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我养虎为患_宋昭昭》 第1页 《世子我养虎为患》作者:宋昭昭【CP完结】 简介: 阴湿疯批权臣×倔强病弱世子 阿连勒纳×卫时予 阴湿疯批权臣×倔强病弱世子 京中人都知道,北津侯府一朝倒台,卫时予这位侯府世子亦颠沛流离,受尽折辱于是无奈之下,他只能求到当朝权臣跟前,求那人保全自己。 那人却只是伸手来,勾起了他的下巴。 “何必如此委曲求全,卫世子,”阿连勒纳狎弄着他的嘴唇,语气薄凉道,“你知道,你若开口相求,我总是会帮你的。” * 其实只有阿连勒纳一人知道,他曾心甘情愿地在这位病弱世子身边守了七年,所求的,也不过是这位世子爷能多看自己几眼。 为此,他将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这位世子牢牢拘在身边 –––– 1.攻是异域王庭血统,碧蓝色瞳孔,美味体型差。 2.以为是见色起意,实际是<a href=Tags_Nan/PoJinggYuan.html target=_blank >破镜重圆</a>,洁~ 标签:年上、甜宠、<a href=tuijian/nuelian/ target=_blank >虐恋</a>、狗血、竹马竹马、双向<a href=Tags_Nan/AnLiaml target=_blank >暗恋</a>、破镜重圆、古代、古风、酸涩 第1章 不要借高利贷 崇宁两年,京中的勋贵大多还沉浸在纸醉金迷的安泰之中,有些世家却在这片粉饰的太平里逐渐走向了衰微。 而在这些败落世家中能称得上是“第一”的,大概便是城西的北津侯府了。 遥想当初,老侯爷还在世之时,这北津侯府蒙先帝恩典,也曾是无限风光的,却不曾想作为老侯爷唯一的子嗣——那位卫小世子不争气,身体又是个多病的,以至于在老侯爷走后,侯府便迅速地垮了。 新帝登基之后,这位卫小世子也曾几次递折子上去,请朝廷给个虚职,新帝却连加封这位世子为新的侯爷都不肯。上头无人理这寂寥的旧权贵,朝廷的文书也不认可,这卫小世子便成了有名无实的世子爷。 说来也是唏嘘。 到如今,便是偌大的侯府,这位世子也要守不住了。 · 十月,离年底盘账还有几个月的光景,几个放印子钱的庄家就已早早拿着账本登门来了。 世子卫时予只能日日坐在堂前,像是库房里头还有大把的银两似的,毫不吝啬地将钱都洒了出去。 然而这些也只能还个利息。 侯府那些个二房三房心知肚明,侯府内里早已被蛀空了。 “大郎,你这般下去能拖多久,”二房三房那几个叔婶们劝阻道,“倒不如尽早将剩下的铺面田契都变卖了,将这宅子也抵出来,这样说不准还能余些银两来,给你妹妹下半辈子傍身。” 这位世子却只是固执地摇头。“其他倒也罢了。北津侯府,我不会给任何人。” “留着一座空府邸,你还当你是以前那个世子爷不成!” 但卫时予仍是静静地坐在堂前,苍白俊秀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神情,他哑声道:“侯府一门虽没落了,可我——仍旧是世子。不会有任何改变。” 破落户,够倔强吧。 · 其实这一切都要从卫时予的父亲,老侯爷去世时说起。 历经三朝,扶持过幼主,甚至年过半百之时还能带十万大军收复北疆失地,这位老侯爷当年也曾声名赫赫,却不料在先帝驾崩没几个月后,这位老侯爷竟也因着一场大病,没挺过来,丢了性命。 人之生死本也寻常,倒不至于叫辉煌百年的北津侯府就此落寞,然而就在京中百姓为此哀痛了半月之后,御史台的一封奏疏却如平地惊雷般,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奏疏言明卫时予的父亲——老侯爷此前在北疆多年,并非只是为了镇守国门,还在暗中贪污了军饷共计六百万两白银有余,上附各项人证物证,言之凿凿。 一瞬间,老侯爷在京中的声望顿时跌入谷底,曾经为老侯爷送葬的百姓有多真情实意地哭过,如今便能有多真情实意地痛骂,甚至连带着卫时予这位世子爷也成了不被待见的存在。 “什么收复失地的大英雄,他儿子如今竟还能锦衣玉食睡得安稳,我呸,只怕这军功也是冒领旁人的吧!” “他们卫氏父子吃着血馒头,夜夜竟还能睡得安稳!还钱!还钱!” 也是在那时,卫时予这位世子爷只能主动站了出来,卖地卖铺面,又借了许多印子钱,咬牙一口气还上了军中这六百万的亏空。 卫时予暂时无力推翻这罪证,他这么做不仅是为了堵世人的口,更是为了北疆几十万军户人家过冬能有口粮,他相信父亲也会如此选择。 然而卫时予虽还了这六百万两白银,朝廷到底是不再认这所谓的北津侯了,他便也只能做个名存实亡的世子爷,又因将家中能舍的钱财都舍了出去,以至于原本富庶的侯府一夜亏空。 至此,无人再记得卫氏满门的忠烈与那些个丰功伟绩,只知道那破落世子和他所欠下的三分利的巨债。 · “你说你,何至于此啊,”现如今,几个叔婶只能苦劝卫时予,“好好的清福你不享,非得为了死人的声名找罪受,既欠了这许多债,总要想办法还清,你就把这北津侯府的地契抵给我们罢,由我们筹钱给你还利息,这不好吗?” “不好。”卫时予脸色苍白地咳嗽了几声,却仍旧固执道。 但实则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人都想在侯府彻底倒台之前跟着喝上几口热汤,卫氏原本分府的那几房自然也不例外。 卫时予的那些个叔婶们就像恶狼一般齐齐扑来,在将侯府内能瓜分的都分完之后,便盯上了北津侯府这座老宅的地契。说是要帮他,也不过是想压低价将地契收入囊中罢了。 “既你不肯,那也别无他法了!”叔婶们干脆放下狠话,“现如今库房也已空了,你那欠下的三分利的利息,若不卖老宅是定然无法还清的,我们倒要看看,你还能撑到几时!” 叔婶们气赳赳地离开了,只剩下卫时予孤身站在堂前,逐渐攥紧指尖。 “哥哥……”年幼的庶妹这时才从柱子后出来,犹豫地伸手去抓卫时予的手指。这大概是亲人留给卫时予唯一的活着的遗物。天真不知事的孩童懵懂地盯着卫时予:“哥哥是怎么了?” “没事,泠泠乖,”卫时予闷咳一声,别过头去,“回后院,哥哥过会儿去找你。” “好。” 那道小小的身影跑远了,卫时予才收回目光来,他又压下胸腔内不稳的气息,闷咳了一声。 他此刻的处境,也就只能骗骗五六岁的孩童了。 其实叔婶有句话说的不错,现如今卫时予能找来的所有的钱也仅够他交今年的七成利息,还有三成,勉强拖至三日后再交,又是一笔新利。 若不卖侯府老宅……他这个空壳世子爷还要怎样才能寻到够用的银两? 卫时予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 许久,黄昏日落,天渐冷了,侍奉的丫鬟来为卫时予披上了狐裘,他这才沉沉呼出一口气。 手指冷得似乎觉不出温度来,卫时予又不想回屋,只能登高楼看那倦鸟归巢,晚霞绯红一片,他沉默又有些眷恋地看了许久,远远地忽而瞧见北面那座与众不同的府邸。 那是新帝特意为乌兹使臣所建的府邸,因而别样的有西域的风格。 像是想到什么,卫时予眼神猛地一顿。 他眼睫微颤。 说来也有些好笑,去年在北津侯府出事之后,卫时予为求银两周转,也曾遍访京中曾与父亲交好的高门显贵,却无一不吃了闭门羹。唯有那座府邸,那个人。 他不曾去求过。 但那人却像是听闻了他的处境,主动派底下人送来了银两。 那日漫天大雪,来送银两的人除了带来了十几车的银两之外,还带来了半支雪地里的红梅,红似朝阳一般,惊心动魄,叫他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送银两的人只道: “阿连勒纳大人 来问世子爷安。” -------------------- 开文啦,声明一下虽然说是<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但是最开始世子并没有认出攻来~所以最开始世子一直以为是攻对他见色起意哈哈哈哈~ 本文包含作者诸多XP,比如攻打受屁股,病弱受咳血之类,还有一点点强制爱,希望大家喜欢! 第2章 恭请世子登门 问安。 试问谁单单来问安,会是带着这般的阵仗前来呢,但那位勒纳大人却是如此做了。 彼时侯府众人议论纷纷,仆婢们大喜过望,皆以为是有老侯爷的故交肯伸出援手,但只有卫时予一人知晓,那人实则是冲他而来。 于是他闷声不吭地收下了那十几车的银子,却唯独不敢收那半支红梅,只当开春之后乌兹使团返回西域,那车银子与被退回的红梅,他都是不必还了的。 却不料不知为何,在红梅被退回去之后,那位勒纳大人竟然又在京中滞留了整整一年。 第2页 害得他几次路过勒纳府都不敢停留,生怕那大门打开来找他算账。 却也没有。 春去秋来,这一年的时间卫时予有过不少次急缺银两周转的时候,那人也不曾像第一次那般大方主动地送钱来,大抵是被卫时予第一次的态度气着了,亦或是这样的小事,那位大人扭头便忘了,也将他一并遗忘了。 卫时予实是不知道。 但,幸好那人没有来寻他算账吧。 如今这般互不打扰,两相安宁的光景,于卫时予而言应当是最好不过的。思及此处,卫时予最终还是收回目光,转身下了高楼。 筹钱难,他总还是能筹到钱的,不必找那人相助。 · 第二日,卫时予就打发下人将府中前后院的陈年摆件都归拢了起来,又到他已故母亲的院子连磕了几个头,拿了钗环首饰这些个做嫁妆的遗物。 公侯之家平素里最爱的便是这些古玩与做工精巧之物,若能变卖出去,林林总总筹个几万两总是可行的。 只是有些对不起他那死去的父亲母亲。 不能护住他们生前所珍爱之物也便罢了,竟还要随意卖了,拿来抵他们儿子这一屁股的债。 直到院中仆婢都清点完毕了,卫时予脸上还是没有一丝笑容,他挥挥手,吩咐典当行上门的老掌柜将物件核算清楚,拿出去了事,然而庭院中,老掌柜敲着算盘摸着古玩,却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还想压价?”卫时予木着脸望过去,“你当本世子院中这些个好手是死的不成?” “非也啊世子爷,”老掌柜慌忙磕头,“但这些个物件,似乎……似乎都是赝品啊。” “什么?!” 卫时予快步走下台阶,径自饶过慌忙磕头的老掌柜,走到院中那些个彩瓷玉瓶面前,才发现这些古玩成色模样确有差异。 这些物件是仔细模仿了旧物的,若平日放在庭院里扫上一两眼倒真难注意到差别,但如今细看了朝代年份与做工,还是一眼能辨出真假。 老掌柜只当卫家世子破落得没边了,末了还要讹上自己一笔,战战兢兢地伏着身不敢动,而卫时予的脸色越发难看。 “谁干的?” 满院的仆婢皆不敢言。 “是你们?你,还是你?!”卫时予沉着脸望向周围,那脸色几乎铁青。 京中众人都知没有袭爵,还不清债,北津侯府倒台是早晚的事,为此卫时予也在父亲离世之后遣散了一批下人。他自认留下的都是可信得用之人,却不曾想,日久才见人心。 大厦将倾,谁都想来分最后一杯羹,哪怕这些伺候他们家几代人的家仆也不例外,偷盗古玩,私卖家产,藉此谋得暴利,直等到今日才被卫时予发觉,却已为时已晚。 “真是好——好极了!” 卫时予闷咳出声,终是没忍住,咳出一口血来。 那些低着头的仆婢,慌忙涌了上来。 “都滚!”卫时予怒斥道。 嘴中一片腥咸之意。 说到底,还是他蠢,蠢到不会用人才出了这样的纰漏,他本想着他虽缺钱,但变卖府中古玩总能筹到这笔钱,他满心以为自己尚有后路,因此将这法子留到了最后。 但他却忘了是人就会有贪意。 卫时予一瞬间断续猛烈地咳嗽起来。 “世子……世子爷可要撑住身体啊,”一直守在旁边的老管家,泪眼扶住他道,“只是几件古玩,府里头还多的是值钱的物件,我替世子一件件找出来,总能筹够钱的。” “晚了。”卫时予闭上眼。只怕是偌大侯府,如今只余一个空壳了。 这些时日,他为了凑齐今年要还的利息,又是四处写信借钱,又是咬牙卖掉了手中仅剩的几个铺子,却仍是不够,不得已之下他找卫氏几房想要借他们的银两周转一二,结果闹得个不欢而散。 如今这条法子也行不通,他恐怕已经无计可施了。 “世子……实在不行,世子爷不如去寻那位勒纳大人?”老管家浑浊着眼珠犹豫开口道,“……老奴虽不知世子爷为何视那位大人如同洪水猛兽,但如今,似乎也唯有此路了。” “阿连勒纳?”卫时予手撑着柱子,身子猛然一颤。 侯府上下都知道,去年这个时候,乌兹的那位勒纳大人送来十几车银子,那阵仗与风光,还被京中吃茶人感慨了好几日,然而只有卫时予瞧见了,银子之外的那半支红梅。 许久,卫时予摇了摇头。“他不行的。” 老管家愣住。“世子这是何意?” 风过,吹着廊下的六角铃叮当作响,卫时予站在廊下,又闭上了眼。“罢了,你不懂。” 卫时予最终还是踉踉跄跄地回书房了。 ·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一日又要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卫时予只是在书房独自坐着,中途贴身的小厮给他送了一回汤药,又送了一回饭食。 小厮说老管家在前院查处那些个私卖古玩的仆婢杂役,幸亏如今发现及时,或许还能将钱都追回来,旁的不敢多说,怕刺激到他。 然而卫时予却摇了摇头,心知肚明这钱之后即便追回来了,也来不及了。 月过中天的时候,烛台上的一点烛火光明明灭灭,卫时予怔怔看着窗外的景致,忽而心底又有不知名的情绪在一点点弥散。 其实仿若自卫时予生下来起,他想做之事,就没有一件能做成的。 他那老父亲活着的时候也曾几次哀叹,叹自己怎么就生了这样一个没用的儿子,体弱多病,一事无成,又因为这个没用的儿子,害得自己最爱的夫人难产早亡。 因此,卫时予也曾事事好强,处处想要争脸面讨父亲欢心,可到底,他争不到父亲想要的东西,事到如今,他连父亲所留之物一样都留不住,唯一一座老宅,怕也要为了还债而给出去。 当真没用到了极点。 他本不想如此,却又无可奈何。卫时予忍不住一点点攥紧了手指。 许久,月色也渐渐黯淡了,天都有些发白,卫时予也只能沉沉闭上了眼,他手指微动,忽而又抬起头来,望向了城北勒纳府的方向。 白日里老管家的一番话,终究还是入了他的耳,如今能<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解他困局的,似乎也只有那人。 但那半支曾被送来的红梅—— 异域而来的乌兹人不懂中原人视梅花如高洁之物,因此在乌兹人眼中,红梅反而有风情之意。 所以那日大雪,那十几车银子送来时,那半支红梅递到卫时予跟前的景象。那人心中所存的分明不是相帮之意,而是对他这个破落公子哥儿起了亵玩之心。 但如今,卫时予似乎也寻不到别的法子来保全他的府邸与虚名了。 许久,卫时予盯着书房窗外的一草一木思忖半天,最终只能攥紧手指,提笔写下拜帖。 他在帖中表示自己的感激之意,虽不曾见过一面,但感佩勒纳大人肯借银两给他这个落魄之人,如果可以,盼望近日能够亲自登门致谢,以续旧约。 天亮后,他便打发小厮去为他送帖。 没想到信是清早送的。 午时便有答复了。 勒纳府的门房只道:“阿连勒纳大人,恭请世子爷登门一叙。” -------------------- 老攻登场() 第3章 碧蓝色的眸子 卫时予听到这回答的时候,心都漏跳了一拍。 “勒纳大人的意思,是我今日便能登门吗?” “是。” 廊下的青铜风铎叮当晃着,平白地乱人心神,他没意料到勒纳府的回应来得如此之快,倒有些像是一场鸿门宴了。 · 午后,天气晴好,卫时予被勒纳府的门房一路引至府苑内的时候,还带着几分不真切感。 而那人,像是就等着他送拜帖上门似的,早早地备好了一切。 雕<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画栋处处带着异域之感,黄金碧玉的,多奢靡之风。他一路进院都有人相迎,几个异域婢女蒙着面,手搭胸上向他行礼。 卫时予从廊下走来时,忍不住停住脚步。 堂前层层红色纱幔之间,隐约能瞧见有道人影背身坐着,朦朦胧胧,看不清晰。 卫时予曾听闻乌兹人习性多野蛮,男子个个高大健硕,还生得一双鬼眼,也因此来之前,他还以为推门后见到的会是几个男人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粗俗景象,却不曾想会是这般光景。 隐约的,他只觉得里头那人不一般。 “那颜,黑额勒……(大人,那个人到了)”几道幔子内,有仆婢用乌兹语悄然低语道。 听见这话,幔子内那人才不急不缓地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 一众仆婢便关上屋门,告退了。 风吹幔子扬起,隐约间露出那人的手来,手掌有力,骨节分明,卫时予见状一瞬间有些犹豫,他试探跪坐到垫子上,开口道:“感佩勒纳大人高义,卫家晏如今日特来拜谢——” 第3页 却听见幔子内有嗓音低沉沙哑地传了出来,打断了他的话。 “去年送的银两,世子爷过了整整一年才登门致谢,不会觉得太晚了吗?” 卫时予顿时心一惊。 听这语气,这是生气了? 他早就听闻这位勒纳大人乃是乌兹中打仗一等一的好手,为人更是狠厉果决,阴晴不定。 前两年这阿连勒纳便率军攻打大景西北十二城,打得西北大军节节败退,恰逢老侯爷病逝,朝中无可用之人,那人竟以一人之力逼得大景不得不与乌兹议和。 去年,阿连勒纳又作为乌兹负责和谈的使臣,身着乌兹服饰孤身入京,在殿前三两句就逼得新帝不得不应下和谈细则。这可谓是四方权臣皆不敢得罪的主。 若如今他言语不当开罪了此人,莫说借钱了,只怕以后连卫世子爷的虚名都要丢了去。 卫时予慌忙俯身。 “勒纳大人见谅,”他道,“实在是大人送的礼太重,以致寻常谢意难表万一……如今晏如寻到回礼了,方才敢登门求见。” 隔着幔子,那人身影看不清晰,只见宽肩窄腰的,似乎当真要比寻常中原人高大几分。 卫时予见状一瞬屏息,又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 “晏如是带了今年的梅花。”他缓缓说道,“去年侯府的红梅病怏怏的,个头瘦弱开得不好,一直等到今年养好了,才敢给大人看,只盼今日能得大人欢心。” “卫世子可是说笑了,”幔帐内那人闻言,才出了声,嗓音却像是有些漫不经心,“眼下离大景京城的梅花花开,还有两三月的光景。” 卫时予紧捏着的手指顿时又用力了几分。 “并不是冬日红梅,但也是大人所愿见之梅,”他闭眼道,“……只盼大人,能出来瞧上一眼。” 隔着层层幔帐,里头忽然没了动静,只有那目光隔着厚重的幔帐,似乎在紧紧盯向俯身跪坐的卫时予,叫他如芒在背。 那人忽然轻嗤了一声。 “也罢。” 许久,卫时予才听见幔帐被撩起的轻响,是那人赤足缓缓走了出来。 传闻中这位勒纳大人除了入宫觐见新帝以外,鲜少出门,寻常人想见一面更是难上加难,不曾想今日,竟会从幔帐后走出见他。 卫时予顿时心跳都有些加快。 而朦胧着,那人一身玄袍拖地,金缕腰带上挂着的异域环佩和脚上的银环一步一响,直到走到卫时予跟前才停住脚步。 四围环绕着的异域的香随即仿若争先恐后般钻入卫时予的体肤中,叫卫时予忍不住屏住呼吸。 头顶传来那人沙哑的嗓音。“抬头。” 卫时予这才抬起头来,随即,对上了一双碧蓝色的双眸。 仿若一片汪洋蕴藏于内一般,这双眼一瞬间让卫时予愣了神,叫他都忽视了那张带有异域风情的面容。 不曾想传闻中的阿连勒纳竟是这般的长相,身高九尺,高鼻薄唇生得一片凉薄之意,加上那双碧蓝色的双眸,竟显得极为俊美。 他有些怔愣,更有些意想不到。 “你带来的梅花呢?”他听见头顶人在问。 卫时予这才猛地回过神来,他慌忙低下头,心脏又狂跳起来。 “大人请先应允……”卫时予道,“见到红梅之后,不再计较年前晏如晚来拜会之罪,晏如便肯呈上此梅。” 头顶人闻言,嗤笑了一声。“我应允你便是。” “谢大人。” 犹豫再三之后,卫时予才叩首跪拜。他微微攥紧指尖,呼吸起伏间,挪着膝盖转过身去。 那道目光原本是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卫时予的,然而在他扯开衣襟之后,眼神却猛地沉下去了。 “你做什么?” “应大人红梅之约。” 只见卫时予将衣襟扯开,又将碎发撩起,露出肩背处那团朱砂色的墨意来。 而在白皙的肩膀之下,竟有红梅傍着衣衫朵朵而开,那墨笔画出的梅树枝像是自下方一路攀缘而出,显得格外靡丽。 只看一眼,都知这画师工夫了得,更叫人好奇,那衣裳底下被掩盖住的那部分梅花又会是何等旖旎风光。 这是卫时予能想到的唯一让那人消气的法子了。 “大人,可还满意?” 倏然间,一只大手却牢牢摁住了他的肩头。“谁给你画上去的?!” “——唔,”卫时予一瞬间被摁伏了身子闷哼出声,他对这个反应始料未及,下意识扭过头去,却对上那双紧紧盯着他的深邃的碧蓝眸子,眼神似乎是要将他吞吃殆尽,他顿时心惊了一下。“城……城东西尾巷,一位擅长画梅的画师。” “男子女子?” “不……都不是,”卫时予磕绊了下,“……是阉人。”实际上是被放出宫的老太监。 身后人这才有些松了力道。 卫时予急促呼吸着,又闭紧了眼。“晏如知道去年大人以红梅相赠,是有情意在其中的,故以此红梅图相还,盼望大人开怀——只,只是晏如再另外求大人一件事。” “说。” “盼望大人既见到了此梅图,便能宽容晏如一些,”卫时予的身子在轻微发颤,“大人做其他的都行,只求不要做到最后一步。” 身后闻言沉默了半晌,随即一声嗤笑。“卫世子,你是在逗趣不成?” 卫时予立时回头看去,眼中带了几分惊惧:“大,大人给的银子可以少一些,这……这样不算大人吃亏。” 这也是卫时予思量一夜的结果,他既舍不掉他北津侯世子的脸面,又想还清了这三分利的利息,于是只能硬着头皮如此做,说来他都表示了阿连勒纳借他的银子可以少一些,那人应当会答应吧。 而背后那人似乎是笑了,说不出那是什么样的笑,更像是被他气笑了。随即,一只手忽然猛地从后头伸来,紧紧捏住了他的下巴,逼他抬起头来。“说吧,想要多少钱?” 卫时予一瞬睁大了眼。 “说。”那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果真如同传闻一般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卫时予的心狂跳起来,他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喉结一动,答道:“十五万两。” “十五万两白银?” “是,需在这两日内……” 然而不等他说完,那捏住他下巴的指腹却忽然摁上他唇来,随即,带着并不客气的力道重重摩挲过他的唇瓣,强势闯入。卫时予顿时忍不住闷哼一声,紧接着上半身猛地被迫后仰,一下靠进身后人的怀中。 “唔……”他的衣衫半松,双腿是折叠跪着的,这样一拉顿时有些吃痛。 头顶那双碧蓝色的眸子,却在戏谑打量他。 这是要做什么,卫时予的心狂跳不止。 “世子有像这般为钱求过旁人吗?” “……没有。” “十五万两白银,只够偿还世子所欠巨债的小半年利息而已吧,”阿连勒纳却像是不以为意,“那以后每年,世子都要像今日如此吗?” 卫时予顿时攥紧了手指。 那双碧蓝色的诡异眸子却一直盯着他不放。 “不如世子直接陪我春风一度吧,”阿连勒纳幽幽开口道,“——不止这三分利,你所需一切银两,明日我便送至北津侯府。” “不行。”卫时予几乎脱口而出。 “世子既登门来,为何现在又说不行?”阿连勒纳质问道。 卫时予呼吸声猛地重起来。 “世子来此,不正是此意?”阿连勒纳追问道。 “不……” 那粗粝指腹摩挲过他的唇瓣,似乎带着试探之意,四围的异香熏得卫时予头脑一阵阵地发昏。他想拒绝,却说不出话。 猛然间他被按倒在堂前,只感觉那手毫不客气地摩挲过他的后背,他闷哼一声,又被身后人狠狠咬了上来。 热意一下明晰起来,他下意识想要往前爬又被拽回,他低低叫出了声想要反抗,耳边那人却说: “别动,不做到最后一步,十五万两给你。” “唔……”卫时予顿时手指一攥。 但那人既然如此说了,他眼神颤着,呼吸急着,只能随了那人的意,他几乎感觉自己要被阿连勒纳生吞活剥,那人一个手掌就能拢住他的腰身,耳边的呼吸似乎要将他融化,感觉到那气息流连过他的体肤,那手又往下去。 卫时予猛地一颤,闷哼出声。 “大,大人……” “怕了?”那人却问他道,“怕了还到这里来做什么?” 卫时予想说什么又没说,为了那十五万两,他只能硬生生地忍了下来。 他闭着眼,却又忍不住一下低叫出声。 · 直到不知道过了多久,卫时予衣衫大开,点点红梅映在白皙的后背上,已然完全展露,他身子发软,连关节处都是通红的,身后那人才放开了他。 那人遵守了承诺没有做到最后一步,卫时予趴伏在地上,却几乎已经没有力气了,风穿入堂前扬起红色幔帐,他只听见身后人在低笑。 第4页 “乖,去账房支取银票吧。” 卫时予指尖颤抖着,才撑手缓缓爬了起来。 “谢,谢大人。” -------------------- 世子:钱难借屎难吃,能借到钱就行,算辽…… 第4章 是你回来了吗 卫时予再出勒纳府府苑的时候,狼狈万分。 “世子,如今总算这钱虽少了些,但总算借到了,”卫时予贴身的小厮自他从苑内出来之后就一直跟着他,不知他为什么脸上神情这么难看,小心翼翼地问道,“接下来是回府去么?” 卫时予这才颤了颤身子,忍下异样闭上眼道:“……回府。” 其实卫时予来之前他也算是做足了计划和准备,他要先以那画上去的红梅消了阿连勒纳的怒意,再言辞迂回地提起借钱之事,若阿连勒纳直接允了借钱是最好,若不允,就试探看看阿连勒纳要他做到何种地步才肯借钱。 不管怎么说,他都要将礼节做足了,便是谈崩了也要顾全两方的面子,得体谦逊地告退离开。 然而阿连勒纳那手指指腹摸上卫时予唇瓣的时候,他便已是脑中一片空白,在那人靠近,身上异香侵袭而来的时候,他险些都要昏过去。 以至于他在账房支取银两的时候,都忍不住头晕目眩地攥紧了手指。 该死。 好在如今借到了十五万,剩下所需的银两不多,他总能想办法凑齐的。 “特尔(等等)!”身后却忽然传来了乌兹人的声音,小厮扭头看去。 “世子,勒纳府的人追过来了。” “什么?”卫时予愣住。 他停住脚步转过身去,才瞧见有个乌兹人像是勒纳府里的侍卫,匆匆向他跑来。 “你们主子还有话要说?”卫时予哑着嗓子问道,难不成是钱给多了后悔。 那乌兹侍卫却跑到他面前,从袖中掏出厚厚一叠银票来,双手递给卫时予。 “那颜(大人)的意思,方才领的银票还不够世子完全还清今年的利息,故那颜叫卑职将剩下的银票也兑了,一并给世子送来。” “什……什么?你们大人打的什么主意?”卫时予闻言一瞬怔愣。 那人不是说春风一度才肯完全给他钱么,怎么前脚刚放的话,转头又改了心思。 乌兹侍卫不语,只是手放在胸前又行了个礼,才继续道: “那颜说方才不过是逗弄世子爷一番,若世子爷答应了,欠下的所有债务勒纳府一力还清,若世子爷不答应,看在这红梅之约上,这利息的钱那颜也会全然相借——怕只怕世子真为了剩下的五万两利息铤而走险,又画了什么绿梅白梅的去了旁人家里头,那就不好了。” “你……”卫时予脸色变了又变,欲言又止。 但未曾想他既要又要的,提出不做到最后一步,那人竟还愿意将剩下的钱痛快借给他。 想到方才在堂上的那幕,想到那人发烫的手,卫时予心脏在狂跳。 “世子要这银票吗?”小厮轻声问道。 卫时予这才回过神来,心悸未消间猛地一把接过那银票。“要。” 不管如何银票他总得先收下,再考虑之后的事。 “替我谢过你们家大人,”卫时予攥着银票对乌兹侍卫道,“日后必当登门拜谢。” 但那侍卫闻言,却道:“不必拜谢。” “嗯?” “那颜说这钱本就是世子该拿的,说来今日之事只是个开始——”侍卫道,“北津侯府欠勒纳府的帐原不止这些,日后,那颜自会亲自找世子数算清楚的。” 一瞬间,卫时予瞳孔猛地一缩。 · 许久,待卫时予回府的时候,老管家已经找来了,听说他借来了银两,一下高兴万分。 “那位勒纳大人果真是个好说话的主,”老管家道,“先前就听说乌兹王庭虽命他在西北征战,但这位大人心中其实并不情愿,所以在攻下西北十二城之后他便开始一力推进和谈,如此大义之人又肯借世子银两,当真极为心善。” “他心善?”卫时予下意识攥紧了手指,但看到老管家疑惑的神情,又硬生生忍住了要说出口的话。 “对,确实,很是心善。”与京中的世家相比,确实也算大度了。 只是想到最后那番话,卫时予心脏就狂跳,那话里是什么意思? “也好在那位大人肯借银两,若不然那些家仆偷去的东西,一时半会儿还真没办法追回。”老管家道。 “怎么了?”卫时予抬起眼。 老管家这才开口,说是将府中的几个杂役仆婢都审了个遍,才发现先前这些古玩首饰也并非完全是仆婢监守自盗,乃是由卫氏其他几房授意盗取的。 “什么?!” “卫氏那几房应允了府中的仆婢,会在东窗事发之后买下他们的身契,也会另外给他们一笔银子分利,故这些仆婢才如此大胆,敢私下替换了古玩首饰。”老管家有心无力地骂道,“一群腌臜货。” “我想也是,”卫时予低头道,“若不然,凭几个家仆的手段,还做不出这些仿真的物件来。” 但他的那些叔婶倒也真是太过心急,巴不得能早些将他手里这点值钱的东西都抢过来,难道就不怕他凭着这人证与口供,去长宁府告他们吗? “眼下世子奔波多日才还了这利息钱,还是先歇息几日再说此事也不急,”老管家劝道,“如今侯府在外声名不佳,若真告上公堂于世子而言也未必是好事,毕竟朝廷的袭爵文书迟迟不下,闹到最后若反而影响了世子爷的名声与地位。” 卫时予闻言攥紧了手指:“想必那几房也是这般想的。” 老管家轻叹了口气。 若卫时予父亲尚还在世,卫氏旁系定不敢如此,但如今却不一样了。 说来都因那几房盗走了古玩,做赝品哄卫时予,才逼得他不得不登门去寻阿连勒纳借银两,想到先前被那人摁着下巴肆意摆弄的光景,卫时予沉下眼。 这笔账,他迟早是要找那几房讨回来的。 “话说钱伯,你对阿连勒纳这人知道多少?”卫时予又问道。 他本是告诫自己不要再想今日在勒纳府的事了,先好好睡一觉再说,但老管家既找来了,也正好问个清楚。 卫时予不记得自己之前与此人打过什么交道,但偏偏,阿连勒纳对他似乎非同一般。 “阿连勒纳毕竟是乌兹人,老奴也不是很清楚,都是些道听途说。”老管家闻言却摇了摇头。 “老奴只是听说,原先在乌兹王庭是没有阿连勒纳这号人物的,是当年他连克了西北十二城,才一下在乌兹里头出了名,而在之前,他是乌兹老王醉酒后与婢女所生的私<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并不引人注意。” “私生子?”卫时予愣住。 “是,都是街头所传,也不一定为真,只听说当年阿连勒纳作为私生子在王庭也是受尽欺凌,还曾被他几个兄弟换了身份,丢去了中原当做奴隶贩卖,却不曾想几年后他又活着回来了,还有了这样一番作为——所以世子,”老管家劝慰道,“车到山前必有路,世子如今再是艰难,也好过堂堂王子被那般对待,不管如何,世子总是能熬出头的。” 卫时予闻言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明明正说着旁人,却硬生生又绕到他的身上了。但他也知老管家是心疼自己。 “放心吧钱伯,”卫时予颔首道,“我会顾好自己的。” 老管家最终欣慰离开了,走之前还让卫时予好好歇息。 而在老管家走后,卫时予一身雪白亵衣坐在榻上,却有些睡意全无了。 贩卖至中原为奴。 不知怎得,卫时予竟想起经年未见的一人来了,那人也是乌兹人,好巧不巧,当年八岁的卫时予初初见到那人的时候,那人也是正好奴隶出身。 但,总不至于这么巧,这两人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吧,卫时予呼吸一紧。 更别说那个人曾为了救他,服下了西域千草子作为药引,那药毁人音容,改人体质,是一辈子都好不了的。 时隔多年,记忆却未曾淡忘,卫时予想起当初与那人同塌而眠,相拥而睡的景象,他的手指越攥越紧。 最终,待到卫时予回过神来的时候,被衾上,他已咳出了星星点点的血。 第5章 拿什么来交换 等卫时予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然而脑袋好像依旧昏沉。他做了一晚上光怪陆离的梦,梦境中全是一些琐碎记忆拼凑成的碎片,或真或假的,叫他难以分清。 那些原本他以为他自己已经忘了的东西,恍惚间还如同刀刻斧凿一般留在他的记忆深处,叫他头痛欲裂。 朦胧的屏风外,婢女听到他起身的动静推门进来为他盥洗,而他靠在床头,看着婢女绕过屏风来,瞧见了被衾上已经变褐的血迹惊呼出声。 “世子——” “无妨,”卫时予这才摆了摆手,“收拾干净,换一床新被褥便是。” 第5页 婢女只能低头应是,而卫时予抬眼看向窗外凋零的秋菊,深吸了一口气。 罢了。 就算那位勒纳大人真是冲他而来,凭他如今的身份地位也毫无招架之力,他又有什么可忧惧的。 倒不如坦然面对。 只是他刚起身洗了脸漱了口,贴身的小厮就匆匆进屋来了,说是门房那边收了宫中邀请侯府赴宫宴的帖子,特来传信。 “宫宴?”窗边,卫时予正接过婢女递来的汤药来,一饮而尽,浓重的苦涩感还在舌根处弥漫,他微微皱起了眉头,“什么宫宴,寒衣节后的冬日宴吗?” “是。”小厮道,“不过倒也奇怪,老侯爷故去后两年都不见宫中大小宴会递帖,怎么偏偏今年冬日宴反倒送来了,难不成是宫中晓得世子还留着侯府不曾变卖,所以有意叫世子袭爵了?” “怎么可能。”卫时予低嗤笑了一声。 座上那位新帝若当真如此心善,也不会苦苦磋磨他两年了。 “那世子参加吗?”小厮问道,“听闻这宴会,似乎还是勒纳府的那位大人提了要办的,说是先前大景与乌兹征战也死了不少人,所以就想借这寒衣节祭祀两方亲族亡者,以达慎终追远,永结合盟之意——据说那位勒纳大人也会前往呢。” “阿连勒纳也要去?”一瞬间,卫时予放药碗的手一顿。 小厮却不解其意。“宫宴上若能得勒纳大人照拂,世子应当会轻松不少吧。” 卫时予却不这么觉得。 那人果真又来寻他了。卫时予的心猛烈跳动着,素闻阿连勒纳从不参加宴会,今次却参加了,宫中又刚好给他这个被冷落已久的破落世子递了帖子。 若真是如此,恐怕这帖子都是阿连勒纳安排送来的。 “世子,世子?” 许久,小厮的询问声才叫卫时予回过神来,他低咳了一声,只觉得胸口又在隐隐作痛,他最终还是站起身来。 “罢了,为我更衣吧。” “是。” 而卫时予看向窗外,垂下眼睫。他仍记得勒纳府的那股异香,和那人掌心的糙茧抚过他下颔时的感觉,他畏惧着那人,也害怕再见到那人。 只是这个宫宴,卫时予不得不去。 因为京中众人有些地位的,大多都不认卫时予这个世子爷身份的,只因袭爵的诏书迟迟未下,宫中各类宴会也从不邀请北津侯府中人前往。 若是此次宴会卫时予能够出场,于外人而言等同于是一种变相认可,或许卫时予之后的处境便没那么艰难。 所以按道理讲,若有这样的机会,他一定……也只能牢牢抓住。 · 几日后傍晚天还未黑的时候,卫时予便听从旨意入宫赴宴去了。 为了在人前光鲜一些,他还特意翻出了压箱底的面料,请京中最好的成衣铺子赶制了一套朱樱色的曲裾,红玉簪束发,腰间挂上了镂空金香囊与上好的白玉珏。 虽然因为身体病弱,卫时予时常面色憔悴苍白,但曾经的卫小世子在京中也是受诸多女子欢喜的,尤其是一些寡居的贵夫人,对他更有怜爱之情,只不过北津侯府落魄之后,这些人与事也少了很多。 这次宫宴卫时予是抱着振兴侯府门楣的希冀来的,也因此在穿着上格外的下功夫。 他走入宫门的时候,却听见旁边几个勋贵家的子弟在窃窃私语。 “……是他吗?” “他怎么也来了,不是说北津侯府早倒台了吗……他老子死后欠下这么多债,朝廷连爵位都不发了,他竟还好意思来。” “嘘,小声点,听说这卫家世子欠下的钱连利息都还不清,先前与北津侯府交好的各家都与他们家断了联系,指不定他是走投无路了,托关系来宫宴上找钱花呢。” 卫时予听见了,微微攥紧了指尖。 寒衣节的祭祀已经结束了,因此宫宴上也没有别的事,勋贵子弟们不过是来打发时间吃喝闲聊的,闲话也格外多了些。 来此之前卫时予一心想着穿戴光鲜些,却不料一个小小的冬日宴,各家都不放在心上,倒显得卫时予穿得太好了,显出他的意图来。 红墙琉璃瓦下勋贵聚集,无论他走到哪处,都有目光如影随形,低低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宴席未开场,卫时予只能先去御花园寻个没人的亭子坐下。 “哟,这不是卫世子吗?”远远的,却有几个人瞧见了他,走了过来。 京中的武将世家原本是最尊崇北津侯的,但在私吞军饷的事传出之后一切却像是完全变了个样,那些原本就瞧不起卫时予身子骨的武将子弟更时常拿他取乐。 “听闻前些日子城里那几个放印子钱的催你利息,你交不出钱都要卖侯府了,”忠勇伯家的嫡子章旭是个混球,手往凉亭里的石桌上猛地一撑,就打量着卫时予道,“还是后来你去了城北的勒纳府,攀上了阿连勒纳的高枝,这才借到了银两?” 卫时予脸色一变,站起身来就要离开。章旭却猛然伸手将他拽了回来。 “关你屁事。”卫时予冷淡道。小的时候这厮就追着他扔泥巴,大了还不肯放过他,当真是个麻烦虫。 “怎么不关我事了,”章旭却铮铮有词道,“如今两国和谈,阿连勒纳才能在京中一手遮天,但他先前夺了西北十二城,乃是我等武将子弟不共戴天的仇敌,你缺钱缺到这份上,竟找这种人借钱??” 卫时予起身要走,章旭却一把扯住了他道:“你不会是把自己囫囵卖给这个乌兹人了吧?” “你胡说什么?!”卫时予厉声喝斥道。 “京中人都传阿连勒纳有龙阳之癖,才会不近女色。且他素来不与旁人打交道,但这次竟肯借钱给你,还让陛下请你赴宫宴,”章旭上下打量他,“难道不是你做了什么??” 还真是阿连勒纳请他赴的宫宴,卫时予猛地瞳孔一缩。果然,他就知道这份请帖是带目的而来的。 而见卫时予不回答了,章旭更确定自己心中所想,他朝地上呸了口唾沫,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卫时予,你和你那死老爹两个腌臜货,还真叫我们武将蒙羞。” “章旭,你闭嘴!”卫时予一拳砸了过去。 下一刻,他却被狠狠制住了反摁在石桌上,头磕在桌上,卫时予顿时闷哼一声。章旭随即挥挥手,指挥身边几个狗腿子上来动手。“扒了他裤子,我倒要看看他和那乌兹人是怎么苟合的。” “章旭,你敢!”卫时予呵斥道。 这两年他遭受的污言秽语与折辱也不少了,像这样被人摁在凉亭中要扒了裤子羞辱的倒还是头一回,他猛地推开那几人,想要往外跑去,一瞬间却被狠狠踢了腿,摔在地上。 卫时予顿时哼出声,那一身新做的朱樱色曲裾被拽得松垮了,沾了泥土,显得他狼狈不堪。 而章旭拽住他的衣摆就往回拖。“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丢我们武将子弟的脸。” 卫时予咬牙攥起地上树枝反刺去。“滚开!” 树枝一下被折断,“咻”的一声,却有长箭破空而来,一瞬间刺破了衣摆,直直钉在了地上,吓得章旭赶忙松了手。 卫时予瞬间抬起头来,就瞧见曲径远处,有两个人正一前一后背着光站在树边。 他趴在地上,猛地怔愣。 是…… “是阿连勒纳的人!”章旭见状啐了口唾沫,“他娘的,我就知道卫时予这小子和乌兹人有一腿。” 话音未落,章旭脚下又多了一支箭。 “这是皇宫,是御花园!你个乌兹人胆敢拿箭射我!”章旭骂骂咧咧,“难道是想撕毁盟约不成吗?” 背着光,远处那两人却不说话,只是其中一人将弓冷淡地举高了,将准心对准了章旭心脏位置。 卫时予顿时瞳孔一缩。 而章旭见势不妙,忙招呼几个狗腿子逃跑。那人却没松手,只是微微歪了歪头。 “别!”卫时予顿时惊呼道。 与此同时箭已射出,章旭已经惨叫一声,抱着被射伤流血的手臂跑出了凉亭。 远处,那人才放下弓箭。 卫时予惊魂未定,轻轻喘息着,就看见树旁边有第三个人缓缓走了出来,那一双碧蓝色的眼睛只是淡淡地看着趴在地上略有些衣衫不整的卫时予,随即,前面射箭的两个人就心照不宣地退下了。 是阿连勒纳。 卫时予顿时愣住。 那人竟真的来找他了。 为了彰显阿连勒纳这个和盟使臣的地位,新帝特意允许阿连勒纳及其护卫可以带兵器入宫,那么方才两个护卫朝章旭射箭,也定然是阿连勒纳示意的。 卫时予撑起手来,就这样看着阿连勒纳一步一步走向自己,呼吸微紧。 “还能起来么?”阿连勒纳走到他面前淡淡问道。 卫时予一瞬绷紧了身体。“……能。” 他正要起身,就看见阿连勒纳已经伸出手来,那掌心和指腹都带着厚茧,伸向他。 第6页 犹豫过后,卫时予还是搭着那人的手站起来了。 只是衣裳刚被撕扯了一番,现下松松垮垮的,有点不成体统,他有些窘迫地别过头去,却发觉阿连勒纳对此似乎并不以为意。 “多谢大人方才帮我。”他只能干巴巴地说道。 “其实方才那人说得也没有错,”阿连勒纳抬手来,在发现他并没有害怕躲避的意思之后,轻擦了擦他面颊上的尘土,“我确实是存了想要与世子枕席相亲的意思,才会借钱给世子,对此世子爷也清楚万分。” 感觉到指腹厚茧轻轻摩擦过面颊的糙感,卫时予的身子一瞬僵硬。 “只是污言秽语,太过难听。”阿连勒纳嗓音低沉。“不该留其性命。” 卫时予顿时心脏漏跳了一拍。 果然,那箭是对准章旭心脏的,是因为自己喊了一声,才在最后关头偏了几寸。 他抬脸看向阿连勒纳,忍不住攥紧了手指。“大人就不怕在宫中射杀忠勇伯嫡子,会破坏两国邦交么?”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但——”卫时予想要说章旭犯的明显是他更多一点,却不知为何阿连勒纳主动帮他报了这个仇,他又不知该如何直说,他低下头去,呼吸微紧。“多谢大人,是晏如承了大人三次恩情。” 那双眼的主人却没接话,只是平静地盯着他。 卫时予沉默再三,终于又忍不住开口了:“但大人千方百计邀我入宫,便只是为了如此见我一面吗?大人此次过来寻晏如,应当……另有目的吧?” 他对上那双碧蓝色的宛如汪洋般的眸子,想要知道真相,却又不知为何心脏在狂跳。 而眼前人只是低头静静看着他,许久,指腹又缓缓地摸上了他的唇。 “世子想要知道答案,又该拿什么来换?” -------------------- 每晚六点更新好像太早嘞,朋友们感觉八点或者九点怎么样 第6章 只把自己送来 卫时予一瞬后退。 咫尺之间,阿连勒纳对上他如临大敌的神情,却忽而扬起了唇角。 碧蓝色的瞳孔在日头底下显得尤为吸引人,乌兹人特有的棕黑色头发发尾是蜷曲着的,那人慢条斯理地收回了手,打量着他,就像是草原上的猛虎在打量自己的猎物。 “怕什么?” “大人见谅,”卫时予见状吞咽了口唾沫,低头道,“我一个有名无实的世子能得勒纳大人如此高看,心中有所畏惧难道不是正常的么?” 阿连勒纳看着他,微微挑起了眉。 而卫时予只觉得那种熟悉的感觉像是又涌上了心头,如同蚂蚁啃噬一般,折磨得他难受。 像是看出他的不适,那人竟主动开了口。 “我只是想与世子再谈一次买卖罢了。”阿连勒纳道,“前几日世子走得急,有些话还未来得及说。” “大人想要说什么?” 凉亭四围无人,唯有地上一串血迹证明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阿连勒纳瞥了那血迹一眼,又收回了目光。“这几年,世子都是如此过来的?” 卫时予一瞬怔愣。 “大人何意?” 说来像这样的情形也不是第一次了,这两年卫时予一直忙于还债,疲于奔命,年初唯一一次去酒楼时,还被几个世家子弟围起来轮流哂笑,那几个纨绔将卫时予桌上的吃食掀翻在地,逼他伏地去吃,幸而老管家及时得了消息带了外院家丁过来,才保住了卫世子的脸面。 但有的时候卫时予便没那般好运了。 卫时予至今都记得去年八月天时,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彼时京中勋贵子弟都在忙着赏月摘桂,整日里想的也不过是吃什么喝什么,然而年仅十七岁的他却不得不为了侯府欠下的三分利而四处奔波。 也是在那段时间,他见识了曾经与父亲交好的各大世家态度之冷漠,才知道世态炎凉。 魏国公魏式说可以给他十万两白银,条件是卫时予需在魏府门前跪上三日。 其实这只是对卫时予的羞辱,只因魏国公与老侯爷素来不睦,两家还曾闹出过人命。但为了拿到这笔银两,卫时予还是答应了。 那日,他穿着一身单薄的长衫,屈辱地跪在了魏府府门前。 艳阳高照,他被日头晒得面色苍白,浑身汗水湿透,街头路过的百姓戏谑嘲讽,好事的茶客围看着,都在笑话他堂堂世子竟成了如今落魄样子。 彼时的卫时予狼狈到了极点,回去就大病了月余,幸而他几个贴身的小厮昼夜不离地照顾他,老管家日日叩宫门终于求来了御医,若不然,他都未必能活到如今这个时候。 类似的事不胜枚举,没了爹娘的<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尚且任人欺凌,更何况卫时予还为父背负了那样的名声,这两年似乎整个京中只要是个勋贵人家,都能踩在他的头上。 卫时予眼睫微颤。 “其实只要有足够的银两一次性偿清巨债,侯府日子能如往昔那般,世子便也不必担负那么多。”阿连勒纳垂眼看他,那双碧蓝色的瞳孔微微一动,像是带着别的意味。“只可惜如今,世子爷只能四处借银两以求保全。” 拆了东墙补西墙。 卫时予抬起眼来。“……大人是又想提上回那事么?” 阿连勒纳捏着他的下颔,从后头箍着他问他要不要与之春风一度的事,卫时予可还记得清楚。 “我只是想,若世子应了我此事,”阿连勒纳捡起地上的箭来,淡淡盯着他,“起码,不会再受旁人的欺辱。” “大人……”卫时予猛然怔愣。 阿连勒纳竟还抱着这个打算。 “说来,上回在堂前所说之话,仍然有效,”铁做的箭矢漫不经心地抵在卫时予领口裸露的肌肤处,猛地沁进一丝凉意,那双碧蓝色的眼又在以他熟悉的方式打量着他,“无论什么时候,世子都可一试。” 卫时予见状身子猛地紧绷起来,试图后退间猛地撞上了凉亭的柱子。 “大人说笑了,”他道,“我又岂能应下。” 阿连勒纳见状,却用箭矢轻抬起了他的下颔。“若世子接受不了,也大可试试别的。” “别的?”卫时予一瞬怔愣。 “嗯。”那双碧蓝色的眸子又像是沾染了别的意味,箭矢缓缓偏移去,停在卫时予的肩头。“画梅也可。世子,意下如何?” 前几日画的红梅依旧在后背,这颜料是用在人身上的,因此并没有那么好洗,如今领口在打斗间被扯得有些松垮了,依稀还可以见到肩头那点梅花苞。 阿连勒纳早早瞥到了那处,还不曾说出。 “大人说笑了,”卫时予见状,顿时硬着头皮道,“红梅,大人已经见过一次了,还画它作什么?” 话到这里卫时予也清楚明白,阿连勒纳说的画梅定然也是与肌肤相亲之事有关的,他又如何能轻易接受。 类似的事情做过一次就够了,他试图一点一点挪动身子往外逃。 阿连勒纳却审视着他。“画一次梅,赠万两白银。” “什——” 万两白银,还和上次借的不一样,是白送给他的。 卫时予瞬间呼吸一滞,他攥紧手指干笑道:“大人岂非是在说玩笑话。” “童叟无欺。”既已将意图说的分明,阿连勒纳似乎也不藏着掖着了,凉亭外四下无人,那箭矢轻点了点卫时予的锁骨,像是带着占有之意。“我说出的话从来作数,应与不应,皆由世子定夺。” 卫时予所偿的六百万两白银,有一百二十万借的是三分利的印子钱,除了本金以外,每年还要还四十三万两白银的利息,而寻常人家一年所用也不过十几两银子。 若无人相助,恐怕还到死,他欠下的钱也只会越还越多。 卫时予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 但画四十三次梅,便能还清一年利息。 再画一百二十次,囚困了卫时予两年的债务便可迎刃而解。 若不说心动那肯定是假的,但卫时予对上阿连勒纳那双陌生又熟悉的眼,他又怎能轻易做出抉择。 而那双不同寻常的眸子正盯着他,知道他其实已经毫无抵抗之力,扬起唇角间又微微靠近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世子大可慢慢思量,三分利放在那,也不会因为世子思量的时间少而凭空减少。” “……”卫时予一瞬沉默。 许久,卫时予才道:“但大人为何选的是我,非要我不可呢?” 满京城愿意与勒纳枕席相亲的人多的是吧,阿连勒纳却偏偏选择了他,知道他不接受,竟还肯再退一步。 对此,阿连勒纳却闭口不言。 “世子只用知道,我所择之人非世子不可,也就够了。” 寒风吹过凉亭,拂过卫时予的脖颈带有几分凉意,就在这对视之间,卫时予的呼吸猛然一滞。 第7章 回忆挪到这章 之后的宴席结束得很快,卫时予坐在末席有些无人问津,整个冬日宴办下来也无趣的很,唯一热闹的大概算是行酒令行至半轮的时候,忠勇伯携被射伤的嫡子前来向阿连勒纳请罪。 第7页 卫时予恍惚意识到阿连勒纳如今在京中的地位似乎还当真有些非比寻常。 一切本该也就这么结束了,但大抵是因为阿连勒纳最后的那一番话,卫时予回去入睡之后竟做了不少梦,梦里,都是阿连勒纳那双碧蓝色的眼眸在凝视着他。 为何,阿连勒纳说是非他不可呢? 月过中天夜色深沉,卫时予躺在枕间迷迷糊糊,斑驳梦境在不停交替着,一会儿梦到阿连勒纳,一会儿又在梦里回到了曾经父亲还在,侯府尚还兴盛的时候。 他沉沉陷在梦中。 其实之前几年,卫时予已经很少再做有关侯府往昔的迷梦了。 然而近几日也不知怎的,他竟时常开始想起往事,或许是因为他与阿连勒纳几次见面攀谈许久,阿连勒纳与从前记忆里的一个人一样,都生得一双碧蓝色的眸子,以至于这几日他每每与阿连勒纳对视,都会情不自禁地想到那人。 胸口处气血翻滚着,便是在睡梦中卫时予睡得也不踏实,他沉沉呼吸着,恍惚记起当初的场景来。 其实当初京城中,人人都知道北津侯府的卫世子因为出生先天不足,身带了寒毒,每次发作时身如刀绞痛苦不堪,宫中御医也料定了如此这般下去,卫时予定然只能活十几载。 也是因此,侯府中人四处暗访名医偏方,想要求得医治之法,终于在卫时予八岁那年,请到了一位仙风道骨的道士,那位道士为卫时予诊了脉,言说这解毒之法也简单,西域有一味名叫千草子的奇草正好能压制此毒。 只是那千草子不能对卫时予直接作用,因此需得寻个服用此草药的人日日守在世子身边,滋生阳气,再辅以汤药,才能慢慢解了卫时予这先天寒症。 所以在那时,卫老侯爷为卫时予买来了一个西域奴隶,作为药人,救他性命。 卫时予仍记得,那人和阿连勒纳一样,都有一双碧蓝色的眸子。 而在卫时予第一次见到那人时,正是冬日,一夜的雪积了满地,冷得骨髓都发凉。父亲将那人推到卫时予的身边,说他必须与药人身体相贴方可缓毒,他也曾拒绝过。但只因为他哭闹着不答应,底下人便在父亲的授意下扒光了他的衣裳,强行将他和那个药人关在一处。 于是寒症发作的时候,出于本能,他只能爬进那药人的怀中。 “我讨厌你,”那时年纪尚小的他哭着对那个药人说,“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了。” 卫时予赤条条地蜷缩在那人怀中,盯着那张因为服用了千草子而被毁了容貌的脸,凸起的丑陋的红纹使得他连那个人原本的样貌都辨认不了,他吓得不停地哭。 他怪那个人生得丑,怪那个人被药毒过的嗓子沙哑又难听,他用尽了最最伤人的话去骂,但偏偏那人却不肯松开他。 于是那日,八岁的卫时予第一次哭到晕厥,醒来又哭,又晕。 说来卫时予从来没对那个药人有过什么好脸色,他是因为父亲的命令才不得不留那个药人在身边,想想那低贱的身份、丑陋的脸、难听的声音和脏污的衣裳,那人身上几乎没有一样能讨卫小世子欢心。 所以在卫时予想尽办法想要摆脱那人却不成之后,他就给那人取了一个烂俗的名字,叫离涣。意为那人远离故土,无朋无伴,必将孤苦一生。 只是或许离涣真的怕自己孤身一人会孤苦吧。 竟被他这样狠心对待了,还甘心乐意地留在他的身边,一待就是七年。 直到七年后,七年后的卫时予已经如柳条般抽长长高,成了京中有名的玉面少年郎,身体也康健了大半,那人还是执着地守在他的身边,不曾离去过半分。 然而彼时的卫时予却不曾觉得那人忠诚。 只因着离涣的关系,京中世家子弟都知道卫时予是怎么靠药人解毒的,肌肤相贴,亲密无间,每每他先天寒症发作之时都只能靠如此之法汲取那人体内千草子的药性,病情才得缓。 以至于在当时,卫时予几乎受尽了同龄人的嘲笑。 这也使得卫时予对离涣的憎恶感,逐日加添。 直到那日,卫时予将离涣药倒,活生生打断了那人的腿。 “将他送回西域去,这辈子我都不要再见他一面!” 他当着离涣的面说异域奴隶是最最低贱之人,他这辈子都不会愿意再相见,以离涣这样的身份甚至都不该触碰到他的衣袖。而他仍记得他说这话的时候,离涣那双碧蓝色的眼,那双眼像是要吃了他。 “为何这样看本世子?”卫时予却攥着指尖,一字一句问道,“说你下贱,说你面目可憎,难道我说错了不成?” “……世子没错。”那人被绑着手腕,死死盯着他道,“……世子自然说什么都是对的。” “你知道便好。” 其实这一辈子卫时予与不少人结怨,唯独对离涣,他不是结怨而是恩将仇报,原本当年是离涣救了他的性命,他很不该这样对待那人,但他就是那样做了。 世人都说,是因为卫世子厌恶离涣。 凡是被他北津侯世子厌恶的,都不该留在他面前。 只是……卫时予不知道的是,为什么,他竟又会再度梦到离涣。 阿涣,是你想到了我,又在恨我吗? 即便是在睡梦中,卫时予的眼睫也仍是止不住地颤着。 -------------------- 对了顺便说一嘴,当年其实也是有误会的,世子打断攻腿并不是真的出于厌恶,而是有别的原因。 第8章 世子不介意吧 第二天卫时予再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痛万分,或许是因为宴席上喝了太多的酒,他竟有些清醒不过来。 “……嘶。” 卫时予低低呼出一口气。 “世子今日当真要去勒纳府吗?”伺候他盥洗的婢女见状问道,“昨日见世子回来,精神就不大好的样子。” “罢了,”卫时予摆了摆手,“叫他们去烧些热水,沐浴更衣吧。” 事到如今,他也没有推拒的余地了。 只是到现在,卫时予也仍旧没有看透阿连勒纳的用意,他原本以为那人只是简单的见色起意,然而凉亭一面之后他却隐隐觉得,阿连勒纳对他似乎还抱了其他什么深层次的目的。 而他猜不出,或者说,他也不愿往那个方向猜。 他也没有其他办法,万两白银的诱惑于他而言实在是太大了,叫他不得不应允下来。 宿醉后的滋味并不好受,卫时予不得不先吩咐人为他点一支通窍的沉香。等一桶桶热水拎进来,只觉得头疼得紧。 婢女见状,一边伸手来替他揉太阳穴,一边道:“世子的身子骨向来不好,今日很该先歇歇再出门的。” 卫时予闻言摇了摇头。“只是一点酒,算不得什么的。” 他以前的身子骨还要弱,七八年前的这个时候,他病得甚至下不来床,如今这般于他而言已经算是很好了。 许久后他从浴桶中起来,更衣束发,他望向房内铜镜中被热水熏蒸得面色稍显红润的自己,又微微一怔。 说来,昨日宫门口临走前,阿连勒纳还对他说过,既然已经相约了作画之事,这背上的红梅画自然也是要重新再作一幅的。 “只是,”那带着厚茧的拇指轻轻摩挲过他的发丝,道:“明日世子不必再找什么画师去画,只记得洗净了后背,将自己送来勒纳府便是。” 卫时予听到这话的时候,瞳孔猛地一缩。 从前他似乎也隐有听闻,那位远道而来的乌兹使臣阿连勒纳,极善作画。 想到笔尖沾着颜料,落在他后背那一瞬的触感,卫时予对着铜镜,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 等到卫时予到勒纳府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同他上次来时一样,府苑内的陈设基本没有太大的变化,廊下的乌兹侍女正在侍弄花草,看见他来以后纷纷以手抚胸,他点头行礼。 堂前层层红幔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晰,那人却不像上次那般背身坐在其中,卫时予微怔,抬手掀开红幔,缓步走入其中,才发现里头只有一张盖了桌旗的木茶几。 不是说要作画,这样也能作吗?卫时予有些犹疑,也不知人去了哪里。他只能在那红木茶几边跪坐下来,等着阿连勒纳回来。 他眼扫向旁边层层叠叠的红幔,眼睫一颤。 说来上回他便是在这里,被阿连勒纳从后头一把揽入了怀中。原本他还发誓之后再也不踏入勒纳府一步的。 没想到这么快又回来了。 “在看什么?”低沉嗓音自身后传来。 卫时予顿时惊得猛然回头去,才发现阿连勒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后,仍是那一身异域的服饰,只是今日穿得却没上回张扬了,几条银链垂挂在腰间,显得腰身精窄有力。 那人正低头盯着他,手中把玩着一根毛笔。 卫时予下意识呼吸微滞,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看什么。” 第8页 阿连勒纳却低嗤道:“撒谎。” 卫时予顿时身子微僵。 “世子今日倒是乖觉。”阿连勒纳摩挲着笔身,淡淡道,“只是若我没记错的话,我与世子约的似乎是上午巳时。” 晚来了两个时辰。 卫时予脸色微变,连忙解释道:“只因昨夜醉酒,今日起晚了,沐浴更衣……也需要时间。” “世子,沐浴了?” 卫时予闻言,犹豫颔首。他总不能带着一身酒气来见人吧。 阿连勒纳把玩着笔端,见状才不再盘问下去。 “大人是现在便要画么?”卫时予试探问道,“晏如……在何处宽衣?” “此处无人,”阿连勒纳淡淡道,“就在此处宽衣解带便是。” 卫时予顿时身子一僵。 虽有层层纱幔遮挡,但屋门未关,就在此处褪去衣裳未免也太…… 然而像是看出卫时予有所顾忌一般,那人缓缓走了过来,缠在腰上的银链近了能听见叮当撞的声音,卫时予只能僵着身子跪坐着,任那人靠近了,从身后伸手来。 一瞬,大掌便非常果决地将他的背摁在了那张红木茶几上。“世子如此趴着便好。” “大人……唔。”卫时予还想要再开口,猛地低唔出声来。 作红梅画本是约定好了的事,卫时予既然来了自然也逃不掉,他只能硬着头皮,俯下了身去顺从。 他将身子整个伏在茶几上,任身后人伸手来毫不客气地扯开了他身上的衣衫,就像是剥开了果盘里福橘的皮。 指腹抚过脊背,引得他阵阵发战。 “勒,勒纳大人……”卫时予顿时有些仓皇。 “世子在怕?” “没有。”他呼吸都有些乱了。 身子瘦削的可以瞧见背上突起的胛骨,卫时予紧紧闭上了眼,不敢多说什么,因为刚沐浴过不久,皂角气息还淡淡弥散着。 说来卫时予如今挽着衣衫跪伏在这里,本就是他与阿连勒纳做出的交易,他本不该害怕,卫时予心中清楚所谓的作红梅画不过是托词,他如今是任那人肆意打量与抚弄才换来的万两白银。 但那手落下的时候,他还是有些畏惧。 卫时予只能安慰自己能还清债便好了,若还清了债,便能守住侯府,给侯府旧人一个安宁。 为此,被如何对待都是值得的。 只是,卫时予还是有些胆怯。 身后,笔尖在水中搅晃,发出水声。卫时予紧紧闭上了眼。 下一刻,湿润的笔尖落在了他脊椎骨中段的位置。他顿时忍不住身子一缩,闷哼出声。 在大景,特制绘于人身上的颜料都是加了类似于番椒粉一样的东西,使得绘于体肤上的画就算浸润了汗水也难褪色,但这也导致落笔时会有类似细微针刺之意。 卫时予的身子下意识的紧绷起来,密密麻麻的细微痛意伴随着点点酥麻之感就开始在脊背上游走,他忍不住张开口,身子微颤。 “说来,曾经听闻世子先天不足,极其畏寒,”身后人见状,嗓音淡淡响起,“如今便是这般的赤裸上身,世子似乎也不怕了。” 卫时予这才睁开眼。 “想不到大人查我……查得这样的细致。”卫时予的嗓音有些沙哑地回答道,“确实,晏如曾经有过先天之症,只是后来已经治好了。” 不知道那人为什么突然聊起此事,但这样一打岔,卫时予倒没那般怕了,脊背上湿润的笔尖在肆意游走着,他眼睫微颤。 而那人伸手来,摸上卫时予的面庞,缓缓摩挲了几下,似作安慰。 “先天寒症想要治愈,难上加难,”阿连勒纳道,“听闻世子本活不过二十,如今有幸能够治好,倒也算幸运。” 卫时予犹豫颔首。 “可曾有什么人帮你?”那人忽然问道。 卫时予一瞬瞳孔微缩。 说来当初京城中,人人都知道北津侯府的卫世子因为出生先天不足,身带了寒毒,是靠一个药人奴隶才勉强得着医治,最终痊愈活了下来,但却都不知那药人姓甚名谁,更不知那药人奴隶最后去了何处。 只因没有人会关心一个区区一个药人奴隶的下落。 这几年似乎还是第一次,卫时予听到有人询问起有关于离涣的事情。 “大人竟对此感兴趣。” “不过是闲聊几句。”身后人嗓音淡淡。 卫时予微愣,沉默许久,还是将当年那段往事三两句说了出来,如同昨日他做的那个梦一般。其实往事终究不过大梦一场。 “也幸亏世子出身勋贵世家,”笔尖落下,背上一瞬刺痛,卫时予下意识低唔出声,就听见阿连勒纳在身后悠悠道,“若不然还寻不来药人轻易卖命。” “……嗯。”卫时予犹豫答道,“确是如此。” 说来当初那人为了救卫时予,也算是豁出一切了。受千草子药性折磨七年,被毁了容貌,也哑了嗓子。 然而七年过后,卫时予的先天寒症得解,身体痊愈。 他却亲自下令打断了离涣的腿,远远地丢到西域,好让那人永不回来。 如今卫时予伏在红木茶几上,只觉得背上被笔尖触及过的地方刺痛意似乎越发明显,却不知这是为何。他攥紧指尖,微微眯起了眼,不得不收回思绪,低低哼出了声。 “很疼?”背上笔尖随即被撤去了,那手又伸过来,轻轻摩挲过他疼痛之处。 卫时予只能点头,有些痛得说不出话来。 背后那人却淡淡道:“这痛比之药人千草子灼身之痛,应该算不得什么吧。” 卫时予顿时一愣,昨日的梦竟如同成了魇一般开始缠绕卫时予,叫他分不清梦与现实,他半身赤裸地趴在茶几上,艰难扭过头去,对上阿连勒纳那双碧蓝色的眼,一时辩不明阿连勒纳这样与他说是为什么。 “大人……” 阿连勒纳却笔尖一顿,道:“不过是随口说一句罢了。” 卫时予这才咬着唇扭回头来,继续忍受这痛。 “说来世子最后弃了那药人,是因为觉着那药人低贱,”阿连勒纳垂眸道,“世子当真如此觉得?” “……嗯。”卫时予犹豫地低应了一声。 事实上大景百姓都知晓,就连奴仆也分贱籍与良籍,而异域奴隶,是贱籍奴仆中身份最最低贱之人。 但为了解身上的寒毒,北津侯世子不得不容忍一个低贱的异域奴隶爬上了自己的榻。 长达七年之久。 这大抵也是卫时予厌憎离涣的原因之一,身为堂堂世子,他怎么能容忍一个低贱之人触碰自己? “触碰?” “……是。”卫时予缓缓应道。他应当,不该被那样的人触碰。 但这些都是前尘往事了,他也很久没有再去想起,如今他只求能还清所有债务,恢复侯府昔日荣光。 不知道是不是卫时予错觉,背上那密密麻麻的痛意似乎又开始不断蔓延,带着墨意的笔尖一路游走,待到卫时予意识到不对的时候,他的衣衫已经散开了。 那大掌正牢牢摁在他的臀上,五指深陷。 “既是如此,世子应当不介意我来触碰你吧?”身后,阿连勒纳却只是这样问道。“毕竟我,与奴隶不同。” “大人……”卫时予瞳孔微缩,有些不解。 下一刻,屁股上“啪”一声重重而又响亮的巴掌声,卫时予伏在木茶几上,顿时忍不住叫出声,身子猛地一颤。 -------------------- 预告下章的攻行为会有点恶劣,但是问题不大,过两章他就会狠狠后悔:-D 第9章 大人求你别… “大人,大人别——” 卫时予下意识就要撑起手来向前爬,却又被猛地拖拽回来,那大掌似是带着怒意一般,伸来将他牢牢地摁在木茶几上,又是重重的一巴掌,卫时予顿时闷叫了一声,身子开始发抖。 “大人……” 那人不是说只作红梅图吗? 虽然卫时予心知肚明,阿连勒纳定然也是要多做些什么的,但只要不是太出格的事他也能装作顺从,可是如今这样是为何。 他猛的挣扎着却挣脱不掉,屁股上火辣辣的疼,感觉到那掌心传来的热意,卫时予顿时脸色一变。 颈边,阿连勒纳却俯身哂笑道:“不过是与世子玩闹几下罢了,怎么怕成这副模样。说来,如今我对世子这样触碰,应当也是够格的?” 毕竟阿连勒纳是乌兹而来的使臣,也是乌兹王庭中人,整个京中就连新帝也得对他礼遇有加,这样看来他不过是打了几下落魄世子爷的屁股,倒也不算是什么大事。 卫时予顿时瞳孔一缩。“不……” “为何世子如今又觉得不行了?”阿连勒纳扬起唇角,手背轻掠过那留下两道巴掌印的地方,“说来如今的世子于我而言,也不过是野草般的存在,与奴隶并无区别。我便加个价,今日我随意地触碰世子,再给世子爷多一万两白银作为补偿——这不是世子最想要的吗?” 第9页 卫时予闻言,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衣袖挽在手腕处,长衫已经滑落至腿间,卫时予趴在木茶几上,几乎从未有如此狼狈的时候,而更狼狈的是,他竟完全受身后那人的挟制,想如何对待,便如何对待。 而那人所付出的代价,不过是多给些银两。 恐惧后知后觉,卫时予的眼睛都因此有些湿漉,阿连勒纳却只是低头来,捏起了他的下颔。“世子不想要?” 碧蓝色的瞳孔深深注视着他,就像是另一个人在透过这双眼眸打量他,卫时予一瞬间喘不上来气,他只能从齿关中挤出字来。“……要。” “大人想得周到,”他呼吸颤抖,又艰难道,“晏如无有不从,任凭,任凭大人随意指教。” 阿连勒纳这才满意地松开了他。 卫时予才堪堪发觉阿连勒纳似乎是因方才他的话而生了怒意,但他却不知是哪句话得罪了那人,难不成是因为他说奴隶本就低贱,而从前阿连勒纳也被意外算计贩卖为奴过,所以那人才因此而恼怒于他? 但阿连勒纳本是王庭血脉出身,应当不至于因为他这一两句话就生了这般大的气罢。 臀上被打了两下的难堪之感依旧在,卫时予因为过度的仓皇几乎觉得喉间要吐出血来,最终还是硬生生地忍下了,他的思绪已经混沌不清,无法辨明真相,只能攥紧了指尖。 此刻他似乎才意识到,应下这桩红梅之约于他而言,是多危险的一件事。 他只能乞求,乞求阿连勒纳能够消气。 许久,阿连勒纳终于愿意放过他了,重新将画笔拿了起来。 案上的香一点点燃尽,背上的针刺痛意都渐渐淡了,卫时予僵着身子,这才屏着息慢慢松了戒备。 只是那被打了两巴掌的地方却开始发热了似的疼,他只能咬牙微微耸了下身子,以求能好受一些。 身后的阿连勒纳像是察觉到了,用手抚了几下,帮他缓解。 “世子爷的身子骨确实不大好,”身后那人似嘲笑道,“若我用多了力,方才打死了世子爷也未尝可知。” “……”他一时听不出那人是玩笑话还是认真的。 “回去之后用冰敷一敷吧,”指腹一边摩挲着,阿连勒纳一边说道,“若是侯府里没有藏冰,一会儿世子走的时候便带些走。” 说来勒纳府的地下还有一座冰窖,是新帝特地命人建了,供阿连勒纳在夏日里头用的。阿连勒纳既如此开口了,便代表这心中对卫时予还算有半分关切之意,大抵是方才怒气已经消了,然而那人喜怒无常的性子仍是叫卫时予充满防备。 “多谢大人。”卫时予低头道,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谢阿连勒纳的必要,这巴掌印还是阿连勒纳打出来的。 打一棍子再给颗甜枣罢了。 下一刻,背上的画笔却被丢入了笔洗中,阿连勒纳扫了一眼他的反应,平静道:“世子挨这打,自然是世子该受的,不必心中生怨气,何况比这更过分的事,我还不曾做过。” 卫时予呼吸猛然一滞。 而阿连勒纳只是看着他:“待到这背上的颜料干了之后,世子爷便可自行离开了。” “大人画完了?”卫时予一愣。 阿连勒纳闻言却淡淡。“世子从方才开始就不敢与我讲一句话,那么这画继续画着,自然也是没有必要。” 红色幔帐层层叠叠,那人起身时腰间垂挂的银链轻划过卫时予的臀尖,带着点冰凉之意,他下意识绷紧了身子,手遮着回头看去,就看见阿连勒纳正站在他的身后,那双碧蓝色的眸子里像是带着某种阴鸷情绪,晦涩难明。 卫时予微微怔愣。 明明被打的是他吧,为什么那人反而还成了不甘心的那个。 而候在外头的几个侍女本要上前来,对上自家那颜的眼神,一瞬间又如鸟群散开。 卫时予下意识攥紧了手指。“晏如只是怕再说错话,惹大人生气。” “恐怕世子都不知道,我为何生气吧?” 卫时予又有些怔愣。 他隐约觉得阿连勒纳生气,应当是因为他所说的那句奴隶低贱的话。 他手遮着身子,垂眸有些不安,阿连勒纳见状,眼神中一瞬有幽暗一闪而过。 “也罢。”那人低沉道,“世子自然不知。” 许久,墨迹渐干,阿连勒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卫时予这才爬起身来,有些窘迫地扯上衣衫,长衫将他包裹完全,卫时予坐在红木茶几边,眼睫又微微一颤。 · 等卫时予再回到侯府的时候,天已经差不多黑了。 没要勒纳府的冰块是卫时予最后的骨气,但那两万两银票他还是心甘情愿地捧入了怀中,屋内烛火在跳动着,卫时予对着铜镜解开衣带,才看见了阿连勒纳画在他背上的东西。 铜镜里露出的肩背瘦削白皙,自脊椎中段右侧而出,竟是一枝靡丽绽放的海棠,衣衫半挽间,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引导意味,卫时予呼吸微窒间,目光又向下一扫。 就看见圆润臀上那两团近乎重叠的巴掌印,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该死。 卫时予攥紧了指尖。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铜镜中朦胧裸露的躯体,卫时予的脑海中竟是阿连勒纳那双阴鸷的眼眸挥之不去。今日在勒纳府那人所说的话,所做的事,都叫他难以淡忘。 阿连勒纳一边说这打是他该受的,一边又用那般眼神看他。 卫时予赤身走到床榻边,床帐边烛台上的烛火在猛烈跳动着。 许久,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卫时予忍不住闷哼了一声,他缓缓捂上了自己胸口,竭力控制住那股要咳血的冲动,却还是没有控制住。 “哇”一声呕出一口血来。 而烛台上,那点烛火跳动得更加猛烈了。 ……阿涣。 卫时予最终沉沉闭上了眼。 为何我总是会记起你。 -------------------- 别看现在下手下得狠,过两章后悔死嘿嘿 第10章 他回来报复了 月色一点点昏暗,夜色渐渐深沉,卫时予都不记得自己最后是如何上的床榻了,只记得他在吐出那口血之后似乎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待到他再次醒来的时候,身子似乎都没了力气,他再看向窗外,却发现天已经亮了。 卫时予微微垂下眼睫。 说来他最近吐血好像越发频繁,他本想尽快还清侯府债务,然而这副身体累到极致了却不能支撑他做太多事情,也是废物。 怪只怪他生下来就得了这先天之症,连带他的母亲都不知道是不是因此才难产而亡,即便世人都知三年前卫时予的寒症便已治好了,但似是落下了病根,总还是那副病弱的样子。 卫时予撑着手坐起身来,吩咐守夜的小厮进来为他倒茶水,想到昨日离开勒纳府时那人的怒意还未消,又忍不住皱起眉来,揉了揉太阳穴。 说来若是身子一直这般反反复复,他何时才能攒到足够的银两? 阿连勒纳的性子阴晴不定,倒叫他做起事来越发难办。 “世子可是还有哪里不适?”小厮问道。“若不然今日便休息一日,不去勒纳府了吧。” “无妨,”卫时予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若药煎好了,就让他们拿过来吧。” “是。” 而卫时予坐在床头,轻轻叹了口气。喝完药,今日还是要撑起力气来,想办法把那异域权臣哄好了才是。 于是午后,卫时予到勒纳府的时候,身后的两列仆婢几乎都提满了东西,阿连勒纳撑膝坐在堂前,见到这幕后都微微扬起了眉头。 卫时予却不觉得自己有异,只是叫仆婢们将东西都放了下来,试探起座上人的态度来。 “昨日叫大人生气,是晏如的不是,”卫时予拱手道,“今日特买了各样的玩意儿来博大人的欢心,只求大人宽宥了晏如。” 阿连勒纳见状,忽而轻嗤出声。 “我还以为世子今日是不敢上门了。” “大人说的哪里话,”卫时予故作不解道,“既应了大人之约,晏如定是不敢背弃的。” 事实上若不是为了那成堆的银票,卫时予绝不会再踏进勒纳府一步,有道是为五斗米折腰,如今这般情形,卫时予也只能硬着头皮再折上几回了。 他先扭过头去,吩咐身后的仆婢们且都退下,红色幔帐飘飘扬扬的,他又亦步亦趋地走到阿连勒纳面前,跪坐下来诚恳道:“虽然昨日晏如愚笨,不知大人因何而怒,但若大人仍是生着怒气不肯消解的话……晏如任凭大人出气。” 阿连勒纳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晏如是当真知道错了。”卫时予低头道。“请大人责罚。” “过来。”阿连勒纳见状勾手道。 “大人……怎么了?” “世子爷不是说任凭我出气,随意责罚吗?”阿连勒纳哂笑地看着他,“怎么,不肯过来了?” 第10页 卫时予闻言顿时瞳孔一缩,然而还是装作一副心甘情愿的样子慢慢挪过去了,只是他刚挪过去一点儿,就连带着整个身子都被阿连勒纳用力拽扯了过去,他顿时叫出了声。 “别怕,不打你,”阿连勒纳将他揽进怀里,拍了拍他的背视作安抚道,“不过是看看你身上的画。” 卫时予这才松了口气。 只是他没意识到此刻他趴在人怀里的样子有多亲昵,许是每每见到那人都被如此对待,他竟也有些习惯了。 “大人,不生气了?”他扭过头问道。 “有些事情气也无用,倒不如牢牢攥在手心,”阿连勒纳却只是如此淡淡道,一边隔着衣衫摩挲他的后背,在确定没有因为颜料刺激而使得后背发肿之后,就收回了手,“说来如今见世子这般卖乖讨好的样子,也算是圆了心愿,又有何可气。” 卫时予一怔。“大人是喜欢晏如卖乖讨好?” “不,”阿连勒纳却悠悠道,“这世上有趣之事,大抵莫过于张狂者卑躬屈膝,高傲之人俯首称臣,昔日北津侯的独子如今在我怀中这般模样,自然,是该满意的。” 卫时予顿时瞳孔一缩。 虽他早知阿连勒纳对他几次相帮并非存着好心,但那人如此明晃晃的将话说出来,还是叫他心中思绪有些百转千回。 他深知如今能傍上勒纳府这根高枝对他来说已是最好的选择,至少阿连勒纳会在外人面前给他尊严,但一想到自己如今除了卖身,什么都愿意给,他又无端厌恨这样的自己。 “怎么,这话叫世子难受了?”阿连勒纳轻摸了摸他脸庞。 卫时予顿时仓皇地摇了摇头。“没有。” “世子今日登门造访,是想求着我继续作画,好再换取足够的银票吧,”阿连勒纳垂眸幽幽盯着他道,“只是可惜这画,已经作完了。” “作完了?”卫时予立时抬起头来。“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世子只有一个,世子的背也就这么一处地方,昨日已然画上了一枝海棠,今日又有何可画,”阿连勒纳低笑道,“难不成再画别的繁花上去争奇斗艳,如此,岂不是庸俗?” 卫时予呼吸一紧。“那……大人这话的意思是,不画了?” “嗯。” 宫宴之后卫时予好不容易立定心志,想要借此桩交易换来还债的银钱,却不料才画了一次,阿连勒纳竟不要他了。 卫时予一瞬间僵了身子,难道当真是因为昨日被他惹怒,所以对他生了厌烦之心吗?还是说今日他来赔罪赔得晚了,阿连勒纳已找到了可替代他之人? 满京城多的是落魄公子哥,自然也不缺卫时予一个端着自尊既要又要之人,他顿时有些窘迫,只觉得方才种种在人面前巴巴认错的样子如同笑话一般,更羞耻于他昨日竟为了区区两万两银子,就任人肆意地作画,屁股上挨了巴掌。 卫时予僵硬着身子就想要从阿连勒纳怀中起来,猛地一下,阿连勒纳却又摁住了他。 “唔……”卫时予顿时闷哼出声。 “世子也别急,”阿连勒纳悠悠道,“画是作完了,但若是世子愿意,也可拿旁的来换,总不至于今日让世子空着手离开。” 卫时予手指有些颤抖。“大人还想如何?” 大掌亲昵地摸上他的脸庞。“那便看世子能做到什么地步了。” 恍惚间卫时予对着那双碧蓝色的眸子,竟又想起了记忆里的那个人,他的心脏猛烈跳动着。 卫时予只觉得,是那人回来报复自己了。 他的呼吸猛然一滞。 第11章 卫时予吐血了 “大人是早就有如此打算了吧,”他终于忍不住问道,“说什么一枝海棠足矣,其实大人本就没有打算多画。” 还说什么作画之约,这分明只是阿连勒纳在以此为借口,温水煮青蛙,想一步一步将他吞吃殆尽。 “难道世子不想继续这个买卖?”阿连勒纳见状手指轻点。 卫时予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他又怎么能继续。 若今日做的事情他答应了,那明日呢,后日呢,阿连勒纳明显在试探他到底能做到哪一步,到那时他越来越习惯那人变本加厉的亲近,就是真成了被豢养的娈宠恐怕也不自知。 看向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卫时予的心猛然一惊。 他不能这样下去了。 卫时予不声不响地将身子往后撤了撤,俯身拜道:“大人应当知晓,晏如也有所不能做之事。” “卫晏如,你所不能做之事,不就是不能做到最后一步么。” 卫时予身子微僵。“是。” “那除却此事之外,其他事自然是都做得了了?”几尺之隔,阿连勒纳站了起来,解开衣带,“多做些,也无妨吧。” 卫时予骤然抬起头来,眼睫颤抖着:“大人,一定要如此待晏如吗?” “世子说笑了,”阿连勒纳却低头看向他一字一句道,“我从未强逼过世子。” 卫时予怔怔盯着那人,摇摇头,又挪着膝盖往后退了一步。 阿连勒纳顿时收起了笑意。 “十万两。” “不……”卫时予浑身有些发颤。 “过来。”那人却伸出了手。 许久,红色幔帐扬起,卫时予跪在那只能攥紧了指尖。 他本想准备逃了,显然那人并非在与他谈买卖交易,而是单纯想见他这样一个高傲的世子沦为玩物,想见他在其间沉沦。 虎狼似脱了羔羊的皮,要将他圈禁起来,他竟无法逃走。 寒风拂过廊下风铎,叫堂前未掩实的门吹开缝隙,而在这缝隙中,在朦胧幔子内,卫时予挣扎着发出一声喑哑声音,身子只能微微颤抖着。 他面色窘迫,衣衫松散间,竟觉得有些难以喘息。 说来卫时予身为侯府世子,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候,从来都是他做颐指气使的那个人,他想如何,旁人便要如何,就是他命人给他下跪磕头,接痰作宝那也是使得的。 如今却像换过来了一般,叫他在那人面前毫无招架之力。 “其实按世子如今的心性,答应下来也是迟早的事——”阿连勒纳盯着他隐忍的神色,道,“至多,也只是如今答应,和之后被催债时答应的区别。” 卫时予呼吸一紧,只能咬着牙,不作回答。 阿连勒纳却用另一只手来摸了摸他脸颊:“世子只是未曾想过,自己有一日也会有这样的境地吧。” 冥冥之中像是报应一般,叫卫时予遭遇了这趟,说来早在那日他打断奴隶离涣的腿时就该想到,或许有一日会有一个比他更位高权重之人也如此这般待他。其实卫时予反倒要庆幸,阿连勒纳对于打折他的腿没有半点兴趣。 只是,那人在别处上似乎对他格外热衷。 那只握惯了刀弓的手布满厚茧,带着重重的糙感,几乎将卫时予羞辱了个彻底。到最后那手也不肯放过他,又似捉弄般的,“啪”的一声,在他屁股上响亮地落了个巴掌。 铜镜中卫时予趴在那人的怀中,顿时被打得颤了颤。阿连勒纳这才松开了他,而他衣衫不整,整张脸都已烧红透。 “十万两银票,世子出门时问账房支取便是,”阿连勒纳似乎如此这般满意至极,又道,“世子今日也乖觉,待到明日下帖时,准时前来便可。” 卫时予却蜷在阿连勒纳腿边,一动不动。 “怎么,可是有哪里难受?”阿连勒纳问道。 “……”卫时予没有说话,过了会儿后,才缓缓低下头去,“大人……其实勒纳大人并不是如当初所说,对我有怜爱之意,想让我少受苦楚吧。” 阿连勒纳闻言,眼睫微垂。 “大人只是觉得像羞辱我这样的事,诸如魏国公之流能做得,大人自然更能做得……能有幸见到晏如现下这般窘迫处境,大人更是求之不得。”卫时予又缓缓攥紧手指,那眼里不知何时竟掺了血丝,“但说来也可笑……先前大人说只与我作画时,我心中竟还有几分窃喜,以为这事于自己而言,也不算大的亏损。” “世子这是后悔了?”阿连勒纳轻轻收拢他衣衫道。“买卖既已应下,世子又何来后悔的道理。” “只是觉得自己太过蠢钝罢了。”卫时予闭上眼。 他又低头看自己,长腿叠在一处,衣衫散开狼狈不堪,他的那条底线反成了阿连勒纳戏弄他的借口,又何来半分世子爷的尊贵体统。 他说他不想做人娈宠,不想做人玩物,但到底,没了权势丢了地位的世家大少爷同莬丝花金丝雀没有区别,他还是成了如今这般样子。 “大人肯给银两,晏如实在该谢过大人的,”他喃喃道,“可这谢字,却不知为何说不出口。” 他撑着手想要起来,一下又跌坐在地上,只觉得胸腔越发闷堵,闷咳一声却咳不出什么。 他又看向阿连勒纳那张俊美疏离的面容,记忆里的那人如同潮水般涌来,折磨得他痛苦不堪,迷离间他竟又觉得是那人在盯着他看,是那人拖着断腿回来了,问他当年真是厌恨极了自己么,问他为什么要那么做,而他竟不知该如何自处。 第11页 阿连勒纳盯着这样的他,没有说话。 许久,卫时予攥了攥手指,最终还是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她想要往外走去,却最终没忍住,一瞬间俯身呕出一口血来。 阿连勒纳脸色顿时一变。 “——卫晏如!” 倏然,四围开始渐渐发黑,眼里所见到的一切都被黑暗所浸染,而卫时予能看到的最后一幕,竟是座上那人伸手朝他抓来。 下一刻,他便跌进了那人的怀抱之中。 “速去找大夫!”而堂中,阿连勒纳冷声吩咐婢女道,怀抱着昏过去的卫时予,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原本知道卫时予好面儿,阿连勒纳也不曾真多做什么,只不过雷声大雨点小地吓唬一番罢了,也不曾真的强上,为何……竟会吐血? 看着怀中人面色惨白的样子,阿连勒纳的眼神逐渐沉了下来。 -------------------- 阿连勒纳 你~把~老~婆~气~吐~血~啦~ 第12章 该拿你怎么办 许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卫时予昏迷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昏昏沉沉的他只觉得周围像是嘈杂声不断,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仿佛有手一直抱着他不曾松开过,胸腔中气血却在不断翻涌,折磨得他眉头越发紧皱。 等到卫时予再度醒过来的时候,却是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 床帐前缀着珠帘,漆屏外的熏炉在燃着异香,他的脑袋闷疼着,只记得自己像是在那人面前失去了意识。 他瞳孔微缩,刚撑着手想要爬起来的时候,就被床边的阿连勒纳拦住了。 “躺回去。”阿连勒纳沉声道。 卫时予一怔,只能又躺回原位了。 这枕头被褥比之卫时予在侯府用得还要松软舒服些,像是用的上好的蚕丝,屋内还放了好几盆银丝炭火,卫时予看向阿连勒纳的眼神微动,正要开口却被打断了。 “宫中御医已经来过了。” 卫时予瞳孔微缩。 “御医说你是郁怒忧思,以至于脾虚失摄,胃络瘀阻才会呕血——只是我却不信,”阿连勒纳抬眼看向他道,“若单单常年忧思伤了脾胃,就算是呕了血再怎么虚弱,也不会弱成世子这般模样罢。” “大人竟为晏如请了御医么,”卫时予闻言,微微收拢手指道,“多谢大人好意。” “你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阿连勒纳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卫时予顿时闷哼一声。 “寻常人三两句话又怎么会到呕血的地步,”阿连勒纳质问道,“御医说你气血两虚,如此这般定然不是一两回,难道世子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大人似乎对晏如的病过分关心了,”他用劲想要挣脱手腕却挣脱不掉,眯起眼急促呼吸了几下之后,只能放弃这个举动,“说来大人应该早就知晓晏如生来体弱,似咳血晕倒都是常有的事,只是大人第一次见到罢了。” “撒谎。”阿连勒纳闻言,面色却更加的冷。 “确是如此。”卫时予只是没想到这次会在人前当众晕过去。 这也大概是因为阿连勒纳在堂前将他羞辱了个彻底,叫他身心难以接受。 昔年卫时予就因为依靠药人治寒症的事情受尽京中世家子弟嘲笑,他最抗拒的便是因着这样那样的原因,叫自己的身体白白地受他人戏弄。 但偏偏阿连勒纳要逼着他伏在那,忍受那糙掌的折辱,如今单单想到那幕,卫时予都觉得自己要再昏过去一遍。 “如今大人既为我请了御医,晏如心中感激,便当今日之事两两抵消,过后也不会再有怨言,”卫时予缓缓道,咳了一下,“但请大人勿要再强逼下去,晏如只怕当真会受不住。” 他是真的怕了阿连勒纳了,即便有巨额银两为饵,他都不想再做此桩买卖。 然而阿连勒纳攥着他手腕的手,却没有半分要松开的迹象。“世子爷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什么?” “……你在堂前昏过去,已经是昨天的事了,”阿连勒纳一字一句道,“难道世子当真没有察觉。” 卫时予顿时一愣。 寻常的脾虚失摄,胃络瘀阻是断然不会叫人昏迷不醒的,显然阿连勒纳也是知晓这些,才如此急切地向他逼问一个答案。 外头的天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竟都已在此处昏迷了一夜一天。然而阿连勒纳的嗓音带着哑意,那身衣裳甚至都没换,穿的还是昨日那件,就证明阿连勒纳也在此处守了一夜一天。 卫时予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瞳孔微缩,一时之间竟没明白那人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 一个人,还会有两副面孔吗? 许久,阿连勒纳见他没反应,最终沉沉站起身,吩咐外头侍卫道:“大景的御医没有一点用处,传信回去,请王庭大巫医入京来为北津侯世子诊治。” “那颜……”侍卫几分欲言又止,“乌兹离京城可足足有二十多日的距离,大巫医又专为大王诊治……” “去。” 侍卫最终领命,匆匆出去了。 而漆屏边上,阿连勒纳又看向了床榻上虚弱躺着的卫时予,对上卫时予诧异神情,那双碧蓝色的眸子里像是有晦涩意味在猛烈涌动着。“有些事情世子不愿做,我便也不逼了。但又有些事,却另当别论。” “大人……想如何?”卫时予忽然心生不妙。 “在王庭大巫医入京诊治之前,世子便先在勒纳府中住下吧,”阿连勒纳平静道,“在我眼皮子底下看着,总好过世子在外头哪儿昏了都不知晓。” “勒纳大人莫不是在说玩笑话。”卫时予顿时一惊,撑手想要起来。 阿连勒纳却伸手摁住了他。“我会修书一封递给侯府的老管家,告知事由,还有世子爷的庶妹,勒纳府派去的婢女也会悉心照看。不论是世子脾胃亦或是其他哪里的不适,总归——之后世子的饮食起居与汤药,皆由勒纳府四司六局来负责。” “大人是疯了不成么?”卫时予闻言闷咳了一声,想挣扎却使不上力,“我身为侯府世子身体如何,侯府自会料理,大人莫不是想将我拘在这不再放出?大人有什么权利如此作为?!” “卫晏如,难不成事到如今,你觉得我还会对你一个奄奄一息之人下手?”阿连勒纳却反问他道,“世子是当真看不懂我是何用意吗?” 卫时予忽然一怔。 而几尺之隔,阿连勒纳紧紧盯着他,那碧蓝色的眸子仿若有似曾相识之感,于多年前也曾这么深深凝视着他。 “不过是担心世子安危罢了,竟被视作洪水猛兽,”像是那人那样熟悉的腔调,阿连勒纳嗓音低沉沙哑道,“若我真想对世子做些什么,也得等世子身体康健之后再做,不是么?” 卫时予呼吸微滞。“勒纳大人——” “还请世子放心,”阿连勒纳又重新站起身来,“到那时候我必将世子视作禁脔,圈养于深宅大院,日日耳鬓厮磨,享床笫之欢。” 说来阿连勒纳本不该太过在意卫时予身体的,然而他又有点怕,怕真是因为自己昨日做得过了火,才叫卫时予成了这般虚弱模样。 许久,窗外月过中天,卫时予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胸腔内仍是气血翻滚着,他最终只能闷咳了几声,重新躺了下来。 卫时予其实更想回侯府,他的身子他知道的最是清楚,只是那人大抵是不肯放他回去了,为他好也罢,有别的意图也罢,他都无力抗拒。 但早知是这样的结果,堂前的这口血他怎么样都是要咽下去的。不,他甚至都不该来这勒纳府赔礼道歉。 只可惜如今再是后悔也无用,过了许久,昏昏沉沉的,卫时予只能蜷缩去床榻最角落。 而在他睡着之后,却是阿连勒纳去而复返,那人伏在床边盯着卫时予看了许久,最终,也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过卫时予睡着的面庞,替他捋去了鬓边碎发。 眼睫垂下,那双碧蓝色的眸子一闪而过晦暗意味。 “彼察玛旮娅比……” (乌兹语意: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阿连勒纳最终缓缓攥紧了指尖。 这么久以来,求而不得的思潮如海浪一般昼夜冲刷蚕食他的心房,几乎已将这位权臣彻底逼疯。 -------------------- 这里说一下昭昭的更新时间,依旧努力日更!具体是在晚上更!但是晚上几点昭昭自己也不知道,因为最近几天实在是太忙了,所以这个更新区间可能是晚上六点至凌晨两点。 如果请假会在评论区置顶说! 第13章 世子他最乖了 第二日卫时予再度醒来的时候,还有几分如在梦里之感,看着与自己寝屋截然不同的装饰,他眉头微皱,才想起来自己好像被阿连勒纳强留在了府苑内。 一瞬间,他有了几分想骂那人的冲动。 只是他没有那样的胆量。 卫时予只能撑手坐起身,“吱呀”一声,漆屏外却有人推门进来了。 第12页 只见是乌兹婢女端着一碗米粥过来,婢女见他醒了行了个中原的礼,请他盥洗之后将早食给吃了。 “那颜在处理公务,稍后便来见世子。”婢女道。 卫时予坐在床榻上盯了盯碗中的米粥,一瞬间,又微微拧起了眉头。 “勒纳府的人,就给我吃这个?”卫时予道,“你们异域人招待客人,也没有这个招待法吧。” 那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借着看病的名义将他强行留下也就罢了,竟还要再如此苛待他。 卫时予顿时有些气恼。 近几年侯府虽不景气了,但卫时予饮食起居的用度也没有丝毫削减,他在侯府早午晚所用之物皆是由经验老道的庖厨亲手烹制,每每喝完进补汤药之后还要再用甜食,就没吃过像米粥这样素的早点。 婢女却不卑不亢道:“那颜说了,世子脾胃虚弱,吃不得甜腻肥厚之物,米粥养胃,世子吃着正好。” 一瞬间,卫时予眼神都变了变。 “我不吃这个,”卫时予道,“撤下去。” “世子爷,这是那颜的吩咐……” “那就请他再重新吩咐一次。”卫时予道,“勒纳大人总不至于在饮食上苛待人吧。” 乌兹婢女闻言一下露出了犹豫的神色,正要再说些什么,下一刻“吱呀”一声,外头却传来了推门声。 高大的人影进门,从漆屏那段走了过来,听见争吵声微微眯起了眼。“怎么了?” “我不吃这个,”看到是阿连勒纳,卫时予才有些收敛了语气,他扯了扯被衾,将自己遮得严实了些,嗓音也跟着软了下来,“……晏如如今是病人,还请大人恩待些吧。” 阿连勒纳走近看了眼那碗米粥,有些明白过来。 “知道世子喜食甜食,里头掺了蜂蜜,”阿连勒纳对他说道,“先尝一口,不会难吃的。” “不,”卫时予却拒绝道,“大人宽宏,既留了晏如在府苑中,在吃食上总该按晏如的习惯来罢?”他想吃蟹肉包子,冻酥花糕,还有茯苓饼。 “蟹肉性寒,后两样不易消化,”阿连勒纳淡淡道,“世子既知道昨日御医说了什么,总该在饮食上注意忌口。” “大人不是不信御医的诊断么,为何还要在吃食上做限制?”卫时予却不解,只道是那人在故意折腾他,他攥了攥指尖,“……晏如并非挑食之人,只吃冻酥花糕也行。” “不行。” “你——”卫时予一瞬扬起头来,对上那双如碧水般的深沉的眸子心又漏跳一拍,过了一会儿,他才扭头不满道,“大人未免也太霸道了。” “世子且吃了,过会儿账房会送银票过来,”阿连勒纳伸手来,轻轻摩挲过他的脸颊,“如此可好?” 一瞬间,卫时予又抬起了眼。 前日那人是如何羞辱他的,他可都还记着,那掌心肆无忌惮地抚上他臀,逼着他去忍受那不堪之感,如今见他病了,竟对他变了一番模样,难不成是阿连勒纳仅存的那一点良心觉得不安? 卫时予恍惚了一会儿,见好就收。“……大人命人煮的米粥,定然好吃。” 阿连勒纳扬起了唇角。 许久,卫时予盥洗之后用过早点,就出屋门去了,他连躺了两夜一天,虽对自幼体弱的他来说这样也算是家常便饭,但到底躺多了对身子也不好。 他披着阿连勒纳给的大氅走在府苑里活络筋骨,一路都有仆婢向他行礼,他又开始有些犹疑起阿连勒纳的态度来。 说实话那人对他算不得正人君子,半蒙半骗地哄着他做下此交易,喜怒无常的性子叫他头疼无比,喜起来的时候倒还好,发怒的时候却吓人的紧,他本意是想就此远离的,岂料那人非缠着他不可。 难不成权贵们对豢养的娈宠都是这般态度吗? 卫时予还从未与人亲近过,他自幼体弱,肾气不足,他父亲在世时也不曾给他安排过通房丫鬟,以至于他在此事上如同一张白纸一般,他看向庭院里洒扫的仆婢,有些不解。 没过多久,见他一人站在廊下,早晨时为他端过米粥的那婢女便过来了,朝他行礼,说是侯府内一切安好,老管家收了信只待世子养好身体回去,他年幼的庶妹也有勒纳府的人在悉心照看着。 卫时予回过神,这才扭头看去。“所以,我是得等二十多日后你们的大巫医进京,为我看诊之后我才能回去是吗?” “是的,世子。” “你们那颜,平素里也对人如此?”卫时予努力措辞道,“他,对旁的如我这般的人,也是这般的态度?” “那颜素来忙于公务,除了公事上必见之人,一般不见外人。”婢女答道。 言下之意似乎是只有卫时予一人被这巨额的银两骗了来,任他们家的主子肆意捉弄,也只有卫时予一人被强留在这勒纳府中,连三餐都要被人盯着吃。 卫时予呼吸微滞。 婢女又端着汤药来请他服用,他喝了一口,似乎是阿连勒纳特意问了侯府他先前所用的药方,熬了一样的药,味道大差不差,他便一饮而尽。 他又看向外院的方向,微微皱起了眉头。 日上三竿渐渐有些晒人,卫时予披着大氅在府苑内走了会儿,最终还是回了屋。 所幸午饭总算不是白粥了,叫卫时予的心情都跟着好了些,不过为了让阿连勒纳多给些银两,他还是装作一点都不喜的模样拒绝了,阿连勒纳似乎看穿了他,却也没说破,应允了给他银票之后便在一旁看他用午饭。 感觉到那人在盯着自己,卫时予吃得很慢。阿连勒纳便抽了一本书,在屏风边倚靠着,一边闲翻书一边等他吃饭。 隐约着,卫时予低下头,他竟觉得这样的场景有些似曾相识起来。 不知怎的他竟想起当年离涣刚入府的时候,似乎在那个时候,那人也是这般与他相处的。 · 那时的卫时予才八岁,正是脾气和性子都最大的时候,又因为整日缠绵病榻不得外出而心情郁闷,时常摔杯扔盏地发泄情绪,他若一声令下,府里的仆婢无有不从,唯恐他气急了又不肯吃饭或用药。 唯独刚进府的离涣不顺他意,不怕他使脾气。 他还记得那时离涣进府才六七天的光景,撞上他嘴馋,吵着要吃荷叶鸡和粉蒸蟹,于是庖厨不得不炖了鸡蒸了蟹,但那鸡和蟹却没送到他的桌上来。卫小世子气得冲去了庖厨,才得知新来的药人早已将食盒端走了。 等到卫时予寻到离涣时,就发现他巴巴地等了一日的吃食,被吃得只剩下鸡骨头和螃蟹壳。 “离涣,你是疯了不成么?”他瞪大眼训斥道,“你胆敢偷吃主人家的东西!” 那人却只是抬眼看着他,那张脸因为服用过千草子而遍布凸起的红痕,丑陋难言,可那双碧蓝色的眸子却如同水洗过一般,沉静非常。 “世子不能吃这些,”离涣只如此道,“所以我替你吃了。” “谁允许你如此做的?!”卫时予怒道。 离涣却道:“无人允许——但世子身体太弱,吃了这些怕是要闹上好几天的肚子。” 那人补充道:“我不想再被半夜叫起来照顾你。” 那时的卫时予不理解,明明只是个低贱的奴隶,是个用完就丢的药人,那人为何比他这个世子爷还要多三分傲气。 他怒意不轻地去找父亲告状,老侯爷反倒觉得有人管束着自己的儿子是件好事,将卫时予的日常饮食起居都交给了离涣来负责。 于是每日,他吃什么竟开始由离涣来定,何时睡也由离涣来管,好几次他哭着撒泼打滚说不要再吃山药粥,也不要再喝什么南瓜汤,但对上离涣那双平静看着他的眸子,他也只能咬牙吃下去。 “世子还是可以做到的,对么?”离涣摸了摸他脑袋,“等世子吃完这碗粥,我带世子出府去玩。” “当真?”小世子擦了擦眼泪问道。 “真。” 卫时予这才开始把放粥的碗搬过来,开始小口小口地啜饮。 为了监督他一日三餐都吃下去,庖厨端来的药也不会被偷偷倒掉,离涣绝大多数时候都守在他的身边,尤其是在卫时予用饭的时候,离涣都会倚靠在门边,盯着小世子撅着嘴巴挑菜吃。 偶尔嫌他吃得慢,离涣也会拿本书在旁边翻看,异域的奴隶竟然能识得中原字,也是一桩稀奇事。 说来离涣在侯府待了七年,卫时予的身体也确实在这七年间被养得越来越好了,有时候连卫时予自己也分不清,到底他渐渐康健是因为千草子那味药,还是因为离涣这个人。 直到很久以后卫时予才意识到,答案应该是在后者。 只是等他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离涣已经不在了。 许久,卫时予一直怔怔出神,待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屏风边的阿连勒纳已经将书收起来了。 “世子再不吃,饭菜都要凉了。” 第13页 卫时予却摇摇头。“我不想吃了。” 桌上的山药粥和南瓜汤渐渐凉透,卫时予回过头去,没有在门边看到那个熟悉的人在催促他快吃,他最终愣了会儿,低下了头。 而屏风边,阿连勒纳像是发现了这一幕,微微一怔。 -------------------- 阿涣,你的小世子还记得你。 第14章 毫不客气吻入 大概是因为午间这件事,之后的几个时辰里卫时予一直兴致缺缺,到晚间的时候,他才发觉他竟然开始发烧了。 说来卫时予呕血也不是一两回了,这次虽然昏睡的时间有些久,但一般休息两日应当也就好了,然而也不知是换了个环境没有适应,亦或是别的什么因素作祟,他的体温开始节节攀高。 他坐在床榻边眼神有几分怔愣,许久后阿连勒纳从外头进来时觉着不对,伸手去摸了摸他脸颊,又用手背去贴他额头,才发现他是病了。 那张俊美的面庞本是疏离凉薄的,看向卫时予的时候却紧拧着眉头,丝毫不显得冷漠。 “你现在身体已经差到了这个地步吗?” 卫时予有些浑噩,听见阿连勒纳嗓音才抬起头来,下意识忽视了那人话语中“现在”两个字的意味,他摇摇头。“没事的,明日应该就退烧了。” 然而阿连勒纳盯着他,想说什么又没说。 其实卫时予从前也常常这样,动不动就生些小病,寻常人只是着个凉,打几个喷嚏,但换做卫时予却能因此高烧不退许多天。 可明明这两日勒纳府给卫时予准备的被褥都是厚厚的,屋内一直燃着炭火,连闲来喝的茶水都是小火一直温着的,送到卫时予手中还能冒着烟,出门大氅坐下手炉,没道理卫时予会因此着凉。 难不成是胃络瘀阻的原因身体常年亏空,才叫体弱的世子又惹了温病? 卫时予抱着手炉坐在床榻上,呼出的鼻息都带了几分热气,身子却又冷又热的酥软无力,叫他提不起力气,他微垂着眼睫有些瑟缩,阿连勒纳见状放下了床帐,叫他先躺下来。 “外衫脱了,将被衾团起来睡。” “可现在还早。”卫时予沙哑道,大概才酉时过半,平素里他这个时候才刚得着空闲,能坐下来翻翻话本子看,若早早地睡了多浪费时间。 “明日支银票,”阿连勒纳简单粗暴,“睡。” “喔。”卫时予只好闭上了眼。 负责他起居的乌兹婢女便一个上来为他脱外衫掖被角,一个开始灭床帐边的烛火,另一个又往炉里加了新炭,将窗微微推开了少许通风。 卫时予蜷着身子枕着头,眼睫微颤,没有想到他在别人的府邸里竟也能得着如此妥帖的照顾。 只是阿连勒纳明明先前还以戏弄亵玩他为乐,然而现下却为了他能听话地吃饭睡觉就斥下如此多的银两,以至于卫时予都不太习惯这种变化。 阿连勒纳对他,也过于关心了些。 感觉到那人并未离开,掌心轻抚过他头顶发丝,卫时予蜷着身子闭眼呼吸微重,不管如何,他倒希望这样的时候能久些,就是让他多发会儿烧也值得。 这样躺着也能挣着银子的日子,如同是在他梦里一般不真切。 · 许久,床帐边唯一一支燃着的烛火开始明明灭灭,昏暗的床帐内卫时予渐渐熟睡,他却没发觉一旁的阿连勒纳自始至终没有离开,一直守在他的枕边。 呼吸渐渐绵长,他也没发现被衾短暂掀开,身前已然多了一道热源。 他迷迷糊糊睡着,只觉得身子又冷又热,凭本能寻觅暖脚的汤婆子时,竟就这样蹭进了那人怀中,隐约的他只觉得前头会更暖和点,他往那人怀里蜷了蜷,那手便牢牢地抱住了他。 “阿涣……”卫时予顿时低哼了一声,不觉有异地低喃道,“你怎么才来。” “我来得晚了?” “……嗯。”他低应道。 以前他身体不适,离涣都是彻夜守着他的,今次却来晚了。但也没事,卫时予迷迷糊糊地想着,只要离涣现在来了就好。 怀抱的暖意源源不断的传递给他,他却忘了几年前他就早已打断了那人的腿,将那人丢回西域的事。 掌心轻拍着他的后背,身前嗓音淡淡的像是在质问。 “不是说最厌恶我么?”那人问道,“怎么现在发烧了,倒是想起我来了。” “……唔。”卫时予半睡半醒的,一瞬皱起了眉头。 “说话。” 说来卫时予白日吃饭的时候,很明显也是想起了他的,宁肯那碗南瓜汤冷了也不肯喝一口,一直沉默盯着门边那个空荡荡的位置看,就像是在期待一个根本不会出现的人。 但卫时予最终还是不肯提及记忆里的那个人半句,这也叫某个异域人越发不爽。 然而此刻额头是热的,身子越发滚烫,卫时予显然无法在这种情境下回答任何问题,他半睡半醒着,眼睫又颤了颤,只是似抱怨地往人怀中深埋了埋。 “阿涣——”嗓音沙沙哑哑的,似在求饶。 “怎么,不解释么?” “你太吵了。”卫时予喃喃道,“吵到我睡觉了。” “……” 迷蒙里卫时予像是有好久未曾被人抱着睡过,一时都有些贪恋这样的感觉,他本能地回避了问题,只想在那人的怀中多待片刻,哪怕是个梦。 头顶,那人的眼神却随之如同浪涛翻滚般,陷入深深的执念当中。 “卫晏如,你既做了这些事,凭什么睡得安稳?” 卫时予却越睡越深。 “凭什么要我放你去睡觉,”那人捏起他的下颔,“就凭你还念着我?!” 卫时予却无任何反应,只是轻哼出声,被捏得微微张开了唇。 阿连勒纳见状,又低骂了一声。 其实阿连勒纳此刻若气性上头,就该直接强做些什么,但前几日他在堂前只是戏弄了这位世子爷一番,卫时予就因此呕了血,现如今怀中之人还发着高烧,怎么也不该挑在此刻动手。 阿连勒纳只能沉沉地盯着怀中人的睡颜。 直到夜色渐渐深重,卫时予身上的滚烫热意越发明显起来,他团在阿连勒纳的怀中一下下呼吸着,每次呼吸都在散发热意,而怀抱着他的阿连勒纳最终忍无可忍,翻身直将他一把压下。 该死。 这都是卫时予自找的。 曾经断过的骨头如今泛着细密的痒意,似在恳求叫嚣着报仇,阿连勒纳最终还是没忍住,捏起卫时予后颈来,将人狠狠拉向自己。 床帐内,指腹撬开唇瓣,模模糊糊的,卫时予只觉得好像有什么热意闯了进来,叫他低唔了一声,忍不住发出了喑哑声响。 而阿连勒纳见状毫不客气地吻着,叫卫时予的身体,越发滚烫起来。 -------------------- 阿连勒纳:作为甩了我的惩罚,我要狠狠羞辱卫时予!我要吻死他! 第15章 离涣与卫离涣 月色掩盖之下,枕间细碎的吻声都逐渐明显。 “唔……”以至于卫时予在睡梦中都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然而因为高烧他睡得昏沉,颤着眼睫怎么也醒不过来,只能在枕间不受控地张着唇,任人来回地吻弄,直至他被吻得软了身子,唇瓣都沾着水意。 阿连勒纳见着他这样子,更加重了几分力道。 一下,叫卫时予都难受地轻哼出声。 “不……”卫时予挣扎着仰起头来,他在睡梦中猛地凭本能想要推开让他最觉得难受的地方,却推不开,只能开始呜咽求饶起来。“不要……” 但阿连勒纳却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直到那呜咽声断断续续的开始越来越大,卫时予的眼尾都沾了泪意,他开始求着身上人把压着他的热东西撤走。说不出是被吻的还是因为发烧,他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一般,紧皱着眉头在睡梦中抽噎。 “阿涣——”卫时予哭道。 阿连勒纳才猛然停了下来。 而卫时予恍惚着睁开眼,吸了吸鼻子,看着黑暗里压着他的那个人。 “阿涣,你在做什么啊……” 阿连勒纳这才有几分清醒,撑手起身来。“没事。” “你已经,吵醒我好几次了。” “是我的错,”那人沉默会儿低头道,嗓音都沙哑得不成样子,摸了摸卫时予的脑袋,“继续睡吧,我守着你。” 卫时予这才不疑有他,翻身继续睡去。 而昏暗床帐中,阿连勒纳垂下眼睫盯着再度睡去的卫时予,没再做什么,只是缓缓攥紧了拳头。 月过中天,阿连勒纳去淋了凉水之后才再进屋来,周身的寒气在进屋那瞬间随着温暖的炭火意而尽数消弭,他又去床帐边看卫时予的睡颜,看了许久,才最终移开了视线。 其实,阿连勒纳本该是恨着这位世子的,恨这位世子爷如明月高悬般从不拿正眼瞧从前的他,恨卫时予对他只有利用之意毫无一点真情,然而似乎他独自暗恨了许多年,恨到最后却成了一场空。 第14页 黑暗中阿连勒纳低声嗤笑。方才他甚至于在惊醒卫时予之后,还下意识地哄了人入睡,他这哪算恨。 阿连勒纳转身看向窗前洒落了一地的月光,那双碧蓝色的眸子在月光映照下如同蕴藏了星光般沾着疏离的光,他最终缓缓沉下了眼。 其实阿连本是他的名,勒纳作他的姓,阿连勒纳与离涣二字毫不沾边,然而阴差阳错的,他却被这二字绊住了十年的光阴。 说来也可笑。 阿连勒纳仍记得,十岁之前的他曾是乌兹王庭最不受待见的存在,正如乌兹语里“阿连”所意,意为无人问津。 只因为乌兹十二部族自古传承下来的习俗是不论男女,只择一人终老,然而当年阿连勒纳的父亲,也便是老乌兹王却并没有效仿旧俗,而是背弃了与自己相守多年的王后,与一个王庭内最普通不过的婢女私通,使得乌兹王庭因此蒙羞。 阿连勒纳的诞生也因此成了王庭的耻辱。 尽管在那十年间老乌兹王对自己这个最小的儿子极尽宠爱,教他武术与兵法,教他中原的文字与诗书,但除了老乌兹王以外,没有任何一个人肯认可阿连勒纳身为王子的地位,他的那几个哥哥更因此对他憎恶不已。 随着他年岁渐长,哥哥们的憎恶之情也渐深,在他十岁那年,几个哥哥更以采买父王寿辰所用之物为由,将他骗去了中原,穿了琵琶骨交到中原牙侩的手里。 “这是我们手中的奴隶,你尽管带走卖去给中原人,只是不必再将他带回乌兹了!” 阿连勒纳就这样,成了异域而来的奴隶。 说来他也该谢他那几个哥哥,纵使恨他入骨,却还下不了狠手杀他,乌兹与大景之间隔着千山万水,若没有能证明身份的文书寸步难行,他们只要他再也回不了王庭,也就足够了。 就在那种情况下,他被辗转卖入了北津侯府,成了北津侯世子的药人。 而阿连勒纳本不屑做什么试药的药人,若非那时他被锁穿了琵琶骨,他也不会甘心乐意被带到侯府中。 彼时还未见到卫时予的阿连勒纳,更对这个骄蛮的世子爷提不起半点好感。 只因那时的他日日被锁着琵琶骨关在狭小的黑屋中,毫无脱身之力,就连北津侯府的小厮来强灌他千草子汤药的时候,他也无力抗拒。 汤水自唇角溢出,药碗被撞翻在地,阿连勒纳攥着拳头身上犹如火烧,在狭小的角落挣扎至低吼出声。 他便开始怪,他开始恨,他将他的一腔怨怼都发泄向了那个他素未谋面的北津侯世子,他发誓若他见到那个世子第一眼,他就要撕碎了那个纨绔二世祖给自己陪葬。 就在那时,年仅八岁的卫时予却被仆婢扒光了衣裳丢进了这座黑屋,年幼的小世子刚被关进这里就摔了个跤,紧接着开始放声大哭。 以至于阿连勒纳的恨意还来不及发泄,见到这幕却先怔住了。 怎么,会是这么小的一个孩子? 又瘦又小,就如同刚断奶的狸猫一般,摔在地上哭得断断续续,他抬起眼,看着小世子挣扎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门边求他们开门,又因为被扒光了衣裳,尖叫着捂紧要紧处,急得上气不接下气。 一时之间,阿连勒纳都忘了疼。 而彼时卫时予像才看到他一般,又吓得大叫起来。“这里还有个蓝色眼睛的怪物!” “……” “爹,爹!我求你放晏如出去吧啊啊啊!晏如一定乖乖喝药,再也不闹了爹,爹呜呜呜呜!” 八岁孩童的嗓音正是最尖利的时刻,叫得阿连勒纳都没了脾气,他最终没忍住坐起身来,一把将卫时予的脚踝拖了过来。 “安静点。” 卫时予被捂着嘴巴,一瞬间惊恐地睁大了眼。 阿连勒纳这才将卫时予抱入怀中。 而阿连勒纳才将人抱过来,就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给他灌千草子的汤药了,怀中的人浑身冷得如同被雪水浸过一般,就是这样竟还能活到八岁,也算是神迹了。 被他抱着的小世子起先还哭闹不休,但很快就因为体力耗尽在他怀中直接昏了过去,阿连勒纳盯着怀中人,赤条条的蜷着,竟有一点莫名的心思从心底生起来。 不知为何阿连勒纳竟在那时想到了自己。 一样是深受父亲宠爱本该有地位权柄,却因为一个是私生子,一个患有先天寒症,如今在狭小的黑屋中不得不依靠彼此才能苟活下来,说来他们本是一样的人,他又何必撕碎了这个可怜的世子来为自己陪葬。 于是那一日,阿连勒纳抱着卫时予坐了整整一日,没有多做些什么。 而那日之后,他身上的锁链就被解了下来,侯府派大夫为他诊治,又让小厮给他采买了合身的衣裳,在世子院里分了他一间厢房居住。 阿连勒纳放过了卫时予,也救了自己。 但其实阿连勒纳也不至于因为这样一件事,就在卫时予身边待上七年,说到底他们之间也不过是经历上有一丁点相似之处罢了。 真正让阿连勒纳甘愿留下来的,甘愿以离涣这个名字在卫时予身边守上七年的,还是第二日小世子说出口的一番话。 彼时他是在出了那间黑屋之后,第一次再见卫时予的面。 那时的卫时予正穿着漂亮的衣裳,坐在炉边学着大人模样正襟危坐。 “原来你就是父亲为我新买来的药人。”卫时予嗓音稚嫩地道,“既然如此,我暂且先留你在我的身边吧,只是你长得太丑了,以后不可以拿正脸对着我。” “……” “你说话声音也难听,以后若非必要就不要说话,知道吗?” “……” 阿连勒纳突然有点后悔他先前的决定,或许他还是应该把这个小世子掐死撕碎了了事。 “不错,你学得很快,”卫时予却对此很满意道,“既你做得这样好,又救了我的性命,我便赐给你主家的姓,再赐给你一个中原的名字。” 阿连勒纳本是不在意的。 卫时予却道:“你便随我姓卫,叫离涣吧——虽你离开故土,孤身一人,但你既入了侯府便作了侯府中人,卫离涣,未离涣,你便仍还是有家的。以后我家就是你家。” 阿连勒纳诧异地抬起头来。 而卫时予却从凳子上跳了下来,走到他的面前。“怎么,你对这个名字不满意吗?” 时隔太久,或许连卫时予自己也忘了,当初他取离涣这个名字时,本是带着祝福的,而非如他所说般的满是嫌恶。 同当日的阿连勒纳一样,当他们在那间狭小的黑屋中依靠彼此苟活下来的时候,卫时予也将头顶的异域奴隶当作了另一个……可怜的自己。 也是因此,他们才愿意让彼此留在身边整整七年。 只是不知为何到后来,他们之间会成了那般的关系。水火不容,满是厌憎。 卫时予一心想要摆脱离涣,竟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 · 许久,卫时予再睁开眼的时候只觉得浑身无力。 梦中不知为何似有一个烫东西一直抵着他不肯放开,隐约的他只记得他好像哭闹了一番,之后一直睡得很是安稳,他便也将那个奇怪的梦境淡忘了。 他再坐起身的时候,长发散开,就看见朦胧的漆屏外已是空无一人,他缓缓下了床榻,走到窗前看,才发现窗外竟然下了初雪,而在这飘飘扬扬的雪间,竟是那人披着披风背对着他,沉沉地站在庭院中。 一瞬间,卫时予的瞳孔微微一缩。 -------------------- 晚上还有一章,这章实际上是昨天的因为睡过去了导致今天才写完() 第16章 这么想摆脱我 “世子,醒了?”像是察觉到卫时予的视线,阿连勒纳转过头来。 卫时予片刻怔愣,而后才迟疑地点了点头。“嗯。” 不知为何他竟有一瞬间觉得背对着他站在那里的人是离涣,大抵是因为在梦中又想起了不少当年的旧事,然而梦醒了,他总是要清醒过来的。 卫时予猛然回过神,披上大氅就拐去推开了屋门,外头的雪正下得纷纷扬扬,今年的初雪似乎来得格外早些,以至于前些日子他尚且不用穿得太过暖和,这几日却日日大氅不离身。 今日更是又冷上不少,他刚出门就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阿连勒纳见状便眼神示意他进屋,反手关住了门外的风雪。 “出来寻我作什么,”阿连勒纳道,“烧退了么?” “承蒙大人关心,现下应该是已经退了的,”卫时予这才后退几步靠在了桌边,道,“昨夜麻烦大人照顾了,本是想出去向大人道谢的。” 一瞬间,阿连勒纳抬起眼来。“你知道?” 卫时予却仿若毫无察觉一般,轻轻一愣。“知道……什么?大人这么早就站在庭院中,应当是又守了晏如一夜吧。” 阿连勒纳眼神微动。 第15页 而卫时予看着阿连勒纳的反应,恍惚间,他微不可见地拧起了眉头。 是自己的错觉吧。 “还是要多谢大人的照看,”卫时予缓缓道,“其实晏如自幼被家中养得有些骄,每逢病时入睡总是不安稳,昨夜……应当也是在梦中哭闹过了,恐怕给大人添了不少麻烦。” 眼前人却漫不经心地向下瞥了眼他的嘴唇。 “不麻烦。” 卫时予顿时一怔。“大人昨晚……一直守在晏如榻边么?” “嗯。” “除了哭闹应当,没有什么吧。”卫时予下意识有些紧张。 而阿连勒纳眼睫微扬,不知道是不是卫时予错觉,好像方才那人脸上神情是有些阴郁的,被他这样问了几番,反而没有那么阴沉了。“昨夜世子很是乖觉,没有怎么闹。” “当真?” “嗯。”阿连勒纳应了一声。 害得卫时予的心都突突跳了起来,他下意识攥紧手指,最终还是选择相信眼前之人。 “那就好,”卫时予最终松了口气,“真的谢过大人了,这两日蒙大人恩待感激不尽,本以为在府苑中住着会不甚习惯,未曾想竟吃好睡好,留在大人的身边反而安逸不少。” 他本意是想吹捧一下阿连勒纳的,没想到那人听到此话之后,却像是有些意外。“这样说来,世子住得还不错。” 卫时予点了点头。 “那若让你继续如此这般留住在我身边呢,”那人问道,“你可愿意?” 卫时予一瞬怔愣。 而那双碧蓝色的眼睛盯着他,不像是在说客套或是玩笑话,卫时予见状低咳了一声,只能硬着头皮答道:“若出行自由,不受拘束,往后有机会自然是愿意的。” 却不知为何,阿连勒纳听见这话像是满意了。 那掌心轻抚了下卫时予的头顶,又来试了试卫时予额前的温度,叫他站在桌边不敢有半分抗拒的举动,直到那人低头靠近了,鼻息轻洒而下。“既是如此,世子今日也需好好休息,饮食作息,一如昨日。” 卫时予慌忙应下。 那手才放开了他。 许久,待到卫时予回过神来的时候,阿连勒纳已经出门走了,他顿时松了口气。可他又不知道自己在慌些什么。 其实他终归是要走的吧,卫时予想到,一旦他攒到了足够的钱是绝不可能在阿连勒纳身边久留的,他还以为那人也是清楚这一点的。 · 巳时,卫时予吃过早饭,用过汤药之后,便去账房那支了银票,算了算这些时日他从阿连勒纳这儿拿的钱,零零总总加起来也有十五万两了。 将这厚厚一叠银票拿在手中,卫时予倒是心安了不少。 这样才好,卫时予松了口气,或喜或怒的,他总是猜不透阿连勒纳的意思,日日待在阿连勒纳身边他也有些担忧,但若手里拿着钱,他心中也就踏实了。 事实上用这十五万去还北津侯府所欠的高额债务是远远不够的,但若将这钱放在别处,便是一笔巨款。他只想着他早日赚到足够的钱,便能摆脱了那人。 就怕那人先知道了他要做的小动作,会不允。 想到阿连勒纳方才的态度,卫时予又微微皱起了眉头。 午后,他盘算了一番后,还是先去阿连勒纳的书房那儿找了那人一趟。 “世子要出府?”而阿连勒纳正在处理乌兹送来的公务,听见这话笔尖一停,抬起了眼。 “会回来的,”卫时予解释道,“只是府苑中待着无聊,去街上闲逛一圈。” “世子早上才退烧,恐怕下午又会有反复。”阿连勒纳闻言淡淡道。 “但晏如已经感觉好上不少了,更何况晏如快去快回,并不耽误太久。”卫时予努力争取道,“盼大人应允。” “外头还下着雪,非去不可?” 他犹豫了会儿,点了点头,又有些心虚。 而阿连勒纳见状看着他,那双碧蓝色的眸子定定地盯着,像是要将他看透,许久,才松了口。“那便去吧。” “谢过大人!” 未曾想阿连勒纳竟一下变得这般好说话,卫时予都有些意想不到,他还以为自己要多费一番口舌,只是阿连勒纳似乎还是不放心他,派了几个乌兹侍卫跟随在他左右。 但也不妨事,毕竟那些侍卫也不能拦着他。 午后,卫时予便径自去了城北最大的当铺。 说来要赚钱,还得靠钱生钱,北津侯府原本家底颇丰,靠的就是祖祖辈辈攒下的基业,像从前侯府本有不少铺面,在京城北有几百亩上好的旱田,在江南也有近千亩的水田,先前为了还债,卫时予都卖了出去。 但他也留了个后招,有些值钱的铺面他只活当,这样期满之前他若手头宽裕,还有来赎回的可能。 而这十五万的银票虽然还不了太多债,却够他赎回一部分铺面,这样待到一年后,他手头还能多出不少银两,又保全了这部分父亲传到他手中的家业,可谓是双赢之事。 午后外头下着雪,当铺里头并无太多人,几个伙计正蹲在火盆前取暖,看见他来了以后便站起来了。 “哟,是世子爷,今个儿又来当什么好东西?” “我来赎当,”卫时予“啪”一下将银票拍在柜台上,大抵是沉寂了两年第一回来赎当,他竟显得很有气势,“前年我在你们铺子里活当的几个铺面,如今要赎回来。” 然而几个伙计闻言却面露难色。 “世子爷是开玩笑不成?” “怎么?”卫时予披着大氅,问道。 “活当当期只十八个月,期满赎当两不相欠。但世子爷你可来晚了整整一个月,按照规矩世子先前未赎,这东西已经归咱们当铺所有了。” “你们欺负本世子不懂不成?”卫时予却道,“京中所有的当铺,有哪个不在期满之后替人再多留两个月的?” 谁家还没有一点难处,按照老辈子的规矩,当主当的东西,期满之后都是要不计利息再留两个月的,这叫“积福报”。 然而伙计闻言,却眉头紧皱面面相觑。 卫时予看到这幕,心中了然。“私吞还是卖了?” “卖,卖了。”伙计苦兮兮道,“这也是我们老板的意思,怪不得我们啊。” “卖给谁了?”卫时予顿时站起身来。 伙计对视了几眼,却支吾得更厉害了。 “说。” “世子恕罪,”伙计见实在瞒不住,慌忙跪了下来。“勒纳府那位大人早前就派人来问几次了,愿出高价买下,我们这也是实在没办法……” 卫时予倏然愣住。 “阿连勒纳?” “是,是。” 卫时予立时扭头看向外面,隔着一道门帘,乌兹侍卫守在外面。 怎会如此,他猛地变了变脸色,他一心想着拿阿连勒纳给的钱先赎买了铺面,这样日后靠铺面赚的钱,他便不用再做什么难堪的交易问那人讨钱了,却不料早在一个多月前,那人就做了准备。 那时他甚至还没去勒纳府拜会吧,那人就笃定了日后会有这一幕? 卫时予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是什么时候派人将东西买走的?”他听见自己嗓音沙哑地又问道。 “当期一至便来问了,老板没应之后又来问了三次,半个月前……那位大人便将与侯府相关的能赎买的都要去了。” “其他的什么都没要?” “没,就只要侯府的。” 卫时予猛然一怔,这样的算计,这样的安排,那人……岂不是想用银两长长久久地将他强留在身边。 许久,守在外头的乌兹侍卫掀帘进来了,言说外头雪下大了,世子若不及早回去,恐怕会叫那颜担心。 卫时予攥了攥冻得发冷的指尖,想说什么又没说,只能上了马车。 直到他回了府苑。 府苑书房内,书桌前阿连勒纳还在批阅乌兹那送来的公文,炉内炭火烧得正暖,瞧着那人似乎都不曾起身过,阿连勒纳提笔写着已阅,甚至没有抬眼来看他。 “大人早知我有钱后第一件事会去当铺吧,”卫时予见状问道,甚至都有些气笑了,“大人就这么怕我攒够钱提前走了,竟这般提前防备?” 直到此时阿连勒纳的笔才停了,随即那人抬起眼来,平静地看向他。“你去当铺了?” “你手底下的人应该早把我的行程报上来了吧。” 阿连勒纳不置可否。 “大人当真好算计,先提前将侯府的产业买走,如今就是我想赎买都找不着地,”卫时予气愤道,“还放我出府派侍卫跟着我做什么,岂不是多此一举?” “那世子呢,”那人道,“世子就这样想摆脱我么?” 阿连勒纳道:“前脚才说愿意留在我的左右,后脚便去了当铺,世子之心,也当真丝毫都不掩藏。” 类似的话似乎记忆里也曾出现过,以至于卫时予猛地心惊,他后退一步攥紧指尖道:“但那是侯府的产业,我赎买我自家的产业总是没有错的罢,大人却为何横加阻拦?!” 第16页 “我阻拦你?”阿连勒纳却将笔扔入笔洗中,嗤笑出声,“卫晏如,你别忘了这钱是谁给你的。” 屋外风雪忽然兴盛起来,吹得窗纸一颤,卫时予转身就要走却晚了一步,下一刻,阿连勒纳已经站起身来牢牢攥住了他的手腕,将他一把拽了过来。 “咣当”一声响,笔洗连同里头的笔一同摔在地上,墨混着水淌了一地,卫时予狼狈地撞在了书桌上顿时闷哼出声,而公文散落,阿连勒纳自后捏起他下颔来,不容他挣脱。 “大、大人……”卫时予呼吸猛然一滞。 而阿连勒纳的手,却毫不客气地摁上他的唇。 “望世子知晓,我是顾及着世子在病中才没有多做什么,”阿连勒纳的眼神自下掠过卫时予,又猛地揽近人的腰身。“若不然,早将世子的手脚都上了锁,绝不放出一步。” 卫时予猛的变了脸色。 “今日既然是世子言语不当在先,世子总该领些罚,就辛苦世子在这书房内,陪我一同处理公文罢。”阿连勒纳冷淡道。 而卫时予被迫仰着头,腰身一瞬贴近了身后人,顿时闷哼出声。 只是笔洗都打翻了,公文散落在地,也不知这作陪该当如何陪。 感觉到那掌心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热意,卫时予的呼吸又急促起来。 第17章 竟然是生辰礼 许久,书房中断续传来几声闷吟与求饶,卫时予只能无力抗拒地闭紧了眼,哑声问道:“大人就非要如此?” 身后人嗓音却淡淡。“这都是世子爷自找的。” 其实笔洗里头盛的水已经流尽了,散落在地的公文都被那淌走的墨水污了字迹,看不清写了什么,但阿连勒纳以批阅文书为名,非得留下什么痕迹,于是便除去了卫时予的裳裤,将他摁在书桌上批阅起来。 湿润的笔尖顺势游走而过,各在左臀和右臀的饱满处写了墨色深重龙飞凤舞的“已阅”二字,阿连勒纳才放过他,卫时予已经气得没法动弹了,只说自己身体难受要吐血。 他不是真的身体难受,只是想吓吓阿连勒纳。 “摸过世子的脉搏了,”然而阿连勒纳拎起他的左手来,“还没有到吐血的地步。” “……” “放心,顾着分寸,不会再让世子像上回那样。”阿连勒纳就要将手中的笔投入笔洗中,想到笔洗已经被自己掀翻了,便只能将笔搁置到一旁,那眼又扫了眼上头画的海棠花。 不错,还没褪色。 “世子可以回去了。”阿连勒纳便如此说道。 一瞬间,反叫卫时予身子颤得更厉害了。 · 许久,卫时予从阿连勒纳书房出来的时候,脚步都有些虚浮。 该死。 其实卫时予在发完脾气之后就后悔了,虽说阿连勒纳这偷偷买下侯府地契的事确做得实不地道,但他一时气上头竟敢直接跑来算账,这和鸡蛋碰石头又有什么区别,反倒惹恼了阿连勒纳,又害得自己吃苦。 但大抵是这两日被人悉心照顾着,以至于他竟大了胆子。他扭头看向书房方向,又忍不住攥紧了指尖,那人当真将他吃得死死的。 卫时予回到住处之后,侍奉他的婢女才寻了过来,见他衣衫略有些凌乱,神情不满地坐在窗边,微微一怔之后上前向他行礼。 “有什么事?”卫时予抬眼看去带着几分烦躁意。 他认得,那是昨日给他奉粥的婢女,这几日他的饮食起居皆由阿连勒纳授意,再由这个婢女负责施行,他猜此人大抵也算是阿连勒纳跟前的得用之人。 这婢女对他也算客气,每逢见了他,都对他行中原的礼节。 他才面色稍柔和了些。 那婢女见状,却犹豫开口道:“奴婢是听闻世子爷去了趟书房,与那颜吵起来了,故此前来看看世子。” “勒纳府的人也爱看笑话不成?”卫时予顿时收起了柔和的面色。 “听闻世子是因为几张原先侯府铺面的地契同那颜吵起来的,”那婢女却道,“世子是想赎回侯府的铺面地契吗?” “自然。”卫时予见状道,“当初迫不得已当掉铺面,如今我有钱了,自然该赎回。” 只是卫时予却没想到阿连勒纳竟提前一步劫下了这些地契。 卫时予当真是不理解,那人就非痴缠他不可吗?满京城这么多有模样有身段的儿郎,阿连勒纳怎么不找别人,偏偏缠着他不放,还为他机关算尽到这个地步。 他忍不住攥紧了指尖。 “世子这就误会了,”婢女闻言却摇头道,“其实那颜赎买了这些地契,并不是想要之后拿来威胁世子,那颜买下这些地契,本就是预备过几日送给世子的。” 卫时予闻言,顿时微皱眉头。“什么意思?” “说来世子近些时日连日奔忙,都不曾去当铺问过那几张地契的下落吧……说来,那颜买下这些地契,本是预备过些天的时候,将这些送去侯府,当做世子今年生辰礼物的。” 卫时予顿时怔住。“你说什么?” “世子可还记得去年的那支红梅与十几车的银两?”婢女试探问道。 卫时予一瞬怔愣,他当然记得。 满京城都知在去年的这个时候,阿连勒纳曾派底下人送了十几辆的白银去了北津侯府,彼时卫时予正为了付清去年的三分利利息而焦头烂额,阿连勒纳这番举动如同雪中送炭一般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但他一直以为是阿连勒纳想用这笔钱勾他上门来,才特地如此做,也因此他的心中对那人也并非全然感激。 “但其实,”婢女犹豫措辞道,“红梅不算,那些银子其实也是送给世子爷的生辰礼。” “你说什么?”卫时予一瞬间抬起眼来。 父亲死后他就没再过生辰了,以至于他都忘了他的生日是十一月十五,但有人像是记得,还为了卫时予的生辰精心准备了礼物。 今年也是如此。 可,卫时予瞳孔一缩,这怎么可能是真的,那人怎么会如此好心。 婢女见状,摇了摇头。 按她所说,侯府那几个铺子的地契本是已经过了赎买期的,再过一个月便要被转卖,只是彼时卫时予手中哪里来的钱?阿连勒纳知道他定然是赎买不了的,便提前派人花了高价,从当铺伙计手中买下了那些地契。 本是想过些时日送去北津侯府,再如去年那般再附上一支红梅作为礼物的。 却没想到前些日子卫时予竟主动来了勒纳府,还在背上画了梅,求着阿连勒纳借银子给自己。于是原本定好的一切才就此更改。 而原本买下的地契,也因为卫时予生辰未到而留在了库房里。 卫时予闻言呼吸一滞,臀上那两处被大笔写了“已阅”二字的地方隐隐的发痒,他这才知道方才阿连勒纳为何又一副生了气的样子。 “但这一切与我何关?”卫时予猛地攥紧了指尖。 “世子……”婢女闻言一愣,她还以为卫时予听了此话,心情会好一点。 卫时予却不甘别过头。“三两句话能说清楚的事,他偏不说,明明早有此想法想将地契白送于我,他也不解释,反而还在书房那般对我——” 卫时予想起方才书房发生的事。 那人定然是故意的,趁着这个机会将他好一顿吃抹干净,之后再派婢女来消他的气。 “你是他派来当说客的吗?”卫时予问道。“别是他又怕我吐了血,命你来哄我的吧。” “世子……”婢女一瞬语噎。 卫时予已经转过身去。“我已知晓了,你下去。” “是。”婢女只能退下。 许久,卫时予才皱起眉头,那张脸被炭火熏蒸得有些发红,他抬眼望向窗外,眉头微皱。 为何,为何那人竟要两次送他生辰礼物,不惜为他赎买了侯府的地契?明明先前也不曾打过大的交道,阿连勒纳在某些方面对他却像是对待多年的故人,极尽周到体贴。 若单单见色起意是绝做不到这份上的,羞辱人也没有这么个羞辱法,卫时予的心脏在猛烈跳动着,似这般又爱又恨的做法,恐怕也只有一人会这么对他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不敢认下。 卫时予盯着袖中那十五万两银票,他本想尽快攒到钱离开勒纳府,离那人越远越好。 可如今,卫时予却又觉得自己走不了了。 许久卫时予再次起身,披上大氅往廊下走去,廊外的雪已经停了,几个仆役在那扫雪,他穿过回廊又去到那人院子前,就看见书房内已经点起了烛火。 他远远的看着,发现那人的影子自始至终都在书桌前,未动分毫,他眉头微微一拧。 恍惚间,卫时予竟又在这时想起从前的离涣来,他的心微微一抽。 -------------------- 心疼老攻是屁股开花的开始(bushi) 世子被写“已阅”这段我约了稿!感兴趣的朋友们可以到我微博“糊涂昭昭”看看嘿嘿~ 第17页 第18章 他想他是不配 其实往年在侯府的时候,从前的卫离涣每年也都会送世子生辰礼,然而乌兹人并没有这样的习俗,这样的规矩本是卫时予教给离涣的。 是他骗离涣说在大景百姓都会如此于生辰时以礼相赠,这样收礼之人便会长命百岁,于是年年,那人才会备上一份礼物给他。 但不知为何,如今阿连勒纳也会送他。 卫时予的心脏在缓缓地跳动着。 卫时予至今仍记得儿时的他每次收到那人的生辰贺礼,都十分高兴。 只因为他的生日也是母亲的忌日,每一年的那日侯府上下都沉寂万分,卫时予的父亲更是会在那几日前后将自己关在屋内,足不出户,独留他一人待在院中,病中的卫时予哪里都去不了,便连生辰都变得乏味起来。 可是离涣不懂这些,离涣会为他的生辰庆贺。 所以那一日只要卫时予起床推开房门,就能看到那人提早放在门槛边的贺礼,他就知道他又平安长大一岁,而有的人又在他身旁陪伴了他一年。 而离涣送的东西也十分有意思。有时候礼物是那人亲手做的木弓与弩箭,有时候礼物是他想要很久的字帖或者玉棋子,总之,都是那人力所能及能给到他的最好的东西。 儿时的他便总是将这些东西珍藏,躲在角落里偷偷把玩。 只是随着卫时予年岁渐长,一些事也慢慢发生变化,在他的先天寒症得到缓解之后,能下地的时间越来越多,他便经常出府游玩,他因此结识了不少其他世家的同龄子弟作为朋友。 每年知道他要过生辰,那些朋友也会大摆筵席为他庆贺。 以至于渐渐的,离涣送出的礼物对卫时予而言便没有那般独一无二且珍贵了。 “这是什么,这不会是你收到的生辰礼吧?”那日,照旧来寻卫时予出去游玩的朋友看到他手中的木弓,笑着夺过扔在地上,“别拿着这个了,出去带你吃一顿好的。” 身旁朋友漫不经心地踩着那木弓走过,而他目光对上远处站着一动不动的离涣,一瞬怔愣。 “卫晏如,还傻站着干什么,走啊。” 他最终还是跟着那朋友走了,堂堂北津侯世子,自然是不能拿着一把药人做的破木弓到处玩的。 等晚间卫时予再回来的时候,他却寻不到离涣了,他四处寻人寻不见,心中懊丧的紧,又不肯表示出来,只能执拗地坐在床榻上不肯睡觉。 “不就是丢了一把破弓么,”卫时予道,“我回来以后都把弓拣起来洗干净了,还用了父亲装夜明珠的盒子装它,阿涣为什么还是不理我。” 卫时予又愤愤地大声道,“卫离涣,你再不出来,我可去外头雪地上打滚了!” 身旁仆婢连忙阻拦,卫时予却偏偏不听,就要光着脚冲到屋外去,直到这个时候离涣才肯从房梁上跳下来了,那面上凸起的丑陋红痕在烛火下投出不明晰的阴影,沉沉地伸手拦住了他。 “世子该睡觉了。” 卫时予这才高兴地坐回到了床榻上,他又看向离涣,觉得那人应该是已经消气了的,他便伸手,拽人来陪自己一起睡觉。 可他这样的举动却叫离涣沉了脸色。 说来卫时予在外头疯玩了一天,受了冻,回来自然是要找身为药人的离涣驱寒的,若不抱着睡上一觉,明日寒症又该复发了。 于是那时离涣便问道:“世子方才四处寻我,究竟是不想我生气,还是为了压住体内的寒症?” 但那时的卫时予碍于面子,自然不能说出实情的,于是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没有你,我的寒症肯定压不住啊。” 那人闻言一瞬间沉沉地站在床帐边,脸上的神情似乎阴郁万分。 卫时予却不知,只是将人强拉过来,陪自己睡觉。 “我的脚都冻透了,阿涣,你快帮我捂一捂嘛。” 那掌心抓住他的脚往怀里塞的时候,卫时予满意极了,烛火熄灭,他却没看见头顶人的神情与盯着他的目光是如何的晦暗。 卫时予蜷在那人怀中沉沉入睡,发誓明年一定不乱丢离涣给的礼物了,而怀抱着他的人,最终只能徒然地将他越抱越紧。 “罢了。”他听见头顶人如此说道。“罢了。” 似乎他们的关系便是自那时起,开始出现了裂痕。 一直到很久之后,卫时予才发现了这一点。 因为再后来的第二年,离涣就因为卫时予与他的那帮朋友走得越发近,而选择渐渐疏远他。 离涣不再无时无刻出现在他面前,也不会时时刻刻守着他生活起居,陪伴他的衣食住行。 而彼时的他并不知那人如此作为是在故意试探他的心意,是想等他主动去寻。他也不知道那些个离涣默默藏起来的时候,其实都在暗处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时的卫时予只觉得离涣变得难相处起来,总是动不动就使性子冷淡他。 “阿涣,为什么你长大以后就变讨厌了,”他问离涣道,“你就不能一直待在我的身边吗?” 卫离涣没有回答他。 再后来,卫时予就被外头的权贵们笑话说怎么天天药人不离身。以至于那时的卫时予每去一个宴会,都有世家子弟嘲讽地问他说是否真的与一个丑奴隶日日耳鬓厮磨。 于是在那年后的第二年,卫时予也开始有意无意地在众人面前疏远离涣。 他想着既然离涣不理他,那他也不理离涣好了。 也是在那年后的第二年,卫时予开始学着京城权贵对待异域奴隶的样子,言说自己也最厌恶低贱之人。但他却没料到他说这话的时候,离涣就站在不远处。 “阿涣……”彼时的他倏然愣住。 以至于到那年年末,卫时予再没有等来那人放在他屋门门槛边的礼物。 而卫时予那晚在心底暗暗立下的誓言,也就这样失去了兑现之机。 · 寒风阵阵逐渐兴起,空中又开始飘荡飞舞着雪,卫时予站在庭院中忍不住咳嗽起来。 后来的后来他与那人又相处了很久,也发生了许多事,有的事他都已经逐渐淡忘,但有关生辰礼之事却不知为何一直被卫时予记到了现在,等他回过神来最终闷咳出声,身前的灌木丛叶片上已经沾了血点子。 其实纵使那时卫时予只有十三四岁。 纵使之后各样的事态百转千回,才叫他与离涣真正地渐行渐远。 但因为当初他在离涣面前脱口而出的那些话,因为当初他在京中权贵面前的种种做派,卫时予也认定了所有的是是非非皆由他一人而起。 有时候他想着离涣是不是早就已经预料到了之后会发生的一切,所以才在那晚紧紧抱住了他。 他又抬眼看向远处书房窗边,那人孤身坐着的身影,恍惚间,眼睫微颤。 说来什么生辰礼物……卫时予垂下眼睫想到,其实原本都是不必送的。离涣不必送,阿连勒纳也不必送,生辰贺礼又怎么配给他这样的人。 卫时予捂着胸口剧烈咳嗽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 许久,卫时予已经折返回自己的院子了,书房内,阿连勒纳却仍旧坐在椅上一动不动,他坐得都有些生厌了,最终摆了摆手,吩咐外头的婢女进来。 “世子人呢?” “奴婢照那颜的吩咐,把话都传给世子了,”那婢女却犹豫道,“但世子只是出院子转了一圈,站了会儿之后……便又回去了。” “他不曾来书房?” “不曾来。” 阿连勒纳闻言猛的皱起眉头。 难道是那两个“已阅”又惹恼了这位高高在上的世子爷? 可阿连勒纳总是不甘,不甘无论是从前亦或现在,他总被那人轻看。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了。 许久,阿连勒纳最终站了起来,沉沉道:“走,去世子院中。” “那颜……”婢女见状一瞬怔愣,随即还是紧紧跟了上去,“……是。” -------------------- 婢女:该死的xql,几句话都说不清楚,害我来回跑(bushi) 请注意~生辰礼这块回忆内容并不是他们最后分开的原因!只是他们竹马竹马长大过程中的小小拉扯~ 之后还发生了很多事,还会有攻的告白!所以请不要因为这个就骂受orz 第19章 大人不可以吗 等阿连勒纳到卫时予院中的时候,那院中的灯火却已经早早地熄灭了。黑灯瞎火的,一片寂静,某位世子仿佛睡得比前一日被钱收买时还要早。 昏暗的帐中,卫时予闭着眼睛,正沉沉地蜷缩在床榻上。 阿连勒纳进屋见到这一幕时,微微皱起了眉头。“是身体难受么?” 倘若是因此卫时予才没有进书房来找自己,阿连勒纳倒是可以释然了。 而床榻上,卫时予却一副已经入睡了的样子,蜷在那没有回应,阿连勒纳见状便掀开帐子,伸手探上卫时予的额头,又探了探颈边的脉搏,许久,才直起了身。 第18页 “那颜,”跟在一旁的婢女问道,“可需要传大夫?” “不必了。”阿连勒纳淡淡道,“下去吧。” “是。” 直到婢女退下之后,阿连勒纳才在床帐边坐了下来,帐边的小矮桌上放着卫时予睡前盥洗用过的水盆,被绞干的毛巾挂在前头,还带着点湿意。 月光朦胧地从窗外投了进来,隐约可以看见卫时予抱着被衾蜷在帐中,低低呼吸着。 阿连勒纳看了会儿后,就将手伸进了被衾里。 帐中,蜷着的那人呼吸一下变得不平稳起来。 直到阿连勒纳的手有些放肆地摁上裳裤后头,手掌毫无顾忌地贴住,床帐里的人终于装睡不下去了,卫时予猛地扭过头去,就对上了朦胧月光里那人碧蓝色的眸子。 四目相对间,他呼吸一紧。 “世子装睡怎么也不装得认真些,”阿连勒纳见状低嗤道,“不觉得心跳太快了么?” “……”卫时予一瞬提起被衾来,想要盖住自己。 阿连勒纳却拦住了他。“翻过去。” “……大人说什么?” “叫你翻过身去。” 眼前人的目光定定的像是带着什么其他别的意味,卫时予看了会儿后,只能缓缓翻过身去了,他趴在枕间,感觉着臀上那只手扯开裳裤之后,在借着月光打量上面的字迹,一瞬,他的身体微微绷紧。 随即,他就听见了一旁长巾绞水的声音。 其实晚间卫时予回来之后就直接躺下了,甚至没来得及擦洗掉臀上那四个大字,在被阿连勒纳折腾了几次之后,他甚至都觉得屁股上写点字也不算什么了,他心中所在意的也并非这点。 许久,他却感觉到身后人绞干了长巾之后,在一点点地擦洗他臀上的墨渍,冷意触碰到的一瞬间他有些瑟缩,那人举动又轻了几分。 “这样,世子不生气了罢。”他听见身后人说道。 卫时予猛然一怔。 阿连勒纳,竟然是来哄他消气的。 那人只当他还在因为下午的事生气,所以才特地过来走了一遭,他又扭头看去,就看见朦胧月光下,背后那双碧蓝色的眼睛正在注视着他,那手擦洗过字迹涂抹之处,卫时予见状心猛地漏跳一拍,转回了头。 “大人说笑了,”他仓皇道,“晏如何时生气过。” “那为何世子下午在院外徘徊,晚间还要装睡避开我?” 但大抵是旧事涌上心头,使得卫时予全无力气再多做些什么罢了,如今他趴在枕间,手指一紧,又不知道如何作答。 “罢了。”阿连勒纳见状还是忍不住伸手来,揉了揉他发丝,“世子要的铺面地契,我已叫人清点完送去卫府了,老管家自会派人料理,那赎买的银两,世子也不必给我了——如此世子可还满意?” 一瞬,卫时予有些惶然。 “世子的气,总该发完了罢。”阿连勒纳哑声道。 卫时予微微怔愣,他最终还是点头道了一声“好”,阿连勒纳那微拧的眉心才有些舒展。 然而卫时予是当真不知道如何解释,他心中所想的与阿连勒纳以为的并非是同一件事。被衾团着身子,被人擦洗过的地方微微泛着凉意,他蜷起手来,垂下眼睫。 其实早在多年前,是卫时予先将离涣送的生辰礼踩在脚底,今日又是他不知阿连勒纳的想法打算,在书房里将人一通责怪,说来说去,卫时予怪的气的其实是他自己。 抑或说,是那个骄横到不可一世,从不曾看清离涣心意的自己。 却没料到阿连勒纳会因此放下架子来哄他。 许久,阿连勒纳擦拭完墨渍了,替他提上了裳裤,被衾盖住身子,卫时予转过头看见那人坐在床边,正借着月光在定定看他,他又忍不住低下了头。 “其实大人本该怨我才对罢,”他沙哑道,埋首在枕间,“难道不是我先在大人的书房放肆地说了那些话么,大人为何……不怨我?” 身后人闻言,动作一顿。“世子方才是在想这个?” “嗯。” “怨恨的事不是已经做过一遭了么,”阿连勒纳隔着被子轻拍了拍他那处,“你与我的怨意,皆该散了。” “可——” 可当年的离涣不曾对他做过这些,那些怨气又该如何消解?卫时予蜷在床榻上,心脏仍是在迟迟跳动着。 说来他还是怪自己,怪自己曾经做下了那样的事,那些本该刻意被他淡忘的过去如同潮水般涌来,折磨得他难以入睡。 更何况在那之后,他还……亲手打断了那人的腿。 他忍不住闭上眼,屏住呼吸。 然而就在这片要溺死人的昏暗里,身后人忽然伸手来了,拨开他散乱的长发,指腹轻轻摩挲过他的眼尾,缠绕的西域异香顺势攀爬进入他的被衾之中。 卫时予睁开眼,就看见那双和离涣一模一样的眼眸正在看着他。 “不知世子心中到底在想什么,”那人问道,“但不妨说出来,恨意也好怨意也罢,若说出来了或许还有消解的机会。” “说……出来?” “嗯。世子若愿说,我必垂听。” 卫时予一怔,才发觉眼前人似乎一直在长久地等着一个答案,为了这个答案,不惜一路迢迢,历经万险,再度来到他面前。 或许在当年,在此刻,离涣也不曾久久地怨恨着他,那人只是想等他开口告诉自己为什么,想等他愿意解释的那一天而已。 卫时予的心开始猛烈跳动着。 可他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什么,对上那双早已刻入他骨髓般的眼眸——虽说乌兹人的瞳孔都是这般蓝或绿的,但乌兹人的瞳孔多偏向绿色,这双碧蓝色的如同被清水濯洗过的瞳孔就是在西域也很少见,他只盯着那双眼,便开始为当初的事胆怯、战兢、后悔与难受。 心脏猛烈跳动着,他几乎又要呕出血来。 卫时予最终只能猛地扯起被衾,将自己一把罩住。 而床边,伸着手的阿连勒纳想说什么又没说,眼神渐沉。 罢了,还是不能逼得太急。 许久,天色暗沉,外头雪下得汹涌,阿连勒纳就要起身离开,从被衾底下却忽然又伸出一只手来,缓慢且小心地拽住了阿连勒纳的衣角,他转过头去,就看见被衾边缘,卫时予又伸出头来看着他。 “世子还有事?”阿连勒纳居高临下地看着。 而卫时予不说话,只是又攥紧了手中的那片衣角,随即,才缓缓出声道:“大人,应当不会因为我不说,便生气吧。” 阿连勒纳定定地看着他。“自然。” “那大人,能留下来么?” 阿连勒纳一瞬怔愣。 而卫时予心中仍是惴惴不安着,他只怕那双眼的主人会再次像当初那般,得不到想要的答案离他而去,因此他凭本能便想要留住眼前人,说来他总是下意识地觉得只要那人还答应陪着自己,就绝不会因为生气而离开他半步。 但卫时予像是实在想不到什么好的借口来留人了,他只能缓缓低头,很小声地说道:“我……身体难受。” 就像当年他对离涣说:“没有你,我压不住寒症。”他总是要找些拙劣的借口来的。 而窗外月过中天,一如当晚,阿连勒纳站在那,猛然一怔。 卫时予见状,又犹豫抬起眼问道:“不……不可以吗?” -------------------- 其实这个时候我们的世子宝宝已经有点猜出来了。 第20章 到底是为什么 “可以。”阿连勒纳最终答应了下来。 昏暗的帐前阿连勒纳脱下了衣袍,将外袍挂在衣木架上后就走了过来,卫时予见状眼神微动。 草原的风沙将每个乌兹儿郎都锤炼得魁梧雄壮,对阿连勒纳更像是格外的偏爱。这位乌兹权臣有着近乎完美的身躯,即便还穿着一层薄薄的里衣,透过月光,也能模糊看到那身上肌肉的走向,宽肩窄腰,有力的很。 那人伸手来拉起被衾的时候,卫时予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直到看见阿连勒纳躺进来,卫时予才很快地往里腾了个位置,将自己的半张脸埋在了被衾底下。 噢,让阿连勒纳陪自己睡。 这竟然是他亲口说出的话,他也真是昏沉了。 像是有许久没有如此这般,在醒着的时分与人同榻而眠了,以至于卫时予蜷着睡的时候还有些不大适应,但他却也松了口气。 当初的他在疏远离涣之后便都是一个人入眠,只有在寒症反复的时候才会让离涣进帐来,以至于后来的那段时间里,他与离涣越来越像是主子与侍卫的关系。那时候的他以为这才该是对的,以为这样才该是他的驭下之道,但每每蜷在冰冷的床榻上时,那时的小世子都会生出后悔之心。 许久,卫时予睡在枕间,微微攥紧了手指,他听着耳边人的呼吸声,感觉到身边人散发的热意,他竟难得的生出几分心安。 第19页 他默默地靠近枕边人,又靠近了一点,像是尝到那许久未有的满足之感。 “还不睡?”阿连勒纳问他。 卫时予这才闭上了眼。 月色西沉,卫时予体弱,终撑不住困意沉沉睡去,枕边的阿连勒纳才伸手来,将他揽入了怀中,感觉到卫时予蜷在怀中的热意,阿连勒纳喉结又是缓缓一动。 “……特纳格。(傻子)”阿连勒纳最终低骂道。 但阿连勒纳也察觉到了,这位世子爷的心中,似乎是有过他一席之地的,却不知为何,最终到了那样的地步。 许久,盯着怀里熟睡的人,阿连勒纳没忍住,又一次放肆吻了下去。 睡梦中的卫时予,一瞬低哼出了声。 · 第二日卫时予再起来的时候,只觉得不知为何,像是连骨头都是酥软的。 他的里衣领口微敞,裳裤松垮,像是被当作人形的玩物在梦中被把玩折腾了一遍,偏偏除此之外,身上又没有其他的酸痛与印记。 长发散开,他斜坐在床榻上有些茫然,只发现枕边一片冰凉,也不知道阿连勒纳是什么时候走的。 他垂下眼睫,顿时有些懊恼。 该死,睡得这么沉。 始作俑者已经不见了踪迹,卫时予又开始后悔留人睡觉的事,但阿连勒纳知道他的底线,对他应当是有分寸的吧,他微微垂眸。 “世子,”许久,外头婢女听到他睡醒的动静,才叩门走了进来。“世子爷可是要起了?” “你们家那颜呢?”卫时予沙哑问道。 “那颜一早便接了宫里的圣旨,现下在书房呢,”婢女道,“世子可是要去寻?” “……圣旨。”卫时予听到这话,却微微皱了眉头。 婢女见状笑着道:“是西山的温泉行宫修建完了,大景陛下特送来旨意,请那颜与朝中的几位大臣一同前去小住几日,那颜推拒不了便应下了,现下忙着将府上事务提前处理完毕。” “原是这般。”卫时予还以为那人是做了坏事,这才赶在他睡醒之前离开。他松了口气,“既是这样,我便不打扰你们家那颜了。” 不过没想到阿连勒纳竟然要去西山行宫,西山路远,少说也要住个五六日再回来,这样一来,那人岂不是好长一段时间都回不来? 这道圣旨下得倒很合他的时机。 “既然你们那颜既然要去行宫,我是不是也不该再久留于此。”卫时予盘算道。“照顾了我这些时日,也叫你们费心了。” 他正这样说的时候,婢女却又疑惑地开了口。“今早那颜说了,西山路远,他不放心世子一人独居于府苑中,故此,他请了旨意说要带世子一同去。” “什么?”卫时予顿时一愣。 “西山的温泉泡一泡对世子爷身体好,那颜大概是这样打算的吧。” 卫时予却没料到,一觉醒来他竟然要和阿连勒纳一同去行宫,原本住在勒纳府对他来说就够为难的了,那人竟然问都不问他一声,直接决定了他的行程。 他忙起身来就要找阿连勒纳,脚踩在冰凉地板上一瞬又缩了回去。 “不行,”他断然拒绝道,“我不去。” 婢女见状连忙来给他穿鞋。“世子也别急,事情可以慢慢说呢。” 日上三竿,卫时予赶到阿连勒纳院子的时候,那人正在书房翻阅文书,看见他过来了也不意外,那目光又在他唇上停留了片刻之后才移开了视线。 “世子起了?” 卫时予却直接问道:“你为什么要带我去西山行宫?” 听到他说话的语气,阿连勒纳微微挑了眉头,卫时予这才别过头,别扭道:“……请大人怜惜晏如体弱,受不了一路的车马劳顿。” “西山的温泉对你身体有裨益。”阿连勒纳放下手中文书。 “但陛下和其他几位大人也会过去吧,”卫时予低头道,“若他们见你身边带着我——” 身为欠下三分利的破落世子爷,他已经够声名狼藉了,上回宫宴阿连勒纳邀他入宫也就罢了,这回若阿连勒纳连去行宫都带着他,第二日的传言里他便是欠下三分利后不得已拿屁股抵债的破落世子爷。 到时候别说权贵,恐怕平头百姓吃茶喝酒间都能笑话他几句。 “你在意这个。” “是。”卫时予闭上眼,他本就一直在意这个。 “我已与送旨意来的公公说过,到时候去行宫的圣旨会往北津侯府也送一份,你不是专程跟着我去的,只是领了皇命而已,”阿连勒纳抬眼道,“这样可以了?” 卫时予诧异看了眼那人。 “我又不是不知,世子爷是最好面子之人。”阿连勒纳嗤道。 这话说得熟稔,就是认识了许多年的故人才说得出口的话,卫时予一下又攥紧了指尖,他看着阿连勒纳在那怡然自得地翻着文书,想起昨日在这里阿连勒纳对他做的事,一瞬都忍不住移开了视线。 “既然如此,”他道,“那便谢过大人了。” 却不知他跟着阿连勒纳去西山行宫,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卫时予走出书房的时候,最终还是垂下眼睫。 其实名声是其次,卫时予真正怕的还是座上那位新帝。先前他去宫宴之时,没有见到那位新帝还松了口气,但此次若他跟了阿连勒纳去行宫,恐怕是无论如何都避不开那位帝王的。 他站在庭院中,远远望向紫禁城的方向,许久才收回了目光。 说来卫时予与座上那位帝王应当是打小就相识了。 不只是那位帝王,曾经宫中的各个皇子,他都是打过交道的。 那年春猎,先皇广邀京中权贵一同围猎,其中便有卫时予与几位皇子在其中。 而那时卫时予虽已与离涣生分了,但像春猎这种大场合却也将人带在身边。没有旁的原因,只是想着离涣一个生于草原之人却鲜少策马驰骋于林原间,那时的他便计划着让离涣纵情玩上一番。 却没料那日入林围猎,离涣的一支箭射偏了,划破了当时尚是四皇子的宋寅的脸,宋寅当即大怒,下令要将这个异域奴隶狠狠惩处。 “——这是我家的奴隶,四殿下若要惩处,也得先问问我父亲的意思吧,”卫时予见状便站了出来,挡在离涣的面前,“更何况只是擦破点皮,御医若晚来些,没准殿下就痊愈了。” “你是何人?!”宋寅怒问道。 卫时予仗着他父亲北津侯的一身功绩与先皇的看重,答得不卑不亢。“北津侯世子。” 于是卫时予就这样和那位四殿下结下了梁子。 只是那时的卫时予也没想到,这位平庸的四殿下后来会杀兄篡位成了当朝新帝,若他能早些知道的话,或许,说话的语气还能恭敬些。 如今后悔却是晚了。 雪后初晴,一想到自己要再见那位小肚鸡肠的帝王,卫时予的头都跟着疼了起来。 而书房内,看着卫时予似丢了魂走出去的样子,阿连勒纳又微皱起了眉头。 “去查查他到底在怕些什么。”他吩咐一旁侍卫道,“回来速报我。” “是。” 直到侍卫走出去之后,阿连勒纳才站起身,走到了窗边。 他本是想带卫时予去行宫疗养一番的,却没料到卫时予会是这个反应。 说来当初卫时予与他关系虽日渐冷淡,却也不至于到了最后那般憎恶非常的地步,阿连勒纳本以为是这位世子真的厌恶他了,才会在寒症痊愈之后将他弃如敝履。 但如今一看,分明,这位世子还念着他。 那为什么,当初的卫时予非要活生生打断了他的腿,将他这个从小一同长大的药人远远地丢至西域才肯罢休? 想起昨晚卫时予的种种反应与那般的神情,窗边,阿连勒纳的拳头缓缓紧握。 他只想求个答案。 -------------------- 珍惜阿连勒纳还会用脑子的时候,马上就要开启强制爱模式了(bushi) 第21章 任凭陛下责罚 雪晴云淡日光寒,卫时予回院子之后一直精神恹恹,圣旨将去西山行宫的日子定在过后的第三日,也正好十一月十五是卫时予的生辰,却叫他高兴不起来半点。 中间阿连勒纳也来看过他几次,盯着他用饭,守着他睡觉,卫时予只在那人面前显得稍有精神些,免得被看出不对来,就这样一直到了第三日。 这一日鼓声阵阵,黄幡习习,帝王车架声势浩大地出了宫门,各家臣子的车马皆在后头相随,侯府也拉了马车来跟着这阵仗,却是做做样子,实际上卫时予是在勒纳府的车架里头歇着。 他团在软垫中间终于忍不住流露出几分忐忑,一旁阿连勒纳见状,也觉察出了异样。 “怎么了?” “没事,”卫时予只哑声道,“打小晕马车。” 阿连勒纳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卫时予这才低咳了一声。“是大人车上的这熏香,我熏不惯。” 第20页 “撤下去。”阿连勒纳吩咐道。 外头的侍卫便应声掀帘了,将那熏香撤走。卫时予松了口气,但他团在软垫上,眉目间仍旧带着几分忧虑。 说来,座上那位新帝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应当已经知道他这些时日住在勒纳府里的事了吧,他一个破落世子还敢攀上异域权臣的大腿,在那位帝王眼中无异于自寻死路。 也不知到了行宫之后,又会是如何一番光景,可这些话他又不能直接告诉阿连勒纳,若叫身旁那人知晓了本不该知道的事,才更是恐怖。 “还在难受?”身旁,阿连勒纳见状伸手来贴了贴他额头,“我带了府医,路上若有不适便叫府医给你瞧瞧。” “勒纳府什么时候有的府医?”卫时予闻言顿时回过神一愣,前些日他咳血昏倒的不是去宫中找的御医么? “昨日刚招的。” “喔。”卫时予这才闭上了眼,好吧。 他还在想着新帝的事,恍惚间却感觉那大掌将他挪了过去,再睁眼就发现自己已经调换了个姿势,枕在阿连勒纳的腿上了。 他一扭头就对上阿连勒纳挂在腰腹间的玉坠,只感觉他那鼻尖都要怼上那人了,卫时予忍不住盯了会儿。 “这样,世子会舒服些。”头顶阿连勒纳淡淡道。 卫时予只能又闭上了眼。 “说来世子近几日心思似乎都不在周遭事物上,”阿连勒纳道,“这样可是要吃亏的。” “吃什么亏?”卫时予恍然间还未明白过来。 下一刻马车一个颠簸,连带着卫时予的身子一送,脑袋都跟着埋了过去,他下意识唔出声,就听见头顶一声轻笑。 该死。 卫时予立时撑手坐了起来,再也不枕着阿连勒纳的腿了。 而瞧着卫时予一瞬间精神的样子,一旁阿连勒纳才扬起了唇角。 · 马车驶到西山要三四个时辰,一路上叫卫时予昏昏欲睡,阿连勒纳顺势就伸手来要作他的枕头,都被他拒绝了,一直到外头“吁”一声响,马车停在了西山脚下,卫时予掀开帘子跳下马车,才有几分如释重负之感。 身后阿连勒纳缓步走了过来,将大氅披在了他的身上。 “终于到了。”卫时予道。 “这便是西山?”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阿连勒纳淡淡打量道,“这行宫的宫殿也不过如此。” 卫时予回过头去看人。“这行宫可花了百万银两,耗时两年才建成。” “两年?” “嗯。”说来也正好在北津侯府出事后,卫时予借下三分利巨贷补上了西北军中那六百万亏空不久,这座温泉行宫便开始修造起来了,在京附近的工匠全被调动至此,耗费巨资修建了两年多才算完工。 他抬眼看着那座半山腰上的行宫,目光定定的。 阿连勒纳盯向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诸位大人,行宫内的住处都已安排妥当了,稍后便有黄门引路,还请诸位大人移步,小心脚下——”行宫总管已经拉长着嗓音,提着灯笼过来了,打断了他们俩的对话。 “大人走吧。”卫时予这才收回了目光,同阿连勒纳一块往前走去。 “世子爷,”行宫总管见状,却又连忙拦住他道,“陛下口谕,宣你前去主殿觐见。” 一瞬间,卫时予停住脚步,瞳孔微缩。 “陛下……宣我觐见?”他似想到了什么,问道,“只宣了我一人?” “是。” 卫时予站在那,立时攥紧了指尖,而阿连勒纳见到他这副样子皱起眉头。 “知晓了,”卫时予最终低头道,“我随你去便是。” 阿连勒纳忽然开口道:“世子若觉着一人无聊,我可以同世子一块去。” “你……”卫时予扭头,诧异地看了阿连勒纳一眼,才发现那双碧蓝色的眼睛自始至终都在盯着他看,他见状松了松指尖,眼睫微颤,“……不必了,谢过大人好意。” “世子当真不用?” “不用。” 直到卫时予跟着行宫总管走了,阿连勒纳才微微眯起了眼,而昏暗里卫时予走在石板路上,心跳又有几分迟迟。 果然,座上那位帝王知道他与异域权臣走得近,要向他发难了吧。 说来那位帝王心胸之狭窄也是叫人咋舌,为了夺得帝位不惜弑父弑兄,以至于当年原本要承袭帝位的大殿下惨死在安明门前,尸身悬挂于城门之上三日,其生母德妃因此崩溃,吞金自尽而亡。 当时京中人人都道大殿下是神仙般的人物,端方持重,温柔谦逊,却不料这样的君子敌不过小人暗害,暗中也有愤愤不平之声,人人都猜这位暴虐新帝登基后的下一步会做什么。 而在这之后,第二个遭殃之人,便是卫时予。 说来也好笑,原本在先皇春猎邀遍各大世家的那一回,卫时予就已经与这位小肚鸡肠的四殿下结下梁子了,过后也算是卫时予倒霉,又踩到了第二个坑,便是他选择与当时身为太子的大殿下交好。 按理来说身为太子众望所归,卫时予交好一番也没什么,偏偏身为四殿下的那厮篡位成了新帝,以致身为坚定太子党的卫世子就这样被迫成了第一个开刀对象。 彼时离涣早被他丢到西域去了,老侯爷去世,有关于贪污的事闹得甚嚣尘上,卫时予孤立无援,竟就这样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新帝日日宣他入宫肆意折辱,那段日子之黑暗,叫卫时予到如今都不敢去回想。 现下,他单单只是走进行宫主殿中就觉得胃中翻江倒海,仿佛恶心得他下一刻就能呕出来。 偌大殿中灯火煌煌,九龙盘柱,卫时予最终攥紧指尖,只能闭眼行礼。 而座上,那位九五至尊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进来,见状那手撑着头,浅浅勾起唇角来。“卫晏如,这回你倒是听话,来得快了很多。” “陛下说的是。”卫时予只哑声回答道。 座上人见状,神情却冷了下来。 “谁准你如此散漫?!” “砰”一声,一旁太监立时执起棍子来重重地打在卫时予的腿窝处,他闷哼一声跪了下来,感觉到那棍子落下,痛意弥散,指尖又一点点攥紧。 “陛下说的是。”他只能再次恭敬低头,平静说道,“任凭陛下责罚。” 座上新帝见状,缓缓扬起了唇角。“这才对,这才像你。” 卫时予闻言,心缓缓跌入谷底。 -------------------- 阿连勒纳还有五秒到达战场() 第22章 也不必解释了 “说来朕也真是许久未召见你,才叫你都忘了规矩。”殿中烛火悄然摇曳着,新帝宋寅缓缓走下,一步一步走到卫时予的面前。腿窝处仍泛着痛意,叫卫时予额间青筋都有些凸起。 宋寅瞧他这样,勾起他下颔来。“你应当知道朕此番叫你过来,是为什么吧?” “……嗯。”卫时予闭起眼。 “听说前些日子你是从阿连勒纳那借的银子,还了你那三分利的利息,”宋寅嗤道,“倒叫朕想起来了,皇后办冬日宴时阿连勒纳点名要你赴宴,这样看来你攀上勒纳府的高枝应当也有些时候了。” “承蒙勒纳大人可怜,”卫时予嗓音低低,“愿意以余力帮扶罪臣。” “当年不可一世的卫世子竟也到了如今这般拿身子换取钱财度日的地步,也算有趣,”那手拍了拍他的脸,带着讽刺意味,“还是朕当年教得好,教会了你卑躬屈膝,如今你才能在人前混口饭吃吧。” 卫时予顿时身子微微发抖起来。 “陛下说的是。” “朕倒是好奇,你在勒纳府里是如何讨好那个阿连勒纳的?”宋寅笑道,“你那爹当年征战西北也杀了不少乌兹人吧,若叫他知道他的宝贝儿子如今整日伏在乌兹人的胯下任人玩弄,九泉之下也不知作何感想。” 胃里想要作呕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卫时予硬生生地咽下。“……陛下又何必提起先父。” “你瞧你,一说到北津侯又变了脸。” 卫时予再度闭上眼,咬紧牙关。“是罪臣言语无状了,请陛下恕罪。” “罢了,朕这次召你过来,也不过是想瞧瞧你近况如何,”宋寅又悠哉悠哉地坐回到了龙椅上,撑着头懒散看他,“既是如此,就劳卫世子将衣裳都除去,叫朕好好瞧瞧罢。” “陛下——”卫时予一瞬抬起头来,“陛下这是做什么?” “不脱了衣裳叫朕与这殿上的侍卫好好瞧上一番,朕怎么知道你过得好与不好?”宋寅却疑惑反问道,“朕一直好奇这龙阳之事该如何行,如今你既攀上了阿连勒纳,与那人耳鬓厮磨的,想必对此很是了解罢,正好,也找个侍卫演示一番,让朕长长见识。” 卫时予顿时攥紧了手指,气得再也遏制不住,闷咳出声来。 大殿之上他团着身子跪着,一阵阵地咳嗽,他的脸色越发苍白,而宋寅见状才像是有几分满意,勾起了唇角。 第21页 “卫世子这身子骨,啧,真是一如既往地差啊。” “陛下……总该玩尽兴了罢。”卫时予手撑着地,几乎要昏过去。 宋寅却嗤笑出声。“这才哪到哪,朕还不曾见过世子褪去衣衫的模样,世子,为何不褪?” 卫时予咬着牙,再也忍不了了,他站起身来,攥着拳头就想要往龙椅方向走去,身后侍卫见状却一棍子打下,叫他顿时闷哼一声摔在地上。 宋寅笑意跟着冷了下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去,你们帮帮世子爷。” “……滚开!”卫时予顿时挣扎起来。 侍卫的手伸来拽扯他衣衫,他本能想要抵抗,但被牢牢摁在地上。他怒瞪向高位上的宋寅。 “陛下当真要羞辱我到底么?” “朕便是要这般羞辱你,你待如何?” 该死。 卫时予瞳孔一缩,只能咬牙拔下头上束冠的玉簪狠狠敲裂,用尖锐的簪头狠狠刺向自己,他知道此刻若他再隐忍,宋寅只会欺辱得越发厉害,倒不如玉石俱焚。 宋寅想留着他慢慢折腾,定不会叫他就这么死了。 于是他直直地将簪头往自己的锁骨方向刺去。 然而与此同时“砰”一声,殿门竟被外头人一脚踹开。 “阿连勒纳,你这是做什么?”宋寅顿时站了起来。 下一刻,压着卫时予的几个侍卫便被甩飞了出去几丈有余,而大氅扬起间卫时予手中的簪子已然收不住势,直直刺进了阿连勒纳伸过来的手掌中。 卫时予瞳孔猛然一缩,但那人仿若未觉般,将他一把揽入了怀中。 “陛下这又是要做什么?!”那人像是直接从外头赶过来的,身上还带着外头风雪的冷意,那双眼看到卫时予如今的样子,眼神一瞬冰冷,沉沉道,“如此折辱一介臣子之子,恐怕非君主所谓罢?!” “阿连勒纳,你竟敢擅闯大殿!”宋寅气得从龙椅上走了下来。 “我依稀记得入京那日陛下曾言,身为远道而来的使臣,大景四方之地只要是能立足之处,阿连勒纳皆可去得。”阿连勒纳朗声道,“此话不作数?” “但朕也不曾允你擅闯禁宫!” “已经闯了。”阿连勒纳立时抱着卫时予站了起来。 卫时予在人怀中,一瞬怔愣。 被簪子刺中的地方如今正在往外不停地渗血,而头顶那人却仿佛不觉着疼一般,仍在与宋寅对峙,那人冷冷看着面前的帝王与一地的凌乱,似乎是专程为他而来。 山脚下他不是已经对阿连勒纳说不用了么? 却没想到那人竟跟着来了。 卫时予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其实类似的羞辱他已经经历了很多回,但从没有一人肯为他站出来哪怕只是单纯的求情,而阿连勒纳身为乌兹之臣孤身一人在异国宫廷之中,却硬为他如此出头。 这厮是傻了不成么? 殿内,侍卫们拔出刀团团围了上来,阿连勒纳怀抱着卫时予,眼神沉沉地没有说话,外头随之悄无声息地落下十数道人影。 说来阿连勒纳到底并非普通的使臣,更是乌兹王庭的血脉,他留在这一是为了和约自愿做了这质子,二也是叫大景知晓,倘若乌兹王庭之子在京中出了事,乌兹必定大军压境。 许久,阶前,宋寅定定看着,最终还是退了一步。 “卫世子先天之症又犯了,便请勒纳大人带他下去医治吧,”宋寅冷声道,“传令下去,行宫之中有皇子公主居住,唯恐力有不逮叫歹人闯入,再增调两倍兵力驻扎附近。乌兹使臣虽为贵客也要守我们大景的规矩,因此乌兹护卫不得踏入行宫半步——勒纳大人,可能理解?!” 阿连勒纳那双碧蓝色的眼眸沉沉地盯着面前帝王,最终微微颔首。“多谢陛下。” “还请勒纳大人,早些就寝。”宋寅一字一句道。 “知晓了。”也算是双方达成协议各退一步,阿连勒纳最终垂眸,转身抱着卫时予离去。 而怀中,卫时予目光颤颤。 · 许久,阿连勒纳一直抱着卫时予走到掌事太监预先安排给他居住的殿中,才将卫时予放下,身后的婢女将炭火和医箱端上来之后,便退了下去,卫时予斜坐在床榻上,看着阿连勒纳渗血的手掌,半饷不敢说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后,他才犹豫将手伸向医箱,想要替人包扎,一瞬间,那手掌却牢牢抓住了他。 “为何不提前与我说?”那嗓音沙哑低沉。 卫时予的呼吸骤然一滞。 “为何不说?!”阿连勒纳又追问了一遍。 其实阿连勒纳还是在山脚下收到了乌兹侍卫这几日探听来的消息,才知晓这些事的,侍卫飞鸽传书来报说从宫中老太监那儿得知老侯爷去世之后,卫世子一直被密宣入宫,饱受新帝羞辱。 年前在他还未入京之时,卫时予甚至还曾被宣入宫带至几个以新帝马首是瞻的权贵宴会里,被迫穿上了舞伎的衣衫蒙面助兴。 此事唯有寥寥几人知晓。 阿连勒纳得知后便觉不妙,直接赶至主殿中,正好撞上卫时予拿簪子一副欲要自戕的情形,那一瞬间恐怕连阿连勒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在瞬息之间冲了上去。 如今回过神来,阿连勒纳才想到秋后算账。 以至于现在,卫时予竟觉得面前人现在的眼神比方才在大殿中还要可怕千万倍,那眼神几乎要将他吞吃殆尽。 他缓缓攥紧了指尖。 “……我先替大人包扎伤口。” “说实话。”阿连勒纳却不容他找借口,攥着他手腕的力度又重了几分。 卫时予斜坐在大氅间衣衫不整,顿时身子都颤了颤,束冠的簪子被他拔了下来,如今他长发垂落,锁骨半露间多了几分半遮半露之感,他咬着牙不知该怎么说。 其实卫时予本想着宋寅性子再是恶劣,如今身在行宫中,至多言语间将他嘲讽几句也就放过去了,却没想到大概是许久没拿他取乐了,宋寅竟会疯到这个份上,要直接脱他的衣裳以作羞辱。 他也是下意识的才在电光火石之间拔出了头上簪子刺向自己,本是为了自保,好巧不巧那一幕竟叫阿连勒纳撞了个正着,只怕那人是以为他不堪受辱就要自尽。 这一下又闹了好大一个乌龙。 而事实上宋寅对他所作种种之事,他能对所有人说,却唯独不能也不想对阿连勒纳说。 卫时予抬眼对上那双一模一样的眸子,欲言又止。 只因为他知道那人若知晓了这些,必定会怨他。 当年是卫时予先打断了那人的腿,将那人丢去了西域,才致父亲死后他在京中孤立无援。若他没做下那些事,没有将那人远远丢走,宋寅登基之后那人必定拼死相护,是绝不会任他受新帝哪怕半点的欺凌。 所以细究起来还是他最先做错了事,才沦落到之后自讨苦吃的地步。 如今他又该如何坦然地说出这一切,厚着脸皮请阿连勒纳再来帮他?岂不是将他最后一层遮羞布都扯了下来,让他在那人面前彻底的颜面扫地? 卫时予嘴唇颤动着。 他说不出口。 而看他这副样子,阿连勒纳的眼神也愈发的冷。 许久,殿中烛火跳动了一下忽地扑灭,阿连勒纳骤然扑了上来,恶狠狠地咬上了卫时予的唇瓣。 呼吸停滞间他骤然闷哼出声,身子被那只带血的大掌狠狠摁进了床榻间,他衣襟散开,只觉得唇齿间那人在肆意攻占城池,叫他难以招架。 “大人,别……” 卫时予忍不住含糊不清地吟出声,伸手想要抵抗却于事无补,反而被吻得越发深入,直到他挣脱不了被吻得近乎窒息,连着挣扎的长腿也被分开抓抱了起来,五指用力掐上了他的大腿肉。 他骤然闷吟。 而身上人的目光森森然地看着他。“既然世子说不出个所以然,那也不必解释了。” -------------------- 某四字因为心疼老婆开始狠狠生气了 第23章 卫时予要晕了 呼吸一瞬急促起来。 卫时予衣衫半滑落着,甚至都不知道先遮哪里,感觉到身上人有愈演愈烈之势,他本能的想要避开却反被抓抱得更牢。 随即热意下压,唇齿又被人径自撬开,那人竟吻得熟门熟路的,肆意咬弄着他,他想要开口乞求却被吻得情不自禁仰起头来,齿间漏出点点暧昧气音。 而那人的腰,就这样隔着薄薄一层衣裳毫不客气地压向他。 他下意识地叫出了声。 “说来到了如今这般地步,世子还只是将我当作是一个撒钱的东家,亦或是欠下亏心债的债主罢,”阿连勒纳见状嗤笑着看向他,“即便是费尽心力,流血流汗地救下了世子,但在世子这儿,好似我仍是一个局外之人。” “——既是如此,我还对世子客客气气地做什么?” 第22页 那手掌还为卫时予淌着血,但卫时予却连说一句他与新帝确有旧怨的话都解释不出来,又怎么不让阿连勒纳生气。 床榻上一片凌乱,血点斑驳,卫时予被那人强摁着喘不过气,眼尾都被逼出泪来,他看向此刻怒意上头的身上人,忍不住被撞得低哼了一声。 “大人……” 阿连勒纳却不听,摁着他继续举止放肆着。 本就不全的衣衫尽被扯开,横陈在枕间的卫小世子如同一盘珍馐,任人尝味,卫时予挣扎着就想要推开身上人。 “大人,”他忍不住断断续续地开口道,“晏如是真的怕与大人说……难道将这样的事说与人听,会,会是光彩的么?” “再不光彩,我如今都知晓了。” “那大人如今可满意了?!”卫时予被撞得攥紧了枕巾。 阿连勒纳这才停了举动,撑手在床榻间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看。 卫时予顿时有几分窘迫地别过头去,他攥了攥指尖,嗓音里头最终还是带了几分乞求意味。“……求大人,不要再生气了。晏如是真的知道错了……” “世子认错的态度倒也有意思。”阿连勒纳顿时毫不客气地捏了他一把。 卫时予顿时低哼出声,他闭紧眼低声道:“今晚实是深谢大人相救,是晏如不识好歹先前瞒着大人,才累得大人如此奔波忙碌还受了伤……倘若以后还有这样的事,晏如一定第一时间告诉大人……这样可算得好?” 卫时予的嗓音越来越软。“大人就饶了晏如吧。” “那也要看我想不想被世子拉着再走上一遭。”头顶人闻言顿时冷哼道。 屁股一痛,卫时予又闷吟了一声。 然而听着这语气,阿连勒纳终究还是消气了,他攥着枕巾的手指缓缓松开。 只是那身上的热意不容忽视,卫时予堪堪睁开眼,就发现头顶那双蓝色的眼在直勾勾地盯着他,吓得他立刻又闭上了眼,呼吸紧了几分。 “……罢了。”而像是顾及着他的身体,阿连勒纳最终放开了他。 其实阿连勒纳本意也只是为了吓这位世子一顿,听到想听的话,自然也就不再生怒意,只是火已经挑起来了,身子忍得难受罢了。 “本也不该奢求世子太多,如今心中有一二分记挂便足矣。” 卫时予再睁开眼的时候,就发现阿连勒纳坐在床边背对他叼着纱布,单手在处理掌心上的伤口。 像一只受了伤的猛虎藏在角落独自舔舐自己的伤口。 阿连勒纳竟放过了他,他的眼神顿时怔住。 “我帮大人吧。”卫时予见状低低道。 “世子金尊玉贵的,可知道缠绕的纱布该如何打结?”阿连勒纳却只是瞥了他一眼,又收回了目光。“我自己来就行。” “那……”卫时予又默默将视线往下移了移,犹豫措辞道,“不然,晏如先出去,留大人在此处……” 阿连勒纳扭头看他。“在此处做什么?” 卫时予顿时欲言又止,他有些后悔自己多提一嘴,可若是什么都不提,又显得他很不近人情,到时候再被那人埋怨成无情无义,反倒多了一桩罪过。他看向阿连勒纳那处惹人倾目的位置,终究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大人这样忍,会忍坏的吧。” 阿连勒纳顿时扭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卫时予连忙窘迫地别过头去,他如今衣衫不整地坐在床榻上,唇瓣被咬得发红,那张向来病态苍白的脸如今沾了点欲色,显得格外不寻常。其实此时他说同人再说这话,与自荐枕席也无区别了。 但他当真没有这样的意思,他只觉得今晚他已然做下了许多错事,若不再示好一二——他怕那人心中会介怀。 因此算是善意的提醒。 阿连勒纳已经包扎好掌心的伤口了,见状用另一只好手伸来,挑起了他的下颔。“世子是想要让我先纾解?” 卫时予点了点头。 阿连勒纳却又开了口,将他拦住。“既是如此,世子不能帮我?” 卫时予骤然僵住了身子,呼吸一紧,他的身子缓缓往后缩去。“大人莫不是在玩笑……” “世子是觉得不可。” 卫时予猛然摇摇头不敢说。 他怕他多说一个不字,阿连勒纳下一刻便不只借他手那么简单。但他开始怪自己多嘴,总归是阿连勒纳忍得难受,与他有什么干系。 卫时予心中满是悔意。 “伸手来。”阿连勒纳淡淡道。 说来阿连勒纳也算是体贴了,抬手间将四围的几支蜡烛尽熄灭了,直到床帐放下,影影绰绰的,那人才开始解里衣。 “……” 方才卫时予自己身上衣衫都被解开扒了大半,长腿赤露衣襟散开的,他都没那么紧张,但如今看着昏暗里,阿连勒纳在一件件地往外脱,卫时予却有了头皮发麻之感。 阿连勒纳忽然侧过身来。 卫时予连忙躺在床榻上,闭上了眼。 月光从殿外朦胧照了进来,这处行宫修建的也正是好,引山间温泉水入行宫中,以至于行宫内几处殿宇受温泉水熏蒸,冬日里头也带着暖意,卫时予蜷在床帐内闭目着不敢出声,只感觉阿连勒纳那只好手将他的手给拽了过去。 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是要晕在床榻上。 那人定然是为了方才的事在故意报复他,他闭紧眼,竟感觉身后那目光如有实质般,一直在他身上停留,与此同时掌心一烫,卫时予顿时瞳孔一缩。 “世子,是入睡了么?” “没……没有。” “那为何一言不发,”阿连勒纳沙哑问道,“世子这手比之死人手,似乎也灵活不到哪里去。” 卫时予只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他手里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卫时予想要睁眼去看但又不敢,他直觉中原男子是绝对没有这般大小的,又不相信一个正常人会有这样的尺寸,恍惚间他听见枕边坐着的那人像是在轻笑。 手心也跟着越来越烫。 卫时予是真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 “快点。”枕边那人又在催促道。他只能咬着牙顺了那人心意。 昏暗的帐中人影幢幢,看不清是怎样的场景,模糊间只能看见某个孔武有力的异域人手撑着膝盖,张腿在那坐着,显得瘦弱的世子蜷在枕间伸着手都有些许可怜。 昏暗里那人又靠近了,鼻尖喷洒出的热气撒在卫时予的额间,以至于卫时予能听见那人不平稳的呼吸,也能听见自己快速搏动的心跳声。 阿连勒纳见状又扬起了唇角。“今晚闯内殿真是闯对了,为了世子能如此这般……便是两只手都废了,又有何妨?” 卫时予顿时身子都颤了一下。 “世子的手心真软。”阿连勒纳又在夸奖他道。 “……大人别再说了。”卫时予的眼睛只能越闭越紧。 额间随即落下了轻轻一吻,那人抵着他的额头低低呼出热气来,在他看不见之处,碧蓝色的眸子深深凝视着他。 “……蒙哈耳(笨蛋)。” ———————————— 【小剧场】 【忍不住写一段,时间线是阿涣和世子在一起XXOO后的某天】 卫时予(抱怨):阿涣你不觉得你太大了吗,你这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尺寸吗?! alln(老神在在):其实是世子你太小了。 卫时予听后死活不信,结果他偷偷去比较了一圈(怎么比的别管),才发现事实上确实他要比常人的小一点。 卫时予(羞愤)(被抱坐把玩):怎么会这样!! 所以同理可得这章卫时予体感并没有那么准确,虽然alln也很威猛就是了~ 第24章 不是这样的…… 不知过了多久,卫时予才从这磨人的过程中得到解放,他只觉得他手臂酸胀,近乎使不上力来,到最后还是阿连勒纳抓着他的手为他结束这一切,他都要分不清到底是谁帮谁了。 一部分痕迹掉到他脸颊上的时候他甚至都没反应过来,下一刻,阿连勒纳已经用指腹轻擦掉了那点痕迹,随即从旁边找了一帕子来擦了擦他的手,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大人,还要做甚……”卫时予已经累得快没力气了。 “世子不会想着就这样睡了罢。”阿连勒纳问他道。卫时予什么都好,唯独就是懒,一到冬日更是因为怕冷而懒得沐浴,每次总得仆婢们哄着劝着才肯进浴桶。 如今既到了温泉行宫,怎么也得洗干净了再睡下的。 但卫时予已然昏昏欲睡了,他身子本就弱,一天下来做不了太多事,他趴在那人肩头任人替他拢紧衣衫,系上衣带,闭着眼睛仿若下一刻就要睡过去,恍恍惚惚的,他又怨阿连勒纳折腾他,只能勉强撑起手。 “那叫他们帮我洗……” “嗯。”阿连勒纳答应得很快。 “我要睡会儿。” 第23页 “好。” 卫时予便闭着眼,坠入到半睡半醒的迷梦里。 恍惚间他听见阿连勒纳在吩咐仆婢换一床被褥,大氅牢牢裹着他的身子,将他裹得严寒不侵,那人抱着他出殿又进殿,往汤泉方向走去。卫时予趴在人肩头磕睡着,只想快点洗漱完躺上床榻。 然而像是过了很久,他才被放了下去。 殿内的汤泉散发着热意,他的手先被人拿起,放到汤泉里仔细地清洗,卫时予眼睫微颤着,又感觉他的脚也被人搬了过去,浸没在水中,随即,他才感觉他的身子缓缓地沉入了汤泉之中。 卫时予顿时有些醒过来了,他再睁开眼,就发现是阿连勒纳正托抱着他浸在水中。 “伺候的太监呢?”卫时予猛地清醒问道,四下无人,偌大的殿中只有他们二人,“不是说叫几个小黄门帮我沐浴么?” 阿连勒纳却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汤池里雾气熏蒸,那人赤着健壮的上半身,头发湿黏地贴在背上,仅有一层长巾围着腰,又抬了抬怀中的他。“何须叫小黄门来,只是简单清洗一番,我也做得。” “这哪里一样。”卫时予吓得赶紧从那人怀中挣脱出来,半游到了池壁边。 他只庆幸他刚被搬入水中,如今里衣还没脱,虽然穿着身里衣泡在汤池里有些奇怪,总好过明晃晃烛火下与人坦诚相见。 他拢了拢已经被温泉水浸透的里衣,又看向眼前的阿连勒纳,微微别过头去。“我自己洗便是,大人的手上还有伤呢……” “世子不睡了?” “不睡了。” 阿连勒纳闻言扬起唇角。 说来叫卫时予如此之累也有阿连勒纳的一份功劳在里头,这位大人本该放世子沉沉睡去,只是还有一些事情尚未问清,加之卫时予晚上颗米未进,沐浴之后还得进些粥食垫垫肚子才好睡得踏实,所以他才特意将人抱到汤泉来醒醒神。 眼下看来,这做法十分有效。 阿连勒纳背对着卫时予往岸上走去,一步步拾级而上,水珠顺着系在腰上的长巾淅沥沥往下滴,一身扎实的肌肉在这烛火下显得格外明晰。 他随手将长巾解下,又拿起一旁屏风处挂着的外袍来披上,一瞬间,吓得汤池里的卫时予慌忙移开目光。 “大人到底要做什么?” “其实我本是想问世子,当年到底做了什么才惹得今日这般困局,”阿连勒纳余光瞧见了,慢条斯理道,“今晚的事是解决了,但新帝如此忌恨,总得有个原因。”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卫时予回过神来,睁大眼问道。 “我曾听闻往年春猎之时,世子因为一个奴隶和当时的四殿下起了冲突,后来世子又与大景太子为伍,才叫座上帝王厌憎——但说来当初四殿下不受先皇重视,得罪他之人也不在少数,如今他却千方百计只针对世子一人,”阿连勒纳又转过身来,“既如此,可还有旁的隐情?” 卫时予瞳孔顿时一缩。 “大人,不是已经说出实情了么?”他低低道。 “难道只因为一个奴隶与站队之事,宋寅就要苦苦逼你如此之久?”阿连勒纳却不信。 “那厮小肚鸡肠。” “当真,”阿连勒纳垂眸看他,“世子没有别的实情瞒着我吧?” 卫时予呼吸微滞,一瞬说不上话来。 许久,他浸在汤池中,才别过头开口道:“就算有别的得罪了帝王的事……也与大人干系不大。” 阿连勒纳看着他。 “都是当年晏如意气用事,争强好胜的结果罢了。”雾气熏蒸,卫时予最终闭上了眼。 · 说来京中人都只知当初北津侯府的病世子身体渐渐康健之后,便开始向外走动,春猎之后更开始主动与太子交好,但无人知晓他一个病怏怏的世子,为何突然就跟了太子。 这一切还是要从那场春猎说起。 彼时卫时予刚从当时还是四殿下的宋寅手中保下了离涣,伴随着宋寅放狠话离开,林间四下再无旁人,卫时予这才松了口气,得罪了皇子他到底是有些怕的,当他转身时,然而却发现离涣单膝跪在那,正定定地盯着他。 一瞬,他又怔住。 在这之前,他与离涣的关系已经僵持了一年多,这一年多以来他刻意地疏远与冷淡,伤透了这个伴他长大的异域奴隶的心,这似乎也是唯一一次,性命攸关之时,卫时予肯出来护了离涣。 仅此一次,直叫那人心满意足。 彼时的卫时予却别过头去,有些别扭。 “你别误会,”卫时予道,“他若要打我手底下人的脸,那就是在打侯府的脸,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应允的,我不是为了救你才这样做。” “世子当真是如此么?” “自然。”卫时予手拿弓箭大步往前走去,他只是为了自己。 离涣却跟在后面寸步不离,那盯着他不放的目光犹如实质一般带着炽热,一直叫他如芒在背。 卫时予只能硬着头皮越走越快。 “你别再跟着我了,自己骑马去。” 他可不想离涣又追着他不放,惹人生厌的很,一直到卫时予一脚踩空,跌了下去,他还在责令离涣不许再继续跟,随即,他却吓得猛然叫出声。 “世子!”身后的离涣猛然伸手去抓他。 遒劲有力的手臂抓住了卫时予的衣领,但是已经晚了一步,下一刻,他已被离涣抱着一同往下翻落去,直到落入了枯叶掩映的寒潭之中,扑通一声跌进水里。 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卫时予顿时瞳孔一缩。 纵使离涣牢牢护着他的头也无济于事,那一刻体内的寒毒已被诱发出来,他的先天之症在一瞬发作,煞白了脸色。 离涣将他从水里拖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他惨白着脸,佝偻成了一团。 该死,怎会如此倒霉。 “卫晏如,晏如?!”离涣抱着他一瞬魂惊魄惕,慌忙捧起他面颊,“你看着我,睁开眼来看我!” 卫时予却使不上睁眼的力气,他模糊间闷咳起来,一声接着一声,身体四肢如同朽木拼接而成一般,仿若在这瞬间分崩离析,他只能起伏着胸膛不断闷咳着,却咳不出什么。 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这样的时刻了,自从离涣入府之后,有离涣体内的千草子滋养,他的身体都渐渐康健如同寻常人一般,他本以为这辈子他的先天之症都不会再复发至这般厉害的地步。 却没料到今日会意外跌落到寒潭中,一下寒冷如蛆附骨,叫他冻得生疼。 “阿……阿涣……” 恍惚间他艰难地看向离涣,有一瞬间觉得这一切都是报应,是他一年多以来疏远讥讽离涣的报应,若不然老天怎么会惩罚他,让他寒症复发而死。 “我不会让你死的。”他听见那人在耳边哑声低语。 他却没有开口的力气,骨髓深处都僵痛得要命。 寒潭陷在地下约几丈的距离,凭离涣一人根本没办法带他出去,深林四下无人无法求援,没有炭火取暖也没有汤药辅佐,他如何能熬过这一回病症复发之痛。 他只能咬牙沉沉受着。 可迷离间他竟看见离涣在脱衣衫,脱自己的也脱他的,直到两个人都赤条条相见,离涣过来紧紧抱住了他。药草的淡淡气息在一瞬间弥散开来,离涣随即从衣裳夹层中取出藏着的千草子来,一把塞入嘴中。 “阿涣……”卫时予已经快被寒症复发的疼折磨得昏过去,一瞬又瞳孔微缩,挣扎着发出声音来,“你,你在做什么……” 千草子要熬煎过之后减淡药性才能服用,即便如此服用之人都是九死一生,怎可直接塞入嘴中。 离涣偷将千草子缝制在衣袍夹层当中,但纵使离涣能凭着千草子服下后发散的这一瞬药性救下他,恐怕离涣自己也无法保全。 他呆呆地看着离涣的脸,那张丑陋的脸,赤红色的肉痕凸起可怖非常,那张脸早就在他八岁那年为了救他而毁掉了。 如今再救他一次,焉有命在。 “阿涣……”他磕磕绊绊使力地乞求道,“吐,吐出来……你会死的……” “无妨,”但离涣沙哑道,“异域奴隶,不过是贱命一条。” “你吐出来啊——”卫时予骤然哭了起来。 卫时予的身体紧跟着剧烈发颤,不知道是因为寒症催逼还是因为旁的什么,眼角的眼泪向外淌去,他开始在这一刻深深地痛恨自己。 恨自己先前为何要在离涣面前说出那般话来。 其实他从未这样想过。 他怎么会觉得离涣是奴隶就低贱呢,是那个人陪了他许多年,是那个人在不见光明的昏暗小屋里一直紧抱着他不放,从小他仿若离群索居般困守在深宅大院中,离涣是唯一陪伴他之人。 那人如一道光倾泻在他身上,那光是绝不会因为来处阴暗就显得低贱的。 是他好面子,是他想要在世家子弟面前争一争脸面,所以才故意当着离涣的面如此说。 第24页 “不,不要吃……”他艰难开口道,想要劝离涣把千草子吐出来,“我缓一缓……不要吃……” 其实卫时予早就后悔了,许多没有那人相伴的夜晚他都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小世子的泪水都要哭湿了枕巾,但他怕被人笑,怕离涣见他这样会出言嘲讽,所以他才从不敢回转心意叫那人再来陪他。 但早知今日是这般的局面,他又为何不提早后悔?!! 千草子于他是救命之草,于那人却如砒霜毒药。 卫时予的胸膛剧烈起伏起来,他的眼里满是血丝,他浑身冷得连骨髓都在僵硬疼痛,却看着离涣强撑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擦去他眼角淌出的泪水,还在哑着嗓子安慰他。 “无妨,世子过会儿就不难受了。” 搂住他身子的臂膀缓缓将他圈得更紧,宛如巨蛇缠绕一般将他紧紧围住,要带他至温暖之地。 “不……”卫时予瞳孔微缩。 直到许久后,他如同被冰封般的朽木身子终于开始一点点回暖,而离涣的四肢与躯干却开始不断攀爬长出新的凸起的丑陋肉痕,那人忍得臂膀上青筋毕露,这样的痛楚比之他也只多不少。 那热意最终缓缓冷了下来。 卫时予这才有了力气挣脱离涣的束缚,他再抬头看去,却发现离涣已经昏死过去,那张脸面目全非,成了真正的人厌鬼憎之相。 恐怖非常。 万幸,离涣尚有一丝气息。 他慌忙擦了擦眼泪替离涣抠出嘴中含着的千草子来,感激神明赐福,他愿以他全部寿数换得离涣平安。 他不断乞求着,直到听见离涣胸腔内传来有力的心跳声,才终是松了口气,就在这时,寒潭上方却传来了一丝骚动。 “就在这里,父皇,儿臣看着他们俩跌入寒潭底下的,也不知这卫世子如今是否还存活啊。”四殿下宋寅的声音传了过来。 “晏如,晏如——”老侯爷嚎叫的声音也由远及近。 恍然间卫时予意识到不妙,慌忙拿来衣物遮蔽他和离涣赤条条的两具身体。 却已经晚了一步。 京中权贵纷纷赶至,都瞧见了寒潭底下他与离涣两人赤条相对的身影,纵使卫时予已经拿衣物遮了关键部位,然而他这副样子骑坐在离涣身上,任谁都不会觉得这是在医病解毒。 寒潭上方,众人一瞬间喧闹起来,纷纷以袖捂脸。“这,这卫世子竟是藏在这做此等羞耻之事啊。” 而宋寅的眼神,也带了几分得意之意。 唯有卫时予仰头看着这一幕,心缓缓沉入了谷底。“父亲……”他喃喃地看着上头的老侯爷,嘴唇嗫动道,“你知道……不是这样的。” 第25章 都是他的不好 春猎过后,有关于卫小世子与奴隶野合之事如拔苗而起的春草般被四散传开,一时之间甚嚣尘上,卫时予是被卫府仆婢强行带回府的,纵使他有心想要辩驳,却也没有办法。 “父亲你最是知道的,阿涣是我的药人,我们肯定是做不出这样事情的啊,”他跪在书房中想要求父亲做主,“他们怎么能传成这个样子?!” “你以为为父就没有解释过?!”桌前,老侯爷却将宫中送来的弹劾折子狠狠甩下,“但晏如,你知不知晓流言蜚语最是难平,那帮蠹虫只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他们巴不得你真做下这样的事,便是明知假的,也要当作真相传出去。” 北津侯府屹立京中多年不倒,老侯爷征战沙场建功无数,是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如今他的独生子乍出了这样的事,多少人在背后当作谈资津津乐道,想要借此将北津侯拉下马来。 更何况当时有数十双眼睛都看到卫时予一身赤露地骑坐在一个奴隶的身上,如今再解释说是为了缓解病症,听着便是为此事在找补。 有谁会信卫小世子如此这般,当真是因为先天之症病发而忙于解毒? 卫时予跪在书房中,身子轻微发颤。 “那他……会怎么样?” “离涣不能在留在你的身边了,”老侯爷低低道,“为父会下令将他打发到外院去做些杂事,之后除非寒症复发,你最好都别去寻他。时间久了,京中人自然会慢慢淡忘此事。” “只是打发到外院?”卫时予抬起头。 “不然呢?”老侯爷嗤了一声,“你爹还没狠到那个份上。” 卫时予松了口气。 “但你记得,不能再去寻他,否则叫旁人看见你与他同处,谣言又起,为父也不会再纵容下去。”老侯爷站起身冷厉道。 毕竟离涣是只有一个,但服用千草子的药人,能有很多个。 卫时予呼吸一紧,最终只能低头应是。“只要他没事就行。” 然而等卫时予再次从父亲书房出去,走到院中的时候,却发现院内洒扫的仆婢们都在偷偷盯着他瞧,他再扭过头看去,就看见廊下阴影处沉沉站着一人。 那人脸上正带着一张古朴的青铜面具,扎起衣袖的小臂上满是丑陋赤红肉痕,卫时予看见青铜面具下,那双碧蓝色的眸子正沉如水般地注视着他。 他一瞬间就认出了那人是离涣。 “这个面具……”他瞳孔一缩。 “是侯爷的吩咐,”身旁的小厮却低声道,“如此面目行走于府内终究太过可怖,因此侯爷叫离涣时时刻刻都戴着这个面具,不得摘下。” 卫时予倏然一愣。 这张脸是为了他才毁成这个样子的,离涣也是因为他才落得这个地步。然而无人在意离涣所做的一切,他们只担心卫世子与卫府的名誉会不会受损,只担心离涣的脸会不会吓到旁人。 卫时予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世子……”小厮道。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他嗓音隐忍沙哑,就要冲去摘下那面具。 “世子!”小厮见状却拦道,“你忘了侯爷刚才所说的话?这个时候难道还要为了离涣去强出头吗?!” 父亲勒令他不可以再主动去找离涣,此刻他甚至才踏出书房,竟然就要违抗父命。 书房内,一窗之隔,父亲的目光还有如实质地盯着他的一言一行。 许久,卫时予最终还是缓缓攥紧了指尖。 指尖在颤抖,他闭上眼。 “罢了,走吧。” 已经够了,他不能再为着自己的私心去连累旁人了。 而廊下,离涣看着他径自转身离开,那眼神却一点一点变得晦暗。 果然,彼时的离涣垂眸想到,这位世子最重脸面,定然不会愿意再亲近他。 · 也是在那个时候,卫时予才恨上那位四殿下,若非春猎当日宋寅故意引人前来,想要害北津侯府声名尽毁,离涣根本不会被逼得戴上面具,受尽嘲笑。 纵使风波过去,众人会淡忘他这个世子曾经所做过的荒唐事,但离涣也会像被钉上了耻辱柱一般,再难挣脱。 卫时予一定要做些什么,报复这个鸡肠狗肚的四殿下。 于是之后在宫里宫外,他开始处处与宋寅针对,只为了见那人气急败坏的模样。每次宴席,游玩聚会,他也想方设法给宋寅使绊子,不让宋寅好过。 以至于到后来,这位四殿下恨极了卫时予。 而卫时予又开始与太子结交,他寻到太子说愿意以北津侯府之力相助,只求跟随左右。 只因为他想着届时岁月流逝,父亲也慢慢老去,但太子登基之后,他却会借新帝之势登上高位。 到那时,京中就不敢有人再非议堂堂侯爷的荒唐行径,他也就可以不再顾及世人目光,让离涣继续待在他的身边做他的侍从。 这也是他投靠在东宫门下最初的目的。 只是卫时予忘了,忘了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那人要苦苦等他多久,才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他也没意识到,彼时的离涣不只是想要跟在他的身边侍奉他。那双望向他的碧蓝色眸子里,对他也不只有主仆情谊的。 他将一切都想得太过简单,以至于后来的后来,卫时予最终将所有的事情都搞得一团糟。 · 许久,卫时予再醒过来,发现自己吃了阿连勒纳递来的粥食,已经不知何时又睡着了。 他被阿连勒纳从汤池抱回到了床榻上,被温泉水浸泡过的身子带着几分倦懒之意,他睁眼看向已经怀抱他入睡之人,眼睫又颤了颤。 月光黯淡,卫时予沉默许久最终闭上眼,往那人怀里深埋了埋。 “阿涣……”他低唤道,带着几分愧疚意,“终究……还是我负了你。” 而头顶,在他没看到的地方,枕边那人悄然睁开了眼。 -------------------- 第26章 掉马进行时刻 第二日卫时予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睡到了日上三竿才醒,精神倒是好上了不少,只是不知道阿连勒纳去了哪里。 雪后初霁,仆婢们正在外头扫雪,他披上外衫走到窗边看去,才看见那人正坐在廊下看婢女扫雪。 第25页 卫时予见状有些怔愣。 说来昨晚到了行宫,众人在汤泉里头惬意享受过,今日该去山间打猎游玩了,他以为他起得这么晚阿连勒那应该也跟着众人去山间了,没想到阿连勒纳还一直在外头守着他。 这样的作风,倒还真是似曾相识。 他蹑手蹑脚地想要关上窗更衣。 “起了?”窗外人却像是已经察觉到他的动静,转过头来看他,四目相对间,那碧蓝色的眸子又注视了他一会儿,这才收回了目光。“昨夜换了张床,睡得还习惯么?” “……嗯。”卫时予一愣,点了点头。 大抵也是他实在太累了,除了中途醒的那一次以外,他睡在那人怀中简直一觉到天明。但不知为何,阿连勒纳如今还要特地问他一遍。 “可还记得什么事?”那人却又问他道。 卫时予顿时怔愣,随即后知后觉地想起他昨晚用手帮阿连勒纳的过程,他只以为窗外那人是在问这个,下意识的,卫时予回忆到他蜷在床榻间被阿连勒纳溅到脸的那瞬光景,他顿时闷咳出声,涨红了脸。 “大,大人问这个干什么?” 阿连勒纳顿时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不是这个。” “……” “世子所惦记的未免也太过与众不同。” “那……”卫时予有些迟疑,“还能有什么事嘛。” 昨夜最叫人铭记的便是这件事了,他早已忘了自己梦回时蜷在那人怀中说的那句话,更默认那时候的阿连勒纳是睡着的,以至于他完全摸不着阿连勒纳所说的点。 “罢了。”阿连勒纳见状却像是满意了,站起身来,“世子只记得这个也行。” “……”该死。 卫时予的耳根子开始猛烈的发烫。 从前他从不曾与人如此亲近,昨晚也是被半逼着才答应下来,只希望之后那人不要再提及此事,默认昨晚发生的一切随风去了才好。 看着阿连勒纳穿过回廊往外走去,卫时予才猛地放下了窗,走去屏风内更衣。 说来阿连勒纳带来的人都被遣出行宫了,昨晚宋寅还真是吓得不轻,毕竟从没有人敢擅自闯入内殿,即便是行宫的内殿。原本宋寅只下令将乌兹侍卫遣出去,后来却又追加了一条令,将乌兹婢女们也都遣了出去。 害得卫时予如今少了贴身伺候的人,连更衣洗漱都得自己来,金尊玉贵养大的卫世子倒还真有些不大习惯。 早知如此,他就带侯府里头几个得用的下人过来了。 “咚咚”两声,外头却忽地传来了叩门声,卫时予拢紧衣襟往外看去,就看见阿连勒纳去而复返了,手里还拎着食盒,靠在门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卫时予顿时皱起眉。 阿连勒纳却扬起唇角看着他道:“行宫中只有负责洒扫浆洗的宫婢与太监,这几日,便由我来看顾世子罢。” “大人伺……照顾我么?”卫时予舌头一打结,差点把照顾说成伺候,什么时候这位勒纳大人也会给人拎食盒了。 阿连勒纳却不觉得有什么,反手关了门,走了进来。“世子不愿意?” “愿,愿意。” 卫时予有些迟疑,只能应了下来。但他怎么觉得一觉睡醒,眼前之人像是变了个性子,越发的好说话起来。 食盒放在桌上,端出来几盘清淡的菜式,卫时予换完衣裳就坐了下来,准备挑挑拣拣地找点自己爱吃的,长发披散在两边,他本是不甚在意的,但阿连勒那见状却靠近了,撩起他发丝。 那手指不经意地擦过他的脖颈,带来微微的痒意,又叫卫时予忍不住瑟缩了几下。 “大人……” “专心吃饭便是。” “喔。”但他又如何能专心。为何他感觉自己如今更像是那碟子早饭。 “说来世子如今身边少了人伺候,有些不习惯吧,”阿连勒纳意有所指道,“听闻当年世子睡觉身边都是要有药人陪睡的,之后午夜梦回没了那药人,世子心中恐怕也存着眷恋。” 卫时予夹菜的手猛然一顿,筷尖的黄瓜丝都掉了下去,他一寸一寸地扭过头来,看向身后为自己梳发的人。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只是想到昨晚世子在我怀中蜷睡的紧,有感而发罢了。”阿连勒纳漫不经心地说道,“世子,不是么?” 难道那句话…… 卫时予呼吸猛然一滞,想起昨晚他梦醒后蜷在人怀中喃喃的那句低语,他又飞快地抬眼打量了阿连勒纳一眼,攥紧了指尖,不能吧。 那时候阿连勒纳明显是睡着了的,呼吸平稳,心跳缓慢,他也是睡得恍惚了才会下意识地寻去人怀中说了那句话,昨夜的那个梦做得他百转千回的,他醒来差点掉了眼泪,但看见那人在枕边却好受多了,以至于他一时情不自禁。 但,卫时予喉结一动。 若是叫那人听去了……听去了…… 不会发现了吧? 卫时予又飞快地抬眼看了阿连勒纳一眼,不知道自己这动作落在头顶人的眼中有多鬼鬼祟祟。 “世子在怕什么?”阿连勒纳眼中闪过笑意,掌心伸去,勾起卫时予的下颔,逼他仰起头来,“怎么瞧着世子有些心虚?” “没,没有。”他顿时微眯起眼。 “说来最近这几日,世子似乎对我顺从许多。”那指腹轻轻擦去卫时予唇瓣上残留的米汤,那人又从后边低头靠近了几分,鼻息洒在脸颊上,碧蓝色的瞳孔在一寸寸打量着他,叫他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原先我记得我只不过是扒了世子的衣服打了几下屁股,世子就觉着受了极大的羞辱,还因此呕了两口血吧,”眼睫微垂,那人在盯着他看,“如今,怎么不觉得是羞辱了?” 卫时予呼吸猛然一紧。 “似乎世子的脾气是越来越好了,”阿连勒纳淡淡道,“也不知再做点更过分的事,世子能否接受。” 这早饭果真是没法再吃了,卫时予就要挣脱束缚站起身来。 猛然间,那人却就势吻上了他的唇瓣。 这个倒位吻吻得极重,捏着他的下巴不容他挣脱,卫时予骤然低哼一声,仰着脖子喉结滚动,只感觉那热意伸了进来,肆无忌惮地吸吻着他。 卫时予顿时攥紧了指尖,手向后抓去,张着唇断续发出类似求饶般的低哑声音,然而反招致那人吻得更深。 “别……大人……” 他呼吸都乱了,反手攥着人的衣衫带着乞求意,阿连勒纳却不肯止息,反倒吃他吃得更用力起来。 直到许久后卫时予都快没了力气,手都软了下来,阿连勒纳才一把接住了他向后倒的身子,意犹未尽地擦了擦他的嘴唇。 “看来这个吻,世子也不觉得是羞辱。” “……”卫时予长发凌乱着,被吻得双颊泛红,仰着头向后看去眼神都有些呆滞。 阿连勒纳见到这幕,眼神忽然又有些微深。 “罢了,世子且吃着吧,”阿连勒纳沙哑道,“过会儿再来找你。” 阿连勒纳把他推回到原位之后就出去了,好一会儿后卫时予才回过神来,骤然攥紧了手指。 果然,他还是被发现了。 说不出是什么时候认出的,卫时予低下头,身子还没缓过力来。 其实他几乎一直在装傻充愣,纵使那人的容貌改变了,嗓音也有所不同,但那双眼睛仍旧生得一模一样,更何况,乌兹人本没有赠生辰礼的习俗,大景人也没有。 过生辰要送生辰礼这件事,本是当年八岁的卫时予瞎编出来骗离涣的。但偏偏,如今的阿连勒纳给他送了。 所以在生辰礼那回,卫时予就已经能确定是故人回来了。 久别重逢相见不识,倒也叫人感慨,他本来还以为阿涣是来报复他的,但仔细想想又不是,而他一直不敢相认,心中还是存着愧疚畏惧之心。 没曾想如今这件事,倒好像成了心照不宣之事。 他摸上嘴唇,心脏又在猛烈地跳动着,窗外无人,晴空万里,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人了。 早饭终究食之无味,卫时予吃了几口之后还是站了起来,快步往外头走去。 罢了,还是四下去走走吧。 而此刻在一旁的偏殿内,阿连勒纳正隐于阴暗处,看着外头的卫时予走了出去,那双碧蓝色的眼眸,眼神又微暗。 “晏如……”那嗓音隐忍着,手间动作不止,正低低地念着卫时予的名字。 不知为何这位世子连已经发现他身份的事都不肯袒露,好像当初现在,他们之间都横亘着许多问题与矛盾,而那位世子从来不肯也不愿,与他诉说半点。 难道终究,卫时予虽对他怀有愧疚,却还是没有那份心吗? 阿连勒那的呼吸,渐渐还是重了起来。 -------------------- 求评论呜呜呜 后面还有一章!有没有心马上就知道啦! 第26页 第27章 所以你承认了 行宫中的人皆已上山随帝王去冬猎了,天气晴好,恐怕他们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回来,整座行宫空荡荡的,因为有不少温泉池在,四处弥漫着淡淡的硫磺的气息。 许久,卫时予在庭院间走了会儿后受不了这味道,便转身去了西北角偏僻的藏书阁,却不知阿连勒那去了哪里,一直也没见到。 他坐在藏书阁二楼的角落里无聊翻阅着话本,想起方才的那个吻,又是微怔。 其实当年卫时予一直没有发觉离涣竟对他存着那样的心思,也是后来他才意识到离涣其实不只是想留在他的身边。两个男子之间心悦之事玄妙无比,叫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如今故人再见,那人倒是一点都不藏着掖着了。 他回想起那吻来,蜷坐在角落里身子有些发软。 外头楼梯下忽然响起了脚步声,恍惚间卫时予呼吸微乱,他以为是阿连勒纳来了,一瞬回过神。 他匆匆敛了敛衣袍正想站起身来,却瞧见上来了两个小太监,卫时予顿时怔愣住,下意识躲去了书架后面。 这个时辰众人都在外头,怎么会有太监来如此偏僻的地方,藏书阁中的书都落了灰,可知应该是有段时间没有人来了,既不洒扫也不清理的,没道理会有过来才对。 “呐……这两瓶药你别拿错了,陛下说了要给一点教训,具体是什么分寸……你自己拿捏。”书架外,随即响起了一道轻轻的有些尖细的嗓音。 卫时予一愣,抬头看去,才看见那两个太监打扮的人正在楼梯口那边说些什么,其中一人将两瓶药递了过去,他眯起眼偷偷打量着,就发现那人正是宋寅身边贴身伺候的小黄门。 宋寅此刻不该在山上冬猎吗? 卫时予眉头微皱,就见那小黄门又说道:“卫世子攀谁的高枝不好,偏要攀勒纳府的,那阿连勒纳是什么,那可是对陛下顶顶有威胁之人……事到如今,陛下是绝不允他投向乌兹那边的,若借了乌兹的力回来对付陛下,可就……” 离得远,声音听不仔细。 但饶是如此卫时予也明白过来了,他的神情顿时有一点微妙。 定然是因为昨晚的事,宋寅想要给他一个教训,趁着冬猎众人都不在行宫, 所以派身边的小黄门来给他下点绊子,却不料他们挑哪里接头不好,偏偏挑在了此处。 卫时予心烦意乱的,也正好躲在了这里,就这样听到了外头两个人密谋着如何对付他。 这厮还真是小心眼,卫时予暗骂道。 “这瓶是迷药,现下伺候卫世子的婢女都已经被陛下遣出去了,你就悄悄地将这药下在世子的饭菜里头,没有人会发觉,”那个太监道,“另外一瓶是叫人意乱情迷的香粉,闻上一点便会起效。” “……你切记,待到世子被迷晕之后,就在他的脸上划上几刀,陛下他们狩猎回来之后,你再随意引一位大人到世子的殿中,用上这香粉……” “宫中娘娘们算计人都是这么做的,应当没什么问题,想来阿连勒纳见到这幕,定然是不愿意再同卫世子亲近了,这样陛下收拾起世子也省心的多。”那太监低声道。 卫时予就这样听着外头的说话声,眼神缓缓沉了下来。 未曾想有朝一日这<a href=tuijian/gongdou/ target=_blank >宫斗</a>的伎俩也会用到他的身上来,是觉得他与阿连勒纳只是皮肉交易,见色起意么? 这宋寅也当真是疯了,竟把这种事交给两个小太监来办,想必到时候东窗事发,也是要推他们出来当替死鬼了。 “只是今早世子的早饭,是那位勒纳大人亲自检查了拿过去的,那位大人一直守在世子左右,这法子,恐怕行不通啊。”另一人犹豫道。 “笨,那你就想办法把阿连勒纳引开,总会寻到机会的!” “……好吧。”外头人又嘟囔了几声,“听你的。” 两个人像是在商议细则,许久过后,那声音才渐渐淡了。 卫时予再从书架后头走出来的时候,两个太监已经不见了踪影,他眉头微皱,垂下眼睫。 难怪今早阿连勒纳亲自拿着食盒过来,应当也是在提防宋寅吧。 只是这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宋寅疑心重,篡来的帝位坐着并不安稳,是绝不会允许他与阿连勒纳走到一处的,他们防的了一时,恐怕也防不了一世,今日藏书阁这一番便是最好的例子。 他与那人之间还有好多事情悬而未决,又该如何得过且过下去? 卫时予本是想来藏书阁独处的,这一下又扰得他心忧,他心事重重地从藏书阁下来,走下楼梯正好撞上迎面来找他的阿连勒纳,一瞬,卫时予又微怔。 “怎么了?”阿连勒纳四处寻他寻不到,便猜他又像以前那样往偏僻地方来了,看见他肩头沾着灰尘之后,随意伸手掸了几下,“以后少往这种角落跑,出点事都没人知晓。” “知道了……”卫时予摇摇头。“我没事。” 而看到他这副藏着事的神情,阿连勒纳眼神微深。“你是不是有事没告诉我?” 卫时予顿时一愣。“怎么会——” 他正想开口否认,就猛地被人拽了过去,那手毫不客气地捏起他后颈来,逼与自己对视着,四目相对间那浅色瞳孔仿若能倒映出他的影子来,卫时予的呼吸猛然一滞。 他能蒙的过阿连勒纳,却蒙不过阿涣。 “方才,是有两个小太监从这儿出来吧。”那人平静质问道,“是发生什么了?” 卫时予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说。“我……” 下一刻,他屁股上猛然挨了重重一巴掌。 卫时予顿时疼得闷哼出声,就感觉臀肉被那掌心捏的一痛,紧接着又是一巴掌毫不客气地打了下来,他被摁着身子打得叫出声,慌忙挣扎着看向眼前人:“大人这是做什么?” 就看见阿连勒纳正压着他,沉沉盯着他。“这要问世子在想什么了。” 卫时予顿时瞳孔一缩。 “我决定了——日后世子瞒我一次,我便出手打一次,一直打到世子再也瞒不下去为止,”阿连勒纳端详着他的眉眼,嗓音低沉沙哑,“我倒要看看,世子还能再将心思藏多久多深。” 这似乎是阿连勒纳刚决定下来的事,藏书阁四下无人,卫时予被如何对待也不会有人知晓,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逼这位世子开了口。 “说。”阿连勒纳冷淡看他,眼里像是涌动着什么。 卫时予心脏猛烈跳动着,低头攥紧了手指,最终还是吐露了实情。“……是陛下。” 他才把方才之事娓娓道来,其实卫时予也不是有心想要瞒着阿连勒纳,只是怕那人徒增担忧,想缓一缓再说。 先前他只是呕了两口血,阿连勒纳就将他强留在府苑中了,若是知道宋寅对他生了残害之意,恐怕,之后他只是离开了那人三丈有余都会被逮回来狠狠一顿教训。 阿连勒纳见状,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他的后颈,若有所思。 “大人……”卫时予被摩挲得忍不住眯起了眼,不得不出声提醒道。 阿连勒纳这才停下了手中动作,又来摸了摸他脸颊。“放心吧,这件事交给我,你不必太过担心。” 卫时予眸光一动。交给……阿连勒纳吗? “疼么?”阿连勒纳又低头问他道。 卫时予这才回过神,迟疑地摇了摇头。 事实上他仍是不放心将此事交给阿连勒纳来解决,只是那巴掌打得确实有点疼,即便是隔着衣裳打下去,屁股都是火辣辣的。 武夫下手没轻没重,那大掌在战场上拎个近百斤的大刀都能舞得干脆利落,打他一下又要留个几天的五指印,一想到之后屁股要顶着那红通通的巴掌印去泡汤池,他就有些窘迫。 但他怕跟阿连勒那说,那人又要生气。 “下次乖些就不会了。”阿连勒纳盯着他看,“回去吧。” “……嗯。”卫时予只能低下头去。 直到看到卫时予出了藏书阁的门,阿连勒纳才收回了目光。 果然,要动了手才会记教训听人话,这位世子还和小时候一样,半点没长大。 · 晚间的时候便是卫时予一个人用晚饭了,阿连勒纳提前避开。 天还未黑透,灯笼在廊下轻轻晃悠,卫时予坐在桌前一个人慢慢地吃着菜,瞧见窗外窥伺的人影在闪动着,眼睫微垂。 说实话他对于阿连勒纳的计划仍没有太大的把握,他与宋寅也算是结怨多年了,深知那人如条毒蛇一般,睚眦必报,倘若他们做事太过高调,反而招致宋寅的报复。 但按阿连勒纳的说法是一劳才能永逸。 阿连勒纳说乌兹使团当初入京之时也有不少人试图行刺,只不过那些人进了府苑之后便再没有活着出来过,尸体尽数被扔在了宫门口,乌兹大军更是屯兵十里驻于塞外,座上帝王因此才老实。 因此如今对付宋寅,也得用此高调之法,只有叫那厮知道了这些背地里的阴招是全然无用的,那厮才会乖乖就范。 第27页 卫时予低头吃着饭,恍然间觉得阿连勒纳和阿涣又是不同的,他总觉得当初的阿涣需要他保护,所以他什么都不肯对阿涣说,只想着自己解决一切的事,但如今的阿连勒纳已经完全有能力站在他的面前,替他挡下所有的风雨。 真是奇怪的感觉。 窗外之人一直静静潜伏着,等待着卫时予用饭。 许久,时间一点点流逝,卫时予用完饭以后在桌边坐了会儿,装作困倦的样子倒下,窗外的人才偷偷潜了进来,检查他是否昏睡了过去。 紧接着那匕首就拔了出来,寒光闪过,那刀就要在卫时予脸上划伤口。 下一刻,那只攥着匕首的手腕却被抓住了。 紧接着“砰”一声重重的声响,将倒在桌前装睡的卫时予都吓了一大跳。 他睁开眼扭头看去,才发现殿内那张黄花梨木屏风已经被摔裂了,而被甩飞出去的小太监手里还攥着匕首,倒在破碎的屏风前昏迷不醒。 阿连勒纳正平静地站在桌边,低头看着他。 “大人怎么使了这么大力,”卫时予半责怪道,“这摔一下……得好久才能醒吧。” “无妨。”阿连勒纳淡淡道。“反正他醒着也没什么作用。” 卫时予默默沉默。 “这一瓶就是使人意乱情迷的香粉?”阿连勒纳从那太监怀中搜出药来,打量着看,“平平无奇,也不知能有多意乱情迷。” “你且先收好吧,”卫时予有些无奈,“晚点还要用,这香粉厉害得很乃是宫中的禁药,若是瓶口开了味道散出去,只怕——” “只怕会怎样?”话还没说完,阿连勒纳却已经打开瓶口深闻了一下。 卫时予一瞬间卡了壳,呆呆地看着眼前人。 “这味道也不怎么样。”阿连勒纳又嗅闻了好几下,才平静地将药瓶盖了木塞放回去。“也不知等会儿计划能不能起作用。” 而卫时予仍是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怔怔地盯着面前人的变化,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这似乎不在他们的计划之内吧。 阿连勒纳见状挑眉问他道:“世子怎么一副见了鬼的反应?” 卫时予这才一寸一寸地抬起手来,指了指阿连勒纳身体某处。“大人,你真的没有感觉么?” 阿连勒纳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卫时予顿时有些疑心那人是故意的,只是他没有证据。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打晕了小太监之后,将香粉倾倒在引温泉水入殿的水渠中,宋寅身边把守严密,即便是在行宫之中也无人能伤及半分,就连沐浴所用的汤池也会经专人检查。 但此香粉无色无味,且意乱情迷之效对已受阉割的太监不起作用,也因此是绝不会在检查之时被发觉异常的。 而晚间从西山狩猎回来的宋寅出了一日的汗,自然是要去汤泉沐浴的,届时香粉才会起到作用,帝王赤身失态,而四围皆是太监,场面定然十分好看。 也算是一报还一报了。 却不料,第一个用此香粉之人会是阿连勒纳本人。 “只是试试效果而已,”那人却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这样,我数十个数吧,十个数之内只要世子离开这个屋子,我便自行解决了这药效,反之——” “砰”一声,卫时予已经站起身往屋外走去。 只是下一刻,他还没来得及走到屋门口,就已经又被阿连勒纳“砰”一把牢牢拽了回来。“十。” “你才数了一个数!”卫时予睁大眼。 “这是我数的第十个数,”阿连勒纳却平静道,“前九个是默数。” “你——” “说来我与世子的交易从来都是以物易物,画梅一次世子都要收万两白银,如今我帮了世子这么大一个忙,世子总也得回报些什么罢?”阿连勒纳扯起地上昏迷过去的小太监衣领,一把丢出窗外,“这才公平。” “你拿这个与我算账?”卫时予惶然道,“这岂不是落井下石?!” “那又如何?”阿连勒纳却扬起眉头,摸上他脸颊,只是心中算的却是另一笔交易的帐。 当年春猎,寒潭之下他为了解开卫时予的先天之症,彼此赤身相见,却被宋寅钻着空子,空口白牙地一通污蔑,这笔账他定然是要讨回来的,而当年他既被如此污蔑冤枉,又因此毁了音容,却没有从这位世子身上得着半点垂怜。 既然如此,他也要从卫时予身上讨一讨公道,才对得起当初受苦的自己。 “我如何没有垂怜你?”卫时予却气得给人一拳,“你那时在侯府外院可曾缺衣少食?可做过一日重活?你要什么东西没有,就是要天上的星星都有人给你摘来,我还不够垂怜你?!” 那时他虽忙着对付宋寅,虽忙着投诚太子,又被父亲勒令不许见离涣一面,但并不代表他就全然不管那人。 他做这些原是为了有朝一日,离涣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 也因此在他做到这一件事之前,不会让那人熬得太过艰难。当时的他对离涣也算是极尽周全。 如今,离涣怎么能拿这个与他算账?!这他若是答应了,岂不是叫人摁在床榻上任意羞辱?! “所以你承认了?”阿连勒纳的嗓音已经变得极度沙哑,闻言却忽然笑了起来,“你承认当年授意他们做这些事的人,都是你?” -------------------- 求评论!求评论!嘿嘿! 第28章 他也一同疯了 卫时予猛然一愣,想要躲却又被拽了回来,隔着衣裳某处的热意不容忽视,强抵着丝毫没有放过的意思,以至于卫时予的呼吸猛然停滞。 “世子既做了为何要藏着掖着,”阿连勒纳又逼问他道,“难道说暗中对一个奴隶好,于世子而言是极为丢脸的一件事?!” “你……你是从什么时候想着要问我这些的?”卫时予手指微微攥紧。 “一直。” 事实上从阿连勒纳发现这位世子心中还是念着他的时候开始,就想将这些事问个清楚了,只是顾及着自己如今是乌兹使臣的身份才没有开口。 连他自己也不能确定,是否卫时予在知道他是当年的离涣之后,还愿意以相同的态度来对待他。 毕竟被昔日视为低贱的奴隶放肆压在身下,还被迫一口一个大人地喊着乞求可怜,这位心气高傲的世子不见得能接受这些。 却未曾想,卫时予早已经猜出来他的身份了,只是在这装傻充愣。 “你……”卫时予身子轻轻发颤起来,想说什么又没说。 阿连勒纳见眼前人这副样子,又眯起了眼。他毫不客气地摁住了怀中人,对着那屁股甩手就是重重一巴掌。 卫时予一瞬间被打得叫出声来,蜷在人肩边。 “你做什么?!”卫时予顿时睁着湿漉的眼看向头顶人,“为何又打我?” “白日里我是不是说过,世子再瞒一次我便打一次?”阿连勒纳逼问道,“如今世子又在这里支支吾吾地作什么?!” “都过了那么久的事……如今知道了又有何用,”卫时予一瞬间心中也起了怨意,“难不成只因当初我给你送过几件衣裳,命人做过几回糕点,如今就该将这事搬出来大肆吹嘘,觉得你该对我感恩戴德?!” 不是他不说,这些事说与不说又有何用处?与他曾经对那人所做的坏事相比,他那一点垂怜无足轻重。 卫时予只觉得阿连勒纳不该,不该拿这一点来怨他罢了。 毕竟在这点上,他还是对得起那人的。 那时的卫世子眼见着离涣为他戴上面具,白日里他在外院行走虽不说什么,但到了晚上,他总要偷偷去看那人。 知道离涣因在寒潭时千草子药性残留的缘故病了好几日,彼时的卫时予日日都请府医前去诊治,对外他却打着父亲怜恤下人的旗号,不叫旁人知晓这命令乃是从世子院中发出的。 他又命小厮前去处处照料,时时看着,唯恐离涣冷了饿了,没有顾好身体像他那样落下了经年难愈的病根。 而在晚间,离涣服了汤药沉沉睡下之后,他总要偷偷潜入杂役房,摘下青铜面具去看那张肉痕斑驳的面孔。 那张脸是为了他才毁成这样的,他如何不会疼惜。 好几次小世子豆大的眼泪就这样砸在离涣的脸上,只是离涣服了汤药睡得沉,一次都未发觉,指尖摸过那凸起的触目惊心的肉痕,也有一半原因是被这恐怖瘢痕所吓的,卫小世子总是哭得稀里哗啦。 那时候他发誓,以后一定要找最最最好的医师,医好离涣这张脸。 “从此我不会允许任何除了我以外的人欺辱你,我不会再让任何人难为你。”月光临下,卫时予是这样颤着嗓子在床前立誓的,“阿涣,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只是那时的他还没有料到仅仅在一年之后,他便会亲自命人打断离涣的腿,也没料到有一日,他又会再次违背他许下的誓言。 第28页 那时的卫时予只将他年少的那片赤诚心,尽数给了这个肯为他豁出性命的奴隶,对那时的他而言,这已经是倾其所有。 · 而如今,头顶那人的眼神微动。 “所以在寒潭那一回……”阿连勒纳定定地望着卫时予,“我做的那些事还是打动了世子的,是吗?” 卫时予嘴唇微抿,没有再多说什么。 但确实,离涣做的那些事叫他如今都未曾忘记,只是他从不曾提及而已。 恍惚间,卫时予只感觉身前某处的热意越发明显,他刚想要别过头去,猛然间,却又被捏着下巴控制了回来。 “唔——” 下一刻,阿连勒纳却已经强势吻入了,那双大掌将卫时予整个身子都轻易地托抱了起来,骤然托着他猛的一下抵在墙上,肆意地吻弄。 那吻意深重又不讲章法,卫时予呼吸一滞,被吻地寸寸仰头来,攥紧了身前人的衣袖。 “阿涣……别,别这样……” “为何不能这样?”阿连勒纳却吻着他,追问他道,“只这样就够了。” 只要在那段黑暗的日子里卫时予曾经真心地念过自己——只是这样就够了,之后所有的事,不管是不是这位世子打断了他的腿,不管是不是卫时予将他狠心抛弃,阿连勒纳都可以不在乎了。 在这个瞬间,他只要如此就心满意足。 卫时予却瞳孔一缩,未料到那人听到答案之后会是这样的反应。 只是这样……就够了么? 他竟从未想过那人会是这样的回答。 眼见着阿连勒纳强摁着他,身子在药性的作用下越发滚烫,那人又来吻弄他,问可不可以。 “不……不可以!”卫时予顿时回过神,睁大眼断断续续地答道,“当然不可以……你是因为药性发作,才……”才觉得当初他那样做就已经足够吧! 阿连勒纳当真是疯了,寻常人闻一下便意乱情迷的香粉,那人一闻就是这么多下,卫时予又素闻乌兹人在此种事上欲望颇重,若他真允了,恐怕今晚就别想完完整整地走出这座宫殿了。 他们的计划都尚未开始施行,怎么主力军就已成了这副模样,这样今晚他们还怎么腾出空来对宋寅下手? “事到如今,世子却还在念着别的事,”阿连勒纳闻言却像是不甘心了,紧紧缠着他,抵着他的额头嗓音极其沙哑地怨道,“如今我已不是低贱的奴隶了,亦不在乎那些过往,世子就连多看我一眼都不肯么?” “你……”那人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世子究竟允不允?”阿连勒纳带着劲一下下用力抵蹭着问道,“允否?!” 卫时予吓得闭紧眼。“不,不允。” 说破了天他也不允。 “世子就这般狠心么?!”那人嗓音里却又带了极深极重的怨念,一下用劲怨他道,“当日岂不是世子亲自下令打断了我的腿,如今连垂怜我一次都不肯?!” 卫时予顿时呼吸一滞。“你……” 此事于离涣,他仿若是恒久不淡的亏欠,如今那人骤然提及此事来,竟叫他无法招架。 他仿若被恶鬼索求一般,挣脱不得。 那人又来吻他,咬他,药效浓烈地发作着,叫这位素来冷厉果决的权臣都神魂颠倒,阿连勒纳将他抱到床榻上,一下抓抱起他的双腿,又将他狠狠压下。 “晏如,你便给我罢。” 卫时予攥着枕巾,都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不……”他最终闭上眼。 “晏如——”那人沙哑地,撩人心弦地唤他道。 “用……用腿吧,”他只能断断续续地说,只感觉脸上犹如火烧一般,“等下还有事要办,阿涣,你若实在忍不了,就先用腿……” 那双碧蓝色的眸子顿时定定盯着他。 “阿涣——”卫时予不得不带了几分乞求的语气,“求你了。” 有关于男子的床帏之事这位世子也只在话本中看过,那种地方怎可拿来做那样的事,他本是不愿的,但因为是离涣,所以才愿意做半步退让,如今真不是好时机,更何况,又是在行宫之中。 早知道事情会到这一步,他是绝对不会让那人闻那瓶香粉的。 阿连勒纳定定盯着他,许久,终还是遂了他的意,将他猛的压了下去。 卫时予骤然哼出了声。 更漏里的水一点点滴下,床帐放下,朦朦胧胧地看不清里头的动静,只能看见两道人影在不住地晃动着,高大的人影痴缠着不放,而枕间,卫时予攥着枕巾,咬着牙断续哼出声来,他的脸色越发的滚烫。 素来高傲的世子爷似乎从不曾这样被人对待过,他闭紧眼,只觉得自己万分荒唐。 可他竟真的允了阿连勒纳对他做到了这样的地步,仿若他虽没闻那香粉,也与阿连勒纳一同地疯了。 第29章 他所求的是爱 许久之后帘帐内的声响愈演愈烈,卫时予闭着眼,身子仿若被炭火熏蒸过一般,身体几处关节处都是通红的,他攥着枕巾的手已经松了劲,只能任人随意地对待着。 他又开始求,求阿连勒纳停下来。 但药性发散得正厉害,那人哪里来的道理轻松放开他,只将他囫囵翻了个身,从后头压过来继续,那唇齿又来咬他的耳朵,吻他的脸颊,问他为什么只是这样就受不住了。 “你……”卫时予几乎都要哭出来,泪眼朦胧的。 他哪里知道单单这样都能叫这位勒纳大人兴奋无比,也不知真是药性的作用,还是那人骤然接触此类之事难以消停的缘故,阿连勒纳的身形比他大出不少,竟就这样轻松地将他罩在下边,肆意妄为着。 说来那人大抵也二十有一了,从十一岁入侯府,到如今十年过去,在他的身边的那几年一直没有机会接触男女之事,回到乌兹之后似乎也是整日的带兵打仗,只以极其令人咋舌的速度蹿升至乌兹十二部族的二把手位置,这样算来,恐怕阿连勒纳还真的从未试过做这种事。 如今乍然尝到了,尽管只是一星半点儿,但卫时予都感觉自己快要被那人折磨死了。 跪又跪不住,身子还被人蛮横压着,偏偏阿连勒纳还硬要他来配合。 这又叫他如何配合?! 猛然一下,卫时予被压得向前倒去,忍不住闷哼出声。 “砰”一声,阿连勒纳随即用臂膀紧紧抱住了他,那人从他身后紧紧围着他,眼神中满是要将他拆吃入腹的磅礴野心。 “不能,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卫时予吓了好大一跳。 “为何不能继续?” 他艰难向前爬却又被拽了回来。 “唔,阿涣……”他只能断断续续地出声喊道,“你清醒一点……” “世子,为何不肯干脆给我?”阿连勒纳却抵着他的额头,紧紧地抵着,喘着粗气逼问道,“说来世子对我也是有几分在意的吧,如今沧海桑田,陪在你身边的只有我一人,世子便是给了……又能如何?” 卫时予骤然瞳孔微缩。“不,不行……” 他还真是疯了,竟试图同一个中了药的人讲道理,但这帐又不是这么算的。他挣扎出声。 曾经他与离涣相守七年,他知那人会豁出性命来守他,他亦愿意去开罪宋寅,投诚太子以保那人。 但彼时他所求,岁岁月月,只是希望离涣能光明正大地待在他身边一世,亦如他们年少时那般彼此间主仆情深,这样子就已经足够。若要让他去与那人耳鬓厮磨,去与那人翻云覆雨,他却又觉得——这不曾在他设想的范围之内。 “阿涣……”眼见那人又贴近了来索求,卫时予忍不住低低乞求出声。 其实即便若阿连勒纳实在想要,他也愿意会给,若阿连勒纳实在想要吻他,想要拿他作纾解,他也愿意答应,只因为他深觉得这是他欠那人的。因此他放纵阿连勒纳几番吻弄他,也任那人如今在床榻上拿他当纾解。 但若更进一步。 他的呼吸颤抖起来,像是想到他与怀抱他之人两身紧紧合一的景象,他竟觉得他的心脏提不上来气。他下意识就想要推拒。 不是欲拒还迎,而是真的推拒。 阿连勒纳见他这副样子,忽然似有几分清醒了一般,攥住了他的手腕。 “卫晏如,你是不是不想我这样?” “不,不是……”卫时予猛然愣住,回过神来。 他自然是想要顺着阿连勒纳心意的,若阿连勒纳当真想,他也愿意给。然而这和那人所要的却不一样。 他有些害怕。 脱掉的裳裤早被丢到了床帐外,松散的衣衫只能半遮到卫时予的大腿处,那腿内两侧已被磨红了一大片,再往上还能看见巴掌印,卫时予在人怀中狼狈不堪。 都已到了这种地步,几番吻弄也没有过分地抗拒,阿连勒纳本以为这位世子心中是有他的。然而见卫时予现在的反应,阿连勒纳的眉眼却缓缓沉了下去。 第29页 “你当我是什么?” 卫时予惴惴不安地抬起头来。“阿涣,你是生气了么?” 他只想要那人一直留在他的身边。 好不容易他吐露出当年过往,也听到阿连勒纳亲口说这样已经足够,过后的一切再不追讨,他以为那人是真的不怨他了,然而为什么,阿涣好像又开始不高兴了。 就如同当年,当年在世子院中被他拒绝了那样,那双碧蓝色的眼眸又一次缓缓沉了下去,竟叫卫时予的心也跟着沉入谷底。 他指尖微微一动,眼睫轻颤,他试探喊道:“……阿涣?” 那双眼的主人却撑起手来,回敬着。“世子不是一向称呼我为大人么?” 卫时予呼吸猛然一滞。 “……罢了,”许久,阿连勒纳最终还是哑着嗓子出声道,摸了摸他头,“你不想,那便罢了,总不能迫你做这些。” 只是恍然间发觉这位世子心中对他,更多的是愧疚,而非自己想求的那样,阿连勒纳有些失望罢了。 他最终还是撑起身来。 其实阿连勒纳早该猜到了,卫时予虽然念着他,想着他,但对他却没有似男女间那样的情愫,于这位世子而言阿涣固然重要,却也只是阿涣而已。 卫时予犹豫了一会儿,仰头去想要试探着吻阿连勒纳的脸颊,却被那人止住了动作,他微怔,默默攥起了指尖。 “一会儿回来再帮世子收拾吧,”阿连勒纳垂下眼睫,但还是伸手来摸了摸他脸颊,以作安慰,“世子能照顾好自己?” 卫时予迟疑点头。 许久,阿连勒纳已经起身走了,大抵是要去外头自己解决。 殿中的炭火有些燃尽了,以至于床榻间流转着冷意,只剩下卫时予衣衫不整地缩在床榻上,屁股还圆润出露着,他那两条白皙的长腿带着青印红痕,最终还是屈膝蜷了起来。 他是不是,又将一切都搞砸了。 · 恍惚间卫时予趴在枕巾上,又想到了从前那段过往。 是在春日宴后发生的一切。 事实上在那年的春猎结束,春日宴后卫时予就拜入了东宫门下,说来那位太子殿下乃是谪仙一般的人物,虽与宋寅同为先皇之子,秉性却截然不同。 那位殿下雅正端方,性子极是温柔,待人待事更是体贴至极。 彼时卫时予以北津侯府之名突然投靠,任谁都会觉得他要么趋炎附势,要么图谋利益,唯独那位殿下不那么觉得。 春猎上有关于卫小世子的谣言沸反盈天,太子殿下一猜便猜出卫时予是为了报复宋寅而来,那位殿下却也不责怪卫时予拿东宫当挡箭牌,反而安慰他说不必将外头的流言蜚语当真。 “谣言不过一时,恩怨也不过须臾,你又何必去争这一时的意气,”东宫之中,太子殿下手执棋子悠悠说道,“但卫世子若想要个庇护,想要一展拳脚的方寸之地,不如便将东宫作为你的倚靠。” “殿下愿意帮我?”彼时卫时予几分惊诧。 “举手之劳,总非难事。” 于是那日过后,卫时予便拜入东宫门下,做了东宫太子的陪读。 为了狐假虎威挤兑宋寅,卫时予时常跟随在太子身边,找尽机会对宋寅下绊子,他与太子性情相投,两人更时常对弈下棋,把酒言欢,有时候兴致上来了他便直接留宿东宫,一夜不归。 然而时间久了,京中却又流传出一些不一样的说法。 都说卫时予与自家奴隶野合,原就是中意男子的,又生得一副好皮囊,便蒙了太子殿下的垂青,二人以伴读之名行龙阳之事,却也算是身份地位相当,可堪分桃之事。 有关于卫时予与太子殿下的流言便开始纷纷扬扬。 很快,这流言也传到了外院离涣的耳中。 于是那一晚,离涣忽然来找他,夜色深重下人影晃动着,卫时予撑手起身时,就看见窗下模糊站着一人。 那人脸上戴着青铜面具,站在阴影处一动不动,形如鬼魅一般不知盯着他看盯了有多久,卫时予吓了好大一跳,恍惚过后才意识到那人是离涣。 “阿涣,你怎么来了?”卫时予亦步亦趋地走了过去,心中有些惊喜。 离涣却不说话,只是就这样盯着他。 “你,不进来么?”卫时予问道。 “世子与太子殿下之事,是真的么?”那人只问了他这一句。 彼时的卫时予却不解这是何意,他穿着一身雪白的亵衣站在窗台前,月光临下照着他瘦弱身躯,他的脖颈处还残留着一道红痕,那本是前一夜他在东宫厢房就寝时,被春蚊所叮的。 离涣死死地盯着那道红痕,最终没有等到他回答便径自离开。 只留下卫时予怔愣在原地。 后来他再次听到离涣的消息是在几日过后,据说离涣在外院与人斗殴,将几个小厮都往死里打了一顿,而离涣动手的原因,是因为被那几个小厮讥讽。 他被那帮人讥讽说是烂蛤蟆想吃天鹅肉,顶着一张人厌鬼憎的丑脸也敢肖想高高在上的世子爷,说来世子若跟了太子殿下,那还算得般配,但若与一个奴隶同处又算得是什么事呢? 人人都说离涣不配站在卫时予的身边。 人人都说那位世子根本不可能心悦于一个低贱的奴隶。 不为人知的心思在阴暗的角落秘密地发酵,那些不可诉说之事最终一点一滴化为那人视线流动间阴鸷的目光,待到卫时予再见到离涣时,他恍然发觉那人像是变了个人一般,不再像是从前那个陪他长大的阿涣了。 “世子也那么觉得么?”昏暗的世子院中,他只听见那人嘶哑着粗粝的嗓音问他道,“世子也觉得,我不配么?” · 卫时予一下惊醒过来。 他醒来才发觉他的身子已经被那人擦洗收拾过了,他看向窗外,天已经黑透,阿连勒纳大概已经去外头水渠那投放香粉了。 卫时予微微垂下眼睫。 说来这么多年他都对那人饱含愧疚,皆因为他憎恨从前的自己对离涣百般羞辱与漠视,恨自己害得离涣容貌尽毁,性格大变。而恍然间他仿佛至如今才明白,那人从没怪过他这些。 那人自始至终怪的,是他只将自己当成了一个奴隶,一个对他来说重要无比,愿意时刻留在身边的——奴隶。 而那人一直在向他乞求的,是他的爱。 卫时予的心脏猛然一抽痛。 -------------------- 没事的朋友们,过两章就……嘿嘿…… 第30章 怎么样都可以 天色越来越暗,一炷香之后,外头忽然开始喧闹起来。 禁军手执火把于行宫中匆匆跑过,远远地还听见几分哭喊声,卫时予骤然回过神来,走到窗边看,才发现外头一片灯火通明,几个衣衫不整的太监狼狈地从有汤泉的宫殿中跑了出来。 他一愣,才想起如今宋寅的药效是该发作了。 说来阿连勒纳只是闻了几下都差点将他囫囵吃个干净,也不知宋寅拿这香粉沐浴会是什么效果,他刚推开门走出去,就看见禁军统领拦了小黄门在询问情况,他连忙躲到柱子后面。 “陛下,陛下当真是疯了……”那小黄门吓得大气都不敢喘,眼泪直往下掉,又压低嗓音道,“算上看门的,替陛下更衣端茶端吃食的,里头伺候的太监本有十几个,本也都是无事的……但陛下进来之后浸到那汤泉里却不知怎么的,突然变了个人一般……拉着旁边伺候的太监要行那事……” 卫时予瞳孔微微一缩。 “本是要宫女的,但四处寻宫女都寻不见,所以……这可是当着十几人的面啊,陛下一看见人就扑上去,才看见就扑上去,”小太监吓得不行,“恐怕我们这些人今晚都要死了……” 禁军统领的脸已经精彩万分。“如今陛下怎样了?” “太医匆忙赶去,已经制住了,只是——” “只是什么?” 那小黄门欲言又止,又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之后才靠近统领低语道,“听说陛下那东西……如今还狰狞万分,怕是一时半会儿还下不来,陛下如今在殿中直喊疼呢。” 禁军统领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统领不去殿中守着陛下么?”有几个禁军过来问道。 “副统领在何处?”统领立时扬手问道,“喊他过去护着陛下,至于本统领要先去四处巡查,将那给陛下下药之人抓出来。” “属下们这就去找。”那几个禁军匆匆离开了。 禁军统领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脯往外走去。 还好他提前问了情况。若陛下这般难以言说的一幕都叫他瞧见了,之后帝王免不了给他穿小鞋,他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及早避开的好。 禁军统领想了想又笑出声,自己还真是聪明。 众人都散了,卫时予藏在柱后眼睫微扬,这招竟还真的成功了。 阿连勒纳会想法子保下那些个太监,宋寅醒来之后必定压着这些事不敢外传,但这样也足够了,也算是报了他当年寒潭之仇。 第30页 即便宋寅到时候气急了又来找他算账,但有阿连勒纳护着他,饶是座上帝王也要掂量一下再这样做是否值得。 没曾想,有朝一日他竟还能让宋寅那厮吃个大亏。 远远的,卫时予看见阿连勒纳回来了,眸光微动。 说来这些都是阿连勒纳帮他之功,他总是要说几句感谢的漂亮话夸一夸那人的,卫时予正想出去迎接,然而他才走出去没两步,阿连勒纳看见藏在柱子后的他之后,却只是瞥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径自进了殿中。 卫时予猛然一怔。“阿涣——” 干什么还不理他。 难道还在生他那会儿的气么,都出去一趟又回来了,气也该消了吧。 他走进殿中就看见阿连勒纳已经在窗边坐下了,炉上烹了茶,那人盖了茶罐之后,随手取了一旁的书来看。 虽说是乌兹人,但却在中原断断续续待了近乎十年的光景,阿连勒纳还是很懂中原人品茶闻香那一套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人有煮茶的空闲,却不肯与他多说一句话。 卫时予默默看了眼炉里渐渐舒展的茶叶,试探般地在旁边跟着坐了下来。 “你忙完回来了?” “嗯。”阿连勒纳淡淡应了一声。 “听说陛下被折腾得不轻,香粉发作得厉害,现在还在殿里疼得直捂子孙根呢,”卫时予想了想道,“不过没想到那药药效如此之烈,还好你只是闻了几下,影响没那么大。” 话音未落,阿连勒纳却“啪”一下合上了书。 卫时予猛然吓了一跳,他试探看去,现下衣裳遮挡着,那里已经看不出什么异样了,但他又不确定,万一阿连勒纳也正疼着呢。 听说宫中这种禁药对肾脏影响极大,越是肾虚的人用过之后影响也越大。 他也不知那人对他消气了没有,想必这种事也碍于面子不会对他说实话,他又看了看阿连勒纳,担心那人万一是忍疼坐着,所以才对他摆出一副冷淡样子的,那就不好了。 卫时予忍不住上下打量人。 许久,眼见阿连勒纳又拿了一卷书看起来了,面无表情的,卫时予想了想还是决定豁出去,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伸手。 “世子要做什么?”阿连勒纳顿时用书卷敲上他手腕,打断他动作。 卫时予这才猛的缩回手来,摸了摸手腕。“我怕你也疼,就想着给你看看。” “……” “你,不疼么?”卫时予有些犹豫地打量道。 “世子以为呢?”阿连勒纳几乎一字一句地问他道。 喔,那应该是不疼,卫时予默默抿了抿唇,只是还在生他的气,而且眼下和他聊了一番,似乎更气了。 “其实我腿那边到现在还是红着的,”卫时予想了想,小声说道,“这样一想,阿涣你也没吃亏,就……不要再气了。” “世子说什么?”阿连勒纳定定地看他。 “我说你也没吃——”话音未落,对上那人神情,卫时予慌忙改了口。 “也是我的不好,叫你中了药还得自己解决,如今你生气也在情理之中。”卫时予咬着牙道,“但若……若你一直对我冷着脸,也是叫我很难办的。” 他是真的不想那人再冷着脸不和他说话了,所以他才在发觉那人的身份之后迟迟不揭穿,假装不知,他怕就怕说开之后,那人会用这样的神情与目光对他。 阿连勒纳见状收回了目光,沉默许久后,用茶勺去舀了舀茶汤。 “我没生气。” “那你还——”卫时予欲言又止。 “只是想求之事求不得,想求之人心中无我,所以想看会儿闲书,消消苦闷气罢了。”阿连勒纳将茶汤舀到他的碗里,“黑茶养胃,喝吧。” 卫时予只能蜷坐在椅间,端着茶碗默默喝了一口。 “喔。” 说来阿连勒纳还是怪他的吧,怪他虽然是一副在乎自己的样子,却并不是独独只在乎自己一个。 当初的北津侯世子何等风光,每每身边有了新友,这位世子总会下意识地忽视了身边的旧人。即便寒潭之事过后卫时予发誓要待离涣与众不同,要让他的阿涣与他并肩同行,但卫时予自己也心知肚明,他的身边并不是永远只有离涣一个人。 那位太子殿下便是很好的例子。 卫时予的身边总是不缺人。 卫时予还记得那时他与太子交好,而离涣总是不甘,总是愤怒,好几次想尽了法子来表达不满,几乎日日都在外院滋事,彼时的卫时予却不知道这是少年人在争风吃醋,只以为是自己将离涣放在外院冷落了,叫那人不开心。 于是他偷偷给离涣买了好几次礼物,送去哄那人高兴。 他还以为这样就够了,这样就是对得起离涣了。 直到那一日他在东宫大醉,醉倒在太子的床榻上昏睡过去,醒来之后却看到了不放心他一夜未归,偷偷来看他的离涣。 彼时太子就醉躺在他身侧,衣衫不整,而他衣袍松散着,仿若堪堪睡醒,那一刻离涣看过来的眼神,似乎是要杀人。 “阿涣,你怎么来了?”那时的他却不懂,踉踉跄跄地起身来要离涣的搀扶。 然而离涣扶着他的手,力道大到几乎要将他的手腕拧断。 他不知道离涣为何这样的生气,也不知道离涣为什么突然就不肯理他,男子与男子同榻而眠难道是什么大事不成么?他也曾日日与离涣同睡,如今不过是醉酒了与太子平躺上一晚而已。 但离涣竟然怨他。 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那人都避着他不见,即便他几次假装不经意地去外院转悠,他也再看不到那人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而彼时的卫时予不知原因,却开始莫名地不满。他为了护住离涣已经想尽法子了,为何那人还是要怪他。 于是为了让离涣重新靠近自己,他用了一条下下之策。 夜色深重之时,他在院中用冷水浇自己,一直浇到他先天之症复发。 他换掉湿了的衣裳躲在床帐之中,假装睡醒后寒毒侵体的假象,骗离涣来为自己做缓毒。 一连三日,他因为寒症复发严重到床都下不了,以至于离涣也寸步不离地守了他整整三日,他蜷在那人的怀中入睡,额头滚烫。 “阿涣,你不会再生我的气了,对不对?” 头顶人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摸着他的发丝。 而卫时予抱着人,才觉得心满意足。 他只当离涣是看见太子与他同睡一夜才生气,既然如此,他想法子让离涣与自己同睡三夜,那人定然不会再气了。 · 其实只要能哄那人高兴,那人想要的他都能给啊。 如今恍恍惚惚的,卫时予又如此想着,如果阿涣想要的是爱,那他一辈子不娶妻不生子,便也当他将这爱给阿涣了,这岂不是一样的么? 而炉内,茶水已经沸腾了,茶叶被水卷起又翻腾而下,阿连勒纳听见他这话,动作猛然一顿。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难道这样不好吗?”卫时予却反问道,“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阿连勒纳闻言,却缓缓攥紧了手中书卷。 “卫晏如,你究竟明不明白?” -------------------- 下章就会强制明白了嘿嘿 预告下章新剧情出来以后,会有一个气疯了的alln 第31章 他真的要昏了 第二日一早,圣驾以圣躬违和为由匆匆启程回京,行宫的众位大人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但既然座上帝王都走了,他们自然也没有久留的道理,于是都纷纷启程。 阿连勒纳也与卫时予回了京,然而一路的马车内,气氛难得冷凝。 卫时予蜷在角落里,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人还是不满意,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腰间的玉佩,心中憋闷的很。 而阿连勒纳那双碧蓝色的眼睛一直盯着他,没有说话。 其实他已将自己能给的最好的都给了那人啊,卫时予又想到,他满怀愧疚,所以在那人面前放低了身段,如今连不娶妻生子的话都说出来了,为什么还不能得到那人的原谅。 难道非得让他如同南风馆中的伎子一般耸着臀求人进来,这个样子才算可以么? 他攥着手中的玉佩,有些不高兴。 阿连勒纳又盯着他盯了许久,没有说话。 他还是不明白。 罢了。 阿连勒纳最终还是移开了视线,卫时予能说出不娶妻生子也要他常伴左右的话来,其实也已经足够叫人惊喜了的。 或许,阿连勒纳想着,这位世子本性如此,于风月之事毫不精通,他不该再为难下去。总归他知道这位世子一直念着他,心中将他视为重要之人也就足够了。 往事前尘消散如烟,阿连勒纳最终还是攥紧了拳头。 他只求他是那个唯一之人。 第31页 · 许久,马车终于在天黑前驶进了京城,颠簸了一路以后卫时予的骨头都要累散架,回府苑之后就早早歇息了,阿连勒纳却收到了座上帝王的诏书,又进宫了一趟。 入夜后的宫中一片肃然,大殿之上阿连勒纳行了个乌兹的礼之后,便一直站在那不动了,其实阿连勒纳深知这位帝王是来找自己算账的,但那又何妨,他的身后站着整个乌兹,只要宋寅不将这笔账记到卫时予头上,于他怎么无碍的。 而宋寅坐在龙椅上,那双眼如同一条阴鸷的毒蛇一般盯着阿连勒纳不放,脸色几分难看。 “行宫里头,是你的手笔吧。” “外臣不知。”阿连勒纳淡淡答道。 宋寅却冷哼出声。“你替卫时予那个病秧子倒是考虑周全,为了他敢与大景作对,阿连勒纳,你是要置两国邦交于不顾么?” “外臣实在不知陛下所言究竟是何事,”阿连勒纳拱手道,“行宫那几日外臣一直居于殿中,鲜少外出。” “砰”一声,宋寅掀了面前的桌站了起来,而阿连勒纳仍是站在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宋寅见状大步走下台阶,头上的冕旒都在晃动。 “阿连勒纳,都到现在这个时候了,你难道还要在朕的面前装傻?!”宋寅怒道,“一个区区废世子你竟也瞧得上眼,难不成你们乌兹十二部族就没有一个你看得上的,非得寻他当娈宠?!” 阿连勒纳平静与人对视。“陛下慎言。” “你当真以为你所庇护之人是什么天可怜见的可怜儿,没有你就活不下去?”宋寅见状冷笑道,“他的为人恐怕你都不知晓吧,当年他就将我那皇兄蛊惑得团团转,如今又寻你作靠山。然而他这样的人,首鼠两端,又怎么配受人庇护?!” 早在四五年前卫时予就攀上了太子的高枝,处处针对宋寅,几年后的如今又抱上了勒纳府的大腿,就更加无惧座上帝王。 像是恼怒于今时今日卫时予仍能报复到自己,宋寅气得都有些面目狰狞,汤池内发生的一切叫他这个帝王丢尽了脸面,偏偏,他却动不了卫时予。 他定然也是要让这位卫世子也受些苦头的。 宋寅骤然沉声问道:“阿连勒纳,你可知北津侯府为什么背上了六百万两白银的欠款?!” 直到这句话出口,阿连勒纳的脸上才算有了反应。 “陛下此话何意?” 宋寅见状嗤笑出声。“京中众人都当北津侯贪污军饷,才欠下了六百万两白银的亏空,但这六百万两,可是当年卫时予心甘情愿自己要还的!” 当年先皇驾崩宋寅之所以能篡位成功,全靠多年以来这位四殿下暗中囤兵养马,在先皇驾崩当日举兵攻入皇城。 然而这囤兵养马的钱从何处来? 宋寅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自然是没有这钱的,是他命他的心腹西北将领沈从武在边疆多年贪污军饷才得来的这白银。 而宋寅篡位登基之后国库空虚,这批亏空便无处可补,他唯恐西北因此生出叛乱,于是就想了个法子,诬陷故去的北津侯,将这笔贪污的钱栽赃到了老侯爷的头上。 彼时的卫时予自然是不愿的,几番上书奔走要为父亲正名,宁死也不愿父亲清名受损,但宋寅告诉卫时予,他的皇兄也就是卫时予一直所追随的先太子尚有一女留存,未曾被入宫当日的叛军屠杀。 只要卫时予答应接下这六百万的亏空,替他父亲背了这个骂名,那先太子的女儿便能被全须全尾地放出宫来,否则,先太子的最后一丝血脉也要断绝。 “他应了?”阿连勒纳闻言,缓缓抬起眼来。 “他自然是应了。”宋寅大笑出声来,“他为我那皇兄豁出了一切,舍弃了侯府的尊荣,他父亲的体面,不惜一切也要保住那个遗孤。他为那六百万两白银奔走了两年,变卖尽了侯府家产,若不然,他怎么会觉得北津侯府的荣光是在他手中被断绝的?!” 阿连勒纳骤然眼神一变。 卫时予为了还这钱能做到什么地步,阿连勒纳心知肚明,为了区区一万两银子,那位世子能伏在他的身前任他掌掴臀肉,为了那三分利,这位世子也曾放下傲气跪在国公府前遭人讥笑白眼。 这些银两,几乎要了这个世子的一身傲骨与大半条命。 他本以为卫时予是因为侯府才扛下这笔债务,为此甘愿付出一切。 但没想到这一切竟然是为了先太子。 为了一个,已经故去的人。 昔日的一切疯狂涌入脑海,叫阿连勒纳意料不到,但细细思量间一切又好像在情理之中。说来卫时予本就是这样的性子,对他也是如此,明明对他没有男女之意却任他亲近,只是因为曾经七分愧疚,如今便要还报给他十分的好。 卫时予答谢太子知遇之恩,也是如此这般的答谢法。 而阿连勒纳,他终究不是那个卫时予心中的唯一之人。 “阿连勒纳,你以为他心中全是你,实则不然,他能为了你做到什么程度,也能为旁人做得更多,”宋寅得意笑道,“他这个人啊,看着待你是掏心掏肺的好,但实则不然,他对每个人都能做到如此——卫世子心胸博大有容人之量,而他心中究竟容了多少人,勒纳大人,你可知晓?” 掌心,那个曾被玉簪捅伤的地方此刻开始泛着疼意,攥紧的手指再度掐开了伤口的血痂,连着腿上那处曾经被打断的骨头也开始叫嚣着,止不住的刺痛,阿连勒纳面上却看不出神情。 他沉沉呼吸着。 而宋寅又笑了。“勒纳大人啊,难道真的对那病秧子动了真感情吗,何必因此坏了两国邦交呢?” “陛下所说,外臣都知晓了。”他淡淡道,“若无要事,外臣便先告退了。” 许久,阿连勒纳已经走了,宋寅看着地上滴落的血迹,眉头一挑。 · 很久之后,待到勒纳府的车架再回府苑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卫时予正一个人在枕间昏沉睡着,而床帐间,阿连勒纳靠近了看着卫时予的睡颜,手掌间的血腥气开始淡淡弥散着。 入宫之前阿连勒纳还在告诉自己,无妨,来日方长,总能等到卫时予开窍了的那天。 但入宫之后,他仿佛再也忍不了了。他怕他等得太久,怕有一天卫时予再将心放到别人身上却不自知。 恍然间卫时予一个翻身,睁眼朦胧地醒了过来,就看见梦中之人正站在床边。 卫时予下意识地伸手拉人来陪睡,然而手却扑了个空,他微微睁大眼有些不解,就看见月光下,那人的眼居高临下的正盯着他,眼神中竟带着几分森森然。 “阿涣……”他疑惑地喊着,嗓音沙沙哑哑的。“你怎么了?” 那碧蓝色的眸子却只是盯着他看,许久后,像是猛然下定某种决心。 “不要怪我,晏如。” “唔——” 卫时予一瞬挣扎着想要发出声音,却发不出什么,随即他的眼睛就被遮住了,那人紧紧抓起他的双手来,用发带束缚在床头,紧接着那手扯开他衣衫就径自压了上来。 而卫时予被遮住的眼,瞳孔骤然一缩。 “不……阿涣!” 那人却显得不管不顾,似乎要将他完全地占据。 双手被牢牢绑着都挣脱不开,身子被挟制彻底,感觉着黑暗里那人除去了衣物猛的一下完全地贴向他,卫时予几乎要昏了过去,仅有的那一点睡意也随之烟消云散。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给我吧,”而阿连勒纳抱着他,用力抵着他,那嗓音低沉沙哑道,“只给我一人吧,晏如。” 第32章 他该如何是好 床帐遮掩着,两身相抵间那份热意不容忽视,卫时予想要挣扎却挣脱不开,他忍不住发出了乞求的声响。 “阿涣,你这是怎么了?” 阿连勒纳却没有停下来解释的打算,只是在一片漆黑之间用力吻上他的唇瓣。“不管如何,我都不想再将你让于别人。” 说来就连阿连勒纳自己也不能确定说会一直待在大景的京城,倘若他有要务暂时离开了,倘若有军情叫他不得不先回乌兹一趟,这位世子与他暂时分别时又遇到什么李太子张太子。 又该如何是好? 卫时予是分不清知己之情与男女之情的,这位世子的性子看着跋扈其实最是心善,谁待他好他就要加倍报还,倘若因此被人钻了空子得了便宜,阿连勒纳又该来找谁分说。 他只能靠这样的法子来向卫时予证明他与别人是不同的,他想要卫时予牢牢记住这一晚,让世子知道即便是同等重要之人,他与旁人也是截然不同的。 “放松,晏如。”他吻向卫时予。 床边的软膏已经被打开了,话音未落,那托抱着卫时予身躯的手已经直直索了过来。 卫时予顿时惊叫出声来。“阿涣,别——” 下一刻,卫时予要说的话已经被吻势给堵住了,身子一瞬绷紧,卫时予顿时仰着脖颈发出近乎吃痛的呜咽来。 第32页 “不……唔……” 武夫的手要比寻常人粗大不少,指腹与指根俱带着厚厚一层糙茧,格外的有力,叫卫时予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闷叫出了声。 “世子何必反应那么大,”他的身体止不住地战栗着,那阿连勒纳摸着他的脸庞安抚他,“无妨,忍一会儿就好了。” “不……” 卫时予一瞬甚至有些失神,他被束缚着,手臂曲起,没料到阿连勒纳会突然这般待他,恍然间他觉得这肯定是个梦,但身体的反应告诉他不是。他又觉得是那人疯了。 对,定然是疯了。 卫时予的呼吸开始急起来,床帐深处传来细微不绝的声响,他攥着手腕强忍着,又求着阿连勒纳能够停下来。 直到他挣开了床头束缚着他手的发带,他挣扎着猛的就想要向外爬去。 下一刻,身后人湿漉的手掌却已然攥上了他,将他拖了回来。 “晏如,为何要跑?” 随即,那人毫不客气地从后头压了上来,猛然一下卫时予大叫一声,几乎都要失去知觉。 床帐震了一下,重重帘帐遮蔽住了里头的一切,影影绰绰的只能看到朦胧的身影在晃动。 卫时予几乎要晕了过去。 他起先还在乞求,随即就开始断续地骂,他骂他的阿涣是个疯子,骂身后人违背诺言,答应了不强逼他却出尔反尔。 他只觉得他要死了,睡意全无,他像是难产的妇人,肚子里揣进了孩子却迟迟不肯落下来。 “世子不会死的,”而身后人却只是咬了咬他的耳朵,哑声道,“世子还要陪我很久。” 这定然是梦,卫时予不住想着。 “这是你想要的么……”卫时予断断续续地问道,“就是这样……” 将他如同伎子一般压在身下。 “不,”阿连勒纳却道,“是因为想要留住世子,才这样对世子。” “可我不是已经说了,会陪在你身边一辈子吗?!”卫时予扬声质问道。 “但世子陪我的同时也能陪别人!世子难道不是献祭了整个侯府来护着先太子?”阿连勒纳强硬地掰着他的下巴来吻他,碧蓝色的眸子此刻深深凝视着他,“一颗心怎么能掰成两半来用?” 阿连勒纳抱着他将他严丝合缝地压于身下,不肯松开一点。“只有这样才是我想要的,世子可知?” 卫时予一瞬间瞳孔微缩。 阿连勒纳的手掌抚上他的肚子,因为卫时予实在太瘦弱了,隐约竟还能看到鼓起的轮廓,阿连勒纳牢牢拥住他抱紧他,叫他体会这样的感觉。 “不……”卫时予脸色一变,下意识就想要停下。 “像这样的事,世子就只能与我一个人做,”阿连勒纳却摁着他不放,咬着他耳朵低低出声,“我是在教世子。” 卫时予顿时闷哼了一声,气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阿连勒纳,你,你……” 身后人又压了上来,逼他来与自己相吻,卫时予的手伸来紧紧攥着帐帘,最终却连攥帐帘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觉得脸颊越来越滚烫,朦胧月光下发出的呜咽声越发喑哑,他不住地仰起头,只觉得自己似乎也变得不对劲起来。 直到许久之后阿连勒纳的攻势越发猛烈,叫他再也招架不住,卫时予最终忍不住开始低声骂道: “难怪……” “什么?” “难怪我要打断你的腿,阿连勒纳,”卫时予哑着嗓子,咬着牙道,“……我就应该再打断一回。” 骤然一下,卫时予叫出声来。 他被猛地摁在床榻上,连同他的后颈都被那手掌牢牢摁着,一瞬间,他几乎要晕厥过去。 朦胧床帐间月光投下的影子模糊不清,不断模糊着重影,卫时予只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他开始不住地求着身后人放过他。 “阿涣,阿涣……”他乞求地喊道,“我说错话了,你放过我吧。” “阿涣——” 他浑身几乎犹如水洗一般失去力气,他被咬被吻着,单薄的身躯不知被打下了多少的烙印,直到他意识都迷离不清了,还在断断续续地乞求着,他听见阿连勒纳问他道: “还要打断我的腿么?” 他迷离地摇摇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那双眼。“我不打了,不打了。” “世子喜欢这样么?” 他又对上那人的眼神,瑟缩了一下,只能点头道:“……喜欢,我喜欢。” “世子真乖。”阿连勒纳这才奖励般的,吻上了他脸颊。 卫时予还在低声呜咽着,蜷起身子狼狈不堪。 · 直到许久之后,卫时予才从那近乎昏厥的感觉中醒过来,他趴在床榻上只感觉自己肚子胀得难受,浑身各处都在酸痛。 卫时予原本对那人充满愧疚,愿意拿一切都弥补给那人,可如今他将自己不愿意给的东西也给出去了,他又不知道这样是否是对的。 阿连勒纳轻擦了擦他的眼泪,抱着他一点点为他擦洗清理。卫时予虚弱地靠在那人肩头,任那人动作,只觉得委屈。 “别哭了。”阿连勒纳摸了摸他头,“已经结束了。” “你为什么非得这样做,勒纳大人,”卫时予哑声问道,“是觉得这样之后,我就非你不可了么?” 阿连勒纳动作一顿。 “我要恨死你了。”他咬着牙道。 那双碧蓝色的眸子垂下眼睫来看他,卫时予下意识地别过头去,又被掰了回来。 “恨着也行,”他却听见那人说道,“总比什么都没有的要强。” 卫时予一瞬攥紧了指尖。 那人真是疯了。 明明昨日还不是这样的,进宫一趟以后却像变了个人一般,像是想到什么,卫时予眼睫微颤。 “……你方才说,我献祭整个侯府来护太子,”卫时予沙哑问道,“是谁与你说的?” 阿连勒纳动作一顿,没有回答。 而卫时予心下了然,他靠在那人肩头,终究还是闭上了眼没有继续问下去。 说来这是多么明显的离间计啊,哪怕是笨点的人也能看出这是宋寅在故意挑火,然而阿连勒纳却心甘情愿地中了这计。 他不知道他该怨谁。 恍惚的,卫时予只觉得那人也不是真心待他。 阿连勒纳怪他将心掰作了几瓣,但即便如此,他也确确实实地倾尽所有地来待阿连勒纳,他为人筹算,护人平安,视那人为心中顶顶重要之人,因为往昔之事心感愧疚,他一直尽力弥补那人。 甚至说出不娶妻不生子的话。 但阿连勒纳呢?若是真心待他,又怎么会强要了他。 卫时予伏在那人肩头,只觉得愈发难过,床边长巾绞起,感觉那人还在帮他清理着,他因为那异样之感忍不住闷哼出声,低头又攥紧了指尖。 “还难受么,”阿连勒纳问他道,沉默许久后,又来摸了摸他脸,“晏如,不要怪我。” “凭什么不要我怪你。”卫时予嗓音沉闷。“就怪你。” “这样对待世子,是我之错……”阿连勒纳问道,“但难道世子就全然是对的么?” “你什么意思?” “世子说着不想与我做这样的事,但却为了先太子接下了六百万的巨债,又为了还这六百万甘愿受世家勋贵羞辱,为此求上勒纳府来。”阿连勒纳低着嗓音问他道,“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世子为了先太子是愿意做下这样事的,只是不愿与我做?” 卫时予呼吸猛然一滞。“哪有这样的道理。” “那我再问世子问一句,若当初宋寅没有杀先太子,他对你说只要你愿意与他春风一度,他就放先太子一条性命,你是应与不应?”阿连勒纳那双眸子一直凝视着他。 卫时予竟有些答不上来。 阿连勒纳又摸上他脸颊,眼里晦涩情绪涌动着。“晏如,你当知我为何生气。” 卫时予伸手摸上自己腹部,几分疼胀,又有几分不可言说,他最终只能扭过头去,不去看阿连勒纳。 “那也怪你。” 其实他也并非全然为了太子的,若还不上这六百万的亏空,北疆的将士怎么办?他总不能同宋寅一样自私。 许久之后阿连勒纳将卫时予的身子都擦洗干净了,替他拢上衣衫,枕巾被褥皆已换了新的,卫时予蜷在枕间,看阿连勒纳要躺下来,又忍不住伸手推开了那人。 “怎么?”阿连勒纳问道。 “今晚我自己睡。”卫时予低哑着嗓音道,“你还是出去吧。” 帐边烛火摇曳着,卫时予穿着一身雪白色的亵衣,蜷在那瞧着只有小小一团,似乎是因为才与人翻云覆雨过,身子本来就弱,如今脸色也不好看。 阿连勒纳定定看着,碧蓝色的瞳孔微微一动。“世子是不要我了?” “没有。”卫时予翻过身去,“就是想自己睡。” 他暂时不想看见某个强上自己之人。 第33页 阿连勒纳盯着,许久没有说话。 恍惚间阿连勒纳想到当初,似乎也是这样的情形。 当初,阿连勒纳见卫时予与太子日渐亲近,犹如当年这位世子与自己那般亲密无间,心中妒火越燃越甚,虽说彼时的他只不过是一个毁了容貌的低贱奴隶,不该肖想世子垂怜。但他不信这位世子心中当真无他。 若不然那时的卫时予怎么会故意诱出先天寒症,只为了与他同眠三日?摸着卫时予被冷水打湿的发尾,他早已猜出一切。 于是在卫时予寒症过去之后的第二日,彼时的阿连勒纳就做出了一个决定,试探世子心意。 黑夜之下,他立于世子院中,隔着窗告诉卫时予说,乌兹人亦可迎娶心爱之男子,他哑声问卫时予对此可有什么见解。 青铜面具覆脸看不见他的神情,但他的一双眸子却直直盯着卫时予,眼神绵密炙热。 他以为这位世子或许会为此动容,或许会有所惊吓,那也无妨,总归他是会让卫时予渐渐习惯他心意的,他想着倘若这位世子愿意应允,他就回乌兹求巫医治了他的脸和嗓子,他会寻父王要回他王庭之子的身份,从此光明正大地站在这位世子的身边,守着这位世子一生一世。 然而卫时予对此却无半点表示,只是转身离去。 “世子是不要我了?”那时的他也是这么问的。 “没有,”卫时予却只留了一道背影给他,“阿涣,你不该想这些的。” 有些事似乎即便过了多年久别重逢也不会有丝毫改变,阿连勒纳一直在乞求的东西这位世子从不愿给,他本不该强逼,可那股求而不得的情绪日日煎熬着他,叫他几欲发疯。 他又能该怎么做,才得讨得这位世子欢心。 · 许久,看着卫时予背对自己蜷缩着的身影,阿连勒纳最终没忍住,又俯身压了上去。 “你,你做什么——”卫时予倏然一惊。 “吻你。” 而阿连勒纳攥着卫时予的手腕,狠狠啃咬着这位世子的唇瓣,吻势又重了几分。 他不想放卫时予离开自己,哪怕半步。 第33章 他愿心满意足 直到很久后阿连勒纳已经走了,卫时予蜷在床榻上,才忍不住闷咳出声来。 心口泛着绵密的痛,卫时予终究没忍住,朝床边咳出一口血来,他看着那口血,瞳孔微微一缩。 过了会儿,他慌忙拿帕子擦去了那团血迹,又重新蜷回了榻上。 罢了。 卫时予最终闭上了眼。 其实当年在窗台前,卫时予听见离涣问他说乌兹人也可以迎娶心爱的男子为男妻,问他有没有什么想法时,他的反应并没有离涣所见的那般平静淡漠。 当时的卫小世子几乎是木头般地僵硬转过身去,他只是没料到彼时的离涣摸黑前来找他,竟然只是为了和他说这样一番话。 迎娶心爱的男子为男妻…… 那些时日离涣在外院一直不高兴,他是发现了的,若是能哄得离涣开怀,各样的礼物卫时予都能给得出来,可这个他该怎么给呢? 他自然是给不出来的。 不论从前亦或今日,他都无法令那人满意。 其实卫时予也曾思虑过其间的可行性。只是在大景两个男子在一处,多为一高一低之势。地位高的男子豢养另一男子为宠,假借书童之名,行巫山云雨之事,他根本想不出他豢养离涣为娈宠的样子。 更何况更为现实的一点是当时的他也根本没办法将离涣养在身边。 于是当时的他只能在犹疑惧怕间,又一次远离离涣。 “说来这男子与男子之事,本就是上不得台面的,”彼时酒楼雅间里,几个东宫党的世家子弟聚在一起闲聊,聊到此事也说道,“尤其是这翻云覆雨之时更是难堪,听说只有像南风馆的男伎才会甘愿敞开了腿请人进去,这等事,晏如怎么可能做得出来么?” “啊……”饭桌前卫时予正愣神,听到此话顿时抬起头来。 几个世家子弟却笑道:“你怎么回事,我们正在聊你与太子殿下。” “殿下?”卫时予这才有些回过神来。 “是啊,最近京中流言蜚语纷纷扰扰,不是都说你与殿下亦有分桃之癖嘛,不过我们都知此事定然为假——要我说到底是殿下仁义,他这样舍了声名与你亲近,如今倒没人再提那个下贱奴隶的事了,也算是以一桩流言盖了另一桩谣传。” “喔,是。”卫时予这才低下了头。 他才知南风之事是这样行的。像伎子那样敞开腿请人进去……难怪他父亲先前听到他与离涣的流言会那般生气了。 他又想到离涣,他终究还是应不了那人。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卫时予一直抗拒抵触了,他总觉得男子与男子相互爱慕,这样的事于他是全无可能的,他或离涣,又怎么可能敞了腿去与对方做那种事呢? 他想象不出自己做这种事的样子。 于是,后来的卫小世子就很少再主动寻机会去外院找离涣了,也再做不出拿冷水浇自己身上以诱发先天之症的蠢事。 很多时候他只是站在院内的阁楼上远远地看着在外院空地上练武的那个人,看了一会儿后便独自下了楼,他也很少再托人去专门照顾离涣,很少再命人采买各样的东西送去给离涣。 或许父亲是对的,卫时予想,他的确应该与离涣保持分寸。 于是因着这位世子渐渐长大,因着俗世流言蜚语的隔阂与那人的那次告白,年少时亲密无间的玩伴终究渐渐陌路。 只有偶在狭路意外再撞见那人,意外对上那双熟悉的碧蓝色眸子定定盯着自己瞧,卫时予的心才会漏跳一拍。 他只能暗暗告诫自己不能再多想了。 他首先要做的事是抓揽权势,是侍奉太子登基,他又怎么能将闲心放在这种不堪言说的事情上? 时间太久,卫时予似乎忘了最初他走出卫府,结交太子与一众世家子弟是为了什么,他本是为了留离涣在身边长长久久的,可在那人向他剖析了心意之后,他却想要远离那人。 许久,记忆里的那人最终朝他露出了怨怼的目光,愤怒地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梦中的景象越发朦胧,卫时予蜷在床榻上,最终只能越蜷越紧。 · 恍惚间卫时予忽然惊醒了过来,才发现外面天已经亮了,他只觉得浑身难受,酸软无力,那处更是又鼓又胀的,叫他几乎难以动弹,他皱着眉头缓慢地撑手起身来,才想起昨晚发生了何事。 被衾滑落,露出他的身体牙印与红痕斑驳,屁股上还带着几个明晰的巴掌印,他攥紧指尖,顿时闷咳出声。 说来卫时予终究还是和当年那几个世家子弟说的一样,做了同男伎一般无二的事,他在阿连勒纳的身下被那人肆意亵玩着,同南风馆的伎子又有何区别,这本是他想要避开的,却成了真。 他不好传婢女来为这样的自己更衣,最终只能自己勉强地伸手去,去拣掉在衣木架旁的衣物。 只是他才动了动身子,床榻间,被褥上又有了一小圈濡湿。 卫时予顿时狼狈地用被衾盖住自己。 该死。 但总归这样也算是如了那人的愿,卫时予攥着指尖想到,总归那人昨晚将他拆吃入腹的时候是满足的。 如今诸般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他再埋怨也是无用了。 说来这些年无论卫时予做什么事都没有做成,他叫父亲失望,也叫北津侯府蒙羞, 他眼睁睁看着他所追随的那位殿下被宋寅残杀,尸身悬挂于城楼之上,也眼睁睁地瞧着曾与他交好的世家子弟一个个被流放或抄家。 他没有让身边的任何一个人满意,也没有让昔日的离涣觉着称心。 如今能有机会借这一晚的光景让这位勒纳大人心满意足,或许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总好过他身边仅剩下的这唯一一个人也怪着他,怨着他。 为此,卫时予咬牙顺着那人的心意,半推半就地纵容着那人对他为所欲为。 只是。 恍惚着卫时予又想起昨日咳出的那口血,他眼睫一颤,又低咳出声来。恐怕阿连勒纳对他心满意足的时间也不会太长了。 外头日上三竿,卫时予最终扯过衣衫来,草草地披在了自己的身上。 “去与你们那颜通禀一声吧,”他撑着手吩咐外头的婢女道,“就说今日我要出府一趟,不需要任何人跟随。” “世子要出去?”外头婢女顿时一愣,随即犹豫道,“世子才从行宫回来,那颜恐怕不会答应呢。” “那你便替我传话,”卫时予看向窗外哑声说道,“叫他答应我,要不然晚上就别进我的屋门。” 外头婢女一愣,随即隔着窗纸应了下来。“是。” 卫时予这才收回目光,一墙之隔,他的心口又在微微发疼。 -------------------- 第34页 这章是过渡章,晚上还有一章嘿嘿…… 第34章 心脏跟着狂跳 午后卫时予便出府了,而像是被卫时予那话恐吓到了一般,阿连勒纳听了婢女的传话后当真没有拦他。 马车一路驶出安康坊,往城西而去。 说来城西有一间医馆,原是一老道所开,那老道医术极好,曾救过许多人的性命。有一件事便是连阿连勒纳也不知,于十几年前告诉侯府,西域千草子可解卫时予身上先天寒毒之人正是这位老道。 彼时那道士刚游历至京城,便救了小世子一条性命。 也因此,卫时予与这位老道也算有经年的交情了。 遵照阿连勒纳所令,除了车夫以外勒纳府没有旁人跟随卫时予出来,卫时予进了医馆之后四处看了看,才关上了医馆大门。 “出来吧。” 昏暗里,正有一身着道士服之人靠在药柜边懒散饮酒着,闻言抬起眼来。“哟,世子爷,稀客啊。” “你的诊金。”卫时予指了指门口的两坛好酒,都是从勒纳府的酒窖里取出来的佳酿,“为我把脉。” 那老道见了那两坛酒,惺忪醉眼睁大了少许。 “说来上回贫道为世子把完脉之后,便说过五年内世子无需再来,待到哪日世子胸口心痛不止,呕血之感难以抑制之时再来找贫道取药,”道士打了个酒嗝,“——怎么,世子这是忘了?” 卫时予不说话。 那道士打量向他,许久之后,捋了捋发白的胡须。“世子莫不是在和贫道玩笑。” “是你医术不精,说的五年,如今才三年多的光景我便有此状了,”卫时予垂下眼睫,“若不然,我寻你把脉作什么?” “你你你——” “怎么?” “手伸过来。”老道顿时放下了手中的酒葫芦,眼里难得带了几分严肃之意。 关了大门的医馆几分昏暗,卫时予只坐在案前让老道把着脉,眼睫又微垂。 说来他呕血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寻常的大夫——就连宫中的御医为他诊脉,也只能诊出脾胃上的毛病,却不知他这病症原与脾胃是无关的,也只有这老道能瞧出一二了。 “近日呕血的次数可多?”老道问道。 “嗯,”卫时予微微颔首,“自月前便有此症状了。” 先是发觉侯府古玩被盗时呕了第一回血,而后在见到阿连勒纳之后开始断断续续忆起往事,又发作过好几次,那时还不知道阿连勒纳就是阿涣回来了,只以为是那位大人打定了主意要羞辱他取乐。 于是在勒纳府时他又羞又怒,当着阿连勒纳的面也曾吐出了一口血。 这些时日那人虽将他精心养着,但他心中清楚,这不是饮食起居上养一养便能养回来的。 “我曾说过你这呕血之症虽不出自脾胃,但也是脾胃受药物影响之故,倘若你这呕血的次数多了,使得其他脏腑也受其影响,那麻烦可就大了。”老道捋了捋胡须问他道,“我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嗯。” “那卫世子还这般的不顾及身体,”老道斥道,“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心脏抽痛?” “几日之前,”卫时予嗓音一顿,补充了下,“昨夜抽痛得也有点厉害。” 老道把着他的脉,许久,神色忽然有些古怪起来。“你昨夜做什么了?” “……没做什么。” “你这脉,”老道上下打量他,“你是同人行房事了?” 卫时予顿时将手抽了回来,站起身。“这你怎么也把得出?” “贫道活了这几十年,尝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道士也来气了,“你这脉象分明是肾精有亏,卫世子,不是贫道说你,就你这身子骨还敢同人行房事,还行得如此不节制?!” 卫时予身子顿时僵住了。 “昨夜至少行到了三更吧?”道士问道,啧啧称奇,“看不出你这身子骨竟有这能力。” “道长——”卫时予有些无奈。“我昨夜心痛,可与房事有关?” “这是一回事,根本上还是你的身子骨越发的弱了,”老道冷哼一声,“你的身体你自己清楚,如同这葫芦里的酒喝一口少一口,房事不过是将它催逼出来罢了。也算你识相知道及时来找贫道,若不然再拖几日,恐怕是个人都知道你病了。” 卫时予没说话。 “后悔了,后悔先前没仔细养着身体了?”老道嘲讽道。 “……” “罢了,这药拿去!”老道从药柜里拿出一瓶药粉来,递到他手中,“一日三次,随水送服,可压着病症,叫人查不出你这呕血心痛的源头。” “这样就好了?”卫时予抬起头问道。 “切记要忌郁忌怒忌房事过久,”老道冷哼一声。“待到你这心脏不抽痛了,再来寻贫道诊脉。” “多谢。”卫时予伸手要接这药粉。 老道却又将手撤了回去。“可记得了,切忌房事过久,世子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莫要在此事上太过放纵。” “知道了。”卫时予的手猛然一抖。 但这事也不由他吧,卫时予暗暗想到,若那人想要了,他总是要给的,若他不肯给,只怕那人又要不高兴了。 · 卫时予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才刚进院子阿连勒纳就寻过来了,那人换了一套二青带金的新衣,立在屋中像是等了他许久了,见他进来,那目光几乎将他浑身上下扫视了一遍。 果然,他就知道那人是要来寻他盘问的。 “什么事能出去一下午,”阿连勒纳攥起他手来,虽说是捧着手炉出去的,但一下午过去,手炉也失了热意,现下卫时予的手都是冰凉的,“你的先天之症虽说已经好了,也不能这么折腾身体。” “这不算折腾吧。”卫时予眼睫一颤,“只是回来得晚了些。” “京城冬日里头一入夜就寒风刺骨,我看世子如今倒是一点都不怕冷了。” 阿连勒纳将他揽在了怀里,用手掌给他取热,那人身上一股子西域异香的味道,身子比他结实也比他暖和,如同一个避风罩一般将他整个都罩在了怀中。 卫时予才刚抬起头,阿连勒纳就吻了下来。 “唔……”卫时予顿时眯起了眼。 “昨夜的事,可还气恼?”阿连勒纳轻吻弄着他,嗓音沙哑地问道,“一日未见了,你莫不是躲着我才特意避出去的。” “没有……”卫时予微微别过头,躲避那人的吻。 “还撒谎,”阿连勒纳见状,立时不轻不重地咬了他一口,“马夫说马车只驾去了医馆,府苑内自有府医,又何必辛劳你多跑一趟,难不成,世子是去见相好的?” “你胡说什么?!”卫时予踢了人一脚。 臂膀随即紧紧地圈住了他,阿连勒纳又来拥吻他,撬开他的齿关肆意侵占着,卫时予顿时唔了一声,被吻得仰起头来,能看见阿连勒纳瞳孔里藏着的欲意。 “昨晚的事,总归都是我的错,”阿连勒纳哑声道,“但世子身在勒纳府,也不能避着我一辈子。” “我,我也可以回侯府。”卫时予被吻得面颊沾红,别过头去,“我本来就是住侯府的。” “世子当真要避开我?” 屁股骤然被人捏了一把,卫时予下意识叫出声,阿连勒纳的手掌已然覆了过来,那手掌用力揉他如揉一团面团一般,叫他喘不上来气。 卫时予顿时呼吸一紧。 “我已不是从前侍奉在世子左右的离涣了,若世子想再赶我一次,”那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威胁意味,“只怕我会把世子锁起来。” 卫时予的心跟着漏跳一拍。 头顶呼吸又浓烈起来,那大掌又探了进来,糙指肆意地如同昨晚那般,卫时予攥上那人衣襟,猛然呼吸一变。 “阿涣……不,不可以,”这回是真的不可以,老道才和他说房事不可太久,他恐怕得缓上几晚才可以,他紧攥着那人衣襟,仰头带了几分乞求神情。“今晚别……” 他忍不住又闷哼出声。 说来这副身子也是食髓知味的,虽说已经被折腾得酸软不堪了,但既是开了荤,被阿连勒纳手指稍微勾了勾就下意识地有了昨晚那般反应,他几乎整个人靠在阿连勒纳的怀中,只感觉被那人牢牢地挟制。 “只到这个地步,可以么?”阿连勒纳问他道,“旁的不多做。” 他抬起眼来看向那人,眼里已经沾了点泪光,他喉结微微一动。“好”。还是应了下来。 只做到这个份上,应该是可以的吧,他的呼吸有几分不稳。 阿连勒纳就抱他去了床榻上。 床帐放下,断续传出卫时予隐忍的声音。 他没料到有朝一日那人动动手指的功夫就能叫他几欲升仙,他忍不住轻轻发抖起来,而阿连勒纳的另一手摸着他的发丝安抚着他。 “世子还是太听话了,”阿连勒纳带着几分怜爱吻上他的额头,“又怎么不叫人生出爱慕之意。” 第35页 “……别,别说了。” “晏如,你羞窘的样子也有几分动人。” “阿连勒纳……”卫时予几乎有几分咬牙切齿。 “唤我大人。” “大人……”那声音又软了下去,带着几分乞求意。“大人放过晏如吧……” 卫时予埋在阿连勒纳颈间,又忍不住低叫出声。 这一炷香的功夫倒叫阿连勒纳玩得心满意足。 过后那人伸手来勾起卫时予的下巴,指腹轻轻擦过卫时予的唇瓣,卫时予别过头,结果又被人攥了回来,压在床榻上大吻特吻。 说来卫时予对他如此顺从,阿连勒纳想到,是不是代表这位世子不仅在乎他,也是愿意与他这般亲近的。 看着蜷在床榻上双颊红润,浅浅呼吸的卫世子,阿连勒纳眼里也带了几分缱绻之感。 天长地久,岁月悠悠,或许他总有法子让卫时予一点一点对他心生爱慕,非他不可。 而许久,阿连勒纳已经站起身了,卫时予却仍缩在床榻上,一动不动。 身体软得不像话,他几乎提不起力气,卫时予有些疑心自己是不是过于放纵那人了。 这应该不算房事吧,卫时予又默默想到,却不知道为何心脏又开始轻微地抽疼起来。 猛然间,卫时予忽然再也忍不住,挽着衣衫,伏在床榻边吐出一口血来。 朱红色的血浓烈地绽开,落在地上宛如一朵血花一般,他连忙下意识地就想要伸手去擦血迹,转过头,却对上阿连勒纳一寸一寸僵硬的目光。 “阿……阿涣。”卫时予微微一怔,心脏开始狂跳起来。 第35章 我讨厌死你了 “传府医!” “砰”一声,阿连勒纳拉开屋门冷厉道,“去宫中,去宫中将御医也请来!” 訇然间,府苑内已是一团乱,日常侍奉卫时予的婢女小厮们全被召了过来,灯火通明,卫时予被阿连勒纳用被衾紧紧地围住身子,被迫靠坐在床榻上。他看着阿连勒纳在屏风外头厉声问询着底下人,查问着他日常的景况,一会儿又大步走来,目光还在死死地盯着他先前咳出的那滩血,那脸色难看非常。 他有心想要找些借口解释,对上那张脸上的神情却什么都不敢说出口,只能轻轻发颤。 “到底怎么回事?!”府医与御医都来了,轮番为卫时予诊脉,阿连勒纳冷然看着,“之前呕血你们说是脾虚失摄,胃络瘀阻,如今他的三餐正常,好端端地怎么又会吐这么一大口血?!” 寻常云雨亦不会叫人病痛发作,定然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才导致如今之结果。 御医们战战兢兢。 “大景的大夫岂不都是一群酒囊饭袋?!”阿连勒纳见状毫不客气地嘲弄道。 “勒纳大人,这脉瞧着并无问题啊,仍旧只是脾胃上的毛病……按脉象来说本就不该吐血的,先前那一回我们也当是偶尔之事,却不知为何如今……” “废物。”阿连勒纳冷声骂道。 卫时予攥着指尖,默默没有说话。 阿连勒纳又看向他,卫时予感受到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顿时将头埋了埋。 “骂的又不是你,”阿连勒纳皱眉道,嗓音在尽量克制怒意,“你怕什么。” 但卫时予自然是怕的。 他从老道那边拿药就是不想让阿连勒纳发现自己仍在呕血的事,却没想到今日他才拿药回来,晚上就当着那人的面暴露个彻底。还好阿连勒纳现在没有盘到他的头上,若是等那人回过神来了自然会意识到,久病之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病灶在何处。 阿连勒纳忽然定定地看着他。 “从前旧事,世子应当没有再瞒着的了吧。” “……”卫时予忍不住闷咳了一声,“没有。” 阿连勒纳的眼神却紧紧盯着不放。 说来当初阿连勒纳伴在卫时予身边长达七年的时间,即便是在寒潭之事发生后,侯府仍然没有将他遣送离开,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作为这位世子的解药,是定要守着这位世子一生一世,不能离开半步的。 所以即便是后来他与卫时予闹僵了,卫时予仍将他留在外院。 一直到这位世子身体彻底痊愈,先天之症消失无踪,卫时予才翻了脸,打断他的腿将他远远丢走。 所以按道理来说,卫时予呕血应当是与他原本的病灶毫无干系的。先前阿连勒纳叫御医把脉时也能确定,卫时予的先天寒症早已治愈。 但既是如此,好端端的又为何会成这个样子? 阿连勒纳缓缓沉下眼。 被窝里,卫时予默默攥紧手指。 “王庭的大巫医到何处了?”阿连勒纳最终收回目光,看向屏风外的侍卫道,“备四匹快马前去迎接,三日内务必让他抵达京都!” “是!” 许久,屋内的婢女小厮全都退了出去,府医与御医们也都离开了,阿连勒纳看着床榻上闭目假寐的卫时予,才缓缓松开了紧攥的拳头。 大抵没人知道阿连勒纳看到那口血咳出时的那瞬间,心脏都几乎停跳,前一刻他还在想着天长地久,岁月悠悠,他总有法子让卫时予一点一点开了窍,对他亲口说出心悦之言。 然而下一刻,却是心尖上的人俯在床边“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 阿连勒纳不知卫时予究竟瞒了他多久,但看到卫时予毫不意外的神情,也能猜出几分。 “连生病这种事也不肯同我讲么?”阿连勒纳低头看着,若不是昨晚他们才亲密无间地痴缠在一处过,如今见到卫时予这副样子,他只怕他会疯。 但即便是他已将人拆吃入腹打上了印记,那人却仍旧没有同他交底的打算。仿若即便他们相识十几年,即便眼前人口口声声地说愿意将他当做最重要之人,但他们之间像是仍存着一道天堑,无法跨越。 “是不是因为我在你身边做了七年的奴隶,所以你便觉得我只是个奴隶,”阿连勒纳淡淡道,“凡事都由你自己一人解决便足矣,甚至用不着过问我的意见。我问你要情,你视若无睹,我想做你良人,而你弃若敝履。” 卫时予眼睫微颤。“不是……” “那是什么?” “我只是怕你担心,”卫时予别过头去,“也不是什么大毛病。” “我现在没有在担心么?”阿连勒纳反问他。 卫时予呼吸一紧。 “卫晏如,若不是你此刻的身体不便叫我动手,现下你也不会安然在这驳斥我了,早就该耸着身子,哭着喘着求我放过。”那人靠近道,“你这样的性子,就配被我压着狠狠收拾。” “你——”卫时予顿时攥紧指尖,却又不敢反驳。 “恐怕世子也就在床榻之上还显得乖觉些,”那手不甘地捏起他下巴,“除却这档子事,平日里都叫人恼火的很。” 卫时予闭上眼没有说话。 “身子还难受么?”阿连勒纳像是终于藏起了怒意,平静下来问他道。 “吐前还有一点,吐完就不难受了。”卫时予低声道。 “最好别骗我。”阿连勒纳听到答案后冷哼一声,过了会儿,又追问道,“这呕血的毛病可与先太子有关?” 卫时予闻言,一瞬抬起头。“怎么会?” 阿连勒纳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点。 “说来你都能舍得出万贯家财给那人,在此事上怎么也不无可能——保不齐,当初宋寅兵变之时你还冲上去替先太子挨了什么刑罚,受了什么内伤也未可知。” “勒纳大人该去写话本子,如今当一方使臣都屈才了。”卫时予闻言缩进被窝里。 阿连勒纳静静看他没说话。 “你这病,”许久,阿连勒纳又垂眸看他,“能养好罢?” 卫时予没说话,过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真的只是怕我担心才没说?” “……嗯。” 得到了回应的阿连勒纳才像是放了心。 这样闹了一通已然入夜了,帐边烛火在悄燃着,很久之后婢女端着水盆来帮卫时予盥洗又退下,炉子里添了新炭,阿连勒纳这才脱去外袍,扯开了卫时予紧团着的被褥挤了进来。 “今日早些睡吧,”阿连勒纳哑声道,“在巫医入京之前先仔细将养着,等巫医入京后会为你瞧个仔细的。” “你们王庭巫医的医术好么?”卫时予轻轻问道。 “嗯,当初我的脸和嗓子就是由大巫医医好的,”阿连勒纳将他揽入怀中,“若不然,如今恐怕某位世子还在嫌我貌丑可怖,嗓音粗粝难听。” 卫时予顿时沉默着,没说话。 “我又不怪你,”阿连勒纳见状蒙上他眼,“无妨,睡吧。” 许久,卫时予蜷缩在人怀中,眼睫微颤,却久久没有睡意。 · 其实卫时予咳血之事本不该特意瞒着阿连勒纳的,但说来这咳血之症与先太子无关,也与旁人无关。 第36页 却因阿连勒纳而起。 彼时是先皇在位的最后两年,日暮西山,一直被众皇子打压惯了的宋寅竟开始一步步展露锋芒,显露出其真实的本事来。卫时予既站在东宫这边,不只是为了个人私怨,更是为了东宫那位殿下的利益,他也要为难这位四殿下到底。 那时的父亲因此特意将他召入书房,一顿训斥。 “北津侯府立业百年,根基稳固,靠的是什么?”老侯爷怒道,“靠的就是我卫氏儿郎稳扎稳打只忠君王一人,从不趋炎附势!如今你攀附太子参与党争,置陛下于何地?置你父亲又于何地?!你这是不忠不孝,愚蠢至极!” “父亲这话可是在责怪儿子忤逆?”卫时予却不解道,“父亲只有我一个儿子,如今我身体孱弱,无法向祖辈那样入军历练,自然是要在别处寻出处才能在日后稳住侯府荣光,父亲为何反而责怪我不忠不孝?” “你真当东宫是什么福乐窝?”老侯爷见状嗤笑道,“倘若太子即位也就罢了,若不然,哪能有你好果子分?还稳住侯府荣光,为父看,我北津侯府一脉不断送在你的手上就该谢天谢地了!” “父亲这是在瞧不起我!凭什么别人能做到的,我就做不到?!”卫时予不甘道,“我便要做给父亲你瞧瞧!” 彼时的他年少无知,在书房与父亲大吵一架,殊不知一年以后北津侯府确实断送在他的手上,父亲所说之话一语成谶。 那时他却只觉得委屈万分,他气冲冲地从书房出来想找个地方发泄,正撞见离涣正站在廊下。 一瞬间,卫时予又心生窘迫,扭头就走。 离涣却拦住了他。 “世子确实不该同侯爷吵架,”离涣缓缓道,“世子自幼体弱,涉世未深,但朝堂之上各方势力倾轧,鱼龙混杂,一旦世子动了念头参与到党争中去,只恐怕一子错,满盘皆输。” “连你也要管我,”卫时予正气得厉害,顿时怒道,“你一个奴隶懂什么朝堂格局,你若真知道一子错满盘皆输的道理,先前那晚就不该同我讲什么男妻的浑话!” 那人闻言顿时怔愣在原地,而卫时予推了人就走。 “不要追来。”卫时予愤愤道。 他实在是气离涣与他说了那话,才如此对待那人。 倘若离涣那晚没说那话就好了,他想着,如今他难过着还能扑进那人怀中。但他既然知道离涣对他的想法了,又怎么能再做这事?! 离涣却不知这些,离涣只以为世子因此厌恶自己。 · 后来的后来,他们几乎彼此僵持,难得几次相见,离涣那双眼里都带着怨意,像是怨他对自己是这样的一番态度。以至于有时候卫时予都被那眼里藏着的怨意刺痛到,他便忍不住出恶言。 “为什么这般看我?!”他骂道,“我待你还不够好,叫你这般埋怨我?!像你这般的丑奴隶对主子还敢心生不敬,等着在外院打杂一辈子吧!” 那人听到那话时的眼神,似乎如剑一般要将他刺透。 而卫时予愤愤不平。 都怪离涣,怪离涣说了那样的话,如今还拿这样的态度待他,明明那人要什么卫时予都能给,偏偏那人想要的却是他给不了的。 卫时予也实在是气极,气他与离涣如今僵持成这个样子,再无亲近的可能。 但骄傲的小世子又怎么可能拉下脸来? 而他与离涣断得干脆利落,又叫离涣深深怨恨他。 直到过后卫时予的寒症又一次发作,需要离涣为他缓毒,这位丑奴隶似乎就逮着这样的机会,借着这时狠狠捉弄于他。 绿纱窗装点的主屋里,重重叠叠的帘帐深处,影影绰绰的两道身影模糊不清。卫小世子攥着帐子,又惊又怒地骂着身后的人,却好像于事无补。 “卫离涣,叫你放开我,你是耳聋了么?!” “狗奴才!下贱奴隶!你松开我!” 那人却故意捉弄他。 高高在上的卫世子就这样遭一个低贱奴隶羞辱,那一日他几乎气晕,过后离涣才像是计划得逞心满意足了一般,拣起地上的外衫径自离开。 “请世子记住了,日后世子再说一句丑奴隶,我还这样对你。” “你——”他气得半口气没喘上来,终是晕了过去。 那日卫时予将屋中东西摔了一地,发誓决不能再受卫离涣如此对待,即便那人没有真得对他做些什么,只是捏着他的脸将他一顿羞辱,但日后呢? 他北津侯世子,难道就这样任人欺凌了?! 于是那日之后,他便愤愤不平地找到了城东开医馆的老道,向人讨要治他先天寒症的另外一种药方。 “世子确定?”老道问他道,“如今你的先天之症已经被解得七七八八了,只要再过个一两年,寒症自解,无需再尝试别的药方,你这又是何必?” “我就要这药,”卫时予道,“六年前你说我身子骨弱,只能以千草子药性缓缓纾解体内寒气,但如今我身体已好了七七八八,再用这副猛药也没什么影响吧——你给我便是。” 老道叹了口气。 “但这猛药有一个副作用,世子恐怕不知。” “什么副作用?” “此药要接连服用三个月,三个月内切不可过怒过悲,若不然,”老道捋了捋胡须,“恐怕要受猛药药性催逼,咳血而死。” “我不管,我就要这药!” · 彼时的卫世子正是忤逆心重的时候,只觉得周遭人事都不认可他,他便要闯出自己的一番天地,他记得曾经寒潭之时那个人为了救他奄奄一息差点丧命,也记得曾经他对离涣立誓保护到底。 但那又如何。少年人吵起架来的时候,总是不顾一切的。 虽说彼时卫时予也不是真的想用这个药和离涣一刀两断,他只想拿这药来吓唬那人。但也确实是他亲手求来了这药。 得了治病猛药的卫时予只是沾沾自喜地来到离涣面前,得意洋洋地炫耀着。 “你不知道这个是什么不打紧,”卫时予炫耀完道,“但你等着吧,卫离涣,你要是再敢趁寒症发作的时候欺负本世子,就等着被我一顿收拾吧~” 而彼时的离涣,碧蓝色的眸子沉沉注视着他。“幼稚。” “你说什么?!” “我说世子真幼稚。” 离涣转身就冷冷走了,留卫时予在原地生气发怒。 · 许久,曾经的记忆一点点回溯。 昏暗里,嘴中忽然又涌上腥甜之意,卫时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他又抬眼看向枕边抱着他的阿连勒纳,只能攥紧了指尖。 说来,卫时予从前不曾想过有一日会和那人闹到那般地步,他也曾是深深在乎过那人,却不料到后来一切都变了。 其实他原本真的只是拿这药来吓离涣的,就算之后他又与离涣吵了许多次,他都没有用这药。 可是待到后来事情的发展超出他的预期,当背后的手不住地推着他往前走的时候,这药,卫时予又不得不用。 他只怕阿连勒纳知道一切之后会发疯,而他不敢,也不想将那些往事说出口哪怕半个字。 许久,卫时予最终只能深深叹了口气,他将自己的身子蜷得更紧了些。而床榻上,阿连勒纳感知着怀中的异动,迟迟没有出声。 -------------------- 感动吗!发文最早的一次!下章又是大家喜闻乐见的剧情~ 第36章 阿涣求你不要 一夜过后,待到卫时予再醒来时,身子倒是不觉得疲累了。 老道给他的药还是有点作用的,约莫休养两日精神头就会慢慢养回来。 说来卫时予最近咳血频繁还是因为前段时间气郁滞体,或许有老道的药用着也不至于继续如此下去,老道还说了有这药压着,寻常大夫是看不出他体内病症的。那也不知道过几日王庭的巫医来了,能否瞧出他的病灶。 卫时予心中忐忑,他当真不想让阿连勒纳发现这些。 好在巫医三日内才到,他还有时间能压一压。 他正这样想着,阿连勒纳却晨练完回来了,那人进门先用手背贴了贴他额头,确定他体温如常以后才去洗漱。 长巾自热水盆中绞起,阿连勒纳回头看了他一眼,道:“换身衣衫,披上那件最厚的雀翎氅,一会儿巫医会来看你。” 卫时予刚穿完鞋袜起身来,闻言顿时一愣。“什么巫医?” “自然是王庭大巫医。”阿连勒纳拿着绞干的热长巾转身来,仔细擦了擦他的脸,“昨夜底下人连夜出的城,沿着一路驿站去寻巫医,正好在沧州撞上了巫医的车马,连夜跑死两匹快马将人接回来了。” “什么?!”卫时予一瞬间怔住,推开那人擦他脸的手,“巫医已经到了?!” “嗯,等下应当就进京了。” “不是说最快也要三日么?”他顿时睁大眼。 “先前我父王收到了我的传信,以为我是在大景受了什么伤才需要巫医诊治,当即便派了人马不停蹄地前来,”阿连勒纳见状,扬起唇角摸了摸他耳朵,“这样一来,草原的马能日行千里,巫医来京自然是快的。” 第37页 说来阿连勒纳那父王宠爱幼子是出了名的,若不然,当年阿连勒纳的几个哥哥也不会对他嫉妒非常,甚至穿了他的琵琶骨将他丢到中原来,只为了能分走自家父王对幼子的偏爱。 如果不是这两年阿连勒纳一直长留在大景都城之中,恐怕乌兹老王甚至都能做出直接传位于幼子的事来。 卫时予顿时有些紧张起来。 “世子在怕什么?”阿连勒纳见状捏起他下巴问道,“昨夜世子不是说了,这呕血之症只是身体旧伤导致的寻常毛病,可以医治么?” “不……”卫时予有些犹豫,他想要拒绝巫医的问诊却不敢说出口,许久他只能攥紧指尖。 “我只是有些担心,”他道,“一切依你便是。” “世子真乖。” 指腹摸了摸他的唇,像是要吻过来,卫时予下意识地闭上了眼,而下一刻,却是阿连勒纳的手指浅浅伸了进来。他顿时眼睫一颤,只感觉那人的手指伸来慢慢地玩了一会儿他,叫他呼吸微急。 许久,他听见一声轻笑声,阿连勒纳才松开了他,那手指是湿的,一如昨晚。 “我在前厅等世子。” “……嗯。” 阿连勒纳走了,卫时予最终松了劲,而他身子一软靠在桌边,眼里流露出担忧。 只怕等下巫医问完诊,他又要惹那人生气了。 · 卫时予拖了一会儿后才缓缓地去了前厅。 说来王庭巫医的打扮倒是与卫时予预料的截然不同,他原先以为既担着巫医之名,那个人一定是脸上画着奇异纹路,穿着各类长羽编织的外族服饰,在草地上围着篝火又唱又跳的存在。 却不料等他到了前厅的时候,却发现那里只是站着个瘦瘦矮矮约莫五十多岁的乌兹老头,风尘仆仆的,在那用乌兹语高声说些什么。 阿连勒纳在那给人赔罪,大概意思都是自己的不对,连累巫医受了一路的颠簸,又叫婢女看茶,扶着巫医坐下休息。卫时予倒很少见那人这般谦逊有礼貌的样子。 “晏如,”阿连勒纳在那边唤他道,“来。” 卫时予才慢慢地过去了,对上巫医望过来的视线后一怔,这位王庭巫医竟有着一双重瞳之目。 “这就是你要我诊治的人?”坐在紫檀木椅上的巫医问着,一边上下打量他道,“气若游丝,不是长久之相。” 一瞬间,阿连勒纳的动作一顿,连着卫时予身子也僵住了。 “阿热施你可会看错?”阿连勒纳沉着嗓子问道,“近几日他身体确实不佳,有呕血之状,但除此外饮食起居倒是正常,能吃也能睡。” 坐在椅上的巫医却摇摇头。“表面看着如常,内里早已败空,所以才会受些风吹草动的惊扰就呕出血来,这儿郎——恐怕是历过不少的事,身子才会坏成这样啊。” 卫时予的脸色顿时微变。 阿连勒纳脸上的神情也随之沉了下来。“阿热施此话不假?” “我的能力,那颜自然是知道的。” 毕竟能医好阿连勒纳被千草子毒毁了的脸和嗓子,这位王庭巫医的医术定然不同寻常,卫时予原本还想着遮掩一二,却没想到才打了个照面,那巫医竟全都瞧了出来。 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猛然间却被阿连勒纳伸过来的手掌攥住了手腕。 “阿涣……”他呼吸微滞。 而那双碧蓝色的眸子定定地瞧着他,瞧了许久。“你要到哪里去?” 卫时予下意识摇了摇头。“我,我不走。” “中原的大夫都说他只是脾胃上的毛病,我却知定然不是如此,果然唯有阿热施你出马才能瞧出一二,”阿连勒纳见状嗓音沙哑,又扭头看向巫医沉沉问道,“阿热施的医术精湛,王庭中人人皆传你能生死人肉白骨,依你看,他要多久才能治好?” 巫医微微眯起了眼。 “能治好么?”阿连勒纳嗓音一顿,继续缓缓问道。 卫时予大气都不敢喘。 “难说,”巫医最终皱眉道,“这位儿郎的身子骨,比那时候刚从中原回来的那颜你还要差上许多,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才让他身子败到如今这般田地——说来近些年应当是有人给他用药养着,才叫他如今能够照常吃睡,若不然,恐怕只能在床榻上等死了。” “什么?!”阿连勒纳顿时皱起眉头,攥着卫时予手腕的指节,一瞬间多用了几分力道。 卫时予疼得面色一白,却不敢说出口。 阿连勒纳寸寸转过头来,用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声音带着怒意地对他道:“卫晏如,你又瞒我。” 他几乎都不信自己听到的话是真的,可王庭大巫医是断然不会夸大其词的。 阿连勒纳的双眼定定地盯着卫时予的反应,他有想过这位世子或许是患了什么新的病症,想过这位世子两次呕血会不简单,但没想到卫时予竟将自己折腾到了这个份上。重逢至今也有几个月了,这位世子一句话都未曾对他吐露。 如今,他竟都不知卫时予是怎么把身体弄成这副样子的。 攥着卫时予手腕的手猛然又多用了几分力道。 卫时予顿时闷哼出声。“疼。” “现在知道疼了?!”阿连勒纳冷声道。 “阿,阿涣,”卫时予乞求地看着人,“真的疼。” 许久,阿连勒纳才一把松开了他,看向他的目光又多了几分要吃人的意味。 “说,”那人冷冷问他道,“如何弄出的这身毛病?!” 卫时予仓皇地摇了摇头,却不敢说也不想说。 阿连勒纳见状又生出怒意来,巫医见状伸手一拦。 “儿郎还是要将这病症源头说出来的,”巫医语重心长地说道,“若说出来了尚有一治之法,即便治不了也可多续几年命——现下我只能瞧出儿郎这症结像是服用药物过甚所致,至于到底是什么秘药,如何害得儿郎成了这般模样,却不得而知。” 卫时予呼吸微滞。 巫医见状站起身来。“儿郎大可将从前相关全都说出口,权当救自己一命。” 卫时予缓缓攥紧了手指,却并不想。 “我,一定要说么?”他犹豫问道。 说来当年卫时予本是为了离弃阿连勒纳,才特意从老道手中讨要了此药,他讨要此药时一心想要与那人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到最后却在服药期间气郁攻心,才因此惹出了呕血不止的新症。 所以都是当年他犯错活该,骄横自大,做事冲动又不计后果,自作自受的他才会沦落到这般境地。 如今他又怎么能当着阿连勒纳的面将实情讲出口? 难道要那人亲耳听到那时的他有多不喜身边这个奴隶,再气极怒极,讥讽他是愚蠢活该么?! 更何况他的身体他自己清楚,连老道都尚且无法将他根治,即便巫医医术与老道不相上下,恐怕也是无法。 卫时予最终沉沉攥紧了手指。 而看着卫时予吞吞吐吐不愿开口的模样,阿连勒纳的耐心终于耗尽。 “还请阿热施移步厅外,”阿连勒纳目光定定的,最终一字一句开口道,“稍后我自会问出实情来,告知于你。” 卫时予闻言,身子猛然瑟缩。“阿涣……” “或许我总要给世子一点教训,世子才肯说实话。”阿连勒纳深深地凝视他。 一瞬间,众人皆有眼力见地退下了,层层幔布遮挡了厅内视线,卫时予站在原地看着,看着那人一步步走近,他瞳孔微缩想要开口解释道:“不是这样的,我只是不想……” 下一刻,那人却猛地将他压在了茶桌之上,茶杯倾倒茶水四溅,阿连勒纳毫不客气地撕扯开他衣裳,扬手对着他屁股就是狠狠一巴掌。 卫时予顿时伏在桌前,痛叫出声。 “事到如今世子还不肯说实话?!”阿连勒纳摁着他道,“真以为我顾及着你体弱,就不敢对你动手?!” “不是,阿涣,我只是不想——”骤然,一声有力响亮的掌掴声,卫时予又被打得高叫出了声。 他的衣裳已经被扯开了,趴在茶桌上露出的浑圆的屁股,上边带着两个极为明晰的巴掌印。紧接着又是啪、啪几声响亮清脆的巴掌声,阿连勒纳毫不客气地掌掴着,卫时予顿时被打得身子战战,止不住地叫着。 “大,大人……”他被打得上不来气,称谓也随之一变,“求大人不要再打了……” “还不肯说?”阿连勒纳捏起他下巴,见那张脸上满是羞赧之意,眼尾还挂着泪珠,那人质问道,“卫晏如,你是要逼我做更过分的事情么?” 而卫时予又被打得叫出声,像是完全失了力气一般,伏在桌上可怜地攥着指尖。 “你究竟要我说什么……”他只能断续着道,“你就一定要问个分明么?我自己都不在乎……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要这样帮我……” 他本是宁愿死,都不想阿连勒纳知道那段过往的,温泉行宫中阿连勒纳说自己不再执着往事,骄矜的卫世子便也只想揭过一切假装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般,心安理得地和那人如同年少般那样继续过下去。 第38页 可是如今,阿连勒纳却又要问他问出一个结果。 为什么?! “阿涣,”卫时予只能颤着身子,痛苦狼狈道,“……你就不该对我这样的人……动心又费心。” 茶桌上卫时予趴着在小声抽噎,而桌边,阿连勒纳高悬起的手,竟再也落不下去。 第37章 要你开怀乐意 耳边人在很小声地呜咽。 “是我不好,”许久,阿连勒纳才放下手沙哑道,“够了晏如,别哭了。” 卫时予闻言,红着一双眼扭过头来问道:“你……不继续问了么?” “世子都这样了,我还问些什么?”阿连勒纳垂眸望着,压抑着心底的情绪。 很久之后,阿连勒纳才轻轻揩去这位世子眼角泪水,仿佛他是第一次看见卫时予如此的抗拒说出一件事,即便是先前他强上卫时予之时,这位世子也不曾如此抗拒。 这又让阿连勒纳如何再逼问得下去。 只是卫时予这病症到底从何而来,阿连勒纳竟完全不得而知,一时之间只叫他又气又急。 罢了。 阿连勒纳最终还是冷静下来,他才发觉他此刻原是不该这样对人的,他看着卫时予被迫趴在桌上,原本露出的白皙的屁股已经被打得通红,又生出些悔意。 “疼么?”他的指腹轻轻碰了上去。 卫时予还在抽噎,一瞬间身子下意识收紧,感觉到这位世子是在疼的,阿连勒纳放轻了指尖的力道。 卫时予这才又犹豫地扭过头来,被水洗过的眼睛是清亮的,眼尾是泛红的,带着几分浓重的可怜意味,他感知到阿连勒纳的心软了,微微地耸起臀来,低头嗓音里还带着几分未褪的哭腔。 “阿涣还要打么?”他道,“已经,已经很痛了。” “不打了。”阿连勒纳覆手上去,“都是我不好,打疼世子了。” 卫时予这才缩回身子,低低嗯了一声,卸下了心防。 卫时予任由那人来抱他,将他整个托抱了起来,他伸手挂在阿连勒纳的脖颈处,埋头靠在那人肩边,听着阿连勒纳在吩咐外头婢女取冰来,知道那人不会继续动手了,才算是真正放了心。 说来这巴掌打得狠,又连打了数下,此刻他不用回头都知道自己的屁股定然是已经一片通红了,到了明日指不定那巴掌印还会肿起来,此刻取冰敷一敷是最好的。 只是卫时予没想到阿连勒纳这么快就放弃了逼问他的打算,肯为他用冰来敷伤处了。 这是不是代表那人不会再继续问下去了?他眼尾的泪痕未干。 其实他这病也没有巫医说得那么严重,卫时予低头想到,吃着老道的药如今他也能跑能跳的,即便他不说出症结也没什么,只要阿连勒纳不问,他也可以一直这样得过且过下去。这便够了。 却怕那人还要追寻真相。 他擦了擦眼泪伏在阿连勒纳肩头,又悄悄去打量阿连勒纳脸上的神情。 “世子在看什么?”阿连勒纳问道。 臀上一瞬落了冰凉之意,卫时予顿时低唔出声,只能扭回了头,抽了抽鼻子道:“没什么。” 感觉到那手掌取了冰块在伤处揉滚,似乎是要借着冰意来消肿,卫时予忍不住埋头眯起眼,缩着屁股任人滚冰块,那冰凉的掌心碰到落下数道巴掌的地方,他又闷哼了一声,几分难言。 “……疼。”他忍不住小声喊道。 那人却没再安慰他。 卫时予只能独自咽下这痛意。 其实阿连勒纳还是在怪他,卫时予知道。但那人怪他之处他无法改,他只能将过往种种继续瞒下去。 他伏在人的怀间,索性攀着人又攀得紧了些。 说来方才阿连勒纳终究还是对他心软了的,作为回报,他也是可以任那人随意对待他的,只求那人能揭过今日之事不提,只要阿连勒纳愿意原谅他,他做什么都可以。 许久,他悄悄将腰塌了下去,以耸起臀来贴合那人的掌心的滚冰揉弄之势,他忍不住眯起眼,呼吸有几分急促。 或许,看在他如此乖觉的份上,那人之后也不会再追问了罢,卫时予伏在那人怀间,又一次暗暗地打量阿连勒纳的神色。 他知道阿连勒纳喜欢他这样。 阿连勒纳却忽而垂下眼睫来看他。 “怎么了……”卫时予顿时有点心虚。 “世子想要求欢,也得挑个时候吧,”阿连勒纳嗓音沙哑道,“是巴不得青天白日的,我在这厅堂中将病弱如斯的你一顿法办?” “我没有。”卫时予顿时想要收回身子来。 “啪”一声,阿连勒纳却已将他牢牢摁在怀中,轻拍了下他塌下的腰。“那就别再乱动。” 那手掌还在滚着冰块,而卫时予神色羞赧万分。 像是知道他这样做的意图是什么,许久,阿连勒纳最终开了口。 “放心,”那人道,“我以后也不会再逼问世子了。” “当真?”卫时予抬起头。 “真。”融化的冰让阿连勒纳的手掌变得湿漉,那湿手伸来,摸上他唇瓣,似带着几分缱绻与眷恋,“只要世子你开怀乐意就好。” 卫时予微微一愣。 · 许久,阿连勒纳替卫时予围上大氅,将这位累极了的世子抱回了后院守到入睡,也算是十分的贴心与细致。 卫时予最终安然入睡了,然而待阿连勒纳再出来的时候,面上却只剩一片淡漠之意。 “去查,”他冷淡吩咐底下侍卫道,“近几年所有与北津侯世子有关之事事无巨细,悉数都要查探清楚——我要知道卫晏如究竟是从什么时候有了此病,又是从何时开始呕血。” “那颜,先前那颜入京时就已吩咐属下们将近三年有关北津侯府有关之事悉数打听了一遍,若如今再去查探,恐怕查不到什么新的啊。”侍卫们闻言有些为难。 “若查不到,”而阿连勒纳却垂眸平静看着,“你们就提头来见。” 他已错过这位世子一回,决不能再错过第二回。虽卫时予不肯说,却也无妨,他总有千百种法子绕过这位世子来查到事实的真相。 侍卫们见状,最终只能领命退去,只剩阿连勒纳一人站在庭院间,缓缓攥紧了拳头。 已临近十二月,寒风又兴盛起来,而同一院中的阴影处,是巫医在廊下沉沉看着这一幕。 难怪即便王之思心切切,这位王庭幼子也迟迟不肯回到乌兹。 他们的这位那颜,似乎是对那个中原儿郎动了真感情。 第38章 为什么会这样 “阿热施还有事么?”许久,阿连勒纳扭头看去。巫医才从阴影处走了出来,摇了摇头。 “阿热施有话不妨直说,”阿连勒纳却道,“若你能相帮,阿连感激不尽。” “那颜当真想要查个清楚明白?”巫医见状缓缓问道,“或许那颜有没有想过,那位儿郎早在更久之前就有了此病症。” “不可能,”阿连勒纳却很快地否认道,“未回王庭那七年,我一直在他身边,若他那时就在呕血,我那时便会知道。” 巫医却摇了摇头。 “不是那么算的。我方才就说过,儿郎这身体乃是服用药物过甚所致,而像此类药,在初初服用之时大多不会造成呕血之状,只有在伤了服药之人身体,导致脏腑亏空之后,才会有呕血之象。” 阿连勒纳闻言皱起眉。“阿热施这意思,是他在更久之前就已经服用了猛药,只是现在病症才逐渐明晰?” 巫医这才微微颔首。 其实这位巫医即便在王庭中说话做事也颇有分量,他只听乌兹老王差遣,救治王庭之人,旁的小事是从来不会多管半分的,但见王所喜爱的幼子对一中原人如此重视,他倒也难得软了一回心肠,多提点了几句。 “实则像此类猛药虽形式万千,但总归都有共通之处,如初服药之时往往会因为药性强大,以至服药之人接连几日浑身发热,高烧不退却查不出任何病因,那颜不妨想一想,查一查那位儿郎是否曾出现过如此症状,或许便能找到答案——总好比那颜命底下人大海捞针来得便捷一些。” 阿连勒纳闻言,顿时皱起眉头。“浑身发热,高烧不退却无病因……” 他正想说并无此症状,要开口间却倏然一怔。 原是有的。 说来早在阿连勒纳被打断了腿骨,被赶离京城之前,那位世子就曾出现过此症状,阿连勒纳的心猛然强烈跳动着,难道在那时卫时予就—— 不,不可能。 阿连勒纳却不信,那时的他从未听闻这位世子有服用什么除却日常汤药以外的其他药,若是在早在那时卫时予服用了秘药,为何全府上下竟无一人知晓,连他也没有察觉。 他本是不该联想到那一段记忆的,可偏偏,那时卫时予高烧的时间点太过凑巧。 他缓缓攥紧拳头。 那本是先皇在位的最后一年,华州大旱。 第39页 彼时宋寅想要争帝位的狼子野心已经完全展露,那厮为了陷害太子,不惜在朝廷运往华州的赈灾粮上动手脚,借此使得先皇震怒,发落东宫。然而好巧不巧,当时与太子赈灾的正是东宫一党领了安抚使之职的卫世子卫时予。 于是,卫时予为了保住太子,自己揽下了全部罪责。 说来也不怪阿连勒纳一直如此介意那位先太子在卫时予心中的分量,他总觉得那位先太子之于卫时予,就如同卫时予之于他。 哪有人会甘愿替旁人顶罪的,但卫时予偏偏就做了。 那时的卫时予却也想得简单,若他不揽下所有罪,太子就会受连累被责罚,若太子被责罚,宋寅就该得意了,因此牺牲一个他保下太子来也不算什么,更何况他是北津侯世子,是他父亲唯一的独子,先皇即便是看在这份上也不会真将他如何惩处的。 至多是打他几板子,罢了他的闲散官,叫他父亲看好了自家的纨绔儿子,别再出来丢人现眼。 待到日后太子登基,他还是会被起复重用。 却没想到他低估了宋寅的歹毒心肠。 彼时卫时予被下到大理寺狱中,被关押受审之时,宋寅竟买通了大理寺的狱卒,往他的牢房中抬了满满三大鼎的陈冰,美其名曰消暑解热。 一时之间,寒气弥散。 六月酷暑本该是最热的时候,卫时予的牢房却冷若冰窖,说来卫时予有先天寒症,对付他的法子也最容易不过。 他被锁在牢房角落,竟就这样受三大鼎的寒气侵体,整整十数个时辰。待到三大鼎的陈冰都消融,溢出的水流到卫时予的脚前,他已然唇色发紫,整个人几乎失去力气。 体内的寒症猛烈地发作着,叫他的骨髓都在发痛,他想要痛吟却吟不出声,只有喉咙艰难地发出“嗬嗬”的挣扎之音,浑身止不住的发颤着。 昔日漂亮高傲的世子爷就这样被算计摆布,宋寅见到这幕时得意万分。 “说来如今能救你的,只有你养在身边的那个丑奴隶了吧,”宋寅扬起唇角,踢了踢他道,“可惜这大理寺的地牢守卫森严,他进不来呢。” 卫时予倒在地上,眼里流露出浓烈的恨意。 “啧啧,别这样看我,我会内疚的,”宋寅从卫时予入狱时的随身衣物中翻找出了药瓶,得意地拿在手中,“——说来这应当是你偷藏的药粉吧,我已叫人看了,是专治你这寒疾的,但这是伤身的极猛之药。想来你也想摆脱你身边那个丑奴隶,却又惧怕这猛药的副作用,而不敢用它。” 宋寅眯起眼悠悠道:“不如我帮你下个决断?” “……滚。”卫时予从喉咙缝中艰难吐出字来。 冰水已然消融,一路淌了过来,卫时予倒在地上就连囚衣都被冰水浸透,狼狈万分,他的发尾湿漉,浑身都在颤抖着,宛如受尽欺凌的野狸猫,落魄万分。 宋寅见状扬起了唇角。“只要你肯指认太子贪污赈灾银两,我便将这药粉给你,救你的性命,反之,你也只能受着寒症复发之痛,在这苦苦熬到死了。” 卫时予死死看着,太子无辜,他绝不会说。 “当真不说?”宋寅却俯身来,捏起他的下巴,“北津侯府世子素来高傲,想必不会愿意以如今这副姿态受尽狱卒羞辱吧,若你坚决不肯,我便也只好叫外头那群低贱的狱卒进来好好伺候一顿世子爷了。” 宋寅深知这位世子的性子,是绝对忍受不了如此侮辱的。 卫时予闻言,顿时死死瞪着人。“我要……” “要什么?” “杀了你。”卫时予一字一字地吐出声道。 “啪”一下,宋寅毫不客气地用力打了他一巴掌,他的发髻都被打乱,咬牙攥紧了指尖,宋寅见状将药瓶用力摔在地上,冷冷起身道:“既然卫世子敬酒不吃,也只能吃罚酒了,我倒要看看一会儿,你还能否如此傲气。” “砰”一声,是宋寅甩袖离去,而那被打碎的药瓶飞溅出药粉来,有一部分洒进了流淌着的冰水里。 卫时予身子僵硬,死死地盯着那混了药粉的冰水。 说实话他本是高高在上的世子,从无落魄至这般境地的时候,因此他总是我行我素,逞能惯了,但好像直到此刻,卫时予才生出一些悔意来。 其实在卫时予领命赈灾前,父亲和离涣都是阻拦过他的,这种吃力不讨好又无半点经验的苦差,缘何他要领了陪太子去华州走上一趟,他在朝堂之上为太子顶罪时,父亲几乎要急晕过去,可他那时只想着,他替太子顶了这罪,日后荣华定然有他一份。 他总是将一切都想得如此简单。 说来都怪他,怪他总是自以为是骄傲自大,怪他一直都不自量力却不肯承认,如今他自作自受得了报应,可他的父亲怎么办?! 若他受尽侮辱地死在这里,父亲看到他遍体淤痕的尸身,恐怕会发疯。 卫时予顿时浑身颤抖地倒在地上,喘息不止。 不知为何卫时予又竟在此刻想到离涣,他本是为了舍弃离涣而求来的这猛药,甚至于今日临上朝前,他还和那人大吵一架。才会气得将药揣在袖里,但若那人见到他此刻这副狼狈模样,只怕也是睚眦欲裂。 “其实世子你也是不想用此药的吧,”几日前他才因为离涣的事去找老道,老道还曾揶揄他道,“世子知道自己吃下这猛药会是什么后果,受药性催逼,身不由己,若你吃下这药之后,就不能再与你家那个奴隶在一起,所以你才一直攥着这药,却迟迟不肯服用。” 老道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只因为猛药的药性与那人体内带着的千草子药性,两者都是解寒毒的解药,若卫时予服下此药,他便不能再受千草子的药性熏染,也决不能再靠近那人半步,卫时予原是因为这样才没有用药的。 因为他虽然气恼那人对他毫不隐藏地剖白了心意,气恼那人总是以带着怨意的目光盯着他不放,可他口口声声说要将人赶走,却也不是真的想要那人离开自己。 “说来世子还是该与你那奴隶开诚布公地好好谈谈,”老道对他说道,“水去日日流,花落日日少,若你还倔着脾气与人争吵不休,只恐怕将来想挽回也无地可挽啊。” “你胡说什么呢,”可卫时予听了这话却不愿,道,“我最讨厌那厮了,我早晚都要用了这药!” 直到今日出门前卫时予还与离涣大吵一架,不料,这道士的话竟也一语成谶。 如今他被拘在这地牢中受尽折磨,恐怕想要挽回也无地可挽。 “咣当”一声牢门推开,是狱卒三三两两地进来了,卫时予睁大眼急促地呼吸着,终还是多了深惧之意。 他想要逃却全无力气,狱卒们熟络地围了上来,扫视他的目光几分轻佻与蔑视。 “这就是那个北津侯世子啊,皮囊倒是生得不错,可惜是个病秧子。” “说来上头的吩咐是好好玩他一顿,直玩到他服气为止,”他们几人相视道,“这要如何做?” “……倒是听闻这世子爷是个喜好龙阳的。” “那还不简单?”几声心照不宣的笑声自头顶响起。“爷们今日就来成全成全他。” 带着汗腥气的手围了上来,他们怕卫时予认出脸,日后做了厉鬼找他们算账,还特意用发带蒙住了他的眼睛。那手翻过身来压着他的后背,又有手来用力扒他的裳裤。 卫时予徒然地睁大眼,闷哼一声,喉间都吐不出声。 说来何其可笑啊,堂堂北津侯独子,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少爷,最终却沦落到如此境地,他不想就这样受尽侮辱地死在这,他想要出去再见他父亲,再见离涣最后一面,但却好像再也做不到。 那手伸来时卫时予几欲发疯,一下他又被拖了过去,被丢在了鼎前。 药瓶裂开的碎瓷片扎在他的身上,叫他几乎一下痛得清醒过来,猛然间他才想起了那撒进冰水里的药粉。 或许,他能借此吃了那药……吃下那药抑制住寒症复发,他便能活着,纵使之后饱受折磨,他也能活着出去。 卫时予瞳孔一缩。 这或许是他如今能选择的最好的法子。 宋寅想要他死,但他决不能就这样死在这,就算是为了活着见离涣一面,活着回到父亲面前,他也要试上一试。 冰水混着药粉淌在地上,卫时予不惜以指沾这脏水,拼命挣扎着送去唇边舔舐。 他趴伏在地上,衣裳被扯开,纵使要深受侮辱也要吃下那药,狱卒却没发觉他的异动,只以为他是在不甘抗拒。 “说来这世子爷身子还真嫩,比天香楼那几个伎子的还嫩,”狱卒们讥笑起来,“爷几个谁先来?” “我来!” 身子沉沉压了下来,背上那人俯身就想要来舔吻他,卫时予被压伏在地上咽下那混着药粉的冰水来,痛苦地闭起眼。 但只要能活着出去,他怎么样都是可以忍受的。他又想,这或许是他骄傲蛮横多年,做得最对的一次选择。 第40页 他闷哼出声,眼里带了泪花。 下一刻,牢房的门却被人重重踹开。 身上那狱卒几乎被甩飞出去,撞在墙壁上昏死过去,发带掉落他抬起眼来,竟在这一瞬间瞧见了双眼猩红的离涣从外头冲闯进来。 “晏如!” 离涣一把扯下披风来慌忙给他盖上,因为使大了力,手臂上青筋毕露,那人身后是北津侯府的家仆们蜂拥而入,挟制住狱卒。而离涣的手臂紧紧地箍着他,竟不愿有一丝一毫地松开。 “已经没事了晏如,不要怕,不要怕晏如。”那人的嗓音颤抖着,止不住地安慰他。 他眼睫一颤,才听见传旨公公宣旨的声音,原是晌午太子入宫觐见,已经替他担下了罪责。而陛下顾念他体弱,特下令改他为府内禁足。 离涣是等在宫门前,等到传旨公公出宫的那一瞬间就接过圣旨策马而来的,只是晚了一步,那人赶得及保住他免受狱卒侮辱,却没赶得及在他吃下那药之前到达。 只晚了一步。 卫时予蜷在离涣怀中瞳孔微缩,身子顿时忍不住发颤着。 这么多年,似乎他的每一次抉择都做错了,若他能早点知道离涣会来,他又何必白白地吃那药? 但如今他为了活下去,已然做了此事。 “不要怕晏如,我在这,我在。”头顶那人紧抱着他不放,还在安慰着他。 他的眼睛顿时淌下了泪珠。 “阿涣……”他带着哭腔喊道,“我好害怕。” 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还有顺利再见那人的机会,一下呜咽着藏进人怀中,他用力地抱紧了离涣,又在庆幸还好离涣来了。 卫时予想说他们不要再吵架了,他只想那人一直留在他的身边,他想着如果阿涣对他真的是那样的感情也没关系,他也可以允许那人心悦自己。 只要他们彼此都平安就好。 但是话还没说出口,他却忽然开始咳嗽起来。 “阿涣……我……咳咳……” 大抵是上天也看不惯卫时予总使性子,看不惯他总以欺负爱自己的人为乐,因此给出了惩罚,体内药性竟开始渐渐发作。 离涣身上那股淡淡的千草子气息原是患有先天之症的卫时予最爱闻的,此刻两者药性冲突,却叫卫时予体内气血忍不住翻滚。 离涣还紧紧抱着他不放。 而他却已经想推开那人。 “你怎么了?”发觉他一瞬脸色惨白,离涣捧起他脸望道,碧蓝色的眼紧紧盯着他道,“哪里不舒服?” 他摇摇头,神志恍惚。 他想安慰离涣说自己没事,但恍然间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发着滚烫的热。卫时予的眼睛顿时微微睁大,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发作如此之快? 他本以为就算这药吃下也是需要时间缓冲的,或许他吃得少,或许这药性也没那么强,但他忘了老道给的他这瓶药,本是叫他连服三个月的。 难道,卫时予绝望地想到,他在服药之后竟连触碰离涣一下都做不到了吗? 他立时被人打横抱起离开地牢,模糊只能看见头顶那人着急的神色,他开始不断地咒骂自己,咒骂自己为什么要向老道讨药。他几乎要因为体内药性相冲疼得晕过去,然而他却不敢将一切说出口,他只能咬牙蜷缩在离涣的怀中,以乞求最后一丝安宁。 “阿涣……”他最终忍不住哭出声来,沙哑道,“怎么办,我好难受。” “没事的晏如,我带你回家。来人——”他听见那人在大喊道,“世子身体有异,速回侯府,去寻大夫!” 那人又将他抱得更紧,而他蜷在那人的怀中,身子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恍惚间他浑身发烫几乎都失去了意识,他又被人抱进了马车,只听见父亲在外头与大理寺卿争吵咆哮的声音在一点点远去,他的心都沉了下去。 他下意识伸手想要推开面前那人,但碰到那张冰冷的青铜面具,一下又多了几分理智。 卫时予只能用尽最后的力气摘下了那张笨重冰冷的面具。 他的手摩挲着那张脸上斑驳的凸起的肉痕,靠在那人肩头又在落泪。 “阿涣……”他带着哭腔唤道,“对不起……我终究还是把一切都搞砸了。” 卫时予伏在那人肩头颤抖得很厉害,而离涣怔住,竟不知被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在地牢中都遭受了什么。为什么,明明及时救下了,这位世子还会是这般难受的样子。 淡淡的千草子的气息弥散在马车内,而卫时予只能徒然地抽噎着。 他已然后悔了,却再无后悔药可以吃。 -------------------- 没事的没事的,下章就会有大家喜闻乐见的剧情(doge) 第39章 世子醒太晚了 许久,府苑内,等到卫时予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他趴在枕间手指一动,直到思绪回笼之后才垂下了眼睫。 说来那时,卫时予从地牢回去之后连着七日都高烧不退,但奇怪的是他脑袋竟也没被烧坏,大夫们都查不出病因,只当他是在地牢里受到惊吓之故,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为什么。 是因为他吃了这药。 那一周离涣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以至于他烧得更加厉害,一直到七日后老道云游归来入了侯府,找了由头将离涣诓出去,他的情况才有所好转。 他央求老道,求老道想想法子去了他身体内的这猛药药性。 老道却摇了摇头。“因果命数天注定,晚咯。” 彼时卫时予坐在床头,顿时怔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老道叹了口气,道:“世子如今需要注意的,是三个月内切勿过怒过悲,只有这点对你才是重要的,直到三个月后药效稳固,你体内的寒气才会被完全压下。” “那若是三个月内我过怒过悲了呢?”卫时予问道。 “那别说你与那小奴隶要再如何纠葛了,只怕你连你的命都保不住。” “怎么会……”卫时予瞳孔一缩。 先前他从老道手中拿药回来的时候,还当老道所说的呕血至死是在吓唬他,却未曾想猛药药性厉害,原就是有隐患的,他像是走错了一步棋,之后便开始步步错。 · 月色深重,如今卫时予趴在枕间,又缓缓攥紧了手指。 · 因为上了些军中消肿镇痛的药,卫时予醒来之后屁股倒是不疼了,被子掀开他只穿了一件上衣,他借着帐外朦胧烛火扭身去看,看到耸起的臀肉上一团泛红,卫时予眼睫微颤,最终还是轻吐出口气。 好在白日里阿连勒纳没有继续逼问下去,他挨些打也就罢了,但不知已经入夜了,那人又去了何处还未回来。 他拣起地上裳裤来穿上,吩咐婢女将小厨房一直温着的饭菜拿进屋,他又撑手起身,看向窗外有些不安。 “你们家那颜是有事出去了么?” “是呢,”婢女应道,“说来世子睡着之后,那颜便出去了,只说是有些事要处理,会回来得晚些。” “好吧。”卫时予只能垂下了眼睫,身为乌兹使臣那人应当也是有公务在身的。他看着桌上的饭菜,只能扒拉了下他不爱吃的那盘菜。 但愿那人能早些回来。 · 而此时此刻,阿连勒纳正在郊外一处地下的牢房之中。 说起当年北津侯世子因为赈灾粮贪污一事下狱却差点遭到狱卒侮辱,这在当年也算是轰动朝堂的大事,明眼人都知道是那位四皇子坐不住,急着想要陷害太子才会对狱中的卫时予动手。 过后却是大理寺卿站出来,揽下了一切的罪责与帝王的怒火。太子为护住卫时予揽下了赈灾失利的罪责,甚至还被帝王赶去了西北做监军。 一时之间宋寅小人得利,朝廷内外一片混乱,风雨飘摇。 而彼时的阿连勒纳也不能奈宋寅如何,于是他只能出手,将大理寺那几个本该流放充军的狱卒抓了出来,囚于此牢间。 他记恨于那几个狱卒差点害了卫时予,不肯就这样轻易放过他们,便日日派人用荆棘条捆打他们。 一直到后来阿连勒纳被迫回了乌兹,无暇再顾及囚困此间的狱卒,但因为他给了看守之人多到足够挥霍一生的银两,以至于几年过去,这几个狱卒仍旧被囚困在这牢房中,日日深受折磨。 直到今日巫医的一番话,才叫阿连勒纳想起他们的存在,找了过来。 “大人放心,如今四个狱卒虽然打死病死了三个,但还剩一个活着,若大人想要问什么,只管问询此人,定说实话。”看守人知道阿连勒纳的来意后恭敬道,“若他不管说,抽上几鞭子,总归都是肯说的。” 荆棘条甩在地上,牢房里那个蓬头垢面的狱卒顿时抖了抖身子,伏在地上不敢言语。 而阿连勒纳淡漠看着,微微挑起了眉。 “我要问之事也简单,”阿连勒纳沙哑道,“我只想知道当年北津侯府的那位世子在大理寺地牢里饱受折磨,可曾受人胁迫服用过什么药物——若是有,你详细说来,我便给你个痛快。” 第41页 那狱卒伏在地上,身子猛然颤了颤。“药物?” “是。”阿连勒纳扯了扯唇角。 像是疑惑时隔多年阿连勒纳为何又问起了此事,那地上狱卒缓缓抬起脸来,对上面前那双碧蓝色的眸子瞬间吓得身子一战,嘶哑道:“小的记不得了……但小的隐约有印象,似乎当初世子爷进大理寺的时候,身上就是带着药的。” “什么意思?”阿连勒纳见状皱起眉头。 “不是都说北津侯府的那位世子爷,有先天之症么……那或许这位世子病发的时候,身旁总得备点药,”狱卒像是在回忆着,悠悠道,“这药似乎就是治世子爷身上那病的,但彼时那药却不在世子爷手上,而是被四殿下拿了。” “宋寅?”阿连勒纳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是。” 狱卒犹豫着将当初之事娓娓道来,包括宋寅如何拿着药威胁卫时予,当时他们几个狱卒虽不在牢房之内,但一墙之隔,多少也听了一耳朵。 “我们只知道这药原是世子爷时刻备着,防他身边那奴隶用的,世子爷不想靠一个奴隶来缓毒,想要将那奴隶赶走,所以就找人讨要了此药……但这药的药性猛烈,他不敢用,也因此一直揣在怀中,有备无患。” “后来四殿下又与世子爷如何,我们便不得而知了,等我们进牢房的时候那药瓶已经被四殿下摔裂了,也不知世子爷到底有没有吃那药……”狱卒一怔,又道,“但应是吃了的,因我们最开始过来欺压世子爷的时候,这位世子完全没有动弹的力气,可后面他却能动了,还抱着冲进来的侯府中人又哭又说话……” “那这位世子因是吃了药的吧,”狱卒骤然抬起头道,“对,是吃了的。” 阿连勒纳猛然眼神一凛。 他心中疑惑骤然得到验证,宛如拨云见月一般脑海中思绪清明,阿连勒纳几乎在电光火石之间就知晓了事情的全貌,他猛的就明白了巫医为何会诊断说卫时予服药过甚。一瞬间,他眼神都变了。 难怪当年卫时予从某月某日出府回来开始就对他有恃无恐,难怪从地牢中被救出来之后这位世子发了整整七日的高烧,是因为当年在大理寺的那间地牢里,卫时予为求自保,被迫服用了随身携带的医治先天之症的猛药。 而阿连勒纳对那猛药也是有所听闻的。 当年买他入府之前,老侯爷就在两个药方中犹豫不决,最终为求稳妥还是选择了千草子,这才选到了他作为药人。 但不料彼时的卫时予为了甩开他这个烦人的药人奴隶,竟偷偷又做了两手准备。 所以这就是卫时予一直不敢开口的原因?阿连勒纳几乎都要嗤笑出声。 当年这个猛药本是为他所备,是为了赶他离开才偷藏的,卫时予唯恐他知道了真相会生气,所以才情愿一直瞒他瞒到现在,这么久以来这位世子连吐血都要偷偷吐,哪怕身子亏空到了极点也强忍着,硬是不告诉他。 好啊。 真是好啊。 阿连勒纳竟被气笑了。 他本是不该生气的,可如今,他怒火中烧近乎到了要杀人的地步,他早就知道那时卫时予在盘算着怎么将他赶出侯府,但没想到世子早已经背着他暗中做了如此周全的准备,他更没想到今时今日卫时予还妄图遮掩此事,瞒他到底。 说来地牢里卫时予还遭受了宋寅多少羞辱,他都未曾知情,如今倒是知晓了猛药之事,但又有何用?!总归他已然是晚了一步。 阿连勒纳缓缓攥紧拳头,眼神都可怕的吓人。 “大人……”看守之人正要开口询问接下来如何是好。 而下一刻,寒光一闪而过,收刀入鞘,牢内那个狱卒已经径自倒下,阿连勒纳什么都没解释,直直朝外走去。 “回府!” · 訇然一声响,外头竟然下起了雷雨。 许久,在府苑中吃饱饭又再度趴下的卫时予被这雷声惊得醒了过来,吓了好大一跳。 他下意识想要往窗外看去,后知后觉地发现身子胀得难受,里面的热意不容忽视,他恍然意识到不对,寸寸扭过头去。 才发觉黑暗之中,不知何时回来的阿连勒纳此刻正紧紧压坐在他的身上,与他紧密相连着,而那双碧蓝色的眸子此刻眼神如同鬼魅一般,直直凝视着他。 “阿,阿涣?!”卫时予顿时睡意全无,“你在做什么?” “世子,怎么才醒?”阿连勒纳却一字一句问他道,“世子不觉得自己醒的有些,太迟了么?” 卫时予瞳孔一缩。 下一刻,阿连勒纳已然俯身动了起来,卫时予顿时忍不住叫出声。 -------------------- 接下来是不是你们喜闻乐见的剧情!嘿嘿!熬到凌晨两点多终于写完了,求评论! 第40章 只能无可奈何 “阿,阿涣,为什么你突然这样……”卫时予眼尾泛红甚至都没回过神,床帐内已然不间断地响起声音来。 他挣扎叫着,只想知道究竟是怎么了,但那人却不理睬他。 比起上回猛烈迅捷的攻势,这次阿连勒纳已经算是格外留情,但即便是这样卫时予也恍若神魂出窍般难以承受,他攥紧枕巾忍不住求那人,但背后那人还是不肯放过他。 “阿涣,大夫说……”他颤着身子几乎喘不上气,只能拿自己的病弱向那人求情。 “我知道,”阿连勒纳才伸手来,从后头猛的捏起他的下巴,那双眼与他对视着,嗓音沙哑一字一句道,“我问过阿热施,你现在的身体,不宜行房过久。” 阿连勒纳知道? 卫时予瞳孔微缩,才发现帐边正燃着一支香,那香此刻堪堪烧了一小截,显然是为计时而放置的,他目光怔愣着,骤然又叫出声。 那人定是疯了。 虽说区区一炷香时间确实不会伤到他身体,但那人也不是兴致上头就要与他一顿猛做之人,怎么突然就—— 卫时予被阿连勒纳翻过身来,又被抓抱着大腿,他眼见着那人又压了过来,对他肆意吻弄着,从前头而来的桎梏几乎催逼着他,叫他都失了劲。可他不知阿连勒纳为何非挑在此刻对他下手。 “阿涣,阿涣……”他只能断断续续地唤着那人,“你要怎么样对我都可以……但你……你轻一点罢……” 是他又哪里惹人不开心了么? 他被人紧紧地压住箍在怀中,双腿折叠到了极点,他蹙起眉头叫出声,面色都发红,因为无处借力只能攀着阿连勒纳的后背,指尖都忍不住攥着那后背留下道道血痕。 “阿涣……”卫时予几乎要受不住。 阿连勒纳才沉着脸,轻了下来。 “世子可知我为何生气?”昏暗里那人与他紧密对视着,嗓音低沉道。 枕间,卫时予眼睫沾泪,只能摇了摇头。阿连勒纳从方才回来就是这个样子了,他竟不知招惹到人如此怒火究竟是何缘由。 “太子赈灾失利那年,世子揽罪入了大理寺牢狱,彼时世子在那地牢中,服的究竟是什么药?”阿连勒纳质问道。 “你都知道了?”卫时予倏然一怔,这才反应过来阿连勒纳为何会是这般反应。他如今以这般姿态被锁在人怀中,完全使不上一点力,未曾想仅仅用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的时间,那人竟已查出了真相。 午间被掌掴的地方还带着轻微的痛意,卫时予几乎一下就失了声,眼中也带了几分泪意。 “你是回来责怪我的。” 阿连勒纳见到卫时予这个样子,一瞬间恨不得将人拆吃入腹了,揉进骨血里。“卫晏如,你当知我在怪你什么。” “我,我真的没想要吃了那药的,阿涣……”卫时予猛地闷吟出了声,他手臂遮眼,几分艰难地喘息,只能吐露实情道,“当初我随身带着那药只是想吓唬你……那时寒症复发的时候你那么欺负我,叫我好生气,我就想要是下次寒症复发你还那么对我的话,我就拿出这药来吓你……我只是没想到,没想到……” 他的话里都带了点哭腔。 卫时予没有想到的是阴差阳错的他被关入地牢,竟真的在万般无奈之下吃了那药,还害了自己。 “我不是真的想要抛弃你的,我当时真的没想那么做。”他哭道。 他极力想向身上人解释当时的自己不是真的想要背弃承诺,不是真的想要抛弃旧人的,那抓抱着他腿的手掌,却越攥越紧。 五指几乎陷在肉中。 “世子爷当真就没有这样想过?”阿连勒纳逼问道,“你如今将话说得冠冕堂皇,难道是忘了当年我与你最后的结局是如何——断腿之痛犹在昨日,你到底不还是舍了我,又在这里粉饰太平地解释些什么?!” “不是,我不是……”卫时予眼睫沾泪,哭得双颊泛红。 他早知阿连勒纳会因为偷藏了猛药而生气,还心存侥幸以为能蒙混过关,如今却是真完了。 第42页 他忍不住抽噎着,只觉得这具被折叠起的身子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帐外的香却还没有燃尽,阿连勒纳见状,又来狠狠咬他。 唇瓣被咬开,卫时予只能仰着脖颈挣扎出声,他被那人来回吻咬着,又觉得受不住这攻势。 “你放过我吧……阿涣,”他求道,“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我定顺你心,顺你意呜呜……阿涣——” “卫晏如,难道你如今就只会这个样子哭闹装傻?” “阿涣……”卫时予却真的只会哭着喊这名字,他怕那人继续生气。“我是真的,真的知道错了……” 阿连勒纳见状眼神又是一深,眼里闪过恨意,用劲吻去。 “这也瞒我,那也瞒我,如今被人压着倒是知道自己不好了,”阿连勒纳恨道,“卫晏如,真是活该你受这苦!” 卫时予颤着眼睫顿时落下泪来。 话出口后阿连勒纳却又觉得说得太过了,床帐间他们彼此纠葛,难舍难分,阿连勒纳只能又攥着身下之人的手腕来,咬牙发泄自己心中的不满。 卫时予被强攥着一下叫出声,断续抽噎着。 其实他确实不该瞒人,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明知道那人会生气的时候。但地牢里的卫世子狼狈万分,年少轻狂的心性终究害到他自己头上,彼时卫时予没有成功用药吓到亦或是赶走身边的离涣,反害得自己不得不匍匐在地,舔舐地上的脏水以求生。 以至于他根本不知该如何将这段过往说出来。 他将这一切都归结为是他自作自受,是他负了爱他之人所遭受的报应。这样一来他更是说不出口。 “……阿涣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如今卫时予低低抽噎着,折叠起的腿还压在阿连勒纳的臂弯中,身上的热意不容忽视,即便是在此刻他还是解释不出这些话,这些话太难说出口,他只能抱住那人哭诉道,“我真的当时就后悔了呜呜……” “以后,以后我再也不这样做了,阿涣——这样好不好?”他只能带着哭腔哑声求饶道,“你就宽宥我吧。” “卫晏如,你休想将这事轻易揭过。”阿连勒纳冷声道。 “阿涣——”卫时予却哭着,只乞求着那人能原谅自己,“你就放过我吧,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阿涣——” 他带着哭音,只想那人心软。 许久,他只听见头顶人低骂了一声。“卫晏如,你就是仗着我总会包容你。” 卫时予身子颤了颤。 许久,阿连勒纳最终还是放过了他。 卫时予一把躲入那人怀中,他抱着那人的腰,用那人的衣裳来抹自己眼泪,庆幸于阿连勒纳最终没有再继续追究下去。 说来往事多不堪,若能不被提及是最好的,如今他只想躲在那人的怀中,寻求那最后一丝慰藉。 他又擦了擦眼泪,抬脸来主动吻了吻头顶之人的下颔。 阿连勒纳揽着他,动作猛然一顿。 “阿涣,你是原谅我了罢?”卫时予试探问道,“你,不会再怪我了吧?” 他想他既主动吻了,这般的乖觉,那人自然是会答应的。 果然,帐外的香不知何时已经燃尽,阿连勒纳最终还是抱起他,替他收拾清理起来。 卫时予瑟缩地蜷在人怀中,轻轻哼了出声。 这世上似乎也只有那人会对他如此大度与包容,一次次放过他,一次次原谅他,卫时予忍不住想,他愿将他余下的时间都给那人,以此换得那人心软。 他又紧紧抱住了那人。 · 许久夜色逐渐深沉,卫时予已经又一次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但阿连勒纳注视着这张陷入熟睡的脸,却睡意全无。 当年种种如剪不断理还乱的麻丝,阿连勒纳本以为这位世子当初是厌极了他,打定主意赶他走的,因此虽然恼火却也不得不默许了此事是确是实情。 然而方才卫时予却说自己偷藏着那药,只是为了在下次寒疾复发之时恐吓他。 说来这话也未必为假,按照这位世子的性情,若真想赶走他早就用了这药,又何必拖着等到地牢那时。 但若真是如此,当年最后卫时予为何又要活生生打断他的腿?! 断腿之痛如附骨之疽,折磨得这位乌兹权臣几欲癫狂,回到乌兹后的每一夜他都不曾安然入睡,几乎每时每刻他都在想卫时予那张脸,想着卫时予最后说的话,他靠着这些硬生生熬过巫医为他重塑骨肉的痛,靠着这些从战场上搏杀出军功,坐上如今的位置。 如今他再度回来,如同阴间恶鬼般再度爬回到这位世子的面前,其实求的也不过是卫时予的一颗真心。 然而身下的小世子却一直抽噎着鼻子装傻充愣,一味地遮掩过去,这叫阿连勒纳怎么甘心。 许久,对着这张睡颜,阿连勒纳最终只能缓缓攥紧了拳头,低头咬上昏睡着的那人的脸颊。 罢了,时间还久,他总能一点点问出个究竟来的。 到最后无论这答案是不是他想要的,他都要将这位世子锁在身边,牢牢地锁上一辈子。 而睡梦中的卫时予一瞬蹙了蹙眉头,却因为过于疲累而醒不过来,只能任那人吻弄着,越吻越深。 第41章 嘉奖这位世子 如今好歹知道了卫时予身体亏空是出自那猛药之故,只要找到那猛药的药方,对症下药,还是能将这位世子的呕血之症调理回来的罢,阿连勒纳想到。 只是第二日等枕边人醒转,阿连勒纳再问卫时予还记不记得那药方的时候,卫时予却摇头否认了。 “都过了好几年了,我怎么会记得……”卫时予低头,他的大腿和屁股上都是昨晚那人留下的疯狂痕迹,那腿肉上那些个显眼的红色淤痕与手指印为他平添了几分被凌虐的意味,他被喂得饱足,一觉醒来之后便又开始装傻充愣,忘了自己昨夜哭着求人的模样是如何的凄惨。 “说来那药方应该是寻不着了,”卫时予缓缓道,“既然如此阿涣你也就别再找了,你们王庭的阿热施医术高明,总能找到法子补我身体的。” “不行,”阿连勒纳却果断拒绝道,“没有药方,纵使阿热施也难以对症下药。” “那——怎么办,”卫时予似有几分为难地说道,“反正我已是不知道那猛药的药方了。” 阿连勒纳目光瞥到低垂着眉眼的他,上下打量了会儿。 “当年你父亲为了治愈你寒症,也是花费了不少心血吧?” 卫时予抬起眼来一愣,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如今侯府书房里或许会有誊抄记录。”阿连勒纳沉沉道。“可以去找找。” 阿连勒纳曾经在这位老侯爷的书柜边看见过一个笨重的漆木盒,那里头装着卫时予从小到大所用之物,其中有不少都是府医所写的病案。说来这位老侯爷也是极疼爱自己这位病子的,任何东西唯恐疏漏,都是做足了有备无患的补给,定会有誊抄过的药方藏在其间。 卫时予见状顿时怔愣,急忙开口道:“父亲去世之后,府内收拾了一通,清理了不少陈年旧物出去,那些,那些东西应当是已经丢走了。” “丢了?” “嗯。”卫时予犹豫地点了点头,“丢了。” 阿连勒纳却顿时有些怀疑地看着他。 说来这位世子自被问到药方之后就又开始支支吾吾,他们已经相识太久的时间了,彼此相伴着长大,卫时予有任何神色异常之处都逃不过阿连勒纳这一双眼的打量。 但想到昨日卫时予的反应,阿连勒纳最终还是没有揭穿人。 “无妨,丢了也没事,”阿连勒纳淡淡道,“世子不是一直想回侯府么,那正好,今日我与你一道回去再看看,即便是东西都丢尽了,也该留点痕迹的。” “你要陪我回侯府?”卫时予顿时有些始料未及。 “不好么?” 卫时予微微攥紧手指,他又瞥了一眼阿连勒纳,想说什么又没说。 “好吧。”他最终只能应了下来。 · 午后他们便回侯府了。 · 有时候卫时予也忍不住想,阿连勒纳这位乌兹使臣未免也太过清闲了,除了日常的公文批阅以外便没有什么要忙的。 明明听说如今大景在与乌兹商议,要在临近边境的几州城镇中选出五座城池,开放马市互通有无,这对于阿连勒纳这个谈判的先锋官来说应当是个大活计。却偏偏见那人总是老神在在地陪在自己的身边,仿佛一点都不急公务。 卫时予只能低低叹了口气。 穿过回廊,他根本不想去父亲书房。 其实他骗了阿连勒纳,在父亲死后侯府的一切陈设都未曾大改,连一件旧物都未曾丢弃,但他并不想阿连勒纳找出旧药方来,因此只能信口开河故意推拒,却没曾想那人根本不上这当。 找出那张药方又有什么用? 卫时予有些颓丧。 第43页 巫医的医术虽好也不会比老道还要好,再将那药方找出来,也只能白白惹阿连勒纳焦急担心罢了。 可偏偏那人非要刨根问底。 卫时予别无他法,只能和赶来看他的老管家及侯府的一众仆婢打了招呼之后,一路无精打采地进了书房,他刚推门想要让阿连勒纳进去一个人找药方,推门的那瞬间却又愣住了。 只看见在那紫檀木书桌边,有个毛茸茸的脑袋正在一晃一晃着。三岁半大的女童正靠坐在桌腿边,正在翻看废弃的鱼鳞图册玩。 他奇怪道:“泠泠,你在这作什么?” “哥哥!”书桌边,那女童见到他却几乎一下飞奔而来,飞扑进他的怀中,“哥哥终于回来啦!钱伯说你去一位好心的大人府上养病了,要很久才能回来,泠泠每天好无聊,只能翻书玩!” 卫时予顿时多了几分愧疚,蹲下来抱住。“是哥哥不好,没有一直陪着泠泠。” 阿连勒纳正进门,见到这幕微微抬起了眉。 “几年不见,”阿连勒纳悠悠道,“世子在府中怎么连孩子都有了。” “别瞎说,”卫时予道,“这是泠泠。” “卫子泠?”阿连勒纳心中了然。 去年乌兹使团初初进京的时候,阿连勒纳就已命人将北津侯府的事详查了一遍,便知道在自己离开之后不久,侯府内便添了个庶女,叫卫子泠。 据说是侯爷与后院的妾室所生,是遗腹子,老侯爷死后卫时予便独自抚养着那个孩子,一养就是三年。 只是那庶女添得也太过蹊跷。 旁人不知,阿连勒纳却是清楚的,老侯爷对亡妻一往情深,十多年来未曾续娶也未曾纳妾,怎么就平白添了个庶女,他当时还曾疑心是不是卫时予去哪与人厮混,惹了孽缘怀了孽种又不敢声张,才借了老侯爷的名头充作庶妹。 为此他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心生怨怼。 直到那晚宋寅在宫中对他说,卫时予填了西北六百万的亏空,拿侯府满门荣光换了太子最后一丝血脉留存世间,阿连勒纳这才猜到。 所谓的庶妹,应当就是那位先太子的遗孤。 “你胆子倒大,就将孩子明目张胆地养在宋寅眼皮子底下,”阿连勒纳抱胸道,“就不怕哪日宋寅反悔了,又来找她的麻烦?” “泠泠乖,兄长一会儿陪你玩。”卫时予揉了揉卫子清的脑袋,“泠泠先去外面等兄长好不好?” 卫子泠点了点头,抱着鱼鳞图册朝外跑去。 卫时予这才站起身来,目光微微一凝。“她是女儿身,争不了皇位,宋寅不会对她太在意的。” “原来这就是你倾尽侯府一切也要保住的孩子,”阿连勒纳见状低嗤道,“连自己身体都顾不上,也要养别人的女儿,我们世子真是顶顶仁义之辈。” “阿涣,你说话不要阴阳怪气。” “我阴阳怪气?”阿连勒纳闻言一把将他揽入怀中,咬了一口他的耳朵,嗓音低低道,“我倒是想知道若我日后也有了子嗣,世子待我的子嗣,可会如待先太子的遗孤一般好。” “你,你在胡说什么,”卫时予闷哼一声,“你想要有子嗣,也得先成婚娶妻才行吧。” “那可不一定,”阿连勒纳从后头顶着他,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他的腹部,“不成婚娶妻也能有奸生子,想要有子嗣的法子可多了去。说来我父王一直盼望我能繁衍子嗣兴盛王庭,或许哪一日为我强塞一个婢女来同房,也未可知。” 阿连勒纳嗓音低低,像是带着戏弄意味。“也不知到那时,世子该如何?” 卫时予顿时扬起脖颈来,急促地低哼了一声。 那人的嘴里当真没一句实话。 当初阿连勒纳明明与他说乌兹人的习俗是不论男女,只择一人过此生,如今怎么又说起强塞婢女同房的浑话。 他一时之间竟有些不满,猛地推开身后那人。 “难道你还要得寸进尺不成?”卫时予道,“勒纳府中多的是仆婢,有的是人来养你的子嗣,怎么轮得到我,若你真同旁人同房生子,那自然,便与旁人圆满度日子孙满地,又来问我什么如何不如何?!” 阿连勒纳却笑了。“这就对了。” “对什么?”卫时予不开心地反问道。 “世子就应当这样想,这样世子便知道了,我与旁人是不一样的。”阿连勒纳猛然从后头抱上他,环住他的腰一瞬贴紧。“未曾想,世子竟然答对了。” 说来阿连勒纳方才还真怕卫时予答一句与人生子有什么,大不了我将你的子嗣一并养了,倘若卫时予真是这么作答的,阿连勒纳只怕自己又要发一回疯。 但如今就不一样了。 卫时予这一番答得叫他心中欢喜。 卫时予尚未明白过来阿连勒纳话中的意思,阿连勒纳已经吻上来了,他猛然被推抵到墙边,被人来回吻弄着,顿时闷哼出声。 “你,你做什么?”卫时予断续道,这可是在他先父的书房里,难道阿连勒纳还要拉着他行这事么? 阿连勒纳却显得有些不管不顾,他只想要嘉奖这位世子。“晏如听话,顺着我来做便是。” 直到许久后卫时予被箍在墙边吻软了身子,几乎站不住脚,他被那只大掌一下一下抚着身子,又被那人用力亲吻他的面颊肉,是真有些受不住阿连勒纳喜怒无常的心性和随时随地折腾人的好体力了。 “不是说要找药方么?”卫时予咬牙推了推人道,“你该找了。” 阿连勒纳这才有些不舍地松开了他。 “若你能一直这般听话懂事便好了,晏如,”阿连勒纳又伸手来轻轻摩挲着他脸,“只可惜,你总要惹我生气。” 卫时予微微别过头去。“是你太爱生气了。”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心情大好的阿连勒纳也不与他计较,转身翻找起药方来。“世子说的都对。” “……” “说来你三五不时的呕血,应当就是因为那回在地牢服用猛药过甚吧,”阿连勒纳一边找着又问道,“没再背着我偷服别的药吧?” “没有。”卫时予闷闷答道。 “既是如此,”阿连勒纳抽出书柜里的漆木盒,从病案册子里头抽出那张泛黄的药方,“有了这个,阿热施应当就有办法治你的身体了。” 卫时予瞳孔微缩。 他正要伸手去拿那药方,阿连勒纳已经提前一步收入了怀中,卫时予见状呼吸一紧,几分欲言又止。 天气晴好,阿连勒纳找到想找之物,显得心情更佳了,与他一同踏出了屋门。 廊下泠泠正在翻图册看,阿连勒纳看了看廊下的小女童一眼,吩咐侍卫把这位太子遗孤也一同带走。 “毕竟是先太子的血脉,如今你都住在我那,让她也一同住着会更稳妥些,”阿连勒纳道,“侯府这边你还有什么需要之物,也一并带去勒纳府,省得之后来回奔忙了。” “喔。”卫时予只能答应下来。 阿连勒纳继续往前走,想着快些回到府苑,将这药方交予阿热施,而卫时予看着那人背影,眼睫又微颤。 有句话阿连勒纳倒是没说错。 他确实很能惹这位乌兹权臣生气。 如今药方已经找到,别无他法,他也只能寄希望于勒纳府里的那位阿热施不会发现药方上的问题了。 廊下,卫时予走在阿连勒纳身后,终是忍不住垂下了眼睫。 第42章 似乎格外乖巧 天色渐暗,又是一日如水逝。 府苑内巫医拿到那张药方的时候,倒是没有说什么,只道自己要先研究一下这方子再细瞧卫时予如今的病症。说来经由巫医之手的罕见之症倒也不少,却还难得见这所谓的先天寒症,巫医的医术虽高明,也总要研究几日再做定夺。 阿连勒纳见状只能应下来。 “大抵需要几日?”阿连勒纳问道,“他的身体不济,只怕什么时候又呕出一口血来。” “不好说,”巫医却道,“先前听那颜说大景京城尽是庸医,如今一见却不然,这药方开得十分玄妙,与寻常的药方不同,还需费心研习一番。” 阿连勒纳闻言只好不再多催促什么了。 直到阿连勒纳走后,一直躲在暗处的卫时予才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透过轩窗看向屋内的巫医,一时之间又有些犹豫。 “儿郎可是有事?”屋内巫医独坐着,已经瞧见了他。 卫时予这才转身过来,抬脚迈进门槛,他进门时的目光又缓缓地落在了桌上那张放着的已经泛黄了的药方。 “话说,阿热施不管研习出什么都会告诉阿连勒纳吗?”卫时予问道,他今日奔波了一整日,此刻脸色又有点苍白,他试探问道,“要是瞒下不说,可不可以?” 座上巫医顿时眼神怪异地看着他。 卫时予一下攥紧了指尖,他知道他这话说得不好,王庭之人效忠王庭之子,他这样无疑是叫忠仆背离旧主,巫医听了他这话没有开口指责就已经算是有善心了,但是除此之外他又别无办法。 第44页 “我知道勒纳大人本意是希望我能健康顺遂,只要我能在阿热施你的调理下身体更康健一些,对于阿热施你来说,应该就算是不负勒纳大人的嘱托吧,”卫时予只能换个法子劝说道,“这样说来,不管这张药方内容如何,似乎都与勒纳大人所托关系不大。” “儿郎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巫医放下了手中的药草。 “有些事我信阿热施现在不知,研习了药方之后也是会知道的——近些时日乌兹在京使团一直忙于边境诸城互市之事,忙到无暇分身,但勒纳大人为我之故已经多日没有去四方馆打理公务,阿热施既然看重勒纳大人,愿意为他千里迢迢来到都城,想必也不认可他如今这副耽于儿女情长的模样吧,”卫时予低首道,“就当是为了这位大人能摆出些王庭之子的作风,为了勒纳大人能专心埋头于公务,阿热施——也总该应允晏如?” 巫医的那双重瞳在打量着他。 “儿郎有什么是不想让那颜知道的?”巫医好奇问道,“我观儿郎气息浅薄,并非长久之相,从前厅到如今,儿郎的心中似是一直藏着事,若有憋闷为何不一吐为快,气滞于胸抑郁不得发,白白耽延下去岂非是害了己身?” “承蒙阿热施赐言,晏如感激不尽,”卫时予闭上眼,“但有些事,确实不该叫他知晓。” “儿郎这是自讨苦吃。”巫医最终摇了摇头道,“何必如此。” 但卫时予似是打定了主意不肯回头,固执地坚持己见。 许久,巫医还是将桌上的药材撒了出去。 “罢了……这药方我只需研习几日,至于再之后的事,”巫医重瞳一动,最终还是松了口,“儿郎只管放心回去便是。” “多谢阿热施!”卫时予顿时松了口气。 · 王庭巫医当真信守承诺,几日之后便命人给阿连勒纳送来了对照调理的方子,丝毫不提先前那张猛药药方有何不同寻常之处,阿连勒纳不知实情自是满意的,当即命手下侍卫明日前去寻药抓药。 “若照着此调理的方子好生将养着,你应当就不会再呕血了罢?”阿连勒纳翻看着卫时予的病案问道,“阿热施能生死人肉白骨,区区呕血之症,倒也算手到擒来。” 卫时予坐在床榻上,莫名有些心虚。 “不过这几日总见世子神志有些恍惚的样子,似是精力总是不在此处,”阿连勒纳见状放下病案,又垂眼看向了他,“世子又是在想什么?” “没什么。”卫时予别过头去。 他刚扭过头,就被人捏着下巴掰了回来,阿连勒纳强迫他抬起头来看自己,碧蓝色的眸子里带着打量的目光。“卫晏如,像是那日从侯府回来之后,你就不大对劲。” “……有么?”卫时予眼睫微扬。“应该,是阿涣你的错觉吧。” 其实阿连勒纳料想得不错,卫时予一直因为私底下去了找了巫医的事而有所不安,唯恐被人发现了又是一顿教训,因此一直心中忐忑。 但现下这位世子当然不会承认。 好不容易请巫医替他将事遮掩过去,他自然是要继续装傻充愣一阵子的。 “无妨,”阿连勒纳见状低嗤一声,“待到世子病体痊愈,我自然有的是法子慢慢审出个答案。世子的性子记吃不记打,若有段时间缺了教诲,难免又要犯起蠢来。” “世子自己说,是不是?” 指腹伸进唇中,蛮横地玩了几下,卫时予顿时闷哼一声。 阿连勒纳见状将病案扔得远了些,撑膝压了上来一通吻弄。 说来这些时日他们都未再行房事,但阿连勒纳也是需要纾解的,这种时候,那人便只能压着卫时予厮磨一顿了事,直到前日里阿连勒纳起了贪念,将自个儿送到了这位世子的脸前。 “世子……可愿帮我?” 出乎意料的,这位世子竟也应允了,月光皎洁临下,这位世子抱着阿连勒纳的腰,埋头竟然格外顺从与配合。 大抵是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能有这般的待遇,以至于那晚的阿连勒纳都没反应过来,他低头对着卫时予湿漉漉如同水洗的双眼,大掌紧拢着卫时予的脑袋,竟一时没有克制住。 害这位世子哑了两天的嗓子。 如今,阿连勒纳再见卫时予被自己吻得气喘吁吁的模样,心中又多了些别样的情感。 “也难怪这几日我会觉得你不对劲,”他指腹拨开卫时予散乱发丝,又吻了吻卫时予的眉心道,“世子真是越发的顺人心意了,叫人觉得如在梦中一般,不真切的很。” 卫时予蜷在那人怀中,被吻得身子发软,只能低低呼吸着。“我不是……一直都是这般么?” “那世子对自己的看法还真是不同寻常。” 这位世子何曾真给过自己好脸色,恐怕也是头一回这般的顺从与听话。 许久,阿连勒纳见怀中人这般姿态又没忍住,又将卫时予翻过身去,扒了衣裳仔细厮磨着。 “等之后此间事都处理完了,”阿连勒纳一边厮磨吻咬着卫时予,一边低哑道,“卫晏如,我总要叫你陪我一生一世才好。” “唔……” 皎洁月光照着身下之人单薄的后背,肌肤胜雪一般,卫时予又闷哼一声,只能轻轻攥紧了枕巾。 一生一世么? 他目光微怔,又垂下了眼睫。 -------------------- 下章事实真相就要逐渐浮出水面啦,有你们喜欢的桀桀桀…… 第43章 他几乎哭出来 巫医新送来的方子倒好像派了点用场的,卫时予连服了七日之后精神头都渐渐有些好了,用饭时的胃口也大了很多。 阿连勒纳遵着巫医的嘱咐给他的膳食里头又多加了几份少油的荤物,每日换着食用,以至于卫时予瘦弱的身子终于多了些肉。 “我便说阿热施医术高明,请他来有用的。”于是当阿连勒纳又一次拿着卷书靠在屏风边,看卫时予在那慢条斯理地用饭,眸光中终是多了几分宽慰之感,“用不了多久,你的呕血之症便能痊愈。” 卫时予默默吃饭着,没有说话。 “我今早我还问了阿热施,”阿连勒纳又瞥向他悠悠道,“阿热施说将养这些时日,如今你正常行房已是无碍。” 一瞬间,筷尖刚夹起的黄牛肉猛地掉在了地上。 卫时予仓皇地低咳出声,看着身旁伺候的婢女连忙弯腰去收拾,他又抬眼看向屏风边的阿连勒纳,就发现那人正好整以暇地瞧着他。 “只是提及一二行房之事而已,世子慌什么?” “有谁会在用饭的时候提这个,”卫时予顿时别过头,有些羞愤,“乌兹人都这般不害臊吗?” “那可未必,”阿连勒纳懒散道,“我这般的脸皮,在我族中也是无出其右的。” 一时之间,桌边几个伺候的乌兹婢女都暗笑起来。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因阿热施新方子之故,这几日卫时予身体当真好了不少,也渐渐有了寻常之人会有的一些状态,例如几次晨间醒来的时候,他发觉自己那处竟是支起着的。 起先卫时予吓了好大一跳,白着脸不敢动一下,后来被阿连勒纳发现了他才敢说实话,倒把阿连勒纳这个向来少笑之人都给逗笑了。 “这是男子晨起会有的正常反应。”阿连勒纳靠坐在床边问他道,“世子以前从来没有过吗?” 虽说他们曾经相处过七年,但卫时予十三四岁的时候他们便开始分床睡了,以至于阿连勒纳还不曾留意过这位世子晨起后是个什么状态,直到如今他们才发觉,这竟然是卫时予身体第一次出现这样的反应。 “你,早上也会这样么?”彼时卫时予才醒,顿时睁大了眼。 阿连勒纳面色古怪地看着他:“你就没有奇怪过为什么有时候早上醒来的时候,我会不在你枕边?” “……” “卫世子,”阿连勒纳嗓音低低地靠近他,“十九岁了才梦遗,卫世子的身子未免也太弱了些。” “……” 卫时予简直羞于提及这个早晨,这个他长到了十九岁才第一次梦遗的早晨,他被阿连勒纳摁在怀中用手抱着,几乎因为那样的感觉而止不住地出声,他才知道为什么先前阿连勒纳会这么热衷于折腾他。 原来男子……竟是这般的感觉。 他真是疯了。 眼下,卫时予对上阿连勒纳投来的打量目光,看着那人挑起眉的神情,他才想起那天早上发生的事,他猛地放下了碗筷。 “不吃了,”他站起身道,“吃饱了。” “世子再吃些。” “不吃了!”卫时予瞪了阿连勒纳一眼,快步往外走去。 只留下阿连勒纳靠在屏风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不就逗了一下么,脸皮这么薄。” 一直到卫时予回到自己的屋内,耳根的红意才稍有些淡下来,他扭头看向窗外寒风呼啸着,冬月正是冷得最厉害的时候,他看到廊下被冷风吹得直摇晃的灯笼,猛地收回了目光。 第45页 其实卫时予知道这几日阿连勒纳难得开怀,因此也纵容人这般逗弄着他,只是过后,却总叫他内心有几分不安。 他垂下了眼睫。 说来卫时予八岁与那人相识,至今已有十一年,这十一年里他们多的是亲密无间时的相处,但更多的却是随之而生出的间隙,嫌恶与辱骂,以至于这些时日他们之间难得的安逸,叫卫时予觉得这样的光景不会长久。 他又想起阿热施私底下找他说的话,猛地竟有些怔愣住了。 “在想什么?” 卫时予正出着神,外头,却是阿连勒纳提着食盒进来了,那人在发现他在窗边独自怔神后,将食盒放在了桌上。 “怕你下午会饿,再吃些糕点垫垫肚子,”阿连勒纳道,“是你爱吃的,起来尝尝味道。” “喔。”卫时予才站起身来。 “世子近日倒是越发难伺候了,动不动就爱将自己关在屋子里,”阿连勒纳见他走过来了,便伸手拢他进怀,吻了下眉心,“总不会是因着方才我的玩笑话在生闷气罢?” “才不至于。”卫时予重新在桌边坐下,“只是忽然想起来晚上要进宫赴宴会,一下有些后悔中午吃得少而已。” 阿连勒纳见状扬起唇角。“那确实,宫里那位也确实是烦人的紧。” 说来还有大半个月就到正月初一了,宫中的宴会也会跟着多起来,日前宫中就已经递来了帖子,让阿连勒纳前去赴宴。不同于寻常的是给卫时予的帖子也专门送到了勒纳府府苑,像是要逼着卫时予与阿连勒纳一同入宫一般。 以至于卫时予生出几分抗拒之心。 阿连勒纳知道他不想去之后就让底下人去回绝了,可是没过多久,宫中又送出了第二份帖子。 叫他们无法推拒。 有些时候卫时予也会后悔当初春猎之时他意气风发,当众顶撞皇子的作为,若他当年能收敛些,能低声下气地赔礼道歉,是不是这条毒蛇就不会缠上他,缠得他到了几近窒息的地步。 只是如今后悔也没用了,只能硬着头皮入宫。 “无妨,上回教训过他一次,他总该知道惹你等同是惹我,”阿连勒纳摩挲着手中扳指说道。“像在行宫中的事将你关起门来对待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好。”卫时予目光忍不住望向阿连勒纳手掌处已经愈合的小小伤疤,应了下来。 · 晚间他们便入宫了,大景的勋爵人家规矩与仪式繁琐,这次是元日前的祈福,稍有些地位的公侯都来了,再次见到卫时予这个破落户世子出现,众人倒也不觉得意外。 只听说当年阿连勒纳在西北边关领兵打仗的时候,与老侯爷曾有旧,因此才几次帮衬其独子,众人都暗中羡慕本已落魄的北津侯府攀上了高枝,这地位竟又水涨船高起来。 “你们说这次祈福宴陛下下了几道宫帖请这位侯世子赴宴,是不是便有了叫他袭爵之意啊。”席间众人议论道,“若真是如此,十九岁的小侯爷,这可真是不一般了。” 卫时予听见周围的议论声,忍不住苦笑。 还小侯爷呢,只怕宋寅此刻正琢磨着怎么除他而后快。 “说不准陛下就是有这心意在的,”众人又道,“开宴这么久了陛下都未曾出现,定是在忙什么事,如今卫世子与勒纳大人交好,若世子袭了爵,两边使臣协商邦交总是方便些。” “卫世子,陛下请您移步乾明殿中一叙。”果然,宋寅身边的太监这就过来了。 周遭众人见状只以为自己料准了,纷纷小声交谈起来。卫时予脸色顿时微变。 “无妨,”阿连勒纳搭住了他的手,“我与卫世子同去。” “勒纳大人,陛下只宣了卫世子一人。”太监见状却恭敬道,“陛下还说了,请大人放心,定将人完完整整地送回来,连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 卫时予与阿连勒纳对视一眼,竟不知宋寅此举是何意。 说来如今是祈福宴,算是宫中比较正式的宴会了,与在西山行宫不同,现下各路公侯都在场,若宋寅当着众人的面做了什么也是不好交待的,那位帝王倒也没蠢到在这种宴会上对他动手。 但阿连勒纳想到先前叫他睚眦欲裂的那幕,还是不放心。 “没事,”许久,卫时予还是站起身来,他眼神看向阿连勒纳,嗓音轻轻。“我很快回来。” 阿连勒纳沉沉看着他,最终松了手。“早去早回。” “嗯。” · 卫时予一路跟着太监去了乾明殿,才发觉宋寅像是早就在殿中等着他了。 与他不同,一别半月,这位帝王从行宫回来以后这面色像是至今都没调理回来,如今看着卫时予被阿连勒纳养得脸上都带了几分容光的模样,这位帝王眼中又闪过几分忌恨神色。 “听说近些时日阿连勒纳为了你,专门请了乌兹王庭随侍在老王身边的巫医过来,替你问诊用药?”宋寅打量着他,“卫世子当真是好福气,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世子也要成了乌兹人。” “陛下圣明,愿与乌兹建立邦交,”卫时予垂眸行礼道,“如今两国亲如一家。” “亲如一家?”宋寅见状起身来,走下龙椅,“蛮荒之地食古不化之人,我大景如何会与他们亲如一家?!若不是如今国库空虚,西北诸城如何会求和?说来即便阿连勒纳为你延请了巫医又如何,你这副破败身子无论如何也只能补一时的亏空,他终究还是白费功夫!” 卫时予后退一步。 宋寅见状立时毫不客气地捏起他下巴,与他四目相对。“阿连勒纳可知你是怎么把身子折腾成这样的?他若知道了实情,可还会尽心尽力地为你四处奔波,将你视为心尖尖上的人?” “——陛下。” 猛然一下卫时予试图挣脱,宋寅又挟制着他,居高临下看着。“卫晏如,你若现在识趣,与那个乌兹人断了往来,朕还能保你安享最后这点时间,否则,朕定然让你生不如死。” “……陛下说笑了,”卫时予下巴微痛,一字一句吐出声道,“若陛下召臣来,只是为此,怕是要让陛下失望了。” 四目相对间,宋寅终究还是松开了他。 “那你就等着吧,”宋寅转身时,目光斜视来睥睨着他,“恐怕你的好运气,就到这了。” 卫时予的瞳孔微微一缩。 · 卫时予出殿时下颔处还有点钝痛,不知道宋寅特意召他来一顿威胁是为了什么,只是等他走到设宴的大殿上的时候,却瞧见里头有人拿着一幅画,正在高谈阔论。 酒过三巡席上众人都沾染了醉意,也不知为何那位齐王爷就特意掏出一幅画来,说要给大家传阅展示。 众人见了画之后纷纷大变脸色。 “这幅画上是何人,诸位可知?”齐王爷喝得酩酊大醉,大着个舌头在那高声道,“这幅画画的乃是卫小侯爷——卫时予!” 卫时予瞳孔一缩就要往里走去,齐王爷已然扬手在那朗声说起来:“诸位可知这卫小侯爷——嗝,不是,卫世子,是如何沦落到这般境地?皆因当年赈灾一事,先太子被贬,这位世子爷却恨上了当时的四殿下也就是如今的陛下,要寻陛下的仇!” “齐王爷,你醉了!”众人纷纷阻拦道。 “让我说!”齐王爷一把推开众人,蛮横道,“这又有何不可说!?你们没见过画上这样的世子爷吧,这样的人又怎配袭爵做了侯爷,与我等同处一室!?” 方才卫时予不在,阿连勒纳又不放心,出去寻人,眼看两人双双离去,酒席上众人都觉着卫时予袭爵之事是板上钉钉,却未料齐王爷似发了酒疯一般,听了这些话之后猛地站了出来。 “请诸位看看这画!”齐王爷高声道,“这乃是当年的卫世子所做下的种种之事!何其大胆,他竟敢私下寻人共商谋逆之事,当年他寻上我齐王府意图拉拢本王,却被本王几杯酒灌倒,丢出了王府!” “——未曾想啊,那日正好有几个地痞路过王府边的巷子,瞧见这位世子爷躺在巷子里头不省人事竟起了强占之意,轮番上阵,这等场面被画了下来也算是天道好轮回!敢问这样一个品行败坏,私德有亏的世子,如何能袭爵做得了北津侯?!” “宋卯你这老东西,”卫时予掀袍走了进来,眉头紧皱,“你在胡说些什么?!” “哟,正主来了,”齐王爷打了个酒嗝,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将画丢在他的跟前,“你说说,这画的是不是你?” 卫时予蹙眉看去,只见那幅画上正画着一副齐王府外的淫靡景象,他猛然眉头皱得更深。 当年赈灾一案,卫时予出了地牢之后身体堪堪有所好转,就为了太子四处奔忙,是众人都知道的事,他确实曾拜访过齐王府,但并非是所谓的共商谋逆,只因齐王在他母妃去世之后便效忠于宋寅,他又怎么可能上赶着去与敌人共商谋逆之举。 第46页 他去找齐王乃是为了别的事。 过后他却被灌醉送了出来,径自送回了北津侯府。而什么糙汉,什么淫靡景象,从不曾见过。 “这画的是什么东西,”卫时予冷着脸将那画踢开,“齐王爷便是如此侮辱人的吗?” “卫世子别不认!当时本王听见守门的家仆通禀,亲自出来一见,还见你堪堪醒来,瞧见自己这般衣不蔽体的模样呕了一口血呢!难道这也有假?”齐王爷扬手道,“本王就问你一句,你这般品行败坏之人,如何配袭爵,如何还敢攀上勒纳府的高枝?” 阿连勒纳正从乾明殿那边寻卫时予回来,走到门口,听到了这话。 “若世子还不认我这话!本王还曾从陛下那边听说过一件事,”齐王爷得意道,“当年在太子被贬之前,世子爷服用了一药,已叫你的先天之症痊愈,然而那药却还有坏处,倘若在服药三月内过郁过怒,便会呕血不止。” “——听闻近日勒纳大人与世子爷走得亲近,世子有没有呕血,勒纳大人应当是最清楚不过的吧。”齐王爷看向门口阿连勒纳,“若世子有此症状,岂不就是因为那日世子爷在齐王府外醉得意识不清之时受了那几人轮流亵渎,醒来之后又气又怒所致?!” 卫时予的脸色猛然一变。 他这才知道齐王闹这一出是为了什么。 他连忙扭过头看向身后的阿连勒纳,才发觉身后人的脸色已经变得难看万分。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为何,”阿连勒纳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问他道,“为何不说是真是假?!” 訇然,卫时予的心沉入谷底。 他竟不知该如何言说。 · 宴席是不欢而散的。 阿连勒纳当众烧了那画,言说卫时予从无呕血之状,吩咐守门的小黄门将齐王爷带下去醒酒,但众人已无继续吃喝的兴致了,看向卫时予的眼神也一变再变。 “难道这位世子当初真的被——” “嘘,勒纳大人还在呢,别瞎说了。” 周围窃窃私语声不绝,卫时予紧紧攥着衣袖没有说话,而阿连勒纳看他不发一言的样子,脸色也越发阴沉。 为何,不解释。 一直到宴席结束,那人拉着他一把上了马车回了府。 “请阿热施过来!”阿连勒纳扬声道。 外头的风雪又盛起来了,雪点急急落下,砸在门窗上,卫时予被关在里屋内,听见一门之隔阿连勒纳在怒问巫医“过郁过怒”是怎么回事。 什么服药过甚,本就不是服药过甚的事。 服药过甚也只会叫身体受一时煎熬,怎么会叫人呕血?而巫医只要看了那张药方就会明白,只有卫时予在用药期间过郁过怒,才会叫他落下呕血不止的毛病。 “所以,在宴会上齐王说的事是真的?!他先前当真受过刺激?!” 巫医自然是回答不出这话的,真与不真,只有一人知晓答案。 “砰”一声,是阿连勒纳高大的身影重重踹开屋门走了进来,隔着屏风卫时予都能感觉到那人身上洋溢的怒火,他的身子猛然一瑟缩。 “当然不是真的,”他睁大眼,“齐王知道什么,这怎么可能……” “那你是为何会这样,”阿连勒纳大步走到屏风内逼问道,“为何你不不肯告诉我?!” 寒风顺着被打开的屋门呼啸而入,叫炉内炭火都被吹灭了片刻,卫时予被冷得喉间猛然一哽,竟说不出话来。 “还不关门!”阿连勒纳又怒气冲冲地对外头人吼道。 “砰”一声,屋门立时关上了,卫时予攥着衣袖,低头不敢去看那人眼神。 “卫晏如你又想瞒我瞒到什么时候,”阿连勒纳见状又捏上他的后颈,逼他来与自己对视,“你不敢说出实情,难道实情真如齐王说的一般?” 卫时予对上那双碧蓝色的眼顿时一惊,不住地摇头。 “自然不是……”他道。 “那你为何不说?!”阿连勒纳质问道。 倘若这事不是真的,卫时予在宴席上就可以解释,但如此高傲又好面子的卫世子竟宁愿被人指点揣测,也不愿说出真相。眼见着这位世子是这样的反应,阿连勒纳几乎要疯。 卫时予最终颤抖着,闭上了眼。 “阿涣,”他道,“你能不能不要再问了?” “我又怎么能不问?”阿连勒纳又怒起来,就算齐王说的是假,有一点也不会改变,就是那个时候卫时予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真的经受了什么,若不然不会被刺激到如今呕血的地步。 捏着卫时予后颈的手掌都在颤抖,卫时予连呼吸都一滞,又急促喘息着,攥紧了手指。 而阿连勒纳看着眼前世子这个样子,眼神终究还是一点点沉了下来,那眼神像是弥漫着死寂,又带着浓重的不甘。为何,为何每次都是这样,总是不肯将答案说出口。 “卫晏如,”阿连勒纳最终愤然松开怀中人,哑声道,“我真是受够你的性子了。” 卫时予眼睫微颤。 阿涣是不要他了吗? “既然你怎么都不肯说,”阿连勒纳目光阴鸷地瞧着他,“那等下你也不必再开口了。” 卫时予一瞬怔愣。 许久,他试探性地伸手想要抱阿连勒纳,头顶人的手却伸来,推开了他的脑袋。“去,把你的下裳解了,脱下亵裤。” 卫时予没有反应过来。 “背对着我,站到屏风那边。”阿连勒纳吩咐他道。 “阿,阿涣……” “去!” 烛火在轻轻跳动着,门窗将愈下愈大的风雪阻拦在了外头,卫时予近乎僵硬地站在那里,对上阿连勒纳那双冷淡的碧蓝色眸子,他手指微微颤抖着,也只能照办。 直到他身上只剩下一件雪白的中衣了,一双长腿赤露着,他站在屏风前背对着阿连勒纳,只能遵着那人的吩咐,将手搭在屏风上拉高了衣衫,露出了圆润白皙的地方。他又回头,窘迫地看了身后人一眼。 “继续。”阿连勒纳冷淡道。 卫时予只能勉强塌下腰来,对着那人勉强地耸起身,那目光凝视之处毫无遮掩,他极其羞窘地闭上眼。 “阿,阿涣,”他低低地喊道,“……可以了。” 身后人的指腹最终落在他那两个浅浅的腰窝处,大掌摁在他的腰上。“真的可以了?” “嗯……”卫时予的身子在颤抖着。 下一刻,身后人强压了过来,他伏在屏风边,顿时仰着脖颈大叫出了声。 直到外面风雪又盛了几许,卫时予几乎要哭出来,他的手指险些抓握不住屏风边沿。 “卫晏如,”身后人恨恨地对他道,“这都是你自找的。” -------------------- 那个王爷纯造谣哈,下章就能知道真相了 第44章 不能说的原因 许久,丝织的屏风在剧烈的抖动着,烛影掩映下,可以看见贴在朦胧的屏风上的身影薄薄一个,在任人欺凌。 “阿涣求你了,停,停下来——” 卫时予站着几乎都站不稳了,身子的大半重心几乎都依托在这面屏风上,他半抱着那紫檀木边缘几乎要滑落,只能忍不住哭着求饶,然而身后人没有一点要放过他的意图,似乎打定主意要给他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 那屏风上双面绣绣出的金丝雀鸟,鸟喙一下下吻上他的泪眼。 “阿涣——”卫时予顿时尖叫出声,只感觉自己似要被人用钝刀捅穿,掐抱着他腰的大掌,也近乎将他揉碎。 “我是怎么跟你说的,”身后人毫不客气地训斥着,“方才你不肯开口,如今也不必求饶,你就该如此受着,活该你受这些!” 骤然,不顾他的哭求,阿连勒纳自后头将他托抱起来,那大掌捏着他的大腿肉,对他如同小儿把尿一般抓抱,卫时予顿时感觉身子失重腾空,他猛地惊叫出声来,才知道先前阿连勒纳对他都是收着劲的。 他就这般带到床上,还没回过神,猛然间后头又是阿连勒纳如同一堵墙一样压了上来。 卫时予顿时又大叫起来。 恍惚间他竟觉得自己瘦弱的身躯只有阿连勒纳一半宽,尽管是错觉,可他在那人的身下确无半分可挣扎之地。 他又断续哭了起来。 长夜漫漫。 外头的侍卫在关门后就自觉地退到了院子之外。 卫时予都不知自己是被如何翻来覆去地折腾,起先他还希冀自己可以昏过去,可是被每日三碗药三碗饭地养了半个月,一时之间竟连昏过去都没那么容易。 到后来他的左脚都在止不住地抽搐,他的嗓子都哭哑了,整个人如同水洗一般身子又湿又狼狈,床榻上都被弄得一团乱,他迷离间对上阿连勒纳碧蓝色的眼睛,神志才有了一丝清明。 “阿涣,我,我错了,”他几分畏惧地说道,如同被大雨浇湿的野狸猫崽不住地抖着,终于意识到身上人的怒火可以持续烧上一整夜,他的眼睫还沾着泪,他哑声哭着道,“我真的知道错了阿涣——” 第47页 “那世子肯说了么?”阿连勒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卫时予的身子又抖了起来。“阿涣——” 其实不是卫时予非憋着不说。 而是这件事,他当真没有办法让阿连勒纳知晓。 卫时予颤抖地闭上了眼,带了些哭腔。“难道你……你就一定要问个究竟么?” · 其实与大殿上齐王爷的污蔑截然不同,让那时的卫时予受到刺激,郁怒不已的另有其人也另有其事,而这位世子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将真相说出口。 因为这真相难堪不已。 那是卫时予刚从地牢出来后不久。 彼时在老道的精心照料下,卫时予发了七天的高烧总算是退了下去,他竟觉得身子有了前所未有的轻快感。 先天寒症一朝被压下,他摆脱了沉疴束缚,能肆意跑跳于庭院之间,侯府中人都说自家世子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一场高烧治好了寒疾,而卫时予也欢喜于自己身体的变化。 然而过后,他却看见了离涣一脸落寞。 只因为他大病痊愈,自然是不再需要药人奴隶了,前些时日他与离涣几次大吵,都曾扬言要叫人好生教训,如今正好到了时候。 即便是地牢那日卫时予脆弱不堪,蜷缩在离涣怀中又流露出了几分依赖之情,但事实上,似乎卫时予永远只会在危难时分才会依赖在那人的怀中。过后病愈,他总是会忘记这个一直深深惦念着自己的奴隶。 菱透浮萍,夏莺千啭,卫时予见到这幕之后有心想要解释,但京中的世家子弟们听闻他病愈纷纷前来探望,小厮通禀,卫时予望着离涣张了张口,最终还是转身先走了。 反正有的是机会能解释的吧。 离涣的眼神却逐渐沉了下来。 过后便是卫时予被那帮狐朋狗友拽上了酒楼,他们宴饮通宵达旦,好不畅快,长到十几岁头一次可以尽情饮酒,卫时予几乎喝得酩酊大醉,他甚至忘了自己彻夜不归的话那人又会担心。 他在席上大醉,只图尽兴,又与世家纨绔们笑着玩乐,推杯换盏间,众人却又聊到了离涣。 “说来如今晏如你病愈,也是该把那个丑奴隶赶走了吧?”他们问道,“先前春猎那奴隶害你传出了那样的丑闻,如今趁着病愈将他赶走,正好一了百了。” 卫时予才一杯烈酒下肚,闻言愣住。 “赶走?” “是啊,难道你不是这么想的?”纨绔们问道,“总不会你还要留他过年吧。” 卫时予本来想说自己要留着离涣的,他从来没想着将人赶走,但是听到后半句的时候这话却不敢说出口了,他唯恐被众人嘲笑,于是犹豫了一会儿后,才说了一句不急。 “宫中德妃娘娘原本一直缠绵病榻,去年病情终有好转,陛下还大赦天下,”卫时予只道,“如今我病愈了,继续养着府里的药人奴隶也没什么吧。” “诶,那可不一样,”纨绔们对他勾肩搭背道,“这奴隶对你卫世子可是一桩抹不去的污点,你要留着他,旁人总要说三道四——卫晏如,难道你真看上了区区一个低贱奴隶?” 卫时予顿时一惊。 “胡说什么?”他连忙矢口否认道,“我,我对他能上什么心?!他长得丑,性子又怪,我一点都不喜欢。”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到离涣对他说的男妻之语,他只想将这一切掩盖过去,然而一众纨绔闻言却大笑起来。 “喜欢,怎么还聊到喜欢上去了,难不成你还仔细思量过这个问题么,竟答得这般仔细,”纨绔们笑道,“本就是玩笑之语何必当真。” “说来那奴隶丑归丑了点,身子倒是真壮硕,太子党那帮人自诩清高瞧不上男男之事,但晏如若你真有兴趣,倒也可以尝尝滋味——只是寻个丑奴隶试这云雨实在掉价,你若实在喜欢,我们寻个更好的给你。” “是啊,我们寻个更好的给你嘛。”众人都笑了起来。 卫时予眼见这话题越聊越偏了,起身就要走,狐朋狗友们却将他拦了下来,手把手地教他。 “晏如可知该男子之间是如何亲近的?” “先前那帮太子党与你说得不多吧,来来来我们告诉你。” “哎呀你们——”卫时予又羞又恼。 他本是没有这样打算的,他只想留离涣在身边,对这种事完全不感兴趣,但席上众人本就带着醉意,言行也越发放肆起来,也不知是谁先摸了他一下屁股,吓得他叫出声。 “哎呀别别别,别摸我屁股。” “晏如别羞啊,”几人都笑起来,“说来先前你缓毒时要与那药人奴隶肌肤相贴,难道他就没摸过你屁股?” “你们胡说什么!”卫时予想起之前赌气时离涣对他做过的事,又羞恼了几分,“他这般的身份,自然是不敢对我这般的,他,他才不配做这些!” “是啊,这种奴隶就只配跪在地上给你穿鞋嘛。”众人顺着他话说道,“所以还是我们好吧,晏如?——来来来让我们伺候你。” 雅间内众人又嬉闹起来,也不知是谁下手重了些,惹得卫时予在雅间里头闷哼,一众纨绔又笑起来,问他这样舒不舒服。 “你们好烦!”气得卫时予拍开他们的手,又被他们强留在座位上。 彼时卫时予却不知道的是一墙之隔,离涣一直站在外头,听着卫时予说自己丑,性子又怪,听着卫时予与一众世家子弟嬉戏无度。 当时卫时予是全然不懂此间事的,也因此在此事上完全不设防,以至于离涣恨,恨为什么人人都能对卫时予做这样的事,偏偏自己不行,为什么人人都能与卫时予亲近,偏偏自己不能。 妒火一直在那人的心底燃烧着,从未止息。 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卫时予才与他那帮狐朋狗友嬉闹尽兴了,摇摇晃晃地从雅间内出来,离涣见状攥着拳头,躲去了阴影里。 而卫时予直到上了马车才闻到了那股浓重的千草子的气息,卫时予瞬间瞳孔一缩,想要退出去。下一刻,他却被离涣强行拽了上来。 “世子玩开心了?”离涣问道,“可还记得自己身边有个奴隶需要处置?!” “阿涣,你做什么?!”卫时予几乎酒醒了大半,因为药性排斥的难受劲下意识地想要避开那人,“你不是在府里头么?” “若非跟着世子出了府,还不知道世子玩得这般尽兴,”离涣摁住他沉声斥道,“不知为何世子口口声声说厌恶龙阳之事,一边又愿与旁人这般玩闹?难道就因世子说的,我不配,他们配?!世子瞧人心意就全凭身份地位?!” “你是不是疯了。”卫时予下意识就想要下车。 然而离涣却毫不客气地翻过他身去拍了一巴掌。“我竟非你不可,卫晏如!” 卫时予顿时叫出声。 药性冲突叫他难受万分,喝了一夜的酒让他神智都有些不清,他本能想要避开离涣身上千草子的味道,但落在离涣眼中,是这位世子在嫌恶自己。 说来他们之间早已到了撕破脸的地步,彼此知晓彼此的想法,也没什么可掩藏的了,离涣直接桎梏住他,问他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明明出地牢时对自己那般的依赖,可过后又这样的冷淡。 卫时予顿时睁大了眼。 “说话!” 身上传来痛意,卫时予顿时忍不住攥紧了指尖。 “住手,离涣,”他嘶哑道,“我叫你住手!” “不可能。” 一阵阵的药性排斥叫卫时予都失去了反抗的力气,而离涣却没有半点要住手的意思。 直到陆续出来的世家子弟们发现卫府的马车仍未离去,马夫也不见踪影,他们一把掀开了车帘。 就看见卫小世子眼睫沾着泪,正衣衫不整地在那个丑奴隶的底下。 一下,车帘又被拉上了。 卫时予又羞又怒,几乎要昏过去。 “卫离涣,”他恨恨道,“我恨死你了!” 身上,离涣却像是计划得逞了一般,撑手起身来。“那就恨着好了!” 他才知道离涣刚才那样做是故意的,就是为了叫人误会。 当年的卫时予当真因为此事发了好大的脾气,他最看中的就是脸面,却当着他朋友的面被撞见他与一个奴隶这般姿态。 即便不是那些人想的那样,即便当时他与离涣只是在吵架,但落在外人的眼中,就是如此情状。 …… 但其实这点郁怒,也不至于使得卫时予服下的猛药毒发。 事实上这么多年他与离涣也吵了许多次了,这次离涣虽然做得过火了些,但离涣又不是旁的什么人。 先前寒症发作的时候离涣赌气,也曾经对着他羞辱过,所以卫时予气恼归气恼,却也不至于真生什么大气。 真正令他毒发犯病的,却是一幅画。 过后不知为何他与离涣这一幕被人作了画,传了出去,并且似是精心安排的一般,传到了宋寅的手中。 第48页 彼时正逢秋日宴,太子已经被贬至了西北,卫时予的父亲卫老侯爷突然病重,连同宫中的老皇帝也没了动静,那年的秋日格外寂寥,京中世家权贵都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纷纷闭门不出。而卫时予作为太子留在京中的主力之一,也因此引得了宋寅一党的关注与针对。 那日,他便被迫去到了齐王爷府邸,见到了那幅画。 而在他见到那幅画之时,府邸内宋寅的一众党羽也都在四围亲眼见着他观画,他们攥着他的头发,踢他的膝盖逼他下跪观这画,仔仔细细地认领画中人是不是他。 “原来我们卫世子还真有这样的嗜好啊。”那一众党羽嘲笑讥讽他道,“异域奴隶那东西可还好吃?” “世子爷的气节真是不同凡响,在我们四殿下面前这般傲然,未曾想与此同时也能这般伏在一个奴隶底下。说来你那父亲知不知道此事?”周围人话锋又一转,“不过老侯爷应是知道的吧,卫老侯爷多年未曾续娶,府中也不曾有妾室通房,说不准他也与卫世子有一样的品行爱好,雌伏在哪个侍卫身下,也未可知。” 周遭人的言语不断羞辱谩骂着,甚至辱到了他的父亲头上。 呲一声,卫时予咬着牙终究还是没忍住,睚眦欲裂地吐出了血来,而围观的宋寅党羽见到此状,皆都笑了起来。 这是卫时予在地牢服了药之后,呕出的第一口血。 而那日,正好是他服药后的第二个月二十七天。 只差三天,他的寒症便可完全痊愈,从此不再体弱。 而那口血溅到了画上,溅在了画中离涣的身上,卫世子的身体状况也自此开始急转直下。 · 如今,他该如何告诉阿连勒纳这一切?他该如何与阿连勒纳说出实情? · 夜色深沉,卫时予蜷在枕间,身子还在一抽一抽。 他当真开不了口。 纵使被阿连勒纳这样对待,纵使被人压着泄了一整夜的火,他也说不出口。 若是叫那人知晓原来当年卫时予过郁过怒的缘由,乃是当初马车上的那一场闹剧,若是叫那人知晓原来是自己亲手害了自己的这位小世子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只恐怕阿连勒纳真的要疯。 所以卫时予一直不敢说,也不能说。 而身上阿连勒纳看着卫时予这副神情,眉头深深地蹙了起来。恍然间,他有了几分不安。 第45章 快点放我下来 许久,等到卫时予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他只觉得身体好像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屋内炭火烧得暖和,被褥枕巾全都换了一遍,卫时予趴在枕间,只有厚重一层羊毯盖在他的身上,他连将腿合拢的力气都没有。 他才动了动,就忍不住轻嘶出声,想起昨夜那人的疯狂行径,他的脑袋又有点昏沉的疼。 六次,还是七次,连卫时予自己都记不清了,到最后他只是动了动身子,那褥子好像就湿了一圈,仆婢们不知进来更换了几次褥子,每次都要重新换上一层,他窘迫地将头埋在阿连勒纳怀中,被羊毯遮着都不敢去看那些个仆婢一眼。 他的肚子也胀得厉害,眼尾一直在发红。 “我本以为你最受不了这些,总是会说实话的,但你还是不愿说,”阿连勒纳缓缓地摸着他的头发,嗓音低哑道,“晏如,是不是事情的真相当真叫你难以启齿?” 卫时予瞳孔微缩。 “罢了,”阿连勒纳最终抱着他,闭上眼道,“你的脾气终究还是太倔了。” 其实说起脾气倔,阿连勒纳又何尝不是脾气倔?兜兜转转这么多年那个人还是在他这一人身上执着,非要与他纠缠到底,何苦来哉。 卫时予身子微微一颤。 他只能垂下眼睫,哑声低唤道:“阿涣……” 而阿连勒纳见到他这副样子,眉头又紧紧皱起。 直到快天亮的时候阿连勒纳才一个人出去睡了,卫时予独自蜷在枕间,他闭眼昏沉睡着,又做了好多梦。 梦里是他们还年少的时候,尚还年幼的卫小世子拿着那人给他做的木弓练箭玩。 一支支长箭离弦而出,本是收不回来的。但每次阿连勒纳都会走得很远去为他将箭拣回,再握着他的手重新搭弓引弦,他们就在世子院那片小小的庭院中这样消遣着时光,一消遣就是一整日。 从前的卫时予总觉得这样的日子太过无趣枯燥了,他想去南街打马,想上城北的酒楼,不想被困在这区区方寸之地。直到后来他才发觉,这竟是他活着的十几年岁月中最宝贵宁静的一段时光。 如今,算不算物是人非? “吱呀”一声门开了,卫时予趴在枕间又悄然闭上了眼。 是阿连勒纳走了进来。 都已经过了午时了,那人自然是要来看看这位世子睡得如何,说来阿连勒纳怒气消了之后也有一点后悔,毕竟这位世子倔强又病弱。 脚步声很轻地靠近了,卫时予指尖微微一动,他能感觉到身旁人的目光正在注视着自己,许久后,是那人伸手来,用手背探了探他额头的热意,确定他没有发烧之后才松了口气,随即将他臀上盖着的羊毛毯往上提了提。 羊毛摩挲过身体,卫时予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既然醒了,何必再装睡,”头顶嗓音低沉沙哑地传来,“再不起来,就该误了饭点了。” 卫时予这才睁开了眼。 他对上那碧蓝色的瞳孔,又微微蜷了蜷身子,没有说话。 “还疼么?”阿连勒纳问他道,指腹有些留恋地摩挲过他的脸颊,“若还觉得累没有力气,我吩咐他们将吃食端进来。” 许久,卫时予将头又往枕间埋了埋。“……屁股疼。” “昨夜已经上过药了,”阿连勒纳见状嗓音有几分柔和,“只是有一点不适应,世子忍一忍?” 卫时予才低嗯了一声。 阿连勒纳便将他抱了起来。 瘦条条的身子斜躺在怀中,耸起的屁股被撞打得一片通红,阿连勒纳替他穿衣裳系上衣带,套上鞋袜,又缓缓摩挲了下他的脸颊。“昨夜终归是我不好,下手重了。” 卫时予不说话。 “其实我也不是非逼你说出一切,”阿连勒纳见状低声道,“这件事不像药方那般,问不出实情便会损伤身体,所以若你实在不想说,也是可以不开口的。但世子应当知道昨日宴席上齐王已将事情传成了什么样,若你再瞒下去——世子不是最好面子的么?难道你就乐意见他们这般编排你的名声?” 卫时予眼睫微垂。 他当然不愿意被齐王那般腌臜之人毁了清誉,但这件事中最重要的并非是他。想起昨夜阿连勒纳逼问自己的那个阵势,他心中也有几分委屈和憋闷。 “阿涣,”他终于沙哑开口道,伸手勾住了头顶人的脖颈,又将脑袋埋在了那人脖颈处,“你当真想知道答案?” “是。” “可若是——”卫时予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最后只能轻轻地问道,“已经发生的事也不会改变了,知道了也没有用处,你也想知道吗?” “你心中清楚,我只想知道当年我错过和遗漏的那些。”阿连勒纳轻揉了揉他发丝。“就算有些事已无可挽回,至少现在我还可以替你做主报仇。” “但若是中间发生的事有很多呢?”卫时予缓缓地问道。 揉他发丝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阿涣,我真的有些说不出来,”卫时予又抬起头来,去与那双眼对视,他的眼神里带着犹豫。“昨晚巫医应该有告诉你吧,关于我的身体。” 这也是他先前拜托巫医为自己隐瞒的那一部分。 事实上卫时予的身体被败坏和亏空到如此地步,绝非一朝一夕之事,若只是画卷上的一口血,只是那一次羞辱,凭老道的医术尚且还有转圜的余地。可过后卫时予的身体却如同下坡路一般,越来越差。 只能说明卫时予在之后极为短暂的时间里又受过很多次像这样的刺激。 卫时予的嗓音低了下来:“其实那些事其实无非是些羞辱与作弄,再说出来也无用处,如今你叫我再说出口,等同于叫我再回想一遍当初发生之事。” 一瞬间,阿连勒纳的神色微变。 那几个月……甚至于阿连勒纳所不在的那几年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事,都只有卫时予与那些人知晓。 而卫时予一直想着瞒下这一切,因为他只想着过去的事情便过去了,如今,当下,他知道尚有一人陪伴在自己的身边便足矣。揭开这层过往就如同撕开他身上已经结痂的伤疤,伤人也伤己。 阿连勒纳的眼神骤然一深。 恍惚间那人似乎才意识到再问下去是在伤害怀中人,那悬空着的大掌有瞬间的僵硬,随即牢牢地抱住了卫时予。 “够了,”阿连勒纳哑声道,“已经够了。” “阿涣……?”卫时予瞳孔微微一缩。 第49页 午后风雪已经停歇,屋中炭火烧得正暖,而阿连勒纳就这样在床榻边紧紧怀抱着怀中人。“晏如,你若不想说,便到此为止。” 阿连勒纳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他是恨卫时予总将所有事都独自瞒下来,可若说出口的代价是要让这位世子痛苦,他便宁愿卫时予不说。 他信凭他的能力,他总能在暗中查清一切。 那臂膀又将卫时予箍得更紧,箍得卫时予差点喘不过气来。 直到许久后,卫时予攀上人后颈,艰难地轻拍了拍人后背,“有点疼。” 阿连勒纳这才松开了他,问道:“身子可还有难受?” 卫时予这才松了口气,摇了摇头。 卫时予又试探般地看了看眼前人,又有些诧异于阿连勒纳态度的突然转变。说来那人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叫他都有些犹疑,阿连勒纳该不会是将他话中的意思理解为祈福宴上的那幅画卷是真的了吧。 那他方才对阿连勒纳说这样的事他受了很多回……岂不是叫人以为他真的遭人亵玩,还不止一次。卫时予微抿了唇,想着是否再多解释几句,但是又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该死。 他只能低咳了一声,又几分为难地埋头埋入人怀中。 许久,阿连勒纳却抱着他却没继续聊有关此事之事,只说要抱他前去用饭。 “我……”卫时予顿时微愣,摇了摇头,“不用了,我等下自己去。” “世子还能走路?”阿连勒纳低头问道。 “……”卫时予顿时从往事中抽回了注意力,一瞬沉默道,“不,不能,但……我等下要先去净手。” 说来自昨晚从祈福宴回来,卫时予就一直待在这个屋内没有出去过了,即便昨晚在床榻上他被人弄得煎熬,竟也受不住被逼了一次,但他也坚信小解这种事一定要在对的地方。 阿连勒纳顿时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干什么。”卫时予别过头去。 “既只是小解,我自然也可以抱世子去,”阿连勒纳道,“说来世子八岁的时候缠绵病榻,有哪次如厕不是我抱着世子去?” “你——”卫时予顿时睁大了眼,“你怎么还记得?!” “喔,想起来了,”阿连勒纳意味深长道,“那时世子叫我务必忘了此事。” 阿连勒纳至今还记得八岁的卫小世子羞愤的样子,被他抱到夜壶边,勒令他必须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过后还必须忘了此事。但那时阿连勒纳的手还要抱着这位小世子把尿,哪里来的空去捂住耳朵。 于是羞愤的卫小世子只能以尖叫声来掩盖自己在小解的事实。 之后世子院内的仆婢只要一听见卫小世子在屋里尖叫,就知道这位世子正在做什么了。 如今,十九岁的卫时予耳根已经彻底红透。“你不是说一定会忘掉的吗?” “没办法,记性太好。” “你——” “走吧晏如,”阿连勒纳已将他抬抱了起来,“待你净手之后去前厅用饭。” “我不要!”卫时予顿时抗拒地叫起来。 “乖些,别闹了。” “阿连勒纳,你把手撒开!” “阿连勒纳——”卫时予羞愤交加,心绪激荡间,又忍不住断续咳嗽起来。 “怎么了?”阿连勒纳偏头来吻他脸颊。 “……没事,”卫时予顿时别过头忍住咳嗽声,下一刻,他又以极其迅速的姿态,一把拍掉了阿连勒纳试图来把尿的手。“松开,你再碰一下试试!” 而阿连勒纳看着怀中人羞愤的样子,终是扬起了唇角。 说来他最终还是更乐于见到这副样子的卫世子,只有这位世子高兴,他才高兴;这位世子开怀,他才能开怀。 至于当初卫时予究竟都经历了什么,又是为什么卫时予迟迟不肯说出实情。 在卫时予看不见的地方,是阿连勒纳的眼神缓缓沉了下来。 他总会去查得清楚,与那些人一一清算旧账。 第46章 只能顺水推舟 而一直到午后他们吃完了饭,卫时予的耳根子都是红着的。 昨晚他被人这样那样也就算了,毕竟那人还在气头上,如此对待也算是事出有因,但饭前那人竟还这样戏弄他。 卫时予简直难以形容那股羞愤感。 淅淅沥沥水声响起的时候,他几乎要晕过去,结束后身后人还好心情地抖了抖他,那抓抱着他的手掌可以轻易将他的两条腿扒开又合上,将他拢在怀中替他系紧了下裳。 “世子真乖。”他听见那人吻着他的耳尖如此说道。 以至于现在卫时予都吃完饭坐回到床榻上了,那股羞窘之感还是挥之不去。 该死。 而屋外,才关上屋门的阿连勒纳带着一番好心情走在廊下,唇角还在微微扬着。阿连勒纳大抵有些明白过来卫时予为什么执意将往事压下了,因为今朝实在叫人欢愉,以至于沉溺久了,似乎真能将那些不堪之事都一一忘却。 只不过仅是如此,阿连勒纳尚不甘心。 嘴角笑意微微收敛,他还想求一个答案。 说来齐王府的那幅画,画中卫时予的神韵抓得有几分真,所以那画在某些方面或许是真的,这也是叫阿连勒纳最难释怀的点之一。 但这位世子应当没有也绝不可能如画中那般被所谓地痞欺辱。阿连勒纳眼神微动。 因为阿连勒纳先前就曾强上过卫时予,这位世子虽然对他挣扎抗拒却并没有害怕,倘若卫时予真的遭受了那种事,恐怕阿连勒纳只是手指碰一碰,这位世子都会吓得叫出声。 所以画中这一幕是假的。 那到底什么是卫时予宁愿被他这样对待都不肯说出口的,阿连勒纳缓缓攥紧拳头,他只知道过往的事定当与齐王脱不了干系,如今他虽不知真相,但可以先找齐王的麻烦。 · 几日之后卫时予陪卫子泠靠坐在廊下翻书看的时候,便听闻院中婢女说齐王府出了事。 先是齐王先前欺男霸女的事忽而被弹劾上奏,折子递上去后座上帝王不以为意,只是小惩大诫了一下,过后却忽然传出齐王与后宫郑美人有染的风声来。 说来这传言也并非空穴来风,只因当年是齐王亲自搜寻了江南的瘦马郑氏进献入宫,而在此之前,齐王因为贪恋美色,曾悄悄地留这位郑氏在府中待了一月有余,而后才将人送入了宫中讨陛下欢喜。 祈福宴那晚齐王被阿连勒纳命人请了出去,这位王爷郁闷之下竟又胆大至御花园中私会佳人。 于是也怪不得传言议论纷纷,甚嚣尘上了。 据说座上帝王听闻此事之后勃然大怒,当即借着齐王欺男霸女的名头,将他打了三十杖,拘于府中不得出。却不料齐王又私自出府,齐王府的车架在过灞桥的时候翻下了河,救起时齐王爷已经奄奄一息,狼狈不堪。 卫时予听到这些事的时候,手中的书掉落在地也未曾察觉。 “这些事可是你们那颜吩咐人做的?”卫时予问婢女们道。 “我们只管照顾世子,并不知这些,”婢女们道,“但听闻这几日,那颜倒是经常召底下侍卫去书房问话。” 他微微怔愣。 说来当年他被攥着头发,被迫跪在那幅画前饱受羞辱,最先开始嘲讽他乃至嘲讽讥笑到他父亲头上的人便是那位齐王爷,只不过那时齐王并非是齐王,而是依附于宋寅的寻常宗室子弟罢了。 如今阿连勒纳如此报复齐王,可是为了他瞒而不说的那件事? 阿连勒纳不知何时过来了,拣起他掉落在地上的话本,随意翻了几页。“怎么,在聊什么?” 婢女们纷纷有眼力见地行礼退下了。 卫时予抬起头来问道:“你,是不是还在查旧事?” 阿连勒纳平静地打量他。“怎么突然这么说?” “她们说最近齐王遭了殃。” “流年不利罢了,他口不择言毁人清誉,如今自然也该有报应落在他的身上,”阿连勒纳伸手来,摸了摸他脑袋,“世子只管安心养病便是,府苑外的事不必太过留心。” 卫时予坐在廊下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没说,沉默了会儿他只能别过头。“我最讨厌你了。” “怎么了,又是哪里惹世子爷不高兴了?”阿连勒纳低头打量他。 “你老是多管闲事。”卫时予闷闷道,“你明明答应我到此为止的。” 似乎他越不想阿连勒纳知道往事,就越是勾起了那人的好奇心,那人一点也不管他愿与不愿,一门心思地想要将他的过往窥探到底。 虽说从前七年也是这么回事,阿连勒纳总在他的身上展现了超乎常人的掌控欲,他也知那人查这些是为了他好,可是过往种种,他总是不愿扒开来让旁人知晓。 他遍体鳞伤,满身狼狈的样子。 他自己一个人知道就够了。 阿连勒纳勾了勾手,示意他站起来。卫时予对上头顶人目光一愣,还是站了起来。 第50页 下一刻,“啪”一声响,他就被扯过去重重挨了个巴掌。 屁股骤然吃痛,卫时予攥紧人衣衫顿时叫出声来,就感觉庭院那边正在玩蹴鞠的卫子泠目光望了过来。隔着柱子看不清晰,那人抬起手,又是几巴掌毫不客气地落下,卫时予只能忍住了出声,身子都被打得猛然发颤。 “唔——”卫时予忍着声,指尖攥住人,“……你,你又打。” “我查我的,又没逼问世子,为了顾着世子的心情我做得还不够好?”头顶阿连勒纳见状,低低嗤笑道,“望世子知晓,下回世子还觉得我多管闲事——便不只是屁股上挨巴掌这么简单了。” “你……” “这还是看在不远处有孩子待着的份上,下手轻了,”阿连勒纳咬了咬他的耳朵。“要不然扒了裤子打,更有滋味。” 卫时予的脸色一下变了。 “晏如在府苑中待着要开心些,别让他为外头的事烦心,”阿连勒纳扬声,冷淡吩咐背对着他们守在拐角处的婢女们说道,“以后京城里的闲言碎语,过一遍再与他说。” “是。”婢女们齐齐应声答道。 “别想太多,一切交给我。”阿连勒纳又摸了摸他头,这才转身走了,这位勒纳大人还要去忙互市的事。 而卫时予撑手站在廊下,忍不住低咳了几声。 · 许久,卫子泠还在院子里踢蹴鞠玩,卫时予重新在廊下坐下,看向院子里高兴玩耍的他的“庶妹”,只能微微垂下了眼睫。 罢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顺水推舟了。 只是过往种种尽是不堪,他不知那人知晓真相之后,到底是否能接受。 卫时予一点点攥紧了指尖。 说来那时太子被贬,父亲重病,卫时予这一位北津侯世子外表仍然光鲜亮丽,背地里却被宋寅一党极尽折腾。 好几次他自什么酒宴亦或风月之所回来,总是藏着一身的伤,狼狈不堪。 然而那人却都不知情。 以至于每每卫时予披着一身披风进了世子院,离涣都要跟在他的身后对他责怪不已,怪他父亲病重却还和狐朋狗友去什么酒楼妓院,怪他做事越发胡来不知收敛,直到他“砰”的一声关上了屋门,那人总是站在屋门口一站就是一夜,不肯离去。 说来怎么会有离涣这样的人,明明是仆役却一点都不把自己当下人,心里头完全没有半点身为奴隶的自觉。 “滚啊。”屋门内卫时予看着自己的一身伤,愤怒地呵斥那人。 可屋门外的那人却每次都不肯离开一步,要守着他到底。 “你一个低贱奴隶,管主子的事做什么?!”卫时予见状只能隔着墙又气又怒,“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走开!” 其实彼时的卫时予更多的是无力。 都说北津侯府高门显贵,可没了父亲苦撑着门面,卫时予几乎毫无依仗,以至于到了如今任人宰割的局面,他所气所怨的皆是他自己,他恨他自己一事无成还要受尽欺凌。 但他只能愤怒地咒骂着屋外的离涣,将一切的怒火都发泄到那人的头上。 “都是因为你天天烦本世子,才叫本世子不愿待在这院中,若你走了,我不知道有多逍遥快活!”卫时予骂道,“本世子要你守夜了吗?!你还杵在那,还不快滚?!” “滚啊!”卫时予又砸了屋内的花瓶大声斥道。 然而即便如此,离涣也始终站在屋门外,没有离开半步,一直到卫时予骂累了,那人才打开一道门缝,送进来一袋水囊,而后继续守在门外。 卫时予看着这幕,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其实他知道,离涣是在担心他,担心他因为太子被贬,因为父亲重病而被侯府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离涣了解他,知道他在难受所以才乱发脾气,也当他日日流连烟花之地只是为了排解心中苦闷。 所以离涣才一直在外头守着他。 而卫时予面对着那道月光下投射在窗门上的身影,却说不出一句解释的话。 他没办法告诉离涣自己正在经受的事,没办法说出他所受的屈辱与责打,因为那人只是区区一个奴隶,一个毫无权势的奴隶,纵使再爱护他再疼惜他,在皇权面前又能帮到他什么? 背臀上的鞭伤又在泛着刺痛,卫时予沉默许久也只能独自躲在床榻上,咬牙包扎伤口。 “我最烦你了卫离涣。”他低声愤愤道,一边身子疼到轻轻颤抖。 “就你事多!”他又骂道。 很多时候,卫时予看到门外那道彻夜守着的身影时,心里还是得着安慰的。 因为纵使他遍体鳞伤,纵使他满身狼狈,但他知道至少有一人会守在他的身边,在孤独的昏暗里一直陪着他。 一墙之隔他们如同光与影一般,相生相偎,这对于彼时的卫时予来说,这就已经够了。 · 直到那日,宋寅像是不再满足于只将卫时予叫出去一通羞辱,而是想要叫他更加的尴尬难堪,以致完全的窘迫。 为了这个,宋寅竟明晃晃地出现在了他的住所。 一片漆黑间,卫时予浑然不觉地踏入了自己寝屋的屋门,下一刻便被宋寅的暗卫一把挟制住,捂了嘴巴。 昏暗里他睁大了眼,挣扎间只能任暗卫将他的手脚牢牢束缚,丢在地上,他伏在地上看见一步步靠近的宋寅,下意识喊人来救。 “来——” “嘘,别出声,”宋寅低声对他说道,“你所养的那忠心耿耿的奴隶可来了,现就在外头,若你出了声——他就活不了了。” 卫时予瞳孔一缩,就看见了窗门外月光投射下的那道身影。 是离涣。 一墙之隔,满屋的暗卫手持刀刃,虎视眈眈地盯着门外的人,而屋外,是离涣完全不知这一切,空手站着。 “世子?”离涣问道,“有事么?” 地上,卫时予原本要喊出口的求救声,顿时戛然而止,他瞳孔微缩,一时之间只余下了震恐。 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世子?”门外是离涣在问他。 卫时予顿时无声地攥紧手指。 蠢奴隶,笨奴隶,走啊。 而门外的离涣却不知里面发生的一切,那人得不着回应,就要推开门进来。 屋内,宋寅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向他,卫时予顿时疼得身子都在颤抖,扬声喊道:“——滚啊!” 离涣推门的手才停住。 “滚出去!”卫时予骂道,“我不是都与你说得清楚明白了吗,我不需要你守夜,我也不需要你待在我身边!卫离涣!滚!” 一墙之隔,门内是卫时予被重重地踢到了床边,他痛苦地蜷缩起身子,咬牙看着外头站着不动的身影。 而门外,那人垂下了眼睫,碧蓝色的眼眸似乎在一瞬间暗淡。“世子,是还在生气么?” 可恶。卫时予攥紧了手指。 往常他那样骂,心底还是希望那人留在门外的,可是今日不一样,今日真的不一样。暗卫们手握刀剑蓄势待发,他又怎能让离涣受自己连累,他想要离涣走,想要离涣快快地走。 但那人为何偏偏这样傻。 “去,把那个碍事的奴隶解决了。”宋寅见状瞥了眼身旁的暗卫,低声道,“别闹出太大动静来。” 卫时予一瞬瞳孔微缩。 “阿涣——”卫时予试图向前爬,又被身后人拖了回去,身体一瞬钝痛,他只能一边忍着疼,忍着呜咽,一边尽力安慰外头的离涣道,“阿涣,我今日真的不太舒服……你明日再来好不好?” 外头那道身影这才缓缓一动。 “御医说父亲的病很难有起色了,这几天一直和你发脾气是我不好,我知道,”一墙之隔暗卫已然拔剑靠近门窗了,卫时予痛到声线一颤,笑着落泪道,“但今晚你就让我一个人待着吧,我真的不需要你在外头守着我,好不好?” “晏如,”离涣终于出声道,“我可以陪着你。” “我不需要你陪,”卫时予痛苦道,“你就让我一个人待一晚!不要碍事了,走啊!” 许久,那伸出的手终究没有来推门,离涣在门外等了会儿,还是离开了,卫时予看见那道身影消失之后才微微松开了攥紧的手指,手心上都是血痕。 而身后的宋寅已经在抽鞭子了,看见他伏在地上的这副可怜样,没忍住还是挑了挑眉。 “感人肺腑啊。” 卫时予咬了咬牙,一把抹掉眼角的泪。“宋寅,你最好今晚把我杀了,不然——” “不然什么?” “不然我以后一定会杀了你。”卫时予咬牙一字一句道。 “是么?”宋寅慢条斯理地看着他,“那本皇子倒很想见识一下。” 下一刻,鞭子“啪”的落下,一声压抑的惨叫声自屋中响起。 然而长鞭一次次地落下,卫时予被打得身子一颤一颤的时候,也会庆幸于这一晚他及时赶走了离涣。 第51页 他不敢想倘若离涣推门的结果会是什么,刀剑穿身,万劫不复。 至少,卫时予想,至少他护住了那人的性命。 如今廊下微风徐徐,六角风铎轻晃,卫时予听见风铎声回过神来的时候,最终心还是微微一颤。 第47章 他在满足那人 许久,阿连勒纳与几部官员商议完互市之事,从外院回来的时候,发现卫时予竟还在廊下坐着。 院内的人都少了大半,冬月的寒风最是冰冷刺骨,即便今日天气晴好,开了太阳也仍是有几分冷意,但这位世子就这么坐着,也没有起身的打算,阿连勒纳见状眉头微皱。 “在想什么?”阿连勒纳问道,“这么冷的天也不怕冻着了。” 卫时予这才从过往的记忆束缚中缓缓挣脱出来。 他抬头看向眼前人。“你,都忙完了,这么快?” “都已经过了半个时辰了,不是我快,是世子在这坐太久了。”阿连勒纳顿时有几分无奈。 卫时予一瞬怔愣。 “过来。”阿连勒纳伸手将卫时予拉了起来,又一把扯起自己身上的披风将他围在了怀中,察觉到怀中人身上的寒意,阿连勒纳又将人抱得紧了些。“三岁的孩童尚知道回去取暖,世子都这么大个人了,怎么在此事上如此没有分寸?” 卫时予这才发现卫子泠早已回院子去了,院内陪同嬉戏的婢女都已同去烤炭火,只留下几人守着一直趴在栏杆处愣神的他,想提醒又不好开口。 卫时予见状垂下眼睫,靠在阿连勒纳肩头轻吐出一口气。“刚才没觉得冷。” “阿热施开给你的药是灵丹妙药,叫你这般身强体健了?” 卫时予摇摇头。“没有。” “进屋去。” “喔。”卫时予只能被人团着一路推搡进了屋。 说来他还是因为脑海中那些往事连番浮现,难以释怀,所以才一直坐在廊下怔怔出神,他抬头看向阿连勒纳,又抿了抿唇角。 “你互市的事忙得怎么样了?”他问道,试图将精力放在别处。 “细则已经商定,之后的琐事便都交给他们处理了,”阿连勒纳平静道,“互市之约若能定下,之后大景与乌兹边境诸城都能借此得以兴盛,这是好事。我预备在府苑内设下酒宴,在年前款待大景各部有关官员。” “你要在府里设宴?”卫时予闻言顿时怔愣。 “怎么了?”阿连勒纳问道。 卫时予摇了摇头,众所周知这位乌兹的这位勒纳大人自来京之后便低调不已,寻常宴会鲜少露面不说,也从不主动相邀各部官员,然而在他与阿连勒纳打上交道之后之后,一切却好像都变了。 仅这几个月这位大人就已参加了几次大的宴会,还随帝王车架一同去了西山行宫,如今更要大张旗鼓地在府邸中邀人设宴。 总感觉,不像是阿连勒纳的作风。 卫时予有些不太确定。 他想了想问道:“齐王也在受邀之列么?” “为什么这么问?”屋内炭火渐渐将卫时予的手烤得回暖,阿连勒纳解下披风丢在一旁,将卫时予的手放在了离炉子更近的地方烘着,垂眼看他,“你觉得我是为了对他做些什么才办了这个宴会?” “齐王主管礼部,这次互市的事他应当也有参与吧,”卫时予试探对上那双眼,“我就只是问问。” “宴上诸般官员都会到场,难道我要堂而皇之地对一个王爷下手?”阿连勒纳反问道。 “……也是。”卫时予抿了抿唇角。 阿连勒纳见状捏起他后颈来,低头去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他脸颊。“世子到底将心思都放在何处。” 卫时予被咬得微微眯起了眼。 不知为何此刻他如同惊弓之鸟一般,他既怕阿连勒纳因为他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又怕那人为了知晓那段过往而不择手段。说起来凡是那人所做下的决定,就没有能更改的。 但若是可以,他想,他还是希望这只是一场寻常的宴席,并无特别之处。 许久,阿连勒纳的手掌拢了过来,似要再度靠近他,卫时予下意识地闭上眼,阿连勒纳见状停顿了一刻,便低头吻了进来。 卫时予一下被吻得忍不住微仰身子,低哼出声。长舌入唇肆意挑弄,吻意缠绵时,他察觉到那另一只大掌又拢上了他的屁股,隔着衣裳那手指在打转试探。 卫时予仰着脖颈,一瞬间忍不住攥紧了手。 他忽而听见一声极轻的嗤笑声,睁开眼,才发现阿连勒纳正定定地盯着他这副迷离的样子瞧。 他顿时有些羞窘。 “其实世子不必太忧心,”阿连勒纳见状抵着他额头,不住地吻咬着他的唇,沙哑道,“总归一切有我在,世子安心养着身体便是。” “阿涣……” “说来世子难道忘了自己从前是什么性子么?”阿连勒纳问他道,当年春猎卫时予敢与皇子争锋,侯府之中从来都是这位世子说了算,从小到大,卫时予都是不肯受委屈的性格。 “为何世子现在变成了这般模样?”阿连勒纳摸上他湿漉漉的唇瓣,束手束脚,畏首畏尾,阿连勒纳问道,“世子岂甘心这样隐忍地过一辈子?” 那人嗓音低沉沙哑,卫时予闻言瞳孔微缩。 “如今既是世子不想面对之事,世子转首不理便是,但卫离涣不一样,卫离涣是世子的刀,是世子的刃,总要为你冲锋陷阵,将一切都摆平了才是——所以世子别再怕那些过往会否被我知晓了,”阿连勒纳缓缓道。“即便我真知晓,世子也不会在我这丢了半分脸面。” 卫时予微微怔愣,想说什么又没说,许久后才垂下眼睫。 “我知道了……”卫时予最终轻轻道,“随你心意而行吧,阿涣。” 许久,呼吸瞬间又缱绻起来,卫时予只能任那人将他拢在怀中肆意吻弄着,罢了,卫时予闭眼不住地想着,如今他也只能任那人为所欲为了。至少没有逼他亲口将那些往事说出来,阿连勒纳对他已经足够周到了。 剩下的一切,他也唯有交给那人去一力发掘与解决了。 “世子真乖,”头顶,阿连勒纳像是发觉了他的顺从,赞赏般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我便知道世子是最听得进话的。” “嗯……” “待到之后一切尘埃落定,”阿连勒纳沙哑道,“我总不会叫你再受一点苦。” 卫时予眼神微微一动,闭着眼应了下来。 许久,吻势愈重,那人又有几分情动,察觉到那手指已解了他下裳,如同一条灵活的蛇般掰向他,卫时予顿时又眼睛痛苦一眯。“阿连勒纳……” · 一盏茶后卫时予满面通红,气喘吁吁地伏在桌上,他只能用手攥着桌沿。 他又扭头咬牙看向身后的阿连勒纳,瞳孔微缩。 但,罢了。 说来他与阿连勒纳这是第三回了,前两次都是那人强上,如今,似乎也该轮到他甘心乐意一次,在这世上只剩下阿连勒纳是与他关系顶顶亲密之人,除了阿连勒纳以外,也不会有旁人待他比那人更好。 他已是身无长物,也无权势地位了,所能回报给他的阿涣的,也唯有自己。 呼吸渐渐沉重,卫时予攥着指尖,最终还是尽力地耸起身子来,以满足身后人。 “阿涣……”他又一瞬吃力,呼吸微急。 -------------------- 下章阿连勒纳就能查到了! 第48章 问你一些旧事 几日之后府苑内就为了酬谢宴的事上下忙活起来了,这是这位乌兹权臣到京都之后第一次筹办宴会,一时之间朝上六部有关官员都以能得到勒纳府的请柬为荣。 酬谢宴当日府苑外的长街更是被马车堵得水泄不通。 彼时卫时予却因为前一晚被人抱在怀中一顿戏弄而失了力气,只能躲在内院主院的屋中歇息休养。 他听见外院嘈杂喧闹的声响时,还是忍不住微微皱起了眉头。 说来先前自廊下进屋的时候,阿连勒纳不是已经告诉他说不会在宴会上堂而皇之地去对一个王爷动手么,既是如此,一个寻常的酬谢宴,那人又为何办的兴师动众。 一时之间,卫时予都有些犹疑。 但他既默许了那人放手去查当年的事,便不好再去盘问那人究竟是何打算与计划,只能任那人去随意而行了。 直到婢女递着巫医所制的汤药过来了,卫时予一口饮尽碗内汤药站了起来,舌根弥漫着浓重的苦涩之感,他含了一颗甘草糖在唇间,往窗外看去,问道:“外头已经开宴了?” “嗯。” “那齐王可是也在席上?”卫时予又问道。 婢女颔首道:“听闻这位王爷最近诸事不顺,帝王冷落,连带着京中的权贵们态度也变了一番,如今我们那颜肯递上请柬,这位王爷自是一早就来了,正在席上吃酒呢。” 卫时予这才有些稳了心神。 第52页 只是齐王既已好端端地坐在宴席上了,阿连勒纳的打算又是什么,卫时予眉头微蹙,竟有些想不通那人的计划到底是如何。 算了,总归他只用养好身子,其他事自交给阿连勒纳来办便是。 许久,外院摆着宴席,歌舞不休,那异域乐器奏出的声响远远的搅扰得卫时予几分头疼,也难怪平常阿连勒纳给他用的都还是中原的物件,乌兹人惯常所用之物他根本难以忍受,直到午宴结束后外院才终于静了片刻。 卫时予的身上围着大氅,坐在炉边烤着炭火开始有些昏昏欲睡,迷迷糊糊的却像是有手指在摩挲他的嘴唇。 卫时予下意识地别过头去。 “别闹,阿涣……”他闭着眼道,“抱我去床上睡会儿。” 那人见状才松开了他,脱了大氅抱他去了床榻上,手指又隔着衣裳,轻抚了抚他的臀。 “嗯……”卫时予顿时有些餍足地在枕间蜷了起来。 “是昨晚闹得太晚了么,”阿连勒纳问他道,“平日里都不怎么见你午睡。” “你,忙完了?”卫时予这才有些如梦初醒般睁开了眼,他迷茫看着头顶人,沙哑问道,“你不是在忙着酬谢宴么,怎么又来我这了。” “宴席已经结束了,我自是要来寻你的。” “这么快。”卫时予一瞬间都有些始料未及,说来他一直觉得阿连勒纳办这个宴会是要借此做些什么的,以至于酬谢宴就这么结束了,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阿连勒纳见状用手来垫了垫他的头,示意他枕到自己膝上来。 卫时予便枕了过去,任那人的手轻抚着自己的发丝。 “原本一个宴会自然不用太过上心,只不过是府苑建成后第一次办的席面,叫外头那帮人有些看重而已,”阿连勒纳一边抚着他,一边道,“世子若困倦的话便就这样眯着眼睡会儿,待到用晚饭了,我再叫醒你。” “下午,你没有别的事要忙了么?”卫时予闭着眼慢慢道,“他们不是说你还要去鸿胪寺那边签几份书契?” “晚些再去也是一样的。” “喔。”感觉到那手掌伸来安抚似的摸了摸自己的面颊,卫时予最终还是放心地继续睡了过去。 有阿连勒纳陪着他午睡倒也挺好。 说来阿连勒纳对人对事的手段方式这么多,又怎么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做手脚,或许是他想得太多,今日的宴会只不过是寻常罢了。 那人若想要查旧事,有的是旁的法子吧。 卫时予最终沉沉睡去。 · 然而等卫时予睡到晚间的时候,却听见外头传来声响,他从床榻上撑手起来,身旁已经不见那人的踪迹了。 府苑外院似有人在争吵,他招来守在外头的婢女进屋问了问,才知是齐王府的人来了,据说是自午后散宴,齐王就不曾回去过,如今各部休沐的大人皆已回了府,唯独齐王不见了踪迹。 青天白日的,这人竟就在京城中凭空消失了。 卫时予顿时一愣。 “齐王府的人说他们只怕齐王喝醉了歇在府苑的哪处厢房里头,所以想要进来寻一寻人,但是那颜不肯,”婢女答道,“齐王妃又进宫去求见陛下,想要让禁卫军一同找找齐王爷——只是先前齐王才出了与郑美人那档子事,今日按道理来说他应当是还在禁足的,因此陛下听闻此事之后,并不应允齐王妃所求。” “齐王当真没有出府,是在府苑内不见的?”卫时予犹疑问道。 婢女摇了摇头。“奴婢们并不太知晓此事,但今日人多,中原人又都长得差不多,底下人确实没有太留意到齐王去了何处。” 恍惚间卫时予只觉得是阿连勒纳下手了,那人想要知晓过往发生的一切,最简单也最粗暴的方式无疑是开口逼问,若不逼问他,便是逼问宋寅一党。 但宋寅一党也不一定个个都知道旧事,阿连勒纳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在宋寅身边的这么多人里,齐王必定是知晓当年之事最多的人,也因此那位王爷才能在先前的宫宴上拿出那幅画。 所以阿连勒纳才特意先借郑美人之事大做文章,引得宋寅与齐王生出嫌隙,再借这次酬谢宴将齐王骗来府苑中,以此达成目的。 如今……恐怕齐王早已落到这位勒纳大人的手里了。 卫时予倏然一惊,忙问婢女可知道阿连勒纳去了何处。 婢女却疑惑道:“那颜把世子你哄睡着之后,就一个人出去了,不曾让人跟着。” “什么?” 卫时予的心顿时开始猛烈地跳动起来。果然。 可那人是否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卫时予骤然攥紧了指尖。 即便宋寅与齐王如今生了嫌隙,但他们是骨血里头带亲的堂兄弟,齐王更是皇亲国戚,食邑万户的正一品亲王。 倘若这位王爷真的在京城里头没了踪影,宋寅定然是不会坐视不理的,届时座上帝王查起来,查到勒纳府的头上,阿连勒纳又该如何与大景皇权较力?! 宋寅可是巴不得要除了阿连勒纳而后快啊,那人难道真是疯了,竟要为自己做到这个份上? 卫时予最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顿时咳嗽出声,撑手起身道:“快去寻你们家那颜——” “世子……” “快去寻他!”卫时予扬声喊道,“决不能让他再这样继续下去!” 卫时予是最清楚阿连勒纳性子的人了。 过往那些事,那些不堪往事,若阿连勒纳真知晓了实情,定然会睚眦欲裂愤怒不已,届时那人怒气上头做出的事,只怕会害了那人也会害了整个勒纳府。 阿连勒纳乃是为了他才强留在这异国的都城之中,他又岂能眼睁睁看着那人为他之故出了事。 “赶紧叫底下侍卫去寻你们那颜,再去将泠泠藏起来,藏得隐秘些,若齐王府的人真得了圣旨要来搜院,切记不要让他们发现了泠泠在此处。”卫时予沉声道,“院子里挂起灯笼,叫四围都亮堂着不得有一丝松懈,快去!” 婢女们匆匆出去了,卫时予撑着手靠在床边,忽而又后悔起来。 早知如此,早知那人竟要做到这个份上,他就不该顾及着什么脸面,也不该再怕这怕那的犹犹豫豫,他早该将一切都说出来。 如今他是后悔了,这一切可还来得及? 他愿伏下身来讨那人欢喜,愿抛开尊严脸面与后顾之忧将一切都说出口,只求那人能回转心意,放了齐王保得平安。 可他又怕,怕他是晚了一步。 卫时予最终攥住指尖,俯身不住地闷咳起来。 · 而此刻阴暗地牢中。 蜡烛上燃下的蜡泪堪堪滴在齐王的脚上,将这位被打昏的齐王爷烫得痛醒过来,昏昏沉沉间齐王只看见有道人影背光坐在他面前,带着一身沉沉肃穆气质,他顿时惊得回了神,大叫起来。 “谁!谁要谋害本王!” 剑锋划破脸皮,齐王顿时吓得噤声,才看清了眼前究竟是何情形。 “原来是你……”齐王又干笑起来,“阿连勒纳,你是为了那个病世子,特地来找本王算账的么?那你可就打错了算盘,本王,本王可是堂堂正一品亲——” 下一刻,地牢中顿时发出一声极惨烈的尖叫。 “——你到底要做什么!阿连勒纳,你是疯了不成么竟敢对当朝亲王下手!!” 而阿连勒纳却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抱着伤腿痛叫不已的狼狈王爷,面无表情地擦了擦手中的剑。 “齐王爷,”阿连勒纳淡淡道,“叫你来也没什么,只不过,是我要问你一些从前的旧事罢了。” 第49章 阿连崩溃时刻 “你要问什么,”齐王胆寒道,“你到底要问什么?!” “我要知道你们当初对卫时予做的,一切事情,”阿连勒纳淡淡道,“若你答得出来,或许还能得个痛快。” 齐王震恐看着:“你竟这般看重那个病世子,陛下果真没有说错,你与他之间……果真不一般。” “看来你和宋寅的关系当真不错。”阿连勒纳冷淡扬起了手中剑柄。 “阿连勒纳,你,你会后悔这样对本王的!”齐王脸色一变,“就算你知道了那些事又如何,难道你还能替他出气不成?!说来这都是卫时予与陛下的事,你来拷问我做什么,难道,难道就为了祈福宴上那幅画,你竟敢这样对待大景正一品的亲王?!” “你果然知道这些。”阿连勒纳却只从话中嗅到了齐王知情的气息,他冷冷地将剑尖对准齐王脖颈,“当初都发生了什么,说!” 齐王顿时发抖起来,慌忙后退。 “你别冲动……”他慌忙道,“我全都告诉你,全都告诉你。” 阿连勒纳闻言冷冷看着。 “……你是想知道祈福宴上那幅画,还是陛下当初折辱卫时予的事?”齐王讨好道,抱着伤腿嗓音都在颤抖,“本王不清楚你到底了解多少,但当初本王只是个不受人待见的宗室子弟,本王是真的没有对卫时予动过手,是宋寅,都是宋寅干的!” 第53页 齐王又哀叫起来。 而府苑内,卫时予推开屋门以后又被猛烈的寒风迎面吹得咳嗽了一声,晚来天空乌云沉沉,一副将要下雪的样子,他蹙了蹙眉头,心中对阿连勒纳的担忧又重了几分。 其实当年宋寅尚还未登基,只是代替病重的先皇监国,彼时虽然太子与父亲都不能护着卫时予,却也不至于叫这位世子日日隐忍至如此地步,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真正让卫时予甘愿受人折辱的,还是宋寅的一句话。 那时老侯爷已然重病,老道外出游历久未回京,卫时予寻遍京城大夫皆无用之后,万念俱灰之时,却收到了宋寅托人传的一句口信,口信虽只有一句,却让他几欲作疯。 宋寅说北津侯久病未愈,是因为他让御医在老侯爷的药里动了手脚。 而这味药的解药,只在齐王府有。 所以卫时予那时才会上齐王府求药,被人摁在画前揪着头发唾骂,此后又不得不听宋寅的吩咐,假借狐朋狗友邀请之名前去酒楼与秦楼楚馆之中赴宴,任那人借着宴饮的名义关起门来,不管做什么,如何打骂都没人知晓。 当时外人都说卫世子薄情寡义,父亲重病还流连烟花之地,就连阿连勒纳都以为是卫时予真的负担太重需要纾解,却不知,他一次次在那秦楼楚馆的雅间之内实是饱受折磨。 “你不是为了祈福宴上那幅画发了好大一场脾气么?”齐王往后退着断续道,“那幅画原本画的是卫时予和一个异域奴隶在马车上翻云覆雨的场景,宋寅逼着他跪伏在画前一寸一寸地辨认自己的眉眼,仔仔细细地描述那是什么感觉,那是宋寅第一次羞辱这位卫世子,我还记得卫时予那时的反应好大,竟吐出了一口血……” “后来宋寅又断续折磨了这位世子好几次,我记得北津侯病得最重的时候,宋寅还偷偷去了侯府一趟,在院中逼着这位世子伏下身子来任他鞭笞,一院之隔啊,说来也好笑,那位老侯爷最爱的独子竟就这样毫无尊严地任人打骂……” “好像那时候无论宋寅要什么,卫时予都得顺服依从,”齐王干笑着,看向牢内增加光亮用的蜡烛道,“恐怕就算将这烛台上的蜡烛捅进这位卫世子的屁股里,这位世子都不敢反抗一下,还要顺从地说一句殿下捅得好,殿下做得妙——若他不摆出这样卑微的态度,老侯爷又该如何续命?” 所有这些事卫时予从未和一人说过,哪怕是他的父亲也没有,若将这些事说出口,对于这位素来高傲的世子爷来说,无异于用刀剜肉。 齐王捂着伤腿,又断续笑了起来。“只可惜那样一个意气风发的世子爷,受了宋寅几顿折磨以后连傲气都磨没了,也是稀奇,如今若干年都过去了,才有人愿意为他出气。” 一瞬间,阿连勒纳再也忍不了,一剑狠狠地刺了下去。 齐王顿时惨叫出声。 “你现在又替他出什么头!阿连勒纳,难道你真敢杀了我不成?你杀了我又有什么用,这些事都是宋寅做的,你还敢杀宋寅不成?!”齐王大叫道。 “——这位世子如今过得已经足够好了吧,有你这个乌兹使臣护着,渴了病了都有人照顾着,他又有什么不满足,还让你来寻我的仇,早知道,早知道留他一命是这个结果,当初他伏在我们脚下不停磕头求着我们放过他父亲时,我就该一刀割了他的头!” “住口!”阿连勒纳握着剑,嗓音都在颤抖。 訇然,寒风凛冽。 府苑内落下了几滴雨夹雪,外头,是侍卫们匆匆涌了进来。 “找到你们家那颜了么?”卫时予站在庭院内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得难受不已,他越发不安,问道,“可曾寻到阿连勒纳在哪里?” “四处找过都没有找到,”侍卫们摇了摇头,“属下们又猜测,或许那颜是去了郊外的一处宅子里。” “郊外的宅子?”卫时予皱起眉道,“那是什么宅子?” “就是当初关押大理寺几个狱卒的宅子,那宅子是那颜多年前买下的,其下有一处地牢十分隐秘,听闻先前世子曾在大理寺狱中被几个狱卒羞辱,之后那颜一直将那几个狱卒囚在郊外那处宅子的地牢下,命人日日用荆棘藤条抽打。” 侍卫道:“前不久那几个狱卒都死了,只剩下看守之人住在其间,因此属下们猜测,那颜或许是将齐王爷带去了那处。” 卫时予闻言,一瞬怔愣。 大理寺的狱卒。 时间太久,他甚至不知晓阿连勒纳当年曾暗自替他做下了此事,他怔愣着,才知道为何先前阿连勒纳能一下查到当年他在大理寺狱中发生的事。 卫时予的心顿时止不住地有力搏动着。 他似乎才发现阿连勒纳的性子是如此这般,就如同堪堪落下的雨雪,落在阴暗的角落里,湿黏地将一切都完全裹覆。那人竟就这样在暗处为他出气,悄悄又狠厉果决地将一切都处理干净。 他隐约有预感,如今齐王就被阿连勒纳关在那处宅子里。 “带我去那处宅子,”卫时予咳嗽着,攥紧指尖道,“现在立刻!” · 许久之后雨夹雪渐渐下大了,似要将一切都淋透,街头行人皆避着雨雪往家里头赶,唯有勒纳府的马车往城外驶去。 卫时予从马车上下来,顾不得这满头满脑的风霜雨雪,直直推开门往宅院里头跑去,却发现已经晚了一步。 昏暗里紫电划过天际,雷鸣阵阵,而在这电闪雷鸣之间,正有一人手执着长剑孤身站着,剑尖落下的血同雨雪融在一处,以至于那人完全地站在了血水中。 不远处是齐王的尸体倒在那,右腿近乎截断,死相竟有些惨烈。 此刻雨雪已经下得很大了,打得院内芭蕉叶止不住地倾泻下雨水来。 卫时予一瞬僵住了,他不知道那人到底这样站了多久,连衣袖都湿透,卫时予脚步一顿,许久后,他才敢小心翼翼地靠近阿连勒纳。 “阿涣?” 下一刻,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已被人一把抱住了,那有力的臂膀牢牢圈抱着他,竟抱得他喘不过气来。 卫时予试图问那人是怎么了,却只听见头顶人抱着他一直在不断地喃喃。 隔着雨声,他听了很久以后才听清,那人竟是在道歉,对他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晏如,对不起……都怪我,是我不好……” 卫时予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阿连勒纳,怀抱他的臂膀都在止不住地发颤,那本该是碧蓝色的瞳孔都被血丝染红。 “对不起……”而阿连勒纳抱着他,似乎只会喃喃这一句话。 卫时予一愣顿时反应了过来,瞳孔微缩。 -------------------- 朋友们明天请假一天休息一下qwq 第50章 他也感同身受 许久,卫时予将阿连勒纳从郊外宅子带回来的时候,雨夹着雪已经下了有快一个时辰了,回城的时候城门已经关了,他们还是凭着勒纳府的手令才让守门将领开城放的行。 卫时予几乎一直被人抱在怀中,只有在上下马车的时候他哄着阿连勒纳,那人才肯松开他一会儿。 雨雪几乎将他们都淋湿透了,回到府苑之后才进了屋,卫时予仍旧被那人紧紧地箍在怀中,那宽背宽肩的重量几乎有大半都卸力在他身上,阿连勒纳仍是低头深埋在他的颈边,沙哑重复地低喃。 那低喃声已经轻到听不清了,但大抵还能猜得出是在说什么。 卫时予只能用长巾先擦干阿连勒纳的湿发,再命人将干净的衣物送来,但那人却不肯换上新的干的衣裳。 “都怪我,晏如……”那人像是还陷在情绪中,难以挣脱出来,只想牢牢地抱紧怀中这位曾经受尽委屈的世子,“都怪我……” 卫时予只能轻轻哄人道:“没事的,都已经过去了,阿涣……先换衣服好不好?” 阿连勒纳却又越发紧抱住了他。 说来当年阿连勒纳对这位世子似乎一直怀着怨念,怨这位卫小世子薄情,怨这位世子爷心中不曾有过自己。他试探卫时予的心意却反得着了这位世子冷淡与疏远,谩骂与侮辱,于是他不甘。 直到酒楼那次他再也难以抑制心中的妒火,故意在马车中对卫时予下手。 彼时的阿连勒纳只是想让卫时予在那群狐朋狗友面前出个丑,过后就算是卫时予恨他骂他,与他争吵也好,起码卫时予能对他多说些话,而不是一看见他就远远避道。 他却没有想到正是那日他的过火举动,害得这位世子在外人面前遭受羞辱。 之后北津侯日渐病重,阿连勒纳又夜夜守在卫时予的院外,彼时他真的以为他是可以护住这位世子的,至少在卫时予为父亲病情与京中局势忧愁之时,阿连勒纳觉得自己可以牢牢守在这位世子的左右。 然而一墙之隔,却又是卫时予伏在地上受着宋寅的鞭笞侮辱。他全然不知。 第54页 甚至于他还要靠卫时予忍着痛将他赶走,才堪堪保下了他的一条性命。 还有许多,许多齐王说出口而阿连勒纳从未知晓之事,桩桩件件,在齐王开口的那瞬间如同利刃一般一刀刀地刺入阿连勒纳的脏腑之中。 说来他到底凭什么怨恨卫时予心中无他?阿连勒纳质问着自己。 卫时予疏远谩骂这样愚蠢无能的他,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么? 阿连勒纳一直信誓旦旦地以为只有自己可以护住这位世子,信誓旦旦地认定只有他才是最适合卫时予之人。直到如今他才知——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空谈。 可笑至极。 这样的他又怎么配去渴求卫时予的爱意。 屋内燃着炭火,湿冷意浸透衣衫,那人的拳头最终越握越紧,直到卫时予小心翼翼地用长巾擦干那人额头的水渍,感觉到那人的臂膀又在低低颤抖。 卫时予动作一顿。 “阿涣,”卫时予最终轻声开口道,“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不要再想了好不好?我已经……不在意那些事了。” 在府苑中发现了阿连勒纳给自己准备的生辰礼,在发现眼前之人乃是故人归来之后,卫时予只求活在当下,留住这难得的安宁便足矣。 过往一切,卫时予只愿能随风去,再不被提及。 “……你又怎么能不在意?”颈边,却像是阿连勒纳回到都城之后第一次开口,那人缓缓动了一下,低头看向卫时予,眼中满是血丝地嘶哑问道,“晏如,你又怎么能不在意?!” 卫时予微微一怔。 “你当怪我骂我,你当将这世上一切最狠毒的话说与我听,”阿连勒纳嗓音声线都在颤抖,“你该将刀子捅进我身体里,再狠狠地搅上一搅,只有这样才该是我所受的!” “阿涣……”卫时予瞳孔微缩。 他猜到阿连勒纳知道实情后的反应会很大了,却没料到会这么大。 骤然间阿连勒纳又松开了他,那人像是才清醒过来,意识到卫时予也同自己一样被雨雪所淋湿了,又立时将干衣裳塞到了他的怀中,隐忍片刻后猛的走了出去。 “抱歉,晏如,”阿连勒纳哑声道,“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卫时予放下衣裳就想要追出去,却被侍卫拦住了。 “世子爷,”底下侍卫犹豫道,“那颜这样……齐王爷的尸首又该怎么办?” 卫时予一愣,才想起郊外的宅子里还躺着一具尸首,他进了那宅子之后注意力就几乎全在阿连勒纳身上了,竟把齐王给忘了。 说来齐王的性子他也清楚,不过是宋寅的一把刀,被酒色熏得蠢笨如猪又粗鲁,正常人落到齐王那个境地多少知道求个饶,然而齐王不会,那厮只会放狠话不断地威胁要对自己动手的人。 这样的作风也难怪会被阿连勒纳忍不住一剑杀了。 只是一剑杀了虽轻便,过后所要收尾却麻烦了,到底是一品亲王,还是宗室贵族,若阿连勒纳杀了齐王的事真被人发现了,恐怕在京的整个乌兹使团都会陷入风波之中。 更要命的是大景与乌兹开放互市之事堪堪提上日程,若因为这件事耽搁了,只怕边境百姓又要遭难。 “府苑马车今日出入城有记录,若之后宫中想要排查齐王去向,一定会查到郊外那处宅子,”卫时予眉头微皱,“你们先去将那处清理干净,务必不留痕迹,城西外十里有条河,很深,去将齐王尸首绑上巨石沉入那河中,此事需办得隐秘且不被人发觉。” “属下们今夜便去,”侍卫见状抚胸行礼道,“定然办妥此事。” “你们再带些东西放去宅子的地牢里。”卫时予嘱咐道,“悄悄去悄悄回。” 侍卫们行礼领命,最终领命退下了。 做完此事卫时予才算松了口气,他又看向阿连勒纳离开的方向,赶紧追了过去。 那人,会没事的吧。 想起阿连勒纳临走前塞给自己的衣服,卫时予又很快地换完了干衣裳,他穿过回廊去找阿连勒纳,才看见一众仆婢都围在书房外头,而里面间断地传来砸重物的声音。 每砸一下,“砰”的作响,围在门口的仆婢们就心惊一下,只是没有一人敢进去。 卫时予见状,又微微攥紧了手指。 直到许久后他才推开书房门,发现里面已经是一片狼藉,阿连勒纳站在被掀翻的书桌前砸无可砸,听见推门声才停下动作,抬头,目光死死地望着进来的他。 而那双手上都是血渍,手指淌着血,滴在地上蜿蜒。 卫时予猛然一怔。“怎么伤成这样……” 阿连勒纳顿时转过身去,藏起了手。 “天太晚了,还没用晚饭吧,”阿连勒纳哑声道,“世子先去前厅吃些垫垫肚子,等我过会儿去找你。” “阿涣……”卫时予见状踩着一地的狼藉走近了,缓缓地走到阿连勒纳的面前试图安慰。 “我没事。”阿连勒纳却已经打断了他的话,“只是摔几样东西罢了。” “可是你——”卫时予想说什么又没说。 其实卫时予知道那人在自责,在愧疚,可他们俩之中原本只要有一个自责愧疚就够了。 说来若不是当年卫时予不听父亲的劝告,又执意在阿连勒纳的面前耍小性子,后来也不会发生那么多事。 是他害了太子也害了北津侯府,更在后面害得对他最最忠心之人断了腿。以至于这么多年卫时予始终不能谅解自己,他反复地呕血又不停地追忆往昔,病得越发严重,身子也逐渐亏空。 如今若是阿连勒纳也因他的缘故愧疚自责,他又该如何原谅自己? 他只会觉得自己又多了一件过错。 卫时予不想那人也如他这般,如他一样沉浸在过往的伤痛里,更是因为他经历过一切,他知道那样的感觉有多煎熬。 卫时予最终抬起脸来,轻轻吻上阿连勒纳的唇瓣。 “阿涣,我们都不再想了好不好?”卫时予轻轻问道,“就当中间什么也没发生过,你看……我现在还站在你面前。” 阿连勒纳目光微动,别过头去。 卫时予顿时仰着脸,学着那人以前的样子,笨拙地去吮那人的唇瓣,软舌伸去轻探着,他吻得有几分生疏又窘迫。 “阿涣,”他又垂眸乞求道,“过往已经无可改变了,你我也都心知肚明,如今我们能做的,唯有留住现在了,若连现在都不珍惜,我们又该去何处寻觅心中安宁?” 他眼睫轻颤,犹豫道:“要是你还无动于衷的话,我,我会觉得自己也没那么招你欢喜。” “——晏如。”阿连勒纳见状嗓音沙哑万分,最终闭上眼,抵额回吻了回去。“你知道,是我不配来喜欢你。” 吻势缠绵,带着几分留恋,阿连勒纳又怀手抱住了他,将他一寸一寸地拢在怀中。 “是我不该……” 最终,阿连勒纳整个人沉沉倒向他。 卫时予起初没有反应过来,直到阿连勒纳的重量几乎将他压倒,他猛然瞳孔一缩踉跄往后退去。 “来人,”卫时予喊道,“快来人!” 外头守着的一众仆婢都涌了进来,见状跑过来手忙脚乱地帮卫时予接住了那人,他们将自家那颜扶着放到了墙边,卫时予再摸上阿连勒纳的额头,才发觉那人烧得滚烫。 他顿时一愣。 长这么大,除了寒潭那次强行服下千草子,阿连勒纳似乎从未生病发烧过。 这是第二次。 卫时予本以为过往会让阿连勒纳难以接受,但那人既知晓了,总能将那些苦涩慢慢咽下,消化殆尽的,然而他似乎高估了那人,阿连勒纳与他都一样,都是受不住过往苦痛的人。 即便这份苦痛本是独属于他的。 但那人也感同身受。 “去找阿热施来,请他来看看,”卫时予顿时闭上眼,手指在微微颤抖着,“就说那颜病了,烧得厉害。” -------------------- 报告!下章是甜的! 第51章 他真是荒唐了 等阿热施被请过来已经是一盏茶之后了,屋内燃着炭火,仆婢们将阿连勒纳身上的湿衣裳带走,卫时予看着阿热施替床榻上躺着的那人把脉,眼里又忍不住多了几分担忧。 “是不是还有淋了雨雪着凉的缘故,”卫时予犹豫问道,“我让他们煮了姜汤有用吗?” 卫时予照顾人的经验几乎全都来自于阿连勒纳,他只知道以前每次他受了冻,阿连勒纳都会命人给他煮姜汤,那人身上的千草子药性也是驱寒的利器,每次只稍抱着他至多一刻钟的时间,他的身子就会慢慢暖起来。 如今阿连勒纳发烧应该有一半是着凉之故,喝点姜汤应该也有点用吧。 阿热施抬起头来,那双重瞳打量着他。“那颜上回有这样的脉象,还是他刚从中原回来的时候。” 一瞬,卫时予瞳孔微缩。 第55页 “并非是着凉,那颜身体一向都好,区区风雪伤不到他,只不过心中一时郁结,以至于体肤间残留的毒草药性反噬出来而已。” “毒草是……千草子么?”卫时予有些怔愣。 阿热施微微颔首。“不是什么大事,总归那颜服用过千草子,身体是会有些后遗之症的,煎一碗药让他服下,明日也便好了。” 卫时予这才松了口气。 阿热施看着他,又有几分欲言又止。“儿郎与那颜之间,当真藏了不少往事。” 卫时予低嗯了一声。 “如今儿郎得那颜看重,已经到了如性命一般重要的地步,既是如此,儿郎也该珍重自身才是。”阿热施没有多言,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站了起来。“有些事若儿郎想要瞒,就瞒到底,若瞒不住也该早让那颜知道,免得到最后彼此又痛苦不已。” 卫时予想说什么又没说。 他知道阿热施的意思是好的,是在劝慰他,但似乎他如今总是在各样的抉择上犹犹豫豫徘徊不前,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选了。 “一会儿煎的药让那颜服下,这药很快见效,只是大抵会对那颜有些旁的影响,”阿热施见状道,“不过有儿郎在,应是无碍的。” “什么影响?”卫时予又一愣。 阿热施却不多言了,摆了摆手径自往外走去。 许久以后仆婢煎了药端过来,屋内炭火烧得正暖,卫时予扶着阿连勒纳一点点喝下汤药,这才有些放下了心,但他还是有些不懂阿热施走前所说之话的意思。 旁的影响。 该不会是什么不好的影响吧。 说来卫时予听阿连勒纳说过,回到乌兹之后是这位巫医解开了阿连勒纳体内千草子的药性,又治了阿连勒纳的脸和嗓子,使得这位王庭之子的容貌和声音得以恢复成原本的样子。 若不然恐怕如今阿连勒纳的那张脸还是肉痕斑驳,丑陋不已。 然而千草子的药性在阿连勒纳身上留了七年之久,终究体肤深处还是有些残留,虽然不妨碍阿连勒纳再与卫时予这具服用过猛药的身子亲近,可偶尔还会有些不好的反噬。 于是卫时予忧心忡忡地观察着阿连勒纳的反应。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巫医说的旁的影响是什么了。 屋内的蜡烛烛火在轻轻跳动着,昏黄床帐间一片静谧,卫时予几乎有些神情凝重地盯着阿连勒纳支起的某处,陷入了深思。 原来这就是……旁的影响么? 难怪阿热施走前会说有他守在旁边,这个影响便是无碍的。 原来是这个意思。 卫时予脸色微变了变,确实有他在,阿连勒纳即便在昏睡着也是不用担心这个问题的。 只是,卫时予又忍不住低咳出声,他如今所派上的竟然是这样的用场么? 虽说,虽说也不是第一次了,但卫时予还是沉默了片刻,许久后他才有些犹豫地伸出手去,带着几分颤抖的,像上次在西山行宫那般帮阿连勒纳。 那人身上的湿衣裳都已经被仆婢收走了,现下全身是几近赤露的,那肤色要比他深一些,狰狞一些,卫时予只感觉自己耳根像是在发烫,脸也像在发烫,但他又想还好如今有他在身边,若是阿连勒纳一个人昏睡着有了这样的反应,那确实不太好解决。 也称得上是药性反噬的坏作用了。 他别过头去不看,尽力地帮阿连勒纳做这事,过了会儿,他又忍不住暗暗去看阿连勒纳的脸,发现那人还是蹙眉昏睡着才算松了口气。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已经帮了阿连勒纳很久了,那人却还没有药性消退的意思。 许久,大抵是久不锻炼的缘故,卫时予的手都酸了,他只能换了一只手,屋内炭火烧得暖和,他又低下头有些窘迫。 阿连勒纳的体温却像是在节节攀高。 卫时予愣住,猛然又露出几分担忧神情。 莫不是阿热施开的那药不起作用? 许久,更漏声断,外头也都寂静下来了,府苑内的侍卫要么值守在四处,要么出城去毁尸灭迹,这个时辰大抵阿热施也已睡了,卫时予一下有些手足无措,他去摸了摸阿连勒纳的额头,发觉那人烧得好像更加厉害了,犹豫许久之后还是轻轻贴了上去。 “阿涣,阿涣?” 那人却没有回应他。 卫时予一下有些着急起来,莫不是因为他动作太慢了,没能及时解了这个药性的影响。 说来卫时予本就不甚精于此道,他也无什么经验可谈,他又靠近阿连勒纳试图叫醒那人,叫那人自个儿拿个主意,然而阿连勒纳蹙着眉体温似乎更加高了。 残留的药性在那人体内肆意作祟,卫时予犹豫片刻之后,只能爬上了床榻。 他有些笨拙地放下帘帐,将自己的衣带解了,晚上刚换上的衣衫就这样被丢出了帐外,他又撩起下裳,撑着手爬到了阿连勒纳的身上,耸着瘦弱的身躯咬牙试探起来。 一下,卫时予却被烫得叫出了声。 怎么,怎么会这么烫。 说来当年离涣身上还带着千草子药性的时候,体温就是要略高于寻常人的,如今却好像更热了。 卫时予撑着手,手指都有些控制不住力道,他咬牙整个人都在发颤,然而看着昏迷不醒的阿连勒纳,又不得不继续起来。 烫得卫时予几滴泪珠滴在那人的身上,他捂着自己的嘴,尽量不发出声音来。 侍卫们还在外头守着,若让他们听见了才是丢了大面子。 帘帐内卫时予瘦弱的身躯几乎一直在颤动,映照着模糊的影子投射在纱帐上,他只觉得自己好像也跟着热了起来,从内到外散发出热意,连着膝盖与手肘的关节处都变得通红。 他又咬着自己的手,迫使自己不发出声音来。 但齿缝间还是漏出了一点点声响,似猫叫一般,带着隐忍意。 直到不知道多久过去,卫时予猛然忍不住绷紧了身子,他的一双眼如同被水洗过一般,清亮间又带着几分可怜与惶恐,感觉到阿连勒纳的体温已经降下来了,他才松了一口气。 他仓皇地整理了一下床铺,起身攥起地上的衣裳来,草草穿上以后用大氅遮着身子,往外头奔去。 “咦世子爷,你怎么出来了,可是那颜醒了?”门口的侍卫见状连忙问道。 “还,还没有,我先回我院子一趟,洗漱一番再过来,”卫时予低头道,“你们且在外头守着那颜,不必进去打搅。” “好,多谢世子了!” 卫时予这才脚步匆匆地往自己院子走去。 只是走到半道的时候,他又忍不住撑手扶在了廊下的柱子边。 该死。 说来以前几次都是阿连勒纳抱着他沐浴清洗,以至于他自己并不太晓得事后该如何来,今晚卫时予又一直守着阿连勒纳,连晚饭都没怎么碰,光吃了几碟子糕点垫肚子,如今他只觉得他像是晚上所用糕点中的流心团子。 狼狈不已。 但阿连勒纳还昏睡着,他也不知该如何来,只能先回屋去吩咐婢女烧水沐浴。 卫时予又忍不住攥紧了指尖。 要是,要是那人能快点醒来就好了,他的眼睛泛着被水洗过的清亮意,他如今才知道,他有多需要阿连勒纳。 · 许久,卫时予沐浴完又换了一遍衣裳才重新回的阿连勒纳院子,面上的羞窘意已经褪去了,发觉侍卫们确实一直守在屋外没有进过屋内,他才松了一口气,蹲在床榻边收拾销毁罪证。 他又摸了摸阿连勒纳额头,那人已经退烧了。 直到此时卫时予才算是真正卸了力,他脱了鞋袜重新爬上床,盯着昏睡的阿连勒纳看了一会儿后,想了想又抓起那人的臂膀来,缓缓钻进了那人的怀里。 “罢了……反正你也睡着不知道这件事,”卫时予喃喃道,“这次……就不算是你硬要我做的了。” 说来阿连勒纳也是因为他才会发烧昏睡不醒的,卫时予低头想到,他应当对那人负责,这样说来便是这般做了,应该也算不得什么吧。 只是先前被烫过的难言感觉隐约还在,卫时予微微抿唇看向阿连勒纳的睡颜,呼吸又有几分不平稳起来。 许久,他又一下将脑袋埋进了被窝里。 他也真是,太过荒唐了。 第52章 你也是蒙哈耳 许久,卫时予再醒过来的时候,就发觉阿连勒纳已经恢复了。 昨夜下了一夜的风雪,如今外头的天还是一片阴暗,帘帐半开,屋中的蜡烛都要燃尽了,他惺忪着眼刚睁开,才发现怀抱着他的那人那双碧蓝色的眼正在深深地看他。 一瞬间,卫时予吓了一跳。 “昨夜,是世子在照顾的我?”阿连勒纳问道,见他醒了又低低吻了一下他的唇瓣。 卫时予愣住,随即才想到昨夜此间发生的事,顿时身子一紧,有些窘迫。 第56页 眼前之人却有些记不清昨晚发生的事了,隐约的阿连勒纳只记得像是在书房,莫大的懊悔冲袭上心头,耳边是卫时予在喊叫,过后一切却都没印象了。 这位世子素来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其实最是胆小,怕昨晚自己吓到了卫时予,阿连勒纳又有些歉疚地吻了吻卫时予的眉心。 “没太害怕吧?”阿连勒纳道,“是我不好,晏如,又让你担心了。” 仿佛亏欠这位世子的事又多了一桩。 “没事,”卫时予对上那人眼神,这才迟疑地摇了摇头,“其实只要你没事就好了,别的都没关系……阿热施说你是因为一时郁结,才导致体内残留的千草子药性反噬了,我只是有点怕你出事。” “嗯。”阿连勒纳见状垂眸,“千草子的药性,从前我在战场上的时候也反噬过一次,但那时阿热施提前给了随侍军医备用的药,也算有惊无险,不曾想这次会吓到你。” “原是这样……”卫时予低低喔了一声,猛然间他捕捉到了那人话中的关键信息,他又抬起头来,问阿连勒纳道:“你说你之前也药性发作过一次?” “怎么了?”阿连勒纳不知卫时予为何突然如此发问,用鼻尖轻轻抵蹭着他的脸。 卫时予却想着那人昨晚的反应,一时之间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了?”阿连勒纳又问道。 “上次,是谁给你解决的?”许久,卫时予还是忍不住问道。 “军医啊,”阿连勒纳随口道,“说来这药性反复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会叫阳气四溢体温升高,瞧着吓人,若有医师走针泄阳,再辅以汤药,不出一个时辰身体就会恢复如常。” “走针?”卫时予顿时愣住。 “怎么了?”阿连勒纳问他道。 而卫时予有些呆愣,昨夜阿热施也没有走针啊。 那位巫医只说服完汤药之后会有些许旁的影响,丢下他与阿连勒纳独处便走了,以至于昨夜他见阿连勒纳那个样子,一时之间手忙脚乱的竟都顾不上许多,只想着尽快帮阿连勒纳纾解了事。 如今再想到昨夜他坐在那人身上的样子,想到那颤动的影子,卫时予都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怎么忽然脸红成这样?”阿连勒纳见状蹙眉多了几分担忧。 卫时予一下子藏进了被窝里。 “没事,”他在被衾底下埋着头说道,“没事。” 被衾之下,卫时予却连耳根都是红的。 他原本一直以为王庭的巫医应当是很有话语分量的人,再加之阿热施已经五十多岁了,目生双瞳庄严慈祥,以至于他从未怀疑过那位巫医会诓骗他。说来昨夜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 即便是药性影响,依阿热施的医术,那位巫医也有的是法子缓解吧。 体内被烫的感觉又依稀涌了上来,想到昨夜发生的一幕幕,卫时予顿时窘迫地团起身子来。 阿连勒纳只能将他提溜起来,又将被子往下拉了拉,好让他透气:“晏如,你作什么?” “唔——”卫时予抿了抿唇角,又摇了摇头。 他只是觉得太丢脸了。 他堂堂世子,从未主动做过这样的事,先前他还能说是阿连勒纳逼着他那样做,逼着他被随意摆布的,但昨晚阿连勒纳昏睡着他竟还能耸着身子将自己主动送上去,他,他怎么能做到这个地步。 耳根都在发烫。 阿连勒纳见状微微眯起眼,最终撑手起身来,将他拢入了怀中。“昨夜被吓到了吧。” “……嗯。”也算是被吓到了,卫时予垂下眼睫。说来那人是为了他才倒下的,他真的怕那人因此而出事。 “以后不会了,”阿连勒纳轻轻安抚他,“以后在你面前,我总是要清醒着牢牢护住你。” 卫时予闻言微愣,一瞬抬起头来。 “其实前几日,我本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追问你的,晏如。”阿连勒纳低低道,“我本不该强逼着你。” “没,没事……”卫时予默默地别过头去,事到如今,即便被强逼着都似乎有些显得无所谓起来,他只求他们彼此平安就好。 “有些话我昨日就该和你说,”阿连勒纳却垂眸道,“从你八岁起我便开始照顾你陪伴你,我总觉得这世上唯有我一人配陪在你的身边——没有人比我更懂如何对你好,也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的喜好与性格,但如今我才发觉我是错了。” “……阿涣?”卫时予顿时有些愣住。 “我竟放你受尽苦楚,而我全然不知,”阿连勒纳充满歉疚地吻上他眉心,“我又怎么能再强逼你来非爱我一人不可。” 一瞬间,卫时予想说什么又没说。 卫时予其实一直觉得这一切从最开始便是他的错,是他自己害得他落到了如此境地,与阿连勒纳毫无干系,但为何那人一觉醒来,又要因为歉疚去强行承担本该属于他的责任。 “阿涣,你不该这样想的。”卫时予低低道。“又没有关系。” “我无法控制我不去那般想。” “所以,”卫时予别过头哑声道,“你是要离开我么,阿涣?” “我怎么会离开你?” “那你说这些做什么?”卫时予抬起头看向阿连勒纳,“你说这话的意思,不就是想要让我走?” 阿连勒纳顿时哑然地看着他。 “我只是想要给你一个选择的权利,晏如,”阿连勒纳只能摸了摸他脸庞,又觉得自己与这位世子说这些,恐怕这位世子也听不懂。 “罢了。”阿连勒纳最终闭上眼。 “你为什么又说罢了。”卫时予有些不满。 说来他昨夜做的事应该是最顺这位勒纳大人心意的,即便阿连勒纳并不知晓,但也该满意,怎么一觉醒来,那人怎么又在对他说罢了。 “还是不把选择的权利给你了……蒙哈耳(笨蛋),”阿连勒纳还是没忍住吻上了卫时予,“恐怕叫你选你也不知道该怎么选。” “唔——”卫时予顿时被吻得微微眯了眯眼,倒在床榻上,长发散开,他感觉那人在啄吻他的喉结,又扒着他的衣衫断续吻去。 阿连勒纳哑声道:“我总要在你身边一生一世才好。” 卫时予顿时呼吸有点急促,他断续道,“阿连勒纳,你,你在骂我。” “我何时骂你了?” “那蒙哈耳是什么意思?”卫时予睁眼问道。 阿连勒纳看着他,许久,又没忍住咬了这位笨蛋世子一口。“就是这么个意思。” “阿连勒纳——”卫时予有些气恼道。 “晏如,我又觉得还是逼一逼你比较好,”阿连勒纳哑声道,伸手进衣衫里摸了他一把,“毕竟你现在长到十九岁了才会梦.遗,若要等你通晓男女之情,又不知道要再等几年。” 卫时予顿时闷哼了一声。 “我若真叫你做选择,日后你转身跑了又该怎么办?”阿连勒纳又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鼻尖。“世子只需要知道从今日开始,我不会再让你受一点欺凌就够了,所有欺辱过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你……”卫时予闻言有点没反应过来,“宋寅你也不放过吗?” “不放过。” “但他是九五之尊。”卫时予欲言又止。 “那我也不会放过。”阿连勒纳已立定心志。 卫时予顿时怔愣,眼神中带了几分犹豫。 其实他不想阿连勒纳为了他身处险境,他只想守着如今这样的日子过下去,但阿连勒纳既要为他争个长短,他又如何再说出阻拦的话。 “别担心,”阿连勒纳安慰他道,“我不会做无把握之事。” 卫时予眉头微蹙,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许久他只能翻了个身,抱起被衾来。 “怎么了?”阿连勒纳问他道。 “蒙哈耳,”卫时予背对着那人低低道,“阿涣,你也是蒙哈耳。” 第53章 你是疯了吗(改) 午后,外面的风雪总算是完全消下去了,看样子明日能得一日晴,卫时予用完午饭之后就靠在窗边,还在因为昨晚的事而羞窘。 只是听外头侍卫说齐王府的人正在各处找寻齐王爷,他的眉头才又微微皱了起来。 不仅是阿连勒纳立志替他报仇雪恨的态度,还有齐王爷的真实踪迹都令卫时予感到不安,他只想待在勒纳府这方寸安宁之地中,不再理会外头的风风雨雨,但似乎事情的走向总不能如他的愿。 他更担心阿连勒纳为了他搅进这趟浑水中,反伤自身。 想了想,卫时予又起身去书房找那人。 昨日被阿连勒纳砸的一地凌乱的书房,今天已经被收拾得很干净了,底下人重新换了一张黄花木梨书桌,将屋内陈设都翻新了一遍,瞧着就像换了个屋子一样。 而那人刚从鸿胪寺那边签完书契回来,现下又坐在书桌边在看边关那边乌兹送来的奏报。等到卫时予进去的时候,就发现阿连勒纳脚边还坐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正靠着那人的腿在翻话本子玩。 第57页 “你怎么让泠泠进来这了?”卫时予一愣。 像书房这样存放各类文书契约的重要之地,让小孩子进来弄乱了总归不好。 “无妨,”阿连勒纳抬眼见是他来了,才示意他靠近,“近几日她已将府苑上下都玩遍了,正是闲得无趣的时候,这小家伙喜静,坐在这也不会打扰到我。” “兄长——”泠泠见状仰着头叫他道。 卫时予顿时有些无奈。“好泠泠,你还真是不作客。” “这怎么就是不作客了,”阿连勒纳听见这话却不高兴了,合上文书问道,“我的府苑与北津侯府有什么区别,你还要分个主客?你卫世子住在这儿也有两个月了,如今还当自己是客人不成?” “我……”卫时予想说什么又没说。 阿连勒纳又幽幽道:“谁家的客人能差遣得动主家的侍卫与婢女,我这满院的人都听你的吩咐,世子说这话也不违心。” “……”卫时予只能闭了嘴。 卫子泠闻言虽听不大懂,但也咯咯笑了起来。 “去,接着看话本吧,”阿连勒纳见状随手去摸了摸座下孩童的脑袋,“你兄长是个薄情的,我们不与他计较。” “阿连勒纳——”卫时予无奈道,他只能弯腰去将泠泠从地上抱了起来,拍了拍小孩子身上的灰。 “泠泠乖,”卫时予哄道,“兄长有事要与这位大人聊,泠泠先去暖阁看话本好不好?” 卫子泠点了点头。 直到看泠泠抱着话本一步步离开了,卫时予才收回目光,关上了屋门,他扭过头,发现阿连勒纳正抱胸盯着他瞧。 “宫中应该快查齐王的事了,”卫时予低低道,“阿涣,你就准备继续这样下去?” “他们要查便让他们查,左右查不到证据,也不能拿勒纳府怎么样,”阿连勒纳却一副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的样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道,“齐王酒囊饭袋一个,宋寅明面上与他亲如兄弟,实际上早就对这位好堂兄心生不满了,如今我替宋寅解决了一个内祸,他该合谢我才是。” 这位勒纳大人从容的很,并不怕这些。 “那,宋寅呢?”卫时予想到今早阿连勒纳说的话,又不放心地问道,“你,真要替我报复宋寅?” 阿连勒纳闻言看向他,那双眼透过他,似乎是在审视从前的那位小世子。许久才开口道:“晏如,你性子变了太多了。” “阿涣……”卫时予下意识眼睫微颤。 书桌前那人见状便示意他过来。 直到卫时予缓步走到椅子边的时候,那人伸手,一把将他拢入了怀中。 卫时予顿时闷哼了一声。 “晏如,我只想告诉你,如今万事有我做你的倚仗,我只要你开怀与顺畅,旁的事都不用担忧,”阿连勒纳低声道,“你别再怕了,可以么?” 卫时予眼神微微一动,许久,才慢慢垂下了头。 其实卫时予知道,杀齐王也好,对付宋寅也罢,都是因为阿连勒纳想亲手除掉他心底萦绕已久的恐惧,想让他回到从前那般恣意畅快的时候,为此才不惜一切,也要为他做到这些。 但如今他想要的并不是这些,他早已失了胆魄,只想苟且安宁。 似乎多年岁月的侵袭,早已将他打磨成了另外一个人。 窗外,泠泠已经扔了话本子,在外头玩起了雪仗,卫时予最终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 “阿涣,有一件事,我想我应该告诉你,”卫时予想了想说道,“但这件事你不能告诉旁人,乌兹的任何一人哪怕是你的父王都不可以。” 阿连勒纳见状,定定打量着他。“你说。” “你知道,泠泠乃是先太子的遗孤,”卫时予缓缓道,“但有一件事你定然不会猜到,其实泠泠……不只是遗孤。” “你说什么?”阿连勒纳一瞬瞳孔微缩。 卫时予眼睫一颤。 这件事是他隐藏了很久的秘密,只有先太子与太子妃,以及从小伺候在泠泠身边的奶娘知晓,这也是他与先太子共同定下的计谋。 当年赈灾一事之后,先皇降罪于先太子,罚这位殿下去西北体察军情,路途遥遥卫时予赶去送行,彼时的他只愧疚于没能替这位太子顶下罪来,为太子招致了更大的惩处。 先太子却告诉他说,这是父皇在保东宫。 当时宋寅与朝中权臣将领沆瀣一气,豢养私兵,早已在暗中筹划谋反之事,先皇病重无力阻止,又怕自己死后太子来不及收拢势力便会被宋寅杀兄篡位,所以才将太子送出京去,送到西北联络边境将领与藩王,使得太子与宋寅有一争之力。 而彼时的卫时予听到此话后又惊又喜,只以为太子殿下还有与他相见那日。 先太子却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虽说如此,孤此一去西北仍旧危险重重,或许,也不会再有回京那一日了,晏如,”先太子看着他轻声道,“当初在东宫,孤说会给你一个栖身之地,助你实现心中所愿,如今却终究难以实现。” “——如今,唯有一事,想要求你应允。” “殿下请说。”卫时予慌忙道。 “太子妃临盆在即,这是孤的第一个孩子,但孤不知是否能回来保得这个孩子平安,因此,太子妃生产那日,孤希望无论这个孩子是男是女,对外都称作是女胎。” 卫时予一瞬怔愣。 先太子眼露怜悯,轻轻道:“倘若孤回来了,也就罢了,但若孤回不来,这个孩子便作一辈子的女儿身,或许如此这般,能为这孩子挣得一线生机。” “之后,”先太子看着他,哑声道,“还请你护着这个孩子平安。” 也是因此,在太子被贬,父亲重病的那些时日里,卫时予一直在苦苦支撑,不只是为了父亲与侯府,更是为了太子与那个孩子。 只可惜到最后,卫时予只收到了先太子从西北寄来的一封血书,一字一句,愧疚不已,先太子在那封血书中叹息道,恐怕自己终究是连累了北津侯府。他们二人所盼之事,终不能成真了。 一直到先太子走后,卫时予才用那六百万两巨债从宋寅手中换来了泠泠。 “其实倘若要为先太子报仇,泠泠便是那最好的人选,”卫时予看向窗外悠悠道,“但我不想,不想到最后报仇雪恨不成,连泠泠的命也保不住,所以这几年来,我只将他当做我最后的亲人,带在身边亲自抚养。”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阿连勒纳沉声问道。 “只剩我与你,和泠泠的奶娘了,”卫时予垂眸道,“我说出这些也并非是想让你帮我,阿涣,我只是想说有些事……与活着相比便算不得什么,你可能明白?” 正如比起报了东宫的血海深仇,卫时予更想先太子所留的最后一丝血脉能平安长大,如今比起向宋寅寻仇,他更想留住的是如今这般安宁闲散的时间。 他盼望阿连勒纳能懂他。 而阿连勒纳目光深深地看着他。 “干什么……”卫时予深觉这目光不妙,“你不会又要生气吧,我,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也没有瞒你什么,你怎么还要生……” “晏如,”阿连勒纳却已经打断他的话,将他一把抱了过来,“既是如此,北津侯府与东宫的仇,我一并报还,你想要的安宁闲散的时间我会在之后全部补还于你,但所有害了你的人,无论如何,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你……”卫时予哀叹起来,这乌兹人怎么就听不懂中原话。 他又被人摁着吻弄起来,低哼出声。 似乎卫时予只是略微地讲述了一下他的过往,甚至于这过往中大篇幅的还是有关于先太子的事,但阿连勒纳从中听到的,字字句句,只有这位世子的苦痛。 于是卫时予越是这么说,阿连勒纳就越不想放过宋寅。 “你所说的关于泠泠的事帮了我大忙,”阿连勒纳道,“我绝不会宋寅好过,我要让他,血债血偿。” “你……” 书房中,仆婢们才整好的书册又一次被掀落在地,卫时予见自己与那人说不通,只能又一次被摁着趴在书桌上。 两条腿架在了阿连勒纳的臂弯里,他只能有些窘迫地支起衣衫来,闷哼了一声。 罢了,他是彻底说服不了那人了。 而阿连勒纳垂眸看着卫时予伏在桌上的姿态,看着卫时予下裳滑落,露出两瓣白皙臀肉的样子,这位勒纳大人的指腹带着糙茧,又缓缓攥拢。 其实,如今阿连勒纳满脑子都是齐王昨日在地牢时说的话。 齐王说那个时候的卫时予,在宋寅手底下任打任骂。 “好像那时候无论宋寅要什么,卫时予都得顺服依从,”齐王的声音在阿连勒纳耳边回响,“恐怕就算是将这烛台上的蜡烛捅进这位卫世子的屁股里,这位世子都不敢反抗一下,还要顺从地说一句殿下捅得好,殿下做得妙。” 第58页 昨日回来阿连勒纳几欲发疯,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这段话。 他不知道那时的卫时予经受的每一件事,如今的他也只能从齐王的口中听着一二不知真假的话,但为着这话,他也绝对没有放过宋寅的可能。 他知道卫时予在担忧他。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卫时予的臀。 可这件事,为了护住卫时予,他必须做。 许久,卫时予都没等着身后之人的继续动作,他的身体微微瑟缩,直到过了会儿,卫时予才发觉身后那人竟然给他重新系上了衣裳,他顿时扭过头,诧异地望着阿连勒纳。 这还是阿连勒纳么? 那人却没说话,只是又留恋般地摸了摸他的脸颊。“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一人再伤害你。” 就算是我也不行。 阿连勒纳最终出去了,而卫时予靠在书桌边,耳根微微泛红。 那人到底是怎么了。 卫时予知道阿连勒纳的性子向来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所以也做好了劝不动那人的准备,但如今阿连勒纳竟然都为了报复宋寅而不好色了,又叫卫时予觉得有点难以适应。 难道是阿热施昨夜压制千草子而开的药出了问题? 卫时予轻咳了一声。不能吧。 他扭头看向自己,都有些不太习惯他这样一个大活人站在阿连勒纳面前,而那人竟碰也不碰的情境。 他如此这般,那人应该是喜欢的才对…… · 几日之后,卫时予左等右等没有等到阿连勒纳回府来寻他,心中又多了几分担忧之情,说来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阿连勒纳,像是抱定了主意视死如归一般,叫他隐约有些不安,然而那人却没有任何向他透露计划的打算。 他不知道阿连勒纳到底打算如何报复宋寅。 直到他在府中等了六七日的光景,忽而听闻宋寅出巡路遇意外的事。 卫时予顿时瞳孔微缩。 据说是年关在即,宋寅去京郊外的大法寺礼佛,结果遇刺,大法寺作为皇家寺庙,守卫历来森严,却不知出了什么变故,以至于有一伙刺客竟然暗闯入内。 守在寺门前的那几个忠于宋寅的禁卫军副统领,几乎全和那伙刺客僵持住了,宋寅听闻有人欲要刺杀他以后,急急走小门躲避,却不料因为逃得太过匆忙,不甚跌落大法寺后山的粪池之中。 以至于命是保住了,也躲过了刺客,但宋寅被救上来时几乎臭不可闻。 这件事宫中瞒得密不透风,宋寅几乎将知晓此事的僧人与宫人们全都杀了,然而勒纳府的一众侍卫却清楚知道此事。 府苑众人知道此事也唯有一个原因。 那晚在外忙活了几日终于回府的阿连勒纳,身上带着淡淡的粪臭味。 “禁军重重围着,本来我也杀不了他,”那人面无表情道,“只是想去吓一吓他,免得他日子过得太轻松享福。” 卫时予眼神怔怔。 “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小,竟然就掉粪池了,”阿连勒纳平静道,“不过吓唬一顿也够了,总归来日方长,我慢慢报复。” 卫时予这才确认此事竟然就是真的,他闻言再也忍不住,一下扑进了那人的怀中。“阿连勒纳,你是疯了吗?!” 竟然就这样蒙了面跑去吓当朝皇帝,一点都不顾及此事被发现的后果。 “臭的。”阿连勒纳就想要推开他。 而卫时予却只是摇头,抱住那人腰的手都在颤抖。“不臭,一点都不臭。” 他又抬起头来,愤愤地盯着那人道:“你绝不可以再这么干了!” -------------------- 下章就能知道当年世子打断攻的腿是怎么回事啦~ 诶嘿刺杀这件事略有点夸张,但为了先最快报复宋寅一次给大家出口恶气,所以首选了这个剧情~ 第54章 今晚有你就够 夜深了,烛火在跳动着,阿连勒纳已经沐浴完第三遍又回来了,但卫时予蜷缩在那人怀中又有些闷闷不乐。 “你真烦。”他对阿连勒纳道。 “我又烦了?”头顶,阿连勒纳低头看他,哑然失笑。 “最讨厌你了。”卫时予闭上眼。 说来他料到阿连勒纳会对宋寅出手,却也没料到那人会如此大胆,竟然去直接行刺,从他得知消息到现在,他的心头一直在泛酸。 早知如此他就该瞒得再好些,不叫阿连勒纳知晓那段过往哪怕一星半点,只是可惜他在那人面前永远也瞒不住秘密。 好像阿连勒纳只是听了齐王口中的那段往事,就愿意豁出一切地去为他寻仇,似乎那人只要他好便好,早已忘了同一年自己被他打断腿丢回西域的经历。 这么多年,不管卫时予是如何的性情,如何的作为,那人始终都对他不离不弃,有时候,卫时予也会疑惑,那人对他就没有半点如同憎恶般的怨恨吗? 应该也是有的吧。 只是在重逢时见到骨瘦如柴的他的那刻,在府苑看到他吐血流泪的那刻,才生出的怨恨就已全都烟消云散了。 “呼……”夜色渐深,卫时予最终还是忍不住,低低呼出一口气。 这世上怎么会有阿连勒纳这样的人,卫时予想,如今,他又该如何才能叫那人对他少点喜欢? 他蜷在阿连勒纳怀中,抬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人。 “怎么,困了?”阿连勒纳笑着道,“我抱你睡觉。” “我还不想睡。”卫时予又移开目光。 “时候不早了,你也该睡了。”阿连勒纳对他道,“倘若夜里头熬久了,身子是要坏的。” 烛台上烛火在摇曳着,卫时予最终只能低低嗯了一声。 许久,阿连勒纳已经将他抱上床榻了,那手放下帘帐来,熟练地替他宽衣解带,卫时予任那人攥着他的手腕帮他解下外衫来,眼神又多了几分晦暗。 直到外衫已经除尽了,卫时予穿着雪白色的里衣靠在床头,一双长腿斜横着,他对上阿连勒纳伸过来要抱住他的臂膀,最终一把扑进那人怀里,吻上了那人。 “阿连勒纳,”他低低道,“你真是个傻子。” · 恍惚间卫时予又想起当年的一切。 他想起他还剩下最后一件事瞒着那人,没有说出,那也是他与阿热施商量好了,要一直保守秘密绝不外泄的事,但如今,他竟不知该如何再瞒下去了。 他闭上眼。 那日是阿热施研究完药方后来找他。 “……儿郎若只是服药过甚,倒还好说,但从这药方再从脉象上看,儿郎的身子在服药过后,过郁过怒太多回,早已损伤太多,呕血之症已经很难痊愈了。” 阿热施道:“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寿数已经到了尽头?” 卫时予呼吸骤然一滞。“我还有几年?” 阿热施摇了摇头。“儿郎心中清楚,这副身子再折腾下去,恐怕真的没多久好活了。” “这样……” 那个午后卫时予沉默良久,最后也只能拜托阿热施,替自己继续瞒下去。 · 说来当年京都满城风雨,北津侯府岌岌可危,先太子向卫时予托孤,竭尽全力想要为自己唯一的孩子留下生机,然而即便他是想要长命百岁地照顾泠泠一世的,却遭不住他日日被宋寅攻心,呕血败空了身子。 恰逢老道外出游历不在京都,等道士回到都城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你父亲的毒早已毒入骨髓错综复杂,若无下毒之方,恐怕我解不开,”老道抱着酒葫芦叹息一声,“至于你这身体,我早已说你服用过猛药之后不得郁怒, 你却偏偏控制不住几次发作,即便我现在用药,也最多只有十年活头了。” “十年?”卫时予瞳孔一缩。 彼时的他,就只剩下十年光阴了。 “可怜啊。”纵使老道见惯了红尘俗事,也忍不住多叹息一声。“时也命也,你生在钟鸣鼎食之家,却注定体弱多病一生。说来世子你本是活不到十岁的,如今能多活十几年——罢了,权当这是安慰吧。” 卫时予抿了抿唇。他知道自己能多活的这十几年是有一人为他两次服下毒草,容貌尽毁遍体鳞伤换来的。 如今他死了也就死了,可若北津侯府因他而败亡,太子托孤之事不能实现,他又能对得起谁。 “你预备如何?”老道问他道。 “……我不知道。”卫时予闭上了眼。 那日回去之后,卫时予就在父亲的病榻前跪了许久。 他将这些时日发生之事一一说来,他向父亲痛悔,自责是自己当初不听父亲劝告硬涉党争,连累父亲被奸人毒害,而他却体弱护不住北津侯府。 是他做错了事,却害得身边之人来承担,他只求父亲将他狠狠责骂一通,待将来他下了黄泉,去到阴间地府的时候,再受尽十八地狱之刑求父亲赦免。 父亲听罢,却只是伸手来,轻摸了摸他的发顶。 第59页 曾经征战沙场威风凛凛的北津侯,如今瘦的手指如同枯木干一样,这位侯爷的眼中却仍带着昔日的坚毅与果敢。 “已经发生的事,都无法再更改了,孩子,”老侯爷嘶哑着嗓音对他道,“为父掌管京畿十万禁军,若四殿下真有谋反之意,必定第一个对为父开刀,又岂会因为你效忠谁之故就放过我?这不是你的错。” 卫时予瞳孔微微一缩。“父亲你知道?” “我这副身体到底是生了病,还是中了毒,我又怎会不知?”老侯爷深深地看着他道,“晏如,为父这辈只有为父一人是有出息的,可惜为父膝下子嗣凋零,侯府败亡是早晚的事,如今为父不怨你……” “为父只求晏如我儿,能逢凶化吉,平平安安。” “父亲——”卫时予失声痛哭起来,“可是,可是父亲,我到底该怎么办?” “做你想做之事,护你想护之人,能活多久就是多久,”老侯爷摸了摸他的头,眼神慈爱,嗓音沙哑道,“能承担起侯府这份重责,你已是我最骄傲的孩子了。” 于是为了父亲这话,卫时予才算真正清醒过来。 他开始暗中联络京中忠于太子之人,与宋寅相抗,他一边找寻宋寅豢养私兵之地,一边又四处奔走积聚势力,以备那日支援太子。 说来卫时予从未有这般拼尽全力周转于各方过,他几乎差点就成功了。 只可惜到最后还是功亏一篑。 因为太子一封血书告知他截杀宋寅已是无望,父亲也奄奄一息回天乏术,卫时予他们筹谋已久的计划最终失败。 实在没有办法,卫时予只能赶在一切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之前,为身边唯一有望存活之人留下退路。 彼时离涣尚在他的身边,不离不弃。 他便重新回到侯府,把离涣叫到跟前来。 “阿涣,你当真心悦我?”他问道。 “……是。”那人沉默再三,还是选择了如此坚定的回答。 “但可惜你所要的,我是给不了你了。”卫时予垂眸说道,“父亲病重,应当也就是这几日的事了,你既一直守着我,便坐下来陪我饮两壶酒吧,也算是全了这些时日你的相守之情。” 那双碧蓝色的眸子看着他,最终应下了。 月夜之下,他们坐在屋中畅饮,窗外月色皎皎,迷人心醉,那人不知他心中所想,一味地接过他递来的酒杯,辛辣酒水入腹,这似乎是近大半年来他们第一次如此融洽地面对彼此。 然而卫时予看着染上醉意的眼前人,指尖却微微攥紧。 过后酒里的迷情散药性发作,卫时予坐在凳上垂眸不语,而那人果然如他所料般的,半跪着靠近了他。 卫时予任离涣因着药性来小心翼翼地触及他,任离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在药性发散下,那人哑声问他可不可以。 “可以。”他闭眼道。 离涣的眼神便露出光来。 衣衫散开,露出卫时予身上那一道道尚未愈合的鞭伤。 好在迷情散的药性会让中药者忽视这些细节,若不然那人定然是会发现不对的。 卫时予的身体在月色下微微战栗,因为离涣身上千草子的气息太烈了,以至于卫时予只是单纯靠近闻着,身子都在颤抖。 “阿,阿涣乖,”他轻摸过离涣的发丝,耐心地安慰陷入迷情中的那人,他又摸上离涣的面庞,摘下那沉重的面具来。“看着我……等下我们慢慢来好不好?” 即便药效发散之后离涣对于所发生的一切记忆都会变得模糊,但这样虚假的记忆也应当是那人最渴求的,卫时予不想在这种时候,那人还是只能隔着面具来看他。 而离涣看着他,迟疑地点了点头。“好。” 说来中药者是只会遵循身体本能的,按老道的话说就如同发了情的公犬野蛮欺压,并不会听旁人如何言语,但那人不一样。 卫时予说的任何话,那人都听得进去。 卫时予见状只能闭上眼,咬牙颤抖着,轻轻叹了口气。“不要怪我,阿涣。” 待到那人再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被衣衫不整地被压在庭院中了。 座上的卫时予正在蛮横地辱骂,骂他低贱奴隶肖想主子,竟敢趁酒醉爬上主子的床,好在巡逻路过的侯府侍卫及时发现,阻止了离涣的行径,卫时予大声骂着,骂离涣怎么敢这样做。 “枉我对你一片信任,”卫时予毫不客气地将手中杯盏砸向他,“异域奴隶就是低贱,恶心!” 离涣瞳孔一缩。 其实离涣已经记不清昨晚的事了,隐约只记得昨晚他好像确实将卫时予抱到了床榻上,那位世子分明对他说了可以。 可依照卫时予的性子,怎么会对他说可以? 一瞬间连那人自己也以为是吃多了酒,脸色变了又变。 而卫时予站了起来,日头之下,这位世子的脸上只余下了冷漠与无情。“来人,打断了离涣的腿,将他丢回乌兹去,这辈子我都不要再见他一面!” “世子!”周围有与离涣交好的侍卫,见状纷纷跪了下来道,“求世子消气只将卫离涣赶出府吧,若是要打断他的腿,同杀了他有何异啊。” “求世子容情!” “世子爷——” 然而卫时予却置若罔闻。“给我打!他做下了此等恶事,非得给我打到他腿骨断了为止!” 长棍落下,毫不留情地打在离涣的腿上,一下一下,打肿了肉,那力道直奔着打碎骨头而去,求情的侍卫全都被老管家拦了下来。 “卫离涣你说话啊!”他们见状着急喊道,“你若向世子爷求情,世子爷必定会开恩的!” “卫离涣!” 然而挥棍声沉闷,直到离涣的腿被打断了为止,除了挥棍的声音以外几乎再无其他的声响,那人被捆着手束缚在地上,从始至终都闷声不吭,以至于卫时予目光紧紧地看着,藏在袖中的手,已经掐出了血痕。 直到行刑的侍卫退开之后,卫时予才一步步走到那片血泊中,看向倒在地上的离涣。 他们打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然而这一盏茶的时间里,地上那人没有辩驳过半句。 大抵是真以为自己醉酒想要强上卫时予,因此那人默默受了这一切。 卫时予只能沉沉地闭上眼。 只是他不愿那人愧疚自责。 于是他便低下头去,用只有他们彼此才能听到的嗓音,一字一句地说道:“不会觉得奇怪么,阿涣?” 卫时予缓缓道:“——昨夜,是我给你下的迷情散。” 一瞬间,血泊中那人的身子才动了,抬起眼来不解地看着他。 只有不解,没有怨恨。 卫时予见状又攥紧了指尖,只能移开目光。 “其实我只是想下个迷情散看看你究竟会做到哪一步,谁曾想你失了心智就像野狗一般扑了上来,”卫时予故作从容地讥讽道,“阿涣,其实在我寒症解开之后我就想赶你走了,但你非得像个狗皮膏药一般粘着我不放,做侍卫做到你这样的,也是很不识趣了。” 一瞬间,地上那人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异域奴隶是最最低贱之人,以你这样的身份甚至都不该触碰到本世子的衣袖,”卫时予哑着声,平静道,“阿涣,下回再找主人家,记得长点记性,免得顶着这张脸去惹人厌恶。” 他再低头,就看见离涣那双碧蓝色的眼正定定地看着他,那双眼像是要活活吞吃了他。 “为何这样看本世子?”卫时予却攥着指尖,一字一句问道,“说你下贱,说你面目可憎,难道我说错了不成?” “……世子没错。”那人被绑着手腕,盯着他,嘶哑道,“……世子自然说什么都是对的。” “你知道便好。” 卫时予最终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了。 他命人给离涣上了药之后,拖走带上了马车,那马车里随行的侍卫是与离涣关系亲近之人,会一路照顾护送他到乌兹,再将他委托给一户乌兹的好人家照顾,当然这些都不是卫世子的授意,只是随行侍卫出于同情自发而为罢了。 他送走离涣之后,身子也像抽走精气般,一蹶不振。 “你又何必这样做,”知晓实情的老侯爷恹恹地坐在床头,疼惜地看着自己的独子,“晏如,为父活不了多久了,留离涣在你身边,至少他也可以护你一段时间。” 卫时予却摇摇头。 “父亲,我也活不了多久了,”他哑声道,“北津侯府里头姓卫的人里头总该有一个平安顺遂吧……如今我打断了他的腿,路途遥遥,叫他再也不能回来寻我,但至少他还能活下来,只要能活下来,一切都是好的。” 余生漫漫,离涣能靠着对他的憎恶之情一直活下去,或许之后岁月漫长,那人还会有新的亲朋好友,会有新的生活,他盼望那人能够与真心喜欢的人在一起,美满地度过此生。 第60页 而他,卫时予,他注定是要在这座侯府中腐朽发烂了。 老侯爷看着他这样,最终想要说什么又没说。 · 只可惜纵使卫时予打断了那人的腿,若干年后,阿连勒纳也还是再度回来了。 他没料到事情的走向会是今天这般。 如今,更漏声断,夜风习习,卫时予靠在那人怀中,眼神有些怔愣。 他又该如何还了阿连勒纳这段情,如何让那人平静地接受自己即将死去的事实?那人为了他连帝王都敢刺杀,他又该怎么将他已不久人世的事坦然说出口。他只怕那人会疯。 想到这里,卫时予又忍不住垂下眼睫。 “话说阿涣,”他问道,“如果以后我再将你赶走一次,你会怨我么?” 阿连勒纳抱着他猛地顿住,随即低头看向他。“怎么说起这个?” “只是突然想起来而已。”实在不行,他之后等他快死了,再找借口将那人赶走,恐怕也只能如此。 阿连勒纳却只是低头来,吻了吻他的眉心。“睡觉前不要想这个。” “……” “若世子当真还想再将我赶走一次的话,”阿连勒纳看着他,低哑道,“我就把世子关起来,锁在我的身侧,与我寸步不离——今生今世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离开你哪怕一步。” 卫时予沉默了会儿。 “好吧。”他只能垂眸有些遗憾,看来他心中的计划是不能实施了。 “怎么,我对付宋寅就这么让你不开心?”阿连勒纳欺身压了上来,“你这没心肝的,谁对你好都不知道。” “……你胡说什么。”卫时予被压得哼了一声。 “那怎么又说起要赶走的话,”阿连勒纳问他道,“赶了一次不够,还要再赶第二次?” “我,我就只是问问而已。”卫时予趴在枕间有些不情愿。 阿连勒纳见状毫不客气地捏了他一把:“不是说睡前不要问这个么?” “你刚明明说的是睡前不要想这个!” “有什么区别?”阿连勒纳又恶狠狠地咬了咬他,“世子爷再耍性子下去,当心被人吃干抹净。” “唔——”卫时予顿时疼得低唔了一声。 所以当年他活生生地打断了那人的腿,在那人眼中,也只是脾气不好耍性子闹脾气而已么,卫时予趴在枕间眼睫微颤,那人对他,也未免太宽宏大度了一些。 “阿涣——”他忍不住沙沙哑哑地喊道。 “好了,睡觉吧。”阿连勒纳又咬了他几下,直到闹也闹够了,才拍了拍他屁股道,“今晚好好休息。” 卫时予被拍了拍,闷哼出声。“喔。” “怎么?” 卫时予却没说话。 其实他还想多醒会儿,往事沉沉萦绕在他心头,只有在阿连勒纳怀中他才可以得到一丝安宁,他又不知自己还能陪那人多久,心中不免惆怅。 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想与阿连勒纳这样一同清醒着多待一会儿,就是寻不着理由。 说起来,卫时予忽然想到,自从阿连勒纳知道过往实情之后似乎就没真正碰过他,之前在书房也是,阿连勒纳要对他做那种事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了,现下闹到一半,那人又放过他了。 以至于卫时予一边希望阿连勒纳对他能少点喜欢,一边又犹疑那人为什么不对他继续下手了。 他犹豫地抬眼看向眼前人,又很快地移开了目光。 “怎么了?”那双碧蓝色的眼在打量着他。 卫时予又摇了摇头,很快地瞥了一眼阿连勒纳胯下,喔,是鼓着的。他又飞快地收回了目光。看来那天晚上没有被他坐坏。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 而阿连勒纳看着身下人那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游走而过,一下,脸色都变了。“卫晏如,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我没想什么啊。”卫时予缩了缩身子,“就是刚好……看一眼。” “你知不知道自己看得有多明显。” “有,有么?”倘若卫时予是只狸猫的话,此刻那猫尾巴应当在心虚地一摇一摇。他又扯起被子来,“不是要睡觉了么?我要睡了。” 下一刻,被衾却被人掀到地上了,阿连勒纳俯身压了上来。“睡什么?” “……嗯?” “我看今晚睡世子就够了。” “阿连勒纳——!”卫时予朝前爬去又被拖了回来,他低叫出声,不存在的猫尾巴摇得更猛了,然而感觉哪里不对的地方好像逐渐变得对了。 他被人压在下边,掰过脑袋来断续吻咬着,呼吸一瞬间有些急起来。 但不管如何,卫时予闭上眼,他只希望这样的时间能长些,再长些。 屋中燃着炭火,离床榻远的那扇窗半开着,吹进些许夜风,风撩起的帘帐内,卫时予又扭过头去,主动吻弄那人。 第55章 妥协已久的心 许久,帘帐中又传出了似猫叫一般的声响,卫时予攥着枕巾,白皙的背胛微微耸起,发出的嗓音渐渐有些变调,瘦削的身子在打颤,他被人掰过下颔来肆意吻弄。 “唔——”他看向压在他背上的阿连勒纳,一下被吻得眼里又冒出些许泪光来。 “这么看我作什么?”那湿漉漉的手抿过卫时予的唇瓣,看向他道,“这不是你自己想要的么?” “谁说……我,我想要?”卫时予眼睫颤着,“都是你逼我的。” “好,我逼你。” 下一刻,卫时予又忍不住叫出了声。 卫时予都开始有点后悔方才勾阿连勒纳那一把了,早知如此他就该早点睡觉,但他不知明明阿连勒纳对他是有那种心思的,为什么还能忍着不碰他。 他被人吻着,喘息混着求饶声又急了起来。 而阿连勒纳的手掌自他的小腹间缠过,如同巨蟒一把将他圈抱得更紧。 “晏如,你不知道,”阿连勒纳咬上他的脸颊对他说道,“我只怕这样与你亲近,会叫我觉得自己是根蜡烛。” “蜡……蜡烛?”卫时予急急压抑着,闻言的那一瞬眼神都有些迷瞪了。 但确实,齐王的话一直缠在阿连勒纳心头充斥着恶意,挥之不去,阿连勒纳又没法与这位世子说得太过明晰,免得又叫卫时予想到那些腌臜的往事。 卫时予却不知这些,一瞬间瞳孔都微缩。 “阿,阿涣……”他攥着枕巾,只能结巴道,“蜡烛会坏的。” “什么会坏的?” “如果用蜡烛的话……会坏的,”卫时予几分窘迫地看着身后人,“你和蜡烛,还是有点不一样的……不,不可以这样来。” 卫时予是真以为阿连勒纳起了这样的念头,毕竟不同于含蓄质朴的中原人,乌兹人在房事上毫不避讳,但卫时予估量了一下自己的身板,大抵是承受不住的,一瞬间他都有些慌张。 “卫晏如你都在想些什么?”阿连勒纳顿时有几分咬牙切齿。 卫时予闷哼一声耸起身子来,泪眼婆娑地问道:“你……不是这个意思么?” “当然不是!” 卫时予身子一颤,这才抽噎了下松了口气,他又扭过头去,笨拙地亲了亲身后的阿连勒纳。“我就知道你不会这样的,阿涣,我以后都不乱骂你了。” “……” 许久之后,阿连勒纳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只能又一次狠狠压了下来,卫时予被压得叫出了声,他伏在床榻上,露出了又似痛苦又似欢愉的神情。 虽说如此,卫时予还是得着了他最开始所求。 他又哭又叫的,这一通闹腾一直闹到了三更后,到后来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半睡半醒的时候只感觉那人在抱着他收拾,而他靠在那人肩头,又忍不住发出细微的闷吟。 卫时予不知道男女之间,亦或是夫妻之间的感情是什么样子的。 但恍惚着他竟觉着他与阿连勒纳便是如此的。 先前他一直不解为什么他都再三表示了会将那人视作最重要之人,可是阿连勒纳还是不满意,到如今卫时予才好像有些明白了,人与人之间有些感情虽也重要,但与此一类还是迥然不同的。 例如像这种事他愿与阿连勒纳做,但却不会与旁人做。似乎他与阿连勒纳做这种事,就算被说是敞开了腿如同伎子那般,他也不会觉得这样是羞辱。 胸腔间那颗缓缓跳动的心好像直到此时才开始发芽,只可惜发芽得有些晚,卫时予眼睫微颤,又睡得愈发昏沉了。 而床榻上,阿连勒纳看他睡得沉,又吻了吻他的眼睫。 · 等到卫时予再次睡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那人洗漱完正准备出门。 卫时予醒来便觉得枕边空荡,心中又有些空荡,说来他又有点遗憾,他才知晓爱慕之情是何意味,然而这样美好的情愫很快就又要从他指尖溜走了。 他时日无多,又怎么和阿连勒纳长长久久地在一处,即便他抿出了自己对那人的感情不一般,但也晚了。 第61页 终究还是留不住。 卫时予垂着眼睫,看着从上到下穿戴齐整的阿连勒纳,又看了看光溜溜的自己,睡眼惺忪着,只能提了提身上的被子。 “阿涣……”他沙沙哑哑地喊道。 “怎么醒得这么早,”阿连勒纳见状走过来,伸手抚了抚他发顶,“躺下,再睡个回笼觉。” “没事,嗓子痒醒的,”他咳嗽了几声,又闭上了眼沙哑道,“我想喝水。” 阿连勒纳顿时眉头一皱,探了探他额头,发现没有发烧才松了口气。“是不是之前淋雨,染风寒了?” 卫时予这才回过神来,摇摇头道:“不是。” 说来这大抵是正常现象,先前老道就说过,竭尽全力用药为他调理身体,可以保他五年内没有呕血之状,十年内不至于丧命。 但一旦卫时予开始频繁呕血,便是那猛药药效导致的亏空亏到了脾胃处,之后身子便会开始走下坡路。 待到亏空亏到了脏腑,他便会开始觉着心痛,之后用药压着,或许呕血的次数会少下来,但他会因为脏腑的逐渐衰竭而开始咳嗽。 阿热施看了药方之后替他诊脉也是这么说的。 咳嗽不止,近而五感渐消。 预计的十年寿数只过了三年,但剩余的,可能也不足两年了。 “其实是阿热施开的药会有这个副作用啦,”如今,卫时予只能哑着嗓子安慰阿连勒纳道,“这几天是会这样的,多喝点水就没事了。” “什么药还会有这样的副作用。”阿连勒纳倒了杯温水来,犹疑看着他,“阿热施还有这样的药。” “嗯,就是一种草药会稍微刺激到咽喉,所以就会觉得嗓子痒,”卫时予接过水喝了几口,又垂眸想了想,“今天等你回来的时候,带点金果饮回来就好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将此事瞒过去,又靠近了斜躺在那人怀中。“说起来,阿涣你今天一定要去忙么?” “你知道的,昨天大法寺的事只是开始。”阿连勒纳摸了摸他脑袋。“我要做的事还没做完。” “可……”卫时予低低道。 “晏如,既然是你不敢之事,就由我替你去做,你只管照料好你的身体,自有我去替你冲锋陷阵,”阿连勒纳道,“这也是我们之前说好的不是么?” “……阿涣。”卫时予微微攥紧了手指,有些不安。 屁股上顿时重重地落了几巴掌,打得卫时予闷哼出声,他只能不满地去咬了阿连勒纳一口。 “乖些,”阿连勒纳对他说道,“我今天很快就回来了。” “喔。”那人既这样说了,卫时予也只能答应。 算了,还是之后再见吧。 只是阿连勒纳这样一说,卫时予心中却又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滋味来。 说来他也曾经想要博个出路,却满盘皆输,以至于如今他只想躲在勒纳府这一亩三分地中,在那人身边苟且偷生。 可看到阿连勒纳为他四处奔忙,他又不知道自己这样对不对了。 卫时予那颗妥协已久的心,竟也会开始躁动。 · 许久后,卫时予再次睡过去了,阿连勒纳却又皱起了眉头。 这位世子忽然有些黏人,虽说他乐于见到如此景象,但上回见卫时予这么乖的时候,还是这位世子隐瞒药方之事,以至于阿连勒纳感觉又不太妙。 卫时予最近还会咳嗽,尤其是在激动的时候都要咳几下,在他抱着卫时予非要给人把尿的时候,这位世子也咳了。 那时他还没那么在意。 但如今不知为何有点不安。 这一切都是因为当年那副猛药——阿连勒纳缓缓攥紧了拳头,都是那副猛药害得卫时予成了如今这个模样。他只恨当初宋寅竟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做了这事。 想当初春猎时的宋寅不过只是个寻常的皇子,到如今却一步一步坐上了九五之尊的位置,何等何能,那厮配得如此。 现下,他知道卫时予如今在病中用药最是黏人,他也想陪在这位世子身侧,但是不行,他一定要报了此仇才可以。 许久,阿连勒纳低头吻了吻枕间酣睡的卫时予,还是大步走了出去。 而床榻上,本该熟睡的卫时予又缓缓睁开眼,他盯着门口看了会儿,才又重新闭上眼。 还要继续报仇……么? 第56章 他已豁出一切 之后几天阿连勒纳一直在外头奔忙,卫时予找侍卫打听了一下,才知道阿连勒纳新做之事又与近日的风声有关。 北疆那边竟隐约传起了流言,说先太子尚有遗孤留在西北,乃是先太子从前被贬时与当地的舞姬所生。如今遗孤来历出处皆不打紧,重要的是倘若真是如此,宋寅的皇位就坐不安生。 以至于一时之间,朝野上下人心浮动。 卫时予这才有点猜到阿连勒纳的计划是什么了,只是这事做起来恐怕没有那么简单,他一心想要龟缩在府苑之中,却唯恐在他身死之后,阿连勒纳一心帮他报仇而被他所拖累。 若是如此,他又怎么能继续在府中安心虚度剩余的时光。 “儿郎最近像是有些忧思过度,”阿热施为他把脉道,“是在忧心那颜么?” 卫时予低嗯了一声。 近来的局势似乎不在他意料之内。 “说来儿郎也不必太担心,”阿热施安慰道,“那颜是乌兹王庭后代中最优秀的一个,他想做之事,或早或晚,都能做到。” “你们眼中对他就没有缺憾么?”卫时予好奇道,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当初阿连勒纳在乌兹最危急之时以战止战换来如今互市开放,以至于如今乌兹人不用上战场拼死搏杀,也不必再忍饥挨饿,几乎乌兹的民众对于这位勒纳大人都饱含爱戴之情。 连阿热施这位王庭巫医都对阿连勒纳很是信服。 但,是人就会有缺点吧,卫时予想,比如他就觉得阿连勒纳有时候性子很差,而且还说生气就生气,一生气就压着他不放。 “其实缺憾自然是有的,”阿热施闻言笑了笑,“那颜耽于情爱,这就让不少王庭中人都觉着很是遗憾。” “嗯……”卫时予一瞬沉默,抿了抿唇。这倒也是真的。 “然而情爱会让聪明人变得愚笨,也会让愚顽人生出聪慧,”阿热施见状又悠悠道,“所以旁人遗不遗憾并不打紧,如何抉择,端看各人心中所想罢了。” 许久,阿热施已经抓药去了,卫时予听着这话却有些怔愣。 他一直在想阿连勒纳为何一门心思地要为他报仇,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如今卫时予好像才明白,这大抵就是情爱让聪明人变得愚笨,以至于阿连勒纳为了他,连大景皇权都要相抗了。 只是反观他…… 卫时予一时之间竟有些犹豫。 说来自从父亲死后,卫时予似乎便一直畏缩不敢前,他陷在他的过往中独自伤神,只想着北津侯府败在他的手中,父亲在他眼前断送了性命,他罪无可恕,以至于如今卫时予都快死了,他还想着死就死罢,只要等快死的时候找个那人不知道的地方静静待着,了却残生也就罢了。 他这般,实在是有负北津侯府历代掌家人声名的。 他看着阿热施抓药回来,嘱咐他煎药的细则,他眼中又有些犹豫。 “怎么了?”阿热施问道。 “只是觉得自己的性子也未免太过窝囊了。”卫时予轻叹了口气。 其实头几年的时候卫时予受尽折辱,也是想与宋寅拼一拼的,但他怕殃及侯府旧人,殃及泠泠,忍下了。 到后来他忍得越来越多,越来越重,便渐渐习惯了咽下所有苦楚,直到如今,阿连勒纳都在替他不甘,愿为他出力,而他仍旧在忍着龟缩不前,这样到底是可以的吗? 阿热施目光微动。“儿郎想要如何?” “我不知道,只是……”卫时予迟疑说道,“说来上回你对我说,有个续命的法子。” “儿郎说的是——” 卫时予犹豫颔首。“我忽然想听你再说说。” 他上回问阿热施神医妙手,总有法子让他活个十年八年的,但阿热施说没那么久,只因为现下用药都是在压制卫时予体内猛药的药性,虽然能补一时亏空,叫他瞧着与常人无恙,但时间久了招致反弹,最多两年身子便撑不住了。 除非将那侵蚀脏腑的药性疏导到别处去,例如眼耳口鼻,拿身体的一部分去换更多的寿数,才能叫他活得更久。 但卫时予却不愿意。 他只当这是在折磨自己也折磨阿连勒纳,他不想多活几年还要瞎了聋了的度过,若是如此还不如好好地只活两年,然后两眼一闭与世长辞。 “如今儿郎又愿意了?”阿热施见状问道,“可是与你所思量之事有关?” “我不知道,”卫时予闭上眼,“只是,我或许不该再这样逃避下去。” 阿热施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难得,儿郎会改变自己的心意。” 第62页 说来卫时予骨子里也是个倔强的人,遇到事了只想自己扛,受了苦就一个人瞒下,从来不会想到去求助或者问询旁人,这好像也是第一次他试着去改变自己,走出名曰过往的囚笼。 大抵是因为有一人愿意一直为他拼杀。 恍然间,卫时予在想,从前他一直隐忍着不该对抗宋寅,是因为先太子被害,他父亲惨死,而北津侯府旧部皆被遣散,他无力抵抗。 但如今阿连勒纳身后是一整个乌兹,阿连勒纳都愿意帮他,难道,都到了将死之时,他还要再一直忍下去么? 他不知道。 …… 许久,卫时予才站起身来,他沉沉吐出一口气,转身往外走去。 而阿热施施完针,看着卫时予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 而卫时予回去之后思忖许久,最终还是提笔开始写信。 说来当年先太子仁德宽厚,跟从之人无数,有不少世家与将领都忠于东宫,先太子惨死之后,宋寅暴力屠戮了不少人,从前那些的勋爵世家大多与北津侯府一样衰落,而有能力的文臣武将要么流放,要么多年戍边难以回京。 以至于如今太子旧部分散各地,心灰意冷。 但是他们中的有些人与卫时予之间偶尔也有信件联系,年少时他们曾经一同打马夜游,乘兴方归,如今病重的病重,流离的流离,也多有感慨,卫时予知晓他们心中仍是有不甘的,不甘曾经的功名利禄一场空,知交好友再难相见。 于是卫时予提笔写下信件,留下标记一一联络,盼望能与他们再度同盟。 只是不知回应者会有几人。 但倘若信鸽飞达之地有一人肯回应,于他而言便是一桩好事,至少代表着他如今所思所想不算是天方夜谭。 宋寅不仁,倒行逆施,总有人会无法忍受。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卫时予靠在窗边,眼睫微垂。阿连勒纳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卫时予在窗边一副怔怔出神的样子,眼神微动。 “怎么了?”那人伸手来环抱住他,“在等我回来?” 卫时予这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有件事我不知道会不会成功,”他对人说道,“但是我想先试上一试。” 阿连勒纳见状唇角一扬。“我还怕你整日整日地宅在院中会觉得无聊,如今看来你还给自己找了些事做。想必阿热施的新药十分管用,叫你精神头都好了不少。” “嗯。”卫时予颔首道,“那药确实有几分管用。” 说来阿热施的医术神神鬼鬼的,正常人也想不出这个法子,只是隐约的,卫时予又有些担心。 因为阿热施说走针过后他的脏腑会不再受猛药的药性侵袭,但他或许会逐渐丧失五感中的一感。 由于药性是流动的,他也不会一直丧失那一感。 也就是说他可能会今天听不见,明天看不见。 这对于自幼五识健全的卫时予来说有些为难,他有些害怕,怕自己受不住这样的折磨。 卫时予低低呼出一口气,他有些犹豫要不要与阿连勒纳吐露实情。 “阿涣,我——”话还未说出口,卫时予却耳鸣阵阵,风吹树动的声音有一瞬模糊不可听闻,他愣了愣神有些没反应过来,直到树叶又一次飒飒作响,他抬起头,正听见阿连勒纳在问他怎么了。 卫时予顿时摇了摇头。“没事。” 算了,还是不说了,说出来了也是叫那人徒增担忧之心,他改口道:“我想吃蟹粉汤包。” “蟹肉性寒。”阿连勒纳提醒他道。 “就吃一次总是没有关系的吧,”卫时予抬眼看着人说道,“而且好久没吃蟹粉汤包了,我想尝尝味道。” “那就只能吃一个。” “好。”卫时予有些欣然地应下了,他又靠在那人怀中,长舒了一口气。闭上眼是那人有力搏动的心跳声,伴随着耳边阵阵的耳鸣声。而他靠在阿连勒纳怀里,有种前所未有的安宁感。 罢了,若在死之前能拉他所厌憎之人下马,能多陪爱他之人一段时间,就算真听不见也罢了。卫时予垂眸想到。 · 天色渐渐暗透,算算日子明个儿就是大年三十了,只是勒纳府不过年,卫时予对过年也不感兴趣,府苑内也就没有布置了。 不过外头的鞭炮声还是一声高过一声,噼里啪啦的就没断过。卫时予怕以后再也听不见炮竹声了,便坐在那听鞭炮听了很久。 一直等到阿连勒纳过来,抱着他要来做那事的时候,卫时予才回过神,他被人吻到眼睛微微眯起,被人单手抱起压在了床榻上,顿时低哼了一声。 阿连勒纳见状就要从背后压下他,但卫时予怕做到一半听不见背后人说些什么,被人发现了端倪,于是就叫阿连勒纳正对着他来。 “你当真?”阿连勒纳扬起眉头。 卫时予点了点头。 然而帐外烛火摇曳着,他很快就后悔自己说出口的这话了。 当他反手攥着枕巾,仰着脖颈被迫正面对着那人露出难以言说的神情的时候,他就开始后悔自己这个决定了。 他只听见阿连勒纳抵着他额头在轻笑。 耳边是那人的气息在流连,那人夸他眼神迷离的样子真好看,那人说北津侯世子连青白着眼儿的时候都好看的紧。 “……阿连勒纳!” 卫时予又闷哼出声,只能断续攥上了枕巾,任那人抱紧自己。 然而他终究情愿在那人面前露出自己狼狈的样子了,正如他今日愿意舍了他五感以求活得更久,他愿意豁出一切,只为了陪那人走得更远些。 第57章 入室抢劫爱人 之后几日,阿连勒纳便发觉卫时予似乎有哪里变得不对了。 首先是阿连勒纳每每晚间归来,就发现这位世子在床榻上如同变了一个人一般。 从前卫时予好面儿,即便被压在身下的时候也多有隐忍克制,就算被弄得脚都在抖,这位世子的喉间却还忍着,只努力想要少泄出点声儿。 但近几晚不知怎么回事,仿佛卫时予是不知自个儿有多勾人夺魂一般,手臂遮着眼,叫声都放纵了许多,直到手臂被他抓开,那双眼对着他泪光点点的,这位世子才噤了声,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地看着他。 “晏如……”阿连勒纳见状眼神都深了几分,“你这几晚都不想睡了是么?” 卫时予却眼露不解,只露出可怜又迷茫的神情。 阿连勒纳见到这副情境哪里忍得住,几乎连着几晚都将这位世子吞吃殆尽才肯罢休。 可更不对的事又发生了,每每事后卫时予就会蜷身睡去,就算身子被弄得难受也不会与他过多言语,早晨下了床榻以后也避着他,不肯与他多说一句话,以至于这位世子每日冷热两副态度,叫阿连勒纳都有些受不了。 “世子这些时日在府苑中都在做些什么?”阿连勒纳召侍卫来问道,“可有哪里露出怪异之象?” “没有啊,”侍卫也有些不解。“世子爷近日三餐有序,日常除了研磨写信以外也不曾多做什么,也就前几日让我们将豢养在北津侯府东三所的信鸽带来,其他就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阿连勒纳眉头微皱。“他与你们说话了?” 侍卫闻言却更莫名其妙了。“世子最近没和那颜说话么?” 还真没有。 阿连勒纳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 而府苑药房外,卫时予正在让阿热施把脉。 “是不是耳力开始衰退了?”阿热施一字一字问道,“可还能听清我说的话?” 卫时予有些犹豫,又摇了摇头。“朦朦胧胧只能听见一点。” “看来是药性开始渐渐影响你的耳识了。”阿热施道,“这个过程或快或慢并不能确定,但至少儿郎如今还有一点耳力,你的脏腑不再受猛药侵袭,呕血或咳嗽之状都会轻很多。” “可我和阿涣在一起的时候,很难听见声音,”卫时予说道,“我只能看见他嘴唇在动,却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这也是为什么最近卫时予常常对那人保持沉默,在床榻上的时候也是,他根本听不见声音,也就不知道自己攥着枕巾叫得有多急多宛转,他只能一脸迷茫地看着那人,却不知那人说了什么。 卫时予本来还想瞒阿连勒纳一段时间,这样看来,根本瞒不住。 “许是因为那颜体内千草子药性有零丁残留之故,”阿热施想了想道,“这样看来世子想做之事,要抓紧做了,若是等到日后完全听不到,就有些难办。” 卫时予手指微微一动,垂下眼睫。“我知道了。” 卫时予再回到院中的时候就发现阿连勒纳等在那,破天荒的那人今天没有再外出忙活,而是在府苑内守他。 好在阿热施给他施过针,叫他如今能听见那人一点声音,他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去哪了?”卫时予走近了,就听见阿连勒纳在怪他道,“怎么这几日除了就寝时总不见人影,只能在床榻上见到你。” 第63页 “……刚刚在阿热施那,”卫时予迟疑道,“你今天不用出去忙么?” “再忙下去,只怕枕边之人跑了都不知道,”阿连勒纳盯着他看,“世子不觉得自己最近床上床下两副面孔?” “……哪有。”卫时予顿时有些别扭。 “还说没有。”阿连勒纳攥起他手腕拉了过来,毫不客气地打了他屁股一巴掌,“最近都在做什么?” 卫时予顿时被打得闷哼了一声。“你,你不是都知道的么?” 说来卫时予这几日给先太子旧部传信之事也没瞒着这位勒纳大人,信件阿连勒纳也是偷偷截下了偷看过的,如今又吃什么飞醋。 阿连勒纳却有些不满。“既是如此,为何走路都要避着我?” 卫时予呼吸一紧。 “说。”那人逼问道。 倒也不是阿连勒纳非要刨根问底,实在是这位世子前科太多,每每有了新友就会忘记故人,以至于阿连勒纳唯恐卫时予整日忙着与旁人信件往来,又将自己忘得一干二净。 然而卫时予正要开口,耳边却又开始出现阵阵耳鸣了,这耳鸣搅扰得他几分头晕,他只能匆忙挣脱出手腕往屋里走去,找些别的借口。 “你太烦了,阿涣,”他道,“每次回府苑就来缠着我,你没有自己的事要忙么?” “?”阿连勒纳简直要气笑了,“我天天在忙的都是谁的事?又是谁前不久白天黑夜的黏着我硬要我作陪?卫晏如,你别睁眼说瞎话来搪塞我。” “不管,就是你太缠人了……”“砰”一声,卫时予关上了屋门,“你不许进来!” 阿连勒纳见状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怎么又耍小孩子脾气。 而卫时予靠在屋门边闭着眼,耳鸣声才渐渐淡了下来。他眼神有些晦暗,许久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书桌边,盯着桌上散乱的信件又开始怔神。 说来不只是他渐渐听不见的缘故,更是因为已经有半个月的光景了,新年伊始,快到正月十五,他却连一封回信都没有收到,放出去的信鸽如同石沉大海,以至于这几日卫时予心中都有些懊恼。 果然他还是不该去尝试一些不适合他的东西。 说实话卫时予在朝政<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上几乎毫无天分,他有心想要给宋寅一点颜色瞧瞧,也想让座上那位帝王知道欺辱了自己这么多年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可是每每他生出这样的念头来,眼前一切总会叫他清醒。 他不是这块料。 但他又不甘心,不甘心临了临了,还要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去。 外头阿连勒纳的声音在渐渐变轻,直到一点都听不到了,卫时予蜷在书桌前,他的指尖微微攥紧,身子一点点发麻,如同溺水之人般近乎难以喘息。 他又闭上眼。 其实他拿剩下的时间待在那人左右不是很好的么,卫时予想着,与那人过完剩下的两年,又何苦在此事上多折腾。可他又恨恶自己的软弱无力,想要逼自己站立。 以至于他蜷在桌边厌弃着自己,手指越攥越紧。 直到外头的阿连勒纳如同土匪抢劫一般一脚踢开了屋门,闯了进来。 “卫晏如!” “嗡——”的一声响,耳边再度传来耳鸣声,而在这阵阵耳鸣中,他抬头听见死寂中是阿连勒纳的声音像隔着水般模糊不清地传了过来。 “卫晏如,你究竟有没有在听我说话?!”阿连勒纳大步朝他走过来,“你的信鸽到了。” 什么信鸽,他蜷在书桌桌腿边愣住。 阿连勒纳一把将他拉了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自己看,你先前送出去的信鸽飞回来了。” 卫时予顿时扭头向窗外看去,才看见雪后初霁的庭院内,飞进来一只雪白的信鸽,正在啄食地上的玉米粒。 卫时予顿时怔住,指尖微颤。 “叫你你也不理,如今信鸽飞回来了你总该高兴吧,”阿连勒纳道,“真不知你这几日都在发什么脾气。” “我没发脾气。”卫时予下意识回道。 然而真有信鸽飞回来了,他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曾想着太子旧部之中只要有一人肯回他的信,对他而言便算是一件好事,至少他知晓自己的想法不是天方夜谭。 只要一只就够了。 如今这只信鸽真的飞回来了,似在告诉他说他的计划也是可行的,原来真的还有人在经历过当年那些事后还愿意与他同路。就好像他多年所受的苦楚,所遭的那些不公的待遇,终于被人所看见一样。 “不止。”阿连勒纳却道。 “什么不止?” “你出去看看就知道了。”阿连勒纳道。 卫时予又不住咳嗽起来。 他走到窗边,依稀间听到了飞鸟扑棱翅膀的声音。 他缓缓抬头去,就看见屋檐上,树枝上,廊下,栏杆边,不知什么时候竟又陆陆续续飞进来几十只信鸽。 它们回来的时间差不多,像是算好了要齐齐为他献上这个贺礼一样,几十只信鸽白花花的连成片站着,衬得满庭院都是白鸟。 卫时予倏然怔愣。 这每一只白鸽,就代表着一人,一个世家,一方势力。 阿连勒纳见状,伸手来摸了摸他脑袋。 “看来这几年宋寅纵使坐在帝位上,也不得民心,而你一直畏惧不敢做之事,也没那么难以实现。” 说来当初华州大旱,宋寅为了陷害先太子不惜吞没赈灾粮,为了豢养私兵,又不惜贪污了军中百万军饷,所作所为虽得以隐藏,但他的本性已经暴露无遗。 宋寅或许是个合格的政治客,却绝不是一个好的君王。 “阿涣……”卫时予闻言,眼中神情几分闪烁。 “想要让曾经羞辱过你的人付出代价么?”而阿连勒纳只如此问他道,“晏如,你不该再忍下去了。” 第58章 阿涣你可以来 接下来几日,新年正月还未出,各地竟纷纷出现了有关先太子尚有遗孤在世的流言,且对此遗孤的描述都很统一。 此遗腹子出生之时北疆光芒万丈,乃是为大景王朝国祚永延而来,如今三岁孩童受命于天,即将代替佞帝登上皇位。 又恰逢新一年乃是九紫离火年,钦天监早已开口,说此年将有拨乱反正之象,以至于一时之间各地骚动,将流言传得愈演愈烈,都传到了京都。 “听说了么,陛下命人监修宁河大坝,拦水修坝之时,竟还有人在河底淤泥处挖出了一座半人高的石像,上写天命幼子,拨乱兴治八字,”京城昏暗茶摊前,有人在窃窃私语着,“……看来今年,当真是要变天了!” “你们说奇不奇怪,前脚钦天监刚说今年是拨乱反正之年,后脚就出了先太子遗孤这事,钦天监是朝廷所设,朝廷总不会胡言吧。” “说实话这几年赋税一年比一年重,倘若真有天命幼子,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都说什么呢!”一队禁卫军穿盔戴甲的匆匆从街头跑过,“陛下有令,所有私传谣言之人,一律抓起来,从严处置!” 一连数日京都天色阴沉,街头行人寥寥,禁卫军挨家挨户查处的严,不许有任何人再传谣言,连带着钦天监的监正与监修宁河大坝的几个官员都被押入了大理寺狱中审讯,朝野上下几乎风声鹤唳。 然而这却更让百姓们觉得流言蜚语是真的。 “难道先太子真有遗孤在世,如今见不得庸帝当道,要拨乱兴治了么?” · “这群贱民都在胡说什么?!”宫中,座上帝王又一次将茶杯狠掷于地上,站起身来,“朕让你们查了多少日,为何还没查出这谣言的源头!” “陛下恕罪。”底下慌忙跪了一群人,“臣等实在将各处都查了一遍,都未曾找到谣言源头,只因这谣言来得太过蹊跷,各地几乎是同时传开了这样的话,且所说字句也都相似无比,臣等实在……” “全都给朕滚出去!”宋寅厉声道,“再查不到提头来见!” 顿时,阶下大臣都慌忙退下了,只留下宋寅一人站在阶前,脸色难看无比。 该死。 他的那位好皇兄明明都已经死了三年了。为何,就算是死了都不肯放过他? 说来当年宋寅登基之后,本该得意无比,然而他却夜夜惊醒不得好眠。 只因先太子的贤名远扬四方,追随效忠之人无数,若非宋寅伏低做小十余载弑父杀兄,一击扑杀,今日这个皇位绝无可能轮到他来坐。 也因此他日日惊悸,唯恐自己这个皇位坐不长久。 残忍如他罗织罪名,将太子旧部或虐杀或监禁流放,他不断清除异己直到朝中再无人敢提及先太子之名,直到朝野上下都对他一心无二,他本以为如今总该无人再与他作对了。 偏偏这该死的流言蜚语却兴盛了起来。 什么遗腹子拨乱反正,三岁孩童受命于天,宋寅的指尖在颤抖着。 第64页 通通不可能,绝无可能! · 訇然,平地惊雷。 沉闷了多日的京都终于下起倾盆大雨来,阿连勒纳坐在窗边下着棋,听说宫中那位帝王忽然病了。 “病了?” “对,昨个儿白日里还好好的,听闻到了半夜,那位陛下独自一人睡在乾清殿中,不知为何就开始高声大叫,随即披着头发光着脚跑到殿外喊叫不止,”侍卫禀报道,“之后所有见到这幕的太监宫婢都被杖毙了,我们的人还是想了点法子才从一个临死前的小黄门口中得知此事。” 阿连勒纳微微眯起眼,嗤笑出声。“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倒也亏了世子的信鸽,各地才能如此统一地传出这流言来,”侍卫道,“只是现如今城中禁卫军查得严,这信鸽怕是放不出去了。” “无妨,”阿连勒纳把玩着棋子淡淡道,“棋才下了第一步而已。” 正月三十是大景的宗庙之祭,宋寅作为帝王要在皇陵行祭祀之礼,此乃皇家每年顶顶要紧之事。如今宋寅病了,阿连勒纳倒是想知道这祭祀之礼,座上帝王该如何进行的下去。 他和卫时予已经计划好了一切,就等那日宋寅这名不正言不顺的帝王天子露出真面目来了。 雨落纷纷没有停歇的时候,阿连勒纳把玩着棋子,又想起卫时予来。 说来阿连勒纳先前本以为那位世子是因为信鸽迟迟未归的事而心生不快,这才对他疏远,可是信鸽飞回之后,卫时予却还是一副对他若即若离的样子,最近几日更是连睡觉都要避着他。 以至于阿连勒纳如今都有些捉摸不透这位世子了。 “世子现在何处?”阿连勒纳问道,“昨日说要回侯府一趟,过了夜才回来,如今也该回来了吧?他知道宋寅病了的事么?” 侍卫抬眼看了阿连勒纳一眼,有些不敢说。 “说。”阿连勒纳见状催促道。 “世子晌午就回来了,”侍卫回禀道,“只是……一直没来找那颜呢。” 一瞬,阿连勒纳有些皱起了眉头。 那位世子最近都在干些什么? “去将宋寅这事与卫世子说说,看看他是什么反应,”阿连勒纳见状吩咐道,“他若听着高兴,就与他说我在书房正空闲着,看他过不过来。” “……是。”侍卫默默打量了自家那颜一眼,还是硬着头皮退下了。 而阿连勒纳坐在书房,指尖摩挲着棋子,有些举棋不定起来。 卫时予最近对他到底是什么想法? 其实阿连勒纳本可以直接问卫时予的,但他总想要卫时予主动对他表示些什么,不要每次需要他了才想起他,骗了他才开始装乖卖傻,他要的是这位世子时时刻刻都黏着他非他不可,就像曾经那般。 只是卫时予总是不肯顺他的心意。 说来前些时日卫时予不就做得很好么,阿连勒纳忍不住想着,先前每次他办完外头的事回府都能瞧到那位世子的身影,每次一进屋便是那位世子黏了上来。烛火熄灭,卫时予几乎在床榻上任他摆布着,痴缠着他不放,有时候还会主动向他求欢,求他再留得久些别退出去。 每每他要出府时,卫时予又都会问他什么时候回来,那双湿漉漉的眼盯着他离开,似乎巴不得他一直陪在身边。 但好像这样的好光景也没持续几天,便就没了。 难道是因为那段时间他不肯如那位世子的意,总要出府办事,以至于短短几天卫时予就习惯了不来找他不去想他? 直到天色渐渐暗淡,阿连勒纳坐在书房左等右等,却还是不见人过来,他有些按捺不住,拳头松开又攥紧。 他却不知如今卫时予已然丧失了近乎全部的听力,在想到与他合理解释的办法之前,自然是要避着他一点的。 外头雨还未停,阿连勒纳最终还是打伞出了书房。 他在府内绕了一圈才从卫时予所住的小院门边走过,远远的窗子半开着,他却看见卫时予正在屋内翻话本看。 阿连勒纳知道,这位世子只有闲到发慌了才会四处找话本。 而卫时予却并未发觉外头站了个人,仍然是兀自翻箱倒柜地找着,直到找到一册合适的话本才满意。 外头雨落纷纷,卫时予趴在桌前翻书,好不惬意。 窗外,阿连勒纳定定看着,许久,眼里终究还是染上了不爽之意。 他丢了伞,推门径自走了进去,直到进屋走到卫时予面前,但那位世子背对着他趴在桌前翻着书,好像不曾听见这推门声与脚步声一般。 “今日雨大,世子就这样一个人躲在屋中,看了一日的闲书?”阿连勒纳见状扬声问道,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几分正常。他抬起手,一巴掌抽上卫时予的屁股,“世子这几日过得,未免也太无趣了些。” “啊”一声,卫时予趴在桌前,一瞬间被那巴掌打得惊叫出声,他慌忙扭过头来发现原来是阿连勒纳过来了,这才急喘着气,有些稳住了呼吸。 “阿涣?”卫时予撑起手诧异道,“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阿连勒纳问道。 卫时予怔愣地看着身后人,想了想,才回答道:“话本好看。” “再好看你不也早就翻了两遍,怎么还看,”阿连勒纳居高临下地看着,瞥了眼桌上的话本名,“年前不是还说要我陪你寻些打发时间的东西么,怎么过了个年,倒像是不需要了,连一本话本都能看得津津有味。” 卫时予看着那人嘴巴一开一合的,却不知道那人在说些什么,犹豫许久之后,他才从桌边撑手起来。 “我还以为你在忙。” “我忙什么,侍卫没来找你说宋寅的事?” 耳鸣阵阵,卫时予只品出了宋寅二字,他道:“宋寅病了。” “嗯。” “我已经知道这事了,那祭祀大典上就会好办很多,”卫时予道,“这些日子你因为我一直在为此事奔波操劳,也实在辛苦,倘若祭祀大典的事能成,你总能卸卸力,休息几日。” 阿连勒纳见卫时予这样,心中顿时越发的不高兴。他便道:“世子难道只会这些漂亮话?” 卫时予蹙眉有些不解地看着。 “世子既知我辛苦,就应当知道如何才能慰我辛劳,”阿连勒纳道,“如今这样几句慰问又算什么?” 先前他见卫时予与他相处亲密无间,还以为这位世子终究是有些开窍了,却不料卫时予如今又是这副态度。 说来他都主动来找卫时予了,这位世子便不能高兴地抱住他,吻一吻他再惊喜地说一句你怎么来了吗? 他都已经让侍卫传了话说自己正空闲着,为何卫时予不来找他品茶下棋,哪怕聊聊闲话也好,却偏偏要躲在此处看话本? 卫时予却不知这些,也不知道阿连勒纳来找他聊宋寅,聊着聊着为何又一副生了气的样子。 这位世子在寂静的世界里犹豫过后,只觉得阿连勒纳又在喜怒无常了,而根据他过往的经验,只有一种方式可以哄住这位生气的勒纳大人。 于是卫时予想了想在桌边趴下,又扭头看了眼身后的阿连勒纳,微微耸起了屁股,示意那人可以任意而行。 “阿涣,”他道,“你可以来。” 他也不知道阿连勒纳在说些什么,但那人的意思,应该和这差不多吧。 阿连勒纳见状却更恼火了,只觉得卫时予又在故意装傻,架子边放着一根婢女扫灰留下的掸子,阿连勒纳拾起那掸子来,毫不客气地抽上卫时予的屁股。 “卫晏如,你真把自己当傻子了啊。” “啪”一声,趴在书桌边的人顿时叫出了声,他顿时忍不住眯起了眼。“阿,阿涣!” 阿连勒纳气恼不已。“有时候真想掰开你脑袋,看看每日里想的都是些什么。” 屁股上火辣辣地疼着。 “你,你不喜欢吗?”卫时予却扭过头来,有点委屈地看着,阿连勒纳不是每次都很喜欢和自己做这样的事情吗? 第59章 我好像听不见 窗外雨淅淅沥沥地下着,窗内的阿连勒纳最终还是没忍住,用手狠狠教训了卫时予一顿。 晚间底下的人还要来汇报事情,所以衣裳不能弄皱弄脏,他心中火气大得很,也不想轻易如了卫时予的愿,干脆就用手好好地伺候了这位世子一趟。 窗外的雨下得急,屋内是卫时予伏在桌上断续叫着,这位世子的皮肤白皙的很,稍微狼狈些就会染上羞窘意,到后来卫时予挣扎着想要逃脱却也不能,只能由着身后人的手作祟,浑身都在抖。 “阿涣……阿涣……”可怜的世子在断续叫唤着,“阿涣——” 身后人却像是比他还聋,一点都不听他乞求,一下叫卫时予仰头尖叫出声。 直到许久,卫时予耳边的耳鸣声又重了几分,那湿漉漉的手才伸来,捏着他下巴迫使他扭过头来,阿连勒纳盯着他,问道:“世子懂了么?” 第65页 懂什么,他却什么都不懂。 卫时予只能抽噎着点头应声,他只知道这时候顺着阿连勒纳来定然是没错的。 阿连勒纳这才奖励般的,轻拍了拍他脸。 “明天午时记得来书房找我下棋,”阿连勒纳道,“总比你看话本有意思。” “下棋?”卫时予眼睫沾着泪,却只品出下棋两个字,其他都不知晓,他还是看见阿连勒纳的眼神瞥向一旁的棋盘,才勉强猜到那人的意思。他点了点头。“我,我知道。” 而那双碧蓝色的眸子又看着他。 “世子若不来,”阿连勒纳缓缓道,“我新得的玉棋子温和润体,到时候我便亲自拿过来给世子用一用。” 卫时予听不见却下意识身子一抖。 阿连勒纳这才满意松开了他,用帕子擦干净后,用手摸了摸他脸庞,转身离去。 卫时予眼见着那人离开,他的身子才从桌前滑到了桌下,下裳卡在膝盖处,露出的白皙的屁股还带着一点棍印,他撑手微微耸着,又忍不住颤了一下。 只是下棋而已,那人干嘛还要这么对他。 他还以为阿连勒纳是真生气了,原来,只是想要自己陪着。 说来都怪他这副耳朵,听不见之后便连寻常沟通都为难的紧,他本该告诉阿连勒纳,可是他又怕,怕那人知道自己活不久,会因此苦痛。 罢了,看来只有那一个办法了。他微微垂下眼睫。 · 过后几日,便是正月三十祭祀大典,遵循先例,历代君王都要在皇陵前祭祀天地与先祖,祈求国祚绵长,山河安宁。 宋寅是撑着病体前去祭祀的,祭祀之事事关重大,若座上帝王因病推辞,只怕流言愈演愈烈,因此宋寅不得不如此行。 而前往南安皇陵的路上,百官公卿随行在侧,连同勒纳府也凑了这份热闹,卫时予与阿连勒纳坐在车架里,看前头的马车一路上停了有七八回,一直等到南安的时候才算真正安顿下来。 卫时予眼睫又微微颤动。 说来他本是想着今日祭祀之事,将他心里头想的那个办法付诸于实际的,可看宋寅一路上走走停停的样子,他都怕那位帝王撑不到祭祀的时候。 卫时予往一旁阿连勒纳的身上靠了靠。“阿涣。” “看来宋寅真是病得不轻,”阿连勒纳见状揽抱住他,轻嗤道,“御医院透出的消息,宋寅这惊悸之病会让他如同染上痢疾一般,下利不止,路上停的那七八回,怕是他急急忙忙下马车,到处在找地方出恭。” “他这样,祭祀大典还进行得下去?”卫时予抬头问道。 “这位帝王好面子,定是照常忍着也要祭祀的。” 阿连勒纳瞥了他一眼。“话说世子今日心情倒是不错,还肯与我多说几句话。” 卫时予默默抿了抿唇。 实则是出门之前他特地叫阿热施给他施了一下针,大概能顶用几个时辰的时间,他要撑过祭祀大典,才好向阿连勒纳坦白自己失聪的事实。 “果然还是前几日的玉棋子叫你长了教训,”阿连勒纳却不知这些,低头来吻了吻他,“若世子一直这么乖就好了。” “阿涣,”卫时予见状只能钻入人怀中,埋头蹭了几下,“你要允许我有想要黏你的时候,也有想要一个人待着的时候。” “我为何要允?” “可,”卫时予欲言又止,“你不也有希望我陪着和你需要出府忙活的这两种时候吗,道理是一样的。” “晏如,望你知晓,”阿连勒纳闻言一字一句缓缓道,“我即便外出忙活的时候,也是希望你陪着的,所以你说的这话,道理不对。” 卫时予竟反驳不出口。 “看来有些事我还是没有教会你,”那人摸了摸他唇瓣,眼神微深道,“罢了,等回去再教。” 卫时予顿时呼吸一滞,想起了前几日被塞了一屁股的玉棋子。 该死。 他好想和那人说他已经被教会了,他真的已经知道了,但恐怕那人不会信。 “阿涣,其实我已经知道男子与男子之间是怎么样子了,”他认真道,“我是心悦你的。” 阿连勒纳却道:“不信。” “……” “我真的心悦你,我不骗你。” “世子想要逃罚也该想点好的借口,”阿连勒纳漫不经心道,“起码得再走心些的。” 罢了,不听他真话就算了,卫时予垂下眼睫有些不高兴,他只能凑过去,恶狠狠地咬了那人一口。 祭祀将开,随帝王一路到南安的朝中各位大人们都已从马车里陆陆续续下来了,卫时予和阿连勒纳见状也只能下了马车,远远的他们看见宋寅身穿冕服站在皇陵祭坛前,迎神献礼。 丝竹之声袅袅。阿连勒纳淡淡看着。“差不多是时候了。” 说来像这样的祭祀算上守卫有近千人,皇家祭祀最为庄穆肃重,层层把守绝无行刺的可能,但诚然,阿连勒纳也没有抱着行刺的打算。祭祀中帝王要焚龟甲燃青词,请问上天此一年是否风调雨顺,这才是他们此次随行的目的所在。 “阿涣,你觉得此事能影响到宋寅么?”卫时予问道。 “你知道他最怕的是什么。”阿连勒纳低低道。“就照着他怕的来。” 卫时予眼神微微一动,低低应了一声。 “燃——”祭坛上,令官正在扬声道。 祝祷官随即夹起龟甲。 “吉——” 訇然,祝祷官夹起的龟甲却掉落在地裂作两半,祭坛中燃着青词的火也一瞬冒起黑烟。祭坛底下有人惊呼出声,阿连勒纳与卫时予定定看着,负责祭祀的几个官员猛地吓得后退几步。 “龟……龟甲!” 百官公卿见状纷纷骚动起来。“龟甲裂开了。” “这是大凶?这怎么可能……”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报——”下一刻,远远的,外头却有人穿盔戴甲的策马从远处骑来,那人狼狈地又从马上摔下,一路滚爬地来到祭坛之前,“陛下,华州!华州反了——” 军情奏报响彻整座祭坛,叫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陛下,华州十五县诸军营,扯大旗造反了!” 一瞬间,祭坛上的帝王正准备双手接过祭祀玉帛,闻言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万分,宋寅扬声怒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陛,陛下?” “废物东西,”宋寅怒得走下了祭坛,一脚踹在那小兵的身上,“祭祀大典如此重要之日,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 “可是陛下,八百里加急——”小兵又被宋寅一脚踢得惨叫出声。 底下臣子一下子开始窃声议论起来。 说来宋寅也算是从容镇定了,却架不住身旁有一帮没有眼力劲的人,纵使事情再急也不该在祭祀时奏报,更何况上一刻占卜的龟甲刚刚碎裂。卫时予定定看着这一幕。 “去,重新取一块龟甲来。”宋寅见状冷声呵斥道。 “……龟甲卜出大凶,青词无故燃起黑烟,难不成今年当真要生异端?”底下人却已经开始低声议论。 “说来华州,是不是先太子赈灾的那个华州?当年先太子前往华州赈灾,然而半道上赈灾粮却不翼而飞,如今也是华州扯起反旗,这——” “嘘,你不要命了?!” 没有一人敢提天命幼子之事,但偏偏是华州反了,叫人忍不住多想,众人浸淫<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已久,自然知道当年先太子负责运送的赈灾粮到底是何人动的手脚。如今龟甲裂开,青词黑烟,难道真是天命幼子来为先太子申冤做主? 卫时予静静看着。 一瞬间,祭坛下宋寅脸色难看万分。他站在祭坛下,腹中一阵阵地传来绞痛,仿佛是上天在笑话他这个皇位是偷来的,这个帝位也是个笑话。 “谁在底下窃窃私语?!”宋寅怒道,“禁卫军还不拿下!” 禁卫军连忙涌了上来,宋寅本欲再上前一步强行完成祭祀,然而腹中腹痛不止,骤然一下宋寅站不稳,身旁的太监们慌忙围上来扶住这位帝王。 “陛下,陛下需要休息……” “放开朕,”宋寅又气又急道,“朕的身体还好着!” 宋寅的肚子又作怪起来,疼得他几乎无法站稳,一时之间场面都骚乱起来,百官纷纷围了上去。“陛下,陛下——” “都给朕滚开!” “快宣御医,扶陛下去偏殿中休憩!”百官们却只想护着宋寅别在祭坛边上丢了脸面。 而卫时予在旁边看着,一瞬间眼神颤动。 说来从前,从前他也是被宋寅折辱讥讽气得一次又一次呕出血来,时隔多年,他竟也能见宋寅有如此情状,仿若一报还一报,今日宋寅如此狼狈,还的是他彼时在齐王府吐出的那口血,卫时予的指尖都在不住地颤抖。 身旁人的大掌握住了他的手。 “晏如。”阿连勒纳靠近了他,默默给他借力道,“撑住。” 第66页 耳旁耳鸣声阵阵。 卫时予自然是要撑住的,他最终还是轻轻呼出一口气,平稳了心绪。“嗯。” 众人已经手忙脚乱地把宋寅送入殿中了,说是入殿休息其实是为了让帝王能腾空出恭,朝中几个素有名望的老臣正在询问那小兵有关于华州叛乱之事。 卫时予看着,许久,才默默隐入了暗处。 很久后,祭坛四围百官又在彼此窃语着该如何是好,卫时予又避开阿连勒纳,独自去了偏殿。 这一切还没结束,他还要再继续做他的事。 · 而此刻禁卫军正严密把守着大殿,宋寅歇在榻上,手遮着眼。 “定然是先太子旧部余孽……”宋寅哑声愤怒道,“他们暗中谋划好了一切,先散布流言,再暗中谋划华州之事,就等着今日在祭祀大典闹上这一出……天命幼子,可笑!哪里来的幼子!” “但陛下,”侍奉的太监低声道,“即便是旧部余孽也该有个领首的,如今我们又该从何查起,止住这流言?” 宋寅定了定心神,这才勉强睁开眼道:“如今来不及细查,只能先寻个人出来做替罪羊,便说这一切都是他们的谋划,先将流言压下去。” “陛下这话的意思是……” 宋寅问道:“如今还有能力搅动浑水的先太子旧部,都有哪几个?” “西北诸军那几个,陛下是知道的,再是被贬到沧州做刺史的那位,和前两年被赶出京的两大世家,以及已经回了岭南的太子太师……”太监见状犹豫答道,“说来还有一个,或许陛下未曾想到。” “说。” “北津侯府那个病世子,”太监低低道,“如今那世子抱上乌兹大腿,恐怕再没能力都变得有能力了。” 宋寅眼神立马变了变。 “陛下可要拿他开刀?”太监问道。 宋寅眼神微动。“将他宣进来。” “宣——卫世子觐见!” 卫时予走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宋寅坐在榻上。宋寅还记着掌事太监刚说过的话,他冷笑道:“今日这次祭祀大典,你来得倒是正好。” 而卫时予定定看着,只想要多看一会儿宋寅这副狼狈的样子,随即才收回目光。 “陛下是想要将龟甲裂开的罪责归结到我的身上么?”卫时予问道,那位帝王不会承认是自己无德招致上天背弃,定然是要找个替罪羊平息流言的,“陛下又觉得我有何能力能做到这些。” “你身后有阿连勒纳,有乌兹的助力,缘何做不到?”宋寅冷笑道,“你身为太子旧部忠心旧主,勾结乌兹以流言煽动百姓,想要做到这些自然是轻巧的。” “说来华州叛乱,皆因陛下失德,”卫时予拱手行礼,缓缓道,“陛下心知肚明。” “卫时予,你是疯了不成么,竟敢这么和朕说话?”宋寅扬声质问道。 而卫时予垂眸看着,说来他十三四岁的时候就认识宋寅了,宋寅是什么样的品性脾气,恐怕活着的人里没有比他更了解的。 虽说这事也确实是他做的,但倘若宋寅真选中他做替罪羊,难免给阿连勒纳带来麻烦。便是为着这,他也要硬气一回。 “如今国库空虚,仅存的一点银两用的还是我卫氏的钱财,陛下便是想要派兵镇压叛乱都做不到,自然是要找别的名头来安抚民心。”卫时予慢慢地说道,“但去年华州蝗灾,啃食农田,陛下不但不管反而还强征赋税,致使饿殍遍地——现下华州为何动乱,陛下比谁都清楚。” “卫时予,你大胆!” “……如今陛下又何必寻人替罪?”卫时予问道,“纵然寻到了,平息了这流言,难道华州就不会再起动乱?” “你敢顶撞朕?” “臣不敢。”卫时予拱手道。“只是臣愿陛下知晓,若陛下仍旧如此荒淫无度下去,这样的事不会是最后一次,恐怕到最后,乌兹都不会再愿意与大景建立邦交。” 訇然,榻边茶杯甩出碎裂在地,宋寅扬手就要给卫时予一个巴掌,下一刻,阿连勒纳的声音却从外头传了进来。 “陛下——”一墙之隔,守门的禁卫军在喊道,“乌兹阿连勒纳求见!” 一时之间宋寅的那个巴掌,竟不知该不该落下去了。 而卫时予再次拱手行礼。“此乃臣之劝诫,毕竟陛下若是明君,便是天命幼子也无济于事,陛下应当知道臣此话何意。” 卫时予道:“臣告退。” 这算是他给宋寅最后的忠告,他不会像上回背负六百万两巨债那样,继续当这位帝王的替罪羊了。 · 许久,卫时予已经退出殿外了,阿连勒纳大步走来问他有没有事,还责怪他不该一个人独自去见宋寅的。 “你忘了先前他在行宫怎么对你?” 但卫时予进殿,也不只是为了这几句话。他总要找点由头出来,才好向阿连勒纳解释他为什么会听不见。 于是思来想去,卫时予便将这锅甩到了宋寅的头上。 “你怎么了?”耳旁是阿连勒纳又一次问道。 而卫时予犹豫再三,才开了口。 “其实是宋寅刚才在殿内打了我一巴掌,”他想了想说道,“我现在有点耳鸣。” “他打你了?!” “嗯,”卫时予也不确定阿连勒纳会不会信,他抱住了那人的腰,“阿涣,我好像被打得有点听不见了。” 话一说出口,他又有点心虚。 -------------------- 阿连勒纳:你当我是傻子吗? 诶嘿嘿已经迫不及待地写下章知道真相的alln了(苍蝇搓腿.jpg)就让这个西域人给世子一点小小的震撼 第60章 欺瞒我的代价 “你说什么?!” 祭祀大典已经结束了,但阿连勒纳的神情凝重万分,他反复想要查看卫时予的伤势,却找不到一点。 “他怎么打得你?” 卫时予心虚不已,只能别过头把自己的耳朵给阿连勒纳看,出殿门前他还特意用力拧红了自己的耳朵,试图浑水摸鱼,害得他现在耳朵真有点疼。 阿连勒纳见状,脸色沉了下来。“晏如,你真的感觉自己有些不对了?” “好像是……是有慢慢地在听不见吧。” 阿连勒纳当即就要冲进殿内找人算账,又连忙被卫时予拦了下来,说先回去找阿热施看看耳朵,其实某位世子主要还是怕漏了馅。 但即便如此,阿连勒纳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卫时予会突然开始失聪。 “我这就带你回去找阿热施。” 马车里阿连勒纳不断地在同他讲话,测验他的耳力,但阿热施走针的果效只能维持几个时辰的时间,如今卫时予耳边耳鸣阵阵,耳力当真是在一点点衰减。 直到世界渐渐变得寂静,他只能看见马车内阿连勒纳的嘴在一开一合,他却听不到那人的声音。 卫时予又有些心虚。 不过他大抵可以猜出阿连勒纳在说什么,那人应该是问他怎么样了,问他还有哪里不舒服。这么多天他与阿连勒纳沟通基本全是靠猜那人的意思,凭着相处多年的熟悉感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阿连勒纳又伸手来贴了贴他的额头。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钻入那人的怀中。 “怎么会这样。”阿连勒纳蹙起眉头。 然而卫时予心中却放松了很多。 其实这样也不错,卫时予想,虽然借口理由蹩脚了一点,可只要阿热施瞒得好,阿连勒纳想不到他为什么突然听不见,也只能将全部原因都归结到宋寅身上,这样卫时予就不必对那人暴露自己活不久的事,也能假装身体已被治好的样子,继续安心地留在那人身边。 留个几年,总是没有问题的罢。 “真的没事?”阿连勒纳在他身上写字示意道。 卫时予摇了摇头。“没事,只是听不见而已,别的地方不难受。” 感觉到阿连勒纳的手掌捋过他的发丝,带着几分担忧意味,他又心虚地埋了埋头。 而头顶,阿连勒纳的脸色却显得更加阴沉。 说来即便是阿连勒纳这双能拿起百来斤大刀的手用力打了卫时予一巴掌,也绝不可能将人两只耳朵都打得失聪,更何况是宋寅那副被酒色掏空了的身体。 卫时予的脸上也没伤口。 但,这位世子又为何会突然变成这副模样。 · “阿热施,可有看出是什么原因?” 他们回到京城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城门堪堪落锁,他们的马车是卡在最后入的城,阿连勒纳将卫时予抱到床榻上之后就请来阿热施瞧个仔细,但阿热施已然答应卫时予要保守秘密了,自然是不能说出口的。 阿热施只道卫时予身上没有什么内伤或外伤。 阿连勒纳见状,又蹙起眉头。 “他在皇陵的时候耳根子是红的,现下倒是正常了,”阿连勒纳问道,“这样说他听不见,果然是因为别的原因了?” 第67页 阿热施这位五十多岁的王庭巫医,头一次答不上话来。 阿热施只能有些责怪地看了床榻上的卫时予一眼。这位儿郎想找借口解释自己听不见的事实,怎么也不找得好些。 说来阿热施身为乌兹人,效忠于乌兹王庭,本不该这样帮大景世子的,他本也只是愿意帮卫时予多瞒一会儿,好让他们乌兹的这位那颜不至于太沉溺情爱,现下倒是有些难收场。 “阿,阿涣,”卫时予见状,慌忙攥了攥阿连勒纳的衣角,“没事的,说不定我过几天就好了。” “阿热施,如今既找不到他身上的病因,那他这耳力可还能恢复如常?”阿连勒纳问道。 阿热施只能轻咳一声。“大抵是能的吧。” 说实话,阿热施先前就告诉过卫时予,猛药药性被银针封住,流窜于五识之间并不固定,所以卫时予如今听不见,之后可能会变为看不见,因此按道理来讲,这耳力也是能渐渐恢复的。 只是之后,又不知卫时予该如何解释自己身上这些反反复复的毛病? 而床榻上,卫时予耳尖微动。 其实他只想着将一切甩锅给宋寅,反正病因都是因宋寅而起,之后若再有什么变化,便当是他是因宋寅的缘故得了怪病。 只要阿连勒纳不去深究他那副早已亏空已久的身子便好。 “阿涣——”卫时予低头轻轻地喊道。 “……我知道了。”头顶,阿连勒纳盯着卫时予的神色看了会儿,最终还是收起目光,“劳阿热施你大晚上过来一趟了,我让仆婢提一盏灯笼,送阿热施你回去。” “无妨,”阿热施摆摆手,“左右我那药房离儿郎住处也是不远的,若有事,命人来知会一声便是。” “嗯,好。” 一直到阿热施走后,阿连勒纳才在床榻边坐下,仆婢们都已经退下了,烛火安静地跳动着,阿连勒纳又低叹了一口气,伸手来摸过卫时予脸庞。 “是你又瞒我什么了吧?” 卫时予抬着头微愣,不知道那人说了什么。 “罢了,你知道我也拿你没办法,”阿连勒纳的指腹轻轻摩挲过他的唇瓣,眼神微深,“左右,卫世子也不是第一回装傻了。” 卫时予愣了愣,但猜出阿连勒纳的意思大概是对他这副模样听之任之了,他又松了口气,他抬手来圈抱住那人的腰。 这下他总不用再每天费劲猜阿连勒纳的意思,还得躲躲藏藏地避着那人了。 还是这样好,卫时予想到,就算他听不见,之后可能还会看不见,但能这样在那人的身边多待几年,他也心满意足。 “阿涣,抱我,”他道,“今天晚上陪着我。” “但也不知你这样又能浑水摸鱼多久,晏如,”阿连勒纳见状不爽道,“——你总该知道若惹了我生气,又会是什么样的代价。” “唔?”卫时予不解地看着。 “去,张开嘴,”阿连勒纳最终还是解开了衣带道,“晚上陪着你。” 许久,帘帐放下了。 其实阿连勒纳从卫时予和阿热施的反应中大概也猜到了些什么,只是还不能确定,他只能听出阿热施的意思是卫时予耳力是能恢复的。 那这位世子又瞒了自己什么? 阿连勒纳目光定定地盯着卫时予,又多了几分烦闷意。 屋内烛火在跳动着,卫时予起先还不明白阿连勒纳要做什么,但看着那人的大掌拢着他的脑袋,要将他摁向那处的时候,他又恍然明白过来了。 他下意识想要躲避拒绝,却对上头顶那双不容置喙的碧蓝色的眸子。“晏如,听话。” “阿涣……”他乞求道。 “你今日总该有一件事是听话的,对么?”阿连勒纳低头问道。 马车里阿连勒纳顾虑了这么久,到如今才发现是卫时予在遮掩一切。 诚然,该给这位世子一个深切的教训。 卫时予呼吸一颤,对着那双眼,只能选择答应了下来。 昏暗之中,烛台上的烛火在一跳一跳着,一瞬间,传出了卫时予不受控的闷哼声。 “唔——” 他伏在阿连勒纳身前,顿时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他几乎感觉自己快喘不过气了,却也只能被逼着紧住那人,拢着他后脑勺的大掌嘉奖般地拍了拍他头,他几乎要带出哭腔。 “撒谎之前总该知道后果,晏如,”头顶声音沙哑道,“晏如,这便是你今日又骗我的代价。” 直到此刻卫时予才品出那人是在生气的,却好像已经晚了一步,卫时予试图用眼神向那人乞求,却是徒劳无功。 外头忽然来了侍卫禀报,说是帝王车架也已回宫,宫中传出旨意说要彻查祭祀之事,明日京中或有异动。侍卫请示阿连勒纳该当如何。 而阿连勒纳一边示意卫时予别停,一边冷声吩咐侍卫进门来禀报。 隐隐的看见屋门推开,卫时予顿时身子颤了颤。然而猛然间头顶那人的大掌又猛力攥拢了他的发丝,逼他继续下去,他顿时瞳孔一缩。 他几乎要昏了,想着头顶之人这次玩得也太大了些。 · 直到许久之后,帐中人影看不清晰,卫时予几乎快失了力气,但阿连勒纳还在嘱咐屏风外的侍卫,他忍不住攀着那人的腰,抬着眼泪光点点地看着那人。 似乎也是折腾够了,那手掌才肯放过他。 一瞬间,帐中传来异动。 “罢了,退下吧,”阿连勒纳这才淡淡吩咐道,“明日将一切都准备妥当。” “是。”直到侍卫行礼退下了,阿连勒纳才低头看向身下的卫时予,而这位世子已经狼狈万分。 “以后还敢再这样瞒我么?”阿连勒纳低声问道。 卫时予嗓音带着哭腔,应了一声。 阿连勒纳见状,轻笑一声。“……倒是忘了,世子如今听不见。” “好吃么?”阿连勒纳又转而问卫时予道。 这位世子因为失聪而不知其意,又一次眼睫含泪地应下。“嗯……嗯嗯。” 阿连勒纳这才满意了,擦了擦卫时予的唇角。“就放过你这一次。” 而看着卫时予慌忙扭身去擦嘴的样子,阿连勒纳眼神才微微变化。 竟然会听不见,卫时予到底做了什么才会听不见? -------------------- 啊啊啊,本来以为这章能写到阿连勒纳知道的!结果想写的永远在下章…………等昭昭再奋笔疾书!晚上再写一章!! 这边求求评论嘿嘿 第61章 知我别无选择 之后几日,阿连勒纳就将卫时予拘禁在院中,不得出一步,嘱咐阿热施务必医好这位世子。 与此同时宫中也对外放出消息,说祭祀当日龟甲裂开,盖因太子旧部买通了祝祷官,在暗中对祭祀之物动了手脚。 座上帝王原先是想将这罪名加到卫时予的身上的,毕竟让这位世子顶罪也不是一次两次。然而有阿连勒纳作卫时予靠山,却叫宋寅轻易不敢再动这位世子,因此最后只能谎称是华州起义军里头的一个校尉做了此事。 宋寅却没有想到这一切真会与卫时予牵扯上关系。 说来这位帝王只当卫时予伏低做小,任人欺凌了三年,早已软了骨头,又怎么会觉得卫时予胆敢算计自己,倒是皇陵那日看到卫时予不卑不亢的态度,才多了几分犹疑。 “卫时予如今在勒纳府都做什么,去查查看,”宋寅吩咐身边人道,“查到了向朕据实禀报。” “是。” 只是勒纳府上下除了卫时予与卫子泠以外几乎全是乌兹人,便是想要安插细作也安插不进去,于是宋寅的人只能想了个法子,要借齐王失踪一案和先前大法寺之事作名目,提出搜一搜勒纳府。 阿连勒纳允了。 说来齐王一案几乎算是一桩悬案,先前阿连勒纳在郊外别苑杀了齐王,卫时予又将那尸身投入了江中,大理寺与刑部查了许久,甚至于找到别苑都没查出什么,但齐王是去了勒纳府之后不见的,本也该上勒纳府来查探清楚。 却因为齐王与宫中美人私通之事,宋寅已厌弃了他这位堂弟,大理寺想要入府苑搜查的折子递了上去,宋寅也没批。 一直到如今才开始盘查。 没想到他们要查的一系列事正与勒纳府有关。 宋寅的探子借此进勒纳府苑,想要看一看卫世子是否有和乌兹联合做戏的可能,左寻右寻,最后却寻到这位世子正被束缚在院中,浑身扎满了银针。 “这……” 对此,勒纳府的仆婢们口径倒是很一致。“世子近日病了,不肯用药,所以那颜便将世子绑了起来,请巫医扎针医治。” “这人扎成这样,当真没事?”连探子都有些犹豫不决起来。 “没事的没事的,”然而府苑的仆婢们却丝毫不担心,“卫世子经常被如此扎。” “……”就连探子也沉默了。 第68页 说来也并非经常。 只是卫时予突然听不见这件事很明显招惹来了阿连勒纳的不安,不像是寻常磕了碰了这么简单,而是好端端的人突然听不见了,纵使卫时予心知肚明之后等药性流转,他的耳力还是有短暂恢复的可能,但是阿连勒纳不知道这件事。 以至于阿连勒纳日日请阿热施过来,给他扎针为他开药。 卫时予起先并不愿意,他先前每日私下找阿热施扎针就已经很难受了,如今还要扎。纵使走针并不疼,至多一些酸胀感,但卫时予也不乐意。 但由于卫时予一直不听人说话还跑得飞快,更加招致了阿连勒纳的不满,以至于卫时予竟就这样被这位勒纳大人绑了起来。 每日午时申时都要绑,再请阿热施来扎针。 阿热施只能挑些不紧要的穴位,多给卫时予扎上几针,以叫这位勒纳大人安心。 好好的世子就这样成了一只刺猬。 宋寅派来的探子见到这幕,遗憾地走了,阴差阳错,他们的疑心竟就这样被打消了。也是,一个做了乌兹人娈宠的病世子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而庭院中,大理寺的人走后,被牢牢绑住施针的卫时予又开始苦苦乞求阿连勒纳。 “阿涣——” “阿涣~~~” “阿涣!!!” 一时之间卫时予都分不清谁才是听不见的那个人。 他不安地扭动着身子,想要身上的针能取下来,瞧他这么难受,阿连勒纳也只能安抚般的摸了摸他脸庞。“忍一忍,好得快些。” “阿涣……”卫时予连脸上都扎着六七枚银针,只能几分可怜地望着那人,“你就放过我吧。” 那人却不肯。 · 就这样一直又过了六七日之后,卫时予的耳力才像是有些渐渐恢复了的样子,然而并不是因为阿热施这银针日日扎着,而是他体内的药性又开始流动了。 但好消息是在他宣布能听到府苑内仆婢放的鞭炮声之后,阿连勒纳终于肯放过他,不再让巫医扎针了。 这是他求了又求才得的允准,卫时予在听到那人允诺后终于抽噎着松了口气。 京中已经到了二月,春寒虽料峭着,却已没冬日里那么难熬了,连寒风都柔了许多。这位世子终于不再被拘着,能自由出入庭院中,只是恍惚着,他周遭的一切却变得昏暗模糊了许多。 卫时予心中清楚,这是药性游走到了他的眼中。 “你真的没事了?”院中,阿连勒纳再一次询问他道。 卫时予不敢说出这些,只能犹豫地点了点头。“我好了,真的好了。” 长风吹过庭院,阿连勒纳坐在院中间的躺椅上,微微眯眼。“完全好了?” “……嗯。” “我近日却突然想到一件事,”阿连勒纳幽幽开口道,“晏如,我一直以为你是皇陵祭祀那日突然听不见的,可是我近日忽然想起,似乎在祭祀大典之前你就有些不对劲。” 卫时予心中警铃大作。“哪有??” “祭祀大典前几日,你是不是一直在避着我?”阿连勒纳本是没有想到这茬的,但看卫时予的耳力竟真的顺利恢复了,恍然间才猜到或许卫时予并不是一直听不见的状态,而是在间歇性地失去听觉。 “说来大典之前世子的性子就木讷了许多,不愿搭理人,回话也鸡同鸭讲,”阿连勒纳缓缓撑手站了起来,“近些时日世子听不见时也是这般状态,这倒叫我觉得有些分外熟悉。” 卫时予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没想到那人竟这么快就猜出来了。 阿连勒纳见状眯起眼,忍耐了十几日的脾性终于忍不住要发作。“话说晏如,你说是宋寅一巴掌把你耳朵打坏的?” “我……”卫时予有些支支吾吾。 阿连勒纳见状扬起手来。“我倒要试试一巴掌能不能打坏你耳朵。” “——阿,阿涣!” 眼见阿连勒纳真要追来,卫时予下意识就往外跑去,然而他跑了还没几步就因为眼力不佳,没瞧见地上的石墩给绊了一跤,“啊”一声,他骤然叫出声摔了下去,下一刻,却被阿连勒纳接了个满怀。 “说,到底怎么回事?!”阿连勒纳揽住他腰,毫不客气地质问道。 卫时予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屁股,有些迷瞪。 “说!” 卫时予下意识颤了颤身子,可他竟不知该如何开口,眼前一片模糊昏暗,他眉头微蹙,他本是想多拖一段时间的,像如今这样虽然接连几日都被阿热施扎成个刺猬模样,日日受着听不见或看不清的苦,但能和阿连勒纳在庭院中跑跳逗趣,能如当年他们在侯府一般亲密无间,对他来说当真是极为难得之事。 可倘若他和那人说了自己活不久的事,便没有这般难得的时候了。 卫时予犹豫了几番,只能伸手去环住那人的腰。 “阿涣,你不问行不行?”他抬起脸眼睫微扬道,“反正我现在已经可以听得见了,不就等同于没有区别了吗?” 他不想阿连勒纳在知道一切后脸上出现愁容,也不想那人心中暗自懊恼自责,倘若知道他寿数将尽,那人定然会想尽办法替他四处搜寻更多的延命之法,最后一次次失望,一次次落空,如同他这几年所过的一样。 “那你能保证你之后一直听得到?”阿连勒纳问道。 卫时予一瞬哑然。 而阿连勒纳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晏如,我知道若只是单单几日听不见,你是不会瞒我的。” “阿涣……”卫时予的眼神在闪动着。 “你当真不愿意说?” “我……”卫时予又有些犹豫,他最终还是攥紧手指,摇了摇头。 “罢了,”阿连勒纳见状沉下眼,“既是如此,我总要换一种法子。” 卫时予一愣,阿连勒纳要做什么? 说来知道此事的除了醉鬼老道之外,应当只有卫时予自己和阿热施了,阿热施是王庭有身份有地位的巫医,阿连勒纳对那位巫医心中怀有尊敬,自然不会去逼问。 除此之外,阿连勒纳又该上哪去知晓实情? 阿连勒纳却定定地看着他,攥上了他的手腕。“卫晏如,你知道我只能问你了。” 骤然,卫时予被拽扯过去,阿连勒纳攥着他的手腕一直把他拽进了屋中。 “砰”一声屋门关上,连同日光隔绝在外,四围一瞬间暗了下来。 还没等卫时予反应过来,他就已经被推抵到了床榻之上,卫时予叫出声,重重地摔在了软褥子上。 “阿涣?!”他惊诧地扭头去看。 而阿连勒纳已经毫不客气地压了上来,扯开他的衣裳。“晏如,我只能从你这问个清楚明白了。” 骤然一下,卫时予被压在褥子上身子被脱了精光,他的双手被束缚在床头叫他无法逃脱,四围昏暗着只有一点朦胧日光洒了进来,洒在他白皙赤露的身子上,日光下,雪白浑圆的臀微翘。 “阿涣——”卫时予还在试图挣扎。“你要做什么?” 而阿连勒纳已经从怀中抽出了软鞭,这是他这几日命人特制的,打下去绝不会伤身。 “我先前想着总要等你耳力恢复之后再对你动手,”阿连勒纳沙哑道,“若不然,恐怕我再怎么拷问你也是枉然。” 阿连勒纳又道:“我也曾说过若是你不想说的事,我不再逼问你就是了,但事关你的身体,晏如你知道,我别无选择。” 卫时予瞳孔微缩。“不——” 他下意识挪动着身体想要往床榻里头躲,然而下一刻,那条软鞭已经毫不客气地抽了下来。“啪”一声,狠狠地抽在卫时予的屁股上,抽得他双腿一缩,屁股肉都狠狠一颤。 卫时予顿时攥紧了被束缚的双手,高叫出声。 “阿涣!” “阿涣不要呜呜——” 然而第二鞭已然“啪”一声再次落了下来,卫时予又是身子一颤,叫出了声。 “说,”而阿连勒纳已然收起对卫时予的怜惜之情了,只冷声逼问道,“你的身子到底怎么一回事?!” 第62章 想别的好不好 “唔——阿涣……呜呜……” 一声声,屋内断续传来抽打的声音,卫时予起先还要哭叫挣扎,到后来竟都不敢挣扎了,只扬着脖子断续求着阿连勒纳能停下。 他没想到阿连勒纳竟暗中计划了这些,这十几日他听不见,虽要被绑起来日日扎针,但其余时候也算是被照顾得无微不至了,那人不管多忙,每晚都会回来抱着他睡,知道他听不见,那人就抓着他的手心写字与他说话,又或者低下头来耐心一遍遍地对着他示意。 他还以为那人是已经接受了宋寅打聋他的这个说辞,只等他耳力恢复之后,他们继续如往常那般相处了。 却没想到那人竟只是为他在病中的缘故暂且放他一马,等着现在来与他清算旧账。 骤然又是“啪”的一下落下,卫时予又叫出声来,感觉身上被打得狠狠一颤。他终于受不住了,乞求着阿连勒纳能放过他。 第69页 世子的身子自然是极为骄贵的,他伏在床榻上,白皙的屁股上已然多了好些凌乱发红的鞭痕,一双赤露的长腿紧紧绷起,旖旎的如同春宫图册上的美人画。 他又被打得叫出声来,鞭子落下,被打的地方一瞬陷下弹起。 “晏如,你还是不肯说?”阿连勒纳见状问道。 “阿涣——”而卫时予被打得近乎都有些神志恍惚。他只感觉从被打过的地方开始酥酥麻麻的,那感觉一直蔓延到尾椎骨。那软鞭子打在身上是有点痛,但除了痛之外还有别的难以说出口的感觉,他的手腕被束缚着,攥紧指尖,哭得都有点卡壳。 “其实我真的没事了,阿涣……”卫时予还试图瞒天过海,“你就放过我,好不好?” 又是一鞭子毫不留情地落下。 “阿涣,呜呜……”床头手腕绑得很紧,卫时予颤了下又开始哭起来。 “我问你,晏如,”阿连勒纳见状丢了鞭子问道,“你到底瞒了我什么?!若只是失聪一段时间,现下又康复如初的话,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昏暗的屋子里,卫时予眼睫沾泪,答不上来。 “我问你能不能保证之后一直听得到,你没有回应,”阿连勒纳捏着他后颈,嗓音沙哑问道,“那你是不是之后还会突然听不到声音?!” 卫时予哭得脸颊泛红,眼睛泪汪汪的。 “如果只是如此的话,被我打了一顿你也该说实话了,也不至于瞒我到现在,”阿连勒纳的目光缓缓沉了下来,“那只有一种可能——” “阿涣……”卫时予抬着脸,带着哭腔乞求地喊着。 “结果比我预期的还要糟糕,是不是?”阿连勒纳问他道。 卫时予抽噎了一下,一瞬没了声响。 “卫晏如,”阿连勒纳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别和我说,是我想的那样。” 隐约着,窗外漏进来的丝缕阳光也渐渐黯淡下来,卫时予不知道怎么和那人坦明实情,恍然间相视无言,他只想别过头去逃避,一瞬间却被人捏着后颈掰过来重重吻弄。 “唔——” 软舌近乎疯狂般进入,齿关在寸寸吻咬着他,他顿时低唔了一声,只能攥紧了被束缚的手来承接这个吻。 模模糊糊的卫时予的世界几乎陷入一片昏暗,感知里只有那人的体温与触摸,糙掌带着厚茧重重摩挲过他的身体,如同硬纸剐蹭而过不带丝毫柔意,叫他忍不住闷哼出声。 骤然,却是那人翻身压上了他,而他被束缚着趴伏在床榻上难以挣扎,只能任凭那人环上他的腰去。 炙意猛烈袭来,连着被打过的地方泛着层层的钝痛,他叫出声,却也只能由着那人将他来疯狂吞吃。 那人的手掌又摸上他被软鞭抽打过的地方,又来吻他的背胛。 “阿涣……”他忍不住哭出声。 而阿连勒纳从后头紧紧压着他。“告诉我一切吧晏如,都到了这个地步你还不肯说吗?难道你就这样忍心看我煎熬?!” 阿连勒纳道:“你可知这十多日以来我未曾睡过一个好觉,我日日夜夜抱着你看你入睡,我又恨,恨你能睡得这样香甜,为什么你总是忍心自己瞒下一切,为什么你总是按你自己的心意来对我欺瞒我?!难道你当真不知心里头装着一个人,应当如何才是为他好吗??!” “阿涣,我——”骤然,卫时予又扬首叫出了声。 凌乱的鞭痕映在耸起之处,让人瞧着都生凌虐之意,阿连勒纳又来咬他,求他说实话。 “晏如,你便告诉我罢……告诉我罢……” 他们两身相贴,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卫时予能听到阿连勒纳的心跳声是何等的急促与不安,绑着手腕的发带一圈圈地绕出痛意来,他下意识地绷住身体,下意识地扬起脖颈,可他竟不知如何开口。 “阿涣,”他试图努力让那人冷静下来,“阿涣——” “卫晏如,你说啊!”那人却又急急地逼问他。 骤然卫时予只感觉自己似乎要被钝刀捅穿,他急促喘息着几乎遭不住这些。眼前暗了又暗直到完全一片漆黑,他就知道最后等着他的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被人紧紧地圈在怀中几乎哭叫得喘不过气来,恍惚间他竟都感觉自己要难以呼吸昏厥过去。 直到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骤然仰头闷哼出声,滚烫地瘫在那人的怀中。 阿连勒纳将他紧紧拢在怀中,不肯松开一点。 发带已经解开了,但被发带缠过的地方还带着细密的痛意,他睁着眼狼狈不堪。 “晏如,你就当真这般心狠?”那人见状问道,“从前打断我的腿是如此,如今处处欺瞒着我也是如此,口口声声说视我为最重要之人,还诓骗我说心悦于我,试问谁对心悦之人还会是这般态度?” “我……” “卫晏如你到底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阿连勒纳哑声问道。 那嗓音恍若真是气恼无比了,卫时予的身子颤了又颤,他知道他也瞒不住了,可他总是很难,很难将真话说出口,他也很难亲口告诉那人,他已时日无多。 “阿涣——”他双眼失神,最终只能低声喊叫道,“——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那你告诉我啊!” 他眼睫一颤,还是选择吐露实情:“我,我看不见了!” 身上人仿若怔住了,问他道:“你说什么?!” 被打过的地方还在胀痛,卫时予只感觉自己肚子胀得难受,腿也使不上力气,似乎少了一个感官之后其他的感觉都会放大,他与那人身连着身,几乎难以动一下。 卫时予沉沉闭上眼,又带着哭腔重复了一遍。“我看不见了,阿涣……” 卫时予的世界早在刚才就已经完全地陷入一片漆黑,连他也没想到会这么快,但大抵事实就是如此,药性总要涌向一个地方。 若他能听见了,势必就要看不见,等他能看见了,又会变得听不见。 到最后来回折磨着,他的寿数也在此煎熬中走到尽头。 他又睁开眼,却看不见眼前那只手正颤抖着来回在他眼前晃,他只能静静地无神地望着前方那篇黑暗。 一瞬间,他感觉阿连勒纳的身体都似乎僵住了。 “阿涣,我不是故意瞒你的,”卫时予只能很慢地解释说,“我只是想让你晚点知道,这样你也可以晚难过几天。” 他也不知这些时日的每个夜晚,在他睡后,阿连勒纳竟一直醒着,若早知如此,他找借口说自己听不见的时候也该再走点心,别乱拿宋寅当幌子。 身上人颤抖着,竟没再说一句话。 · 许久,卫时予被阿连勒纳从浴桶中抱了出来。 手腕和屁股上都已经上过药了,但其实没有破皮,只是起了红痕,过个三五天也就消下去了。说来这点红痕,还没上回在前厅阿连勒纳把他摁在桌上打的巴掌重。 但阿连勒纳为他上药时,似乎格外的轻柔。 他被擦洗干净了裹到床榻上,没过多久,就听见阿连勒纳在外头和阿热施说话。 “难道他这眼睛耳朵,以后都要这样了吗?” “儿郎应该都和那颜你说了吧。”阿热施低低道。 阿连勒纳一瞬沉默。“他……还有多久?” “若不用走针之法的话,怕是连两年都没有,若用了再好好将养着身子,或许,勉强能撑到五年吧,”阿热施在外头说,“只是这几年,儿郎怕是都要这么瞎了眼聋了耳的过活……身子是健全不了了。” “连阿热施你……也没有办法吗?” 外头是一声叹气声。“若早来两年,还不至于此。” 随即是一片长久的沉默,阿连勒纳的手都在颤抖着。 黑暗中卫时予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徒然地睁着眼。 直到过了很久后,“吱呀”一声是门被推开的声音,他听见那人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发现他是睁着眼的之后,才出了声。 “怎么不睡会儿?”阿连勒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嘶哑问道,“下午,累到了吧?” “还好。”卫时予正伸手去想要寻那人,那手已然伸了过来给他摸。触碰到的那刻卫时予才算安了心,他小心地靠近了,将脑袋枕在那人的掌心中。 “疼得厉害么?”那人又问道。 “不疼。” “……对不起,晏如,”长久的沉默之后耳边才出了声,热意靠近,那人的唇瓣颤抖地贴上他的额头,“我早该猜到是这么回事了,但我总是不信……” 烛火摇动,阿连勒纳闭上眼。说来他总想着若卫时予真的病重,为何还能在庭院中又跑又跳,为何身体又能渐渐好起来不再呕血乏力?他便怪自己是多想。 可阿连勒纳的心中又一直躁动难安,所以才会在今天寻卫时予要一个答案。 如今,他又后悔懊恼自己问得太迟。 “……我竟没有早点,早点回来找你……”阿连勒纳说话的气息都有几分不平稳。 第70页 阿连勒纳从来没有想到,一个活生生的人竟会被逼得不剩两年活头,阿连勒纳都不知这些年卫时予是怎么过来的。 说来也好笑,当年回了乌兹,彼时的阿连勒纳一心想着得胜得名,他想着他风风光光地回到这位世子身边,便能让这位世子多高看自己几眼。 却不料在他得尽功名利禄,风光无限的那些时日里,卫时予伏在那把龙椅之下饱受折磨。 是他,也是他害卫时予到了如今时日无多的地步。 阿连勒纳一点一点攥紧了自己的拳头,懊悔的几乎要呕出血来。 “阿涣——”卫时予仰起头,想要劝那人。 “你放心,晏如,”阿连勒纳的嗓音却已渐渐沉了下来,“五年的时间,大江南北,神医无数,我总能为你寻到法子延命,我一定会想到法子叫你平安顺遂,长命百岁。你莫怕。” “倘若你真撑不到长命百岁的那一天,”阿连勒纳哑声道,“我也绝不独活,晏如,阴曹地府,我总不会叫你孤单一人。” “不……”卫时予眼睫却顿时一颤。 说实话,卫时予从来不怕自己早死。 他能活这么久,已然是阿连勒纳为他两次服用毒草为代价换来的了,他已知足。 他怕的是最后这几年的时间那人要为他东奔西跑,夜夜忧愁,怕的是他日渐减少的寿数会化作悬在那人头顶的一把利刃,折磨的他所爱之人难以安眠。 如今听阿连勒纳说这话,已然是要豁出一切的劲头了,他又岂能安心。 “阿涣——”他最终忍不住出声喊道,“你不要想这些,好不好?” 阿连勒纳却抱着他,没有说话。 卫时予顿时着急起来。他唯恐阿连勒纳真生了此决心。若他活着尚且能拦一拦那人所要做的事,可若他死了他又该如何拦。 卫时予慌张许久,摸索着去吻那人,劝道:“你不要说这样的胡话,好不好?” 那人却只是无声地来回吻他,却仍旧不肯让自己从愧疚自责中解脱出来。 “阿涣——”卫时予见状,只能又软软喊道,“我屁股疼,你摸摸我屁股吧。” 他抓着那人的手来摸自己,试图分散那人的注意力。 “阿涣——”他又乞求般地叫了起来。 第63章 我会珍惜万分 阿连勒纳最终还是轻叹一声,伸手来撩开卫时予身上的被子。 这位世子才沐浴完就用被子裹着被抱到床榻上了,身上并没有穿什么,因为常年待在屋中鲜少外出走动,他的肤色都是极白的。 阿连勒纳将他翻过来看屁股上的鞭痕,白皙的肤色更衬得耸起之处那凌乱错杂的鞭痕通红而醒目,叫人不由得又生出凌虐之意。阿连勒纳的指腹轻轻摸过那几道鞭痕。 卫时予顿时颤了颤身子,埋在那人的怀中低唔了一声。 “刚才不是说不疼么?”阿连勒纳见状问道。 “是不疼,”卫时予很轻地说,“但是阿涣你摸上去的时候,会有一点痒。” “啪”一声,阿连勒纳闻言顿时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卫时予下意识低叫出声,攥紧那人袖子的同时又紧绷起身体来。 “你干什么?”他一瞬间抬头有些责怪道。 “叫你再撒谎。” “我又没骗你——”卫时予拖长尾音不满道,“再说,是你打的,真打疼了你又要心疼,如今我说不疼,你难道不该高兴吗?” 头顶看不见之处,阿连勒纳垂眸盯着他,眼底又多了几分柔和意。 “晏如,”阿连勒纳哑声道,“这种时候你又何必哄我高兴。” “这算什么哄……”卫时予闻言嘟囔道。 然而阿连勒纳总是懂卫时予的,例如儿时,纵使这位世子性子再是刁蛮,言语再是无度,阿连勒纳却知卫小世子的心底处仍然存着待人接物极致的包容与良善,如今分明是怕自己再懊悔自责,才想着法子要来哄。 “我再给世子上点滋润的药吧。”阿连勒纳摩挲了下那鞭痕,嗓音低低,“晚上你睡觉老实一点,别将药膏都蹭到被褥上。” “喔。”卫时予见状应道,“也可以。” 只要那人别再想着同他一块死之类的浑念头就好。 如今的卫时予也看不见,一片漆黑间感官格外的敏锐,他别过头去,只感觉那人拿起药膏来又在为他上新药,药膏带着几分冰凉意,他忍不住又用额头蹭了蹭那人。 “阿涣,话说回来,”他小声道,“下午的时候,你打得确实不是很疼……就是感觉,有点奇怪……不过,不难受。” 给他上药的手一瞬停了下来。 卫时予顿时有点窘迫的别过头。 说来卫时予本来是不喜欢这样的,或者说他觉得自己应该不喜欢这样,但好像阿连勒纳如此对他的时候,他感觉还行。 自几年前父亲死了,侯府人心散了,卫时予的好友们相继离京,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偌大宅子,他常常独自在屋中一待就是一整日,别说人,连太阳都很少接触到。 但阿连勒纳回来以后就不一样了。 阿连勒纳回来后,卫时予能感觉到他的身边是有人的,能感觉到自己时刻被在乎着,就算是今日被软鞭子抽了一顿,他也知道那是因为阿连勒纳在意他所以才这样待他。 以至于他竟有点觉得他被绑起来抽一顿也不是不可以。 他大抵是脑袋也被猛药的药性毒坏了。 可他仔细想了想,又觉得似乎真是这么个道理,从八岁到如今十九岁,他与阿连勒纳相识了十一载光阴,他一直觉得他一定要那人陪着才算好,某种程度上,也是因为他极度依赖着阿连勒纳。 依赖到无论那人的好与不好,温柔与暴力,他都能接受,他是从这份依赖中才品到他对阿连勒纳那点真切的心意,以至于就算阿连勒纳今日抽了他屁股,因为这人是阿连勒纳,他也觉得这样能接受。 那手掌覆着他的臀,在揉搓间发散着药力,卫时予又忍不住低低哼出声,额头轻轻蹭了下那人。 “说起来,阿涣,”卫时予想了想道,“这大概也算是我的报应吧。” 阿连勒纳手停了,低头看他。“为什么这么说?” “都是因为我以前老是欺负你,所以现在才会变成这个样子挨你的打,也因为以前总是我行我素,所以后来才遭报应了,祸及侯府也害了我自己,”卫时予说,“——所以,因果报应,如今我被你打是可以的,若我之后就这样病死了,也是应该的。” 他道:“既然这样……你也不用特意计划与我同死,也不必来阴曹地府陪我了。” 这话是指着方才阿连勒纳所说的来暗示的。 阿连勒纳拿着药膏的手,一瞬捏紧。 没有听到头顶人回应,卫时予又犹豫抬起头来。“阿涣?” “你方才不是不准我胡说么?”许久,头顶人才嘶哑开口道,“你瞧瞧你自己说的又是什么话。” 卫时予抿了抿唇角。“我这是在同你讲道理嘛。每个人的寿数都各有长短,迟早都是要走到尽头的,眼下能陪你走这一段我已经知足了,等我离开之后,你自是要再继续走下去你的路的。” 原本他根本就没奢望过他将人打断腿送走之后,还能再见那人的面,现下对于卫时予来说当真已经足够了。他死前唯一想做的就是能让座上那位皇帝也吃一吃苦头,其他的也不求。 “若我日后死了,你替我看顾好侯府就是,”他对阿连勒纳说道,“说来卫氏几房皆都是贪淫之辈,唯独四房我那位堂兄早逝,他的幼子是个聪慧懂事的,倘若日后新帝即位肯还北津侯府荣光,你便使使力让他过继到我名下,袭了我父亲的爵位,如此我也算对得起卫氏列祖列宗。” “这些年其他几房也窃去了侯府不少古玩字画,日后你若得空,便帮我一一追还回来。” “你父亲不是一直珍爱你看顾你吗,这辈子我是没有在我父亲尽孝的份了,但你可以,你就回去在你父亲膝前尽尽心,”卫时予越说越起劲,“你要做的事还有那么多呢,日后我要列一份清单,你就照着清单上所写的,一一去做,也算是完成了我的遗愿。” 卫时予眨了眨眼。“等做完这些,我再允许你下到地底来陪我,好不好?” 然而下一刻,卫时予却猛然攥着那人袖子叫出了声。 黑暗中他只感觉阿连勒纳的那只手,那手指沾着药膏,一瞬间已经牢牢地把持住了他,武夫的指头都比寻常人大几分,布满糙茧,近乎恼怒般地冲他发泄。 黑暗里他看不见所有,却能清晰感觉到阿连勒纳的手指,他顿时抻着脖颈哑声叫唤着:“阿涣——” 而阿连勒纳摁着他,却不肯放过他。 “卫晏如,你当真好自私,你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阿连勒纳逼问道,“你不许我有殉情的念头便罢了,竟还要当着我的面说立遗愿的话,你究竟有没有心?!” 第71页 卫时予顿时眯着眼低哼了一声。 他只是不想阿连勒纳真动了那样的念头,随口劝两句而已,谁知道那人竟就直接……直接…… 卫时予咬着唇耸着屁股,一瞬间低哼出声。 “晏如,你要是再敢说这些话,”阿连勒纳缓缓用力道,“我便让你剩下的这几年都下不了这张床。” “阿涣……”他又颤了颤身子,他只能低下头,求饶般地蹭了蹭那人。“我知道了,我真知道了……” 这一晚卫时予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的。 那人迫使他吃着东西入睡,他闭眼睡得不安稳,梦里都是过去现在驳杂的记忆。 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烛火长燃了一夜,那人又用指尖描摹着他的五官,一寸一寸地盯着他看,似要将他刻入记忆深处。 “晏如,”阿连勒纳喃喃道,“你当真是个傻子,我与你之间总是不够,不够的。” 昏暗里,是阿连勒纳沉下眼来独自立誓,他总要想尽办法为卫时予延长寿数,为此,怎样都是值得的。 · 第二日卫时予堪堪睡醒的时候,才从斑驳梦境中解脱出来。阿连勒纳已经不知道去何处了,他摸索着撑起手来,发觉阿连勒纳已经给他穿上了里衣。 卫时予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想到昨晚的事,他又垂下了眼睫。 其实时日还长,五年的时间说短也不短,他倒也确实不必急于立什么遗愿,安排这许多事,但卫时予心中又有点没底。 只因当年老道说他只剩十年可活,结果三年过去,他只剩了两年,医者大多是要给病人些许希望的,如今阿热施说他有五年,没准也只剩两年半。 因此他便想着提前做些准备,给阿连勒纳垫垫底,没曾想又惹恼了那人。 仆婢们听见动静就进来伺候卫时予盥洗,给他递上吃食来,他被乌兹婢女们周到伺候着,心中才多了些安定。 “那颜呢?”他问道 “好像是去阿热施那了,”婢女回话道,“世子吃完也可以再睡会儿,如今才辰时,之后或许没那么多闲散的时候睡懒觉呢。” “那颜之后是有什么安排?”卫时予一边用粥一边问道。 “听说如今京中管控得紧,风声鹤唳,那颜打算找个由头,带世子南下去,”婢女道,“南下的事,那颜应该也和世子提过几句?” “南下?”卫时予一愣,随即才想起来。 是了,当年的秦老太师,如今居于岭南。 说起这秦老太师当年也是朝中中流砥柱般的人物,三朝元老,到如今已然九十四高寿,朝中有不少官员都是他的门生故旧,先帝驾崩前本属意老太师辅佐先太子登基,却没料到之后太子惨死,宋寅登基,引得太师被迫致仕。 但并非太师无力抗争。只因先太子已逝,太子旧部群龙无首,纵使不服宋寅也无可奈何,若有太子正统,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前几日也和阿连勒纳说过,若有人能联合朝中各部官员暗中推波助澜,此人非老太师莫属。 不过没想到今日他才睡醒,阿连勒纳就已经开始计划南下的事了,难不成是知道他时日无多,所以想着早早解决京中这些繁杂之事? “听闻老太师如今九十四岁高龄身体仍旧康健,乃是因为身边有一位神医调理,”婢女道,“或许那颜如此决断,也与那位神医有关。” 卫时予眼睫一颤,原是如此。 但如今他这副身子骨,老道与王庭巫医都使不上劲,再来一位神医恐也无济于事,怕也只能是走个过场,让阿连勒纳白白失望了。他抬头问道:“那颜去找阿热施,聊的可是此事?” “正是。”婢女答道。 卫时予想说什么又没说,最终轻叹了一口气。“总要让他试试才甘心。” 他就知道阿连勒纳知晓实情之后,定然会四处为自己延请名医,但也不知那人要白白失望多少次,才知晓此事已然无望。 算了,就当是为泠泠南下找老太师一趟吧,卫时予想,如今二月天岭南还不热,马车走走停停的便当是踏青。 他长这么大去过最远的地方大概便是南安皇陵了,能在死前出一趟远门,见识见识外边的景致,倒也不虚此行。 午饭前阿连勒纳便从阿热施那边回来了,说是过几日便开始安排南下各项事宜。那人行动的倒是快。 按阿热施算的时间,大抵十多日后卫时予便能渐渐看清周遭事物,到时候正好抵达了岭南,办起事也方便。 “那到时候我又会听不见了么?”卫时予问道。 “也不一定,”阿连勒纳安慰他道,“阿热施说眼耳口鼻皆有窍,运气好些,说不定你只是闻不到,等到了岭南看一看那里的大夫,又会有旁的转机也不一定。” “喔,好吧。”卫时予却觉得自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南下要坐走十几日的马车,路上无聊,我倒是从阿热施那为世子讨来了几个小玩意儿,说不定世子玩着会开心,”阿连勒纳将一个圆球般的物件放到他的手心中,“你摸摸。” “这是什么?”卫时予疑惑道。 “此物乃是西域那特有的东西,”阿连勒纳道,“外表有花纹,里头装了些许水银,遇热便躁动难安,最适合你把玩。” “适合我?” 卫时予起先还不懂其意,直到阿连勒纳手心握着那圆球,热意弥散间,圆球开始止不住地震颤,阿连勒纳又拿着那圆球,一手环住卫时予的腰,开始手把手地教他如何玩。 卫时予脸上的神情立时就变了。“阿连勒纳!” “我从阿热施那讨了三个,”阿连勒纳语气轻快道,“等之后南下,马车里无聊,可以给世子用。” “你,你……”卫时予的脸色变了又变。 像是想到不久的将来,自己用这东西时将要流露出的情态,想到他在马车里忍着声,在人怀中颤抖的模样,卫时予顿时急了,想要去夺那圆球。 “你怎么可以这样!阿连勒纳,给我!” 下一刻,那圆球却已被阿连勒纳收起来了,卫时予看不见周围,一下趔趄地倒进了阿连勒纳怀中,又被那人牢牢抱住。 “阿涣!”卫时予又有点恼怒。 “放心,晏如,”耳边,是阿连勒纳贴着他的耳朵在哑声道,“与你的每一时刻,即便是在路上,我亦会珍惜万分。” “你……”卫时予闻言顿时瞳孔一缩,而在阿连勒纳的手心中,那圆球还在不断叮当响着。 阿连勒纳看着卫时予露出羞恼神色,眼里最终流露出笑意。 其实他讨要来此物也是为了分散卫时予的注意力。他知道凭卫时予的性子定然觉得寻医问诊没有必要。 但有些事若不试试,又怎么知道有没有用? 第64章 做男妻也可以 说来昨夜一整夜,阿连勒纳又是一夜未睡,到下半夜的时候他又去书房召了手底下的人,吩咐他们将大景有些名望的大夫都打听了一遍。 待到天亮的时候他又问阿热施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哪怕是极端点的法子也可以,只要能让卫时予多活几年。 在阿连勒纳的再三恳求之下,阿热施才说出了有关于王老太师身边那个神医的消息。 阿热施只说,或可一试。 而阿连勒纳已立定心意从现下便开始为卫时予找大夫,一个不行就两个,大江南北都找遍,总能找到救卫时予的那一人。 窗外南枝两三花,阿连勒纳抱着卫时予,指入发间,眼神又变深了些许。 · 大约四五日之后,府苑的人便将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勒纳府的仆婢们性子似乎都随了正主,从不拖泥带水,连各样的文书都已及时递交了上去。 按理来说以阿连勒纳的身份是没那么容易四处闲走的,但这位勒纳大人的意思是如今京中太乱,在大景皇帝处理完一切事宜,做到邦交文书上所定的国土安定这条细则之前,最好先别管到外邦之人的身上。 “还请陛下放心,”阿连勒纳是这样说的,“此次出京我只带二十人,既只是二十人游山玩水,自然是妨碍不到陛下什么的。” 宫中,宋寅看到文书的时候微微眯起了眼。 “你们也觉得阿连勒纳突然南下,没有旁的意图?”座上,宋寅的身子瞧着竟瘦削了几分,坐在龙椅上衬得龙袍都有些宽大,他看向底下暗探,“他这远门出的,可真是时候。” “前些日子属下们探访勒纳府,发现卫世子的身体虚弱不已,”探子们回报宋寅道,“或许勒纳大人只是想带卫世子散散心。” “卫时予倒是好本事,几年前朕还笑话他与一个乌兹奴隶搅合到一起,未曾想如今他依法炮制还能用此法勾着乌兹使臣的心,他这副身体还真是不浪费,”宋寅轻嗤道,“但此时出门,未免也太巧了些。” “如今华州叛乱诸将皆已招安,属下们只查到谣言源头与信鸽有关,大抵那些太子旧部是用信鸽维持联系,”探子道,“如今再查信鸽的踪迹却有些难了,但也有一个好处,属下们查得这般严,他们是断然不能再用鸽子递新消息的。” 第72页 “既无法用信鸽传递消息,便只能靠人……”座上,宋寅微微皱起眉头,心中还是有些疑虑,“去,派人一路跟着阿连勒纳,连同卫时予也紧密监视着,一路上若有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是!” 宋寅又站起身来。 先前他怀疑是太子旧部动的手脚,但他派人盯了旧部那几个有能力的都不像能突然做出这种事的样子,唯有在京中的卫时予,先前的卫时予任打任罚,但如今这位世子背后有了靠山,也当是有了扯大旗之力。 “再去卫府查一查,那里可有喂养过信鸽的痕迹。”宋寅冷冷吩咐道。 “是。” · 而此刻京郊外二十里地,马车车轱辘正在吱呀转着,卫时予临走前特意叮嘱了许多,不仅将勒纳府与北津侯府喂养信鸽的地方全都拆除修缮了一番,就是连鸽子羽毛都没留下,所有的信鸽都随着府苑的车架被悄然带出了京,连泠泠他也带在身边。 现下除非宋寅的人能突然从河中打捞起齐王的尸体,证明齐王的失踪与阿连勒纳有关,否则是绝查不到一点罪证的。 只是如今宋寅定然起疑,之后再做事便没那么简单了,卫时予想,一切也只能等到了南边岭州一带之后再做打算。 而此刻的卫时予蜷缩在阿连勒纳的怀中,又不得不将种种计划暂时搁置,只因他几乎浑身都在发抖。 “阿涣……” “没事的,没事的。”头顶那人的掌心轻轻拂过他的发丝安慰他,又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晏如乖。” 而卫时予深吸了一口气,眼尾泛红,身子抖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三个……”他咬了咬牙,“三个太多了,阿涣……” “嘘。” 卫时予只能忍住声,将脑袋紧紧埋在那人怀中,马车内他衣衫俱全,偏偏却似火烧水浸般难以言说这感觉,他又后悔了,早知道临上马车前他就不该答应那人。 阿连勒纳看着他这样,眼底却又流露出笑意。“世子难道不喜欢这样么?” “你,你胡说什么?!” “先前世子不还说我那日打的力道正好,可见世子是喜欢这些的,”阿连勒纳悠悠道,“说来我能拢住世子的心,靠的也就是这一点床上功夫了。” 当初阿连勒纳守了这位世子七年,都没见卫时予对他动一点心,若非重逢之后他几番主动索求,也换不来这位世子青眼相待。 阿连勒纳只当卫时予如今对他的态度对味,盖因自己在床榻上手把手地强制教会了卫时予如何懂事,如何听自己的话。 若不然,恐怕现下卫时予还在对他东骗西瞒。 “说起来世子就是喜欢这些,就是喜欢被我收拾一顿以后你再卖乖,”阿连勒纳的手轻抚过卫时予发丝道,“若不然,每次早在我对你动手之前你就说实话了。” “你……”卫时予又气又急。 “啪”一下,耸翘的屁股上挨了清脆响亮的一巴掌,卫时予哭哼出声,埋在人怀里又难言地动起身子来了。 “话说晏如,”阿连勒纳垂眸认真问道,“倘若你一直是风光无限的北津侯世子,而我只是个在你身边丑陋不堪,要带着面具才能示人的乌兹奴隶……是不是,你永远不会选择我?” 卫时予恍然身子一颤,又抬起沾着泪的眼来看人。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我想知道。”阿连勒纳道。 四目相对间,一片黑暗里,仿佛是阿连勒纳那张俊美疏离的脸庞映入眼帘,碧蓝色的眸子正在看着他。 说来相识多年,阿连勒纳也最清楚这位世子的喜好,一是喜欢一切叫人惊艳的事物,例如老侯爷书房里那副被卫时予斥重金买下来的仕女图,还有书架边珐琅彩花鸟纹四方瓶,四季的百花与时兴的衣裳,全都是迷人眼目,使人心醉神迷之物。 二是最注重名声与地位。 像每个世家出身的公子少爷一般,卫时予爱与和自己相同或更高地位的人结交,当初卫时予身边的狐朋狗友无一不是纨绔二世祖,所跟从追随的还是当时的东宫太子,未来的大景皇帝。 卫时予重视名声与地位甚过一切,甚至也因为外人的嘲笑而疏远过身旁的这个药人奴隶。 故此,阿连勒纳不管怎么想怎么算,都觉着卫时予不会选择当初丑陋又卑贱的他,至多是看重他,肯因着多年的情谊将他留在身边。 如今,虽然卫时予对他喜欢,但也只是因为现在的卫时予身边再无旁人。 多年流离,已叫这位世子渴望有人能牢牢地陪在自己身边,寸步不离,恰好此刻阿连勒纳再次出现,出于愧疚和渴求,卫时予才选择抱住他,任他占据与索求。 他们之间的感情维系皆来自于卫时予的需求,阿连勒纳是这样想的,所以每当阿连勒纳意识到卫时予并不是真的全然将自己交托给他,对他还有欺瞒与欺骗的时候,他便总忍不住发疯。 其实还是他在惧怕,怕卫时予日后不需要他了,这位世子还会像当初那样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开他。 卫时予眼神微怔。 一瞬间,卫时予又因为那三个东西的缘故忍不住哼出声来。 “阿涣……”他忍不住低叫道,“你先,先取出来再与我说话……” 卫时予攀着阿连勒纳的肩膀,又忍不住浑身颤抖。 说来他好像头一次才意识到怀抱他的那人似乎一直在患得患失,卫时予一直以为阿连勒纳是本性喜欢对他用强,所以每次才会一生气就这么对他。 如今他才意识到好像不是这样。 直到那几个东西被取出来了,大剌剌地被搁置在一旁,卫时予总算能喘口气了,他下颔抵靠在那人肩头,一瞬间,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 “阿涣……”许久,他才沙哑道,“你对我来说是重要的人。” “嗯,你对我说过。”阿连勒纳道,“但我也和你说过,重要之人能有很多,你心中所喜的,愿与之欢好的却只有那一个。” “那你如今就是那一个,还不够?” 阿连勒纳吻了吻他脸颊。“晏如,你的心意,我想知道得再清楚些。” 卫时予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其实卫时予一直没有告诉那人,当年他打断离涣的腿并不是出于厌烦,也不是年少时爱使脾气,而是因为无可奈何。 彼时失去希望的卫时予想着倘若卫氏的人一个都保不住,他这样做至少卫离涣的性命还能得以保全,所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执刑的侍卫高举起沉重的铁棍来,一棍一棍地砸下去,砸碎了那人的腿骨。 那时的他亲眼见着这一切的发生,也亲眼送着马车离开,而在离涣走后的那几个月,每一夜卫时予几乎都在做噩梦,每一夜他都会被噩梦惊醒,醒来之后便开始哭。 他起先不知道他到底在怕什么哭什么。 直到很久之后卫时予才知晓。 原来他是在怕阿涣会恨他,哭阿涣已经离开了他。 他对那人远比他自己想象的更为重要,他也从来没有因为那人的相貌亦或是身份地位上的差别,就在那人离开之后停止过思念。 阿涣走后,噩梦便一直缠绕着他。 宋寅登基之时,卫时予只以为自己的噩梦会到此结束,毕竟按宋寅的性子定然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人死了也就一了百了。 却不料那日,他竟还眼睁睁看着病重的父亲为了保住他最后的尊严,当着他的面自尽身亡。 彼时的他止不住地撕声尖叫着,想要爬向血泊中的亲人却被牢牢摁住了身子,只能看着他最亲最亲的人就这样死在他的跟前。 宋寅对外只说是北津侯因病去世,没有再杀卫时予,大概是想看着他如何狼狈落魄,凄惨地离开这个世间。自此之后,卫时予便愈发的陷在噩梦中,再难解脱。 只因他被满身的愧疚折磨得难以安眠,已经失去活下去的力气。 直到有一日卫时予终于受不住了,登上了高高的阁楼,他望着四层楼下的地面却又深觉不能对不起先太子的嘱托,不能弃泠泠于不顾。 于是为了让自己咬牙活下去,卫时予这才开始逼自己不再想这些。 他下了阁楼,为自己编了一段截然不同的过往记忆。 他告诉自己说父亲是病死的,北津侯府是因为贼人诬陷才衰败的,他要为了复兴北津侯府的荣光而活着。 他又告诉自己说他其实一直厌恶着药人奴隶,打小就厌恶。 只因着离涣的关系,京中世家子弟都知道卫时予是怎么靠药人解毒的,肌肤相贴,亲密无间,以至于在当时卫时予几乎受尽了同龄人的嘲笑。这也使得卫时予对那人的憎恶感,逐日加添。 所以那日他才会将离涣药倒,活生生打断了那人的腿。 “将他送回西域去,这辈子我都不要再见他一面!” 既是如此,他自不必对一个寻常奴隶念念不忘了,卫时予想,这对世家子弟来说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如果他没有害死父亲也没有对不起任何一人,他不曾受人欺凌也不曾做过错事,他便不必觉着煎熬。 第73页 似乎唯有不断这样想着,卫时予才能摆脱噩梦的侵袭,他便不断地这样告诉自己,直到连他自己都相信事情就是这般,他终于不再做噩梦,也终于不再流泪。 一直到那日在勒纳府与阿连勒纳重逢,那人问卫时予为何要赶走当初那个药人奴隶,卫时予恍惚着回答说是因为异域奴隶的身份低贱。 他的屁股挨了那人一巴掌。 封藏在心底的记忆才开始复苏,卫时予才恍然想起来,原来,一切不是这个样子的。 “其实,”如今,卫时予缓缓道,“阿涣,我从来不觉得你面目丑陋,也从来不觉得你奴隶的身份就低贱。” “那时候只是我还小,”卫时予道,“但如果那个时候,你能让我学会听你话,学会懂事的话……” 卫时予忽然想起那夜阿连勒纳站在窗外向他暗示,对他说乌兹亦有迎娶男妻的风俗。 他耳根一红忽然说不下去了,他忍不住想着若是当年的自己真走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做了那人男妻又会如何,他猛然扭过头去。 “怎么不说了?”阿连勒纳追问道。 “……我,我饿了。”卫时予慌忙道,扒拉开眼前之人,“我要下马车,我要吃东西。” 马车咕噜噜地行驶过一望无际的稻田,阿连勒纳微微眯起眼,猛然摁住了怀中人。 “把话说清楚,”阿连勒纳道,“不说清楚别想下马车。” “阿涣——”卫时予见状又叫起来,“你不可以欺负一个瞎子。” 但如果那个时候没有宋寅作乱,那时的阿涣也如今天的阿连勒纳处处把持着他不肯放开的话。 卫时予想。 他起先会大声说厌恶,会口不择言地气那人,但到最后,应当还是会在那人的怀中软了身子。 软垫边,那静置的三个圆球还带着水意。 -------------------- 嘿嘿现在算是互通心意啦!但昭昭后面还有一个伪囚禁梗想写,所以过几章还会再继续拉扯一下! 不过朋友们放心只是小小拉扯,不会搞狗血大损感情的!嘿嘿嘿嘿我爱囚禁…… 第65章 做划算的买卖 马车里,最终断续某位世子隐忍的声响。 卫时予虽未明说,但好似一切尽在不言而喻之中,以至于某位勒纳大人最初还有些半信半疑一筹莫展的,到后来瞧出卫时予心中真正的意思来,竟就失去了压制收敛的意图,开始逐步放肆起来。 阿连勒纳知道卫时予素来面子薄,能得到此表示就已经心满意足,他掌心紧紧搂着怀中人的腰,开始试图让卫时予坐上来。 “你,你疯了?!”卫时予一瞬间伸手想要推开人,面色滚烫,“这是在马车上!阿连勒纳,你,你还要不要脸?” “怕什么,有车帘挡着又没人会看见,只要世子爷的动静闹得小些,难道还怕被人发现不成?”阿连勒纳扬眉问道。 为了确保卫时予这副身子骨能撑得住南下,府苑准备一应俱全,便连马车都套的是十六匹马的车架,宽敞舒适的很,二月春寒料峭,自然也不能让寒气侵了这位骄贵世子爷的身子,便连车帘都是三层的。 现如今马蹄达达,车轱辘驶在旷野上吱呀转着,勒纳府的侍卫自不会没事掀了帘子看里头两位主儿在做什么。 阿连勒纳在方才卫时予用那圆球的时候就已忍不住了,早已有了行此事的念头,只是更乐意专注欣赏这位世子在自己面前通红着脸狼狈的样儿,这才没说出口。 但既然眼下卫时予已经给了他这三分颜色。阿连勒纳自然是要多开一间染坊出来的。 “阿连勒纳!”卫时予见状恼怒道。 “世子可知,”阿连勒纳却凑近了,咬了咬卫时予的耳朵说道,“在我们乌兹,夫妻之间房事顺遂感情才能和睦久长,如今马蹄达达,车轮滚滚,旷野之路上下颠簸,你就不想试试此间滋味?” “……我不想!”卫时予羞愤道,“这种事,只有你才想做吧。” “晏如,”阿连勒纳又用沙哑的嗓音在他耳边低声蛊惑道,“好晏如,我可比那圆铛更能得你欢心,你当真不试上一试?” “你……” 卫时予顿时羞愤交加。 马车里,最终还是断续地传出急促响动来。 卫时予只能咬着自己的手不敢出半点声,唇齿间却依然又带了哭腔,外头马蹄达达的自然是听不着里面动静的,但卫时予难以确定。 只因他看不见马车那厚实的车帘车壁,也看不见周遭环境的一切,黑暗中他所感受到的唯有阿连勒纳炙热的体温。 他只能听着不远处侍卫在用乌兹语闲聊,听着车轱辘轧过地面的声音,微风透过车帘一角传了进来,他恍惚间竟又觉得自己是在天与地之间,毫无遮挡地与阿连勒纳做这种事。 这又让卫时予如何忍受得了。 骤然,车轮碾过地上的一块石子,颠簸了一下,卫时予顿时忍不住叫出了声。 外头侍卫听见声音了,立时来问道:“世子爷怎么了,可是被磕碰到了?” 许久后,才是阿连勒纳沉稳的声音从里头传了出来。“无妨。” 而马车里卫时予已是双颊通红,身子出露之处近都是白里透红的样儿,他坐在那人怀中夹着那人的腰,又后悔自己怎么真的答应了这荒唐之事。 该死。 · 这样的作弄几乎持续到晚间,一直到他们到了驿馆之后才停了下来,卫时予已然几乎软得没了骨头,任那人环手抱着他。 马车里,阿连勒纳淡定地给他换了新的裳裤,才将他抱下了马车,走进驿馆内。 “世子累了,去借一下驿馆的灶台做些汤水端进屋来吧,”阿连勒纳吩咐道,“后头跟着盯梢的人你们只管当做不知道,做好分内事便是。” “是。” “再将这包东西拿去烧了,不必打开。” 侍卫看了眼那用布包扎严实的东西,有些疑惑,但还是应下了,直到侍卫走后,阿连勒纳将卫时予抱进了住处,才忍不住嘲笑怀中人。 “说来世子也真是,”阿连勒纳道,“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和三岁孩童一般,连这种事都控制不住。” “闭、嘴。”怀中一直装睡的卫时予攥了攥指尖,这才咬牙出了声。 都怪阿连勒纳,先是用那圆球,后又是那样折腾的他,他本就是肾精不足之身,到最后折腾不出什么了,便只能,只能…… “无妨,又不是第一回给你把尿了,”阿连勒纳安慰他道,“被我瞧见这副姿态也不丢脸。” “你——” 卫时予咬牙切齿,更不想与那人说话了。 “之后几日在到岭南之前都别碰我,”卫时予一把推开那人,闭上眼道,“要不然你就完了,阿连勒纳。” “世子未免也太过小气了。”阿连勒纳闻言皱眉道。 “滚。”卫时予愤愤道。 “啧。”阿连勒纳只能不耐地啧了一声。“罢了,反正到时候有的是法子再叫你答应。” 阿连勒纳最终还是将卫时予抱到床边,柔声地哄了小半个时辰,侍卫们端着吃食进来的时候,某位大人又亲自伺候,哄着卫时予一口口吃下,只哄得这位世子软了心肠才罢休。 到戌时后卫时予累极了,睡得早,阿连勒纳又一直陪着卫时予,一直等他睡着之后才站起身,关了门出去。 而门外,是侍卫们在外面等着。 “世子晚饭吃得少,半夜若饿了定然是要再进食的,灶台那边去给他温着些饭菜,等他醒了给他端进去,”阿连勒纳吩咐道,“今晚他脾气差,你们少惹他。” “是。” “宋寅的人,没什么异常的举动吧。”阿连勒纳问道。 “没有。”侍卫答道。 “那便好。”阿连勒纳眼神一动,那双眸子淡淡扫视过驿馆大堂才有些放下心来。说来按宋寅的性子,先前或还没有怀疑到卫时予的头上,待到南下之后,他们带着泠泠见到老太师,恐怕到时候宋寅便已彻底回过味来了。 而他和卫时予要做的便是在此之前,抢先一步将要做的事给办成,纵使之后宋寅再想阻拦,也是有心无力了。 与此同时,卫时予的身体也不能耽搁。 这位世子如今表面瞧着无事,只是有时耳聋,有时眼盲,但阿连勒纳心中清楚,便是这样的状态对于卫时予来说也不算是好的,倘若这位世子体内猛药的药性控制不住,真到了病情恶化那日,只怕阿连勒纳想拦都拦不及。 “说来,阿热施那边打听清楚了么?”阿连勒纳问道,“老太师身边的那位神医,当真有用虫蛊引毒之能?” “是,此前阿热施与那位医者私交匪浅,一直在互通书信,对那人医术也是认可的,只是……”侍卫又有些犹豫道,“阿热施极度不赞成用这个法子,那颜也是清楚的。” “无妨。”阿连勒纳却不甚在意道,“只要那医者真有十之一二的可能,能为世子延命,此次南下便不算吃亏。” 第74页 阿连勒纳此次离京只为两件事,一是替卫时予联系南边诸将,二是为卫时予寻医问药,只要能叫这位世子活得长久,其余诸事他自然是不理会的。 “但那颜,”侍卫又忍不住劝道,“若那颜真要用此引毒之法,那颜你的身子又该怎么办?阿热施可是说了这猛药药性在世子体内养了这些年,早已凶猛无比,届时……届时若真将这药性引到那颜身上,叫那颜与世子之间此消彼长,那颜你又要如何才能熬过去……这事就算是世子知道了,也不会愿意的吧?” 阿连勒纳闻言,微微挑起眉头。 “这有什么,”这位勒纳大人淡淡道,“他瞒了我那么多件事,总该也让我瞒他一件。” “可——” “好了,下去吧。”阿连勒纳看了眼身前的侍卫道,“此次寻医只是寻常问诊,勿要叫世子知晓更多,你们心中当有分寸,此事莫要再提。” “……是。”侍卫们最终只能抚胸行礼退下了。 而阿连勒纳又淡淡看了眼身后紧闭着的屋门,眼神微动。 说来阿连勒纳这次也只是试试,卫时予的身子骨积弱已久,他也没有抱着问医一次便能解决的想法,若这引毒之法不成,他再找别的法子,问别的大夫,也不一定非要用此凶险之法。 只是不知为何,阿连勒纳竟又想起那年春猎,在寒潭前他为卫时予服下千草子的事。 这么多年,卫时予都是因为他才一次又一次从寒疾的险境中活下来,以至于他一直觉得,只有他才能救这位世子,才能护得这位世子平安。 他心中也一直有个念头,就是他生来便为了卫时予,他是这位世子的药引,也承载着这位世子性命的始与终。 或许,阿连勒纳想,他若想要卫时予活得长久,非得自己先主动付出点什么才能做到。 而如今已经知道卫时予心意的他,也甘心乐意去做这样划算的买卖。 许久,驿馆外夜色沉沉看不见一点月光,阿连勒纳盯了禁闭的屋门许久,最终下楼去了。 而屋中,卫时予睡得眉头微蹙隐隐难安着,想醒又醒不过来。 第66章 又该如何是好 之后的十几日,因为怕卫时予连日坐马车会累着,所以府苑的车架走走停停行得很慢,大抵行个三两日他们才会去到州府城镇寻个好的客栈,另外住上三两日再走。 以至于陪着泠泠一路走走逛逛的,倒叫这位世子觉得不像是在赶路,而是出门游玩了。 但虽说如此,某天夜里卫时予还是突然开始发烧了。 阿连勒纳起夜时发觉身边人摸过去是滚烫的,一瞬又皱起了眉头。 阿连勒纳知道卫时予的身子骨已经变得比从前更差了,却也没想到会差到这个份上,在日常的吃穿用度上,他已经很是小心谨慎了,也在尽量避免车马劳顿,结果不曾想这位世子竟还是病了。 卫时予自己是没有发现的,直到他睡得迷迷糊糊被阿连勒纳叫醒,卫时予才晓得自己是染温病了。 药性流动,他模糊着已经能看见一点了,他睁眼模糊看着阿连勒纳用长巾绞了温水,一点点替他擦洗身体降温,屏风外侍卫端了药进来,眼前那人尝了尝味道后递给他。 卫时予捧过碗来盯了一会儿后才一饮而尽,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阿涣,我怎么突然发烧了?” “这都要问你,问你又折腾了些什么。”阿连勒纳低头来贴了贴他额头问道,“可还有哪里难受?” 卫时予摇了摇头。 他倒是不觉得哪里难受,只是浑身没力气,里衣盖着,他那一双瘦白长腿藏在被子底下,使不上一点劲。 “怪你。”卫时予道。 “这怎么怪我了。”阿连勒纳又喂给他一颗蜜饯,指腹轻擦过他唇瓣上的药渍。 “一定是因为你之前在马车上做得太过了,”卫时予眯着眼,却还在计较出京那日的事,“若不然,我怎么突然病了。” “你这话说得好没道理,”阿连勒纳问道,“这都是十几日之前的事了,这几日你要面子不肯让我碰,我都没怎么对你上手,这笔账也要赖到我的身上?” “不管,”卫时予却显得有些蛮不讲理,“就怪你,你若少做些,我肯定就好了。” 但卫时予其实是怕阿连勒纳因为他突然发烧太过担心,所以才将话头引到这事上去,他抬眼看了下头顶的那人,四围昏暗他看不清那人的神情,也不知道阿连勒纳会不会因为他突然生病的事又焦急得一夜难眠。 他只希望他这样岔一岔话,那人能少忧虑些。 “阿涣,”他又靠在那人肩头,“偶尔这样也正常,你不要想太多。” 许久,卫时予吐了蜜饯核以后胃里有点难受,只能再次闭上眼蜷起身子睡去,阿连勒纳见状从后头揽住他腰,轻轻拍着他陪他入睡。 一直等卫时予昏昏沉沉地睡着之后,阿连勒纳看着枕边人瘦弱的身躯,眼中才闪过担忧神情。 其实,对于阿连勒纳而言,他拥有这位世子的时间全都加起来也不过几个月而已,却知晓卫时予只剩下了四五年的寿数,如今这位世子只是路上车马劳顿了些,竟就生了病,这让阿连勒纳如何不担心。 若日后一天天,他都要看着卫时予这样饱受病痛折磨地活下去,看着卫时予这样日渐虚弱地活过剩下的这段时日,阿连勒纳恐怕做不到。 他的心,最终还是一点点焦急起来。 “世子来南州的消息,送到老太师那了么?”第二日,阿连勒纳便问送信回来的侍卫道,“老太师身边的那位神医,打听得如何?” “如阿热施所说,那位大夫是南州本地人士,最擅引毒之术,”侍卫答道,“如今老太师那边,属下们已经把信送到了,但是宫中盯得紧,暂时恐怕没法与太师见上面,但那边知道世子的身体不好,便说先叫太师身边的大夫启程来州府与世子一见,或可先帮世子调养调养身体。” “那便好。”阿连勒纳听说此事之后眼神微深,才松了一口气。 致仕的老太师,阿连勒纳当初还在侯府的时候原也是见过一面的,虽是三朝元老,受先帝礼遇,身上却没有半分架子,所以才使得教导出的先太子也是一副温和有礼的样子。 如今那位太师知晓卫时予身体虚弱,顾及到这一点肯主动送大夫先来问诊,倒是再好不过。 既已经到了南州州府,入了淮南地界,阿连勒纳自是不着急赶路了,他将州府最好的客栈一连包下七日,准备先让卫时予缓一缓,然而不知为何,卫时予的眼睛渐渐能看清东西了,身子却烧得越发厉害。 卫时予再醒来的时候,就发现他正赤着身子趴在褥子上,身后人在帮他擦洗降温,长巾带着湿意擦过他臀部,连着犄角旮旯里也掰开擦洗得仔细,他一瞬间忍不住闷哼出声。 阿连勒纳发现他醒了,手又轻了些。 “有哪里不适?” “……没有。”卫时予顿时忍不住攥紧了指尖。 虽说小时候他病得严重的时候,那人也是这么帮他擦洗的,但那时候他八岁,现在他十九岁。 卫时予想说什么又没说。 他忽然又想起刚和阿连勒纳重逢那会儿,他没认出阿连勒纳是谁,战战兢兢地伏在那人身前求着那人的施舍怜悯,谁曾想也没过几个月,如今依旧是同一人,这位乌兹重臣没了当日的冷漠疏离,竟就这样帮他擦洗身体。 沧海桑田。 当真是沧海桑田啊。 “阿热施岁数大了没跟来,但本以为临行前他施了针,是可保你无恙的,”身后人替他盖上被衾道,“如今你却高烧不退,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早上你不是说老太师身边的那位神医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么,”卫时予回过神来,想了想说,“或许只是因为我的眼睛复明了,体内药性又在乱窜,想个法子压一压应该就好了。” 卫时予倒不担心,他这副破身体本也就撑不了太久,这几年也是这么缝缝补补过来的,他只是怕阿连勒纳太过忧虑。 说来老道又不知道去哪了。 这些年老道虽在京城开了医馆,但医馆关门的时间多,不及老道云游的时间长,最近因为阿热施在勒纳府,以至于卫时予也没怎么找那道士的踪迹,但现在这样的情况,要是老道在便好了。 “我再叫他们寻几个大夫过来,”眼见卫时予服了几次药,又被擦洗之后仍是高烧不退,阿连勒纳最终还是站起身来,“我去去就回,门外守着侍卫,你若有不适立刻唤他们。” “我知道。”卫时予轻声安慰眼前人。“你放心,我没事的。” 卫时予的身子烧得骨头都酥麻,浑身软得使不上力气,只能这样趴在枕边,看着阿连勒纳往外走。 然而卫时予又有些庆幸,好在他已和阿连勒纳表明了心意,多年纠葛总算是不留遗憾,如今泠泠也带在身边,等过几日将泠泠送到老太师身边,他也能放心。 第75页 说实话,即便他现在真的烧昏过去了,就这样迷迷糊糊烧没了性命,实则他心里也是释然的,他只怕他真死了,那人会痛苦而已。 “吱呀”一声,门被关上了。 卫时予趴在枕间有些昏沉,又在想着该做些什么才能叫阿连勒纳没有自己也能活得很好,许久,“吱呀”一声,门却又被推开了一道缝。 卫时予疑惑地睁开眼,没等到阿连勒纳进来,却听见外头传来守门侍卫说话的声音。 “恐怕世子还不知道吧,”侍卫们在窃声私语着,声音却明晰地传入他的耳中,“这几日那颜一直在想着引毒之事,说是等神医来了,就将世子身上的毒引到自己身上来,如今世子是不怕死了,怕只怕那颜跟着一块出了事。” “引毒之事凶险万分,若那颜真因此丢了性命亦或有什么损伤,我们该如何向王庭那边交待啊,”侍卫们在轻声议论着,“只可怜世子全然不知情……若世子知晓,定然不会眼睁睁看着那颜出事。” “哎,阿热施曾说那颜过度沉溺于情爱,此话果真不假,如今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恐怕也别无他法了。” 他们是用中原话说这些的,卫时予睁着眼全都听见了,他抬起眼睫,身子倏然一震。 -------------------- 朋友们这两天一直在请假,之后几天找个机会给大家加更!(磕头) 下章是世子小发雷霆哈哈哈 第67章 晚上吃点什么 阿连勒纳再回来的时候,身边跟着州府几个有名望的大夫,他在床边坐下,请大夫们来把脉诊治,却发现卫时予在怔怔出神。 “怎么了?”阿连勒纳在他眼前招了招手,“能看得见么?” “嗯。”卫时予这才回过神来,又看向阿连勒纳。“你回来了?” “大夫都在这边说了好一会儿话了。”阿连勒纳有些无奈。 卫时予这才别过头去,看向那几个正在给他轮流把脉大夫,他恍惚想到了方才侍卫在门边说的话,说实话这些侍卫都是阿连勒纳一手带出的心腹,说话做事极有分寸,不该让他知道的事绝不会多说半句,如今却光明正大地在他的房门口说这些话。 很明显,是因为他们不愿自己的主子当真去涉险境,所以才将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希望他知晓此事之后能横加阻拦。 说来这几个月,府苑侍卫们对他也算是多加照顾了。 但一旦遇事,他终究不算是勒纳府苑的人,他们万事还是要以阿连勒纳为先,也因此,今日才会以这样的方式将实情偷偷透露给他。 卫时予倒是不怪他们说这些话,反而还庆幸,他们能将此事提前告知于他。只是…… 卫时予一瞬间眼睫微颤。 “阿涣,”他额头仍旧烧得滚烫,沙哑问坐在床边的那人道,“大夫们可瞧出什么了?” 阿连勒纳看向几个大夫,那几人犹豫着摇了摇头。 “算了,还是让他们走吧,”卫时予见状翻了个身,闭上眼,“阿涣,他们瞧不出什么的。” 许久,大夫走后,阿连勒纳才回来,俯身撑手在卫时予身前,又去贴了贴他的额头。“怎么,身子又开始难受了?” 卫时予轻摇了摇头。 “只是想要回家了,想要回侯府。”卫时予喃喃道。虽说父亲走后侯府人心涣散,陆陆续续走了不少人,卫氏那几房偷窃侯府古玩字画时也被他赶走了一帮人,但留下的那些,包括老管家,都是忠心耿耿之辈,对他也是独一份的好。 若他在侯府安然待着,就不必考虑那么多事,也不必忧虑什么引毒之术了。 “等此间事了,我带你回去。”阿连勒纳轻声安抚道。 “阿连勒纳,我死后也是要葬在侯府的,你就让我安安心心地走,不要折腾太多,”卫时予却又睁眼道,“要是生前死后你都缠着我,我会烦的。” 阿连勒纳一怔。“怎么突然说这些。” “你不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吗,”卫时予翻身问道,“我本来在京城待得好好的,但你非说要来淮南求医,才害得我现在成了这副样子,如今你找再多的大夫又有什么用,总归到最后我都是要病死的,还折腾这些做什么?” 阿连勒纳闻言皱起了眉头。“你又使性子了。” “我没有使性子,你心中清楚,”卫时予却闷闷道,“我最烦你这样一意孤行的样子,有些东西明明我又不需要,但你偏要给我,你不觉得你太自以为是么,阿连勒纳?!” 阿连勒纳的眼神微微变深。 “我知道你现在身子不爽利,心中不痛快,晏如,”阿连勒纳嗓音低沉道,“但你还得再忍忍,只要忍过这几日,老太师身边的那位神医就到了。” “不,”卫时予却拒绝道,“将泠泠送到老太师身边,叫四海都知晓先太子真有血脉遗留在世……只这样就够了。等做完这些我就要回京,回侯府去。” “晏如——” 卫时予咬牙:“阿连勒纳,我不要再在这异乡之地待下去,也不要再等什么大夫,这才是我想要的,你听懂了没?!” 阿连勒纳伸手想要来摸他的脸,却被他一手拍开。 “若你不肯听我的,我就从这客栈三楼跳下去,反正我早晚都是要死的,”卫时予威胁道,“阿连勒纳,你若不答应,我就跳下去。” 许久,阿连勒纳最终还是被他赶出去了。 卫时予攥着指尖,靠坐在床头断续咳嗽着,身子在一阵阵的无力着。 说实话他已经说了很多次不希望自己拖累那人的话了,但奈何那人还是不依,如今竟还到了要以身引毒的地步,或许,他也只有说重话才能有点用处了。 只是,当年他尚是风光无限的世子爷的时候,对卫离涣一个外院的奴隶侍卫说出的话还能管点用,如今他独木难行漂泊不定,又如何能让阿连勒纳能听他的话。 早知如此,早知阿连勒纳对他如此难舍,南下的马车上那人问他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时候,他就该说自己从来都瞧不上离涣区区奴隶之身。 还不如彻底把那人惹恼了,打消那人心中念头才是稳妥。 卫时予又攥了攥指尖,摸上自己额头,额头还滚烫着,他又蹙起了眉头。 按道理他应该会眼盲或者耳聋,然而都没有,身子这样烧下去也不知道能熬多久,他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如今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他不能再拖累那人了。 到晚间的时候天色渐渐黯淡下来,卫时予睡睡醒醒的,身体的热意还在反复,“吱呀”一声屋门被推开,却是阿连勒纳去而复返了。 阿连勒纳买了些南州当地的小吃,还有州府市集上的小玩意儿来哄他高兴。 卫时予一瞬怔愣,他以为那人会因为他的态度而恼怒,却没想到阿连勒纳走了一下午是在做这些。 说来以前的小世子整日被关在侯府中出不去,是最喜欢这些东西了,然而卫时予看着这些琳琅满目的东西,看着床边小桌上摆着的各式各样的吃食,却提不起一点兴致。 他一把拍开阿连勒纳拿来逗弄他的小玩意儿,眼神烦躁。 “我已经是快要及冠的岁数了,你还拿这些逗我,”卫时予道,“我要的是尽快回京去,回侯府去,阿连勒纳,你是听不懂么,还要想法子来招我?!” “晏——”阿连勒纳俯身贴近了,就要来哄他。 下一刻,却是那人手中的瓷福娃应声被他甩飞,摔在地上碎裂成了几瓣。 “走开,”卫时予一副不满的样子斥责道,“不要再来烦我!” 卫时予又翻过身去,不敢去看那人脸上的神情变化,他只希望阿连勒纳能因此恼怒,觉得为他这样的人引毒是不值得的一件事。 许久,昏暗里,他却没等到那人发火,却发觉那人伸手来,在轻轻地替他捋开鬓边碎发。 “生了一天闷气了,还要继续生下去?”阿连勒纳低声问道,“世子爷就算想要发脾气,也总得吃点什么垫垫肚子再发吧。” “……我不吃。” “听点话吧,晏如,”阿连勒纳道,“别逼我多做些什么。” “你还能做什么?”卫时予却扭头反问道,“你每次使的手段不就是强上么,现在我得着温病发着烧,你还敢强上?!” 捋着他长发的手一瞬停住。 卫时予又一把拍开那手。“滚出去。” 下一刻,被衾却被掀开了。 屋内烧着炭火,南州地界临近四月也早已生了春意,倒是不怕寒气侵染。 “阿连勒纳——”卫时予被人从后压住身子的时候都有些始料未及,他骤然闷哼一声,下一刻,“啪”一声,就被那人强制分开了双腿。 白皙的长腿纤弱无力,就这样重重挨了人一巴掌,发带取下,他猛的被迫半束缚地分腿压跪在了床榻上。 卫时予浑身烧得没了力气也没办法挣扎。 第76页 “阿连勒纳!”他顿时羞恼地喊那人名字。 阿连勒纳却只是束缚着他,又将他的双手吊在帐帘前,随即端起盛着汤水的碗来,勺子舀着汤水来一口口来喂他。 “你——”卫时予瞪大眼。 “先吃,”阿连勒纳却平静示意道,“等世子爷吃完了再接着发脾气。” 卫时予一瞬又气又急,都忘了自己下一句该说什么样的重话。 那人的手又伸来,拍了拍他露出的屁股。“世子总不想这样被吊着,撅着屁股睡一晚吧——世子爷下面吃不了,上面还不该吃点什么垫垫肚子?” “你——!!” 一瞬间,卫时予的身子气得抖起来,这回是真生气了。 第68章 跑路会有用吗 卫时予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那些吃食给吃完的,到最后他再也吃不下了,不高兴地扭过头去,阿连勒纳伸手来丈量了下他腹部,才放下碗勺。 “算算脚程,明后日,太师身边的那位神医应该就能到州府了,”阿连勒纳道,“到时候就请他看看你的身体,世子想回京,也不能就这样撑着一副高烧不退的身子便回京去,对不对?” 阿连勒纳哄他道:“乖些,便再坚持两日,至多两日就不难熬了。” 卫时予闻言,却不满地闭上眼。“你真烦。” 他也不是因为身子病痛难熬才乱发脾气,但如今看阿连勒纳这副怎么也惹不恼的样子,看来他这法子是行不通了。 或许,一切只能等那位神医到州府之后再说了,卫时予微微攥紧指尖,无论如何他已是将死之人,不能让阿连勒纳再为他有所损伤。 · 两日后太师府送来的神医倒是如约抵达州府了,然而卫时予的身体仍然发着高烧没有一点好转,从第三日晨间起他更是连寻常饭菜都吃不下去,只能吃些流食,这一切和他们原本设想的截然不同。 说来原本在勒纳府的时候,阿热施也是确定卫时予南下一路身体会无恙,这才没有跟过来的,却没想到卫时予到了淮南之后病况竟然会急转直下。 如今卫时予恹恹躺在客栈的床榻上,脑袋都有些烧得糊涂,恍惚间他又想到当年自己独自在侯府病得厉害的时候。 那时的他似乎也是这般模样,因为饱受折磨而高烧不退。老管家不得已只能夜叩宫门,求御医为他诊治。 彼时宋寅还想着多留他一段时间的性命,因此便允了让人将他抬进宫中。 而他只记得自己烧得昏昏沉沉的时候,御医在用银针扎他,他听见宋寅在耳边嗤笑,问他说早知今日是这副光景,是否后悔那时为了一个区区下贱奴隶就与自己对着干,是不是后悔随了先太子而四处奔忙流离。 他不答,宋寅便又冷笑了一声。 “陛下,卫世子恐怕是活不下来了,”彼时,卫时予只听见御医在那说,“除非用上宫中那枚曾备着给先皇续命用的丹药,只是微臣看不出世子爷的身子为何如此的虚弱,如今世子高烧不止,若用了那药……或许之后还会起反作用。” “给他用着吧。”宋寅的声音却显得轻慢无比,“他若死便死了,活下来便是他命大,还能让朕多折腾几年,总归,他的生死都交在你们手中了。” “是。”御医们见状,只得领命。 那时候卫时予迷迷糊糊的只感觉有人扶他服下丹药,之后过了两日,他的烧果真退了,且之后两年都不曾有过病到生死险境的时刻。 只是后来他找老道看过,老道说那丹药是个宝贝,对他也确实有点效用,但于他破稻草般的身子而言也不见得能保命,他是药罐子泡着长大的,体内本就已经堆叠了不少药的药性了,多上一味药也只是暂时稳住了病况。 若之后他的身子能一直这么稳着就罢了,就怕什么时候动上一动,体内的复杂药性反而生出变故来。 如今,卫时予眼睫微颤,难道是阿热施替他压制时所扎的针,亦或此次南下奔忙,影响到他体内诸多药性的平衡了么? · 时间太久卫时予都快忘了这件事,恍惚间,身体热意一阵阵地冲袭,他又难受地仰起头去,疼得咬紧牙关低哼出声,昏暗里只有道手掌伸来,牢牢握住了他的手。 “阿涣……”卫时予迷迷糊糊地喊着,“我好疼。” “晏如……”阿连勒纳的手轻轻安抚着他。 “疼,我好疼。”卫时予颤着眼睫,又痛苦喊起来。 “神医你看,”床榻边,阿连勒纳见状担忧地看向身边搭脉诊治的大夫,“他这样已烧了有四五日了,本也是发着高烧,并无其他异常,但从今日午时过后便开始喊疼,可有什么办法?!” 耳边是一声熟悉的叹息声。“若换旁人,贫道或可再试试,但卫世子的身体,贫道已经再清楚不过,恐怕只能压制一时了。” “神医这意思……” 身上一瞬间多了几分刺痛感,卫时予再沾着泪睁开眼的时候,就看见床榻边是老道抱着个酒葫芦正在看他,身子竟渐渐不疼了。 卫时予一愣,恍惚间还以为是自己做梦了,亦或是一觉睡醒回到了京城。 他顿时有些迟疑:“老道你,怎么在这?” “……在南州州府看到贫道,卫世子没有想到吧。”床榻边,老道捋了捋胡须,见状摇了摇头道,“贫道也很意外,老太师只说有个患病已久的故友要让贫道诊治看看,于是贫道接连赶了几日的路,特地来了州府一瞧,好嘛,倒还真是一位故友。” 说来老道时常云游在外,以至于卫时予早就习惯了这道士的行踪不定,还不曾过问过他素日里都去什么地方云游。 哪里想到他竟是云游来了南州。 说来恐怕府苑侍卫也没想到,他们先前所探听到的南州神医,便是京城破医馆里替他诊病多年的老道。 也是,这世上哪里来的这么多神医。 卫时予微微愣住。 “你就是卫世子身边的那个药人奴隶吧,”看卫时予好转了,老道转而打量阿连勒纳道,“瞧着你身边应当也有个医术高明之人,竟能除得了你身上千草子的毒性,只不过,依稀还是留了一点微末痕迹,瞒不过贫道这双眼睛。” 阿连勒纳眼神微凝。 “阿涣,”卫时予闻言闭上眼,现下被老道扎过针,身子已然多了几分力气能开口说话了,他解释道,“这位是当年我父亲请的天合山观的道长,道长医术高明,救人无数……当年用千草子药性压制先天寒症的法子就是他想出来的,他已断续为我诊治很多年了。” “诊治多年……那么那张猛药药方,也是出自道长之手了?”阿连勒纳反应倒是快,电光火石之间已经联想到了一切。 老道捋胡须的手顿时一停。 “那是当初卫世子非要从贫道这儿拿的,”老道咳嗽一声,“贫道也是没法。” 谁曾想到如今这药方竟将卫时予的身子侵蚀到如今这个地步,白丢了他神医之名。 “说来贫道不在京的这段时间,卫世子应当是试了别的治病的法子吧,”老道微微眯起眼,“替你压制药性之人也是个杏林高手,只是他不知你曾经用过的药种类极多,他想将你体内猛药的药性困在耳窍眼窍之中,好为你续命,结果路途颠簸,反使得你的身子出了岔子。” “那他现在如何了?”阿连勒纳问道,“这药性可还能控制得住?” “幸好如今贫道身在南州,这救是救回来了,但卫世子若想再找人治病怕是难得很,”老道起身道,“毕竟卫世子的身子骨贫道已经瞧过很多回了。此番你们来南州寻医治病的打算,怕是要落空了。” 卫时予眼睫微垂,他早已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即便南州神医不是老道,能救他的可能性也小之又小,只是他知道,阿连勒纳若不试上一试,总是不甘心。 果然,阿连勒纳也跟着站起身来。 “道长这边请,”阿连勒纳沉声道,“我还有些事想要问道长。” 老道最终看了眼床榻上的卫时予。 卫时予轻轻颔首。 许久,阿连勒纳与老道已经出去了,卫时予心知肚明定然是前者要问引毒之事,他见状眼睫微垂,又有些恍惚。 卫时予原来想着就算被阿连勒纳知晓了他命不久矣的事,他也要努力再在那人身边多陪上几年,但如今他病情反反复复,之后也少不得要缠绵病榻,看着阿连勒纳为他几番尝试,又暗中谋划,他竟不知自己再留在阿连勒纳身边是对还是不对。 他总怕临了临了,他会再害了那人。 但好在老道来了。 南州人生地不熟,府苑们的侍卫又万事以阿连勒纳为先,他在这总算也是有了个知根知底的人,不至于太过恐慌。 许久,是阿连勒纳又进门来了,那人俯身在床榻边安抚了他一会儿,唇瓣贴近轻轻吻上他,舌尖挑开他齿关,与他绕舌缠绵,直到很久后才松开他。 第77页 卫时予低唔了一声,任人吻完他,唇瓣沾了点水光。 “怎么了?”他被老道施过针之后已经感觉好多了,又假装不知一切地问道。 “没什么,”阿连勒纳见状摸了摸他脸道,“晏如,我要先出去一会儿,晚点回来找你。” “好。” “等我回来,不要害怕。”阿连勒纳安抚他道,“若有哪里不适立刻和侍卫说。” 卫时予迟疑点头。 直到阿连勒纳走后,卫时予才看向外头,他让侍卫叫老道进来,自己则缓缓撑手坐起身。 “刚才阿涣是不是问了你有关引毒的事?”卫时予看向进门的老道,问道,“……还好来的神医是你,要不然我还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看来世子爷对你身边这个奴隶的一举一动倒是很清楚,连他要问什么你也心知肚明。”老道摇摇晃晃地走进来,拿起酒葫芦喝了一口。 “他不是奴隶,”卫时予垂眸无奈道,“阿连勒纳是乌兹王庭出身,如今是乌兹派来大景议和的使臣,早已不是从前那般身份地位了。” “难怪瞧着派头不一般,”老道打了个酒嗝,“不过没想到他竟将贫道查得很是清楚,先前沧州刺史据说是因效忠先太子而受人毒害,贫道与南州的老太师私交甚笃,也因此去沧州看了看,救了那刺史的性命,你家那奴隶将此事查得门清,便也想着让贫道用此法来救一救世子你。” “救得了么?”卫时予抬头问道。 老道露出犹豫的神情。“当然是救不了的,但他说只要能为你延命,哪怕一二年也可以,这或许勉强一试还真有实现的可能。” “你不是说我已经医无可医么?”卫时予顿时皱起眉头。“你个庸医,天天在这里胡言乱语。” “啧,引毒之事艰难万分,并非一次可以功成,寻常人自然是无法用这个法子救你的,因此贫道根本就不曾考虑过。但你家那奴隶服用过两回千草子,如今又清了千草子毒性,体质竟与其他人不一般,”老道吹胡子瞪眼道,“还真别说,方才我见到他这副样子,又给他把了把脉,想了想猛药药性原与千草子相符,或许他还真能将你体内的药毒导出一些来,让你多活一段时间。” 难怪阿热施会让阿连勒纳来南下找老道,卫时予闻言眼神微变,这趟竟不是白来。 “但此法于他身体是有害的吧,”卫时予问道,“若只是为我续命几年,又何必他拿前程与性命来换?” “这就不归贫道管了。”老道颠了颠手中的酒葫芦,“你家奴隶既已如此相问,贫道自然据实以答,只是如今你的身子骨还无法引毒,现如今他已然出去买药材了。” “你——”卫时予又气又急,“谁叫你据实相告了?!你看不懂我刚才的眼神暗示么?” 他本以为老道会帮他这一把,就算引毒之事能成也会瞒下来说难成,哪知道这道士嘴上没个把门的,竟就将实话都说了出来,这岂不是叫阿连勒纳心中生了希望,更想要尝试一番么? “那卫世子又是如何想的?”老道见状打量他道,“说来各人都有各人的缘法,贫道我也不是横加干涉的性子,这么多年贫道看着你长大,你看着贫道变老,咱俩也算是熟知彼此性情了,若你不想他为你做到这个地步,直接说出来便是。” “可我若说了,他必不会听啊。”卫时予攥紧指尖。 如今阿连勒纳早已不是他身边小小的异域奴隶了,如今只要是觉得为他好的,那人都要做一做,他又该如何制止。 老道见状捋了捋胡须:“那世子就多说几次,他再不听,你就直接离开,这又不是什么难事——王老太师不是就在南州么,据说世子你此次来南州也是有要事要办的,待到贫道为你调理好身体,你便去太师府避他一避,直到你家奴隶答应不再做引毒之事了,你再回来。” “有用么?”卫时予疑惑问道。 “为何没用,”老道也疑惑问道,“还是说世子是想时时刻刻黏着你家奴隶,一刻也不分开?说来上回贫道替世子把脉,观世子房事时辰过久,应当是与他行的房吧,若是世子因此才不舍得离开的话,那……也不是不行。” “你,你这破道士酒喝多了胡说什么呢!”卫时予一瞬耳根通红,撑起手怒骂道,“你还要不要你做道士的脸面了?!” “道法自然啊,”老道很是坦然,“世子是人,贪恋情欲自然也是正常的嘛。” 卫时予闻言,伏在床头顿时气得忍不住咳嗽起来。 “但贫道说的也是实话,”老道缓缓认真道,“这种是以命换命的法子,世子你若真不想他这般尝试,就该早下决断。” -------------------- 诶嘿嘿如果世子试图背着阿连勒纳偷偷跑路,阿连勒纳会怎么样哩……嘿嘿嘿 昨天试图加更失败了qwq之后几天会继续努力的 第69章 你感觉还好吗 老道医术也当真是好得没话说,当天行过几次针后,卫时予的烧就退下来了,身体也不再疼,只是因着之前已经接连高烧了几日,导致卫时予在府苑时才将养得好一点的身子就又败坏了。 “世子又是怎么想的?”几日后,老道又来问帘帐里躺着的卫时予。“你这身子也拖不了多久了,若要引毒现在是最好的,但若你不想引,总得早些与人说出口。” 卫时予却有些迟疑,他也没想到阿连勒纳心中决心竟这般大,在老道说了此法可行之后,接连几日阿连勒纳都在暗中筹备此事,若非他早就知晓暗中留意,恐怕到引毒那日都不会发觉。 只是那人越是如此作为,卫时予便越不敢当面劝阻,他只敢在心中窝火。 他窝火恼怒,也不仅因为阿连勒纳作为他的心尖人要背着他做这些事,更因为那人是乌兹的那颜,是两国往来的使臣,阿连勒纳逗留大景迟迟不归也便罢了,倘若那人到最后在大景的地界出了事,两国之间又岂能安宁。 可他要真和阿连勒纳说这些,恐怕那人也不会在意,齐王一事就是最好的例子,说不准知道他有了阻拦的念头,反而还会把他关起来,像先前将他吊起来喂饭那样强制为他引毒。 算了,还是不说了。卫时予只能偃旗息鼓。 “我说不出口。”卫时予道。 “那世子打算怎么解决这件事?”老道啧了一声,扬眉问。 “老道,你说我若逃去太师府,这法子行得通么?”卫时予想到先前诊脉时所说的话,犹疑问老道说,“只是就算有你为我调理,让我能将养些时日恢复气力,凭我的身子骨带着泠泠赶路恐怕也走不了多远吧……更何况客栈里头还有侍卫守着,客栈外头还有宫里派出的暗探,恐怕难上加难。” 他怎么想此事都没有出路。 “简单,”老道却道,“你若真动了这样的念头,贫道替你传信给王老太师便是,他自会派出人来护送你。” “你,你这破道士还有这能力?”卫时予睁大眼。 “世子小瞧了贫道不是?”老道见状捋了捋胡须。 卫时予闻言却微微蹙起眉头。 说来似乎老道到他身边的这几日,一直拿引毒之事在暗示他可以离开阿连勒纳,但明明只要老道小小撒个谎,告诉那人说他的身体不适合引毒,或者说这样的法子根本难以实现,打消了阿连勒纳的念头便好,这老道士却不肯。 反而还一直鼓动他借此离开。 卫时予眼睫微颤,突然想到了什么。 “老道,你说你与王老太师交好多年,”卫时予缓缓问道,“那你此番前来救我,是不是还奉了王老太师其他什么命令?” “世子此话何意啊?”老道捋胡须的手一顿。 “比如老太师说,阿连勒纳虽带来了有关先太子的消息,但到底他是乌兹人不足以信,所以让你找个由头说服于我,好与太师府的人里应外合带我离开勒纳府与宫中人的眼线,”卫时予眼睫微扬,“是老太师让你带我走,是不是?” 老道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世子怎么会想这些。” 卫时予顿时眼神微动。 他就知道,无缘无故的老道不会劝他多做什么旁的事情,老道自己也是个顺应天命的性子,又怎么会出主意叫他就此离开。 说实话,卫时予自南下之后几乎举目无亲,在遇到老道之后,他以为他总算是有了能说话商事的人,结果老道却是抱着其他目的而来,大抵在这世上所有对他好的亦或是忠心于他的人早就已经死得差不多了,除了阿连勒纳以外剩下的其他人对他都只有权谋算计。 但想想卫时予他自己也不是多纯粹的人,此番南下他只是为了将太子遗孤平安地托付给老太师,也不该再多奢求什么,他坐在床头看着老道,最终还是扭过头去。 “你不如早早地与我直白说清楚。”他道,“何必找借口瞒我。” “这不是贫道也不知该如何张这口么,”老道抱着酒葫芦干笑道,“况且,倘若世子真选择了引毒这条路,贫道看着你长大自也会帮你到底,将老太师那儿回绝了便是。” 第78页 但想必老道也清楚,按卫时予的性子肯定是不会应下此事的。 “你与老太师还真是交情匪浅,”卫时予垂眸道,“这种卖命的事也愿意做。” “这世子爷就不懂了,”老道说道,“我与他相识五十载,自与旁人不一般。” “太师的人,现在是不是已经到了州府,就等我点头答应此事了?”卫时予问道。 “是,”老道颔首道,“他们早就随着贫道一同入城了。” 果然。 毕竟卫时予身旁带的是太子遗孤,老太师自然不会放心让一个乌兹的使臣送先太子遗孤到老太师府,那位太师防着阿连勒纳,自然也是希望他到了州府之后甩开勒纳府的人,直接暗度陈仓带泠泠走的。 卫时予眼神一动,看向外头屋门的位置。 老道开出了几副药方,算算时辰阿连勒纳如今应当在外头为自己奔忙寻药,他忽然想说什么说不出口。 其实自去年重逢,卫时予与阿连勒纳关系再度亲近之后,卫时予便只求之后的时间,他能陪在那人身边长些,再长些。 但好像在那人发现他的身体有异之后,事态的发展就与他所设想的越来越远。 只因为他们心中都念着彼此,也因此似乎是无法遏制的,他与阿连勒纳都要去违背对方的意愿做出对对方更好的事,如同阿连勒纳要为他引毒,如同他如今想要离开那人一样。 明明他只剩下最后的一点时间了,他只想要将最后的时间全都留给那人。 却没想到,他似乎连这也做不到。 许久,卫时予还是闭上了眼。“……那待我将泠泠安全送至太师府,你们便放我自行离开吧,老道你必须要答应我,之后不能再让阿连勒纳寻到你的踪迹。” 只要老道不在,阿连勒纳引毒之法定然也是没法做到的,届时他再回到阿连勒纳的身边,与那人开诚布公地详谈,只盼望那人能尊重他的选择,不再想法子为他强行延命。 “好说,好说。”老道抱着酒葫芦心虚笑道。 “你去传信吧,”卫时予重新睁开眼道,“明日天亮以先,定个地方,送我离开。” “明日,这么快?”老道有些意想不到。 “嗯,”卫时予低头道,“我的时间没有那么多。” 剩下的这几年光景,他都不知道能不能看到座上帝王倒台,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再陪那人多久,自然,他是要抓紧一切时间。 老道得了准信就出门去了,留卫时予一人坐在榻上,眼神微暗。 · 许久,一直到晚间阿连勒纳才从外头忙完回来,阿连勒纳看卫时予的精神已经好多了,将养几日之后这位世子虽然还是有些虚弱,但已可以下地走路,只是连烧了四五日之后,才养出的一点脸颊肉又下去了。 他便伸手来摸了摸卫时予脸,轻轻吻上这位世子眉心。“晏如,这里晚间也有夜市,不输京城热闹,要去夜市上转转么?” 卫时予已在床头坐了许久,这才抬起头来,看向那人。 “晚间就不出去了,陪我好不好?”他问那人道,缓缓从枕头底下掏出药来,“阿涣,你先把这个吃下。” “这是什么?”阿连勒纳问道。 “老道说你体肤间还残有千草子的药力,所以对我可能会有些影响,”卫时予道,“这是消千草子药力的药,等你吃了之后再与我接触,我就不会有旁的问题了。” “若是这样。”阿连勒纳见状有些责怪,“那你该早些给我的。” 其实对于卫时予递来的东西阿连勒纳向来不疑有他,更何况先前阿热施也说过阿连勒纳体肤间确有一点千草子药力的残留,只是那药力已然微乎其微。 但为了确保卫时予的身子万无一失,阿连勒纳还是吃下去了。 许久,卫时予静静看着眼前人,才抬头吻了过去。 他有些生疏地吻上阿连勒纳的唇瓣,尝到那药丸的苦涩,微微眯起了眼。阿连勒纳见状微微侧头躲避。 下一刻,卫时予却抱着那人脖颈,吻得更凶了。 “药都咽下了么?”他哑声问阿连勒纳道。 “嗯。” “既然如此,阿涣,今晚与我欢好,好不好?”他拉着阿连勒纳的手摸向自己,问道,“我问过老道,他说是可以的。” “晏如?”阿连勒纳那双碧蓝色的眼,瞳孔微微一缩,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下一刻,卫时予却已抱拽着人上了床榻,用劲翻身压了上去。 说来从出京那日他们马车内荒唐一日后,卫时予因为觉得羞窘没再让那人碰过,但现下却不一样,此去太师府不知要与那人分别多久,他也不知过了今晚那人知晓一切,再见他会是什么反应。 趁现在做了此事,也好让阿连勒纳明早起来少生点气。 “卫晏如,你又瞒着我做什么事了?”某人已对他的行为准则了如指掌,见他突然示好恍然意识到不妙。 但似乎已经晚了一步。 “卫晏如?!”阿连勒纳被压在床榻上皱起眉来,才恍然发现自己身上的力气竟在流逝,卫时予跨坐在他的身上,低头瞧着他。阿连勒纳猛然使力想要坐起身来,却发现做不到。 似乎是头一次,这位勒纳大人吃了瘪。 “你喂我吃的什么药?!”阿连勒纳冷声问道。 “你不要担心,阿涣,”而身上,卫时予已然开口道,“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今晚……我也会照顾好你。” 说来这药只会让阿连勒纳四肢僵硬一晚上,于旁的却不会有妨碍,卫时予盯着阿连勒纳,早已下定了决心。他先前就已做好了准备,只等着阿连勒纳回来就做这一切。 如今他一手撑着床榻,咬牙去尝试。 帘帐中,顿时响起了卫时予隐忍的哼声。 而阿连勒纳已经无法开口说话了,那双眼死死盯着卫时予,似泛着愤怒的光,而卫时予的身子都在抖,又不想那人看着自己狼狈试探的样子,他想了想,只能学着那人之前的样子,用发带去遮那人的眼。 一瞬间,感知到阿连勒纳身体由于愤怒而带来的变化,卫时予又慌忙叫出声。 “你不要生气,阿涣——” 昏暗里,他衣襟散乱,却又不得不继续起来,他伏在那人身上一边颤抖着,一边又在那人耳边忍不住轻叫,他断续地吻那人,手忙脚乱地说着对不起。 花费一段时间之后卫时予才掌握到窍门,只是他已经有些受不住了。但为了让底下的阿连勒纳能够不至于觉得这一晚太过糟糕,他只能又用劲起来。 帘帐内人影顿时开始止不住地晃动,连着这一晚都显得有些漫长。 卫时予仰头咬着自己的手,使自己不至于叫得太过放肆,跨坐的双腿膝盖都通红,两条腿都在抖。 到最后阿连勒纳被发带遮着看不见身上卫时予的模样,只有腹部落了那世子两滴滚烫的眼泪,而长发披散着,身上那位世子脸颊已染上了可怜又迷醉的红。 “阿,阿涣……你感觉,还,还好吗?” 卫时予又后悔了,早知道他就不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了。 第70章 找回来锁起来 帘帐之内,一直过了夜半动静才渐渐小下去。 卫时予不太会做事后的事,因为平素这些都是阿连勒纳在处理,以至于他只会草草地擦洗自己几下,别的也不会了。 帐边的烛火快燃尽了,他伏在那人的胸膛上有些精疲力竭,只能轻轻地吻着那人,发带遮着那人的眼,他看见阿连勒纳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卫时予便低头又吻了吻那人胸膛。 结果下一瞬间,卫时予就感觉底下人的身子又有了变化,吓得他不敢再继续了。 “阿涣你别,”他慌忙道,“我真的没有力气了。” 底下人的呼吸这才带了些压制。 许久后,感觉到底下的阿连勒纳已经冷静下来了,卫时予才趴在那人身上,哑着嗓子松了口气。 “其实给你下药这件事,也不能完全怪我,”卫时予小声说道,“阿涣,你现在可能还有些生气,但这些天你为我做的事情,我已经全都知道了。” 烛火扑哧跳动了一下。 “我不敢当着你的面说这些,所以只能将我心底的话留到现在告诉你,”卫时予犹豫道,“我只想告诉你,活着这件事对我而言没那么重要,倘若我继续活着还得牺牲谁的性命,尤其是你的,我便更加不乐意。” “引毒之法真不是一个好法子,但我怕我劝你你也听不进去,所以万般无奈下,我只能选了这条路。”卫时予道,“我将要离开你一段时间……阿涣,等我做完了南州的事之后我再回来寻你。我想这段时间,我们彼此总要先冷静一下,知道对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之后再继续下去。” “我所剩的这一点寿命,也该当由我自己做主,不是么?”卫时予垂眸问道,“在府苑的这段时间,我事事都由你掌控,但这件事,关乎我最后夙愿的事,我只盼望你能让我来抉择。” 第79页 “你不要因为这个就对我发火,阿涣,”卫时予最后又吻了吻那人说道,“答应我明天醒来之后不要生气,再见我的时候也不要怪我,要不然,我会害怕的。” 底下阿连勒纳的呼吸有些急促沉重,卫时予又学着那人之前对他的样子,伸手去摸了摸阿连勒纳的脸庞,他借着昏黄的烛火盯了阿连勒纳许久之后才再度趴下,趴在那人的胸膛上。 离黎明上还有一个半时辰的时间,他还能再睡会儿,他便这样趴在那人的身上,毫无间隔地贴近了那人。 很久之后,卫时予恍恍惚惚地才再度醒转,窗外传来了布谷鸟的叫声,是他和老道拟定的暗号,他又再度吻了吻身下之人才爬了起来,睡眼惺忪地去拽衣裳穿。 他替阿连勒纳盖上被衾,又替那人摘下了蒙眼的发带。 而发带下,那双碧蓝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他,带着点血丝,竟像是一夜未眠的样子,虽不能说话,却一直死死盯着他。 卫时予吓了一跳,又有些怔愣。 “阿涣……”卫时予眼睫一颤一颤的,他的心似要溢出苦水来。 · 他最后还是咬牙起身走了。 尽管老道这几日一直在给卫时予施针调理,但一夜鏖战之后,他的两腿几乎还是使不上力,卫时予狼狈地用手撑着柱子,推开屋门去,有些藏不住衣裳底下的湿意。 “吱呀”一声他关上了屋门,才匆匆下楼,四处都是静悄悄的。 老太师的人已然解决了外头的一切,他手中又有阿连勒纳的令牌,假借阿连勒纳的令行事,也因此下楼时不曾遭到过守夜侍卫的阻拦,待到他坐上马车时,他扭头看向客栈二楼的方向,眼神才微微一动。 “兄长——”马车另一边,泠泠才被抱下楼,有些睡眼惺忪。“兄长,我们要去哪里啊,我们不带上勒纳哥哥一起走吗?” “泠泠乖,”卫时予轻声哄道,“兄长带你去见一位长辈,一位很重要的长辈。你先睡会儿,等到了地方之后兄长再叫醒你。” “好吧。”泠泠揉了揉眼。 而卫时予心中又有些怅然。 其实这小半年来他早都习惯阿连勒纳与他形影不离了,骤然分别,竟还有些不大适应。只盼望那人过了一个时辰恢复气力,千万不要太生气才好…… 说来,昨夜他都主动那样做了,又说了那么多好话哄人,卫时予想着,那人怎么也该少生一半的气吧。 · 东边天色渐渐亮了,泛着鱼肚白,启明星缓缓升起,卫时予抱着怀中迷糊睡着的泠泠,眼睫又微垂。 恐怕等到了太师府之后,他也要与泠泠分别了,他养了这孩子近四年的时间却看不到这个孩子长大成人,心中多少也有些遗憾。 “马车再赶得快些吧,”他掀开帘子对外头人说道,“再过不久勒纳府和宫中的人该追上来了,我们身边带着孩子,一会儿被发现了踪迹难免惹眼。” 不管如何,如今他总要先保全了泠泠平安才是。 “好嘞。”前头,太师府的暗卫一边驱着马,一边却又好奇地扭头看向他道,“世子也是真厉害,竟真的能药倒阿连勒纳……卑职在南州就听闻这位勒纳大人是个狠厉暴虐的性子,世子能对付得了此等人物,还能将四岁孩童一并带出,多年不见,世子爷倒是越发不同凡响了。” “对啊,我们从府里头带来的几十个好手只能将盯梢的那帮宫廷密探给对付了,却潜不进勒纳府包下的客栈之中——若非世子手中有府苑令牌,又能让勒纳府侍卫们顺从,恐怕此事也没那么容易能成。” 太师府的暗卫们与卫时予也是多年不见,见状忍不住夸赞起来。 “……”卫时予顿时摸了摸鼻,不知该如何解释。 “驾你们的车,”他闷声道,“旁的别多问。” “是!” 卫时予坐回到马车内的原位,眼睫才微微一颤,他又有点畏惧那人的怒火。 其实他走之前还给阿连勒纳留了一封信,也不知道那人看见之后会是何反应,卫时予在信中向那人反复地道歉,为表自己悔过的真心,他还将先前出京时在马车里所用的两个圆球也带走了。 想想他们也没什么定情信物,他便只能拿了那两个圆球,另外又留了一个给阿连勒纳,说是就拿此物当信物,之后的时日里若想他了便拿出来看看,聊寄相思之情。 如今,卫时予打开了他腰间的布囊,看着里头那两颗静静躺着的银球,镂空花纹做得精致漂亮。 他又有些心虚。 阿连勒纳战无不胜的威名,怕是被自己毁得彻底。 · 而同一时刻的客栈中,阿连勒纳体内的药性已经解了。 被衾滑落,那人撑着手,赤着身,正咬牙撑在桌前,那健硕的身子上还留着些许抓痕与吻印,阿连勒纳低头沉沉看着桌上的书信,又看向桌边放着的银球,最终,还是伸手抓起那颗银球来。 内里水银遇热开始跳动,连着银球体表都震颤不止。 阿连勒纳想起昨夜卫时予做下的事,说过的话,那双碧蓝色的眸子一闪而过晦暗情绪。 引毒一事难道真是他的错?阿连勒纳的眼神定定,他只想让这位世子陪他久些,再久些,却没料到早在暗处卫时予就已经知晓了他的行径,一时不察,他竟也会被卫时予这样浅显的算计摆了一道。 ……相思之意。 阿连勒纳感觉着手心中的震颤,又缓缓沉下眉眼,可他又何须相思,这些年来的分别,他相思的难道还不够多?!难道就因为他动了引毒的心,这位世子就要离开他?! 咔嚓一声,手心中的银球最终应声裂开,连着水银一下甩落在地,溅落成了许多小滴。 不管如何,阿连勒纳最终披上外袍,大步往外走去。他是绝不会放卫时予自堕自弃,就这样白白丢了性命的。 阿连勒纳想。就算引毒之法不成也有别的法子,他总要将这心性天真的世子找回来,锁起来,余生的日子都囚在他的身边,寸步不离。 只有这样才是他们彼此之间所该行的,也是他该对卫时予做的。 -------------------- 最近状态不好 好像得隔日更了qwq但已经在慢慢收尾啦!朋友们别担心最后是he! PS:水银短暂接触体表是没事的,之后底下人会进来收拾的,不会中毒放心!!(要是你们遇到水银温度计碎了,碰到了记得洗手哈) 第71章 注视着他这样 太师府在南州怀陵,马车赶了一天一夜的路,等到太师府门口的时候卫时予已经醒醒睡睡好几次了,再醒来的时候他无端打了个喷嚏,他知道,肯定又是阿连勒纳在怨自己。 “世子爷一路辛劳,老太师已备好了一切,只等世子到来了。” 太师府的仆婢们出来迎接卫时予,他这才回过神,下了马车。 “这一路勒纳府的人几次来追,都让我们避开了,还真是不容易,”马车边,太师府侍卫们一边交接,一边还在感慨道,“却没想到那位勒纳大人竟这般的高调张狂,在大景地界也这般的不知收敛。” “嘘,那你可不知道呢,”另一侍卫闻声道,“人家张狂也有张狂的本事,你想想一个外邦使臣孤身入京,在他国地界待了两年都能安然无恙,背后不知挨了多少腥风血雨呢,哪是个简单的性子。” “快别说了,能把世子安然护送到府便好,都进去吧。” 侍卫们三三两两地往角门处走,卫时予拉着泠泠的手走进太师府大门内,闻言眼睫又微垂。 “兄长,他们是在说勒纳哥哥么?”泠泠抬头看向他。 卫时予低低应了一声。 “勒纳哥哥什么时候来找我们啊。”泠泠问道,“勒纳哥哥不在,兄长你都不笑了。” 卫时予这才扯起唇角来,摸了摸泠泠脑袋。 “泠泠乖,”卫时予柔声道,“兄长先带你去见一个伯伯,之后勒纳哥哥就会来了。” “好哦。” 卫时予眼神一动,又忍不住想到那人。 听这一路上勒纳府的人追得这般急,想必那人是真生气了吧,若再见面,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哄阿连勒纳高兴了。 卫时予带着泠泠一直走到前厅,厅前,早就已经拄杖站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 虽那老人岁数已大了,头发花白,却仍显得精神矍铄,卫时予看见那老人微怔,随后才作揖行礼道:“王老太师。” 而那老人见到他,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来。“晏如?” “是,是我。”卫时予低头应道。 当初京城一别,卫时予得知老太师被迫致仕之后亲自前去送行,几年不见,他只听闻太师在南州躬耕陇亩,不再过问朝廷事,但他知道,按王老太师的心性定然是没那般轻易罢休的。 此番见到一路护送的侍卫训练有素,卫时予就知老太师还存有一战之力,只是没想到时隔多年,他们竟然还有再见的机会。 第80页 “太师近来可好?”卫时予行礼完问道。 “我是还好,倒是晏如……没想到你竟已成这副模样了,”卫时予还以为老太师会先过问太子遗孤之事,却没想到眼前老人花白着头发,只是拄着拐杖一步步走近他,握他的手叹息道,“在京中这几年,你受苦了。” 卫时予微愣,低头应是。 “这几年我送去给侯府的银票,你总是不肯收,”老太师摇头道,“你还是那般倔强的性子。” 卫时予眼神微动,摇了摇头。 其实这几年侯府过得有多艰难,世人皆知,然而京中各个权贵世家皆是冷眼旁观,王老太师远在南州,虽愿意送银两为他还债,可他到底不能收,一旦叫宋寅知道太子旧部之间暗中还有联系,受到牵连的不只是侯府,还有许多无辜之人。 更何况,他知道,太师府的钱还要花在更多的地方上。 “你父亲将你教得很好,他若在天有灵,也会为你欣慰。”老太师握紧他的手,“你对得起北津侯府忠君之名,早晚有一日,北津侯府也会沉冤得雪。” 卫时予微微点头。“承太师吉言,晏如也盼望那一天。” 老太师的目光这才看向底下的泠泠。 四岁的孩童生着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王老太师看。 王老太师一瞬怔愣。“这就是……” 卫时予缓缓道:“是殿下的遗孤。” “殿下当真还有遗孤在世?”老太师看向他。 “泠泠跟在我的身边,已经近四年了,”卫时予道,“如今泠已经开蒙,千字文和幼学琼林都学得很好,很有殿下当年的风采。” “想不到——”老太师的嘴唇都有些颤抖,先前宋寅的人盯得严,想要用信鸽送信难上加难,是勒纳府的人装作为太师府送菜的农人伪装入府,才将消息传到老太师这。 但光听一个外邦人的言语与亲眼见到故人遗孤站在面前,仍是不一样的。 老太师甚至还想过这是不是乌兹人祸乱大景的计策,若非知晓卫时予也一同南下,老太师恐怕连信都不会信。 卫时予这才从袖中掏出白绢来,双手递给王老太师。 “太师明鉴,这是殿下留下的血书,上有东宫太子玺印,可以证明泠泠的身份,泠泠与太子妃生得极像,宫中还有他当年作为小公主被送出宫的记录,都可以证明他就是太子遗孤。” “想不到,想不到啊……”老太师颤抖着蹲下身子来看泠泠,“殿下竟真的要血脉留存于世——老朽早已是半截身子入黄土的人,本该随了先皇与殿下一同去了,但自从回到南州之后老朽总是不甘,夜夜扼腕叹息却又无可奈何。” “当年若殿下还活着,西北勤王的军队再有一日便能抵达京城,这皇位还能轮到奸佞小人来坐?”老太师扬声斥责着,“若非宋寅毒父弑兄,杀尽了他的亲族兄弟,他又岂能登基为帝?!” 老太师敲着拐杖猛烈咳嗽起来,卫时予见状连忙扶住,泠泠下意识地想要躲去卫时予的背后,又被抓住了手腕。 “孩子,你不该躲,你身上有血海深仇要报,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老太师定定盯着泠泠,“你要替你先父和你的皇爷爷守住这山河,你要做这大景最年轻的帝王!” “兄长——”泠泠顿时有些紧张地叫起来。 “泠泠乖,”卫时予见状蹲下身子来哄他道,“这是教导你爹爹的王老太师,泠泠不怕,只管听太师的话。” 泠泠这才点了点头。 卫时予又轻轻摸了摸泠泠脑袋。“泠泠真乖。” “晏如,你将这孩子养得太娇气了,”王老太师见到这幕又站起身,拄着拐杖道,“皇家的孩子,不该是这副样子。” “太师,他长这么大,一直都是扮作女儿身藏在后宅中,”卫时予轻声道,“太师对他有期许再正常不过,但若要教导他,总该慢慢来。” “也是难为你了。”王老太师闻言又闭上眼,轻拍了拍他的手,“慕辞和我说过你的身体,你为殿下做得太多,如今若有法子,太师府上下都会为你竭尽全力,总要叫你活得再久些。” 卫时予低头应了一声。 不过卫时予知道,若有法子老道早想出来了,也不会拖到现在。 “罢了,今日天色已晚,你先和孩子在厢房睡下吧,”老太师道,“听闻你们从州府过来这一路都有勒纳府的人在后头追,车马颠簸,恐怕你也是累着了。” “太师,”卫时予闻言才迟疑开口道,“阿连勒纳这趟南下本是因我而来,确实没有别的意图,若没有他一路陪同,我带着泠泠是绝对到不了南州的,如今泠泠已在太师府中,承他人情,府中侍卫或可传讯于他报个平安,再表谦意。” 王老太师闻言意外打量了他两眼。“晏如——” 卫时予不解回望。 “几年不见,你竟长大了不少,”王老太师眼露欣慰,“以前倒是少见你这般周到考虑的时候。” 卫时予轻咳了一声。 诚然他周到,也有一半出于私心,但这个他就不好和老太师明说了。 “你放心,”老太师道,“阿连勒纳的人情,太师府承了,只要他没有恶意,日后老朽定不会相忘。” 卫时予最终还是行完礼,带泠泠去厢房了。 到厢房之后卫时予便躺下了,一路颠簸他也确实累得够呛。 他如今才知道这一路南下阿连勒纳背地里为他花了多少心思,竟不曾叫他受半点苦,以至于他坐上太师府的马车之后,才知道日夜赶路有多累。 外头月将圆,卫时予靠在床头盯着那朦胧月光,心思又有些百转千回。 中途老道来了一次,替卫时予把脉走针完便走了,老道走了以后,卫时予眼神又微动。 才离开了两日的时间,他竟开始有些想那人了。 恍惚间卫时予想起年少尚在侯府的时候,他与离涣开始分床睡,彼时的他也不习惯枕边无人,每每半夜摸过去枕上一片冰凉,他总要惊醒过来,然而他抱着枕头走到帐外时,却又不知该寻何人。 阿连勒纳回来之后他就有些分外依赖那人,几乎夜夜都是和那人在一处的,在府苑的时候也是,不管事情有多忙,到了晚上阿连勒纳总要一身风雪地回来陪他。 如今阿连勒纳不在身边了,没有那人的呼吸和体温,没有那人搂着他睡觉,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哄着他入睡,卫时予当真不习惯。 只是泠泠才四岁,正是需要人的时候,他总要陪泠泠在太师府适应一段时日再离开,也不知道外头那人等不等得住。 卫时予躺在床榻上,呼吸又微深。 他翻身时压到了腰间的布囊,拿起时才想起里头装着他从阿连勒纳那带出的圆铃,手心握着那圆铃,里头的水银又开始震颤。 他将那圆铃拿近了贴在胸口处,才觉得枕边没有那般空虚了。 “阿涣……” 他又忍不住眼神失落。 早知如此他就让阿连勒纳送他些玉佩挂件之类的当做信物了,也好过如今他手里握着这东西思念人。 月明星稀的,月色静静流泻在窗台前,也不知道阿连勒纳现在干什么,卫时予在手捂着圆铃躺了好一会儿,才学着阿连勒纳当初的样儿,笨拙地用那圆铃。 他实在是想那人。 一瞬间,他顿时眯起眼,呼吸急促起来。 他忍不住咬着自己的手,弓起身,身子都在颤抖着。 窗台前月色仍旧在静静流淌着,而枕间,铃铛闷响的声音越发的急。 “唔,唔……阿涣……” 他闭眼颤抖着念着那人的名字,才觉得此刻阿连勒纳好像就在自己身边,那双碧蓝色的眼眸,就这样饱含爱意地注视着他这副样子。 他埋在枕边,又忍不住低低哭叫起来。“阿涣——” -------------------- 阿连勒纳,没见过你老婆这个样子吧~ 第72章 让我鼠了算了 之后几天,卫时予都因为阿连勒纳不在身边而显得难以适应,他一直到他离开了那人才知道他有多需要那人陪在左右。 白日里他待在太师府,与泠泠在府中四处转悠,同老太师熟悉亲近,到了夜里他腾出空来,就开始蜷在床帐间想着阿连勒纳。 就算是夜里卫时予困意重重的时候也不习惯孤身入睡,因为那人不在枕边一直难以入眠,直到老道给他把脉开了些安神助眠的药后,他才渐渐能睡着了。 直到大概又过了四五日,卫时予又一直陪着泠泠认人,花费了不少力气,他让泠泠同老太师有些熟悉了,他才松了口气。 或许,他就快再见阿连勒纳了。 而在太师府待了一段时日后,泠泠也逐渐有些明白了那个总拄着拐杖深切盯着自己的老人是他亲生爹爹的恩师,是会对他好的人。 泠泠知道他有两个爹爹,一个是兄长的爹爹,不是他真正的爹爹,而另一个属于他的真正的爹爹也已经死了,不会再回来了。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要每日用功,才能对得起两个爹爹的付出。 第81页 他要做的就是快快长大,承担起属于他真正爹爹的责任,只有这样才能让很多很多人都过上吃穿不愁的日子。 “所以我以后不能再穿小桃小果她们那样的衣裳了,我要像兄长一样穿长袍是不是?”庭院秋千上,泠泠抬头问卫时予道,“但为什么那些好看的衣裳我就不能继续穿了呢?是因为我要长大了吗?” 卫时予有些答不上来。 “泠泠要知道,”卫时予想了想道,“以后有些衣裳只能姑娘家穿,像泠泠这样的小公子就不能再穿了。” “可是我以前……”泠泠努了努嘴,只能妥协,“好吧,那就算我变成了小公子,我也要穿其他更好看的衣裳。” 卫时予见状笑起来。 说来不愧是他带出的孩子,和他小时候的德行还真是一模一样,只是要是阿连勒纳看到这幕,肯定又要说他以前的性子如何如何的难对付了,又哪里能像泠泠这样的乖。 那时候的他要是哭闹起来,父亲在军营,除了离涣的管教其他人谁也不听。 整个北津侯府只有离涣能管住他。 现在也是,他只服那人一人的管教。 卫时予已经告诉泠泠,过些时日他要和阿连勒纳离开了,知道他一直身体不好,离开是为了寻药治病,小小的泠泠也接受良好,只是一想到兄长又要离开就掉了几滴眼泪,眼巴巴地对他说他走了以后要早点回来。 “泠泠乖,”卫时予哄道,“等泠泠以后学会承担你爹爹的责任了,兄长就回来了。” “轮到他肩上扛担子的时候,已经不远了,”老太师见状说道,“如今外头有关于太子遗孤的流言传得纷纷扬扬,只要老朽起来,告知天下人确有小太孙留存于世,凭着殿下留下的血书和宫中的记录,便足以证明小太孙的身份——届时万人同贺,各地响应揭竿而起,那奸佞的皇位做不了太久。” “太师有几成胜算?”卫时予抬头迟疑问道,“这几年宋寅倒行逆施,残杀不少忠臣良将,虽说如今他酒池肉林般地荒唐放纵着,早已比不上当初,但到底,他的亲信连同蔡国舅还牢牢握着京畿处的重兵,会州临州都是他的心腹坐镇,若届时起义无法在短时间攻下这两州,恐怕时间拖久了,让他有了喘息之机调兵遣将,南州这块便成了瓮中捉鳖。” 卫时予是怕太师<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心切,乱了阵脚。 这位太师虽已上了年纪,但原本身子骨还是爽利的,若非当年老太师辞官南下时宋寅派人装作土匪截杀,也不会害得太师瘸了一条腿,彼时王老太师唯一的独子更是死于乱刀之下,便连夫人都没有幸免。 只留下了一个孙女,随同老太师活着到了南州。 王老太师一生追随先帝,又教导太子,到最后身边之人却皆因皇权斗争而离世,连自己也只能困在这方寸之地四年,卫时予知道这位太师有多恨皇位上那人,而越是恨,就越容易感情用事。 “无妨,”老太师却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会州临州固然防守严密,但只要能想法子逼那奸佞调动这两州的兵力出州,事情也没有那般难成。” 卫时予微微一怔。 但卫时予到底是北津侯独子,调兵遣将之事也略知一二,他心中清楚要想调动这两州兵力出州,谈何容易。 说来先前华州动乱时,宋寅都唯恐各州生乱不敢调遣兵力,到最后只寻了旁的名头派人前去招安,如今又有何法能逼得这龟壳里的王八探出脑袋。 老太师却捋胡须不语。 · 又过了三两日,被派去同阿连勒纳传讯的太师府侍卫倒是回来了,带来了勒纳府那边的消息。 据说阿连勒纳收了太师府致歉的歉礼,问了卫世子安之后便颔首了,别的倒是没有多言,也看不出有没有生气。 只是在太师府的人临走之时,阿连勒纳追问了一句话。 “他问什么?”卫时予在一旁连忙问道。 “那位大人问太师府,如今是否是等着引蛇出洞……”侍卫犹豫道,“那位勒纳大人的意思是,他也曾在西北行军打仗过,因此斗胆猜一猜太师府如今的打算,应当是想着会临二州。” 卫时予一愣。 “呵,”老太师闻言低笑出了声,“果然,他知道我们想做什么。” “太师一早就知道?”卫时予诧异。 “他还说什么了?”老太师问道,又看向卫时予道,“阿连勒纳在西北时用兵如神,这一点动向,他自然是看得出来的。” “勒纳大人还猜,如今老太师迟迟没有实行计划的打算,应当是在等人打头阵,如今太子旧部残存之力不多,所以若太师愿意,乌兹愿为小太孙开这条路——届时只要边关生事,会临两州的兵力自然会调一部分去西北,但要看老太师愿不愿意赌这一把。” “什么?”阿连勒纳是疯了不成?卫时予闻言顿时攥紧指尖。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就算阿连勒纳愿意做,乌兹那边也未必会应允,更何况如今两国结了和盟,此招的风险便更大了。 “我先前说什么来着,”老太师听到这话,眼中倒像是多了几分笑意,“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会临把守虽然严密,但若有外援助力,此事也没有那么难成。” “原来太师一早就在等着的,是乌兹的讯儿?”卫时予闻言瞳孔微缩。“但若将我等举事的筹码赌在外邦上,恐怕……” 卫时予信阿连勒纳,绝不会做任何不利于自己的事,可阿连勒纳身后的乌兹就不一定了,若之后真要如此行,万一乌兹趁大景内乱时长驱直入,恐怕大景便危矣。 “你莫担心,”老太师却道,“西北沧州那边如今是玉衡在做刺史,倘若乌兹真有此意图,他不会坐视不管。” 老太师应是计划已久了,早已想好了各样的退路,只等借报讯之时,阿连勒纳主动提出此事。 “阿连勒纳应当还开出了别的条件吧,”老太师捋着胡须,只眯眼问道,“老夫就知道他护送太孙南下的意图绝不简单,诚然,他是见这笔买卖有利可图才生出此心来,阿连勒纳是开口要西北十五城,还是要我大景给他丝绢布帛?” 太师府的侍卫见状却犹疑了,随即才道:“阿连勒纳说,都先不要。” “不要?”老太师这才微微蹙起眉头,“此话是何意?” 卫时予在旁边顿时心一跳,他已经猜出凭着阿连勒纳的尿性,那人会说出什么惊天之语了。 果然。 “那位勒纳大人说,若太师真有心结盟,先展示出心意来,太师若愿意,后日申时,就请一顶轿子将卫世子送至南天客栈后门口……”侍卫艰难道,“过一晚后,他再给出叫太师府满意的答复。” 一瞬,老太师扭头看向一旁的卫时予,眼神变了又变。 而卫时予僵在原地,一时之间只感觉自己连心脏都忘记跳动了。 -------------------- 世子:想报复我就直说,你这样让我鼠了算了qwq 我不要面子的吗?我不要面子的嘛?!! 第73章 可我真的想你 说来老太师之前就从老道那听说过一些卫时予与阿连勒纳的事,但听得不多,只知道卫时予像是为了侯府的债与这个乌兹人往来有些亲密。 这位小世子的性子老太师也清楚,早些年的卫世子爷因为体弱被老侯爷一直养在府中,被养的心思简单,全然不懂人心那些弯弯绕绕,也因此,老太师一直当卫时予是被那乌兹人利用了还不自知。 却没想到老道已将人带回来了,那阿连勒纳竟还上门讨要。 什么一顶轿子送过去,过一晚再给答复,这是将这位世子当做什么? “太、太师,”卫时予赶紧道,“阿连勒纳不是这个意思……” “你与他之间,可是有旧仇?”老太师问道。 卫时予一瞬僵住身子,随即闷咳起来。“不是……” “那他说出这样的话羞辱你,你知不知道?!” “我——” 卫时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这次私自跑出来阿连勒纳定然是生了气的,如今寻到机会能叫他再主动送上门去,又怎么会不用,只是落在外人眼中倒像是成了一场权色交易。 如此明晃晃地叫他过去陪一晚,岂非是戏弄羞辱。 “你放心,晏如,”老太师沉声道,“你父亲与我有旧,你也算是我看着长大,如此大辱太师府必不会应允——去告诉阿连勒纳,他若想谈这笔买卖便好好谈,别整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卫时予一下子噤声,都不知该如何说了,他又不好直白地表示说他们之间乃是你情我愿,只是侍卫转述时或许没那样到位。 他又咳嗽几声,顿时有些窘迫。 直到天渐渐暗下来的时候,太师府的侍卫才去而复返,带来了客栈那边阿连勒纳的话,老太师本以为自己严厉地回绝,那人总会识相一些,却未曾想那位勒纳大人仍是初心不改。 第82页 侍卫回禀说阿连勒纳的意思还是非卫时予不可。 “那位勒纳大人说,先前卫世子带着小太孙走前还从他身边偷走了一样东西……小太孙走不走他是无所谓的,但卫世子必定要带着那东西再回来,才算叫他满意。太师若不信他的话,就请问问世子,腰间的布囊里到底藏着什么。” “布囊?”老太师的眼神顿时望了过来。 一瞬间,卫时予正端着茶杯在一旁喝茶,闻言猛烈地呛水咳嗽起来。 老太师微微皱起眉头。“晏如,你布囊里装着阿连勒纳的什么东西?” 卫时予顿时被呛得说不出话来。 先前在客栈中他离开之时,阿连勒纳是看着他把那圆铃装进布囊挂在腰间的,如今料想他还将圆铃带在身边。如今那厮是故意的不成,故意当着长辈的面拿那事戏弄自己。 诚然,老太师若问起来,要验看那东西,卫时予为了保住颜面,自是不敢将布囊献出来的,便只能如了阿连勒纳的愿。 只是阿连勒纳仗着旁人不知道其中的意思,就这样明晃晃的把只有他们俩知晓的私事说出来,未免……未免也太叫人窘迫了罢?! “太师明鉴,”卫时予只能俯身,硬着头皮答道,“此事是晏如之错,如今既然阿连勒纳点名要晏如过去与他见上一面……晏如愿单独前往。” 卫时予只是没想到阿连勒纳竟真追他追得这般紧。 但说来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他将泠泠交托给王老太师照顾,他是放心的,他要做之事也完成了大半,心中也再无牵挂。 “晏如,阿连勒纳提的条件可是让你在那客栈待上一夜。”座上,老太师提醒道。“到底不是在太师府,若出了什么事恐怕他们来不及搭救你。” “……也,也可以。”卫时予只能咬牙如此答道。 “也可以?”老太师闻言眯起眼,“晏如,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卫时予眼睫微颤,顿时又开始有点难以言说起来。 说来老太师年事已高,在男女之事上还是较为古板的,他都不知该如何解释。 直到没多久后,厢房那儿老道听到了底下人传的消息,手拿个拂尘溜达进来了,老道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老太师,凑近了在老太师耳边低语了几句。 老太师原本严肃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十分精彩。 卫时予见状那颗脑袋越低越下,都快要埋到椅子底下。 他父母已逝没有长辈,如今对他有些照顾意的或许只有这位老太师,如今看到老太师这副神情,他仿佛就看见他父亲在得知他和阿涣的事后的反应,一瞬间他都有些羞窘。 底下的侍卫们来回看着,也有些瞧出门道来。 “罢了,”许久后,老太师才拄着拐杖背过身去道,“你既拿了阿连勒纳的东西……明日就去将那东西还给他吧。” “是。”卫时予这才忙不迭地应下,他都怕老太师一把年纪听到这些事昏过去。 他有点狼狈地行礼完,往外走去,隐约的只听见老太师在和老道嘟囔道:“有龙阳之好也就罢了,到底年轻人都喜欢折腾这些,但堂堂北津侯独子,怎么竟找了个这样品性的……” 一瞬间,卫时予脚底打滑差点摔倒。 · 到第二晚的时候,轿子倒是备好了。 只因马车太大较为显眼,卫时予一人独坐轿子更显得隐蔽些,暮色四合的时候,小轿子才抬到了那家客栈去。 卫时予走的时候老太师的神情还十分的难以言说,大抵是总算懂了为何一个外邦使臣会不辞辛苦地一路护送太孙南下这么久,原来并非图利,乃是图人。 虽说如此乌兹若肯借兵,定然也是要另外求利益的,老太师又让他去探一探阿连勒纳口风,看看乌兹究竟要些什么。 “是。”他低头应道。 如今他与阿连勒纳之事,在太师府也算是人尽皆知了。 天渐渐暗下来的时候,卫时予才从轿子下来,一路被送到了客栈备好的厢房里,却不见阿连勒纳人的踪影。 但到底如今卫时予也算是从太师府中出来,主动来寻人了。他轻松口气,心想着无论那人对他是什么态度,如今也该消弭怒火了。 “吱呀”一声,厢房门被关上,卫时予打量四周却发现只有屏风内放着的一个浴桶,热气升腾着,旁边放着干净的衣物,显然是为他预备的,除此外并无半点人影。 这算什么,回来后的沐浴焚香,扫污除秽?卫时予一怔,难道那人还要等他洁身之后再与他相见? 但卫时予犹疑片刻还是走进了屏风内,罢了,既然是那人的意思,总归他还是顺着那人的心意而为吧,说来他今日还没有沐浴,客栈本就是个落脚歇息的地,他在此处沐浴一番也无可厚非。 水波纹一圈圈荡开,渐渐是水声响起,中间店小二进来加了两回热水,卫时予被雾气熏蒸得面色发红,长发披散着,他坐下来近乎全身浸没在浴桶中,异香熏蒸着,难得如此舒服。 一时之间他竟忘了自己正身处于陌生客栈中。 虽说太师府也有伺候他沐浴的人,但还是阿连勒纳对卫时予的喜好最清楚,知道他喜欢大的浴桶,喜欢略高的水温,旁边香炉点的须得是倒流香,如此才有意境。 长巾要挂在他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斜对着浴桶的窗子也要开条缝,黄花梨屏风挡着浴桶,他换洗的衣裳还得仔仔细细地叠在一旁,只有这样才叫他阖眼沐浴的时候觉得惬意。 也是因此,即便在陌生之地,看到这样的陈设卫时予也一眼便知是那人安排,安心的很。 想着这个,卫时予靠在浴桶边,又下意识地瞥了眼旁边放置衣裳的地方。 猛然间,他却睁大了眼。 他的衣裳呢?! 卫时予一瞬间支棱起身子来,却不知店小二何时走的,现下衣木架上再无其他,只有一件女子穿的粉桃色肚兜高高挂在架上。 除此外再无其他。 卫时予猛然撑手站了起来,一瞬间水声哗然。 果然,阿连勒纳没那般好心地放个浴桶给他沐浴,按那人的心思定然是要找他算账的,外头忽然响起了脚步声,是店小二在外头引路。 “客官您几位预定的厢房便是这间了,”店小二谄媚道,“里头那位呀……已经在沐浴了,诸位现在进去正正好呢。” “做得好。” “哗啦”一声,是一吊铜钱被抛出去的声音,卫时予闻言顿时僵住身子,几位,难道除了阿连勒纳还有别人要进来吗?卫时予扭头打量着四周,他绝不想这副样子困在浴桶中被人见个正着。 “别,别进来!”他喊道。 门口那几人闻言,却没有停下脚步。 眼见屋门就要被推开,被逼无奈间,卫时予只能一把扯起那粉桃色肚兜,随即着急忙慌地从屏风一端逃窜过去,窜到了床榻上,他想着床榻上有被衾遮挡着,总会好些。 却没想到床榻上空空如也,连个枕头都没有。 “吱呀”一声,屋门随即被推开,卫时予顿时吓得大叫。“阿连勒纳!” 他的一身湿漉漉来不及擦干,长腿上的水渍蜿蜒着,如今全然一副美人出浴的景象,身子全露,只有粉桃色肚兜遮在要紧之处,卫时予顿时抬头呆愣地看去,却见只有阿连勒纳一人从屏风外头走进来。 他惊魂未定,这才微微睁大了眼。“你……” 也有半月未见了,那人穿着一身规整的玄衫,同以前的异域装扮截然不同,碧蓝色的眼眸正好整以暇地注视着他这副样子。 那目光将他从头扫视到尾,每一处都不放过,许久,才收回目光。 “半月未见,卫世子倒是识相,也晓得摆出这副样子勾引勾引人,”阿连勒纳淡淡道,“怎么不干脆把这肚兜也一同穿上?” “——你故意的!”卫时予这才回过神来喊道,“哪有你这样欺负人的,阿连勒纳你,你竟趁我沐浴偷我衣裳,还假装有人进来要吓唬我,好不要脸!” “那是随行的侍卫,都留在门外了,谁来吓唬你?”阿连勒纳抱胸问道,“世子没听说过中原故事么,织女入河沐浴时被牛郎偷走仙衣,从此只能嫁做人妇长留在凡间——论起这留人的法子来,还是牛郎更胜一筹,可比兵书上的种种计策还要诡诈万分。要怪,只能怪世子没多留个心眼。” “阿涣……”卫时予轻轻喊起来。 “别那么叫我。” “你,你好歹也给我一件里衣穿穿吧?”卫时予见状有些不甘起来,“你这样算计我像什么话?!” 阿连勒纳见状走近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手伸来,挑起他下颔仔细打量着。“太师府的伙食不错,先前生病丢掉的肉倒是养回来了些——不过,左右世子光着身子的样子我又不是没见过,如今你还要什么里衣?” 卫时予顿时有些又气又急。 第83页 “你是见过,八岁时你就见过我光着身子的样子,但那能一样么?!”卫时予恼怒道,“先前行鱼水之欢的时候我这副样子也就罢了,但如今,难不成好端端的我也要这副模样吗?” 等会儿若是侍卫们进来汇报事务,亦或是店小二来送吃食怎么办,他堂堂世子,岂能没衣服穿?! 那人垂眸看着他,眼神示意他往床边挪一挪,卫时予抬眼看着不解,但还是照做地爬了过去。 下一刻,他刚离床爬起来,阿连勒纳就已扬起手,“啪”一巴掌毫不客气地拍在他屁股上。 卫时予顿时被打得叫出声,身子都往前一倾。 “阿涣,你——” “那不是正好,”阿连勒纳冷声道,“看你光着身子还怎么偷跑,我今日便放话在这里,在南州的事结束之前,你身上别想再有一件衣服穿。” “去告诉后门口太师府的人,就说明个儿一早世子便不回去了,与太师府的这笔买卖乌兹已应,相关文书即刻便会送至太师府邸——若太师觉得乌兹所提条件可允,至多一月,他心中所想之事便成。”阿连勒纳朗声对外说道,“另,再拿几条麻绳来。” “麻绳?”侍卫在外头疑惑问道。 “嗯,”阿连勒纳看着床榻上卫时予缩着腿有些狼狈的样子,眯起眼道,“是世子想要的。” 卫时予身子顿时吓得一抖。 下一刻屋内,响起了卫时予几声叫声。 谁也不知屋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许久,侍卫将麻绳送进去之后,模糊间只有被捂住嘴后稀碎的呜咽传出。 日落西山,夜色已经沉下来了,卫时予才发觉那人对他先前的行径竟是一直愤怒着的,他起先吓得往床外爬,但很快又被拖了回来,不过片刻,整张脸通红。 “唔……”他挣扎道,“阿连勒纳你……” “一报还一报罢了,如何?”阿连勒纳膝盖压着他,俯身摸着他脸道,“先前世子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世子。” 卫时予又闷叫出声,这哪里能一样。 这麻绳缠绕着他身子,缠绕得极有分寸,他不过挣扎几下,那麻绳就厮磨得他几乎快昏过去,他被迫在榻上,手腕又被绑在床头处,正如他那晚对阿连勒纳所做的,只不过,如今他被绑的样子却有些不堪入目。 卫时予几乎在剧烈喘息着。 阿连勒纳却轻飘飘地看着他。 “高兴么,回到我的身边,”阿连勒纳问他道,“瞧世子在太师府一连待了半个月也不见一封书信,料想世子是乐不思蜀了吧,如今倒来说说看——” 阿连勒纳指腹拨开他唇瓣。 “这半个月,世子可有想起过我一次?” “我……”卫时予红着眼想要开口。 那双碧蓝色的眸子又在深深地盯着他。“答得不好,世子可是要吃苦头的。” “我想了……”卫时予张着嘴骤然多了几分哭腔。“我,我日日都在想你!” 阿连勒纳却挑起眉头。“撒谎。” 一瞬间,屏风内顿时响起卫时予急促的求饶声。“阿涣——我真的想你了,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你,我只是以为分别几日用不着写信,可是我真的在想你啊。” 他说的明明是实话,为何,为何阿连勒纳还是不肯信他。卫时予眼睫沾泪,下一刻又瞳孔一缩,攥紧指尖高叫出了声。 -------------------- 哦对了关于衣服,下章还是会给世子穿的,不会真的让老婆一直光着屁股() 麻绳是像礼品打包用的那种细麻绳,不会伤到世子的! 第74章 锁起来藏起来 屏风内的动静一直闹了小半个时辰才停下来,过后阿连勒纳才开窗通了会儿风,命人将那浴桶给撤走了,屏风内里的人被紧紧束缚着,已经全然没有力气了。 “阿涣……”大腿被绳索勒出肉痕来,细白的小腹在阵阵起伏,“你,你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 卫时予只能那么恳求人。 而那手却只是伸来,环上他的腰。“晏如,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阿涣——” 许久,阿连勒纳才收拾齐整,到屏风外头去处理公务了。 这些时日阿连勒纳的怨气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如今尽数倾倒而出,连精神也爽利了不少,不过与此相对的,则是屏风内某位世子如同被吸干了神魂一般,被缚住的身子含着泪摇摇欲坠。 隔着实木屏风,侍卫们并不知道那里面是何光景,他们只是单纯地来回禀阿连勒纳有关于太师府的消息,还有乌兹那儿传来的简讯,却不知原本在这的卫时予又去了何处,还以为卫世子是被送去了别的房间安置。 然而一屏风之隔,卫时予仍旧浑身赤裸地被吊在床榻上。 “其实那颜所说的风险太大,王起先也是不允的,是那颜附上了预备与太师府开出的条件,王才有些动摇……”屏风外,侍卫还在回禀道,“说来那颜真将王的心思猜得一点不落,若能学到大景技艺,每年都有粮食与丝绢布帛运送出关,十二部族又何必再靠天吃饭,也因此王说了,只要太师府真能应下此事,乌兹便出这一份力。” “嗯,”阿连勒纳淡淡应道,“父王能答应最好,之后便等太师府签了文书,请父王发兵西北了。” 大抵在州府之时,阿连勒纳就已经开始计划这些了,在大景待了两年,阿连勒纳心中也清楚,只靠太师府和太子旧部的势力,即便能将举事闹得浩浩荡荡也不一定能成,但加上乌兹的力量就不一样了。 “京中北津侯府中的旧人也都如数迁走了,倘若真起了事,必不会连累他们。”侍卫们回禀道。 “做得不错。”阿连勒纳微微颔首。 待这些事办成,阿连勒纳留在大景所要做的一切便都有结果了,乌兹部族也不用再担心牛羊疫所导致的饥荒,即便十二部族失去了替他们四处征战的那颜,靠着与大景的和盟,部族众人也可以自给自足。 侍卫们见状又问道:“那之后……倘若南州这边的事成,那颜真打算对世子……” “说下一件事吧。”阿连勒纳却已经打断了他们的问话。 “是。” 许久,阿连勒纳又在外头处理了好一会儿的公务,才斥退了侍卫们,重新回到屏风内,而床榻上,薄薄一屏风之隔,被绳索缚着的卫时予正以一副羞耻的姿势被吊在帐下,一双眼含着泪看他,几分惹人爱怜。 阿连勒纳瞧了好一阵才放下卫时予,又摸了摸这位世子哭得发红的脸颊,给怀中人喂了点水喝。 “下次还敢偷跑么?” 卫时予嗓子都哑掉了,缩人怀里慌忙地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卫晏如,”阿连勒纳低低道,“先前一听说我要为你引毒你就怕了,厌了,所以非得离开了我,好给我一个教训不可——可这半个月,你知我是怎么过来的?!” 卫时予抽噎着抬起头来。 阿连勒纳见状,毫不客气地拍了拍怀中人。“世子当真是心性残忍。” 其实这半个月不只是卫时予饱受相思之苦,对阿连勒纳而言更是如此,这位勒纳大人像是回到了那段拖着断腿苦苦煎熬的时日里,明明只是分别半个月,但对阿连勒纳却是一日三秋。 十四天零七个时辰的时间,就算再多一个时辰,阿连勒纳都无法忍受。 也是这半个月的时间更让阿连勒纳确定一件事。 就是他绝对无法接受没有卫时予存在的生活。 “所以,”阿连勒纳低头看怀中人,“我总该给你这个惩罚,让你长长记性,免得下次你再敢离开我身边。” 卫时予呼吸猛地一颤。 “晏如,我知道你不想要我用引毒之法,”阿连勒纳缓缓道,“这半个月我也仔细思量过,你若实在不愿,我便不做这件事了。” 卫时予猛然一怔,而那碧蓝色的眼眸垂下眼睫来,瞳孔中倒映着爱人的脸。“但你也该知道,我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身体继续坏下去,我总要多做些什么,心中才会安心。” “阿涣,你是要做什么?”卫时予闻言一瞬间抬起眼来,嗓音沙哑,恍然间又有些不安。 说来如今老道身在太师府中,足不出户,就算阿连勒纳开口向太师讨要老道,太师也定然是不会再应允的。 也是因此他如今才敢再主动回到阿连勒纳身边。既没了老道,阿连勒纳还能做什么? “其实先前在客栈的时候,道长就已把脉察看过我的身体状况了,”然而阿连勒纳摸着他的发丝,盯着床帐缓缓道,“他说我曾经用了七年的千草子,体质同寻常人不一样,我的身体能承载住部分猛药的药性,同样,也能尝试去承载其他药的药性。” 阿连勒纳知道卫时予离开他,带走老道长是为了绝他用引毒之法的念头,但为了卫时予,他也不会因此就放弃。 这一点,即便是卫时予带走老道,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第84页 “我当时听完道长的话就在想,除了引毒之法以外会不会还有别的法子,就像当年治你的寒症那样来救你的性命。”阿连勒纳缓慢道。 其实说起来这种法子比引毒法更稳妥,也是老道最先思量过的,既然卫时予如今的身体动一动就发烧咳血,那么改借药人之身来温和地中和压制卫时予身上猛药的毒性,效果是否就会好些? 只是曾经老道发现了千草子的药性可以压制寒症,如今却找不到外用的解药来压制猛药。 也因此,这仅仅只是老道的设想,从未实现。 但在卫时予走后,阿连勒纳又去信给阿热施,将这里的情况如数告知给这位王庭巫医,请巫医来想想法子。 于是事情又有了转机。 “你猜阿热施是如何给我回信的?”阿连勒纳问道。 卫时予在人怀中抬眼怔怔望着。 “他说若用此法,草原秘药或可一试。”阿连勒纳道。 其实如果单单只有老道,或者只有阿热施的存在,这法子都不一定能实现,但倘若二者加起来便不一样了。 京中,阿热施听说了老道的解法之后便有了新的念头。 只因为阿热施虽不曾找到过压制猛药的解药,可在当初,却是成功解开了阿连勒纳身上千草子的药性束缚。 千草子与猛药的药性相似,所以阿热施想,若用先前解千草子药性的药方,加上老道的药人之法来救治卫时予,或许新法还真能成功。 这也是为什么阿连勒纳在忍了半个月之后,将卫时予从太师府强要过来的原因。 卫时予顿时呼吸一颤。 他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出阿连勒纳的怀抱,然而周身都被绳索缚锁着动弹不得,细细的麻绳缠住他的手与腿,他骤然闷哼了一声,眼睫颤抖地看着阿连勒纳。 “所以先前在客栈,我对你说的那些话你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卫时予哑声问道,“你还是要想方设法地来换我性命?” 哪怕如今没了老道,那人也要再找阿热施。 当年阿连勒纳为他服用千草子,以至于面容尽毁,嗓音嘶哑,如今再为他试用新药,又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卫时予就是不想阿连勒纳再为他多做什么,所以先前才要费尽心思离开那人,却没想到如今兜兜转转再回来,那人还是没有放弃心中打算。 卫时予也顾不上自己是不是赤着身子的了,他努力撑起手去看向那人。“阿连勒纳,你这样做和引毒之法又有什么区别,你是要害死自己才甘心吗?!” 为何他一切所说的话,心中所想的意愿,阿连勒纳总是不肯听,总是凭自己心意而行。 阿连勒纳却只是抱着他,一点点地替他梳理沐浴后干透的长发。 “晏如你也不能这么自私,只许你离开我,就不许我留住你,你知道倘若只有一条法子能救你,就算做成这法子有千难万阻,爱你之人也绝不会有丝毫放弃之心,对吗?” “不——”卫时予嘴唇颤抖着。 “我刚才在给你喝的水里下了点药,”阿连勒纳是有仇必报之人,将这仇也报了回来,他慢慢道,“今日你也累坏了,先闭眼睡会儿。待你睡醒之时,一切都会有结果的。” 阿热施接到阿连勒纳的信之后从京城赶过来,如今也快到南州了,倘若这新法子真有效的话,以他为药人,做卫时予的解药,只要能为这位世子多延命几年,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至于卫时予答不答应,则显得无关紧要起来。阿连勒纳眼神微动。 左右之后卫时予都不会再离开他的视野哪怕半步,他已预备将这位世子锁起来,困于南州的深宅大院之中,藏在无人知晓的地方,一遍又一遍地试着新药,直到造反之事功成,到这位世子身体康健的时候,阿连勒纳目光定定地想—— 或许那时候他才肯让卫时予出来,见见外头的风霜雨雪。 而那时候阿连勒纳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他却显得不在乎,他只知道这位世子是他掌心的瑰宝,是他命中的一切,此生他倾尽所有,也要护这位世子平安。 “你……”卫时予眼神倏然一变。 -------------------- 是的我要写囚禁了,嘿嘿嘿嘿嘿 第75章 你感觉还好吗 卫时予也不知太师府那边没等到他回去会是个什么反应,但大抵也猜到了阿连勒纳不会就这么白白放他回去,当天半夜的时候,卫时予就被外衫遮着身子,转移到了马车中。 马蹄达达,载着昏睡的卫世子去了一处宅院,这是阿连勒纳借了旁人的名义在怀陵秘密买下的,预备之后照顾卫时予与联系太师府所用,待到卫时予再醒过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屋中的床榻上,而四围的布置包括床帐的纹路,都与京中侯府中的他的寝屋有九成像。 他微愣,眼神一动,先前的记忆才缓缓浮现上脑海。 所以,他这是被那人关起来了吗? 身上已经被擦洗过了,总算也算有了些东西遮挡,最外头套着的应该是阿连勒纳的外衫,以至于他披着还有几分宽大,卫时予恍然回过神,垂下眼睫又多了些失落。 当初他打断了阿连勒纳的腿,将那人送出了边关,他本以为此生他虽无能,但到底还能护住卫府这最后一人,没想到几年后的如今,这最后一人到底还是为他折进去了。 或许他不该找老道看病,而是应该找老道算命,算算他是不是六亲缘浅,注定害死周围所有人。 卫时予撑手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脚上竟还有脚链。 那人怕他逃,还真是怕到了有些夸张的地步。 卫时予只能靠坐在床头叹了口气,听见外头侍卫在轻声议论。 “太师府那边已经签订文书了,”侍卫道,“算算日子,岂不是这月底王庭就会发兵西北了?” “先前是那颜力排众议与大景议和,说是为了十二部族绵延生息,必须休战,如今他又说要再佯攻边关,等同于亲手撕了这份和约,难怪先前纵使是杀齐王那颜也不带怕的,原来那时候那颜就已经有了再攻大景之心。” “王对那颜一向言听计从,只是那颜如此反复,说不准是为了部族还是为了里头那位世子啊。” “嘘……倘若此计能成,对于乌兹倒真是长久安宁,那颜总不会一心为了私利,忘了部族罢。只是那颜为了救世子性命,当真也是豁出了一切。” 侍卫们闲聊着,又不住轻叹。据说晌午的时候阿热施就已经到了怀陵,按照从前老道留下的一些方子,已经在配置压制猛药的药方了。 想当初老道也是试了很多药才试出千草子来,如今为了压制猛药,延长卫时予的寿命,阿热施少不得再试许多的新方,也许十几日,也许三五月,卫时予这副病入膏肓的身体自然是再动不得了,就只能由阿连勒纳作为药人一副副地试药,没病也要折腾出有病来。 新方有用也就罢了,可若没用,就当真是白白赔进一条性命。 · 卫时予一直在屋中待到了晚间,暮色四合的时候,他才看见窗外远远的,阿连勒纳进了庭院,朝屋中走来。 卫时予坐在床榻上立时身子微动,脚上脚环随即叮当一响,屋门推开,他才看见阿连勒纳进来了,身上弥散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你泡药浴了?”卫时予顿时问阿连勒纳道。 说来从前那人也经常为他的缘故泡带千草子的药浴,但这药浴并不是寻常人能泡的,乃是活受罪的玩意儿,偶尔那浴桶里的药材放得烈了些,泡得时间久了点,阿连勒纳来寻他的时候便浑身都是红疹。 每每遇上这样的时候,那人总将身子遮得严严实实,不让他看到一点疹印。 但那时的他却总会眼尖地发现,厉声问人怎么又背着他这样做。 “你就这么想替本世子赴汤蹈火,脸不要,命也不要了?”他呵斥道,“卫离涣,我不是不准你泡这药浴么?!” 那人却不说话,只是上床榻来抱住他。 现如今也是如此,阿连勒纳面对他的质问只是一步步走近了,单膝跪下抬起他的脚踝来,仔细看看他脚上的脚环有没有磨到皮肤,随即低头去吻了吻他的脚背。“没事,今日只是试一试合用的药材。” 卫时予顿时忍不住想要一脚踩人脸上。 阿连勒纳看出他的意图,没有躲。 “你……”卫时予一瞬间气得使不上力,脚上脚环猛的一叮当,“不要脸,滚。” 阿连勒纳见状却捏着他的小腿,一把将他拢入了怀中,他闷哼一声,披着外衫的身体顿时不受控,整个儿被拉入那人臂弯中。 “晏如,”阿连勒纳摸了摸他脸,“你知道,如果能让你身体有所好转,这也没什么。” “松开我。”卫时予有些气恼。 “不松。”阿连勒纳却抱他抱得更紧密,又站起身颠了颠他,“别白费我泡的这药浴——晏如,今晚抱着我睡。” 第85页 卫时予闻言再一把撸起那人袖子看,就看见那人的手臂上,已经起了些红肿的斑块,他顿时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又没说。“这才第一天!” “万一第一天这药就试对了呢?” “可你总该知道这样试下去的后果!”卫时予攥紧指尖道,“你就不怕你死得比我还早?” 阿连勒纳闻言,拍了拍他屁股。“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 “晚上记得少翻身,抱着我睡。”阿连勒纳强调道。 卫时予终究还是拗不过那人的,被拍着屁股赶去了床榻上,脚环与相连的锁链膈着脚叫他有些许不适应,他只能爬过去愤愤地咬了那人一口。 · 许久,夜里熄了烛火,卫时予脚踝上缠着沉重的脚环,身子被撞得铁链哗啦响,他断续闷哼着,直到身后人歇了劲才停下来,他只能湿漉漉蜷在那人怀中,却发现身后人的体温要比平日里冷些。 那药味一直萦绕在卫时予的鼻尖,叫他的心惴惴不安难以入眠,他恍惚间才知道了先前那段听不着看不见的日子里,阿连勒纳说他整夜整夜的睡不着是什么感觉。 他下意识想要翻身的时候,睡梦中的阿连勒纳的手臂箍住了他。 他微一怔,心底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罢了,卫时予咬牙想,或许他此生就是要亏欠那人一辈子的,连累那人为他团团转着忙活半生,害那人康健的身体变得一点点衰弱,他所能做的,也只有陪着那人将这些时日一点点熬过去,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直到许久后他再抬起脸的时候,只能吻上那人的下颔。 阿连勒纳觉浅,几乎一下就醒了,哑声问怀中人是怎么了,卫时予才摇摇头,移开了脸。 “阿涣,”他哑声别扭道,“你要是有哪里不舒服,记得和我讲。” “好。”头顶人又摸了摸他脑袋,声音中带着些许疲倦,“快睡吧。” 卫时予这才往人怀中又埋了埋,闭上眼睛。 月光静静地临在窗台上,画地为牢者在与他的囚犯相拥而眠,卫时予又忍不住抬眼看那人,指尖隔着虚空,寸寸描摹那人眉眼,许久后才昏沉睡去。 · 试药一连试了大半个月,卫时予在心中一直祈愿此间事成,好让阿连勒纳少受些苦楚,只可惜试药的结果似乎都有些不尽人意。 巫医料想老道是已将大景有的药材都试过一遍的,因此换了三四味草原上的药想试试效果,然而并非十分有效,以至于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卫时予身体倒是无碍,阿连勒纳却消瘦了一圈。 只是因为那人刻意躲避,卫时予白天看不到阿连勒纳的样子,但晚上他从枕边人的呼吸中,也能听出几分不平稳的胸腔音,他偷偷撩起阿连勒纳的里衣看,那体表已然浮现出不少紫色经络,细瞧着还有几分吓人,卫时予的眼里还是忍不住闪过担忧之色。 只可惜脚环从未解下,他连逃跑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阿连勒纳为他试了一味又一味药。 草原上的雄鹰,自愿屈下膝来做他的药人。 “还要试多少药?”发现一切的第二日,卫时予终于忍不住问阿热施道,“你们草原的药这么多吗?” 阿热施正在喝水,忍不住呛咳了一声。 “再这样下去恐怕要呕血至死的人就成他了,”卫时予道,“阿热施你总也不能眼睁睁地见你们王庭的那颜变成这副样子吧。” “试药之事本就急不得,”阿热施见状无奈道,“我自也是不想见到那颜变成这副样子,然而如今事情做都做了,药都已经试了四味,也只能再继续试下去了。儿郎……且宽心吧。” 卫时予闻言,只能攥紧指尖。 · 然而等到阿热施试到第五味主药的时候,阿连勒纳的身体似乎再也承受不住药性,终于出问题了。 那天夜里卫时予在床帐中,任那人压在身下时,却发现身后人迟迟没有动作,他疑惑扭过头去,就发现阿连勒纳盯着自己那一处眉头微皱,而烛火摇曳之下,那处狰狞万分,竟也蔓延上了紫色的经络痕,明明该充血发烫的地方,摸着却是冷硬的。 卫时予顿时吓了一跳,这定然是试药所生的影响。 “阿,阿涣……”他撑起手慌忙问道,“你还好吗?” -------------------- 我抽象吗哈哈哈哈哈哈,alln冷唧唧限时上架中(bushi) 第76章 丑了些冷了些 阿热施是连夜被卫时予从被窝里请出来的,卫时予着急忙慌地请他来看看阿连勒纳到底是什么情况,但十分罕见的,一向不管不顾的阿连勒纳这回竟显得有些倔强,坚持不肯让阿热施入内查看。 “……” 无奈之下,卫时予只能口述形容刚才的状况。 “那颜现下是什么样的?”五十多岁的老头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了,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闻言沉吟道。 “现下倒是正常了,只是……”卫时予扭头看向帘帐中盘膝坐着的阿连勒纳,隔着帐子里头那人的身影都看不清晰,但好像自从刚才突生变化之后,那人就一直沉默寡言,说来卫时予也知晓,阿连勒纳在房事这方面是颇为骄傲的,再多的药效影响那人都不在乎,唯独这个却不能不在意。 也对,倘若阿连勒纳在这方面出了问题,他其实是没那么介意的,但对于那人来说就像是少了一种将他牢牢把控的途径,又如何能接受得了。 毕竟即便是寻常夫妻相处,一个丈夫倘若无能,也很难留住年轻貌美的妻子的,阿连勒纳总是要将他紧紧地留在身边才会安心。 等等,卫时予回过神来,他怎么会想得这般深远。 他顿时低咳一声,有些为难地看向阿热施。“现如今,该怎么办?” 阿热施见状眉头微皱。“倘若那颜行房能力还在,只是表象发生了变化,或许只是一时药效的作用,并无大的影响。具体的我没有亲眼见过,如今也说不出个二三来……如今,恐怕也只能儿郎与那颜先试试了。” “试什么?”卫时予一瞬愣住。 “试试那颜的行房能力。”阿热施倒不觉得说这话有如何窘迫,医者总是以病患为先,“我在外头等着看看到底是什么个情况,倘若那颜在此处上真有什么影响,之后再安排停药,或许也只有这一个法子了。” “是需,需要现在就试么?”卫时予闻言开口都有些结巴起来,“这,不太好吧。” “儿郎怕什么,”阿热施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对于医者无需讳疾忌医,我自会退避出去,等事了了儿郎再出来与我分说明白便好。” “……” 卫时予长久沉默着,耳根子默默变红。 虽说这种事他常与阿连勒纳做,但平日里关起屋门悄悄做,与如今一堆人守在门外等着他们俩做的结果,那完全是两回事吧,他能否先矜持拒绝一下。 他正这样想着,帐中,盘膝坐着的阿连勒纳却已经开口了:“那就请阿热施先回避一下吧。” “等等……”卫时予正要拦。 “嗯。”阿热施随即出去了,连同屋门口的侍卫一起,走前还贴心地关上了屋门。 卫时予顿时僵了僵身体,面上都窘迫万分,他抬起眼来看帐中模糊的人影,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缓缓的,他才挪动脚,走到帐边。 “阿涣……”他语气中多了几分责怪。 这下好了,外头所有人都知道等下屋里会发生什么了,虽说平日里勒纳府的人也能猜到他们俩入夜了把门一关要做什么,但,但如今,又是另一种状况。 “晏如,”阿连勒纳在帐中,哑声问他道,“你会不会觉得有些接受不了?” “什么?”卫时予一瞬犹疑问道,那人竟也会问他能否接受得了这种事,还以为会一把抓着他猛干呢。 帐子掀开,他才看见阿连勒纳盘膝坐着,那双碧蓝色的眸子竟少见的带着沉凝之色,那双眼甚至没来看他,或者说有些不敢看他。 “倘若我真的出了问题……”阿连勒纳眼睛盯着床尾,缓缓道,“你之后若病愈了,余生几十年的岁月,总也不能就这样守着我过下去。” “……”卫时予一瞬沉默,原来阿连勒纳说的接受不了是指的这个。 “你怎么想这么长远,”卫时予道,“我能不能活过两年都不一定,再说……真这样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先前有的时候他身体不好,阿连勒纳也并非次次都亲自上阵,偶尔也是会换些别的法子同他玩闹的,倘若阿连勒纳之后真有什么事,卫时予想,那用别的法子代替,应当……也可以吧。 只是他有些想不到阿连勒纳变成太监那般会是什么样子,只是想了想,就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太恶俗了。 “晏如,”阿连勒纳却又问道,那双眼仍旧盯着床尾,“若以后换做我病痛缠身,缠绵病榻呢,若日后我又一次毁了脸,哑了嗓,你……会不会觉得有些接受不了?” 第86页 卫时予微怔。 果然,阿连勒纳刚才沉默着是在想这些东西,那人所关心的是他会不会接受那样的自己,但阿连勒纳又可知,他从来就不在意这些。 卫时予开口,话语中却换了种意思。 “那不是你活该么,”卫时予道,“谁叫你非要试药替我延命,如今又问我接不接受作甚?其实你若不试药,就没这些事了——阿热施刚也说了,你现在停了药,一切都还是来得及的。” 快停药吧,卫时予心底里默默地想。 “原来是这样。”阿连勒纳撑手坐在那,却只是眼睫微微一动。 “那你现在知道了我的想法吧,”卫时予见状又催问道,“”阿涣,你停药么?” “可是,晏如,”阿连勒纳却扭过头来,那双蓝色瞳孔缓缓注视着他。“好像比起你接受不了这样的我,我更不能接受的是你离开我。” 卫时予的心忽然漏跳一拍。 “若你真这样,我也别无他法了,”阿连勒纳撑着手支起身来,目光微动地看向他,“我也只能赶在你彻底接受不了这样的我之前,先找到治你身体的办法——届时治好了你的身体,天大地大,你总归是能离开我任意遨游的。” “阿涣……” 阿连勒纳已伸手来,圈住了他的腰。“在此之前,晏如,请继续留在我的身边。” “我——”卫时予想说什么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倏然那腰上的手用了力,已经一把裹挟着他跌进床榻中,卫时予骤然闷哼出声,而身上,阿连勒纳正目光深深,一寸寸地注视着他,好像是要牢牢记住他此刻的模样。 腹部的冰冷意难以忽视,卫时予呼吸忽然急起来。 “需要我让他们离开么?”阿连勒纳问卫时予道,居然还记得他方才的为难,“等明日我再去寻一趟阿热施,也是一样的,并不用他们在外头等着。” “不,不用了。”卫时予见状别过头去。“夜长梦多,还是早些,早些解决吧。” 万一拖了一晚上,真将阿连勒纳的身体拖坏了就不好了。 而身上,得了他应允的阿连勒纳还在盯着他,似在确定他说的是不是违心话,直到确定了他确实也是这个意思之后,才放肆起来。 没过多久,卫时予骤然哼出声,攥紧了枕巾,从未有过的感觉袭上他的关窍,他竟感觉此刻他不是在同人在帐中试探,而是什么冰冷而又奇怪的东西所侵扰。 他仰着头,神情变得几分难言,又忍不住咬着手再度忍耐着,阿连勒纳便凑近来查看他的情况,对视之间,他竟觉得那人如同那人的碧蓝色瞳孔一般幽冷,阿连勒纳的掌心又来贴他的脸。 “难受么?”阿连勒纳问道。 “不……”卫时予有些艰难喘息着,“只是……” “只是什么?” 这感觉未免也太奇怪了,他就像是在和一具冰冷的<a href=Tags_Nan/JiangShi.html target=_blank >僵尸</a>做这种事,但他又不好说出口。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药效与病症。 “……阿涣你难受么?”卫时予只能反问道,“你,不觉得冷么?” “晏如,你是热的。”阿连勒纳低下头来,轻吻了吻他的发丝。“所以我也被你捂热了。” 一瞬间,卫时予差点失控叫出声。 ·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连勒纳才撑手起来,而底下卫时予长发披散,白皙的身子露着,脚还在微微抽搐。 然而他们所担心的事倒是可以暂时放下了,那就是新药虽然叫阿连勒纳身体有些不大对劲,却似乎不曾影响那方面的能力。 卫时予躺在床榻上几乎如水化开,阿连勒纳看着他这副样子眼眸微深,只是考虑到阿热施还在外头等着,阿连勒纳最终还是忍住了,替卫时予盖上了被衾。 随即阿连勒纳才披上外衫出去了,告知阿热施详况。 “没事了,”阿连勒纳只道,“除了丑了些,冷了些,并没有其他的影响。” 第77章 活下去的机会 “当真?”外头,阿热施听闻之后,却显得有几分思虑的样子。 “怎么了?”阿连勒纳见状问道。 阿热施便伸手来替阿连勒纳把脉,又说要等明日再给卫时予好好看看。 “说来儿郎如今的身体状况,那颜也是清楚的,”阿热施道,“多年前遗留下的猛药药性在儿郎的体内横冲直撞,无法消解也无法导出,即便以走针之法也只能压制一时,若换以别的药材猛攻进去对付这药性,更会让儿郎本就残破的身躯难以承受,所以只能用药人之法徐徐养之……如今却成了这般样子,却也不知对还是不对。” “阿热施的意思是——” “恐怕还是要请太师府的那位神医过来同我一起看一看,他最熟知此法,或能寻到答案。” “我知道了。”阿连勒纳沉吟道,“既是这样,我明日便派侍卫去太师府……晏如养了这些时日,已经没有先前那般抵触试药之事了,若他愿意修书,那位道长应当会乐意前来的。” “这样最好不过。”阿热施点头道。 · “怎么了?”等到阿连勒纳进去的时候,卫时予又问道。 阿连勒纳就把阿热施的意思转述了一番。 如今试药之事到了瓶颈,也不知继续这样下去对或不对,也只有请老道一同看看才算保险,卫时予也清楚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要是没有老道,阿连勒纳的身体说不定还会出更大的纰漏。 “那我明天就修书给老道。”卫时予道。 “嗯。”阿连勒纳微微颔首。 兜兜转转,一切竟还是如阿连勒纳的意了,卫时予眼睫微动。果然凡是那人想做的事,都能做得到。 第二日,侍卫们就把信送去了太师府。 只是几日之前乌兹已经发兵西北了,十万铁骑兵临城下引得朝野大震,据说座上帝王听闻此消息时急得连龙袍都没穿,一身里衣出了殿。 而此事定然是与勒纳府脱不了干系的,加之帝王派来监视阿连勒纳的人早在月前就发现这位勒纳大人不翼而飞,那时便封锁了整个南州,以至于如今怀陵这边到处是官兵在挨家挨户地搜寻乌兹人,巡逻极为严密。 太师府更被借着搜查的名义查了十遍不止,想要通信带出老道都极为艰难。 但好在先前王老太师想着有备无患,提前在府上挖了地道,靠着这条地道,阿连勒纳的人才和老太师联系上,借出了老道前来问诊。 卫时予知道老道来了后连忙出屋门迎接,老道士上下打量着他,明显有些感慨。 “早知如此在州府的时候,贫道便不怂恿你走了,现下这种要紧关头,贫道这一把老骨头还要被你俩拉过来把脉看病,这岂不是在被你俩清算旧账?”老道捋了捋拂尘,“却不曾想,当年贫道的一个设想,如今你们竟试起来了,还试出了结果。” “老道,你先给阿涣看看吧,”卫时予见状无奈道,“他原本知道你在太师府安逸着,也是不打算找你的,但实在是如今病症变化多端,若你不来,总不放心。” “你们用的,是什么草药?”老道转头问阿热施道。 老道一眼便瞧出阿热施便是阿连勒纳身边的那个巫医,同为医者的敏锐让他能察觉出他们是一类人,更何况先前几年,他与阿热施知晓对方的名头,也曾是互通书信过的。 “照阁下的药人之法,这主药是产自乌兹十二部族的一味草药,乌兹语唤克瑟,”阿热施见状对老道行了个王庭的礼节,从袖中掏出一包药来答道,“此草还有个中原的别名,叫僵尸草。” “僵尸草?”老道闻言一愣。 “嗯,在王庭中将死之人服用此草,可保死后尸身不腐,此草乃是草原上的极阴之草,”阿热施道,“我也是想着剑走偏锋才试此草药,再以其他偏阳性的药辅佐调配,供那颜每日服用与药浴,想看看是否会起效。不曾想昨日却生了异端。” “什么异端?” 阿热施将昨晚之事草草描述了几句,卫时予在旁边听着耳朵微红。这下众人都知道昨晚发生什么了,也知晓了阿连勒纳那处如今的异常。 “其实房事过后,那颜身上的症状便缓解了,脉象也恢复如常,令人称奇的乃是我再为儿郎把脉,竟发觉儿郎体内横冲直撞的药性也变得平稳了些,”阿热施缓缓道,“但我仍不能确定,究竟是不是这药人之法起了作用,使得那颜身上克瑟的药性渡到了儿郎身上,也不知道日后这药用多了,会否产生新的变故。” 说来上次阿热施替卫时予走针,反而害得卫时予到了南州之后高烧不退的事情他还记得,以至于阿热施如今也不敢打包票说这味主药一定就对,他想着到底还是老道更清楚卫时予的身体状况,可以做出个决断。 “原是这样。”老道也明白过来,捋了捋胡须,又转而看向卫时予,“既是这样,就请卫世子让贫道把个脉吧。” 第87页 卫时予把手伸了出来。 阿连勒纳在旁边看着,碧蓝色的眼睛有些深邃。 其实试药起效已经是难得了,阿连勒纳已经做好了之后两年都陪卫时予寻找医治之法的打算,也没抱着一个月就成功的主意,然而像是不可避免的,尤其是阿连勒纳,见到这幕心中竟有着希冀,指望老道说此法确实可行。 老道把了一会儿脉,眼睛微微眯起,随即示意阿连勒纳过来叫他查看一番。 “阿涣不会有事吧,”卫时予见状问道,“我是不打紧的,你主要还是先给他看看身体比较要紧。” 老道沉吟着,随即又捋了捋胡须。“奇怪。” “怎么了?”卫时予顿时有些紧张。 “这草药当真有些玄妙,”老道却从药包中拿起那僵尸草来,嗅闻了一番,又捻开了细细地看,“如今看来僵尸草的毒性不浅,确实使得你家奴隶体内带了毒,身体也受到了诸多影响,但奇怪的是以他作为药人,使得这药流转到了你体内后,这药性竟然丝毫没有伤到你,反而中和了你体内猛药的毒性,护住了你的脏腑——如此看来长久下去,这草药说不准真能做药人之法的主药,救世子你性命。” 卫时予一瞬愣住。“救……救我的性命吗?” “不错,”老道悠悠道,抬眼看向他,“至少为你延命几年,应当,是没有问题的。” 卫时予顿时瞳孔一缩。 “阿热施巫医将贫道的药人法用得很好,这草药与贫道以往所试过的各类中原药效果都不一样……说来我早该想到的,世界之大多的是我所不知之事,我又怎能局限于大景这九州之地,觉得我所研习之医术已经到了尽头?”老道捋着胡须感慨道。 “阁下谦虚了,”阿热施见状道,“阁下医术之精妙,世所罕见。” “哪里哪里,说来药人之法我也只是口述过几句,信上提过几笔罢了,如今竟真能实现,王庭巫医才当真是名不虚传。” 两人已经在互相吹捧了,而一旁,卫时予还是没有回过神来,他只当此事绝没那么简单轻松,亦或是老道安慰他的说辞。 他出生就有寒疾,已经被猛药的药性折磨有四年之久了,这么多年他无时无刻不在确认一个事实,那就是他的寿命如同指间细沙一般,一直在一刻不停地流逝,且很快就要流逝彻底。 如今只在南州待了一个月,看阿连勒纳试药试了半个月。 前一刻,他还在为阿连勒纳的身体担心。 后一刻,老道竟就说他有救了。 卫时予甚至还未完全消化老道所说的这段话,心中的情绪也还没来得及起伏,他有些呆愣,下一刻,阿连勒纳已经一把将他拥入了怀中。 “唔——”卫时予鼻尖撞到那人胸膛,顿时低唔了一声。 “道长,你所说可是当真?!”头顶,阿连勒纳已然等不及问道,“此药当真有用,只要继续这样下去就能救晏如的性命?” “至少,”老道这才转过身来,闻言摆了摆手势说道,“只要你能受住僵尸草的毒性,就像之前你服用千草子那样,受住千草子的药性守在他的身边,让他多活个十年八年的总是没问题的。” “那也就是说——”阿连勒纳呼吸一顿。 “嗯,”老道已经点了点头,“你若照顾得好,能借着这十年八年的光景缓缓消解掉他体内猛药的药力,说不准之后他还能渐渐像个正常人一般,不必受这药性的困扰,咳嗽呕血呢。” “只是世子的脏腑亏损已经太多,身体残破不堪,待到日后身体渐渐衰老之后能否继续平安顺遂还未可知——”老道如此说道,“但那时自也有那时的造化,说不准除了中原与西域之外,又有旁的地域有神医鬼草,救人性命延年益寿,也未可知呢?” 十年八年。 而卫时予被阿连勒纳搂在怀中,闻言手指微微颤抖。 他就像是从阎王手中偷来的这寿数,他从未想过他这只减不增的寿命竟有一日还能有增添的时候。 这竟是真的。 “我当真,还有这多活的机会?”卫时予问道,他这才有些始料未及地回过神来,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老道颔首。“就是这僵尸草的药性,贫道这几日还要再好好研究一番……竟能有草药能消解贫道调配的猛药之力,也是贫道当年不曾想到的。奇哉……” “阿涣……”卫时予又像寻求答案般的,抬头看向阿连勒纳。 阿连勒纳知道他的想法,吻了吻他的眉心。 “别怕,”阿连勒纳道,“一切都在好起来。” 而卫时予的心脏,直到此刻才像是意识到一切都是真的,开始狂跳起来。 他又抬头看向院子四围,屋舍环绕处,一轮白日当空,严冬早就已经过去,如今已经是春日五月天了,光影穿过竹叶细碎地投射在地上,卫时予突然发觉南州的天地竟是明亮的,带着春日的明媚。 他再对上那双碧蓝色的眼,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昨天这章写完我忘记发了……所以晚点还有一章是今天的,嘿嘿嘿嘿,我的恶俗XP又要上来了 第78章 不准戴不准戴 “不过你们也别高兴得太早,”许久,老道又说,“僵尸草,这位讷垃大人应该服用了没几回吧,身体就已经有这么大的反应了,这样看来日后,讷辣大人应当有的是苦头吃了。” “老道,他叫阿连勒纳。” “没事,”老道摆摆手,“老道只是提醒你们一句,这药继续用下去,于卫世子身体是大有裨益的,但对纳勒大人的身体却未必受得住。” 卫时予闻言,一瞬间微怔。 阿连勒纳却已经伸手来,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无妨,”阿连勒纳道,“不过是一味草药而已,从前吃过千草子都没事,我受得住。” 老道见状,也就不再劝说下去了。 许久,院子里,老道又与阿热施研究了一番,觉着这药草的药性流通如此顺利,可能还与房事有关,因此为了这药效能持续起作用,他们又商量了下,觉得阿连勒纳与卫时予可以两日一行房。 “就先定你们每两日行房一次,每次一炷香,看看效果如何,”老道说,“再定半月为一疗程,一次疗程过后调整辅药,之后再继续跟进。” “啊……这解毒之事还和我与他行房的次数和时间有关吗?”卫时予见状愣了愣,“必,必须每两日行房一次吗?” 这种事怎么还能如同做功课一般,规定得详尽仔细。 “嫌少?”老道疑惑问道,“那也好办,改为一日一次世子觉得如何?” “不是——”卫时予的脸一瞬间爆红。 “纳勒大人总没有异议吧,”老道问道,“毕竟这是为了世子好。” “一炷香时间会不会太短了,”而身旁,阿连勒纳已经慢慢悠悠地开口道,“我还是有异议的,再多一炷香可以吗?” 卫时予瞬间跳起来去捂阿连勒纳的嘴。 “也不是不可以,”老道想了想道,“只要别累着世子身体就行,这方面,讷辣大人总是懂的。” “老道,是阿连勒纳。”卫时予一边捂着阿连勒纳的嘴,一边只能垂头丧气地再次纠正道。 其实卫时予能延命固然是好的,但他又有些担心这僵尸草会对阿连勒纳造成什么大的影响,他再抬头看向阿连勒纳,却不知为何那人扬着眉,好像有些志得意满的样子。 卫时予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没把话说出口。 算了,那人估计听到行房两个字就已经满意了,之后的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到晚上的时候,为了保证猛药的药性能顺利压制,卫时予不得不吹了一半的烛火,撑着手趴在桌子上,露出两瓣白白的屁股来。 按阿连勒纳的话说,这个样子更方便他渡药性。但卫时予觉得,那人应该只是单纯想见到他主动撅屁股的样子。 他趴在桌子上正这样想着,一瞬就克制不住地出了声。 该死,冰得要命。 而身后阿连勒纳摁着他的腰,一边慢条斯理地看着旁边插着计时用的线香,一边又抽了他屁股一记,叫他撅高点。 “阿连勒纳,你别得寸进尺。”卫时予有些咬牙切齿。 “世子这说的什么话,”身后人装傻充愣道,“这一切不都是为了世子能更快地解毒么?” 卫时予顿时暗骂了一声。 往常他懒的时候还能找借口拒绝掉,但如今这种事成了一桩差事,他却不得不做了,别说两天一次,就算老道说一天两次,恐怕阿连勒纳都能乐呵呵应下,他又觉得这所谓的药人之法,实是便宜了阿连勒纳。 “你收敛点,”他只能提醒阿连勒纳道,“小心做多了肾虚,你就不怕你这药人用废了,我再换一个?” “世子说什么?!”一瞬间,身后人忽然狠狠贴近了他。 第88页 卫时予顿时啊的叫了一声,往前一倒几乎昏过去。 烛火摇动着,烛光下他白皙赤露的长腿在桌边不住地颤抖,险些都要软下去,身后人见状掌心伸来,对着他一顿搓揉。 “难道世子想要别人也这么对你?”阿连勒纳低头来问他,正搓揉的掌心又施加了些力道,狠狠一捏,“除了我你还想再找谁?” “阿涣……”卫时予顿时攥着指尖低唔了一声,咬着牙不敢乱说话了。“我……我错了嘛。” 阿连勒纳再起身来的时候,底下卫时予的屁股上,已经多了个明晰的五指印。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卫时予说的这话真的叫阿连勒纳心中警铃大作,一炷香时间到了之后,那人竟当真轻易地放过了他。 待到卫时予软着身子去沐浴的时候,他泡在浴桶里替自己清洗,就听见阿连勒纳在外头问阿热施拿药。 “那颜要什么药?”阿热施问道。 “养肾的,对身体好的,都来点,”外头那人嗓音淡淡,又似不经意地问起,“晏如现下这样,是不是只能靠药人之法以房中术调理?” “怎么了?”阿热施问道。 “那要是房事上出了什么纰漏,他……是不是就得换个药人继续行房,才能延命?”阿连勒纳问道,“应当不会这般局限吧?” “那倒不一定,”阿热施语气中却多了几分犹豫,“目前看来,似乎只有以行房此法才能渡药,倘若那颜出了什么意外,理论上,似乎儿郎确实得换个旁的能承受克瑟药性的药人来与他行房才能延命,若不然,恐怕儿郎体内的猛药药性仍旧难以抑制。” 外头,阿连勒纳顿时哑声了。 歪打正着,竟还真让卫时予给说中了。 · 几日后,卫时予就明显感觉到枕边人有些不对劲了,每日那人去找阿热施把脉的次数比吃饭喝水都多,每次看的还都是一个毛病,似乎生怕自己真出了什么纰漏。 好像只是想到卫时予日后为了延命,说不定还会有同旁人行房、被旁人压在屁股底下随意对待的可能,阿连勒纳就几乎要疯。 即便这种可能性小之又小,但鉴于几日前阿连勒纳的身体就已经有些不对,那处也变得与常人不同的,那人就很是担心。 卫时予很明显地感觉到了那人的患得患失。 “其实我那晚是同你玩笑的,阿涣,”见状,卫时予只能硬着头皮解释道,“就算你真出什么问题,我也不可能为了延命去同旁人做这种事吧……我宁死只与你做,真的。” “但倘若你要死了,只有这一个法子能救你性命呢?”阿连勒纳问道,若真是这样,恐怕他也只能亲自去替卫时予寻合适的药人了。 “那你也不能为了让我活着,就强迫我与旁人行房吧。”卫时予闻言也有些生气了,“那我与伎子有什么分别?” 阿连勒纳不说话了。 “你最近每天都在想什么,”卫时予有些气呼呼,踩了人一脚,“你再这样我便不理你了。” “晏如。”阿连勒纳有些无奈。 “不准再想了!” 虽说如此阿连勒纳的神情还是有几分沉闷。 到了晚上,吵了一顿的两个人为了解毒还是依旧同房了,卫时予缠抱着那人的腰,只感觉自己像是被反复高高举起又重重摔下,来回失重的感觉畅快淋漓,似乎那人将心底的不安如数地倾倒在了此事之上,催逼的他几乎失控。 到下半夜的时候床褥都换了新的,卫时予只能任那人咬吻着他,低低骂了那人一句蒙哈耳(笨蛋)。 那人真是蒙哈耳,怎么会有人为了一件还没发生的虚无缥缈的事就忧愁成这样呢? ·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阿连勒纳的那处都没出问题,卫时予瘦削的身子骨反倒还被养出了些肉,原本白皙的皮肤似乎更白了,连脸色都多了几分红润意。 恍惚间卫时予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一点点好转,而不像是从前那样用药压制住的表面太平。 他又忍不住笑话,阿连勒纳是在杞人忧天。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僵尸草的毒性在那人的体内又显得愈发严重,紫色的经络痕几乎遍布了阿连勒纳整具躯体,从一开始淡淡的痕迹到如今变得愈发明晰,虽然阿连勒纳那处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依旧能够正常行房,但原本那张俊逸的异域面容却被毁坏彻底。 以至于有时候卫时予抬眼看向那张脸的时候,都忍不住有片刻的失神。 他的阿涣,又再度因为他毁容了。 卫时予也发现阿连勒纳开始很明显地逃避他的目光,毁容一事似乎对于那人也同等可怕,毕竟没有了俊逸的容颜,似乎就难以讨得心上人的欢喜。 卫时予见状有些愣住。 没过几日,他就发现那人不知从哪寻来了半张古铜色镂空面具戴在脸上,用以遮挡脸上的丑纹。 彼时卫时予看到这幕,看到阿连勒纳戴着面具朝他走来的时候,迟迟怔愣着没有回过神。 眼前人的模样,与当年侯府里那个戴着沉重青铜面具的少年身影开始缓缓重合。 “怎么了?”阿连勒纳问他道。 而卫时予浑身都开始颤抖起来。 “摘下来,”他命令阿连勒纳道,“摘下来,不准戴,以后都不准戴!” 他就不明白了,为什么上天总要折磨他和他的阿涣,此消彼长,为何总是要那人付出些什么,才能换得他的平安?! 第79章 等我与你见面 “我不要你再用什么僵尸草了。”第二日,卫时予便开始使起性子来,“我也不要与你再同房,阿连勒纳,我觉得我活够了。” “晏如,你又发什么脾气?”阿连勒纳闻言眉头微皱。 “我真的觉得这一个月下来,我的身体已经好多了,”卫时予不高兴道,“阿涣,如果老道他们也觉得可以的话,我们就先停药一段时间吧。” 卫时予想着说不定停药了之后,阿连勒纳身上这些丑陋的紫痕还有淡化的可能。 倘若日后他体内药性再有反复了,到时候再让阿连勒纳为他消解药性,不也是可以的吗?总好过现在那人每日浸着药浴吃着汤药,一日日不间断地替他受苦,直到彻底毁了身体的地步。 “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哪里还有中途打断的道理,”阿连勒纳却拒绝了,“晏如,这一个月来我也未曾逼你做什么你不愿做的事,如今你莫要使小性子。” “可是阿涣你都成这副样子了,”卫时予忍不住将心底话说了出来,“就不怕再用药下去,你又会和以前那样毁了容貌哑了嗓子,成了一副人憎鬼厌之相吗?!万一,万一你毒性侵入太深,再也好不了了怎么办?!” 阿连勒纳盯着他,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在打量判断他的想法。“世子是觉得接受不了?” “我……”卫时予只是觉得心疼。 阿连勒纳盯了他许久没说话,过了会儿才扭过头去,沙哑道。“一切是我自愿的,如今这样的结果我尚可以承受,并不是什么大事。” “那你为何要戴面具?”卫时予逼问道。 “总不能吓着你。” “阿涣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我又岂会被你如今的样子吓到?”卫时予见状绕到那人面前去,“我还是觉得,我们先停一停药比较好。” 他看得出阿连勒纳也在意自身的模样与变化,只是为了他才不曾表露出什么,如今他一日日康健,却要爱人一日日变得憔悴,这世上不该有这样的道理。 夜幕渐渐降临,卫时予有些心烦意乱,他转身想要往外走时,阿连勒纳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去做什么?”阿连勒纳问道。 “我要去找阿热施他们。” “你真要停药?”那人问他道。 “嗯。”说来他这也是为了阿连勒纳好,那人原本就是严以待己的性子,自服用僵尸草之后眼见着身体一日日异样,卫时予知道那人势必是难以适应的,要不然也不会一会儿思虑自己房事不济,一会儿又想要用面具遮掩脸上的紫痕。 阿连勒纳不止一次地问他能不能接受这些,其实又何尝不是阿连勒纳自己难以接受自己的身体变化。 “我们还是先停半月的药看看吧?”他问阿连勒纳道,“等你的身体休整得好些了我们再继续。” “晏如,你如今的身子还受不住停药的,”阿连勒纳却沉声道,“不必因为我身上几道印记就想着先停下来,一切总该以你的身体为先。” “可——” “听我的。”阿连勒纳已经以不容抗拒的声音对他说道,“不必管我。” 卫时予眼神微动,许久,只能开骂。 “为你好你也不要,”卫时予愤愤低骂道,“阿连勒纳,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阿连勒纳看着这样的他,没有说话。 · 天黑的时候卫时予拗不过那人,只能随那人的心意继续解药性,可他敞着腿颤抖的时候,心中却又高兴不起来,他手臂遮着眼,咬牙急促喘息着,有些不敢去看身上那人,他只怕他瞧见阿连勒纳身上那些诡异丑陋的紫色经络痕迹,他又会恨如今无用的自己。 第89页 卫时予只能徒然地攥紧了枕巾,闭着眼咬牙忍耐。 身上人见状,骤然重重地压向他。 卫时予顿时叫出声来。“唔——阿涣,你要做什么?” “是我现在这副样子叫你不喜吗,晏如?”身上阿连勒纳压着他,撑手问他道,“所以方才,你才想要我停药?” 卫时予睁开眼来,瞬间一怔,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在定定注视着他,帐边的烛火映照在阿连勒纳半边脸上,那脸上纹路斑驳诡谲,瞧着确实有几分可怖,倘若寻常人走夜路的时候第一眼见到这样的存在,定是会吓出声的。 但他又怎么会被他爱人的脸吓到。 卫时予怔愣着伸手去,几分留恋地摸上阿连勒纳的脸。 片刻后,他才别过头去。 “我确实不喜欢你这个样子,”他哑声违心道,“老实说与这般模样的你在榻上云雨都是没滋味的,所以阿涣,我们停药一段时间吧,为你也是为我。” “不行。”阿连勒纳却再次拒绝他。“……世子若嫌丑,便不看了罢。” “你……”卫时予顿时气住,这人怎么油盐不进。 他还以为他都这样说了,那人总是会犹豫一二,改了决定。然而阿连勒纳听了他的话,改的却是别的决定。 烛火跳动间,卫时予只感觉身上人抽离了出来,随即起身去吹灭了烛火,待到阿连勒纳再回来的时候,便拿了根发带来,结结实实蒙住了他的双眼,卫时予被那人的举动弄得有些无话可说了,昏暗里,只能任那人又一次抬起他的腿,再继续卖力地为他解药性。 他躺在榻上被蒙着眼压抑出声,最后只能暗骂了一句该死。 · 之后几晚,阿连勒纳来见他无一不是先吹灭了烛火,蒙住他眼睛,再慢慢地用一双大掌拢着他身体替他宽衣解带,卫时予气得嘲讽那人是掩耳盗铃,但那人也不管不顾,以至于卫时予竟寻不到什么好办法来阻止那人。 又因为每次相见都是被蒙着眼,他甚至都不知道阿连勒纳的脸和身体已经恶化到什么地步。 卫时予实在没办法,就只能改口说实话,说自己其实是接受那人如今模样长相的,只求阿连勒纳别再蒙他的眼睛。 阿连勒纳却不信,也不肯再与他面对面地对视。 没过几日,阿连勒纳又派人送来了一幅画,画上画的是自己容颜还完好无损的时候的样子,阿连勒纳说让卫时予无事看看此画,记着自个儿所爱之人模样最好的时候就够了,不必记着他毁容后的样子,这样还能留存几分爱意。 显然那人是把卫时予那晚所说的话当真了的。 卫时予闻言火气便噌噌地上来,就对着那幅画上阿连勒纳的脸乱涂乱画,又用狼毫笔蘸了墨,大写了一个“狗”字,又命人高挂在门口。 结果到了晚上阿连勒纳再来的时候,卫时予就被蒙着眼压在桌上,屁股和腿上都被人蘸着墨写满了“豚”字。 豚,意为小猪。 “你——”笔墨纵横,一笔笔蜿蜒过他躯体的体肤,卫时予气得简直动弹不得,阿连勒纳简直是为报复他而生的,末了那笔又倒插着,叫他几欲昏过去。 “我是真的不嫌弃你现在的样子,阿涣,”卫时予见状没办法,只能趴在桌上缴械投降,鸣金收兵了,“那晚我只是想气一气你,好让你停了药养养身子而已——事已至此,你就放过我吧,好阿涣,我都多少日没见你的模样了?” 这些时日他总是被蒙着眼才得靠近那人,他心中感觉都很是怪异,如今他只想再瞧一瞧阿连勒纳那双碧蓝色的眸子,想要蹭着那人的脸亲吻会儿,却都有些难以做到。 早知如此,他那晚就不说那样的话了。 而阿连勒纳见状才来吻他,轻摸了摸他的脑袋。“乖些,晏如。” “我很乖了。” “我知道你想见我,但如今还不是见的时候。”阿连勒纳却道,“你不该见到这样的我。” “我又不是真的嫌弃你。” “晏如,”耳边像是那人轻叹了一口气,嗓音低哑。“我只是怕,怕有一日你当真会对这张脸生出厌恶之心。” 喜美爱丑乃是人之天性,阿连勒纳不敢想象有一日卫时予当真难以接受这样的他之后,他们之间又会是如何的景象。所以与其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幕发生,还不如从现在开始,叫卫时予心中只记得他原本的模样。 卫时予想说什么又没说。 他不敢打包票说无论阿连勒纳变成什么样,他都一定会初心不变,可至少现在,他心中清楚他只是想再见那人一面啊。 “这个月你一直在院中,外头发生了什么你还不知道吧,”阿连勒纳见状开口,只能说起旁的事转移他的注意力,“乌兹兵临大景关外,仅凭驻扎在西北关口的几支军队拦不住乌兹大军,宋寅被逼之下只能调了会临二州的兵力前往西北,现如今,王老太师已经趁势打出太孙的名头,随同南州的节度使一同举起反旗了。” “这么快?”卫时予一瞬愣住,“老太师已经反了吗?” 卫时予有想过乌兹那边一旦生乱,宋寅调兵之后老太师定然是要抓住机会的,却没想到才两个月不到的功夫,外头竟然已经反了。他在此处被拘着,日日与阿连勒纳耳鬓厮磨,竟没想到外头的形势已经翻天覆地。 “日前沧州刺史也一同响应,说要迎太孙归位,沧南两州的勤王军攻到会临,恐怕也就在这几日了,”阿连勒纳缓缓道,手背怜惜地摸过卫时予的脸颊,“晏如,倘若勤王军功成,你有想过回到京城,去见一见宋寅吗?” “见宋寅?”卫时予有些怔愣。想到宋寅的那副面孔,他下意识都开始反胃,然而他是清楚阿连勒纳意思的。 他多年坎坷流离皆因那座上帝王而起,如今各地起义勤王,也有他最初的手笔在里头,倘若宋寅真有被赶下皇位的那一日,那无论如何他都是要回去见宋寅最后一面的。 他既亲眼见着宋寅杀父弑兄坐上皇位,就也要亲眼见着宋寅被天下人赶下皇位,落得一个比他还要凄惨的境地。 阿连勒纳说的这番话倒是很好地吸引了卫时予的注意,以至于一时之间他都忘了自己要与阿连勒纳坦诚相见的事来。 “可我若回了京见宋寅,你怎么办?”卫时予最终还是又想了起来这事,趴桌上问道,“你要与我一同回去吗?” 若阿连勒纳与他一同回京,便不能在路上也蒙着他眼睛吧,这样他岂不是可以见到那人了。 “我不回去,”阿连勒纳却道,“你要一个人回去。” “我……一个人回京?”卫时予顿时愣住。开什么玩笑,来是他们一堆人坐着十六乘的马车浩浩荡荡来的,去的时候,难道只有他一个人走吗? 阿连勒纳却吻了吻他背胛。 “还记得先前我与你说的,待你身体渐渐康健之后,天大地大,你便可以任意遨游吗?”阿连勒纳道,“再有半月,便是你用药两个月期满了,阿热施说那时便能如你的愿先停一段时间的药,之后你便北上去,见宋寅最后一面——至于我,我得留在南州让阿热施先解一部分僵尸草的毒性,待你归来后才能继续做你的药人。” “能听懂吗?”阿连勒纳摸了摸他脑袋。 “你是说,你是要趁我北上的这段时间治脸治身体?”卫时予恍然间明白阿连勒纳意思了,他摸索着撑起手来,他还以为阿连勒纳要打定主意只为他着想,没想到那人竟还有一丝理智。 “如何?”阿连勒纳问道。 “这样好,”卫时予听着才有些高兴起来,便是让他一人孤身北上,他都不觉得有什么了,“只要之后能停药让你缓一缓,我怎么着都成——那阿涣,等我从京城回来,我是不是就可以见你面了?” “嗯。”身边人停顿了一会儿,应道,“你从京城回来以后,就能看见我了。” “好。”卫时予这下才高兴了,他算了算时间,“那我就再蒙半个月的眼睛,北上南下加起来再一个月,一个半月后,我们便能见面了。” “好。”耳边那人的语调听着似乎也有几分轻松,“到时候我任世子见。” 卫时予听着总算松了口气。 这些天他一直在担心阿连勒纳的身体,担心阿连勒纳为了救他没有顾及自身,却苦于一直见不了那人真面目,如今提着的心总算是能放下些许了。 或许只要熬过最艰难的这段时间,过后,他与那人也是能相守到底的吧。 · 许久,月色隐没在云翳之下,卫时予被一通折腾之后,最终抱着被子沉沉睡去,他睡得难得几分安稳,而屏风外,却是阿连勒纳轻轻推开屋门。 廊下灯笼掩映的地方,那人体肤上原先蔓延紫痕的地方已经完全变黑了,诡异的黑痕似乎自那人经络中生长而出一样,紧紧地缠绕在那人精壮的躯体上,吞噬那人的生机。 第90页 那张脸可怖非常,唯独那双碧蓝色的瞳孔还是深邃着的。 想着自己答应卫时予一个半月后就见面的事,阿连勒纳最终眼神一动,他又看了屏风内一眼,在确定卫时予已经睡熟了之后,才戴上面具走了出去。 第80章 替我买套衣服 “那颜,没有告诉儿郎实情吧,”阿热施守在院中,见状问道,一边伸手来搭阿连勒纳的脉。 “没有。”阿连勒纳淡淡道。 阿热施轻叹了一口气。 “克瑟草原本是部族中人为将死之人预备尸身不腐所用的,本就没想过服下此草后还能存活,如今将它用来充作儿郎的解药,可行是可行,就是对于寻常人来讲克瑟的毒性太大,那颜能不能撑过这两个月还未可知。” “两个月而已,”阿连勒纳又收回了手,“总是能撑过去的。” 阿热施摇了摇头。 重要的又何止这两个月。 · 如今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剩下的十五天对于阿连勒纳来说更显得难熬,每日,卫时予被蒙住眼,任阿连勒纳来环抱住他的时候,都感觉背后之人的体温似乎一日凉过一日。 然而每次卫时予担忧地想要扭过头去看的时候,总会被人掰过脑袋去,规规矩矩地在桌上趴好。 卫时予没办法,只能任那人的意思而行。 里衣半遮掩下,大腿被身后人抓抱着五指深陷,他颤抖地趴在桌上,只好徒然地咬住自己的手。 “阿涣……”他咬牙喊道,“太冷了。” 又冷又硬,也难怪这克瑟草的中原名会叫僵尸草。 他却不知若非有他的体温温养着,恐怕身后的阿连勒纳还要更冷些。 时间一日日流逝着,离两月之期倒是近了,卫时予一日日数算着时间,到了那日总算有些如释重负。 说实话日日如同做任务交差一般同阿连勒纳行房,他也是有些受不住的,如今总算能换一换环境,他也能透口气。 底下的侍卫们知道他要走,提前便将北上回京的东西都准备起来,听说外头太师的起义军已经攻占了会临二州,剑锋直指京都,等到卫时予到了会州之后,太师那儿便会派兵前来接应他,将他一路平安送到京城。 “没想到宋寅竟当真有倒台这一日,”卫时予意想不到道,“当初在他手底下也算是受尽羞辱了,如今想想竟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要不是如今勤王之事天下人皆知,卫时予都要怀疑这是阿连勒纳编出来哄他高兴的了。 “吃过午饭世子就可以出发了,这样天黑前还来得及到达最近的驿馆,”临告别时,阿连勒纳摸了摸他发丝道,“一路上侍卫们也会守着你,护你无恙,若有变故便遣人来报信,或是飞鸽传书,都是使得的。” “好。”卫时予点了点头。 “北上路上无聊,在马车里给你塞了些南州的话本子,还有些你爱吃的糕点吃食,但现在天气热,糕点放不了几天,记得叫侍卫丢了,别一直闷在马车里坏了味道,”阿连勒纳又叮嘱道,“你的身体已经比来时好多了,寻常的车马颠簸也受得了,但若觉得疲乏了,还是要在客栈驿馆歇息几日再上路,这样对你身体好。” “……我知道了。”卫时予有些无奈。“你都说几遍了。” 他从晨起后就一直听着阿连勒纳的叮嘱,偏偏临到分别时候那人还要来蒙他眼睛,不让他多看一眼,又要像只苍蝇一般在他耳边嗡嗡嗡,当真是烦人。 隔着一层朦胧纱布,那人止住了话头,又像是在定定注视着他如今的模样,许久后,才伸出手来,指腹轻轻擦过他的唇瓣。“那我在南州,等世子回来。” “行。”卫时予这才痛快应下。 只有这句是他爱听的。 许久后那人拍了拍他屁股,示意他自己先走了,待卫时予摘下遮眼纱布的时候,屋内只剩他一个人了,他又深呼出一口气。 看来得等他回来的时候,阿连勒纳才肯让他看自己现在的样子。 罢了,卫时予想,反正之后他早晚都能看得见,只是时间问题而已,无论那人变成了什么模样,他都是能接受得了的。 卫时予最终还是出了门,上了北上回京的马车。 “我走了啊。”他扬声对门内说道。 而直到马蹄达达,马车有些驶远了,阿连勒纳才从大门内出来,身上的黑纹早已诡异地攀爬上脸,那人目光幽深地望着卫时予离开的方向。许久后,缓缓攥紧了拳头。 · 卫时予的车架大概才走出几十里地,老太师派来的人就到了,知晓卫时予要回京见宋寅,太师那边便早早派了一队兵来护送他,比预计的还提前了四五天。 “听说了吗,宫中那个狗皇帝自打月初就已经卧床不起了,太医院的太医去瞧过好几轮都不见好,定然是被各地的勤王军给吓得不轻!” 马车驶过旷野,那些小兵就开始议论起如今的时局了。“原本响应勤王军的人还没那么多,但太师一拿出先太子遗诏来,又有文书记录做佐证,得知南州尚有太孙在世,从军的人可不少呢。” “都怪这狗皇帝,这几年苛捐杂税加了又加,如今有此下场也是活该,就是不知那狗皇帝病重,还能不能撑到勤王军入京的那刻……若叫他在龙椅上享着尊荣撒手人寰,可真是便宜他了!” 马车里,卫时予一边咬着糕点,一边听外头议论,微微扬起眼睫。 宋寅竟然病重了。 难怪老太师他们还未攻入京都,阿连勒纳就已提议让他回京,原是怕宋寅就这么死了,从前那一地仇怨都无处可偿,但他知晓凭着宋寅的心气儿,那座上帝王定是不会就这么轻易倒下的。 他垫着帕子轻咬下一口糕点,心思又有些百转千回。 此番卫时予既是去清算旧账的,就必不能让宋寅好过,当年他孤身在侯府时,每每受那座上帝王折辱,若有宴会定将他秘宣入宫,令他受尽宋寅一党人讥笑嘲讽。 他曾被迫穿着轻薄于席间献上剑舞,还曾被强灌烈酒,几次三番地被那群人将他羞辱到咳血方归。 当初一幕幕犹在眼前,彼时的他甚至都不觉得自己还会有清算旧账的一日, 但这日既然临到,他也不能白白浪费了,总得在宋寅未死以先,让那厮也尝尝他吃过的苦头。 卫时予掀开帘子,吩咐外头随行的勒纳府侍卫道:“你们去,到距离这儿最近的城镇上,找间青楼楚馆,问那里头的伎子买上几套衣裳。” “世子要做什么?”侍卫们眼露疑惑,顿时有点迟疑,“……那颜不在,世子买这个恐怕不太好吧……” “……”卫时予一瞬沉默,这群该死的侍卫整日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买不买?”卫时予只问道。 为首的侍卫见状愣住,立刻领了令,拿了舆图策马往最近的城镇去。 卫时予看着那侍卫策马而去的身影,才重新放下帘子坐了回来。 说来如今距他到会州还有四天的路程,勤王军还未攻下京都,但卫时予马车行得慢,一路又走走停停,若时间掐得好,到了京城应当正好能赶上皇宫易主那一日,卫时予眼神一动,他都有些迫不及待见到宋寅如今的模样了。 当年宋寅那厮留他一命好作羞辱时,年初祭祀大意放他离京时,可曾想过他还会有回来的这一日? 北津侯府满门的冤屈,他父亲的债,以及西北那六百万两的亏空,他竟真能有一一清算之日了。 卫时予又忍不住感慨,阿连勒纳永远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他想要的是他父亲死后的声名得以清白,想要北津侯府消弭的荣光在他的手中得以再度回来,从前他本以为恐怕要等到他死后,他要托阿连勒纳的手才能做成此事,却不料今日,他还可以亲手替父亲洗清冤屈。 马车达达地往前驶着,卫时予抬眼望着前方,一双眼睛清亮又透彻,竟带着几分坚定之意。 -------------------- 对不起朋友们这章短短,明天起床速码第二章!小侯爷即将闪亮登场! 第81章 那人真是疯了 数日后,卫时予在路上便收到了勤王军攻占京都的消息。 “此消息可为真?!”卫时予立时问送信来的小兵道。 “千真万确,”那小兵也显得极为高兴,“太师及颜刺史,以及军中几位将领特命小的前来为世子送信,几位将领们说当年京中一别至今已有四年,若不是世子拼死保下太孙,又几次遣信鸽送信,又哪里来的今日九州勤王之举,特请世子速速入京,与他们一聚!” 卫时予坐在马车上,眼睫猛地一颤。 号角声鸣,鼓声阵阵,其实才几月的时间,谁都没料到事情进展得会如此顺利。 只听闻勤王军自攻占会临二州之后,便一路势如破竹直抵京都,原本还要再打最后一战,熬上几日,但却未料到他们堪堪兵临城下,京中守卫军便已开了城门缴械投降。 第91页 明眼人都知道再不站队就来不及了,京中百官自也是把握住了风向,纷纷前来迎接太孙入城。 “只可惜世子爷车马行得慢,没有瞧见那阵势!”小兵比划着手高兴道。 据说除了原本忠于宋寅的宗室及门阀之外,三公九卿大半都去了崇明门,他们还特地找来了一匹枣红色的小马教四岁的泠泠坐着,由太师亲自牵着马头入了宫。宫中禁军原本还要负隅顽抗的,一见连城中的守卫军都投了诚,禁军副统领当即杀了统领,喝令众人都放下兵器,跪拜新帝。 “宋寅呢?”卫时予闻言忙问道。 “按照太师的吩咐已关入了宗人府了,据说太师他们赶到殿中的时候,这狗皇帝已烧了五六盆炭火想要在殿内自尽,结果折腾了半天没死成,又被御医救了回来,如今就在宗人府中由人看管着,预备等新帝即位之后再行发落。”小兵轻快答道。 卫时予眼神微动。“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吧?” “死不了。” “快马回京,”卫时予道,“这几日除了夜晚下榻以外,沿途城镇不必再停留。” “世子身体受得住么?”侍卫们问道,他们可是接了自家那颜的令,无论如何都要护世子爷平安的。 “无妨,”卫时予道,“大仇得报,如今我这身子骨要比平日里好上百倍千倍。” 由勒纳府侍卫和老太师的那队人马护送着,卫时予坐的马车一路驶过旷野,直向京城而去。 大概连赶了三日的路程他们就入了京。 入京那日,已提前跟随勤王军到京的太子一党们接到信,几乎都来迎接卫时予了,马车在城门口被拦住时他还有些措手不及。 等到卫时予下马车,看见昔日故友们竟等在城墙下,他才有些愣住。 “晏如!”众人却已经快步围了上来。 “当初一别,想不到我等还有再见之日,你小子,偷偷护了太子爷的遗孤这么久,领了这么大一件难事,这四年来竟一声不吭!”他们笑着锤了锤卫时予肩膀,发觉一路风尘仆仆,眼前人脸色还有几分苍白才收了力,改问道,“身体怎么样?” “吃得消。”卫时予颔首着连连咳嗽,一时之间目光隐动。“你们怎么都来了?” “自然是来为你接风洗尘!”众人道。 说来昔年众人年少风光,曾在东宫与先太子同桌宴饮,好不畅快。如今多年不见,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过得颠沛流离朝不保夕,有的被发配去了苦寒瘴气之地,一去就是四年,如今方归,有的家人都被屠戮殆尽,孤身飘零。各个都憔悴沧桑了不少。 如今回京者大多物是人非,亲友难寻,怎么也想不到还会有再见之日。 “勤王军攻克会临二州之后,老太师就派人去将我等接回了,”众人道,“倘若新帝登基,朝堂上势必是要有人支持的,公侯将相都得换一帮人,自然有用得着我们父辈的地方……若非如此,恐怕我们就要在无人之地受磋磨一辈子。” “这样说,燕国公与宁西侯都回来了?”卫时予抬眼问道。 其中一人却摇了摇头。“我舅舅前年就离世了,老太师说只能待新帝登基之后复他燕国公的位分,再行追封。” “好了不说这些了,聊些开心的!”其余人见状起哄道。 “听说晏如如今在南州治病,这次专程千里迢迢地回来,是为了见那狗皇帝最后一面吧,”他们问道,“你先前寄过来的衣裳和信我们已收到了,如今狗皇帝就在宗人府,老太师特批了手续,允我们过去见他一日。” “衣裳换上了?”卫时予问道。 “早就换上了换上了,”众人神情一时都有些莫名起来,“话说晏如,你都是上哪学来的招数?” 卫时予见状低咳一声。他现在觉得他大抵是被阿连勒纳带歪了,才会同那人一般恶劣,想出这样折磨人的法子。 “不过既是你想出的法子,你自然该亲眼去见见果效。”众人都笑起来。 · 卫时予随同众人一起到宗人府的时候,刚过午时,正是七月流火暑气未消的时节,宗人府地势不好,又潮又热,又不似宫中会供给冰鉴,昔日何等尊荣的帝王,如今被困在区区一个破落院子里。 “世子爷来了,世子爷来了!”远远的他就听见太监在高喝,随即他就看见院子角落,有道身影动了动。 几月不见,座上的帝王换了个位置,连身形都变得无比瘦削,但依稀可见从前那四年坐于高位的睥睨之气,气质是相合的,但衣裳却不相合,那道身影一看向卫时予,几乎就剧烈地抖动起来。 “卫——晏——如——”那道身影几乎就要如同饿狼一般,死命扑向卫时予想要撕咬起来。 强穿上的舞女衣裳在身上几乎怎么看怎么滑稽,轻纱罩不住男人的身板,堪堪都要滑落。 一瞬间,他就被几个太监踢回了原位。“老实点!” “我就知道是你!”宋寅破口大骂道,一边还带着几分风尘感,“你竟然敢命人给朕穿这种衣裳,卫晏如,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这样对朕!” 和卫时予一同进来的几人,不太会忍笑的,见到这幕已经忍不住大笑起来。“晏如你这招,实在是太阴损了。” “你是没看见几日前你把衣裳和信寄过来时,老太师脸上那个神情,”其中一人拍了拍卫时予肩膀道,“老太师说定是阿连勒纳教你的这些事,还说这个乌兹人太过粗俗,迟早将你带坏。” “卫晏如!你与乌兹勾结出卖大景,你个卖国贼你不得好死!”宋寅闻言被压着伏在地上,已经疯狂辱骂起来,“早知当年朕就不该命太医救你,朕早就该一剑杀了你,让你去陪你那死鬼老爹!” “大胆,你一个阶下囚怎么敢对北津侯出言不敬!”“啪”一声,一旁有眼力见的太监已经摁着宋寅的脸,毫不客气地一巴掌重重打了下去。 宋寅的身体顿时气得剧烈颤抖起来。“你怎么敢——卫晏如!!!你竟敢命人打朕!” 当着卫时予的面被一个低贱太监羞辱,这比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 说来早在卫时予在南州州府消失之时,宋寅就已经意识到一切不对劲,但他却没想到随即而来的是乌兹攻向西北,那时宋寅还当是卫时予勾结乌兹想要为他寻些麻烦,还嗤笑卫时予不忠不义,竟然甘当卖国贼。 然而宋寅前脚刚派兵前去抵御乌兹,后脚,九州中便有三州揭竿而起,一瞬间打出了太孙勤王的名号攻向会临。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宋寅竟就这样丢了座上皇位,他始终不信,只觉得这只是一场梦,今日卫时予的到来却全然撕碎了他这场虚幻的梦境。 “哇”一声,宋寅竟气得咳出血来,卫时予顿时后退了一步,躲过这溅出的污血。 “老太师命太医一日三次为他诊脉,现如今瞧着他这副中气十足的样子,应该还能活上许久,”身旁众人道,“说起来勤王军入京第一日,就是为北津侯平反,若不然京中守军也不会这么快就投诚,这一切,难道不是他自找的吗?” 卫时予的父亲曾经掌管京畿十万重兵,被宋寅暗害之后,十万重兵有相当一部分编入城中守军,还有一部分编入宫中禁军,这也是为什么勤王军来攻城,京都守军倒戈如此之快的原因。 纵使主将已死,但知晓主将乃是蒙冤而死,军心又如何能向着座上帝王。 “宋寅,你弑父弑兄,使我父亲蒙冤而死,这一切本就是你该得的,如今见到你这样子,我也算放心,”自始至终,卫时予竟都出乎意料的平静,“你对我所做的一切,我向你追讨还不足一半,如今,你还有什么好怨恨的?” “卫晏如!”宋寅却像疯了一般,只会恨恨地叫着他名字。 “可以的话,像刚才那样的事,每日来上十次吧。”卫时予从腰间扯下一块玉佩来,甩给方才打宋寅巴掌的太监,“以此为凭证,北津侯府欠你一个人情。” 那太监顿时喜笑颜开。“多谢世子爷,多谢世子爷!保管叫世子爷满意!” “我们走。”卫时予摆了摆手。 他这才转身往外走去,竟觉得心中无比的轻松,这一路赶路之时他还曾设想过无数种他会做的事,亦或是他会对宋寅的态度,但等到了这里之后,见到宋寅这个样子,他却觉得也不过如此。 早知这样,他就不白费功夫千里迢迢来见宋寅一面了,倒不如抽出空来多陪陪阿连勒纳,那人这些时日在南州治脸治身体,都不知道果效如何了。 卫时予刚踏出门槛,就听见身后“啪”一声响亮的巴掌声,随即是宋寅在惨叫。 “你怎么了晏如,好像很累的样子,”身旁人关切问他道,“是路途颠簸累着了吗?” “没什么,只是想到我竟在这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费心费神。”卫时予扬起唇角来,淡淡道,“觉得有些浪费时光罢了。” 第92页 说来如今宋寅的结局,应当也对得起先太子对他的一番托付了吧。 · 卫时予从宗人府出来之后,就告别故友们进了宫,其实比起宋寅,如今他更想知道泠泠过得怎么样了,小小一个孩子跟随太师一路北上又坐上了皇位,会不会觉得不适应。 卫时予没有入宫的令牌,因此是通传进去的,他刚到御书房,泠泠就拖着龙袍跌跌撞撞冲向了他。 “兄长!”扑他扑了个满怀,叫他踉跄后退一步。 “兄长的身体好些了吗?”泠泠抬眼软糯糯地问道。 “好多了。”卫时予笑起来。 “陛下虽还未正式即位,但应当称呼世子爷为卫世子,”老太师在旁提醒道,“不可逾矩。” 泠泠见状,“哇”一声,嘴巴一撅就要哭。 这几个月相处下来,某位小皇帝已经发现太师是个严厉的老头,但是只要他一哭,严厉老头也会拿他没办法。 果然一旁太师见状,脸色都变了。 “礼制不可废,陛下,”老太师只能硬着头皮哄道,“陛下昨日还答应过老臣,以后要做一位明君的,是不是?” “那朕私下里叫兄长可不可以?”泠泠见状扭头问道,“朕悄悄叫,除了太师不让其他人知道。” “可以。”老太师只能无奈答应道。 卫时予见状又笑了。“太师与陛下相处起来还是很好的。” “陛下的性子也不知道传了谁,”老太师只能无奈摇头,“不过晏如,你来得倒是正好,这里有一封袭爵的诏书是我昨日拟的,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老太师看向他道:“北津侯府既已沉冤昭雪,就断没有不让你袭爵的道理,你父亲若在天有灵,知晓你能继承他的爵位,也会很高兴的。只是可惜如今卫氏一脉香火凋零,但你还年轻,日后待你身体康健入了朝堂,还是能复兴侯府荣光的。” 卫时予看向那圣旨一怔。 说来从前几年他孤身一人之时,他心中所想,支撑着他活下来之事唯有袭爵而已,尽管他知道袭爵之事遥不可及,知道宋寅断然不会允他,但他心心念念着此事才能撑着劲一直往前走。 如今圣旨就在眼前。 卫时予忽然轻轻扬起眼睫,他竟就这么做到了。 “谢太师,也谢陛下,”他俯身行礼道,“如今百废待兴想必太师也殊为不易,百忙之中太师还能念及北津侯府功勋,肯给晏如爵位,晏如感激不已,他日若身体康健定当勉力,为太师与陛下分忧。” “好好好。”老太师捋了捋胡须满意道。 “说来这里还有一封信,是老道托我带给太师问安的,”卫时予想起什么,又从怀中拿出信来,“如今我也看望过泠……陛下,准备回侯府住几日,之后便再南下医病,太师之后若想回信,也可托我转交给老道。” 如今在京中,卫时予也再无缺憾,说实话,他更想要回到阿连勒纳的身边,他想将京中的一切都告知那人,想必那人也会为如今的他而感到高兴。 “慕辞将你的身体治得如何了?”太师见状接过信,问道。 “如今老道他们已经试出了能救我的药材,就是苦了阿连勒纳,要做我的药人替我受那药的毒性,”卫时予道,“现下他们应当还在给阿连勒纳祛毒。” “哦?”太师闻言好奇道,“是什么药竟能有这般大的作用?” “克瑟,中原俗名僵尸草,不知道太师可有涉猎,”卫时予随口道,“听闻此草药也真是神奇,除去治病救人之外,竟还能保死去之人尸身不腐。” 老太师听着,要打开信的手却忽然一顿。“你说什么,什么草?” “克瑟,僵尸草。”卫时予又重复了一遍。 老太师的眼神却忽然变了。 “此草,是你在服用,还是阿连勒纳代你服用?” “他代我服用。”卫时予答道。 “那阿连勒纳服用多久了?” “两个月,”卫时予道,“两个月期满,老道他们就打发我先回京了,说是趁我来回的功夫,替阿连勒纳先祛一祛身上的毒。” 老太师却有些欲言又止。 “太师,怎么了?”卫时予见状问道。 “晏如,”老太师忍不住,最终还是开口道,“……你知不知道,克瑟乃是给乌兹部族里将死之人服用的,若活人连用两个月,那毒性便会毒入骨髓,终身无法祛除,你确定你们用的是克瑟草吗?” 老太师博古通今,对西域草药也是有所知晓的。“按慕辞的性子,他不该做到如此地步啊。” “什么?”卫时予倏然瞳孔一缩。 老太师道:“如今两个月已经过去,恐怕再也无法挽回……难道说……这个乌兹人,他这是要为你做一辈子的药人啊。” 卫时予瞬间僵在原地,没有回过神来。 “太师,你说什么?” 许久,老太师也像明白过来了一般,见状叹了口气。“先前听闻那阿连勒纳是个重感情之人,我还不信,如今一看……竟是真的。” 而卫时予呆愣在原地,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 他这才知道先前为什么,阿连勒纳要和他说两个月后再停药。那是因为两个月后克瑟药性深入骨髓,纵使停药也无济于事了。 为他做一辈子的药人吗? 卫时予的手,无可遏制地颤抖起来,那人……真是疯了。 第82章 他脸都哭红了 “我曾在一本古籍上看到过,克瑟草毒入骨髓,轻则毁容损身,重则形如僵尸,一辈子卧床不起,你是看着阿连勒纳用了两个月的克瑟草,就不曾发觉他有什么异样?” 太师的话还在耳畔回响。 “驾”一声叱声,一人一马冲过长街,卫时予手勒着缰绳,几乎是快马扬鞭出的京城城门,他的心一整个悬起。 他是眼睁睁看着阿连勒纳用了两个月的克瑟草不假,但这两个月中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见那人时都被蒙着眼,以至于他竟不曾发觉那人的身体到底恶化到了何种地步。 他听老道提起过这克瑟草对人体有影响,可他见阿连勒纳每日来去自如的样子,看阿连勒纳每日都有余力来将他反复的折腾,他便以为这样的影响于那人而言是轻轻松松的。 但怎么会。 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卫时予甚至顾不得整理行囊乘坐马车,在宫中问太师借了良马后直接出京,京城距南州迢迢千里,他不知何时能到,但他一刻也等不了。 “世子,世子爷!”勒纳府的侍卫们得了他出城的信儿后便快马追上来,却只能见那清秀瘦削的身影策马骑行的模样,他们在后头远远喊他道,“世子爷切莫冲动,世子的身体恐吃不消啊!” 马蹄扬起烟尘来,卫时予扬着马鞭充耳不闻。 “速飞鸽传信告知前方驿馆,留出马匹以便世子更换,”为首侍卫见状只得在马背上吩咐道,“如今情急之下卫世子恐怕是听不进劝告的,其余人随我追赶世子,待世子爷力竭之后再改租用马车。” “是!” 交待完一切之后,为首的侍卫才咬牙继续去追卫时予。 · 旷野的天很快就暗下来了,卫时予骑着马还未停歇,一双眉头已深深蹙起。 原本为了尽早抵达京都,他就已接连车马劳顿了好几日,如今又一日未歇即刻回程,便是铁打的身子都受不了,更何况是卫时予这副病弱的身躯。 他断续咳嗽着,侍卫们追上他之后只能劝了又劝,直说如今木已成舟,急也急不得,两位神医都在南州,自会妥善照顾那颜,他们再坐马车慢慢回去也是来得及的。 但卫时予却想着多骑一段路的马,到南州也会更快一些。 直到半夜的时候卫时予终于撑不住,才白着脸被侍卫们劝阻下了马背,马匹也累得够呛,侍卫们就近找了处背风的山坡支起棚来,为他送上水和粮食。 “世子先吃点垫垫肚子,别尚未到南州就累垮了身子。” “你们早就知道,是不是?”马背上坐久了半身都有些发麻,卫时予哑声问侍卫道,“如今他到底是什么情形,你们也心知肚明,对不对?” 侍卫们有些犹豫。 “说。”卫时予见状,精疲力竭地闭上眼。 “其实克瑟草用了有一个多月的时候,那颜的身体就已经撑不住了,但他瞒着不让我们告诉世子爷,他怕世子知道了会不让他用药,只能想法子先蒙了世子的眼遮盖过去,”侍卫缓缓道,“……那颜的脾性,世子也是清楚的,我们与两位神医劝了又劝总是没用,但好歹那最难的两个月终归是熬过去了的,世子如今病况稳定,那颜心中也欢喜。” “他欢喜,所以就将我诓回了京城?”卫时予闻言心一抽。 就为了他能多活十年八年,那人竟拿自己的命来换他的寿数,如今还要欺他瞒他。 第93页 这不是他先前惯用的手段吗,阿连勒纳连这也要学了去,当真是好的不学尽学坏的。卫时予缓缓攥紧了指尖。 “可若不这样,又有何法能为世子延命呢?”侍卫低声道,“如今好歹这法子起效了,只是那颜受克瑟草毒性有些深,身上症状稍显得严重了些——还是怕吓着世子,所以那颜才先诓世子回京……说来南州与京城这一来一回,就算世子脚程再快也要近一个月的光景,多出这一个月的时间那颜慢慢调养身体,再与世子再见时,总不至于吓到世子。” “可他又能调理回来多少?”卫时予撑手问道,“你们先前是日日都能见他面的,你们老实说,如今他究竟有多严重?” 侍卫们面面相觑,没有说话。 卫时予见状,又捏紧了手指。他就知道到头来还是这般的结果,就知道为了治他的身体,阿连勒纳到最后定是要一意孤行的。 卫时予又忍不住气恼,气恼阿连勒纳总是擅自替他做主,可偏偏他软弱无力,由着那人摆布,直到事情都尘埃落定了才知道真相。 他暗暗发誓,待他回了南州,他见到那人的面,非得扒了那人的衣服仔细看个清楚,倘若阿连勒纳当真毒入骨髓,形如僵尸卧床不起,看他不当着那活僵尸的面找十个八个娈童来左拥右抱,将那人活活气死。 看阿连勒纳还敢不敢再舍命救他! “世子再吃点馕饼吧,”侍卫们眼见着卫时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只能硬着头皮劝说道,“世子今夜先在此歇息一晚吧,待明日属下们去套辆马车来,世子坐上马车再回南州去,如何?” “不,”卫时予却拒绝了,“今夜在此歇息一夜,明日继续骑马赶路。” “世子——” “至多七日,我便要到南州。”卫时予撑着手站起身来。 他一定要尽快回去,确认阿连勒纳的状态他才安心,不然,他怕是连安然入睡都难以做到了。 · 马蹄达达,一路向南。 只是卫时予身子总归比不得旁人,连骑了两天马以后连脚都抬不起来,他又不似侍卫们常常骑马,以至于连骑了两日后,马鞍都磨破了他大腿内侧的皮肤,裳裤粘着一部分渗出的血,叫他动一动就白了脸。 他只能又坐了三日的马车,待到伤口恢复得好些,再用纱布将两条大腿仔细缠紧了,重新上马鞍,侍卫们看着他这股倔强劲,都忍不住暗自捏了把汗。 怕只怕回去之后,他们是要受自家那颜的罚了。 “怕什么,”卫时予骑在马上俯视道,“他若敢罚你们,我先罚他。” · 就这样坐马车与骑马轮替着,卫时予终于赶在第八日清早入了怀陵。 一路风尘仆仆,卫时予嘴唇都起了皮,他本就苍白的脸色被连日的日头炙烤得更添了几分惨白,只是不曾被晒黑半点。 不得不说阿连勒纳头两个月夜夜与卫时予云雨,这克瑟草对他的身体还是有几分果效的。先前卫时予初到南州的时候一路仔细温养着,都发了好几日的烧,但这次身子劳累成这样,除了脸色难看些,倒也不曾染什么旁的病症,只是那身子单薄着几分摇摇欲坠,叫身后侍卫都有几分提心吊胆。 “阿连勒纳人呢?”卫时予却显得不管不顾,他用尽全身力“砰”一声推开宅院大门,深喘了口气,抬头问道,“他若死了,临死前也该告知我一声罢?!” 老道和阿热施正在庭院里拈着草药讨论医术,顿时被卫时予这阵仗吓了好大一跳。 后头的侍卫们赶紧跟着进来了,在卫时予背后挤眉弄眼示意。一下,老道和阿热施都明白过来。 “在,在屋里头呢,”老道指了指,低咳了一声,“卫世子这脸色,可要贫道替你把把脉?” “不必。”卫时予已经从老道和阿热施中间穿过,径自走了过去。 老道默默噤声。 “砰”一声,卫时予又推开屋门走了进去,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好像下一刻就会倒下,但偏偏这身子又好似盛满了怒火,看着能与人大吵三百回合,老道在后头见着这幕摇了摇头。 “多少年都没见这卫世子这副样子了,还以为那公子哥儿的脾性早都没了呢,也算稀奇。” “倒是与平日里的儿郎不太一样。”阿热施笑着捋了捋胡须,“年轻真好啊。” “呵呵。”老道干笑了几声。 · 卫时予走进屋内的时候,就看见隔着屏风那人穿着一身里衣,刚从床榻上起身来的样子,他目光一凝,正想要快步走过去,随即里头就一声重响,是东西打翻的声音。 “阿连勒纳?!” 卫时予见状就要冲上去,下一刻,阿连勒纳的身影却已经迅速从屏风内转出来,用手掌蒙住了他的眼。“晏如……?” 阿连勒纳有些始料未及,这位世子竟回来得这么快,不应该,竟比预计的时间还提早了十天。“你怎么回来了?” “我回来看看你如今成了什么样子!”卫时予气得一瞬抱住那手就要往上啃,事到如今那人竟然还要瞒他。“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他一瞬间拍掉那人手,却见阿连勒纳怔愣着迅速别过头去的模样,仓皇间卫时予只看到侧对着他的那半张脸是完好的,然而那鼻梁处却有攀爬着的黑色经络状一闪而过,卫时予瞳孔一缩,立即就要转去看阿连勒纳另外半张脸。 下一刻,却已被人推拒着转了一圈。 “晏如——”阿连勒纳阻拦道,“你不要闹。” “我都已经知道了!”卫时予见状却更气恼了,“克瑟草的毒性祛除不掉了是不是?你这般躲着我又有什么用,我早晚都会知道的!” 阿连勒纳顿时眼神微深。“你说什么?” “我全都知道了!”卫时予不甘道。 屏风遮挡着,狭小<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内,他们俩彼此纠缠着,风尘仆仆而来的世子连脸都没洗净,发间还沾着旷野的风沙,那嘴唇都起了皮,在阿连勒纳精心养护下的小世子从未有过这个样子的时候。 “你是为这个特地赶回来的?”阿连勒纳问他道。 “不然呢,你还想瞒我多久?”卫时予质问道,“你不许动!” 卫时予踮起脚尖来捧住阿连勒纳的脸,立时绕到阿连勒纳另外一边去看,他明显地感觉到那人的身子震了一震。 “晏如。”阿连勒纳有些无奈地僵住身子,“你算账也该有个度。” “我怎么没度了?” 卫时予抬眼看去,才看见阿连勒纳的另外半张脸上,皮肤上细细的黑色经络纹已如网状般铺开,那经络纹甚至有些都渗到阿连勒纳的眼睛瞳孔里,毁了那只碧蓝色的眼睛,显得那半边脸有些可怖非常。 比之前卫时予在床榻上见过的样子,还要再可怖许多。 卫时予的手顿时僵住了,下一刻,他就感觉阿连勒纳握住了他的手腕,轻轻用力捏了捏,示意他放开自己。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阿涣?”卫时予颤着嗓子问道,“从你开始蒙住我眼睛的时候,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吗?” “这不是什么重要事,”阿连勒纳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下他的手腕道,“蒙你眼之前这脸就已经丑了,只是现在还要吓人一点罢了,这并不值得你日夜兼程地赶回来看。” “……不对,你骗人。”卫时予见状追问道,“只是如此的话你没必要遮掩这么久,我方才进门时你刚才还躺在床上,阿涣,如今都要日上三竿了,你好端端的又为什么要躺在床上?” “晏如。”阿连勒纳无奈喊他道,又摸了摸他发丝,“你太累了,该坐下来先歇歇的。” “不……” 卫时予愣了会儿,随即一把扯开阿连勒纳的衣襟,那人定还有事瞒着他,克瑟草的毒性也绝不仅如此而已。 阿连勒纳来不及阻止,顿时被卫时予推得撞在屏风上闷哼了一声,皱起了眉头,只见那人从前健硕的胸膛,如今因为毒草的侵蚀显得体肤发黑干瘪。 那人原本有着不同寻常的双眼,有着最健硕的身躯,如同草原上的猛虎般无所畏惧,但如今因为毒草,眼睛毁了,身体也受到侵蚀,卫时予再低头看去,就看见阿连勒纳腰腹上抹着一层厚厚的草药。 他几乎难以遏制地浑身颤抖起来,他抬眼有些无助地看着阿连勒纳,又低下头,只觉得眼眶中有东西温热地涌了出来,周遭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他嗓音也颤抖着,几乎难辨出自己的声响。 “怎么,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这可是原本身材健硕的阿连勒纳,如今竟被毒草侵蚀到这个地步,这还是阿连勒纳吗? “乖,晏如,”阿连勒纳见状,也只能轻轻将他揽入了怀中,“不看就好了,不是什么大事。” “所以这些天你都是这么过来的吗?”卫时予问道,“你为什么不说?阿连勒纳,你为什么不说?” 第94页 “没事的,晏如没事的。”头顶是阿连勒纳轻柔的耐心安慰的声音。 “怎么会没事,你难道不会疼,难道不会难受吗?”卫时予被抱在那人怀中抬眼不甘地望着,他只想忍住失控的情绪,许久,却骤然一下哭出了声,他呜咽着几乎都听不清自己的声。“你看见自己这个样子难道不会心疼吗,阿涣?你不会为自己心疼吗?” 阿连勒纳倏然一怔。 而怀中,卫时予还在断断续续地哭道:“我不想你因为我变成这样……我真的不想,阿涣……” 连累爱人后的自责如潮水般,已经快要将他淹没。 怎么会这样。 卫时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都哭红了,他又去摸阿连勒纳的胸膛,一下,哭得更大声了。 第83章 往后的日子里 “晏如乖,”阿连勒纳低头,耐心哄他道,“你看我不还是好好地站在这里吗,最起码我与你都还活着,是不是?” “可是你的身体……” “没事的,”阿连勒纳抱紧他,将下巴轻轻搁在他的发顶处,掌心又揉了揉他的发丝,“其实先前还要吓人些,整张脸都是这副样子,如今我有半张脸恢复过来了,也还算一件好事。” “好什么,”卫时予眼睫沾着泪,抬头有些哽咽地看向头顶人。“这哪里好了?!” “至少之后不用太担心世子嫌我貌丑,”阿连勒纳嗓音低哑道,“若是日后你嫌我丑了,我就只拿好的那半张脸侧对着你,这样,不还是和以前一样?” “你……”卫时予一时语噎。 想到以后阿连勒纳一直侧脸对着他的样子,吃饭也侧脸对着,走路也侧脸对着,这倒还好,那在床上呢,难道他与那人做的时候那人也侧脸对着他吗? 不,这根本不是他所介怀的,他介怀的是阿连勒纳为了他变成这副模样。 他抬头眼神湿漉漉地看着阿连勒纳如今一半俊逸一半吓人的面庞,嘴唇颤动着,一下又要哭出声来。 阿连勒纳捂住他眼睛,又把他拢在了怀里,手掌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地安抚着。“没事的,晏如。” “太师说克瑟草毒性难祛,你就算脸能治好大半,那你的身体呢,”卫时予带着哭音问道,“你胸膛上的皮都坏掉了,难道以后也要这样吗?” 阿连勒纳的身体仿若是老天精雕细琢出来的,就是先前在侯府的时候为他服用千草子,身体也不曾溃烂到这种程度,平日里那人每次沐浴完都会赤着上身走到他面前,抓着他的手,让他去摸那健硕明晰的胸肌。 可以后,以后卫时予再去摸,便只能触碰到那一层干瘪坏死的体肤,卫时予只是想到这些就几乎觉着自己支撑不住,要哭昏过去,他竟连累阿连勒纳到这个地步。 “没坏,”阿连勒纳只能耐心哄他道,“只是瞧着吓人了些,老道说了,倘若日后用换皮之法的话,这一层皮还是能长出新的来的,只是需要的时间要长些。” “换皮?”卫时予顿时愣住,眼睛湿漉漉的,“拿人皮来换吗?” 那也太可怕了。 “是拿一部分身上完好地方的皮肤到这里来,”阿连勒纳握着他的手腕对他比划道,“时间久了,这部分好的皮肤就会长出新的来,原来的地方会留许多疤痕,但是不打紧,总比现在的样子要好看些。” “可……”卫时予吸了下鼻子,有些理解不了这个过程,又感觉自己有些想哭,“那你,你胸肌还能回来吗?” 阿连勒纳的目光有些幽深。“原来世子是想要这个啊。” “我不是……”卫时予真要哭了。 他只是不想阿连勒纳为他损失太多,他又睁着泪眼看向那人,想要得到些什么回复,他乞求阿连勒纳能给他好的答案。 “我每日晨起练上一个时辰,练上三五月的时间总能练回来的,克瑟草虽然侵蚀了我的一部分身体,但也并非完全无法治愈。”阿连勒纳低头吻了吻他鼻尖道,“到时候我将它练得大些,再给你随意摸。” 卫时予顿时颤了颤身子。 “当真,可以慢慢练回来吗?” “真。” “可是克瑟草的毒性……”卫时予又有些犹豫,即便阿连勒纳外表可以渐渐恢复,但体内克瑟草的毒性也是难以祛除的,这样的毒性如蛆附骨,将会岁岁年年地折磨着那人,阿连勒纳又该如何去承受这原本不属于他的代价。 “晏如,”阿连勒纳见状,又抱紧了他,“你知道我唯有用此法才能护住你的性命,克瑟草的药性若不能长久地留在我的体内,我又该怎么做你的药人,为你岁岁年年的压制你体内残留的猛药?” “你,你早就做好了这样的打算?”卫时予瞳孔微缩。 阿连勒纳点了点头。 说来也唯有用此法,才能最稳妥地为这位世子续命,如今他们身体里都带着相克的药性,一人生则二人活,不会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其实这么多年阿连勒纳所求的,都只是能做卫时予那个唯一之人而已。如今药性绑定,卫时予想要活得更久,这辈子都离不开他了。这也是阿连勒纳想要的结果。 “我没损失什么,也没付出什么,”阿连勒纳道,“晏如,我盼望你知道,这一切对我已是最大的奖励了。” 卫时予在人怀中,身子颤了又颤,他仍是难以平复心绪。 许久,卫时予终于还是被阿连勒纳哄开颜了,抱去了床榻上,阿连勒纳轻轻吻去他眼睫的泪珠,替他拨去一路紧赶慢赶时发丝上沾到的沙粒。 阿连勒纳喂他喝了点水,又陪他吃了些米面,问他是怎么赶回来的。 “我骑马回来的,”卫时予蜷在阿连勒纳大腿上,沙哑说道,“骑了两天半的马,坐了三天的马车,然后又骑了一天的马,坐了一天的马车,最后就骑马进城了。” 阿连勒纳摸他发丝的手一顿。 “骑马,你吃得消吗?”那人敏锐地察觉出不对,上下扫了他两眼,“你脱了裳裤给我看看。” “干嘛,”卫时予抬头不解道,“你都这样了还要做那档子事,阿涣你会不会太好色了?” “……”阿连勒纳一瞬沉默,“快脱。” “我不要。” “你脱不脱?”阿连勒纳扬起手。 卫时予见状只好把裳裤脱了下来。 “还好,”卫时予缓缓说,“也就被磨破了一点皮。” 裳裤被扔在一边,他光溜溜又白皙的两条长腿蜷在被褥上,缠在腿上的两圈纱布将大腿扎得都快勒出多余的肉来,他只能尽量扯着上衣,好叫阿连勒纳能够看到全貌。 阿连勒纳见状目光微凝,伸手将卫时予的腿抱了过来,又将那纱布一层层地解开。 解到最后的时候,卫时予脸上明显多了些忍痛的神色。 “你这叫磨破一点皮?”阿连勒纳问他道,“你磨破一点皮至于纱布扎得这般紧?” “我……”卫时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阿连勒纳见状,只能沉着脸尽量地轻柔些。 待到最后一层纱布解开的时候,就露出那磨破的伤口来,内侧的皮肤本就是最娇嫩的,平日里被掐一掐都会留下青印,现如今干涸的血混着纱布丝,粘在伤口上都有些化脓,这对于卫时予来说已经是很严重的伤势了,阿连勒纳看到这幕眼神都沉了下来。 “干什么……”卫时予有些心虚。 “卫晏如,你到底会不会处理伤口?”阿连勒纳见状语气都带了几分怒意,“你是不要你这腿了吗?!” “哪有这么严重,不就磨破一点皮吗?”卫时予默默撅起上半身来看了一眼自己那处的伤势,看了一眼以后又躺下了,“嗯……我前几天看它的时候,还没那么严重,这不怪我。” 阿连勒纳扬手就想把人翻过身来狠揍一顿屁股,吓得卫时予顿时叫了一声。许久,阿连勒纳还是忍住了,只能出去问老道他们拿药。 “躺好别动,”阿连勒纳沉沉道,“我看你离了人是一点不会照顾自己,才几日的功夫,都能将自己整成这副模样。” “谁叫你要瞒着我留在南州的,”卫时予闻言也不满,闷闷道,“那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小到大我受伤了有自己处理过一次吗?身边又没其他人,我总不能叫你那群笨侍卫扒着我腿来替我上药吧?!真这样了你也要不乐意了。” “……” “说来还是怪你,”卫时予乱甩锅道,“都是你瞒我,害我担心一路赶路,全怪你害我伤成这样。” “好,怪我。”阿连勒纳只能冷着脸出去拿药,半点也怪不了这位世子。“待着别动。” 卫时予这才哼唧了几下,躺下了,还好他能言善辩。 待到阿连勒纳拿完药再回来的时候,卫时予却已经睡着了。 连日赶路已经耗尽了这位世子所有的气力,能撑到现在也属实不易,床榻上卫时予衣衫散乱,敞着两条腿痴痴睡去,大抵是提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睡得也格外的沉。 【终章】 感知到那人伸手来清理伤口,小心地扯出伤口粘着的纱布丝,腿上多了一丝刺痛意,睡梦中的他也只是微微蹙起眉头。 阿连勒纳看着这幕,眼神渐深。 说来这一路行来对这位世子尤为不易,云翳遮日,好似一直在饱受折磨,直到如今才得见些光亮来,偏偏卫时予好像不曾觉得自己过得有多苦,只是一直在内疚,一直在自责。只有在睡着时才多了几分安逸。 只有阿连勒纳自己知道,卫时予都经受了些什么。 这一路的艰难,一路的风霜雨雪,都是这个十几岁的小世子一点一点咬牙扛过来的。 “睡吧。”阿连勒纳最终还是轻轻垂下眼睫,在卫时予的额间落了一个吻。这位世子也是时候该好好歇歇了。 往后的日子,他定不再让卫时予再受一点委屈。 卫时予睡得迷迷糊糊的,只感觉有人替自己盖上了被子,额间落下了一个湿润的吻,而他轻哼了一声,下意识喊道: “阿涣……” “我在。”阿连勒纳低哑道。 “弄完伤口……你陪我,一起睡。”卫时予喃喃道,“别走。” 其实此生卫时予本已不奢求什么旁的,只求能寻一处依山傍水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走完剩下的日子,但有一人始终拉着他的手,想方设法地求他与自己同活,因此他才挣扎着,活了下来。 迷迷糊糊的即便是在梦中,卫时予也想要,想要那人能一直陪着自己。 干净的纱布裹着草药,最终缠在他的腿上细心地打了个结,感觉到那手又伸来抱他,卫时予最终才翻过身去安心钻入那人怀中,陷入了更深的梦境里。 他又餍足地轻叹了一声,轻轻贴近了那人胸膛。 这样就够了。 · ·—— 朋友们,正文的故事就停在这里啦!!之后的分篇是世子和阿涣治病相处的日常,苦不堪言的药+某些喜闻乐见的片段,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