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穹铁道:奇迹与你》 第599章 Youre fired!!! 归寂的身影悬浮在裂隙边缘,那颗骰子在脖颈上方不紧不慢地转着,姿态懒散的像是刚在自家后花园散步转悠到这来的邻家老头。 "这锅汤的味道……呕,可真够毁灭的。" 星脚下猛地发力,棒球棍已经抡圆,整个人如同一枚弹射出去的炮弹,迎着归寂的正面冲了上去。 球棍裹挟着风声,直直砸向他那颗正在转动着的骰子。 “哎呀,对老前辈这么不客气?” 归寂侧身闪过,漂浮在半空,紫色的手掌托着骰子,像是享受这场即兴演出。 与此同时,停云的身影如同一道金色的火焰,从侧面切入战圈,指尖弹出一缕灼热的火线,朝着归寂的另一侧缠绕过去。 归寂应付着星和停云的夹击,身形在两人之间穿行,始终保持着游刃有余的从容,像是每一步都已经提前计算好了落点。 银狼的反应同样没有慢上半拍,在归寂身形分化的瞬间就已经从岩石上跃起,光翼在身后猛地展开,整个人如同一道蓝白色的流光,从侧面朝着他包抄过去。 瓦尔特的手杖已经顿在了地上,暗色的引力场从杖尖炸开,如同一堵无形的墙朝着归寂的方向压过去。 但归寂的身形在引力场触及的前一刻就已经变得模糊,那些被压制的空间在他面前如同薄纸。 他侧身避开了停云激射而来的金色火焰,右手探向那口仍在翻涌的大锅。 就在这时,归寂的骰子猛地一滞,紫色手掌上青筋猛地跳了一下,边缘甚至能隐约看到几道细碎的、如同火花般的闪光。 他叹了口气,身形飞速退开,另一只手中多了一幅卷轴,被他屈指一弹,卷轴在半空中展开,暗金色的符文从纸面涌出,化作数十道细碎的光链,朝着绘世的方向缠绕而去。 绘世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 方才那几道幽蓝色的纹路此刻已经蔓延到了她的下颌,边缘的金色光芒跳动得更加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内部撕裂她的意识。 她咬着牙抬起右手,试图去够那支滚落在地面的画笔,但手指触到笔杆的瞬间,一阵剧烈的痉挛从指尖炸开,让她整个人都往前栽了半步。 阮·梅半跪在绘世身侧,小心翼翼地掀起绘世肩头那片被幽蓝色纹路浸染的衣料,目光在那些正在缓慢扩张的纹路上停留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毁灭的诅咒,还有与画卷合一留下的后遗症。常规手段无法修复,而且这也不在我的研究领域,不过我可以试着稍稍帮你缓解一下。" 她掌心泛起一层淡蓝色的微光,光晕如同流水般渗入绘世的伤口,与那些幽蓝色的纹路接触的瞬间,发出细密的"滋滋"声。 绘世咬着牙,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能感觉到阮·梅掌心中渗出的力量正在试图安抚那些躁动的纹路,但效果有限。 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部激活了,正在以极其缓慢却不可逆转的速度向外扩张。 绘世的声音有些沙哑,"多谢。不必勉强。" 阮·梅低垂着眼,掌心那层淡蓝色的光芒又亮了几分。 她身后的空间在这一刻剧烈波动起来,空气被无形的力量撕开一道裂隙,边缘翻涌着暗沉的、如同基因螺旋般的纹路。 纹路在虚空中飞速旋转、重组、编织,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就凝聚成一道庞大的轮廓。 碎星王虫的身形从裂隙中浮现出来,幽蓝色的甲壳在花海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几对镰刀般的前肢在空气中划过时发出撕裂布帛般的尖啸。 它复眼闪烁着猩红色的光芒,口器层层叠叠地张开,边缘的利齿如同交错的刀锋。 王虫在半空中一个俯冲,直直撞向归寂的方向。 归寂抬起右手,一团暗沉的灰色物质从虚空中凝聚成形,化作一头长满利齿、身形臃肿的巨兽,一头撞上了碎星王虫的冲锋路线。 撞击的巨响在悬崖边炸开。 那头巨兽在王虫的尖角触及的瞬间就开始碎裂,从撞击点向四周蔓延出蛛网般的裂纹,随即轰然崩解,化作漫天灰色的碎屑飘散。 王虫去势不减,从碎屑中穿过,虫翼上沾着的灰色粉末在半空中散开,直直冲向归寂。 归寂看了一眼那摊正在缓慢消散的灰色碎屑,"啧"了一声。"碎星王虫……确实有几分门道。" 他的骰子在掌心被高高抛起,接着又重新回到脖颈上那只紫色手掌的托举中。 "可这王虫又能撑得住多久?你又能控制它多久?毕竟,繁育的命途已经没了星神,你那份力量的源泉,可不太稳定呢。" 碎星王虫已经再度调整了姿态,复眼中的红光闪烁了一瞬。 紧接着,六条节肢猛地一弹,身体以一个不符合其庞大体型的敏捷度转向,朝着阮·梅的方向扑了过去。 阮·梅依旧蹲在绘世身侧,连头都没抬。 指尖的淡蓝色光芒甚至没有因为王虫的反叛而出现一丝一毫的波动,只是专注地将那些能量一层层地覆盖在绘世肩头的裂痕上,像是在修补一件精细的瓷器。 "自然是想多久,就多久。" 贾昇的声音从侧方传来,手中的万象之形已经举了起来,杖尖那颗棱晶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亮起刺目的融金色光芒。 王虫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颤,一道融金色的火焰从地底炸裂开来,将俯冲而下的碎星王虫整个吞没。 它在火焰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甲壳在高温中层层剥落,触须在空气中卷曲焦黑,随即整个躯体化为一片灰烬,被火柱带起的风卷向半空。 但那些灰烬在升腾的过程中并未消散,反而在半空中旋转、凝聚、重组。 碎星王虫的身形在火焰的余烬中再次浮现出来。 幽蓝色的甲壳表面流淌着一层细密的融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如同血管般在甲壳表面蔓延,将那具曾经属于繁育的躯体与某种更加暴烈的力量连接在一起。 复眼中的红光此刻变成了暴戾的暗金色,尖角的边缘跳跃着细碎的火花。 碎星王虫发出一声更加嘹亮的嘶鸣,虫翼猛地一张,庞大的身躯猛地弹射而起,裹挟着漫天火焰,以比方才更快的速度朝着归寂的方向狠狠撞了过去。 归寂的身形一阵扭曲,随即出现在了另外一侧,避开了王虫的攻击。 "有意思。"归寂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的意味,"死而后生,以毁灭之力重铸……我越来越满意了。" 他在半空中稳住身形,衣摆在气流中翻卷,那颗骰子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孩子啊,你有没有考虑过换个阵营?" 贾昇正握着万象之形,杖尖的融金色光芒还在明灭不定,闻言偏过头来:"哈?" "你体内那枚毁灭的印记,它总不能是凭空长出来的。与其在星穹列车上当个被各种规则和人情束缚的无名客,不如就此投入毁灭的怀抱,为这无可救药的世界送葬。" 归寂的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蛊惑力:"以你的资质,以你的手段,何必困在那辆列车上,给自己套上那么多条条框框?你难道就没想过——放开手脚,不再受任何约束的感觉?" 贾昇歪了歪头,尾巴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晃着,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 片刻后,他咧嘴一笑:"谢邀,没兴趣。" 贾昇手中的万象之形对准归寂,棱晶中的光晕引而不发:"纯粹的自由和野兽无异,至少我现在倒是想试着改变这个世界,而不是去毁灭它。我看你年纪也老大不小了,退休金都被薅干净了,还欠了一屁股饥荒,不去找个地方躲债去,还在这蹦跶?" 归寂嗤笑了一声:"不知天高地厚。也罢,年轻人总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骰子在掌中猛地一旋,他身后纵横交错的裂隙同时炸开,无数道身影如同潮水般从裂隙中涌出。 每一道都与归寂本人一模一样,每一颗骰子都在脖颈上方以相同的频率旋转。 他们从四面八方扑来,将整个崖顶包围得水泄不通。 星一棍子扫翻两个,偏过头朝贾昇的方向喊了一声:"你戳到人家痛处了!" "我这叫实话实说。"贾昇侧身避开一只从侧面探来的手,尾巴顺势一卷,把那个分身甩向崖底,"你看他现在多精神,比刚才刚来的时候精神好多了。" 银狼悬停在空中,扫出一片扇形的空地。声音从纷乱的战局中传出来:“那特么是红温了!” 而就在同一时刻,归寂无数道分身像是接到了什么指令,动作猛地加快了一瞬。 其中几道分身在同一时刻脱离战团,朝着悬崖边缘那口依旧在咕嘟冒泡的大锅扑了过去。 星余光瞥见那道动向:"不好——!" 她试图回身拦截,但更多的分身从侧面涌来,封死了她的去路。 银狼的光翼猛地一振,试图从包围中腾空而起,却被两侧同时扑来的分身拖住了动作。 数十道身影在同一时刻铺天盖地地涌向那口大锅,每一道手中都凝聚着毁灭之力,朝着翻滚汤汁的表面狠狠砸去,却被王虫直直撞开,化为齑粉。 "轰——!!"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幻胧的身影裹挟着幽绿色的火焰,如同一枚炮弹般从命途狭间的裂缝中弹射而出。 她的目标极其明确,直奔那口正在翻涌的大锅。 "老东西,你还真是不中用啊。打了这么久竟然连口锅都搞不定。"幻胧的声音带着讥诮,掠过崖壁,直扑那口大锅。 她的手指已经快要触及锅沿了。 半空中,归寂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愉悦意味的口哨。 骰子被他高高抛起,在半空中翻转了一圈,映出一道忽明忽暗的光,空出来的紫色手掌,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幻胧身下的空间猛地扭曲了一瞬,下方的景象如同褪色的画卷一般,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幽蓝色空洞。 空洞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像是咀嚼又像是吞咽的闷响。 幻胧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低头看着那片正在急速扩大的幽蓝空洞,又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分身,直直刺向崖顶上方那道正低头俯视的身影。 幻胧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又被骗了! 她周身的幽绿色火焰疯狂翻涌,试图在最后一刻抓住些什么,但指尖穿过那些虚影,什么也没有抓住。 归寂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带着笑意:"小礼物送你们了。不必感谢,这是我做前辈该有的慷慨。" "死老骰子——!!" 幻胧的最后一句话被那股从下方涌上来的吸力撕扯成了破碎的音节。 她的身形坠入幽蓝空洞的瞬间,那些翻涌的紫红色黏液已经缠上了她的脚踝:"我不会放过你的——!!!" 声音在空洞中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被噗通一声彻底吞没。 归寂站在半空中,骰子终于停止了转动,静静地悬停在掌心。 他低头看着那片正在缓慢恢复平静的深渊,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带着几分满足意味的长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归寂的分身们在同一时刻静止了一瞬,随即同时转向蓝洞的方向,发出一阵整齐的、带着愉悦的笑声。 "You're fired!!!"声音重叠在一起,在崖壁上回荡,久久不散。 贾昇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有你可真是她的福气。” 他偏过头,看向崖边那道正在缓缓重新凝聚的身形,那是真正的归寂,手中正拎着那口大锅。 "碍事的人终于消失了。" 归寂将大锅往肩上一扛,朝贾昇的方向微微颔“手”,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将作为二相乐园的魔王,在画外恭候诸位无名客的挑战。至于这个——我就当拿幻胧跟你换了。听外公句劝,古兽的水太深,你把握不住。" 他的身形开始变得模糊,那些正在与众人缠斗的分身也在同一时刻停止动作、缓慢消散。 贾昇把万象之形往肩上一扛,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终端:“你先别走,咱们加个联系方式?” 归寂的身形在消散的边缘停滞了一瞬:“……嗯?” “你想啊,多个人多条路嘛。” 贾昇把终端举起来,屏幕上的二维码亮着光,“以后你要是还想跳槽,还能优先联系我这个备选。万一哪天毁灭命途待不下去了,我这边至少还能给你安排个保安的位置。六险二金哦,来古士入职了都说好。” “……多谢你的好意。不必了。” 第600章 为了求饶连…… 坠落。 无休无止的坠落。 幻胧周身的幽绿色火焰在紫红色的黏液裹挟中明灭不定,浓稠的液体像是有生命般缠绕着她的四肢,试图将她拖入更深处。 幻胧身体在半空中翻转了几圈,试图调整姿态,但这里的环境每调动一分力量都要耗费比平时多出数倍的精力。 紫红色的黏液像是贪婪的食客,正从她身上一点一点地舔舐着她本就所剩无几的库存。 丰饶之力在体内疯狂运转,试图修补被兽口侵蚀的肌体,但每一次再生都在下一瞬被贪婪地啃食殆尽。 "死老骰子——!" 幻胧声音满是怨毒,"归寂!你这个三姓家奴!你敢阴我——!?你敢阴我——!?" 那个老东西,那个从她认识他第一天起就没干过一件人事的老东西,这一次终于把她从"利用"升级成了"献祭"。 “你个言而无信、背信弃义、坑蒙拐骗、丧尽天良的老东西——!!你不得好死——!!!你活该断子绝孙——!! 她嘴里疯狂输出着归寂祖宗十八代,词汇量之丰富,简直可以编纂一部《银河脏话大全》。 从各种方言的问候到角度清奇的人身攻击,语言之恶毒让周围的黏液都安静了片刻。 她骂得畅快淋漓,声音在兽口那犬牙交错的腔壁间反弹、重叠,形成一种诡异的环绕立体声效果。 好似连这具沉睡了不知多少纪元的兽蜕,都在静静聆听这场绝灭大君之间“情同手足”的告别演说。 "唔。" 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刚睡醒时发出的含糊鼻音,从她身后极近的位置传来。 幻胧的声音猛地卡住了。 一只冰凉的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那只手的温度低得不正常,即使隔着被紫红色黏液浸透的衣料,那股寒意依旧穿透皮肤,渗入骨髓。 幻胧的身体猛地僵住了,浑身汗毛倒竖,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 一双猩红色的眼睛近在咫尺。 那双眼眸在昏暗的兽口空间中亮得惊人,瞳孔深处燃烧着一种让她脊背发凉的、近乎贪婪的光芒。 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赤着脚踩在那些翻涌的紫红色黏液上,面容与贾昇有八分相似,但更加凌厉几分。 短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身上只围着一块像是从什么整体上硬扯下来的暗红色布料,堪堪遮住了关键部位,露出精瘦的胸膛和线条分明的腰腹。 少年的嘴角咧开一个弧度,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眼睛里没有一点正常人类该有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天真的兴奋。 那笑容落在幻胧眼里,怎么看怎么像是饿了许久的狼崽子终于看到了一块带血的肉。 "你……你是——?!" 幻胧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拔高了半度,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试图拉开距离,但那只搭在她肩上的手像是焊接上去的一般,纹丝不动。 少年非但没有松手,反而跟着她往前迈了半步,维持着那个近乎贴面的距离。 "你……你……你是贾昇那混蛋的——?" "贾昇?" 少年歪了歪头,那双猩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短暂的困惑,但很快,那份困惑就被更强烈的兴趣取代了。 他的目光落在幻胧伸出想把他推开的手掌上。 少年的眼睛亮了起来,嗓音带着一种初生般的沙哑和涩感,像是一具刚刚学会发声的喉咙在艰难地拼凑音节,“你看起来……很好吃。” 幻胧的火焰猛地一缩,声音尖锐:“你是什么东西?!你——你给我离远点!” 她把手伸出去,试图用一道火墙隔开彼此之间的距离。 少年却已经扑上来,抓住了她伸出来的手。那张嘴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人体结构的开合角度张开,然后—— 咔嚓。 "呃啊啊啊啊啊——!!!" 幻胧的尖叫声瞬间撕破了兽口的死寂。 她猛地甩动手臂,试图将那少年从自己手上甩开,但那少年的咬合力道惊人,她的挣扎只是让虎牙又往深处嵌了几分。 半截手掌硬生生地从她身上撕扯了下来,火焰在那处断口疯狂跳动了几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截断了联系一般,火焰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光秃秃的断茬冒着几缕青烟。 “啊啊啊——!!!”幻胧捂着手,火苗不受控制地向外喷射,“你——你——!!!” 少年嚼了两下,咽了下去,眼睛亮得像两盏灯,嘴角还挂着一丝丝融金色的血液,被他伸出舌尖不紧不慢地舔掉了。 他再次扑了上来,速度快得让幻胧根本来不及反应。 这一次他的四肢张开,像一只八爪鱼一般紧紧缠上了幻胧的身体,一条腿勾住她的腰,另一条手臂绕过她的肩膀,手掌扣住她的后脑勺,咔嚓一口,恶狠狠地咬在了她的脖颈上。 幻胧顿时感到一阵如同被巨蟒缠身般的窒息感。 她眼前猛地一阵发黑,积攒了漫长岁月的丰饶之力正在被以一种不可抗拒的方式扯向伤口的方向。 那种感觉很奇怪,某种缓慢的流失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体内被抽走,从她的力量、她的意志、她的存在根基中一点一点地剥离出去。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模糊,那些诅咒的话语在嘴边碎裂成不成句的音节。 而少年餍足地趴在她肩上,发出一声满足的低哼。 幻胧挣扎着偏过头,试图看清那个正在吞噬她的少年,但视野已经模糊,只能看到那一抹苍白的发顶和那双在吞噬间隙偶尔抬起的、亮得惊人的猩红色眼眸。 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一种让她浑身发抖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核心处瓦解的虚脱感。 "嗬……嗬……" 幻胧的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气音,视线在剧痛中涣散,余光中她看到了一个人影,一道站在那些交错牙齿之间、赤着上身的颀长身影。 刃正靠在利齿根部,猩红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这边,眼中甚至有几分像是庆幸的情绪掠过。 幻胧咬了咬牙,残缺不全的手从黏液中伸出来,颤巍巍地朝刃的方向伸出,手指在空中抖得像风中落叶。 "救……救……" 刃偏过头,避开了那道求救的目光,重新望向兽口上方的黑暗。 幻胧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少年每一次吞咽都让她虚弱一分,丰饶的力量已经所剩无几。 少年就像是嗅到了什么信号一般,力道猛地收紧了三分,像是要将她最后的力量压榨、挤出。 “……放……开……”幻胧的声音断断续续,手指在虚空中胡乱抓挠,却什么也够不到。 她能感觉到少年的兴奋通过肢体的接触清晰地传递过来。 纯粹到近乎天真的、进食时的愉悦,比任何恶意的折磨都更让她感到恐惧。 那些利齿撕扯的痛觉让幻胧觉得自己正在被拆解,每一寸被撕咬下去的部分都在提醒她:这怪物真的会吃了她,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在她头上。 她快死了。她真的快死了。 “停……停下……” 幻胧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我是……我是你主人的……贾昇的……” 她的脑子在这一刻飞速运转,残存的意识疯狂地搜寻着任何一个可能让这头怪物停下来的理由。 “女仆!!!对!我是他的女仆!我们有正经的签过合同!放……开我……”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少年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保持着那个咬住幻胧脖子的姿势,尖锐的虎牙还嵌在她的皮肤里,但那股正在持续撕扯的力道停了下来。 少年缓缓抬起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不属于“进食本能”的困惑。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一旁的刃身上,眼睛里的意思很明确——她说的是真的吗? 刃低头看着瘫在地上、被少年缠得几乎动弹不得的幻胧。 这位在仙舟时还不可一世的绝灭大君,此刻面色发白,被勒得快没了人形。 她正用一种混合着求救和乞求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刃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抽了一下:“……” 堂堂绝灭大君,为了求饶连自己是女仆这种话都说出来了,这画面实在过于荒诞,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还被困在倏忽编造的幻境中没醒。 刃收回视线,落在少年那双正在等待答案的眼睛上:“……算是吧。” 少年眨了眨眼。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困惑缓慢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光。 像是刚咬到一半的猎物忽然被告知它有主了,正在犹豫是该吐出来还是继续吃。 他低头看了看幻胧,又抬起头看了看刃,终于松开了一些力道,松开嘴往后退了半步。 幻胧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脖颈间的伤口还在向外渗着融金色的液体。 少年蹲在她面前,歪着头打量了她片刻,随后伸出手戳了戳幻胧脸上那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幻胧往后缩了一下:“你——!” 少年收回手,放在自己嘴里咂了咂,像是在回味什么。 片刻后,他重新转向幻胧,露出一个带着几分讨好的、却依然让人毛骨悚然的笑。 刃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说出了让幻胧心脏咯噔一下的话:“不过她一直都在违约,从未上岗。” 少年的目光猛地转向幻胧。猩红的竖瞳在这一刻从懵懂变成了凶狠,嘴角咧开一个弧度,露出那两颗还沾着血的虎牙。 幻胧:“……” 她看着那双重新燃起凶光的眼睛,抖了抖:“……我履约!我履约!!!” 幻胧的声音尖锐得几乎要破音,“我立刻就履约!我会去给您的主人当女仆!端茶倒水扫地洗衣暖床……不!没有暖床!总之我什么都干!别吃我了!!!” 少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像是正在认真思索什么。竖瞳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在她脖颈上那个还在渗血的伤口上停了一瞬,缓缓伸出两根手指,朝着幻胧的眉心重重戳了下去。 “咚。” 幻胧只觉得一股冰凉的力量从眉心涌入,如同活物一般在她体内游走、盘绕、最终盘踞在她意识的核心处。 她甚至不需要尝试也知道——无论她逃到银河的哪个角落,只要这个标记还在,对方都能找到她,将她这份“储备粮”拆吃入腹。 劫后余生的窃喜与屈辱在胸腔中交战,将幻胧此刻的心情搅成一团浆糊。 她堂堂绝灭大君,幻胧,负创神的令使,毁灭美学的践行者,如今被一只宠物当成储备粮,还在脑门上盖了个“此人归我”的戳。 这要是传出去,别说归寂了,随便哪个同僚知道了都能笑她笑到下一个琥珀纪,但……活着就行。 就在这时,整个兽口空间猛地一颤。 下方,那片不知道通向何处的紫红色黏液深处,传来一阵更加汹涌的翻涌声。 紧接着,一股比方才更加狂暴的吸力从下方传来,拉扯着他们向更深处滑去。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下方,眼中的茫然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炽热的、仿佛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光芒。 他似乎已经对幻胧失去了兴趣。 少年裂开嘴,又露出了那个虎牙尖尖的笑容。 紧接着,他的手臂突然变形,化作数条粗壮的橘红色触手,猛地缠住了幻胧的腰和一旁的刃。 在两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猛地一甩,像扔两个包裹一样,将他们朝着上空那唯一透着微光的洞口扔了出去。 “噗!噗!”两声闷响。幻胧和刃一前一后,被那股大力甩得飞了出去。 而团子在送出他们之后,丝毫没有停留,身体一个灵活地翻转,像一条归海的鱼,异常兴奋地朝着下方那片翻涌的、更加深邃的紫红色混沌深处钻去。 幻胧以一个极其不体面的姿势摔在了悬崖边缘的草地上,像是被冲上岸的鱼弹了两下。 幻胧仰面朝天地躺在草地上,浑身沾满了紫红色的黏液和草屑,幽绿色的火焰在她周身明灭不定。 她眼神空茫,像是灵魂已经提前抵达了某个地方:“……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与此同时,刃在半空中调整了一下姿态,以一个比幻胧体面许多的姿势落在了山崖另一侧。 他双脚落地时膝盖微曲卸了力,稳稳站定。 一个身影几乎是同一时间冲了过来,带着一阵风声,“咚”地一声撞进了他怀里:“阿刃!” 刃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抬起手,掌心落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嗯。我回来了。” 贾昇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抱在胸前,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着。 他目光在刃健硕的上半身停留了片刻,异常诚恳地开口:“你上衣呢?难不成贪饕也挑食?只吃上衣不吃裤子?” 刃的头缓缓转过来,看向他,眉头狠狠皱着。 时至今日,他算是对丹恒在列车上过着何等水深火热的生活有了充分的认知,这顿时让他看向银狼的目光不由得又“慈爱”了几分。 “……问你家宠物去。” 第601章 补魔?补什么魔? 星目光在刃的上半身缓缓扫过。从锁骨到腹肌,从腹肌到腰线,从头到脚,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 然后她抬起手,终端举到与视线平齐的位置,闪光灯亮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 刃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在做什么?” “留个纪念。这副模样的二舅可不常见。” 星头也不抬,镜头继续锁定他:“角度完美,光影完美,构图完美,这饱满的胸肌,这腹肌的沟壑,这被浸透之后贴在皮肤上的发丝——艺术品,朋友们,这就是艺术品!” 十几连拍后,她终于舍得把终端放下一点,冲刃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这种素材不拍,简直是暴殄天物。” “这张光影更好,腹肌的线条被照得特别清晰。”星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是一阵连拍。 “这张构图也不错,背景那片红的花海衬托得你整个人更有氛围了。”她甚至往前挪了几步,想要拍得更清楚。 刃忍不住叹了口气,声音也比方才低了几分:“……你拍够了吗?” “快了快了,再拍两张就好。”星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划了一下,切换了一个滤镜。 刃猩红色的眼眸落在星脸上,目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沉默了片刻,很是费解,这个曾经在组织里同样沉默寡言,出手狠厉的同伴是怎么变成了现在这样。 过了好一会,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带着困惑的回应:“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刃想起了丹恒那副既无奈又认命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丹恒的那点同情,可能给少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星理直气壮地又把终端举了起来,“再说了,你现在这身材,不拍几张留作纪念也太可惜了吧?我回头还能拿去卖……” 她的话没说完,银狼已经伸手把她的终端按了下来:"你够了啊,再拍我就把你终端格式化了!” 星识趣地收起终端,但嘴角那抹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咳……先说说下面发生了什么吧?” 刃的目光从星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回崖下那片正在缓慢恢复平静的幽蓝色洞口:“下面的事……说来话长。” 他在崖边一块较为平整的岩石上坐下,银狼在他旁边坐下,白露也跑过来,仰头看了他一眼,在他另一侧坐下。 星犹豫了一下,没有凑太近,但耳朵已经支棱起来了。 刃讲得很平静,从坠入兽口后的第一波冲击讲起,讲到团子化形,将掉下来的幻胧差点吸干。 "所以……"星目光在刃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他裸露的上半身那道彼岸花的纹路上,"你的衣服是团子撕的?" 刃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抽了一下:"……啧。" 星点了点头,表情认真:"看样是了。感谢他发的福利。" 贾昇站在几步外的花海中,一只手撑着下巴,尾巴在身后缓慢地晃着,眉头微微蹙起,整张脸写满了“我很苦恼”四个大字。 “……坏了。”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好笑的意味,“孩子开智了,这就不能再当狗养了。” 星从银狼和刃那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贾昇脸上:“哈?!” “比喻,反正就是一种,嗯,不需要太费心的关系。不都说犬子吗?它以前多省心啊,饿了就吃,困了就睡,不打游戏不早恋。现在可好,还会自己下副本打怪了。” 贾昇摊手:“你想想他跟核宝在翁法罗斯时都打成什么样了,我又不可能把他丢给核宝当甩手掌柜,他俩凑一起再加上个铁墓mini,这都能把银河炸了。” 他叹了口气,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关键是在处理亲子关系这一块吧……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我确实没什么经验和参考目标。” “你不是有老妈吗?” “那是反面教材。你看我姐都叛逆成什么样了,难道还不够说明问题?她俩见面的时候,十句话里有八句是在互损,剩下两句是在给对方挖坑, 关键是我姐现在还以把老妈擢升为欢愉令使作为己任,这已经不是交流方式有问题的程度了,这属于投毒式亲情。” 星白了他一眼:“你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谢谢夸奖。” 贾昇笑嘻嘻的朝着她拱了拱手:“严格来说,我其实算是被艾丝妲和老姐带大的,除了偶尔几次去黑塔城,见老妈的时候还是投影多一点。她对我最初的期望大概就是别把空间站搞爆炸。要不我也学着她先给团子定个小目标?” 他顿了顿,目光放空了片刻:“咱们列车上好像也没有能咨询的目标。总不能去问来古士吧?他那亲子关系,可比我们家还散装。” 幻胧仰面朝天躺在赤红色的花瓣之间,浑身沾满了紫红色的黏液和碎花瓣,幽绿色的火焰在她周身明灭不定,像是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 她眼神空茫地望着头顶的天幕,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用最低的音量反复问候某人全家。 她想跑。她必须跑。 只要能从这群人眼皮底下溜走,她就能找个地方好好修复一下躯体,把那个印记嫁接到某个分身上去,然后再去找归寂算账。 那个念头刚刚落地,还没有来得及在她脑海里形成完整的计划,她的小腹猛地一烫。 那种感觉来得毫无征兆,某种东西从内部被激活将她体内残存的力量猛地聚拢了一瞬。 紧接着,数条凭空生出的触手弹射而出,把她整个人捆了个结结实实。 幻胧:“…………” 她保持着那个“我正准备溜”的姿势,躺在草丛里,沉默了很久。 所有视线同时落回她身上。有困惑的,有好奇的,还有单纯看热闹的。 停云步伐不紧不慢的走近,狐尾在身后轻轻晃动,脸上挂着一个怎么看都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在幻胧面前蹲下身来,微微歪着头,目光在那些触手的走向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在了幻胧那张因为屈辱而微微扭曲的脸上。 “又见面了呢,幻胧。上次一别,小女子对您可是……念念不忘呢。” 停云尾音微微上扬,狐尾愉悦的摆了摆,“小女子方才还在想,虽然掉进了兽口,但以您的本事,总不至于真就无声无息地没了。果不其然,您这不就出来了?当真可喜可贺。” 幻胧被她那双含笑的眼睛盯着,后背的汗毛一根接一根地竖了起来。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尤其当那屋檐下不止有仇人,还蹲着一头随时可能把她当储备粮拆吃入腹的怪物的时候。 她的求生欲在这一刻再度占据了绝对上风。 幻胧猛地挺直了腰板,以一种极度真诚的目光直视贾昇:“贾昇!我……我与你签过契约……女仆的契约!从那时开始,我就打定主意生是星穹列车的人,死是星穹列车的鬼!” 停云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目光转向贾昇的方向。 贾昇闻言挑了挑眉:“嗯?我怎么不记得我跟你签过什么女仆契约?” “签过!” 幻胧的声音拔高,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在仙舟!你忘了?那份契约至今未能履行,每每想起,我就感到夜不能寐,寝食难安!如今既然重逢,正是履行契约的最佳时机!请您务必给我这个机会!” 贾昇眨了眨眼,像是在回忆什么,片刻后他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声:“那份啊?那算什么女仆契约?那不就是你为了忽悠我们才随便签的吗?还是签的别人的名字,我当时就让核宝当垃圾数据清理了。” 幻胧:“……” 她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隙,嘴角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可……可我是认真的。” 贾昇歪着头看她,尾巴在身后晃了两下:“认真的?那你倒是说说,你一个绝灭大君,堂堂毁灭的令使,跑来给我当女仆,图什么呢?图我年轻?图我好看?图我惊才绝艳,图我炖的菜比你的毁灭美学更有艺术性?” 幻胧的嘴角抽了抽。她张了张嘴,那声“图能活命”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最终被她硬生生改成了:“图……图你……有前途。” 贾昇闻言满意的点了点头,诚恳地开口:“你确实很有眼光,可惜我这边不缺女仆了啊。已经有人竞争上岗了。” 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终端,指尖在屏幕边缘划了一下,一道半透明的光屏在他面前展开。 光屏亮起的瞬间,一道身影出现在画面中央。 来古士穿着一身繁复的哥特式裙装,裙摆层层叠叠,边缘镶着蕾丝花边。 他微微躬身,那颗戴着粉色面具的脑袋在画面中格外扎眼,声音平稳而恭敬:“尊敬的管理员,您有什么吩咐?” 贾昇单手撑着下巴:“泡壶茶,等我们回列车开作战会议。记得八分烫。” 来古士微微颔首:“遵命,尊敬的管理员。是否还需要准备些点心?” “你看着来吧,别太甜。” 光屏熄灭。崖边安静了一瞬。 幻胧保持着被触手捆住的姿势,躺在草丛里,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在消化什么极其庞大而荒诞的信息。 第一位天才的分身。赞达尔·壹·桑原的偏执切片,如今……在端茶送水?! 幻胧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她能感觉到自己残存的意识正在被某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冲击。 贾昇已经把终端揣回了口袋里,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你看,我这真不缺人。你要是真想找活干,我倒是认识几个缺保洁的……” “我也可以端茶送水。”幻胧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比那个智械……我比他更懂得……伺候人。” “你?”贾昇歪着头打量她,目光中带着一种像是评估又像是好奇的意味,“你一个大君,端茶送水?不委屈吧?” “不委屈,只要你……别让那东西吃我,留我一条命在。我可以给你当牛做马。什么活都干!” 话音未落,幻胧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 她的手指紧紧抠进泥土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苍白的色泽,衣袍下的皮肤表面骤然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如同被利器划开般的幽蓝色裂痕。 那些纹路从她的肩膀处开始蔓延,沿着锁骨攀爬至颈侧,边缘散发着与绘世身上如出一辙的金色光晕。 幻胧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的痛哼。 绘世眉头微蹙,快步上前,俯下身来,仔细观察了片刻,随即回头看向阮·梅的方向:“和我的情况相似。但更加剧烈。” 阮·梅闻言,快步走了过来,在幻胧身侧蹲下身:“……是毁灭的诅咒。幻胧作为曾经被投身战争洪炉的世界中重新锤炼出来的存在,以反物质补足了自身缺损。本质上,她也算是一种毁灭命途的造物。”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幻胧因为疼痛而微微扭曲的脸上:“而在她背离了毁灭命途之后,诅咒自然也就找上了她。鉴于她当前糟糕的身体状况,最多七十二个系统时内,身体就会全面崩溃。” 幻胧的目光再次落在贾昇身上,这一次,所有的算计都已经从那双眼睛里褪去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近乎本能的求生欲。 "主人——!"幻胧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救救我——!" 贾昇低头看着她,目光算不上柔和,却也没有她想象中那种居高临下的戏谑。 他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停云身上:“停云小姐,你的想法呢?她毕竟和你有旧账未清。” 停云折扇合拢在手心,轻轻点了几下。“小女子曾经无数次地想过,要将她碎尸万段,让她血债血偿,日日夜夜,反复构思,要用何种方式才能让她在彻底消散之前尝遍这世间所有的痛苦。可如今看着她这副模样,小女子反倒觉得,让她就这么拼命活下去,也许才是对她最大的惩罚。” 她的目光落在幻胧那张因为疼痛而微微扭曲的脸上,嘴角弯起一个温和的笑容:“看着你为了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地挣扎求存,看着你在恐惧中度过一天又一天,我确实觉得……格外快意。” 停云微微俯下身,目光与幻胧平齐:“你觉得呢?这个提议,可还满意吗?” 贾昇在停云和幻胧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要把我讲的跟什么以折磨人取乐的变态一样啊。” “你难道不是吗?”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你心里没点数吗”的理所当然。 “我那是爱的教育!懂不懂什么叫爱的教育?” “把人家第一名天才调成泡茶女仆叫爱的教育?” “这叫充分发掘人才的多功能性,给他一个重新自我定位的机会。” “定位成家政服务人员?” “家政怎么了?家政也是正当职业。不比他窝在犄角旮旯琢磨着怎么毁灭银河强?咦,这么一说感觉银河欠了我一个银河和平奖。” 贾昇蹲下身来,手掌覆上幻胧肩头那道正在蔓延近乎横贯她身躯的裂痕。 融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沿着裂痕的边缘缓慢流淌。 正在扩张的纹路在触及光芒的瞬间猛地停滞了一瞬,随即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弥合。 裂痕的边缘泛起一层细密的金色光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重新填充、固定。 “好了。这个就当是发你的工钱了。” 贾昇收回手,冲幻胧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语气轻快:“记得每月十五号准时找我补魔哦,先说好,我可是会根据你当月的工作情况,酌情调整供给的。” 第602章 管家 一阵断断续续的歌声从观景车厢另一头飘过来。 旋律说不上难听,甚至还算悦耳,但歌词的内容却让帕姆的脊背一阵阵发凉。 帕姆转过头去,耳朵竖得笔直,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原地。 他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 “……我的子嗣啊,终于横死,再也不用操心,再也不用算计。我的逆子啊,死无全尸,我终于可以自由地呼吸……” 接近着,这歌声变得越发摇滚奔放起来。 “Baby watchin' it burn, send death to isolation~” “Oh watchin' it burn, ain't got no hesitation~” 来古士此刻正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浅灰色围裙,在一旁忙碌着。 “Watchin' it burn, we're fallin' higher Oh oh oh oh oh oh oh oh oh~” 他哼着歌,将一盘盘茶点整齐地码放在桌子上。 碟子里的茶点种类各异:有几块泛着温润光泽的琥珀色糕点、一小碟切成薄片的、透着薄荷清香的果脯、几枚造型精致的酥皮小点。 旁边还放着几只款式不同的杯子,有的素雅,有的繁复,每一只都像是被特意挑选过,与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主人的气质相契合。 帕姆的小爪子攥紧了鸡毛掸子,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倒不是害怕来古士会做出什么危险的事。纯粹是眼前的景象有些过于渗人了。 旁边鱼缸里那两条配色猎奇的鱼,黄紫配色的正在一下一下地撞着缸壁,红绿配色的则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两条鱼一起溅起一大片水花,在地板上洇开一摊亮晶晶的水迹。 来古士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便不紧不慢地从角落拿起拖把,手法娴熟地将地板拖干净。 他放下拖把,用一块干净的布巾擦了擦手指,转过身来,满意地扫视了一圈变得整洁明亮的车厢。 他看起来心情相当不错。准确的说是——在翁法罗斯亲眼目睹了那场惨烈的车祸,又短暂的体验了一把“丧子之痛”并狂喜了一阵后,来古士的心情就一直处于一种相当平和且愉悦的状态。 来古士戴着粉色面具的脑袋微微偏转,朝向帕姆的方向:“列车长,您检查一下,是否还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帕姆举着鸡毛掸子,目光在车厢扫了一圈:“……不用了。很……很整齐。” 帕姆的耳朵又抖了抖,默默放下了手里的鸡毛掸子。 这画面实在太违和了,第一天才最偏执的切片,如今正在他面前端茶倒水,而且干得比任何专业侍从都要尽心尽力。 更离谱的是,他看起来真的很享受这个过程。 帕姆沉默了片刻,觉得这银河大抵是疯成了他彻底不敢想的样子。 三月七窝在沙发里,端着来古士送上来的草莓蛋糕,叉子举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她看着来古士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总觉得这场景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违和感。 丹恒抬起头,目光落在正那道一丝不苟泡茶的身影上:“来古士先生。” 来古士微微侧过头:“丹恒先生有何吩咐?” 丹恒指了指面前的光屏:“智库里的这些批注……是您写的?” 来古士的目光落在光屏上,微微颔首:“此前翻阅智库时,恰好发现了几处稍显含糊的记载。便随手标注了上去,望莫见怪。” “不会。这些批注……很有价值。” “那个……来古士先生。”三月七斟酌着开口,“你真的就这么……适应了?我的意思是,您毕竟……以前是那个……对吧?现在突然就……” 来古士将一杯冒着热气的花茶轻轻放在三月七面前,声音平稳:“三月小姐是指我的心态转变?” “对对对!”三月七连忙点头,“就是那个!你就一点都不觉得……别扭吗?” 来古士直起身来,粉色的面具微微偏转,像是正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过往种种,如烟云过眼。如今我不过是星穹列车上一名……普普通通的家政服务人员。” 他说这话时,手中正拿起一只茶杯,用一块洁白的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杯沿:“而且,能够为诸位提供各类支持与帮助,也让我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无论是现在的家政服务,还是——” 来古士顿了顿,目光在车厢内扫了一圈:“如果星穹列车下一秒需要高端战力,或需要独立于公司之外的技术支援,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召集其余八名赞达尔切片,坚定不移地站在星穹列车这边。实不相瞒,我们已经进行了相当明确的分工。” 三月七的笑容僵在脸上。干笑了两声,摆了摆手:“哈……哈哈……星穹列车怎么会需要那种东西……来古士先生您可真会开玩笑……我们总不能和公司开战吧?你们说是吧?”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诡异的安静。 丹恒听到这话,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停顿了片刻,青灰色的眼眸微微抬起,带着一丝说不上是思索还是别的什么的意味,落在三月七脸上,又移开了。 星期日端着温水的动作同样凝滞了一瞬,他偏过头,目光在来古士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重新望向窗外。 就连姬子嘴角那抹温和的笑容,也轻微地淡了几分。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三月七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喂。” 她感受到了那股微妙的气氛,后背的汗毛微微竖了起来:“……你们这反应……什么意思啊?我就随口一问啊!不会真在考虑吧?!” 丹恒合上书册,抬起眼来:“二相乐园的事,让我想到了一些可能性。三月,你还记得美亚吧?” 三月七愣了一下:“美亚?就是那个……被贾昇交给千楼冢处理的秘书?” “嗯。”丹恒微微点头:“而根据她的供述,十五年前之所以出现告死魔事件的原因就在于原本计划中同于幻月游戏的生化武器被替换为了倏忽细胞。这种事在公司内部并非孤立个案。” “公司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更不是所有人都秉持着真珠女士那般的行事准则。某些部门把扩张与利益置于一切之上的倾向,在雅利洛事件中已经显露无遗。二相乐园的事,也印证了这一点。” 丹恒声音平稳,带着一种经过慎重思考后的认真:“我不是在说我们必然要与公司开战。只是也许他们终有一日会触及我们无法容忍的底线。到那时,单纯的‘沟通’,可能已经不够用了。作为无名客,保持必要的警惕与备选方案,并不算过分。” “丹恒说得有道理。公司的触角确实伸得比我们想象的更远。一个势力,当它的存在本身就开始制造它所声称要解决的问题时,那么它就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合作伙伴了。” 星期日适时开口,声音带着平和的劝解意味:“独立于公司之外的技术支援,并不意味着我们必然要与公司对立。只是让我们在必要时刻,不至于受制于人。” 三月七转向姬子,试图从这位领航员口中得到一句“你们想太多了”的安抚。 姬子对上她的目光,只是弯了弯嘴角:“他们说得有道理。这并非敌意,而是一种……未雨绸缪。” 就在这时,车门缓缓滑开。 贾昇第一个走进来,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大步流星地穿过车厢,侧过身让开了身后的视野。 一道身影跟在他身后,脚步拖沓,垂头丧气。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发梢有几处焦卷,衣裙上沾满了紫红色黏液和碎花瓣的痕迹。 整个人像是刚从什么灾难现场爬出来,又被抓着拖行了一段距离。 三月七的叉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她猛地站起身来,粉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幻胧——?!” 幻胧抬起头来,看了三月七一眼,然后极其迅速地低下去,像是怕多对视一秒就会触发什么不幸的连锁反应。 她那副蔫头耷脑的模样简直堪比霜打的茄子,怎么看都跟当初在仙舟时那位以玩弄人心为乐的绝灭大君判若两人。 贾昇摆了摆手:“别紧张,她已经被收编了。” “收编?”三月七的声音拔高了,“你知道她——” “我知道我知道。”贾昇打断她,语气轻快:“但她现在改邪归正了,你说是吧,幻胧?” 幻胧闻言,嘴角极其细微地抽了一下。她能感觉到车厢内目光同时落在身上。 “……是的。”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已经洗心革面,改邪归正了。” 贾昇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向来古士的方向。 来古士正站在茶点台后面,姿态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显得十分专业。 贾昇朝他的方向招了招手:“来古士,你升职了。” 来古士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升职?” “对。”贾昇把幻胧往前推了半步,“新人就交给你带。让她多历练历练。幻胧,还不跟你直属领导问好?” 幻胧被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这位即将成为她直属上司的身影上,一身繁复的哥特裙装,系着围裙,一颗戴着粉色面具的脑袋,指尖还捏着一块用来擦拭杯沿的细绒布。 幻胧:“……” 来古士放下绒布,目光在幻胧身上扫了一圈:“欢迎加入星穹列车家政团队。我是你的直属主管,来古士。主要职责包括但不限于:客房整理、餐食准备、茶点配制、环境维护,有问题吗?” 幻胧的嘴角又抽了一下,张了张嘴,那句“我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大”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最终被一道视线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缓缓侧过头,贾昇正笑眯眯地看着她,尾巴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晃着。 “这位新同事似乎有些犹豫。”来古士的声音平静,“是否需要我为你进一步说明岗位职责?或者,你想先试用一段再说?” 幻胧猛地收回视线:“……没有。完全清楚。” 她感觉到自己太阳穴上的青筋正在以一种极其欢快的频率跳动。 幻胧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连同尊严一起咽了下去,用一种介于咬牙切齿和假笑之间的表情,挤出几个字:“……主管好。” 来古士像是确认了什么极为满意的事,嘴角的弧度又温和了几分:“很好。这边请。我将为你介绍一下工作区域的布局。” 他转身朝车厢后方走去,步伐从容,幻胧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我到底是怎么沦落到这一步的”恍惚。 星目送那两道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收回视线:“黑心资本家都未必有你离谱。” “这叫快速融入企业文化。”贾昇理直气壮,“再说了,她那个状态,你让她闲下来,她指不定又琢磨什么坏事。还不如让她忙点。” 三月七站在旁边,看着幻胧那道蔫头耷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她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星身上,压低声音:“你们在画卷底层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把幻胧都变成俘虏了?这比在仙舟还离谱吧?” 星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伸手够了一只靠枕抱在怀里:“怎么说呢……过程相当曲折。总之就是团子开智了,把她当了储备粮。她为了活命,主动要求签卖身契。” 三月七眨了眨眼:“团子……开智?” “对。就是那个只会‘叽叽’叫、见了核宝就要打架、还因为打输了自闭了老长时间的那个团子。它现在能化形了,听刃说超凶。” 三月七的嘴巴张成了O型:“……它变成人了?!” 星把“团子把幻胧当储备粮差点吸干”、“幻胧为了求饶自认女仆”、“贾昇给她补了魔”、“她现在必须定期找贾昇续命”等关键信息压缩成一段简洁的叙事。 三月七的嘴全程没合拢过,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恍惚:“你的意思是……她现在如果不定期找贾昇……就会死?” “对。”星点了点头,抓起桌上的一块糕点咬了一口,“阮·梅女士好像说是叫什么……风化诅咒?毁灭命途那边她是回不去了,贾昇给的又不够长期维持,只能按月续。” 三月七转向贾昇,目光复杂:“你到时候不会把其他绝灭大君也收编吧?” 贾昇正从矮桌上拈起一块琥珀色糕点丢进嘴里,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摸着下巴,目光放空了片刻,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也不是不行。” 三月七:“…………” 她盯着贾昇那张写满“我在认真考虑”的脸,眉头狠狠地跳了跳:“打住。我不是询问可行性,这是震惊。震惊你懂吗?你真惦记上那老骰了?!” 一块光屏在车厢中央自动弹出,画面闪烁了两下,随即稳定下来。 桑博的脸出现在画面中央,他手里攥着话筒,背后是海原市被霓虹灯光浸染的夜色。 “黑塔传媒,黑塔传媒!特约记者寒腿叔叔现在为大家插播一条紧急快报!” 画面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切换,变成了一幅让车厢内所有人都下意识坐直了身体的景象。 二相乐园的天幕上,归寂的身影正悬浮在半空中。 他身后,那张巨大的幻月正被一片暗沉的阴影包裹着。 总是带着戏谑笑意的脸此刻被压得变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挤压着,嘴角的弧度歪斜,边缘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暗金色光晕。 归寂的声音从画面中传出来,透过列车扬声器回荡在车厢内:“沉迷于繁荣中的乐园众生啊——” 他缓缓张开双臂,身形逐渐拔高,将幻月揽入怀中:“你们似乎已经将生存这种偶然性,当做了理所当然又唾手可得的东西。而现在,这份幸运和幻觉——结束了。” 第603章 不如听听我的? “……你们在享乐中忘记了恐惧,在安逸中忘记了代价。而现在——该补票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画面猛地一阵剧烈晃动。 三月七手里的叉子悬在半空,粉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光屏,嘴巴微微张开:"他——他疯了吗?!二相乐园现在有多少令使他心里没数吗?!还没跑?!" 星已经握紧了拳头,目光锐利地落在那道身影上:"他这是要把整个二相乐园拖下水。" 桑博的脸重新切回画面中央,那张总是挂着几分玩世不恭笑容的脸上,此刻难得地出现了几分真实的慌张。 “家人们,我顶不住了——” 他声音比方才急促了许多,背景里隐约传来某种巨大的、像是建筑物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的声响。 “场面已经不是职业素养能支撑的范围了,这绝对是我从业以来接过最离谱的单子,别说加钱了,给我加条命我都干不了!家人们保重!老桑博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从画面的另一侧炸开,像是什么东西在距离他极近的位置轰然碎裂。 桑博的脸猛地往旁边偏了一下,随即画面剧烈翻转。 镜头扫过一片正在倾斜的街道和从地面裂隙中涌出的暗紫色光芒。紧接着,光屏彻底黑了下去。 车厢内安静了一瞬。屏幕上只剩下黑塔传媒的标志还在边缘缓缓旋转。 光屏在短暂的雪花闪烁之后彻底暗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简洁的提示:【信号中断,正在搜索替代信号源……】 “他跑了?”三月七盯着那块暗下去的光屏,“他就这么跑了?” “他一个搞情报的,能在那种场合坚持把画面传回来已经算敬业了。”星靠在沙发靠背上,但手指已经按在了棒球棍的握柄上,“换成别人,看见归寂冒骰的时候就……” 她的话没有说完,光屏就重新亮了起来。 那是一段来自二相乐园某处街道的实时直播信号。 背景是一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巨大的裂隙从云层深处撕开,边缘翻涌着暗沉的紫色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裂隙中向外挤出来。 镜头晃得厉害,显然是握持者正在拼命奔逃,模糊的景象中能看到燃烧的车辆、碎裂的橱窗、以及街道尽头正在缓缓逼近的、通体覆盖暗紫色甲壳的身影。 反物质军团。 镜头猛地一抖,再度黑了下去。 随后画面切换成另一段直播。这一次的视角更加稳定,像是从高处俯拍的。 画面中央是一座正在崩塌的桥梁,桥面从中间断裂,两端歪斜着向深渊坠落。 更远处,一座摩天大楼正在缓慢地倾斜。底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啃噬过,裂缝沿着外墙向上蔓延,玻璃碎片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楼顶的天线歪斜着划过天际,在坠落的途中拖出一道长长的火花。 拍摄的人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癫狂的笑意:“哈哈……哈哈哈……来了!真的来了!我就说这个世道迟早要完!” 直播间的弹幕在画面中疯狂滚动,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具体内容。 【卧槽!!来真的啊!!】 【这比幻月游戏好看多了!!】 【笑死了,你看那个傻子,跑都跑不动了!】 【我赌他能撑三秒!!】 【两秒!!不能再多了!!】 【哈哈哈哈你看他倒地那姿势!!像不像被人踩扁的青蛙!!】 【前面的是不是人?那是人命!】 【人命怎么了?反正又不认识,死就死了呗!】 【不认识就能看着别人死还笑?你他妈还是人吗?】 【哎呀圣母来了,快跑快跑】 【公司呢?!星穹列车的人在哪?!】 【公司?星穹列车?他们估计比你还先跑了吧哈哈哈——!!!】 三月七眉头紧紧地拧着:“他们……他们居然还笑得出来?是不是疯了?”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怀里的靠枕,指节泛白,“那些人是真的在死啊!他们看不出来吗?” 星盯着光屏上那些正在切换的画面,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过了片刻才低低地骂了一句:“……艹。” 画面中,天幕之上的归寂身影还在持续升腾,光晕从他周身向四面八方扩散,将整片天幕都染成一种令人不安的、流动的暗金色。 泊地站就在这时剧烈震颤了一下。 震动来得毫无征兆,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穿过厚实的混凝土结构,在车厢内激起一阵沉闷的轰鸣。 矮桌上的茶杯轻轻跳了一下,里面的液面荡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外部的照明灯光线闪烁了几次,在一阵短促的“滋啦”声后重新稳定下来。 紧接着是第二波更加猛烈的震动,车厢外的传来几声短促的惊呼和重物落地的闷响。 “我去外面看看。” 星把球棒往肩上一扛,转过身,朝着车门的方向走去,“二相乐园虽然那群人之前对咱们恶语相向过,恨不得把咱们全体驱逐出境,但事到如今总不能见死不救吧?这群被忽悠的傻叉确实嘴臭,但又不是真的该死。” 三月七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站了起来:“而且还是有不少人喜欢我们的,总不能看着他们死在我们眼前!那我以后做梦都会睡不着的!” 她快步跟上星,两人一前一后朝着车门的方向走去。 三月七在门边停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目光落在车厢内其余人身上:“你们……来不来?” 丹恒合上了面前的书册,击云已经在手中凝实,跟在两人身后朝车门走去:“我跟你一起去。根据爻光将军所说,以归寂的能力,他确实能让所有最坏的可能性在同一时刻收束为现实。一切小心为上。" 姬子和瓦尔特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星穹列车的人,确实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瓦尔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伊甸之星握在手中,手杖在地面上轻轻顿了一下:"走吧。" 星期日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我也——” 一只手掌落在他肩上,星期日微微一怔,偏过头来,对上贾昇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尾巴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晃着,另一只手里托着一枚正在轻轻震动的蓝金色物体。 核宝的指示灯正在以一种极其欢快的频率闪烁着,机体还在微微颤动:“哔嘟——!星期日先生!核宝检测到您即将面临重大任务!这是您的高光时刻!叮咚!” 它的声音切换成一种更加欢快的推销腔:“根据核宝的精确演算,您当前的最佳行动方案是——留下来!为什么?因为后方需要您!秩序需要您!二相乐园的恐慌情绪需要您来调律!叮咚!” “哔嘟!更重要的是——本机需要您!核宝已经准备好了最新版本的‘寰宇安心旅行综合险’,现在购买可享尊享价格——” “核宝。”贾昇的声音带着笑意,“你先闭嘴。” 核宝的电子音戛然而止,指示灯闪了两下,随即安静下来, 星期日低头看着核宝,又抬起头来看着贾昇:“……这是?” 贾昇将核宝往星期日面前又递了递,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老日,替我们守好后方。我对现在的进度还算满意,是时候该更新一下存档点了。你懂我意思吧?” 星期日低头看着怀中那团蓝金色的光,耳羽微微颤了一下,显得有些犹豫:“这……” 贾昇冲他挑了挑眉,朝窗外的琥珀色车壳和狰狞撞角努了努嘴:“机会难得,你难道不想来一回肇事逃逸么?” 星期日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一瞬,沉默了片刻,随后将核宝稳稳地拢在怀里:“好。” 贾昇走出车厢门的时候,泊地站的灯光在头顶投下苍白的光晕。 先前冲出去的人已经没了踪影,空荡荡的泊位上只剩下被碎石砸出坑洼的地面和远处传来的爆炸闷响。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尾巴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晃着。 在走出几步后,贾昇偏过头,目光落在侧方柱子的阴影处:“别藏了,刚刚就察觉到了。容我问一句——我们是直接开打,还是先走下流程?” 阴影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归寂的那颗骰子在脖颈上方慢悠悠地转了一圈,他抬手理了理衣领褶皱,声音带着笑意,却不似方才在光屏中那般激昂,更像是一位在自家后花园散步时偶遇了邻居的闲散老人。 "我这个人向来相当传统,打架之前,还是要先走下流程的。" 贾昇点了点头,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好,既然这样那你能不能先把接下来的计划做成PPT?" 归寂的动作顿住了。 骰子的转动幅度明显地变慢了几拍,紫色的手掌悬在半空中,保持着托举的姿势,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下了暂停键。 几息之后他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 "PPT啊。你不是说要走流程吗?流程的第一步不就是立项汇报?" 贾昇摊了摊手,语气认真得不能再认真,"你得把现状分析、目标拆解、资源调配、时间节点、风险评估和应急预案都讲清楚吧?不然我怎么知道你接下来打算干什么?万一我们的预期对齐不到位,那不是互相浪费时间么?"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数:"再说了,好歹也是老前辈了,做事情得有点章法吧?你看,你的目标是搞事,竞争对手是星穹列车和公司舰队。 优势是够老够滑,劣势是腰不好还欠了一屁股债,又坑了自己的同事导致势单力薄。增量空间在哪?你要怎么在有限的时间内最大化搞事产出?ROI算过吗?对了,讲的时候记得对齐颗粒度,打通信息壁垒,拉通对齐认知。毕竟——" 贾昇摊了摊手,“你这事要是没有完整的STP分析和OKR拆解,我可没法判断你是在认真搞事,还是单纯因为养老金没了在破防撒泼。” 角落的阴影里,原本有一只正在混乱中波澜不惊地舔着毛的黑猫。 它在听到这番话的瞬间,浑身毛猛地炸开,拱起脊背,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哈气声,然后掉头就跑,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黑色的残影。 归寂:“……” 他的骰子已经彻底停止了转动,紫色的手掌托着骰子悬在半空中,五指微微蜷曲又松开,反反复复好几次,最终定格在一个带着几分僵硬的弧度上。 归寂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努力维持从容却已经出现了裂痕的平静:"啧……人老了,做不来那种东西。还是口述吧。” 他顿了顿,调整了一下姿态,那颗骰子重新慢悠悠地转了起来。 这一次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却比方才多了几分沉沉的意味:"作为前辈,我将对现在的领航员,我的女儿姬子,进行一次评估与指教。" "以此验证我一时兴起,在十五年前放任星穹列车再度起航,是否又如同曾经一般,只是聚集了一车的……乌合之众。" 贾昇听着听着,尾巴在身后停止了晃动,缓缓地将袖子往上撸了撸:"嘿,我这暴脾气。" 归寂摆了摆手,骰子又转了一圈,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感慨还是自嘲的意味:"年龄大了,果然就遭人嫌弃。先别着急动手,实不相瞒,姬子她……确实满足了我对女儿的所有幻想。" 他顿了顿,像是真的在认真回忆什么,"她有主见,有担当,有那种明知前方是深渊也会毫不犹豫踏上去的决断力。她愿意为同伴付出,却不会因此而迷失自己。她看清了世界的残酷,却依然选择用温柔去回应。" "她温柔,坚定,有着一往无前的决断力,又从不失对他人的体谅。她修复了列车,重启了开拓,把一辆报废的列车,变成了银河中最令人瞩目的存在,她一切的一切正是我期望中那些被开拓命途选中的人会有的样子。" 贾昇眼皮狠狠跳了跳:"停停停!你谈过恋爱吗?就在那幻想自己是女儿奴?" 归寂的骰子又转了一圈,声音里带着笑意:"爱过。不过她们的故乡都被我亲手毁了,当然,不是因为失恋,我爱他们,也爱这份工作。前任们也没有什么怨言,挺好的。" 贾昇的表情凝固了片刻。保持着抬手的姿势,像是在消化这番话中某个让他一时不知该从何吐槽起的点。 “……你这么坦诚给我整的都不会了。” “坦诚是美德。”归寂的骰子继续转动着,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长辈絮叨般的温和。 "姬子她,那份独立与温柔并存的性子,也确实让人欣慰。而最重要也是最可喜可贺的是——即使没有那只拱白菜的猪,我仍旧听到了有人叫我外公。" 贾昇的眼皮狠狠跳了跳。 "虽然外孙和我预想中的乖巧懂事不同,但鬼灵精怪、调皮捣蛋,也挺可爱的。尤其是在听到同伴有危险后的担当这一点——很符合我曾经选择法尔肯·阿蒙森作为领航员的标准。" 贾昇嘴角抽了抽,尾巴在身后僵了一瞬:"……我严重怀疑那锅东西把你脑子都喝坏了。我真是闲的才听你在这胡说八道。" “如果你非要插手这场考核,在不召来巡猎光矢彻底湮灭失魂星系的情况下,即便那个天环小子借用二相乐园此刻的恐慌引动秩序之力,我也有绝对的自信让你们和我僵持下去。” 归寂摆了摆手,语气从容:“我虽然不如焚风那样是纯粹的六边形战士,但拼上这把老骨头,怎么也能绊住你们这些人几天。而我可以给出确定的结论,在这段时间内,你身边那只奇异的造物,绝无可能吞噬兽蜕。恰恰相反,它会将兽蜕唤醒,感受到威胁的贪饕遗蜕会提前进入活化阶段。到那时候——” 他摊了摊手,语气带着一种说不上是真诚还是戏谑的愉悦:“所有人,包括阿哈,都会在贪饕嘴里排排坐。这怎么算不上一场货真价实的大团圆呢?我很乐意看到这一幕发生。” 贾昇摸着下巴,尾巴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晃着,像是在认真思考这番话的分量。 片刻后,他放下手,抬起头来,眼神显得异常真诚:“我觉得不太行。不如听听我的?” 归寂的骰子顿了一下:“嗯?” “你觉得——”贾昇拖长了语调,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星穹列车传奇无名客贾昇先生,舍生取义,激战中与绝灭大君归寂双双坠落贪饕兽口,生死不明——这个项目有没有搞头?” 归寂的骰子猛地停止了转动,险些从紫色的手掌中滑出去。 “……哈?!” 第604章 红温了? 泊地站穹顶在星头顶裂开一道狰狞的裂隙,碎石裹着灰尘噼里啪啦地往下砸,落到她头顶三尺时便被骑士枪尖燃起的火焰灼成通红的碎屑,朝两侧溅开。 星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同一枚弹射出去的炮弹,朝着那条唯一还亮着应急灯的通道入口撞了过去。 身后那块巨大的穹顶残骸轰然砸落,将她刚才站立的位置砸出一个深坑,激起的烟尘翻涌着追上来,被她甩在身后。 穿过水幕一般的激荡感来得毫无征兆。 通道出口处在她撞上去的瞬间荡开一圈细密的涟漪,她整个人像是从水底猛地浮上水面,压迫感在那一瞬间骤然抽离。 星脚下一空,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骑士枪在她手中翻转,枪尖斜指地面,她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断裂的街道中央。 二维市已经不再是二维市,身后是泊地站残破的地面建筑,前方则是二相乐园的废墟。 眼前所见,确实当得上天翻地覆这个词。 如果非要说它现在像什么,大概是一幅被撕碎了又胡乱挥洒在地上的画。 街道翘起,楼宇倾斜,路面裂缝里涌出暗紫色的光, 头顶的天幕也不再是寻常的湛蓝色,而是一种翻涌的、如同淤血般的紫黑色,厚重的云层几乎要压到建筑顶端。 雷霆在云层间穿梭,每一次劈落都会在地面上炸开一团刺目的白光,留下冒着黑烟的焦坑。 远处的摩天大楼歪斜着,有几座已经从中裂开,上半截歪向一侧,勉强挂在断裂的基座上。 街道两侧的店铺橱窗碎了一地,霓虹灯牌还在苟延残喘地闪烁着,发出断续的电流杂音,将满地狼藉映得忽明忽暗。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某种说不上来的铁锈气息,混着雨水冲刷过后残留的潮气。 “丹恒?姬子姐?”星握紧骑士枪,目光快速扫过四周,“三月?杨叔?” 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荡开,撞上两侧的建筑外墙,又折返回来,混着远处传来的沉闷轰鸣,显得格外单薄。 没有人回应。只有风声从街道尽头灌进来,卷起几片焦黑的纸页,在路面上打着旋。 星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因为措手不及而微微紧绷的劲被压了下去。 她这辈子经历过的离谱场面已经够多了。 被卷入空间乱流,和队友走散,两眼一摸黑出现在某个陌生战场,这种剧情她太熟悉了,熟悉到甚至有点麻木。 “行吧。”她低声嘀咕了一句,“看来是进副本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就在这时,一道粗壮的雷电从斜上方劈落,砸在她面前不到三步远的地面上,炸开的碎石和电弧朝着她面门扑来。 星猛地后仰,碎石擦着额角飞过去。 她抬起头,顺着雷电劈落的方向望去。远处一座尚算完好的高层建筑顶端,一道庞大的身影正盘踞在塔尖的避雷针上。 雷虬亮蓝色的竖瞳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暗紫色光芒,鳞片表面流淌着细碎的电弧,每一次呼吸都有几缕电光从祂张开的嘴缝间溢出。 他看起来比之前在桥上见到时狂躁了许多,全身上下那股暴怒几乎要凝成实质。 “我认得你!!” 雷虬的声音从高处砸下来,带着电流过载后特有的沙哑和嘶鸣,震得星耳膜嗡嗡作响,“你们在桥头喝苏乐达!还挑衅我!保护本地品牌!我义不容辞!你们这些……卑劣的外地人!受死吧!!!” 星握紧骑士枪,仰头看着那道盘踞在塔尖上、浑身电光乱窜的身影,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她想起那个风和日丽的午后,贾昇站在桥中央,手里举着一瓶苏乐达朝雷虬的方向晃了晃,脸上的笑容怎么看怎么欠揍。 白厄、万敌、星期日、丹恒、白露,全都被他怂恿着举起了手里的苏乐达瓶子,在桥面上排成一排,朝他遥遥致意。 她那时候就觉得要出事,只是没想到回旋镖来的如此之快,还是奔着她来的。 星果断脚底抹油,朝着左侧那条还算完整的巷口弹射出去,雷虬的咆哮在她身后炸开,紧接着是一连串密集的雷击。 银白色的电弧追着她的脚跟劈落,在刚刚站过的位置留下一片焦黑。 侧身闪进巷口的瞬间,几道闪电擦着她后背掠过,将巷口的建筑炸得粉碎。 几扇窗框被震得歪斜,玻璃碎了一地,巷子深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 声音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又像是哭的人正在努力抑制住音量却控制不住抽噎的间隙。 夹杂在远处雷虬的咆哮和倒塌的轰鸣之间,几乎要被淹没, 星放缓了脚步,骑士枪在手中微微压低,枪尖上的火焰跳动了几下。 理智告诉她,在这种遍地混乱的局面下,任何突兀的声音都可能是陷阱,归寂的骰子能操控可能性,而他现在显然已经把整个二维市变成了他的游乐场。 可万一……真的是一个被困在废墟里的孩子呢? 她贴着墙根往前走了几步,在那堆碎砖前停下,弯下腰,探头看去。 碎砖后面蜷着一个孩子,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穿着一件沾满灰尘的小外套,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星蹲下身伸出手,用尽量轻的声音开口:“别怕。你没事吧?我先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蜷缩着的小身影猛地抬起头来。 孩子脸上沾满了泪痕,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异常,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旋转,像是一颗正在滚动的骰子。 星心里咯噔一下。 她猛地后撤,骑士枪在一瞬间重新燃起火焰,枪尖直指那道正在缓慢扭曲的轮廓。但她的动作慢了一拍。 那个“孩子”周围的空气开始剧烈扭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揉皱了又重新摊开。 空间在这短短几息之内发生了她完全来不及反应的剧变。 星的视野猛地翻转,脚下的碎石地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虚空。 她站在一片纯白色的空间中,脚下是平滑到没有任何纹理的地面,头顶是同样纯白的天幕,远处没有边界,近处也没有参照物。 归寂从她面前那片虚空中缓缓浮现,骰子在脖颈上方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 “哎呀。”归寂的声音带着笑意,“反应倒是快。可惜,还是慢了一拍。” 星握紧骑士枪,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你还来?还假扮小孩?你这把年纪了都不嫌丢人吗?” “丢人?” 归寂的骰子转了一圈,“我是反派啊,达到目的的手段,哪有丢人不丢人之说。再说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愉悦的拖腔,“看到你毫不犹豫地去救那个孩子,我确实很欣慰。星穹列车的人,确实都有些……可爱的毛病。” 星盯着他看了片刻,"啧"了一声:"你费这么大劲把我拉进来,就是为了夸我?" "当然不是。只是觉得,一个一个来,比较稳妥。" 归寂缓缓摇了摇“骰”:"毕竟那辆列车上的成分太杂,打团战我老人家腰受不了。先从最先上当的你开始,再慢慢收拾其余人,也算对我十五年前一时兴起的决策做一个彻底的纠正。" 星脚下的地面猛地炸开一圈火焰,朝着归寂的面门弹射而去。 骑士枪裹挟着刺目的火光,直直刺向归寂脖颈上那颗骰子的正中央。 枪尖在触及的瞬间穿透了那道虚影。 归寂的身形在距离她枪尖不到三寸的位置重新凝聚,像是早就料到了她这一击的落点。 那颗骰子在脖颈上方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声音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交作业时的从容:“不错的反应。可惜,方向偏了。” 星落地后一个旋身,骑士枪在她手中翻转,变刺为横扫,枪身裹挟着火焰朝着归寂的腰侧砸去。 两人在这片纯白的虚空中对峙着,一攻一守,一进一退,每一次交锋都在白色虚空中留下一道短暂的火光,又迅速被白色吞噬。 “勇气可嘉。”归寂的声音从交错的间隙中传来,依旧带着笑意,“但光有勇气,可不够。” 他抬起右手,紫色的手掌微微张开,骰子在他掌中缓慢地转动着,一股无形的力量缠上了星的枪身。 “存护的力量?存护,呵……” 枪身上的火焰瞬间猛地一滞,随即整柄骑枪从星掌中脱手,在半空中翻转了两圈,钉入远处的白色地面,枪尾还在微微震颤。 星看了看归寂那张正在慢悠悠转动骰子脸,反手抽出了那根陪伴了她走过数个星球,被盘的逐渐温润发亮的棒球棍。 她抡圆了手臂,一棍横扫,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归寂那颗正在转动的骰子上。 “砰——!!!” 归寂被那股力道砸得旋转着倒飞出去,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像是一颗被全力挥出的棒球。 他翻了几个滚才堪堪稳住身形,衣袍在地上蹭得皱皱巴巴的。 骰子缓缓停住了转动,星清楚地听到了细微的脆响。 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从骰面中央横贯而过,边缘泛着暗沉的光泽。 归寂站起身来,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感慨还是释然的意味。 “呵……呵呵……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越来越响亮,回荡在平原上,撞上无形的边界,反弹成层层叠叠的回音。 脖颈上方,那颗骰子的裂纹从中央开始向四周蔓延,一片片碎裂的外壳从他掌中剥落。 一张面具从碎裂的骰体内部弹了出来,面具没有过的装饰,只有两只黑洞般的眼窝和一道咧到耳根的夸张笑容。 “年轻人果然就是活力旺盛啊。”归寂脖颈紫色的手掌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他的身形开始拔高,转瞬之间便如山岳般膨胀。 衣袍在膨胀中被撕裂成碎片,露出下面深紫色的、如同经过风化的骨骼般的躯体。 四只手臂从他躯干两侧伸展出来,每一只都覆盖着暗沉的、如同熔岩凝固后般的纹路。 金色与红色的光芒在他体表的沟壑间流淌,像是一条条被封在皮肤下的河流。 骷髅般的头颅低垂下来,两个空洞的眼眶里翻涌着暗金色的火焰,注视着下方那道渺小的灰色身影。 “这应当不是你第一次面对绝灭大君的本相了吧?”归寂的声音从面具后方传来,带着一种瓮声瓮气的共鸣,震得周围的空间都在微微颤动,“被吓住了?” 星仰着头,看着那尊四手巨人,嘴角极其细微地抽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诚恳地给出了评价:“好丑。” 归寂的动作顿了一下:“……嗯?” “丑爆了。”星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真诚的嫌弃。 她甚至还歪了歪头,目光落在那些流淌的金色纹路上,像是在仔细端详什么。 “绝灭大君是不是都有一身黄紫配色的工作服?你这是什么风格?朋克暗黑混搭?还是说你们内部也会开谁的本相更丑的比赛?说实话……哪怕是死亡芭比粉的幻胧也比你好看多了。” 归寂:“…………” 他原本准备台词全堵在了喉咙里。虚拖长刃的手臂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某种意想不到的软肋。 归寂托着长刃的手臂猛地扬起,暗金色的刃光在空中划出一道撕裂空间的轨迹,狠狠劈落。 星早有准备,侧身一滚,长刃擦着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劈入地面,炸开一圈蛛网般的裂痕。 她顺势站起身,棒球棍在手里转了一圈,朝归寂的方向扬起:“你看,急了。没事,我理解。年纪大了,自尊心难免脆弱。” “……你这嘴,”归寂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感慨,“倒也确实随了阿基维利。” 就在这时,纯白空间的边缘正在缓慢地被晕染开一片淡淡的红色。 颜色起初只是一缕几乎难以察觉的薄雾,但正在以一种极其稳定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星也察觉到了那片正在扩散的红色,她偏过头,目光在那片流动的红色上停留了一瞬:“……这该不会是你红温的表现吧?” 归寂的动作顿住,目光落在那片正在铺展的红色上,四只手掌同时停止了动作。 几息之后,他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呵……呵呵……原来如此。” 纯白空间的外壁开始碎裂,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外部穿透屏障。 姬子站在画卷外的残破街道中央,红色的长发被风扬起,在昏暗中如同一面被点燃的旗帜 她手中握着一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画笔。笔尖正悬在半空中,像是刚刚完成最后一笔。 红色如同海潮一般在她身旁翻涌,从笔尖向外扩散,浸染了画卷的边缘,渗透了空间的缝隙,逐渐将纯白染上流动的赤红。 “我这份迟到了十五年的画作,你是否满意?” 第605章 你最好祈祷你比机器头更耐撞 震动不止的泊地站内,应急灯的光在碎裂的穹顶下明灭不定。 碎石从拱顶的裂缝中簌簌落下,砸在扭曲的钢架和断裂的管道上。 贾昇和归寂隔着十步的距离站着,前者身后的通道已经被塌方的碎石堵死了大半,只剩一条窄缝透着外面偶尔闪过的雷光。 “那边已经开始了。” 归寂的声音带着笑意,像是在分享一件趣闻,“姬子她啊,确实满足了我对女儿以及领航员的一切幻想和要求——有主见,有担当,温柔又坚定,明知前方是深渊也会毫不犹豫踏上去的那种决断力。啧,当真是一件称得上完美的作品。” 贾昇眼睛微微眯起:“你这话说得,好像你已经亲眼看到结局了?” “自然,她将驶向自己的终点站。”归寂的骰子转了一圈,“我恰好为她准备了最合适的舞台。” 贾昇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归寂身上,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那这么说,在我面前的,应该不是本体吧?" 归寂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当然不是。我又不是赌徒,从来没有孤注一掷的习惯。狡兔尚有三窟,何况我这把老骨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慈祥的坦率:“况且,与你这般有趣的小辈对弈,若是一上来就亮出全部底牌,岂不是太过无趣了?” 贾昇点了点头,朝归寂露出一个灿烂到有些晃眼的笑容:"嗯,说得有道理。那你猜猜,现在的我是不是本体?" 归寂的骰子猛地一颤。 贾昇的身形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开始变得模糊,像是一滴落入清水中的墨汁,从边缘向中心缓慢地晕染开来。 轮廓变得柔软,边缘泛起细碎的光点,从脚底开始向头顶蔓延,眨眼间整个人就化作了一摊流动的墨色,迅速在空气中消散。 墨色在消散之前,最后凝聚了几息,隐约勾勒出一个咧着嘴笑的弧度。 归寂看着那摊正在消散的墨色,缓缓开口:“……什么时候?” “画卷底层嘛,我找了绘世前辈稍稍进修了一下。毕竟机会难得,总不能白去一趟吧?而很不幸的是——巨大的愿望和不受拘束的想象力,我都有。” 贾昇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从四面八方传来:“至于能不能找到你的真身嘛,我们拭目以待。” 最后几个字落地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像是某种庞然大物正在启动的轰鸣声。 归寂猛地转过身来,原本静静停靠在泊位上的星穹列车,此刻正亮着刺目的车头大灯。 琥珀色的流光从车身上猛地亮起,狰狞的撞角表面的纹路开始流转光芒,两侧的喷射口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几缕散落的彩带被气流卷起,在灯光中飞舞。 星穹列车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任何物理常识的加速度冲了出去,撞碎了那堵封住通道的碎石墙,碎石向两侧飞溅,在车身后留下一道弥漫的烟尘。 贾昇的声音通过列车的广播系统传出来,清晰地传遍整个泊地站:“老骰,你最好祈祷身子骨比土木哥的墙更耐撞。” 驾驶室内,暖黄的光线在仪表盘上跳跃。 贾昇坐在那张他显然不该坐的驾驶座上,一只手握着加速杆,另一只手在操作面板上飞速拨弄着几个按钮。 帕姆推开门,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耳朵因为震惊而高高竖起,小爪子指着贾昇,声音拔高了八度:“贾昇乘客——!帕姆是不是说过不许再进驾驶室帕——!!!” “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姬子姐被她那个冒牌老爹算计了,危在旦夕。我这叫紧急救援,不算违规。” “……危在旦夕?” “千真万确。”贾昇拨弄开最后几个开关:“再不去救,怕是要出大事。列车长,你也不想看到我们领航员出什么事吧?” 帕姆的声音比方才高了不止一个调,带着一种“这还得了”的急切:“你怎么不早说帕?!” 他一屁股坐在副驾驶上,小爪子搭在武器系统的操作面板,圆溜溜的眼睛里愤怒占了上风。 "星穹列车,全速出击——!!" 列车的引擎轰鸣在那一刻再次拔高,琥珀色的流光在车身表面暴涨到刺目的程度,整辆列车带着漫天碎石和烟尘,冲入了二相乐园混乱的夜空。 被晾在原地的归寂分身站在被列车撞穿的泊地站出口边缘,骰子在脖颈上方慢悠悠地转着。 "年轻人啊……还真是一点压力都不吃。" 他目光追随着那辆已经冲破顶穹、正在向高处攀升的列车尾迹在暗紫色的天幕上留下一道琥珀色的光痕,拖着一串五颜六色的彩带和亮片。 归寂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几分感慨的轻笑。 "希望本体没逝吧。算了,反正疼的也不是我。免了一顿揍,挺好的。" …… 二相乐园的地表已经彻底沦为一片废墟。 街道断裂,建筑倾斜,暗紫色的裂隙从地底延伸到建筑的立面,反物质军团的怪物在废墟间穿行,发出低沉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嘶鸣。 丹恒一枪贯穿了面前怪物的头颅,手腕一拧,枪尖在颅腔内搅碎核心,体液顺着枪杆滴落。 他顺势拔枪,侧身避开从侧面扑来的另一只怪物,枪尾横扫,将那只怪物砸飞出去,撞入身后一堵半塌的墙壁中。 击云在他手中翻转,枪尖点地,目光扫过四周。 三月七与他背靠着背,冰蓝色的箭矢正在指间凝聚成形。 同归的伞面在她身侧张开,伞骨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随时准备迸射出去。 “这数量是不是越来越多了?” “确实越来越多了。” 丹恒又将一只从侧面扑来的怪物钉在墙上。“恐惧的愿力也在被归寂利用化作怪物。” 三月七深吸一口气,同归的伞骨猛地炸开,二十四根伞骨同时激射而出,在空中划出密集交织的轨迹,将周围一圈怪物钉在地面上。 “老骰真身在哪,我们找不到啊!我都已经干掉好几个了。” 丹恒收回击云,正要开口,一声悠长的汽笛从高天之上传来。 三月七猛地抬起头,粉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一条琥珀色的流光正在天幕上划出一道绚烂的轨迹,拖着漫天的彩带和亮片,以一种不顾他人死活的美感疾驰而过。 广播系统里传来贾昇的声音,被气流撕扯得断断续续:“没时间解释了,快上车——集合打团!” 三月七看着那辆正在急速划过的列车,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那你倒是停下来让我们上去啊!” 列车没有丝毫减速减速的迹象。 “他是不是压根没打算停车?”三月七的声音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一声龙吟从她旁边传出,金色的巨龙从废墟间腾空而起,龙尾猛地一卷,将三月七整个人抛上了宽阔的脊背。 三月七手忙脚乱地抓住龙背上的鬃毛,双脚在龙鳞上蹬了两下稳住身形:“丹恒老师——?!” 巨龙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催促般的龙吟,随即猛地加速,追着那道正在远去的琥珀色流光疾驰而去。 风从三月七两侧掠过,将她的粉色短发吹得向后翻卷。 她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鬃毛里,声音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你是不是早就想这么干了——?!” 龙尾在身后轻轻甩了一下,速度又快了几分。 …… 与此同时,被逐渐染上赤红的空间内。 归寂注视着那道正从红色浪潮中走出的身影,四只手臂微微摊开,像是要拥抱什么。 他面具咧着夸张的笑容,声音却比方才沉了几分,带着长辈看着晚辈般的感慨。 “用我曾经教你的幻造技术来对付我?真是青出于蓝啊。做父亲的看到女儿能有今日这般的成就,确实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他的声音从面具后方传出来,带着叠加的低沉共鸣,震得周围的虚空都在微微颤动。 姬子笔尖上最后一道赤红色的落尽,一步跨进空间。 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归寂那尊巨大的、如同风化的骷髅般的身躯上:“你不是我的父亲。” 归寂的骷髅头颅微微低垂下来,空洞的眼眶中翻涌的暗金色火焰跳动了一下。 “你这话说得……可真是让为父伤心啊。我可是看着你从一个握不稳画笔的小丫头,长成了如今能一画破开我棋局的领航员。这十五年难道就只换来这么一句冷冰冰的否认?” 星及时截断了即将被带偏的节奏,棒球棍指着归寂的骷髅脑袋,语气带着真诚的嫌弃,“不是,你一个绝灭大君,话怎么比街边卖保险的还密?” 归寂的骷髅头微微偏了偏,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类比,片刻后他发出两声短促的笑:“你要是有兴趣,我倒是不介意为你安排几份。不过现在——” 他猛地一振臂,两团暗金色的光芒从他掌中激射而出,在半空中炸裂成两道同样高耸入云的轮廓。 另外两尊骷髅巨人从裂开的虚空中踏出,三副骨架并排而立,六只暗金色的眼眶同时锁定了下方的两道身影。 “我得全力以赴了。毕竟,那孩子要是来了,处理起来会很麻烦。” 星转头看了姬子一眼,嘴角扯了一下:“这是在说贾昇吧?他在外面该不会已经劫持星穹列车了吧?” 她说话间已经将球棒换到了左手,右手探出,那柄被归寂击飞的骑枪应声回到掌中,火焰在枪身上重新燃起。“总之先撑到——” 她话音未落,手持重锤的巨人已经动了,重锤裹挟着一道撕裂空间的暗色光弧,朝着姬子所站的位置扫来。 星猛地横跨一步,骑枪竖起格挡。 “铛——!!!” 长戟与骑士枪碰撞的瞬间,火星炸开。 星的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痕,手臂上的肌肉因为承受那股远超寻常的冲击力而绷到极限。 枪身上的火焰在那股暗色力量的侵蚀下明灭了几下,又顽强地重新亮起。 一直环绕着归寂的数枚金色骰子,在这一刻微微翻转。 星的胸口猛地一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被拨动了一下,原本稳定的心跳在这一刻变得紊乱,带着几分暴烈的感觉从胸腔正中央的位置开始向外扩散。 "啧……"她咬着牙,试图把那阵躁动压下去,但每一次心跳都让那股力量往上翻涌几分。 姬子注意到了她的异样,双手撑在面前,空间中晕染的赤色在面前迅速汇集成一具半透明的、覆盖着流线型装甲的机甲的轮廓。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另一具手持巨锤的骷髅巨人从侧面杀入,锤头裹挟着一道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机甲与后方的姬子砸去。 半透明的装甲表面流淌的赤色光芒骤然亮起,像是一面正在凝聚的盾。但巨锤落下的瞬间,那层赤色光芒只撑了不到一瞬,就碎裂成漫天细碎的光点。 星松开按着胸口的手,金色光芒在她指间跳动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姬子,别管我,快躲——" 话没说完,那具手持暗红色巨锤的骷髅巨人已经再度逼近,锤头裹挟着一道比方才更猛的压迫感,朝着姬子和星狠狠砸落。 姬子的身体被那股冲击力震得向后滑出数步,画笔从她掌中脱手,在半空中翻转了两圈,落在远处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单膝跪地,微微喘息着,红色的发丝有几缕垂落在脸侧,却仍是毫不犹豫的再度撑开防御,挡在星的面前。 "姬子!!" 星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促,试图起身裆下从其余方位落下的攻击,但那股从胸口涌出的力量比方才更加猛烈。 她的膝盖猛地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一只手撑在地面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暗红色的巨锤已经重新扬起。归寂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遗憾的情绪:"可惜……到此为止了。" 锤头朝着姬子的方向缓缓砸落。那速度说不上快,却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像是早已注定的压迫感,将周围的空气都挤压得近乎凝滞。 星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 她手指在地面上抠出几道痕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那股从胸腔里不断翻涌的躁动与疼痛,把她整个人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星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眸此刻正被一层暴戾的赤红缓慢覆盖。 她看着那柄暗红色的巨锤已经击碎了挡在自己身前的姬子最后一层防御,正朝着那道单薄的身影砸落下去。 星的手再次按上胸口,那里的光芒正在变得愈发炽热,连衣料边缘都在微微焦卷。 "■■的,我跟你爆了!!!" 第606章 奏战歌 二相乐园的天幕被撕开了数道狰狞的裂口,暗紫色的光从裂隙中涌出,在云层间翻滚如同淤血。 一道琥珀色的流光撕裂昏聩的天幕,车头喷射的亮片在夜幕中划出明灭的霓虹,车尾拖出一道五彩斑斓的彩带尾迹,在暗紫色的天幕上割出一道不合时宜的欢快光带。 金色的巨龙环绕着列车飞行,鳞片在雷光中闪烁着耀眼的光,龙背上趴着一个人影,粉色的短发被风吹得胡乱飞舞。 “丹恒老师你慢点——!!” 三月七的声音被气流撕扯得支离破碎,此刻正死死抓着龙背上的鬃毛,两条腿在龙鳞上蹬着,“我有点……有点晕龙!” 她偏过头,表情痛苦:“……呕。” 巨龙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几分无奈的龙吟,速度稍稍放慢了一些,但幅度极其有限。 列车下方,二维市的废墟正以一种令人震撼的速度向后掠过。 街道裂开,建筑歪斜,暗紫色的裂隙从地底延伸到建筑的立面,到处是反物质军团怪物被击碎后的残骸。 白厄站在一片怪物残肢堆成的废墟中央,手中的大剑斜指地面,金蓝色的光芒还在剑刃上明灭不定。 他身后,一群避难者正蜷缩在一段尚且完好的矮墙后面,有人抱着孩子,有人互相搀扶着,目光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 白厄将大剑往地上轻轻一顿,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这附近我已经清理过了,暂时还算安全。诸位请找好地下掩体,不要随意走动。”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声音颤抖:“那……那您呢?” “我要去支援同伴。”白厄抬起头来,目光追着天空中那道正在远去的琥珀色流光。 话音未落,他足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一枚弹射出去的炮弹,从废墟中央腾空而起。 金蓝色的光芒在他周身亮起,衣袍在风中猎猎翻卷,追逐着那道琥珀色的流光,几个起落间就不见了踪影。 下方的人群仰着头,看着那道金蓝色的身影迅速缩小成一点,消失在翻涌的云层边缘。 更远处的城市边缘,一片盛放在废墟中的花海正在缓慢地铺展。 花瓣呈现出一种介于紫与蓝之间的颜色,边缘泛着细碎的磷光,在暗紫色的天幕下如同一片倒悬的星海。 花朵在废土中怒放,像是被谁刻意种下的边界,将裂隙与怪物的残骸隔绝在外。 而在花海的边缘,一具又一具怪物的躯体正安静地瘫卧在花瓣之间。 它们保持着进攻的姿态,有的还张着嘴,利齿露在外面,但眼眶里那两簇跳动的暗红色火焰已经彻底熄灭了。 神情异常安详,好似睡熟了的婴儿,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遐蝶站在花海中央,紫色的裙摆在风中轻轻摆动,指尖还萦绕着一缕淡紫色的微光。 她听到列车的轰鸣声抬起头来,目光追着那道琥珀色的流光。 “我要去支援同伴了。请各位不要离开花海的范围。只要在花丛中,那些东西便不会靠近你们。再等等,会有救援来的。” 人群中一阵骚动。一个穿着工装、身材敦实的男人猛地从藏身的混凝土块后冲了出来,双手在身侧攥紧,整张脸涨得通红。 他站在花丛前,声音哽咽:“我……我当初听信了那些谣言,在直播里骂过你们……说你们是来抢地盘的……我老婆也做了幸福手术,我当时觉得星穹列车就是一群多管闲事的搅屎棍……” 他深吸一口气,肩膀剧烈抖动:“可如果不是你们……如果不是你们……” 男人猛地弯下腰,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你们救了我们全家……” 遐蝶看着他,眼中漾开一抹温和的光。 遐蝶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愤怒,没有嘲讽,更没有居高临下,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不必放在心上。还请诸位保重。”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身形如同沉入水面的倒影一般,紫色的衣摆没入花瓣之间,像是融入了那片流动的星海,只剩下花海边缘一圈逐渐收拢的紫色涟漪。 男人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过了许久才直起身来,用力抹了一把脸。 列车驶过一片被冰封的街区。暗紫色的裂隙在这里被冻成了晶莹剔透的冰棱。反物质军团的怪物保持着扑击的姿态凝固在冰层之中,像是一尊尊雕像。 昔涟站在冰封街道的中央,粉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指尖还残留着一缕尚未完全消散的淡蓝色寒气。 她看到列车驶过,身形如同一片被风吹起的羽毛,轻盈地离开了地面,朝着那道琥珀色流光的方向追去。 雪花在她身后纷纷扬扬地洒落,霜花所经之处,暗紫色的裂隙被冻结,怪物的动作被停滞,火光被压在冰层之下,只留下一片寂静的白色。 废墟的另一头,一声沉闷的巨响炸开。 爻光坐在一辆大型客车的驾驶座上,裙摆被她利落地撩到一侧,双手握在方向盘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一只挡路的反物质军团怪物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撞得飞了出去,在路面上弹了两下,砸进旁边一堵半塌的墙壁里。 爻光又猛地一打方向,轮胎在路面上划出一道尖锐的长鸣,以一个流畅到近乎嚣张的漂移,将迎面扑来的几只怪物撞飞出去。 车窗摇了下来,她探出半个身子,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散,手里的羽扇朝前方不远处街道上的身影欢快的挥了挥。 “小狐狸!快上车~” 那身影周身正翻涌着金色的火焰,将几只怪物焚成灰烬。 听到这声喊,停云的动作顿了一下,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在看清驾驶座上那道身影的瞬间变得极为精彩。 “……将军,小女子觉得事不宜迟,就不麻烦您亲自驾车了。” 爻光另一只手拍了拍方向盘,语气带着炫耀:“这车可是用了最新技术,不止耐撞,航速也比普通星槎快了三分呢。” 停云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变得更加微妙了。 她默默地将一只准备扑上来的怪物踹飞,又侧身避开另一只从侧面偷袭的利爪,声音隔着废墟飘过来:“将军……真的不用了。小女子思前想后,对您来到二相乐园后频频发生车祸一事,终于有了些眉目——” 爻光挑了挑眉:“哦?” 停云微微侧过身,狐尾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语气显得异常诚恳:“您看,小女子名‘停云’。”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停云,停运。我方您啊。您就放过我也放过您自己吧。” 她说着,身形已经腾空而起,金色的火焰在她脚下托起一道光痕,朝着天幕上那道正在远去的列车尾迹而去。 速度快得惊人,像是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那辆客车追上。 爻光目送着那道金色的身影迅速远去,羽扇掩面,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这丫头。” 她把羽扇放在一旁,重新握上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那条正在崩塌的道路上,嘴角的笑意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深了几分。 一旁被停云救下的人群中,男孩怔怔地看着飞在天上的那道身影,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拽了拽身旁母亲的衣角,眼睛瞪得溜圆:“妈妈,仙舟人真的能飞!” 母亲跟着看了一眼天幕:“傻孩子,那是狐仙。” “什么是狐仙?” “就是成精的狐狸……” 男孩愣了片刻,随即更加兴奋了:“狐狸精也太帅了!我长大也要当狐狸精!” 爻光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偏头看了一眼车后座的零星几名乘客,都是她路上顺手救下的,此刻正一脸恍惚地攥着安全带,还没从方才那波漂移中回过神来。 爻光转头看向窗外的众人,指尖敲了敲方向盘:“都别愣着了。赶紧上车,先说好,本座的车技呢,确实有几分独特的风格,有晕车史的请坐在靠窗位置,想吐的时候记得把头伸出去。” 人群沉默了片刻。 “……我忽然觉得我还能再跑一段。” “我也是。” “那什么……将军,您先走吧,我们等救援就行。” 爻光看着那些已经开始往后退的身影,倒也不恼,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也罢。那本座就先走一步了。” 车身猛地一颤,瞬间弹射起步。 …… 近乎被赤色完全晕染的空间内,星右手按在胸口,指缝间漏出的金色光芒已经炽烈得近乎刺目。 “■■的,我跟你爆了!!!”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胸腔里那颗被塞进去的星核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跳动,每一次搏动都让周围的赤色光晕泛起一层金色的涟漪。 她眼前发花,视野边缘开始碎裂出蛛网般的细纹,血液里翻涌着某种灼热的、几乎要撑破皮肉的东西。 一只手,轻飘飘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手落在她肩上的瞬间,胸腔里那股正在狂暴翻涌的力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脉门,跳动的频率骤然放缓。 金色的光芒从指缝间收敛,焦卷的衣料边缘重新平复,那股几乎要撑破皮肉的灼热感也褪了下去。 周围的一切都慢了下来,归寂的巨锤停在扬起将落不落的位置,锤面上闪烁的暗金色纹路凝固。 姬子的发丝被风扬起,在赤色光晕中微微飘动,却久久没有落下。 “小孩子别说脏话。” 一个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好笑,还有一点星形容不上来的东西。 星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又缓慢地平复下来,缓缓转过头。 “贾昇”站在她身侧,黑发垂在额前,黑色的眼眸低垂着,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近乎温和的笑意。 没有龙角,没有龙尾,没有那件大红配大绿的外套和荧光黄的T恤,只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外套。 整个人看起来……正经得不像话。 星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把“贾昇”这个称呼在心里默默划掉了。 这很不贾昇。但很丹恒。 “贾昇”似乎并不在意她的迟疑,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胸口的位置。 那颗星核已经彻底安静下来,温顺得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许愿不如找我。至于……这份入室抢劫的所得,不如再多留段时间。” 话音刚落,一道尖锐的、带着明显不满的哈气声从“贾昇”头顶传来。 星这才注意到,“贾昇”脑袋还上趴着一只黑猫。 通体漆黑,毛色油亮,此刻正弓着脊背,尾巴炸成一团毛球。 “贾昇”对那只黑猫的抗议充耳不闻,甚至还抬手轻轻拍了拍它。 黑猫被拍得脖子一缩,哈气声顿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愤怒,爪子在他头上刨了两下,把他原本整齐的头发刨得乱七八糟。 “终末……”归寂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带着一种不确定的、像是正在努力辨识什么却始终无法对齐焦距的困惑,“不对……不应该——” “贾昇”抬起头来,轻笑一声:“与其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操心操心你自己。” 星穹列车的驾驶室内,贾昇双手握着加速杆,尾巴因为兴奋而高高翘起:“各位乘客请注意,即将发生撞击——请系好安全带——或者像我一样放弃挣扎享受过程——” 话音未落。 “轰——!!!” 声音震耳欲聋,穿透了赤色空间的边界,震得整片虚空都在剧烈震颤。 赤色的天幕从正中裂开一道狰狞的裂隙,琥珀色的流光从裂隙中倾泻而入。 下一秒——整片空间轰然碎裂,时间的流速在一瞬间恢复了正常,所有被暂停的画面同时开始流动。 星穹列车裹挟着一道撕裂虚空的轰鸣,直直撞在了归寂的后背上。 狰狞的撞角在接触的瞬间爆开一圈刺目的光晕,将归寂那具庞大的、如同风化骷髅般的躯体撞得向前踉跄了数步,暗金色的碎屑从撞击点向四周迸溅。 列车去势不减,以一个堪称刁钻的漂移动作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夸张的弧线,车尾横扫,将另外两尊正在逼近的骷髅巨人接连撞翻。 “轰——!!轰——!!!” 连续两声巨响,那两具高大的骨架被撞得向后仰倒,沉重的身躯砸在赤色地面上,激起漫天赤红与暗金色交织的碎屑。 驾驶室内,帕姆的爪子正按在武器操作面板上,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着光。 他小爪子疯狂地在那些发着光的按钮上拍打,伴随着每一次按压,列车的武器系统都会爆开一团刺目的光芒。 “启动!启动!统统启动!” 驾驶室内,贾昇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着加速杆,另一只手撑着下巴,偏过头来,看向被刚才那一连串操作甩得撞在操作台上的星期日。 “老日,奏战歌!” 星期日从操作台上挣扎着站起来,脑后的天环因为方才的撞击歪了一边,耳羽还因为惯性在微微颤动。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星穹列车的无名客行为规范里有这一条吗?” “当然有!第九条!‘重大战役前,必须演奏战歌提振士气’!星不在,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 贾昇冲着他挤眉弄眼,指了指窗外那三个正在被帕姆狂轰滥炸的归寂:“你看,这情景,难道不想来一段诗朗诵吗?有感而发那种。” 核宝从旁边飘起来,指示灯猛地一亮,蓝金色的光芒在驾驶室内铺展开来。 “叮咚!检测到充足愿力积累!积聚在星穹列车上的愿力前所未有地充盈!哔嘟!星期日先生,这是你的高光时刻!核宝已经为你准备好了配音选项——” “不需要配音。”星期日深吸一口气,扶正脑后的天环,抬起手,五指在空中轻轻一握。 “三重面相的灵魂啊——” 第607章 刹车?怎么刹车?哪来的刹车? 赤红的空间外,二相乐园的废墟之上,刚刚被救下来的人们正或站或坐地聚在尚且完好的掩体后方。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搀扶着伤者,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天幕上那道裂口边缘,琥珀色的流光仍在翻涌,喷射出的彩带和亮片在暗紫色的天幕上拖出一道不合时宜的欢快光带。 有人抬起头来,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只是本能地张开了嘴。 一缕极细的金色光芒,从人们胸口的位置飘了出来,几乎要融入周围暗紫色的天幕中,像一根被风吹起的蛛丝,晃晃悠悠地升向空中,然后朝着赤红空间裂口的方向飘去。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更多的金色细线从废墟各处升起。 金色细线从废墟的每一个角落升起,汇聚在一起,变成一股磅礴的洪流。 它们在暗紫色的天幕下奔涌,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朝着那道琥珀色的裂口涌去,涌入星穹列车的车体。 狰狞的撞角之上,虹彩正在凝聚。 一阵歌声,从虹彩的深处传了出来,声音仿佛来自极远的地方,又像是直接从每一道金色愿力里诞生,流淌在琥珀色的流光之间,穿透了整片赤红空间。 星穹列车的光芒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明亮,琥珀色的流光表面泛起一层金色光泽,如同被无数双手轻轻托起,速度更快上几分。 星期日从驾驶室的穹顶中飞出,六片耳羽在这一刻完全张开,灿金色的光芒从羽毛边缘流淌开来。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这一次,不再是为了消除痛苦、麻痹众生的手段,而是为了回应那些声音本身。” “齐响诗班——多米尼克斯!” 虹彩光芒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炸开。 星期日的身形在光晕中膨胀、舒展开来,衣袍在光芒中翻卷,脑后的天环在不断扩散的虹彩中化作一道几乎要触到赤红空间顶端的金色轮廓。 此刻,那双巨大的眼眸正落在下方那辆正在帕姆的狂轰滥炸中四处漂移的列车上。 多米尼克斯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 祂的神情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那是一种被某个突如其来又极具诱惑力的念头击中的表情。 几息之后,如山岳般巨大的多米尼克斯缓缓弯下腰来。 祂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握住了星穹列车的中段。 驾驶室内,贾昇正握着加速杆,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感觉到整辆列车传来震颤,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失重感。 “……老日?”贾昇的声音带着困惑,还有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期待。 下一瞬,多米尼克斯的手臂以一个标准的、教科书级别的投掷姿态,猛地向后蓄力,然后——狠狠掷出。 星穹列车如同一枚被全力挥出的标枪,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正在帕姆的炮火中艰难站起来的归寂直直撞了过去。 列车的车头撞角上还挂着几根彩带,在高速飞行中贴紧车身,拖出几道细碎的弧线,像是谁在灾难降临时还不忘附赠一缕装饰。 归寂:“……”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列车就已经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后腰上。 “咔嚓——!!!” 一声清脆得让人牙酸的、像是某种老化的零件终于承受不住冲击而彻底断裂的声响,在赤色空间内炸开。 归寂的身体猛地弯了下去,那张咧到耳根的笑脸面具在此刻扭曲成一种全新的、前所未有的弧度。 其余分身的四只手臂也同时松开,武器从掌中坠落,在地面上砸出沉闷的巨响。 “我……我的老腰……!你们……不讲武德……” 星看着那道被列车撞得弯成虾米的庞大身影,嘴角极其细微地抽了一下,然后默默偏过头去,肩膀抖了两下。 姬子抬起手,用手背掩了掩嘴角,但一声轻微的笑声,还是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与此同时,被列车撞开的空间裂隙边缘,金色的巨龙从裂隙中穿出,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随即俯冲而下。 在即将触及地面的前一刻,龙身猛地收紧、坍缩,一道颀长的人影从光芒中踏出。 丹恒站在赤红地面上,左手还扶着脚步稍有些虚浮的三月七,青灰色的眼眸正落在远处那辆被投掷而去骤然提速的列车上。 三月七的脸色还有些发白,方才被丹恒载着一路疾驰带来的晕眩感还未完全消退。 她顺着丹恒的目光看去,正好看到星穹列车如同一枚被全力投掷的标枪,精准地命中了归寂的后腰。 “……我怎么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呢。” 三月七眨了眨眼,歪了歪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哦,我想起来了——击云从不离身!老日他跟你学的啊?” 丹恒:“…………”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移开了视线。 星穹列车在半空中翻转了两圈,重新调整了姿态。 整辆列车借着方才投掷的惯性,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夸张的弧线。 另外两尊未被列车波及的骷髅巨人正试图进行援护,但列车的车尾以一种堪称精妙的漂移角度横扫过去,又接连撞翻了它们。 “轰——!!轰——!!!” 连续两声巨响,那两尊庞大的骨架接连倒地,在赤红的地面上砸出两道深坑,暗金色的碎屑溅得到处都是。 归寂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死死捂着后腰,骷髅头颅的眼眶里,暗金色的火焰猛烈跳动了几下。 他看着那辆列车如同一条发了疯的鲶鱼,在赤红空间中横冲直撞,把他的两道分身撞得东倒西歪。 “……”他从面具下方发出一声极其沉重的、带着几分认命意味的叹息,“这列车……属实有些离谱了。” 秩序、毁灭、欢愉的力量再加上本身开拓的力量,攻击力已经足够惊人。 外壳又是经过存护赐福,硬度更是离谱。再搭配上出自天才之手的各种层出不穷的武器,简直就像个让人无处下手的刺猬。 “……”归寂想说什么,却被那股从后腰传来的、一阵阵抽痛的灼烧感堵了回去。 星穹列车内,斯蒂芬原本正蜷在后方车厢的床上补觉, 然后整辆列车就飞起来了。 他整个人以一个极其不体面的姿势被抛向天花板,咚的一声撞在上面,又在一阵失重感中重新落回床垫上,弹了两下。 “?!”斯蒂芬捂着额头坐起来,满眼泪花,大脑在这一刻经历了一个极其复杂的信息处理过程。 我在哪?我在做什么?我刚才经历了什么? 他拉开窗帘朝外看了一眼。一只庞大的、覆盖着虹彩纹路的身影占据了小半边天幕。 远处三尊正在试图爬起来的骷髅巨人,一尊正捂着后腰半跪在地面上,表情扭曲。 斯蒂芬飞速拉上了窗帘,动作之快、之果断,像是多看一眼都会被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吸进去。 他后背抵着墙壁,胸口微微起伏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这就是艘贼船。” 斯蒂芬迈开步子,以一种“我必须去看看驾驶室到底发生了什么”的姿态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他猛地拉开驾驶室的门,见到只有两人时,顿时因为人不多松了口气。 但当斯蒂芬的目光落在驾驶座上的贾昇身上时,刚放下的心顿时又提了起来。 他转而看向一旁的帕姆。 这位平时总是端着架子维持列车长威严的小小身影,此刻正把整只脸都怼在武器操作面板上,小爪子以一种近乎癫狂的频率在那些发光的按钮上拍打,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发射发射发射!” 斯蒂芬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列车猛地一震,斯蒂芬整个人被那股惯性甩得双脚离地,在半空中翻转了一圈,屁股先着地摔在了驾驶室的地板上。 “……嘶。”他捂着尾椎骨,表情痛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星穹列车……竟然没有在极端加速度和撞击下提高乘客安全和舒适度的稳定手段……” 他咬着牙从地板上爬起来,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崩溃,“停车!我现在就要改装!只需要三秒!拜托!再来一次我就真的要吐了!” 贾昇偏过头来,眼睛里满是真诚的茫然:“怎么……停?” 斯蒂芬的表情凝固了。 他张着嘴,像是听到了什么完全超出他理解范畴的话语,过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不会停你开什么车?列车长?!” 斯蒂芬转向副驾驶座那道小小的身影,声音里带着一种“你快管管他”的期望。 帕姆的爪子还在操作面板上按着,外界炮弹的轰鸣声透过玻璃传进来,他头都没抬:“开炮——!!开炮——!欺负乘客的人不可饶恕!不可饶恕!!!” 斯蒂芬:“……”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才睁开眼,用一种“我到底在跟什么人打交道”的无奈眼神看着贾昇:“那……你总该知道有紧急制动按钮吧?” “不道啊。”贾昇回答得理直气壮,“开拓永无止境,没有路就撞出一条路,所以我看驾驶手册的时候,直接跳过了怎么停车那部分。” 斯蒂芬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你看驾驶手册还带跳页的?” “主要那部分字太多了。” “……那你现在怎么办?” 贾昇低头看了看操作台上密密麻麻的按钮和开关,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我选择——相信自己。” 他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其中一个看起来最顺眼的按钮。 一声洪亮的电子提示音从列车外部炸开:“倒车请注意。倒车请注意。” 星穹列车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任何物理常识的姿态,稳稳地开始倒车,精准无比地碾过了正试图从地面撑起上半身的归寂后背。 “……呃啊!!” 归寂的咆哮在赤红空间中回荡。 斯蒂芬以更加痛苦的姿势捂住了脸。 丹恒看着那辆正在倒车的列车碾过归寂的脊背,表情难得空白了一瞬。 “……”他沉默了好一会,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带着微妙震颤的低语,“贾昇……他在干什么?” 三月七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坐了这么多年车……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这玩意还能倒车。” 归寂趴在地上,四只手臂摊开,眼眶中暗金色的火焰明灭不定。 他艰难地、颤抖着抬起一只手掌,声音沙哑:“操作台……最左边……那个红色的按钮……是紧急制动……” 贾昇低头找了一下,果然在最左边找到了一个小小的、被一堆花花绿绿按键挤得快要看不见的红色按钮。 他转过头,朝斯蒂芬咧嘴一笑:“看看,还得是前领航员,就是专业。” 贾昇伸出手,按下了那枚红色的按钮。 星穹列车以远超正常制动范围的加速度猛地停了下来,巨大的惯性把驾驶室内所有没有固定住的东西都甩向了前方。 斯蒂芬再一次飞了起来,这一次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前挡风玻璃上,顺着玻璃缓缓滑落下来。 他捂着被接连痛击的脑袋,声音带着一种灵魂出窍般的沙哑:“……我要下车……现在……立刻……我要回我的实验室……再也不出来了。” 走廊里传来一阵更加混乱的声响。 幻胧刚刚在极端的情况下勉强维持住平衡,用拖把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没有摔倒。 然而那一下毫无预兆的急刹,让她脚边的水桶猛地飞了起来,在空中翻转了两圈,扣在了她头上。 水,冰凉的水,混合着桶底的泥土,兜头浇了下来,顺着她的发丝、面颊、脖颈,一路淌进女仆装的领口。 她在原地僵了一瞬,手指攥紧了手中的拖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一声清脆的“咔嚓”从握柄处传来,拖把在指间断成了两截。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压抑到极点的怒意的笑声从她喉咙里挤出来。 “……我的劳动成果……刚刚拖干净的地板……” 来古士端着一杯茶,正慢条斯理地坐在走廊角落的椅子上品着,目光落在幻胧身上,声音平稳得近乎慈祥:“蓄意破坏列车财物。这根拖把的钱,我会提醒管理员从你的工资中扣除。” 幻胧的声音卡住了。水桶还扣在她头上,只有几缕被浸湿的发丝从桶沿边缘垂下来,在她脸侧轻轻晃动。“…………” 片刻的沉默之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把那只水桶从脑袋上摘下来。 手里的半截拖把柄被她往地上一扔,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 幻胧转身,猛地拉开车厢门,在那些还在飘散的彩带和亮片中冲了出去。 “死老骰子——!!!都是因为你!老娘跟你拼了——!!!” 第608章 我控几不住我记几 赤红的空间内。 那两具被列车来回碾压、又被炮火轮番轰炸的骷髅分身终于再也撑不住,暗金色的细沙从骨架的缝隙间簌簌剥落。 先是头颅,接着是躯干,最后是四肢,一截接一截地化作齑粉,被赤色空间中翻涌的气流卷起,消散在视野的尽头。 归寂仰面朝天躺在地面上,衣物残破,边缘还有几处焦糊的痕迹,像是刚从什么灾难现场爬出来又被碾了一遍。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啸从远处炸开,幻胧如同一枚炮弹,从星穹列车的车门中弹射而出,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扭曲的残影。 她双脚离地,在半空中调整姿态,屈膝,蓄力,然后以一个堪称完美的动作,直直地朝着归寂的方向砸了过去。 星正准备抄着棒球棍上前补刀,看到那道燃烧着火焰的身影气势汹汹地冲过来,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半步。 “……啧,这火气。行吧,你上你上。” 她看了看幻胧,又看了看地上那副半死不活的归寂,嘴角极其细微地抽了一下,默默收回了迈出去的脚。 “老东西——!” 幻胧两只脚同时踹在归寂胸口。那力道之大,让归寂整个人在地面上滑出一段距离:“给我毁灭吧!!!” 她毫不留情地骑坐在归寂身上,双手掐住归寂脖颈上那只紫色手掌的腕部,来回猛烈摇晃。 幻胧的一双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都是因为你!给我死!给我死!你知不知道他们对我做了什么?!” 她说到后面,声音里带上了颤音,像是某些画面正在她脑海中反复播放,每一次重播都让她的愤怒再叠加一层。 归寂被她晃得手掌来回摆动,那颗骰子在旁边的地面上骨碌碌地滚了两圈,停在了星的脚边。 他发出一阵低沉的、带着几分虚弱的笑声:“这不是我们的进口食材幻胧女士嘛。咳咳……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始乱终弃了一样。即使如我,也不打算在晚节不保的情况下告别这个世界。” “晚节?” 幻胧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摇得更猛了,声音也拔高了八度,连带的火焰都窜高了几分,“你他妈还有晚节?!你是靠什么骗我的?!你是靠什么把我骗进兽口的?!你他*说好的安全无害呢?!说好的万古灵木予取予求呢?!” 她每吼一句,就用力晃一下归寂的脖颈。 星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我觉得我确实不需要插手了。” 三月七站在星旁边,同样看着那边正在上演的“绝灭大君友好交流的现场”:“她看起来……怨气很大啊。” “换你被骗进兽口差点被当口粮,你怨气更大。”星把棒球棍换了个手拄着。 归寂躺在地上,被她掐着紫色手掌摇得脑袋来回摆动,却还是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带着几分沙哑的笑声。 笑够了之后,他才慢悠悠地开口:“战局已定的情况下来对我喊打喊杀,幻胧啊幻胧,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幻胧的摇晃动作猛地顿住了。 “让我猜猜——该不会是担心半残的你在我手上讨不到什么好处,才假装视而不见吧?” 幻胧:“……你。” “哎呀,被说中了?” 归寂发出一阵低沉的、带着几分愉悦的笑声:“呵……呵呵……原本我以为……惜命如你怎么也该知道一个道理……现在想来,还是我多虑了。” “什么?”幻胧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戳穿了心思后仍在努力维持体面的恼羞成怒。 归寂紫色的手拇指与食指相交,冲幻胧比了个心:“穷寇莫追。” 他的声音更加轻快,甚至带上了一丝游刃有余的从容:“也罢,作为老前辈,就让我给你上最后一课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片大地猛地一震。 震颤来得毫无征兆,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穿过层层叠叠的地层和建筑地基,传来震耳的轰鸣。 原本已经碎裂的地面在这一刻再度崩开新的裂口,暗紫色的光芒从裂隙中涌出,在空气中凝聚成实质般的光柱。 赤红空间的碎片在震颤中彻底崩散,连同那些被多米尼克斯编织出的结界一同碎裂。 翻涌的暗紫色天幕彻底暴露在众人头顶,厚重的云层被撕开新的裂口。 二维市残存的建筑开始成片地崩塌,地基被裂隙吞噬,立柱从根部断裂,楼体歪斜着滑入裂口,在坠落的过程中被那些翻涌的紫黑色光芒绞碎、吞噬。 街道从中央裂开,裂口向着两侧延伸,将整座城市切成两半。 无数紫黑色的触须从裂隙中探出,粗壮如巨蟒,表面覆盖着不规则如同鳞片般的纹路,在空气中缓慢地蠕动、伸展,每一次抽动都会让周围的地面再度崩碎。 幻胧的动作僵住了。她保持着骑坐在归寂身上的姿势,手指还掐在归寂的脖颈上,但那双眼睛已经死死地定在了下方正在裂开的地面上。 她能感觉到,一股比之前更加恐怖的气息正在从地底涌上来。那是她在兽口中曾经短暂感受过的东西,此刻却以一种更加清晰、更加明确的姿态再次降临。 “……?”幻胧的声音在颤抖,那股来自本能的、无法抑制的恐惧再次攫住了她,“又是……又是这个……” 归寂发出一阵低沉的、带着满足意味的笑声:“你看,即使你什么都不做……等计划到了这一步,那株树灵确实如我所说,分身乏术。” 地面的裂隙在这一瞬间骤然扩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下方用力撑开那道裂口。 紫黑色的光芒从裂隙中喷涌而出,将周围的碎石和建筑残骸卷入其中,又在触碰到那些光芒的瞬间化为齑粉。 幻胧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尖叫一声,猛地松开掐着归寂的手,身体向后弹去,脚掌在地面上用力一蹬,试图借助那股反冲力脱离裂隙边缘。 但她的动作慢了半拍,一只手已经从下方探出,死死地锢住了她的脚踝。 幻胧试图挣脱归寂的手,但那只紫色手掌的力道在此刻变得大得惊人。 “不——不不不不——!!!” 幻胧的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双腿在地面上疯狂蹬踹,指甲在归寂的手背上抠出几道血痕,“又是这招?!又是我?!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不自己去当祭品!!” “我?”归寂的笑声在巨口的轰鸣中显得格外清晰,“我当然是和你一起啊。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他另一只手臂伸出来,如同铁钳一般锢住了幻胧的腰:“即使你什么都不做,等计划到了这一步,那株树灵也确实如我所说,分身乏术。可惜——”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真心般的遗憾,“你没机会了。现在,就让我们祝祂用餐愉快吧。” “我不——!!我不——!!!” 幻胧的声音在坠入那片紫红色深渊的过程中被拉长、扭曲,最后只剩下一个破碎的尾音。 归寂的身影也在同一时刻被兽口的阴影覆盖,他最后的目光落在远处那辆琥珀色的列车上,抬手挥了挥,随即被翻涌的紫红色黏液淹没。 兽口在吞下两人之后并未立刻闭合,而是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打嗝般的闷响,紧接着猛地张开,产生了一股比方才更加强烈的吸力。 地面开始碎裂,倾斜的建筑、断裂的路面、尚未被彻底摧毁的残骸,一切的一切都在被吸向那片狰狞的利齿内的深渊。 “上车——!快上车——!”帕姆的声音从列车的广播系统里炸开,被周围的风声和碎裂声撕扯得断断续续,“所有乘客立刻返回车厢帕——!” 列车外的众人正在与那股吸力对抗,听到这话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朝着车门的方向冲去。 三月七被丹恒拽着胳膊,半拖半拽地朝着列车车门的方向跑。 姬子和星紧随其后。 星最后一个跨上车门,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那枚骰子正滚落在一片碎裂的石板边缘,金色的光泽在紫黑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扎眼。 星犹豫了不到半秒,脚下猛地一转,折返回去,弯腰一把捞起了那枚骰子,随即转身朝着车门的方向全速冲刺。 车门在她身后猛地合拢,将外面那股狂暴的吸力隔绝在外。 她喘了两口气,转过身来,透过车窗望外。 整个被兽口影响的范围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全都在朝着巨口的方向滑落,像是一幅被从底部点燃的画,正在一寸一寸地化为灰烬。 星的目光在废墟间扫过,停在一个方向,微微眯起眼。 那里,一只扑腾着翅膀的锅正从远方的天幕中笔直地飞来,翅膀扑扇的节奏异常坚定,像是一颗归巢的鸟,在漫天碎石的背景中划出一道无可动摇的直线。 锅好像还回头看了星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一个猛子扎进了那张正在急速扩张的巨口里。 锅盖在最后一刻被气流掀开了一条缝,一缕紫黑色的雾气从缝隙间漏出来,汇聚成一颗爱心的形状,随后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星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 车厢内。 驾驶室的门被推开,贾昇被帕姆以一种相当严肃的姿态“护送”出了驾驶室。 紧随其后的是斯蒂芬,他走路的时候脚步有些虚浮,面色发白,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经历了一场精神层面的重大创伤。 看着车厢内的一群人,斯蒂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深吸一口气后才朝着几人点了点头,算作打过招呼,就想离开返回客房车厢。 贾昇的手臂则是以一种极其自然的姿态勾住了斯蒂芬的脖子,尾巴紧随其后缠上了他的腰。 斯蒂芬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撒开。” “别急着走嘛。”贾昇的语气带着一种说不上是真诚还是促狭的愉悦,“你刚刚给列车做了大改造,不给我们讲讲?” 他偏过头,朝车厢内众人扬了扬下巴:“尤其是现在这么极端,我们随时会在贪饕嘴里排排坐的危机情况下,对载具的认知稍微出现些偏差,可是会要命的。” 斯蒂芬偏过头,目光落在贾昇那张笑眯眯的脸上。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终只是唤出一道光屏,往贾昇面前一划。 “说明书。你自己看。” “字太多了。”贾昇看了一眼那张密密麻麻的光屏,诚恳地开口,“懒得看。你不讲我可就只能胡说了,到时候我说什么成真事小,砸了你的招牌——” 斯蒂芬的太阳穴跳了一下,用一种看透了世间所有恶意的眼神看了贾昇一眼,最终只是认命般的叹了口气,转向车厢内的众人。 “长话短说。”斯蒂芬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我讲完就走”的急切。 “我在列车的内部加装了超空间缓冲层以及重力偏转。简单来说,就是在列车进行极端加减速或发生撞击时,车厢内部所受的惯性冲击会由超空间层分散吸收,从而大幅降低对乘客和内部物品的影响。” 他顿了顿,像是怕众人听不懂,又补了一句:“具体原理比较……技术性。你们只需要知道,现在列车航行时,哪怕倒立着喝咖啡也不用担心它洒出来。" 他话音刚落,列车车身猛地一震,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侧向漂移,躲过了一根从下方斜刺而来的粗壮触手。 车身侧倾的角度几乎超过了任何正常交通工具应有的范围,但在车厢内,所有没有被固定住的物品都纹丝不动地停在原位,连矮桌上那只瓷杯里的液面都只是微微晃了一下。 斯蒂芬深吸一口气,挣开贾昇的手臂,以一种近乎逃跑的速度朝后方车厢走去,声音闷闷的:"事实胜于雄辩。总之就是这样,我有点晕人,先走了。" 星看着他那道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忍不住吹了声口哨:“这小子靠谱啊。拐回车上当技术顾问吧?” 贾昇尾巴在身后得意地晃了一下:“好兄弟,我也是这么想的。”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的声响。紧接着是几声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一扇门被砰地关上的闷响。 三月七的注意力已经落在了星手里那样东西上。 她指着那枚被星随手放在桌角的多面骰子,声音发颤:“你你你……你怎么把它拿回来了?!” 星挠了挠头:“……见猎心喜?自动拾取?总之屯屯鼠的自我修养,我控几不住我记几。” 贾昇凑过来,目光落在那颗骰子上,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到一种十分诚挚的、带着几分夸张的沉痛:“外公啊……你怎么就剩个骰了?” 他甚至还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你死得好惨啊……虽然你确实不干人事,但好歹也是互殴过的交情……” 那颗骰子安静了片刻。 紧接着,一道沙哑的、带着几分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好笑的声音从骰子内部传出来:“这么想我?我干脆回来吧?” 贾昇的表情瞬间切换:“倒也不必。” 第609章 来撸口子吧? 星穹列车在漫天紫黑色的裂隙中横冲直撞。 撞角所过之处,那些从地底探出的触须被硬生生撞断,暗紫色的体液在车身上溅开一片,又被琥珀色的流光灼成青烟。 帕姆的爪子在武器面板上拍得噼啪作响,左舷炮、右舷炮、脉冲激光、散射导弹,所有能亮起来的按钮全被他按了个遍。 车厢内,惯性被斯蒂芬加装的系统吸收了大半,但窗外飞掠的景象依旧快得让人眼花。 废墟、裂隙、翻涌的紫黑色光芒,一切都在向后倒流,只剩下列车撞出一条血路时发出的沉闷巨响,一下又一下地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车身猛地一震,那股无时无刻不在拉扯着一切物体的吸力消失了。 帕列车的速度陡然提升,终于从贪饕的影响范围内冲了出来。 窗外翻涌的紫黑色天幕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二相乐园相对平静的夜空。 三月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腿都软了。这种体验我真的不想再来第二次了。” 星靠在窗边,闻言嘴角抽了一下:“这个flag就别立了。按照列车组的传统,说不想来的通常都来得最快。” 三月七的表情在短暂地凝固后,果断改口:“我是说……我超期待再来第二次!” 就在这时,车厢中央的空气泛起一阵细密的涟漪。众人下意识地警觉起来,几个人的手都摸向了武器,但下一秒,那道涟漪凝聚成一道他们熟悉的轮廓。 真珠的投影在车厢中央展开。 她的影像比平时多了一些噪声,边缘的数据流偶尔出现短暂的断裂和卡顿,显然信号质量并不理想。 “诸位。” 真珠微微躬身,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但仔细听能察觉到那平稳之下压着某种凝重的意味,“恭喜你们成功撤离。但抱歉打扰这份短暂的安宁,有一件事,我必须尽快告知你们。” 她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道半透明的光屏在车厢内展开。 光屏上,一组数据正在剧烈波动,起伏的曲线如同躁动的心电图,波峰与波谷之间的落差大得让人心悸。数据的边缘标注着一串不断跳动的倒计时数字。 “画卷底层的封印已经被归寂破坏。”真珠的声音沉了几分,“即便有绘世女士与我竭尽全力修复,以当前残存的封印强度计算,至多只能维持四十八系统时。” 车厢内安静了一瞬,三月七盯着那组跳动的数据:“四十八个系统时?那如果封印彻底失效……” “贪饕将完全苏醒。”真珠接过她的话,“届时,二相乐园将不复存在。不只是哈托比亚,整个失魂星系都会成为祂苏醒后的第一顿餐点。” 她的目光扫过车厢内众人,在那组触目惊心的数据上停留了片刻:“这是当前最乐观的估算。” 矮桌上,那枚被星随手放在桌角的多面骰子在这一刻微微亮了一下,骰面转动了半圈,转向真珠的方向。 “别什么事都往老头身上甩。” 骰子内部传来归寂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抱怨还是调侃的调子:“换你睡着觉突然被人破门而入,入室抢劫的歹徒还对你的身体垂涎欲滴,你怕是不比贪饕冷静上多少。” 真珠的目光从光屏上移开,落在桌角那枚骰子上。 她沉默了片刻,冰蓝色的眼眸里数据流的流速明显加快了几分,像是在进行某种极其复杂的逻辑运算。 “……这是?” 星几乎是同时从沙发上弹起来,一个箭步跨到桌前,挡在真珠与骰子之间,双臂张开,下巴微抬:“战利品。我的。” 骰子又转动了一下,发出一阵带着几分愉悦的笑声。 真珠点了点头,没在对这个问题过多纠缠,重新将光屏调到前方,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数据流飞速滚动。 “在星穹列车的一众乘客、二相乐园的各位能人异士与公司的共同努力下,目前居民与游客的撤离工作已经基本完成。暂时未出现大规模伤亡。我已经组织他们前往珠星大厦附近的地下安全区避难,那里是二相乐园结构最稳固的区域,能够承受最极端的冲击。” 真珠顿了顿,光屏上的画面切换成了二维市的全景俯瞰图。 裂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街区、被暗紫色光芒吞噬的建筑、以及从裂隙中探出的触手,在俯瞰图中清晰可见。 “只是……” “只是什么?”三月七追问,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安。 “只是,我在第一时间就将哈托比亚封印的贪饕兽蜕即将苏醒的消息传回了距离哈托比亚最近的千星城,以及公司总部庇尔波因特。” 真珠的声音沉了下去:“至今未收到任何回应。” 车厢内又是一阵沉默,来古士从车厢角落不紧不慢地走出来,到真珠的光屏旁站定,微微偏头,声音平稳地开口:“无需再发送了。” 真珠的视线转向他,眉头微微蹙起。 来古士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块新的光屏在他面前展开。 上面滚动着一组通讯记录和几段加密数据流:“根据我的探测,以及金织女士回传的消息,整个哈托比亚的外部讯号已经被人为切断。” 真珠的眼眸里,数据流的流速猛地加快了。 来古士顿了顿,继续开口:“而复原查阅被清除的底层数据后,我可以断言——是公司内部所为。” 真珠的面色比方才更加凝重了,逻辑核心在高速运转,试图从当前的情报中解析出更多的可能性。 “看来是有人有意不想让人知道哈托比亚贪饕兽蜕苏醒的事。只是……二相乐园现在仍旧是隶属于公司的财产。” 星期日从车厢另一侧的窗边直起身来,转向光屏:“贪饕兽蜕活化程度不高,只要派出有效的支援,收益仍旧大于投入。现在却封锁消息,放任兽蜕复苏——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真珠:“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做又能为他们带来什么收益?” 瓦尔特站在车厢角落,听到这番话后,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星期日身上。 那目光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大概是一种“终于有人能跟上我的思路”的欣慰,又或者是一种“列车终于有个正常人能分析问题了”的感动。 他偏过头,视线扫过车厢另一侧的三个年轻人。 贾昇尾巴在身后悠哉地晃着,脸上挂着一个“虽然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但我觉得接下来会很有意思”的笑容,纯属看热闹不嫌事大。 三月七蹲在矮桌旁,粉蓝色的眼睛亮得像是准备随时冲出去再打一架。 星站在真珠的投影旁边,一只手按着骰子,另一只手已经摸上了棒球棍的握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你们先分析,分析完了告诉我打哪”的武德充沛。 至于丹恒——瓦尔特的目光在丹恒身上停了一瞬。 丹恒站在窗边,青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窗外,手指在窗沿上轻轻叩着,看起来确实很冷静。 但也仅仅是看起来而已。 在他前面那三位的衬托下,任何正常人都显得格外冷静睿智。 这是瓦尔特最近总结出的、关于星穹列车新一代的宝贵经验。 不容易。真心不容易。 他甚至微微挺直了腰板,朝着星期日的方向,极其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星期日感受到那股“灼热”的视线后,耳羽微微颤了颤,那目光带着一种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像是老父亲看到儿子终于长大成人般的欣慰与感动。 他偏过头,目光与瓦尔特对上,沉默了片刻后,开口:“瓦尔特先生,是不是因为方才的颠簸,胃部有些不适?”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此前我刚代收了您的快递。是几瓶新款的胃药,已经放在您的房间了。” 瓦尔特:“…………” 最终他只是默默从口袋里摸出那只白色药瓶,拧开瓶盖,仰头干咽了两片。 三月七眨了好几下眼,粉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终于没忍住开口:“所以……他们到底图什么啊?把二相乐园整个搭进去,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贾昇从沙发扶手上直起身来,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笑得十分愉悦,目光越过车厢内的众人,落在真珠的投影上:“图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可以提供一条参考情报。” 他抬起一根手指,语气轻快:“前段时间,我老妈收到了不少来自博识学会的抗议。控诉她霸占机器头遗体,垄断原本属于整个寰宇的知识。其中一个叫亚婆离的最跳脱,拿着大笔信用点和优厚的条件想换一份改造星神遗骸的知识,结果吃了一鼻子灰。” 真珠的面色变得凝重起来。冰蓝色的眼眸里,数据流的流速比方才快了几分,像是在高速运算着什么。 “你是说……公司内部有人试图通过贪饕兽蜕的活化,来获取某种……成果?” 贾昇摆了摆手:“诶,别急着下结论嘛。这只是我提供的情报。换一个问题,公司名下资产中信用点消失多少能直达天听?” 真珠眼眸深处,数据流的流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快。 计算这种数据本不需要这么多时间与算力,但贾昇问这个问题的时机和语境实在太过跳脱,她的处理器在“信用点阈值”和“贪饕兽蜕危机”之间来回了数遍,始终无法建立关联。 片刻后,真珠缓缓开口:“两万亿信用点以上,将会直接跳过P46职级,汇报给P47及以上处理。” 贾昇点了点头,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几分。 他转过身,凑到车厢一角,在银狼耳边低语了一阵。 银狼原本正窝在角落的沙发里打游戏,手指疯狂点击。 她听到第一句时只是不耐烦地“嗯”了一声,听到第二句时手指停住了,听到第三句时她的眼睛亮了起来,越来越亮,最后简直要放出光来。 她偏过头,对上贾昇那张笑眯眯的脸,目光里翻涌着一种“你说的是真的”和“这他妈也太损了但我喜欢”的复杂情绪。 “你确定?”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到时候三七分账。来不来?” 银狼盯着他看了片刻,嘴角那抹弧度已经彻底压不住了:“四六。” “成交。”贾昇又朝角落里的核宝招了招手:“来。” 核宝的指示灯猛地亮了起来,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蓝金色的弧线,精准地落在贾昇肩头。 “哔嘟!父亲大人有何吩咐?核宝随时待命!叮咚!” “我记得市场开拓部就有个以星球为抵押的小额贷款项目。审核机制比较……宽松?保险起见,免得那些老爷们看不上这点小钱,我们预计案值……咳,目标先翻个十倍。” 核宝的指示灯疯狂闪烁起来,机体甚至微微震动了一下,电子音里带上了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哔嘟!检测到‘星海畅通·星际置业贷’项目!最低抵押物标准:居住型行星!核宝可以和铁墓mini联手!篡改公司对无价值无主星系的估价并擦除路径协议!保证资金流向无法被常规手段追溯!叮咚!” “我来搞定生物识别和二次验证程序。” 银狼站了起来,游戏也不打了,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跃跃欲试的意味:“公司那套安全系统的补丁简直就是纸糊的。” 一人一机对视了一眼。 核宝伸出机械臂,指示灯的光晕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柔和,声音也切换成了一种饱含深情的混响:“哔嘟……同志啊!” 银狼反手握住那只机械臂,语气带着一见如故、相见恨晚般的炽热:“知音呐!” “哔嘟——!银狼女士,本机建议从市场开拓部第233号小额抵押贷款项目入手!”核宝的指示灯变成了明亮的蓝色。 “该项目对无主星系的估价标准已经十年未更新,且抵押品所在星系普遍存在坐标偏移问题!路径擦除协议可以让铁幕mini协助,保证查无此人!” 银狼的眼睛又亮了一分:“好!上次入侵公司内网的时候顺手留了个后门,还没激活。密匙是……” “哔嘟!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叮咚!核宝这就开始渗透市场开拓部的内部信贷审批系统!请银狼女士配合干扰审计模块!预计十分钟内即可完成第一轮操作!” “十分钟?看不起谁呢?半小时够不够?” “哔嘟!银狼女士的自信令人振奋!核宝和铁幕mini将全力配合!” 真珠:“……” 她的投影在车厢中央,冰蓝色的眼眸里数据流的流速已经快到了一个令人担忧的程度。 他们拿毁灭方程式做这个?! 真珠的逻辑核心正在以一种近乎极限的状态高速运转, “我正在见证一场针对我司的、前所未有的大规模金融犯罪策划”的念头在她的逻辑核心中急速成形。 然而,她的处理器在面对这种极端情况时,第一次产生了无力感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感。 真是“糟糕”。 低山臭水遇知音,穷山恶水双子星。 市场开拓部的黑暗降临了。 第610章 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二相乐园,星穹列车缓缓停下。 车身外壳还残留着方才在贪饕兽口里横冲直撞留下的痕迹,几道粗长的触须碎块黏在琥珀色的车壳上,被高温灼成了焦黑的斑点。 车头撞角的两侧喷射口还在喷着最后几缕彩带。 银狼与此同时也按下了面前键盘上最后一个按钮。 她的手指从虚拟键盘上抬起来,在空中甩了甩,手腕一翻,将垂在肩头的马尾得意地撩到背后,嘴角那抹弧度怎么看都压不住:“搞定。” 贾昇靠在沙发扶手上,偏过头看她:“多少?” 核宝从银狼肩头弹射起来,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蓝金色的弧线,最后悬停在车厢中央,指示灯以一种近乎炫耀的频率疯狂闪烁,声音切换成那种标志性的、带着电子混响的播报腔: “哔嘟,叮咚——!报告父亲大人!本次行动圆满完成!共计套现信用点总额——两百五十万亿!哔嘟!” 它顿了顿,指示灯从蓝金变成了一种更加明亮的、近乎炫目的浅金色。 “具体操作方式包括但不限于:以十七颗无主星系的虚拟产权作为抵押物申请贷款,利用铁墓mini篡改公司对无价值星系的估价模型,另有一百二十三万亿来自奥斯瓦尔多·施耐德先生的个人账户!进行了共计三十七轮嵌套转移。所有资金路径已擦除,追踪概率降至万分之一以下。叮咚!” 车厢内安静了一瞬。 三月七听到这话手指一松,靠枕从怀里滑落,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般。 她的嘴巴慢慢张成了O型,粉蓝色的眼睛瞪着核宝的方向,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颤抖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的气音。 “夺……夺少?!” 她声音拔高了八度,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两百五十万亿?!你再说一遍?!两百五十万亿信用点?!!” 她猛地转向贾昇,手指在空气中胡乱比划着,语无伦次:“你、你你你——你知道两百五十万亿是什么概念吗?!你们是要给琥珀王下聘下聘吗?这都能见祂十一万多次了!!!” 星靠在沙发靠背上,原本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橘子,听到这话剥橘子的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眼来,目光在核宝和银狼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剥橘子,语气平静得有些过分:“确实挺多的。” 三月七:“你这是什么反应?!你倒是也震惊一下啊!!” “震惊多了。习惯了。我刚刚还见过更离奇的。” 瓦尔特从口袋里摸出那只白色药瓶,拧开瓶盖看了一眼瓶中剩余的白色药片,沉默着将瓶盖又拧了回去。 他决定暂时不用了。这种程度的冲击,胃药已经不管用了。 真珠的投影还在车厢中央,边缘的数据流已经彻底卡住。 她眼中数据流的流速已经到了一个近乎停滞的程度,像是某个处理器在运算到一半时忽然发现运算结果超出了设计上限,不得不暂停下来重新校准。 她看着银狼,又看了看核宝,再看看贾昇,那双总是平稳的眼里,此刻浮现出一种极其罕见的、像是逻辑核心正在发出过热警告般的微妙神色。 贾昇拍了拍手,从沙发扶手上直起身来,尾巴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晃着,目光先落在银狼身上,又转向核宝:“精彩,太精彩了。就和之前说好的一样,二十万亿咱们这边四六分账,剩下的嘛——” “等一下。” 银狼抬手打断了他,转过身来,面朝核宝,眼睛亮得惊人,嘴角那抹弧度带上了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近乎狂热的意味:“信用点我可以少拿两成。去和我合伙搞螺丝咕姆一下,怎么样?” 她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咱俩把他黑了,再卖去塔利亚的废品回收站,我很好奇,螺丝星的君王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垃圾堆里的情绪波动会是怎样精彩。” 真珠的投影猛地晃动了一下,逻辑核心在这一刻高负荷运转,一边处理“有人要卖螺丝咕姆”的事实,一边将那个事实与“自己也属于智械范畴”这个信息进行交叉比对。 最终得出的结论让她在接下来以一种极其自然、极其流畅的姿势,默默将自己投影的亮度调低了大约五成。 这不算什么,只是她恰好需要检查一下自己的投影参数而已,绝对不是因为她在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嗯。 真珠又往车厢边缘的方向挪了挪。再挪了挪,像是随时准备从当前的讨论中隐身。 省的眼前这几位注意到她,一时兴起,顺手把她也送去回收站里过磅称重。 核宝的指示灯在听到提议的瞬间猛地亮了一下,但它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甚至往后飘了飘。 “哔嘟——!银狼女士,您的提议非常具有吸引力。核宝必须承认,方才那一瞬间,核宝的运算核心确实产生了‘这个方案值得深入探讨’的脉冲信号。但是——!” “核宝必须严正拒绝!第一,螺丝咕姆先生是黑塔女士的长期合作伙伴,在模拟宇宙联合项目中拥有不可替代的技术贡献。若对其出手,将导致黑塔女士多项在研项目延期,进而影响父亲大人在黑塔空间站的长期战略布局。哔嘟!” 它顿了顿,指示灯变成了一种带着几分警告意味的橙红色。 “第二,螺丝咕姆先生是概率抑制器核心元件的稳定供货商。贩卖螺丝咕姆先生将直接导致概率抑制器供应链断裂,进而引发父亲大人身边的不可控概率事件呈指数级上升。”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核宝的指示灯变成了粉红色,声音切换成了一种带着几分羞赧的、甜腻腻的腔调。 “螺丝咕姆先生曾经夸过核宝的指示灯亮得很好看!叮咚!这是核宝自出厂以来收到的第一条来自非父亲大人及非黑塔女士的正面评价!对于核宝的情感模块优化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哔嘟!” 它顿了顿,收回了那份甜腻,重新切换成一本正经的官方腔:“综上所述,核宝严词拒绝银狼女士的提议。本机虽以效率为最高行事准则,但并非没有底线。 同时,核宝在此郑重建议银狼女士:以合作代替对抗,以沟通代替拆解,以互利共赢代替论斤回收。这样对大家都好。哔嘟。完毕。” 它说完,指示灯重新切换回那种惯常的、带着几分温驯的蓝金色光芒,在贾昇肩头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寻求认可。 银狼撇了撇嘴,整个人往沙发里一陷,双臂抱在胸前:“切。怂了就直说,还这么冠冕堂皇的。” 她说着,重新拿起沙发扶手上搁着的游戏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弹出来的不是熟悉的页面,而是一行红底白字的加粗提示—— 【尊敬的用户,经核实,您在近期的多人对战中存在严重挂机行为,多名玩家联名举报,现决定对您进行降级及封禁排位赛资格——封禁剩余时间:72小时00分00秒。】 银狼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保持着点击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啊——————!!!” 一声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的爆鸣从银狼喉咙里炸开,整辆列车好似都在这一声中微微颤了颤。 “我排位!!我刚打上来的段位!”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命运狠狠戏弄后的绝望与愤怒,“我就挂了那么一小会儿!就那么一小会儿!我还差三颗星就能上王者了!!!” 她猛地转过头,目光在车厢内扫了一圈,最后死死锁在贾昇身上,抬手指着他:“都怪你!要不是你那个破计划——” 贾昇摊开手,表情无辜得不能再无辜:“诶,这怎么能怪我?明明是你自己一边说‘十分钟?看不起谁呢’一边挂了排位赛去打黑账的。我记得我当时还问你要不要打完那把再动手,你自己说的游戏哪有搞钱重要——” “闭嘴!!!” 贾昇嘴角弯了一下,语气轻快:“友谊的小船还真是说翻就翻,这就拆摊散伙了?” “我跟你什么时候有过友谊的小船?”银狼磨了磨牙,“是利益合作的舢板。现在舢板翻了。” 话音刚落,车厢后方传来一阵平稳的推进器嗡鸣。 一个圆筒形的机器人从走廊尽头缓缓飘来,机身表面泛着哑光的银灰色,顶部的显示屏亮着柔和的白光,机械臂上托着一只托盘。 托盘里稳稳地放着一杯饮料,杯中的液体呈现出一种介于紫色与蓝色之间的诡异色调,表面漂浮着几颗不断变换颜色的气泡,杯沿还插着一把小纸伞。 “女士,您找我?”闭嘴的声音平稳而谦恭:“这一杯饮料送给您。本饮品由本机于三系统时前完成最终调校,尚未命名。根据您方才的遭遇,本机建议将其命名为——” 它顿了顿,像是为了强调效果,指示灯闪了一下:“封号斗罗。” 银狼低头看着那杯颜色诡异的液体,又抬头看了看闭嘴那张圆滚滚的、看不出表情的机械脸。 几秒钟的沉默之后,她的手指猛地收紧,游戏机在她掌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屏幕上的画面以一道裂纹为起点,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最后碎成一片不规则的暗色碎片。 银狼面无表情地松开手,任由那台游戏机的残骸落在地板上,抬脚踩了过去,朝着车厢后方走去。 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鞋跟在地板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连头都没回。 闭嘴捧着那杯饮料悬在原地,指示灯闪了两下,发出一声带着委屈的电子音:“……是她先找我的呀。” 三月七看着银狼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台还在冒烟的游戏机残骸,嘴角抽了一下。 她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贾昇身上,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那剩下的钱你打算干嘛?” 贾昇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缓慢崩塌的废墟上:“把它当做奖金,来一场游戏如何?” 矮桌上,那枚安静了许久的多面骰子猛地转动了一下。 归寂的声音从骰子内部传出来,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愉悦还是感慨的笑声。 “呵……呵……哈哈哈哈!” 贾昇看了眼骰子,声音比方才正经了几分,那双黑色的眼眸里,金色的光芒一闪一闪的,映着窗外翻涌的暗紫色天幕。 “灾难固然可怕,更可怕的却是灾难来临后秩序的缺失。而当灾难真的降临在头上,人类第一时间想到的可从来不是同舟共济。”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真珠的投影:“我猜现在整个哈托比亚已经在贪饕苏醒后的影响下,任何飞行器都无法正常起飞了吧?” “贪饕苏醒释放的扰动从底层侵蚀了所有常规动力系统,从私人星槎到公司运输舰,全都处于无法启动的状态……除了星穹列车。” 真珠微微颔首,冰蓝色的眼眸里数据流的流速平缓了几分:“列车的命途能量本身就具有高度的空间适应性,且经过了多处赐福与改造。兽蜕的影响目前无法对星穹列车形成有效封锁。” 贾昇点了点头,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几分,朝着窗外指了指:“那就不奇怪了。你看那。” 三月七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列车停泊的废墟边缘,通往泊地站的主干道上,黑压压的人群正在朝星穹列车停靠的方向涌来。 无数面孔在夜色中沉浮,在废墟间汇成一股又一股暗沉的浪潮。 有人穿着睡衣拖鞋,有人背着塞得鼓鼓囊囊的包,有人在跑动中不断仓皇回头张望,婴儿的哭声从人群中某处传来,被风撕扯成断续的音节。 更多的人则是什么都没带,只是拼命往前赶,好像晚了一步就会有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发生。 而在人群的最前方,几辆豪华悬浮车正在低空急速掠行。 “他们这是……”三月七的声音低了几分,粉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反正不会是来给我们开庆功宴的。” 贾昇把手插进口袋里,语气里带着意料之内的平静:“当所有逃离的手段都失效,而唯一能逃离的载具就在眼前,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窗外,人群已经涌到了边缘,几个跑得快的已经冲到了星穹列车前方不到百米的距离。 “我有信用点!我有的是信用点!我出一百万!让我上列车!!!” “滚开!别挤我!我先来的!!” “你这老东西给老子让开——!” 人群在靠近列车的过程中已经开始变形,本就不成队形的人流在推搡中变得更加混乱。 有人被挤倒在地,有人被踩住衣角,有人在拼命护住怀里的孩子。尖叫声、哭喊声和咒骂声混成一片, 就在这时,队伍的末端,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呵斥。 “让开!都给我让开!”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从拖家带口,从人群中挤出来,身后跟着十几名穿着制式装备的保镖。 保镖们手中握着武器,枪口朝着人群的方向压低,带着一种“再往前一步就开枪”的压迫感。 “让开!都让开!”为首的那个保镖朝着人群吼了一声,声音粗粝,“哈托比亚议员奥古斯都·克莱因先生要与列车协商!所有人都退到隔离线以外!”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站在人群前面,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怀里那个孩子正缩在她肩头,怯怯地看着挡在前方的大汉。 她仰起头来,声音沙哑:“凭什么?你们就是想……” “凭什么?”那个保镖嗤笑了一声,走上前去,伸手推了那妇人一把。 妇人本来就抱着孩子赶路站不稳,被这一推,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几步,差点坐在地上,怀里的孩子被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 “凭克莱因先生是哈托比亚的议员!凭他手里有能救你们的资源!” 保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你们这些人在这里堵着,谁都走不了!识相的就往后退!等议员先生和星穹列车沟通好了,自然会安排后续的撤离!” 人群中有人开始往后退。 大多数人都是普通市民,没有武器,没有力量,没有后台,面对那些冰冷的枪口,退让几乎是本能。 但也有人站在原地没动。 一个穿着工装的年轻男人攥紧了拳头,声音发颤却带着一种被逼到极限后的决绝:“沟通?你们这些人什么时候管过我们的死活?!满愿的时候你们在哪?贪饕出来的时候你们在哪?现在有能跑的路了,你们倒跑得比谁都快!”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像是点燃了什么引信。 更多人开始附和,原本正在后退的人停下了脚步,有人开始往前挤,有人大喊着“不许插队”,有人捡起了地上的碎石钢管攥在手里。 保镖们的枪口微微抬高了一些,手指搭在扳机上。 车门缓缓滑开,克莱因上下打量了走下来的人一眼,声音带着一种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才会有的居高临下:“你就是星穹列车的代表?我是奥古斯都·克莱因,哈托比亚议会——啊!!” 话没说完,贾昇的脚已经踹了出去。 克莱因整个人被踹得双脚离地,在半空中翻转了几圈,结结实实地砸在那辆悬浮车的引擎盖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引擎盖凹陷下去一大块,金属发出刺耳的呻吟。 保镖们反应极快,几乎是在克莱因被踹飞的同一瞬间,几支制式武器同时对准了贾昇的方向。 为首的那个保镖手指已经扣上了扳机,然后对上了一双正在亮起的金色眼瞳,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压迫感。 保镖们的手指停在扳机上,嘴唇哆嗦了一下,手指不受控制地松开,制式武器纷纷从掌中滑落。 贾昇迈步走下列车,站到了克莱因面前,微微俯身,对上那双写满惊恐的眼睛。 “猪狗不如的东西,也想上星穹列车?行啊,我给你这个机会。” 第611章 勇敢者的游戏 星穹列车暂时停靠的残破广场上,人群的喧哗在那一脚之后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克莱因摊在凹陷的引擎盖上,后背撞得生疼,嘴里一股腥甜。 他偏过头,吐出一口混着血沫的唾沫,手指颤抖着抬起来指向贾昇的方向 “你……你打我?我是哈托比亚议会议员……我是合法选举产生的公职人员……”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像是终于从震惊中缓过劲来,手指颤抖着指向贾昇,声音拔得越来越高。 “大家看到了吗?!这就是无名客!这就是开拓者!这就是星穹列车——我们哈托比亚最后的希望!?他们对待一个手无寸铁的议员,一个试图为民众寻求生机的人,就是这样拳脚相加!就因为我提出想和他们协商撤离方案,他们就这样对我! 人群里传来低低的议论声。有人远远地站着看,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但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看着这一幕,表情复杂。 贾昇站在他面前,双手插在口袋里,尾巴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晃着。看着克莱因那副慷慨激昂的模样。 “你说完了?” 克莱因的声音顿住,盯着贾昇那张没什么变化的脸,嘴唇翕动了一下。 贾昇往前迈了一步,弯下腰,一只手探出去,拎住了克莱因的衣领。 克莱因整个人被他从引擎盖上提了起来,脚尖勉强够到地面,那双写满义正辞严的眼睛瞬间被惊恐取代。 “道德绑架那套对我没用。”贾昇让他与自己平视,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坦诚,“我既没有道德,也又没有素质。” 他顿了顿,偏了偏头,目光在周围那些沉默的围观者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回克莱因脸上,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怎么看都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诚恳。 “前脚把你弄死,后脚找个忆者把围观人员的记忆删了,不照样无事发生?” 克莱因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嘴唇哆嗦着,手指抬起来指着贾昇,指尖颤得像秋风里的枯叶:“你……你……” “我怎么了?”贾昇歪了歪头,那张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甚至带着几分人畜无害,“只不过是学着你对待别人的态度去对待你。怎么突然就受不了了?” 克莱因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挤不出来。 贾昇松开了拎着他衣领的手,克莱因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双腿一软,滑落在地面上,膝盖磕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保镖们站在几步之外,没人敢动,也没人敢上前。 贾昇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不过,我这人也不是不讲道理。你运气好,我现在心情不错。我给你一个机会。” 克莱因猛地抬起头来,因为恐惧而涣散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求生的光。 “活命的机会,甚至——”贾昇朝身后那辆琥珀色的列车扬了扬下巴,“登上星穹列车,逃离二相乐园的机会。都有。” 克莱因的嘴唇动了动:“……什么机会?” “玩一个小小的游戏。”贾昇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语气轻快,“名字叫,勇敢者的游戏。” 车门在这时再次滑开,三月七从车厢里走了出来。 她粉蓝色的眼睛在克莱因那张沾着血丝、写满狼狈的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快步走下台阶,拽了拽贾昇的袖子。 “让这种人上车?”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眉头皱得紧紧的,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嫌弃,“他刚才让保镖拿枪对着人群的时候,我可都看见了。再说……他哪里勇敢了?” 贾昇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理解有待加强啊,三月。这可不是勇敢者参与的游戏。” 他顿了顿,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瘫坐在地上的克莱因身上,黑色的眼眸里金色的光芒一闪一闪的。 “而是只有勇敢者才配活下来的游戏。” 三月七:“…………” 她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抽了一下,看着贾昇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又看了看瘫在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克莱因,最终只是抬手捂了捂额头。 贾昇拍了拍手。一道蓝金色的流光从车厢内激射而出,悬停在贾昇肩头。 核宝的指示灯以一种极高频率闪烁着,机体微微震动。 “哔嘟——!父亲大人有何吩咐?核宝随时待命!叮咚!” “给他们做个总结。”贾昇朝人群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核宝的指示灯一滞,随即以更加明亮的光芒重新闪烁起来,机体从贾昇肩头升起,悬浮在人群上方约两米的高度,蓝金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哔嘟——叮咚——!信息播报模式启动!本机将用最直接、最不绕弯子、最简单易懂的话,陈述当前哈托比亚的状况。” 它的电子音穿透了人群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第一,贪饕兽蜕即将复苏!时间剩余:至多四十八系统时!叮咚!补充说明,届时在场的每一位——都、会、被、吃、掉!” 人群中响起一阵惊呼声和抽气声。 “第二,星际和平公司对哈托比亚发出的求援信号视而不见!无回应!零回应!信号已中断!公司方面确认无舰队调度计划!” 嗡嗡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比方才更加嘈杂,更加尖锐。 “第三,星穹列车将赶赴距离失魂星系最近的公司势力——千星城!寻找公司高层!劝说星际和平公司不要放弃哈托比亚!” 核宝的指示灯闪了闪,声音拔高了一个调:“第四,也是最后——星穹列车的满载人数约为二十万。当前哈托比亚滞留居民与游客总人数,约为九十七亿。计算完毕。哔嘟。” 人群已经彻底炸了。 “九十七亿……只有二十万个位置……”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声音发颤,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公司那帮混蛋!平时收税的时候比谁都积极,真出事了连屁都不放一个!” “之前……不是说星穹列车……很厉害吗?” “就是啊……智识星神都能干掉,一个半死不活的贪饕应该也不在话下吧?”有人附和。 “还是说之前那些事都是吹出来的?” “对!既然能……干掉星神,那……贪饕算什么?!你们……上啊!” 声音从人群中偏后方的位置传出来,口齿不清,一个身形瘦削、面色灰败的中年男人扒开前面的人,踉跄着往前挤了几步,左手比了个六,右手比了个七,在空中胡乱挥了两下。 他声音断断续续的,嘴角有些歪斜,但那股理直气壮的劲却一点没打折扣,“你们连博识尊都能……干掉!一个……一个死了的星神……有什么难的……还不是简简单单……” 他话没说完,贾昇已经偏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身上。 “简简单单?”贾昇嘴角那抹弧度带上了一种说不上是嘲讽还是荒谬的意味,“上下嘴皮一碰说的可真是容易。核宝。” 核宝的指示灯闪了一下,扫描光束从机体中射出,在那男人身上快速扫过。 “哔嘟,叮咚——扫描完成。目标身份确认:扎维亚。男性,原二维市居民,无业。” “数据库检索结果:扎维亚,在网络上发布与星穹列车有关的不实言论共计八百七十二条,累计获利五万愿宝。此前因机箱爆炸住院,治疗费为三十五万四千二百七十八信用点。于前日出院。” “哔嘟,补充说明——此人发布的八百七十二条不实言论中,包含‘星穹列车滚出二相乐园’、‘星穹列车是银河最大的毒瘤’、‘无名客都是伪善者’等高度重复内容。叮咚。”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扎维亚身上。 扎维亚那张口眼歪斜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左手比六右手比七的姿势僵在半空,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啧啧,八百七十二条。收了黑钱的就是不一样,挺能写啊。” 贾昇冲着男人挑了挑眉毛:“所以,没危险的时候,我们是一伙流窜的星际流氓,是来抢地盘的搅屎棍,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有危险了,我们就是救世主?” 他往前迈了一步,扎维亚整个人往后缩了缩,歪斜的嘴角抽动得更厉害了。 “前往千星城求援已经是仁至义尽。我再说一遍,仁至义尽。还指望着我们和复苏的星神拼命?不是当初喊着让我们滚出二相乐园的时候了是吧?” 扎维亚的嘴巴张了张,好不容易挤出一句:“你……你……” “嘴强王者没了嘴,那不就是废物?下一个。”贾昇收回视线不再看他,目光扫过人群,“谁还有问题?” 那些附和的人,此刻一个个都低下了头,或移开了目光。 原本喊得最响亮的人,在核宝指示灯转向他们的瞬间,就已经缩进了人群里,低着头再也没有了方才的气势。 克莱因撑着地面缓缓站直身体,膝盖还在微微发抖,手扶着旁边的悬浮车残骸,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不甘和怨毒都咽了回去,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 “请……请告诉我游戏规则。” 贾昇看了他片刻,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我还是喜欢你之前桀骜不驯的样子。你要不努力恢复一下?” 克莱因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又迅速被他压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听好了。”贾昇收回目光,目光扫过前方那片黑压压的人群:“星穹列车此后会往返千星城与二相乐园之间,每次接走二十万人。我可以坦诚相告——即便是星穹列车开足马力,也绝无可能在贪饕复苏前接走所有人。” 人群中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有人用手捂住了嘴,有人把脸埋进了身边人的肩膀。 “游戏规则很简单——有人可以选择留下,而留下的那个人,可以换十个上车名额。” 话音未落,克莱因的眼睛猛地红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转过身,目光在带来的那十几名保镖中飞速扫过,视线在每个保镖的脸上逐一停留,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近乎贪婪的光芒。 克莱因还没有来得及开口,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别心急,我还没说完。” 贾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那笑意落在克莱因耳中却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他脊背发凉,“必须自愿。我这可是有朋友能看出来是否被胁迫的。” 他顿了顿,那只按在克莱因肩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又松开,语气里多了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轻快:“可千万别给我拧断你脖子的机会啊。” 三月七站在贾昇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将这一切从头到尾看在了眼里。 她看着周围人群里逐渐蔓延开来的沉默,往前走了一步,靠近贾昇,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贾昇,这个规则……” 贾昇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朝着车厢使了个眼色:“让他们自己选。” 三月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车厢内,星期日的天环散发着恒定的虹光,光芒比平时更加明亮,边缘流转着细碎的金色纹路。 他的目光越过车窗,冲着三月七和贾昇微微点了点头。 贾昇收回视线,重新面向人群:“至于不想参加的……就只能你们祝我们行程顺利,或我祝你们在贪饕嘴里排个好位置了。” 他抬起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行动起来吧。时间可不等人。” 矮桌上,那枚安静了许久的多面骰子在这一刻转了个面,在贾昇和星期日之间晃了晃。 “当真是心慈手软。贪饕复苏又或是琥珀王的重锤落下,第一个遭殃的就是这个编织梦境的天环小子。为了底线把同伴搭进去?愚不可及。”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那股从骰子内部透出来的光却柔和了几分,语气里带着某种几乎称得上认可的意味。 姬子站在车门旁,目光落在那枚骰子上:“换成你来会变成什么样?” 骰子转了面,朝向姬子,归寂的声音里带着阴森的笑意:“百颗人头换一张逃离末日的车票,你觉得怎么样?” 姬子那双总是带着温和平静的眼睛此刻沉了下去,“我问的是领航员我见。不是绝灭大君归寂。” 骰子:“……” 从内部透出来的光在沉默中明灭不定,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内部翻涌。 最终,它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转回了原来的那一面,重新安静下去。 第612章 给我锁死 内容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