黎庶的担子尽数挑在一个人的肩头上,这真不是一件好事。 不确定性和不稳定性太大了! 古往今来。 人人渴望明君! 可历史上绝大多数帝王不是明君! 不过,你能怎么办呢? 换个皇帝? 改朝换代? 恐怕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 无非又是新一轮的轮回罢了! 无非又是新一轮的‘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罢了!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 老林喝了一口水,继续想着。 有没有一种可能,把皇权装在笼子里呢? 让天下不再因为一个人的‘一念之差’而陷入新一轮的苦难? 他坐在那个皇权的椅子上,可黎庶苍生不会因为他一个人的励精图治、糊涂昏庸、能力强弱、心情好坏而产生极大的波动? 就比如,雍庆帝。 你只要当好你的皇帝就行了。 剩下的事,交给我们来做。 内政、民生交给文臣。 军事、外战交给武将。 大家各司其职、各尽其力。 当然,为了防止某一位臣子做大,咱们可以采用集体决策的方式来筹谋国计大事。 同时,采用投票和轮换的方式,来尽量保证不会使大权长期集中于某一人,以及国策的制定始终来自多数派的意见。 以内阁举例—— 咱们不能以皇帝个人的喜好,来决定某位阁臣的去留,而是要以政绩为依据,看他干的好不好,来决定去留。 再者,为了防止个别野心家一人做大,咱们可以采用五年一换届的方式,来使内阁始终保持活力。 以及,内阁的每一项决策,始终来自集体的意志,而不是某一个人的意志。 这样,能不能行呢? ............ 好吧! 让我们恭喜老林! 已经率先摸到了近现代政治体制大变革早期形态探索的边缘! 当然,老林此时的想法还十分的幼稚(此处的‘幼稚’为不成熟的意思。) 而且,老林这个念头只能在心中想想,以目前的态势来看,他做不了什么,更改变不了什么。 甚至他连说,都不能说出来半个字! 否则,对天下有没有益处不好说,但对他林氏满门肯定没有益处! ............ “如海?” “林如海!” 雍庆帝的呼喊声,让老林瞬间打了一个激灵,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陛......陛下。” “你想什么呢?那么入神,朕叫了半天你也不应。” “没......没什么......走神儿了......” 林如海讪笑了一下。 雍庆帝脸上写着不满,但没跟他计较,而是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话: “朕问你呢。” “你女儿今年多大了?及笄了吗?” 林如海忙拱手答道: “谢陛下垂询,玉儿今年刚满及笄。” 雍庆帝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问道: “许配人家了吗?” 林黛玉听到这句问话,白皙似雪的小脸刷的一下晕上了一抹绯红。 林如海呵呵笑道: “没......没呢。” 雍庆帝继续若有所思道: “哦。” “尚且待字闺中呢。” “不过,玉儿这孩子,已经不能按照寻常的女儿去谈婚论嫁了。” “她虽小小年纪,却不仅仅是你林如海的女儿,她同样是我大乾的五品女官。” 林如海尬笑着点了点头,没有表态。 他本就不同意女儿家的整日抛头露面,去当什么劳什子总队长,去立什么劳什子功业。 只不过,这件事是忠武郡王殿下立的项,他们一家又都经历过生死鬼门,所以,老林他不像这个时代的大多数文人那般迂腐刻板罢了。 当然,不反对,并不代表支持。 老林他内心深处对林黛玉当官这件事还是有意见的。 “如海啊!” “朕真的很喜爱这个侄女儿,你把她让给朕吧?” 雍庆帝像是想通了什么一般,笑呵呵地说道。 闻听此言。 林黛玉一惊! 林如海亦是一愣! “陛下!” “这......这是何意?” 林如海倏地站起身子,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语气里都带上了紧张。 雍庆帝摆摆手,示意他不必紧张,而后笑道: “瞧你紧张的那个样子?” “朕是这么想的......” “玉儿她不是在城头击伤莽古尔泰、立下退敌之功嘛。” “本来,朕打算封她为县主,以示嘉奖来着。” “后来不是被忠武郡王那个小子给打断了么,赏赐之事暂且搁置。” 林如海正想替女儿谢辞掉这份赏赐。 却不料雍庆帝根本不给他机会,继续说道: “林卿啊,朕现在改变主意了。” “朕决定,封你女儿为郡主!” 林如海愣住了! 林黛玉也愣住了,差点将手里的水壶摔到地上。 “对,郡主!” “封号朕都想好了,就叫潇湘郡主!” 林如海连忙跪地,谢辞道: “陛下!” “这......这怎么使得?” “黛玉她纵然侥幸立下些微功劳,可也万万担不起郡主之位啊,陛下!” “今晨退敌之功,全赖陛下圣明决策,三军将士用命,黛玉何德何能?怎敢贪天之功?” “臣恳请陛下,请陛下收回成命。” 然而,雍庆帝有自己的想法。 他被林如海一番‘爱的教育’打动,一时之间踌躇满志,热血沸腾。 他觉得林如海说得对,他是有史以来最幸运、最幸福的皇帝! 所以他决定,励精图治、大展宏图,借助他爹的力量、借助文臣武将的力量,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他思来想去,他未来最倚重的文臣就得是林如海,最倚重的武将则就是石猛! 所以,他想效法他爹,将这一文一武收归己用! 所以,他想到了一个一石二鸟、一举两得的法子。 那就是—— 联姻!!! 可是这个姻怎么联呢? 哎......? 林黛玉! 这最关键的人物可不就在眼前吗? 刚好借着这个功劳,将林黛玉收归为自己的义女,封为郡主! 然后再将潇湘郡主林黛玉赐婚给忠武郡王石猛! 这这这...... 妙啊! 一举两得!一石二鸟! 如此一来,不管是林如海还是石猛,都得感念自己的恩情,死心塌地的对自己感恩戴德! 完美! 虽说自己已经有一个义女秦可卿嫁给了忠武郡王做王妃。 可是......可是那能一样吗?! 那秦可卿的事,从头到尾都是太上皇在一手策划,一手操办。 恩情都是老皇爷的,跟自己有个毛关系啊? 这回就不同了! 这回认林黛玉为义女、并且封郡主、赐婚,完全是自己一个人的恩情啊! 不管是林如海,还是石猛,他都得念朕的好诶! 啧啧啧! 妙! 太妙了! 雍庆帝念及此处,都恨不得给自己点个赞! 朕这个脑瓜子,怎么就这么聪明呢? 仿佛......天生就是为了伟大君主而生长的! 想到这里,皇帝假装板起了脸,对林如海正色道: “如海啊!” “朕意已决,你就不要再推辞了!” “再推来推去,朕可就要生气了!” “凭咱们这四十多年的交情,朕早就把玉儿当成亲生女儿看待了!” “再加上玉儿立下此功,借此机会,朕将玉儿认为义女,封为郡主。” “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吗?” “朕觉得,很合理啊!” 林如海都无语极了! 可雍庆帝的操作还没完,他来回踱着步子,继续道: “朕不仅要认玉儿为义女,封她为郡主,朕还要为她赐下一桩良缘!” 认义女?封郡主?还要赐良缘? 一听这话,老林都快要绝望了! 这皇帝是他妈神经病吧? 刚才整那一死出,现在又整这一死出! 关键是,他还不让你拒绝! 这这这......这根本就不是喜事啊! 老林心中明白的很,跟这位帝君绑定的越深,往后的福祸就越是说不准...... “完犊子了......” 老林伏在地上,在这一瞬间心都死了。 好不容易当掌上明珠一样养大的女儿白养了! 林黛玉更是惊愕的小心脏突突直跳...... 赐婚? 赐给谁啊? 老天爷,我的陛下,臣女已经意中有人了啊! 老林已经彻底无力了、无语了...... 可黛玉还想再挣扎一下,只见她定了定神,正要为自己的婚事而抗争圣意。 却不料—— 雍庆帝话锋一转,继续道: “自古美人配英雄!” “谁是咱们大乾最年轻、最英武、功劳最大的英雄啊?” “嘿嘿!” “所以,朕决定,把朕的女儿,潇湘郡主林黛玉,赐婚于,忠武郡王,石猛!” 雍庆帝大声说完,又小声嘀咕道: “啧啧啧!”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朕特么就是个天才啊!” 御阶下的林黛玉,听到这个名字,突突狂跳的小心脏瞬间落回了肚里。 反而被意外戳中少女心事,那小脸更加羞红了。 她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 “赐婚王爷哥哥啊?那没事了。” 雍庆帝绕过林如海,来到林黛玉面前,俯下身子,笑眯眯地问道: “潇湘郡主?” “你对父皇的安排,有意见吗?” 黛玉轻轻咬着下唇,将头伏得更低了,声如蚊蚋道: “臣女......全凭陛下做主......” 老林一回头,看着黛玉,整个人都无语了! 这尼玛...... 果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可是。 知子莫若父。 老林岂能不知女儿心中的那点子少女情愫? 再加摊上这么个神经病皇帝,女儿还小,官场经验不足。 能回禀这么一句,已经算是急中无错了。 唉! 老林又能怎么办呢? 虽说皇帝收黛玉为义女、封女儿为郡主,老林心中有苦说不出。 可万幸的是,赐婚对象是石猛,这倒也让老林悬着的那颗心稍稍落下了半些儿。 只求得皇帝不要半路变卦就好。 “哈哈哈哈!” 雍庆帝大笑,走回御座前坐下: “好!好!好!” “朕心甚慰!” “收黛玉为义女、册封潇湘郡主、并赐婚之事,改日大封之时,于朝会上公布。” “至于具体婚期嘛......” “不急!” “先把黛玉许给石王,婚期缓个二三年亦无妨!” “如海,你觉得呢?” 老林沉默半晌,只能回禀道: “臣......亦听凭陛下做主。” 第312章 朕!还要给你封侯! 雍庆帝一想到自己的高明操作,一想到未来的宏伟蓝图,整个人都亢奋了! 他从御座上站起来,来回踱着步子。 步子又快又大,靴底把金砖踩得哒哒响。 他的眼珠子通红通红的,脸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光彩。 仿佛数日来熬夜操劳的疲累,也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的英姿! 仿佛,只要他一挥手,大乾帝国史无前例的煌煌盛世就能从天上落下来。 林如海看着雍庆帝,愈发觉得这个皇帝很陌生! 他大抵确实是太累了、想太多了吧? 这症状越来越像一个神经病...... 可,雍庆帝的骚操作还没有完。 他猛地转过身来,右手一指林如海,笑道: “如海啊!” “朕不仅要认你的女儿为义女、给她封郡主、给她赐婚!” 他顿了一顿,脸上笑意更盛: “朕!” “还要给你封侯!” 封侯?! 听到这俩字,老林头皮麻了一下,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 非但没有半点儿兴奋和期待,反而只觉后脊背上一阵发寒! “你林家不是四世列侯吗?” 雍庆帝一边敲脑门,自顾自地说着: “朕记得是......什么侯来着......对,修德侯!” “你这样......” “朕还把修德侯这个爵位还给你。” “甚至,你的儿子也可以继续承袭。” 雍庆帝自顾自地说着。 林如海的脑子嗡的一声,而后猛地一个头磕在地上,朗声道: “陛下!” “臣不敢!” 雍庆帝愣了一下,反问道: “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你是担心文臣封侯,会遭群僚非议吗?” “朕告诉你,完全不用担心......” “你看看人家史鼎,不也是文臣吗?” “太上皇能给他授封一个忠靖侯爵位,难道朕就不能给你授封一个修德侯爵位吗?” “为什么不敢?” 卧槽! 老林人都麻了! 皇帝疯了! 他现在几乎已经可以确认,皇帝疯了! 可是疯归疯,雍庆帝的脑子确实好使啊!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如何给林如海封侯,才能挡住满朝的汹汹言论。 “你这么着......如海啊!” 雍庆帝停下步子,弯下腰,凑近林如海。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可那压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都压不住的兴奋: “你现在、立刻、马上,去找忠武郡王!” “告诉他,朕会亲自去城头,以皇帝之身为诱饵,拖住莽古尔泰的大军,朕全力配合他全歼敌军的计划!” 林如海抬起头,满脸愕然地看着皇帝。 雍庆帝继续癫了吧唧、却又条理分明地说道: “全歼莽古尔泰大军之后,他不是要继续回辽东征战吗?” “你跟他去!你就跟着他去!” 他直起身来,踱了两步,手指在空中虚点: “你跟着石王去辽东!” “灭北狄之战时,史鼎怎么蹭的功劳?” “灭金国之战,你就怎么蹭功劳!” “有样学样还不会吗?” “金国灭亡之后,辽东纳入我朝版图。” “袁兴朝老了,他很快就会致仕还乡。” “到时候朕就封你为正一品辽东总督,统管关外一应政务。”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兴奋,像是给林如海,又像是在给自己描绘一幅巨大的、光芒万丈的画卷。 “有了封疆大吏、主政数省的履历,朕赐你个侯爵,就名正言顺了。” “辽东任期一满,朕立刻调你回朝,让你出任内阁阁臣。” “不!” “让你担任朕的内阁首辅。” “朕信得过你啊,如海。” 他停下来,看着林如海,目光灼灼道: “到时候,咱们君臣联手,再加上一个石猛......” “对,石猛,还有石猛,石猛他一定会效忠于朕的。” “毕竟......” “朕把两个女儿都嫁给他了,他还想要什么?” “咱们君臣三人联手,打造一个史无前例强盛的煌煌大乾!” 林如海已经无力了...... 这不是雍庆帝! 这不是雍庆帝的性格! 这不是雍庆帝能说出来的话! 老林跪在地上,听着雍庆帝这番疯疯癫癫却又环环相扣的宏大叙事,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 去找石王! 去辽东! 当总督也好,当百姓也罢! 他只想赶紧离开这间养心殿! 离开的越快越好! 越远越好! 皇帝已经疯了! “那臣......” 林如海赶紧接过话头,说道: “那臣现在就去告知忠武郡王殿下?” 雍庆帝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方才微微颔首。 “陛下保重龙体。” 林如海深深叩首: “臣,告退。” 他站起身来,一把扯住黛玉的衣袖,弓着腰,缓步向养心殿外退去。 他的步子又碎又急,就像是踩在薄冰上,一模一样。 “如海!!!” 雍庆帝猛地睁开眼睛,盯向刚退到殿门处的林如海父女。 这一声喊,差点没把老林的魂吓出来! 他脚下一软,险些栽倒,幸亏黛玉扶住了他。 好在,雍庆帝只是微微笑了笑,挥了挥手,示意你走吧。 “如海啊!” 雍庆帝看着林家父女离去的身影,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是朕唯一的朋友!” “朕真的很中意你。” “朕未来的计划里有你啊!全是你!” “你可千万不要离开朕、不要让朕失望啊......” “............” 林如海拉着黛玉,退出养心殿, 转过身,小步急趋地离开皇宫。 “哎呦......” 出了皇极门。 老林的双脚猛地一软,两条腿抖的几乎走不动路。 脊背上的冷汗已经彻底浸湿了衣袍,在官袍后侧洇出了一片湿痕。 “爹,爹你怎么了?” 林黛玉一把搀住老爹的胳膊,好悬没让老林当场栽倒。 “没......没事儿。” 林如海喘了两口粗气,声音都是虚的: “爹没事儿,快快扶着爹出宫。” ............ 很快的。 林如海、林黛玉也到了松鹤楼附近。 他们当然不知道石猛去了松鹤楼。 只是他们要去忠武郡王府,必然要经过松鹤楼。 正所谓,无巧不成书。 这会儿也是巧了,正逢石猛、秦可卿办完正事,两口子携手从松鹤楼里走出来。 秦可卿已经快要走不动路了。 她的腿有些发软,步子又轻又碎,半边身子几乎靠在石猛身上。 她的脸还红着,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透着一层薄薄的粉色。 但石王爷却是神清气爽,精神百倍! 仿佛刚才在养心殿里憋出来的满腔愤懑也一扫而空了。 他挽着秦可卿的手臂,缓缓地走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心满意足的笑。 一转弯。 正好撞见林如海、林黛玉父女两个。 这会儿的林黛玉,已经长大了不少,也懂了不少事。 不再是当年在江南时的那个清澈单纯的小丫头片子。 想当初,撞见石王办完正事,咱黛玉还傻乎乎地问,元姐姐为什么脸红红的? 此时,撞见王妃娘娘也是脸红红的,连路都走不稳了...... 黛玉啊黛玉! 她已经明白了那脸为什么红红的。 再加上,皇帝方才亲口承诺,要把她许配给石王哥哥。 林黛玉抿着嘴唇,别过脸去,羞得脸烫到了脖子根,双颊比秦可卿的还红。 场面有点尴尬...... 不过,石猛一看老林那惊恐、紧张、惶惶、带着后怕的一张脸,他就知道出事了! “那个谁,黛玉,你先扶公主回王府。” “本王和你父亲说几句话。” 石猛倒是没感觉有什么,很自然地就把秦可卿交给了林黛玉。 而后,他自己迎向了林如海。 石猛目光扫过老林那张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问道: “林大人,发生甚么事了?” “怎么会是这副面色?” “难不成金兵打进来了?” 老林都快要哭了。 还金兵打进来? 皇帝疯了! 精神病发作了! 这比金兵打进来还恐怖! 当然,老林肯定不能直接这么说。 他只是把方才在养心殿里和雍庆帝的对话,斟酌着叙述了一遍。 从皇帝装晕,到承认装晕,到被他一番开导后忽然亢奋,到认黛玉为义女、封潇湘郡主、赐婚石猛,再到要给他封修德侯、让他跟着石猛去辽东蹭军功、回来当内阁首辅...... 石猛听完后,也沉默了。 他双手背在身后,望着金水河对岸那片渐渐暗下来、要下大暴雨的天。 河面上有大风吹过,把最后几片落叶卷起来,打了个旋,又落回水里。 他沉默了许久,面色平静。 “没事,林大人不用担心。” 石猛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什么情绪: “陛下他就是太过于疲累,太过于焦虑,操劳过度了......” “你是他的少年好友,也是他唯一能倾诉的对象。” “他不找你说,能找谁说?” “说给你听,总比说给别人听要好。” 林如海又愣了一下。 今天,让他震惊的事情已经太多了。 没成想,石王的反应,又让他震惊了一次! 在来的路上,他想过,石王听完之后,会是震惊?兴奋?担忧?失望?......还是什么? 他预想过石王的许多种反应。 但唯独没想过,这个年轻气盛、性格刚强、方才还愤怒不已从养心殿里拂袖离去的小伙子,会是这样的平静。 平静的仿佛一位年轻的圣贤。 老林也平静了一会儿,而后看了看石猛,暗自思忖道: 石王他又进化了...... 第313章 上南城! 石猛站在金水河畔,双手背在身后,望着河面上最后几片打旋的落叶。 “林大人,陛下最近就是压力太大、太累、太焦虑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方才在养心殿里的那种火气,反倒多了一种平静的体谅。 “这段时间,大家都很累,都很焦虑,压力都很大。” “包括你也是,本王也是。”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看着林如海,继续道: “大家都太想赶紧消灭金国的有生力量了,都太想急于求成了。” “本王静下心来想一想,方才王尚书说的是对的,京中得力的精兵强将,被本王带走一批,又被太上皇带走一批,剩下来的,确实没几个能打的。” 石猛的目光从林如海脸上移开,落向远处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 神京城的城楼在灰蒙蒙的天色中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 城头上还亮着零星的灯火,仿佛是一排排长城守夜人的眼睛。 “靠着陛下、一帮文臣、一群从没上过战场的将军,和全城百姓们,毁家纾难、戮力同心,这才拼死拦住了莽古尔泰的大军,坚守帝都至今日。” 石猛的声音低了几分,继续道: “本王确实太过于着急了,没有体谅陛下和你们的难处。” “更不应该去发火、去骂你们。” 林如海听着这番话,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家女儿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那张脸上还带着战场上的风霜,颧骨上那道旧伤还没褪尽。 可石王的那双眼睛里,却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 林如海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欣慰,感慨道: “石王爷说的对。” “王爷如今愈发的成熟了。”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养心殿里的事,又神色复杂地补了一句: “陛下已经表示,将黛玉赐婚给王爷。” “臣这个当爹的说句心里话,如今看到王爷这般沉稳,把玉儿交到王爷手里,臣这个做父亲的,也就放心了。” 石猛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道: “林大人,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先不提。” “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拖住莽古尔泰的大军,等到傍晚,五路合围之势形成,全歼之,方能真正解帝都百万百姓于倒悬。” 他说这话时,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在战场上才有的干脆利落,仿佛是在下一道军令。 林如海点了点头,正色道:“王爷说得对。” “本王这就去南城正阳门。” 石猛转过身,迈步便走。 “王爷不先回家看一眼吗?” 林如海在身后问了一句: “全王府的人都盼着您回去呢。” “况且,侧妃娘娘临产在即......” 此时,他们都还不知道元春今晨已经诞下石王的女儿了。 但,石猛的脚步只是停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脸,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国事为重。” 他大步流星地朝南城方向走去,那件青灰布衣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翻动。 林如海站在原地看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 南城,正阳门。 铅色的乌云已经彻底压了下来,压得半边天都仿佛进入了黑夜。 四城九门的将领都已齐集此处,黑压压站了一片。 有人低声议论着,有人紧张地望着北边那片越来越暗的天际线。 雍庆帝果真也来了。 他换了一身轻便的御甲,头上戴着金盔,腰间挂着天子剑。 坐在夏守忠和御林军护卫的中间。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奇怪的光,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之后的亢奋,又像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终于决定豁出去时的决然。 这时,有斥候来报。 说天要降下大雨,莽古尔泰的大军已经开始拔营了。 其实,都不用斥候禀报,他们站在城头上也能看得很清楚。 石猛抬头看了看天。 北边的云层正在快速压过来,又低又厚,像一堵灰色的墙。 风里已经带着湿气了,湿漉漉的,凉飕飕的。 “不能再等了。” 他沉声道,转过身面对众将,朗声道: “要吸引莽古尔泰大军冒雨持续攻城,仅靠陛下站在城头上当诱饵是不够的。” “必须先给他们一点甜头尝尝!” 他声音果决,不容置疑! 而后,蹲下身,用炭条在城砖上画了几道线,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将领们。 “本王布一个疑阵。” “正阳门外这一片城墙,做出兵力空虚、准备退守内城的假象。” “金兵一旦发现正阳门有机可乘,必定会放弃拔营,全力来攻。” 他又转过身,指向正阳门内那条笔直的正阳大街。 那条街又宽又长,两侧全是商铺和民居,平日里是神京城最繁华的去处。 此刻,街面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像一条沉默的峡谷。 “正阳大街两侧,本王要布下三道防线!” “第一道,在街口设拒马和鹿角,配弓弩手伏于两侧屋顶。” “第二道,在街中段设铁蒺藜阵,配火铳和长枪兵。” “第三道,在街尾设重兵合围,一个不许放过去!” “关门打狗!” 他伸出手掌,猛地一攥: “放金兵进来打!” “拼夕夕杀法!” “引诱他们误以为只需要再增加一点点兵力,就能够彻底攻入神京城!” “不停地给他们希望,但每次只差那么一点点......” “引诱他们不断地朝正阳门缺口处增兵!” “诱来一批,杀一批!” 雍庆帝坐在城头,听着石猛的布置,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战袍。 这把敌兵放进来打,真的能行吗? 他怕! 他怕万一城门真破了...... 万一金兵真的冲进来了...... 万一那道防线没挡住......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了林如海的话。 想起汉明帝的故事。 想起自己是多么幸运的一个人。 想起......无论生死,这都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想到这里,雍庆帝猛地站了起来,眼神坚决道: “朕,支持石王!” “不分文武、无论军民、包括朕在内,所有人听石王调遣!” 皇帝的声音在城头上响起来,又急又亮,盖过了所有人的议论。 “朕不会打仗,但是——” “朕!” “就在这城头上!” “誓死不退!” “朕要亲眼看着你们杀敌!” 此言一出,城头上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低沉的、压抑的吼声。 士兵们把兵器举起来,刀枪碰撞,声震四野。 皇帝亲临一线,以身为饵,这种气魄,已经多少年没在神京城头见过了。 军中士气一时达到顶峰,士气如虹! 老林和石猛快速地对视一眼,各自微微一笑。 这才是大乾帝君应该有的气魄! 雍庆帝,终于有了一丝丝他爹的样子! 石猛走过去。 他亲自陪着皇帝站上南城最高的望楼。 风越来越大,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远处的天际线上,金军营寨的人群正在有轨迹地移动,那是拔营的迹象。 石猛转过头,看了雍庆帝一眼。 他看得出这个皇帝在怕。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的呼吸很浅很急,他的目光一直在躲闪。 可他在撑着,撑着站在这里,撑着面对城外那数万金兵。 石猛心里叹了口气。 他已经知道了,皇帝最近压力太大。 他也准备帮皇帝卸卸压,让皇帝发泄一下心中的焦虑。 毕竟,皇帝恢复精神正常,在当前来看,对谁都有好处。 于是,石猛那张紧绷了半天的脸,忽然一收。 又挂上了那副吊儿郎当、玩世不恭的笑容。 他凑近雍庆帝,压低了声音,像在分享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似的,笑着问了一句: “陛下!” 雍庆帝转头看着石猛,疑惑道: “嗯?” “怎么了?” 石猛咧嘴一笑,问道: “陛下您......会骂人么?” 第314章 骂阵! “骂人?” 雍庆帝眉头一皱,不解其意。 “嗯呐,骂人!” 石猛依旧笑着说道,但那笑容里却带着一种让人摸不透的笃定。 雍庆帝上下打量着石猛,脸上的困惑更重了: “骂......骂人?” “你小子又想搞什么花样?” 他是真不知道这小子要搞什么。 石猛一指城外金兵大营,笑道: “什么什么花样?” “叫阵啊!” “你就狠狠骂他们就行了!” 雍庆帝都无语了......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 “叫阵?” “你让朕亲自叫阵?” 石猛适时地递过来一个铁皮大喇叭筒子。 那筒子有半臂长,一头粗一头细,外头裹着一层粗麻布。 而后,他又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 “对啊!” “你不叫阵,金兵怎么知道你来了?” 行吧...... 雍庆帝接过那只大喇叭筒子,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站在望楼上,面朝城外那片正在拔营的金军大营,憋了半天。 喇叭筒子举到嘴边,又放下,又举起,终于还是喊了一句: “城外金兵听真——” “朕,大乾皇帝在此,尔敢战否?” 声音从喇叭筒子里扩出去,在城头和旷野之间回荡。 城头上的士兵们纷纷把目光集中过来,竖起耳朵,等着后续。 可雍庆帝喊完这一句,就放下了喇叭,转头看向石猛。 那意思是,朕叫阵叫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 石猛摇了摇头,毫不客气地评价道。 “算了,算了!” “臣还是先找个别人来叫阵,给您老人家先打个样。” 于是乎,石猛又看向了林如海,笑问道: “林大人呐,你会不会骂人?” “来来来,吼两嗓子,冲金兵叫阵!” 老林也是笑了...... 骂人? 谁不会? 我林如海自打出了翰林院,干的第一份差事就是御史! 骂人那是老本行啊,手拿把掐! 于是,老林自信地接过了话筒子,清了清嗓子! 他正要喊话,却又忽然放下大喇叭,转头问道: “王爷啊!” “臣骂的是汉话,他们这些金国鞑子能不能听懂?” 这下都不用石猛回答了,一帮子武将纷纷抢着说道: “哎呀!林大人啊!” “金国高层将领,很多都是精通汉话的。” “你就骂吧,他们能听懂!” “就算听不懂,他们也有译官。” 林如海重新清了清嗓子,对着大喇叭筒子,高声道: “城外金军听真——” “尔等本为化外之民,生于苦寒之地,沐天朝之恩,受朝廷之赐,本应安分守己,恪守臣节。” “然尔等狼子野心,不思报效,反举不义之兵,犯我疆土,屠我百姓,掠我财货。” “所过之处,十室九空,尸骸遍野,神人之所共愤,天地之所不容!” 他歇了一口气,继续骂道: “尔等自诩骁勇,实则禽兽之性未改。以杀戮为功,以劫掠为能,不读诗书,不习礼义,纵有万夫之勇,不过蛮夷之长!” “今我大乾皇帝御驾亲临,神京城头雄师百万,尔等若尚有半分人性,当速速倒戈卸甲、以礼来降,尚可留全性命。” “若执迷不悟,必遭天谴,死无葬身之地!” 老林骂完,放下喇叭筒子,长舒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骂得有理有据,引经据典,文采斐然,堪称一篇檄文。 但,满城的群将和士兵们都无语了。 城头上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双手一拍道: “害!” “林大人,您趁早歇歇吧!” “您骂的这么文绉绉的,俺们都听不懂,金兵能听懂吗?” “对啊!” “这林大人就是太有文化了!” “............” 石猛也是无语道: “行了行了行了,林大人你撤一边去吧。” “你这骂得还不如娘们吵架呢!” “看我们的!” 石猛说着,又点了一员武将: “冯唐!” “来,打个样!” 老冯唐一指自己: “我?” “不是......殿下......” “末将这都多少年没亲自骂过阵了......” 老冯唐说的是事实。 他虽说位属元平武勋一脉,但却是从小卒一路打上去的,累功迁升至二等神武将军。 那确实是多少年没亲自骂过阵了。 但是,下边的士兵们起开哄了! 尤其是龙禁卫的兔崽子们,一个比一个兴奋地起哄道: “冯老将军!咱可别丢份啊!” “对!精神点!” “狠狠地骂金狗!骂出咱们龙禁卫的精气神!” “............” 冯唐被点名,又被起哄架秧子,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阵。 不过,他还是振奋精神,一撩战袍,中气十足地喝了一声: “烫!” 这一声喝,端的是喊出了精气神! 龙禁卫的兵崽子们,纷纷高喝: “好!好!” “好样的!” “咱们看冯老将军怎么骂?!” “对!都学着点!” 老冯唐清了清嗓子,在皇帝、石王、满朝文武、满城将士的殷切注视下,清了清嗓子。 而后,举起大喇叭筒子,放在嘴边,冲着金兵大营,高声骂道: “莽古尔泰!!!” “我糙你妈!!!” “你他妈一个野种出身,没爹没娘的狗杂种!” “凭什么冲到我们大乾帝都城下耀武扬威啊?!” “哼!” “你不是要攻城吗?” “老子告诉你——!” “单挑,你不行!!!” “攻城,你他妈还得练!!!” “有种的,别当龟孙,攻进城来,跟老子打一架!!!” “看老子不把你蛋黄子挤出来喂苍蝇!” 到底是沙场老将! 冯唐这一口气骂的,那端的是气势雄浑!中气十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 龙禁卫的小崽子们直接就炸了! “好!” “好!” “好样的!” “冯老将军真他妈精神!” “精神老火!漂亮!” “............” 石猛一指满城头的文臣武将,朗声道: “听清楚了吗?” “叫阵就是这样叫的!” “生死斗的战场,对面都是你死我活的仇敌,你跟他们客气个鸡毛啊?” “都学着点!” “都给老子骂!就像这样骂!” “实在骂不出口的,你就把对面金兵当成你最想骂的死对头!” “给老子骂!” 一时间,城头上各种叫骂声此起彼伏。 有粗俗的,有恶毒的,有拐着弯子损人的,有直截了当问候对方祖宗的。 那些平日里文质彬彬的文官们,此刻也放开了嗓子,把半辈子的斯文扫地全数抛到了九霄云外。 有人骂着骂着自己先笑了,有人骂着骂着眼眶红了,有人骂着骂着嗓子都骂哑了,可还在跳着脚地骂。 骂声一浪高过一浪,从正阳门传出去,盖过了风声,盖过了金军营中拔营的号令声。 石猛又笑着对雍庆帝说道: “陛下,咱也整两句儿吧?” “你老人家就放心吧,保管你一骂一个不吱声......” “你就把莽古尔泰当成你最想骂的那个人,骂完之后,保管你念头通达、心情爽畅!” 雍庆帝将信将疑道: “有这么神奇?” 石猛重重点头道: “嗯呐!” “就是这么神奇!” 雍庆帝又憋了一会儿,还是摇头道: “不行不行不行,朕九五之尊,说不出口那般粗鄙的话。” 石猛也不客气,也不怕犯禁,上前拉住雍庆帝的袖子,说道: “来来来,陛下你跟我学!” “臣先带你两句......” “我喊一句,你跟着喊一句!” 第315章 再带我们冲一次吧!贝勒! “准备好了吗,陛下?” “您就像臣这样,扯开嗓子吼一声,也不用拘泥什么词儿,就只管喊一声。” “把胸中积郁的疲累、浊气,通通发泄出来,心情会好很多。” 石猛说完,站在城头上,冲着外边,仰天长啸一声: “啊........................!” 这一嗓子喊得,端的是中气十足、气息绵长。 仿佛一头被困在崖底许久的白龙终于撞开了云雾,把胸中的浊气一股脑儿喷了出来,直上九天。 那声音从望楼上滚下去,越过城墙,越过护城河,越过金军营寨前的拒马鹿角,一直传到莽古尔泰的中军大帐前。 一时间,竟凭一己之力盖过了满城的叫骂之声。 雍庆帝可能是被感染了,赞一声道: “好!” “小伙子真有力气!” “朕也来喊一嗓子,看朕的——” 说着,他也上前一步,深吸一口气,长啸道: “啊............!” 这一声虽不如石猛喊得那般雄浑,可也已经是发挥了他雍庆帝一个中年男人的极致。 他喊得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嗓子眼发麻,肺里的气全被挤了个干净。 喊完之后,他弯着腰,喘着粗气,果真觉得胸中畅快了不少。 那团堵了数日、数月、数年的东西,像是被这一声吼震出了一道裂缝,有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却让人精神一振。 雍庆帝眸子里闪烁着光芒,笑道: “好啊!” “痛快!真痛快!” “石小子,你这个办法果然奏效!” “接着喊!” 石猛也笑了笑,说道: “行!” “那咱们这次喊几句带词儿的。” “陛下,听好了——” 石猛:“莽古尔泰!” 雍庆帝:“莽古尔泰!” 石猛:“我糙你妈!!!” 雍庆帝:“???” 他愣了一瞬,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石猛转过头,一脸理所当然地看着他: “叫阵啊!愣什么?” 雍庆帝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看了看左右。 城头上那些将士们正扯着嗓子骂得起劲,没人注意他这个皇帝的窘态。 他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含含糊糊地跟了一句:“朕......朕糙你妈......” “哎,对对对!”石猛夸赞道,拍着巴掌,“就这么骂!跳起来拍着手骂!就像我这样......”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真的跳了起来,拍着巴掌,冲城外吼道: “莽古尔泰!我糙你妈!” “你也就有亲手宰你妈那点能耐了,有种的攻上城来,跟你爹试试?” “你爹我在城头上等着你过来呐!” 雍庆帝看着石猛那副上蹿下跳、嬉皮笑脸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碎掉了。 一直以来,他就是太绷着了,神经高度紧张,高度疲累。 长此以往,很容易把自己内耗成神经病。 此时,在石猛这套“发泄疗法”的治疗下,几嗓子粗俗的脏话骂出去,确实带走了不少的胸中郁气。 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更兼,所谓的体面、修养、高高在上、整日端着,都不过是世俗强行束缚在人身上的遮羞布。 对于皇帝来说,更是如此。 那些礼法和体面,不能说不好,但容易把人压抑坏。 时不时地放松一下、解压一下,对于身心是有好处的。 此时,雍庆帝终于冲开了缠在他身上的那层束缚,骂得越来越起劲。 他都不用石猛带了,甚至能举一反三地骂出新花样了。 “莽古尔泰!” “你个断子绝孙的狗东西!” “你娘生你的时候是不是把人扔了把胎盘养大了?!” “你攻啊!你倒是攻啊!” “朕就在这站着,你连朕的鞋底子都摸不着,你他妈算什么四大贝勒?!” “朕看你就是四大狗熊!” “啊哈,朕听说你腰子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捅穿了?” “好!捅得好!” “捅你腰子的人,朕要封她做郡主!” “不服气是吧?不服气你来啊!” “你皇帝爷爷就站在这里等着你!” “你来打朕啊!你过来呀!” 石猛在一旁听着,微微一笑,低声嘟囔了一句: “癫吧,癫吧,都癫,癫点好......” 一旁,史鼎和林如海站在望楼的后侧,面面相觑。 此时听着皇帝在城头上骂出那些不堪入耳的粗话,老史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角抽了又抽。 林如海倒是比他镇定些,毕竟在养心殿里已经被雍庆帝折腾了大半个时辰,什么疯话都听过了,此时反倒觉得骂人这个状态比方才那种疯癫癫的样子还要正常些。 不过,两人对视一眼,还是都皱起了眉头。 却不料,石猛突然从背后出现,一手一个搭上了两人的肩膀: “史大人,林大人,你俩在这嘀咕啥呢?” 史鼎也是不客气,转过头对石猛说道: “王爷,不是臣说你......” “你可真行啊!” “陛下他......他那等尊贵之躯,你不教他点好,你教他骂人?” “这往后陛下学会了这一招,好嘛!” “王爷你是天天不上朝,我们这些人在朝堂上还能有好日子过?那不得天天被骂得狗血淋头?” 石猛拍了拍老史的肩头,笑眯眯道: “史大人,你不懂!这是好事。” “让他骂人,这已经是代价最小的发泄他心中压力的办法了。” “你不让他发泄出来,憋出了毛病,你们就有好日子过了?” “就像历史上鼎鼎有名的那些神经病皇帝一样,变着法地折磨人、杀人取乐,你就高兴了?” 牢史方才借“屎遁”跑路了。 但林如海可是切身在养心殿体会到了那种巨大的压力。 所以,此刻牢史没有说话也没有反驳。 但牢林却是连连点头道: “对对对!” “王爷说得对!” “陛下他就是最近太焦虑了,精神压力太大了。” “让他骂两句发泄一下,是好事儿。” “骂人发泄总比杀人发泄来的代价小多了。” 石猛又笑了。 然后拍着牢史和牢林的肩膀,贱兮兮道: “对了,史大人,林大人。” “咱们仨,身为人臣,在这小声蛐蛐陛下,这好吗?” 史鼎和林如海闻听此言,头皮都麻了。 不是? 你小子...... 能不能做个人啊?! 石猛又笑道: “无妨!” “反正本王不害怕。” “你俩要害怕的话,记得把这事烂肚子里就行了。” 史鼎瞪了瞪眼,指着石猛,手指头抖了半天,终究没敢骂出声来。 林如海则是苦笑着摇了摇头,把目光转向城外那片越来越暗的旷野。 雨已经落下来了。 细细密密的雨丝被风斜斜地吹着,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城头上的火把在雨里滋滋作响,火苗缩了一圈,光亮也暗了几分。 ............ 与此同时。 金军大营内。 莽古尔泰的中军大帐里已经挤满了人。 那些方才从城下撤回来的将领们,一个个浑身被雨水打湿,满脸怒气。 他们被乾军叫阵骂得灰头土脸,那喇叭筒子里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字字句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些人骂莽古尔泰的话,也一句不落地扎进了他们的耳朵里。 军中武夫,岂能忍得了这个? 正蓝旗小旗主德格类第一个跳了出来,脸涨得通红。 他是莽古尔泰的同母弟,亦是正蓝旗二号人物,常年随莽古尔泰出征,执掌本旗多个牛录,议政、领兵都有极高话语权,是莽古尔泰最核心盟友。 乾军骂莽古尔泰,就等于骂他。 德格类岂能会忍? 此时,瞪着眼,攥紧刀柄,怒声道: “贝勒!乾军欺人太甚!” “他们在城头上叫阵,骂得实在太难听了!你就没有听到吗?” “咱们金国的勇士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请贝勒下令,让末将带人去杀了他们!” 另一个甲喇额真屯布禄也跳了出来。 他是莽古尔泰最亲信大将,正蓝旗骨干,叶赫旧部,手握甲喇兵马,乃是莽古尔泰集团核心心腹。 屯布禄大声叫嚷着: “对!” “杀了他们!” “末将愿率本部为先登!” 和屯布禄并列莽古尔泰左膀右臂的爱巴礼也叫嚣道: “他们就是仗着城墙厚!只会躲在城上骂人!这算什么本事啊?” “有种的怎么不出来打啊?!” 帐中群情激愤,请战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止正蓝旗的核心将领,就连镶白旗的、库伦部的的不少将领都是被骂的愤怒难消。 他们一个个群情激愤,握紧了刀柄,伸手指着帐外,大声叫骂着请战! “贝勒!杜度请战!” “阿巴泰请战!” “图尔格/劳萨,请战!” “觉罗塞勒,请战!” “俺赫舍里伊拜,愿先登城头,斩了乾朝皇帝老儿!” “............” 莽古尔泰侧坐在帅椅上,一只手死死捂着右侧腰腹。 那里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外面已经渗出了一层暗红色的血。 他的脸色铁青,嘴唇发白,额上全是冷汗。 他听着帐中那些请战的叫嚷,眉头越皱越紧。 “都给我闭嘴。” 莽古尔泰的声音里带着愤怒,压住了满帐的喧哗: “不要搭理他们!” “我判断,乾军的援兵肯定正在赶来的路上。” “再加上大雨即将到来,于攻城不利。” “稳妥起见,还是先撤兵的为好。” “否则,后果不可预料。” 此言一出,帐中安静了一瞬。 可那些将领们的脸上,明显写满了不甘。 德格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莽古尔泰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正在这时,有前哨飞马来报,单膝跪在帐前,急声道: “报——!” “启禀贝勒!” “乾朝的雍庆皇帝出现在城头,正扯着嗓子叫阵!” 乾朝皇帝? 帐中顿时一静。 那些方才还满脸不甘的将领们,眼中忽然亮起了光。 德格类抢先一步,单膝跪在莽古尔泰面前,抱拳道: “那只缩在壳里的老王八终于肯露头了!” “贝勒!这是天赐良机啊!” “乾朝皇帝就在城头上,只要杀了他们皇帝,金国大汗之位,乃至整个天下,都是贝勒您的囊中之物啊!” 屯布禄也跪了下来,朗声道: “是啊,贝勒!” “神京城内并无名将驻守,通过前面的攻势咱们已经能够看出来了,他们就是仗着人多和物资多,拼死防守,现在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咱们再攻一次,说不准就能攻下来呢!” 爱巴礼上前一步,这是个智将,他分析道: “贝勒,神京城防主要依靠火炮、火铳和火雷弹。” “马上天降大雨,虽然对咱们攻城不利,可是对乾军守城更不利啊!” “大雨会浇灭他们的火药,使他们的火器无法发挥威力,会浇湿他们的弓弦,使射出去的箭矢无力。” “大雨之下,咱们的战斗力减三成,乾军的战斗力起码减五成!” “撤兵之前,咱们再攻一次!” “说不准这一次就成功了呢!” 其他的将领,如杜度、阿巴泰、觉罗塞勒、赫舍里伊拜、图尔格、劳萨、车尔格伊尔登等金军将领纷纷上前,群情激愤道: “是啊!贝勒!” “就这样无功而撤,兄弟们都不甘心呐!” “贝勒!再带我们冲一次吧!贝勒!” “兄弟们不甘心呐!” “杀了乾朝皇帝,替大汗报仇!您回去继承汗位,也能更加名正言顺呐!” “............” 莽古尔泰帐中哗啦啦跪了一片。 那些将领们一个个抬着头,眼中满是狂热和期待。 莽古尔泰坐在帅椅上,手还捂着腰间的伤口。 他沉默了很久,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那些脸孔上写满了不甘、渴望、野心,还有对他这个主帅的期待。 汗位! 天下! 擒龙之功! 这些唾手可得之物,仿佛就在眼前。 莽古尔泰咽了口吐沫,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他慢慢站起身来,腰间的伤口疼得他吸了一口冷气。 可他站住了。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朝外看了一眼。 雨下得更大了,密密匝匝的雨丝把整座神京城都罩在了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 雍庆帝的那面龙旗在风雨中飞扬,显得那么刺眼。 莽古尔泰转过身,看着帐中那些跪着的将领们,眼神狠戾道: “战!” “那就再冲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