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制造1987》 第一章 从严,从重 1987年。 从米国旧金山登机,经东京中转,最后降落在首都机场。 一名少年站在厕所门口,眉宇间带着几分忧虑之色。 “你就是陈阳?” 陈阳回头,发现来人是一名中年男人,正是此次负责接送他们这群公派留学生回国的外事干部老秦。 他赶忙收起忧虑,硬挤出了一个笑脸。 那个时候的长途国际航班是完全不禁烟的,陈阳从兜里掏出米国产的万宝路,“秦干事,您来一根。” 老秦丝毫不客气地接过香烟,还拿出火柴给陈阳也点上了一根。 缓缓吐出口中的烟雾,“陈阳,我年纪大,有些话说了你别不爱听。” 陈阳微微收紧烟身,心中越发的不安,低声道,“您说,我听着。” “你这次做的简直太过分了,国家出钱出力供你出国留学,本意是想让你学成归来报效祖国。” “公费名额,批的是精密数控机电一体化,可你到了国外之后,擅自更改专业,学了四年的绘画。” “你告诉我,这玩意对咱们国家现在的发展有啥用?” “这趟飞机上,公派留学归来的海归,一共三十七人。这些人里,除了你之外,在国外钻研的全都是机械、电子、数控这一类国家紧缺的技术。国家工业底子薄,精密机床、自控系统全被国外卡脖子,就等着你们回来搞攻关、破封锁。” 老秦重重地吸了一口烟,“唯有你,国家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批下珍贵外汇名额送你出国,你却把精力全都用在了绘画上面,你对得起国家对你的栽培么?!” 一番话,堵得陈阳哑口无言。 陈阳心里苦啊,却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要怪就怪他命不好,堂堂21世纪最年轻,亚洲唯一一位获得过FAA国际工程师大奖的高级工程师。 因为一场意外夺去了他的生命,穿越回到了1987年,附身在了一个跟他同名同姓的人身上。 原主是一名公派留学生,却被米国的花花世界迷了眼,拿着国家每个月下发的补贴,把所有精力全都用在了油画、素描等艺术理论上。 每天不是泡美术馆,就是混画廊,他认为这才是自己想象的生活。 可他那无忧无虑的生活,完全建立在有国家在给他兜底。 四年时间一到,国家安排留学生归国,这家伙竟然还想当逃兵。 虽说最后还是登上了归国的飞机,那完全是因为到了米国的斩杀线。 绘画根本养活不了他,最穷的时候身上只有一块钱。 回去,最起码饿不死。 陈阳掐灭了手里的烟头,一脸的凝重,问出了自己一直以来最担心的问题。 “秦干事,像我这种情况,回去之后会怎么处置我?” 老秦抿了抿发干的嘴唇,摇了摇头,“不清楚,我只能说你自求多福吧!” 说完之后,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其他三十六名海归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畅谈国外技术、归国规划、未来攻关方向,意气风发,前程坦荡。 只有陈阳一人孤零零站在角落,满身污点,前途未卜。 他再次低头点燃了一根万宝路,开始思索起了对策。 凭他的能耐,原主留下的这个烂摊子根本不算什么。 上辈子他学的就是精密数控机电一体化,跟原主的专业不谋而合。 他有信心,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将国家的工业水准带到一个新的高度。 但怕的是一下飞机,便会被机场的特勤人员抓起来,根本就不给他证明自己的机会。 怀揣着不安,飞机终于在首都机场落地。 这群留学海归,分批次被专人专车带着离开。 陈阳最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反而还很幸运地跟一位美女同坐一辆专车。 女孩名叫白桃,年纪与陈阳相仿,气质干净通透,眉眼温柔却自带一股书香傲气。 她就读于米国耶鲁大学,专修高端艺术摄影与视觉美学,是实打实的名校艺术高材生。 在满场工科、机械、数控海归里,她和陈阳,是仅有的两个专攻艺术领域的异类。 陈阳本来还想跟人家讨论一下,像他二人这种情况,回国后,会面临什么样的压力、非议与处分。 白桃则是好奇地瞪大了双眼,“为什么要受到处分?我是自费留学。” 陈阳眉毛跳了跳,乖乖地闭上了嘴巴。 感情即将面对未知的压力,非议与处分的,就只有他自己而已。 很快,车子便行驶到了一处小院,让二人在此暂居。 一切饮食起居有专人提供,唯独不让出去。 当然,这个限制仅对陈阳有效,白桃则不受任何影响,当天下午便被她的父母接回家去了。 临走前,白桃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独坐廊下的陈阳。 女孩眉眼微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轻轻颔首,随即转身离开。 小院瞬间彻底安静下来。 整整三天。 无人来访、无人问话、无人通知结果。 这次回国的工科海归,早已陆续被各大研究所、国营大厂接走,上岗定岗、筹备攻关、前途光明。 唯独陈阳,像一个被遗忘的罪人,孤零零困在这座寂静小院里,等待未知的审判。 有时候陈阳甚至在想,他们是不是把自己给忘了? 是杀是刮倒是给个准话啊,总这么晾着自己算怎么个事啊! 殊不知,为了陈阳这事,部里的领导们都快吵翻天了。 就在陈阳居住的小院不远,便是“留学会”,即留学生回国事务管理委员会。 留学会的工作人员,将一沓厚厚的资料放在了部长姚振华的面前。 上面白纸黑字,条条框框,记满了原主的“罪证”。 “八三年公派赴美,获批专业:精密数控机电一体化,国家专项外汇拨款。” “四年时间,光学杂费就三万两千八百美元,再加上吃饭、住宿津贴,留学补贴,科研津贴,等各种杂七杂八的费用,单他一人就花掉了四万八千美元的外汇。” “入校第一年,专业课大面积缺考、缺勤,核心数控课程全部挂科。” “私自注销工科主修,跨院申报油画、素描、美学,学业重心完全偏向艺术类学科。” “回国前一个月,更是想当逃兵,与咱们的人彻底断了联系……” 姚振华蹙着眉头,听完了手下人的报告。 他不动声色地问道,“大家觉得,应该如何处理陈阳?” 这时,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分管纪律督察的副部长率先开口,语气铿锵强硬。 “依我看,必须从严,从重处理。” 第二章 专业对口 姚振华看了眼说话之人,淡淡地开口,“依据呢?” 对方微微愣了一下,“依,依据?这还要什么依据?” “姚部长,咱们国家的外汇储备有多么金贵,想必你比我更清楚。” “四万八千美金,足够引进三台精密车床,能养活一整个车间的技术工人,能填补咱们国内制造业的一处空白。” “国家把如此稀缺的资源砸在他的身上,他倒好,肆意挥霍、肆意妄为!荒废刚需工科,沉迷风花雪月的绘画,甚至意图滞留海外、背弃归国使命!这种人,毫无家国大义,毫无底线规矩!” “我建议将这个陈阳以卖国罪论处。” 话音落地,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骚动,不少人面露迟疑,刚才附和从严处置的几个人,此刻都悄悄皱起了眉。 姚振华指尖敲着桌面,语气冷静又犀利,“老李,我理解你的心情,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也很气愤,但事情还远没严重到如此地步。” “卖国可是重罪,一定要慎言,不要情绪上头,就随便给人扣帽子。” 老李也知道自己有些失言了,但梗着脖子不肯承认。 “反正我就这个想法,你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姚振华目光扫过全场,“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见无人答话,他这才点了一根烟,严肃道,“有谁知道,83年被送往米国的公派留学生共有多少人?共158人!” “可这次回来的又有多少?才区区37人。” “那一百多人为什么不回来?” 姚振华陡然拔高声调,目光锐利如刀地扫过全场。 “他们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睛,感觉自己高尚了,看不上我们这些穷亲戚。” “他们拿国家的钱、花紧缺的外汇,学完技术,转头就滞留海外、入籍他乡,为外国企业卖命,彻底断了归国的念头。这一百二十一人,啃了国家的红利,转头背弃故土!他们才是真真正正的卖国贼。” 姚振华长出了一口气,表情有些落寞,“这个陈阳虽然有很多的问题,但他……至少回来了。” 烟雾弥散,众人皆沉默不语。 相比于那些彻底斩断故土、拿着国家资源为外敌效力的留学生,陈阳纵然荒唐至极、挥霍巨款、荒废学业,终究是踏上了归国的航班,没有彻底背弃家国。 老李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嗫嚅半晌,“姚部长说的对,我检讨,不应该如此看待归国的同志。” “陈阳同志虽然荒唐,但他愿意回来,那就说明思想觉悟没有出问题,还是一名好同志。” 姚振华听后点了点头,“年轻人难免走些弯路,可以批评,可以记过,但不能一棒子打死。” “不只是陈阳,日后那一百二十一人,如果有一天想通了,想回来了,我们照样要敞开怀抱欢迎。” 姚振华一番话格局宏大,落地有声,让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神色都为之动容。 不是感动,而是被现实的苦给狠狠地戳中了。 现在国家一贫如洗,百废待兴。 事业要发展,工业要崛起,最缺的就是人才。 唯有释放善意,既往不咎,才有可能吸引更多的人才,国家才能有发展。 为此,即便心里再怎么委屈,也不得不委曲求全。 老李被姚振华掷地有声的一番话点醒,也彻底地放下了心中的戾气,诚恳开口,“是我目光狭隘了,只顾着心疼外汇,忘了咱们求贤若渴的心,一切听从姚部长安排。” 其余干部也纷纷点头。 气氛缓和,姚振华掐灭香烟,神色严肃,开始敲定最终方案。 “好,既然大家都愿意再给陈阳一个机会,那我来做最终裁定。” “一,陈阳犯错是既定事实,我们也不能视而不见,就予以内部严重警告一次,不对外公开,不影响政审底色。” “二,取消海归特殊待遇,不安置住房,不享受生活补贴。” “三,暂缓追缴四万八千美元留学经费,根据他日后表现,再做定夺。” “四,京大正好还缺一个美术老师,就让他去吧!” …… 次日清晨,留学会的工作人员便将这一安排通知了陈阳。 陈阳得知后是又惊又喜。 喜的是他回来后不仅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处分,还被安排到了京大任教。 可见当时对于各方面的人才需求是多么的紧缺。 惊的是,陈阳根本就不懂美术,更不会教书。 真要去了京大,不出三天准露馅不可。 “这位同志,我能不去教书么?” 留学会的同志皱了皱眉头,心说就你干的那些事,没处分你就不错了,还给了你一个这么好的工作。 不说千恩万谢,怎么还蹬鼻子上脸挑上了。 对方语气有些不悦道,“那你想去哪?” 陈阳不假思索道,“我想进工厂,下基层,到一线工作。” 四万八千美元的经费,说的是暂缓追缴,看日后表现而定。 说白了就是看你能不能在这段时间内做出成绩。 做不出成绩的话,难保不会被秋后算账。 而教书这个玩意是最难出成绩的,这玩意太主观了,三年育人、五年成材,短时间根本拿不出实打实、能摆在台面上的功绩。 一旦熬不出成绩,暂缓追缴的四万八千美金外汇欠款,立刻就会被提上日程。 但若是进工厂就不一样了,凭借他领先众人几十年的经验,随随便便就能提高这个时代的工业水平,那成绩才是看得见,摸得着,实打实的。 留学会的工作人员还以为陈阳对安排的工作不满,想提出更高的要求。 毕竟跟他同期的那些人,此时不是被国营大厂请回去当了座上宾,就是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研究所,手握专项经费,前途一片坦荡。 与之相比,陈阳的这个教师岗位,就略显寒酸了一些。 可下一秒,陈阳一句“我想进工厂,下基层,到第一线去”,直接让他当场僵在原地。 工作人员瞪大了双眼,脸上满是错愕与荒谬。 他从业这么多年,经手安置过那么多归国学子,从来只见过拼了命往机关、研究所挤的,还从没见过主动求着去流水线当工人的海归。 “你确定要进工厂?” 陈阳重重地点了点头,“嗯!可以么?” “我做不了主,我要先回去请示一下领导。” “那麻烦你了。” …… 留学会总部,姚振华得知陈阳竟然主动要求进工厂,下基层的时候,脸上的错愕一点也不比工作人员少。 “他真是这么说的?” “姚部长,千真万确。” 姚振华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点了点头,“难得他有这份心,那就满足他。” “不过工厂里的一线工作累人的很,油污、铁屑、两班倒、重体力,多少老工人熬了一辈子都顶不住,这小子估计也够呛。” 姚振华长出一口气道,“罢了,到底是留学生,身娇肉贵的,到一线就免了,就让他到红城机械厂,当个宣传科副科长吧!” “反正他是学绘画的,画个黑板报,做做厂区的文艺宣传,也算专业对口了。” 第三章 待遇问题 几日后,陈阳坐上了前往红城机械厂的大巴车。 让人意外的是,跟他一同前往机械厂任职的,还有那个消失多日的白桃。 这点倒是让陈阳很是意外。 那个年代,能够自费出国留学的家庭,可以说是非富即贵,而且学的还是公认最烧钱的艺术摄影。 单白桃脖子上挂着的那台尼康F3相机,保守估计就要3500美金,再配上各种镜头,没有七八千美金根本下不来。 像胶卷这种消耗品,更是天天往里砸钱,普通家庭根本消费不起。 回国的时候,所有人都是听从组织安排,唯有白桃当天就被自己的父母给接走了。 可见她的家庭不只是有钱这么简单。 以她的家庭背景,随便进中央美院、国家级报社或者宣传部门可以说是绰绰有余。 怎么会跟自己一样跑到红城这种郊区老厂? 看到白桃那一脸的郁闷,陈阳也不敢问,只是微微点头,便算是打过招呼了。 80年代的交通简直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没有光滑平整的柏油路,把路面压平了,上面铺上碎石子就算完事,根本没有承压能力。 汽车过个几趟,便碾压出一道道深深的车辙,坑坑洼洼的,颠得人受不了。 陈阳强忍着胃里的不适,行驶了大概七八个小时,车子总算是到达了红城。 路面相对来说也平整了许多,陈阳整个人都松了口气,靠在车窗上缓解晕车带来的恶心。 红城属于是重工业区,陈阳很庆幸自己能被分配到这里。 虽说只是主管宣传科,但好歹身在厂区,离那些机床、生产线近,总比困在京大校园里一辈子摸不到机床要强百倍。 到时候只要稍微做出点成绩,那他就能彻底洗脱原主挥霍国家外汇、荒废学业的污点。 一想到这里,陈阳的心情瞬间好了许多。 外面的商铺内,正用老式的收音机播放着歌曲磁带。 大喇叭的音质不好,滋滋啦啦带着电流杂音,对于听惯了HiFi音质的陈阳来说,仔细听了好久,才听清楚唱的是什么。 歌声熟悉又陌生,跨越数十年的岁月感瞬间扑面而来,陈阳竟不由自主地哼唱了起来。 “你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 “熊熊火焰温暖了我的心窝。” “当你悄悄走进我身边。” “火光,照亮了我。” …… “你听过这首歌?” 白桃破天荒第一次主动跟陈阳说话。 “当然,这可是87年春晚的爆款歌曲,《冬天里的一把火》,全国人民谁没听过。”陈阳下意识地说道,嘴里还哼个不停。 费翔的这首歌,可以说是风靡了一整个时代,如今再次重温,陈阳内心的激动难以言喻。 前世遥远的记忆仿佛被唤醒,眼前却是1987年,真实滚烫的工业小城。 白桃眉毛微挑,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可你当时不应该在美国么?怎么会知道国内春晚上唱过什么歌?” 陈阳尴尬地皱了皱眉,咧着大嘴嘿嘿笑道,“反正我就是知道。” “你的大眼睛,明亮又闪烁。” “就像天上星星,那最亮的一颗。” 见陈阳没有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反而又开始自顾自地唱起了歌,白桃心里就是一阵不快。 “你是红城机械厂宣传科的副科长?” “嗯!怎么了?” “我是正科!” …… 红城机械厂,厂长办公室。 陈阳、白桃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的是厂长薛城跟副厂长金红兵。 二人都四十岁左右的年纪,薛城长得圆墩墩,嘴角上扬,看起来一团和气。 反观副厂长金红兵,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恶狠狠地瞪了他二人一眼后,便将头扭向了别处。 “白桃同志,陈阳同志,欢迎二位来我厂任职,我们红城机械厂简直可以说是蓬荜生辉啊!” 薛城说罢,还带头鼓起了掌,被金红兵白了一眼后,有些尴尬地又把手放了下来。 “根据留学会的要求,你们的人事档案已经转入了我厂,不知二位对自己的工作安排是否已经知晓?” 二人点头。 “既然如此,我就讲讲我们厂的待遇问题。” “二位都是海外归国的稀缺人才,虽有正副之分,但同样享受八级工待遇,有单人宿舍,每月基本工资305块。” “鉴于二位初到,生活上肯定有很多不方便,待会我就让会计先给两位发一个月的工资,看看宿舍缺什么,直接去街上买就行。” 87年,在那个平均工人工资只有60块钱左右的时代,305块可以说是天价薪酬了。 白桃淡淡地说道,“薛厂长,我们这待遇是不是有点高了?” 陈阳心里那个恨啊!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哪高了? 你是不缺钱,但顾及一下别人行不行。 陈阳在这个时代无根无凭的,就指着这点工资生活呢! 好在薛城并没有顺坡下驴,脸上笑意不减,“不高,不高,这些都是上级规定的,是归国人才的特殊待遇,全国统一,我们可是半点不敢克扣。” 这时,一旁闷不作声的金红兵终于扭回了脸,语气里的不满都快要溢出来了。 “就他们两个也算人才?这钱给狗都比给他俩合适。” 也难怪金红兵如此气愤。 在这个年代,海归就是一个香饽饽,哪个厂里要是能分到一个海归精英,全厂的人都得把对方当祖宗一样供着。 没办法,那个时代的海归很少有水货,都是有真本事的人。 厂里老师傅熬破头、攻关数个月解决不了的难题,在真正的海归精英眼里,往往只需要半天就能够解决。 就在两天前,金红兵得知厂里要来两个海归精英的时候,激动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他本以为来的会是两个工科大拿,如此一来困扰厂子许久的问题就能解决了。 可直到今天早上才知道,来的这两个竟然都是艺术生,对于机械一类可以说是一窍不通。 厂里的工人们已经三个月没有发工资了,却还要花那么多钱来养两个废物,金红兵气得差点当场吐血。 陈阳对此倒没什么感觉,白桃却是脸上火辣辣的,有些委屈道,“薛厂长,这里好像不欢迎我们,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 薛城吓得慌忙摆手。 这可是上头专门分配下来的海归精英,姚振华更是特意嘱咐要好好照顾这两位。 真要是让白桃、陈阳刚来就走,那就是他这个厂长不服从上级安置、浪费人才指标。 以后还怎么往上要政策、要扶持? 只有把这两位伺候好了,工厂才有可能起死回生。 “没有,没有,我们怎么会不欢迎呢!” 随即恶狠狠地瞪了金红兵一眼,“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还不赶紧给两位道歉。” “我以厂长的身份,命令你快点道歉。” 金红兵却根本不搭理他,站起身就走。 临走前还不忘留下一句狠话,“少拿厂长的身份压我,厂子最多再坚持半个月就要倒闭了,你的厂长身份,现在在我这不好使。” 第四章 奇迹 看到金红兵丝毫不给他这个厂长面子,薛城也只能尴尬的搓着手,“两位,千万别把这事儿放在心上,老金是对我这个厂长不满,可不是针对你们。” 历来正副之间,难免有疙瘩,薛城这话一半是解围,一半也是实情。 陈阳也懒得探究这二人之间到底有什么矛盾,他现在最关心的是金红兵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他可不想刚一上任,还没来得及施展拳脚,厂子就倒闭了。 “薛厂长,刚才金副厂长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薛城笑着装糊涂,“什么什么意思?” “金副厂长说,厂子能否撑过下个月都是未知数,莫非工厂遇见什么困难了?”陈阳根本不给他糊弄的机会,直接把话给挑明了。 薛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过了好一会才强颜欢笑道,“没,没有,不可能的事,厂子现在好的很,订单多到接都接不过来。” “那什么,时间也不早了,我先带你们到财务预支工资,然后再带你们到宿舍去看看住的地方。” 陈阳看着薛城欲盖弥彰的慌乱模样,心里早已透亮。 若是厂子真如他所说订单爆满、蒸蒸日上,堂堂正厂长何须这般支支吾吾、慌忙转移话题? 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死撑着给工厂留下最后一点体面罢了。 一旁的白桃还想继续追问,陈阳冲她微微摆手示意。 “那就麻烦薛厂长了。” “不麻烦,不麻烦,哈哈……” 薛城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连忙快步在前头引路。 穿过灰蒙蒙的生产车间,机床闲置,工人们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聊天,脸上皆是对前途未知的迷茫。 两侧的机床落着薄灰,成堆的老式机械千斤顶、铸铁毛坯随意堆叠,角落蛛网密布,处处透着衰败冷清。 薛城先是带二人去劳资科办理了一下入职手续,各自领了两套工作服。 还有香皂,毛巾,水壶,洗脸盆,等一众生活用品,这才又转去了财务科。 领完预支的工资之后,薛城又将他们二人带到了事先安排好的单人宿舍。 厂区宿舍楼是早年修的红砖老楼,墙面斑驳,墙角爬着浅浅的霉痕,楼梯踩上去微微发颤,带着经年累月的陈旧气息。 但在厂里普遍七八人挤一间的集体宿舍里,能分到独立单间,已经是厂里给新来干部的最高规格待遇。 “厂里条件有限,委屈两位了。”薛城边走边诚恳解释,“普通职工都是大寝室,你们是人才引进,特批的单人宿舍,干净清静,方便你们平时看书。” 推开两间相邻的宿舍门,屋内陈设简单却整齐。一张铁架单人木床、一张三屉办公桌、一把木椅,墙角摆着一只老旧木质衣柜,地面扫得干干净净,窗台上还特意擦过,透着一丝难得的整洁。 八月的晚风穿过纱窗,带着厂区外头的草木气,稍稍冲淡了工厂整日弥漫的铁屑油污味。 白桃环顾一圈,眉眼柔和,连忙道谢:“不委屈,薛厂长,已经很好了,谢谢您费心安排。” “满意就好。你们坐了一天的汽车,也累了,我就不打搅你们了,早点休息,有什么事咱们明天再说。” 薛城离开后,陈阳又将自己的宿舍简单打扫了一下, 拿出新发的脸盆、毛巾简单擦洗了桌椅窗台,又将两套深蓝色工装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木衣柜。 短短片刻,这间老旧空荡的宿舍,便多了几分烟火人气。 “陈阳同志。” 白桃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陈阳的宿舍门口,脸上带着几分不安。 “有事?” “嗯!有件事想跟你聊聊。”白桃也不客气,径直的走进了房间,随便找了个凳子坐了下来。 “你觉得金副厂长的话有几分可信,工厂真的会倒闭么?” “以你的家庭背景,应该不需要担心这个吧?”陈阳半开玩笑道,“这家倒闭了,你就再换一家呗!” 白桃眉头微蹙,语气有些不悦,“我跟你说正事呢,少挤兑我。” 陈阳见她神色郑重、满心焦灼,当即收起了嘴角戏谑的笑意,语气沉了几分:“金副厂长的话,八九不离十。就算厂子侥幸熬过下个月,照现在的颓势耗下去,倒闭清算也是迟早的事。” “为什么?” 陈阳认真的分析道,“去财物领工资的时候,我大该的观察了一下。” “红城机械厂的主营业务是民用,螺旋千斤顶。” “这种款式是十多年前的老国标产品,结构笨重、顶升行程短、自锁性差、操作极其费力。以前物资匮乏,没得选,乡镇农机站、汽修铺子只能批量采购。” “可自从84年,沿海机械厂引进液压千斤顶生产线开始,局面就彻底变了。” “新式液压千斤顶不仅体积小,重量轻,顶升省力,安全自锁,更重要的是。” 陈阳声音猛然拔高,“这种新式液压千斤顶,比红城机械厂生产的螺旋千斤顶造价更低,卖的更便宜。” 穿越之前,陈阳只知道这个时代的工业困难,但终究没有一个具体的概念。 今天在工厂溜了一圈后,他才有了更直观的认知。 这何止是困难,简直可以用地狱来形容。 工厂到现在使用的,还是几十年前,中苏友好时期援建的手动车床。 没有半点机械化,全靠工人手搓。 说是几百人的国营大厂,但在陈阳看来,跟手工作坊差不多。 设备不齐全,生产出来的产品没有统一标准,纯靠老工人经验手工打磨,全凭手感和眼力,十个产品十个样。 运气好的,咬合顺畅、顶力稳定;运气差的,牙距偏差、自锁松动,用几次就滑丝报废。 如此一来,就会使得生产成本居高不下。 反观沿海地区生产的新式液压千斤顶,依托全新自动化生产线,冲压、铸模、打磨、组装一体化成型。 标准化模具批量生产,零件精度统一、次品率极低,量产效率是红城厂的数十倍。 规模化的量产,直接摊薄了所有生产成本。对方用料更少、人工更低、损耗极小,出厂价自然能压到极致。 一边是手工作坊式生产,高成本、高次品、低效率、笨重落后;一边是现代化流水线,低成本、高精度、高效率、轻便实用。 两款产品摆在市场上,高下立判,根本不存在任何竞争的余地。 84年,新式液压千斤顶刚一上市,便瞬间占领了全国市场。 红城机械厂生产的老式螺旋千斤顶,一夜之间便沦为了市场弃子。 在陈阳看来,红城机械厂能存活到现在,已经算得上是奇迹了。 第五章 最大的难题 白桃,陈阳二人提前预支工资的事情,终究还是传了出去。 国营厂的厂区从来藏不住半点消息,尤其在如今停工待产、人心涣散的红城机械厂,一丁点风吹草动,都能在半天之内传遍所有车间、班组和办公室。 短短一个清晨,全厂上下几乎人人知晓——新来的两个大学生干部,刚来第一天,就从财务科预支了全额月工资。 流言像野草一样疯长,在各个角落悄然蔓延。 车间休息区、楼道走廊、食堂角落,到处都有人低声议论。 “听说了没?那两个新来的大学生,直接预支工资了!整整一个月的全额工资!” “我的乖乖,咱们三个月没见着一分钱了,他们刚来就能拿钱?凭什么?” “还能凭啥?人家是海归精英,跟咱们能一样吗?” “什么狗屁狗屁海归精英,他们能解决咱们厂的困难么?解决不了就连狗屁都不是。” “就是,我听说这两人还是宣传科的,现在厂里招这么两人有啥用。” 猜忌、不满、嫉妒,混杂着长久欠薪积压的怨气,在工人心里悄悄滋生、发酵。 有道是不患寡而患不均。 不少老工人越想越憋屈,干活的心思彻底全无,嘴里嘟囔着不公,纷纷堵到了薛厂长的门口,嚷嚷着要说法。 薛城为此事急的焦头烂额,生怕白桃陈阳二人此时来找自己,再被这群人给堵上,事情可就大条了。 于是赶忙给宣传科打电话,让他二人老老实实在宣传科待着,哪都不要去。 可电话却是始终无人接听。 薛城心头的焦灼愈发浓重,他根本想不到,此刻的白桃与陈阳,压根就不在宣传科。 昨晚听完陈阳对厂区弊病的全盘分析,白桃终于彻底看透了红城机械厂积重难返的病根:设备老旧、工艺落后、产品淘汰、人心溃散,层层死局锁死了整座老厂。 但她生性乐观坚韧,始终信人定胜天,不认所谓的绝境死局。 越是萧条颓败,越需要星火微光提振士气;越是人心涣散,越需要正向标杆凝聚人心。 所以天刚蒙蒙亮,她便早早把陈阳从床上拽了起来,执意要下车间走访一线,找亮点、树典型,尽力调动起全厂工人早已低迷殆尽的积极性。 二人在各个生产车间转了一大圈,却连一个工人都没看到。 殊不知所有的工人,此刻都堵在厂长办公室门口,要说法去了。 白桃看着死寂的车间,内心第一次生出了一种无力感。 陈阳打着哈切,“早跟你说了这个方法没用,技术的差距,不是光有一腔热血就能弥补的。” “那你说怎么办,咱们难道什么都不做等着工厂倒闭,然后再灰溜溜的回去?”白桃不甘的说道。 陈阳抬眼扫过空旷落灰的车间,目光掠过成堆滞销的老式千斤顶,神色依旧淡然从容。 “热血救不了工厂,实干才行。” 说着便示意白桃跟上自己,朝着不远处的硫化机走去。 那是一台苏产的老式手动平板硫化机,机身厚重笨拙,结构简单。 二人刚一靠近,便顿觉热浪扑面,显然机器还在运行。 而就在硫化机的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满脸愁容的顶着手里的密封圈,无奈的扔进了废料区。 “金副厂长,您怎么在这?” 看清对方后,白桃忍不住惊呼出声。 金红兵抬头见是白桃,陈阳二人,脸上的不耐溢于言表,“你们两个怎么跑这来了,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白桃倒是好脾气,知道对方不待见自己,一句话也没说,便要拉着陈阳离开。 陈阳微微摆了摆手,凑到金红兵面前,掏出香烟就要给对方点上。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金红兵接过香烟,语气也缓和了许多。 “这里是硫化车间,里面太热,我怕你们受不了。” “您都受得了,我们又怎么会受不了。”陈阳笑呵呵的给自己也掉了一根,“白科长,你不是一直想找亮点,树典型么,眼前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么。” “堂堂厂长,即便身居高位也要奋斗在生产第一线。” 白桃瞬间心领神会,赶忙打开相机,再看金红兵,羞的脸都红了,急忙摆手,“别,别拍,我哪是什么典型啊,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再说,我也不上相啊!” 随着咔嚓一声,快门轻响,照片瞬间定格。 陈阳笑嘻嘻的说道,“金厂长,明天我就把照片洗出来,把咱们厂区全都贴满了,让大家都好好看看,咱们厂不是没人干事、没人坚守。哪怕厂子难成这样,领导也从来没放弃过一线生产、没放弃过大家!” 金红兵闻言,心中积攒的那股怨气瞬间消散了大半,脸色彻底的柔和了下来。 “昨天对不住了,我真不是冲你们。实在是工厂已经到了生死关头,一时气急,说出了什么难听的话,你们二位千万别放在心上。” 陈阳假装没听明白,问道,“金厂长,工厂到底遇见什么困难了?不妨跟我们说说,兴许我们能帮上什么忙也说不定。” 你们要是工科生或许还行,可你们在国外学的是艺术,我就算说了也没用。”金红兵本不想多说,可陈阳态度谦和、句句捧着他,一根接着一根烟递着,终究耐不住这份热情,彻底打开了话匣子。 积压许久的苦闷与压力,一股脑倾泻而出。 大致情况,果然和陈阳昨晚推演的一模一样。 近几年市面上新式液压千斤顶横空出世,轻便、省力、顶升速度快,全面碾压红城机械厂主打的老式螺旋千斤顶。 市场被疯狂挤压,经销商纷纷转头选择新款产品,厂里的老货大量积压,彻底卖不动,回款断裂,资金链濒临崩盘。 可红城厂并未坐以待毙。 为了盘活库存、回笼资金、稳住厂子根基,厂部咬牙敲定了最后的自救方案——将滞销积压的老式螺旋千斤顶,全部升级改造为新式液压结构。 只要改造成功,这批堆积如山的库存就能重新进入市场流通,至少能回笼一笔救命资金,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工厂,给全厂几百号工人争取一线生机。 说到这里,金红兵长叹一声,“可是升级改造又岂是那么容易的,厂里的技术科对于液压系统的改造一直束手无策。” “老式螺旋顶的机身结构、承压参数,和新式液压顶完全是两套体系。技术科折腾了两个多月,图纸改了几十版,样机做了十几台,没有一台能达标的。” 他伸手指着脚边满满几大筐报废的橡胶密封圈,声音愈发沙哑:“但最大的问题,还是出在这密封圈上。” 第六章 技术代差 陈阳不动声色地从废料区拿出一个密封圈在手里把玩,根据其柔韧性、手感,大致可以判断出为纯天然橡胶材质。 普通橡胶件承压低,硬度差,耐高温性能弱,但红城机械厂生产的螺旋千斤顶结构简单,工艺保守,对于配套密封件的性能要求极低,普通橡胶密封圈就能满足。 可若是用于液压结构上,问题就将彻底爆发。 液压千斤顶依靠高压油路瞬间顶举承重,瞬时压力是老式螺旋结构的数倍,对密封件的耐压、弹性、致密性要求极高。 红城厂技术科的人,根本不懂橡胶还能调配出差异化性能。 金红兵苦笑一声:“就因为这一个小小的密封圈,升级改造计划被迫停止。” 这时白桃突然插嘴道:“那为什么不找专门生产密封圈的工厂订做呢?” “怎么没找。”金红兵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无奈,“这几年,国内大大小小的橡胶制品厂几乎跑遍了,图纸、参数全都送了过去,结果全是白费功夫。” “后来我就让人去到沿海地区,想知道是谁在给他们供货。” “我们的人在那儿待了一个月,愣是什么也没查到。” 陈阳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查不到正常,现在市场上的液压千斤顶,密封圈是核心中的核心,这种商业机密,他们肯定要保护好,绝不会让外人知道。” “况且,即便知道是谁在给他们供货,对方也不会将密封圈卖给我们。” 白桃跟金红兵不约而同瞪大了双眼,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阳:“为什么?” 陈阳不假思索道:“现在市面上的液压千斤顶,里面的密封圈,原材料用的是耐油合成橡胶。” “里面融合了不同比例的炭黑、硬脂酸、高级耐油防老剂、促进剂,这几样国内目前还无法量产,全部由中石化统一对外采购,数量极其稀少,实行严格管控、配额分配。 原料的调拨去向、使用单位、消耗数量,全部登记在册,精准到每一克。” “这种特种合成橡胶配额,优先军工、国营重工,像咱们这种小型的国营工厂,连申请配额的资格都没有。” 这些知识,都是上一世陈阳深耕精密材料工程时烂熟于心的行业旧事。 没想到还真有用上的那一天。 白桃不满道:“那为什么沿海地区那些工厂,他们可以使用?” 陈阳看着金红兵说道:“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生产这些液压千斤顶的工厂,都是私企吧,且有着外资背景。” 金红兵点了点头:“我派人打听过,这几家工厂的老板都是香港人。” “那就没错了,他们借着合资建厂,生产设备配套原料的名义报关入境,不受内地国营企业的物资配额管束。” “政策上对外资来料加工有优待,他们能大批量带进耐油合成橡胶和高端助剂,咱们内地地方国营厂却只能守着普通天然橡胶过日子,两边从根上就不在一条起跑线上。” 猛然间,陈阳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眼神中光芒尽失,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如果说昨天他只是认识到了这个时代工业基础的薄弱。 那么今天的对话,他可以说是再一次真切,且刺骨地体会到了八十年代国内工业的窘迫与无奈。 就连生产这么一个小小的密封圈,都还要依赖进口。 就这么一枚在后世随处可见,造价低廉的密封圈,却硬是拉高了国产与外资的技术代差,妥妥的降维打击。 也难怪国家会如此的重视海归精英,国内工业若再不求变,革新,市场早晚要被这些外资给吃干抹净。 金红兵闻言,整个人大受打击。 但很快他就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疑惑地看着陈阳:“你不是学绘画的么?怎么对国内的工业,还有政策了解得如此详细?” 这话一出,一旁的白桃也猛然反应过来,连连点头附和。 陈阳这才猛然惊醒,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人设,是一个国外留学归来的水货。 方才太过于投入,说了那么多与自己身份不符的言论,属实是不应该。 陈阳信口胡诌的解释:“在美国的那段时间,身边同学总跟我吹牛,说美国的工业体系是如何如何的成熟。” “我当时纯粹是好奇中外工业之间的差距,于是就去图书馆,翻阅了大量材料工程、工业供应链关系的期刊资料,还特意研究过这类基础耗材的原料体系和进出口规则。” “本来只是课外涉猎的杂学,没想到回国后,反而用上了。” 金红兵彻底了然,脸上的疑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眼赞叹:“不愧是留学的高材生,即便学的不是工科专业,也比我们这些大老粗强得多啊!” 白桃也恍然大悟,看向陈阳的眼神中,竟隐隐生出一丝敬佩。 原来人家不止画画厉害,就连工业技术、行业门道都有涉猎。 哪像自己,在国外学了那么多年,除了艺术摄影,什么都不会。 “陈阳同志,除了你说的那个什么耐油合成橡胶之外,就真的无解了么?”白桃皱眉问道。 金红兵也紧紧攥起拳头,目光死死盯着陈阳。 就连他自己都没发现,半个小时前,他还对陈阳的到来颇有微词,此刻却是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陈阳无奈地摇了摇头:“原材料的限制,这个实在是没有什么好办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二人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看着两人瞬间黯淡下去的神色,车间里原本压抑的气氛,又沉重了几分。 陈阳却是又话锋一转。 “不过嘛……” 金红兵焦急追问道:“不过什么,陈阳同志,你倒是快说啊,就别卖关子了。” 白桃刚刚沉入谷底的绝望,又被陈阳三个轻飘飘的字给拉了回来。 她屏住呼吸,紧张地望着陈阳。 “我在美国图书馆看到过一张液压千斤顶的图纸,与现在市面上出现的千斤顶大不相同,大大降低了对密封圈的依赖。” “且制作简单,只需将螺旋千斤顶简单改造,更改油路布局、增加两处泄压分槽,就能把原本集中在密封圈一点上的瞬时高压分摊开来。” “即便是使用天然橡胶,也能够完美适配。” 话音落下的瞬间,车间死寂一片。 金红兵颤颤巍巍地将手中的烟送到嘴边,故作轻松地说道:“这倒是一个思路,可以让技术科的同志照着这个思路研究一下,兴许真有可能成功。” “陈阳同志,图纸上的内容你还记得多少?能不能到技术科去指点一下,如果单凭他们,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把这个技术吃透。” 本就不抱希望的金红兵,陈阳的一番话无疑是给他打了一剂强心针,语气也开始变得谦卑起来。 “何必那么麻烦,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过目不忘,上面的内容我全都记得,随时都可以将图纸完整地绘制出来。” 第七章 升级改造 金红兵举着香烟的手,完全僵在了半空,直到食指间传来一阵灼痛,他这才清醒了过来。 瞳孔中满是极致的错愕与狂喜,死死盯着眼前的陈阳。 自从三年前,液压千斤顶上市以来,红城机械厂便一直游走在破产清算的边缘。 红城机械厂共有八百多名员工,背后就是八百多个家庭。 厂子若是倒了,八百多号人便会瞬间失业,在这个就业稀缺的年代,无异于断人活路。 说句不好听的,市里突然多了八百个没有生计、活路的人,对整个城区的治安、民生、稳定都是一场巨大的冲击。 所以红城机械厂不敢倒闭,也不能倒闭。 这些年一直靠着市政府、红城自行车厂、红城纺织厂三方输血,才勉强支撑到了现在。 可最近半年,另外两家工厂也遇见了不同程度的危机,自行车销量下滑,纺织厂被迫革新,市政府财政也濒临崩盘。 实在是拿不出多余的钱来补贴长年亏损的红城机械厂了。 市政府已经给厂里下了死命令,月底之前如果还找不到解决办法的话,工厂将直接关停。 陈阳的出现,对于红城机械厂来说,无异于是雪中送炭、绝境逢生,金红兵又怎能不激动。 他双手颤抖地拽住陈阳的衣袖,不停地确认道,“陈阳同志,你说的都是真的?你真能完整地绘制出分压千斤顶的图纸?你没有骗我?” 不是他不相信陈阳,实在是这三年他们经历过太多的失败。 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金红兵早已被一次次破灭的希望磨得心惊胆战。 三年来,每一次听闻有新方案、新思路,他都燃起满腔热血,带着全厂技术员通宵奋战。 可每一次试压结束,都是密封圈崩裂、油路渗漏、压力不达标,最后只剩一地废铁、满纸废数据、满心冰凉。 他害怕这次又是空欢喜一场。 陈阳淡淡地说道,“金厂长,这种事情我怎么敢骗你。” “有纸笔么?我现在就画。” “有,有,我这就去给你拿。” 金红兵见他如此胸有成竹,当即不再废话,飞也似的跑到技术科,取来了全套的绘图板、标准图纸、丁字尺、比例尺、精密圆规等一系列绘图所需要用到的工具。 前世,陈阳身为高级工程师,更多的是坐在数字化终端面前,用电脑建模,参数模拟。 手绘图纸这种事,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上手过了,也不知道手艺有没有生疏。 如今再看到这些工具,心里竟生出了一种久违的感觉。 他解开上衣扣子,挽起袖子,预示着接下来他将大干一场。 金红兵在一旁吓得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打扰到陈阳的绘图思路。 白桃好几次都举起了相机,看到陈阳那犀利而又专注的眼神后,又默默放了下来。 陈阳拿起铅笔,只是略微一犹豫,便十分稳健地画出了第一笔。 他根本就没有见过什么美国分压千斤顶的图纸,之前那些都是他胡编乱造的。 但陈阳前世身为高级工程师,像这种单缸液压,最大承重也不会超过10T的民用千斤顶,结构简单,原理粗浅。 即便是临时升级改造,对他来说也是信手拈来。 之所以要把气氛搞得这么压抑,无非是想让他们知道这份图纸来之不易,如此也更能体现自己的价值。 陈阳眼角的余光,几次注意到白桃举起相机,他都会提前摆上一个自认为很帅的姿势。 可对方始终没有按下快门,陈阳心里那叫一个恨啊! 心说你倒是拍啊,事后也替我大肆宣传一下,最好是让那些留学会的领导们都看到。 我陈阳不是水货。 “白桃同志,我跟金厂长可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可是很上相的。”陈阳说罢,双手环胸,咬着手中的铅笔,摆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 白桃的嘴角无奈地勾了勾,“臭美。” 清脆的快门声响起,陈阳也加快了自己的绘图速度。 金红兵全程屏息凝神,双眼瞪得溜圆,身子绷得笔直。 他也是技术员出身,干了半辈子机械,虽说技术不咋地,但眼力还是有的。 虽然陈阳还未将图纸画完,但那独特的分压设计,已经让金红兵头皮发麻。 从业几十年,他见过无数液压图纸,国产的、进口的、老款的、新式的,可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巧妙至极的双槽分压结构。 简简单单两道斜槽,完全避开了传统千斤顶油路直冲、压力集中的致命缺陷,把瞬间爆发的高压均匀卸开、分层缓冲。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就这一处改动,直接把天然橡胶密封圈的承压上限拉高了整整一个档次,从根本上解决了三年无解的崩圈、漏油难题。 同时心中暗暗心惊,国外的技术已经先进到如此地步了么? 十几分钟后。 写完最后一处参数标注。 “金厂长,画完了。” 陈阳点了根烟,淡淡地说道,“尽快找一位手艺好的老师傅,按照图纸上的改造,实验一下可行性。” 金红兵眼睛死死地盯着图纸,像是失了魂一样,陈阳提醒了好几次他这才回过神来。 “没问题,肯定没问题。” “还是先把成品改造出来,您再夸我也不迟。” 陈阳对自己画的图纸有着绝对的自信,但一向追求严谨的他,还是要先看到成品才能放心。 “你说的对。”金红兵宝贝似的拿起图纸,“还找别人干嘛,我就是厂里唯一的一名八级工,车钳铣磨全拿,我亲自上手改造。”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三人穿梭于工厂的各个车间,从车床加工、铣槽打磨,金红兵都一丝不苟地打磨着各个零部件。 陈阳本来想说多找两个人来分工,如此一来进度还能快一点。 可奇怪的是厂区除了他们三人外,竟看不到半个工人的影子。 金红兵专注于手中的零件,已经到了忘我的状态,陈阳数次发问,他都充耳不闻。 最后陈阳也只能作罢,他愿意一个人干就让他干去,反正累的又不是我。 金红兵不愧是厂里仅剩的八级工,手艺冠绝全厂,基本功扎实到无可挑剔。 不到四个小时,便将所有需要改造的缸体、油路、分压槽零部件全部精加工完毕。 金红兵又按照图纸,将所有零部件都一一安装到位,一款全新型号、不同于市面上所有版本的分压式液压千斤顶彻底成型。 机身线条朴实无华,外壳依旧是机械厂最普通的烤漆工艺,看不出半点花哨革新,可内里双斜槽分压油路的核心结构,却是颠覆了行业多年的固有设计。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改良,而是降维式的技术碾压。 金红兵此刻激动得难以自持,“陈阳同志,成了,我们成功了。” 第八章 问责 “薛厂长,我最后再说一遍,工资怎么发出去的,你就怎么给我要回来。” 红城机械厂。 宽大的会议室内,人满为患。 数台电扇加足马力送着凉风,也驱散不掉薛城身上的怒火。 “再让我要回来?王书记,你这不是让我自己打自己的脸么!我不同意。” 白桃,陈阳二人提前预支工资这事闹的很大,工人们集体罢工,堵在薛城的办公室门口讨要说法。 最后甚至连市委的人都惊动了。 市委书记王天河亲自带队,驱车抵达红城机械厂处理乱象。 王天河今年整六十,再过几个月就要正式退居二线、办理退休,平稳落地。 他在仕途上兢兢业业三十余年,熬到今日,不敢说有多大的功劳,也是做出了一些成绩出来,实在不想在这最后的关头,再惹出什么乱子来。 这件事情如果处理不好,不仅他一辈子的清白履历要画上污点,甚至会影响退休后的待遇与名誉,更会被视作管控不力、维稳失责。 王天河点了根烟,语气平淡道,“果然,一个快退休的人,说话都没人听了。” 此言一出,吓的薛城浑身激灵灵打了一个冷颤。 “王书记,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您的话我怎敢不听。” “那我让你去把工资给我要回来,现在,立刻,马上。” 薛城低着头,一张脸白的吓人,喉结狠狠的滚动了两下,“王书记,就这个不行。” “这两位是留学会的姚部长亲自安排的,我要是在把钱给要回来,这事要是传到了姚部长耳朵里……王书记,红城可不止我们这一家工厂。” 留学部组织看着不大,却是一个相当有实权的部门。 他们管理所有归国外派人才、公费留学生安置、国营企业高端技术人才引进配额。 看似不分管地方行政、不抓民生维稳,却手握全省工业技改审批、高端人才定级、重点项目立项背书的实权。 在场之人个个都是人精,当即就听明白了薛城话里的意思。 这两个都是姚部长的人,这么做跟打姚部长的脸有什么区别。 一旦得罪了姚部长,以后再想争取省里的技改资金、设备更新指标、高端技术扶持,整个红城地界,都将直接被列入黑名单。 在场众人脸色骤变,心里瞬间透亮。 这根本不是一场简单的工厂薪资纠纷,这是市级层面能否保住未来数年工业命脉的大事。 其中最着急的就是红城自行车厂的厂长赵金柱了。 在他心里,机械厂亏损多年、积重难返,倒闭早已是板上钉钉的事,破罐子破摔无所谓。 但他们自行车厂还能再撑几年,以后少不了跟留学会的人打交道,姚部长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赵金柱在一旁打着哈哈道,“王书记,我觉得薛厂长说的有道理,给出去的钱,哪还有再要回来的道理。” “好啊,钱不要回来也行,那你去平息工人们的怒火。”王天河淡淡的说道。 “我,我不去,那工人们还不活撕了我。” “那还有一个办法。”王天河瞪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机械厂已经三个月没发工资了,这是最大的诱因,要不这钱你们自行车厂出了?” “别啊王书记,我们自行车厂也不比机械厂好上多少,最近销量下滑的十分严重,仓库里堆满了滞销货,工人工资也是咬着牙按月挤出来的,哪里有余钱帮机械厂填窟窿!”” 赵金柱吓得连连摆手,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脸上的圆滑笑意彻底僵没了。 王天河冷哼一声,“那你还那么多废话干什么。” 转头看向一旁的薛城,语气放缓,“薛厂长,我明白你的用心,姚部长就是你的说词而已,真正让你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顶着全厂工人怒火,也要破格提前预支工资、死死护住两个人的……是那个姓白的小姑娘吧?” 薛城闻言身子一僵,眼底瞬间涌上惊愕,“王书记,您都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 众人在一旁听的一头雾水。 王天河解释道,“这个姓白的小姑娘,她的奶奶,就是出身咱们红城机械厂。” “你之所以拼着得罪全厂,说到底,是想让她在厂里过得安稳舒心,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等风波平息、时机成熟,再慢慢跟她诉说我厂积贫积弱、步履维艰的困境,托她代为传话,在老人家面前美言几句。” “只要她老人家一句话,就算是十个红城机械厂也救得活。”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会议室! 全场瞬间死寂! “想不到红城机械厂还出过这么一位大人物啊! 都当奶奶了,按照岁数来推算,那肯定是红城机械厂的第一代元老级人物。 必然是对厂子有着很深厚的感情。 那还废这个劲干嘛,直接上门找她去不就完了,让孙女传话,不是舍近求远么?” 人群中,一个中层干部脱口而出,也是说出了其他人心底的疑惑。 “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因为某些原因,这位对红城机械厂并没有什么好感,相反还有一些仇视,故而薛厂长才想着在她孙女这里迂回一下。” 王天河苦笑一声,“但是薛厂长,你这么做一点用都没有,那位跟红城机械厂的恩怨,不是她孙女说两句好话就能了结的。” 一句话,刚刚稍稍回暖的气氛瞬间跌入冰窖。 全场所有人的心猛地一沉,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被一盆冷水彻底浇灭。 “我知道,但眼下也就只有这一个办法了,我想试试,万一呢!” 薛城身躯紧绷,喉结狠狠滚动,眼底浮起一丝苦涩,却没有反驳,只是低声叹道:“这件事,我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说着便从兜里掏出了一封辞职信,“从今天起,我薛城辞去红城机械厂厂长的职位,由副厂长金红兵接任。” 说着,便双手将辞职信恭恭敬敬的伸到了王天河的面前。 “希望我这么做,能够平息大家的怒火。” “怒火,谁的怒火?” 就在这时,金红兵满脸兴奋的跑了进来。 也顾不得跟大家打招呼,抓起王天河面前的水杯,就咕咚咕咚的喝了起来。 金红兵一把夺过薛城手里的辞职信,眯着眼睛看了眼里面的内容。 “因管理失责,引发厂区维稳乱象,现引咎辞职,望组织批准!” 他嘴里呢喃着,“引发厂区乱象?哪乱了,我怎么没看到?” 薛城以为他是在故意挖苦自己,不耐烦的说道,“你没听到工人们都在外面喊,让我下台么!” “没有啊?我听他们喊的是……”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工人们山呼海啸般的,“薛厂长万岁!薛厂长万岁!” 第九章 为时尚早 众人短暂愣神过后,纷纷冲出会议室,想要弄清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薛城一马当先,刚踏出会议室大门,立刻就被工人们团团围在了中央。 王天河当场吓得双腿发软,险些直接瘫倒在地,他慌忙高声大喊:“快!金厂长有危险,赶紧前去救援!” 话音未落,工人们便齐心将薛城高高抬起,接连抛向半空,齐声高呼:“薛厂长万岁!薛厂长万岁!” 不只是王天河,一同走出会议室的一众干部全都僵在了原地,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工人们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人群里满是热火朝天的热闹景象,没有人理会市委书记的喊话。 王天河僵在台阶上,嘴巴张了又合,满肚子的训斥与调度的话,此刻一句也喊不出口。 他脑子有些转不过弯了,谁能告诉他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刚刚还对着薛城口诛笔伐的工人,怎么一转眼,又把他当成了救世主一样! 余光扫过一旁憨笑的金红兵,厉声问道:“金副厂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书记,我嘴笨,还是让他们跟你说吧!” 金红兵随即制止了众人的嬉闹,语气中难掩兴奋:“大家伙谁能跟王书记说说,你们为什么如此高兴。” 薛城被众人抛向半空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今天就要交代在这了。 到现在双腿都还是抖的。 但依然竖起了耳朵,他也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一名满脸油污的工人大步站了出来:“多亏了薛厂长,给咱们厂引进了两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才使得咱们红城机械厂起死回生。” 一名妇女代表,声音嘹亮道:“这往后我们就又有活干了,我们再也不用怕下岗了,这可多亏了薛厂长。” 有人在一旁提醒:“别忘了还有那两个新来的大学生。” 妇女代表笑道:“那也是咱们薛厂长慧眼识人,否则他们也没机会造出新型的液压千斤顶。” 这群人东一句西一句的不知所云,但薛城很快便抓到了其中的关键信息。 “你说什么?液压千斤顶?造出来了?” 薛城激动地拉住了那名妇女代表,迫切地想要在她这里得到答案。 “薛厂长,您还不知道吧,就是你招来的那两个大学生造出来的。” “什么大学生,人家那是海归精英,可不是普通大学生能比得了的。” …… 薛城至今仍不相信,白桃、陈阳二人能造出液压千斤顶,要知道这可是他们整整三年,花费了无数人力物力都没能攻破的难关,他们两个才来了一天,就造出来了? 而且他们还都是艺术生。 这个消息对薛城的冲击简直太大了,嘴里不停呢喃着:“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们刚刚已经测试过千斤顶的性能了,无论是承重能力,密封性能,复位速度,完全不输给市面上的任何一款千斤顶。” 一名年轻工人兴奋地说道:“我们过来,就是想赶紧告诉厂长您这个好消息的,咱们厂有救了。” 这番话落下,随即爆发出更汹涌的欢呼。 薛城激动得浑身颤抖。 看着满场工人一张张真挚滚烫的脸,此起彼伏的欢呼声,绝不可能是众人联手编造的谎言。 “他们两个人现在在哪,快带我去。” 可即便如此,在没有亲眼见到之前,薛城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他们两个就在8号车间,在做最后的调试。” 人群中也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再看薛城,也顾不得一旁的王天河,撒腿就往8号车间的方向跑去。 工人们紧随其后。 眨眼之间,在场之人就只剩下了王天河等寥寥几人。 他环顾了一圈:“走,我们也过去。” 金红兵在头前带路,并详细地向众人讲解了事情的始末。 金红兵在陈阳的指导下做出了第一台样机,想着先实验一下具体的性能之后,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大家,免得大家空欢喜一场。 于是便回到8号车间,来到专门的测试台前。 那个年代民用千斤顶,最大承重能力普遍在八吨左右,而陈阳设计的这款,承重能力竟然高达十吨。 为了测试千斤顶的极限承重能力,三人只能不断地往测试台添加配重。 但那可是整整十吨,就他们三个人,力量难免有些单薄。 就在三人气喘吁吁,累得连腰都快直不起来的时候,数十名工人闯了进来。 这群人本来是想来找白桃、陈阳晦气的。 他们觉得陈阳和白桃两人都是艺术生,在这里滥竽充数、占着岗位不干活,白白耗费厂里资源。 甚至觉得薛城偏心护短,这才跟着大伙罢工抗议,打算过来当面质问,逼两人离开厂子。 可冲进车间,看到测试台上那台焕然一新的千斤顶后,众人瞬间就愣住了。 金红兵向他们讲述了一遍事情的经过后,众人立刻调转态度,成了搬运配重中的一员。 王天河插嘴问道:“那最后测试成功了么?” 说完他就想给自己来一嘴巴子,要是没成功,工人们能这么高兴? 简直多此一问。 此刻,薛城正搂着陈阳在那里又哭又笑。 余光看到王天河带着人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薛城赶忙擦了擦眼泪,将陈阳、白桃带到了王天河的近前。 “王书记,这两位就是被分到我们厂里的海归精英,陈阳、白桃。” 王天河眼神中露出欣赏,跟他二人握了握手。 “刚刚来的路上,我已经听金副厂长说了,陈阳同志,你可是给了我一个天大的惊喜啊!” “短短一天时间便能让红城机械厂起死回生,我代表厂里的工人,还有他们背后的家庭,向你表达感谢。” 王天河可不是在说什么客气话,他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对陈阳表达感谢。 要知道他再有几个月就退休了,如果不是陈阳的话,红城机械厂在他任职期间倒闭是必然的,对他政治生涯的评估必然有着极大的影响。 可现在不同了,在他任职的最后时刻,让一个濒临破产的老牌国营工厂起死回生,那将是多么亮眼的一笔政绩。 陈阳可以说是给他的政治生涯画上了一个最圆满的**, 是职业生涯最大的圆满,更是晚年最踏实的慰藉。 正因如此,王天河看着陈阳和白桃的眼神,满是爱惜与敬重,丝毫没有领导的架子,只剩纯粹的惜才之心。 他甚至已经在想,陈阳立下了如此汗马功劳,到底要给他什么样的奖励才好? “王书记,实在惭愧。”陈阳迎着王天河那期许的目光,平静开口,“现在就断言工厂起死回生,恐怕还有些为时尚早。” 第十章 人都是自私的 陈阳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到了王天河耳中,犹如晴天霹雳一般。 好在工人们正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喜悦之中,并没发现任何异常。 王天河赶忙示意他不要说话,随即朝着薛城、金红兵等人使了一个眼色,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人群。 厂长办公室内,王天河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满脸的心事。 薛城神色凝重道,“陈阳,你刚刚那话是什么意思?厂里现在有了新产品,再次与那些外资站在了同一水平线上。” “只要咱们加大投产,失去的市场很快就能够夺回来。” 副厂长金红兵也在一旁附和,“陈阳同志,说句自吹自擂的话,你设计的这款千斤顶,性能甚至比那些外资产品更优秀。” “只要咱们加大投产,相信很快就能够稳住局面,可你为何……” 金红兵顿了顿,继续说道,“难不成是你设计的这款千斤顶,有什么致命的缺陷?” 陈阳摇了摇头,“王书记,薛厂长,金厂长,我可以用我的人格担保,产品没有任何的问题。” “只是……” 陈阳的欲言又止,可谓是吊足了众人的胃口。 王天河催促道,“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大可不必有什么忌讳。” “那我可就实话实说了。”陈阳缓了口气,继续道,“咱们在产品上虽然不输那些外资企业,但在成本的控制上却是有着天差地别。” “人家用的是流水线作业,全数控机床,一体化成型,速度快,精度高,废品率可以说是忽略不计。” “反观咱们红城机械厂,到现在用的还是几十年前的旧车床,半自动化,大半工序全靠人工打磨、手动镗孔、人工装配。” 陈阳语气冷静地将红城机械厂最大的弊端,血淋淋地摊在众人的面前。 “人工操作就意味着误差,意味着损耗。同样一个活塞缸体,外资机床一次成型,严丝合缝。我们工人手动加工,十个里面至少有一两个公差超标,直接报废。” “这还只是原材料损耗。” “咱们厂总共有差不多八百人,一线工人在六百左右。” “我大概计算了一下,三个工人一天产出一台液压千斤顶,一天最多两百台,这还是把不合格产品包含在内。” “反观那些外资工厂,最多二十人,一天就能产出两百台,且几乎零损耗,这其中的人力成本,时间成本,才是压死我们的关键。” “倘若对方与我们打价格战的话,我们可以说是毫无还手之力。” 薛城是销售出身,最懂得成本核算,与市场竞争的残酷。 诚如陈阳所说,外资千斤顶的销售价,就几乎与红城机械厂的成本价持平了,卖的贵了没什么人买,卖的便宜了又是赔本赚吆喝。 厂子照样撑不了多久。 一时间,办公室内陷入了死寂。 直到金红兵被自己手里的烟头烫到,他这才缓过神来,焦急的问道,“那现在怎么办?咱们仓库还有两万台螺旋千斤顶等待升级改造,咱们是改还是不改。” “不改,工厂就只能等死,改吧,死的更快。” 薛城跟王天河都未说话,而是将目光齐刷刷的看向陈阳。 全场唯一还冷静,神色未变的人,就只有他了。 陈阳缓缓开口,语气笃定道,“改是一定要改的,外资的反应没有那么快,最多三个月,我们只要在他们跟我们打价格战之前,尽快将手里的货卖掉,如此便能回笼资金,工厂也能多喘一口气。” “我想说的是,三个月之后呢?两万台库存清完,我们确实能暂时回血。可只要还是老旧车床、纯人工生产,我们的成本短板永远存在。外资品牌只需一次区域性降价,就能再次封死我们所有销路。” 王天河目光锁定陈阳,忽然开口,“那你有什么好办法么?” “我建议,三个月后,购买一批全新自动化设备,也学那些外资一样,搭建流水线作业。” 陈阳忽地讪笑一声,“当然了,自动化升级需要花很多钱,还需要王书记这边大力支持才行。” 王天河闻言脸色一变,这家伙说一千道一万,合着就是想变着法的朝自己要钱。 “你这胃口也太大了一点。”王天河无奈的摆了摆手,“光是一台国产,最普通的数控车床,SK6163,单台就要5-6万……” 陈阳打断道,“国产的SK6163车床,生产缸体还勉强凑合,但若是用来生产液压油缸的话,精度根本不够。” “我建议采购岛国产的QT8高精度全自动数控车床。” 没办法,那个时候国家的工业底子太薄了,陈阳本人虽然对岛国人没什么好感,但也不得不正视两国之间的差距。 如果想要达到外资工厂水平的话,非QT8车床不可。 否则的话,升级自动化就完全没有了意义。 王天河嗤笑一声,“你想的倒挺美,QT8车床一台少说二十万,国产车床我都还没答应,你竟然还想要进口的。” “可若是不升级自动化的话,厂子最多还能再坚持三个月……” 陈阳正打算趁热打铁,细细剖析全面自动化升级后,工厂产能、成本、市场格局的全方位利好,试图说服王天河批复技改投入。 可他话刚起头,就被王天河不耐地抬手打断。 “这件事暂且搁置,不必多提。我只问你一句,红城机械厂,能不能稳稳撑过三个月?” 陈阳心头微疑,虽猜不透对方用意,还是沉稳点头,“三个月肯定没问题,只要……” “那就够了。” 王天河再度截断他的话头,神色骤然郑重。 他难得抬手,给办公室内薛城、金红兵与陈阳各散了一支烟。 烟气袅袅升起,凝滞了屋内紧绷的氛围。 深吸一口香烟,王天河沉声道:“即刻起,陈阳同志调离宣传科,调任生产车间,全权负责两万台库存千斤顶的升级改造与生产统筹工作。” 话音一顿,他目光锐利如锋,直直锁定陈阳:“我听说,你公派留学的培养费用,目前处于暂缓追缴的状态?” 不等陈阳应声,王天河吐出一圈灰白烟雾,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暂缓,不是免除。国家垫付的每一笔培养经费,早晚都要结清。” “但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 他眼神沉沉,字字分明:“三个月内,你若能稳住厂子,保住红城机械厂不垮,便是天大的功劳。我亲自去留学会找姚部长为你求情,酌情减免你的留学欠款。” 话音陡然一转,气压骤降。 “可若是三个月后,厂子撑不住、彻底垮了……” 王天河脸色瞬间覆上一层阴霾,锐利的目光在陈阳身上来回打量。 陈阳下意识张口,想要追问败局的后果。 可王天河根本不给他问询的余地,掐灭烟头,转身径直迈步走出了厂长办公室。 陈阳一脸的不解,唯有薛城、金红兵二人,看见这一幕后,只能摇头叹息。 人,果然都是自私的。 第十一章 分房 “白科长好。” “陈副厂长好。” 陈阳与白桃穿行在厂区各处,沿途的工人纷纷主动上前,热情地同二人问好。 “陈阳同志,真是真人不露相,刚来第二天就当上了生产副厂长。”白桃笑着打趣,“托你的福,大伙对我也客气了不少,虽说我压根没帮上什么忙。” 前几日,王天河让陈阳全权负责车间工作,薛城为了让陈阳能够服众,便跟金红兵商议了一下,升陈阳为生产副厂长。 这段时间,陈阳每天都待在生产车间,细化施工图纸,紧抓质量,同时还要协调各班组的工序衔接,原材料使用最大化,可以说是忙得脚不沾地。 在他的不断努力下,工厂的第一次试制终于圆满成功了。 一百台液压千斤顶下线,销售科的人拿着样机跑遍了周边各个工矿单位。 凭借其出色的稳定、起重性能,收获了一众施工队的认可,订单接连不断地传回厂里。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红城机械厂,车间里人人脸上都挂着喜色。 对这位新上任的生产副厂长越发地恭敬了几分。 接下来全厂便要进入大规模的投产当中,陈阳却是接到了薛城的传话,让他赶紧到厂长办公室去一趟。 半路上与白桃碰了个正着,她也正好要去厂长办公室,二人这才并肩而行。 并发生了上述的一幕。 陈阳抬手摆了摆,脸上带着几分谦和:“我也只不过是运气好罢了,恰好记住了美国的图纸而已。” “真的只是巧合么?”白桃有些玩味地看着他,“我瞅着不像。” 陈阳哈哈一笑,并未顺着这个话题聊下去,话锋突然一转,“白桃同志,有个问题我始终搞不明白,想向你请教一下。” “只要不是专业方面的,你随便问。” “那可真是太好了。”陈阳当即便将那日在厂长办公室,与王书记的谈话跟白桃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你觉得王书记为什么要我必须撑过三个月?那三个月之后呢,工厂何去何从,王书记好像并不是很担心的样子。” 白桃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脚步也慢了下来。 “王书记真的是这么说的?”不等陈阳回答,白桃便自顾自地说道,“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王书记再有三个月就要退休了吧!” “陈阳,你要小心了。” 白桃并未将话说透,但陈阳何等聪明,当即便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倘若工厂能够维持三个月,那这位老书记便能体面离岗,安稳落地,彻底卸下机械厂这个烂摊子的包袱。 可一旦厂子在这三个月里出了岔子、亏损倒闭、整改失败,所有的罪责、所有的烂摊子,最后都会统统扣在现任管理层,尤其是临危受命的自己头上。 一瞬间,陈阳心底寒意微生。 他总算彻底想通了王天河那番话的深层用意。 对方还特意提到了留学会。 简而言之就是,如果工厂三个月内不倒闭,陈阳就是最大的功臣。 可若是结果相反,王天河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将所有责任全都推到陈阳的身上。 陈阳本就在留学会挂了号的,是重点观察人物。 若是再背上这口黑锅,毫无疑问,他绝对会吃不了兜着走。 白桃见陈阳阴沉着一张脸,便知道他已然知道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她将声音压得很低,劝解道:“官场之上向来如此,不过你也不必担心。” “现如今工厂订单满天飞,支撑三个月一点问题没有,到时候上报留学会,那可真的是大功一件,说不定姚部长一高兴,还真就把你的欠款给全免了。” 陈阳听后也只能无语地笑了笑,“厂长喊你过去有什么事么?” “不知道,你呢?” “我也不知道。” …… 二人来到厂长办公室,薛城并未直入主题,而是问了一个让两人都十分诧异的问题。 “你们二位都在国外留过学,我就是想问一下……国外是不是都很开放啊?” 办公室里烟气袅袅,薛城指尖夹着半截香烟,靠在办公桌旁,神色带着几分好奇,全然没有平日里商议公事的严肃紧绷。 这话一出,陈阳和白桃皆是一愣,对视一眼,都有些猝不及防。 方才两人一路上还在琢磨工厂利弊、职场算计、未来出路,满心都是紧绷的压力,没料到薛城突然抛出这么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白桃率先回过神来,忍不住轻声笑道,“不知薛厂长您问的是哪方面?国外确实比国内要开放得多,但也有很多事情是相当保守。” “就是……男女方面的。” 薛城实在是有些难以启齿,暗自责怪王天河,可真会给自己出难题。 随着试制的圆满成功,订单像雪花一样飞回工厂,王天河悬着的心彻底落了下来。 机械厂起死回生的势头已经摆在台面上,省里不少领导都看在眼里。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陈阳,为此,王天河特意奖励了他一套清静的小院。 虽说白桃这次并没有出什么力,但人家的身份在那摆着,二人又是同一天进的厂子,如果厚此薄彼的话,岂不是把人给得罪死了。 万一这事再传到白桃她奶奶的耳朵里,那么红城机械厂恐怕要吃不了兜着走。 白桃如实回复道,“国外在这方面确实比国内要更开放一些。” 她话音稍顿,又立刻补了一句:“但开放的是社会风气,不是做人的底线。正经留学生在外求学,大多一心扑在学业和科研上,生活自律、作风端正,并不会沾染那些浮躁习气。” 陈阳也适时点头附和:“环境影响人,但本心更重要。我在海外数年,只学技术、不逐浮华,从来没有那些闲散放纵的念头。” 二人还以为薛城有所问询,是害怕他们将国外的那些不良风气给带进来。 为了不让大家对自己有什么不好的看法,二人一唱一和,回答得十分周全得体。 薛城听完眉头微蹙,心底暗忖这并非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暗自无奈,心说这俩年轻人也太过拘谨刻板。有些风气观念,倒也不必端得这般方正,稍微开明一些反倒省事。 索性不再迂回绕圈,薛城干脆把话彻底挑明,开门见山道:“我也不跟你们拐弯抹角了,是这么回事。” “昨日厂里空出了一套清静雅致的独院小楼,我们领导层连夜开会,专门商议了小院的归属。” “全厂上下,唯独你们二位是稀缺的海归精英,这份特殊福利,旁人自然没资格染指。” “可难处也在这里,上好的小院仅此一套,你们却是两个人,无论分给谁,都难免厚此薄彼、落人口实。” 薛城目光在两人身上缓缓扫过,语气带着几分斟酌与直白:“所以我索性直接问问你们——若是你们二人一同搬进这套小院居住,你们心里,有没有什么顾虑、或是不妥之处?” 第十二章 巨大的陷阱 此话一出,办公室瞬间落针可闻。 陈阳、白桃二人互看了一眼,脸上都飞快地现出一丝红晕。 薛城赶忙在一旁解释:“不过你们二位放心,这套院子足够大,如果可以的话,我就让人在中间砌一堵墙相互隔开,各住各的,绝不会干涉到彼此的私生活。” 生怕这两个年轻人多想、误以为厂里作风随意,薛城连忙把话说得透亮,补齐所有分寸。 “你们两个都是厂里的骨干,员工宿舍人多嘈杂,晚上肯定休息不好,为了厂子的长远着想,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他语气诚恳,一副秉公办事的模样。 白桃听后却是若有所思:“薛厂长,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小院是王书记特意奖励给陈阳同志的吧?” 薛城闻言顿时就是一惊,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的?” 话一出口,他便心知坏了,下意识闭了嘴,脸上露出几分尴尬。 白桃淡淡浅笑:“不难猜。” “厂里这些年处境艰难,把能卖的都卖了,这才勉强维持。” “倘若还有一点办法,您跟金副厂长,也不会跟我们一样,全都搬进了筒子楼。这小院,定然是这次千斤顶试制大获成功之后,王书记专门特批下来的功臣待遇。” 薛城听后,当即竖起了大拇指:“不错,确实是这么回事。” 陈阳闻言,心中暗自思索,既然是奖励给我一个人的,为什么还要白桃搬进来。 自己一个人住多舒服啊! 可还未等他说话,就听白桃说道:“这么说来,我还是沾了陈阳同志的光了。” “那就麻烦薛厂长派人在中间砌堵墙,我住背光的那面就行,最好的当然要留给陈阳同志了。” 就在三人为了这个小院的归属问题争论不休时,暗处,却有着一个巨大的陷阱正向着红城机械厂慢慢靠拢。 …… 张涛。 男。 45岁。 是红城机械厂唯一的一名八级技工。 晚上下班他刚回到家,便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热情地迎了过来。 “张厂长,你终于回来了,怎么样?” 张涛不满地瞥了那个年轻人一眼:“别乱叫,我可不是什么厂长。” 年轻人讪笑着挠了挠头:“叔,咋还不高兴了,这不早晚的事么,我这也是为了让你提前熟悉熟悉。” “免得真到了那一天,您老再一激动嘎过去,侄子我得多心疼啊!” 此人名叫张双,是张涛的亲侄子。 前些年犯了经济案子,为了躲避追责,连夜偷渡逃往了香港。 数年杳无音信,杳无踪迹。 如今再回来,竟成了一身名贵西装、谈吐圆滑、出手阔绰的港澳客商模样,浑身透着一股与小县城格格不入的精明市侩。 他此次回来,就是为了红城机械厂。 1987年,国家大力推行国营工厂承包经营责任制,全面放开中小企业经营权改革,实行所有权归国家、经营权归个人的全新模式。 由于外资、港商身份受限,暂时没有国营厂承包竞标资格,于是张双便将所有算盘,打在了自己亲叔叔张涛的身上。 他想让自己的叔叔出面,挂靠职工身份承包红城机械厂,自己则在幕后出资操盘,借壳掌权,彻底把这家国营老厂化作自己的私有产业。 这对张涛来说是一个天大的机会,一下子便从熬资历、看脸色的底层老工人,摇身一变,有了执掌整座国营大厂的可能。 可张双在听说了红城机械厂的现状之后,立刻又动起了歪心思。 倘若这个时候承包的话,还要考虑那几百名工人的安置问题,不仅要背负全员工资、劳保福利,还要承接厂里老旧设备、陈年欠款的烂摊子,压力太大,油水太薄。 于是便跟张涛商议,等什么时候工厂彻底倒闭了之后,再出面承包。 如此一来,市里为了甩掉亏损国企的沉重包袱,只会无限压低承包门槛,免除债务、放宽政策、不计代价找人接盘。 到那时,不用争抢竞标、不用背负前期负债、不用承担高额职工安置成本,叔侄二人就能以近乎白捡的代价,空手套走整座红城机械厂。 二人可以说是一拍即合,一心就等着工厂倒闭,好趁机空吞整座红城机械厂。 张涛有些丧气地摆了摆手:“少他妈在老子面前打哈哈,什么狗屁厂长,老子就没这个命。” 光说还不解气,飞起一脚就踢在了张双的屁股蛋上。 “当初你要听我的,早点把工厂承包下来,老子早他妈就是厂长了,可你就是舍不得那点钱。” “现在好了,工厂起死回生了,马上就要开始盈利了,你出再多的钱,人家也不卖了。” 张双挨了一脚也不恼,揉着屁股嘿嘿直笑:“叔,您跟我开什么玩笑呢,红城机械厂什么德性我还能不清楚?” “产品单一不说,卖的还是老款的螺旋千斤顶,被市面上的液压千斤顶打得溃不成军,倒闭是早晚的事。” 张涛不屑地撇了撇嘴:“怎么,厂里就不能升级改造,也生产液压千斤顶?” “哈哈……叔,你别逗了。”张双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道,“液压系统可是高科技,就红城机械厂里的那些技术员,能研发出液压千斤顶?” “不是我小瞧他们,别说研发新的液压系统了,就他们那水平,就算是仿制,也仿制不出来。” 张双满脸戏谑,语气里满是对红城机械厂的鄙夷与笃定,在他眼里,这座老旧国营厂早已是风中残烛,毫无翻盘的本事。 张涛在一旁气得吹胡子瞪眼:“你小子就是太自负了,人家还真就研发出来了。” “而且不是仿制,而是全新的液压系统,比市面上的那些液压千斤顶性能还要好,还要稳定。” 张双脸上的狂笑骤然僵住,看了眼张涛,见他表情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整个人瞬间紧张了起来。 “叔,你说真的?这到底咋回事。” 张涛也不隐瞒,将这段时间工厂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临了还叹了口气:“唉!这都是命啊,这工厂注定是不可能属于咱们叔侄俩。” 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张双很快就抓到了其中的重点,眉头瞬间舒缓。 “叔,你是说工厂已经接到了大笔新的订单?” 张涛点了点头:“可不是么,订单多到整个工厂都快忙不过来了,只能每天加班加点地赶工。” 张双哈哈笑道:“那可真是太好了,如此一来,厂子只会倒闭得更快。” “为什么生意好了,厂子倒闭得更快?你这什么逻辑?”张涛疑惑地问道。 “正常情况下,工厂肯定会越来越好,可谁让您是厂里唯一的一名八级工,并且掌握着工厂唯一的一台铣床!”张双语气带着诱惑道,“生产千斤顶少不了这台铣床,要是这台铣床废了,没办法继续工作了,光是违约金就赔死他们。” 第十三章 碰头会 王天河奖励的那套小院距离工厂不远,走路的话最多二十分钟就能到。 晚上下班的时候,陈阳跟白桃一起去看房,一路上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有白桃会时不时的轻笑一下。 一次两次也就算了,关键一路上她的笑就没停过。 陈阳终于忍不住侧过头,看向身边脚步轻快的白桃。 “你是在嘲笑我么!”陈阳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谁嘲笑你了,我才没有。” “那你这一路上在笑什么?” “本来这房子是没我的份的,现在捡了这么大一个便宜,我高兴还不行么?” 白桃的话瞬间让陈阳有些无语了,她这个笑好像没什么毛病。 夕阳沉落在厂区的红砖房顶后面,晚风卷着路边杨树叶沙沙作响,两人一前一后,很快就走到了小院门口。 整座院子方方正正,红砖瓦房,是那个年代最流行的明三暗五的格局。 院墙角落空出了一大片荒地,旁边还种着一棵枣树,干枯的树枝上长出了一丝嫩芽。 二人到的时候,薛城已经派人从中间砌了一堵墙,将院子一分为二。 白桃一进院子就收不住脚步,东瞅瞅西望望,指尖挨个摸着院墙的青砖,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 屋内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土炕平整,灶台完好,水电全都接通,拎上行李就能直接入住。 “独门独院,就是比筒子楼舒服,连呼吸都通畅了。” 白桃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表情很是陶醉。 陈阳在一旁有样学样,深呼吸了一口,空气确实要比在筒子楼清新的多。 他们两个在筒子楼虽然有单独的房间,但做饭还是用的走廊里的公共灶台,一到饭点,家家户户的蜂窝煤炉齐齐点燃,煤烟味混着饭菜的热气,在这狭小的楼道里四处蔓延,熏得人睁不开眼。 东西两屋各有一张床,只不过陈阳房间的是一张实木的双人床,而白桃房间放着的则是一张单人铁架床。 白桃想要鸠占鹊巢,躺在陈阳的床上就不下来。 “这个床好大,睡在上面真舒服。陈阳,我后悔了,咱们两个能换换么?” 陈阳也不习惯睡铁架床,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不可能。” “哎呀,我不白跟你换,给你好处还不行么!” “什么好处?如果是以身相许就算了。”陈阳话一出口便后悔了。 现在是80年代,女生相对来说还比较保守。 以身相许这种话,放在后世无非也就是一句玩笑话,可放到现在,那就是纯纯的耍流氓了。 陈阳刚要解释自己不是那个意思,谁承想白桃根本不在乎,只是轻轻白了他一眼后,“想的美。” 当即拿出随身携带的相机,“我给你拍张个人照怎么样?” “一张照片就想骗走我一张双人床?”陈阳无奈的耸了耸肩,“你这买卖也太划算了吧!” “当然不止是一张照片,我还有后续服务。”白桃见陈阳没有明确拒绝,美滋滋的收起相机,语气中带着蛊惑。 “你知道我有多嫉妒你么?” “咱们两个是一同到的这里,刚来你就立了这么大的功劳,你让别人怎么看我。” “术业有专攻,你学的又不是工科。我在美国,也不过是偶尔翻了几本机械一类的书籍,碰巧回国之后就用上了。”陈阳见话题有些扯远了,连忙又给拉了回来,“所以你的后续服务到底是什么?” 白桃调皮的眨了眨眼睛,“薛厂长找我聊了好几次,想让我把你的事迹编成文章,登报,大肆宣传一下。” “咱俩都是美国留学生,同样学的都是艺术类,结果你转头就跨界搞机械,还直接给厂里立下大功,所有人都盯着咱俩对比呢。” “要是再登报宣扬,不就彻底把我给比下去了,所以我就没同意。” 陈阳环抱双手没有接话,示意她继续说。 “但若是你能把这张双人床让给我的话,我就答应厂里的安排,把你的英雄事迹全都如实的报道出去。” 白桃撑着床垫,微微抬着下巴,眼底满是狡黠的小算计,一副拿捏住筹码的模样。 “就这?”陈阳不屑的摇了摇头,“宣传对我来说根本无所谓。” “不只是红城的报社哦!”白桃轻笑道,“我有个同学在中央报社当编辑,我也可以把文章发表在《工人日报》上,你确定不需要?” 陈阳闻言顿时就瞪大了双眼,“《工人日报》是全国性质的,那岂不是留学会的人也有可能看到?” “不是有可能,是肯定能看到。”白桃一副胜券在握的架势,“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 陈阳闻言,心底不由的开始动容了起来。 他太清楚《工人日报》的分量了。 这可是全国发行的中央级大报,是八十年代工矿系统、归国人才圈子里人人必看的权威报刊,发行量覆盖全国千万职工,业内影响力根本不是地方小报能比拟的。 这对自己未来洗白档案里的污点,可是有着不小的助力。 尤其《工人日报》是留学会重点阅览的官媒,所有归国学子的工作状态、立功表现,都会被统一收录档案。 就算是王天河在留学替他美言一百句,都不抵这一篇报道来的有分量。 陈阳收起脸上的笑意,一本正经道,“我可以答应你,但我还有一个要求。” “你事怎么这么多。”白桃以为陈阳要狮子大张口,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先说说看。” “照片必须给我拍的帅一点。” “哈哈……好,成交!” …… 三日后,附带着陈阳个人帅照,《归国学子扎根一线,潜心技改助力生产——记红城机械厂青年技术员陈阳》的报道,稳稳登上了当期的《工人日报》三版头条。 版面排版端正大气,行文朴实真挚,完全是八十年代官媒最正统的报道风格。 白桃在文章中,对陈阳极度的吹捧。 详细描写了陈阳是如何任劳任怨,深耕车间一线,如何废寝忘食的钻研图纸,反复实验,最终成功改良复合千斤顶、突破厂里多年技术瓶颈、为工厂拿下大额生产订单的全过程。 可文章一出,归国留学生集体哗然。 陈阳不是学艺术的么?跨界搞机械,还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搞定了全厂老技术员钻研数年都搞不定的技术难题? 这就有些扯淡了。 而且听说这人还是个逃兵,思想觉悟从根上就出了问题。 一个履历存有污点、思想觉悟不过关的人,真能这般大公无私,扎根基层、不计得失为厂里攻坚立功? 一时间,质疑与非议四起,不少人暗自笃定,这不过是地方工厂为了树立归国人才典型、刻意造势包装出来的虚假功绩。 留学会的各个领导们,还专门为了这篇文章,开了一个小型的碰头会。 第十四章 美化了一下 留学会总部。 部长姚振华,副部长老李,纪检检察专职副书记林宇,档案管理员张昌河,四个人围坐在老旧的实木办公桌旁,桌面上摊开了当天的工人日报,报纸上陈阳的事迹格外醒目。 姚振华的脸色有些阴晴不定,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才开口说道,“大家对这件事情怎么看?” 在其他人看来,陈阳一个艺术生,根本不可能有升级液压技术改良的实力。 文章一看就是假的。 但这话大家伙都憋在心里,谁也不敢说出口。 毕竟陈阳是姚部长当着大家伙的面,力保下来的,给了那些犯错的年轻人一个回到正轨的机会。 这个时候戳穿陈阳的事迹造假,不就明摆着在说姚部长决策失误,跟直接打他的脸有什么区别。 故而大家全都默不作声。 姚振华一根烟抽完,见仍没人发表意见,无奈地开口,“没关系,咱们今天关起门来说话,大家可以畅所欲言,不必在乎我的面子。” 他一指坐在下手的老李,“你先说说对此事的看法。” 老李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姚部长,您的格局我是十分佩服的,愿意给那些犯错的年轻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只是有些人不太珍惜,把您的好心当成了软弱可欺……总之我觉得陈阳这次的事迹,有些不太正常。” 档案管理员张昌河在一旁插嘴道,“姚部长,我觉得这次,必须要对陈阳严肃处理。” “没能力没关系,犯错也不可怕,可他竟然赤裸裸地造假,这简直是在打我们留学会的脸。” 姚振华指尖轻轻地敲着桌面,看着情绪激动的张昌河,“嗯!你继续说。” 有了老李的铺垫,再加上姚振华的允许,张昌河彻底放下了顾虑,语气越发的严肃。 “一个艺术类留学生,无任何工科学历,凭什么攻克全厂技术骨干数年未果的液压改良难题?根本不符合常理!” “更别说他身上还背负着无组织无纪律、归国逃兵的这一污点。部长您好心放他一马,他就该踏实改造、勤恳改错,结果反倒借着您的包容,刻意造势、虚报功绩,登上国家级官媒树立典型!” 张昌河越说越正色:“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夸大宣传了,是欺上瞒下!一旦放任不管,不止咱们留学会的人才评审制度形同虚设,全国千千万踏实深耕工科、扎根一线的归国人才,都会寒心!往后谁还肯脚踏实地实干苦干?全都学着包装造假、钻营名声就够了!”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句句戳在要害上。 再看姚振华,脸黑得像锅底一样。 “这么说,是我做错了!” 老李跟张昌河赶忙摆手否认。 “姚部长,这跟您没关系,是陈阳自己胆大妄为,辜负了您的信任。” 姚振华心里清楚,两人是刻意避重就轻,保全他的脸面。 话是归罪陈阳,理却是直指当初那场力保。 今天陈阳造假造势、欺瞒官媒,追根溯源,源头就是他当初心软破例,给了一个污点留学生改过自新的机会。 若是今日坐实虚假典型,外界只会笑他姚振华识人不明、滥施宽仁、拿规矩做人情。 办公室里气氛死寂,烟气凝滞,压得人喘不过气。 姚振华看了一眼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纪检检察专职副书记林宇。 “林书记,对这件事你怎么看?” 林宇笑着说道,“在结果出来之前,我不发表任何意见。” 张昌河急忙追问道,“什么结果?” “我已经派人去红城机械厂暗中调查了,同时还让人去找《工人日报》负责这篇文章的编辑打听情况。是真是假,待会便知。” 林宇说话做事向来严谨,但今天也不得不破一回例。 “我们现在在这里讨论这个话题没有任何的意义,所有人现在都是凭固有印象、凭专业履历、凭过往污点下判断。艺术生搞不定机械、犯错的人爱投机取巧,这些都是常理,却不能当成铁证。” “常理之外,总有特例。我们纪检工作,最忌讳主观臆断、先入为主。” 张昌河依旧愤愤不平,“林书记,哪有那么多的特例,陈阳要真有这本事,在美国的时候也不至于一个工作都找不到,沦落到了要饭的地步。” 老李也跟着附和,“没错,若非活不下去,他又怎么可能去求助大使馆。” 林宇听后笑着摇了摇头,“但我还是相信证据。” 就在几人争执不下、办公室气氛僵持之际,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规矩的脚步声。 一名机要干事抬手敲门,快步走入办公室,双手递上两份密封文件,神色肃穆:“林书记,红城机械厂暗访核查简报、工人日报采编核实回函,全部到齐。” 文件被放在了办公桌上,姚振华伸手去拿,中途却是拐了个弯,拿起了桌子上半空的烟盒。 “林书记,还是你看吧!” 他害怕亲眼看到陈阳造假的证据。 林宇点了点头,打开了里面的文件,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信息。 原本温和从容的脸上,一点点地转为了惊讶。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姚部长,有一个好消息跟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姚振华长出了一口气道,“坏消息。” “坏消息是,这篇报道,里面的内容几乎全是假的。”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狭小的办公室内。 张昌河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就知道!一个艺术生,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能耐,果然是包装造势,欺上瞒下!” 林宇摆了摆手,“别着急啊,还有一个好消息呢!” “好消息就是,陈阳确实拿出了升级改良液压系统的图纸。” 一句话落下,刚刚沸腾起来的气氛瞬间僵死。 张昌河满脸的错愕,“你说什么?报道是假的,图纸又是真的,这不是自相矛盾么?” “哈哈,一点也不矛盾。” 林宇放下手中的文件,语气平静地说道,“陈阳拿出的这套液压改良图纸,确实不是他凭空钻研、废寝忘食攻关出来的。 他在美国留学期间,偶然接触过国外最新型液压设备的核心设计图纸,他脑子灵活,只看了一眼,便将里面的内容记了个十之八九。” “归国进厂之后,他凭着记忆复原图纸,再结合红城机械厂老旧设备的实际工况,微调参数、修补漏洞、优化结构,最终打磨出了这套适配本厂、性能远超旧款的改良方案。” “正因核心是国外技术,报社的人觉得不太光彩,怕引起舆论非议,故而适当将文章美化了一下。” 第十五章 国产的东西我不敢用 林宇一番话说得清清楚楚,瞬间解开了所有人的疑惑。 但同一时间,办公室内鸦雀无声。 陈阳的事情虽说不上造假,但也确实有些过于夸大了,不追究你的责任也就算了,如果非要追究的话,光是一个夸大宣传就够陈阳喝一壶了。 其中的是非对错,还是要看姚部长是个什么态度。 众人将目光齐齐看向姚振华,只见他磋磨着手中的香烟,神情凝重。 “哈哈……好,好啊!” 姚振华朗声大笑,浑厚的声响瞬间冲破办公室凝滞的沉闷烟气。 老李、张昌河两人立刻用笑声附和。 “陈阳这小子是好样的,甭管图纸是怎么来的,但他确确实实解决了红城机械厂目前的困境,单这一件,便值得我们表扬。” 姚振华点燃了手里的香烟,长长吐出一口烟雾,“现在国内的工业死气沉沉,我们确实需要陈阳这样的典型,来打破陈规,调动大家的积极性,所以适当美化一下,也没什么不可。” “姚部长说的没错,甭管他黑猫白猫,能抓着耗子的都是好猫。对于这样的人,咱们应当奖赏才对。” 老李这话算是说到姚振华心坎里了,他也正有此意。 “说得好,有错必罚,有功我们自然也是要赏。” 姚振华指尖弹了弹烟灰,眼神彻底笃定下来,之前所有的凝重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派雷厉风行的果决。 “陈阳同志知错能改,主动要求去到最苦最累的地方,扎根一线,凭借一己之力突破全厂技术瓶颈,这份实干,这份用心,放在一众归国混日子、熬资历的青年里,实在是太难得了。” “我决定,授予陈阳同志技术改革先锋的称号,你们觉得呢?” “我同意,这个称号可以说是实至名归。” “我也同意。” 张昌河、林宇二人当即点头附和,一致赞同授予陈阳“技术改革先锋”的称号。 唯独老***摇头,神色郑重地开口:“姚部长,我觉得还不够。” “我们既然决心把陈阳同志树立为全国归国青年的实干典型,便不能只浮于虚名、口头表彰,必须给到实打实的政策与资源支持。” 姚振华闻言眉眼一动,放下手中香烟,饶有兴致地抬眸:“哦?那你具体说说看法。” “我听说鹤城铁路工务段最近要采购一万台液压千斤顶,用于线路起道、钢轨调校和沿线抢修,我听说他们的工作人员,目前已经在跟外资厂商接洽了。” 老李沉声道,“整整一万台,这可是一笔不小的订单。以前我们没得选,老式的螺旋千斤顶顶升困难,大大延误了抢修时间,为保证工期,只能采购外资产品。” “而如今我们也有了属于自己的液压千斤顶,这么一笔订单,绝不能再落到外人手里。我建议跟鹤城铁路的负责人沟通一下,将这笔订单给到红城机械厂。” “好,老李,你的这个提议非常好,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务必让鹤城铁路,把订单交给红城机械厂。” 姚振华说罢,指尖轻敲着桌面,“我再说一句题外话。” “像陈阳这样一个艺术生都能随随便便接触到的图纸,必然不会是什么核心机密。” “可即便如此,人家随手外流的一份图纸,都能彻彻底底提升我国的工业水平。国外工业水平领先我们太多了。” 姚振华长叹了一声,“当然,我不是在抱怨什么,我就是在想,那些自费留学的人里,会不会也有像陈阳一样,看似专业不对口,可实际上,他们身在海外,耳濡目染国外成熟的工业体系、先进设备、新式图纸、标准化流程。 哪怕不是本专业,哪怕只是偶然见闻、偶然涉猎,只要有心人记在心里、装在脑子里,带回国内、落地改良,就能填补我们本土的工业空白,就能解决我们多年啃不动的难题。” 姚振华话音落下,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老李、林宇、张昌河三人皆是默然,心底被这番话深深触动。 长久以来,留学会评判人才、定义优劣,向来刻板教条。 工科专业、成绩斐然,顺利毕业,便是优等人才。 对于那些在国外学艺术类专业的人,大家都认为其根本不堪大用。 可陈阳的出现,彻底推翻了这套固有的评判标准。 姚振华大声说道,“我们不能再戴着有色眼镜看人了,目前国内还有多少艺术类专业、等待分配工作的留学生?” 张昌河主管档案,想都没想便回道,“还有四百三十七人。” “那就把这些人分配到各个工厂里去,发挥一下余热,只要再出一个像陈阳这样的人,咱们就算是赚了。” “即便没有也没关系,也算是让他们下去锻炼锻炼,不要整天眼高手低,一心只想着往央视或者国际新闻部钻。” …… 很快,《归国艺术留学生基层锻炼分配方案》便顺利出炉,四百三十七名归国的艺术生,对接全国各省市国营机械厂、重工厂区、设备制造厂,统一调配下放。 副部长老李办事雷厉风行,妥善安置完这批留学生的调配工作后,一刻没有耽搁,当即带着留学会红头公函、红城机械厂的液压千斤顶技改核验报告与设备实测数据,马不停蹄赶赴鹤城。 鹤城铁路工务段办公室内。 工务段负责人张保,四十余岁,常年负责线路物资采购与设备招标,作风务实却也极度谨慎。 听闻老李此行目的,是想让工务段放弃外资采购,将一万台液压千斤顶的大额订单,交给名不见经传的红城机械厂,张保第一时间便皱紧了眉头,脸上写满不赞同。 老李就知道对方不会这么轻易答应,神色平静道:“张段长,你说说顾虑在哪。” 张保直言不讳道,“李部长,咱们铁路工务段的工况,您未必清楚。线路起道、钢轨调校、夜间抢修、暴雨抢险,全是高强度、高负荷作业。千斤顶是保命、保工期的核心工具,容不得半点差池。” “咱们国内生产的螺旋千斤顶,顶升慢,承重虚标,螺丝打滑那更是家常便饭,好几次赶工期抢修,千斤顶半路故障卡死,延误通车、耽误排险,险些酿成安全事故。” 张保长叹一声,“李部长,说句不好听的话,国产的东西,我是再也不敢用了。” 第十六章 哪有什么亮点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 一大早,红城机械厂内,便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场内的中高层领导,薛城、金红兵两位正副厂长带头,排成一排站在厂门口,翘首以盼。 只因今天有一位大人物即将到访——留学会副部长老李亲临厂区。 他这次是专程来给陈阳颁发国家授予的“技术改革先锋”荣誉表彰。 甚至还有机会敲定鹤城铁工一万台液压千斤顶的大额国营订单。 这怎能让他们不兴奋。 在场的人谁都清楚,陈阳改良出来的新型液压千斤顶实测性能、耐用度全面赶超老式设备,送检口碑极佳,车间试产出的样品更是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所有人心里同样透亮,眼下国内民用液压机具市场,早已被外资品牌死死垄断。 再加上本土老牌机械厂的老旧产品常年拉胯、故障率高,一次次透支了国营单位的信任。 久而久之,各大工段、工程队但凡预算充足、涉及关键抢修作业,一律优先选外资,根本不给国产新品试错的机会。 但同为国营资产,大家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零星的小额订单还是会像雪花一样飞到红城机械厂。 可也只是表面光鲜,各单位采购的数量大多在十台、二十台上下,象征性扶持一下,聊表心意。 这点零散采购量,对于偌大的红城机械厂来说,杯水车薪,连维持基本生产线满负荷运转都做不到,根本不够塞牙缝。 这也是为什么白桃不遗余力地吹捧陈阳的原因。 为的就是借着媒体宣传的东风,把陈阳的技改成果彻底炒热、炒开,打破外界对红城机械厂“老旧落后、产品不行”的固有偏见。 没想到这篇报道还真就出了奇效。 如果真的能把这一万台的订单拿下,红城机械厂才真的是起死回生了。 …… 跟着老李一起来的还有鹤城铁路的负责人张保。 张保是一个非常有原则的人,无论老李如何软磨硬泡,他也不肯将订单交给红城机械厂。 他的回答很简单,“外资产品三年零故障,国产的拿什么比?” 见对方如此油盐不进,逼得老李只能耍起了官威,非要拉着他一同来红城机械厂视察。 两辆公务吉普车缓缓停稳,老李率先下车,回身伸手招呼后座的张保。 张保走下来时脸色紧绷,眉宇间满是不情愿。 他早就已经打定主意,今天他们就算是说出花来,自己也绝不松口答应。 老李也不急于谈订单事宜,按照既定流程,径直走上厂区临时搭建的表彰高台。 全厂上千名职工整齐列队,锣鼓声渐渐停歇,现场肃静下来。 老李手持红头文件,站在台上,开篇便是长篇讲话,从全国国营工业改革形势,讲到归国人才培养建设,又细数红城机械厂多年的艰难困境、技改攻坚的重要意义,滔滔不绝,层层铺开。 台下掌声此起彼伏,厂领导个个端坐正色、认真聆听,没人敢有半分懈怠。 直到最后的最后,才算是进入了正题,授予了陈阳“技术改革先锋”的光荣称号。 台下瞬间掌声雷动。 陈阳最讨厌这种形式主义,明明是给自己颁奖,可总共也没说两句获奖感言,话筒就又被老李给抢了回去。 只见他又从兜里拿出一张发言稿,字正腔圆地开始念了起来。 而陈阳则抱着一张证书站在台上,台下的人看他跟看猴一样。 老李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话,除了表扬陈阳的功绩以外,就是号召大家向陈阳学习。 这么简单的事,愣是讲了两个多钟头,最后实在是有些口干舌燥了,这才作罢。 扭头看向了一旁,坐在那里满身不自在的张保。 人家厂里的表彰大会,他一个外人本不想凑这个热闹,可老李硬是将他拉到了台上,坐在了薛城跟金红兵的中间。 正副两位厂长像是怕他随时会跑了一样,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半点动弹不得。 “张段长,你要不要也说两句?” 听到老李叫自己,张保蹭的一下就站了起来,心说总算是能摆脱这两尊门神了。 “我就不说了,李部长,您不是带我来视察工厂么,快点开始视察,我已经等不及了。” 老李哈哈一笑:“好好好,听张段长的!实干为先,不搞虚的!” “表彰是虚誉,产品是实功,今天咱们就以事实说话,即刻前往生产车间视察核验!” 话音落下,他便带头走下高台。 上千名职工纷纷散开,紧随领导队伍,一同朝着主生产车间走去。 张保之前视察过外资工厂,清一色的自动化流水线,机床精密整齐,厂房窗明几净,处处透着规整先进。 再看眼前红城机械厂,墙体斑驳,不少机床都是沿用多年的老旧型号,地面积着一层洗不净的机油,光是外观对比,高下仿佛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样的工厂生产出来的产品,张保实在是不敢恭维。 老李本以为这次视察,能改观张保对国产产品不好的印象,可一路走下来,看着张保愈发凝重冷淡的神色,心里也暗自捏了把汗。 他知道,如果再没什么亮点出现的话,这笔订单多半是要黄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走在最后面的陈阳,小声说道:“你躲在后面干什么,赶紧找几个亮点,给张段长好好介绍介绍。” 陈阳环顾了一圈那些老式的机床,“李部长,我也想啊,可哪有什么亮点啊!” “那就从千斤顶入手,没人比你更懂这款产品了。”老李焦急道,“只要今天能把这笔订单拿下,回头我报给姚部长,给你记大功,提待遇,涨工资,一切都好说。” 陈阳闻言瞬间眼前一亮,“李部长,此话当真?我也不要什么功劳、待遇,您看能不能把我档案里的污点给抹除了?” 老李闻言微微一怔,紧跟着白了他一眼,“看不出来,你小子还挺贪心的。” “不过没问题,只要你能说动张段长,将这次订单留下,污点的事,我帮你摆平。” 还不等陈阳高兴,老李又是话锋一转,“但今天你若是给我搞砸了,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第十七章 工具不适配 陈阳心里一凛,瞬间收起了散漫的心思。 档案污点,那是压在他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比升职加薪、拿表彰奖金重要百倍。 “你放心吧李部长,肯定没问题。” 说罢,便转身向着张保走去。 “张段长,现在是我在负责整个生产车间,接下来由我来给您介绍一下……” 陈阳话还没说完,便被张保无情地打断:“车间有什么好介绍的,跟外资工厂差远了,人家早就用上自动化了,可你们还用着最老旧的车床,生产效率低下,质检部门形同虚设,产品质量良莠不齐。” 张保虽然说的是实话,但过于口无遮拦,一点面子也没给红城机械厂的人留,把他们贬得一无是处。 自然引得工人们仇视,他们一个个瞪着眼睛,咬着牙,恨不得将张保给生吞活剥了。 尤其是副厂长金红兵,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胸膛剧烈起伏,压不住满心怒火:“厂长,我忍不了了,我想揍丫挺的,他凭什么这么贬低咱们。” 薛城赶忙死死拉住了他的手腕,压低声音急促劝阻,额角都冒出了细汗:“为了那一万台的订单,忍忍,再忍忍!千万别冲动坏事!” 张保清晰感受到了身背后密密麻麻、极具敌意的目光,寒意顺着脊背直窜头顶。他心里门清,自己刚才那番话太刻薄,彻底戳痛了整个厂区所有人的自尊心,真要继续嘴硬,这群常年干力气活、性子耿直的工人,真有可能让他今天没法体面走出红城机械厂。 “咳咳……”他赶忙用力咳嗽两声,强行冲淡现场的火药味,生硬地转换口吻,摆出自持的姿态,“那什么,陈阳同志,今天李部长对你设计出来的液压千斤顶可是大为赞赏,想必肯定有什么可取之处。” “还请你给我介绍介绍,我对这款产品可是十分的好奇。” 这话听着是给台阶,实则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眼底的怀疑半分没少,摆明了只是碍于场面不得不听,心里依旧认定国产老厂的改良产品,终究是比不上外资精品。 并非是张保这人崇洋媚外,实在是这个年代的工业,跟外资确实有着不小的差距。 几十年的技术壁垒,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抹平的。 他在铁路系统干了那么多年,经历过无数次的抢工抢修,有太多次因为国产机具故障、精度不足,导致发生了重大的事故。 久而久之,他心里早就根深蒂固地认定:国产机具,能用,但不稳,关键时刻靠不住。 如今国产工业机具进步了,他也很高兴。 他也想给国产机具一个机会,可谁又能给他手下职工重活一次的机会? 所以在这件事情上,他必须慎之又慎。 哪怕此刻场面尴尬,迫于众怒收敛了刻薄言辞,可张保心底的偏见,依旧纹丝未动。 老李闻言悄悄松了一口气,连忙上前打圆场缓和气氛。 “张段长务实严谨,也是为了国营工程的安全负责,情有可原。陈阳,你好好介绍,用实打实的技术说话,打消张段长的顾虑。” 陈阳淡定地开口道:“其实我特别佩服张段长的为人。” “国营工程,百年大计,关乎铁路行车安全,关乎无数一线工人的性命。您严苛、谨慎、不迷信宣传、不看面子只看质量,不肯因为人情松口订单,这是对岗位负责、对人命负责。” “换做是我坐在您的位置,手握整条铁路设备采购的决定权,我也绝对不敢随便冒险。” “咳咳……”老李打断了陈阳的客套寒暄,小声提醒道:“说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他不吃你这一套,赶紧说千斤顶的优点。” “我们厂生产的这款新型液压千斤顶,无论是从承重能力、举升速度、耐磨耐用上,都要优于外资。”陈阳忽的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出人意料,“但它确实不适合鹤城铁路使用。” 此话一出! 全场瞬间死寂!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老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整个人都懵了,脑子嗡嗡作响。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拉关系、带视察、打圆场,全厂上下忍辱负重、压着怒火,所有人拼尽全力就为拿下这一万台救命订单。 结果? 陈阳却亲口说——不适合? “陈阳,你小子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赶紧给我闭嘴。”老李怒不可遏。 来的时候他可是跟姚振华部长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搞定这笔订单,可谁知陈阳却如此拆台。 “李部长,别生气,让他继续说。” 张保一下子对眼前这个年轻人有了兴趣,抬手拦住动怒的老李。 他活了四十多年,跑遍省内十几家国营机具厂,见惯了销售员、技术员挤破头吹捧自家产品万能适配、老少通吃,拼了命往公家怀里塞订单。 主动把到手的大单往外推的,陈阳是第一个。 “陈阳同志,你说说为什么不适合?” 陈阳神情依旧平静,不慌不忙地开口说道:“不只是我们的产品不适合,就连外资的产品同样不适合,市面上,目前所有在售的同类型液压千斤顶,全都适配不了鹤城铁路的极端作业工况。” 一句话落地,满场哗然。 尤其是老李,在心里大骂陈阳废物。 还以为你会有什么新的思路来出奇制胜,结果却是在这里胡言乱语。 外资设备那可是铁路抢险的行业标杆,公认的最优选择,现在陈阳张口就说全都不适配,在外人听来,根本就是输急眼的胡搅蛮缠、大放厥词。 到底是学艺术的,还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就在众人都以为这笔订单要黄了的时候,张保却是皱着眉头,眼神奇怪地上下打量着陈阳。 “那你说说,为什么不适配?” “这不是明摆着么。”陈阳抬步上前,目光坦荡,字字句句都戳在铁路作业的真实痛点上。 “铁路是什么?铁路是硬质道床、密集碎石路基,钢轨紧贴地面,轨底缝隙极低。” “而现在市面上所有的千斤顶,全部采用的是立式结构,个头高,根本无法直接塞进去作业。” “每次钢轨起道、沉降修复、换轨抢修,你们工人第一步必须先挖坑!” “一条轨道起码要用到上百台千斤顶同时作业,而立式千斤顶接触面窄,极易发生侧翻、滑脱、歪顶,故而会时常发生机具偏移,起道错位、甚至机具崩飞伤人的现象。” 第十八章 卧式千斤顶 陈阳的话音落下,全场瞬间死寂。 张保浑身一震,瞳孔骤然瞪大! 这些一线工人天天遭罪、年年出事、却从来没人总结透彻的现场顽疾,被陈阳三言两语彻底扒得明明白白! “再说人工,一次抢修少说也要数个小时,工人们必须全程半趴、俯身、弯腰操作。”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腰肌劳损、腰椎变形、风湿腰痛,几乎是所有养路工的标配职业病!” “所以我说,现在市面上的千斤顶,根本就不适合用于铁路道床抢险作业。” 一句结语落地,掷地有声。 这次老李是彻底听懂了,不是陈阳失心疯了在这里胡言乱语,是所有外资、国产千斤顶,生产的全都是通用设备,压根就不是为铁路量身打造的。 张保沉默良久,目光死死盯着展台上的立式千斤顶,眼底翻涌着无数次抢修的惊险画面。 挖坑、铺石、找平、俯身、趴地、心惊胆战防侧翻、熬着腰痛抢工期。 十几年了,整个鹤城铁路工段,所有人都默认抢修本就该这么苦、这么累、这么险。 从来没人想过——是工具错了。 半晌,张保抬眼,看向陈阳,语气带着一丝专业的审慎。 “那你说我们应当使用什么样的工具?” “我觉得可以将千斤顶做成小车的形状,然后将液压系统平放降低高度,再利用三角支撑的原理增加一根举升杠杆,如此一来就避免了挖坑放置千斤顶的麻烦,直接塞到铁路下方就能用。” “同时也能够避免工人们长时间弯腰带来的职业病,更重要的是接触面积增大,可以有效减少铁道侧翻的风险。” 陈阳所说的其实就是后世常见的卧式千斤顶。 这玩意并不是什么新鲜东西,早在四十年代的时候,欧美地区就已经发明出来了。 七十年代末期传入国内,却始终未能普及。 只因卧式千斤顶依靠杠杆抬升顶头,承载力会被大大的损耗。 张保听后不由哈哈大笑,摆了摆手,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轻视:“我差点忘了你是美国留学回来的,张口便是新式思路,你说的不就是欧美市场上随处可见的卧式千斤顶么?这东西早有成品,算不上什么稀奇玩意儿。” 一旁的老李对机械构造一窍不通,听得云里雾里,连忙上前追问:“张段长,方才听陈阳说得头头是道,这款卧式千斤顶看着反倒更适配铁路抢险的难处。既然你早就清楚有这种设备,这么多年怎么从来没有采购、投入工段使用?” 笑声渐渐从张保脸上淡去,他收敛神色,语气多了几分业内人的无奈与现实考量。 “不是我们不用,而是不能用。” “现在市面上民用的千斤顶,最大承载能力只有十吨,而铁路抢险动辄就是上百吨的钢轨,全是重载工况,我们只能增加千斤顶的数量,叠加使用。” “而卧式千斤顶,它只是把常规液压系统平放布局,依靠外置杠杆摆臂借力举升。 看着机身低矮、使用便捷,不用挖坑找平,可最大的硬伤就在这里——杠杆传动必然产生力矩损耗、机械摩擦损耗。” “承载能力会被大幅稀释,实际有效顶力直接折损三成往上。” “这就导致原本只需要十台千斤顶同时工作,一下子增加到了三十多台,无论是成本还是人工,都是一笔不小的消耗。” “所以不是我不用,而是卧式千斤顶实在是不适合我们铁路工段。” 陈阳说罢无奈地摇了摇头,“可惜了,如果卧式千斤顶也能达到最大十吨的承载能力,我怎么会不使用。” “张段长,如果我们工厂能够生产出承载能力高达十吨的卧式千斤顶,您会购买么?” 陈阳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是惊得张保瞪大了双眼,他以为是自己耳背了听错了,不确定道:“你说什么?你们厂能生产出承载能力高达十吨的卧式千斤顶?” 陈阳郑重地点了点头,“当然。”语气笃定,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承载能力十吨的卧式千斤顶,陈阳同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张保脸色彻底严肃下来,眼底仅剩下满脸的凝重与难以置信。 他往前踏出一步,语气掷地有声,字字都是行业铁律: “自四十年代欧美发明卧式千斤顶以来,全世界所有同类型设备,全都依靠杠杆摆臂传动!只要有杠杆铰接、力矩转换,就必然存在形变损耗、摩擦损耗!” “行业公认,卧式千斤顶有效承载力最高只剩三成,这是机械结构带来的先天短板,是全世界都突破不了的技术死线!” “就连欧美都做不到的事情,你们厂能做到?” 薛城在一旁听得暗自心惊,张保虽是铁路工段一个负责采购的,但对机械知识却是十分精通。 陈阳这些话显然骗不了他,反而还会给红城机械厂落得个只会浮夸吹牛的名声。 于是赶忙笑着出来打圆场,“哈哈……张段长,关于卧式千斤顶,我们目前也只是在研发当中,陈阳同志一时口快,说错了话,您千万别介意。” 一旁的老李脸色煞白,心脏狠狠悬到了嗓子眼。 他彻底慌了。 先前还庆幸陈阳,精准戳中行业痛点,眼看有翻盘希望,结果陈阳直接抛出一句颠覆全球机械行业的大话。 这已经不是争取订单了,若是兑现不了,就是狂妄自大、夸下海口,不仅订单彻底泡汤,红城机械厂的名声在铁路系统算是彻底毁了。 “是啊张段长,新品正在研发当中,相信很快就能拿出成熟的样品。” 老李打着哈哈,试图将这件事情给揭过去,“哈哈……等他们研发出了样品,我亲自给你送过去。” 面对两位领导的解围,陈阳丝毫不领情。 他无视薛厂长的连连使眼色,也无视老李紧张到发白的脸色,身姿挺拔,语气执拗而坚定,只是眼神直勾勾的望着张保,一字一顿再度追问:“张段长,我只问您一句——如果我们厂实打实量产、出厂合格、现场实测能稳定承载十吨的卧式千斤顶,你们鹤城铁路工段,到底要不要买?” 话音落地,场面瞬间僵住。 老李心口一沉,差点没背过气去。 完了。 彻底完了。 张保也被陈阳的话给激出火来了,“好啊,你们厂要是真能生产出来,我现在就下订单,一万台只多不少。” “可你们厂要是生产不出来。”张保冷笑一声,眼底彻底没了先前的欣赏,只剩冰冷的严肃与毫不留情的警告,“陈阳同志,我敢保证,以后你们红城机械厂,将会进入所有铁路系统的黑名单。” 第十九章 半天时间足矣 老李听到张保说完之后,脸色铁青。 他往前一步,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不再是方才和事佬的圆滑姿态,眼底带着体制内干部独有的威严。 “张段长,差不多行了!” “你难道不知道,红城机械厂是今年留学会重点定点帮扶的重工试点工厂?” 老李身为留学会副部长,手握海归精英人才资源,平日里行走各地,哪个地方单位、国企领导见了他不是客客气气,捧着敬着? 可今天这个张保,丝毫不给他半分脸面。 扬言技术不成就直接全行业封杀红城机械厂,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针对一家小厂。 有道是打狗还要看主人,这已经不是给不给老李面子的问题了,这是在赤裸裸打留学会的脸啊! 张保神色一僵,下意识扯了扯嘴角,心底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确话说重了。 封杀红厂事小,冲撞留学会,对抗扶持政策事大,这将会对自己以后的政治生涯形成极大的影响。 但话已出口,这个时候要是认怂的话,那整个鹤城整个铁路系统,在留学会面前,将再也抬不起头来。 索性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李副部长,您之前不是跟我说过,红厂的技术是多么多么的厉害,现在怎么连这点自信都没有了?” 老李瞬间被噎得语塞。 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又气又憋屈。 他夸红厂、抬陈阳,是为了扶持本土重工、推广归国人才技术,是为了盘活濒临倒闭的老国企! 可张保这句话,直接把性质变了。 现在他但凡再替红厂说一句好话,就是仗着职权护短、包庇浮夸技术、靠政策压人! 若是他退缩、叫停赌约,那就是他自己先承认——留学会扶持的标杆人才,根本名不副实、全是大话空话! 一时竟有些进退两难! 一旁的薛城,看着双方剑拔弩张,紧张得手心直冒冷汗。 再这么僵持下去,要么留学会颜面扫地,要么红厂彻底打入深渊,没有半点缓冲余地。 他当即快步上前,出声打圆场,主动接过话头: “张段长,李部长,您二位先消消气,这不就是话赶话聊到这了么,多大点事啊!” 说着,薛城抬手驱散了四周踮脚围观的普通工人,杜绝流言扩散,随即神色一正,直面张保。 “张段长,我知道你心底一直看不起我们这种国营老厂。” “是,我们设备旧、底子薄,比不上外资大厂财大气粗,这一点我承认。” “买卖不成仁义在!可您一开口就是全行业封杀,动辄断我们生路、毁我们厂誉,这未免也太不近人情,太为难我们了!” 薛城一句话四两拨千斤,瞬间扭转舆论风向。 将方才陈阳口出狂言的技术争议,彻底转化成了铁路部门仗势欺人、刻意打压地方老厂的格局问题。 原本咄咄逼人的张保,瞬间成了理亏、小题大做的一方。 老李瞬时帮腔,“是啊,你这不是欺负人么。” “就连欧美都搞不定的技术,人家陈阳同志敢于挑战,这是多大的勇气。” “技术可以验证,成败可以商榷,可你张口就是全行业封杀,断人前程、绝工厂生路,未免太过霸道了!” 两人一唱一和,瞬间把张保架在了理亏的位置上。 张保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又气又无奈,只觉得百口莫辩。 他咬着后槽牙,硬顶着压力冷声道:“我不是打压创新,我是杜绝空谈误事!” 一旁的陈阳忽地说道,“张段长,是不是空谈,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到时候可别忘了你的承诺。” 老李、薛城二人听后暗自皱眉。 心说这陈阳是怎么回事,我们好不容易把舆论给掰回来,马上就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双方能有一个体面的收场。 你倒好,怎么又主动跳出来了。 老李心里急得直跺脚,暗暗抓狂:到底是年轻人,沉不住气!争这一时口舌之快有什么用? 真当自己是什么技术大拿,承载十吨的卧式千斤顶,说造出来就能造出来。 反观张保一下就有了说辞,“是不是空谈,那就要看你了。” “总之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你们能生产出来,这一万台订单就是你们的了。” “好,一言为定。”陈阳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快到薛城老李二人都来不及阻拦。 果然还是那么没分寸,领导都还没说话呢,你怎么就把事情给应了。 老李心中暗自运气,这次回去一定要好好告陈阳一状,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薛城更是一脸颓然,暗暗扶额,彻底放弃了挣扎。 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有利局面,被陈阳两句话彻底击碎。 张保原本窘迫僵硬的脸色,瞬间舒展开来,自认为已经掌握了全局。 他深深看了一眼年轻气盛的陈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语气郑重无比:“既然如此,我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怎么样?” “一个月后,我带人前来试验,只要能做到十吨的有效承载能力。” “只要能够达到标准,一万台采购订单当场签约,并且全款预付,我还会替你们在铁路系统大力推广。” 张保不再提全系统封杀的事了,免得再被他们两个抓到把柄。 现在的他可以说是进退有度,任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薛城在一旁急得直皱眉。 全世界公认的机械死局,欧美数十年的深耕,都无法突破的短板,凭陈阳一个人,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突破? “张段长,这一个月恐怕时间不够吧?” “你可能不了解我们的工作流程,从零技改,研发样机,光是测绘、备料、精加工,这套流程下来都不止一个月。” 张保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那你们说多长时间。” “一年,有个一年就差不多了。” 薛城心里盘算得透彻。 一年的缓冲期,足够熬死这场赌局。 鹤城铁路工段的抢险维保任务繁重,不可能为一款待定的千斤顶空等整整一年。 用不了三五个月,铁路部门必然要对外招标采购新设备,届时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一年不行。”陈阳忽地开口道。 张保呵呵笑道,“我说一个月你们薛厂长说一年,现在一年你还嫌短。”他眼神轻蔑地看向陈阳,“那你说要多长时间?” “我的意思是一年时间太长了,根本用不了那么长时间。” “一天,不!半天时间就够了。” 第二十章 复合新思路 此话一出,全场死寂。 空气像是瞬间被抽空,安静得连众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老李瞳孔猛缩,脑袋“嗡”的一声炸响,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半天?! 他刚才还在气陈阳年少轻狂、七天赌局自寻死路,结果这小子直接张口——半天搞定欧美几十年无解的技术死局?! 这已经不是狂妄了! 这是疯癫!是彻头彻尾的胡言乱语! “陈阳,你疯了,半天时间怎么可能。” 薛城也在一旁小声劝道,“陈阳,我知道你有本事,可半天时间,就算是把完整的图纸放在这,也勉强够生产的。” “更别说还要重新设计缸体,改结构,试工艺,调稳压,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两人急得满头冒汗,一个震怒,一个苦劝,彻底乱了阵脚。 就连一旁的张保听后都有些懵了,他活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狂的年轻人。 敢承诺半天就造出卧式千斤顶的人,不是啥都不懂的小白,就是真正的顶尖技术大拿。 但很显然,这个陈阳是前者。 “好啊,男子汉大丈夫,话已出口,岂能有反悔的道理。”张保丝毫不给他后悔的机会,自顾自地说道,“那我今天就不走了,就在这盯着你,是如何将卧式千斤顶给造出来的。” 陈阳无奈地耸了耸肩,“那你可看好了。” 转头看向薛城道,“薛厂长,还麻烦你安排人将制图的工具拿过来。” 薛城闻言,不敢有半分耽搁,心里哪怕早已一片冰凉,也只能咬牙应声。 事已至此,再劝无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他当即转头对着门外的车间技术员高声喊道:“快!把制图室全套工具全部搬过来!一样也不许少。” 不过两分钟,一整套八零年代最标准、最齐全的机械制图工具,整整齐齐摆在了桌面。 老李胸口憋着一团火无处发泄,恶狠狠地对陈阳说道,“你最好真的能在半天时间内将卧式千斤顶给我造出来。” 这话已经是他最后的底线,带着压抑的绝望和一丝渺茫的侥幸。 他实在是不了解现在的年轻人,他们都像陈阳这么狂么? 陈阳看向怒气冲冲的老李,语气平淡道,“半天时间确实有点紧。” 不等老李发难,他就继续说道,“但也不是不可能。” “我们可以采用流水线同步作业,我每画出一个零件图,便让薛厂长着手安排人生产。” 八零年代的国营老厂,从来都是全套图纸定稿、工艺卡审批、下料报备走完流程,才会开工投产。 一步一步来,按部就班,从没有边画图、边投产的做法! 更别说新型的卧式千斤顶了,缸体、油路、密封件、增压组件环环相扣,错一个公差、乱一道工序,整台设备直接报废。 同步作业? 在众人听来,这根本不是提速,是瞎搞!是纯粹拿生产当儿戏! 老李不耐烦道,“我不管你什么流水线作业,我只想知道液压系统你怎么解决?” “这倒是一个难题,以目前国内的工业水平,根本无法生产出承重能力超过三十吨的液压系统。”陈阳直言不讳道。 “生产不出来,你还敢答应。”老李简直要被陈阳给气疯了,连最后的那一点希望都破灭了,心情瞬间沉到了谷底。 薛城脸色煞白,嘴唇干涩发颤,彻底没了半点底气:“陈阳……你这次太冲动了。” 陈阳余光扫过二人,笑着说道,“谁说我要用纯液压承重了。” 一句话,惊得薛城、老李二人猛然抬头。 “你这话什么意思?” 陈阳拿起笔、尺,开始在纸上绘图,同时嘴里还向他二人解释道,“欧美几十年钻死胡同,死守纯液压结构,妄图单靠液压压强堆叠承载力。” “受限于材料工艺、密封精度、缸体抗压上限,自然永远卡在四吨极限,突破不了十吨大关。” “但我们可以换个思路想一想,让机械杠杆增力 + 液压静压稳压,组成一个双复合系统。” 此言一出,二人双双瞳孔地震。 他们虽然不懂技术,但听陈阳这话里的意思,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再看一旁的张保,嘴里不停地呢喃着,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机械杠杆增力,搭配液压增压,好,好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薛城、老李二人对望了一眼,心里悬着的石头算是落了半截。 好像确实挺厉害。 说话间,陈阳已经画出了第一张图纸。 图纸线条笔直规整,尺寸标注精确到丝米,每一处结构衔接、受力角度、油路孔径都清清楚楚,完全不像仓促赶工的草稿,反倒像是反复校核过的成熟专利图纸。 “薛厂长,赶紧安排人开始生产。” 薛城猛地回神,压下心底翻涌的震撼,再无半分迟疑,攥着图纸转身就冲出了屋子,吼声穿透厂房: “精加工班组全员就位!按图下料!零误差加工!” 沉寂片刻的红城机械厂,瞬间爆发出轰鸣的机床声响。 车间里,早已等候待命的老师傅、操作工全员动了起来。 老李拿着陈阳刚刚画好的图纸,嘴里不停地啧啧称奇。 他虽然看不懂图纸,但他懂得欣赏美。 这图纸画得,线条横平竖直,就跟机器打印的一样,粗细均匀、平行规整,全程零涂改、零断点、零偏差。 不愧是学艺术的,画得就是好看。 而且看刚刚张保那吃惊的表情,陈阳说的那个什么复合式系统好像真的可行。 再看到陈阳临危不乱,指挥若定,颇有一副大将的风范。 老李心里那点火气,不知不觉间彻底消了。 看来这年轻人不是鲁莽逞能,也不是年少轻狂。 而是胸有成竹,步步稳算。 陈阳头也未抬,指尖画笔翻飞,一张张精密零件图纸接连落地,源源不断输送到车间。 直到最后一张图纸落笔成型,整套设备的终极核心终于完整呈现——机械液压联动锁止稳压总成。 这,才是这套复合系统真正的灵魂所在。 缺了它,机械增力与液压稳压便是两套互不兼容的独立结构,无法联动受力、无法均衡承压。 所谓颠覆行业的复合突破,终究只是一纸空谈、一场妄想。 陈阳终于长出了一口气,点燃了一根香烟,“薛厂长,这个零件有些复杂,交给最有经验的老师傅去做。” 薛城连忙说道,“没问题。” 随即喊来厂里唯一的一名八级工,张涛。 张涛拍着胸脯表示一定会精益求精,拿出自己压箱底的手艺。 可过了差不多五分钟左右,这张涛又灰溜溜地跑了过来。 “厂长,这个零件结构太复杂,我做不出来。” 第二十一章 问题不大 张涛这话一出,车间瞬间一静。 全厂唯一的八级工,手艺压遍周边几个厂子,再难的精密活、再刁钻的公差,他从来都是手到擒来。 可今天,他居然亲口说——做不出来! 薛城脸上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浇灭,心脏狠狠一沉。 陈阳听后也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锁止稳压总成虽说相对于一般的零件比较复杂,但对于八级工来说,还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怎么会做不出来呢? 张涛迎着众人怀疑的目光,赶忙解释,“薛厂长,这可不关我的事,我的手艺绝对没问题,是铣床有问题。” 机械工业最常用的机床无非是车床跟铣床 区别就在于车床只能车圆形件,比如轴承、螺纹之类的。 铣床主要铣异形件,如齿轮、曲面、正方形、三角形。 而陈阳设计的这个锁止稳压总成,就是妥妥的异形件,有一个极其刁钻的承压曲面,搭配交错式锁止卡槽,弧面过渡浑然一体,没有一丝棱角断点。 这种结构,放在全新精密数控铣床上,属于常规精加工活计。 而现在红城机械厂所使用的铣床,是日本精机株社在1955年生产的立式KS505精密铣床。 这个早已在历史上淘汰了的立式铣床,在我国却仍是主力机床。 历经几十年的高负荷运转,铣床磨损透支严重。 主轴轴承旷量偏大,机头松晃,高速铣削时必然产生细微高频颤振。 平时加工粗件、普通直槽、平面下料根本看不出问题,误差完全可以忽略不计,车间众人早已习惯了这台机床的工作状态。 可今天遇上陈阳这款锁止稳压总成,问题被无限放大。 这套零件的核心命脉,就在于那道连续顺滑的承压弧面。 它要配合液压油路稳压、配合机械卡爪锁止,整个面必须均匀贴合、受力均衡,容不得半分波纹、半点偏移。 一丝颤振,便是一丝形变;一丝形变,就会导致承重泄压、锁止失效。 张涛一脸无奈地摊了摊手,“薛厂长,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是真做不了。” 这话落地,车间彻底死寂。 所有人都懂了。 不是人不行,不是图纸不行,是老旧设备跟不上超前技术。 薛城跟老李对视了一眼,二人脸上写满了无奈。 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此刻竟再一次破灭。 “陈阳,你看看能不能把这个设计给改一下,不要曲面行不行?” 陈阳一脸无语地看着老李,“李部长,没有顺滑弧形承压面,机械杠杆增力就无法均匀过渡压力,液压静压锁止会瞬间应力集中。” “到时候别说十吨承重了,就算是三吨也无法支撑。” 陈阳彻底堵死了老李想要修改设计的退路。 老李无奈地叹了口气,“要不,把零件送到国营总厂去试一试?” 自1970年之后,以美西方为首,靠着巴黎统筹委员会的禁令,对社会主义阵营实施严苛的高端工业设备封锁。 所有高精度立式铣床、曲面精加工机床、数控联动设备,一律禁止对华出售。 国内到现在都还在使用五六十年代的淘汰设备。 而国营总厂在1969年,国际禁令发布之前,购买了几台精密立式铣床,是目前国内最先进、精度最高的铣床。 陈阳不等他说完,便已然听懂了老李话里的意思。 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没用的,铣削曲面容不得半点误差。” “国营总厂那台铣床也十几年了,情况也不会比我们厂的铣床好上多少。” 陈阳语气平静,却宣判了最后一条外援路的死刑。 老李满脸苦涩,不再说话,而是默默地点上了一根烟。 薛城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他从事机械行业三十余年,见过太多这样的遗憾。 国人思路不输、手艺不输、吃苦钻研更是天下第一,可唯独卡在设备代差、海外封锁这道天堑上。 多少超前图纸、创新结构,最后都只能锁在档案室里,沦为一纸空谈。 车间里鸦雀无声,所有工人垂着头,没人再敢抱有一丝期待。 连省内最好的机床都无能为力,那这零件,在国内就是彻彻底底的无解难题。 陈阳反倒是不以为然,看着张涛说道,“张工,带我去看看那台铣床。” 张涛一脸茫然,心说你看了有啥用,你还能让铣床不抖、消掉几十年磨损的旷量不成? 但当着这么多大人物的面,他也不敢违抗陈阳的话,只能快步领着陈阳来到了全厂唯一的一台铣床面前。 “张工,你试着铣一下曲面。” “行!”张涛二话不说,便将提前准备好的金属毛坯固定在工作台上。 他心里其实根本不抱任何希望,纯粹是配合流程走个过场。 机器轰鸣,老旧的KS505铣床主轴开始高速转动起来。 在铣曲面的时候,机床开始剧烈震动,铣出来的曲面纹路粗糙,密密麻麻的震颤波纹遍布整个加工面,肉眼清晰可见,完全达不到精密承压件的标准。 短短十分钟,加工结束。 机床停转,刺耳的嗡鸣缓缓消散,车间重新陷入死寂。 张涛抬手取下毛坯,不用卡尺测量,单凭肉眼和常年做工的手感,就已经判了死刑。 他捏着零件,面色苦涩又无奈,转身对着薛城和老李摇了摇头:“还是老样子。机床震颤太严重,曲面波纹无法消除,完全用不了。” 陈阳见状却是长出了一口气,“还好,问题不是很大,还有的救。” 薛城以为自己耳朵出现了幻听,机器都震动成这样了,还有的救? 在一旁抽着烟、面如死灰的老李,此刻也着急忙慌地跑了过来,“陈阳,你不是在跟我们开玩笑吧?” 老李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指间的香烟都差点掉落在地。 不光是他,车间里所有工人全都围了上来,一张张脸上写满了错愕与不解。 就连鹤城铁路的张保也凑了过来,看了看工件上那密密麻麻的波纹,无奈地摇了摇头。 “除非换一台全新的铣床,否则根本没得救。” “不一定非要换铣床,从刚刚的表现来看,铣床震动的幅度不算很大,我们只要在主轴上加装一个可调偏心的配重,便能抵消震动。” 陈阳继续淡淡地开口道,“再配合走刀工艺,同样可以加工出高精度的曲面。” 第二十二章 见证奇迹的时刻 这番话落下,喧闹围观的车间瞬间落针可闻。 加装可调偏心配重,抵消机床震颤? 这完全颠覆了这个年代人的固有认知。 薛城一脸兴奋地说道,“这事可行么?” “试试不就知道了。” 陈阳的话看似轻描淡写,却带着一股极致自信的笃定。 薛城眼底的喜悦藏也藏不住,先前的憋屈与无奈一扫而空,重重点头:“好!陈阳,车间所有工具、废料、人手,你随便调!全力配合!” 老李连忙弯腰捡起掉落的香烟,随手掐灭,脸上的死灰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激动与期待。 他还是第一次听闻以配重对冲机床震颤的法子,若是真能成,何止是救活一个零件,是救活了全国无数台老旧报废机床! 如果这个法子真能成的话,将其推广出去,那又是一个不小的功绩。 故而老李看得格外认真。 陈阳让人打开机器主轴,看了看上面的磨损情况,略微一思索,便吩咐道:“找一块五公斤左右的废弃圆钢料,车一个可调节偏心配重环,孔径贴合主轴外径,误差控制在两丝之内。” 这种事,不用别人吩咐,张涛也知道必然会落到自己头上。 “好,我马上加工。” 他转身在废料区里挑选了一块大小合适的废料,快步走到距离自己最近的车床,将其安装在了工作台上。 身为八级工,他的手艺毋庸置疑,转身快步奔赴车床,下料、对刀、车削,动作行云流水。 仅仅片刻,一枚规整精致的环形配重块便加工成型。 两丝公差,分毫不差,完全贴合陈阳提出的精度标准。 陈阳接过配重环,将其精准地卡在主轴槽,“张工,打开机器。” 随着铣床再次轰鸣,伴随震动,陈阳一点一点地挪动着配重的位置,寻找着震动反向相位,一点点地微调偏心角度。 此刻,全程围观的薛城、老李、一众工人,全都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结构性磨损,仅仅依靠一个配重就能逆转? 这听起来完全就像是天方夜谭一样。 可接下来的一幕却是让所有人都傻眼了。 随着陈阳指尖细微的角度调动,原本机身轻微的、持续不断的高频震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消失! 先前运转时机身细微的麻动感、机头飘忽的晃动感、台面隐约的跳动感,一点一点归于平静。 车间所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死死盯着轰鸣运转的老旧铣床。 一秒、两秒、三秒。 短短数秒之后! 整台1955年的KS505铣床,彻底稳了! 主轴高速空转,纹丝不抖。 机头锁止固定,稳如磐石。 工作台平整静谧,没有半分多余震颤! 那困扰机床数十年、磨损根深蒂固、无数老师傅判定为硬件绝症的结构性震颤,竟然真的被一枚小小的偏心配重环,完美对冲抵消! 嗡鸣依旧,却不再浮躁刺耳,只剩平稳低沉的机械运转声。 陈阳立刻将配重锁死,没有多余的废话,“张工,卡死钢材,重新走刀。” 在看到铣床停止震动的那一刻,张涛竟隐隐有一种心潮澎湃的感觉,双手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好。” 答应一声后,他不敢怠慢,迅速取来全新毛坯,精准装夹、找平、锁紧,每一个步骤都做到极致标准。 陈阳点了根烟,在一旁指点,“虽说震动被抵消了,但还是会有肉眼不可见的震颤。” “所以在下刀时一定要快,走刀匀速放缓,吃刀量控在五丝以内,浅切多磨,顺着曲面弧轨一次性走通,中途绝对不能抬刀、停刀。” 几句话精准点透了老机床精加工的最后一丝隐患。 张涛心神凛然,重重点头:“明白!” 常年的八级工经验让他瞬间吃透要点,全身心紧绷起来,双手稳得纹丝不动。 嗡——! 铣床再次平稳启动。 没有半点晃动,主轴高速旋转,刀具寒光凛冽,精准贴合金属毛坯表面。 快下刀、浅吃量。 金属碎屑细腻均匀地层层脱落,走刀轨迹规整得如同标尺刻画。 整个加工过程顺滑、平稳、规整,没有一丝瑕疵波动。 车间寂静得可怕,所有人凝神屏息,目光死死锁在加工面上。 薛城双手攥紧,眼底满是滚烫的期待。 老李喉结滚动,死死盯着那片逐渐成型的弧面,心脏狂跳不止。 不多时,铣削工序彻底结束。 张涛小心翼翼松开夹具,双手稳稳托住刚加工完成的工件。 他没有急着说话,第一时间将工件举至灯光斜角处,仔细观摩整片承压曲面。 整片弧形曲面光滑平整,通体均匀,从头到尾没有一丝波纹、一丝刀痕、一丝起伏偏差。 他从业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做出如此完美的曲面。 拿出专用的测量工具,百分表贴紧曲面缓缓滑动,表盘指针纹丝不动,全程误差牢牢锁在一丝以内,完全满足锁止稳压总成的严苛使用标准。 张涛捏着量具的手微微发颤,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惊叹:“合格,全部达标!”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 震天的欢呼瞬间填满整座车间。 “陈科长厉害!张工厉害!” 工人们情绪彻底炸开,此起彼伏的喝彩声不断响起,压抑了整整一天的阴霾彻底烟消云散。 从机床震颤绝症无解、零件彻底报废、被时代设备壁垒死死困住的绝境,到逆天技改、废机重生、精密曲面完美成型,前后不过短短十几分钟。 老李两只手掌都拍红了也不愿停,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陈阳太厉害,自己这次也算是见证历史了吧? 回去可有的吹了。 老李简直不敢想象,把这个技改方案推广出去,能够拯救多少濒临报废的老旧机床。 即使最后没能拿到鹤城铁路工段的订单,单凭这套偏心配重减震技改工艺,陈阳也是大功一件,值得大书特书。 陈阳示意大家安静。 “大家先不要激动,因为还有更激动人心的在等着大家。” 陈阳话音落下,随即将所有的零件一一摆在了装配台上。 “接下来才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第二十三章 得罪人了 这套卧式千斤顶的结构并不复杂,大小零件总共145件。 他先是将刚刚精加工成型的承压弧面底座稳稳落位,对齐卡槽、对位销孔,指尖精准落点,每一次对位都分毫不差。 紧接着,定位销、回位弹簧、限位卡块、稳压垫片,一件件零件被他有序叠装、扣合、锁止。 常人看着眼花缭乱的精密总成结构,在他手中如同搭积木般清晰通透。 众人看得大气也不敢喘,生怕扰乱了陈阳的思路,现场静得落针可闻。 张保张段长也破天荒的拿出了自己的老花镜,紧紧的注视着陈阳手上的动作。 越看越是心惊。 若非是亲眼所见,打死他也不会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能够现画图纸,当场组装,甚至连一次停顿、一次比对都不需要。 很快,一台崭新的复合卧式千斤顶便呈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现场顿时便迎来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 掌声不断。 薛城乐得嘴都合不拢了,“哈哈……好,好啊,陈阳同志,你可真是我们厂的福星啊!” 老李拍了拍还在那发愣的张保,“张段长,这次你可要说话算话吧,那一万台的订单……” “谁知道是不是徒有其表,中看不中用。”张保回过神来,激动的开口,“如果这台千斤顶当真能承载十吨,我立刻下单。” “试机!” 陈阳不再多言,沿用之前的测试台,工人们装上配重,整整十吨。 薛城压下心底的翻涌,目光锁死在测试台上。 在场众人无不憋着一口气,神情紧张。 反观陈阳倒是淡定得很,单手握着手动液压杆,开始按压。 没有紧张,没有迟疑,动作从容沉稳,每一次按压力度均匀、节奏规整。 咔嚓、咔嚓、咔嚓—— 清脆平稳的液压传动声在车间里单独响起,格外清晰。 随着手动液压杆不断下压,千斤顶顶头缓缓抬升,一点点顶起上方重达十吨的钢铁配重。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随着时间一点点的流逝,人群顿时开始躁动了起来。 按照八七年国营厂液压件的正规验收标准,超压保压五分钟即为合格,足以判定设备性能达标。 可眼下,整整十分钟满压稳压,远超行业验收底线! 沉甸甸的十吨钢铁配重凌空悬停,稳稳当当架在千斤顶顶杆之上,没有一丝一毫的下沉偏移。 人群终于按捺不住,再一次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声。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彻底冲散了车间长久以来的压抑阴霾。 老李激动得双手都在发抖,扯着嗓子大喊:“合格!绝对的顶级合格!这性能,简直比欧美的还要厉害百倍。” “我们终于有一项,是走在这个世界的前列了。” 薛城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笑得红光满面,悬了几天的心彻底砸稳落地。 按照先前陈阳所说,如果外资打价格战的话,红城机械厂最多还能再撑三个月。 但现在有了卧式千斤顶,性能远超外资产品,根本不用再惧怕任何的价格战、技术战。 厂里濒临黄摊的危机、工人停工的焦虑、技术落后被卡脖子的憋屈,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从今往后,不是红城机械厂求着市场活命,是市场抢着要红城的产品! 薛城心中滚烫,一股久违的工业底气直冲胸腔。 最后,张保按照承诺,给红城机械厂留下了一万台卧式千斤顶的订单,工期要求三个月。 老李回到留学室,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姚振华部长。 老李之前虽然不怎么看好陈阳,但这次陈阳可是给他长脸不少,一改往日的成见,对其是大夸特夸。 还主动请求抹去陈阳档案上的污点,并适当免除一部分的留学欠款,以资鼓励。 可让人意外的是,姚振华只同意免除一部分欠款,对于污点一事,却是无论如何也不同意。 搞得老李心中好不郁闷。 他当初可是把胸脯拍得山响,只要能拿下这一万台订单,污点的事便包在他身上。 任由他把嘴皮都磨破了,姚振华却始终卡着不通过,一点面子也不给。 老李顿觉脸上无光,暗想着既然档案的污点无法去除,那最起码也要抹除众人对陈阳的成见。 故而找来了《工人日报》的编辑,再次为陈阳写了一篇报道。 名字就叫,《青年技工封神,技改超洋货!——记红城机械厂技术革新突围之路》。 整篇报道笔墨厚重、赞誉满篇,将这位年轻技工的技改功绩彻底铺展开来,字里行间满是赞叹。 一时间,陈阳几乎被捧成了国营工厂技术革新的标杆人物。 某天下午,陈阳坐在小院的树下乘凉,双手摊开工人日报,着重查看了那篇关于自己的报道。 一字一句,满是盛赞。 陈阳不由得有些好笑,文章里把他吹得都快成神了,简直是无所不能。 白桃前几天接到了奶奶病情恶化的消息,请假回家了,当时她并不在现场。 陈阳还在疑惑,这篇文章到底是谁写的,比白桃还要能吹。 就在陈阳疑惑之时,白桃提着大包小包的推门进来了。 他微微点头,算是打了声招呼,丝毫没有要过去帮忙的意思。 白桃当时气得脸都绿了,掐着腰,不满道,“你这人怎么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啊!没看到我这大包小包的,也不知道过来帮忙。” “亏我还带了很多水果,肉罐头,想着跟你分享。” 陈阳一听竟然还有自己的份,赶忙起身,“对不起啊,我没看到。” “走开,不稀罕。” 陈阳的手僵在了半空,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白桃一个蛇皮走位,轻巧的绕过了他。 少女鼓着腮帮子,大步走到了屋内,将身上的包裹重重的放在了桌子上。 “陈阳你惨了,你得罪人了你知道么!” 白桃没来由的一句话,说得陈阳就是一愣。 “额!不就是没帮你拿行李么,至于这么记仇么?” “我说你得罪我了么?” 白桃转过身,瞪了他一眼,又好气又好笑,精致的眉眼间满是无奈。 陈阳平日里潜心技改、踏实干活,从不与人争执。 除了白桃,他实在想不通自己还能得罪谁。 “可除了你,我还能得罪谁?” “得罪的人多了,你这次可是犯了众怒了,自己小心点吧!” 第二十四章 技术比武大会 白桃收起了方才的娇嗔,小脸凝重,语气沉甸甸的,再没有半分嬉闹。 “以后改改你那爱出风头的臭毛病。” 正说话间,院墙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汽车的轰鸣声。 紧跟着就听有人说道,“白桃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你是不是搞错了。” 说话的是个年轻男人,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与诧异,像是无法接受眼前所见的景象。 “绝对没搞错,我亲眼看着她进来的。”就听一个女人笃定道,“而且我调查过了,那家伙也住在这。” 两道陌生的声音透过院墙清晰传进来,白桃脸色骤然一变,眉头紧紧皱起,眼底闪过一丝厌烦。 啪啪啪的敲门声响起,陈阳想也没想的就打开了院门,白桃想拦也来不及了。 陈阳看到外面站着的是一男一女。 为首的是一名穿着的确良衬衫、戴着手表的年轻男人,模样周正,气质矜贵,浑身透着体制内优渥养出来的傲气,眼神扫过破旧的小院,带着明显的鄙夷与不耐。 他身旁跟着一名烫着新式卷发、穿着时髦小西装的女人,妆容精致,眼神锐利,正隔着院墙往里打量,目光精准锁定院中站着的白桃,最后又落在陈阳身上,带着审视与敌意。 “白桃,你也太不够意思了,让你带个话都不肯,还非要我们亲自跑一趟。” 男人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院里简陋的陈设,嘴角挂着淡淡的倨傲,语气熟稔又带着压迫感。 白桃脸色冰冷,上前一步,语气疏离:“赵军,你差不多行了,怎么还追到这来了。” 看这赵军的穿着就知道不简单,更何况他身后停着的那辆87年新款普桑,通体漆黑、漆面锃亮,在这条满是土路矮房的老巷子里格外扎眼,绝非普通工人家庭能够触碰的物件。 在八七年,能开上新款普桑的,要么是市局实权领导,要么是顶级国营大厂的核心子弟,身份地位一目了然。 陈阳以为又是什么公子哥追女人的无聊戏码,摊了摊手,“那你们聊,我厂里还有事,就先走了。” “往哪走,人家是来找你的。”白桃抱着手臂,悠哉地说道。 “我?”陈阳指了指自己,“可我不认识他,找我干嘛?” “你就是陈阳吧!”赵军从兜里掏出一包美国产的万宝路,叼在了嘴里,“我们今天来是想邀请你参加,三天后在鹤城龙钢厂举办的技术比武大会。” 随即便向身边的女人递了一个眼色,女人瞬间会意,拿出一张邀请函递给了陈阳。 赵军解释道,“这次技术比武大会,参加的都是各界,从海外留学归来的精英。” “比武倒是其次,主要是为了解决龙钢厂在技术上遇到的一些难题,大家互相交流,学习。” 赵军咬着烟蒂,语气说得冠冕堂皇,一派为公为民的端正模样。 一旁的卷发女人顺势上前,语气带着挑衅的说道,“陈技术员近期名声大噪,必然是有真才实学的,想来不会不敢去参加吧?” “呵呵……既然是比武大会,那定然是要分个输赢的。”陈阳咧着嘴问道,“那要是赢了,有没有什么奖励啊!” 他语气轻松,像随口一问,半点没有被对方施压的紧绷,反倒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这话一出,赵军和林薇薇皆是一愣。 他们本以为陈阳会忌惮、会犹豫、会避重就轻,没想到他居然直接开口要奖励,一副笃定自己能赢的姿态。 赵军当即笑道,眉眼间的轻蔑更浓:“奖励?你倒是很有自信。” “当然有奖励,龙钢厂的负责人说了,每解决厂里的一个技术难题,就奖励一千元的现金。” 在这个平均工人工资不过百的年代,一千块钱相当于普通工人整整一年的收入,放在此刻已然是一笔天价巨款。 “有奖励就行,我肯定会去参加的。”陈阳想都没想的就答应了下来。 白桃在一旁看得直皱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又硬生生的给咽了回去。 “那好,三日后早上八点,龙钢厂咱们不见不散。” 赵军弹了弹指尖的烟灰,嘴角勾起一抹深藏的冷笑。 随即跟白桃打了声招呼后,便开着他那辆普桑,扬长而去。 白桃无奈的看了陈阳一眼,“真不知道你是聪明还是傻。” “怎么了?” “你难道看不出来这是专门为你设的陷阱么!”白桃揉了揉太阳穴,满脸头疼地解释,“赵军是78年日本公派留学生,身边聚集着不少海外归来的工科精英。” “可这群人空有留学名头、满肚子洋理论,落地实操一塌糊涂。上头给了他们无数资源、项目、经费,却是没能做出一点成绩。” “以往他们还能以‘国内设备落后、条件受限’当借口糊弄上级,勉强保住名头和职位。” 白桃语速极快,把其中层层算计全部拆穿,眼底满是焦灼。 “可你呢,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便先后设计出了全新的液压系统,更是赶超欧美,生产出了承载十吨的卧式千斤顶,让国货第一次走到了这个世界的前列。” “你的出现,等于当众撕开了这群留洋精英的遮羞布——不是国内条件不行,是他们自己眼高手低、纸上谈兵!为此,这群人没少受到领导的批评。” “所以这场技术比武,其实就是一个专门针对你的陷阱。” 白桃盯着陈阳,一字一顿道,“他们通过家里的关系,找到了许多工科界的老前辈,将龙钢厂的难题一一攻破。 而且规则、标准、评委,全是他们的人,你根本不可能赢。” 听完了白桃的长篇大论,陈阳只是轻轻的“哦”了一声。 那敷衍的态度,将白桃气得气不打一处来。 “哦?你知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他们提前集齐了龙钢厂所有难题的标准答案,就是为了当着全市重工领导、各大厂技术员、报社记者的面,彻底碾压你!把你从国货技改天才,踩成哗众取宠、徒有虚名的笑话!” 少女俏脸涨得微红,语气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焦急。 一旁的陈阳却还是那副半死不活,无所谓的态度。 “我知道,但最后谁才是那个笑话,还不一定呢!” 第二十五章 龙钢厂的难题 龙钢厂的负责人陈玉方这几天高兴的,每天做梦都能笑醒。 龙钢厂是一九五八年大炼钢铁时期筹建的老牌国营钢企,距今整整三十年建厂历史。 一路历经数次下马重启、产能收缩,磕磕绊绊撑到八七年,算是省内资历最老、根基最深的重工业钢厂之一。 可三十年风雨积淀,带来的不是技术沉淀,而是数不清的老旧顽疾、陈年病根。 建厂初期仓促上马、设备简陋,早年全靠肩扛手拼硬撑产能。 后续数十年经费紧张、技改滞后,厂里整套冶炼、轧钢、锻造设备,大多是五六十年代的老旧机型。 常年超负荷运转、带病生产,从未进行过系统性的整机大修与技术升级。 管路老化、炉体失衡、精密部件磨损、温控液压错乱的问题遍布全厂。 加上历年技术人才断层、老技工退休、年轻技术员经验浅薄,无数小故障日积月累,层层叠加,最终积攒成了无数无解的技术死局。 就在不久前,留学会的人给他打电话,说是要在他们厂举办一个什么技术比武大会,让其上报一些厂里尚未解决的顽疾。 陈玉方闻言,简直是喜出望外。 在他看来,这就是省里专门给龙钢厂开的救命口子。 留学会汇聚全省海外归国工科精英,个个顶着高学历、高技术的名头,若是能借着这次比武,把龙钢厂积压三十年的设备难题彻底攻克,厂里便能彻底摘掉亏损落后的帽子,起死回生。 于是便连夜召集全厂的技术骨干,逐一梳理了一遍车间难题。 共总结出了以下几点。 一,冷床自动步进输送,产地日本,因缺少相关技术翻译,至今尚未使用。 二,大型工业鼓风机,老式平直扇叶,风阻大,效率低,电费消耗惊人。 三,大型四柱水压机倾斜,国外工程师给出的维修报价是120万美金,价格高昂,至今搁置停摆。 四,铝箔薄板轧机,轧制薄金属带材时容易跑偏,断裂,停工一天损失上万。国外工程师不肯透露纠偏技术核心,甩锅国内原材料不行。 五,大型锻造液压机频繁高温,停机。 经过一天一夜的逐条筛查、反复核对,技术组最终敲定,这五项是目前龙钢厂损耗最大、停产最多、外资卡脖子最狠、常年无人能解的核心顽疾。 每一项都困扰龙钢数年之久: 日本进口冷床设备闲置浪费、巨额电费白白消耗、百万美金级维修天价承担不起、薄板轧制始终出不了合格品、主力锻压机频繁高温趴窝。 五项难题叠加,直接锁死了龙钢厂的产能上限,也是厂里年年亏损、年年技改无果、濒临关停的根本原因。 陈玉方将五项难题工整誊写、盖章报备,老老实实全部上交留学会。 赵军等人拿到“考题”之后,赶忙发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关系,又经过多方奔走、四处托人,疯狂搜集对应的外文资料、设备原厂图纸、早年技改档案。 整个日本留学圈尽数闻风而动,众人抱团整理、分工推演,历经整整半个月不眠不休的打磨,硬生生拼凑出一套滴水不漏、看似极为完善的理论解决方案。 手握这套提前备好的标准答案,赵军底气暴涨、自信心爆棚,这才敢带着十足把握亲自登门,向陈阳发出技术比武的邀请。 而此次参赛的阵容,远不止赵军这一批日本归国精英。 他还特意向西德、法国、英国、美国、苏联等各国归国的工科精英逐一发出参赛邀请。 他自认胜券在握、大局已定,单单碾压一个陈阳,未免太过可惜。 既然摆开了这么大的阵仗,索性顺势将所有国家的留学精英一并压下去,一战震碎所有派系,彻底坐稳全国青年技术第一人的位置,才算不负此番精心布局。 为了让比赛看似公正,赵军还邀请了国内在重工行业有着巨大贡献的薛先,薛老担任此次大会的评委。 这位老前辈深耕重工行业数十年,资历深厚、名声在外,在国内重工体系极具话语权。 且为人刚正不阿。 在外人看来,由他坐镇评审,足以杜绝徇私舞弊、保证赛事绝对公允。 比赛开始的当天,龙钢厂锣鼓齐鸣、彩旗高挂,全场一派隆重热烈的景象。 偌大的轧钢主车间被临时清理改造,搭起了规整的**台与评委席,地面清扫得一尘不染。 天刚蒙蒙亮,厂里职工便全员到岗围观,挤得车间水泄不通。 上千名工人踮足观望,眼神里满是期盼,盼着这些高学历精英能手,能治好困扰龙钢三十年的设备顽疾,保住大家赖以生存的饭碗。 上午八时整,省市重工系统领导、国营大厂高管、工业领域研究员尽数落座,省内报社、工业报社记者携带相机纸笔就位,镜头齐刷刷对准赛场中央。 各路留学精英身着整洁正装,分阵营有序站立。 日本、西德、英国、美国、苏联归国的工科人才各成一队,彼此神色倨傲、互相审视,看似齐聚一堂交流技术,实则暗中较劲、互不相让。 这次大会的评委共有三位,居中而坐的便是在重工行业有着极重话语权的薛老。 在他的左手边的是分管工业工作的副省长,赵金柱。 在赵老的右手边坐着的,则是留学会副部长,老李。 龙钢厂负责人陈玉方,则一脸谄笑的坐在下手的位置。 陈阳看着老李面前的牌子,皱了皱眉头,对一旁的白桃说道,“李部长面前的牌子怎么写的是老李啊?都不写他真名的么?” 白桃撇了他一眼,那一脸嫌弃的表情,仿佛在说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但还是小心提醒道,“以后见到李部长,千万别问他叫什么名字,也别打听。” “为什么?”陈阳一脸的疑惑。 “李部长小时家里穷,父母为了让他好养活,就给他起了个女人的名字,叫李花花。” 白桃压着声音,捂着嘴小声解释,“大家都知道这是李部长的忌讳,所以对外一律只称老李,或者李部长,你可千万别喊错了。” 陈阳愕然道,“那如果不小心喊错了会怎么样?” 白桃无奈的翻了个白眼,“那我只能祝你自求多福了,这个世界上没人能救得了你。” 第二十六章 另有隐疾 陈阳闻言心头一震,瞬间把好奇压了下去。 各国留学生代表分左右两排落座。 他们十分默契地按照不同国家分成了一个个的阵营,坐在最前面的,自然是以赵军为首的日本留学生。 紧跟着是西德,英国,美国,苏联,最后才轮到了陈阳。 其他每个阵营,最少也有十几个人,唯独陈阳这一阵营,只有他跟白桃两人,孤零零坐在所有队伍的最末位置,显得格格不入、无比单薄。 一眼望去,全场尽是西装革履,唯有陈阳,白桃二人还穿着灰色的工装,从气势上就先输了。 白桃侧过头,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与不解问道: “你好歹也在美国留过学,就没有个同学、同门过来撑撑场面?人家随便一个派系都是成群结队,就我们两个孤零零坐最后,也太寒酸了。” 陈阳无奈地耸了耸肩,“没有。” “再说我学的是绘画,就算真有同门,来了也没用啊!” “还好我早有准备。”白桃说着话,眼神一直往门外瞅。 就在这时,只见一位梳着双马尾,皮肤白得能发光,满脸胶原蛋白的女生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白桃姐姐,是我来晚了,对不起啊!” “没关系,比赛还没开始。”白桃介绍道,“陈阳,这位是赵倩,在美国学的音乐,也是我的御用模特。” “倩倩,这个就是我跟你提到过的陈阳。” 赵倩十分大方地跟陈阳握了握手,“陈阳哥哥,你的事情我都听说了,简直太给咱们这些学艺术的长脸了。” “我今天来就是给你站脚助威的,你可一定要把那些只会啃书本,眼高于顶的家伙给打趴下。” 陈阳闻言哭笑不得,只能轻轻点头。 “我一定尽力而为。” 他自己都没想到,今日这场重工技术最硬核的比武擂台,别人都是工科留学精英抱团参战,唯独他的阵营,凑出来的三个人,一个学绘画、一个学摄影,现在又加了一个学音乐的。 阵容多少有些离谱。 赵倩毫无怯意,大大方方挨着两人坐下。 就在这时,比武大会正式开始。 首先是领导发言。 副省长赵金柱从兜里拿出发言稿,目光扫过全场密密麻麻的参赛选手、观摩职工与媒体记者,声音沉稳洪亮,透过话筒响彻整座轧钢车间。 “各位专家、各位技术同仁、各位青年学子,大家上午好!” 就在这时,赵倩突然站了起来,“哎呀,别搞那些长篇大论了,还是赶紧开始比赛吧!” 陈阳闻言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神看向白桃,“你朋友平时也这么猛么?发言的可是副省长,她都敢叫停?” “没事,副省长是她爸。” 轰! 陈阳脑子里瞬间空白半秒。 怪不得这小丫头敢当众打断领导发言,直言冗长啰嗦。 原来全场职位最高的高官,竟是她的亲生父亲! 这一刻,陈阳终于彻底明白白桃的良苦用心。 他孤身一人迎战满堂留学精英,白桃定然是怕他独木难支、遭受不公,才特意请来赵倩加入阵营。 不求能在技术上提供助力,只求借这层特殊身份,稳稳锁住副省长的中立底线,杜绝赛场刻意打压、偏心打分的猫腻。 陈阳缓了好一会,才终于向着白桃吐出了一个谢字。 台上正端正念稿的赵金柱闻言非但没生气,反而哭笑不得地停下话语,无奈看向台下自家闺女,宠溺又头疼地摇了摇头。 扭头看向一旁的老李,“薛老,李部长,您二位有什么要说的么?” 薛老摇了摇头,老李发言稿都已经提前准备好了,此时也默默地给收了回去。 “哈哈……我没什么要说的,还是比赛要紧。” “好,那咱们就开始比赛。”赵金柱点了根烟,对着龙钢厂长陈玉方说道,“说是比武大会,但最重要的还是交流学习,为你们厂解决技术困难为主,比武倒是次要的。” “你身为东道主,就麻烦你将你们厂的情况介绍一下,有什么解决不了的技术难题,说出来大家伙帮你一块解决。” 陈玉方连忙起身,腰杆微微前倾,满脸郑重恭敬。 “感谢各位领导、各位远道而来的技术人才,愿意来到我们龙钢厂,为我厂脱困解难。” “眼下还真有一件十万火急的事希望大家能够一起出谋划策。” 赵军起身,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衬得他意气风发。 “陈厂长不用客气,有什么困难尽管提出来,我们日本留学归国代表团,今日便是为解难而来。” “无论龙钢厂遇见的是什么困难,在我们的面前都不算是难题。” 赵军狠狠地秀了一把,在场记者的镜头纷纷对准了他,疯狂按下快门。 其他代表团不屑地摇了摇头,眼神中满是鄙夷。 那可真是太好了,我们龙钢厂就仰仗各位了。”陈玉方说着,便指了指外面还放着的一台落满灰尘、铁皮外壳斑驳老旧的大型设备。 “就是这台日本原装步进冷床输送设备。 三年前花费巨资引进,原本是用来升级我们的轧钢冷却生产线,提高成材率、降低次品损耗。 谁知道设备落地之后,才发现操作手册全是日文,厂家又不提供翻译服务。 以至于这台机器一直闲置了三年之久。” 说着,陈玉方便拿出了厚厚一摞,写着日文的操作手册,大声说道,“还请各位将这本操作手册翻译成中文,使其能够顺利地投入使用。” 这一题明显就是冲着给赵军送分去的。 可他还假惺惺地谦让,转头故作谦逊地看向西德、英美等其他代表团,嘴角却藏着笃定的傲气。 “翻译日系原厂手册,不算什么高技术难题。诸位若有兴趣,可以先行尝试,我们日本留学代表团压轴即可。” 众人听后不屑地切了一声,扭过头去都不再看他。 见状,赵军眼底的得意再也藏不住,假意叹了口气,顺势接下所有风头:“既然诸位都不便出手,那便由我们代为解决吧。” “这题也太不公平了,摆明了给他们送分!”赵倩不满地撅起小嘴,当场就要起身,“我去让他们换题!” 陈阳连忙伸手拦住她,神色从容:“别急,就算翻完手册,赵军他们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白桃眉头紧蹙,轻声分析:“赵军在日本留学虽说荒废学业,大半时间都在混日子是不假。可单纯翻译日文不算难事,何况他们一整个留学团队联手,这点活儿根本难不倒他们。” “你也说了,单纯的翻译日文不算难事。”陈阳淡淡反问,眼神透亮,“国内的日本留学生数量可不算少,如果真的只是单纯地卡在语言问题上,整整三年,龙钢厂怎么可能连一位日文翻译都找不到,任由百万设备闲置?” 他语气笃定,一语戳破关键:“这台机器的症结,从来不止字面翻译这么简单,肯定另有隐疾。” 第二十七章 我给你们兜底 白桃和赵倩闻言同时一怔。 经陈阳这么一点拨,二人瞬间幡然醒悟。 是啊。 堂堂国营大厂,人脉资源、渠道关系摆在那里,哪怕是对着词典一个单词一个单词的硬抠,这么长时间也应该抠出来了。 整整三年搁置不用,绝不可能仅仅是因为看不懂字。 “那……真正的问题到底是什么?”赵倩忍不住小声追问,眼里满是好奇。 就在赵军团队忙着翻译日文手册,干得热火朝天的时候,陈玉方又公布了厂里遇到的第二个难题。 “诸位,我们厂火炉的通风系统,主要依赖于苏式产的大型工业鼓风机,因其采用的是平直扇叶,风阻大,效率低,电费消耗也是十分惊人。”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但随着产量日渐增多,通风效果持续降低,已然无法适配高炉正常生产工况。” “于是我们联系了一家德国机械公司,想从他们那里采购几套三元流曲面叶轮,替换老旧平直扇叶,以此减少风阻能耗、提升通风效率。” “可德国公司给出的报价极为苛刻,一套叶轮竟要十几万美金,而且垄断技术、有价无市,交付周期长达三年。” “这么久的工期,我们厂里的生产根本耗不起。” 陈玉方满脸苦涩,对着在场一众留学精英躬身诚恳求助:“所以今日恳请诸位能人志士出手相助,看看有没有办法改良老旧叶轮、优化通风结构,解决我厂鼓风机高耗能、低风压的燃眉难题!” 陈玉方的话刚说完,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烫着大波浪,一身剪裁精致的米白色西装套裙的女人,从西德留学生阵营里缓步走了出来。 她画着精致的妆容,与在场的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气质矜贵,举手投足间带着西式留学归来的傲慢与干练,是西德归国团队的核心骨干,专攻流体机械与动力工程。 在场不少领导和技术员都认得她,名叫苏曼琪,是留德深造的高材生,年纪轻轻便在国际流体力学期刊发表过论文,在省内青年工科圈名气极大。 “陈厂长,这个问题就交给我了,我会为贵厂设计出一套完美的曲面叶轮,彻底根治鼓风机能耗高、风压不足的弊病。” 苏曼琪的话里透露着无比的从容与自信。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陈玉方面露喜色,“好好好,那我就先在这里多谢苏工了。” 就连评委席的赵金柱也微微颔首,显然是对这位苏曼琪的实力十分认可。 苏曼琪扫过一旁还在忙碌的赵军团队,不屑地撇了撇嘴,眼神里满是轻视。 “文字搬运算不上什么技术。” “真正的重工技改,拼的是流体建模、力学测算、结构优化,是西方封锁的核心技术壁垒,是普通从业者穷尽一生都触碰不到的领域。” 赵军明知道对方是在挖苦自己,但也只是瞥了对方一眼,便再次埋头开始了翻译工作。 也不知是因为心虚,还是忌惮对方的实力,竟然一句反驳的话都没说。 紧跟着陈玉方又将大型四柱水压机倾斜、铝箔薄板轧机跑偏断裂、大型锻造液压机频繁高温等难题一一抛了出来。 又分别被英国、美国、苏联等留学团队认领。 陈玉方笑着说道:“目前我们厂的难题就这些,大家可以自由活动了。” “只要在天黑之前,拿出一套切实可行、落地能用的技改方案即可,后续落地施工、调试整改,由我们厂里技术组全权接手落实。” 规则简单直白,也给足了所有留学精英发挥的空间。 话音落下,整个轧钢车间彻底进入紧张的技术攻坚状态。 英美苏三方团队迅速围聚在对应设备难题前,摊开外文资料、对照设备结构,结合各自留学所学的先进理论,低声推演、逐条分析。 西装革履的精英学子们侃侃而谈,各式专业术语不绝于耳,一派高精尖技术研讨的隆重氛围。 媒体记者穿梭在场间,镜头不断定格在认真推演的各国留学生身上,频频拍照记录,俨然已经提前将这群人视作拯救龙钢厂的功臣。 唯有陈阳这边还是孤零零的三个人,坐在那里面面相觑。 直到薛老走下了评委席,来到了陈阳的近前。 记者们的镜头瞬间对准了过来,疯狂地按动快门。 就连那些自视甚高的海归精英们,也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头的工作,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你就是陈阳同志?” 陈阳赶忙起身,身姿端正,态度谦和却不局促:“薛老。” 自从三年前,外资生产的液压千斤顶横空出世,薛老便开始研究如何突破密封圈原材料这道关卡。 可惜却一直没什么进展。 直到陈阳横空出世,设计出了分压式液压千斤顶,薛老得知后,还专门买了一台回来拆解研究。 拆开结构的那一刻,这位深耕重工半世纪的泰斗,当场呆立原地。 整套结构看似简单朴素,却精妙绝伦。 多级分压卸力、错峰压力传导、被动缓冲稳压,每一处改良都精准戳中外资设备的冗余短板,把帕斯卡原理用到了极致,却又规避了所有书本理论的固化桎梏。 一时间惊为天人。 自此便对这个叫做陈阳的年轻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可后来听说这套液压系统不是陈阳设计的,而是盗用的美国图纸。 对于这一套说辞,薛老自是不信,认为是有人嫉妒陈阳的才能,故意诋毁。 一个处处贴合国产老式千斤顶的设计,怎么可能是盗用的美国图纸。 这次技术比武大会他本不想来的,但听说陈阳也会参加,这才专程赶了过来,想要一睹这位年轻人的风采。 看看他除了液压系统,还会些什么。 可直到现在,也没见陈阳说一句话。 “陈阳同志,大家都有了各自要攻克的难题,你为何静坐不动,一题也不领?” 薛老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传遍整座轧钢车间。 “难不成这里面没有一样是你擅长的领域?” 陈阳听后笑了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刚刚赵省长也说了,这次大会的目的主要以技术交流为主。” “如果其他人能顺利解决最好,我也懒得费事了。” “如果最后实在解决不了,我再出手也不迟。” 第二十八章 让子弹飞一会 陈阳这话说得太大了,明显是在为各位兜底。 出人意料的是,率先向其发难的竟然不是赵军,而是苏曼琪。 “这位同志,你刚刚那话什么意思,莫非你认为自己,比我们在场的所有人都要强了?” 陈阳摆了摆手,“我可没这么说。” “但你话里讲的就是这个意思。”苏曼琪扶了扶自己的金丝眼镜,“我1980年国家公派赴西德留学,就读斯图加特大学涡轮流体机械专业,师从欧洲重工流体力学泰斗埃贡·克劳斯教授,是他亲手带出的嫡系硕士。” “敢问阁下是?” 不等陈阳开口,一旁蓄势已久的赵军立刻跨步上前,高声抢白。 “他叫陈阳,1982年国家公费公派留学,拿着全国稀缺的留学名额、花着国家紧俏外汇,到了国外却肆意妄为,私自篡改专业,跑去学什么艺术绘画!” “毕业后更是贪恋国外繁华,恶意滞留美国不归,背弃国家栽培!最后在国外混得穷困潦倒、走投无路,这才舔着脸求大使馆,被遣送回国的落魄逃兵!” 这番话如同惊雷,轰然炸响在整座轧钢车间! 全场瞬间哗然! 八十年代,国家百废待兴,每一个公派留学名额都弥足珍贵,是举国省吃俭用砸资源培养的希望。公费出国、私自改专业、滞留不归、落魄遣返,每一个标签,都是最刺眼的污点,是众人最鄙夷的行径。 “拿着国家资源不干正事,放着工科不学跑去学艺术,难怪不懂重工技术!” “怪不得一身傲气、口出狂言,原来是当过逃兵、眼高手低的浪荡子!” 细碎的唾弃声、鄙夷声此起彼伏。 “哦!原来你就是那个逃兵!” “跟你说话简直就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留给陈阳一个厌恶的眼神后,苏曼琪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阵营。 就连一旁的薛老,也忍不住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 他万没想到陈阳竟然是这种人,如此品行不端的人,液压图纸还真就有可能是他从美国偷来的。 白桃狠狠瞪了赵军一眼,“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怎么,敢做还不敢让人说了?” 看到对方那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白桃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刚要继续上前跟他理论,陈阳却是摆了摆手,“没必要,到最后还是要靠实力说话。” “他们的翻译工作已经基本完成了,且看着吧!” 果不其然,陈阳话音刚落,就见赵军拿着几张刚刚翻译好的文件,来到了评委席。 “各位评委,冷床自动步进输送翻译工作我们已经基本完成了。” 老李诧异道,“这么快么?我看原厂文件足足有五百多页,怎么翻译过来才几张纸这么少?” 赵军赶忙解释道,“李部长,那是因为我们只翻译了安装步骤,基础操作流程。” “像维保校准,故障排查之类的目前不是很重要,日后慢慢翻译即可,现在最主要的是让机器尽快投入使用。”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一副高效攻坚、精准抓重点的模样。 老李听后也觉得对方说的有道理,便闭嘴不再多问。 副省长赵金柱微微颔首,“思路务实,轻重分明。你马上把文件交给陈厂长,让设备车间的技术组严格按照这份翻译文件,立刻进行装机调试、通电试机。” “只要设备能够顺利启动、正常运转,你们就算是圆满成功。” “是!” 赵军心中狂喜,脸上却故作稳重,转身将翻译稿递交给陈玉方。 这一刻的他,春风得意、万众瞩目。 四周的技术员、记者、工人纷纷投来赞许目光。 相比于全程静坐、口出狂言、还背负污名的陈阳,赵军的表现简直无可挑剔。 “不愧是正经工科留学生,做事稳重踏实。” “短短几个小时搞定五百页资料核心内容,效率太高了。” “看来今天的优胜,已经没悬念了。” 赞美声、认可声此起彼伏。 赵军听得身心舒畅,忍不住侧头,轻蔑地瞥了角落的陈阳一眼。 那眼神无比张扬—— “陈阳同志,这次恐怕是没有需要你出手的机会了。” “呵呵!那可不一定,咱们走着瞧。”白桃攥紧拳头,不服气地替陈阳回怼了过去。 赵军嗤笑一声,压根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等到机器顺利运转,看你还怎么嘴硬。 车间里人声嘈杂,大半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即将调试的冷床设备上,没人再愿意搭理角落里背负着“逃兵”名头的陈阳。 技术员按照翻译好的文件,一步步安装着冷床设备。 可一旁的陈玉方,却是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直到一个小时过去,冷床彻底组装完成。 围观工人忍不住欢呼两声,记者纷纷举起相机抓拍,所有人都默认——成了。 只有陈玉方皱着眉头,脸上并未看到半点喜色,嘴巴张了张,想说些什么,最后又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通电,试机。” 随着陈玉方的一声令下,电工立刻上前,合上电闸。 嗡——! 沉闷厚重的电机轰鸣瞬间炸响,整台巨型冷床骤然震动,皮带轮高速转动,辊道缓缓启动。 “动了!真的启动了!” “太好了!闲置三年的设备终于能用了!” “赵军同志厉害!” 车间瞬间响起一片热烈掌声,赞誉声铺天盖地。 可就在这时,白桃忽然闻到了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味道辛辣呛人,混杂着浓烈的电线灼烧、漆包线碳化的怪异气息,顺着风口快速弥漫整座车间。 “什么味道?”白桃脸色一变,下意识出声提醒。 可她的声音,瞬间淹没在漫天的掌声与欢呼声里。 所有人都沉浸在设备成功启动的喜悦中,没人察觉异常。 辊道依旧缓缓运转,看着一切正常。 赵军站在设备旁,意气风发,嘴角高扬,享受着全场的追捧与夸赞,心底早已认定胜局已定。 他得意地冲着陈阳挑了挑眉。 “陈阳同志,冷床已经顺利运行,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你指点的么?” 面对赵军刻意的挑衅与讥讽,全场目光顺势再度落回陈阳身上。 “指点谈不上,就是让机器再运行一会。” “说不定一会机器就出问题了。” 看到陈阳依旧一副云淡风轻、死撑面子的模样,全场顿时响起一阵戏谑的嗤笑声。 赵军更是笑得眉眼张扬,底气十足,刻意抬高声音,故意让全场听清: “陈阳同志,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气。但技术比武靠的是实打实的成果,不是空口大话。” “设备平稳启动、运转正常,我的工作顺利完成,落地见效、有据可查。你全程旁观,毫无建树,何必非要嘴硬逞强,给自己找难堪?” “运转正常?真的么?”陈阳似笑非笑,就在他话落的一瞬间,冷床内部骤然传出一阵刺耳的金属闷响! 咔——! 异响尖锐沉闷,紧跟着一股白烟顺着电机缝隙滚滚窜出,浓烈的焦糊味瞬间席卷整座车间。 第二十九章 翻译有问题 “断电,快断电。” 人群中也不知谁喊了一句,电工这才反应过来,赶忙拉下了电闸。 轰隆声渐渐变弱,只留下了满场刺鼻的浓烟。 待烟雾散去后,原本还意气风发的赵军,此刻笑意全无,满脸的呆滞。 赵金柱大步上前,铁青着脸盯着发烫冒黑渍的电机,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方才赞许欣赏的神色荡然无存。 “谁能跟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赵军下意识地往身后退了几步,躲在了人群之中。 日本留学阵营,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 赵金柱余光扫过赵军,不由得气就不打一处来,大喝道,“你躲什么躲,给我解释一下,事情为什么会搞成这样。” 赵金柱是省副书记,专管全省重工,国营工厂技改工作。 这台冷床就是他刚刚上任时,跑遍了省财厅,争取外汇额度,把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才敲定的进口设备。 可以说是他上任副省长以来做的第一件实事。 结果却是闹出了天大的笑话,设备买回来之后,却是根本无法使用,每次开会的时候,政敌没少拿这件事情攻击他。 说他好大喜功、盲目引进洋设备,劳民伤财、虚耗国库外汇;说他不懂技术、乱拍板,拿着全省紧缺的资金给国营厂买一堆废铁摆设。 整整三年,这台闲置的日本冷床,就是压在赵金柱心头的一块巨石,也是省里一众领导会议上屡屡被拎出来批评的“反面典型”。 所以,当上头提出要在省内召开一次技术比武大会的时候,赵金柱主动请缨接下了这个差事。 并将地点定在了龙钢厂,为的就是借助海归精英,来洗清自己身上一直以来的诟病。 可谁能想到,事情并未能按照他所设想的预期发展。 倘若这台冷床当真就此损毁,这份口实会跟着他一辈子,再无向上的可能性。 他知道赵军家里的能量不一般,就连***见了他也要给几分薄面。 但现在的赵金柱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他眼神恶狠狠地盯着赵军,“给我个解释。” “我,我也不知道啊,我们的翻译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赵军说的确实是实话,他们在日本留学那么多年,如果连一个简单的翻译都能出问题,那他们也太废物了。 想通这一点后,赵军瞬间有了底气,脸色从惨白一点点恢复红润,慌乱尽数褪去,反倒生出几分理直气壮。 他猛地抬手指向满头雾水的组装技术员,声色俱厉地高声问责:“肯定是你们没有按照正确步骤安装!” “我们翻译的安装流程清晰规范、完全对标原厂标准!” “是你们操作不规范、组装不到位,胡乱装机才导致的事故!” 这番颠倒黑白的甩锅,瞬间把全场人都给听懵了。 原本低头忐忑、等候问责的一众车间技术员,当场脸色大变,纷纷急声辩解: “不可能!我们全程严格对照翻译稿一步步组装,一步没敢多做,一步没敢少做!” “每一处对接、每一颗固定螺栓,都是完全按照文件标注执行,绝无违规操作!” “肯定是你们的翻译有问题,少往我们身上泼脏水。” 两边瞬间僵持对立,争吵声此起彼伏。 赵金柱在一旁听得脑仁疼,双方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现场一时乱成一团,谁也无法彻底说服对方,他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定责、如何是好。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应该检查一下是哪里出了问题,然后再定责么?” 陈阳轻飘飘一句话,瞬间点醒梦中人。 赵金柱眼神一凝,立刻压下全场嘈杂争执,沉声喝道:“都闭嘴,马上检查一下故障根源。” 现在的赵金柱对其他人已经没有了信任,最后无奈地将目光对准了一旁的薛老,“薛老,还是请您亲自来吧,交给别人检查,我实在是不放心,况且得出的结论也很难让其他人服气。” 薛老听后点了点头,神色凝重,不再多言。 薛老缓步走到冒烟的主电机旁,先是凑近闻了闻残留的焦糊气息,又眯眼打量着外壳发烫的温度痕迹,随后抬手示意技工:“拆机,打开绕组端盖,看内部烧损情况。” 几名技工立刻上前,工具快速起落,熟练卸下电机护罩与接线盖板。 片刻后,电机内部结构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只见三相绕组均匀发黑碳化,绝缘漆整片龟裂脱落,烧损痕迹规整统一。 薛老目光一沉,常年深耕重工的经验让他一眼锁定了故障根源,沉声开口:“不是接线错误,不是安装错位,也不是机械卡阻。” “典型的长时间空载持续过载、电流超限积热烧毁。” 一句话,瞬间敲定事故性质! 全场哗然,刚刚还争执不休的技术员瞬间挺直腰板,长长松了一口气。 而赵军的脸色,唰的一下彻底惨白,心底最后一丝底气轰然碎裂。 “不可能。” “薛老!您是不是看错了!空载零负载,理论电流恒定标准,绝对不可能出现过载烧毁!一定是设备本身老化故障,和我们的翻译没有半点关系!” 日本留学阵营众人也纷纷附和,试图挽回局面: “是啊薛老,空载怎么会过载?不合常理!” “肯定是设备闲置三年内部老化,先天存在隐患!” 薛老皱着眉头,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从症状来看,确实是过载积热烧毁无疑,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冷床并无过载,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难不成当真是内部老化的原因? 薛老眉头紧锁,指尖轻轻抚过龟裂碳化的绝缘漆,从业四十余年的经验第一次出现了迟疑。 赵军见状,濒临崩塌的心态瞬间死灰复燃,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嗓门再度拔高,疯狂造势: “大家都看到了!薛老都无法解释!” “这就是设备先天隐患!是三年闲置锈蚀老化导致的内部故障!” “和我的翻译没有任何关系!” 日本留学阵营众人如同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纷纷高声附和,声势再起: “没错!理论绝对没问题!空载不可能过载!” “是设备年久失修,自带暗病!” “赵军学长翻译严谨规范,根本无错!是设备不行!” 就在舆论快要被他们强行扭转的时候,陈阳忽的开口道,“就是你们的翻译出了问题,别不承认。” 第三十章 非正规渠道 一句话平平淡淡落下,却像一块重石砸进喧闹的人群,所有人下意识停下争执,齐刷刷转头看向站在角落的陈阳。 赵军神色一厉,恶狠狠地瞪着陈阳,“薛老都承认了不是我们翻译的问题,你算个什么东西,在这里胡说八道。” 他企图用薛老的名头吓退陈阳,笃定全场没人敢反驳薛老方才迟疑的判断,只要压住陈阳的话,今天这口锅就能稳稳甩在设备老化上。 就在这时,西德留学阵营的苏曼琪也开始替赵军说话。 “我刚刚简单地看了一下赵军同志翻译的文件,冷床设备虽然不在我的专业领域范围之内,但通篇机械拆装步骤标注得十分详尽,尺寸、螺栓扭矩、辊道对接方式全部一一对应,不存在任何的问题。” 赵军十分感激地看着苏曼琪,一开始他还以为对方也是想要趁机落井下石。 万万想不到她竟然会向着自己说话, 苏曼琪平日里素来清高孤傲,极少掺和旁人争执。 此刻愿意公开站台,无疑是给了赵军最大的底气。 他刚要出口道谢,就见苏曼琪扶了扶金丝眼镜,无视赵军,语气平淡道,“别误会,我只是看不惯有些人不懂装懂,随意往别人身上泼脏水罢了。” 话音清冷疏离,不带半点私情。 她从不帮人、也不结人情,只是纯粹站在学术公正的角度,驳斥她眼里的“外行妄言”。 赵军脸上的感激瞬间僵住,略显尴尬地僵在原地,却不敢表露半分不满,只能硬着头皮顺势接话。 “没错!苏同志说得太对了!” 他再度扬起声调,底气暴涨,指着陈阳高声讥讽:“你一个外行、滞留海外被遣返的逃兵,连正规工科系统教育都没有!凭什么质疑我们专业留学生的翻译成果?” 有了苏曼琪这位西德名校硕士背书,一众日本海归精英再度齐齐附和,质疑陈阳的声浪瞬间压满全场。 “纯属外行看热闹,逮着机会就哗众取宠!” “还好有苏同志明辨是非,不然真要被他颠倒黑白了!” 陈阳神色自始至终平静无波,面对满场嘲讽与排挤,不见一丝慌乱。 他抬眼看向矜傲淡然的苏曼琪,“你是在给他们背书么?如果当真是翻译的问题,你又当如何?” 苏曼琪蹙眉,眼底掠过一丝不耐:“我不给任何人背书,只是说出了我自己的判断而已。” “就凭我的工科硕士身份,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 “你呢,你拿什么来负责?” 陈阳听后无奈地撇了撇嘴,这小妮子又开始用自己的硕士身份压人了。 懒得跟对方争执,陈阳更喜欢用事实来说话。 扭回头,看向一旁的陈玉方说道,“陈厂长,这套冷床设备,应该不是通过正规外贸渠道购买的吧?” 陈玉方还未说话,赵金柱便打断道,“这跟电机烧毁一事有什么关系?现在我们讨论的是翻译文稿的问题,不要东拉西扯转移话题。” 陈阳听后摇了摇头,“赵副省长,当然有关系,而且关系还很大。” “据我所知,日本的重工设备,出口的时候都会在型号的前面加一个大写的S。” “但这台设备并没有S标志,所以我断定这台设备并不是通过正规渠道购买的。” 话落,赵金柱心中猛然一惊! 这件事是他压在心底三年的隐秘,极少有人知晓。 当年省内外汇紧缺,正规带S型号的出口定型设备价格高昂、配额紧张,根本抢不到。 这台冷床,是赵金柱托省外私人关系,辗转日本本土重工企业,私下拆借购得的厂内退役试验机型。 整整三年,省内无数专家、外派技术干部看过,没人能从设备外观型号看出端倪。 眼前这个被所有人嘲讽为外行、遣返逃兵的陈阳,竟然仅凭一个型号标识,一眼看穿了设备最隐秘的根源! 赵金柱脸上的从容彻底褪去,眼神瞬间凝重无比,死死盯着陈阳,沉声追问:“你继续说。” 他这番举动,显然已经默认了陈阳的猜测。 陈阳瞥了赵军一眼,继续说道,“你在日本留学那么多年,却连外贸型号跟本土设备都分不清,又怎么能够准确地翻译出上面的内容?” 赵军脸色骤然铁青,恼羞成怒:“你胡说!设备型号与翻译内容无关!我翻译的是机械装配工序,分毫不差!你纯属胡搅蛮缠!” “谁说没有关系的!”陈阳正色道,“你知道日本三相工业用电是多少么?” 赵军毫不犹豫地说道,“这个我当然知道,是200V,60Hz。” “那我国三相工业用电又是多少?” “380V,50Hz……”赵军话刚出口,声音骤然卡在喉咙里。 刹那间,他浑身一僵,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 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也猛然反应过来——电压翻倍、频率完全对不上! 全场所有人也是瞬间醍醐灌顶,哗然声轰然炸起! 陈阳目光冰冷,步步紧逼,声音清亮响彻车间: “你知道日本200V/60Hz,也知道国内380V/50Hz。” “你明明清楚两边电网参数天差地别!” “你明明知道这台是无S本土试验机,没有任何电网兼容能力!” “那我问你!” “原版手册开篇红字加粗,明文警示:本土试验设备,严禁境外异电网直启,必须加装降压变压、变频校准设备!” “这么关键、这么致命的安全前提、技改前提,你为什么一字不译、一字不提?!” 三连质问,字字如锤,狠狠砸在赵军心上。 赵军大脑一片空白,手脚冰凉,嘴唇哆嗦着,再也撑不住半分傲气与嚣张。 陈阳所说的明文警示,赵军确实在操作手册里见到过。 但他生来自负,认为这些所谓的警示,无非是日方厂家保守冗余的套话,小题大做、危言耸听。 故而只是匆匆瞟了一眼,根本没放在心上。 转头就开始着手翻译,他认为操作手册中,最核心的内容。 也正是因为他太过于自负,才会酿成现如今这种局面。 第三十一章 我能修 车间里哗然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看向赵军的眼神彻底变了。 先前还附和赵军、跟着嘲讽陈阳的一众海归技术员,此刻纷纷噤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不敢再替赵军辩驳半句。 苏曼琪扶着金丝眼镜的手指猛地一紧,方才笃定从容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错愕与难堪。 她方才只粗略核对了拆装尺寸、螺栓数据,压根没有翻阅手册开篇的安全警示章节,仅凭局部内容就笃定赵军翻译无误,眼下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先前那句以硕士身份担保的话,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自己脸上。 赵金柱眉头拧得死死的,胸口起伏不定,“赵军,难道陈阳说的都是真的?当真是你的问题?” “我,我以为这是外贸机器,所以就没有特别留意……”赵军知道,现场这么多记者,一旦承认是自己的问题,那他在这一行将永远也翻不了身。 “不,不是我的问题,都是因为陈阳这个废物。” “如果不是他,冷床的电机不可能被烧毁。” “赵军,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明明是你自己不够认真,跟陈阳有什么关系。”白桃往前半步,目光毫不退让地与赵军对视着。 “怎么没关系,他既然已经发现了机器非外贸版本,为什么不提醒我。” “可笑,人家看出来是人家自己的本事,凭什么要提醒你?” “他凭什么不提醒我。”赵军怒吼道,“我们这是技术交流大会,看到问题就要指出来,大家互相交流学习。”赵军偷换概念道,“可他呢,明明看出了问题却不提醒我,明显是想看我出丑。” “如果他只是针对我赵军倒没什么,可就因为他的私心,彻底摧毁了冷床,厂里数百万外汇设备付诸东流,这小子安的什么心!” 这番诡辩一出,现场不少不明内情的基层工人微微迟疑。 听起来似乎有理——技术大会,发现隐患不报,眼睁睁看着事故发生,确实过分。 察觉众人脸上的变化后,赵军越发得意。 “我明白了,这小子是间谍,赵省长,他是间谍,快点把他抓起来。” 看着接近癫狂的赵军,赵金柱下意识皱了皱眉头,脸上满是不耐烦。 “你在胡说些什么,哪里有什么间谍。” “赵省长,我没有胡说,他真的是间谍。”赵军也不管什么证据、什么情理、什么脸面了。 只要能将陈阳拉下水,他就能洗掉自己身上一半的责任。 “赵省长您可能还不知道吧,这个陈阳是公派留学生,留学期间无组织无纪律,私自更改专业,到期不归,是个实打实的逃兵。” “可他在美国待了一年,却突然又回来了,他肯定是被人家策反了,故意回国潜伏,混进工厂,专门破坏我们的工业重点设备。” 赵军越说越起劲,越说越像真的,连他自己都信了。 “对,肯定是这样,我国可以说是一穷二白,要什么没什么,跟美国的花花世界,简直是天壤之别。” “如果不是被策反的话,他怎么可能会回来。” 陈阳听后不气反笑,“原来你就是这般看不起自己的国家?” “在你眼里,国外遍地黄金,国内一穷二白,所以但凡留洋归来、主动弃外归国的人,全是被策反、别有居心?” “你留洋四年,没学到半分科研本心,反倒学来了崇洋媚外、妄自菲薄。” 赵军脸色一僵,瞬间嘶吼道:“我,我没有,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怎么,你说的就是事实,怎么到我这里就成血口喷人了!” “够了,都给我闭嘴。”赵金柱沉声厉喝,眼神死死看向陈阳。 “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我就问你,你当时为什么不提醒赵军。”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谁也不服谁,都想在人前露脸。” “但你不能拿这几百万的设备来开玩笑。” 赵金柱这一句话,相当于暂时压下了赵军的罪责,把矛头直直对准了陈阳。 全场瞬间一静。 众人眼神再度聚焦在陈阳身上,带着迟疑、审视,甚至一丝隐晦的责备。 是啊。 几百万外汇,举国紧缺的重工设备,是省里面咬牙挤出来的资源。 就算赵军全责,陈阳早看出来却闭口不言,怎么都说不过去。 赵军原本死寂的心瞬间活了过来,眼底迸出疯狂的亮光,趁热打铁嘶吼:“对!就是这样!赵省长明察秋毫!他就是故意藏私、故意不提醒!眼睁睁看着设备报废!他就是居心不良!” “你也给我闭嘴。”赵金柱眼角余光扫过赵军,顿时吓得对方赶忙闭上了嘴巴。 陈阳刚要说话,一直没有做声的赵倩有些怯懦地举起了手。 “爸,爸!是我不让他说的。” 赵金柱猛地一怔,满脸错愕:“倩倩?你胡说什么!” 赵倩抬起头,眼底带着几分委屈,却字字清晰坦荡: “我就是看不惯赵军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他自认是留日的工科高材生,未来的社会栋梁,总是目中无人,时常明里暗里贬低我们这些学艺术的。” “所以我就阻止了陈阳,不让他说,本来只是想给赵军一点教训,好让他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可我也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你……倩倩,你这也太胡闹了。” 赵金柱顿时语塞,满心憋屈,彻底陷入两难。 若是只牵扯陈阳和赵军,是非对错一目了然,秉公处理即可。 可偏偏闯祸的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当众追责,女儿名誉尽毁。 偏袒包庇,全场工人、记者、技术员看着,法理不容,威信尽失。 看到父亲为了此事为难,赵倩心里又慌又愧疚。 “我当时真的没想那么多,如果知道事情会如此严重,打死我也不会拦住陈阳的。” “都是我的问题,你想怎么罚我都行。” 再看赵金柱,气得额头青筋凸起。 他本来还在想如何能将自己女儿从这中间摘出去,可她倒好,竟然主动将所有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即便赵金柱再想包庇,此刻也是有心无力了。 就在赵金柱陷入两难、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陈阳突然站出来道:“赵省长,你也不必这般为难,这本身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就是冷床的电机烧毁了么,我能修。” 第三十二章 手搓整流桥 短短一句话,瞬间压下全场所有嘈杂。 所有人猛地抬头,满脸惊愕地看向陈阳。 “你,你说真的?”赵金柱瞪大了双眼,满脸的不可置信。 赵军呆滞两秒,随即爆发刺耳的嗤笑,满脸癫狂的嘲讽:“你能修?陈阳你装什么大尾巴狼!” “这是日本进口专属适配电机,搭配变频驱动模块,相位补偿电抗器,国内根本没人能修!” “你以为是那种国产的普通电机,随便更换一下转子,换个绕组就能糊弄过去?” 此刻冷床旁,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薛老,看向陈阳的眼神中满是失望。 他语重心长道,“确实,这不是简单的过载,而是电压超限,频率不匹配。” “整流桥击穿、整套变频驱动系统彻底报废!” “根本没得修。” 薛老身为重工业的领军人物,说出的话足够有分量。 原本还对陈阳抱有一丝侥幸的人,瞬间彻底死心。 连薛老都说没得修,那就等于是彻底宣判死刑了。 赵军得意地大笑道,“陈阳,听见了没有,就连薛老都这么说了。” “你一个废物,别以为侥幸设计出了一套液压系统,就真把自己当成工程师了。” “你懂什么进口变频设备?懂什么60Hz工频适配?” “你什么都不懂,就敢在这里大言不惭。” 面对赵军的狺狺狂吠,陈阳只是不屑地勾了勾嘴角。 他神色平静地看着薛老,“薛老,您经验深厚,看得没错。驱动模块、整流桥、电抗器,确实全废了。” 赵军笑得更狂:“承认了吧!承认自己吹牛了吧!” 赵金柱的脸上也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可陈阳猛地话锋一转,“但报废的,只是一个整流桥,其他电控系统并未损坏。” 所有人神色一怔,没太明白其中的关键区别。 赵军皱眉狂笑:“笑话!整流桥是整个电机的心脏,心脏烂了,你留个空壳子有什么用?” 陈阳淡淡看向他,用车间老师傅都听得懂的大白话解释:“整流桥是电机的心脏不假,但说白了也就是个变电小配件,把交流电换成直流电,仅此而已,算不上什么高科技。” “既然坏了的话,我们再重新手搓一个,装上就可以了。” 那个时代,国内电控工业薄弱,厂里所有进口设备的电气配件损坏,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上报申请进口备件,没人敢想着自己动手组装,更别提复刻日系专用整流元件。 这话一出,赵军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手搓?你可真敢说大话!这是日本原厂定制的整流桥,耐压、功率全都有精密参数,咱们国内什么条件,还能手搓这种电气元件? 再者,即便你真的手搓出整流桥,若是电压频率对不上,瞬间便会被再次击穿。” 一旁薛老也忍不住开口:“陈阳,话不能说得这么轻巧。整流桥内部是大功率二极管集成封装,咱们机修车间缺少专用封装设备,手工制作难度极大。” “薛老,难度大不代表做不出来。”陈阳扭头看向了满脸苦色的陈玉方,“陈厂长,你们库房里应该存有整流二极管吧?” 陈玉方一愣,迟疑着点头:“库房确实囤了一批整流二极管,原本是留给车间直流焊机、电磁吸盘备用的,可那都是零散元件,跟日本一体成型的整流桥根本没法比啊。” “能用就行。”陈阳语气笃定,“咱们钢厂里到处都离不开这东西,焊机稳弧、起重吸盘吸钢坯,全靠二极管把交流电转成直流电。多支二极管合理并联搭配,外加散热铁片,不用原厂封装外壳,照样拼出能扛住负荷的整流桥。” 赵军立刻上前一步,嗤声反驳:“说得简单!焊机用的二极管功率小,这台冷床电机七十多千瓦,负荷天差地别,随便拼几个元件上去,一通电直接烧得一干二净!” “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陈阳看向陈玉方道,“陈厂长,麻烦你拿十个整流二极管,再加一把焊枪。” 陈玉方闻言还有几分犹豫,下意识看向一旁的赵金柱,见对方没有出言阻拦,才转头冲着身边的学徒高声吩咐,让他立刻去库房取零件。 没过片刻,学徒抱着一整盒大功率二极管、焊枪和焊锡快步跑回车间,一并带来的还有几块厚实的散热铝板。 陈阳弯腰拿起二极管,指尖快速摩挲着元件外壳,扫了一眼上面标注的耐压与电流参数,心中已然有了盘算。 他随手将散热铝板摆在电机电控箱旁的工作台,一手握起焊枪,动作娴熟利落:“焊机上的二极管确实单支承载电流有限,可我一次性用上十支并联分流,分摊电机运转时的负荷电流,再配上这块铝板散热,温度根本升不上去,自然不会轻易击穿。” 薛老往前凑近两步,目光落在零件上,沉声发问:“只用零散二极管拼装,能替代原装一体化整流桥稳定运行?” 陈阳头也不抬,调试着焊枪温度:“原理一模一样,原装整流桥内部本身就是多只二极管集成封装,只是做成一体外壳好看。 咱们分开排布加装散热,实际承载能力只高不低,修好这一处整流桥,电机其余电控、机身全都完好,完全能正常投入使用。” 周围围观的维修工、车间工人全都屏住呼吸,目光牢牢锁在工作台前。 赵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依旧硬着头皮讥讽:“说得天花乱坠,等下通电直接烧元件,看你怎么收场!” 时间过了差不多有半个小时,整套自制整流桥组装完毕,陈阳焊完最后一根线,随手收好工具,全程干脆利落。 “好了。”陈阳长出了一口气后说道。 薛老凑近一扫完整线路,脸色骤然动容。 一旁赵军死死盯着设备,满脸阴鸷,死撑硬嘲:“花架子罢了!杂牌二极管拼凑的东西,根本扛不住七十多千瓦负荷,通电必炸!” “那也要试过才知道。”陈阳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拿起整流桥,向着冷床走去。 刚要动手替换掉原装整流桥,就听赵军大喊道:“住手。” “赵省长,薛老,你们真的信这家伙?” 赵金柱沉声道,“不然呢?难不成信你么?” “再者,他能不能行试一下不就知道了。” “赵省长,这东西可不能乱试,倘若陈阳制作的整流桥频域与原装的不匹配,那么击穿的就不只是一个整流桥,而是整套变频控制系统都将全部报废。” 赵军看似义正词严地说道。 第三十三章 合闸 此刻的赵军已经近乎癫狂,他最乐意看到的就是,陈阳做出来的整流桥,将整个冷床电控系统全部击穿。 如此一来,这台冷床就算是彻底报废,到时他便可推卸责任,将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但他再怎么无能,也在日本进修了多年,眼力还是有的。 单从陈阳那娴熟的手法来看,他的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极不安的预感。 焊枪落位精准,走线横平竖直,元件排布规整得如同机器压装一般,没有一丝人工拼装的粗糙感。 尤其是十支二极管的并联角度、间距均分、散热片贴合力度,全部卡在最标准的工程阈值里。 这种工艺,根本不是瞎拼凑! 倘若陈阳最后真的成功了,那他就成了龙钢工厂最大的功臣。 而自己,则会彻底沦为所有人的笑柄,所有过错、所有黑锅,都会死死扣在自己头上! “赵省长,薛老,我们不能任由这家伙胡来,他这根本就是歪门邪道,手工拼接,怎么可能比得上原厂精密集成?” “他这么做,只会将冷床彻底击毁。” 听到赵军如此说,赵金柱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迟疑。 他不知所措地看向薛老,想要让对方拿个主意。 只见薛老往前迈了一步,摇了摇头后又退了回去。 成功了没有功劳,失败了连带背锅,他可不想当这个出头鸟。 场面一时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僵持。 就在赵军认为自己已经胜券在握的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老李,突然点了根烟,深吸一口气后说道:“陈阳,你有几分把握?” “回李部长,我有十成十的把握。”陈阳不假思索地说道。 “年纪轻轻的,别把话说这么满,我看你能有五成的把握就不错了。”老李抱着手臂,内心早已是天人交战。 直到一根烟抽完,他这才下定了决心,“赵省长,薛老,我觉得可以让这小子试一试。” “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吧,国外为了打压我国工业,从去年十一月份开始,陆续更新了多台大型工业设备对华禁售名单,冷床更是高居禁用名单首位。” “换句话说,有钱也买不到相关零件。” “与其让它永久瘫痪下去,倒不如让陈阳这小子试一试,死马当活马医,万一成了呢?” 老李长出了一口气道:“若是成功,那自不必说。若是失败了,是我主张让陈阳冒险一试,所有后果我一力承担。” 这句话落地,如同惊雷炸响在车间! 全场瞬间寂静无声。 谁都知道,敢把所有责任一口揽下,意味着扛下了几十万国资损失、技改事故、上级追责的全部风险! 赵金柱瞳孔微震,看着敢于担责的老李,心里的犹豫瞬间一扫而空。 “既然李部长都这么说了,我又岂能再畏首畏尾。失败的后果也算我一份。”赵金柱扭回头,望着陈阳,正色道,“去吧,别让我们失望。” 陈阳微微颔首,迈步向着冷床走去。 他先是清理掉了电机内的残留焦屑,原装整流桥已经整个被电流击穿,外壳融化,粘连在机件上,单凭扳手已经卸不下来了。 只能用锤子硬砸。 陈阳每砸一下,一旁的老李,心都跟着突突直跳,险些从嗓子眼跳出来。 “陈阳,你小子轻点砸行不行,我这小心脏是真的受不了。”老李捂着胸口,紧张得额头冒出冷汗。 “怎么?心疼了?”陈阳无所谓地说道,“本来就是坏的,砸两下怎么了。” “我不是心疼,我是怕你动作太大,一不小心再把别的零件给砸坏了。” 老李急得直跺脚,眼神死死盯着电控箱,半点不敢挪开。 周围所有工人、技术员也全都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落在陈阳手中的铁锤上,一个个神情紧绷,大气不敢喘。 “放心,不会的。”陈阳神色平静地扭回头,“李部长,其实你对我也没有什么信心吧?” 老李撇了撇嘴:“可以说一点信心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要替我做担保?”陈阳疑惑地问道。 “嘿嘿!我老李是个讲诚信的人,我先前答应帮你消除档案里的污点,没有做到,总归是要还你的。” 老李笑着说道,“这次不管你能不能成功,我都不欠你什么了。” 话音朴实,却坦荡落地。 陈阳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李部长,上次从红城机械厂回去之后,您在同事之间没少露脸吧?” “那是,若不是我,你们红城机械厂哪来的那么大笔订单,更别提起死回生了。” 说实在的,红城能拿下鹤城铁路工段的订单,跟老李没有太大的关系。 主要还是陈阳的功劳。 若非他设计出复合式千斤顶,老李就算是把嘴皮磨破了,也拿不下这笔订单。 但体制内向来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而且这笔订单又确实是老李牵的头,功劳自然全都算在了他的头上。 老李得意地笑道:“现在同事们都喊我工业华佗。” 陈阳嘴角也跟着勾了勾:“那我今天再带你飞一次,让你工业华佗的名头彻底坐实。” 一句话说得老李心头一震,原本悬到嗓子眼的心,莫名落下去半截。 他看着眼前年轻得过分、却稳如老工匠的陈阳,忽然生出一丝荒谬的信任感。 行! 这小子从来不说空话! 陈阳给了对方一个放心的眼神,随后便专注于眼前的工作。 将原装整流桥彻底卸下之后,陈阳快速清理箱内残渣,抬手将自制并联整流桥精准卡入卡槽,接线、锁紧、固定,一气呵成。 全程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多余动作。 接下来就是解决电压问题了。 国内工业三相电是380v,这台日本冷床使用的则是200v非标低压制式。 赵军见状,眼睛瞬间亮得吓人,像是抓住了绝杀把柄,疯狂嘶吼:“看见了!!电压不匹配!天堑之别!” “你改得了零件改不了制式!强行通电,所有的电控系统都将彻底报废!” 他根本懒得搭理失态的赵军,手指轻触自制整流电路。 十管并联分压,精准压降适配,从一开始,他就是冲着380V转200V自适应稳压改装的! 陈阳淡淡开口:“原厂死板适配单一电压,我这套电路,兼容国内工业电压,可自动分压稳压。” “纯属嘴硬!鬼扯理论!”赵军厉声咆哮。 陈阳不再废话,侧身抬手:“合闸!” 第三十四章 当众邀战 “通电!” 成败就在此一举,赵金柱在这个时候又有些恍惚了。 老李见陈阳那胸有成竹的模样,悬着的心终于是落了一半。 也懒得再去理会待在原地,拿不定主意的赵金柱,直接越俎代庖,下达了通电的命令。 咔哒! 总闸闭合! 下一瞬! 稳定、强劲、丝滑的电机轰鸣炸响全场! 无击穿、无冒烟、无跳闸、无电压不稳! 仪表盘电压精准稳压锁定200V标准工况,电流均衡、频率稳定! 380V高压完美适配日系200V设备! 改造成功!满血运转! 赵军此刻仍不死心,大声嚷嚷道,“大家别高兴的太早,冷床才刚刚开始运转,他做的整流桥根本支撑不了太久,三分钟必出问题。” 他一边大声嚷嚷着,一边往人群身后躲。 回到了日本留学阵营,冲着身边人怒吼道,“快去给我爸打电话,快!” 此刻他已经彻底慌了。 赵军比任何人都清楚整流桥的原理,只要通电瞬间没有浪涌、没有压降、没有波形畸变,电路拓扑、均流分压、耐压散热就全部达标。 工业电控最致命的击穿、烧毁、脱焊故障,百分百都爆发在合闸通电的第一秒。 能稳稳撑过通电瞬间,就代表电路结构、元件匹配、散热设计完全合格,根本不存在三分钟崩坏的说法! 但技术员毕竟只在少数,其他人根本不知道这其中的原理,听他这么一嚷嚷,原本兴奋的众人心头又是一紧。 那些记者又缓缓放下了相机,死死盯着自己的腕表,掐算着时间。 三十秒! 一分钟! 两分钟! ……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三分钟转瞬而至。 预想中的短路、冒烟、跳闸、停机,一幕都没有发生。 冷床依旧平稳轰鸣,全速运转,机身无一丝抖动,电控箱温度正常,仪表盘上电压、电流、频率三大数值稳如磐石,自始至终零漂移、零波动、零异常。 经过短暂的死寂之后,全厂顿时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 老李满脸堆笑,一把拽住陈阳,主动和他并肩而立,迎着此起彼伏的闪光灯,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写满扬眉吐气的自豪。 “拖你小子的福,我今天可又露了大脸了。” 老李小声呢喃着。 陈阳顺势吹捧,“那是因为李部长雄才大略,慧眼识珠。” 老李被夸得眉开眼笑,心里舒坦得不行,压低声音乐道:“看不出来,你小子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放心,就凭你这几句话,你欠国家的钱,我会再次酌情给你减免一些的。” 陈阳闻言瞪大了双眼,“真的?那这次能减免多少啊!” “放心,不会比上次少的。”老李拍了拍陈阳的后背,面带微笑。 有道是几家欢喜几家愁,这闪光灯,本来也应该有赵金柱一份的。 但他心虚得很,刚刚没有坚定地站在陈阳这边,又被老李抢先了一步,实在没脸再过去蹭。 好在冷床终于可以投入使用了,也算是了了他一件心事。 “赵军呢,让他过来见我。”赵金柱余怒未消,对陈玉方说道,“若不是他贪功冒进,险些酿成大祸,这个责任他必须承担。” 赵金柱目光扫过全场,根本没看到赵军的影子,故而才会有此一问。 陈玉方闻言,小声说道,“我刚刚看到他跑出了车间,不知道去哪了。” “跑了?” 赵金柱眉头骤然紧锁,脸色瞬间沉得吓人。 身为留学精英,技术骨干,竟然犯下如此重大失误。 事后不知反省、还在那里造谣惑众、诋毁立功人员,最后竟然畏罪逃窜、避不敢见!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技术失误,是态度恶劣、纪律败坏、毫无担当! “好大的胆子!”赵金柱怒喝道,“立刻把他给我找回来。” 此刻,老李享受完聚光灯后,笑着来到了赵金柱的身边,“赵省长,不必这么动怒,如何处理赵军这件事不急,眼下技术比武大会还没结束,先干正事要紧。” 老李还想着让陈阳在人前再露一波脸呢,故而催促大会继续进行。 事到如今,赵金柱也只能压下了心头怒火。 “李部长说的是,咱们不能因为这一颗老鼠屎,坏了这锅汤。” 随即便让现场工作人员规整秩序,技术比武大会继续推进。 赵金柱咳嗽了一声,望着其他几个阵营的留学生,“你们的技改方案做的如何了?” 因为有了赵军的前车之鉴,其他人对自己的技改方案顿时也没了底气。 万一再出现刚刚那种情况,不仅丢人现眼,还要落个和赵军一样的下场,谁也担不起这份难堪和处分。 “已经有眉目了,但还需要一点时间。” “赵省长,我们再检查一下,避免出什么纰漏。” 各方阵营纷纷推辞,谁也不敢将自己的方案先拿出来。 唯独德国留学阵营的苏曼琪,趾高气昂地走了出来。 “赵省长,薛老,李部长,我们的技改方案已经完成。” 说着便将几份图纸展现在了几人面前。 苏曼琪接的任务是设计一款全新的三元流曲面叶轮,替代老旧平直扇叶,减少风阻,提高通风效率。 这道题看着简单,但却是整场比武最吃功底、最见硬实力的机械气动改良大题。 苏曼琪满脸自信,语气带着十足的专业底气与留学精英的傲气: “老式平直扇叶垂直切面撞风,气流杂乱、阻力冗余大,高速运转共振严重。” “我参照德国工业风机气动模型,重新拟合三元流曲面叶型,三叶非对称布局,精准规避高频共振区间,顺势导流、收拢风压、切割气流。” 她抬眼环视全场,声音清亮笃定:“理论风阻降低三成,散热风压提升两成以上,能耗同步下降,完美适配空分车间连续生产的散热需求。” 话音落下,薛老便率先点头,“不错,你的这个设计思路很前沿,贴合当下国际主流气动优化理念。三元流曲面叶片搭配非对称布局,确实能有效打散乱流、削弱风阻、规避共振,放眼全世界,都算得上不错的改良方案了。” 苏曼琪却叹了口气道,“但在能量消耗上,也就同比下降了百分之十左右,还够不上国际顶尖。” 话音落罢,她骤然转头,目光直直落在一旁神色淡然的陈阳身上,声音清亮,刻意让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字一句,看似请教,实则步步挑衅。 “之前陈阳同志口气不小,扬言要给全场所有人的技改方案兜底。” “我对自己设计的这套气动改良方案相当不满意,不知陈阳同志能否帮忙改良一下,让其能够达到国际顶尖水准。” 第三十五章 抄袭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陈阳身上,有看热闹的技术员,有期待看好戏的留学生,还有一脸好奇的薛老与一众领导。 苏曼琪抱臂而立,眼底藏着笃定的轻视。 在她看来,这套三元流叶轮是她参照德国顶尖气动模型打磨多日的成果,国内少有工程师能找出优化短板,陈阳方才冷床改造出彩,顶多是吃透了电路电控,流体机械这种硬核学科,绝不可能压过她留德深造的功底。 陈阳缓步上前,简单的扫了一眼图纸,不由得讪笑道:“苏小姐这套三元流叶轮设计的确实不错,但就像你说的那样,相比于国际顶尖水平,确实还差得远啊!” “你说什么!”苏曼琪顿时瞪大了双眼,她绝想不到陈阳竟然会如此大言不惭。 苏曼琪说没能达到国际顶尖水平,无非是在自谦。 在她的认知里,自己这套设计方案早就已经达到了国际顶尖水平。 我自己自谦可以,但你贬低我,绝不能忍。 苏曼琪眉宇瞬间凝上寒霜,语气满是愠怒与不服:“好啊,你既然敢说出如此大话,那必然能够拿出比我这套三元流叶轮更优秀的设计,不如当场画出改良图纸,让在场的薛老和各位领导评判一番,若是你真能拿出更完善的方案,我心甘情愿承认自己眼界浅薄!” 苏曼琪抬手重重拍在摊开的工程图纸上,纸张震动,上面精密绘制的三元流叶片曲线清晰展露在众人眼前。身旁几名一同留学德国的青年立刻上前附和,言语间满是看好戏的讥讽。 “说得没错,光靠嘴谁都会讲,真有本事就动笔绘图!” “流体气动设计讲究实打实的数据仿真,不是随口挑两处毛病就能彰显水平的。” “他顶多精通电路整流,三元流这种前沿机械领域,未必能画出合格改良图。” 老李在一旁偷偷替陈阳捏了把汗。 他知道陈阳这小子有本事,可这也太狂了点吧,一点也不知道谦虚。 苏曼琪是什么人,那可是正经在德国深造,深耕流体力学与气动模型的高材生,你是怎么敢跟她叫板的。 看在陈阳屡次带他出风头的份上,老李刚想站出来替他打圆场,却听陈阳说道:“好啊,给我半个小时的时间。” 话音落下,陈阳径直走到绘图桌前,随手抽出一张空白工程图纸,拿起铅笔。 这番姿态落在众人眼里,只觉得他太过嚣张。 一众德系留学生纷纷嗤笑摇头,满脸写着等着看笑话。 “装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等会儿画出来一堆错误参数,看他怎么收场。” “流体力学是系统性学科,不是修电路能类比的,外行硬装内行,纯属自取其辱。” 苏曼琪冷眼看着,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讥讽。 她对自己的设计方案有着绝对的自信。 即便是那些国际顶尖工程师聚在一起,半个小时的时间,也不可能做到全方位超越。 真不知这陈阳是哪来的自信。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十分钟,整体结构轮廓全部绘制完成。 二十分钟,各项气动参数、冲角数值、尺寸公差逐一标注,精准规范。 第二十九分钟,陈阳收笔,轻轻放下手中的铅笔。 一张结构更合理、适配性更强、性能更顶尖的全新改良三元流叶轮图纸,完整呈现于众人眼前。 他首先将图纸呈给了薛老,薛老拿着图纸,只看了一眼,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抬眼看了看陈阳,又看了看手中的图纸,一脸失望的说道:“陈阳,这就是你的设计方案?” 陈阳郑重的点了点头。 老李问道:“薛老,怎么样,陈阳设计的图纸,可有什么可取之处?” 老李对陈阳超越苏曼琪的设计根本不抱一点希望,但只要不是一无是处,他就能从中斡旋,给陈阳挽回一点面子。 可谁知薛老却是十分不屑的将图纸放到了桌子上:“没有任何可取之处。” 老李瞬间瞪大了双眼:“不,不能吧?一点可取之处都没有么?” “一点也没有,而且陈阳这完全就是在照抄苏曼琪的设计。” 薛老不紧不慢的说道,“关键是抄也没抄明白。” “苏曼琪设计的叶轮曲面,呈现多弯波折,而陈阳却在这个基础上,减少了两处折弯,同时曲面幅度也大大的减小。” “虽然总体来说,比龙钢厂现在使用的平直叶轮要优秀不少,风阻降低两成,散热风压提高了一成,能耗同比下降8%。” “但跟苏曼琪的设计相比,还是有着不小的差距的。” 苏曼琪听后,不屑的扯了扯嘴角:“我还以为你有多大本事,原来就只是在照抄我的设计而已。” 周围的哄笑声瞬间炸了锅。 一众留德留学生满脸戏谑,纷纷开口嘲讽: “我就说他是装腔作势!搞了半天原来是照抄作业!” “苏学姐的多弯波折曲面是核心精髓,他自作聪明删减折弯、缩小幅度,纯粹画蛇添足!” “胆子是真的大,敢在技术比武上抄袭,这下不仅输了,脸面彻底丢尽了!” 老李脸色瞬间铁青,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他就算再想帮陈阳圆场,此刻也无从下口。薛老的专业评判摆在这,白纸黑字的图纸差距一目了然,抄袭还抄废了,怎么洗都洗不回来。 赵金柱微微皱眉,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与无奈,暗自摇头,年轻人太急于证明自己,终究是浮躁过头了。 苏曼琪环抱双臂,眼神死死的盯着陈阳:“你真是让我太失望了,我本来还以为自己遇见了一个可敬的对手。” “没想到也不过如此。” 冰冷的嘲讽声充斥整个车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戏谑、鄙夷与失望,死死钉在陈阳身上。 面对苏曼琪居高临下的鄙夷,面对全场此起彼伏的嘲笑,陈阳脸上没有半分羞愧,也没有半点慌乱。 只听他淡淡的说道:“苏小姐,请问咱们这场技术比武的目的是什么?” 苏曼琪冷哼一声:“当然是为了促进交流,顺便帮助龙钢厂解决一些他们解决不了的难题。” “所以说,我们不是在比谁设计出来的方案更优秀,而是谁能够真正的帮龙钢厂解决难题才是最重要的。” “你设计的这款三元流叶轮虽然足够优秀,但它并不适用于现在的龙钢厂。” 第三十六章 空中阁楼 此话一出,全场喧嚣的哄笑声骤然一停。 所有人都是一愣,没人料到陈阳输到这份地步,非但没有半分窘迫,反倒还敢直言苏曼琪的顶尖设计不适用龙钢厂。 苏曼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眼底轻蔑更甚:“不适用?我的三元流叶轮对标德国工业标准,适配国内外绝大多数重工风机工况,各项参数全面拉满,龙钢区区老旧车间,凭什么适配不了?” 旁边一众留德留学生立刻跟着附和,句句带着讥讽。 “纯属嘴硬找补!参数摆在这儿,优胜劣汰是铁律!” “自己改废了图纸,反倒怪顶尖设计水土不服,真是笑话!” “输不起就直说,没必要找这种荒唐借口!” 薛老也面色沉凝,上前一步,语气带着严厉:“陈阳,技术比武讲究实事求是。苏曼琪的曲面叶轮气动结构完整、仿真数据完美,是标准的优质技改方案。你技不如人可以承认,没必要强行诡辩。” 陈阳摇了摇头,“事实胜于雄辩,既然在场的各位都觉得苏小姐设计的方案更优秀,那不如现在就让人照着图纸,将叶轮给做出来,当场实测一下,如何?” 苏曼琪瞳孔一凝,随即眼底迸发出极致的自信与傲然。 “好啊,那就让你输个心服口服。” 苏曼琪几乎想都没想,立刻应声答应,眉宇间尽是必胜的把握。 “薛老,赵省长,李部长,我申请两套叶轮同步加工、同步上机、同工况对比测试。”苏曼琪抬声道 一众留德留学生纷纷振奋。 “早就该实测了!纸上差距已经够大,上机只会碾压得更彻底!” “让他彻底断了侥幸心理!” 赵金柱只是沉吟了两秒,便重重点头:“可以。技改最终看落地效果,既然双方争执不下,现场实测最公平。” 他扭头看向陈玉方,“你立刻去找最好的师傅,精准加工叶轮。” …… 龙钢厂是没有重加工车间的,陈玉方只能拿着这两张图纸,去其他厂子找外援。 过了差不多有十几分钟的时间,便见陈玉方领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走了过来。 赵金柱皱了皱眉头,“这么快就做好了?” “没,没有。”陈玉方摇了摇头,看向身后的那名老师傅,“还是你来说吧!” “赵省长,这位是咱们省重工车间的八级工冯师傅。” 冯师傅冲四周点了点头,便算是打了招呼,随即这才开口说道,“赵省长,陈厂长刚刚送来了两张图纸,其中一张我们已经严格按照图纸工艺开始制作了。” “可还有一张……”冯师傅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们车间加工不出来。” 老李闻言,顿时瞪大了双眼,原来是这么回事。 难怪陈阳这小子会如此的有恃无恐。 赵省长闻言微微颔首,“怎么回事?” 冯师傅将手中的图纸递了过去,正是苏曼琪设计的三元流叶轮。 “这个叶轮的曲面幅度太大,折弯角度过于刁钻,曲面转折精度要求达到丝级,我实在是做不出来。” 苏曼琪闻言,脸色瞬间骤然一变,上前一步眉头死死皱起,“那说明是你的能力有问题,你们厂就没有能力好一点的师傅。” 冯师傅当场一愣,随即脸色涨得通红,从业三十年,他还是第一次被人质疑手艺不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憋屈,秉持着匠人务实的本心,郑重解释:“这位同志,我干机加工三十二年,八级工评级、省级技术能手,普通精密叶轮、异形曲面工件,从未失手。” “主要是这个设计师考虑不周,把工艺设计得如此复杂。”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死寂! 谁都没想到一向稳重客气的八级工老师傅,居然当众直白指出图纸设计离谱。 苏曼琪脸色唰的一下,惨白转铁青,气得身子都微微发抖。 “可这要是在德国,随便找一家工厂就能做出来。” “明明是你自己的能力问题,还敢说我的设计不行。” “原来你就是这位设计师啊?” 冯师傅一点也不给苏曼琪留情面,不屑的说道,“你也说了那是德国,但这是在国内。” “德国使用的是五轴联动,数控动态精加工,可咱们国内普遍使用的是老式的车床,单轴铣床,根本达不到你要求的加工精度。” “曲面弯折过度、流线落差太大,强行加工只会出现应力崩边、曲面变形、弧度走样,做出来也是废件,根本没法上机使用。” “硬件的鸿沟无法逾越,这跟我手艺有什么关系。” 冯师傅十分较真,几句话便噎得苏曼琪哑口无言,脸颊火辣辣的疼。 就在这时,又有两个工人将刚刚加工好的叶轮送了过来。 冯师傅笑着说道,“另一位设计师对咱们国内的工业情况就非常的了解。” “他设计的叶轮曲面,正好是咱们国内精度加工的临界点,容错率高、工艺规整、没有花里胡哨的多余弯折。” 冯师傅伸手接过工人递来的崭新叶轮,双手托举着递到众人眼前。 阳光下,这枚叶轮线条平缓流畅,没有极致夸张的曲面,看着不如苏曼琪的图纸精密华丽,却每一处弧度都规整均匀,加工得完美无瑕。 此话落下,全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死死锁定在叶轮上。 真相,赤裸裸摆在眼前。 薛老快步上前,伸手轻抚叶轮曲面,反复比对两张图纸、两件设计的差距,脸上早已没了先前的严厉,只剩无尽的惭愧与恍然。 先前,自己被苏曼琪的华丽参数蒙蔽了双眼,反倒忘记考量国内的工业情况。 苏曼琪的设计,是舶来的完美理论,精致、顶尖、参数拉满,却高高在上、脱离国情,只能束之高阁,无法落地生产。 而陈阳的设计,是扎根本土的实用匠心,看似删减优化、舍弃部分纸面数据,却适配设备、适配工艺、适配厂区工况,能落地、能量产、能解决真问题。 工业技术,从来不是纸上谈兵,落地能用、适配国情、服务生产,才是真正的好技术! 陈阳没有半分的张扬,看着苏曼琪正色道,“说实话,我很佩服你的专业能力。” “但无论你技术再好,一旦脱离了本土,工业基础,一切就皆是空中阁楼。” 第三十七章 产能不够 陈阳话音落地,苏曼琪浑身僵硬,俏脸血色尽褪,死死盯着陈阳手里的叶轮,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挫败与不甘。 她从未想过,自己引以为傲、碾压国内同行的顶尖设计,竟然会败给一套看似“降级缩水”的改良方案。 旁边一众留德留学生,脸上的讥讽戏谑早已僵住,个个面色尴尬,垂头噤声,再也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语。 薛老久久抚摸着叶轮光滑规整的曲面,长叹一声, “陈阳同志,你今天可是给我们所有人,都好好的上了一课。” “我钻研重工技术一辈子,竟然也犯了纸上谈兵的错误。” 薛老话里满是感慨与释然,扭头看向苏曼琪,“你的设计理论确实无懈可击。” “但技术落地生产,从来不是比拼纸面数据的华丽,适配生产、贴合设备、能造能用、提质增效,才是技改的根本。” 一番公允评述,彻底敲定了这场技术比武的胜负。 陈阳再一次打了在场所有人的脸,经过这一次,再也没人敢把他当做一名普通的艺术生看待。 先前所有嘲讽、轻视、看笑话的目光,此刻尽数化作震撼、敬畏与深深的折服。 剩下美、英、苏三个阵营的留学生,经过这件事后,也不得不重新审视起了自己的技改方案。 他们全都犯了跟苏曼琪一样的毛病,一味的追求华丽的设计与数据完美,完全忽略了国内有限的加工精度和本土,工业的真实水平。 最后不得不向赵省长申请暂停、延期,给他们一些时间去了解底层工业,力求设计出一套可落地实行的完美方案。 老李此刻对陈阳的能力,可以说是相当的自信,看着赵金柱说道,“赵省长,这又暂停又延期的,何必那么麻烦,龙钢厂有什么难题,直接交给陈阳一人解决就行了。” “我无所谓,反正给钱就行了。”陈阳笑着搓手,“赵省长,我听说每解决一道难题,就奖励一千块钱,这事是真的吧?” 赵省长闻言不自觉的皱了皱眉头,“少不了你的。”随即便拍板定论,技术比武大会暂停,一个月后再继续进行比试。 他之所以这么做,其实考量很简单。 虽然陈阳很有可能凭一己之力,便能解决龙钢厂所有的难题。 但国内像龙钢厂这种情况的,可不止一家,陈阳就算是有天大的能耐,也不可能走遍全国每一座重工厂区。 唯有让更多的人成长起来,国内的重工业才会越来越好。 赵金柱目光深远,扫过在场一众垂首自省的海外留学生,语气铿锵有力:“陈阳是难得一遇的技改天才,可振兴国内重工,靠的从不是一人独秀,而是万人共进。” “今天你们栽了跟头,不是你们理论不行,是你们脱离土地、脱离生产、脱离国情!” “我给你们整整一个月时间,扎根龙钢一线车间,看机床精度、看设备极限、看工艺流程、看本土,工业的真实短板!” “我不禁止你们借鉴国外技术,但我要你们最终拿出的方案,必须能在国内造得出来、装得上去、用得长久!” 随着赵金柱的一声令下,技术比武大会就这么草草的结束了。 唯有陈阳不再停留龙钢厂,告别老李与一众领导,独自踏上归途,再次回到了红城机械厂。 开始了两点一线的生活。 白天窝在生产车间监督产品质量,跟进复合卧式千斤顶的量产工序,手把手指导工人优化组装工艺,把控每一处细节瑕疵,让厂里的核心产品稳定性、良品率再上一个台阶。 从龙钢厂回来后,白桃又不知跑哪去了,一连半个多月都没看到她的影子。 晚上回到家,陈阳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无聊到只能在房间里摊开图纸,随意的写写画画。 一个月时间过去,三千台卧式千斤顶已然做好,交付给了鹤城铁路工段之后,反响可以说是非常的好。 铁路工段的工作人员初次试用,便彻底被这款新式千斤顶的稳定性、承重能力与操作便捷性折服。 以往老式千斤顶笨重费力、顶升不稳、极易偏移,稍有不慎就会影响铁轨校准,作业风险极大、效率极低。 而陈阳改良设计的复合卧式千斤顶,贴合铁路施工工况,顶升平顺、锁止牢靠、容错率高,极大降低了工人的劳动强度,铁轨对位精度和施工效率直接提升了一大截。 工段负责人当即给出高度评价,甚至直接向县里、省里递交试用报告,点名表扬红城机械厂的新式设备实用性极强,完全达到了省级优质工装水准。 一时间,红城机械厂名声大振,不少周边县市的工程单位、机械采购商纷纷打来电话,咨询千斤顶的订购合作。 厂里订单暴涨,流水节节攀升,薛城笑的合不拢嘴全厂工人更是干劲十足。 由于订单量的暴增,红城机械厂算是彻底的活过来了,但产能却是严重的不足。 薛城火急火燎的找到陈阳,希望他能想个办法,提高一下产能。 经历过关停危机的薛城,这段时间可以说是穷怕了,一心只想多接活,多挣钱,这样他心里才有底。 他这就是典型的穷人乍富,有些得意忘形了。 对于订单可以说是来者不拒,并且还把胸脯拍的山响,保证按时交货。 签单的时候满心欢喜,只看着漫天订单、滚滚收益,压根没细算厂里的产能上限。 依照红城机械厂现在的产能,每个月三千台已然是极限了。 可薛城接下的订单,必须月产六千台才能满足。 陈阳看着这个数据,顿时觉得脑壳疼。 “薛厂长,你拿我当神仙了?” “产能直接提升一倍,这怎么可能!” 薛城脸上满是焦急与无奈,搓着双手连连叹气:“陈工,这都怪我,是我小人得志,见钱眼开。” “我真的太久没见过厂里有这么红火的光景了,之前连工资都快发不出来,天天担惊受怕厂子倒闭。现在订单一来,我脑子一热就全都接了,压根没多想产能的事。” 他满脸懊悔,语气苦涩:“合同已经签了,定金也收了,若是不能按时交货,光是赔违约金,把咱们厂子卖了也不够。” 第三十八章 自动化 陈阳一时有些无语,真不知薛城这厂长是怎么当的。 好端端的厂子,没事也得让他管出事来。 陈阳无奈的说道,“我能有什么办法,场内现在就只有一台铣床,全厂所有核心铣削工序全都堆在这一台老设备上。车床、钻床再闲也顶不上用场,工序卡口死死堵在这里,这就是产能的死穴。” “除非能有两台铣床。” “国际上,铣床对我国禁售,关键是就算是不禁售,现在买也来不及啊!” 陈阳这话,句句戳中当下国内重工最痛的死局。 此刻正是八十年代中期,冷战封锁最严苛的年份。 以美国为首的西方诸国靠着巴黎统筹委员会的禁令,将高精度铣床、数控加工设备列为顶级战略禁运物资。 别说进口全新精密铣床,就连国外淘汰的二手设备,都要层层审批、百般刁难。 尤其前些年东芝事件曝光后,西方彻底收紧技术出口,对日、德、英所有厂商下死命令,严禁对华出售任何可用于重工精加工的铣削设备,但凡沾边的工业机床,全线锁死、零准入。 全国大小机械厂,全都被死死卡着设备脖子。 薛城脸色灰白,彻底没了半点底气,颓然叹了口气:“难道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么?” 陈阳抽出一根烟,淡定的说道,“也不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哈哈……陈工,我就知道你一定有办法。”薛城弯腰,躬身,拿出火柴,热情的给陈阳点着了烟。 陈阳吸了一口烟,烟雾缓缓吐出,眼神平静又笃定,脑海中回想着车间里,那台立式KS505精密铣床。 瞬间便构思出了一套完美的解决方案。 “现在看来,就只有给铣床加装数控自动化,来提高产能了。” 薛城手里的火柴堪堪燃尽,愣在原地,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数……数控自动化?陈工,你没开玩笑吧?” 早在80年代初期,国家便鼓励各个工厂,加装数控、改造老旧设备,以技改换产能、以创新破封锁。 而且每加装一台数控,国家还补贴三千块钱。 只是数控改造门槛极高,全国能吃透这套技术的专家寥寥无几,县级小厂更是想都不敢想。 如果购买国外成套数控设备,来进行改造的话,一套数控最少要十几万,比机床还要贵,没有哪家工厂舍得出这么多的钱,来提高产能。 他们宁愿多花点时间、多加夜班人工死磕,也不愿动数控改造的念头。 薛城摇了摇头,“最关键的是,即便咱们花十几万,买来一套数控设备,产能也最多提升百分之三十,还是远远不够啊!” 陈阳听后不屑的翻了个白眼,“你说的那是数控数显,我说的是数控自动化,这完全是两个概念。” 所谓的数控数显,就是加装光栅尺,传感器,数显板,能够实时检测工件加工精度,不会再过度依赖工人的经验。 说到底,只是辅助看人、辅助看精度的工具。 工人该手摇还是手摇,该对位还是对位,该停机换料还是停机换料。 人工的无效工序一点没少,空耗时间依旧存在。 陈阳抬眼扫过一脸懵懂的薛城,继续冷声解释:“你说的十几万进口套装,就是这种鸡肋数显改装。花钱多、提升低、治标不治本,纯属给洋人送钱。” 薛城有些尴尬的挠了挠脑袋,“数控自动化不就应该是这样么?” 在他的认知里,能装上数显板、精准看到加工尺寸,摆脱老师傅的手感限制,就已经是最顶尖的数控改造了。 陈阳无奈摇头,“差远了,完全是云泥之分。” “数控数显,终究还是人工机床。它只是个监测工具,只能帮你看尺寸、查偏差,机床的运转、走刀、进退、复位,全程还是要人守着、人操作、人盯着。” “人工不休,机器不能转;人工手抖、疲惫、走神,精度照样崩,效率照样卡死。 花十几万,顶多优化一下加工精度,产能提升三成已经是极限,这是业内公认的死规律。” 话音一顿:“但我要做的数控自动化,是彻底淘汰人工操作。” “一键启动之后,机床自动对位、自动走刀、自动控深、自动退刀、自动复位、循环加工。” 薛城听后,整个人都懵了,过了好久才终于回过神来,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真的能做到?” “当然,不过……”陈阳忽的话锋一转,“全零件数控自动化,成本太高了,最少几十万,而且花费的时间也比较长。” “不过咱们可以简化一下。” 陈阳掐灭烟头,正色道,“产能跟不上的主要原因,便在于复合卧式千斤顶的锁止稳压总成。” “那我们就可以只针对于这一零件,做专属的数控自动化改造。” 薛城豁然开朗,又带着几分忐忑,连忙追问:“只改这一个零件?那……这能行得通吗?市面上从来没有只针对单一工件的数控技改啊!” “市面上没有,咱们可以自己造。”陈阳淡淡说道。 再看薛城,顿时惊的瞪大了双眼,呼吸都骤然停滞。 自行研发单一工件数控自动化? “陈工,这你也行?” 陈阳点了点头,“这没什么难得,无非是加装几台电机,配上限位开关和简易时序控制,锁定稳压总成唯一的走刀行程、切削深度、进退刀速度。” “去掉所有多余功能,不搞通用数控那套花架子,只服务这一个零件、一道工序。” 陈阳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改造一台八十年代无人敢碰的自主数控设备,只是举手之劳。 可落在薛城和在场所有工人耳朵里,无异于平地惊雷。 整个国内,被西方巴统禁令锁死数控技术多年,大厂只能高价装进口数显、被动接受三成低效提升,无数专家束手无策。 结果陈阳只用几百块配件、极简改造,自制单工件专属自动化,直接跳过时代壁垒。 薛城嗓子发干,死死盯着陈阳:“真……真的能自动循环加工?不用人工手摇、不用反复对位?” “全程无人值守循环作业。” 陈阳语气平稳,字字笃定:“白天批量放毛坯,夜里机器自己跑,不休息、不出错、不废件。” “产能可以足足提升一倍,刚好填平六千台订单的缺口。” 第三十九章 大人物 听陈阳说完之后,薛城喉结狠狠的滚动两下,双手都开始不自觉的发抖,眼神死死盯着陈阳,“陈,陈工,你这不是在给我画大饼吧?咱们厂用的可是老掉牙的铣床,不是进口新机,这也能改造?” “老机床才更好改。” 陈阳语气平静,底气十足,“老式立铣机械结构扎实、刚性够强,没有花里胡哨的冗余结构,传动间隙极小,反而最适配简易时序自动化改造。” 薛城狠狠抽了一口烟,按压心头的翻涌,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那改造成本一定很贵吧?” “嗯!差不多要三千块钱。” “多少?”薛城声音猛然拔高,“才三千块钱!陈工,你确定自己没算错?” 可陈阳脱口而出的三千块,让薛城大脑彻底空白,整个人都懵在了原地。 要知道,市面上那些鸡肋的进口数显改装,仅仅只是加个读数屏幕、辅助看尺寸,就要动辄十几万,还要受制于人、被洋人层层卡价。 那种改造,连半分自动化都算不上,工人该累还是累,产能该卡还是卡,顶多精度好看一点。 而陈阳说的是真正的全自动循环加工,是彻底解放人工、通宵无人值守、产能直接翻倍的逆天技改! 如此天差地别的效果,成本居然连人家零头都不到! 薛城手里的烟卷都快燃到指尖,浑然不觉,瞪大双眼死死看着陈阳,声音都带着颤音: “陈工……你、你没开玩笑?真的只要三千?” “就三千,全包。” 陈阳神色平淡,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去掉所有通用数控的昂贵模块,不买洋人成套系统,不搞那些华而不实的功能。” “我只针对稳压总成这一道工序,单独设计时序逻辑、限位行程、进给参数。” “全套电机、开关、线路、改装配件,人工耗材全部算满,封顶三千。” 薛城长长倒吸一口凉气,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震撼,随即狂喜涌上全身。 之前压得他彻夜难眠、差点压垮整个红城机械厂的产能死局,那六千台订单的违约危机、巨额赔款压力、全厂倒闭的风险…… 竟然只需要三千块,就能彻底破解! 薛城激动得脸颊发烫,搓着双手连连点头,语气无比恳切:“陈工,我立刻就让财务批三千块钱给你,全厂这几百号人,全部听你指挥,只要能做出自动化,就算价格再翻十倍也在所不惜。” …… 当天下午,陈阳便拿到了这三千块钱的技改经费,踏上了前往京城的汽车。 因为有些东西只有在京城才能买得到,就好比两相混合步进电机、细分角驱动。 这两者牵扯到的东西太多,可不是陈阳单凭手搓就能完成的,且占据了经费的大头。 剩下的一些电控元件,如稳压电源、过流保护保险丝、整流桥堆、滤波电容、中间继电器、信号端子排,随便找一家旧货市场,就能淘到成色完好、性能达标的拆机工业件。 再稍微改改就能用。 到了京城,已经是晚上八九点钟,陈阳拿着介绍信,住进了一家招待所,美美的睡了一觉后,第二天一大早,简单吃过早饭,便一头扎进了材料市场,按照清单开始采购。 一直到下午六七点,才终于将所需要的材料买齐。 因为东西实在太多,陈阳一个人根本带不走,只能委托货运站,将物资送回红城机械厂。 这一天把陈阳累得够呛,填好货运单后,他打算返回招待所好好休息一晚,次日再返程。 可他刚回到招待所,便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熟人——许久未见的白桃。 她东张西望、神色焦急,显然是在等人。 “白科长,你怎么在这?”陈阳慢悠悠走上前打招呼。 白桃看到陈阳后,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抬手随意撩开额前碎发,掩饰着心底的慌乱。 “没、没什么,就是在等一个朋友。” “哦!那我不打搅你了。” 陈阳说完便向招待所内走去,白桃立刻装作好奇的样子开口:“你不在红城待着,怎么跑京城来了?” 陈阳没有多想,将这两天厂里的变故一五一十告知了她。 白桃听完,眼眸瞬间一亮:“这么说来,等我回去,又有事情可以忙了。” “你忙什么?” “当然是给你做宣传了。” 白桃眉眼弯弯,眼底满是由衷的欣喜与佩服,语气轻快:“你三千块改造老旧铣床,自研自主自动化加工,放在整个地区重工系统,都是头一份!” “这绝对会是轰动业界的大新闻。” “前两天你才在技术比武大会上大放异彩,如今又仅凭三千块,将老旧铣床改成全自动设备。” “难怪我爸都对你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你爸?”陈阳微微一愣,有些意外。 白桃点了点头:“嗯!我爸想见你,让我来请你去家里吃饭。” “所以你刚刚一直在等我?” 白桃耳尖微微泛红,不再掩饰:“对,我就是在等你。” “冒昧问一句,令尊是?” 说实话,奔波一天早已身心俱疲,他此刻只想躺在床上好好休息。 “怎么,我父亲如果不是大领导,你就不去了?” 心思被当场戳穿,陈阳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忙摆手否认:“没、没有的事。” “有也没关系,我说出来,怕吓着你。” 白桃带着几分得意,轻声道:“我爸叫白强,国家冶金工业部部长。” 听到“冶金工业部”五个字,陈阳瞬间肃然起敬。 上一世,他常年和这个部门打交道。 该部门统筹全国钢厂、轧机厂布局,掌管五年工业规划、重大建厂审批、全国技改核心政策。 毫不夸张地说,国内重工业未来的发展命脉,尽数攥在冶金工业部手中。 这是执掌全国重工根基的顶级核心部门! 而白强,正是冶金部***、最高总负责人。 在整个重工行业,宁惹阎王,不惹白强。 陈阳倒吸一口凉气,立刻快步拉住白桃:“快走!别让白部长久等!” 第四十章 刨你祖坟 远离了热闹喧嚣的市区街道,一路黑色的伏尔加轿车驶入了戒备森严、绿树成荫的部委家属大院。 这里是京城里顶级干部居住区,院墙高耸、绿树参天,整条街区安静肃穆,看不到闲杂人流。 偶尔只有执勤卫兵缓步巡逻,每一栋小楼都是独立规整的老式苏式院落,低调却自带磅礴气场。 白强身为冶金部正部长,住的是大院最内侧的独栋两层小楼,青砖红窗,院落干净雅致,没有浮夸装饰,却处处透着身居高位的沉稳厚重。 一步入这里,就连见过大风大浪的陈阳都有些拘谨了。 毕竟这里住着的,都是手握国家工业命脉的大人物,随便走出来一个人,都能左右数省的重工格局。 白桃看出了他细微的神色变化,放缓脚步,轻声安抚:“不用紧张,我爸这人很随和的。” 话音刚落,陈阳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时候,忽听一道清脆声响,紧跟着就听到一个中年男人爆喝一声,“废物,这点小事都干不好,滚出去。” 白桃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下意识蹙起眉头,显然也少见父亲动这么大的火气。 推开客厅的大门,就见里面放着一张桌子,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蹲在地上收拾着茶杯碎片。 一个长着国字脸的中年男人,不耐烦地催促道,“别收拾了,赶紧给我滚出去。” “爸,你干什么,怎么能这么说王姨呢!” 那名中年妇女是白家的保姆,从小看着白桃长大。 白桃对她的感情,甚至比她父亲还要深。 白桃当即上前一步,挡在王姨身前,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不就是打碎一个茶杯吗?多大点事!您今天到底怎么了?无缘无故发火!” 从小到大,白强一心扑在工作上,早出晚归,父女俩相处时间寥寥无几。 是王姨陪着她吃饭、读书、长大,在这个冷清的部委家属院里,给了她唯一的温暖。 在她眼里,威严刻板、永远只有工作的父亲,远不如王姨亲近。 白强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难看。 房间内除了白强之外,还有三个跟白强年纪差不多的中年男人。 他们三个心里清楚,白部长明着是在向自家保姆发脾气,实则是在针对自己。 这个时候,但凡有点眼力的人,都应该知道这场谈话进行不下去了,就应该起身告辞,另约时间。 可眼前这三位,硬是装聋作哑,赖着不走。 既不劝解缓和气氛,也不主动告辞离场,就坐在沙发上吞云吐雾,沉默摆烂,摆明了一副——今天不管你发多大火,我们的事必须谈完的无赖姿态。 白强那叫一个气啊,他还从没见到这么不要脸的人。 无奈的挥了挥手,“王姨,你先出去吧!” “小桃,先带你朋友到书房等着。” 白桃眼中带着几分不满,拉着陈阳去到了书房。 “你不是说你爸挺随和的么?你骗我!”陈阳心有余悸的说道。 “谁骗你了,平时真的很随和。”白桃撇了撇嘴说道,“肯定是刚刚那三个人惹我爸生气了。” “那三个人你都认识么?” “认识,长得胖胖的那位,是赣省省委书记张国豪,圆脸的是赣省重工厅厅长李秋雨,还有赣省副省长蒋明。” 听白桃说完,陈阳瞬间倒吸了一口冷气,感情外面那几位全都是大人物啊,实打实的省部级顶级大员! …… 客厅内,白强郁闷的点着了一根烟。 看着眼前的三个“无赖”说道,“上头的命令很明确,赣省地区交通不便,又不盛产铁矿,根本不适合建造大型钢铁厂。” “如今北方红钢厂要扩建,年产量高达230万吨,完全足够覆盖赣省、浙西两大片区的全年工业与基建刚需,甚至还有富余产能支援周边省份重点工程。” “而且国家已经敲定立项,会在赣省与红岗基地之间,修一条跨省钢铁专用货运支线,配套专属物资堆场、转运枢纽,专门解决你们交通闭塞、钢材运输难的问题。” “比你们自己建厂炼钢要省心多了,还保质保量,你们有什么不满足的。” 赣省省委书记张国豪不屑的冷笑一声,“白部长,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我们省每年最少要消耗98万吨钢材,我们赣省人民容易么,每年挣那点钱,全跑外省去了。” 副省长蒋明气呼呼的在一旁补充,“白部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的老家是在赣省庆阳县吧?” “你明明有这个权力,却不知为自己的家乡谋福利,你就不怕被别人在背后戳你的脊梁骨么,说不定哪天再把你的祖坟给挖了。” 蒋明话里威胁的意味明显,气的白强额头冒汗,“你敢!” “我是不敢,但庆阳县的老百姓敢不敢,我就不知道了。” 面对如此赤裸裸的威胁,白强再也忍不住,瞬间拍案而起,“蒋明,我告诉你,国家赋予我这么大的权力,不是让我假公济私,为自己的家乡谋福利的。” “我必须为全国百姓着想,为这个国家的未来负责。” “赣省不适合就是不适合,你威胁我也没用,我白强问心无愧。” 眼看白强如此不吃压力,场面即将闹僵,重工厅厅长李秋雨赶忙出来打圆场。 “白部长,您消消气,蒋副省长他不是这个意思。” 蒋明却是个愣头青,梗着脖子嚷嚷,“我还就是这个意思。” “姓白的我还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答应给我们拨钱开钢厂,你看我敢不敢让人把你们家祖坟刨了。” 书房内,陈阳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叫蒋明的也太猛了吧,竟然敢这么说话,真就不怕得罪了白强? 现在只是一个钢铁厂立项争端,白强手里握着全国所有重工、冶金、矿产、技改的审批大权,是实打实执掌行业生杀大权的顶层大佬。 彻底把人得罪死了,别说赣省接下来的重工项目、产业补贴、产能指标全部冻结,就连省里常规的轧机扩建、矿山审批、农机重工配套,都会被层层卡死。 为了一个未必能落地的钢厂,赌上全省数年的工业发展、赌上自己的仕途,简直是疯魔、愚蠢到了极致。 一旁的白桃解释道,“蒋叔叔是我亲叔叔,只是小的时候家里穷,过继给别人了。” 陈阳闻言顿时瞳孔一缩,原来这其中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也难怪蒋明会如此肆无忌惮的充当这个恶人。 第四十一章 麻烦上门 “行啊,你让他们刨,我无所谓。” 白强看着自己这个弟弟,那真是要多无语就有多无语,索性也就放弃了抵抗。 “我还是那句话,既然坐在了这个位置上,就绝不会拿国家的法度谋求自己的私利。” 蒋明没想到屡次拿捏白强的手段,这次竟然没能奏效,气得那是拍案而起,“好啊,既然如此,那咱们就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了。” 转身便要离开。 重工厅厅长李秋雨赶忙起身死死地抱住蒋明,“蒋副省长,别冲动,坐下,再好好聊聊。” 省委书记张国豪立刻板起了脸,“蒋副省长,你这是什么态度,还不赶紧给白部长道歉。” “张书记,我……” “别让我再说第二遍,道歉!”张国豪掐灭烟头,表情不耐烦地说道。 “白部长对不起。” 蒋明咬着后槽牙,说得生硬无比,脸上没有半分歉意,眼底反倒淤积着浓浓的不甘与怨怼。 张国豪哈哈笑道,“这就对了,开会讨论嘛,吵吵闹闹很正常,大家谁都别放在心上,你说是不是啊白部长。” 李秋雨赶忙附和,“白部长,蒋副省长年轻气盛,冲动了些,你可千万别跟他计较。” 白强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心说这两个老狐狸,让蒋明出头唱白脸,他俩在一旁唱红脸,一唱一和的想逼迫自己就范,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啊! 于是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们的表演。 张国豪见白强没有接话,讪笑一声,继续说道,“白部长,我们也都知道,坐在你的这个位置上,无论做出什么决策,都会得罪很多人,我也十分理解你为什么不在赣省设立钢铁厂。” 白强双手合十,这是他今天听到的第一句人话。 “理解万岁。” 可紧跟着张国豪就话锋一转,“可你也不能厚此薄彼,也太不拿我们赣省当回事了。” “你不支持我们开炼钢厂也就算了,那锻钢厂,轧钢厂,为什么也给我们否了。” 白强听后无奈地苦笑,“我说了,红钢厂是一家大型、集合了炼钢、锻钢、轧钢为一体的综合性重工基地。” 白强坐直身子,眼神肃穆,条理清晰,字字都是国家级工业统筹的硬规矩。 “咱们现在的钢铁工业,拼的是流程连续化、工序一体化、资源集约化。红钢基地从铁矿粗炼、高炉炼钢,到锻压成型、精密轧材,全流程闭环生产,铁水直传、热能循环、物料零冗余,这是国家对标国际标准敲定的现代化钢铁布局。” “你们赣省想要单独批建锻钢厂、轧钢厂,岂不是多此一举么!” “除了浪费国家纳税人的钱外,没有一点用处。” 白强语气铿锵,没有丝毫退让。 “我问你们,你们若要单独建轧钢厂、锻钢厂,原料从哪来?” “还不是要千里迢迢从红钢基地调拨钢坯半成品!” “红钢厂一体化生产,高炉铁水直接进炼钢炉,炼出的钢坯趁热直接轧制,全程热能闭环、工序无缝衔接,损耗压到最低、质量稳到最高、成本控到最精!” “你们单独建厂,钢坯冷却运输、二次加温、二次轧制,光是燃料损耗、转运损耗、设备空耗,就是一笔天文数字的浪费!” 张国豪嘴唇微张,“那也不能什么好处都没有我们的吧?” “到现在,赣省连一家像样的重工工厂都还没有。” “这是历史遗留问题,跟我没关系。但也正因如此!”白强长出了一口气说道,“赣省重工业底子薄,更不能强行摊派重工项目。”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人,又扫了一眼时间,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行了,时间也不早了,我就给你们透个底。” “重工行业你们是别想了,但轻工业可以稍微扶持一下。” 张国豪闻言眼睛一亮,“怎么扶持?” “昨天我们开会讨论过了,决定拨出3800万美元给你们建造一座纺织厂,正好咱们赣省盛产棉花、苎麻,依山傍水,具有先天的优势。” 蒋明一听要扶持轻工业,心里还是挺高兴的,多少薅点羊毛,这次算是没白来。 可一听才给3800万美元,顿时又皱起了眉头。 “现在建造一家大型纺织厂,最少也要4500万美元,你才给3800万,剩下那700万谁来补?还是说国家会追加投资?” “就3800万,多一分也没有。”白强气道,“4500万是你按照所有设备,都采用最顶级的性能、最新型的型号来计算的。” “织布而已,没必要用那么好的,一般的织布机就可以了,3800万绝对绰绰有余。” 白强语气笃定,句句戳破地方盲目堆顶配、堆虚耗的病根。 可这话落在张国豪和蒋明耳朵里,两人脸色瞬间齐齐一沉。 蒋明当即急眼,往前踏出半步,嗓门陡然拔高:“白部长!您这话说得太轻巧了!” “现在是八七年,不是五六十年代!内地老旧设备织出来的土布、麻布,粗糙、色差大、密度不稳、残次率高,根本就不能用,我们只能采购进口设备。” “而且还必须是当时最顶尖的设备,否则我们在国际市场上完全没有竞争力。” “如果单凭我们赣省的市场,纺织厂早晚关门大吉,我们必须要跟上国际市场的潮流。” “那就开一家中型的纺织厂,总之就这么点钱,给了你们,怎么支配是你们的事,多一分都没有。” 见蒋明还要反驳,白强不悦地拍了拍桌子,“行了,就这3800万,还是我从牙缝里给你们挤出来的,再啰嗦,一分钱也没有。” 随即看了眼时间,便开始下了逐客令。 “我今天就到这吧,我马上还有客人要来,就不送你们了。” 可张国豪、蒋明、李秋雨三人,却是坐在那里纹丝不动,显然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重重地推开。 十几名身着红钢厂工作服的工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领头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身形高大,孔武有力,国字脸,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给人一种能文能武的感觉。 此人满脸通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白部长,你太过分了,以为我们红钢厂没人,好欺负是不是。” 第四十二章 经费再压缩 书房内,陈阳被外面的举动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眼神偏向一旁的白桃,“来的这伙人是谁啊?” 白桃皱了皱眉头,“不知道,但肯定是来找我爸要钱的。” 人群最前方,一名身形魁梧、面色黝黑、面容棱角方正的中年男人阔步而入,一身沾着细微铁屑灰尘的厂领导工装,自带重工业大厂独有的硬朗肃杀气场。 此人正是国家级红钢综合基地厂长——韩宁。 白强此刻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赣省三名大员的扯皮闹剧还没彻底收尾,新的麻烦又直接堵上门来,简直是旧债未平、新乱又起。他心底一阵烦闷,面上却不得不压下所有不耐,硬生生挤出一抹客套的笑容。 “韩厂长,咱们的对接时限还没到,你们怎么提前上门了?” 韩宁视线冷冽一扫,径直掠过白强,淡淡瞥了眼还未离去的张国豪、蒋明、李秋雨三人,眼底掠过一抹讥讽的冷意,语气尖锐直白,毫不留情: “我要是再不来,怕是原本划拨给我们红钢厂的专项技改经费,都要被白部长拿来做人情、挪作他用了!” “你这话从何说起!”白强眉头骤沉,语气添了几分严肃。 韩宁往前踏出一步,周身气场逼人,字字铿锵,带着钢厂数千职工积压已久的怒火: “白部长,你也不必跟我装糊涂、打官腔!原本部委审批、专项划拨给红钢厂全面升级改造的经费,核定总额6.4亿美元!” “现在台账一改,直接缩水成6个亿!我倒想问问,平白无故少掉的4000万,到底去了哪里?!” 一语落地,书房内气氛彻底凝固。 果不其然,正如白桃所料,又是一波上门追着要钱、讨要专项经费的。 张国豪等人闻言面面相觑,该不会少的那4000万美元,就是刚刚拨给赣省的纺织厂扶持外汇吧? 难怪刚才白强咬死只有3800万、一分不肯多给,难怪他预算卡得死严、台账卡死不动,原来这笔钱根本不是额外新增额度! 是从红钢厂六个亿美金的顶级重工技改专款里,硬生生抽剥、挤挪出来的调剂资金! 三人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冷汗。 生怕白强反悔,再把钱给要回去。 赶忙冲着白强一拱手,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了张国豪等人后,白强点了一根烟,“韩厂长,别生气,坐下来慢慢说。” 韩宁大咧咧地坐在了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势要白强给他一个说法。 “文件上不是已经写得清清楚楚了么?”白强吐出一口烟,语气疲惫却平稳,带着部委统筹全局的冷静,“今年全国基建过热、固定资产投资超限,国务院统一收紧升级预算。” “不只是你们红钢厂,北钢、南钢,升级预算都削减了。” “而且那几家厂子的升级预算,都是直接腰斩,咱们红钢厂才只砍了4000万,已经很幸运了。” “幸运?”韩宁猛地一拍桌沿,铁屑顺着工装簌簌往下掉,声音陡然拔高,满是憋屈,“白部长,你别欺负我是个大老粗不懂行。” “北钢、南钢能砍一半预算,那是人家有底子、有存量、有老本钱兜底!我们红钢厂根本跟它们比不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句句都是压了多年的行业实情,字字戳在痛点上: “这两家老牌钢企,早在1970年就赶上了全国重工扩建风口,完成过一轮全面设备升级!” “七十年代那波国家专项扩建,南北两钢拿的是全套苏式主力机组、完整烧结高炉配套、成熟轧钢流水线!十几年下来,设备底子厚、产能体系稳、故障率低、成材率高,就算现在预算腰斩、暂停技改,人家靠老设备照样稳产、照样达标、照样撑得起区域重工需求!” “可我们红钢厂呢?!” 韩宁狠狠反问,眼底满是悲凉与不甘: “我们是六十年代仓促立项、紧急上马的新建国家级基地!底子薄、起步晚、全套设备都是老旧拼凑的过渡机型!” “建厂至今,从来没有经历过一次完整、彻底、系统性的现代化升级!十几年超负荷连轴转,高炉老化、轧机磨损、连铸设备落后,整套生产线早就濒临极限!” “别人是老设备够用、新技改可缓,我们是老设备报废、新技改必上、不上就等死!” 韩宁苦笑一声,“高炉要不要换,轧钢机要不要买,连铸机、加热炉、散热器,这些都是必须要采购的设备。 6.4亿美元,已经是我们跟外资经过无数次谈判,极限压缩后的价格了。” “要是再少4000万,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除非你们同意我们降低标准,采购中型高炉本体……” 韩宁话还没有说完,便被白强厉声打断。 “不行,这个标准不能变,中型高炉的年产量只有180万吨,根本无法支撑赣省、浙西两大片区的用钢需求。” 韩宁讪笑一声,“白部长,你这是既想马儿跑,又不想马儿吃草,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想办法嘛,你们努力克服一下。” 白强吐出半截烟圈,话语轻飘飘,落在韩宁耳朵里却重得压死人。 “白部长,你说的好听,怎么想办法,你告诉我到底该如何克服。” 韩宁声音陡然拔高,将躲在书房内偷听的陈阳吓了一跳。 “那么大声干嘛,办法还不有的是。”陈阳下意识地说道。 白桃闻言猛地抬眼,精致的脸蛋上写满诧异。 “你有办法?” “都是散热器,老款的也能用,不换不就行了,少说也能省个几千万。”陈阳淡淡地说道。 白桃本以为他会有什么高见,听他如此回答,不由得脸上写满了失望。 “有时候真搞不懂你,到底真懂还是不懂装懂。” “红钢使用的散热器,是苏联六十年代配套的老式开放式水冷铸铁散热壁!” “而这次技术升级,采用的是西德大型炼钢高炉本体,且不说能否达到散热需求,关键也不通用啊!” 陈阳听后不屑地笑了笑,“就是一个接口问题,装一个三通阀就能解决。” “至于散热问题,那就升级改造散热箱,这有什么难的。” “你会改造?” “这太简单了,完全没什么难度。” 陈阳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却是让白桃呆在那里,足足愣了十几秒。 在确认了他并不是在吹牛时,白桃猛地打开了书房的门,大喊了一声,“爸!” 第四十三章 吃饭 白桃的一声大喊,瞬间划破了客厅僵持的局势。 外面天色将暗,白强掐灭了手里的香烟,“行了,你们如此兴师动众,大老远的跑过来,肯定还没吃饭吧,那就在我这凑合着吃点吧!” 韩宁摆手拒绝,“不用,我们不饿,我们就在外面等着,等你吃完了我们再聊。” “行了,想要兴师问罪,也要吃饱了饭才有力气。” 白强刚说完,韩宁便赶忙解释道,“白部长,您误会我们了,我们可不是来兴师问罪的,而是想办法,如何度过眼前这道难关。” “那就更应该吃饭了,饿着肚子能想出来什么好办法。” 这次不等韩宁拒绝,便招呼保姆,“王姐,跟他们说一声,开饭了。” 随即又扭头看向白桃,“你跟你那位朋友也一起过来吃。” 部位家属院有专门的食堂,白强平时都会到部位食堂去就餐,当然了,有时候只需一个电话,厨师便会将做好的饭菜直接送到家里来。 等到众人一上了饭桌,先前那股紧张的氛围瞬间消失不见。 家常菜式朴实温热,荤素搭配齐全,没有官场宴席的铺张客套,简简单单几菜一汤,却最能抚平奔波劳碌后的疲惫。 众人推杯换盏,席间没人再提经费削减、技改缺口的棘手事。 “白部长,我敬您一杯。”韩宁端起酒杯后一饮而尽。 “白部长,说句实在话,我是真羡慕你啊!”酒过三巡,韩宁再一次打开了话匣子。 “别误会,我可不是羡慕你的身份地位。” 白强笑道,“那你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有一个这么好的女儿。”韩宁冲着坐在对面的白桃微微颔首,“我听说令爱是美国留学回来的高材生,那可是咱们国家未来的栋梁之才。” “不像我的儿子,勉强混了个高中的文凭,整天不务正业,我天天都快愁死了。” 白强闻言哈哈一笑,“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你看她在你们面前乖巧懂事,实则一点也不听话。” “去美国留学时,我想让她学工科,深耕重工业、学实业技术,将来回国能为国家建设出一份力。” “结果她偏偏不听,选了一个什么狗屁的艺术摄影,咱也不知道她学那玩意有啥用,不当吃不当喝的。” 众人闻言,谁也没敢接白强的话茬。 唯有白桃,不满的嘟着嘴,“爸,我实在是没有这方面的天赋,你硬要我会,最后学个半吊子回国,别说给国家帮忙了,不添乱就不错了。” “通通都是借口,你明显是嫌弃这一行太苦,太累,没有那个恒心。”白强至今还在对女儿没有按照他的规划,走重工业这条路而耿耿于怀。 “现在的年轻人,生活好了,知道享福了,跟咱们那一代人可不一样。”白桃将面前的白酒一饮而尽,回忆起了往事。 “想当年,北疆来油田,南方起重工,荒山野岭,……” “行了爸,这些事我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拿出来说。” 白强被女儿打断,顿时瞪了白桃一眼,语气却愈发厚重,带着老一辈建设者刻进骨子里的执拗。 “听出茧子我也要说。” 韩宁见状暗自后悔,都怪自己没事提这些干什么,要是两父女在饭桌上较起了真,闹了别扭,他的罪过可就大了。 于是赶忙出来打圆场,“白部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咱们这一辈的人吃苦受累是为了啥?不就为了能让后辈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不再吃咱们的苦,不再遭咱们遭过的罪么。” “我觉得学摄影就挺好,可以记录咱们国家飞速发展的重工业厂区、炼钢高炉,把咱们一线工人奋斗的模样定格下来,也是另一种为国出力。” “等红钢厂彻底升级改造之后……你可一定要来把咱们厂的新面貌给记录下来。” 韩宁一开始只是单纯想化解父女俩的尴尬,随口替白桃解围,缓和饭桌上紧绷的气氛。 可话说出口,连他自己也慢慢认真起来,眼底泛起一丝期许。 “唉!就是不知道我这个愿望最后还能不能实现,四千万美元的资金缺口,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饭桌上的气氛,再次变得压抑了起来。 “老韩,大家伙先高高兴兴的吃顿饭,其他事情以后再提。来喝酒。” 白强无奈的叹了口气,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韩宁虽说也陪了一杯,但开始变得沉默寡言,酒桌上的氛围再也回不到以前了。 白强冷冷的瞪了白桃一眼,“你是一点也不让我省心,吃饱了没,吃饱了就回书房去。” “爸,你别什么事都怪我身上好不好,又不是我挑起的这个话题。”白桃不悦的皱起眉头,“再说了,多大点事啊,至于你们这么愁眉苦脸的。” “还多大点事?”见女儿越说越离谱,白强也不打算再给她留面子,一拍桌子,“你说的倒是好听,那四千万美元的缺口,有本事你给我补上。” “嘿嘿……我哪有那么多钱啊!”白桃噗嗤一乐,见自己父亲又要发威,赶忙说道,“但我有办法把这笔钱给省下来,照样完成红钢厂的升级改造。” 这话一出,原本死寂压抑的饭桌瞬间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白桃身上,满脸错愕、难以置信。 白强脸色一沉,只当女儿闹脾气、说大话、不知天高地厚,冷声呵斥:“胡闹,赶紧给我回书房去。” “谁胡闹了,我说的都是真的。”白桃挺直了腰板说道。 韩宁猛地抬起头,原本黯淡的眼神骤然一凝,“小桃,这种事情可不是开玩笑的,你真有办法?” “韩叔叔,你觉得我是那种什么事都能拿来开玩笑的人么?分得清轻重缓急。” 看到白桃那胸有成竹的模样,没有半分嬉闹戏谑。 韩宁心头猛的就是一跳,“那你快说说,到底是什么办法,能省下这四千万!” 白桃闻言拽了拽陈阳的衣袖,小声说道,“台子我已经给你搭好了,该你粉墨登场了。” “登什么场?”陈阳一脸的无语,“你别害我行不行,我当时就是信口胡说,吹牛的,你怎么还当真了。” “你自己想出风头,别拉我当垫背的。” 第四十四章 你小子安的什么心 听到陈阳如此无情无义的回答,白桃整个人都懵了。 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陈阳,你想害死我是不是,这个时候你吹什么牛啊!” 韩宁在那里瞪着双眼,一脸的期盼。 反观自己女儿跟陈阳在饭桌底下嘀嘀咕咕的,也不知在说些什么,白强顿时气就不打一处来。 “小桃,你韩叔叔问你话呢,有什么办法你倒是说啊,别再卖关子了。” “爸,韩叔叔,还是让陈阳跟你们说吧,这个方法还是他告诉我的。” 白桃非常没有义气地将陈阳推了出来当挡箭牌。 “由他亲自给你们解释最合适。” “这位是……”韩宁看着眼前这位年轻人,总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但就是想不起来了。 白强解释道,“他就是陈阳,是我女儿在红城机械厂的同事,老韩,你应该听说过他的。” 韩宁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眼熟,但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了。” “工人日报,复合液压千斤顶,留学逃兵……” 几个关键字一出,韩宁瞬间恍然大悟,“想起来了,这不是咱们的技改先锋,模范代表么。” 韩宁的语气里没有半点恭敬的意思,反倒是有一些冷嘲热讽。 这也不能怪他,实在是留学会的那些人将陈阳捧得太高了。 听说他不仅设计出了复合卧式千斤顶,还远超国际水平,前段时间报纸上还报道了他在龙钢厂大显神威,凭借一己之力,就打败了英,法,日,德等多个留学生团体。 一个公派逃兵,还是学艺术的,怎么可能有这么大能耐。 要说不是刻意包装,怕是鬼都不信。 再加上有流言传出,陈阳设计的液压系统,其实是偷盗美国的技术,根本不是自主研发。 种种非议流言在省内重工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版本层出不穷。 在韩宁这种深耕行业三十年、信奉实干资历的老厂长眼里,无非是留学会为了自己的政绩,将陈阳推到台前,刻意包装炒作。 “就是不知陈模范有什么高见?” 韩宁语气淡淡的,刻意加重了“模范”二字,嘲讽意味十足。 陈阳无奈地瞥了一眼白桃,嘴里嘟囔着,“真会给我找事。” 但事已至此,他若是不说点什么,自己丢人不说,白强怕是也有些下不来台啊! 毕竟是他女儿将自己推到台前的。 得罪谁都可以,但就是不能得罪白强。 否则自己永远也别想在这重工圈里混了。 陈阳轻咳一声,“是有点不成熟的想法,说出来还望大家指点一下。” “没关系,无论是什么办法,成与不成,也算是给我找到了一条新的思路。” 白强适时开口打圆场,算是给足了陈阳台阶。 “多谢白部长,那我就说说我的看法。” 陈阳神情平淡地说道,“首先我要给大家道个歉,刚刚你们在谈话的时候,我跟白科长在书房,多少也听到了一些。偷听别人谈话可不是什么好习惯,但白科长非拉着我一起听,我这也是没办法……” 白桃在一旁小脸气得通红,不耐烦地打断道,“你能不能说重点。” “当然了,也正是这次偷听,让我基本了解到了红钢厂的现状。” 陈阳顿了顿,继续说道,“红钢厂说是升级改造,但无论是高炉本体,炼钢机,散热总成,热轧机,冷轧机,锻造机……整条流水线全部换新,采用西德最先进的设备。” “这在我看来,并不是升级改造,跟重新建立一座钢铁厂有什么区别?” 韩宁听后瞬间就皱起了眉头,“不然呢?要想提高钢铁年产量,这些设备是必须要更换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有些不影响产量的设备,我觉得并不需要更换,就好比散热总成,你们全盘否定老式苏式设备,执意采购西德全新密闭散热系统,我觉得完全没必要……” “哈哈……” 陈阳话还没有说完,就忽听饭桌上有人忍不住地笑出了声来。 众人寻声看去,就见笑声是从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嘴里传出来的。 “刘总工,你好端端地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韩宁侧头看向这位年轻人,厉声问道。 “韩厂长,白部长,对不起,我实在是没忍住。” 说话之人是红钢厂的技术总工,刘佳文,1978年的西德公派留学生。 回国后被安排到了红钢厂做技术顾问,短短两年,便坐到了技术总工的位置。 他师从西德冶金领域权威,实打实喝过洋墨水,精通整套西德炼钢工艺,也是本次红钢厂全盘西化技改方案的核心制定人。 “我本来以为陈模范会说出什么样的高论,可结果……”刘佳文无奈地摇头叹息,“到底是学艺术的,对冶金行业压根是一窍不通。” 刘佳文眼底的轻蔑毫不掩饰,身子微微后靠,姿态傲慢又笃定,当着白强和韩宁的面,直接当众全盘否定陈阳的言论。 “冶金技改不是凭感觉、凭想象就能空谈的行业,是讲究参数、工况、热负荷、炉体匹配的硬核工科。” “陈模范或许在小型机械改装上有点小聪明,靠着运气出了风头、上了报纸,但隔行如隔山。” 陈阳无所谓地环抱双臂,“哦?我说的有什么不对的么?愿闻其详!” 刘佳文不屑地冷哼一声,“从头到尾,哪里都不对。” “就拿散热总成来说,最不能将就的就是它。” “现在红钢厂采用的是苏式落地水冷散热,且不说跟西德的高炉本体完全不通用。” “就算是通用,老式苏式水冷总成,是适配百万吨级小型高炉的低端散热工艺,换热功率、水循环速率、高温承压上限,全部卡在低负荷工况标准里。” “而我们这次引进的西德大型高炉,产能直接翻倍,炉温峰值提升四百二十摄氏度,循环水压提升整整0.8兆帕!” 刘佳文越说越激动,猛地拔高声调。 “一套为小高炉设计的老旧散热设备,强行套在双倍产能的新高炉上,你是想让高炉爆炸,然后害死我们红钢厂所有人么?” “你小子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第四十五章 技术不该被敬畏 最后一句质问掷地有声,狠狠扣在了饭桌上。 霎时间,全场气氛瞬间肃杀到了极点。 刘佳文这番话有理有据,句句贴合技改参数、工况标准,在他看来,陈阳刚才那番外行空谈,已经不只是大放厥词,简直是罔顾全厂上千工人的性命! 白强眉头紧锁,脸色凝重至极。 他本意是想让陈阳提些新思路、缓和僵局,万万没想到,陈阳确实有些被高估了。 这已经不是不懂装懂,是祸从口出! 一旁的白桃彻底慌了,小手紧紧攥在一起,心里懊悔到了极点。 “这位同志,你别乱扣帽子行不行。” 她急忙起身,对着盛气凌人的刘佳文据理力争:“陈阳只是提出不同思路探讨技改,好好的技术交流,怎么就成害人、祸、国殃民了?你说话也太过分了!” 韩宁知道自家的技术总工是什么脾气,犟起来那真是三头牛都拉不回来。 反驳陈阳两句也就罢了,若是惹得白桃也下不来台,你让白部长的脸往哪搁。 他当即抬手压了压,假装严厉地批评起了刘佳文。 “刘总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人家陈模范也是好心,只是思路有些偏差,何必如此地上纲上线。” 白强也顺势说道,“想法不成熟,那就尽可能地将它完善,我们这些老一辈的人,当初不就是这么过来的么,在一次次的试错中成长。” “不经历失败,我们如何有现在的成功。” “白部长说的对,按照陈模范的思路,我们再回去斟酌斟酌,说不定还真是一条不错的思路。” “哈哈……好了不聊这个了,大家喝酒。” …… 酒席一直到晚上十点多才结束,白强喝得酩酊大醉,躺在沙发上便睡着了。 韩宁等人见状,也不再多做逗留,纷纷起身告辞。 今晚这场宴席,看似宾主尽欢、和气收场,实则所有人心里都揣着一根刺。 陈阳跟白桃二人合力将白强搀扶到了卧室。 临出门时,白桃还顺走他老爸两条特供烟,“陈阳,这个送给你,今天实在对不起,都怪我,要不是我冲动,饭桌上也不会让你这般下不来台。” “没事,是他们自己不识货,怪不得你。”陈阳摆了摆手,“那我就先回去了。” “好,我送你。”白桃拿起外套,刚要出门,忽听背后有人说道,“等一下。” 扭回头一看,就见白强精神奕奕地坐在床边,哪有半分喝醉酒的样子。 “爸,你没醉啊?” “你爹我可是号称千杯不倒。”白强咳嗽了一声,“快给我端杯水来,渴死我了。” 白桃赶忙去厨房倒了一杯白开水回来,“那你好端端地装醉干嘛!” “我要不装醉,韩宁那一伙人会如此轻易地离开?”白强接过水杯,接连灌了几口,这才继续说道,“你要干嘛去?” “我送陈阳回去。”白桃想也没想地说道。 “那你拿我烟干嘛!”白强起身从陈阳手里,将那两条特供烟又拿了回来,嘴里嘟囔着,“我就剩这两条了,拿我的东西送人情,想得美。” 白桃见状要多无语有多无语,给了陈阳一个抱歉的眼神,“抠门,那我们就先走了。” “我说了等一下。” “你又干嘛,我真的就只拿了你这两条烟。”白桃面对父亲三番五次的阻拦,气得直跺脚。 “陈阳,吃饭的时候,你的话好像没有说全吧?” 白强目光锐利,紧紧锁定陈阳,全然没有了方才醉酒松弛的模样,周身沉淀多年的体制气场悄然铺开。 白桃一愣,眨巴着眼睛看看父亲又看看陈阳,满脑子迷糊:“什么没说全?饭桌上不就是聊散热总成的事吗?” “你不懂。”白强摆了摆手,示意她安静,步步走近陈阳,语气郑重,“饭桌上你只说了不用全盘换掉苏式散热设备,可你没说——为什么!” “到底是真如刘佳文所说,不懂装懂,还是有什么顾虑?” 屋内气氛瞬间沉静下来,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白桃乖乖闭了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陈阳,心里也跟着悬了起来。是啊,饭桌上陈阳只否定了全盘换新的方案,却没来得及讲清核心依据,难怪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外行空谈。 陈阳迎着白强审视的目光,坦然垂眸轻笑一声,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白部长,顾虑倒是没有,只是我觉得没必要。” “如果不是白科长将我推出来,我根本不会在这种场合开口。” “哦?说说看,为什么没必要。” “因为我即便说出解决方案,也没人信,在没有参数参考,没有书面报告、没有试验数据、没有专家组背书,所说的一切都是妄言。 终归是要落地实施之后,才能验证我的方法是否可靠。” 陈阳语气平淡地说道,“红钢厂可是赣省、浙西钢铁改革的标杆大工程,层层立项、层层审批、层层背书,谁敢轻易推翻既定方案,冒风险启用一个无名小辈的口头思路?” 陈阳看得无比透彻,眼神平静无波:“整套西德引进方案,经过省计委、经委联合审核,又是留学派系主推的政绩工程。白纸黑字、红头文件摆在那里,我空口几句经验判断,在所有人看来,就是胆大妄为、不知轻重。” “饭桌上争得面红耳赤,赢了道理,输了规矩,毫无意义。” 白强静静听着,眼神看向面前的年轻人,竟是越发地欣赏。 不骄不躁、不争口舌之快。 看透全盘利弊,却不偏激、不莽撞,深谙分寸与进退。 白强破天荒地,拆开一条特供烟,递给了陈阳一根,“但刘佳文说的也确实在理,你的方案确实有些天方夜谭了。” “反正时间还早,跟我详细说说你的方案。万一可行,你这也算是帮我一个大忙了,到时候我是绝不会亏待你的。” 陈阳有些无语地撇了撇嘴,都晚上十点多了你叫时间还早? 感情你明天不需要早起,可我还要赶早上六点的公交车回红城呢! 但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白强的官,比他大的还不是一星半点。 陈阳心里暗自叹了口气,只能压下内心的疲惫,抬手接过那根特供香烟,也没点,只是夹在指尖。 “白部长,其实我的办法才是最省钱,最实用的。” “之所以听起来有些天方夜谭,那是因为你们把技术看得太过于神圣了,产生了敬畏心理。” 第四十六章 五百块撬动四千万 “技术不该被敬畏么?” 白强的语气不重,却带着身居高位多年的审慎态度。 在他的认知里,先进技术、国外成熟体系、层层论证的技改方案,本身就是值得敬畏的准则。 陈阳没有慌乱,抬眼坦然对视,语气平静却分外锋利: “该敬畏的是技术原理,不是书本教条;该尊重的是安全生产,不是洋牌子和留学头衔。” 他停顿一瞬,字字清晰:“真正敬畏技术,是因地制宜、实事求是,让设备适配厂区、适配工况、适配国情,稳稳保住产能、守住安全、守住国资。” 白强眉头微动,淡淡开口,“继续说。” “首先散热总成,它就仅仅只是一个散热器而已,无论是西德,还是苏式,两者虽然设计理念不同,但最终的目的都是一样的,那就是散热。” “只要将对接口的问题解决,那么整套苏式散热总成,就能完美匹配西德新高炉的主体工况。” “相反,如果执意使用西德散热器,情况反而会对我们不利。” “为什么?说说原因。”白强脸上不悲不喜地问道。 “红钢厂是国内粗放厂区,水质硬、粉尘大、电网波动频繁,根本适配不了娇气的西德精密设备。 全盘换新,短期看着产能暴涨,但不出半年,管路结垢、薄壁腐蚀、电路过载,频繁停机返修,后续进口配件天价难求,等于抱着一颗定时炸弹生产。” 陈阳顿了顿,这才继续说道,“相反老式苏式设备,虽参数落后,但皮实抗造、冗余量大、容错率极高,更适合红钢厂。” 白强听后皱了皱眉头,嗤笑出声,“就算是你说的有道理,可散热量怎么解决。” “苏式散热总成设计再冗余,那也是按照小型高炉热负荷设计的,额定散热上限摆在那里。” “你结构再稳、再抗造、再不容易坏,散不出去热量,一切都是空谈。” 陈阳哈哈笑道,“这就不得不提苏联科学家的人品问题啦,他们特别地会偷懒,只要机器能用就行,从不在这方面精益求精,更不在乎这样设计会不会产生浪费。” “也正因如此,苏式散热总成占地面积极大,内部的空间余量也就越大,给了我们更多的可操作空间。” 再看白强,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样,激动得浑身颤抖,可那迸发而来的一点点灵感,却始终也抓不住。 最后只能无奈地看向陈阳,急切道,“接着说啊,磨蹭什么!” 见白强已然触到关键核心,只差最后一层窗户纸,陈阳不再卖关子,语气陡然变得严谨笃定。 “由于苏式的冗余设计,使得散热设备彻底皮实、耐造,哪怕是中型炼钢高炉,只要不是长时间的高负荷运转,它的基础散热能力也完全够用。” “而我们只需在散热总成的内部加装多层隔流板,令冷却水强制折返流动,增加散热面积。” 陈阳抬手虚虚比划着设备内部结构,逻辑清晰:“原厂管路是直通直流,水流流速快、冲刷时间短,大半换热管壁根本没利用起来,等于白白浪费内部巨大的腔体空间。” “我们可以加装弓形折流隔流板,打乱直流水流,把单向直通流改成多层S型折返湍流。” “一来,水流路径直接拉长近一倍,冷却水在总成内部滞留换热的时间大幅增加;二来,强制湍流能打破静态水膜边界层,让冷水彻底贴紧每一寸管壁,原本闲置的换热面积全部激活。” “仅此一项改动,不用换设备、不用改炉体,整体散热效率能直接提升八成以上。” 陈阳深吸了一口气后,这才继续说道,“如此一来,散热性能足够应付大型炼钢高炉。” “而改造成本也不过区区几块钢板,总成本不会超过五百块。”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一般,狠狠砸在白强心头! 他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的审慎、疑虑、刻板尽数崩碎,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愕与难以置信。 五百块! 原本四千万一套的散热总成,现在只需五百块钱就能解决? 这简直让人难以相信。 陈阳仿佛早有预料一样,笑着说道,“白部长,我也只是随口说说,您就当听一乐呵,可千万别当真。” “时间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直到陈阳离开了卧室,白强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白桃打发了她老爹的专职司机,亲自送陈阳回到了招待所。 临下车时,她忍不住好奇,问道,“陈阳,你的那个改造方案,真的靠谱么?” 陈阳呵呵笑道,“不靠谱,我瞎编的。”随即便下了车,临走时还不忘嘱咐白桃,回去的路上慢点开。 “不靠谱你说什么啊,还那么振振有词,跟真事儿一样。”把白桃给气得,当即一踩油门,便扬长而去。 可刚开出去没多远,她竟然又将车子倒了回来,“明天我也回红城,我爸的司机会去送我,到时候我来接你。” 不等陈阳回答,再次扬长而去。 陈阳站在门口等了一会,确定她不会再回来了,这才回到了招待所,躺在床上呼呼大睡起来。 反观白强,却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主要陈阳给他的震撼实在是太大了,五百块人民币,对标四千万方案。 这个诱惑,相信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忍得住。 即便听起来有那么些许不靠谱,但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还是可以一试的。 于是乎白强一夜没合眼,天刚蒙蒙亮,便起身去往冶金厅,召集所有工程师,测算起了陈阳这个办法的可行性。 次日。 上午9点,一辆黑色伏尔加轿车准时地停在了招待所的楼下。 白桃摇下车窗,大声警告道,“陈阳,你这次惨了!” 陈阳听后一头雾水,“怎么了?” “我爸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起床了,他召集了省冶金厅、设计院、专家组,测算你那套方案的可行性。” “如果方案成立,那么万事大吉,如果不成立……”白桃皱着眉头说道,“就我爸那睚眦必报的性格,知道你在耍他,到时候有你好受的。” “我还当什么事呢……吓我一跳!”陈阳长出了一口气,一脸平静地上了车。 第四十七章 出大事了 那个年代虽说交通不是很方便,但是托运公司速度是真的快。 等到陈阳跟白桃二人回到红城机械厂的时候,昨天托运的零件已经摆在了厂区门口。 陈阳下车后,看到满地的零件,不由得就皱起了眉头。 瞥了一眼看门的老大爷,刚想质问他是怎么回事,即便是普通货物也不能就这般随意的扔在地上。 更何况这还是关乎红城机械厂未来成败的核心零件。 如此的工作态度,简直太不负责了。 可还不等他发问,看门的老大爷就急急忙忙的跑了过来,一脸的焦急。 “陈工,你可算是回来了,快去生产车间看看吧,出大事了。” 陈阳心中一沉,原本打算质问的话语瞬间咽了回去。 “出什么事?” 老大爷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语速飞快:“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听他们说好像是铣床坏了,薛厂长通知我,让您一回来,就马上去8号车间找他。” 陈阳闻言瞬间变了脸色,他这次出去采购配件,就是为了升级铣床,如果这个时候铣床突然罢工的话,那整个红城机械厂将彻底的无力回天。 当即,他也顾不得责问对方,急忙向着8号车间跑去,临走时还拜托白桃,一定要将地上的这些零件收好。 “我又不是你的跟班,凭什么指使我!” 白桃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身体还是老老实实的帮忙将东西收好。 短短几分钟,陈阳便冲进了8号车间。 车间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几名技术科人员,围着那台KS505立式铣床,满头大汗的排查病因。 薛城满脸愤怒的站在一旁,手里的烟一根接着一根,满地的烟头。 “这么点小毛病都修不好,养你们这些废物有什么用。” 负责操作这台铣床的八级工张涛,在一旁揣着手,表情一脸的淡然,甚至还隐隐有些小得意。 薛城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怒声呵斥道:“张涛,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要不是你操作不当,铣床也不会出毛病,真不知你这个八级工是怎么当的。” “厂长,你别冤枉人行不行,我可是严格按照陈工的操作章程、参数标准一步步来的,半分偏差都没有!” 张涛眉头一挑,腰杆挺得笔直,半点没有普通工人被厂长训斥的怯懦。 作为厂里为数不多的八级铣工,他手艺过硬、资历最深,薪资待遇比中层干部还高,在车间里地位极高,寻常训斥根本压不住他。 “胡说八道,如果真的严格按照陈工的操作章程,机器怎么可能出问题!” 陈阳现在在薛城的心里,那就是神一般的存在,进厂短短时日,便接连攻克设备故障、突破技改瓶颈,硬生生把濒临绝境的厂子拉出泥潭。 陈阳定下的技术标准、操作章程,就是厂里最权威的工业准则,容不得别人半点质疑。 张涛听后冷哼一声,“反正跟我没关系。” “薛厂长,出什么事了?”就在此时,陈阳终于赶来。 那几名技术员,看到陈阳,就像是见到了救星一样,脸上紧绷的神色瞬间松动。 “陈工你可来了!” “这台铣床彻底卡死了,我们从头到尾查了好几遍,就是找不到问题。” “厂长认定是操作违规,可张师傅全程都是按你的章程来的,我们实在排查不出毛病!” 一众技术员七嘴八舌,语气里满是焦灼与无奈。 薛城呵斥道:“都胡说八道些什么,肯定是张涛没有严格执行陈工定下的标准,机器这才出问题的。” 张涛刚要反驳,就见陈阳摆了摆手,“薛厂长,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我先检查一下铣床。” 闻言,几名技术员瞬间让出位置。 陈阳俯身凑近KS505铣床,目光锐利如刀,顺着主轴、油路、进给丝杆、离合间隙逐一扫过。 他指尖轻轻拨动进给手柄,手柄纹丝不动,彻底锁死;又按压主轴端盖,没有丝毫回弹余量。 再低头看向导轨油路接口,光洁的油口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润滑油渗出。 短短片刻,陈阳便直起身,神色异样的看了张涛一眼。 “张工,你确定是严格按照我定下的操作标准来执行的?” “陈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能什么屎盆子都往我身上扣吧!” 张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整个人瞬间炸毛。 “我好歹也干了几十年的铣工,妥妥的八级技工。要说画图我不如你,可要说机床实操,我比你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这么多年,到我手里的机器还从来没出过问题,今天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依我看,是你定的章程有问题。” 张涛梗着脖子,满脸不服,嗓门陡然拔高几分。 在场的其他工人听后,纷纷点头,表示赞同张涛。 一来是这些年,张涛的手艺确实没得说,几十年实操零失误,在车间威望极重。 二来,众人早就对陈阳新定下的规矩产生了不满。 这年头国营厂工人吃惯了大锅饭,干活凭经验、守旧例,散漫惯了。 陈阳进厂之后,一改车间往日松垮风气,定死开机流程、卡死操作参数、细化质检标准,每一道工序都要求精准合规,半点马虎不许。 以前老工人凭手感、凭经验干活,自由随性,没人约束。 现在条条框框卡死,稍有偏差就会被点名整改,奖金挂钩、绩效扣分。 严苛的新规,捆住了不少老工人的手脚,早就攒下了一肚子怨气。 只是之前陈阳接连解决技术难题、救活工厂,次次创造奇迹,众人心里不服也不敢明着顶撞。 如今铣床突发卡死,在所有人看来,正是杀一杀陈阳锐气的时候。 “我能证明,张工确实严格按照操作标准执行的。” “张工干了三十年都没出过错,偏偏按照你定下的规矩干活,铣床就坏了,咱也不知道这是谁的问题。” …… 嘈杂的议论声彻底席卷整个车间,所有人的立场空前一致。 他们虽然句句不提名字,却是明里暗里,将这次事故的责任推到了陈阳的身上。 第四十八章 罪魁祸首 薛城就算再想护着陈阳,却也不敢惹众怒,只能板着脸,怒喝道,“都给我闭嘴,瞎嚷嚷什么,现在追究谁的责任有什么用,先把机器修好才是正道。” “这机器你们谁能修?最后还不是落到陈工身上。” 一句话,瞬间压下了车间乱糟糟的议论声。 一众工人面面相觑,没人再敢吭声。 是啊,吵得再凶、质疑再大,满车间几十号人,从老技工到技术员,折腾了一整个上午,愣是半点故障原因都找不出来。 真要论修机器、救设备,全厂上下,唯独陈阳有这个本事。 薛城递给了陈阳一根烟,小声说道,“这些人都是一群没见过世面,自私自利的家伙,他们是有奶就是娘,你可千万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刚刚那些人的言语,确实伤了陈阳的心。 如果不是陈阳,他们这群人怕是早都已经下岗了,哪还有机会站在这里。 可这日子刚有一点起色,就因为一点规矩约束,全盘否定陈阳的付出。 人心凉薄,莫过于此。 薛城见陈阳没接自己的烟,无奈地又把手收了回去。 语重心长道,“陈工,我替他们向你道歉,今天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就别跟他们计较了。” 见陈阳不领情,随即又大声说道,“在场的所有人,每个人扣半个月的工资。” 话音落下,整个车间瞬间死寂。 所有工人脸色猛地一白,瞬间慌了神。 这年头国营厂工资本就不高,一家人吃喝、孩子上学全靠这点死工资撑着,半个月工资,足以让家家户户紧巴巴过上一个月。 “厂长!” “我们就随口说了几句,不至于扣工资啊!” “我们知错了,再也不敢乱说了!” 慌乱的求饶声此起彼伏,刚才还傲气不服、满腹怨气的工人们,瞬间全都蔫了,一个个垂着头满脸懊悔。 “少踏马废话,一个个的整天就知道嘴欠,真有能耐,你们来把这台铣床修好,没有就给我闭嘴。”薛城咬着牙说道,“谁要是多说一句话,马上给老子滚蛋,我们红城机械厂容不下他这种忘恩负义的东西。” 薛城怒火冲天,嗓音震得车间嗡嗡作响。 这群人心里虽有不服,却也是彻底噤声,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脸色惨白,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阳无奈地看了薛城一眼。 他这是在替自己说话? 这不明摆着让大家伙记恨自己么。 依着薛城的政治智慧,不应该做出如此顾此失彼、激化内部矛盾的蠢事。 但很快陈阳就想通透了其中的关节。 薛城不是不懂权衡、不懂人心,恰恰相反,他太懂厂里的局势了。 眼下红城机械厂正处在新旧规矩碰撞、技改艰难推进的关键期。 老工人守旧排外、懒散成性,对严苛的新规积怨已久,若今天一味和稀泥、纵容众人非议,往后技改制度彻底形同虚设,再也没人遵守,厂子只会重回混日子、烂到底的老路。 薛城看似重罚全员,实则是以最得罪人的方式,强行立规矩、压风气。 同时也会使得陈阳跟他彻底捆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猛然间,陈阳突然想起一句老话,跟薛城再贴切不过了。 那就是干政治的人,心眼都脏。 看着薛城再次递过来的烟,陈阳也不得不接了,否则他在厂里,可就真的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薛城见状,乐呵呵地给他点上。 “陈工,铣床到底哪出了问题,还能修么?” “张工,这台机器一直是你在操作么?除了你还有没有其他人动过这台机器!” 陈阳答非所问,而是眼神死死盯着张涛,仔细观察着他脸上的细微变化。 张涛被陈阳骤然锐利的眼神盯得心头一紧,下意识挺直脊背,语气带着几分被审视的不服。 “你什么意思,还想给我扣帽子?” “你那么激动干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 薛城赶忙在一旁帮腔,“陈工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哪那么多废话。” 张涛不屑地撇了撇嘴,“从今天早上到现在,除了我,没人动过这台机器。” 陈阳闻言瞬间皱起眉头,“那就怪了!” “陈工,你就别卖关子了,到底怎么回事,你是要急死我啊!”薛城追问道。 “经过我刚刚的观察,发现是主轴齿轮箱,里面的齿轮出了问题,” 陈阳话音落下,车间里瞬间一片哗然。 所有人脸色都是一变,齐刷刷看向铣床上方封闭厚重的主轴齿轮箱。 在场老工人、技术员全都懵了。 齿轮箱出问题? 那可是整机最核心、最封闭、最难出故障的地方! 一上午,他们反复盘车、摇手柄、通电试机,摸遍了进给丝杆、导轨、油路、离合机构,谁都没敢怀疑齿轮箱。 齿轮箱是全密封铸铁箱体,内部齿轮浸泡在齿轮油里,只要不崩齿、不碎牙,根本不可能突然抱死。 张涛当场就忍不住冷笑一声,满脸不信,语气带着浓浓的嘲讽: “陈工,你这话就太离谱了!” “我干铣工三十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说齿轮箱也能出问题的。” 陈阳抬眼,神色平静地说道,“所以我才会问你,除了你还有没有其他人动过这台机器。” 薛城皱眉道,“你怀疑这是人为?” “不是怀疑,是确定。”陈阳淡淡地说道。 就在这时,张涛突然像是顿悟了一般,一拍大腿,“我明白了,我知道是谁了。” “谁?”陈阳、薛城二人齐齐发问。 张涛指着陈阳说道,“你,就是因为你,变速箱才会坏的。”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张工才刚从省城回来,怎么可能是他弄坏的铣床。”薛城当场厉声呵斥,眉头拧得死死的。 张涛非但没收敛,反倒愈发激动,梗着脖子高声争辩:“我敢肯定,就是他。” “厂长,莫非你忘了,前段时间,他给铣床主轴,加装配重,抵消震颤的事情么?” 薛城拧着眉道,“不用问我,你继续说。” “这主轴可是直接连着齿轮箱传动总成!陈阳加装配重块,看似抵消了表面震颤,实则强行改变了主轴的重力配比和传动扭矩!” “如此做法,带来的结果就是主轴运转重心偏移,传动同轴度被强行破坏!” “导致铣床罢工的罪魁祸首就是他——陈阳!” 第四十九章 破绽 陈阳万万没想到,这都能牵扯上自己。 其余工人闻言,顿时又开始交头接耳了起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说好好的机器怎么突然坏了!” “配重块看着是好用,没想到藏这么大的隐患!” “强行改机床结构,乱调传动配比,这不是瞎折腾是什么?” …… 但碍于薛城先前放过的狠话,这次大家还是收敛了许多。 只敢压低声音窃窃私语,没人再敢高声喧哗,更没人敢当众顶撞。 所有人看陈阳的眼神都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敬佩、信服,取而代之的是迟疑、审视,还有几分藏不住的埋怨。 张涛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底的底气更足了。 他冷哼一声,目光死死锁定陈阳,得理不饶人般继续开口: “陈工,我知道你年轻有为,一心想搞技改、提效率,为厂里做事。” “但你如今闹出这么大的事故,是不是要给我们一个交代啊?” 陈阳冷哼一声,“交代,好啊,那就打开齿轮箱看看,到底跟我添加的配重块有没有关系。” “拆就拆,谁怕你啊!” 张涛冷哼一声,还不忘给大家科普,“各位,如果齿轮箱的损坏真的跟配重块有关系,那么毁坏的齿轮必将是主轴传动齿。” “如果是其他齿轮损坏,那么就与陈工无关了。” 张涛这一番话处处透着公私分明、客观公正,把评判标准摆得明明白白,让旁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看似不针对,却又处处都在针对陈阳。 陈阳不耐烦的说道:“说那么多没用,打开齿轮箱一看便知。” 话音落下,技术员不敢耽搁,立刻上前拆卸齿轮箱外壳。 扳手转动,螺栓逐一卸下,厚重的铸铁盖板被缓缓抬下,浑浊的齿轮油顺势淌出,内部整套传动齿轮结构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只见主轴传动齿,此刻已是伤痕累累。 齿牙崩坏,边缘碎裂脱落,多处齿面严重磨损扭曲,看着触目惊心,整根主轴齿轮咬合位置完全变形错位,妥妥的严重受力损毁模样。 “真的是主轴传动齿坏了!” “我的天,还真让张师傅说准了!” “果然是配重块改坏了机床!” “难怪机器直接抱死,这损伤也太严重了!” 死寂的车间瞬间炸开了锅,压抑许久的议论声彻底爆发出来。 张涛见状,得意的笑道,“陈工,现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刚才还一个劲的往我头上扣帽子,想让我背锅,原来你才是最大的罪魁祸首。” 陈阳不屑的白了他一眼,“张工,毁坏的理由就只有一个主轴传动齿,难道你不觉得奇怪么?” 这句话冷冽干脆,瞬间压住了车间嘈杂的声浪。 所有人都是一愣,下意识顺着陈阳的目光再次看向齿轮箱内部。 张涛脸上顿时就是一僵,似是想到了什么一样,但仍嘴硬道:“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薛城这时也皱着眉头,悄悄的将陈阳拉到一旁,“陈工,事到如今,怕是连我也保不了你了。” “如果真是你的疏忽,不如当众给大家认个错。” “我看这齿轮损坏的也不是很严重,修修还能用,大家伙不会一直揪着此事不放的。” 陈阳淡淡的说道:“薛厂长,如果真是我的错,哪怕是让我磕头下跪,我都不会有半句怨言。” “但若不是我的错,谁也别想给我身上泼脏水。” 薛城看着陈阳执拗坚定的模样,心里又急又无奈。 满车间人亲眼看见主轴齿轮损毁,张涛又是厂里资历最深的八级技工,所有人都已经盖棺定论,哪里还有翻盘的余地? 可陈阳根本没理会众人的非议,也没有半分妥协退让,来到铣床旁,大声说道:“大家可以仔细来看一看,从动齿轮跟过渡齿轮有什么问题么?”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嘴里嘟囔着:“没什么问题啊!” “就是,齿轮都好好的,一点损伤都没有啊!” 工人们接连开口,满脸茫然,压根看不出任何问题。 陈阳长出了一口气道:“就因为没有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费解。 好好的齿轮完好无损,怎么反倒成了问题? 陈阳冷声道:“我给主轴加装配重块,目的是平衡高速运转震颤,优化整机传动稳定性。” “但凡这一项技改存在受力失衡、扭矩错乱的隐患,绝对不可能只单独崩坏一根主轴齿。” “机床传动是一套完整联动系统,主轴受力异常,负荷会分摊到每一组啮合齿轮上。长期偏差之下,从动齿轮、过渡齿轮必然同步出现磨损、拉伤、齿面疲劳!” 他抬手指向箱内干干净净、毫无瑕疵的各组齿轮: “可大家看清楚,所有辅助齿轮油膜均匀、齿面平整,没有一丝长期受力不均的痕迹!” 全场瞬间寂静无声。 所有人脸上的迷茫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恍然。 陈阳继续趁热打铁,直指要害: “再看这根损坏的主轴齿!” “断口锋利、崩裂整齐,再看这断裂的方向,很明显是外力造成的硬性断裂。” 此话一出,现场再次哗然。 在场的皆是工作了几十年的老师傅了,对机械不能说是精通,却也全都是内行。 众人连忙凑近仔细端详断裂的齿牙断面,越看心里越惊。 常年操作机床的经验摆在那里,他们一眼就能分清劳损磨损和硬性断裂的区别。 若是长期受力不均、技改隐患导致的损坏,齿牙断面必然粗糙斑驳,带着日积月累摩擦老化的痕迹,边缘会有层层叠叠的磨损印记。 可眼前的主轴齿断裂口,平整锋利、崭新刺眼,没有半点老旧磨损的痕迹,分明就是一瞬间被巨大外力强行憋断、崩裂形成的伤口! “还真是硬性断裂!” “不是慢慢坏的,是一下子崩掉的!” “这么说……真不是配重块的问题?” 张涛见风向转变,整个人顿时就有些慌了,赶忙说道:“陈工,你别在这胡搅蛮缠,明明就是你的问题。” “还说什么是外力损坏,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咱们厂外人进不来,大家伙又全都靠着这台铣床吃饭呢,谁又会做出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来。” 张涛语速飞快,刻意摆出一副情理在握的模样,试图用常理掩盖破绽,强行把脏水扣死在陈阳头上。 这番话看似有理,一时间还真让少数工人迟疑了几分。 是啊,没人会故意弄坏厂里的核心设备,害人害己。 “别人或许不会这么做,但张工,你可就未必了!” 第五十章 证据 “你这话什么意思,不还是想往我头上泼脏水。” 张涛索性一咬牙,“好啊,你说是我,那你拿出证据来。” “今天你要不给我说出个子丑寅卯来……”顺势捡起地上的扳手,恶狠狠的说道:“我跟你没完。今天咱们俩只能活一个。” 薛城见状,生怕陈阳有什么危险,赶忙将陈阳护在了身后,劝阻张涛不要冲动。 “张工,不至于,陈工他不是那个意思。” “再者,我看那齿轮损坏的也不是很严重,大不了修一修,换个配件就算了,都是厂里的同事,没必要闹得这么难看。” 薛城一边柔声安抚,一边死死盯着张涛手里的扳手,神经绷得紧紧的。 “是我不想就这么算了么,是他一直在咄咄逼人,想给我扣帽子,这口气,换做谁来恐怕也忍不了吧!”张涛低着头,话语中满是委屈。 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瞟向薛城、陈阳二人。 “陈工也只是猜测,并没有说就一定是你。”薛城还在和着稀泥,“这样,我让陈工给你道个歉,今天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今天这事儿过不去。”陈阳完全不理会薛城的好意,淡淡的说道。 “薛厂长,你也听到了,不是我不依不饶,是陈阳这小子非要置我于死地。”张涛抬着头,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模样,“你既然非说是我,那就拿出证据来。” “如果拿不出证据,那你就是污蔑,我非上法院去告你不可。” “想要证据是吧,好!我给你。”陈阳嗤笑一声,“张工,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领口上面的扣子,哪去了!” 红城机械厂有统一的工装,深蓝色帆布工服,领口两颗铝制的塑料扣,规格统一、人人一致,上班必须穿戴整齐,车间里谁都不会缺件少扣。 这话一出,全场所有人下意识齐刷刷看向张涛的领口。 只见他上衣领口空荡荡的,最上方那一颗纽扣果然不翼而飞,断口处残留着细微的扯裂线头,明显是硬生生拽落的,绝非自然脱落。 张涛闻言下意识捂住了领口,神情慌张,说话都有些哆嗦了。 “我,我……昨天扣子不小心掉了,在家放着呢,只是还没来得及缝上去而已。” “再者,一颗扣子能证明什么!” 张涛强撑着底气高声辩驳,试图用蛮横掩盖心底的慌乱,可眼底的惊慌失措、颤抖的声线,早已出卖了他。 全场工人面面相觑,不少人眼神犹疑,一颗普通的工装纽扣,听起来确实算不上什么实打实的罪证。 薛城也微微蹙眉,下意识看向陈阳,静待他的下文。 面对张涛垂死挣扎的狡辩,陈阳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露出一抹冰冷的嘲讽,缓缓抬手指向一旁敞开的齿轮箱。 “证明不了什么?” “那我倒想问问你,既然你领口的扣子放在了家里,那齿轮箱里的这颗扣子,又是哪来的?” 陈阳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寒冰狠狠砸在车间里,瞬间压下所有细碎的动静。 张涛身子猛地一僵,脸上强装的蛮横与委屈瞬间裂开一道缝隙,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猛地卡在胸口。 “你、你胡说什么!齿轮箱里怎么可能有扣子!”他色厉内荏地嘶吼,手心瞬间浸透冷汗,整个人已经开始不受控制的发颤。 陈阳也懒得跟他争辩,当即命人将从动齿轮卸了下来,就在与辅助齿轮的夹缝中,一颗铝制的扣子,死死的卡在那里。 阳光从车间窗户斜射、进来,锃亮的铝制扣身在光线底下格外醒目,制式、大小、纹路,和红城机械厂全员统一的工装扣子毫不差。 扣子边缘布满密密麻麻的挤压划痕,还有轻微的齿轮咬合压痕,崭新的损伤痕迹一目了然,绝不是陈旧遗留的杂物。 一瞬间,整个车间鸦雀无声,所有工人全都围了上来,看得一清二楚。 “真的是厂里的工装扣!” “一模一样!半点不差!” “这划痕是刚卡进去没多久的!老痕迹根本不是这样!” 此起彼伏的低语声响起,先前所有犹疑的工人,此刻眼神彻底笃定,看向张涛的目光充满了审视与鄙夷。 薛城快步上前,仔细比对掌心的纽扣,又转头看向张涛领口撕裂的线头,新旧程度、破损形态完全对应,铁证摆在眼前,再也没有任何侥幸可言。 他脸上最后一丝缓和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冷与震怒。 “张涛,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张涛浑身剧烈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我,我不知道,这不是我的扣子!” 张涛知道,只要咬死不承认,那他们就不能拿自己怎么样。 一颗扣子而已,并不能代表什么。 “再者,大家的扣子都是一样的,你凭什么说就是我的。” 陈阳冷笑一声,“张工,到现在了你还在嘴硬。” “虽然我不清楚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这颗扣子,应该就是你强行憋机、暴力破坏主轴传动齿的时候,身体前倾贴近高速卡死的设备,领口被震动拉扯,不小心脱落掉进齿轮夹缝里的吧?”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盯住张涛残缺的领口: “你的领口处,应该还有被铝制卡扣拉扯残留的细微纤维毛边,和这颗扣子的底座卡口纹路完全匹配。” 这话一出,薛城当即上前一步,凑近仔细查看张涛的领口断口。 阳光底下,原本细微不起眼的白色纤维毛边清晰显露,卡在撕裂的线头之间,正是铝制卡扣强行脱落留下的专属残留痕迹。 果真与陈阳说的一模一样。 “这个扣子明明就是你的,现在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么!”薛城气得一把拽住张涛的衣领,“你也是工厂里的老人了,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工厂若真的因此停工受损,对你有什么好处!” 张涛此刻早已被吓得双腿发软,却仍是嘴硬不肯承认。 “薛厂长,您也知道,工厂出事对我没有一点好处,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这根本就不是我的扣子,分明是陈阳想栽赃陷害我。” 陈阳无奈的摇了摇头,“张工,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黄河不死心啊!” 他看向薛城说道,“他不是说这颗扣子不是他的么?那就带人去他家搜查,他家里绝对找不出第二颗跟这一模一样的扣子。” 第五十一章 心寒 话音落下,薛城眼底怒意滔天,声色沉冷逼人。 “张涛,你现在老实跟我说实话,一切都还来得及。” “可若是等我派人搜到确凿证据,你该承担什么样的后果,你心里应该清楚!” “几十年老工龄一笔勾销,铁饭碗、正式工编制彻底除名!恶意损毁国营精密设备、破坏生产秩序,情节严重,你还要吃牢饭!” “现在坦白,算你主动认错、知错悔改,厂里可以酌情内部处理,给你留最后一条退路。” 这番话摆得明明白白,利弊得失,一目了然。 周遭所有工人静静看着他,无人说话。 谁都清楚,薛城已经仁至义尽,给足了他台阶。 再看张涛,此刻面如死灰。 过了好一会,他才终是长长吐出了一口气,“我,我坦白,事情确实是我做的。” 此言一出,场面再次哗然。 围观的工人们神色骤变,纷纷交头接耳,看向张涛的眼神里,再无半分往日的熟稔,只剩错愕、失望与鄙夷。 谁也没想到,这位在厂里干了十几年的八级老技工,竟然真的会私心作祟,恶意破坏车间核心机床,耽误全厂生产。 张涛垂着脑袋,双肩颓然垮塌,之前举着扳手叫嚣对峙、嘶吼栽赃的蛮横气焰,此刻荡然无存。 薛城压下心底滔天的怒火,厉声质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我记得没错,你从学徒时期就在红城机械厂,靠着厂里的托举,一路走到八级工的位置。” “厂里待你不薄,你却反手破坏国家生产、损毁公家设备,你良心何在?” 严厉的质问砸落下来,字字句句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张涛心上。 张涛脑袋埋得更深,脸色惨白,喉结反复滚动,满脸狼狈与不甘。 半晌,他才沙哑着嗓子,带着浓浓的悔意与偏执低声开口: “对,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鬼迷心窍。” 张涛之所以做出这种事,完全是听信了侄子张双的谗言,一心想搞垮厂子,再趁机接手。 这份歪心思他酝酿已久,早已被张双反复洗脑怂恿,迟迟没有动手,是因为看着厂子生意蒸蒸日上、技改日新月异,心里尚存一丝犹豫与不舍,故而一直拖延,不敢乱来。 可他架不住张双日复一日的软磨硬泡、画饼诱导。对方天天在他耳边挑唆利害、拱火怂恿,不断勾起他心底的贪念。 日复一日的拉扯之下,他终究没能守住本心,被名利冲昏头脑,彻底踏破了底线。 今日天刚蒙蒙亮,张涛便提前半个多小时赶到车间。 趁着车间无人,他偷偷打开齿轮箱,刻意撬动、磨损主轴传动齿。 当时他内心极度慌张,双手不停发抖,操作时用力过猛,领口反复蹭到机箱边角,硬生生扯掉了工装领口的卡扣。 扣子掉进齿轮夹缝的瞬间,张涛当即察觉,想要伸手抠出。 可就在这时,工友们陆续到岗,他生怕被人发现破绽,只能草草收拾现场,装作无事发生。 薛城听他讲完事情的前因后果,胸腔积压的怒火几乎彻底炸开。 “陈工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刻意冤枉他?” 张涛喉结狠狠滚动几下,声音嘶哑卑微,眼底翻涌着无处遁形的阴暗与嫉妒。 “我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迟早瞒不过他。所以我想先下手为强。” “陈工技术过硬、心思缜密,迟早能查出设备是人为损坏。我必须先倒打一耙,抢先占据舆论道理,让所有人先入为主。就算他最后查出破绽,也会被众人当成心虚狡辩、推卸责任。” “呵呵!”薛城一声冷笑,不再理会张涛,转头望向围观众人,高声道:“你们都听清楚了吗!” “陈工一心一意为咱们红城机械厂操劳、尽心尽力,可你们呢?是如何报答陈工的?” “仅凭毫无根据的猜忌诬陷,你们就肆意质疑陈工,我都替你们感到羞愧!” 一番话落,全场工人尽数低头,满脸羞愧,无人敢与之对视。 方才跟风附和、暗自揣测是陈阳技改失误的工友,此刻脸颊滚烫,心底满是愧疚与懊悔。 薛城目光重新落回浑身发抖的张涛身上,眼底再无半分温度,只剩刺骨的冰冷。 “从现在起,张涛停薪留职,居家反省!我会将你的所作所为如实向上汇报,你就静静等候最终处理结果!” 张涛闻言双腿彻底发软,身形摇摇欲坠,惨白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尽数褪去。 这一番处置,已然变相宣判了他职业生涯的死刑。 “厂长……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嗓音嘶哑,卑微哀求,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 十几年青春热血尽数倾注在这座厂子,熬到八级技工的顶尖位置,一朝行差踏错,终究满盘皆输。 “给你机会?倘若你的算计真的得逞,毁了厂子生产、逼走实干人才,谁又能给全厂上下一个机会?” 薛城懒得再多看他一眼,当即吩咐保卫科人员,将失魂落魄的张涛直接架出车间。 随即他立刻叮嘱技术科,让众人带着图纸前往周边工厂,加急定制同尺寸的主轴传动齿,务必以最快速度取回配件,彻底修复受损机床。 眼下车间停工半日,整条生产线全面停滞,每多耽误一分钟,都是工厂实打实的经济损耗。 妥善处理完所有琐事,薛城才转头看向陈阳,长长叹了口气:“陈工,跟我来办公室聊。” 厂长办公室内。 薛城热情地给陈阳递了根烟,划亮火柴为他点上,满脸歉意地开口:“陈工,今天实在对不住。车间里的工人都是粗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听风就是雨,胡乱跟风揣测。” “他们的闲言碎语,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无妨,薛厂长多虑了。”陈阳摆了摆手,神色淡然。 他并非圣人,方才车间群情汹汹,众人不分青红皂白,将无端脏水尽数泼在他身上,肆意否定他的技改成果、抹杀他的所有付出,心底不可能毫无芥蒂。 经过今日一事,陈阳彻底看清,这群人,根本不值得自己掏心掏肺付出、毫无保留兜底。 既然不值得,他自然不会再与他们斤斤计较、徒耗心神。 薛城一时拿捏不准,陈阳这番话究竟是真心释怀,还是场面客套。 “陈工能有这般胸襟气度,实在是我厂之幸。” 薛城说到这里,刻意顿了顿,见陈阳始终神色平淡、不接话茬,只能无奈苦笑一声,小心翼翼试探道:“那陈工,铣床自动化改造的事,进展如何了?大概何时能够进场安装、正式推进?” 第五十二章 又出事了 提起铣床自动化,陈阳不由得撇了撇嘴,“薛厂长,我刚从省城回来,这车坐得我,脑子跟浆糊一样,实在是没有什么思路。” “你先容我好好休息几天,等什么时候我休息好了,脑子能转过弯来了,到时候再说。” 薛城闻言苦笑一声,到了现在,他怎会还不知道陈阳是什么意思。 哪里是坐车累得没思路,分明是今天车间这场闹剧,彻底寒了人心。 “应,应该的。” 薛城无奈地摊了摊手,“这样,我先给你放两天假,你好好地休息休息。” “等什么时候你休息好了,再给铣床升级也不迟。” “到时候再说吧!”陈阳掐灭烟头,转身便离开了厂长办公室。 薛城则是气不过,转回8号车间,将车间里的工人又狠狠地骂了一顿。 …… 没了厂里的那些杂事牵绊,陈阳可算是得了清闲。 不用早起赶工,不用盯着车间进度,更不用费心迁就一群守旧狭隘的老工人。 每日睡醒便收拾一番,要么出门逛逛街头巷尾,看看当下八零年代的市井烟火,要么就在家中静坐,听听收音机,清闲度日。 他倒是清闲了,可却是苦了白桃,白天不仅要去工作,晚上回到家,还要替厂长来当说客。 “陈阳,你今天就给我一个准话,你是不是打算彻底放弃红城机械厂了?” 傍晚,白桃下班回来,对着坐在树下乘凉的陈阳,劈头盖脸地问道。 陈阳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是薛厂长让你问的?” “这是我自己想要问的。”白桃无奈地说道,“薛厂长天天缠着我,让我当说客。” “可我每次跟你提铣床的事,你不是甩我一个白眼不加理会,就是顾左右而言他。” “薛厂长交代的事没办成,你也不给我好脸色,搞得我里外不是人。” 白桃蹲在陈阳身旁,眉宇间带着几分焦急,“红城机械厂的事你要是真不想管了,那就干脆明说,让薛厂长在你身上死心,再想其他办法提高产能。” 陈阳侧过头,看了一眼白桃,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要我说,你当初替厂里设计新的液压系统都是多余,就应该让他们自生自灭。”白桃说话时,脸上满是愤慨。 这一下倒是勾起了陈阳的兴趣,“哦?为什么!我记得当时你可比我积极多了。” “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白桃又搬来一个板凳,挨着陈阳坐下,当即便打开了话匣子。 “你知道么,这家工厂,是当初我奶奶一手建立起来的。” 她语气轻轻的,带着几分怅然,少了方才的愤懑,多了些岁月沉淀的无奈。 “建厂那几年,条件苦得很,缺设备、缺人手、缺材料,我奶奶带着第一批工人没日没夜地干,挖土基、搭厂房、调试第一台老旧机床,硬生生把空荡荡的荒地,撑起了红城机械厂最初的模样。” 说到这里,白桃叹了口气,“可后来,那个特殊时期,我奶奶成了黑五类,她苦心建立起来的红城机械厂,工人们不仅没帮她,还落井下石。” “若非她老人家命硬,根本就活不到现在。” 陈阳微微一怔,安静听着,没有插话。他从不知道,白桃和这座老厂,还有这样深的渊源。 “我奶奶虽然恨了红城机械厂一辈子,但在得知工厂被外资冲击得七零八落,即将关停的时候,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白桃说着,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批条递给了陈阳。 “这是什么?”陈阳接过批条,只是随即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顿时肃然起敬,整个人身子都坐直了。 “特种合成橡胶的批条?你奶奶竟然能搞到这种东西?” 要知道,特种合成橡胶配额稀少,优先军工使用,即便是大型国营工厂,每年能够申请到的数量,也绝不超过500斤。 而白桃拿出的这张批条,足足有一千斤。 最少可以制作出十万个高压密封圈。 即便最后陈阳没有设计出新的液压系统,有这十万个高压密封圈,红城机械厂也不可能关停。 白桃一把又将批条夺了回来,得意道,“我奶奶是什么人,你还没资格知道。” “臭美!”陈阳无奈地撇了撇嘴,“那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我是想告诉你,我奶奶是一个你惹不起的存在。”白桃嘴角勾了勾,“红城机械厂在的时候,她心里可能就只有恨,但若是最后真的不在了,她心里可就只有惋惜了。” “到时候若是查出来,因为你袖手旁观,才导致红城机械厂关停,你想想会是什么后果?” 白桃扬起小脸,故作凶巴巴地盯着陈阳,眼底却藏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这话听着是吓唬,实则是软着陆的台阶。 她知道陈阳心有格局、不愿半途而废,也清楚他心里憋着一口气,只是被车间那群人的寒心操作堵住了去路。 陈阳闻言哭笑不得。 “合着你铺垫半天,搬出你奶奶的大人物身份,最后是来给我施压的?” “我这不是施压,是提醒。”白桃捂着额头,理直气壮,“我奶奶心软归心软,护厂子的心从来没变。谁眼睁睁看着她一辈子的心血崩塌,她记谁一辈子。” “可说到底还是施压!我这人吃软不吃硬你知道么!”陈阳十分不爽地哼了一声。 “谁管你那些,不信邪就跟我奶奶碰碰,看你们俩谁厉害。”白桃掐着腰说道。 就在现场剑拔弩张,快要大打出手的那一刻,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 咚咚咚—— 节奏又快又急,透着一股子火烧眉毛的慌张,明显是厂里出了急事。 院里两人的嬉闹瞬间戛然而止。 陈阳收敛脸上的玩笑神色,抬眼看向院门,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白桃也下意识放下叉腰的手,脸上的傲娇气焰一扫而空,心底莫名一紧。 这个点上门,多半是厂里的事。 果不其然。 还不等陈阳跑过去开门,门外就传来了车间调度老周焦急的喊声,话音都带着喘:“陈工在家么!大事不好了,厂长让您赶紧过去一趟。晚去一会,您可能就永远也见不到他了。” 第五十三章 厂长要跳楼 这话如惊雷炸在门口,瞬间压垮了院里仅剩的轻松氛围。 陈阳脸色骤然一沉,心底咯噔一下。 他再也顾不上和白桃拌嘴扯皮,脚下步子一迈,大步冲过去一把拉开院门。 门外,车间调度老周满头大汗、衣衫凌乱,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都在发抖,显然是一路狂奔跑来的。 “老周!出什么事了?!”陈阳声音冷沉,瞬间褪去所有闲散。 “不,不知道啊,薛厂长好好的闹着非要跳楼,我们怎么劝也劝不住啊,您还是赶紧过去看看吧!” 老周喘得眼前发黑,死死抓住陈阳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慌乱。 紧跟而来的白桃瞬间被吓得花容失色,脸上所有的傲娇、狡黠一扫而空,只剩满心惶恐,声音都在发颤:“怎么会……薛厂长有什么事想不开?” 反观一旁的陈阳,听说薛厂长要跳楼,反而没有先前那么慌乱了。 他淡淡的说了句:“那就让他跳呗,厂区最高的厂房也不过五六米,摔不死人,顶多摔个终身残疾。” “陈阳,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是这么绝情绝义的一个人!人命关天的大事,你不帮忙也就算了,怎么还在这里说起了风凉话!” 白桃眉头死死拧起,语气又急又气,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失望。 一旁的老周更是当场呆滞,怔怔看着陈阳,嘴唇哆嗦着:“陈工……您、您怎么能说这种话啊……那可是薛厂长!” 面对两人的指责,陈阳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跳楼搞出这么大的动静,那就说明他没想真死。他这是在想方设法逼我出面。” 说实话,陈阳也不敢赌,如果自己真的硬挺着不出面,薛厂长会不会真的跳楼。 以他那执拗的性子,最后还真有可能假戏真做。 陈阳长长地叹了口气。 心里看透是一回事,冷眼旁观又是另一回事。 “走吧!我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陈阳收起眼底的无奈,大步朝着工厂的方向走去。 白桃跟在他的身后,依旧余怒未消:“你刚刚说的话,简直太过分了。” “我过分?还能有他们对我做的事情过分?” 直到现在,陈阳还对工人们背叛自己的事情耿耿于怀。 白桃脚步一顿,看着陈阳紧绷的侧脸,语气微微一滞,怒气悄然散了大半。 她知道前几天车间闹得有多难看,也知道那群老工人有多过分,可道理归道理,人命归人命。 “我知道他们对不起你。”白桃轻声开口,带着几分无奈,“可薛厂长不一样,他从来没有对不起你,他一直都在护着你、顺着你、顶着压力保你。” “他这么做,是真的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陈阳听后微微颔首:“我知道,所以我现在才会过去。” 一路疾行,短短几分钟,红城机械厂嘈杂的喧哗声已然入耳。 偌大的厂区广场挤得水泄不通,全厂工人纷纷仰头观望,议论声、劝阻声、慌张的喊声搅成一团乱麻。 “厂长,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这世上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坎!” “厂长,好,死不如,赖活着,您还是快点下来吧!” 薛城伫立在距离地面只有四米多高的厂房顶部,双脚大半截已经探出水泥楼沿,风一吹,单薄的身子便微微摇晃,看得底下所有人心脏悬到了嗓子眼。 “我不下去,你们都别再劝我了。” 薛城俯瞰着下方密密麻麻的工人,沙哑的嗓音带着浓浓的疲惫。 “这厂子就要守不住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死了算了!” 薛城闹的这一出,甚至连省委书记王天河都被惊动了。 王书记一听说薛城要跳楼,当即脸色大变。 他再有几天就要彻底退居二线,安安稳稳落地,这个时候闹出人命,那可真就是晚节不保了。 “胡闹!薛城,赶紧给我滚下来!” 远处传来一声震怒的呵斥。 几辆黑色公务吉普车一路疾驰,尘土飞扬,重重刹停在厂区门口。 车门推开,身着正装、面色铁青的王天河大步下车,周身气压低得吓人,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紧随其后的市委、工信、公安一众领导,个个神色紧绷、噤若寒蝉,没人敢喘一口大气。 所有人都清楚,王书记这是真的动了真火。 “王书记,您怎么也来了?我、我不下去,我没脸活了,您还是让我死了算了。” 王天河抬眼死死盯着楼顶摇摇欲坠的薛城,强压心中的怒火: “薛城!我命令你,立刻下来!” “我知道你的难处,放心,我会替你解决的。” 就在这时,陈阳跟白桃二人终于赶了过来。 王天河瞬间像是看到了救星,赶忙拉住陈阳的双手:“陈工,你可算是来了,你快点劝劝你们厂长,让他赶紧下来!” “王书记,薛厂长一心求死,我劝他有什么用。”陈阳回答得一脸冷漠。 王天河多少也了解了前几天车间发生的那些事,知道陈阳心里还有怨气。 不过这也怪不得他,换谁经历这么一出,心里都不会好受。 他压低声音说道:“陈工,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厂里的歪风邪气我事后一定彻查严惩!现在人命关天,你先把人劝下来,一切都好说!” 可陈阳站在那里不为所动。 王天河心知,若是不给点好处、让陈阳彻底消气,今天这事儿怕是很难揭过去。 “陈阳同志,你是咱们红城机械厂的好同志,我已经将你的事迹上报给了留学会,他们已经表示,对你的留学费用酌情减免。” “王书记,您这消息可不太灵通,这件事我在接受留学会表彰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陈阳心底冷哼一声,语气平淡的说道。 “那不是一回事!我这是额外的、再次减免!”王天河听后急忙解释。 “我刚得到消息,留学会的人对你的实力非常认可,经过多次减免,你现在剩余的欠款已经不足十万了。” “而且,我打的那份报告,是本次减免力度最大的。” 见陈阳仍旧不为所动,王天河一咬牙,继续加码。 “今天你只要能把薛厂长从上面劝下来,剩余的欠款,由红城机械厂全额帮你还清! 第五十四章 把女儿都搭进去了 也就在这时,陈阳的眼皮才微微有些松动。 “王书记,此话当真?” 王天河见对方并不是油盐不进,这才终于是长出了一口气。 “我以省委书记的身份向你保证。” 到了他这个层级,省委书记的当众承诺,就是铁板钉钉的官方定论,绝无反悔、绝无虚言。 一旦出口,代表的是省级公信力,关乎仕途口碑、官场信誉。 陈阳本来只是想借此事件捞点好处,万没想到王天河竟然会如此的大方,竟然直接将他的欠款兜底。 如此一来,压在他心口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一半。 要是能将档案里的污点也全部抹去,那就再也不怕有人会找他的后账了。 当然了,这种事情急不得,能还清欠款,已经是不小的收获了。 一念至此,陈阳立刻转换了笑脸。 “王书记,您一言九鼎,我信您。” 随即便扭头看向白桃,“我前几天让你归拢的零件放哪了?帮我拿过来。” 白桃无奈的翻了个白眼,他这是又把自己当碎催了。 但当着王天河的面,她也不便多说什么。 扭头便去到自己的办公室,将那批从京城买的零件拿了过来。 陈阳接过零件后,便大步朝着8号车间走去。 王天河愣了一瞬,“你怎么没把薛厂长劝下来就走了?” 再看薛城,顺着梯子,一溜烟的就从上面爬了下来,嘴里还嘟囔着,“不用劝,嘿嘿,不用劝,我自己下来。” 随即也顾不上理会王天河,搓着手快步追上陈阳,脸上哪还有半分寻死觅活的颓废,只剩如释重负的鲜活。 王天河站在原地,看着一前一后径直走向车间的两人,先是一脸错愕,随即哭笑不得。 闹得满城风雨、惊动省市两级领导、差点让他晚节不保的惊天危机,收场居然如此草率。 从头到尾,就是薛城演的一出苦肉计。 不过他没有半分恼怒,反而心底彻底松了口气。 人平安落地、风波平稳收场、大局彻底稳住,这就够了。 陈阳看着身旁一脸谄媚的薛城,“你怎么下来了?不跳楼了?” “嘿嘿……不跳了,不跳了,你都要给铣床升级自动化了,那厂子就有救了,傻子才会跳楼呢!” 陈阳斜睨他一眼,没再说话。 快步走到了8号车间的铣床旁。 如果是以往,陈阳每逢技改,他都会给身边的人讲解一下原理,尤其是有技术科人在场的时候,讲解的就更加透彻。 为的就是传他们一些新思路,新技术,帮工厂多攒一些技术家底。 可今天他实在是没这个心情,十几名技术员已经拿着小本本准备记录了,陈阳却是从头到尾一语不发。 直到将自动化彻底的装好,铣床开始顺利运行。 轰鸣声平稳绵长,改良后的自动化铣床高速运转,钢料进给、切削、落料一气呵成,没有以往人工操作的卡顿、偏差与停顿。 飞溅的铁屑均匀规整,加工出来的零件棱角标准、刻度精准,良品率肉眼可见地拉满。 简单的介绍了一下操作流程之后,随便一个工人上手,都能让铣床的工作效率提升一倍。 如此一来,便可顺利的完成每月六千台的订单。 厂子算是彻底的保住了。 可薛城不知为什么,自己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兴。 …… 与此同时,京城冶金工业部终于传来了好消息。 经过专家组的不停测算,反复核验、层层论证,最终确认了保留苏式散热总成,自行改造的可行性。 仅需五百块人民币的改造费,便能为国家省去四千万美元的外汇。 这个消息刚一传出去,便有不少人托关系找到白强,向其打听是谁能想出如此完美的方案。 要知道在此之前,整个机械系统、冶金体系的专家学者,早已形成铁一般的共识。 老旧苏式机床散热结构落后、容错率低、跟不上自动化精度需求,想技改,只能全盘拆除、进口西式总成。 为了完成全国老旧设备迭代,国家每年咬牙挤出巨额外汇,源源不断送出去换技术、换配件、换总成,哪怕肉痛,也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无数院所专家、高校教授、部委技术骨干,翻遍图纸、算遍参数、做过上百组试验,最终全部束手无策,只能默认巨额换汇的代价。 可谁也没想到,有一天这个共识竟然会被推翻。 提出这个改造方案的人,绝对是百年一遇的机械天才。 他没有盲从全国统一的技改定论,没有跟风浪费巨额外汇替换总成。 反而深知国产老设备的底层特性,吃透苏式设备重载耐造的核心优势,仅用五百元耗材修补优化、适配升级,硬生生走出了一条低成本、零外汇、高稳定、全国通用的国产自救技改之路。 每天白强办公室的电话就响个不停。 从机械科学研究院,到各大省属重工厅、国营机床总厂,甚至几所顶尖工科高校的院士团队,轮番来电。 所有人的目的只有一个——挖人、溯源、求技术、求取经。 能够给国家省下四千万美元的外汇,试问这样的人才,谁不想收为己用。 可白强却始终藏着,捂着,不肯透漏陈阳的真实姓名。 直到他母亲王翠娥亲自打电话过来,他这才说出了实情。 电话那头,王翠娥半坐在病床上,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是说,提出这个方案的人,跟救活红城机械厂的是同一个?” 白强握着听筒,重重的点了点头。 “妈,千真万确。” “嗯!你做的很好,像这种人才,不能轻易的便宜了别人。” 王翠娥语气清醒通透,半点没有寻常妇人的客套谦和,病床上依旧透着骨子里的利落果决。 “你把他调到赣省去,帮你弟弟怎么样?” “妈,可是瞒不住啊,现在有太多人盯着我了,要是这个时候把他调往赣省,别人肯定马上就能联想到是他。” “这小子现在可是个香饽饽,万一有人对他许以重利,从中截胡……据我了解,他可不是什么能够经受住诱惑的主。” “这确实是个问题……”王翠娥沉吟了一会,猛的一拍大腿。 “好办,你把小桃跟他一块调到赣省去不就行了。” “对外就说他是你的未来女婿,任谁也想不到,你堂堂冶金工业部的白部长,会为了藏人,把自己的女儿都搭进去。” 第五十五章 暗局已定 赣省,省委大院。 会议室内,省委书记张国豪看着冶金工业部下发的调令,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余光瞥了一眼副省长蒋明,悠悠说道:“白部长这是什么意思?把一个学艺术的逃兵安排到咱们赣省来,我们这又不是垃圾桶。” 那个年代消息闭塞,张国豪又没特意关注京城的动向,故而并不知道,红钢厂四千万的资金缺口,就是陈阳解决的。 重工厅厅长李秋水讪笑一声:“张书记你恐怕还不知道吧,这位陈阳同志,可是白部长未来的女婿。” “说什么人才支持,我看就是来咱们这镀金的。” 副省长蒋明听后皱起了眉头:“不可能吧,白部长不是这种人。” “有什么不可能的,那你给我解释解释,这个陈阳无论是背景,还是履历,可以说毫无亮眼之处。” 张国豪手指重重点在桌上的调令上,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与质疑。 “这样一个底子不干净、专业不对口的年轻人,凭什么以专项技术人才的名义,从冶金部直接空降我们赣省?” “要说他跟白部长没有点什么特殊关系,打死我都不信。” “可……这完全说不过去啊!”蒋明蹙眉道,“这小子身上可以说是毫无亮点,白部长能把女儿交到这种人手里?”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瞬间陷入一阵沉默。 是啊。 白强身居冶金部高位,眼光毒辣、行事谨慎,一辈子在部委深耕,看人做事从来稳准狠。 白桃更是他唯一的掌上明珠,家世优越,前途一片光明。 以白部长的眼界和家底,什么样的青年才俊攀不上?怎么可能偏偏选中一个学艺术、有逃兵前科、工业履历空白的年轻人当女婿? 于公于私,都说不通。 李秋水接过话茬,语气带着几分揣摩:“这个叫陈阳的小子也是在美国留的学——那有没有这种可能,他们俩在美国的时候就已经好上了?” “小姑娘嘛,又是在异国他乡,最是好哄骗,两人爱得难舍难分,白部长棒打鸳鸯不成,白桃以死相逼,最后白部长不得不服软……” 张国豪听后激动的一拍桌子:“还真是这个理!” “就陈阳的这个履历,要是真成了白部长的女婿,传出去准保让人笑掉大牙。” “所以才派到咱们赣省来镀镀金,面子上也好看点。” “不可能。白部长才没有这么糊涂。小桃又怎么可能会喜欢上这种人!”蒋明听了他二人的分析后,气得额头冒汗。 “男女之间的事,这谁说得清。” 张国豪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老话讲有情饮水饱,年轻人最容易犯这毛病。尤其是小姑娘,一旦动了心思,就是鬼迷心窍、痴情入骨,旁人再怎么劝都没用,眼里心里就只剩那一个人。” 八十年代的婚恋观念质朴又执拗,不谈条件、不看前程,一腔热血栽进私情里的年轻人不在少数。 在一众老干部眼里,这就是最典型的儿女情长太重,分不清轻重主次。 李秋水拍了拍蒋明的肩膀,示意他不要激动:“白部长都管不了的事,咱们就没必要跟着瞎操心了。” 转而将目光投向张国豪:“张书记,现在怎么办,这人咱们要,还是不要?” 张国豪想都没想便摇了摇头:“不要……” 可他话还没说完,便被蒋明打断:“要!” 张国豪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不耐:“蒋明,我知道你跟白部长关系不一般,可这件事关乎到咱们赣省的未来,不是你徇私的时候。” “张书记,我今天还就徇私一回了,必须把这小子调到赣省来。”蒋明咬着牙,语气强硬道,“白部长管不了他女儿,我这个做叔叔的,必须将她打醒。” “等那小子来到了赣省,你看我怎么收拾他。” …… “阿嚏!” 晚间,陈阳在小院里乘凉,喷嚏打个不停。 白桃端了杯热水走到他身边,语带关切地问道:“感冒了?” “没有,但不知为啥,总是打喷嚏。”陈阳摇了摇头,自顾自说道,“我有一种预感,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在我身上。” “你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怎么还这么迷信。”白桃无奈笑了笑,“把这杯水喝了,喝了就好了。” “这不是迷信,这是男人的第六感。”陈阳接过水杯,喝了个水饱,这时才意识到好像有些不对,诧异的看向白桃。 白桃蹙了蹙眉:“你看着我干什么!” “我奇怪啊,你今天怎么对我这么好?”陈阳挑眉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想求我,但又怕我不答应,所以特意示好。” 白桃脸颊微微一烫,下意识侧身避开他打量的目光,嘴上依旧绷着清冷的腔调:“我会有事情求你?别做梦了。” “我可是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说的。” 陈阳将水杯递还给对方,转身便要离开。 白桃见他真要走,顿时急了,下意识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袖口,力道不大,却透着几分慌乱。 “你站住,我,我确实有事找你。” “就知道你不会无事献殷勤,说吧,什么事?”陈阳嘴角勾了勾,故意慢吞吞开口。 “陈阳,你是不是不想在红城机械厂待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就说是还是不是。” “是!”陈阳沉默了两秒,有些自嘲地说道,“这里的人太会扣帽子了。我要是再不走,早晚要身败名裂。”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白桃松了口气说道,“我听我爸说,工业部有意将你调往赣省,担任重工厅办公室主任。” 听到白桃这话,陈阳丝毫没有感觉到意外,以他这段时间显露出的能耐,上面的人眼光毒辣,不可能放任他窝在红城这家小厂子里虚度光阴。 但让他意外的是,自己竟然会被调到赣省,还得以升职。 以自己那满是污点的档案,别说提拔为厅里的办公室主任,就算是留在基层当个普通技术员,按规矩都难以通过审核。 八十年代体制选人最讲履历清白,想来工业部的人,也不敢带头坏了这个规矩。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陈阳档案里的污点,被留学经历给抹除了。 第五十六章 赴任 陈阳不动声色道:“你继续。” “也就这两天,组织上会过来跟你征询调动意向。”白桃眼底带了点狡黠,轻声开口,“到时候,你能不能顺带帮我提一句,申请把我也一同调去赣省?” “以你们家的能量,你想去哪去不了,为什么非要去赣省那种偏远地方?山高路远条件差,你父亲怎么可能舍得放你下去?”陈阳微微蹙眉问道。 “正因为我爸绝对不会同意,我才会来找你帮忙。”白桃轻轻叹了口气,神色慢慢凝重下来,“你知道的,赣省副省长蒋明,是我亲叔叔。” “他年幼时家里艰难,早早过继给了别家。也正因如此,他从小到大心里一直有疙瘩,长大后,对我父亲、对我奶奶,始终心存芥蒂,态度冷淡疏离。” “这些年,我奶奶心里一直愧疚,日夜放不下这件憾事。” 白桃缓了缓气息,眼底带着几分无奈与恳切:“我想去赣省一趟,趁这次机会,好好跟我叔叔谈一谈。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想试着化解他们母子多年的心结。” “原来是这么回事。只可惜我说的不算啊!”陈阳眼底略过一丝了然。 “你也知道,征询调动意向这种事从来都是走个过场,我的回答丝毫不影响最后的结果。更别说再提什么多余的条件了。” “你把组织看成什么了,只要有合理的理由,组织上不会那么不近人情的。” “呵呵!”陈阳有些无语道,“关键是我有什么合理的理由,带你一起去赣省?” “你,你就说……”白桃欲言又止,脸红的跟猴屁股一样。 踌躇了好一会,这才咬着牙说道,“你就说我是你女朋友,组织上不会棒打鸳鸯,肯定会同意让我去的。” “你看,我就说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你还说我迷信,这不就来了么。”陈阳扶着额头,一脸的哭笑不得。 “陈阳,你怎么回事,你假装你女朋友,怎么就不是好事了。”白桃此刻也顾不得羞了,气的瞪大了双眼,掐腰质问。 “拜托,你父亲可是冶金工业部的部长,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技术员,两家家世太过于悬殊。” “传出去,别人该说我吃软饭了。这件事要是让你父亲知道了,哪怕是假的,他也非撕了我不可。”陈阳有些后怕的摆了摆手,“再者,欺骗组织你知道是什么后果么?所以这件事情,免谈。” 陈阳拒绝的干净利索,随即便转身回屋,不给白桃半点商量的余地。 三日后,果真如白桃所说,有人上门做调动意向问询。 来人态度端正、流程正规,一身朴素干部制服,行事沉稳规矩,完全是正式干部调配前的标准谈话姿态。 象征性的问了几个问题后,陈阳前往赣省,担任重工厅办公室主任这事便算是敲定了。 而且他们来之前,连去往赣省的火车票都替陈阳买好了,可见陈阳的回答,不会对最终的调动结果产生分毫影响。 次日,陈阳便收拾了行李,孤身一人前往了火车站。 薛城自然也知道陈阳调任的消息,命令是工业部直接下达的,他即便再不舍,也没有半点阻拦的资格。 踏上了南下的火车,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厂房与河堤,陈阳心里异常的激动。 红城机械厂格局狭小,人情牵绊深重,资历压制、派系拉扯、庸人掣肘,无数无形的条条框框,捆住了他的手脚。 空有一身技改本事,也只能在一方车间里小打小闹,难以真正施展抱负。 如今一纸调令,破格调入赣省重工厅,一跃站到地方重工体系的核心位置。 这才是他真正施展拳脚的舞台。 可这份激动还没有维持多久,白桃的出现却是让他浑身一震。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赶忙揉了揉眼睛。 在确认眼前之人就是白桃后,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道,“你,你怎么来了?” “嘻嘻!我也被调到赣省去了。”白桃调皮的眨了眨眼睛,得意的摇晃着手里的调令,“赣省重工厅技改处专项干事,怎么样,你厉害吧?” 陈阳下意识的伸出了大拇指,“厉害!你爸同意你去赣省了?” “当然没有了。” “那你怎么拿到这个调令的?”陈阳心里咯噔一声,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昨天你的问询工作结束之后,我偷偷的拦住了问询干部,然后说我是你的女朋友。我们两个不能分开。”白桃吐了吐舌头,眼底狡黠更甚,“然后他们就同意了!今天一早调令就给我送来了。” “你……你真是胆子太大了!” 陈阳扶着额头,只觉得头皮发麻,哭笑不得的同时,满心都是后怕,“我昨天怎么跟你说的?欺骗组织是什么后果你不清楚?!” 白桃无所谓的耸了耸肩,“反正这事儿我已经做了,就这么着吧!” “你说的轻松。”陈阳气的蹭一下就站了起来,“我本来就是一有前科的人,组织上不计前嫌,让我戴罪立功,已经是很大的宽容了。” “你的谎言要是再被拆穿了,到时候可就一点信任都没有了,你这不是毁我么!” “聒噪。”白桃不耐烦的说道,“不会被拆穿的,而且即便被拆穿,也不会牵连到你身上。” “哼!万一呢,万一被拆穿了,你是白部长的女儿,自然不怕,可是我怎么办!?” “我肯定不会让你有事的。”白桃撇了撇嘴,“大不了就假戏真做呗!” “你说什么?”陈阳神色一怔,还以为自己耳朵不好使,听错了。 刚想再确认一下白桃刚刚说的是不是假戏真做,可就在这时, “吱——!!” 一声刺耳尖锐的金属摩擦巨响骤然炸开。 整列南下的绿皮火车猛地一顿,巨大的惯性狠狠往前猛拽。桌上水杯翻滚滚落,行李架上布袋簌簌砸落。 满车厢乘客猝不及防,尽数朝前扑撞,惊呼、怒骂、孩童哭声瞬间混杂一片,喧闹炸开。 疾驰的列车,硬生生在荒山野岭的铁轨上,强制刹停。 车身微微震颤摇晃,几秒后彻底死寂,再无半分前行的动静。 此刻,火车内一片狼藉。 还不等众人收拾掉落在地上的行李,就见乘务人员脸色惨白的跑了过来,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恐慌,“下车,所有人,不想死的,就赶紧下车” 第五十七章 至于搞这么悲壮? 刺耳的喊话混杂着车厢里此起彼伏的哭闹与怒骂,众人慌慌张张捡拾散落的行李,一窝蜂往两节车厢的端门拥挤踩踏。 白桃的脸色骤然发白,“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不清楚,先下车再说。” 陈阳将白桃护在身后,人流推搡冲撞,肩头、胳膊不断被往来的旅客狠狠撞上,陈阳绷着脊背撑开一小块空隙。 手掌死死扣住白桃的手腕,半拖半扶顺着拥挤的车门挤下车厢。 双脚踩在轨边冰凉碎石的刹那,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了一瞬。 整条列车停在两山相夹的狭长谷道之中,两侧林木幽深,暮色沉沉压下来,周遭只剩下旅客慌乱的叫嚷声。 几名乘务员、乘警来回奔走,驱赶所有人远离轨道本体,不准任何人在钢轨范围内逗留。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见数名乘警提着木棍分头拦在轨道两侧,拼命呵斥着想要折返捡拾行李的乘客,脸色皆是一片铁青。 车头方向飘来一股浓烈刺鼻的柴油味,顺着山谷晚风弥漫开来,钻入所有人的鼻腔,不少人下意识捂住口鼻,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 陈阳赶忙拽着白桃向身后又退了几步。 “车头油管裂了,柴油淌在了路基上,一点火星就能引燃整片区域。”他低声对着身旁的白桃说道,一只手依旧没有松开她的手腕,将她往更高一些的碎石坡带了带。 白桃眉头紧蹙,“啊?那怎么办啊,咱们不会死在这吧?” 白桃的担忧并不是没有道理,整条谷道封闭狭窄,前后都是盲区弯道,两侧陡坡无路可逃,满地漫流的柴油如同铺了一层随时爆燃的引火毯,但凡有一点电火花、机车余温回火,整列客车都会瞬间陷入火海。 显然列车长也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正在迅速安排乘客向更远的方向撤离。 可慌乱的旅客哪里听得进指挥,有人舍不得车厢里的行李,拼命往车门冲。 有人慌不择路,直接踩进了路基低洼处,鞋底沾满流淌的柴油,被乘务员厉声喝止。 混乱彻底失控之际,满身油污的机车司机大步冲来,脸色惨白如纸,对着列车长近乎嘶吼:“没用了,火车修不好了,咱们也赶紧撤吧!” 列车长闻言瞳孔骤缩,近乎嘶吼一般,“修不好也要给我修,你他妈敢撤一个试试。” “山体太厚,电台屏蔽、巡道电话线全断,前后站点完全收不到停车信号!” “我们无报备紧急停车,调度室默认轨道空旷,如果这个时候有一辆载满乘客的列车,全速驶来……” 司机浑身一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直冲头顶。 他常年跑车穿行这条山区线路,比谁都清楚每日的行车时刻表,嘴唇哆嗦着吐出残酷的实情:“下午三点整,从霍安到福州的列车准时发车,最多半个小时就能到达这里。” 列车长闻言,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三点十分了,心头骤然沉入冰窖。 也就是说他们最多还有十五分钟的时间来抢修机车、剩余五分钟用来提速,否则的话,便会与后方全速驶来的客运列车相撞,酿成无可挽回的惨烈事故。 列车长牙关紧咬,眼底布满血丝,如同被逼入绝境的猛兽,眼神死死的盯着机车司机,“修,修不好也要给我修。” 司机双腿一软,彻底崩溃在地,满脸是油灰与绝望,嘶哑嘶吼:“没用!真的没用!主油管整段撕裂,无备件、无工具、无抢修条件,这是死故障! 再耗下去,所有人都要被追尾撞死、被柴油火烧死!不如趁早逃,能活一个是一个!” “逃?” 列车长双目赤红,猛地一脚踹在碎石地上,声线震碎漫天哭喊,掷地有声:“后方列车,几百条人命压在我们身上!身为乘务人员、身为在岗职工,这个时候逃走可耻!” “穿上这身制服,守的就是旅客平安!车没修好、险情未除,谁都不准退!哪怕明知会死,我们也绝不能退缩,坚守到最后一刻!” 在场所有乘务员、乘警全都被这句话震住,人人面色悲壮,无人再敢提撤离二字。 可悲壮救不了命,机车司机瘫在油污碎石里,只剩麻木的绝望。 列车长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制服,肩头肩章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面色悲壮,已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三队,四队,你们负责转移乘客。” 列车长沉喝出声,语速飞快,压下心底滔天的绝望,做着最后的尽职安排,“所有人全部撤上两侧高坡,远离路基柴油积水区,杜绝一切明火!乘警守住坡口,禁止任何人折返!” “剩余工作人员,随我返回车头,死守岗位。” 安排好一切后,列车长扭头看向了机车司机。 “王师傅,十五分钟之内若是能将火车修好,你就是今天的大英雄,我会上报机务段给你请功。” “若是修不好,那我们就陪你一起死。” 再看王师傅,闻言只是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绝望。 “列车长,没用的,我是真的修不好,我求求你,我上有老,下有小,您就大发慈悲,放我逃命去吧!” 说着,王师傅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不顾满身油污,就要往坡上的人群里钻,眼底满是贪生怕死的慌乱。 后方全车几百人命悬一线,他跑车二十多年,临到头来只想独自逃命。 “站住!” 列车长厉声怒喝,可对方已经完全被吓破胆了,根本不听劝阻,没入逃难的人群,眨眼之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亲眼看着当班大车弃车逃命、临阵脱逃,在场所有工作人员心彻底凉透。 连最懂机车的老师傅都彻底放弃、只顾自家性命,那普通人更是毫无希望。 列车长一时间面如死灰,无奈的冲着剩余的工作人员挥了挥手,“走吧,都走吧,逃命去吧!” “列车长,那你呢,跟我们一起走吧!” “是啊列车长,跟我们一起走吧,此刻坚守,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 几名乘务员红着眼眶拉扯着他,声音哽咽。 “我不走。” 列车长缓缓摇了摇头,眼底通红,却透着至死不退的执拗。 “我是这趟列车的列车长,车在,人在。车亡,我亡。” 可就在这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突然在众人耳边炸响。 “多大点事啊,至于搞得这么悲壮?” 就见陈阳、白桃二人去而复返。 “主油管爆裂而已,再制作一个副油箱不就行了。” 第五十八章 劝告 轻飘飘一句话落下,死寂的谷地瞬间陷入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准备坦然赴死的列车长。 几名刚红着眼眶准备撤离的乘务员怔怔转头,满脸难以置信,甚至带着一丝荒谬的苦笑。 “小伙子,你不懂机车啊!”一名老乘务员无奈开口,语气只剩悲凉,“主供油硬管整段裂损,油路彻底报废,机车没有任何供油通路,别说临时做副油箱,就算真做出油箱,没有接驳管路、没有稳压阀,根本带不动整机!” 在所有人固有认知里,主油管结构性断裂,就是不可逆死故障,无备件、无设备、无场地,绝无人工改造抢修的可能。 死亡倒计时只剩最后十二分钟,后方弯道传来的轮轨轰鸣愈发沉重,像是死神步步踏近。 列车长看着从容淡然的陈阳,心底只剩无力,轻声劝道:“这位同志,我知道你好心,可这根本不现实。” “现实不现实,你们试一下不就知道了,总比在这里等死的强。” 陈阳淡淡的说道,“你们眼里的死局,只是因为不懂临时旁路供油技改。” “内燃机车主硬管断裂,确实无法原位修复,但机车自带低压供油基准压力。我们不用原主油路,就地搭建简易外置副供油系统,旁路直供柴油机低压油腔。” 这话一出,一旁全程旁观、束手无策的机班组成员瞳孔骤缩,猛地往前一步,满脸骇然! 王师傅逃走之后,整个机班组再也没了主心骨的人,虽说还有一名大副,但太过于年轻,根本无法独当一面。 众人蠢蠢欲动,早就萌生出了逃走的心思。 可在听到这番旁路供油技改的话后,所有人蠢蠢欲动的逃意瞬间掐灭。 年轻大副能力虽说比不上王师傅,但见识还是有的。 对机械没有一定了解的人,就算是信口胡说,也不可能说的如此专业。 说不定他的办法还真的可行。 年轻大副当即喉头微动,“这,这位同志,从现在起,我们所有人听你指挥。” 时间紧迫,陈阳也没多余的废话,当即指挥道,“收集水桶、胶皮管、铁丝、黄油棉纱,六分钟组装油路,两分钟排气调试。” 随即便直奔车头破损管路,拿棉纱封堵开裂的主油管,厚厚抹上黄油密封锁死,彻底隔绝泄漏的柴油。 大副带着机车组剩余人员火速凑齐物料,依照陈阳的布置将铁皮水桶架在机车高处充当副油箱,软管避开损坏管路,直接对接柴油机低压进油口,铁丝层层捆扎紧固。 依靠高度差产生的重力供油,刚好匹配机车怠速需求,省去稳压阀也能稳定输油。 整套旁路油路搭建完毕,全程只用了六分钟。 “快速排气!杜绝气阻熄火!” 陈阳话音落下,亲自捏开管路末端排气口,排出管内积压的空气,直到纯净柴油稳定渗出,再迅速锁紧管口。 两分钟调试,油路通畅、无气阻、无渗漏,整套临时供油系统彻底达标。 “准备启机。” 大副屏息凝神,双手稳在操控台上,按照陈阳的指导闭合总控开关、接通燃油回路。 下一秒,启动键按下。 低沉雄浑的机械轰鸣骤然炸响! 机车轻微震颤,柴油机转速稳步拉升,油压快速爬升,怠速运行极其平稳,没有一丝憋缸、卡顿。 刚刚还想着要慷慨赴死的列车长,在列车启动的那一刻,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像是一个傻子一样呆愣在原地,嘴里呢喃着,“这,这就成了?” “列车长,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让大伙上车。” 陈阳招呼一声,列车长这才猛然回神。 前一秒全员等死、死局无解,后一秒机车起死回生、生路大开。 极致的落差砸得他头皮发麻,不敢多想,赶忙组织剩余工作人员登上了列车。 “低速出库,全速挪离弯道盲区!” 大副立刻控车,列车缓缓滑动向前。 等到列车驶出山谷范围,车载通讯设备终于恢复了信号。 列车长第一时间抓起通话器,紧急向调度室报备险情,勒令后方驶来的列车立刻就近停靠制动,杜绝二次事故。 车身停稳后,乘务组有序招呼山坡上四散躲避的乘客陆续回到车厢,混乱的场面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陈阳和白桃坐回原位,紧绷的身子终于稍稍放松。 刚才全程高压抢修、争分夺秒破局,此刻尘埃落定,只剩一身轻汗。 白桃侧头看着他,眼底藏着真切的动容,轻声开口:“今天要不是你,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你怎么这么厉害,竟然连火车也能修好?” 陈阳自负道,“只要跟机械相关的,就没有我不会的。” “臭屁!”白桃嗔了他一眼,“不过看在你今天救了那么多人的份上,就允许你臭屁一回。” 随即又满脸好奇地问道:“你到底还藏了多少本事,是我不知道的?” “那可多了,你慢慢品吧!”陈阳嘿嘿一笑,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就在白桃想要继续追问的时候,抬头便看到列车长带着大副和两名乘务员快步走了过来。 他神情郑重,没有半点先前的颓然,走到陈阳面前,微微躬身,态度极尽诚恳。 “这位同志,我代表全车三百二十六名乘客,还有所有工作人员,专程来向你道谢。” “列车长,道谢就不必了,举手之劳而已。”陈阳淡淡的说道。 “那怎么行呢。”列车长一侧身,两名乘务长立刻将两个塑料袋子递到了陈阳的手里。 里面装着的是卤味熟食,还有两条烟,一瓶酒。 列车长笑着说道,“这是我们全体工作人员的一点心意,你可一定要收下。” 陈阳见里面没啥值钱的玩意,索性也就不推脱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应该的,应该的。”列车长说着又给陈阳递了根烟,“这位同志,还不知道你的尊姓大名呢!” “不敢当,您叫我陈阳就可以了。” “我姓蒋,叫蒋亮。”列车长自报姓名后,猛然间就皱起了眉头,似是想起了什么一样,“你就是陈阳?” “怎么,列车长您认识我?” 蒋亮答非所问,而是看向白桃说道,“那想必你就是白桃了?” 白桃当即也是一脸的蒙圈,她十分确定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位列车长。 “我是叫白桃,我们以前见过么?” “见过是见过,不过那个时候你还小,肯定不记得了。”蒋亮说罢,便拍了拍陈阳的肩膀,“你这次是要去赣省赴任的吧?我劝你一句,若是不想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前途尽毁,还是别去了。” 第五十九章 身份落差 一句话突兀砸落,温和的语气里藏着沉甸甸的警示,瞬间压得周遭空气一沉。 陈阳眉峰微挑,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列车长您这话什么意思?” 他此行赴赣省重工系统任职,手续齐全、调任合规,来路堂堂正正,怎么会扯上身败名裂、前途尽毁的下场? 白桃更是彻底懵了,满眼困惑地望着蒋亮:“蒋车长,我们从来没去过赣省,也没得罪过人,好好的任职调动,怎么会出事?” 蒋亮望着眼前这两个年轻得过分的面孔,尤其是看着一身干净朴素、眼神坦荡的陈阳。 与白桃站在一起,当真是郎才女貌。 也正因如此,他眼底的惋惜之色更重。 “你们是没得罪过什么人,可架不住麻烦会自己找上门来。” 蒋亮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陈阳越发摸不着头脑。 “列车长。”陈阳语气沉稳,直视着对方,“还请您明说,莫不是我挡了谁的路,有人要故意整我?” “你就别问了,这话我没法说!”蒋亮摇了摇头,伸手摸出贴身存放的出勤工作手册,撕下一页规整的白纸,抽出上衣口袋的英雄钢笔,伏案快速写下客运段值班室座机号码,连同单位通讯地址一并写在纸上。 将折叠整齐的纸片递到陈阳掌心,蒋亮神色紧绷又郑重:“总之,你要是在赣省,觉得自己实在扛不住的时候,打这个电话给我。工作日白天往值班室拨号基本都能联系上我,电话没人接,就按着地址寄信件,我一定能收到。” 陈阳捏着薄薄的纸片,纸面还残留着钢笔墨水微凉的触感,他指尖微微收拢,抬头看向蒋亮。 “多谢列车长这份好意。” “客气了!”蒋亮重重拍了拍陈阳的肩膀,便转身离去。 纸片被陈阳小心翼翼对折两层,塞进衬衣内侧贴身的口袋里,外边的布兜容易磕碰丢失,只有贴着心口的位置最为稳妥。 白桃望着蒋亮走远的背影,秀气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心底的慌乱半点压不住,伸手轻轻扯了扯陈阳的衣袖,声音压得很低:“你真的不记得自己得罪过谁么?” 陈阳抱着脑袋想了半天,最后坚定地摇了摇头:“肯定没有。” “那会不会是薛厂长……”白桃话一出口,便自我否定,“不可能是他,他还没那么大的能量。” “难不成是王天河王书记?”白桃撇了撇嘴,“不应该啊,他马上就要退休了,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找事。” 相较于白桃,陈阳这个当事人却并未将对方的警告放在心上,既然想不起得罪过谁,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什么好怕的! 列车一路向前疾驰,奔赴赣省的路途漫漫。 一九八七年的长途绿皮车,没有平稳提速,没有恒温车厢,一路走走停停、频繁会车让道,十八个钟头的长途跋涉,磨得人浑身酸涩、疲惫不堪。 车厢里混杂着煤烟、汗味、饭菜味的气息,闷热又沉闷。 过道挤满了站票乘客,行李麻袋层层堆叠,有人靠着座椅昏昏沉睡,有人低声闲聊,满是八零年代长途出行的烟火气与窘迫感。 白桃靠在陈阳肩头,眼底带着熬了整夜的疲惫,眉眼间却依旧萦绕着散不去的忧虑。 整整一夜,她都没怎么合眼,蒋亮那句沉甸甸的警示,始终压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还有多久到站?”白桃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倦意。 陈阳抬眼看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南国景致。 就在这时,列车广播滋滋响起沙哑的电流声,清晰传遍整节车厢: “各位旅客请注意,前方即将抵达本次终点站——赣省鸿德站,请携带好随身行李,有序准备下车……” 终到站将至。 十八小时千里奔赴,跨越南北两省。 “太好了,终于解脱了。”白桃长长舒了一口气,揉着酸胀发麻的双腿,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疲惫。 当白桃的双脚,踏上站台水泥地面的那一刻,她仿佛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一样。 “陈阳,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接咱们。”白桃替陈阳分担了一部分行李,迈步便向着出站口的方向走去。 “我的级别不够,但你可是办公室主任,赣省的那些官员,应该不会这么不懂事吧?” “肯定不会。”陈阳笃定地说道。 “这么自信?别忘了列车长的话,赣省可还有人惦记着你呢!”白桃拍了拍胸脯,自信道,“不过别怕,我亲叔叔可是赣省副省长,到时候我会罩着你的。” “哈哈……那就多谢了,不过现在应该是我罩着你才对。” 陈阳没来由的一句话,让白桃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 “接我的人来了。” 白桃顺着陈阳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前方广场靠边的位置停着一辆克拉斯重卡,重卡旁边则站着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壮汉,满脸黝黑,嘴里叼着烟,不耐烦地举着手里的牌子,上面写着两个大字——陈阳。 陈阳见状不自觉皱了皱眉头,自己好歹也是办公室主任,就开这辆车来接自己? 男人一眼盯住人群里的陈阳,大声嚷嚷着:“这里,这里!看到了也不过来,怎么磨磨唧唧的。” 陈阳拉着白桃,迈步走了过去,问道:“你认识我?” “你不是叫陈阳么,我看过你照片。”男人一脸的不耐烦,将烟头放在脚底狠狠踩灭,“快点上车,为了来接你,耽误我多少事。” 此人名叫周老三,是重工厅挂靠铁路工段的专职司机,平日里专门运送钢轨、石料上山施工点位。 这辆克拉斯六驱重卡满身油污,货厢内壁遍布钢轨撞击出来的深浅凹痕,空气里混杂着厚重柴油味与铁锈尘土的气息。 陈阳为人随性,但也不是没有脾气。 眼神扫过破败粗糙的车身,脸色瞬间冷了几分。 “我好歹也是重工厅的办公室主任,报到接站再不济也该调配一台北京吉普,拿拉钢轨、拉石料的工程重卡来接人,是想故意折辱我么?” 一开始陈阳并没把蒋亮的话放在心上,但现在看来,或许真的有人在背后想要针对自己。 反观周老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你小子是不是得了痴心疯,就你还想当办公室主任?” “快别做那美梦了,你小子跟我一样,就是铁路工段一个扛钢轨、卖力气的苦工。” 第六十章 风雨欲来 陈阳跟白桃二人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懵了。 过了好一会白桃才最先回过神来,目光直直的看着周老三:“这位大哥,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怎么可能认错。”说着,他便从车里拿出了一个红头文件,纸面清清楚楚印着陈阳的姓名,旁边贴着一张照片,正是陈阳本人。 调任岗位那一栏,赫然标注着长垣铁路养护工段物资调配员,人事实权全部划归工段管理。 “瞧见没有,上面的公章做不了假。” 周老三用手指使劲戳着岗位那一栏,脸上满是戏谑的冷笑:“物资调配员,听着体面吧?实则就是个糊弄外人的名头。库房记账、物资对账这些正经差事轮不到你插手,工段里缺搬钢轨、卸石料、搬运配件的劳力,把你调来,就是填补壮丁缺口的。” 陈阳听到这话后就更懵了,他扭头看向白桃,小心翼翼的问道:“我好像没得罪你父亲吧?” “没,没有啊,你为什么这么问。”白桃回答道。 “那他大费周章的把我骗到赣省来,就是为了让我干苦力?”陈阳有些无语道,“我要是没有罪过他,不至于这么打击报复。” 白桃此刻也是一头雾水,眉头死死拧在一起,语气又急又委屈:“肯定是哪里出问题了,你等我找个电话亭,给我爸打个电话问问。” “不用打了。” 一道声音突兀从卡车车头另一侧传来,众人闻声齐齐望过去。 就见蒋明穿着中山装,缓步向着他们二人这边走来。 “叔叔,你怎么也来了。”白桃看见蒋明,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急忙迎了上去。“你来了就真的是太好了,你快派人查查是怎么回事,陈阳明明是办公室主任,怎么就成了物资调配员了?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蒋明看向陈阳的眼神,越发的深沉了起来。 心说这小子到底给白桃灌了什么迷魂汤,我可是她的亲叔叔,见面不知道跟自己多寒暄几句,反倒是句句不离陈阳。 从小到大这丫头最黏自己,如今倒好,眼里心里全是旁人受没受委屈。 蒋明压下心底的醋意,板起一张严肃的面孔:“不用查了,这件事是我安排的。” 一句话落地,白桃脸上的焦急瞬间僵住,整个人彻底愣住。 “叔、叔叔?”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您同意的?为什么?” “这是我们赣省的规矩,如果不在基层多锻炼锻炼,如何能当得好这个办公室主任。” “他还太年轻,提拔太快,履历太浅,如果不放他到一线去吃吃苦,怕是底下一堆的老资历不服啊!” 白桃则是一脸心疼,忍不住小声反驳:“可也不用让他去搬钢轨干苦力啊……这哪是锻炼,这是折腾人。” 蒋明斜了她一眼,心底醋意又悄悄冒头。 他耐着性子解释:“放心吧,让他下去先历练一番,最多一个月,我就会再把他调回来的。” 说罢,便目光灼灼的看向陈阳:“陈阳同志,你是否愿意服从组织安排!” 他虽是在询问,语气却是透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蒋明说的冠冕堂皇,有理有据,偏生让陈阳无法反驳。 难不成要说自己不愿服从组织安排? 那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好在只有一个月,忍忍也就过去了。 陈阳心里哭笑不得,腹诽归腹诽,面上半点不敢流露。 “我服从组织一切安排,愿意下沉基层锻炼,踏实完成工段所有工作。” 陈阳的回答,却是让蒋明的脸上,出现了短暂的错愕。 在他的眼里,陈阳就是一个纯纯的小白脸,吃不得半点苦。 得知自己将要下基层,肯定要闹情绪、要辩解,甚至要靠着白桃求情撒娇。 到那时,他便趁此机会好好点醒白桃,让她知道,连这点苦都吃不了的人,不值得托付终身。 可万万没想到,陈阳竟半点怨气没有,坦坦荡荡、干脆利落,一口就应下了所有安排。 蒋明眼底的赞许一闪而逝,正色道:“既然如此,你就赶紧跟这位同志,去铁路工段报道吧!” “啊?叔叔,那我是不是也要去基层锻炼啊?”白桃仰着下巴,可怜兮兮的问道。 “你又不是办公室主任。” 蒋明没好气地拍了下她的脑袋,“只有办公室主任才需要下基层。” “啊?那你们这的规矩,针对性也太强了。”白桃有些幸灾乐祸的冲着陈阳吐了吐舌头,“抱歉了,谁让你是领导呢,只能委屈你一个人吃苦锻炼了。” …… 山路盘旋曲折,一路荒山野岭、尘土漫天。 自从陈阳到达长垣铁路养护工段,工作之后,每天不是抬钢轨、扛枕木,就是卸石料、清废料。 天不亮就要跟着班组起床出工,山里的日头毒辣,短短几天,他白净的皮肤就被晒得黝黑泛红,袖口领口全是洗不净的灰垢,手掌也磨出了一层薄薄的硬茧。 这天,陈阳忙完一天的工作,回到宿舍刚想躺下睡觉。 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 刚刚还闷热沉闷的夜空,骤然狂风呼啸、乌云压顶。转瞬之间,豆大的雨点狠狠砸落,噼里啪啦打在铁皮屋顶上,眨眼就演变成倾盆暴雨。 山风狂暴,雨幕遮天盖地,整座山谷水声轰鸣,震得人耳膜发颤。 没过十分钟,宿舍门外就传来急促的呐喊声,是工段组长马强的声音,急促又焦灼: “全员紧急集合!出事了!山洪溢水,后山干线路基被冲塌,铁轨悬空变形!” “连夜抢修!一分钟都不能耽误!夜里有通行车次,一旦塌轨翻车,就是重大事故!” 宿舍里所有工人瞬间惊醒,慌忙套上雨衣、抓起工具,没人敢怠慢半分。 铁路干线损毁,是养护工段最致命的突发险情,一旦出现行车事故,整个工段从上到下全部要被追责。 陈阳也立刻翻身下床,随手抓过简陋雨衣披在身上,跟着众人冲进滂沱大雨里。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狂奔赶到后山铁路干线。 眼前一幕触目惊心。 连日干燥,骤然暴雨山洪,山体泄洪直接冲刷路基,一段近十米的路基被掏空塌陷,碎石泥沙尽数流失,两条钢轨悬空扭曲,枕木断裂歪斜,下方就是悬空的山谷陡坡。 组长马强看到这一幕后,瞬间就瘫坐在了地上。 铁轨严重变形、路基掏空,如要抢修到能够通车的标准,最快也要二十个小时。 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五个小时后,将会有数量列车接连不断的通过这段山道干线。 五个小时,对比二十小时的抢修工期,时间上悬殊得让人彻底绝望。 第六十一章 受伤了 身为抢修组长的马强,经验丰富。 他知道抢修已经来不及了,那就必须赶紧上报调度室,让全线列车就地停靠,紧急封锁这段山间闭塞区间。 八十年代赣省山区铁路全是单线运行,没有移动通讯,没有车载对讲,一旦路基断道、轨道悬空,唯一的保命手段就是先封线,绝对不能抱有半点侥幸。 但抢修的工作也不能耽搁。 他先是留下一半的人清理现场的淤泥,稳固塌陷的位置。 其余一半人,赶紧下山运送全新的枕木、道砟,用于接下来的抢修工作。 安排好这一切后,马强这才跑回工段宿舍,疯狂地摇动着磁石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便扯着嗓子大喊:“上报路局调度!K128+700路段突发山洪塌基,数十米路基整体掏空,钢轨悬空变形,存在重大行车倾覆风险!” 听筒另一头传来接线员嘈杂的声响,混杂着窗外呼啸的风雨。 “你先别急,我立刻转接行车调度!” 等待转接的短短几十秒,每一秒都煎熬无比。 马强紧紧攥住听筒,额头上雨水混着冷汗不断往下淌,目光死死盯着窗外漆黑的山谷。 片刻后,调度员沉稳的声音传了过来:“情况属实?塌陷范围多大?距离过境客车还有多久?” “险情完全属实!塌陷十米左右,钢轨悬空扭曲!距离客运列车抵达区间仅剩四个半小时!”马强语速飞快,一字不敢遗漏,“我工段已经组织人员开展抢险,但是按照常规修复工序,远远赶不上列车通行时间!特此申请紧急封锁闭塞区间,通知所有列车就地停靠,禁止驶入本段线路!” 调度那头短暂沉默,随即回话:“险情等级我清楚了,我马上向上汇报,同步通知沿线车站做好扣车准备。 封锁区间命令需要上级批复,我没法立刻下达,你们工段继续全力抢险,随时向我更新现场状况!”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在马强心口。 没法立刻封锁区间!意味着扣停列车的指令暂时无法生效,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危机依旧没有解除。 “调度同志,山洪还在持续冲刷边坡,塌陷断面还在扩大,请尽快批复封锁指令!”马强急切呼喊。 “我尽力协调,保持电话畅通,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话音落下,听筒传来挂断的忙音。 …… 碎石场。 倾盆暴雨横扫整片料场,泥泞遍地,碎石堆被雨水冲得湿漉漉一片。 全线抢修能不能成,一半靠山上施工,一半靠山下料场供料。 八十年代的抢修队,几乎没有配备传送机,没有任何机械化上料设备,所有道砟、配重片石,全靠人力一铲一铲硬装。 陈阳顶着狂风骤雨,手里紧握铁锹,不停翻铲、归堆、筛选合格道砟与大块片石。 不多时,手上便传来钻心的灼痛。 这几天日日重体力苦力,掌心磨出的嫩茧本就单薄,此刻被冰冷雨水长时间浸泡发胀、发软,再反复摩擦粗糙的铁锹木柄,硬生生被磨破开裂。 鲜血混合着雨水顺着指缝汩汩流淌,浸透锹柄。 “陈阳,干活不要命了,快上来歇歇。” 陈阳猛地抬头,就见周老三摇下克拉斯重卡的驾驶室玻璃,半个身子探了出来,喊声直透雨幕。 陈阳抬手抹了一把糊住眉眼的雨水,低头看了眼自己血肉模糊、泡得发白的掌心,咬牙甩掉指尖血水,干脆直接丢了手里的铁锹。 驾驶室内,周老三扔给了他一条干净的毛巾,“先把身上的水擦擦。”随即又从储物箱内,拿出了一卷纱布,跟一小包黄色消炎粉。 “平日里跑车常备的,料场没有医务室,只能简单凑合用。”周老三把东西递过去,眉头紧锁望向陈阳的手掌,“看看你这双手,皮肉都翻开了,再泡在雨水里,铁定发炎溃烂。” 陈阳接过毛巾草草擦掉手上泥水,撒上了一点消炎药,这才撕碎纱布,手口并用简单做了一个包扎。 做完这一切后,他想抽根烟缓一缓,可放在兜里的烟,早就被雨水打湿了。 “抽我的吧!” 周老三将抽剩的半盒火车头香烟扔了过去。 红色朴素的烟盒,是八十年代工段工人最常见的平价烟,一毛三分一包,是苦累日子里最实在的慰藉。 “谢了三哥。” “谢啥,大家都是同事,谁还没个难处。”周老三摸出打火机,挡风护着火苗帮他点上,看着陈阳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才沉声道,“你就是来这走个过场,那么拼命干嘛,以后干活悠着点。” 陈阳摇了摇头:“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几百名乘客的性命,实打实攥在我们手里,我要是这个时候偷懒,心里过意不去。” “没那么严重。”周老三哈哈笑道,“以前这种事不是没发生过,只要上报调度室,让过境列车停车待命即可,等咱们修好线路,再随时放行,不会有事的。” 陈阳指尖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脸色凝重:“话是这么说没错,可赣省地区多山脉,山里无线电信号本来就差,现在又下这么大的雨。” “万一有列车联系不上,依旧按照正常速度行驶,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周老三脸上的笑声骤然凝固:“不,不会吧?” “但愿是我想多了!” 陈阳苦笑一声,掐灭了烟头,正色道:“三哥,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你说。” “我刚才在下面装货的时候才注意到,为什么每次车厢还没装满,司机就急匆匆把车开走了?有的甚至只装了五分之一。” 陈阳拧着眉说道,“这山上山下,来回一趟不容易,如果每台车都能装满,抢修时间就能大幅缩减。” 周老三闻言面色一苦,连连摆手,语气满是无奈:“不是我们想偷懒,是车子根本承载不了!” “咱们工段配备的都是克拉斯重卡,承载上限是十吨左右,可动力只有240马力,平路上跑着还行,一旦上山,再遇上雨天打滑,动力就完全不够用了。” “更重要的是,咱们工段的车都是苏联淘汰下来的,底盘早就烂得不成样子。” “尤其是承重大梁,经不住山路持续颠簸,三吨已然是它的承重极限了。” 周老三说着,抬手指了指不远处那台报废的克拉斯。 “再多装一点,下场就和它一模一样 第六十二章 听着就不靠谱 雨幕飘摇中,那台报废的老克拉斯静静瘫在料场角落,模样触目惊心。 车身整体向左侧塌陷,原本平直的主梁硬生生被压出一道狰狞的弧形弯折,像被生生掰断的筋骨。 后车厢底板扭曲拱起,两侧栏板歪斜开裂,固定用的螺栓全数崩断脱落,锈迹斑斑的钢板弹簧层层压瘪、彻底失弹,后桥移位歪斜,整个底盘框架完全变形。 陈阳见状,皱着眉问道:“那为什么不把车送到维修厂去加固一下底盘?” “怎么没加固。”周老三苦笑一声说道,“修车师傅往承重梁上加装了加厚钢板、补强角铁,前后一共焊了三道加固撑,当初就是为了抢险重载专门整改的。” “可惜还是没用,跑山路照样坏。” 陈阳盯着满是焊疤依旧报废的重卡,悠悠的说道:“只是一味的加装钢板当然没用。” “外部焊钢板,只是强行把变形的框架拉住,受力点全部集中在新旧焊缝的衔接处。空载看不出来,一旦拉上重载、经过山路颠簸,应力无法分散,全部积压在旧伤位置。” “越补越脆,越焊越裂,最后就是整体弯折报废。” 周老三愣了愣,嘴里呢喃着:“什么受力点,应力点的。听不懂啊!” 陈阳笑着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只需要找到底盘的应力点,在上面增加几条加强筋,再做三角斜撑分散压力,这辆老爷车便能重回巅峰承载能力。” 虽然周老三还是没怎么听懂,但陈阳说的头头是道,让他心底莫名的有些信服。 “有道理,但是没用啊,山路打滑,能装再多咱们也开不上去!” “打滑的事情就更好解决了。”陈阳沉声道,“我们只需要降低胎压,增加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力,再在轮胎上加装防滑链,打滑的问题便可迎刃而解了。” 陈阳越说越激动,目光灼灼的看着周老三:“如此一来,根本不用二十个小时,最多三个小时,我们就能将铁路修好。” 周老三浑身一震,看向陈阳的眼神,满是难以置信,只觉得这话太过天方夜谭。 他跑了十几年这条深山险路,逢暴雨必堵、逢泥泞必滑,早已根深蒂固认定,这种鬼天气运料上山,能稳住不趴窝就已是万幸,怎么可能从动辄一整天的工期,硬生生压缩到三个小时? 但他知道这位可是未来的重工厅办公室主任,自己巴结还来不及呢,又怎么好反驳他。 只是淡淡的笑了笑:“是个好办法,要不怎么说还是你们知识分子头脑灵活呢,回头我把这个建议跟组长说说,要是真能行,你这可是大功一件!” 就在他二人坐在车里闲聊时,就见队长马强顶着大雨,着急忙慌的跑了过来。 看到坐在车里闲聊的周、陈二人便气不打一处来。 拉开驾驶室的门,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臭骂。 “周老三,现在啥时候了不知道?还有功夫坐在这里闲聊。” “还有你这个新来的,才来了几天啊就学会偷懒了。” 马强并不知陈阳的身份,骂起来更是丝毫不留一点情面。 “若是平时的话,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抢险大忙的时候,全员连轴转拼命抢料抢命,你们俩倒好,躲在车里偷懒闲聊!” “都踏马不想干了是不是。” 周老三吓得赶忙从驾驶室窜了下来,淋着大雨连连陪笑:“马队长,误会,我们俩不是想偷懒,这不是陈阳同志干活把手磨破了,我怕他伤口感染,就让他上来给包扎一下。” 马强抬头看了眼陈阳手上的纱布,满腔的怒火依旧没有平息,气的大喊:“轻伤不下火线,这点伤都忍不了,怎么配当抢险工人。” “只要干不死,就给我往死里干,赶紧给我下来。” 周老三在一旁连连求情:“马队长,不至于吧,你就让他回去好好的养养伤,这点活我们剩下的人都能干,也不少他这一个。” “怎么不至于!”马强双目赤红,浑身被暴雨浇透,脸色阴沉得吓人,语气严厉到了极致。 “踏马的刚刚调度室给我回电话,说602次列车失去了联系,预计五个小时后便会通过塌方区间,让咱们务必在此期间将铁路修好。” 再看周老三,听到这话后,整个人瞬间就呆立在了当场,过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嘴里叨叨着:“马,马队长,五个小时之内将铁路修好,这怎么可能呢!” “我不管可能不可能,今天必须修好!” 马强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铁锹:“说到底,还是因为咱们平时维护不到位,才会发生今天的这样的事故。” “如果602次列车真出了事,咱们所有人,就全都等着吃牢饭吧!” 随即便不再理会周老三、陈阳二人,径直的跑到车后,开始装填石料。 周老三有些绝望的看向陈阳,心说你小子是乌鸦嘴么,列车失联的事还真让你小子给说中了。 猛然间他又是浑身一震,既然他这么神…… “陈阳,你刚刚说的那个办法,不是信口胡诌的吧?真的能在三小时内完成抢修?” 陈阳重重的点了点头:“当然,不过就要看马队长敢不敢放手一搏了。” 周老三见陈阳如此笃定,心底那点残存的疑虑彻底烟消云散,当下咬牙一狠,索性赌上一把。 他不再犹豫,踩着泥泞大步冲到正埋头装填石料、满身泥水的马强身前,压着风雨急声喊道:“马队!先停一下!” 马强手上动作不停,铁锹狠狠铲起一斗碎石,头也不回,语气焦躁暴怒:“停什么停!都什么时候了还敢停工,耽误通车你担得起责任?” “不是耽误!是救命!”周老三声音陡然拔高,盖过漫天雨啸,“陈阳同志说,他有办法在三个小时内完成抢修工作。” 随即也不管马强愿不愿意听,抢白似的将陈阳的方案诉说了一遍。 再看马强,脸上的怒意非但没消,反倒听得满脸嗤笑,只剩彻头彻尾的不信。 他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戳进泥泞地里,泥水溅起半尺高,冷冷打断周老三的话。 “行了,别瞎掰了,你们俩是想把我当傻子一样糊弄啊?这办法听着就不靠谱。” “赶紧给老子去干活,要是再敢多说一句,我现在就开了你。” 第六十三章 搏一搏 马强面色狰狞,暴雨顺着他黝黑的脸颊不断滑落,混着泥水淌进脖颈,满腔的焦躁和绝望尽数化作怒火,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周老三脸色瞬间煞白,被马强的凶戾气势压得不敢喘气,下意识就要低头认错去干活。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沉稳的声音,穿透漫天雨幕,骤然响起。 “马队长,事情已经这样了,你为什么不放手搏一下。” 陈阳迈步走出驾驶室,冰冷的雨帘瞬间将他笼罩。 马强猛地转头瞪来,怒火直冲头顶:“搏?拿什么搏?拿一车人的命搏?还是拿我们全队人的饭碗搏?” “二十个小时的活,你张口就要三个小时?你知不知道602次列车五个小时后准时过境?一旦通不了车,全线倾覆,谁担得起这个罪责?” “你一个新来的学徒,嘴皮子倒是利索,真出了事,你担得起吗?” 周老三站在一旁手心冒汗,心里也七上八下。他信陈阳有本事,可这事太大,大到根本容不得半点差错。 面对马强的暴怒,陈阳语气笃定无比:“怎么,除此之外,你难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么?” 他指着地上的碎石,“你现在的办法,就是全堆人力、拼体力。看着热火朝天,实则全是无用功。” “别说五个小时了,就是时间再翻一倍,你也不可能成功。” 周老三的心头狠狠就是一颤,急忙附和道:“是啊马队长,陈阳说的有道理。” “反正都要失败,搏一搏,我们或许还有赢的希望,不搏,我们就只能等死。” 马强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陈阳,眼底的怒火渐渐被极致的无力与恐慌取代。 他想反驳,可喉咙像被雨水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阳没有给他沉默的机会,抢白道:“马队长,现在全队人员的身家性命、未来前途,可全都系在你身上。” “我希望你能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再看马强,此刻浑身颤抖不止,想抽根香烟来冷静一下,烟卷却早已被雨水打湿。 他索性一咬牙,将整盒香烟都给扔了。 忽的大喝一声:“草他娘的,那就搏一搏!” 他目光坚定无比的看向陈阳,“从现在起我们所有人全都听你指挥,赢了,是你一个人的功劳,输了,是老子指挥不力,你尽管放心大胆的干!” 这句话吼得嘶哑刚烈,穿透漫天风雨,压过轰隆雨声,震得在场所有工人心头一振。 一众浑身泥水、疲惫不堪的抢险工人纷纷抬头,目光齐刷刷聚在陈阳身上。 陈阳毫不吝啬的给马强竖起了大拇指:“我最欣赏的就是马队长这种有魄力、有担当的人,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随即便转身吩咐周老三道:“三哥,你马上让人将克拉斯的承重主梁拆掉,我要先找到应力点,再进行加固。” 那个年代开大车的,尤其是这种重卡,光会开还不行,必须还要会修。 八十年代山区路况恶劣、车况老旧,路上没有救援站点,也没有随时能找到的修理厂。 跑长途、跑山路的大车司机,个个都是半个修理工。 换钢板、调刹车、补内胎、焊支架、紧固大梁,都是日常基本功。 周老三更是其中的老手,拆卸主梁对他来说,根本就不叫个事。 “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老李,老梁,王哥,你们都来搭把手。” 周老三招呼了一声运输组的同事们,开始拆卸主梁。 陈阳微微颔首,对马强说道:“马队长,咱们这有钢板么?铁丝,气割枪,电焊枪?” “咱们就是修铁路的,没有这些东西还能行!就在仓库放着,你要啥都有。” 马强急忙回道。 “那就好,马队长,你现在赶紧让人去将山顶的同志们都喊下来,满载装车,人手越多越好。” 马强闻言心头一震,瞬间领会了陈阳的意图。 “明白!” 马强不再多问,转头冲着山坡上方扯着嗓子嘶吼,雨声再大,也压不住他急促果断的命令。 “通知山顶所有人员!全员立刻撤下山!火速归队,全员装车抢料!一分钟都不准耽搁!” 旁边值守传讯的工人不敢迟疑,顶着滂沱大雨,沿着泥泞山道狂奔而上,一边跑一边高声传喊指令。 陈阳也快速的跑到库房,找到一块钢板,用气割枪割成3×3的小块。 滋滋的高温火焰划破潮湿空气,雨珠落在滚烫的钢板上瞬间蒸腾起细密白雾。 片刻之间,数十块规格统一、尺寸精准的方形加强筋钢板全部裁切完毕。 随即陈阳又用铁丝将其串联了起来,做成了一个个的简易防滑链。 转眼就是半个小时过去,周老三等人抬着刚刚卸下的承重主梁走了进来。 “陈阳,四辆车的主梁我们全都卸下来了。” 陈阳扫了一眼四根大梁,“很好,把剩余的都抬过来,然后去给每个轮胎都装上防滑链。” 说着,便将刚刚做好的防滑链交给了周老三等人,又简单的讲述了一下安装步骤。 几人都是老司机,一点就通,倒是省了陈阳不少口舌。 送走了几人之后,陈阳便开始拆解大梁上残留的老旧加固钢板与冗余焊层,重新找准应力点,加以补强,增设内置加强筋。 干活干脆利落,全程不拖泥带水。 前后不到一小时,四根主梁改装完毕。 这时,马强跟周老三等人来到了仓库,看着地上的主梁,不由得一个个全都皱起了眉头。 剥掉层层加厚的旧钢板,改造后的主梁看着单薄不少,完全没有以往厚重扎实的观感。 周老三忍不住开口,语气满是担忧:“陈阳,这、这也太单薄了!以前满铺厚板都压弯,你把多余补强全拆了,真能扛住满载山路重载?” “马队长,我来不及跟你们解释,总之信我的就行了。”陈阳淡淡的说道。 “好,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马强大手一挥,“回装!” 马强都已是如此态度,其他人更是不敢多说什么,迅速抬梁回装。 二十分钟,四台重卡全部组装完毕。 这时,留在山顶的人也陆陆续续的下山了。 他们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刚一到石料厂,便被安排开始往车上装填石料。 又半个多小时过去,四辆重卡便装得满满当当。 马强看着没有任何变形迹象的大梁,眼神赞许的看着陈阳:“牛啊,竟然真的一点事都没有。” 周老三凑到车底反复打量,满脸震撼。 满载荷石料压顶,改装后的主梁笔直坚挺,底盘稳稳承重,别说弯折塌陷,连细微扭曲都找不到分毫。 谁都看得出来,拆了厚钢板的大梁,反而比之前强了数倍。 “服了,我周老三这次是彻底的服了。” 陈阳神色平静道:“先别高兴的太早,接下来的山路,才是真正的考验。” 随即大喝道:“发车,全员上山。” 第六十四章 愤怒的蒋明 陈阳一声令下,四台满载重卡次第轰鸣启动。 以往暴雨冲刷后的盘山路,泥泞湿滑、坑洼遍布,重载车辆别说爬坡,平地起步都极易打滑陷轮、大梁扭曲。 可今日装上自制防滑链、技改加固后的重卡,轮胎死死咬合泥地,抓地力拉满,起步平稳迅猛,没有丝毫空转晃抖。 车队顺着陡坡蜿蜒上行,过水洼、碾烂路、拐急弯,全程稳如磐石。 马强坐车头靠前观察,视线死死盯着底盘大梁。 一路极限路况碾压,改良后的主梁笔直坚挺,无扭曲、无下沉、无异响,扭力分压均匀通透,彻底根除了老式加固的疲劳崩裂隐患。 一路顺利抵达塌方路段,全场工人看得目瞪口呆。 谁也没想到,看着单薄的改良大梁,硬生生扛住了全程极限重载、烂路颠簸。 “真稳住了!这技术简直神了!” “以往抢修,时间全都浪费在了不停往返送料的路上,今天这四台车,一趟顶过去五趟。” 惊叹声此起彼伏。 从开始到现在,时间才过去了两个小时,陈阳说了要在三个小时内抢修完成,就绝不会食言。 短短两小时,颠覆了在场所有人几十年的认知! 以前全队拼死拼活、人海硬堆,一天一夜啃不下的工程量,如今四台技改重卡狂飙突进,运料效率直接碾压十倍! 工人们眼里彻底燃起烈火! 没人再疲惫,没人再迷茫,先前压在心头的绝望、恐惧、追责的重压,尽数被冲天的干劲撕碎! 陈阳踏在泥泞碎石之上,雨声呼啸,他的声音却铿锵炸响,压过所有风雨: “全员提速!不留空档!一小时,收尾通车!” 一声令下,全场爆燃! 四台重卡引擎嘶吼不休,三组工人流水线暴走,挥锹如飞、挥锤震天! 清淤、导水、铺石、夯实、校轨,每一步精准迅猛,动作干脆利落! 泥土飞溅,铁锤轰鸣,人声鼎沸! 时间飞速流逝。 第五十九分钟! 最后一层石料压实夯稳! 钢轨校准归零,咬合锁死,全线路基坚实稳固,平整如新! 马强双目通红,死死盯着飞速成型的路基,心脏剧烈狂跳。 他赌对了!全队所有人,都赌赢了! 此刻,大雨渐渐停歇。 “周老三,把你车里的好烟给我拿出来。” 马强抹了抹自己的空兜,这才想起冲动之下早已把整盒烟扔进雨里,只能转头朝周老三开口要烟。 这八十年代的丝绸之路,不是寻常口粮烟,是队里稀罕的好货,体面、上档次,周老三一直藏在车里舍不得抽,平日里招待上级都犹犹豫豫。 此刻他半点不心疼,麻溜掏出来递过去。 马强郑重抽出一根,双手递到陈阳面前,亲自打火,凑着风稳稳帮他点燃。 烟雾缓缓升腾,吹散了整夜的风雨寒气。 马强眼神滚烫、语气诚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发自肺腑的敬重:“陈阳同志,你真是咱们全队的救命福星!今天要不你,别说三小时,换谁来二十个小时都未必啃得动!” “602次列车要是真的有个什么好歹,我们这一群人可就真的要去吃牢饭了。” 一旁周老三连忙跟着点头,满脸叹服:“是啊陈阳,我们所有人都应该好好谢谢你。” 陈阳摆了摆手,丝毫没有居功的意思,“都是大伙齐心协力,我只不过稍微帮了点小忙而已。” “陈阳同志,你也太谦虚了,今天这场抢修,缺了谁都行,就是不能缺了你。” 周老三也点头附和马强,“没错,你可是我这辈子干活最有本事的人。” “二十个小时的工期,咱们三个小时竟然就完成了,这要是换做以前,我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有能耐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受人追捧。 工人们陆陆续续的围了过来,一张张沾满泥水的脸上,再无半分初见时的轻视与怀疑,只剩下滚烫的敬佩与真心的感激。 陈阳最受不了的便是别人的吹捧,随口敷衍了几句之后,便对马强说道,“马队长,既然铁路已经修好了,大家伙也累了这么久,是不是先让大伙回去洗个热水澡,好好休息休息。” 马强闻言立刻回神,扫过眼前一众满身泥泞、眼底布满红血丝的工人,心里一阵动容。 整整一夜暴雨鏖战,从绝境死守到逆天翻盘,所有人早已身心俱疲。 “说得对!” 马强当即高声喊话,声音洪亮传遍全场:“所有人立刻收工!回去换洗休整、好好睡觉!今夜辛苦大家,所有人记大功一次!” 工人们闻言齐齐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疲惫却畅快的笑意,纷纷道谢后结伴离场,不消片刻,抢修现场便干净利落空了下来。 下山的路上,马强一路哼着小曲,心头积压整夜的巨石彻底落地,浑身轻快无比。短短三个小时逆天翻盘,换谁都难掩畅快。 一行人顺利返回工区驻地,马强搓了把脸上的泥水,稳稳拿起老式摇磁电话,转动摇柄,语气轻快:“喂!帮我转接一下调度室。” 此刻的分局调度室,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凌晨山洪暴雨引发山体塌方,损毁严重,工务段凌晨上报的评估白纸黑字:重度塌方,路基掏空、钢轨移位,最少二十小时才能抢修完毕。 整个调度系统通宵紧绷,全员待命。 停运通告一条接一条的下发,却唯独联系不上602次列车。 整栋调度大楼人心惶惶,恐慌像潮水般蔓延。 所有人心里都悬着一把刀。 前方是重度塌方、路基掏空的险段,线路早已物理断裂,列车却依旧失联、持续盲行! 谁都不敢往下想。 此事,甚至连副省长都惊动了。 蒋明得知此事后,脸色瞬间铁青。 八十年代安全生产追责极其严苛,铁路干线重大塌方、核心客运列车全线失联,一旦酿成脱线倾覆事故,上千名旅客性命攸关,属于顶级重大安全事故。 别说分局、段里一众干部全员撤职,就连分管交通的他,都要背负重大领导责任,轻则通报全省、记大过处分,重则直接调离岗位、降级问责。 蒋明攥紧手里的险情快报,指节泛白,心底又急又慌。 “谁能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情况,602次列车为什么会联系不上。” 调度室主任赵洪斌早已吓得浑身冰凉、手脚发软。 哆哆嗦嗦的说道,“蒋,蒋省长,我们也不知道。” “那你说说你们知道些什么。”蒋明的拳头,重重的砸在办公桌上,震得桌上的台账、电话簿哗哗乱跳。 “上千名旅客的性命悬于一线,你们一句不知道,就想把我给打发了?” “我告诉你们,602但凡有一点闪失,在场所有人,从上到下,一个都跑不掉!” 第六十五章 自导自演 若是602次列车出事,路基塌方、干线停运、千人旅客遇险,属于省级特级安全生产事故。 按照八六年的追责条例: 分局局长就地免职、工务段全员追责、分管交通系统的副省长蒋明,要承担主要领导责任。 最轻:全省通报批评、年度考核不及格、仕途冻结三年。 稍重:降级调离、退出核心领导层。 蒋明的政治生涯,很有可能就此断送。 这怎能不让他愤怒。 此刻,办公室内气压低得近乎窒息。 一众调度室干部、值班人员个个噤若寒蝉,头埋得极低,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谁都清楚蒋明此刻的怒火不是无端发作。 可他们又能有什么办法。 就在整个调度室人心惶惶、人人等待大祸临头之际,一阵急促刺耳的电话铃声,骤然刺破死寂! “叮铃铃——!!!” 突兀的铃声让所有人浑身一震。 赵洪斌顿时被吓得浑身发抖。 这个时间点打来电话,莫不是602次列车已经…… 他不敢再往下想。 哆哆嗦嗦地接起电话,声音干涩沙哑:“我是调度室赵洪斌!” 电话那头,马强沉稳地说道:“报告赵主任,我是西段第三工区抢险组组长马强。” 赵洪斌猛地呼吸一滞,已然做好了最坏的准备:“讲!” “本辖区K187至K191公里高危塌方路段,全线抢修完毕!路基夯实、排水通畅、钢轨校准锁死,全段隐患清零,线路验收全部合格!完全具备通车条件,可随时放行所有列车通过!” 听筒里的声音清晰笃定,字字真切,直直落进赵洪斌耳中。 一瞬间,赵洪斌整个人彻底僵住,血液仿佛骤然凝固。 他瞳孔猛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不是狂喜,而是极致的愤怒。 “不可能!马强,你在跟我开什么玩笑,原定二十个小时的工期,你们怎么可能三个多小时就抢修完成?” 另一头的马强,温和笑道:“赵主任,这种事情我怎么敢随便开玩笑,我知道这个结果你一时很难接受,但我们确实创造了奇迹。” “赵主任,其实是这么回事……” 马强自顾自地,将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向赵洪斌一五一十地诉说了一遍。 并着重提起了陈阳,若不是有他帮忙,抢修工作绝不可能这么快完成。 “喂,喂,赵主任,你还在听么?” 电话这头,赵洪斌屏息听完全程,整个人彻底失神。 直到马强多次喊话,他这才缓缓说道:“好,好,我知道了,我会派人去塌陷处检查,如果确认无误后,再通知列车放行。” 直到挂断电话,赵洪斌都还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从业十几年,他深耕铁路调度,见过无数次暴雨塌方、线路抢险,早已对行业工期、人力极限、设备短板根深蒂固。 根据马强上报的险情,在场所有人都一致认为,二十个小时已经是压缩后的保守极限。 可今天,一个基层新人,竟然凭一己之力,硬生生打破了这个行业极限。 在场其他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赵洪斌脸上,欣喜、质疑、震惊,各色神情交替浮现。 众人的心也跟着起伏不定,愈发慌乱。 蒋明率先开口问道:“赵主任,刚刚那通电话是怎么回事?” “蒋、蒋省长,电话是马强打来的,他、他说……” 见赵洪斌支支吾吾,蒋明双腿一软,险些瘫坐在椅子上。 “他说了什么,难不成602次列车已经……” 赵洪斌连忙摆手:“没、没有,马强说坍塌路段已经抢修完成,可以通车了!”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调度大厅。 “赵主任,你是不是听错了?” “是啊赵主任,这才过去多久,怎么可能修好?” 几名值班干部下意识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茫然。 “我一开始也不信,但马强说得信誓旦旦……”赵洪斌长出一口气,将事情经过完整复述一遍。 登时,在场众人满脸惊悍。 “这、这个叫陈阳的是何方神圣?” “从没听说过此人,有这般技术,绝不可能是普通人。” 一众干部满脸惊愕,低声议论不止,目光里尽是难以置信。 最后有人率先反应过来,高声道:“赵主任,那还等什么,赶紧派人过去查验!若是真的抢修完毕,我们才算真正渡过难关!” 这话瞬间点醒了赵洪斌。 他赶忙拨通复检组电话。 “你们立刻派人赶往K187至K191路段!” “逐项核验路基密实、轨距水平、排水系统,全程记录数据,有半点隐患立刻上报,无问题即刻签认放行!” 短短二十分钟,前线核验回执火速传回—— 全线无塌陷、无虚土、无渗水隐患,轨道参数全部达标,路况优于常规抢修标准,完全满足干线列车全速通行条件! 调度室得到消息后,极致压抑的死寂瞬间碎裂,细碎的欢呼声、松气声接连响起。 所有人悬在嗓子眼的心彻底落地,紧绷的身躯骤然松弛,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衣衫。 一场足以掀翻整个分局、拖垮省级交通体系的特级大祸,就这般被彻底化解。 在场众人之中,唯有蒋明僵坐在椅上,满脸难以置信。 在他固有印象里,陈阳就是不学无术、依附旁人的小白脸。 空有皮囊,毫无真才实学。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化解这场足以撼动省级体系的重大危机? 猛然间,蒋明似是想到什么,怒极拍桌! 方才回暖欢呼的调度室,瞬间再度死寂。 赵洪斌一头雾水,全然摸不透这位副省长的心思。 危机圆满解除,本该皆大欢喜,可蒋明的神色,却阴沉得如同大祸临头。 “蒋、蒋省长,您这是怎么了?” 蒋明眼神冰冷,缓缓开口:“陈阳有问题。” 赵洪斌顿时一愣:“有、有什么问题?” “我认识这个陈阳,此人本性自私狭隘、投机取巧,一身歪风习气,绝无突破工程极限的真本事。” “所以我断定,他是联合马强欺瞒上报、刻意夸大灾情,自导自演了这场抢险奇迹!” 第六十六章 多余来这一趟 蒋明的话刚说完,在场之人无不下意识打了一个寒颤。 所有人瞬间反应过来副省长的意思——今晚这场举国惊险的抢险翻盘,根本不是什么天才奇迹,而是一场蓄意造假、骗功上位的闹剧。 若是真如蒋明所言,灾情夸大、谎报险情、联手演戏,那今日的大功,顷刻间就会变成滔天大祸。 立功可以破格提拔,可欺上瞒下、虚构特级险情骗取功绩,那可是顶格的重罪。 搞不好是要吃枪子的。 再看赵洪斌,额头上已然渗出了一层冷汗,如果马强真的谎报险情,一经查实,就连他这个调度主任也要跟着吃瓜烙。 “蒋省长,不可能吧,马强是铁路工段的老人了,他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情。” “他是不敢,但架不住有人在他耳边吹风。”蒋明冷哼一声,“陈阳你们可能不太了解,他是美国公派留学生,留学期间私自更改学科,还滞留美国不归,他可是有前科的。” “陈阳心思不正,最擅长走歪门邪道,有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把这种人留在马强的身边,难免不会被他蛊惑、裹挟,一步步跟着犯错!” 赵洪斌也不知堂堂副省长,怎么会对一个铁路工人如此了解。 但他知道,这次蒋明可是确确实实救了他一命。 他连忙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语气满是后怕:“多亏蒋省长看得通透,我一时被抢修成果冲昏头脑,险些上报表彰材料,要是真那样,我难辞其咎!” 周围几名值班干部也连连点头,看向调度桌上那份线路合格回执的眼神,再没有半分欣喜,只剩警惕。 赵洪斌想了想后说道:“我这就派人彻查K187原始塌方体量、渗水深度、路基破损原貌!对比初次上报险情与现场真实情况!” “只要查实一分夸大、一毫虚报,从严从重,顶格查办!” 调度室内,气氛肃杀如刑场。 前一秒,陈阳还是挽救千人、力挽狂澜的救世功臣。 这一秒,已然成了蛊惑同僚、造假骗功的重案嫌疑人。 蒋明听后,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你赶紧派人彻查,我就在这里等结果。” “另外,让人将陈阳控制起来,莫要让他听到什么风声,再畏罪潜逃了。” 赵洪斌心头一凛,立刻应声领命。 “明白!我立刻联系工区驻点保卫,暗中控制陈阳行踪,严密看管,绝不给他逃窜机会!” 偏见是一把最锋利、也最盲目的刀。 蒋明就因为陈阳的履历,对他抱有非常大的成见。 尤其是在得知他哄骗自己侄女白桃,靠着花言巧语缠上白家、借关系铺路钻营之后,这份偏见直接变成了根深蒂固的厌恶。 在蒋明眼里,陈阳从头到尾就是个投机钻营、品行不端的小人。 留洋滞留是贪慕国外,私改学科是心无规矩,攀附白桃是意图借势上位。 所以今晚这场所有人惊叹的抢险奇迹,在他看来,只会是一场精心编排的骗局。 老实本分的马强,定然是被这张巧言善辩的嘴哄骗利用,成了陈阳洗白履历、骗取仕途功绩的工具人。 …… 深夜,机关家属院。 白桃睡得正香的时候,房间内的电话突然响起。 按照白桃目前的级别,还没资格在房间内安装独立的电话。 但谁让她叔叔是赣省的副省长,父亲又是冶金工业部部长,居住条件肯定是要顶格拉满。 白桃迷迷糊糊地起床拿起了电话,那头便传来了蒋明抢白似的说道:“小桃,我已经让司机去接你了,快点来调度室一趟。” 还不等她询问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蒋明便急匆匆地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白桃握着听筒站在原地,睡意瞬间消散大半。 她心头莫名发慌,深夜突然打来电话,语气还这般急躁,显然是出了天大的事。 她匆匆披上一件厚外套,顺手抓过桌边帆布包,快步走出小院。 大院门外,蒋明的专车已经等候多时,司机见她出来,连忙拉开车门。 一路疾驰,车厢里静得吓人,白桃几番开口想问情况,司机只说不清楚,只奉命尽快将她送往铁路调度大楼。 等踏进灯火通明、气氛压抑的调度室,白桃一眼就看见端坐主位、面色阴沉的蒋明,屋内一众干部全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蒋省长,你找我有什么事么?” 白桃跟蒋明的关系,整个赣省知道的也不会超过五个,当着这么多人,白桃还是称呼其职务。 蒋明见状,挥了挥手,屏退了众人。 “小桃啊,今天叫你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让你看看陈阳的真面目。” 白桃听到陈阳的名字后,瞬间紧张了起来:“陈阳?他怎么了?” 蒋明抬眼盯着她紧张的模样,眼底满是失望与冷意,语气沉得发狠: “怎么?一听见他的名字就紧张成这样?看来你是真被这小子迷了心窍。” 白桃听后小脸瞬间就是一红:“小叔,你胡说什么呢,我才没紧张他呢!” 紧跟着她就又不打自招了:“你快告诉我,陈阳到底怎么了,有没有危险?” “现在还没有,不过马上就要有了。”蒋明自顾自地,将陈阳是如何夸大险情、如何蛊惑马强上报特级塌方、如何利用虚假危局制造逆天抢险奇迹的推论,一字一句冷声道来。 蒋明长出了一口气道:“小桃啊,你是我们白家的独苗,叔叔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被坏人骗。” “今天让你过来,就是想让你亲眼看看,陈阳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站起身,背着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带着一种笃定的审判感。 “等结果出来之后,我会对陈阳从严从重处理,到时候我不想看到你哭唧唧地向我替他求情。” “小桃,你是我们白家的人,还有更大的使命要完成,不要总是被那些情情爱爱所束缚。” “经过这次的事情之后,我希望你能振作起来……” “停!小叔,你在那儿煽情什么?”白桃有些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刚开始的时候她还在担心陈阳的安危,当听到蒋明说,这一切都还只是他的猜测,并没有真凭实据时,白桃悬着的心瞬间放下了大半,甚至有点哭笑不得。 “陈阳这人我太了解了,他是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的。” “小叔,你都多余让我跑这一趟。” 第六十七章 真相来的太快 蒋明闻言脸色瞬间一沉,转过身死死盯着白桃,眉宇间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多余?小桃,真不知那小子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到现在竟然还执迷不悟!” 白桃有些无语道,“小叔,执迷不悟的应该是你吧?我都不知道你为何对陈阳有这么大的成见。” “人家这次来,就是为了帮你们振兴赣省的重工业,你非但不领情,还将他发配到铁路这种又累又苦的地方去。” 这话一出,蒋明顿时被噎得脸色发青,急忙解释道,“我那是为了让他到基层多锻炼锻炼……” “行了小叔,也就陈阳老实,才会听信你的一面之词,你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白桃愤愤然道,“你这分明是想借机羞辱陈阳,真不知他哪得罪你了。” “若是换做是我的话,早拍拍屁股走人了,赣省重工未来如何,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蒋明被自己亲侄女一番直言怼得哑口无言,胸腔里憋着一股火气,却偏偏无处发作。 过了好一会,他才无奈的说道,“你说得这么大义凛然,那小子什么德行我最清楚了,就凭他能振兴赣省的重工业?” “他还不是靠着你、靠着你父亲,才被分配到赣省镀金来的,哪有半分的真才实学。” “靠我,靠我父亲?”白桃听后微微一愣,很快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当初为了将陈阳调到赣省,避免被有心之人半路截胡,对外宣称陈阳是白家未来的女婿。 这件事想来是父亲和奶奶并未告知小叔实情,才让小叔产生了误会,认定陈阳就是攀附白家、借白家权势铺路、混资历镀金的投机小人。 如此一来,所有事情便说得通了。 也难怪小叔会如此针对陈阳。 白桃无奈的笑了笑,“小叔,你错怪陈阳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就在白桃将要说出实情的时候,赵洪斌突然从外面闯了进来。 “蒋省长,事情全都调查清楚了。” 赵洪斌满头大汗,呼吸急促,手里紧紧抱着一叠厚厚的原始勘察记录、岩层检测报告、巡道班组第一手台账。 蒋明闻言,得意的看着白桃,“任你花言巧语,但事实胜于雄辩。” “调查报告已经出来了,今天我就当着你的面揭穿陈阳的真面目,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语气笃定,眼底满是审判般的冷意。 白桃看着小叔固执到底的模样,无奈的摇了摇头,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坐回了椅子上,对那份调查报告丝毫也不关心。 蒋明下意识皱了皱眉头,事情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白桃竟然一点也不担心陈阳造假。 看来这小子平时没少在白桃身上下功夫,才能让她如此死心塌地的信任。 越是这样,他这个做叔叔的,就越有责任撕开陈阳虚伪的面具,把侄女从迷局里拉出来。 他抬手朝赵洪斌一摆,语气不容置疑:“把报告念出来。” “让这位白大小姐好好听个清楚。” 赵洪斌余光扫过白桃,暗自奇怪此人是谁,竟能让高高在上的蒋省长动这么大的肝火。 但他不敢多问,连忙压下杂念,双手捧紧台账,深吸一口气,朗声开口。 蒋明脊背挺直,眼神锐利逼人,嘴角噙着一抹笃定的冷意,目光直逼白桃,俨然坐等真相落地、谎言被拆穿后,她惊慌失措的模样。 可下一秒,赵洪斌的声音字字惊雷,炸响在整间调度室! “蒋省长,经过我们工作组连夜现场复核,根据地质勘探数据,对比初期上报的险情等级……K187路段塌方、路基空洞、深层渗水情况全部属实,没有任何夸大与虚报。” 蒋明闻言瞬间瞪大了双眼,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赵洪斌,“你,你说什么?” “你小子是不是也跟陈阳那小子同流合污了!” 他大声质问,吓得赵洪斌连忙摆手否认。 “蒋省长!我,我没有!” “所有资料全部封存可查!都是今晚我们工作组全员到场、交叉核验、现场复测的一手数据!绝无篡改、绝无包庇、绝无半点水分!” 此时,白桃一边打着哈欠,缓步走到了蒋明的身边,“蒋省长,早跟你说了,根本没必要让我跑这一趟。” “我困了,赶紧让你的司机送我回去。” 她语气懒懒的,带着几分睡意,还有几分毫不掩饰的无语。 全程紧张对峙、连夜核查、剑拔弩张,在她眼里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多余的闹剧。 蒋明僵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被侄女这轻飘飘两句话怼得颜面尽失。 纵使他再怎么不愿意相信,可证据就摆在眼前,百口莫辩。 最后只能无奈的挥了挥手,让人送白桃回去休息。 三日后。 赣省的几位主要领导召开了一次碰头会。 书记张国豪大笑着说道,“蒋老弟,这次看来你真的是看走眼了,这个叫陈阳的,还真有几分真才实学!” “这次要不是他,咱们赣省可就要闹出大笑话了。” 重工厅李秋水附和道,“是啊,这个陈阳还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蒋省长,您看是不是该把他给调回来了?有他帮忙,以后我的工作也要轻松许多。” 蒋明无奈的说道,“干什么?那小子不过才做出了一点点的成绩,你们一个个的这么快就对他改变了看法?” 他嘴上带着几分官场的端着与不服气,刻意板着脸,语气依旧带着疏离与挑剔。 可只有蒋明自己心里清楚,这话纯属嘴硬。 他清楚的知道,陈阳那根本不是“一点点成绩”。 那是硬生生从天灾手里抢回来的千条人命、保住的国家级铁路干线、稳住的赣省基建颜面。 若是那日塌方酿成大祸,铁路交通瘫痪、引发重大事故追责、省里班子集体受牵连,后果不堪设想。 是陈阳以一己之力,替整个赣省挡下了一场塌天大祸。 张国豪闻言瞬间看穿了他的口是心非,笑着摇了摇头:“到了现在你还嘴硬,你们白家人就这点不好,口是心非。” 说着他拿出一沓资料扔给了蒋明。 “这是我让人调查的、陈阳回国后的全部资料,看完之后,相信你就不会对他再有什么偏见了。” 第六十八章 太优秀了也不好 蒋明下意识伸手拾起桌面上的资料,指尖刚触碰到纸张,神色依旧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冷淡。 资料详实详尽,清清楚楚记录着陈阳归国前后的所有经历。 回国后进入红城机械厂,仅仅半天时间,便设计出了新型液压系统,收到了工人日报的大肆表扬,还被留学会颁发了技术改革先锋的荣誉表彰。 同一天,他趁热打铁,改良结构、优化原理,独创设计出卧式复合千斤顶。 相较于国内外传统设备,体积更小、操作更简、承压更强、稳定性更高,承载能力直接碾压国际顶尖水准。 这款新式设备一经投产,立刻斩获鹤城铁路工段的大额订单,源源不断的营收彻底盘活死水,硬生生让濒临破产、即将关停的红城机械厂起死回生,焕发新生。 不久后,更是在龙钢技术比武大会上以一己之力,力压各大留学团队,再次被媒体争相报道。 轰动过后,陈阳回归红城机械厂,依旧低调内敛,从不居功自傲,依旧扎根车间一线深耕技术。 短短数日,他再度突破革新,自主研发设计全套自动化生产设备。 机械厂单日产能直接翻倍,次品率近乎归零,彻底完成了从老旧小厂到现代化精工车间的跨越式蜕变。 一页页资料翻过,每一项成果都足以让业内资深工程师奋斗半生,每一次革新都能带动一个领域、一家企业破局新生。 可这些旁人终其一生都无法企及的成就,不过是陈阳随手为之、短短数月的零星突破。 蒋明指尖死死攥着纸张,指节泛白,手臂微微发僵,浑身气血翻涌,“可恶,这个陈阳竟然胆大到如此地步。” 此言一出,倒是让在场的张国豪,李秋雨二人一头雾水。 两人原本以为蒋明看完这份实打实的功绩清单,定会彻底放下偏见、心生愧疚、坦然认错,万万没想到他看完之后,非但没有悔意,反倒怒意更盛。 心说这小子又发什么疯? 蒋明猛地抬眼,眼底满是冷厉与不信,一把将资料拍在会议桌上。 “想不到你们两位竟然也被这小子给忽悠了。” 张国豪微微蹙眉,“此话何意?” “张书记,你每日日理万机,繁杂颇多,不懂这里面的门道属实正常。”蒋明长出了一口气,目光凌厉的看向李秋雨,“但李厅长,你可是深耕重工一线,怎么看不明白。” 李秋水神色一滞,下意识低头扫过桌上的履历清单,眼底浮出几分迟疑。 “李厅长,你常年扎根重工行业,应该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一蹴而就,只有日积月累的攻坚。” 蒋明伸手指着纸面,语气愈发严肃、掷地有声的说道,“常规工程机械、液压系统迭代,正规研发周期最少十八个月起步,高端承压设备、精密结构改良,动辄两三年打磨、上百次试错调试!” “就算是成熟团队、资深总工带队,从图纸设计、力学验算、材料适配、样机试制,再到安全检测、批量投产,缺一不可,流程卡死,绝无捷径!” 他猛地点向陈阳的履历条目,怒意层层攀升: “可他陈阳呢?入职半天,全新液压系统落地成型,直接登报拿省级荣誉!” “同一天!凭空造出碾压国际标准的复合千斤顶,救活一家濒临倒闭的老厂!” “短短数日,搞定全套自动化流水线,直接让老旧车间跨越式升级!” 蒋明冷笑出声,满眼都是不信与讥讽: “李厅长,你扪心自问,这符合工业逻辑吗?” “多少深耕二三十年的老工程师,困在单一液压参数、承重结构里熬白了头,数年攻坚未必能突破一点瓶颈!” “最后跑去龙钢参加一个技术比武,要知道那些可都是海外名校归来、专精机械冶炼、精密工程的留学精英团队,个个理论扎实、实操顶尖,是各省重金争抢的技术人才!” “单凭陈阳一人就能力压群雄,这种事情想想都知道不可能,除非他是天神下凡。” 会议室里瞬间陷入一片沉默。 蒋明的一番话逻辑缜密、句句贴合行业实情,把重工研发的硬性规律摆得明明白白,瞬间击溃了先前众人对陈阳天才履历的固有好感。 李秋雨仍有些不死心道,“可这些成果是扎扎实实的,总造不了假吧?” 蒋明冷哼一声,“这就不得不问问我那个好大哥了,他掌管着全国重工体系,手下能人无数,随便拿出一两样成果给他的未来女婿脸上贴金,根本就不是什么难事。” 这话一出,张国豪和李秋水浑身一震,心底最后的侥幸瞬间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你说的确实有些道理,陈阳的这份履历简直过于优秀了,优秀到让人感觉不真实。” 张国豪微微颔首,目光炯炯的看着蒋明“在他的背后,或许还真的有一个庞大的团队,在默默的为他造势。” “而能做到这一点,还能让人无法察觉的,就只有你那个好大哥了。” 李秋雨有些不甘的说道,“可这一切都只是蒋省长的猜测,我们完全没有任何的证据。” 李秋雨顿了顿,继续说道,“再者,即便是真的,这对我们赣省也是有莫大的好处。” “我们相当于有了工业部、全国重工顶层团队的支持,以后我们赣省有任何无法解决的难题,都可以交给陈阳,白拿成果、白捡红利,何乐而不为? ” 李秋雨语气恳切,抱着务实妥协的心态。 在他看来,地方发展最缺的就是核心技术、产业突破、营收增量。 不管背后是谁出力,只要能让赣省获得实打实的好处、就没必要死揪着陈阳能力的真假较真。 一番话说完,在场的三人不约而同的对视了一眼,气氛开始变得微妙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张国豪才悠悠的说道,“嗯!李厅长说的有些道理。” “张书记,这算什么狗屁道理,这完全就是歪风邪气……” 蒋明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张国豪打断道,“蒋老弟,我知道你想拆散你侄女跟陈阳二人之间的关系,但事情不急于这一时嘛!” 张国豪阴恻恻的说道,“他这个重工厅办公室主任我看是当不成了,不如把他放到工厂一线去,等我们把他的利用价值榨干之后,再向你侄女戳破真相也不迟啊!” 几个老东西完全忘了,如果陈阳真如他们所料,背后有工业部团队的支持,白桃又怎能不知。 到时候即便戳破了又有什么用。 他们只想着榨干陈阳的剩余价值。 却也正因今天的这个决定,让整个赣省的重工业,又倒退了十年。 第六十九章 有些地方穷是有原因的 一个地区的大忌,最怕遇到的就是这种正直,但又没什么能力的领导。 自以为守住了自己心中的那点正义,却误了一方发展,毁了一地的机遇。 白桃想着经过这件事情之后,蒋明应该能够看清陈阳的为人,将其调回重工厅,然后委以重任。 可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蒋明不仅没这么做,陈阳也莫名的消失不见了。 经过几番打探,最后才得知陈阳被调往了铸造厂。 等白桃过去的时候,又得知陈阳被调往了重机厂。 好不容易在重机厂找到了陈阳,还没说上几句话,调令又下来了,让其调往造型厂。 短短三个月的时间,陈阳足足换了七八份工作,每次刚给厂里带来一点改善,立马就会被调到别的厂子里去。 而且全都是最苦、最累的底层重体力岗位。 陈阳就算是再傻,也知道这是有人在整自己,索性便开始摆烂。 每天踩着上班铃进厂,踩着下班铃离场,不早一分、不晚一秒。 偷懒,摸鱼,混日子,设备故障、工艺短板,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闭口不提、视而不见; 车间老旧弊病、产能浪费、工艺缺陷,他明明抬手就能改良,却再也不主动多说一句、多改一处。 他越是摆烂,在蒋明等人的眼中,就越是觉得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 白桃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真怕因此消磨掉了陈阳的斗志。 故而不断的给他父亲打电话,让其对赣省的领导层施压。 白强得知此事后,胸腔里一股无名之火直窜头顶。 当即便拨通了蒋明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一瞬,蒋明带着看透一切的从容,说着几分客套的官腔。 “白部长,稀客,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白强则是没有客套,直奔主题,语气带着愠怒,“蒋明,我问你,陈阳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你了,你要这么整他?” “白部长,你这说的哪里话,我们只是想让陈阳到基层多历练历练,毕竟他资历太浅,难以服众啊!” 蒋明接过电话,语气中带着点阴阳怪气的味道。 “我知道他是你们白家的未来女婿,你白部长愿意给他托关系,走后门,那是你的事,可也要考虑一下我们这些基层官员的处境。” “让这么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凭空空降高位,无工龄、无积淀、无基层履历,一进来就身居要职、独占资源。省里多少熬了十几年、几十年的老干部、老工程师看着,哪个心里服气?” “若是我们无脑捧着、顺着,任由他靠着关系一路飙升,整个赣省重工系统的风气都会乱!人人都想着找后台、走捷径,谁还踏踏实实干活、老老实实沉淀?” 蒋明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语气也不由得壮了几分。 把电话那头的白强给气的,一股怒火憋在胸腔,几乎低吼着说道,“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陈阳跟小桃没关系,他也不是我的女婿。” “你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人想把陈阳挖走么,我这么做完全是为了掩人耳目。” 白强的声音震得听筒嗡嗡作响,积压许久的隐忍彻底绷不住了,字字皆是震怒,句句皆是无奈。 “以陈阳目前展露出来的技术,早已被北方重工、沪上工业集团无数大厂盯上!多少部级单位、央企龙头抛来天价待遇、核心编制,抢着挖人!” “我都咬着牙,硬生生把这些人都给挡了回去,就为了把人才留在咱们赣省。” 白强的话句句肺腑,他是打心眼里盼着家乡的重工能站起来、能跟上全国改革浪潮、能彻底摘掉老旧落后的帽子。 所以他宁愿背负骂名、顶住各方压力,不惜得罪众多央企大佬,硬生生把无数天价邀约全部回绝,只为留住陈阳这颗独一无二的种子。 可蒋明听后却是不以为然,呵呵笑道,“白部长,您为了您的未来女婿,可真是煞费苦心啊,这种谎话竟然都说得出来。” 白强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了心中的怒火,“蒋明,我没在跟你开玩笑。” “白部长,我也没有跟你开玩笑。”蒋明讪笑一声,“赣省重工厅属于地方管理厅局。” “人事任免权归省委组织部,你们工业部只有业务指导权。我们有权利调整陈阳的岗位。” “但您白部长的面子我们还是要给的,所以并没有直接拒绝,而是要对其进行考验,如果考验合格的话,我自会向上呈报,重新安排岗位,委以重任。” 白强见他如此的油盐不进,还把硬性规章制度都给搬了出来。 此刻,他心情反倒是平静了许多,长叹了一声说道,“蒋明,你知道吗,有些地方穷,它是有原因的。” “早晚有你们后悔的那一天。” 说罢,便气呼呼的挂断了电话。 与此同时,江省省委大院,书记田富国满心愁绪。 自从前段时间,查出红钢厂技术总工刘佳文,私下联系西德设备厂商,借着全厂技改立项的由头,暗中谈妥高额回扣,企图借着进口设备采购掏空国资。 这位田书记就整日茶不思,饭不想,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处置此人。 现在红钢厂的升级工作已经迫在眉睫,一旦将刘佳文查办,便再难找到一个懂德语,熟悉西德设备,能对接境外技术渠道的人了。 可若是就这般放任不管,那就是公然践踏国法,顶风违纪。 眼下正是1987年全国财务物价大检查、严打经济犯罪的关键窗口期,全省国企自上而下清查贪腐、整顿风气。 刘佳文意图利用国家亿万级技改项目中饱私囊,属于性质恶劣的顶风作案。 身为国企技术高管,利用设备采购职权谋私,一旦包庇纵容,不仅红钢厂内部风气彻底崩坏,整个江省重工系统的整改成果都会被全盘否定,省委、市委都要被上级督查组追责问责。 田富国双手按压着办公桌,眉头死死拧成一团。 法理不容姑息,可产业升级无人接续,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就在他陷入两难,一筹莫展的时候。 红钢厂厂长韩宁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急吼吼的说道,“田书记,咱们有救了,我找到能够接替刘佳文,完成钢厂升级的人才了。” 第七十章 天价酬劳 蒋明在半个月前,将陈阳调到了赣省汽车修理总厂,成为了一名优秀汽车修理工。 负责完成赣省铁路工段,117辆克拉斯重卡的全部维保、大修工作。 自打被调进汽修总厂,他依旧守着自己摆烂的规矩,上班准点到、下班准点走,不多多搭手,不主动改良工艺,只按工单上写明的故障点机械维修。 遇上能就地改制零件降低损耗、延长车辆寿命的法子,他藏在心里半个字不提。 明明能简化繁琐维修工序、大幅缩短大修周期,他也绝不多言。 每天地沟之下满是油污,117台克拉斯排成长龙,车间早晚都能听见铁路车队催促车辆的电话。 蒋明这边还在想着如何榨干陈阳的剩余价值。 全然不知隔壁江省已经递来了特级商调函,只等一个合适时机,便要将陈阳彻底从赣省挖走。 这天晚上陈阳忙完手头的工作,换下了工作服刚出厂区,就听身后有人喊道,“这位同志,请等一下。” 陈阳扭回头,就见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身中山装,胳膊上夹着一个公文包。 大步的朝他走了过来。 来人上前递烟,“同志你好,我叫赵国海,有件事想请你帮帮忙,不知您方便不方便?” “你先说什么事儿?”陈阳不冷不热的说道。 “行,那咱们边吃边聊。”赵国海笑着搓了搓手,强拉着陈阳就来到了附近的一家国营饭店。 开了个包间后,赵国海随手把公文包搁在桌边木凳上,招手叫来服务员,利索点了一份红烧肉、一盘炒时蔬,又要了两碗蛋花汤,末了还打了二两散装白酒。 陈阳眉头微皱,“这位老哥,你这也太破费了吧?先说好啊,普通的忙我能帮,但要是犯法的事,我可不干。” 这一桌子的硬菜,放在这个年代,足够普通工人大半年的伙食费了。 一般的小忙,根本不值得对方这么破费。 赵国海尴尬的笑了笑,“怎么会呢,我可是一个奉公守法的良民。” “还不知同志你尊姓大名?” “陈阳。” “哦,陈师傅。”赵国海笑着说道,“是这样的陈师傅,我这几天一直在修理厂转悠,我发现您的修车技术可是一绝,车子不管出了什么毛病,您一看就知道。” 他起身给陈阳倒了满满一杯酒,这才继续说道,“不知您这么好的技术,是跟谁学的?” “无师自通。”陈阳冷冷的说道。 在不知对方有什么目的之前,他也没必要热情。 “呵呵……那陈师傅还真是个天才。”赵国海尴尬的笑了笑,知道陈阳有意防备自己。 当即也不再藏着掖着,直言道,“是这样的陈师傅,我就想知道,您是不是什么车都能修啊?” “比如呢?” “比如重型越野牵引车。” 赵国海说完这话之后,眼神死死的盯着陈阳,迫切的想要从对方嘴里知道答案。 陈阳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桌面,眼皮微抬,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起伏:“延安SX2150?还是东方红LT665?” 短短两句车型名称,让赵国海瞳孔骤然一缩,身子瞬间坐直。 这两款军用级重型越野牵引车,是整个南方水利、防汛系统最冷门、最难修的顶级特种车辆。 普通汽修工人一辈子都见不到一次,更别说一眼报出型号。 赵国海呼吸都紧了几分,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激动:“东方红LT665!就是它!”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满脸苦涩与焦灼,彻底交底实情:“陈师傅,我不瞒你,我是隔壁汉省水利厅的。 我们汉省江河纵横,每年雨季必发大水、必崩堤。 前年我们买了几辆二手的东方红重型牵引车,拖拽工程机械,想着修缮一下河堤,彻底解决年年溃口的顽疾。” “可谁承想牵引车刚买回来,还没开始干活呢就全都趴窝了。” 赵国海长叹了一口气道,“我们找了不知道多少汽车修理工都无济于事,就算是把原厂的工程师请来,也是摇摇头,直说修不好。” 陈阳无所谓的说道,“那就再买几辆新的呗,这点钱对你们水利局来说,应该不算什么难事吧?” “陈师傅,不是钱的事,主要是像这种特种牵引车,国内产量极其有限。” “现在全国各大军区、各大水利总队、铁道工程局的新增订单堆得满满当当,厂家生产线全年排满,连军工配额都挤得紧张。我们早在几年前就递交了采购申请,到现在连一台新车的影子都排不到!” “我们这也是逼不得已,才买的二手的,想着能凑合着先用,可谁知道……” 陈阳哈哈笑道,“如果真如你说的那么稀缺,这些牵引车要是还能用,人家也不会卖啊,你们这是纯属被坑了。” “谁说不是呢!”赵国海重重一拍大腿,眼底满是憋屈,端起面前的白酒抿了一大口,喉头滚动,满肚子苦水尽数倒出。 “最近我把附近几个省的大修理厂都跑遍了,里面的修车师傅连牵引车是什么都不知道,唯有你陈师傅。” 赵国海激动的说道,“您不仅知道,竟然还能准确的说出各种型号,说明您是这方面的行家。” “只要你能帮我们把这几辆牵引车给修好,我给你…”赵国海伸出三根手指头,“一辆给你三百,不,三千的维修费,您看怎么样!” “多少?!”陈阳听到这个数字后,被手里的烟呛的连连咳嗽。 “陈师傅嫌少?没关系,咱们还可以再商量。” “不,不少,就这个价了。”陈阳生怕对方反悔,当即说道,“先给定金,明天我就请假跟你去汉省,修不好我双倍赔偿。” 八七年普通国企工人月薪不过百十来块,三千块一台的维修费,一台车就抵得上普通工人整整两年的工资,四台下来就是一万二,放在这个年代,简直是天价酬劳。 他太清楚这个价钱有多夸张,赵国海一开口就是魄力拉满,也侧面印证了汉省如今的绝境——为了保住汛期堤坝,水利厅已经不计成本。 赵国海不由的就是一愣,他怎么也没想到陈阳如此轻易的就答应了下来。 多少也应该讨价还价一番。 难不成他不知道赣省是国家规定的泄洪区么? 如若汉省地区不决堤,那么一旦遭遇特大洪水,赣省就会变成一片汪洋。 第七十一章 他们就是嫉妒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车间的工人还未全数到岗,陈阳便径直找到了修理厂当班负责人,正式递交十天假期申请。 昨夜他早已把行程工期反复核算透彻。 以目前的路况和交通条件,赣省往返汉省,路途耗时稳定两天足矣。 至于那四台趴窝的东方红LT665重型牵引车,即便整车故障叠加、需要全方位拆解大修,以他的技术水准,两天检修翻新一台,时间绰绰有余。 满打满算,七天便能全部完工返程,多预留出的三天假期,足够应付路途突发状况、零件微调、对账结算等一切意外,稳妥至极。 修理厂的负责人随意地扫了陈阳一眼,“十天?什么事要请这么长时间?” “厂里还堆着几十台克拉斯重卡等着你维修呢,你这一走,我们车间的维修任务找谁顶上?铁路车队隔三差五就来催车,耽误了运输调度,责任谁担?” 陈阳不悦的说道,“爱谁顶上谁顶上,反正假我已经请了,你爱批不批。” 他已然打定了主意,无论对方同不同意他都是要去的,大不了事后挨个处分,反正他现在虱子多了不怕咬。 那一万两千块钱他可是实打实的揣到兜里了。 负责人张山见他态度如此强硬,眉头微皱,“那你先等一下。”随即便快步跑回了办公室,拨通了蒋明的电话。 当初陈阳刚调到修理厂的时候,蒋明便亲自给张山打过电话,让其随时关注着陈阳的一举一动,并向其汇报。 对于张山来说,这可是巴结蒋明的绝佳机会,否则以他的级别,这辈子都未必能跟蒋明说上一句话。 故而监视陈阳尽职尽责,就连每天上几次厕所都要跟蒋明汇报。 如今陈阳一反常态,要请假十天,他自是要先询问一下蒋明的意见再做决定。 蒋明得知这个消息后,激动得直拍大腿。 “好啊!这家伙终于装不下去了,他这是要跑啊!” “批给他,十天之后他绝对不会再回来,到时候……”蒋明冷笑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 张山哪里知道蒋明背后打的什么算盘,只当是领导大度松口,当即不再多问,拿着假条快步走出办公室。 他看着面前一脸淡然的陈阳,态度没了方才的强硬,公事公办地开口:“上面批准了,给你十天假。” “记住时限,十天一到必须准时返厂报到,晚一秒都算违规处理。” 陈阳无所谓的点了点头,收起假条,转身便出了修理厂。 此时,赵国海正依靠在跃进NJ230越野车上抽着烟,看见陈阳出来后,连忙迎了上去。 “陈师傅,怎么样,假请下来了么?” 陈阳点了点头,“那还说啥呢,他要是不批,我辞职也要跟你去汉省。” “哈哈……那倒也是,这笔钱要是拿到手,一辈子都吃穿不愁了。”赵国海热情地帮他打开车门,伸手接过陈阳肩上装着全套维修工具的帆布包,随手丢进后排空位。 墨绿色跃进NJ230的车门铁皮厚重,一拉便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响,车内是粗布包裹的硬座椅,一块四圆组合机械仪表盘摆在中控台,油门刹车踏板都是裸露的铸铁样式,处处透着水利公务车耐磨抗造的硬朗质感。 陈阳看到赵国海坐到驾驶位后,不由得打趣道,“赵厅长,看你文质彬彬的,想不到还会开这么硬派的车。” 赵国海是汉省水利局副局长,昨天吃饭的时候,向陈阳介绍过。 赵国海无奈地搓了搓手,“没办法啊,我分管防洪抗旱、河道水库工程,天天跑各个河堤、水库、灌区抢修巡查,不开这个车不行啊!” 陈阳靠在副驾,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国道,微微点头。 他能看得出来,赵国海不是故作姿态,是真的扎根一线、实干做事的干部。 越野车一路提速,稳稳冲上跨省国道,迎着清晨天光,朝着汉省方向疾驰而去。 直到上了国道,路途开阔,赵国海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放松了下来,有一句没一句地跟陈阳闲聊。 “陈师傅,你老家是赣省哪的?” “我不是赣省人。”陈阳想也没想的说道。 “不是赣省的?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长得这么帅。”赵国海自知失言,连忙打了个哈哈应付了过去。 “怎么,赣省男的都长得很丑么!”陈阳玩味道。 “差不多吧,赣省女人都长得很漂亮,但男的确实有点差强人意。”赵国海老实的说道。 他这并不是有意诋毁,而是跟地理位置有很大的关系。 赣省水土温润,养姑娘,女子个个眉眼秀气,再加上多山丘陵,经常上山下山,各个身姿挺拔。 但当地男子大多常年进山务工、下矿干重活,风吹日晒,样貌自然粗糙些。 陈阳听后咯咯笑道,“难怪。” “你又难怪什么?” “难怪我一到赣省,就被处处刁难,原来他们是嫉妒我啊!” “哈哈……这个还真的很有可能。”赵国海闻言哄然大笑,但紧跟着又话锋一转,“陈师傅,在赣省工作得不开心?” 陈阳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那干脆就别回去了,留在我们汉省水利局算了。”赵国海一脸认真的说道,“我这点用人的权利还是有的。” 陈阳轻笑一声,没接话,目光望向窗外飞速更迭的风景。 越野车一路飞驰,终于在傍晚时分,正式驶入汉省城郊的水利防汛机务总场。 偌大的厂区空旷规整,水泥地坪上整齐停放着四台东方红LT665重型军用牵引车。车身通体军绿色,宽大厚重,巨型越野纹路轮胎、粗壮液压支腿、外露式重载传动结构,满满都是军工设备的硬朗气场。 只是此刻四台车全部死寂熄火,车身落满薄灰,油管接口锈蚀、电路外壳受潮泛白,整车静置闲置已久,形同彻底瘫痪报废。 厂区几名留守技术员、维修师傅,围在牵引车四周,说是研究,其实就是大眼瞪小眼地装样子。 众人看到赵国海的车开过来后,便赶忙起身迎了过去。 “赵局长,您可算是回来了。” “怎么样,找到能维修牵引车的老师傅了?” “汛期马上就要到了,若是再修不好,今年沿江两岸恐怕又要面临决堤风险了。” 第七十二章 意外收获 几人满脸愁容,语气里满是绝望。 赵国海面色沉稳,侧身抬手示意众人安静,随即郑重介绍道:“人我已经找到了,这位是陈阳师傅。” “接下来四台LT665牵引车的大修工作,全权由陈师傅负责,所有人无条件配合调度!” 一众技术员、老技工齐刷刷转头看向陈阳,脸上的期盼瞬间变成错愕,紧跟着涌上浓浓的质疑与不屑。 眼前的年轻人实在太年轻了,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普通工装,身形清瘦,手上没有半点常年大修重机的粗糙厚茧,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解决省级技术死局的顶尖师傅。 “赵局长,您……您没开玩笑吧?”一名老技工忍不住上前,压低声音急道,“原厂工程师都束手无策,省内顶尖机务专家全都摇头放弃,这么年轻的小伙子,怎么可能修得好牵引车?” “是啊赵局!这可是四台军用级重载设备,结构复杂、液压精密,不是普通重卡!万一修坏了,彻底没有补救余地,损失太大了!” 质疑声此起彼伏,没人相信陈阳有这个本事,只当赵国海是病急乱投医,实在没辙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陈阳知道,自己的年龄实在是一大弱项。 无论他走到哪,总会给人一种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错觉。 在这个八十年代的国营技术体系里,手艺高低仿佛和工龄、年纪深度绑定。 在所有人的固有认知里,只有熬了十几年、满身油污厚茧的老师傅,才有资格啃军工重卡的技术硬骨头。 像他这般年纪,在旁人眼里,顶多就是个刚出师、只会换换滤芯机油的车间学徒。 他懒得费口舌辩解。 目光淡漠扫过全场嘈杂的众人,一言不发,径直迈步走向最靠边的一台东方红LT665重型牵引车。 拧着钥匙,打了一下火。 紧跟着就听到发动机传来一阵干涩、沉闷的空转声响,突突几声之后,彻底哑火沉寂,全车没有半点着火迹象。 陈阳见状,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发动机点火无杂音,变速箱也能丝滑换挡,那说明机械方面没问题。 他又接连跑到剩余三辆牵引车上,一一点火, 结果一模一样。 每一台都是干涩空转、突突颤震数秒,随后彻底熄火死寂,全车毫无起火征兆。 周围众人见状,脸上刚刚压下去的轻视瞬间再次翻涌上来,窃窃私语愈发响亮。 “赵局长从哪找来的半吊子,他真的会修车么?” “连故障也不知道排查,就挨个打火,这不是瞎折腾么。” “车要是能打着火,还用他修么!” 此刻,听着周围人的质疑,赵国海的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 当时在赣省修理厂的时候,无论是什么车,陈阳随便打开机盖,看一眼就知道毛病出在哪。 今天这是怎么了,四辆牵引车不仅一个一个的挨着试,眉头也越皱越紧。 就连他心里,都悄然冒出一丝微弱的忐忑。 难道是自己太心急、太笃定,真的看走眼了? 原厂工程师、汉省一众资深技工半个月束手无策的死故障,真的不是一个年轻后生能啃下来的硬骨头? 他缓缓的走到陈阳的身边,小声的问道,“怎么样陈师傅,能修好么?” 陈阳却是答非所问,“赵局长,咱先前说好的,一辆车三千,只要我修好就给钱,这其中无关乎牵引车毛病的大小吧?” 赵国海闻言就是一愣,“你,你什么意思?” “我怕我修的太快,你会觉得这些钱掏的不值。” 赵国海整个人都懵了,怔怔看着一脸淡定的陈阳,心里那点忐忑瞬间被一股极致荒谬又极致自信的冲击感冲得干干净净。 都这地步了,所有人都认定四台车彻底报废、无人能修,他居然还在担心修得太快、价钱不值? “能有多快?” 陈阳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 陈阳摇了摇头,“要不了那么长时间。” “三个小时!?”赵国海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三分钟。” 短短三个字,轻飘飘落地,瞬间炸得全场死寂。 赵国海瞳孔猛地一缩,喉咙滚动半天,彻底说不出话来。 三小时已经足够颠覆认知,他做梦都想不到,陈阳张口就是三分钟修好一台瘫痪的军工重卡! 周围所有技术员、老技工先是一怔,随即轰然大笑了起来。 “疯了!这年轻人彻底疯魔了!” “三分钟?我们拆一颗高压螺丝都不止三分钟!” “原厂工程师钻研半个月都束手无策,他三分钟修好?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我看他不是学徒,是吹牛大王!” 赵国海一开始也以为陈阳是在吹牛,但看到他那信誓旦旦的模样,又让人不由得不信。 “陈师傅,不是我不信你,你要是真的只用三分钟就能修好,每辆我再额外给你一千块。” 陈阳本来还怕对方觉得不值,没想到还有额外收获。 他眼底略过一丝笑意,“赵局长,这个时候,你们的财务恐怕已经下班了吧?” “怎么,还怕我赖账不成?” 赵国海盯着陈阳胸有成竹的神情,底气瞬间拉满,大手一挥,语气铿锵笃定:“别说下班!今天哪怕半夜,财务也得在岗!我水利局的工程款、专项维修款,随时可调度,不差这点工钱!” 话音落下,他当即转头对着厂区办公室方向高声喊道:“通知财务室,立刻带现金、账本、公章过来!加急结算!” “怎么样陈师傅,现在你可以开始修了吧?” 陈阳接过赵国海递来的烟,美美的抽了一口,却并未有下一步动作。 他还是觉得要先拿到钱比较保险。 毕竟赖账这种事,数他们这些人干的最多。 别看现在说的天花乱坠,胸脯拍的啪啪作响,事后翻脸的他又不是没见过。 赵国海被他这幅无动于衷的模样都给气笑了。 无奈的只能催促财务,赶紧把钱给送过来。 过了差不多半个多小时,一名财务提着沉甸甸的黑色人造革公文皮箱,气喘吁吁一路小跑赶来。 八十年代没有转账、没有网银,一万六千元的巨款,全部都是实打实的现金。 赵国海转手就把公文皮箱交给了陈阳,“陈师傅,现在总可以开始修了吧?” “牛皮吹的挺大,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在三分钟之内,就能修好一辆瘫痪了半年多的牵引车。” 打开公文皮箱,里面装着满满一大捆,今年刚刚发行不久的五十元崭新大钞,浓重的油墨味还没散尽。 陈阳满意的合上公文皮箱。 “赵局长,我要更正你一下。” “不是一辆三分钟,是把这四辆牵引车全部修好,只需要三分钟。” 第七十三章 被做局了 听到陈阳的话后,赵国海简直有些哭笑不得。 他之前怎么没看出来,这家伙说话简直不着四六,吹牛大王。 自己之前差点就被他的演技给骗了,这么离谱的事情,竟然会选择相信他。 这就很狼来了一样,此刻他对陈阳再也不报任何希望了。 先前的那股心气褪去,有些颓废的挥了挥手,“但愿你的嘴皮子能跟你的能力一样厉害。” 看到陈阳迈步朝着牵引车走去,他默默的点燃了一根烟。 待会时间一到,陈阳若是修不好牵引车,其他人嘴上不说什么,但心里肯定会埋怨自己。 堂堂水利局副局长,识人不明,被一个小学徒工耍的团团转。 不远千里的将人接来,又待若上宾,提前掏出一万六千元巨款现金预付工钱,最后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往后整个水利系统都要拿这件事当笑话传。 万一在场再有几个嘴碎的,当众阴阳怪气说几句风凉话,那他今天就真的颜面扫地、彻底下不来台了。 越想越臊得慌,赵国海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果然,人群里立刻有人压低声音调侃,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他听得清清楚楚。 “赵局这次真是失了分寸,病急乱投医也不是这么投的。” “一万六啊,就这么交给一个嘴上没毛的小子,这下局里的钱算是打水漂咯。” “我估计赵局也知道这小子不行,但为了面子,只能硬挺着让他试试。” 几句闲话飘进了赵国海的耳朵里,他脸上顿时青一阵白一阵。 他再也受不了这份难堪,当即便转过身子,向外走去。 可就在他刚踏出两步,准备躲开这片难堪的场地时! 轰隆——!! 一道浑厚、沉稳、充满力量感的重型柴油引擎轰鸣声,骤然炸破全场的嘈杂! 声响厚重有力,绝非先前干涩空转的杂音,是彻底满血复苏、工况巅峰的运转声! 赵国海脚步猛地钉死在原地,夹着香烟的手指骤然一顿,满脸的自嘲与颓色瞬间僵住。 他难以置信地猛地回头! 只见第一台瘫痪半年的东方红LT665牵引车,车身平稳震颤,引擎匀速轰鸣,动力源源不断输出!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 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雄浑轰鸣接连炸响,四台尽数复苏! 四道厚重的引擎声交织回荡,震得整片检修场都微微发颤! 全场所有低声嘲讽、冷眼旁观的技术员、老技工,全部瞬间失声。 一张张挂满戏谑、鄙夷的脸庞彻底凝固,瞳孔骤然放大,嘴巴微张,死死盯着四台正常运转的军工重卡,整个人彻底呆滞,连呼吸都忘了。 直到过了十数秒,众人这才反应过来,难以置信的惊呼声轰然炸开。 “修好了,他竟然真的修好了。” “两分多钟……整整四台军工重载设备,他到底怎么做到的?” 再看赵国海,脸上满面红光,哪里还有半点窘迫。 他快步疾冲上前,大步冲到四台牵引车中间,伸手抚上车身。 指尖触碰到均匀细腻的震动,听着浑厚平稳的引擎轰鸣,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陈师傅,牛逼!” 赵国海此刻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激动的心情了。 陈阳踩灭手里的烟头,挑眉道,“赵局,我刚刚看你想走,怎么,是不相信我的能力?” 被人点破心思后,赵国海尴尬的直搓手,嘴上却是否认道,“没,没有,我对你的能力可是十分认可的。” 周围一众技术员、老技工,方才满脸的轻蔑、不服、看热闹的心思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实打实的敬畏。 几名年纪四五十岁、干了半辈子机务维修的老师傅,搓着满是油垢厚茧的双手,小心翼翼凑上前来。 有人赶紧掏出包装着锡纸的香烟,双手递到陈阳面前,又连忙划着火柴,恭恭敬敬替他点上。 之前带头说风凉话的那名老技工,此刻臊得耳根通红,主动开口诚恳请教:“陈师傅,刚刚是我们这群人有眼不识泰山,您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陈阳哪能真的跟他们计较,笑着摇了摇头。 “没关系,毕竟我年龄摆在这,你们有所疑问这也很正常。” 听到陈阳没有错怪他们的意思,老技工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问道,“陈师傅,我能问一下,您是怎么把这牵引车修好的么?” “我们几人研究了得有半年之久的,就连厂家的工程师来了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您怎么就……” 老技工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底满是忐忑和拘谨。 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手艺、本事、绝活,都是师傅吃饭的本钱。 尤其是这种别人半年摸不透、原厂工程师都无解的技术门道,属于实打实的压箱底本事。 人家吃饭的手艺,能随随便便告诉别人么? 所以众人即便再怎么好奇,也没人不识趣的追问下去。 陈阳知道他们什么意思,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要是连这点能耐都要藏着掖着,那也太小家子气了。 他抬手拍了拍身旁轰鸣平稳的牵引车油箱,目光扫过一圈满脸拘谨的众人,缓缓开口:“想知道这几辆车的问题都出在哪?” 众人闻言,齐刷刷眼睛一亮,全都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屏住呼吸,满脸恳切。 陈阳笑着说道,“其实很简单,是线路出了问题。” 线路故障? 先前问话的老技工下意识脱口而出,“不可能啊陈师傅,我们全车线路从头到尾不知排查了多少遍,所有的线路,保险,开关,全都没有问题。” “你们检查时用的是测电笔吧?”陈阳缓缓说道,“测电笔只能测出线路有没有电,细微接头氧化造成的隐性毛病根本查不出来,你们全程只靠这一样工具排查,自然半年都找不到故障根源。” “不过,这几台牵引车真正的症结,并不在此。” 陈阳话锋骤然一转,目光直直看向赵国海,语气沉了几分:“赵局,这几辆二手牵引车是在哪买的?你们被人做局了。” 第七十四章 这小子是个人才 赵国海一听被人做局,内心一股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脸上方才扬起的喜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眉头紧锁,声音压得很低,“陈师傅,这几台牵引车,是从一个军区物资调剂站的负责人手里买来的,有什么问题么?” 陈阳问道,“你确定对方是调剂站的人?你又是怎么认识的?你怎么知道他手里有牵引车?” 一连发问,让赵国海的脸色顿时变得刷白。 当时对方是主动找到他的。 那人自称是军区物资调剂站的外勤负责人,说是部队一批战备封存车超额积压,政策允许内部优惠调剂,专门对接地方国营单位,不对外流通。 八七年正是军转民物资下放的风口,市面上谁都知道,从军区出来的重载设备、工程机械,质量硬、耐造,还比市面新车便宜一大截,妥妥的捡漏机会。 赵国海当时正急需牵引车,天上一下子掉下来这么大一块馅饼,他根本就没多想,很痛快地就从对方手里买了四台。 实打实的车子到了地方,赵国海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还会在乎对方身份的真假。 陈阳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这就是问题的所在,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段时间应该有人找你收购这四台牵引车吧?” 赵国海浑身猛地一震,背脊瞬间窜起一股刺骨寒意,瞳孔骤然收缩。 他嘴唇微微发颤,满脸难以置信:“有!真的有!”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他头脑嗡嗡作响。 就在半个月前,确实有一家打着省属废旧物资回收公司名头的人找上门,态度客气至极,说是专门对接国营单位报废工程机械、军工设备回收。 赵国海见牵引车始终也修不好,还真就动了心思。 只可惜对方给的价格实在是太低了,买的时候八万五一台,现在四台就只能卖两万多,着实有些肉疼。 故而便想着去外面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寻到一个手艺好的老师傅,如果实在修不好的话,再卖也不迟。 陈阳目光淡然地开口,“那就没错了,这几台牵引车的问题都出在继电器针脚上。” 他弯腰伸手指向拆开的底座,指尖点过那层肉眼难辨的氧化痕迹,语气笃定无比:“不是受潮自然生锈,是人为用细砂纸统一打磨过的假氧化。交付前做了封蜡处理,短期内隔绝空气,电路一切正常。” “可入库停放半个月,封蜡彻底失效,潮气渗入打磨过的针脚,立刻形成高电阻虚接。静态测电看不出异常,可一旦点火供油、通上大电流,电路瞬间压降断路,起动机空转、车子死活打不着。” 陈阳抬眼看向脸色铁青的赵国海,缓缓开口道:“这是典型的军转民物资杀猪局。” “先是伪装身份,将牵引车卖给你们,再布置暗病,让你们束手无策,等到最后你们将所有的希望都磨光了,他们再换个身份过来收购,你们急于止损,就只能把机器再卖给他们。” “如此一进一出,他们几乎是空手套白狼,赚取几十万的差价。” 赵国海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底怒火翻涌。 “王八蛋,这群人简直是胆大包天,竟然都敢骗到国家的头上了。” 他抬头看向陈阳,愤怒的脸上这才悄悄有了些许喜色,“陈师傅,这次真是多亏了你,若不是你的话,我们水利局的损失可就大了。” “这样,你也累了一天了,我马上安排人送你去招待所休息,反正你请了十天的假,别着急回去,在我们汉省好好地玩几天,到时候我再派人将你给送回去。” 说罢,便不容陈阳拒绝,安排人将其送往招待所后,他则开着车,一路疾驰到了机关家属院。 汉省水利局局长宋红山,此刻正陪着家人在客厅吃饭。 看到赵国海后,便热情地招呼其入座,“国海来了,快坐下一起吃点。” “不,不用了宋局,我找您有点事儿。” 看着对方满头大汗、呼吸急促、神色凝重的模样,宋红山当即放下碗筷,脸上的随和笑意瞬间敛去。 他在官场深耕多年,一眼便看出赵国海绝非寻常串门,定是出了大事。 宋红山将其带到了自己的书房,分宾主落座后,这才沉声开口,“怎么急成这样?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赵国海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将里面的水一饮而尽后,这才说道,“宋局,一个好消息跟一个坏消息。” “呵!现在你又不急了,还跟我买起关子来了。” 见他还有心思开玩笑,宋红山就知道没什么大事,紧张的心情瞬间放松,点了一根烟后这才缓缓地说道,“先说个好消息,让我高兴高兴。” “好消息就是,我从赣省找来了一个修车师傅,将四辆牵引车全都修好了。” 宋红山闻言眼前骤然一亮,“好事,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欣喜过后,他目光一凝,“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咱们可能被人做局了。” 赵国海缓了一口气,便将陈阳的推测一五一十地跟宋红山说了一遍,随即有些后怕地说道,“幸亏陈阳帮咱们把牵引车给修好了,否则咱们的麻烦可就大了。” “宋局,我这次来就是想跟您商量一下,如何将这伙骗子给一网打尽。” 随即他又补充道,“找我谈收购的人我已经悄悄派人控制了起来,但没您的命令,我也不敢擅作主张。” 再看宋红山,闻言眉头一拧,赶忙说道,“赶紧让你的人撤回来,这伙人不能动。” “为,为什么?”赵国海一脸茫然地问道。 “国海,你难道就没想过,这伙人就是冲着你来的?”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一沉,窗外夜色静谧,屋内却寒意彻骨。 赵国海瞳孔猛地一缩,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冷汗,脑子里纷乱的思绪骤然清明几分,却依旧不敢深想:“冲着我来的?宋局,您的意思是……” “我马上就要退休了,不出意外的话,局长这个位置就是你的。”宋红山长出了一口气道,“这伙骗子来的时机,太巧了。” 赵国海浑身一震,脑子里轰然作响,“您的意思是……有人故意设局栽赃我?” “很有这个可能。所以那些骗子先不急着动他们,多观察一段时间,看看他们背后还藏着什么人。” 宋红山掐灭烟头,眼底抹过一丝惊喜,话锋转换道,“不过比起这些,我倒是对那个叫陈阳的小伙子很有兴趣。” “这小子是个人才啊,有没有可能把他留在咱们水利局干事。” 第七十五章 暖心的宋局 赵国海笑着搓了搓手,“宋局,我还正想跟您说这事儿呢!” “咱们这些年一直买不了牵引车,赣省那边没少在当中搅和。陈阳若是再回到赣省,到时候事情传开,免不了要被针对。” “所以我想把他调到咱们工程管理科,主要负责水利工程的机械维修工作。” 宋红山听后满意的点了点头,“嗯!这个想法很好,人家帮了咱们这么大的忙,咱们不能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善后工作一定要做好,不能给人家带来麻烦。” “一定!一定!”赵国海连忙点头,“就是陈阳的档案还在赣省,这个就需要宋局出面跟赣省那边的人事口打声招呼了。” “这个都小事儿。”宋红山做事雷厉风行,当即便拿起了桌子上的红色电话,刚要拨通,手指又忽然一顿。 “这个陈阳有没有什么家人也在体制内的?反正要舍一下老脸,不如把他们一起都调到咱们这来。” 这话一出,赵国海当场愣住,随即心底涌起一阵由衷的敬佩。 他只想着留住陈阳一人,已经算是眼光长远、知恩图报。 可宋红山,直接看到了根上。 赵国海连忙认真回道:“宋局,我昨天跟陈阳闲聊的时候打听了一下,他好像是个孤儿,没有任何的亲戚朋友。” 宋红山闻言缓缓松开电话,轻轻点头,眼底多了几分怜惜与笃定。 “怪不得在赣省处处被打压,有本事没背景,就算是受了气也没人替他说话。” “这小伙子也真是够可怜的,学了这一身本事,肯定受了不少的苦。” 宋红山长叹一声,“国海啊,你可要对人家孩子好点,别跟赣省的那些人一样,总欺负他。” “宋局您放心,我什么人您是知道的,”赵国海语气恳切,态度无比端正,“我最敬重的就是这种凭真本事吃饭、踏实肯干的年轻人。赣省那边容不下他,我们汉省绝对不会!” “嗯!那就好。”宋红山或许是上了年纪,比较多愁善感,眉宇间浮起一抹唏嘘。 “这孩子岁数也不小了,个人生活上也要多关心关心。” 宋红山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语气温和,带着一丝长辈独有的温情。 “你爱人不是在女工委员会工作么,让其帮忙留意一下,有合适的女孩,就给他多搭搭桥,牵牵线。” 80年代单位包办婚恋是普遍现象,尤其1984年中央专门发文要求各单位解决大龄未婚青年婚姻,牵线搭桥属于工厂职工思想政治、福利保障的正式工作。 重工业、矿山、农机、水利这类男性多、社交窄的单位,这项工作抓得更紧。 为此各省还专门增设了一个女工委员会,外人戏称为红娘委员会,专门负责解决大龄男女的单身问题。 赵国海闻言立刻会意,连连点头:“宋局放心,我今天回去就让艾莲把这事儿给落实了。” 对于赵国海的办事态度,宋红山很是认同。 点了点头后,这才再次拨通了赣省人事口的专线。 …… 自从到了赣省后,陈阳就没有好好的休息过一天,哪怕睡上一个好觉。 这次借着十天假期来汉省挣外快,也算是忙里偷闲,难得喘上一口气。 招待所的床铺干净松软,窗外没有工厂无休止的机器轰鸣,陈阳发誓,这次一定要睡个天昏地暗。 只可惜事与愿违,第二天一大早,昨天的那些维修工技术员,便提着酱肘子,炸花生,二锅头找了上来。 一群汉子挤在招待所楼道里,手里拎着实打实的吃食酒水,脸上全是真诚的恭敬。 昨天四台东方红牵引车绝境复活,那手碾压全场的技术,彻底折服了所有人。 故而都想来偷偷师,陈阳肚子里的货,随便倒一点出来,就足够他们受用终身了。 于是喝酒,就成了最好的偷师方式。 把人灌醉了,还不是问啥说啥。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陈阳即便知道他们的用意,也没有半分反感。 这帮人本分朴实,干活踏实,没有赣省厂里那些勾心斗角、阴私算计,纯粹是慕强而来,心里只有对真技术的敬畏和渴求。 故而酒席上,陈阳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几个技术员听得如痴如醉,以往卡在心头好几年的疑难杂症,被陈阳三言两语点透根源,一个个茅塞顿开,拍案叫绝。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络,众人看向陈阳的眼神,早已从敬佩变成了彻底的信服。 一连两天,招待所的小屋几乎天天热闹。 直到第三天,陈阳本来以为今天还会与往常一样,工人们早早就提着酒菜上门,可等了半晌,楼道里却安安静静,半点动静都没有。 他心里微微诧异,难不成是他们以为把自己肚子里的那点货给掏空了,不用再巴结奉承自己了? 他这个念头刚起,门外便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他顿时长出了一口气,看来是自己想错了,当即便起身开门。 可让他意外的是,门外站着的并不是成群结队的工人,而是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妇女。 妇人穿着干净的浅蓝色的确良衬衫,袖口熨得整整齐齐,眉眼温和,身上带着机关单位工作人员特有的干练与稳妥。 看到开门的陈阳,她立刻露出和善的笑意,语气轻柔客气:“你是陈阳同志吧?我是女工委员会的主任艾莲,赵国海的爱人。” 陈阳微微一怔,赶忙说道,“艾主任你好,我是陈阳,您找我有什么事儿么?” “也没啥大事,国海前两天跟我说你一个人住在这,让我多关心一下你的生活。”艾莲略带歉意的说道,“可我这两天实在是太忙了,一直没腾出时间。” 说着,她便从随身斜挎的布包里拿出一套崭新的的确良衬衣,跟深蓝色的干部长裤。 “这是我刚刚在楼下买的,你换上看看合不合身。” 陈阳看着递过来的崭新衣裤,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摆手:“艾主任,不用这么麻烦,我身上衣服还能穿。” “能穿什么啊,好几天没换衣服了,都有味了。”艾莲把衣服塞到了陈阳的怀里,“听话,快点换上。”随即便将他推进了房间。 陈阳无奈,只能老老实实的换好了衣服,再次打开房门时,就见艾莲的眼前一亮,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嗯!不错,人靠衣服马靠鞍,换上这一身,小伙子就精神多了。” “这要是出去,指不定迷倒多少小姑娘呢!” 陈阳被夸的一阵脸红,赶忙转移话题,“艾主任,您今天来不会只是为了给我送衣服的吧?” “是不是赵局有什么事找我?” 艾莲笑道,“他没事找你,我倒是有事找你。” “我们工会副主任的侄女是一名小学老师,今年才十九,人长得漂亮,性格又好,家里家风也正。” “我觉得她跟你正般配,所以就把她约到了招待所附近,你俩见见面。” 第七十六章 截胡 赣省,省委大院。 省委书记办公室,此刻可以说是热闹非凡。 张国豪,蒋明,李秋雨,赣省三巨头,一脸愕然地看着江省书记田富国,还有红钢厂厂长韩宁。 蒋明愕然道,“田书记,韩厂长,你们确定没有搞错,要把陈阳从我们这里调走?” 田富国端坐在沙发上,身姿沉稳从容,面对蒋明的质问,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抬手轻叩桌面,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省大员的绝对分量:“蒋厅长,没有搞错。今天我和韩厂长专程登门,就是正式告知赣省省委,我们江省正式商调陈阳同志。” 这话落地,办公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赣省三巨头闻言面面相觑,实在搞不懂江省如此大费周章,甚至连书记都出面了,就只是为了调走陈阳这个废物? 跨省商调向来是调动处级干部、高级技术骨干的大事,规格极高、流程极严。 寻常工厂工人,别说让一省省委书记亲自出面,就算是地市领导都懒得多看一眼。 张国豪眉头紧锁,眼底满是费解与不解,沉声道:“田书记,我实在看不懂,你们要他有什么用?” “实不相瞒,我们钢厂最近……”田富国话刚说一半,便看到韩宁一个劲地冲他摇头,赶忙话锋一转,“呵呵……还是让韩厂长跟你们说吧!” 韩宁闻言当即长出了一口气,还好田书记机敏,没有说实话。 要是让赣省的人知道,陈阳不是他们口中的废物,而是真正的技术大拿,这人是永远也别想调走了。 白强施展的那些障眼法,能骗得过别人,可骗不过韩宁。 他可是亲耳听陈阳提到过散热器总成改造理论的人,虽然当时因为刘佳文的打岔,没能得知具体的细节。 但从工业部给出的改造方案,可以看出,与陈阳先前的思路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那么基本上就可以确定,陈阳便是众多工业部大佬正在苦苦搜寻的那个技术大拿。 自从刘佳文收回扣的事情坐实之后,韩宁便想方设法地找人替代他的位置。 那么陈阳无疑是第一人选。 可在得知陈阳被调往赣省之后,他生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完了! 如此人才,赣省必然是视若珍宝,倾力培养、破格提拔,将其当做核心技术骨干重点重用。 彼时他心底一片冰凉,认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挖到这尊大神。 可万没想到,赣省的这些人没一个识货的,只当他是走了白强的关系户,对其刻意针对,处处打压。 韩宁顿觉机会来了,这才劝说田富国,同他一同来赣省要人。 片刻后韩宁尴尬地笑了两声,“张书记,蒋省长,我们可不比你们,跟白部长关系好,硬生生把我们钢厂技改的四千万,划到了你们赣省。” 张国豪闻言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韩厂长,话可不能乱说,资金划拨都是工业部统一统筹、按规调配,都是为了国家的整体发展,不存在跟谁关系好,就划给谁、不划给谁的说法。” 田富国淡淡一笑,看着韩宁说道:“张书记说的对,韩厂长不要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来,还是说正事要紧。” “田书记教训的是。”韩宁压下心中的不满,正色道,“我们红钢厂的技改资金,那也是白部长废了九牛之力为我们争取的,做人要学会感恩。” “正好陈阳又是我们钢厂急需的人才,反正他在你们这也不受待见,白白占着编制名额,倒不如调去我们江省发挥点用处。” “一个留学逃兵,他算哪门子的人才。”蒋明猛然间皱了皱眉头,笑着说道,“莫不是你们也听说了陈阳是白部长未来的女婿,所以想借此来讨好白部长,方便日后能够申请到更多的资金支持?” 听到蒋明如此说,田富国跟韩宁对视了一眼,嘴角轻轻勾了勾。 要的就是你们这么想。 韩宁嘴上却是矢口否认道,“蒋省长误会了,跟讨好白部长没关系,陈阳真的只是我们急需的人才,跟他是不是白部长的未来女婿一点关系也没有。” 可他越是否认,越是欲盖弥彰。 蒋明眼底的戏谑更浓,心里已然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白强手握工业部资源,手握各省技改资金调配权,谁搭上这条线,谁就能拿到源源不断的政策红利、项目拨款。 江省红钢厂此前四千万技改资金被截,心里必然憋着一口气,如今想借着拉拢白强未来女婿的由头,重新争取资源、弥补损失,再正常不过。 张国豪淡淡一笑,顺着蒋明的话接道:“田书记,韩厂长,大家都是同僚,没必要遮遮掩掩。” “陈阳这人没什么能耐,留在这只会给我们添乱。” “你们江省愿意拿回去做人情、铺路搭桥,对我们而言是彻底减负,双赢局面。” 田富国闻言瞬时瞪大了双眼,“这么说,张书记你是同意了?” “这个还要问下蒋省长的意见。”张国豪戏谑地看了田富国一眼,继续说道,“蒋省长,你不是一直想拆散他跟白桃么,那不如让田书记把人带走,但白桃的档案咱们可不放。” “二人分隔两地,相信要不了多久,自然也就淡了,散了。” 两省素来不对付,张国豪自然不会让田富国如意。 毕竟每年的资金就那么多,你江省多拿一点,我赣省就要少拿一点。 明着把人交到了江省,实则是在告诉田富国等人,你们这些歪门邪道,在我这走不通。 只要白桃跟陈阳分手,那他就什么利用价值也没有了。 蒋明闻言立刻会心一笑,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拿捏:“张书记说得对,陈阳留在我们这只会带坏我们的官场风气。” “江省若是要人,你们拿走便是……” 韩宁闻言,险些抑制不住翻涌的狂喜。 他激动地说道,“这么说,蒋省长也同意我们把人带走?” “我当然没什么意见,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韩宁赶忙追问。 “只不过你们来晚了一步,早在三天前,汉省水利局宋红山宋局长,便亲自打电话找我要人。”蒋明笑着说道,“陈阳的档案此时已经到了汉省。” “所以你们今天,怕是来错地方了。” 第七十七章 找媳妇才是头等大事 陈阳两世为人,还是第一次相亲,结果就被相亲对象给狠狠的鄙视了一番。 艾主任给他介绍的对象叫周莉,二人刚一见面,对方就问他什么编制,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在得知陈阳只是一个普通汽车修理工,月工资仅有四十多块后,周莉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得一干二净。 她眉眼间满是嫌弃,语气直白又刻薄:“就是个车间修理工?一身油污脏活累活,一辈子没前途。” “三转一响你都置办不起,就这点收入,你怎么配的上我。” 说罢,便起身就走。 把负责牵线搭桥的艾主任给气的,当即呵斥道:“小莉,你什么意思,来之前我不是已经把小陈的情况跟你说清楚了么,你是同意了之后才来的,现在怎么当面甩脸子、拿工作高低看人。” 周莉脚步一顿,回头满脸无所谓,倨傲道:“艾主任,之前您只说他在修理厂上班,我想着大小也应该是个领导我才来的。” “要早知道只是一个最底层的修理工,打死我我都不会来。” 把艾主任给气的,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 “简直荒唐!”艾主任又气又无奈,当场严肃训斥,“新时代青年,不讲实干奉献,反倒贪慕虚荣、挑三拣四!工人阶级是国家基石,凭手艺干活、建设工矿事业,堂堂正正,哪里卑微了?” “我还明着告诉你,小陈马上就要被调往水利局,是整个水利工程机械维修的总工,哪一点配不上你了。” 周莉只当是艾主任为了面子,故意吹牛皮挽尊,不屑的笑了笑,“那就等他真当上总工的那一天再说吧!” 周莉说完,压根不再多逗留,扭着身子径直离去,背影满是轻蔑与优越感。 艾主任望着她的背影,气得连连摇头,满心无语。 “小陈,实在是对不起啊,怪我事先没了解清楚,想不到她竟然会是这样的人。” 陈阳无所谓的摇了摇头,这场相亲他本就是不想来的,只是艾主任盛情难却,这才勉为其难的过来看看。 所以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他丝毫也不在意。 “艾主任,您不用放在心上,跟您没关系。” 可陈阳越是表现的无所谓,艾主任这心里就越是过意不去。 来的时候赵国海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好好给陈阳撮合一门稳当亲事,不能让踏实能干的小伙子受委屈。 可谁能料到,竟遇上这么个眼高于顶、嫌贫爱富的姑娘。 艾主任叹了口气,满心愧疚:“小陈,真的是我疏忽了,看人看走了眼,让你平白无故受了一顿奚落。” “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再给你物色一个更好的。” 陈阳笑着摆手,“艾主任,真不用,我现在还没有结婚的打算。” 艾主任却是听不进去,把脸一摆,“那怎么行,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事业要拼,家也要成。这事我说了算,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我以后慢慢给你物色。” 陈阳听后无奈的苦笑,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女孩他还真没有仔细的想过。 上一世,他把所有的精力全都放在了机械、技术研究上,哪有时间顾及这些儿女情长。 为了不让艾主任继续刨根问底,他赶忙转移话题,“艾主任,您这红娘当的,不能骗人啊!” 艾主任听后就是一愣,“我怎么骗人了?” “我明明就是普通的修理工,还骗人家女孩说我那是要当什么总工了。”陈阳笑着说道,“这万一我俩要是真成了,最后我还是一个普通的修理工,她还怨恨你一辈子。” 艾主任笑着解释:“我可没骗人,你还不知道吧,水利局的宋局对你可是十分的认可,已经打电话到赣省,把你的档案给调过来了,维修总工的事可是板上钉钉的。” “什么!?”陈阳听后顿时瞪大了双眼,“艾主任,你没在跟我开玩笑吧?” “哈哈……年轻人别激动,我知道从一个普通修理工,升到总工,跨度太大,换谁都不敢相信。” 艾主任看着陈阳震惊的模样,笑得眉眼弯弯,语气无比肯定,“但这就是事实。” 再看陈阳,简直是欲哭无泪,“我能不激动么,我的办公室主任的位置没了。” “什,什么办公室主任?” 陈阳无奈,只能将自己调往赣省升任重工厅办公室主任,随后又被人打压的事情和盘托出。 “我现在只是在赣省基层锻炼,将来等我升任办公室主任的时候好能够服众。” “现在把我调去水利局当维修总工,等于彻底断了我去重工厅当办公室主任的路子。” 从一个堂堂的正科级,一下子落到没有级别的维修总工,陈阳此刻简直欲哭无泪。 “艾主任,你能不能带我去找那个什么宋局,跟他好好说说,再把我的档案给调回去?” 可艾主任就像是没听见一样,嘴里呢喃着,“你的意思是,你是海外留学生,还上过工人日报,受到过留学会的嘉奖?” 陈阳一脸的苦大仇深,“有什么问题么?” “太有问题了。”艾主任蹭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小陈啊,早知道你这么优秀,我就给你介绍更好的了。那个周莉哪能配的上你?” 陈阳无奈道,“艾主任,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怎么不是,”艾主任双手一摊,语气又急又细,“你放心,这次我一定给你找个门当户对的。” 说罢,也不再理会陈阳,自顾自掰着手指头在那里盘算,嘴里还念念有词。 “机械厂的技术员闺女、机关大院的文书,还有卫校刚毕业的……不行不行,这些都太普通了,根本配不上你。” “你们现在的年轻人,不都讲究什么有共同话题,三观契合么……” 艾主任低头沉思了一会,猛的抬起头,“有了!” 边说还边往外跑,“你放心,我这次心里有数了,绝对给你挑个更合适的。” 看着艾主任风风火火、压根拦不住的模样,陈阳彻底没了脾气,只能哭笑不得地瘫坐在椅子上。 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在艾主任心里,丢个正科级仕途根本不算什么,给他找个好媳妇才是头等的大事。 第七十八章 天大的事也要放一放 陈阳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满心都是无奈。 自己不就是出来挣个外快么,怎么还把正科的位置给丢了,这上哪说理去。 好在现在只是档案被调了过来,工资、粮油、党团关系还留在赣省,还有补救的余地。 八十年代中后期,还没有身份证社保这套现代体系,人归组织管理,不是想跳槽就跳槽。 档案是身份大本,剩下三样是活下去、领钱、过组织生活的配套凭证,档案可以先走,但这几样不转,人不算正式调动。 只要宋红山同意放人,把档案原路退回赣省人事科,陈阳的职位就都还能接上。 虽然陈阳在赣省不受待见,蒋明处处针对他,还将他下放到基层。 但那都只是暂时的,早晚有一天蒋明会承受不住上面的压力,将他调回办公室主任的位置上。 陈阳知道即便坐上这个位置,自己也不会过得很轻松。 但那对他而言只是一个跳板,借这个正科实职完成身份过渡,走向更高的台阶。 可一旦调到汉省来,跳板就直接没了,还要从头起步。 这个是他忍不了的。 陈阳攥紧拳头,起身便朝着水利局的方向走去,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宋局,让他把自己的档案再给退回去。 不多时,巍峨庄重的汉省水利局办公大院已然出现在眼前,红墙灰瓦、门卫站岗,机关气场扑面而来。 八十年代省级机关大院门禁极严,没有单位介绍信、没有内部通知,普通工人连大门都摸不进去,更别说直接找***局长。 陈阳还在想什么办法能混进去的时候,迎面便看到赵国海从办公楼里走了出来。 赵国海看到陈阳后顿感意外,“陈阳,你怎么在这?不是相亲去了么?” 陈阳知道,自己调动这事肯定是赵国海在背后撺掇的,否则宋局怎么会知道自己。 他没好气的说道,“赵局,相亲都是小事,我今天是专门来找您和宋局算账的。” 赵国海闻言就是一愣,“算什么账,钱不是都给你了么?” “我说的不是钱,我想问你为什么要把我的档案调到汉省来。”陈阳一字一句道。 “哈哈……原来你已经知道了啊,我还想说给你一个惊喜呢!”赵国海笑着说道,“你不是说在赣省工作的不顺心么,空有一身本事无处施展,基层熬得没尽头。” “像你这种人才,不能被小人给耽误了。” “于是我就让宋局将你调到咱们水利局。”赵国海一脸坦荡,语气里满是惜才的笃定,“我还特意给你争取了全省水利工程机械总工的岗位,全局一线技术全部归你统筹。跳出赣省的人事倾轧,来汉省独当一面,这是多少人一辈子求不来的破格机遇!” “哈哈……你也不用谢我,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陈阳听完这番话,非但没有半分感激,反倒心头又急又苦,连连摇头。 “赵局,您这可不是惊喜,是惊吓还差不多。” “为什么这么说?” 陈阳无奈,只能将自己的境遇,原原本本又诉说了一遍。 再看赵国海,闻言当即就是一愣,脸上的笑容全部僵住,“你,你的意思是说,你是赣省重工厅的办公室主任,不是普通修理工?” 这两者的身份差距太大,让赵国海的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你,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么?”陈阳一脸的无奈道,“我拜托你赶紧带我去找宋局,让他把我的档案给还回去,你们不能这么的恩将仇报吧!” “好,好,我这就带你……”话说一半,赵国海眼珠一转,连忙改口,“你来的真不是时候,宋局去下面视察去了,一时半会还回不来。” “不过你别着急,先回去休息,等宋局回来之后,我立刻派人通知你。” 赵国海说的情真意切,表情自然,看不出半点撒谎的痕迹。 陈阳皱了皱眉,心里虽有急切,却也清楚体制内领导下乡视察是常态,根本强求不得。 他压下心底的焦躁,长叹了一口气,“好,那就麻烦赵局了。” 赵国海见陈阳走远后,立刻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接连打了数十个电话,才终于查清楚了陈阳的身世、履历。 查到的越多,他就越是震惊。 海归精英、登上过工人日报,以一己之力救活濒临倒闭的红城机械厂,省级表彰在手、技术技改硕果累累。 虽说是走的工业部白部长的关系,才坐上的办公室主任的这个位置,但他的能力却是实打实的。 这哪里是什么底层的修理工啊,分明是手握高层人脉、履历镀金、前途坦荡的行政新锐。 赵国海立刻起身前往局长办公室,将此事报告给了宋红山。 宋红山听后也是眉头一皱,“你确定你没搞错?” “宋局,留学会的李部长亲口告诉我的,还能有假?而且李部长在电话里,对陈阳极力夸赞,我跟他同学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他对一个人这般的推崇。” 赵国海顿了顿,继续说道,“宋局,咱们要不还是把档案还回去吧!” “还回去?”宋红山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看着赵国海,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你傻了,这种人才咱们求还求不来呢,怎么可能再还回去。” 赵国海苦笑一声,“我懂您的意思,可即便强行将陈阳留下来,他的心也不会留在这的,反倒还会招来他的记恨,得不偿失啊!” “说你傻你还不承认。”宋红山撇了撇嘴,“陈阳又不是赣省本地人,在哪当官不一样?无非是官大官小的问题。” “咱们只要能给他一个比重工厅办公室主任还大的官,我就不信他还会记恨咱。” …… 一连两天都没接到赵国海的半点消息,急得陈阳只能天天在水利局门前蹲守,就不信逮不着他们。 今天正午,日头毒辣,机关大院进出人员稀少,陈阳依旧靠在墙角,目光死死盯着办公楼大门。 就在这时,艾主任突然风风火火的跑了过来,“小陈,可算是找到你了,快点跟我走。” 陈阳一猜就知道又是让自己去相亲的,无奈的摆了摆手,“艾主任,我现在还有正事呢,实在是没时间跟您去相亲。” “什么正事也比不过人生大事来的要紧。”艾主任神秘兮兮的说道,“小陈啊,这次我给你找的这个也是个海归,人家小姑娘一开始不同意,但听说你叫陈阳之后,立马就改变了主意。” “你都不知那小姑娘有多崇拜你,还跟我说这辈子非你不嫁,让我无论如何也要把你约出来,见上一面。” “所以你今天就算是有天大的事,也得给我放一放。” 第七十九章 扎小人 正午的厂区热浪滚滚,铸造车间的铁锈味、机油味混着夏日的热风扑面而来,机器轰鸣隔着围墙依旧震耳。 农机厂技术科的简易办公楼,红砖墙面斑驳老旧,走廊里挂满了图纸、工艺文件,满是重工工厂的硬朗气息。 此刻技术科办公室里,一道格格不入的身影,正局促地坐在角落办公桌前。 女孩看着二十三四岁的年纪,一身干净素雅的浅色连衣裙,长发温顺披在肩头,眉眼精致温柔,气质清冷文艺,浑身是书卷气与海外留学的通透灵气。 她叫温淑华。 她是正经海外名校毕业的导演系海归,学的是镜头语言、影视叙事、剧本创作、舞台调度,本该站在荧幕与舞台背后,握的是摄像机、写的是分镜脚本。 回国后,通过家庭的关系,很快央视文艺中心的接收函已经敲定,只等政审走完,便正式走马上任。 可让谁也没想到的是,就在她去央视报道的前一天,留学会突然发布了一道《归国艺术留学生基层锻炼分配方案》。 一纸调令直接打乱了她所有规划。 进央视的路被彻底斩断,无论她的家人如何努力也无济于事。 最终被跨省调剂,落到了汉省这家国营农机厂,直接定岗在技术科副科长,拿着顶级技术干部才有的待遇。 “温副科,工人说这些图纸有问题,麻烦你改一下。” 说话的是技术科的刘长民,今年四十多岁。 他抱着一卷厚厚的图纸往桌上一放,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与不以为然,语气听不出是请教还是故意刁难。 温淑华下意识低头看向铺开的柴油机缸盖图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剖面线条、尺寸公差、铸造技术要求,如同天书一般撞进眼里。 她手指微微攥紧钢笔,脸颊瞬间泛起窘迫的红晕,“可、可是我,我不会啊!” “这么简单的图纸都看不懂,真不知道你干嘛来了。” 如果不是温淑华突然空降,副科这个位置就是刘长民的。 故而嘴里的怨气是藏也藏不住。 技术科的张小满是刘长民的徒弟,自是要为自己的师傅打抱不平,插嘴道:“师傅,咱们就是普通的小老百姓,可跟人家这种有家世、有背景的官二代比不了。” “人家随随便便就是副科级待遇,咱们苦熬半辈子,也比不上人家的零头。” 张小满语气带着年轻气盛的不服,话里夹枪带棒,半点不遮掩嘲讽。 办公室里其余几人纷纷低头轻叹,没人帮腔,也没人劝阻。所有人心里都憋着一股怨气。 论技术、论资历、论吃苦,科室里随便拎出一个人,都比温淑华更配坐这个副科长的位置。 可偏偏世道就是这样,你就算是再有本事,也比不过人家上面有人。 刘长民长叹了一声,“唉!真不知道现在这世道怎么了,咱们农机厂这次怕是真的要完啊!” “老刘,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说话的是技术科科长冯成功。 狠狠的瞪了刘长民一眼后,“这里是工作的地方,想发牢骚,下班回家去,别在科室里散播消极情绪,扰乱工作风气。” “你这话要是让厂长听见了,保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汉省这家农机厂主要生产农用手扶拖拉机、小型脱粒机、抽水机配套动力,核心主打单缸农用柴油机。 可近几年全国各地农机厂遍地开花,省外新式机型轻便省油、动力更强,性价比远远碾压厂里的老旧设备。 反观本厂,设备老化、工艺陈旧、机型十年未曾更新,毫无市场竞争力,产品压库滞销,年年营收赤字,早已陷入连年亏损、靠省里拨款兜底的窘迫境地。 全厂上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再不研发新产品、突破技术瓶颈,这家老牌国营农机厂撑不了一两年,注定要破产改制、全员下岗。 厂长为此事急得头发都白了,要是让他知道刘长民在技术科公然散布倒闭言论,非得狠狠处分一顿不可。 刘长民听后却是一点也不知道收敛,大声嚷嚷道:“怎么了,事实还不让人说了?” “现在是新中国,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单凭咱们这些实打实干活的老师傅,累死累活也顶不住上面乱塞人、乱占岗! 厂子里有这些蛀虫在,倒闭是早晚的事。”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这句“蛀虫”,直指温淑华,刻薄又刺骨。 张小满立刻跟着附和:“就是!技术科是攻坚救命的地方,不是镀金养老的地方!不懂技术占着副科位置,白白拿最高待遇,这不就是占着编制拖垮厂子吗!” 一声声指责扑面而来,没有辱骂,却比辱骂更伤人。 温淑华此刻别提有多委屈了。 是她自己想来的么? 要不是那个可恶的陈阳,研发了一套什么液压技术,留学会也不会改变主意,将她们这群海外艺术生都下放到一线来。 “我,我身体不舒服,就先回去了。” 温淑华声音细弱发颤,带着压不住的哽咽,匆忙收拾起桌上的钢笔,攥紧衣角,起身就要逃离这座让她窒息的办公室。 “还有没有点组织纪律了,大家都在忙着干活,你说走就走。”刘长民不满的嚷嚷。 “行了,你一个大男人,跟一个小姑娘较什么劲。” 冯成功皱着眉抬手拦了一句,语气无奈至极。 “我就是看不惯她们这种不干活、拿高薪、占岗位的作风!”刘长民梗着脖子,扯着嗓门,生怕温淑华听不到一样。 “等着吧,厂子要真因此倒闭了,我非上京城告御状不可。” 温淑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眼泪再也压制不住,哗的一下就流了出来。 拿出抽屉里早已千疮百孔的《工人日报》,报纸边角被她反复揉搓得发皱,版面上那篇表彰基层技术先锋、点名夸赞陈阳突破液压技术、推动全省人才下沉改革的报道,早已被她密密麻麻戳满了小洞。 所有人都骂她是蛀虫、是混编制、是拖垮厂子的闲人。 可没人知道,她所有的人生崩塌、所有的屈辱困境,根源都是这个凭空冒出来的陈阳。 “都怪你,都怪你……” 针尖细小、锋利,每一次穿透纸面,都带着温淑华积压数月的怨怼与委屈。 这是她唯一、也是最偏执的泄愤方式。 “陈阳,千万别让我找到你,否则我非打死你不可。” 第八十章 天降横祸 此事,艾主任带着陈阳姗姗来迟。 推开技术科的大门,艾主任轻声问道,“淑华同志在么?” “不在。”刘长民一听是来找温淑华的,两只眼睛瞬间就瞪了起来。 冯成功认识艾主任,知道她是水利局副局长的爱人,而且人家还是女工委员会的主任,不是他们能得罪得起的。 狠狠的瞪了刘长民一眼后,连忙上前两步,脸上堆起客气的笑意,连忙解围:“艾主任,您找她有什么事么?温科长刚刚离开,应该在她自己的办公室,要不我带您过去。” 艾主任心大,根本没发现房间里诡异的氛围,笑着说道,“不用,不用,我知道地方,我自己过去就行了。” 说罢,便拉着陈阳向着通道尽头走去。 此刻,温淑华正对着陈阳的照片发泄情绪,听到外面有人敲门后,连忙将报纸给收了起来,抹了把眼泪,强行压下满腔翻涌的恨意与委屈,:“谁啊,进、进来。” “淑华同志,你看我把谁给带来了。”艾主任推门而入,侧过身子,让出了身后的陈阳。 再看温淑华,神情猛的就是一怔,“你,你是陈阳?” 她有些不敢相信,赶忙拿出报纸上的照片跟陈阳做着对比。 艾主任看到这一幕后痴痴的笑了,心说这小妮子果然没骗我,她是真心喜欢陈阳。 这都还藏着人家的照片呢! 有道是男追女隔层山,女追男隔层纱,二人这次肯定稳了。 “那什么,你们俩聊,我还有点事就先回去了。” 为了不打搅这俩小年轻单独相处,艾主任随便找了个借口便退出了办公室。 陈阳看到对方拿出自己的照片后,整个人都懵了。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艾主任为了骗自己过来,信口胡诌的,想不到竟然真的有人暗恋自己。 不知为何,陈阳心里竟然还有一丝小得意。 “你好,我是陈阳。” 他这句话刚说完,就见温淑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刷的一下夺眶而出。 拳头像是雨点一般拍打在陈阳的胸口。 “混蛋,王八蛋,都怪你,都怪你。” “我恨死你了!” 她的力道不算重,软绵绵的,带着哭腔的无力,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每一拳都砸在陈阳的胸口。 陈阳顿时就有些懵了,两人好像是第一次见面吧?这女人怎么跟被抛弃的怨妇一样。 难不成这又是原主造下的孽? 一瞬间,陈阳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原主的零碎记忆,翻来覆去干干净净,压根没有半点和陌生女同志牵扯纠葛的痕迹,更别说始乱终弃、亏欠情债的烂摊子。 他心底刚冒出来的那点轻飘飘的得意,彻底被这一通哭拳砸得烟消云散,只剩满头雾水的茫然。 他一把抓住温淑华纤细的手腕,语气中满是费解,“这位同志,咱们俩好像是第一次见面,我没有得罪过你吧?” 不问还好,一问温淑华哭的就更凶了。 “王八蛋,你怎么没得罪我。” “呜呜……要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被分配到这种地方来。” “你一个学绘画的,不好好干本职工作,非要跑去搞什么技术、搞什么液压改造!” “你是出风头了,可怎么就不想想我们。” “本来我是能进央视的,可就因为你,让留学会改了主意,把我分配到这种地方来。” “呜呜……你知道么,我是学导演的,根本看不懂图纸。” “就连那些老技术员都搞不定的东西,让一个外行来做。做不出来就各种挤兑我。” “骂我是蛀虫,是累赘。” “呜呜……我也想学啊,可我就是学不会啊!” 温淑华将自己这么长时间受到的委屈,一股脑的倾泻而出。 陈阳从她断断续续的叙事中,总算是拼出了一个大致的脉络。 就因为自己的表现过于亮眼,让留学会的那帮人产生了误会,认为每一个海归艺术生都跟他一样的优秀。 于是乎就将这些连图纸都看不明白的艺术生,下放到了一线。 站着副科的位置,拿着高额的工资,却什么实事也干不了。 能力对不上岗位,旁人不会体谅她的专业不对口,只会盯着她的编制、待遇和职位眼红。 于是嫉妒滋生非议,非议变成流言,流言最后成了全厂默认的定论——空降关系户,外行占坑,吃空饷的蛀虫。 温淑华的处境可想而知。 看着温淑华哭的梨花带雨,陈阳终究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于是小声安慰道,“对不起啊,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陈阳说这话时,心里属实有些哭笑不得。 这都是留学会的那帮人做的决定,却让自己承受这不白之冤。 温淑华哽咽道,“光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那你还想怎么样?”陈阳无奈的耸了耸肩。 “我想怎么样?我想回央视!我想不被全厂上下人人戳脊梁骨骂蛀虫!”温淑华红着眼睛,委屈的说道,“你能做到么!” “呵呵……让你回央视这个有点难。”陈阳坦诚的摇了摇头,“不让大家再骂你是蛀虫,这个我还是能做到的。” 温淑华原本不屑的白了他一眼,但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神情微微一滞,“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可以让大家都不再小看你。”陈阳一字一句的说道。 “你凭什么?”这次温淑华听清了,但嘴上仍有不服。 “我刚刚路过技术科的时候,看到你们在研究210双缸柴油发动机,对么?” 温淑华闻言点了点头。 “那研究到哪一步了?” “听他们说大体框架都已经完成了,但动力问题一直解决不了。” 温淑华语气里满是无力,“重载拉上农机机具之后,发动机就没劲,油耗还居高不下,几位老师傅拆了装、装了拆,试了好几个月,一点头绪都没有。” 陈阳闻言笑了笑,“那我只要帮你把这个动力缺失的问题给解决了,他们以后是不是就再也不敢小看你了。” 温淑华的眼睛顿时就是一亮,“你能解决?”但很快又垂下了眸子,“不可能的,厂里那么多专业的老师傅都解决不了,你一个学绘画的,哪来的这么大底气。”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改良的液压系统,其实是抄的美国未发表技术。” “一次侥幸,还真把自己当技术大拿了。” 第八十一章 我不欠你的 陈阳见人家不领情,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行吧,既然你不相信那就算了。” 话音落下,他转身就要走。 温淑华心里猛地一慌,下意识伸手一把拽住了陈阳的袖口。 指尖触到布料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几个月,她在农机厂受尽冷眼嘲讽,被全科室当成混编制的废物、外行蛀虫,每天活在压抑、自卑和无尽的自我怀疑里。 老师傅阴阳怪气,同事背地里议论。 她此刻已然崩溃到了极点。 眼前的陈阳,是她唯一、也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别,别走。” “你真的能帮我解决动力缺失的问题?” 陈阳不假思索的说道,“首先我要先看到完整的图纸,知道问题出在哪。” “可,可全套的图纸不在我这,他们都不给我看。”温淑华语气满是无力与窘迫。 “能让我看到样机也行。”陈阳无奈的说道。 “这个没问题。”温淑华连忙应声,眼里瞬间亮起一丝死灰复燃的光,语气都急促了几分。 “样机就在后院装配车间!”她看了眼时间,眼底闪过一丝庆幸。 “现在是中午饭点,所有人都去食堂吃饭休息了,车间没人,我现在就带你过去。” 说罢,温淑华打开门缝,确定走廊上没人后,她这才拉着陈阳快步前往了装配车间。 半路上,她不确定的问道,“你有几分把握能解决发动机动力缺失的问题?” 她问得小心翼翼,声音压得很低,眼底藏着不敢抱太大希望的忐忑。 陈阳脚步未停,迎着正午刺眼的阳光,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犹豫: “十分。” 简单两个字,落地铿锵。 温淑华脚步猛地一顿,怔怔抬头看向他,满眼难以置信。 厂里从业二三十年的老技术员轮番上阵,拆拆装装数月之久,全都束手无策、毫无头绪,所有人都默认这是原厂先天设计缺陷,根本无解。 可陈阳连机器都没看,仅凭一个故障描述,就敢说十分把握? “哼!吹牛。” 温淑华下意识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 大家都是艺术生,凭什么你就这么优秀。 “不信算了!” 陈阳说罢便要转身回去。 “我信,我信还不行么。” 温淑华急得连忙再次拽紧他的袖子,小脸涨得微红,又急又窘,生怕他真的甩手走人。 “可你真的愿意把这么大的功劳全都让给我?” 温淑华停下脚步,仰着头看着陈阳,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迟疑。 陈阳愕然的皱了皱眉头,“就是一个简单的动力缺失问题,顶多算入门级调试缺陷,算不上什么天大的功劳。” 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困扰农机厂数月、难倒一众老技术员的难题,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可落在温淑华耳朵里,却极具冲击。 全厂老师傅当成绝症的技术难题,在他口中,只是简单的入门问题? “不吹牛能死啊!” 温淑华鼻头微微发酸,顿了顿继续说道:“不管怎么说,我真的很感谢你愿意帮我。” “所以无论你是否真的能够解决动力缺失的问题,咱们之间的恩怨就算是两清了。” 温淑华咬着嘴唇,说得格外认真。 刚才积攒了那么久的怨气、委屈、迁怒,在陈阳愿意伸手帮她的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陈阳闻言却是皱了皱眉头,“我好像本来就不欠你什么吧!” “我不管,反正我落到现在这个地步,都是因为你,所以你必须要对我负责。” 二人说话间,便来到了装配车间。 偌大的车间静悄悄的,一排排车床、铣床静静伫立,只有墙角老旧吊扇垂在半空,纹丝不动。 视线往车间正中一扫,那台折磨了技术科整整三个月的210双缸柴油机,稳稳架在钢制调试台架上。 缸盖被拆开一半,内部配气结构裸露在外,油管凌乱地搭在一旁,机体外壳上密密麻麻全是反复拆装留下的磕碰划痕,旁边散落着游标卡尺、套筒扳手,还有厚厚一摞写满演算数据与失败记录的牛皮纸台账。 温淑华松开拽着陈阳衣袖的手,这一路上她生怕陈阳跑了。 “就是它,空载运转一切正常,只要挂上农机负重深耕,立马动力往下掉,油耗还翻着倍往上涨,几个老师傅轮番折腾,愣是找不到病根。” 陈阳缓步走到机台前,微微俯身,目光从容地扫过进气歧管管径、凸轮轴桃形轮廓、喷油嘴安装倾角,又看了看缸头内壁附着的积碳痕迹,前后不过十几秒,便直起了身子。 “算不上多难的毛病。”陈阳伸手指向进气口位置,条理清晰地讲解,“原厂在设计的时候,只考虑了平地轻负荷作业,进气歧管口径偏小,配气相位也是按小功率工况标定的。 一旦农机重载,燃油喷射量加大,进气量跟不上,混合气过浓燃烧不充分,闷燃、积碳、动力衰减、油耗飙升这一连串问题自然就来了。” “厂里的老技术员习惯凭维修经验下手,反复拆解活塞、研磨缸壁、调校油压,等于治标不治本,方向从一开始就偏了。” 温淑华听得一知半解,却依旧满眼震撼。 一群干了半辈子机械的老手束手无策的死结,他只看一眼就洞穿根源。 “那要怎么改?会不会很麻烦?” “三处微小改动就行,不用更换任何零部件,机加工打磨半个小时以内就能完工。”陈阳转头看向神色忐忑的温淑华,语气笃定,“扩孔加大进气歧管通径,微调凸轮轴配气相位,再修正喷油提前角。整改完毕之后,重载动力至少提升一截,油耗也能降下来。” 他顿了顿,提前敲定好规则:“方案和调试步骤我一会逐条讲给你听,你一定要记牢,下午上班之后,由你牵头组织技术员动手整改,所有成果都算在你头上。” 温淑华咬着嘴唇,赶忙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笔记,认真的点了点头,“嗯!你说,我记。” 陈阳刚要开口,车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带着怒气的脚步声,踩着水泥地面哒哒作响。 “你们两个在这干嘛呢!” 刘长民一脸铁青地堵在车间门口,眼里盛着毫不掩饰的愠怒。 “装配调试重地,是你们该来的地方么,赶紧给我滚出去。” 第八十二章 欲加之罪 突然的爆喝将二人给吓了一跳。 待看见来人是刘长民后,温淑华顿时在心里叫苦不迭。 怎么这么倒霉,就被他给撞上了。 先前,他对陈阳并没有抱多大的期望,可陈阳却只用了很短时间,便察觉到了问题的所在,并且说的头头是道。 那一刻,温淑华心里终于燃起了一丝救命的曙光。 自己或许真的能在陈阳的帮助下,一鸣惊人,彻底摘除花瓶、蛀虫的大帽子。 她甚至已经在脑海里勾勒出了下午的场面,当着技术科所有人的面拿出整改方案,亲手完成调试试车,用实打实的成果堵住所有人的嘴,再也不用被这帮老技术员暗地里指指点点。 可偏偏,最针对她、最看不起她的刘长民,突然来到车间,撞破了一切。 刘长民铁青着脸大步冲进来,习惯性的忽略了陈阳,目光直勾勾的盯着温淑华,“好啊,我算是明白了。” 温淑华顿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刘师傅,你,你明白什么了?” 刘长民往前踏出一步,指着台上的柴油机,语气笃定,字字诛心。 “这几个月,我们反反复复拆机排查、一遍遍校准参数!缸压、油压、气门间隙、油路密封,所有数据全部核对过,次次数据都完美达标,挑不出半点机械毛病!” “机子硬件没问题、参数没问题、装配也没问题,可偏偏每次试车,都会无缘无故出现重载动力缺失!我们所有人熬得头昏脑涨,死活找不到病根!” 刘长民声音陡然拔高,满是抓到真相的愤然,死死锁定温淑华:“原来不是我们的技术有问题,而是有人在故意捣乱。” “趁着我们不在的时候,偷偷带人过来给机器动手脚。” 刘长民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话里的意思简直再明显不过了。 温淑华被这番无端栽赃气得浑身发颤,“刘师傅,你别诬陷好人。” “哈哈……我诬陷你?”刘长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那你说说,这个时候大家都去吃饭,你偷偷留在车间干什么,还带了一个外人在这。” “不是想搞破坏还能做什么。” 温淑华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眼圈通红,一时间百口莫辩。 自己总不能把实话告诉他吧,总不能说我是请旁人帮忙找故障,打算借这套方案立下功劳,堵住所有人的闲话。 这话一旦说出口,只会被他扣上投机取巧、妄图鸠占鹊巢的帽子,到时候会更加被人看不起。 “他,他是我男朋友。” 情急之下,温淑华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我也是想为厂里出一分力,才把我男朋友给喊来的。” “他可是非常厉害的机械工程师,专门来帮我检察这台柴油机的故障,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温淑华说完之后,脸红的跟猴屁股一样,眼神近乎哀求的看向陈阳,仿佛在恳求他千万别拆穿自己的谎言。 陈阳心领神会,挺直了腰杆说道,“她说的没错,而且我已经找到问题的所在了。” “你找到问题了?”刘长民抱臂冷笑,满脸不屑,“我们技术科几十个老手,三个月日夜拆机、全参数校验,连根毛刺都查出来了,偏偏查不出动力缺失的毛病。你站这儿看几分钟就找到了?” “年轻人,信口开河也要有个限度。” 刘长民满脸鄙夷,眼神里的轻视几乎快要溢出来,在他看来,陈阳就是顺着温淑华的谎话硬撑场面,纯粹是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 “温副科,今天你们两个说破大天去也没用,机器就是你故意弄坏的,我非让厂长过来评评理!” 刘长民根本不给两人半点辩解余地,认定了两人是撒谎抵赖,转身就冲出车间喊人。 他心里打的算盘响亮,今天必须把事情闹到底,当着全厂领导的面,把温淑华私带外人、贻误技改、恶意破坏设备的罪名钉死,彻底把这个只会占编制、拖后腿的花瓶副科长赶出技术科。 不过短短几分钟,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农机厂厂长马清喜、技术科科长冯成功,连同几名车间骨干技术员,全都来到了装配车间。 刘长民抢先一步上前告状,语速极快,先入为主:“厂长、科长!这台困扰我们三个月的210柴油机,所有机械参数全部正常,偏偏持续动力缺失,我今天总算查到根源了!” 厂长马清喜闻言眉头一皱,目光扫过样机,跟一旁局促不安的温淑华,沉声开口道,“怎么回事?说清楚。” 刘长民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尖锐:“就是温副科长!趁着午休车间没人,偷偷私带外人进厂,私下触碰试制样机,暗中搞破坏!” “她自己专业不对口、技术不过关,平时帮不上半点忙,怕被人戳穿是混编制的花瓶蛀虫,就用这种阴私手段,故意制造无解故障,拖垮所有人的进度,掩盖自己的无能!” 温淑华还从来没有被人这么冤枉过,气得浑身发抖,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 “马厂长,你别听他胡说八道,我没有。” “都人赃俱获了,你竟然还敢狡辩。”刘长民急吼吼的说道,“如果不是你在背后故意捣乱,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们设计的参数全都完美无缺,动力却始终无法达标?” 刘长民说罢,还有意无意的看向技术科科长冯成功,“马厂长,这一点冯科长可以证明。”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技术科科长冯成功身上。 冯成功脸色微微一僵,眼神躲闪了一瞬,心底瞬间咯噔一下。 三个月查不出故障,技改项目迟迟停滞,厂里对他早就颇有微词。 他身为技术科***,首当其冲要担全责。 眼下正好有一个可以推卸责任的机会,他自然是不可能放过。 他对着马厂长微微点头,语气平淡却极具杀伤力: “厂长,客观情况确实如此。” “这三个月,我们全科反复拆机、逐项校验,缸压、油压、配气、密封、装配工艺,全部符合标准,没有任何机械瑕疵。” “如此完美的发动机,不应该有任何问题才对。” 冯成功这句话看似中立,实则将所有的罪责都推给了温淑华。 刘长民瞬间底气十足,拔高声音道,“马厂长,事实摆在眼前,我建议立刻免除温淑华副科长的职务,撤销一切干部待遇,全厂通报追责!” 说罢,又目光凶狠的盯着陈阳,“另外这个外来人员私自闯入我厂技改禁区、擅自触碰国营重点试制设备,纯属寻衅滋事、干扰生产,必须交由保卫科彻查扣留,严肃法办!” 第八十三章 听我女朋友的 听了刘长民这番赶尽杀绝的指控,陈阳心里瞬间升起一股强烈的不适感。 温淑华顶多落一个内部通报、撤职处分,尚且还有回转余地。 可自己,平白无故被安上私闯厂区、破坏试制设备、干扰国营生产的罪名,直接要被保卫科扣留彻查、严肃法办。 这他娘的也太双标了吧! “这位同志,你口口声声说我们蓄意破坏设备、贻误技改进度,请问你有实打实的证据吗?” 他心里清楚,事到如今自己再缄口不言,只会任由对方颠倒黑白、罗织罪名,最后真的落个被扣留追责的下场。 “哈哈,证据?” 刘长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冷笑,语气蛮横又笃定: “人赃并获、当场抓包,这还用证据?” “依我看,从头到尾就是你在背后撺掇教唆!温副科长年轻单纯、专业不对口,哪里懂这些旁门左道的心思,怎么敢擅自触碰试制样机、触碰技改禁区?定然是你怂恿挑事!” 刘长民心思缜密,算盘打得极精。 他心里清楚,温淑华是上级空降的干部,背景不浅,真要往死里得罪,日后自己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可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小子,一身朴素穿着、无官无职,一看就是没背景、没靠山的外人。 在他看来,这就是温淑华私下找来的野路子帮凶,是最好的背锅人选、替罪羔羊。 厂长马清喜眉头紧锁,脸色沉得厉害,目光沉沉落在陈阳身上,带着审视与威严: “小伙子,我农机厂的210柴油机技改项目,是今年市里重点督办的工业任务,耽误不得、出错不起。你私自进厂、触碰试制设备,属实违规。” “现在全场技术骨干都判定设备参数无误,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此刻,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齐刷刷的落在了陈阳的身上。 “马厂长,这件事跟陈阳没关系,一切都是我的错,你要罚就罚我吧!” 温淑华眼眶通红,挺身往前一步,死死挡在陈阳身前,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却异常坚定。 她今天本来只想悄悄补齐技改漏洞,证明自己不是只会吃空饷的花瓶,摘掉压在头上许久的蛀虫帽子。 可到头来,非但功劳没捞到,还连累了无辜的陈阳,甚至让对方背上牢狱级别的罪名。 她心里又愧又悔,绝不能让陈阳替自己背这口黑锅。 “是我私自把他叫进车间,是我违规带人查看样机,所有责任我一人承担!” “他没有教唆我,更没有破坏设备,你们不能冤枉他!” 陈阳看着温淑华毅然决然站在自己面前的模样,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暖意。 看不出来,这小妮子还挺仗义,没有一出事就只顾着自己跑路、撇清关系。 陈阳抬手,轻轻按住温淑华颤抖的肩膀,温和却有力地将她护到身后,沉稳的嗓音瞬间压下全场嘈杂。 “不用你扛,也轮不到你扛。” 他抬眼直面厂长马清喜,无惧全场领导、技术员的审视目光,坦荡开口: “厂长,我承认,我未经报备进入车间、触碰试制设备,违反厂区管理规定,该受的批评我认。” 此话一出,刘长民立刻面露喜色,迫不及待开口:“厂长你看!他自己都承认违规了,破坏设备绝对是他干的!” 陈阳冷冷瞥了他一眼,话锋骤然凌厉反转: “违规不代表破坏,更不代表蓄意贻误技改!” “恰恰相反,从一开始,你们的设计思路就出现了问题,这才导致动力缺失,跟人为破坏没有一点关系。” 一句话落地,全场瞬间寂静无声。 再看冯成功,脸色阴晴不定。 刘长民见状,怒声呵斥道:“胡说八道!我们冯科长可是厂里资深的技术骨干,深耕柴油机研发十几年,他的设计思路怎么可能有问题?” “你一个毛头小子,少在这里信口雌黄!” 说罢,刘长民随即大手一挥:“来人啊,把这小子给我带到保卫科去!擅自闯入厂区、损毁重点技改设备,必须从严追责!” 旁边两名车间保卫闻声上前,就要动手扣人。 “都给我住手。” 马厂长沉声一喝,“事情没搞清楚之前,谁也不许抓人。” 刘长民脸上的狂喜骤然凝固,急得上前一步:“厂长!这小子完全是在信口雌黄,您可千万不要被他给蒙蔽了!” “闭嘴!技术问题,讲证据,不是靠你嗓门定罪!” 马厂长冷冷瞥了他一眼,扭头看向陈阳:“这位同志,你既然说是设计思路出了问题,那你就把问题说透。倘若真能找出症结、解决我厂三个月的技改难题,今天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你让我说我就说?那我成什么了!”陈阳不屑地撇了撇嘴。 马厂长闻言脸色一沉:“小同志,你今天要是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你信不信我可以给你定个蓄意破坏集体生产罪?到时候拘役或者管制,二至七年有期徒刑,你难道就不怕么?” “马厂长,你也少拿扣帽子、坐牢吓唬我。现在早不是那个年代了,空口白牙,不是谁想定罪就能定罪,凡事都要讲证据。” 陈阳抬手指向完好无损的210柴油机样机,目光扫过全场,坦荡无畏: “整机完好无损,零件无一缺失、无一损毁!你说我蓄意破坏,你觉得法官会信么?” 马厂长被这番反问噎得一时语塞,过了好一会,才尴尬地笑道:“好吧,刚刚是我失言了。” “实话告诉你吧,这台210柴油发动机是我们农机厂的核心技改项目。” “它关乎着厂里前途、关乎着数百职工生计,技术科通宵达旦攻坚,却始终无法克服动力缺失的问题。” “小同志既然看出了问题的所在,还望不吝赐教。只要能解决动力缺失的问题,我们厂必有重谢。” 马厂长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满是恳切,彻底褪去了方才的威严与强势。 全厂数百职工的饭碗、上头督办的技改任务,全部压在这台210柴油机上,三个月攻坚无果,早已让他心力交瘁。 如今抓到一丝破局的希望,哪怕对方是无名小辈,他也甘愿低头求教。 陈阳见状这才点了点头:“嗯!这次算是说了句人话。” “不过这事,还要我女朋友同意才行。” 说罢,便扭头看向温淑华:“你说,我应该帮他们么?” 第八十四章 你太冲动了 温淑华闻言浑身一怔,脸瞬间就红了。 她知道这是陈阳在给自己脸上贴金,当即可顾不得矫情什么,假装咳嗽了一声后,正色道,“我也是农机厂技术科的副科长,你是我男朋友,那就等于是厂里的一份子。” “如今厂里有难,你不能见死不救。” 这话落落大方、有理有据,既顺势给了陈阳出手的台阶,又悄然把两人的过错彻底摘干净。 既然陈阳算是厂里自己人,那何来“私闯厂区、蓄意破坏”一说? 短短两句话,温柔却有力,瞬间堵死了所有人继续追责、扣帽子的借口。 车间里众人神色皆是一动,谁都听出了其中的道理。 马厂长眼睛一亮,连忙顺势接话:“温副科长说得对!既是家属、算作厂内自己人,今天的私闯厂区违规,自然不作数!” 有了马厂长这句话,无论陈阳能够真的解决动力缺失的难题,今日强加在他身上的私闯国营厂区、蓄意破坏集体生产两大罪名,便已经彻底不成立。 温淑华为陈阳解决了后顾之忧,这才长出了一口气,目光温柔的看向陈阳,语气温柔又信任,“既然如此,那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帮厂里把这个难题彻底的解决掉。” 陈阳笑着点了点头,“行,既然你都发话了,我定然知无不言。” 随即便指着发动机说道,“其实动力缺失的问题很简单,就是进气歧管口径偏小造成的,只要把最初设计的四十六毫米进气口径,扩至五十二毫米,增大进气量,匹配双缸活塞压燃节奏,就能彻底解决高负荷进气不足、动力掉档的毛病。” 一句话落地,整个车间瞬间安静下来。 在场所有技术员、老师傅脸色齐齐一变。 刘长民率先跳出来,急吼吼的说道,“我本来还以为你小子能有什么高论,闹了半天就是满嘴胡诌!” “进气口径是省农机设计院敲定的定型参数,四十六毫米是经过层层验算的标准数据,岂是你随口说改就能改的?” 刘长民满脸讥讽,死死抓住把柄,高声对着周围工人、技术员煽动:“改动原厂核心参数!这就是瞎搞!完全不懂国营技改规矩!擅自扩孔只会打乱油气混合比例,轻则油耗暴增、机器抖动报废,重则直接炸缸损毁样机!” “我看你根本不是帮忙解决问题,是故意想彻底毁掉厂里的核心技改机型!” 这番话一出,刚刚缓和下去的气氛瞬间再度紧绷。 车间里不少老工人纷纷点头附和,在他们固有认知里,国营图纸、设计院参数就是铁律,私自改动设计,就是违规乱搞。 马厂长闻言也皱了眉头。 他见陈阳从头到尾气度沉稳、谈吐笃定,面对追责恐吓不慌不忙、条理清晰,本以为年轻人真有压箱底的真本事,能帮自己破局。 故而才放低身段虚心求教。 谁承想对方竟是一个徒有虚表的毛头小子,竟然连省农机技术院层层审核、备案在册的定型数据都敢质疑,简直不知道天高地厚。 马厂长阴沉着脸说道,“小陈同志,这可是省农机院给出的专业数据,你也想质疑么?” “为什么不能?他们也是人,也会出错。” 陈阳迎着众人的目光,笃定道,“如果省农机院的人说的都是对的,那请问,为什么还会出现动力缺失的问题?” 简简单单一句反问,瞬间堵得全场哑口无言。 喧闹的车间骤然死寂,刚刚还张口闭口省院权威、图纸铁律的众人,脸色纷纷僵住,无人能答。 陈阳长出了一口气后,语气严厉道,“他们只在实验室里做静态短时测试,数据做得漂亮、账面完全合规,层层审核一路绿灯,可他们没下过田地、没熬过重载、没试过全天满负荷作业!” “纸上参数完美无缺,落地实战却是漏洞百出,这就是问题的根源!” 他抬手指向眼前这台困住全厂三个月的柴油机,声音铿锵落地: “你们所有人捧着省院的死参数,奉为圭臬、死守不放,不敢改、不敢疑、不敢变通,熬了三个月、试了上百次,依旧解决不了动力掉档、高负荷乏力的毛病!” “明明是教条思维困住了技改,你们不反思问题、不优化适配,反倒反过来指责我不懂规矩、胡作非为、毁坏样机?这是什么道理!” 刘长民脸色涨得青紫,被怼得语无伦次,只能气急败坏地嘶吼:“你强词夺理!省院的专业设计,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技改出错可以慢慢调试,私改参数就是违规违纪!” 冯成功脸色冰冷,眼底满是不甘与固执,沉声开口:“仅凭口径扩孔,破坏整机油气配比、燃烧平衡,绝非正统技改方案,纯属蛮干!一旦机子报废,谁担得起责任?” “我担!” 温淑华沉声开口,几乎没有半点迟疑。 清亮女声不大,却字字坚定,骤然压下满场的争吵与喧嚣。 所有人猛地转头,惊愕地看向站在陈阳身侧的她。 “他是我男朋友,也是我请来帮忙的。” “真出了样机报废、技改失误、上级追责的所有后果,不用陈阳负责,全部由我温淑华一力承担!与旁人无关!” 此言一出,全场彻底哗然! 谁也没想到,温淑华竟然敢当众赌上自己的前程、职位、仕途、名声。 八十年代国营体系,档案立身、规矩立身,一次重大技改失职,足以抹掉数年资历、断掉所有提拔机会,从此钉死在基层。 车间里瞬间炸开一片细碎的惊呼声,所有人看向温淑华的目光,有震惊、有不解。 “何必呢,大好前途,何苦来赌呢!” “这你就不懂了吧,人家有后台,即便真出了事,也能轻松摆平。根本没什么影响。” “但要是人家真赌对了,那就是功绩,可以说是一步登天。” 马厂长其实心里跟明镜一样,省院的参数看着合规、账面好看,可就是落地不好用。 可他不敢动、不敢改、不敢质疑权威。 私改省级定型参数,一旦出事,罪责全在他一人头上,轻则通报批评,重则撤职问责。 眼下有人愿意为他兜底,那他何乐而不为呢! 马厂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既然温副科长自愿全权担责,愿意为技改破局冒险,那我便破例批准此次试验!” 温淑华闻言,紧张的拽住了陈阳的衣袖,“我可是把宝全都压在你身上了,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吧?” 陈阳见状,无奈的叹了口气,“你刚才,太冲动了!” 第八十五章 成功了 温淑华闻言,整个人瞬间面如死灰一般。 “啊?你,你刚刚不是还很有信心。所以我才……” 她声音微微发颤,原本强撑出来的镇定瞬间崩塌。 刚才那一刻,她脑子什么都没想,只知道所有人都在逼陈阳、堵死他所有退路,她只能站出来、替他扛下所有罪责,赌上职位、赌上前程、赌上自己在农机厂的一切。 难道……真的有风险? 难道他没有十足把握? 难道自己一时热血冲动,真的闯了大祸? “不过既然你相信我,我定然不会让你输。” 看到陈阳那狡黠的目光,温淑华这才知道自己上当了。 这家伙根本不是没把握,他就是故意吓她! 她又急又窘,狠狠瞪了陈阳一眼,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咬牙小声嗔道:“陈阳!你故意的!” 陈阳嘴角噙着笑意,也不辩驳,冲着马厂长说道:“有纸笔么,按照我画的图纸施工,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 马厂长不再多言,当即大手一挥,立刻有人送来纸笔、绘图尺规。 陈阳俯身伏案,落笔飞快,线条利落精准,寥寥数笔就画出改良后的进气歧管结构图,清晰标注五十二毫米标准口径、进气倒角弧度、气流导向角度,每一处参数都精准落地,毫无含糊。 全程不到三分钟,一张完整的技改改良图纸直接成型。 “按图镗孔、对位安装、紧固密封,一步不差,完工就能试车。” 陈阳收起笔,语气笃定干脆。 刘长民满脸不屑,冷哼出声:“装模作样!省院定型参数岂是你随手画两笔就能推翻?等机子报废,看你俩怎么承担责任!” 冯成功脸色冷峻,冷眼盯着图纸,根本不信这套临时改良方案能解决三个月的技术顽疾。 车间一众工人、技术员也全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静静等着看陈阳翻车。 马厂长拿起图纸,立刻派人按照图纸参数上机镗孔,严格对标尺寸施工。 短短半个小时,扩孔、修边、打磨、复位、装管、紧固,一气呵成。 将其装配到满是重载的拖拉机上,接好油路、电路,做好试车准备。 温淑华紧张地拽住了陈阳的衣袖,小声问道:“陈阳,真,真的不会有问题么?” 陈阳侧头看她一眼,轻声安抚:“放心,绝对没问题。” 马厂长往前一步,沉声道:“启动试车!重载拉满!” 机修工立刻合闸供油。 下一秒,柴油机轰然点火! 突突突!!! 声响干净利落,爆发力十足,没有以往的闷喘、迟滞、虚力。 机身稳稳怠速,不抖不震,排气清亮,一丝黑烟都没有。 不等众人反应,测试员直接挂入重负荷耕作档位,挂上满载配重,强行压榨整机极限动力。 前三个月,只要到这个工况,发动机必定迅速掉档、转速暴跌、动力撕裂、黑烟滚滚,撑不过半分钟就会闷车停机。 可此刻! 拖拉机稳步前冲,动力持续输出,缸压稳定、燃烧饱满,无论负载如何加压,转速丝毫不掉,动力源源不断! 全程流畅强劲,工况完美无瑕! 整个车间瞬间死寂。 所有人脸上的看热闹、嘲讽、质疑彻底凝固。 刘长民嘴角的冷笑直接僵死,双眼猛地睁大,死死盯着轰鸣作业的拖拉机,满脸不敢置信,整个人呆立当场。 冯成功快步冲上前,盯着仪表转速、油压、做功曲线,越看脸色越震撼,从冰冷转为惊愕,再变成彻底失语。 困扰农机厂整整三个月、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废掉多台样机、省院参数无法破解的核心顽疾! 就这么彻底好了! 温淑华看到这一幕后,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彻底落回实处。 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满心滚烫的骄傲瞬间冲散所有拘谨,她几乎是下意识上前一步,紧紧的抱住了陈阳。 “太好了,我们成功了。” 八十年代厂区风气保守,男女交往向来克制内敛,当众拥抱已是极大的逾矩。 但此刻大家的目光全都死死钉在平稳轰鸣的拖拉机发动机上,沉浸在震撼与难以置信之中,根本没人留意两人这短暂亲密的小动作。 温淑华埋在陈阳肩头,听着耳畔沉稳的心跳,连日积压的压力、赌上前程的惶恐,尽数烟消云散。 短短两秒,她迅速回过神,脸颊瞬间滚烫,慌忙松开双臂,触电般后退半步,局促地垂下脑袋,双手无处安放,紧张得攥着衣角。 陈阳也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有些手足无措,尴尬地点了一根烟,大声说道:“马厂长,如果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就先离开了。” 马厂长闻言立刻上前两步,连忙抬手拦住,满脸恳切:“别走别走!今天你可是咱们厂的大功臣,无论如何你也要留下来吃顿便饭,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陈阳听后却是摇了摇头,“马厂长,你应该感谢的不是我,如果不是淑华的话,你就算是八抬大轿抬我,我也不会来的。” 马厂长是知道温淑华之前在厂里的处境的。 年纪轻轻空降技术科副科长,非本厂老资历、无车间根基,又是跨行分配,自打入职那天起,就被厂里一众老技术员、老工人暗自排挤。 刘长民、冯成功这群守旧老人,打心底里瞧不上她这个外行干部,平日里处处挑刺、事事刁难,但凡技术出一点纰漏,全部过错都往她身上推,有功轮不到、有错必背锅,处境一直举步维艰。 马厂长顺着陈阳的目光看去,瞬间心领神会。 知道这是陈阳,在替自己的女朋友撑腰。 “明白,今天最大的功臣就是我们的温副科,我一定会将此事如实上报,给她大大的记上一功,全厂通报表扬,号召大家全都向她学习。” 自那之后,农机厂彻底改写了技术僵局,也彻底改写了温淑华的职场命运。 她在技术科的地位可以说是水涨船高,再也没人敢轻视、阴阳她半分。 八十年代的国营厂,最讲人情世故,也最现实势利。 谁有本事、谁有靠山、谁能给厂里解决难题,谁就有话语权。 虽然大家都知道她能力不算突出,但架不住人家有一个技术通天的男朋友。 厂子里说不定哪天就又要用到人家,故而没人再敢招惹她半分,更没人敢在背后嚼舌根、搬是非。 而其幕后之人陈阳,就因为今天的事,给自己惹来了源源不断的麻烦。 第八十六章 鸡贼的田富国 一场颠覆省院参数、根治三月死局的技改太过轰动,短短半天时间,消息便顺着厂区渠道层层外传。 先是厂技术科向上报送技改报告,将210柴油机动力优化方案、重载工况适配数据全数归档上报市局农机主管部门。 报告里虽首功标注温淑华,但字里行间都绕不开那个三分钟成图、半小时落地成型的关键外人——陈阳。 省设计院看到改良参数的瞬间,当场震动。 所有人都迫切想要查清,这个名叫陈阳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师从何人、有无体制内编制。 八十年代正是工业技改攻坚、农机更新换代的关键时期,市局极度稀缺这种能落地、能破局、敢推翻教条的实战型技术人才。 局领导当即放下手头工作,专门致电农机厂,详细打听陈阳的年龄、履历、工作单位,言语间招揽意图毫不掩饰,甚至提出可以破格办理编制、直接调入市局技术中心,享受专项人才待遇。 但温淑华却是对陈阳的身份守口如瓶。 不是她不想说,而是她真的不知道。 以她对陈阳的了解,还处于红城机械厂的宣传科副科长阶段。 实在是不知道好端端的,怎么跑汉省来了。 …… 汉省省委书记沈砚山,今年刚刚四十出头,是全国各省省委班子里最年轻的***,也是中央重点培养的改革派少壮干部。 恰逢八十年代干部四化浪潮席卷全国,大批年轻、高学历、懂经济、敢突破的干部被破格提拔,沈砚山就是这场人事革新里最耀眼的黑马。 他名校工科出身,从基层工厂技术员一步步做起,历经地市政务、工业统筹多岗位历练,思路开明、不拘教条,最看重能落地、能破局的实干型人才。 极其厌恶体制内死守规矩、固步自封的官僚风气。 也正因太过年轻,他在汉省政坛根基尚浅,保守派老干部对他多有观望制衡,急需实打实的工业技改成绩、稀缺技术人才,稳固自身改革布局与话语权。 可现在国家刚从那个特殊的年代走过来,各行各业百废待兴。 老一辈技术骨干年岁已高,不少人身体垮了,精力大不如前,有的退居二线,有的思想固化,守着旧经验不肯变通。 而本该接过大旗的年轻人,整整一代人的学习成长被耽误,断层格外严重。 沈砚山始终找不到可以接过工业改革大旗的中坚力量。 正当他深陷人才困局、举步维艰,夜夜为工业改革的断层难题发愁时,江省省委书记田富国,适时的给他送来枕头。 办公室内,沈砚山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田富国,跟韩宁。 “你们的意思是说,愿意把宝钢厂技术总工刘佳文,调到我们汉省来任职?” 田富国看到沈砚山如此的激动,顿觉这次稳了。 跟韩宁对视了一眼后,嘴角带着笑意,“没错,就是不知他能不能入得了沈书记的法眼了。” “能,简直太能了。”沈砚山兴奋的说道,“如此人才,我定然是求之不得。” 但沈砚山也不是傻子,像刘佳文这种,西德名校毕业,目前国内为数不多摸透西方现代钢铁重工体系的顶尖总工。 如此人才,放在任何一个地方,当地领导都要把他当宝贝一样捧着,藏着,哪有假手于人的道理。 如今江省的人如此大手笔,这样的人才说给就给,要说背后没有点猫腻,打死他都不信。 那么需要他付出的代价定然不小。 紧跟着沈砚山话锋一转,“可无功不受禄,田书记愿意把此等人才让给我,不知需要我做些什么?” “哈哈……沈书记快人快语,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田富国哈哈笑道,“我想用刘总工,跟你汉省换一个人。” 沈砚山闻言眉头瞬间就是一皱,像刘佳文这样的顶级重工巨擘,汉省求了多少年都求而不得。 别说换一个了,就算是换十个自己也是赚的。 但田富国会做这种赔本的买卖么? 他并没有急于答应,而是反问道,“不知田书记想要换谁?” “沈书记不用这么紧张,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您的水利局的维修总工,陈阳。” “陈阳?”沈砚山仔细思索了一番,印象中并没有这么一个人物。 但他不动声色道,“田书记,堂堂的钢厂技术总工,换我们省的一个普通修理工,这便宜我们可是占大了。” “您不会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一句话落地,田富国脸上的从容笑意终于淡了几分。 这位全国最年轻的省委***,果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今天要是不留点干货,人恐怕是换不走的。 “沈书记,这种事我怎么好开玩笑呢!”田富国长叹了一声,“罢了,说出来也不怕您笑话,这位陈阳是冶金工业部白部长的未来女婿。” “我们红钢厂最近改革在即,但资金的缺口实在是太大……” 田富国话说一半,尴尬的挠了挠头,“所以,沈书记您应该懂我的意思吧?” “明白,明白。”沈砚山长呼一声,如此说来,他们是想靠着巴结陈阳,来获得白部长更多的资金支持。 如此一来,那么一切都说的通了。 “我身为汉省的省委书记,竟然不知道白部长的女婿就在我们汉省,当真是惭愧啊!” 田富国笑着回道,“沈书记莫要自嘲,如果换做是我,我还巴不得不知道呢!” “哦?此话怎讲?” “你们汉省跟我们江省可不一样。”田富国顿了顿,继续说道,“汉省物产富足,矿产农林样样充沛,工业门类繁多,煤炭、建材、纺织、农机、地方重工一大片工矿企业,省财政完全可以自给自足,不依赖工业部的支持。” “反观我们江省,我们江省产业单一,财政拴在红钢厂,技改资金的缺口压得喘不过气,为了能够得到工业部更多的支持,也只能走一些歪门邪道了。” 田富国说到这里,脸上假装掠过一丝苦涩,沉重开口道,“沈书记,我们这次来,可以说是诚意十足,不知这人你是换,还是不换?” 沈砚山指尖轻轻叩击办公桌的木质桌面,目光平静地看向田富国,没有立刻给出答复。 过了许久,他才悠悠开口,“田书记,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要是还不换的话,可就太不识抬举了。” 田富国跟韩宁闻言,脸上顿时掠过喜色。 几乎是异口同声道,“这么说沈书记是答应了?” 只见沈砚山悠悠说道,“不过,换人可以,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厚着脸皮求票,各位读者大大,免费的票票小心心走一走) 第八十七章 打起来了 沈砚山说完这句话后,眼眸偷偷的观察着田富国脸上的表情变化。 就见其脸上的喜色一滞,眼神微微凝重:“沈书记请讲。” 沈砚山见状,心中瞬间有数,不疾不徐的说道,“田书记别紧张,我的意思是,交易我不反对,但陈阳是人不是筹码。” “最终去留,还要尊重他的个人意愿才行。” 随即沈砚山便端起桌子上的茶杯,“田书记,韩厂长,不如您二位先回招待所休息,等我派人询问一下陈阳同志的态度,再做决定可好?” “沈书记,人才调用向来是组织统筹,服从调配,个人意愿……” 韩宁急吼吼的说道,可话说一半,便被田富国抬手给打断了。 “哈哈,沈书记说的是,我们不能搞一言堂,也要尊重人才本人的想法。” 田富国按住了冲动的韩宁,抬手对沈砚山说道,“如此,我们就静候沈书记的佳音了。” “田书记放心,我一定会尽快给你们答复。” 双方又是一阵简单的寒暄之后,田富国这才带着韩宁离开了办公室。 一出省委大楼,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从田富国脸上褪去,脸色阴沉如水。 韩宁憋了一路的火气,快步跟上,低声急道:“书记!他这是什么意思,个人意愿在组织调配面前算个屁啊,他这分明是想坐地起价,故意吊着咱们,想从咱们这得到更多的好处。” 田富国听后冷笑一声,“那你也太小看这位政坛少帅了,沈砚山这种人,根本不屑玩坐地起价的小把戏。” 韩宁一愣:“那他这是为什么?白白到手的顶级人才,他还犹豫什么?” “他不是犹豫,他是太稳、太精,根本不好糊弄。” 田富国停下脚步,望着面前庄重肃穆的省委大院,眼神沉得吓人。 “他知道我们的目的并不是真的想巴结领导,他只是不理解我们为什么会用顶级人才,来换一个维修总工。” “尊重个人意愿是假,他只是想趁此时间,查清楚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韩宁闻言瞬间头皮一麻,焦急道,“那怎么办,这要真让他给查出来,咱们要是再想从他手里挖人,可就难如登天了。” “所以说,我们不能给他这个时间。”田富国微微颔首,很快心中便有了答案,眼神陡然狠厉。 “立刻打电话,我要亲自联系顾老。” 韩宁猛地一怔,瞬间反应过来口中的顾老是谁,当场脸色大变:“书记!您要惊动顾淮南首长?” 顾淮南,湘省头号大员,国内顶尖改革派元老,更是一手提携沈砚山、堪称沈砚山仕途恩师的领路人。 整个汉省官场,谁不知道沈砚山对顾淮南敬重至极、言听计从。 田富国沉声道:“再不找人压场,等沈砚山查透底细、摸清脉络,我们彻底没机会。” “沈砚山要时间查底细,那我就直接掀棋盘,让他的老师亲自下场要人。” 话音落下,田富国不再犹豫,快步走向招待所专线电话室。 与此同时,水利局办公大楼。 陈阳经过不懈的努力,总算是堵到了赵国海。 “赵局,做人不能太忘恩负义,您总这么躲着我,合适么?” 看着从车上下来,浑身风尘仆仆的赵国海,陈阳悠悠开口。 赵国海脚步骤然一顿,刚脱下的草帽捏在手里,脸上还带着基层调研的倦容,闻声转头,看到拦在大院门口的陈阳,先是一愣,随即哭笑不得。 “你小子,眼睛倒是尖,我刚回院里就被你逮住了。 再说我什么时候躲着你了?主要这几天实在是忙,天天下基层跑调研,压根抽不出空来见你。” 陈阳寸步不让,眼神冷静:“没空也好,躲我也罢,今天您必须给我一句话。” “我的档案什么时候才能给我调回赣省!” 赵国海尴尬的笑了笑,“那什么,到我办公室去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楼,赵国海把草帽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反手关上办公室房门,将外面来往人员的脚步声隔绝在外。 桌面上摊着还没整理完的调研表格,搪瓷缸里的茶水已经凉透。 赵国海给陈阳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并热情的递了根烟,这才刻意套着近乎开口道,“陈阳老弟,说实话,是哥哥我对不住你,之前我是真不知道你是赣省重工厅未来的办公室主任。” “我要是早知道,打死我也不可能做这种坏人前途的事。” 陈阳不屑的撇了撇嘴,“感情你也知道坏了我的前途,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陈阳老弟,但我说句实话,赣省的人好像并没有把你当回事儿。” 赵国海点了根烟,随着青烟袅袅,缓缓的开口,“他们要是真的重视你,我们想要调你的档案,又岂是这么容易的事。” “我听宋局说,他提出要把你的档案调走的时候,赣省的官员连个磕绊都没打,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的要把你给送走。” 陈阳闻言,眼底的冷意瞬间沉了几分。 这种事情他又岂会不知,这一切都是蒋明在背后搞鬼。 但他始终搞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得罪他了,就这般容不下自己。 赵国海吐出一口烟圈,看着陈阳骤然凝重的神色,继续趁热打铁:“不是哥哥我故意卡着你的档案,实在是赣省那边不要,想调也调不回去。” 陈阳手指微微收紧,愤然道,“又是蒋明在背后搞鬼?” 赵国海赶忙应道,“没错,就是蒋副省长。”随后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说道,“陈老弟,你是不是哪里得罪过他?” 陈阳摇了摇头,“不知道,兴许吧!” “这不就结了。”赵国海见陈阳没有否认,脸上顿时就是一喜,“即便你强行调回赣省,有蒋副省长在,你也不会得到任何的重用。” “回去也是被压、被闲置、被边缘化。” “你这一身的能耐得不到施展,你会甘心?” 他放缓语气,循循善诱,画下实打实的筹码。 “与其这样,倒不如留在我们水利局。” “用不了多久宋局就要到龄退休,届时班子换,届,几个副局顺位补缺,必然会空出一个副局长实位。” “只要你愿意留下站稳脚跟,这个位置我帮你争取。” “副厅级实职!实打实的厅局班子待遇,远远胜过你在赣省悬着的正处虚位,前途天差地别。” 陈阳神色未动,还没来得及开口作答,楼道外突然轰然炸开一片震天的喧哗吵闹声。 “不好了,宋局跟省农机技术院的人打起来了。” 第八十八章 吃瓜吃到了自己头上 楼道外的喧哗声陡然炸响,急促的呼喊穿透整层办公楼,彻底打断了屋内的谈话。 赵国海脸色瞬间一变,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顾不得继续劝说陈阳留任,大步冲向门口。 “怎么回事?农机院的人怎么会闹到我们水利局来?” 陈阳眸光微凝,紧随其后快步走出办公室。 两人刚踏出房门,就看见楼道里的工作人员纷纷朝着宋局的办公室方向狂奔。 赵国海赶忙拦住一人问道,“出什么事了?” “我也不清楚,刚刚省农机技术院的人直接闯上楼,说是要找宋局要人,语气特别冲!两边几句话不对付,直接吵翻动手了!”年轻干事喘着粗气,神色慌张,“赵局,咱们赶紧过去吧,宋局好像吃亏了。” 赵国海闻言勃然大怒,“草!农机院的太他妈欺负人了,竟然都打上门来了。” “陈老弟,你先在办公室等我一会,我去看看什么情况。” 随即便抄起屋里的扫把,攥在手里大步冲了出去,满脸护犊子的戾气。 省农机院这帮人平日里眼高于顶,仗着省级科研单位的名头,向来不把地市机关放在眼里,今天居然敢闯局里动手打人,简直欺人太甚。 这种级别的打群架,陈阳两世为人,还从来没见识过,哪里还能坐得住,默默抬脚就跟了上去。 整条走廊挤满了水利局前来为宋局助阵的职工。 这次农机院来的都是一些五六十岁的老科研人员,常年泡在实验室、办公室,身子骨单薄,哪里见过这种干部职工集体围堵的架势,瞬间就慌了神,原本嚣张跋扈的姿态顿时垮了大半,一个个下意识往后缩。 副院长周凯,此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强撑着底气厉声喝道:“你们水利局想干什么?聚众闹事?我告诉你们,这是违规违纪!” 赵国海提着扫把冲到了最前面,怒目圆睁,“我们聚众闹事?是你们农机院的欺人太甚,敢动手打我们宋局,今天这事没完。” 他怒气冲冲正要冲进办公室替宋局出头,结果跨进门的一瞬,整个人直接僵在原地,手里的扫把都悬在了半空。 预想中宋局被欺负吃亏的场面压根没有。 只见年过五十的宋局,正反手按住一位六十多岁,带着老花镜的老学究,将人死死的压在办公桌上。 那老学究本来就秃顶,宋局还硬生生的给人拽下了一撮头发,疼的对方五官扭曲,浑身哆嗦。 “宋红山,你个老王八犊子,你敢揪我头发,你等着,我跟你没完。” 老学究疼得脖颈通红,手脚胡乱扑腾,嘴里气急败坏地怒骂,偏偏身子被死死摁在桌面上,半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你快点放开我。” “你想的美。”宋红山是一个得理不饶人的主,手上力道丝毫未减,“这可是你先动手的,知道打不过我了就让我放了你,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今天我必须让你知道知道,花儿为什么这么红。” 眼看老学究吃亏,副院长周凯等人也不敢出手帮忙,毕竟水利局那么多人在这站着。 别说帮忙了,就算是但凡敢拉一点偏架,他们这几个单薄的老科研人员,今天根本别想站着走出水利局大楼。 周凯身为农机院副院长,再硬气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家院里的老院长被人摁在桌上挨打。 只能放下面子,快步冲到赵国海面前,语气近乎哀求:“赵局,您快点劝劝宋局!有啥话不能好好说,何必要动手呢!再闹下去,两边谁都收不了场!” 赵国海本来提着一肚子火气准备进来救宋局,结果撞见这离谱又滑稽的一幕,整个人尴尬得脚趾扣地,手里的扫把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俩老头加起来都一百多岁了,还学小年轻打架斗殴,传出去简直是整个汉省体制内的天大笑话。 赵国海脸皮一阵发烫,赶忙驱散门口的众人,“行了,行了,这里没事,回去忙你们的事去,都别在门口杵着了。” 这位副局长的话,他们也是不敢不听,原本挤得水泄不通的走廊,顷刻间人群四散。 唯有陈阳还站在门口没动地方。 赵国海见状皱了皱眉头,随即一把将他拉进了办公室,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叮嘱道,“看着就行了,千万别说话。” 此刻,办公室内的对峙声显得越发刺耳。 被摁在桌上的老院长疼得声音发颤,秃顶的头皮红得刺眼,掉了一撮头发的地方光秃秃一块,看着格外狼狈,依旧咬牙嘶吼:“宋红山!你野蛮粗暴、肆意伤人!今天这事,我必上省委纪检组举报你!” 宋红山满脸凛然不惧的火气:“举报!随便你举报!我一把年纪快退休的人了,怕你这个?” “再说,是你先动的手,我这是正当防卫。” 眼看二人已经打出了真火,赵国海赶忙上前劝阻,“宋局,楚院长,你们两位这么多年的好兄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非要闹到动手的地步?” 被压在身下的名叫楚雄心,是农机院院长,今年已经六十二岁了。 他和宋红山年轻时一起下过乡,插过秧,扛过枪,共事三十多年,交情极深,平日里私交甚好,谁都没想到今天会彻底撕破脸皮,甚至大打出手。 楚雄心气呼呼的,红着眼睛嘶吼:“好兄弟?他宋红山配吗!” “我找他要个人都不给我,还薅我头发。” “宋红山你给我等着,今天这事我跟你没完。” 宋红山也不甘示弱,“没完就没完,我还怕你不成。” “再者,我跟你说多少遍了,我们水利局没有你要找的那个人,你为什么就是不信。” “你少唬我,我查过了,那人的档案就在你们水利局。”楚雄心气愤道,“你却说没有,你骗傻子呢!” 经过两人简单的交谈后,赵国海终于捋出了一个大概的脉络。 就是楚雄心找宋局要人,但是宋局不知道水利局有这么一个人,故而双方闹出了误会。 赵国海赶忙说道,“楚院长,我们宋局不是有心骗你,你也清楚,宋局统管全局大小事务、基建、防汛、一摊子事,天天连轴转,忙得脚不沾地。” “最近局里的新人也多,他不可能个个认得、个个记得。 您突然点名要人,他确实脑子里没这个人的印象,才一口咬定局里没有,纯属误会,绝非故意瞒你。” 赵国海苦笑道,“这样吧,您想找谁跟我说,无论是局里的老人,还是新调来的,就没有我不知道的。” “这还像句人话,比你们局长强多了。”楚雄心扯着嗓子喊道,“陈阳,你们局有没有一个叫陈阳的,我要把人调走。” 再看一旁的陈阳,满脸的懵逼。 这咋吃瓜还吃到自己身上了? 第八十九章 抢人大战 赵国海本来还想当个和事佬,帮两人说和说和。 可在一听到楚雄心要找的人竟是陈阳时,不由得便警觉了起来。 余光瞥了一眼还在吃瓜的陈阳,当即果断的摇头,“陈阳?楚院长,我们水利局没有这个人啊!再说,你找他干嘛啊!” 楚雄心大喝道,“就知道你们俩穿一条裤子,还想骗我?” “我要是事先没打听清楚,我根本就不会过来。” “楚院长,你这可冤枉我了,我们水利局真没叫陈阳的。” 赵国海连忙叫屈,可楚雄心却是压根不信,狠狠的瞪了宋红山一眼,“老家伙,赶紧把人放了,我自己去找,今天无论如何我也要把人带走。” “你想得美,水利局也是你撒野的地方,今天我还就不放了,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此刻,宋红山已经完全不顾及老朋友的情面,半点松手的意思也没有。 其他人此刻也只能干看着,两个大领导打架,谁也不敢上去劝。 可就在众人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办公室外传来了一阵急促而匆忙的脚步声,紧跟着就听有人喊道,“宋局,大事不好了,沈书记来了。”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在众人头顶。 原本死死僵持、剑拔弩张的两人,身体瞬间同时僵住。 这个时候省委***怎么来了? 要是让他看到,两个处级老干部在办公室掐架、薅头发斗殴的名场面,两人可真就要晚节不保了。 宋红山赶忙收手,一边整理自身凌乱的衣服,一边埋怨楚雄心,“你个老不死的,多大点事啊,怎么还把沈书记惊动了。” “有什么事咱俩可以好好谈嘛,你把沈书记请来算怎么回事。” 楚雄心捋了捋没剩几根的头发,脸气得通红,咬牙道,“你个老王八蛋,强盗,莽夫,你是会好好谈的人么!” “再者,不是我喊沈书记过来的。” 楚雄心气得浑身发抖,头皮被扯掉一块的地方隐隐作痛,又羞又怒。 宋红山脸当即就是一僵,“不是你,也不是我,那沈书记这次来肯定是有很重要的公事。” 两人心里瞬间透亮。 省委日理万机,沈砚山身为***,绝不可能闲来无事跑到水利局串门,今天突然亲临,必然是带着要紧工作、重大任务而来。 这一刻,再大的私怨、再僵的抢人矛盾,全都成了鸡毛蒜皮的小事。 简单的整理了一下衣服后,便一溜小跑的出门迎接沈砚山。 二人出门后,赵国海赶忙让人收拾办公室,随后这才也急急忙忙的跟了出去。 众人刚一踏出办公室的大门,迎面便看到一行人向着这边走来,为首的沈砚山一身黑色的中山装,嘴角含笑,一脸的轻松。 宋红山见状赶忙长出了一口气,看得出来沈书记心情不错,那他这次来起码不是什么坏事。 快步迎了上去之后,态度恭敬至极:“沈书记!您怎么突然莅临水利局,我们完全没有准备,失礼!失礼!” “没事,我就是正好路过,所以过来看看。” 沈砚山扫了一眼还略有些狼狈的楚雄心,眉头不由得就皱了起来,“楚院长,你怎么也在这?还把自己搞成这幅模样?” 他这不问还好,一问瞬间就把楚雄心的苦水给戳破了,哪里还能忍得住不告状。 宋红山怎么拦也拦不住。 只见他上前一步,语气又愤又屈,“沈书记,你可要为我做主了,这个宋红山太欺负人了。” 看到他愈发稀疏的头发,沈砚山大概也能猜到方才发生了什么事,不气反笑道,“哦?宋局怎么欺负你了?说说,我给你做主。” “沈书记,是这么回事,前两天我发现了一个好苗子,把我们农机院都头疼了许久的210双杠发动机,重载动力缺失的问题给攻克了。” “这么难得的技术人才,理应归入我们省农机院统一培养。” 楚雄心语气铿锵,继续大声陈情:“我费劲千辛万苦,才查到这个人在水利局工作,于是我就来找宋局要人。” “可宋局却骗我说水利局根本就没有这个人,我跟他争辩两句,他竟然还动手打我。” 宋红山一听这话,当场急得脸色涨红,连忙出声反驳:“沈书记,您千万别听他胡说八道,明明是他先动的手。” 沈砚山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行了,别管谁先动的手,两个处级干部,深耕体制几十年,为了一个年轻技术员,在单位办公室争执拉扯、失态胡闹,像什么样子?传出去,汉省体制的脸面往哪放!” “不过我倒是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让你们一位市局主官、一位省院院长,放下几十年同僚情分,不顾身份体面,大打出手、互不相让?” 宋红山赶忙说道,“沈书记,您误会了,我们水利局根本就没有他要找的人,可我说了他愣是不信,非说我在骗他。” 楚雄心急道,“沈书记,他说谎,我早就调查清楚了,那人叫陈阳,就是水利局的机械维修总工。” 沈砚山原本还一副看闹剧的心态,只觉得好玩。 可在听到陈阳二字之后,眉头当即就皱了起来,“你说谁?陈阳?” “对,就是陈阳,沈书记您也知道他?” 楚雄心看着沈砚山骤然凝重的神色,下意识反问,心里还以为是陈阳的技改成果上报过省委,被领导记下了名字。 “沈书记,他胡说,我们这根本没有……” 可还不等宋红山把话说完,便被沈砚山阴沉着脸打断道,“陈阳人呢,让他过来见我。” 吓得宋红山再也不敢狡辩,扭头看向身后的赵国海。 赵国海立马会意,将躲在人群最后面吃瓜的陈阳给推到了最前面。 “沈书记,这位就是陈阳。” 陈阳想不到两次吃瓜都能吃到自己头上,此刻想躲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沈书记好。” 沈砚山上下打量了陈阳几眼,默然的点了点头,“嗯!你先在外面等着,哪都不许去。” 随即又吩咐宋红山跟楚雄心,“你们两个跟我进来,其他人都在外面等着。” 二人也不知这位沈书记在搞什么鬼,带着满腹狐疑跟着进了办公室。 房门关上后,沈砚山便开口直奔主题。 他看着楚雄心说道,“我不管你为什么要人。” 目光又望向宋红山,“我也不管你为什么抓着人不放。” “但陈阳这个人,我今天必须带走。” 第九十章 天价维修费 一句话落地,掷地有声,带着省委***不容任何辩驳的绝对权威。 办公室内瞬间死寂。 楚雄心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沈,沈书记,您要他干嘛啊?” “陈阳是技术型人才,把人交到我们农机院才最合适。” 宋红山也赶忙说道,语气急切又恳切,“是啊沈书记,您把他带走干嘛啊?陈阳留在我们水利局正合适,我还打算大力培养他呢!” 沈砚山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只是来要个人而已,竟引来他们这么大的反应。 看来自己猜的没错,这个陈阳绝不只是个小白脸那么简单。 扭头瞥了一眼楚雄心,“你确定发动机动力缺失的问题,是陈阳治好的?” 楚雄心急忙点头,“我十分确定,农机厂的人亲眼看到的,他们都能作证。” “宋局,那你说说,你为什么非要留下陈阳不可?” 宋红山被沈砚山这么一问,心里一紧,也顾不上藏着掖着了,实话实说。 “沈书记,我也不瞒您了,这个陈阳其实是……赣省重工厅的办公室主任。” 沈砚山闻言就是一愣,带着质疑的声音问道,“你说什么?” “沈书记,我知道这很不可思议,但事实就是这样。” 宋红山长出了一口气后,将陈阳的履历原原本本的诉说了一遍,然后又说他是如何被赣省领导打压,被分配到修理厂当一名普通的修理工。 又是如何被赵国海发现,请到了汉省来维修牵引车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至于我为何非要留下他……沈书记,您也知道这些年我们水利局的名声不好。” “沿江沿河堤坝年年修、年年险,汛期一到处处告急,小涝小崩、大涝大溃,每年都有零星决堤险情,老百姓怨声载道,局里年年挨批、年年背锅。 外人只当是我们施工敷衍、人力不足,可我们内部最清楚——根本问题不在人力,在机器!” 宋红山长叹了一声,继续说道: “基层防汛加固,全靠大型推土机、牵引机、压实机械作业。可咱们省内这批老设备全是六七十年代的老旧机型,发动机动力虚耗严重,重载爬坡无力、土方压实不达标。 机器带病上岗,堤坝土层压不实、基底夯不牢,看着年年加固,实则虚松薄弱,汛期洪水一冲就垮。 说到这里,宋红山语气愈发恳切,带着无比的庆幸与惋惜。 “可自从陈阳出现后,一切都变了。” “他修好的不只是几台牵引机,是彻底盘活了我们整个防汛作业的设备体系!动力充足、重载稳定,土方压实标准直接拉满,堤坝加固质量实打实提升。” “只要有他在,我们水利局就再也不会出现决堤的情况。” 一旁的楚雄心听得满脸通红。 他万没想到陈阳竟然还是个名人。 海归精英、登上过工人日报,以一己之力救活濒临倒闭的红城机械厂,省级表彰在手、技术技改硕果累累。 如此人物,也难怪他们一眼看出210发动机的弊病。 气得他指向宋红山的手都是抖的,“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如此人才,你就让他留在这当一个普通的修理工,宋红山,你这简直是误人子弟。” 一番话字字铿锵,怼得宋红山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我误人子弟?你们农机院的人但凡有一个能将牵引力修好,我也不至于抓着陈阳不放,说到底还不是你们没本事。” “够了!” 眼看着二人又要吵起来,沈砚山陡然一声厉喝。 “都别乱,让我好好想想。” 顿时,现场一片安静。 沈砚山点了根烟,脑子里不断的在做着权衡取舍。 他一开始便认定田富国要拿刘佳文换陈阳,这里面肯定憋着坏。 所以才没有贸然答应。 但现在看来,陈阳即便履历亮眼,但跟刘佳文这个国内重工金字塔顶端的大牛相比,还是有一定的差距。 田富国为什么要换? 难不成真的只是为了陈阳背后的势力? 想借此巴结上白部长?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们直接巴结白强的女儿不是更好,为什么又要舍近求远呢? 沈砚山左思右想,始终想不通田富国这么做的原因。 但直觉告诉他,如果真的答应了这笔交易,自己铁定吃亏。 有道是宁可要跑了,也不能要少了。 沈砚山抬眼看着他们二人说道,“先让陈阳在水利局老实待着,没有我的命令,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把人带走。” 宋红山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大半,得意的瞪了楚雄心一眼,“沈书记放心,有我在,谁也带不走他。” 楚雄心本来还想再争取一下,可沈砚山却已经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办公室。 刚一出门,便对着自己的大秘说道,“马上联系田富国书记,我倒要看看他为了得到陈阳,能付出多大的代价。” ……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湘省省委大院。 初秋的风掠过窗台,带着几分肃静。 顾淮南端坐在办公桌前,指尖压着一叠薄薄的检查报告,眉头微蹙,神色深沉。 就在半年前,湘省核心重工支柱——燎原钢铁厂的一号炼钢高炉突发核心故障。 高炉主循环散热系统彻底崩死,换热箱体变形、风道紊流锁死、高温顶温失控,炉膛热量散不出去,整条炼钢生产线直接全线瘫痪、紧急停机。 这一停,就是整整半年。 这半年里,湘省冶金厅、湘钢技术队、中南重工研究院、甚至从京城抽调的老牌重工专家轮番会诊,前前后后十几批团队扎进钢厂,拆检、测算、推演、试修,折腾无数个日夜,没有一个人能找到根治方案。 万般无奈之下,顾淮南只能向国外技术团队求助。 可对方给出的维修报价却是一个天价,整整一千万美元。 他们就是笃定国内无人能破此局,故而坐地起价,狮子大张口。 一千万美元,在1987年,相当于湘省全年近三分之一的财政结余。 光是这笔维修费,就足以压垮湘省的民生基建、技改拨款、工矿扶持预算。 顾淮南不得不将目光又瞄回了国内。 直到他听说有人为江省红钢厂更改设计了散热总成,区区五百块钱的成本,就省下了整整四千万。 此人必定对钢铁行业十分的了解,更是把重工热工原理、机械设备结构吃透到了极致。 否则他根本技改不出如此贴合红钢厂的散热总成。 只要找到此人,说不定就能解开燎原高炉的死结。 故而他发动自己所有的人脉,去打听此人的消息。 只可惜白强捂得太严,直到现在他也一无所获。 燎原钢厂每天都在产生巨额亏损,钢厂上万职工人心浮动,省内一大批重点项目等着钢材开工,压力一层一层压到顾淮南肩上。 他已经做好最坏打算,如果月底再找不到人,他也只能咬牙接受国外一千万美元的报价。 第九十一章 柳暗花明 顾淮南手里的烟一根接着一根,不一会烟灰缸就满了。 大秘刘向军掐着表,敲门走进了办公室,帮忙把烟灰缸清理干净。 “顾书记,您今天又超标了,要是让夫人知道,我又该挨骂了。” 刘向军知道自己劝不住他,只能搬出顾淮南的爱人来劝。 顾淮南指尖悬在半空,刚掏出来的烟停在了嘴边,沉沉吐了一口浊气后,又放了回去。 “唉!心里有事,不抽不行啊!”他气的拍了拍桌子,“这老太婆,天天净管些没用的。” 刘向军把洗净的烟灰缸放回桌角,语气放得平缓:“夫人也是担心您的身子。” “她要真有那个心,就不该管我抽烟。”顾淮南苦笑一声,“你以为我想抽啊,我这不是愁的么!” “她要是能帮我把问题解决了,往后我戒烟都成。” 刘向军闻言,嘴角下意识勾了勾:“顾书记,您此话当真?” 顾淮南闻言一愣,好奇看向刘向军:“怎么,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呵呵……顾书记,您别管我听到了什么,您就说刚才的话,还算不算数?”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顾淮南眼神认真,眉宇间满是焦灼与笃定,“只要能解决燎原高炉的死局,省下那一千万美元的天价维修费,别说戒烟,往后我烟酒不沾都可以。” 见自家书记说得郑重,刘向军笑意更盛:“顾书记,您也别怪我站在夫人那边,日后您要是耍赖,我就是证人。” “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你就说夫人那边是不是有眉目了?” 顾淮南身子微微前倾,眼底瞬间亮起一丝急迫的光亮。 燎原高炉瘫痪半年、千万美元天价维修费压顶、全省重工进退维谷,他几乎夜夜难眠。 此刻见刘向军卖关子,心里哪还稳得住。 “这个我不好说,但刚才夫人来了电话,听她的语气,八成是有眉目了。”刘向军看了眼手表,“此刻夫人正在来的路上,应该快要到了。” 话音刚落,办公室外传来一阵轻柔却沉稳的脚步声。 省委办公楼里,所有人走路皆是轻手轻脚、步履匆忙,唯独这脚步声从容舒缓,带着家人的温润气息,和机关紧张严肃的氛围格格不入。 片刻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门口站着一位衣着素雅、气质端庄的中年妇人。她眉眼温和,举止得体,没有半分张扬,却自带沉稳气场。 正是顾淮南的爱人,苏香茗。 她嫌恶地在鼻尖挥了挥手:“刘秘书,他今天又抽了多少?把这办公室搞得乌烟瘴气的。” 刘向军尴尬地笑了笑,不敢接话:“顾书记,夫人,你们二位聊,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出去了。” 说完便轻步退出办公室,顺手将房门轻轻带上,把外界所有嘈杂与公务打扰一并隔绝在外。 顾淮南脸上的急躁瞬间敛去大半,被自家夫人当面问责,堂堂湘省***,难得露出几分心虚的神色。 他抬手虚虚挡了挡,讪讪笑道:“工作压力太大,实在熬不住,就抽了两根。” “我刚刚听刘秘书说,钢厂高炉的问题,你好像有眉目了?真的假的?”顾淮南试探性问道。 苏香茗闻言,神色带着几分亢奋:“当然,你不是一直在找那个技改散热总成的人么?我帮你找到了!” 顾淮南瞬间从座椅上站起身,步子有些急促,声音带着难以压制的颤抖:“真的找到了?是谁!到底是哪位老专家、哪个院所的大牛?” 苏香茗笑着道:“你猜猜看。”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就别卖关子了行不行。” 顾淮南双手撑在办公桌上,眉眼间满是焦灼与期待,堂堂主政一省的省委书记,此刻彻底没了平日的沉稳气度,急得像个等候结果的普通人。 苏香茗看他这般模样,不再刻意打趣:“恐怕你做梦都想不到,这个技术大拿,既不是深耕此领域的老专家,也不是什么资深总工。” “而是一个刚二十出头,从美国留学回来的年轻人,叫陈阳!” “陈阳?”顾淮南浑身一震,“你确定?” “千真万确。”苏香茗神色得意,“这可是我千辛万苦,才从白部长的夫人那里套出来的消息。” “到底什么情况,你快点跟我详细说说。” 顾淮南往前一步,目光死死锁着苏香茗,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错过半个字的关键信息。 苏香茗喝了口水,缓缓将事情的经过娓娓道来。 “我之前没跟你说过,白部长的爱人李清,跟我是高中同学,我俩关系一直很好。” “前两天她跟白部长闹矛盾,心情不好,就让我过去陪她。” 苏香茗一脸神秘:“你猜她俩为啥闹矛盾?” “我怎么知道。”顾淮南听得有些不耐烦。 “因为白部长,没跟她商量,就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了陈阳。” “李清是死活看不上这个陈阳,没家世、没背景,年纪轻轻只是个基层小职员。” 苏香茗说到这里,忍不住轻笑一声,继续道:“李清气得不行,跟我诉苦,说白家好歹是部委高干门第,掌上千金,什么样的青年才俊挑不到?偏偏白部长一意孤行,非要把女儿许给这么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 “我在一旁安慰她,想着这个陈阳肯定有过人之处,不然白部长再糊涂,也不可能把女儿许配给这种人。” “李清一时嘴瓢,跟我说,有啥长处啊,不就一个小技术员,走狗屎运,帮红钢厂省下了四千万的技改资金。” 不等苏香茗把话说完,顾淮南瞬间兴奋地站起身。 “原来如此,对上了,全都对上了!” “对上什么了?”苏香茗满脸诧异。 “你不知道,就在你来之前,江省的田富国给我打电话,托我出面,从沈砚山那里要一个人,这个人就是陈阳。” “一开始我还疑惑,什么样的人,能让堂堂江省省委书记放下身段,托我从中斡旋、跨省讨要。” 顾淮南眼神锐利,心底所有模糊的线索彻底拧成一条完整的线,豁然开朗。 “原来他早就知道陈阳的存在,是想趁着众人尚未摸清真相,抢先把这尊人才揽入自己辖区。” 顾淮南眼底精光乍现,彻底洞穿了田富国的深层算计。 他当即喊来大秘刘向军,语气急促又坚决:“立刻给沈砚山打电话!无论如何,不能让田富国把人带走!” “陈阳,只能属于我们湘省!” 第九十二章 姜还是老的辣? 赣省三巨头。 又开始了每个月一次的小型碰头会。 办公室内,茶色氤氲,烟气缭绕,张国豪,蒋明,李秋雨三人围坐在长木茶台旁。 没有正式会议的肃穆陈设,没有记录员,没有旁听,只有三人之间常年不变的私密气场。赣省真正的重工人事、派系进退、资源取舍,很多时候,就是在这间小屋里悄悄定音。 往日碰头,三人皆是气定神闲、谈笑定局,拿捏全省重工命脉。 唯独今日,屋内气氛沉得压抑,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张国豪指尖夹着半截香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久久未落。 他面色沉郁,率先打破死寂。 “最近我听说,江省,湘省的人一直往汉省跑,秘密的与沈砚山碰头,你说他们三家是不是要有什么大动作?” 李秋雨叹了口气,“难说啊,这三省将我们赣省环绕其中,还都是重工业大省,如果这三家尿到一壶,联手的话,准保把咱们赣省的市场吃干抹净。” 一句话落地,屋内烟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赣省重工本就底子薄弱、技改滞后,常年夹在三省重工包围圈里夹缝求生。 若是汉、江、湘三省去芜存菁、抱团联动,统一技术、统一产能、统一市场渠道,那赣省仅剩的一点重工份额、机械厂订单、钢材销路,瞬间就会被彻底挤压殆尽。 一旁的蒋明则是不屑地笑了笑,“张书记,不必如此的风声鹤唳,我早就已经查清楚了,他们三家互动如此频繁,根本就不是为了对付咱们。” 此言一出,张国豪和李秋雨同时抬眼,神色诧异。 压抑沉重的气氛稍稍松动,张国豪捻灭手里的烟,沉声问道:“那他们三省频繁密会,到底为了什么?” “无非是为了争抢陈阳的归属问题。” 蒋明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继续说道,“汉省的沈砚山是坚定的改革派,摒弃设备落后,技术陈旧的老厂,来办新厂,拉拢陈阳,无非是想从白部长手里获得更多的资金支持,缓解改革带来的阵痛。” “湘省的涟源钢铁厂,在半年前高炉停工,整条生产线全面瘫痪。光是维修费,就高达一千万美元。” “顾淮南走投无路,大概率也是想从白部长这,扣点钱出来。” “至于江省,想必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蒋明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他们三省真是想瞎了心了,昨天我就给王翠娥院士打了电话,让她一定要好好管教白部长,切莫假公济私,耽误了自己的前程。” 王翠娥是蒋明的亲生母亲,因其早早的就将他过继给了别人,故而对这个小儿子是十分的愧疚,几乎是有求必应。 蒋明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就是想借着老一辈的话语权,死死的按住白强扶持三省的机会。 “好,你做的好啊!”张国豪闻言瞬间转悲为喜,哈哈大笑道,“且让他们三家抢去吧,抢到最后,却发现自己做的都是无用功。” “到时候真想看看他们三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蒋明也是一脸自得,靠在椅背上,轻晃茶盏,语气带着几分阴鸷:“而且我还给这场争夺战中加了点料。” “将陈阳的档案给了汉省,把工资,粮油给了江省,党团关系则给了湘省,让他们三家打去吧!” 一旁的李秋雨闻言,瞬间竖起了大拇指,“蒋副省长这个计策高啊!” “汉省握人事档案,有名义管辖权,却落不了薪资编制,留不住人。 江省攥工资粮油关系,能发待遇、定岗位福利,却无档案背书,无法正式调任定级。 湘省捏着党团组织关系,有体制归属名头,却无人事调度权、无落地编制,彻底悬空挂靠。” “只要他们不想放弃走陈阳这条路子,这就是一笔糊涂账,永远也扯不清楚。” 张国豪眉间生出畅快的笑意,“好,就这么让他三家扯皮,越乱越好。” “这样他们就再也无暇顾及赣省,我们才有机会发展自己的重工业。” …… 与此同时,田富国可以说是心急如焚。 前几日他便给顾淮南打电话,希望他能出面说和,让沈砚山同意自己将陈阳调走。 可一连几天过去,始终没有听到顾淮南的回话。 就在刚刚,他又得到了沈砚山动身前往赣省的消息,这下就更是彻底坐不住了。 红钢厂厂长韩宁更是急的额头都冒烟了,语气急促道,“田书记,顾老他这是什么意思,撇开咱们,私下跟沈砚山会面,他该不会是想截胡吧?” “难说啊!”田富国脸色阴沉得吓人,指尖死死扣着桌面,“湘省的涟源钢铁厂已经停工半年了,急需修复高炉,重启生产线。” “而陈阳恰恰就是这方面的人才。” “如果顾淮南知道陈阳就是技改散热总成的人,那他做出半路截胡的事,也就不奇怪了。” 韩宁急得声音发颤,“那,那现在怎么办?沈砚山是顾老的学生,只要顾老开口,他肯定会老老实实的把人送过去,到时候咱们可就彻底的出局了。” “想要咱们出局,没那么简单。”田富国冷哼一声,“马上给国家科委的杨部长打电话,请求他给汉省下发正式的借调红头文件,临时抽调陈阳入驻江省红钢厂!” “趁着沈砚山不在,只要红头文件一下来,我们立刻把人带走。” …… 湘省,机关家属院。 顾淮南含笑着将沈砚山送到大门口。 目送沈砚山的黑色公车绝尘远去,卷起一路扬尘彻底消失在路口后,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尽数褪去。 回到房间后,便再也装不下去了,瞬间化身为一头狂躁的老虎。 砰! 实木茶杯重重砸在茶几上,滚烫的茶水四溅,瓷屑崩落一地。 几十年的沉稳克制、官场涵养,在这一刻彻底崩碎。 “放肆!简直放肆!” 苏香茗听到动静后,才从里屋走了出来,看着满地碎瓷、泼洒一地的茶水,眼底掠过一抹诧异。 她上前一边收拾残局,一边温声问道:“怎么了这是,谁又惹你生气了?” “还不是沈砚山,他现在竟然连我这个老师的话都不听了。” “管他要个人而已,不是刮风就是下雨,根本就不接我的话茬!” 顾淮南掐着腰,问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个陈阳是今年刚回国的海归?” 苏香茗点了点头,“嗯!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我现在就给留学会的姚部长打电话,让他走人才专项分配渠道,将陈阳直接分配到涟源钢铁厂。” “哼!到时候红头文件一下来,我就不信他敢不听。” 顾淮南冷哼一声,“我这个当老师的,还能让自己的徒弟骑在头上拿捏!” 第九十三章 红头文件 “陈老弟,以后你就安安稳稳在这待着,只要有我在,保准没人敢欺负你。” 赵国海翘着二郎腿,别提有多得意了。 经过好几天时间的劝说,陈阳终于同意担任水利局管理科机械维修总工的职位。 “呵呵……我除了留在这,好像也没别的选择了。” 陈阳苦笑一声,心底里满是无奈。 其中的窘迫处境,根本无法与外人道。 人事档案死死扣在汉省水利局,赣省那边又不肯重新接收,等于直接将他晾在了外头,不管不顾。 赣省不肯要,汉省又不肯放,想走走不了,想回回不去。 唯有这水利局,才是他唯一一个容身之处。 虽然他在水利局也只是挂个维修总工的名头。 体制内的规矩摆在这儿,手续一天理顺不了,他就一天算不上水利局的正式在编人员。 但好在该有的待遇是一个不少,工资、补贴、福利全部按高级技术岗标准足额发放,单人宿舍、伙食津贴一应俱全。 局里从来没有因为他手续悬空、编制未定,就克扣半点好处。 最关键的是,赵国海还给他画了大饼,只要手续一捋顺,立刻给他正式编制。 等到老局长宋红山退休之后,赵国海九成九能够接下***的位置。 并提前将自己副局的位置许给了陈阳。 不管是真是假,最后赵国海能否做到,人家已经把大饼给画出来了。 相比于赣省,还有红城机械厂,连大饼都懒得给你画,就知道没完没了的在他身上榨取技术价值。 再看人家赵国海,还没咋地呢,就让自己爱人给陈阳介绍媳妇,那是铁了心的想让陈阳在汉省安家落户。 他在红城机械厂待了那么长时间,厂长薛城对这事可是从来提都没提过。 倒不是陈阳急着娶妻生子,关键是一个态度问题。 薛城但凡对陈阳有一半好,他当初走的时候也不会那么决绝。 赵国海递给了陈阳一根烟,还不忘给他画大饼,“陈老弟,等我正式当上了局长,你就是副局长,以后这水利局,就是咱们哥俩儿的天下。” “我也不是爱搞一言堂的人,往后局里有啥事,咱们商量着来。” 陈阳伸手接过香烟,指尖摩挲着烟身,淡淡笑了笑,“那以后我就靠赵局提携了。” “喊什么赵局,私下里叫赵哥。” “行,赵哥。”陈阳顺势改了口。 一声赵哥,彻底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赵国海听得心里舒坦,哈哈大笑:“这就对了!陈老弟,哥哥我这可不是坑你,赣省重工厅办公室主任,虽然是正处级,比副局长高半级,可咱手里有实权啊!” 他深吸一口烟,语气笃定,透着体制内摸爬滚打多年的通透: “那些厅里的处室主任,看着级别光鲜,天天围着领导转,说到底就是个伺候人的虚职,手里没项目、没资金、没实权。” “咱们水利局不一样,管水利设备、管机组运维、管河道工程、管专项经费,都是实打实的落地权力。” “级别差半级不算啥,手里能管事、能留人、能给自己人铺路,那才是真安稳。” “赵哥说的对。”陈阳点了点头,重工厅办公室主任的虚名再大,也不如手里有实权来的安稳。 “可我就怕……” 赵国海闻言登时就坐直了身子,“你怕什么!” “万一农机院的人再把我调走。”陈阳皱着眉头,说出了自己心里的顾虑,“农机院院长也才正处,下面研究生的头头顶多副处,论级别,可比不上咱们水利局啊!” 赵国海一听他是在担心这个,瞬间就支棱起来了,大喝一声,“他敢,你没看前段时间,宋局为了你都跟楚雄心打起来了么!” “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只要有我跟宋局在,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把你调走。” 二人正说话间,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紧跟着一名水利局年轻干事走了进来,“赵局,江省的田富国书记,跟红钢厂的韩宁厂长来咱水利局了,宋局喊您过去帮忙接待一下。” 赵国海脸上的从容笑意微微一滞,嘴里呢喃着,“他们两个怎么来了?” 随即对那名干事说道,“好的,我马上就过去。” 他刚要起身,那名年轻干事又说道,“宋局说,让您把新来的陈阳陈总工也一起带过去。” 陈阳听后心里骤然一紧,不知宋局此举何意。 自己这级别,这身份,也够不上出面接待跨省来访的领导。 赵国海与陈阳二人,满心狐疑的来到了接待室。 刚一进门,就看到一脸阴郁的宋红山。 只见他抬了抬手,直接略过赵国海,指着陈阳向田富国介绍道,“田书记,这位就是你们要找的陈阳。” “陈总工,这位是江省省委书记田富国田书记。” 宋红山刚要继续介绍韩宁,就见韩宁立刻起身,笑着说道,“我就不用介绍了,我跟陈阳同志可是老熟人了,我们俩还在一起吃过饭呢!” 说罢,便立刻上前给了陈阳一个大大的拥抱,脸上的喜悦溢于言表。 “哈哈……陈阳同志,自从在白部长家里一别,你可是让我们好找啊!” 陈阳这时也认出了韩宁,讪笑一声,“原来是韩厂长,多日未见,别来无恙。” “托你的福,这段时间为了找你,我整个人可是累瘦了一圈。”韩宁摸着自己明显消瘦的脸颊,嘿嘿笑道,“不过现在看来,一切都值了。” 一旁的田富国缓缓起身,“行了,你们两个就别唠了,以后有的是时间。” 随即对着宋红山说道:“宋局,那我们就不多叨扰,先把人带走了。” 一旁的赵国海瞬间急了,自己刚刚才拍着胸脯向陈阳保证,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被别人带走。 眼下田富国来这么一出,这不妥妥的打自己脸么! 哪怕对方是一省大员,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出声阻拦,“田,田书记,您要把陈阳同志带到哪去?” 韩宁嘴角勾了勾,“当然是调到我们红钢厂,担任技术总工了。” “那不行,陈阳同志是我们水利局的人,你们没权力将他……” 赵国海听后慌忙摆手,可话没说完,一纸红头文件便稳稳的摆在了他面前。 只听田富国淡淡的说道,“这是国家计委直接下发的专项调任红头文件。” “此为专项人才调配令,不受地方人事权限约束,直接跳过所有地市、厅局审批流程。” “无论陈阳同志目前档案挂靠何处、手续是否悬空、岗位隶属哪家单位,凭此文件,全国体制内必须无条件配合放行。” 第九十四章 你们都不行,看我的。 看到红头文件的那一刻,陈阳心说:干了!怎么还越干越回去了。 红钢厂属于国营大厂,技术总工也有副处级别。 但跟水利局副局长还是没法比的。 副局长可是行政副处,能调动行政资源,有人事任免权。 可红钢厂的技术总工,只是企业比照副处。 说破天也就是厂里的技术岗,权限锁死在厂区院墙之内,只管设备、只管技改,出了钢厂大门,半点行政权力没有,更别提人事调动、官场晋升。 一个是体制内实权领导,一个是国营厂高级技术工人,看着级别平齐,实则天差地别。 陈阳在那一个劲的给赵国海使眼色,心说你倒替自己拦着点啊! 可赵国海在看到红头文件的那一刻,顿时就蔫了。 你就算是给他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顶撞国家计委下发的正式红头调任文件。 那可是中央部委的专项调令,层级压过所有地方省市、厅局单位。 田富国看到赵国海那敢拦又不敢拦的架势,不由得勾了勾嘴角,“既然各位没什么异议,那我们就把人给带走了。” 宋红山见状,赶忙让赵国海去联系沈砚山,现在恐怕也只有他才能将人留下。 紧跟着跳出来拖延时间。 “田书记,您别那么着急啊,就算要把人带走,也要让他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啊!” 宋红山心里急的直冒火,嘴上却打着哈哈,“陈阳同志,你赶紧回家把东西收拾收拾,等把东西收拾好了,再跟田书记走也不迟。” “好,好的宋局,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陈阳立刻会意,转身刚要离开,手腕又被韩宁给一把抓住。 只听他淡淡说道,“收拾东西就不必了,到了红钢厂,吃穿住用全部统一配发,什么都不缺。” 宋红山闻言,心里瞬间凉了半截。 对方根本不吃拖延的套路,铁了心要把他直接带走,连片刻喘息的机会都不给。 “哈哈……韩厂长,你们红钢厂是什么都不缺,可调任这么大的事儿,总让陈阳跟自己的女朋友说一声,告个别吧!” “就这么直接把人带走,连告别都不让,也太没人情味儿了吧?” 宋红山此话一出,韩宁不由得就皱了皱眉头,看着陈阳说道,“少诓我,白桃可还在赣省没过来,你跟谁告别?” 白强对外宣称陈阳是他未来的女婿,韩宁天然的以为陈阳是要跟白桃告别。 把陈阳给委屈的,连忙将事情的实情说出。 白桃只是想跟着一起去赣省,这才谎称是自己的女朋友,其实二人就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而已。 韩宁听后,眉头就皱的更紧了,“所以你才来汉省几天啊,这么快就有女朋友了?” 宋红山赶忙说道,“那是自然,陈阳同志的女朋友叫温淑华,是农机厂技术科的副科长,两人可以说是情投意合,一见钟情,这个农机厂所有员工都可以作证。” 见宋红山说的如此信誓旦旦,韩宁不由得看向了一旁的田富国。 “田,田书记,这怎么办?” 要说公事压制,田富国手握国家计委红头调令,谁都挡不住。 可要说人情世故、私德立身,他堂堂一省大员,也不敢做的太绝。 强行拆散热恋情侣,跨省硬抢年轻干部,这事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啊! 甚至会被贴上霸道压人、不近人情的标签。 田富国无奈的示意韩宁松手,对陈阳说道,“我给你一个小时的时间告别,完事之后赶紧回来。” “谢谢田书记!我一定尽快!” 陈阳心头一松,立刻挣开手臂,不敢多耽搁,转身快步走出接待室。 宋红山看到陈阳离开后,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现在就只等沈书记过来收拾残局了。 可他刚想照顾田富国等人重新坐下,就听接待室外,传来了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就见一名年轻干事闯了进来。 “宋,宋局,湘省的顾淮南顾书记到咱们水利局来了。” 这话一出,满室皆惊! 宋红山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 沈砚山还没到,湘省的顾淮南居然先来了! 田富国原本松弛下来的神色,瞬间彻底凝重,脊背微微一绷。 看来顾淮南果然摸清了陈阳的底细。 自己请了他那么多次都说没时间,原来是想私下截胡啊! 随即他又长出了一口气。 还好自己技高一筹,提前拿到了国家计委的调令,别说顾淮南亲自到场,就算再多两省大佬赶来,没有合规公文,终究是空口白话、无力回天。 田富国眼底掠过一抹笃定的傲气,端坐原位,神色波澜不惊。 宋红山刚想出门前去迎接,顾淮南却已经风风火火的带着人赶了过来。 一进门便大喝道,“宋局长,陈阳在哪,赶紧把他叫过来,我要带走。” 宋红山愕然道,“顾老,这人您恐怕是带不走了。”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被我们江省给预定了。” 这个时候,顾淮南才注意到了田富国,顿觉有些尴尬。 这可是田富国先订上的人,而且还事先给他打过招呼。 现在自己却做出半路截胡的事,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 但一想到已经停工半年的钢铁厂,面子算个屁啊,啥也没有陈阳重要。 索性便撕破脸。 “哈哈……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田书记啊!” 顾淮南哈哈笑道,“我倒想问一句了,人我为什么带不走?” 田富国当即又将国家计委的红头文件拿了出来,“就凭这个,现在陈阳已经是我们江省的人了。” 顾淮南见状,不屑的摇了摇头,“那巧了,我手里也有一份留学会下发的正式文件,今天人我必须带走。” 留学会! 专门管辖全国技术人才外派、高端技工统筹、重点技改人才调度的专项机构! 级别超然,权限特殊,手里的专项文件,完全有资格和国家计委调令掰手腕! 但也只是能掰手腕,双方互不隶属,谁也没法压对方一头。 这也是那个年代政府部门的弊病。 多头管事、权责交叉、互不统辖,看似层层统筹,实则各自为政。 真遇到顶尖人才争夺、跨区调度冲突,中央部委各出公文、各说各理,地方只能陷入死循环的僵持,谁都没法彻底拍板。 就在他们双方为此争论不休时,沈砚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二人的背后。 只听他哈哈笑道,“二位不要争了,人,今天你们谁也带不走。” 只见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份文件。 “二位手里的文件,一个是计委产业调剂临时调令,一个是留学会技术抽调专项函。” “可惜,都压不住我这份——国家冶金工业部、机械工业部双部委联合红头任命文件。” 他抬眼,当众宣读,声音清亮、字字落地有声: “经中央重工专项小组备案、双部委联合考察审批,现正式任命: 陈阳同志,出任汉省重工技改专项副厅长、省级首席重工技术总工程师。” 第九十五章 三方部委会谈 三方调令碰到了一起,这还真是开国以来的头一回。 不光田富国等人懵逼,就连京城的那几个部长,在接到底下传来的情况通报时,也全都愣住了。 计委大楼办公室里,分管产业调剂的副司长捏着电话,笔尖悬在文件纸上半天落不下去。 原本下发这份临时调令,只是按跨省产能互补的常规流程走的手续,谁也没料到地方上会闹出来三方文件撞车的乱子。 他原先以为,不过是调配一名技术人员支援江省钢厂技改,小事一桩,走个流程就行,压根没深究这名技术员到底是什么来头。 副司长原本只是想还田富国一个人情,所以才发了这张调令。 人是否真的能被田富国带走,这点他完全不在意。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三方碰头,这要是怂了,以后岂不是处处被留学会跟工业部的人压一头? 于是他赶忙将此事汇报给了苗成虎部长。 苗部长听完汇报,手指在办公桌沿轻轻敲着,脸色沉了下来。 “人情归人情,公事归公事。可文件已经印发下去,盖了大红公章,当着好几个部委的面,我们不能先缩回去。” “要是随便别的部委出一份文件,就能把我们已经下发的调令直接废掉,以后各地谁还拿我们计委的调度当回事?我们的威信何在?” 计委这边不肯让步,留学会、工业部两大部委更是寸土不让。 纷纷表示自己的调令高于一切,法理、权责、归口全都有理有据,谁都不肯松口半分。 最后三方没办法,只能聚在一起开了一个紧急会议,商量陈阳的归属问题。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场会议没有平局,没有折中妥协的余地,终归要有两方落败、一方胜出。 事关各大部委的顶层威信、权责话语权,没人敢掉以轻心。 因此会议全程绝密封闭,不记录、不存档、不对外透风,全程只有四大归口单位的***亲自参会。 冶金工业部的白强,身为部级***,却不知出于何种考量、暗藏何种顾虑,刻意推脱缺席这场关键博弈,最终由机械工业部***郭晓文部长,全权代为出席、代表两部立场发言、敲定所有决策。 留学会则由姚振华部长出席,计委方面的代表则是苗成虎部长。 傍晚时分,京城部委联合保密会议室大门紧闭,厚重的实木门板隔绝了所有声响,楼道里安保林立,严禁任何人靠近。 会议室长桌两端,烟雾缭绕,气氛压抑到极致。 居中落座的是计委***苗成虎,一身正装,面色威严,自带统筹全国产业大局的强势气场。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目光沉稳锐利,率先开口定调,气场十足:“先说规矩,今日之事,只论公文权责、归口法理、国家大局,不论人情、不论私交、不论地方诉求。三份红头文件对冲,必须给出最终定论。” 坐在左侧的留学会***姚振华指尖轻轻敲着自己桌上的红头抽调函,眼皮微抬,率先接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归口硬规。 “苗部长说规矩,那我就先讲,法理。” “留学会专项人才抽调文件,归口全国高端技术人才统筹体系,八四年中央人才工作条例明文规定:掌握国家级空白技改、核心设备修复、国产化突破的稀缺技术人员,调动权、外派权、支援权,统归留学会备案调度。” “陈阳同志,是我们留学会花了真金白银,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人事任免方面必须由我们留学会全权负责。” 这话一出,右侧端坐的郭晓文当即嗤笑一声,将手中双部委联合公文重重往桌上一放,“姚部长,你这话说的,也未免太牵强了。” “什么叫你留学会真金白银培养出来的?陈阳同志出国留学,花的是国家的钱,跟你留学会有什么关系,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姚振华怒目道:“姓郭的你什么意思,跟我玩这套是吧!” “姚部长,我就是开个玩笑,你怎么还生气了。”郭晓文嘿嘿笑道,“行,我承认你们留学会在培养陈阳方面,付出了财力、付出了资源,前期人才兜底确实有你们一份功劳。” “我也承认你们对陈阳有分配调度的权利。” 就在姚振华认为自己胜券在握时,郭晓文紧跟着话锋一转,“可他刚一回国,你就把陈阳同志分配到了红城机械厂,那他就属于我们工业部的人了,编制归口、岗位归口、工作职能全部落在重工工业体系之内。” “你们已经没有资格再对其指手画脚了。” 一句话,怼得姚振华脸色骤然涨红,猛地攥紧了拳头。 “郭部长,你这是断章取义!”姚振华沉声喝道,声调陡然拔高,“分配岗位不等于移交全部权属!八四年条例写得明明白白,外派安置只是工作派遣,高端人才的核心档案、跨区域专项调度权,依旧留在留学会人才总库,从来不会跟着岗位一并划转给工矿部委!” “岗位归工业部管日常工作调度,可遇上国家级紧急攻坚任务,留学会有权直接抽调,这权限白纸黑字,你休想抹掉!” 郭晓文身子微微前倾,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条例我当然读过,但是还有一条补充规定,你怎么不提?已经定岗、承接中央在建重点项目的技术主官,在岗期间,专项调度权限临时冻结。陈阳现在是汉省重工技改副厅长,手上压着涟源钢厂复产、全省农机动力国产化两大国家级工程,岗位早就锁定。” “这个节骨眼,你一纸调令就要把人抽走,项目出了纰漏,数十亿国资打了水漂,这个责任谁扛?是你留学会,还是我工业部?” 两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会议室里的烟味越来越浓重,空气紧绷得仿佛一根绷紧的钢弦。 要说在场之人,心最虚的就是苗成虎了,他甚至都不知道陈阳是谁。 但为了包住计委的颜面,他也不得不下场硬刚。 “郭部长、姚部长,你们二位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但要我说,陈阳的去留归属问题,还是要以我们计委的调令为准。” 郭晓文跟姚振华不约而同地白了他一眼,那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你们计委多什么事!凭什么要听你的? 只见苗成虎悠悠的说道,“我们计委统筹全国经济发展,所有人才都应该为全国经济大局服务。” “故而,我们的调令高于一切。” 第九十六章 把选择权还回去 此话一出,姚振华不由得嗤笑出声,“苗部长,为经济大局服务不假,将陈阳调往湘省,也正是为地方重工建设赋能,同样是服务全国经济大局。” 郭晓文立刻紧随其后,步步紧逼,直接戳破苗成虎的逻辑漏洞,语气带着浓浓的不服与质问: “没错!按你的说法,在哪技改、在哪攻坚,都是为国服务。那留在汉省、驰援湘省,皆是利民兴工!” “凭什么唯独你们计委指定的江省,才算大局?我们两部的项目、我们的地方发展,就不算全国经济大局?” “苗部长,您这说辞,未免太双标、太霸道了!” 两人一唱一和,句句切中要害,瞬间把苗成虎的理论堵得严严实实。 会议室气氛瞬间僵持到冰点,两人目光死死盯着居中的苗成虎,坐等他无法自圆其说。 苗成虎也知道自己的理论站不住脚,但仍嘴硬道,“那是我们内部经过多方商议,最终做出的决定。” “至于为何,那是我们计委内部的事,不足与外人道。” 姚振华冷笑连连,寸步不让:“内部商议?国家人才调度、部级权属博弈,一句内部决定就想盖过中央条例、盖过在建国资项目?苗部长,未免太过儿戏!” 郭晓文更是厉声开口,直击要害:“公事公办,有据方可依!拿不出合理依据,单凭计委一句内部决议,就要强行抽调国家级项目主官,挤占两部法定权属,今日无论如何,我们不服!” 两人态度强硬,针锋相对,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密闭会议室里的气压低得令人窒息,硝烟味彻底弥漫开来。 道理上,苗成虎早已彻底落了下风,心虚的底气快要绷不住。 “不管怎么说,国家经济发展高于一切,今天这件事必须听我们计委的。” “我不同意,必须听我们留学会的。”姚振华大声说道。 一旁的郭晓文眼珠一转,嘿嘿笑道,“依我看,咱们大家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不如这样,我们举手表决如何?” 姚振华笑道,“咱们三家每个人都会把票投给自己,最终都会是平票,举手表决有什么意义?” “你就说你同不同意吧!”郭晓文问道。 “好啊,难道我还怕你不成。”姚振华心里有些不安,难不成郭晓文跟苗成虎双方达成了什么默契? 但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谁也不能怂啊! 苗成虎也搞不懂郭晓文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看他二人刚才那般的剑拔弩张,肯定不会有什么勾兑来坑自己。 举手表决就举手表决,场面越是扯皮,对自己就越有好处。 当即开口道,“我也同意举手表决。” “好,各位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结果出来后,谁也不许耍赖。” 郭晓文悠悠的说道,“支持陈阳归留学会调遣的请举手。” 姚振华毫不犹豫的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那支持归计委调遣的请举手。” 苗成虎也同样毫不犹豫的举手。 郭晓文举着手说道,“觉得陈阳应该归我们工业部调遣的请举手。” 姚振华见状讪笑一声,“郭部长,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么?现在平票,是不是要再来一回啊!” 郭晓文大笑道,“姚部长,怎么会是平票呢,我今天可是代表白强白部长出席的这次会议,我有权利代替白部长投票。” “所以应该是我两票,对你们每人一票,我赢了!陈阳归我们工业部调遣。” 话音落下,姚振华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对啊! 今天冶金部***白强缺席,全权委托郭晓文代席参会、代行表决权! 也就是说,郭晓文手里握着的是两票权限! 刚才所有人下意识默认一人一票,谁都忘了这个最关键、最致命的前提! “郭部长,你耍赖。” 郭晓文得意道,“姚部长,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这个时候倒打一耙,可不是君子之风啊!” 姚振华被怼得语塞,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满心憋屈却无从发作。 索性一咬牙,“好啊,我同意陈阳归你们工业部调遣。” “但你别忘了,陈阳留学期间,擅自更改学科,当逃兵的事,我也只是暂时封存,等我把这些污点加到他的核心档案里,我看你们工业部谁敢用!” 这话一出,原本胜券在握的郭晓文,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一滞。 “姚部长,你这是得不到就毁掉,不行,我不同意。” 姚振华不屑地翻了个白眼,那模样满是吃定对方的强势。 二人剑拔弩张,针锋对麦芒,一旁的苗成虎反倒像是一个早早被踢出局的局外人一样。 真要让他们二人任何一家抢到了陈阳的绝对权属,对计委而言就是惨败。 不如索性就把桌子掀了,谁也别要。 只听他轻咳一声,对着郭晓文说道,“郭部长不要动怒,为了一个陈阳,不值得。” 转而又对姚振华说道,“姚部长,因为这点小事,就毁了他的前途,实在是有些太过可惜了。” 姚振华叹了口气道,“你以为我想么,咱们国家出这么一个全才不容易,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哈哈……我知道姚部长是个惜才之人。”苗成虎淡淡一笑,“咱们三家争来争去,即便决定了最终归属,总会有人不服。” “依我看,不如我们三家全都放手,让田富国、顾淮南、沈砚山他们三人争去。” “谁能耐大,谁就把人带走,跟我们三家没有任何的关系。” …… 汉省省委大院。 初秋的风掠过梧桐枝叶,扫过斑驳的红砖围墙,静谧的大院里一片肃穆平和。 谁也想不到,会议室内却已然是剑拔弩张。 陈阳就像是一个小可怜一样,坐在会议室的最角落,倾听着三位一省大员的拉锯战。 沈砚山无奈地叹了口气,“田书记,顾书记,现在部委那边又把难题甩给了咱们,让咱们自行商议陈阳的归属问题。” “咱们也吵了快整整一天了,始终也没个结果,不如……” 沈砚山欲言又止,田富国急忙问道,“怎么,沈书记这是打算让步了?” “那我肯定举手欢迎啊!” 沈砚山摆了摆手,“让步是不可能的,但咱们这么吵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顾淮南问道,“砚山,你有什么好主意?” “咱们三家争来争去的,倒是忽略了陈阳同志。” 沈砚山嘴角勾起一抹坏笑道,“依我看,咱们也别争了,就让陈阳同志自己决定他的去留问题,如何?” 第九十七章 我全都要 陈阳听到沈砚山让自己决定去留问题,他不由得长呼一声,终于轮到自己上场了。 可他刚站起身子,打算发表一下自己的意见,就听田富国说道,“不行,我不同意!” 沈砚山眉头皱了皱,“为什么?” “沈书记,你也太鸡贼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田富国一字一顿道,“你给了陈阳同志重工厅副厅长的位置,就算是傻子也知道该去哪吧?” 沈砚山无语道,“那你们也可以给他更高的职位,把人挖走啊!我又没拦着你们。” “哪有那么简单,我们各省的编制早就彻底锁死、全员满配了。我就算是想安排也没地方。” 一旁的顾淮南也赶忙附和。“没错,我们可不像你们汉省,才刚刚经历了反腐风暴,空出了大量核心实职编制,岗位缺口严重,有的是地方安置。” “依我看,还是考虑一下各省遇到的紧急情况,再决定陈阳同志的归属最为合适。” 顾淮南顿了顿道,“我们涟源钢厂已经停工半年了,数万工人待岗停工,每月光是保底薪资、设备养护,就要耗掉省里巨额财政资金。” “湘省重工根基几乎瘫痪,全省工矿产业链断裂,经济增速大幅滑坡,现在最缺的就是陈阳这种吃透钢铁设备,能盘活整条产业线的核心人才。” 话音落下,一旁的田富国立刻不甘示弱,当即开口反驳: “顾书记这话片面了!湘省钢厂危机紧急,难道江省的产业升级就不急了?” “眼下全国重工迭代提速,江省老牌钢厂设备老旧、工艺落后,迟迟无法完成国产化技改升级,年年产能垫底、亏损严重,被计委多次点名批评!” 顾淮南厉声道,“但你们的钢铁厂还能运行,工人们并没有失业的风险。” “我们只是现在没有,如果再无法完成升级改造的话,工业部很有可能将我们的钢铁厂排除在计划生产以外。”田富国语气急促地辩驳道。 “一旦被除名,全省钢铁产业直接断层,数万产业工人后续同样面临失业。” 两人各说各的难处,各亮各省底牌,一时间会议室争执再起。 相比湘省跟江省,汉省显然没有这方面的顾虑。 二人齐刷刷的将目光看向了沈砚山,几乎是异口同声的说道,“沈书记,你们汉省没有停产危机,没有除名风险,日子过得最安稳,就别与我们争了吧?” 沈砚山知道,他们俩这是想先把自己踢出局,然后再决定陈阳的归属问题。 这他怎么可能答应,当即就把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二位有所不知,我们汉省表面看着光鲜亮丽,只是有很多产业早已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 “汉省是全国老牌重工核心基地,全省钢铁、锻造、动力、重型机械整套国家级产业大盘全部扎堆落地,经济体量、产能规模、国资体量,远超各省。” “正因摊子铺得极大,前段时间全省反腐大整顿,直接清空了整个重工体系大批高层管理、技术班子、项目骨干,全省重工系统大面积人才断层,顶层统筹、技术攻坚、项目落地全线吃紧。” “眼下我们多条国家级重点重工生产线临近技改节点,整套核心工业体系长期高负荷运转,设备老化、工艺滞后、产能瓶颈集中爆发。” “这么大的国家级重工盘子,一旦技术跟进不上、没人牵头破局,整条产业链都会大幅滑坡,海量国资产能、省级工业根基、全国重工配套体系,都会受到剧烈冲击。” “汉省大盘承压最重、风险最大,同样万分紧急,根本耗不起。” 这也是沈砚山为什么要破格提拔陈阳的原因。 他长叹一口气,语气沉重道:“你们两省顶多局部受创、民生承压。我们汉省,是整个重工体系彻底崩盘的风险。” 顾淮南与田富国听完这番话,脸色一同沉了下来。 会议室里的争论声骤然停歇。三方各有迫在眉睫的难题,谁都没有退让的余地,僵局彻底定格。 陈阳感受到会议室内凝重到极致的氛围,三方封疆大吏各执一词、各担危局,谁都有理,谁都无错,却也谁都不肯半步退让。 他缓缓从角落站起身,身姿挺拔,神色平静却笃定,打破了满室沉寂。 三位省委大佬同时抬眸,目光齐齐聚焦在他身上。 陈阳目光从容扫过三人,声音清亮沉稳,“三位书记如此高看我,实在是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只是对我寄予如此的厚望,确实让我心里倍感压力。” “万一我辜负了各位的期待,我真的是万死难辞其咎。” “陈阳同志,没有那么严重。”顾淮南苦笑一声,“咱们几个老东西,看把人家孩子逼成什么样了。” 田富国闻言也神色稍缓,紧绷的脸色松了些许。 刚才三方争执不下、各逼底线,气氛剑拔弩张,的确是把压力全都压在了陈阳一个年轻人身上。 “咱们这样争来争去,也没有个结果。”顾淮南顿了顿说道,“这样吧,这里面我年纪最大,那我就发扬一下风格,让陈阳同志自己选择去处。” “最后无论他选择谁,剩余两家绝不能对其怀恨在心,再对陈阳同志做过多的纠缠。” “可是……”田富国虽有不服,但话说一半也还是住了口,现在看来,这似乎是最好的办法了。 如果再争执下去,可能真就要伤了三省的和气。 “行吧,既然顾老都发话了,那我也同意。” 让陈阳自行选择,对沈砚山来说是最有利的,毕竟他给出的价码最高,自然也没有异议。 三人短暂的对视一眼后,当即就达成了共识。 目光灼灼的盯着一旁的陈阳,个个眉头紧蹙,带着等候判决般的忐忑。 陈阳见状,无奈的苦笑一声,“三位书记,你们把事情想的太复杂了,其实事情很简单。” 顾淮南皱着眉头道,“可能是我们当局者迷,那请问陈阳同志有什么更好的解决办法么?” 陈阳嘿嘿笑道,“当然,我为什么非要选择其中一省不可呢?” “我想全都要!” 第九十八章 一年太久,我只要七天 短短五个字落地,全场瞬间死寂。 顾淮南瞳孔骤缩,田富国身形一僵,就连沉稳自若的沈砚山,此刻也猛地抬眼,面露震惊。 三人都是执掌一省政务的封疆大员,争执半天、僵持不下,穷尽博弈取舍,从未想过还有全都要的选项。 田富国愕然道,“陈阳同志,你想三省兼顾?这个办法好是好,但毕竟你只有一个人,分身乏术啊!” 顾淮南苦笑道,“这个办法我何曾没有想过呢,但我请你到湘省,是为了解决涟源钢厂的高炉问题。” “就连那些国外专家,都要近一年的时间才能复工,你去了的话,可能时间还会更长。” “到时候你全身心的投入到高炉修复的问题上,还哪有心思跟精力,兼顾其他两省的工作?” 顾淮南的话说出了所有人心底的疑虑。 道理很简单,连外国专家都要耗时一年以上才能修复涟源钢厂高炉,其中工序繁杂、设备破损严重、技术难点堆积,耗费心神极大。 任谁都觉得,一个人的精力终究有限,根本不可能三头兼顾。 田富国也跟着郑重点头:“顾老说得是实话。我们江省红钢厂改造工作,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光是购买设备,跟那些德国佬谈判,核对工艺参数、适配老旧生产线,就是漫长拉锯。整套国产化技改落地,最快也要两年的时间。” “一个人的精力终究是有限的,你想三方兼顾,稍有不慎就是三方皆误。” 沈砚山更是说道,“汉省作为全国重工核心基地,体量冠绝全国。眼下全省重工体系经历反腐整顿,技术骨干、管理班子大面积断层,多条国家级生产线正值技改临界窗口。” “这更是一个浩瀚的大工程,没有十年八年的根本不可能完成。” 沈砚山话音落下,房间里的气氛愈发沉重。三位大佬的担忧交织在一起,几乎锁死了所有可能性,所有人都等着陈阳知难而退,重新做出二选一、三选一的抉择。 反观陈阳,却是根本不以为然,笑着看向顾淮南说道,“顾书记,你们涟源钢厂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被迫停工的?” 顾淮南说道,“经过钢铁厂技术科这么长时间的排查,已经确定是高炉平衡柱出了问题。” “如要维修的话,必须拆除高炉,更换平衡柱,整套拆解重装工序环环相扣,再加上炉内耐火层同步检修、热力系统重新调校,国外专家组核算下来,最少也要十二个月才能重新点火投产。” 陈阳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顾书记。你确定只是高炉平衡性出了问题?” “我十分确定!如果连是什么毛病都查不出来,钢铁厂的那些技术员就真的应该拉去枪毙了。”顾淮南笃定的说道。 “那就好办了,不用一年,最多一星期,我就能让高炉恢复生产。” “一星期?陈阳同志,你这玩笑开的可有点大了。” 顾淮南本来还以为陈阳是国内少有的能够吃透炼钢设备的稀缺人才。 可在听到他说的话后,心瞬间就凉了半截。 炼钢高炉设备是何其的复杂,光是拆除外壳就需要二十多天。 国外顶尖专家组更是反复测算,十二个月已是极限工期。 可他张口就是七天复产,这说的已经不是大话了,完全就是天方夜谭。 顾淮南眼底的期待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失望与不耐,语气也冷硬了几分: “陈阳同志,我敬重你年轻有为,这段时间做出了不少亮眼成绩,所以这次特意跨省相请。” “但技术工作,讲究脚踏实地、严谨求实,不是张口就来、信口开河!” 陈阳听后也不生气,脸上依旧挂着从容淡然的笑意。 “顾书记,您也太迷信国外专家组了,难不成他们说出的话,就是什么金科玉律?” “他们也是人,也会有计算失误的时候。” 顾淮南苦笑一声,“你话说的没错,可即便国外专家组有计算失误,但一年工期对比七天,这差距也太大了。” 田富国本来也想借机敲打陈阳几句,但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听到,他打算用苏式散热总成,替换造价高昂、众人奉为标杆的德国进口散热机组时,他打心底里一万个不认可,只当这年轻人急于博取名声、争出风头,只顾口出狂言,丝毫没有考量项目风险与实际落地难度。 谁曾想最终结果却狠狠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陈阳不仅圆满完成技改改造,性能指标还远超原装德国设备,当初一众看笑话、泼冷水的人,尽数被事实狠狠打脸。 想到这里,田富国到了舌尖的讥讽硬生生咽了回去,舌头兜了一个圈,“陈阳同志,你是不是心里已经有了完整的维修方案?不妨说出来,让我们也长长见识。” “什么样的方案,也不可能在七天之内完成。”顾淮南的态度,肉眼可见的开始转变。 陈阳见状,无所谓的耸了耸肩,“国外的专家组给出的施工期限没有错,但维修平衡柱,并不是只有拆卸高炉这一个路子。” “他们之所以选择最笨,最耗时的维修方案,无非是吃定了我国没有这方面的人才,借此漫天要价,狠狠地敲我们一笔竹杠。” 话音落下,会议室骤然陷入沉寂,一股独属于这个年代独有的无力感悄然笼罩全场。 这样的事,早已经不是个案。 大大小小引进的进口工矿设备、生产线,早已形成一条不成文的潜规则。 明明设备故障只是局部构件形变、小范围工艺瑕疵,明明有简便、省钱、工期短促的改良修复手段,可海外厂商派驻的技师、技术专家组,永远只会拿出一套最繁琐、工程量最大、花销最惊人的整体拆装更换方案。 我们彼时高端工艺储备不足、专项技工稀缺、核心维修手段被外人垄断的短板,算准地方部门为了尽快恢复生产、保住项目进度,哪怕代价高昂也只能妥协退让。 借着大修维保的由头,抬高配件售价、收取天价工时费,借着维修牢牢攥住后续所有售后命脉,长年累月源源不断收割利润。 这些事情,在场的三位大佬全都心知肚明。 可彼时的国内就是一只被技术枷锁困住手脚的巨兽。 我们看得清猫腻,看得懂算计,却根本没有与之抗衡的实力。 “一千万美元的维修费,他们是真敢开口。” 陈阳神情凝重,声音澄澈的说道,“交给我,维修成本最多一千块,便能让涟源钢厂恢复生产。” 第九十九章 你咋懂那么多? 话音落地,顾淮南猛地从座椅上直起身,瞪大双眼,呼吸骤然一滞。 一千万美元对标一千块,悬殊到近乎荒诞的数字,狠狠砸在了他的心上。 田富国手里刚端起的搪瓷茶杯哐当磕在桌面,茶水溅出大半,他浑然不觉,怔怔看向陈阳,满脸难以置信。就连素来沉稳的沈砚山,也往前微微倾身,目光死死锁在陈阳身上,不敢漏掉他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 顾淮南嗓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一千块?陈阳,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一千块钱就连一块耐火砖都买不到。” “这种事情我怎么敢随便开玩笑。”陈阳挺直了腰背,语气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顾书记,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钢厂应该用的德国克虏伯KF—380型高炉吧?” “你怎么知道?” 顾淮南顿时就浑身一震,高炉型号虽然不是什么机密,却属于钢厂内部归档的设备参数,寻常外人根本无从知晓。 别说外省人,就算是湘省工矿体系的干部、其他厂区的技术人员,大多也只知晓涟源引进了西德高炉,根本说不清具体型号、参数批次。 眼前的陈阳既未调阅过档案,也从未到访过涟源钢厂,竟然一口精准报出专属炉型。 陈阳笑着说道,“这个没什么奇怪的,平衡问题是KF—380型号高炉的通病,其他型号的高炉,基本上不会出现上述问题。” 顾淮南闻言瞪大了双眼,“你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一旁的田富国,心中更是狂喜,看来陈阳是真正的吃透了西德的设备,自己这次没有找错人。 他掌管工业多年,最清楚西德工业设备的门槛有多高。 国内引进的德系设备型号繁杂、技术壁垒极深,很多原厂隐藏缺陷、专属通病,别说普通技术员,就连国内资深总工都摸不透。 外人只看得到进口设备精密昂贵,唯有真正深耕重工的内行,才能看透每一款型号的设计缺陷、厂家套路、隐藏结构。 “陈阳同志,既然你深知病灶,那到底该如何解决?” 顾淮南深吸一口气,语气无比郑重:“我承认你有技术,而且是远超国内一众专家的顶尖硬技术。” “单凭一个故障,便能直接说出产品型号的人,整个重工系统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话锋一转,他脸上依旧压不住浓重的疑惑与不可思议,眉头紧紧锁死:“但你说仅需要一千块钱,七天之内,便能将高炉修好……说实话,还是让我有些难以相信。” 陈阳笑着说道,“顾书记,七天时间我说的都有点多了,如果不是怕你接受不了的话,我想说,其实只需要一个晌午就能完事。” 听闻这话,会议室瞬间死寂。 顾淮南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瞳孔疯狂收缩。 七天已经颠覆认知,你告诉我一个晌午就能修好? 看着众人震惊的眼神,陈阳也不再卖关子,直言道:“KF—380这款高炉,克虏伯厂家从投产之初就心知肚明,平衡柱长期高温承压会出现微量侧移,是天生的设计缺陷。” “所以他们早就在平衡柱底部基座,预留了专用维修校准孔和下沉基座余量,就是专门用来快速校正纠偏的,压根不需要拆炉、换件、动主体结构。” 他语气笃定,拆解着洋人隐瞒的核心工艺:“故障根源就是平衡柱轻微偏移,受力失衡导致高炉报警停机。我的修复方法很简单,从底部原厂预留维修孔切入,加装几组小型国产平衡油缸。” “通过油缸定点顶推,把偏移的平衡柱精准复位,微调基座受力平衡,锁死固定点位,整套校正工序一个晌午完全足够。” “至于成本就更谈不上天价,几组常规液压平衡油缸、固定螺栓和密封耗材,全部加起来不超一千块。” 话音落下,三位大佬彻底目瞪口呆。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复杂的炉体损伤,没有必须更换的进口核心部件! 困扰涟源钢厂半年、拖垮湘省重工产能,被洋专家张口要一千万美元维修费、一年工期的重大故障,只是厂家预留好、千元耗材、几小时就能搞定的常规小维保! 顾淮南胸口剧烈起伏,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直冲头顶,咬牙沉声道:“太狠了!洋人明明留好了维修结构,明明有最简修复办法,却故意隐瞒、闭口不提!” “刻意引导我们拆炉大修、更换进口配件,靠着信息差漫天收割!这哪里是设备维保,分明是长年累月绑架我们的工业命脉!” 顾淮南双拳紧握,又愧又愤,久久说不出话。 半年来的焦虑、奔波、妥协,全省上下的束手无策,到头来只是洋人精心编织的收割骗局。 田富国眼神沉凝,缓缓开口:“也就是说,从头到尾,是我们被国外的技术垄断和信息壁垒,死死困住了手脚。” 陈阳点点头,目光锐利而坚定,“没办法,这就是现实,我国工业孱弱,就只能被人家处处卡脖子。” “明知前方等着我们的是一个坑,但国家要发展,也只能捏着鼻子,自认倒霉。” 一席话字字沉重,落在会议室里,让三位省级领导面色发烫,满心酸涩与屈辱。 这就是八十年代重工最真实的困境。 买设备被宰、修设备被坑、学技术被卡脖子,处处被动,步步受制于人。 “多少年了,我们一直忍、一直让,以为高价买的是技术、是设备、是发展机会,到头来,只是给洋人源源不断送钱。” 沈砚山沉声开口,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我们国家,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打破掣肘。” 一句诘问,道尽了整个时代工业人的不甘与憋屈。 会议室里一片静默,无人作答。 数十年技术代差、层层封锁壁垒,谁都看得见困境,却无人能找到破局的出路。 就在这时,顾淮南突然问道,“陈阳同志,我查到的资料上显示,你在国外留学时,读的是艺术专业,又怎么会对国外重工业,各项设备如此的了解?” 第一百章 报国青年 这话一出,田富国和沈砚山同时一怔。 他们此前只专注于陈阳展露的恐怖技术,一时竟忘了这其中的不合理性。 此刻经顾淮南提醒,两人才猛然反应过来,眼底齐齐掠过一抹诧异。 留学艺术专业,与重工业完全风马牛不相及! 艺术和重型冶金设备,隔着天壤之别,完全是两个毫不相干的领域。 别说精通设备通病、吃透原厂隐藏设计,就算是让他看懂设备图纸,都近乎不可能。 田富国眉头微蹙,也忍不住追问:“是啊陈阳,这点我们确实费解。 艺术留学出身,按理说和重工技术八竿子打不着,你怎么会把西德工业设备的漏洞、套路、预埋结构,摸得比国内深耕几十年的总工还透彻?” 一时间,三道目光全部聚焦在陈阳身上,疑惑、好奇、震惊交织在一起。 陈阳闻言淡淡一笑,神色从容不迫。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故而穿越过来后,一直在想一个合理的说辞,好不让人怀疑自己的身份。 还别说,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认真思考,还真就让他想到了一套完美的说辞。 迎着三人探究的目光,陈阳缓缓开口,语气坦然又通透: “三位领导觉得矛盾,是因为不了解国外对华技术封锁的真实嘴脸。” “改革开放初期,我们出去的留学生但凡选择机械、冶金、重工、精密制造这类专业,洋人第一时间就会高度设防。” “核心课堂限制旁听、关键教材禁止外借、实验室严格准入,真正的核心工艺、设备原理、设计缺陷,半分真东西都不会教给我们。 他们从根上就防着我们学工业、学技术,生怕我们吃透了、学走了,赶超他们。” 三人闻言齐齐点头,心中酸涩无比。 这是举国皆知的无奈,国外重工领域,对华夏从来是严防死守、层层壁垒。 陈阳继续说道:“我当时去到国外之后,就察觉到了不对劲,断定大学四年,根本就做不到什么真东西。” “于是我便反其道而行,临时改读了西洋绘画专业。” “在所有洋人眼里,艺术生浪漫、松散、不涉工科,跟重工业、精密制造、核心技术完全不搭边,毫无威胁、毫无防备价值。” “正因为我是艺术留学生,实验室门卫不卡我、档案馆管理员不防我、工厂参观没人盯着我。” “别人工科留学生被层层限制、处处隔离,我却能自由出入工业展馆、重工档案馆、机械实验室。洋人看到我拿着画板写生,只会笑着放任,以为我只是在画工业建筑、机械外观。” 说到这里,陈阳眼底掠过一抹锐利: “可他们不知道,我画的不是外观,是结构。” “我借着写生的名义,对照真机临摹设备结构、记录炉体参数、测算基座余量、推演液压配比。别人以为我在搞艺术,我在偷偷吃透他们整套工业体系。” 一番话娓娓道来,逻辑滴水不漏。 会议室瞬间彻底安静。 顾淮南瞳孔巨震,心底只剩震撼! 原来不是跨界天才,是蓄谋已久、隐忍破局! 良久,顾淮南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震撼尽数化作浓浓的心疼,“陈阳同志,你自身入局,我顾淮南着实佩服。” “但你归国之后为何不将此事挑明了,反倒落了个不服从组织安排,计入档案的处分。” 陈阳有些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是我不想说么? 还不是当时刚穿越过来,脑子一片浆糊,根本没想到这么完美的说辞。 但实话他是不敢说的,赶忙急中生智的长叹一声,“说到底,我没经过组织同意,就私自更改专业,确实违规在先,组织上给我处分也是应该的。” “再者,我也不知道自己偷学到的那些,回国后能发挥几成,若是贸然把其中缘由全盘托出,反倒闹出大话空谈的笑话。” 陈阳语气平和,将心思娓娓道来。 “更何况,一旦我对外讲明靠艺术专业做掩护研习重工技术,消息很快便会传到海外。 国外院校立刻就会警觉,往后再想用这种方式悄悄钻研他们的设备,这条路就彻底被堵死了。为了长远考量,我只能选择闭口不言,默默扛下这份处分与旁人的闲言碎语。” 陈阳说着说着,把自己都给说感动了。 心里直呼,我他娘的简直太伟大了! 话音落下,在场众人无不又愧又酸。 顾淮南深吸了一口气,“陈阳同志,你小小年纪,便背负如此沉重的包袱,是我们这些老东西不顶用啊!” “如果我们能把这个国家治理的更好,工业底子够硬、技术够强,如果我们能早早站稳脚跟、不受外人封锁掣肘。” “你何须伪装自己、改名专业、偷偷学艺?何须顶着处分、背着骂名、咽下所有委屈,独自负重前行!” 一旁的沈砚山接过话头,感慨道,“顾书记说的有道理,确实是我们太没用了。” “也不知什么时候,我们才能把工业真正的立起来,学子们再次出国留学,也能够堂堂正正,昂首挺胸。” 田富国捏紧了拳头,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滚烫:“我们总说赶超、总说突破,可这么多年下来,依旧处处被人卡脖子。” “让一个年纪轻轻的孩子,孤身海外忍辱负重,背着处分、扛着非议,偷偷为国家积攒技术底牌。 这份担当,本该是我们老一辈、整个工业体系来扛的重担,最后却压在了你的肩上。” 满室沉寂,字字皆是愧疚与心酸。 陈阳闻言心中微动,自己只是随口编造的一套说辞自保,没料到竟引得几位领导满心愧疚自责。 他刚想说句话,缓解一下现场压抑的氛围。 可还没张口,就听啪的一声,顾淮南重重的拍了拍桌子。 “不行,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扭头看向沈砚山,田富国二人,郑重道,“你们跟不跟?” 二人顿时一头雾水,异口同声道,“跟什么?” 顾淮南点了根烟,郑重的说道,“我要亲笔撰写专题文件,直接递往京城部委、直达中枢!” “把陈阳同志隐学报国、忍辱负重、以身破局的全部经过,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全部上报。” “我不仅要给他平反!还要大力表彰、公开嘉奖!” “我们不能让这样的赤诚报国青年、隐忍实干功臣,白白受委屈、默默背污名!而无动于衷。” 第一百零一章 尘埃落定 听了顾淮南带有煽动性的言论后,沈砚山胸膛剧烈起伏,神色无比郑重: “顾省长所言极是!公道虽迟,但绝不能缺席!” “我们不仅要上报中枢平反,还要把陈阳同志的事迹整理成册,作为青年报国典型!让全国学子都看看,什么叫以身许国,什么叫隐忍图强!” 田富国语气沉凝,满是愧疚与敬重: “我主管工业多年,见过无数贪功冒进、虚耗资源的人,唯独少见陈阳这样,藏功于心、藏技于身、忍辱为国的年轻人。” “今日,我们三省联署,直达京城!档案污点必须彻底清除,所有不实非议全部推翻!该属于他的荣誉,一分不少,尽数归还!” 三位高位干部态度决绝,正气满堂。 陈阳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虚的要死。 怎么一不小心还成了全国人民学习的典范了。 他本来只是为了圆谎,拼凑出来的一套说辞,竟被这三位大佬标榜为隐学报国,忍辱负重的时代楷模。 “多谢三位领导厚爱。” “委屈从无所谓,清白也不必急于一时。” “我只求从今往后,能用我这身从海外偷学回来的技术,破封锁、补短板、兴重工。” “我今日受的所有隐忍与非议,只愿换祖国明日工业自立、山河昂首、再不受人拿捏!” 陈阳这波属实是装的有点大了。 办公室内,瞬间掌声雷动。 田富国起身,郑重的说道,“陈阳同志好一片赤子之心。” “你这不争、不抢、不计委屈、不求虚名的精神,简直是让我等汗颜!” 顾淮南接过话头,眼神愈发赏识,顺势收拢话题,不再空谈褒奖,直奔正事。 “说得好!功过荣辱暂且按下,真正的实绩,永远落在实干之上!” 他语气有些促狭的说道,“在这里我年龄最大,那我就倚老卖老做个安排。” “陈阳同志先跟我回湘省,等解决了高炉问题之后,立刻动身前往江省,帮助田书记完成钢厂的技改工作。” 话音落下,田富国眼前就是一亮,“顾书记这个安排太稳妥了,等到我们红钢厂的技改工作完成之后,陈阳同志便可再回到汉省,担任重工厅副厅长的职位。” 说罢,二人的目光齐齐看向沈砚山,“不知沈书记意下如何?” 这一刻,沈砚山脑子轰然一响,瞬间彻底反应过来。 上当了!彻彻底底上当了! 他刚才全程沉浸在感动、愧疚、为国惜才的情绪里,被两人带着节奏走,半点没琢磨其中的时间分配。 现在冷静一想,肠子都悔青了。 湘省高炉故障,陈阳亲口承诺一个晌午就能修好。 顾淮南轻轻松松捡个天大的政绩,半天用完人,直接脱手。 紧接着就是江省红钢厂整体工业体系升级,工程量浩大繁琐,没有两年根本收尾不了! 也就是说,汉省的工业改革工作,还要再等两年才能启动。 两年! 对于百废待兴、急需技术破局的汉省重工来说,两年的时间太过珍贵,也太过漫长。 可事已至此,顾淮南、田富国二人,已经统一了战线,这个时候他若是再出言反对,未免显得格局太小,私心太重。 沈砚山心中即便有万般委屈,也只能是点头同意。 顾淮南与田富国相视一笑,事情终究是尘埃落定。 …… 湘省,涟源钢厂厂区门口。 燥热的秋风卷着钢厂的煤灰,漫天飞扬,偌大的厂区死气沉沉。 半年无法投产,整条生产线瘫痪,厂区内机器静默、工人闲散焦灼,往日热火朝天的炼钢景象荡然无存。 门口处,几名钢厂领导死死拦着一名金发碧眼的西德外籍专家,满脸卑微、神色焦灼。 “布莱特先生,你别走,千万别走!我们涟源钢厂还指望你!” 中年厂长脸上满是哀求,姿态放得极低,死死拉住正要拎着公文箱上车的西德专家布莱特。 布莱特一身笔挺西式工装,满脸倨傲不耐,眼底满是鄙夷与轻视,甩开厂长的手,语气生硬又傲慢: “厂长先生,我对你们的政府很失望,区区一千万美元而已,可直到现在还不能做决定。” “你知道我的时间有多宝贵么!我不能再继续在你们这种落后低效的厂区浪费光阴。” 眼前的这个金发碧眼的男人,名叫布莱特·施密特,是西德克虏伯重工派驻华夏的首席设备工程师,专管国内多省引进的KF系列冶金高炉售后。 在八七年的国内重工领域,他就是绝对的技术权威,也是高高在上的“洋财神”。 手握设备核心技术,拿捏着无数国营钢厂的命脉,久而久之,养成了目空一切、傲慢跋扈的性子。 涟源钢厂的厂长名叫张勇军,今年才刚刚三十岁出头,靠着家里的关系才坐上的厂长位置。 本意是想来这里镀镀金,然后再顺理成章的进入重工系统,稳步高升。 可他万万没想到,刚上任没多久,全厂核心的西德KF—380高炉就突发故障彻底瘫痪。 整整半年停产,零产能、零收益,全厂工人停工待业,财政亏损一天比一天严重。 镀金没镀成,反倒背上了巨大的责任包袱,仕途几乎岌岌可危。 此刻的张勇军,早已没了新晋厂长的意气风发,只剩满心惶恐与卑微。 若是高炉再修不好、厂子持续瘫痪,他这个厂长不仅保不住,还要背上重大失职的问责。 他死死拉住布莱特·施密特的胳膊,脸上堆满近乎乞求的神色,语气卑微到了尘埃里: “施密特先生!一千万美元的维修费实在是太多了,我们一时之间根本拿不出来,您看能不能跟总部那边商量商量,暂缓缴费,先把高炉修好投产,等我们钢厂恢复产能,营收回笼之后,我们立刻足额结清款项。” 布莱特语气冰冷傲慢,丝毫不留余地:“在我们的规则里,从来没有先干活、后给钱的道理。一千万美元,一分不能少,预付款不到位,维修永远不可能启动。” “你们连这点代价都不愿付出,就只能任由这台顶级高炉彻底报废。” 说罢转身就要走,完全不给张勇军留一点情面。 张勇军拉住对方,弯腰陪笑,局促道:“布莱特先生,您千万别生气,我们不可能让您白帮忙。 事成之后,我们会给布莱特先生您额外的答谢,您看怎么样?” 布莱特闻言,原本满脸不耐、极尽鄙夷的他,眼底瞬间闪过一丝精亮的贪婪,傲慢的脸色稍稍缓和,故作沉吟地停下了脚步。 他上下打量着姿态卑微的张勇军,故作勉为其难的松了口: “哦?额外答谢?” “厂长先生,我不仅可以跟总部申请暂缓付款,还可以酌情减低一些维修费用。” 张勇军闻言,瞬间喜出望外,没想到竟然还有额外收获。早知道这个德国佬这么贪财,他早就用这一招了。 可紧跟着就听对方话锋一转,“只是,我还有一个条件,希望厂长先生能够答应。” 只要这根救命稻草不走,别说一个条件,就算是一百个条件张勇军也会毫不犹豫的答应。 “布莱特先生,您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布莱特的脸上勾起一抹油腻的笑容,缓缓开口道,“今天晚上我要举办一场小型酒会,想邀请厂长先生前来赴宴,同时,我也希望你们厂,医务室的秦韵女士,能够一同参加。” 第一百零二章 要挟 秦韵今年二十八岁,生得一副极为出挑的容貌。 眉眼清润柔和,眼尾微微轻扬,是天然的杏眼,瞳色清亮干净,不笑时自带几分温婉疏离,一笑便漾开浅浅梨涡。 鼻梁秀挺,唇形饱满柔和,肤色是常年待在医务室少受煤灰日晒的白皙细腻,配上一头打理得整齐利落的齐肩短发,没有浓妆点缀,只素面朝天,依旧美得让人一眼难忘。 身段匀称修长,穿着洗得干净整洁的白大褂,褪去浮华,自带一股知性雅致的气质,走在满是工装煤灰的钢厂厂区里,如同清水芙蓉,格外惹眼。 她早年间,家境十分殷实,父母都是留洋归国的医学学者,从小耳濡目染,成年后,更是被父母送往海外知名医科大学深造。 是实打实留洋归来的医学高材生,内科、外伤处置样样精通。 她本该在大城市三甲医院身居要职,拥有顺遂优渥的人生,可命运接连给了她沉重打击。 几年前一场意外事故,双亲骤然离世,偌大的家轰然失去支柱,偌大产业被亲戚瓜分,偌大家业一朝散尽。 雪上加霜的是,她曾经托付终身的丈夫,手握公职,却利欲熏心,大肆贪污受贿,东窗事发后锒铛入狱,被判重刑。 一夜之间,名利、家产、家人、美满家庭尽数化为泡影。 昔日众星捧月的留洋才女,尝尽人情冷暖,不想留在伤心地,也不愿依靠亲友接济苟活。 心灰意冷之下远离繁华都市,辗转来到这座湘省,进入涟源钢厂医务室,甘愿做一名普通的厂区医护人员。 “秦医生,就只是参加一个酒会而已,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龌龊。” 医务室内,张勇军正苦口婆心的劝说着秦韵,希望她能同自己一起去参加布莱特举办的酒会。 秦韵坐在医务室的木桌旁,指尖轻轻摩挲着医用镊子,“张厂长,我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那洋鬼子打什么算盘我能不知道?” “就算是她想干点啥……”张勇军咬着说道,“布莱特先生说了,只要你去参加这次的酒会,他就能跟总部申请,不仅可以先维修,后付款,同时还能为我们省下两百万美元的维修费。” “你就当是为了厂里这上万名员工,牺牲一点怎么了!” 为大局牺牲。 为集体让步。 这是八七年国营厂区最压人的四个字。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镊子,指尖微凉,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张厂长,你怎么不让你老婆去陪他,牺牲她一个,幸福千万家,岂不是随了你的意。” 一句话,直接将张勇军说得面红耳赤,脸上苦苦维持的恳切瞬间被暴怒取代。 “秦韵!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猛地一拍医务室的木桌,桌面上的药瓶、听诊器哐当一阵震颤,“我好心跟你讲道理,你别不知好歹。” “这就生气了?”秦韵不屑的笑了笑,“张厂长,你能逼着别人舍尊严顾大局,怎么轮到自己头上,就如此的不理智。” “牙尖嘴利。”张勇军勾了勾嘴角,“秦医生,其实我这也是为了你好,你说你一个女人,无依无靠,还长的这么漂亮,在这的社会上可以说是举步维艰。” “你可是海外留学回来的医学博士,怎么就沦落到我们厂子来了?还不是因为没有靠山,没有替你撑腰。” “但若是能抱上布莱特先生这条大腿,以后还有谁敢随便欺负你?” 张勇军的话语极尽市侩刻薄,字字句句都在往秦韵的伤口上戳。 秦韵静静看着他丑陋的嘴脸,心底最后一丝隐忍彻底消散。 “张厂长,我落难至此,无依无靠,是我的命苦。” “但命苦,不代表我贱。” “这种大腿,还是让你老婆去抱吧!” 说罢,便再也不想多看他一眼,扭头就走出了医护室。 “姓秦的,你这些年少跟男人睡觉了,在我这装什么贞洁烈女。” 张勇军这句话像淬了毒的脏水,狠狠劈头盖脸泼下来。 肮脏、下作、不堪入耳。 这个年代的女人,最看重的就是名节、脸面、清白。 尤其是孤身在外、身世敏感、前夫犯事入狱的女人,本就活在无数窥探与流言里,半点风言风语,都足以压垮一个人的一生,足以让人在整个厂区、整个系统永世抬不起头。 秦韵脚步猛地定住,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怎么也没想到,张勇军竟然龌龊到如此地步。 威逼利诱不成,便想要彻底的毁了她。 “张勇军,你别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张勇军咯咯笑道,“厂里最年轻的八级工周正,还有技术科的李城,宣传科的王陆,这三人成天围着你转,不是送好吃的就是送好看的布料。” “他们三个送的东西,你可是一个也没拒绝过,这不是明显的脚踏三只船么,还用得着我诬陷?” “你胡说八道,他们每次给我送东西,我都是给了钱的,没白拿他们一分一毫。”秦韵急忙辩解道。 “好啊,那你去告诉大家,看看有谁会相信?” 这个年代,流言能杀人。 尤其是她这样丈夫入狱、孤身飘零的女人,本就站在风口浪尖,旁人宁愿信暧昧揣测,也不会听她一句辩解。 张勇军见她无助的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越发的得意。 向前迈了一步,意味深长的说道,“好了,只要你答应去参加这次的酒会,我向你保证,厂里绝对不会有任何的风言风语传出。” “另外,我还听说你弟弟因为流氓罪被抓起来了,你也知道现在严打,坐牢都是轻的,就算是吃枪子也不稀奇。” “他没有,他是见义勇为,只是遇人不淑,被那个女人反咬了一口。” 此刻,秦韵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了,哽咽着出声,泪水汹涌滚落,素来清冷平和的嗓音带着极致的委屈与急切。 这是她藏在心底最痛、最不甘的冤屈。 弟弟年少热血,路见不平救下被骚扰的女学生,反倒被对方恶人先告状,扣上流氓滋事的帽子,恰逢严打风暴席卷全国,直接被羁押待审,百口莫辩。 她无数次想解释、想申诉,可人微言轻、无依无靠,根本无处说理,只能眼睁睁看着唯一的亲人蒙冤受压,日日惶恐难安。 “我弟弟清清白白,他是被冤枉的!” “我知道,我懂。”张勇军知道秦韵的意志已经被彻底的击溃,立马切换成温和的面孔,语重心长道,“只要你今天晚上把布莱特先生陪好了,我向你保证,我会动用我所有的人脉关系,还你弟弟一个清白。” 第一百零三章 背景深厚 此刻的秦韵,已然到了崩溃的边缘。 张勇军还在一旁不停地循循善诱,“秦医生,你在这世上可就只剩下这一个亲人了,你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不在乎旁人嚼舌根。” “可你能眼睁睁看着你弟弟,一腔热血救人,最后落得个严打重判、锒铛入狱的下场?” “他才十七岁,一辈子还没开始。” 最后一句话,彻底击溃了秦韵的心理防线。 是啊,弟弟才十七岁。 花样年纪,纯粹热血,只是看不惯恶人欺凌弱小,只是做了一件最正直、最坦荡的好事。 可偏偏生在严打风口,偏偏遇人不淑、偏偏无人撑腰,就要用自己的人生去抵债。 秦韵浑身剧烈颤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她抬头看向张勇军,沙哑哽咽的哭声压抑在喉咙深处:“你,你真的能救我弟弟?” “放心,你弟弟虽然是在赣省犯的案,但我在当地的政法口有的是人脉。蒋明蒋副省长你知道么,我跟他弟弟一起上的党校,关系铁得很。” “只要我打声招呼,准保你弟弟安然无恙。” 张勇军嘿嘿一笑,“当然,这完全取决于你今晚的表现。如果表现不好的话,我随便打声招呼,你弟弟永远也别想出来。” “你……”秦韵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骂人的话已经到了嘴边,最后却只能硬生生咽了下去。 “好,我去。” 还不等张勇军欣喜,秦韵紧跟着话锋一转,“但你要是敢骗我,我绝对让你生不如死。” 看着秦韵那近乎噬人的目光,张勇军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那不再是柔弱女子含泪的委屈,而是被逼至绝境、舍弃所有尊严后,不惜鱼死网破的狠厉。 短短一瞬,张勇军心底掠过一丝忌惮。 他赶忙点了根烟,掩饰心底的慌张:“放,放心,我说到做到。” 说着,他又从兜里掏出几张大团结,塞到秦韵手里。 “趁现在还有时间,你去买几身漂亮衣服,好好打扮一番。” “钢厂的未来全系在你身上,别给我丢人。” 张勇军说罢,再无停留,急匆匆转身离去,满心盘算着晚上借酒会讨好布莱特、稳固自己的厂长职位。 他刚走到厂区主干道,厂区大门口忽然驶入一队黑色公务桑塔纳,气势庄重、车队规整,一看便是省级大员到访。 张勇军心头一紧,立刻收敛神色,快步上前躬身迎接。 顾淮南率先下车,紧随其后的是江省省委书记田富国,以及此行的核心人物陈阳。 张勇军看见来人是顾淮南,眉头骤然紧锁,心底顿时恨意滔天。 外人只当他是普通钢厂厂长,无人知晓他背靠大树。 他亲哥乃是现任湘省省长,手握一方大权。 两年前,省重工厅实权副处长空缺,这个位置本是为他预留。 有省长亲哥铺路兜底,哪怕他资历浅薄、政绩平平,圈内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个位置,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圈内同僚早已提前恭贺铺路,升迁公示只差最后一道审议流程。 偏偏顾淮南横空拦路。 省级干部评议大会上,众人默认通过,唯独顾淮南当众强硬发难,直言:张勇军资历浅薄、历练不足、作风浮躁,不堪胜任省直实权岗位。 他不顾各方情面、无视其兄长的身份,仅凭一己之力一票否决,直接打掉了他到手的副处长官位。 不仅如此,顾淮南还特意提议:年轻人根基不牢,需下沉基层打磨心性。 一纸调令下达,他被直接发配到偏远的涟源钢厂挂职厂长。 此次钢厂突发重大故障、全面停产,张勇军的兄长本打算斥资一千万美元,聘请国外专家前来解决,可顾淮南再度以省财政紧张为由,予以否决。 顾淮南三番五次阻挠他的机缘与仕途,张勇军早已恨得牙根发痒。 等自己彻底摆平钢厂的烂摊子,定然要将这老小子彻底拉下马! 他心底满是阴狠算计,脸上却堆着谄媚笑意,快步上前迎接:“顾书记,您突然莅临我厂视察,真是让我厂蓬荜生辉啊!” 顾淮南对张勇军的底细心知肚明:身无真才实干,为人嚣张跋扈,一路高升全靠兄长庇护。 对于这类人,他向来毫无好感。 “嗯。”顾淮南微微点头,淡淡开口,“钢厂目前的情况,可有好转?” 张勇军绝不可能透露布莱特已答应先维修、后付款的内情——这份政绩,他要尽数算在兄长头上。 而顾淮南,早已被他视作现成的背锅人选。 连日来的钢厂亏损、工人怨声载道、连带引发的各类负面影响,统统可以归咎于顾淮南的决策。 “顾书记,还是老样子。西德方面咬死一千万美元维修费,分毫不让。” 张勇军故作试探:“顾书记,要不咱们还是答应吧,拨付这笔费用?省财政并非拿不出这笔钱。” 顾淮南果断摇头:“不可能!这笔款项是全省教育专项专款,一分一厘都不得挪用!” 张勇军早已料定顾淮南会这般答复。对方若是松口拨款,反倒打乱他的算计。 他立刻摆出一副幡然醒悟的愧疚神色,连连致歉:“是我考虑不周,只盯着钢厂眼下的困局,忽略了全省数十万学子的求学大计。” “再穷不能穷教育,孩子们才是湘省的未来。” 顾淮南闻言微微颔首:“不错,你能有这份觉悟,值得肯定。” “可是……”张勇军话锋陡然一转,“顾书记,若是不批这笔维修费,钢厂只能倒闭关停。届时整个湘省重工业体系将陷入瘫痪,造成的国有资产损失,只会更加惨重!” 张勇军这番说辞,意在提前铺垫、留存口实,将所有责任彻底推给顾淮南。 依照一九八六年落地的《全民所有制工业企业厂长工作条例》,国企长期停产、造成巨额国有资产亏损,厂长本是第一责任人。 但他今日句句请示、次次报备,将钢厂停产、资金受限、外援受阻的所有根源,尽数绑定顾淮南的决策。 顾淮南深耕官场多年,怎会听不出他的险恶用心。 对方兄长一直觊觎省委书记之位,此番步步紧逼、刻意甩锅,就是想逼自己担责落马,取而代之! 若是换作以往,顾淮南必会层层辩驳、彻底撇清干系。 但今日,他坦然揽下所有责任,语气淡然笃定:“无妨。今日我专程从省外请来一位重工业顶级专家,只要高炉顺利修复,眼下所有困局,皆可迎刃而解。” 第一百零四章 吃回扣 顾淮南话音落下,便侧过身去让出了身背后的陈阳。 张勇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心底猛地一沉。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站在一旁、身形清瘦年轻得过分的陈阳,眼底瞬间涌满极致的荒谬与讥讽。 顶级专家? 就他? 看着不过二十出头,连工龄都未必有几年,毛头小子一个,也配称得上重工业顶级专家? 张勇军差点当场笑出声来。 这老家伙该不会是病急乱投医,被人骗了还不自知吧? 国内有名有姓的重工业专家他不知拜访了多少,面对高炉的平衡问题,全都束手无策。 就眼前这个稚气未脱、年纪甚至不如厂里学徒工大的年轻人,能解决举国老专家都攻克不了的技术死局?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一瞬间,张勇军连日来的憋屈、恨意、忌惮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狂喜与阴狠。 真是天赐良机! 这台西德高炉精密脆弱,一众老专家都只敢查、不敢动,生怕越修越废。 倘若这个半吊子在维修的过程中,将高炉彻底报废,或者出现什么安全事故。 到时候顾淮南将难辞其咎。 张勇军压下心底汹涌的得意,满脸堆笑,“原来是陈专家,真是久仰大名啊!” 陈阳简单的跟他握了握手,扭头对顾淮南说道,“顾书记。东西到了没有?我们赶紧开始吧,晚上我还跟田书记坐火车回江省,时间已经不多了。” “你别着急,马上就到。”顾淮南话音刚落,一辆解放CA—10货车便轰隆驶向场内。 货车停稳后,从副驾驶走下来的正是顾淮南的大秘,刘向军。 “顾书记,东西已经做好了,您看看能不能用。” 在来的路上,顾淮南便提前给刘向军打电话,让其按照陈阳所说的标准,制作了四台平衡油缸。 陈阳掀开盖在上面的帆布,四台定制平衡油缸规整摆放,尺寸、公差严丝合缝。 “嗯!没什么问题。”陈阳点了点头后,吩咐道,“将东西送到高炉车间,我需要十个工人做副手,再找一台十吨的吊车,直接对位拆机换缸。” 话音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完全不像摸索排查的新手,反倒像是熟稔整套流程的老手。 顾淮南看着张勇军说道,“你都听到了么?还不去办!” 紧跟着又叮嘱道,“要尽快,咱们争取在天黑之前把高炉修好。” 一旁的张勇军听后,整个人都麻了,“顾,顾书记,您说啥?天黑之前把高炉修好?您没在开玩笑吧!” “你看我这样子像是在开玩笑么?” 顾淮南眼神冷厉,语气不容置喙。 呵呵! 就算是西德专家过来,都要一年时间才能将高炉修好。 可眼前这个毛头小子竟然敢扬言在天黑之前搞定,瞧顾淮南还如此的信任他。 现在张勇军越发肯定顾淮南是被骗了,彻底被这个满嘴大话的年轻人忽悠得团团转。 不过这正是张勇军想要看到的结果。 本来还想着一年之后才能将顾淮南拉下马,现在倒好,今天这场抢修,就是给顾淮南的政治生涯挖的坟墓。 张勇军心中狂喜不止,连连点头:“是!我立刻安排!所有人员、吊车、车间全部就位,全力配合陈专家施工!” 片刻之后,所有人员,吊车全部到位,停到了高炉车间。 十吨吊机车体稳稳压实地面,钢索笔直绷紧,随时可起吊作业。 十名工人穿戴整齐工装,手持专用拆装工具列队肃立,四台全新平衡油缸摆放整齐,所有检修通道、电源、检测仪表全部开通就绪。 全场万事俱备,只等陈阳动手。 张勇军见状,便默默地退出了高炉车间,他可不想跟这件事情扯上任何瓜葛,彻底的将自己摘清。 等到维修失败后,你顾淮南别想往老子身上甩锅。 来到车间门口,他默默的点了一根烟。 刚吸没两口,就感觉肩膀被什么人拍了一下。 扭头看去,就见布莱特阴沉着一张脸,站在他的身后。 “布莱特先生,您不在家准备酒会,怎么又回来了?”张勇军阴恻恻的笑道,“哦,是想秦医生了吧?放心,她已经答应我了,今天晚上我肯定会让你得偿所愿。” 可布莱特听后却是摇了摇头,操着生硬的中文开口道,“厂长先生,你不信任我,不信任我们的公司!” “布莱特先生,您这哪的话啊,我对您和贵公司可是百分百的信任。” 在这洋人面前,张勇军自觉的矮人一等,连忙摆手解释,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 布莱特抬手指着灯火通明的高炉车间,脸色铁青,语气满是暴怒,“既然信任我们,你为什么还要找别人来维修高炉?” 张勇军一听他是为这件事生气,心里顿觉一松,不由得嘿嘿笑道,“布莱特先生,您生气,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们中国有很多事情你不懂,我也没办法向你解释。” “但有一点,这绝非是我的本意,而且我也可以向你保证,里面的人,绝对没有本事将高炉修好。” “且让他折腾去,最后这趟差事还是得落在您的头上。” 即便他都已经如此说了,布莱特脸上的表情仍然未见好转。 “可是……他用的是平衡油缸修复法。”布莱特欲言又止,收起先前的傲慢,从兜里拿出一根雪茄递给了张勇军,小声说道,“厂长先生,只要你们阻止里面的人维修高炉,把工作交给我们来做,一千万美元的维修费用,我们愿意给您私人返利一百万美元。” 张勇军手指猛地一颤,烟头火星簌簌掉落。 “多少?一百万美元?” 这句话,他几乎是喊出来的。 心脏狠狠狂跳,耳膜嗡嗡作响。 这个天文数字他简直想都不敢想,要知道他当一辈子厂长,走一辈子仕途,也不可能挣这么多钱。 布莱特眼神阴鸷,彻底放下了所有傲慢,压低声音,再度说道,“两百万,只要你能现在就阻止他。” 有道是上赶着不是买卖。 面对布莱特的不断加码,反倒是让张勇军找回了一些理智。 西德专家素来眼高于顶、傲慢至极,平日里无论见到谁都是颐指气使、漫天要价,别说私下贿赂,就连好好说话都难得一见。 可今天,对方居然主动抬价、重金求他出手阻拦? 越是加码,越说明布莱特慌了! 布莱特慌了,张勇军比他还慌。 如果陈阳只是一个哗众取宠的骗子,布莱特根本懒得理会,更不可能给自己两百万美元的回扣。 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这套平衡油缸修复法,是真的能修好高炉! 第一百零五章 隐患 钱!这个世界上有谁会不喜欢? 但有些钱拿了,那就是一辈子缠绕在你脑海的噩梦,甩都甩不掉。 现在张勇军考虑的不是要不要暗中吃下这笔回扣,而是陈阳一旦将高炉修好,那顾淮南在湘省的威望将再无人可以撼动。 为了自己以后的仕途,他绝不允许这件事情发生。 只是略一思索之后,便果断的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跑去,拨通了省长办公室的专属电话。 高炉车间内,维修工作正在稳定、有序的进行。 吊车钢索绷得笔直,低沉的机械嗡鸣持续回荡在车间穹顶。 四名工人稳稳扶着全新的平衡油缸,精准对位高炉侧端的液压腔体。 除尘、清污、对位、锁孔、预紧,每一步流程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陈阳站在设备主侧,目光冷静锐利,全程把控节奏。 眼看着新油缸缓缓嵌入卡槽,偏差被一点点修正,卡死整整一年的液压平衡结构,即将彻底归位。 可就在这时,突然听到有人爆喝一声,“停下,赶紧给我停下。” 吼声粗暴凌厉,瞬间刺破车间内有条不紊的作业氛围。 陈阳,顾淮南,田富国三人回头望去,就见迎面走来三人。 领头的便是湘省省长张常龙。 紧随其后的便是厂长张勇军,还有那位德国专家布莱特。 张常龙也顾不得跟顾淮南打招呼,快速地冲到工位,大手一挥,彻底叫停了维修作业。 顾淮南不悦的皱了皱眉头,“张省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当着田富国的面,维修工作被叫停,难免让人怀疑他这个省委书记,在自家地盘上根本罩不住。 故而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顾书记,田书记,您什么时候来湘省了?” 张常龙目光微闪,这才故作后知后觉,装作刚看见田富国的模样,脸上强行挤出几分客套笑意,主动上前握手。 田富国跟对方握了握手,寒暄了几句,便抱着肩膀躲到一旁看戏。 八十年代中期,各省党政双线本就权责交错、博弈微妙。 省委书记统揽全局、定调大政,省长主抓行政经济、落地实务,级别相近、权重重叠,最容易生出权柄之争。 顾淮南作风强势、锐意破局,主抓工业改革、国企脱困,在工矿系统威望一日高过一日。 张常龙守旧稳健、深耕省政府体系多年,根基极深。 田富国早就听说这两人之间不对付,二人明面上分工协作、维持班子团结的体面,暗地里早已较劲许久、寸土不让。 不知今天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他悄悄的将陈阳拉到了一旁。 接下来就是两位省级大佬之间的交锋,免得殃及池鱼。 顾淮南见他如此无视自己,眼底的愠怒彻底沉落成寒冽的冰霜。 “张省长,你最后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高炉维修工作马上就要完工了,你这个时候喊停,难道是不想让钢厂顺利复工?” 顾淮南占据先手,直接把一顶大帽子扣了上去。 在这个节骨眼强行叫停即将完工的维修,放在任何层面,都是阻碍国企脱困、耽误全省工业大局。 张常龙赶忙摆出一副忧心忡忡,为顾淮南着想的恳切模样。 “顾书记,您这可就误会我了,我比任何人都想看到钢厂能够早日复工。” 紧跟着话锋一转,“但我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您上当受骗。” 顾淮南闻言,不屑的勾了勾嘴角。 他才不相信张常龙会如此的好心。 “哦?我上当受骗,此话从何而来啊?” 张常龙面色一凛,当即抬手指向一旁的陈阳,“顾书记,这就是您找来维修高炉的工程师?” 陈阳一看这里面还有自己的事,忙抬手便要跟对方打招呼。 只可惜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张常龙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对着顾淮南开口道,“他是不是跟您说只需半晌时间,便能修好高炉?” 顾淮南微微颔首:“没错,陈阳同志确实承诺短时修复高炉,而且他全程实操规范、精准无误,眼下油缸即将归位,修复已然近在咫尺。” “顾书记,您上当了,这小子就是一个骗子。”张常龙痛心疾首道,“若真按照他的法子进行维修,那咱们涟源钢厂,便真的无药可救了。” 陈阳可以无视大佬之间的争斗,但也别把脏水泼到自己身上啊! 不等对方进一步的抹黑,他迈步来到顾淮南的身边,开口说道,“张省长,这话可不能乱说。” “你说我行骗,可有什么证据?” 顾淮南知道他这是冲着自己来的,故而上前一步将陈阳护在了身后,沉声开口,“张省长,你今天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张常龙面色如常道,“顾书记,我要是没有证据,又岂会在这里胡言乱语。” 他扭头看向身后的德国专家,“布莱特先生,你来给我们的顾书记好好解释解释,免得他上了奸人的当,还不自知。” 布莱特立刻上前半步,脸上挂着极致傲慢的笑容,操着生硬的中文,“书记先生,您确实被这小子给骗了,平衡油缸修复法,并不能解决高炉平衡的问题,反而还会有很大的隐患。” “什么隐患?”顾淮南问道。 布莱特并没有着急回答,而是看向陈阳,缓缓开口道,“我想请问这位先生,你是不是在美国留过学?” 陈阳点了点头,“是又如何?” “那就一切都说得通了。”布莱特看着顾淮南说道,“书记先生,您可能不知道,高炉失衡在冶金行业并不是个例,早在1894年,宾夕法尼亚州,卡内基钢铁集团一座新式高炉,就遭遇过与涟源钢铁厂完全一致的失衡故障!” “当时的美国工程师,经过数个月的冥思苦想,终于研究出了这个平衡油缸修复法。” “因为陈阳同志在美国留学,想必是照搬了这一套维修方案。” 顾淮南道,“既然有此先例,岂不是更好?那说明这套方法可行。” “顾书记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套维修方案其实有一个很大的缺陷。” 布莱特缓缓说道, “1894年宾州高炉,正是用此法修复,开机后前两天一切正常,所有人都以为修复成功、万事大吉!” “可就在第三天深夜!高炉内部隐性应力瞬间爆发,人工矫正的油缸支撑彻底失效,液压系统瞬间崩毁!” “整座高炉直接侧翻坍塌,高温铁水喷涌肆虐,车间上百名工人瞬间被铁水吞没,场面惨不忍睹。” 第一百零六章 破防了 一旁的张常龙一拍大腿,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原来如此,这个陈阳肯定是在美国留学时,听人提到过这种补救手段,只学了一些皮毛,便敢回来卖弄。” 他顿时瞪大了双眼,死死瞪着陈阳,厉声说道,“你这是典型的半桶水晃荡!学了点洋人淘汰的残次技术,不知天高地厚,就敢跑来冒充什么专家,简直是胆大妄为。” “幸亏今天有布莱特先生在,才识破了你的身份,否则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当听到美国死了上百名工人后,顾淮南浑身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心里顿觉一阵后怕。 可也只是一瞬间,这种感觉全无。 他太清楚张常龙是什么样的人了,如果事情真如他们所说,这套修复手法真的会引发惊天事故。 他这个省委书记便首当其冲,轻则免职降级,重则追责查办,整个湘省官场都要大地震。 到那时,张常龙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好心阻拦,替他规避风险? 十数年党政双线博弈,顾淮南早把张常龙给看透了。 他越是危言耸听,阻拦自己,那就证明陈阳的方法更加的可行。 顾淮南想通这一切后,并未有任何表态,而是看向身后的陈阳,想听听他的解释。 “陈阳同志,他们说的可是真的?” 这不是质问,是公开给陈阳辩驳、立证、翻盘的机会。 张常龙闻言嘴角一扯,面露冷笑,只当陈阳今天插翅难飞。 布莱特更是双臂环胸,满脸倨傲,笃定对方只能张口结舌、无力辩解。 面对高官与洋专家的双层施压,陈阳的脸上没有半分慌乱,淡淡的说道,“顾书记,他们方才所说,一半真,一半假。” 他不疾不徐,条理分明解析道: “1894年美国宾州卡内基高炉事故确实存在,也确实用过简易油缸平衡补救工艺。” “但第一,当年死亡十七人,绝非百人,数据刻意夸大十倍,只为制造恐慌、危言耸听。” “第二,事故发生在1944年,也就是修复高炉的五十年后,根源是老式高炉地基沉降、炉体钢结构老化开裂,属于设备彻底报废,和油缸平衡修复没有任何的因果关系。” “第三,我想问一下这位布莱特先生,您是西德克虏伯公司的工程师?” 布莱特扬了扬下巴,眼神高傲轻蔑,鼻腔里发出一声傲慢的冷哼,“资深工程师。” 短短五个字,带着十足的行业优越感,仿佛仅凭这个身份,就足以碾压陈阳。 他斜睨着陈阳,语气嘲弄又不屑:“我任职克虏伯重工十五年,经手全球数十台KF系列高炉故障检修,你们国内修不了的进口设备,最终都要靠我们西德技术兜底。” “你在美国留学捡来的百年旧法,在我们正规重工体系里,就是被彻底淘汰的危险工艺。 你拿这种残次技术修精密进口高炉,不是创新,是玩火,是葬送国营资产!” 张常龙立刻顺势接话,声色俱厉地加压定罪:“听到了吗陈阳!资深外国专家都这么说了,你还敢狡辩?!” 陈阳并未搭理他,而是将目光看向顾淮南,小声问道,“这位德国专家是谁找来的?” 顾淮南蹙眉道,“是张省长在半年前,通过各种渠道联系到德国克虏伯,对方公司派遣过来的。” 陈阳闻言皱了皱眉头,“顾书记,这套高炉设备是你们什么时候跟德国克虏伯公司购买的?厂里就没有一个懂德语的么?” “负责对接购买的是之前的技术总工,名叫林城,他是德国留学生,跟你一样年轻有为。”顾淮南唏嘘道:“只可惜天妒英才,高炉设备买回来没多久,他就因病去世了。” 陈阳敏锐的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嘴角勾了勾说道,“老总工离世,对接渠道就此断档,所有和克虏伯的后续联络,全权交到了张省长手里,是吗?” 顾淮南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声音压的极低,“怎么,有什么问题么?” “我猜测这个叫布莱特的,并不是克虏伯公司的人。” 顾淮南心头猛地一震,“不可能,借他张常龙十个胆子,也不敢找个假的专家来糊弄我。” “他是没这个胆子,但很有可能他也是受害者。” 陈阳苦笑一声。 在这个年代,发生这样的事情并不稀奇。 八十年代改革开放浪潮席卷全国,各地工矿企业求贤若渴,疯了一样引进国外技术、外籍专家。 信息闭塞、语言断层、涉外监管体系尚未完善,无数顶着“欧美资深工程师”“海外技术顾问”头衔的外籍人员涌入国内,其中鱼龙混杂、真假难辨。 太多境外皮包机构、闲散技术人员,靠着一张洋面孔、几句专业术语,伪造外企任职履历,哄骗地方政府与国营大厂,空拿高薪、不干实事,靠着信息差大肆收割国有资产。 尤其是八四、八五年之后,全国引智政策放开,审核标准放宽、涉外档案核查滞后。 不少境外中介摸透了国内工矿急于技改脱困、官员急于出政绩的心态,专门针对性设局。 很多工厂,都因此遭受到了巨大的损失。 豫省就曾发生过震惊全国的外籍人员诈骗大案。 一伙境外中介冒充欧美重工技术团队,入驻豫省平顶山大型化纤厂区。 前后驻厂八个月,整日无所事事,就坐领高额薪资、临走时还以设备升级为由,骗取了三百万美元的技改经费。 最后还是九零年全国涉外资质大清查,省外专局逐一复核外籍人员履历、企业涉外合同、境外对公往来台账,才彻底揭穿这场骗局。 布莱特见他二人在那边低语,喋喋不休,神色越聊越凝重,心底的慌乱被无限放大。 尤其是顾淮南的脸色一点点冷沉下来,看向自己的眼神带着审视与怀疑,瞬间就坐不住了。 带着典型的洋人傲慢与心虚呵斥道,“够了,平衡油缸修复法,具有非常大的安全隐患,你再如何狡辩,也更改不了事实。” 陈阳无奈的耸了耸肩,笑着说道,“布莱特先生,我再问你一遍,你真的是克虏伯公司的工程师?” “那是自然。” “土生土长的德国人?”陈阳追问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布莱特眼神慌乱,语气陡然尖锐,刻意摆出被冒犯的愤怒姿态,试图掩盖心虚。 “没什么,就是我听你的口音,怎么有点意大利南部那不勒斯的腔调?” 陈阳说罢,脱口而出:“Sei uno stronzo” 旁人听不懂这句外语脏话,只觉得音节生硬急促,带着极强的攻击性。 但布莱特再清楚不过,这是意大利南部最常用的粗俗骂人俚语。 只有土生土长的意大利那不勒斯人,刻在骨子里的母语本能,才会瞬间破防! 下一秒,布莱特彻底绷不住了,“Minchia! Vaffanculo!” 第一百零七章 狗急跳墙 全场众人听不懂晦涩的意大利方言,却能清晰捕捉到他语气里的失态、暴躁与失控。 顾淮南眼底寒光骤盛:“陈阳,他在说什么?” “意大利地区的方言,是骂人的话。”陈阳嘿嘿笑道。 “一个德国人,竟然会说意大利语,还是当地的方言?”顾淮南挑了挑眉。 布莱特浑身一僵,这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话彻底露了底。 他连忙强行压下怒火,强装镇定辩解:“我早年在意大利务工学习,随口养成的习惯罢了,有什么问题!” “Ofenreise. Roheisen.” 两个标准、纯正的重工德语专业名词,从陈阳口中脱口而出。 再看布莱特,却是毫无反应。 在场之人没人听得懂德语,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自诩克虏伯深工程师的布莱特,脸上没有半点了然,只剩全然的茫然与呆滞。 他甚至连最基础的高炉专业词汇,都听不明白。 陈阳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彻底冷了下去,淡淡出声:“Ofenreise,是高炉炉龄。Roheisen,是炼钢生铁水。” “这是西德克虏伯重工,每个进厂学徒第一天就要背熟的基础术语。” “你还敢说自己是克虏伯工程师?” 到此刻,顾淮南已经基本认定眼前之人就是一个骗子,一股彻骨的怒火涌上心头。 “来人,把他给我抓起来!” 大秘刘向军闻言环顾四周,发现今日来得匆忙,并未携带警卫随行。无奈之下,他只能脱掉深蓝色的干部外套,身形上前一步,直面布莱特。 布莱特吓得猛地后退两步,慌声道:“你、你要干什……” 刘向军常年跟随省委领导,身形沉稳矫健,平日里处置各类突发舆情、现场应急,早已练得一身利落身手,绝非普通文弱秘书。 不等布莱特把话说完,刘向军骤然发力,使出一记标准的解放军擒腕擒拿术。 动作快如闪电,精准扣死布莱特的小臂关节,顺势反向锁腕压臂,借着腰身沉劲狠狠一压! “咔嚓!”一声轻微的关节滞响响起。 布莱特整个人重心瞬间崩塌,高大的身躯根本无力反抗。 身为资深大秘,刘向军十分清楚,此刻顾淮南不想听到任何求饶与惨叫。他反手一掌精准捂住布莱特的嘴巴,死死封住了所有声响。 顾淮南冷着脸,看向不远处的张常龙:“张省长,人是你负责联系的,麻烦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往前踏出一步,官场威压轰然压顶,字字诛心:“我现在严重怀疑,是你串通这个布莱特,骗取国家高炉维修经费。” “顾书记,我、我没有!”张常龙连忙摆手否认。 自布莱特被当场揭穿的那一刻,张常龙已然心急如焚。 外籍专家是他亲自对接引荐,如今证实对方是彻头彻尾的骗子。即便他从未有过侵吞维修经费的心思,可在旁人眼中,根本百口莫辩。 真是黄泥巴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顾淮南必然会紧抓此事不放,眼下唯一的破局办法,唯有弃车保帅。 张常龙只是短暂恍惚,立刻将所有矛头对准了自己的亲弟弟张勇军,厉声怒斥:“你到底怎么回事!我将对接克虏伯工程师这般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你竟然找回来一个骗子?!” 被当众点名的张勇军脸色骤然惨白,刚要开口狡辩,就对上了自家大哥隐晦的眼神示意。 他心头猛地一沉,瞬间洞悉了张常龙的用意。 只要大哥能从这场风波中全身而退,有他庇护,自己定然无事。可一旦张常龙落马,他这个钢厂厂长没了靠山,过往的诸多问题必然会被逐一清算。 他的本就一身污点,根本经不起彻查。 瞬息之间,张勇军便权衡完所有利弊。 “扑通!” 他直直跪倒在地,瞬间痛哭流涕:“顾书记,我认错,我有罪!” “外籍专家对接、资质审核、材料核验,全程都是我一手经办!张省长只是出于信任下放任务,从未插手细节、从未过问流程!” “是我好大喜功、急于求成!为了尽快完成钢厂技改、抢政绩、赶进度,轻信了中介提供的虚假履历与伪造资质!我没有开展跨国函调核验,也没有核对克虏伯本部档案,是我自作主张引进了布莱特这个骗子!” “但我也是受害者!我从来没有和他串通,更没有骗取国家维修经费的心思!” 张常龙立刻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对着跪地的张勇军厉声训斥:“我将重中之重的任务托付给你,是对你的信任与器重!你却敷衍履职、粗心懈怠,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外籍骗子玩弄于股掌之间,险些酿成重大事故、造成国家财产损失!” 他声色俱厉,句句数落张勇军的失职渎职,彻底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训斥完毕,张常龙立刻收敛周身厉色,转头看向顾淮南,语气恳切求情:“顾书记,张勇军失职犯错属实,但他也是被坏人蒙蔽。恳请您给他一次改过的机会,让他日后戴罪立功。” 顾淮南岂能看不出兄弟二人的算计?只是眼下已然有人认罪担责,他也不好再死揪着张常龙不放。 但想就此草草揭过,绝无可能。 “哼!是否单纯被蒙蔽,尚且有待查证。”顾淮南语气冰冷,“将这名假外籍工程师与张勇军一并移交省公安厅,彻查此事始末原委!” “若查实二人串通欺瞒、骗取公款,定当从严追责、绝不姑息!” 顾淮南心知肚明,省公安厅是张常龙的属地,人交过去,大概率查不出实质性问题。 可他偏要这么做。 这些年张常龙屡次暗中使绊、处处针对,今日好不容易抓住把柄,自然要借机敲打、恶心对方。 张常龙闻言微微蹙眉,心底却暗自松了口气。 公安厅是他的地盘,别说弟弟只是失职,就算真有过错,他也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大秘刘向军当即拽起地上的布莱特,死死扣住他的双臂,等候厂区安保人员前来押人。 布莱特双目赤红,眼神怨毒地死死盯着陈阳。 若不是陈阳当众揭穿他的身份、撕碎他所有伪装,他依旧能拿着高额薪资、享受众人追捧,在钢厂安稳混日子。 是陈阳,毁了他的一切! 就在刘向军将人交接给厂区安保的瞬间,布莱特突然暴起发力,硬生生挣脱了安保的牵制。 他飞快从口袋掏出一把瑞士军刀,眼神癫狂,朝着陈阳的胸口狠狠刺去! 第一百零八章 勾人的秦韵 在场之人,任谁也没想过布莱特竟然会狗急跳墙。 所有人在这一刻全都愣住了。 好在陈阳有所防备。 这类境外团伙专门招收底层亡命之徒,经过简单包装培训,就扔到改革开放的风口来华行骗。 他们心里门清,眼下正是全国从严打击经济犯罪、涉外犯罪的严打窗口期,事情一旦败露,最次也是无期,甚至有可能直接枪毙。 反正左右都是死,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都不奇怪。 所以当布莱特向着他冲过来的那一刻,陈阳身形已然开始了后撤,躲过了对方致命的一击。 可布莱特早已抱着同归于尽的亡命心态,出刀极狠极快。刀锋擦着陈阳后撤的轨迹划过,锋利的刀刃瞬间划破他小臂的衣衫。 “嗤啦”一声轻响。 一道寸余长的血口子骤然绽开,鲜红的血水瞬间浸透布衣,顺着小臂缓缓滑落,滴落在地面上。 一旁的刘向军这时才终于回过神来。 表面上斯斯文文的他,当即就爆了一句粗口,“操!” 同时心中暗自庆幸。 幸好这家伙是奔着陈阳去的,倘若目标是顾书记,别说胳膊受伤,就算是扔掉顾书记一根头发,刘向军都难辞其咎。 电光火石之间,刘向军一个箭步就冲到了近前,不等布莱特第二次挥刀,一个擒拿,便再次将对方按到在地。 “顾,顾书记,是我疏忽大意,您没事吧?” 顾淮南强压心中的怒火,“我没事,快找医生过来,帮陈阳同志处理一下伤口。” 几名厂区工作人员听见指令,立刻掉头狂奔,急匆匆往厂医室跑,一边跑一边大喊让医生带上急救纱布、碘伏和止血药火速赶来。 另一边,几名体格壮实的安保人员上前,死死压住不断挣扎嘶吼的布莱特,粗鲁却稳妥地将他拖拽起身,反绑双手,直接押往厂区临时羁押室,等候交接公安厅审讯。 不远处,早已吓破胆的张勇军垂着头,浑身瑟瑟发抖,两名工作人员上前,直接上前架住他的胳膊,一并带走隔离审查,不再有半分情面。 还有专人迅速拿来拖把、煤灰和抹布,蹲在地上小心翼翼擦拭、清理地面滴落的血迹。 过了差不多有五分钟左右,秦韵才提着医药箱姗姗来迟。 仔细的给陈阳清理了胳膊上的血迹后,缓缓说道,“没什么大碍,就是看着吓人,伤口并不深,养两天就没事了。” 说罢,便拿出药粉撒在上面,并用纱布向其做了包扎。 顾淮南闻言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对着陈阳说道,“今天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又伤了手臂,不能劳累。 今天的工作先暂停,我马上安排人送你回国营招待所休息,等你养好了伤后,我们再议。” 陈阳扬了扬受伤的手臂,“顾书记,医生也说了就是点皮外伤,不妨碍的。” “什么不妨碍,总之你听我的,先回去休息。”顾淮南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扭头看向一旁的田富国。 “田书记,是我食言了,您今天恐怕也走不了了,不如也先到招待所休息,等陈阳同志养好了伤后,再随你回江省。” “无妨,无妨。”田富国笑着说道,“计划赶不上变化,谁能想到会出这么档子事。” “我们晚回去没什么,也不差这一两天的。” “那就好。”顾淮南听后点了点头,当即便安排人将陈阳送往省会专属的省级国营接待招待所,也为田富国安排了同院的贵宾单间。 这家国营招待所,是专门用来接待省级干部、外来考察大员与重点技术人才的高规格国营接待院,规格、环境、条件远非钢厂临时住处可比。 整座院落庄重雅致,院墙是整齐规整的红砖清水墙,没有半点斑驳破损,院内青石铺路,两侧栽着修剪整齐的松柏与梧桐,干净肃穆、清幽静谧。 院里几栋两层小楼都是苏式老式建筑,灰瓦红窗,廊檐规整,透着八十年代省级机关单位独有的端正大气。 给陈阳安排的是标准干部休养单间,待遇规格极高。 陈设简洁大方、干净规整,家具一应俱全,安静又清幽,格外适合养伤休息。 工作人员把陈阳送到房间,简单叮嘱几句养伤的注意事项,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不再打扰。 接下来的几日,陈阳便安心在里面静养。 招待所待遇周全,每日都有省人民医院的专职医护人员专程上门,为他清创、换药、检查伤口恢复情况。 得益于专业的护理和陈阳自身不错的身体素质,不过短短数日,小臂的刀口便彻底结痂、稳步愈合,红肿痛感尽数消散。 医护人员检查过后,特意告知他伤势已经完全无碍,不需要再每日换药,静养几日便可彻底恢复。 这几日,陈阳一个人在房间里待着,无聊的很。 本想找田富国说说话,打发打发时间,可也不知他跑哪去了,一连几天都不见人。 这晚夜色沉静,院内早已没了往来人影。 陈阳心里盘算着,自己的手已经好的差不多了,等明天找到顾淮南,把高炉的事情彻底解决之后,便跟着田富国去江省。 这个地方虽好,可整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实在是太过于枯燥乏味。 正暗自烦闷,思绪放空之际,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 夜深人静,敲门声格外清晰。 陈阳有些疑惑,开口问道:“谁啊?” 就听门外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医生,来给你换药的。” “不是说不用换药了么?”陈阳自言自语的打开了房门。 赫然就看到门外站着一位风韵的少妇。 对方的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眉形清秀,唇色浅润,干净不艳俗,衬得本就白皙的脸蛋愈发温润精致。 在这个追求自然美的年代,化妆的女人可不多见。 她并未穿工作白大褂,上面穿着一件白色的的确良衬衫下身穿着一件百褶碎花裙,一双白花花的大腿露在外面,清爽又亮眼,整个人温柔又妩媚,气质格外出众。 来人正是秦韵。 陈阳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笑着说道,“你是那天在钢厂,给我包扎伤口的那名医生?” “嗯!”秦韵轻轻的点了点头,眼神勾了陈阳一下,“我叫秦韵,没想到陈阳同志还记得我。” 陈阳并未发现她那勾人的举动,而是看着她那两手空空,打趣道,“你不是来给我换药么?是不是忘带药了!” “其实我这次来是……”秦韵低着头,声音软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我……想通了!” 第一百零九章 算计 秦韵没来由的一句话,搞得陈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什么叫你想通了? 是我想的那个意思么! 身为21世纪的过来人,陈阳难免有些想歪了。 秦韵缓缓抬眼,眸光里褪去了白天医务工作者的干练冷静,添了几分女子独有的纠结与心事,她迈步跨过门槛,轻轻将房门顺势带上,屋内顿时只剩下廊灯昏黄柔和的光晕。 吓得陈阳后退了半步,看着一步步向自己逼近的秦韵,诱人的体香混着淡淡的雪花膏香气缓缓萦绕在鼻尖。 “秦,秦医生,请你冷静,我不是那种人。” 秦韵看到他那慌里慌张的模样,跟脸上飞起的红晕,不由得轻笑一声,“我之前一直在想,要不要来感谢你。” “就在刚刚,我想通了,觉得自己必须亲自过来,好好跟你说一声谢谢。” “谢我?为什么?” “因为是你救了我,否则我……”秦韵低下了头,将前几日张勇军是如何用她弟弟,逼其就范的事情和盘托出。 说罢,便抬眼看向陈阳,“如果不是你的出现,将那个德国骗子揪出来的话,我都不敢想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陈阳怎么也没想到,张勇军竟然会无耻到这种地步。 为了讨好布莱特,竟逼迫秦韵去做如此龌龊的事情。 简直是利令智昏,毫无底线。 “原来如此。”陈阳闻言长出了一口气,“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没必要特地感谢我。” “嗯嗯!”秦韵笑道,“我知道这件事跟我没关系,但我确实因此受益了。” 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粒白色的药片,“想要表达感谢总不能空着手来,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陈阳接过药片,仔细看了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进口药育亨宾片。”秦韵解释道,“能活血生肌,加快皮肉愈合,而且还不容易留疤,这是我好不容易才搞到的。” 陈阳捏着那枚干净洁白的药片,看着秦韵真挚温柔的眼神,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 “那真是太谢谢了。” 陈阳倒了杯水,毫不犹豫地将药含到了嘴里,仰头将药给咽了下去。 “还麻烦秦医生您亲自跑一趟。”陈阳道完谢后,当即便下了逐客令,“时间也不早了,如果没什么事的话,秦医生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三更半夜,孤男寡女,陈阳可不想再传出个绯闻什么的。 羊肉没吃到,反惹了一身骚。 秦韵并未离开,就静静站在原地,目光一瞬不瞬落在他身上,心口轻轻发颤。 陈阳愕然道,“你还有什么事么?” 他话刚说完,顿时便感觉到身体涌现出一股暖流。 起初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十分舒展,手臂结痂的伤口果然不再发紧酸痛。 可不过短短半分钟,那股暖意骤然变了味道,化作一阵阵细密的燥热,从胸腹间不断翻涌上来,瞬间席卷全身。 房间里明明开着窗、晚风微凉,陈阳的额角却悄然渗出了一层薄汗,脸颊不受控制的发烫,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急促了几分。 他心头猛地一沉,瞬间反应过来不对劲。 “你,你给我吃的什么?”陈阳质问道。 “确实是活血生肌,只不过这药吃完还有一个副作用。”秦韵一步一步的向着陈阳靠近。 “什么副作用?” “就是会特别的兴奋。”秦韵闭上眼睛,一把将陈阳抱住。 陈阳此刻连将她推开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由她将自己推倒在了床上。 …… 次日清晨,陈阳只觉得手脚发软,浑身筋骨像是被尽数抽空一般,泛起阵阵酸软的乏意。 窗外天光大亮,清晨的薄雾透过木窗棂漫进屋内,驱散了昨夜昏黄暧昧的灯火,也让凌乱的房间渐渐归于清亮。 一夜酣沉又燥热的纠缠褪去,余下的只有浑身松弛后的无力,以及心底几分复杂的怅然。 他默默的点燃了一根烟,就看到秦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就躺在他怀里,默默的看着他。 陈阳一阵无语道,“如果只是单纯感谢的话,你完全没必要下这么大的本钱。 说吧,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 听见陈阳略带无奈的问话,秦韵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对,对不起,我实在是走投无路,才会出此下策。”秦韵哽咽道,“我希望你能救救我弟弟。” 陈阳闻言眉头皱了皱,昨天秦韵跟他说过,她有个弟弟见义勇为,救下了一个被流氓欺负的女孩。 结果被救之人不知道感恩也就算了,还反咬一口,倒打一耙,诬陷他弟弟主动寻衅滋事、骚扰妇女。 最后以流氓罪,被赣省的公安抓获,现在案情正在审理期间,如果流氓罪一旦坐实的话,现在这个严打时期,枪毙是跑不了的。 “你也太高看我了。”陈阳掐灭烟头,语气带着几分沉郁的无奈,“我可没能耐干预司法。” “不,你可以。”秦韵脱口而出,“我看得出来,顾书记对你非常的信任。” “只要你向顾书记开口,他一定会愿意过问这件案子。” “我不求你帮我弟弟徇私,只要顾书记能跟赣省那边打个招呼,让他们能够重新细致核查一遍案情,不要为了严打政绩草草结案、冤杀好人。” 秦韵仰着湿漉漉的小脸,泪珠不停滚落,落在陈阳的胸口,滚烫得让人心头发颤。 “那群地痞常年混迹街巷,打架滋事、调戏妇女是家常便饭,手上案底一堆。可就因为他们提前串好了口供,咬死是我弟弟主动挑事,反倒摇身一变成了受害者。” “那个被救的小姑娘才十六岁,胆小怯懦,被几个流氓上门恐吓威胁了一次,吓得不敢吐露半句真话,只能顺着对方的口径做了伪证。” “所有人都知道这里面有冤情,可所有人都不敢说。派出所怕推翻定案影响政绩,街道办怕惹祸上身,围观群众怕被流氓报复,一个个闭口不言。” “我知道我无耻,不要脸,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会出此下策。”秦韵死死咬着泛红的下唇,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哭得肩膀剧烈颤抖。 陈阳看着怀中崩溃无助的女人,无奈的摇了摇头。 “如果我说我不帮呢?你会怎么做!” 秦韵浑身猛地一僵,哭声骤然卡在喉咙里,那双泪眼顷刻间失去所有光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缓缓松开环着陈阳腰肢的手臂,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看向陈阳的眼神中满是绝望。 “那我就让你也尝尝被人冤枉的滋味。” 第一百一十章 比我前夫厉害 那声音沙哑、低沉,完全褪去了昨夜的温顺柔软,带着一股被逼到悬崖绝境的死寂偏执。 陈阳眼底的无奈缓缓敛去,眉峰微微一蹙,定定看着骤然变脸的女人。 “即便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 陈阳苦笑一声说道,“八十年代的严打,是全国一盘棋的政治任务,不是寻常民事案子,更不是谁打个招呼、卖个人情就能翻盘的私事。” 他语气冷静、透彻,字字都是这个时代最冰冷的铁律。 “你以为我面子大、顾淮南信我,就敢跨省过问案子?” “换作平时,一桩冤案、一桩错判,他愿意出手帮我成人情,无可厚非。但现在不行,现在谁敢插手严打属地案件,就是触碰政治高压线。” “各省严打都是属地负责制,赣省的案件、赣省的指标、赣省的审判权责,完全独立闭环。汉省领导跨省干预,等同于公然质疑兄弟省份专项工作落实不力、办案不严、政绩作假。” “这种行为,在高层眼里就是越权、越界、干涉司法、结党徇私。” 秦韵急得声音发颤,泪眼婆娑地反驳:“可,可你好歹试一试啊,没开口,你怎么就能断定顾书记一定不会答应?” “不用试,你觉得我跟顾书记的关系,已经好到他愿意拿自己的政治前途,来帮我的地步?” 陈阳的反问平静又刺骨,没有半分敷衍,全是血淋淋的现实。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落锤,彻底敲碎了秦韵心底仅存的侥幸。 是她太天真了。 陈阳只不过是一名普通的工程师而已,即便跟顾书记关系再好,对方也不可能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外省冤案,赌上数十年熬出来的仕途、赌上整个人政治生涯的前途命运。 想通了这一点后,秦韵脸上硬是挤出了一丝笑容,苍白、牵强,眼底却蓄满了怎么也压不住的潮湿。 “对,对不起,我刚刚吓到你了吧,放心,我不会去告你耍流氓的。 我弟弟就是冤枉的,我还没下贱到用同样的手段去冤枉一个好人。” 陈阳闻言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下来,“你弟弟的事情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我还是愿意给你一定的补偿。” “比如跟顾书记说一声,给你换一个轻松一点的工作。” “没必要,我现在的工作就挺好。”秦韵起身,默默地穿好了衣服。 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头发,看着陈阳说道,“你昨天表现的就非常好。” “嗯!比我前夫强多了,所以你也不用内疚什么。” 说罢,便转身打开了房门离开,独留陈阳一个人躺在床上无语。 这还用你说? 用过的人都说好。 …… 经过这件事情之后,陈阳也没了继续待在湘省的心思。 当即便起身去往了涟源钢厂,指挥工人们将维修高炉的最后一步彻底收尾。 在他精准的技术把控下全部落地到位。 耐火层压实封固、热风管道试压达标、炉底通风系统全面校准,所有隐患一一清零。 随着最后一道调试指令下达,沉寂多日的高炉再度升温,赤红炉火稳稳腾起,火势均匀、炉压稳定,轰鸣的机器声响彻车间,彻底宣告全面复产。 高炉炉火长明,生产秩序完全恢复,厂区积压的生产任务终于得以重启,全厂上下一片振奋。 顾淮南得知高炉彻底修复、稳定达产的消息,心头大石彻底落地,特意赶来厂区找到陈阳。 并再次邀请他在湘省多留几日,好好放松一下,领略一下当地的风土人情。 如果换做前几日,陈阳或许还会答应。 但经过了秦韵的事件之后,他还哪敢多待。 万一这女人再哪根筋搭错了,再找后账他可受不了。 于是只能婉言谢绝顾淮南的好意,“顾书记,我倒是想啊,可就怕田书记不愿意啊,我在湘省已经待的太久了。” 顾淮南哑然一笑,“我倒把田书记给忘了,本来说好的当天晚上就能坐火车离开,却没想到中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他此刻怕是已经等的心急如焚了吧!” 陈阳听后则是摇了摇头,“那就不知道了,这几日我连他的影子都没见着。” 话音刚落,就见田富国阴沉着一张脸从外面走了进来。 顾淮南打着哈哈说道,“田书记,这几天你跑哪去了,我还以为你生气,独自一人回江省了呢!” 田富国十分客套的笑了笑,“怎么可能,好不容易来一趟湘省,就忙里偷闲,去会了几个老朋友。” “顾书记,既然高炉已经彻底修复,那我跟陈阳同志,就不在这里继续叨扰了。” 话已至此,顾淮南也就不再继续挽留。 双方客套地道了别,顾淮南便让人开车将他二人送到了火车站。 凭借外出援建干部的待遇,两人直接办妥了软卧包厢,避开了嘈杂的硬座车厢,得以一路安静返程。 列车驶出湘省地界,一路奔袭向北,车厢封闭安静,只剩车轮撞击铁轨的单调声响。 一路无话,气氛沉闷得有些压抑。 陈阳看出田富国脸色始终阴沉紧绷,明显压着心事。 他想着主动开口缓和一下气氛,顺带汇报、沟通一下红钢厂技术整改事宜,方便回厂后直接对接工作。 可田富国压根没有交谈的兴致,全程眉眼紧锁,靠着铺位闭目养神,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陈阳见他打定了主意不想说话,也就没再热脸贴冷屁股,默默收住了话头。 包厢里彻底陷入死寂,只剩车轮滚滚的单调轰鸣。 一路千里归途,两人再无一句交流。 晃晃荡荡一整天,绿皮列车终于驶入江省站台。 踏出车厢,秋风扑面,带着故土微凉的气息。 出站口早有政府的专车在那里等候,田富国抬脚上车,神色淡漠疏离,连看都没多看陈阳一眼。 陈阳见就来了一辆车想都没想地就跟了上去。 半只脚刚踏上去,却是被田富国一把拦住,“你不必跟我回去,我先让人带你去招待所休息,有什么事过几日再谈。” 陈阳有些无语的看着扬长而去的伏尔加轿车。 方才田富国的话里,带着满满的疏离感,跟自己没来江省之前的热络,完全是判若两人。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得到了就不再懂得珍惜? 陈阳心底自嘲地摇了摇头,跟随着负责接待他的工作人员,离开了喧闹的火车站台。 第一百一十一章 枪毙 江省红钢厂是一座集炼铁、炼钢、轧材、机修、热电于一体的老牌省属重工业基地,建厂已有三十余年,是整个江省工业体系的压舱石。 陈阳来到江省的三天后,田富国才派人将他接到了红钢厂。 红钢厂占地广袤,高墙连绵,成片的炼钢车间、高炉基座、原料堆场鳞次栉比,高耸的烟囱常年吞吐白烟,昼夜不息的机器轰鸣早已融入这座城市的底色。 八十年代中期,全国工业提速,钢材指标、产能产量直接挂钩地方政绩,红钢厂的兴衰,便是江省重工经济的晴雨表。 陈阳刚到厂区门口,就看到两排肃穆森严的身影笔直挺立在大门两侧。 足足二十名警卫员分列大门左右,身姿挺拔、军姿规整,全员荷枪实弹。 黝黑的制式步枪挎在肩头,武装带紧扣腰身,银色枪扣与金属部件在秋日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寒光。 陈阳起初被眼前这阵势吓了一跳。 一个钢铁厂而已,至于如此严阵以待?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监狱呢! 直到看见韩宁韩厂长满脸堆笑地走了出来,陈阳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看来自己没来错地方。 “陈阳同志,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把你给盼来了。” 韩宁热情地跟陈阳打着招呼,主动伸出双手,姿态放得格外亲和。 与对方握了握手后,陈阳有些担心地问道:“韩厂长,咱们江省是不是治安不太好?” “谁说的?”韩宁颔首道,“我们江省那可是全国治安模范省份,年年评优,社会治安好得很。” 这倒不是韩宁自吹自擂。 八十年代中期,举国尚有多地闲散人员流窜、无业游民滋事,严打压力巨大,唯独江省根基稳固。 省内深耕重工业体系,除红钢厂之外,机械厂、热电厂、机床厂、冶炼厂层层落地,国营大厂遍地开花,工业底盘极其扎实。 单是眼前这座红钢厂,正式在岗职工就足足三万六千余人。 算上附属后勤、外协配套、厂区基建、运输车队,再加上职工家属区、子弟学校、职工医院、家属大院的依附人口,依托这座红钢基地生存生活的总人口,突破十万之巨。 一座厂,便是一座城。 在这个年代,重工业就是饭碗,国企编制就是铁牢保障。 江省大半百姓,要么进厂务工,要么依附工业配套谋生,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正经岗位,人人有活干、月月有收入、年年有结余。 全省就业率高居全国前列,彻底杜绝了大规模闲散无业人群。 没人游手好闲,没人铤而走险,没人聚众滋事,自然治安安稳、民风平和。 也正因如此,江省历年严打压力最轻,街头斗殴、流氓滋事、偷盗抢劫的案发率常年全国垫底,是公认的安定大省、工业沃土。 陈阳指着那数十名严阵以待的警卫:“既然咱们江省治安那么好,厂里摆这么大的阵仗是……” “哈哈……今天这是特殊情况,平时我们厂可不搞这么大的阵仗。”韩宁笑着搂住了陈阳的肩膀,“走,我今天带你看一出好戏。” “一进这个厂的大门,你就是我们厂的人了,我可要称呼你为陈工了。” 两人并肩迈步,穿过持枪肃立的警卫队列。 来到大门口的**像前,红旗之下。 就看到田富国一脸凝重地站在那里,周围围满了钢厂职工。 田富国看到陈阳后,不咸不淡地打了声招呼:“你来了。” “田书记,让您久等了。” “无妨。”田富国摆了摆手,让他先站在一旁。 紧跟着就跟身边的警卫员说道:“把人带上来。” 话音落下,两名荷枪实弹的警卫员大步上前,押着一名面色惨白、浑身瘫软的年轻男人快步走到台前。 男人头发凌乱、衣衫脏乱,往日戴着黑框眼镜、体面儒雅的技术干部模样荡然无存,双腿止不住打颤,浑身瑟瑟发抖,几乎站立不住。 正是红钢厂原厂技术总工,刘佳文。 在场三万六千职工,几乎人人识他。 作为厂里顶级技术骨干、总工级别的老牌工程师,刘佳文手握全厂设备采购、技术引进、器械核验的大权,地位超然、薪资优厚,是无数工人眼里的体面大人物。 围观人员一时间议论纷纷。 “刘总工这是怎么了?” “谁知道呢,估计是有作风问题吧!” “应该是作风出问题了,不是早就传他跟后勤科的小丽不清不楚,俩人指定有事。” “那也不至于这么大阵仗吧?省委书记都亲自出面了。” 田富国面色冰冷,声音透过扩音器,沉沉响彻整片厂区:“经省纪委、重工厅、公安联合核查,证据确凿,查实我厂原技术总工刘佳文,在职期间利用设备采购、技术引进职权,大肆贪墨国资、收受境外回扣!” “虚报小型技改设备采购价格,套取厂里公款数十万人民币,利用涉外设备对接便利,私下收受外籍厂商数十万美元回扣!” 一句话落地,全场轰然一震,随即又瞬间死寂。 方才还私下窃窃私语、揣测只是作风问题的数万职工,瞬间头皮发麻,脸上的议论之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八十年代中期,全国工人月薪普遍才几十块钱,普通家庭全年结余不过数百,千元已是巨款,万元都已经值得大书特书。 几十万美元,对这群工人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什么作风问题?男女私情? 跟这桩惊天贪腐大案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就连见多识广的陈阳,听到这个数字之后,都被惊得直咋舌。 要知道这可是八十年代,普通贪污几百、几千就重判,贪污万元以上,就是“巨额贪污”,贪污十万以上,基本必死。 刘佳文直接贪了数十万人民币,外加数十万美元回扣,这哪里是贪钱,这是在啃国家的筋骨、吸三万钢城工人的血汗! 田富国居高临下,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刘佳文,随即轰然开口,字字如惊雷炸响在整片厂区上空。 “刘佳文身为省属重点钢厂高级技术干部,受国家数十年栽培,手握技改、采购、涉外对接大权,不思报国尽责,反倒蛀空国资。” “利用职务便利收受境外巨额美金回扣,为国外厂商输送便利,严重损害国家重工利益,情节特别恶劣。” “经省专案组终审、省委重工厅批复、公检法联合裁定:罪犯刘佳文,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剥夺全部公职待遇,没收全部非法所得及个人所有财产!即刻押离厂区,午时行刑,以正,国法、以肃厂风!” 第一百一十二章 贪色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片数万余人的厂区广场,死寂得落针可闻。 秋风卷着钢铁热浪掠过人群,红旗猎猎作响,却盖不住人心深处的剧烈震颤。 死刑! 当众宣判、即刻行刑! 刘佳文就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魂魄,整个人软软地瘫倒在地,双眼空洞无神。 直到被工作人员带离厂区,他都没有为自己辩解过半句,仿佛彻底接受了自己注定覆灭的结局。 两名警卫员一左一右架着他拖步前行,枪口始终紧贴后腰,步伐冰冷机械。 刘佳文双腿拖地,脚步虚浮,脑袋耷拉在胸前,眼神死寂麻木,路过密密麻麻的职工人群时,连抬眼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往日里他穿着干净工装、行走厂区人人礼让、个个敬重。 今日狼狈落魄、枷锁缠身,沦为全厂人人引以为戒的反面典型。 围观的数万职工全程静默伫立,无人议论、无人唏嘘、无人同情。 一旁的陈阳,看到这一幕后,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真正切切感受到了八十年代严打时代的凛冽风骨。 这是一个绝不包容蛀虫、绝不纵容贪私的时代。 没有法外开恩,没有人情豁免,身居国企公职、手握技术权力,便是落得身败名裂、人头落地的结局。 同时陈阳也大概猜到,田富国今天搞的这一出,不只是严惩腐败,更重要的是在给他敲响警钟。 像刘佳文这个案子,可以说是建国以来,基层干部层级里,查办出来的性质最恶劣、涉案金额最惊人的特大贪污案。 相信要不了多久,便会全国通报、作为国企整风的标杆。 而陈阳即将接过红钢厂技改的大权,如果再出一个刘佳文,那江省的脸就彻底的丢尽了。 一旁的韩宁好像并没有想那么多,拍着陈阳的肩膀,热情的说道,“陈工,以后我们红钢厂可全都靠你了。” “你是不知道,其实我们早就知道这小子的手不干净,只是红钢厂正处于改革升级的重要时刻,离了他,实在找不到能够顶上去的人。” “但现在你来了,我们终于能够彻底的拔掉这根烂刺。” 对于陈阳来说,技术的打磨永远是第一位,他本人对钱看的并不是很重。 再多的钱摆在他的眼前,他也不会将其占为己有,就连一丁点这方面的想法也不会有。 但今天刘佳文这件事,对他的触动确实挺大的。 从前他只知道贪腐违法、害人害己,心里守着本分与底线便足够安稳。 可今天这场血淋淋的当众宣判、即刻行刑,让他真正看懂了时代的无情、权力的凶险、规矩的重量。 往后他要更加坚守本心,慎重审视自己手中的权力才行。 陈阳深深吸了一口气,“韩厂长放心,我一定会尽快的完成工厂的技改工作,补齐所有的工业短板。” 韩宁笑道,“这个我肯定相信你能做到,否则我跟田书记,也不至于如此大费周章的将你请来。” 按照正常流程,今日公审落幕、旧总工伏法、岗位空缺,接下来必然是当众官宣,正式介绍新任总工陈阳,昭告全厂、确立权责、稳住人心。 可谁也没想到,田富国面色始终沉冷,没有半分提拔新人的意思。 他目光淡淡扫过人群,没有多看陈阳一眼,只沉声吐出两个字:“散场。” 简简单单两个字,终结了整场万人肃纪大会,绝口不提人事任命、绝口不提总工交接。 数万职工满心错愕,却无人敢多问,井然有序缓缓退场。 片刻间,偌大广场人流散尽,只剩秋风呼啸、红旗翻飞,只留田富国、韩宁、陈阳三人伫立原地。 韩宁心里正纳闷,准备开口请田书记正式敲定任命。 可还不等韩宁开口,田富国就摆手打断道,“陈阳刚来红钢厂,对什么都不熟悉,就先安排到档案室吧!” 随即根本不给韩宁说话的机会,当即便坐着轿车扬长而去。 把陈阳,都给搞蒙了。 想不明白田富国这玩的是哪一出? 辗转多省,费了那么劲才把自己请来,结果就只是管档案室,这也太大材小用了吧! 早知道如此不受重视,自己就不来了,到汉省去当个重工厅副厅长,他不香么。 何苦要到红钢厂来,受这份闲置的委屈。 韩宁看出陈阳的脸上有些不高兴了,赶忙说道,“陈工,误会,这当中肯定有什么误会。” “这样,您先回招待所休息,我现在就去找田书记问个清楚,到时候肯定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 江省省委书记办公室。 见韩宁怒气冲冲闯进来,田富国头也没回,淡淡开口:“火气这么大,是替陈阳讨公道来了?” 韩宁胸口剧烈起伏,压不住满心的不解与憋屈,上前一步直声道:“田书记!我实在想不通!” “咱们费了多大的劲才把陈阳给请来,不就是希望他能主持红钢厂的技改工作。您倒好,把人丢到档案室去打杂。” “既然如此,又何必大费周章,咱们江省还能缺打杂的?” 韩宁语速极快,情绪激动,句句带着质问。 田富国无奈的叹了口气,“你以为我想啊!我这不是没办法么。” “田书记,您到底有什么顾虑,不妨明说。” “唉!”田富国沉声开口道,“这个陈阳技术是有,但是人品有很大的问题,我之所以将他丢到档案室去打杂,是害怕再出这个刘佳文。” 这话一出,韩宁彻底愣住,满脸难以置信。 “田,田书记,不能吧,我看这个陈阳一脸的正气,淡泊名利,跟刘佳文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怎么,你还懂面相?”田富国苦笑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这个世界上有人贪财,有人贪利,有人贪名,有人贪色。” 韩宁愕然道,“那陈阳占哪一种?” “陈阳就占一个色字。”田富国语气沉得凝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在湘省的时候,我亲眼看到他将涟源钢厂的一名医护人员哄骗至自己房中,以替对方弟弟脱罪为由,将其骗上了床。关键是第二天早上还不认账。” 田富国撇了撇嘴道,“像这种有才无德、拿捏人情、私德有亏的年轻人,你觉得我敢用么?” 第一百一十三章 新任技术总工 韩宁听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猛的就是一怔,“田书记,陈阳看着不像是这种人啊!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怎么可能有误会,我可是在门口亲耳听到的。” 见田富国说的如此笃定,韩宁的眉头也不由的皱了起来,“田书记,那现在怎么办,现在除了陈阳,咱们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了。” 田富国点了根烟,悠悠道,“关于这点,我早就已经想好了,用还是要用的,但不能给他这么大的权力。” “我决定再重新找一名技术总工,技术方面的事情由陈阳做决定,但跟德国佬的沟通,设备款项,合同条款,则由这名新的技术总工全权负责。” 韩宁心里权衡片刻,不由得顾虑道:“田书记,您的这个方法是好的,可咱们现在上哪去找这样的一个人啊?” 这个年代,国内懂德语的人不在少数,可懂工业德语、精通钢铁冶金专业术语,还能看懂进口设备图纸、对接外企技术谈判的,却是寥寥无几。 普通外语院校出来的翻译,只会日常对话、书面文法,面对高炉、转炉、冷轧设备的专业参数、精密仪器条款、工业质保细则,根本一窍不通。 真拉过来对接德国技术团队,轻则翻译出错、数据偏差,重则误签合同、遗漏关键技术条款,给厂里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 田富国指尖夹着香烟,烟雾萦绕眉眼,神色从容笃定,显然早已思虑周全。 “放心,人我早就已经找好了。” 他话音刚落,办公桌上的红色办公电话便响了起来。 田富国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随手拿起电话,“喂!” 很快电话那头便传来了一道沉稳,清冷的女人声音。 “田叔叔,是我,曼琪。” 田富国微微笑道,“曼琪啊,你打电话过来,是不是考虑清楚了?” 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会,这才幽幽说道,“对不起田叔叔,我还是不能答应你。” 田富国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为什么,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田叔叔,这个技术总工的职位,我实在难以胜任。” 苏曼琪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清冷坦诚,没有半分敷衍推脱:“您清楚我的专业,我在德国深造的是空气动力学,深耕的是流体力学、风压流变、精密机械结构。” “红钢厂的技术总工,要求的是深耕钢铁冶金体系,专攻高炉冶炼、烧结配比、炉体工艺、热轧冷轧、金属相变、高温炉工改造这些核心专业。” “这些是成套、独立、极深的重工专业体系,和我所学的完全不属于一个技术赛道。” 电话那头的苏曼琪顿了顿,继续说道,“再者,田叔叔,前段时间我去参加龙钢厂的技术比武,我当时输的是一败涂地,深受打击。” “所以我现在只想安分的做自己专业领域内的研究,不想,操心别的。” 田富国耐着性子听对方说完,呵呵笑道,“原来如此,看来龙钢厂的那次失败,对你打击不小啊!” “既然如此,那你就更应该到我这来了。” 苏曼琪愕然道,“为什么?” “你先允许我卖一个关子,总之你只有到我这来,才有可能从失败的阴影中走出来。” 田富国语气中带着几分深意,继续说道,“至于你能否胜任技术总工这个位置,你完全不用担心。” “我已经找到了一位深耕冶金技术,完全吃透苏系,德系,冶金设备的专业人才,由他来辅佐你,肯定万无一失。” “到时候,你只需要负责跟德国的技术团队对接就可以了。” “国内还有这样的人存在?”苏曼琪闻言,愈发疑惑,清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解:“这种层级的技术大才,向来独掌全局、主导项目,哪里会甘心屈居人后,反过来辅佐我?” 田富国讪笑道,“我这也是为他好,避免他走上歪路,他不甘心也不行啊!” “可他会听我的话么?” “这就要用些强硬的手段了。”田富国想了想说道,“正好红钢厂附属的劳动服务公司,最近几年亏损严重,我早就有意将其关停。” “到时候你就来个杀鸡儆猴,由不得他不听话。” …… 赣省,全省工作座谈会正在省会大礼堂隆重召开。 这是全省规格最高的例行综合会议,省直各机关、各地市工矿企业、国营单位负责人悉数列席。台上各级主管领导端坐听会,台下各部门***依次轮流起身,逐一汇报本年度民生、生产、经营、整改各项工作。 会议流程有序推进,各行业、各系统轮番述职报告。 省委书记张国豪,副省长蒋明并排坐在**台正中,手中拿着今年的财务报表,嘴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今年的省财政收势喜人,依托钨矿、铜矿等有色矿产品外销创利稳步上涨。 瓷器外贸出口订单充足,加上粮油、竹木加工、白酒这类轻工食品税源增长,是近几十年效益最好的一年。 工业部拨付的三千八百万美元已经入账,加上今年的收入,与往年的存下来的家底,他们终于有足够的底气进军重工行业了。 等到财政部门汇报完工作之后,会议已经进行到了尾声。 张国豪刚要做开口总结,就见赣省水利局局长傅淮安抬手请示,“张书记,我还有话要说。” 全场微微一顿,所有人目光尽数投向**台侧位。 年度例行座谈会临近尾声,临时增补发言,众人都清楚必然是要紧的民生工程。 张国豪抬手示意:“讲!” 傅淮安立刻起身,神情严肃,语气带着迫在眉睫的紧迫感: “报告书记,咱们赣省多山地、多山洪沟壑,境内所有中小型水库核心作用就是拦截山洪、拦蓄山洪水。 每逢主汛期,山区暴雨集中、山洪暴涨,全靠这些水库拦洪削峰、锁住山洪,护住下游村镇、农田、工矿厂区。” “可这批水库建成年份久,坝体冲刷严重、溢洪道淤堵、坝坡开裂渗水,老化隐患成堆。” “往年赣省财政吃紧,维修工作一拖再拖。” 傅淮安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恳切。 “但今年不一样!全省财税暴涨、家底充盈,还有中央专项外汇落地,汛期将至,关于水库的修缮工作,实在是不能再拖下去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置若罔闻 傅淮安语气铿锵,句句紧扣全省大局,字字都是实打实的民生与生产利害。 山区汛期凶险无常,山洪暴发速度极快,根本不给补救机会。 这些老旧水库常年拦蓄山洪、削峰护岸,是咱们下游工矿、村镇、良田的第一道屏障,如今带病运行多年,隐患已经积到了临界点! 张国豪听到一半,就知道对方是找自己要钱的。 当即便不耐烦的点了一根烟,静静的听他说完后,这才开口说道,“维修水利是大事,你大概需要多少钱?” 傅淮安闻言心里一松,连忙报出预估数额,语气谨慎又恳切:“报告张书记,经过全省摸底排查,所有承担山洪拦蓄任务的老旧水库全部除险加固、清淤防渗、坝体修补,整套工程下来,预估需要专项经费两千三百五十万。” “多少?”张国豪猛地抬眼,夹着香烟的手指骤然一顿。 往年大会上,就数这个傅淮安吵吵的最凶,张口闭口都是要钱,张国豪听的是不厌其烦。 今年省内财政充裕,如果只是几百万的话,张国豪也乐意花钱买个清净。 可对方一张口就是三千多万,显然大大的超过了他的心理预期。 傅淮安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张书记,我知道要的钱有点多,可我也是没办法了。” “根据中央气象局预测,今年的降水量远超常年同期,强对流天气密集,多发,雨势更猛,持续时间更长。” “全省几百座老旧山洪水库,坝体老化、承载力透支、隐患堆积到了临界点!” “倘若有一座撑不住,水库外泄、山洪失控,下游沿河工矿厂区、连片村镇、万亩良田全部瞬间被淹!道路冲毁、厂房停产、百姓受灾,到时候造成的经济损失、民生损失、工业损失,绝对不止两千三百五十万!” “咱们现在是花小钱,防大灾。” 傅淮安句句属实、字字恳切,把生死利弊摊得彻彻底底。 张国豪掐灭烟头,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行了,你年年都是这一套,听的我耳朵都快出茧子了。” 一旁的副省长蒋明顺势说道,“傅局长,这话难免有些危言耸听了,往年也你这么说,还不是什么事没有?” “省里才刚有点钱,你一张嘴就要走了近半家底,钱都让你一家拿走了,其他人怎么办。” 傅淮安无奈苦笑道,“蒋副省长,这怎么能是危言耸听,我说的可是句句属实。我知道这钱有点多,可这是一劳永逸的事情。” “是一劳永逸不假,可也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张国豪掐灭烟头,郑重的说道,“蒋副省长说的没错,钱就这么点,不能让你一个部门拿走。” “水利确实是大事,这样吧,我决定先拨付三百万专项应急防汛款。” 话音落下,傅淮安脸色瞬间一僵,急得脱口而出:“张书记!三百万根本不够用!几百座水库的隐患,这点钱连零头都填不上!” “慢慢来嘛,长城也不是一年建成的,今年三百万明年三百万,没几年就能逐步把隐患全部整改到位。” 张国豪语气笃定,丝毫不让步,:“发展要循序渐进,不能一口吃成胖子。省里刚缓过劲,正准备进攻重工行业大干一场,这可是关乎赣省经济能否翻身的命脉大事。” 傅淮安急道,“张书记,往年或许可以,今年要是再不修缮,恐怕是要出大事的。” “为什么?” 傅淮安长出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沧澜江贯穿汉省,赣省,江省,整条流域的山洪泄洪压力,历来都是层层传导。” “汉省境内余粮县河堤土质松软、堤坝低矮老化,常年失修,年年汛期必决堤。往年这么多年,都是汉省河堤先崩、先泄洪,海量山洪直接漫灌入余粮县。” “也正因如此,沧澜江下游水位始终压在安全线以下,我们赣省才能钻这个空档,趁着上游泄洪、河道压力小,偷偷把境内拦洪水库囤积的余水排入沧澜江,提前腾空库容、减轻坝体压力。” 张国豪眉头稍喜,没说话。 蒋明瞬间会意,这种影响团结的事情只能自己来说。 “那不就行了,咱们今年还是跟往常一样,将洪水排入江内不就行了?” “可我听说,今年汉省水利局也不知从哪搞来了三辆牵引车,打算对余粮县境内的堤坝,加高,夯实,修补所有渗漏段,疏通全部泄洪支流。” 傅淮安一字一句的说道。 “倘若今年上游不会再溃坝泄洪!那咱们的压力可就大了。” 蒋明听完他的分析后,不由得哈哈大笑了起来,“傅局长,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个。” “汉省水利局购买了三辆牵引车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不过他们被人给骗了,那三辆牵引车损坏严重,根本打不着火。” 傅淮安皱眉道,“可我听说他们已经找人修好了,此时正在全力修缮堤坝。” “不可能,你的消息不准确。”蒋明摆了摆手道,“那三辆牵引车的情况我了解,就连原厂的工程师来了都无济于事,什么人能有这么大的能耐,比原厂的工程师还要厉害?” 傅淮安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 就见张国豪直接抬手打断,神色不耐之极,“行了,谣言满天飞,你作为水利局长,整天捕风捉影、自己吓自己,还拿到大会上来危言耸听、制造恐慌。” “这件事就此打住,三百万防汛专款即刻到位,其余资金一律锁定,全部优先保障重工业翻身大局!” …… 陈阳在江省虽然并未得到重用,但在档案室的日子,过得闲散又安逸。 档案室本就是红钢厂清闲冷门岗位,远离权力争斗、避开加班苦差,整个科室大半都是中年女同志,平日里坐班整理卷宗、归档文件,手头活不重,嘴巴却闲不住。 谁家孩子升学、谁家邻里拌嘴、哪个单位又调了新领导、周边又出了什么新鲜事,家长里短,每天都有聊不完的八卦,扯不完的老婆舌。 这天午后,闷热无风,天边压着一层厚厚的黑云,空气潮湿得发闷,一看就是暴雨将至的征兆。 陈阳跟几位大姐坐在那里扯闲篇。 有一位叫崔兰的大姐,人称大嘴兰。 她爱人是红钢厂的副厂长,厂里一有任何的风吹草动,她总能第一时间知晓,再添油加醋传遍整个科室。 此刻她摇着蒲扇,嘴里啧啧道,“你们听说了么,咱们厂马上就要新来一位技术总工。” “听说还是个女的,长得特年轻,特洋气。” 说着她便用手杵了杵陈阳,打趣道,“小陈,你还没女朋友吧?咋样,要不要大姐我帮你撮合撮合!” 第一百一十五章 背后嚼舌根 一个是技术总工,一个只是档案室里的普通科员,这两位在外人看来,中间似乎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但档案室的其他人可不这么想,她们可是亲眼看到陈阳来的那天,是厂长韩宁亲自出门迎接的。 而且省委书记还主动跟他打招呼,这是一个普通科员能有的待遇么? 于是乎她们便纷纷猜测,这又是谁家的大少爷,下到钢铁厂镀金来了。 故而陈阳一来到档案室,便被几位大姐拉着问东问西,他越是否认,就越让众人认定他是刻意藏身份,不愿露家底。 再得知陈阳不仅家世好,还是海外留学归来的高材生,几位大姐的眼里,瞬间绽放出了炙热的光芒。 像陈阳这种高质量男性,她们又怎会轻易的放过。 自家有姑娘的,便一个劲的邀请陈阳上家里吃饭,其目的可以说是不言而喻。 那些家里没姑娘的,也纷纷记挂起了远房亲戚、老友家适龄的闺女,七嘴八舌地搜罗合适人选,打算当好这个月老,攀上陈阳这棵高枝。 其中最积极的就数大嘴兰了。 她丈夫虽是钢铁厂的副厂长,但却是熬资历熬上去的,没有贵人提携,这辈子想要再进一步,可以说是比登天还难。 在她心中,陈阳便无疑是那位贵人 。 她蒲扇摇的轻快,语气热切道,“小陈啊,大姐我可是很认真的,俺家那口子说了,这个新来的总工也是一名海归,简直跟你不要太配。” 陈阳笑了笑道,“兰姐,您就别拿我打趣了行不行,人家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你这不是让我难堪么!” “行了,别人不知道你什么身份,我还能不知道?”大嘴兰冲着他挑了挑眉,“她不就是一个技术总工么,你要是能看上她,那可是她的福气,不知烧了几辈子高香换来的。” “是么?我能得到陈阳同志的青睐,还真是三生有幸 !” 清冷又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嗓音响起,众人瞬间回眸。 赫然看到档案室门口,伫立着一道窈窕挺拔的身影,与厂里清一色的工装蓝灰截然不同。 对方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式翻领外套,是八七年最时兴的新潮款式,面料挺括干净,衬得肩线笔直干练。 一头蓬松精致的大波浪长发一丝不苟束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利落眉眼,妆容素净却精气神十足,洋气大方。 大嘴兰被人打断了说话,心里一百个不愿意,皱着眉头问道,“这位女同志,你来了怎么不敲门啊,还偷听我们说话,也太没礼貌了。” “我可没有偷听,是你们说话的声音太大了,我在走廊都听得见。”女人不紧不慢的说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苏曼琪,红钢厂新来的技术总工。” 这话如同惊雷炸在档案室里! 此刻大嘴兰尴尬的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背后捧高踩低,偏偏又被正主抓个正着,换谁来了也抵不过这份难堪。 “苏,苏总工。”大嘴兰讪笑着打了声招呼,便拿起桌子上的水杯,借着打水的名义逃遁了。 其他人见势不妙,也纷纷找借口开溜。 刚才还热火朝天、七嘴八舌的档案室,瞬间作鸟兽散。 陈阳起身刚要离开,就听苏曼琪道,“陈阳,你给我站住,怎么,假装不认识我?” 他其实从第一眼就认出来了,眼前这位洋气干练、气场全开的新任总工,正是数月前在重工技术比武大会上,和他同台竞技、最后惜败于他手下的苏曼琪。 “原来是苏小姐,真是好久不见……不,现在应该称呼您为苏总工才对。” 陈阳尴尬的挠了挠头,赶忙推卸责任,“刚刚可都是兰姐她们在拿你乱开玩笑,我可什么话也没说。” 苏曼琪不耐烦的翻了个白眼。 她刚开始对于来当这个技术总工实在是提不起什么兴趣。 但在得知陈阳也在红钢厂的时候,瞬间就改了主意,主动接下了这份调令。 技术比武落败的那口气,她至今没咽下去。 这几个月她日夜钻研复盘,憋着一股劲,就想找机会再和他堂堂正正比一次。 “行了,不用解释,我没那么小心眼。” 见苏曼琪并没有生气的意思,陈阳这才长出了一口气,“那苏总工,您今天来我们档案室,请问有何贵干?” 苏曼琪抬眸扫过档案室,“两件事。” 她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语气干脆利落,自带上级气场。 “第一,从现在起,你调到技术科。” “没问题,一切遵从组织安排。” 看到陈阳竟然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下来,苏曼琪的脸上满是错愕。 她本来还以为像陈阳这种有真才实学的人,必然恃才傲物,怎么可能会甘心在自己的手下做事。 更何况自己还是他的手下败将。 这件事如果换做是自己,绝不会如此的坦然。 相比于陈阳的从容坦荡,苏曼琪心底的那点执拗与傲气,反倒显得格外刺眼。 “陈阳同志,是我狭隘了,想不到你竟然……”苏曼琪话说一半,便看到陈阳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戏谑。 心里顿时就是咯噔一声。 瞬间读懂了陈阳的潜台词。 难道他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即便自己是技术总工,凭他的能耐也压不住他? 她抬步上前半步,挺拔的身姿微微绷紧,直视着陈阳,语气带着几分被看穿心思的恼羞,锐利又较真:“陈阳,我警告你,你少得意。” 陈阳听到这句话后,顿时就有些懵了。 她刚刚还好好的,怎么说话突然就变味了? “苏总工,我怎么就得意了?态度一直很端正好不好。” “哼!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苏曼琪冷哼一声,继续说道,“第二件事,我要去红钢厂劳动服务公司去视察,对这里还不是很熟悉,你跟我一起去。” “啊?关键我也不熟悉啊!” 陈阳一脸无奈,属实摸不着头脑。 他也是刚来,厂区边角的附属单位他压根从没接触过,哪里分得清什么劳动服务公司。 “少废话,跟我走就行了。” 苏曼琪撇了他一眼后,便径直的走出了档案室。 田富国就知道苏曼琪根本压不住陈阳,到时候技术科还指不定听谁的。 故而便想让她杀鸡儆猴,先拿劳动服务公司开刀,展示一下铁腕手段,最起码陈阳还能老实上一段时间。 可苏曼琪却并不这么想,她要的是,在技术上完完全全的碾压陈阳。 让其对自己彻底心服口服。 第一百一十六章 别有用心 劳动服务公司,在之前又统称为家属工厂。 很多国营大厂,为了解决员工家属、待业青年的就业问题,专门划出一小块场地,调拨一批厂里淘汰下来的旧机器,组织起集体生产。早年也有人顺口叫家属队、五七加工厂,等到八十年代初政策统一规范,才正式登记定名劳动服务公司。 红钢厂也不例外,从建厂初期的家属作坊便一步步延续下来,主要生产一些劳保服饰,包装物料之类的简易基础货品。 这种公司说白了就是一群关系户,大多是厂里各级干部的亲戚熟人,本身没有多少技术本事,也没什么干事的心思,靠着红钢厂内部固定的配套订单,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可日子一久,托关系进来的人越来越多,人员不断膨胀,摊子越铺越大。 原先只需要几十人就能干完的活,硬生生塞进来上百号人,人力成本节节走高。 偏偏所有人都习惯了等着主厂派活,从来没人想着主动出去开拓外部订单,产品也常年一成不变,依旧只有劳保、包装这几样老东西,既不更新工艺,也不开发新产品。 等到红钢厂自身配套需求慢慢饱和,内部订单逐年缩减,仅有的活计根本养不起这么一大帮子人。 产出上不去,开销降不下来,收支缺口越拉越大,劳服公司也就不可避免地开始持续亏损,成了红钢厂甩不掉的负担。 苏曼琪来之前就已经对这家劳动服务公司做了详细的调查。 公司去年新上任了一位总经理,算得上是一位实干家,他比谁都想把厂子从亏损的泥潭里拽出来,也曾数次尝试自救、想要改革破局,可从头到尾处处受制,举步维艰。 劳服公司最大的死结,就是底子太薄、基础全无。 整个厂里,没有一名正经科班出身的技术人员,所有工人都是家属、待业青年、托关系进来的闲散人员,只会简单的流水线重复劳作,不懂工艺、不懂改良、不懂设计。 车间里留存的全是六七十年代的老旧淘汰设备,常年超负荷运转、无人保养维修,大半机器带病作业,半数设备直接报废停摆。 想升级、想改造、想提效,没有设备支撑;想做新品、做升级,没有技术团队落地。 总经理不是不想拼,是根本没有拼的资本。 没人、没技术、没设备、没设计、没销路。 守着老产品、烂机器、懒队伍,就算有心改革,最后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厂子一年比一年亏,越拖越死。 全厂上下,早已默认劳服公司没救了,只能靠着主厂年年补贴续命,等着哪一天彻底撑不下去、原地关停。 而苏曼琪这次来,就是要给劳动服务公司做一个全方位的大升级。 她不仅要修复所有的老旧设备,恢复完整的生产力。 更要设计出几款新型的拳头产品,增加其在市场的竞争力。 她心中憋着一股十足的底气与韧劲。 这座所有人都判定必死、积重难返的濒死工厂,她要凭一己之力改活、盘活、救活。 到时候就不信还镇不住陈阳。 …… 汉省电视台总部。 “温导好。” “温导,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温导,台长让您赶紧过去一趟,估计是那件事有消息了。” 温淑华刚走进办公大厅,便陆续有同事跑过来给她热情的打着招呼。 现在的她,赫然已经成了电视台的名人。 人长得年轻漂亮就算了,还是海外归来的高材生,所学专业又与电视台极度对口。 难怪台长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她从农机厂挖过来。 没有从实习生做起,而是直接升任导演。 据传言,台里正在筹备一部大型的重工业发展纪录片,大概率就是为温淑华量身定制,前途可以说是不可限量。 就连温淑华本人都没想到,她本以为自己要在农机厂待够两年才能离开,谁承想竟然会否极泰来,被省台领导慧眼识珠,跳出基层工矿单位,踏入省级媒体平台。 虽然仍跟央视这种她梦想中的国家级平台有所差距,但最起码脱离了农机厂,周围的人再也没有一个说她是蛀虫,关系户。 相反一口一个温导的喊着,态度恭敬有加,让她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果然人还是要有实力才行,否则台长又怎么会不惜得罪留学会,也要将她调到省电视台。 “多谢,我这就过去。” 温淑华向传话之人道了谢后,便径直的朝着台长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的门敞开着,里面除了台长之外,还坐着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 台长看到温淑华后,笑着招呼,“温导来了,快进来。” 随即指着那名中年男人说道,“这位是咱们汉省的省委书记沈书记,当初可是沈书记极力推荐,你才能顺利的从农机厂调入省台,这才是你真正的伯乐。” 温淑华心头骤然一凛,她完全没想到,自己竟然是省委大佬亲自点头举荐。 我的能力什么时候已经变态到,连省委大佬都钦佩的地步了么? 果然,是金子,到了哪里都会发光的。 温淑华心中小小的得意了一下,赶忙上前两步,态度十分的恭敬。 “沈书记您好,十分感谢您的提携之恩。” 沈砚山摆了摆手,“无妨。”随即看向台长,“聊正事吧!” 台长立刻收敛笑意,对着温淑华说道,“温导,这次纪录片的项目已经正式落地了,经过我跟台里的几位领导商议过后,最后还是觉得由你来担任这次纪录片的总导演最为合适。恭喜你了。” “真的么?谢谢台长,谢谢沈书记。”温淑华眼睛顿时就是一亮,眼泪差点就要夺眶而出。 自从回国后,她就再也没做过半点跟自己专业沾边的工作了。 如今突然担任纪录片的总导演,这怎能不让她激动。 “请台长跟沈书记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辜负两位领导的信任。” “那是最好了。”台长笑着说道,“江省红钢厂正在进行技术改革,跟我们纪录片的主题很是契合,明天你就带队动身,进驻红钢厂,全程纪实拍摄这场基层国企改革。” 一旁的沈砚山,看似不经意的说道,“温导,我听说红钢厂的技术总工陈阳是你男朋友对吧?” “那正好,你这次去了之后,要多多督促他,切莫偷懒,抓紧时间完成红钢厂的技改工作,早日回到汉省。” “到时候我跟你们台长,一起与你二人庆功。” 第一百一十七章 自动连续机 劳动服务公司。 一名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出头的男子,站在工厂门口,焦急地四处张望着。 此人年纪轻轻,两鬓却已经掺着不少醒目的白发,和那张尚带着青年人锐气的脸格格不入。 他便是红钢厂附属劳动服务公司的总经理,汪新民。 汪新民原本是红钢厂销售科的一名普通科员,因业绩常年拔尖,被厂长韩宁提拔,调到劳动服务公司担任总经理。 他当时满心豪情,自认懂市场、会跑业务,完全有能力把这个常年亏损的附属厂子盘活转型,闯出一条独立创收的路子。 可真正接手之后,现实狠狠浇了他一盆冷水。 这家公司最初的设立目的,是为了满足主厂工作人员的日常所需,故而生产的产品又多又杂。 大到PVC涂塑防水油布、工业编织袋、厂区劳保篷布,小到搪瓷锅碗瓢盆、日用茶缸、火柴、针头线脑,甚至还有外购玻璃内胆组装的便携保温旅杯,五花八门,包罗万象。 产品生产繁杂不精,没有主打精品品类。 任凭汪新民费尽心力,产品始终销路惨淡。 虽说他上任后,在产品上做过一些创新尝试,却终究毫无起色。 为此,汪新民愁得头发都白了。 尤其是最近听闻,上级大领导有意将厂子直接关停止损,他更是整夜整夜难以入眠。 就在他濒临绝望、几乎撑不住的时候,苏曼琪主动找到了他。 对方自称是红钢厂新任技术总工,手握整套整改、提质、创收、转型的方案,有把握让濒临瘫痪的劳服公司彻底盘活、扭亏为盈。 但前提是,她要摸清厂子所有病根、所有弊病、所有难处、所有积弊,一丝不漏。 这对汪新民而言,就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应了下来。 他连夜整理台账、梳理亏损源头、排查老旧设备问题、统计人员弊病、盘点所有产品线的优劣与损耗,一字不落、尽数如实告知。 清晨时分,汪新民便接到通知,苏曼琪即将前来工厂视察。 挂断电话后,他便亲自守在工厂门口等候,足足等了一上午,苏曼琪才带着陈阳姗姗来迟。 汪新民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前,满脸堆笑:“苏总工,可算把您盼来了!热烈欢迎您莅临我厂视察。”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陈阳,下意识将对方当成了苏曼琪的随行人员,直接忽略,连招呼都未曾打过。 苏曼琪直奔主题:“汪经理,客套话不必多说,我这次来,就是帮你们解决问题的。” 汪新民闻言,笑意更盛,态度愈发恭敬:“真是麻烦苏总工了!有您出面,我们厂子算是有救了。” “您是德国留学归来的高材生,见多识广,随便点拨我们几句,就够我们厂受益许久。” “您堪比天神下凡,我们劳动服务公司,定然能在您的指导带领下扭亏为盈,再创价值。” “呵呵,还天神下凡,这牛吹的……”陈阳听着这番刻意吹捧的话,忍不住暗自发笑。 触及苏曼琪投来的冷厉目光,陈阳立刻收敛笑意,抬手竖起大拇指:“苏总工天神下凡,确实了不起!” 苏曼琪听出他语气里的戏谑,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陈阳,你什么意思?觉得我没有这个实力?” “没有、没有,我可没这么说,你别冤枉人。”陈阳连忙摆手否认。 “哼!别以为赢过我一次,就自以为有多厉害。今天,我就让你亲眼见识一下我真正的实力。” 苏曼琪冷哼一声,转头看向汪新民:“汪经理,我听说你们厂此前一直在生产火柴,为何突然停产了?” 汪新民苦笑着解释:“是厂里的自动连续机出了故障,我找了不少技术员过来检修,始终没能修好,实在没办法,只能关停整条生产线。” 苏曼琪听罢,转头看向陈阳,语气带着明显的挑衅:“怎么样,你知道什么是自动连续机吗?” 陈阳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这女人的心思也太狭隘了,不过是上次技术比武赢了她一次,竟一直耿耿于怀、处处和自己较劲。 他无心与她争辩,淡淡开口:“自然知道。自动连续机是集木材旋切、梗枝整理、自动上梗、药头沾涂、烘干定型于一体的火柴生产核心设备。” 苏曼琪微微意外,瞪大了眼睛:“可以啊,我还以为你只精通冶金领域,没想到对轻工设备也有研究。” “呵呵……”陈阳撇了撇嘴,“谈不上研究,只是略懂皮毛。” “那你有把握修好这台设备吗?”苏曼琪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淡然发问。 “很难。”陈阳不假思索,“据我所知,国内投产的火柴自动连续机,基本都是六十年代引进的苏式AB—2型设备。” “这款机型结构扎实、故障率极低,除非长年超负荷运转,导致凸轮总成磨损超限,才会彻底瘫痪。” “若是没有原厂凸轮总成的精准图纸,基本没有修复的可能。” 汪新民在一旁连连附和:“陈阳同志说得一点没错!我厂老师傅拆机检查过,确实是凸轮总成磨损打滑导致停机。” “没有原厂图纸参数,单凭肉眼测绘、手工复刻,根本达不到整机联动的精密精度,完全修不好。” 看着二人接连断言不可能,苏曼琪心底暗自得意。 她立刻挺直腰杆,神色倨傲:“谁说不可能?我就算没有原厂图纸,也照样能修复这台AB—2连续机。” “你?不可能!” 陈阳脱口而出,“我不是泼冷水,也不是跟你抬杠。AB-2机型的凸轮行程、角度、高差,全是苏联专属非标参数,没有任何公开资料可参照复刻。仅凭经验改造,根本匹配不了整机运行节奏。” “你做不到,不代表我做不到。”苏曼琪得意地勾了勾唇角。 早在到访之前,她便费尽周折、动用各方人脉,拿到了这套设备凸轮总成的原厂图纸,所有精密参数早已烂熟于心。 今日只需从容操作、原样复刻,定然能压过陈阳,让他心服口服! 苏曼琪心中早已乐开了花,面上依旧维持着清冷高傲的总工姿态,眼底却藏不住满满的雀跃与胜算。 她已然迫不及的待想要看见,设备顺利重启后,陈阳那错愕震惊的模样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太不接地气了 苏曼琪越想越得意,冲着汪新民说道,“汪经理,带我到火柴车间。” 她语速轻快,眉宇间满是胸有成竹的傲气,已经彻底等不及要进去实操翻盘。 一旁的汪新民张了张嘴,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苏总工,我丝毫不怀疑您的技术,您本事通天,肯定能把机器修好。” 紧跟着话锋就是一转,“可这台机器,实在是没有修的必要了,您还是别白费功夫了。” 苏曼琪脚步一顿,脸上的得意笑意瞬间僵住,“为,为什么?” 汪新民重重的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不知为什么,近两年市场上冒出一大堆小作坊,他们为了抢占市场,把火柴这一行的利润压的极低。” “那些小作坊不用规范用工,开支少,薄利多销还能挣上一点。可我们不一样,我们是红钢厂附属的正规厂子,工人工资、各项福利一点不能少,各项成本摆在明面上。” “同样生产一盒火柴,小作坊还有赚头,放到我们厂里就是亏本。即便机器没出问题,我也是要把这条生产线给直接关停的。” “干的越多就亏的越多,所以实在是没有什么修复的价值了。” 汪新民句句都说在了苏曼琪的痛点上。 再看苏曼琪,气的差点把牙都咬碎了。 她本来还想借此机会压陈阳一头,给自己之前的失败找回点面子。 可谁承想还没开始,这条路就被彻底堵死了。 那她之前托关系送人情,搞来的原厂图纸岂不是成了一个笑话。 积攒多日的得意与期待彻底崩盘,苏曼琪别提有多憋屈了。 指着汪新民,气鼓鼓的说道,“你,你气死我了,你为什么不早说!” 汪新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吓了一跳,赶忙鞠躬道歉,“苏总工,实在对不起,之前是我的疏忽。” “算了!”苏曼琪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 好在她这次来还有后手。 “带我到你们的日用器皿车间。” 这次汪新民不敢怠慢,赶忙在前引路。 陈阳看着苏曼琪脸上还未散尽的郁色,一副有劲无处使的憋屈模样,不由得打趣道,“苏总工,说实话,我还真想见识一下你的能耐,是如何单凭一双肉眼就能将机器给修好的。” “要不咱们拐个弯去趟火柴生产车间,也好让我学习学习。” 苏曼琪闻言,又羞又怒,扭过头狠狠地瞪了陈阳一眼,“滚啊!我没义务让你免费学习。” 话音落下,她腮帮子微微鼓起,心头那股憋屈劲儿又往上涌了几分。 片刻之后,三人来到了日用器皿车间。 这里主要生产老式搪瓷茶缸、铁皮水杯和便携式保温杯。 刚走近车间大门,就能听见沉闷老旧的冲压声响,算不上热闹,甚至透着一股恹恹的萧条。 车间里光线昏黄,一排排老旧冲压机、搪烧设备静静立着,地面堆着成堆的白铁皮坯、半成品搪瓷杯,边角粗糙,样式千篇一律,都是市面上最普通的老式圆口茶缸。 苏曼琪目光扫过满车间一成不变的老款式,眉头紧紧拧起,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她随手拿起一只成品搪瓷茶缸,指尖抚过粗糙生硬的缸壁,边角毛刺都未打磨干净,造型呆板老旧,毫无半点新意。 “就这种几十年不变的老古董,你们还在大批量生产?” 她转头看向神色局促的汪新民,语气直白又犀利: “现在什么年代了,市面上的日用器皿早就更新换代,老百姓的眼光越来越挑。这种毫无改动、毫无设计、做工粗糙的老式茶缸,满大街都是,小作坊几块钱就能造一堆,而且还比你们的便宜。” “不亏损才怪呢!” 汪新民被说得满脸通红,赶忙将一款便携式保温杯拿起,递到了苏曼琪的手上。 “苏总工,您看看这个。这是我们厂的最新产品,玻璃内胆保温杯,卖的非常火,可以说是供不应求。” 苏曼琪接过保温杯,外壳裹着压着菱形花纹的人造革套,纹路规整耐看,边缘用粗棉线锁边,侧边还缝了一根细布提绳,方便随手拎携。 拆开护套,里面是薄铁皮冲压成的筒状外壳,漆面匀净,旋开木质螺纹盖子,内里便是双层真空镀银玻璃内胆,银亮的内壁泛着柔和光泽。 底部还留着玻璃烧制后小小的抽气尾尖,内胆与铁皮壳之间垫着一圈毛毡缓冲防震。 在苏曼琪眼中,这款保温杯依旧算不上精致高端,但对比车间里那些粗笨老旧的搪瓷产品,已经算是用心改良过的优质货了。 她轻轻捏了捏杯身,“这款便携式保温杯还算说的过去,利润怎么样?” 汪新民脸上的光彩散去,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只能说还算是有点利润。” “人造革外套、玻璃内胆,这些全都是向别的工厂采购,我们厂里也就只赚点铁皮外壳冲压的手工钱。出货再多,利润薄得几乎可以忽略。” 苏曼琪最想听到就是这个,要是能挣钱,她还怎么装……怎么显示她的能耐。 “便携式保温杯的核心部件都是向外采购,利润大头全被上游拿走了,能挣到钱才怪!” 苏曼琪抬了抬下巴,眼神里带着十足的自信,“如果要生产玻璃内胆的话,就必须要有玻璃烧制窑炉和真空镀银设备。如此一来前期投入成本会很大,不划算。” “但我们可以生产不锈钢保温杯。” 这话一出,汪新民当场愣住,满脸难以置信:“不锈钢保温杯?苏总工,这东西听都没怎么听过!不锈钢又不保温,怎么做保温杯?” 也难怪汪新民会如此震惊。 80年代,不锈钢保温杯在国内还属于是十足的稀罕物。 很多人别说见过了,甚至连听都没听说过。 也就只有那些省级的大领导才有幸配备,其他也就只有出国考察的官员,负责海外出口业务的业务员,能有购买渠道。 苏曼琪看着汪新民诧异的神情,得意的解释道,“普通整块不锈钢当然不保温,但我做的是双层不锈钢真空结构。” “内外两层不锈钢,中间夹层抽真空,阻断热传导,保温效果比玻璃内胆更好。 而且不锈钢坚固耐摔,不怕磕碰、不怕碎裂,比娇贵的玻璃内胆实用百倍。” 苏曼琪说完,冲着陈阳挑了挑眉,“你觉得我这个主意怎么样?” 陈阳有些无语道,“苏总工,你还记得我在技术比武大会上,跟你说过什么么?” 苏曼琪眉宇间的得意稍稍一滞,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你说过什么?” “我说你,太不接地气了。”陈阳点了根烟,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模样。 “想不到这么长时间过去,你这个毛病竟然还没改!” (感谢各位读者大大们的支持!月底了,你们懂的!) 第一百一十九章 雨季提前 苏曼琪闻言瞬间薄怒,“陈阳,你什么意思。” “双层不锈钢真空保温杯,轻便,抗摔耐用性碾压市场上所有的玻璃内胆保温杯。” “而且我们就地取材,就算是钢铁厂剩余的边角料,也完全足够量产,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档次更高,成本更低,请问我的这个思路有什么问题?你凭什么说我不接地气!” 苏曼琪目光灼灼盯着陈阳,气得胸脯上下微微起伏。 汪新民站在一旁,被她这股气势震得不敢插话。 陈阳却只是淡淡一笑,抬手抖了抖烟灰,“你的这套思路完全没问题,但是你忽略了两个最重要的核心问题。” “先说你引以为傲的边角料。” “红钢厂目前生产的不锈钢,全都是工业结构钢、设备用材,是用来做机械配件、厂房构件的工业料,压根不是食品级钢材。” “目前国内炼钢工艺有限,普通工业不锈钢镍铬配比不稳定,硫、锰、碳杂质严重超标。 用这种钢材做保温杯,热水高温浸泡,重金属有害物质会持续析出。” “用这种材质的钢材做保温杯,可以说是害人害己。” 苏曼琪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她一心只想着如何碾压陈阳,挽回之前技术比武输掉的颜面,一心盯着低成本、高档次的翻盘优势,竟然将如此关键的安全底线问题彻底忽略了。 入口饮水器具,首要标准就是安全无毒、材质合规。 国内目前在这方面法律还不是很完善,或许能钻空子,批量铺货,靠着外观新颖、耐摔好用的优势快速抢占市场。 到时必然会有人出现头晕、体虚、肠胃受损的症状,事情一旦闹大,那苏曼琪这个“罪魁祸首”,必然逃脱不了法律的制裁,还老百姓一个交代。 一瞬间,巨大的恐慌裹挟了苏曼琪,方才咄咄逼人的气焰瞬间烟消云散,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 只听陈阳继续道,“这还只是材质的问题。” “除此之外,还有真空密封工艺难题。” “我们没有负压真空机组,没有精密微孔封焊机,没有低温无痕焊接台。 仅凭厂里现有的老设备、老工艺,根本达不到真空保温杯的生产标准,最多也就只能做出来一个普通双层隔热杯,根本不具备长效真空保温的能力。” 陈阳一番话,彻底将苏曼琪最引以为傲的技术构想撕得粉碎。 他掐灭了烟头,看着苏曼琪一字一句地说道,“技术比武大会的时候,我就说过你这个问题,但你好像并没有因此吸取教训。” “你所谓的高端升级,完全是脱离了国内工业现实的空想。” 苏曼琪嘴唇微微颤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再也没有刚才半点盛气凌人的模样。 但她仍执拗地说道,“我承认,这确实是我的疏忽,但我的心是好的啊!” “总比某些人强,只知道挑毛病,泼冷水,一点也不关心劳动服务公司的死活。” 陈阳差点被她的强词夺理给气笑了,“苏总工,我就是一名小小的科员,这些事好像还轮不到我来管吧!” “少说废话,我看你就是嫉妒我比你强,看不得我做出成绩。”苏曼琪咬着牙说道。 陈阳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我嫉妒你?你有什么好让我嫉妒的!” “我不管,你就是嫉妒我。”苏曼琪火气上来,开始全然不讲道理。 “挑错谁不会,有能耐你就拿出能够救活劳动服务公司的法子来,否则你说的越多,就越是说明你在嫉妒我。” 听到对方如此无耻的言论后,陈阳无奈的摇了摇头。 暗道自己多管闲事,跟这种人完全没有道理可讲。 “就算是我嫉妒你吧!你高兴就好。” “今天视察的也差不多了,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陈阳无奈的耸了耸肩,转身便向车间外走去。 可他刚走到车间门口,刚刚还晴朗、万里无云的天空骤然暗沉下来。 转瞬之间,狂风呼啸席卷而来,卷起厂区的尘土与细碎物料,哗哗拍打着老旧的车间门窗。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哗啦啦的巨响骤然炸开,一场倾盆大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 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狠狠砸落地面,瞬间溅起层层水花。 原本干燥的厂区空地,眨眼间就被雨水彻底覆盖,白茫茫的雨幕隔绝了视线,远处的厂房与树木全都变得模糊不清。 陈阳的脚步就是一顿,下意识抬眼望向漫天翻涌的雨幕。 他这段时间在档案室闲来无事,一直在留意近期的气象走势。 今年的天气格外反常,气温回暖早、水汽来得猛,相比往年,汛期和雨季整整提前了一个多月。 往年这个时候顶多是零星小雨、晨间薄雾,断不会出现这般狂风骤雨、说来就来的极端天气。 苏曼琪见状,有些得意的勾了勾嘴角,“说不过我了就想跑?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吧!” 陈阳听后却是不气反笑,扭头看向一旁的汪新民。 “汪经理,我刚在来的路上,看到工厂还有专门的油布跟编织布是么?” 汪新民连忙应道,“有的有的,编织布是塑料编织坯布,我本来是想让其代替油布的,但无论我们将网编的有多密,始终也不防水,所以根本就卖不出去。” “油布是我们厂销量最好,利润最高的产品。” 说到这里,汪新民脸上又浮起一层难色,“可做油布得用到PVC树脂、增塑剂这些化工原料,全都是石油下游产物。 眼下国内石油产能跟不上,各类化工原料都是国家统一定量管控,按计划指标分配,就算是有钱也买不到。” “上面每年拨下来的原料额度就那么一点,就算油布销路不愁、单件利润可观,但原料卡着脖子,产能根本拉不起来。 指标用完,生产线就只能停工等着下一年配额,再多订单也接不了,到头来实际落不下多少收益。” 陈阳微微颔首,缓缓开口道: “说白了,咱们厂现在就是两头难。” “塑料编织布,织造效率高、产能拉得快,成本极低,偏偏坯布经纬缝隙透水,不防水、无卖点,根本打不开销路。” “而油布,防水性能过硬、市场认可度高、利润最可观,却死死卡在化工原料配额上,产能永远上不去。” 他抬眼看向汪新民,语气笃定: “既然两款产品各有短板、但却是刚好互补,那我们将二者的优势中和、工艺结合,取长补短。” “如此一来,眼下的困局不就迎刃而解了么。” 第一百二十章 等着赣省登门 陈阳越说越兴奋。 再次默默地点了根烟,压下心底的激动,“今年的雨季比往年来得更早,很多地区都还没有做好防洪防汛的准备。” “油布因为原材料的限制,将会是一大缺口,如果我们这个时候推出一款既能防水,量大,价格还便宜实惠的新型防水布。” 陈阳笑着说道,“汪经理,到时候你该担心的就不是厂子会不会被关停,而是产能能不能跟的上去了。” 汪新民听后苦笑一声,“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新型防水布岂是那么容易就能搞出来的?” “而且生产成本还要比油布更便宜,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这有什么难的。”陈阳夹着烟,指着对面的编织布车间。 “咱们只要把油布覆膜到编织布上,不就是一款新型的防水布么!” 苏曼琪在一旁听到陈阳的话后整个人都傻了。 “陈,陈阳,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油布的产量本来就少,还要把它覆膜到编织布上,如此一来成本岂不是更大?” “你为了赢我,真是什么话都说的出来。” 汪新民本来还以为陈阳能有什么好主意,听他这么一说,整个人也瞬间蔫了。 “苏总工说的没错,这个法子根本行不通。” 看似整合两样产品,实则是浪费稀缺原料,纯粹本末倒置!真按你说的做,厂子只会亏得更彻底!” 陈阳顿时有些无语道,“你们两个真的是猪脑子。” 一句话怼得两人同时一怔,好一会苏曼琪才涨红着脸又急又恼道,“陈阳,你说谁是猪脑子,你才是猪脑子。” “怎么,还不服气?说你猪脑子都是在侮辱猪。猪都比你俩聪明。” 陈阳嗤笑一声,懒得跟她置气,上前一步认真的说道,“汪经理,你们厂生产的油布厚度是多少?” 汪新民一愣,下意识的回答道:“我们厂标准防水油布,统一零点二毫米,全厂多少年都是这个规格,从来没变过。” “那能否做到0.011毫米?”陈阳问道。 “可以是可以,但这有什么用。”汪新民皱起眉头,满脸不解。 苏曼琪鄙夷的看了陈阳一眼,“我还以为你能有什么好主意,原来只是想偷工减料。” “这么薄的胶膜根本没法单独当油布使用,稍微拉扯一下就开裂破损,露天遮雨更是扛不住,做出来也是废品。” “就这种馊主意,你也好意思拿出来说,真不知你哪来的这么大……底……气……” 苏曼琪越说声音越低,她似乎已经猜到陈阳要做什么了,直到最后,话音骤然卡在嘴边,脸上的讥讽、鄙夷瞬间僵死。 随之而来的是满眼的震惊。 陈阳从头到尾,从来没说过要拿0.011毫米的薄膜单独当防水布用! “难道你是想……”她话没说完,尚且留了个心眼。 万一陈阳跟自己想的不一样,那岂不是自己人前显圣的机会到了。 她心里暗暗的祈祷:老天爷,他可千万不要跟我想的一样,让我赢他一次吧!就一次! 可惜事与愿违,看着苏曼琪骤然呆滞、神色变幻的模样,陈阳终于开口,“怎么样,想明白了?” 汪新民不知道她们两个之间在打什么哑谜,在一旁急的团团转,语气近乎哀求道,“苏总工,陈阳同志,我求求您二位就别卖关子了。” 这话要是让苏曼琪给挑明了,功劳指定算她自己的,陈阳可没那么傻。 他抢先一步开口道,“我们可以用0.011毫米的超薄胶膜,用热熔法将其粘在编织布上面。” “编织布本身韧性足、抗拉扯,可以当做基底骨架,不用胶膜本身去承受外力。那层薄膜只需要封住布料的缝隙,起到隔水防水的作用就行。” 话音落下的瞬间,现场彻底安静下来。 苏曼琪懊恼的跺了跺脚,看向陈阳的眼神中,满是不服。 就差一点,要是你先说出来就好了。 汪新民猛地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脑海里混沌的思绪瞬间被拨开云雾。 同等重量的PVC原料,以前只能做一米标准油布,现在能做将近二十米的复合防水布。” 成本直接压到原来的一成不到,产能却直接翻十几倍! 这么简单的事情,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但很快,又一道难题浮现在了汪新民的眼前。 他有些踌躇道,“可胶膜太薄的话,对热熔温度、贴合热量的要求极高啊!” “0.011毫米的薄膜,太薄、太娇贵了。温度高一点,直接烤化、烤穿、缩成废皮;温度低一点,融不开、粘不牢,铺上去轻轻一撕就脱层,根本不耐用。” 他眉头死死拧着,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浇灭大半,连连摇头叹气。 “再说了,这种超薄热熔覆膜,需要专门的精密覆膜机、恒温热辊设备,做出来的质量才能达标。” “如此精密的设备,市场上根本就没有卖的。就算是有卖的,我们也根本买不起啊!” 苏曼琪听后,眼中燃起一丝的兴奋,“汪经理说的没错,陈阳,你把事情想简单了。” 她颇有一股出了口恶气的感觉,大声说道, “你还说我不接地气,结果到头来你也一样。” “没有精密覆膜机也没关系。”陈阳淡淡的说道,“我能造!” 一句话落下,苏曼琪脸上刚刚扬起来的笑意瞬间僵住,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汪新民更是下意识往前跨了一步,声音都有些发颤:“陈阳同志,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精密热辊覆膜设备,那可不是随便敲几块铁板、焊几根钢管就能凑出来的!温控差一点,整卷膜就全废了。” “这有什么难的,只需要在普通的覆膜机上加装一套分段式内热温控组件和匀压缓冲结构就行。” 汪新民见陈阳说得如此笃定,心头猛地一震,声音都带着颤:“你真的能做到?” “那是自然。”陈阳淡淡应道。 汪新民难掩激动,一拍大腿:“陈阳同志,你可就是我们劳服公司的救世主啊!那您大概多久能把这个改造出来?” “说快也快,说慢也慢。”陈阳吐出一口浓烟,语气难掩激动的说道,“那就要看赣省的那帮人,什么时候求上门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骂他八辈祖宗 连日阴沉的天幕压得极低,江风裹挟着细密雨丝狠狠拍在赣江大堤的堤面上,往日平稳的江水早已凶相毕露。 分管水利的傅淮安,与气象局局长韩金柱并肩站立在一棵树下,看着往日还算温顺的江水,此刻已然凶相毕露,二人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淹着堤岸向前,傅淮安的叹气声从来就没断过,即便细雨早就已经将他的衣服全部打湿,他也浑然不觉,嫌弃地推开手下人伸过来的雨伞。 “今年的雨季,来得比往年要早得多啊!”傅淮安掏出香烟,还未点燃便被雨水打湿,他面色烦躁,直接将湿透的香烟扔到了泥泞地上,抬眼死死盯着韩金柱,语气沉重,“韩局,你跟我说句实话。” “接下来的雨势、水势,到底能凶到什么地步?咱们赣江到底能不能扛住?” “傅局,我只能说,你还是早做准备吧!” 韩金柱手里紧紧攥着刚汇总完毕的气象云图,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几天的骤雨只是开胃菜。” 他抬手指向北方暗沉的天际,那里的云层黑得厚重可怖,层层堆叠,死死压在天际线上,透着一股吞噬一切的压迫感。 “我们全省雷达站、高空探测站连续追踪四十八小时,发现一个超大强对流暴雨云团正在成型积蓄。” “云团体量极大,覆盖范围横跨数省,目前正缓慢东移南压,路径精准横穿汉省全境,之后直扑我们赣省所有沿江、沿河、沿湖地区!” 傅淮安浑身猛地一僵,心算是彻底死了。 眼下只是短时骤雨,全省防水布物资就已经濒临枯竭、库存见底,堤坝防护处处捉襟见肘。 若是特大暴雨过境,没有足够的防水篷布遮盖加固堤身、封堵渗水围堰、遮盖防汛物资,松软的黄土堤坝根本扛不住持续暴雨冲刷! 管涌、渗水、塌坡、溃堤……任何一项险情爆发,都是沿江数万群众承受不起的灾难。 傅淮安叹了口气道:“我已经将省内所有的油布、防水布全都调了过来,也只是勉强够用。” “保住了堤坝,可保不住水库,如果放任不管的话,必会有多处水库决堤,到时赣省所遭受到的经济损失,无法估量。” “为今之计,只有划定泄洪区域,提前通知居民搬迁,减轻水库的压力。” “可即便如此,所带来的损失也不会小,如果居民安置不够妥善的话,很可能会引发群体性的暴乱,到那时……” 傅淮安说到这里,嗓音干涩发哑,眼底满是深深的无力。 泄洪、搬迁、撤村,每一个字眼背后,都是成片的农田被毁、百姓家园被淹、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一旦安置不到位、补偿跟不上,民情沸腾,他这个分管水利的领导,首当其冲,难辞其咎。 韩金柱闻言叹了口气道:“现在只能向省外求援了,最起码要搞到一定数量的防水布,帮撤离的百姓将帐篷搭起来。” 傅淮安却是摇头苦笑道:“难啊!周边省份我一早就让人去接洽了。今年是大范围反常汛情,汉省、皖省、浙省、湘省、江省同步提前入汛,家家告急、户户缺料,所有防水布全部自留防汛,没有一寸余量可以外调。” 这件事,就像是一块大石头压得傅淮安喘不过气。 省内无库存,省外无支援,天灾倒计时步步逼近,泄洪维稳风险巨大,整个赣省防汛大局,彻底走进死胡同。 “唉!张书记跟蒋副省长,二人早就已经魔怔了,一心只想快速建设只属于我们赣省的重工产业链,如果能将这笔钱留出来用于修缮防洪水库,咱们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傅淮安满心的憋屈无处发泄,语气懊恼道:“可他们就是不听,如果大会上我再坚持坚持……” “傅局,现在说这些已然无济于事。”韩金柱看着汹涌的江水说道,“有没有可能,今年我们还跟往年一样,把洪水偷偷排进江内……”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不远处的堤坝上,突然传来一阵汽车的引擎轰鸣。 二人抬头看去,就见雨雾的尽头,两辆BJ-212军用吉普,顶着风雨疾驰而来,车轮碾过积水泥浆,溅起高高的水花。 不多时,两辆吉普车便停在了他二人面前,几位中年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这些人也没打伞,每个人都披着一件红白相间、类似雨衣的衣物,防水效果绝佳。 众人刚一下车,便聚拢在一起,目光齐刷刷投向脚下奔腾翻滚的江面,凝神观察着水势。 傅淮安看到吉普车挂着江省的牌照,不由得眉头一皱。 能够跨省而来,这几人绝非普通的调研人员。 他当即出声问道:“你们是江省来的同志?” “哈哈……傅局,韩局,瞧我这眼神,竟然没看到两位也在这。”说话之人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矮矮胖胖,模样十分喜人。 此人正是江省的水利局局长,赵国伟。 赵国伟分开人群,满脸堆笑地走到傅、韩二人面前,亲切地握了握手。 “原来是赵局。”傅淮安抬手回握,脸上却没有半点笑意,眼底只剩风雨压顶的沉重。 往年各省防汛各扫门前雪,汛情紧张之时更是互不相帮,如今对方亲自登门,绝不是来走访寒暄那么简单。 “赵局怎么有空到我们赣省来了?”韩金柱不阴不阳地说道,“您大驾光临应该提前知会一声,我们也好列队欢迎。” “哈哈……”赵国伟像是没听出对方话里的讥讽,也不管韩金柱愿意不愿意,大笑着给了他一个热情的拥抱。 “哎呀韩局,您还是那么客气啊!欢迎什么的就不用了,我就是路过,用不着搞那么大的排场。” 韩金柱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嫌弃地将对方一把推开,拍了拍蹭到自己身上的雨水。 傅淮安生怕两人再生间隙、闹得不愉快,连忙出声打圆场,岔开了话题。 “赵局你们如此兴师动众,这是要去往何处?” “哈哈……也没啥,就是往年,总有一些不法的投机份子,偷偷往沧澜江泄洪,搞得我们下游压力很大啊!” “所以沿途视察一下。” 赵国伟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傅、韩二人。 语气看似随意,却是话里藏锋。 “年年上游偷排、私泄减负,把洪峰压力全压给我们江省下游,今年,我们可不能吃这个哑巴亏了。” “要是让我抓到,我非骂他八辈祖宗不可。” 第一百二十二章 打死卖盐的 傅、韩二人听到赵国伟这指桑骂槐的话,羞得是满脸通红,却偏偏又无法反驳,只能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傅淮安硬是挤出一个笑脸说道,“赵局,你这话就严重了,怎么可能会有人往沧澜江里泄洪呢,都是相邻省份,守望相助本就是分内之事,往年的汛情,我们从来都是依规守堤,恪守水系调度规矩的。” 这话说是辩解,实则苍白无力,连他自己听着都底气不足。 韩金柱站在一旁,脸颊发烫,下意识避开赵国伟的目光。 “傅局长,韩局长二人都是正人君子,肯定不屑做这种龌龊,生儿子没**,倒德性,丧良心的事了。”赵国伟骂得痛快,脸上的笑意更浓,“我主要防的是汉省那帮人,二位千万别往心里去。” 听到这话,二人也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傅淮安知道,再聊下去,指不定他还能说出什么恶心的话来,连忙摆了摆手下了逐客令。 “既然赵局长只是路过我们赣省,想必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办,否则真想请您留下来,好好的吃顿便饭。” 韩金柱连忙附和,“是啊赵局长,您要有事的话就赶紧忙你的去。” 赵国伟自动忽略了韩金柱的话,乐得一拍大腿,“吃饭好啊,正好我也饿了,傅局,咱们去哪吃?” 傅淮安的嘴角狠狠地抽了两下。 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还真是顺杆就爬,听不出来我只是在跟你客气? 但话一出口,要是再收回去岂不是打自己的脸,落得个待客虚情假意的话柄,传出去反倒让人笑话赣省格局狭隘。 傅淮安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那赵局长跟着我们走就行。” 说罢便拉着韩金柱扭头坐上了一辆老式桑塔纳,招呼司机,向着城内国营酒店驶去。 赵国伟见状,乐呵呵地招呼众人上车,紧随其后。 韩金柱气道,“傅局,咱们还真请这帮家伙吃饭啊?你难道没看出来,他们就是为了咱们才来的?” “我当然知道,可又如何呢?把人撵走,不就更说明咱们心虚么!” 韩金柱依旧满心憋屈,压低声音愤慨道:“可他们也太过分了!明着指桑骂槐敲打我们,暗着堵我们的退路,现在还要请他们吃饭,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你咽不下去,我也咽不下去。”傅淮安眼珠一转,瞬间就想到了一个坏主意。 “韩局,待会吃饭的时候你挑便宜的点,什么难吃点什么,多放盐齁死他们。” 韩金柱当即乐得一拍大腿,“哈哈……还是傅局有办法,今天就是要告诉告诉他们,咱们的饭不是那么好吃的。”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三辆车陆续驶入城区,稳稳停在国营红旗酒店门口。 一行人推门进店,傅淮安要了一间包厢,分宾主落座后,韩金柱便借着尿遁出去了一趟,等再回来时,给了傅淮安一个眼神。 对方瞬间会意,对着赵国伟说道,“赵局,我们这有几样特色菜。你可一定要好好尝尝。” 赵国伟听后,脸上带着浅淡笑意。 他早将两人隐晦的眼神交换尽收眼底,心里隐约猜出几分猫腻,却缄口不言。 “哈哈,那我可就有口福了!早就听闻赣省家常菜地道,今天必须好好品鉴品鉴!” 没过多久,服务员端着餐盘络绎不绝走进包厢,一盘盘菜品挨个上桌。 没有半点荤腥硬菜,全是国营食堂最廉价的家常菜:腌大头菜、盐水老萝卜、清炒寡淡青菜,还有一盘看不出色泽的腌雪里蕻,卖相寡淡简陋,看着就让人没胃口。 韩金柱憋着一肚子坏笑,故作热情地抬手示意:“赵局、别客气,都是我们赣省本地原汁原味的特色小菜,寻常外人可吃不到,你多尝尝!” 赵国伟闻言嘴角勾了勾,早就听说赣省的人不要脸,今天还真是领教了。 但他也不生气,将外面的红白相间的雨衣脱掉,捋胳膊挽袖子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他刚要动筷,傅淮安却被他这件外观奇特的雨衣所吸引。 他指尖贴着布面缓缓抚过,触感薄、轻、软,织纹稀疏,肉眼都能看见细小的孔隙,完全是普通编织布的坯底。 哪里有半点防水的功能。 可事实却与之相反,赵国伟穿着它,在雨中站了那么久,衣服却始终干爽通透。 傅淮安心里咯噔一下,看似不经意地问道,“赵局,你这雨衣是什么材料做的,说油布不是油布,说编织布不是编织布,还挺防水。” 赵国伟当即来了兴趣,主动放下筷子大笑道,“哈哈……傅局,没见过吧,这可是我们省刚刚研发出来的新型防水布。比油布便宜,防水效果更好,还更耐用。” “真的假的,这玩意儿比油布还防水?”傅淮安瞳孔微缩,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诧。 他深耕水利数十年,太清楚防汛防水布的重要性了。 八十年代通用防水布一般分为两种,第一种便是涂胶篷布,厚重僵硬、搬运笨重,铺堤盖坝全靠人力死扛,效率极低。 关键价格还十分昂贵,同样一米乘一米五的规格,价格却是油布的五倍以上。 油布相对来说还算便宜,可以大大地缩减经费,但产量极低,根本无法形成批量供货,永远也填不上物资缺口。 傅淮安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问道,“赵局,就是不知道这种新型防水布的产量如何?” 赵国伟并未着急回答,眯着眼睛笑道,“傅局,我这也累了一天了,你能不能先让我吃口饭,垫垫肚子!” “我这饿得肚子咕咕叫,你现在问我什么,我也回答不上来啊!” “换!服务员,把这些野菜都给我撤下去,把你们店所有的硬菜都给我端上来,今天必须让赵局吃个痛快,过瘾。” 随着傅淮安的一声怒吼,服务员赶忙将桌子上的野菜给扯了下去。 赵国伟还假模假样地阻拦,“哎呀,不用那么麻烦,我其实吃啥都行。” “不行,今天必须要让赵局吃好,喝好。”随即又让服务员拿了一瓶茅台,傅淮安亲自给赵国伟倒了满满一杯。 “赵局,我先干为敬。”说着便一饮而尽。 赵国伟也赶忙陪了一杯。 “赵局真是好酒量。”傅淮安满脸堆笑地说道,“赵局,您就别卖关子了,能不能给我透个底,这新型防水布,到底产量如何?” “哈哈……傅局,实不相瞒,这种新型防水布,可以说是要多少有多少,而且价格还不到油布的三分之一。” 一席话说出口,如同惊雷落进包厢,傅淮安浑身一震,呼吸骤然停滞。 “赵局,此话当真?” “那是自然,你要多少都行随订随发。” 傅淮安的呼吸顿时急促了起来,“赵局,就是不知道这种新型防水布,是贵省哪家工厂生产的?” 就在这时,服务员陆续进门,托盘叠着托盘,热气腾腾的硬菜接连铺满圆桌。 赵国伟打着哈哈说道,“傅局,不着急,我这实在是饿坏了,先吃饭。” “应该的,应该的,人是铁,饭是钢,您先吃。” 赵国伟吊足了傅淮安的胃口,搞得他心里犹如猫爪一样,可又不得不按住性子。 那股憋屈就别提了。 等到赵国伟第一口下肚,傅淮安便再也忍不住地追问道,“赵局,现在你总可以告诉我,这款新型防水布,到底是贵省哪家工厂生产的?” 可再看赵国伟,一口饭菜下肚,顿时便被咸得眉头死死拧成一团。 他把筷子啪地往桌子上一摔,“算了,既然傅局没有诚意,这顿饭我们不吃也罢!” 随即便二话不说,起身带着人快步地离开了包间。 第一百二十三章 变天了 “请人家吃个饭,放那么多的盐,你们的格局呢!” “出去以后,千万别说自己是赣省的官员,我丢不起这个人。” 省委书记办公室内,张国豪对着傅淮安跟韩金柱一阵臭骂。 傅,韩二人低着脑袋,脸上火辣辣的疼,一句也不敢辩解。 就在这时,副省长蒋明从门口推门走了进来。 方才房间里的对话,他在门外听的一清二楚,无非是傅,韩二人戏弄了一下江省来的人,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 于是乎连忙在一旁打圆场,“张书记,没必要生这么大的火气,无非是同级之间开的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没什么大不了的。” “再者,我早看江省的那些人不顺眼了。” 蒋明神色中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愤怒,“这些年,他们靠着政策红利,挣得是盆满钵满,总是在咱们面前耀武扬威,今天这件事,就当是给他们一个教训。” 张国豪不悦的撇了蒋明一眼,对方虽是副省长,但看在他与白部长关系的份上,张国豪与他相处,向来是以兄弟相称,极少驳他的面子。 无外乎是想靠着他与白部长的关系,给赣省多拉一些中央政策的扶持,资源的倾斜。 张国豪也确实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但这个蒋明……当真是一个惹祸精。 每次赣省的经济刚有好转,他就要给你惹出一个天大的祸事出来。 张国豪咬着牙说道,“蒋副省长,你闲着没事,上我办公室来做什么!”语气中满是不耐。 蒋明与他搭班工作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张国豪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不由得心头就是一震。 搞不清楚他今天为何生这么大的邪火。 难不成自己说错什么话了? 连忙收起散漫的神色,郑重的说道,“张书记,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动怒。” “小事?你觉得这是小事?”张国豪苦笑一声,“蒋副省长,看来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啊!” “前段时间的总结大会上,是你说汉省的牵引车修不好,对么?” 蒋明闻言就是一愣,下意识的回道,“是我说的,这本来就是汉省水利局,有人为了针对副局长赵国海,特意设下的局,那几台牵引车根本就不可能修好。” 张国豪是从最底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像这种算计他见的多了,不用蒋明细说,他瞬间便看透了其中的弯弯绕绕。 说白了就是一场抽屉局。 先是将牵引车卖给赵国海,然后再伺机破坏,使得赵国海不得不再低价将牵引车卖出。 一出一进,什么也没干成,但账上的钱却是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如此一来便可把脏水泼到赵国海的身上,亏空,渎职,贪污,随便一条都足够将其拉下马,永世不得翻身。 但随即张国豪眉头就是一皱,“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莫非这件事你也有参与!” 蒋明默不作声,显然是默认了这一点。 再看张国豪,气的声音发颤,“我,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别人的事情你少掺和,你怎么就是不听。” “随意插手别省人事,还是用这么龌龊的手段,这件事要是传到沈书记的耳朵里,就算是白部长也保不住你。” 蒋明语气低沉的说道,“张书记,您骂我是应该的,但即便您再怎么生气,我也要这么做。” “这个赵国海是个实干派,我若不把他搞下去,早晚有一天能够解决余粮县的堤坝问题,到那时,咱们可就被动了。” 张国豪闻言,强压下心中的火气。 他知道,蒋明这么做也是为了赣省的将来,如果把钱全都用在维修水利上,赣省的重工业就别想再有未来。 可事情既然做了,为什么就不能做的彻底一点。 “蒋副省长,你说那几台牵引车没有人能修好,是么?” 蒋明见张国豪脸色缓和,瞬间长出了一口气,赶忙拍着胸脯说道,“张书记放心,我敢用我的人格担保。” 再看张国豪,重重的拍了拍桌子,“狗屁,可人家不仅把牵引车给修好了,而且还将余粮县的堤坝修的固若金汤。” “即便再猛烈的洪水,也不可能将其冲垮。” “往年有汉省分压,所以咱们偷偷往沧澜江里泄洪的事,江省的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今年局势彻底变了。” 张国豪胸口剧烈起伏,压着满心的焦虑,“你知道江省的人今天为啥过来?就是在警告咱们,别再搞往年那一套,偷偷的往沧澜江泄洪,有任何问题,咱们都必须自己担着。” 蒋明喉结滚动,脸色青白交加,终于彻底慌了。 嘴里一直呢喃着,“不可能,不可能……” 张国豪扫过他惨白的脸,懒得再搭理他。 将目光再次转向傅,韩二人:“你们俩更是糊涂透顶!” “从今往后,咱们就只能在省内泄洪,十几个沿江泄洪区,数十万群众的转移安置。临时棚户搭建、物资遮护、群众避险,防水布都是重中之重!”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价格低廉,且无限供应的货源,就这么被你们硬生生的给气跑了。” 傅淮安整张脸血色尽褪,连耳根的赤红都瞬间转为惨白。 过了许久他才咬着牙说道,“张书记请放心,我这就去江省,到时候哪怕是给赵国海跪下,磕头认错,我也会把防水布的供货渠道给问出来。” “哼!你最好是这样。”张国豪冷笑一声,“如果这件事你再做不好,就等着给受灾的数十万百姓,挨个磕头谢罪吧!” 他向前踏出一步,沉甸甸的压力压得傅淮安几乎喘不过气。 “数十万群众的身家性命攥在这条供货渠道上,汛期不等人,我只给你十天期限。” “韩局长,你随同傅局长一起出发去江省。若是谈崩了,不用回来见我,直接向省委递交检讨,等候组织处置!” 韩金柱身子猛地一颤,连忙挺直脊背,低声应下。 二人不敢再做停留,快步退出了书记办公室。 张国豪撇了一眼蒋明,见他依旧失神僵立,口中喃喃自语,无奈的摆了摆手,“蒋副省长,你也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蒋明这时才回过神来,仍是一脸不可置信的说道,“张书记,在牵引车上动手脚的那个外国专家,再三向我保证,国内不可能有人将其修好。” “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 张国豪望着他失魂落魄、依旧不敢置信的模样,无奈的摇头苦笑道,“还能有谁,就是那个被你看不起,处处刁难,你大哥家的好女婿,陈阳!” 第一百二十四章 得罪了我们财神爷 蒋明闻言,顿时浑身就是一震。 他猜过修好牵引车的,有可能是汉省深耕此领域几十年的老牌总工,也猜过是国家科学院的团队兜底,甚至猜想过汉省专门花大价钱,从国外请来的知名专家。 他把任何能想到的可能性都想到了,却唯独没有想到,破局的竟然会是陈阳。 “陈,陈阳?怎么可能,他只不过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小白脸。” “那只是你的一厢情愿,蒋副省长,你是时候该跟你的外甥女好好聊聊了。” 张国豪苦笑着摇了摇头,当初就是听了他的鬼话,自己这才放任蒋明,任其对陈阳处处打压。 倘若当时但凡对陈阳好点,又怎么可能被汉省的人给挖走。 赣省更不会面对今天这种局面。 尤其是在听说汉省、江省、湘省三省高层都在疯抢陈阳的归属,争夺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甚至连京城部委的几位大佬,都为了陈阳的调动名额在会议上吵得不可开交,张国豪瞬间就彻底醒悟。 如果陈阳真的只是一个小白脸的话,怎么可能惊动三省大员、撼动京城部委? 他这时才意识到,当初白强跟他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陈阳是一位顶尖的重工业人才,赣省有他相助,发展重工业必然会事半功倍。 可就是这样一位引得各省争抢的技术人才,就这么被他白白的给弄丢了。 张国豪每每想起此事,心就疼的像是在滴血一样。 可现在后悔也已经晚了,赣省已经完完全全寒了陈阳的心,如果还想再将人给请回来,就只有让他女朋友白桃出面,或许还有一丝可能。 …… 傅,韩二人,连夜开车到了江省。 在水利局门口等了整整一宿,才终于见到了姗姗来迟的赵国伟。 傅淮安尴尬的上前打着招呼,有道是羞刀难入鞘,此刻的傅淮安,脸上火辣辣的,连抬头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嘴巴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往日里跨省公务、同级对接,他素来姿态从容、端着赣省干部的体面,可今天,他是登门赎罪、求人活命。 赵国伟一看到二人,就知道他们是干嘛来的。 目光扫过二人眼底的疲惫与狼狈,明显是在大门口硬生生熬了一整夜。 通宵露宿门口、整夜寒风守候,两位正厅级干部放下身段、放下体面,卑微站在邻省机关大院门前等候一夜,这份姿态,已然是把能拿出的诚意全部拿尽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 说到底都是体制内同僚,抬头不见低头见,赵国伟心里被他二人戏耍的气,早在这一夜的寒风里消了大半。 他并不想把事情做绝,而是笑着开口道,“傅局,韩局,您二位是为了新型防水布来的吧?” 傅淮安见对方主动提及此事,心头一松,又羞愧得无地自容,连忙点头拱手,声音干涩沙哑:“赵局,是我们二人荒唐无知,昨日失礼在先,今天专程登门前来赔罪的。” 韩金柱上前一步说道,“赵局,昨天都是我的主意,跟傅局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今天来就是给您赔罪来的,我韩金柱认打认罚。只要赵局您能消气,怎么着都行。” “只求你能告诉我们,哪里才能买到你昨天穿的那种新型防水布。” 赵国伟哈哈大笑道,“傅局,韩局,严重了。” “新型防水布也是我们江省的产业,有人愿意大量订购,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件好事,我又怎么可能藏着掖着。” 话音落下,傅,韩二人这一路紧绷的心弦,终于是彻底的松了下来。 傅淮安赶忙给赵国伟点了根烟,恭维道,“赵局,我傅某这辈子没服过谁,但对您赵局,我是打心眼里一百个佩服。” “就您这幅心胸,一百个我也赶不上。” 韩金柱也连忙顺势附和,脸上堆着愧色与感激:“赵局大人有大量,不跟我们两个糊涂人一般见识,这份气度,我们记一辈子。” “哈哈……过奖了,过奖了,我可承担不起二位如此的夸赞。”赵国伟哈哈大笑道。 “赵局,这就过谦了。” “您要是当不起,这世界上就没有人当的起的。” 看着这二人一唱一和的恭维自己,堂堂正厅级干部,却一副狗腿子模样,赵国伟就忍俊不禁。 他笑着摆了摆手,抬手挡开二人的奉承,笑意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行了二位,客套话就不必多说了。” “我可以明着告诉你们,这款新型防水布,就是我们江省劳动服务公司生产的,你们若是想要,直接找那里对接即可,要多少有多少。” 赵国伟说完,便指了指水利局的办公大楼,“如果二位没什么别的事的话,我就……局里还有好多事等着我处理呢!” 傅淮安连忙摆手,满脸堆着谦卑笑意:“赵局您忙公务要紧!我们自行前去对接,绝不耽误您工作!” 悬了整整一夜的巨石彻底落地,想不到此行竟然会如此的顺利,二人心中狂喜翻涌,只觉得天降活路、绝境逢生。 辞别了赵国伟后,二人边走边打听,向着劳动服务公司的方向快步走去。 二十多分钟后,两人站在了江省劳动服务公司的大门前。 总经理汪新民,得知他二人想要订购新型防水布的,十分热情的将其请到了办公室。 可刚谈了没两句,得知他二人竟然从赣省来的,当即脸色大变,下了逐客令。 “对不住了二位,我们这新型防水布卖给谁都行,但就是不能卖给你们赣省人。” 韩金柱听到这话后,当即就坐不住了,气的直拍桌子。 再怎么说也是正厅级干部,在赵国伟那受憋屈也就算了,一个小小的劳服公司经理,也敢当众给他们甩脸子、下逐客令。 他当即就要亮明身份,好好的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傅淮安却是伸手一把拦住了他。 冲着汪新民笑着说道,“汪经理,你这怎么说的,难不成是我们赣省有人得罪过你? 可即便如此,那也是某些人的个人行为,一码归一码,你不能把火撒在我们的身上。” 韩金柱附和道,“没错,开门做生意,那有把客人往外轰的道理。” 汪新民嘬了嘬牙花子,无奈道,“二位,我跟赣省无冤无仇,真不是有意针对。” “那为何不卖给我们?” “赣省虽然没人得罪我,但却是得罪我们的财神爷。”汪新民顿了顿说道,“我们财神爷说了,你们赣省没好人。” 傅,韩二人被汪新民当面指着鼻子骂,即便有再好的涵养,此刻也按耐不住了。 刚要发火,却听汪新民再次悠悠的说道,“不对,我们财神爷说了,赣省也就蒋明蒋副省长是个好人,我们的防水布也只卖给他一个人。” 汪新民说着,意味深长的拍了拍他二人的肩膀,“两位,只要蒋副省长能亲自来上一趟,防水布要多少有多少。” “其他人,一律免谈。” 第一百二十五章 离间计 “陈工,赣省来人了……对,对,来的是水利局跟气象局的两位局长……现在就在劳服公司……好的,不用客气,田书记亲自交代的事情,我肯定不敢怠慢。” 挂断电话后,赵国伟眉头微蹙,始终搞不清楚电话那头,陈阳的来历。 如果对方只是一名普通总工的话,田书记又怎会亲自打电话过来,让自己配合他演这么一出戏。 如果是某位大佬的公子下来镀金,又怎会甘心窝屈在红钢厂里,当一名小小的技术员? 赵国伟即便是想破脑袋,对陈阳的身份也毫无头绪。 索性摇了摇头,暗怪自己想的太多,无论陈阳是什么身份,只要自己把交代给自己的事情做好,那就断然不会出错。 劳服公司,傅淮安静静地看着陈阳。 他万万也想不到,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竟然就是汪新民嘴里的财神爷。 而这款新型防水布,便是出自此人之手,让劳服公司起死回生,从濒临关停的窘境,一跃成为江省炙手可热的物资供应单位。 汪新民热情地给陈阳递了根烟,满脸堆笑的刚要说话,就见陈阳冷着脸率先开口:“汪经理,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新型防水布一寸也不能卖到赣省,你还把我喊过来干什么?” “陈工,我这也是没办法了,这两位死活不肯走,非说要见你一面。”汪新民绷紧嘴角,生怕自己失态,讪讪说道,“否则的话,他们就住在我这不走了。” 陈阳接过烟,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向傅、韩二人说道:“两位还是请回吧,即便你们撒泼打滚耍无赖,也无济于事。” “我是不可能同意卖给你们的。” 韩金柱何时受过这种冷遇,登时拍案而起:“你说谁耍无赖!你再说一遍!” 傅淮安赶忙拽了他一把,示意不要动怒,这才在脸上挤出一丝笑脸:“这位同志,我知道你在我们赣省受了委屈,但那只是某些人的个人行为,不能因此牵扯到我们整个赣省人的身上。” 韩金柱附和道:“说的没错,又不是我们欺负你,凭什么把账算在我们头上,我们多冤啊!” 陈阳淡定地吐了个烟圈,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二人。 傅淮安见状,再次压低姿态,轻声说道:“看这位同志的态度,显然在我们赣省受的委屈还不小。” “这样吧,我在赣省还有点身份地位,你告诉我是谁欺负你了,我回去之后立刻彻查到底,该处分的处分、该撤职的撤职,亲自给你讨回公道!如何?” 陈阳听完,缓缓将烟头摁灭在桌上的搪瓷缸沿,抬眼扫过二人,冷笑道:“就凭你们二人,恐怕还不够格吧!” 韩金柱立刻插嘴道:“看不起谁呢,就我二人的身份,说出来吓死你。” “实话告诉你吧,整个赣省,就没有我们摆不平的人和事。” 韩金柱这话虽然有些夸大,但绝非吹牛。 他和傅淮安都是实打实的省厅正厅级,而且双双入列党委常委,手握实权、分管要害口子。 在整个赣省体系里,除了几位省部级大佬,剩下的还真就没有他们拿捏不了的人和事。 傅淮安也底气十足地说道:“这位同志,你尽管放心大胆的说,不管对方是处长还是主任,只要是得罪了你,我立马让他挪窝受处分。” 陈阳看着二人自信满满的模样,嘴角勾了勾:“是吗?可我若是说整个赣省官场,除了副省长蒋明之外,全都得罪过我,你们还敢说出如此的大话么?” 这话一出,办公室瞬间死寂。 傅、韩二人闻言,脸上的自信与傲气瞬间崩塌殆尽。 整个赣省除了蒋副省长外,都得罪过他。 那岂不是连张书记也包含在内? 别说两人只是一个厅长,就算是坐在省委书记的位置上,也不敢对整个赣省官场的人下手啊! 过了好一会,傅淮安才缓缓说道:“这位同志,你没必要拿这种话来吓唬我们。” “我们赣省不敢说全员高风亮节、个个奉公守法,但也绝无全员针对、抱团打压一个外人的官场风气!” “最起码我就没有这样做。” 韩金柱赶忙插嘴:“对,还有我。” 陈阳听后哈哈大笑:“所以二位觉得我是在说谎了?” “难道不是么!”傅淮安立刻反唇相讥。 “当然不是,我还没有这么无聊。”陈阳挑眉道,“说句不好听的,你们没有针对过我,那是因为二位的分量还不够。” “愿闻其详。” 陈阳看着二人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真相的模样,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行吧,反正今天没什么事,我就跟你们好好唠唠。” 陈阳不紧不慢地说道:“实不相瞒,我前段时间,曾被任命为你们赣省重工厅的办公室主任。” 傅淮安听后皱了皱眉头。 印象中重工厅确实从上头调来了一位办公室主任,但不知为何,直到现在也没见有人前来报到上任。 “你继续说。” “本来,咱们还有可能成为一省同僚,但我一到赣省,便有人故意针对我,将我调到了铁路维修部门,美其名曰下基层锻炼,实则是想把我彻底架空、边缘化。” 陈阳苦笑一声:“短短时间内,我接连被调往采石场、铸钢厂、热轧厂、汽车修理厂,哪个地方苦就让我去哪,什么工作累就让我干什么。” “直到蒋副省长找到我,把实情一一相告,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原来是整个赣省的官员都容不下我,所以想方设法要把我逼走。” 韩金柱听罢,当场就是一愣。 但很快就发觉事情有些不对,赶忙说道:“你这话说的没道理啊,他们为什么要针对你?” “还不是因为我是工业部白部长认定的女婿。”陈阳说这话的时候,多少有些心虚。 但没办法,为了提高可信度,只能借用一下白部长的名头了。 陈阳轻磕了一声继续说道,“蒋副省长说,他们嫌弃我是一个没有真才实学的关系户,所以才会如此针对我。” “更重要的是,我的出现,动了这群人的蛋糕。” 陈阳看着傅、韩二人,一字一句道:“你们知道赣省的重工业为何一直停滞不前么?” “为何?”二人几乎异口同声道。 “就是因为,他们把上头拨付下来的建厂资金,全都装进了自己的腰包。” 陈阳声音陡然一沉:“正因如此,他们根本就不可能容得下我这个外人。” 傅、韩二人听到这番言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锁。 过了好一会,傅淮安才干咳了两声,小声问道:“这些事情,都是蒋副省长跟你说的?” 陈阳重重的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千真万确。” 第一百二十六章 蒋副省长的小聪明 “好啊,想不到在蒋副省长心里,我们竟然是这种人。” 赣省省委办公室。 张国豪听了傅淮安跟韩金柱的汇报后,脸色阴沉的扫了蒋明一眼。 两人从江省劳服公司赶回来,便第一时间将陈阳的所有话原原本本复述。 从空降重工厅任职、被全员边缘化、流放重苦一线岗位,再到捅破重工专项资金被私吞截留的内幕,以及陈阳那句“全省官场唯蒋明一人清白”的定论,一字不落尽数汇报。 重工厅厅长李秋雨阴阳怪气的说道,“还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我拿你当兄弟,结果你在背后就是这么捅我们刀的。” 再看蒋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胸口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分外难堪。 “冤枉啊,张书记,李厅长,这这话可不是我说的,你们不能听那小子挑拨离间。” 蒋明急忙出声辩解,眉宇间满是无奈与憋屈。 李秋雨笑道,“是不是挑拨离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上个月蒋副省长刚在省常委会上,主动提议复盘近三年重工账目、专项建厂资金全面核查。” “没关系,您想查就查,反正我是问心无愧。” 蒋明急道,“李厅长,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那只是正常的例行检查而已。我身为副省长,本来就应该由我在大会上提出,你别多想行不行。” “再者,最后不也没查么!” 蒋明这句话急着出口,本是想缓和局面、撇清刻意针对的嫌疑,可落在李秋雨耳朵里,反倒像一根刺,扎得他脸色瞬间彻底冷硬。 “之前我只是懒,想省事,现在看来……”李秋雨冷笑道,“有些事情还真就不能偷懒,否则,还让某些人以为我心虚了。” “蒋副省长,您定个时间,我把近三年的账目整理清楚,随时欢迎您上门例行检查。” “李厅长,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蒋明又急又气的辩解,可李秋雨根本就不领他这个情。 偏偏这时候,张国豪又悠悠的开口道,“蒋副省长。” 他语速不快,嗓音低沉厚重,带着省委老干部特有的压迫感,瞬间压下了满室的争执。 “李厅长既然主动坦荡、愿意全盘配合对账,你就别再推脱了。” 一句话直接把蒋明架在了半空,不上不下,无比难堪。 蒋明急忙解释道,“张书记,李厅长,别人不知道,您二位难道还不清楚么。” “这分明是那小子怀恨在心,故意报复我,我蒋明怎么可能是那种背后编排同僚的小人。” “是不是故意报复我不知道,反正现在你蒋副省长是名声在外,我们倒全都成了恶人了。”李秋雨淡淡的接话,“当初是你执意打压陈阳,我可是一百个不同意,但没办法,谁让你是副省长呢!” 蒋明顿时一个脑袋两个大,“李厅长,当初你可是举双手赞成的,现在倒是装起好人了。” “呵呵……你蒋副省长的提议,我敢不同意么?”李秋雨冷笑道,“免得又有人在外造谣我不配合工作了。” 也难怪李秋雨会有如此大的情绪,陈阳特意拿重工资金说事,他这个重工厅厅长便是首当其冲。 即便大家都知道是谣言,可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它恶心人啊! 官场最杀人的从来不是实打实的罪责,而是模棱两可的流言。 底下市县干部、机关普通职工、外围体制人脉,谁知道内里的弯弯绕绕? 他们只听得到最热闹、最抓眼球的版本:赣省重工巨额资金悬空、全员有鬼,唯独副省长蒋明提前知情、独善其身、事后拆台。 蒋明再怎么当众辩解、再怎么澄清清白,都没人愿意细听。 所有人只会下意识琢磨:无风不起浪! 李秋雨等于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李厅长,我……”蒋明张了张嘴,也不知该如何解释,最后只能气的一拍大腿,“陈阳这小子太毒了,他是想彻底都毁了我,让我在赣省没有立足之地。” 张国豪挥了挥手,驱散办公室内的众人的郁气,“行了,李厅长,你们也别跟蒋副省长怄气了,咱们搭班这么多年,他是什么人你还能不清楚!” 紧跟着,他话锋一转,“蒋省长,但话又说回来了,这件事也是因你而起,当初若不是你执意要打压陈阳,将人逼得走投无路,又怎会有今天的事。” 蒋明心口瞬间像是被巨石堵住,又闷又痛。 “张书记说的对,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心胸狭隘,没有容人之量。” “知道错了就好,知错能改就还是一名好同志。”张国豪这时又开始装起了糊涂,顿了顿,继续说道,“那采购新型防水布的事情,就全权交给你负责了,也算是将功补过吧!” 说着还重重的拍了拍蒋明的肩膀,“毕竟陈阳同志只认你。” “张书记,我……”蒋明话音卡在喉咙里,满心的抗拒几乎要写在脸上。 陈阳哪里是只认自己,他分明是想借此机会让自己难堪。 可事已至此,他半分推脱的余地都没有。 上有张国豪的大局施压,下有李秋雨一众同僚的猜忌隔阂,这口黑锅他不想背也得背。 满心抗拒最后也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请张书记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走出省委书记办公室,走廊里寂静无声,蒋明脸上勉强维持的平静瞬间垮了下来。 一路沉默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反手关上房门,一股憋屈与不甘再也压抑不住。 他重重坐到办公桌后的椅子上,指尖烦躁地敲着桌面。 “我还就不信了。”蒋明低声自语,眼神里透出一丝执拗。 何必非要找劳服公司,仰仗陈阳点头。 江省的新型防水布,终究归省里统筹调配,自己完全可以绕开陈阳,直接联系江省省委书记田富国! 只要田富国愿意出面协调,就算是借陈阳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不答应。 同为省级干部,蒋明自信的认为,自己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一个小小的陈阳,我还拿捏不了你了?” 瞬间,蒋明的眼中露出得意的神色。 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便拨通了江省省委书记田富国的专线。 江省省委办公室,田富国正埋头翻看着全省汛期隐患排查报表,桌面摊着各地市堤坝险情汇总、物资库存清单,眉眼间带着常年主政一方的沉稳锐利。 桌上红色专线电话骤然响起,他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头,停下手中的工作后,喊来了自己的大秘。 “听一下是谁的电话。” 田富国嘱咐道,“如果是赣省那边的人,就告诉他们我出差去了,最快也要一个月后才能回来。” 第一百二十七章 你当裁判 “我不管,你必须帮我摆平陈阳。” 蒋明在田富国那里吃了闭门羹后,不信邪的又接连给江省的省长、副省长、几位厅局领导打去电话。 这些人甚至连借口都是用的一样的,一问就是出差去了,去哪了不知道,最快也要一个月后才能回来。 打死蒋明都不信,但凡他能说得上话的,全都在这个最要紧的时刻不在,明摆着是不想管他这档子闲事。 真等到一个月后,那黄花菜都凉了。 逼得蒋明没办法,只能去求助自己的侄女白桃。 自从白桃几次替陈阳求情,蒋明都冷着脸回绝,叔侄二人闹得很不愉快。 现在的白桃也学会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冷冷的白了他一眼,“不帮,没空。” 一句话,噎得蒋明脸红脖子粗。 堂堂副省级干部,被一个小辈当众回绝,面子瞬间有些挂不住,胸腔里一股火气直往上涌,可眼下有求于人,又不便发作,只能强行压下满腔愠怒。 “小桃,我可是你亲叔叔,你怎么能这么跟我说话。” 白桃听后却是摆了摆手,“少攀关系,你姓蒋,我姓白,咱俩没关系。” 这是当初,白桃替陈阳求情的时候,蒋明的原话,如今回旋镖可以说是拐了个弯,又飞了回来。 “你……”蒋明的脸上青白交加,又气又悔,缓了好一会这才继续说道,“小桃,你今天要是不帮我,信不信我给你奶奶打电话,将你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一一向她汇报。” 蒋明语气带着威胁,白桃瞬间就慌了神,“你给她老人家打电话干嘛,她身体本来就不好,要是把她再气出个好歹来,你于心何忍!” 她方才一身的冷硬瞬间褪去,眼底染上了急色。 奶奶是她唯一的软肋,也是全家最敬重的长辈,年岁大、身子孱弱,根本经不起半点气。 蒋明见她终于慌了,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赶忙放低姿态,哀怨道:“我这不是实在没办法了,我的好侄女,你就帮帮小叔这一次吧!” “我是想帮你,可我怎么帮啊!”白桃气得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几乎是咬着牙说道,“堂堂副省级干部,费尽心机去为难一个晚辈,我都替你丢人。” “就你干的那些事,我哪来的脸去求人家陈阳网开一面。” “这有什么放不开面子的,他不是你男朋友么,你说的话他就得听。” 白桃原本沮丧着一张脸,听到蒋明这话后,差点把她给气笑了。 “哦!现在你知道他是我男朋友了?” “当初你那么为难他,可是一点也不在乎他是不是我男朋友。” 一句话,怼得蒋明哑口无言,尴尬得恨不得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 “我,我那不也是为了你好,怕你吃亏么!”蒋明小声嘀咕着,“我以为他就是一个小白脸,早知道他这么有能耐,当初说啥我也不……” “你说什么!”白桃听不清他嘀嘀咕咕的在说些什么,当即冷着脸质问道。 “我是说你跟你爸的眼光真好,挑了这么一个有能耐的人当女婿。” 白桃明知蒋明这话多半是奉承,但她还真就挺受用的。 “这次像句人话。”她干咳了一声,说道,“要我答应帮你也行,但我有三个条件。” 蒋明见她终于松口,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急忙道:“别说三个,就算是三十个我都答应你。” “好,这可是你说的。” 白桃掰着手指头说道,“第一,我可以替你去打前站,但你必须当面跟陈阳道歉。” “你要我给他道歉?” 蒋明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拔高了语气,脸上瞬间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是谁?堂堂赣省副省长,位高权重,任谁见了他不礼让三分。 如今却要他放下身段,去给一个普通技术员道歉,关键这人还是自己的侄女婿,这让他如何能拉得下脸来。 “你要是不答应,我可就不管了。”白桃语气强硬,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蒋明牙关紧咬,胸口反复起伏,挣扎了许久,这才咬着牙说道:“行!我答应。” “就当是为了赣省几十万即将受灾的百姓,我到时候亲自给他道歉。” 白桃听后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才对嘛,大丈夫能屈能伸。” “第二,你必须替我保守秘密,不能将我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告诉任何人,记住是任何人,就算是我奶奶问你,你也不能说。” “放心,就你干的那些事,我说出去都觉得丢人,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白桃白了他一眼,也不跟他计较言语态度,继续正色说道:“第三,你趁现在年轻,赶紧成个家,我奶奶还等着抱孙子呢!” …… 红钢厂,技术科。 这几天苏曼琪算是彻底的跟陈阳杠上了,接连在他手下吃瘪,苏曼琪认清楚了一个现实。 那就是想要在技术上打败陈阳,几乎是不可能的。 不管是设备技改方案、图纸优化,还是车间实操落地、参数测算,陈阳的思路永远比她快一步、准一截。 两人几次暗中比拼,她次次被全面碾压,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心气极高的苏曼琪第一次尝到了全方位被压制的滋味,心里又不甘又憋屈。 思来想去,她终于想通,唯有剑走偏锋,自己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能压陈阳一头。 故而每天一大早都要硬拉着陈阳跑步。 苏曼琪本就是体育特长出身,早年还在国外参加过城市马拉松,耐力、爆发力、体能底子极好。 别说陈阳了,就算放在专业队伍里,她的体能也是拔尖的。 反观陈阳,天天对着图纸、设备熬夜钻研,常年用脑过度、疏于锻炼,身子看着挺拔精干,体能却着实一般。 没跑两步就累得气喘吁吁,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拦路石上,怎么也起不来。 “陈阳同志,你这身子骨也太虚了。” 苏曼琪慢悠悠停在他身前,双手叉腰,“一个月后,咱们厂举办的马拉松比赛,咱们技术科必须夺魁,不能只靠我一个人,赶紧给我起来锻炼。” “苏、苏总工,我是真、真跑不动了,咱们科有、有你一个就够了。”陈阳大口喘着粗气,结结巴巴地说道。 “亏你还是一个大男人,才跑了三公里不到就累成这样。”苏曼琪摇着头,语气里满是得意,“脑子好、会的多有什么用,最重要的还是身体好。” “陈阳,在这点上,我比你强太多了。” 苏曼琪眉眼飞扬,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与雀跃。 “是么?”就在这时,白桃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陈阳的跟前。 她一眼便看出苏曼琪打的什么鬼主意,悠悠地开口道: “苏小姐是懂什么叫田忌赛马。” “不如咱俩比比,看谁跑得更快。” 白桃活动着手脚,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她扭头看向坐在地上的陈阳,“你来当裁判!” 第一百二十八章 你是他女朋友,那我是谁 陈阳坐在地上,好不容易才把那口气给喘匀了。 抬头,便看到二女剑拔弩张,针锋相对,一副要吃了对方的模样。 一时间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陈阳有些尴尬地跟白桃打了声招呼,“白桃,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白桃压根没看他,一双清亮的眸子死死盯着对面的苏曼琪,浑身透着一股护短的凌厉劲儿。 刚刚远远看着苏曼琪肆意调侃、碾压陈阳,也不知为何,心里顿时生出一腔火气,固执的想要替陈阳找回这个面子。 她活动着手腕脚踝,往前踏出一步,语气干脆又强势:“别管这些了,快点喊开始。今天我就跟她比比,谁的体能更好。” 一旁的苏曼琪抱着胳膊,眉眼扬起几分得意的傲气,笃定自己稳操胜券,静静等着比试开始。 陈阳看着白桃一副战意滔天、誓要分出胜负的模样,头皮瞬间发麻,连忙从地上站起来,哭笑不得地拉住她。 “你确定要跟她比吗?” 白桃眉头一挑,满脸不服:“怎么,我还怕她这个手下败将?” 苏曼琪闻言,黛眉一蹙,“谁是你的手下败将,你别胡说好不好。” “谁胡说了,当初在技术比武大会上,我跟陈阳可是一个团队,你还敢说不是我们的手下败将?” 白桃是懂得怎么给自己的脸上贴金的。 当初在技术比武大会上,她顶多算个拉拉队员。 但她不管那么多,拉拉队也是团队的一员。 苏曼琪被她这番歪理怼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又气又无语。 “行,那今天就让你看看,谁才是手下败将。” 陈阳见这二人算是彻底的对上了,小声对白桃道,“提醒你一下,苏曼琪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几乎包揽了所有跑步类的奖项,在德国留学时,还拿过三个短跑冠军,一个长跑冠军。” “你,有把握么?” 白桃原本底气十足、战意凛然的身子,闻言猛地就是一僵。 包揽所有跑步奖项?德国留学四个冠军? 这哪是日常晨跑锻炼的水平,这是正经吃体育饭的狠人! 自己就是一时吃醋上头、逞强护短,真跑起来,怕是半圈就得被甩开老远,最后丢人丢到底。 好汉不吃眼前亏。 她几乎可以说是一秒认怂。 冲着苏曼琪挥挥手道,“我今天来找陈阳有很重要的事情,没功夫跟你在这浪费时间。” 随即拉着陈阳就跑,临走时还不忘撂下一句狠话,“不服气的话,尽管到赣省来找我,我自当奉陪。” 说完便再也不回头,脚步飞快,拽着陈阳一溜烟跑没了影子。 生怕晚一秒就被苏曼琪拦下比试。 原地,只留下苏曼琪一个人僵在跑道上。 她看着两人仓促逃窜的背影,先是愣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嗤笑出声,又好气又好笑。 拉着陈阳拐了个弯,确定苏曼琪没有追上来之后,白桃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她有些埋怨地看向陈阳,鼓着腮帮子,没好气地嗔怪:“你早不提醒我,晚不提醒我,非要等我放完狠话、正要开比的时候才说!” “你是存心要让我难堪是不是?” 陈阳听后笑得不行,“怎么还怪我了,是你自己非要挑衅人家,没那个实力还非要硬装。” “我那不是看你被她……”白桃咬了咬嘴唇,看着陈阳那嬉皮笑脸的模样,气得直跺脚。 “算了,懒得跟你说那么多。” 陈阳无奈地耸了耸肩,“行吧,不说算了。” “话说你怎么大老远的跑到江省来了?是替你叔叔来当说客的?” 白桃闻言,脸上的娇嗔赌气瞬间收敛,重重点头,神色认真了不少。 当即便将自己今天的来意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 “陈阳,冤家宜解不宜结,看在我的面子上,你能不能饶了我二叔这一次?” 陈阳听后,正色道,“这话可严重了,我就是一普通技术员,你二叔可是赣省副省长,何谈饶不饶的,我哪有那个资格啊!” “再者。”陈阳一字一句地说道,“咱俩也没这个交情啊,你凭什么替他求情!” 白桃原本认真恳切的神色瞬间一滞。 下意识脱口而出。 “我凭什么?凭我是你女朋友行不行。” 说完这话后,白桃就后悔了,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一样,赶忙给自己先前的话找补。 “我的意思是……当初我是以你女朋友的名义,才被调往赣省的。” 陈阳愕然道,“那不是假的么。” “是假的没错,但现在赣省的人都以为咱俩是真的,尤其是我二叔,若非如此,他当初也不会那般针对你。” 白桃脸颊滚烫,根本不敢直视陈阳的眼睛,语气中带着慌乱又认真。 陈阳听后瞬间恍然大悟,总算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之前一直搞不懂,蒋明为何要如此的针对自己,死咬着自己不放,处处刁难打压,近乎偏执。 时至今日,他终于摸清了根由。 原来蒋明是觉得自己只是一名普通的技术员,而白桃则是工业部部长的女儿,高高在上。 无论是从家世背景、阶层层级,还是前途履历来看,两人都是云泥之别、天差地别。 在蒋明这种深耕官场、极度看重门第层级的人眼里,这就是最荒唐、最不能容忍的事。 所以才会对其处处打压,平白遭受这许多无妄之灾。 想通之后,陈阳有些愕然道,“那你为什么不跟你二叔解释解释,害我白白遭了那么多的罪!” “我解释了,可惜没用。”白桃垂着眉眼,满脸无奈又无力的苦涩。 “我越解释,他就越以为我是在刻意遮掩,维护你。” “在他眼里,我就是你的女朋友。” “所以他今天才会让我来代替他向你求情。” 白桃十分苦涩地勾了勾嘴角,“你今天要是不答应,那我的脸可就丢大了。” “身为你的正牌女友,在你跟前竟然连这点面子都没有。” 就在白桃说完这句话之后,陈阳刚要说话,就听身背后突然传来了一道女人的声音。 “你是他的女朋友……那我是谁?” 第一百二十九章 真男人 温淑华受到汉省电视台的委托,奔赴红钢厂,拍摄一部反映国营企业技改突围的专题纪录片。 可万没想到,她才刚到,就看到了陈阳与白桃纠缠的一幕。 她这个冒牌女友,本应该扭头就走,哪敢上前找陈阳理论。 可身后数名工作人员在那看着,她这个时候若是怂了,他们还指不定怎么跟台长汇报呢! 毕竟她是借着陈阳女朋友的名义才当上的这个纪录片导演,要是让别人知道他们两个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亦或者让别人以为自己被陈阳甩了,导演的位置怕是不保。 现在的温淑华,可以说是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轻声说出了那句:“她是你女朋友,那我是谁?” 身后几名工作人员,立刻架起了相机,打算拍下令人抓马的一幕。 这群摄制组的人,原本打心底里抵触这次外派任务。 钢厂环境脏乱、机器轰鸣、粉尘大、住宿简陋,技改专题枯燥死板,全是流水账式的工业汇报,拍出来毫无看点,既出不了爆款,又捞不到评优素材,纯属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出发前几人还在宿舍唉声叹气,暗自抱怨被台里硬塞了烂活,一路驱车赶来的路上,个个蔫头耷脑,满心都是应付差事、草草交差的想法。 可谁也没料到,刚踏进红钢厂厂区,还没开拍,就撞见了这劲爆的一幕。 枯燥的工业纪录片瞬间变得活色生香。 几人眼底的倦怠一扫而空,瞬间精神抖擞、干劲拉满,脸上更是藏不住的兴奋。 原本敷衍摆烂的心态彻底反转,一个个动作麻利无比。 可令他们意外的是, 预想中二女争锋、当众撕破脸皮、吵闹对峙的抓马场面,压根没有发生。 场面竟然意外的和谐。 白桃看到温淑华后,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暗道陈阳什么时候交的女朋友? 如今人家正牌女友来了,那她这个冒牌的,万一被当成小三当众审判…… 一想到这里,白桃就尴尬得要命,恨不得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 “你,你好,我叫白桃。”白桃硬是挤出一个笑脸,主动与温淑华握手。 伸手不打笑脸人,自己多笑笑肯定是没错的。 温淑华的想法跟白桃也是如出一辙,人家才是正牌女友,自己才是扯虎皮做大旗、冒充的。 所以在看到白桃向自己伸手时,她当即吓得一哆嗦。 在确定对方没有恶意之后,她这才热情地跟对方握了握手:“你,你好,我叫温淑华。” 两只手轻轻握在一起,白桃生怕惹怒对方,全程姿态谦和、落落有礼,半点不敢端着脾气。 温淑华也怕自己的身份被拆穿、丢了自己导演的位置,全程温柔温顺,不敢有半分质问和刁难。 没有针锋相对,没有醋意拉扯,没有半句争执,甚至连语气都温柔得过分。 本该火药味十足的二女争夫名场面,硬生生变成了温柔礼貌的初次会面。 一旁架好摄影机、举着单反、调好碘钨灯的几名工作人员,瞬间全都看呆了。 所有人心里同一个念头:场面这么和谐的么?这男人是个人物啊!难怪这次纪录片会选他来当主角。 陈阳看着二人小心翼翼、互相嘘寒问暖的假客套,想不明白这俩人抽的什么风。 他看着温淑华问道:“你怎么也来了?” “哦,是沈书记让我来给你拍一部纪录片。”温淑华轻声回道。 白桃见她二人开始聊正事,顿时长出了一口气,看来一时半会顾不上自己了。 于是便悄悄往后退了两步,想着趁二人不注意,赶紧离开。 可刚走没两步,就听陈阳喊道:“你不是来替你叔叔求情的么?我还没答应呢,你怎么就跑了?也太不负责了。” 白桃扭过头,冲着陈阳尴尬地笑了笑:“呵呵!让我二叔自生自灭去吧!我有事就先走了。” 陈阳听后顿时有些急了:“你怎么能不管呢!” “算了,你大老远跑过来,我不能一点面子也不给。” 白桃闻言,猛地抬眼看向陈阳,眼里瞬间亮起一丝惊喜。 “真的?你没骗我?” “骗你干什么,我可以原谅他,但想订购防水布,他必须亲自过来。”陈阳不假思索地说道。 “好,没问题,他也来江省了,我下午就让他过来。” 白桃悬了大半天的心彻底落下,脸上窘迫僵硬的笑意终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浑身一松。 暗自庆幸今日事有惊无险。 不仅没有被当成小三社死,顺带还完成了二叔交代的事情,当真是意外之喜。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陈阳竟然有女朋友了。 还是这样一位温婉、漂亮、气质端庄的女人。 尤其是她的这份心胸,白桃可以说是自愧不如。 如果换做自己,有人如此纠缠自己男朋友,她肯定会像泼妇一样上前骂街。 相比之下,温淑华全程温柔有礼、气度从容,半分敌意没有,得体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份端庄和隐忍,彻底让白桃心生折服,也彻底熄了心底那点若有若无的小心思。 或许只有这样的女人,才能配得上陈阳吧! 白桃扭过头,一滴眼泪悄然从眼角滑落。 …… 刚过十二点,陈阳吃过午饭,便被厂长韩宁请到了办公室。 不出意外,蒋明跟白桃也在。 “陈工,蒋省长,你们聊,我就不在这当电灯泡了。”韩宁很是识趣地退了出去。 蒋明什么性子他是了解的,想让他低头,简直比登天还难。 待会指不定又是一场针尖对麦芒的拉扯。 他可不想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陈阳,废话我就不多说了。”蒋明半点没有赔罪、求人的自觉,仍端着他副省长的架子,“我要三万卷防水布,你赶紧让劳服公司的人生产,最迟半个月就要运到赣省。” 他语气干脆,像是下达工作指令,完全没有求人办事该有的诚意,仿佛陈阳理所应当服从安排。 白桃坐在一旁,越听心里越着急,赶忙起身打圆场:“陈阳,你别误会,我叔叔他不是这个意思。” 说罢,便硬拉着蒋明起身给陈阳道歉。 陈阳见状则是摆了摆手:“算了,以蒋副省长的身份,我可承受不起,你还是别勉强了。” 一句话解围,蒋明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松,脸上难堪的神色淡去不少。 被侄女强行拽着起身,他本就满心别扭,若是真的被逼着当众低头致歉,以他多年身居高位的性子,很容易恼羞成怒,把谈判彻底搅黄。 他大咧咧地坐回椅子上,点了根烟:“还算你小子识相。” 陈阳见状,下意识撇了撇嘴。 这家伙太欠揍了。 要不是自己还有求于他,今天高低不能就这么轻易饶了他。 第一百三十章 赣省丑闻 蒋明吞云吐雾,指尖夹着香烟,一副高高在上、拿捏全场的姿态。 在他看来,刚才那点尴尬拉扯已经翻篇,陈阳主动给他台阶,就是服软懂事。 “陈阳,之前的事情咱们就算是翻篇了,三万卷防水布,半个月内能不能完成?” 陈阳无奈地摇了摇头,开口说道,“蒋副省长,时间上倒是没什么问题,但你想要订购防水布,还需答应我一件事。” 蒋明眉峰一蹙,脸上的从容淡了几分。 他本以为自己放下身段默认和解,陈阳便会顺水推舟、无条件供货,没想到对方居然还卡着条件。 他吐出一口白烟,语气带着几分官威压迫:“你说。只要不违规、不越线,我可以考虑。” “这件事,可能稍微有点违规。”陈阳促狭道。 蒋明听后,瞬间就皱起了眉头,眼底瞬间掠过警惕。 他身居副省高位,一辈子守着体制红线做事,最忌讳的就是“违规”二字。不管大小逾越,只要沾了边,轻则落人口实,重则牵扯政审、追责问责,尤其是眼下汛期在即、跨省物资调配敏感时期,半点风险都不敢沾。 就知道二人的矛盾不会如此轻易地就揭过去,后面肯定还有更大的坑在等着自己。 蒋明脸色一沉,正色道,“你先说是什么事!” 陈阳收起先前那副无所谓的态度,表情变得无比的严肃。 “是这么回事,我有一个朋友的弟弟,在赣省去年严打期间,被定了流氓罪,赣省法院二审终审,被判了死刑。” 一句话落地,办公室里瞬间死寂。 蒋明夹着香烟的手指猛地一顿,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所有的从容、傲慢、松弛瞬间一扫而空。 流氓罪、严打、终审死刑。 这三个词砸在一起,在1987年的体制内,就是最烫手、最致命的雷区。 他猛地坐直身体,脸色瞬间铁青,语气陡然凌厉,带着极致的警惕与震怒:“陈阳!你疯了?!” “严打终审死刑案,是已经钉死的铁案!从重从快、绝不姑息!你该不会是想让我干预司法,放了他吧?” “我告诉你,这件事绝不可能。” 白桃闻言,也是吓得浑身一僵,“陈阳,这种玩笑可开不得,我叔叔虽是赣省副省长,但干预死刑,已经不是简单的违规,而是彻底地触碰到体制内的红线。” “你这哪里是在谈条件,明明是在逼他自毁前程。” 陈阳道,“蒋省长,我当然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但我想说的是,我朋友的弟弟,他是冤枉的。” 他语气铿锵有力,没有半分退缩,直面蒋明满脸的震怒与忌惮。 “我朋友的弟弟名叫秦勇,去年,在赣省看到有几个地痞流氓欺负一个小姑娘,于是便见义勇为,将对方给打跑了。” “这事当时在赣省闹得挺大,公安介入后,将那一伙地痞流氓全都抓了起来。 可他们却反咬一口,提前串好口供,咬死是秦勇主动挑事,他们才是受害者。” “他们又威胁小女孩的家人,让其帮忙做伪证,否则就杀她们全家。” 陈阳目光笃定,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将整件冤案的来龙去脉缓缓道来。 “而你们赣省法院,基层公检法只求快判、快结、快树典型,根本没有耐心细查口供漏洞、核实事实真相。” “就凭着这几份威逼出来的假口供、伪证词,案子被火速定性。原本的正当防卫、见义勇为,被强行拔高定性,扣上了团伙流氓滋事、扰乱社会治安的重罪帽子,被判处了死刑。” 陈阳说罢,唏嘘了一声,“蒋省长,你这不是在帮我,也是在帮你自己。” “我说的都还只是个例,其中肯定还有你我都看不到的冤假错案。” “赣省法院如此行事,根本就不在乎老百姓的死活。只为了台账漂亮,完善自己的功绩,好再进一步。” “可一旦严打风头过去,日后政策复盘、案卷倒查,查出其中的猫腻,恐怕整个赣省的官员,都要跟着受牵连。”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静得可怕。 蒋明手中的香烟燃到了滤嘴,灼热的触感烫到指尖,他猛地回过神,随手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脸色阴晴不定。 陈阳这番话,就像一根针一样,狠狠地插进蒋明的心里。 他整个人彻底地僵在了椅子上,原本震怒、警惕、防备,在这一刻轰然消散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彻彻底底的错愕与不敢置信。 “怎么可能……” 蒋明喉结滚动,低声喃喃。 “严打是为了护民,不是为了杀民。” “怎么会有人借着严打之名,制造冤屈?!” 他一直以为手下办案从严从快,是履职担当,万万没想到,竟然有基层干部为了政绩,颠倒黑白、屈杀好人! “陈阳,你此话当真?” 陈阳迎着他灼灼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千真万确。” “我曾托田富国书记,派人暗中前往赣省,调查过此事,走访过附近的街坊邻居,也找到了那个被地痞骚扰的小姑娘的母亲。 一家人终日惶恐不安,整日活在地痞的恐吓威胁之下,心里愧疚,却又不敢吐露实情。” “街坊们都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所有人都知道秦勇是出手救人,可没有人敢站出来作证。 当年案子办结迅速,基层办案人员根本没有深入走访取证,只采纳了那几份事先串通好的口供草草定案。” 蒋明听后,气得重重的拍了拍桌子,“田书记竟然也知道此事!这他娘的,丢人都丢到江省来了。” 一股滔天怒火直冲天灵盖。 蒋明这人虽然能力不行,做事粗疏、平日里爱端架子、好面子,算不上心思缜密的能臣,但他本性刚正、心底有底线、有良知。 他可以接受自己政绩平平、能力平庸,却绝不能容忍治下官员拿着国法糊弄上级、拿着百姓人命堆砌政绩!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抬眼看向陈阳,先前所有的官威、对峙、防备,荡然无存,只剩郑重。 “陈阳,你放心,这件事情我一定严查到底,倘若真如你所说,即便脱了这身官衣不要,我也一定会还那孩子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他绝口不提防水布的事情,身影裹挟着滔天怒火,头也不回地愤然离去。 一场席卷整个赣省政法体系的大地震,那个轰动全国的司法丑闻,已然在这时起,便拉开了帷幕。 第一百三十一章 资金缺口 入秋的雨,来得又凶又急。 连日瓢泼大雨横扫整片江南流域,江省、赣省两大水系水位全线暴涨,防汛压力前所未有地来到了顶峰。 江省由于前两年田富国主抓水利基建,年年加固江堤、修缮水库、疏通河道、增设防汛值守点,大大小小的水利设施翻新整改了一遍。 从主干江堤到乡村支渠,从蓄水水库到排涝泵站,整套防汛体系完备扎实。 即便遭遇数十年不遇的秋雨连汛,江面水位逼近警戒红线,狂风暴雨持续冲刷堤岸,但各处堤坝稳固、排涝通畅,各处值守班组轮番巡查、及时排险。 纵然风雨滔天,江省全境有惊无险,勉强稳住了大局,城乡厂区、工矿基建安然无恙,整体秩序依旧可控。 可一江之隔的赣省,境况却是天差地别。 重工业一直以来都是赣省的一块心病,省内将大部分财政资金都砸进了重工业领域,对水利建设的投入常年捉襟见肘。 河道清淤、山体护坡、山洪导流工程一拖再拖,不少堤坝还是五六十年代修建的土堤,常年缺少维护,渠沟淤塞堆积,隐患越积越多。 在此之前,赣省虽然做了万全的准备,提前划定了泄洪区,尽量将损失降到最小。 可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个致命盲区,那就是西部重工园区背靠的深山隐秘山洪沟。 西部的工业园区聚集了小型锻件厂、农机配件厂、铸钢厂、铸铁厂、水泵厂、管件厂等,赣省仅有的一点重工业产能全都集中在这里。 连续数日的暴雨不停倾泻,深山土层被雨水彻底浸透,岩土不断松动。 终于在某日夜晚,沟谷内积蓄的洪水瞬间冲破阻隔,化作狂暴的山洪奔涌而下。 洪水裹挟着泥浪,肆无忌惮涌入一座座厂房,车间里的空气锤、熔炼电炉、车床、砂模堆场尽数被泥浆吞没,电机线路浸水短路烧毁,成堆的铸件、钢坯、管材被洪水裹挟冲走。 短短一夜,连片的厂区变成一片泥泽。 雨歇水退之后,满目狼藉。厂房墙体开裂坍塌,机器上裹着厚厚的淤泥,生产设备大多彻底报废。 这场洪灾,让赣省本就薄弱的配套重工产业链彻底断裂。 相比赣省的满目疮痍,并未受到洪水侵袭的江省,理应感到庆幸才对。 可江省省委书记田富国,所承受的压力,比赣省还要重上百倍。 办公室内,烟雾缭绕,田富国与韩宁二人,隔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相对而坐,烟灰缸里堆满了长短不一的烟蒂。 田富国看着上头下发的红头文件,眉头紧锁。 文件内容极其简短,却字字如铁,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批示: 因受特大秋汛影响,赣省重工、基建体系损毁严重。 为保障赣省的灾后重建工作,确保基建复工、厂区重建、民生修复工作顺利推进,江省红钢厂需在两年内完成升级改造,保障两省的用钢需求。 此项任务为副国级督办、年度核心政治任务,必须按期保质完成,不得断供、不得推诿、不得减产、不得延期。 这也就意味着,红钢厂技改完成后,必须全负荷运转、拉爆产能,才有可能完成两省的钢材保供任务。 韩宁长长叹了一口气,指尖摩挲着烟蒂:“田书记,两年内完成技改这个没问题,每年两百多万吨的年产量,也足够保证两省的用钢需求。” “可是……咱们的上游恐怕接不住啊!” 红钢厂以往只是普通中型钢厂,设备老旧、产能保守,全年钢材产量堪堪四十余万吨。 匹配的上游铁矿、采石选矿、运输廊道,全是按照四十万吨级产能配套建设的。 矿山采掘设备老旧、巷道狭窄、选矿车间规模极小、转运车队运力有限,每年满打满算,只能稳定供给钢厂四十多万吨钢材所需的矿石原料。 可等技改完成后,产能直接翻了五倍,上游整条矿产供应链,从山体开采、矿石破碎、水洗选矿,再到仓储转运、铁路短途接驳,没有任何一环能够承接得住。 田富国掐灭烟头,苦笑一声:“产能上去了,原料却跟不上,这才是我现在最头疼的事情。” “原本按照我的设想,先将红钢厂完成升级,然后再慢慢扩大上游供给,提升配套产能。” “毕竟像这种全国性的技改大潮,错过了就不知道又要等多少年。” “可谁承想赣省会出这么一档子事……” 田富国顿了顿,再次点燃一根香烟,重重深吸了一口,缕缕烟雾缓缓从口鼻间溢出。 “自身原料供给短板悬而未决,还主动向上争取技改资金。倘若这件事最终办砸,我的政治前途,恐怕就要彻底断送在这里了。” 韩宁闻言心里咯噔一声,瞬间读懂了田富国心底最深的惶恐。 “田书记,咱们江省铁矿资源丰富,难道就不能扩大开采规模,增加矿石供给?” 田富国苦笑着摇了摇头: “想要放开开采、足量供货,就得新开采掘工作面、批量添置大型采矿设备、新建高标准选矿车间。” “除此之外,还要大批量添置矿用重卡、扩建矿石仓储堆场、翻新矿区公路、升级铁路转运专线,甚至供电、供水、通风、安全防护整套辅助设施,全部要推倒重建、全域扩容。” “五倍产能缺口,对应的就是五倍的配套缺口,哪一处是少了钱能办到的?” 田富国随手扔给韩宁一张报表:“我已经让人算过了,配套设施全部落地,把咱们财政现有的钱,跟未来两年的收入都算上,最少还有一个亿美元的资金缺口。” 韩宁闻言身子微微一震,倒吸一口凉气。 “一亿美元……咱们上哪搞这么多钱。” “所以我才头疼。”田富国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眼底满是无力与焦灼。 “算了,不聊这些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技改工作完成。” 田富国驱散眼前的烟雾,问道:“陈阳最近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辅佐苏曼琪完成钢厂的技改工作?” 韩宁收敛神色,郑重说道:“怎么说呢,两人这段时间以来,总是会为了一点小事较真,严重影响到了工作。” “可以理解!”田富国笑道,“以陈阳的能耐,肯定是不会服人的,所以总跟苏曼琪唱反调,也是情急之下。” “你身为厂长,可一定要做好陈阳的思想工作,让他一切以大局为重。” 韩宁无奈道:“田书记,你误会了,陈阳同志一直很安分,工作起来也是尽心尽力。” “反倒是苏总工,一直在找陈阳同志的麻烦。” “就在我来之前,两人已经从最初的口角,升级到了大打出手的地步。” 第一百三十二章 她有病 “什么!竟然有这种事情?” 田富国闻言,勃然大怒。 眼下正值技改的关键节点,二人不思怎么好好工作,反倒拳脚相加,成何体统。 “荒唐,简直太荒唐了。”田富国气得直拍桌子,“你马上让他们过来找我,我必须好好地严厉批评他们两个。” “是,我马上安排!”韩宁见状不好耽搁,答应一声后,便退出了办公室。 过了差不多有一个多小时,陈阳,苏曼琪二人才姗姗来迟。 陈阳刚一进门,便感受到办公室里凝滞冰冷的气氛。 苏曼琪紧随其后走进屋内,一身整洁的工装还沾着细微的灰尘,发丝微乱。 “田叔……田书记,您找我?” 田富国冷着脸,点了点头,“嗯!你们两个给我滚进来。” 苏曼琪有些局促地进到了屋内,站在办公桌旁吓得大气也不敢喘。 反观陈阳,看不出半分局促怯意,迈步上前,和苏曼琪并排站立。 在来之前,韩宁跟他们说了此行的目的。 看着二人截然不同的两种状态,田富国大概也猜到了责任在谁。 田富国强压心中的怒火,撇了苏曼琪一眼,冷冷地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红钢厂么!” 苏曼琪低着头,再也没有了以往的傲气,声音像是蚊子一样,小声应道,“知道,您让我来主导红钢厂的技改工作。” “所以说,你现在是技术总工,一切都要以工作为重。”田富国拍了拍桌子,“可你呢,我听韩厂长说,你不把心思用在工作上,总是三番五次地找陈阳的麻烦,有没有这回事!” “我,我没有找他的麻烦,是他根本就不配合我的工作。”苏曼琪小声辩解着。 田富国闻言,瞪了陈阳一眼,“有这回事么!” 陈阳闻言,大呼冤枉。 “田书记,真不是我不配合她工作,主要是她安排下来的工作,全都脱离实际,无法执行,这让我怎么配合她?” 苏曼琪急道,“陈阳,你少血口喷人,我才没有脱离实际,明明就是你能力不行。” 见他二人当场又要争执起来,各执一词、互不相让,田富国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积压的怒火彻底压不住了。 “够了!” 一声厉喝陡然炸响,震得办公室瞬间死寂。 田富国猛地拍案而起,脸色铁青逼人,目光凌厉地扫过两人:“你们两个但这是什么地方,还有没有点组织纪律。” 苏曼琪浑身一僵,瞬间闭紧嘴巴,双肩微微收紧,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辩解的话。 陈阳也收敛神色,垂手而立,安静听训。 田富国胸口起伏,怒意未消。 “之前的事我不想提,但今天又是因为什么?” “我听韩厂长说,之前你们最多发生一点口角,今天竟然还大打出手,简直越来越没规矩了。” 苏曼琪像是抓到了说理的机会一般,原本低垂的脑袋微微抬起,眼底不再是全然的怯懦,反倒多了几分执拗与笃定。 “田书记,今天的事真不怪我。” 她指着陈阳说道,“半个月前,我就让他制定一套钢厂设备的采购方案,对接德国进口设备,准备全面升级生产线。 可他却敷衍了事,清单中并未有热轧,冷轧设备。” 苏曼琪气呼呼地说道,“我本来以为他是忘记了,所以就去找他,让他把热轧,冷轧的主机设备加上去。” “可他不仅不听,还骂我有病,我一时没忍住,这才跟他起了肢体冲突。” 话说到最后,她声音微微放软,却依旧挺直脊背,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在她看来,自己一心为钢厂技改升级,全程合规履职,是陈阳刻意消极怠工、出言不敬,错从来不在自己身上。 田富国闻言,当即转头看向陈阳,目光沉沉,带着审视:“陈阳,有这事?” 陈阳点了点头。 “陈阳,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工作出了疏漏,人家好心弥补,你不领情也就算了,怎么还出口伤人?” 田富国皱着眉头说道。 再看陈阳,表情那叫一个委屈。 “田书记,首先我骂人肯定是不对,这点我承认。” “但我跟苏总工解释的很清楚,厂子里现有的冷轧,热轧设备,完全能够满足产量升级后的生产任务,根本无需更换。” 陈阳无奈地叹了口气,“可她就是不信,我也是被气的没办法了,这才一时口无遮拦。” 苏曼琪当即插嘴道,“你让我怎么信你。” “厂里的冷轧,热轧设备,以现在钢铁的产能,处理起来都已经捉襟见肘,更别说等到技改完成,产能直接提升五倍有余,这些老旧机器的速度,根本就跟不上。” 田富国听后,也微微地皱了眉头,目光下意识看向陈阳,带着几分审视与疑惑。 “陈阳,苏总工说的没错,以现有的设备,根本无法支撑后续的生产,你为什么不列入采购清单?” “田书记,那只是你们以为的,在我看来,这些老设备只需要经过简单的改造,完全能够撑得起五倍的产能。” 陈阳迎着田富国质疑的目光,缓缓说道,“现有的热轧设备,采用的是普通轧辊,材质差,耐磨性弱,轧制几十吨钢材,辊面就会磨损、起坑,频繁停机打磨、换辊,大量时间浪费在检修上。” “且强度不足,轧制压力不敢加大,一旦加压容易掉皮、辊身开裂,只能压低轧制负荷,不敢提速、不敢压下太厚。” “而支承辊的刚度也不够,容易弯曲,钢板厚薄不均,只能降速生产保证质量。” 陈阳说到这里,长出了一口气道,“如果我们把普通轧辊,换成大型合金支承轧辊,那么就能完美地解决开裂,掉皮,薄厚不一的问题,速度也能够提上去。” “我算过了,一整套的轧钢设备,最少也要一亿美元。” “几万块钱就能搞定的事,何必要再多花一亿?” 陈阳有些无语地瞥了一眼苏曼琪,“可我无论怎么跟她解释,她就是不听,非要让我把这些设备都加上去。” 陈阳说罢,目光灼灼地看着田富国,“田书记,你说我骂她应不应该?” “咱们就算是有钱,也不能这么造啊!” 第一百三十三章 合金轧辊 一亿美元!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狠狠砸在田富国心头。 如果真如陈阳所说,能够将这笔钱给省下来的话,那矿石原料增产的事情,岂不是就有着落了。 一想到这里,田富国的呼吸都开始急促了起来。 心底犹如翻江倒海一般,狂喜,震惊,难以置信,层层涌了上来,差点当场失态。 过了好一会,他才强压下内心的激动,问道,“我对技术不是很了解,谁能给我解释一下什么是轧辊?它的作用有这么大,换了就能解决问题?,” 一旁的苏曼琪赶忙回道,“田书记,您可以把冷轧热轧机想象成压面条机。” “轧辊就好比是压面机里的核心滚轴,面团想要压薄压平整,全靠它们挤压成型。” “热轧作业面对的是上千度的赤红钢坯,辊身长期处在高温炙烤、喷水骤冷的极端环境里,普通钢材根本扛不住。所以热轧工作辊必须耐高温、抗热裂、耐磨损。” “而冷轧轧辊,不需要耐高温,但要承受极大的挤压压力,必须硬度极高、表面光洁,才能轧出合格的薄板钢材。” 说到这里,苏曼琪话锋陡然一转,“更换合适的轧辊,确实可以大幅度的提高产能,但想要造出耐高温,抗热裂,耐磨损,同时硬度还要极高的合金轧辊,又其实那么容易的事情。” “虽然国内已经有人研究出了这种轧辊的合金配方,但锻造工艺工艺至今还不成熟。” 苏曼琪说罢,看着陈阳一字一句的说道,“国内各大重工院所,花费了数年时间,前后试验了几十种种锻造方式,都没能解决的问题,你觉得单凭你一个人,就能解决困扰了国内多年的锻造难题?” “还是说,你觉得重工院的那些院士,前辈们,都不如你聪明?” “有事说事,别给我上价值,扣帽子。”陈阳立刻反唇相讥,丝毫没有落入她话中的陷阱。 “那些前辈们固然可敬,但是术业有专攻,巧的是,我在美国留学时,正好学过合金轧辊的锻造工艺。” “不可能!”苏曼琪顿时惊的瞪大了双眼,“高端合金轧辊的锻造、差温淬火全套工艺,是欧美重工的核心机密! 属于绝对技术封锁的顶尖工艺,从不对外教学、从不外泄资料!别说你一个艺术生,就算是合作院校的公费深造人才,也根本接触不到核心参数!” 苏曼琪义正词严,笃定陈阳是信口开河、虚张声势。 在她的认知体系里,这套被西方锁死的重工核心工艺,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一个美术专业留学生的知识库里。 可一旁站着的田富国,心神却狠狠一颤。 别人不知道,他心里却是一清二楚! 难不成这小子又借着艺术生的身份,在别人不设防的情况下,偷学到了这套核心工艺? “陈阳,你是不是……” 田富国欲言又止,毕竟这种事情实在不怎么露脸,他也不好当着外人提。 陈阳挑了挑眉,给了他一个你懂得眼神,田富国会意后,脸上瞬间狂喜。 还真是这样! 只要陈阳能够造出合格的轧辊,一亿美元的巨额外汇就算是省下来了。 矿石增产的资金难题也能过迎刃而解。 现在的田富国,是越看陈阳越喜欢。 刚刚还在为了这一亿美元的资金缺口犯难,结果陈阳就给了自己一个这么大的惊喜。 换做哪位领导,会不喜欢这样的下属。 反观苏曼琪,田富国是越看越别扭,差点让自己跟这一亿美元就擦肩而过。 “苏总工,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田富国突然脸色一沉,厉声说道,“我让你来,是让你辅佐陈阳同志的,你只负责跟德国厂家沟通,一切技术上的事情都要听陈阳的。” “你今天有些越俎代庖了。” 苏曼琪闻言,脸上瞬间现出一丝诧异,慌乱。 什么叫我越俎代庖?之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这怎么变脸比翻书还快! “田书记,你不是说让陈阳辅佐我么,怎么突然间就改口了……” “我可从来没这么说过。” 田富国连忙摆手,生怕她再说出什么对自己不利的话来,提前堵住了她的嘴。 “总之今天就是你的不对,你现在回去立刻给我写五千字的检讨,反思一下自己哪做错了。” 苏曼琪怔怔地愣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 “田书记,我……” 她还想为自己争辩几句,可田富国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赶紧去给我写检讨,明早放到你们韩厂长的办公室。” “再多解释一句,可就不是五千字这么简单了。” 看到田富国态度如此强硬,苏曼琪心底的委屈直往上窜,眼泪差一点就要夺眶而出。 为了不在陈阳面前丢脸,让他看了笑话,赶忙扭过脸去,“我知道田书记,我这就去写。” 说完,便不再停留,默默地退出了办公室。 田富国看着她落寞的背影,心里不由的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自己怕是不得安宁了。 今天让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她父母还指不定要怎么跟自己闹腾呢! 但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田富国拿出特供烟,递给了陈阳一根,自己也叼上了一根。 “陈阳,你确定能造出合格的轧辊?” “当然,这种事情我怎么敢开玩笑。”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田富国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自己躁动的内心,让语气听起来一切如常。 “好!你是要钱还是要人,只要能把轧辊给造出来,无论什么条件,我全力支持,配合。” 陈阳指尖夹着香烟,神色从容道,“田书记,钱是肯定要的,但也不多,十万块钱就已经足够了。” “至于人嘛,我自己就足够了,不用其他人帮忙。” 田富国闻言,眼睛瞪大像铜铃一样,“就这么简单?” 陈阳摇了摇头,“当然,有件事还需要田书记您帮忙。” “我就知道不可能这么简单。”田富国摆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十分豪爽的说道,“有什么需要我去帮忙协调的,尽管说。” 听他的语气,陈阳就知道他肯定误会了,以为是自己想借机提什么条件。 他赶忙笑着解释,“锻造合金轧辊,需要用到六千吨的水压机才行,这种大型机器在国内寥寥无几。” “我希望田书记能出面跟工业部的白部长沟通一下,看看国内哪家工厂有这种大型机器。” “就这?”田富国听后,颇感意外。 转而便笑着说道,“如果只是这件事的话,根本不需要我出面,你直接给白部长打电话不就行了?” “你不是白部长的女婿么,你说话肯定比我好使。”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一五重工 闻言,陈阳微微一怔,随即无奈失笑。 “田书记,你就别取笑我了,你不是知道那都是假的么。” “所以这件事情还是需要你出面才行。” “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田富国皱了皱眉头,面露难色道,“说实话,这件事我还真帮不了你。” “为什么?” “前段时间白部长克扣了红钢厂四千万的技改资金,我把他告到了国务院办公厅。”田富国撇了撇嘴道,“他现在看到我,杀了我的心都有,根本不可能帮忙。” 一句话落地,陈阳脸上的从容瞬间僵住,彻底愣住了。 这件事的起因他了解,白部长一开始许诺给红钢厂的技改资金是六亿四千万,后来突然少了四千万。 就算是白部长出尔反尔,你也没必要把人往死里得罪。 以后江省还要不要继续发展重工业了。 “田书记,你这……白部长会有什么后果?” “能有什么后果,这些钱又没有装他自己腰包里。”田富国笑着说道,“我就是气不过,纯恶心他。” 陈阳听后,被田富国的无脑操作搞得要多无语就有多无语。 “田书记,你这不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么,就不怕白部长以后给江省穿小鞋?” “我哪有那么傻,我早就得到消息,白部长的位置快要动了。” “所以,这件事我是帮不上什么忙了,白部长的女儿不是还在咱们江省没走么,你自己想想办法。” 说着,田富国掐灭烟头,起身重重的拍了拍陈阳的肩膀,意味深长的说道,“小伙子,多多努力吧!有时候机会抓住了,能让你少走几十年的弯路。” …… 一五重工。 这是国家第一个五年计划时,苏联援建的央企,属于国内顶级的重型铸锻基地,工业母机工厂,不归地方管辖,直接由冶金工业部统筹下达生产任务。 厂区占地极广,一座座巨型厂房连绵成片,厂区内铁轨纵横,巨型天车来回穿梭。 最震撼的是锻造车间,层高三十多米,光线昏暗,车间正中矗立着那台6000吨自由锻造水压机,机身高大笨重,如同钢铁巨人,旁边配套巨型锻造操作机、百吨级钢锭加热炉、大型井式热处理炉。 上千名工人,炼钢、浇铸钢锭、锻打、粗加工、探伤、热处理分工明确。 这里不生产普通钢材,专门制造别的工厂造不出的超大、超高强度重型锻件。 产能优先保障国家重点工程,配额管控极严。 无论是规模,还是技术层级,都碾压全国所有地方省属钢厂。 寻常钢厂只能轧制普通型材、民用钢材,而一五重工,专门承接国家级重工命脉的核心锻件。 六千吨巨型水压机坐镇厂区,能够完成三镦三拔的极致锻压工艺。 电厂百万千瓦发电机组的主轴、石化高压加氢厚壁筒体、军工重型装备承重锻件,还有全国各大顶级钢厂急需的高端轧辊毛坯,全都出自这里。 就在三天前,京城的高井火电网,发现转子出现了裂痕,最多还能维持四十天,便会彻底断裂。 一旦转子断裂,整座电厂将会直接停机。 这要是换做别的省份,主力机组一趴窝,全省的电力都将陷入瘫痪状态。 京城使用的是京津唐连片大电网,电力虽不至于全面瘫痪,但分段时拉闸限电是在所难免的。 别的地方电力全都瘫痪了也没关系,但这可是京城,即便是分段时限电,也是绝对不允许发生的。 首都承载着全国政治中枢、新闻宣传、党政机关的核心运转任务,任何一次大规模限电,放在八七年都是重大政治事故,没人敢承担这个责任。 隐患确诊的第一时间,水电部、冶金工业部便连夜双头发文,给一五重工压下死命令? 四十天之内,全新汽轮机转子必须锻造交付、运送进京、完成更换,一刻也不得延误。 为了保住京城供电,一五重工直接叫停手里所有外协订单、民用重工项目。 全厂几千多名工人两班倒、连轴转,所有资源、所有炉次、所有天车档期,全部倾斜给高井电厂的抢险转子任务。 可任谁也想不到,天有不测风云,六千吨的水压机,偏偏在这个紧要关头出现了问题。 开工的前两天,水压机一切正常。 可就在第三天正午,水压机在毫无征兆、没有任何预警的情况下,突然整体泄压。 原本满负荷的液压系统瞬间掉压,压力表疯狂暴跌,最终死死钉在三千吨位置,再也顶不上去半分。 现场操作工吓得立刻紧急停机,反复重启、反复校准水压、核对操作程序,设备能开机、能动转,就是压力永远上不去。 全厂设备总工、锻造技师、通宵排查,却始终没有查出个所以然来。 还在外地出差的周振山,得知这个消息后,连夜驱车赶了回来。 车子还未停稳,他就推开车门快步跑了下来,风尘仆仆直奔锻造车间。 偌大的厂房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地上铺满厚厚的图纸,几名工程师围着水压机低声争论,脸上尽是一筹莫展的疲惫。 周振山一眼便看到,趴在水压机上,拿着手电,一寸一寸检查着液压主缸的技术科科长李政霖。 他气还没喘匀,就急呼呼的喊道,“李科长,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走之前不是还好好的么,怎么突然间就坏了?” 听到厂长的喊声,李政霖停下手里的检查,收起手电,顺着钢架扶梯慢慢走了下来。 脸上布满疲惫,神色十分为难。 “周厂长,经过我的观察,应该是液压主缸内部的密封圈老化开裂,出现了高压内泄,这才导致压力一直卡在三千多左右。” “那还等什么呢,赶紧修啊!” 周振山一听找准了病根,顿时长出了一口气。 “上头给的时间本就不多,要是再耽误下去,误了交货时间,咱们谁也承担不起。” 听到厂长急促的催促,李政霖脸色越发沉重,连连苦涩摇头。 “这台六千吨水压机,当年苏方移交给我们的资料里,只有基础操作手册,没有主缸拆解工艺、没有对位公差、没有密封总成拆装参数。” “巨型主缸装配精度达到丝级,柱塞、密封卡槽、液压平衡系统全部是苏联原厂精密耦合工艺。” “拆开简单,但我们就怕拆了之后,就再也装不回去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跟你走一趟 李政霖话音落下,车间里瞬间陷入死寂,只有远处加热炉鼓风机呜呜的低鸣在厂房里回荡。 周振山脸上刚刚浮起的一丝希望,转眼便彻底熄灭。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底沉甸甸的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 几名工程师这时也围了过来,你望望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说话,就等着厂长周振山拿主意。 “那请重工院的专家过来……” 周振山的话还没有说完,李政霖就摇了摇头打断道,“在你回来之前我就已经联系过重工院,他们说风险实在是太大了,没有人敢接这趟差事。” “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赶紧联系苏联的专家,请他们帮忙过来维修。” 李政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快的话,兴许还能赶上交货日期。” 周振山听完后却是苦笑地摇了摇头,“你在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还赶得上。” “跨国求援、外事部门层层报批,再等专家办妥手续、动身来华,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二十多天,时间根本来不及。” 李政霖垂下了脑袋,语气满是无力,“周总工,咱们这次算是闯了大祸了,就等着上头问责吧!” 厚重厂房的天窗漏下一缕灰蒙蒙的天光,落在庞大沉默的水压机身上。 京城供电的重担压在一五重工肩头,一场大祸已然悬在所有人头顶。 …… 江省劳服公司。 陈阳虽然已经答应让劳服公司向赣省供应新型防水布,但蒋明这个人小心眼,生怕陈阳在其中耍诈,故而将白桃留下来监工。 这段时间,白桃吃住都在劳服公司,订单完成之后也并未离开。 一来,赣省的几条主要交通要道尽数被洪水淹没,普通车辆无法通行。 二来,赣省很快将要迎来一场政坛的大地震,到时肯定会有人走极端。 虽极少数人知道蒋明跟白桃的关系,但为了白桃的安全着想,还是先留在江省才最为合适。 陈阳找到白桃的时候,她正在向经理汪新民请教新型防水布的制作方法。 这种商议机密,他怎么可能随便告诉别人。 可偏偏对方身份特殊,又不敢得罪,汪新民只能一个劲的打马虎眼。 “白桃同志,这新型防水布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在工厂多走走,多看看,很快就能学会了。” “我又不懂技术,你问我,我也给你解释不清楚啊!” 白桃挑了挑眉,“我知道这种新型防水布,就是编织布上覆了一层超薄胶膜,可关键问题是,这么薄的胶膜,对覆膜机的温度控制要求极高。” “你主要想知道的是,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就在这时,陈阳才姗姗来迟。 汪新民顿时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一指陈阳,“说实话,我也不是很清楚,有什么问题你还是问陈工吧,他什么都知道。” “这台精密覆膜机就是他搞出来的。” 将麻烦丢给陈阳后,汪新民便落荒而逃。 “想知道什么,你直接问我就可以了,何必舍近求远呢!”陈阳看着白桃淡淡地说道。 白桃瞥见陈阳,将笔记本合上,抱在胸前,娇哼了一声,“不用。” “这可是你说不用的,可不是我不告诉你。”陈阳嘿嘿笑道,“我诚意已经摆在这里了,所以作为回报,你也必须帮我一个小忙才行。” 白桃闻言,睫毛微微颤了颤,眼底波光流转,带着几分别扭地说道,“不帮,我能帮你什么,也不怕你女朋友吃醋。” “女朋友?”陈阳闻言就是一愣,心底瞬间明了,那天温淑华的出现,显然是让白桃误会了什么。 于是赶忙解释,“你说温淑华?她不是我女朋友,她跟你一样,都是假的。” 陈阳当即便将在汉省发生的一切,跟白桃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后来她也跟我解释了,当时她同事都在后面看着,她这个导演是沾了我的光才当上的,为了不让他们看穿,这才故意说是我的女朋友,没想到让你误会了。” 白桃闻言,抱着笔记本的手臂不自觉松了几分,“原来如此……” 但很快她就察觉到陈阳话里的不对,脸上飞起一抹红晕,“谁,谁误会了,她是不是你女朋友,跟我有什么关系。” 不等陈阳说话,她又急吼吼地说道,“那她现在去哪了?” “江省的钢厂技改,怎么可能让汉省的人来拍纪录片?”陈阳无奈地耸了耸肩,“所以被韩厂长给赶回汉省去了。” 陈阳没说的是,在温淑华离开之前,还留下了一个,连他也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白桃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记本,嘴上嘴硬声称毫不在意,心底却悄悄松了一大口气。 眼底的小确幸根本藏也藏不住。 “行吧!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想让我帮什么忙?” “就是想让你给你父亲打一个电话,帮忙问问国内,哪家工厂有六千吨的水压机。”陈阳一五一十地说道。 “这个简单,帮我找部电话,我现在就打。” 见她答应得如此爽快,陈阳还颇感有些意外。 但并未多问,点了点头,“行,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径直地来到汪新民的办公室。 陈阳顺手关上了房门,隔绝了外面嘈杂的机器轰鸣。 指着桌子上的电话说道,“就用这部吧!” 白桃走到桌前,当即便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白桃将陈阳的诉求告诉了自己父亲,很快便从电话那头得知了答案。 她又与白强寒暄了一会后,这才依依不舍地挂断了电话。 陈阳赶忙问道,“怎么样,问出来了么?” 白桃点了点头,“黑省的一五重工就有六千吨的水压机。” “但他们从来只接收国家工业部下达的重点订单,地方厂子、普通外协请求一概不接。” 陈阳脸上刚刚泛起的一丝期待,瞬间沉了下去。 “只接部委订单……”陈阳低声重复了一句,眉头紧紧锁起,“这事情可就难办了。” 毕竟他刚刚才在田富国面前夸下海口,拍着胸脯保证,肯定能制造出合金轧辊。 没有水压机,那么一切都只是空想。 白桃罕见地看到陈阳的脸上露出如此为难的表情,轻声问道,“怎么,水压机对你很重要么?” “当然,没有水压机的话,我就……” 白桃却根本不想听陈阳说那么多,她只要知道,水压机对陈阳很重要就行了。 “那实在不行,我跟你走一趟一五重工。”白桃语气笃定地说道,“毕竟,他们多少要给我爸一点面子。” 第一百三十六章 大可不必 一五重工。 这几日,周振山为了水压机的事情,愁得几乎睡不着觉。 他是求爷爷告奶奶、四处寻访,把省内以及周边几大重工大厂的资深工程师、老锻造技师挨个请了个遍,就连已经退休返聘的老一辈技术骨干,他都给请了过来。 可所有人来到车间,围着六千吨水压机仔细排查一遍,看完液压主缸的故障状态,全都连连摇头,谁也不敢接这趟维修的活。 更要命的是,水压机还不止液压主缸这一处毛病,就连管路、调压阀和蓄能器也出现了问题。 周振山望着静静矗立的巨型水压机,满心焦灼,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就在他一筹莫展,站在车间里长吁短叹的时候,供销科的一名年轻干事匆匆跑了进来。 “周厂长,外面有人过来洽谈外协订单,想要委托咱们的六千吨水压机锻轧辊坯料。” 周振山本就满心烦躁、焦头烂额,见又有人来添乱,脸色当即就是一沉。 “胡闹,咱们工厂从来只接收工业部、一机部下达的重点专项任务,所有地方外协、私人委托,一律不接!” “你在供销科干了多长时间了,怎么连这点事情都不明白!” “你们供销科都跟你一样的废物么,业务不熟练也就算了,还一点眼力见也没有。” “赶紧给我滚,别在这烦我。” 往年任务清闲时,周振山偶尔也会悄悄接一些外协活,给厂里职工补贴福利。可眼下全厂核心设备瘫痪,头顶悬着天大的追责危机,他自身尚且难保,哪里还有半分心思理会外协订单。 这名年轻干事,很不巧的撞到了枪口上,被骂得狗血淋头。 但他并未就此离开,站在原地,硬着头皮低声解释,“周厂长,我本来也是打算直接按规矩回绝的,但是……这次来的人不太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来人是两个一男一女,那位女同志说,她父亲是冶金工业部的白部长。” 这话刚入耳,周振山就是浑身一震。 “你说白部长的女儿?她叫什么名字?” 年轻干事支支吾吾地说道,“好像……白桃。” 周振山瞬间眉眼舒展,激动得直拍大腿:“好!太好了,真是白部长家的姑娘!” “人在哪?快带我过去!” 此刻的他,早已被连日的绝境逼得走投无路。 厂区六千吨水压机几乎瘫痪,京城高井电厂保电转子的四十天交付死线迫在眉睫,一旦任务违约,不仅一五重工要被全系统通报问责,他这个厂长更是难逃撤职查办的下场。 冶金工业部白部长,手握全国重工企业考核、调度、追责的大权,是眼下唯一能左右厂区命运、能替他开口从轻处置的顶层人物。 白桃登门,哪里是什么麻烦外协,分明是绝境之中送到眼前的救命稻草! 年轻干事还是头一次见厂长如此激动,当下不敢怠慢,赶忙在头前引路,将其带到了供销科。 周振山刚进门,便一眼认出了白桃。 “小桃,原来真的是你来了,刚刚他们跟我说,我还有些不相信。” 逢年过节,周振山都会跟着系统内一众干部去白强家中拜访汇报,见过白桃几面,但二人并没有说过话。 此刻,却像是多年未见的亲人一样,表现得十分热络。 白桃礼貌起身,浅浅一笑:“周叔叔。” “不敢,不敢,叫我老周就行。”周振山赶忙摆手,看着陈阳道,“小桃,这位是?” 白桃赶忙介绍道,“周叔叔,这位是我的同事陈阳,我们两个这次来,是有事想请你帮忙。” “好说,好说,走,咱们到我办公室聊。” 周振山热情无比,亲自领着二人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进到办公室,周振山连忙倒水沏茶,招待得极为周到,完全没有央企大厂厂长的架子。 看着对方那忙碌的身影,陈阳惊得是直咋舌。 到底是有人好办事。 这要是自己一个人过来,别说受到厂长这么热情的招待了,恐怕对方不让他滚出去,就已经算是烧高香了。 待三人落座,周振山笑着开口:“小桃,我听说你们今天过来,是要加工什么工件?” 涉及到技术方面的事情,白桃就不好插嘴了,陈阳急忙接过话茬,“是这样的周厂长,我们想用一下贵厂的六千吨水压机,锻造一批合金轧辊。” 周振山眉头下意识蹙起,神色尴尬,带着一丝侥幸试探:“必须要用六千吨级吗?我厂还有一千六、两千、三千吨的设备,你们看能不能将就?” 他一心希望对方退而求其次,只要避开瘫痪的六千吨水压机,他就能顺势承下人情,日后白部长处置他的时候,也必然会顾念几分情面。 陈阳刚要说不行,制造合格的轧辊必须要使用六千吨的水压机才能达标。 可一旁的白桃见周振山神色躲闪,眉宇间满是烦闷,心中就隐隐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连忙按住陈阳的话头,开口道,“周叔叔,您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我知道一五重工素来只执行工业部专项任务,我们私下外协加工,确实破坏了厂里的规矩。” “如果实在是让您为难的话,我们就不给您添麻烦了。” 白桃语气坦荡,没有借着自己父亲的身份逼迫对方,说完轻轻拉了一把陈阳,准备起身告辞。 周振山见状心里一紧,连忙抬手拦住二人。 他本不想现在就将水压机的事情给捅出来,可这白桃明显是误会了自己。 倘若让白部长知道,他的面子在自己这不好使,那可就彻底地玩完了。 “小桃,陈阳同志,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振山长叹了一声说道,“唉!实话告诉你们吧,不是我不愿意帮这个忙,实在是六千吨的水压机出现了故障。” 周振山把实话说出来后,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犹如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近几日的委屈全都说了出来。 “前几天京城电厂的转子出现了裂痕,工业部让我在四十天内交货,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水压机出现了故障,压力一直停留在三千吨,死活是上不去。” “国内的工程师我都找遍了,可没有一个人能修好。” “可要是请外援的话,至少要二十天,国外的专家组才能过来,到那时,黄花菜都凉了。” “小桃,不是我不想帮你,实在是有心无力。” “国家把这么重要的工厂交给我,而我却在关键的时候掉链子。我这次算是彻底地栽了。” 周振山说着,说着,便一屁股瘫倒在了椅子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陈阳、白桃二人闻言面面相觑。 过了许久,陈阳才缓缓地说道,“压力上不去,那是因为液压主缸里的密封圈老化失效造成的。” “周厂长,就这点小毛病,小故障,还不至于如此地颓废。”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不承认,不否认 这话一出,死寂的办公室瞬间一静。 周振山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错愕,怔怔盯着年轻的陈阳,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连日压垮全厂、难倒南北所有资深技师、逼得他走投无路的致命设备故障,在这个年轻人嘴里,竟然只是一句“小毛病”? 他苦笑一声,只当陈阳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压根不懂这台苏式六千吨水压机的深浅。 “陈阳同志,话可不能乱说啊。” 一旁的白桃偷偷地拉了拉陈阳的衣袖,示意他不要说话。 她知道陈阳在冶金领域有很深的造诣,尤其是炼钢锻压,热处理这一块,远超普通的技术员。 可六千吨重型水压机是央企级核心母机,结构复杂、液压逻辑精密,完全是另一个技术维度。 白桃心底也忍不住替他捏了一把汗,生怕陈阳高估自己,当众失言,落得年少轻狂、夸夸其谈的笑柄。 本来陈阳也不愿多管闲事,但制作合金轧辊必须要用到六千吨水压机,由不得他袖手旁观。 除了一五重工,国内哪还有第二家拥有这种镇国神器的厂区。 陈阳神色平静,轻轻拂开白桃的手,目光落回满脸颓色的周振山身上。 “周厂长,我年纪虽轻,但有些话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还能拎得清。” 陈阳一字一顿的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水压机应该不止压力上不去这一个故障。” “就连调压阀,蓄能器也多多少少有些毛病。” 周振山闻言,猛的就是一惊。 陈阳知道液压主缸出了问题这并不奇怪,毕竟这件事早就在厂区传遍了,兴许是从某位工人的嘴里听到过,拿到这里故作高深。 可调压阀,蓄能器这些问题,是刚刚才检查出来的,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他连车间大门都没进,连设备都没看一眼,怎么可能说得如此清楚,几乎丝毫不差? 陈阳看着周振山那一副瞠目结舌的模样,不由得淡淡一笑,“周厂长不必惊讶。” “贵厂所使用的苏式AB??2型 六千吨自由锻造水压机,主缸依靠五级分段密封保压,压力不足,是这款水压机的通病。 核心原因就是主缸密封老化泄压,压力卡在三千吨上不去。 压力一亏,油路不稳,后续的调压阀,蓄能器,自然也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 “只要更换掉老化的密封圈,那所有的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陈阳语气从容笃定,仿佛这台让无数总工束手无策的重型国之重器,在他眼里没有半点秘密。 对方没看机器、没查资料、没来过车间,仅凭故障现象,就将所有症结都剖析的明明白白。 如果不是陈阳长得太过于年轻,周振山还真就以为他是重工院的某位大佬微服私访来了。 即便对方无法维修,可能一眼就看出水压机连锁故障的人,绝对是国内重工行业的技术大拿。 如此惊才绝艳的人才,却籍籍无名,实在太过反常。 周振山一改之前的颓废,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目光死死锁在陈阳身上,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凝重:“你到底是谁?” 不等陈阳回答,他眉头紧蹙,指尖无意识轻点桌面,低声喃喃反复咀嚼这个名字:“陈阳,陈阳……我肯定听过这个名字,怎么偏偏就是想不起来!” 白桃站在一旁,意味深长的看了陈阳一眼。 看周厂长这表情,应该是被他刚刚的那番话给折服了。 这家伙到底还藏了多少惊喜,是自己不知道的? 白桃浅浅的笑道,“周叔叔,你不用想了,他就是江省红钢厂的一名普通技术员,无名小卒而已,你肯定没听说过。” “红钢厂?”周振山微微一怔,瞬间便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我想起来了,陈阳!”他嘴角勾了勾,看着白桃,“小桃,你也太不够意思了,男朋友就男朋友,还骗我说你们只是普通同事。” 白桃听后,瞬间脸色就是一红。 当初为了隐藏陈阳的身份,白强对外宣称陈阳是他白家的女婿,没有人会联想到他就是那个改造钢厂散热总成的技术大拿。 白桃本以为这件事的影响不会太大,这才同意他父亲对外这般说辞。 万没想到,就连远在黑省的周振山都知道了。 “周叔叔……你听谁说的。” 白桃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娇嗔了一声后,便不再说话。 “这件事整个重工行业都传遍了,还用听谁说么。”周振山哈哈笑道,“而且我还知道,前段时间工业部,计委,留学会的几位部长,为了陈阳同志的归属问题吵的不可开交。” “江省,汉省,湘省的三位***,也都想把这位技术大拿收入到自己麾下!” 周振山眼神灼灼,看着陈阳的目光早已从惊疑变成了极致的敬重与欣赏。 “陈阳同志,恕我刚刚眼拙,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您这尊大神。” “周厂长言重了。”陈阳微微抬手,语气平淡无波,“我可算不上什么大神。” “陈阳同志谦虚了,能让那么多大佬不惜撕破脸皮都要争抢的人物,又岂是易于之辈。” 周振山满脸唏嘘,眼底的敬佩几乎快要溢出来。 “你能够一眼便看出水压机的故障,也就不奇怪了。” 不等陈阳说话,他紧跟着就是话锋一转,“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把他修好?” 这句话问得小心翼翼,带着几分忐忑,又藏着全部的希冀。 陈阳神色依旧淡然从容,没有半分迟疑,淡淡开口:“能。” 短短一个字,铿锵有力,落地有声。 周振山瞬间便瞪大了双眼,结结巴巴的说道,“当真?” 但很快,他就又失望的长出了一口气,“唉!可惜你来晚了。” “即便你能修好水压机,可光是拆卸液压主缸,最少也要五天,时间上照样来不及。” 周振山满脸苦涩,眉宇间再度爬满颓色。 距离交货时间已不足三十天,如果水压机没坏的话,加班加点勉勉强强还能将工件赶制出来,送往京城。 可要是再耽误几天,逾期交货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到头来照样逃不过惩罚。 就在周振山满眼低迷,几乎彻底放弃希望之际,陈阳淡淡开口道。 “五天?用不了那么长时间。” “今天下午我就能将水压机修好。” 第一百三十八章 还是你小子坏 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整间办公室瞬间鸦雀无声。 周振山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浑浊的瞳孔狠狠收缩,像是听错了一般,怔怔望着面前年轻得过分的青年。 “陈,陈阳同志,您没跟我开玩笑吧?” “只用半天的时间,这怎么可能?” 周振山也不是技术小白,相反,他深耕重工行业三十余年,从一线钳工一步步爬到厂长位置,对苏式重型水压机的维修流程烂熟于心。 光是整机泄压、稳定缸体,再层层拆卸,没有两天时间根本不可能完成。 这还是有苏联专家在场亲自指导的最快拆卸时间了。 半天修好? 别说见过,他连听都没有听过! 面对周振山的专业质疑,陈阳面色从容地说道,“如果整机拆卸的话,半天时间当然不可能。” “但AB??2型六千吨水压机的液压主缸,出厂时本就预留了检修观察窗、侧向维护窗。” “而缸体内的五级分段密封圈,正好距离观察窗很近,我们完全可以通过观察窗进行维修,根本不需要整机拆卸。” 周振山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眼中的震惊却越发浓烈。 “陈阳同志,这个方法当真可行么?” “通过观察窗进行维修,我们甚至连想都没想过。” 一旁的白桃也有些担心地看着陈阳,小声提醒道,“真的能能行么?别为了面子,去做你没有把握的事情。” 陈阳轻拍了一下对方的手腕安慰,“放心,我什么时候做过没有把握的事?” 见对方如此笃定,白桃悬着的心才终于是彻底落了地。 长出了一口气道,“周叔叔,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那就不如让陈阳试试,反正眼下您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周振山闻言,沉沉一叹,脸上满是疲惫与无奈,心底最后一丝保守的顾虑彻底消散。 她这话没错,如今自己早已是山穷水尽。 既然横竖都是要逾期交货担责任,那守着死板的原厂流程,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好,那就有劳陈阳同志了。” “你尽管放心大胆地修,反正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 他抬眼看向陈阳,眼神从迟疑顾虑,变成了全然的放手信任。 “我们全厂人包括我在内,全部听你的调遣。” “即便中途多添点小毛病也没关系,大不了等苏联专家到了让他一并修复就是了。” 绝境之下,再无束缚。 死守规矩是死,大胆一试尚有一线生机,周振山要赌这最后一把! …… 湘省。 顾淮南经过长时间的深思熟虑,终于撰写出了一篇,让他还算满意的文章,文章标题为,《关于推荐表彰陈阳同志先进事迹的报告》。 他拿着这篇报告看了又看,确定没有问题后,就打算将其上报给中央部委。 但想了想,他又将报告锁进了抽屉里,随手拿起了桌子上的电话,拨通了田富国的专线。 电话刚接通后,他便急切地说道,“田书记,你们的报告写好了么?” 另一头,田富国被他这莫名其妙的话猛地一愣,“什么报告?” “你少跟我装糊涂,上次在汉省的时候,你,我,还有砚山不是都说好了么,要将陈阳的事迹上报中央部委,全系统表扬。” 顾淮南撇了撇嘴说道,“你们不会把这事给忘了吧!” 经他这么一提醒,田富国才猛然想起确实有这么一档子事。 “顾书记,我这段时间简直太忙了,你不说我还真就给忘了。” 紧跟着,田富国就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地问道,“不过顾书记,你还真的打算这么做啊?” 顾淮南闻言当即正色,语气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当然要报!为什么不报?” “我们不能让这样的爱国青年永远地背负骂名,一个人负重前行。” “这对他太不公平了。” 田富国听到对方这番掷地有声的话,不由得哑然一笑。 “你笑什么!”电话那头,顾淮南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顾书记,我笑你怎么那么糊涂啊!” “好东西当然要藏着掖着,哪有像你这样到处嚷嚷的?不怕别人眼红啊!” 田富国点了根烟,慢条斯理道,“我承认我这话说得有些缺德,但现实就是这样。” “陈阳同志是什么样的人,你知我知,还有沈书记知道就行了。” “倘若是广而告之,你觉得到时候会有多少人盯上陈阳?” 顾淮南闻言,一时间沉默下来,听筒里只剩下微弱的电流滋滋声响。 片刻之后,只听顾淮南说道,“田书记,你是怕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田富国笑着说道,“我的顾书记,这只是一方面,更多的是,我怕咱们留不住他。” “倘若将陈阳的事情曝光,以他的能力,恐怕会被重工院、央企总部、甚至中央部委一眼盯上。” “到时候必然会引得各方抢人,高薪调动、专项选调、人才特批,层层调令压下来,你我根本拦不住。” “你愿意把咱们好不容易发现的好苗子,给别人做了嫁衣?” 田富国继续说道,“以我看,咱们三家知道就行了,不能让他跑出三省的这个圈,到时候谁家要是再有解决不了的难题,找人也方便不是。” “你觉得我说的有道理么顾书记?” 电话那头,顾淮南一阵沉默,过了许久这才幽幽说道,“还是你小子坏啊!” “哈哈!”田富国大笑道,“行了顾书记,恐怕你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吧,否则你不会给我打这个电话。” “别把我想的跟你一样。”顾淮南矢口否认,紧跟着又补了一句,“你别忘了跟砚山也说一声。” “放心吧顾书记,你学生比我还坏。这个主意就是他提出来的。” 田富国跟顾淮南又随意寒暄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紧跟着就见韩宁敲了敲敞开的办公室大门,一脸局促地走了进来。 显然刚刚二人的对话被他听得一清二楚。 想不到在他心中一向正直稳重、秉公持正的田书记,竟然也会有私心的一面。 “对不起田书记,我不是有意偷听的,是您办公室的门没关。” 田富国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听到就听到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你来找我什么事?” 韩宁正色道,“田书记,我听说您打算把陈阳同志扶正,让他全权负责钢厂技改的全部事宜,包括跟德国的厂家沟通?” “没错,有什么问题么?” 韩宁摇了摇头,“没什么问题,我就是好奇,您怎么突然不怕他贪污腐败了?” “他能给我省下一个亿。”田富国拍了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就算是贪点怎么了?那是人家应得的!” 第一百三十九章 我学艺术的 锻造车间内,李政霖领着一众工程师与老教授,围着液压主缸来回踱步,众人眉头紧锁,不住摇头叹息。 黑省堪称国内重工业的摇篮。 建国之后大批重点重工企业在此落地生根,无数大型锻压设备、冶金装备、发电机组核心部件都出自这片黑土地。 经过几十年大工业炉火的淬炼,养出了一整支国内最顶尖的产业人才队伍。 这里走出的老技师、老工程师,很多人没有多么光鲜的纸面头衔,可一辈子泡在厂房,摸遍了各类大型锻压、冶金设备,手上攒下无数书本上找不到的实操经验。 不少厂里的老技术骨干,论现场排障、处理大型设备疑难杂症的本事,甚至比不少重工研究院坐办公室的专家还要厉害。 研究院看图纸算理论,他们是靠着几十年摸机器练出来的真功夫,国内大大小小重机厂,到处都有黑省外派支援的技术人才。 在场之人,其中就包括黑省其余几家重机厂的技术总工,还有省内高校深耕机械锻造领域的老教授。 一个个头衔拿出来,在国内重工圈子里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有人主持过大型锻压机的安装调试,有人课堂之上教出成百上千的机械学子,理论功底与现场经验样样不缺。 可即便现场人才济济,如今在面对这台液压主缸时,也只有摇头叹息的份。 李政霖给众人各散了一根烟,“诸位,别光顾着摇头叹气,倒是给想个办法啊!” 一名戴着眼镜的老学究,眉头皱得死死的,“李总工,你这不是难为人么,你都搞不定的事,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说话之人是黑省工业大学机械系的资深教授,邵景尧。邵教授从教三十余年,省内大半重工企业的技术骨干都曾听过他的课,对于大型液压锻压系统的理论研究,在整个北方学界都颇有声望。 他手上夹着香烟,目光仍旧死死盯住那台庞大沉重的液压主缸,语气满是无奈。 “那你们干嘛来的。”李政霖毫不客气地说道,“请你们来听你们叹气啊?我自己不会么!” 邵景尧被他说得老脸一红,连忙遮面道:“那什么,你们的蓄能器不是也出现问题了么,我对这方面有所研究,我去帮你们把它修好。” 李政霖一眼就看出这老家伙想逃,一把就将他拽了回来,“不用,蓄能器我自己也能修。” “吃了我的,喝了我的,拿了我的,现在想逃避责任,没门。” 黑省像邵景尧这类的教授非常多,在重工一线深耕多年,理论扎实,实操经验丰富,但就是没高学历。 无论任何国家,任何年代,学历歧视都客观存在。 他虽挂着教授的头衔,可每个月的工资也不过区区六十多块钱,根本不够养活一家老小。 所以他们便会私下接点私活,补贴一下家用。 也怪邵景尧倒霉,别人见到李政霖都是避之不及,唯有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一个劲地往上凑。 他现在那叫一个后悔,早知道是液压主缸坏了,打死他都不会来。 现在倒好,吃也吃了,喝也喝了,拿也拿了,现在想跑是来不及了。 关键在场的几名技术总工,还都是邵景尧的学生,这下脸是彻底丢到家了。 “李总工,要不我把钱退给你,你再另请高明吧,这玩意儿我是真修不了。” 他也是豁出去了,一把将兜里刚揣到手的劳务补贴掏了出来,几张崭新的十元票子被他捏得皱巴巴的,硬生生递到李政霖面前。 当着一众得意门生认怂,几十年攒下的脸面,算是在这间锻造车间里彻底摔碎了。 可就在这时,周振山终于带着陈阳、白桃二人姗姗来迟。 人还未到,便听到了他爽朗的笑声传来。 “李总工,邵老,你们不用愁了,咱们的救星来了。” 话到人到,李政霖扭头看见周振山,眼中一喜,“周厂长,你说的可是真的?” “您这是把哪位大佬给请来了?” 他下意识忽略了陈阳,垫着脚往车间外面看,找了半天也没见其他人进来。 不由得眉头又是一皱,“周厂长,您说的救星是谁?什么时候过来?” 周振山哈哈笑道:“你瞎找什么呢,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说着便一指身旁的陈阳,向其介绍道:“这位是陈阳同志。” “这位是我们厂的总工李政霖同志。”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李政霖的眉头都快拧成一个疙瘩,掐灭烟头,开口道:“周厂长,您没跟我开玩笑吧?” “就这个小娃娃,能修好液压主缸?” 一旁的邵景尧悄悄又将钱揣回了兜里,上下打量了陈阳几眼,“这娃娃看起来,跟我的学生一般大,这还没毕业,就着急出来赚钱补贴家用了?” “课堂上的知识你学明白了没有?” 面对众人的冷嘲热讽,周振山比陈阳还要生气。 他厉声呵斥道:“你们懂个屁,这位可是汉、江、湘三省***,宁愿撕破脸皮,也要争抢的重工人才。” “正宗的公派留学生,海归精英,岂是你们能比的。” 那个年代的人对海归有着天然的滤镜,不管是否有真才实学,只要一听说对方是海归,就恨不得立刻膜拜。 邵景尧首先在气势上就落下了一截。 他一辈子被学历门槛卡在头顶,小学学历成了毕生短板,空有一身炉火纯青的实操手艺,到头来职称、待遇、编制样样受限。 可眼前之人,年纪轻轻便是公派留学的海归,自带时代最稀缺的顶尖学历背书,单凭这一层身份,就压过了在场所有人。 旁边几位身为他学生的技术总工,也纷纷收敛了轻视的神色,面露错愕,连忙端正了姿态。 能让三省***争相争抢,甚至不惜撕破脸面的人才,绝非徒有虚名。 李政霖闻言也是肃然起敬,连忙在满是油污的工装裤上蹭干净双手,紧紧握住陈阳的手,语气里满是恳切与希冀。 “原来陈阳同志是归国精英,那我们这次真的有救了!” 他连忙自我宽慰,笑着补了一句:“虽说咱们这台是苏式重型水压机,结构体系和欧美设备不尽相同,但万变不离其宗,机械原理都是通的。 以您海外深造机械工程的功底,搞定这套液压故障,肯定不成问题!” 在场众人也纷纷点头,所有人心里都踏实了大半。 可就在这时,陈阳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开口纠正: “李总工,抱歉,我在海外攻读的不是机械工程。” 话音一出,全场瞬间一静。 李政霖脸上的喜色微微一僵,愣在原地,疑惑道:“那……陈同志学的是什么专业?流体传动?重型锻造?还是机电自控?” “都不是。”陈阳点了根烟,慢悠悠的说道,“艺术绘画。” 第一百四十章 微创检修 轻飘飘几个字落下,如同惊雷炸响在锻造车间。 死寂,死一般的死寂。 刚刚还肃然起敬、满心希冀的李政霖,整个人直接愣在原地,握着陈阳的手僵在半空。 空气安静得甚至能听见机油滴落地面的滴答声。 足足两秒后,全场轰然爆发出一阵哭笑不得的哗然! “陈阳同志,你没在跟我开玩笑吧!”李政霖诧异道,“你一个艺术生,然后说能修好水压机?” 他不等陈阳回答,又疑惑的看着周振山。 心说你哪找来的这个活宝,这不是纯属添乱么。 周振山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小声对白桃说道,“你男朋友这是拿我们逗乐,还是说的都是真的?” 白桃气得在一旁直翻白眼。 狠狠地瞪了陈阳一眼,心说你这个时候装什么! 无奈赶忙站出来打圆场,“周厂长,李总工,陈阳就是跟大家开个玩笑而已,他其实在国外学的就是机械工程。” 随即还在陈阳的软肋上狠狠地掐了一下,示意他少说话。 见陈阳没有反驳,在场的众人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哈哈……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幽默啊!”李政霖尴尬的笑了笑,撂下这么一句。 “呵呵!西式幽默,让大家见笑了。”白桃深怕陈阳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连忙顺着台阶下。 周振山摆了摆手,“行了,玩笑就到此为止,陈阳同志。接下来可就全看你的了。” 李政霖也赶忙表示,“您下命令吧,我们所有人都听你的,你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 陈阳见状嘬了嘬牙花子,“用不着那么多人,其实我一个人就够了。” 此言一出,现场又是一阵哗然。 全场所有人脸上刚褪去的错愕,瞬间再度翻涌上来,直接变成了难以置信的荒唐与无语。 李政霖撇了撇嘴,“陈阳同志,这液压主缸少说有十几米高,光是拆卸,就需要上百人的通力合作才能完成,您一个人这怎么可能呢!” “谁说我要拆了。” “不拆?”邵景尧错愕道,“那你怎么修啊?” “通过观察窗,手伸进去,把密封圈换了不就行了。”陈阳语气平淡,却瞬间让喧闹的车间再次安静下来。 死寂。 比刚才听说他是艺术生的时候还要死寂。 所有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阳,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错愕,而是纯粹的离谱、荒谬、匪夷所思。 邵景尧整个人都僵住了,嘴里的烟悬在半空,足足愣了三秒。 “这位小同志,你不会是在拿我们开涮吧,这怎么可能呢?” “怎么就不可能。”令人意外的是,替陈阳说话的竟然是李政霖。 “你办不到,不代表别人也办不到。” 他唏嘘一声道,“我昨天曾打电话,向苏联的一位专家咨询过这件事。” “他当时就说过可以通过观察窗更换密封圈,仅需半日就能修好,这在他们那,叫微创检修工艺。” “只有对缸体内部构造极其熟悉的人才有可能办到。” 邵景尧嗤笑一声说道,“就算这是真的,可他一个欧美留学生,怎么可能吃透苏式的设备构造?” 这话一出,在场不少总工纷纷点头附和。 道理摆在这儿。 苏式重工体系粗犷厚重、油路逻辑、公差标准、密封排布和欧美设备完全是两套体系,壁垒极高。 周振山有些不悦地皱起了眉头,“邵老,你怎么总是跟我们唱反调,见不得我们厂子好是么?” 邵景尧大呼冤枉,“没有啊周厂长,我比谁都希望他能把水压机修好。” “那不就得了,陈阳同志能说出‘通过观察窗更换密封圈’就已经证明了他比你对苏式机械更了解。” “你倒是研究苏式机械一辈子了,怎么就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套检修工艺?” 邵景尧被数落得脸上一阵燥热,连忙摆手,“算我多嘴,我不话总行了吧!” “那也不行,看着你就烦。”周振山撇了撇嘴。“带着你的人去把蓄能器给我修好,少在我面前晃悠。” 也难怪周振山会如此的生气。 随着交货日期渐渐逼近,全厂上下早已被压得喘不过气。 如今好不容易看到了一丝希望,邵景尧又十分没眼力见地跳出来在这唱反调。 唱衰陈阳,就等于是在唱衰整个一五重工,他心里的火算是再也压不住了。 邵景尧被怼得满脸通红,老脸火辣辣的疼,偏偏又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半句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最后只能憋屈地挥挥手,“哼!走就走。” “等我把蓄能器修好,以后你们厂的活我再也不接了。” 撂下了这句毫无威胁的话后,便悻悻地来到了蓄能器的周围。 邵景尧不是那种小心眼,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强的人。 关键是陈阳所说的每一句话,都颠覆了他这几十年的认知。 换谁一时间都难以接受。 他带着几名学生总工蹲在蓄能器组旁,嘴上安分不再抬杠,“我觉得这小子就是不知在哪听说过这种工艺,然后来这蒙事儿的。” “你们等着看吧,他要能把设备修好,我邵字倒着写。” 心里却依旧满腹疑虑,时不时抬眼瞟向远处的陈阳。 他也十分的好奇,陈阳到底是有真本事,还是打肿脸充胖子。 “邵老师,我看那小子不像是在胡说,好像真有点本事。”一名胖胖的中年男人说道。 只见高空之上,陈阳已然稳稳地站定在检修踏板上,身姿平稳如山,丝毫没有初次操作的生涩局促。 用专用扳手熟练地打开观察窗。 这款液压主缸采用的是五级分段密封保压,一个密封圈失压,五个就必须成团更换,否则余下完好的密封环受力不均,用不了多久还会再次发生泄压故障。 陈阳没有半分迟疑,小臂顺着窗口探入幽暗的缸腔内部。 全凭脑海里熟记的缸体结构与手上的触感,灵巧避开纵横交错的油路管路,指尖精准扣住整套密封组件的卡位。 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几声细微沉闷的金属摩擦轻响过后,一颗已经变形老化的密封圈,就被陈阳取了出来,稳稳地托在掌心。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邵景尧在这行待了一辈子,太懂这套操作的含金量。 能熟练地打开观察窗、内窥定位、单手精准摘除核心故障密封件。 看似简单,实则需要对整台主缸内部每一条油路、每一处间隙、每一寸结构烂熟于心。 那名中年总工亲眼目睹这一手极致老练的微创拆解,喉结狠狠滚动一下,心底又惊又慌。 他连忙扯了把身旁失神的同伴,又急声对着邵景尧低声劝道:“邵老师,别再看了,咱们必须赶紧把蓄能器修好!” “他这速度太快了,真要是让他一个人先把无解的主缸问题解决了,我们一帮钻研苏式设备几十年的总工,却还卡在蓄能器这样的小故障上,今天这脸算是彻底丢到姥姥家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唯手熟尔 “没错,大山说的对。” 邵景尧缓缓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沾染的油污,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检修踏板上的陈阳身上。 方才心底那股不服气的执拗,此刻消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老牌技术员的争胜心气。 “你们好歹也是各大厂的技术总工,我更是你们的老师,今天岂能被这么一个小娃娃给比下去。” “液压主缸工艺巧,门槛高,这些我们无能为力,但蓄能器组故障只是常规油路排查、阀体检修,属于基础重工维保范畴!” “我们虽然技术上比不过,但最起码,要在速度上赢过他。” 一番话铿锵落地,瞬间点燃了身边一众技术员的斗志。 方才还带着些许懒散、窘迫的几名总工,瞬间挺直了腰背,脸上的愧色尽数化作干劲。 是啊!主缸修复是独门绝活,他们望尘莫及,可蓄能器检修若是再落于人后,那才是真的颜面尽失、学艺不精! “邵老师说的对,我们不能输。” “没错,海归有什么了不起,今天就要让他知道我们的厉害。” “对,给他点颜色瞧瞧。” 高处检修踏板上的陈阳,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搞不懂他们无缘无故的,怎么就燃起来了? 原本拖沓松散的蓄能器检修工位,瞬间变得热火朝天,众人摒弃了杂念,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的蓄能器。 邵景尧握紧图纸,指尖快速划过密密麻麻的机械参数与油路布局,神色凌厉,亲自在一旁高声指挥。 “全员听我指令,立刻分工拆解!” “大山,卸压!先关闭高压截止阀,缓慢释放罐内残余压力,严禁带压拆卸。” “刘青,张平,你们两个负责拆外部防护壳体,把螺丝分类摆放,长短型号不准混放。” “吴潇,薛洪,赵沛,你们三个负责对接油路检测设备,提前备妥吹扫气泵、密封垫片、调压阀备件!” 声音落地,所有人动作瞬间提速,再也没有半分拖沓。 扳手转动的咔咔脆响、零件拆卸的轻响、气泵启动的嗡鸣交织在一起。 几名常年配合的老技术员默契十足,各司其职,动作娴熟干脆,几十年的大厂功底彻底展现。 邵景尧目光锐利,来回扫视每一处操作细节,紧盯关键工序,不停纠错调度: “慢点!壳体对角均匀卸丝,别硬撬!变形一点点,密封性直接报废!” “压力稳住!指针归零再动手,不要急着拆管路接头!” “滤芯旧件直接取出,仔细看堵塞杂质,记录故障原因,检修不仅要修好,还要彻底根治!” 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都憋着一股滚烫的劲。 陈阳虽然没说什么,但他的出现,确确实实打了这些人的脸。 液压主缸微创检修,那是天授绝活、独门工艺,他们技不如人、心服口服。 但蓄能器只是基础维保! 只要能抢在最前面修好蓄能器,凭速度碾压一回,他们这批老牌总工、资深技术员就能狠狠扳回一局,把今天丢的面子全都找回来。 每个人手上的动作更快、更稳,不敢有一丝懈怠,车间里只剩下纯粹、紧绷的作业声响。 看着大家伙干劲儿十足,邵景尧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欣慰的神色。 “很好,大家照这个速度保持,最多再有两个小时,我们就能将蓄能器修好。” “啊!还要两个小时才能修好?实在不行还是让我来吧,你们也太慢了!” 这话一出,全场忙碌的动作瞬间定格。 所有拧扳手的手猛地停住,所有低头检修的脑袋齐刷刷抬起,齐刷刷转头望去。 陈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高空检修踏板走了下来,身上连一点油污都没有,双手随意揣在兜里。 邵景尧有些错愕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陈阳同志,你怎么下来了?” “液压主缸已经修好了,我还待在上面干嘛!” 陈阳语气平平,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刚才只是拧了两颗螺丝那般简单。 轰—— 可短短一句话,落在众人耳朵里,不亚于惊雷炸场。 他们这边轰轰烈烈全员上阵、分工协作,满头大汗忙活了一个多小时,仅仅只是拆掉了外层壳体、刚准备排查油路故障,预估至少还要两个小时才能收尾完工。 可人家那边就已经完工了? 邵景尧震惊地瞪大了双眼,说话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不,不可能,就算是微创检修,没有四五个小时根本不可能修好。” “时间才刚刚过去一个多小时,你怎么可能这么快!” 不等陈阳说话,另一头,便传来了周振山爽朗的大笑。 “哈哈……好了,真的好了。” “小桃,你男朋友真的是太厉害了。” 周振山站在控制台前,双手死死按着操作台沿,眼底满是狂喜,声音洪亮得穿透了整座锻造车间。 “刚刚我让操作工做了三次分段保压测试,压力全程稳定,无一丝渗漏!六千吨水压机液压主缸,彻底修复完毕!” 这话宛若重磅惊雷,狠狠砸在邵景尧的心头。 他浑身一僵,当下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不面子,疯一样的跑到控制台前,眼睛死死的盯住了压力表。 一众总工、技术员紧随其后,纷纷放下手里的工具,一窝蜂涌上检修平台,非要亲眼验证真伪不可。 那枚之前始终飘忽不定、反复泄压的指针,此刻稳稳扎根在额定数值上,岿然不动,稳稳维系着整机高压工况。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短短一个多小时,就将液压主缸给修好了? 这简直是颠覆行业常识! “是我井底之蛙,坐井观天了。” 邵景尧吐出一口浊气,整理了一下衣衫,缓步走到了陈阳的面前。 “现在我才明白,我们所谓的几十年经验,在真正的顶尖技术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说罢,便朝着陈阳郑重地深鞠一躬:“刚刚是我不该质疑你,陈阳同志,我服了。” 这一躬,弯得诚恳、落得郑重。 “陈阳同志,我能不能向您请教一下,您是怎么做到这么快的?” “恐怕就算是苏联专家来了,也不可能拥有如此速度。” 陈阳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首先,千万不要说一个男人快。” “再有就是,唯手熟尔!” 第一百四十二章 顶头上司 八十年代的国营厂长办公室朴素简洁,一张实木办公桌、两把木椅,墙边立着文件柜,桌上摆着搪瓷水杯、厂区生产进度报表,干净规整。 周振山亲自给陈阳倒了一杯热茶。 如果说之前是看在白桃面子上的话,那从今天水压机彻底修复的这一刻开始,周振山是真真正正打心底里敬重,佩服这个年轻人。 先前全厂上下,包括邵景尧那一批资历深厚的技术总工,全都束手无策、僵持多日的泄压难题,被陈阳一个多小时轻松拿下。 不仅修好,而且修得完美、修得通透,甚至顺带根除了连带引发的蓄能器假性故障。 这种眼光、这种手艺、这种超前的技术思维,国内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 “陈阳同志,你今天的操作,简直是让我大吃一惊啊!” “白部长有这么厉害的一个女婿,难怪要藏着掖着,否则,重工院的那帮人,怕是要把家里的门槛给踏破了。” 陈阳无事,白桃听后却是脸红得像苹果一样,“周叔叔,您就别夸他了,他也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凑巧而已。” 她坐在一旁,双手轻轻攥着衣角,耳根通红,明明心里为陈阳骄傲得不行,却偏偏不好意思接话,只能故作谦虚地打圆场。 “你就别替他谦虚了,一群经验几十年的老师傅啃不动的硬骨头,陈阳同志一个多小时连根带底全部根治,这也能叫凑巧?” 周振山笑着摆了摆手,“我是从来没有怀疑过陈阳同志能替我们将水压机修好,但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说实话,我也挺好奇的。”他目光如火一般的盯着陈阳,“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在锻造车间的时候,邵景尧也问过陈阳同样的问题,只不过被他随意地敷衍了过去。 不是陈阳藏私,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解释。 跟邵景尧那群深耕老旧维保体系的老师傅讲后世成熟的微创检修体系、讲精密液压故障点位预判、讲标准化靶向拆机逻辑? 说了他们也未必能立刻理解,甚至会觉得天方夜谭,再次颠覆他们几十年的从业认知。 周振山见陈阳面露难色,笑着补充道,“我知道,这种事情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解释的通的。” “所以邵老向黑省大学工业机械系举荐了你,校方经过研讨后,正式向你发出了授课邀请。” “想请你去大学里,给全系师生开几节专题公开课,专门讲解这次微创检修的实战案例。” 说着,便拿出一封邀请函递到了陈阳的面前。 “这不仅是对你个人的认可,更是帮咱们国营重工打破老旧技术壁垒,传播新式检修工艺的大好事。” “还望陈阳同志莫要推辞。” 外人或许不清楚,但白桃再清楚不过了。 黑省大学,那是整个国家重工体系的摇篮,建国以来超半数重工工程师、机械厂技术骨干、国企技改人才,都出自这所名校。 背靠老工业基地,深耕机械锻造、液压重工、大型设备研发数十年,师资、底蕴、行业地位冠绝东北。 哪怕是国内的资深总工、老牌工程师,能去该校开一次讲座,都是足以吹嘘半生的资历。 而陈阳才不过二十出头,便能拿到黑省大学的正式授课邀约,这份荣誉,不止是体面,是无数基层技术人员穷尽半生都触碰不到的高度。 白桃看到桌上烫金红头的邀请函,瞬间眼睛大亮,心头的骄傲与喜悦再也藏不住。 根本不等陈阳开口,便笑着替他答应了下来。 “周叔叔放心!这可是大好事,陈阳一定去!” 她眉眼弯弯,满脸雀跃,简直比她自己受到了黑省大学的邀请还要高兴。 陈阳看着少女一脸兴冲冲、满心为自己骄傲的模样,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他压根不想出这个风头。 他这套新式逻辑,靶向预判,微创检修。是远超这个时代的成熟体系。 太先进、太超前,完全打破了当下的固有框架,颠覆了现有重工理论认知。 一旦站上高校讲台,当众铺开这套技术思路,必然会冲击当下的传统学术体系。 届时校内教授、资深讲师、行业老专家,势必会生出无数质疑、反驳、争论。 到时候光是跟他们解释,就足够自己头疼的了。 可白桃已经满心欢喜替他应承下来,一双亮晶晶的眸子满怀期待地看着他,满眼都是崇拜与期许。 当着厂长的面,当着满心为自己骄傲的女孩,他根本没法当众驳了她的面子。 陈阳只能压下心底的无奈,微微点头:“既然校方和厂里信任,那我便走一趟。” “哈哈……好,那我就先替黑省大学谢谢你了。” “周厂长,那拜托贵厂帮我们生产合金轧辊的事……” 陈阳话没说完,周振山便立刻会意,大笑着说道,“放心,等把汽机转子锻造出来之后,我立刻便着手安排。” “其他的工件先停一停,这台六千吨的水压机,优先保证你们这批合金轧辊的锻造任务。” 周振山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两声轻叩。 厂办公室的通讯员立在门口,低声说道,“周厂长,柴厅长来了。” 听见柴厅长三个字,周振山身子瞬间坐直,“那还等什么呢,快点把人请进来。” 白桃见周振山有客人到访,便起身说道,“周叔叔,既然你有客人要招待,那我们就先不打搅你办公了。” 随即便要拉着陈阳转身离开。 周振山见状却是赶忙将二人拦住,“小桃,不着急走,留下来见见这位柴厅长,对陈阳同志或许会有莫大的好处。” 白桃脚步一顿,略带迟疑地回头。 周振山笑着说道,“我听说陈阳同志日后要去汉省任职重工厅副厅长,有没有这回事?” 白桃瞳孔微微一缩,满脸惊愕。 她倒是听自己父亲提过,汉、江、湘三省,为了笼络陈阳,各方都开出了丰厚的条件。 但让她怎么也没想到的是,汉省竟然如此大的手笔。 重工厅副厅长,那可是实打实的副厅级,省厅核心的实权岗位。 陈阳闻言点了点头,“是有这么回事,这位柴厅长是?” “柴厅长就是汉省重工厅的厅长,你未来的顶头上司。” 周振山讪笑一声道,“这位柴厅长器浅量狭,心黑手狠,你日后跟他搭班,难免要吃些苦头。” “提前认识一下,知己知彼,也好防患于未然。” 第一百四十三章 我都不认识,算什么大人物 话音刚刚落下,办公室的房门便被通讯员轻轻推开。 一道身形挺拔,年过半百的中年男人迈步走入屋内,一身熨帖平整的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眉眼棱角分明,眼神锐利如刀,仅仅是站在那里,一股久居上位自带的压迫感便弥漫开来。 来人正是汉省重工厅厅长,柴刚。 在其身后还跟着两男一女。 其中一位长着鹰钩鼻,一头褐色的短发,明显就不是中国人。 可开口说话却带着一股东北大碴子味。 另一名男子倒是长得白净,三十多岁,西装革履,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神态斯文,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皮质公文包,看起来像是机关里的文职干部。 最后的那名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大波浪,勾红唇,橘红色的小西装下配包臀裙。 腿上肉色的尼龙丝袜,脚踩红色的细高跟皮鞋。 这身穿着打扮,在这个年代实属罕见,对男人的杀伤力极强,瞬间就吸引了周振山全部的注意力。 就连站在一旁的白桃,眼神也不由自主在女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心底生出一丝微妙的讶异。 “哈哈……周厂长,别来无恙啊,你要的人我给你找着了。” 直到柴刚开口,周振山这才收敛了心神,满脸堆笑,“柴厅长,没想到你还真把这事放在了心上,真不知我该怎么谢你才好。” 柴刚摆了摆手,“都自家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哥哥我还能眼睁睁的看着你落入苦海么。” 随即便将目光看向了一旁的白桃,笑着打招呼,“小桃,你怎么也在这?” “柴叔叔。” 白桃微微欠身,语气礼貌又乖巧,“我刚好有点事来黑省,顺便到周叔叔这来坐坐。” “原来是这样,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柴刚笑着说道,“我办不成的,这不还有周厂长在么,绝不会让你败兴而归的。” “不用了柴叔叔,我的事情已经解决了,您跟周叔叔聊,不用管我。” 柴刚闻言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在这件事上纠缠,随即视线一转,落到了站在白桃身旁的陈阳身上。 但也仅仅是瞟了一眼,便再次跟周振山客套了起来。 陈阳十分确定对方认出了自己,却故作视而不见,显然是在给他一个下马威,让其先主动上前搭话。 其目的可以说是不言而喻。 哪怕你再受沈砚山的器重,破格提拔为副厅长。 但在自己面前,你永远是下属,是需要低头做人的晚辈。 陈阳心底了然,却是站在原地并没有动,悄悄的拽了一下白桃的衣袖,小声说道,“可以啊,你熟人不少啊!” 白桃嘴角勾了勾,“但凡不认识我的,那他在重工这一行就算不上什么大人物。” 语气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骄傲,却半点不浮夸。 以她父亲的身份地位,有资格到她们家登门拜访的,最低也是各省厅级,央企***。 柴刚让出身背后那名白净男人,笑着介绍道,“周厂长,这位是我们汉省重型设备总厂的技术总工,王涛。” “我一听说你们厂的水压机出了事后,便让其放下手头所有的工作,特意不远千里,支援你来了。” 王涛上前半步跟周振山握了握手,“周厂长请放心,有我在,必然能将水压机修复如初。” 得意的语气藏也藏不住,尾巴都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我想目前国内,除了我之外,你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敢于向你承诺,能够百分百的修好水压机。” 周振山闻言有些尴尬的笑了笑,“那什么,柴厅长,王总工,我非常感谢你们能不远千里的来到我们黑省支援。” “只不过这水压机的故障,我们已经解决了,就不劳烦王总工费心了。” 这话一出,现场瞬间一静。 王涛脸上的笑意骤然淡了几分,眉宇间掠过一丝诧异,“解决了?这怎么可能?” “国内除了我,谁还能有这么大的能耐?” 白桃闻言当即轻笑一声,清冷悦耳的嗓音打破现场凝滞的气氛,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坦然与护短。 “王总工话说的这么绝对,未免有些高看自己了。” 王涛眉头狠狠一皱,刚想呵斥她几句,自己同周厂长说话你有什么资格插嘴? 但一想到刚刚柴刚跟她说话时的态度,知道这是一个自己惹不起的存在。 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的给咽了回去。 柴刚见状,赶忙板起脸,假意训斥了王涛几句。 “王总工,小桃说的没错,你也太自负了。” “国内能人辈出,黑省又是重工业摇篮,找到几个能修好水压的人出来,这没什么奇怪的。” “柴厅长教训的是,是我失言了。” 王涛嘴上低头认错,脸上却没有半分愧疚,褐色的眼眸里依旧写满了不服。 柴刚目光扫过周振山,笑着开口道,“周厂长,想不到你们黑省竟然还有如此的能人,能否介绍一下,为我引荐引荐?” 周振山尴尬的挠了挠头,“柴厅长,我们黑省哪有这等人才,说起来,我还要多谢你呢!” “谢我?”柴刚讪笑一声,“我又没帮上什么忙,你谢我什么。” “替我们厂修好水压机的人,正是你们汉省的未来的副厅长,陈阳同志。”周振山目光扫过陈阳,语气真诚又带着几分打趣。 此话一出! 柴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双拳紧握,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又是他! 又是他坏老子的好事。 过了好一会,柴刚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脸上硬生生挤出一抹僵硬至极的笑容。 看着陈阳,一拍自己的脑袋,“哎呀,我糊涂啊!” “我说看到你怎么觉得有些面熟,可就是想不起来你是谁。” “这不就是白部长的女婿,被沈书记看重,破格提拔为我们汉省的重工厅副厅长,陈阳同志么!” 他把白部长的女婿几个字咬的极重,仿佛在告诉别人陈阳能当上这个副厅长,全靠这白部长这层关系。 一旁的王涛,得知眼前之人就是陈阳,原本还算平静的脸上,瞬间涌上浓浓的敌意。 而那位大波浪美女,则是意味深长的盯着陈阳,嘴角勾了勾,仿佛在看一头即将到手的猎物一般。 那火热的眼神,就连一旁的白桃都感受到了,直白、勾人,带着十足的试探与觊觎,毫不掩饰自己对陈阳的兴趣。 她心里瞬间犹如打翻了醋坛子一般,眼神冰冷的回敬了过去。 第一百四十四章 必死之局 双方身份既然已经挑明,陈阳也不便再装哑巴,赶忙上前一步说道,“柴厅长,方才见您跟周厂长有正事要谈,我实在是不方便出言打搅。” 一句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即表明了自己没有漠视顶头上司,又轻轻堵死了柴刚想借“不懂规矩、傲慢无礼”拿捏他的由头。 柴刚闻言嘴角的僵硬更甚,心里憋着一口恶气吐不出、咽不下。 “原来如此。”柴刚皮笑肉不笑的说道,“陈副厅长办事倒是稳重。” 简单的跟陈阳握了握手后便对周振山说道,“周厂长,既然陈副厅长已经帮你们把问题解决,倒显得我们画蛇添足,多此一举了。”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柴刚语气平淡,听着像是大度释然,可眼底那股压不住的阴翳与不甘,谁都看得真切。 无论周振山如何的挽留,柴刚却是去意已决,随意客套了几句,便带着人匆匆的离开了一五重工。 看着几人远去的背影,周振山讪笑一声,“陈阳同志,你今天可是把他给得罪死了,日后去到汉省,可要对他多加防备。” 陈阳愕然道,“不至于吧?就因为我没有第一时间跟他打招呼?” 听到这话,白桃当即轻轻的摇头,“你啊,也就技术上还算可以,但在政治嗅觉,人心险恶这一方面,完全就是一个门外汉。” 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嗔怪,缓缓开口拆解其中的利害纠葛。 “依我看,那位王总工根本就不会修什么水压机,真正懂技术的,是那个鹰钩鼻的外国人。” 陈阳愕然道,“你从哪看出来的?” “如果他真的只是单纯的想驰援一五重工,那直接让那位王总工过来不就行了。”白桃顿了顿道,“堂堂的重工厅厅长,会闲的没事干,千里迢迢跨省陪同?” 即便她说的再直白不过,陈阳也没理解这其中有什么关联。 周振山适时解释道,“小桃说的没错,那位外国专家其实就是王涛的枪手。” “王涛负责站台撑门面、挂技术名头,那个外籍专家才是私底下动手解决故障、兜底干活的真角色。” 白桃蹙眉道,“这个叫王涛的不出意外的话是柴厅心腹中的心腹,这场救援,本身就是用来给他造势,捞功,为将来的提拔攒政绩。结果却被你给毁了,你说他能不恨你么?”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听的陈阳云里雾里。 “你们都是怎么看出来的?会不会是你们想多了?” 白桃轻哼一声说道,“这还用想么,那家伙身上那么白净,像是一个常年泡在车间、跟重型设备打交道的技术总工?” “就因为人家长得白净,你们就能想这么多,这么深?”陈阳有些无语道,“看来我还是适合待在工厂干技术,跟你们这样的人打交道太累了。” 白桃见陈阳难得露出这般倦怠泄气的模样,语气又急又软。 “没出息,你还真想一辈子都蹲在车间啊,有机会当然要往上爬。” “再说你怕什么,不是还有我呢么!” …… 柴刚一行人出了工厂后,却并未着急回汉省,随便找了一家招待所住下之后,柴刚,王涛,还有那个鹰钩鼻的男人便聚在了一块,不知在密谋什么。 而那个大波**人,却并未参与。 她倒是想,只是刚走到门口,便被王涛给训斥了一顿,赶了出去。 女人名叫苏晴,是重工厅办公室副主任。 老厅长还在时,她非常受器重,常年负责厅里对外宣传、媒体对接、重大会务和外联接待,手里握着一圈媒体人脉,眼尖、嘴甜、路子活,在整个汉省机关圈子里小有名气。 可自从柴刚上任后,她就像是被打入了冷宫一样,彻底的被边缘化。 不被重用不说,现在就连一个小小的技术总工也敢对她呼来喝去。 夜风穿窗而过,吹乱她微卷的发梢。 苏晴站在电话机旁,脸上那一层常年职业性的温婉笑意,一点点淡下去,眼底浮起一抹隐忍的冷色。 她随手拨通了一个外线长途电话号码,听筒滋滋啦啦带着八十年代老旧线路的电流杂音,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很快,电话那头便传来一道慵懒又不耐烦的男声,“你又想让我做什么?” 苏晴指尖扣着冰凉的电话机外壳,语气褪去了所有柔和,只剩一片清冷果决:“少废话,帮我查汉省重工厅下辖所有直属国营工厂。” “重点查三类:技改烂尾、设备老旧超期服役、常年产能不达标、背负停产风险的问题厂区。越详细越好,包括历年故障记录、资金缺口、遗留问责台账、人事派系归属。” “你是想跟他们鱼死网破?”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无奈的叹了口气,“苏晴,别闹了,你斗不过他们的。” “你现在已经是重工厅办公室主任了,多少人挤破头都得不到的位置,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这话入耳,苏晴嘴角勾起一抹极致嘲讽的冷笑,眼底积压两年的憋屈、不甘与野心,彻底翻涌而出。 “知足?我凭什么知足,在老厅长把我给……”她指尖死死攥着听筒,指节微微泛白,早已是哭的泣不成声。 “我一定要往上爬,我要把你们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夜风呼啸灌窗,吹得她浑身发冷,却吹不灭她眼底滚烫、偏执的欲望。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许久,那道慵懒的男声没再劝解,只剩沉沉的叹息,带着一丝无奈的妥协: “行吧,那你找到新靠山了么?” “单凭你一个人,我只能说办公室主任就已经是你的极限了。” 苏晴轻笑一声,“当然,白部长的女婿,这个靠山够不够?” “你是说陈阳?” 听筒另一边的男人明显吃了一惊,声调不由得抬高半分,转瞬又连忙压低声音。 “他怎么可能听你的!” “这个世界上哪有小猫不偷腥的。”苏晴笑着说道,“况且陈阳与白家身份悬殊,即便娶了白桃,在家里也不会有什么地位。” “只要我稍微勾一勾手指,必然能让他对我言听计从。” 苏晴眼神猛的一冷,瞬间掐断了那点轻浮玩味的笑意,笃定的说道。 “况且柴刚等人,已经给陈阳设下了一个必死之局,这个世上也只有我才能帮他。” “他要想活,就必须听我的。”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才听对方幽幽说道:“行吧,你有把握就好。” “但白部长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到时候别把我牵扯进去。” 第一百四十五章 补课 长途通话结束,听筒咔哒一声放回老式电话机上。 苏晴站在原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脸上那一抹势在必得的神色久,久没有散去。 …… 京城那边的转子要得急,陈阳没办法,只有等一五重工将转子锻造完成后,才能腾出时间帮忙锻造合金轧辊。 所以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陈阳跟白桃不得不留在黑省。 原先敲定的几场讲座,陈阳随意抽出了两天时间去应付了一下。 本来校方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每天都给他安排了讲座。 但陈阳为了避开风头、不惹不必要的麻烦,刻意藏拙自保,只讲了一些很浅显的机械知识,完全没有脱离这个时代的常规技术范畴。 学生们在台下议论纷纷。 本来还以为这次校方请来的会是重工院的某个技术大佬,结果却是一个年纪跟他们差不多大的小伙子。 而且听他讲课的内容,全都是课本上翻来覆去的最基础理论、常规机械常识,没有半点超出常规的技术延伸,更没有工厂一线的实操经验分享。 整场讲座平平无奇,枯燥又乏味。 台下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多,失望的情绪弥漫整片教室。 “还以为是什么重磅特聘讲师,这不就是个普通技术员吗?” “白期待了,讲的这些我们专业课老师早就讲烂了。” “唉!真不知校方是怎么想的,这样的人也配来给我们讲课?” “难道就因为他是海归?依我看这海归也不怎么样啊!” 自此,海归精英这一名词,在同学们心中的分量大大降低。 等到了第三天,校方再也组织不来学生听课了,最后只能被迫叫停。 连带着邵景尧也跟着吃了瓜落,毕竟当初是他极力向校方推荐的陈阳,将其吹成难得一见的青年技术骨干、海外归来的高精尖人才。 如今讲座翻车、口碑崩盘,全校上下一片怨言,所有指责的矛头,尽数对准了他。 没了讲座,陈阳倒是乐得清净,平时没事的时候就跟白桃一起去逛逛街,体验一下黑省的风土人情。 国内的野生动物保护法是1988年才正式颁布的,趁着八七年管控宽松、山林尚未禁猎,陈阳跟白桃还专门找了几个猎人进山打猎。 虽说陈阳的枪法极烂,一连几天也并未打到什么像样的猎物。 但也算是过了一把穿越者独有的时代瘾。 反观白桃就不一样了,看着文文弱弱,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枪法却是极准。 出身大院的她,年少时便跟着家里长辈摸过枪,民兵训练、野外拉练样样接触过。 不同于陈阳凭手感瞎摸索,她姿势标准、心态沉稳,抬手稳、瞄准快、落枪准。 往往山林间刚有野鸡扑翅、野兔窜动的动静,白桃端起猎枪轻描淡写一声枪响,稳稳压住动静,几乎枪枪不落空。 短短几天进山,陈阳全程空手凑热闹、拎袋子,反倒成了随行打杂的。 所有山鸡、野兔的收获,几乎全出自白桃之手。 在山上打猎的这段时间,陈阳跟白桃二人,都是住在山脚下的一户农户家里。 户主名叫王铁柱,早年当过兵,在一次边境施工排险的时候遇上爆炸,一条左腿没能保住,落下终身残疾,退伍之后便回到了这座偏僻的山村。 家里日子虽然过得很苦,但好在有一个爱他的妻子,这么多年对他不离不弃。 二人育有一双儿女。 女儿王翠翠生得贤惠,还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大美人,眼看到了婚娶的年龄,家里的门槛都快被媒婆给踏破了。 儿子王双军也非常有出息,刻苦好学、踏实懂事,是村里唯一一个考上镇上重点高中的孩子。 八十年代还没有双休这个概念,无论是学校,还是工厂,机关单位,每周就只有周日才能休息。 每周末,这个王双军都会走上十几里山路,回家帮父母干些农活。 这段时间陈阳的枪法,在白桃的调教下可以说是进步神速。 天刚刚蒙蒙亮,他便将白桃唤醒,打算进山一雪前耻。 白桃无奈地说道:“比来比去有什么意思,再给你一百年时间,你也不可能有我的枪法准。” 她虽嘴上这么说,但还是老老实实的起床刷牙洗脸,简单吃了点东西后,刚走出屋门,便看到王铁柱拄着双拐站在了门口。 五大三粗的汉子,平日里说话嗓门洪亮、行事耿直硬朗,一身老兵的硬气从不遮掩,此刻看到陈阳白桃,整个人竟然变得局促又扭捏。 “陈同志,白同志,你们……今天又要上山打猎去啊!” 陈阳轻嗯了一声,“怎么了王哥,有什么事么?” 王铁柱深吸一口气,难得露出一脸求人办事的窘迫模样。 “陈同志,呵呵……我这人脸皮厚,想着求您办点事。” 他说着,粗糙的手掌不停摩挲着拐杖握柄,脸颊难得泛起一抹不好意思的红,往日雷厉风行的老兵姿态荡然无存。 “本来我真不好意思开口,怕耽误你们散心打猎。可家里这情况,我实在没辙了。” 陈阳知道王铁柱是个老实人,若非逼不得已,他不可能跟自己开这个口。 于是连忙开口宽慰道,“王哥,有话你直说就行,只要我能办到的,我绝不推脱。” 听见这话,王铁柱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陈同志,是这么回事,我儿子王双军的学习非常好,在镇上读初中的时候,成绩年年都是第一名。” “可自从考上了重点高中,那里的学生个个都是人尖子,学校老师讲课进度快,难度深。” “山里娃底子薄,很多知识点都跟不上。” 王铁柱说着叹了口气道:“人家城里人,孩子学习跟不上,还能花钱给请个家教什么的,可我们家一穷二白,实在是拿不出这个钱来。” “我听说陈同志您是大厂里的技术总工,又是海归精英。” “所以我今天就厚着脸皮,想请您给俺家孩子补补课。” 王铁柱说着,堂堂退伍老兵,眼底竟微微泛红,语气卑微又恳切。 陈阳看着他这副放下一身傲骨、为儿子低头求人模样,心里微微触动。 “王哥,就这么点小事,您有什么不好意思张口的。” “这段时间我们吃你们的,喝你们的,您又不肯收我们一分钱,给孩子补课那是理所应当的。” 王铁柱见陈阳一口就答应了下来,心里瞬间就松了一口气。 “那可真是太谢谢你了,你放心,中午我就让丫头炖肉,给你们好好的补一补。” 他话音刚落,院外突然传来一阵踉跄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压抑不住的闷哼。 众人下意识转头望去。 就见王双军鼻青脸肿,脚步一瘸一拐的从外面走了进来。 第一百四十六章 脱粒机 王铁柱看到儿子变成了这幅模样,瞳孔猛地一缩,“双军,你这是怎么了?” “又在学校跟同学打架了?” 这位上过战场、断腿都未曾掉过一滴眼泪的老兵,在看到儿子这副模样的瞬间,整个人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 双军母亲和姐姐王翠翠听到动静后,慌忙从屋里冲出来,看清少年满身伤痕的模样,当即吓得脸色惨白,眼眶瞬间通红,差点哭出声来。 “双军,是谁,谁又打你了?” 姐姐王翠翠气得从厨房拎出一把柴刀,“是不是那个叫郭宇的,我找他去。” 王双军连忙伸手拉住暴怒的姐姐,“姐,没人欺负我,就是我回来的时候,在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 他刻意低下头,遮住嘴角的血痕和泛红的眼眶,不敢对上父母担忧的目光。 王翠翠猜的没错,打人的还真是郭宇。 郭宇的父亲是一五重工的办公室主任,就连学校的校长见了他爸也要礼让三分,平日里在学校横行霸道、无人敢管。 若是真闹起来,吃亏的只会是他们这种无权无势的山里人家。 轻则被学校记过处分、劝退反省,重则被对方倒打一耙,家里还要上门赔礼道歉。 他宁愿自己受委屈、自己挨疼,也绝不能给本就艰难的家里再添半点麻烦。 王翠翠哭着说道,“走路回来也能这样,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每次回来都是这幅模样,真当你姐是傻子。” “我今天非宰了那个王八蛋不可。” 说着,王翠翠就提着柴刀往外冲。 母亲刘慧芬是一个典型的妇道人家,遇见这种事只知道哭,王铁柱双腿残疾,又根本拦不住王翠翠,陈阳自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去犯傻。 赶忙紧跑几步追上了王翠翠,将人拽住,并把她手里的柴刀给夺了过来。 “松手!你放开我!我要去找他算账!”王翠翠情绪彻底失控,拼命挣扎,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陈阳把柴刀随手靠在院墙边,语气冷静又严肃:“你这样去,除了把自己搭进去,什么用都没有。” “你拿刀去找人,真伤了对方,有理也变没理,最后坐牢、赔钱的是你,受苦受累的是你爸妈,耽误的是你弟弟的前程。”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欺负我弟弟!”王翠翠倔强地说道。 “即便要报仇,也要讲究方式方法。”陈阳长出了一口气道,“你放心,如果真的是有人欺负你弟弟,我绝对会帮他讨回这个公道。” 就在这时,王铁柱终于一瘸一拐地追了过来,喉咙沙哑,“翠翠,回去。” “爸!” “我让你回去。”王铁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经风霜的疲惫与无力。 王翠翠僵在原地,满心的怒火与不甘,被父亲这句无力的话瞬间击溃。 挣脱了陈阳的手臂后,哭着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王铁柱冲着陈阳尴尬地笑了笑,“陈同志,对不住了,给您添麻烦了。” 他这辈子早已习惯了隐忍,身在山村、身有残疾、无权无势,但凡能忍的委屈,他全都咬着牙忍了。 在这个年代,干部子弟仗势横行、底层百姓低头做人,早就是常态。 陈阳看着老兵强装镇定、卑微致歉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轻轻摇头,“没关系。” “唉!陈同志,补课的事情今天就算了,我看双军那样子估计也学不进去。”王铁柱憨笑道,“您跟白同志还是上山打猎去吧,记着天黑之前一定要回来。” 随即便摆了摆手,默默地转身离去。 白桃帮着将王双军搀回房间休息,转而便跑到了陈阳的身边,小声问道,“怎么办?我们要不要报警!” 陈阳则是摇了摇头,“不用。” 非是陈阳冷漠,而是他知道这根本没用。 从王双军那谨小慎微的表情就能看出,打他的那个人家庭背景绝对不简单,即便报了警也没什么用。 他相信这个时代有正义的警察,但更多的还是人情世故,官官相护。 即便报了警,也只能是雷声大,雨点小,最后不了了之。 到最后,打人者毫发无伤,只会更加记恨王双军,往后在学校变本加厉地报复。 白桃闻言微微一怔,“难道就这么算了?” “王哥王嫂对我们那么好,如今看着他们的孩子受欺负,而我们却什么也不做……” 陈阳撇了撇嘴道,“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但有些事情不能着急。” …… 王家的后院是一片空地,堆着满满一地刚收割晒干的玉米棒子,金灿灿铺满半个院子。 王铁柱正独自一人守着那台老旧的手动玉米脱粒机艰难忙活。 这是八七年村里最普通的老式手动脱粒机,全靠人力手摇传动、按压脱粒,没有电机、没有辅助装置,全凭一把力气。 王铁柱坐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扶着机器机架稳住晃动的机身,另一只手抓着玉米棒,咬紧牙关狠狠往滚动齿轮上按压。 “咔、咔、咔——” 老旧机器发出干涩吃力的转动声,齿轮卡顿、转轴生涩,每一次脱粒都格外费劲。 王铁柱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仿佛要把自己心中所有的怨气,全都发泄在这台脱粒机上。 可就在这时,“咔嚓!”一声刺耳的断裂声骤然响起! 老旧脱粒机本来就常年磨损、零件老化,哪里经得住这般猛力承压。 传动齿轮瞬间卡死,内部连杆直接崩住,手摇柄彻底锁死,再也转不动半分。 王铁柱猝不及防,大力落空,身子猛地一晃,差点直接栽倒在地,吓得他连忙扶住机台,脸色瞬间发白。 他看着彻底瘫痪报废的脱粒机,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一股浓重的无力感,再次向着这位老兵压来。 “王哥!” 陈阳笑着从外面走了进来,给王铁柱递了根烟。 “陈同志,你怎么到后院来了?”王铁柱点燃香烟,猛吸了一口,语气带着愧疚,“是不是我刚才动作太大,吵到你了。” 陈阳笑了笑没说话,低头打量这台老式手动脱粒机。 “王哥,你们怎么还在用这种老式的脱粒机?又笨又沉。这效率也太慢了吧!” “倒是有电动的,可太贵了,我们根本买不起。”王铁柱咧着嘴笑道,“就算买得起,没电也用不了啊!” 全国大范围实现户户通电,已经是2000年之后的事了,这个年代,也就村委会、大队部有电,绝大多数人家里都还没有通电。 “我倒是把这事给忘了。”陈阳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眼神盯着那台脱粒机,悠悠地说道,“不通电确实是个问题。” “不过可以把这台脱粒机改造一下,提高省力程度和脱粒效率。” 第一百四十七章 跋扈的郭主任 王铁柱夹着烟的手猛地一顿,苦笑着说道,“老东西了,有什么好改的,将就着用吧!” 说着便用手指,一点点抠出齿轮缝隙里残留的玉米芯碎渣、秸秆絮。 将卡死的齿轮复位后,又开始了他那繁复的工作。 “王哥,没有这些老东西,哪来的我们新时代。”陈阳说着便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脱粒机,“我现在就回城里,等把脱粒机改造好后,马上就给您送回来。” 说罢也不管王铁柱愿意不愿意,转身便抱着机器离开,临走时还不忘问一句,“王哥,那个叫郭宇的,家里是做什么的?” 王铁柱叹了口气,“郭宇的父亲叫郭辉,是一五重工的办公室主任。” “行,我知道了。”陈阳应了一声后,便再没说话,默默地来到了前院,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行李后,便转回了一五重工。 在去往厂长办公室的路上,白桃小声问道,“你是要将这件事告诉周厂长,让他替王家讨回公道?” “嗯!”陈阳点了点头,“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郭辉身为一五重工的办公室主任,手里握着全厂最让人眼红的实权——年度招工名额、临时工转正、家属子弟安置、外包劳务准入。 八十年代进厂当工人是铁饭碗,十里八乡挤破头都想进一五重工。 谁能进厂、谁能转正、谁能拿到正式工编制,大半都要过郭辉的手、看他的脸色。 正因为握着招工大权,常年经手人情、收揽门路,郭辉在周边乡镇、学校、机关人脉盘根错节。 镇上老师、派出所民警、乡镇干部,几乎都有家人、亲戚、同乡找他托过关系、求过名额。 也正因如此,他的儿子郭宇在学校才敢如此无法无天。 所有人都知道:得罪郭宇,就是断自家进厂的路。 故而也就只有厂长周振山才能压得住对方。 周振山得知此事后,原本翻看文件的手指骤然一顿,眉宇间瞬间凝起一层沉色。 工人子弟,在外嚣张跋扈一点,这在他看来再正常不过了。 可千不该万不该,他们竟然跋扈到白桃面前去了。 往常也不是没有人来厂里找他告状,但只要不是太过分的,通常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现在有白桃在,性质则完全不同了。 “想不到竟然会有这种事。”周振山瞬间拍案而起,“小桃,陈阳同志,你们放心,我今天一定会给你们一个满意交代。” 陈阳出言提醒道,“周厂长,你不是给我们交代,是给王家,给一五重工的风气一个交代。” 白桃赶忙在一旁补充道,“周厂长,今天这件事,早已不是子弟闹事的私事,是厂里权力风气崩坏的隐患。” “特权凌驾规矩,人情压倒公道。普通百姓畏权隐忍,干部子弟仗势横行,这是你这个厂长最大的失职。” 周振山闻言,脸色彻底地沉到了谷底。 陈阳的话他可以不听,但白桃说的话,可不敢有半点的轻视。 这件事若是处理不好,传到了白部长的耳朵里,那他可就真的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小桃,你放心,今天这件事我一定严肃处理,肃一肃厂里的风气。” 周振山不敢怠慢,连忙让人将办公室主任郭辉给喊到了办公室。 郭辉今年五十多岁,属于是老来得子,对儿子简直可以用溺爱来形容。 在他眼里,儿子在学校欺负几个乡下学生,不过是小孩子打闹、年轻人争强好胜,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 他整理了一下中山装衣领,慢悠悠踱进厂长办公室,脸上挂着常年圆滑老练的笑意。 “周厂长,您找我?” 周振山头也不抬,指尖重重点着桌面,声音冷得刺骨: “郭主任,你儿子郭宇,在镇上高中长期霸凌同学,仗势欺人、横行霸道,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他说话一字一顿,就是在提醒郭辉想好了再回答,哪怕扯皮,也千万别被人抓到了把柄。 可郭辉这些年手握大权,嚣张跋扈惯了,早已没了半点警惕性。 再者,这个年代,工人子弟就是高人一等,只要不是惹到那些官二代,欺负几个乡下寒门学生,在他看来根本不值一提。 郭辉脸上笑意不改,扫了一眼陈阳、白桃二人,“你们跟那个叫王双军的是什么关系?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怎么还闹到厂里来了。” 陈阳冲着白桃挑了挑眉,小声道,“他竟然不认识你!看来不是什么大人物啊!” “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跟我开玩笑。”白桃无奈地斜了他一眼,对着郭辉说道,“我听王双军的姐姐说,你儿子打人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半年前就因为王双军不小心撞了他一下,便带人将他的胳膊给打折了。” “你管这叫小打小闹?” “这件事当时都到了警察局,打人者没事,被打者却被关了小半个月。” 白桃冷着脸,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道,“若非王铁柱跪在地上向你求情,求您这位郭大善人大发慈悲,恐怕现在王双军还在局里关着呢吧!” 一旁的周振山,闻听此言,脸瞬间就绿了。 他先前只以为是学生间寻常欺凌、家长护短纵容,顶多算是家风败坏、管教不严。 可万万没想到,背后竟然藏着致人骨折、警所徇私、黑白颠倒、老兵屈膝求情这等肮脏至极的内情! 反观郭辉,一点也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笑眯眯的说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小孩子嘛,我岂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主,你们不必谢我。” 紧跟着就见他话锋一转,“看你们二位这表情,倒不像是来感谢我,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你们算个什么东西,你们也配!” 此刻,周振山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个郭辉还真是烂泥扶不上墙,竟然敢骂白部长的女儿是什么东西。 这要是让白部长听到了,整个一五重工恐怕都要受到牵连。 “郭主任,慎言!”周振山猛地厉声呵斥,声音陡然炸开,满室震颤。 “这位陈阳同志,就是前段时间帮我们厂修好水压机的技术大拿,他身边的这位女士,她姓白。” 周振山本意是想提醒郭辉,白桃绝对是他招惹不起的存在,现在赶紧低头认错兴许还来得及。 可沉浸在傲慢与跋扈里的郭辉,早已是无法自拔,根本没听出周振山的言外之意。 只见他对着陈阳上下扫了一眼,“原来你就是陈阳啊!” “别以为仗着修好了水压机,就能在我们厂为所欲为了。” 郭辉讪笑一声,眼底满是鄙夷,“实话告诉你,在你修好水压机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没有任何的利用价值了。” “还真以为凭这一点点的功劳,就有资格跟我叫板?” 第一百四十八章 仗势欺人 在郭辉的逻辑里,技术工人永远只是工具,修好设备是本分,用完便可弃之。 真正掌控厂区命脉、拿捏所有人前程的,是他手里的招工权、人事权。 “但念你们两个还是小辈,我不跟你们计较。” 郭辉背着双手,一副居高临下地说道,“趁我现在心情好,赶紧给老子滚,否则,我让你们两个也进去尝尝牢饭的滋味。” 赤裸裸的威胁,狂妄又跋扈,毫无遮掩地展现在办公室中。 白桃听后不气反笑,看着周振山说道,“周厂长,你们厂的工作人员,都跟这位郭主任一样的嚣张跋扈么?” “是他们本性如此,还是被您这位厂长,纵容出来的风气!” 一句话,轻飘飘落地,却如重锤砸在周振山的心口。 郭辉啊郭辉,我已经给足了你暗示,台阶,活路,可你偏偏不知悔改,那就怪不得我了。 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周振山知道,这个时候要是再不拿出点态度来,自己也要受到牵连。 “郭辉,你好大的胆子。” 突如其来的厉喝,让正洋洋得意、自以为拿捏全场的郭辉猛地一愣,脸上的嚣张僵在原地。 “周,周厂长,您怎么突然生这么大的气。” “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我……” 他话还没说完,就连周振山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哪有做的不好,你做的可太好了。” “你身为办公室主任,不想着安分履职、服务厂区、安置民生,反倒把权力当成你自己的私器!” “国家给你这个权利,不是让你用来作威作福,欺压百姓的。” 周振山一副正义凛然,字字铿锵地说道,“从现在起,革除你办公室主任的职位,停职接受调查!所有工作立刻移交,等候厂部和上级纪委的处理结果!” 这话一出,郭辉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懵在原地。 他脸上那股居高临下的傲慢、拿捏一切的笃定,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瞳孔骤然放大,满脸写着难以置信。 就因为这点小事,周厂长竟然要将自己革职查办? 这个结果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在郭辉的认知里,今天顶多就是一场小辈闹事、口舌之争,就算自己态度嚣张、言语过激,最多也就挨几句批评、写份检讨。 他手握全厂人事招工大权,人脉遍布厂区和乡镇机关,扎根几十年,根基稳固,周振山向来对他礼让三分、多有姑息。 凭两个无名小辈的几句控诉,就直接革职停查? 郭辉瞬间急红了眼,心底的慌乱瞬间被滔天的不甘与愤怒取代,当场硬顶了上去,语气带着赤裸裸的质问与要挟: “周厂长!您凭什么!” “我在一五重工干了一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说革职查办就革职查办,还有没有一点道理了。” “今天这么做,就不怕寒了全厂老干部们的心么!” 郭辉话里威胁的意味明显,他的官职虽然不大,但位置却极其重要。 手握全厂招工、定岗、临时工转正、家属安置的核心权限。 他在一五重工干了半辈子,厂里大半工人都是他招进来的,牵连着一大片人情关系网。 更何况,这些人里,几乎全是通过违规操作进到厂里来的,郭辉要是一倒,牵扯出来的人不计其数,足以搅得整个一五重工人心动荡、人事塌方。 这就是他最大的底牌,也是他肆无忌惮、横行多年的底气。 周振山不是不知道郭辉背后干的那些事,之所以没有动他,怕的就是这一点。 国企向来都是厂长任期制,每届3??5年,任期干满之后,一般有两种去向。 要么向上提拔,要么就是平调到其他工厂。 这么做有一个好处,可以有效的避免在当地形成一个小圈子,盘根结党,滋生腐败。 但同样缺点也十分明显。 对于周振山这类厂长而言,自己本来就只是工厂的一名过客。 不求惊天动地的改革,只求局面平稳,不出大乱子。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平稳地熬过这几年,完成年度生产指标,等到任期考核结束,顺顺利利获得提拔或是平调,便是他全部的目标。 彻底掀起一场内部整顿,清查郭辉多年留下的人事烂账,对他来说完全是一桩赔本买卖。 所以平时郭辉就算是再怎么嚣张跋扈,周振山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今天当着白桃的面,就算是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万万不敢再装糊涂,和稀泥。 周振山眼神一凛,气场彻底压死全场,盯着还在叫嚣要挟的郭辉,冷声开口: “寒老干部的心?” “我看你是横行太久,把厂子当成你郭家的自留地了!” 郭辉脸色一僵,还想硬顶:“周厂长!你真想查我?难道你就不怕……” 可他话还没说完,周振山吐出的一句话,直接敲碎他所有底牌。 “我怕什么?怕你干的那点烦心事被查出来?怕人事动荡?” 周振山厉声喝道,“我告诉你。老子什么都不怕。” 转而又看向白桃说道,“小桃,麻烦你转达一下白部长,我周振山给他丢人了,在厂工作了这么长时间,竟然不知道一五重工原来是个藏污纳垢之地。” “我今天就算是拼着这顶乌纱帽不要,也要严查到底,绝对不能纵容这种歪风邪气。” 他表面上是在向白部长请罪,实则是在跟郭辉划清界限。 当听到白部长三个字后,郭辉脑子里瞬间就是嗡的一声。 眼前这个女人也姓白,难不成跟白部长有什么关系? 他这时才回过味来,听出了周振山先前话里的言外之意,顿时后悔得直抽自己的嘴巴子。 难怪今天的周振山与以往不同,变得大公无私,六亲不认。 这个时候,别说他了,就算是自己的亲爹犯事,周振山也绝不敢包庇半分。 可现在郭辉再怎么后悔也晚了,一切都已然成了定局。 很快,郭辉就被厂纪检组的工作人员当场控制。 经过调查,郭辉在任期间,利用执掌一五重工人事大权的便利,长期收受大额贿赂,无视国家招工政策与厂纪厂律,大肆违规操作,肆意践踏国营企业用工制度。 当看到郭辉被押送进了警车后,白桃连日来的郁气,总算是一扫而空。 “他这是罪有应得,我最讨厌这种仗势欺人的家伙了。” 白桃鄙夷地说道。 站在一旁的陈阳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大快人心的轻松,反而微微蹙眉。 “如果你父亲不是白部长的话,周厂长也不一定会下如此大的决心。” “你这算不算是仗势欺人?” 白桃闻言先是一愣,紧跟着笑道,“当然不算了,我最多是在狐假虎威。” 第一百四十九章 工业死局 京城重工院,是隶属于国家机械工业部的国家级核心重工科研总院。 是整个国内重工领域的顶层规则制定者、核心技术攻坚者、行业标准归口单位。 是八十年代全国机械、冶金、锻造、轧钢、重型装备领域的最高科研殿堂。 建国以来国内几乎所有自主化重工设备立项、核心技术突破、行业技术标准拟定、重大技改方案落地,全部出自这里。 七十年代中期,中苏技术协作逐步降温,西方工业壁垒全面收紧,进口高端冶炼、锻造设备不仅售价天价,且核心程序、精密零件、维修技术全被卡脖子,一旦设备故障,整条国家级重工生产线便会陷入瘫痪。 为彻底打破国外技术垄断,实现大型成套炼钢设备全国产化,国家机械工业部直接点名京城重工院牵头,启动国家级重大科研专项。 举全国重工技术之力,攻坚自主化新型炼钢机组,彻底摆脱对苏、德进口设备的依赖。 这也是当年国内重工领域分量最重、优先级最高、投入资源最多的攻坚项目。 可谁也没想到,项目立项十数年,集结全国顶尖专家、海量科研资源的国家级项目,硬生生卡在了核心技术瓶颈上,迟迟无法突破。 不同于省级研究院的局部短板,京城重工院面临的是系统性、整体性的技术僵局。 炉体大型化铸造精度不达标、高温耐火合金材料寿命不足、钢水全自动精炼调控系统偏差超标、连续铸轧联动程序无法自主适配,每一项都是卡死国产化落地的致命难题。 院内老派专家深耕传统苏式技术体系,思维固化,只会对标老旧援建设备迭代优化,跳不出固有技术框架。 新锐留学归来的专家熟稔西方理论,却缺乏国产老旧厂区的落地实操经验,理论方案完美无缺,落地投产就漏洞百出。 两派技术理念常年对立争执,方案反复推翻、试验不断失败,巨额国家级专项经费持续消耗,可核心技术始终毫无实质性突破。 项目进度严重滞后,部委督办压力层层加码,年终国家级科研验收迫在眉睫,京城重工院从上到下,早已人心焦灼、士气低迷。 机械工业部部长郭晓文,曾在国家常委会议上,拍着胸脯向上峰保证,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完成这场技术攻坚。 可这么多年过去,承诺犹在耳畔,成果却是一地鸡毛。 马上又要召开五年一度的国家常委会议,别的部委皆是硕果累累、技改落地、产业升级稳步推进,唯独他机械工业部,手握举国最优资源、最大专项、最多顶尖人才,耗时十数年,连一套自主炼钢机组都啃不下来。 到时候不用上峰问责,他自己都没脸再在这个位置待下去了。 京城重工院,会议室内。 院长、分管副院长、炼钢专项项目负责人,苏派的老总工,一众归国留学专家,项目组核心技术人员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 此刻众人一个个全都低着头,屏息凝神,生怕被台上的那位杀神给盯上。 郭晓文目光沉沉扫过全场,偌大的会议室落针可闻,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指尖轻点着桌面,缓缓开口道:“郝院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是1955年留学苏联,莫斯科机械学院,后又在哈尔科夫工学院深造冶金、重型机械专业。” “可以说是国内重工行业的先驱、奠基者。” 台下,一名头顶微秃、两鬓尽是白发的老者,尴尬地点了点头。 脸上的局促几乎快要溢出来。 此人正是京城重工院院长,郝其玉。 “冯副院长,你应该跟郝院长是同一批的留苏学生吧!” 面对郭晓文的质问,冯猿副院长咧了咧嘴,没有应声。 郭晓文又将目光扫向了其余人员。 “林健民,1965年留学英国。” “张占龙,1963年留学美国。” “薛成勇,1981年留学德国。” “刘吉,1982年留学法国。” …… 郭晓文将在场人员一一点名,每念出一个名字,会议室里的气氛就阴冷一分。 “好啊,京城重工院,可以说是集中了老中青三代,国内最顶尖的重工人才。” 他猛地一拍桌子,“研究了十数年,经费像是无底洞一样往里填,资源倾斜、举国托举,你们就给我交出这样的一份答卷?” 郭晓文将手里的报表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在场所有人心脏狠狠一缩。 “平时你们一个个眼高于顶,吹嘘自己有多厉害,可一到啃硬骨头的时候,你们就交出这样的答卷!” “我怎么有脸在常委会上汇报?上峰问询的时候,你们让我怎么交代?” 郭晓文字字铿锵,满是失望的质问砸落下来,会议室死寂得令人窒息。 满堂专家噤若寒蝉,无人敢接话。 过了许久,郝其玉终是咬了咬牙,带着满腹的委屈与无奈,开口辩解道:“郭部长……我、我有话要说。” 郭晓文微微颔首:“说。” “我们院里三代专家,十几年日夜攻坚,没人敢懈怠半分!这些年也并不是毫无作为。” 郝其玉挺直苍老的脊背,声音带着难掩的沙哑。 “从苏式炉体改良到西式自控方案落地,我们完成了上百次试验迭代,整理了数十万组冶金参数,补齐了国内多项炼钢设备的理论空白。 我们不敢说功勋卓著,但绝对问心无愧,全院上下从未有一人躺平懈怠、虚度光阴。” 郝其玉顿了顿,观察着郭晓文的神色,见对方并无厌烦之色,这才长出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真要说起来,不是我们这些人技术不行,而是国内的整体工业水平跟不上。” “大型重工装备,从来不是单一技术、单一学科的问题,是一整套工业体系的同步匹配!” “想要造出精度达标、寿命达标的国产大型炼钢高炉,就必须要有高纯净度、高稳定性的特种高强耐热钢材。” “可反过来!这种顶级特种钢,只有大型高精度现代化高炉才能炼得出来!偏偏国际上又对这种高精度现代化炼钢高炉实施禁售。” 一句话落地,会议室里所有专家神色微动,人人心底共鸣。 “郭部长!” 郝其玉满目沧桑,字字沉重,道出压在整个京城重工院心头十余年的桎梏。 “没有高精度高炉,炼不出高端特种钢;没有高端特种钢,又造不出合格的高端高炉。 我们如今深陷的,是一环锁一环、首尾无解的工业死局。” 第一百五十章 借你女婿一用 郝其玉话音落下,满室专家皆是默然颔首,人人眼底带着无力的释然,仿佛这套无解的工业死循环,就是他们十几年无功而返的最终答案,是所有停滞与懈怠最冠冕堂皇的借口。 死寂的会议室里,这份抱团式的委屈与辩解,彻底点燃了郭晓文积压已久的怒火。 “够了!” 郭晓文目光扫过全场,眼神中满是失望。 “我今天来,不是听你们给我诉苦的,我要的是切实有效的解决办法。” “国家每年划拨巨额专项经费,协调全国各地重工企业配合试验,举国托举,目的不是让你们聚在一起论证难题有多么无解。” 郝其玉嘴唇微微哆嗦,小心翼翼地说道,“郭部长,这些道理我们都懂,可是……” “没有可是。”郭晓文厉声打断道,“做不到就去给我学,人家国外是怎么做到的,说到底还是你们技不如人。” 一句话掷在地上,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 郝其玉苍老的面孔一阵红一阵白,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一旁的冯猿忍不住低声开口,“郭部长,我们承认眼下项目迟迟没有突破,确实在技术上还与国外有所差距,但国内的工业水平低下,也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郭晓文讪笑一声,“所以,重工院不就是为了提高工业水平而存在的么!否则还有什么意义。” 一句话,噎得冯猿面色涨红,嘴唇张合数次,才悠悠地道出来一句,“郭部长教训的是。” 可这份认错,终究只是迫于层级威压的表面服软,在场所有人心里的念头,没有半点松动。 依旧是那句根深蒂固的执念——不是人不行,是时代不行、工业不行、体系不行。 “郭部长,您说的对,是我技不如人。”郝其玉沉沉吐出一口浊气,苍老的眉眼间尽是疲惫,“辜负了国家对我的信任、重托,我愿退位让贤,让有能者居之。” “郝院长你什么意思。”郭晓文气得拍了拍桌子,“将我?打算撂挑子不干?” “您多想了,我可没有这个意思,是您刚刚的话点醒了我。” 郝其玉缓缓抬起头,脸上再无半分委屈辩解,也没有赌气的执拗,只剩历尽岁月沉淀后的通透与颓然。 “我们这一代人,学的是苏联体系、老一套重工体系。” “设计理论还是六十年代的工业框架。” “别说国内工业无法制造出来,即便真的可行,也已然落后这个时代太多了。” 郭晓文眉头紧皱,沉声道,“那就去学,学习新理论、新思路、新技术。” “来不及了。”郝其玉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们这一代人的思想已经固化了,再怎么学,也跳不出固有的科研框架。” 他抬眼望向郭晓文,神色坦荡诚恳,没有半分推诿赌气,“郭部长,我请求辞去院长一职,正式退出研发团队,让更有能力的人来担任。” 一句话落下,满堂皆惊。 有意外,有唏嘘,谁都没想到,为重工院颜面扛了十几年的郝其玉,会在今天,当众主动请辞。 冯猿瞳孔微缩,下意识抬头看向老院长,嘴唇微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郝其玉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赌气撂挑子。 他是真的累了。 郭晓文的脸上,一阵阴晴变幻,郝其玉虽然思想固化,但眼下这个烂摊子,除了他还真就没人能够接手。 郭晓文生气归生气,但却是万万不敢让郝其玉走的。 他强压下内心的怒火,轻声道,“郝院长,我承认刚刚是我说的话太重了,我在这里,当着大家伙的面给你道歉。” 郝其玉却是摆了摆手,“郭部长,真不怪你,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十几年困在工业死循环里,年年攻坚、年年停滞,守着老旧理论框架,看着国家重金投入却不见成果,心里的煎熬外人无从知晓。” “我现在年纪大了,实在是再也担不起这份重担。” 郝其玉认真地说道,“郭部长,您要是还想让我再多活几年,就请同意我的辞职,找更有能耐的人来扛下这份担子。” 话音落地,会议室里死寂一片,所有专家大气不敢喘。 郭晓文见对方去意已决,气得直拍桌子,“可除了你,还有谁有资格坐你这个位置。” “你让我去哪给你找接班人。” 郝其玉眼眶微涩,心中只剩无尽疲惫,“可我继续在这耗着,终究还是走不出闭环。” “倒不如让新人来试试,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郝其玉语气平淡却决绝,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十几年执念、十几年坚守、十几年日夜煎熬,在今天彻底画上句号。任凭郭晓文道歉、施压、挽留,他去意已决,再无半分动摇。 他深深躬身一礼,姿态郑重,算是彻底交卸自己半生的责任与荣光。 “恳请部委批准,即日起,我彻底卸任所有职务,退出专项研发一线。” 这一礼,断绝了所有缓冲,也打碎了郭晓文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郭晓文僵在原地,满腔怒火瞬间被抽空,只剩下彻骨的后悔与慌乱。 如果自己刚刚没有刺激郝其玉的话,或许他还不会生出退隐的念头。 冯猿资历虽老,却只懂细分理论,扛不起全盘统筹。 薛成勇留学归来,精于电控架构,却压不住跨部门协作。 其余众人各有所长,却无人能串联起这绵延十余年、牵扯数十套体系、亿万级试验数据的炼钢专项。 所有人都习惯了依赖这位老院长的积淀与撑持,他是整个专项唯一的顶梁柱,定海神针。 如今顶梁柱轰然倒塌,整个京城重工业瞬间群龙无首,形如一盘散沙。 没有了郝其玉在其中统筹,所有人全都失去了方向,连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都不知道。 郭晓文望着台下那一个个迷茫、不知所措的业内专家,心里是又气,又急,又悔。 悔的是不该放郝其玉离任,气的是台下这帮人没一个可堪大用,急的是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能够顶上这个位置的人。 这场会议在郝其玉提出离职之后,便草草的结束了。 郭晓文在散会之后,并没有回家休息,而是马不停蹄地来到了冶金工业部总部。 白强正在办公室审阅文件,听到秘书汇报郭部长到访,眉宇间掠过一丝意外。 “快把郭部长请进来。” 片刻之后,郭晓文便大步地走了进来,他也不过多寒暄,开口就是直奔主题。 “白部长,十万火急,借你女婿一用。” 第一百五十一章 先解决眼前 白强听到对方要找自己“女婿”,太阳穴不自觉地跳了跳。 他是真想跟郭晓文实话实说,陈阳才不是自己女婿。 可堂堂冶金工业部部长,为了笼络人才,竟然拿自己的女儿打窝,面子上实在挂不住。 索性只能尴尬地笑了笑,算是默认了下来。 “郭部长,怎么了这是?有什么话慢慢说。” “慢不了。”郭晓文端起桌子上的茶水,也不管有没有人喝过,一饮而尽。 随即便将自己今天的遭遇和盘托出。 最后,他声音发沉,长叹了一口气道,“常委会召开在即,自主研发没有任何进展,郝院长又撂挑子不干了,重工院可以说是一盘散沙。” “现在除了你的好女婿,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够救我。” 白强不动声色地点了根烟,看似不经意地说道,“郭部长,你是不是太高看陈阳了?” “就连郝院长这么多年都搞不定的事情,陈阳一个刚刚留学回来的大学生,又能有什么作为?” “白部长,咱们明人就不说暗话了。”郭晓文笑了笑说道,“你能瞒得了别人,可瞒不了我。” “用苏联散热总成,通过改造后代替德国进口设备的想法,就是你的好女婿提出来的吧?” 郭晓文看似询问,语气却是掩盖不住的笃定。 白强听后缓缓吐出一口白烟,苦笑一声,“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这个办法确实是他提出来的。” “我就知道!”郭晓文闻言,顿时激动地一拍大腿,“能够提出这种逆向替换、老旧改高精的想法,那必然是吃透了整套重工体系,且对目前国际上的高精设备有非常深刻了解的人。” “只要有他在,肯定能给自主研发项目,带来重大的突破。” 白强听后蹙眉道,“郭部长,你这也太想当然了吧!” “你刚刚不是说,自主研发的难题一直都卡在材料、工艺上面么?而且再有不到三个月就要召开常委会了,陈阳就算是能耐再大,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弥补国内几十年的工业差距。” 白强语气沉稳,看似泼冷水,实则句句都是客观实情。 郭晓文却丝毫没有被劝退,反而眼神愈发坚定,“所以我才更需要他。” “何解?” 郭晓文警惕地看了一下四周,确定了周围没有外人在场,他这才小声说道,“白部长,你好好想想,如果是持平国际水平的冶金设备造不出来,情有可原。” “但若是就连国外几十年前的冶金设备,我国还无法自主生产,到时候上峰会怎么想?我们这么多年的改革,完完全全就是一个笑话。 打的又是谁的脸? 我们又该如何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白强夹烟的手指骤然一僵,眼底漫起凝重。 自从1978年改革开放以来,国家砸钱、放权、引进技术、放开产业,举国上下都在求变革、求突破、求工业自强。 九年改革开放,各行各业遍地开花,轻工业飞速崛起,民用产业日新月异。 可这些说白了就是驴粪蛋子,表面光鲜。 市面上热闹的家电、纺织、日用制造,看着产销两旺、欣欣向荣,可内里的核心设备、精密机床、自控系统,清一色靠外资带入、靠合资配套。 所谓的技术引进、市场换技术,到最后全是一句空话。 尤其是重工行业,外资的防线守得滴水不漏。 图纸不给,工艺保密,特种合金的冶炼配方更是严防死守。 就算愿意出售成套设备,开出的外汇价格高得吓人,后续维修、备件供应,全部牢牢捏在外国人手里。 长此以往,外资只会将整个国家给掏空,这也是我们为什么一定要走自主研发这条路的原因。 手头稍微有点闲钱,便会毫不犹豫地全部砸进去。 可这么多年过去,市场让出去了,技术却连国外几十年前的水平还没追上,岂不证明这条政策完全没有可行性。 那对于提出这条政策的人来说,无疑是政治生涯中,最致命的打击。 郭晓文、白强都是其最坚定的拥护者,对方一倒,他们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况且这条路在他们看来,是完全走得通的,只是需要时间。 可那些反对者躲在暗处蠢蠢欲动,根本就不会给他们太多时间。 只要稍有差池,这些人就会重新跳上舞台,到时将历史倒退,将国内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所以改革开放,一定要有成效,哪怕是镜花水月,也必须拿出一份说得过去的答卷,稳住局面。 白强指尖的香烟燃尽灰烬,沉声道:“你的想法我了解,我也会全力支持你。” “可陈阳现在在江省,田富国那边,恐怕不会那么轻易地放人。” “况且红钢厂技改已经进行了一半,这个时候将人调走,还有谁能主持大局?” 郭晓文无所谓地说道,“那就先把红钢厂的事情先停一停,等到常委会结束之后,我再将人还给他不就行了。” 白强听后却是苦笑地摇了摇头,“哪有那么简单,赣省那边,可还等着钢材,支援灾后重建呢!” “技改晚完成一天,赣省就多一分不稳定的风险。” 白强顿了顿,又说道,“况且汉省的沈砚山,早就已经摩拳擦掌,就等着陈阳去大干一场。” “你这个时候告诉他又要推迟三个月,他非跟你拼命不成。” 郭晓文闻言眉头狠狠皱起,这下是真的犯了难。 他只盯着京城眼前这一亩三分地,却忽略了省级之间,盘根错节的棋局。 赣省灾后重建刚需钢材,拖不得;汉省沈砚山早早敲定合作,等着陈阳落地攻坚厂区技改、补齐重工短板,盼了许久,早已排好了整套工作计划。 如今骤然调人入京、全盘推迟,等于同时得罪江、汉两大重工片区。 田富国的执拗、沈砚山的强势、两省工信系统的不满,绝对不是一句“事后归还”就能抹平的。 “这小王八蛋,怎么人人都在抢他。”郭晓文气得直拍桌子。 但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话中有失。 骂陈阳小王八蛋,岂不是把白强这个老丈人也顺带给骂了么! 他连忙对白强报以歉意的微笑,“白部长,我可没说你,陈阳虽说是你的女婿,但你是你,他是他……” 这不解释还好,越解释,就越是让人觉得他是在指桑骂槐,阴阳怪气。 郭晓文也干脆不解释了,尴尬一笑,便转移了话题。 “反正人我是一定要,先解决眼前这摊再说。” 第一百五十二章 天堑 一五重工,厂长办公室。 白桃接到了她父亲打来的电话。 “这件事最好还是先询问一下陈阳的意见……”听到父亲的来意后,白桃皱着眉头说道,“如果你们直接下发调令,我怕陈阳心里会抵触。” 电话那头,传来了郭晓文焦急的声音:“我知道这么调来调去,任谁心里都不好受,所以我们才给你打这个电话。” 郭晓文迫不及待地从白强手中抢过听筒,语重心长地说道:“小桃,郭叔叔有难,你不能见死不救啊!陈阳是你男朋友,他肯定什么都听你的。” “你替郭叔叔好好劝劝他,千万不要有抵触情绪,到了京城后安心工作,务必拿出成绩。” “郭叔叔,您这也太难为人了,重工业十几年都解决不了的难题,您让陈阳三个月做出成绩,这怎么可能?他又不是神仙……” 白桃不满地嘟着小嘴,替陈阳叫屈。 可听到郭晓文打趣她和陈阳的情侣关系时,心底又泛起一阵甜意,她话锋一转连忙改口:“不过我可以帮您问问陈阳,如果他有把握,我们尽量帮这个忙。” 电话那头的郭晓文闻言,悬着的心落下大半,语气舒缓不少,带着几分恳切与无奈。 “小桃,郭叔叔也知道这是强人所难、赶鸭子上架。” “可现在京城重工院就是个烂摊子,人心涣散、班子瘫痪、技术停滞。郝院长甩手离职,那群老专家固守老旧理论、眼高手低,根本拿不出任何可落地的技术成果。” “如今所有人都盯着三个月后的常委会。我们不求陈阳一步登天、赶超国际顶尖水平,只要成果过得去,能给上面一个交代就行。” “嗯,我知道了郭叔叔。”白桃点头,声音软了几分,“我会把原话转达给陈阳。我只能保证我们尽力而为,倘若实在做不到,您也不能怪罪我们。” “不怪、不怪!只要他愿意试一试,我就承你们二人的情。”郭晓文松了口气,笑着说道,“不管事成与否,等你们二人成婚,叔叔一定给你们包个大红包。” 一旁的白强见话题越聊越偏,一把夺过话筒:“说正事呢!怎么又扯到婚事上,没个正形。” 可让白强无奈的是,听到这话的白桃,竟丝毫没有反驳。 想当初为了对外模糊视线、掩人耳目,家里将她和陈阳绑定成情侣关系,她为此闹过好几次,死活不肯妥协,最后还是奶奶出面才勉强敲定。 可现在,她半点抵触情绪都没有。 方才言语间,她下意识用的也不是“他”,而是“我们”,俨然一副要和陈阳共同进退的姿态。 白强握着听筒,心头一怔,眼底浮起哭笑不得的恍然。 自家养的白菜,怕是真的被猪,拱了。 父女二人简单寒暄几句后,白桃匆匆挂断了电话。 刚走出办公室门口,周振山便迎面走来,关切问道:“小桃,你身体不舒服?脸怎么这么红?” 白桃心头一慌,下意识抬手贴了贴脸颊。 掌心触感滚烫,方才被打趣婚事、被父亲看穿心思的羞涩,还残留在脸上。 她连忙摆手掩饰:“没有、没有,就是屋里有点热。” 周振山闻言微微皱眉。黑省早已入秋,早晚寒风刺骨,何来闷热一说?他心底满是疑惑,却没有多追问。 白桃从容拢了拢袖口,开口问道:“周叔叔,陈阳呢?” 周振山笑着回道:“今早刚把定制转子发货送走,六千吨水压机空出来了,你去锻造车间,一找一个准。” “多谢!” 白桃道过谢,正要动身,周振山忽然叮嘱道:“我劝你这会儿别进去找他。” “为什么?” “车间里人挤人,你怕是挤不进去。” …… 锻造车间。 宽敞偌大的厂房内,蒸汽袅袅缭绕,空气中弥漫着灼热的铁屑气息。 六千吨水压机矗立在车间正中,厚重砧座残留着锻造转子后的余温,设备壳体泛着淡淡的暗红灼光。 此时水压机四周围满了人,技术员、锻造师傅、车间调度层层簇拥、人头攒动,嗡嗡的议论声几乎盖过了设备的低鸣。 人群正中央,正是陈阳。 众人刚刚得到消息:等京城定制转子项目彻底收尾,陈阳打算利用空余时间,正式攻关合金支承轧辊锻造工艺。 消息一出,瞬间在一五重工内部悄然传开。 技术总工李政霖给陈阳递了根烟,自己点燃深吸一口,望着桌上厚厚一叠工艺草稿,神色复杂。 “陈阳同志,论修造水压机的本事,在场没人不服你。” “可合金轧辊锻造,和设备维修完全是两码事,跨度太大,你涉猎的领域实在太广了!” 四周的技术员、老工人纷纷附和,目光齐聚在陈阳身上,有好奇、有敬佩,更多的却是不看好与疑虑。 旁边一名材料科年轻技术员忍不住开口:“陈阳同志,合金支承轧辊是西方重工的核心封锁技术,国内钻研数十年,单单材料瓶颈至今无法突破,您真的有把握?” 另一位资深热处理老师傅跟着补充:“不止是合金配比这么简单。电渣重熔高纯钢锭、分级等温锻造、三段梯度热处理、精密控温淬火,全套核心工艺都被国外死死保密。我们缺参数、缺对标数据、缺精密专用设备。” “这些年,咱们厂也多次尝试攻关,报废的高合金毛坯价值上千万,最后全部无果而终。” 老师傅的语气里,满是对这次攻关的不看好。 李政霖当即蹙眉呵斥众人:“你们懂什么!” “你们能跟陈阳同志相提并论?少用自己浅薄的认知胡乱揣测!” “你们和陈阳,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自打陈阳修好了六千吨水压机,李政霖就彻底信服了他,容不得任何人质疑,妥妥的成了陈阳的忠实拥护者。 那名材料科年轻技术员闻言,无奈撇了撇嘴。 “目前国内常规锻造轧辊,基体强度普遍在800–850MPa,辊面硬度区间狭窄、耐热疲劳性能极差,轧制百次便会出现龟裂、剥落、塌陷问题。” “而德系进口支承辊,基体强度稳定突破1100MPa,辊面硬化层恒定HRC59–63,抗回火软化、抗高压磨损,可连续轧制万吨钢材不失效。” “看似只差几百MPa,可对我们而言,这就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年轻技术员苦笑摇头,眼底是行业从业者根深蒂固的无力感:“反正打死我也不相信,他能造得出来。” 第一百五十三章 野心 “你相不相信那是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阳默默的点了一根烟,看向一旁的李政霖说道,“李总工,我要的东西到齐了么?” 他懒得跟这些人掰扯,现在说的再多,也只是白白浪费口水。 等到成品出来的那一刻,所有质疑都将会烟消云散。 口舌争辩,赢不来别人的尊重,唯有实打实的技术成果,才能击碎所有的偏见。 李政霖神色一肃,立刻点头应声:“全部到位。” “你定制的高铬钼钒钢坯、精炼辅料、稀土微量添加剂,今早全部入库验收,成分抽检合格,单独封存专用,一点没差。” 说着,他抬手示意后方物料区。 一块块厚重规整的合金钢锭整齐码放,密封罐装的合金粉剂、精细化分装的稀土配料摆放得井然有序,专属试制物料一应俱全。 陈阳见状点了点头,给李政霖递了根烟,“李总工,接下来还要麻烦你了。” “哪的话,您尽管吩咐,今天也让我开开眼,学习学习。”李政霖答应得干脆,眼神里满是对陈阳的信服。 陈阳朗声说道,“基底高碳钢入炉,完全熔融之后,依次加入铬铁2.3%、钼铁0.52%、钒铁0.15%。” “镍料控制在0.9%,刻意压低,规避国内高镍钢提纯不稳定缺陷。” “出炉前两分钟,精准掺入0.02%镧铈稀土微量粉剂。” “全程熔炼除渣三次,温控区间锁定一千五百八十摄氏度,误差不超五度,直接开炉熔炼。” 没人知道,陈阳上一世在读研究生时,第一个课题便是国产支承辊材料学攻坚。 上述所说的配方,是他在实验室里熬了整整三年,经过上百次熔炼试炼、金相分析、疲劳测试,一步步筛除缺陷、迭代优化出来的成熟方案。 这套数据可以说是直接刻在了他的骨子里一样,几乎是脱口而出。 就在这时,那名材料科年轻技术员再次站了出来,皱着眉头问道,“陈阳同志,直接熔炼,是不是太草率了?” “我建议还是小范围的试样熔炼,逐级验证成分,稳妥一点!” “到时候万一成分偏析,晶粒异常,整炉钢材就彻底废了!恐怕还会有炸炉的风险。” 年轻科员名叫杨强,是顶尖清北材料学博士,根正苗红的学院派高端技术人才。 他毕业后直接被京城重工院破格收录,前途无量,原本仕途一片坦荡。 可就在牵头攻关合金支承辊材料项目时,队内出了严重炸炉事故,背了技术连带责任,硬生生从顶级重工院贬谪下放,发配到了一线。 正因亲眼见过炸炉的惨烈后果,这才好言提醒。 陈阳知道他没有什么坏心思,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不必了,直接熔炼就可以了,我敢保证肯定没有问题。” “你拿什么保证!”见陈阳有些油盐不进,杨强有些不耐烦的说道,“你这套配比,没有任何文献背书、没有试验台账、没有对标数据支撑,万一到时候炸炉,你是想让我们这么多人跟着你一起陪葬么?” 杨强这句话脱口而出,车间忽然陷入一片死寂。 在场所有人方才只顾着争论配方是否靠谱、会不会造成物料报废,脑子里所想的顶多就是损失一笔经费。 直到听见“炸炉陪葬”四个字,一股寒意才顺着众人的后背慢慢爬了上来,大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可不单单只是赔钱挨处分那么简单。 一旦熔炼炉发生爆炸,滚烫奔流的钢水四处飞溅,车间内的所有人都会有生命危险。 几名离炉子比较近的操作工下意识往后悄悄退了半步,脸上的轻松尽数褪去,眼神之中浮出一丝忌惮。 不少技术员互相交换着目光,沉默不语,心底都沉甸甸的。 他们只是想来见识一下这位修好了水压机的技术大拿,顺带也想跟着学点手艺。 故而这才会在听说陈阳要锻造合金轧辊时,一窝蜂的齐聚锻造车间。 但若是还要冒如此巨大的风险的话,那学不学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车间里顿时人心惶惶,胆怯的情绪快速蔓延,不少人已经悄悄往车间门口挪步,只想赶紧远离熔炼炉这片危险区域。 就在这时,李政霖猛地往前一步,面色凌厉,沉声喝住众人。 “都慌什么!” “陈阳同志可是海外归来的高材生,他说的话还用质疑么?你们只需要照着做就行了。” 杨强低声反驳道,“海归怎么了,我还清北博士呢!” 李政霖眉头一皱,狠狠地瞪了一眼杨强,“就你话多,你要是害怕就赶紧走,没人非让你留在这。” 随即,李政霖又冲着众人说道:“你们谁要是心里没底的,尽管走,我绝不追责,也绝不笑话你们!” “反正我是百分百信任陈阳同志,我会全程留守车间。” 大半年轻技术员、普通操作工心里早已惶恐不安,得了这句话,如蒙大赦,低着头鱼贯而出,快步撤出锻造车间,片刻间喧闹的车间变得空旷冷清。 最后留守现场的,就只有陈阳与李政霖两个人。 陈阳有些感激的看了他一眼,“李总工,还是你挺我,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李政霖环顾了一眼空荡荡的车间,有些尴尬的抿了抿嘴唇,“陈阳同志,我现在走,还来得及么?” 陈阳:“……” “跟你开个玩笑。”李政霖收起那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变得一脸郑重,“好在我们厂的熔炉,是用的最先进的A—101,自动化程度较高,一个人也可以操作。” “陈阳同志,你在一旁指挥即可,剩下的我来。” 说罢便捋胳膊挽袖子,大步朝着熔炼炉走去。 车间外,一众撤离的技术员和操作工并没有真的走远。 所有人都挤在走廊窗口、车间大门外的空地上,探头探脑往里张望。 没人敢靠近熔炉,但也没人舍得彻底离开。 唯有杨强,对里面的事毫不关心,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远道而来的白桃。 经过郭辉那件事之后,厂里可以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白桃就是冶金工业部白部长的女儿。 一个念头猛的在他脑海中跳出。 自己若是能将她拿下,攀上白部长这层通天的关系,重回重工院简直是易如反掌。 第一百五十四章 没那个必要 杨强越想心头越火热,眼底的算计几乎藏不住。 他憋屈下放这么久,日日熬、夜夜盼,就是等着一个能翻身翻盘的机会。 当初重工院的事故本就不该由他全权背锅,若是有白部长这座靠山,别说洗清旧责、调回京城,未来在冶金重工系统的仕途,绝对是一片坦途。 杨强眼底飞快掠过一抹贪婪与算计,目光肆无忌惮地描摹着白桃的身影。 今日的白桃身着规整合身的干部制服,身姿挺拔利落,眉眼清冷绝美,气质端庄又脱俗。 站在嘈杂慌乱的人群里,宛如淤泥中的皎月,干净又耀眼。 杨强自问模样长得也不差,而且还有名校博士头衔加持。 虽说厂里的人几乎都知道白桃跟陈阳的关系,但杨强却根本不以为然。 这陈阳拿什么跟自己比? 论学历,他有名校博士头衔,论专业,他深耕材料研发多年,见过国家级项目、经手过高精尖熔炼工艺。 陈阳区区一个艺术生海归,只不过侥幸修好了水压机而已,根本就不值一提。 况且接下来陈阳还能不能活着从锻造车间出来,还是个未知数。 杨强心底的优越感彻底膨胀开来,嘴角勾起一抹自以为通透的冷笑。 他掐灭手中的烟头,大步便向着白桃迎了过去。 “白桃同志。” 白桃闻声停下脚步,微微侧首,“你是?” “我叫杨强,材料科的技术员,是从京城重工院,委派下来支援一五重工的。” 他尽可能往自己脸上贴金,脸上挂着一副自我感觉良好的笑容,眼神直白地落在白桃身上,等着对方露出惊讶、重视的神色。 可白桃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半点感兴趣的样子。 “哦!有事么?” 听到这句平淡疏离的问话,杨强的笑容瞬间便僵在了脸上。 这怎么跟自己想的不一样? 但很快他就调整好了心态,笑着说道,“你是来找陈阳的吧!” 白桃点了点头。 “陈阳现在就在锻造车间……但我劝你最好还是离这个人远一点。” “为什么?” 白桃嗓音清冷,淡淡反问。 这一声问话,瞬间给足了杨强发挥的底气。 “因为陈阳这个人太自负、太狂妄了。” 他压低声音说道:“高端合金轧辊原材料!这种特种合金配比,是国家重工体系深耕多年、一直没能完全攻克的精密科研难题,属于顶尖冶金学科范畴,多少京城老专家、资深总工反复试验都不敢轻易定型!” “可他陈阳呢?” 杨强嗤笑一声,语气极尽不屑:“他一个搞机械维修的,跟冶金材料完全是两个行业、两个领域!他根本半点科班功底都没有!” “就因为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修好了一台水压机,就飘得不知天高地厚,真把自己当成无所不能的天才了!” “这么多年国家级科研团队都不敢拍板的合金参数,他张口随口报一堆数字,没有试样、没有论证、没有文献支撑,说熔炼就直接整炉开炼!” “一旦配比偏析,熔炉爆炸,整间车间瞬间便会被夷为平地,别说设备物料全废,里面的人根本逃不掉。” 杨强越说越有劲,看着白桃脸上不断变换的阴晴,“小有运气就自大狂妄,跨界逞能、这种人早晚翻车。 我劝你还是尽早远离的好。” 他滔滔不绝讲了一大堆专业评判、是非对错、利弊得失,满以为自己这番通透剖析,能彻底打碎白桃对陈阳的滤镜,让她看清对方鲁莽无知的真面目。 可在白桃耳朵里,他所有的贬低、诋毁、自负说教,全部都是无关紧要的废话。 唯有。车间有炸炉风险,陈阳正身处险境,这句话才能让她动容。 白桃无视了对方的滔滔不绝,猛的转身,踩着利落的步子,快步朝着锻造车间狂奔而去。 杨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合着自己白说那么多了。 锻造车间内,热浪滚滚,熔炉低鸣震颤,赤红的炉光映亮了整个厂房。 陈阳正立在操作台旁,神色沉稳淡然,目光专注盯着跳动的仪表数据,身旁的李政霖随时待命,整套熔炼工序有条不紊,全程平稳无一丝异常。 急促的脚步声骤然闯入,打破了车间的安静。 陈阳闻声回头,望见气喘微促、眉眼满是焦灼的白桃。 轻声问道, “你怎么来了?” 白桃径直地走到他身边,“我听说有炸炉的风险,所以我就来了。” “知道有危险你还进来,你是不是傻?”陈阳笑着打趣道。 白桃被他这句轻佻的话气得白了个白眼,眉心的焦灼还没散去,语气带着几分嗔恼,又藏着掩不住的认真:“你才傻呢!” “我是因为知道你在这里,所以才来的。” 陈阳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牵挂与担忧,打趣的笑意瞬间敛尽,心底泛起一阵滚烫的暖意。 刚要说让她放心,自己不会有任何危险时,就见杨强风风火火的跑了过来。 “白桃同志,这里真的很危险,咱们还是赶紧离开吧!” 杨强跑到白桃身边,急吼吼的开口。 可白桃自始至终目光都落在陈阳身上,压根没搭理身旁喋喋不休的杨强,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 见白桃全然无视自己的劝告,执意不肯离开,杨强脸色有些尴尬,又不甘心就此作罢。 他转头扫过车间墙角的劳保柜,快步上前取出一套八十年代老式土黄色加厚帆布隔热防护服,布料粗硬厚重,带着隔热夹层,是车间唯一的高危防护装备。 他抱着防护服折返回来,递到白桃面前,“你要实在不肯走,就把这套防护服穿上!这是车间最好的防护装备,能防高温辐射和钢水飞溅,好歹能护自己一命!” 一旁李政霖看到这一幕后,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心说这个杨强今天是吃错药了? 人家小情侣之间说话,你在这上蹿下跳的干什么? 但有一说一,李政霖的心里也有些没底,万一熔炉真的出现了问题,伤到白桃半根汗毛,那不亚于一场灭顶之灾。 他沉思了一瞬,便从杨强手里接过防护服,硬塞到了白桃的手里。 “白桃同志,你还是穿上吧,我跟你一样十分相信陈阳同志,但有备无患嘛!” 白桃捏着手里厚重粗糙的帆布防护服,目光直直锁定身前的陈阳。 “我穿么?” 陈阳撇了撇嘴,“不用,没那个必要。” “我也觉得没必要。”白桃说罢淡淡一笑,顺势便将手里的防护服丢在了地上。 第一百五十五章 我好奇 防护服重重砸在水泥地面上的瞬间,杨强整个人都僵住了。 想起刚刚的所作所为,杨强顿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小丑一样。 他费尽心思地讨好,到头来,还不如陈阳嘴里一句轻飘飘的“没必要。” 一股浓烈的难堪与嫉妒,瞬间席卷而来。 他死死盯着并肩而立的两人,心底的不甘疯狂滋生。 “陈阳,你别太自以为是!现在熔炼平稳只是假象!合金熔炼最忌讳过早定论,成型之前一切皆有可能!” “万一熔炉爆炸,伤到白桃同志,这个责任谁来承担?白部长也不会放过你的。” 杨强的吼声在燥热的车间里骤然炸开,带着恼羞成怒的偏执。 “我的事不用你管。”白桃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搞不懂这事跟他有关系么?怎么一直在旁边狂吠。 陈阳则是点了根烟,看着杨强淡淡地说道,“不小心把实话说出来了吧!” “我说你怎么好端端的,对白桃如此殷勤,原来是早已知晓了她的身份,想借此机会往上爬。” “如果白桃不是白部长女儿的话,你怕是多看一眼,多说一句废话的心思都没有吧?” 杨强浑身一震,像是被人狠狠扒下了所有伪装的体面,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你胡说八道!”杨强急声辩驳,语气却虚得厉害,“我只是出于同事关心、出于安全职责!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是么?那就多谢了。”陈阳从嘴里吐出一股浓烟,飘散到杨强的脸上,呛得他连连咳嗽。 杨强下意识地退后半步,依然嘴硬道,“陈阳,我劝你见好就收,趁现在还没有酿成大错,赶紧把熔炉关掉。” “等到时候真出了事故,你再后悔就已经晚了。” 陈阳笑呵呵地摇了摇头,“已经晚了。” 杨强一脸愕然,“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只听熔炉发出一阵沉稳厚重的机械嗡鸣,炉膛内部剧烈的翻涌声响缓缓平息。 整套温控、除渣、合金熔合工序,已然全部自动闭环完成。 炉火澄澈透亮,赤红的炉光稳定柔和,没有半点躁动紊乱,全程参数完美贴合预设标准,零偏差、零隐患、零偏析。 “因为已经熔炼完成了。”陈阳掐灭烟头,神色淡然,没有一丝波澜。 不等杨强反应过来,李政霖立刻上前确认仪表盘数据,眼神猛地一亮,高声汇报:“陈阳同志!真的熔炼完成了!所有成分熔合达标,炉况一切正常!” 话音落下,李政霖毫不犹豫扳动出料操控杆。 嗤——! 出料口缓缓开启,一束璀璨滚烫的金红色铁水奔腾涌出,色泽纯净通透,流态均匀顺滑,没有一丝杂质、半点气泡。 高温合金铁水顺着预设流道平稳奔涌,稳稳灌入下方规整的大型轧辊模具之内,填充饱满、铺展均匀,成型过程一气呵成,完美至极。 轰轰热浪扑面,却没有半分危险失控的迹象。 一炉困扰国内重工行业多年、无数老专家不敢轻易试制的高端合金轧辊母材,就这样平稳、顺利、完美地熔炼浇筑完成。 车间外所有探头观望的工人、技术员瞬间死寂,人人满脸震撼。 杨强则是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彻底愣在了原地。 完成了? 怎么可能完成了! 在他的认知里,这种国家级攻坚级别的特种合金熔炼,别说短短一炉成型,就算反复试样几十次、调整半个月,都未必敢定型! 他刚刚还声色俱厉地警告、拼尽全力劝阻,笃定陈阳是盲目蛮干、必酿大祸。 结果,人家悄无声息,全程稳如止水,直接熔炼收官。 陈阳冲着白桃挑了挑眉,“我说过了绝对安全,所以他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他这话明显是在向白桃邀功,语气带着几分随性的轻松。 白桃看着他眼底笃定又张扬的模样,嘴角轻轻勾了勾,“就知道你可以。” 一旁的杨强听着这句话,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记无声的耳光。 多余。 简简单单两个字,彻底概括了他刚刚所有的歇斯底里、所有的专业预判、所有的煞有其事。 “你有什么好得意的。”杨强仍不服气道,“即便安全地将材料熔炼了出来,不代表就一定合格。” “强度、耐磨、耐高温,能否达到合金轧辊的标准,还尚未可知。” “而且如此高强度的合金,对锻造工艺的要求极为苛刻。” “整套精密锻造、梯度热处理核心技术,全部掌握在欧美手里。光有材料,没有相应的锻造工艺也是白搭。” 杨强死死盯着陈阳,重新找回底气。 配方可以蒙、可以试,但欧美封锁的核心锻造工艺,才是国内行业公认的无解死局。 看着对方那歇斯底里,试图全盘否定自己成果的模样,陈阳无奈地摇了摇头。 瞬间连反驳的欲望都没有了。 感觉跟这种人多说一句话,都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 他转头看向白桃:“快中午了,你饿吗?” “嗯!有点。” “那咱们先去吃饭。”陈阳压根不再理会杨强,抬脚向着车间大门走去。 白桃赶忙小跑着跟上,随口问道,“现在就去吃饭?不锻造合金轧辊了么?” “不着急。”陈阳不紧不慢地解释,“材料现在还没凝固,等我们吃完饭后,估计就差不多了。” 白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两人离开了厂区大门,沿着路边往前走了十多分钟,马路旁一栋灰砖平房映入眼帘,门口悬挂着一块油漆剥落的木招牌,上面写着“国营饭店”四个大字。 陈阳走到一张靠窗的空桌旁拉开凳子坐了下来,白桃挨着他坐下。 叫来服务员,陈阳没有过多挑选,随口点了一份炒青菜、一份溜肉段,再来一碗鸡蛋汤,要了两碗米饭。 饭菜陆续端上桌,热气腾腾摆在桌面上。 陈阳拿起筷子低头吃饭,白桃则是没什么胃口,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看着陈阳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 陈阳忽然开口,瞬间将失神的白桃从神游中给拉了回来。 “没什么,我就是有点好奇。” 白桃蹙着眉头说道。 “好奇什么?” “我就是好奇,炼钢真的有那么难么?”白桃神色认真,满脸的不解,“不就是用那个什么高炉烧火,把石头融化了炼成钢么。” “这么一个简单的炉子,咱们国家就愣是造不出来?” 第一百五十六章 这章很专业 陈阳放下手里的筷子,端起桌上粗瓷茶杯抿了一口热水。 “你什么时候对炼钢感兴趣了?” “嘻嘻……不算感兴趣,就是好奇而已。”白桃双手托着下巴,一脸认真地看着陈阳,“你给我讲讲呗!” 陈阳无奈地笑了笑,白桃在这方面完全就是一个小白,要讲得直观、透彻,还要让她能听明白,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可真会给我出难题啊!”陈阳略微思索了一下措辞,用最直白的话术说道,“炼钢还真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而是一个系统性的工程。” “其中工序之繁杂,根本不是‘烧个火、化个矿石’就能概括的。” “既然你想听,那我就从头给你捋一遍,从最开始的采矿说起。” 白桃瞬间坐直身子,眼睛里亮起了星星,亲自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了陈阳的面前,让他润润喉咙。 “快说,快说。我肯定会认真听的。” 陈阳缓缓开口道,“一块普通的铁矿石,想要变成钢铁,最少要经过几十道复杂工序。” “先从采矿开始,工人们会在露天矿区钻出一排排的爆破孔,再装入炸药进行爆破,这才得到了初步的矿石。” “这个时候的矿石碎块大小不一,还要经过碎石机,把大块矿石碾碎,也就得到了适合后续处理的小颗粒。” 陈阳换了口气,继续道,“这个时候还要经过过滤筛,按照大小进行分类,较大的矿石还要返回破碎机,直到满足合适的大小为止。” “啊?只是初步开采就这么多道工序啊!”白桃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她一直以为矿石挖出来就能直接丢进炉子烧,没想到光是前期处理,就繁琐到这种地步。 陈阳笑道,“这才哪到哪!” “那之后呢?还要怎么做!”白桃迫不及待的问道。 “把铁矿石敲碎还只是第一步,因为铁矿石里并不是全是铁,里面夹杂着大量没有利用价值的脉石。” 陈阳耐心继续解释:“这些石头碎屑里,真正含铁的成分少得可怜,大部分都是废石、杂质、泥土。不把这些废东西剔干净,烧一百炉也是废钢。” “这个时候矿石会进入选矿系统,再次按照颗粒的大小进行筛分,较粗的矿石还要经过干式磁选,细小矿石则要经过湿式磁选,利用磁铁矿和杂质之间的磁性差别,进行筛选分离。” 陈阳说得口干舌燥,润了润喉咙后,继续道,“不过这只是粗选,很多杂质还是没有分离出去,这个时候还要将矿石送到球磨机,配合旋流器不断分级,最终要把矿石磨到75微米以下,这个时候再加水磁选,才能真正的将全部杂质剔除出去。” “啊?原来这么麻烦啊!”白桃瞪着一双大眼睛,好奇的问道,“那这个时候是不是就可以进行熔炼了?” “还早着呢!”陈阳摆了摆手,继续说道,“这个时候还只是矿浆,要将其放入高效浓缩机进行浓缩,然后再进入真空盘过滤脱水,这个时候我们就得到了非常细的铁精矿。” “但这些铁精矿还不能进入高炉冶炼。” 白桃满脸错愕,小嘴微微张着,彻底被这层层叠叠的工序惊到了。 “这都处理了这么多遍,居然还不能炼铁啊?那还要做什么?” 陈阳继续道,“这些铁精矿太细,如果直接放入高炉,很容易就会堵在一起,热气不扩散,受热不均匀。” “这个时候还需要将铁精矿放入造球机,加入膨润土,将它们团成一个个大小均匀的小圆球。” “这个时候还要把不合格的小圆球筛选出去,然后再将其铺在移动篦床上,进行干燥、预热,然后再进入回转窑进行高温焙烧。” “焙烧完之后,还要进入旋转冷却器,进行冷却……” 陈阳话还没有说完,便被白桃打断道,“刚加热完,马上又要冷却,这不是多此一举么?” 白桃满脸困惑,眨巴着眼睛,实在想不通其中的道理。 陈阳被她天真的问题逗笑,摇了摇头耐心解释:“一点都不多余,这是为了固结球团强度。” “刚造出来的矿球松散易碎,高温焙烧是为了让矿粉颗粒紧密结合,锁住内部结构。但焙烧温度极高,矿球内部应力紧绷,直接进高炉极易碎裂粉化。” “循序渐进冷却,是为了稳定金相结构,让每一个矿球硬度达标、结构紧实,既能扛住高炉内部的高温高压,又能保证炉内通风顺畅,不会塌炉、堵炉。” 白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脸满是恍然:“原来是这样,每一步都有讲究啊。” “工业生产,一步都糊弄不得。” 陈阳接着往下梳理:“冷却筛选完毕,合格的氧化球团矿,搭配之前的烧结矿,按照精准比例配比,这才是最终能送入高炉的合格原料。” “到这一步,从采矿、碎石、选矿、制粉、造球、焙烧冷却,几十道前置工序才算走完,真正的炼铁,这才正式开始。” 白桃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唏嘘:“我的天,光是准备原料就要这么多步骤,难怪钢材来之不易。” “这只是普通生铁的前置流程。”陈阳语气顿了顿,继续讲解,“原料入高炉,一千三百多度高温还原、脱硫除杂,最终流出通红的生铁水,浇筑成生铁锭。” “但生铁脆、硬度低、易断裂,只能做最普通的粗笨铸件,完全达不到工业设备的使用标准。想要成材,必须二次精炼。” “生铁水送入转炉,吹氧脱碳、深度脱氧、剔除有害杂质,精准调控成分,脱胎换骨,才能炼出基础碳钢。” 讲到这里,陈阳刻意放慢语速:“所以,现在你应该明白了吧?” “从一块荒山矿石,到最普通的碳钢,中间要用到碎石机、振动筛、磁选机、球磨机、旋流器、浓缩机、真空过滤机、造球机、移动篦床、回转窑、冷却器、高炉、转炉,等等等等,几十种专用设备环环相扣。” 白桃听得心惊,连连点头:“光是听这些机器的名字,我都觉得复杂得很!” 陈阳眼神沉了下来,一语点破当下国内工业的短板: “而且每一台设备,对于加工的精度都极高,有一台不合格,那么整条生产线就全都废了。” “以我们国内目前的工业水平,咬咬牙集中资源攻关,说不定能够勉强造出其中某一台合格设备。 可难就难在,整套生产线,需要几十台高精度设备同步运转才行。” 第一百五十七章 保证完成任务 经过陈阳的详细讲解,白桃总算是对炼钢有了一个粗浅的认知。 但她并没有因为听懂了其中的门道而豁然开朗,反而心头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陈阳见她眉头微蹙,不由得问道:“怎么,是我哪里没有说明白么?” 白桃摇了摇头:“没有,你说得很明白了。” “那你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我是在想,我们国内的炼钢厂,大大小小遍地都是,里面的设备却全都要从国外进口。”白桃越说,心里就越是堵得慌,“这得花多少外汇啊!” “一家普通的炼钢厂,少说也要上千万,条件好一点的上亿,甚至上十亿的都有。” 白桃声音轻轻发沉,眼底满是无力的酸涩: “我们国家简直太难了,工农业底子薄,能出口换钱的东西寥寥无几。无非就是原煤、矿石、粮食、土特产,还有那些利润微薄的轻工业品。” “千千万万工人日夜倒班、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流血流汗攒下的一点外汇,转头就全部砸进了进口设备里。” “如果我们自己也能造,将这么一大笔钱省下来,用来改善老百姓的生活,那该有多好啊!” 陈阳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听着她的一番感慨,轻声安慰道:“你也不用这么悲观,你要相信国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白桃蹙着眉头,眼神炙热地看着陈阳,“如果你在重工院工作就好了,凭你的能力,一定很快就能研发出属于我们自己的炼钢设备。” 陈阳听后苦笑地摇了摇头:“你也太高看我了,即便我能设计出这个世界上最先进的炼钢设备,以国内目前的工业水平,根本造不出来。” “路还是要一步一步走,技术要一项一项攻关,急不得。” 话音落下的瞬间,白桃几乎是脱口而出:“你,真的能设计出全世界最先进的炼钢设备?” “这没什么难的。”陈阳淡淡说道,“设计出来是一回事,但能不能造出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没关系,能设计出来就行!”白桃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本以为这只是遥不可及的奢望,连国内顶尖专家都束手无策的高端设备自研难题,在陈阳口中竟然如此轻描淡写。 陈阳敏锐察觉到她异常激动的神色,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 他目光定定看着白桃,看穿了她眼底藏不住的心事:“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被一语戳中心思,白桃脸颊微热,点头坦白道:“被你看出来了。” “实话跟你说吧,刚刚我爸和机械部的郭部长给我打了电话。” 白桃放缓语速,将常委会召开在即、郝院长辞职、重工院群龙无首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陈阳认真听完,问道:“那他们给你打电话做什么?” “郭部长想让你前往重工院主持大局,在三个月内设计出一套炼钢核心设备方案,好让他能在常委会上交差。” 白桃悠悠说道,“但时间实在太短了,所以我当时就没有答应。” 陈阳听后眉头微微一皱:“如果他拿不出成果,又会怎样?” “如果拿不出来……不只是郭部长,恐怕还会有很多人受到牵连。”白桃面色有些为难,“陈阳,有些事情我不能跟你说太多,但你只要知道,这件事情至关重要,甚至关乎我们国家重工行业未来的走向。” “如果你能帮郭部长度过这个难关,会有很多人承你的人情。别的不敢说,以后你在国内重工行业,绝对可以横着走。” 陈阳闻言,沉默了下来。 三个月,这件事对别人来说,是绝无可能完成的死局,是压垮前途、葬送名声的无底深坑。 但对陈阳而言,简直如同吃饭喝水一般简单。 他根本不需要费尽心力从零研发设计,只需把后世成熟完善、经过数十年迭代验证的整套国产化炼钢设备体系照搬出来即可。 别人举全院之力都摸不到头绪的核心设备方案,于他而言,早已烂熟于心。 本就不费多少功夫,还能让一位部长级别的人物欠自己一个天大的人情,何乐而不为! 陈阳指尖轻轻摩擦着桌面,笑着看向白桃:“所以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我帮一下郭部长。那你直说就好,何必跟我绕这么大的弯子!” 白桃讪笑一声,没有说话。 她之所以绕弯子,是因为根本不确定陈阳能否突破这个顶级技术壁垒。 若是直说,她怕陈阳明明无法解决,却碍于颜面硬接下任务。 那样一来,反而会彻底害了他。 陈阳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小心翼翼与忐忑不安,心中瞬间通透。 他忽然长出一口气:“行吧,我懂了,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不用三个月,给我一个月,我就能把整套方案设计出来,而且保证是目前国际上最先进的水准。” …… 冶金工业部,部长办公室。 白强、郭晓文二人端坐室内,焦急等待着白桃的回电。 整间办公室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郭晓文指尖夹着一支烟,却迟迟没有点燃,眉宇间布满挥之不去的焦灼。 就在这时,办公电话骤然响起。 郭晓文顾不上尊卑主次,慌忙伸手接起,电话正是白桃打来的。 “小桃,怎么样,陈阳答应了吗?” 电话那头,白桃的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轻快与激动:“郭部长,陈阳答应了。” “而且他说,只需要一个月,就能拿出全新的全套设计方案。” 可听到答复的郭晓文,并没有想象中的欣喜。 他紧蹙眉头,沉声问道:“小桃,你是不是没有跟他说清楚?我要的不只是一份粗略方案,还要全套设备设计图纸、整套装备运行逻辑。” “一个月,这根本不现实。” 郭晓文的语气里满是浓郁的担忧,甚至带着几分沉重与无奈。 常委会需要的从来不是一纸空泛的理论构想,而是能够落地投产、对标进口设备、彻底打破国外技术垄断的完整自研体系。 电话那头的白桃却丝毫没有慌乱,语气无比笃定,带着百分百的信任: “郭部长,这些我全都跟陈阳交代清楚了。” “全套方案、整套设备图纸、所有核心参数、工艺流程、落地适配标准,一个月之内,他保证完成任务。” 第一百五十八章 少得意 随着白桃的话音落下,部长办公室,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挂断电话后,郭晓文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焦虑、担忧、无奈,尽数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与茫然。 全套方案、整套图纸、核心参数、工艺流程、落地适配标准…… 这哪里是一份简单的汇报材料? 这是重工院数百名专家、十数年深耕、耗空无数专项经费,也只是才堪堪摸到门槛! 可现在,白桃告诉他,陈阳一个月全部搞定? 荒唐! 离谱! 匪夷所思! 在郭晓文数十年的重工从政生涯里,他见过无数天才总工、院士专家,见证过无数次技术攻坚与科研突破。 但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彻底失去方寸。 这本来是一件高兴的事情,郭晓文此刻却是无比的心慌。 他茫然的看向一旁端坐的白强,“白部长,你这女婿,好像有点不靠谱啊?!” 白强面色深沉,没有立刻接话,眼底却也藏着一丝常人难察的凝重。 他比谁都了解陈阳的本事,也亲眼见证过一次次不可能被陈阳轻易打破,可这一次,属实太过惊世骇俗。 即便陈阳有天大的能耐,也不可能在一个月之内,完成重工院十数年都啃不动的举国难题。 白强沉默了许久,缓缓的吐出一口气,苦笑一声:“郭部长,我看你还是别指望他了,趁现在还有时间,另选能人吧!” 郭晓文身躯一震,脸上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 连陈阳的老丈人都不向着他,说出如此丧气的话,可见这件事荒唐到了什么地步。 郭晓文嘴角泛起一抹极致苦涩的笑意,双肩瞬间垮了大半,整个人透着浓浓的无力感。 “另选能人?你让我上哪去找啊!” 白强缓缓说道,“我倒是还知道一个。” 郭晓文闻言,死寂的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微光,连忙前倾身子,急声道,“当真?那人是谁,快告诉我。” 白强眸光沉静,缓缓开口:“苏联归国的冶金专家,孟明远。” “年初刚结束援华项目留守京城,手握整套苏式炼钢设备体系经验,也是国内少数真正吃透大型成套冶炼设备架构的专家。” 郭晓文闻言,脸上瞬间燃起狂喜,身子不由自主往前一探,声调都抬高了几分:“好个孟明远,无论是学识,资历,阅历,明显比陈阳更合适。” “有这等人才,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也太不够意思了。” 看着郭晓文情绪亢奋的模样,白强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一声低低的苦笑溢出嘴角。 “不是逼不得已,我是真不想提这人。” “为什么?” “他是我爱人的高中同学,而且至今未娶。” 白强话音刚落,郭晓文便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明白,明白,原来他是你的情敌啊!难怪你不愿意提他。” 郭晓文官场浮沉多年,这种陈年风月、私人纠葛,他一眼便看透七八分。 “白部长,你放心!” 他当即抬手一拍胸脯,语气笃定至极:“这事儿用不着你出面,我一人足以。” 郭晓文意气风发,眉宇间连日积压的阴霾一扫而空,整个人瞬间底气十足,仿佛已经稳稳拿捏住了大局。 他彻底放下了心头所有的慌乱与纠结,眼中再无半分对陈阳的期许。 在他看来,当初选择陈阳来当自己的救世主,是多么错误的一个决定。 一月攻克十数年举国难题?根本就是年少无知、哗众取宠! 反观孟明远,留苏深造、科班顶尖、深耕成套冶炼设备,履历漂亮、技术扎实、资历厚重,是真正能扛得起国家级专项的顶级专家。 孰优孰劣,高下立判。 …… 陈阳跟白桃吃完饭后,便又回到了锻造车间。 此刻车间里人挨人人挤人,比上午的时候多上一倍都不止,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陈阳刚一进门,人群便自动闪开了一条道路,掌声雷动。 原本扎堆议论、探头观望、低声质疑的车间工人、技术科员、跟班学徒,所有人下意识侧身退让,目光齐刷刷死死落在迎面走来的少年身上。 眼神里满是炙热,是压抑许久的震撼,是发自内心的敬畏,更是难以掩饰的崇拜。 白桃被这些人的表现吓了一跳,连忙躲在了陈阳的身后,小声的问道,“他们这是怎么了?” 陈阳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估计是吃错药了。” 就在这时,李政霖热情的迎了过来,脸上的激动根本藏不住,步伐急促,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陈阳同志,佩服,佩服,你竟然真的做到了。” 陈阳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李总工,到底怎么回事?你都把我说糊涂了。” “还能怎么回事,我们刚刚趁你不在,测试了一下合金原材料的数值。”李政霖语气里难掩激动的说道,“无论是硬度、抗拉强度、耐磨系数,还是高温抗疲劳金相结构!竟然全都达标了。” “而且数值还远超国际水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滚烫情绪,“这可是国内数十年,无数工程师都没能攻破的壁垒,想不到今天竟然真的成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锻造车间再次沸腾! 掌声再度暴涨,震耳欲聋,撞得四壁嗡嗡作响。 陈阳闻言则是无所谓的摆了摆手,“我还以为什么事呢,这不是情理之中么,你们也用不着这么激动。” “哼!” 一道冰冷的冷哼,突兀穿透满堂热烈的掌声。 众人闻声齐刷刷转头,只见杨强从人群后排大步走了出来,脸上写满了不屑。 “不就是研发出一组合金材料而已,有什么好得意的?” 李政霖脸色一沉,当即上前一步,不悦道,“杨强,你又在这胡说八道些什么!” “怎么,难道我说的不对么?”杨强的脸上毫无惧意。 陈阳今天的表现,可以说彻底的撕碎了他身为清北材料学博士,前重工院重点培养人才的骄傲。 看着被全场人追捧、崇拜的陈阳,尤其是白桃还与他贴的那么近,杨强心底的嫉妒与不甘,简直都要溢出来了。 “无非是侥幸突破了材料壁垒而已。”杨强一字一句说道,“材料参数再完美、再超国际标准,又有什么用,接下来的锻造才是重头戏。” “若没有相应的锻打工艺,这一块高品质的合金坯料,最后也只能沦为一堆废铁。” 第一百五十九章 抢功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浇熄了车间内滚烫的热潮。 喧闹的掌声戛然而止,满车间的欢呼、赞叹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的寂静。 杨强并非是危言耸听,合金钢晶粒细密、内部应力狂暴至极,对锻打频率、压下梯度、终锻温控、分段冷却的精度要求,苛刻到近乎变态。 差一分火候,偏一丝形变,整块顶级坯料便会滋生内部微裂纹、晶粒错乱,彻底沦为毫无用处的废钢,性能甚至不如普通工业钢材。 杨强见众人神色动摇,心中的郁结瞬时一扫而空,语气中带着挑衅,“陈阳,你没有任何的锻造经验,倘若一意孤行,最后将这块举国稀缺的合金坯料锻打成废钢,那你就是天大的罪人。 ” “我建议,将这块合金坯料上报重工院,再由厂里技术组跟重工院联合出手,先完整逆向研究合金成分、配比机理,再系统攻关配套的后续锻打工艺、温控标准与应力释放流程。” “由我们双方专业团队联合接手,层层试验、步步求证,才能稳妥把这项技术彻底吃透、落地成型。” 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句句扣着稳妥、严谨、为国攻关的名头。 可在场稍微通透的人,瞬间就看透了他心底的龌龊算盘。 说白了,就是借着联合研究成分、联合攻关锻打工艺的名义,彻底接管陈阳的全部成果。 合金配比是陈阳摸索出来的,坯料是陈阳炼出来的,所有核心突破全部出自陈阳一人之手。 可一旦上交联合团队,后续所有成分解析、工艺优化、锻造成型的攻坚工作,都会由重工院和厂里技术组主导。 以杨强清北材料学博士、前重工院核心人才的身份,必然是整个联合项目的技术牵头人。 到最后,世人只会记得重工院联合一五重工,成功攻克高端特种合金钢冶炼、锻造全套技术,杨强作为核心功臣名利双收、履历镀金。 陈阳有些愕然的看着杨强,“不是……我说你的脑子是不是有什么大病啊?” “你说什么!”杨强脸色瞬间铁青一片。 “他说你有大病。”白桃从陈阳身后伸出半颗脑袋,笑嘻嘻的说道。 杨强不敢得罪白桃,只能将怒火全都发泄在了陈阳身上。 “陈阳,你放肆!我本着严谨负责的态度,为国家技术成果兜底,为专项攻关规避风险!你不学无术、狂妄自大也就罢了,还当众口出秽言、恶意人身攻击!” 陈阳苦笑着摇了摇头,“说你有病你还不承认,东西我都已经造出来了,你还要搞什么逆向研究,纯属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况且我在熔炼之前,就已经将配方说的一清二楚。” 此言一出,瞬间引得众人哈哈大笑了起来。 创造者就在眼前,杨强还要搞什么逆向研究,这不是纯纯的缺德蠢事么! 笑声入耳,杨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恼羞成怒的他,近乎嘶吼道:“你以为光有配方就万事大吉了!其中的火候、温控区间、熔炼节奏、金相定型、熔体稳控,哪一项不是实打实的核心工艺。” “你只不过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靠着狗屎运才炼出了这么一块合金坯料,倘若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根本不可能完成。” 杨强目光灼灼的看着李政霖,低声蛊惑道,“李总工,这块合金坯料是在我们一五重工熔炼出来的,倘若被陈阳这二把刀将坯料彻底报废,咱们厂里不仅错失重大技术突破,还要背负浪费专项资源、贻误重工攻关的大罪!” “可若是由一五重工联合重工院接手,以正规团队拆解熔炼工艺、固化生产标准,既能保住这次的成果,还能把这项合金技术做成可复制、可量产的国家级核心工艺!” “到时候,是咱们一五重工牵头立功,全厂都能沾光,何必赌在一个毛头小子的运气上?” 杨强这番话极为蛊惑,句句戳中工厂攻坚、集体荣誉的痛点。 他就不信李政霖会不心动。 如果任由陈阳胡来,成功了,他们一点好处也捞不到,倘若失败了,还要承受一定的连带责任。 这笔账,只要是个人都能算的明白。 一时间,在场众人眼神火热,似乎都有些开始蠢蠢欲动了起来。 如果换做以前,李政霖或许真的会心动。 但是现在嘛,他恨不得打死杨强这个王八蛋,你脑子是被驴给踢了么?这种话都能说的出来。 且不说李政霖现在对陈阳是一百个信服,即便没有这回事,白桃可还在一旁看着呢! 跟工业部长的女婿抢功,你小子是不是活腻歪了! 这件事要是传到白部长的耳朵里,那他是不是还以为,自己以往立下的那些功劳、技术突破,难不成也是通过这种方式巧取豪夺得来的? 李政霖此刻恨得牙根直痒痒,心说你小子别害我行不行。 他心中怒火翻涌,大声喝道,“住口!” “杨强,你以为谁都会跟你一样的无耻么!” 李政霖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住慌乱失措的杨强,声音陡然拔高: “你不是为公!你是嫉妒!是眼红!是想借着重工院的名头、借着集体攻关的幌子,光明正大抢走陈阳的全部功劳!” “我没有!我绝对没有!”杨强万没想到李政霖会将这层窗户纸当众戳破,吓得他赶忙摆手否认。“我真的只是为了大局着想……” 李政霖却根本不给他狡辩的机会,沉声定调,“我万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抢别人功劳的卑鄙小人,我会将此事上报厂长,将你驱逐出一五重工,我们厂子里容不下你这种心术不正、败坏科研风气的蛀虫。”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另外,我还会申请纪检、技术督查组,彻查你过往所有科研成果、期刊论文、项目结题报告!” “看看你这段时间在厂子的技术突破,到底是凭借自己实力钻研出来的,还是靠着资历跟平台,强取豪夺得来的。” 李政霖目光冰冷,继续厉声宣判:“如果核查属实,你的所有荣誉、职称、项目资历全部作废!” “那就不光是驱逐出一五重工这么简单了,你涉嫌侵占科研成果、骗取国家科研经费、虚报技术突破,性质极其恶劣!” “按照国家重工科研追责条例,证据确凿,你下半辈子就等着在监牢里度过吧!” 第一百六十章 铸钢新篇 这话一出,杨强浑身猛地一颤,手脚瞬间冰凉。 他心里最清楚自己的底细,他这个博士的名头,根本就不是通过自己努力得来的,而是依托家里的关系、人脉,专挑成熟收尾的课题挂靠。 靠着资历和身份挤压基层技术人员,抢占别人的试验数据、蹭取项目结题功劳,一点点堆砌出那份看似光鲜亮眼的博士履历。 外人只看到他清北出身、重工院核心人才的光环,没人知道他大半的成果都是注水掺假、巧取豪夺而来,根本经不起任何彻查。 一旦李政霖的上报材料递上去,厂里纪检、重工院督查组介入核查,他这些年所有注水履历、抢功黑历史全会被逐一扒出。 到时候就算是家里的人脉再硬,也根本不可能全部兜住。 “李,李总工。” 杨强彻底绷不住了,脸上的高傲、体面、精英姿态碎得一干二净,语气慌乱卑微,甚至带上了几分哀求。 “我杨强这辈子清清白白,绝对没做过抢夺别人功劳这种下作的事。 您千万不要上报、不要彻查!一旦追责,我这辈子的前途就全毁了!” 李政霖不屑的冷哼一声,“既然你身正不怕影子斜,那又有什么好怕的。” “你放心,倘若最后你真的是冤枉的,我李政霖必会当众给你道歉,还你清白。” 这话如同最后一道死刑宣判,彻底击碎了杨强心中仅存的侥幸。 李政霖懒得再看他一眼,大声说道,“把保卫科的人叫来。” 此时,车间内正好有两名保卫科的人员来这边看热闹,听见李政霖的传唤,两人立刻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身姿端正上前立正:“李总工!” “把人带走,暂时看管起来,等候厂里纪检组和厂部的统一处理。”李政霖面色冷峻,沉声吩咐。 两名保卫科人员二话不说,直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浑身发软的杨强。 “不要!放开我!李总工我真的知道错了!” 杨强彻底破防,嘶哑地嘶吼挣扎,哪里还有半点博士专家的儒雅姿态,满脸皆是惶恐与绝望。 可任凭他如何哀求,李政霖也未动容半分。 直到人被带走,喧闹一时的车间,瞬间恢复肃静。 “活该,顶着博士的名头,不思钻研技术、攻坚克难,反倒整日钻营算计、觊觎旁人的实干成果。” 白桃语气清冷,“这种人就应该好好的查查他。” 随即又对李政霖说道,“李总工,今天还要谢谢你主持公道了。” 李政霖赶忙摆手,“白小姐太客气了,我这人眼里也是不揉沙子,都是我应该做的。”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陈阳,眼神里的冷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欣赏与歉意。 “陈阳同志,真是让你见笑了,想不到我们厂竟然会出现这种心术不正之人。” 陈阳将刚刚发生的一幕,尽收眼底。 此刻想想竟然还隐隐生出一丝后怕。 他这套特种合金熔炼技术,虽算不上跨时代的惊天突破,那也是实打实填补国内技术空白、能让任何人在重工行业稳稳立足的硬核本事。 眼红的人不在少数。 倘若今天李总工当真跟杨强站在一处,这里又是他们的地盘,他就算是浑身是嘴,恐怕也是无处说理。 好在这位李总工心术端正、公私分明,坚守科研底线,没有被杨强的集体荣誉说辞裹挟。 当然了,更大的原因还是因为有白桃在一旁镇场,使得某些人根本不敢生出别的心思。 若没有白桃,还指不定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 一念至此,陈阳算是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 实干从不等同于安稳,技术过硬,也要有人撑腰、有规矩护身、有话语权立足。 埋头苦干只能换来成果,却未必能守住成果。投机钻营、仗势夺功的小人,从来都藏在各行各业、各个层级之中。 今日这场风波,看似有惊无险、尘埃落定,实则狠狠给他敲了一记警钟。 以后这种装叉的事情,可千万不能再干了。 他收敛心底万千思绪,神色愈发沉稳通透,对着李政霖微微颔首: “李总工,不关厂里的事,人心各异,哪里都有投机取巧、觊觎他人成果的人。” “今天多亏您坚守公道、明辨是非,不然我的技术心血,恐怕真的要白白拱手让人。” “哪的话,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李政霖笑着说道,“陈阳同志。咱们不要被那种卑鄙小人坏了兴致。” “我对您的技术可是十分钦佩的,我都有点迫不及待的想要看看,您是如何将这批特种合金坯料锻造成型,亲眼见证这套新工艺的最终成品性能。” “这个好说。”陈阳闻言淡淡一笑,“李总工,锻造合金钢坯,不能一次成型,而是分三段梯度锻造。” “一次猛压成型,看着快捷,实则会造成内部晶粒紊乱、应力堆积,极易出现隐性裂纹,后期热处理、机加工都会出大问题。尤其是我们这款高铬钼钒加镧铈稀土的特种合金,材质致密性高、硬度基数大,传统粗暴锻压方式,百分百会废掉整炉坯料。” 陈阳随口道出的细节,专业且精准,句句戳中老工艺的痛点。 在场几位干了十几年锻造的老师傅闻言神色一振,纷纷认真倾听。 厂里以往锻造高端合金钢,一直沿用重工院传下来的单一压力锻压工艺,废品率居高不下,隐性材质缺陷常年无解,所有人都以为是原料问题、炉温问题,从未想过是锻造方式本身存在短板。 李政霖眼神愈发期待,连忙点头:“原来如此!那你详细安排,我们全程配合!” 陈阳抬眼扫过通红出炉、余温恒定的合金坯料,声音沉稳有力,正式下达整套锻造工序指令。 “第一段,疏松致密预锻。” “水压机压力下调至三千兆帕,低速匀速下压,小行程反复揉压坯料表层。目的压合熔炼阶段残留的微观孔隙,抹平表层材质疏松,让坯料整体密度趋于统一,打好基础。” 指令传出,车间再度重启轰鸣。 整座锻造车间再无人喧哗,方才的争执、哀求、闹剧彻底消散,只剩机械运转的沉厚低鸣,裹挟着滚烫的钢铁热浪,填满每一寸厂房空间。 众人静静伫立,目光全都凝在锻压台那团赤红灼热的合金坯料之上。 这些人虽然都只是一名旁观者,成与败都跟他们没什么关系。 可此刻,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万一合金轧辊能够顺利成型,那就是改写国内整个重工行业的大事。 他们正在见证一段里程碑式历史的诞生。 第一百六十一章 倒打一耙 众人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定那团赤红滚烫的钢坯,没人敢出声打扰。 随着三千兆帕低压预锻稳步推进,压头一次次轻柔碾合坯料表层,肉眼看不见的微观孔隙被逐一压实、闭合。 一旁的李政霖越看越心惊,从业几十年,他第一次看到有人不追求快速成型,反倒先修材质、再修外形。 等到预锻工序稳稳结束,他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震撼,郑重开口问道:“陈阳同志,我们全国重工系统,沿用的都是苏式单次均压锻造法,从未有过分段控压的说法。” “这其中可有什么说道?” 这话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疑惑。 锻造拼的就是炉温把控、锻打速度、成型效率。 苏式工艺传下来的规矩,就是高温一次性压合、快速定型,减少温降损耗,这是整个行业奉为圭臬的铁律。 没人敢慢锻、没人敢分段,更没人敢分级控压打磨材质基底。 “李总工,各位师傅,普通碳素钢、低合金钢,快速一次性成型,确实没问题。” 陈阳缓缓说道,“但我们今天锻造的,是掺了镧铈稀土的高铬钼钒特种合金。” “这种合金最大的特性,就是材质致密性极高、应力敏感度极强、金相重构门槛极高。” “传统苏式单次均压锻造,看着高效快捷,实则是暴力蛮锻。一次性六千吨重压直接砸下,表层钢体极速定型,但内部晶粒来不及舒展、孔隙来不及闭合、熔炼残留的内应力来不及释放。” “外表看着规整完好,实则内部晶粒错乱堆叠,微观孔隙层层残留,潜藏着大量隐性裂纹和堆积应力。” 陈阳顿了顿,继续说道,“要想消除这些堆积应力,就必须使用三段梯度分级锻造工艺。” “顾名思义,就是分压力、分阶段、分温度,循序渐进改造钢材本体,而非一味蛮压成型。” 在场的虽说都是在重工行业干了几十年的老人,但从来只有经验,没有理论,对于陈阳嘴里冒出的各种专业术语、金相原理、梯度应力逻辑,大多听得似懂非懂、一知半解。 但他们都是要脸的人,即便不懂也不敢再多问,只是默默地将陈阳所说的话全都暗暗记在心里。 有人已经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日记本,将陈阳所说的每一句都记在了本子上。 所有人心里都亮如明镜,今天这套工艺,是独一份、是新路子、是能颠覆全厂乃至全国锻造标准的真东西。 现在不懂没关系,日后再好好研究。 无论如何也要把这套锻造工艺给吃透。 在场之人,就数李政霖的学习劲头最足,不仅记录了陈阳所说过的每一句话,还有水压机的各种工作参数,压机行程大小,停留时间,就连陈阳在锻造期间抽了几根烟,上了几次厕所,都事无巨细地记录在案。 那个年代,是没有所谓知识保护、技术专利壁垒的纯粹年代。 八七年的重工行业,技术从来不是个人私产,更不是拿捏牟利的筹码。 谁学会了就是他们自己的,也正因为如此,在场所有人记起笔记来才毫无心理负担,个个奋笔疾书、全盘收录。 陈阳看着李政霖连自己上了几次厕所都记录了下来,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抽,心底哭笑不得。 “李总工,你记这些做什么?” 李政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啥,有时候这玩意也讲究一个玄学,记上准没错。” 这话一出,反倒给其他老师傅都提了一个醒。 干重工锻造几十年,谁都信这个。 新工艺没人见过、没人懂原理、没有规程参考,那所有细节、所有节奏、所有习惯,都有可能是成功的关键。 宁可信其有,不可漏其一。 于是纷纷在本子上增添了陈阳上厕所的次数,甚至有一位老师傅还跑到陈阳身边,低声求证:“陈阳同志,你上厕所的时候,蹲的是几号坑?” 搞得陈阳要多无语有多无语。 他无奈摆手,不再纠结这些哭笑不得的细节,而是将心思放在了锻造之上。 嗡—— 悠长的机械余震缓缓消散,炉火灼灼,热浪轻扬。 历时近一小时的三段梯度分级锻造工艺,完美收官。 当压头完全抬升,一整块形制规整、肌理极致致密、色泽均匀通透的稀土高铬钼钒合金轧辊坯料,稳稳呈现在众人眼前。 这一刻,整座锻造车间死一般寂静。 几秒后,极致的静谧轰然被欢呼声冲破! “成了!真的锻成了!” “完美!一点缺陷都没有!这钢坯质感,我干三十年从没见过!” “老工艺彻底比不了!这才是高端特种钢该有的样子!” 一众老师傅攥着厚厚的笔记本,激动得浑身微微发抖,笔尖划过写满无数记录的纸页,都是他们今日辛苦收录的无价技术。 技术员死死盯着仪表盘上的合格数据,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李政霖激动到难以自持,握住了陈阳的双手:“陈阳同志,你弥补了我国特种合金钢以及锻造工艺的两处空白,使得我国重工业再一次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我一定要上报重工院,如实呈报你的突破性技改成果!” …… 与此同时,机械工业部,部长办公室。 郭晓文一扫先前的愁容,满脸堆笑。 对面坐着的,便是留苏博士孟明远。 “哈哈……孟博士,实在是太感谢您了,您能接手重工院,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否则,我还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啊!” 郭晓文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好说话。 自己一个电话过去,说明来意后,他竟然一点犹豫都没有,便答应了下来。 速度快到,让他感觉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孟明远摆了摆手道:“郭部长客气了,国家重工事业为重,项目停滞不前,损耗的是国家资源,耽搁的是工业进度。我身为归国技术人员,为国效力本就是分内之事,谈不上帮忙。” 他坐姿端正,气质清逸沉稳,眉眼间带着顶尖技术专家独有的冷静与通透,没有半分官僚客套,也没有借机讨价还价的功利心思。 郭晓文看着这般坦荡无私的孟明远,心底愈发敬佩。 比起重工院里那些争功抢利、畏难避责、稍有风险便推诿脱身的专家总工,孟明远的格局与胸襟,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彻底踏实了。”郭晓文长舒了一口气,“就是不知孟博士什么时候可以上任?” “上任先不急。”孟明远缓缓说道,“我对现在国内重工行业的不良风气,还是有一些看法的。” “不制止住这股歪风邪气,我恐怕也无法安心攻关技术壁垒。” 郭晓文闻言就是一愣,莫不是重工院有人得罪过这位技术大拿,他想借此公报私仇! “孟博士说的对,现在的重工院确实该整治整治了。” 郭晓文现在必须捧着这位孟博士,也就只能苦一苦重工院的人了。 “您说,重工院有谁得罪过你……” 郭晓文话说一半,便被孟明远摆手打断道:“郭部长误会了,我说这些不是因为个人恩怨。” “是现在重工系统的某些人,仗着自己的家世、资历,巧取豪夺他人的技术成果。” “此歪风邪气若不制止,让我们这些人,还怎么沉下心来攻关技术。” 第一百六十二章 左右为难 窃取他人技术成果,这种事情,看似是个人名利贪念,实则是断送国家重工的未来。 郭晓文身为机械工业部部长,又怎会不知这其中的严重性。 闻言他当即是勃然大怒:“竟然有这种事。” 他猛地一拍办公桌,常年身居高位的威严瞬间迸发,“孟博士,你可知此人是谁?若果真如你所说,无论对方是谁,我必然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身居部委高位,他最恨蛀虫庸才占尽资源、埋没栋梁。 国家每年砸下巨额专项技改资金,为的是工业突破、技术自强,绝不是让某些人投机钻营、窃取心血、欺世盗名。 孟明远神色平静,说出的话,却无疑是在火上浇油。 “郭部长,我就怕告诉你,你也不敢处置此人。” 郭晓文一腔怒意骤然僵在脸上,眉宇间满是错愕与凛然。 在重工业这一行,还有他不敢处置的人?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在他上头的领导不多,总工也就那么几位。 而这些大佬的家眷,没有一人涉足重工行业。 更何况,他们也不至于,甚至是不屑于抢夺他人的技术成果,为自己的政治生涯镀金。 沉吟片刻,郭晓文抬眸,目光锐利如刀:“孟博士,你尽管说。我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能让我机械工业部都不敢问责!” 孟明远叹了口气道:“郭部长,既然如此,我便信你,此人就是冶金工业部白部长的女婿,陈阳。” 此话一出,办公室轰然一静! 郭晓文整个人如遭重击,脸色瞬间铁青错愕! “你是说陈阳!这怎么可能,他窃取了谁的成果?” “他窃取的是我外甥杨强刚刚研发成功的特种合金技术。” 孟明远语气沉痛的说道,“我外甥杨强,是清北材料学博士,一心想要填补国内特种合金领域的空白。” “为此他扎根一线,经过数年的苦心钻研,成功解析出国外特种合金的配方参数,并顺利熔炼出了一批硬度高达1100HV的合金坯料。” 郭晓文听后,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激动:“孟、孟博士,此话当真?你外甥真的熔炼出了特种合金?” 郭晓文太清楚特种合金的分量了,如果能够实现国产化,那就是直接打破了欧美、苏联封锁我国数十年的高端重工技术壁垒! 1987年,国内冶金、机械两大系统最头疼的卡脖子难题,就是高端高硬度合金坯料。 大型轧辊、水压机主轴、汽机转子、高炉核心承压件,全部依赖进口。 国外不仅漫天抬价,还严格限制型号、限制输出,国内稍有尖端工况需求,便直接实施技术禁运。 国内各大院所、九大重工厂、冶金实验室砸进去的经费数以亿计,无数老总工、老专家耗掉半生心血,始终卡在950HV的硬度瓶颈,产出合金稳定性极差、杂质超标、锻后开裂率居高不下,根本无法投入重型工业量产使用。 一旦能稳定熔炼出1100HV级别的特种合金坯料,再配套成熟的锻造工艺,意味着国内高端重工核心部件彻底告别进口,每年能省下巨额外汇,更能带动轧钢、锻造、军工配套整条产业链升级!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技改突破,是国家级工业里程碑! 郭晓文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死死盯着孟明远:“孟博士,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属实,你外甥这一成果,足够参评年度重工最高科技进步奖,也足够破格进入部委核心科研组!” 孟明远满脸悲愤,重重点头,一副英才蒙冤、世道不公的痛心模样: “正因为我知道分量,才更痛心。” “我外甥数年伏案、日夜推演,拆解外文机密资料、反向解析合金金相结构,一次次调整矿料配比、温控曲线,硬生生摸索出这套全新配方,炼出达标坯料。” “可最后,陈阳联合一五重工,抢走了他所有研究成果不说,还倒打一耙,诬陷我外甥,甚至将他软禁了起来。” 孟明远长叹一声:“难道就因为他是白部长的女婿,行事就可以如此霸道?” 郭晓文眉头微蹙,眼下事情着实难办。 看孟明远的态度,此事若得不到妥善解决,他大有撒手不管的意思。 可陈阳终究是白部长的女婿,事情真假未定,他断然不能随意拿对方开刀。 况且他不信陈阳品行恶劣,更信任白桃的为人。 白桃品性高洁、眼光通透,深得众人认可,绝对不会纵容陈阳做出窃功诬陷、欺压科研人员的龌龊勾当。 可孟明远此刻言辞恳切、悲愤填膺,又是国内顶尖的重工泰斗,绝不会凭空捏造如此重大的科研冤案,更不会拿自己半生声誉肆意构陷他人。 一边是品性高洁、众人信服的白桃,一边是资历深厚、专业顶尖、德高望重的孟明远,着实让郭晓文左右为难。 良久,郭晓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褪去所有冲动,只剩下官场沉淀多年的冷静与审慎。 “孟博士,我听说您跟白部长之前有些过节,您是不是……” 郭晓文话还没说完,孟明远当即板起了脸:“郭部长,那是我跟白强的私人恩怨,我绝对不会拿国家科研大事、技改成果、我外甥的前途公报私仇!” “我自然信得过孟博士的人品,但我也不能只听你的一面之词。” 郭晓文温和开口,缓缓说道,“这样吧,孟博士你先到重工院任职,容我一些时间查清事情原委。届时别说他是白部长的女婿,就算是白部长本人,我也必然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孟明远闻言,脸色稍稍缓和,眼底依旧带着几分沉郁的固执与不甘。 他听得出来,郭晓文这是在和稀泥、压事态、缓处理。 先将他安置进京城重工院,稳住他的身份、安抚他的情绪,再慢慢核查原委,本质是不想立刻撕破双部委的脸面,不愿直接问责。 但他也清楚,郭晓文能说出这番话,已然顶住了极大的压力。 换做其他人,面对冶金部大佬的姻亲纠葛,早就闭口避事、置之不理。 孟明远沉默片刻,缓缓点头:“那我便在此替我外甥多谢郭部长。” “我可以暂且入职京城重工院,但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个条件。” 郭晓文连忙颔首:“孟博士请讲。” “我外甥杨强如今还被软禁在一五重工,我后续的研究工作,少不了他的协助……” 不等孟明远把话说完,郭晓文立刻会意。 “这点你放心,我这就打电话让人放人,并即刻撤销对杨强的一切限制、审查和不实通报。” “只要有我在,没人敢动他一根汗毛。” 第一百六十三章 表示表示 京城重工院。 从郭晓文办公室离开后,孟明远正式接手京城重工院,并于一周后上任。 清晨的重工院大楼庄严肃穆,灰白色的墙体带着部委科研单位独有的厚重感,走廊上来回穿梭的科研人员步履匆匆。 上任第一天,孟明远便将自己的外甥杨强接了过来,挂任重工院材料科专项研究员。 但很显然杨强对这个职位并不是很满意。 任职会议刚一结束,他便火急火燎地跑到孟明远的办公室,“舅舅,你答应过我,要将功劳给抢过来的。” “有特种合金的功劳在手,我最低也能评个副院长,现在却只是一个小小的科员。” 孟明远看着自己这个不学无术的外甥,不由得叹了口气,“你啊!怎么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他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心底满是难言的苦衷。 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次接手重工院、揽下炼钢设备的研发,根本不是什么美差,纯粹是一块没人敢碰的烫手山芋。 要在三个月内,研发出一套足以媲美国际最先进水平的炼钢工艺,那简直就是痴人说梦,谁沾谁死。 孟明远本来是想一口回绝的,直到杨强的求救电话打来,他这才不得不改变主意,硬着头皮接了下来。 他单身多年,膝下无子,一直把杨强当成是亲儿子一样对待。 从小到大,但凡杨强想要的、想要争取的前程,他无一不是倾尽全力铺路托举。 读书升学、考研读博、进研究所、接触核心项目,每一步都是他动用自己的人脉、声望、资源硬生生铺出来的坦途。 其中有多少猫腻,孟明远心知肚明。 他这个外甥根本就经不起查,倘若事情败露,不仅杨强前途尽毁,就连他积攒半生的名望、地位,也会顷刻间化为泡影。 孟明远望着眼前依旧贪心不足、只盯着高位虚名的外甥,心中又气又疼,满是无力与悲凉。 “我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那可是白部长的女婿,他的功劳你也敢抢。” “我能将你给保下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莫要再得寸进尺。” 杨强不仅没有任何的悔改,反而满脸不服地梗着脖子,语气带着十足的偏执与不甘:“舅舅,他是白部长的女婿又如何,那也不能吃独食。” 孟明远闻言皱了皱眉头,“什么意思?” 杨强缓缓说道,“舅舅,您不知道,我有个同学在冶金工业部工作,听他说,两个月前,冶金工业部对特种合金的研究,有了重大突破。” “那边刚传出消息,陈阳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将特种合金给熔炼出来了,这其中有什么猫腻,舅舅您还不明白么?” 孟明远瞳孔微微一缩,原本疲惫松弛的脊背,骤然紧绷。 “你的意思是说,白部长在给自己的女婿铺路?” “这不明摆着么,要不然借我个胆子,也不敢到他手里抢功?”杨强一想起陈阳,便被气得咬牙切齿,“我本来想搭趟便车,在这个项目里混个名头也就知足了,可谁知这小子仗着白部长撑腰,一口汤都不给我喝。” 杨强捏着拳头,脸色青白交加,“这家伙估计以为我是没什么背景的小角色,还想置我于死地。” “这口气,我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孟明远静静看着满脸愤懑、恨意难平的外甥,反倒是意外的平静。 他眼珠子转了一圈后,缓缓问道,“你确定特种合金的配方,是白部长给他的?” 杨强笃定道,“那是当然。” “舅舅,你不知道那家伙的底细,他在国外学的是艺术绘画,对材料学根本就是一窍不通,怎么可能研发出特种合金。”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孟明远的心中炸响,尘封多年的枷锁,在这一刻,仿佛又开始蠢蠢欲动了起来。 “好,好啊,白强,我还真当你是孙猴子,练就一身的铜墙铁壁。” “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总算是让我抓到你的把柄了。” 孟明远高兴得直拍大腿,积压在心底多年的郁气、憋屈,仿佛在这一刻尽数宣泄而出。 “小强,你放心,这个仇,舅舅一定会替你报的。” “这段时间你老老实实的跟在我身边,等我研究出新的炼钢方案……” 说到这里,孟明远眼底闪过一抹阴鸷的狠厉,多年被白强稳压一头的憋屈,在此刻彻底爆发。 “见到那位大人物后,我必让整个白家跌入谷底,永远也爬不起来。” …… 一五重工,厂长办公室。 这段时间,陈阳一共锻造了24根轧辊,如此一来,便可完美匹配红钢厂轧机的全套技改产线备件缺口。 单根轧辊的重量大约在28吨左右,整体粗大、精密、怕撞击、怕摔、不能磕碰辊面,辊面绝对不允许磕碰刮伤。 普通交通工具根本无法承运这种超大超重的精密重工锻件,唯有拜托一五重工直接上报铁路局,申请特种超限大件货运专列。 厂长周振山只是简单的打了几个电话,便将此事给全部安排妥当。 陈阳站起身,伸手同他握了握,“如此就多谢周厂长了,感谢你这段时间对我们的照顾。” 周振山笑着摆了摆手,“陈阳同志说的哪里话,要说感谢的话,还是应该我感谢你才对。” “你不仅帮我解决了水压机的问题,还为我们厂留下了特种合金的配方跟锻造工艺,放眼全国,我们厂可是独一份啊!” 白桃坐在一旁的木椅上,轻轻的敲着桌沿,用能够甜死人的语气撒娇道,“周叔叔,陈阳是国家花重金培养出来的人才,他的所有研发成果拿出来分享,是在回馈国家,为国奉献。” “可您不能一点表示也没有吧?” 周振山闻言一愣,随即失笑,无奈又通透地看着白桃:“小桃啊,你还真是一点亏也不吃,说说吧,你想让我怎么表示。” “嘻嘻……周叔叔,这个技术你们一五重工肯定也不能独享,早晚是要全国普及的。”白桃笑得清甜软糯,说话却条理清亮,半点不含糊。 “但全国普及也是需要一个过程的,在此期间,你们一五重工可是独一份。” “带来的收益我就不说了,全国那么多重工厂,你们一五重工,这次可算是露大脸了。” 周振山哈哈大笑道,“哈哈……行了,你就别给我卖关子了,直接说你想要什么。” 白桃眼底闪过一抹狡黠的笑意,也不绕弯子,软声开口,“周叔叔,我听说你们厂专门设立了特种合金的研究经费,还有技改专项人才津贴,对吧?” “反正你们现在也用不上了,不如就便宜给我们家陈阳呗!” 第一百六十四章 港商来袭 白桃这话并不是空穴来风。 每年部委都会按级别、按技改任务,给全国各大重工大厂下发固定数额的专项拨款,专款专用,专门用来攻克合金材料、锻造工艺、炼钢技改等科研项目。 这笔经费不占用厂里普通生产资金,是国家单独划拨、单独记账、单独审计的红利额度。 陈阳见白桃想打研究经费的主意,顿时就有些慌了,这种事放在任何一个年代,都是极其敏感的事情。 他赶忙问道,“白桃,这是不是有点不合规矩?” “当然不合规矩,不过……”不等白桃说话,就听周振山沉吟一声,“倒也不是不能操作。” 此话一出,陈阳的心猛地一沉,脊背下意识绷紧。 八十年代国企财务审计越抓越严,尤其是部委下拨的专项经费,更是审计的重中之重,账目每一笔都要溯源留痕,一旦操作走了歪路,就是说不清的大麻烦。 陈阳有些心虚的说道,“周厂长,白桃刚刚只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白桃从背后警告式的掐了一下,当即就闭上了嘴。 只听白桃笑吟吟的说道,“如此一来,那就谢谢周叔叔了。” 周振山摆了摆手,“无妨,只不过这还需要点时间,你们短时间内怕是拿不到了。” 紧跟着他话锋一转,“不过人才津贴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们。” 周振山翻开桌角一本泛黄的重工人事补贴文件,指尖点在红头细则上,“我们厂规定,每个月的人才津贴是30-40元,海归的标准要高一点,大概是80-100元。” “这样,就按照最高标准每月一百元来算,我这就让财务拿钱。” 本来还有些心情忐忑的陈阳,听到只有区区一百元的时候,无奈的撇了撇嘴,白白激动一场。 但这话也只敢在心底暗自嘀咕,脸上半点不敢流露出来。 不多时,那一百元的人才津贴就送到了陈阳的手中。 周振山看到陈阳脸上的失望,尴尬的挠了挠头,“那什么,是,是有点少啊!” “不过你放心,研究经费的事,我一定尽快提上日程。” 陈阳此刻心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波澜,人才津贴才一百块,想来研究经费也高不到哪去。经历了大起大落,陈阳的心态算是彻底放平了。 他随口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那研究经费能有多少钱?” “研究经费肯定不能全部给你,大概有个八万左右!” 周振山话刚落地,原本还满脸平淡、满心无所谓的陈阳,顿时就被惊得张大了嘴巴,“多,多少,八万?” “周厂长,安全么?” 白桃见陈阳这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无奈扶额,随即拉着陈阳就往外走,“行了,你就别问了,咱们赶紧走吧,再晚一会就赶不上回江省的火车了。” 陈阳被她拽着胳膊,一路踉踉跄跄走出办公大楼,心里却始终悬着一块大石,压根冷静不下来。 两人快步走出一五重工厂区,坐上了当地的特色通勤三轮车,直奔火车站。 一路风声呼啸,陈阳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个字——八万。 在这个平均工资几十块钱的年代,八万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 要说陈阳不动心是假的,但他可不想步刘佳文的后尘。 等到车子停在站前广场,陈阳从车上下来,看着眼前的白桃,语气带着明显的慌乱,“白桃,要不还跟周厂长说一声,算了吧,这么多钱我拿的心里不安生。” 白桃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满脸焦虑、如临大敌的模样,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陈阳,我咋没看出来,你原来这么胆小啊?” 陈阳撇了撇嘴,不服道,“我这是正直,不是胆小。” “行行行,你正直。”白桃笑道,“不管你是正直还是不正直,这钱你尽管放心大胆的拿,不会有任何问题。” “那也不行,我不能做这种事。”陈阳斩钉截铁的说道。 白家虽然有些实力,但还不至于到只手遮天的地步。 万一这事要是被谁捅出去,陈阳绝对会吃不了兜着走。 “哈哈……行了,不逗你了。”白桃看着一脸严肃的陈阳,收起笑意,“周厂长答应的这八万块钱,并不是研究经费,而是你应得的奖励。” 白桃缓缓解释道,“工业部有明文规定,只要是个人独立突破技术、填补国内空白、打破国外垄断,国家会单独发放个人奖励。” “周厂长说的可以操作,指的是向上为你的技术突破报备,申领专项奖励。” 陈阳闻言,顿时长出了一口气。 他赶忙点了根烟,缓解自己因紧张而过度紧绷的心神。 “你怎么不早说,刚刚真的是吓死我了。” “嘻嘻……跟你开个玩笑而已,谁知道你这么胆小。”白桃嘴角微微上扬,眼底满是促狭的笑意。 小插曲过后,两人随着涌动的人流,走进检票通道,踏上返回江省的归途。 而千里之外的江省,省委书记办公室内。 田富国眉头紧皱地坐在沙发上,静静看着对面的一男一女。 女的叫何婉卿,是香港制衣行业的商人,这次受省外经贸厅专程邀约,前来江省考察来料加工合资项目。 一旁的男子,是省外贸厅分管招商引资的副厅长,延陵成林。 延陵成林没有半点副厅长的架子,殷勤地替对方将女士香烟点燃。 “何经理,别的我也就不多说了,只要你同意在我们江省建厂,土地、厂房、人工、政策,省里全部给你开绿灯!” 延陵成林满脸堆笑,姿态放得极低。 87年的招商引资何其艰难,内地省份不比珠三角紧邻港澳,外资极少落地。这次能请到深耕香港制衣出口行业的何婉卿团队来考察,是省外经贸厅忙活大半年才争取到的机会,省里极为看重,只盼着能落地第一家港资来料加工厂,打响对外开放的招牌。 一旁的田富国心里同样急切。 若是能搭上这趟外资顺风车,办成内地第一家港资来料加工合资企业,不仅能解决本地大量女工的就业问题,更是实打实的重磅政绩。 可面对两人的殷切拉拢,何婉卿神色始终淡然,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摇头。 她抬手,将桌前摆放的几只本地生产的包装袋样品轻轻推了出来。 几只袋子粗糙劣质,肉眼可见薄膜厚薄极其不均匀,有的地方紧绷透亮,薄得一扯就破,有的地方厚重堆积、凹凸不平。 最致命的是表面印刷的图案字体,模糊晕染、边角毛糙,指尖轻轻一抹,各色油墨直接脱落沾手。 何婉卿淡淡开口,“延陵厅长,田书记。政策、土地、人工,你们江省给出的诚意,我完全认可。放在整个内陆省份,这都是最优待遇。” “可是你们省的轻工业实力实在太差劲了,就拿最普通的包装袋来说,薄厚不均,透明度差,图案晕染……连最低的标准都达不到。” “我真的很难下定决心,将加工厂落在江省。” 何婉卿掐灭指尖的女士香烟,长叹一声说道:“还请二位不要再难为我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谈崩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沉了下来,延陵成林殷勤的笑意瞬间僵在了脸上。 延陵成林气得牙根直痒痒,这些外商简直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即便不答应,也没必要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自己倒没什么,身为外贸厅的副厅长,招商碰壁、外资看不上内陆短板,是近几年的常态,他早就习以为常。 可今天田书记亲自出面,对方却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她这等于是打了江省所有官员的脸。 延陵成林偷眼看向端坐正中的田富国,心脏不由得往下一沉。 田富国脸上看不出怒火,甚至依旧端着平稳的神态,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他指尖轻轻搭在膝盖上,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桌面那一堆劣质包装袋上,眼神深邃,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不甘。 “何经理,难道真的不再考虑考虑了么?” 田富国沉声说道,“你想在内地开厂,我想没有比我江省更合适的了。” 何婉卿长叹一声说道,“田书记,如果说最合适的应该还是汉省,那里重工业、轻工业发展均衡,各种配套设施完善,产业链齐全,从包装、印染、辅料到物流,全部都能跟上外贸出口标准。” “但好像汉省的沈书记不怎么欢迎我们,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 “何经理。”她话还没有说完,便被延陵成林出声打断。 什么叫退而求其次,这不是明摆着在说江省不如汉省么。 虽然她说的是事实,可你这般直白,让田书记的脸往哪放。 延陵成林硬着头皮开口,强行辩解道:“何经理,汉省虽配套齐全,但我们江省也不遑多让。” “他们汉省有的,我们江省也有,而且我们的优势还要更加明显。” 何婉卿轻笑一声,“哦?愿闻其详。” “何经理,近几年,汉省外资扎堆落地,政策红利基本见底。” 延陵成林不愧是外贸厅副厅长,很快便稳住了心神,语速铿锵,逐条掰开利弊。 “工厂扎堆落户,最直接的问题就是人工成本年年走高,熟练工抢工、薪资抬价、用工不稳定,是汉省现在最大的难题。” “更关键的是电力跟不上。” “汉省轻重工业全开、大小厂子密密麻麻,供电负荷常年爆满,夏季限电、错峰停产是常态。你做外贸订单,讲究的是按期交货、流水线不停转,一旦遇上拉闸限电,整批订单延误,损失谁都承担不起。” 他话锋一转,底气彻底打了出来:“反观我们江省,优势一目了然。” “我们依托红钢厂等一众老牌重工基地,自有配套火电体系、工业专用供电线路,重工产能强劲,供电冗余极大,全年稳电、不限电、不停产,这是汉省任何一个轻工园区都比不了的硬保障。” 何婉卿又岂能不知电的重要性,这也是她没有选择汉省的原因。 周围几省,赣省因洪水基建受损,根本就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湘省轻工多是家庭小作坊,散乱无序,没有规模化厂区,品控松散,完全达不到港资外贸的出厂标准。 粤省毗邻沿海,看似开放,实则鱼龙混杂,低端代工扎堆、恶性竞争严重,政策落地参差,稳定性极差。 内陆数省筛选一圈,除了汉省,就只有江省的体系最成熟,营商环境最稳。 轻工业实力虽然差了一点,但这对何婉卿来说根本就不叫事,迟早能慢慢磨出来。 之所以刻意贬低江省、咬死配套短板不放,迟迟没有点头落地,无非是拿捏住了江省急于破局外资零突破的心态,故意压价博弈,想要从中撬取更多政策倾斜、专属红利与资源支持。 她们家族混迹港澳商圈多年,最懂内地官场的心思。 八十年代内陆各省招商引资内卷严重,江省重工强、名气大,却始终敲不开对外开放的大门,省里从上到下,都憋着一股想要落地外资项目、打响改革招牌的劲。 越是渴求,越是有软肋。 他们越急,自己得到的好处也就越大。 只见何婉卿悠悠的说道,“延陵厅长,田书记,江省的优势我从不否认,可短板也同样明显。” “说实话,我们公司对内地的工业水平很是失望,工艺老旧、参数混乱、没有品控意识,这种差距,不是靠政策、靠电力、靠人工便宜就能抹平的。” 她长叹了一声后,继续说道,“到时产品质量参差不齐,必会使得我们公司的品牌形象下跌。” “相比盲目向外扩张,砸掉经营多年的口碑,我们宁愿暂缓脚步,暂时不在内地建厂。” 说这话的时候,何婉卿的神情十分郑重,不似完全的虚言。 田富国听后,瞬间勃然大怒。 “什么叫暂时不在内地建厂?还麻烦何经理给我解释一下!” 一旁的延陵成林更是憋了一肚子的火,积压多日的憋屈彻底压不住了。 前前后后三个多月,何婉卿团队来江省实地考察、反复洽谈,省里全程最高规格接待。 从园区选址、土地划拨、厂房规划、用工配套、水电保障,省里专人专班跟进,逐项对接、逐项落实,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层层开会研讨政策方案,甚至为了适配她的外资标准,特意调整了轻工园区的整体规划。 一路谈下来,所有大头条件全部谈妥,电力、土地、税收、用工,无一不满足,眼看项目就要落地敲定。 结果兜兜转转、磨来磨去,最后就因为一只塑料袋、因为一套包装配套工艺不达标,轻飘飘一句暂缓建厂,直接全盘推翻。 他强压着心头暴怒,脸色铁青,语气满是不甘与愠怒: “何经理!” “前期所有核心条件,我们全部配合到位!选址最优、政策最优、供电最优、用工最优,我们江省拿出了最大的诚意、最大的让步!” “你一路考察、一路磋商,耗费我们大量时间精力,现在告诉我们暂时不建厂?” “就因为几套包装工艺、几只不合格的包装袋,直接推翻所有洽谈成果,你不觉得太过儿戏、太过敷衍了吗?” 何婉卿无所谓地摊了摊手,“延陵厅长,我知道你现在非常的生气,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除非你们能够完善塑料厂的生产工艺,做出厚薄均匀、印刷牢固、完全达到外贸出口标准的包装袋。” “否则,这场合作就没有继续往下谈的必要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没有陈阳解决不了的 何婉卿语气平静,可话语里的决绝分毫没有退让。 她伸手拿起桌上一只皱巴巴的样品塑料袋,指尖轻轻摩挲着表面已经模糊晕开的油墨。 “江城市国营塑料厂我亲自去过,吹膜车间设备老化,薄膜厚薄波动极大,厚处硬邦邦,薄处一扯就破。 印刷车间所用油墨耐温性能差,成衣装箱、海运集装箱内部温度升高,油墨便会大片脱落。” “海外客商认的是全套货品,包装袋也算产品的一部分。一旦外包装品相糟糕,整批成衣会被直接拒收退回,这笔巨额损失,我的企业承受不起。” 延陵成林胸膛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喉咙,却说不出半句反驳。 对方所说的每一处弊病,全都是塑料厂真实存在的现状。江省重工声势浩大,炼钢、锻造样样拿得出手,偏偏在这种轻工配套上捉襟见肘。 忙活三个月的招商项目,硬生生被一只塑料袋死死卡死,这份难堪,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有些无力地说道,“何经理,难道就不能再商量商量了么?我们江省可是非常有诚意的。” 何婉卿嘴角勾了勾,笑着说道,“延陵厅长,江省给我们的条件,与别的省份大差不差,我实在没有看出你们的诚意在哪!” 延陵成林闻言眼睛顿时就是一亮,她这次并没有把话说死,那就证明还有转还的余地。 “何经理,我们可以加码!别人省份给的政策,我们全有;别人没有的,我们照样能特批!土地全免、用工兜底、两免三减半,只要你愿意落地,一切都好商量!” 延陵成林嘴里的两免三减半,在八十年代的时候特别流行,属于是对于外资企业最顶格的普惠政策。 所谓两免,指的是中外合资企业,约定合营十年以上,从盈利的那一天起,可免除两年的企业所得税。 未盈利期间照样交税,但可以等到盈利时补齐之前所有的亏空后,再实行两免政策。 三减半,则是指后三年的企业所得税减半。 但这套政策只针对中外合营企业,而何婉卿所在的港澳服装公司,计划落地江省的是全资港资独资工厂,并非股权捆绑、风险共担的中外合资模式。 1987年的内地税法壁垒分明、规则严苛,两免三减半从不覆盖外商独资企业。 合资企业执行固定比例税率,有明确的年限免税优待;可独资、外资独立经营企业,适用的是五级超额累进税制,没有固定免税年限、没有统一减半红利,缴税完全看年度利润阶梯核算。 也就是说,延陵成林情急之下抛出的最大筹码,从根源上就违规了。 何婉卿闻言则是眼前一亮,如果真的能够享受到两免三减半政策的话,那对自己的公司无疑是大利好。 于是便不动声色的问道,“延陵厅长,这件事,您能做主么?” “我……”延陵成林话音刚出口,整个人骤然一僵,后背倏地冒起一层冷汗。 方才一心想要留住项目,情急之下口不择言,把话说得太满。 可这个时候若是否认,等于当众自打耳光,承认自己方才满口空话、拿违规条件哄骗外商。 三个月招商洽谈铺垫的诚意,瞬间就会碎得一干二净。 最后无奈,只能将目光看向了一旁的田富国。 是违规,还是要工厂,只能凭他定夺了。 何婉卿何等通透,一眼就看出延陵成林根本做不了主,最后还是要田富国拍板才行。 她目光灼灼的说道,“田书记,您觉得如何?” “我们服装厂一旦落地江省,能够吸纳上千名本地女工就业,每年还能带来一大笔出口创汇。若是政策可以通融,我可以优先把大部分成衣订单交给江省这边生产。” 何婉卿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不疾不徐,一边抛出就业、创汇的诱人筹码,一边静待田富国的答复。 在她心里,江省上下对这个招商项目求之若渴,肯定会为了这份政绩,打破政策的条条框框。 田富国神色平静,没有被上千就业岗位、出口创汇的说辞扰乱心神,缓缓摇了摇头。 “何经理,我必须实话实说。” “国家的税法、招商条例都是明文定死的,中外合资企业方能享受两免三减半,贵方计划兴办的是独资工厂,不在这项政策的适用范围之内。 土地全额豁免使用费,内陆非特区同样没有这个审批依据。规矩就是规矩,省里不能为了引进一个项目,就突破国家定下的制度,开违规的先例。” 何婉卿闻言眉头一皱,她本以为抛出千人就业、年度创汇的筹码,足以逼得江省松口变通,没想到田富国油盐不进,死守政策红线半分不让。 在她看来,江省既不肯给出特殊政策红利,又解决不了最致命的包装工艺短板,继续谈判下去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何婉卿缓缓站起身,抬手收拾了一下身前的文件,语气带着明显的冷淡与决绝,摆明了一副随时动身离省的姿态,摆明是在故意施压吓唬: “田书记,既然如此,那我也只能说一声抱歉了。” 说完,她干脆拎起随身手包,作势就要离开。 三个月心血洽谈,眼看就要彻底竹篮打水一场空。 延陵成林急得站起身,连忙开口挽留:“何经理!别急!有话好说!凡事都可以商量!” 何婉卿脚步顿住,无奈的耸了耸肩,“延陵厅长,我也很想把工厂落地江省,可你们政策没有优待,配套设施又跟不上,我即便再有想法,也是有心无力啊!” 就在这时,就听田富国沉声说道,“何经理,是不是我们解决了塑料包装问题,你们就可以落户江省了?” 何婉卿回过身子,看向田富国,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她本以为对方会继续在政策上面周旋、妥协,万万没料到田富国直接绕开税收、土地的种种条件,死死盯住了包装这个症结。 短暂的迟疑之后,何婉卿淡淡的说道,“那是自然,但恐怕短时间内,你们根本无法……” 她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田富国打断道,“好,三天之内,我们肯定会解决包装袋的质量问题,还请何经理放心。” 何婉卿闻言愣了愣,嘴角嘲弄道,“田书记既然有此信心,那我就静等佳音了。” 直到何婉卿离开,延陵成林这才急道,“田书记,三天时间,这怎么可能。” “咱们江省现在的塑料厂,完全就是一堆积重难返的烂摊子。 设备超期服役、吹膜参数紊乱、油墨配方老旧,全厂技术骨干折腾数年,连基本的厚薄不均、印刷脱色问题都根治不了……” 面对延陵成林的喋喋不休,田富国不耐烦的打断道,“你急什么,陈阳下午回来了,这世上就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情。” 第一百六十七章 港韵服饰 陈阳做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刚到江省,还没来得及休息一下,便被人请到了书记办公室。 田富国看到风尘仆仆、略显疲态的陈阳,略显尴尬地干笑了两声。 皇帝还不差饿兵呢,他这倒好,人家千里奔波刚落地,连一口热水、一口热饭都没来得及吃上,连口气都没让人家喘匀,就火急火燎把人请到办公室压担子。 换做旁人,心里多半要生出怨气,觉得省里不近人情、太过苛责。 田富国心里满是愧疚:“陈阳同志,坐,快坐,这一路上辛苦了。” 让秘书倒了杯热茶,这才继续说道:“陈阳同志,这次黑省之行如何?” 陈阳只当他是担心合金轧辊,故而才如此迫不及待地将自己找了过来。 他抿了口茶,不紧不慢地说道:“田书记放心,一切顺利,合金轧辊大概七天后就到。” 听到这话,田富国乐得直拍大腿:“好,好啊!如此一来,那一个亿便算是省下来了。” “你为我们江省做出如此大的贡献,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好了。” 陈阳:“田书记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哈哈……话虽这么说,但我也不能任何表示都没有。”田富国沉吟片刻,便继续说道,“红钢厂的副厂长这个月就要退休了,等他退下来之后,这个副厂长的位置就由你来接任如何?” 陈阳听后就是一愣,他当时不是说让自己做技术总工么,现在怎么成副厂长了? 技术总工,主抓技术、专攻技改、不用牵扯繁杂行政,是纯粹的技术岗。 可副厂长,属于厂级领导,分管生产、技术、人事,统筹整条生产线,权责更大、担子更重,也要直面省里的各项考核与压力。 陈阳心底澄澈,十分清醒。 他在江省本就只是短暂过渡,他真正的舞台、真正的机遇,始终在层级更高、平台更广的汉省。 这段时间,他只想尽快将红钢厂的技改工作做好,一旦接任副厂长,大大小小的行政琐事、厂区杂务、人际协调、会议汇报、层级对接便会接踵而至。 这只会影响他技改的速度。 陈阳道:“田书记,感谢您的器重与破格提拔。只是副厂长一职,我实在难以胜任。” 田富国摆了摆手,豪爽地笑道:“哈哈……陈阳同志过谦了,凭你的能力,别说副厂长了,就是厂长也绰绰有余。” “只是韩厂长现在正值壮年,这些年做得也确实挑不出毛病,否则,我真想把这一摊子,全权交付给你,我才放心啊!” “你虽说是副厂长,但重心还是放在技改工作上,其他的杂事,交给韩宁或者其他几位副厂长,不用你操心分毫,绝对耽误不了你的技术攻坚。” 既然田富国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陈阳也就不便推辞,当即便答应了下来。 “如此,那就多谢田书记了。” “哈哈……是我应该谢谢你才对。” 有道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如此一来,也就不怕陈阳不帮忙了。 田富国满脸畅快笑意,仿佛所有的问题都迎刃而解了一般。 “陈阳同志,我这里还有件小事需要你帮忙。” 陈阳闻言眉头顿时就是一皱,就知道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自己这个副厂长不是那么好当的。 “田书记严重了,只要在我力所能及范围之内,我一定尽力。” 陈阳语气平和,心里却早已了然。 田富国闻言笑容一收,脸上的轻松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凝重。 他没有再绕任何弯子,便将港商何婉卿想在江省建厂的事情和盘托出。 “何家的服装厂,投资规模大、用工量大,能解决上千女工就业,每年给我们江省带来一大笔出口创汇。” “可最后,卡在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细节上——江城国营塑料厂的外贸包装袋。” 田富国说到这,猛地叹了口气道:“我们若是三天内,无法将此事解决的话,到嘴的鸭子可就要飞了。” 陈阳蹙了蹙眉:“何家?她们的服装品牌是不是叫港韵服饰?” 田富国闻言一愣,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港韵服饰!没想到你居然听说过?” “如果是这样的话,田书记完全没必要担心。”陈阳笃定道,“即使三天后,包装袋的质量问题仍没解决,她们也会在江省建厂的。” 田富国满脸的不可置信,急声追问道:“为什么?” 前世陈阳听说过港韵服饰,她们最开始只是一家扎根香港、只做品牌贸易,手里没有半座工厂的商贸企业。 早些年,公司所有成衣全部交给粤地、闽地的内地工厂代工,香港本部只管款式设计、贴牌销售、对接海外客商,走轻资产的路子。靠着内地低廉的代工报价,产品大量销往欧美,短短数年间便在香港服装行业闯出名声。 可最近这两年局势发生变化,香港本地同类服装品牌不断崛起,内地也冒出大批自营成衣厂商,市场竞争愈演愈烈。港韵服饰的品牌影响力一路往下掉,海外订单的利润被越挤越薄。 一直完全依赖别人代工,处处受人牵制,代工厂涨价、交货延期,每一件事都直接冲击它的海外生意。为了牢牢把生产成本攥在自己手里,摆脱代工束缚,港韵才下定决心,进到内地自建生产厂区。 陈阳神色平静,缓缓把内情讲了出来:“说到底,它就是香港的贸易品牌,本身并不具备制造基础。” “现在品牌力下滑,海外利润不断收缩,必须进到内地建厂,利用内地低廉的人工,压低整体生产成本。” “放眼周边各个省份,我们江省陆路水运通畅,劳动力充足,有大量待业女工,综合条件对她们而言最为合适。” 陈阳顿了顿,继续说道:“她们之所以拿包装袋大做文章,无非是想获得更多的好处而已。” “借着这点配套瑕疵拿捏我们,逼着省里破例松口,想拿到独资企业本不具备的‘两免三减半’税收政策、额外土地让利,说白了就是漫天要价、借机套利。” 陈阳笃定道:“港韵没有自有产能、品牌逐年衰弱、海外订单利润微薄,现在是它们求着进内地建厂求生,不是我们求着它们来投资。” 第一百六十八章 习惯猛如虎 田富国闻言,苦笑一声说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内地不只有我们这个江省一家。” “如果双方最后闹得不愉快,他们选择在其他省份建厂,那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田富国这句话,也是那个年代所有地方主官最真实、最无奈的心态。 八十年代改革开放纵深推进,全国上下都在抢外资、抢项目、抢产值。 各省各市招商引资内卷到极致,外资企业高高在上,俨然成了各方争抢的“香饽饽”。 没有外资落地,就没有新增就业、没有出口创汇、没有新式产业模板,年度经济考核、班子政绩、地方发展脸面,样样都要受影响。 在这个外资极度稀缺的年代,从来都是地方求外资,鲜有外资求地方。 也正因如此,明知港商是借机抬价、刻意拿捏,省里依旧不敢强硬,步步谨慎、处处退让,生怕一时意气之争,把难得的外资项目拱手让人。 当年港台有很多即将破产的小公司,就是靠着各省无条件给到的免税减税、土地白给、配套优先、用工倾斜的超级优惠政策,硬生生续命回血、起死回生。 田富国满脸无奈,重重叹了口气:“何家品牌影响力虽然大不如前,但好歹也握着成熟的外贸渠道,拥有稳定的海外订单,妥妥的优质外资。” “咱们这边若是敢松口,别的省立马便会接手,甚至给出的条件还会更好。” 陈阳听后,神色依旧沉稳从容,没有丝毫动摇。 他抬眸看向满心顾虑的田富国,缓缓道出八七年所有轻工制造企业最看重、也最致命的核心短板——电力保障。 八十年代中期,全国电力普遍紧缺,限电、停电是常态,这一点,直接卡死了绝大多数省份承接外贸成衣流水线的可能。 陈阳语气笃定,条理清晰地逐一拆解各省硬伤。 “先说北方腹地的黑省、辽省等地,重工扎堆、电力优先供给钢厂、矿区和国企重工,轻工业用电永远排在末尾。 更关键的是地理位置太过偏远,江海海运为零,成衣属于轻货、走量出货,长途陆路运输成本极高,外销海外完全没有价格优势,港韵绝不会选。” “再看南方、中西部多数省份,乡镇工业野蛮生长,用电负荷爆满,电网老旧改造滞后。一年四季常态化分片限电、错峰停电,白天开工、晚上停产,旺季直接拉闸限电更是家常便饭。” “成衣流水线是连续化生产设备,最怕断电停机。一旦中途停电,面料报废、流水线停摆、工期延误,海外外贸订单违约赔付,一次停电造成的损失,远比那点税收优惠要高出十倍百倍。” 说到这里,陈阳语气加重,点出江省无可替代的底牌: “放眼全国,我们江省是为数不多电力配套成熟、供电极度稳定的省份。” “依托成熟的火电配套与省级统筹供电体系,我们全年几乎无大规模限电、无常态化停电,能够保障工厂二十四小时连续满负荷生产。” “对于赶工期、保订单、怕停产的外贸服装企业来说,稳定的电力,比免税、送地的政策红利值钱百倍。” 陈阳缓了口气,继续说道:“整个华东乃至全国,唯有江省,同时集齐稳定电力、江海物流、海量女工等硬性条件。” “就因为一个包装袋的问题,便将江省排除在外,他们的负责人还不至于傻到如此地步。” 听陈阳洋洋洒洒说了这么多,田富国紧绷了数日的心弦,终是得以放松。 “陈阳同志,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你若是能把包装袋的问题也给解决了,那岂不是更加的稳妥?” 只要包装工艺达标、配套全无瑕疵,江省便能彻底立于不败之地,何婉卿再也没有半分谈判借口,只能老老实实落地建厂。 可谁知,话音落下,陈阳却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一抹淡淡的无奈。 “田书记,说实话,这个问题,以目前国内的工业水平,根本解决不了。” 一句话,瞬间让办公室内刚刚散去的凝重,再度骤然笼罩下来。 田富国脸色一僵,刚刚落地的心瞬间悬起,愕然看向陈阳:“解决不了?怎么会解决不了?不就是一个塑料包装袋吗?无非是薄膜厚薄、油墨耐温的小问题!” 在他看来,炼钢造械的重工难题你都能攻克,区区轻工包装,根本算不上难事。 “想要达到这个标准,必须添加一种高纯度耐温抗氧化化工助剂。” 陈阳目光凝重,字字清晰:“这种原料,目前国内没有任何化工厂能够量产,完全依赖进口,偏偏这玩意国外还对我国限购。” 陈阳此刻才深深的感觉到,什么叫被卡脖子的窒息。 耐温抗氧化助剂,看似只是一种不起眼的精细化工辅料,却是整个八十年代国内轻工产业最大的短板之一。 这种助剂用途极广,市面上常见的塑料购物袋、食品包装袋、工业品外包装膜,只要需要耐用、耐晒、耐高低温,全都离不开它。 添加过这种助剂的塑料薄膜,抗撕裂强度翻倍、耐高温不软化、耐低温不脆裂、防潮耐腐、油墨附着力极强。 后来几十年,市面上出现的普通民用购物袋、日常包装袋,大多都是极简配方、没有添加高等级耐温抗氧化助剂,只求成型能用、成本低廉。 袋子本身并不耐用,装一点重物,袋身就容易撕裂破损;存放时间稍微久一些,就会老化发脆。 老百姓上街买东西,心里压根信不过单单一只塑料袋,久而久之便养成了习惯,买一回东西总要套上两个、三个袋子,层层叠叠裹在一起,生怕半路袋子裂开,东西撒落一地。 这是物资与工业条件受限的年代,留在普通人身上的一种应激习惯。 哪怕往后化工技术进步,助剂普及,塑料袋强度、耐候性大幅提升,袋子结实耐用得多。 可很多人的老,习惯依旧改不过来,下意识依旧要多套两层,这种时代留下的应激反应,就这样延续了许多年。 即便到了21世纪,人们在买东西的时候,仍改不了这个毛病。 直到00后、10后的人逐渐长大,不曾亲身经历过塑料袋一拎就破的岁月,这种代代相传的下意识习惯,才慢慢一点点淡化。 第一百六十九章 我全都要 一个小小的包装袋,国内都无法造出合格的产品,田富国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大国重工可破局,轻工精细处处瘸的残酷现实。 我们需要追赶的还有很多。 陈阳看着田富国那闷闷不乐的模样,显然是深受打击,连忙出声安慰道,“田书记,您也不必这么灰心,我们现在虽然落后,但只要沉下心,一步一个脚印,赶超欧美不是梦。” 田富国讪笑一声,“你说的好听,哪怕欧美工业停滞三十年,我们最多也就是跟对方持平。” “更何况人家根本不会停下来,还在一刻不停地往前发展。” “双方的距离只会越来越大……赶超?咱们拿什么赶超! ” 陈阳无奈的撇了撇嘴,如果现在告诉田富国,欧美工业真的自此停滞不前,他肯定不会相信,反过来还会痛斥自己痴人说梦,****。 算了,这种事情现在说再多也没意义,只能留待他日后自己去体会吧! 二人的谈话自此告一段落,陈阳临走时,田富国告诉他,原技术总工苏曼琪已经辞职了,现在的陈阳,是副厂长跟技术总工一肩挑。 当然,工资肯定也是拿两份的,陈阳自然是十分乐意。 七日后,合金轧辊准时抵达江省红钢厂。 陈阳亲自带队指挥吊装、对位、校准、固定,全程把控每一处装配精度。 整套轧辊顺利装机落地,通电试机一次成功。 全线投产测试过后,新轧辊耐压、耐磨、轧制精度全面碾压旧设备,整体轧制工作性能直接提升五倍有余,产能、效率、成品合格率同步暴涨,彻底改写了红钢厂老旧低效的生产局面。 全厂上下彻底信服,再也无人质疑陈阳年轻身居高位的资格。 田富国实地考察完生产线运行状态,亲眼见证实打实的技改飞跃,彻底放下所有顾虑,直接全权放权。 他允许陈阳以红钢厂技术总负责人的身份,独立对接德国设备厂商,全权洽谈新一轮精密设备采购合作。 陈阳凭借超前的工业认知、精准的设备参数解析,短短数次沟通便拿捏住德方合作底线,快速敲定采购方案,顺利达成正式合作。 后续流程简单利落,只需等待设备海运到货、进厂安装调试,便可完成下一轮全面升级。 在此期间,一五重工许诺的八万块钱的“研究经费”终于到账了。 陈阳去到邮政银行刚把钱给取出来,白桃就找上门了,吓得他赶忙把钱装进了抽屉里,生怕被她打秋风。 推门而入的白桃,看见陈阳那鬼鬼祟祟、慌忙锁抽屉的模样,眼底瞬间掠过一抹似笑非笑的玩味。 “怎么,你这是打算吃独食啊?”白桃掐着腰,一脸的不满,“如果没有我,你哪来这么多钱。” 陈阳能拿到这笔钱,白桃从中付出了很大的功劳,如果不表示表示,属实有些说不过去。 他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怎么会呢,我是那种人么!” “那你鬼鬼祟祟的干嘛,好像生怕我看见一样。”白桃撇着嘴道。 “你来之前也不打声招呼,办公室你推门就进,我怎么知道是你来了。”陈阳说的理直气壮,从抽屉里拿出厚厚的一沓钱,放在了桌子上,“这个给你。” 白桃大致扫了一眼,眉头微蹙,“才一万块,你打发要饭的呢!” “那两万够不够。”陈阳无奈,又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沓钱,拍在了桌子上。 见白桃仍是摇头,他气的又拿出一万,“三万总够了吧?!” “呵呵……还是不够。” 白桃抱着胳膊,眉眼弯弯,却带着一丝不容商量的霸道,定定看着陈阳。 陈阳人傻了,看着桌上三万块厚厚的现金,心疼得嘴角都在抽搐。 “总工才八万,给你三万还不够?你总不能想跟我平分吧!”陈阳把脑袋摇的跟个拨浪鼓一样,“我告诉你,想都别想。” “谁要跟你平分!”白桃拍着桌子,霸气的说道,“我全都要。” 这话一出,陈阳心脏猛地一抽,气的话都说不明白了,“白,白桃,你过分啊!” “是,如果没有你的话,我一分钱也拿不到,可这也是我的血汗钱啊,你不过就说了几句话,就要把钱全部拿走,好歹给我留点啊!” 白桃看着他一脸肉疼的将钱搂在怀里,妥妥的财迷一个,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嘻嘻……瞧你那点出息,我又不白要你的钱。” 她笑得眉眼弯弯,看着陈阳紧紧把钱抱在怀里、一副严防死守的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不白要?你到底想干嘛!”陈阳感觉自己被调戏了,有些不满的说道。 白桃收敛了嬉闹,眼神变得认真透亮,往陈阳身边凑近了几分,小声的说道,“我有内部消息,国家打算在明年全面放开私人企业。” 国家允许私人企业存在,要到1988年的6月份才正式颁布,在此之前,私人是不允许建厂的, 陈阳闻言愣了愣,现在是1987年,私人建厂经商依旧是明文禁止的,真正合法化、允许私营企业合规落地,要等到1988年6月《私营企业暂行条例》正式颁布才算数。 白桃到底是高干子女,竟然提前一年就洞悉了国家顶层的改革方向。 陈阳留着这些钱,就是打算到了明年政策放开后,拿着第一桶金好好闯一闯重工市场,弥补国内工业的短板。 没想到却被白桃给早早的盯上了。 他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满是诧异的问道,:“所以,你想干嘛?” 白桃轻笑一声说道,:“我在赣省的时候,开了一家织布厂,你把钱投到我这来呗,日后挣得钱,咱俩五五开。” 陈阳瞪大眼睛说道,“不是明年才彻底放开私人企业么,你现在就敢办厂子?” “这要是被人举报了,准保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白桃闻言扑哧一笑,“你傻啊,赣省副省长是我叔叔,谁敢举报我?就算是举报了,又有什么用。” “技术你在行,但做生意你就差远了,凡事都要先别人一步,不然怎么挣钱。” 陈阳讪笑一声,有些自嘲的摇了摇头,自己还真是杞人忧天。 就白桃的家世背景,不敢说在国内能横着走,但也差不多了。 还真没有什么事,能轻易的将她绊住。 白桃见陈阳久久不说话,忍不住的催促道,“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一起干?” “到时候,我保证能让你挣得盆满钵满。” 第一百七十章 我要跟你五五开 站在1987年的时代节点回望,没人比陈阳更懂眼下潜藏的巨大商机。 随着国内布票制度逐步取消,束缚百姓几十年的穿衣限制彻底瓦解,民间裁缝铺遍地开花,个体服装小作坊悄然萌芽,大众对成衣、面料的需求,正处在爆发前夜。 只待1988年私营企业政策全面落地,全国民营服装产业必然迎来井喷式兴起。届时从民用日常成衣、外贸出口服饰,全部需要大量优质坯布支撑,纺织布料会成为整个轻工市场最紧缺、最刚需的硬通货。 而白桃提前一年承包国营织布厂、抢占产能、打磨工艺的布局,恰好踩中了时代风口。 陈阳此时入局,确实会如白桃所说,挣得盆满钵满。 但他也只是简单的思索了一会,便果断的摇了摇头,“要不还是算了吧!” 白桃脸上原本笃定欣喜的神色瞬间一僵,伸出去在陈阳的额头上摸了摸,奇怪道:“这也没发烧啊,怎么净说胡话?” “有钱你都不挣,你是不是傻?!” 陈阳没好气的将她的手拍开,“你才傻呢,主要这钱我留着有用,我也想等政策放开后,开一家工厂。” 陈阳的话,顿时勾起了白桃的好奇心,“你想开什么工厂?” “精密机件厂。”陈阳毫不犹豫的说道。 “精密机件厂?”白桃嘴里呢喃着,“主要生产什么?” “国内缺什么,我就生产什么。”陈阳身子微微前倾,胸有成竹的说道,“目前无论是重工业,还是轻工业,设备大多来自进口。” “设备一旦出现损坏,普通零件坏了可以随时更换,但像是精密轴承、合金轴套、异形件,国内根本就造不出来,这些零件一旦损坏,就只能进口。” 陈阳换了口气后说道,“配件本身不值多少钱,但洋人必然恶意溢价,再加上海运、关税,一套配件的价格高得离谱。” “更重要的是,还要排队等货,一等便是三四个月。许许多多厂子,明明订单堆得满满当当,机器却趴窝不动,白白耽误工期。” 陈阳自信道,“如果这时候,我的厂子能够拿出品质达标的配件,能够替代进口货,那整个市场都将会是我的。” 白桃不屑的撇了撇嘴,“你一个人能吃掉整个市场?吹牛!” 陈阳拿起桌子上放着的一个小型轴承说道,“就用这个轴承来举例,假如它是精密轴承,进口价大概在三千块钱左右。” “我同样也卖他三千块,但却能省去三个多月的运输时间,你觉得各大工厂会怎么选?” 他指尖轻轻捻着冰凉的轴承外圈,目光笃定。 “对工矿企业来说,生产线停工一天,损失的就不止三千。机器多趴窝一个月,人工、产能、违约赔款,算下来便是一笔巨款。别说三千了,哪怕我就算是再卖得贵点,他们也会抢着从我这里拿货。” 白桃闻言,脸上那几分轻视渐渐收敛,眉头微微蹙起,“那利润呢?” 陈阳笑着说道,“还是以这个轴承来举例,成本差不多十块钱左右。” “多少?”白桃闻言,瞬间瞪大了双眼,“成本十块,你卖三千?!” 白桃眼中顿时放出炙热的光芒,整个人瞬间精神大振,眼底的轻视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亢奋与心动。 “利润足足三百多倍。” 她猛地一拍桌子,清脆的响声在办公室骤然响起。 “不行!这个生意我也要参与。” 不等陈阳拒绝,白桃就已然在心中盘算妥当。 她一把夺过陈阳怀里抱着的八万块钱,“这钱就当是你投资我的织布厂了,利润咱俩一人一半。” 不等陈阳说话,白桃把钱又如数塞还给了陈阳,小嘴像是连珠炮一样,“这钱算是我入股你的精密机件厂,我要占你厂子的五成股份。” 陈阳:“我能拒绝么?” “不行!”白桃直接拍板,“就这么定了。” 陈阳看着眼前翻脸比翻书还快、见利立马倒戈的姑娘,一时哭笑不得,刚想开口辩驳两句,窗外天色悄然沉下,江省的暮色悄然而至。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暮色四合,晚风肃然。 某重要机关的专属会客茶室,灯火通明。 堂堂机械工业部部长郭晓文、冶金工业部部长白强,两位手握全国重工生杀大权、外放一省便是顶梁支柱的正部级大佬,此刻全然没有平日身居高位的锋芒与威严。 二人身姿笔挺、正襟危坐,双肩微收,腰背绷得笔直,规规矩矩坐在客座沙发上。往日里雷厉风行、从容沉稳的气度尽数收敛,在居中端坐的那位顶级中枢大人物面前,谦卑恭谨,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全程大气不敢喘一口。 寻常官员见了他们二人,早已诚惶诚恐、躬身礼让。 可此刻,这两位跺跺脚就能震动全国重工体系的部级大员,乖巧得如同面见师长的晚辈,坐姿一丝不苟,眼神恭谨低垂,不敢有半分随意与懈怠。 茶室寂静无声。 良久,居中的大人物指尖轻搭茶盏,声线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顶层分量。 “晓文同志,常委会马上就要召开了,你们的进展怎么样了?” 郭晓文会意,知晓对方是在询问炼钢设备国产化的进程,立刻微微欠身,姿态极为恭敬,率先开口汇报,语气谨慎克制:“滕老,您放心,我已经请了孟博士来主持这次的研发,保证万无一失。” “孟博士?你说的是孟明远吧!”滕老指尖轻轻叩了叩茶碗的边沿,“我听说过这人,留苏的工学博士,名气是不小,就是不知道真实才干如何。” 郭晓文连忙向前微倾身子,郑重回话:“滕老请放心,孟博士再三向我保证,不敢说远超国际,但技术持平肯定是没问题的。” 滕老闻言点了点头,“那样最好,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常委会召开前,还是要把方案拿过来先给我过目。” 郭晓文躬身道:“那是自然,还是要您老点头才行。” “白强。” 闻声,白强心神一凛,身躯下意识绷得更直,微微欠身,姿态恭谨有度:“首长,我在。” 滕老目光平和,语速缓慢,却字字掷地有声:“你在冶金部深耕多年,经验充足、根基扎实,也该换个更重的担子了。” “本次常委会落幕之后,国家对外开放的步伐会全面提速、力度空前。魔都作为全国对外开放的核心窗口、经济改革的桥头堡,急需一位资历深厚、稳重大气、能压得住场子的干部坐镇统筹全局。” 滕老抬眸,深邃的目光稳稳落在白强身上,语气郑重笃定:“届时,中枢拟调你出任魔都市长。这是时代赋予的重任,你务必恪尽职守、不负中枢重托,绝不能出半点纰漏。” 第一百七十一章 纯属活该 离开茶室之后,郭晓文跟白强二人,无不长出了一口气。 赶忙点了根烟,来缓解一下紧绷到极致的精神。 郭晓文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松弛。 “每次到老首长面前汇报工作,心里总是悬着一块大石头,半点马虎都不敢有。” “还好第一关算是闯过去了,接下来就看孟明远能否给我带来惊喜了。” 白强靠在冰凉的走廊栏杆上,同样慢慢吞吐着烟气,微微颔首。 “你可真行,把宝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万一中间有什么纰漏……” 不等他把话说完,郭晓文就摆手打断道,“闭上你的乌鸦嘴,我不指望他,难不成还指望你那个不着调的女婿啊!” “白部长,我的为人你是知道的,不是那种爱告状的人。” 郭晓文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但你闺女,我今天必须要跟你提一嘴。” 白强眉峰微微一挑,神色收敛,站直了身子。 “哦?白桃怎么了?” 郭晓文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语气里又是无奈又是忌惮:“你闺女她骂我老家伙。” “不能吧,我闺女好端端的骂你干什么?”白强对此深感疑惑。 白桃是什么样的人,他这个当爹的再了解不过了。 看着娇俏跳脱,大大咧咧,实则分寸有度,待人接物素来得体,面对部委高官更是从来有礼有节,断然不会平白无故顶撞谩骂,更不会直呼长辈、领导为老家伙。 郭晓文叹了口气道,“前两天你闺女给我打电话,问什么时候让陈阳去重工院主持大局。” “然后我就告诉她,我这边已经有了更合适的人选,暂时用不到他了。” 白强夹着香烟,满脸的诧异,“即便如此,她也不至于对你口出不敬吧?” 郭晓文道,“也怪我,好人难当啊!” 白强笑道,“你又跟她说什么了?” “我也没说啥……”郭晓文撇了撇嘴道,“我就是觉得陈阳那家伙大言不惭,好大喜功,实在配不上她,别让她把自己的一生,托付到这种男人身上。” “我话还没说完,她就骂我老家伙多管闲事,还说我带着有色眼镜看人……” 不等郭晓文把话说完,白强就冲着他翻了个白眼,“那你纯属活该!” …… 自从陈阳将自己想要开工厂的想法说出来之后,白桃比他这个当事人还要上心,没两天就联系到了一家停产闲置下来的农机修配厂,催着他赶紧去签合同。 陈阳看到这家修配厂的地址竟然是在赣省,不由得就开始犹豫起来,撇了撇嘴道,“把工厂开在赣省……” 不等他把话说完,白桃便插嘴道,“不然呢,你想在汉省或者江省开私企,你觉得可能么?” 陈阳:“有什么不可能的,我可以先承包一家工厂,等政策放开之后,再转为私企不就行了。” “你太天真了。”白桃耸了耸肩,“你以为承包集体厂子是捷径,实则是最大的坑。” “前期厂子亏钱、闲置荒废的时候,公社、地方干部巴不得有人接盘,什么条件都好说。可一旦被你做活了,精密备件的利润滚雪球一样上涨,订单接到手软,所有人都会眼红。” 白桃盯着陈阳,语气认真又笃定:“到那时候,你想转私企?根本不可能。” “厂子红火了,就是集体资产、集体政绩、集体收益。所有人都会跳出来说,是集体场地、集体招牌托举了你,功劳是公家的,不是你陈阳个人的。” “别说等政策放开,真等你把利润做出来,不等你申请转型,上面先想着把你踢出局,收回厂子自己经营,白白摘你的桃子。” 陈阳沉默下来,眉头紧紧皱起。 他只想到承包开局稳、风险低、手续简单,却忽略了众人眼红、利益分割、体制惯性这最致命的一环。 白桃见他听进去了,继续说道:“但若是把工厂开在赣省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听白桃详细分析完利弊之后,陈阳也是豁然开朗。 她说的没错,赣省确实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这间工厂白桃也是有股份的,如果把它开在赣省,有她叔叔蒋明这层关系在,能省去很多的麻烦。 更重要的是,彼时的赣省,重工业几乎为零,建厂落地能够带动当地重工业起步。 这无异于是雪中送炭,当地不会纠结于私企的身份,非但不会为难,反而还会大力扶持,给予更多的优待。 陈阳蹙着眉,看着白桃说道,“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我现在手里只有不到十万块钱,看着不少,可真要从零自建一家合规的私营精密机件厂,完全不够。” 八十年代建厂,征地、搭建厂房、布设电路、置办全套新设备,随便一动就是几十万打底。 十万资金砸进去,连基础门槛都摸不到,根本撑不起一条完整的精密加工生产线。 白桃笑着说道,“真当我打算白搭资源蹭你的工厂啊!” “我昨天刚找我妈要了二十万,再加上你手里的钱,启动资金就差不多够了。” 陈阳闻言眼睛顿时就是一亮,“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确实可以一试。” “但我事先说好,你即便出的钱比我多,股份还是五五开。” “知道了,你个小财迷。”白桃无奈扶额,一把便将陈阳从座位上拽了起来,“车票我已经买好了,赶紧跟我去赣省签合同。” 简单收拾好随身行李,二人没再多做耽搁,便直奔火车站而去。 一路火车晃晃悠悠,穿山越岭,足足奔波了半天,列车终于缓缓驶入赣省站台。 车厢门打开,陈阳和白桃拎着行李走下车,站台之上人流稀稀拉拉,远没有江省站台那般热闹。 刚踏出出站口,陈阳一眼就看见了等候在大门前的蒋明。 在其身后,还站着数十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个个身姿挺拔、列队整齐,安安静静伫立在广场两侧,神情淳朴,又带着满心期待。 蒋明看见陈阳下车之后,赶忙将手里的香烟扔在了地上,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他一反常态,热情地握住了陈阳的双手,脸上的喜悦藏也藏不住。 “太好了,陈阳同志,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把你给盼来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利益输送 蒋明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陈阳浑身不自在,想不通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当初对接新型防水布项目时,陈阳曾在工作中对蒋明的方案百般指正、驳回,让这位副省级干部颜面尽失。按理说,对方心中必然存有芥蒂,伺机报复。 可眼下,蒋明对着他笑意温和,脸上的褶皱都堆在了一起,热情得过分。 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陈阳带着满心戒备,主动开口打招呼:“蒋省长,好久不见。” “喊什么职务啊,怪见外的。”蒋明笑着搓了搓手,语气亲和,“你跟小桃一样,叫我蒋叔叔就行。” 陈阳连忙摆手:“啊?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就这么定了,以后就喊我蒋叔叔。”蒋明大手一挥,语气强势,根本容不得他拒绝。 随即他转头看向白桃,温和开口:“小桃,我听说你们相中了这片农机修配厂的地块,这次是过来签合同的?” 蒋明顿了顿,再度主动加码:“这片厂区用来建厂会不会太小?要不要叔叔再给你们划拨两片闲置厂区,额外增补空地,方便后续扩建?” 这番主动让利的操作,让陈阳心里愈发慌乱。 昔日针锋相对、分毫不让的高官,如今不计前嫌,主动送地、送资源,热情得离谱,优待得诡异。 白桃神色从容,淡淡回道:“叔,不用这么麻烦。我们目前刚起步,这片农机厂的场地已经足够使用。” 蒋明立刻点头,笑得愈发温和,姿态随和得完全不像一位高阶干部:“好好好,都听你们的。怎么方便怎么来,全力配合你们建厂。” “我带你们实地看看场地,要是没有问题,今天咱们就把合同签了。” 说罢,蒋明抬手示意路边待命的公务车队上前。 几辆锃亮的黑色政府轿车静静停靠在火车站路边,蒋明快步上前,亲自拉开后排车门,姿态谦和热情,示意二人上车。 陈阳和白桃对视一眼,心存顾虑,却也只能弯腰坐进宽敞的后排车厢。 轿车平稳驶离站前广场,朝着近郊闲置的农机修配厂缓缓驶去。 车厢密闭安静,只有发动机细微的嗡鸣萦绕耳畔。 陈阳压下心底翻涌的疑虑,微微侧头,压低声音凑到白桃耳边问道:“你有没有觉得,你叔叔今天的举动太不对劲了?” 白桃眉眼舒展,神色平淡如常:“没有啊,我觉得很正常。” 真的正常吗? 陈阳心中全然不信。 他清晰记得两人第一次共事的场景,彼时蒋明搭乘克拉斯重卡到场,身居高位、气场强势,看他时满眼严苛挑剔,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半分情面不留。 可短短时日,蒋明仿佛换了一个人,过度的热情让陈阳心底阵阵发毛。 他一时猜不透对方的算计,索性不再深究,打算走一步看一步。 有白桃在侧,他不信对方真的会设下死局。 一路心绪纷乱,轿车缓缓减速,稳稳停在近郊农机修配厂的大门口。 推门下车,一片荒芜开阔的老旧厂区映入眼帘。 这是典型的八十年代国营厂区风貌,高大的红砖院墙圈出广袤地界,墙面斑驳褪色,早年涂刷的工业标语历经风雨冲刷,早已模糊难辨。 陈阳迈步走入厂区,沿着场地缓步巡查,目光细致扫过每一栋厂房与配套设施。 两扇厚重的老式铁栅大门布满锈迹,门轴锈蚀严重,静静伫立路旁,处处透着常年闲置的荒芜与寂寥。 整片厂区占地面积十分宽裕,划分为主生产车间、辅助加工车间、原料库房、成品仓库四栋独立砖木结构厂房。楼层层高充足,场地布局规整,完全适配机械加工、零件锻造、精密组装的生产需求。 厂区内侧还留有一片平整空地,早年用于农机试车、物料堆放,后续若是需要扩建生产线、添置生产设备,空间也绰绰有余。 一番细致勘察下来,无论是地理位置、场地规模、厂房结构,还是基础配套,都远超陈阳的预期,完全挑不出半点瑕疵。 蒋明见陈阳频频点头,心里便知此事稳了,笑着递出一根烟:“陈阳同志,场地看过了,还满意吗?” 陈阳接过香烟,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的戒备依旧未曾消散,但不得不承认,这片厂区确实无可挑剔。 “场地很不错,就是规模太大了,租金恐怕不是小数目。” 他转头看向白桃,语气带着顾虑:“这么大一片厂区,一年租金就得好几万。再加上厂房除锈翻新、线路检修改造、地面修整、设备进场布置,我们这点初始资金,根本扛不住,大概率会捉襟见肘。” “小事,这些都是小事,完全不用你们操心。”不等白桃开口,蒋明连忙接过话头,笃定说道,“只要你愿意扎根在这里建厂,我做主,免你们十年的厂区租金。” 这话一出,陈阳瞳孔骤然一震,心头猛地一跳。 他原本以为,能减免一两年租金,就已是天大的优待,万万没想到蒋明直接开口免掉十年。 这片厂区规模庞大,在近郊工业用地中,年租金至少两三万,十年下来,直接省下数十万硬性开支。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蒋明这般不惜血本的让利,必然另有所图。 陈阳压下心底的震惊,略带愧疚地说道:“蒋叔叔,白白让我们用十年场地,我这心里实在太过意不去了。” 蒋明大方摆手,语气豪爽:“这才哪到哪。只要你肯在这里建厂落地,厂房除锈翻新、电路管线检修改造,所有基建工程全部由省里全权包揽,不用你们出一分钱。” “除此之外,生产设备也由政府先行出资采购,无偿租赁给你们投入生产。等工厂盈利、资金宽裕之后,你们再按成本价分期回购即可。” 这一刻,陈阳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骤然一滞。 十年免租、全包基建、政府垫资采购设备、先租后购、无偿使用。 这早已不是简单的政策优待,放在当下的环境里,妥妥的就是旁人眼中的利益输送。 陈阳下意识瞥向身旁的白桃,眉头紧紧蹙起,压低声音,只让两人听见:“白桃,你叔叔为了你,真的什么风险都敢担。” “他就不怕别人借机大做文章,扣上优待亲友、利益输送的帽子?” 白桃微微蹙眉,语气无奈:“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陈阳反问,“给我们这么多破格优惠,你敢说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话音刚落,一旁的蒋明上前两步,笑着打断了两人的争执。 “陈阳,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件事和小桃没有半点关系。” 蒋明掐灭手中的烟头,神色坦荡:“我这么做,完全是为了你。” 陈阳满脸诧异:“为了我?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蒋明目光坦然,没有半分遮掩,“我看中的,是你手里独一无二的核心技术。” “不过,想要拿下这全套扶持政策,你必须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天底下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这般砸钱、砸资源的破格扶持,处处违背常规招商逻辑,绝不可能毫无条件。 陈阳心中所有的忐忑与猜忌,此刻尽数落地。 他终于明白,蒋明铺垫层层优厚福利,最终都是为了这一刻的等价交换。 陈阳正色开口:“什么条件?” 蒋明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规矩,缓缓说道:“很简单。工厂落地投产,所有扶持政策全部兑现,工厂自负盈亏,技术研发、生产流程我们绝不干预。” “唯独一点,你们的私营工厂,没有自主人事权。” “工厂所有在岗工作人员,全部由我们省政府统一筛选、统一派遣、统一入驻。” 第一百七十三章 你们俩的事,我做主 陈阳万万没有想到,蒋明这如意算盘打得,算盘珠子都快崩到脸上了。 厂里干活的要全都是你的人,从上到下一水省里派遣,人事任免、人员流动全归你省政府说了算。 那我陈阳还算什么厂长? 这比巧取豪夺还要可恶,完全就是明抢。 白桃生怕他们二人会因此爆发争执,赶忙向前一步,挡在陈阳身侧,脸上略带不悦,“叔,你这要求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别把我们当傻子行不行,如果真如你所说,把人事权交出去,那厂子我们说了还能算么!” 蒋明早料到二人会是如此的反应,讪笑一声,“陈阳,小桃,你们两个误会了,我这么做没有别的意思。” 紧跟着他长叹一声说道:“实话告诉你们吧,赣省的重工业本就薄弱,前段时间的一场洪水,更是将仅有的那一点产业损失殆尽。” “但我们走重工业这条路的心不会变,我只是想通过这件事,为赣省培养更多的技术人才。” 蒋明顿了顿,看向陈阳的眼神中,满是悔恨、懊恼。 没人比他更清楚,自己从前是如何看待陈阳的。 一开始,他只当陈阳是个借着白桃关系、空有皮囊、走捷径的年轻小白脸。 可当深入地了解陈阳的所作所为之后,蒋明才发现自己简直错得离谱。 就因为自己的刻板偏见,竟然硬生生地把赣省最需要的工业人才,推给了别人。 蒋明沉声道,“陈阳,俗话说强将手下无弱兵,我希望将你这里打造成我们赣省重工业的黄埔军校。” 话音落下,他目光沉沉地盯着陈阳。 “由你亲手带出一批懂加工、懂工艺的工人。这些人,我希望尽量都是我们赣省本地人。” “我也清楚外面各个省份到处都在四处搜罗技术能手,高薪许诺,条件优厚。工人本事学成之后,诱惑太多,很容易被人挖走。” “所以我才想着,人员由省里统一筛选,优先挑选土生土长,家就在本地,牵挂都在赣省的子弟。根基在这里,他们才更容易留下来。” 听完了蒋明的长篇大论之后,陈阳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人虽说能力一般,但他为了赣省发展的这份心思,却是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 一时间,他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能理解蒋明的恐惧。 八十年代,技术人才就是最稀缺的资源。 赣省太穷、太弱、工业底子太薄,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技工,一旦学成,外省高薪一挖,眨眼就走。 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人才,最后却为他人做了嫁衣。 换做任何一个主政官员,都会急、都会慌、都会想尽一切办法留住火种。 蒋明苦笑一声继续说道,“陈阳,我以我的人格,跟衣服上的这个党徽发誓,我蒋明绝不会做出过河拆桥,卸磨杀驴这种无耻的勾当。” “这家工厂永远都是你的,任谁来了也拿不走。” 他抬手郑重抚过胸前干净的党徽,眼神褪去了所有官场圆滑与算计,只剩下一片坦荡赤诚。 对方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陈阳心中即便再有气,此刻也消得差不多了。 陈阳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蒋叔叔,你意思我明白,我也非常理解你,但人事权我是不可能交出去的。” 蒋明闻言,顿时像是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么?” 陈阳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 但紧跟着话锋一转,“不过,我可以做出让步。” “我会单独预留编制,接收你们省里遴选输送过来的储备人员,定向充实到厂里的技术科。” “届时我会倾囊相授,系统性做技术培养,为赣省打磨出一批能够独立主持技改攻关、拆解工艺难题、牵头项目落地的专职技术人员。” 蒋明原本黯淡的眼神骤然亮了起来,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定陈阳。 “此话当真?” 可这份欣喜仅仅存续两秒,蒋明脸上的光彩便快速褪去,重新染上一层浓重的落寞与焦虑。 他太懂赣省的工业现状了。 洪水洗地,产业归零,整个省份连一套完整的重工技术体系都拼不起来。 想要撑起一省的重工业版图,靠寥寥数十人,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他眉头紧锁,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可……如果只是小批量带教,根本撑不起赣省的局面。” 陈阳笑着说道,“只要你们给我送来的不是什么都不懂,靠关系走后门的富二代。” “只要有基础的数理底子,肯吃苦,愿意沉下心来泡在车间跟实验室里学习的。” “三年之内,我至少能够为赣省,培养出两百名合格的技术科专职人员。” 蒋明整个人猛地一怔,呼吸都骤然一滞。 两百名专职技术人员。 可不是车间里干重复活计的操作工,是能够坐进技术科室,搞定工艺编制、材料试验、设备改造、方案设计,能够独当一面的技术骨干。 以眼下赣省残破不堪的工业底子,两百人撒下去,完全可以撑起好几座新建重工工厂的技术骨架。 沉寂了好一会儿,蒋明才缓缓回过神,眼神里压抑不住激动。 “你说的可是真的?你真能在三年之内,培养出这么多技术骨干?” 蒋明的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预想过陈阳能带出人,却从未敢奢望过这般体量。 陈阳神色从容,没有半分吹嘘,语气笃定沉稳:“我说话算数。” “三年,两百名合格技术人员,是保底数量,不是上限。” 蒋明胸口剧烈起伏,积压许久的压抑、焦虑、无力感,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可陈阳越是笃定,他就越是后悔。 当初自己怎么就跟着了魔一样,把这样一位百年难遇的工业奇才,一个劲地往外推。 若非如此,赣省的工业早起飞了。 但现在说什么也都晚了,唯有亡羊补牢,将损失降低到最小。 “好,陈阳,过去的事情咱们就不提了,从现在起,省里会全力配合你。” 蒋明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促狭地看了白桃一眼,笑着说道,“另外,我十分认可你这个侄女婿,日后我大嫂要是想棒打鸳鸯,拆散你们两个,你尽管来找我。” “我这个当叔叔的给你们两个做主。” 第一百七十四章 你肯定认识我姐 这话一出,白桃瞬间脸颊发烫,耳根通红。 原本还端庄沉静的她,瞬间窘迫又害羞,狠狠瞪了蒋明一眼,娇嗔着开口:“叔!你好好谈工厂的正事,说这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 她生怕蒋明再继续调侃两人的关系,连忙上前一步,赶忙从包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合同,快速岔开话题,语气带着几分慌乱的催促: “既然你们条件已经谈妥咯,就别再墨迹了,赶紧签字敲定!” 随即便不由分说的,拽着蒋明的手,在合同上签了字。 白桃看着合同,喜滋滋的说道,“叔,你那边肯定还有很多事要忙,我们就不留你闲聊了,赶紧忙你的去吧!” 她刻意端起几分公事公办的模样,压住脸上残留的绯红,利落收尾。 蒋明看着自家侄女明明害羞到不行,还要强装镇定办公的模样,忍不住失笑摇头。 “行,那我走了,你呢?不会还跟着陈阳回江省吧!你的人事关系可一直都在赣省重工厅,要不要我给田书记打个招呼,把你调过去。” 这话可以说是精准戳中了白桃的心思,刚刚压下去的红晕瞬间又爬满脸颊,心跳都乱了半拍。 她哪里敢让蒋明真的打招呼调动,这不等于明摆着告诉所有人,她要赖着跟着陈阳、寸步不离? 白桃连忙摆手,语气又急又羞:“不用不用!等我把江省的事情处理完之后,很快就回来了。” 说着便将蒋明往外推,“你赶紧走吧,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蒋明被她推得连连失笑。 “好好好,我不掺和。”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厂区,又郑重看向陈阳,“接下来就拜托你了,我等着赣省重工翻身的那一天。” 说完,蒋明便带着一群人,转身离去。 车队扬尘远去,喧闹彻底散尽,偌大的老旧厂区瞬间安静了下来。 秋风穿过空旷的厂房,吹动斑驳的墙面与废弃的钢铁构件,整座沉寂已久的重工厂区,终于迎来了崭新的转机。 白桃长长舒了一口气,眉眼舒展,转头看向身旁的陈阳,轻声笑道:“总算彻底谈妥了,政策、人才、权限全部敲定,这下你可以放开手脚干了。” 她拉着陈阳又在厂子里转了一圈,认真打量着每一间厂房,转头看向陈阳,“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陈阳微微颔首,目光缓缓扫过整片厂区,眼神沉稳而锐利,脑海中早已铺展开完整的改造蓝图。 他抬手指着眼前的厂房,随口跟白桃说起了自己的规划。 “你看前面这栋大主厂房,我打算全部用来上数控精车、精磨床、小型精锻机。 专门加工高精度轴承、耐磨套筒、各种机械异形精密件,是咱们的主力生产车间。” 随即指向中间两栋独立红砖厂房。 “这两栋安静、灰尘少,我放绘图仪、精密检测仪、小型试制机床。 专门做图纸设计、参数调试、新品打样、工艺改良。” 接着指向厂区后方整片空场地。 “后面这片空地硬化之后,摆放探伤仪、硬度测试仪、精度校准设备。 专门做成品质检、瑕疵筛查、精度复检,所有合格精密件统一在这里验收、归类、入库。” 最后指了指角落的小偏房。 “角落这间小屋,放维修工具、配件、辅助设备,专门负责全厂机床保养、维修、调试,保证生产线不出故障。” 四块区域,哪里放什么设备、干什么活、产什么东西,清清楚楚,一点不乱。 陈阳还意犹未尽,打算接着往下细说水电改造、管线排布、机床摆放的间距标准,一桩桩细节往外蹦。 白桃听得脑袋都有点发胀,这些车床参数、工艺流程她完全是门外汉,越听越迷糊。 她轻轻抬手,直接打断了陈阳的话。 “行了行了,打住打住。”白桃无奈地摆了摆手,苦笑着叹了口气,“这些技术上的东西我实在是听不懂。反正一切你拿主意就行了。” 陈阳顿住话头,看着她一脸头疼的样子,不由得哑然一笑。 “合着我说半天,全是对牛弹琴了。” “术业有专攻嘛。”白桃摊摊手,语气很干脆,“以后技术上的事,你说了算。 资金调度、对外对接、省里各个部门跑腿协调,交给我。咱们两大股东分工明确。” 陈阳笑着点了点头,“行,那等我回去后,便列出一个设备清单出来,就麻烦你对接一下购买渠道了。” 白桃闻言,拍着胸脯说道,“放心,包在我身上。” 二人有说有笑的走出了厂区,蒋明还贴心的留了一辆车。 司机早已将车子停在大门口路边,熄着车安静等候。 两人刚走到车门边,还没等弯腰上车,一道瘦削的人影突然从路边荒草丛里冲了出来。 速度又快又猛,直直的冲向两人。 事发太过突然,荒郊厂区门口本就冷清,骤然冲出一个人,瞬间把白桃吓得心头一紧。 她下意识身子一缩,连忙躲到陈阳身后,双手紧紧抓着陈阳的胳膊,明显是慌了神。 陈阳反应极快,立刻侧身站住,稳稳将白桃护在身后,眼神瞬间沉了下来,紧盯冲过来的青年。 车里的司机更是一秒警觉。 他是退伍老兵,常年紧绷的危机感刻在骨子里,根本不带任何犹豫,踹门、下车、跨步一气呵成。 没等那人靠近半步,司机大手一探、顺势锁臂,力道干脆利落。 “嘭!” 青年直接被摁翻在地,胳膊被死死扣住,动弹不得。司机单膝压住他的后背,气场凌厉,沉声厉喝:“臭小子,胆子不小啊,当着老子的面就敢冲上来拦人,想干什么!” 被按在地上那人,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年纪,浑身沾满枯草泥灰却浑然不顾,眼神死死的盯着陈阳,整个人亢奋得浑身发抖。 “你就是陈阳对不对?”少年近乎嘶吼的问道。 陈阳闻言微微蹙眉,“你认识我?你是……” “太好了,终于见到你了。”少年的眼眶瞬间通红,带着哭腔的嘶吼脱口而出。 “我叫秦龙,你可能不知道我,但我姐你肯定知道。” 陈阳在脑海中搜索了半天,压根没有这个人的名字,不由得好奇地问道,“那你姐是?” “我姐叫秦韵。” 第一百七十五章 你们俩什么关系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祝大家中秋节快乐) 听到秦韵两个字后,陈阳浑身就是一震,心中瞬间了然。 眼前之人,就是她那个被当成流氓罪抓起来,等待着行刑的弟弟了。 当初在湘省的时候,秦韵趁着深夜找过他一次,红着眼眶万般无助,求他能不能想想办法。 弟弟年少冲动,路见不平拦了地痞,反倒被反咬一口,扣上流氓罪的大帽子,那个年代,罪名一旦敲定,下场惨烈到不敢想。 可彼时的他人微言轻,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 最后只能用防水布为诱饵,把蒋明骗来江省,说出了实情,没想到最后还真的起了效果。 秦龙知道,若非眼前之人,他这辈子也不可能沉冤昭雪。 如今见到自己的救命恩人,他心情怎能不激动。 积压在心底许久的感激与庆幸瞬间炸开,少年鼻头一酸,声音都带着哽咽:“陈阳大哥,我这次来,就是想要感谢您的救命之恩。” “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我愿给您当牛做马,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即便上刀山下火海,我也绝不含糊。” 陈阳在一旁听得头大,现代社会,怎么感觉在培养死侍一样。 他有些心虚地瞥了一眼白桃,随即连忙把秦龙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替他拍掉身上的泥土:“你本来就是被冤枉的,我只是帮你讨回本该属于你的清白而已,倒不必特别感谢我。” 秦龙却依旧满脸执拗,刚被扶起来,又梗着脖子认真道:“对我来说,就是再造之恩!我姐说了,没有你,我恐怕早就已经死了。” 少年眼神赤诚滚烫,带着八十年代最纯粹、最质朴的知恩图报,没有半点虚假。 “从今往后,我秦龙唯您马首是瞻。” 见他这般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执拗模样,陈阳彻底没了脾气:“现在是法治社会,什么当牛做马的话就不要再说了,你这是在害我,搞得我像是剥削百姓的资本家一样。” 这话一出,秦龙浑身猛地一僵,脸上狂热的神情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1987年,改革虽说已经逐步放开,可“资本家”这三个字依旧是扎眼的忌讳。 闲话一旦传开,有心人揪着说辞大做文章,定会生出无穷无尽的麻烦,调查、审查、流言蜚语,一件接着一件。 少年到底是吃过一次官司的苦头,心里对这类敏感词汇本能地忌惮。 方才一腔热血冲昏了头脑,口无遮拦只顾着表态报恩,压根没意识到自己这番话说出来有多不妥当。 他嘴唇张了张,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额头上悄悄冒出一层细汗,吓得再也不敢高声表态,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两下,局促地垂着双手,脑袋微微低下。 “对、对不起陈阳大哥,是我说话没分寸,是我糊涂。” 陈阳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没关系,以后注意就行了。” 他顿了顿,继续问道:“你是什么时候被放出来的?” “就在上个月。”秦龙老老实实回答,“案子彻底撤了,卷宗销掉,罪名也洗干净了。我姐知道我清白恢复的那一刻,当场就哭了。” “她还说要找你当面,再亲自道谢。” 陈阳听到这话后,嘴角就是一阵踌躇,好端端的你总提你姐干什么。 他拍了拍秦龙的肩膀,有些心虚地说道:“你这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干什么事都要多留个心眼。” “不是说不让你做好事,但凡事都要量力而为,不要把自己置于危险之地。” 秦龙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陈阳大哥,以后我绝不会再给您和我姐添麻烦。” 陈阳微微颔首,刻意避开秦韵的话题:“那你现在可还有什么打算?” “是跟你姐回湘省,还是……” 陈阳话还没说完,秦龙立刻抬头,眼神无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我不回湘省!我想跟着您。” 陈阳闻言微微蹙眉,心说你小子跟着我干啥,每次看到你都怪尴尬的,他可不想天天被人耳边挂着秦韵的名字,更不想在白桃眼皮子底下,总牵扯出一段深夜求助、私下托情的旧事。 但看到秦龙那一脸执拗的模样,不答应他今天这事好像真没法善了。 最后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道:“那行吧,正好我打算在这里开家工厂,你要是不嫌弃的话,等厂子建好之后,你就直接过来吧!” 陈阳干脆利落拍了板。 现在厂区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清理车间、规整废料、擦拭设备、看守场地,里外到处都是杂活累活,本来就缺踏实肯干的人手。 秦龙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谢谢陈大哥,我以后一定好好干活!厂里什么脏活累活、杂活粗活,您只管安排!我绝不偷懒、绝不抱怨、更不给您惹半点闲话!” 陈阳看着他彻底收敛冲动、沉稳下来的样子,心里稍稍踏实。 询问了秦龙现在的住址之后,便拉着白桃匆匆离去。 两人告别秦龙,乘车赶往火车站,搭上了返程江省的绿皮火车。 秋风穿过车窗,带着燥热的气流灌进车厢,座椅老旧发硬,火车哐当哐当的节奏单调又漫长。 车厢里人声嘈杂、烟气缭绕,挤满了南来北往赶活、出差、务工的人。 白桃安安静静靠着座椅,侧头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神色温柔又淡然。 沉默蔓延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陈阳,你今天看我的眼神,怎么好像很心虚的样子?” 陈阳猛地一怔,下意识避开了白桃的目光:“心虚?哪有。” 他嘴上还硬撑着,干咳两声试图掩饰:“今天事情多,脑子有点乱罢了。” 白桃微微侧过身子,一双清亮的眸子静静瞅着他,嘴角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并没有半分生气的模样。 “别装啦。”她语气慢悠悠的,“自打秦龙提起他姐的时候,你整个人就不对劲,时不时偷偷瞟我,观察我的反应,真当我不知道呢!” 白桃猛地起身,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陈阳。 狭小的硬座座位空间里,少女清甜的气息盖过了车厢浑浊的烟火味,那双明亮的眼眸带着戏谑与了然,把他那点小心思看得透透彻彻。 “老实交代,你跟那个秦韵到底什么关系!” 第一百七十六章 假戏真做 白桃的语气带着几分故意拿捏的娇嗔,不算质问,却字字逼着人没法敷衍。 陈阳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后背都微微发僵,彻底没了抵赖的底气。 周围人声鼎沸,邻座的旅客聊着天南地北的琐事,唯独他这片小角落,安静得让他无处躲藏。 他苦笑着抬手按住额头,一脸无奈:“真就只是普通朋友,他姐秦韵是名医生,我在湘省的时候受过伤,就是她替我包扎的。” 这话一出,白桃脸上的戏谑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你受伤了?什么时候的事,严不严重?” 方才还揪着的小醋意、小试探,在听到伤势的瞬间,彻底抛到了脑后。 比起莫须有的揣测,她更在意他有没有受过委屈、受过伤。 陈阳笑着将在湘省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随即伸出手臂炫耀道,“只是一些皮外伤,早就已经好了。” 白桃连忙凑近,目光细细落在他的胳膊上,认认真真扫了一圈,确认肌肤平整干净,连一点浅浅的疤痕都看不到,悬着的心这才彻底落地。 “你也真是的,明知道对方是骗子,还不知道保护好自己,这次算你命大。” 她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实则满是心疼,轻轻抬手虚点了一下他的胳膊,力道轻柔得不像话。 陈阳见她不再揪着秦韵不放,赶忙转移话题。 “有件事我感到挺奇怪的,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 白桃抬眸望他,眼底的心疼渐渐褪去,浮起几分懵懂疑惑,轻轻歪头:“什么事?” “今天你叔叔当众说要为我们主持公道,打趣我们关系的时候,你为什么从头到尾都不否认?” 这话落地,白桃脸颊瞬间漫上一层浅浅的绯红。 想起方才被长辈当众调侃打趣、两人关系被公然撮合的画面,她瞬间又羞又窘,浑身都不自在。 她眸光轻晃,刻意避开陈阳灼灼的视线,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角,强装镇定地嘴硬:“有什么好否认的?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 说罢,她微微扬起下巴,故作通透理性:“你真以为省里给你免租金、给政策倾斜,单单是看中了你能给赣省培养技术工人?” 陈阳微微一怔,愕然反问:“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白桃眼神微微闪烁,语气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心虚,“多半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我要是当场拆穿、说清咱俩只是合作关系,万一政策收回、租金不免,那得白白亏多少钱?” 她小声嘀咕,一副吃亏让步的模样:“为了厂子、为了挣钱,我受点误会、吃点小委屈,没什么的。” 嘴上说得精明通透、处处为利弊考量,可发烫的耳根、躲闪的眼眸、慌乱的神态,早已把她口是心非的小心思暴露得彻彻底底。 陈阳望着她故作洒脱、强装成熟的模样,心底骤然一暖,温柔又无奈地开口:“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一旦哪天你叔叔察觉真相,我们今天占的所有便利、所有政策红利,终究要如数吐出去,得不偿失。” 他微微俯身,目光定定锁住她躲闪的眼眸,车厢嘈杂尽数沦为背景,语气认真又郑重。 “与其终日提心吊胆、害怕穿帮,一直靠着虚假关系小心翼翼走下去……” 陈阳喉结微滚,一字一顿,清晰落音: “你有没有想过,干脆假戏真做?”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却像一记轻雷,炸得白桃瞬间僵在座位上。 车厢嘈杂依旧,人声、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远处的叫卖杂音层层叠叠,可她耳边偏偏一片空白,只剩下陈阳低沉认真的嗓音,反复回荡。 所有嘴硬的借口、精打细算的理由、故作成熟的坦荡,在这一句“假戏真做”面前,彻底溃不成军。 绿皮火车一路向西,穿尽暮色,奔赴江省地界。 悬而未决的悸动,藏在归途的晚风里,留待往后朝夕,慢慢揭晓。 转眼一个月倏忽而过。 陈阳既要负责红钢厂的技改工作,同时精密机件厂的建设已经全面铺开,他每天忙得不可开交。 白天一头扎进红钢厂技改一线,盯着新型高炉温控调试、钢材配比改良、锻造工艺升级,纠正老车间落后的操作习惯,解决技改过程中不断冒出的设备故障与工艺偏差,手把手带着技术组啃下一道道重工技术难关,丝毫不敢松懈。 夜里还要伏案核对新工厂图纸、预算、设备清单,常常忙到深夜,连喘息的空隙都没有。 与之相比,京城重工院那边,可要轻松得多。 自打孟明远上任、全权接手钢厂配套冶炼设备技改攻关之后,整个京城重工院的研发风气焕然一新。 此前困扰国内冶金行业多年、无数老牌工程师束手无策的冶炼设备精度偏差、炉体热应力变形、高温部件疲劳损耗难题,在孟明远手里,仿佛纸糊一般不堪一击。 过去半年,专家组反复试验、无数次调试都无法抹平的设备误差、始终突破不了的温控瓶颈、卡死多年的合金钢纯净度短板,被孟明远短短一个月尽数攻破。 他接连拿出数套改良方案,从炉体结构优化、风道重新排布、液压补偿系统升级,到高温耐磨组件改良,每一套方案落地,都能立刻解决一项沉疴旧疾。 整个重工院上下,无人不惊叹孟明远的技术功底。 院里老专家、老教授纷纷感慨,说孟明远是近年国内重工领域最顶尖的天才,一人顶半个专家组。 可其中的猫腻,却是甚少有人知道。 孟明远交出的整套技改方案与试验数据,看似华丽圆满、无懈可击,实则处处透着天方夜谭的浮夸。 大量核心工况参数、高温冶炼数据、极限锻造阈值,都是他凭空整合、拔高编撰出来的。 报表做得工整漂亮、指标拉满,看着远超国际标准,可压根没有真实试验支撑,很多理论参数违背工业实操逻辑,根本不具备落地生产的可能性。 大设备的结构性改良,他靠着多年从业经验勉强做出了实效,糊弄住了所有人。 可很多核心问题,他根本无力攻克,只能靠堆砌纸面数据造假充数。 深夜的重工院办公室灯火昏暗,孟明远的外甥杨强看着桌上漏洞隐隐的技术台账,心里始终惴惴不安,忍不住低声开口质疑。 “舅舅,这套数据……真的没问题吗?好多参数太夸张了,根本不符合咱们院里的试验常态,真的不会被人看出来么?” 孟明远丝毫不慌,嘴角得意地勾了勾:“全国最好的重工人才都在这里了,连他们都看不出来,你还怕什么!” 杨强指尖紧紧攥着装订方案的牛皮纸封皮,眉头皱得死死的,心底的不安半点没有消散。 “可我还是有点担心……”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孟明远厉声打断:“担心也没用,明天这套方案便会被送到滕老的办公桌上,成败在此一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