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墓:系统逼我娶个女尸》 第1章 这误会,得先掰清 我....周波,穿越了,盗墓这行当,得学着点。 刚睁眼,系统就冒了出来,像块甩不掉的膏药。 表面看是天降机缘,可寻龙诀、发邱印、卸岭手、搬山决…… 四样真本事,他一样没摸着边。 新手礼包倒真给了,可里头只塞了三样:力气涨了,耐力厚了,脚程快了。 听着唬人,搁这行当里一掂量,不过是个身板硬点的生瓜蛋子。 黑瞎子徒手掀棺盖、刀劈尸蹩,他连人家半步都追不上……人家有杀人的刀,他连把像样的铲子都没有。 更邪门的是,系统头一个任务,竟给他配了个老婆……还是个死人。 “赴精劫古城,寻你妻……精劫女王。成,则赐青龙纹身血脉、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全本、听雷定穴、闻香识物。” 青龙纹身是啥效用? 周波没谱,但远古三族里,青龙单挑俩都不怵,总不会是糊弄人的。 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胡巴一光靠前半套就在野地里活出了名堂,整套下来,怕不是能听风辨骨、踏地知穴。 听雷定穴虽不如风水术玄,可陈雨楼当年蹲在瓶山脚下,耳朵贴地听了三天,愣是听出主墓道在哪,这本事,够硬。 闻香识物没见正史记载,可既跟前几样并列,断然不是街口卖香料的把戏。 可这“死鬼老婆”四个字,实在硌牙。 人早凉透了,怎还成了他周波的结发?冥婚? 那得烧纸拜堂、扎草人、摆供桌……他连黄纸都没摸过。 推?怕是一拒,系统就当场注销;应?又不是抬棺娶尸,哪来这胆子? “打开属性。” 周波 年龄:22 力量:3(常人基准为1) 耐力:3(常人基准为1) 速度:3(常人基准为1) 技能:无 道具:无 评价:比普通人多一口气,但想去找你那位亡妻?小子,你坟头草都该冒尖了。 周波盯着那行字,嘴角抽了抽。明摆着送命的活,还非逼他点头。 胡巴一和雪丽杨那边动静如何? 别等他赶到,人家已进古城、开棺、回北平喝上二锅头了。 找谁问?大金芽。 几人都是经他牵线搭上的,北平潘家园里,这号人物,跺一脚,古玩圈得晃三晃。 周波随便拦住个卖酸梅汤的老汉问了路,好歹还在北平地界。兜里空空如也,只能靠腿走。 好在耐力翻了三倍,两小时踩着青砖路走到潘家园,额头只沁一层薄汗,气不喘,腰不弯。 这时的潘家园,真东西堆得满坑满谷。 价码不低,可咬咬牙,寻常人家也能掏钱拿下一两件。 只要不露怯、不打眼,压箱底十年,换套四合院都绰绰有余。 再往后二十年? 难说……北平房价涨起来,怕是要比宋瓷还烫手。 大金芽的铺子好找。周波进门时,人正歪在那张漆皮剥落的藤编躺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盘一对蜜蜡核桃。 三十出头的模样,脸盘子不算俊,一双眼却亮得扎人,尤其嘴里那颗金牙,黄澄澄的,嚼东西时一闪,像含了块小太阳。 听说是珐琅金镶的,为安这颗牙,硬生生拔掉一颗好牙……狠,是真的狠。 这人有个脾性:骗生客,一套一套说得天花乱坠;认作朋友,便实话实说,赚你钱,也让你心里有数,账算得清清楚楚。 周波对他,印象不坏。 大金芽抬眼瞧见周波,立马坐直了身子。 这小伙儿肩宽背直,站那儿不声不响,眉宇间没一丝求人的软劲儿,也不像来出手旧货的。 没关系……买主更好伺候。 他麻利翻身下椅,脸上堆起三分笑七分热:“爷,您这气度,一看就是懂行的!今儿想看点啥?有偏好的物件没?别的不敢吹,潘家园这一亩三分地,我大金芽的货最全、最真、最稳!” 周波挑了挑眉:“你怎么笃定我是来买东西的?” 大金芽一愣,旋即乐了,以为碰上考较功夫的:“来我这儿,无非三类人……买货的、卖货的、还有我自个儿兄弟。您不像熟人,面生;也不像带货来的,两手空空。那可不就是冲我货架来的?我说得对不对?” 周波没答,反手一记脆响,“啪”地拍在他左颊上,又一记“啪”,右颊也挨了。 大金芽脸顿时胀成猪肝色,手按住椅背,牙关咬得咯咯响:“呵……光天化日,上门劫道?爷,您怕是不知道潘家园后巷几个胡同口,站着多少我喊一声就抄家伙的人吧?” 周波看着他泛红的眼角,没动气,只把话咽回去半截……这误会,得先掰清。 “钱的事,稍后再说。”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胡巴一,王凯玄,你认不认识?” 大金芽眼皮猛地一跳,脸上的怒意还没散尽,眉头先拧了起来:“……胡爷?王胖子?”他盯住周波,喉结上下滚了一滚,“你跟他们……是熟人?” 看来人已经见过了,只不知牛山走没走……但愿还没动身。周波心里头难得泛起一丝焦灼:精劫古城的位置不难寻,难的是那层层叠叠的机关,还有几分说不准的运气。 若没几个顶事的帮手在旁,怕是自己还没当上主角,骨头就先埋进沙里了。 “谈不上熟,就想问一句,他俩去没去新疆考古队?”周波语速快了些,不再兜圈子,直截了当。 “考古队?你连这都知道?”大金芽眼皮一跳,手指下意识捻了捻袖口,“胡爷他们跟你提的?” 这事不算绝密,可也不是街边摆摊能听见的闲话。他琢磨着,胡巴一和王胖子前脚刚走,消息后脚就到了周波耳朵里,八成是那边漏了风……毕竟才过了一天。 “也算不上谁告诉的,”周波顿了顿,“我得去趟精绝国。金牙兄,能不能搭个线,引荐一下?” 大金芽眉头拧紧,眼神在周波脸上来回扫,一时摸不清这人的底细。 见他沉默,周波也没再等。 话说到这份上,再磨蹭,就得亮真章了。 他慢慢站起身,不动声色往柜台前踱了两步,目光沉沉落在大金芽脸上,不说话,光站着,气场就压得人喉咙发紧。 “精绝国,我非去不可。您要是不愿牵这个头……”他抬手,随手从旁边博古架上取下一个青瓷小瓶,拇指在釉面上轻轻一刮,“那我也只能试试别的法子了。您要是不怕砸,尽管喊人来……就在这铺子里动手,我看您这满屋子货,还能剩下几件囫囵的。” 第2章 举荐 瓶子在他手里稳稳托着,看不出真假,可大金芽眼角一跳…… 这玩意儿若是真的,摔一下就是倾家荡产;就算假的,满架赝品里混着真东西,谁能分得清?他喉结上下滚了滚,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兄弟!别别别!放下、快放下!这是宋官窑的!”他伸手想拦又不敢碰,声音都变了调,“举荐的事,我这就打个电话给陈教授,地址马上给您写!” 早这么痛快多好。 “对了,再借一千块。”周波把瓶子搁回原处,指尖还沾着一点灰,“回来一并还你。” 大金芽脸皮抽了一下,可眼珠子还黏在那青瓷瓶上,咬牙点了头:“行!钱我借!忙我也帮!可总得让我知道,您贵姓?哪儿来的高人?” “周波。学点手艺,干点老本行。”他指指墙角那台崭新的黑白电视机,“您这大家伙,得有三十斤吧?” 那台电视是大金芽新置的……上一台,早让胡巴一顺走了。他虽不解其意,还是点了点头。 下一秒,周波单手抄起电视,往上一抛,又稳稳接住,胳膊连晃都没晃一下。 大金芽眼睛瞪圆,嘴巴微张,愣在当场。光这一手,就不是寻常人能玩得转的。 他忽然咧开嘴,笑得实在:“得嘞!冲周爷这腕子,我大金芽认您这个朋友!钱算我垫的,回来带点好货,记我一份就行!再说……您这身板硬朗,可缺个识龙脉、断阴阳的搭档。胡巴一胡爷懂天星风水,要不我给您牵个线,组个队?” 周波听了,嘴角微扬,没接茬。胡巴一?不过略通皮毛罢了。等这趟见着自家那位,哪还用得着别人引路?不过……真碰上了,合作几回也未尝不可。 “不用费心。精劫古城里自会遇上,到时候看缘分。再说了,我向来独来独往……人多了,反而碍事。” 这话倒不假。老辈土夫子,除了特大的墓,大多单干。不是信不过人,是分钱容易,分命难。一个贪念,一把匕首,黄沙底下就能埋掉两个活人。那个年月,活下来靠的不是人多,是嘴严、手稳、心冷。 大金芽听罢,也不再劝,转身进了里屋:“您稍坐,我这就取钱。” 他信了。信周波有本事,更信他有分寸……真要黑吃黑,早下手了,何苦在这儿磨嘴皮?再说,这铺子在北平的地界上,东西出了门,人就别想跑远。这点底气,他大金芽还是有的。 而周波也没打算走。等大金芽拎着一捆钞票出来时,那青瓷小瓶已端端正正立回原位,瓶口朝上,纹丝未乱。 大金芽长舒一口气,把十扎十元钞票往柜台上一放:“您点点,整一万!” “不用点。”周波抽出最上面一扎,“就拿一千。剩下九千,替我置套宅子……既来了首都,索性落脚。等我回来,连本带利还清。还不上,院子归您,顶多亏我这一千。” “嘿!瞧您这话说的!”大金芽拍大腿笑,“放心,我给您挑个敞亮四合院,三进带耳房!” 那年头,一套像样四合院,顶多万把块。一万块,够买后世百来万的房子。胡同口涮羊肉,十盘肉加两打啤酒,才一块八毛钱;新建的楼房,每平米才两三千。 “成,那我先去考古队报个到。”周波起身。 大金芽飞快写了地址塞给他,周波揣好钱,转身出门。 门帘掀开又落下,大金芽倚在门框边,望着空荡荡的街口,半晌没挪窝。他见过的人,比胡同里的砖还多,可周波这样的,真没见过。但他心里清楚一点:往后这行当里,怕是要多一个响当当的名字了。 …… 西区牛街十七号大院,到了。 红漆铁门刷得锃亮,周波盯着看了两秒,嘴角不由往上扬。目标就在眼前,人自然就松快了。 他抬手叩门,两声脆响,“啪、啪”,听着都带劲儿。 不多时,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姑娘。脸蛋明净,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一身白衬衫扎进蓝布裤里,头发用一根红绳松松挽着,整个人像刚从春天里走出来的一样。搁在往后几十年,这张脸往镜头前一站,就是妥妥的电影女主角。考古队里能有这么个姑娘,实属稀罕。 可就在门开的那一瞬,周波脑子里忽然浮出几个人名:霍玲、陈文锦、阿宁,还有……马上就要见到的雪丽杨。 这人是叶一心?八成就是她了。 “您好,请问您是来应聘考古队的?队员名单基本敲定了,眼下可能不缺人。” 周波听了没半点意外……他们要的本就是个懂天星风水术的,何况胡巴一早把话递到了,他这位置,其实早被悄悄定下了。 “不让我见见你们教授?大金芽介绍来的,您提一句,他自然清楚。” 叶一心顿了顿,抬眼打量他两秒,点头道:“那您稍等,我去跟教授说一声。” 她心里倒真盼着他留下……队伍里多个顺眼的,干活都轻快些。 周波也不急,在院门口站着,两手插兜,目光扫过几辆摞满行李的吉普车。拉链全拉好了,箱包堆得整整齐齐,显然已收拾停当。 没过几分钟,叶一心小跑着回来,发梢还微微翘着:“周老师,您请进!” 她头前带路,周波跟着穿过院门。院里人影晃动,雪丽杨正低头翻笔记本,陈教授和郝爱果站在一旁说话。 雪丽杨比照片上更清亮,眉眼利落,皮肤白净,可那股子冷劲儿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 “你好,你就是小周?” “我叫周波,想加入你们这次行动。” 郝爱果立马接话:“有沙漠生存经验吗?做过哪几处遗址?要是没实打实的履历,我们没法带你。” 周波眼皮都没抬,声音平平的:“你能替陈教授和雪丽杨做主?不能的话,麻烦让让嘴。” 陈教授赶紧打圆场:“小同志别介意,郝爱果也是怕担责任。” 雪丽杨没吭声,只把笔搁下,指尖在本子边缘轻轻一叩,开口时语调不高,却像冰面裂开一道缝:“周先生,这次行动非同寻常。没有硬本事的人,我们不敢带。” 周波听明白了……光靠关系,进不了门。 他没绕弯子,直说:“你们要去精劫古城,我也要去。路费我收两万,路上吃住行,你们包。”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实话说,要是手头宽裕,我自己也能摸进去。” 第3章 火瓢虫 陈教授和雪丽杨同时抬眼,对视一瞬。 雪丽杨盯着他:“你去过?” “没到过城门口。”周波摇头,“但我知道它在哪……黑龙之脊。” “黑龙之脊?” “没错。再多的,得等我入队,路上慢慢聊。” 他知道,话留一半,才最勾人。全抖出来,反倒没人信。 就这一句,已够分量。陈教授朝雪丽杨点了下头,她便往前半步,开口干脆:“行,两万美金,找到古城再加一倍。” 周波没应声,只摇摇头:“四万,找到后再翻一倍。” 雪丽杨眉梢一压,还没开口,周波已接着说:“你以为进了古城就算完?有我这些消息垫底,你们说不定能多活两个人。那地方,不是靠罗盘和地质图就能闯的。除了钱,我还看中胡巴一那半卷十六字阴阳秘术……祖上传下来的虽只剩一半,可对付那些说不清的东西,够用。” 他目光扫过身后三个年轻人,语气沉下来:“你们还年轻,没真正想过‘死’是什么意思。我劝一句,现在回头,不丢人。” 三人脸色齐齐一变。胡巴一当即抬杠:“谁退?我们是受过教育的,不信邪。” 王开旋也梗着脖子:“稀罕!多少人一辈子见不着的事,轮到咱们头上,还往外推?” 叶一心马上接话:“出发前我们都签了生死状,危险早知道。” 周波点点头,转头看向雪丽杨。 她静了几秒,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腕上那只旧表,终于颔首:“明日下午两点前到集合点,过时不候。” “好,明天见。” 周波转身就走,没再寒暄。装备得自己置办,这年头没人查行李,只要东西不上明面,怎么塞都行。 …… 西去的绿皮车车厢空敞,往新疆的票不好买,但真上了车,反倒人不多。 临开车前,周波才第一次见着胡巴一和王开旋。模样和他脑补的差了一截,可他一点不意外……真人哪会照着剧本来?雪丽杨都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何况两个糙汉子?再说王胖子,哪个版本不是胖得各有各的道理? 此时王凯玄正和萨迪鹏、楚建围坐在小桌边打牌,三个人从午后一直摸到天光泛黄,手指发麻也不肯收摊。这年头连个收音机都稀罕,更别提别的消遣。 周波斜靠在窗边,手里翻着本旧小说,封面掉了,作者名早磨没了,字印得浅,读着费劲,但总好过干坐发呆。 陈教授忽然踱过来,站定在胡巴一和周波中间,声音平实:“小胡,小周,来一下,有话跟你们讲。” 周波合上书页,没抬头,心里已落了底……该来的,终究来了。虽没照着旧路走,却也没出他预想的框子。 两人随陈教授进了软卧包厢,雪丽杨正坐在下铺,膝上摊着一张折痕累累的地图。她抬眼,开门见山:“临时调整路线,可能要去昆仑冰川。” 胡巴一喉咙一紧,脱口而出:“昆仑冰川?怎么现在才说?” “一直在议,刚定下来。”陈教授话还没说完,胡巴一已经转身拉开包厢门,大步走了出去。 周波没动,只把目光落在雪丽杨脸上。胡巴一那点急火燎油,没烧到他身上。他清楚自己几斤几两……没真本事,硬往冰川里扎,不是冒险,是送命。指望运气?不如蹲在博斯腾湖喝碗热茶实在。 他语气不疾不徐:“我没去过昆仑冰川,也没打算去。我先到新疆,在博斯腾湖等你们。” 雪丽杨盯着他,没眨眼,也没接话。车厢晃了晃,窗外电线杆一闪而过。僵持不过十来秒,她先松了口:“行,到了博斯腾湖,我们找你。” 周波略一点头,顺手把书搁在小桌角,又补了一句:“你们动作得快。精劫古城只在风季露面,离风季不到半个月了……十天内,必须进沙漠。” 雪丽杨一怔,指尖无意识掐进地图边沿。她确实不知道这个。笔记本还压在昆仑冰川底下,连页纸都没翻开,哪来的风季时辰? “谢了,这消息关键。”她起身,“我去叫胡巴一,你歇着。” “一起吧。”周波也站起来,“后头的事,跟我关系不大了,我先回。” 雪丽杨没拦,两人并肩出了包厢。车厢连接处,胡巴一正和王凯玄倚着铁栏抽烟,烟头明明灭灭。周波点头招呼一声,转身就走,背影利落,没半分犹豫。 他一进车厢,萨迪鹏就凑上来:“周波,陈教授喊你干啥?” 周波扫了一圈围过来的几张脸……萨迪鹏眼巴巴,楚建叼着半截糖棍,叶一心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他笑了笑,没答。 有些事,不提比提强。倒不是藏私,是懒得费劲解释。就像哑巴守着一口井,旁人问水深几尺,他张不开嘴,也不愿比划……不是瞧不上,是真没那个力气。 萨迪鹏碰了个软钉子,讪讪缩回去。叶一心却不怕冷场,往前挪了半步,声音软软的:“周波哥,说说嘛……” 那声儿不腻不娇,却像温水淌进耳道,让人绷不住硬气。周波顿了顿,到底开了口:“改道昆仑冰川。我不跟过去,直接去博斯腾湖等你们。” “啊?你不跟了?”叶一心一愣,“为啥呀?” 周波没立刻答。他伸手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在烟盒背面画了三道歪扭的线,像虫子爬过的痕迹:“要是看见一种虫子……通体泛蓝,飞起来带火苗,见着它,撒腿就跑。跑不掉,抄家伙拍死它,手别沾上。” “真有这种虫?”楚建咂舌,“听着不像活物。” “有。”郝爱果突然插话,声音低沉,“火瓢虫。档案里记过,叫‘焰甲虫’,后来统一译作火瓢虫。只在三支老探险队的日志里出现过,最后一次记录是五三年,再没人亲眼见过。” 他越说,别人越信。周波没反驳,只把烟盒翻过来,用铅笔尖点了点那三道线,轻轻“嗯”了一声。 该撂的,撂完了。听不听,是他们的事。 第4章 汇合 车厢里静了几秒。 郝爱果搓了搓手,想缓和气氛:“也不一定撞上……资料写得少,恰恰说明它少见。” 周波没接这话。他知道冰川底下蛰着多少……不是三五只,是成片成片,在冻土里趴了半辈子,就等一口活气。 胡巴一和王凯玄这时推门进来,胡巴一摘下军帽往桌上一扣:“改道昆仑冰川,明早通知。” 没人应声。 连萨迪鹏叼着的糖棍,都忘了嚼。 胡巴一愣了一下,目光随即落在周波身上……这事儿,怕是早被他点破了。可屋里静得反常,他忍不住出声:“咋了?” “胡哥,昆仑冰川里真有火瓢虫?” 胡巴一眉梢微沉,顿了顿,才缓缓点头:“有。真有。”话音稍顿,又补了一句,“只要不招惹,不乱碰,不至于出岔子。” 众人应了一声,胡巴一却盯着周波:“你进过昆仑冰川?亲眼见过?” 周波摇头:“没去过。祖上留了几页残纸,我翻过。那地方邪性,不止昆仑冰川,长白山、秦岭神树、域外沙漠、黄河口、滇西,全不是善地。” “哦……”胡巴一喉结动了动,没再追问,心里却已有了数……多半是牛山那种货色:皮糙肉厚、刀劈不进、力气能掀房梁。搁古时候,确实够人胆寒。 他不知道的是,周波嘴里的“邪性”,比他想的狠上千百倍。秦岭神树盘着烛龙,长白山藏着青铜门,昆仑冰川竖着妖塔,域外沙漠卧着九头蛇柏……哪一处,都不是血肉之躯该沾的边。 队伍转道去了边界,周波则独自南下,直奔**。**是xin疆最大的城,自然比博斯腾湖边那个hui族自治县敞亮得多、齐全得多。 他打算在这儿歇两天,再往县里去。边界来回至少四天,加上他们还得进昆仑冰川探路,时间宽裕得很,压根不愁赶不上汇合。 在待足两日,周波添齐了干粮、绳索、强光手电和几卷备用胶布,这才动身,进了博斯腾湖畔的自治县。那时节,这儿还没通公路,没建景区,全县就这一处落脚点……连招待所都只有一家,两层小楼,常年空着,连窗框上的漆皮都掉得七零八落。 果然,又等了四天,有人上门了。准确说,是考古队没得选……全县就这一家店,人来了,不来这儿找,还能去哪儿? “周大哥!可算见到你了!” 话音未落,叶一心猛地扑过来,一头扎进周波怀里,肩膀微微发颤。 周波一怔,抬眼扫向身后几人:“这是咋了?一照面就哭鼻子?跟见着亲哥似的?” 胡巴一咧嘴一笑:“丫头绷太久了。亲眼见了死人,又撞上雪崩,硬扛着没垮。今儿一见你,骨头缝里那点劲儿突然泄了……认你当靠山呢!抱吧,多抱会儿,不吃亏。” 这话一出,叶一心脸腾地烧起来,想退又不敢退,手攥着他衣角,头埋得更低,活像只把脑袋塞进沙里的鹌鹑。 胡巴一没瞎说。她确是被吓狠了,也确是信周波……信他稳、信他懂、信他不会哄人。那一扑,不是冲动,是心口憋了太久,终于寻着个能塌下来的支点。 旁人笑得温和,楚建和萨迪鹏却绷着脸,没搭腔。两人心里都揣着话,只是嘴笨,没说出来;如今眼见人扑进别人怀里,脸上便挂不住了,嘴角往下压,眼神往别处飘。 叶一心心跳得擂鼓,耳根烫得发麻,连指尖都在发颤。 等人都散了,周波才轻轻拍了拍她后背,声音压得极低:“人走净了。再不松手,待会儿又来人,可真堵实了。” 她这才倏地抽身,脸颊红透,眼睛躲着不敢抬,结结巴巴道:“周……周哥,我先回屋了!”说完转身就跑,脚步慌得差点绊上门槛。 周波望着她跑远的背影,笑了笑,没追,也没喊。 爱美是人之常情,这姑娘也实在,干净得像山涧水。可他这辈子注定要钻坟窟、蹚阴河、跟尸骨打交道……她手无缚鸡之力,跑两步都喘,真跟着他进一趟山,他未必护得住,反倒害了人家。 正琢磨着去找雪丽杨,胡巴一忽然从陈教授房里出来,朝他扬了扬下巴:“心聊完了?进来坐,有事合计。” 笔记本对过了,雪丽杨和陈教授都点了头:风季、博斯腾湖、扎格拉玛方位……全都对得上。唯独“黑龙之脊”还蒙着一层雾,但既然其他都准,这一处,十有八九错不了。临出发前,得问问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新队员,还有没有压箱底的话。 “成,这就来!” 周波应得干脆,抬脚就走。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陈教授房间。屋里只有陈教授和雪丽杨,桌上摊着本磨毛了边的旧笔记。考察队早悄无声息地分了层……真正拿主意的,就这四个人:陈教授、雪丽杨、胡巴一、周波。其余人听令、干活、守夜,各司其职,不多问一句。 “来啦?”陈教授推了推眼镜,“日记本找到了,精劫古城的线索就在里头。不过……还是想听听你的看法。”他把本子往前一推,“你瞧瞧。” 周波没伸手接,只平静开口:“不用翻。精劫古城和扎格拉玛神山,本就是一处。只是老地标早没了,地图也失传了。现在想找它,只剩一条路……兹独暗河。” “这条河养过多少国?古时说不定就是条大江。如今埋进地下,可它没死透……沙漠里时不时冒出来的水线,就是它在喘气。当地人知道,咱们也能摸到。就看谁先弯下腰,听一听地底下,有没有水声。” “出发前,找个熟门熟路的向导最要紧。你们来之前,我已托人问过了……这地方能走风季沙漠的,有名有姓、活口在册的,就一个安丽满。可这人信不过,没真交情,他能把人往沙窝子里一撂,自己骑骆驼蹽得影儿都不见。” 周波话音刚落,雪丽杨便接了过去。 “安丽满?没听过这号人。人现在在哪儿?找得到么?” 人品好坏,往后瞧就是。她不是任人拿捏的主儿,腰上别着的家伙可不是烧火棍。 第5章 休整,准备进沙漠! “安丽满……全名记不清了,拗口得很。但本地人提起‘沙漠里的活地图’,指的就是他。骆驼养得精,脾气摸得透,带过多少趟沙海,没人算得清。小孩儿撒尿画圈儿,都爱喊他名字玩。” “人我倒真给你们找着了。不过得去领……前脚刚带一队人进塔克拉玛干,后脚就他自己晃回来,剩下几个全没了影儿。眼下正蹲派出所里,掰着手指头交代呢。” 三人目光一碰,胡巴一先开了口:“我的意思很直白:进沙漠,向导是铁门槛。古城找不找得到另说,命得囫囵带回来。” 雪丽杨点头接上:“骆驼非他不可,向导也非他不可。至于人靠不靠得住……”她抬眼看了看胡巴一,“咱们领队心里有数。我赞成,去把人接出来。” 陈教授没多想,直接应下:“上回昆仑冰川吃的就是没向导的亏。这次再不敢马虎。走,这就去乡派出所!” 周波没跟去。手续那点事,跑一趟纯属添乱;别说他没去,连胡巴一他们仨,也只派了王胖子跑腿……人到了门口,掏两包烟,几句话一递,就把安丽满领回来了。 周波正倚在炕沿翻一本旧书,叶一心轻轻叩了两下门,探进半个身子。 “周大哥,给你带了点心,尝尝!” 周波抬眼,见她手里托着几块浅黄酥饼,薄如纸,泛着麦香……北平老字号的手艺,在新疆这地界,确实少见。 他笑了笑:“这玩意儿在这儿金贵。留着吧,进了沙窝子,一口甜都是救命的。” “没事!我那儿还攒着好几包呢,你想吃,随时喊我。” 姑娘笑得眼睛弯弯,话也软乎。周波没推,连日啃肉干,嘴里早淡出鸟来,这点酥脆倒是馋得实在。 “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伸手去接,叶一心却忽地顿住,盯着他背包侧袋上几只小瓶……不锈钢壳子,拇指粗细,泛着冷光。这年头,不锈钢还没铺天盖地,街面上难见,更别说做成这种细巧瓶子。 “周大哥,这是啥?” 周波一瞥,脸色倏地沉下来。 “别碰!” 话没落音,人已跨步上前,一把攥住她手腕。 叶一心一愣,心里咯噔一下:我待你这么热络,就为瞅一眼瓶子,至于么? “液氮。”他声音压低,“拧开盖子,手挨上去,三秒之内,皮肉就冻死。不是唬你。” “啊?”她脸霎时白了半截,后怕直冲脑门……刚才要是真拧开看看……可下一瞬,又有一丝暖意悄悄爬上来:他是怕我伤着。 周波松开手,语气缓了些:“它吸热快,比冰还利索。带上一点,防万一。瓶子是特制的,里头套着玻璃杜瓦瓶,外头裹着厚棉絮,摔不坏,撞不漏。” “杜瓦瓶?” “就是双层真空的瓶子。你家暖水壶,就是个土法杜瓦瓶……能保热,也能锁冷。” 叶一心眨眨眼:“哦……就那暖瓶啊?”口气里透着点小失望,可心踏实了。 正琢磨着,她忽然意识到什么,耳根一热,赶紧抽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热。 “周……周大哥,我、我先出去了!” 话没说完,人已闪出门外,门板还在轻轻晃。 周波望着门缝里溜走的背影,无声一笑。这年头的姑娘,脸皮薄得像宣纸,牵下手就红成晚霞。搁二十年后?怕是直接甩一句:“哥,房卡给我,快!” ……这样挺好。谁不喜欢干净敞亮的姑娘呢? …… 天擦黑时,胡巴一他们回来了。周波抬头扫了一眼,随口问: “人接回来了?” 没等雪丽杨开口,王胖子抢先拍大腿:“哎哟喂!您猜怎么着?那老安头还想耍滑头,只收钱不干活。咱老胡往那儿一站,三句话没说完,人立马拎起茶缸子跟咱走了!” 周波点点头,没多问,只看着眼前三个眼里还闪着光的年轻人,摇头笑了。 果然,自己早不似当年了。热血退潮,崇拜也成了旁观……不是冷,是看过了结局的人,再难为开场鼓掌。 剧透这东西,真要命。游戏才刚开始,你就知道BOSS藏哪、宝箱开不开、谁会倒下……还咋激动?硬装惊讶?哄孩子罢了。又不是亲生的。 “今晚吃饱睡足。明儿休整一天,后天,进沙漠。” 胡巴一话音刚落,众人脸上都浮起一层光亮。考古队的人,谁见了古城、古墓不心跳加快?至于只休一天?压根儿没人在意。 次日,雪丽杨张罗了一顿像样的饭……进沙漠前最后一顿踏实饭,整只羊架在火上转着烤,油星子滋滋响,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可惜带不走。这么实在的滋味,往后半个月怕是连影子都摸不着了。 后天清早,安丽满准时出现在招待所门口。胡巴一攥着他那截小辫子的事儿还没完,他不敢耍滑:身上那个物件来路不明,真要掰扯不清,牢饭可不是说着玩的。 他嘴上没吭声,心里却盘算得稳当……这些人,顶多跟从前那些一样,撑到内沙漠边上就打退堂鼓。大不了拉他们绕几圈,风沙里兜个风,钱照拿,活儿不费劲。他压根儿没想到,眼前这群人骨头硬,心气也硬,和以前那些不一样。 周波没闲着,背包早捆好了,又挨件摸了一遍扣带、绳结、水壶挂环。 正这时,郝爱果推门进来,步子急,声音也响:“小胡同志!来来来!” 胡巴一抬眼,略一怔,还是跟着走了两步。 “安丽满不能当向导,我不同意。” 胡巴一眉峰一压。说定的事再翻盘,谁心里都硌得慌。可他没急着驳,只按规矩问:“郝教授有啥顾虑?” “我打听清楚了……这人品行靠不住!咱们把命交他手上?万一他在沙漠里图财害命,把人扔下不管,怎么办?” “这事,概率上不是没可能。” 萨迪鹏插了一句。郝爱果一听,腰杆更挺了,点点头,眼神笃定。 围在边上的周波忽地笑了一声。他心里清楚得很……这节骨眼上,郝教授脸快烫熟了。 果然,王胖子当场就呛上了。他对郝爱果早憋着一股气:嫌他看人下菜碟,处处挑刺,还专爱拿自己开涮。 “我看倒像是你干的!” 郝爱果一口气堵在喉咙口,脸都涨红了:“我?我能干那种事?!” 话没出口,萨迪鹏又抢了先:“这事,在概率学上……也有可能。” 第6章 启程 “我……” 郝爱果张着嘴,半天没接上,活像被掐住脖子的鸡。自己学生这脑子,怕是真拧了劲儿。 胡巴一差点绷不住笑,硬是咽回去,正色道:“郝教授,我和胖子盯着他呢。他不帮我们,总得顾自己吧?” “出一回岔子,就是命的事。” 陈教授这时开口了,语气平缓:“爱国,野外哪回没风险?你干这行多少年了?这次路线是我们反复推演过的,小胡走过沙漠,安丽满是活地图……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周波也往前半步,声音不高,但字字落地:“没人领着认兹独暗河,精劫古城就永远埋在沙底下。安丽满大叔,非去不可。” 话说到这份上,郝爱果一个人杵那儿,像根孤零零的旗杆。他喉结动了动,终是点了头。 “我明白了……老师为精劫古城,准备了一辈子。” “好,那就接着收拾。” 话刚落,安丽满却慢悠悠开了口……这是他惯用的招:先把人吓退,自己既不进沙漠,钱还照赚,舒坦。 “你们商量完了?那老汉我也说一句……眼下是风季,沙漠最要命的时候。真要去送死?遇上风,活命第一,怪不得我。” 话音一落,空气沉了几分。胡巴一眉头锁紧:“老爷子,您直说吧,到底想咋办?不就是钱么?” 不等安丽满接茬,周波先开了口:“他说得对,也不全对。他就是想唬住咱们,让咱知难而退。可风季危险,没撒谎……黑沙暴听过没?” “沙子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天一黑,四面八方全是黄沙,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用不了半小时,人就能被活埋。所以我说句实在话:没做好‘死’的打算,就别抬脚。” 安丽满眼睛一亮:“哎哟,还是这位小哥明白事理!老汉这点小心思,瞒不过你啊。既然知道险,你就劝劝他们嘛,莫让他们白白送命。” 周波嘴角一翘:“您想多了。他们去不去,我不拦;我自己,非去不可。” “精劫古城,我肯定得去。你们不去,我这就跟向导出发。” 雪丽杨立马接话:“我也去。”她转向陈教授,语速不快,却没半点商量余地:“教授,您几位可以再议,但我必须去。还有……”她目光扫过胡巴一和王胖子,“这两位,也得跟着。” 胡巴一苦笑一下,点头:“杨小姐放心,钱收了,雇主在哪,人就在哪。您走,我们一步不落。” 陈教授看看众人,又缓缓开口:“既然风险这么大,大家再掂量掂量。不过,有小胡、小周在,精劫古城,我们找得到。” 郝爱果向来敬重老师,当即挺直身子:“老师,我跟您一道。来之前就想明白了……考古这行,哪回不是拿命换?” 他一回头,三个年轻队员立马站直,一个接一个开口:“我们也去!”“算我一个!”“行李早就捆好了!” 陈教授望着他们,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考古这行当,就得有人往前扑,哪怕前面是沙坑,也得有人先跳下去。 “行了,东西收拾利索,准备出发。” …… 十点多,驼队启程。十个人,十峰骆驼,蹄声踏在土路上,倒真有点像旧画里走出来的商队。 他们从博斯腾湖启程,一路顺着孔雀河往西南方向行进。头两天走的地段,压根算不上沙漠……河床没全干,沙子也薄,零星散落着几处水洼和小海子,岸边稀稀拉拉长着沙枣、胡杨和矮灌木。 物资备得齐整,可只有周波心里清楚:水和补给,其实远不够用。尤其水,路上损耗大,稍不留神就没了。好在他早备了几只特制水囊,真碰上活水,还能临时灌些应急。 出发第一天,周波就看出苗头不对。过去看书、看片子,只当这帮人爱闹腾;如今真跟他们一块儿走,他没法装看不见。 吃饭歇脚时,他把人拢到一块儿,开口道:“都停一停。我觉着,大伙儿对沙漠,好像有点太不当回事了?” 话音一落,众人脸上那点漫不经心,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不光是王胖子、萨迪鹏他们,连胡巴一也差不多……毕竟以前演习,顶多在外围转转,跟着大部队,粮水有人管,哪用自己操心? 周波心里直摇头:当年他们能囫囵回来,真是命硬。 “敬不敬畏,咱往后再说。眼下有句话,我得撂这儿……沙漠里水金贵,你们喝得太急了。还不止喝水,吃饭前还非得洗手?怎么,嫌水带得多?还是孔雀河这段路,让你们忘了这是往哪儿走?” 没人吭声。王胖子嘴动了动,到底没出声;萨迪鹏低头抠沙子;楚建摸了摸空水壶,有点讪讪的。 这时,一直蹲在旁边抽烟的安丽满慢悠悠开口了:“小哥眼睛亮嘛。照你们这么喝法,路得绕着走喽。多耗的时辰,我不担;进了沙窝子后头找不找得到水,你们自个儿祷告吧。” 王胖子立马抬头:“老爷子,您这话啥意思?” “没啥意思嘛。”安丽满吐口烟,“这位小哥懂沙子脾气,让他讲两句,不比我说强?” 八双眼睛齐刷刷盯向周波,只有安丽满继续低头卷烟。 周波没急着接话,顿了顿才说:“沙漠不是死的。风季一来,沙丘跑,水洼挪,旧的泉眼填了,新的又冒出来……但新水,不一定还在老地方。” “所以别总想着‘我还有水,够撑到下一处’。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滩水,是不是已经埋进沙底,或者被风吹干了。” 几个人脸上的轻松劲儿一下没了。低头看看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手,反倒觉得扎眼。谁也没再抬眼,都默默把水壶往怀里掖了掖。 见火候到了,周波话锋一转,又说起喝水的事儿:“眼下还在孔雀河边,水紧着用也无妨。可一离河,就得改习惯……水含嘴里,润过喉咙再咽,省一口是一口。别的不多说了,吃吧喝吧,吃饱了赶路。” 第7章 黑沙暴来了! 西行第五天,孔雀河彻底甩在身后,眼前铺开的,才是真正的沙漠。热浪裹着沙粒往人脸上扑,水虽省着喝,仍一天天往下掉。 也是这时他们才发现,沙海里竟也长树……全是千把年的胡杨。虬枝盘曲,像一条条僵卧的龙,可所有枝杈,全都歪斜着朝东伸展,仿佛一头头正往日出方向狂奔的沙中巨兽。 这天清早,太阳刚从地平线探出一点红边,云团被染成血色,起伏的沙丘浮起一层淡金,枯胡杨和沙纹一道泛着金红光晕,天地间沉甸甸的,壮得让人喘不过气。 夜里赶路熬得人眼发涩,猛见这景儿,反倒精神一振。 雪丽杨趁大家歇脚,一边调相机,一边忍不住叹:“真美啊……瞧那棵胡杨,简直是一条金鳞神龙,趴在这沙子里喘气呢。” 众人正仰头看,周波却猛地抬头,盯着天边那片血红朝霞,脸色倏地变了。 “都上骆驼!别愣着!”他嗓门陡然拔高。 “胖子!萨迪鹏!楚建!水囊全绑牢,一个都不能漏!郝教授,陈教授交给你,扶稳了,捆结实!” 众人一懵。胡巴一反应最快,没问为什么,先吼了一嗓子:“动起来!胖子快查!” 这声喊像根鞭子抽醒了所有人。心头那点不安,一下子涨成了实打实的慌。 胡巴一几步跨到安丽满跟前,声音发紧:“老爷子,出啥事了?” 安丽满没说话,只抬眼望了望天,又点点头,眉心拧着:“云在流血嘛……胡大生气了。沙暴,要来了。” “那还等啥?” “今夜黑沙漠刮的是大风……白天不歇了,往前蹽!” 安丽满话音刚落,转身就朝骆驼走去。胡巴一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这老汉要撂挑子蹽了,哪知他不慌不忙地从驼峰上取下一条旧毯子,抖开铺在沙面上,双膝一沉跪了上去。 他闭着眼,两手摊开朝天,脊背挺得笔直,神情肃穆得像在念经……哪有一点大祸临头的意思? 旁边几人刚收拾完行装,面面相觑:这到底算有事,还是没事儿?瞧着不像出事啊。 “都别发愣!胖子,东西清点完了没有?少一样都不行!” “哎哟,周小哥,你这神经过敏了吧?您瞅安丽满大叔,稳得很呐。” 周波哪有心思搭腔。 “你懂个啥?赶紧查!所有人抓紧驼缰,随时准备开跑!跑起来后身子跟着骆驼颠,别硬扛!” 话音未落,安丽满猛地睁眼,整个人像弹簧似的弹起,三两下卷起毯子甩上驼背,仰头吹出一声又长又尖的口哨,扯着嗓子喊:“快跑!慢一步,就得埋进黑沙炼狱里头!” 这一嗓子炸得众人一懵。好在人都已骑稳,骆驼也早站好了脚,仿佛早嗅到天上那股子杀气,蹄子一抬,撒开腿就蹽……疯了一样往前冲。 若不是周波提前叮咛过,这当口非栽下几个不可。 周波扭头一瞥,沙墙已压到天边,灰黑翻涌,遮天蔽日。 他立刻吼道:“风镜戴上!口罩捂严实!”边喊边自己扣紧护具……每副风镜都系了皮绳,每个口罩背后都栓着细带,绝不会被风掀飞。他还多备了几副防毒面具,书里没写这玩意儿,可谁说得准沙底下藏着什么? 黑沙暴越逼越近,风速快得人眼都追不上。所幸骆驼跑得也不含糊,一路狂奔,不知不觉竟到了晌午。 黄沙扑天盖地,可那阵风信子,还差着一段路。 胡巴一忽然扬声喊:“歇口气!喝口水!” 这时候还歇?周波刚想驳,一回头,却不得不停……两位教授和叶一心全瘫在地上,骆驼刚停稳,俩人就咳得直不起腰。周波翻身下驼,几步抢过去。 “小叶,撑得住不?” “我……没事!” ……话音发颤,嘴唇发白,喘气都带哨音,这叫没事? 周波把水壶塞过去,压低声音:“别猛灌,第一口含住,憋两秒再咽,呛进气管里更遭罪。” 叶一心捧着壶啜了一口,喉头才松动些。 他接着说:“小口喝,缓过劲就停。别贪。” 她连饮十几小口,脸色终于回转一点,“周大哥……谢了。” 周波点点头,语气平实:“你身子吃不住了。待会跟雪丽杨合骑一匹。接下来怕是顾不上你,没人照看,我怕你晕在驼背上。” 叶一心抬眼望向漫天昏黄,心头一空:这风沙里,活命怕是悬了。她盯着周波侧脸,忽然想凑上去亲一口。 念头刚起,又缩了回去……真亲了,他咋想?可要是就这么没了,这辈子怕是要后悔死。 正想着,周波刚把水壶递还,她脱口而出:“周大哥……我能跟你同骑一匹吗?” 周波一怔,以为听岔了,扭头盯住她:“啥?” “……没,没什么。”她脸烫得烧起来,偏生裹在沙尘里,谁也瞧不见那抹红。 周波没接话,只朝楚建喊:“楚建,陈教授归你带!萨迪鹏,郝教授交给你!胡巴一断后,王胖子压尾,盯紧人,一个都不能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话还没说完,安丽满又吼起来:“歇够啦!风信子来了!上驼!上驼!” 叶一心刚转身想寻雪丽杨,手腕却被周波一把攥住。“刚才的话,我听见了。要坐一起?走。” 她先是一愣,随即嘴角翘起,甜得发亮……可惜全掩在口罩底下,谁也没看见。 周波跨上驼背,伸手一托,把她稳稳扶上来。她轻,驼上东西也不重,驮两个绰绰有余。 刚启步,周波俯身凑近她耳畔:“小叶,左右留神。但凡瞧见白影子,或是像房子、庙墙那样的轮廓,立马喊我。” “嗯!好!周大哥!” 逃命继续。 周波心口虽绷着弦,倒还不乱……就算找不到原着里那座小庙,凭他记的沙地常识、骆驼习性,熬过这场沙暴也未必不行。沙子一层层刮,只要没掀翻骆驼,人咬牙撑住不睡,就死不了。黑沙暴长短难料,有时连刮几天,可这一场,他心里有数。 跑不到一小时,怀里叶一心轻轻拍他后背,手指朝斜前方一指。 其实她早不怕了,颠簸反而觉得踏实;若能一直这么跑下去,她倒宁愿不歇。可就这一眼,正撞上周波交代的活儿……远处沙浪里,一道白影正腾跃着奔逃。 周波心头一热。胡大的使者真假难说,但野骆驼认路,错不了。 他稍勒缰绳,靠到胡巴一身侧,嗓门洪亮:“胡巴一!白骆驼!告诉安丽满……前面有白骆驼,跟着它跑!” 第8章 白驼引路 胡巴一听见周波的呼喊,抬眼朝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黄沙漫天里,一点白影格外扎眼。 先前和安丽满闲聊时听他说过,野地里撞见白骆驼,是吉兆。谁若瞧见,多半能躲过灾祸,转危为安。 他心头一动,拔腿就往安丽满那边跑,想看看这白骆驼,是不是真能带他们闯出这绝境。 刚冲出去没多久,驮着人的骆驼突然调头,径直朝着白骆驼消失的方向奔去。胡巴一却渐渐被甩在了后头。 “怎么又折回来了?” 他边跑边喊:“我在中间盯着呢,不能丢人!你们先走!” 风太大,话音出口就被撕得七零八落,除了怀里的叶一心还能凑近听清,其余人全靠吼。风沙刮在脸上像砂纸磨肉,生疼,可大伙儿心里却热乎起来……活路,好像真来了。 身后黑压压的沙尘翻腾而起,活似一头张着血口的巨兽。沙漠终于亮出了獠牙。好在,快过去了。 又跑了二十来分钟,白骆驼倏地拐进一处沙坡,眨眼没了影。 安丽满非但没急,反倒咧嘴笑了:“有藏身的地方,才肯进去!它不露面,正说明前头有东西!” 果然,三分钟后,队伍绕过一道沙梁,地势陡然抬高。周波左右一扫,愣住了……沙梁背后竟断断续续立着一段土墙,墙根下蹲着座夯土垒成的大堡子,原来是个小古城的残迹。 遗迹大半埋在沙里,房塌屋倒,唯余那堵墙还硬挺着。年头太久,墙皮剥尽,颜色早和沙子混作一团,若不是那只白骆驼引路,谁也难发觉这儿还藏着一座城。 众人一眼就瞅见一间屋子露出半截屋顶。胡巴一举手示意,大家跳下骆驼,撒腿奔过去,鱼贯钻进屋里。 这屋子虽背靠城墙挡掉不少流沙,可年复一年,沙还是悄悄灌进来,地面堆得比人腰还高,少说两米厚。 好在屋子敞亮,四四方方,挑高四五米,站直了也碰不着顶……看着不像民宅,倒像是旧时官衙或议事厅一类地方。 周波一脚踏进来,扫了一圈就明白了:就是这儿。表面静悄悄,底下却密密麻麻盘踞着沙漠行军蚁。论凶险,比外头沙暴还瘆人。那些蚂蚁一旦涌出来,骨头都剩不下。 好在眼下是黑沙暴,连它们也缩在地底不敢冒头,人反倒能喘口气、眯一会儿。 胖子抖完身上沙子,长舒一口气:“这条命,算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 胡巴一却盯着门外翻滚的沙墙,眉头没松。他转头看向安丽满:“安丽满老哥,这屋子,扛得住黑沙暴么?” 安丽满没点头,也没摇头,只垂眼道:“得看胡大的意思。” 话里意思明摆着:活下来是运气,死了也不冤。 说完,他双膝一弯,跪倒在地,又开始磕头。在他眼里,白骆驼是胡大派来的信使,只往顺眼的人队里凑。传说凡胡大不喜之人,白骆驼连影子都不会给他们瞧见。 拜完,安丽满起身,挨个拍肩膀:“咱们都是真主护佑的虔诚人嘛,往后就是亲兄弟嘛,骨头断了筋还连着嘛!再遇上险,我安丽满绝不自己蹽腿!” 几人听了直咧嘴……先前逃命时,他跑得比骆驼还快。要不是骆驼全归他管、追着他屁股后头跑,大伙儿怕早被风沙卷得渣都不剩。合着一路压根没把他们当自己人,怪不得一出事,他先溜,溜完才吆喝一声。 话音未落,外面沙暴轰然而至。狂风撞得屋顶嗡嗡震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掀飞。所幸屋子结实,硬生生扛住了。 可人人心里都悬着:万一出口被沙堵死,岂不是活活捂在里头?不过是多喘几口气罢了。 天色彻底黑透,胡巴一开口:“胖子,你带小萨、小楚,拾点柴火进来。” “得嘞!”胖子应声就走。 这时周波见雪丽杨皱着眉揉眼睛,问:“怎么了?” “刚摘护目镜忘了闭眼,沙子钻进去了。”她声音有点哑。 叶一心就在旁边。胡巴一走近,顺口对她说:“小叶,倒点水,给杨小姐冲冲眼。”又朝周波招手,“你过来,我问你两句。” 周波一怔,不知他找自己啥事。 等两人走到角落,他才明白。 “周波,你对这片沙漠熟得很,不比安丽满老爷子差。你以前来过?要是来过,能不能估摸估摸,这黑沙暴,啥时候收场?” 周波笑了笑,没接那句“神不神”的话茬,只抬头望了望窗外墨黑的天:“说实话,这种事没人敢打包票。可偏巧,我知道……别太捧我。好好睡,明天,就能上路了。” 明天就停?胡巴一绷着的肩头松了半分,心口一轻:活着,真好。 这时胖子三人抱着干枝回来了。是那种贴地横生的小灌木,一簇簇枯得透亮,没半点水汽,烧起来噼啪响,火苗细但劲足。虽柴条细,可量足,烧一天绰绰有余。 胡巴一看他们进门,抹了把脸,说:“火,我来点。” 周波踱步回到雪丽杨和叶一心身旁,“情况如何?” 话音未落,叶一心抢在雪丽杨前头开口:“叶大哥,杨小姐眼里进了沙子,不太容易弄出来。” 周波应声拧开手电,光束一亮,又仰头灌了口水,咕噜漱了漱嘴,才转向叶一心:“来,倒点水给我洗手。待会你举着灯,照好杨小姐的眼睛。” “好。” 眼睛哪能随便碰?雪丽杨下意识往后一缩,脚跟却钉在原地没动……实在磨得生疼,眼皮都快睁不开了。 周波借着光掀开她上眼睑,三粒细沙就卡在眼睑边缘,清清楚楚。就在他指尖刚触到她睫毛时,一只手掌稳稳托住了她后脑……力道不重,却半分挣不开。 “你……” 话刚出口,周波已松手退开,又凑近瞄了一眼。 沙粒没了。 他顺势松开她,同时一把攥住她抬起来想揉的眼手:“先闭着,别碰。” 说完才彻底松开,侧过身,把嘴里残余的沙粒吐干净。 第9章 人骨 叶一心盯着这一幕,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 她目光在周波和雪丽杨之间来回一扫,忽然觉得两人站一块儿,竟挺搭。 再低头看看自己……不过是个扎着马尾、脸上还沾着灰的小姑娘,拿什么比? 家底?她爸妈是厂里普通工人;杨小姐呢?光信托账户里的数字,就够她家几代人掰着指头数。模样?不说别的,单那股子沉得住气的劲儿,自己就差着一截。 雪丽杨也静默着,指尖无意识蜷了蜷。长这么大,除了父亲,从没哪个男人这样贴身扶过她的头、碰过她的眼。在美丽国,连握手都讲究分寸,眼下这距离,早越了界。 火堆“噼啪”一声炸响,光跳起来,照亮几张脸。叶一心默默挪过去,挨着火边坐下,怀里揣着说不出口的心事。 雪丽杨拨了拨柴火,声音平而稳:“刚才进洞时,墙角有狼爪印。” 胖子叼着根草茎接话:“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我拾柴那会儿,墙缝里还蹲着几只黄羊。” 安丽满只点头,没意外:“白骆驼能来,黄羊、沙狼、沙豹自然也能来。这儿本就是沙漠里的活命窟,风一刮,野物全往里钻。狼怕沙埋,羊怕被掏,说不定等风停了,你推开门,狼正蹲在羊旁边喘气呢。” “那……风一停,它们不就看见咱们了?”萨迪鹏声音发紧。 周波刚绕回来,听见这话,顺手把枪带往上提了提:“枪在手里,子弹上膛。听见响,谁敢扑?真饿疯了另说,可饿疯的畜生,早没力气盯人。” 叶一心心不在焉,随手抄起一根“柴棍”去拨火……木头轻飘,手感不对,她却没察觉。 郝爱果眼尖,脱口而出:“小叶,你拿的啥?” 她低头一看,手心里赫然一段惨白腿骨,断口参差,骨节泛青。 “啊……!” 一声短促尖叫,人已经弹出去,直直撞进刚站定的周波怀里,连鞋跟都没踩稳。 众人一惊,郝爱果皱眉:“小叶!干考古的,见根骨头就跳脚,像话么?” “对、对不起郝教授……真没想到底下埋着这个……一点准备都没有……” 几双眼睛齐刷刷投向她方才站的位置。沙面一扫,几截散骨露了出来。郝爱果俯身捡起一根大腿骨,翻来覆去瞧。 胡巴一忽地“嗯”了一声:“郝教授,这骨头……有点门道。” “门道?哪儿怪?” 郝爱果翻着骨面,摸不出所以然。 胡巴一接过话头:“沙漠里死人,皮肉风干成皮裹骨,少有全秃的。” 雪丽杨垂眸看了眼:“确实,连筋膜碎屑都没剩。” 安丽满蹲过去捏了捏骨面,咂咂嘴:“怕是让狼啃净了。” 这话一出,众人都没吭声……听着最顺耳,也最合理。 胡巴一也点了头:“八成是避风躲进来的人,没扛住,叫野物拖走了。夜里得轮班守着,一有动静,立马喊人。风一歇,咱们就得走。” 周波没插话,只低头对怀里人说:“小叶,松手吧,就一副骨头架子,不怕。” 叶一心其实早不抖了,可赖在他怀里那几秒,踏实得让她舍不得动。听他一说,才慢吞吞退出来,指尖还勾着他衣襟一角,松得迟疑。 ……周大哥是不是嫌我草人了? 她正胡思乱想着,周波已拾起一根肋骨,打亮手电凑近细看。光线下,骨面上几道细痕若隐若现,细如发丝,得歪着头才辨得出。 他递向胡巴一:“喏,你自己瞧。” 胡巴一接过,眉头刚锁起,周波已收起手电,声音不高不低:“黑沙暴快收了,整装,出发。” 这一刻,几人听了都怔了一下,谁也没出声。狼群的事儿胡巴一早提过,真撞上了可不是闹着玩的,所以等黑沙暴稍一减弱再动身,确实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 可陈教授、雪丽杨和胡巴一却察觉到周波神情有异。 陈教授开口问:“小周,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周波这才转头望向胡巴一……准确说,是望向他手里那截骨头。他琢磨半天该怎么点醒大伙,好在骨头上还留着兵蚁啃过的印子。 “大伙拿放大镜照照这些骨头,手电筒打亮些。火光太暗,容易漏掉细节。” 话音刚落,人人捡起一根人骨,连叶一心也跟着伸手。霎时间,几道手电光齐刷刷扫过去,屋子里亮得晃眼,每人都盯着自己手里的骨头,仿佛那不是残骸,倒像藏着一把通往地底的钥匙。 没多久,有人先低呼出声,尤其是考古队里带放大镜的几个。 “小周,这骨头上的细纹……是啥?” “是极小的虫子咬的。动物再小,牙印也不会这么密、这么匀;能啃得只剩骨头,连骨缝都不放过……说明它们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窝一窝地扑上去的。” 萨迪鹏嗓子发紧:“周大哥……世上真有这么吓人的虫子?” 胡巴一接话道:“天下怪事多了去了。昆仑冰川的火瓢虫,单个不打眼,成群就烧山燎原。蝗虫、蚂蚁、马蜂,哪个不是单个软弱,聚起来能把树皮啃净?” 他顿了顿,忽然一拍大腿:“对了!我先前猜是狼,想岔了。狼叼走肉,啃不动骨头,哪能啃得这么干净?连骨髓腔都刮得干干净净!” “人骨是最硬的,能在上面留下齿痕,咬劲得多大?这地方,怕是比狼群、豹子更扎手。” 周波补了一句:“所以骨头别碰,坑也别乱挖。等沙暴一弱,咱们立刻出发。” 众人默默点头,可脸上那点劲儿早就散了。沙暴还在头顶咆哮,底下又不知埋着多少活物,谁心里都沉甸甸的。 雪丽杨瞧着不对劲,把周波和胡巴一拽到角落。 “周先生、胡先生,大伙情绪都绷到了边儿上。再这么耗下去,有人撑不住会垮。得提提气。” 胡巴一挠挠头:“你是说,让咱俩唱个双簧,哄大伙高兴高兴?这活儿……周波,你行不行?” 周波直摇头:“别找我,我嘴笨。你倒可以讲个实在话……比如,明天沙暴准停。至少没人被活埋。” 雪丽杨一愣:“你们怎么知道明天就停?” 胡巴一朝周波抬了抬下巴,意思明摆着:他说的。 第10章 守夜 雪丽杨盯着两人,眉梢微挑:“祖上传下来的?” 周波咧嘴一笑,又搬出那套老词儿:“祖上留了点东西……你懂的,你懂的。” 雪丽杨心里翻了个白眼,差点咬碎后槽牙……又是这一句!你祖上到底给你塞了多少“东西”? 其实他心里有底:等见了精劫女王,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就到手了。观天察地,本就是这门手艺的根儿。 “行了,大伙垫垫肚子,歇会儿。顺便捎个信儿……明天沙暴就歇了,一切都会过去。” 安丽满嗤笑一声:“我在沙漠跑了几十年,从没见过谁能把沙暴掐着日子算准。哄人也别哄得太实诚,明早风一停,你们脸往哪儿搁?” 周波只回一句:“真假,明天日头出来就知道。” 吃饭快,睡觉难。 晚饭吃完天已黑透。 白天赶路、熬夜、遇险,人人都累得眼皮打架,可谁也不敢合眼。底下黑黢黢的,谁知道是不是爬满了东西?躺着就像躺在一张薄纸板上,底下全是蠕动的影子。 眼看几个年轻人强撑着眼皮,眼圈乌青,周波和胡巴一对了个眼神。 胡巴一清清嗓子:“都睡吧,我们轮着守夜,俩人一组,绝不漏缝。” 这话一出,大伙肩膀明显松了一截。 胡巴一转向周波:“周兄弟,头两小时你来?离天亮还有十一小时。我跟胖子第二班,小萨和小楚第三班,成不成?” 周波一点头:“成。” 人散去后,他摸出怀表瞅了眼,往地上铺的毯子一坐。这位置背风、近火、能盯住洞口,屋里大半动静也逃不过眼,挑得正好。 风声灌满耳朵,单调得发闷,连柴火噼啪都听不清了。周波望着洞外,思绪飘得没边。 忽然,他耳尖一动,侧过头。 咦?这丫头怎么又起来了? 叶一心正朝这边走,脚步轻得像怕惊了什么。 周波开口:“还不睡?” 她低头搓了搓衣角,声音有点发虚:“躺不下……总觉得一闭眼,底下就有东西往上爬。” 周波没说话,只伸出手。 周波伸出手,叶一心下意识便递了过去。指尖刚被攥住,她才猛然回神,脸颊腾地一热,本能想抽回来……可周波手腕一沉,轻轻一带,她身子一晃,整个人便跌进了他怀里。 那点力气本就悬在半空,又没防备,别说周波,换个人也能稳稳拽住。她猝不及防撞在他胸前,发梢蹭过他下巴,耳根烫得发麻。 周波声音低而平实:“不嫌弃的话,找个舒服的姿势睡吧。有我在,你放心。” 叶一心怔住,飞快扫了眼左右……胡巴一和胖子背对着这边,安丽满蹲在角落裹紧毯子,没人瞧这边。她咬了咬下唇,一扭身,坐进他怀里,脊背绷得笔直。 要是被推开……那脸可真没地方搁了。 念头还没落定,周波一只手已搭上她肩头,稍一用力,将她往后轻轻一拢,语调松缓:“别硬撑着,肩膀松开,呼吸匀一点……睡。” 嗯?没赶她走? 她眨了眨眼,睫毛扑簌两下,像怕一睁眼梦就散了。可后背贴着的体温是实的,臂弯圈着的力道是稳的,连他说话时喉结微动的起伏都清晰可感。她慢慢合上眼,竟真的沉了下去。 四小时后,安丽满悄无声息爬起来,朝周波和怀里的人颔首,转身掀帘出去。周波知道他是去骆驼那边转一圈……黑沙暴压着,跑也跑不远,不必多问。 可安丽满靴底擦过沙地的窸窣声,却惊醒了浅眠的胖子。他撑起身子,见安丽满出门,又瞄了眼腕表,一把推醒胡巴一:“老胡!轮值了,四个钟头到了!” 胡巴一哼了一声,眼皮黏着睁开,听见“四小时”先是一懵……昨儿从黄昏熬到半夜,倒头就栽,再睁眼天都蒙蒙亮了,脑子还像塞了团棉花。但他没吭声,只揉着太阳穴坐直,顺手抄起水壶灌了一大口。 抬头看见胖子,再往旁边一瞥,他顿住:“哟……这俩娃儿,啥时候凑一块儿了?” 没等琢磨明白,他已笑着朝周波走近两步,压低嗓音:“谢了啊,你歇会儿,这儿交我们。” 周波点头,声音也放得极轻:“外头盯风向,里头盯动静……这屋子不干净,困了就换人,别硬扛。命都在你们手上呢。还有,风一弱,立刻喊我。” “成!包在咱身上!” 周波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叶一心,迟疑半秒,直接托着她后颈和膝弯,把她整个抱起,侧身躺下。连着两天没囫囵觉,眼皮底下泛青,刚沾地就沉了进去。 再睁眼,天光透进帐篷缝,灰白里浮着淡金。 七点多了。 叶一心早不在他怀里,正蹲在角落叠毯子,听见动静抬头,目光撞上他,立马垂下眼,手指绞着毯边,耳尖还红着。 周波起身踱到门帘边,掀开一条缝……风势明显收了,沙粒不再横着打墙,只余一阵阵闷闷的呼啸,像远处有人拖着粗重的喘息。估摸着,再有一两个小时,就能停。 他返身进屋,嗓音清亮:“收拾东西,风小了,一小时后出发。” 萨迪鹏、楚建、王胖子立刻动起来。胡巴一还歪在毯子上打鼾,谁也没叫他……这一路,他踩坑探路、断后挡沙,嗓子都说哑了两次。 周波出去就没再进来。他和胖子、安丽满蹲在骆驼旁绑货,楚建和萨迪鹏则一趟趟往外运装备。 等最后一袋干粮甩上驼背,时间已过去整一小时。楚建不知卡在哪处,迟迟没出来,只剩萨迪鹏一个人搬,进度慢了一截。 第11章 哪儿来的蚂蚁?个头……怎么这么大? 两人刚折返,周波抬眼扫见地上新翻的沙堆,脸色骤然沉下去:“谁让你们挖的?” 安丽满正扒着门框往外钻,听见这话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别动!千万别碰!这是神的忌讳……动了要遭报应的!” 胡巴一蹲在沙坑边,用铲子柄敲了敲那截露出来的黑石轮廓,咧嘴一笑:“寻思着临走前把这具骨架埋了,免得招虫。哪想到一铲下去,碰着个硬茬子……您瞧,这玩意儿自己冒头了。” 周波盯着那半截石雕,嘴角绷了一下,没接话。挖不挖,虫子该爬照样爬;黑石在这儿躺了千把年,也不差这几下铲子。 陈教授这时插话,语气和缓却带分量:“小周啊,是我让小胡动手的。入土为安,咱们总不能留具白骨在荒滩上吧?至于这石像……既撞上了,总得记下来,拍几张片子,说不定就是新线索。” “线索?”周波目光扫过陈教授、郝爱果,最后落在胡巴一脸上,“行。你们乐意留,我不拦。小叶,跟我走。” 叶一心站在原地,脚跟像钉进了沙里。一边是教了她三年的老师,一边是昨夜让她安心合眼的人。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周大哥,我……我……” 陈教授看她急得眼眶微红,反倒摆摆手:“小叶,你先去收拾行李,我们拍完马上过来。” 她如蒙大赦,抓起背包就往外跑。 安丽满早已手脚并用爬出帐篷,连滚带爬往骆驼那儿挪。 就在这当口,萨迪鹏忽然“咦”了一声,指着沙坑边缘:“哪儿来的蚂蚁?个头……怎么这么大?” “咦?这儿也有,密密麻麻的!” 话音刚落,周波一把将身旁的叶一心往前搡了一把,冲着胡巴一他们扬声吼道:“还缩着?再不出来,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众人一怔,还没反应过来,雪丽杨脸色骤变,脱口而出:“快走!是沙漠行军蚁……半分钟,就能啃光活人!” 她这话一出,又搭上周波刚才那句“白骨”,再想起昨夜洞里那具空架子似的尸骸,大伙儿顿时全明白了……原来把人啃得只剩骨头的,就是这玩意儿。 没人再犹豫,拔腿就往洞口冲。 可刚跑几步,胡巴一身后一个小沙堆“噗”地拱起,眨眼间裂开,黑红一片的虫潮轰然涌出,直扑几人脚边。 周波已经爬出了洞口,却没急着蹽远。他蹲在边缘,伸手拽人、托腰、推背,能帮一个是一个。 那些蚂蚁通体泛红,个头赛过指节,腿节粗硬,口器锃亮……哪是虫子?分明是披着甲壳的刀斧手。 在他接应下,大伙儿接连翻出洞口。唯独胡巴一和雪丽杨断后,动作慢了半拍,还是靠着周波伸手一拽,才险险滚上房顶。可三人刚喘口气,脚下砖石一松,竟塌陷出个缺口……三个人,就这么被卡在了屋顶上。 底下,红浪翻涌,密不透风。跳下去?等于往锅里跳。 正僵着,东边一堵土墙“轰隆”垮塌,尘烟未散,一只巨物拱了出来:身如小牛犊,六对薄翼半张,腹鼓如瓮,口器森然,触角甩动时带起呼呼风声。最骇人的是那六只拳头大的复眼,幽光浮动,死死盯住屋顶三人。 ……蚁后? ……我操,真敢长这么大? “胖子!带骆驼先撤,五百米外等!” 周波吼完,没等王胖子应声,心里早盘算清楚:骆驼要是丢了,这帮人全得晒成干儿。而王胖子那德行,保不准真让安丽满原地傻等……谁信他能守得住? 胡巴一没废话,解下围巾裹紧一块固体燃料,“嗤”地点燃,抡圆了朝蚁后砸去。 可惜,蚁后脑袋一偏,火团擦着甲壳飞过,火星四溅。下一瞬,它前肢猛抬,口器“咔嚓”开合,尖啸一声……整座古城仿佛被按下了开关,无数红点从墙缝、瓦砾、地底疯涌而出,齐刷刷朝屋顶爬来。 ……啥情况?书里蚁后现身也就罢了,怎么连主角光环都失效了?再这么下去,真得交代在这儿! 雪丽杨正用匕首戳刺攀上檐角的工蚁,余光瞥见周波站着发愣,气得牙根痒:“发什么呆!胡巴一,接着扔!它不死,咱们今晚就成标本!” 周波一个激灵回神……事出突然,愣神难免;可脑子一转,手已伸向旁边背包,摸出个金属瓶。 掌心一划,瓶盖旋飞,“砰”地砸在瓦上,他却看都没看一眼。 瓶塞拔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支拇指粗细的银白小管,触手微凉,不刺骨,也不烫手。 他拇指一扣,小管稳稳夹住,手腕一抖,银光一闪,直奔蚁后面门而去。 小管撞上甲壳,“啪”一声脆响。 蚁后猛地顿住,随即仰头发出一声尖利嘶鸣……不像虫叫,倒像钝刀刮骨,听得人头皮发炸。 霜白寒气从撞击处炸开,迅速漫延,转眼覆满脸盆大小一片。可终究没渗进肉里,挥发得也快,冰层只停在表皮,再难寸进。 蚁群霎时一滞,紧接着哗啦调头,全往蚁后身上扑……护主,比杀人更急。 胡巴一和雪丽杨对视一眼,没工夫琢磨这瓶子是啥来路。逃命的时机,从来只有一瞬。 “走!” 胡巴一一跃而下,雪丽杨紧跟其后,靴子刚离瓦沿,却听见身后“咔哒”一声轻响……周波又掏出了一个。 这回是个玻璃瓶,通体透明,里头液体清亮,瓶口却封着一圈乳白胶状物,瓶身薄得像罐头瓶底,轻轻一磕就碎。 蚁后刚缓过那阵剧痛,低头扫了眼身上冰痕,复眼一转,再度盯死周波。口器“咔咔”开合,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刹那间,围在它身侧的数万工蚁如决堤般扑来,远处沙丘还在蠕动,红潮滚滚,铺天盖地。 第12章 再次启程 就在蚁后张口咆哮的同一秒…… 那支玻璃瓶破空而出,划出一道亮得刺眼的弧线,不偏不倚,正中它额心。 “啪嗒。” 碎裂声清脆。 蚁后浑身一抖,仰天哀嚎,那声音撕心裂肺,比刚才疼十倍……像皮被活剥,肉被浇沸油,痛得它六足乱刨,薄翼狂扇,连带整个蚁群都乱了阵脚。 胡巴一和雪丽杨闷头狂奔,连呼吸都压着,谁也不敢回头……这一眼,可能就是这辈子最后一眼。 蚁后嘶鸣刺耳,周波嘴角微扬。 两步后撤,身形一矮,人已跃下屋顶……行军蚁刚涌至檐边,他脚尖离瓦,身影已如离弦之箭射入沙地。 速度骤然炸开,百米不足四秒。沙砾拖滞腿脚,却压不住他奔突之势,快得只剩残影。 其实不必如此急切。蚁后哀叫一落,蚁群便调头回扑,密密麻麻攀上它臃肿的躯体,前赴后继,想用血肉护住王族。可强酸不认忠心,只认成分……蚂蚁本就偏酸,遇强酸即溃,甲壳软化、肢节熔断,连挣扎都来不及。 没几息,蚁后喉管灼穿,叫声戛然而止。生命在腐蚀里无声收束。 胡巴一他们奔出老远才觉身后空寂。这过程看似漫长,实则不过数次呼吸之间。周波追上来时,两人正扶着膝盖喘气,扭头一望,蚁潮已缩成远处一道晃动的黑线。 “你刚跑哪儿去了?”胖子抹了把汗,嗓门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虚浮。 周波没接话,只甩出一句:“回去说。” 骆驼就在前方五百米外。三人几步赶至,翻身骑上,周波扯缰喝道:“走!” 安丽满手一抖,骆驼应声迈步。他早看出这年轻人不对劲……黑沙暴将至时他提前裹紧头巾,蚁群暴起前他反身跳屋,像早知道那东西会从哪处裂口钻出来。 一行人一口气奔了一小时,才勒停歇脚。 雪丽杨盯着周波背包侧袋里那一排不锈钢小瓶,终于把憋了一路的话问出口:“周波,瓶里装的什么?怎么一泼,蚁后就僵住了?” 周波笑笑,目光扫过众人绷紧的脸:“本来不想说的……但既然一起走了这么远,也算信得过的人了。”他指尖点了点最上一排刻痕,“这是液氮,来沙漠多备了几瓶;中间这排‘11’,是超强腐蚀剂,铁板沾上三秒穿孔;底下‘111’是液氧,用对了,比子弹还狠。强酸和液氧各五瓶,液氮多些……八百块,全搭进去了。” 八百块,在眼下这年头,够买半辆解放牌卡车。可命悬一线时,八百块算什么? 强酸?液氧?液氮?胖子倒抽一口冷气:“我咧……全是玩命的货!” 旁人未必懂,雪丽杨却懂。她盯着那些小瓶,眼底掠过一丝凝重。周波见状,抬手拍了拍背包:“棉絮垫着,杜瓦瓶双层隔热,摔不漏、冻不爆。” 她点点头,没再追问。方才若没这瓶子,她和胡巴一早被蚁群吞干净了。 胡巴一忽指第二排空缺处:“少了一瓶强酸?你掉队那会儿,就是回去收拾蚁后?” 周波颔首:“看过一份旧日志。这种蚁,记仇的是蚁后,不是工蚁。非洲那边叫食人蚁……有人烧了巢穴,蚁后活下来,触角长出半尺,夜里循着气味找到村口,整村人,骨头都没剩几根。” 众人脊背一凉。 周波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不管你们图什么、找什么,动手前,先跟我说一声。我不点头的事,最好别碰。我能拉你们一次,不代表次次都肯伸手。” 他目光扫过每张脸:“我这条命,只有一条。该拼命时,我豁得出去;可要是你们自己作死……我未必拦。” 空气静了两秒。胡巴一低头搓了搓手,胖子摸了摸后脖颈,没吭声……真论起来,若不是先前擅闯蚁穴、硬撬石门,哪至于被追得连滚带爬? 胡巴一抬头:“周波这话,我认。命是自己的,天大的发现也换不来一条命。” 郝爱果刚张嘴,陈教授抬手截住,转向周波,语气平直:“是我们莽撞了。考古重要,命更重要。接下来,听你的。” 周波没再多言。目的到了,话也就到此为止。 稍作休整,队伍再次启程。 目标西夜古城,半天脚程。因周波早备足水囊,烈日当头也不慌……沙丘连绵,热浪蒸腾,人影在光晕里晃,脚印被风一舔就浅,再一舔就无。若非身后那串歪斜蹄印,几乎分不清自己是在走,还是被大漠缓缓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安丽满忽然抬手一指远处一座高耸的沙丘,扬声喊道:“再加把劲儿,前头那座大沙山,就是西夜古城的旧址了!今晚就歇那儿!” 西夜古城残存得还算齐整,可终究毁于战乱,又在沙漠里埋了百多年,多半已沉进沙里,如今只剩一座孤堡矗立着。 这堡子够大、够深,里头还有一口老井。门一堵,狼群也闯不进来;眼下正刮风季,外头连个脚印都难见,更别提人影。 众人挑了间屋子,拢起一堆火。 火光一亮,人仿佛才真正活转过来……有水,有遮风挡雨的地儿,再填点肚子,这就已是眼下最实在的舒坦了。 周波心里清楚,这古城底下还藏着没人碰过的地方:井底另有一处祭祀坑,再往下,才是真正的墓室。 一切安顿妥当,天已全黑。周波踱到胡巴一身边,声音压得低:“出去透口气?” 胡巴一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朝屋里人招呼:“女士们歇着,我们几个出去抽根烟。” 胖子耳朵立马竖起来,一拍大腿:“哎哟喂,抽烟不叫上我?这可不行!” 三人刚跨出门,胡巴一便摸出两支烟,一支递周波,一支塞王胖子手里,顺口问:“胖子,听不听?不方便就麻利儿去解个手。” 胖子嘴上应得快:“那……要不我先去放个水?”人却原地没挪半步,眼珠子直往两人脸上瞟。 第13章 观星,下井! 周波斜睨他一眼,翻了个白眼:“听吧。” 他顿了顿,仰头望天:“老胡,抬头。” 胡巴一仰起脸,起初只看见满天星子,眨了眨眼,忽然定住……巨门、左辅、右弼三颗星排成正三角,正中太阳、太阴双曜并耀……乾甲轐熚金吉星? 他转身就往屋里冲,不多时又折返,三步并作两步攀上城楼顶,仰脖对照星图。 王胖子傻站在下头,张着嘴:“这……这唱的是哪出?” 周波笑着拍他肩膀:“多翻翻书,不然真让你掺和进来,你也只瞧个热闹。” “嘿,这是嫌我没念过几天书?”胖子嘟囔。 话音未落,周波已踩着墙垛上了城楼,站到胡巴一身侧。 胡巴一不等他开口,先急急道:“周波,底下真有大墓!” 周波懒洋洋靠着垛口,胳膊搭在砖沿上,语气闲得像聊天气:“嗯,我知道。你只要抬头看明白,也一样能瞧出来。说吧,打算怎么着?告诉陈教授他们,还是等风停了,咱们自己来?” 话刚落,胖子也气喘吁吁爬上来了,正听见“古墓”“自己挖”几个字,眼睛登时亮了:“真有?大墓?” “对。” “那还报啥告?等回来咱仨偷偷摸摸掏了它!” 胡巴一眉头一皱,没接腔。他心里清楚,不懂规矩硬下坑,好东西擦肩而过不说,命都可能撂里头。可这话没出口,他先看了眼周波。 “你呢?咋想的?” “我?”周波摆摆手,“随你。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回头咱再商量。就这么简单。” 胡巴一一怔。这话听着轻飘,偏又没一丝犹豫,反倒更叫人琢磨不透。他没再多问,只点头:“行,我这就跟考古队说。” “老胡……” 话没说完,胖子已经抢着插嘴:“你可别犯糊涂啊!忘了咱当初为啥从牛山空着手出来的?那回要是懂点门道,少说也得换辆吉普!” 胡巴一没理他,目光仍落在周波脸上。见对方神色如常,才真信了……这墓,他确实不上心。 说到底,里头值钱的也就是壁画,棺材里兴许有几件精致陪葬,但指望不了太多。当年西域三十六国,哪个不向精绝进贡?自己碗里能剩几粒米? “走,找陈教授去。” 三人下了城楼,寻到众人。胡巴一清清嗓子,开口:“陈教授,刚才观星,这儿是块吉地……阴阳家讲,叫‘乾甲轐熚金吉星’,直白点说,底下有墓,而且是个大墓。” “小胡,位置呢?在哪儿?” 陈教授一下坐直了,其余人也纷纷凑近。唯独三人没动声色:周波垂着眼,雪丽杨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颈间吊坠,安丽满则默默往后退了半步,手按在腰间的弯刀柄上。 周波不是不感兴趣,只是不敢松劲儿……蚁后那事儿还没过去,谁晓得这回又会蹦出什么意外? “星位落点,就在那口井里。” 胡巴一话音刚落,安丽满立刻摆手:“井不能下!这是圣井,胡大不许凡人下去的!” 这话没人听。郝爱果一把拽住他胳膊,拉到边上就讲起考古法规,语速快得像倒豆子,安丽满听着直晃脑袋,眼神都发飘。 趁这工夫,陈教授转向周波:“小周,你瞧着怎么样?” 周波摊了摊手:“没见明面上的险,先下去再说。到了里头再看动静。老胡熟门熟路,让他头前探一探更稳妥……对了,防毒面具别忘了。” 陈教授点头:“那就辛苦小胡了,千万留神。” 胡巴一早等着这句话,应得干脆:“应该的。”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不是头一回。绳索、工兵铲、匕首、哨子、强光手电,样样齐整;黑驴蹄子揣在后腰,摸金福贴身收着……只是他还不知道,那枚铜符早被人掉过包,真货早不知丢哪儿去了。 他顺着绳子滑下去,周波没跟过去,只站在井沿边看着,等轮到自己。 不多时,胡巴一攀上来,抹了把额角的灰:“底下有道石门,厚得很,没锁没栓,可留了条缝,推不动。没撬棍,怕是难开。” 陈教授眉头一跳:“中原的墓,从没往井底下修的。还留这种暗道……倒像是皇室逃命用的。” “未必是陵墓。”他喃喃补了一句,“谁家祖宗会把坟修在水井边上?” 王胖子早憋不住了。老胡说有大墓,小周也点头,那还能错?挖不了全的,捞两件零碎也值啊! 他往前一凑:“管它是什么!猜来猜去不如进去瞅一眼……把我放下去,我来撬!” 胡巴一抬手拦住:“算了,还是我带撬棍下去。你这一身肉,绳子吃不住劲,掉下去还得搭人捞你。” 周波笑出声,拍拍他肩膀:“回去不光得啃书,秤上站一站也挺好。” “嘿!欺负胖子是吧?胖子就没有人权啦?” 最后大家商量着编了条绳梯……石门一开,谁想下谁爬。 胡巴一先下,没几分钟,井底传来三短一长的哨音。周波朝上头点了下头:“我下去照应他。” 没人反对。周波没怎么显山露水,可那股子稳劲儿,让人心里踏实。好像只要他在,事就能兜住。 他滑到底,冲井口晃了晃手电,转身就往石门里走。通道是砖石砌的,黑得吸光,冷气顺着砖缝往外钻。胆子小的,一个人下来腿都能软。偏他爱看鬼片看得入迷,心大得像装得下整座昆仑山。 “怎么没进去?” 胡巴一就站在石门后头,没迈步。听见问,才开口:“怕出岔子没人搭把手。要不,咱现在一起进?” “再等等。”周波顿了顿,“雪丽杨还没下来。她身份不一般,多个帮手,多一分底。” “你也信不过她?”胡巴一皱眉,“我看她挺实在。” 周波笑笑:“没说她不好。就像打牌,有人坐庄,有人查牌……各司其职罢了。” 胡巴一一愣:“你是说她是警察?” “打个比方。” “好嘛,这比方差点让我心梗!” 话音未落,雪丽杨顺着绳梯下来了,目光扫过两人:“怎么没进?” 胡巴一心说:又来了…… 第14章 鬼点灯!它……动了! 雪丽杨已从包里取出几粒药片,递过来:“正好,一块儿吃。抗缺氧的。防毒面具,都戴好。” 胡巴一愣住……行家?难道周波说的“身份”,是指她也是倒斗的?可转念一想,也可能是跟着考古队下过几次墓。 正琢磨着,其他人陆续下来了。含氧片分完,八个人排成一串往里走。周波扫了一眼:楚建和安丽满落在后头,其余人都到了。 走了四五十米,连过两道石门,眼前这扇却不一样……严丝合缝,门缝里嵌着浆得发亮的兽皮。 胡巴一刚伸手,陈教授忙喊:“小胡!手下留神!兽皮要是揭坏了,后续没法做保护性发掘,还得原样贴回去!” “明白,轻着来。” 胡巴一、萨迪鹏、王胖子三人屏住气,一点点刮掉兽皮边缘的泥灰。几分钟后,合力推门…… 一股阴风猛地灌出来。 所有人后颈汗毛瞬间炸起,仿佛有冰凉的手指,贴着皮肤划了一道。 “都小心!”雪丽杨声音压得低,眼神锐利如刀,盯着幽深通道尽头。 胡巴一左手不动声色插进裤兜,指尖触到硬物轮廓……那是把没开刃的匕首,但足够应付突发状况。 周波后脊一凉,没多想,伸手从贴身衣袋里摸出张黄纸符……庙里求的,真假不知,此刻顾不上了,直接按在胸口。 几人刚踏进门,还没走满十步,忽听“砰、砰、砰”几声闷响,火星迸溅,紧接着一盏接一盏油灯次第亮起,橘黄火苗摇曳着腾起,顷刻间把整间屋子照得通明。 屋子极阔,长宽各六七十米,挑高约四米,八个人站在当中,活像小池塘里游着的几尾鱼。 变故猝起,叶一心脱口惊叫,下意识攥紧了周波胳膊。 王胖子牙关打颤,凑近胡巴一压低嗓门:“胡爷,不是说‘盗墓’么?咋成‘鬼点灯’了?”声音轻得只钻进胡巴一耳朵里。 陈教授见众人神色浮动,一把摘下防毒面具,开口道:“别慌……是白磷,燃点低,遇空气就着,正常反应。” “我倒不怕,就是心里发毛。” 王胖子硬撑着嘴硬,胡巴一却当场戳穿:“不怕?你嗓子都劈叉了。” 见陈教授和雪丽杨他们陆续摘了面具,周波没动。非但没摘,还反手扣住了叶一心的手腕。 “别摘。” 不是他胆小。西沙海底墓那禁婆的骨香,闻一口就瘫软,谁晓得这灯油里混的是什么?真要全栽在这儿,连喊救命的机会都没有。 “周大哥?你不摘面具?能点灯,说明有氧啊。” “不摘,稳妥些。” 萨迪鹏刚掀开面具,整个人就僵住了……怎么就他一个被盯上了?有危险? “周波,你看出啥了?” 胡巴一正伸手去摘面具,听见这话,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瞬,暗自庆幸自己慢了半拍。 王胖子早把面具扯下来了,苦着脸直瞅周波:“周哥,实话实说,我……真不会翘辫子吧?” 周波摇头:“没发现异常。就是下墓嘛,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雪丽杨也摘了面具,一双眼睛直勾勾钉在他脸上,眼神分明在说:刚才摸我手那会儿怎么不吱声?拿命开玩笑是吧? 周波耸耸肩……怪谁?你们摘得比翻书还快。 灯亮了,屋里反而更沉。地上铺满白骨,密密麻麻,脚都难落。好在全是兽骨,勉强能忍。可四壁竖着几十根木柱,每根柱上都吊着一具风干尸身。 男女都有,皮肉缩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上凝着死前最后一刻的绝望与扭曲。 萨迪鹏腿肚子一软,脱口就嚷:“教、教授……要不我……我先上去等?” 郝爱果立马板起脸:“小萨!考古的天天跟尸首打交道,怕这个?站住!今天这胆儿,练也得练!” 没人再废话,踩着骨头往前挪。一脚下去,“咔哧”脆响,众人齐齐顿住……还好,骨头酥透了,踩不塌。 一路“咔哧、咔哧”踩过去,心里直发毛,可也没辙。雪丽杨盯着一具女尸,忽然开口:“太惨了……该是殉葬的奴婢或罪人吧?太狠了。” 陈教授环视一圈:“应该是祭祀重要亡者的场所。古蒲墨习俗,这些多是罪犯、失贞妇人,绑在沙漠里活活渴死,风干后摆在这儿,再浇牲畜血……咱们找找,墓道该就藏在这附近。” 他说话时,雪丽杨没应声,只死死盯着那女尸。 不对劲。 她清楚记得,刚才那尸首的眼珠是朝天翻着的。 可现在……它正对着她。 雪丽杨吸了口气,盯住那眼珠,半晌不动。见它再没反应,她屏住气,往左挪了半步。 “咔哧!” 骨渣又响。 她头皮一炸……那眼珠,竟跟着转了过来! 这一次,她看得清清楚楚。 枪已拔出,抬手便是一枪,“砰!” 巨响炸开,所有人猛一哆嗦。 周波眼角余光扫见子弹擦着陈教授耳侧飞过,心头一紧。 “你疯啦?!” 雪丽杨枪口仍指着干尸,声音发紧:“它……动了!” 动了?没见啊。周波皱眉细看……静止的,纹丝不动。 其他人也全愣住了,目光齐刷刷钉向那具女尸。 萨迪鹏突然嘶喊:“动了!它冲我笑!” 王胖子跟着跳脚:“别过来!老胡,抄家伙!” 可周波、胡巴一、叶一心三人面面相觑……啥也没看见。 再一看,雪丽杨脸色发青,萨迪鹏额角冒汗,王胖子手抖得拿不住手电…… 周波和胡巴一对上眼,心照不宣:没戴面具的,全中招了。 周波猛地扭头……雪丽杨正重新举枪,食指已压上扳机,枪口直指王胖子后心! 他指尖暴起,快得只剩残影,一指卡进扳机后槽,硬生生锁死。 “你……” 雪丽杨刚开口,周波手腕一翻,手刀切在她颈侧。她身子一软,直接栽倒。 第15章 胖子举枪! “砰!” 枪声又起,是王胖子开的火。 子弹贴着周波耳侧掠过去,他甚至看清了那道灼热的弹痕在空气里划出的细线。 周波心头一沉……刚把他从尸堆里拽出来,转脸就朝自己脑门上招呼?真要栽在这儿,可算不上什么光荣牺牲,倒像是被自家兄弟活活坑死的。 “老胡,把胖子放倒!枪不能留他手里!” 话音未落,周波一边紧盯王胖子的动作,一边利落地把雪丽杨的枪卸下来别进自己腰带,随即一把将她推到叶一心怀里。叶一心还僵在原地,眼神发直,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动作刚完,王胖子果然又抬起了枪口,黑洞洞的枪管直指周波眉心,手指已经扣上了扳机。 ……等出去,老子不把你揍得亲妈都认不出你,这姓就倒过来写! 念头还没转完,周波身子已猛地一斜。扳机扣下的刹那,他整个人已偏出半尺。 “砰……” 子弹打在石壁上,溅起一星碎屑。他没练过功夫,但这点反应全靠早年蹲录像厅时盯烂的警匪片:子弹躲不开,可人扣扳机那一瞬的肌肉绷紧、肩膀微沉、眼珠微动……全在可预判的范围里。 胡巴一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好悬没咬到舌头。他几步抢到王胖子身侧,手刀照着后颈就劈下去。 王胖子竟一个拧身,枪托横架,硬生生扛住了这一下。 “咔”一声闷响,胡巴一整条胳膊麻得发木,掌缘火辣辣地疼,倒吸一口凉气,差点跪下去。可这时候哪顾得上疼?他反手攥住枪管,铆足劲往回夺……人可以晚几秒晕,枪得立刻离手! 谁知王胖子把枪横在胸前,冲他吼得震耳欲聋:“大粽子!还敢偷袭你王爷?呸!” 唾沫星子喷了胡巴一脸,黏糊糊的,带着股蒜味儿。胡巴一当场愣住,眼前一花,小腹上就挨了一记狠踹,整个人腾空摔出去两米远,后腰撞在石阶棱角上,疼得一口气提不上来。 ……操,这死胖子下手真黑! 他刚撑着想坐起,一抬眼,王胖子已重新举枪,枪口正对着他额头。 “胖子!是我!老胡!” 王胖子手一滞,枪口稍偏。就是这零点几秒的空档,周波从斜刺里杀到,手刀切在他颈侧软肉上……没往死里砸,但够他昏上小半天。 王胖子连哼都没哼,直挺挺栽倒。 周波顺手抄起枪,看都没多看他一眼。骨头再脆也是人,可真要是被这孙子一枪崩了,他连收尸的念头都不会有。 枪塞进胡巴一手里,周波转身就往门外追。 萨迪鹏早窜出去了,两个教授踉跄跟在后面,跑得像屁股着了火。 石门外头是双扇石门,门后就是深井,直通地下暗河……掉下去,连泡水花都捞不回来。 楚建边跑边抖,裤裆湿了一小片,以为后头跟着个活尸。 两位教授也顾不上体面,一个拽一个袖子,脚不沾地地往前扑腾。可腿脚慢就是慢,刚蹭到石门前,周波左右手各一下,干脆利落放倒,拖到墙根摞成一堆,转身撒腿就追萨迪鹏。 这小子平时懒得出奇,此刻倒像脚下装了弹簧。五十来米的甬道,两人一前一后,距离飞快拉长,又飞快缩短。 眼看指尖就要搭上萨迪鹏后衣领,井口哗哗的水声已近在耳边。 周波边追边喊:“萨迪鹏!回头看看谁在叫你!” ……我靠,不按常理出牌啊? 本想着他一扭头,步子必乱,趁机锁喉。结果这货听见声音非但没减速,反倒蹿得更疯,两条腿跟踩了风火轮似的。 周波牙关一咬,猛蹬地面,箭一样扑过去。千钧一发之际,一脚踹在石门边缘,借力一旋,右手如铁钳般扣住萨迪鹏手腕。 人终于拽住了。 周波右脚死死抵住石门内沿,整扇门被他踹得吱呀晃动,沉重的摩擦声压过了水声。他早想好了……真没抓住,绝不跳井。命只有一条,犯不着替别人填窟窿。 萨迪鹏还在挣,喉咙里滚出嘶哑的求救声。周波二话不说,手刀照旧劈下去,干净利落。这下比王胖子还狠,醒过来至少三天脖子不敢歪。 那边动静惊动了守在井口的楚建。他探头一看,萨迪鹏已瘫在地上,脸贴着地砖,一动不动。 “出啥事了?出啥事了?” 周波抬头扫他一眼,抹了把额角汗:“陈教授和你哥中了幻术,神志不清。你下来把萨迪鹏背上去了,我回去接应他们。” 说完,他随手把人往边上一撂,转身就走。心里暗叹侥幸……若真按老路子走,今儿怕是连骨灰都得被地下水冲散。 五十米路,不急不赶,周波一分多钟才走回祭室。 胡巴一正扶着王胖子往门口挪,听见脚步声抬头:“人呢?” “差半步就让他栽井里。真下去,神仙也捞不回来。”周波喘匀气,“先弄上去,这墓……明天再琢磨。” “好!”胡巴一长舒一口气,“多亏你多留了个心眼,不然全队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 周波嘴角一抽……这话听着咋跟夸隔壁家狗会看门似的? 可没等他琢磨出味儿,叶一心的声音已从里头传出来,又急又软:“周大哥!快帮把手,杨姐太沉了,我一个人架不住!” 周波应了声,快步上前两步,开口道:“小叶,你头前照路,咱们先出去。” 叶一心早一刻都不想多留。火光虽亮,可满地尸身、方才那场变故,总让她脊背发紧。若不是胡巴一还在身边,她怕自己真会腿软栽倒。 “好!” 胡巴一也顾不上再扶王胖子了……两个教授还躺在那儿,万一出点岔子,谁也担不起这个责。 “你们先上去一趟,回头把楚建换下来,咱们争取一回把人全带回去。” 第16章 连梯子都抽了?打算撂挑子? 这确是眼下最妥当的法子。周波本不愿背个大活人,可事到如今,没得挑。 他和叶一心刚走到井口,周波一眼瞥见萨迪鹏竟还瘫在原地,心口顿时腾起一股火:楚建到底干啥去了?背个人都磨蹭不动? 他哪里知道,楚建当时刚探下身子,脚还没沾地,就猛地刹住了。 周波和胡巴一都是半路插进来的,难保不是见着大墓起了贪心?难保不是想骗他下去,图个干净利落,独吞里头的东西?这事,未必不可能。 念头一起,楚建越想越真……中了幻术?哄鬼呢!写小说也不这么编啊!再说,刚才萨迪鹏那声救命,凄厉得直往耳根子里钻,哪像被迷了心智? 三人刚踩到水边,抬头一看……绳梯没了。 周波脸一下沉了下去,抬眼盯住井沿上的楚建,声音压得极低:“楚建,你什么意思?不帮着背萨迪鹏,连梯子都抽了?打算撂挑子?” 楚建嗓子发干,却硬撑着答:“谁知道底下什么名堂?你二话不说就把萨迪鹏打晕了,难保不是见着值钱货,想独吞?” 他正想补一句“分我一半,我就放梯”,叶一心忽然截过话头:“楚建,你瞎说什么?要不是周大哥,咱们全得折在里头!你凭啥冤枉他?” 楚建一怔……是叶一心?她居然没事?……莫非真如周波说的那样?不对,不对……她跟周波早就眉来眼去,谁知道是不是串通好的? “哼,少拿这套糊弄我!你俩早勾搭上了,谁信你们不是合伙演戏?” 话音未落,周波眼皮一跳,眸底寒光一闪。 叶一心气得声音都抖了:“楚建!骂我可以,你怎么能这样糟践周大哥?” 楚建梗着脖子:“要么把墓里找着的东西分我一半,要么叫教授来定夺……我不信你们,只信教授。” 周波心头一松。还好,这人还没被财迷了心窍。要是最后那句没出口,他真就动手了。 “楚建,现在两个教授、杨小姐、萨迪鹏、王胖子,全中了幻术,躺那儿动不了。能清醒的,就剩我和小叶、胡巴一三个。你要是不放梯子,今晚上,我们恐怕都熬不过去……你还真打算卡这儿?” 他说着,手已悄无声息滑到腰后,那里别着一把缴来的手枪。楚建若敢摇头,他真敢开火。 “这……” 楚建犹豫了。说实话,宝贝不宝贝的,他倒没那么上心。进考古队,图的是新鲜,是见识点不一样的东西。 迟疑片刻,他改了口:“行,你让我看看他们还活着没。活的,我立马放梯。” 周波扫了眼地上昏死的萨迪鹏,又侧眼看了看背上不省人事的雪丽杨,思量一瞬,还是选了萨迪鹏……雪丽杨毕竟是搬山道传人,万一醒过来一个魁星踢斗,他裤裆都得飞出去。 他蹲下,一把揪起萨迪鹏衣领,“啪啪”左右开弓扇了两记耳光。 没醒。 掐人中,也没动静。 周波皱眉,伸手探了探鼻息……还有气。 他把雪丽杨往叶一心怀里一塞,抡圆胳膊,噼里啪啦又是一顿抽。不知第几下,萨迪鹏喉咙里“嗬”地一声,眼皮颤了颤,睁开了。 楚建在上头看得真切。那巴掌虽落在萨迪鹏脸上,他腮帮子却不由自主一抽,两人心里同时浮起一个念头:这人,下手真狠。 可萨迪鹏一睁眼,根本没顾脸上火辣辣的疼,张嘴就嚎:“鬼!有鬼啊……!” 周波二话不说,反手一记手刀劈在他后颈,人又软了下去。 他抬头看向井口:“看见了?” 楚建默默点头:“等下,我这就放梯。” 话音刚落,绳梯哗啦啦垂了下来。 “小叶,你先上去。我把雪丽杨绑牢再上来。” 叶一心知道眼下自己帮不上手,只点点头:“好,周大哥,你当心。” 等她攀上去,周波才托着雪丽杨往上挪。刚把人交到井沿,他转身就是一拳,结结实实砸在楚建颧骨上。 力道收了七分,可楚建还是眼前金星乱迸,捂着脸吼:“你疯啦?凭什么打我!” 周波冷笑一声,牙缝里挤出话:“要不你下去,我把尸体拖上来给你抽两鞭子试试?你该谢自己嘴快,改了口……不然在底下,我就送你见阎王。” 楚建一僵,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半个字。事儿是他理亏,可挨打这事…… “下去,把萨迪鹏背上来。” “凭啥?我不……” “不”字刚冒头,楚建脖子一凉……枪口已抵在他太阳穴上。他喉结一滚,剩下那个“去”字,硬生生咽回肚里。 “去。” “……哦。” 楚建刚转身往下爬,叶一心才低声开口:“周大哥,这样……不太好吧?以后队伍怕不好带。” 周波扯下防毒面具,嘴角一扯,没接话,只低头,一言不发地给雪丽杨系绳扣。 “周大哥,你生气了?我……我不是说你。咱好歹是一起的,所以……所以你别跟我置气行不行?” 见周波不吭声,叶一心直接伸手搂住他胳膊,声音发颤:“周大哥,你别不搭理我……” 周波最受不了姑娘掉眼泪,心口一软,语气就松了三分。 “你这丫头,怎么动不动就哽咽?” “我没哭!就是……就是一想到你不理我,嗓子眼就发紧。” “行了,没不理你。” “那……那你肯原谅我了?” 原谅?本来也没真上火。心软是好事,可地方不对……这儿不是讲情分的地界。叶一心终究扛不住墓里这套,过日子、管灶台,倒比摸黑钻洞合适得多。 “嗯。” 话音落下,他转身继续捆雪丽杨。这是头一回绑女人,手底下动作利索,心里却莫名一跳:龟甲缚?打住!瞎琢磨啥呢? 他晃晃脑袋,麻利收绳打结。 “周大哥,为啥要捆杨姐?” “人还在幻觉里,醒不过来。捆着,是防他们伤着自己,也防误伤旁人。嘴也得堵上……怕他们咬舌。” “哦……原来这样啊。跟着周大哥,真是长见识。” 周波嘴角微抽。这夸得也太直愣愣了,跟背课文似的。 他懒得点破,正想开口,楚建背着萨迪鹏喘着粗气爬上来了。 第17章 醒来的人 周波刚抬脚往前凑,楚建立马往后缩了半步,肩膀绷得死紧:“你干啥?人我给你背上来了!” 嘿,怕挨揍怕成这样?可真没打算动他。 “放下。得先捆住,等幻觉退了再说。” 楚建一愣,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把人搁地上。 捆萨迪鹏比捆雪丽杨省事多了……死扣勒紧,绕三圈,再打个活结拽死。跑?看你还往哪儿蹽。不到五分钟,人已结结实实绑在柱子上。 完事,周波扭头就喊楚建:“走,下去。” “啊?还下去?”楚建脚底发黏,萨迪鹏都疯魔成那样了,他下去怕不是也得栽? 下一秒,枪口又抵上了他腰眼。 “戴好防毒面具,没事。下去。” “周哥,这玩意儿您先收收成不成?万一擦枪走火……” 楚建苦着脸,额角冒汗。 周波瞥他一眼,忽而笑了,真就把枪插回后腰。 “走。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上头。” 楚建嘴角一抽……得,自己手欠抽了萨迪鹏那一下,现在倒成了罪证。 底下比他想的更瘆人。黑黢黢的通道像一张没牙的嘴,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单是站那儿,腿肚子都发虚。 好在周波在侧,手电光柱稳稳切开黑暗,他才算没当场打摆子。 四五十米,一两分钟的事。刚露头,胡巴一就嚷开了:“周波!叫个人咋跟送命似的?留我一个在这儿,骨头缝都凉透了!” 这时候的胡巴一,还是个刚下地的毛头,哪有什么老江湖的定力,更没后来那种“进了墓就像回了家”的自在劲儿。 周波笑笑,扫了眼三个重新戴好面具的人:“我还以为老胡天不怕地不怕,敢一人蹲坑守夜呢。” 胡巴一心里骂了句娘,嘴上没接茬。 “少贫!赶紧上去!多待一秒,我后脖颈子都起鸡皮疙瘩!” 周波没拦,弯腰把陈教授驮上背,抬脚就走。郝爱果?爱谁背谁背,他可没兴趣伺候这位爷。 楚建刚蹭到井口边想先溜,手腕突然被攥住。 “我先。” 楚建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周波,出啥事了?” “上去说。” 胡巴一不信真没事,但既然周波这么讲,他也就压着疑心……信这个人,不然何必下来捞他们? 三人爬出井口,胡巴一才问:“刚才底下咋了?” 周波没遮没掩,原原本本说了:楚建耍滑、他动手、绑人、塞嘴……连那一拳都没略过。 胡巴一看了一眼楚建,心里直点头:打得好。节骨眼上撂挑子,不收拾收拾,下次就得翻车。可他是领队,这面还得圆。 “小楚啊,别记恨周波。来,咱边上聊聊。” 楚建憋着委屈,还真以为自己没错,点头就跟过去了。 等周波把王胖子也捆牢,胡巴一和楚建才回来。三人碰面,楚建腰一弯,深深鞠了个躬:“周大哥,对不起。刚才我糊涂,现在全明白了。” 周波看看胡巴一,又看看楚建,心下暗叹:老胡这招,真够快。 “算你运气好。要不是老胡拦着,今晚上你跟他们一样……嘴堵上,手绑死,躺平听天由命。” 顿了顿,他从包里摸出压缩饼干,撕开包装:“吃点东西,歇会儿。今晚得轮值。谁醒了,先问一句‘我是谁’,答不上来,照脸放倒……别手软。” “啊?可人都捆着了,还能咋的?” 到底年轻,没经历过。 “人不光死于刀口。吓破胆,真不是说着玩的……你老家老人没跟你讲过?” 真能吓死人?头一回听说。罢了,反正不关自己事,照办就是。 楚建心里这么一想,立马就踏实了。 胡巴一信周波的话,信得一点不打折扣……不止信这句,连妖啊鬼啊的事儿,他也信。他祖父胡国桦当年亲身撞上过,临终前一句句讲清楚,传了下来。 “成,那今晚咱辛苦点,轮着守夜。好在这垒堡里头还算稳当,门一堵,狼也进不来。” 胡巴一这话刚落,三人全点头。眼下都是带伤带病的身子,堵门这事,压根没得商量。 “别歇了,先堵门!真来了,咱仨护不住他们。” 周波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只敢保自己平安,旁人真不敢打包票。他一开口,胡巴一马上应声:“行,那动手。小叶,你盯住陈教授他们,谁醒了立刻喊我们。” “好!” 叶一心嗓子发紧,手心冒汗,可这时候,她只能把怕咽下去,站直了。 石块就在墙边堆着,现成的,不用跑远找。三个人手脚麻利,二十来分钟就把门严严实实封死了。说来这门本就不大,要是换成王城那种巨门,倒真够呛。 这一夜出乎意料地顺当。除了雪丽杨,再没人睁过眼。她醒时正好轮到周波值哨,他眼皮都没抬,反手就是一记手刀……干脆、利落、半点不含糊。 雪丽杨栽倒前那一瞬,脸上全是懵的,接着是气急,最后拧成一股羞恼劲儿。 周波心口一跳:她怎么醒这么快?才一个钟头,幻术就散了?不对劲。 明早咋圆?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第二天清早,周波一睁眼,正对上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他本能往后一缩,拳头差点抡出去,手刚抬半尺,看清是雪丽杨,立马刹住,挠着后脑勺干笑两声:“哎哟,大清早就盯人看,莫不是被我这张脸迷住了?不过下次真得提前吱一声,吓着我,手可不听使唤!” “就像昨晚打晕我那样?”雪丽杨嗓音冷得像戈壁滩早上结的霜。 “嘻嘻~” 叶一心在旁边捂嘴偷乐。周波斜睨她一眼……这丫头,欠收拾。哼,今晚非得把她按被窝里睡不可。 “咳……其实你昨儿中了幻术,我才动手的。信不信由你。” “我不问第一次。问的是第二次……你把我放倒之后,又补了一记。” 周波哑火了。真没辙。干脆耍赖:“你说咋办吧?你才晕一个钟头就醒了,谁能想到你解得这么快?” 雪丽杨盯他两秒,没接茬,只把脸一偏:“吃饭。” 第18章 灯油有异 周波过去时,人差不多都起来了。 萨迪鹏还瘫在毯子上,是唯一被打了两次的。 胖子正一边揉脖子一边嚷:“老周!下手能不能留点情?我这脖子到现在还木着呢!要不是胖爷我天天啃骨头,早给你拧断咯!” 周波忽然记起来:“王胖子,昨儿我是不是把你从枪口底下拽回来的?” 胖子记不清,但胡巴一早给他复过盘。一听这话,他还以为周波在敲边鼓,提醒他记得恩情。 他拍着胸口打包票:“老周你放心!往后刀山火海,你一句话,胖爷绝不含糊……” “可你昨儿差点把我崩了!” 胖子嘴一僵,话卡在喉咙里,脖子都缩了半截。 “嗐……我不是中邪了嘛!到底啥玩意儿下的套?空气里飘着啥?咋就咱几个倒霉,你们倒跟没事人似的?” 眼看胖子又要扯东扯西,周波脸色一沉:“胖子,你不是说叫我干啥不二话?来,现在站起来……你可以还手。今儿我就这一件事:揍你一顿。哥们活二十多年,头回被枪顶着脑门!” 胖子脸垮下来,可怜巴巴瞅着他:“真打?” “站不站?” “唉……”他叹口气,把水壶往地上一撂,起身抱头蹲马步,“周爷轻点!别打脸!我这身板儿经不起您折腾啊!” 周波差点绷不住笑出来……这哪是挨打,倒像他要强抢民女似的。再说,就这身板儿,还叫“小身子骨”? 陈教授瞧见了,赶紧拦:“小周啊,小王同志真不是有意的。大伙儿都中招了,神志不清,分不清敌我,不知者无罪嘛,你就饶他这一回!” 胖子这么一闹,气早消了大半;又见陈教授开口,面子总得给。可该打还得打:“放心,我有数,不伤筋不动骨。” 众人一听,全闭了嘴。楚建却悄悄往角落缩了缩……周波这记性,太要命了。待会儿……不会轮到自己吧? 下一秒,“砰!砰!砰!”闷响连串砸起,伴着胖子杀猪似的嚎。每一下都像敲在楚建耳膜上,他牙根跟着发酸。 五分钟不到,周波抖抖袖子走回来,浑身舒坦。胖子蔫头耷脑挪到人群里,活像刚被休回家的媳妇。 “说好不打脸的!”他摸着颧骨上的淤青,声音都哑了。 “谁答应的?”周波转身,目光直直钉在楚建脸上。 楚建早就在心里打过鼓了,周波这一开口,他身子一弹,差点从石阶上蹦起来。 “周大哥,昨儿您不是刚收拾过我么?这会儿又来?” 陈教授抬眼扫向楚建,眉头拧紧:“楚建,昨天到底还出了什么事?” 他皱眉不是因为周波动手,而是清楚周波向来不轻易动拳脚……若真打了人,必有缘由。 楚建张了张嘴,没出声。叶一心见状,往前半步,开口道:“陈教授,还是我来说吧。事情是这样的……” 等她说完,陈教授脸色沉了下来,目光直直落在楚建脸上:“我们是个队,队里头最要紧的是什么?是信得过彼此。你明白自己错在哪儿不?” “明白……昨晚我就跟周大哥认过错了。” “好。这次记下,下回再犯,不留情面。”陈教授说完,转脸对周波缓了语气:“小周,孩子知道怕了,也认了错。要不,让他补补过?回头下墓,多跑腿、多出力,你看行不行?” 周波笑了笑,声音平实:“成,听老爷子的。其实昨晚那点事,过了就过了,我没打算揪着不放。” 王胖子一听,立马撇嘴,心说:你刚抬手那会儿,可没这副笑脸。 “小周,昨儿咱们几个突然陷进幻象里,你怎么看?” 周波略一停顿,才开口:“我琢磨着,问题不在空气本身,而在那些油灯。” “油灯?” “嗯。有两个可能,都不一定准,你们听听就行。” 他顿了顿,接着说:“先从祭祀的路子想……拜神也好,敬邪也罢,总得显点‘神迹’让人信服。可人眼看不见的东西,怎么叫人看见?靠熏香、燃料。西域古时香料杂,致幻的玩意儿不少。我见过一种叫七星海棠的草,晒干碾粉,掺进灯油里烧,人闻久了,眼前就容易发虚。” “你们中招,大概率就是这类东西。它埋在灯油里,火一点,气就散出来。那层兽皮把整间祭室封得严丝合缝,不止防潮,更是在憋着火……没氧气,灯点不着;灯不着,毒气就散不出来。” “另一种可能是尸油。怨气越重,炼出来的油越邪门。但这里是正经祭所,用尸油的可能性不大。” “可不管是哪一种,封死是为了压住它,一旦有人进来点灯、通风,反倒成了催命符。这也是我第二个念头……” “要是底下真还有主墓室,墓主生前防盗贼,死后更要防打扰。设这么一手,不算稀奇。我估摸着,待久了,空气里的东西积到量,人就糊里糊涂倒下了。” 话音刚落,四下静了几秒。没人接腔。 这法子阴得很,不声不响,连仪器都难提前揪出来……等察觉不对,多半已经晚了。 陈教授揉了揉眉心:“吃完早饭,再下一次。这回全戴上防毒面具。麻烦小周和小胡多照应着点……这活儿,眼下就指望你们俩了。” 胡巴一点头:“拿人钱,办人事。不过真论灵醒劲儿,还得看小周,他鼻子比罗盘还准。” 周波扫了一圈,点头应下:“只要别乱碰、别乱走,我能盯住。不过昨儿我粗看了,这间祭室里头,该没别的机关了。要么是用不上,要么是根本没设。” 胡巴一接话:“对。昨儿闹得那么大,敲墙砸地都没动静。要么是西域的道道跟咱们不一样,要么就是压根没装。” “应该是道道不同。”周波接道,“他们不讲究机括精巧,偏爱玄乎。机关不多,但地势、光影、气味、声音,处处能做文章。比如一道斜坡,看着平,踩下去门就落;一块石板,踏错一步,顶上沙就灌下来。” 胡巴一听着,也点了头:“西王母那座是例外,既诡又巧。别的地方,还真少见两样都齐的。” “先下去瞧瞧再说。” “走!” 第19章 再入墓 早饭后,队伍再次入墓。 这次周波没叫萨迪鹏跟,萨迪鹏自己也没提……昨儿那场幻影把他魂儿吓飞半截,宁可守在安丽满老大爷身边啃馕,也不愿再踩那扇石门。 人人罩着防毒面具,呼吸闷,说话嗡嗡的,但踏实。果然,这一回待了半个钟头,谁也没头晕眼花、胡言乱语。大家边走边摸,边敲边听。祭室空荡,没值钱物件,值钱的肯定在主墓里。 可四壁敲遍,全是实心石,连条缝都没。连胡巴一都眯起眼,手指按着墙面来回摩挲,心里直打鼓。 正这时,雪丽杨忽地蹲下身,指尖点着地面:“这儿……你们过来。” 众人围拢过去。 周波站在圈外,双手抄在兜里,没动。他知道入口在哪,但没出声……露得太早,反而惹疑。他原想再等片刻,实在没人发现,他就顺势点一下。还好,雪丽杨弯腰的姿势刚定,手指就停在了那块青砖的缝隙上。 石板沉得压手。胡巴一嗓子一紧:“周波、胖子、楚建,搭把手,四个人一起抬!” 石板掀得利索……没花哨,就靠力气。刚离地半尺,底下豁然露出个黑口子。 雪丽杨顺手抛下一支冷焰棒,“嗤”一声亮起,幽蓝光泼洒下去,照见一间方正墓室,大小跟上头差不多。正中央摆着一口四方棺,说是棺,却全无内地常见的雕纹描金,棱角硬挺,形状古怪;长度也短,蜷着都伸不开腿。 “底下有棺,没见别的动静。” 不用胡巴一说,大伙儿都瞧见了。陈教授眯眼盯了半晌,捻着胡子直摇头……他见多识广,可这形制,连边都摸不着,八成是早断了根的古部族葬法。 坑深不过两米,话音未落,郝爱果已一个纵身跳了下去。周波顿住,侧脸望向陈教授。 陈教授立马绷紧了脸,抢着解释:“爱国这孩子,一见古墓就忘形,跟拾到糖块似的,真不是存心抢前头……” 周波摆摆手:“我没恼他莽撞。”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只提醒一句……人要是没了,别赖我。” “不至于!底下就一口棺,连耗子洞都没一个,走,咱也下去瞧瞧!” 话音刚落,一阵嘶哑的喘息钻进耳朵……“嗬……嗬……这儿没……” “谁在哼?” “是郝老师!” 几人齐刷刷低头。只见郝爱果跪在地上,身子僵直又乱晃,脖颈青筋暴起,手指抠着砖缝,像被无形绳子扯着抽搐。 “嗖!嗖!嗖!” 三支箭破空而出。郝爱果惨叫一声,栽倒,背上钉着三四支黑翎短弩,血立刻洇开。 周波眼皮一跳……说好不擅机关的? 陈教授转身就要往下跳,楚建一把攥住他胳膊,死死拽住:“教授,郝老师……已经走了,您别下去!” 箭声歇了,周波才朝胡巴一伸手:“拉住我!” 胡巴一攥紧他手腕,周波借势俯身探进洞口,手电光扫过穹顶……几十具弩机密密麻麻咬在梁上,弓弦松垮,箭槽空荡,早射净了。 “老胡,拽我上来。” 胡巴一和胖子合力一提,周波翻身落地。 “底下啥样?”胡巴一问。 “顶上全是弩,箭全打了,数量不多,估摸是早年从中原流出来的老货。” 历朝都有军械走私,可偏让郝爱果踩中这倒霉点?西域弩箭,当年可是比金子还烫手的硬货。 那他先前那副样子……众人刚皱眉,周波已开口:“底下缺氧,他进去就晕了,手脚乱蹬,碰响了机关。上层开了口子,但气流没换透……轻气浮在上面,一时沉不下来。谁再瞎跳,就是自己往阎王手里递刀。” 他们含着氧片,顶多撑一阵子。真到了缺氧关头,药片顶不了命,只能拖口气罢了。 陈教授呆立原地,嘴唇哆嗦着,话不成句。其他人也默默垂着眼,没人接话。 周波没多啰嗦,转身从背包侧袋抽出个银灰小瓶,瓶身印着“111”。拧开盖,掏出里头杜瓦罐,扬手一掷…… 银亮罐子砸在冷焰光里,“啪”地碎裂。 “往后撤几步。” 液氧遇热汽化,吸热极猛,洞口温度骤降。谁也不敢赌这一遭,大伙儿全退到墙边。 没过片刻,墓室深处传来细微“噼啪”声,接着一盏、两盏……油灯次第亮起,火苗稳稳跳动,跟祭祀室里一模一样。众人只略怔,倒没惊呼……见怪不怪了。 周波这才道:“气够用了,通风口也通了,我先下去探路,你们守上头。” 胡巴一当即接口:“我跟你一块儿,多个照应。” 周波点头:“行。” “我也去!”胖子往前凑。 “你和楚建留上头,绳子得有人攥着。” 胖子张了张嘴,到底没吭声。叶一心抿着唇,轻声说:“周大哥,胡大哥……小心脚下。” 周波应了声,纵身跃下。脚一沾地,他立刻伏低身子,目光扫向远处……蛛网般的细线横七竖八绷在暗处,千丝万缕,全系向一个铜铃大小的枢纽。 胡巴一随后跳落,压低声音:“瞅见啥了?” “机关,就在那儿。” 手电光一指,胡巴一也看见了:那些细线密密匝匝缠成一张网,看着粗陋,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 ……就这种货色,把郝爱果送了命? 胡巴一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你过去看看郝老师,我来拆这个。” “好。” 周波放轻脚步挪过去,视线顺着一根细线一路滑上去,最终停在墓室顶壁那具弩机上。没错,这些丝线就是触发机关的引信……弩身是常见的制式样,只装一支箭,眼下箭槽空着,箭已射出。 他俯身拾起地上那支断箭,心里便清楚了:郝爱果没救了。箭镞泛着幽蓝微光,千年未蚀,刃口依旧冷冽……密闭缺氧,连铜锈都难生,难怪这杀器至今不钝。 “老胡,留神!箭上有毒,多半是见血封喉的货色,擦破点皮都不行。” 胡巴一早看见了……郝爱果颈侧伤口淌出的血,黑得发亮。 “嗯……郝教授走了。” 第20章 镇棺 周波扫了一圈四壁壁画。 内容各异,但每幅里都有两个身影:男的是姑墨王子,女的,正是精劫女王。 可惜她始终蒙着面纱,轮廓模糊,连下颌线条都辨不出。周波暗叹:连自己媳妇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的丈夫,怕是头一份儿了。搁古代,好歹还能画张像瞅瞅。 “先抬郝教授上去。” “成。”两人架起遗体,拖回祭祀室。陈教授一见,扑上来就跪倒,嗓子都哭哑了。 周波没凑过去,只朝雪丽杨低声道:“底下该是精劫女王的线索,机关也清干净了。你们拿主意……要看就下去,不方便的话,我们拍完照就走。”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不知怎的,底下阴气重,凉得渗人。兴许是液氧挥发带的寒气,可……还是少待为妙。” 这话没全说透……方才在墓道里,他后颈汗毛一直竖着,像有双眼睛贴着脊梁骨盯他,黏腻又冰凉。 “低温容易让人犯迷糊,幻听幻觉都常见。只要没机关,咱们就下去看看。” “等等!我也下去。”陈教授抹了把泪,声音发颤,“爱国是为西域文化倒下的,我不能让他白死。精绝的东西,我得替他啃透!” 周波嘴角一扯,没吭声。嘴上说得义正词严,真要不牺牲,他照样翻文献、抄拓片……谁信他非得搭条命才肯动笔?可他没拆穿,只领着人重新下墓。楚建和王胖子留在上面守绳索。 周波一落地,目光没往壁画上落,耳朵却绷紧了。他盯着石缝、盯着棺盖接缝、盯着墙角阴影……哪儿都不对劲。那股子寒意不是从皮肤钻进去的,是直往骨头缝里钻。时间越久,越像有东西在暗处数他心跳。 雪丽杨和陈教授已凑到虚线壁画前比划起来。周波心里其实也好奇老婆的模样,可俩人猜的那些,他早听过了。再听一遍,只剩点敷衍的好奇,没了初时那份心尖发烫的劲儿。 忽然,耳廓一跳。 他猛地屏住呼吸,全身肌肉都僵住了。这不是戏台子,不是纸面上的字……这儿一个疏忽,命就交代在土里。 “嗒。” 又一声,极轻,却像钉子楔进耳膜。 周波眼底倏地一凛,目光直刺向那具黑漆棺椁。 “雪丽杨!陈教授!快拍照、快记!小叶,你先上去!”他嗓音压得极低,“老胡,东南角,点蜡烛!” 点蜡?东南角?胡巴一和雪丽杨同时抬眼看他,眼神沉得厉害。胡巴一还故意问:“点蜡干啥?” 话是这么说,脚却已经往东南角迈了。周波没拆穿,眼睛死死咬住棺盖缝。 雪丽杨没多问,转身就调相机……咔嚓、咔嚓,快门声急得像催命。叶一心默默转身攀绳,一步没耽搁。她知道自个儿帮不上手,不添乱,就是最大帮忙。 胡巴一回来,挨着周波蹲下,声音压成一线:“发现啥了?” “棺里有动静。”周波没眨眼,喉结滚了滚。 胡巴一脸色刷地白了半分。辽金古墓里那红毛粽子烧烂的腥气,又冲上鼻腔……若不是砸了琉璃顶引火,他们仨早成了干尸。 “咋办?我揣着黑驴蹄子,还有摸金福。” 周波一拍兜,掏出张黄纸符,二话不说按在棺盖四角。 “管它灵不灵,图个心安。” “砰……!!!” 巨响炸开,震得石粉簌簌往下掉。上头叶一心三人全听见了。 周波心里骂了句脏话……果然是假符!他冲雪丽杨吼:“你俩快上!符给我!” 雪丽杨拽着陈教授刚跑两步,闻言一顿。这混蛋怎么知道她脖子上挂着摸金福?他没明说,可那眼神,分明是铁板钉钉认准了。 生死关头,她没犹豫,手指一勾,从衣领里拽出那枚吊坠…… 摸金福通体漆黑透亮,在火光里泛着温润油光;尖端如锥,下端呈锥围形,嵌着数道金线,织成透地纹;符身刻着两个古篆:摸金。 胡巴一目光扫到那枚摸金福,心口猛地一沉……自己腰间也挂着一枚,火光底下照得清楚,两下一比,高下立判。他手没动,脑子却已转过几道弯:自己那枚是假的。不用细验,真假之间差着筋骨气韵,一眼就漏了底。 好在周波没开口讨要,不然这脸可真就撂地上了。可雪丽杨怎么会有这东西?莫非她也是摸金传人?可不对劲……摸金门里人人都懂分金定穴,她若真是同脉,怎会连东南角那支蜡烛变色都未察觉? 话音未落,东南角那支烛火忽地泛出幽绿,像浸了陈年胆汁,眨眼便灭了,熄得毫无征兆,仿佛有人凑近吹了一口冷气。 棺椁里“轰”地又响一声,盖子震得嗡嗡作响,似有东西在底下硬顶。 周波伸手接过摸金福,顺势按在棺盖正中。他指尖微凉,心里却明白:若真有血脉之力傍身,哪用得着这么费劲?小哥的血能镇邪,青龙血脉更不必说……只可惜,眼下全靠这枚铜符撑着。 符一贴上,棺盖再响,却纹丝不动。紧接着,棺内传出一声嘶叫,不像人嗓,也不似野兽,倒像铁皮刮过石板,又闷又钝。 周波眉梢略松,心知这符确有分量。发邱印的传说他听过,可到底有多厉害,眼下还摸不着边。 “胡巴一,你先上去。” 胡巴一愣住:“你一个人?多个人多双眼睛,总归稳妥些。” “行不通的硬来我扛不住,好在符压住了它。你上去后搬石头压住洞口一半,留条绳子垂下来。” 胡巴一迟疑片刻,点了头:“我在上面接应,你快上来。” 周波没应声,只盯着棺椁,眼神绷得极紧。直到三人背影消失在洞口,他才悄悄松了口气……只要出口不被堵死,他跑起来,那粽子追不上。 心神一松,眼就尖了。他忽然瞥见墙根那几盏油灯。不对……这些灯不该亮着。蜡烛全灭了,唯独它们稳稳燃着,昏黄火苗里竟浮着一缕缕黑气,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眼角直跳。 第21章 尸油 糟了。 这不是普通灯油。 是尸油。活人熬出来的,怨气凝成的油。 他一下明白了:这粽子诈尸,根子就在这灯上。墓主狠,对自己更狠。 正想着,胡巴一的声音从上头传来:“周波,弄好了,快上来!” 话音刚落,雪丽杨补了一句:“喂,我的符呢?” 为个粽子搭上一枚摸金福?亏大发了。符虽不是他的,可白扔谁不心疼? 周波绕到棺椁另一侧,深吸一口气,撒腿就冲。起步、加速、掠过棺椁……指尖一勾,摸金福稳稳入掌,脚下不停,直扑洞口。 呼……吸…… 一呼一吸之间,人已撞到洞口下方。脚蹬石壁,身子腾空而起,五指死死扣住绳头。 ……卧槽?早知道不留绳子了!这高度……我竟能窜这么高? 念头刚起,“嘭”一声巨响炸开,棺盖掀飞半尺,木屑四溅。 胡巴一一怔,下意识伸手。周波借势一攥,腕子一抖……胡巴一差点被拽得离地,幸亏后脚跟死死抵住石沿,才没栽下去。 借着往上攀的劲儿,周波扭头往后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顿住了。 那粽子……不对劲。 等被拉进祭祀室,石板刚抬起来,周波立马喊:“先抽绳!别让它借力!” 尸身硬过精铁,若让它扒住绳子一荡一蹬,这地方困不住它。就算出不了井口,一旦滑进暗河,下游的人喝水就中招,水里也得多一个活物。 绳子不过两米多,周波甩手一收,绳头“啪”地卷回手里。三人立刻发力,石板缓缓下沉。 周波腾出手,一边推一边朝缝隙里瞄……那粽子已蹭到石板边缘,灰白手指正扒着缝往外探,可离彻底露头,还差一截。 “咚!” 石板重重合拢,闷响震得耳膜发颤。 周波长舒一口气,却没卸劲。他蹲下身,手指敲了敲石板……三寸三厚,听着结实,可总觉得不够。 胡巴一看他皱眉,拍拍他肩膀:“放心,离地两米多,悬在半空,它没处借力。出不来,就没事。” 周波点点头,嘴上仍没松:“再等等。这地方不比寻常墓室,它要是真上来,没人拦得住。进了暗河,下游喝一口水,就是一条命。” 这话一出,没人再动。陈教授默默闭了嘴,雪丽杨把背包带攥紧了些。 ……这事,不能马虎。 “小周说得对,自己捅的篓子,不能甩给别人收拾。先等等看……但愿这石板能扛得住。不过诸位,谁能跟我讲清楚,眼下这究竟是个什么局面?我干考古四十多年,头一回撞上这种事。” 周波扫了一眼众人,略一沉吟,开口道:“我来捋一捋。他们就算知道些,也未必全懂。” 他顿了顿,问:“底下那盏油灯,还记得吧?” “周大哥,那灯……有啥特别?” “灯里分两层油。上面那层,烧出来的是迷魂烟;下面那一层……是人熬出来的油,活人熬的。怨气重得渗骨,烧都烧不散。” “人油?!”陈教授脱口而出,喉结一紧,脸色霎时发白。 话音未落,“砰!”一声闷响自封住的地板下炸开,震得人耳膜发麻。 周波瞳孔一缩,猛地记起什么,一把将摸金福按在石板中央。 符一贴上,青光微闪。王胖子眼皮直跳……他贪财、爱莽撞,可不傻。这才是真家伙! 他几步蹭到胡巴一身侧,压着嗓子:“老胡?” “嘘……”胡巴一竖起食指,眉峰拧紧。 陈教授和叶一心却盯住了那枚铜符,眼神直勾勾的。 “周大哥,这到底是个啥?搁这儿顶什么用?” 周波侧脸看了眼雪丽杨。她略一颔首,接过去说:“摸金福。我祖父收来的。当年曹操缺军粮,暗设两支队伍:一支叫发邱中郎将,一支叫摸金校卫。专挖古墓,补军需。” “摸金校卫入地,靠的是风水眼力、《易》理推演,定穴寻藏。可墓里邪祟多,死伤太重,曹操后来请道士铸了两样东西,分发给这两队人……一是摸金福,二是发邱印。两样东西做法不同,效用一样:镇煞、压阴。” “发邱印早毁了,明朝永乐年间就没了踪影,连我祖父翻遍南北旧档,也没见着半块残片。” 众人静了片刻。 “真能镇住?”有人低声嘀咕。 “砰!”又是一声巨响,地板簌簌掉灰。可那石板纹丝不动,连道裂痕都没添。 大伙儿倒抽一口冷气……原来不是唬人的? 周波却没松劲,眉头锁得更紧。 楚建这时凑上前,挠挠头:“对了周哥,你刚说尸油……到底是怎么熬出来的?” 不等周波答,陈教授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还是我说吧。这哪是尸油,是‘活油’。野史里记过……熬油的人,是活生生塞进陶瓮里的。” “瓮底架火,文火慢烤。人被闷在里面,汗、血、油全被逼出来,水汽蒸干,油沉瓮底。人到最后,皮肉焦枯,骨头还热着……那份疼,那份怕,全化成怨气,凝在油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停了停,嗓音发沉:“我老师带队探过黄河边一座古墓。十三个人进去,全死在里头。死状没法看……眼珠爆裂,指甲抠进砖缝,嘴角撕到耳根……像被活活吓疯了才断气。” “当年条件差,查不出名堂,国家直接下令封墓。只有我不信邪,翻了三年古籍,才摸到一点边:吸了这油的烟,人会中毒,看见最不敢想的东西;吸多了,七窍流血,活活吓死……所以他们临死前,脸上全是那种表情。” 周波接道:“还不止。底下那具‘活尸’能动,靠的就是这油。怨气混着尸气,养得久了,盖子一掀,它自然就醒了。” “墓主够狠。拿活人炼油,借怨气诈尸,图的不是陪葬,是再活一回。” 陈教授默了会儿,摇头:“古人求长生,手段再邪,也不奇怪。就连姑墨王子,也逃不开这个念头。” “不。”周波忽然抬眼,“不是姑墨王子。是那个炼金师。” 陈教授一愣,下意识望向地面……不可能。可转念一想,又僵住了:若真是王子墓,怎会空得连件像样的陪葬都没有?棺椁里连铜镜都没一面,寒酸得不像话。可若是炼金师……反倒说得通了。 胡巴一也怔了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匕首,慢慢点头:“要是那个云游四方的炼金师,倒不算离谱。能炼出‘奇度’(注:即秘药)的人,懂点风水不算稀奇;来历越模糊,越可能布下这‘抱水之式’……水绕墓穴,阴气不散,正合炼尸之道。” 第22章 难不成真能飞? 周波忽而开口:“我们好像漏了一件事。” “嗯?” “现在它被卡在这儿,可摸金福不能留。它值钱是其次,关键是咱们进精劫古城,还得靠它。可一旦拿走符……它迟早破土而出。所以,路只有两条:” “要么,拿了符,立刻走;要么,拿了符,守在这儿,等它出来,亲手了结。” 陈教授急声道:“小周,你有把握灭了它?” 他不愿拖累旁人,更不想把命悬在别人手上……可就这么撤,又咽不下这口气。 周波目光扫过胡巴一,又落回楚建脸上,语气平实,没半点犹豫: “楚建,你带小叶和陈教授先撤。这东西,我们几个对付。” 楚建一怔,目光下意识掠过雪丽杨,脱口道:“杨姐不上去?”顿了顿,又急急补上一句,“要不我留下帮忙?让杨姐先走!” 周波听见这话,眉梢微挑……倒没料到这小子临场还能搭一把手。心里那点成见,不知不觉松动了一分。 可嘴上没留情:“你比你杨姐能耐?她伸手利落,你上去怕是连枪都端不稳。赶紧走,别添乱。” 他顺手把腰间的枪解下来,递给雪丽杨:“一会儿你压阵,瞄准了再开火,别误伤我。” 雪丽杨接枪,手指一扣保险,点头应声:“放心,我不主攻,只策应。”转头朝陈教授几人颔首,“不会误事。” 三人身影一消失,她目光便落回胡巴一和王胖子身上,最后停在周波脸上:“你打算怎么来?” 周波没答,只从背包侧袋抽出一只银灰色杜瓦瓶,拧开盖子晃了晃:“二战时有人试过液氧炸药,原料紧缺才凑合用的。液氧易散,我这个加了稳定剂,炸个‘活尸’绰绰有余……就是没引信。” “老周,说人话!”王胖子刚嚷完,雪丽杨眼皮一抬:“算我一个,我听明白了。” 胡巴一立马接上:“我也懂。” 王胖子当场噎住,脸都绿了……合着就他没文化? 周波耸耸肩:“行,你们懂,那你们说,说完告诉我干啥就行。” 没人理他。雪丽杨盯着瓶子,语气沉下来:“你是想爆它?这法子可行。我能打中瓶身,但要是没扔准、或者没及时击穿,整瓶就废了。你掂量过么?” 这话不是白问。先前下墓,若没这瓶液氧,他们得在井口干等半天;若没那瓶强酸,蚁后早把他们拖进地缝里啃干净了。省一点是一点。再说,液氧挥发吸冷,冻僵的可不是粽子……是他们自己。 周波忽然转向胡巴一:“这事,得靠你。” “靠我?”胡巴一嗓子发紧,“让我扔?” “谁让你扔瓶子?”周波摇头,“黑驴蹄子呢?拿出来。” 胡巴一愣神,手已经往怀里摸:“不是……该我塞它嘴里?” “你追得上它?摁得住它?”周波斜睨一眼,“它要是甩头挣开,也得喘口气。那口气,够我们干三件事。” 雪丽杨闻言,目光扫过两人裤兜,语气带刺:“还真揣着?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干哪行的?” 胡巴一和王胖子对视一眼,双双哑火。 周波摆摆手:“算了,新人能带这个,算有心。”话音未落,他忽地问雪丽杨:“魁星踢斗,你会么?” 胡巴一和王胖子齐齐一懵……啥斗?斗鸡眼? 雪丽杨瞳孔一缩,盯住周波:“你知道多少?” “比你想的多,比我知道的少。”他笑了一下,“搬山道仁挂摸金福,满天下就你一个。” 雪丽杨眯起眼,一时看不透这人底细。可眼下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她干脆道:“我爸教过,但说过……女人力气小,没奇遇,踹不断大椎骨。” 胡巴一和王胖子面面相觑,像俩刚进城的村娃。 “行,那你负责开枪。”周波转向胡巴一,“蹄子,给我。” 胡巴一一掏,又迟疑:“不是……我来塞?” “你跑得比它快?掰得过它胳膊?”周波翻个白眼,“没这本事,就别瞎自信。” 胡巴一卡壳半秒,忽然想起刚才周波闪身躲飞石那一下……快得只剩残影。 “哎,你咋跑那么快?” “人各有门道。”周波又翻白眼,“问这么多,不如想想待会抬石板的事。” 雪丽杨冷眼一瞥,没吭声。 “不问秘密,总得说清活儿吧?” “你和胖子抬石板。蹄子,我来塞。” “啊?”胡巴一懵,“不是说看我?” “对啊。”周波眨眨眼,“你要真想塞,现在就接过去。” 他转身就往石板边走,背影写满“我信你”。 胡巴一站在原地,脑内空白:我是谁?我在干啥? 雪丽杨叹口气,王胖子也搓着下巴凑上来:“这就掀?不琢磨点别的?比如烧它?弄个燃烧弹?” “胖子,脑子转得挺快。”周波点头,“可咱没喷射燃料,胶黏不住;也没液体油料,泼出去就滑……它又不站那儿等你点火。底下烧?氧气不够,火苗自己先灭;上面烧?不如直接上蹄子利索。” 王胖子张张嘴,没词儿了。 其实周波心里也没谱。 第一次见这东西,手心早沁了层薄汗。 只是嘴上,照旧硬气。 王胖子和胡巴一都闭了嘴,谁也没吭声。周波见状,心里清楚……该动手了。他伸手从胡巴一手里取过黑驴蹄子,又顺手拿走了那枚摸金福。 “哎?这又整哪一出?”胡巴一刚皱起眉,脚下的石砖突然“嘭”地闷响一声。 “这……还撬不撬了?” “撬个头!退后,看情况!”周波声音压得低而硬,脸上没半点玩笑气,跟刚才判若两人。 “嘭!嘭!嘭!” 闷响接连不断,是那东西在撞顶上的石板。 周波却盯着声响来处,琢磨它到底怎么借的力……难不成真能飞?不可能。要真是会飞的粽子,早该成精成仙了。 第23章 粽子 念头刚落,头顶石板终于撑不住,“咔嚓”裂开三截,轰然砸进墓室。 下一秒,周波看见那具粽子被碎石压住了半身……双手卡在断口下,动弹不得。他眼底一亮:原来不是飞上来的,是踩着自己棺材盖够到顶的!石板一塌,直接把它钉死了。 机会就在这眨眼之间。 周波没半点迟疑,纵身跃下,一脚踏在那正被粽子往上掀的石板边缘。 “哐当!” 石板猛地沉回去,压得更死。粽子喉咙里滚出一声暴怒的吼叫…… “吼……!” 周波脑中一闪:好家伙,千年没漱口,亏得戴了防毒面具! 念头还没转完,手已经把黑驴蹄子塞进了它张开的嘴里。 怪事来了。刚才还凶得像要撕人的大粽子,身子一僵,只剩手指尖微微抽搐,眼珠子直愣愣地瞪着天花板,跟被点了穴似的。 周波顺势掏出小瓶子,拧开盖,把杜瓦瓶稳稳搁在粽子耳廓旁,又捡块石头挡在另一侧,动作快得像甩鞭子。等胡巴一和王胖子冲到墓室边沿往下瞧时,黑驴蹄子早已塞得严丝合缝。 “这么利索?假的吧?跟辽金那座古墓里的压根不是一个量级啊……”胡巴一心里刚嘀咕完,周波的喊声已劈头盖脸砸过来:“胡巴一!固体燃料!火折子!” “得嘞!” 胡巴一抬手就扔下一整公斤的固体燃料。周波接住时眼皮直跳……败家也不是这么败的!可转念一想,命要紧,算了。 他掰开燃料,小块堆在杜瓦瓶边,大块直接按在粽子胸口,火柴一划,先点胸口,再引燃瓶旁那块。 杜瓦瓶耐高温,但有两个死门槛:内外温差不能太大,瓶内温度还得匀。也就是说……他们有足够时间跑出去。哪怕跑不到井口,至少能撤出祭祀室。 火苗蹿起那刻,周波蹬着粽子肩头借力,蹭一下攀上墙沿,两脚一撑,干净利落地翻回地面。 王胖子喘着气问:“老周,你咋不从上面扔,非得跳下去干这活?” 周波压根没搭理,转身就蹽:“发什么呆?跑啊!等着炸成烟花呢?” 他撒腿就冲,半点没留情面。雪丽杨暗啐一句“混账”,拔腿跟上;胡巴一和王胖子对视一眼,也立马撒丫子追。 周波铆足了劲往前奔,身后轰隆一声爆响时,他已冲到竖井底下。盗墓三人组才刚拐出祭祀室。好在门外那段甬道全是实心石砌,没塌。等周波抬头,手电光晃晃悠悠从井口探出来……人到了。 他看得见他们,他们也瞧见了他。虽说他先溜一步,可此刻三人心里那股火气,竟悄悄散了半截:这混蛋……到底还是把人记在心上的。 周波爬出井口,剩下三人却没上来。陈教授一见只有他一个,脸都白了:“小周!出啥事了?胡领队呢?雪丽杨呢?” 周波朝井口扬了扬下巴:“后头呢,跑慢了点,再几秒就到了。” 话音未落,楚建已在井口喊开了:“出来了!全出来了!” 陈教授长舒一口气。爱国已经没了,不能再折一个。他嗓子发紧,低声对楚建和萨迪鹏说:“小楚、小萨,咱们……把郝教授埋了吧。” 他没叫周波,显然是觉得人刚拼完命,累坏了。叶一心立刻接话:“陈教授,我也来帮忙。” 四个人转身朝郝教授遗体走去。周波没跟过去,靠在井壁上,默默松了口气。别看他刚才动作利落得像演戏,其实心里早擂鼓似的……没糯米,没血脉压制,真让尸毒钻进血管,别说见老婆,连明天太阳都瞅不见。 幸亏运气站在他这边。除了“幸运”二字,真没法解释……果然,老天爷最宠的,还是他周波。 这一趟该撞的邪门、该遇的险,差不多都齐了。接下来,就剩精劫古城那一关。有先知在手,总不至于再栽跟头吧? 他刚靠墙歇了没两秒,雪丽杨也从井口探出身,扫了一圈,问:“人呢?楚建刚才还在井口守着。” “去埋郝教授了。我不爱送别,就没去。你想去,出去就看见他们了。” 雪丽杨顿了顿,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我的摸金福。” 周波没多话,抬手一抛……铜符在空中划出一道短弧,稳稳落进她掌心。 雪丽杨戴上摸金福,转身前忽地开口:“谢了。” 话音落,人已迈步离开,没等周波反应,更没留半句解释。 周波望着她背影一怔,随即嘴角轻轻一翘。心里头那股子浮躁,竟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落了下去。 没多久,胡巴一和王胖子也攀上沙坡。照例问了几句,两人没多啰嗦,抬脚就往郝爱果那边去了。人没了,再多话也没用。 西夜古城休整两日,考古队启程向南……这才算真正踏进当地人叫“黑沙漠”的地界。 这里不见胡杨,没有沙梁,满眼是平得发闷的沙丘,一个模样,一片死寂,连风都懒得打个转。 走着走着,胡巴一问安丽满:“安丽满大叔,您老进过这地方没?” 安丽满咧嘴苦笑:“黄沙的阎王爷殿嘛!胡大都不肯踩一脚的地方!我?就来过一回……就是眼下这回。要不是你们干部同志发话,再加那只白骆驼受胡大点过名,我宁可蹲家里啃干馕,也不来送命!” 他顿了顿,又叹气:“早劝过你们嘛,圣井底下不干净,偏不信。这不,人没了。再跟你们说一遍:不该碰的,别伸手。伸手,就沾晦气。” 胡巴一忙点头:“听您的,听您的。”这时候哄住老爷子比什么都紧要……没他指路,精劫古城连影儿都摸不着。 骂归骂,安丽满被叫“活地图”,真不是白叫的。这片黑沙漠,他头回进,可一双眼睛毒得很,沙窝里钻出的梭草、沙蒿,逃不过他眼皮子。他就盯着这点绿意,再配上几十年在沙窝里滚出来的直觉,硬是把队伍往前带。 第24章 石头墓 其实塔里木河这些水脉,早渗进沙底深处了。 地上看着干得冒烟,底下说不定暗流奔涌。 可谁有本事往下刨几十米?最薄处也得十几米厚,徒手挖?想都别想。 偏偏有些草,就靠着那点洇上来的潮气,扎下根,活下来。 这儿也不是全然死地……夜里常有东西出来转悠,白天却连个影子都不露。 那天夜里,一只沙豹悄摸摸凑近营地。雪丽杨抬手就是一枪,豹子扑倒不动。大家伙终于吃上进沙漠后第一口热乎肉。 她边嚼着烤肉,边翻笔记本,抬头对周波说:“笔记里提过,出了西夜城,那些老外在附近发现一大片石头坟。他们本打算返程时挖,所以画了详细路线图。咱们要不要先顺图找找?” “离得应该不远。有图在手,找古城也稳当些。” 周波咽下一口肉,说:“找路的事,你跟安丽满大叔合计就行。我琢磨着,顺着兹独暗河走,迟早也能撞上精绝。但既然图上有现成路径,何必绕弯?咱现在图的就是个踏实。” “成,就这么办。” 话音刚落,叶一心忽然跑过来,一把拽住雪丽杨胳膊,俩人躲到沙丘后头,压低声音嘀咕起来。 雪丽杨回身招呼:“我们去后头有点事。” 大伙儿心知肚明……这又不是头一回。只是天色已暗,胡巴一叮嘱:“手电筒、铁勺带上,哨子含嘴里,有事使劲吹,快去快回。” 雪丽杨应了声,拉起叶一心就走。 周波正拿沙子擦碗,冷不丁一声尖哨刺破夜色。 众人齐刷刷抬头,周波抄起背包拔腿就冲,胡巴一顺手抄起工兵铲,紧跟上去。其他人也抄家伙撒开腿……好在不远,沙地里也就两百步,周波十几秒就到了。 叶一心半截身子陷在沙里,手脚乱蹬。 周波脑中“咯噔”一下……这位置……不就是雪丽杨刚提过的石头墓? 他之前真没往那儿想……俩姑娘解手都快成固定节目了,谁天天盯着猜哪儿塌坑?他又不是算命的。 可眼下人陷着,他反倒稳住了,几步抢到跟前,伸手一攥胳膊,往上一提……人就出来了。 叶一心吓得脸色发白,喘匀气才想起来:“周大哥说得对!我踩着块石板,底下是空的,一脚就踩塌了!” 胡巴一这时也赶到,抹了把汗问:“咋回事?” 雪丽杨答得干脆:“我和小叶过来方便,她突然陷下去。我当是流沙,周波看出来不是……八成就是咱们要找的石头墓。” 胡巴一愣住:“这么巧?刚念叨,人就掉进来了?” 叶一心听着两人说话,身子一僵,眼前又浮起陷进“流沙”时那脚下一空、四顾无依的瞬间……心口猛地一缩,她下意识扑进周波怀里,声音发颤:“周大哥……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刚才那一眨眼,我真怕……真怕以后都见不着你了……呜……” 周波垂眼看着怀里的姑娘,手掌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转头对胡巴一和王胖子道:“石头墓早不是头一回露面,里头该清的早清干净了,没大危险。老胡,你去瞅一眼就行,我不下去了。” 胡巴一早没指望他动手,点头应下:“成,交给我。” “放心,有我在。” 周波揽着叶一心往回走。 刚拐过沙丘,王胖子他们才晃晃悠悠赶上来。 一听石头墓现了踪,几个人眼睛立马亮了,连多看一眼叶一心都嫌耽误工夫……陈教授惦记着出土痕迹,王胖子琢磨着有没有漏下的明器,连雪丽杨也加快了脚步,谁还顾得上一个受惊的小姑娘? 周波没跟过去。墓里早被翻得底朝天,连根草棍都剩不下。他牵着叶一心慢慢走,月光清亮,照见她裤脚处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尿了? 倒也不怪她。本就是出来解手的,冷不丁撞上流沙,吓懵了再正常不过。 “要不要换条裤子?” 叶一心脸“腾”地烧起来,月光再凉,也压不住耳根滚烫。 “别看!求你别看!”她慌得直伸手去捂周波眼睛,好像盖住那双眼睛,就能盖住刚才那点狼狈似的。 周波闭着眼由她按着,心里嘀咕:捂得住眼,捂得住气味?捂得住你腿边那块湿印子?……可这话当然没出口。 叶一心觉着安全了,手却不敢松,红着脸小声说:“周大哥,你……你跟着我走。” 还能咋办?走呗。 他边挪步边开口:“小叶,真不用这么难为情。谁没慌过神儿?小时候谁没尿过裤子?” 本想宽她心,话一出口,叶一心耳尖更红了。 我又不是三岁孩子,还是在他面前…… 她咬着下唇不吭声,周波也不再多嘴。两人磨蹭着回到帐篷区,叶一心一把将他身子扳正,压着嗓子:“周大哥,能睁眼了……但别回头啊。” “嗯。” 周波睁开眼,火堆就在眼前几步远,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忽然停了,接着是布料摩挲、衣角拂过沙粒的轻响。他心头莫名一跳,忙甩了甩脑袋…… 这荒漠待久了,人容易犯浑?怎么耳朵发痒、骨头发轻,连后颈汗毛都竖起来了? ……不能看。真不能看。 他盯着火苗,把那点念头掐灭得干干净净。 身后脚步声终于近了,停在他背后半尺。 “周大哥,我好了!” 他转身,目光下意识往她腿上扫了一眼……早裹得严丝合缝,裤管平平整整,哪还有半点破绽? 叶一心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口一跳,脸颊又热起来。 “可惜了……” 她怔住。 可惜什么?可惜没瞧见?还是可惜裤子太素?可自己常穿这条,周大哥从没多看过一眼……莫非……莫非他是想看? 她喉头动了动,想说“你看也无妨”,可话到嘴边,舌尖像被烫着,又咽了回去。 这时胡巴一他们打着电筒回来了。 周波收回神,迎上去问:“就你们几个?小萨和小楚呢?” 胡巴一答得干脆:“他俩还在那边归整笔记和照片,我陪教授先回来歇着。你们也睡吧,上半夜我守。” 野外扎营,夜夜轮值,西夜古城那种安生日子,早成奢望了。 第25章 精劫古城到底藏着什么? 翌日风仍刮着,反倒成了好事…… 白天出发,有风遮阳,比顶着毒日头强。只是沙粒打在脸上生疼,几人都怀念起从前半夜启程的光景:夜凉如水,脚下踏实,人清醒,心也静。 临行前,陈教授把周波和胡巴一叫到一边,压低声音:“小周,小胡,石头墓我们又细看了,盗洞新鲜,最多三四天。怕是有伙盗墓的,比咱们先进黑沙漠腹地了。得追,不能让他们毁了遗址!” 周波听罢,忍不住笑出声:“陈教授,您逗我呢?人家揣着军用炸药,咱拿啥抓人?胖子那杆小米步枪?还是杨小姐那把五四?打兔子还凑合,打人?怕是枪响前就先被崩了。” “可……总不能放任不管吧?” 陈教授眉头拧成疙瘩,胡巴一碰了碰周波胳膊,示意他收着点。 周波却没住嘴,笑着接道:“老教授,您真不必操这心。他们既然敢往黑沙漠深处钻,目标铁定跟咱们一样……精劫古城。您当那儿是菜园子,随便进出?我要真信他们能活着走到城门口,也不会跟您们一块儿蹚这浑水了。说不定等咱们赶到,连尸首都让沙鼠啃得只剩骨头渣了。” 周波话音刚落,几双眼睛齐刷刷盯住他。陈教授坐不住了,身子往前一倾,脱口就问:“小周,这精劫古城到底藏着什么?你总得透点底了吧?当初说好进了沙漠就讲,这都进黑沙漠三天了,该说了吧?” 周波没马上答,垂眼静了几秒,才开口:“走吧,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等晚上扎营,风小些,我再细说。” 他虽没松口立刻讲,可话里松了活扣,大伙心里便踏实了。考古队收拾行装重新上路,脚步都轻快了些……谁心里不惦记着晚上的那场话呢? 当晚风没歇,但刮得不大。 众人硬把周波拽进了陈教授的帐篷。六平米的小帐子,硬是挤进八个人,连转身都费劲。安丽满没往里凑,蹲在帐外沙地上,脊背靠着帆布,目光投向远处起伏的沙丘,耳朵却一直支棱着。 人都坐稳了,周波才开口:“精绝国的事,我知道得有限。只晓得他们敬眼睛,怕蛇。” “蛇在他们那儿,是行刑的差役,可这差役,只听女王一个的。” “啥?还有这事儿?”萨迪鹏一拍大腿,“那这女王……莫不是个驯蛇的?” 周波顿住,抬眼看他。萨迪鹏被盯得一缩脖子,嘴边的话卡住了。 陈教授清了清嗓子:“小萨,听人说话别抢话头。有疑问,等讲完再问。” 萨迪鹏脸一热,挠挠后脑勺:“对不起啊周哥,我就是心急,没忍住……” 周波这才收回目光,接着往下:“敬蛇,不是供着玩的。那蛇凶得很,毒性比眼镜蛇还烈,命也硬……头断了,身子还能咬人。只要你在它临死前够得着的距离里,它照咬不误。所以千万别松劲儿,它可能死,你绝对活不成。” “这只是头一桩。第二桩,是机关风水。” “女王懂机关,更懂风水。她设的陷阱,大多跟地气、风向、沙流扯不开关系。我找你们考古队,就为这个。祖上传过一条暗道,也不知还在不在。跟胡巴一一道走,最稳妥。” “第三桩,也是最要紧的一桩……有些事,信不信由你,但得当真。” “传说女王有神力。黑沙暴,是她咽气后刮起来的,专为埋掉那些不服她的国家。” “她还留了两条咒:动她财宝的人,永远走不出黑沙漠;闯她圣地的人,自己遭殃,子孙也跟着受罪,活不过五十。” “就这些。再多,我也摸不着了。” 话音落下,雪丽杨指尖微微发凉,下意识攥紧了衣角。她扫了一眼旁人,没出声。可沉默没撑过三秒,萨迪鹏又按捺不住:“那……精绝的圣地,到底在哪儿?真有咒?” 不等周波张嘴,陈教授已接过去:“圣地,就在鬼峒。他们自称地底来人,洞就是根,再自然不过。” “至于咒……”他摆摆手,“虚的多,实的少。我挖过三十多年土,见过的‘神迹’不少,十有八九是病、是毒、是人编出来吓人的。” “比如神农架那个‘变怪物’的诅咒,科研队后来查实了,是种神经毒素,寄生在苔藓里,人吸进去就犯迷糊。所以到了鬼峒,防毒面具,一个不能少。” 话刚落地,帐外传来一声长叹:“哎哟喂……不对!不对!” 安丽满掀开帐帘一角,半张脸露进来,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楚:“咒,是有哇!这位小哥没骗人!多少年了?拿了胡大宝贝的人,哪个活着走出这片沙?胡大……就是女王本人嘛!早晓得你们奔她墓来,打死我也不接这趟活!明儿一早我就蹽,关我三天五天,随你们便!” 帐里一时静得能听见沙粒刮布的声音。 陈教授赶紧打圆场:“老哥哥,咒是旧时人蒙昧,咱们都走到这儿了,哪能回头?” 安丽满摇头,肩膀绷得死紧:“我不懂你那些道理。反正我不带了,明早调头,谁拦我,我就躺沙上不走了!” 王胖子腾地站起来:“嘿……老头你……” 胡巴一不动声色,只朝王胖子使了个眼色。红脸白脸,得有人唱。 可王胖子刚张嘴,周波先开了口:“安丽满大叔,你信我么?” 安丽满一怔,迟疑片刻,点了下头。 周波声音不高,却沉得像沙底下埋着的石头:“我祖上进过精劫古城,没中咒。我来这儿,是胡大……就是女王,亲自点的名。不然你以为,白骆驼那么容易碰见?你再想想,黑沙暴哪天来、刮几天,我早跟你说了。你不带我去,不是抗命,是违了胡大的意思。” 安丽满听了,眼皮抬了抬,没立刻应声。这小哥确实不一般,他们也真撞上了胡大的吉祥物……那白蝎子一露面,骆驼就跪了,人也差点瘫软在沙里。若不是胡大点过头,怕是早交代在这片流沙里了。 他喉结动了动,终于把头一点:“好嘛,既是胡大的意思,我就带你们走这一趟。可话得说在前头……精劫古城到了,我只守在外头等,绝不踏进去半步!” 第26章 黑龙!黑龙之脊! 屋里几个人互相扫了一眼。 陈教授没吭声,只朝安丽满颔首;雪丽杨也点了下头。胡巴一接过话茬,语气平实:“成,安丽满大叔,您把我们送到地方就行。但您可别半道蹽了……胡大眼皮底下耍滑头,谁也兜不住。” “不会的,不会的!咱们都是胡大手心里的人嘛,亲兄弟一样,骨头断了筋还连着呢!” 话虽这么说,谁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眼下唯一能攥住的绳子。 往后十来天,考古队越往沙漠腹地扎得越深。最后连安丽满自己也寻不见兹独暗河的影子了。 那天晌午,他找到周波和胡巴一,眼眶发红,手有点抖,嗓音干涩:“胡大……好像没再照看咱们了。我只能带到这里。再往前,我连沙纹都认不出,更别说路了。” 这几日风停了,太阳悬得高、挂得久,水囊一天比一天轻。队伍早改了作息,只赶早晚凉快时挪动,可人还是蔫得厉害。 要是七天内摸不到精劫古城,返程就得杀骆驼取水。 周波听完,忽然笑了,转头对雪丽杨说:“雪莉,翻翻你本子……咱们,应该到了。” 话音刚落,帐篷里几双眼睛齐刷刷亮起来。安丽满却直摇头,满脸不信:四野空荡,连个土包都没有,哪来的城?连他这老沙狐都辨不出一丝端倪,旁人凭啥看出门道? 雪丽杨没犹豫,蹲进帐篷角落,飞快翻起笔记本,指尖划过纸页,专找兹独暗河断流后的那几行字。 叶一心这几天一直蔫着。风一停,她整个人就像被抽了筋,嘴唇干裂,眼窝发青。这会儿大家兴奋起来,她却没像往常那样凑过去,只靠在沙袋上,呼吸浅而急。 周波挨着她坐下,声音压得低:“怎么?” 叶一心勉强抬头,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角扯出个笑:“周大哥……我没事。” “这叫没事?”周波伸手探她额头,烫得吓人,可这鬼天气里,谁摸着都像发烧,“药吃了?” “吃了。” “外套脱了。” “啊?”她脑子发蒙,愣了一下。 “乖,信我。”周波说得轻,可那语气,倒像哄小孩吃药似的,又有点说不出的熟稔,让人耳根发热。 她没再推拒。外衣一褪,热气裹着汗往下淌,人倒是松了口气……其实是错觉,沙粒吸水蒸发,冷得发颤,才觉得凉快。 周波扶她挪近些,又叮嘱:“躺这儿,别晒着,也别离坑太远。”沙坑加篷布,挡不了多少热,但至少不添乱。 他从背包里取出一支液氮,埋进沙坑三十公分深,抄起工兵铲,照着位置猛砸下去。 “砰!” 一声闷响,杜瓦瓶碎了。 沙粒里的热气像被抽走,眨眼间,一米见方的沙坑泛起白霜,冰碴混着细沙,硬邦邦地结了一层。 周波咧嘴一笑……这才是他揣着液氮的真正用处:紧要关头,救命用的。 “小叶,快躺下。冰是结了,沙子底子还是烫的,顶多撑一两个小时。”他边说边把她的防风衣铺在冰沙上,压严实,减慢融化。 叶一心躺下,眼圈一红,盯着周波:“周大哥……这东西,你留着保命的,给我用了?” “你先活下来,它才算值。” 她鼻子一酸,又听他补了句:“要不,你也拉我一把?” 她摇头,嗓子发紧:“你别上来……热。” 周波笑着摆手:“我上去,冰化得比骆驼撒尿还快。”说完起身,朝雪丽杨那边走去。 八支液氮,还剩七支。他没打算省……多留一支,说不定哪口沙坑里,就多喘一口气。 那边雪丽杨合上本子,指了指指南针:“指针晃得厉害,磁偏角太大,说明附近有强磁源。笔记本上写,两座黑山像门框一样夹着夕阳,穿过中间的谷口,城就在里头。”她顿了顿,“你信么?” “信。”周波望了眼西边,“太阳快落山时,沙丘的影子最长。那座最高的沙堆,就是咱们的了望台。” “行。” 两小时后他又折回来。叶一心额上汗收了,呼吸匀了些,指尖也不滚烫了。周波摸了摸沙面……干得冒烟,便又喂她喝半碗酸奶,接着砸开第二支液氮。 这时候不能抠搜。好在日头已斜,再熬一个钟头,就能上沙丘。而头一支冻过的沙,底子凉了,这支撑得更久。 两个半小时后,天边烧起橘红。周波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沙:“走,上沙堆。” 胡巴一、雪丽杨应声而起。安丽满迟疑一瞬,也跟了上去。陈教授拄着拐杖,脚步不稳却没落下。连骆驼都竖起了耳朵,仿佛也嗅到了什么。 近在眼前了……谁都不愿错过最后一眼。 众人视线齐刷刷投向西边,夕阳正沉入地平线。雪丽杨忽然抬手往前一指,声音发紧:“黑龙!黑龙之脊!” 远处一道模糊的暗影横在天际,细看才辨出是山……黑黢黢的轮廓伏在那里,像条盘踞未醒的巨龙。胡巴一抓起望远镜扫了一眼,喉结动了动:“没错,就是它。” 山脊中段断开一道豁口,形如龙颈微仰,正是传说里的黑龙之脊。夕阳坠落的方向,不是幻影,是实打实的地貌。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几张脸:“天黑再走,还是现在就动身?” 话出口,他自己先怔了一下。眼前这山,竟把他拽回了雪丽杨父亲失踪那档子事里……精劫古城到底把人怎么了?周波提过的那些蛇?还是别的什么?他早年听闻精绝,心里就跟钩子挂着似的,可真到了地头,脚底却像踩了软沙,有点不敢往前迈。 周波眯眼看了看天色。太阳只剩半张脸,热气退了,风也凉了。他拍拍裤兜,嗓音轻快:“收拾家伙,啃两口干粮,出发!” 老婆就在前头……活人、死人、还是别的什么?他没细想,只觉胸口那团火腾地烧得更旺了些。 夜里赶路比白天利索,加上精绝近在咫尺,人人步子都带劲儿。一路没停,硬是奔到了扎格拉玛山脚下。 第27章 黑鳞蛇 这时已过凌晨三点,天边泛青,离亮不远了。 月光泼在山上,竟没溅起一丝反光……不是山黑,是光一沾上就吞没了。今夜月亮又圆又亮,可一进这山坳,就像被掐灭了灯芯,彻底哑了。 黑黢黢的山口蹲在那儿,像一张没牙的嘴。众人不约而同放慢了脚步,心口发紧。 骆驼全撂下了,改步行。胡巴一压低声音:“都睁大眼。周波该跟大伙讲过了……这儿邪性。不光盯四周,脚下也别漏看。” 话音一落,连呼吸都轻了。几个人攥紧装备,脚尖点地,一步步挪着往前。 走着走着,骆驼鼻孔忽地张大,呼哧声粗重起来,蹄子刨地,耳朵警觉地抖。 周波立刻喊:“停!前面不对劲……老胡,冷焰火!” “得嘞!” 胡巴一一甩手,蓝白火光划出弧线;安丽满一边吆喝一边扯缰绳,总算把几头骆驼稳住。 前方山谷窄得只容一人侧身,两边山石乌沉沉,地上铺着厚沙,空荡荡,一根草毛都没有。 胡巴一借着冷焰火的光往前探了两步,又甩出第二支。火光炸开,照见十几步外坐着个人。 众人齐齐一僵,随即屏住气……好奇盖过了害怕。 胡巴一扭头问周波:“过去瞧瞧?像是具尸首。” 周波摇头:“别动。骆驼怕的不是死人。”他顿了顿,“死人不会让牲口发怵。有东西还在……八成是蛇,不是咒。” 他伸手往后一捞,工兵铲已握在手里:“雪莉、胖子,你们枪口朝后,掩护。老胡,你原地待命。” 话没说完,人已朝胡巴一方向挪过去,步子压得极低。 那人裹着白袍,头巾缠得严实,背后斜挎个帆布包,坐姿挺直,像刚歇脚。 脸被围巾遮了大半,唯独露在外的两只眼睛,直勾勾瞪着天上,眼珠都没转一下……仿佛正说着话,忽然就断了气。 胡巴一蹲近了些,指尖碰了碰手腕:“刚死不久,顶多几个钟头。” 周波盯着那身白袍,眉头拧紧。布料挺括,缝线密实,袖口还缝着暗扣……不像平民衣裳。他心头一跳,却没声张。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那些黑眼蛇清干净。 “老胡,四周扔几支冷焰火。” 胡巴一擦燃三支,分朝左右和正前方抛去。火光次第亮起,山谷里顿时一片惨白……这才看清,四下横七竖八躺着六具尸体,全是同样姿势:坐或躺,双眼暴突,嘴巴微张,脸上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骇。 “蛇!这地方有蛇!”周波话音未落…… 最早那具尸体肩头猛地一拱,一条黑鳞小蛇钻了出来。月光下鳞片泛着油亮的光,脑袋顶着枚乌黑肉冠,身子不过巴掌长,却绷得像根弦。 它没冲旁人,直朝周波和胡巴一游来。 胖子眼尖,第一个瞧见:“老胡!背后!” 他抬枪就打,可那蛇滑溜得像道墨影,三枪全擦着尾尖飞过去。雪丽杨站位偏,王胖子高大的身形正好挡住了她视线。 两息之间,蛇已窜到两人跟前,不足两米。雪丽杨刚抬脚,那东西腰身一缩,倏地弹起…… 胡巴一早绷着劲儿,蛇跃的刹那,刀光已至。 刀锋劈开空气,蛇身应声断作两截。 可周波没松劲儿,反手一铲拍过去,“啪”一声脆响,半截蛇被抡出老远。 胡巴一愣了下。 周波抹了把汗:“死了还能咬人……等它彻底不动了再说。” 枪声骤起,三响连发,“砰砰砰”砸在耳膜上。周波和胡巴一猛地一颤……那声音近得几乎擦着后颈掠过。两人倏然回头,只见身后不到四米处,一条死蛇盘作僵硬的弧线,蛇头歪斜,蛇身尚带余温。 脸色都沉了下去。两人齐齐朝雪丽杨点头,没说话,只用眼神把谢意压进了动作里。 “安丽满大叔,骆驼还能走?” 周波本以为就这两条蛇……照老路子,该是如此。可安丽满摇头,嗓音发紧:“不行的嘛,它们还怕得很。” 话音未落,周波已拧身退步,脊背绷直,手按上腰间匕首。 他刚张嘴要喊胡巴一戒备,喉头一紧,又生生把声儿压回喉咙里,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老胡,别动!” 胡巴一早钉在原地。就在前一瞬,他后颈汗毛炸起,像有冰针贴着皮肤划过……那不是错觉。 他脸白了一截,目光扫过王胖子和雪丽杨,下颌咬得发酸,低吼道:“你俩瞄准了再扣扳机,别把我捅成筛子!” 等死不如搏一把。他宁可赌这枪口准头,也不愿活活被缠死。可心里早凉透了,跟井底冻了三天的水似的,沉、涩、刺骨。 那蛇尾一缩,蛇身缓缓昂起,腹鳞微张……正是扑击前的蓄势。旁人或许看不出门道,但胡巴一知道:七分之一秒,够它咬穿喉管。 王胖子掌心全是滑腻的汗,枪口虚晃,根本来不及调角度。 胡巴一闭上了眼。 千钧一发之际,“咔嚓”一声脆响炸开,一道刺目白光劈进黑暗……整条山谷霎时亮如白昼。 那蛇刚弹起半尺,身子一僵,竟直挺挺摔在地上,抽都不抽一下。 电光石火之间,雪丽杨已闪至周波身侧,“砰砰砰”三枪连发,干脆利落。 胡巴一睁眼,蛇身已被打得支离破碎。他脑中却还记着周波先前那句“蛇头不碎,不算真死”,抄起工兵铲照着蛇首就是一记狠砸! 铲刃闷响,蛇头塌陷,黑血迸溅。他脚下一滑,连退两步才站稳。 王胖子凑到周波旁边,瞅着雪丽杨手里的相机,纳闷:“这咋还拍上啦?” 雪丽杨收枪,语气平实:“地理杂志的老同事提过,沙漠里有种蛇,见强光就僵。” 周波没应声。心里清楚:这蛇只长在精绝地界,别处沙海,连影子都寻不见。 见蛇彻底不动了,他才松一口气:“安丽满大叔,骆驼能走了?” 安丽满抹了把额头:“能走了能走了!快走快走!” 周波点头,转头对胡巴一说:“收拾物资。骆驼通人性,肯挪步,多半是没活蛇了。雪莉,闪光灯隔两分钟闪一次,左右各照一遍,直到大家清完行李。” 雪丽杨颔首。确实该补给……这么多装备堆在这儿,不顺手捎点,反倒亏心。 胡巴一也抬高了声:“都留神脚下!” 周波朝王胖子招手:“胖子,换把AK,跟我来。” “得嘞!” 第28章 入城 火把燃起,周波从包里抽出砍刀,走到第一具尸体旁。 刀尖一挑,撕开背后衣料,火把往地上一插,光焰跳动。 王胖子懵着:“老周,你扒尸干啥?” 周波头也没回:“先盯住四周。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他等了片刻,火光舔着皮肉,却无纹路浮现。眉峰一蹙……莫非死了就失效?不对,才几个钟头……等等,汪家的烙印,只刻在核心身上。 他起身,领着王胖子挨个翻看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 直到第六具背上火光一映,青灰纹样浮出轮廓……凤凰衔环,翅尖带钩。 成了。果然是汪家人。 他们怕是打听到黑蛇消息,想顺着线索摸铜鱼。可惜认错了种……这是黑眼怪蛇,不是黑毛蛇。 “咦?老胡,这背上咋还显图呢?” 周波下手太急,皮肉焦卷,凤凰图案扭曲变形,加上尸冷血滞,显出的纹路深浅不匀,只剩个大致形貌。但他认得清。 “一伙来历特殊的主儿。”周波收刀,“回北平再细说。走。” 王胖子听出这话不能当场问,可也不能由着周波打马虎眼:“老胡,这就不厚道了啊……你人在北平,我连你住哪门儿都不知道!” 周波瞥他一眼,嘴角一扯:“我也不晓得。回去问大金芽。” “老金?你家地址你自个儿不知道?他倒清楚?” 王胖子愣住,眼珠子差点瞪出眶。 “……” “周波!好了没?真要走了!” 虽说周波断言八成无蛇,众人还是仔仔细细翻了一遍尸身行囊……谁敢赌半条蛇会不会从睡袋里钻出来?多花这点工夫,倒让周波把该看的纹样全捞到了。 “来了!”周波推了王胖子一把,“走。嘴严实点。” 王胖子反应倒快,一听就明白了。“成,老周的事儿,咱心里有数,嘴上严实着呢!” 算什么秘密?周波无声笑了笑,不过是不想他们被老九门那些陈年旧账扯进去罢了。 骆驼一上背,队伍便朝谷外疾行。离出口本就不远,雪丽杨手里那支闪光灯不时“咔嚓”亮一下,照得前路清清楚楚,一路没出岔子。 刚踏出山谷,众人在空地上站定。天还黑着,星月全无,正是黎明前最沉的那段暗。 忽地,东边天际撕开一道暗红口子……太阳要升了。 那红缝才露几秒,转眼就染成了玫瑰金,随即光如利剑劈下来。 整片沙漠霎时亮得晃眼,沙粒像熔化的金子,粼粼跳动。 日出日落,看多少回都不腻;可今天,没人抬头多瞧一眼。 眼前赫然是一座城。 断墙颓垣半埋黄沙,但屋宇轮廓分明,街巷走向依稀可辨。最扎眼的,是城心一座歪斜的黑色石塔,沉默矗立,仿佛等了两千年。精劫古城,终于又活了过来。 单看这城的格局,养五六万人绰绰有余。当年楼兰鼎盛时,也不过一两万人口、三千兵甲。精绝昔日之盛,可见一斑。 胡巴一这时开口:“走不走?” 周波摇头:“先吃饭,补水。吃八分饱……太撑了,腿软手抖,命都悬。” “得嘞!” 火刚点起,安丽满大叔抹了把脸,说:“我就送到这儿了,早先讲好的。” 胡巴一点头,却补了一句:“安丽满老爷子,您就在这儿守着。人可以不信天,但不能不信自己说的话……胡大眼里,骗人、撂挑子,比沙暴还邪乎。” 安丽满没多话,只重重点头:“我等你们。可要是七天不见人影……我也只能回家喂羊去了。” 七天已是极限。胡巴一应得干脆:“放心,七天之内,我们准出来。” 此行目标明确:找精劫女王。快的话,一两天就能摸个底。 周波扫了一圈,语气平直:“进了城,没我和老胡发话,谁也别碰东西。尤其你,胖子……手痒一次,命就少半条。” “哎哟喂,老周你这话听着不对味儿啊!我王开旋是那种见啥摸啥的主儿?” 像。但周波没接茬,只转向胡巴一:“老胡,胖子归你盯死。真出了事,咱们全得交代在这儿。” “包在我身上!” “嘿,老胡你……” “小萨、小楚,你俩互相掐着点儿,谁手乱动,另一个立马喊停。” “明白,周哥!” 饭毕启程。 山口到城门,不过一顿饭工夫。 那城门早塌得只剩几块歪斜的夯土墩子,众人直接从豁口处钻了进去。 四下静得瘆人。远处看气势恢宏,走近一看,全是朽木烂梁、断砖碎瓦。心气儿一下子就被抽空了。 考古队几个年轻人边走边凑近细看,指指点点。周波没拦,只道:“别耽搁,时间卡得紧。精绝剩的干货,拢共三处:黑塔、神庙、王宫。王宫是根儿,其他都是枝叶。” 不是别的地方没价值,而是大多埋在沙底下。一间间刨,得挖到猴年马月? 陈教授点点头:“小周说得在理。先奔黑塔……那么戳眼的东西,摆那儿就是让人看的。” 周波心里清楚塔里藏着什么,但没吱声。如今局势早不是照本宣科能应付的,多留一手,总比少防一步强。 走了半个多钟头,黑塔到了。周围连间囫囵房都没有,只有几堵被风啃得坑坑洼洼的土墙。 “王宫大概在地下。城里沙厚,咱们登塔顶看看……说不定入口就在眼皮底下。” 塔基和半扇拱门全埋在沙里,整座塔由扎格拉玛山的粗粝巨石垒成,六层高,黑沉沉压着地。 陈教授忽然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早没想到!” 话音未落,人已闪身钻进塔门。他扫了一眼一层,转身就往上冲。 胡巴一眉头一跳,立刻招呼:“胖子跟我上!老周,带其他人跟紧!” ……操,以前就胖子一人喊他“老周”,现在连胡巴一都这么叫了?他比这俩还小两岁呢! 念头刚过,胡巴一和王胖子已经蹽开腿追进去了。 第29章 净见阿含 “雪莉,枪端好!小叶、小萨前后警戒,楚建盯后头!” 汪家人那回缴了四支AK,如今六支在手……周波和楚建各一支。萨迪鹏虽多了一杆鸟铳,到底没发给他:胆子小,手一抖走火,怕是连累一串人。 那杆鸟铳最后塞给了安丽满,好歹是个响动,防个野狗也成。 “周哥放心,我在尾上,稳得很。” 周波没应声,猫腰进了塔门。一二层只匆匆掠过,直到三层,才见陈教授喘着气站在那儿,正跟胡巴一说着什么。见人上来,他抹了把汗,开口就道:“这精绝国……就是巨瞳石人像的老窝。” 众人对此倒没起疑……那些出土的黑瞳石像,不都是用黑石雕成的?而那黑石,正是扎格拉玛山独有之物。 “教授,这塔是干啥用的?每层都立着一尊雕像,莫非是祭神的地方?” 陈教授轻轻摇头:“我看不像祭祀场所。真要行礼,总得有个供案、香炉之类的东西吧?连个台子都没有,再另类的习俗,也该有个基本形制。” 他指了指底层:“这一层刻的是牲畜;第二层是普通人,跪姿,眼型与第三层不同……明显是奴仆;第三层才是巨瞳人像,应当就是精绝国本族之人。” 话音稍顿,他抬手指向塔顶:“刚才我留意到塔尖嵌着一枚石球,雕成眼球形状。可见这个族群,把眼睛奉为至高图腾。走,咱们上去看看……精绝国里,比巨瞳人还高的,究竟是谁?” 这话一出,大伙儿全来了兴致。胖子抢在头里嚷道:“我赌!上头准是女王雕像!” 周波笑着接话:“女王像大概率有,可上头还有三层呢,光一个女王,哪用得着占四层?” 众人一听,更琢磨开了:剩下三层,到底摆的什么?女王又搁在哪一层? 胡巴一和王胖子先一步踏上第四层,刚站定,两人齐齐怔住。 王胖子盯着眼前那尊蛇首人身的石像,头也不回地问:“老胡,你瞅瞅,这玩意儿,跟山口那条怪蛇,是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胡巴一默默点头。 这时陈教授和周波等人也陆续登上来。陈教授凑近细看,啧啧称奇:“这怕是王国的守护神。小周先前提过,他们既畏蛇,又拜眼……你们瞧,这造像把两种信仰拧一块儿了,一点不掺假。” 他又转向雪丽杨:“雪莉,你在地理杂志做事,听过这种蛇么?” 雪丽杨心里清楚,但只从祖父笔记里见过只言片语,连名字都没写实。笔记里含糊记作“巨瞳怪蛇”,又称“魔鬼的使者”。 她摇头:“没听说过。” 周波的声音却在此时插进来,不疾不徐:“它叫净见阿含。是鬼峒……也就是魔族的镇守之神。” “还有件更邪门的事……传说它由精劫女王召唤而出,是一条‘蛇母’。这母体产卵如目,一卵裂出数百幼蛇,我们早前撞见的,全是它的崽子。而眼前这尊,不是图腾,不是象征,就是那条母体本身。它有多长我不敢断,但一卵能孵上百条,单条幼蛇都快赶上牛犊大小,母体没个五六米,压根撑不起这阵仗。” 话音落地,空气一静。 王胖子脱口而出:“扯淡!哪有长胳膊长腿、还生张人脸的蛇?!” 周波没急着驳,只淡淡道:“世上讲不通的事多了。你亲眼见过尸变诈尸,老胡撞上过牛犊大的蚂蚁……真碰上点超常的活物,有啥稀奇?考古有意思的地方,不就在扒开眼皮底下,瞧见人没见过的那一面么?” 陈教授听完,缓缓点头:“小周说得对。咱们早把精劫女王当妖物看了,那这蛇,算不算另一种‘妖’?有些东西,眼下确实没法拿常理套。”他顿了顿,又问,“不过小周,你这些说法,打哪儿来的?回头能给我瞅瞅原始材料不?” 周波朝他一笑,眼神干净,话却让陈教授一愣:“祖上传下来的旧档。可惜我小时候手欠,一把火把藏书阁烧了个底朝天。” 胖子当场咧嘴:“嚯……败家子!屁股肯定让藤条开花了吧?” 周波眼梢一挑,慢悠悠盯住胖子:“胖子,你真想试试‘开花’是啥滋味?” 胖子刚张嘴要应,喉结猛地一滚,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干笑两声:“不试不试,嘿嘿……” “行了,上五层。” 有了第四层打底,众人心里吊着钩子,猜了一路:最可能,还是女王居中,再往上,便是那只巨大的石眼。 可一踏进第五层,所有人脚下一滞…… 空的。 真真正正,空无一物。连石座的印痕都没留下。唯独四壁密密麻麻,刻满文字,比底下几层还密。 胡巴一眉头拧紧,直接问:“陈教授,这层……是不是让人搬空了?或者毁了?” 陈教授还没开口,周波已先答:“没丢,也没毁。本来就是空的。” 所有目光刷地扫过去。 陈教授也盯着他,等了几秒,见他只抿唇笑,只得无奈叹气:“小周,你要是看出门道了,就别吊胃口了。” 周波依旧没接茬,只抬下巴指向头顶:“想知道答案?上六层,自己看。” 这话一落,大伙儿心里齐齐发堵……像茶馆里听书听到紧要处,说书人忽然撂下扇子去解手,急得人直挠墙。 倒是陈教授朗声一笑,摆摆手:“成,咱这就上去。” 众人原以为第六层供奉的是精劫女王本尊,上层那双巨眼则是镇守之物。可周波却断言这一层未遭盗掘、亦无损毁……这便推翻了先前所有推测。 可他凭什么知道?莫非来过?还是又搬出那套“祖上传下的笔记”? 一提这事儿就火大。那“混蛋”就不能换个像样点的说辞?火烧祖籍?小时候烧的?烧得再彻底,总不能连两千年前的婚契都记得清清楚楚吧? 等真站到第六层石阶尽头,眼前赫然立着一尊石像:精劫女王端坐于高台之上,衣饰繁复,纹路细密如织锦,刀工沉稳老辣,竟似活人亲手所刻。 面容与西夜古城壁画中一致……面纱垂落,眉目隐在薄绡之后,只余轮廓,不露半分真容。 第30章 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 周波盯着那层轻纱,喉结动了动,手心微微发紧。 胡巴一忽地开口:“这女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连尊雕像,都不肯掀开面纱?” 王胖子张嘴就接:“依我看,就是装神弄鬼!什么西域第一美人?八成是个见不得光的麻子脸,不然躲什么躲?不过这腰身倒还……” 话音未落,“啪”一声脆响,后脑勺挨了一记,整个人趔趄着往前扑,差点栽进石缝里。 他晃着脑袋直起身,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直冒金星。 胡巴一立马横身挡在两人之间,眼神一凛:“周波!你疯了?” 周波没看胡巴一,目光扫过王胖子,声音不高,却像块冰砸在地上:“你们骂她妖邪、暴虐,我不管。但辱她……不行。胖子,你越界了。” “放屁!”王胖子揉着后脑,火气腾地窜上来,“她跟你有啥关系?一起扛枪钻洞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护得这么紧?战友不是这么当的!” 他刚站稳,脚还没站实,嗓门就拔高了:“老周,今儿你必须给个交代!不然这事儿没完!再说了,我损她几句怎么了?难不成她还是你媳妇?” 周波忽然笑了。 那笑不带温度,嘴角微扬,眼神却沉得吓人……像是听到了最荒唐又最准的谜底,干脆替你把答案点破。 “恭喜你,猜对了。”他顿了顿,声音平得像尺子量过,“她还真是我媳妇。当年我家能全须全尾走出精劫古城,就因为先祖早给她订了亲。婚书还在祠堂木匣底下压着呢。” “你们不是一直纳闷,我为啥非来这儿不可?”他抬眼扫过一张张惊住的脸,“就是为了把这门亲事,办圆了。” 王胖子当场僵住,嘴巴半张着,像条离水的鱼。 ……祖上跟死人定亲?两千多年了还赶着来拜堂?这算哪门子婚事?冥婚? 别说他,连叶一心都忘了眨眼,萨迪鹏手里的罗盘歪了都没察觉。雪丽杨原本听见“没中诅咒”那句时心头微动,待听完后,只默默抿了下嘴唇……她一个活人,总不至于也去跟女王争个“平妻”名分吧?况且,人家也没多备一副棺材啊。 最后还是王胖子先吭声。他干咳两声,咧了咧嘴:“老周,这事儿……我真不知道。错在我,哥给你赔个不是。” 说完,他抬手往自己脸上狠抽了一巴掌,“啪”一声,脸颊立马浮起红印。 周波看着,绷着的肩线松了半寸。 “算了。你不知情,下不为例。” “对对对,下不为例!”王胖子忙不迭点头,话锋一转,眼睛亮起来,“哎哟,怪不得你熟门熟路!合着这是回婆家啊?回头捞着好东西,可得先紧着兄弟挑!” 周波斜睨他一眼,眼皮一翻:“想得倒美。这塔里的东西,她若不点头,你揣着出了古城,连沙漠边都摸不到……我不是吓唬你。” 众人这才缓过神。叶一心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脸色有点发白。倒是萨迪鹏憋不住,往前凑了半步:“周大哥,既然你熟,那下面一层到底是什么?进王城的路,又在哪儿?” “下面一层,是‘界’。”周波抬手指了指女王双眸,“她的眼睛,通着另一处地方。真有还是假有,我不敢断。但她确能召人,一眨眼就不见影儿。至于下地宫的道儿……”他朝胡巴一偏了偏头,“得问他。祖辈走的老路,早被沙子吞干净了。” 王胖子立刻扭头看向胡巴一,眼神直勾勾的:“老胡,行不行?” 胡巴一没应声,只冷冷扫了他一眼……这时候说“不行”,队伍立马散伙。他转身就往塔外走,步子又快又稳。 众人跟着下塔,脚步不由自主加快。胡巴一一路不说话,只时不时回头瞥一眼身后。直到绕过黑塔,停在扎格拉玛山对面的土丘上,他忽然抬手一指:“都过来。” 众人围拢过去,顺着他的手指望向远处…… 黑塔顶上那对石眼,正正对着扎格拉玛山豁口,严丝合缝,像一把锁,扣住了整座山的咽喉。 “老胡,神了!”王胖子脱口而出。 胡巴一没接话,只蹲下身,指尖抹过地上一道浅浅的蚀痕,又抬头望向山势:“你们看,扎格拉玛山远望如龙。古时帝王登基,陵寝便已动工。若古城之下真有水脉,它与这座山一静一动,阴阳相生……这才是真正的‘龙眼’。” “精劫女王,怕是个脑子极灵光的主儿。她早看出那条黑龙是凶兆,干脆动用人力,拦腰截断,让它永远钉在这儿,替陵寝守门。整座城,也就成了数一数二的风水宝地。” “所以……这底下埋的,真是精劫女王的墓?” 胡巴一点点头,目光扫过斜歪的黑塔,接着道:“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塔这么一歪,宝穴还是宝穴,可‘气眼’偏了,不那么准了。行,先找神殿入口。” 他刚比划两下,周波忽然插话:“老胡,你可别小瞧我媳妇儿。” “哦?老周有高招?” “打蛇打七寸,这话谁没听过?龙跟蛇,骨子里是一家子……古书里写得明明白白:蛇修千年成蛟,蛟再熬一劫才化龙。既是一路,要害也差不了多少。人打蛇,从头往下抡棍子,打中七寸那一击,从来不是直上直下,是斜着来的。” “再说,龙这东西,真能一刀砍死?它又不是野猪。黑塔压根儿不是‘杀器’,是根‘钉子’……把龙钉死在这儿,叫它腾不起来,飞不了天。” “所以我媳妇儿这塔,就是故意修歪的!” “你们进塔时没觉出来?里头站得稳稳当当,雕像个个笔直。要是正经歪塔,哪怕只斜半度,人站里面就该晃,雕像也该往一边倒。可没有,一丁点都没。” 胡巴一一怔,抬眼再盯那黑塔……果然,塔身斜势如刀,恰恰咬在黑龙脊背上最软最脆那一段,像一根楔子,死死钉进命门。 “服了,真服了!既然如此,神殿十有八九就在附近,大伙儿散开找。” 周波没应声,只转身望向沙丘背后。那儿空荡荡,连个影子都见不着,可他心里笃定:就在那儿。 第31章 玉眼 胖子眼尖,顺着他的视线一瞥,立马撒腿就跑:“我先上去瞅瞅,你们快跟上!” 沙丘再高,也不过几十步的事。胖子蹬蹬几下冲上坡顶,下一秒就吼开了:“快上来!底下埋着黑石屋子!” 周波、胡巴一、雪丽杨、陈教授四人互看一眼,心照不宣……没跑了。这古城满眼黄土墙,唯独要紧地方才用黑石垒砌。 众人爬上沙丘,胖子已抄起工兵铲猛刨。大伙儿轮番上手,没多久,沙堆一角就被扒开一道口子。 周波蹲下,声音沉下来:“都把防毒面具戴上,再下去。” 没人废话。上回西夜古城那场幻觉,至今想起来还头皮发麻。 胡巴一甩下两根冷焰火,见无异样,蹭一下滑进洞口。落地后又甩出两根,火光一跳,整座石殿豁然亮堂……十六根巨柱撑着穹顶,殿门被沙堵死,里头却干干净净,一粒沙都没进。 殿深处,一方石台孤零零立着,台上供着一枚玉眼。冷焰火光太硬,看得不太清轮廓,可那东西一入眼,胡巴一和王胖子就挪不开步了。 等周波他们下来,两人已凑到台前。手电光一打,玉眼活了似的:蓝瞳幽深,血丝天然蜿蜒,红蓝分明,跟真眼一般无二。 王胖子手已经伸出去了,五指卡住眼珠底座,正使力往外抠。 “住手!”陈教授一声吼,青筋都蹦了出来。 胖子一愣,胡巴一却反应极快,劈手按住他手腕:“胖子!松手!这玩意儿不能硬来!让陈教授看看!” 陈教授长舒一口气,边快步上前边训:“考古是细活儿!有些东西脆得跟蛋壳似的,你这一拽,千年的东西就碎成渣……毁一件,就是砸国家的骨头!” 胖子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吭声。他们这行当,名不正言不顺,话出口就得惹麻烦。 陈教授俯身细察玉眼,雪丽杨也没闲着。她绕着石台走半圈,目光停在玉眼底部一处微凹的纹路上,忽地开口:“胖子,把你那块祖传玉佩拿出来,试试。” 胖子刚皱眉,脸立马堆出笑,冲周波挤挤眼:“老周,听见没?这回可是奉旨办事!” “不准放!” 周波嗓音不高,却像块冰碴子砸在地上。 胖子当场炸毛:“凭啥?!你又不是真驸马爷!就算你是精劫女王的夫君,也不能一手遮天!我这玉佩跟了我三十年,要是对得上,这玉眼就是我的!你敢抢……我跟你玩命!” 他嗓子拔高,环视一圈,手指点了点胡巴一、雪丽杨、陈教授:“谁碰它,我跟谁翻脸!老胡,这回咱真撞上金山了!” 一时间,连风都静了半拍。 ……怎么就成你的了? 考古队几个人心里直犯嘀咕:这东西,不该归国家么? 胡巴一眉头拧紧。他们见不得光,再好的宝贝,也得捂着火苗走。 他刚想开口压胖子,却见周波伸手,稳稳按住玉眼底座那处凹痕,动作利落,没半分迟疑。 “老周,你这是几个意思?” 胖子眼珠发红,拳头攥得咯咯响。 眼看要动手,胡巴一一把扣住他胳膊。陈教授也急忙开口:“小王,别莽撞!听小周说完!” 雪丽杨也望向周波,目光静停在他脸上,像在等一句明白话。 “大伙儿心里都清楚,这儿是哪儿吧?” 众人一愣……不是神殿么?怎么倒问起这个来了?萨迪鹏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点试探:“周大哥,这不就是神殿?” 周波嘴角微扬:“答得对。那再问一句,神殿是干啥用的?” 萨迪鹏迎上他眼神,迟疑着接道:“……祭祀的地方?” “对。”周波点头,“祭祀的对象,无非三样:空间、守护神、眼睛。要么,就是行刑的地方……罚奴隶、治罪人、镇恶鬼。可眼前这颗玉石眼球呢?精绝人拿眼睛当钥匙,开的是那片异域之门,用来祭,也用来罚。” “那……有祭品吗?” 陈教授、雪丽杨、胡巴一几乎同时绷紧了肩头。雪丽杨喉头一动,刚启唇,周波已截住她的话头:“没错……祭品就是咱们几个活人。我老婆当年就在那片空间里引出了蛇母。你们真打算跟蛇母打个照面?还是想陪它那些卵一块儿孵出来?” “随你们高兴。但别拉上我。真想亲眼见见传说里的东西,等我们几个撤到安全地方,你们再自己去送命。” 这话听着像推测,可句句踩在筋骨上。几个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唯独王胖子原地不动,眼珠子还黏在那颗眼球上,舍不得挪。 “老胡,接下来归你了。阴阳风水我不懂,这门得你来撬。” 胡巴一一听,脑子顿时亮堂了。他按着堪舆法子扫了一圈,十六根石柱立刻跳进眼里。 他凑近细看,忽然一怔:“快过来瞧瞧……这纹路,跟黑塔里见过的,像是同一路数。” 陈教授立刻上前。可周波刚抬脚,余光却钉在王胖子身上……那人正死盯着玉石眼球,连眼珠都不转。 周波脸色一沉:“胖子,不过去?” 王胖子一哆嗦,强笑:“不了不了,我这水平,去了也是添乱。你可是咱队里主心骨,你不在,万一漏了关键线索,谁担得起?” 周波一听就明白了:这胖子压根不信神鬼那一套,嘴上说不碰,心里早把眼球估价三遍了……正盘算着怎么顺手揣走。 “胖子,胆子不小啊。” 话音未落,周波收了步子,转身就站到王胖子身侧,手臂随意搭在腰上,眼神却没离开他半寸。 王胖子急了:“周波!你啥意思?信不过我?” 周波坦坦荡荡点头:“信得过你人,信不过你手。你那手啊,有时候比你还急……它自己会找宝,根本不管主人答应过啥。” 王胖子当场噎住。心里却直抽抽:这么大一颗整玉雕的眼球,潘家园全摊子加起来,怕都不够买它一角! 可周波一眼就看穿他……想让人信你,先把那副馋相从眼球上撕下来再说。 那边胡巴一已蹲下身,指尖叩着神殿深处四块地砖。前三块沉实闷响,唯独中间那块,敲下去“空、空”两声,清脆得扎耳。可那砖面光洁如新,边角毫无磨损。不用炸药,撬棍根本撼不动分毫。 胡巴一抬头,盯住最近一根石柱:“机关在这儿。就怕年头太久,锈死了。” 第32章 我老婆的守陵兽 “胖子,搭把手!” 王胖子耳朵像塞了棉花,眼珠子斜斜吊着玉石眼球,身子纹丝不动。 周波眼皮一跳,气笑了:“钱比命金贵,是吧?” “胖子!胖子!” “啪!”一巴掌结结实实拍在后脑勺上。 王胖子一个激灵,捂着脑袋跳起来:“你干嘛?我又没惦记你媳妇!” “惦记她?我一掌拍扁你。老胡喊你半天了!”周波扶额叹气。 “喊我?”王胖子将信将疑一扭头,胡巴一吼声正劈头盖脸砸过来:“还不滚过来?叫你三回了!” “……擦,白挨了。” 王胖子嘟囔着蹭过去。周波转身,回到雪丽杨和陈教授身边。 “拦得及时。”雪丽杨声音压得极低,耳语似的,“刚才我和陈教授又核了一遍纹样……幸亏你没让胖子靠近那眼球。” 周波刚点头,忽觉唇上一软,整个人僵住。 雪丽杨也怔住了,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呼吸都悬在半空。四周没人留意,胡巴一正忙着摆弄石柱上的凸槽,陈教授蹲着记笔记,萨迪鹏踮脚往地道口张望。 她飞快退了半步,瞪他一眼,转身时耳根泛红。 周波张了张嘴,心想:我又没凑过去,是你自己往前倾的…… 念头还没落定,脚下青砖猛地一陷,“咔哒”一声沉响,地面豁开一道黑口……深不见底,石阶斜插向下,幽暗无声。 胡巴一长吁一口气,举起手电往里一照,光束被吞掉大半。他朝身后招招手:“走吧,下去看看。” 暗道敞开,胡巴一的信号也亮了,众人立刻聚拢过来。黑洞洞的入口横在眼前,陈教授脱口赞道:“小胡啊,你这手分金定穴,真是考古队的福气。” 胡巴一扯了扯嘴角,没接话……他心里清楚,这本事是钻坟掘墓练出来的。 “走吧,都留神脚下。” 他打头往下,石阶冷硬,一步一稳。有他在前头,真遇上风水上的门道,也能抢在险情发作前掐住苗头。 可刚踩到底,眼前猛地一敞:一条俑道豁然铺开,宽五米,高三米。 两边墙不再是粗粝黑石,换成西域常见的天砖,拱顶浑圆,壁上全是画……密密麻麻,鲜得扎眼。 画里最多的是眼睛:大的、小的,睁着的、半阖的,连眼皮褶子和睫毛都描得清清楚楚。 周波早听人提过,可亲眼瞧见,后脖颈还是窜起一股凉气。 考古队员全围了上去,有人喘得急,有人手抖着调焦距。壁画是古人开口说话的法子,这么一大片活生生的,谁也没见过。 “小萨,快拍!都凑近看看,有没有线索!” 画上没周波老婆的影子,倒把玉石眼球刻得明明白白……一场祭祀图。几人扫完,心口直发紧。果然,刚才要是碰了那玉眼,现在骨头渣子怕都喂蛇了。 雪丽杨咽了下口水,下意识扭头找王胖子,目光扫一圈,人没了。 “老胡,胖子呢?” 胡巴一心口一沉,像被攥了一把。 话音未落,“轰隆”一声炸响从入口滚来,接着是王胖子的吼:“老胡……快跑!” “我操!” 周波骂出口,火气直冲脑门……你他妈嘴上答应得好好的,手却比脑子快?还跟我拍胸脯保证?放个屁都比你说话有回响! “跑!” 胡巴一喊归喊,脚却往队尾一拐。他不能扔下胖子,哪怕这人三天不打就上房揭瓦。 俑道里天砖反光,手电光打得远,加上胖子掉在地上的那支灯,洞口情形一下照得透亮: 那怪物盘踞在那里,蛇身人面,粗过水缸,长不见尾;脸似人形,眉目间却渗着冷滑的蛇相;头顶一只巨眼,红光灼灼,像烧着两簇鬼火;百十条黑蛇缠着它身子,簌簌游动。 人一瞅见,腿先软了三分;再盯那些黑蛇,胆汁都要涌上来。只有周波和雪丽杨还能迈开步……一个看遍恐怖片,一个下过七八座古墓,见惯了邪门东西。 雪丽杨抬手就是一拍。“咔嚓”闪光亮起,正扑向胖子的蛇母猛地一顿,紧接着撞上侧壁,震得整条俑道嗡嗡作响。 她二话不说,拽起陈教授就蹽:“快跑!” 周波一把抄起叶一心扛上肩,拔腿就追。萨迪鹏裤裆湿了一片,两条腿筛糠似的抖,眼珠子直愣愣盯着地面。楚建咬着牙拖他,才挪两步,萨迪鹏膝盖一弯,“咚”地跪在地上。 楚建死命拽,没拽动,急吼:“老萨!想活命就给我站起来!” 萨迪鹏牙齿磕得咯咯响,手指抠进砖缝,嗓子眼挤出几个字:“楚建……你跑……别管我……我动不了……” 蛇母这一撞一晃,反倒给王胖子挣出空档。它刚甩头甩得晕,小蛇也蜷着不动弹,胖子连滚带爬,一头撞进胡巴一怀里。 “老胡,走!” 不是说话的时候。肚里千言万语,全咽回去了。 俩人转身就蹽,胡巴一边跑边吼:“闪光弹!” 王胖子腰间一掏,顺手甩过去。两人刚瞥见楚建正拖萨迪鹏,胡巴一立定喊:“胖子!你俩架着他跑!” 他自己却刹住脚,没急着拉环……蛇母那大眼正缓缓合上,小蛇还在地上抽抽。 王胖子飞快扫他一眼,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吭声,只咬牙架起萨迪鹏往前奔。他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真招出这玩意儿,我碰那玉眼干啥? 三人刚跑出十来步,周波和雪丽杨迎面冲来。 “老周,快!救老胡!” 周波眼一瞪:“回头再跟你算账!” 王胖子挨骂挨得理直气壮,心里反而踏实了……这脾气,说明人还有救。 “成!只要你把老胡囫囵带回来,我这二百斤随你搓圆捏扁。” 两人擦身而过,直奔胡巴一。 蛇母这时缓过劲,眼皮一掀,红光直勾勾钉在三人身上。 雪丽杨没回头,声音压得极低:“现在咋办?” 她不敢高声,这玩意儿人面蛇身,保不准真能听懂人话。 “固体燃料带了没?” “带了。可这儿缺氧,火点不旺……它随便撞两下墙,火就灭了。” 周波摇头:“谁说要烧它?这是我老婆的守陵兽,烧坏了谁替她看门?你啊?” 胡巴一和雪丽杨同时一怔,齐刷刷看他。 ……要命关头,你跟我们聊宠物? ……真是你家养的,你倒是上前哄它走啊! 第33章 地宫正殿 “雪莉,把固体燃料分出一截,横着摆好,点火。老胡,看我手势……扔闪光弹。” “得嘞!” 胡巴一屏息等了两秒,却没等到任何信号。他皱了皱眉:人呢?手势在哪儿? 蛇母正盯着三人,头颅微偏,眼珠缓缓转动,像在掂量,又像在确认……那刺目的光,还会不会劈头盖脸砸下来。它记着,上回那白光灼得它眼球发烫,脑仁发麻。 周波顺手拧开背包侧袋一个瓶子,液氧瓶刚露出来,他手腕一抖,直直砸向蛇母双首交界处的凸起。 瓶子“啪”一声碎开,冰碴四溅。蛇母猛地一缩,连头顶那只独眼都本能闭紧。 可预想中的强光并没炸开,只有一股凛冽寒气骤然扑面,比深井水还刺骨。蛇血本就阴寒,这冷意却像冻土翻上来,直往骨缝里钻,连鳞片都泛起一层僵滞的灰白……活物被逼出了冬眠的应激。 就在这一瞬,胡巴一已明白那砸瓶是号令。他手指一抠,保险环飞脱,闪光弹划出一道银弧,“嗖”地掷进蛇母正前方三步远的地砖缝里。 “雪莉!” 蛇母耳中刚听见这声吼,眼还没睁,一股暴怒先窜上脊背:用冷气羞辱我?以为这点寒气就能拦住我?它喉管里滚出一声嘶鸣,人首一扬,蛇身绷成一张满弓,轰然弹射向前! 至于那瓶子?早被它当废物甩开了……羞辱过一次的东西,再砸十次,也吓不住它。 雪丽杨听见喊声,手里的燃料棍子一撂,转身就闭眼,后脑勺还下意识往墙边一靠。 下一呼吸,白光炸开。 不是亮,是“空”。眼前一切被抽成真空,连影子都被烧没了。周波抬手挡眼,指缝里仍刺得生疼,眼角一阵酸胀发潮。 光退得快。 他睁眼时,蛇母正一头撞在石壁上,“咚”一声闷响,人首歪斜,蛇尾痉挛抽搐。它那只独眼死死闭着,可眼皮缝里,一缕黑稠液体正缓缓渗出,顺着颧骨往下淌。 它没再吼,也没再扑,只是咬着牙把头一偏,蛇身拧成个急弯,拖着尾巴朝幽暗深处倒退而去。 怕了。 净见阿含天不怕地不怕:毒能蚀铁,爪能裂石,游如电、转如风。唯一怕的,是光……尤其是那种能把瞳孔烧穿的光。对方手里攥着这玩意,它再凶,也只能缩。 三人愣在原地,面面相觑。连条小蛇都没剩,全溜得干干净净。就这么……完了? “蛇真跑了,这燃料……还点不点?” 周波嘴角一扯:“点。万一小蛇回头探路呢?火堆不熄,至少碍它事。” 雪丽杨和胡巴一其实觉得蛇不会再来了,可谁说得准?再说,东西都掏出来了、掰开了,再塞回去?周波的脸往哪儿搁? ……其实哪是什么计谋高明。纯粹是它们活在新世,常年蛰伏于暗处,那只眼睛养得太娇气,光一照就瞎。若搁古时,净见阿含几乎无解:皮糙肉厚、毒腺密布、游速快得留残影,怕的只有烈日当空。 燃料掺了液氧,火苗蹿得旺,噼啪作响,一时半会儿灭不了。三人没多耽搁,掉头就走。 刚拐过甬道,前头已吵得沸反盈天。 “怎么了?”胡巴一拨开人群,一眼看见王胖子正跟萨迪鹏、陈教授争得面红耳赤。他赶紧上前压手:“吵什么?出去再说!” 王胖子没急着告状,反倒咧嘴一笑:“老胡!你活着回来啦?我还琢磨着给你立块碑呢!” “少贫!”胡巴一一把揪住他衣领,“玉眼呢?你动没动?” 萨迪鹏立刻接话,声音拔高:“肯定动了!周大哥明令不许碰,他偏摸……拿命不当回事!” 旁边一人也跟着点头:“胡哥,他还想炸墙!知道里头有没有机括?害我们一次还不够,还想再害一次?” 王胖子火气“噌”地窜上来,脖子一梗:“要不是蛇没追来,你俩早成蛇粪了!” “胖子你……” 胡巴一眉峰一压,王胖子立马蔫了,肩膀一垮:“行行行,我错,我错还不行?你们爱咋办咋办!” 陈教授这时才慢悠悠开口:“别太苛责。谁年轻时不犯浑?尤其没见过好东西的,心痒难耐是常事。我当年……” 周波根本没听,直接插话:“那玉眼是仿的。” 全场一静。 “假的?” “真玉,真工,但眼珠子是空的……里头没精魄,没灵性,就是件绝顶赝品。值钱,但不值命。” “精绝神殿里……放个假货?” 雪丽杨刚问出口,周波就翻了个白眼:“叫我周波,别‘老周老周’的……我有那么老?” 他抬下巴朝门一努:“胡巴一,门锁着呢,先弄开。别的,出去聊。” “哎哟!”胡巴一拍脑门,“光顾着懵了,差点忘了!” 寻龙令是顺九逆一,这龙尾机关偏要反着来……撼龙诀,得顺一逆五。他招呼胖子:“搭把手,方向别拧反!” “放心,数我还数得清!” 石盘最后一格“咔哒”归位,整面天砖墙无声滑开。胖子抄起突击步枪,第一个蹽出去,枪口朝天,脚步带风。剩下的人这才鱼贯而出。 外头空间敞亮得多,虽是地下,却高阔如殿。梁柱雕纹剥蚀了大半,可飞檐翘角的轮廓还在,朱漆斑驳处,依稀透出旧日金粉气。 “老胡,暗道关上。” “成,试试。” 既叫暗道,必有内外双控……总不能自己把自己砌死里头,那可真成笑话了。 机关落定,众人这才环顾四周……地宫正殿。那堵砖墙合拢后,露出背后一座玉石王座,背靠石壁,严丝合缝,谁也看不出椅背之后竟藏着一道暗门。 周波踱步上前,一屁股坐了上去。他向来谨慎,可这回偏想试试。玉石沁凉,触手生静。目光扫过地面、穹顶、四壁,他仿佛真能看见两千年前,她坐在这个位置上,抬眼一笑,满殿生光。 殿内损毁不轻,几只沙鼠从角落窜过,尾巴一甩就没了影儿。空气是通的。 王胖子凑近,搓着手问:“老周,坐这儿啥味儿?” 周波笑着起身,“你自个儿坐呗。不过劝你三思……她脾气没随年岁变软,两千载光阴,未必就磨平了性子。” 第34章 先找水 “哎哟喂!”王胖子立马摆手,“不坐不坐,我脑子又没进沙子!” 怪不得他发怵。一路下来,稀奇事见得太多,而精劫女王,是稀奇里头最扎眼的那个。 这地宫本就不大。精劫女王终身未嫁,偌大王宫,她一人住着,该有的都有,可跟中原那些金瓦朱墙比,终究是简朴得多。 胡巴一开口:“先找水。进来时带的不多,眼下快见底了。” “成!” 话音刚落,大伙儿便动了起来。 周波心里有数,径直往寝宫方向去。越靠近,水声越清……细流淙淙,像贴着耳根子在响。 雪丽杨跟在他身侧,耳朵不如他灵,可一听见那声儿,眼睛顿时亮了:“是水!真有!” 周波点头,嘴角微扬。这些天每人每天半壶水掐着喝,如今听见活水声,谁不松口气? “都过来!水在这儿!” 雪丽杨一喊,人全聚拢过来。循着水声拐进殿后山洞,地势陡降,越走越深。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一个球场大小的天然石窟,地面被修得平整结实。窟中央卧着一汪地下湖,湖心拱起一块石台,孤零零浮在水面上,活像个小岛。 它本来就是小岛。两千年前,那是女王歇脚纳凉的地方。 一见水,大伙儿差点跳起来。有人拔腿就冲,有人解下水壶,连叶一心都攥紧了壶带,脚尖往前探。 唯独周波站着没动,还一把攥住了叶一心的手腕。 雪丽杨立刻抬手拦住:“慢着!这水荒废多年,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地下河常改道,水质早不是从前模样。西域土层里硝磺重,万一渗了毒,喝一口就麻烦。” 周波没等胡巴一接话,先开了口:“是活水。她建的,不会留死水。” 王胖子一拍大腿:“老周你又来了啊!咱现在不听情话,就想听一句……能喝不能喝?” 胡巴一蹲下瞧了眼水面:“有鱼。活鱼,说明水没毒。” 话音未落,几个人已经扑到湖边掬水猛灌。只有周波仍站在原地,指节扣着叶一心手腕,纹丝不动。 叶一心仰头看他,嗓子干得发紧,眼里全是渴意:“周大哥,你不喝?我给你舀点?” 雪丽杨刚捧起一捧水,闻言手一松,水哗啦漏回湖里。 周波望着湖面,声音不高不低:“你们太急了……后面这话,我本不想说。算了,反正水也喝了,又死不了人。” 正低头喝水的几人动作齐齐一顿。王胖子喉结一滚,硬挤出个笑:“老周,这话……啥意思?” “没事。兴许一会儿你们就懂了,兴许一辈子也想不到。赶紧喝,喝完赶路。” 越不说,越挠心。胡巴一也皱眉:“老周,到底怎么了?” 周波叹气,摇头:“眼不见为净,图个清净不好么?非得刨根问底?” “可你这话说一半,谁还坐得住啊!” 陈教授也开口:“小周,有话直说。你说得对,真有毒,也早喝进去了。” 周波顿了顿,终于道:“湖里有鳞虫。沙鼠拿它当荤菜,啃得欢实。水能喝……可你们自己琢磨吧。” ……老鼠洗过澡?啃过食?毛渣子、粪粒儿,怕是早沉在湖底,泡得发软…… 刚灌下肚的几人猛地捂住嘴,胃里翻江倒海,弯腰干呕,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雪丽杨悄悄松了口气。可转念一想:若再找不到别的水源,到最后,她怕也得闭着眼往下灌……命比恶心要紧。 “不想喝了?那就走。” 周波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他不清楚今晚会不会撞见鳞虫破壳、鼠群赴宴的场面。不关他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早点寻到活水源头要紧……他自己也渴,肚子还饿着呢。 王胖子抹着嘴直嚷:“老周你不厚道!早知道有这事儿,咋不拦着点儿?” “话没说完,你们就抢着喝……我又没拦刀架脖子上。再说,水是活的,这话,我没骗人。” 周波牵着叶一心走在最前头,雪丽杨见状,转向刚缓过神来的几人,语气平实:“走吧,先找处干净水源,吃口热的再说。” 洞道只有一条,笔直朝里。没走多远,水汽便浓了起来,石壁沁着潮气,两侧陆续露出人工凿出的石室。屋里摆着些锈蚀的刑具,早被老鼠占了窝,地上堆着黑褐色的鼠粪,黏腻发亮。 众人脚步顿了顿,脸色都沉了几分……周波先前那话,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又往前挪了数百步,豁然到了尽头:一道暗河横在洞口,水流湍急,哗哗作响。 “教授,这该就是失踪多年的兹独暗河了?” 对岸另有一洞,洞口悬着一座黑石桥,尖拱高耸,桥身由扎格拉玛山特有的墨色岩石垒成,稳稳架在激流之上。 周波嘴角一松,“打水,生火,吃饭。吃饱了,养足了,再往里进。” 黑桥那头连着山洞入口,一道千斤闸垂悬半截,粗如人臂的铁链吊着,底下垫着块磨盘大的青石。从闸缝往里瞧,黑洞洞的,深得吸人魂魄,谁也摸不清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陈教授这时凑近周波,声音压得低而紧:“小周,有人来过。” “嗯,看得见。” 周波眼皮都没抬一下……那铁链上新鲜刮痕、闸底石面新蹭的白粉,明晃晃摆在那里。 “这闸这么重,又卡在第三层最里头,后头十有八九,就是精劫女王的寝陵。” “没错。祖上笔记里提过。” “那还等什么?赶紧进去看看!要是墓碑裂了、椁室塌了……我这把老骨头,怕是闭不了眼!” 陈教授嗓门不小,话音刚落,正蹲着灌水、掏锅的人全停了手。 “水照打,饭照做,发什么愣?” “小周,这节骨眼上你还惦记着吃饭?” 周波差点笑出声:“不吃饭,你扛得动铁链?搬得开石门?还是打算用嘴把闸咬断?”他顿了顿,扫一眼众人,“再说了……墓在里头,又没长腿跑路。” “可……” “可什么可。那桥、那闸、那洞口,我祖上踏进来时,就搁那儿了。里头的东西,不是谁想碰就能碰的。来十个考古队,或是一支野战营,照样干瞪眼。” 陈教授喉结动了动,肩膀垮下来:“对不起啊小周,是我太急了……就怕那墓,让人糟蹋了。” “没事。”周波摆摆手,轻得像掸灰。 第35章 诅咒 水终于灌满了。 大家挨个把壶、袋塞得鼓胀,仰头猛灌几大口,才瘫坐在地喘气。 干渴多日的喉咙总算润开了,身子也像被抽了筋,懒怠得连眼皮都不愿抬。 雪丽杨和叶一心却硬撑着,架起锅煮了一锅牛肉干配脱水菜,汤色浓褐,香气一飘出来,连王胖子都直了脖子。 胡饼掰开泡进汤里,酥软烫口,嚼一口,满嘴都是踏实滋味。 “老周,”雪丽杨喝下半碗汤,筷子尖点点碗沿,“你头回说那玉眼是假的……怎么瞧出来的?” 她话音未落,王胖子“哐”一声放下搪瓷盆,手伸进背包翻出那枚玉眼,举到眼前眯着眼转圈看:“对啊!这玩意儿浑圆透亮,哪儿像假的?” 一时间,所有眼睛齐刷刷钉在周波脸上,连那枚玉眼都忘了接过去。 “圆是圆,可太圆了。”周波夹起一块牛肉,“你们听过雮尘珠么?” “雮尘珠?”萨迪鹏抢着开口,陈教授和雪丽杨只点头,没插话。 “最早见于商周。传说武丁王在崩塌的山崖里,挖出一只浸满金渍的玉石巨眼,还有件赤袍。他认作黄帝升仙遗物,起了‘雮尘珠’的名字,铸鼎为记。” “这珠子是天下头一号奇宝。后来陪葬茂陵,赤眉军刨陵时散了,从此再没影儿。” 萨迪鹏说完,雪丽杨抿了抿唇,盯着周波:“但《现王镇陵谱》里写,雮尘珠是地母化凤所凝,称‘轮回之眼’,能助人脱胎换骨、羽化登仙。不过得寻对地方、按对法子才行。周文王把门道全记在天书里……可那书,向来只传给守陵人。” 周波点点头:“茂陵那颗,确实是赝品。秦末时,真珠流落到滇南。秦皇命现王献珠,现王舍不得,造了个假的交差。后来怕露馅,干脆弃国入山,想找个风水宝地,靠它修个长生。” “可惜,那秘密哪是那么容易参破的?真珠最后被他含进嘴里,随葬进了墓里。藏地管它叫‘转生玉眼宝珠’……现在,应该还在现王墓里躺着。” 雪丽杨猛地站起来,汤碗歪在膝上,汤汁溅了半袖:“你……怎么知道?” 周波没答,只看着她,笑了笑。 “杨小姐,”王胖子咂咂嘴,往后一靠,手肘撞了下身边石头,“您这一起身,我勺子都吓掉了!” 胡巴一眉梢微动,似有所觉,又像什么都没抓到,迟疑片刻,终究没出声。这地方不是说话的地界……雪丽杨和他一样,都是摸过黑门道的人。话若漏了风,谁也别想囫囵着出去。 “老周,你扯了半天先圣、魔物,那这眼球到底算个啥?” “先圣一族的祖上,曾窥得天机,晓得有种异瞳,能照见鬼峒底下的东西。他们凭预感,雕了一只玉眼。” “可假的终究是假的。他们引来了东西,却压不住。那玩意儿反噬得厉害,族里人全被盯上了,只好拖家带口离开扎格拉玛山,另寻活路。那只玉眼没人敢带,就搁这儿了……” “雮尘珠本就是魔族的东西,最早用来看天看地、驱使魔物。后来不知怎么流落出来,魔族也就慢慢垮了。” “精劫女王的眼,生来就跟雮尘珠是一路货色,能唤魔、能镇魔。她们从昆仑那边迁过来,偏巧撞见这玉眼……旁人见了只当是邪物,可鬼峒族人认得,那是祖宗留下的圣器。” “说句实话,先圣一族确实有两把刷子。玉眼虽是仿的,却真能通地底、召魔物。他们拿它祭神,也拿它罚人。” 周波顿了顿,目光扫过王胖子,才慢悠悠道:“所以这东西对旁人是祸根。胖子,你真打算揣走?夜里睁眼,说不定满胳膊都是黑眼蛇。” 王胖子手一哆嗦,玉眼直接滑进胡巴一怀里。胡巴一触手一僵,像被烫着似的,抬手就甩了出去…… “噗通!” 水花溅起,陈教授刚抬手,玉眼已沉入暗流。 “你们……你们……” 他手指直抖,嘴唇发白,国宝啊,活脱脱的国宝啊! 周波笑笑,声音不高不低:“就让它在这儿吧。拿了这玩意儿,咱们连沙漠边都摸不出去。再说,刚才你也亲眼见了……它真能招蛇。难不成你还想把它带出去,害人害己?” 陈教授长叹一声,没再吭气。玉眼已沉,话再多也没用。 “吃饱了没?吃饱就动身。” “老周,你一块儿进去?真没危险?先前那些人,除了一个疯子,就剩你祖上活着出来过。” 周波静了几秒,抬眼扫过众人:“谁留下?” 他声音平平的,“说实话,进去真可能送命。到现在你们还喘着气,是因为还没踏进我老婆的地盘。” “跨过那道门,哪怕活着出来,也逃不掉诅咒。不过这诅咒,跟拿东西挨的不是一回事。” “你们,或者你们孩子,大概活不到五十。四十岁起,身子一天比一天虚……血越来越稠,呼吸越来越沉,铁在骨头里一点点抽干。最后喘不上气,死的时候,血是金黄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雪丽杨脸色变了变,盯着周波,心下翻腾:他果然清楚。这诅咒,连她自己都只敢查不敢碰。他到底是谁? 空气一下凝住。 三个年轻人僵在原地,胡巴一攥紧拳头,王胖子喉结上下一滚,连向来沉得住气的陈教授,也缓缓闭了闭眼。 “诅咒是真是假,我说不准。”陈教授开口,嗓音哑了些,“可要是不亲眼看看精劫女王的墓,我死了都不踏实。我年纪大了,命也剩不了多少。小萨、小楚、小叶,你们还年轻,别掺和。” 周波点头:“我也这么想。我跟陈教授进去就够了。” “周大哥,我跟你去!” “老周,我也进!” 两个女人话一出口,周波目光落在叶一心脸上,停了许久。 “你知道进去意味着什么?”他问,“活不过五十。” 叶一心弯起眼睛,笑得轻快:“只要跟你一起,我不怕。” 周波没再劝,转头对陈教授道:“那就走吧。” “好!好!” 陈教授连应两声,转身背上包就要迈步。胡巴一忽然开口:“我跟你们一块儿。诅咒听着玄,未必作数。老周你一个人带仨人,我不放心。” 王胖子立马接上:“我也去!老周,之前是我混账,可胖子从不扔兄弟。我说过这二两肉随你处置……你还没动刀呢,我哪能眼睁睁看你往里跳?” 第36章 鬼洞 周波望着胖子,眼神沉了沉,忽而一笑。 难怪胡巴一始终带着他。胖爷就是胖爷,毛病不少,但真到了裉节上,骨头是硬的。 “行,既然都想送命……那就走!” 他一转身,率先踏上黑石桥,脚步不急不缓,“但愿我老婆给我留点面子,让我把你们囫囵带出来。” 楚建咬牙跟上。萨迪鹏站在原地,左右一看,前后都是黑,独留他一个?他咽了口唾沫,也抬脚跟了过去。 闸门后是一条窄坡,斜得吓人。雪丽杨扔下一支冷焰火,火光一路滚下去,越滚越小,最后只剩针尖大的一点光,再看不见。 她扶着坡沿,扬声道:“后面的人踩稳些,底下陡得很。” 走了半晌,她忽然停下:“你们觉不觉得……这儿一只老鼠都没有?” 周波头也不回:“它们不敢来。这地方,除了魔物,活物都不敢进。” “为什么?” “为啥?”周波笑了一下,反问:“这儿可是魔的地盘,进来送命?” 雪丽杨一怔,心里嘀咕自己真问了个蠢话……可魔族到底存不存在?传说里早被神化得不成样子了。 一行人走了老半天,周波终于望见坡道尽头。路到此为止,四周却豁然开阔。坡下是个平台,台上立着几百尊巨瞳石像,面目肃冷;平台边缘全是直上直下的岩壁,黑黢黢地没个头。 “接下来往哪儿走?” 不知从哪会儿起,大伙儿已习惯把周波当主心骨……有事就问他。甭管他祖上那点线索烧没烧干净,眼下能指路的,也就只有他了。 “往下跳呗。”周波冲雪丽杨眨眨眼,又忽然转脸盯住王胖子,语气沉下来:“胖子,我跟你讲真格的……底下东西,一根毛都别碰。胡巴一,你给我盯紧他。” 话音未落,雪丽杨已甩出三支冷焰火。火光稳稳落地,亮得清楚。王胖子刚想开口,萨迪鹏突然脱口而出:“哎哟喂,周大哥,你媳妇儿这身家,也太硬气了吧!” 胖子嘴边的话卡住了,几步蹭到台边往下瞅。 不算高,估摸十来米,三层楼上下(原着那十层绳梯,谁爬得动?)。 借着冷光,底下堆得山似的:金樽银爵、玛瑙玉髓、珠玉满匣……活像把两千年前西域三十六国的库房全搬空了。 “老周!”胖子嗓门都劈了,“你媳妇儿这是抄了整片西域啊?我的天,这得值多少?!” 不等周波接话,雪丽杨眼一横,直接堵住胖子:“甭管值几个亿,谁碰,谁滚蛋。老胡,你盯着。” 胡巴一早皱着眉,这时绷着脸说:“胖子,丢人现眼的事儿少干。老周刚说啥你忘了?底下东西,动不得……动了,怕是要出事。” “放心!我王开旋是那种人?老鼠毛我都不带拔一根,好歹也是条汉子,不能掉价!” 新绳梯挂稳,周波第一个滑下去,胡巴一紧随其后,接着是王胖子、雪丽杨…… 踩在金堆上,眼前全是雕工绝伦的稀世器物,周波心里也咯噔一下。不过喜欢归喜欢,真要拿?没那念头,也就压得住。 人陆续落地,全傻了眼。谁见过这阵仗?宝货堆成山,连名儿都叫不全,可随便拎一件出去,都是博物馆抢破头的主儿。单说一枚金币露面,估价就得让拍卖行连夜开会。 胖子早把“一根毛不碰”的誓言扔到脑后,跟中了邪似的,伸手就抓最近那只白玉酒壶。 胡巴一一直瞄着他,手一伸就攥住手腕,压低嗓子:“你放屁咋比说话还快?说好不动,转脸就上手?” 胖子这才回过神,挠着后脖颈苦笑:“怪了嘿……刚才这手根本不听使唤!我心里喊‘别动别动’,它偏往里伸……老周媳妇儿该不会下了蛊吧?一贪心,就再也走不出去了?” “滚一边去!找借口都不会找。真有蛊,咋我没中招?老周没中?雪丽杨也没中?我看你是见钱眼开,站这儿干啥?赶紧挪步!” 两人说话时,周波和雪丽杨已把剩下的人全接了下来。考古队那几位还算稳得住,可眼睛都发直,光是瞧着,心就怦怦撞肋骨。 洞是真大,但除王胖子盯着金银直咽唾沫,其余人心里只惦记一样东西……女王棺椁。 洞太大,黑得太透,大伙儿咬牙掏出了压箱底的照明家伙。 那是个八公斤重的手提式探照灯,用的是超高压球形氙灯,配上纯铂镍反光镜,光打出去,两公里外树杈子都能数清。可惜太费电,不敢久开。 灯还没亮,萨迪鹏就蹲在灯口前,鼻子几乎贴上去研究……头回见这玩意儿,新鲜劲儿盖过了脑子。 雪丽杨一把将他拽开,声儿发紧:“你不要命了?这光一百米内能闪瞎人眼,靠这么近,还想不想看东西了?往后退!” 萨迪鹏吓得一缩脖子,还真没想到这么狠。胡巴一调好灯架,见人都避开了灯口,才拧开开关,边开边喊:“都往后站!谁被晃花了眼,别赖我!” 光柱“唰”地劈开黑暗,粗壮、凝实,扫过一圈,四下里顿时纤毫毕现。 头顶是扎格拉玛山底层的黑岩,错不了。陪葬宝货堆满的断崖上,除了殉葬坑,还有上百尊巨瞳石像,直挺挺地俯视着下方……断崖底下,是个直径过千米的圆洞,深不见底,绝非人力所为;可绕洞而下的石阶,分明是人凿出来的。 “这……这是鬼峒!” “对!精绝圣地,准没错。‘鬼峒族’这名儿,八成就是打这儿来的……鬼峒……鬼峒……底下通到哪儿?” 胡巴一盯着那黑洞,脊背泛凉,脱口而出:“该不会真连着阴曹地府吧?瞅一眼,脑袋都发晕。” 陈教授却激动得声音发颤:“这应该是个空间节点……鬼峒文化里说的‘虚数空间’,就在这儿!” 胡巴一一愣:“您的意思是……跳下去,不是摔死,是……掉进另一个地方?” 周波听了,缓缓摇头:“通向另一处空间没错,可跳下去未必活命。还有一件事……这洞子,直通昆仑。” 第37章 尸香魔芋开花 “昆仑?小周,你认得这窟窿?” 他顿了顿,摇头:“知道一点,不多。之前提过,魔族人打哪儿来?昆仑。他们出来以后,才找到那颗玉眼。其实……就是从这儿钻出来的。” “啥?小周,这话你可有凭据?” 周波眼皮一掀,心里翻了个白眼:我哪来的凭据?书上印的罢了。 “祖辈手抄本里记的,真假难说。” “啧……又是祖上?您家祖宗怕是连天门都摸过两回吧?” 话音未落,正摆弄探照灯的胖子忽然僵住,嗓子发紧:“快瞧!” 光柱钉在地洞口上方的钟乳尖上……那儿悬着一根石梁,细长如刀,从崖壁斜刺而出,直直伸到洞口正上方。 真正叫人屏气的是梁尽头那截巨木:直径两米开外,粗粝浑圆,像整棵老树被拦腰砍下,枝杈横生,叶色青翠,竟还泛着水光。 木身上缠着十几道粗铁链,铆死在石梁上。更怪的是,木头表面盘着一朵绿得发亮的大花。 花冠足有水缸大小,四片血红叶片围成一圈,根须扎进木纹深处;藤蔓与铁链绞作一团,把整段木头裹得密不透风。 周波脸色瞬间灰了。 尸香魔芋开了……花瓣泛着冷绿,朝他们微微张开,花蕊里几条暗紫蕊丝扭动如活物,像女人伸出的手指。防毒面具能挡气味?他不信。眼下这一幕,说不定早不是真的了。 胡巴一突然吸了口气:“这木头……是昆仑神木!我爷讲过,棺材最顶的料是荫陈木的树窨,可还有个传说里的东西,比它更邪乎……昆仑神木!” “古书里写过:哪怕只切下一截,离土离水离太阳,它也不干不裂,模样分毫不改。若把尸身搁进去,万年不烂。老周……你媳妇的身子,该不会就在这神木里头躺着吧?” “错不了。这就是昆仑神木做的椁。古籍说这树跟昆仑山一样老,秦始皇当年挖遍天下找它做棺,都没捞着。精劫女王倒好,真把这玩意儿当棺材用了……往后千百年,怕再没人能比她排场更大。” 周波没接这话,只盯着那朵花,声音压得极低:“从现在起,谁也别动。脚抬起来,算我求你。” “老周?你咋了?” 他喉结滚了滚。尸香魔芋开花?他真没想到。这玩意儿一开,幻术就不是罩着一具棺材,是整个地宫都成了它的场子……他们踏进来那会儿,脑子可能就已经不听使唤了。 “尸香魔芋……开了。”他吐出这句,嗓音干涩,像砂纸蹭过铁皮。 “啥玩意儿?” 陈教授往前半步,声音沉下来:“听小周的。别碰,别喊,别喘重了。” “我早怀疑是它,可没敢认。如今开了花,反倒踏实了……世上恐怕就剩这一株了。珍贵是真珍贵,凶也是真凶。” “我在西域残卷和壁画里见过。这花原产后月田国,顺着丝路传进中原,但水土不服,早绝种了。偏它能在古墓里活,尸身放进去,不腐不臭,还带点甜香。” “我说它凶,是因为另一桩事:传说花里住着恶鬼。长成之后,活人靠近三丈,轻则疯癫,重则当场毙命。若非昆仑神木这等至阴至韧的棺椁,哪养得出这上古魔花?” “西域那些老故事,神神鬼鬼混着记,我以前只当是传说。没想到……真见着了。”他停了一下,转向周波,“小周,咱们站远点,应该没事吧?” 周波没答,眼睛黏在棺椁上,连呼吸都浅了,连退半步都不敢。 就在这一瞬…… “哐当!” 棺盖自己掀开了。 一股浓稠的绿光喷涌而出,探照灯的光束瞬间被吞得只剩个影儿。 众人齐齐一怔,后脖颈汗毛全竖了起来。胡巴一、胖子、雪丽杨枪口同时抬起,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棺中。 “都别扣扳机。开了火,你们一个都活不成。” 这话刚落,大伙儿一愣……周波第二回开口了,可这回没人觉得稳当。 “周大哥……”楚建刚喊出声。 周波头也没回,手一松,枪“啪嗒”掉在地上。他垂着手,静静站着,像等着什么,又像根本懒得再挣扎。 这主儿,可是盗墓里排得上号的硬茬。他现在这点力气,怕是连给对方挠痒都不够。 剩下的,只看系统塞给他的这个“老婆”,到底是救命稻草,还是催命符。要是坑,他只好再跑一趟。 胡巴一慢慢垂下枪管。雪丽杨跟着收手。胖子瞅瞅胡巴一,又瞄瞄周波,憋了口气,最后“唉”一声,把枪插回腰后。 “老周,你媳妇……靠谱点行不行?咱真不想交代在这儿。” “我不打包票。”周波眼珠都没转一下,声音平得像冻住的河面,“可你要现在开枪……死得比眨眼还快。” 说完,他再没吭声,只盯着那具缓缓敞开的棺椁,一动不动。 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搭在棺椁边沿,接着,那人缓缓坐起。绿光只笼在棺内,并未随她漫出,映得她半身如浸碧水,半身却清亮分明。 她身上裹着一袭白玉鳞甲织就的衣裳,贴身而柔,勾勒出纤秾合度的轮廓;既非壁画里那身繁复金绣的祭服,也未覆那层薄如蝉翼的纱巾。唯有一副白玉面罩覆于面上……只遮住眉眼至颧骨,余下唇与下颌尽露在外。五四百米外瞧不真切,可心口却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只觉她美得毫无道理,仿佛世间所有温润、清冷、端然、妖冶,全凝在了这一张脸上。 她似刚醒,伸了个懒腰,动作舒展如柳枝拂风,这才朝周波的方向望来。起身时足尖未点棺沿,裙裾却未扬,仿佛重力本就绕着她走。 可没人顾得上这等奇景……她一步踏出棺椁,悬停于虚空之中。 没错,脚下空无一物,她却站得比青石更稳。 步子不疾,却眨眼已至众人百米之内;精劫女王走得慢,可那距离却缩得快。 “老周,你这媳妇儿……到底啥来头?”王胖子嗓门发干,话音刚落,周波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死死盯着她。 近了,终于看清了……下半张脸露着:下颌线利落如刀削,肌肤莹润似新剥玉笋,唇色淡红,不点而朱。单是这半张脸,已叫人喉头发紧,心口发烫。 可此刻没人敢动半分杂念。恐惧压得人喘不过气,连心跳都卡在嗓子眼。 第38章 幻境?! 就在这一瞬…… “砰!砰!砰!” 枪声炸开,短促、脆硬,像冰碴子砸在铁板上。子弹穿过她身体,直直打在她身后数百米外的岩壁上,碎石迸溅。 “啊……去死!去死!”楚建嘶吼着,双目赤红,手指死扣扳机。 精劫女王身形微顿,目光终于从周波脸上挪开,稳稳落在楚建身上。 下一秒,她指尖轻抬,朝他一点。 楚建身子猛地一僵,食指骤然松开扳机。那一瞬,他像被抽走了魂,又像被塞回了皮囊……可手却不听使唤,枪口一寸寸偏转,竟缓缓调转方向,直直对准自己太阳穴。 他瞳孔骤缩,汗珠滚落:“教授!教授救我……我的手……我的手它自己动!” 枪声早歇,众人刚回神,陈教授已失声喊道:“小楚!谁让你开枪的?!” 胡巴一、雪丽杨俱都沉默,只把目光沉沉投向周波。 楚建声音抖得不成调:“教授……救我……我控制不住……” 众人这才看清……他正拖着脚,一寸寸往悬崖边挪。 “小楚!把枪放下!” 周波的声音冷得像淬过霜的刀:“都别动。他朝我老婆开枪,就得偿命。谁想活命,就管好自己的念头。” 话音落下,远处那女人嘴角似有若无地一牵。 没人敢应声。陈教授却扑上前一步:“不!让我替他!他还小啊!” 周波眸子一窄:“小萨,雪莉,按住教授。” 后半句没出口,但意思谁都懂……不是威胁,是判词。 萨迪鹏一个箭步截住陈教授,雪丽杨立刻上前搭手。两人手劲不小,动作却没半分迟疑。同情归同情,可眼前这女人静立如神只,周波眼神冷硬如铁,他们连质疑的念头都不敢浮上来。 楚建已挪到崖边,靴底悬空,碎石簌簌滚落深渊:“教授……胡哥……杨姐……周大哥!我错了!求你……求你拉我一把!” “小周!他是孩子啊!你救救他!”陈教授嗓音劈了叉,字字带血。 周波纹丝不动。 楚建哭嚎未止,胡巴一终究绷不住,抬手就要抢人…… 周波反手攥住他腕子,枪口一偏,朝他摇头。那眼神沉得发黑,是从未有过的决绝。 胡巴一咬牙砸了自己大腿一拳,垂下手,侧过脸去。其余人也都默默转开了头。 “砰……” 一声闷响,短促、干脆。 尸身坠入鬼峒,连回声都没荡起来,就被那幽深一口吞得干干净净。 陈教授喉咙里爆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楚建……!!!” 精劫女王已立于周波身前三步之内。闻声,她眉梢微蹙,目光扫向陈教授,食指再度抬起。 “不……!”胡巴一与雪丽杨同时失声。 可陈教授只是张着嘴,再没半点声音漏出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颈。 她淡淡瞥了二人一眼,再不多看,足下虚空如阶,一步步踱至周波面前。 这时,一道声音响起……清越如山涧击玉,又甜软似蜜浸春醪,偏又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钻进耳里,直抵心尖: “你心里……有不安,有紧张,也有坦然。真奇怪,一个人竟能同时装下这么多东西。” 周波喉结动了动,却没出声。 她静静等着,眸光如水,不催,也不逼。 片刻,她才开口,声线依旧轻缓:“你认得魔族,认得我,认得鬼峒,也认得尸香魔芋……所以,你在怕?怕这一切,不过是场幻梦?” 周波听完,缓缓点头:“不错。尸香魔芋开花那一瞬,我就在琢磨……我们是已经掉进幻境里了,还是正往里头滑?” 幻境?!这词一出口,众人脊背发紧,这才明白他为何死死按住大家不准乱动。要是眼前平地是假的,往前迈一步,可能就是万丈深渊;要是举枪瞄准的真是敌人,扣下扳机,子弹却偏了方向,打中的或许是自己人。 楚建刚才那一枪,或许真击中了精劫女王……可若她本就是幻影,再准的枪也伤不了分毫。那棺椁呢?那株尸香魔芋呢?念头刚起,精劫女王忽然朝胡巴一扫了一眼。 胡巴一心口一沉,像被冰水从天灵盖直灌而下,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手脚僵得连喘气都发紧。仿佛被远古巨兽盯住猎物般,连眨眼都不敢。 好在她只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重新落在周波身上。 胡巴一后脖颈一阵发麻……幸亏没开枪,否则怕是跟楚建一个下场。可转念又想:既然是幻境,楚建……真死了么? 他正晃神,精劫女王已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你们的确陷在幻象里。” 她指尖轻划,虚空微震。鬼峒骤然消散,天地翻覆。脚下石阶化作无垠雪原,头顶穹苍变作澄澈蓝天,云海翻涌于足下,白雾蒸腾,寒气刺骨。呼出的气凝成白雾,睫毛上眨眼结霜。 唯独她悬立半空,衣袂不动,发丝不扬,仿佛这凛冽风雪与她毫无干系。 众人冻得牙齿打颤,她袖袍一扬……景致再换:眼前是茫茫沙海,白沙惨白,干枯如灰烬。远处,一条虬结如藤的巨物正翻卷着奔来。 “云顶天宫?” “古潼京?” 周波眉峰微跳,嘴角抽了抽,却没挪步。 九头蛇柏将至未至,空气绷得几乎要裂开时,她唇角微扬,指尖又是一拂。 眼前一黑一亮,他们已重站回鬼峒深处。 “呼……” “呼……” “……” 几人瘫软喘息,萨迪鹏裤裆湿透,叶一心腿肚子直抖,牙关咯咯作响。 精劫女王转向周波,声线平稳:“你不必怕我。若真想取你性命,你早该倒下了。” 周波刚张嘴,她忽又接了一句,语调竟带点试探:“‘老婆’……是你们如今唤妻子的叫法?比‘细君’顺耳些,我喜欢。”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他身后那尊黑玉王座,“旁人坐不得,你坐得。” 周波怔住,随即一笑……原来刚踏进地宫,幻术就已落网。此刻真身在哪,谁说得清? 他抬手,径直朝她面上面具探去。她却倏然退半步。 第39章 鬼峒之上缓步而行 周波眉头微蹙:“不能看?” 她摇头,嗓音低柔:“现在不能看,此地也不能看。你在幻境中所见,不过是自己心里描出来的影子。我是精劫女王,魔族之主,不是谁的倒影,更不是谁的替身。” 话音未落,她已欺近,温软的触感贴上他唇畔。 周波瞳孔骤缩,那温度、那气息、那微不可察的颤意,真实得令人晕眩……幻与真,一线之间,竟难分辨。 他指尖刚抬,她已退开,旋即侧身,食指朝他身侧一点。 光晕炸开,众人身影如墨入水,顷刻溃散。 山洞霎时空寂,只剩二人相对而立。 周波略愕,又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们……” “没死。只是睡过去了。”她语气平淡,“接下来的话,不宜有外人在场。” 他颔首。人多时,有些话,确实问不出口。“你没死,对么?” 她唇角微扬:“没死,也死了。” “嗯?” “姑墨王子下的毒,缓而蚀骨,解不了,也拖不得。唯一能压住它的,只有我族圣物……雮尘珠。” “可它丢了,你也知道。”她垂眸,声音沉静,“没得选,只能假死。昆仑神木为椁,万年不朽;玉衣裹身,灵气不散……哪怕真魂离体,也能凭这一线生机,自己把自己拉回来。” 周波怔住,盯着她:“所以……你现在就能醒?” 她笑了。半张脸隐在面具之后,可那笑意却似春水破冰,连洞壁阴寒都淡了几分。 “想醒,随时能醒。” “那……” “醒过来也没用。”她眸光一沉,“毒未除,活一日,便向死一日。想救我,只有一条路……把雮尘珠带回来。” 原来如此。那珠子在现王墓里,凶险更甚精劫古城。但系统任务若能完成……未必没有转机。 “我知道雮尘珠在哪儿,我一定会拿回来。”他顿了顿,认真问道,“用它救人,真不需要天书和玉璧?” 听周波这么一说,精劫女王静静凝视他片刻,轻轻摇头。 “对旁人而言,你这话或许管用。可雮尘珠本就是天赐之物,凡人不懂其用,才需外力引动它的灵性。你只需把珠子带来,其余不必过问。” 话音落下,她抬眼问他:“还有别的想问?” 周波略一怔,一时竟答不上来。眼下能做的,似乎只剩把事办完。任务栏上那行字还亮着红光……未完成。他心里清楚,差的不是珠子,是见她本人这一面。 “我能看看你么?真正的你。” 精劫女王闻言顿住,指尖轻抬,勾起他的下颌。她凑近耳畔,嗓音低软如丝:“这么急着见我?那便随我来。” 气息拂过耳际,细小的绒毛微微发颤。 这幻影,怎么比真人还烫? 她转身先行,裙裾翻飞,背影妖冶又利落。 周波盯着那抹身影,心头嘀咕:撩完就走?真不讲武德。呵,女人,惯会吊人胃口。 仿佛听见他腹诽,她忽然回眸,头微偏,唇角弯起一道弧:“不是想见我?怎么不动?” 他低头扫了眼脚下深不见底的鬼峒,怨气又添三分。 她似有所觉,旋即折返,玉手伸到他面前,掌心朝上,白得透光。 “信我么?” 周波抬眼,对上她眸子。没得挑,横竖都是赌……要么见她真容,要么烂在这儿,连咸鱼都躺不安稳。 “我只信我老婆。所以……你是精劫女王,还是尸香魔芋?” 明知是句废话,他还是问出了口。人遇关口,总得找个由头说服自己。 “我是精劫女王,也是尸香魔芋;但尸香魔芋,不是我。” 这话绕,可周波听懂了。说白了,尸香魔芋只是具空壳,她才是钻进去、压得住那具躯壳的主儿。 怕他糊涂,她补了一句:“那老头先前讲的,你该记得……尸香魔芋生在古墓,缠着尸身而长。花开时招恶鬼,实则是亡魂附于魔芋,借它守尸护椁。” “可常人魂弱,只能寄居其中。我不一样。我魂魄极强,再配上昆仑神木,一丝念头就能控住魔芋,让它听命行事。而我九成九的魂,一直在我自己身上。” 她说着,目光垂落,落在自己空着的手上,声音轻了些:“所以……你信我么?” 周波笑了,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温热踏实。“既然是我老婆,不信你,还能信谁?” 老婆比预想中更硬气,挺好。 他瞥了眼脚下的鬼峒,闭眼吸了口气,再睁眼时,一步踏出。 脚底悬空,却稳如平地。 没掉下去……他暗松一口气。精劫女王眸光一闪,亮得惊人。 她本可以变条路,也能换片天。可那样,就没意思了。这是试他,也是等他。 天道轨迹里,怎会凭空多出个夫君?又怎会多出这份牵念?她有思有念,从不盲从。 至于非要他去找雮尘珠?傻话。以她的手段,早有安排。 为何她墓里的关卡,远不如现王墓凶险?胡巴一他们真闯进先知墓了?真找到那座墓了?先知墓就在她棺椁必经之路,她若真瞎,岂容他人尸骨睡在枕边? 先知墓,打从一开始就是假的。胡巴一他们根本没走出幻境……是尸香魔芋编的梦,送他们“逃出生天”,却悄悄种下诅咒。 中咒之人,非寻雮尘珠不可;而解咒之地,偏在昆仑山下,鬼峒正根。这真是巧合?解咒后珠子为何莫名消失?它去哪儿了? 只要有人探鬼峒、寻精绝,只要还有人身上带着咒,她迟早苏醒……不过是早晚的事。 她嘴角微扬,牵起周波的手,足尖点虚而行。走了几步,忽又侧首,边走边问:“你们这年月,你唤我老婆,我该怎么叫你?” “老公!得叫老公!” 话一出口,周波胸口一热,像落了块石头,稳当又踏实。 “老公?” “嗯。” “老公。” “老婆。” 两人相视而笑。手牵着手,在鬼峒之上缓步而行。四周阴森逼人,可这一幕,活脱脱一对神仙眷侣。可惜无人见证,也没人能把这画面记下来。 她来时不过几十息便至周波身侧,可带他走到昆仑神木,却耗了近一个钟头。可见她真身,压根不在鬼峒附近。 好在,终于到了。 第40章 真容 周波望着眼前那株昆仑神木,明知是幻,仍觉心口一震。 精劫女王松开他的手,朝他笑了笑。 “夫君,幻境解开了。别乱动……这回,你可真飞不起来了。” 周波刚张嘴,精劫女王已自下而上化作一缕荧光,轻飘飘散开,如烟似雾,无声无息地融进虚空里。 幻术解了?可四周并没变样。他仍悬在鬼峒正上方,位置分毫不差,连气流拂过耳畔的触感都和刚才一模一样。 不对……有变化。 他偏头一看:昆仑神木完好无损,树干横截面朝上,圆整如盘,直径两米五,平平展展。尸香魔芋的花苞合拢了,蜷在精劫女王身侧,像只温顺的兽。 她躺在木面上,肉身未着玉片织就的旧衣,通体莹白如整块璞玉,内里云气浮动,影影绰绰,看不真切。脸上覆着半面神女面具,非白玉所制,是种幽蓝玉石,泛着微光,清冷又灵动。 那玉衣、那蓝玉,目光一落上去,便似被柔雾裹住,什么也抓不住;可偏偏又让人忍不住再盯一眼……再近一点,再沉一点,仿佛只要心够诚、眼够亮,就能窥见底下真正的轮廓与温度。 ……这衣服怎么穿的?活人塞进去雕的?可人怎么进去? 他一时忘了任务,忘了处境,只剩满心茫然与灼热的好奇。 手不自觉抬了起来,伸到半途却僵住……指尖离那玉色不过寸许,却再不敢往前一毫。 就在这一瞬,尸香魔芋“啪”地绽开,一人悄无声息立在他身侧。 那声音又来了,似天使低语,又似魔女耳语:“你在犹豫什么?” 周波猛地回头……眼前哪还有幻境里那风姿绰约的女王?分明就是神木上静卧的本尊模样。原来方才脑中所见,全是假的。 “我怕……亵渎你。” 亵渎我?先把手里那把刀放下再说吧,哄谁呢? 精劫女王眸光一闪,周波登时臊得耳根发烫。话音刚落就被当场拆穿,脸皮再厚也扛不住。 可谁顶得住?这若隐若现的玉色,这不食烟火的仪态,这静卧不动的神女之姿……偏还一身素白,戴半张神女面具,端庄得让人不敢喘气。 他硬着头皮装没看见。没办法……穿来一个多月,突然甩这么一副光景到眼前,有点反应,真不算丢人。 正胡思乱想着,精劫女王忽然伸手,将他悬在半空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前。 周波整个人一僵。 她声音随即响起,清越如泉:“你是我的夫君,我是你的妻子。你对我做任何事,都不算亵渎。若你愿意,尽可随心而为……只是这玉衣尚不能褪,所以……你若不介意我只是幻影,那便随你心意。” 顿了顿,她语气更淡了些:“幻影终究是幻影。我能感知你,你也能感知我,可那只是‘感觉’。它没有神经,不识痛痒,亦不知欢愉。我此生唯你一人,却也给不了你半点回应。你若不嫌空泛,便无妨。” 我……我…… 他喉咙发紧,差点脱口而出“我不介意”,可话卡在舌根,怎么也滚不出来。毕竟……就自己老婆看着,对着空气折腾?还在鬼峒顶上?这事儿传出去,一辈子都别想抬头! 想到那副画面,他脊背一凉,下意识打了个寒噤。 可真就这么收手?他又舍不得。 不行,绝对不行。不能图一时快活,换下半辈子抬不起头。 “也好,看来你心里已有决断。”精劫女王微微一笑,“既是我的魂魄,第一次,也不该草率。” 啊?我啥也没说啊!我心里想的是“抬不起头就抬不起头”,谁还没在媳妇面前怂过一回? 他沉默着,精劫女王却已会错了意,笑意更深:“往后很长一段时日,我恐难伴你左右。不如,替你挑个侍婢?” 话音未落,她指尖朝虚空一点,荧光乍闪……叶一心凭空凝滞,悬于半空,衣袂未动,呼吸未乱,像一幅刚被定格的画。 “她如何?”她侧首看他,“可惜族人与侍从皆已不在,不然,倒可多挑几个。” 周波心头一跳,又迅速压下……老婆这是试探?堂堂精劫女王,真能容他人共侍一夫? “这……不太妥当。”他如实道。对叶一心,确有好感,像见着一件极美的器物,赏心悦目罢了;谈不上爱,更谈不上非她不可。 可什么是爱? 若就此放走她,他又觉可惜……这女子实在美得扎眼。不是那种浮艳的美,是沉静里透出的光,像后世那些压得住台的当家花旦,只缺一分底气,少两分妆点。 “我能感知,她对你的心意,格外不同。”精劫女王目光澄澈,“另有一人,虽也特别,但在我出手之后,心绪已生隔阂。” 嗯?雪丽杨……抗拒他了?是因为楚建的事? 周波心底略过一丝惋惜,但没留恋。他欣赏她,却从不强求。既然对方已退,他亦不必追。 “那就她吧。” “要现在唤她过来?若需清净之地,我可为你布一方安稳境域……只是此处凶险,还需往回退些才稳妥。” 周波眨了眨眼,一时没接上话。 这算什么?老婆亲手给他纳妾?还现场教怎么使唤人? 两千年前,男人真这么活的? ……难怪活得挺滋润。 “你真是女王?那女王的威仪呢?不对……魔族共主的气度呢?”周波心里转着念头,嘴上却轻飘飘道:“算了,不看了。我忽然记起件事……我本来就是来看你的。” 她顿了顿,唇角微扬:“想起来了?” “那你看吧。”精劫女王侧身,裙裾未动,人已如流萤散尽,只余一缕清影消在半空。 第41章 新手任务完成 周波目光一转,又落回昆仑神木枝头…… 那里,她的幻影仍静静立着,眉目清晰,衣袂微扬。他伸手,指尖悬在她面颊上方片刻,才缓缓揭下那副神女面罩。手心微微发潮,心跳比平时快了一拍。 真容要露出来了。 这是一张怎样的脸?他脑中一时空白,平日里翻过的词儿全不够用。若硬要挑一个,大概只剩两个字:天成。 肤若凝脂,不见一丝纹路;睫如蝶翼,静卧时也似含着风;鼻梁高而柔,唇色淡而润,闭着眼,便像刚从画里走下来,连呼吸都带着旧梦的温软。 只有一处异样……眉心正中,两道细线斜挑,托着一枚圆点,形如竖目。不是绘的,不是贴的,更非刺的,倒像是生来就刻在皮肉里的印记。他前世看过不少古籍杂谈,脱口而出的只有三个字:神纹。 他没亲眼见过嫦娥,可此刻心里笃定:怕也不过如此了。 他舍不得移开眼,直到系统界面弹出来,任务栏还稳稳挂着“未完成”三个字。 “系统,你玩我?”他压着声问,“难的任务我不多说,人我也见了,面具我也摘了……这还不算数?” “亲她。” 就俩字,干干脆脆,还带点懒洋洋的调子。 周波一愣,随即笑出声:“行啊,您这爱好挺特别。”好在声音是女的,不然真有点瘆得慌。 念头还没转完,身子已经凑过去,唇贴了上去。 凉意猝然涌入,像山涧寒泉灌进喉管,他想退,四肢却僵住不动。体内筋络一寸寸发热、鼓胀,似有活物在血里游走。 【叮……检测到高纯度灵气,青龙纹身血脉激活中……】 【叮……新手任务完成。奖励: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全本、听雷定穴法、闻香识物诀。】 【叮……主线任务开启:取回雮尘珠,救活精劫女王。奖励:青龙血脉长生、青龙血脉不老、神纹·天罚。】 【叮……支线任务开启:赴西砂海底墓,探西王母遗迹。奖励:发邱天官印、轻身术、缩骨功、战十式。】 …… 后面一串提示他全没听进去。眼前只盯着怀里的人……她脸色渐白,呼吸浅得几乎摸不到。他心口发紧,手忙脚乱攥住她手腕,生怕自己吸得太狠,把她抽空了。 “老婆!你撑住!”他哑着嗓子低喊,“你这么好看,我慢慢练不行么?找别人吸啊!吸你算怎么回事!” 他身后,一条青鳞纹路正自脊背蜿蜒而上,鳞片未全,已有光晕浮动,隐隐透出古篆般的道痕。 “系统!你真要把她吸干?”他急得眼发红,“我上辈子积了八辈子德,才换你给我配这么个贤惠老婆!” 本以为又得吃个哑巴亏,没想到系统竟回了句: “你上辈子唯一积的德,就是绑定了我。没我,哪来的她?呵。” 周波一口气噎在胸口:“……你居然嘲我?” “错了。”他立马低头,“大佬,我认错,求您别动她行不行?” “慌什么?”系统语气懒散,“人是我给的,还能让你吸死?灵气不够,血脉怎么开?指望我给你喂?想太多。” 他没再接话,只盯着她苍白的脸,喉结动了动,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但愿你说的是真的。 青龙纹终于成形,最后一片鳞光闪过,周遭魔芋花无声盛放,雪白花瓣簌簌坠地。 可树下空空如也。 “老婆?”他唤一声,无人应。 “你躲哪儿去了?”他抬高声,还是静。 “刚那一下……是我血脉醒了,把你灵气吸走了。”他声音放软,带着哄,“别闹了,出来。” 没人答。 花开了,风停了,连鸟鸣都断了。 他站着,手还保持着扶她的姿势,掌心空落落的。是自己吸多了?连幻境都撑不住了? “系统!”他猛地抬头,“你不是说不伤她么?” “懒得跟傻子说话。” “你……”他额角青筋一跳,“害了我老婆还骂我傻?行,我今儿要是再信你一句,名字倒着写!大不了重头来过!” “看你属性面板,看完了再说。” 一行字浮进脑海,清晰冷硬。 周波 年龄:22 力量:6(随血脉成长) 耐力:6(随血脉成长) 速度:6(随血脉成长) 血脉:青龙血脉 效果①辟邪(已启):邪祟近身即溃。 效果②祥瑞(已启):灵觉初生,危兆自知。 效果③破妄(已启):直视本质,虚幻无藏。 效果④龙威(未启):威临一方,万灵俯首。 效果⑤长生(未启) 效果⑥不老(未启) 效果⑦不浸体(未启):万毒不侵,万法难蚀。 血脉效果八:龙之灵(未启)……龙族本源灵力,玄妙难测。 血脉效果九:???(未启)……随龙种解封而生,因人而异,因时而变。 技能: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听雷辨穴,闻香识物。 道具: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评价:非凡之躯,亦非不可毁之身。 周波扫过青龙血脉里“破妄”二字的说明,心里顿时透亮……原来如此。他嘴角一抽,没吭声,只在心里嘀咕:感情是这血脉太“实在”,幻也破、障也拆,连最后一眼虚影都留不住……老婆,真见不着了。 嗐,刚才跟系统说话是不是太冲了?它该不会记仇吧? 他刚默念完,面板上就浮出四个字:“公事公办。” 说实话,自打他吸了那口灵气,系统说话的调子好像松快了些,语气里添了点人味儿。虽不知缘由,但总归不是坏事。 周波心一落定,目光又落回精劫女王身上。 她静静躺着,面容如初,眉目沉静。他轻声说:“抱歉,刚弄明白‘破妄’这本事……它不认幻象,也不讲情面。你站在我面前,我却看不见你。道别的话,怕是说不成了。不过你放心,我很快回来。下回,一定把雮尘珠带上。” 顿了顿,他又挠了挠后脑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哎,光顾着忙,连你名字都没问。先报个自家名号吧,说不定你早知道了……我叫周波,周波列国那个周波。等你醒了,咱一块儿下古墓逛逛,当真算旅游。” 这话听着离谱,可她没笑,也没恼。她本就没怪他取走那五百年灵气……这点分量,于她而言,不过湖面微澜。 可惜尸香魔芋只余神魂余韵,无声无息,连一句应答都给不了。 第42章 鸣鸿刀 周波说完,俯身在她额角轻轻一吻,再将青铜面具覆回原处。 “老婆,走了。等我接你。” 精劫女王目送他背影朝洞口去,脚尖微动,又缓缓落下。算了……他本就看不见她,追出去,不过多添一场空望。 “老公,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话音未落,便散了,没惊起一丝风,也没撞上半寸回响。 可就在那一瞬……周波忽然转身,抬手朝她方向挥了挥。 她心头猛地一跳,像被谁攥住又松开。怎么可能?我还没醒,魂还没归位…… 她怔在原地,看他一步步走进陪葬室,背影挺直,脚步不滞。她眉心微蹙,目光沉沉,舍不得移开。 归否?归否?海棠可还如旧? 她正要消散,指尖忽地一顿,似想起什么,倏然抬手,朝着地宫方向,连点两下。 刹那间,地宫深处,雪丽杨与叶一心同时皱眉,旋即舒展……(伏笔,不多赘述) 周波边走边看。这陪葬室,和他们刚进来时已全然不同:没有高崖断层,却堆满了东西,且比先前更多、更密。 最扎眼的,是原先断崖所在的位置……如今垒起一座金山,十丈高,金光刺眼,玉器、珊瑚、玛瑙、翡翠层层叠叠,闪得人眼晕。 可周波一眼没多看那些。 他盯的是金山顶上那把刀。 刀身金灿,毫无古意,倒像庙里供的金塑神兵。可就这么一把“摆件”,偏偏立得稳、压得住,气场沉得让人喉头发紧,锋芒藏而不露,却张狂得不容忽视。 能单独立在宝山之巅的,哪会是寻常铁器? 他退后几步,助跑几步,蹬蹬蹬几步踏上去……金山松软,他脚底却像踩着实土,借力极稳。 刀拔出的刹那,嗡……一声长鸣炸开,震得耳膜发麻,余音绕梁,久久不绝。 周波滑下金山,手里握着刀,愣了一愣。啥刀?名刀谱里没这号啊?谁家名刃通体鎏金? 他屈指在刀脊上“铮”地一弹:“老实点儿!” 声波相撞,嗡鸣渐弱,终归于寂。 他这才细细端详……三尺长,弧线利落,金光之下,寒意森然。 连个名字都不刻?他翻来覆去瞧了几遍,刀身光洁如镜,确无一字。反倒更让他挂心了。 他不知道,身后无声无息,精劫女王已悄然现身。她望着那刀,神色复杂,嘴唇微动,终究没发出声音。 此乃鸣鸿刀。黄帝铸轩辕剑时,余料自凝,化形而生。 刀意太烈,凡手执之,反噬其主。黄帝本欲毁之,刀却骤化赤雀,振翅而去。 后来辗转魔族之手,最终流落至她掌中。 她想拦,却连抬手都做不到。 旁人若想识此刀,怕得翻烂典籍、查遍残卷。可周波不用。 他念头一动,系统面板弹出,道具栏赫然一行小字: 【鸣鸿刀】 “嘶……”他倒抽一口气,“这玩意儿,该不会真是跟轩辕剑一个炉子里炼出来的吧?” 前世读过的那些杂书,此刻全活了过来。 话音未落…… 锵! 刀身陡然清鸣,悠远绵长,似有不甘,似有委屈,仿佛听见旧日同炉之名,竟忍不住开口辩白。 周波低头看了眼刀,又抬眼望向虚空某处,像是知道谁在听,又像只是说给自己听。 他食指再弹刀脊,声音不高,却笃定:“别嚎了。命哪有公平二字?所谓运,是抢来的,路,是杀出来的。现在给你一次挑……跟我走,重新开刃;还是留这儿,继续当摆设?” “选留下,你现在就叫一声,我立刻插回去,绝不强求。要是不吱声……”他拇指抹过刀刃,金光映着眸子,“那就当你点头了。往后生死同行,刀锋所向,你自己挣。” 刀,静了。 金光微漾,似在点头。 鸣鸿刀沉寂下来,周波心里明白,它已做出抉择。 这方天地本就透着几分玄异,一柄通灵的古兵现身,并不突兀,倒像冥冥中早有安排,周波只觉顺遂,甚至有点庆幸。 他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物件,忽然抬眼,朝鬼峒方向扬声喊道:“老婆,这刀我收了啊!顺便,给点零花使使?你不应声,我就当点头啦!” 话音未落,他弯腰捡起几枚金币,揣进兜里,转身就走……那副理直气壮、熟门熟路的模样,活脱脱一个回家伸手要钱的丈夫。 精劫女王望着他背影,忽地一笑。这一笑无声无息,却似月隐云开、光落寒潭,可惜周波没回头,也没看见。 她笑,不止因他那句俏皮话,更因安心:既然是刀自己认主,便不会反噬,不会伤他分毫。 她静静凝望片刻,指尖轻点两处虚空,动作极淡,却似落子定局。 此时尸香魔芋正盛,花瓣妖红欲滴,幻气如雾,无声弥漫。 神殿深处,万千黑蛇盘踞如墨。蛇母倏然睁眼,眸光一掠鬼峒方向,随即吐信嘶鸣。群蛇闻声而动,顷刻间四散游走,数十息后,连尾尖都不见踪影。 同一刻,扎格拉玛山外沙丘上,一头白骆驼缓缓抬首。 它身高三丈,毛色如雪,毫无杂色,阳光一照,竟泛出温润玉光。它朝精劫古城方向望了一眼,眼神分明带着人意,随即起身,蹄踏黄沙,稳步向城中行去。 直到这时,尸香魔芋才悄然合瓣。精劫女王再望一眼周波离去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岩层、沙幕与时光,稳稳落在他身上。 下一瞬,她身形淡去,如灯熄烟散,不留半点痕迹。 第43章 归途 周波渡过兹独暗河,远远瞧见陈教授三人。 楚建不在。他扫了眼暗河入口……掉下去了?那把AK47也一道没了影,看来那一枪,真打了。 楚建死了,周波没多想,反而松了口气。对自家女人动手,不死,还等什么?他自己没开过杀戒,如今对方自己送命,反倒干净。 他走近,挨个拍醒众人。几人迷蒙坐起,环顾四周,满脸茫然:“这是哪儿?” 陈教授猛地扭头,左右张望:“楚建!楚建在哪儿?” 他拔腿就往暗河后山洞奔,刚踏上石桥,手腕一紧,被周波攥住。 “陈教授,”周波声音平直,“楚建掉进兹独暗河了,不用找了。” 陈教授一怔,目光投向幽深河口。暗流翻涌,洞内昏黑,十步之外便一片混沌,尸骨怕是早被冲得无影无踪。 “小周……你怎不拉他一把?” 周波嘴角微翘,冷得没一丝温度:“我捅你全家,你救不救我?抱歉,我不是菩萨。再说,我早说过多少遍……别掏枪,别乱动。他偏不信。” “可……” “没可是。”周波打断,“刚才若不是幻境,他那一枪,打的就是我老婆。” 全场静了。没人再开口。精劫女王是他妻,千里赴约,只为相见;楚建明知身份,还举枪相向……这道理,不用掰扯,心里都亮堂。 周波掸了掸衣角,语气松了些:“歇够了?那就走吧。里头的事,你们别惦记了。我老婆不愿让你们见真容,你们就永远见不到。既是假的,又藏凶险,看它作甚?” 胡巴一应声站出来,拍拍周波肩膀:“老周说得实在。人家夫妻团聚,咱瞎掺和啥?让她好好歇着。” 雪丽杨没再争。她低头摩挲腕上旧痕,神情复杂。方才幻境里,精劫女王亲口告诉她……解咒之法,除雮尘珠外,另有一途。她不信,可若眼前这人真是女王夫君……那话,未必是虚。 叶一心这时轻轻开口:“周大哥……精绝姐姐让我转告你,她不怪你。她说,等你下次来,就告诉你她叫什么名字。还让你小心些,这刀脾气烈……” 她顿了顿,耳根微红,声音低下去:“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没、没什么!”她慌忙摇头,脸颊烫得发亮。 周波瞥她一眼,心下了然……多半是两人之间的小话,不必问,也不必猜。 众人这才留意到周波背后那柄刀。他正面对他们,只露出一截金鞘,刀柄蜿蜒探出肩线,灿然生辉。 王胖子最先忍不住:“老周,背的是啥宝贝?露个脸呗?” “不露。”周波话音刚落,一枚金币划着弧线飞过去。 胖子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愣住:“这图样……没见过啊?” 不认识没关系,沉甸甸、亮闪闪,摸着就熨帖。 “我老婆给的零花。给你一枚,两千年前的老物件。卖了,够你下半辈子吃喝不愁。” ……当然,得会捂着,不然搁现在,顶天卖个几百万。几百万?往后几十年,算个啥? 胖子咧嘴直乐:“老周,够兄弟!”他掏出布巾擦了擦金币,郑重塞进贴身口袋,朝山洞方向合十拜了三拜:“嫂子大气!祝您跟周哥百年好合,长长久久!” 尸香魔芋虽已闭苞,地宫仍在它幻力笼罩之下。若它真能铸钱,精劫女王怕是要堆满整座神殿……这胖子,嘴甜得恰到好处! “这……怕是国家文物吧?” “嘿,小四眼,发什么呆呢?这些东西早有主了,是精劫女王的……谁动谁倒霉!” “行了胖子,这儿待不得,先撤!”胡巴一扭头问周波,“老周,嫂子没提过什么密道机关,好让我们顺顺当当出去?” 周波比胡巴一小两岁,可架不住他老婆是精劫女王……谁敢真喊一声“弟妹”?那不是找不自在么? ……这还真没问。 周波正想摇头,叶一心忽然插话:“对了,姐姐刚才说,原路回去就行。” 哟?连胡巴一都懵了……他这个正牌丈夫都没听见这话,你倒先知道了?还一口一个“姐姐妹妹”的,啥关系? “她既然这么说了,那就走。” 周波抬脚就往神殿暗道里去。其他人立马跟上。 神殿里是有蛇怪,可自家老婆发了话,总不至于坑自己人。再说了,他现在血脉已启,筋骨是常人六倍,手上有鸣鸿刀、身上有青龙血,真碰上硬茬,也未必怵。 听雷术在耳,听力比寻常人高出一大截。虽不如新月饭店那些专靠耳朵吃饭的“听奴”,但至少能辨风声、识脚步。可这一路静得反常……没异响,没窸窣,连蛇鳞擦地的声音都没有。 刚踏进蛇母先前退走的那段廊道,周波鼻尖一动,一股腥中带凉的气味钻进来。脑子一转,画面就出来了:黑蛇盘绕,蛇母踞于高台。 鸣鸿刀出鞘半寸,他肩背绷紧,一路戒备到出口。 ……成了!总算来了个活物,差点以为白跑一趟。 咦?就一个动静? 那多半是蛇母,可那些黑蛇呢? “老周,咋样?蛇呢?全缩哪儿去了?别是蹲门口等着咬人吧?” “你们先在这儿别动,我出去瞧一眼。” “等等,我跟你一块儿!” 胖子刚迈步,胡巴一伸手拦住:“你守后头,我和老周打头。” “真不用。外头就一个,我要蹽,谁都撵不上。” 胡巴一想起周波那一阵风似的身法,没再坚持,只点头:“那你当心点。胖子,盯紧了!” 周波猫腰出洞,一眼扫过去……果然只剩蛇母一个。它蜷在神殿角落,见他现身,竟缓缓伏下身子,脊背贴地,纹丝不动。 这是……服了? ??? 等等……莫非是我老婆干的? 难怪说“原路返回”就成……压根儿不是指路,是说“路已经清干净了”。 周波把刀推回鞘里,眼皮都没多抬一下。没危险,何必硬碰?真翻车了,哭都没地儿哭去。 “出来时都稳住,外头有只守护兽,它不主动咬人,你们可千万别手抖开枪。” 第44章 院子 胡巴一和王胖子听见“守护兽”仨字,齐齐一怔,目光相撞…… 楚建那张脸又浮上来。 两人二话不说,咔嚓两声,子弹上膛前先拨了保险。谁也不想再重演一次。 众人鱼贯而出,本能地四下扫视,一抬头就撞见那条巨蛇。大殿空旷,可暗道口离它不过二十来步,猝不及防,心口都是一跳。 这玩意儿到底算哪路生物?头顶那只竖瞳,到底看的是人,还是别的什么? “走,趁它老实,赶紧撤。” 胡巴一点头,招呼大家往外挪。 进来才一天光景,沙洞口还没被风沙封死。 周波落在最后。刚要跨出洞口,背后突然“咯哒”一声轻响。他下意识回头……蛇母已挪到暗道机关旁,前爪几下拨弄,石板咔咔合拢,尘土簌簌落定,地面平平整整,仿佛他们从未闯入。 周波嘴角一抽,脑子有点转不过弯:蛇也会摆弄机关? 他当然不知道,那是精劫女王教的。蛇母不懂五行八卦,可记性好、学得快,几个手势、几处机括,反复几次,也就明白了。 一行人刚踏出神殿,全愣住了。 沙丘底下,静静卧着一只白骆驼。阳光一照,毛色泛银,连影子都亮得晃眼。它抬眼望见众人,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不凶,倒像招呼。 “胡大的白骆驼?它搁这儿干啥?” 没人答得上来。周波也皱着眉,心里没底。 白骆驼向来是吉祥兆头,没人怕它,反倒好奇……当初黑沙暴里,就是它引着众人逃出生天。 走近了,那骆驼忽地双膝一软,跪在周波面前,又用温热的额头轻轻顶了顶他胸口。 “老周……这、这是认主了?” 周波盯着骆驼眼睛,迟疑道:“我也不懂,但总觉得……跟我老婆脱不了干系。” 青龙血脉是祥瑞没错,可祥瑞也没祥到这份儿上……吉祥物自己送上门,还跪着磕头? 安丽满果然守信,在沙丘上翘首等着。见人出来,他脸上一松,可数完人数,又悄悄松了口气:少了一个,还好不是自己。 可这白骆驼……莫非是专程进神殿接人的?胡大挑中了谁? 他目光一偏,落在周波背后刀柄上……金光一闪,扎眼得很,想不注意都难。 “欢迎回来嘛!”安丽满搓着手,声音放得极轻,“不过小哥,你背上这把刀……是从胡大宝藏里取的?”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拿了胡大的东西,咱们怕是……走不出黑沙漠喽。” 周波听了,嘴角一扬,抬手一招,那头白骆驼便垂下颈子,把脑袋稳稳搁在他掌心。 “我和胡大渊源很深……你瞧,她连吉祥物都派来了,专程送我们出去。只管跟着它走,错不了。” 安丽满又盯了白骆驼一眼,喉结动了动,缓缓点了下头。 王胖子这时凑上前,胳膊一搭安丽满肩膀,嗓门敞亮:“老爷子放宽心!您那位胡大,可是咱老周明媒正娶的媳妇儿,还能真把他撂在沙窝子里?” 安丽满一听,脸当场就白了半截,赶紧摆手:“哎哟喂……同志你可别瞎咧咧!胡大是神灵,哪能这么叫?!” 话音未落,“扑通”一声跪倒在沙地上,朝着精劫古城方向磕起头来,嘴里念念有词,又是忏悔又是告罪。 旁人见状,除陈教授外,都忍不住笑了。陈教授眼下还没从楚建的事里缓过劲儿,可还是沉声开了口:“老哥哥,这话不假。精劫女王确与小周定了亲。” 安丽满一愣,抬眼扫了一圈:众人神色坦然,没人躲闪;再看那白骆驼,静静立着,尾巴轻甩,眼神清亮……他心里那点疑云,终于散了三分。 “真……真的?胡大她老人家,真是这位小兄弟的夫人?” “老爷子,谁敢拿胡大开玩笑?您说是不是?”胡巴一接得干脆,“再说,咱们水虽补了些,可沙漠不等人……趁天光还亮,赶紧动身吧。” 这话一落,安丽满再没迟疑,点头起身,一行人重新上路,朝沙海之外走去。 黑沙漠边界一过,白骆驼便停步不前。它用鼻子拱了拱一处干涸洼地,不多时,底下竟渗出清冽泉水。等众人取足水,它转身迈开四蹄,几步就融进远处沙线,再没回头。 ...... 回到北京,已是离开精劫古城半个月后。陈教授脸上多了些血色,话也比先前多了,只是偶尔静下来,手指还会无意识捻着衣角。 他向周波讨了一枚鬼峒族金币,打算带回学校细究,再择机上交国家。周波没推辞……这东西自家“老婆”堆库里都快摞成墙了,下次顺手多揣几枚便是。 周波进城第一件事,就是找大金芽。新家在哪,还得靠这位潘家园的活地图领路。 没料到,大金芽真给他置办了一处院子……可这院子,实在太大了点:长宽各四十九米,搁现在,盖栋十五层楼都绰绰有余。 “大金芽,这院子……怕是不便宜吧?” 大金芽一拍大腿,笑得眼角褶子都挤出来:“可不是嘛!巧了,隔壁那院儿也挂牌,可这地方太大,寻常人压根不敢想。您猜,起拍价多少?” 周波略一琢磨,按当下市价估了估:“十万上下?” 大金芽立马竖起拇指:“行家!老宅子,年头是有些,可砖瓦梁柱全齐整,原貌一点没糟蹋……起拍就是十万!” “可潘家园有钱主儿虽不多,也不算稀罕。我最后十三万,加几分人情,才拿下。寻思着周爷要扎根北京,总不能委屈了不是?再说,离我铺子就隔两条街,往后串门、搭把手,都方便!” 说着,他赶紧补一句:“钱的事,您甭惦记,手头宽裕了再给,我信您!” 周波心里一热……这人嘴上油滑,办事却实在。自己没开口求,他倒先往里贴钱,还不提一句“垫付”二字。单论朋友本分,大金芽没半点含糊。 他笑着摸出一枚金币,“啪”地抛过去。 大金芽正说得兴起,一道金光直奔面门,本能一捞……没捞住。金币落地,“当啷”一声脆响,滚到他脚边。 他低头一瞅,眼睛霎时瞪圆:纯金?西域古币? 弯腰去捡的当口,周波声音懒洋洋飘过来:“手速还没胖子利索。这枚,顶院子钱;剩下,算你利息。” 第45章 两千年前的西域古国金币? 一枚顶一套院子? 大金芽眉头微蹙,没吭声……古玩行里,金不如瓷,这是铁律。罢了,交个实诚朋友,值。 可等他指尖刚触到金币冰凉的边缘,动作却顿住了。 “周爷……这币儿,我怎么没见过?是老货?” “嗯,两千多年的东西。西域哪国的,没定论。” ……我嘞个去!两千年前的西域古国金币?首见?这玩意儿放国际拍场,少说几十万美刀起步! “周爷,太重了!”知道是知道,真捧手里,反而烫手。 周波一笑:“重?我老婆家库房扫地,扫出来的都是这个。” “那哪儿能啊!您这话说的……”大金芽赶紧摆手,“既然是您信得过我,我收了!往后有事,您招呼一声,我立马蹽腿儿!” 他抬头瞄了眼天色,忽然一拍脑门:“哎哟,这会儿都擦黑了!走,涮羊肉去!给您接风,热汤热肉,今儿必须搓一顿!” 这年头,肉食金贵,能吃上一盘红亮油润的羊肉片,那真是神仙日子。 一个多月啃肉干嚼沙子,周波听见“涮羊肉”三字,唾沫腺“嗡”地一跳,喉结上下一滚,硬生生把口水咽回去,这才端出副从容样儿,慢悠悠点头: “粗粝是粗粝了些,接风倒正合适……走。” “对了,胡爷和胖爷呢?三位爷不是一块回来的么?” 周波点点头:“不远,就一条街。” 那时北京还没后来的环路概念,四环以外还全是庄稼地,城里就分东城、西城两片。两人抄近道拐进胡同,直奔王胖子那间低矮小屋。 门虚掩着,推开门,屋里空荡荡,锅碗整齐码在灶台上,炕席上还留着半截没抽完的烟卷……人却不见踪影。 “得,二位爷今儿没这口福了。”周波耸耸肩,转身就走,“走,咱先吃着。” 两人没料到,刚踏进涮羊肉店,竟撞见那俩人正围着铜锅吃得热乎。 大金芽当场就憋不住了……你惦记人家,人家倒先动起筷子来了。“嘿!二位爷这可太不够意思了啊!我和周爷还琢磨着明天上门找您二位呢,您倒好,回来不先露个面,好吃的倒先上桌了!” 胡巴一听见招呼,立马站起身,朝那边扬手:“来来来!相请不如偶遇,快坐快坐!” 等两人落座,胡巴一才转向大金芽,语气平实:“本来打算明儿一早登门拜访,没想到这儿碰上了。” 王胖子跟周波打过招呼,转头就冲大金芽皱起了眉:“大金芽,你这事儿办得不地道啊?” 大金芽一愣,眼珠子直往上翻:“嗯?我哪儿不对劲儿了?真有啥没做到位,您直说,咱不绕弯子。” 王胖子没接话,扭头朝后厨吆了一嗓子:“老板娘,再整两打啤酒!” “得嘞……!” 酒瓶刚摆上桌,他“啪”地把那枚摸金福拍在木板上,又拎起一瓶刚启封、瓶口还沾着水汽的啤酒,“咚”一声墩在大金芽面前:“今儿这事儿,不干三瓶,不算完。” 大金芽低头瞅了眼符,又瞄了眼酒瓶,点头道:“酒,我喝。可总得让我明白,我到底错哪儿了?” 王胖子刚张嘴,忽然一拍大腿:“老周,你来说!这事说出去我都臊得慌!”说完侧过脸去,肩膀还微微耸了耸。 周波没推辞,笑着对大金芽道:“这符是假的。他俩早瞧出来了,回程路上偏巧让杨小姐撞见。人家手里正好有真货,当场比对着笑了一场。” 大金芽一怔,一把抓过符来细看,声音发紧:“不可能啊……这东西年头够老,形制也全对得上啊!” “真假一眼就能分清……真符是用穿山甲最尖那截爪尖打的,还得经十几道老法子淬炼。前端锐利如锥,底下收成圆锥形,嵌金线,通体乌黑透亮,火光底下泛润光。” “再瞧你这个……纯铜铸的,黑是黑了,透亮?哪儿来的?” 大金芽捏着符,抬眼看了看胡巴一,又看了看王胖子,叹口气:“行,二位爷别恼,是我让人坑了。天天打雁,倒叫雁啄了眼。三瓶,我喝;回头我替二位淘两枚真的来。” 这人做事不滑不赖,错就是错,从不掰扯。 胡巴一摆摆手:“知道你不是存心的。对了,老金,有样东西,你给掌掌眼。” 大金芽眉头一拧,脱口而出:“金币?” 王胖子当场傻住:“你咋猜出来的?!” 胡巴一瞥了眼周波,嘴角一翘,没说话。 “老周给你看了?” “嘿,还真是。”大金芽一拍大腿,“那可得赶紧出手……不行不行,都是自家人,不能抢自家饭碗。” 他顿了顿,压低嗓门:“三位,给句实话,这一趟捞了多少?要是太多,金价可就塌了。” 胡巴一和王胖子齐齐望向周波。周波没藏掖,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随手抓了一把,十来枚吧。不过没关系……我老婆那些藏品,西域三十六国加起来都排不上号。这一把里,重样的顶多三枚:精绝国的有三枚,其余全是成双不成对,最多一对。” 大金芽长舒一口气……不多,还不雷同,砸不了市价。可话锋一转,他又眯起眼:“周爷……您啥时候成的家?恭喜恭喜!可嫂子咋没一道回来?听这意思,家世怕是不一般?王公之后?” 王胖子一听,咧嘴直乐:“老金,你甭猜了,保准猜不着……周爷这位夫人,身份大得没边儿!” “没边儿?”大金芽倒抽一口凉气,“嘶……那得是多高的门槛?” 周波抬手止住话头:“这事儿眼下不便细说。改天没人时,你问胖子,他乐意讲。但别往外嚷,小孩儿才满世界显摆。” 大金芽忙摆手:“那不能,那不能!”随即正色道:“周爷,金币的事儿,得慢慢盘……您要是信得过我,交给我办?一分好处费不收,可得讲究个法子,不然兄弟们白忙活一场,反倒贴钱。” “你说对了。”周波点点头,“全国能一口吞下这批货的,也就新月饭店。想卖得值,更得细水长流。我本来就想托给你。”说完,转向王胖子:“胖子,你要是信得过老金,也一块交给他。” 王胖子一拍桌子:“周爷这话见外了!咱跟老金打交道几回了?再说这金子本就是您掏的。老金,你接着!” 第46章 新月饭店 大金芽却没应声,反倒盯着周波,眼里闪出点意外:“周爷……您也知道新月饭店?” “嗯,来北平前听过名号,还没见过。” 胡巴一和王胖子对视一眼,一脸懵……这又唱哪出?两人心里直嘀咕:咱不是来卖金子的么?怎么扯上饭店了?那什么新月饭店,到底能给几个钱? 大金芽清楚这两人都是半道上手,便开口解释:“新月饭店不单是吃饭的地儿,它真正来头在买卖稀罕物件……上头那些人淘换古董、出手宝贝,全走这儿。抽成高得很,可也得真有底气的人才敢进门、才敢拍板。” “巧了,半个月后新月饭店办一场拍卖,我带三位去开开眼。” 周波略一琢磨,就应下了。精劫古城出来后,他早把手上几个支线任务过了一遍。眼下盯上的,拢共三条。 一条是近期内要动身的:陪胡巴一进秦岭黄河一带,探渔骨庙下的古墓。奖励是枪械精通、八极拳熟手、无字碑牌。 一条是白眼窟之行,寻鲜卑女巫,换自己第二个老婆的下落。回报是冷兵器老手、驾驶一把抓、无眼龙符。 第三条,也是他最上心的一条:西砂海底墓,找西王母的线索。奖的是发邱天官印、轻身术、缩骨功、战十式。 任务还有别的,但这三个,一个比一个硬气,也最对他的胃口。不过急不得……哪一桩,都不差这十几天。 “成,半个月后,新月饭店见世面。” 眼下尹新月和张大佛爷都踪影全无,尹南风还是个奶娃娃,周波心里直犯嘀咕:这新月饭店如今到底谁说了算?说来也怪,打从新月饭店露面起,外头撑场面的全是女人。尹家男人不是没露过脸,可从没人见他们管过店里的事。 他转头望向大金芽,问:“老金,知道这会儿的新月饭店,当家的是谁?” “哟,周爷您还不晓得?我给您说道说道。” 三人目光齐刷刷落过来,大金芽腰杆儿不自觉挺直了些,嗓门也亮了三分……讲事儿,就得有人听,这感觉,舒坦。 “新月饭店,我爷爷那辈就有了。老爷子常念叨,当年这地方可是响当当的字号。可怪就怪在这儿:一家子,代代由女人掌印。上一任当家人,叫尹新月,是个真有本事的奇女子。三十年前,人突然没了影儿。” “后来尹家推了这一代主事人……尹天雪。这位可是上一辈里顶顶扎眼的人物。改革开放那阵子,多少豪门栽了跟头,偏她把新月饭店稳稳钉在北平,风吹不动、雨打不散。” “胡爷、胖爷,尹天雪今年四十出头,可往那儿一站,活脱脱二十几岁的美人胚子。不信您细瞧……没人点破,谁能猜出她过了三十?要是二位能入她的眼,往后日子,啧,那可就敞亮喽!” 大金芽话音未落,王胖子立马接茬:“嘿,有这好事,你咋不上?里头该不会埋着坑吧?” “坑?我能坑自家人?我自个儿几斤几两,心里门儿清。追她的爷们儿,排队能从胡同口排到新月饭店门口!您瞅我这张脸……帅么?不帅。再看我这点儿家底……有料么?没料!既没样貌也没本钱,还非往上凑?那不是丢人现眼嘛。” “哎哟,老金,你那双辨宝的眼,可不是盖的!” 王胖子一夸,大金芽反倒臊得耳根发烫,抬手一摆:“拉倒吧!人家靠的就是这吃饭的本事,我跟她比?连人家小拇指尖儿都够不着!”说着,真用拇指掐住小指第一节,比划给胖子看。 胖子愣了下,声音都虚了:“不至于吧?老金你可是行家啊!你都够不上,我们哥俩更甭提了……干这行的,本来就不上台面。” 周波这时插了一句:“别太矮化自己。我当初知道新月饭店,就是冲着尹新月来的。她那口子,干的也是这行当。当年张大佛爷在新月饭店点三盏天灯赢美人,北平长沙两地,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啥?还点天灯?这店这么横?” 大金芽眼角一跳,差点呛住……大哥,不懂就问,瞎蒙什么劲儿啊,多掉价! “点天灯不是你想的烧香拜佛那一套,是拍卖的规矩。现在包间设两个座,其中一个是‘掌灯位’。谁坐过去,这一轮所有拍品,不管喊到什么价,全归他掏钱。” “那要有人存心捣乱,胡乱加价,点灯的岂不是赔惨了?” 王胖子话刚落地,大金芽这才正色道:“所以啊,这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的。你得有钱,还得有分量。叫价也不是随口一喊,得看你带了多少真金白银进去。钱不够?坏了规矩……当场拉黑,赔钱不说,还得补店里的损失。”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叮嘱:“这主位,万万不能乱抢。进去之后,听我安排。谁要是坐错了位,咱四个怕是卖骨头都还不起……真废了!” “嚯!里头水这么深?你这么一说,我都不敢挨椅子边儿了!老胡,咱俩干脆揣俩马扎进去?这个,他们总管不着吧?” 周波笑了笑:“没那么邪乎。主位让老金坐,咱们就在里间吃喝看着,图个热闹。” “再说,当年尹新月追张大佛爷,可是她先动的心。感情这事,谁说得准?老胡你要是露两手,指不定尹天雪也反手追你呢。” 王胖子听到这儿,半信半疑地咧嘴:“不是都说新月饭店老板娘追的人排成队?真有那么些豪门子弟、体面人物上赶着凑热闹,她反倒绕过咱们……绕过咱们这些……” “咳!咳咳!” 他猛拍自己嘴巴一下,舌头一缩,左右飞快扫了眼,立马闭了嘴。 好在店里就他们这一桌,老板娘正忙着后厨,压根没往这边看。 “我嘴欠!我嘴欠!” 周波只笑笑,没接话。胡巴一却拧着眉训起来:“胖子,你这张嘴也该拿胶带封两天……话出口前过不过心?早晚哪天栽在你这张嘴上!” “不至于!真不至于!” 第47章 你不想跟我一起过日子? 四人边吃边聊,饭还没扒拉完,天就擦黑了。 周波当晚没住进新屋。房子是翻修妥了,可空荡荡的,连张椅子都没有。 大金芽硬塞下五万块,也不知周波爱啥样式,只说权当乔迁贺礼……图个吉利。 买家具这事,说难不难,说易也不算轻松。可第二天一早,周波没奔家具市场,倒揣着叶一心留的地址,直奔她家去了。 人家把地址都写给你了,又不是随手一丢,再加之前那几回的举动,意思早明明白白摆那儿了。 叶一心下墓帮不上忙,可管账、跑手续、盯工地,样样能上手。谁规定找对象非得干同一行?她要是愿意,弄点实业、投点项目,不也挺实在?哪怕只为让她手里有点事做,心里踏实些,也值当。 再说,自己虽有个富得流油的老婆,可给叶一心搭个台子,让她活得有分量,有什么不行? 见周波第二天就上门,叶一心眼睛一亮,笑意从眼角漫出来:“周大哥来啦?我还琢磨着,怎么也得等两三天呢。” 周波点点头:“新屋收拾好了,就缺家伙什儿。男的挑东西,十个里九个挑得歪瓜裂枣……你帮我掌掌眼,行不行?” “行!当然行!”她脱口而出,又觉太快,耳根微热,低头搅了搅手指。 那时卖家具的铺子零散,俩人跑了一整天,床、柜、沙发、桌椅总算配齐大半,日用品却只抱回一床被褥、两床褥子。 好在店家包送上门,不然光靠两人,真够呛……不是搬不动,是那些大家伙,周波单手扛尚可,转身挪动就费劲;叶一心细胳膊细腿,从小没干过重活,连抬个抽屉都喘气。 等屋里勉强能落脚,太阳已斜到西墙头。叶一心看了看天色,轻声说:“周大哥,不早了,我明儿再来吧。” 话音刚落,周波已站在她面前,不说话,只看着她。 才几秒,叶一心就坐不住了,目光一偏,躲开那股子灼人的劲儿,忙岔开:“今天挑东西,你一句都不吭声……我挑的,你真没一个嫌的?” “你喜欢,就是最好的。” “啊?”她愣住,“为啥这么说?” “因为你以后就住这儿。” 叶一心脑子一懵:“我?住这儿?” 周波声音放低,近得几乎贴着她耳朵:“还是说……你不想跟我一起过日子?” 她心头猛地一跳……明白了。 原来他不是要她帮忙,是要她留下。 沙漠里那一趟来回,早把心钉死了。若不是姑娘家脸皮薄,又总觉得配不上他,早扑上去了。可现在真到了这一步,嘴却像被线缝住了……答应,怕显得太急;不答应,又舍不得松手。 周波没给她反复掂量的工夫。事儿拖久了,变数多。趁热打铁,才是正理。 (此处略) 叶一心再睁眼,已是第二天近午。日头高悬,晒得窗棂发烫。她侧过脸,周波不在床边,正躺在阳台躺椅上翻书。 他耳朵一动,听见动静,转过头来:“醒了?早饭买了,不过瞧这光景,咱该吃午饭了。” 他气色透亮,近两个月积在眉间的郁气,彻底散了。 叶一心有点发窘,尤其被他这么盯着。手本能去拽被角,又想起什么,悄悄抬眼瞄他,生怕他脸色不对……身子都交出去了,此刻倒像失了凭据,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那年月,女人跟了谁,往往就是一辈子。不是人人都敢赌,可她已经押上了。 “周大哥……你这么瞅着我,我心跳都乱了。你转过去成不?我起来给你做饭。” 周波起身走过来,俯身,声音轻得像哄孩子:“慌什么?你身上哪儿我没见过?要不要再温习一遍,帮你找回点感觉?” 她一激灵,疼还隐隐的呢,白天更不敢想。“不了不了!我这就起,给你做……” “傻丫头,做啥饭?”他笑着打断,“咱出去吃。真想下厨,等你缓足了力气再说。不过啊,天天灶台边站着,人老得快。” “啊?做饭还能催老?”她一怔,心口莫名揪了下……头回觉得,柴米油盐竟有点吓人。 “那……以后都不做饭,咱吃啥?” “请个厨子。这有啥难?娶你回来,可不是让你给我涮碗扫地的。管家、司机、阿姨,该请的都请。”顿了顿,他忽然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家里用人,只请女的。除了我,不准有别的男人……连半大小子都不行。” 叶一心点头应下。这要求听着怪,可细想,倒也踏实。家里混进个外姓男人,难保不出岔子。人心这东西,谁说得准? 叶一心点头,周波便起身从包里取出两万块递过去。 “这钱你先拿着,请人、办事,随你心意。往后家里大小事都归你管。过阵子还会有更多……我不太赞成你继续考古,太险。” “要是真喜欢老物件,不如自己开个古玩铺子,收点东西也好;想做生意也成,别怕亏,放手去试。你忘了?你还有个精绝姐姐呢。咱家底子厚,就算砸锅卖铁,也经得起折腾。” 叶一心听了,手一缩,头摇得快:“周大哥,我不要你的钱。跟你在一起,从来不是图这个。” “傻丫头,谁说你是图钱了?”他笑了笑,“可你总得出去做事吧?外头乱得很,再说,你拿我的钱,也不是糟蹋……你挣了不也得给我花?还是说,你想让我撂下自己爱干的事,天天蹲家里给你记账管铺子?” 叶一心顿了顿,眼睛垂下去,声音轻了些:“那……行吧。可我笨,万一赔了呢?也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赔了就当交学费,学完再干。人最怕的不是栽跟头,是不敢往前迈步。咱家有钱,只要你没垮,就能爬起来。但有一条……不管做什么,命得攥紧了,别让人替你提心吊胆。” 话刚落,周波心里忽地一动:她一个人在外头,真能稳得住?听奴会几手功夫,棍奴也还算靠得住;新月饭店那对双奴,跟主家十几年没出过岔子……要是能搭上线,让她们照应着点叶一心,倒也踏实。 念头刚起,他自己都笑了……这想法,未免太飘。 第48章 哎哟喂,这哪是饭店,这是龙潭虎穴啊! “周大哥?周大哥?” 他眨眨眼,把神拉回来,清了清嗓子:“咳,我在想,你精绝姐姐那天,到底还跟你说了啥?” 叶一心脸“腾”一下烧红,手指绞着衣角:“没、没什么!真没什么!周大哥你先出去,我换身衣服。” 嘿,人都已是他的了,换件衣裳还撵人?这羞得突然,反倒像心里有鬼。 “小叶子,”他拖长声调,眼里带笑,“是不是又想起上次的事了?” 她一慌,脱口就道:“别!我知道错了!” 嘴上认错快,动作却慢……羞得耳朵尖发烫,又硬着头皮一件件套上衣服。 他也没逼她,到底刚成亲不久,又刚从新疆回来,连轴转着歇都没歇好,哪能由着他一天到晚折腾? …… 半个月一晃就过。 大金芽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一边盘账,一边盯紧新月饭店二楼包厢的事。想进那儿,光有脸面不够,还得掏得出真金白银。 如今改了规矩,有权有势的人少了,他混这么多年,面子勉强够得着门槛,可钱这一关,躲不过。为这场拍卖,他几乎掏空家底……一百五十万,堪堪挤进二楼。 出发前三天,他就把消息透给了大伙儿;雪丽杨的钱也早到账。三人一合计,先凑个数:大金芽托熟路兑了十二万美元,折成一百二十万。 这两年想出国的人太多,那边不收人民币。银行限额死卡着,一天最多兑一万,根本不够用;黑市价已经炒到一比十二,这次急用,才咬牙按一比十出手。 周波前两天也去了趟学校,找陈教授打听有没有去西沙的考古队。 他心里清楚,三条支线里,西沙排第一……眼下最缺的,是身手和特殊本事;技能反倒是其次。至于第二个老婆是谁……不急,日子还长。 陈教授见他来,挺高兴。虽说楚建没救回来,可他们几个命确实是周波捡回来的,他也确实在进沙漠前警告过楚建别乱开枪。 “小周来了?我还寻思,你怕是再也不愿见我这老头子了。” “哪能呢。”周波语气平实,“是非我分得清,也有自己的规矩。只要不踩我底线,能帮的我一定帮;可真碰上了,我也只能抱歉。” 这话听着直,陈教授却没恼,反倒笑了:“那你今儿登门,总不是专程陪我唠嗑的吧?有事直说。” 周波也不绕弯:“想问问,最近有没有队伍要去南海西沙?要是有的话,能不能让我跟着去长长见识。” 陈教授一怔,琢磨着问:“考古队不少,怎么单挑西沙?” 周波嘴角微扬,又搬出那套祖上传下来的说辞…… “我家祖上是摸金校卫,到我爷爷那辈才洗手。可他当年订下的几门亲事,至今还没结完。西沙沉船墓最近有人探到风声,我估摸着,兴许就是其中一家。若真是,也算替祖上圆个念想。” “再者,您也见过精劫女王……能让她点头定亲的人,哪个不是狠角色?我在队里,至少能压住场面,不让他们瞎胡来。” 陈教授听完,神色沉了下来。 精劫女王有多厉害,他亲眼所见;没有周波,他们几个早埋在古城里了。 精劫古城的存在,早把他半辈子信奉的考古逻辑撕开了一道口子……神话成了现实,神只有了影子,连守护神都超出了科学能解释的范畴。 如果真有队伍要往西沙去……光为队员性命着想,这事,他就没法袖手旁观。 “小周,你先在这儿稍候,我打个电话,马上回来。” 陈教授下墓的功夫或许平平,可人脉却扎得深、铺得广。查点资料、塞个人进队……这点分量,他开口,人家还得给个面子。不到半小时,他从书房出来,脸上带着笑意:“最近真有一支考古队要去西沙,听说那边发现了一艘沉船,疑似古墓,但位置还没定准,临时凑的队,打算过去探一探。” “我把你推过去了。推荐信过两天就下来,你记得来取。他们下月初启程,准备妥当就出发。你要是有事儿,抓紧安排,别误了时辰。” “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千万小心。再小心。万一出岔子,人能带出来,一个都别落下。” 离月初正好半个月。他参加完新月酒店的拍卖再走,时间宽裕得很。 “成。只要他们不瞎折腾,我尽力护住。” 陈教授没再多说。他心里清楚,不能逼人硬扛自己扛不住的担子。 周波走后,去订了一批小钢瓶内核。这回跟去沙漠不同:液氮少订了些,液氧多备了几罐。他如今本事长了,可有些东西,该用还得用。 …… 这天一早,大金芽三人就等在门口,还雇了辆旧款轿车,司机也早早候着。 上车时,大金芽笑着问:“周爷,您坐前头?” 周波扫了眼王胖子,说:“让胖子坐前面吧,不然你们仨挤一路,腿都伸不开。” “嘿!合着是合伙欺负胖爷我?” 王胖子嘴上嚷着,身子却早动了……一猫腰钻进副驾,还顺手拍了拍座椅:“那我不客气啦!快上车快上车,我可惦记着见见尹天雪那小娘皮呢!” 话音刚落,大金芽脸色一变,赶紧拽他袖子:“胖爷!这话咱车上乐呵乐呵就罢了,进了新月饭店,一个字都别提!不然……真未必走得出来。” “咋?她还能吃了我?”王胖子脖子一梗,“胖爷闯过的场子,比你见过的门还多。” 周波摇头:“新月饭店有两样人:听奴、棍奴。听奴专听声,满楼角角落落都有,你哪怕喘口气、咳嗽一声,她们都能听见。” “棍奴就是动手的。身手利索,配合老练。你单挑一个,胜负五五开;俩一起上,你撑不过十秒;三个围上来,三十秒内必被按倒,活擒。明面上挂着号的棍奴就有几十个,轮班换岗的加起来,怕不止一百。” 王胖子张着嘴,愣住了:“……哎哟喂,这哪是饭店,这是龙潭虎穴啊!老胡,要不咱调头?” 胡巴一斜他一眼:“咱是去拍东西,又不是去砸场子。再大的势力,做生意总得讲规矩吧?” “新月饭店……恰恰最守规矩。” 第49章 尹南风 几句话的工夫,车已停稳。大金芽敲敲椅背:“几位爷,到了。” 四人抬头望去……一座红砖青瓦的楼立在眼前,雕梁画栋,古意浓重,可檐角窗棂又透着股子新气儿。 楼体看着五四层高,唯独中间一层格外古怪:窗户只有一排,可层高明显比上下两层加起来还厚实。 不用猜,那便是拍卖藏品所在。 周波没动偷的心思……眼下他还真没这个本事;硬抢?倒是可以试试,但没到那份上。 “走。” 下车进门,门口一位听奴迎上来,声音清亮:“四位好,今日特殊,烦请出示请柬。” 拍卖非比寻常,没帖不得入内。当年佛爷想买药,硬抢彭三鞭,最后连人家老婆都卷走了。 大金芽掏出一张素笺请柬,纸色微黄,墨迹沉稳,印章朱红鲜亮。 听奴瞥了一眼,朝身后微微颔首,转身引路:“四位请随我来,包间在二楼。” 一楼办拍卖,二楼设包间、望远镜、展品图册……全为观者便利。 四人刚迈过门槛,忽见廊下立着一人。 女子约莫二十七八,眉如远山,眼似秋水,鼻梁挺直,唇色灼灼。嘴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像隔着一层薄冰。容貌不输叶一心,却更沉一分,也更冷一分。 她穿一身蓝底白梅旗袍,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裙摆开衩处,一截小腿白得晃眼,偏又裹着股不动声色的劲儿。 左手牵着个小女孩,六七岁光景,眼睛亮,下巴尖,站姿笔挺,像棵刚抽条的小松树。 身后左右各立一名听奴,再外侧,两名棍奴垂手而立,肩背绷得极直,目光扫过来时,眼皮都不抬一下。 大金芽没开口,周波三人却都明白了…… 尹天雪。新月饭店这一代掌事人。 她目光掠过大金芽,略作停顿,随即落在周波三人身上。眼神一转,心里已有数:两千多年前的东西,不是撞大运能摸到的。运气?还是土夫子的手艺? 她往前踱了两步,声音不高,却像温茶滑进耳里:“金老板今天手笔不小,押了二百七十万担保金……是要在场上亮亮真章了?这三位,是您的朋友?” 大金芽鲜少见尹天雪亲自露面,更别说主动开口搭话。一听这话,他立刻挺直腰板,声音都抬高了半度:“哎哟……尹老板今儿个怎么亲自来了?可有些日子没见着您了!我给您引荐引荐,这位是周爷,这位是胡爷,这位是胖爷,三位都是实打实的行家。” 周波斜眼瞅着大金芽那副殷勤样,心里直摇头。金牙啊,有句话憋在嗓子眼儿,不吐不快……舔得越勤,离空手走人就越近。 尹天雪似是觉出周波神色不对,目光轻轻一扫,才缓缓开口:“三位得闲常来坐坐。店里每月一场拍卖,回回挑的都是上等货。这个月尤其不同,是年会,压箱底的好东西,真要露一回脸。” 稀世珍品?旁人说,周波未必信;尹天雪开口,他信得踏实。可新月饭店这帮人,个个眼睛比鹰还尖,真看不出门道?古董这玩意儿,他们肯收? …… “对我们有用?” 尹天雪唇角微扬,“自然。怕是再找不出比你们更对路的人了。” 果然,这姑娘早摸清底细了,要么查过,要么猜准了。 周波视线一转,落回尹天雪臂弯里那个小丫头身上……这该就是尹南风了。可惜“声声慢”还没冒头,小姑娘八成正跟着师父练本事呢。等她一露面,得赶紧拢到身边来。眼下她兴许比尹南风还小一两岁,可年纪这事儿,真不算事儿。 从小抓起,向来是周波的理儿。他伸手往衣兜里一掏,摸出颗糖来:晶亮剔透,七彩流光,小孩儿哪能扛得住? “喏,给你。” 小姑娘眼珠子瞬间亮了,手指悄悄蜷起来,却没伸出去,只仰起脸,等尹天雪点头。 尹天雪瞧见那眼神,脸上冷意忽地化开,像春水漫过薄冰:“想要就拿着。” 尹南风登时眉梢一跳,接过去,脆生生道:“谢谢!不过我不叫‘小丫头’,我叫尹南风。” “尹南风?” 大金芽听着,眯眼打量了一番,若有所悟。 “不错,”尹天雪语气平缓,“她是尹家定下的下一任掌事人。我先带着,教些规矩、认些人。”话音未落,她侧身吩咐:“听奴,去库房取紫翡平安牌来。” “是,小姐。” 听奴转身去了。旁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懂这一出。唯有周波心里有数……一来,算还他那颗糖;二来,是递个台阶,结个善缘。 尹天雪没明说前,他绝不开口应承。万一不是给他的,岂不尴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那是基本功。 他多看了两眼尹南风,越看越顺眼。小小年纪,眉目已舒展得极好,再长几年,怕是不输她姑奶奶尹新月。至于尹天雪……美是美,但还不至于让人挪不开眼。 盗墓圈里,真正出美人的是两家:九门霍家,再就是尹家。汪家虽也出过几个俏模样,可多半是外头来的血脉,汪藏海本家如今还剩几根独苗,谁都说不准。 尹南风剥开糖纸,刚含进嘴里,周波忽然开口:“小妹妹,以后别人给的东西,可不能乱吃啊。说不定吃一口,肚子里就揣上小娃娃了;就算侥幸没怀上,也可能少个耳朵、掉颗牙;再运气好点,没丢零件,兴许还得中毒。病从口入,记住了?” 尹天雪脸色一滞,额角青筋微跳。可转念一想……真有个死士混进来,递颗糖,谁防得住? 尹南风小嘴一瘪,眼泪差点滚出来:你是妖怪吧?糖是你塞给我的,转头又吓唬人?哼!大坏蛋! 她刚要吐,周波又把糖往她嘴里一按,顺手揉了揉她发顶:“别人的东西不能乱吃,哥哥的例外。你已经吃了,有事早有事了,没事呢,往后也不会有事,懂?” 六七岁的孩子,机灵归机灵,可心眼儿还没长全。三两句下来,立马信了。 “那……那我以后只吃哥哥给的零食!” 第50章 拍卖开始! 这时听奴捧着托盘回来。 尹天雪目光掠过两人,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两人差着近二十岁,横竖没可能。这男人再招眼,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女人怕的,从来不是刀锋,而是那种随时随地能把人魂儿勾走的劲儿。可二十岁,够南风长大成人,也够他变成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了。 “周先生,谢您送南风这份小礼,也替我们提了个醒。这块紫翡平安牌,权当一点心意。” 周波挑眉:“给我的?要是定情信物,我就收了。” 话没说完,他已经从听奴托盘里拿起牌子,往脖子上一套,顺势塞进衣领里。 尹天雪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扯开:“周先生玩笑开得巧,这只是谢礼罢了。听奴,带四位上楼……拍卖马上开始。” “是,小姐。” “四位,天雪失陪了。南风,走了。” 一旁看着全程的三人,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周波这是撩上新月饭店的掌事人了?谁也不知道,他嘴里的“定情信物”,压根不是冲尹天雪,而是冲怀里那个刚嚼完糖、正舔嘴唇的小丫头。 尹天雪没骗人,拍卖确实快开了,前后不过半点钟。周波心念一动,直接翻开拍卖册子……所有拍品列得清楚,他一眼就扫到了那件“稀世珍宝”。 下半场只上三件拍品,其中一件,正是盗墓行当里罕见的麒麟竭……八百年份的。 新月饭店怎么又弄到这东西?张大佛爷上次来时露过一回脸,眼下竟又摆出来,还是八百年的。 对了,七星鲁王宫里好像也藏过一株,据说年份更久,有千年。回头得抽空走一趟。 “老金,你有相中的没?要是没有,这次的钱,我想先挪用。” “周爷,您看上啥了?放心,咱带的款子够宽裕,买个两三样,绰绰有余。” 周波朝大金芽摇了摇头:“我要压轴那三件里的头一号。” 头一号?大金芽倒吸一口凉气。前半场的东西,他手里的预算至少能拿下五六件;可后半场……能咬牙拿下一件就不错了,两件?得碰运气。 他扫了眼自己原先盯上的三样藏品,牙一咬:“成!周爷有用,那就先紧着您……您要哪件?” “鹿其麟竭。” 胡巴一和王胖子听见,顺手翻开拍卖手册,心里直犯嘀咕:精绝王宫里好东西堆成山,周波连那儿的货都不稀罕,今儿倒为这玩意动了真格? 等翻到那页,两人齐齐顿住。 驱虫辟邪,百毒不侵,年份越老,效力越足。 王胖子眼皮一跳:“哎哟喂,世上真有这药?该不是唬人的吧?” “新月饭店从不卖假货……砸招牌的事,他们干不出来。” 大金芽话音刚落,王胖子又接上:“那敢情好!吃了这鹰麒麟竭,夏天蚊子都不敢近身。可这价码……起拍二十万?谁拿二十万买瓶驱虫水?” 周波摇头:“八百年虽比不上千年,但已是千年之下难得的圣品。作用远不止驱虫……服下之后,血气自带辟邪镇煞之力,真正百毒不侵。古墓里蛊虫横行,有它在身,不敢说横着走,至少凶险能减掉三成。” “我的天!”王胖子一拍大腿,“周爷这么一说,我也馋了!” 周波略一沉吟:“回头分四份。我留两份,你们俩各一份。浓度是淡了些,但效用还在。镇不住大场面,对付小虫子,够用。” 胡巴一却皱了眉:“一分四份,药力散得太开,怕是每人吃下去,跟没吃一样。” “老周,你自个儿留着吧。下次有了再匀我们,说不定下回就是千年的……到时候你可别跟我们抢啊!” 周波心里也没底。不到千年的麒麟竭,真能压得住那些大凶之物?若压不住,自己吃不吃? 正琢磨着,胡巴一又开口了:“就这么定了。药我们吃了,老金钱不能白垫……总不能让他亏本。下回我和胖子攒够了,自己掏钱买。” 等你们俩攒够?猴年马月的事儿。 周波略一思量,道:“这麒麟竭,其实是麒麟血藤的汁液凝成,算一味老药材。但历来不稀缺。” “不过它有个独门用途……熏尸。” “旧时有些山民或边地部族,人一咽气,就取一块麒麟竭压在尸身肚脐上入殓。它能祛尽阴气,尸体照常腐烂,却绝不会招蛆生虫。” “要是哪天你们见着了,年份拿不准,可以送到新月饭店去验。他们有这门道,就是鉴定费不便宜。” “啥?!”王胖子指着图册上那块暗红结晶,脸都变了,“老周,你说这是……尸身上压过的东西?” 周波摊了摊手,没毛病。 “呃……打住!别给我!我可不吃尸肚脐眼上抠下来的东西!老周你口味也太重了吧?!”王胖子捂嘴干呕,肩膀直耸。 周波脸色一黑。 妈的,王胖子不说还没事,这一提,他手心直痒痒,恨不得当场一巴掌扇过去。 恶心归恶心,东西还得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竞拍比预想中顺利。如今干这行的人少,有钱的更没几个,就算有,也早被自家生意拖得喘不过气,哪还有闲钱往这儿砸。 可即便如此,周波还是花了整整一百四十万,才把这鹿麒麟竭拿下……比预估低些,但值。 海底墓就在眼前,禁婆的头发可不是闹着玩的。而沉船墓里那位,绝不是霍灵那路数。 拿下麒麟竭,账上还剩一百三十万。剩下两件国宝,除大金芽外,其余人全没兴趣。 东西再好,留着没用,转手还得卖;可国内除了新月饭店,没人吃得下……白折腾?烧包? 拿到麒麟竭后,周波意外发现,这玩意竟能激活“不浸体”。 【发现特殊物品:麒麟竭,可用于激活不浸体,是否启用?】 【否。】 胡巴一三人还在边上,他没急着点确认,回家关上门才重新操作。 【发现特殊药材:麒其麟竭,可用于激活不浸体,是否启用?】 【是。】 药液消失,面板上,“不浸体(未激活)”悄然变成…… “不浸体(伪激活)”。 “等等,系统,‘伪激活’是啥意思?” “能量不足,仅触发部分功能。宿主可继续搜集其他特殊物品,完成完整激活。” 血脉似乎起了点作用?总归比毫无反应强些。周波心里盘算着,西沙海底墓那地方,大概能多几分把握了。 第51章 入队 同一时刻,一名听奴垂手立在尹天雪面前,将刚探来的消息一字不漏报完。 “果然是干这行的。”尹天雪听完,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下去吧。” “是,小姐。”听奴退下。 尹天雪没动,只望着窗外,目光沉静,不知在想什么。 ...... 两天后,周波没多耽搁,直奔长沙。 车刚停稳,就有人举着写他名字的牌子等在出口。他扫了一眼,走过去问:“考古队的?” 齐宇正东张西望,听见声音猛一扭头,再一看人,立马认了出来。 “对,我是齐宇。大伙儿还在整行李,我就先来接你了。” “周波。”他点了下头,“走吧。” 齐宇笑容爽朗,看着不像藏奸的人。可周波没松劲儿……进了这支队伍,就得绷着弦。更别说暗处还蹲着个汪家人;吴三醒和解莲环里头,必有一个不对劲。 两人搭电车到集合点时,其他人正收尾:背包扣上、水壶灌满、罗盘擦亮。 “来了?你就是周波?”一个穿卡其工装裤的女人迎上来,伸出手,“陈文瑾,西沙考古队领队。欢迎加入。” 周波握了握她的手,笑得平和:“久仰大名,今天总算见着真人了。” 陈文瑾一怔,眉梢微挑:“你听过我?都怎么说的?” 她出身九门,父亲是陈皮阿四,警觉早刻进骨头里。这话一出,她下意识绷紧了肩线。 “夸你的多……说你是考古圈里拔尖的姑娘,漂亮、脑子快、胆子大、会带人。不过……”他顿了顿,“提你那位,话就难听了点,说他上不了台面。” 吴三醒“噌”地站出来,脸涨得发红:“谁?谁说的?今儿不说清楚,咱没完!” 这时候的吴三醒还没后来那么老练,火气一点就炸。 周波眼皮都没抬,抬腿就是一脚。 他动作快得只留下残影,力道压了七分,却仍像砸出去的铁棍。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黑衣人眯了下眼……吴三醒身手确实利落,常年下斗练出来的,反应、步法、筋骨都比常人强一截。 可吴三醒早防着呢。周波腿刚抬,他就拧腰闪身。 周波那一脚悬在半空没落下,反倒往前跨半步,左腿横扫而出。吴三醒刚躲开第一下,身子还歪着,根本来不及调转重心…… “砰!” 他整个人摔出去两米远,捂着小腹蜷在地上,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直淌。 动手不过眨眼工夫。旁人连嘴都来不及张,只有小哥站在人群后头,双手插兜,静静看着,没动。 直到吴三醒咳出声,陈文瑾才回过神,一步挡在周波面前,声音冷下来:“刚来就动手?你是来挖东西的,还是来打架的?考古队不留这种人。” 周波没退,也没急着解释,只盯着她,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他冲过来那会儿,你可没替我说一句话。果然,队员和家属,待遇不一样?” 陈文瑾喉头一哽。她本想拉架,话还没出口,俩人已经过了手……谁能想到吴三醒这种混不吝的主儿,真挨了一脚就瘫地上起不来? “他有错,你下手也太重。” 周波没辩,也没点头。扮猪吃老虎,第一要紧是藏住牙。 “我不爱听人叫我‘老子’。刚才那话,是你问我,我才照实讲的。请问,哪句错了?” 陈文瑾哑了声,细想一遍,竟真是这么回事。 这时,周波视线一偏,落在旁边那个跟吴三醒长得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年轻人身上,开口问:“你不替你哥出头?” 解莲环扯了扯嘴角:“那个……我姓谢。我们真不是亲兄弟。” 不是亲的,脸却像到能当双胞胎使……外人看了怕是要琢磨:莫非真是一家生的? 周波眼神一飘,里头全是活泛的猜测。 解莲环见惯了这副表情,往常早跳脚骂人了。可眼下吴三醒躺在地上哼哼,他一个人哪敢凑上去找打?干脆低头假装整理鞋带,权当没看见。 陈文瑾深吸口气:“今天这事,三醒不对。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咱们是考古队,不是街头混混窝。” 周波点点头,语气轻松:“放心,我脾气软得很。只要没人惹我,我连蚂蚁都懒得踩……毕竟懒嘛。”他抬眼问,“什么时候出发?我后天直接来集合点就行。” 呵,这哪是队员,这是上面空降的祖宗? “后天早上七点,就这儿。” 周波转身就走,边走边摆手:“成,我准点到,误不了事。” 陈文瑾抬手按住额角,脱口而出:“站住!回来!” 周波闻声回头,一脸坦然:“还有事?” 陈文瑾压了压火气,脸上才浮起笑意。 “大伙凑份子给你办了接风宴,晚上给你接风。” 周波一听,脚底下顿了顿,心里直打鼓:饭吃了,人却没救出来……这算哪门子道理?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啊! 陈文瑾见他犹犹豫豫,眼尾轻轻一抽。 “那个……是公款报销吧?要是公费,我肯定去。当然,要是文瑾你私人请,我也乐意。可要是大家掏钱……那就算了,等我们从西沙回来,再补上不迟。” 这话一出,陈文瑾愣住,眉头微蹙:“为什么?” 她话音刚落,一直没吭声的小哥忽然开口:“他怕……怕吃完这顿饭,人还没带出来。” 说完转身就走,背影利落,不多一句废话。 周波耸了耸肩,也朝后挥了挥手:“后天一早见。” 陈文瑾没应声,只望着他走远的背影,嘴角无声往上提了提。 这时,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钻进耳朵里…… “哇塞!我一直以为世上就一个张启灵够帅,没想到这周波也挺扛打啊!文瑾姐,你觉不觉得?” 陈文瑾眼皮一跳,扭头就看见霍灵两眼放光,还顺带扫见自己男朋友吴三醒,依旧跪在地上,姿势都没换过。 她没理霍灵,几步上前蹲到吴三醒身边,声音放软:“三醒,好点儿没?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吴三醒心里骂了句“妈的”,脸上却摆出一副虚弱样:“早缓过来了……就歇会儿。” 第52章 十块钱 陈文瑾点头,又皱眉:“你跪这儿歇着,像什么样子?” “莲环,搭把手,扶三醒坐花坛边上。” 解莲环这才回神:“哦!哦!”赶紧绕过去,和陈文瑾一人一边,把吴三醒架了起来。 霍灵几个也围过来,瞅了眼吴三醒,试探着问:“文瑾姐,那……这饭还吃不吃了?” 话音未落,吴三醒咬着牙,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吃!为啥不吃?他不想来,我还懒得请呢……咱们自己吃!” 陈文瑾斜了他一眼,脑仁隐隐发胀:这人怎么总在节骨眼上掉链子? 可话已出口,面子得兜住。她清了清嗓子:“吃,就当开工宴,图个吉利。等大家平安回来,我自掏腰包,请周波,也请大伙儿,再吃一顿。霍灵,去叫启灵。” 霍灵立马笑开,眼睛弯成月牙,一点不藏心事,有点小公主脾气,但也真性情。 “好嘞!我这就去喊启灵!” 再说周波,就近找了个卫生所住了下来。长沙城里有酒店,可这一片没有;他不会为几晚住宿耽搁西沙的事。至于吃饭……谁稀罕蹭?哥兜里有钱,想吃啥不能自己点? 谁知刚端起碗扒拉两口,门口一晃,十一个人鱼贯而入。 店里本就只有他一个客人,顿时所有目光全钉在他身上。 “真巧啊……” 话没落地,霍灵已经挤到他旁边:“可不是嘛!本来就想请你,你不来,偏撞上了……这不就是缘分?周大哥,一起呗?” 周波抬眼,见她已一屁股坐下,眼皮跳了跳:人坐都坐稳了,还问? “行,一起吃。不过说好,这顿我请。你们要请,等西沙回来再说。” 吴三醒眯了眯眼,飞快瞥了解莲环一眼,解莲环立刻会意,两人相视一笑,他第一个拉开椅子坐下,慢悠悠道:“那我可真不客气了……就怕你带的钱,不够结账。” “三醒。”陈文瑾语气沉了下去,带着点无奈,“你至于么?” 周波倒是一笑:“放心吃,敞开了造。我保证付钱……真要吃垮我,也得先把我留这儿刷盘子才行。” 吴三醒眼睛一亮,这主意好! “来来来,别拘着!今儿周波请客,老板娘,先上十盘羊肉!” 老北京有涮锅,老长沙有铜炉子……他们正吃的是地道长沙火锅。 有了吴三醒带头“放肆”,这顿饭硬是吃得人仰马翻。陈文瑾身为领队,勉强吃了七分饱;小哥更是自始至终纹丝不动,劝也没用,七分饱雷打不动……战力得留着,不为别的,就为下一场硬仗。 饭毕,吴三醒盯着桌上摞成小山的空盘,冲周波咧了咧嘴,笑得意味深长。 周波装没看见,转头对老板娘扬声道:“老板娘,结账。” 老板娘麻利地擦着手迎过来,递过一张手写单子:“十块二,给您抹零,收十块整。” 这年头,能一口气掏出十块钱的主儿,小店半年都未必碰上一个。 要知道,十块,顶得上后世千把块……你想啊,一家街边小馆,十二个人一顿火锅干掉一千块,什么概念? 周波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沓钞票,抽出一张十元的递过去,然后在吴三醒一脸懵圈里,拍了拍他肩膀:“解气没?没解气,继续吃,我就坐这儿,等你吃饱了再走。” 吃?吃个屁!撑得直打嗝,你也就多花两张纸,资本家的胃是铁打的? “不吃了不吃了!真饱了!” 周波胳膊还搭着他肩上,笑得欠揍:“你再吃点?” 吴三醒脸都僵了,笑比哭还难看:“真不吃!真不吃!” 周波也没再逗,松开手,起身道:“饭吃了,钱结了,没事我先回去了。坐了十来个小时火车,骨头缝里都发酸,后天见。” 周波离开后,霍灵第一个嚷出声来:“不行了,真吃撑了!三哥,全怪你!打小到大头一回这么狼吞虎咽,丢人丢到家了……我要是扶着墙走出去,我妈明天非得拿鸡毛掸子抽我不可!” “都差不多,都差不多!走走,活动活动,好消食。那个……小哥,劳驾搭把手?” 眼下还没到二十年后,能这么叫张启灵的,也就只有齐宇一个。 张启灵刚起身,听见这话,伸手过去,稳稳托住齐宇胳膊,把他拽了起来。 “多走几步就舒坦了!” 话音落,手一松,人已转身,几步就拐过门框,再没影儿。 陈文瑾见大伙儿陆续往外挪,目光一扫,冲正想悄悄溜边的吴三醒道:“三醒,你留一下,我有几句话。” 其余人立马心领神会,纷纷告辞,眨眼工夫,饭馆里只剩老板娘和陈文瑾。老板娘朝后厨努努嘴:“你们聊,我进去瞅瞅锅。” “文瑾……” 陈文瑾没等他开口,直接截断:“三醒,往后做事多掂量掂量,别总凭一股劲儿往前冲。小周不是外人,他是咱们队里的人,你也别老盯着他挑刺。一起下坑、一起扛设备,抬头不见低头见,这点分寸,你该懂。” 吴三醒眉心一拧……错是错了,可我是你男朋友啊。当着外人面这么数落我,我脸往哪儿搁? “文瑾,你得记着,你是跟我处对象,不是给他站台。” 陈文瑾差点笑出声,“要不是你女朋友,今天我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最后说一句:我希望以后还是。” 说完她起身就走。吴三醒一急,火气也上来了:“陈文瑾!” 她脚步顿住,没回头,声音平平静静:“我只是想你稳重点儿……你这样,我太累了。” “文瑾!文瑾!” 她没应,推门出去,风一掀帘子,人就不见了。 吴三醒站在原地,盯着那扇晃动的布帘,胸口闷得发紧。真是我错了?不,全是那姓周的搅的局…… 第53章 听雷,震出大东西! 第三天清早,周波拎着行李到了集合点。 两辆军用卡车停在空地上……这次探的是海底墓,火车运不了那些大件设备。一辆装器械,一辆载人;拉人的那辆,车厢里铺了三层厚棉被,颠得不算厉害。 车开了二十多个钟头,天光大亮才到海南。 接下来得换船。地方上早打过招呼,船早就备好了。 可再厚的被子也扛不住二十小时晃荡,人人眼下发青,骨头缝里都泛酸。考古队在海南休整了一整天,才重新出发。 码头泊着一艘灰壳船,比不上邮轮,但也不寒碜……三十米长,九层楼那么高,出海捞鱼绰绰有余。 物资前一晚就有人搬上去了,不用他们动手。周波的包一直背在身上,刀和瓶子裹得严实,谁碰都不让。 霍灵瞅见他肩上那团用深蓝粗布裹得密不透风的东西,心里有数:肯定是家伙事儿。可到底是什么,值得他守得跟命根子似的? “周大哥,你背的是兵器吧?能开开眼么?” 话一出口,周围几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张启灵抬了抬眼,吴三醒斜睨一眼,汪家人也停下擦眼镜的手。 “不能。” “哼,稀罕!” 嘿,又不是你亲爹亲妈,也不是你媳妇,凭啥你想看我就得掀盖子? 众人登船,锚链哗啦一响,船身轻晃,缓缓离岸。 海面颜色单调,初看新鲜,看久了腻得慌,跟沙漠一个样。周波倒不烦……他早熬过沙海里的日头,这点闷算什么。倒是霍灵,第二天就开始掰手指头数时辰,蔫儿了。 开头几海里还能瞥见袖珍小岛、掠水的海鸟;再往后,全是蓝,一片接一片,空得扎眼。那些小岛,大多光秃秃,偶有几棵矮灌木,歪着脖子长,连个影子都吝啬投。 又熬了几天,除了霍玲,其他人差不多都熬出了耐性。周波白天极少露面,专挑夜里出来……倒不是恋黑,是看星图。 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到了海上基本废了半套:底下没山没脉,水下是平是陡、有坑没坑,全靠猜。唯独天卷观星术还能使……那沉船墓是人自己凿漏沉下去的,总得挑个顺风顺水的地界。 可惜这术法他虽学会了,总纲那句“空”,却始终没参透。“造化之内,天人合一”八个字干巴巴印在书页上,再没多一个字的注解,也没人教过怎么悟。 正想着,他忽然一顿,嘴角微扬。 恰在这时,陈文瑾掀帘出来,望见他,径直走过来。 “周波,又熬夜?作息这么野,下坑时手抖脚软,可没人替你扛探铲。回去睡会儿吧,调一调,明儿跟大伙儿一块儿行动。不过这次南海怕是白跑了……找这么多天都没影,再拖几天,估计就得打道回府。” 一口气砸下这么多话,也不喘口气? “起风了。” “嗯?”陈文瑾没听清,海上哪天不起风? “暴风雨,快来了。” 陈文瑾这回听真切了,脸色倏地一沉,可抬眼四顾,海面平阔,天幕沉静,哪有半分风雨将至的模样? 就在此刻,周波忽地抄起一根长竿,一端缓缓探入海水。 霎时间,一道惨白电光撕裂夜空,仿佛天幕被硬生生劈开…… “轰隆……!” 陈文瑾浑身一凛,下意识要喊他快去叫人,话刚顶到舌尖,却见周波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前。 ……别出声? 水里……有东西? 她喉头一紧,硬生生把那句“快走”咽了回去。可暴风雨不是儿戏,她飞快扫了眼周波绷紧的侧脸,转身朝船长室疾奔而去。 其实不必她报信,警报早已响过。海上起暴,向来是生死关头。 你以为躲过风浪就算活命?错了。海底下,有些东西专挑雷雨时浮上来……不是凑热闹,是来索命。 陈文瑾冲进驾驶舱时,船长正和一名水手并肩跨出门槛,见她来了,只一句:“叫醒你们的人,没事别露头,出事了。”语气干干脆脆,没半分犹豫。 她一点头,转身又跑。 此时周波耳中正掠过一道道细微震颤……那是雷声撞进水里、又被竹竿导引上来的回响。 听雷定穴,靠的就是雷。山谷里敲锣打鼓也成,可大海深处,唯有雷能钻透水层。空气里的震动能传进海里,但水里的动静,浮到水面只剩一圈圈涟漪,连个响都留不住。 忽然,他瞳孔微缩……方位定了。 沉船就在东南偏东,约莫三里外。 可下一瞬,眉心一拧:果然,妖气混着雷气一道翻涌上来。底下……真有个庞然大物,正朝这边游。 脚步声由远及近。陈文瑾又折返了,喘得不轻,眼里全是焦灼:“周波,快回舱!外面不对劲!” 他摇摇头,把竹竿靠在舷边,仰头望了一眼乌云翻滚的天幕,雷光在云缝里明灭不定。 “你们女的先避进去,把男的全叫出来。能用的家伙都带上……刀、绳、钩、火器,一样别落。不然,不是喂它,就是喂鱼。” 陈文瑾心口一坠:“到底怎么了?” “听说过北海巨妖克拉肯么?没听过也无妨……你只要记住,它能一爪掀翻邮轮。眼下这个未必是它,但绝不是善类。所有趁手的家伙,全备齐。再拎两个氧气瓶来,灌满气,必要时当喷火筒使。” 他心里也没底。刚攒点本事,出门就撞上这等玩意儿?真当他是神佛附体,单挑四海龙王?就算真能一打四,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陈文瑾听不懂那些名号,但“神秘生物”四个字,已足够让她脊背发凉。她二话不说,掉头又冲向休息区。 十来个男人被她一口气全拽了出来,衣衫不整,睡眼惺忪,站在甲板上直发愣:前脚刚被勒令禁足,后脚又喊救命?谁下的令?谁惹的事?一瞅周波立在船尾,众人心里顿时有了数……八成是他。 周波没绕弯子,也不装腔作势,开口便道:“暴风雨?小事。五公里内,一条二十米长的章鱼正往这儿游。不是八爪,是十腕。它盯上咱们了。” “扯什么?”有人脱口而出,“五公里外?你怎么知道?世上哪有二十米的章鱼?” 周波懒得争:“盗墓四派、外八门,卸岭力仕有一门活儿叫‘听雷定穴’……雷响,穴现。我本想探探海底古墓位置,结果雷一炸,墓没准,倒把这东西震出来了。” 第54章 ……人,真能对付这东西? “什么?墓定位了?在哪儿?”吴三醒急问。 周波眼皮一压,声音冷了三分:“现在问这个,不如想想怎么活过今晚。它若破水而上,你连尸骨都剩不下。” 小哥一直没吭声,直到这时才抬眼:“要我们做什么?” 周波终于点了下头……这才像话。他言简意赅:“海里活物,怕火。可海上点不了大火。不过……”他从包里取出一块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钠。一公斤。遇水即爆。若能塞进它嘴里,够它翻白肚。” 他目光落在小哥脸上:“你手稳。这活儿,你来。” 其余人面面相觑,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谁都知道钠是啥玩意儿,沾水就炸,碰着就死。再看周波那层层油纸裹着的方块,人人心里打鼓:这哪是装备,分明是颗揣在兜里的雷。 小哥盯着那包看了三秒,开口问:“遇水,几秒炸?” “触水即燃,三秒爆。” 小哥沉默片刻,颔首:“好。” 他转头看向陈文瑾,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给我一个皮包,外层必须防水。” 陈文瑾喉咙发干,没应声,只用力一点头,转身就跑。她知道,这不是接个包的事……是把命交出去,还得亲手递过去。 周波扫了一眼那几个男人,开口道:“别以为咱们八个不用扔钠,就能松口气……得先砍断它的触手,逼它浮上来。” “你们可能不清楚,这东西吸盘内侧长着一圈锯齿,像绞肉刀似的;它还有两条主触手,上面密布倒钩,比吸盘上的更狠。钩子一旦挂住人,轻轻一拽,皮肉就跟着往下撕。” “当然,但愿我猜得准。要是碰上另一种近亲,那玩意儿每条腕足都带穿刺钩,勾住人就是腰斩。它喷的酸液还带腐蚀性,沾上一点,脸就废了。” 话音一落,七个人脸色齐变。连张启灵都抬眼看了周波一下,眼神里透出点意外。 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周波目光一压,没多说,只一句:“船沉了,谁都活不成……它饿着呢。” 没人再吭声。片刻后,有人点头,嗓音发紧:“周哥,你指哪,我们打哪。” “我去问船长要土枪,他们船上该有。” “我去找长柄家伙,铁叉或者拖钩总得有一样。” “……” 几句下来,各人认了差事,转身就走。周波也颔首,没多留。 等人散开,他才解开一直裹在身上的布包。 布一掀开,一柄三尺金刃映着光亮出来,刀身泛黄,刃口沉静,看着不张扬,却让人一眼不敢轻慢。几人都没出声……这时候肯亮家伙,说明不是摆设。 张启灵盯着那刀,向来惜字如金,这次却吐出两个字:“好刀。” 声音不高,可那份分量,谁都听得出。 这时陈文瑾快步跑出来,霍玲紧跟着,身后还跟了个年轻女人。周波眉头一皱:“东西送到了就回去,这儿交给我们。” “不行!”陈文瑾站定,“你当我们是什么?玻璃罩子里养大的?” 霍玲一撩袖子,手腕利落地转了个圈:“我练过十年擒拿,真动起手来,你未必比我快。” 周波没接话,只盯着两人:“它喷的酸能蚀骨,溅到脸上,疤是轻的,毁容是常的。” 三个人脸一下子白了。女人怕死,可更怕烂脸。 可眼看四周的人都在抄家伙、查绳索、清甲板,谁也没空回头……陈文瑾咬牙,转向霍玲:“你带小高先回舱。” 她又看向周波和其余人,语速快而稳:“我留下。万一你们撑不住,我能顶一阵;真到要选的时候,我也选活命。脸没了还能活,命没了,漂亮给谁看?” 这话出口,没人接茬,可一个个都抬眼看了她。连张启灵嘴角都极轻地往上提了一下。 ……不愧是陈文瑾。话不多,骨头硬,能把人拢住,也能把路铺平。 霍玲转头对小高说:“你先回去。” “霍灵!” “文瑾姐不用劝我……你知道的,我认准的事,天王老子也拉不回。” 周波没拦,也没劝。救得下的,他伸手;救不了的,他不硬扛。生死面前,强留没用,硬推更没用。 小高脸色发青,沉默两秒,忽然抬头:“我也留下。” 陈文瑾和霍玲没想那么多……她们真没打算绑谁。眼下船晃得厉害,时间掐着秒跳,哪顾得上琢磨人心?可小高这一句,倒让两人心里一沉:她若走了,自己俩反倒成了独占险事的;她若留下,三人就都踩进去了。 周波扫了三人一眼,什么也没说。 此时距上次警报已过去三分多钟。那乌贼游速约二十节,照这方向,五分钟后必撞上。 果然,不到两分钟,去取家伙的人陆续折返。周波忽地绷直脊背,低喝一声:“抓牢!” 他刚想起来……船正逆流而上,双方已在逼近交汇点。 话音未落,十秒都不到,水面炸开四道黑影! 粗如水缸的触须破浪而出,最先露头处尚细,可越往上伸展越骇人……须根鼓胀虬结,表面覆满吸盘与倒刺,离远看,像四条活过来的钢筋巨蟒。 除周波和张启灵外,其余人全僵住了。 ……两三个人才能合抱的腕足,砸在人身上是什么力道? ……二十米上下,快赶上整条船长了! ……人,真能对付这东西? 张启灵和周波飞快对视,一点头,没多余动作。 周波握紧手中鸣鸿刀,心念一动:老伙计,轮到你了。 刀身嗡然一震,似应其声,寒光骤盛,杀气自刃而生,压得空气都沉了一寸。 周波不知道,这刀如今只解封了三层……再多一层,他腕骨都压不住。 第55章 海战 下一瞬,四条触须猛地翻卷,爪状收拢,轰然砸落! 整艘船像被巨掌按进水里,二十多人齐齐一沉,脚底失重。 幸而船壳是钢板铆接,甲板木板崩裂几条,船身却没断。 借着浮力反冲,船体猛然弹起……除了张启灵稳如礁石,连周波都被震得踉跄半步。 小哥端立如松,周波瞧着,心里头不由得一叹。这人肚子里的本事,怕是远不止眼下露的这几手……说不定真把各门各派的绝活儿,都囫囵吞下去了。 周波心里数得明白:刀法、轻身术、提纵术、壁虎游墙功、千斤坠、双指探洞……样样都见过他使过。 好在自己身上有系统傍身,这些迟早都是囊中之物,甚至还能更上一层楼。 船身猛地一沉,周波喉头一滚,低吼出声:“出!” 话音未落,他已箭步抢出,直扑最近一根腕足。 旁人见状,眼神一碰,心领神会……吴三醒和解莲环抄起两把喷子,调转枪口,对准最远处那根;齐宇和李四弟则闷头冲向离得近的另一根。剩下三人立马掉头,奔向齐宇他们对面那根。谁心里都清楚:越靠近船心越稳当,没人傻到往船头那险地凑。 大王乌贼八条腕足,另四根正缠在船身中段。亏得还有水手们……常年漂在海上,见过风浪、遇过怪事,虽比不得眼前这巨物凶悍,好歹没当场瘫软。 船长一声令下,他们抄起木棍铁钩,咬牙扑向其余几根。 可惜,棍子砸上去,腕足连颤都不颤;短刀捅进去,连道白印都没留下。这东西不流血,打它就跟抽棉花似的,顶多让它抽抽筋、皱皱皮。 真正能伤它的,只剩两把喷子。可弹头刚钻进肉里,就被紧实的肌束死死卡住,只留下几个浅坑。 “三哥,不行啊!压根儿不顶用!” 周波已蹿到船头边那根腕足跟前。他虽还没练熟刀法,但手里这把鸣鸿刀,他信得过。 船头骤然被拽得往下沉,一道五米高的浪头劈头盖脸卷来。周波心头一紧:再拖,船就翻了!刀光乍起,他挥臂横斩……力道太猛,收势不及,整个人差点栽个趔趄。 ……这么利? 他低头扫了眼刀锋,又抬眼盯住腕足,一时愣住:莫非根本没砍中? 就在船重新砸回水面那一瞬,那根腕足“嘣”一声崩断!断口处筋肉狂扭,在甲板上甩得噼啪作响。 紧接着,一声嘶吼炸开海面,震得海水翻涌,声浪直撞船板。 其余七根腕足齐齐一滞,倏地松开甲板,闪电般缩回水下。船身猛地一弹,船头高高翘起,几乎要掀上天去。 浪头正这时拍来。周波反手将刀狠狠楔进甲板缝隙,刀背抵牢,整个人弓身绷紧。 轰……! 浪砸下来,像被那乌贼抡圆了胳膊抽了一记耳光,五脏六腑都跟着晃荡,骨头缝里泛酸。 船身落稳,这一波算是扛过去了。可周波脸上没半点轻松,耳朵还嗡嗡响着,刚才那声嘶吼,刻进脑子里了。 “咕嘟……” 他喉结一滚,咽了口干沫,缓缓拔刀,刀尖朝外,耳廓微动,全神听着水下的动静。 吴三醒他们松了口气……要是那腕足再缠一会儿,船早沉底了。 可这一松气,目光就不由自主黏上周波,黏在他那把刀上。眼底亮得发烫,掺着灼人的热气。只有小哥、齐宇和陈文瑾,眼神还是清亮的,没沾一点杂色。 吴三醒反应最快,眨眼就把那点光压下去,扭头冲陈文瑾喊:“文瑾,喷火枪!” ……方才那浪头卷走了三个人,好歹还剩个路人甲,勉强凑够人手。 喷子彻底哑了火,喷火枪,是最后一条命。要是它也失灵,就只能指望周波和小哥了。 “哗啦……!” 破水声撕开雨幕。周波猛回头,瞳孔一缩:又来了! 那腕足甩得又急又狠,前端锯齿森然,刮得空气嘶嘶作响。 周波脚下一错,后发先至,侧身闪开……人刚站稳,刀已扬起,眼看就要补上第二下。 船身却猛地一抖!他腿一软,硬生生把刀插进甲板,才没摔出去。 眼角余光一扫船身,周波眉心拧紧:“吴三醒,快!” 吴三醒顺着望去,头皮一炸:三根腕足正从船腰绞紧,越收越死。船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像老骨头在碾磨,听着就让人牙酸。 吴三醒和解莲环二话不说,拖着喷火枪管子就往前冲。 火舌喷出,橘黄焰柱舔上腕足……那东西果然一缩,可缩得越紧,船身越往里凹,嘎吱声更瘆人了。 周波卡在原地,刀在手,却劈不出去,憋得胸口发闷。 忽然,他指尖一动,想起什么,左手攥紧刀柄,右手探进怀里,摸出一只钢瓶。 杜瓦瓶摔在腕足上未必碎,可砸在它死死咬住的甲板接缝上……必裂无疑。 他屏住一口气,腕子一抖,瓶子脱手飞出。 碎裂声淹没在风雨里,几不可闻。 可下一秒,一股寒气贴着甲板漫开,白霜眨眼爬满湿漉漉的木纹,冰凌刺刺地朝着腕足蔓延。 周波收刀疾退,身子一旋,被惯性甩向船舷。 乌贼腕足本就灵敏如电,一觉寒意逼近,本能就想抽回。可锯齿已死死咬进甲板,稍一扯,反被卡得更牢。 就这片刻迟滞,霜花已爬上腕足根部。 那东西似是察觉大事不妙,“唰”地弹出数根新腕足,直取还在喷火的吴三醒和解莲环……快、狠、准,破水声像炮弹出膛,“砰!砰!砰!”哪怕雷声滚滚,也压不住这催命般的节奏。 一道声音劈空而来,所有人猛地扭头。 陈文瑾喉头一紧,嘶声吼出:“躲……!” 话音未落,两人已本能滚向两侧,手里的火枪“哐当”砸在甲板上。 第56章 大王乌贼?还是大王酸浆鱿? 几乎同时,“哗啦”一声巨响破水而出,恰巧一道闪电劈下,白光刺眼。 那乌贼的脑袋浮出水面,足有两层楼高,一双眼比脸盆还大,稳稳攀上船沿,直勾勾盯住甲板上的人。 它没动,可那眼里凶光一闪,像被远古活物锁死了一样,脊背发凉,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忽地,它脖颈猛向后仰,头颅扭曲变形,像是在蓄力挤压什么。 “小心!” 小哥从舱门冲出来,手里倒扣着一只鼓胀的大皮包,里头是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金属钠。 周波喊声刚落,陈文瑾一把攥住霍灵手腕往侧边拽。她只能顾上霍灵,霍灵反应也快,顺势被带得一旋身,两人齐齐翻进舱门口,蹲伏在门后。 “小高,回舱里去!” 可小高僵在原地,腿肚子打颤,嘴上拼命催自己“跑”,脚却像钉进甲板里。她不是不想动,是真动不了。 吴三醒和解莲环刚避开第一波袭击,本打算俯身捡火焰喷射器,可眼前这阵仗一变,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听见“小心”那声,俩人连对视都没来得及,各自扑向最近的掩体。 黑乎乎的液体“嗤”地喷溅开来,一股接一股,像泼出来的浓墨……不,更像是唾液,黏稠、腥臭,尽数糊在舱口附近。 惨叫紧跟着炸开,尖得撕心裂肺。那人站在舱门口,双臂微张,想捂脸又不敢碰,手背早已焦黑起泡,皮肉卷曲翻裂。不止是手……她整个人像被扔进了烧红的铁炉,灼痛钻骨透髓。 叫声没停,里头混着哭嚎:“文瑾!文瑾救我……救我啊!” 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大王乌贼?还是大王酸浆鱿?怎么还带喷酸的?杂交种? 念头一闪而过,周波动作没停。他盯着那半截冻住、锯齿深陷的腕足,抬脚就跺! 没错,是跺……冰碴子一脆,再硬的肉也扛不住零下两百度的骤冷。深海来的家伙,骨头再韧,也架不住这一砸。 “啪!” 脆响如冰裂。乌贼猛地嘶鸣,另一条腕足横扫而出,直奔周波面门。 周波瞳孔一缩……那腕足边缘密布锐钩,刮一下就是开膛破肚。他不敢硬挡,更不敢竖刀迎击:刀太利,钩子一旦挂上刀刃,反向一扯,血肉就得跟着豁开。 他只来得及横刀护臂,准备挨这一下。 预想中的重击来了,可周波没硬抗,脚底也没踩实甲板。 他被抽得飞出去,却比所有人料想的轻得多。 就在他腾空刹那,小哥动了。速度不输于他,借着周波撞上甲板减速的空档,人已蹿到船头尖顶。 周波眼角一亮,落地即蹬,追着他冲过去……这事,容不得半点差池。 一前一后,周波略快半步。 途经小高身边时,他手一扬,什么东西从袖口滑出,转瞬不见,人却半步不停。 怪物见二人冲来,非但不退,反而咧开巨口,深渊似的腔道里,一排排锯齿缓缓探出,寒光森然。 小哥刚抬手要抛钠,一根腕足“嗖”地穿空而至,直取他胸口。 他眉峰微蹙,面色不动,脚下加速,一步越出船围。 皮包甩开,油纸裹着金属钠划出一道弧线,直朝那张开的巨口飞去。 时间仿佛慢下来。周波看得分明:油纸完好无损。要是真被吞下去,酸液蚀穿牛皮纸,他们怕是连灰都不剩。 他刚要开口喊,小哥突然凌空顿住……身体悬停一瞬,一柄黑刃紧随钠块疾射而出。那滞空让他堪堪避过第二根腕足,可人也失了平衡,直坠海面。 周波心头一跳:赶上了! 他咬住鸣鸿刀脊,纵身跃出船围,脚踝却勾住船沿栏杆。猛力一扯,身子陡然刹住,头朝下栽,几乎同时,一根腕足擦着他头顶掠过,“砰”一声狠狠砸在船壁上,震得木屑纷飞。 下坠途中,他伸手一捞,攥住小哥脚踝。两人一起撞向船壁。 周波左手微屈,小哥双掌也垂直拍向船壁…… 力道一卸,再一卸,竟严丝合缝地稳住了身形。 可还没喘气,又一根腕足兜头罩来。 小哥腰腹发力,猛蹬船壁弹起。 周波脚尖一点船沿,借势腾身而起。 这时,“嘭”的一声闷响炸开……金属钠遇水暴燃,气浪掀得腕足偏斜,却仍朝着小哥扫去。 小哥眉头一拧,刚想说“松手”,后颈却猛地一紧……一股巨力将他往后猛拽。他顺势腾空,手往下一捞,“嗤啦”一声,指甲勾住周波马甲后摆,布料绷得笔直。 船围边缘刚入眼,小哥小腿骤然绷紧,腰胯一拧,顺势将周波拽了上来。 下落、借力、上翻……动作利落得像早排演过千遍,前后不过三五秒。 那一击过后,大王乌贼再没动静,“砰!砰!砰!”闷响却接连炸开,震得甲板微颤。 两人不敢耽搁,边退边盯住海面,脚步不停往后撤。 周波一边倒退,一边吼:“都别出来!”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刚探出舱门,听见这声立马缩了回去,脸色发白。 “轰……!” 炸响混着惊雷劈开夜空。墨黑汁液兜头泼洒,雨点似的砸下来。周波眼角扫见旁边堆着的防雨布,反手就是一刀划开,钻进去蜷身一裹。 十来秒后,他掀开布角探出身子。 甲板上星罗棋布溅着黑点,雨水和浪花早把它们冲淡了,酸性也散得差不多。 这次亏得他喊得及时,人基本都躲好了。只有一两个倒霉蛋沾了墨点,立刻被旁人拎到舷边冲洗,顶多烫红几片皮,没落下大碍。 大王乌贼沉了,周波喉结动了动,终于松了口气。 “真没事了?” 陈文瑾凑近问,声音里还带着喘。 周波心里翻了个白眼:大姐,头顶这天还在漏电呢,您当暴风雨是背景板? 他抄起竹竿又往海里探,耳朵贴着竿尾听了半分多钟。四周静得只剩风声雨声,没人插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等那阵沉闷的回响再次撞进耳膜,他才直起身:“接下来是风暴,我对付不了。海底墓在西南三十海里。” 顿了顿,他抬眼扫过众人:“船长那边折了几个人手,缺不缺帮手你们自己掂量。我刚才挨了一下,得回去缓一缓……小哥,这儿你盯着。” 第57章 沉船海域 小哥颔首,刚要应声,霍灵突然尖叫出声。 所有人齐刷刷扭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地上躺了个穿水手服的人,皮肉焦黑卷曲,明显不行了。 “小高……她怎么……” 周波没接话,沉默几秒,开口时嗓音哑得厉害:“是我动的手。酸汁正喷在她脸上,留着只会活活烂死。我能做的,就只有让她少受点罪。” 救?能救。可得把她踹下海……海水稀释酸液,是唯一活路。可现在外头电闪雷鸣,浪头比舱门还高,人下去就没了影儿。 就算老天爷全站她那边,捞上来也是满脸溃烂、毁尽容颜。往后余生怨气盘着骨头长,迟早会把整条船拖进泥里。 所以那一刀,不是狠,是快;不是杀,是断。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看任何人一眼,径直往舱口去。 临进门,又撂下一句:“火器赶紧灭了……再烧下去,货舱里的干粮都得烤成炭。” 众人扭头望去,果然见那橘黄火苗在暴雨里兀自舔舐,氧气罐还连着,火势一时压不住,好歹没往外蹿。 陈文瑾心头一紧,立刻扬声:“三醒!连环!去掐火!其他人,船长室集合!” 其实周波压根没伤,只是不想蹚浑水。大麻烦摆平了,难道还要他撸袖子去补帆、搬货、听水手抱怨绳索打滑? 探险队是吃干饭的?留着当吉祥物? 他躺得心安理得。 船晃得跟甩骰子似的,胃里翻江倒海,可他咬牙闭眼,绝不挪窝……难受归难受,架子不能塌。 再睁眼,已是翌日午时。 船停稳了,他灌了半杯凉水压住恶心,长长呼出一口气,翻身继续躺。没受伤,但筋骨确实拉得发酸。 没人来叫他吃饭。昨夜折腾够呛,甲板上鼾声都还没散干净。 他踱上甲板时,只瞧见几个水手蹲在破损处钉木板。 船壳裂了道口子,返港前没法彻底修,但眼下撑半个月不成问题……只要别再撞上台风眼。 海面蓝得透亮,风不大,却刚好撩起霍灵的长发。 她站在那儿,发丝随风扬开,像刚做过离子烫,飘得又柔又韧,衬得侧脸清亮。 书里写过她:长发垂肩,眉眼娇憨,可眼尾一挑,又藏着三分野气。 读者管她叫“纯真大小姐”,说她善得不设防,配角却比主角还让人惦记。 眼前这张脸,或许真能与年轻时的霍仙姑较较劲,跟霍绣绣站一块儿,也难分高下。 霍灵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笑,眼睛弯成月牙:“周大哥!你醒了?伤好些没?昨儿我们都揪着心呢。” “小伤,内里震了一下。”他笑了笑,“毕竟那大家伙临死前,还送了我一记‘八爪掌’。” 霍灵眨眨眼,忽然笑出声:“原来这样啊……周大哥,还有张启灵,昨儿真是救了整条船。” 她二十一岁,叫一声“周大哥”,顺理又自然。 周波也跟着笑了:“不算救,是自救。昨儿谁说的?……‘一条船上的人,船沉了,你跑不掉,我也走不了’。” 话是实话,可实话挡不住事实。 霍灵目光轻轻落在他背后裹着的刀鞘上,试探着问:“周大哥……现在,我能看看你的刀么?” 周波脚步一顿,摇头,没说话。 “这东西有脾气,认主不认人。除了我,谁碰它都可能被它反咬一口。” 霍灵耸了耸肩,没恼,反倒笑了下:“行吧。” 她转头问周波:“周大哥,海底墓到底在哪儿?船这副样子,怕是撑不过三天了。” “今天就该到了。前提……你们昨天标的位置没错。” 霍灵一下想起听雷定穴那事儿,脱口就问:“你……是卸岭门的人?” “不是。” 她愣住:“可你昨儿不还说,听雷定穴是卸岭的独门本事?” 周波笑了笑,目光平平扫过来:“本事是卸岭的,人就非得是卸岭的?谁立的规矩?” 霍灵一怔,没接上话。 周波没等她琢磨明白,又点了点张启灵的方向:“看见他那两根手指没?” 霍灵点头。她早留意过了……那两根指节格外粗长,指腹带茧,像常年钻进石缝里抠过什么似的。 其实她也挺在意周波的。本事硬、话不多、出手稳,这种人往那儿一站,不用说话,气场就压得住场子。姑娘们心尖上那点喜欢,从来就不是讲道理的事儿。 见她点头,周波才接着说:“那是发邱天官的‘双指探洞’,可他不是发邱传人。张家人向来不按套路出牌,会的多,教的少,门道都闷在肚子里。” 话音刚落,船老大从舱里钻出来,朝周波扬声喊:“周小哥!到了!就在这一片,快叫你们领队拿主意!” 周波抬眼看他一眼,又和霍灵对上视线。霍灵立马转身:“我去喊文瑾姐!” “去吧。” …… 没几分钟,人全聚到甲板上了。吴三醒和解莲环一出来,俩人扒着船舷就往水里瞅,脖子伸得老长。周波默默摇头……真当水是玻璃做的?两三米深也想一眼望到底? “到了?” “嗯。船老大说就是这儿。要是你们昨儿标点没偏,沉船墓就在附近。可惜没雷,我没法再往下锁位置。” 造个雷?想法挺好。可眼下连根铁丝都难凑齐,更别说引雷了。 “那就潜水找。四人一组,半径三海里,一天够扫一遍。” 这确实是眼下最实在的法子。周波应了声,坦然道:“不过我没下过海,得有人教我怎么用装备、怎么控浮力。” 陈文瑾一点没意外。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唯一一次考古经历在西北戈壁,旱鸭子一个,北方长大的,连泳池都没泡过几回。 她直接问:“周波,你会游泳吗?” 他会。但狗刨算不算?算的话,跟这帮人下水时要划的自由泳、蝶泳、侧身潜流,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他眼皮都没抬:“不会。” 旁人倒没起疑……毕竟昨夜他和小哥联手把整船人从漩涡边捞回来,这分量,早盖过了“不会游泳”这回事。吴三醒心里嘀咕一句“上头瞎安排”,也没真说出口;解莲环只皱了下眉,没吭声;就连一向挑剔的陈文瑾,也只是点点头,当场分派: “三醒,你带莲环、齐宇、四弟先下,分四个方向搜。谁有发现,立刻打信号浮上来。” 她顿了顿,看向周波:“你跟我下水学基础。两天,得能稳住呼吸、控好深度。” 第58章 沉船墓找到了 霍灵马上接话:“文瑾姐,我来教也行。” 陈文瑾没推辞。霍灵水性是队里数得着的,游得稳、耗氧低、耐力足。只是她没主动提,陈文瑾也不好开口让她贴身带人……毕竟男女有别,有些事,得人家自己先伸手。 小哥听见这话,只略略抬眼,没表态。霍灵喜欢他,他清楚;但他心里装的是另一个人,名字带“天真”俩字,脾气比海水还难捉摸。 吴三醒脸色有点沉,但嘴闭得严实。陈文瑾主意定了,谁劝都是白搭。再说……昨儿她看他的眼神就不对,再呛一句,怕不是连“前男友”都要提前转正了。 他拎起装备,第一个跳进水里,干脆利落,连水花都懒得溅大点。 周波跟着下水,陈文瑾和霍灵一左一右托着他入水。两人本想着他头回下海,得盯紧些,结果一盯就盯出了岔子……他学得快得出奇。不到一小时,换气节奏、划臂角度、蹬腿发力,全摸准了门道。 等他浮出水面,换气匀称、动作利落,霍灵和陈文瑾对视一眼,各自别开脸,耳根微热,却谁也没提刚才他呛水时,自己下意识攥紧他胳膊那一瞬。 其实潜水不硬性要求会泳姿,但真到了紧急关头,多一分活命的余地,就少一分赌命的念头。 当天轮了两拨人下水,四组人来回交替,日头快沉进海平线时,西边那个点传回信号……沉船墓找到了。 那人离得远,只瞥见水底一道模糊黑影,刚举手打信号,眼角余光扫到一抹白影掠过,快得像错觉。他没细看,也没多想,只顾往上浮。 陈文瑾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对吴三醒说:“墓是找到了。可天快黑了,人也累了,硬闯不划算。歇一晚,明早再进。” 周波没应声,只抬眼看了吴三醒一下,目光沉静,没情绪,也没质疑。 陈文瑾信他。毕竟他是她挑进来的人,也是她亲眼看着把大家拉出漩涡的人。 晚饭后,霍灵蹲在甲板角落,手把手教周波调氧气阀、查压力表、辨警报声。指尖沾着水汽,声音放得极轻:“这玩意儿不骗人……它响了,你就得往上走。慢一秒,命就悬在闸口上。” 众人对海底墓都存着几分期待,一时竟无睡意。正这时,周波房门被叩响了。 周波起身开门,门外站着吴三醒……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既定夜里探墓,自然得先摸清各人动静。 吴三醒手里托着一盘熏香,目光扫过屋内,一眼撞见霍灵,眉梢微挑:“小灵也在?我这来得不是时候吧?” 霍灵脸霎时烧了起来。想开口,又怕周波多想;犹豫片刻,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等周波开口解释。 ……他总该说两句的吧? 可周波没接那茬,只问:“这么晚过来,有事?” 吴三醒没等答话,已抬脚跨进门,顺势把熏香搁在地上,语气轻快:“明儿就下墓了,怕你们睡不踏实、犯迷糊,出岔子。这沉香木是我爹压箱底的货,点上一支,保准一觉到天亮,神清气爽。” 说完转头朝霍灵一笑:“小灵,你那份也放这儿了,走时顺手带上。” “知道了,三哥!” 吴三醒倒也识趣,放下东西转身就走,连门都没多留一秒。 周波盯着那缕将燃未燃的青烟,心头忽地一紧……若真让它烧下去,眼前这姑娘今夜怕是走不出这扇门了…… 念头一闪即收。人之所以为人,就在这能收住的地方。何况霍灵眼里那份心思,他不是瞎子;真要动心,凭本事堂堂正正去争,何必落个下作? 他抬手,竖起食指。 霍灵正要开口,一愣,怔怔望着他,不解其意。却还是立刻抬手捂住嘴,指尖抵着唇,眼睛睁得圆圆的。 她刚蹙起眉,周波已伸手掐灭了香头。 随后俯身靠近,气息拂过她耳廓:“这香不对劲,是迷香。你要是闻了,别的不敢说,今晚……大概只能留这儿了。” 话音落下,他自己心跳都漏了一拍。空气仿佛烫了起来,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两人谁也没动。 “咕噜……” 一声腹鸣突兀响起。周波听见了,霍灵离得近,更听得清楚。本就发烫的脸,瞬间红透,连耳根都染了色。 “周大哥……” 声音软得发颤。 周波喉结滚了滚,猛地直起身,背过手攥紧拳:“别说话,让我缓口气。” 霍灵抿住唇,没再出声。她心里也打鼓,说不清是慌还是别的什么。 时间一点点淌过去。周波闭着眼,连眼皮都不掀一下,生怕一睁眼,就破了那层薄薄的界线。 忽然,他睁眼。 耳力虽不如听奴那般鬼魅,但比常人强得多……这正是吴三醒非要迷倒他的缘故。 “他们走了。” “谁?去哪儿?” 霍灵连问三句,话没落地,脑中电光石火:“周……” “嘘……”周波一把捂住她嘴,又抬指在唇前比了比,才松开。 霍灵反应极快,凑近他耳边,压着嗓子问:“怎么了?他们真出发了?是三哥?还有谁?文瑾姐?可她不像会……” 话没说完,周波已没在听。霍灵身上那点淡香,混着近在咫尺的体温,一股脑往他鼻子里钻。他手指蜷了蜷,指节泛白。 “霍灵……” “嗯?” “我能亲你么?” 她身子一僵,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 周波眼神倏然清明。不等她开口,先低声道:“对不起,是我失态。” “周大哥,我……” “没事。”他打断她,语气平下来,“后头那拨人也走了。你去叫人吧。” 霍灵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点头出门。那点笑意没达眼底,像纸糊的。 周波拎起背包跟出去,没喊人,也没上甲板,径直拐进洗手间,掬起冷水狠狠泼在脸上。 ……周波啊周波,离家太久,骨头缝里都发痒了?人家可是九门的人,沾上就是一身麻烦! 可另一个声音又冒出来:怕什么?汪家?九门?咱身上有系统,怕谁? 第59章 耳室 等大伙儿聚齐,已是半个多小时后。 人人睡眼惺忪,全靠一盆冷水激得清醒几分。 吴三醒那话倒没掺假:这香确实让人睡得沉,醒得足;可若中途惊醒,反倒比不睡还乏。 陈文瑾揉着太阳穴,一边拧干毛巾一边问:“小周,大半夜的,怎么全叫起来了?”话音未落,她环顾一圈,皱眉,“三醒呢?莲环和李旭也不见?” 周波擦了擦额角水珠,声音很稳:“他们三个,已经下墓了。” “我不惯闻香料,吴三醒送来,我就灭了。约莫一个钟头后,听见‘扑通’一声水响。起初以为谁失足落水,刚套上衣服往外走,又是一声‘扑通’……我才明白,不对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叫醒霍灵,让她挨个通知。” 霍灵听见周波那话,眼皮直往上抬……要不是自己亲手摸过那墓道、踩过那浮沙、呛过那咸水,真能信他三分。男人这张嘴,糊弄鬼都嫌太滑溜。 她没戳破,反而微微颔首,眼神坦荡,嘴角还带点恰到好处的认同,像真被说服了似的。演得自然,连陈文瑾扫过来一眼都没起疑。 陈文瑾静了片刻,开口:“不等了,穿装备,下水。” 几人应声点头,动作利落。潜水服一裹,呼吸器一咬,翻身入海。夜里海水刺骨,凉意顺着脖颈往脊椎里钻,人顿时精神一振,困意全散。 冷焰火一支支沉下去,在黑水里划出幽蓝的光痕。几十米深的海,又逢黑夜,手电光晃两下就散了,照不出三米远,只能靠这冷光引路。 光束往下探,一块巨岩突兀横在眼前。岩底散着些木片,歪斜浮沉,轮廓粗略一数,少说二十艘大船解体后留下的残骸。 众人一时哑然。周波也怔住,盯着那堆碎木和山岩,喉结动了动……二十条古船?光是船板叠起来就够压垮人,更别说整座山岩连同底下墓室,怕不是得用千吨级的力道才挪得动。 岩根处,一个洞口悄然露头。众人停住,陈文瑾抬手示意,率先朝那黑口游去。 小哥侧头朝周波一点下巴,随即跟上。手里鱼叉横握,指节绷紧,动作无声却稳。他不知道,这一游,就是撞进命里躲不开的劫。 周波跟在最后,明鸿刀已攥在掌心,刀鞘未卸,只把刀柄贴着大腿外侧,随时可抽。 这洞,算盗洞,又不算盗洞。说是盗洞,因它确凿通向墓室;说不算,因挖它的人,是原着里那个海耙子。 那海耙子,怕是早腻了墓中日子,硬生生从里头钻了出来。可这墓,本该另有出口……鬼婆每月十五必出海,专寻岸边男子下手,哪次不是熟门熟路? 月圆之夜? 周波心头一跳,刚想细想,身子已随队往前游去。正这时,眼角余光扫见左侧石壁……凹了一小块,不深,但比周围平滑的岩面明显多了。 他手腕一翻,手电连闪三下。 前头那人立刻止住,反手回闪两下,再传向前。水下传讯,全靠这点光……这年头的手电,能在海底打出十来米光柱,已是极限。 队伍缓缓折返,围拢过来。陈文瑾比了个“静默”手势。 “怎么?”她问。 周波没答,只抬手,指尖沿着那块凹壁轻轻划了一道线。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才发觉异样:那石面确实内陷,边缘还泛着微弱水痕,若不凑近细辨,真就擦肩而过。 小哥没说话,直接把耳朵贴上去,叩了三下。 周波立刻照做。他倒不是学样,是忽然记起……水里传声比岸上清楚,不同机关敲击的回响,也各不相同。他耳力虽不及听奴,可配上“听雷定穴”的老法子,听个机括虚实,绰绰有余。 他没用手叩,手指震感弱,不如刀柄扎实。明鸿刀柄往石上一磕…… “嘣……” 一声短响,却拖着长长余韵,在耳道里来回撞。声音一落,脑中竟浮出一幅图:齿轮咬合的位置、齿距宽窄、连杆走向、簧片弯折角度……全清清楚楚。 没杀机,没暗弩,没流沙,只是个启门机关。 周波睁眼,抬眸。小哥也正抬头,两人目光一碰,彼此心领神会,齐齐点头。 可就在那一瞬…… 明鸿刀猛地一震! 水波倏然漾开,一圈圈往外推。所有人动作一滞,齐齐转头。 周波手心一紧,刀柄攥死,目光如钩,扫向四周。 这刀跟了他这些年,从没无故抖过。要么是近身有险,要么……是脏东西来了。他更信后者……小哥若觉不对,早该提点。 他目光刚甩过去,余光里一道白影倏地一闪,贴着一人后背滑走,快得只剩一抹残色。 周波没追。水里撵鬼?他还没活够。 他左手猛按身旁一块凸岩……咔哒一声轻响,脚下水流骤急,通道猛然启动。人像被塞进滚筒里,天旋地转,失重、撞击、耳膜嗡鸣,全涌上来。 好在铁盔结实,没人磕破皮,只是脑袋撞上盔沿那几下,闷得人牙根发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波全程刀不离身,刀鞘压着大腿,生怕误伤。扫一眼四周,海水清亮,没一丝红。 他松口气,抬眼,正撞上小哥视线。 两人一碰即收。其余人还在扶盔、稳气、甩水珠,没缓过劲。 小哥朝他一点头,手指朝上一抬。 周波一愣,仰头…… 嗯?耳室? 他伸手拍醒旁边两人,转身便朝那半露的拱顶游去。 破水而出,他抹了把脸,飞快扫视四壁。 空的。 他喉结一松,总算踏实了。 周波生来一双破妄眼,凡有隐匿之物,难逃他眼中分毫。眼下最需提防的,不过是暗处藏身的东西罢了。他一跃而入耳室,脚跟刚落地,心便落了实处。水下终究不如岸上自在,四肢被水流裹着,动作迟滞,连呼吸都沉甸甸地压着胸口,总像有人攥着后颈不松手。 他从衣兜里摸出一支油纸裹得严实的蜡烛,划火点燃,烛焰稳稳跳动。目光扫过四壁的同时,人也静立不动,只等那一点光亮给出答案。 这年头没有测气的器械,点蜡烛便是最实在的法子……火不灭,气尚足。若在陆上,倒还能扔只活物下去试一试。可不论往前二十年,还是退回去几百年,从来就没有万全之策。 面具一摘,哪怕只是檐角飘来一缕浮尘、风过时扬起半片枯叶,都可能要命……那灰里混着什么,谁说得清? 第60章 消失的门 正这时,水面接连“哗啦”几声破开,人影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周波侧身回望,肩没松,手也没离刀柄。上来的未必是熟人,也可能是海耙子、鬼婆,或是别的什么不请自来的玩意儿。 好在虚惊一场……全是穿防水服的。众人攀上岸,见蜡烛燃得安稳,陈文锦率先关了氧气阀,一把掀开面罩。 真敢豁出去啊。周波心里一叹,也跟着摘了罩子。 可刚吸进一口空气,他眉心骤然一拧,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轮廓。 “当心……尸臭。” 那味儿极淡,像是被人用湿布捂过,又压在青砖底下闷了三天。可对周波来说,再薄一层纱也挡不住……霍玲用的香料里掺了几钱白芷、半粒丁香,他鼻子一抽就辨得出,何况这点尸气。 陈文锦脸色刷地变了,猛吸两下鼻子,却只闻到一股子潮腥,除此之外,干干净净。 “周波,你真闻到了?” 她没嗅出来,可没人怀疑。前头大王乌贼那档子事,早把周波这张嘴钉成了铁律。这可是耳室,没棺没椁,冷不丁冒出尸臭,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早有人进来,横死在此;二是尸首从别处挪了来,活了。 话音未落,小哥已开口:“是尸臭,很淡。” 两人齐声断言,队伍里没人再吭声。九门出来的,哪个没听过起尸的旧例?血尸若现,死几个算轻的,若撞上僵而不腐、见血发狂的,整队都得交代在这儿。 “都留神。” 周波卸下背囊,鸣鸿刀在手,贴着墙根往里走。小哥没言语,只调转方向,朝另一侧缓步巡去,眼神如刀,寸寸刮过砖缝。 耳室内无异样。那股气味却像有脚似的,顺着砖缝往外爬,直往甬道深处钻。周波抬步便走,霍玲几步跟上,声音干脆:“我跟你一起。” 他没回头,只低应一声:“留神脚下。” 二人踏出耳室,眼前是一条窄长甬道。两侧石像林立,顶着菠萝髻,身形端肃,俨然佛相。可细看,脸不对劲。 周波没留意这个。他盯的是地面、是砖缝、是暗格机括,尸气与机关才是他眼里的活物。倒是霍玲先停步,手指一指:“周大哥,这儿……” 他转身,目光一落,眉头即锁:蛇鱼眉?不对……手里托鼎,这是战国墓的制式。可蛇鱼眉明明是北魏才见的纹样,怎么刻在战国石像上?性藏海改的图?还是他后来补的? 念头一转,周波忽地顿住……迷雾村那座墓,是北魏哑八军发现的;七星宫确凿是战国遗构;如今这地方,又是战国形制……蛇鱼眉,怕不是战国就有,甚至更早。性藏海不过是循迹而来,在此重刻一道自己认得的记号。 那问题就来了:他几乎踏遍所有带蛇鱼眉标记的地方;七十岁告老归乡,半年后传出死讯……真死了?还是借死遁世,早把长生的门叩开了?若真长生,为何汪家反被剔出局外? 性藏海留过一本手札,写过一句:“愿如吾名,葬于云海。”而天宫模型里那具干尸,穿的是明制官袍……莫非此处,本就是他的终寝之地? 倘若真是他的墓,又假设他真闯过古铜门,见过所谓“终极”……究竟是什么,让他放下长生,甘愿埋骨于此?那扇门后,到底锁着什么? 上次太急,血脉解封来得太猝,他连问都没来得及问透。他媳妇终究不是鬼,是活人,是唯一能掰开那层糊弄、说句实话的人。 看来,等浸体解封一成,就得立刻去找雮尘珠。答案不在碑上,不在图里,就在她嘴里。 他收住思绪,开口道:“附近没尸首,气味往外走。咱们合一处,往前探。” 霍玲听罢,只点头,没多问。那石像怪异,她好奇,但没深究。 “行,那回耳室汇合。” 话音刚落,陈文锦也从水里出来,手电光柱切过来,照在两人背上,声音不高不低:“查出什么没有?” 两人刚一转身,脸色齐变…… “小心!” 陈文锦手电正打在他们脸上,见两人神色骤裂,后脊顿时一凉,身子本能向前扑翻。滚地一圈,她猛地回头……身后空荡,连个影子都没有。 可再抬头,人傻了:耳室的门呢? 她爬起来,几步冲到原先入口的位置,伸手一摸,只有一堵冰冷厚实的石墙,严丝合缝,连道缝都找不到。 周波和霍玲也已赶到,三人并排站在墙前,烛光摇晃,映着三张绷紧的脸。 陈文瑾听见脚步声,便知是周波和霍灵到了。她没转身,只盯着前方石壁,声音平直:“来了?门怎么没了?” “墙自己挪过来了,把后头封死了。我正在查。” 周波脑子里闪过升降机关的念头,可又立刻否了……这海底古墓铺得这么开,哪会只靠几块石头上下滑动就完事? 他侧耳贴住石面,用刀柄轻轻叩了三下。回声短而沉,不像空腔,也不像实心岩体,倒像是夹层里塞着些硬物,又裹着薄薄一层死寂。 他直起身,望向两个女人,眉心微蹙:“后面不是通道,是整堵机括墙。硬砸,人找不着,反倒可能卡死机关,把他们彻底锁死。” “眼下两条路:一是往前走,边探边找岔道,看能不能绕回去;二是等。这墙是转的,迟早还会转回原位。”他顿了顿,“我带了液氧,吃的也够,撑到它转回来,问题不大。” 液氧汽化时吸冷,但离远点,不至于伤人。 “那……得等多久?”霍灵问。 周波摇头:“说不准。快则一两个钟头,慢的话,一天、两天,甚至更久。” 他停了几秒,才接着道:“真要赌这个,我不劝,但也不拦。还有……这墓里,藏着能掀翻九门根基的东西。” 两人一怔。前半句听懂了,后半句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咚一声,余波乱颤。 “什么根基?”陈文瑾问。 “对啊,周大哥,你这话太重了,我们连门朝哪开都不知道。”霍灵嗓子有点紧。 周波没急着答,先看了眼霍灵,才开口:“这墓不咬人,但咬命。机关不多,可凶险劲儿,不比皇陵差。你们还记得当年帛书那档子事么?” 第61章 鬼婆 战国帛书的事,谁不知道? 那场风波刮得九门各家元气大伤,连棺材板都差点被掀翻。 “听过!真听过!”霍灵抢话,“难道……这墓跟帛书是一条线上的?” “一条线,一根藤。”周波目光扫过两人,“牵的都是‘长生’。” “长生?”霍灵声音发飘,话刚出口就卡住了……她猛地想起老九门里那个传说中的人:五十多岁的年纪,脸却像刚剥壳的青杏,眉目清亮,连皱纹都懒得在他脸上落脚。 “想到了?”周波声音不高,“张家人守的,从来不只是门。” “长生”二字一出,空气都沉了一截。 长生?若真能如张家人那样,皮相不老,气血不衰……哪个女人不动心?哪个男人不眼热?君王求它,盗墓的拼死钻它,连藏海那种疯子,豁出命去,图的不也是这个? 霍灵喉头滚动了一下,眼睛亮得灼人:“周大哥……咱……也能?” 陈文瑾没出声,可手指悄悄蜷紧了,指甲掐进掌心,也顾不上疼。 周波看着她们眼里的光,慢慢摇头:“墓里有长生的钥匙,不等于咱们能开门。” “可……” “小灵。”陈文瑾打断她,转向周波,“你怎么断定的?” 周波抬手,指向几步外那尊石像:“你刚才摸过的那尊……眉毛,不对劲。” 两人齐齐回头。不就是尊战国石像么?四臂举鼎,雕工细,可也没见多邪乎。霍灵记得那眉毛弯得像鱼尾缠蛇,当时只当是古人的图腾笔法。 “走,再过去看看。”陈文瑾干脆利落。 三人走近。石像两米高,四只手各托一鼎足,刻痕清晰,连指尖纹路都未糊。寻常处看不出门道,唯独眉弓处,那蛇首衔鱼的纹样,静得瘆人。 “就这儿?”霍灵仰头,“蛇鱼眉?图个吉利吧?” 周波点头:“蛇不是图腾,是活的记事本。” “这一族人,生下来就在眉骨里埋下蛇种。蛇不长,不食,只吞记忆。主人咽气,它才破皮而出,蛰进寒窟,万年不死,等人唤醒。” “这些,老九门的密档里有,只是你们还没资格翻。”他语气平淡,没讥讽,也没施舍,“要紧的是……他们压根不是人。” “不是人?” “是西王母族的后裔。”周波目光沉下来,“张家的长生法子,十有八九,就从他们身上来的。” “当然,没实证。”他抬眼,视线扫过石像眉间那抹阴柔的弧,“上古时候,怪事多,活法也杂。西王母,不是神,是人。后羿偷丹给嫦娥,听着像话本,可话本哪来?不就是把真人真事,往天上描了几笔?” “《山海经》里写她,三千年前就露过面。往后千年,名字还在史缝里钻。有人说‘西王母’是官号,可官号会活那么久?会一代代传着同一张脸?” 他没再说下去。石像静立,眉如活物,在幽光里微微泛青。 周波的话让两个女人一时失语,可心里都清楚:她们大概真要开始找长生了。 霍灵和陈文瑾飞快对视一眼,霍灵先开口:“那还等什么?走。” 陈文瑾没说话,但脚已经抬了起来。 刚迈步,周波鼻尖一动,脸色骤然一沉…… “走!” 黑暗里没人看清他的神情,二女只当他是应声附和,没多想,转身就跟着往前挪。 三人身影刚消失在甬道拐角,身后不远,一道白影无声浮现。她歪着头,静静望着他们背影。 没有腿。整个人悬在半空,像被钉在空气里。 脸是惨白的,月牙似的双眼弯着,嘴也弯着,凑成个笑模样;鼻子和常人无异。若单看轮廓,倒不算狰狞……甚至有那么点冷清的秀气。可那双眼里翻涌的怨毒,硬生生把这点意思掐断了。 她忽然张嘴。 一排细密尖牙,锯齿状,泛着冷光,像鲨鱼咬住月光。 “嘻嘻~” 声音清亮,带点娇嗔,像少女踮脚甩辫子时哼的小调。搁在外头,听见的人八成会笑着回头寻人。可在这坟窟里,这声笑比指甲刮石板还瘆人。 霍灵和陈文瑾同时顿住,手指下意识攥紧,指节发白。 “周大哥……文瑾姐……你们听见没?”霍灵嗓音发紧。 “听……听见了。”陈文瑾话还没落,手已摸向袖口……匕首刚抽半截,周波的手“啪”地按上她后脑,力道不重,却压得她脖子一僵。 “别回头,走。” 他早闻见那股味儿了……淡,甜,像陈年骨粉混着檀灰。脑子里立刻跳出两个字:鬼婆。 鬼婆骨香,沾即昏沉。他抢在香气漫开前拽人开溜。换作旁人,等反应过来,怕是已经躺平做梦去了。 十六字阴阳风水学里,“鬼篇”专讲幽冥之变:尸位不对、棺向偏斜、殉器错摆,都能养出东西来。有人死不甘眠,故意布下鬼局,借风水把魂魄吊着。书里也写怎么破……但有讲究。像鬼婆这种能自由走动的,第一忌回头,第二忌直视,第三才轮到硬碰。所谓“以不见之见破局”,就是眼不看、心不迎、身不滞。实在扛不住,才掏符、燃香、持刃硬上。 至于什么神鬼七杀令?书里压根没提。暗道系统抠得连灵力说明都省了,周波压根没往那上头想。 果然,三人脚步不停,身后再没笑声。可周波知道她没走……那点若有似无的甜腥味始终黏着,连手里鸣鸿刀都在轻轻震,刀脊微颤,像活物在喘气。 也不知是忌惮刀,还是别的什么,鬼婆始终保持着同一段距离,不多不少,不近不退。 正走着,周波突然低喝:“停!” 两女脊背一绷,手立刻按上兵器。霍灵想伸手扶他胳膊,又硬生生收住,指尖蜷在袖口里。 “周大哥,怎么了?” 周波鼻翼微动,闻着那股香没再浓,才略松口气:“前面有机关……钓地九龙。贴墙走,地上那些钟乳石尖顶上的圆圈全是陷阱,踩一个,九个全响。” 他顿了顿,摇头:“怪了,尸都跑出来了,墓里居然还设机关?” 第62章 九龙抬棺之局 两人一怔,猛地想起刚才那声笑……难道是那具尸发出来的? 可哪有尸体笑得这么脆、这么软? 就在他领着二人侧身绕过陷阱时,那股甜腥气,悄无声息地淡了,散了。 周波终于卸了肩上的劲儿。 不是打不过鬼婆……是她一露面,骨香就飘。再稳的人,离近了吸一口,脑子立马发蒙。他鼻子灵,能早一步察觉,可真论吸入量,未必比霍灵和陈文瑾多多少。只是她俩根本闻不出那味儿,可见香气极淡,稍远就散。 杀鬼婆,路子就两条:戴防毒面具,或者泡水里。可这是海底古墓,面具戴着容易憋死,憋死前先失嗅……没了嗅觉,就只剩鸣鸿刀震一下提醒他,那还剩几分把握? “走吧。” 两女默默跟上,谁也没问身后有没有人,更不敢回头看一眼。 过了俑道,眼前是一扇青铜大门。门面浮雕四兽:饕餮衔尾、穷奇展翅、混沌盘踞、梼杌龇牙……上古四凶,齐镇一门。 寻常墓门,刻个麒麟或白虎已是大阵仗。四凶同列?百年难见一例。 门刚推开一条缝,周波倒抽一口凉气。 ……这格局……谁修得起? 竟是主墓室。有椁,有棺,可这空间大得反常,大得让人脚底发虚,恨不能转身就蹽……念头刚起,鸣鸿刀猛地一跳! 嗡……! 不是水下那种闷响,而是撕裂般的尖啸,刀身震得空气都在抖,嗡嗡嗡嗡,直往耳膜里钻。 霍灵和陈文瑾当场捂耳蹲下,额角青筋直跳。周波却没躲……刀震的频率,竟把他耳膜也带得同频颤动,反而不疼,只麻。 他食指一弹,叩在刀脊上。 “砰!” 余震倏然止住。嗡鸣如潮退,二女肩膀一松,喘息粗重。 周波没理她们,只盯着墓室中央…… 九龙抬棺。 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东西,真真切切悬在半空。 是谁? 秦皇?万奴王?还是那个……活得不耐烦的? 九龙抬棺,不是谁都能布的局。要摆这阵势,头一条得看墓主生前的命格……命骨不硬,强行入局,当场魂散魄消,尸身溃烂如泥。 能摆这局的,天下只两类人:人皇,或大凶。 可就连人皇也不敢碰。一躺进去,龙气倒卷,江山根基必遭反噬,十年内必有大乱。 那九条龙,更不是随便刻几道纹、摆几尊像就成的。若以棺椁为引,拉棺者必是皇室亲王;若以石雕为驾,则非五爪金龙不可……金龙,真金熔铸,不是铜胎鎏金,更不是泥塑彩绘。 大凶摆此局,规矩稍松些,铜龙便可,但代价更重:须取九五童男、九五童女之精血,泼洒龙身,才算祭成。 一条龙,九十条性命。童男童女还不能乱选……得是阴年、阴月、阴日所生,三阴俱全。这般苛刻,这般血量,古往今来,有几个真敢做、又能做的? 这墓本身,更是逆天而设:极阴之地,硬生生逼出一线极阳;借九龙盘踞之势,聚阳气冲霄,图个羽化飞升。 此墓不能开。除非棺中人已白日飞升,否则一启封,风水泄尽,阳气转煞,煞气蚀骨……死多少人,就填多少命。 周波正琢磨着,霍灵忍不住开口:“周大哥,你那刀……又响了?海底那次是这样,现在又是。” 周波这才回身,语气平直:“早跟你讲过,神器通灵。它比人警醒,刚才是在示警,也是在提醒我。” “啊?意思是……它让你小心?” “不。”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它只提醒我。你们死了,它连颤都不多颤一下。” 霍灵嘴角一抽,眼神顿时幽怨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这么说话,真没人敢跟你处对象。” 陈文瑾没接话,只轻轻抿了下唇。她信这话……太信了。所以不恼,反倒更想弄明白:“既然它能觉出危险,那之前那笑声呢?它怎么没动静?” 周波侧头看了她一眼,答得干脆:“世上能要命的东西多了去了。要是十里外一只野狗冲我龇牙它都嗡嗡叫,我早被吵疯了。” 话音刚落,鸣鸿刀“铮”地轻鸣一声,短促,带点脾气。 周波立刻软了声:“行行行,跟你讲道理呢……没嫌你烦,真靠你活着呢。要不是你刚才那一震,吓退了那个东西,我这会儿怕不是得躺这儿陪她聊天。” 刀身又微微一颤,颤得有点别扭,像小孩把脸扭过去,耳朵却竖着听。 两女对视一眼,齐齐摇头……今天怪事太多,这点小脾气,反倒最正常。 霍灵凑近半步:“那……它刚才叫那么响,是不是说明这儿比外面还邪门?” 周波点头,声音沉下去:“不是邪门,是凶险。十个人进去,活不出一个的局。” 他没再多说。有些话,讲太透,只会让人腿软。 霍灵咽了下口水:“那……咱撤?” “撤?”周波冷笑,“后头那位,你当是路边摊老板,讨价还价就能打发?”陈文瑾眉心微蹙,略一思忖,开口:“鬼婆?” “嗯。” “就是身上带骨香,闻一口就倒,倒了就醒不过来的那个?” “对。我若真带防毒面具去对付她,眼看不见,鼻闻不着,她又没声没影……你觉得我赢面多大?” “……那咋办?” 周波抬眼,朝对面那扇门一瞥:“走那儿。” 其实经他一提,两人才看清:对面一扇门,左右各一扇,共三道。 霍灵又问:“为啥走中间这个?两边不行?” 周波眼皮一掀,没应声,只盯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爱跟跟,不跟滚。 他绕着九龙方位缓步挪移,脚下避开每一道龙首阴影,一步步朝对面门去。中途路过左首那扇门时,脚步忽地一顿,目光钉在门缝上,停了足足三秒。 就在那一瞬,一股浓得发甜的尸臭混着腥膻钻出来……是尸蟞爬过的腐味,还有新鲜尸肉闷久了的酸馊气。那味道太厚,厚得不像出自一具两具尸体,倒像是整座尸山在喘气。 空气死寂,臭味却能穿透门缝,浓烈到刺喉……这门后,少说堆着上百具尸身。若用这么多尸养蟞……十万只,恐怕都只是保守估计。 “怎么了,周波?” “没事。”他收回视线,声音低而稳,“记牢这扇门的位置。这辈子,别碰,别开,别好奇。” 里头的东西,不是她们能扛的。 这地方,放眼整个圈子里,大概也就他和小哥能踏进来。血脉压得住阴煞,镇得住尸气。 他的血更烈些……方才那股莫名焦躁,就是祥瑞之力在拉扯他:往左往右,心头发堵;唯独朝对面走,才舒坦。 霍灵还是忍不住:“周大哥,里面到底啥?” “尸蟞。”他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成千上万,密密麻麻。” 霍灵手刚伸到门边,猛地一缩,指尖还抖了一下。盗墓行里,尸蟞这词,比“粽子”还让人头皮发麻。 第63章 双龙争珠 同一时刻,小哥刚从一间耳室出来,穿过俑道。他熟门熟路,资料在脑里,手段在手上,只要不遇上拖后腿的,这底下再深,他也走得稳。 还好,吴三省和解连环这两个各揣心事的主儿,连同汪家人,都已不在场。他这边的路,倒走得踏实。 另一边,吴三醒与解莲环却没那么顺当。他们走的是另一条岔道,既没跟上周波,也没撞上小哥……那地方也有一间墓室,里头摆着一口哨子棺。 棺盖上铸着铜人俑,形貌怪异,可两人盯着看了半晌,竟都觉得那不是盖子,倒像活物在喘气。 那人俑生着几十条短臂,攒在头顶,仿佛正拼命嘶喊;嘴咧得极开,黑洞洞一个口子,手电光打进去,连一丝反光都没有……深得只容一只手探进去。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动。哨子棺的名头,他们早听过:发邱中郎将见了都绕着走,哪敢轻易碰。 正僵持着,耳室入口忽然多了个人影。那人扫了眼他们的氧气瓶,一声不吭拧开阀,又卸下装备,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摸向外面。 再看周波三人……青铜门一推开,外头又是条俑道。样式与先前那条相仿,唯独脚下地板不同。 周波蹲下身,指尖叩了叩地面。声音闷、回得快,说明底下是实心结构。他脑中过了一遍风水秘术《遁字篇》里的总纲:阴阳轮转、五行生克,不止能拆机关,还能推断整座古墓的走势脉络。 眼前这机关他没见过,但地上黑白相间的纹路,让他立刻想到战国……那时贵族、士子、风水师,人人爱弈棋。 他不懂棋,可五行之理与棋势相通。他伏低身子,从起始位开始,一点一点听声辨虚实。 推演片刻,一条黑线在他脑子里铺开……黑龙?他猛地睁眼,又盯了两秒,心里苦笑:还真是黑龙。这墓主,真不是盖的。 霍灵和陈文瑾一直屏息等着,见他眼神一亮,忙开口:“周波,看出门道了?” “周大哥,这又是啥机关?” 周波直起身,指着地面:“墓主是个高手。连墓道都用上了围棋里的‘双龙争珠’……你们瞧,这一黑一白两条龙,龙头对峙,中间一颗黑珠。” “按常理,白龙占优,我差点就选它。可刚才敲出来的声儿不对劲……这白龙是假势,黑珠才是眼。加上前头四凶封门、九龙抬棺的布局,全是阴局。墓主偏爱凶煞,越邪越合他胃口。” “跟紧我,一步都不能错。” 俩姑娘听得似懂非懂,但最后一句听明白了:跟着走。 她们身手虽比不上九门前三门,可陈文瑾是四门陈皮阿四的后人,霍灵是七门霍仙姑的女儿……家学摆在那儿,底子扎实。 周波打头,霍灵居中,陈文瑾断后。走到龙首处,周波突然停步。 前方还差四块石板,每块一米来长。他纵身能跃,可普通人根本够不着。路肯定还有,只是眼下断在这儿,怎么接? 他目光扫向旁边那颗横向嵌着的龙珠……可这珠子平躺着,踩上去也使不上力,过了又有啥用? 咦? 他眼角一瞥,见斜上方一块白石地板悬垂而下,刚好搭在黑龙尾部上方,形成一条斜线。心头一松:有了。 但他没急着迈步,转头说:“前面两条路。一是我先跳过去,你们随后跳……四米远,你们该能试一试。” “二是走这条‘屠龙道’,专斩黑龙。九阴之龙尚能化出极阳,这双龙夺珠,未必不是个杀局。龙珠看着近,反倒最险。” 陈文瑾皱眉:“要不你先过去,我和小灵试试屠龙道?万一不行,再跳。” 周波摇头:“我看不出触发点在哪,但机关十有八九藏在底下……踩错一次,就没回头路。” 霍灵听完,立马接口:“还是跳吧。周大哥身手好,接得住我们。” 接住?得看你们跳多远啊……等等…… 周波眼睛一亮:“我有主意。我先绑绳过去,你们起跳时,我在空中拽一把。但绳子绝不能落地,否则机关会误判。” 两人飞快对视一眼,点头:“成,就这么办!” 周波解下背包上的主绳,绕腰系牢,冲她们比了个手势:“退后几步……准备!” 话音未落,他已撒腿奔出。 四米,对普通人是道坎,对他却像跨门槛一样简单。一个身体素质是常人六倍的人,哪怕起跳不够高,单凭冲势也稳稳够得着。 腾身、滑过、落地……动作干净利落,连缓冲都不用,他自己就能收住劲儿。 “行了,你们上吧。” 陈文瑾转头看向霍灵,说:“小玲先来,我在后头拽绳。” “好!”霍灵应得干脆。又不是谁晚跳一秒就送命,拖沓才最要命。 霍灵腰前后各系了一截绳,防的就是绳子垂地触发机关。陈文瑾在后头虚托着绳尾,不松不紧,刚好卡在临界点上。 霍灵身手是不错,可四米真不是闹着玩的。她刚腾空,身子一沉,眼看就要往下掉……周波一把攥住绳子猛拽。没使十分力,八分已足够。霍灵被带得往前一蹿,几乎是扑过来的。 两人正处在一条线上,周波下意识张开双臂。 “砰”一声闷响,霍灵直直撞进他怀里。饶是他站得稳,也被撞得连退两步,才抱着人把那股冲劲儿卸完。 他脑子当场一空,眼前发蒙。 好在三人排成一列,陈文瑾在后头,压根没瞧见这一幕。 周波刚松手放人,霍灵脸腾地烧起来,眼睛都不敢往他脸上抬,可下一秒又急急扭头去看陈文瑾那边…… 文瑾姐待会儿……该不会也这样吧?想替下周波,可自己哪有那把子力气? “小玲,周波,还好吧?” “没事!文瑾姐快过来!” “好!”陈文瑾一边应着,一边把最后一截绳子绕紧自己腰间。细节不抓,命就悬在毫厘之间。 过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手电夹在胳膊弯里,光朝前打,根本没留意周波脸上湿漉漉的水痕。 她退几步,助跑,起跳…… 第64章 迷香 就在离地瞬间,周波已把绳子收得只剩半臂长,等她下坠时,猛地往上一带。 管它是有意还是无意,力道照旧。力小了人砸地上,才是真傻。 陈文瑾体重跟霍灵差不多,周波又一次被撞得后仰半步,怀里实打实又挨了一记“球”。 她眨眨眼,借着手电斜扫的余光,正撞上霍灵那一眼……烫得她耳根发麻。别说周波了,她连霍灵都不敢再看。 心口突突直跳,像偷东西被人当场抓住:慌,有点愧,可更多是滚烫的、压不住的颤。 这边刚稳住,小哥那边却栽了大跟头。 他们正走在俑道里。表面看平平无奇,可走着走着,小哥脸色倏地一变,抬手拦住身后几人。 “怎么了,张启灵?出事了?” 他嗓音平得像没波的水:“香。” “香?什么香?” 话音未落,旁边一人已经吸了口气,喃喃道:“还真是……闻着怪舒服的……” 话没说完,“咚”一声,人直挺挺栽倒。 小哥心头一紧,立刻捂住口鼻。 不对……这香有毒?可麒麟血脉向来对邪祟有感,哪怕反应慢些,也不该毫无知觉。 他正琢磨这反常,眼前突然一晃,腿一软,人差点跪下去。右手飞刀一闪,划破掌心,血刚涌出来,人就软倒在地。 五个人,齐刷刷倒下,连抬手的机会都没留。 就在这当口,一缕黑发从墙缝里钻出来,接着是白影……鬼婆现身了。 她低头扫过地上五人,眼神怨毒,像淬了冰的针。 走到小哥跟前,她神色微动,目光落在他渗血的指尖上,眉心一蹙,像是嫌恶,又像忌惮。没多停,绕开他,径直走向最后两个落在队尾的人。 巧就巧在这俩压根不是哪家子弟,是正经考古队的队员。平时寡言少语,在队伍里几乎透明。正因如此,才被甩在齐宇和李四弟后头,离小哥最远。 鬼婆瞥了眼小哥,又皱了皱鼻子,仿佛那气息越近越扎人。她略一思量,伸手钳住那两人手腕,转身飘进黑暗深处。 所谓“深处”,不过就是来路方向十多米外。等那股不适感一散,她咧开嘴,笑得轻而冷。 白森森的三角牙隐在黑里,没人看见;恐怖也没滋生……因为能怕的人,全躺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血腥气弥漫开来,血滴声由密转疏,最后只剩黏腻的静。 鬼婆直起身,血红牙齿上挂着鲜红血珠,可黑暗吞尽一切颜色,只余腥气,浓得化不开。 小哥眉头一拧,猛地睁眼。盯着手上干涸的血迹,他回头一扫……少了俩人。 亏得麒麟血脉护体,不然这会儿还醒不过来。 不对……有血味,但不是他的。要是自己的血,绝没这么冲。 他抬手,“啪啪”两下拍醒齐宇和李四弟。两人刚睁眼,他就开口:“跟紧,别出声。” 两人听懂了弦外之音,没吭气,只点头。 齐宇跟着他迈步,忽地一愣……这方向……不是刚走过的路么?怎么又折回来了? 他下意识回头……身后空荡荡的。 那俩人呢?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齐宇后脊发凉,手心全是冷汗,可胸口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临行前他起了一卦,卦象凶险,直指生死一线……大概就是眼下这劫了。 三人刚迈出去不到三十步,小哥忽然刹住脚,手电光柱往上一扫,两具人影赫然悬在头顶:脸色青白,身上血点零星,像是被抽干了似的,连衣角都干得发脆。 一眼就看得出没救了。 小哥没多看,转身便走,嘴里只吐出一个字:“走!” 另一边,吴三醒那边也炸了锅……不是周波这边出事,而是汪家人动了手。好在吴三醒和解莲环反应快,一个缠住、一个断后,硬是把人全撂倒了。吴三醒挨了一刀,深可见骨,血浸透半边身子,可汪家那几个,再没一个能喘气的。 可现在怎么办?汪家人盯上九门,不是试探,是动真格了。这一场血拼,把两人心里那层糊着的浆糊一下子揭开了。不能再混日子了,九门若不主动亮刃,迟早被连根剜掉。 “莲环,我废了。”吴三醒靠在石壁上,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有件事,得托你办。” 解莲环跟他从小一处长大,亲如手足。见他这样,喉头一紧,没接话,只等下文。 吴三醒忽然笑了一下,肩头血还渗着,笑却松快:“把我送回吴家老宅。从今往后,你是我,我是你……你在明处撑门面,我在暗里钉钉子。汪家这根刺,咱们一起拔。” 解莲环怔住,嘴唇动了动:“三哥……这不合适。再说,旁人认不出,文瑾姐呢?她眼尖,瞒不住。还有……你真舍得文瑾姐?” 吴三醒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我自己什么底细,自己清楚。这刀下去,连站都站不稳,还谈什么喜欢?我和她,连话都没说透,更没耽误她什么。往后啊……只盼她过得踏实。” 解莲环心头一跳,耳根悄悄热了。 “我们这么办……” 汪家人倒了,氧气瓶还在原地。吴三醒那个瓶虽被放了气,但发现得早,阀门拧得及时,撑到水面绰绰有余。 可两人没急着上浮。商量完,反而又往墓里扎……空着手回去,算哪门子交代?总得带点东西,才算没白淌这趟血。 …… 沉船墓看着零碎,实则四通八达。 周波领着霍灵、陈文瑾穿行片刻,推开一扇石门,顿住:“又一间耳室?” 进,肯定要进。但不敢莽撞。周波在门口静立三秒,鼻尖轻动,耳廓微转,听风辨息,又嗅了半晌,才点头:“安全,进去吧。这墓里东西怕是清得差不多了。” “我估摸着,这沉船底下不止一个主椁室,至少四个大人物埋在这儿。除了刚才那具九龙抬尸的棺,至少还有四口‘活’棺……没开,但压着的东西,比棺材板还沉。” “长生的线索,八成就藏在那些棺里。别的地方,我连蛛丝马迹都没瞧见。不过先别急,得等张启灵他们汇合。单凭我一人,那九龙棺,压不住。” 第65章 这根本不是战国墓? 人刚踏进去没几步,俑道突然开始塌陷,石板无声无息地收拢、贴地,轰隆声随即从深处滚来,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周波蹲着没起身,两女也屏住呼吸,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耳室角落堆着几只瓷瓶,霍灵扫了一眼,伸手拍了拍陈文瑾的胳膊,朝那边努了努嘴。 陈文瑾气色比先前好了些,眉间那点郁结淡了不少。她顺着霍灵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瓶身上,慢慢眯起了眼。 不对劲。 战国能烧出这种釉?绝不可能。 那这些瓶子打哪儿来的?还是说……这根本不是战国墓? 两人走近细看,陈文瑾压低声音:“小玲,你也觉着不对?” 霍灵一愣:“嗯?” 陈文瑾眨眨眼,有点懵:“你没看出这是瓷器?叫我过来,不就为这个?” 霍灵这才低头,随手捡起一只瓶,指尖蹭过瓶身釉面,才真正看清……瓶腹绘的是折枝牡丹,线条流畅,釉色温润。“这……像是明朝的。” 陈文瑾已拿起另一只,对着光转了半圈,指腹摩挲瓶口胎线:“服饰纹样是明中期的。它不该在这儿。既然在了,说明这墓,起码是明代以后修的。” 霍灵皱眉:“可周大哥说,是战国古墓。” “风格是战国的,不等于建于战国。” “行,回头问他。” 陈文瑾点点头,正想说话,霍灵忽然凑近半步,声音轻得像耳语:“文瑾姐……刚才,你啥感觉?” “嗯?!” 陈文瑾一愣,随即脸腾地烧起来,抬手拧霍灵耳朵:“死丫头!跟谁学的荤话?羞也不羞!” 霍灵不躲,就盯着她看,眼睛亮晶晶的,看得陈文瑾额角冒汗,耳尖通红。 “小祖宗,我不理你了!” 这时,周波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耳室机关在升,估计会和张启灵他们碰上同一层。就是……转得慢,五个小时起步。” “这么久?” 周波颔首。 “那他们……会不会缺氧?人多,耗得快。” 周波听了,低头琢磨片刻,轻轻摇头:“说不准。这机关靠水压驱动,水压不稳,上升速度自然难料。” 陈文锦眉心微蹙,声音放得极轻:“周波,咱们把呼吸放慢些……耗氧少了,眼下这点空气,够撑到顶上。” 霍灵忽然抬手,指向角落几只陶瓶:“周大哥,你过来看看这个。” 周波走近扫了一眼,心里立刻明白了:这些是忹藏海留下的记述。他没多问,直接开口:“你们觉得,这些是明代以后的东西?” “咦?你还没细看就猜出来了?” 他点点头,语气平实:“进来那条洞道,你们都瞧见了……凹凸不平,既有天然裂隙,也有人工凿痕。古时下海确实艰难,可再难,也拦不住手握权柄的、豁出命去的。咱们刚到,不可能开得出那样的洞。” “所以……他是墓沉之后进去的?可我们靠氧气瓶、抗压面罩才勉强进来,古人哪来这本事?” 周波摇头,语气里没半分调侃:“别小看老祖宗的手艺。那个年头,人能办的事,远比你想的多。有些东西,到现在都没法讲清楚……比如真龙,我说的是活的、能显形的龙。” 两人一时静住,互望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龙?真有?不是图腾、不是传说? 周波没再往下说,只随口扯了几句闲话,时间便这么滑过去了。一个多小时一晃而过。 正憋得难受,想找个角落解决一下,周波忽然眼前发虚,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身子一晃,赶紧扶住墙蹲下。 不对劲……着道了!哪儿出的问题?没味儿,没响动,连风丝都没有…… 他强撑着环顾四周:四壁、顶、地、水池……全看过,没异样。 还漏了一处…… “周……周大哥,我有点睁不开眼……” 陈文锦脸色骤变:“我也一样……快,屏住气!” 她俩刚反应过来,周波反倒松了口气。连他都栽了,她们迟一步才觉察,再正常不过。 只剩瓶子了。 所有东西都查过了,唯独它们没动过。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再荒谬,也得是它。 他抄起一只陶瓶,鸣鸿刀已无声横在掌侧。 瓶口朝下,倒扣…… 什么也没掉出来,也没动静。 他不敢凑太近,怕里头钻出什么活物咬一口;只稍稍偏头,鼻尖离瓶口三寸,仔细嗅了嗅……干干净净,连土腥气都淡得几乎闻不见。 怪了。 他手腕一扬,瓶子砸向石壁,“哗啦”一声脆响。 陈文锦和霍灵勉强抬眼,视线模糊,只看见碎片飞溅。 周波咬牙盯住残片……终于看清:瓶壁夹层薄如纸,约莫两指厚,里头填着黑泥。泥里扎着一株草,细茎灰白,叶如枯纸,蜷曲着,不沾半点水汽。 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物卷里写过: 天地气运相推移,山川灵物随局而变。清浊交混、阴阳倒错之地,常生悖理之物,谓之妖。 此草生于九幽死局,不需日光,不靠雨露,只凭阴气扎根,越晦暗,越不死。 书上管它叫“幽冥草”。 专吞灵气,嗜嗅气息……五寸之内,气味尽消;若困于密闭之处,久则吸尽空气,令人窒息而绝。 说白了:它吃氧,吐浊气。 周波心头一亮……原来不是中毒,不是迷香,是活活缺氧。连草味、泥味都被它吸净了,难怪闻不出端倪。 他伏低身子,一点一点挪到瓶堆旁,动作不敢大,怕耗气。一只接一只,抱到耳室水池边,“啪”“啪”几声闷响,全砸进水里。 可还不算完。 他伸手探进潜水服内袋,摸出两只液氧罐,反手甩向对面石壁。“啪嗒”一声闷响,罐体爆裂,白雾瞬间弥漫开来。 他喘了口气,转头看去……陈文锦和霍灵已软倒在地。 他俯身,把两人脑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又迅速套上面罩,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第66章 险死还生 此刻耳室里氧气仍低,但比井底高得多。 不至于死,只够吊着一口气。 等白雾散开、液氧挥发,空气一新,人自然就醒了。 液氧吸热,冷气直往骨头缝里钻。两人昏迷中不自觉缩成一团,胳膊腿儿都往周波身上缠,把他当火炉搂得死紧。 她们的鼻尖贴着他心口,呼出的气带着微温,吸进去的空气虽凉,却不刺喉。 周波自己稍好些……防毒面罩减缓了进气流速,也让呼出的二氧化碳在罩内稍作缓冲,温度不至于骤降。 三人就这么昏在寒气里,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有人拍他们肩膀,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喂……醒醒!” 大概沾了祥瑞的光,一路上竟没撞见什么邪门玩意。周波当时脑子发沉、缺氧发懵,思虑远没现在周全;若再重来一回,他早把血抹满一圈墙了。 旁人的血招灾引祟,他和小哥的血却能逼退那些东西。 周波耳畔忽有声音飘进来,断断续续,像隔着一层厚棉。他费力掀开眼皮,第一眼就落进小哥眼里。 几乎同时,两个女人也慢慢醒了。 两人先是一模一样的动作……揉眼睛,再齐刷刷转头盯住周波。 脑子“咔”一声接上了线,两人猛地坐直,可身子还缠在他身上,刚支起半截又软塌塌倒回去,连带周波也晃了一下。 这一倒,三人全朝前仰着,正对上小哥、齐宇、李四弟三张脸……他们站在几步外,目光齐刷刷落在三人身上。 两女一愣,短促地“啊”了一声,手忙脚乱捂住脸,指缝都绷得发白。 齐宇咧嘴一笑,故意拖长调子:“我啥也没瞧见啊……四弟,你瞅见啥没有?” 李四弟哪会接这茬,立刻转身,下巴一抬,盯着耳室墙上那幅模糊壁画:“齐宇,你快看!画里那位,是不是个仙女?” ……糊成一片的墨线,连人形都难辨,还仙女?骗鬼去吧! 只有小哥没搭腔,只朝三人扫了一眼,声音平实:“起来,耳室开始转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难得带点松动:“转得慢,但咱们还是出去说。” 周波应声起身,顺手把两女拉起来,扭头看向小哥,眉头一挑:“咦?你们不是五个人么?怎么少俩?” 话音未落,齐宇和李四弟脸色微变,小哥却神色不动,只道:“我们也栽了。一股怪香,闻到不到十秒,人就软了。” “碰上鬼婆了?” “鬼婆?”小哥刚出口,陈文瑾已接上话,“‘鬼婆’是海边人的叫法,凡不祥不吉的东西,统称鬼婆。但真论起来,它有讲究。” 她语速不急,字字清楚:“成了鬼婆的女人,生前遭人凌辱后抛进海里,怨气不散,尸身沉在阴寒处吸足幽气,才凝出这东西。” “怨念全锁在骨头里。骨不碎,它就不散;碎了,当场消尽。平时只守着骸骨害人,每逢阴月之日,便浮上海面,专勾男人,拖下水活活弄死。” “骨头自带一股香,叫‘骨香’,闻了就犯困。它一双眼珠全黑,没一丝眼白;牙像锯子,咬人脖子,一扯就断。” 小哥听完,点了下头:“就是它。除了那股香,死的两人脖颈上,齿痕又深又利,皮肉翻着,像被硬生生撕开的。” 齐宇往前凑了半步,斜睨着周波:“你们呢?老周,你本事不小,咋也栽了?” 周波脚步一顿,叹口气:“我还琢磨着,这耳室转得慢,八成是跟你们先前进的那间一样,就水压高低的差别。没想到……有个死了几百年的主儿,临死还留一手,专等我踩坑。” “哎哟喂!老周你能不能痛快点?吊人胃口有意思?” 周波嘴角一抽……怎么一个两个都管他叫“老周”?他有那么显老?骂一句“马丹”,还不如叫他“老王”听着顺耳。 心里翻腾两句,嘴上却没跟齐宇较真。 “说出来丢人……被几根草给收拾了。” “草?几根草?”齐宇一愣,又飞快摇头,“有毒?不对啊,你们面色还好,不像中毒……那是致幻?” 他眼角一瞟,目光扫过霍灵和陈文瑾……刚才发现时,两人还死死抱着周波呢。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半秒。 霍灵还没开口,陈文瑾已凉飕飕接上:“齐宇,你这命,是真嫌太长了?收起你那点脏心思。” 周波也摆摆手,转向齐宇:“想岔了。没毒。但这草有个怪脾气:五尺之内,甭管什么味儿,全吸干净;连空气里的气儿也照吸不误,吸进去的是氧气,吐出来的是二氧化碳。” 他顿了顿,看着齐宇,“明白啥意思不?咱那屋子里,不是三个人在喘气,是十几二十号人在抢气儿。这草耗氧比人狠,怕是比二十个大活人加一块儿还馋。” 齐宇听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世上还有这种草?” 脱口而出:“那你们咋活下来的?” 陈文瑾脸色霎时一沉,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哦?你就巴不得我们死?” “齐宇,你是欠收拾了?” “咳……咳咳,今儿这天儿,真敞亮啊。” 周波一巴掌拍在齐宇肩上,力道不小,直接把他搡得踉跄两步:“你该不会是齐八爷的种吧?怎么没学着点他那两下子?下个墓才走多远,折了俩伙计。” “伙计”这词新鲜,齐宇却没往那儿听,急着辩:“谁说我没学到?我下墓前可是正经起了一卦……卦象明明白白写着:险死还生!你看,我不好端端站这儿么?” 周波一怔……还真卜了?可惜没他老子那份机灵劲儿,齐八爷要是还在,除非山塌了、海裂了,绝不下这趟浑水。 “真险死还生?那您这运气,可真够硬的。” 齐羽差点被这句话呛住……险死还生,还叫“运气硬”? 周波倒真对这卦上了心。齐八爷的名头,江湖上谁不认?那可不是耍嘴皮子混饭吃的。 他抬眼问:“你这卦,能推多远?” 第67章 推算命格 “想让我给你算一卦?行啊,今儿我只给自己卜了一回,还能再算两卦。一天三卦,再多就不准了。”齐宇搓搓手指,笑得有点贼,“你想算啥?姻缘?流年?还是……八字合不合?” 周波一听,脑子立刻转了起来:算什么?算他第二个老婆的底细?还是推演陈文瑾将来会不会坐上西王母的位置?等等……他真能掐得准我? 他目光落向齐宇,语气沉了下来:“你先算我的命。算准了,咱们再谈最后那桩事。” 齐宇听了没半点犹豫,抬手一摆,干脆利落:“算命嘛,路子有五条:看相、摸骨、问测、手相、望气。望气我还没入门,其余几样里,问测最灵验。报个生辰八字吧!” 周波一愣,当场卡住……报哪一世的?上辈子的生日?可这具身子压根儿没出生;这辈子落地的日子?才两三个月大,总不能说“刚睁眼那会儿”吧?操,真他妈难! “要不……你换个法子?” 齐宇怔了怔,随即一笑,也不恼,只带点调侃味儿:“哟,还设防呢?那等会我真看出你命格来,是不是也得捂着嘴,悄悄耳语给你听?” “不用,你看出来就直说。” 陈文瑾和霍灵并没拦着。她俩心里清楚,周波从不做无谓的事;眼下他主动提这一茬,必有缘由。更何况,谁不好奇他到底是什么命格? 小哥一直没吭声。这类玄乎事儿,他向来不沾边,也不琢磨。可周波不一样……身手硬得离谱,话不多却句句踩在关键上,像早把人、事、局都看过一遍。这份古怪,早勾起了他的注意。此刻,他虽垂着眼,耳朵却已悄然支棱起来。 屋里没光,要看面相,只能打手电照。齐宇一手举灯,一手虚按在周波额角附近,边照边扫。平时那副懒散劲儿全没了,动作忽然一顿,眉头越锁越紧,眼神也一点点沉下去,绷得极紧。 他真被震住了。 天命?天命是啥?就是天意不可窥,强看一眼,轻则吐血伤神,重则当场毙命。就算豁出命去硬看,天意也会瞬息万变,前脚看清,后脚就翻盘。 但齐宇和齐八爷不同……八爷惜命,见势不对立马收手;齐宇偏不信邪,越危险越想试一把。 突然,他喉结一滚,猛地侧头,“噗”地喷出一口血,溅在地上,暗红一片。 众人齐齐一静。陈文瑾脱口而出:“齐宇!” 他抹了把嘴角,喘了口气,抬头苦笑:“没事,亏是亏了点……可就这一眼,值。” 旁边齐羽脸色煞白,嘴唇都没了血色。 “什么命格?” “嗯……看得不全,只撞见你这一块。”齐宇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是天命之人……青龙命格,凶中藏吉,吉里埋凶。” 青龙命格,周波懂;大凶大吉,他也信。唯独“天命之人”四字,像块石头沉进心底…… 天命,指系统?还是真被天道点了名?若是后者,那差事是什么?是系统借了天道的势,还是天道借了系统的壳? 他瞥了眼刚呕过血、眼下泛青的齐宇,没再追问,只默默在心里唤了一声:“系统,你究竟是天道本身,还是天道给我的东西?我到底该干什么?” “资料不足。完整权限,需集齐三位正缘后解锁。” 周波眼底一缩,瞬间明白了……不是“三个老婆”这个数有什么玄机,而是他确有任务在身。 “天命”,就是任务本身。 至于系统认的“三位正缘”,压根儿没把叶一心算进去。照精劫女王那路数看,这三人身份、本事,怕是连九门老祖都得掂量着叫一声“前辈”。 算了。路已经踩进来了。长生也好,那几个美得不像话的女人也罢……他退不了。 …… “周大哥,你想啥呢?不会真琢磨小齐那几句吧?”霍灵眨眨眼,笑嘻嘻接了一句,“别当真啊,什么大凶大吉的,我看他瞎咧咧。他还说我得陷轮回,说文瑾姐半死不活呢。” 周波嗓子一紧,心口像被什么攥了一下……傻丫头,他说的,一句没掺假。将来的你,不管走哪条道,轮回都是绕不开的坎;而陈文瑾……确实会卡在生死之间,不上不下。 他声音很轻,却稳:“放心,轮回这事儿,轮不到你。” 霍灵心头一热,嘴上还嘴硬:“谁、谁稀罕啊!” 队伍重新动身。周波边走边问:“对了小哥,你们咋找着我们的?碰巧?” “直觉。”小哥脚步没停,声音平得像水面,“它拽着我往这边走,急得很。” 直觉?嘶……这玩意儿,是我的祥瑞,还是他自己的? “吴三醒他们呢?没遇上?” 齐宇摇头:“没见着。也不知道三哥那边顺不顺。” 九门规矩摆在那儿……私底下如何是私底下,当面一声“三哥”,谁也不能省。 再往前,俑道尽头,一扇青铜门静静立着。门缝未开,周波和小哥肩头同时一沉,祥瑞无声躁动……但不算太烈,比起九龙抬棺那阵子,简直像挠痒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人飞快对视一眼,没说话,可意思都明了:门后,有东西。 周波反手抽出鸣鸿刀,刀鞘抵住门环,用力一推。 “吱呀……” 门开了。 眼前景象,周波一眼认出:幽微的红光浮在黑里,怎么都压不住……珊瑚树? 他盯着那株树,瞳孔一缩,握刀的手更紧了。 树下必有活物。门外那间主墓室,十有八九才是真正的天宫;或者反过来说,外头那间,才是整座海底墓的真正心脏。 “都留神,别碰铃铛。”他声音压得极低,“这些不是普通货,一响,咱们全得交代在这儿。” “这青铜铃……有讲究?” 齐宇刚问完,周波已接上,嗓音冷硬:“摄魂铃。失传多少年了。” “传说这玩意儿是上古时候炼出来的法器,响起来能搅乱心神……人明明晓得自己被迷了,身子却不受使唤,活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拽着骨头走。更邪门的是,里头还养着活物。一只摄魂铃就能要命,谁想到这儿竟密密麻麻挂了一整片。” 齐宇正伸着脖子往前凑,一听这话猛地缩了下肩膀。真这么吓人?还有活的?好悬没探进铃铛缝里去……这墓,真是踩哪儿哪儿冒杀机。 话音刚落,周波鼻翼微掀,一股子腥膻混着铁锈味钻进来。他脊背一绷,眼神立刻沉下去。 脑中画面“唰”地弹出来……不是图谱,不是文字,就是活生生一个影子:八条尾巴甩得发狠,一张人脸僵白无血,指甲弯如钩,身形似猴又不像猴,蹲着能直立,站着又佝偻,浑身透着股子不讲理的邪气。 “这……是妖?” 第68章 狂狂 没错。 那味道一撞进鼻腔,名字就自己蹦了出来:狂狂。 山川灵气乱了,风水变了,清浊搅作一团,阴阳失了分寸,活物就容易拧着长。不合常理的,便是妖。 《山海经》里写过它:南山之首曰鹊山,其首曰招摇之山,临于西海之上。有兽焉,状如禺而白耳,伏行人走,名曰狂狂,食之善走。 西海的怪东西怎么跑这儿来了?眼下可没空琢磨这个。 “小哥!” 小哥闻声回头,却没听见周波喊什么……嘴张了,声没传出去。 周波眼风一扫,小哥瞬间明白,抄起鱼叉往身前一横。心里头嘀咕:这破叉,真该换把趁手的家伙了。 “你们刚说铃里有活物?啥玩意儿能活这么久?说不定早烂成灰了。我盯半天,连个屁都没见冒出来。” 周波略一停顿,答得干脆:“里头趴着一条蜈蚣,正冬眠。你不动它,它能睡三千年;你一碰,它醒不过来,也活不过今天。但我不建议你亲手试。” 话音未落,耳根一跳……鸣鸿刀突然嗡鸣,低沉得像喉管里滚出的闷雷。 身后恶风扑至!周波脚尖点地往前滑半步,拧腰转身,刀随势劈出,快得只留一道银线。 几乎同时,小哥鱼叉斜刺而出,“咔”一声卡死门口,叉尖抵住砖缝,稳如生根。 他本想虚晃一枪,逼那东西转向……可一看周波这一刀,立马改主意:不拦了,直接封口。 眼前那狂狂,跟周波脑子里闪的影子差不离,只是皮毛青黑泛油光,眼珠赤红如炭火,不细瞧还真难分辨。 它也被这突兀一刀惊住……再邪性的东西,骨子里还是野兽,本能先是一滞,喉咙里刚滚出半声咆哮,鸣鸿刀又是一震! “嗡……!” 不是刀响,是兽王被踩了尾巴似的怒吼。狂狂当场僵住,四肢钉在地上,连眼珠都忘了转。 刀光掠过,静得掉针可闻。 “叮当。” 半截尸身砸地,裂口平滑如镜,黑红血浆泼了一地,腥气冲得人喉头发紧。 小哥低头瞅了眼手中鱼叉……叉柄断口锃亮,寒光刺眼。若不看地上那截断叉头,倒真像新磨的尖刃。 他默默把断柄收进怀里,掂了掂,点头:“凑合用。” 话音未落,周波脸色骤变:“走!马上!” 他嗓子刚压下去,铜铃齐颤…… “窸窸……窣窣……” 起初像有人贴着耳朵说话,字字含糊,偏叫人忍不住竖起耳朵听;接着声调一拐,忽高忽低,飘忽不定,像哭又像笑,像叹又像唤,黏稠得挣不开、甩不脱。 一刹间,除周波和小哥,其余人全僵在原地:眼皮乱跳,嘴角抽搐,手指抠进掌心,却连哼一声都费劲。 两人血脉异于常人,尚能咬牙撑住。可看其他人额角青筋暴起、呼吸发颤,周波眉心拧紧,一时也没辙。 目光扫到手上刀……灵光一闪。 对啊,以声破声。老戏文里不都这么唱么? 他低头,对着刀鞘轻声道:“伙计,人家都蹬鼻子上脸了,咱也得亮亮嗓门儿……来,吼两声,把这些鬼铃铛震哑了。” 话音落地,鸣鸿刀猛然狂震,“嗡嗡嗡”炸开,不是声音,是震得牙根发酸、耳膜发烫的实打实的力道。 小哥脸色一白,连退十几步,后背撞上石壁才刹住。 剩下几人脸色由青转紫,像被两头扯着耳朵撕扯,可眼神倒清明了……疼是真疼,但醒了。 “快走!别停!一直往前!我随后就到!” 四人脑袋嗡嗡响,腿肚子发软,可脚底板还知道抬……跌跌撞撞冲出珊瑚室。小哥扫了周波一眼,转身带人消失在甬道尽头。 周波耳膜跟着刀鸣同频共振,反倒不觉难受;铃声一压再压,根本近不了身。 可人都跑了,他也没收刀。铃声能传多远?谁说得准。多跑几步,总比回头挨一下强。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一扫那些铜铃…… 铃舌底下,正往下滴东西:青黑黏稠,一滴、两滴……砸在地上,腾起一股子腐叶混着烂肉的馊味,直冲天灵盖。 太冲了。胃里翻江倒海。 脑中那条蜈蚣的轮廓刚浮出来,刀鸣“戛”地停了。 四周死寂。 静得过分。 周波盯着铃铛,忽然愣住…… 二十年前这铃咋没响?难不成……是我今儿把它震死了?那我该上纪录片,或者写进考古报告里啊。 不对。 兴许二十年前就有考古队来过,碰响了铃……可这铃跟七星宫尸鳖不一样:没吃没喝,一旦惊醒,就只能响一次。 想通了,他转身就走,没再回头。 珊瑚树另一面,静静卧着一只紫金匣,他连眼角都没扫过去。 周波没走来时的路,转而绕向另一条通道,直抵天宫。那里早有人候着了。 金光弥漫,气势沉雄。那光不刺眼,却压得人脊背发紧,膝盖发软,仿佛天生就该俯首。 十根金丝楠木巨柱撑起殿宇,每根粗得需三人合抱,单是其中一根流落市井,怕就够买下半座城。 屋子砌得也讲究……黄浆砖严丝合缝,左右各十丈,正正好好,与穹顶相契,暗合“天圆地方”之形。 古书里说,远古天地本就是这般模样:天如穹盖,地似方盘。后人多当是蒙昧臆想,可周波不信。 古人确有不如今人的地方,但真有大才者,通晓天地脉动,并非痴人说梦。既然留下这说法,总有个来由。(此处划重点,青铜门必考) 眼前这景象震得人心口发闷,可没人挪步。一是耳朵还在嗡嗡作响,一时听不清话;二来,都惦记着周波。 他一露面,霍灵立刻起身,声音里带着未散的焦灼:“周大哥,你怎么样?” “嗯,没事。你们呢?” “还行……就是脑仁儿像被锤过,耳朵里渗血了。”齐宇抬手蹭了下耳垂,血迹还没干,“你这破局法子,真够狠的啊!” 周波扯了下嘴角:“那你是想死,还是挨点疼?” 齐宇一噎,摆摆手:“算了算了,我认栽……跟送命比,疼就疼吧。对了,这地方到底啥来头?你俩快瞅瞅,别藏着什么杀招。” 第69章 天宫 周波没答,只盯着天宫模型,目光扫过穹顶…… 五十颗星,排布如阵,静默无声。他心头一跳,却抓不住那点念头。以他如今的风水功底,尚只能觉出异样,看不出门道。可直觉告诉他:若真参透这五十星图,阴阳风水秘术第十六字“空”,或许就藏在里头。 大象无形,大音希声。造化深处,人即天地。 老道士讲过一句: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余一遁去。万途归一,终是同路。 性藏海本人便是风水行家,哪怕已通晓前十五字,怕也难及他半分。 “这儿,该是主墓室。而且不是一般的主墓室。” “怎么说?” “稍等。” 话音落地,周波已朝天宫模型走去,停在那具干尸前。小哥这时也踱了过来……眼下无险,不必寸步不离守着人了。 其余几人耳中仍有回响,却还是跟了过去。 小哥目光落在干尸身上,没开口,只等周波说话。 “看出什么没有?” 周波盯住那身衣袍……不是唐宋,不是元代,正是瓷瓶上绘的明初官服。数百年过去,布料竟未朽烂,针脚清晰,补丁细密。若无人刻意仿扮,此人,必是性藏海无疑。 “你们听说过性藏海么?” “性藏海?明初那个性藏海?” 小哥眉峰微动,神色变了。果然知道。张家家主都不一定清楚的事,他却晓得……记忆虽十年一清,要紧的骨头,终究会刻进骨子里。 张启灵这身份,听着是族长,实则更像是张家拧紧的一颗螺丝:守青铜门,挡汪家人,替整族扛命。 “史上叫性藏海的,大概就一个。能有这本事的,怕也独此一人。” 周波抬手指向干尸:“瞧他穿的,明朝官制,绝非建墓工匠所用。这墓更不是寻常战国旧冢……它牵着长生,也连着天道。” “我数过了,穹顶五十星。大殿四方,边长十丈。三十三重天的传说,你们听过吧?未必指实数,但不妨往深里想。” “天圆地方,五十星图,三十三重天宫金阙……性藏海没选长生,他选的是尸解成仙。” 小哥脚步一顿,眉头锁紧:“等等……不对。他若真求仙道,为何留性家于世?” 周波笑了笑,没急着答。 他也是翻过后来散佚的笔记、对照零碎记载,才把线串起来的。性藏海进了青铜门,见过终极,却未长生。若这具不是他的坐化之身,还能是谁?敢以五十星图、天宫格局营葬的,除了顶尖风水师,再无旁人。 不对……性藏海不是没选长生,是他要的长生,和青铜门给的,根本不是一回事。等他明白过来,已迟了。所以才选此地安身,想借星图参破玄机,另辟仙途。 这念头不是空想。胖子当年那句嘀咕还记得:“这干尸后头,咋还拖着条尾巴似的?” 可眼下最紧要的,不是他是谁……而是这墓里,到底还有没有第二具尸?那人或许已被性藏海移走,或许还藏在这天宫深处,只是没露面。 “别急,”周波语气平平,“全是推测。我只是想不出,明初除了性藏海,还有谁有这手段,又能下到这海底墓里。再说了,他留过一本手札,里头写过一句:‘愿如吾名,葬于性’。” “当然,也有可能……这是性藏海替某位贵人修的陵,顺手把自己模样刻进陪葬干尸里;又或者,他找了个身形相近的人,穿上旧衣,故意搅浑水。” 周波脑子里一直转着这个念头:这墓,到底是谁的? 其实未必重要……墓主八成早被性藏海“收拾”干净了。可人偏就爱钻这个牛角尖,解不开的谜,才最勾人。 他正盯着殿顶那条金龙出神,忽地瞳孔一缩,倒抽一口凉气。 ……不会吧?真是他的? 要是真挂了他名号,前前后后,全对得上。 可九龙抬棺……棺里躺的,究竟是谁? 那股子凶煞劲儿,寻常人压根镇不住。能担得起这阵仗的,怕也就只有那位“杀神”了。 可传说里,他不是早被赐死么? 是假死?还是……只剩一副身子,还在这儿躺着? 若真是徐福的墓,尸身不腐,倒也不稀奇。 周波心里早有答案:当年率八百童男女入海寻仙药的,正是徐福。一龙配九十童子,九条龙,刚好八百一十人。凑齐八百不算难,多十个,更不在话下。 此人本就是秦时头等方士,大秦练气士的名号至今还在老辈嘴里打转,而他,是其中拔尖的那个。 本事,差不了。 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里,“遁”字篇专讲古墓机关与殉葬沟的布局。地宫在哪、轮廓如何、墓道朝向,都能从封土厚度、明楼形制这些地方推出来。 除此之外,通篇讲的全是埋伏暗格,里头藏着易理门道……五行生克不熟,连门槛都摸不着。 周波早琢磨过:单看九龙拉棺那条主墓道,这海底墓少说也得有五四条岔道。每条道尽头若都设一间墓室,那就是五四个。 再一想战国四大名将的旧称,又记起原着里铁哨子棺、养尸棺里那些扑腾的尸手,还有那口始终没开的水上贝壳棺……再加刚才九龙抬棺那一震…… 嘶……这哪是埋人,分明是布了个局。 那四具棺椁,绝不是摆着好看。它们跟这天宫,必有牵连。 既如此,徐福怎么可能被性藏海废掉?根本不可能。 等等……有没有另一种可能? 他或许真在这儿参透了天地玄机,羽化登仙,走了。 又或者……人还在这墓里某处,只是没露面。 不知怎的,周波更信前一种。 他蹲下身,指尖贴着地面缓缓挪动,一寸寸扫过四周,却没见半点异样。 这时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任务没结。 “系统,人都到性藏海跟前了,奖励该发了吧?总不能真让我亲那老猴子一口吧?我宁可跳海。” “西王母线索未确认,奖励暂不发放。” 呼……果然卡这儿了。 第70章 至高无上,九重金阙 小哥这时开口:“我去看看干尸。” 要只有陈文瑾他们在这儿,他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但周波不一样……他盯的不是尸体,是线索;猜的不是表象,是底牌。有些念头听着离谱,可越听越像那么回事。所以小哥伸手前,先朝周波点了下头,怕一不小心碰乱了什么。 周波目光扫过性藏海那尊金身后,应道:“行,你小心点,这金身不对劲。顺手摸摸他身上,看有没有藏着东西,尤其是一枚印章。” “好。” 印章?秘密?原来这才是他绕来绕去,真正要找的。 周波没再管小哥,转身走到齐宇身边,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他肩膀:“算命的,今儿还剩一卦吧?” 齐宇“噌”一下弹起来,手指都绷直了,眼睛瞪得溜圆:“想都别想!算你一次,我折半条命;再算一次,当场断气,连收尸的人都省了!” 周波嘴角一抽:“没让你算我。” “那算谁?” “西王母。” 齐宇愣住:“西王母?《山海经》里那个?这儿还能跟她扯上关系?” “你先说,能不能算。” 齐宇狐疑地眯起眼,迟疑片刻,好奇心到底占了上风:“你这种事,我算不远……越远越糊。你真敢肯定,这底下有她的影子?” “敢。” “行。” 他不再废话,右手三指一捻,掐算起来。 起初还算平稳,可不到半炷香工夫,额角就沁出豆大汗珠,后背衣衫湿透,紧贴脊梁。 陈文锦三人屏住呼吸,谁也不敢出声。生怕一口气吹歪了,不但卦象崩了,齐宇自己也得遭反噬。 直到齐宇脸色泛青,嘴唇发白,才猛地长吁一口气,整个人晃了两晃。 “老周……你坑我!操!你让我算神明?幸亏只沾了点边,不然我现在已经躺平了!” 周波没吭声。他第一个老婆,说不定就是神明级的……魔族若纯属编的,哪来那种翻手为云的本事?西王母的传说堆在一起,神明之实,九成稳了。 “卦象呢?没算出来?”他问得随意,其实心里清楚:这小子还能骂人,说明命根子还在,就是虚得厉害。 “废话!不过就一句……物在方寸,近在眼前,至高无上,九重金阙。” “就这些。剩下你自己琢磨。我现在只想闭眼,一秒都不想多撑。” 周波点点头,忽然伸手“啪”一声拍上齐宇肩膀:“肾虚啊你?没事,出去我给你整俩大腰子,现烤的。” “噗嗤……” 李四弟第一个没憋住,笑出声来。陈文锦也跟着摇头,连一向绷着脸的陈文瑾,眼角都弯了弯。 ……齐宇那张脸,惨白带虚汗,眼下发青,活脱脱刚从青楼熬完三宿的模样。 齐宇翻着白眼:“你大爷……” 话音未落,身子一软,直挺挺往后栽去。 真扛不住了。 一天两卦,他现在站着都能打鼾。 周波眼疾手快,一把攥住摇晃欲倒的周波,随即转向身后三人……他们刚惊得后退半步,脸色发紧,目光全黏在他身上。他语气平实:“没大事,只是虚脱了。李四弟,你扶他去边上歇会儿,别走远,就在我们眼皮底下。” “好嘞!” 李四弟是三爷家的独子,身板利落,搀个人轻巧得很。 两女没吭声,只彼此对视一眼,便各自垂眸……那句“物在方寸,近在眼前,至高无上,九重金阙”,像根针扎进耳朵里,谁也没漏听。她们不傻,一听就明白这话不是闲话,更不是谜语玩笑。 周波自己也正琢磨着。 “近在眼前”……好懂。人站在这墓室里,东西还能跑出墙外? “物在方寸”……方寸太宽泛,一时没法细抠,先搁着。 可“至高无上,九重金阙”呢? 他下意识抬眼,扫向穹顶。可就在那一瞬,眼角余光又撞上盘踞梁柱间的那条金龙……九五之尊、真龙天子,至高无上,莫非指的就是它?再一想星图与金龙并存,脑子顿时拧了一团。 不对。 “至高无上”从来不只是龙。那是皇权,是天命所归。而“九重金阙”,古书里写的天庭宫阙,层层叠叠,直通霄汉…… 目光一沉,他忽地转过去,落在性藏海那具金身之上……不,准确说,是金身背后那座微缩天宫模型。 几乎同时,小哥翻身跃下天宫基座。 屋内骤暗。头顶五十颗星图齐刷刷熄灭,唯余东南西北四角各悬一颗夜明珠,幽光微颤,勉强勾出墙影轮廓。 周波心口一跳:机关被触发了。可怎么触的?没拉绳、没踩砖、没碰机关簧……难不成是感应?可这年头哪来的感应机关? “张启灵,你动啥了?”陈文瑾压低声音问。 张启灵顿了顿,才开口:“他左手食指,刚才转了个向。” 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种事,别说见,听都没听过。 “把手电都打开吧,黑灯瞎火的,容易绊倒、磕碰,还容易误碰不该碰的东西。” 几道光柱次第亮起,白光刺破昏沉。周波朝小哥点头:“小哥,金身你先卸下来。我上去一趟。” “行。”小哥略一顿,“他腹腔里嵌着九转匣子,你要找的,可能就在里头。但不能硬取……匣子一松,人就炸。” 周波没接话,只点了下头。信,但不急下定论。等会儿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小哥见他神色笃定,也不多问,转身攀上基座,双手托住性藏海金身肩背,稳稳卸下,背在背上。 那金身沉得异样,脊骨贴着他后背时,他后颈汗毛微微一竖……说不清哪儿不对,就是心里发紧。 周波趁小哥下来,立刻跃上天宫模型。目标明确:凌霄殿。手电光扫过殿门、飞檐、斗拱,干干净净,没暗格、没浮雕异样。 他凑近,鼻尖轻嗅……无味。这才伸手探入殿门内侧。指尖划过木纹,雕工极细,连瓦楞缝隙都按真殿复刻。 忽然,指腹触到一处圆润凸起。不大,刚好一手可握,却严丝合缝嵌在殿壁深处。 他俯身贴住金銮殿模型侧面,用指节轻轻叩击一圈。 第71章 天官印 几声闷响过后,脑海里竟自动拼出内部结构……没机簧,没滑轨,纯粹是匠人凿了个浅槽,把东西严丝合缝卡进去的。 周波拇指抵住圆盖边缘,稍一旋……咔哒一声轻响,盖子滑落,露出个五寸高的圆柱木桶,顶上还封着一枚薄盖。 众人齐齐一怔。 陈文瑾、李四弟、还有那两女,目光齐刷刷甩向地上昏睡的齐宇……这小子,真有点门道?之前那些“你们命里带劫”“八字偏移三寸”的话,难道不是胡诌? 小哥没出声,只盯着天宫其余几座模型,眼神沉了沉:既然凌霄殿里藏了东西,别的殿呢? 周波拿过木桶,贴耳轻叩……空响清脆,没机括声。再晃了晃,里头有东西在动:一个长方体裹着软布,底下还压着个扁圆小盒。 那软布,八成是西王母留下的讯息。可长方体和小盒,什么来头? 他掀开盖子,把里面东西倒进掌心。怕压坏,特意放慢动作……毕竟八百年了,纸绢早该脆成渣。 结果,摊开一看:金丝绢布,柔韧如新,展开时没一丝裂痕。字不是写上去的,是金线密密绣出来的。 周波却没急着看字。他盯着那长方体,指尖一翻…… 【叮……】 【宿主已获取西王母遗讯。任务结算:发邱天官印×1,轻身术×1,缩骨功×1,战十式×1。】 他心里骂了句脏话。 发邱印就这么出来?那底下压着的小盒,又是啥? 没错,那长条形物件,正是发邱天官印。印面四角,穷奇怒目;印底八字,天官赐福,百无禁忌。 就在他捏住印身的刹那,一股温热气流顺掌心钻进来,沿着臂骨往里窜。身子一轻,骨头缝里像被重新捋了一遍,筋络悄然松活。 同时,脑子里轰然灌进三套法门……轻身术的提气点、缩骨功的关节错位诀、战十式的起手拆招,全像刻进骨头里的记忆,念头一动,身体就记得怎么动。 能量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周波回神,掌中印身温度已降,光泽也淡了一分。 他低头看着印,皱眉无声问: “系统,这印……还能用么?” “当然,比原先更顺手了。系统只是把它镇压的邪气引了出来,没动它本源的力量。” 周波心头一松,目光落回那只被压瘪的小盒上。盒子鎏金打造,形似镜匣,合着时悄无声息,像里头塞满了吸音的棉絮。 他略一琢磨,把镜面朝向空处,才掀开盖子……结果什么也没发生。 场面有点静,但对这群干这行的人来说,再寻常不过。没人笑,全盯着那小盒,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手电光斜斜打过去,盒子里铺着一层层软棉,五颗丸子静静躺在中央。棕褐色,不大不小,像丹药,又像泥丸。 周波眼皮猛地一跳,立刻认了出来:西王母的长生不老药! 心口一紧,手差点发颤……真摔地上可就糟了!这可不是一颗,是整整五颗!崩开一颗,就得爬出一只尸鳖王来! 他还没等旁人看清,啪地合上盒盖。三人齐齐皱眉。 只有小哥眼尖,只一眼就扫清了里头的东西。可他纳闷的是,周波干吗这么护着?难道真是稀世之物? 他还没开口,陈文瑾已先问出来:“周大哥,盒子里到底是什么?你连碰都不敢多碰一下?” 周波没遮掩,直说:“西王母的长生不老药。不知是性藏海自己炼的,还是从西王母那儿得来的。我猜是他自个儿鼓捣的……要是真能随便吃、随便活,他自己早该活着了。”顿了顿,又补一句:“你们想要,出去后一人一颗。” 小哥一怔。别人没看清,他看清了……就五颗。一人一颗,周波自己呢?刚才那副紧张样,不像要让利的人啊……莫非是在哄人? 他略一思量,不信周波会耍这种心眼,干脆道:“我的那份,给你。” 周波头都没抬,笑了一声:“嘿,小哥也学会绕弯子了?看出只有五颗了吧?放心,我不拿。药是真的,可真当它是万能钥匙,那就太傻了……性藏海躺这儿,就是最硬的证据。” 陈文瑾和霍灵刚听见“长生不老药”那会儿,心跳都快撞上肋骨了。这四个字,天生就带钩子,谁听了不心动? 可周波话一落,两人也冷静下来。陈文瑾仍不甘心,试探着问:“可你不是说这不一定是性藏海的墓么?说不定这药是战国留下的,跟性藏海没关系?” 这话未必没理。周波却突然把手里那方印往小哥怀里一抛。 小哥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 “天官赐福,百无禁忌”八个字,刻得苍劲有力。 “这是……发邱天官印?” 外行人不懂,他们这些摸金校卫哪能不识?可这印,打曹操之后才有,如今却出现在云顶天宫深处……只能是性藏海带进来的。 传说这印早在明永乐年间就毁了,偏偏那时性藏海正给朱元璋、朱棣两代帝王掌风水。毁印的事,八成就是他一手推的;可他自己,悄悄留了一枚带走。 小哥一出声,陈文瑾和霍灵立刻凑近细看。李四弟也想上前,可齐宇还昏着,他只能干瞪眼,急得直搓手,恨不得一巴掌把人拍醒。 周波没管他们,只摊开那卷金丝绢帛。字不多,意思却重。 后世有缘人若见此帛,说明吾已败。 长生不老药虽存,亦须机缘相配。 留药五粒,愿助后来者一线生机。 惟盼尔等尚存良知,勿扰吾金身,容吾与天宫同朽。 机缘在壁画中:食神药,得灵玺,入天宫,寻机缘! 周波看完,默默翻了个白眼……就这?云顶天宫入口在哪儿,谁不知道?您这写得跟任务提示似的,糊弄谁呢? 系统倒是立刻回应: “发邱天官印克妖邪,灵玺可召阴兵。金丝绢帛,藏灵玺真形。” 他这才明白:这一趟,压根不是为找西王母的线索,而是告诉人……想进西王母宫,没灵玺,门儿都没有。而灵玺的位置,就藏在这绢帛纹路里。 七星宫里或许真有,可也保不准早被性藏海取走了。 当年无邪他们在七星宫转了一圈,没找到灵玺,便猜是小哥拿了。可小哥进云顶天宫时亮过鬼玺,那枚未必就是七星宫原物……张家世代守青铜门,自有传家的鬼玺。 第72章 激活不浸体 周波跳下石台,直接把绢帛塞进小哥手里,顺手拿回那方印。 “印我收了,药你们分。帛看完,还我。” 停了停,又加一句:“我最近大概要去找灵玺。有兴趣,一块儿走。” 他心里清楚:七星宫确实是好地方,说不定能让“不浸体”更进一步。但若灵玺不在那儿,他也不会为一枚蛇鱼眉硬闯……那玩意儿又不是非它不可。麒麟竭之类,新月饭店就能买,金币换来的,够用了。 小哥点头:“好。不过这事完,我得先回一趟张家古楼。你们要是愿意,也能跟着看看。” “张家古楼?”陈文瑾和霍灵眼睛一亮,“能去?我们也行?” 小哥看了眼两人,没多犹豫,点了点头,又望向周波。 张家古楼…… 张家古楼若真去过,霍灵与陈文瑾身上有真假身,便不难理解了。或许还不止他们两个……齐宇、李四弟,大概率也有。 齐宇后来确实露过面,可他和陈文瑾一并进了青铜门,究竟有没有真正走出来?没人亲眼见过。 解莲环与吴三醒此后再未撞见考古队的人,想来,那些人早一步去了张家古楼。之后不知出了什么变故,整支队伍在古楼里困了整整五年,或是彻底失联五年,直到忽然出现在天宫。 秘密太多,脑子都快拧成麻花了。 周波却摇头拒了第二分身的路子,只道:“我不去,你们去吧。还有……这长生不老药,万万不能落地。碎了,就是大祸。” “大祸?”霍灵皱眉,“周大哥,到底什么大祸,你直说不行么?这么吊着人胃口,比憋着还难受。” 周波没应声,只缓缓摇头:“有些事不说,是怕你们心里先种下念头。记住了……吃之前,多想一想。它未必是药,也可能是毒。” 几人一时静住,片刻后,默默点头。 周波转身走向怔藏海。人家好歹把发邱印留在这儿,替他了结心愿,本分而已。不然二十年后,小天真哪还能摸到真相的边? 手刚搭上怔藏海肩头,他身子一僵。 【叮……检测到六百年灵气,是否吸收?】 得,怔藏海这具金身,怕是保不住了。 还用问?吸! “吸!” 话音落,怔藏海身上忽泛白光,如雾似烟,顺着周波手臂往他体内钻。 那具坐化金身,竟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一层层淡去、剥落。 “不……!!!” 一声怒吼炸响大殿。不是他们中任何一人,嗓音苍老、嘶哑,裹着一股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恨与不甘。 周波抬眼,只见一道虚影自金身中暴射而出,直扑自己面门! 可就在那一瞬,小哥动了……双膝一沉,跪地,头磕得又狠又急,正正对准那道虚影。 虚影猛地顿住,像被钉在半空,连光影都黯了一截。 周波右手早捏紧发邱天官印,左手顺势往前一按,铜印“啪”地盖在那魂影额心。 旁人看不见,可周波清楚……“天官赐福,百无禁忌”八个字,烫得像烧红的铁,在魂体上烙出焦痕;印面穷奇之口骤然张开,一股只锁灵魂的吸力无声爆发。 怔藏海本就被小哥压得动弹不得,此刻再被天官印镇住,连最后一丝挣扎都没了,整个人被硬生生拽进铜印深处。 金身崩解更快,眨眼散尽。 几样东西“噼里啪啦”掉在地上……幸而小哥手快,一把抄住。 其中一只九转匣子,盒盖微掀,引信已暗红微亮。要是摔地上磕一下……周波现在骨头还没硬透,炸成渣都不够填坑。 【叮……不浸体(已激活):万毒不浸,万法不浸,所有有害物抗性满值。】 周波一愣……真开了?他压根没料到。 这时其余人才回神。霍灵和陈文瑾不约而同朝他身边挪了两步,挨得极近,近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霍灵开口,声音还带着点颤:“周大哥,刚才……到底怎么了?那声吼,是谁?” 陈文瑾没说话,但目光一直没离开周波,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角。 李四弟在边上干瞪眼,差点原地跺脚:“喂!喂喂!我们俩呢?就当空气?能不能分点安全感啊?” 他二话不说扛起齐宇,拔腿就往周波和小哥那边凑……没这两人在,他连背脊都发凉。 可周波没答霍灵的话。他低头盯着自己手掌,眼神沉下去,像在翻找什么。 不是不信怔藏海就这么没了,而是……六百年灵气,从哪儿来的? 他老婆有灵力,因她是神命。怔藏海呢?也是?不,不对。周波脑中一闪,目光倏然扫向那幅黯淡下来的星图。 小哥已将九转匣子稳稳搁在一旁,正俯身查看怔藏海金身消散后留下的几件东西。那都是他宁死也要护住的,必非凡品。 可周波一眼没看。他径直踏上天宫模型,走到怔藏海原先盘坐的位置,一屁股坐下。 ……没什么异样。 众人也跟着纳闷起来……这地方,他们早摸过三遍,连砖缝都抠过,真没动静。 旧经验全废了,唯一可能知道点门道的,只剩眼前这个闷葫芦。陈文瑾头也没偏,直接问小哥:“张启灵,你看得懂他在干啥?” 张启灵眼皮都没抬:“这儿的东西,超出了我张家所有记载的边界。我也猜不出。” 三人一怔,谁也不再吭声,只静静看着。 周波闭着眼,手指搭在膝盖上,习惯性地凝神……这毛病改不了,也懒得改。 就在这当口,他脑中“咔”一声,像火石撞出火星。 下一秒,他左手猛然指天,右手狠狠戳地。 动作俗气得很,可手一抬,他瞳孔骤缩,死死盯住头顶星图。 同一刹那,五十颗星子齐齐亮起,光芒灼灼,如初入此地时一般。 但这不是关键。 关键是……他指间,有两股气流凭空而生,一缕连天宫模型,一缕接漫天星图,稳稳悬着,不散不坠。 怎么可能? 这到底是……怎么连上的? 不光周波愣住了,其余人也都怔在原地……这机关究竟藏在哪?谁动的?怎么动的? 周波低头扫了眼脚下天宫模型,又抬眼望向头顶五十星图,神情微沉。那一瞬,他真想就地盘坐,静待灵机灌顶、蜕凡登仙。 可惜,这阵势挪不走;更可惜的是,它只在此地应验。 念头一转,他心里微微发空。 第73章 真能成仙? “周波,这……到底怎么回事?”陈文瑾声音发紧。 周波没急着答,顿了顿,才开口:“我好像摸到成仙的门道了。现在能断定一件事。” “成仙?” 三个人齐齐一震。长生已是奢望,成仙却像传说里烧红的铁块……烫手,又让人忍不住伸手去碰。连小哥都抬起了眉。 “周波,你真说成仙?” 见他动容,周波反倒笑了一下:“来,一个一个上。小哥,你先。”顿了顿,又补一句:“慢点,别碰歪了模型。我猜,成仙的钥匙,就卡在这天宫里。” 小哥没多问,几步跨上模型台,站到周波身侧。 周波起身,手势一收,星图倏然熄灭,天宫重归幽暗。好在几支手电还亮着,光晕晃动,倒也不显突兀。他朝小哥点头:“坐这儿,跟我刚才一样。” 小哥照做,挨着性藏海金身原先的位置坐下。 四周静得只剩呼吸声。 没动静。 小哥刚皱眉,周波便低声道:“一手指天,一手指地。” 他立刻反应过来……性藏海当时就是这个姿势。手指刚摆正,五十星图“嗡”一声亮起,光如银瀑倾泻而下。小哥瞳孔一缩,肩膀绷直。 “感觉到了?”周波问。 “嗯!”小哥喉结滚了滚,“这是……什么?” “灵力。”周波声音沉下来,“星辰灵力。如今天地间散逸的自然灵力早枯了,能聚拢的,只剩这星辰之力、阴煞之气,还有地脉里渗出来的那点活气。”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吴三醒、解莲环,最后落回小哥脸上:“再晚几百年来,性藏海真能活过来……不止不死,还能尸解飞升。” “明朝距今快七百年。他若一直在这吸纳星力,三四百年后,金身化神,肉身破茧,未必不能成。” “千年一道劫。我看那布局的人,怕是早他一步登了仙台。性藏海不过是捡了个现成的窝,鸠占鹊巢罢了。” “他肚子里塞的那些‘炸药’,八成是护住金身不朽的引子;连发邱印、长生丹、机缘线索……全是他亲手埋的饵,就为等自己坐满一千年。” “可惜啊……” 众人以为他在叹性藏海算漏了他们,却不知周波心里真正翻腾的,是小无邪……就算今天活下来,二十年后,也照样被小哥和无邪炸得渣都不剩。 “可……真能成仙?” 小哥没接话,只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性藏海金身上掉下来的。他掌心托着,玉面泛青:“成不成仙我不敢说。但这符,是镇魂用的。魂不散,不入轮回。” 话音未落,周波脸色骤变。 极轻一声低喝,像刀尖划过耳膜…… “徐福,你找死!” 声音细如游丝,若非他耳力远超常人,根本听不见。方向正对俑道深处,来者绝非活人,极可能是当年被徐福镇在此处的尸骸之一。 “走!马上!”周波一把拽住最近的解莲环袖口,“出去再说!” 众人全懵了一瞬……怎么突然就跑? 小哥没问,转身就往回奔,脚步利落。来路最熟,也最稳。 同一刻,吴三醒和解莲环正拼了命往前扑腾。 他们刚撬开一口扇贝形的夹子棺,棺盖掀开不到半尺,里头人就坐起来了。 不用细看就知道不对劲:身高两米二,脸是人的脸,胳膊却粗过他们大腿,虬结如老树根须,青筋浮凸,皮肉紧绷发亮。这哪是尸体?分明是活埋了几百年的凶物! 更怪的是,这古墓湿气浓得能拧出水,可那人浑身干爽,肌肉纹丝不烂,裸露在外的臂膀上,筋络盘绕如蛇,硬得像铁铸的。 尸眼一睁,两人连回头的念头都没起,扎进水池猛蹬腿,一口气游到对岸,撒腿狂奔。 说来蹊跷……他们刚游过去,身后水位竟哗啦啦退得飞快,眨眼就把那扇贝棺悬在半空,离地三尺。 可那古尸压根没追他们。只朝自己胸口看了一眼,仰头暴吼:“徐福,你找死!” 吼声炸开,震得墓顶砖缝簌簌掉灰,连跑出几十步的吴三醒都听得脑仁发麻。 就在吼声响起那一刹,一簇黑发正从墓顶砖缝里缓缓探出,听见吼声,猛地一缩,“嗖”地钻回缝隙,隐得干干净净……两个亡命奔逃的人,浑然不觉自己刚躲过一场杀劫。 “徐福!区区八卦奇门,也想锁我?” 话音未落,“嘭!”一声闷响,地面龟裂,蛛网般的裂痕噼啪蔓延。 奇门八门,唯一生门可通。错一步,便是死路一条。 廉颇不管这些,盯准一扇石门,拳头裹风砸过去……轰隆!碎石飞溅,他大步踏了进去。 而另一头,周波与小哥一行已冲至俑道出口。珊瑚树铃铛早碎,再无忌惮,只管撒开腿跑。 他们没走周波来的那条路,而是拐向小哥他们进来的方向……熟门熟路,省事。 可刚绕过俑道拐角,小哥脚步一顿,周波也同时侧身。 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从旁边一扇半开的石门里漫出来,越来越浓,像墨汁滴进清水,无声无息,却叫人脊背发凉。 小哥看向周波,嗓音压得极低:“周波,怎么办?” 此刻,不单是隔壁屋子里渗出迫在眉睫的凶险,另一侧也同时压来一股沉甸甸的威胁……两股危险,必择其一而避。 周波并不清楚那逼近的是何物,但祥瑞在袖中躁动不安,鸣鸿刀在鞘中嗡鸣不止,像被火燎了刃口似的直往掌心发烫。他知道,再迟半步,就真走不了了。 “走这边。” 前方未必安全,可那股压迫感至少稳得住、摸得着;反倒是旁边这股气息飘忽不定,忽强忽弱,十有八九,正是与徐福同代、刚睁眼不久的那位老祖宗。 第74章 徐福……你竟敢骗我!!! 奔行途中,齐宇被颠醒了。 一睁眼,嗓门就炸开了:“停!停!你们这是要谋杀啊?呕……快放我下来!李四弟你个混账!我到底哪儿得罪你了?你……呕……你至于这么折腾我吗!” “闭嘴!逃命呢!不想死就咬紧牙关!”李四弟气喘如牛,背上人沉得像驮了半截石碑,“操,你真该清清肠胃!上回吃烧饼塞了三张油纸,自己数过没?” “糟了……他来了!” 几人猛刹住脚,撞进一间侧室门前,拧开门把。门缝刚裂开一条缝,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气,连周波都后颈一紧,汗毛根根竖起。 就在那一瞬,小哥反手甩出飞刀,在掌心划开一道血口。 “噗……” 热血喷溅而出,正撞上扑来的尸鳖群,腥气未散,虫潮竟硬生生顿在门槛内,嘶鸣骤哑。小哥抬脚一踹,门“哐当”合死。 “怎么选?” 门后是密密麻麻、叠叠重重、望不到头的尸鳖,黑压压一片,少说十万只。相比之下,身后那股未知的压迫,反倒显得……好对付些? 周波没有密集恐惧症,可眼前这铺天盖地的虫阵,还是让他头皮发紧。 不对……他有不浸体,身上还有辟邪之气,这些尸鳖本不该主动扑来。那真正要命的,究竟是什么? 他脑中电光一闪:九龙抬棺的墓室入口,后面不就接了一间尸鳖房么?按规制,这种布局绝不可能重复出现。若没错,这间侧室,怕就是直通主墓室的暗道。 “进去!小哥左边,我右边。其他人贴紧,慢一步,就留在这儿喂虫。” 门再推开时,小哥掌心血痕未干,驱邪之力尚存。周波目光一落,伸手在鸣鸿刀刃上一抹……指尖毫无知觉。 他稍一用力,伤口才猛地刺痛起来,殷红血珠接连滚落,一颗接一颗,不疾不缓,稳稳坠地。 小哥没吭声,转身便迈了进去。周波紧随其后,血滴落地,如无形界线,尸鳖本能退避,硬生生被挤开一条窄缝。 手电光柱晃动,虫甲反光,一对对螯钳在光下泛着青灰冷光,龇向他们。 齐宇脸都白了,想嚎又不敢出声,只能死死捂住嘴,指甲掐进掌心。 李四弟额角青筋直跳。霍灵早哭出了声,她平时敢扛事、能拿主意,可遇上虫子,骨头都软了;陈文瑾还算撑得住,可上下牙关磕得咯咯响,脸颊绷得发颤,一看就快到极限。 他们走得不快也不慢,步幅一致,不是不急,而是血必须匀着流……不是泼水,是滴,一滴一滴,不能断、不能偏、不能浪费,才能最快、最省地蹚过去。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黏稠得让人窒息。尸鳖时不时发出“嗤……嗤……”的刮擦声,像钝刀割铁,一下一下,削着神经。 “呼……” 周波一把推开尽头那扇门,跨了出来。果然,眼前正是九龙抬棺的主墓室。 他反手关门,咔哒落锁,这才低头给自己缠纱布。 他和小哥还能站着喘气,其余几人却全瘫在地上,胸口起伏如风箱。 就在这时…… “呜哇……!” 霍灵突然扑过来,死死抱住周波大腿,哭得浑身打颤。 周波一僵,眼皮跳了跳,心里直犯嘀咕:大姐,人吓人,真能吓死人的啊…… 但他没推开,只抬起左手,轻轻按在她头发上,掌心温热,动作很轻。 齐宇刚缓过一口气,抹了把脸就嚷:“不是……我就眯了会儿,咋就变成亡命奔逃了?还有……” “咔嚓。” 他话音戛然而止,低头看着自己按在墙砖上的右手,嘴角一抽。 墓里忽然陷下去一块砖,还带响儿……不是机关,是什么? 齐宇眼圈都红了,声音发抖:“我说真不是故意的……你们信不信?” “齐宇,你是第一次下斗?”陈文瑾皱眉,语气里没责备,只有疲惫。 周波和小哥谁也没看他。周波盯着前方那具九龙盘绕的巨棺,脸色阴沉。 耳畔机关声正由远及近,最后,全都汇聚到了棺椁底座。 他动了。 刀尖一挑,斜插向旁边一根悬垂的铁链……本想用刀背卡住,阻它转动。 “咔嚓!” 铁链应声而断。 周波一愣,低头看看断口,又抬头看看刀,神情有点茫然。 ……不是该卡住么?怎么一碰就断?差这么一毫,怎么就成拆锁匠了?回头真得补补冷兵器实操…… 可机关哪容他懊恼?断的不止这一根。 整套机括已被牵动,而他只拦住其中一环。 “咔…咔咔……咔咔咔……!” 棺盖震颤,九条阴龙鳞甲翻动,灵气轰然外泄,又猛地倒卷而回! 那气流已非纯灵,裹着阴寒煞气,如墨汁入水,翻涌着扑向众人。 “九阴龙?!” 小哥刚看清墓室格局,就被齐宇这手坑得彻底。他面色骤变,终于明白……这不是墓,是局。 九龙抬棺,阴龙镇煞。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 张家古籍里写过,可全是字,没图,更没活例。 这是头一回。 小哥双膝一沉,重重跪在地上,嗓音短促:“你们先走!我随后就到!” 话音未落,他已朝那黑漆棺椁深深叩首。 “咯咯……咯咯咯……” 喉头滚出一串断续怪响,像枯枝在石缝里刮擦。 周波侧身扫了眼还僵在原地的几人,声音压得极低:“发什么呆?跑!” 可就在这一瞬…… “哐当!” 棺盖炸开,直冲穹顶。 一人霍然挺立,周身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阴煞之气。黑甲自皮肉下疯长而出,覆满臂腿胸背;墨色翻涌如沸,眨眼间一张狰狞面罩扣上脸庞。 倏然…… 一双血瞳豁然睁开。 冷意不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字一句,像是冰锥凿进耳膜:“徐福……你竟敢骗我!!!” 白起站直身子,目光扫过周波几人,顿了一息。他眼底掠过一丝微澜……不是徐福来了。是棺开了,人进了。这几身衣裳、这等气貌……怕是千余年后的人? 念头刚落,低沉嗓音便砸了下来,不疾不徐,却震得人耳膜发紧: “原来不是徐福……是你们。” “等了千多年,一朝散尽……好,好得很。” 第75章 杀神白起 几人喉结齐齐一动,咽下那口干涩的气。这回听真了。 徐福?谁不知道……秦时方士,替始皇寻不死药,携童男童女入海,再没回来。传说活到了现在,也有人说他早化灰了。 那眼前这人……? “咕咚。” 周波没等他们问出口,嘴唇一绷,吐出两个字:“白起。” 下一息,白起一步踏出棺沿。手一抬,整具棺椁轰然爆裂! 一柄黑影如电,稳稳落进他掌中。 剑脊厚实,刃阔如尺,通体泛着幽暗流光。若识得八荒名剑的人在此,一眼便知……此乃巨阙。比寻常战国剑更沉、更宽、更钝,却偏偏藏着撕裂山岳的力道。 白起握剑,反手一劈。 黑芒破空,尖啸刺耳。 周波瞳孔骤缩……妈的,十级号硬闯六十级副本?这怎么打?! 他左手一拽,把旁边两女猛地拉向身后;右脚蹬地,整个人箭一般扑了上去。逃不了,躲不开,对面还能放远程,只能贴身搏命! 小哥腾身而起,断棍脱手掷出……棍尖撕开空气,尖啸如裂帛。 快!狠!准!连周波都心头一震。 可就在棍尖距白起咽喉不足三寸时,一只手忽地探出,五指一合,牢牢攥住棍身。 动势戛然而止。 不是没惯性,是那股力道被硬生生掐灭在半途……仿佛撞上铁壁,连一丝震颤都没溅出来。 周波心口一跳,脚下却没停,反倒加了把劲往前冲。鸣鸿刀没鸣,也没时间鸣……对付这种货色,刀不沾血,就是废铁。 白起见他冲来,巨阙顺势抡起,无招无式,只一记横劈。风压裹着剑气呼啸而至,地面青砖应声龟裂。 周波眉峰一压,刀锋迎上……不退。 刀者,百兵之王。宁折不弯,退一步,刀心就塌了。 战十式,更是以命换命的刀。 战一。 试探硬接,力分七留三,攻守皆有余地。 刀剑相撞…… 轰! 一股蛮横到不讲理的巨力撞来,周波双脚离地,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狠狠砸在墙上才刹住。 他此刻筋骨已解封,力量是常人十二倍,连小哥都比不过他。可这一击,竟连格挡都不敢硬接……真扛下去,五脏六腑怕是要移位。 他借墙反弹,翻身落地,靴底碾碎几粒碎石。 白起垂眸看了眼手中巨阙,又抬眼盯住周波那把刀,语气平淡:“好刀。” 略顿,“可惜,主人配不上。” 周波没吭声。这话,他认。 小哥已猱身再上。 白起斜睨一眼,眼神淡得像看一只扑火的蛾子。巨阙挥出,简简单单,却快得只剩残影。 周波眼睛一亮……机会! 他脚下发力,同时抢进。 白起眼角余光扫到,巨阙中途变向,直劈周波;左腿一抬,一脚踹向小哥腰腹……快、狠、准,毫不拖泥带水。 小哥没武炁护体,拳脚再猛,也难破这层煞气铁壁。 战三。 鸿鸣刀诡谲一绕,避开巨阙锋芒,刀尖直取白起颈侧。 变向突兀,但白起眼皮都没抬,巨阙回撤半寸,铛一声脆响,稳稳架住刀锋。 周波眉头微皱,却没意外。 那年月,刀剑吃饭,生死赌命。白起一生未被刺杀,未被围杀,未被伏杀……不是运气,是本事。 两千年前的杀神,如今又浸了两千年阴煞,哪怕灵力浊了、驳了,也更沉、更毒、更不容活路。 小哥趁他分神,拧腰旋身,一记横踹直踹他膝弯。 这一脚刁钻,时机妙,连白起都没防住。 “嘭!” 闷响炸开,小哥脸上刚浮起一丝喜色…… 下一秒,笑容冻住。 脚底触感扎实,像踹在铜铸的桩子上。 纹丝不动。 白起忽地转头,朝小哥瞥了一眼。那双眼赤红如血,笑意浮在眼角,却没半分温度。下一瞬,小哥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道撞上胸口,整个人像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砸在石壁上闷哼一声。 周波在他回头刹那,刀已连劈三路……上削颈、中斩腰、下撩膝,快得只剩残影。可每一道刀光刚至,便被巨阙剑一格、一压、一荡,尽数吞没。 无敌。 这念头在周波脑中炸开,再没别的词能压住这感觉。 怎么打?退?退就是认输,认输就是死。 他后颈汗毛陡然竖起……另一股杀气正疾掠而来,裹着铁锈与腐土味……是天要亡他们? “陈文瑾,带霍灵、齐宇现在就走!再晚一步,门就封死了!” “哦?想走?”白起嗓音沙哑,话音未落,剑已挥出。一道灰黑剑气直劈青铜门面,嗡鸣震耳。 周波瞳孔一缩,一步抢前。 “战八!” 两字出口,鸿鸣刀自下翻起,刀锋拖出泼墨般的黑刃,寒气刺骨,杀意凛然。(喊声不是摆样,是借气发力,刀势才够沉。) 轰……! 两道气劲撞碎,余波掀得地面石屑乱跳。周波却没松劲,反而绷紧下颌,喉结一滚:“走!” 陈文瑾终于听懂了……这不是劝,是命令。 “你们当心!”她一把拽住霍灵手腕,转身欲奔。 可她脚刚离地,白起动了。 周波眼底骤然一缩:快! 刀随念起,两道短促刀气破空而出,直挡李四弟与齐宇身前。 李四弟见白起直扑自己,头皮瞬间发麻,可骨子里那股子横劲也跟着炸开。眼看避无可避,他右腿猛踹,又狠又准,时机掐得严丝合缝……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白起竟朝周波偏了偏头,嘴角一扯,那眼神里全是讥诮。 周波心头一沉:“四弟,躲!” 话音未落,一缕黑光已撕裂空气,无声无息掠至。 李四弟瞳孔骤缩,只来得及把齐宇往侧旁狠狠一搡。 剑光掠过。 他牙关死咬,早猜到结果,却还是下意识低头…… 一道细线般的血痕,正从左肩斜划至右腹,迅速洇开。 他左手闪电探出,死死攥住白起执剑的手腕。不是想活命,是想拖一瞬。拖一秒,齐宇就能多喘口气;拖一息,周波或许能抢出一线破绽。 “噗!” 剑气撞上白起胳膊,没皮肉绽裂声,只有一记闷响,像铁锤砸进厚棉。 李四弟还没回过神,整个人已被那股蛮力凌空抡起,腰背朝天,头脚倒悬…… 第76章 联手战白起 “嘭!” 一声闷响砸进所有人耳朵里。齐宇嘶吼出声:“不……!” 李四弟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疼得张不开嘴。他歪头望向齐宇,咧了咧嘴,可那笑刚牵起,就僵在脸上。 无力。 真他妈无力。 门封不了,人走不掉,白起打不过,身后那股逼近的腥风又越来越近……虽不如白起迫人,却也差不了几寸。 突然,周波眼皮狂跳,后颈汗毛倒竖! 他不及细想,一把抄起霍灵、陈文瑾,旋身横挪…… “轰!” 青铜门应声崩裂,整扇门板呼啸着砸向白起! 白起只扫一眼,巨阙剑反手一抡,剑气裹着千钧之势劈落。 门板应声断作两截,半截残门打着旋儿,直朝齐宇面门砸去! 齐宇浑身脱力,连抬手都慢半拍,只能苦笑闭眼。 就在那残门将触未触之际,一道人影斜插进来,单手拎住他后领,腾身一跃,生生把他拽离险地。 正是先前被甩飞的小哥。缓过一口气,救场的活儿,他熟。 青铜门外,廉颇静立不动,目光先扫过周波几人,随即定在白起身上,又缓缓移向九阴龙。 尸山堆叠,尸鳖蠕动,衬得他身形如铁铸,竟比白起更显凶戾。 周波看尸鳖潮水般涌来,反手推开身旁半扇青铜门,把霍灵、陈文瑾直接推了出去。 他全程绷着神经防白起突袭,可那人竟纹丝未动。 廉颇与白起隔空对峙,仿佛周波他们只是墙角积尘。 “白起,九龙抬棺……你倒是把老规矩玩明白了。” 小哥不知何时已站到周波身侧,抬手推开剩下那扇门,把齐宇也搡了出去。他自己没走,只朝白起那边扬了扬下巴。 ……累赘扔干净了,活命有谱;可仇结在这儿,白起若踏出这墓,第一个找的就是他们。 眼下这局面,白起和廉颇分明不对付。有这怪人搅局,未必没缝可钻。 “廉颇,生前你我各为其主,死后……该放下了。” 这人真是廉颇?难怪出手这么硬。莫非……要跑? 廉颇沉默片刻,忽然咧开嘴,笑得难看至极。他随手揪下一只正啃他肩头的尸鳖,啪地摔在地上,一脚碾碎,吼声震得洞壁簌簌落灰: “看看我这副鬼样子!算计我的,是不是也有你一份?!别跟我说什么放下……你让我怎么放?!!” 白起没答,只顿了顿,声音低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廉颇,换作是你,你会不动手?如今我们都成了这副模样,不如各退一步,另谋生路。” “生路?生路?!”廉颇仰头大笑,笑声干涩如砂纸刮铁,“我都成这样了,哪还有路可走!白起……今儿你必死!” “凭你?”白起摇头,“你赢不了我。” 周波与小哥飞快对视一眼,小哥往前半步,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地: “加上我们呢?” 廉颇不弱,可被算计两千年,实力涨了,根基却虚了。 他赤手空拳,白起却握着八荒名剑……巨阙一出,谁与争锋? 廉颇没推辞,这事他心里有数。“成,今儿就一块收拾了这厮。” 话音未落,他已抢步上前。胳膊僵硬如枯木,挥动时却沉得像锻打过的玄铁。可他压根没打算硬接巨阙……那不是拼命,是找死。睡两千年的人,脑子照样清楚。 白起快,廉颇也不含糊;白起招式诡谲难测,廉颇的拳脚也半分不落下风。 廉颇一动,周波跟着就动了。小哥却站着没动,手里没趁手家伙,只盯着空隙,等一个能捅进命门的刹那。 周波那把刀,白起忌惮。战十式本身奈何不了他,可白起也杀不了周波。周波虽占不了上风,但有廉颇死死缠着,一时半刻也落不到下风。 数万尸鳖潮水般涌来,还没挨近三人,就被四散崩开的气劲撕成齑粉。小哥身上流着麒麟血,又吞过麒麟竭,那些虫子绕着他走,连嗅都不嗅一下。 周波倒没刻意避让尸鳖,可三人腾挪太快,反倒是他成了最显眼的靶子。 战十式在他手上越打越活。系统教的招式早刻进了骨头里,可他偏不照搬,随手一拆、一变、一借力,招招都按自己的呼吸和节奏来。一套只属于他的战十式,正一点点长出来。 廉颇力气不输白起,只是身法与杀意稍逊一筹。每每白起要对周波下手,廉颇便是一记直拳或一记扫腿,逼得白起踉跄侧身,连招都使不圆。 三人在九龙室里打得房梁震颤,一路撞进尸鳖室,石墙被掀翻,钟乳石尖簌簌崩落,碎渣满地乱跳。 突然,“叮、叮”两声脆响钻进小哥耳朵里。他下意识偏头,一怔。 一只尸鳖顶着把匕首,直冲三人而来。那声音,是匕首刀鞘上镶嵌的宝石互相磕碰发出来的。 匕首?哪儿来的?看形制,像是战国旧物……莫非是从白起棺椁里爬出来的?这兵器,真能伤他? 念头刚起,小哥已经伸手抄起匕首,顺手抽出了鞘。 刀光乍现,寒气扑面,刃脊上两个古篆……“天问”。 他心头一震:真是天问! 传说铸巨阙时余下一块神铁,欧冶子拿它淬炼出这把匕首。出炉那日天降红雨,故名“天问”。后来专供朝廷处决重臣……古话说,大员乃星宿下凡,寻常兵刃伤不得,唯此刃煞气冲霄,方能克之。再往后,天问便没了踪影,谁料竟埋在这儿。 小哥攥紧匕首,立刻朝战团冲去。 他不傻,知道白起若瞥见这玩意,必会提防。所以刀一直藏在身后,鞘都没拔。 果然,白起眼角都没扫他一下。一只蹦跶的虫子,牙都没长齐,生死关头谁还顾得上? 就在这一瞬,周波余光扫到小哥眼神,两人目光一碰,周波心里顿时亮了……有戏! 他喉头一滚,暴喝出声,鸿鸣刀劈空斩落,刀风压得地面裂开寸许。 白起再次横起巨阙格挡,眼神焦躁,瞳底赤色翻涌,像要烧穿眼眶。 第77章 解封鸿鸣刀 刀锋相撞,周波被震得虎口发麻,白起却一脚踹开廉颇,身形刚稳,猛地一顿。 他低头,胸口赫然透出一截森白刀尖,直贯心口。 周波哪肯迟疑?手腕一拧,鸿鸣刀顺势回转,从肋下斜刺而入。 刀尖没入皮肉那一刹,他脑中电光一闪…… 不对……这玩意算人吗?要是没肝没肺,扎心又有啥用? 念头未落,白起浑身猛然炸开血雾!猩红气劲喷涌而出,小哥和周波连人带刀被掀飞数丈,重重摔在碎石堆里。 廉颇声音陡然绷紧:“当心!他入魔了!” 不用他说,周波也看见了……血雾裹住白起,凝成一枚赤茧,蛛网般的红线密密缠满全身,黑甲泛红,连巨阙都染上一层妖异红光。他双眼全赤,再无一丝理智,只剩焚尽万物的疯劲。 嘶……死神白起。 白起向来有两个名号:杀神、死神。周波先前还琢磨,一个人怎么担得起两顶帽子?现在明白了……原来真有两种样子。 “咋办?” 这话不是问小哥,是问廉颇。 廉颇没应声,只盯着白起身上那层血茧,喉结动了动。 片刻,他开口,嗓音低沉:“只有一个法子,也是我唯一想到的。” 他目光一抬,落在周波握刀的手上:“你手里这把……是鸣鸿刀?” “巨阙是神陨所铸,连大夏龙雀都难在上面留痕。它劈铜门如纸,同为八荒神剑的其余几把,见了它都得避锋而行。” “按理说,你这种没半点灵根的普通人,就算拿着大夏龙雀,也扛不住巨阙一击。可你的刀不仅挡住了,连个豁口都没有……除了能斩神戮魔的鸣鸿刀,我想不出第二把。” “本该连神兵都留不下印痕的巨阙,眼下却有一道极短的豁口……想来是白起分神之际,你的刀刃蹭出来的?只可惜你缺了灵性,否则哪怕巨阙有白起之灵加持,千次万次劈砍下去,也早该断了。” 啥意思?合着是我拖了刀的后腿?现在说这有啥用?临阵补课? “咱能直奔主题么?他快转完了。” 话音未落,小哥已猱身再上。可此时白起周身裹着一层血雾般的力场,离他一丈之内,连小哥都突不进去。天问再锋利,也像戳进一团烧红的铁浆里,徒劳无功。 “别急。这转化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除非你灵压盖过他……他吞了上千年灵气,全炼成了煞气。放眼天下,怕只有仙人才能硬破这层壳。” “我猜,鸿鸣刀是被封着的?若真解尽封印,白起必死无疑。” 白起再强,终究是巫。蚩尤何等人物?照样被轩辕剑斩于涿鹿。白起再横,还能比蚩尤更硬? “全解?” 周波刚低语出口,脑中忽响一声轻响…… “叮~友情提示:鸿鸣刀全解,宿主即死。解至八成,非天地灵材不可续命;六成,重伤濒死;当前解封度:四成。” 八成?免谈。周波可不想躺平当废人。七成……倒可一搏。不就是半条命么?只要活着爬出去,总能捡回来。至于七成够不够送白起上路?他心里没谱。若真不死,那也只能认栽。 他一把攥紧鸿鸣刀,低声自语:“老兄,今儿活命全靠你了。只要我不咽气,你尽管放开了抡……但悠着点,别顺手把我一道送走!” 刀身微震,嗡然低鸣,似应了一声,又像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就在这一瞬,刀柄猛地一偏,拽着他手腕往内侧一划……刀刃贴着小臂掠过,皮开肉绽,一串血珠刚溅起,便被刀尖吸得干干净净。刀身泛起一层淡绯,柔润如少女颊上初染的酡红。 周波瞳孔一缩,豁然贯通:自己血里带着辟邪劲儿,专克这等邪煞之气! “小哥,喂刀!” 小哥一点头,天问反手一划,掌心见红。匕首霎时赤得发暗,刃口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戾气。 廉颇目光扫过两人动作,眉峰一跳:“麒麟血?青龙草?还是凤凰藤?” 嗯?当年辟邪的东西,竟攒了这么多样? “麒麟血。” 周波没提自己血脉里还淌着青龙根,毕竟不熟,留三分底牌总没错。 话音未落,白起通体已凝成一片浓稠血色,周遭翻涌的血气倏然倒卷,尽数收进他体内。 下一息,他人影一闪,凭空没了。 快!比先前快了近一倍……连廉颇都没料到这一闪。 他侧身急喝:“小心……!” “心”字还在喉咙里滚着,白起已撞到周波跟前。周波汗毛乍立,几乎来不及眨眼,鸿鸣刀却已自行跃起,横在胸前。 “轰!” 巨力撞上刀脊,周波整个人像被甩出的麻袋,直掼向后。 “砰!” 后背砸上石墙的刹那,他腰胯一拧,肩胛一卸,硬生生化去七八分冲势。再加一身十二倍常人的筋骨,竟只震得五脏微颤,没伤着骨头。 可还没喘匀气,眼角寒光骤闪…… 一柄大剑擦着他肋下钉进墙里,砖石簌簌崩落。他刚拧身欲挥刀,一股横扫之力已兜头砸来,整个人再度腾空飞出。 操!这还怎么打?快得连招架的念头都跟不上。 周波脸色发青,小哥与廉颇亦面色铁沉。二人脚下一错,齐齐扑上。 白起却只盯死了周波……要么认准他是最大麻烦,要么本能就咬住最烫的那块肉。周波刚被甩飞,他身影已再次撕裂空气,直扑而来。 血影幢幢,忽隐忽现,活似从地狱爬出来的魔神。 海底墓里其余异种早吓趴了,连探头的胆子都没。唯独尸鳖这种没脑子的货,才敢一边喷着腥臭黏液,一边往刀口上撞。 四人又被逼回九龙室。一路尸鳖爆浆,那股子沤了百年的酸腐气直冲脑门,可此刻谁还顾得上捂鼻子? 白起又至。 周波半空一个拧身,稳稳落地,足尖一蹬,反而迎着白起冲了上去……再跟着对方节奏跑,迟早被活活耗死。 两刃将接未接之际,白起眼中戾光暴起,巨阙斜撩而起,赤芒劈面罩来。 “战三!” 周波刀锋触到巨阙的刹那,腕子一松、肩一沉,刀身竟如滑不留手般弹开、翻转,反削白起咽喉……同样的亏,他绝不再吃第二回。 这一刀快得匪夷所思。若还是先前的白起,脖子早凉了。可如今这血人只是眯眼一笑,脖颈微偏,血光一闪,便已避开。 第78章 龙之灵 周波眉头一拧……但这刀也不是白递的。小哥与廉颇,已双双杀到背后。 小哥匕首无声刺向后心,白起喉间滚出几声怪笑,身子竟在半空陡然倒翻,凌空跃起。 巨阙自天而降。 血色剑影尚未落下,单是那压得人耳膜发疼的风压,已将小哥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跳蚤太闹腾,不如一刀剁净。 小哥退无可退的刹那,一只手臂倏然攥住他后颈衣领,猛地向侧后方一拽。 “砰!”碎石擦着脸颊飞过,皮肤豁开一道血线,血珠迸溅。 …… 周波三步并作两步抢到两人跟前,刀横在身前,嗓音发紧:“这速度太邪门……就算我解了鸣鸿刀封印,也劈不中他。” 话音未落,白起已落地再扑。毫无章法,不讲分寸,只剩一股子碾碎一切的狠劲儿,像把烧红的刀直接捅进人骨头缝里。 周波眼皮一跳……到底谁才是主心骨?自己没抢戏,小哥还站着呢,这位爷倒先抢了全场。 白起巨阙剑劈来,周波横刀硬架,“当啷”一声震得虎口发麻,人被掀得倒滑数步,巨阙剑却嗡鸣着旋飞而起,刀尖高速刮擦鸣鸿刀刃,火星噼啪乱溅。 那边小哥天问匕首直刺白起咽喉,却被两根手指稳稳夹住,纹丝不动。 就在这一瞬,廉颇双臂如铁箍般锁住白起右臂,腰背发力,硬生生将他往上提离地面半尺。 只这半尺,白起下盘根基骤失,力道散了一半。小哥手腕一拧,天问“噌”地抽回。 廉颇额角青筋暴起,喉头滚动:“快!我撑不住十息……别犹豫,连我也一起砍!我本就不该活在这世上。” 周波肩头一沉,刀尖微滞。小哥却没半分迟疑,匕首寒光一闪,已划过廉颇颈侧。 短刃好控,收放由心,哪怕倾尽全力,也能刹得住。 可白起五指猛然张开……那将停未停的巨阙剑竟反向疾射,倒飞而回! “小心!” 周波吼声未落,小哥已旋身回撤,不攻白起,反朝周波冲去。天问横架,堪堪抵住巨阙剑锋,金属撞击声尖锐刺耳。 “白起归你。”他双手死扣匕柄,咬牙撑住,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快上!” 周波不再废话,蹬地前冲,鸣鸿刀拖出一道赤痕,人未至,声先炸:“开……!” 刀啸裂空,狂压如潮轰然灌入周波四肢百骸。 那一瞬,五脏似被重锤夯进胸腔,喉头腥甜翻涌,一口血“噗”地喷出。 鸣鸿刀却死死吸附在他掌中,刀身嗡鸣不止。紧接着,一团浓稠如血的虚影自刀尖腾起,悬于周波头顶……他看不见,廉颇与白起却瞳孔骤缩。白起脖颈青筋暴起,疯了一样挣动。 血影倏然坍缩,尽数涌入刀刃。刀光乍亮,无声无息,只如切开一张薄纸。 “噗……” 又一口血涌出。周波浑身力气瞬间抽空,只剩皮肉撕裂般的钝痛在骨头缝里钻。 这就是鸣鸿刀自封之力……主弱则刀奴,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待主人能扛住这股劲儿,刀便成臂膀;如今,不过是借命换命。 “操……亏大发了!”周波抹了把嘴角血沫,心里骂着,直接问系统:“刚开了几层?” “八层。” 八层就这德行?十层怕是当场散架。看来这身骨头,得躺半个月。 念头刚落,“哐当”一声脆响……巨阙剑砸在青砖上,弹了两下,静止不动。白起仰面倒地,灵力一散,神兵自然坠落。连鸣鸿刀都得靠人握着,何况它? 小哥没看巨阙,径直走到周波身侧,问:“还能站?” 语气平得像在问“饭熟没”。 周波扯了扯嘴角,正要答,脑中忽然“叮”地一响……他眼睛亮了,直勾勾盯住地上两具尸身,呼吸都顿了半拍。他发誓,真不是见尸眼热。 一步跨过去,手伸出去,抖得比第一次摸姑娘手还厉害,指尖绷得发白。 “咕咚。” 他咽了口唾沫,一把攥住白起右手腕。 系统提示接连响起: “叮……检测到1500年阴煞灵力,是否吸收?” “叮……检测到800年极阳灵力,是否吸收?” “吸!全吸!” 周波差点笑出声……果然没猜错!白起刚死,阳气未散尽,竟还留着八百年极阳灵力! 白起尸身化作点点流光,缠绕周波周身,尽数没入体内。 系统声再起: “叮……灵力总量超千年,是否激活‘龙之灵’?激活需耗灵力一千载。普通灵力转化率100:1,特殊灵力(含极阳、阴煞等)转化率10:1。是否转化?” “叮……可消耗100年极阳灵力即时修复伤势,是否启用?” 周波嘴角抽了抽……100:1?那阴煞灵力就是普通货色了。可这比例……他还能挑?不激活?开什么玩笑,龙之灵可是他命里钉死的根! 至于极阳灵力?心疼归心疼,可上哪再找一株万年朱果去? “先疗伤,再启龙之灵,剩下的全转化。”暖流霎时涌遍全身,酥麻得他脚趾蜷缩,差点哼出声。断骨在接,裂肌在弥,快得不像活人能有的恢复力。 小哥早见过这情形,没吭声,只默默用天问在左掌划开一道口子,任鲜血滴落在廉颇尸身旁的地砖上,血珠渗进砖缝,悄无声息。 小哥的血在地面围成一圈,尸鳖触到那圈便纷纷退开,爬向别处,再不靠近。 “叮……伤势修复完成。叮……龙之力启动中……” 龙之力激活得慢,周波又伸手按上廉颇肩头。白起那句话没说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廉颇确是并肩打过仗的,可若他死了,这身本事若能派上更大用场,倒也算值当。 指尖刚一沾上廉颇衣襟,周波却顿住…… 嗯? ……没提示? 系统怎么没反应?难道正在更新? “系统?”他低声问。 沉默两秒,一行字浮起:“目标体内无灵力。” 周波心头一沉。 对了……廉颇是被人算计过的。灵力被抽空,只靠外力吊着一口气活下来,根基早断。如今他出了墓,白起也出来了……那天宫,还能运转吗? “小哥,”周波转头,“廉颇好歹一块扛过刀的,咱得把他和四弟安顿好。这儿虫子太多,留久了,怕他们遭亵渎。” 小哥抬眼看他,眸光微亮。敬重同袍的人,总让人多几分信重。 “行。”小哥点头,“棺椁不多,挑个干净地方,让他们落个安稳。” 第79章 五十星图 海底墓纵深广,可合用的棺室却稀少。 两人合计片刻,还是把廉颇放回他原先那具黑檀棺里;李四弟,则并排置入同一副棺中。两个男人挤一处,本不合常理,眼下却也顾不得了。 先前那处风水乱,阴气缠绕,但挪个地方,也就罢了。 周波托着廉颇,小哥背着李四弟,穿过尸鳖盘踞的侧室,原路折返。一路走,周波才看清廉颇干了什么…… 他硬生生撞开一道机关墓道,从八门遁甲锁死的囚室,一路凿穿,直抵九龙抬棺所在的主墓室。 安置妥当后,再没出岔子。刚才那阵动静太大,连喘气都带煞气,寻常东西哪敢露头。 两人都是摸惯机关的,耳室入口一找就着,泅水而出。 船还泊在海面,稳稳当当。两人游近,船上已炸开一片呼喊。 霍灵扒着船沿拼命挥手,脸都涨红了;陈文瑾、齐宇、吴三醒紧跟着冲出来,围到舷边。 脚刚踩上甲板,霍灵已扑过来,一把抱住周波,肩膀剧烈抖动,哭得不能自已。 周波身子一僵。他最怵姑娘掉泪,手悬在半空,不知往哪儿搁。 眼角扫见陈文瑾冷着脸站在一旁,纹丝不动,他才迟疑着抬手,轻轻环住霍灵,掌心在她背上拍了两下。 “好了,人都囫囵回来了。”他声音放得缓,又转向吴三醒,“你带下去的那几个人呢?要是没上来,咱们这就走。” 吴三醒喉结一滚,脸色发灰:“是我对不起大伙儿……真没想到你们会追下来。先离这儿吧!莲环……没了。我回去,怎么跟谢家交代?” 陈文瑾斜睨他一眼,话锋如刀:“吴三醒,这事该怪谁?你瞒着大家私自下墓,现在倒装起无辜来了?要不是运气好,咱们全得埋里头……你可不止欠谢家一个交代。” 李四弟确实死了,可这锅真全扣吴三醒头上?没人拿刀架他脖子逼李四弟跳下去。 陈文瑾眼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没了。她原以为吴三醒贪财归贪财,至少还有点底线。结果呢?见了宝就想独吞,队友扔在身后不管不顾。 她没再多说,只转向周波:“人都齐了,开船吧。” 顿了顿,声音清而稳:“今天所见,超乎常理。这海底墓凶险异常,不宜开发。我建议考古行动就此终止。报告我会连夜写完,递上去。” 没人反对。 众人心里都揣着疑问:周波和小哥是怎么活着爬上来的?可眼下霍灵还伏在周波肩头抽泣,谁也不好开口催问。 这地方,确实不宜久留。 小哥最先开口:“我先去歇会儿。”说完转身进了舱。 其余人陆续散开,甲板上很快只剩周波和霍灵。 周波低头,笑着哄她:“别哭了,再哭眼睛肿成核桃,可就变小花猫了。” 话音未落,霍灵猛地仰起脸,嘴唇直接印上来。 周波没躲。 不是来不及,是不想躲。 这丫头憋了这么久,终于自己送上门来了?他手臂一收,反手扣住她后颈,把人往怀里带得更紧些。 霍灵脸“腾”一下烧透,先前还敢扑敢抱,此刻却像被烫着似的,一挣脱开,转身就往舱里跑,脚步虚浮,连鞋带散了都没顾上系。 周波望着她背影,嘴角刚扬起,忽地一顿。 夜正深,满天星子密密铺开,清冷如洗。 他仰头,目光由南至北,由东向西,一寸寸扫过天幕。 ……等等。 他呼吸停了一瞬。 五十幅星图? 没错……五十一颗主星,七十二辅星,连同隐星暗轨,全数浮现。 世传星图四十九幅,散落四方,永不可聚。可此处,四十九幅俱在,更有一幅从未现世的第五十图,悄然嵌于天穹正中,与另四十九幅浑然一体,如掌纹般清晰。 五十星图同照此地,怕就是海底天宫真正的钥匙。 可惜……他还没“悟空”。 这墓里的玄机,他如今只窥见一角。 等哪天真正通透了,他定会回来,再仰头,看这一片星野如何说话。 回程一路平静,可周波再没寻到动手的空档。霍灵像是嗅出了他的念头,这几日寸步不离陈文瑾,夜里也总挨着她睡。 上了岸,众人重又挤进开往北平的列车。他们虽从长沙启程,但那儿只是九门的老巢……人走了,根还在。要置办家伙事儿,终究还得回长沙落脚。 吴三醒一路上插不上手,到了广州便与大伙儿分了道。尸身得用车运,他得把假解莲环的遗体带回去交差。一想到自己得护送一具“自己”的尸体去见老爷子,胃里就直泛酸水。 小哥更不见踪影,刚踏出码头,人就没了影儿。只留了个张家古楼的地址给陈文瑾几人,走时连个背影都利落得不像话。 他原想邀他们同行,可李四弟死了,这事绕不过去……得登门李家,把人怎么死的、是不是被人害的,一条一条说清楚。不是低头赔罪,是交代明白。 周波、齐宇和两个姑娘坐的是北上的软卧。车厢虽叫“软卧”,实则闷得发慌:两日关在铁皮罐子里,空气不动,人也不动,谁受得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快抵北平时,霍灵把周波单独叫进了车厢尽头的卫生间。周波拧着眉,一脸无奈:“小灵,你该不会真打算在这儿……?” 霍灵眼皮一掀,横他一眼:“瞎琢磨啥?有正事!” 周波依旧垮着脸:“正事不能出去说?这味儿熏得人脑仁疼。” 霍灵眨眨眼,心说确实不是说话的地儿……每次吸气都像掀开老墓道里的棺盖。可后头的话,她不敢让第三个人听见。听去倒罢了,万一被拒,脸往哪儿搁? “周……周大哥,等下车,你能陪我回趟家么?” 周波一怔。见家长?他自认胆子不小,此刻喉咙却莫名发紧。这会儿就上门,是不是太早了?正这么想着,霍灵忽然攥住他左手,指节绷得发白,声音轻得发颤:“你……不愿意?” 周波低头看着她一手扣着他手腕,一手还攥着门锁,顿了一秒。 ……这怕不是设好了套? “所以啊,”他慢悠悠问,“我要说不,你打算干啥?” 霍灵脸腾地红透,眼睛却直直盯着他:“要是周大哥不肯,我立马开门喊非礼。等文瑾姐他们来了,我就说……你把我强了。” 周波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你这是想送我蹲局子?” 霍灵看他脸色发青,忙摆手:“不告你不就是了!只要我不报案,你半点事没有!” 周波心里直抽气……霍家姑娘,真敢啊!咋办?在线等,火烧眉毛。 其实他早存着念想,嘴上哪肯推脱?点头应下,顺势打趣:“见家长没问题。可你坑我这一路,还让我在这儿憋半天臭气,总得意思意思吧?既然你都‘告’我非礼了,那这事嘛……一个亲亲,才算扯平。” 第80章 霍家没这个分量? 霍灵耳根烧得通红,却没躲,只垂着眼,抿着唇,轻轻点了下头。 周波刚凑近,忽地笑出声,抬手“嘣”一下弹她脑门:“想啥呢?就算要补,也不能在这儿补……味儿这么冲,干啥都没劲儿。” 霍灵“啊”一声,脸烫得几乎冒烟,一把拉开门就想跑。门刚开条缝,门口就响起一声惊愕:“哎哟……你们这是……?” 霍灵猛地扭头,瞪向齐宇,压低嗓子威胁:“少废话,也别乱嚼舌根,不然……” 齐宇立刻举手投降,转身就溜。霍灵拔腿跑了,只留俩男人站在门口。 齐宇挠挠头,嘀咕:“啧,这‘被抓奸’的,倒比捉奸的还横?” 周波黑着脸,照他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齐宇这才想起正主在旁,赶紧换上一副贼笑:“厉害啊!火车上就来真的?不过……这地儿,味儿是真冲啊!其实我本想拉文瑾出去透透气……” “皮痒了?”周波冷笑,“回头我去你家串个门,给你露一手……皮带炒肉丝,管够。” “哎哟别别别!我闭嘴,真闭嘴!” 周波懒得再理,转身就走。 下了车,周波连家门都没摸着,就被霍灵拽上了黄包车。 他苦着脸嚷:“姐!我叫您姐行不行?就算怕我溜,也不能这么硬拖啊!您瞅瞅咱这身……灰扑扑、皱巴巴,鞋帮子还沾着泥,登门像话么?” 话音未落,他忽地凑近霍灵耳边,压着嗓子笑:“要不……先找个地方洗个澡?换身衣裳?” 本以为她定要摇头,没想到霍灵垂着头,细声应了句:“嗯。” 周波心头一热…… “我先给你买身新衣服,”霍灵飞快接上,“我在旅社门口等你。” 周波一愣,随即苦笑:得,这年头的姑娘,哪那么容易松口?尤其在外头,心里没底,手都不敢随便牵。 行吧,乖乖洗澡去。 两人先拐进王府井,挑了套干净衣裳;又开了间房,洗漱妥当,才搭车往霍家去。 霍家虽是外乡落户,这些年在北平扎得极深。单看那园子,比周波家那处宽敞得多,朱漆大门上“霍府”二字,笔力遒劲,气派得很。 门房一见霍灵,立马挺直腰板,扬声喊:“小姐回来啦……!” 门卫喊完人,脚下一溜小跑就到了霍灵身边,伸手帮她和周波拎起行李。 其中一个门卫忽地开口:“这位先生,您身上那把刀,麻烦交我代为保管。” “哦?霍家上门还得先缴兵器?”周波挑了挑眉。 那人一愣,赶紧摆手:“不是不是,小的绝无此意,就是怕您带着不方便……” 霍灵这时微微蹙眉,声音不高却很稳:“你下去吧,刀让他自己收着。” 她清楚那刀的来历……稀罕、认主、不轻易离身。周波连刀都没让她碰过,哪会交给旁人。 霍仙姑还没成老太太,年近五十,皮肤紧致,眼神清亮,瞧着倒像三十出头。此刻她端坐在厅堂正位,安静等客。 两人一进门,霍仙姑目光先落在周波脸上,顿了顿,才开口:“给这位小哥搬把椅子。” 话音刚落,边上便有人快步上前,把椅子挪到周波身后。他也没推让,道了声谢,落座。 他余光扫见霍仙姑身旁站着个小女孩,三四岁模样,眼睛干净,鼻子挺秀,笑起来嘴角微翘,还没长开就透着一股招人疼的灵气。 周波心里明白:这大概就是日后掌霍家的霍绣绣了。可惜来得急,没备糖,不然哄两句,说不定真能逗得她扑过来叫哥哥。 念头一闪,他又想起尹楠风……果然,霍家、尹家,出姑娘都出得又稳又俊。 霍灵跟母亲低声说了几句,接着便说起周波,语气轻快,眼里有光,话也密,一句接一句。霍仙姑听着,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两下,眉心悄悄拢起。 她忽然抬眼:“灵儿,你先去洗个脸、换身衣裳。风尘仆仆的,娘看着心疼。” 霍灵张了张嘴,想再讲两句,霍仙姑已把话接过去:“去吧,待会儿一道吃饭。” 她只得点头,临走前朝周波望了一眼,眼神里全是迟疑和不安……她懂,母亲这是要单独问话。 人影一消失,霍仙姑就转过脸,直视周波:“小哥,你叫周波?家里做什么营生?” 周波笑了笑:“父母祖辈都走了,家里没人了。眼下有一妻一妾。” “嗯?”霍仙姑端着茶碗的手一顿,随即放下,茶水没溅一滴,“小哥,你是开玩笑,还是我耳朵出了岔?” 这事瞒不住……叶一心那边,查一查就露底;精劫女王更不用提,是明媒正娶、亲手迎进来的正经夫人。躲躲藏藏,反倒显得心虚。 成与不成,一句话的事。周波没绕弯子:“您没听错,我也没说错。现在是一妻一妾。妻子虽不在身边,名分还在。往后若有机缘,兴许还有别人。” “啪……” 青瓷碗砸在地上,碎成几片。霍仙姑起身,站到周波面前,居高临下:“所以你是打算让灵灵当你的妾?还是拿她当个玩物?” 她声音压着火:“如今不是旧时候了。想让她没名没分跟着你?不可能!我霍家的女儿,不是任人摆布的物件。” “真要和灵灵过日子,那就断干净……把你那一妻一妾,全撇清了。” 周波早料到这一出,只叹了口气:“抱歉,这我办不到。” 他站起来,肩背一展,身形拔高,屋里的气场悄然一变。霍仙姑那股子压人的劲儿,无声散了。 “弃妻之事,我不做。霍家,也还没这个分量让我低头。” “霍家没这个分量?”霍仙姑差点笑出来,“好,真好。” 她抬手,“啪、啪”两下,四面屏风后、梁柱边、门廊下,黑衣人齐刷刷冒出来,少说二十个,个个沉肩敛目,静得像影子。 周波扫了一眼,没动容。人在人家地盘上,若连这点防备都没有,霍家早该关门歇业了。 “现在呢?够不够分量?” 他摇摇头,刚要开口,外头一阵急步声…… 第81章 一年之约 霍灵冲了进来。 “妈!您干什么?” 她一直在侧耳听着,起初是惊住,一时没拦;等听见摔碗、听见逼人断亲,才猛地冲进来。 霍仙姑侧脸看她一眼:“灵儿,回房去,这儿没你插嘴的份。” 话音未落,“咚”一声闷响……霍灵双膝落地,跪得干脆利落。 “妈,我真心喜欢他,名分什么的,我不在乎!” 霍仙姑脸色沉下去:“你不在乎,霍家在乎!” 周波却笑了,走上前一步,俯身扶她胳膊:“灵儿,起来。别跟你妈硬顶,不值当。她才是你亲娘,血脉连着的。” 霍仙姑冷笑:“听见没?人家都不稀罕,你还巴巴往上凑?丢不丢人?我霍家缺男人?” 霍灵身子一僵,抬头看周波,眼里全是懵、全是痛,嘴唇颤着:“周大哥……你不要我了?” 他蹲下来,平视着她,声音轻但清楚:“傻丫头,来之前我就知道会这样。没提前告诉你,是觉得这事不值得你费神……反正,我信你等得。” 她心口空了一拍,可还是拼命点头。他救过她三次,每次都是命悬一线;她的心,早在第一次他伸手拉她出火坑时,就悄悄交出去了。 “一年,够么?” “行,这是我的住址。想找我,随时来。一年后……只要我还活着,就亲自登门,把人带走。” “呵?”霍仙姑鼻腔里滚出一声短笑,指尖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一叩,“当霍家是茶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提人就提人?” 她本想让女儿多说几句体己话,哪料这年轻人开口便不留余地,字字落得又硬又沉,仿佛霍家这几十年的规矩、威望,在他眼里不过一张薄纸。 周波听见了,没应声,只抬眼朝霍仙姑看了一眼,迈步就往她跟前走。 四周黑衣人齐齐绷紧肩背,手已按上腰间……可霍仙姑只抬手一挥,袖角划出半道弧线,人便不动了。 周波站定,忽然伸手,两指稳稳扣住霍仙姑下颌。 “你……” “我脾气好,”他截断她的话,声音不高,却像刀刃刮过青砖,“但我老婆不讲理。她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你若真敢拒,霍家这块招牌,怕是要连灰都不剩。” 霍仙姑瞳孔一缩,喉头微动,终究没再出声。到了她这个份上,话不说满,事不做绝,宁可账往后算,也不争一句嘴硬。 周波松开手,目光扫过她眉眼,忽而一笑:“难怪当年长沙城里都说‘仙姑一笑,半城灯熄’……如今岁数上去了,气韵反倒更足。” 他松手退开,转向霍灵:“我先走了。地址给你了,哪天想通了,自己来。不过……”他顿了顿,语气略缓,“得先把你妈说服。”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刚踏出三步,五个黑衣人横身拦路,靴底擦着青砖发出轻响。 周波脚步一顿,右手缓缓覆上刀柄。 “让他走。” 霍仙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却压住了所有躁动。 周波松开刀柄,继续往前走。嗯……一个多月没见一心那丫头,得赶紧回去睡个囫囵觉。 门关上后,霍仙姑望着霍灵,挥了挥手:“都下去。” …… 等厅里只剩母女俩,连小绣绣也被奶娘抱走,霍仙姑才开口:“把这一趟的事,原原本本说给我听。还有……把那张纸条给我。” 霍灵指尖一颤,掌心却把纸条攥得更紧。 霍仙姑眉峰微蹙:“灵儿,他若说的是实话,霍家不会拦你。他敢留地址,就敢让你查。你真要为了这点脸面,拖垮整个霍家?” 霍灵垂着眼,静了半晌,终于摊开手掌,把那张折痕分明的纸递过去。 霍仙姑接过来,并没叫人立刻去查。一年之期,既是约,也是余地。她有的是时间掂量轻重。 “说说周波。你们考古那档子事,还有他掺和进来前前后后的细情,一样不落。” 霍灵不敢瞒,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这事不能报国家,但几家参与方,迟早都会收到风声。 …… 周波推开自家院门时,叶一心正坐在小桌边扒饭,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瞪圆,眨了又眨,手还下意识揉了揉眼角。 下一秒,她“腾”地弹起来,碗筷哐当掉进汤盆里也顾不上,直冲过来,一把抱住他腰,脸埋进他胸前,用力吸了吸气。 “怎么,闻味儿认人?”周波笑着抬手,没拦她,只顺了顺她后脑勺的头发,“临回来洗了澡,没汗馊气。” 叶一心脸一热,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 这时门口影子一晃,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走进来,盘发利落,旗袍剪裁合身,眉眼沉静,一看就是久经人事的。 周波还没开口,那人已先含笑点头:“周少爷回来了?我是孙悦,您叫我悦姐就行。” “啊?!”叶一心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往周波身后缩,半个身子都藏进他臂弯里,只露一双眼睛,湿漉漉的。 孙悦一眼瞧明白了,笑意更深,语气温软:“我去烧水,您二位慢慢聊。”说完转身就走,连门都替他们带上了。 门一合,周波才低头看怀里人:“躲什么?就请了个管家?” 叶一心点点头,下巴蹭着他胳膊:“孙姐靠谱,我信得过。你不在,总得有人照应着。” “嗯,回头我帮你挑几个信得过的。” 他心里盘算着,过两天得去趟尹家……见见尹天雪,也看看尹楠风。生意可以谈,长生的事,她未必不动心。 他一边想,一边下意识嗅了嗅叶一心发顶的味道。单身久了,这点甜香比什么都上头。 没等她反应过来,他手臂一抄,直接把她打横抱起,往屋里走。 “周、周大哥!大白天呢……” “管它白天黑夜。” 房门一掩,屋里很快响起窸窣声、低笑声、急促的喘息,还有叶一心断断续续的惊呼……羞是真羞,可被他抱着转圈的时候,嘴角又忍不住往上翘。 风停雨歇,两人并排躺着,她枕着他胳膊,指尖在他胸口画圈。 第82章 听说过仓颉造字么? 周波走后,大金芽来了两趟,留下二百多万。 叶一心拿这笔钱开了家古玩铺子,又建了个小厂……专做户外装备,精巧得连军方都来问过价。 沙漠里那两支液氮瓶救了她命,也让她盯死了这个方向。不是为赚大钱,就想哪天他再进戈壁、闯山林,能用上她亲手盯着做出来的东西。 厂子眼下还亏着,可铺子已挣出几十万。古玩这行当,靠眼力吃饭,她科班出身,又有两位教授老师撑底,收货捡漏,从来不吃哑巴亏。 孙悦的事,叶一心也细细讲了……怎么找的,怎么谈的,连对方老家在哪、家里几口人都说了个清清楚楚。 故事俗得掉渣……她男人当年下乡插队,跟村里最俊的姑娘好上了。后来返城,他独自走了,临走撂下话:等安顿好就接她。 这一等,便是几年光景。如今女儿到了上学年纪,她实在没法子,只好抱着孩子进城寻人,却只撞见人家新砌的灶台、新糊的窗纸、新添的娃娃,还有门楣上那对鲜红的喜字。 她没处落脚,只想寻个活计扎下根来,好让闺女进个像样的学校,也免得再听村口那些闲话啐在女儿脸上……找工作时,偏巧撞上叶一心正满街招人。叶一心听罢,没多问,也没皱眉,只点点头,就把母女俩领回了家。 身世清白,手脚勤快,虽说没干过精细活儿,但伺候人是本分,叶一心那边,她照看得住。 周波在家歇了整整三天,哪儿也没去,连带叶一心也赖在床上,一动不动躺了三天。 今儿刚落完一场透雨,北平的燥气被压下去了,空气里泛着一股子干净的凉意。周波这才懒洋洋起身,梳洗妥当,拎起外套出了门,直奔潘家园找大金芽。 园子里人不少,吆喝声、砍价声、开盒验货的窸窣声,比往日还密些……看来这场雨,倒把买卖人的腿脚浇活了。 周波进门时,大金芽正蹲在角落跟人掰扯一只青花瓷碗的底款;王胖子却站在摊前,胳膊一抡,唾沫星子横飞:“您瞧这包浆!这温润劲儿!不打灯都泛油光!” 周波差点笑出声:这胖子,竟也干起推销的营生来了? 他径直朝胡巴一走去,熟门熟路往小马扎上一坐,鞋尖还踢了踢对方小腿:“今儿阵仗不小啊?改行倒腾古董了?不挖坑了?” 胡巴一斜眼瞅他,咧嘴一笑,左右扫了一眼,身子往前一凑,声音压得极低:“上回说的秦岭,去了。刚回来。弄了件硬货,回头让老金掌掌眼。” 顿了顿,忽然拍大腿:“哎哟!我这记性……你跟着考古队走的,倒把我给忘了!”说着,手往怀里一掏,摸出个铜坠子,“喏,看看这个。” 周波低头一瞥,立马认出来了……跟雪丽杨那枚一模一样,摸金福。 “摸金福?行啊,手气不错。”他笑着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枚印章,往胡巴一面前一推,“那你再瞧瞧这个。” 胡巴一一愣,伸手拿起细看,目光落到印底纹样上,顿时僵住:“这……这是穷奇?发邱印不是该雕貔貅么?” “没错。”周波点头,“就是你想的那个。” 胡巴一倒抽一口冷气:“不是说永乐年间就毁干净了么?你从哪掏出来的?趁考古队打盹儿顺的?” 周波摇头,嘴角微扬:“真不是偷的。队里真干活的没几个,剩下能活着出来的……”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和胡巴一,“还不都是咱们这类人?东西没拿,可话没少听。他们心里门儿清,只是不说罢了。” 胡巴一咂咂嘴,叹口气:“你这回跟的队,运气是真好。反观我和胖子,啧……怎么别人家姑娘,不是教授闺女,就是海归博士,再不济也是考古队编外;咱俩呢?光棍两条,连个正经身份都混不上。” 话音未落,他忽地收了嬉皮笑脸,正色道:“老周,跟我来一下。” 周波怔了下,没多问,起身随他进了里屋。门一关,胡巴一直截了当:“脱衣服,让我看看后背。” 周波眼皮一跳,下意识捂紧领口:“胡巴一,你够了啊!我有家有室的人,专喜欢实打实的姑娘!” 胡巴一黑着脸:“谁跟你闹?我和胖子背上多了只眼睛,孙教授说是上古文字,可我总觉得不对劲……怕是你那位嫂子……下了咒。” 周波神色一松,摆摆手:“我们俩身上没有。你和小叶的事,我清楚得很。真要有,早露馅了。” 胡巴一哑然,随即苦笑:也是,他和胖子这两个光棍,浑浑噩噩活到今天,连自己后脖颈长了啥都没发觉,反倒先惦记起别人家的媳妇来。可这念头一冒,心里又莫名堵得慌,像啃完半只烤鸭,腻得发闷。 “行,我看看。” 胡巴一没啰嗦,转身就把汗衫拽了下来。 周波盯着那枚嵌在脊背上的暗红印记看了几秒,指尖轻轻一划:“确实是诅咒。至于像字……大概这诅咒本身,就靠字活着。” “听说过仓颉造字么?传说他观鸟兽迹、仰察星象,指掌而创二十八字,天惊石裂,鬼哭龙藏。这二十八字,后人唤作‘天书’,一字一力,一画一劫。你背上这个……十有八九,就是其中一痕。” 胡巴一没吭声,良久才开口:“老周,你信鬼神?” “你信不信,早不重要了。你身上这玩意儿,它不讲理,也不挑人。”周波起身拍拍他肩膀,“下午我去新月饭店,你陪不陪?” “我就不掺和了吧?你们谈事,我在边上杵着,多碍眼。” 周波笑笑:“随你。不过……”他拖长了调子,“聊的,刚好是你信不信的那档子事。” 胡巴一猛地抬头:“哎哟,等等!我忽然想起来,下午压根没安排!走,一块儿去!” “成,走。”周波抄起钥匙,“顺路涮羊肉?” “涮!雨后吃一口热乎的,痛快!” 第83章 金丝断得蹊跷 两人出门晃了会儿,眼看大金芽和王胖子都散了,这才招呼一声,四个人直奔东四涮羊店。 刚落座,啤酒开了两打,王胖子筷子还没动,嘴先动了:“我说老周,一进门就跟老胡咬耳朵,啥事儿这么金贵?咱仨可是同钻过尸堆、共扛过雷管的交情,还藏私?” 胡巴一抢着接话:“不是他藏,是我拉他问背上的事儿。” 王胖子一听,筷子啪地搁下,急吼吼凑过来:“对对对!老周,快帮咱瞅瞅……这真是嫂子下的咒?要真是,你帮咱递句话,求她高抬贵手,给解了呗?” 周波嘴角微扬,声音平实:“照理说,这事本不该牵扯你们。可她怕我单枪匹马去找雮尘珠出岔子,才给你们下了咒。别急,等我真把雮尘珠带回来,她自会替你们解。” 王胖子一愣,随即翻了个白眼:“不是……嫂子就为这事儿,给我们俩下咒?这也太小瞧人了吧?没这道咒,你老周张嘴,我们哥俩还能缩着不跟?” “我事先也不晓得。”周波夹了口菜,咽下去才接话,“女人心思细,防得严实些,也正常。不过眼下要紧的是……这咒,怕是真得靠雮尘珠才压得住。” “哎哟!”胖子刚嚷出半句,又把后半截咽了回去,肩膀一垮,“行吧行吧,算我俩点背。可那雮尘珠上哪儿找去?真要这么好寻,早被人挖空了坟头了。” “我知道在哪儿。”周波搁下筷子,“但那地方邪性得很,动身前,得先给你们弄点麒麟竭。” 胡巴一眉梢一挑:“麒麟竭?老周,你这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蛇虫多得能堆成山?” “没错。要是你们去。” “嘿,这话还用说?”胖子拍桌,“这种事,少了我跟老胡,算哪门子摸金?” 周波抬手举杯:“得,我嘴碎,自罚三杯。”连干三盅,胖子才撇嘴哼了一声,没再吭声。 大金芽这时凑近了些,笑呵呵地问:“周爷,这一趟下来,怕是有硬货吧?赏我们开开眼?” 周波没啰嗦,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方印和一卷金丝绢帛,轻轻放在桌上:“就这两件。碰的时候轻着点……尤其这绢帛,里头藏着个关键东西,错不得。” 大金芽一听,立马屏住呼吸,指尖悬在半寸外,不敢落实。他凑近细看,手指虚抚过金丝纹路,连饭都忘了动。 王胖子伸手抄起那方印,掂了掂,啧啧两声:“周爷,这玩意儿啥来头?瞧着挺压手,还透着股凶劲儿。” 胡巴一抢在周波前头开了口:“发邱天官印。跟摸金福是一路的,但比它更硬气……‘天官赐福,百无禁忌’八个字,是印上的铁律;摸金福呢,顶多教你躲灾避祸。” “嚯!”胖子眼睛一亮,“那敢情这玩意儿更顶用啊!老周,给咱哥俩也整一个?” 胡巴一斜睨他一眼,嘴角抽了抽:“当是菜市场买萝卜?现挑现拿?这是曹魏末年的东西,到了永乐朝,宫里一把火全烧了。现在存世的,百个里未必有一个活口。” “嘶……”胖子倒吸一口凉气,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他忽又想起什么,抬头问:“老周,这墓谁修的?怎么偏把这印搁里头?” 周波把嘴里的肉嚼完,慢条斯理放下筷子:“战国墓,主室躺的却是明朝人……洪武到永乐年间,朱家父子御用的风水师,忹藏海。这印,八成是他私藏下来的。” 说完,他侧头看向胖子:“这印,不能给你。” “嘁,抠门!”胖子一甩手,“还你!还你!” 周波顺手收进怀里,胡巴一却追问:“这印还有讲究?那咱们的摸金福呢?” “有法子,但我还没摸清。不过……”周波顿了顿,目光扫向胖子,“得先能看见不该见的。没这本事,给了你也白搭。” 胖子一怔,脸瞬间垮下来,像被抽了筋似的,蔫在椅子上。 那边大金芽盯着绢帛,忽然低低“嗯?”了一声。 周波耳尖,立刻转过脸:“看出门道了?” 大金芽把绢帛往周波面前推了推,指着一处:“周爷您瞧,这儿金丝断得蹊跷。我原以为是年久磨断的,可细看……断口齐整,像是刻意收细的,底下影影绰绰,像字,又像山形水势……” 周波俯身凑近,果然见那几缕金丝并非崩裂,而是极细极匀地收束成线,暗合某种走向。他抬眼,语气沉下来:“老金,这谜,你能破?” 大金芽喉结一滚,神色肃然:“得给我时间。” “行。去现王墓路上,够你琢磨。这绢帛……”周波指尖点了点,“别离身。” “放心。”大金芽拍拍胸口,“我贴肉揣着。谁想伸手,除非剁了我的手。” …… 同一时刻,美丽国。 雪丽杨猛地睁开眼,冷汗浸透睡衣,黏在背上。她怔怔盯着天花板,胸口起伏不定,手指无意识绞着被角。 自打精劫古城回来,她就一天比一天不对劲。那幻象……精劫女王留下的影子,越来越深,越来越真。 起初一周一次,后来五天、三天……如今,闭眼就是他。 她对周波确有好感,可远不到夜里梦醒时心跳失序的地步。更别说……日日皆是,次次分明。 那混蛋,那该死的女王,到底种了什么进她脑子里? 女王说的,是真的么? 真要跟他……三年,就能解? 骗人的吧?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心却一点一点松了闸。没真做什么,可念头一动,竟已不再抵触……甚至,只肯由他来碰。 雪丽杨望着窗外,目光沉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袋里那块祖父留下的龙骨,低声自语:“臭男人,我回来了……你等着。” 第84章 长生!! “臭男人,我回来了……你等着。” 话音刚落,地球另一端的周波猛地一激灵,鼻子发痒,狠狠打了喷嚏。 他僵在原地,皱眉摸了摸后颈:“怪事……我这身子骨,连流感病毒见了都绕道走,还能感冒?八成是有人在背后念叨我。” 饭毕,他斜睨一眼王胖子和大金芽,开口道:“我就去谈点事,你们俩也跟?真冲着新月饭店那几个姑娘去的?” 王胖子立马接话,嗓门敞亮:“嘿,你还别说,新月饭店的姑娘是真水灵!尹天雪就算了,咱不敢想;可那些听奴嘛……总得让胖爷琢磨琢磨吧?万一哪天她点头呢?” “那是听奴,不是‘什么什么奴’。”周波语气平平,“她们从小进店受训,年满后大多与棍奴结契。婚嫁由尹家定夺,本人没权自主择偶。当然,若真不愿,也可独身终老……尹家照养到底。” “啊?这不白瞎了人么!” 周波一笑:“听奴耳力过人,记性如刻。你半夜翻身、咳嗽、叹气,她全听见;你藏半句心事,她能听出你喉咙发紧。谁敢娶个活体‘账本’回家?稍有不慎,自己裤腰带松了几扣,怕都瞒不过她。” 王胖子咂咂嘴,彻底歇了念头。 “听着确实瘆得慌……要不金牙,咱撤?” 大金芽一拍大腿:“扯啥呢胖爷!长见识的机会,错过一次少一次!” “行行行,去去去!” 新月饭店离得不远。车刚停稳,一名听奴已迎上前,步履无声,躬身问:“几位贵客光临,不知几位?” 周波颔首:“劳烦通报尹天雪老板,周波来访。” 听奴微顿,随即笑意未减:“请随我至客厅稍候。” 尹天雪来时,身后跟着尹楠风。小姑娘一露面,周波眼底就亮了一瞬,顺手从兜里摸出根棒棒糖。 尹楠风却把小脸一偏,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皮都不往下扫。 “谁惹我们楠风生气了?” “除了你还有谁!”她声音脆亮,“你说只准吃你给的糖,结果呢?等了两个多月,骗子!”话没说完,伸手一把夺过那根糖,攥得死紧,还拿牙尖儿咬了下糖纸,像是泄愤。 “这不是刚忙完回来么?一落地就往这儿赶……你不感动,倒先记仇。” 她嘴唇刚动,想问“真的?”,尹天雪便轻轻咳了一声。 这混蛋,又哄自家侄女,当她这个姑姑是摆设?再者,楠风才多大?不行,往后得盯紧些。 “楠风,别闹。”她转向周波,神色已恢复如常,“周先生今日登门,可是又有珍品委托拍卖?” 周波没绕弯:“我想和新月饭店做笔交易……借八名棍奴、四名听奴,护两个人。” 尹天雪眉梢微挑:“周先生树敌了?” “眼下还没。”他语气笃定,“但快有了。” “新月饭店从不插手外事,更不外借人手。规矩立了这么多年,周先生是打算让我破例?” “所以是交易。”他笑了笑,“不是求人。至于规矩……掌事人立的,自然也能改。” 尹天雪盯着他看了两秒,终于松了口风:“哦?那周先生的筹码是什么?” 周波没让听奴回避……这满屋子都是耳朵,真要清场,怕是得把人全送出新月饭店大门。 “长生。” 空气静了半拍。 尹天雪瞳孔一缩,呼吸略滞。胡巴一几人也齐齐抬眼,神色骤变。这事儿,路上他半个字都没提过。 “长生?”她声音轻,却绷着一丝颤。 她信。店里那位六十岁的老掌柜,面相二十出头,就是铁证。 “对。”周波点头,“西王母、张家、汪家……这三脉,缠着一条长生线。我们进了墓,摸到了门道:药是死的,地方才是引子。没那地方,药吞下去,顶多延年,不续命。” 张家……果然有张家。老掌柜,就是张家人。 尹天雪没应声。太轻巧了……借几个人,换长生?她不信。 “说说别的条件。你要的东西,是什么?” 周波嘴角一扬,知道这事十有八九成了。念头刚转,目光却不自觉飘向尹楠风。 小姑娘被他看得一缩,转身就往尹天雪怀里钻,只露出半截毛茸茸的后脑勺。 “五块麒麟竭,年份不低于五百年。再加……一个小姑娘。” 五百年以上的麒麟竭?难是难,可尹家祖坟里压着一块老矿脉,真要,掏得出来。 可这“小姑娘”…… 尹天雪指尖在袖口轻轻一扣,没说话。 那混蛋,果然在打她侄女主意。 “混账!我侄女才八岁,你竟敢动这念头?”尹天雪嗓音一紧,话出口才觉刺耳,心头却猛地一沉……长生在前,尹家权柄在握,纵无尹楠风,她亦可稳坐中堂。那句“对不起”,无声无息,在她腹内翻了下,便沉了下去。 不单她想岔了,旁人也全拧了劲儿。胡巴一眉梢一跳,大金芽嘴角抽了抽,王胖子干脆朝周波竖起拇指,又慢慢倒扣下来,意思再明白不过:你狠。 一众听奴垂首立着,目光低垂,却掩不住眼底的鄙夷与不忍……小小姐怕是要毁在这人手里了。 尹楠风何等灵透?只一声轻唤,尾音微颤:“小姑……” 尹天雪立刻俯身,手掌贴上她后背,温声道:“楠风乖,别怕,小姑护着你。他……会待你好。” 啥?啥?啥?! 长生换掌事人?这买卖怎么算的? 周波见势不对,赶紧抬手:“打住!各位,先别急着定调……你们是不是误会了?” 众人齐刷刷转头。 他直截了当:“听说你们家有个叫‘声声慢’的小姑娘?我要她。” 尹楠风眼睛倏地睁圆,嘴唇微张,没出声,但那眼神分明在问: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尹天雪面色一凝:“声声慢?她从不出尹家大门半步……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不重要。我只问一句:给,还是不给?” 尹天雪眉头蹙起,不喜他这般咄咄逼人,可略一权衡,声声慢与尹楠风之间,哪头轻、哪头重,她心里门儿清。 “给。” “行。人先留你们那儿,接着训。但记清楚……将来听谁的话,得由我来定,不是尹家。” 第85章 雪丽杨回来了 尹天雪一听就明白了:这是要一只专属耳朵,还得是最灵光的那一支。声声慢资质拔尖,周波是真看准了。 她唇角一翘:“你是想要一只‘耳’?” “能么?” “能。不过得常来走动,还得留张照片。” “成!” 这话落进胡巴一三人耳朵里,像听天书;唯有听奴们彼此交换眼色,心照不宣。 “既然事说定了,总得让我验验货吧?不然空口白话,我信不过。” 周波点头,侧身对大金芽道:“老金,把金丝绢帛拿出来。” 他顺手又摸出个乌木匣子,掀开盖……里面静静卧着一枚蜡丸,裹着暗青药衣。李四弟咽气那日,这药便归了他。 大金芽双手捧出绢帛,递过去时指尖还绷着劲儿。周波开口:“绢帛里藏着鬼玺线索。寻到鬼玺,才找得到长生药真正起效的地方……西王母居所。” 他又指了指匣中蜡丸:“这是药,但极险。一碎,就是塌天的大祸。我可以先交给你,只一条……千万,别碰裂它。” 尹天雪盯着那蜡丸,不动声色:“若真服下,发作期是多久?” 周波略一思量:“稳妥说,五年;拖得久的,二十多年也有;若是血脉特殊……可能一辈子都压得住。” “血脉特殊?” “比如张家麒麟血、汪家凤凰脉,还有……”他顿了顿,“我的青龙血。” 话音落地,尹天雪眼风一亮,心口怦然一跳。青龙血脉……若两家联姻长久,尹家下一代,岂非也能染上这血脉根子?再搭上长生之秘…… 正此时,霍家盯了周波数日,消息刚递进霍仙姑耳中。 她坐在紫檀太师椅上,听底下人回禀,眼皮都没抬一下。胡巴一三人,她听过便过;叶一心那边,早探明是周波屋里人。 “他们进了新月饭店?跟尹天雪密谈?” “是。我们的人借点菜混进去,眼见尹天雪进了他们包间。门口有人守着,近不得身。” “撤回来吧。新月饭店里,不是你们能探的地界。等他们出门再跟。” 人退下后,霍仙姑静坐片刻,忽道:“去,把小姐叫来。” “是!” 霍灵一进门,霍仙姑抬眼打量她:“灵儿,还有什么事,没跟我讲?” “没……没有。” 霍仙姑目光如刀,一眼就剜穿谎话。 “真不愿说?” 霍灵抿唇,垂眸,不答。 霍仙姑声音不高,却钉进骨头里:“这一年,哪儿也不许去。” “妈……” “送小姐回房。” …… 周波几人走出新月饭店时,身后已跟着十六人:四名听奴、八名棍奴。其中四人贴身护着大金芽,余下八人,寸步不离叶一心左右。 甫一踏出旋转门,听奴耳廓微动,脚步未停,已悄然传音入密。周波不用问,也知是谁在尾随。他没示意棍奴回头抓人……该来的,躲不掉;该查的,迟早露面。 周波与胡巴一他们早先便定下,等尹天雪的麒麟竭一到,即刻启程赴云南。这中间空档,大伙儿正好松口气,该歇的歇,该备的备。 周波难得清闲,窝在家里不动弹。一日三餐照常吃,闲时跟叶一心说笑打趣,偶尔也去瞧瞧大金芽。这天他正坐在堂屋喝茶,院门突然被叩响。 “咚、咚、咚。” 周波抬了抬眼,略一怔……谁?大金芽?还是麒麟竭到了? 身后听奴已上前半步,声音平直:“门外是个女人,独自一人。” 周波心头微讶:这耳朵,真够利的。 “开门吧,应是正事。” 听奴应声而去,无半分迟疑。她们向来如此,听命行事,早已习惯。 门开,雪丽杨站在外头,眉梢微挑。 ……不是说周波住这儿么?怎么开门的是个丫头?莫非……还有旁人? 她略一思忖,没露声色,只朝里问:“这位小姐,请问周波在吗?老金告诉我他住这儿。” 话音未落,周波已从屋里踱出来,远远望见她,便道:“请她进来。” 听奴立刻转身,朝雪丽杨躬身:“周少爷请您入内。” 雪丽杨脚步一顿,心下嘀咕:这“请”字倒用得生硬,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替主子发了话? 她没多问,拎着背包迈过门槛,进门扫了一圈,目光落回周波脸上,唇角微扬:“你这宅子置得不小啊……那些金币,出手几枚了?” “老金经的手,没动多少,还剩几块。你要买?” 雪丽杨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收古董当铺,留着压箱底?还不请我进去坐?” “进吧。”周波侧身让路,“怎么,刚从美丽国回来?” 雪丽杨站定,直视他:“你干的好事,自己心里没数?” 周波一愣,眉峰蹙起:“我干啥了?有话直说,绕弯子费劲。”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而转了话头:“听说雮尘珠你找到了?” “消息倒灵通。”周波点头,“见着老胡和胖子了?” “嗯。”她伸手探进背包,取出一块泛黄龙骨,“祖上传下的,记了些线索……你看看。” 周波接过,只瞥一眼便搁回桌上:“看不懂。不过既跟雮尘珠有关,也不必细究……它就在云南现王墓,错不了。” 雪丽杨盯住他:“老周,实话实说,你怎么知道它在现王墓?连墓在哪儿都门儿清?别扯祖上传的,真有那东西,现在就掏出来我瞅瞅。” “就当我老婆告的密。”周波摊手,“知道得不多。你若不信,自己查你的线索,我不拦。” 雪丽杨气笑,瞪他半晌,冷不丁道:“你就这么跟姑娘说话?” 话音落,她转身就走,裙摆一旋,利落得很。 周波刚张嘴,人已走到院门边。她却忽地停步,回头:“什么时候动身?” 周波笑了:“就这几天。新月饭店的人一到,就走。要不要我给你接风?” 话没说完,雪丽杨又折返回来,把包往椅上一放:“行啊,叫上老胡和胖子。” 周波一默。 ……女人,嘴上赶人,脚底下往回蹽。 “成,等小叶回来,一块儿走。” 第86章 吃尸脐?! 雪丽杨坐下,自斟一杯茶,热气袅袅中抬眼:“小叶没逃出你手心啊?哪天拿下的?” 周波毫不避讳,还带点得意:“回来第二天。” “……”她摇头,“一刻不等?人家刚落地,连觉都没睡囫囵?” 她是在美帅长大的,见惯了快节奏,倒没觉得突兀,只是啧了一声。 周波顺势讲起此番入墓的经过……当然跳过了成仙那段。听奴还在门口候着,他信不过外人,话到嘴边便拐了弯。 正说着,院门又响。 叶一心推门进来,发梢微扬,衣角带风。 雪丽杨抬眼一瞧,顿时眼前一亮。 眼前的叶一心,早不是当年初出校门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了。眉宇舒展,眼神沉静,举手投足间透着股稳当的劲儿,又藏着几分俏皮的灵气。 她扭头冲周波一笑:“老周,眼光不错嘛……这丫头褪了青涩,倒真让人挪不开眼。我要是男人,也得动心。” “那当然。”周波笑得坦荡,“我看上的,能差?” 话音未落,叶一心已瞧见屋里人,脸霎时亮起来,方才那点拘谨全散了,蹦跳着奔过来,一把挽住雪丽杨胳膊:“杨姐!你怎么来了?” 声音脆亮,眼里全是光。 雪丽杨笑着捏她耳垂:“不来,怎知你们俩好事成了?小姑娘,如今可真成小媳妇喽。” 叶一心脸上一热,脚尖轻轻一跺,“哎呀,杨姐,您怎么专挑我逗呢?” “行啦行啦,动身吧,再磨蹭就赶不上饭点了。边走边说,也省得耽误工夫。” 叶一心一怔,眼睛眨了眨:“咱们上哪儿去?” 周波笑着伸手揉了揉她额前的碎发:“下馆子……给杨姐接风啊。” 她这才拍了下自己脑门,懊恼道:“瞧我这记性!走走走,杨姐,咱这就给您好好接风!” 雪丽杨望着两人之间那股熟稔劲儿,心里忽地一软,又很快被一股酸涩顶上来……可那混蛋对自己,怎么从来就没个温声细气?净是呛人、堵人、气得人想掀桌子。 一行人进了新月饭店没多久,尹天雪便亲自迎了出来。 雪丽杨低头扫了眼菜单,倒抽一口气:“我的老天……现在天朝吃顿饭,比北京饭店还狠?这价码,翻着跟头往上蹦啊。” 话音刚落,她忽然想起自己今天是来“宰”人的,嘴角立马扬起,笑得眉眼都亮了:“来来来,老胡,点!胖子,也点!听我的……别看菜名,专盯价码选!我在美利坚混这些年,早摸透了:越贵的,越对味儿;越对味儿的,越值这个价!” 周波摇头笑了笑,没拦她。这报复,明晃晃摆上台面了,可他眼下真不差这点儿钱……新月饭店,他吃三年都未必见底。 正说着,门被推开,尹天雪踏步进来,恰好听见最后一句,笑意盈盈:“这位小姐说得极是。新月定价高,自然有高的道理……味道、火候、用料,样样经得起推敲。”她侧身吩咐听奴,“去,把店里最贵的几样,每样一份,全端上来。” “是,小姐!” 听奴转身离去,尹天雪才转向众人,语气轻快却笃定:“这顿,我请。算是替你们壮行……盼着你们平安回来,满载而归。” 周波略一顿,目光微抬:“鹿其麟竭到了?” 尹天雪眼尾一弯,笑意更深:“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麒麟竭下午刚到。本打算明早派人登门相邀,没想到你们先登了门。” 她轻轻拍手,几名听奴应声而入,每人托着一只木盒,稳稳放在桌上。 周波一眼认出……上次收货,正是这般盒子,沉实、素朴、盒盖边缘还嵌着一圈暗纹铜线。 五只盒子依次排开,尹天雪亲手掀开一只,转过来朝向周波:“五百年份,只多不少。您要的五份,齐了。” 周波颔首,顺手将其中三盒推至胡巴一三人面前,又看向大金芽:“老金,你的那份就免了。你又不下坑,避个蚊子,买个百年份的足矣。” 大金芽咧嘴一笑,坦荡得很:“可不嘛!这玩意儿搁我手里,纯属糟蹋。物尽其用,才是正理。” 周波一笑,把剩下两盒往叶一心面前一推:“你吃一份,另一份收好。” 叶一心没多问,点点头,低头拆开,仰头咽了下去。 雪丽杨这时才开口,声音里带着试探:“我那份呢?多少钱?我付。” 胡巴一咧嘴一笑:“省省吧,这东西不是钱能换的。真上了拍卖行,百万起步;换成美刀,十万打不住。” 王胖子盯着那黑红硬块,眉头拧成疙瘩:“老周……真得嚼?一口吞?” 雪丽杨一听,警觉地眯起眼:“哪来的?你们可别糊弄我。” 她话音未落,尹天雪已含笑接过去:“尸脐熏炼之物,辟邪驱虫,百里难寻。全城上下,唯新月能一次凑齐这么多……若非这次同周先生的买卖,我也不敢这么使。” “尸脐……” 叶一心脸色霎时发白,胃里一阵翻搅,猛地偏过头就想呕,手腕却被周波一把扣住。 他递过一杯水,声音不高,却稳:“这东西金贵,你吃了,我才放心。喝口水,顺下去。” 她咬着唇,强压喉咙里的腥气,小口啜了水,喉头滚动几下,终于把那股反劲儿压了回去。 不止她脸色泛青,王胖子和雪丽杨也绷着脸,只有胡巴一神色如常。他捏起一块直接丢进嘴里,刚想喝水,那东西已在舌尖化开,微苦带辛,竟没想象中那般难挨。 “嘿?”王胖子盯着胡巴一,一脸不信,“老胡,你不嫌?!” 胡巴一咂咂嘴,眼皮都没抬:“嫌?当然嫌。可嫌能管用?云南那地界,草丛里钻出条虫子,咬一口就能要命。你还记得火瓢虫么?老周这不是害我们,是拉我们一把。” 王胖子脸一僵,眼前立刻浮出那团烧得噼啪作响的红光,喉结一滚,闭眼、张嘴、囫囵吞下……入口倒是意外,微酸微辣,有点像陈年山楂膏拌了姜末,竟还咂摸出一丝回甘。 “咦?老胡,还真不赖!” 胡巴一斜睨他一眼,眼尾一挑:“吃这玩意儿……你还品上味儿了?” 第87章 声声慢 王胖子当场卡壳,嘴张着,半晌没合上。 雪丽杨咬着牙,闭眼咽下,指尖掐进掌心……云南的墓,怕是要把命押进去,这时候,谁还敢挑三拣四? 这时,尹天雪又拍了两下手。 “啪、啪。” 门再次推开,尹楠风牵着个小女孩走了进来。 那孩子比周波预想的大些,六七岁光景,站在尹楠风身边,几乎只矮半个头。 “你要的声声慢,带来了。” 声声慢一现身,几双眼睛齐刷刷落过去。她个子不高,眉眼清亮,站得笔直,不怯场,也不讨好,只安静地扫了一圈人,目光停在周波身上,脚步一转,走到他身边,轻轻叫了声:“主人。” 这俩字像颗小石子,咚一声砸进周波心里……不是甜,也不是烫,是那种说不清的、毛茸茸的异样感,仿佛家里真多了个听使唤的小人儿,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半拍。他顿了顿,才点头应下,顺手从兜里摸出两根棒棒糖,一根递给声声慢,另一根塞给尹楠风。 尹天雪见状,把筷子搁下:“事办完了,你们吃吧,我们先走。”她朝尹楠风抬抬下巴,“带声声慢回去。” 两人一走,她才重新看向周波,语气平直:“人我照看着,你活着回来领。” 周波一笑:“人,我肯定带走。” “嗯。她现在还不能久留。” 话音刚落,餐车推进来。尹天雪起身,端起酒杯浅抿一口:“各位慢用,我就不陪了。” 门一合上,雪丽杨才把纸巾叠好,压低声音:“老周,这孩子才六七岁,你动这个念头,不合适吧?” 王胖子一听,立马接话,笑呵呵地:“哎哟,杨小姐误会啦!老周图的是耳朵……这丫头耳力绝了!楼上打个喷嚏,楼下都能听见鼻腔震颤几下!” 胡巴一也跟着点头:“我琢磨着,老周是想养个搭档。有这双耳朵垫底,往后走哪条道,都不怕踩空。” 雪丽杨眨眨眼,刚想松口气,周波却忽然开口:“其实……你们猜对一半。主要是,我真对她上心。” 几个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眼神里那点调侃还没散尽,又混进三分惊、四分懵、两分“原来如此”的恍然,还有点说不清的微妙。 周波没躲,反而坦荡得很:“等我长生了,年岁就只是数字。多等几年,算什么?” “长生?”雪丽杨脱口而出,眉头一拧,“什么长生?” 这话一出,满桌静了半秒。上次周波提过,但没细说,大伙儿只当是句玩笑,或藏了什么隐语。这回她问得直,所有人视线全聚过来。 周波没答,只抬手指了指地板下方,又缓缓摇头。 雪丽杨神色一紧,立刻懂了……底下那些人,嘴严得能焊死。她没再追问。 晚饭后,菜凉了,人也散了。可桌上那点滋味,早被“长生”两个字搅得淡了。 回到家,刚进门,一个听奴就贴上来,声音压得只剩气流:“屋里有人。” 周波一愣:“谁放进去的?” “女的。说是来找少爷的,怕撞见人,我们就领去了客房。” 他挑眉:“找我?还躲着?” 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熟人不多,女人更少。霍灵?陈文瑾?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些。陈文瑾做事向来敞亮,不至于鬼祟;霍灵倒常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事。 他转头看向叶一心:“家里来客了,一起看看?” 叶一心怔了一下,迟疑片刻,才轻声道:“方便么?要不……我回避?” “没什么不方便。大晚上的,是个女的。” 她垂眸,嘴角微扬,没说话……早知道跟的是什么人,也早给自己备好了心气儿。 “好。听周大哥的。” 客室门推开,霍灵正坐在沙发边,手指绞着衣角。抬头看见叶一心,身子明显一僵,随即起身,略显局促地开口:“嫂子好,我叫霍灵。” 叶一心没拿架子,笑着伸手:“你好,叶一心。别紧张,该懂的,我都懂。” 霍灵肩膀一松,也笑了:“叶姐比我想的……好说话。” “怎么,你觉得我该叉腰瞪眼,还是抄扫帚赶人?” 霍灵噗嗤一声,慌忙摆手:“没没没!我……” 周波插进来,语气轻松:“行了小叶,别逗她了。灵儿,你是偷跑出来的?没说服你妈?” 霍灵笑容淡下去,低头踢了踢拖鞋尖:“我妈罚我禁足一年。我就……想临走前,再看看你。” 周波没多说什么,只朝叶一心点点头。 叶一心会意,从包里取出那个墨漆小盒,放在茶几上。 霍灵盯着盒子,眼睛亮了:“麒麟竭?避邪驱虫的那个?” “嗯,吃了。” 她摇摇头:“不用,周大哥更需要。” “我们都吃过了。你吃,明天就要下墓了,短则十天,长则半月。你们都服下,我心里才踏实。” 霍灵一下坐直:“下墓?是……找长生的线索?” 周波看了她一眼,没接这话,只把盒子往前推了推:“先吃。” 霍灵认得麒麟竭,可她打小在盗墓行当里泡大,尸身见得多了,虽觉膈应,倒也咬牙忍得住。 她刚咽下那点猩红粉末,叶一心忽地眨了眨眼,脆生生问:“那小灵今晚就留下,跟咱们一块儿住啦?” 霍灵正喝水,一口没咽利索,差点喷出来,喉咙一紧,咳得脸都红了。 “逗你呢。”叶一心笑着摆摆手,“你在这屋歇着吧,天这么晚,回去也不方便。我们先睡了……明早周大哥就得走。” 霍灵一愣。才见几面,人就要去睡?是嫌她不肯同住,不高兴了?可这事儿哪能说定就定?总得有个缓劲儿啊……她心里发闷,嘴上却没吭声,只轻轻点了下头。 夜里,叶一心晓得离别就在眼前,硬是把力气使到筋疲力尽,才沉沉睡去。 听奴们在外头听得直翻白眼……咱招谁惹谁了?非得听这个?一个个心里嘀咕:耳朵太灵,真不是福气。 除了那点动静,四个人还隐约听见低低的抽泣,不用猜,就知道是从哪间屋里漏出来的。 第88章 汇合,准备进山! 天刚亮,周波拎起包要出门,霍灵忽然开口:“周大哥,我跟你走。” “嗯?你跟我一起?”他顿了顿,“不回家了?” 霍灵撇嘴:“回哪儿?蹲祠堂?” 周波没多想,点头:“那就换身装束再动身。”转头朝听奴道,“给她个包。” 他家东西齐整得很,背包、绳具、探灯、干粮,堆了一架子。想走?拎包就走。除了老行当里的家伙,叶一心还塞了不少新式物件进去。 听奴取来一只灰帆布包,霍灵随手套上件旧夹克,头发扎进渔夫帽,又抹了点灰在手背上……不细看,还真难辨出底细。 这一趟往云南去,先坐火车,到了再找车进山。那边山路野,路是车轮压出来的,没熟人带路,稍有差池就是翻沟的事。 同一时候,霍家才发现霍灵不见了。她是昨儿夜里溜的,下人们只当小姐歇得早,没人留意,今早敲门没人应,掀开帐子一看……人早没影了。 霍仙姑一听,眼皮都没抬,立马吩咐:“备车,去周家堵人,我随后就到!” 可惜迟了一步。叶一心没拦下人,只让霍仙姑自己进院瞧,下人不许踏进二门。 霍仙姑院里转了一圈,不见女儿,更不见周波,脸色顿时沉下来:“别以为人不在,就当我糊涂……灵灵是不是你们藏的?周波呢?叫他出来!” 叶一心笑了一下:“周大哥出门淘货去了,眼下在秦岭那边。您要是急,自己去找;不急,就等他回来。” 霍仙姑盯着她看了几秒,没说话,转身就走,撂下一句:“走!我就不信他姓周的不回来……给我盯死了,二十四小时轮着守。” 叶一心听着,也没生气,只耸耸肩……盯?早盯过了,谁不知道谁啊。 再说火车站这边,几人才碰上,气氛就有点不对劲。 不止霍灵打量雪丽杨的眼神带着刺,雪丽杨回望她时,嘴角也微微绷着。 周波先开口:“这位是霍灵,上次海底墓考察,她也在队里。这次一起进山。” “大家好,我是霍灵,请多关照。” 胡巴一和王胖子对视一眼……这姑娘看着比他们徒弟还嫩,真是当年那支考古队的?莫不是跟着混的实习学生? “老周,真让她去?”胖子皱眉,“这趟水深,一个不留神……”话没说完,意思却透了。 霍灵抬眼,直接截住:“少拿年纪压人。你这身肉,我一只手撂倒俩,不费劲。” “嘿!小丫头片子嘴挺硬啊……胖爷我胖归胖,拳脚可不软!” 话音未落,霍灵已欺身上前,一把扣住他手腕,借势一送……“哗啦”一声,王胖子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她顺势反肘压住他后颈,膝盖顶住脊背,半点不松。 谁瞧她娇气,谁就吃亏。真动起手来,四个壮汉围不住她。 “咚!”一声闷响,引得候车室里不少人扭头张望。 周波赶紧上前,笑着朝围观人群摆手:“没事没事,我妹妹教弟弟做人呢!” 霍灵松开手,拍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斜睨着他:“以后别叫我‘小丫头片子’……听见一次,收拾一次。” 人群里有人嘀咕:“原来是嫌被小看了……”又有人摇头:“这哥哥真敢说,弟弟比哥哥还显老。” 胖子揉着肩膀爬起来,龇牙咧嘴:“你趁我不防!我要提防着,哪能让你得手!” 霍灵眯起眼:“哦?再来?” 昨夜憋着的那口气,还没散干净,多个人当沙袋,她求之不得。 “行了胖子,别耍宝,再磨蹭,火车该开了。”胡巴一拍他后脑勺。 胖子咂咂嘴,没再嚷。可霍灵临时加进来,票只抢到一张软卧,还是靠窗最远那间。 她压根没往那包厢想,拎包就跟周波进了他们的车厢。王胖子一抬头,愣了:“你那铺位……好像不在这儿吧?” 霍灵眼皮一掀,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闭嘴。再废话,你就真成出气筒了。” 霍灵把包搁在床边,一屁股坐在周波旁边,开口就问:“现在能说清楚咱们到底去哪儿了吧?我到现在还蒙着呢。对了,我不单住,晚上就睡这儿。” “睡这儿?”发问的不是周波,是雪丽杨。她语调平平,尾音却微微上挑,像听出话里藏了钩子。 “嗯。”霍灵点点头,“谁肯让个铺位,我就自己睡;没人让……”她侧过脸,目光落在周波脸上,“我就跟周波凑合一晚。反正,我不一个人睡。” 周波没立刻答,只顿了顿。真让她独住?心里头还真不踏实。至于挤一挤……倒也不算多难接受……毕竟从前抱着叶一心睡惯了。 “行,随你。” 霍灵嘴角一松,终于笑了,眼角微弯,顺带朝雪丽杨瞥了一眼,那眼神没明说,可意思很明白:我占先了。 雪丽杨看着,也笑了,语气轻快:“要不你跟我挤?都是女的,身子骨也瘦,不至于挤得喘不上气。” 霍灵刚张嘴,雪丽杨又补了一句:“要是嫌我挤,床位我让给你……我和老周又不是没挨过。还是我来吧,他睡相稳,不踢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波眨了眨眼,心下嘀咕:咱俩啥时候挨过?可雪丽杨正望着他,眼神沉静,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劲儿。他没吭声,只轻轻点头……挤谁不是挤?横竖都是躺下闭眼的事。 霍灵咬了下后槽牙,没退,也没接话,只道:“不用,我自己会挤。” 屋子里空气一紧,眼看就要绷断。胡巴一赶紧插进来:“别争了!小霍,票给我,你住我那儿。” “哎?老胡,你搬过去?” “对,顺道问问还有没空铺。胖子,走,一块儿去。” 王胖子脑子转得快,一听就懂,立马应声:“还是老胡懂我!走,瞧瞧去!” 两人一溜烟出了门。周波没拦,只扬声道:“看好铺位回来开会……你们想问的,我全讲清楚。” 他知道,他们心里都揣着疙瘩:为啥长生药没分大伙儿,偏给了尹天雪?是换物资?还是压根只有一颗,没法匀? “成,回头就来!” 门一关,屋里安静下来。周波指了指上下铺:“你俩睡上头,我底下。” 没人再推让。霍灵却忍不住问:“那咱这趟,到底找啥?” 这话,雪丽杨早听过,正好趁机给霍灵捋一遍。 “这次目标,未必是长生。”周波声音平稳,“现王求长生,可他没成。为啥?因为他用错了雮尘珠……那东西,就是咱们要去拿的。” “别问我怎么知道。”他顿了顿,“雮尘珠是精劫女王的法器,旁人碰不得,唯独昆仑山能借一借它的力。” 雪丽杨颔首,直接问:“所以找到雮尘珠,还得去昆仑?” 周波没点头,只说:“不,得找鬼玺。” 第89章 炁符 “鬼玺?” “等老胡他们回来一起说……省得我来回嚼三遍。” 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胡巴一和王胖子一头扎进来,胡巴一抬手抹了把汗:“这,开讲了?” 雪丽杨一笑:“正等着呢。老周,人齐了,说吧。” 周波点了下头,开口道:“鬼玺的事,得从长生药说起。那药是西王母炼的,可药效只在她定的地方才起作用。我估摸着,地方就在西王母宫。进宫的钥匙,就是鬼玺。” 王胖子听着直点头,忽然一拍大腿:“老周,别的我不管,我就问一句……药还有剩没?你们自个儿吃着,总得想想兄弟吧?” 周波笑着摇头:“当是糖豆?嚼两颗就返老还童?”他略一顿,又道:“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讲。” “哎哟,快说快说,别吊胃口!” “西王母的长生路子,两条。一条是魂续,一条是身活。我猜,那药对女人管用;男人吃了……兴许真能活,可也保不准,变个半男不女,或者……掉个种,连人样都没了。”他看着王胖子,“你还敢吃?” 王胖子一愣,扭头看胡巴一:“老胡,你咋说?” 胡巴一干脆利落:“你要你就拿去。我爹妈还等着抱孙子呢。” 王胖子立刻摆手:“不要了不要了!我家就我一根独苗,得留种啊!” 说完,他盯着周波,忽而认真起来:“老周,你可千万别犯傻……我还指着跟你喝三年五载的酒呢。” 这话一出,霍灵和雪丽杨几乎同时绷住了肩。她们怕的,正是这个。 两人刚要开口,周波却笑出了声:“谁说我要犯傻?当初一共五颗药,我没伸手要。后来有个兄弟走了,大伙儿匀了一颗给我……结果我转手给了尹天雪。” 霍灵脱口而出:“周大哥,你把药给了别人?那我不吃了!我跟霍大哥一道走。”她顿了顿,又转向雪丽杨,“雪丽杨,你要不要?要的话,我送你。” 雪丽杨斜睨她一眼,嗤笑:“就你会做好人?留着你自己咽吧!” ……呵。 恋爱这东西,真能让聪明人变傻。连长生不老药,都不要了。 “谁说没长生药,我就活不成?老胡,你们真把我的青龙血脉给忘了?血脉一启,寿数自然不同常人……轻则延年,重则驻世。” “你们当只有西王母手里攥着长生的门路?古往今来,法子多的是。我跟着你们下墓,真是图里头那几块碎银子?” 雪丽杨和胡巴一听到这儿,脑中嗡地一响,像拨开雾障似的……原来周波打一开始就没为钱、也没全为寻妻。他图的,是命。 可“长生”二字,真能落地么? 胡巴一喉结动了动,声音有点哑:“老周,你真信这事儿?鬼影子我见过,可活上百年、千年……这玩意儿,太虚。” “彭祖八百岁,西王母千载不衰,这些不是话本里编的。尹天雪肯跟我谈交易,难道她傻?还是她缺心眼,拿自家性命开玩笑?” 北平城里,谁敢说尹天雪傻?这话出口,怕是要被啐一脸。 霍灵这时插了一句:“新月饭店里,就住着一个‘不死人’。” 她目光扫过雪丽杨、胡巴一、王胖子三人,语气平实:“我说‘不死’,不是骂人,是实话。我妈刚接手霍家时,他就那副模样;四十年过去,皱纹没添一道,头发没白一根。再往前,没人知道他多大年纪……有人猜,早过百岁了。” “所以尹天雪信你,不是信玄话,是信亲眼见着的事。” 霍灵说完,周波笑了下:“对。这买卖,九门信不了,也出不起价。只有尹家,才肯跟我赌这一把。” 王胖子忽然坐直身子,一把攥住周波胳膊:“老周,你实话告诉我……死人,还能活过来么?” “胖子你先松手!”胡巴一急着拦,“长生都难如登天,起死回生?扯得没边了!” “你闭嘴!”王胖子眼眶发红,“你不惦记她,我在乎!你不救,我想救!” 胡巴一顿时噤声。 雪丽杨和霍灵面面相觑,一时没接上话。可周波懂了。 丁思恬。 她怎么走的,周波不清楚。但他知道,王胖子心里一直没放下。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办法有。陨玉、炁符。就这两样,我能肯定。但前提得有尸身……不是骨头架子,是完整的身子。没有这个,符再灵、玉再神,也是空转。” 王胖子一下子僵住。小丁的尸身……在哪?二十年了,埋在哪儿?早该化了……等等…… 他没说破,只哑着嗓子问:“老周,老胡,这次下去,能不能陪我绕一趟内蒙?兴许,还有条缝。” 胡巴一怔了怔,点了头。 两人齐齐望向周波。周波没犹豫:“行。顺路也好……下回进沙漠,得赶在风季前。咱们先去趟内蒙,看看再说。不过眼下两样东西都没有:炁符没影,陨玉做的玉甬更别提。就算找着了,也不能碰。所以……你们真打算先去找尸身?” “那……咋办?” “等老金解开金丝绢帛。鬼玺就在里头。得了鬼玺,才能开楼兰女王的棺。棺里,有炁符。”(楼兰篇后文另改) “楼兰女王?那棺材里真有炁符?” “嗯。就这么定。” 事敲定了,众人散了。话没说完的,留着往后聊。王胖子和胡巴一心思早飘远了,哪还顾得上旁的。 回到卧铺车厢,胡巴一和王胖子躺下,却谁也没开口。 王胖子盯着车顶,忽然道:“老胡,你说……小丁,真能回来么?” 胡巴一叹口气,没看人,只望着顶棚:“我不知道。但咱得试。” 停了几秒,他又补了一句:“要是真把她拉回来了……我就走。你跟杨姑娘,好好过。我不配。” “放屁!”王胖子翻了个身,“小丁心里没我,我认。可正因如此,我才盼着她好……这次,你得守住她,别再让她走了。” 胡巴一没应声。 车窗外的荒原一晃而过。他眼前浮起插队那会儿的麦田,风一吹,黄浪翻滚。小丁站在田埂上唱歌,调子清亮,鸟雀扑棱棱落在她肩头;她踮脚旋一圈,裙摆扬起来,像一朵不肯落地的云。 第90章 彩云客栈 三天车程,周波没捞着半点闲工夫。 两个女人坐在对面,眼神一个比一个沉,他想松快松快,连抬手倒水都得掂量三分。 倒是他觉出不对劲来……雪丽杨每天早上起身,额角全是汗,呼吸短促,看他的眼神,总像隔着一层薄雾。 这不像寻常疲乏。 更早两天,他就察觉了:她望他时,目光里多了点什么。不是客气,不是试探,是藏不住的、轻轻一碰就颤的光。 火车停稳,车门一开,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着山风与草药味的陌生气息…… 那是土家人身上特有的气息,不浓烈,却扎扎实实,裹着晒干的玉米秆、新焙的茶末和一点若有若无的桐油香。街上来往的人,衣襟宽窄不同,头帕缠法各异,银饰叮当轻响,但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他们本不是来逛景的。问了三两个路人,听清方向,便径直去了营溪村。大金芽当年插队时的战友住这儿,如今还做点小买卖,跟大金芽一直有往来。托他牵线,周波几人弄到了五把六四式手枪……高仿货,打不远,也打不穿厚皮,凑合防身罢了。 真家伙没处寻。王胖子盯着枪匣直咂嘴,老胡也摸了摸腰后空着的位置,可惜没捞着。周波倒没伸手,只说:“往后碰上的东西,刀比枪快。”话是实话……枪响得脆,可对付那些不喘气、不流血、连骨头都泛青的东西,子弹打进去,还不如一刀劈开筋络来得利索。 不过他还是揣了一把。一为防人,二为听声。这山里回音闷,一枪出去,能震得岩缝里掉碎石;他顺手又塞进包里两捆雷管……比枪沉,比枪狠,就是动静太大,炸得山鸟乱飞,惊得野猪蹽蹄子跑。 雪丽杨早备好了掩护:两只捕虫网,五顶米黄色遮阳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胸前别着“北平自然博物馆”的铜牌。沧澜江一带蝴蝶多,尤其一种翅纹带紫斑的异种,常被科研队盯上。他们就借这个名头进山,谁查都查不出错处。 行李理妥,车站买票登车。这两年路通了些,山里也跑起了班车……一天一班,来回一趟;雨天停运,云贵的天又爱翻脸,算下来,一周能进山的也就两三天。 今日出奇地晴,太阳亮得晃眼。可谁也没料到,这趟车坐得比爬树还悬。 不是后来那种柏油盘山路,眼下这条道,是硬生生在陡坡上抠出来的土石道,宽不过一辆车,一边塌方过三次,一边崖壁渗水挂苔。车轮碾过去,车身左摇右晃,像被山神攥在手里颠着玩。司机叼着烟卷,手把方向盘,眼睛半眯,脚踩离合,仿佛不是开车,是在跟整座山较劲。 旁人习以为常。唯独王胖子,脸色发青,手指死扣座椅扶手,指节泛白,身子抖得像筛糠。哪还有半分“王司令”的架势?活脱脱一个刚被媒婆拉去相亲、又听说对方家养三条恶狗的小媳妇。 霍玲斜眼瞥了他一眼,嘴角一挑:“胖子,你这哆嗦劲儿,怕是连寨子里刚学走路的娃都不如。前两天还吹自己能单手抡麻袋呢?” 周波眼皮都没抬,心里却转了个弯:这会儿要是蔡姐在,怕是正蹲路边拍球,膝盖磕破了还咧嘴笑……比他强多了。 胖子牙关打着颤,嘴还不服软:“我打小就怵高!现在能坐住,算我给你面子!” “给你面子?”霍玲嗤一声,“你全家闺女都比我爷们儿。” 话没落,前排忽有人转过头,声音不高不低:“头回来?” 胡巴一应得快:“对,北平自然博物馆的。上面要办蝴蝶展,听说沧澜江边有稀罕种,特来采标本。”语气熟稔,像跟老熟人唠家常,“图个新鲜,也为单位挣点光。” 这话胡巴一和雪丽杨说得最顺溜。周波不爱张嘴,胖子一张口容易漏底,霍玲则从上车起就挨着周波坐,眼神黏在他后颈那块旧疤上,压根懒得搭理外人。 那人点点头,笑了一下:“头回不习惯,正常。这些师傅在这路上跑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拐弯。” 胖子肚里直翻腾:闭着眼?闭着眼翻下山沟,咱连喊救命的气儿都没了! 其实不止他腿软,周波背脊也绷着……真要翻下去,他纵能跃窗而出,也得赶在车轮离地前那一瞬。晚半秒,人就成滚葫芦了。 好在一路颠簸,没出岔子。晃了一个钟头,司机猛踩刹车,喇叭短促一响:“遮龙山,下车的喊一声!没人下,我可走了啊!” 胡巴一旁边那茶商立马应声:“等等!我们下!” 车停稳,胡巴一扭头招呼:“到了,行李都拿好,别落下。” 几人拎包跳下车,还有三人同路……一男两女,蓝布褂、黑绑腿、绣花鞋,裤脚掖进袜筒里,走得稳,话不多。 这趟本该悄无声息进山。可周波没等别人反应,抬脚就跟上了那三人。他不懂本地规矩,但记得书里写过:进遮龙山,必随当地人走第一段路。坏了这一条,人家不拦你,可茶不给你泡,火塘不让你近,连山神庙门口的石头都不敢踩……你再硬气,也白来。 下车点离遮龙山脚尚有两小时脚程。若不跟着这几人,单靠地图,怕是走到天黑还在山坳里绕圈。 山脚有间客栈,叫“彩云”。专为收茶贩子预备的食宿地。这地方穷,路难,偏生茶树耐旱,叶子厚,炒出来香气浓,外地人抢着收。老板娘搭起这店,也算给自家挣口饭吃。 他们虽不收茶,店家也不赶人……有客进门,灶膛就有火,瓦罐就有汤。 店家是位年轻寡妇,守着十六七岁的小姑子,怀里还抱着个三岁的男娃。 寡妇如何,外人不好评说;倒是那小姑子,名叫孔雀,眉眼清亮,皮肤白净,站在一群晒得黝黑的姑娘中间,像一株刚抽穗的糯稻,格外招眼。 第91章 雾顶金线香茶 同行的茶商熟门熟路,一进店就朝柜台喊:“嫂子,老位置,热水烫壶!” 老板娘抬头一笑,眼角有细纹,手上动作却利落,抹桌、添炭、掀壶盖……显然不是头回见这人。 孔雀端着粗陶壶进来,壶嘴微倾,茶汤入杯,一股陈年普洱的醇厚气儿立刻浮上来,带着点梅子酸、松脂香。 胖子吸了吸鼻子,眼睛一亮:“香!小阿妹,这茶……是不是云南那老树普洱?” 周波没等小家伙开口,先说了话:“胖子,你这纯属现眼吧?普洱本就是陈年茶,汤色偏红,你手里这碗绿得发亮的,哪儿沾得上普洱的边?” 王胖子一愣,立马嚷嚷起来:“老周你嘴怎么又欠啊?谁不是从不会到会?难不成你落地就会泡茶、识茶、辨茶?” 孔雀这时轻轻接了一句:“这是我们本地的雾顶金线香茶,雪线流下来的水沏的,每片叶子都泛金光,你们尝尝,是不是入口就润?” 胖子端起碗就喝了一口,咂咂嘴:“不用尝也晓得好……手艺在这儿摆着呢!” 小孔雀脸“腾”地一下热了,耳根子都红透,转身就往屋里躲。 周波瞧见,笑着朝胖子挤了挤眼:“哟,动心了?” 胖子脖子一梗,脸却涨得通红:“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老周是吃饱了不饿,我和老胡三十出头的人了,总不能真打一辈子光棍吧?” 胡巴一眉毛一跳:“胖子,你自个儿犯浑,别捎带上我!” 周波点点头,一本正经:“胖子说得对,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虽说你们岁数跟人家爹差不了多少,可感情这事,哪讲得清年龄?胖子、老胡,我精神上全力支持。” 胖子当场僵住,脸黑了一半……合着这是劝他去追自己未来丈母娘?这哪是支持,这是往沟里推啊! “行了老周,我认栽!你就见不得我们顺当!” 周波笑了笑,话锋一转:“支持归支持,但得提个醒……万一中了什么虫,麒麟竭未必压得住。那玩意儿虽能驱邪解毒,可五百年份的,碰上苗疆真蛊,照样可能翻车。” 茶商听了哈哈一笑,磕了磕烟袋锅:“你们啊,听风就是雨。蛊术现在早没人真懂了,苗家姑娘里能摸着门道的,百里挑不出一个。如今太平日子,谁还费那劲学这个?要是真看上谁,大胆处就是……我们苗家姑娘,实诚、能干、心里有数。” 胖子耳朵一竖,又活泛起来。单身久了,草垛子都能看出三分眉眼,何况小孔雀这样水灵灵的?年纪是小点,可……小点也未必是事儿嘛!老周不还养着个六七岁的么? 周波没驳茶商,只淡淡补了一句:“您刚说‘百不存一’,可万一那个‘一’,偏偏就撞上了呢?” 话音未落,左右两股寒意嗖地掠过脖颈……周波神色一敛,立马挺直腰板,声音沉稳:“我本人绝无妄念,更没那心思。但胖子性子莽,怕他无意冒犯,才多句嘴。” 果然,那两道冷飕飕的视线,眨眼就撤了。周波悄悄松了口气……这俩人,还得再调教调教,比小叶可难带多了。 不多时,小孔雀又出来了,嗓音清脆:“饭好了,都来吃吧。” 山里饭菜实在,几样野菜、腊肉,居然还炖了一只整鸡。周波夹了块腿肉,嚼两口,笑着朝老板娘点头:“嫂子,这山鸡炖得真鲜!” 老板娘爽利一笑:“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鸡跑山涧、啄草籽,土腥气是有点,可肉里回甘,甜得踏实。当年我家那口子留下来,一半为我,一半也是吃得惯、睡得稳。可惜……” 她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捻着围裙边。 周波轻声道:“抱歉,勾起旧事了。” 老板娘抬眼笑了笑,眼角微潮:“没事,两三年了,早放下了。现在就惦记两桩事:把娃平平安安养大;再让孔雀走出去,看看外面什么样。咱们这山坳坳,留不住人,真耽误她。” “嫂子……” 话没出口,王胖子眼睛一亮,抢着喊:“我带!孔雀妹子,我带你出去!” 他那副模样,活像披着羊皮的狼,尾巴尖儿都在抖,写满了“图谋不轨”。 老板娘脸上的笑瞬间淡了,眉头微蹙;小孔雀更是往后缩了半步,手指绞着衣角。 胡巴一赶紧拉住胖子胳膊,冲老板娘赔笑:“嫂子,对不住!他嘴快没把门,真没坏心……就是想帮孔雀开开眼界。要是她愿意,我们北平有熟人,能联系学校读书。学费我们垫着,等她毕业再还也不迟。当然,全凭她自己点头,不点头,这话就当没说过。” 老板娘神色缓和下来,低头看着孔雀。小姑娘摇摇头,声音软软的:“嫂子……我舍不得你。” “傻丫头,嫂子能陪你一辈子?你早晚要嫁人、要立业,出去走走、学点东西,有啥不好?你哥以前常跟我讲外面的事,我听着,心里都发烫哩……” 孔雀还是摇头,可手松了些,肩膀也没那么绷着了。 老板娘朝胡巴一歉意一笑:“这事……容我再跟孩子好好说说?” “成,我们走前肯定回来,等您和孔雀拿主意。” 王胖子耷拉着脑袋,心里直嘀咕:偷鸡不成反丢人,老胡这嘴,咋比他还快? 饭后,雪丽杨陪着老板娘聊村里的事;周波和胡巴一则蹲在檐下,用望远镜一寸寸扫着山坳外的坡岭与林线。 两人正盯着远处看,王胖子晃悠着凑了过来。他刚张嘴,胡巴一眼皮都没抬,语气平平地截住:“等回屋再说。老周,你瞧出什么没有?” 周波应声点头,心里清楚……自己这手风水功夫,可不是胡巴一那种半路出家、靠野路子攒经验的能比。他只道:“走,出去转转。” 话音一落,胡巴一颔首,王胖子立马跟上。 第92章 进遮龙山探路 三人朝院门口招呼一声,便进了山。 一入林子,周波才开口:“遮龙山不寻常。山势连绵不断,直插云里,活像一条盘着的真龙;雾气缠得紧,倒真把龙影子给藏严实了。” 风水秘术分阴、阳两卷:阴卷讲的是看不见的势与气,阳卷专看山川形貌、地势走向。胡巴一学的只是阳卷半本,阴卷那头,他连门都摸不着。 “要是龙脉还在,意味着什么,你也懂。这山气场太足,按势推,龙脉十有八九没断。” 胡巴一沉吟片刻,点头:“龙脉是修大墓的首选地。真在这儿,现王墓八成就扎在山肚子里。”顿了顿,又皱眉,“可这遮龙山怎么过?是个麻烦。” 周波心里清楚水道的事……能绕过山腹,但那地方阴得很,稍不留神就交代进去。原着里老胡他们全靠运气硬闯出来,换个人,早没命了。 眼下两条路:一是顺水道钻过去,省力省时;二是翻山,多费脚力,看着险些,反倒未必更糟。 可翻山就真保险?也不见得。陈瞎仔当年带人硬趟,照样折了一个。 两人一时没接话,王胖子憋不住了,一拍大腿:“哎我说老胡,咱咋还揽上那丫头上学的事儿了?我真不是那个意思啊!她家里人要是不乐意,咱也没必要替她包学费吧?” 胡巴一还没开口,周波先冷笑了一声:“胖子,幸亏老胡搭了句腔,不然你这副嘴脸,人家小姑娘喊一嗓子,能当场把你当人贩子扭送派出所。” “就是!你还好意思问?你刚才那话,跟拐小孩的有什么两样?尾巴都快翘到脑门上了……我要再不开口,人家就算不报警,也得拎扫帚把咱们全轰出门。你睡哪儿?睡山沟里?” 周波接着补了一句:“穷山恶水出刁民,这话不是说着玩的。这儿规矩是本地人定的,外乡人说话不顶事,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王胖子被两人轮番堵得哑口无言,最后“啪”地一巴掌拍自己嘴上:“得得得,都怪我这张破嘴!你们别说了,是我自己往上撞,挨骂活该,没谁比我更作!” 周波和胡巴一这才歇了火。周波抬头扫了眼四周地势,忽然压低声音:“老胡,这一路,得绷紧了。” 胡巴一一怔:“怎么?发现什么兽迹了?” 周波摇头:“老胡,你还是没想透……咱们要对付的,从来不是野兽。” “不是野兽?” “是妖。” “妖?” “风水突变催生出来的异物。不合常理,就是妖。” “你是说……山里有变异的东西?” “差不多。” 周波心里清楚,不止原着里那些玩意儿。就像海底墓一样,这山里肯定还藏着他们没见识过的、更难缠的家伙。 “眼下这边没显凶相,真要出事,怕也在山那边。先回去。” “嗯。” 三人出来约莫一个钟头,回到院里时,已是下午三点。 雪丽杨迎上来。几乎同时,一直守在门口的霍灵也快步走近。两女目光一碰,空气里仿佛“嗤”地擦出点火星。 雪丽杨没多纠缠,直接对周波三人道:“走吧,去你们屋里聊。” “好。” 五人进屋落座,雪丽杨开门见山:“有线索么?” 胡巴一冲周波抬了抬下巴:“老周说。” 周波点了下头:“现王墓就在遮龙山。龙脉确实在,但龙脉不单聚气,也招邪……碰上什么,都不稀奇。” 霍灵眉头微蹙。 “周大哥,你是说……可能遇上海底墓里那种东西?” 周波点头。狂狷那类,正是这类。 “现在卡在怎么过山。” 话音未落,雪丽杨立刻接上:“我知道条近道。孔雀刚提过,附近有条河道,能穿过滤龙山,直通对面蛇河。我问过老板娘,水流稳,筏子下水没问题。” “有近路?那敢情好!我还寻思爬山得把我这条老命搭进去呢!” 王胖子一乐,周波却没接茬,只淡淡道:“可我们得先想清楚一件事。” 雪丽杨一愣:“什么事?” “水下真安全?你看不见它,它却看得见你。人在水里,连自己都未必能管住。” 屋里静了一瞬。 雪丽杨很快开口:“再险,也得试。水道有人来回走过,没出事。反倒是走山路的……导游带团、本地向导、甚至早年探路的,一个都没回来。” 众人默然,随后纷纷点头。 “那就定了。”胡巴一站起身,“今晚养精蓄锐,明早探路、备筏子。天气要是稳得住,后天一早出发。” 休息时间虽短,没人多言。干这行的,什么苦没吃过?霍灵也早有体会。 次日中午,众人方才陆续起身。一路颠簸,身子像灌了铅,沉得抬不动腿。 周波掬水抹了把脸,精神稍振,便随孔雀引路,来到遮龙山下洞口。 此处正有一片竹林,搭筏子正合适。 “老周、胖子去砍竹子,我来扎筏;雪莉、霍灵,负责削枝去叶。” 周波应声点头。胖子却忽然咧嘴一笑:“老胡,咱能不能请小阿妹带个路?” 周波斜睨他一眼:“胖子,你少打人家主意。咱们是来玩的?是来送命的。拉她蹚这浑水,算怎么回事?” 胖子一怔,挠头道:“嗐,是我糊涂了。干完这一票,立马回北平。” 霍灵听见,嘴角一撇,目光扫过胖子那张油光发亮的脸,心道:脑子长在肚皮上的货,还是我周大哥稳当。 胖子若晓得她心里这话,准得跳脚嚷嚷:你男人好?都童养媳了,还轮得到你替他撑腰? 周波哪知二人暗地里较劲,只将鸣鸿刀解鞘而出,朝刀身轻叩两下:“伙计,搭把手,不介意吧?” 话音未落,人已闪入竹林。身形如影掠过,再现身时,刀已归鞘,手已按上胖子肩头。 “老周,该动了……大伙儿等着呢!” 胖子话刚出口,眼前几根青竹忽地一歪,错位倾倒。“哗啦”一声,一根粗竹直砸在他脚前半尺,泥点溅了满裤腿。 他僵住,瞪眼盯着周波手中那柄刀,半晌才憋出一句:“我勒个去……这刀成精了?” 第93章 听雷定穴,入洞! 周波还没答,鸣鸿刀竟自行震颤,“嗡”地一声锐鸣,尖利刺耳。 胖子一哆嗦,连退两步,指着刀直愣愣问:“它听懂了?” 鸣鸿刀又是一声短啸,似带三分不屑。 周波伸手在刀脊上轻轻一弹:“跟个胖子较什么劲?咱有身份,别丢份儿。” 刀声戛然而止。 胖子咂舌:“合着胖爷没人权?成,你们记着……明儿起,胖爷戒油条、甩膀子,瘦下来吓死你们!” 说罢,只得悻悻跟着胡巴一去编筏子。 周波则踱至洞口,打亮手电往里照。光柱只探出几丈,照见几根石笋,再远,全是墨黑。他抬头一瞥,天色阴得发沉,云层压得极低。 ……要下大雨了。来得急,去得快。可他眉心微蹙,神色却凝重起来。 一道惨白闪电劈开天幕,他本能闭眼。 紧随其后,雷声滚滚而来,震得耳膜发麻。就在那一瞬,无数碎片般的声响、轮廓、距离,顺着雷音钻进脑海,拼凑成型。 十数秒后,他脸色微变。 洞内无声。可山上……真有东西。 不止植物,连活物都变了。雷音反馈中,三只体高逾三米,一只竟超五米。这只是能“听见”的……听不见的,还不知多少。 “老周!筏子快好了,快搭把手!雨要来了!” 他颔首,没多解释,只弯腰拖筏入水。动作利落,筏子贴着湿滑石岸滑进水里,纹丝不滞。 胡巴一看着直咋舌:“嚯,两月不见,你这胳膊肘里怕是藏了台绞盘?” 周波笑:“你啥时候见我真正使过劲?” 胡巴一一愣,细想果然……见过他出手,可从没见他绷过青筋、喘过粗气。 话音未落,豆大的雨点噼啪砸落。雪丽杨一把拽住绳索:“先上筏!别的回头再说!” 五人分乘两筏。周波带霍灵与雪丽杨,胡巴一押着器械包。每人背囊自携,谁也没闲着。 筏子一入洞,黑暗便裹了上来。好在头灯早亮着,战术光束切开浓墨,够看清前路。这种灯续航六到八小时,眼下正用得上。 周波忽想起一事:外面声音进来被吸得只剩一丝,可里面若有动静,会不会撞出回响?水能吞声,但不至于全吞干净。 他们带的强光探灯只有一套,电池两组,灯泡一个备用……太沉,太耗电。商量过后,胡巴一把灯固定在自己筏头,每过一两分钟亮一次,照一照前方。 周波略一思忖,开口道:“老胡,有个法子能摸清前面岔道,就怕……招来不该招的东西。” 霍灵眼睛一亮:“周大哥,你是说‘听雷’?” “听雷?”雪丽杨一怔,随即脱口而出:“卸岭秘术?听雷定穴?老周,你还会这个?” 霍灵立刻挺直腰杆,下巴微扬:“那当然。我周大哥会的,多着呢。” 胡巴一和胖子干站在筏子上,插不上话,活像俩局外人。胡巴一清了清嗓子,还是把话头接了过去:“老周,你刚提的‘听雷’,这事儿你怎么看?” “听雷定穴,是老辈人探墓的法子……靠雷声撞山回荡的方位,摸清墓室位置。它也能用来画路径图。眼下没雷,但咱们在洞里放一枪,回声照样能听清。” “可我担心这儿有别的东西。常年窝在黑处,水上水下都惯了,耳朵比狗还灵。” 胡巴一没吭声,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竹竿,心里盘算:听一声,能辨路,可万一招来麻烦,就得不偿失;不听,万一岔道突现,又容易走散。孔雀他嫂子虽说过这是条直道,可上回有人进来,已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山体松动、暗流改道、石塌水涌……谁说得准? 他琢磨片刻,开口道:“枪先别放。咱们顺水走,出口肯定有。躲礁石、稳身子,比赌一把回声更实在。” 周波点了下头,没多说,筏子继续滑进幽深里。 没多久,水面上浮起几缕磷火,一闪一灭。寒气也跟着钻上来。周波眉心一拧,忽然低喝:“老胡,开灯!” 胡巴一一怔,手忙脚乱拧亮前灯。光刺破黑暗那刻,前方豁然分出两条水道……左宽右窄,像岔开的两根手指。筏子已快到口子,正朝那宽道斜斜滑去。 “老胡,撑杆!拐小道!” 话音未落,竹竿已点向水底。周波臂上发力,筏子猛地一拧,四十度甩尾。尖梢上的雪丽杨身子一歪,半个身子悬出筏沿,眼看就要栽进黑水里。 一只手臂从后探出,一把攥住她胳膊,硬生生将人拽了回来。筏子转稳,离心力散尽,两人这才站定。 雪丽杨抬眼,正对上霍玲嘴角扬起的弧度。她也弯了弯唇角。 “谢谢。” 情敌归情敌,倒真是个肯伸手的人。 霍玲下巴微抬,声音轻飘飘的:“谢什么?队伍里的人,掉水里我还能看着?” 雪丽杨没接话,只把这话压进了心底。 另一边,却已乱了阵脚。 胡巴一和胖子离宽道太近,水流忽地湍急起来。胡巴一刚举竿想扳,竹竿刚触底,筏子就打滑……再硬拗,只能翻。他立刻喊停:“老周,咱们对面见!水能过,出口就在前头,别挂心!” 周波张了张嘴,终究只回一句:“当心!那边不定有险,到了岸上,一路留记号!” “得嘞!” 细道入口一过,周波侧身问身后两人:“进来多久了?秒数也报给我。” 雪丽杨应得干脆:“清楚。”她在美利坚长大,时间感刻在骨头里。进洞前她瞄过表……下午一点三十九分四秒整。 “稍等再说。现在水缓,谁来撑会儿竿?我得理理脑子。” 她坐在第二位,换位最方便,直接伸手:“我来。霍玲不方便。” 霍玲没反驳,只点头,把竹竿递过去。 周波交竿、换位,闭眼静坐。山势轮廓早印在脑子里,再搭上声波反射的路径、山体大致对称的结构……他开始推遮龙山的直线穿山距离。算不准,但有个谱。照这走法,他们多半已过半,正在山腹另一侧穿行。 第94章 铁叶子声?鱼?! “雪莉,走了多久?” 她低头瞥表,答得利落:“四十三分十五秒。” 周波又阖眼,默算竹筏速度:两千五百九十五秒,均速约零点四米每秒,折合一千零三十八米。再加水流偏角、河床起伏,保守估摸,离岸还有千米上下……还得四十分钟。 胡巴一他们,怕是快碰上坎了。 他睁开眼,语气沉下来:“雪莉,二十分钟后叫我。”顿了顿,又改口,“十五分钟。掐准了,差一秒都不行……老胡那边,拖不得。” 雪丽杨一愣,没料到时间竟牵着另一头的命。她点点头,目光黏在腕表上,秒针一跳,她心也跟着一跳。 十四分四十五秒时,她开口:“老周,还剩十五秒。” 周波立刻收手,拔枪、抬臂、屏息……“砰!” 火光炸开,枪声撞进岩壁,嗡嗡回荡。他闭着眼,耳朵追着余响往深处探,脑中渐渐浮出前方景象:果然没错,这条路是对的。可刚松口气,又是一凛……前头竟又分出两条岔口,其中一条斜斜汇入一条大水道。若没猜错,那就是胡巴一他们正漂着的那条。 也就是说,对方不是从后头追来,而是早埋在前面了。 他脸色一紧,竹竿猛点水面:“抓牢!加速!” “出啥事了,老周?” “算漏了一处岔道,后头还有另一支水路……怕是有东西正往这儿赶。” 周波话音未落,山洞深处那条大青蛇倏然睁眼。它耳畔微动,听清动静,哗啦一声扎进水中。 几乎同时,一群鱼原本齐整游向远处,却猛地调头,朝着山洞口的方向疾速聚拢。 胡巴一和王胖子刚仰头盯着头顶突然坠下的人俑,耳中忽闻远处水响,像重物破浪而过。老胡立马抬手压唇:“嘘……别出气!” 话音刚落,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水面,一道庞大黑影倏然滑过,快得只搅起几圈涟漪。人俑里翻腾而出的异物,连个水花都没溅稳,便沉得没了影。 那黑影却没走远,片刻后猛然破水而起,蛇首高擎三米,森冷竖瞳直锁胡巴一两人。蛇类本就靠热源辨物,纵使变异,这本能也刻在骨子里没变。 它刚吞下一口“甜点”,肚腹尚温,自然记起岸边这两道更烫、更香的“主菜”。至于方才那声枪响?何必舍近求远。 胡巴一和王胖子僵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王胖子倒抽一口凉气:“我操……这玩意儿比庙里泥塑还粗!老周那缺德鬼干的什么事儿?这下真成蛇粮了!” 胡巴一牙关发颤,手却没抖,低声道:“小叶塞给咱们的东西,还在身上呢。试试,兴许能拼一把。” 下墓前,叶一心早备好了各色装备……小钢瓶揣着好几只,真逼到绝路上,未必没得打。 正说着,一阵刺耳声响突兀响起,像两片铁叶子刮擦着撕开空气。 胡巴一一怔:哪来的铁叶子声? 可眼前巨蛇瞳孔骤缩,眼白泛起惊惶,连尾巴尖都绷直了……那神情错不了。下一秒,它掉头就钻,连余光都没留给二人。 胡巴一和王胖子面面相觑,跟踩了棉花似的。王胖子喃喃:“老胡……咱这是……活下来了?” 胡巴一没接话,只眯眼望向远处……他心里清楚,这未必是转机,更像是风暴前的寂静。能让这条青鳞巨物转身就逃的东西,恐怕比它更难缠。 好在周波先前提醒过,探照灯还剩电。胡巴一听见远处窸窣渐起,立刻调转光束照过去。 光柱尽头,银光炸开……无数巴掌大的鱼围住那条青蛇,鳞片泛着冷白磷光,一口咬下去,鳞甲崩裂,血线迸溅。它们牙齿细密如锯,撕肉如割纸。 王胖子脸色刷白:“食人鱼!我最怵这玩意儿!早该翻翻黄历再出门……待会儿它们冲过来,你先给我一枪行不行?我宁可挨子弹,也不当活饵!” 胡巴一额角冒汗,胃里发紧。被一口口啃干净的滋味,光想就头皮发麻。 “行,”他点头,“你躺下,我给你一枪;我躺下,你也给我一枪……总比嚼烂强。” 另一边,周波皱着眉,耳朵竖着听身后动静:除了水声,静得反常。没把东西引过去?那老胡他们……真出事了? 他们早过了岔口,可眼下已过去将近五分钟,连个响动都没有。按理说,反应再慢也该有动静了。 他心头一沉,抬枪就扣扳机……“嘭!” 枪声炸开的刹那,那群刚啃完青蛇的食人鱼忽然躁动起来,鳞片炸开银芒,暴戾尽显。它们不再只盯血食,但凡有响,便疯扑过去。 竹筏味淡,人俑里的虫子又因麒麟竭避着二人……它们没分神,全奔着声音去了。 胡巴一和王胖子愣住:“这些鱼……认声儿?” 王胖子一拍大腿:“老周这是拿枪当铃铛使呢!合着咱们命是他枪声换回来的!” 胡巴一点头,抄起竹篙:“划!前头啥样谁也不知道,这枪响招来的,怕不止鱼。” “得嘞!” 周波那边也没停,竹竿撑得飞快,筏子劈水前行。能做的都做了,剩下只能看天意。 又过三分钟,他后颈汗毛乍起,一股莫名焦躁从脊背往上爬……来了。 不知是冲着胡巴一他们去的,还是……放过了他们? 没等他细想,铁叶子刮擦声再度响起,尖锐、密集、带着金属震颤。 “什么动静?” 雪丽杨和另一女警齐齐回头,绷紧肩膀。 “鱼。”周波言简意赅,顺手将早已拧开盖的雷管甩向声源方向,火苗嗤地燃起,“抓稳筏子,颠得厉害。” ……你扔雷管前说这话,谁信? ……铁叶子声?哪条鱼能刮出这动静? 雪丽杨没多问,抬手就是一发信号弹。 银光炸亮,水面霎时翻涌起一片冷冽波涛……银鳞如浪,由远及近,密密匝匝,无声却噬人。 她瞳孔一缩,侧身低喝:“抓紧!” 那不是寻常鱼。 那是活的刀锋。 不过几秒,一声闷响炸开,火光腾起,紧接着一道银光疾射而来…… 第95章 脱险登岸 那鱼头正张着满口寒刃般的尖齿。 雪丽杨瞳孔一缩,金罡伞在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霍玲身侧,一把拽住她胳膊往前带,伞面“咔”地撑开,稳稳朝向后方。 竹筏猛地一沉,几乎侧翻,周波脚跟一压、腰身一沉,筏子又稳住了。 他抬眼看向雪丽杨,语气懒散:“行了,看来不用我出手了。不过下次动作前吱一声?真翻了船,可没人给你捞。”话音未落,顺流而下时,他顺手抄起竹竿,“啪啪”几下,把扑上来的死鱼尽数抽飞。 雪丽杨回头剜他一眼:“你倒是提前吭一声啊!刀齿蛙,咬一口就是一块肉!怎么,盼着咱俩毁容,变丑八怪?” “瞎说啥呢……杆子早举着了,打几条死鱼还费劲?”他手腕一抖,竹竿横扫,“抓稳!” 话音刚落,水流骤然涌动,竹筏猛地一掀,呼啦一下向前猛蹿。 雪丽杨身子一晃,差点栽进水里,霍玲却一手死扣筏沿,一手牢牢攥住她手腕。两人肩挨着肩、脚抵着脚,站得极稳。 后头那些食人鱼没追上来……血腥气一激,反倒互相撕咬起来,翻着白肚撞作一团。 待水面重新平缓,周波拄竿喘了口气,开口道:“都回位吧,我这撑竿压筏的活儿,不比扛麻袋轻松。” 雪丽杨斜他一眼,收伞利落,转头对霍玲道:“妹妹,你去筏头守着。再有鱼窜上来,我伞一挡,够你喘口气。” 霍玲翻个白眼,边往前挪边嘟囔:“谁是你妹妹?没答应过的事,别乱认。” 雪丽杨笑着摇头,没接话。 周波从怀里摸出两枚雷管,递过去:“听见铁叶划水声,就扔。” “成!” 他心里清楚,一颗雷管炸不死整群刀齿蛙……要是它们啃完伤鱼还没饱,肯定还得追。 好在,快到了。 果不其然,几分钟后,水下又响起细密刮擦声。霍玲耳朵一动,看也不看,扬手就把雷管甩了出去。 “轰!” 银鳞四溅,水花炸起半丈高。 周波扫了一眼:爆点掐得准,没一条鱼被掀到筏前……是提前零点几秒引爆的。 挡得短了些,但安全。 就在这当口,前方豁然洞开,光从洞口漫进来,刺得人眯眼。 “到了!” 周波长舒一口气……幸亏带了雷管。不然那堆刀齿蛙围上来,三人怕是要交代在水里。 他竹竿往岸上一撑,筏子贴住礁石,人已跳上滩涂,反手一拽,连筏带人全拖上了岸。 雪丽杨脚刚沾地,愣住:“老周,你吃啥长大的?一人顶十个?” 周波挑眉,慢悠悠道:“某些事上,我也能一顶十……要试试?” 雪丽杨半点不怵,反而笑得促狭:“你敢?” 霍玲一听,立马跳下来,一把攥住周波胳膊,皱着脸急道:“周大哥,我先来的!” “我……” “我先来的!” “我知道……” “我先来的!” 周波嘴刚张开,霍玲又抢着喊:“我先……” 他手一抬,直接按住她后脑勺,低头吻了上去。 霍玲眼睛瞪圆,下一瞬就弯成了月牙儿。 可她啥也不懂,傻乎乎的样子,倒让人骂不出口。何况这地方湿气重、藤蔓缠脚,哪是亲热的地界?周波只轻轻碰了两下,便松开了。 雪丽杨这时也跳上岸,抱着臂笑吟吟看着,指尖一点霍玲鼻尖: “美够了没?美够了赶紧走。这儿可不是回味滋味的好地方。” 霍玲一怔,扭头问:“雪丽杨……你不生气?” 雪丽杨眨眨眼,一脸坦然:“生什么气?他亲你?男的女的,正常得很。” 咦?好像哪儿不对…… “快走!”雪丽杨拍了下周波肩膀,没好气道,“别吓唬她……刀齿蛙只钻阴冷水道,这会儿天光大亮,它们连洞口都不敢冒头。” 周波笑了笑,抬眼环顾四周。 山那边正下雨,这边却干爽,可山头照样雾气缭绕,远近难辨;地上老树盘根、藤蔓交叠,踩哪儿都像踩在软蛇背上。 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在这儿打了折扣。好在阴字篇和天字篇还能指个大致方向。 雪丽杨走近几步:“老周,看出门道没?不如先去找老胡?他多半也在山脚附近,人聚齐了,再合计下一步。” “嗯。”周波点头,“我心里有点数,但得等天黑看星象才好定方位……就盼云层能散些,不然北斗都找不着。” 雪丽杨仰头瞅了眼厚云,没说话,只轻轻叹了口气。 霍玲这时凑近,低声说:“只要他们没糊涂,白天反而难找……得等晚上。” 雪丽杨眉头一跳:“狼眼探照灯?” “对。”霍玲点头,“光柱那么粗,一亮,十里外都看得见。” “我还真怕他们开灯。” 雪丽杨侧身看向周波:“你担心灯光招来东西?” “嗯,或许不是寻常野物。遮龙山这一带地势不凡,还是回龙之势……山那边有妖,这边虽没见着、也没听见动静,但绝不会少。” 周波话音刚落,胡巴一和王胖子对视一眼,点头跟上。三人顺着水流逆向寻去。 这方向正是他们被冲散的来路。可走了一路,既没听见人声,也没摸到出口,不知是洞口塌了,还是被什么堵死了。 下午三点多了。又走了两小时,连个人影都没撞见。周波抬头扫了眼天色,开口道:“别往前了,先歇脚。我搭个棚子……这地方天气邪性,说变就变,指不定哪会儿就泼下来。” 雪丽杨应了一声,转身道:“你带霍灵忙吧。霍灵,你盯紧四周;我去附近再找找,老胡他们应该离得不远。” 周波没多说什么。她愿去便去,反正活儿他照干。 “留神些,未必太平。” “明白。”她顿了顿,又补一句,“雷管给我两根。” 周波二话不说,把那捆拆开的雷管全递过去。 遮龙山主峰多是花岗岩,光秃秃的树都稀罕;可山脚往下却是个大洼子,林子密得透不过风,古木参天,随便一棵都得两人合抱,枝叶厚实得能当伞使。 就它了。 刀光一闪,刀锋贴着树皮滑过,像切豆腐似的干脆。周波肩头一顶,树轰然倒下,惊起一片飞鸟扑棱棱乱窜。 第96章 血战,虎蛟!! 树倒声响刚歇,百步外灌木丛里一双金瞳缓缓睁开。 一只斑斓巨猫伏在坡上,肩高一米五,身长三米挂零(尾巴不算),眼皮掀开半寸,目光直钉向那截歪倒的树干……眼神里全是戒备。 这地盘,它守了不知多少年。 周波没回头。祥瑞在袖,鸣鸿在手,他不怕背后冷箭。量好树干长短,他抬刀分段削砍。寻常人抡斧锯两天的活计,他几息之间就劈成整整齐齐的木板。 他在山脚凹陷处搭起个三角棚,十来米长,斜顶压着岩壁。角度掐得准:真遇上山崩,最多堵死出口,砸不到人;雨下来更不用愁,水全顺着斜面淌走;小虫子?麒其麟竭早把气味清干净了。 刚松一口气,头顶“轰”一声炸响。 不是雷……没闪电的亮,没云层的闷,倒像是人甩出去的爆音。 雪丽杨? 周波立马辨出方位,朝东北五百米外望去。脚下刚动,霍灵还在十步开外慢腾腾挪。他一拍脑门,折身奔回,弯腰扛起霍灵就蹽。 霍灵轻巧,俩人背包又撂在地上,跑起来毫无拖累。五百多米,三十秒出头……不是他跑不快,是林子里藤蔓绊脚、倒木挡道,根本展不开步子。 远远瞧见人影,他一把将霍灵放下,拔腿就冲。 “站稳了!有事喊大声点!” 霍灵脚一沾地,正晃神,听见话下意识回头……瞳孔猛地一缩。 海底墓里撞见过狂狷,回家后她翻烂了古书。《山海经》十八卷,山经讲山川部族,海经记异兽妖众。若没亲眼见过,她也只当是古人瞎编;可真见了活的,信不信,由不得她。 眼前这东西,正出自《南山经》:“虎蛟,鱼身而蛇尾,其首如鸳鸯……” 她原以为不过尺把长的小玩意儿,哪想到这虎蛟比水缸还粗,单是前腿就比她腰还壮,那条蛇尾盘着足有三米长,一人搂不住。 雪丽杨在跑,胡巴一和王胖子也在跑,三人撒开腿往不同方向闪。 胖子边蹽边嚎:“老周!可算来了!再不来咱仨就成它牙缝里的渣了!快!刀!剁它丫的!” 周波刀已出鞘,奔着虎蛟就去了。心里却直犯嘀咕:开局就碰硬茬,这架怎么打? 硬碰?没用。招式对这等畜生就是白费劲;可躲,得靠真本事。 虎蛟也瞧见他了,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整片林子的鸟雀全惊飞了。 它怒了……这小虫子,竟敢迎面撞来? 三人擦肩而过,各奔左右。周波不拐不绕,笔直往前冲。速度只提了六成,够快,又留得住身……杀手最熟的节奏。 十步,眨眼即至。 虎蛟扬爪横扫,粗过周波大腿的前肢裹着风声砸下。 就在它抬爪刹那,周波身形一拧,侧滑出去,贴着爪背掠向它右腹。 爪子落空,虎蛟刚扭头,周波已蹿到它另一条腿根底下。 刀光乍起,金芒一线,自下而上,沿着腿骨边缘斜削而上。 人影腾空翻转,落地无声。 虎蛟刚收回左爪,右爪立刻扬起欲扑……可爪尖才一抬,血便喷了出来,暗红黏稠,像动脉被生生扯断,溅得满地斑驳。剧痛如烧红的铁钎,直捅进它脑髓深处。 它喉头一炸,发出刺耳厉啸,硕大头颅猛甩,朝周波脖颈狠狠咬下。眼珠赤红,血丝密布,瞳孔里翻腾着暴怒,半点没被伤势压住,反倒更疯了。 周波侧身一闪,险之又险避开利齿。可还没站稳,一道腥风已至……虎蛟舌尖弹射而出,快得只剩残影,裹着风压撞来。那舌面倒刺森然,根根如淬毒弩矢,离得尚远,周波鼻尖已泛起一阵铁锈般的腥气。 他脚下一蹬,踹向身旁老树粗干。树身震颤,人借力横移三尺。 几乎同时,“嗤啦”一声裂响,那舌头擦着他肩头掠过……倒刺扎进树干,整棵两人合抱的大树竟从中洞穿,继而“咔嚓”一声脆响,轰然折断。 周波瞳孔骤缩。差一点,就是穿心透骨。 舌未及回,尚悬于半空,周波刀已举过头顶,寒光劈落。 虎蛟收舌极快,却快不过刀锋。最前端带倒刺的一截,“噗”地断在半空,血线甩出丈余。 风声忽起,沉闷如闷雷滚过耳际。周波眼角一跳,黑影已至面门……是尾!那蛇尾抽来,早不是鞭子,倒似攻城锤般砸落。 鸣鸿刀迎上,刀尾与尾尖相撞…… “嘭!” 周波只觉胸口一闷,五脏六腑都撞上了肋骨。人如断线纸鸢,倒飞十数步,落地时顺势翻滚卸力,连滚四五米才停住。 他撑地欲起,喉头一甜,“哇”地吐出一口血。自白起那一战后,再没伤得这样重过。 骨头缝里都在叫嚣,指尖发颤,两手死死抠进泥里,才勉强撑起上半身。 那边虎蛟也没追,伏在地上嘶吼不止,断舌处血涌如泉。可那吼声里全是狠劲儿,疼过这一阵,怕是要活撕了他们。 周波抹了把嘴角血,苦笑摇头:真够呛……副本门还没摸着,就要栽在这儿?青龙血脉刚开,十二倍体魄就飘了?醒醒吧……连个看门的畜生都啃不动,算哪门子高手? 这场打斗快得不像话。从虎蛟抬爪到双双倒地,不到十秒。众人刚张嘴喊出声,地上已躺了两个血人。 所谓高手交手,原来真是朝夕之间,胜负已定。 “周大哥!” “周波!” “老周……!” 呼喊声杂乱响起,人影纷至沓来。 霍灵跑得最快。周波飞出去的方向正冲她这边,她几乎是迎着人影奔过去的,几步就到了跟前。 可就这几秒,虎蛟已缓过劲儿。它晃晃脑袋站起,前爪血流未止,嘴边也淌着暗红,却咧开巨口,露出锯齿般的獠牙,眼神比刀还冷。 “走!”周波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只盯着霍灵,“别管我。” 霍灵没动。她往他身前一站,单薄身子绷得笔直,像一堵随时会塌的墙……可这堵墙,偏偏就立住了。 周波摇头,忽又笑了一下。 霍灵心里发沉,却格外清醒。她知道,自己挡不住一爪。可挡不住,也得挡。同生不能,共死无憾。 第97章 血块!! 虎蛟已逼近,一步、两步,第三步踏地时,右爪高高扬起…… “霍灵!” 雪丽杨的声音劈开空气。霍灵一怔,偏头望去……一枚雷管正打着旋儿飞来,引信嘶嘶冒烟。 她目光一扫雷管,再扫虎蛟,嘴角微扬:还没完,周大哥,我还能救你。 周波也看见了,眉峰一松。 虎蛟怒吼,爪子挟风拍下……恨极了,这一击倾尽全力。 可它忘了,左爪早已废了大半,猛力一压,腿根一软,整个人猛地歪斜。右爪本该直劈,硬生生变成横扫,力道泄了七分。 就在这一刻,霍灵飞起一脚,正中雷管底部…… “砰!” 雷管脱轨,斜飞向虎蛟下颌。 糟了!角度偏了,炸不死,最多重创! 霍灵心一沉,却见三枚银瓶破空而至,比雷管更快,直直射入虎蛟张开的嘴里。 她没躲,反而笑了。 周大哥,成了。 她转身扑向周波,想用自己身子替他扛下接下来的冲击。 可就在她闭眼那一瞬…… 一股远超预期的冲力猛地撞来,将她掀得离地飞出数尺。 “胖子!” 周波和霍灵刚腾空飞出一丈多远,身子猛地一顿,齐齐扭头望向声音来处。 只听“砰”一声闷响,一道胖乎乎的人影从树杈上直直砸落,扬起一小片枯叶尘土。 这……是胖子? 话音未落,“轰……”一声爆裂声炸开,紧跟着是短促凄厉的惨嚎;没等喘口气,第二声爆响又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霎时间,血雾冲天而起,碎肉横飞,腥气扑面,风里都裹着铁锈味。 原来方才周波趁乱将三支液氧瓶硬生生压瘪,全塞进了虎蛟张开的巨口里。 液氧遇火,哪还讲什么道理……当场爆燃。 这批瓶子早不是旧款了,是叶一心工坊新改的型号:瓶身更小,握感更顺手;外罩带安全卡扣,双手一捏,内胆即碎;瓶顶两侧各有一道细孔,泄压快、挥发稳,既不容易误爆,也方便随时出手。 那雷鸣似的巨响惊得林子里鸟兽四散奔逃,唯独那只早先露过面的斑斓大猫没动。它蹲在远处枝头,尾巴垂着,一双金瞳紧盯战场,耳朵微动,像在琢磨,又像在权衡。 血雾还没散尽,周波脸色骤变,脱口而出:“走!带上胖子,立刻撤!” 话音刚落,雪丽杨和胡巴一同时反应过来……有些东西,闻着血味就能追出十里。 两人脸色一沉,分头扑向各自目标。雪丽杨与霍灵一左一右架起周波就蹽;胡巴一瞥了眼瘫在地上的胖子,叹了口气,弯腰抄起他两条粗胳膊往背上一扛,拔腿就追。 “死胖子,真该减减膘了!别人家队伍拖老带小,咱俩倒好……互相背,轮流扛!” 他边跑边嘟囔,肩膀被胖子沉甸甸的身子压得往下坠,嘴里的怨气比雨前的闷雷还厚实。 前头两女压根没听见这话,就算听见了,怕也只甩一句:“你不背,难不成让我们俩抬?” 好在路不长,五百来米,咬牙走了十分钟。他们刚消失在林子拐角,那只大猫才慢步踱到虎蛟尸旁,低头嗅了嗅,又抬眼朝几人离去的方向盯了一阵,瞳孔缩成一条细线,警觉更甚。 回到临时落脚点,周波终于松了口气。刚被放下,他便急声道:“老胡,快看看胖子伤得重不重。” 又转向霍灵和雪丽杨:“你俩去附近捡些干柴,生火把洞口两边封严实些。别走远。” “好!” “明白。” 两声应下,周波才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一下。今天是甭想动了,可自己这身子骨到底啥时候能缓过来?要是再拖下去,进虫谷?怕是进去一个,躺一个。 胡巴一掀开胖子衣襟粗略检查了一遍,摇头道:“内伤有点,皮外擦碰不少,养两天就能活蹦乱跳。” 周波心头一轻。要是胖子伤得太重,他们只能原路折返,休整好了再图后计。 现在……先扎两天,若自己没好转,那就撤。 所幸一夜无事。 入夜后,众人挤在这巴掌大的避雨棚里,谁都没睡踏实。 胖子醒了,靠在角落啃着半块压缩饼,胡巴一蹲旁边递水。 “老周,这地界邪得很啊!刚踏进来就撞上这玩意儿,里头还不知蹲着什么妖魔鬼怪呢!” 雪丽杨眼皮一掀,斜睨他一眼:“嘴闲得发痒?伤着呢还满嘴跑火车?没见老周连说话都费劲么?” 胖子立马蔫了:“哎哟喂,您说对了,老周金贵,我闭嘴!那我问老胡总行吧?老胡,你说这现王到底是哪路神仙?墓修得这么狠,还没进门就差点交代在门口!” 胡巴一摇摇头,灌了口凉水:“雪莉说得没错,伤着还堵不住你这张嘴。不过现王这号儿,还真不是某朝独一份……但凡给霸主或天子献过镇国重器的功臣,死后加个‘献’字谥号,都能称一声现王。” “我原先寻思,顶多是个西南小国的土皇帝,谁知这儿的规制……啧,中原一个郡王的陵寝,都不见得有这派头。” 夜色渐淡,闲话几句,各自合眼。胡巴一、雪丽杨、霍灵三人轮值守夜。 次日清晨,周波睁眼,胸口却像压了块湿棉被,喘不上气。 雪丽杨和霍灵正一前一后把他裹在中间,挨得极近,呼吸都贴着后颈。 他皱眉撑身坐起,喉头发紧,憋得难受,踉跄走到洞口。 不知何时,雨已倾盆而下。按理说这种大雨,野物早躲得没了影……可周波心头却莫名一沉,闷窒感越来越重。 忽然间,他控制不住地咳起来,一阵干呕,接着“噗”一声,吐出一团黑红血块。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接连涌出。 第98章 糟了,这是回光返照? 异响惊醒了所有人。 “老周?!” “周大哥?!” 人还没围拢,霍灵已捂嘴哭出声;雪丽杨没哭,只是侧过脸,抬手蹭了下眼角,指尖微微发颤。 “水!” 奇怪的是,这一通咳完,周波反倒觉得肺腑一轻,像卸下了千斤担,浑身松快得近乎飘。 胡巴一递来水壶,他仰头灌了两口,那股清透劲儿顺着喉咙一路滑进五脏六腑,舒坦得让人发愣。 他怔了怔,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这是回光返照?下一秒会不会直接栽倒? “系统,我到底伤得多重?” “宿主体内有青龙血脉,除非伤及性命,或是病根深重,其余伤势皆能自行愈合。换言之……昨夜一觉睡醒,宿主的伤已好了七成。” 周波眼皮一掀,愣了愣,没料到自己竟真缓过来了…… “周波,你怎么样?” 他抬眼扫了雪丽杨一眼,又掠过胡巴一、王胖子和蹲在地上的霍玲,眨了眨眼,声音轻快:“我要是说,我差不多好了……你们信不信?” 众人一怔。 ……真好了?这模样像么? 旁人犹疑未决,霍玲却信了。她原本正埋头抽泣,一听这话,倏地直起身,一把抱住周波的小腿,眼泪鼻涕糊了一把,边哭边笑:“太好了!太好了!” 胡巴一和雪丽杨却没松气,反倒心口一沉。胡巴一默了两秒,开口就问:“老周,小叶那边……你还有什么话要捎的?” ……??? 周波刚张嘴,雪丽杨已捂住脸,呜咽出声。 不止周波懵了,连霍玲也松开手,仰起脸,眼睛还湿着,一脸茫然:不是好了吗?怎么又哭上了? 周波忙抬手:“打住!打住!你们该不会以为我这是回光返照吧?” 话音刚落,霍玲身子一抖,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衣角……这念头钻出来,比伤口还疼。 还好,周波接着就道:“真不是回光返照。我估摸着,是血脉在起作用。信不信由你们,但我身上确实轻松了,力气也回来了;至于咳出来的血块……大概就是昨晚内伤积下的淤血,趁机排出来了。” 雪丽杨哭声一顿,泪珠还挂在睫毛上,抬头盯着他:“真没事?” “好得不能再好。” 话音未落,她已扑进他怀里,肩膀撞得他胸口一震,跟着哽咽出声:“混蛋!吓死我了!” 周波被她抱得有些发愣,等她稍松了力道,才低声问:“雪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雪丽杨顿住,慢慢从他胸前抬起头。她没答,只望了眼洞口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音沉了些:“得从精绝说起。” 果然是精绝。周波心里一动……这事,终究绕不开他老婆。 “我在精绝昏过去后,其实醒过一次。不是在现实里,是在一个像梦又不像梦的地方。精劫女王就在那儿,跟我讲了几句话……”说到这儿,她瞥了胡巴一和王胖子一眼,有点别扭。 胡巴一刚张嘴,王胖子抢着嚷:“哎哟喂,别瞅我们啊!到底说了啥?急死个人!我这咳嗽才压下去,再让我急出一口血来,你可得负责!” 雪丽杨翻了个白眼:“急死你活该,碎嘴子。” “她说,解我身上的诅咒,除了雮尘珠,还有另一条路……与周波结合。满三年,诅咒自消。” 胡巴一眉头一跳,脱口而出:“所以你选了老周?” 王胖子立马接茬:“老周,嫂子这招高啊!连小妾都给你预备好了?羡慕得我牙根痒痒!对了,小叶她是不是……” “是你姐!”周波脸色一黑。 胡巴一也绷不住,一巴掌拍上王胖子后脑勺:“瞎咧咧啥?小叶进精绝前就惦记老周了,你忘了楼兰出来那会儿她咋变的?” “对对对!是我嘴欠!嘴欠!”王胖子缩着脖子直摆手。 雪丽杨这时才接上:“若单在雮尘珠和解咒之间挑,我未必这么快定下。人哪有不犹豫的?可那种事,非得等到走投无路,才肯交出最要紧的东西。更何况……我外公留下的龙骨天书里,早写明了青龙血脉的事。” 她顿了顿,垂眸:“可真正让我变了的,是离开精绝之后。刚回美丽国那阵,有天夜里,我梦见了周波……梦见……跟他做了那种事。” 王胖子“啧”了一声,被胡巴一瞪了一眼,赶紧闭嘴。 雪丽杨却没停:“梦这种东西,谁没做过?我那时对他本就有点意思,也不当回事。可后来……每隔几天就来一回。头一回是七天后,再后来五天、三天……如今,几乎天天都有。” 她抬眼,目光很静:“梦里的人,永远是他。内容不同,但主角没换过。久而久之,我数不清自己‘睡’过他多少次。脑子还没点头,身体先认了……见他想靠近,挨着他就安心,像呼吸一样自然。” 周波一时哑然。 说什么?说等救出老婆再给你解咒?风季还在明年呢。更叫他心头一烫的是……他竟半点不恼,甚至隐隐有点得意。 胡巴一和王胖子面面相觑,霍玲张了几次嘴,最后只咬住下唇。 还是周波先开口:“就算找到雮尘珠,再去精绝,也得等风季。” 雪丽杨摇摇头,语气淡了,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不必等了。解不解,已经不重要。这身子、这心,还能装下别人么?不过……这次回去,你得给我个准话。” 没明说,但谁听不出那话里的分量。 王胖子酸溜溜地斜睨周波:“老周,我也想娶个嫂子这样的老婆啊。” 周波侧头看他一眼,慢悠悠道:“头一条,得让你家老爷子给你订几门冥婚。” 胡巴一和雪丽杨同时一怔,胡巴一脱口就问:“等等……老周,你意思是,你家里人,不只跟精劫女王订过冥婚?” 知道这事的,眼下只有陈教授一人。没有周波点头,陈教授自然守口如瓶。 “嗯,眼下我只听说第二个老婆的线索在内蒙古,其余一概不知。” 第99章 祥瑞气机 “内蒙古?!” “胖子,你琢磨琢磨……?” 话没说完,王胖子就用力一点头:“八成就是她!老周这位夫人,狠劲儿够、脾气烈,又是女人……除了她,我想不出第二个人选。” 雪丽杨听得一头雾水,拧眉问:“你们打什么机锋?真猜出是谁的墓了?” 胡巴一目光沉了沉,像是被拉回旧日里,喉结动了动,才开口:“那会儿我们刚满十八,上面正搞‘除si旧’。风头过去后,荭卫兵这帮人,也就散了。” “我们俩分到东北,可有个铁杆兄弟去了内蒙古。后来他捎信来,叫我们过去玩……结果刚落地,当地就报出一座‘神女墓’。你也清楚,那阵子运动虽没早先那么冲了,但底子还在,扫‘四旧’照样算任务。” “报了上级,我们就跟着去清查。那是个辽代的老坟,埋得深,供的是位千年神女。当年那场面有多乱,不用多说。可怪就怪在那地方邪门得很……最后活着出来的,只剩我和老王。” 周波听得出他话里有留白,却没追问。那段事对胡巴一和王胖子来说,不是往事,是烙在骨头上的疤。能说到这份上,已是咬着牙撑出来的。 “所以你们断定,我这第二位夫人,就是那位辽代神女?若我没猜错,胖子让我去的地方,怕也绕不开这处古冢。就算没他这一遭,咱们迟早也得走一趟。” 胡巴一和王胖子都没接这话,只把柴火拢紧些,拨旺了火堆:“先吃点东西吧。胖子,你身子骨还扛得住么?还得歇几天?” 王胖子揉了揉腰,咧嘴一笑:“我说了不算啊!不过好像也没那么糟……嘿,你说咱吃了麒麟竭,是不是也跟常人不一样了?这恢复劲儿,快得有点离谱?” 周波略一琢磨,还真有可能……不然那几个隔三岔五放血的,哪能好得这么利索?胖子再躺一两天,该能下地了。 这场雨连着下了整整一天一夜,雷声闷在云里滚,时远时近。就在最后一道闷雷碾过山谷时,周波脑中忽然豁亮:那片隐在雨幕后的地形,终于清晰起来。 他闭目凝神,借雷声回响,在地上飞快划出一张简图……虫谷入口有了,连天宫的位置,也稳稳落了笔。 图刚画完,雪丽杨凑近一看,怔住:“周波,你这图……是不是画错了?怎么天宫标在天上?” “天上?”霍灵耳朵一竖,立马挤过来,盯着图盯了两秒,声音都发颤:“天宫?周大哥,真是天宫?我们找着了?!” 周波摇头笑了笑:“这天宫,不是海底墓里那个。那座在长白山……”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 谁规定海底墓里的天宫一定在长白山?同是悬于云上,这座又没被雪峰压着。更关键的是……天宫,只能有一座么?是什么捆住了脑子?是自以为是的“知道”,还是先入为主的念头? 他抬眼,声音沉下来:“抱歉,我钻牛角尖了……这一趟,恐怕不单为雮尘珠。也许,我们真正要找的东西,还没露头。” “你没画错?真有天宫?” “没错。”他语气笃定,“听雷辨位,你们之前也亲眼见过。” 雪丽杨低头再看那图,指尖微微发烫。胡巴一和王胖子也凑近了,眼神亮得发紧……不是信他,是信自己亲眼见过的本事。 图有了,路还得细盘。 “老胡,野外的事你熟。等雨停,你看看怎么进。” 胡巴一没推,也没客气。 这一行里,能托底的就仨人:周波、雪丽杨、他自己。周波明说不擅此道,雪丽杨虽稳当,可常年在国外,风水一道更是生疏……这事,终究得他来捋。 他接过图,扫了一眼,目光就钉住了。不单是那天宫标记,连山势走向、水脉走势、盆地凹陷,都勾得极准。 周波在一旁笑问:“看出门道了?” “这风水……有意思。”胡巴一手指在图上缓缓划过,“可光看图,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当然不对劲。现王本人,或是他背后那位风水师,绝对是顶尖高手。能改山形、移水势、扭气运的人,没几把刷子站不住脚。 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里,“化”字篇专讲这个……开篇第一句便是:“化者,变化之化;小则易门户,大则转乾坤。”能改格局者,必有非常手段。可惜胡巴一认得格局,却破不了局……他手里的秘本,“化”字篇早就残了。 “先睡吧。雨没停,啥也瞧不见。明儿天光一亮,再细究。” “成!” 一夜无话。 周波身子已缓过劲儿,大家心里都踏实了。原先三人轮值,如今添了他,四人轮着守,倒比先前睡得还实。天将亮未亮时,雨歇了,远处忽传来几声低吼,拖着长音,带着饿了一宿的凶气。 雨夜过去了,山林里的活物,终于亮出了爪牙。 最后一班岗,周波值。他靠着岩壁静坐,耳听着林间动静,等那一抹天光。 忽然,他睁眼起身,动作轻得像猫,蹲下去,用脚尖点了点雪丽杨的靴子沿,没出声,只等她睁眼。 雪丽杨每晚仍做那个梦,可她警醒,起身不慌,也不急着问,只先摸向腰间的匕首……这才是最稳妥的反应。 雪丽杨汗湿后背,刚撑起身,抬眼望向外面,动作顿住。 天还压着黑,她立刻察觉不对。先扫了周波一眼……他肩背绷紧,目光锁在门外,戒备如弓上弦。 她没出声,只用掌心轻轻掩住霍灵的嘴,指尖一碰他耳垂,人便醒了。 接着她依样唤醒胡巴一和王胖子。两人睁眼见她站在床边,神色一凝,瞬间坐直,手已摸向腰间枪套。 周波始终没回头,只盯着门缝外那片浓墨似的暗。他什么也看不见,却清楚有东西正趴在暗处盯他们。身上那股祥瑞气机隐隐发烫,牵着他朝东南方向偏移,可眼睛不争气,眼前仍是一团混沌。 第100章 果然是它! “老周,瞧见啥了?” 雪丽杨没靠过去,隔着两步远问。 周波嗓音低而稳:“信号枪给我……外头有活物盯梢。” 枪一入手,他抬臂就射。火光炸开刹那,一道黑影倏然掠过,快得只留残影。 那影子不小,估摸一米五上下,体态近狼,但放在这林子里,连个响动都算不上。 周波反而松了口气:“像狼,没变异。八成饿狠了,循火光来的。” 胖子忽然插话:“外头……是月光?咋泛红?我眼真花了?” 他一提,众人这才抬头。云层刚好散开,清冷月光泼下来,竟透着一层血色。先前只当是信号弹余光晃眼,可弹光早熄,红光却未退,沉沉浮浮,铺满山谷。 胡巴一没多想,转身就往门口走:“出去看看。” 所谓“出去”,不过是跨出庇护所木门。真要此刻下山?脑子进水才干这事。 四人站定门槛,齐齐吸气……整条山谷浮着薄薄一层红雾,草叶、石棱、树干,全蒙了层血纱似的光。 胡巴一没吭声,只拧身望向西边。那轮圆月正缓缓沉落,通体赤红,亮得刺眼。 周波眼角一跳,猛地扭头看向东北角。 一声嘶鸣撕开寂静,短促、喑哑,像被扼住喉咙的狼嚎……正是方才黑影消失的方向。 “听见没?” “听啥?” “刚才那只狼,死了。” 话音落地,空气一紧。能眨眼间弄死一头狼的东西,眼下若没走远,下一个目标是谁? 胖子低头瞅了眼手里那把老式五四,咧嘴苦笑:“要是有趁手家伙,我也不至于站这儿干瞪眼。现在倒好,纯属靶子一个,吸引火力还行,别的……真没戏。” 周波心头一动,想起原着里陪葬在榕树下的那架残机。地图他们不用,但舱里该有的火力,几十年未必就废了……若当年用油纸裹严实,子弹照样顶用。 “行了,回屋睡吧。有动静我再喊你们。” 三人齐刷刷看他,眼神里明晃晃写着:这会儿谁敢合眼?睡死了被人抬走都醒不来! 胡巴一低头看表,指针停在四点二十七分:“算了,别睡了。再熬俩钟头天就亮,干脆起火做饭。” 这话一出,雪丽杨点头,胖子搓手附和,霍灵默默摸出打火石……周波被彻底晾在一边。他也不恼,耸耸肩,由他们去。 时间拖得慢,心却没悬太久。六点整,天边泛白;六点半,太阳跃出山脊,金光劈开红雾,一寸寸烫亮整条山谷。绿叶反光,露珠滚金,连带几人眉间的褶子,也一并熨平了。 周波笑了笑,抬手指向三百米外那棵老榕树。 昨夜血月初升时他就觉出异样,果不其然。只是不知单株还是成片,更不确定是不是原着里那棵。他转头说:“我过去一趟,你们守好门。” 胡巴一没问缘由,只点头:“成。有事扔雷管,不行就蹽,别硬扛。” 雪丽杨补一句:“刀别离手。” “明白。” 他身子早痊愈了,真想跑,能追上的东西不多。三百米不算远,祥瑞气机在身,鸣鸿刀横挎腰后,偷袭?难。 可刚踏进榕树荫下,祥瑞便嗡嗡震颤,警意分明……怪的是,刀鞘里的鸣鸿刀,纹丝不动。 果然就是它。 周波仰头细找,在层层叠叠的气根与浓叶间,终于扒出半截灰绿机壳,斜卡在虬枝深处。 邪祟畏光,白日显形的,十有八九是实打实的“活物”。尸鳖不敢晒,海耙子怕光,可这树……竟能在日头底下喘气。 他脚尖一蹬树干,借力腾空四五米,伸手攥住一根粗枝,翻身攀上。 飞机残骸不大,只剩前舱。舱门早歪斜脱落,锈迹爬满铁皮,苔藓从裂缝里钻出来,藤蔓缠着座椅骨架,像给骨头披了层绿衣。 舱内三只铁箱,漆皮斑驳,锁扣锈死。周波认准了,抄起箱子往下一掷,“哐哐哐”砸在树根旁的泥地上。 他不是来寻仇的,也不是来找镇陵碑的……东西到手,立马走人。 最后一箱抛下,他纵身跃出舱口。轻身术一催,下坠之势骤缓,风托着人缓缓飘落,恍如伞未张开,人已先稳。 这时,一根树藤猛地窜出,直扑他面门。 周波眉峰一压,鸿鸣刀横抡一圈,藤身连同缠在上面的血丝,应声断作数截。 可刚斩断一根,更多藤条便从四面八方涌来,密如鞭影。他指尖划过刀刃,一串血珠甩出,在半空溅开。 眨眼之间,所有藤条倏然缩回树干,再无动静。 他低头看了眼掌心……伤口不深,但血渗得快。得,这手又成现成的引子了。 随手扯布条裹紧,他一手拎两个箱子,转身往回走。实在拿不下,只能先带这些。 远远望见周波扛着箱子回来,众人齐齐一怔。 老王最坐不住,脱口就喊:“老周,你搬的啥?” “碰上棵妖树,树杈上卡着半架飞机,看样子是运武器丹药的。你们瞅瞅,里头东西还顶用不?还有俩箱在那儿,我去拖。” 话音未落,箱子往地上一撂,人又折返。 王胖子和胡巴一眼睛立马亮了……武器早成心头刺,这地方邪得很,随身带的六四和剑威,打个响都费劲。 胖子撒腿就冲,抄起工兵铲对着锈死的箱盖狠砸几下,硬生生撬开。 下一秒,他咧嘴笑出声:“老胡,来活儿了!” 胡巴一早迈步跟上,胖子话音刚落,他也看清了……清一色冲锋枪,枪管乌沉,分量压手。 “别光傻乐,开别的箱!” 胡巴一话没说完,已抄起铲子砸向第二只。 “老胡,手榴弹!你那箱呢?” “子弹……全是子弹,还抹了油。” “嘿嘿,总算能换家伙了。那两把烧火棍,早该进炉子了。” 等周波拖着最后两只箱子回来时,胡巴一他们已把子弹清点完毕。 他将箱子往地上一蹾,刀尖一挑,箱盖掀开。 这两箱,一箱手榴弹,一箱子弹,数量足够扫平一片林子。可惜背不动,真带全了,人也挪不动。 “每人多装些,武器该换换了。后头要碰上的,就算没前天那虎蛟凶,也绝不是省油的灯。” 第101章 歪脖子树 周波刚说完,雪丽杨忽地抬眼:“周波,你刚才说……妖树?” “对,就在那边……看见没?那棵二十米高的榕树。” 二十米是多高?六层楼。不算参天,但也绝非寻常树木,跳下来骨头得散架。 “哎哟喂,老周,这二十米高的树,你咋上去的?” 周波眨眨眼:“蹬一脚就上去了。四五米处全是枝杈,又不是根光杆。” 王胖子嘴角一抽……这个“就”字,真不讲理。 弹药分装妥当,饭也吃了,队伍出发。按地图直插过去,武器一换,脚底都轻快几分;仍是提着气走路,可心里总算有了底。 虫谷到了。溪水从谷口淌出,细流蜿蜒,向远处爬去。 “就是这儿。准备进吧……虽说都服了麒麟竭,防毒面具还是戴上。” “老周说得是。空气里啥玩意谁说得准?瘴气倒好办,要是混了巫术,那才真要命。” 胡巴一这话一出,没人吭声,全默默扣紧面具。 好在雾气尚薄,远处影影绰绰,近处二三十步内,仍看得分明。 谷里植物更挤,路窄得勉强容人并肩,溪流成了唯一向导。 越往里走,地势越低,两侧山壁挂满根须藤蔓,层层叠叠,像一张悬在半空的老网。湿热黏腻,蚊虫嗡嗡,偏生没人敢落他们身上……麒麟竭护着体,气味不对,虫子绕着飞。 工兵铲砍不动藤,太费劲。周波只好跟鸣鸿刀低声说了句“借道”,刀锋一动,藤蔓应声裂开,碎屑纷飞。 一路向前,地面渐渐显出人工痕迹:石雕歪斜倒伏,被藤蔓勒得七零八落,纹路却依稀可辨。 “老周,你这听雷术真神!瞧这雕痕、这走向,跟咱图上画的一模一样……明宫,怕是就在前头了!” “那还用问?我周大哥的手艺,向来不掺假。” 王胖子闷着声插了一句:“哎,这面具啥时候能摘?快蒸熟了,镜片全是雾。” 周波顿了顿,没立刻答。片刻后才开口:“要不……试试?眼下虫子不多,前面若进了雾重的地方,再戴也不迟。总比捂着脸瞎撞强。” 胡巴一点头:“行。我先试。”说罢摘下面具,深深吸气,屏息半晌,再缓缓呼出,肩膀松了。 他刚松口气,周波也取下了面具。他本不必戴……可有些事,不能只靠麒麟竭撑着。 “没事,都摘吧。擦擦镜片,一会儿还得用。” 又往前走了百来步,前方景象骤然不同。 植物依旧茂密,可翻过那段矮墙后,蛇影虫迹全无,连半只蜈蚣、一截蚰蜒都不见了。 一条黄土路毫无征兆地横在眼前。在这片密不透风的林子里,它硬生生劈出一道干干净净的缝隙,连一根藤蔓都没攀上去。 胖子盯着路面,挠了挠后脖颈:“邪门了,这路咋连根草毛都不长?” 话音未落,雪丽杨已抄起工兵铲,“哐”一声砸进土里。 霍灵……从盗墓世家出来的那一位……蹲下身捻了把浮土,眉头微皱:“断虫道。陵主防虫蚁蛀棺设的,可离主墓还远着呢,放这儿干啥?” 他们没亲眼见过妖树腹中情形,胡巴一自然不知现王通晓风水改局之术。 周波拨开一丛枯枝,声音平实:“现王能挪山改水,图的是成仙。他把整座墓穴布成了‘仙穴’……若真能稳住格局几千年不散,倒未必不能成。”他顿了顿,“可惜,他死攥着电尘珠不撒手。折腾千把年,最后怕是替别人铺了路。” “老周,你这话里有话啊?” 周波摆摆手:“电尘珠只在特定地方才活。不是天宫,是昆仑。精劫女王、笔尘珠,全是魔族的东西;而魔族的老家,就在昆仑。” “所以他再怎么摆阵、改局、炼尸、养煞,只要想靠电尘珠升仙,就注定白忙。” 众人一时静默。 胖子咂了咂嘴:“得,这老东西算盘打得响,结果拍大腿都来不及。” “走,接着往前。” 周波率先迈步。 路越走越敞亮,虫豸没了,藤蔓也退得干干净净,脚下只剩松软黄土,踩上去无声无陷。林子还在,却再不拖人脚步。 没多久,瘴气渐浓,灰白一片,沉甸甸地压下来。周波抬手示意:“防毒面具戴上,绳子两两绑牢。” 几人虽嫌憋闷,也只能照办。雪丽杨从帆布包里掏出几粒褐色药丸,分给每人一颗:“土夫子老方子,压心率,拖一口气。” 周波没接。他望着雾里晃动的树影,说:“我用不上。血脉特殊,瘴气近不了身。” ……其实他怕的是雾里裹着活虫卵。万毒不侵不等于气管不会被堵。 当年看《普罗米修斯》,那玩意儿钻进肺里时,连喘气都带血丝。不过眼下过了断虫道,倒不必疑心虫卵混进来……现王若真留这漏洞,修那条路岂不成笑话? 雾厚得像奶,一米外人影模糊,连自己鞋尖都看不清。走错一步就可能绕回原地。更别提这墓主和堪舆师都懂巫蛊、通阴阳,奇门遁甲十有八九也熟。 好在周波也懂。 “老周,能见度不到一米,脚底下全是虚的。迷了向,咱就得在这儿喂蚊子了。” “知道。”周波答得干脆,“可也没别的招。” 话音刚落,左侧草丛“簌”地一抖。 胖子浑身一激灵,脱口就是一句:“我草……!” 枪声炸响,“砰砰砰”一串急点射,半梭子子弹打空,连个影子都没溅起来。他喘着粗气收枪,手还按在扳机上:“老胡!老周!有动静!” 雪丽杨这时才开口,语调平稳:“是跳舞草。平时蔫头耷脑,人一走近,叶子就晃,跟扭秧歌似的……不咬人,也不蜇人。” 胖子抹了把额角汗:“哎哟喂……胖爷我魂儿差点飞出天灵盖!” 周波一直走在最前。盆地里静得出奇,除了草木,再无异响。瘴气锁死了所有声音,也锁死了所有活物的气息。 忽然,他停步,盯着一棵歪脖子树。 “我们绕回来了。”他伸手一指,“这棵树,你们记得么?” 第102章 阴之极,还是阳之极 众人抬头…… 树干斜向左肩,皮上几道旧疤,像被人用刀背划过。 胖子凑近细看,突然一拍大腿:“对!就是它!为躲它,我袖子还刮破一道口子!”他踮脚往上一指,“瞧见没?那根白线头,还挂树皮缝里呢!” 雪丽杨摸了摸指南针表蒙:“雾太重,目视范围不够一米,绕圈不奇怪。” 周波摇头:“不对。我们一直按指北针走。就算绕树,方位该偏也该偏得有理……不该兜回来。” “周大哥……咱该不会撞鬼打墙了吧?” “不是鬼。”周波眼皮都没抬,“真有阴祟,我眼里藏不住。它骗不了我。” 雪丽杨略一思忖:“会不会是奇门局?老胡懂点,要不要试试?” 胡巴一苦着脸直摆手:“我懂是懂,可现在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让我破哪门子局?” 周波闭眼凝神片刻,抬手就是一枪。 “砰!” 回声撞上四面树干,嗡嗡颤颤,在他耳中化作几道断续波纹。但.45口径的子弹声沉闷短促,传不远;树虽稀疏,枝杈交错,三十米内能撞回来的声波寥寥无几。M1倒是响亮,可子弹太快,杂音太多,反成干扰。 “听出啥没有,老周?” 他睁开眼,枪口朝下,声音很淡:“声音太低。树多,回声乱。三十米,连这阵的边角都摸不着。” 周波话音刚落,胖子立刻接上:“要不试试手雷?咱带得足,炸开一条道也够用。” “成!” 谁也没把握这招管不管用,但总比干耗着强。 众人迅速隐好身形,胡巴一拉开保险,一枚手雷脱手飞向半空…… “轰!” 爆响震耳,余波未散,周波脑中已浮现出方圆三百米内每一棵树的位置、粗细、朝向,纤毫毕现。 他眉心一拧。 阴之极·幻杀阵。果然没那么简单。 阵势实际覆盖三公里,他只借着爆炸的瞬息感应开了三百米,但凭多年推演经验,其余部分已在心中自然补全。 这阵不单困人,更设五处阵眼,每处都生着一棵鬼树。 槐树为鬼树,古来有训:槐下毙命者,魂魄不得轮回,锢于树身,永世不得解脱。鬼树本身凶戾,却未必致命;真正棘手的是……若树中鬼灵是自愿栖身,且通晓阴阳术数,整座大阵便如活物般随心而动,真假难辨,攻守皆诡。 “老胡,碰上幻杀阵了。” 胡巴一脸色骤沉,脱口就问:“阴之极,还是阳之极?” 话刚出口,他扫了眼四周翻涌不散的灰白瘴气,又自答:“糊涂了……这光景,哪来的阳气?定是阴之极。” 这话一出,王胖子当场皱眉:“哎哟喂,能不能说人话?咱仨连罗盘怎么拿都不知道,你们满嘴‘极’啊‘幻’啊,听得我脑仁儿疼。” 霍灵也跟着点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熟稔:“就是,周大哥,咱别绕弯子,直说行不行?再这么讲下去,我真得掏出本子记笔记了。” 周波侧头看向胡巴一:“你来。” “好。”胡巴一清了清嗓子,干脆利落,“幻杀阵,字面意思……幻是假的,杀是真的。它不靠迷烟幻药,专骗你眼睛:你看的路是路,其实是绝壁;你认的同伴是同伴,其实是树影。可那杀机,刀刀见血,箭箭穿喉。阵眼不破,人就永远困在里头,饿不死也熬不过毒瘴。” “阴之极的阵眼,就是鬼树,也就是槐树。老话讲‘槐者,怀也’,怀阴聚煞。槐根扎进死人骨,魂就被钉在树皮里,生生世世当它的养料。这树成了精,亦鬼亦妖,擅造幻境,手段千变万化。” “阳之极的幻杀阵,主杀不主幻。满地毒草,叶子划破皮就能倒地抽搐;最毒的不是草,是‘蕴气之地’……那地方连呼吸都不用,沾上一点汗毛,半个时辰内七窍流黑血。可怪就怪在,毒眼中心偏长着一味灵植,无毒,反能续命解毒,是整座阵唯一的活路。” “实话说,我宁愿撞上阳之极。虽说是步步夺命,但至少……手雷一炸,土石翻飞,灵植再金贵,也扛不住冲击波。炸塌了,阵就废了。” “阴之极呢?一棵普通槐树都难缠,何况是鬼树?更何况……”他抬手抹了把脸,指缝里全是湿冷雾气,“你瞧这瘴,浓得伸手不见五指。它不光遮眼,还裹着幻气,阵眼在哪,连影子都摸不着。” 几人听得脊背发紧,连呼吸都压低了。可一转头,见周波站着没动,肩背松而稳,像块嵌进山里的石头。 雪丽杨忽地一亮:“周波,你有主意?” 周波没兜圈子:“阵形我已推全,阵眼位置,心里有数。树中鬼再懂幻术,也得借阵发力……离了这局,它就是棵死槐。”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幻术骗得了眼,骗不了耳。手雷声往哪边传,阵眼就在哪边。声音,就是咱们的引路绳。” 这一句落下,四人齐齐一静。 不是敬佩,是突然觉得……这人站在那儿,话不多,可脚下踩的,好像真是条活路。 “走,往西。” 周波抬步就走。 十几步后,他忽然停住,回头。 身后空荡荡,只剩浓雾翻滚。四个人,一个都没跟上来。 他低头看了眼腰间绷直的登山绳……绳子被拽得笔直,另一端正往雾里沉。 动手了。 周波攥住绳扣,手臂发力,一把、两把、三把……硬生生把人从幻象里拖了出来。 第一个扑到跟前的胖子还在往前猛冲,胳膊抡圆了想推开“挡路的树”,结果一头撞上周波胸口;霍灵脚下一滑,本能拔枪,枪口差点抵上周波下巴;雪丽杨和胡巴一更是互相揪着衣领,咬牙较劲,谁也不肯松手。 周波没废话,一人一脚踹在小腿外侧……不重,但麻得人一激灵。 四双眼睛这才真正对上焦。 第103章 再遇幻境,槐树! “老周……” “周大哥……” “周波……” “……” 周波挥手打断:“都中招了。记住三件事:第一,别开枪;第二,别掏家伙;第三,手脚可以动,拳脚管够,但唯独不准碰任何武器。” 等四人把枪械、匕首、甩棍全卸下来堆在一边,他才接着说:“麒麟竭在你们身上,幻毒入不了太深。只要有点刺激,人就醒得快。所以……谁打你,你就打回去;打醒了,他自然也就醒了。” 这法子听着狠,可架不住实在。 前提是……他们吃过麒麟竭。否则,这一脚踢下去,怕是还没醒,先挨了第二下狠的。 接下来这段路,是周波一手拽着几个人硬往前走的。管它什么幻影不幻影,只要绳子不断,他就能把人拖到阵眼去。 当然,他没真一路拖到底……每次察觉到手里的力道一沉,就立刻喊人:“醒醒!” 手雷炸开的光和响动,成了他辨路的凭据。那些晃得人眼晕的虚影、忽远忽近的树影、飘来荡去的人形,全没拦住他的步子。 没多久,目的地就撞进眼里。 周波下意识倒抽一口冷气。 一棵槐树,足有十米高,树冠铺开怕不有上千平米,遮天蔽日四个字,搁这儿都显得单薄。离着老远,一股阴寒就往骨头缝里钻,不止是他,其余几人也缩了缩脖子,喉结上下滚了滚。 可这还不算完。 树上密密麻麻吊着人。一个个面皮青灰、嘴角撕裂、舌头拖出老长,眼珠子淌着血,身上那身红衣却鲜得刺眼,像是刚浸过血,又像是被风干了二十年还渗着腥气……整棵树,活像挂满血铃铛的鬼幡。 “瞧见了没?” 王胖子脱口而出:“瞧见了,好大一棵树。” “老胡,树上的人,你瞅见没?” 胡巴一正愣神于这树怎么盖得这么严实,一听这话,后脖颈一凉,猛地打了个激灵:“人?哪儿有人?老周你别逗了!” 周波心里顿时透亮:这些红衣吊尸,压根不是真尸。现王那会儿距今两千多年,再硬的骨头也该散架了,哪还能挂着不掉?再结实的布料,两千年也早沤成渣了。 念头刚落,树上那些“尸”齐刷刷转过头,直勾勾盯住他。眼白翻上去,黑得发亮,一双双漆黑瞳仁,死死咬住他不放。 下一秒,所有人咧开嘴,笑得牙齿森白,嘴角几乎撕到耳根。 就在这当口,周波眼角一扫,瞥见树丛深处立着个人……穿一身怪模怪样的袍子,脸上扣着黄金面具,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那面具眼窝嵌的是玉石,可偏偏泛着股邪光,幽幽地,像活物在盯猎物。 祭司。阵眼。主灵人。 周波没搭理那些女鬼龇牙咧嘴的挑衅,心思全扑在怎么破这阵眼上。 炸药?没用。那树干粗得吓人,直径五米往上,几颗手雷顶多崩点树皮,连个坑都啃不深。再说,手雷靠的是弹片杀伤,又不是喷火……等等……喷火? 对了!喷火器还在背包里,三发油,一次都舍不得用,眼下这节骨眼,不用它,留着过年? “胖子,火焰枪给我!” 话音落地,没等来喷火器,倒是两只胳膊从背后猛箍住了他脖子。 周波一怔,余光往后一扫……是胡巴一。再一瞟,王胖子、雪丽杨、霍灵三人全捂着喉咙蹲在地上,脸涨得紫红,连哼都哼不出一声。 什么时候下的手?不是说好一有异样就动手互掐么? 脖子被勒着,周波没回头,也没挣扎。胡巴一那把子力气,想拧断他脖子?还不够格。他拖着胡巴一往前几步,抬手就给王胖子一记耳光,“啪”一声脆响。 没醒。 周波眉心一跳,又一巴掌甩过去,这次是扇在左脸上。指尖用了约莫十五分之一的力……脸上神经密,痛感最烈。要是这还唤不醒,那就不是浅层幻觉,而是整个人被钉死在幻境里了。 结果他早猜到了。可看见王胖子瘫在地上,眼皮都不眨一下,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正愁着,目光扫过自己右手……突然就想起了小哥那一套。 他又叹口气。 行吧,果然躲不过,真要往“洒血救人”那路子上走了。 伤口刚收口,硬挤血太蠢。他手腕一翻,刀刃朝向自己手掌,正要划…… “嗡……!!!” 鸿鸣刀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声尖啸,又高又厉,震得人耳膜发颤。 四个人身子一抖,齐齐睁眼,手忙脚乱摸着耳朵,咳嗽带喘,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老周!快让你这刀歇会儿!再响下去咱全得聋了!” 周波刚想跟刀说句“谢了”,那声音却戛然而止,利落得不像话。 他正想夸一句“懂事”,抬眼却见……树上那些红衣女人,嘴角还挂着笑,一动不动。 等等……刚才那笑声,是她们发出来的? 鸿鸣刀没停,是跟那笑声对上了;一停,反倒是被胡巴一那句“逗了”给激着了? 周波转头,冲刀低声问:“兄弟,再来两声?” 刀鞘静默。 得,胡巴一这嘴,算是把刀灵彻底得罪透了。没真危险,怕是再不肯开口了。 周波不再等,刀尖轻划掌心,血线刚涌出来,他手指蘸着血,飞快点过四人眉心。 一点,一颤,一睁眼。 四人浑身湿透,像刚跑完十里地,脸色发白,嘴唇发青,喘气都带着颤音。 “周大哥,你手怎么破了?” 霍灵一眼看见血,顾不上自己腿软,掏出纱布就要上前。 周波侧身避开。 她手僵在半空,眼圈一热。 还没开口,雪丽杨已伸手按住霍灵手腕,声音低而稳:“小玲,先别包。他流血,是在救我们。” 霍灵一怔,没听懂,可心口猛地一揪……这话,分明是冲着他们几个来的。 雪丽杨声音沉稳:“他用血把咱们拽出了幻境。你瞧瞧别人额角,血珠还没干。” 霍灵转过头,果然见三人眉心各有一点暗红,黏腻未凝。 “周大哥,这到底是咋回事?你咋不直接喊醒我们,偏要割自己?” ……谁乐意放血?真有别的法子,我犯得着往胳膊上划一刀? 第104章 焚槐 “长话短说:这槐树邪性大,离得近,幻术也翻了倍。” “我血里压得住阴煞,沾身即醒;可要是血一干,人再迷过去,就难说了。现在不能包扎,得先盯住你们反应,才敢动下一步。” 四人脑中都还浮着那幻境……明知道是假的,却像被钉在泥里,手脚不听使唤,连抬眼都费劲。那些影子围上来时,他们只能缩着躲,连喘气都发虚。 这时周波忽然插话:“老胡,趁现在清静,给你刀道个歉?刚才你那句‘破铜烂铁’,它听着不高兴了。你不哄哄,下次危急关头,它真可能袖手旁观。” 话音刚落,鸿鸣刀轻轻“铮”了一声,短促、清亮,像在撇嘴:瞅见没?我也讲脸面的。 胡巴一倒没扭捏,救人一命,刀又不是木头疙瘩,谢都来不及。 “刀哥!刀爷!刀兄!我嘴欠,我混账,您大人大量……往后您爱叫啥叫啥,我绝不插嘴!可您也掂量掂量咱几个耳朵,震聋了,以后谁给您吆喝‘刀哥威武’?您不就少仨小弟么?对不对?” “刀兄,您点头,或者再响一声,成不?” …… 周波适时接话:“人认错了,咱就揭过去。下回真遇险,它搭把手,也算值当。” 话音未落,鸿鸣刀又“嗡”地低鸣一记,算是应了。 周波扫了一眼众人额角……血痕正发暗、发涩。他不再多言,从背包里抽出喷火器。若人没事,他就直接烧树;若有异样,便再点血补救。 一滴血晾干,约莫一分钟。这点时间,够他来回三趟。 血迹微干,他问:“还能撑住?” 胡巴一摇头。 雪丽杨答:“无碍。” 可她话音刚落,几人眼神齐齐一滞,目光发散,身子微微晃。 周波指尖一并,四指疾点……下一瞬已朝槐树奔去。 越近,树上红衣影子越躁动,裙裾翻飞如血浪。 临近树根,他才看清:底下堆着碎骨,白茬嶙峋,是年深日久风蚀剥落下来的。 忽地,地面炸开……粗藤破土而出,尖头如矛,撕风而至! 周波瞳孔一缩,侧身急闪。 可藤蔓铺天盖地,横竖斜刺,哪是躲得开的? 往上跃?不行……藤速太快,腾空反成活靶。 他心头猛地一空:缺了那面盾。 可这念头只闪一下,人已疾退。 进退之间,不过几个呼吸。 他退回原处,站定喘气。刚才那轮冲,白忙一场。时间还够,可真没辙……藤条硬如铁木,密如蛛网,哪怕擦着蹭着,也得豁开一道口子。 “守得太死,硬闯不成。” 众人神志尚清,各自琢磨。雪丽杨忽然开口:“非得靠近才行?藤再快,能追着液氧瓶跑?” …… “手雷落地引爆,火光引燃液氧。氧气助燃,烧树绰绰有余。” 周波一顿。 对啊……液氧火焰温度极高,顺手还能点着喷火器罐里的丙烷。 拧开阀门,冲火里过一遭就行。后头炸不炸?炸了更好……树根一断,鬼魂自散。 “老胡,手雷引信多久?” 胡巴一一边拉环,一边报数:“十五秒……十四!” 话音未落,手雷已划弧飞出。三十米距离,他甩得稳准。 雷落无声。 周波盯着秒数,待倒计时剩五秒,猛砸六支液氧瓶,朝着树冠浓密处抛去。 银瓶在空中翻滚,他眼皮都没眨一下。 不慌,不是托大……这玩意儿,他们带得足足的。一次点不着?再来。不信烧不穿这老鬼树。 “轰……!” 爆响炸开,连锁翻腾。 液氧泼洒处,烈焰“呼”地腾起,舔上枝干。可惜高度不够,只燎焦几根粗枝。 可就这几簇火苗,已让满树红影惊惶嘶叫……树是它们的根,树毁则魂散。 只是……火势离主干还差着一段。 时间掐得,终究差那么一口气。 周波眉心一蹙,“老胡,再来一次。这次你晚点甩手榴弹……最好让它在半空、或者卡在槐树枝杈上炸。” 话音刚落,胡巴一颔首,没多问,只把胳膊往后一沉,拇指抵住拉环,盯着秒数。五秒倒计时一过,他手腕一抖,手榴弹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飞了出去。几乎同一刹那,周波右臂猛沉,液氧瓶脱手而出,比手榴弹晚抛半拍,却更快、更直,像颗银色子弹追着那枚铁疙瘩往前冲。 树根从地里暴起,一根接一根扎向半空,想拦下这两样东西。可根是根,枝是枝……再粗再韧,也够不着高处的枝桠。 液氧瓶先撞上手榴弹尾焰,轰然爆开。火光腾起一瞬,整片槐树叶“呼”地燃成一片橘红。 火刚蹿高,几根粗如碗口的树干竟从燃烧区域下方猛地刺出,直扑火苗,像是活物自己断腕求生。大祭司虽死,魂识未散,这念头来得又急又狠。 可惜枝太厚,根再猛,也捅不断。 火势噼啪蔓延,周波却没停。拧开丙烷瓶阀门,手一扬,瓶子旋着飞出去。他臂力十二人合,扔个罐子跟扔石子似的;丙烷瓶比液氧瓶沉,反倒更快,笔直穿火而过……火焰被气流一推,倏地散开,又在瓶口重新聚拢,像火自己咬住了瓶嘴。 慢镜头似的,那画面在周波眼里一帧帧掠过。 他扫了一眼轨迹,心里一松:成了。 “砰!” 丙烷瓶砸进槐树主干中央一个黑黢黢的树洞里,连回响都没溅起,就没了影儿。 周波一怔。不止他,胡巴一、雪丽杨、霍玲,连王胖子都张着嘴,盯着那树洞发愣。 王胖子先憋不住,嗓子眼儿里滚出一句:“老周……这树……把瓶子吞了?” 话糙理不糙。 周波却猛地记起什么,瞳孔一缩。 下一秒,树洞里透出暗红微光,紧接着“轰”一声闷响,四五米高的火柱拔地而起,丙烷喷出的烈焰顺着枝杈疯窜,整片树冠霎时烧成一架赤红火架。 第105章 现王墓 红衣女鬼们乱了阵脚,枝条抽打、藤蔓缠绕,全往着火处扑,可火越扑越旺。 千年老槐,枝繁叶茂,反倒成了最好的柴垛。它没松脂,可阴气浸了太久,木头干得像陈年纸,一点就着;加上厉鬼附体,连树皮都泛着油光,烧起来比桐油还利索。 胡巴一额角血痂已硬,人却清醒得很,幻觉早散了……那些红衣女鬼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勾魂? 周波扯了扯嘴角,朝几人道:“就这儿等着。不亲眼看着它烧成灰,谁也别走。” 胡巴一、雪丽杨、霍玲,齐齐点头。 雪丽杨皱眉问:“周波,你刚才说‘树上有鬼’……真有?” 周波点头:“有。” “我眼睛和别人不一样,能看见鬼形。但要是鬼成了妖,藏进妖身里……不亲眼见着那具妖躯,我也瞧不见。” “至于幻觉……你们知道,我免疫。所以才能带你们出来。” 话音未落,“轰隆!” 丙烷瓶在树腹深处彻底爆开,火焰顺着树干裂缝“滋啦”裂开,像一条火蛇钻进了老槐的骨头缝里。 周波眼底破妄之光微闪……他看得清清楚楚:树芯里,那个披祭祀袍的残魂正蜷缩抽搐,红衣女鬼们抱头哀嚎,一张张脸在火中扭曲、剥落……这景象若叫旁人看见,怕是要当场腿软。 火越烧越旺,雨都浇不灭。 霍玲忽地抬头,声音有点发紧:“周大哥……这火这么大,会不会……突然下雨?” 周波笑了笑,没答。 下不了雨。 底下那只不死虫,腹中封着件宝贝……三足金蟾。它镇着天,云聚不成,雨落不下;连电子表都会停摆。现王当年造水龙晕,靠的就是这玩意儿。 王胖子一听,立马呸呸两声:“哎哟喂!妹子嘴上留德啊!好话不出门,坏话传千里……真要应验了,咱今儿可真得交代在这儿!” 霍玲翻个白眼,嘴上哼了一声,到底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周波也没解释。说了,反而更难圆。 就在这当口,槐树“呜”地一声,不是风刮,不是雷震,倒像人临终前喉咙里滚出来的最后一声喘。 没人听过这种声音,可每个人心头都像被攥了一把:凄凉、空荡、绝望……一股子想扑上去扑火的冲动直冲脑门,哪怕烧成灰,也想拦它一拦。 只有周波没动。他侧耳听着,只觉古怪……树没喉,没肺,这声儿,是从哪儿挤出来的? 他头也不回,问了一句:“听见了吗?” 没人应。 空气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周波肩膀一僵,手指悄然扣紧了裤缝。 他知道,出事了。 他浑身一颤,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见几人已朝槐树奔去。出事了……周波心里一沉,果然,槐树未彻底断气前,血脉不能断。 他立刻起身,几步追上四人,指尖蘸血,在每人眉心各点一滴。 四人眼神骤然清明,彼此对视一眼,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雪丽杨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语气里透着疲惫:“又着道了?” 话音未落,胡巴一就点了点头:“跑不掉了。这鬼槐的幻术,防不胜防。刚才那一瞬,我真觉得自己非扑过去不可,邪性得很。” 周波扯了扯嘴角:“无妨,它撑不了多久。顶多半小时,整棵树就得烧成灰。” 火势已不可控,他扫了一眼四周,开口道:“走吧。再耽搁,这边也不保险。” 荒草密布,谁都知道山火一起有多凶险。没人吭声,也没人反对……烧了也好,这地方留着也是祸害。肥沃的土底子在,几年功夫,林子照长;再说虫谷外这么大一股烟,迟早招来云雨。 大伙儿早习惯听他拿主意,他一发话,脚步就动了。 周波边走边随手抛颗手雷探路,炸声闷响,碎石飞溅。 阴之极幻之杀阵虽有五处阵眼,但他们自蛇河而来,眼下所处,已是阵法最边缘的一角。往天宫去的路,再没这类障眼玩意儿。 忽地,他顿住脚。 前头是道断崖。 瘴气正缓缓沉落,如雾如潮,漫过崖底,遮住大半视野。远望过去,白茫茫一片,倒似浮在云端。崖壁上,数道瀑布垂落,水声轰隆,自下方翻涌而上。 日光斜照,水珠迸溅,七色虹彩一道接一道,拱卫般横跨崖间。周波抬手指向虹彩尽头:“你们瞧……那是什么?” 其实不用他说,所有人都看见了。 绿色山峦深处,一座金顶碧瓦的宫殿静静悬于半空。亭台、楼阁、神墙、碑亭、角楼、宫阙、阙台……样样俱全,俨然秦时气象:砖是秦砖,瓦是汉瓦,巍峨厚重,恍若天工所造。 众人一时失语,只盯着那座“天上宫阙”,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周波笑了笑:“别愣着了,那就是现王墓。不过……它不在天上,你们再细看。” 大家眯起眼,终于看清:整座宫城并非悬空,而是依着陡峭山壁凿建而成,形制与悬空寺相类,却更恢弘。满目苍翠作底,殿宇嵌于崖面,远观如蜃楼幻影,近看才知是人力奇绝。 胡巴一挠了挠后颈,忍不住问:“这城怎么保存得这么齐整?两千年了,颜色一点没褪,木石也没朽烂……啥道理?” “单这一条,怕不是寻常帝王能办到的。我听过的皇陵,没一个敢跟它比鲜亮。” “老胡,这问题谁也答不上来。咱们站这儿猜,不如想想怎么上去。” 雪丽杨一直盯着崖口,这时抬手一指:“那儿!” 玉阶尽头,几条古栈道斜伸而出,尽头隐入云雾之下。 “栈道都沉进云里了……怕是只能爬过去。” “爬?” 周波略一思忖,点了头:“行,试试。” 他有轻身术傍身,只要绳索稳当,问题不大。 胡巴一刚张嘴,被他一个眼神按了回去。霍玲却皱着眉:“安全吗?两千年的木头,谁知道还扛不扛得住人?” 雪丽杨刚要开口,周波已摇头:“我来。这事别争。” 他卸下背包,剔掉累赘物件,转头时,胡巴一已把绳头甩过去,缠死在对面栈道栏杆上。 距离太远,绳子绷得斜斜的……滑下去省力,可受力全压在那截栏杆上。 第106章 登殿!! “老周,只能挂到这高度了。你看成不成?不行我再找锚点。” “够了。”周波没犹豫,“就这儿。” 他扣紧安全锁,蹬壁而出。轻身术一运,身子轻了大半,可刀鞘仍坠着腰,绳上滑速还是快。他不敢攥绳减速,只借着腰腹微调,匀速下坠……稍一猛拽,栏杆就可能崩断。 好在他体重本就轻,落地时几乎没震。脚尖一勾栏杆,顺势翻进栈道内侧,稳稳站定。 周波右手一送,鸣鸿刀“嗤”地钉进栈道边的崖壁,刀身稳稳咬住岩缝,整个人悬停在半空。 他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刚才那一下看着利落,实则指节发白、后背沁汗……底下多深没数,但摔下去绝不是断几根骨头的事。 他重新将绳索扣牢,又攥紧垂下来的那一截,朝对岸扬声喊:“行了,一个一个来,别挤。” 胡巴一立刻接话:“我先过。到了那边能帮周波拽绳,真出岔子也能分担点力。” 其余三人没异议。胖子不行……人高马大是真,可站高处腿肚子打颤,再胖一圈也得抖成筛糠。 临出发前,胡巴一扭头冲雪丽杨说:“雪莉,胖子要是卡在半道,你把他安全锁挂好,脚底板照屁股踹就是。” 雪丽杨嘴角一翘:“放心,他要是闭眼装死,我真踹。” 胡巴一一蹬崖沿,滑索而下。比周波快些,中途几次收劲,落地时只微微一顿,连尘都没扬起。 霍玲紧跟着过去。盗墓世家出身,攀爬悬索早成了本能,她足尖一点就荡过去,落地无声,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轮到胖子,刚挪到崖边,膝盖就开始晃。他盯着自己鞋尖,嘴上直嚷:“我他妈是来掏现王墓的,又不是来跳崖练胆的!” 雪丽杨眼皮一掀,咔哒一声把他的安全锁扣进主绳:“睁眼不?” “不睁!” “不睁我就踹了……但你中途不减速,撞上去骨头都得散架。想拖垮大伙儿?” 胖子哪敢睁?可更不敢当累赘。他吭哧两声,憋出个主意:“雪莉,你把我手按绳上,告诉我几秒松一次就行。” 雪丽杨见他眼珠子死死闭着,只得抓起他粗短的手腕,把掌心贴上绳索:“三秒一刹,别攥死,手套磨不伤手。” 话音未落,脚底一送……真没留情面。 胖子嗷一嗓子飞出去,人在半空乱挥胳膊,好歹记着数:三、六、九……手一松一收,速度到底压下来了。 “咚”一声撞上对面栏杆,他仍闭着眼嚎:“喂!到了没?老胡!我到了没?!” “到了!睁开眼!”胡巴一笑着拍他肩,“还捂着脸干啥?又不是姑娘家。” 胖子一睁眼,往下扫了一眼……腿立马软了,裤裆里一股热流直冲,硬生生憋住,裤腰带都勒紧三分。 “老胡你坑我!底下全是空的!” “你不迈进来,底下当然空。”胡巴一伸手扶他,“行行行,我托你一把。” 周波在一旁笑出声:“胖子,说实话,我服你。平时胆子壮得能吞象,一上高处立马变鹌鹑。刚那一下……尿出来没?哎,以后怕是敬佩不起来了。” “老周你少揭短!我天生恐高,怪谁?你找我妈我爸问去,看是不是他们俩遗传的!”胖子嘴里骂着,人已借着胡巴一的力翻过栏杆。 雪丽杨最后过。轻巧得像片落叶,脚尖点绳、腰身一拧,人已稳稳落在玉阶旁,连衣角都没飘歪。 她刚站定,胖子就瘫坐在地直喘:“你咋这么快?装备呢?” 雪丽杨白他一眼:“装备不能刹。扔下来非散架不可,砸着人更麻烦。” “我把这根副绳系在包裹上,滑锁挂好了。等绳子拉紧,一松崖壁钩扣,东西自己就滑过来。” 胖子一听,顿时挺直腰板:“武器还在?!” “在。” 他长舒一口气……没了家伙,他跟老胡就跟拔了牙的狼似的,连叫唤都费劲。 “走,往前挪。” 这栈道修于两千年前,木石咬合得极死,踩上去纹丝不动,连吱呀声都听不见。 “就这儿停。”周波抬手示意,“先把装备拽过来。” 此处离对面崖壁斜距不过五到十步,角度刚好……滑下来不冲、不滞,稳当。 抬头望去,天宫般的大殿压在头顶,人站在底下,小得像粒沙。殿门比旧时城墙还高,光门槛就有十来米;他们正立在玉阶之下,仰头一望,愈发显出几分渺然。 九十九级玉阶直通殿门,宽是宽,可陡得厉害,每级都滑不留脚。玉面泛着冷光,踩上去心里直犯虚。 阶道隐在虹光里,一路向上,尽头是两根楠木盘龙柱,撑起整座殿门。再往里,秦砖汉瓦叠着铺开,琉璃瓦在光下淌金,奢得不讲道理。 众人顺着栈道攀上玉阶。那玉阶陡得厉害,表面泛着冷光,滑不留脚,踩上去像踩在冰面似的,根本不像是给人走的。整座宫殿还微微向崖外歪斜几度,人站在上面,只觉脚下悬空,仿佛稍一晃神,就要栽进底下那片深不见底的黑里去。 胖子早就在栈道上变了脸色,嘴唇发白,话都卡在喉咙里,半天没吐出一个字。这会儿双脚刚挨上白玉阶,两条腿就打起颤来,整个人僵在那儿,连呼吸都忘了。周波没法子,只得一手架住他胳膊,硬生生把他往上拖。 玉阶之上,视野豁然开阔:金顶高耸,岩壁嵌着楼阁;悬崖边古道蜿蜒,飞瀑如练垂落;四周老树虬枝盘曲,藤蔓横斜,空中浮着一层薄薄的虹彩微光,远处谷中鸟鸣时隐时现……活脱脱一幅与尘世隔绝的仙家图景。 若不是先前撞过鬼、见过邪门事,真要信了这就是天上宫阙。 可眼下谁也没心思叹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再神气,也掩不住一股子透骨的阴寒气。 周波第一个踏稳台阶,反手就把王胖子往地上一撂,喘了口气道:“胖爷,您这身板儿再长两斤,我怕那玉阶当场给我撅断。” 玉阶上下,判若两界。阶下湿气沉沉,雾气贴着地面爬;阶上却干爽清冽,风一吹,人脑仁都跟着清醒几分。 第107章 夜宿天宫 其他人陆续上来,齐齐站在天宫门前。 周波抹了把额角汗,开口:“今天不早了,咱今晚就在这儿将就一宿,明早再去找现王墓。” 王胖子一听直瞪眼:“哎哟喂?都摸到天宫门口了,咋还不进去倒腾那老粽子?” 周波咧嘴一笑,扭头冲胡巴一道:“老胡,你给他掰扯掰扯?” 胡巴一接过话头:“胖子,这儿是明宫,不是玄墓。现王修这地方,是为显功绩、立碑铭德,跟藏棺椁没半点干系。不过……”他顿了顿,转头问周波,“咱待会儿顺路瞅两眼,应该不碍事吧?” “瞅一眼当然成。”周波点点头,又压低声音,“可这地界儿邪得很。真不怕出岔子,你就随便看。” 胡巴一立马摆手:“算了算了!不急这一时,明早再逛也不迟。”他顿了顿,眉头一皱,“老周,我憋半天了……摸金行里头‘鸡鸣灯灭不摸金’,怎么你偏挑白天下去?老祖宗定的规矩,难道错了?” 周波没急着答,先点了根烟,火光一闪,映亮半张脸:“不算错,但得看怎么个尊重法。” “夜里阴气重,尸最易动。要是墓主真稀罕你拿的那件东西,十有八九得起尸追你。你那时就得原封不动送回去……可谁晓得哪件是他心头肉?” “要是不起尸,说明那玩意儿他不在乎,你拿了也就拿了,没人跟你算账。这规矩说到底,是怕损阴德;更怕的是……有些粽子凶得很,能循着你身上沾的气味,一路追到你家灶台边,连你爹妈都跟着遭殃。” 胡巴一听完,长长“哦”了一声,挠挠后脖颈:“怪不得……以前总觉这规矩拗口,原来底下还埋着这么些讲究。” 此时已近下午五点,日头斜斜挂在山脊上,光晕越来越淡,估摸再过二十来分钟,就得彻底沉进山谷那头去了。 周波抬手,一把推开会仙宫那扇厚重的殿门。 霍玲忙喊:“周大哥小心!这地方机关多,别碰着暗弩!” 周波没回头,只抬手朝左前方一指:“瞧那儿。” 众人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一块石碑静静立着,上头刻着十来个古篆大字,笔画繁复,密密匝匝。 雪丽杨走近细辨,逐字念出:“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凌云天宫,会仙宝殿。”念完,她转过身,“这碑文……有什么讲究?” 周波笑了笑:“现王想在这儿接见仙人。既然是请仙家做客的地方,他敢设机关?那不是当面打神仙耳光?” 雪丽杨一怔,随即点头:“倒也是。”其余几人也纷纷应声,脸上疑云稍散。 胡巴一却仍绷着肩膀,只道:“理是这个理……可还是得提防着点儿。”他话锋一转,忽而嗤笑一声,“这现王也是痴得可以……在悬崖上盖座庙,就指望仙人闻香自至?真当自己是姜太公钓鱼?” 雪丽杨轻轻颔首:“哪个帝王不求长生?可自秦始皇、汉武帝之后,后来人大多明白过来:那不过是一场影子戏,看着亮,伸手抓不住。”她声音放轻了些,“生死有常,天子也逃不过。可人死灯灭,荣华富贵带不走,偏要带进土里……这才把陵墓看得比命还重。” 周波摇摇头,烟头在指间明明灭灭:“长生真是梦?未必。”他抬眼扫过三人,“秦始皇、汉武帝,真死了吗?这事,还得咱们亲手挖出来看。”他顿了顿,嗓音沉下去,“别的我不敢打包票,但徐福……他没死。而且,他很可能真成了仙。” “徐福成仙了?”王胖子眼睛一亮,“老周,快讲讲!” “成,”周波弹掉烟灰,“不过天快黑了,先进去落脚。等晚上生起火,我慢慢给你们捋。” 殿门早已被他推开,沉重归沉重,终究扛不住他那股子蛮劲。 胡巴一抄起金罡伞,往前一迈:“我打头阵。”他踏进门槛,左右照了照,又俯身探了探地面,才回头招呼,“没机关。就是黑得够呛,阴气也重……跟停灵的屋子差不多。” 周波跨过门槛,靴底碾过青砖缝里钻出的一丝苔藓:“给死人住的地儿,阴一点才像样。”他抬头望了望高得看不见顶的穹顶,“外头空旷,风又大,站一夜,骨头都得冻酥。在这儿凑合一晚,反倒踏实。” 胡巴一搓了搓胳膊上冒起的鸡皮疙瘩,转头问:“那现在咋办?找个墙角支锅烧水,还是先寻个避风处?” 胖子忽然抬手一指:“瞧那儿!” 他指尖所向,正是宫殿纵深之处。光束切开昏暗,照见两列铜像尽头,一道金水池横在当中;池子对面,隐约可见一座王座,盘踞着一条赤色蟠龙……影子晃动,轮廓模糊,隔得太远,辨不真切。 “当官的都爱端着架子?行啊,离老百姓八丈远,还议什么朝政!走,过去瞅瞅!” 周波摇头,伸手一把拽住正要迈步的王胖子:“别急。这水不是为了挡人,是立规矩。” “会仙店上群仙毕至,现王却另划疆界……金水池往后,全是他的地盘;往前,才算咱们能落脚的地方。” 王胖子一怔,咂了咂嘴:“嘿,这老东西花样倒不少!成,听你的,今儿不过去。咱就这儿歇一宿,明早直捣黄龙,掀了他这老窝!” 总算把大伙儿那点躁动压住了。几人折回前殿,雪丽杨掏出固体燃料,煮了锅汤。干粮嚼得牙酸,总得垫点热乎的……她加了脱水蔬菜,霍玲蹲在旁边剥葱择菜,手底下利索。 胡巴一这才开口:“老周,闲着也是闲着,徐福升仙那档子事,你再给大伙儿捋捋?上次你说他只求长生,怎么又飞升了?” “对啊老周,讲讲呗。” 第108章 黑猪过天河 周波点点头,声音平实:“徐福这事,真得从海底墓说起。除了长生线索,我还摸到了他‘升仙’的门道。” “老胡,你懂阴阳、识风水、看星图。那问一句……星图里,五十星,还是四十九星?” 胡巴一愣了下,没接上话,只含糊应了声:“嗯。” 见他点头,周波接着往下说:“可那海底墓顶上,用明珠嵌的星图,偏偏凑齐了五十颗。” “性藏海坐在徐福原先的位置上,一手指天,一手按地。当时明珠亮着;小哥碰了碰他手指,星图立马灭了。后来我摸过性藏海身子,发觉不对劲……那不是寻常血肉,是‘灵’。我老婆,精劫女王身上,也有过这种东西。” “我试了一样坐上去,照样指天按地,灵力一下就涌上来。那一刻我才明白:性藏海为啥放着长生药不吃,硬生生死在那儿。他还把自己肚子里塞进九转匣子,就是防人动他尸身……图的是借势飞升。” “徐福的尸首,我没找到。他离海底墓被发现,已隔一千多年。所以我想,他大概真成了‘灵’,活过来了,也飞走了。” 霍玲听着听着,忽然想起来,脱口道:“周大哥,那天你让我们挨个坐上去试试……意思是你自己能飞升?” “没错。可惜你们没来得及试。我当时只觉察出一点门道,却说不出所以然……但有一点铁定:五十星图,就是钥匙。” “还记得那天晚上咱俩聊到半夜?你刚走,我抬头一看天……天上真有五十颗星,一颗不落,全亮着。” 霍玲脸一下子热了,低头搅了搅汤勺,没再吭声。 这时胡巴一猛地起身,眼睛直勾勾盯着殿外,头也不回地招呼周波:“老周,往外看!” 周波站的位置看不见外面,但他一听语气,心里已有数,立刻起身踱到门边。 果然……半空还透着微光,可一道浓重黑云横贯天际,活像条黑龙悬在头顶;又似一条墨色天河,正缓缓漫过山脊,把这边尚存余光的天,一口吞进黑暗里。 更刺眼的是黑云底下浮起一团红晕,像砚台里化开的朱砂,沉在墨底,透着股邪气。 那红,是他们烧林子烧出来的。可周波眉头还是拧紧了……不管天意人为,这象,太凶。 不等别人发问,他已开口:“古风水书里记过这天象。黑气连天接地,叫‘黑猪过天河’。《天星秘术》说是雨候将至;《青竹地论》写得更直白:黑猪渡河,必有古尸作祟,阴气冲天,遮星蔽月。” “最要命的,是咱们那把火……黑中泛红,阴里带煞,凶兆已成。” 王胖子听懵了,扭头问胡巴一:“照你这么说,不是好兆头?到底是尸气撞了天,还是真要发大水?难道真把咱们财路堵死了?” 胡巴一沉声道:“雨候,就是洪水要涨。咱们赶巧不巧,明早就要动手掏现王墓,偏撞上这百年难遇的天象。怕就怕……现王当年改过地脉,再被咱们这把火烧得烟气上冲,搅和到一块儿,真要出事。” “刻不容缓!必须抢在变天前,把墓掏了,人撤出去。老周,你怎么看?” 周波顿了顿,嗓音稳得很:“先吃饭。吃完,掏坟。” 实话说,若没这场火,缓几天无妨。可现在……火头烧到林外,积雨云一填满,山洪下来,别说现王墓保得住,他们自个儿能不能活着下山,都得打问号。 “成!赶紧吃,吃完就下!”王胖子抄起碗,“不过这墓口到底在哪儿?老周,你心里有谱没?主墓,该不会就在明宫后头吧?” 周波摆了摆手,没接话……他清楚主墓方位,可还是出声说:“再往里掘,整座山都可能塌成空壳。稍有差池,风水脉络就断了。他费这么大劲布局,不至于拿祖坟冒险。不过为防万一,咱们过去瞧一眼。” 众人应了一声,垫了垫肚子,起身朝内殿走。 金水池里没设机关,人还没迈过池子,那条赤红玉龙便撞进眼底。灯光一扫,龙身泛着冷光,流彩浮动。大伙儿一眼认出:这是水银灌的防盗龙。 见了这玩意,几个人不约而同绷紧了肩背。有它镇着,现王哪会存什么善念?也是,谁家坟头被人刨,还能摆茶迎客? 那龙只露出半截身子和一条甩尾,余下部分竟直直扎进后墙,仿佛一头钻进了壁画里。龙形嵌在画中,反倒让整幅壁画活了起来……云气翻涌,龙脊微拱,真像刚腾空而起,正要没入天幕。 目光顺着龙势往上抬,壁画内容也跟着浮现:现王踏龙升天。脚下是盘曲龙身,身后簇拥百官,头顶云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金殿飞檐;他冠顶嵌着一颗珠子,光色幽微,与雮尘珠如出一辙。 可惜这位王爷,不过是个啃老本的草包。别说眼下这世道灵气枯竭,就算天地尚丰,他把仙人画得垂首躬腰、奴颜婢膝,也休想登阶……升仙又不是赶集,哪轮得到他挑挑拣拣?真成了,也不过是个听吆喝的小吏,饭碗端不端得稳,还得看上头脸色。 周波没多盯壁画,只扫视四周。明宫既称“天宫”,会不会也藏着海底墓那种玄机? 他正琢磨着,王胖子忽然咂咂嘴:“嘿,难不成这老东西真溜上天了?那咱可白跑一趟……王墓地宫八成早掏空了。要不咱把这龙凿下来,寻个懂行的主儿卖了?酒照喝,肉照啃,图个痛快!” 周波眼皮都没抬:“他升不了天,最多堕成魔。走,进内殿。” 这明宫比胡巴一预想的还敞亮。照这架势,外宫已如此阔绰,陵寝主穴怕是更不得了……眼前这峭壁,根本兜不住。 念头刚落,几人已站到后殿门口。抬眼一看,满目碑石,大小高矮挤作一团,粗略数去,竟有几十块。 ……?? 不对劲。 不是说按九宫八卦排布,中间只设一鼎么?鼎倒是有了,可这口能装下百十号人的铜锅,算哪门子“炉子”?再看墙上,密密麻麻十四幅壁画,又算哪门子“八卦”?最邪门的是……怎么这么多鬼? 第109章 千鬼壁画,红衣索命 周波跨进门,脸色骤沉。 壁画里塞满了恶鬼,少说上千。它们被硬生生压进画层,嘴咧到耳根,指甲抠着边框嘶叫,却像被钉在画布上的虫子,动弹不得。 理智告诉自己别多想,可周波还是本能地扫了一圈……这些鬼,清一色男身:有佝偻的老者,有瘦骨伶仃的孩童,也有筋肉虬结的青壮。没一个女人。 太平…… 他不用细辨,心里就明镜似的。 唯独殿角站着一只女鬼,红衣曳地,巫气缠身,没被拘在画里,反而闲庭信步般立在空处。 “离墙远点,”周波声音压得低,“都靠我近点儿。” 王胖子耳朵竖得最快,立马嚷:“老周,你这话啥意思?” 话音未落,那红衣女鬼倏然出现在胖子面前,静静盯着他。 见她暂未动手,周波喉结一滚,缓声道:“这儿只许看,看完立刻走。” “哎?老周你咋不答我?”胖子边问边往周波身边蹭,越靠近越觉得脊背发凉……这冷不是寒气,是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 雪丽杨贴着周波站定,声音轻得像片羽毛:“不安全?” 周波颔首,唇不动,气声回她:“嗯。她在胖子旁边停着,没动。咱们别惊她。” 雪丽杨眉梢微蹙,顿时懂了……怪不得不跟胖子明说,怕他当场跳脚,反把鬼招急了。 她不敢侧脸看胖子,怕眼里那点怜悯露了馅。可胖子刚挪过来,那女鬼也跟着飘移,裙角未动,却像被线牵着,寸步不离。 周波默默咽了口唾沫,没吭声。 众人围着壁画指指点点时,胖子凑到周波耳边:“老周,你说这青铜鼎里头,会不会藏了宝贝?要不要撬开瞅瞅?说不定现王那老棺材瓤子,就窝在底下呢?” 话音刚落,女鬼面皮猛地一抽,五官拧成一团,眼珠泛起青灰,嘴角撕开一道血线。 周波瞳孔一缩,一把将胖子搡开,同时摸出发邱印。 这鬼是纯阴体,不像槐树鬼能借枝化形;他有破妄眼,起初才没当回事……棘手归棘手,未必收拾不了。 可印刚亮,那女鬼竟倏地退开三步,仿佛印上烧着火,烫得她不敢沾边。 这时胖子才“哎哟”一声摔在地上,龇牙咧嘴喊:“老周你发什么疯?我就提了句开鼎,至于嘛……老周!该不会……真有东西盯上我了吧?” 周波头也不回,冷笑一声:“你倒不傻。虽说不知哪句话戳了她肺管子,但眼下她真想你命。刚才她盯你半天,八成是相中你当鬼夫婿了。” “我操!老周你不够意思啊!有鬼盯着我,现在才说?!” 周波眉头一拧,忽地收了发邱印。 远处那鬼影盯住周波,眼神戒备。它不懂周波想干什么,却悄然挪到王胖子背后,贴得极近。 王胖子后颈一凉,汗毛根根竖起,腿肚子直打哆嗦,连呼吸都僵住了。他根本没琢磨,拔腿就朝周波冲过去。 周波却在胖子扑来的刹那,侧身让开。 “老周!你干啥?真见死不救啊?” 周波没应声,只绷着脸,目光沉沉。 胡巴一脑中一闪,顿时明白……周波拿他们当兄弟,但最厌人嘴上带脏字。胖子刚才脱口而出那句,正撞在刀刃上。 “老周,胖子不是有意的,慌了神谁不说错话?你先搭把手,等出去我替你收拾他!”胡巴一一边说,一边摸出黑驴蹄子,“嗖”地扔给王胖子。 胖子也反应过来了,心里嘀咕周波小气,嘴上却赶紧认:“老周我错了!真错了!你先拉我一把,回头我给你炖猪头肉、敬三碗酒!你……你不看我面子,也看老胡的啊!我要真撂这儿,他得哭坟去!” 雪丽杨这时也走近几步:“周波,帮一把吧。他是莽撞,可一路跟着你,没掉过链子。你也清楚他这性子……比从前收敛多了,哪能一夜之间全改过来?” 霍灵插话,语气轻快:“周大哥,这胖子虽不顶用,好歹能扛包。难不成你想让我和雪莉姐拎那百来斤的青铜匣子?累折腰,你赔不赔?” 周波被她逗得嘴角一抽,没再耽搁。他本就想让胖子吃点亏,长记性。可眼下女鬼手指已掐进胖子脖子,青筋暴起,再迟半秒,人就真挺不住了。 他身形一晃,挡在胖子身前。那女鬼见状倏然退开,龇着牙朝周波低吼……声音刺耳尖利,竟真能入耳。众人一惊,胖子更是手脚并用抱住周波大腿,咳得满脸通红:“老周!你可不能撒手啊!” “松开。” “不松!打死也不松!” 周波眼皮一跳,反手一巴掌拍在胖子后脑勺上:“你不松,我打个鬼?想陪葬直说!” “哦哦哦……” 胖子一听“打鬼”俩字,立马松手。周波甩了甩袖子,转身便冲。 女鬼又闪,动作快得只剩残影。更叫人头皮发麻的是,她袖子一挥,那足有二十多米宽、少说几吨重的青铜炉盖竟轰然掀飞,呼啸着砸向人群! 周波瞳孔一缩,脚下猛蹬,鸣鸿刀出鞘,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嗤啦”一声,炉盖被硬生生切开一个圆环。他抬脚踹中断面,整块铜盖如盾牌般腾空而起,裹着风声狠狠撞向女鬼! 女鬼被迫后撤,周波借势跃起,踩着落地的铜盖再度扑去。 可就在这一瞬…… “哗啦!” 不是一声,是接二连三的“哗啦”声,像骨头节节错位,又似湿布撕裂。 周波猛地扭头……青铜鼎里,上百具尸身齐刷刷站了起来。面目早烂成一团模糊白影,浑身裹着厚厚一层尸蜡,既没泡胀,也没干瘪,就那么直挺挺立着,肩挨着肩,眼窝黑洞洞地朝这边转。 他厉声喝道:“都出去!别在这儿杵着!” 四人互看一眼,拔腿就跑。 鬼看不见、摸不着,他们帮不上忙;尸身虽骇人,还能抡棍子砸两下。可留在这儿,纯属添乱,拖周波后腿。 周波盯着那些僵立的尸体,又瞥了眼始终绕着他兜圈子的女鬼,忽然一脚踹在刚割开的炉盖残片上。 第110章 两千多年女鬼?镇压!! 铜片旋飞而起,他伸手一抄,顺势甩出……目标直指壁画群中唯一没封尸鬼的那堵墙。 周波知道,机关必在那儿。玉匣该还在原处。 老胡猜是龙骨,可没亲眼瞧见,谁敢拍板? 眼下变故陡生,玉匣里装的,真是龙骨?现王走的,真是尸解那条路? 这鬼不傻,这屋子不能再待。长生的线索,眼下只剩玉匣一条路。 可铜片刚飞出十来步,忽地悬停半空……下一秒,调头疾射,直奔周波面门! 他仰身急避,铜片擦着鼻尖掠过。 雪丽杨突然高喊:“周波!我们退路被封死了!” 周波抬眼……出口处浮起一堵半透明的墙,阴气丝丝缕缕渗出来,严丝合缝,堵得死死的。 鸣鸿刀在掌心一划,血珠迸出。他屈指一弹,几滴血珠朝四人疾射而去。 紧接着翻身拧腰,血珠如箭,尽数钉向女鬼! 女鬼远在数丈外,袖袍一扬,面前凭空凝出一堵灰雾鬼墙。 可周波的血刚触到雾墙,那墙便“噗”地溃散……血珠穿墙而过,正中女鬼胸口。 辟邪之力炸开,女鬼猛地弓身,喉咙里滚出一阵撕裂般的嘶嚎,尖得钻耳,哑得刮心,震得砖缝簌簌落灰。 好在除了周波,其余几人早借着他弹出的血珠,抢先冲出了后殿。他掌中鸣鸿刀陡然尖啸,一声刺耳厉鸣,硬生生压住了那女鬼的嘶嚎。 周波脚下一顿未停,直扑那团黑影而去。这女鬼少说也活了两千多年,单靠一滴血镇不住她……千年的鬼王尚且难杀,何况是更老的?顶多拖住片刻罢了。 他闪身逼近,发邱天官印已抬至半空,正要往女鬼额上盖落,目光却扫过自己手背上未干的血痕。……若用血作印泥呢? 念头刚起,指尖已蘸了血,往印底一抹。再落下时,朱红印痕灼灼烫在女鬼眉心。血纹刚凝,金红光便从印迹里炸开,顺着裂痕漫延。 女鬼身子一僵,皮肤寸寸绽开蛛网般的细纹,像被重锤砸中的琉璃,下一瞬,“砰”地散成一缕青烟。 可怪就怪在这鬼消了,那些尸傀却没倒。它们齐刷刷转头,眼窝里幽光一跳,朝周波围了过来。 周波扫了一眼,眉梢微压,转身就朝右侧那面没站尸傀的石墙撞去。 脚跟蹬墙的刹那,整面峭壁“咔啦”一声脆响,蛛网状裂纹疯长。他脚底一空,立马收力刹住。 抽回腿,墙缝后头果然露出个玉匣,静静卧在暗格里。 他抄起玉匣转身就蹽,掠过青铜炉时,炉旁蹲着的青铜兽头猛地喷出烈焰……火舌蹿得比丙烷罐爆燃还凶,热浪燎得人头皮发紧。沼气?还是别的邪门路子?周波边跑边晃神,忽觉走廊尽头寒毛倒竖……断龙石? 念头刚落,他已抄起地上那块被削下来的青铜盖,一脚踹进手里,旋身扎进通道。 越跑越不对劲。脊背发紧,耳朵嗡嗡作响。他瞳孔骤缩,猛抬头……十米长的巨石轰然砸落! 电光火石间,他手腕一抖,铜盖斜斜楔进墙角,呈三角撑住;人已腾空翻跃,后背几乎擦着石底飞了出去。 “轰!” 铜盖弯了近三分之一,剩下半截死死咬住断龙石下沿,硬生生卡住它悬在离地一米高的地方。 霍玲和雪丽杨嗓子一紧,尖叫脱口而出。 那一刻,她们真以为周波被碾进石头底下,再看不见了。 可等烟尘稍散,那巨石竟真悬在半空,颤都不颤一下。 四人却不敢喘气,跪趴着往缝隙里瞅……见周波正猫腰往外蹽,才齐声喊: “老周快点儿!” “周大哥加把劲!” “周波……快出来啊!” 声儿一个叠一个,周波落地连停都没停,弓着背闷头往前窜,直到彻底钻出通道,四人才松了口气,胸口像被卸了块石头似的。 霍玲第一个冲上去,一把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直发抖,一边哭一边捶:“周大哥你吓死我了……刚才我真怕再也见不着你了……” 周波没应声,胳膊一揽把她扛起来就走,同时吼道:“别停!水银龙要破了!先过金水池!” 话音未落,几人脸色齐变,跳下金水池就往对岸蹚。水波荡开,谁也没多问……有这池子挡着,水银再疯,也填不满。 池子对面站定,胡巴一刚抹了把汗,周波才开口:“后殿我查过了,没暗门,没夹层。现王墓八成在底下。不过下之前,先看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玉匣。 缅甸糯种翡翠,温润不透光,雕工细得挑不出一丝毛刺。单这匣子,搁市面上就是天价……不是图它年头老、玉料好,就为这手艺,活儿到家。 匣子严丝合缝,看不出机关在哪。旁人拿它没辙,周波却有两法:一是劈开,鸣鸿刀下去,玉渣都溅不到三步外;二是听……听雷定穴的本事,听个匣子算什么? 几人轮着摸了一遍,胡巴一挠挠头:“老周,这玩意儿太邪性,不如带回北平找行家?” 周波摇头:“不用。” 接过匣子,他贴耳听了听,指节轻叩匣盖…… “叮。” 清越一声,在匣子里撞出悠长回响。 他闭眼默算,脑中拆解机括如庖丁解牛。三分钟过去,他拇指按住龙头前那颗形似雷尘珠的凸钮,缓缓拖动。 珠子划过匣面,留下一道看不见的轨迹,直抵龙首囟门。 “咔嚓。” 机括咬合声清晰入耳。 霍玲刚张嘴:“周大哥小心……” 话没说完,周波已托稳匣盖,稳稳掀开。 她喉头一紧……家里多少长辈,就是栽在开盒这一瞬。 可她忘了,周波贴耳听那会儿,匣子里每根簧片、每道滑槽,早被他听进了骨头缝里。 这玉匣若硬掰硬撬,夹层必碎,里头封着的液体便会涌出……不知是何物,但绝非善类。 周波按古法旋开匣盖,纹丝未损。 匣中之物让他眼皮微跳:既在预料之内,又偏出意料之外。 竟也是一颗长生不老药。 第111章 深入,下潭 现王果然踏足过西王母宫。 大概是在寻墓尘珠途中偶然撞见那座宫殿,得了药,却没吞下……长生?未必真能久活;就算能,怕也只是不死不活地熬着。他最终选了尸解羽化。 这已是周波见过的第二位手握长生药、却转身去修羽化的主儿。 为何弃药而求蜕?没人说得清,只觉背后有股沉沉的暗劲,压得人喘不过气。 匣中除药外,另置两物:一卷金丝帛书,一块龙骨……正与胡巴一所料不差。 那龙骨上的刻痕,和雪丽杨怀中那块如出一辙。古时唯有帝王将相才可研习的“凤鸣岐山龙骨天书”,原来真存于世。 周波展开锦帛,扫了一眼,顺手递过去:“你来念。” 字是两千多年前的秦篆,他认得七七八八,但费神。好在现王治下早已归入秦郡,用的正是秦时通行字体。 “写的啥?”他问。 雪丽杨指尖抚过帛面,声音平稳:“现王亲笔。说他在昆仑山深处误入西王母宫,取回此药。若后人有缘得之,可赴昆仑,于宫中引药力激发。” “昆仑山?西王母宫?”胡巴一眉心一皱,忽然想起殿内铜像的衣褶走向、袖口翻折……那不是藏地特有的叠襟裹身式么? “老周,”他转头,“殿里那些塑像的衣饰,分明是藏地路数。莫非……墓尘珠和昆仑山,真有牵连?” 周波嘴角一扯:“老狐狸耍的调虎离山。跟海底墓汪藏海那招一个路子……把长生药搁这儿,就等着咱们掉头往昆仑跑。” “走,找主墓室去。” 胡巴一颔首。白跑一趟?他可不干。 “成,这就端他老窝!” 话音未落,王胖子牙关打颤:“等等!咱真还得往下跳?这底下黑咕隆咚,连个影儿都瞅不见啊!” 霍灵斜睨一眼,嗤笑:“怂得挺利索。早知这样,当初就不该让周哥把你从流沙里拖出来……纯属拖后腿。要不你留这儿数星星?我们回来喊你。” “哎哟,人谁没个软肋?我这弱点,就一样……怕高。” 周波抬眼一瞥,毫不客气:“就这一个?上回在蛇沼,是谁手抖把火把甩进毒蟾堆?还有倒斗时偷摸摸去碰青铜树根须,害得整条甬道塌半截?哪回不是你?” 王胖子脸一热,支吾道:“咳……那不都是寻常人容易犯的错嘛!教授讲过,多下几次墓,胆儿就练出来了。所以啊,各位多带带我,见得多、看得真,下次我准能稳住!” 狗改不了吃屎?周波心里冷笑,嘴上懒得接。 “那现在咋下去?我腿先软了!真不是闹着玩……您二位搭把手,扶我一把行不?我自己真挪不动!” 周波二话不说,一把攥住他裤腰带,往上一抡,扛肩上就走。 玉阶陡峭,胖子顿时杀猪般嚎:“哎哟喂!别这么拎我啊!越拎越晕!” 他偷偷往下瞄了一眼,当场眼发黑、耳发鸣……脚下空荡荡,风声嘶嘶擦着耳根过,活像悬在刀尖上等断气。身子绷得死紧,连呼吸都卡在喉咙口,尿意直冲膀胱,硬是憋着不敢动分毫。 闭眼!死闭!再看一眼,怕是要当场厥过去。 他闭着眼嚷:“老周!你悠着点!要是累了,随便找个台子歇会儿!” “别别别!千万别在这儿停!歇也得到底下歇!到时我给你捶背揉肩,保管舒坦!你可千万撑住啊……我老王这百十斤,全靠你了!” 周波额角青筋直蹦,咬牙低吼:“再啰嗦,直接松手。” “别别别!周爷我闭嘴!真闭!一个字都不冒!” 终于清净了。 胖子在背上熬得像过了十年,周波却已稳稳落地,肩头一卸,把他撂在栈道木板上:“到了,自己走。” 又扭头对后头下来的几人说:“下面瘴气重,面具戴好。” 他自己没戴,等人都齐了,鸿鸣刀“铮”一声抽出,刀尖朝前,率先迈步。 底下埋着什么,他不敢断言。唯一笃定的是:现王墓,必在水潭之下。 但愿别再节外生枝。他心头微叹,忽觉自己手上这点本事,越来越不够使唤。好在精劫女王那儿还欠着一笔……救她出来,又能开几个新招。神纹天罚?光听名字就叫人手痒。只是风季未至,老婆还得再等些日子。所幸这次还有条支线可走。 支线任务给的奖励,是“龙之灵”激活权限。他体内早有龙族灵力,却一直像揣着把没鞘的刀,不知怎么使、往哪儿砍……这回,总算能握住了。 话说是这么说,可这支线任务到底怎么入手,周波心里半点谱也没有。他原以为线索藏在玉匣里,匣子一开,却没见半点提示。 这时候他格外惦记齐宇……有他在,哪还用愁找不着地方?也不知齐宇和小哥啥时候能赶过来搭把手。 栈道又长又滑,瘴气浓得化不开,天也早黑透了。几人硬是挪了三个钟头,才踩到山脚下的实地。 越往下,水声越响,等站定在栈桥底下,耳中只剩瀑布轰隆,别的动静全被盖住了。 周波抹了把脸,开口就喊:“我先下去探探。这周围再没别的岔路,现王墓八成就在这潭底。” 话音未落,胡巴一扯着嗓子接上:“我跟你一块儿下!多双眼睛多份照应!” 其实十来米外就翻着个漩涡,可瘴气太厚,谁也看不见。 周波摆摆手:“甭争了,氧气撑不了多久。你们攥紧绳子……要是突然绷直,千万别松手!” 胡巴一咬牙点头,几个人立刻攥牢绳索,周波一沉身,扎进了水里。 夜里潭水冷得刺骨,像骨头缝里都渗进阴气似的。 他摸出海神波塞冬探照灯扫了一圈,那漩涡立马映进光里。 周波轻轻拽了拽绳子,朝它慢慢挪过去。没敢游,光靠蛮力硬顶漩涡,纯属找死。他一点一点借力、卸力,硬是蹭到了边儿上。 上面几人忽觉绳子猛地一紧,一股劲儿差点把人全拽下水。好在早防着这一手,脚下蹬稳、腰杆绷住,总算没栽进去;可想往上拉,绳子却纹丝不动。 第112章 升仙门,三世桥 胡巴一眨眼间就把手里那段绳子绕上栈道围栏,死死打了个活结……栏杆结实,绳子稳了,人也就稳了。 再说周波,站定后掏出一根冷焰火,“嚓”一声擦亮,朝漩涡中心甩了过去。 火苗眨眼就被吞没,他盯着那点幽蓝的光往里沉,果然,模模糊糊瞧见几尊石雕轮廓。 果然是这儿。位置没变。至于旁边那个被飞机撞塌的豁口?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反手拽着绳子,原路攀回栈道,岸上几人才长长吁出一口气……就这一会儿工夫,累得跟刚扛完百斤麻包似的。 “老周,底下咋样?现王那老粽子,真窝里头?” 周波抹了把脸上的水,点头:“八成在里头。黑洞洞一个旋涡,我扔了冷焰火,看见石雕了。十有八九就是他老巢。不过吸力大得很,下水得留神。” 雪丽杨没吭声,低头把三根特制绳索拧成一股……单根就能吊起三百斤活人,拧一块儿,拽断刹车的卡车都够使。她默默绕过三根粗桩,打牢死结,确保受力均匀,这才换上潜水装,跟着下了水。 水下情形,周波虽提前说了,可真到了地儿,还是让几人倒抽凉气。他们贴着潭壁摸到漩涡边缘,一个接一个被卷进去,脑袋嗡嗡响,眼前直冒金星。周波挨个拍醒,带头朝探照灯照出的那个洞口游去。 钻进墓道,又往前蹚了十几米,周波才停下,回头清点人数……一个不少。他解开绳扣,独自朝深处游去。 沿着这条玄宫俑道,足足游了近百步,眼前才显出一道斜坡,坡尽头,赫然立着一扇千斤石门。 到这儿,大家才算真正松了口气:进了。 胡巴一喘匀气,才问:“老周,你咋断定这老粽子就埋这儿?那边不是还有个窟窿,像是飞机撞出来的?” 周波点头:“那边是撞塌的,得有多准才砸得正中墓眼?就算真是墓的一部分,我也瞅过了……封得严丝合缝,连道缝都没有,更别说门了。现王墓不可能没门户。” “我转了一圈,认准了这儿底下有通道。按这深度算,除非墓口是竖着朝地心插的,否则刚才那豁口,根本连不到主墓室。稳妥起见,咱还是从正门进。” “再看这升仙门……也叫天门,专供墓主尸解升仙用的。只有道门中人的坟,才配得起这讲究。” “可真当自己能飞升?干尸还想登天?这天门,正好给咱们当盗洞用。” 胡巴一话音刚落,雪丽杨忽然低声开口:“周波……要是真有神仙,咱们这么闯,是不是……太冒失了?” 周波没半点犹豫:“门没开,他就没升成。雮尘珠在他手里,哪怕他真成了仙,我也得抢回来……真碰上了,宰了便是。” 没人能拦他救老婆。虽只相处过那么几天,可精劫女王护着他、信着他,“老婆”这两个字,早不是称呼,是命里扛着的担子。 “对!这老东西攥着咱的命根子呢……不是他死,就是咱们往后活着比死了还煎熬。雮尘珠,必须拿到手!” 胡巴一话音未落,王胖子立马凑上来,咧嘴一笑:“别的不敢说,胖爷我来这儿,就为掏明器!谁挡发财路,胖爷跟他没完!” 雪丽杨和霍灵对视一眼,齐齐翻了个白眼,心道:财迷。 “我先上去,你们跟紧。” 周波脚尖在石壁上一蹬,身子轻巧一纵,三米多高的石门,眨眼就踩了上去。刀锋一划,门栓应声而断。 王胖子瞅见周波这身手,脱口就嚷:“老周!说实在的,你真是猴儿变的?那么高,脚尖一踮就上去了?” 周波没搭腔,抬手就把石门推开。门缝刚裂开,一股阴寒气流猛地扑出来。 底下胡巴一仰头看见,当场愣住……人还卡在半道上,话都卡在嗓子眼儿里。他万没想到周波说推就推,连喘口气的工夫都不等。大金芽他爹当年光是闻了点尸气,当场瘫软抽搐,差点没缓过来。 “老周快闪!” “周波当心!” “周大哥躲开啊!” 周波闻声回头,见几人脸都绷紧了,才慢悠悠道:“慌什么?我心里有数。不是早跟你们说过么……万法不浸,万毒不浸。” 顿了顿,又朝下伸手:“行了,赶紧上来。” 嘴上说得轻巧,其实他自打门开就没敢吸气。那股子千年陈腐味儿,光是隔着三尺远都能把人胃里酸水勾上来。 他难得掏出自带的防毒面具,咔嗒扣牢,这才深深吸了一大口。 话音未落,胡巴一已攀上洞口,落地就问:“真没事?” “废话。” 胡巴一这才松肩,和周波一起伸手,把后头几人一个一个拽上来。测过氧气,确认无碍,才一齐跨进墓室。 门后是一段甬道,再往前,豁然敞开几处石窟,里头堆得满满当当:铜器、骨器铺满地面,金饼银饼垒成小丘,玉器堆得歪斜欲塌。虽比不上精劫女王那般奢靡,可也绝不是寻常小王爷能配享的规格。 墓道尽头横着三座窄桥,桥面短而薄,桥下黄汤浑浊,静得瘆人,既不见波纹,也不闻水响,活像一潭凝固的泥浆。 “老胡,怎么三座桥?” 胡巴一答得干脆:“三世桥。古时候传的,人死了想升仙,得先踏过这三座桥,断尽前尘,才算脱了凡胎。” “升不升仙另说,反正现王还没飞升呢……走,棺材在哪,咱们就去哪。” “等等!”雪丽杨忽地停步,“太顺了。要是真到了现王主椁,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周波摇头:“才刚进门。真当现王的骨头躺在第一间屋子里等着你掀盖?没亲眼见到尸身,谁也别急着下定论。” 过了三世桥,他低头扫了眼桥下黄水,没吭声。桥后矗着一扇白门,正是现王墓的封门。怪就怪在这门竟是木制的,粗笨厚重,门上钉着十三枚铜母。 第113章 战天龙,斗蜘蛛 王胖子抄起黑折子就要撬,周波抬手拦住,刀光连闪三下,嗤嗤几声闷响,接着掌心一推……门上嵌着的小门应声前倾,轰然砸地。 王胖子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把黑折子,没出声,可眼神直往周波刀鞘上黏:这玩意儿,真他妈趁手! 门内空间骤然敞亮,几人刚迈进去,就觉脚下空,头顶远,四顾茫然,仿佛一脚踩进了山腹里头的苍穹。 雪丽杨掏出信号枪,“砰”地一发,赤红弹焰直冲而上……却迟迟撞不到顶。 众人齐齐抬头,连周波也拧起眉头。 这哪儿是墓室?分明是把整座山肚掏空了!他心里犯嘀咕:修这么大,图啥?不合规矩。 稍一迟疑,他一把摘下面具。 腥、腐、潮、涩,四种气味混作一股浊流,直钻鼻腔。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各种气息已撞进意识里:不同尸体的腐味、虫豸的腥膻、蛇类的滑腻……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土腥气……太岁味儿。 太岁现身,他倒不意外;反倒是那蜈蚣、蜘蛛、蛇,让他眼皮一跳。 墓里活物,从来不能按常理揣度。 照明弹落下,光晕铺开,前方几十米外,三具棺椁静静停着。 每具都庞大异常,远看不下三米长;形制也各不相同,一口方正敦实,一口雕螭盘绕,最后一口悬于半空,通体青铜,链索垂挂如锁。 周波刚松半口气,忽见中间那口棺盖上,一条“天龙”缓缓立起……就是蜈蚣,可它昂首一抬,光露出来的上半截,就已超过两米。 他心头一沉。不止是它……那蜘蛛、那蛇,尤其那蛇……蜈蚣能涨到这尺寸,蛇得盘几圈才够缠住山? 念头刚起,一只六足人面蛛倏然腾空,啪地落在铜棺盖上。 比蜈蚣更瘆人的是它……脸是人脸,皮相还带几分秀气,可那嘴一张,獠牙森森,眼珠浑浊泛绿,通身透着一股饿极了的邪劲。 周波目光扫向悬吊的青铜棺……还好,蛇影未现。 “都盯紧了,沾上就麻烦。毒不毒的先不说,碰一下,命就未必由你。”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啧,胖爷这辈子头回见妖,还是个……挺俊的?” 何止俊。若只看上半身,不张嘴、不龇牙,活脱脱大学校花……还是没穿衣服那种。 周波语速加快:“天龙归我,蜘蛛你们对付。注意它的丝,可能带毒;火最好使,能烧就烧。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暗处还有一条蛇,别让它咬你后脖颈。” 蜘蛛威胁不比天龙小,它那身皮相,分明是络新妇一类的货色。可天龙硬壳太厚,刀锋之外,旁人根本破不开。 话音未落,他已拔步冲出,迎着两团黑影直奔而去。跑动中顺手从兜里摸出两根烟火棒,嚓嚓擦亮……手电筒那点光,照不了多远。他边跑边想:下次任务,得换个夜视的家伙。 周波甩出两根火捻子,那蜘蛛果然一惊,猛地缩了缩身子。可天龙全然不理会,张嘴便把飞向它的那一根吞了下去。 好在还剩一根,幽幽燃着,光虽微弱,却足够照见前路。 周波见天龙吞了火捻子,竟毫发无损,顿时明白自己被耍了。可畏火是骨子里的本能,它仍下意识弹开几步,才朝周波喷出一道蛛丝。 此时周波距天龙不过三步之遥。蛛丝刚离口,他拧腰旋身……既避开了天龙扑咬的利颚,又顺势横刀一拖,寒光闪过,几只刀足齐根而断。 几乎同时,那蛛丝黏住了天龙头壳,猛力一扯,天龙整个身子被带得一歪;可它冲势太猛,反被蜘蛛死死钉住,动弹不得。 胡巴一他们那边也已就位。最后一罐火油还能喷三次,用得巧,收拾这蜘蛛绰绰有余。每人兜里还揣着二十瓶液氧,配着火油使,简直如虎添翼。唯一悬心的,是那条蛇……至今不见影,不知藏在哪道暗缝里。 天龙被蛛丝绊住,暴怒嘶吼,粗壮的刀足狠狠刮过地面,石屑炸溅,火星四迸。 众人猝不及防,齐齐一怔……谁也没想到这玩意儿的腿脚竟锋利至此。周波却没停,借着它刀足横扫的劲风,猱身切入,刀锋贴着甲壳疾掠而过。 天龙这类东西,百足不死,哪怕砍掉半截身子,照样能动、能咬、能扑。但眼下这机会,稍纵即逝。 蜘蛛精也察觉不对劲,刀足一扬,“啪”地斩断蛛丝。可晚了……周波已削断它左侧近半刀足。 下一瞬,天龙骤然折身,多节躯干如活蛇般拧转,眨眼就调过头来。 它立刻看出,和这小虫子硬碰,反倒碍事。索性弃了周波,腾空跃起,直扑胡巴一他们。 半空中,它嘴一张,一张蛛网“嗖”地射出……也不知怎的,竟能凭空吐出整张网来。 胡巴一瞳孔一缩,喷火枪“嗤”地喷出火舌,火焰遇风即燃,呼啦一下蹿出七八米远。 蜘蛛精脸上那点人样瞬间垮塌,满是惊骇。可人在半空,躲无可躲。 蛛网“滋啦”一声熔尽,她整个人撞进火里。再窜出来时,衣袍焦黑,肩头舔着火苗,落地刹那便向后翻滚撤退。 可两支银亮钢瓶早已候在半途,不偏不倚撞上她胸前。火势一滞,她刚愣神,瓶子“砰”地爆开……烈焰轰然炸涌,比喷火枪更烫、更猛、更不留余地。 地宫本就缺氧,可二十瓶液氧一泄,空气霎时稠得发烫。爆燃、灼烧、气浪,全被推到了极致。 “轰!” 蜘蛛精倒飞出去两米多远,左臂齐肩而断,双腿膝盖以下全没了。 惨嚎未歇,又是两瓶飞至;紧接着,又两瓶。 “轰!轰!轰!轰!” 四声爆响连成一片,震得耳膜嗡鸣。等硝烟散开,那蜘蛛精早没了声息,脑袋裂开大半,歪倒在火堆里,皮肉卷曲,滋滋作响。 四人面面相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妖怪……是不是太不经打了? 他们连遗书都默念好了,结果连汗都没出几滴,对手就烧成了一团焦炭。 惨得让人心里发虚,倒像是他们才是那个该被讨伐的邪祟。 第114章 龙?屁股底下压着一条龙? “完了?” “好像……真完了。” “快,去帮老周!” 话音未落,几人回头,却见周波立在那只蜈蚣前,它正原地打转,一圈一圈,像被抽了筋似的爬不出去。 这时,周波抬手抛出四个小瓶。 胡巴一他们还以为要炸它,可几秒后,白雾弥漫,地面结霜,寒气刺骨……那哪是液氧,分明是液氮。 四人刚想凑近问一句,身后忽地传来一阵窸窣异响。 周波闻到一股浓烈腥气,脸色一沉,猛然转身……六只蜘蛛,两只天龙,齐刷刷从甬道阴影里爬了出来。 蛇还是没露面。可光是这八只,已够叫人脊背发凉。 两个,能斗;三个,能拼;八个一块儿上?周波扛得住,其他人呢? “哈啊……!” “嘶嘶嘶……!” 兽吼此起彼伏,尖牙外露,眼珠血红,分明是来索命的。 王胖子喉结上下一滚,声音发干:“老胡……还有活路么?” 胡巴一啐了口唾沫,抹了把脸:“活路?没想过。想弄死我?行啊……先扒我一层皮,再拿命来垫!干就完了!” 话音落地,王胖子腰杆一挺,嘿了一声:“妈的,死就死,谁怕谁!” 周波已率先抢步上前。只要先放倒两条天龙,火攻还能打,他们就还有喘气的功夫。 可两条天龙一齐压来,闪避的空档陡然少了一半不止。他只能退、只能绕、只能挡,刀再快,也架不住它们轮番扑咬,一时间,连出刀的机会都难寻。 他边闪边削,每次最多砍断一两根刀足,可每次挥刀,都险些被扫中、被撞飞、被钳住。 终于一次侧身慢了半拍……“砰!”天龙撞个正着。 周波以鸿鸣刀硬格,刀身嗡鸣震颤,人却如断线风筝般滚出十来步,喉头一甜,气血翻涌,眼前发黑。 若说他身上攒着十二个人的力气与反应,那这天龙,就是一辆油门踩到底的坦克……碾过来,你就得让;撞上了,骨头就得碎;想伤它?得先摸清它哪处关节会卡壳。 就在这当口,那群蜘蛛精也动了手。她们瞅见先前同族被烧成灰的下场,不敢贴身扑来,只将一根根粗如臂膀的蛛丝甩出,破空声尖利刺耳,直射四人面门。 ……… 胡巴一心里咯噔一下……这速度,火还没烧透,丝线怕是早黏上皮肉了! 二十米开外,喷火枪压根够不着,更别提伤到她们。 他刚咬牙想硬扛一记,雪丽杨已唰地撑开金罡伞,伞沿朝前一挡。可她自己也清楚,这伞未必顶得住……蛛丝韧得反常,稍有差池就得吃大亏。 话音未落,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短喝: “我来。” 声音落地,一道黑影已掠至众人身前,快得连残影都模糊。胡巴一条件反射收了火,喷口火苗倏然一滞。 下一瞬,巨剑横扫三圈,嗡嗡作响,蛛丝全被缠上剑身,绷得笔直。 蜘蛛精刚要拽线,黑衣人手腕一翻,剑锋猛地一收,顺势往胡巴一枪口下一送。喷火枪虽只剩零星火星,却足够引燃。 “嗤啦”一声,火舌顺着蛛丝倒窜而去,烧得噼啪作响。 那几只蜘蛛精反应极快,当即挥爪斩断丝线,动作干脆利落。 整套动作电光石火,等众人回过神,半截战事已悄然收场。 霍灵这才惊呼出口:“张启灵?!” 果然是他……小哥到了,手中握的正是白起那柄巨阙。 小哥没答话,只略偏了偏头,下巴轻轻一点。 周波一边应付天龙,余光一直扫着这边。见蛛丝袭来,他本打算抽身去救,忽见黑影一闪,还疑心是啥新冒出来的玩意儿;直到巨阙出鞘、蛛丝尽缠,他才猛地认出是谁。 心头一松……有小哥镇着远程,他彻底不必分神。近处还有喷火枪和液氧瓶压阵,蜘蛛精一时半刻绝不敢再往前凑。 可就这一走神的工夫,一只天龙猛地扑来,张口便咬。周波腾身跃起,堪堪避过,不料另一只天龙尾巴横扫而至,快如鞭影。 谁晓得这畜生还懂“扫尾八”?偏生周波人在半空,躲无可躲。幸而它那一尾是拍不是削……若真横着抡过来,满腿刀足寒光凛凛,跟镰刀似的,卷上一下就能腰斩。 周波结结实实挨了一记,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砸出去三十多米。纵使轻身术卸力卸到极限,仍震得五脏发麻。 “嘭!” 他摔在地上,再没爬起来。 三十米看着吓人,但真论落差,不过两层楼高;加上他筋骨扎实,实际也就摔得浑身酸胀,骨头没裂、筋没断。 真正让他瘫在原地的,是脑中骤然响起的系统提示: “叮……检测到龙族灵力,是否吸收?” “叮……灵力附带主意识,不可吸收。” 龙?他屁股底下压着一条龙? 周波没动弹,那两只天龙竟也没追,只在原地焦躁地来回爬行,爪子刮地声响个不停。 天龙终究只是叫法好听,跟真龙差着十万八千里。 他刚想扭头瞧一眼,后颈汗毛忽然炸起……一股冷意从脊背直冲天灵盖。 几乎同时,“嗡”的一声锐鸣自鸣鸿刀上传来,震得耳膜发颤。 这是自打他拿到这把刀以来,头一回听见它发出如此凄厉的警报。连当年白起持刀时,都没这般骇人。 周波艰难侧头,黑暗里,一对金黄竖瞳静静悬着,冰冷、暴戾,像熬了十天十夜刚合眼,却被活活吵醒的疯子。 “咕嘟……” 他喉结滚了滚,嗓子发干……这气息,错不了,就是那条蛇。可单是一只眼睛,就比他整个人还大……这玩意儿得有多长?更何况系统明明白白写着“龙族灵力”,说明它已踏进化龙门槛。 地面猛然一抖,周波还没站稳,脚下土层轰然塌陷。 紧接着,一个庞然黑影拔地而起,直插云霄。 雪丽杨早看见周波被拍飞,心口正发紧,此刻地动山摇,更是脸色一白。 第115章 解锁龙族天赋 不止雪丽杨,胡巴一、老王、霍灵,全都僵住。 连小哥也变了神色……他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头一回浮起一丝凝重,祥瑞之力在他体内疯狂冲撞,像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他目光死死锁住周波那边,嗓音低哑:“快走……接下来,我护不住你们了。” 话音未落,胡巴一已转向雪丽杨,语速急促:“信号枪!” 雪丽杨根本不用他说,手指已扣住扳机。话音落,一枚信号弹拖着赤红尾焰,直射周波头顶。 火光升至最高处,众人仰头……只见一条墨黑巨影赫然矗立,仅露出地面的部分,便逾百米之高。 那黑影似被亮光惊动,先瞥了眼信号弹,继而缓缓垂首,金瞳森然锁定地上一动不动的周波。 怎么打? 鸣鸿刀全力催动,怕也劈不开它鳞甲。它若拼着挨一记“牙签”,随便甩个尾巴,周波就得变成一滩肉泥。躲?躲得过么?苍蝇能躲开苍蝇拍么? 胡巴一咽了口唾沫,老王手心全是汗,连小哥都喉结一动,默默低头看了眼手中巨阙……那点寒光,此刻看着像根牙签。 他没说话,但心里清楚:赢不了。 胡巴一嘴唇发颤,脱口而出: “是……蛟龙!”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没人动,也没东西扑上来……那蜘蛛精缩着腿不敢抬,两条天龙更是垂首收爪,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周波刚以为自己死定了,鸣鸿刀的嗡鸣声却戛然而止;连带着他身上那股隐隐躁动的祥瑞气息,也倏地沉静下来。 他一怔,正琢磨着怎么抽身逃命,冷不防就发觉不对劲:杀气没了? 真没了。方才那几乎要撕裂骨髓的凶戾之意,竟像被谁一把掐断了。更怪的是,他盯着那百米高的竖瞳,竟从里面看出点别的……不是审视,不是试探,倒像是……小孩看见新奇玩意儿时那种半信半疑的打量。 蛟龙忽地低了低头,龙头缓缓朝他移来。十米、八米、五米……周波喉结动了动,脚底板发紧,却没往后撤。 跑?万一它觉得是挑衅,一口吞了他,连渣都不剩。 不动?万一它张嘴就是一口,连喊都来不及。 他咬了咬后槽牙,信了本能……信鸣鸿刀刚才那一停,信祥瑞那阵突如其来的安稳。横竖都是死局,不如赌一把。 龙头已悬在他面前不足三步远,忽然一顿。紧接着,一股吸力凭空而起,周波肩头一沉,下意识绷紧身子……可那力道只一闪,又无声无息地散了。 再抬眼,蛟龙的眼神软了下来,温润得像春水漫过青石。周波眨了眨眼,怀疑自己眼花了。 结果下一秒,那龙头又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贴上他胸口。 周波彻底哑火:拍它脑袋?抱它角?还是伸手摸摸看它烫不烫? 他刚迟疑,蛟龙头顶那枚赤红竖瞳“咔”一声裂开一道细缝,血光一荡,将他整个人罩住。 【叮……龙之灵(已激活),解锁龙族天赋:御水、御雷。】 【御水/御雷:天生控水引雷,威能随环境与龙之灵而变。】 【叮……体质强化。】 刹那间,周波脑中豁然一亮:整座地下空间的水汽,全在他指掌之间浮沉。 百米外潭底的浊流、石缝里渗出的黄水,仿佛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只待他轻轻一勾。 雷呢?这儿没雷息,他本以为抓瞎。可手一抬,掌心“啪”地亮起一团白电……稳稳静静,不炸不跳,像捧着一小团凝固的月光。 蛟龙瞥了眼那电球,眼皮都没抬一下,随即昂首环视全场,尾巴一翘。 那尾鳍似鱼非鱼,高高扬起数十米,猛地砸落! “轰……!” 地皮震得人牙酸,三口黑棺直接被拍进地里,陷出个深坑。坑顶裂开个窄缝,勉强塞得进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 同一根线上趴着的两条天龙,“噗”一声,当场扁成两片酱色肉饼。 除了周波和小哥,其余人全被震得东倒西歪。蜘蛛精们抖得筛糠似的,爪子抠进石缝里,连挪都不敢挪一下。 可蛟龙压根没理它们……那几口棺、那两条龙,不过是挡了它要做的事,顺手碾了罢了。 “嘶嘶……” 周波见它朝坑洞方向舔了舔舌尖,心头一动:“现王墓……在那洞里?”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跟条龙讲人话,图啥? 念头刚落,蛟龙慢悠悠点了下头。 周波:“……” 他立马改口:“谢了!我还得取电尘珠,回头见!” 话音未落,目光扫过它额间那只赤瞳,突然想起什么,声音一沉:“你……是精劫女王派来找电尘珠的?” 蛟龙又点了头。 周波嘴角一松。果然是她留下的印记,才让这庞然大物认得他、护着他。 “我一定送到她手上。”他冲远处几人扬声喊,“走!电尘珠在那儿!” 边说边朝那裂开的洞口迈步,顺手点开属性面板…… 周波 年龄22 耐力:24|速度:24 血脉:青龙血脉 ·辟邪(已激活):邪祟近身即溃 ·祥瑞(已激活):灵觉如灯,暗处亦明 ·破妄(已激活):一眼识伪,虚实立判 ·龙威(未激活):需一方称雄,方敢承其势 ·长生(未激活)|不老(未激活) ·不浸体(已激活):万毒万法,难蚀分毫 ·龙之灵(已激活):御水、御雷,随心所至 ·???(未激活):待龙种解封,自现真形 技能: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听雷定穴|闻香识物|轻身术|缩骨功|战十式 道具:鸣鸿刀|发邱天官印 评价:你已非俗类。借势可搅海翻云,引雷裂山;但若失势,仍是一具血肉之躯。 周波合上面板,指尖还残留着电光的微麻。他没细想“翻江倒海”是何等光景,只觉脚下大地踏实,掌心有风有水有雷……这一趟,他不再是那个只靠刀和运气闯墓的周波了。 几人在现王天墓入口处碰头后,周波略一思忖,还是决定先下洞探路。 那些蜘蛛精缩在角落不敢近前……有那条巨蛇盘踞在旁,它们连颤都不敢颤一下。 第116章 乾坤镇妖镜?! “你们先在这儿候着,我下去取件东西。” 王胖子一听,立刻嚷道:“老周你取啥?捎上我啊!这底下指不定埋着多少压箱底的货,今儿咱可得捞够本!” 周波没多应声,只朝他点了一下头:“东西收拾快些。现王墓虽还没露真容,但后面怕是不好啃。” 这话胖子左耳进右耳出,满心只惦记着“抄家伙、掏坟”六个字。可他低头一瞧,腿肚子差点抽筋…… “老周!有粽子!” 话音未落,他又愣住了:那粽子直挺挺杵在那儿,胳膊僵在半空,指甲乌黑尖长,可纹丝不动。 再细看,三具棺椁全散了架,青铜棺更是被硬生生拍成两截,只剩上下盖板歪斜搭着,像被谁一脚踹塌的铁盒子。 周波二话不说,纵身跳上那扭曲的铜盖,刀光一闪,直接削掉粽子脑袋。 棺椁虽毁,铜镜却镶在侧壁,活扣结构,崩飞都未必碎得了。 “行了,下来吧。底下味儿冲,嫌熏得慌就别硬撑。” 他顺手又扣紧防毒面具……这地方的腥腐气,真能熏得人眼眶发酸。 霍灵和雪丽杨迟疑了一瞬,胡巴一和胖子却已一跃而下。小哥目光扫过两人,又瞥了眼抖成一团的蜘蛛精,开口问:“你们的防毒面具,能借一副么?” 霍灵麻利地从背包里掏出备用的递过去。 小哥接过来,边往脸上戴边说:“留神络新妇,别靠太近。” 话落,人已翻身入洞。他来不是白帮忙的,古墓里的门道,他也想摸清楚。 底下空荡得很,唯有一具泛着幽蓝冷光的棺材还算完整。胖子凑近扒拉两下,啧啧称奇:“老胡,这玩意儿啥料做的?瞅着就值钱!搬出去一转手,够买俩四合院!” 周波笑了笑,心说这胖子倒真是心宽……进山连车都没备一辆,难不成扛着棺材翻山越岭?刚出林子就得被请去喝免费茶,下半辈子跟银镯子绑一块儿了。 “胖子,甭打它主意。运不出去。再说了,圈里人谁敢收?这是石精棺。” “石精?”胡巴一眉峰一挑,立马明白了,“冥府山谷里才有的石头?传说阴司有石精磨盘,恶魂坠地府,挨千研万碾……拿这东西做棺?还是给贵族用?邪门!太邪门!现王这墓,怕是埋着不止一桩怪事!” 周波当然知道不止一桩……头顶上那位,才是真主儿。 这时,他一眼锁住铜镜。镜面依旧锃亮如新,灯光一照,竟映出一道明黄光晕,沉而不躁,隐隐透出股凛然正气。 他默默调出资料栏…… 乾坤镇妖镜。 名字孤零零一行,没写效用。但他心里有数。 “系统,这镜子怎么用?” “可镇天妖之下一切妖邪。” 天妖?那是飞升后的存在,早超脱妖类,称一声仙也不过分。古时二十八星宿,原本就是妖兽蜕凡登天所化。 周波怔了怔……现王哪儿淘换来的这宝贝? 他不再耽搁,抬眼道:“收拾得差不多没?我打算上去看看。” 小哥抬头:“我跟你一起。” “好!老胡、老王,你们接着忙,弄完上来找我们。” 胖子刚想喊“等等”,嘴一张又咽回去:“要不咱一块儿上去?底下先放这儿。” 胡巴一也接口:“上头凶险,人多好照应。” 周波却望向小哥,一笑:“放心,有他在,比多十个人还稳当。你们手脚利索点……我总觉得,时间不多了。” 话音未落,外头猛地炸开一声凄厉尖叫。 周波脸色骤变,脚尖在铜盖上一蹬,人已箭一般射出洞口。 刚冒头,就见一大片灰影扑火而来……全是尸蛾。胡巴一的喷火枪还搁在原处,远处几支烟火棒早被密密麻麻的蛾子裹成了灰团。 “快躲!” 他话音未落,人已抢到喷火枪前。火焰刚熄,蛾群正欲腾空,火舌“轰”地喷出! 噼啪爆响连成一片,蛾子撞火即焦。可眨眼间,更多黑影嗡嗡压来。 周波没退,等那群飞虫扑到跟前三尺,手腕一压,第二道烈焰横扫而出……火苗窜出丈余,成片蛾子簌簌坠地。 可眼前哪止百千?分明是铺天盖地的万数之众。 这一枪,不过烧掉十分之一。 再两枪,或许能清干净。 可现在…… 枪管烫得发红,燃料表指针,已经到底了。 可惜他刚觉醒的御控术,偏偏不擅控火……等等,谁规定非得控火不可? 念头刚落,他周身骤然迸出一道银白电弧,紧接着噼啪连响,道道电光如蛛网般炸开。 不过一息工夫,一个悬在半空、嗡嗡低鸣的银白光球已然成形。 周波顺手把喷火枪一扔……早没油了,留着碍事。 光一起,蛾子就疯了,黑压压一片直扑过来。 尸蛾。五感尽封,唯余视觉,见光即扑,所过之处,尸气黏附,沾之即染。正因如此,连鹿其麟竭都压不住它们。 蛾群撞上雷光,顿时噼啪炸响,像一串串爆豆子。其实那雷光虚有其表,威势远不如真雷,对付这些小虫子倒绰绰有余。可等最后一只尸蛾焦黑落地,周波指尖发麻,灵力也跟着一空。 果然,凭空召雷,太耗劲儿。 他全然不知,自己这手已把旁人惊得说不出话……连小哥都怔住了。 雷光散尽,小哥才开口:“周波,你这……怎么来的?” 周波摇摇头,嗓音干脆:“出去再说。走,先找那老东西。” 尸蛾既现,说明太岁内层已通气;尸蜡一化,太岁活转,再想取电尘珠,怕是连渣都捞不着了。 这时王胖子和胡巴一才喘着气爬上来。刚才两人还在底下折腾那口棺椁,谁料十来秒工夫,这边已风停雨住。 “老周,没事儿吧?我们瞅见一大片亮光,哪来的电?” 周波没理胡巴一,扭头问雪丽杨和霍灵:“雪莉,小灵,伤着没?” 两人齐齐摇头。尸蛾虽擦身而过,但鹿其麟竭护体,尸气近不得身。 见她们真没事,周波松了口气,转脸对胡巴一说:“老胡,你们先撤。我这心里直打鼓……待会得跑。” 胡巴一眯眼朝黑暗里那条一直盯着他们的蛟龙瞥了一眼,嗤笑:“跑?有它在,还用逃?” 第117章 肉芝 “小哥!” 话音未落,小哥伸手一抬,周波脚尖在他掌心一点,人已腾空而起。 脚下又是一股托力涌来,他借势拔高,眨眼便跃上二十米高的洞口。 绳子甩下,小哥攥住一扯,蹭蹭蹭往上蹿,快得像只山魈,竟丝毫不比周波慢。 雪丽杨看得直摇头,侧头问霍灵:“他们俩……常这么干?” 霍灵摆摆手:“以前周大哥还算个人样,现在嘛……” 幸亏周波没听见,不然非气得呛血……什么叫“以前还算个人”?现在不是人了? “那……那位黑衣人,张启灵,他也是?” 霍灵点头:“张家人。” 雪丽杨刚要再问,霍灵已接上:“家底深得很。长生的事儿,八成是真的。你别看他面嫩,实打实活了多少年,谁也说不准。” “我听我娘提过,老九门那会儿,张家有个在外走动的长辈,百岁上下,瞧着也就二十出头。” “本事更不用提。当年张大佛爷,半夜扛回一座几吨重的佛头,硬是挪进自家院里……‘张大佛爷’这名号,就是这么挣来的;九门魁首,也是这么坐稳的。所以啊……严格讲,他们还真不算‘普通人’。” 长生不老?雪丽杨、王胖子、胡巴一三人脑中同时闪过那几颗药丸……不是说只对女人管用么?莫非……也不全准? 正琢磨着,周波和小哥已到了破损的洞口。 钻进去,第一眼便是那具铜木棺椁。 凤棺。 棕黑主色,桢楠为胎,铜饰嵌边。四壁镂空雕着微缩亭台楼阁,顶上蹲着一只巨铜鸟。棺盖虚掩,里面空空荡荡,只余一套雀翎玉衣。 寻常人见了,定要凑近细看,周波却一眼扫过,毫无停留。 墙上的壁画早被黄浊尸水糊住,颜色洇开,轮廓模糊,内容虽未损,却得擦干净才能辨认。 小哥刚抬手,周波一把攥住他手腕:“别碰。这是尸液,能流千年不绝,后头肯定封着成堆死人。” 念头一动,尸水倏然抽空,顺着洞口汩汩淌出。壁画重现,周波却连眼角都没往那儿偏。 小哥盯画时,周波低头扫地……地上那些石英似的碎晶正悄然融化,现王那口白棺,也随着尸蜡消融,缓缓显形。 他没半分犹豫,刀光一闪,劈断锁棺的金鳞趾,抬脚一踹,棺盖翻飞。 下一瞬,现王那具僵冷尸身,赫然躺在眼前。 刀未收,人已欺身而上,第二刀劈向尸颈。白棺应声一沉,直往下坠! 就在棺身离地刹那,周波左手闪电探出,五指扣住现王滚落的脑袋。 而就在他目光落向棺椁下坠的瞬间……那具尸身,动了。 周波眼皮一跳,反手捏爆最后一瓶液氧,朝棺内狠狠砸去。 他刚转过身,四壁黑影骤然暴起……无数漆黑手臂破墙而出,扭曲伸展,唯余洞口尚算完整。 那墙,黑得发虚,像口活吞人的井,光是多看两眼,心头那点祥瑞气机就刺刺发紧,直敲警钟。 周波没再理会洞内动静,抬声一喝:“走!” 话音未落,人已朝洞口疾奔而去。 小哥略一怔,脚步却没停,紧随其后。刚掠至洞口,数不清的黑臂如蛛网般扑来……周波手腕一翻,刀光斜掠,断肢纷飞,簌簌坠地。 他收力极准,刀锋擦着那墨色岩壁而过,毫厘不沾。神兵再利,也犯不着拿命去试尸峒的深浅;不到逼到绝路,谁肯赌它真能扛住? 人刚跃出洞口,耳畔忽闻“咔嚓……咔嚓……”脆响,似冰面被重碾崩裂,又像琉璃在寒风里寸寸炸开。 周波回头一瞥:几只银白小瓶被硬生生挤了出来,瓶身裹着薄霜,正簌簌剥落。 原来低温凝出的冰壳,刚一成形就被肉芝蛮力碾碎。液氮只剩一瓶,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他看也不多看那肉芝一眼,拔腿就蹽。可就在脚尖离地刹那,一道橡皮筋似的灰白长臂破空抽来! 周波耳根一热,身子猛地侧拧,几乎贴地滑开…… “轰!” 前方石道应声塌陷,烟尘腾起。他瞳孔一缩,反手就是一刀,直劈肉芝断臂切口处。刀刃刮过,竟只留下一道浅痕,断面平滑如镜,连丝血都没渗出来。这玩意儿皮肉之韧,远超想象。 …… 恰在此时,小哥从另一侧闪出,巨阙高举,照着周波那一刀划出的印子,狠狠剁下! “噗嗤!”一声闷响,肉厚如砧板,刀刃深陷半尺。 巨阙不如鸣鸿刀那般悄无声息,这一劈,带着钝器撕裂的粗粝感。 可两人脸色齐变……断口处,竟没断! 周波刀口太窄,一时难察端倪;巨阙豁开的创面却暴烈得很,像被铁锥生生凿断的树桩。 …… 只见断口边缘倏然蠕动,无数细小触须疯长而出,眨眼缠作一团,继而鼓胀、延展、接续……那条断臂,竟在他们眼皮底下重新长了回去! 二人对视一眼,心口同时一沉:不怕它凶,就怕它不死;更怕它一边再生,一边还能把人活撕了。 “走!” 两字出口,毫无滞涩。转身便跑,连半步都没多留。虽没砍下胳膊,好歹拖住了它……再生不是瞬发,总得喘口气。趁这工夫,手脚全废,动弹不得。 好在两人腿脚利索,洞口虽远,也不过几十步。到了崖边,纵身一跃。二十米高,轻身术一运,下坠便缓;再借垂绳一荡,稳稳落地。 刚站定,头顶轰隆闷响炸开,像整座山在翻身打鼾,又像巨兽掀开了眼皮。 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兜头砸下! 周波眼角一跳,拽着小哥往后猛撤……巨石擦着鼻尖砸进土里,震得地面发颤。 两人脚底生风,头也不回。若那东西追下来,怕是比当年白起现身还要棘手。 第118章 控水脱身 与此同时,一直盘踞远处的蛟龙,缓缓昂起了头。 下一瞬,庞大身躯轰然腾起……不是抬头,不是摆尾,是整条龙从沉眠中彻底苏醒。 数百米长躯一动,地脉震颤,岩层呻吟,连空气都像被攥紧又松开,嗡嗡作响。 周波脚步一顿,忽然明白了:它迟迟不动电尘珠,并非不敢,而是不能。初来此地时,肉芝仙椁刚成,它尚弱小,野性本能压着它不敢靠近;等它修成蛟形,这地穴反倒成了死局……硬闯?整座山都会塌进它肚子里。珠子未必拿到,命倒先交代了。 它背负使命而来,岂能赌命?于是守着,等着……等被诅咒的人踏入此地,替它取珠。 漫长岁月里,它蜕皮、换骨、化形,从一条懵懂水虺,熬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周波猜得没错。 此前它早辨出,来者中有三人身带诅咒印记;可它万没想到,里头还藏着主人的“天命之人”。 所谓天命,是魂魄交融才沾上的气息,旁人仿不来,也遮不住。所以它见周波第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主人的气息,熟得像自己鳞片下的血。 拦住那东西,让天命之人,把主人的珠子,带回去。 “嘶……” 蛟龙游至二人身后,龙首微偏,将追势截断。 周波只扫了一眼,没吭声,拉上小哥继续往前奔。这事不用说透:它要的,从来只有电尘珠回鬼峒。 周波刚冲进墓道,脚下猛然一震,整条甬道抖得像筛糠。 他回头望去……一个光溜溜的巨球堵在洞口,直径足有五米,四肢粗短,模样雷同,分不清哪是手、哪是脚。脸上唯有一张黑洞,深不见底,连光都吞得干干净净。 那黑洞正对着他们,缓缓移动。 就在它迈步的瞬间,蛟龙巨尾横扫而出! “嘭……嗷……!” 撞击声与惨嚎几乎叠在一处。 周波再回头,只见蛟龙尾梢血肉翻卷,一整截鳞甲连肉被硬生生撕掉,露出森白骨茬,鲜血泼洒如雨。 他呼吸一窒。 连它那身刀枪不入的龙鳞,挨了黑洞一下,就跟纸糊的一样…… 这哪是物理撕扯?分明是虚空规则在咬人。就像不同维度的门被硬掰开,里头的“力”,能把实物直接拗断、抽干、抹平。 也可能是真空吸噬,一瞬抽尽周围气压,血肉自然爆裂。 但无论哪种,都得够“硬”,才能进出无损。 这终究只是周波的推断,真要验证,怕是得用他的鸣鸿刀亲手试过才行。 蛟龙虽受重创,却也撞偏了那肉芝……一记猛拍,将它狠狠掼进后方山壁,石屑飞溅,险些当场崩碎。 之后的缠斗,周波没再看见。两人已潜入潭中,水面上那漩涡早没了踪影,仿佛被抽走一般,只余下肉芝头顶那个幽深黑洞,无声吞吐着气息…… 可刚一入水,周波便觉异样。 水,竟如肢体般听他使唤。 心念微动,二人便似离弦之箭,破开水流,疾速上浮。 小哥在水中侧目,目光扫过周波,见他神色如常,当即明白……这是他自己的本事。 小哥心里直犯嘀咕:海底墓那会儿,两人差着一件兵器,许多地方周波还落在他后头,怎么如今强得这么没道理?这股子劲儿,简直不像人能有的。 念头还没转完,周波已带他稳稳立在水面之上。不是踏波而行,是真真切切站在水上,足底如踩实地,纹丝不动。 外头瘴气未散,霍灵忽有所感,扬声喊:“周大哥!张启灵!是你们吗?” 瀑布轰鸣如雷,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连周波都听不真切。 下一瞬,他抬手一划,那震耳欲聋的水声戛然而止……整条瀑布仿佛被无形之手托住,水流柔若绸缎,一圈圈绕着他缓缓流转,越聚越多,竟似活物。 声音骤然消失,霍灵、胡巴一几人都愣住了,下意识摸耳朵,生怕自己聋了。 雪丽杨迟疑片刻,试探着问:“你们……能听见我么?” 她本没指望回应,话音刚落,霍灵就脱口而出:“听得见!天哪,瀑布声呢?” 这话一出,胡巴一脸色陡变,吼道:“快撤!快!” 几乎同时,周波与小哥已跃上潭边,周波开口,语气平平:“往哪儿跑?” “哎?真是周大哥!”霍灵又惊又喜,“我还当眼花了呢。” 话音未落,周波面色骤沉……一股阴寒之气自水底暴起,直冲岸上,快得连眨眼都来不及。 那气已透水而至,再拦,已是徒劳。 “闪开!” 周波一把推开众人,右手凌空一拨,身后潭水应声裂开,左右分涌,如两堵水墙,将几人护在中间,却不沾身。 紧接着,那阴气轰然炸开,直贯云霄,瘴气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谷底豁然一亮,久违地望见了天光。 可天仍是黑的,浓墨似的,伸手不见五指。 众人刚以为夜色太重,头顶忽地“嗤啦”一声裂开……火红光芒泼洒而下,染透黑云,像天穹被割开一道血口,正汩汩淌着光。 周波和胡巴一齐齐变色。 “老周,黑猪过境了……暴雨、山洪,马上就要砸下来!” 周波点头,却未显慌乱。山洪再猛,对他已无威胁。只要那太岁不出,这世上能真正压他一头的东西,还真不多。 就在这当口,他眉峰微动,目光一凝……水下有东西,还不止一样。 不但寻着了原着里提过的肉桂,更另有一株灵物,通体莹润,灵气蒸腾,与肉桂不相上下。 阴气散尽,周波指尖轻点,水流顺势卷起二物,稳稳托至岸上。 “这是……灵芝?这么大个儿,少说三千多年了吧?” 周波收手,两物入手微沉,温润沁凉。 【叮……发现三千三百年草木灵力,是否转化为龙之灵力?】 【叮……发现四千八百年草木灵力,是否转化为龙之灵力?】 胖子凑上前,指着两样东西直发问:“老周,这啥玩意儿?还有这女的,浑身绿得发亮,还裹在藤蔓里头?水咋还听你话?邪门儿啊!” 周波扫了一眼众人,答得干脆:“草木之精,肉桂。至于这个……你该认得。水的事,出去再说,现在顾不上。” 第119章 控水范围翻倍了! 王胖子没多问,只当是周波的私藏。 可心里嘀咕:读书少,听不懂这些“精”啊、“灵”啊的,说白了不就是药材?咋还长成个人样了? 那灵芝盘状如盖,五官分明,正面瞧去,活脱一张诡谲鬼脸;肉桂更奇,眉眼口鼻俱全,身段纤细,腰肢微曲,四肢轮廓隐约可见。若底下真生出两条腿来,怕不是个绿衣女子立在眼前。 “老周,这玩意儿瘆得慌,真是肉桂?” 胡巴一接过话头:“八成错不了。当年部队在西南山坳里见过类似的东西,叫翠番薯,也叫木桂。传说是解百毒、轻身健骨的奇物,真假倒没实证。” 胖子一听,立马伸手:“老周,给我留点儿!我这辈子还没嚼过这等好货!” 六人同行,周波没藏私,拔刀剁开肉桂,六份均分,递过去:“吃吧。它根断了,离土即死,拖不过明日。吃了,抗毒、轻身的劲儿能添几分。灵芝我不分,对我有用。” 霍灵和雪丽杨看着周波方才一刀斩断藤蔓、那“女子”顷刻萎顿,喉头一紧,差点失声,可听闻“活不过明日”,终是咬牙接过来,低头吞咽,指尖发颤。 胖子却是抓起就啃,胡巴一也不含糊,昨夜至今滴水未进,饿得前胸贴后背;唯独小哥动作不疾不徐,一口一口,吃得极静。 周波心底默念“转化”,三千年的灵芝、数百年的肉桂灵力,瞬间化作细密灵子,无声涌入血脉……皮肉微热,筋骨轻振,仿佛体内蛰伏的某处,正悄然睁开了眼。 这一幕,小哥和霍灵早不是头一回见,可胡巴一、雪丽杨和王胖子,全是头遭撞上。 三个人筷子停在半空,碗里还剩着肉桂,谁也没动,就直勾勾盯着周波,像看戏台子上突然腾空而起的角儿,恍惚得连呼吸都忘了换气。 转眼间,周波只觉体内那股龙之灵又沉了几分,稳了几分……原先只能搅动几百米水面,如今水脉所及,已悄然延展至数公里开外。 “走,边走边吃。再磨蹭下去,真有什么东西冒出来,咱们连抬脚的机会都没了。” 他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压着块石头。蛟龙拖住太岁十天半月本不算稀奇,可那不安劲儿却像根细线,越勒越紧。他总觉得,蛟龙未必能赢。 蛟龙身长数百米,太岁剔除四肢不过五米来长……尺寸悬殊得不合常理,偏偏就让人信不过。 没人多问,更没人犹豫。 刚才那场变故还在眼前晃着,谁也不敢当它过去了。再说,才嚼了几口肉桂,浑身筋骨就松快了不少,脚步也轻了,脑子也清了。 胡巴一一边挪步,一边侧头问:“老周,里头现王诈尸了?蛟龙没动手?” 话出口他就觉得不对……那蛟龙对周波,分明是另眼相待的。 “动了。可地宫不牢,你又不是没瞧见,蛟龙少说五四百米长。它每甩一次尾、掀一次浪,都是拿命在撑。这儿到顶上直线距离两公里不止,万一塌了,咱全得埋里头。可对手呢?打不死。就算每次复原要耗上好一阵子,谁敢赌下回它缓得慢,还是更快?” 几人边说边往上攀。本就难走的路,被阴气冲得七零八落,硬生生裂开一道深缝,横在道中间。每过一处,都得靠周波和小哥两人架绳搭桥,才勉强过去。 这样断口一路向上,数了数,竟有十来处。直到快接近原栈道那段,阴气上涌的势头弱了,风也小了,崖壁才没再继续崩。 即便如此,等他们喘着粗气摸到旧栈道边时,已是三四个钟头之后。 “呼……总算到了!再不上来,这胖子怕是要交待在这儿了。” 这一路,王胖子真是几回在鬼门关前晃荡。眼下全靠周波和小哥一左一右架着,两条腿软得跟煮熟的面条似的。 向来惜字如金的小哥,这时也忍不住开了口:“周波,你们下斗,挑人真不讲究?” 胖子一听,虽气若游丝,嘴却不肯软:“哎哟,闷油瓶这话我可不爱听啊!我咋就不行了?不就是怕高点嘛!你倒是说说,我身板儿差?枪法差?要不是这地方悬得离谱,我早蹿上去了!” 霍灵立马接茬:“所以啊,你只适合摸摸砖室小墓,这种落差几十米的竖井式地宫,真不是给你预备的。” “嘿……你这丫头片子……” 胖子刚嚷出半句,胡巴一就截了话:“胖子,虚成这样还能吵,是不是缓过来了?行了,自己走。” 胡巴一话音未落,胖子立马哀嚎:“别啊老胡!连你也撒手?咱俩可是光屁股一起滚泥巴长大的!” 胡巴一脸色顿时一黑,懒得搭理:“闭嘴歇会儿。马上过绳索,你要是抓不住,掉下去可没人捞你。” 其实刚回到原位,离当初系绳的老地方还差两圈。这高度,滑索根本够不着对面。 王胖子一听,脸唰地白了……不用真掉,光是脑子里一想那画面,腿肚子就开始打颤。他赶紧扭头看向周波,声音都发虚:“老周……你现在神通广大,拉兄弟一把呗?” “成!” 周波应得干脆,胖子反倒愣住:真管用?他立马咧开嘴:“老周,说话算话啊!可不能反悔!” “放心,绝不食言。”周波转头看向雪丽杨和霍灵,“这回,你俩谁来踹?” 霍灵眼睛一亮:“我来!” 胖子话头戛然而止。胡巴一肩膀一耸,小哥嘴角刚翘起一丝,又飞快压了回去……可那一下笑,已足够稀罕。 “老胡!你变了啊!他们合伙欺负我,你还笑?!” 正说着,众人踏上原绑绳之处,却齐齐一怔……绳子没了,连带拴绳的石柱,也不见了踪影。 更糟的是,离他们最近、略凸出崖壁的那处岩沿,连同上面那棵歪脖子老树,全都不翼而飞。 第120章 水球护体,全员安全落地! “这……怎么办?” 雪丽杨眉心微蹙,胡巴一也拧起了眉头。那棵树,是唯一能借力的地方;剩下空档,远超绳索五十米极限,根本搭不了桥。 小哥往前半步,开口:“周波,把我扔过去,我能爬上去。” 周波摆摆手:“不用。” 他低头静了一瞬,随即朝崖壁下水面轻轻一凝神。 下一秒,最近那道垂落的瀑布骤然倒卷,水流如活物般逆冲而上,腾空而起,蜿蜒聚拢…… 一座通体澄澈的水桥,赫然悬于深渊之上,桥身雕鳞刻爪,龙首衔珠,纹路清晰如凿,仿佛整座水晶宫的拱桥被搬上了半空。 王胖子瞪圆了眼:“老周!你早有这本事,咋不早使?有桥我还怵啥?看我这就走过去!” 桥有护栏,底下虽透亮,但看着踏实。他信周波,信得不带半点迟疑。 话音未落,他一脚就踏了上去…… 可脚刚落定,身子猛地一坠,整个人直往下沉! 眼看就要栽进桥下虚空,周波伸手一抄,将他后脖领子拎住,顺势往上一提,往地上一放,语气有点无奈:“当这是寻常桥?没点灵性的人,踩上去就是个坑。你们先等着。” 说完,他抓起绳索,利落地滑向对岸。 “灵?”张启灵听见这字,心头微微一震,默默记下了。 周波站在桥上,连脚都没抬一下,水流便托着他疾速滑过。两息工夫,他已稳稳落在对岸。他没去寻什么支点,只将绳子往腕上绕了一圈,扬声喊:“过来吧!” 这么干脆?胡巴一扯了扯嘴角,把这边的绳头牢牢系在石柱上,才问:“谁先?” 小哥瞥了眼身后那柄巨阙,开口道:“你先。过去好接应。” 胡巴一点头:“成!” 他把绳子递过去,小哥接过,照着周波的样子缠紧手臂,双脚一沉,扎下马步。 胡巴一踏上滑索时,两边都纹丝不动……小哥那边有柱子撑着,周波这边却扛着好几个人的分量。千斤以内,绳子不断,他就稳得住;再往上,得看情形。 胡巴一平安落地,雪丽杨转头对霍灵说:“走,该我们了。” 霍灵歪头一笑:“你先过去,我等会儿还得踹这胖子一脚呢。” 胖子一愣,脱口就嚷:“姑奶奶,您这可太损了啊!” 话音未落,霍灵笑盈盈地补了一句:“我不踹你,你敢自己跳么?” 胖子当场哑火,一屁股坐到边上,不吭声了。 雪丽杨瞅着霍灵那副小狐狸似的模样,摇头笑了笑,率先抓起绳索,滑了过去。 她刚落地,轮到胖子。霍灵难得搭把手,替他扣紧安全扣。胖子眼睛闭得死紧,人贴着围栏站着,两条胳膊死死箍住栏杆。 “姑奶奶,下手轻点儿啊……” 霍灵咔嗒一声锁牢扣环,抬脚就踹……力道不小,虽不伤骨,也够他龇牙咧嘴一阵。可出乎意料的是,胖子惨叫一声,竟没被踹出去。 他仍闭着眼,手攥着栏杆不松,身子绷得像块石头。 “死丫头,你存心报复是不是?” 霍灵没答,只盯着他青筋暴起的手背,眼神冷了下来。 下一秒,她开口,声音平平的:“松手。再不松,我就踩下去了。” “不松!就不松!你还真当自己手下留情过?” 霍灵等的就是这话。脚尖一落,精准踩在他右手食指根部。 剧痛钻心,胖子本能一缩手,整个人顿时失衡,慌乱中直冲下滑索。 他一路没减速,撞过山崖边缘时,周波伸手一松绳扣,胖子便顺着坡势滚出去十几圈,满身泥水,眼冒金星。 这时,雨突然砸下来,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得人脸上生疼。 雨刚落,周波便觉水汽翻涌……无数雨滴偏移轨迹,朝他头顶聚拢。 一息之后,薄如蝉翼的水幕悬在众人上方,雨点砸在上面荡开圈圈涟漪,一滴也没漏下来。 霍灵见状,轻轻呼了口气,随即扣紧自己的安全锁。 胖子瘫在地上直哼哼,浑身散架似的,忍不住嘟囔:“老周,你管管你这几个女人吧,一个比一个狠……” 话没说完,一股凉意猛地爬上后颈。 雪丽杨眯着眼,笑得温温柔柔:“胖子,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胖子脊背一僵,汗毛倒竖……糟了,又秃噜了!赶紧补救:“我说啥了?哎哟,想起来了!老周啊,你这几个媳妇儿,个顶个能耐,还都漂亮,你可得盯紧点儿!” 雪丽杨鼻尖轻哼,算他机灵。 胡巴一扶起胖子拖走后,霍灵和小哥也依次滑了过来。 霍灵一落地,踮脚搂住周波脖子,笑嘻嘻道:“周大哥,我替你出气啦!” 周波抬手,用指节轻轻刮了下她鼻尖,没说话,只弯了弯嘴角。 人齐了,队伍立马动身,朝虫谷出口走去。 周波脚下泥土无声干裂,水分眨眼间抽尽,露出龟裂的硬土……所过之处,湿气尽数退散。 这一幕本就够奇,可刚走出百来步,“轰隆隆”的闷响毫无征兆炸开,地面猛地震颤,山体似在喘息。 周波和小哥同时低头……地面正簌簌掉渣。 “地宫塌了!小心脚下!” 话音未落,脚底已塌陷下去。好在不是断崖式下坠,尚有缓冲余地。 周波神念一动,龙灵之力随念而发,方圆几里内的水汽、雨珠、甚至岩缝里的潮气,全被抽离、聚拢、压缩……两息之间,一个浑圆剔透的巨水球裹住了所有人。 他别无选择。若任由山体骤然垮塌数百米,谁都活不成;这水球既能缓冲坠势,又能隔绝碎石冲击,还能供氧换气……多拖一秒,都是命。 塌陷持续了两三分钟才停歇。 周波一边维持水球形态,一边匀出灵气为众人供氧,直到震感彻底消失,才缓缓散去水幕。 此时,他们已陷在一口深不见底的大坑里。 周波扫了一眼四周,并未皱眉。早料到的事,谈不上意外。 水位正飞快上涨……此处本就是谷底洼地,加上暴雨倾盆,不过片刻,坑里已淹到膝盖。再下半个钟头,怕是要成新湖了。 好在个个水性扎实,倒也不慌。 第121章 肉芝太岁 “老周,这水你咋不排了?我真不乐意泡着游……” 周波白了他一眼:“排了?你打算怎么上去?手脚并用往上爬?” 这坑少说五四百米深,就算攀爬顺溜,也得耗一个多小时。 “那总不能一直泡着吧?” 正说着,一根被山体崩断的枯树干顺水冲下,打着旋儿漂近。 周波目光一亮,手腕微抬……水流应声而起,稳稳托住树干,送至脚边。 “瞧,你们的‘坐骑’来了。” 坐骑?骑树?念头刚冒出来,周波已踏着水面掠过,鸣鸿刀寒光一闪,整棵巨木应声裂开,断口齐整,再无半分翻腾。 他收刀站定,声音干脆:“上来,哥哥带你们飞一程。” 话音未落,他眉峰忽地一压……坑底多了个洞,水正疯往下泄。 可真正叫人头皮发紧的,是那洞里浮起的东西:一个十五米见方的浑圆巨物,通体泛着湿滑青黑,表面还缠着数道粗如殿柱的暗色水涡。湖面随之塌陷、旋转,漩涡越扩越大,比他们下墓时遇上的那个,大了何止三倍。 “快!上树!” 脸色一沉,胡巴一、胖子、雪丽杨立马明白不对劲。 三人扑上去,脚刚沾上半截树身,隔壁那截树干已“嗖”地弹开,被吸得无影无踪。 周波顺手把装现王头颅的帆布包往小哥怀里一塞,灵力骤涌,整片湖水轰然拔起,托着断木直冲云霄。 胖子腿一软,死死抱住前头树节,指节发白,牙关咬紧,连喘气都憋着……刚逃出水底,又悬在天上,这命真是一截一截啃下来的。 可底下异象早被几人盯死了。 雪丽杨忽然失声:“看下面!” 不用她喊,湖面已全黑了……不是天阴,是水在转,在聚,在升。 漩涡中心塌陷,露出中空圆柱,像一根捅穿天地的竖管。 就在这当口,那圆柱“嗡”地一震,水汽炸开,两道百米水柱自云层垂落,瞬间捏合成一只巨掌……掌长数十米,厚逾十米,阴影盖住半片湖面,连日光都被掐断。 旋涡散尽,掌心中央赫然悬着那十五米巨球:四肢粗壮虬结,每肢二十来米,前端蜷曲如爪;正脸处豁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无声无息,却让人心口发空,像被抽走了呼吸。 ……巨掌劈下。 快得连风都没反应过来。水珠撞上空气,当场炸成雾粉,可那力道没散,反而更沉更实。 懂行的人都清楚:水若够快,比铁还硬。海啸拍岸,钢筋楼也能拦腰折断。 果然,“轰……!!!” 一声闷雷砸进耳膜,太岁整个身子被按进坑底,地面崩裂,湖水倒灌,坑沿土石簌簌剥落。可那黑洞还在转,越转越亮,竟把巨掌边缘的水流生生撕扯进去,搅得掌形开始扭曲、溃散。 哗啦……半边水掌崩解,碎成漫天白练。 周波绷着的肩头终于松了一寸。成了。那黑洞吞不了灵力,也压不住灵力反制……它吃不动这个。 后头的事,小哥他们就看不见了。断木借着余势,载着三人滑出几公里,力竭落地。 不高,也就两三米,可惯性太大,树干在地上犁出长长沟痕,沙石乱溅,才堪堪停住。 小哥第一个跳下来,靴底刚沾地,目光已钉向周波消失的方向。 众人喘匀气,胡巴一才抹了把脸,扭头望向小哥,一脸懵又不信:“这……就是你们说的现王尸身?老东西……是个活肉疙瘩?” 小哥点头,又摇头,喉结动了动:“尸身和棺椁长一块了,重长出了新躯。” 顿了顿,他眼神一凛:“是肉芝太岁,邪法催出来的。”话没说完,人已转身,把帆布包朝胡巴一怀里一扔,“你们守好,我回去一趟。”只留一句“小心”,背影已窜进林子深处。 胖子抹着汗凑近:“老胡,这到底啥玩意儿?你真知道?” 胡巴一点头,嗓音低而稳:“肉芝太岁,长在风水大冲、阴阳错位的地眼上。” “模样不同,凶吉各异:一眼的是寻常太岁,两眼的叫青葱,五官俱全的是乌头,三眼的是前官后鬼的蝼废,浑身是眼的……叫天蜕。” “刚才那团东西被黑洞罩着脸,没看清几只眼。但能长到这尺寸,至少也是个乌头起步。” “这太岁本是上古凶神死后残魄所凝,最邪乎的是眼睛……有明眼、暗眼之分。明眼睁着,能入药;暗眼闭着,藏在皮肉里,主大凶。怨气不散,碰着就招祸。” “现在现王尸身跟太岁融成一体,怕是借了那黑洞的邪劲,才胀成这样。”他侧头看向雪丽杨,“你提过巴黎圣母院下的尸峒,我琢磨着,那尸峒里的手,跟这黑洞,怕是同根生的。” “尸峒里全是抓人的手,拖进去的活物死物,全变成它的一部分……这肉芝能长这么大,八成是靠这‘吃’出来的。” 胖子一跺脚:“咱不蹽,蹲这儿等死啊?真跟它硬磕?” 胡巴一没立刻答,点了支烟,火苗抖了抖:“乾隆年间,云南山里钻出个怪东西……像个大肉柜子,几尺见方,脸上长着人五官。碰着啥吞啥,活的死的,大的小的,一口吸进肚里。” “它就像个没底的窟窿,官兵拿火铳打,铁弹头嵌进去就没了;猎户用斧砍,刃口卷了,肉还是软的。连当时巡抚请来的博物老先生,都叫不出名字。” “官府贴出告示,重金招募能除掉“大肉柜子”的人。有个懂风水的老者断言,此物是肉芝,由地脉浊气淤积而生。后来挑了几十个身手利落的壮汉,用长竹竿挑着污秽之物作引,把它诱至顿笔青龙、屏风走马两处风水要地。” “那东西一到地头,立马干瘪发硬,众人赶紧堆柴焚烧。臭气冲天,百里之内人人掩鼻,闻过的人连泻三日。这事在清末到民国年间,各地县志、野录里都记过几回,说法略有出入,底子却没差。” 王胖子听完,一拍大腿:“有门儿!咱这就去找老周报案!” 话音刚落,胡巴一摆摆手:“不用报了。”他目光往远处扫了一眼,“那小哥既然认得出是肉芝太岁,又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寻老周,说明他心里早有主意。走,咱们直接去顿笔青龙、屏风走马那儿候着!” 第122章 小哥都愣了!太岁被我秒了! “哎?那地方在哪儿?” 胡巴一扭头一笑:“就是咱们进谷时路过的那两块大石头……老周看风水比我还老道,他准认得。” 胡巴一正说着,周波仰头望见天上乌云压顶,心口微微一跳。他深吸一口气,抬手一扬……霎时间,雷云翻涌,电光撕裂云层,一道接一道炸开,毫无章法,却震得人耳膜嗡嗡直响。 轰隆声越来越密,闪电也愈发急促。忽地,那截断裂的水柱重新接通天地,竟成了导雷的引线,噼啪劈下的电流全被它拽进水里。 水底的太岁当场抽搐起来,黑气一股股往上冒,刚散开一点,又被漩涡卷回去。 周波眉峰一蹙,略显无奈。可下一秒,他忽然一顿……青龙顿笔之处,屏风走马之地?我这青龙血脉,还用得着满山找顿笔? 念头刚起,那水柱“唰”地拔出水面,在半空铺开一张巨网,细密如蛛丝,纵横交错,中心正是周波。他指尖悬着一颗人头大小的水珠,澄澈透亮。 雷声再起,一道道霹雳劈下,尽数被水网牵引,汇入那颗水珠之中。 与此同时,水洞重现,太岁重见天日。它气息明显回转,四肢一撑,就要往外挣。水里浮力碍事,它蹬了几下才脱出身来,坑底泥浆四溅。 它根本没抬头看周波一眼……哪怕此人站在高处,气场迫人。它眼里只有虫谷出口的方向,只记得一件事:找回现王的头,夺回尘珠。 刚朝谷口奔出几步,六十四道水链破空而出,如活蛇缠住四肢,猛地将它吊在半空。 链子看似柔软,内里水流疾旋,绷得笔直,劲儿大得惊人。 太岁狂挣,扯断两根,新链立刻续上;再断,再续……任你筋骨似铁,我自有千缠万绕。 水珠里的雷光越积越盛,亮得刺眼,比灯泡还晃人。 周波扫了一眼,觉得火候到了,反手划破指腹,一缕鲜血飞射而出,直落珠中。 血珠入水,雷光瞬息将其碾成微粒。可就在那一刹,珠心泛起一点绿光,微弱,却稳稳盖过了雷霆的白炽。 周波一怔,随即笑出声来。连他自己都没料到这一遭……可不正是意外才叫惊喜么? 他指尖轻点,水珠炸裂,一道青绿色雷光破空而出,龙头昂然,鳞爪分明,真如青龙腾跃,挟风雷直扑太岁而去。 黑洞张开,足有十丈宽,可那龙首毫不迟疑,一头扎进其中。不过一呼吸工夫,黑幕里已透出银绿电芒。 太岁躯体骤然龟裂,蛛网般的裂痕飞速蔓延,绿雷由内而外迸射而出。黑烟刚冒头,便被照得灰飞烟灭。 黑洞无声溃散,露出底下真容……竟不是乌头,而是蝼废。 转眼间,那蝼废外壳寸寸剥落,化作飞灰飘散。雷龙也随之淡去,只余一缕青影,在风里晃了晃,就没了。 周波没多叹气……自己召的龙,下次还能再请。 这时,远处一个黑影疾奔而来,踏水如履平地。周波一眼认出是小哥,等他近前,开口问:“你怎么来了?” 小哥扫了眼地上空坑,语速极快:“那东西是太岁,还成了精。非得在青龙顿笔、屏风走马的地界才能除掉。” 不等周波接话,他又转身就走:“趁它还没追上来,咱们去谷口……那儿就是顿笔青龙、屏风走马!” 周波没动,只淡淡一句:“已经除了。” 小哥脚下一滑,差点栽倒,猛回头,声音都变了调:“不可能!” ……可不是么?自古以来,乌头以上的太岁,就只有一条路能灭。 “刚才的雷,你看见了。”周波抬眼,“雷为阳极,专克阴祟。那蝼废,挨了雷就散了。” 小哥僵在原地,喉结动了动:“……是你招的雷?” “嗯。”周波点点头,“走吧,山里住两天。翻过遮龙山有家客栈,路上我慢慢讲。” 小哥这才松了口气,嘴角一翘:“好。” 怕路上出岔子,周波顺手削了块木板推过去。两人踩着水流,悄无声息滑向谷口。 大boss虽已伏诛,可这地方的小麻烦并不少。像虎蛟那类东西,绝不会只有一只,更不可能仅此一种。 暴雨倾盆而下,周波纵有手段,也收不尽遮龙山满山的雨。别说整座山,哪怕十分之一,他也力有未逮。遮龙之地广袤,横竖上百里,本就难控。 两人落地时,眼前水帘骤然一散,众人这才看清,周波和王胖子已站在面前。 “周大哥……” “周波……” “老周……” 周波笑了笑,只说一句:“收拾东西,回家。” 话音刚落,两女雀跃欢呼。王胖子却眨眨眼,愣头愣脑地问:“老胡,你不是讲现王那老粽子非得在这儿才能灭么?那太岁呢?它还在不在?” 胡巴一也皱起眉:“老周,真不用再动手了?那玩意要是跑出去,祸害可不小。” 两女一听,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不等她们开口,周波已笑着接道:“不用了,太岁,早没了。” ……没了?真没了? 王胖子又挠了挠后脑勺:“老胡,你之前不是咬定,现王非得在这儿才灭得掉么?” 胡巴一嘴角一抽,心道:死胖子,专挑人卡壳的地方戳! 他干咳一声,硬着头皮解释:“书上写的,兴许只是当时能用的法子。那会儿连铁器都稀罕,你拿石斧跟现在比?他们办不到,不代表现在也不行。” 话音未落,鸣鸿刀与巨阙齐齐嗡鸣一声,刀身微震,像是在翻白眼:谁说我们不行? 胡巴一一怔,当场哑火……这还怎么圆? “得得得,是我孤陋寡闻,成不成?二位祖宗,消消气!” 刀鸣应声而止。 哄完这俩“活祖宗”,胡巴一直起身:“走,回吧。” 王胖子张嘴想问,胡巴一立马黑着脸截住:“别问,问就是不知道。” 周波听见,抬眼瞥了他一下,心里略奇:这话……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没人再多言。 第123章 大凶卦象引来了谁? 暴雨未歇,几人又坐了一回水上飞车。可刚到洞口,激流已倒灌而入,水势汹涌,直往里冲。 堵,怕对面山沟涨水成灾;不堵,这边山腹积水漫溢,迟早溃堤。 周波略一琢磨,有了主意:先封这边洞口,等洪水退了再开。至于山里那点生灵……没人住,也没人指望它养活谁。人命当前,顾不上那么细。 他招呼众人踩上一块厚木板,破浪而出。出了洞口四下一扫,盯准一块滚石。 那石头比树干还粗,被一道水柱裹着掀翻、撞落,借着水流猛力一推,“轰”一声卡进洞口。 周波松手放水,巨石竟被冲得偏移半尺,好歹没脱开。他再催水势一顶,石头咬死洞口,纹丝不动。 这才领着人转身离开。 彩云客栈里,老板娘见他们进门,笑盈盈迎上来:“哟,三天就回来了?蝴蝶抓着没?” 胡巴一摊手叹气:“别提了!山那边天漏了似的,幸亏腿脚利索,不然早被泥汤子埋了。” 顿了顿,他摸出一把枪递过去:“路上跑急了,您借的那把弄丢了。这是我们在一架旧飞机里翻出来的,威力足,防身够用。” 老板娘摆摆手:“丢就丢了,又不是金疙瘩。咱这地方几十年没闹过事,枪搁我手里,怕是连保险都不会开。” 胡巴一又从怀里掏出另一把:“那这个呢?德国产的64式,后坐小,容易上手,您放柜台底下,夜里有人敲门,心里也踏实。” 老板娘迟疑片刻,点头收下。 周波这时插了一句:“老板娘,山洪起来了,雨一时停不了。我们顺手用石头把洞口堵了。” “您看要不要喊村长带人,趁早给山顶积雪另寻个泄水口?要是以后还要用那洞排水,过几天炸开就行……这儿留了手雷,随时能用。” 老板娘没推辞,只说:“行,我回头跟村长商量。不过应该无妨,那洞是前年雨水冲出来的,早年山上水自有出路,堵几天,不至于坏事。” 周波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些。他不是救世主,但若因自己疏忽叫旁人遭殃,终究硌得慌。真逼到份上,他也会选人……可既然能绕开,何必非要踩一脚泥? 老板娘一走,周波便道:“该洗的洗,该睡的睡。晚上都来我屋,你们心里攒着一堆话,等时候到了,咱们慢慢说。” 众人肚里确实塞满了疑问,可周波既已开口,谁也没再吭声。 连日奔波,个个筋疲力尽……追来的那小哥自不必说,其余人也都熬了整整两天一夜。刚回时硬撑着不显,一沾热水、一擦身子,热气往上一蒸,眼皮就沉得抬不动,躺下便鼾声四起。 老板娘心知肚明,回来后默默做了饭,却没去敲门扰人。只交代小姑子孔雀:谁醒了,就领去灶间,锅里温着饭,衣裳也晾在竹竿上。 她和村长去过现场。洪水真从山那边漫过来了,连那堵死的洞口都压不住,水正一股股往外冒,四面八方全是湿痕。 山那头怕是早成泽国。若没这几人拦着,这村子早被冲得七零八落。 至于山顶淌下的水,倒不打紧……等水位涨到老河道那条线,自然会拐回去,照旧往下游走。 夜色渐深,屋里仍无人起身。 老板娘到底放心不下,让孔雀去挨个敲门。不吃晚饭不行,半夜饿醒,胃里翻腾起来,比赶路还难受。 几人被叫醒时满脸懵,可精神头反倒比白天足。那木桂不是寻常补药,吞下去顶多管一时;它藏了数百年的灵劲,不单当下清体提神,更是一点点渗进筋骨,调养根基,连带五感、耐力、反应,都在悄悄变。 饭毕,大伙儿自觉聚到周波房里。 他坐在凳上,王胖子、胡巴一、霍灵、雪丽杨四人挤在榻沿,小哥没坐,靠柱子站着,目光落在周波脸上,不急不躁。 见人都坐定了,周波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可你们不开口,我总不能自己编问题来答吧?这样……待会儿,一个一个来。” 话音刚落,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小哥:“对了,你怎么来了?张家古楼不是正忙么?” 小哥颔首:“陈文瑾和齐宇去了古楼。齐宇给霍灵算了两卦……头一卦,此行大凶;第二卦,人在南疆遮龙之地。他们一是探古楼底细,二是来找你,也来找我。” “我当真出事了,三天没合眼赶到这儿,结果发现……没我插手的地方。只是有点不解:你如今这身本事,霍灵怎么还会应‘大凶’之象?” 周波笑了笑:“凶是真的。进遮龙山头一天,我和霍灵就在山腹里差点交代了。齐宇没算错。后来能活下来,全赖那条蛟……它的眼睛能传意,教我怎么用体内这股‘灵’。” “灵”字一出,小哥眉峰微动,脱口而出:“海底墓里我们感应到的那种?” 周波早料他会这么问,点头又摇头:“那是星辉所凝的灵,我这,是青龙之灵。你身上有麒麟血脉,我身上是青龙血脉……血脉不同,灵的形质、用法,全都不一样。” “等你哪天也引出了灵,再琢磨麒麟血脉怎么用,自然就摸到自己的路了。” “张家古籍里,该有的线索不会少。我的经验是……你这灵的用法,一定绕不开‘麒麟’二字。哪怕不是真麒麟现世,也必跟它的性状、习性、传说有关。” 小哥听了,只点点头,再没追问。这就够了。 王胖子听得直咂舌,凑近了问:“哎,这血脉……能匀点儿给我们不?老胡,还有我,沾点边也成啊!这不等于一步登天?” 周波两手一摊:“血脉是骨血里带的,靠生养往下传。人为强加?没听过。就算真传下来,也不像你们想的那么神……它得练、得激、得养。而能点醒我这血脉的,偏偏就是那些地方:古墓、绝地、异穴……” 霍灵接口道:“怪不得你从海底墓出来,一次比一次稳,原来根子在这儿。” 她顿了顿,忽又想到一事,脸倏地一热,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口……这话,当着三个男人,实在问不出口。 第124章 凤凰血脉 雪丽杨这时接上:“周波,下一步去哪儿,你有谱了么?” 其实选项就那么几个:秦岭铜树、金丝绢帛上记的鬼玺所在,再就是楼兰。 “先等大金芽那边的消息。要是没动静,咱们就回楼兰。” 才离开没几个月又要折返,可没人反对。王胖子甚至搓着手,眼里放光:“楼兰!嘿,这次可得把沙海底下那点事儿,扒个底朝天!” 胡巴一却惦记另一桩:“老周,那肉芝……你到底怎么弄死的?古书上写的法子,按理不该错啊。” 周波一笑:“刚说了,我是青龙血脉,灵劲主御水、御雷。我引天雷劈它,哪还用什么青龙顿笔?天雷本就克邪祟,再配上我这身龙血,一击即溃。” 胡巴一拍腿:“明白了!” 他顿了顿,又瞄了小哥一眼,压低声音:“那长生药……男人真碰不得?” 没人再开口。该问的都问了,该答的也都答了。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众人起身散去。 周波没睡,独自立在院中仰头看天。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睡不着?” 他没回头,只道:“嗯。” 小哥走近几步,声音很淡:“真不去张家古楼了?那儿有些事,连外人都不知道……比如,给自己留一副身子。” 小哥原以为周波会追问换身之类的事,可周波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摆摆手就推了:“算了,我又没缺胳膊少腿,用不着。再说身子骨是自己的才踏实,换一副总觉得别扭……再说了,那技术,真能动得了我这青龙血脉?” 小哥目光一沉,声音低了些:“你对张家挺熟?可张家宗谱里压根没你们的名号,倒是有另一家凤凰血脉的记录。他们那血脉像是抢来的,自己根本没法激活,除了背上一道纹身,几乎没别的动静。” 周波点点头:“他们家血脉来路确实说不清,我猜,大概去过昆仑。当然只是推测……关键在笔尘珠。那东西起源于昆仑,既是眼,也是凤。” “既是眼,又是凤?”小哥顿了顿,“能让我看看笔尘珠么?” “那你得跟我们走一趟北平了。珠子被现王含在嘴里,他脑袋都玉化了,硬取怕毁东西。北平有全套设备,稳妥些。其实我刀也能切,但珠子一磕一碰,我老婆就回不来……这事,不敢赌。” 小哥愣了一下,没想到一颗珠子还能牵扯到复活。他问了一句,周波也没瞒着,三两句把前因后果讲清楚了。 小哥听完,没多想,直接道:“你们动身前,叫我一声。” 周波本觉得这事用不上他,可转念一想,小哥那份好奇也是实打实的……死人复生,谁不好奇?连张家都摸不到边儿。 “成,出发前喊你。天不早了,歇吧。” “好!” 第二天清早,山这边也落了雨,虽不如遮龙山那边凶,但泥路湿滑,车根本没法开。 山里走道不像城里,雨天开车,轻则打滑翻沟,重则塌方埋人,谁也不敢冒这个险。 早饭后,胡巴一朝老板娘开口:“老板娘,等天一放晴,我们就动身。您和孔雀商量得咋样了?” 他心里其实觉得孔雀留山里也不坏,可话已出口,答应过的事,就得做到底。 老板娘脸上的笑意稍滞,随即又舒展开来:“我和这丫头说妥了,让她去北平见见世面。麻烦几位照应着点。学费我攒下这些,要是不够,还请你们帮衬一把……等她毕业了、出息了,我让她加倍还。” 她说着掏出一把零钱:一块、五毛、两毛,皱巴巴叠在掌心。 胡巴一伸手按住,把钱推回去:“钱您收好,这事我们担着。” 他又指了指雪丽杨:“您别看她穿得素,人家可是从美丽国回来的……华尔街那头,她家就是坐镇的。” 再一指小哥:“这位更不用说,年纪轻,北平有套老宅子,比您这客栈还敞亮。” 周波听不下去了,插嘴道:“老胡,吹过头了啊。”说完转向老板娘,语气稳稳的:“您放心,孔雀到了北平,吃穿住学,至少不比同龄人差。要是她待不惯,我们亲自送回来,绝不含糊。” 老板娘长长吁了口气,终于松了劲儿:“那就全托付给你们了!” “嗨,缘分嘛……” 胖子缩着脖子没吭声,生怕一张嘴就把底儿漏了。 这场雨下了整整一天,第二天路上还浮着层薄泥。直到第三天,一行人才挤上回北平的火车。 小哥没同行,临别只对周波说:“过阵子我去北平找你们。先去张家古楼看看陈文瑾和齐宇。你有啥话要带,现在说。” “哦?”周波一怔,才晓得换身得等三年,“怪不得张家不随便用……中了绝症、命快熬干了,换一副身子,才算真活过来。” 他琢磨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你帮我问齐宇一句……我第三个老婆,到底是谁?” 小哥一顿,没接上话,沉默了几秒,才点头:“行。” “还有别的没?” 周波想了想,摇头:“没了。替我跟他俩问个好就行。” 回程的火车上,周波提前订了相邻两个软卧。 起初孔雀跟着胡巴一和王胖子一间,可半夜里,小姑娘裹着毯子悄悄挪进了周波这边…… 王胖子的呼噜震得车厢嗡嗡响,她实在睡不着。至于当电灯泡?她倒是不好意思,可实在扛不住。 第二天一早,周波刚起身,就见雪丽杨正站在走廊擦汗,额角泛油,后背湿透。 两人目光撞上,雪丽杨盯他一眼,毫不避讳霍灵和孔雀就在旁边,直截了当:“下了火车,你立刻给我个说法。再拖,我就自己动手了。” 说完转身,抓起一摞卫生纸进了卫生间。 孔雀眨巴两下眼,等雪丽杨一走,凑近霍灵,小声问:“灵儿姐姐,杨姐姐要啥交代啊?是不是周大哥惹了事,不想认账?我嫂子说过,这种男人最不是东西。” 孔雀说完,悄悄瞄了周波一眼,身子往霍灵怀里缩了缩。 霍灵被这话逗得笑出声,斜睨着周波,故意拖长调子:“可不是嘛……你周大哥,最会装好人,心却黑得很呢!” 第125章 火车上的修罗场 周波脸一沉,立马反驳:“胡说八道!我连杨姐姐一根头发都没碰过,是她自己说‘你得对我负责’,我才应下的。再说了……我哪儿坏了?” 霍灵一点不怵他,冲他龇牙一咧,做了个鬼脸:“就坏!专偷姑娘家东西,偷完还装没事人!” 周波刚张嘴想辩,孔雀倒先接了话,仰起小脸问:“那……周大哥也偷过灵儿姐姐的东西吗?” 霍灵低头瞧了周波一眼,又转回头,语气轻快却认真:“偷了。把灵儿姐姐的心,悄悄揣兜里带走了。所以孔雀啊,离他远点,小心他也把你的心顺手捎走。” 孔雀眨眨眼,忽然明白过来,咯咯笑起来:“哦……原来灵儿姐姐和杨姐姐,是喜欢周大哥,才让他负责呀!我就说呢,周大哥看着多老实,怎么可能是坏人?” 周波没笑,反倒绷紧了下颌。他盯着孔雀,眼神沉下来……这姑娘像刚离山的雀儿,羽毛未丰,眼里没尘灰,心口没设防。插班进学校,人生地不熟,旁人递碗热汤、搭句话,她怕是立刻就掏心掏肺。真有人打着关心旗号哄骗,她连弯都不会绕。 他声音放低,却字字清楚:“孔雀,记牢一句话:坏人脸上不刻字。越是笑得和气、说话温软的,越要留神。进了校门,少听多看,少信多想。你是去念书的,不是去交心的,懂么?” 孔雀点点头,小声应:“嗯,记住了,周大哥。” 霍灵听着,没吭声,手指轻轻绞着衣角。她心里清楚……雏鸟翅膀硬了,总得自己扑棱着飞;护得再紧,也挡不住它第一次撞风。 ...... 火车晃荡三天,终于停靠北平站。半月光景,倒像熬过了半辈子。 刚出站口,王胖子顾不上人来人往,叉腰仰天吼了一嗓子:“北平!胖爷我又杀回来啦……!” 话音没落,周波反手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喊魂呢?嫌红臂章不够多?” 胡巴一也凑近压低嗓:“你脑子让沙子糊住了?咱包里揣的是什么,忘了?” 胖子早挨完那一掌就醒了神,立马捂着后脑勺,朝两人直作揖:“哎哟两位祖宗,我错了!憋太久,嘴瓢了!我请客,东四胡同,今儿晚上锅子管够!” 周波摆摆手:“今晚免谈,先回家睡觉。接风……明儿再说。” 胡巴一插话:“老周,孔雀先住你那儿吧。我和胖子换了地方,也就各一间屋,挤不下。” 周波没犹豫:“成。”顿了顿,又看向霍灵,“那灵儿你……” 话没说完,一队黑衣人无声围拢过来,齐刷刷朝霍灵躬身:“小姐,太太请您即刻归家。” 霍灵叹了口气,无奈一笑:“看来,得先回去了。周大哥,回头见。” 霍灵转身离去,周波的目光随即落向雪莉杨。她早察觉那视线扫来,没等他开口,便挑眉一笑:“盯我干吗?我可不管……人是你带出来的,今晚我等你,别想躲。” 胡八一见状,立马插话:“行了行了,今儿就散伙!明儿晚上胖子请客,饭桌上聊正事!”话音未落,拽起胖子胳膊就走,脚底抹油似的,压根不给周波张嘴的空档。哼,谁稀罕当这活儿的电灯泡。 周波还能说什么?只朝雪莉杨与孔雀颔首,三人一道回了家。 他进门没打招呼,叶一心却像算准了时辰似的,正站在门廊下擦手。一抬眼瞧见雪莉杨身侧还跟着个清瘦姑娘,她眼皮微跳,下意识瞥了周波一眼……自家男人这气场,真不是盖的。 可这才出门一趟,又领回一个?家里女人数都快赶上茶馆说书的段子了。 念头刚起,人已笑着迎上前。雪莉杨在,她不好扑上去抱周波,便先张开双臂,轻轻搂了搂雪莉杨,再转向孔雀,目光温软:“杨姐,这位妹妹是?” 问是问着,眼睛却牢牢钉在周波脸上。 雪莉杨笑出声,伸手挽住叶一心胳膊:“可不是他招来的,是王胖子硬塞的。走,进屋说……我今儿起就赖这儿了,你可不准嫌你杨姐烦。” 叶一心忙接话:“哪敢啊杨姐!早猜到您要来,屋子都收拾好了,连被褥都是新晒的。” “臭丫头,人站门口了,也不晓得过来抱抱你男人?” 叶一心耳根一热,垂眸抿唇:“周大哥……你又哄我。”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周波没再逗,只笑着揉了揉她发顶。 孔雀头回踏进北平,更别说这样四合套院的老宅……青砖灰瓦、回廊曲径,连门槛都比她家乡县衙高半截。她睁大眼,手指悄悄攥紧衣角,不敢碰,也不敢多踩一步。 雪莉杨把来龙去脉简明说了,叶一心听罢直摇头:“胖子这坑挖得够深。” 可人既到了,就得护住。 她略一思忖,道:“上学的事我来办。有熟人托得上,但学校离家远,只能寄宿,一周回来一次。” 孔雀立刻抬头:“我自己能行,洗衣、做饭、背书,都成。” 周波点头:“那就这么定。明儿你俩带她置办几身衣裳、买齐课本文具。老胡和杨姐看过,底子不算薄,但缺的课太多,初一重头开始最合适。” 好在这年头小学就两门主课:国文、算术。不讲奥数,不考外语,补上三五天,跟得上。 孔雀眼睛亮起来,小手不自觉绞着辫梢……那是她第一次听见“学校”两个字,心里像揣了只扑棱棱的小雀。 夜里,周波先去了叶一心房里。她红着脸往他怀里钻,像只归巢的鸟。完事后,她仰头轻推他肩膀:“去杨姐那儿吧,她等久了。” 雪莉杨却隔着门帘摆手:“今儿不急。你陪她,完了再来……我不抢你的时辰。” 那一夜,她枕着他手臂闭眼时,嘴角一直没落下过。 第126章 终于取出来了! 第二天午后,雪莉杨出现在胡同口,胡八一和胖子正蹲墙根啃烧饼。 王胖子一口饼卡在嗓子眼,瞪圆了眼:“老胡!你掐我一把!这……这还是雪莉杨?咋跟换了个人似的?” 雪莉杨横他一眼,眼尾微扬,唇边含笑……那点嗔意没压住,倒漾出三分春水,七分蜜糖。 从前那个冷峻利落的女学者不见了。如今她步子缓了,肩线柔了,连抬手拢鬓角的动作都透着股慵懒劲儿。眉间那层薄霜化尽,整个人像刚浸过晨露的玉兰,清亮、润泽、活色生香。 胡八一叼着半截烧饼,咂咂嘴:“要是在街上撞见,我得绕道走……怕认错人,挨骂。” 雪莉杨终于绷不住,佯怒:“再贫,我拉上周波和小叶,转身就走!” “哎哟哎哟,姑奶奶饶命!”胖子举手告饶,“玩笑,纯属玩笑!你这刚当家做主,咱不敢造次啊!” 叶一心也凑上来笑:“杨姐是真不一样了,早上见您,我还愣了三秒呢。” 雪莉杨耳尖泛红,指尖戳她额头:“坏小叶,你也来打趣?信不信回去拧你耳朵?” 周波返家的消息,新月饭店当晚就得了信儿。但他们没上门,只等棍奴换岗时捎来一句:“老板娘说,想您了。” ……“声声慢想您了”,听着肉麻,实则客气话。双方眼下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面子得兜住,里子更要算清。 周波让棍奴回话:三天后登门。这三天,全留给尘珠。 货倒不急……大金牙他们也能验、能估,可真要出手,还得靠新月饭店这张网。东西早晚是他们的,价码,别人压不住。 可惜雀翎玉衣没带出来。那物件搁哪个朝代都是稀罕物,一旦亮相,身价怕不抵半个传国玺……虽比不上秦玺,可甩开其他诸侯玉印几条街。 尘珠事关重大,周波亲自同雪莉杨一起解。工序细得磨人:光是反复扫描定位就耗掉一整天;每刀下去前必再核一遍数据,生怕偏毫厘,毁全功。 最终,耗了整整两天,才从原石里剥出那颗尘珠。 周波托在掌心一掂……比鸡蛋略大些,沉甸甸泛着幽光。他摇头低笑:“献王真狠,这么大一颗玩意儿,硬生生往喉咙里塞?当时牙床怕不是全崩了。” 周波解下电尘珠,肩膀微微一松……这物件贴身收着,才踏实。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大金牙那儿,问起那卷金丝绢帛的事。 绢帛上的谜题,大金牙已破开一部分。他没绕弯子,开门见山:“鬼玺埋在哪儿,我算出来了。但后面还压着一幅图,没全解开。瞧着像张山图,八成是凤凰山地宫的路径。” “凤凰山?” “对。查过,全国叫这名字的山本就不多;翻了明代舆图,只有一处标得清清楚楚。既说是性藏海的手笔,按明人画的图来寻,最稳当。” 他摊开一张泛黄的老地图,指尖点在东北一角:“周爷您看,这儿就是。长白余脉,海拔八百上下。可眼下有个坎儿……” 周波抬眼:“什么坎?” “开发成景区了。白天进去,怕是连山脚都摸不到。” 周波没吭声,只点了点头:“那就夜里进。” “嗯……盗洞也不好打。”大金牙搓了搓手,“土山还好说,这山硬,全是石头。凿一下动静不小;要是底下真有机关,响动更大。” “走一步看一步吧。图呢?你破得怎样?” “还没透。太绕,少说还得仨月。” 周波顿了顿,摆摆手:“不急。到时候见招拆招。对了,明儿我去见尹天雪,你通知老胡和老王,东西全带上,顺道验货、出手。这事你主理,佣金抽一成。” “成!谢周爷!” “自家兄弟,客气啥。”周波起身往外走。 到家时,叶一心已把孔雀的事办妥……西区北理附属中学。这学校早年专收职工子弟,是第一批面向普通百姓子女建的公办校,办了三十多年。 叶一心如今是企业家,母校有情分,又捐过设备,这才把孔雀塞进这所重点中学。 入学定在半月后。雪莉杨这些天一直在教她认字算数。孔雀在山里长大,脑子灵光,小学那点东西,半个月足够跟上;中学课程跟不上?校方答应开学后单独补课,叶一心也早打了招呼。 次日,周波带着胡八一、大金牙,再赴新月饭店。 叶一心公司事务缠身,雪莉杨则懒得掺和买卖……她更乐意蹲在灯下,手把手教孔雀写拼音、背九九表。 刚嫁人的雪莉杨,身上有种沉静的暖意。她哄孩子时眉眼舒展,声音软,动作轻,连周波都忍不住想:这股子温柔劲儿,是不是快憋不住要当娘了? 当晚印证了这念头……她闹得厉害,偏生周波底子硬,才扛住了这阵“火力”。 车停在新月饭店门口时,尹天雪已牵着两个孩子等在台阶上。 周波刚推开车门,声声慢就蹬蹬蹬冲过来,直往他腿边扑。 周波一闪身,顺势把她抱了起来。 小姑娘身子轻,长发垂肩,一身素色小袄,小小年纪,已有几分古意。 离上次见面不过半个多月,她却愈发黏人。周波心里叹气:新月饭店调教人的本事,果然名不虚传……这哪是撒娇,分明是日常操练。 王胖子在后头瞅见,嘴角一抽,拍着胸口嚷:“咋回事?我咋酸得牙根发软呢?” 话音未落,声声慢柳叶似的眉毛轻轻一蹙……胖子嗓门太大,震得她耳膜嗡嗡响。 周波摸出一副耳塞递过去。虽隔不了全部杂音,但能滤掉六七成,总归舒服些。 声声慢接过,却摇摇头,声音细细的:“谢谢主人,不用了。老师讲过,得在吵的地方听清别人听不见的声儿,才算出师。” 王胖子一愣,眨眨眼:“啥?我嗓门大?我就是说话,又没吼啊!” 周波没搭腔,胡八一却伸手拍了拍胖子肩膀,凑近耳根低声道:“轻点声儿,别吓着孩子。” 第127章 三拨盯梢者 这时尹楠风慢悠悠踱过来,下巴微扬,眼睛盯着别处,一只小手却悄悄伸到了半空。 周波临走前特意跟她打过招呼,这回她倒没横挑鼻子竖挑眼。 他早备好了……一把糖塞进尹楠风手里,转头又递了一把给声声慢。 尹楠风低头剥糖纸,嘴角终于翘了起来。 尹天雪站在旁边,始终没拦。家里几位长辈早商量定了:撮合尹楠风和周波。至于他会不会骗人?没人担心……孩子长大还得十年,真到那时他若显老态,尹家自有办法让他明白,什么叫“不动如山,怒则惊雷”。 “进屋说吧。” 周波四人应了一声,随尹楠风步入新月饭店,脚步一顿……饭口时间,店里却空荡无声。 “今天歇业?” 尹天雪笑了笑:“嗯。前头那回说话,没人听见,可听奴盯出有人在盯梢。稳妥起见,今儿不接客。” 周波点头,没多问。他不知道的是,除了霍家,还有两拨境外来的人,也正盯着他。 进了“一号帝王包”,几个听奴又掏出仪器,在屋里来回扫了几遍,确认无异,才关门退出。 王胖子咂咂嘴:“老板娘,这阵仗,倒像特务接头似的,至于么?” “至于。”尹天雪语气平直,“新月饭店的规矩,安全第一。闲话少说……你们这次,有啥结果?” 周波答得干脆:“三颗长生不老药,一张金丝帛书,还有一卷龙骨天书。” “帛书上写着,昆仑山有西王母宫,能引药力。想用这药,得亲自走一趟。” 尹天雪没犹豫,早就在接过药时就下了主意:“行。什么时候动身?” 周波一怔:“动身?谁说要动身了?” 尹天雪眼神一凛,声调陡沉:“你耍我?” 周波连忙摆手:“别别,真没耍你,这话可不能乱扣。” 她耳根微热,话出口便知不妥,却仍绷着脸,目光钉在他脸上:“你明白我的意思。” 周波也敛了笑意:“我没说不去,只是现在去不了。今年肯定不成。你要非去,得自己组队。我先跑凤凰山,再跑楼兰、内蒙,之后才轮得到别的地方。” 说完,他顿了顿,忽然问:“你这么急?真急的话,药现在就能吃。我记得跟你说过……已知副作用,最早也得五年后才显。” 尹天雪深吸一口气,袖中取出一只小盒,倒出药丸,就着清水,当着他面吞了下去。 “周波,要是你骗我,我死也要拽你一起垫底。” 话落起身欲走,周波开口拦住:“虽不知你急什么,但一句实话……明年,我一定带你进昆仑。” 她脸色缓下来,只道:“这话,记住了。” 周波接着说:“下个墓,我要个耳朵。你给挑一个新月饭店里最灵的。” 声声慢一把拽住他衣角,脆生生喊:“我!声声慢最灵!” 周波笑着捏了捏她脸蛋:“知道你灵,可你还没出师呢。” 声声慢刚张嘴,尹天雪已接上:“带她去。新月饭店,再没比她更灵的耳朵了。这是本事,不是年纪堆出来的。” “她跟你走,也算加深彼此照应。训的事你不必操心……该教的,全教过了。眼下缺的,只是用药。我会备好三个月分量,够你们这一趟用。” 周波愣了下,望向眼巴巴盯着自己的声声慢,点了头:“成。那声慢,今天我就领走了。” “好。” 尹天雪转头对一名听奴吩咐:“去教师那儿,领四个月的药量来。” “是,小姐。” 尹楠风这时插话:“你要走三个月?那我糖没了。” 周波摸出一把糖塞过去,顺口道:“争取早回,最长不过三个月。糖吃多了牙疼,想我了,再拆一颗。” 尹楠风低头默了几秒,接过糖,转身走到尹天雪身边站定。 尹天雪朝众人道:“你们先坐会儿,我去换身衣裳。” 又扭头对听奴说:“把菜端上来吧。” 临走前补了一句:“有事,边吃边聊。” 她其实不是真去换衣……方才那一番言语,气氛有些紧,趁机让大伙儿松口气。 这一去,足足一小时。 饭菜齐了,她才回来。 落座即举杯:“刚才的话,别往心里去。我自罚一杯。” 周波抬手碰了碰杯沿,没当回事,转头道:“这次目标是凤凰山。可那儿早开发成景区了,我们原打算夜里摸进去。但人多山杂,单靠黑灯瞎火,怕露馅。尹老板有没有更稳妥的法子?” 尹天雪略一沉吟,开口:“法子有,但得搭人、搭关系、搭资源。若我们出手,长生不老药……再给我一颗。” 周波没迟疑:“行。分完药,正好剩一颗,给你。” 尹天雪嘴角微扬:“那就这么说定了。” “嗯,明早我把药交给听奴,等她们轮岗时捎给你。” 尹天雪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听奴和棍奴轮值八小时一班,全程盯守周波,精力、状态、交接都严丝合缝;八人同进同出,东西绝不会丢。 她想到两人眼下这层合作关系,终究觉得那几双盯着周波的眼睛,还是得提一嘴……便开口道:“你们未必察觉,但既算朋友,我得说清楚:盯你们的,有三拨人。其中两拨,不是九门里出来的,是外头来的。” 外头来的? “探墓时,千万当心。坑里的机括、尸变、诡事,都只是明面的;暗处还有枪口、毒饵、借刀杀人的手。你们防得住前头,未必躲得过背后。” 周波一怔。两拨境外势力?他心里先浮起汪家……这些年潜伏在九门暗处,霍家这次动作太大,他们派人盯梢,顺理成章。 另一拨……他略一琢磨,便落到了裘德考身上。 那人早年就混迹张大佛爷那一代,当年已不算年轻,如今二十年过去,竟还活蹦乱跳。海底墓里早有他的人影,而能撑这么久的,十有八九是从战国血尸墓里摸出了续命的方子。 若真服了长生药,解连环先前那番话,便全是假的。裘德考怕是尝出味儿来了……光活久没用,身子在变,路子不对,才逼着阿宁满世界跑:七星宫、海底墓、雾隐村……桩桩件件,全往忹藏海、西王母宫上引。 第128章 声声慢:主人,你打了一晚上? “明白,我会留神。”周波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家里这边,还得劳你照应。” 尹天雪笑了笑,点头:“放心,盟友之间,后方我替你守着……也算替我自己挣个长生。” “我向来不翻脸不认账。”周波也笑了,“这样,咱们定个规矩:只要我还喘气,新月饭店就替我护住后院。” 这话听着敞亮,周波却没全信。女人嘴甜,未必心实。张无忌他妈那句老话,他记着呢……越漂亮,越会绕弯子。不过,在他帮尹天雪把长生这事落地之前,这约定,她半分不敢糊弄。 “行,谢了。” 正事说完,来新月饭店的目的就算圆了。桌上酒菜热腾,大家动筷夹菜,笑语不断,气氛松快。 回程路上,声声慢忽然攥紧周波的手,仰起小脸问:“主人……你会不要我么?像从前那个主人一样,把我送给别人?” 周波脚步一顿,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这孩子从被挖出来的那天起,命就拧着了。 他蹲下身,平视着她,声音沉了些:“不会。进了我的门,这辈子都是我的人。这话听着拗口,可对声慢,就是这个理……活着是我的人,死了也是我的鬼。连投胎,都得我点头才算数。” 声声慢听不懂“拗口”是啥意思,但每个字都落进了耳朵里。她没怕,反而咧开嘴笑了,用力点头。小孩早熟,不是因为聪明,是日子逼的。她虽小,懂得不比中学生少。 “嗯,声声慢永远只认主人一个。” 周波想纠正“主人”这称呼,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不改,得看她愿不愿,强拧不得,他只好压着那点油腻劲儿,默默等读者自己品。 声声慢一进门,屋里几个女人顿时母性泛滥,围上来想摸摸抱抱。她却皱着眉,一扭身躲到周波背后,半个身子贴着他后腰,只露一双眼睛,警惕地扫着四周。不讨厌,也不亲近,整个世界里,好像就装得下一个周波。 夜里她一个人睡,学堂里早练出了独睡的本事。可这一晚,她翻来覆去没合眼。隔壁屋里的动静太清楚了……高一声低一声,断断续续,听得她小眉头越锁越紧:宝宝真的好难啊,连睡觉都睡不安生。 她一边揉眼睛,一边忍不住瞎想,脑瓜里蹦出些模糊画面,可没人教过这些,她连边都摸不着。 第二天一早,周波见她眼下发青、走路打晃,立马明白了。完了,忘了这丫头耳朵比狗灵。 他一把将她抱起来,掌心托着她后背,轻声问:“昨儿没睡好?要不要再眯一会儿?” 声声慢摇摇头,头发甩得轻飘飘的,声音软软地问:“主人……她们是不是做错事了?惹你生气了?那你打了一晚上,气该消了吧?要是还没消,可以打我。” 正嚼着包子的两个女人,“噗”地喷了一桌,脸红得像刚蒸熟的虾,转身就跑,一个奔东屋,一个窜西屋,门“砰”一声关得死紧。 声声慢眨眨眼,歪着头问周波:“我说错啦?” 周波嘴角抽了抽,苦笑一声,转头对孔雀说:“去,给你两位姐姐送点热粥过去。” “哦!”孔雀拎起碗就走。 周波这才低头看着声声慢,语气放得更软:“没说错。只是大人之间的事,小孩子听见了,她们会不好意思。而且……那不是挨打,是亲人才能做的事。声慢还小,以后慢慢就懂了。” “亲人之间才能做的事?”她顿了顿,睫毛忽闪,“那……主人以后,也会对我做吗?” 周波顿了一下,嘴边的话没出口……对着一个七岁的孩子讲这些,实在有些不合适。可他又不愿让声声慢眼里那点光黯下去。他心里飞快转了个弯:不是他心软,是这孩子值得认真答一句;对,就当是给孩子个准信儿。 “等声声慢长大了,自然就会了。” “长大……”她小声重复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眼望了望远处山影,没再说话。 周波在北平待足了一个月才动身。 头一件要紧事,是把“听雷定穴”的法子教给声声慢。这名字听着玄,其实早失传多年,如今只剩个名号。可对她而言,真用起来,未必需要雷声……有时一声闷响、一记夯土震颤,就能让她听清地下三丈的砖缝走向、棺椁朝向,甚至墓室里哪块青砖底下藏了暗格。 若这本事还在卸岭门人手里流传,新月饭店怕也早派人蹲在各处古墓口听了。天下地下的路,早被耳朵走通了。 多留些日子,还有新月饭店的事。 这家铺子在北平根深叶茂,只动了动关系,凤凰山便列进了官面修缮名录:庙宇翻新、山路重铺。借着这由头,人进山干活,图纸照报,账目有据,谁也挑不出错来。 孔雀半个月前回校上课去了;小哥则晚来几天……陈文瑾和齐宇请他帮忙安排替身,前后跑了几趟才妥当。 两人一碰面,小哥没寒暄,直接把第三位夫人的事撂了出来:“不死不活,近在眼前,远在天边;凤凰涅盘,缘到方成。” 齐宇听完当场呛咳,又呕了一口血,抹着嘴角就骂周波:“你倒好,专挑先天神灵算!当我命硬扛得住?” 陈文瑾只静静看了周波一眼,声音压得低:“小心。” 周波听了,没惊也没问。这事他早揣摩过八分……霍灵却是个例外。她因他改了主意,没走替身这条路。可自打回霍家后,再没露过面。霍家看她看得紧,连院墙都加高了两尺,门房换三班,连只麻雀飞进去都得报备。 这次进山共六人:周波、小哥、胡八一、雪莉杨、王胖子,还有声声慢。 她年纪小,看着累赘,实则顶得上半个向导。胡八一能探风辨土、识痕断年,可周波自己也会;两人联手,倒不如留出一个位置给声声慢……她耳力所及之处,连砖缝里渗水的节奏都能听出来。 第129章 凤凰山上,龙凤同栖 此行不算远,可路上辗转,两天才到凤城。 歇了一日,众人上山。 凤凰山已封,施工队之外,不见一个外人。尹家的人守着山口,工棚、物料、图纸样样齐全,连推土机都停在指定位置,只等开工令下。 尹天雪脱不开身,坐镇新月饭店。山上事务交给了尹家一位堂叔,底下全是自家信得过的人,话不多,事办得利落。 明面上是修庙铺路,暗里怎么动,得另说。 周波没急着下坑,先拉上胡八一绕山走了半圈。两人越走越慢,最后几乎并肩停在一处坡脊上,目光不约而同钉在同一个方向。 胡八一掏出罗盘,眯眼打量山势:“老周,你看这地势……阴阳交界,金木水火土全齐。没真龙形,却有凤骨。山势陡起如翅,峰头昂扬似喙,活脱脱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凤鸣岐山’,古人没瞎说。” “还不止是阴宅宝地。阳宅若在此立基,也属难得。要是我当年拜师学道,真可能就挑这儿扎窝。” 周波点头,手指往东北角一划:“其实龙脉也有。你细看,山脊走势暗合乾坤再造之象。袁天罡、李淳风提过的‘角亢’,你记得不?东方苍龙七宿之首,龙头所在……就在这儿。” “所以不是没龙,是龙藏得深。这乾坤再造之势,正是隐龙之首。龙气被凤形盖住,才让人一眼看不出。” 胡八一重新摆正罗盘,指针微颤,慢慢稳住,他盯着刻度默数几息,忽然点头:“还真是……你不说,我真漏过去了。龙气裹着地气走,一圈一圈盘着,跟拧麻花似的。这山,是活的。” 周波一笑:“龙气生乾坤,凤势镇山门,龙凤同栖……墓主绝非寻常人物。忏藏海能寻到这儿,眼力够毒。” “就是不知是谁的坟。问过附近老乡,没人听过山里埋过什么人。怕是年代太远,连碑都烂没了。” 年代越久,越难对付。那种沉寂千年的墓,往往埋的不是忠臣良将,而是狠角色。 最狠的那个,在乾陵……墓在哪,人人知道;挖不挖,从来没人敢提。 周波略一停顿:“说明墓封得严。说不定自打封门那天起,就没再开过。当然,这只是猜。要是明朝以前的,忏藏海肯定进去过……鬼玺还留在里头呢。” 墓址既明,位置已无悬念。 可眼下不能进。乾坤之位未稳,稍一扰动,山体移位、气流倒灌,轻则塌方,重则引雷。 二人没多留,转身回帐篷,等夜色沉下来。 “老胡!老周!摸清没有?墓到底在哪儿?” 胡八一摘下帽子扇了扇风:“找着了,但还得再踩一脚。光见山势,不见门。十有八九,还得打盗洞。” 王胖子一听,立马拍大腿:“这活儿归我!你们只管定好点,喊一声‘挖’,剩下的交我肩膀。” 周波听着,忽然笑出了声。 “胖子,你真打算挖?这满山都是硬岩,真刨起来,没个三五天根本动不了土。不过你说得对,稳当是稳当……那这活儿,就归你了。” 挖几天?王胖子脸霎时垮下来,忙不迭摆手:“别别别,我带了炸药,炸开快!” “炸?炸哪儿?”周波眼皮都没抬,“这儿是阴阳交界、乾坤初构的地脉眼,一炸下去,气场全乱,吉穴变凶穴。风雷顿起,异象横生,再冒出个献王那样的主儿,咱们连退路都找不着。” 胖子脱口就是一句:“我草!” 可他半点没怵,反倒一耸肩,满不在乎:“怕啥?有老周在啊!再来个献王级的大粽子,照样收拾……大不了劈它一道雷,我倒要看看,它比献王还扛电?” 周波摇头:“这次若再撞上那种货色,九死一生。” “不至于吧?” “献王那回能成,靠的是天时地利。”周波指了指四周,“凤凰山有没有水都难说,就算有,也是细流,哪比得上献王墓那挂飞瀑?更别说天上蓄着的山洪雨势。”他抬头扫了眼云层,“这云絮似的,干得透亮,想引雷?门儿都没有。我只能驭雷,不能造雷……真要凭空生一道,得拿自己灵力换,划不来。上回那种雷,眼下压根儿使不出来。” 王胖子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愣住半晌。 胡八一却拍拍他肩膀:“怕什么?没神乎其技,咱就靠手艺吃饭。盗墓这行当,本来就是人干的活儿。” 周波点头:“没错。麻烦归麻烦,但拦不住咱们。何况……”他朝雪莉杨怀里的小姑娘示意一下,“我把声声慢带来了。有她在,再深的墓,也像翻开一页书。” 怀里那孩子应声接话,声音软却脆:“嗯,声声慢很厉害,一定能帮主人。” “信你。”周波答得干脆。 声声慢平时谁都不亲近,可周波去探路那会儿,安安静静趴在雪莉杨臂弯里,一声不吭。等周波一回来,她立马挣脱雪莉杨的手,撒腿就奔过去,“咚”一下抱住他大腿,把小脸往他裤缝上蹭了蹭,才松口气似的,不动了。 周波俯身把她抱起来,顺手理了理她额前碎发,转头对众人道:“天黑出发。装备清点好。另外,跟尹天雪那边通个气,开墓得他们工程队搭把手。老胡,你带人先把碎石机运到‘乾坤再造’的位置。” “得嘞!” “行,都歇口气。后头这场仗,不轻松。” …… 夜色沉下来,山间静得只剩手电光柱晃动,一颤一颤地往前挪。 今儿月亮瘦,云也薄,光被滤得发灰。胖子脚下一滑,差点栽个趔趄,嘟囔:“这破路,踩哪儿都打滑。” “少啰嗦……哪回下墓的路是平的?不过今儿月光确实吝啬,摸黑干活,费劲。” 话音未落,周波忽地停步:“到了。” 话刚落,远处几束光刺破黑暗,齐刷刷照过来……尹家的工程队到了。 两拨人一碰面,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上前一步:“几位,人都齐了。您们吩咐,我们照办。” 周波颔首。胡八一却皱眉:“老周,今晚星子全藏起来了,怎么定点?” 周波没答,直接掏出手枪。 “不用定点。”他看了声声慢一眼。 小姑娘轻轻一点头。 第130章 蟾蜍?饵? “砰……” 一声闷响,在山谷里荡开又收住,余音短而钝。 这是从献王墓带回来的最后一支64式,轻便,周波顺手揣回北平。包里本就见不得光的东西堆成山,多这一件,谁也瞧不出。 枪声刚歇,声声慢小手一抬,指向左前方:“那儿,一条斜坑道,埋在石头底下三米深。” 她话音一落,全场静了半秒。 胡八一和王胖子互看一眼,眼神里全是“原来如此”。这才明白,周波为何非要把这孩子带上……活体罗盘,耳朵比探地雷达还准。 尹家管事盯着声声慢,喉结动了动,侧身对身后人低声道:“按她说的位置,开工。” 他懂“听奴”的规矩,可真没想到,听音绝还能这么用。 念头刚起,心口就跳得发烫……可转念一想,尹家上下哪个不是人精?尤其尹家女人,个个精得像狐狸。这事她们早琢磨透了,只是没伸手罢了。 对了,差点漏了这趟的额外活计:目标一致,取鬼玺;赏金不多,一门叫“鸟渡术”的轻功,再加一双夜视眼……正是周波惦记许久的本事。轻功虽好,可现下这身法到底粗浅;夜视眼更是下墓的命根子,哪个摸金校尉不想要? 之后三小时,只剩机器轰鸣与碎石滚落声。 直到封墓石“哐啷”一声破土而出。 胖子揉着眼睛直叹气:“总算见着封墓石了!我草,等得我都打呼噜了!” 周波斜睨他一眼,语气平淡:“动静这么大,你还睡得着?猪都比你醒得早。” 机器嗡鸣声持续不断,周波一手按住声声慢的耳廓,指腹稳稳压着耳骨外沿,另一只手护在她后颈上,动作利落又谨慎。 那胖子却歪在角落,眼皮耷拉着,嘴里含糊咕哝:“快睡着了……真困。” 周波斜眼一瞥,心说这耳朵是塞了棉絮还是长了茧子?震得人牙根发酸的动静,他倒能咂摸出催眠味儿来。 “老周信他准没错。”胡八一接话,语气熟稔,“上回绿皮车里,他站着打呼,乘务员推了三回都没醒……你猜怎么着?他鞋带自己松了,脚还站得比电线杆直。” 小哥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刃划过铁皮:“门后头不对劲,别急着进。” 管事立马应声,嗓门提得又快又稳:“都留神!破门先撤,没异样再清道!” 周波指尖探了探腰间玉佩……没跳。祥瑞沉得像块冷石头。他心里明白:不是没危险,是危险太小,连它都懒得搭理。好比巨鲸游过蚁穴,浪花都不溅一下;蚂蚁咬它一口,连表皮油光都蹭不掉。 “轰隆!”石门炸开,碎石簌簌滚落。 就在豁口裂开的刹那,一股赤红烟气猛地涌出,贴着地面蛇行而至。管事和周波脸色齐齐一沉……毒瘴。 好在人人面罩戴得严实,呼吸倒还顺畅。 可小哥胸前那枚祥瑞玉佩,怎么突然泛起微光?他明明也服过鹿其麟竭和肉桂,照理该被封死感应才对。周波正纳闷,变故已至…… 一道猩红长舌“嗖”地弹出,快得只余残影,瞬间黏住跑在末尾那人后背,一卷一收,人已拖进暗处。 小哥没半分迟疑,巨阙剑横劈而出,剑身劈开空气嗡嗡作响,落地时如雷霆砸地,硬生生将那舌头钉死在青砖缝里。手腕一拧,剑锋横拉,舌肉“嗤啦”断作两截。 “走!” 那人却瘫在地上嚎:“走不了啊!还黏着我!救我!求你们……” 周波纵身跃下坑道,落地时靴底碾过碎石,干脆利落。毒气?他早就不怕了,麒麟竭入血三年,百毒绕道走。 人刚落地,刀光已起,一刀斜削,那舌根处黏附的残余软肉应声而落,只剩薄薄一层,轻飘飘挂在他肩胛骨上,甩手就能抖掉。 那人一直绷着腿狂奔,此刻骤然卸力,整个人扑通栽倒。可他脸没皱一下,反倒是眼睛一亮,四肢着地一撑,屁股一撅,蹭蹭蹭就往上蹿,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野兔。 几乎同时,周波和小哥已逼至那吐舌之物跟前。 竟是一只蟾蜍。 两米见方,蹲在墓道口内两三步远,脑袋朝外,眼珠浑浊发黄,直勾勾盯着门口。 舌头刚被砍断,它却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不是不怕,是根本动不了。 周波刀尖一挑,把半截断舌挑到眼前细看:断面整齐,无血无液,干瘪发黑,像晒透的牛皮条。 小哥剑势未收,第二击已蓄势待发。周波却侧身一步,左手猛按巨阙剑脊,硬生生止住下劈之势;右手刀光一闪,贴着蟾蜍外翻的舌根疾掠而过……整条舌头齐根削断。 “等等。”他声音压得低,“不对。” 蟾蜍依旧僵立,连喉咙都没颤一下。 两人凑近几步,才看清它后胯处赫然插着一根铜柱,粗如成人拳头,深深楔进石壁,又从蟾蜍脊椎骨缝里穿出,将它整个躯干死死箍住。年深日久,皮肉早与铜锈长死一处,腰腹鼓胀如葫芦,四肢萎缩如枯枝。 小哥收剑,目光扫过那铜柱根部蚀痕,问:“肚子里有东西?” 周波点头:“绑这儿,摆明是等咱们动手。看着蠢,其实是个饵。” 小哥颔首,视线落在远处尚未散尽的红雾上:“那雾……才是引子。” 话音未落,身后惨叫接连炸开…… “痒!钻心地痒啊……!” “抓!让我抓……!” 周波回头,只见破门那几人全在原地打滚,指甲在胳膊大腿上乱刨,血道子一道接一道,皮肉翻开,露出底下白筋。 两人对视一眼,小哥拔腿就冲。 防毒面具没用。这毒不靠吸,沾肤即发……是活的,会咬人。 周波余光扫向声声慢,小姑娘正抱着小布包乖乖蹲在墙角,额前碎发被风掀动,呼吸平稳。他喉结微动……幸亏临行前硬塞给她一粒麒麟竭,药粉混进奶糖里喂下去的。不然,他真不敢带她跨这道门槛。 小哥已扑到哀嚎者身边,一把攥住管事要掏枪的手腕,另一手反手划破掌心,鲜血涌出,他毫不迟疑,俯身将血滴进每人嘴里。 第131章 十死无生局,献王真够狠! 哭嚎声渐弱,抽搐缓下来,人喘着粗气瘫软在地。 周波转身看向尹家管事,语调平直:“你们先回吧。后头的事,人多了反而碍事。” 管事抹了把汗,没多问,只点头:“成。掌事人那儿,我如实报。” 周波不再多言,朝胡八一他们抬了抬下巴:“下。” 这批人,个个吞过麒麟竭,骨头缝里都渗着药气。放眼天下,再找不出第二支这样的队伍。 胡八一应声,带头迈步。墓口那只癞蛤蟆蹲在那儿,眼皮半掀,嘴角垂着黏液,看得人后脖颈发紧。可谁也没动它……不能杀,也不敢碰。 众人贴着墙根鱼贯而过,衣角擦着青苔,没人敢多看它一眼。 刚过洞口,胡八一才松口气,压低声音问:“老周,就让它蹲门口?几百年上千年的老东西,不吃不喝,也不烂,哪来的命?邪门。” 周波自己也说不清这东西怎么活下来的……分明不合常理,可偏偏就挺着喘气。 “不清楚,先搁这儿吧。反正咱们一走,这地方立马封死,往后怎样,轮不到咱操心。” 胡八一听了,只点了点头,没多话。他们心里都清楚:不害旁人,就是底线。 才走出十几步,忽听“咔哧”一声脆响。声声慢立刻出声:“左右五米,正前方有机关!” “退!” 话音未落,众人已齐齐后撤。三秒不到,“嗖嗖嗖……”一串破空声撕裂空气,数十支弩箭从墙里暴射而出,钉入地面、石壁,闷响不断。 箭杆是金丝楠木,硬实如铁;箭头青铜淬油,寒光凛冽,半点没锈。 差一点……真就差那么一眨眼的工夫。要是腿脚慢半拍,至少两人得被钉成刺猬。好在有小哥和周波:周波一把拽住雪莉杨往外带,小哥则一手一个,把王胖子和胡八一硬生生拖了出来。 这时,周波怀里的声声慢突然开口:“前面五十米,力道极强。” 话刚落地,“嗤……”一道锐响迎面劈来。周波脑中电光一闪:身后那只癞蛤蟆,怕是要被这箭当场爆开……墓主压根没打算让他们动手,早备好了清理的法子。 他心念一动,顺势把声声慢塞进雪莉杨怀里,鸣鸿刀横身一挡,刀尖直指甬道正中。 “贴边!” 话音未落,小哥已抢到他前头,低喝一声:“我来!” 巨阙剑裹着风雷之势劈下,正撞上那支攻城弩箭。周波的刀太薄,劈不开这等凶器;小哥的剑却够宽、够沉、够狠。 这箭,丈五长,射程八百步,入土能没半尺……力道可想而知。两相撞击的刹那,箭身竟被反震得倒飞回来! 周波一步上前,掌心抵住小哥后背,先卸力,再发力。二十四人的劲儿一口气全压上去,小哥竟被推得踉跄后退半步。巨阙锋口一错,青铜箭头应声断作两截,余势不减,深深楔进两侧石壁。 周波这才松了口气,转头问:“声慢,前面还有弩么?” “有……!” 就这一个字,周波头皮一紧。一次已是险之又险,再来几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箭已上弦,但卡住了,得再触发一次才行。” 他点点头,声音沉下来:“都留神,刚进门就这么狠,后头只会更扎手。” 他顺手摸出64式,同时对声声慢说:“待会儿听准了……机关声、实心砖,别漏。” “好的,主人!” 周波嘴角微抽,这称呼还是听着别扭,不过比头回听顺耳多了。他不敢往甬道深处打枪,怕牵一发动全身,便抬手朝头顶石壁“砰”地放了一枪。 回声嗡嗡荡开。 片刻后,声声慢忽然歪着头,语气又疑又急:“主人……还能再打一枪吗?” 周波一怔,随即笑了:“没听清?没事,我再补一枪。” 她绷着的小脸这才缓过来。 第二声枪响落下,声声慢蹲下身,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地面,手指无意识掐着掌心。 忽然,她猛地抬头,冲周波咧嘴一笑: “主人,算出来了……整条路,没一块砖是实心的。这块、这块……连着远处的弩机;剩下这些,全通两边墙里和对面的箭槽。” 周波一愣,侧头看向胡八一。两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十死无生,绝后求仙。” 自古修墓,哪怕再凶,也得留一线生机……那是给子孙的活路。 可真有痴人,求的是彻底斩断尘缘。布下十死无生局,克尽血脉,三代之内,子嗣断绝。等亲族尽亡,再无牵挂,尸身便得天地反哺,或可踏仙途。 献王墓,正是此局。 他们每挪一步,都在刀尖上挪。若非周波中途改命,早不知横尸何处了。 周波静了两秒,问声声慢:“对面那攻城弩的机关,你能听出结构么?” 她点头:“能画出来。” 她从雪莉杨怀里跳下来,摸出随身小画板,唰唰几笔,勾出个粗略轮廓……线条稚拙,可关键节点全在。周波一眼扫过,指着离墙最近那根传动轴问:“这轴离墙多远?墙厚多少?” 他盘算的是:毁掉轴心,再踩着弩箭触发点过……刚才声声慢点过,那些触发点按正负七星排布,只要断了中枢,就能绕过去。 “墙厚一尺,轴离墙也是一尺。” “两尺?够了。” “你上,还是我上?” 十米距离,对小哥和周波来说,不算事。小哥只道:“我来。” 周波没争,也没必要争。 可声声慢忽然仰起脸,眼睛亮亮的:“主人,你们是想跳过去,把它砸断?” 周波一怔,笑着点头:“对。断了它,咱们就能过去了。” 声声慢却轻轻摇头,声音平缓:“这事怕是办不到。主人方才没留意我指的位置……从这儿起,一直到后头那架攻城弩,整条通道都埋着机关。十米外的机括一动,前后所有机关便全被牵连。” 她站定在一块青砖前,抬手指向身后幽长的甬道。 周波话音一顿,脱口而出:“你是说,后面全是机关?五十米,脚不沾地?” 声声慢颔首,没多言,只点了下头。 周波嘴角微抽,侧脸看向小哥。小哥已退了两步,靴底稳稳落在入口石阶上,神情未变,却分明是承认了……他也过不去。 周波没再说话。王胖子搓了搓手,嗓门一扬:“这可咋整?难不成爬顶上走?老性那兔崽子,鬼玺咋弄进去的?” 第132章 硬闯过去 鬼玺。性藏海。 周波目光扫过墓门、扫过通道,心里笃定:附近必有盗洞。这种墓,机关一启,就是绝命局。除非是性藏海亲手布的局、墓主亲自开的锁,否则他绝不可能凭空进出。 “先撤回去吧。”周波开口,“盗洞肯定有。不然性藏海怎么进来的?” 声声慢却摇头:“刚才那阵响动我听得很清……五百步内,只有这条道连着主墓室。别的口子,要么封死了,要么早被填实了。” 周波一怔。漫无目的刨土找洞,太耗时辰。他盯着那条深不见底的通道,转头对胡八一道:“老胡,探照灯,打亮。” 胡八一没问缘由,应了一声,麻利地拆开灯壳,拧紧灯头,咔哒一声扣上电池盒。 小哥眉头微蹙,忍不住开口:“你打算硬闯?” “嗯。”周波语气很淡,“最后一段,得亲眼看了才好算。” 小哥没再言语。他知道周波眼下这身手,比自己快半分。地面抓不住、风又兜着人往高处推,一秒百米是痴人说梦;可真论闪避与起落的节奏,机关的反应,还真追不上他。 胡八一低喝一声:“老周,亮了!” 光柱劈开黑暗,刺向通道尽头。周波一把将声声慢拽到身后,塞进雪莉杨手里,顺口叮嘱:“声慢,别盯灯,闭眼往前看……记住了?” 声声慢点头,却还是踮脚抱了他一下,下巴轻抵他肩头,声音压得极低:“主人别死。你若死了,声声慢也不活。” 周波笑了一下,没多话,只揉了揉她发顶:“放心,等你长大的日子,还长着呢。” 她这才松开手,唇角弯起一点软软的弧度。 光柱落定……尽头没路? “声慢,这是死墙?” “不是。”她仰头,指尖朝左一指,“最末那堵墙后头有道缝,被夯土封着。最后三米,左边净是实土,右边才埋着机括。” 周波点头,转向雪莉杨:“金刚伞,借我用用。” 雪莉杨没迟疑,解下腰间伞鞘递过去。这把伞传自祖辈,摸金校尉的压箱底物件,材质秘而不宣,却经得起毒瘴浸、烈火烤、寒水泡。周波虽没试过它扛不扛得住攻城弩,但挡几支暗箭,他信得过。 伞入手,他举灯扫了一圈,找准传动轴位置,身形一晃,人已不见。 十米眨眼即至。他足尖点地,临近第九步时陡然腾空……轻身术借着冲势甩出一道斜线,落地时已在二十米开外。脚跟刚沾地,腰腿一拧,人又蹿了出去。 对面不足十五步,却像隔着一道悬崖。 所有传动轴同频咬合,唯独各段轴距不同。上次触发,箭矢间隔五秒。他必须抢在五秒前,踩过最后一段空档。 两侧石壁“咔”一声闷响,轴轮开始转动。周波耳中听得真切……时间,只剩四秒。 他再次跃起。人在半空,终究难控去势。他拼命压重心,可地面没力可借,风又托着他往上飘。太快了,靴底几乎离地,空气却沉沉压来。 “砰!” 他背脊撞上对面石壁,震得砖缝簌簌落灰。 第五秒刚过。 “嗖……!” 破空声撕裂寂静。 周波瞳孔一缩,刀背翻腕上撩,“当啷”一声脆响! 弩箭刚弹出三分之一,就被硬生生砸断。断箭余劲猛撞穹顶,“噗”地钉进石缝,震得碎屑直落。后半截卡在弩槽里,歪斜着探出一截,像根拗折的骨刺。 远处机括轰鸣,第二波箭雨已然射出。 周波脚尖点地腾身而起,目光扫过那截卡住的断箭,伸手一攥,同时单手撑开金刚伞,右脚蹬住右侧石壁,整个人悬停于半空。 动作刚落…… “噗!噗!噗!” “砰!砰!砰!” 箭簇撞伞面、撞石壁、撞断箭残骸……整条墓道霎时炸成一片铁雨交响。 小哥绷着脸站在原地,眼角一跳,目光死死钉在周波那只攥着断箭的手上。心口微沉:这份臂力,他未必做不到……可若换作自己,非得靠巨阙刀借势劈砍不可。 而周波,用的是刀脊。 硬砸。 鸣鸿刀锋利得能削断气流,若真划过去,断箭根本不会滞留……可那截箭,是被生生砸断的。 这一轮弩箭射完,周波耳中忽地钻进一声滞涩的“咔”……像是机括卡死在墙里,再难转动半分。那截被他硬塞进去的断箭,果然成了搅局的楔子。 墙内动静一停,连一丝风响、一粒灰落都听不见了。周波贴着砖面静听片刻,确信里头彻底哑了火,正犹豫要不要下去探个底,那边声声慢已先一步转头看向雪莉杨,声音平平:“暗器没上弦。” 小哥听见,眉梢微抬,朝王胖子道:“叫周波下来试一试,让他留神脚下。” 王胖子咧嘴一笑,搓了搓手:“总算轮到我露一手了?” 他冲底下喊:“老周!闷葫芦让你下来看看!哎……安全第一啊!” 周波一听就懂了:自家小棉袄也听出不对劲了,否则小哥不会开口。 他下来时把金刚伞横在臂弯里,伞尖朝前,随时能撑开。脚刚踩上石板,板面照例往下沉了一截……可这次沉完,四下静得只剩呼吸声。 声声慢又侧耳听了听,转向雪莉杨:“机关没动,八成是废了。” 胖子耳朵尖,不用人点,蹭一下抢到前头,抬脚就踩。 石板又陷,依旧没响、没弹、没飞针。 他拍拍裤腿,咂嘴道:“走吧!这破玩意儿早该进废品堆了,射两轮就歇菜,比咱家那台老收音机还脆。” 小哥嘴角一松,笑了一下,没接话。 大伙儿见状,一个接一个踩上石板,快步往周波那儿聚。谁心里都清楚:这机关不是死了,是喘着气儿趴着呢……指不定哪口气顺过来,立马就咬人。趁它还没醒,赶紧过。 五十米说远不远,台阶高低不平,踩着费劲,可五个人还是在一分钟内拢到了周波身边。 周波扭头问声声慢:“声慢,这墙里的机关眼,你听出来在哪儿没?” 声声慢摇头:“没听清。但肯定不在通道这边……我耳朵没漏,这儿没动静。” 周波点头:“那就只能切了。” 话虽这么说,后颈却微微发紧。墙后头有东西,他感觉得到。等会拆墙,得把眼睛瞪圆了。 他刚蹲下摸砖缝,小哥忽然伸手按住他肩膀:“别动,我来。” 第133章 砖缝里的钒酸 周波没多话,退开半步,袖口一挽,只等使唤。 小哥上前,指节叩了叩墙面,听声辨位;接着指尖顺着砖缝缓缓游走,忽地一沉、一旋……整块青砖竟被他生生抠了出来。 他摊开掌心,砖缝里渗出一点淡青色粉末,浮在空气里,隐隐泛腥:“炼丹用的钒酸。一碰就溅,沾上皮肉就燎。” 周波扫一眼胖子:“烧穿你三层肥膘,都不带冒烟的。” 胖子脸一抽,下意识捂了捂肚子:“哎哟喂……差点就成烤乳猪了。” 小哥没废话,抡起巨阙,“哐”一声砸裂地砖,凿出个碗口大的洞;再把铁锥烧得通红,往墙缝里一捅……滋啦一声白烟腾起。接着从包里抽出根铜管,一头塞进地砖破口,另一头插进锥子捅开的孔里,严丝合缝。 不多时,“呲……呲……”声连绵不断,青灰色烟气顺着铜管往上翻,像蛇吐信。直到那声音彻底断了,小哥才开口:“从铜管上面那层砖开始拆。底下钒酸还没排净,别碰下面。” 胖子挠头:“为啥不从底下放干净?非得从上面来?这不是自己找险么?” 小哥顿了顿:“砖缝越往下压得越死,缝隙最松的地方,就在中间……也就是第三层和第四层交界这儿。” 胡八一抬手就给了胖子后脑勺一记:“还愣着?你不是号称‘大力王’么?拆墙……你主刀!” 胖子一懵:“啊?真给我?” 话音未落,周波已将鸣鸿刀刃沿铜管上方两层砖缝一插,手腕一拧,“嚓”一声,一块方正砖框豁然成型。他收刀,朝胖子扬下巴:“框架我帮你撬开了,剩下推砖,归你。” 胖子乐了,搓着手往前凑:“我就知道老周心里有我!” 周波打了个寒噤,转身一把搂住旁边的小公主,躲得飞快。 雪莉杨瞧见,佯装叹气:“你有了声慢,眼里就没我了?也没见你这么抱过我。” 声声慢没吭声,只是悄悄抿嘴笑了。那点笑意浅浅的,却亮得像星子落进眼底……被主人护着,就是她最踏实的事。 雪莉杨瞥见那笑,又看周波抱着小公主不肯撒手,语气软了三分:“你这醋,酸得没道理。哪天晚上我没让你抱?还跟个孩子争?行吧行吧,出去以后,我让你抱够……补回来。” 周波斜睨她一眼,故意拖长调子:“哦……那得补多少?” 雪莉杨耳根一热,脸上泛起薄红。也不知是不是那次之后身子骨真稳了,夜里不再梦那些乱七八糟的,渴念也淡了,反倒更喜欢看他笑。 “算了算了,我不吃醋,也不用你补,成不成?” 周波背过手,偷偷翘了翘嘴角……二十四个小时都能当四十八个小时使的体格,还能拿不下你? 没一会儿,胖子已把砖块扒拉开,探头往里一望,回头招手:“都过来!没事!” 胡八一眉毛一竖:“你胆儿肥了?这种地方也敢闭着眼瞎跳?” 胖子眨巴两下眼,一脸茫然:“我……探路也有错?” 话音未落,周波抬手推他肩膀往边上一让,枪口顺势抬起,眯眼瞄着墙洞深处:“胖子,闪开点……我打枪,可不认人。” “哎?” 胖子本能一缩脖子,刚偏开头,“砰”地一声闷响就撞进耳朵里。 几乎同时,整条墓道的机关脉络,像一幅活地图般浮现在声声慢脑子里。周波得靠炸药才能破的局,她一枪就能点透……这耳朵,真不是盖的。 可周波没听见机括声,却凭祥瑞那点微不可察的刺痒感,后颈汗毛悄悄竖了起来。 果然,声声慢很快转头,声音平直:“前面五米,全是触发点。整条过道,没一处能落脚。” 王胖子一愣,浑身一激灵,转身就蹽:“我操,谁顶得住?满地都是坑!” 胡八一嗤笑一声,斜眼睨他:“刚才不是挺横?往前再走五步啊。动动脑子行不行?这地方跟咱早年刨的土坑能比?十死无生,连喘气的缝儿都没留……绝杀,懂么?” 胖子讪讪搓手:“那你咋不拽我一把?这会儿不得老周上?” “拽?我拽得住?你这身板儿是猪,跑起来倒像猴儿蹿树。” 周波插话,语气正经:“老胡,这话不对。” 胖子眼睛一亮:“瞅见没,还是老周……” “你拿猪说事儿,不合适。” “……” “哈哈哈!” “哈哈!” 小哥没出声,但嘴角往上提了提,像被风掀了下纸角。 笑完,周波收了脸:“都盯紧脚下。” 话音未落,他抄起一块青砖,朝前一甩。砖块落地,“咔咔咔”几声脆响,紧接着“噗噗噗”四面八方齐射……箭雨如织,瞬间把整条过道钉成密不透风的铁网,对面人影都看不见了。 胖子盯着地上碎得渣都不剩的墙砖,喃喃:“我勒个去……这哪是埋人,是埋活口啊。一秒清场,连灰都不剩。” 砖渣最大不过拳头,全被青铜箭镞扎得稀烂。 周波反倒松了口气:“还好。”他一指两侧,“把边上的砖,往回拆。” 这些砖他有用。法子早想好了:箭阵纵横交错,可射程只够半道……留了活口,就在中间这段空当里。 他蹲到小哥撬开的地砖旁,刀尖一挑,斜刺进旁边石砖缝里。钒酸顺着割裂的暗槽淌出来,没管子,也没漏,稳稳流尽。 胖子一边抠砖,一边嘟囔:“闷葫芦,这比引流踏实多了。我说嘛,底下开口最稳妥。” 小哥没应。胡八一顺手给他后脖颈一拍:“少废话,干活。” 雪莉杨问周波:“打算怎么过?” 周波没绕弯:“用砖引机关。我和小哥一起上……我砍地面那排,他劈两边。箭从四面来,但咱不用全清,只要腾出两面空档,半蹲着就能钻过去。” 雪莉杨一点头:“确实只能这么办。”可这法子别人使不了……青铜箭杆硬得离谱,还带弹簧回缩,锯子都咬不动。偏生他俩手里刀快、腕子沉,才压得住这玩意儿。 第134章 水银墙 砖拆完,周波看向小哥:“成了?” 小哥颔首。 周波头也不回,朝胡八一喊:“老胡。” 胡八一手上砖已飞出去。 周波屏住气,刀横在腰侧,只等那一声“噗嗤”。 他和小哥分工清楚:小哥劈侧壁,快准狠就行;周波砍地面箭簇,得齐根削断,断口还得跟砖面一样平……差一丝,下一波箭攒射时,余茬就能扎穿脚踝。 砖落,“噗嗤”! 两人几乎同出。周波横扫,小哥竖劈。箭阵刚缩回去,小哥脚尖一踩周波清出的空地,剑光再闪,又削掉一截。 胖子嚷:“老周,你这手速不行啊,比闷葫芦慢一拍!” 周波眼皮都没抬:“你试试齐根断?断不净,回头戳你屁股眼儿里信不信?” 胡八一立马接话:“就你懂?闭嘴!老周,甭理他,继续!” 周波根本没搭理胖子。箭阵一退,他立刻又喊:“老胡……” “来了!” “老胡……” “来了……” “老胡……” “……” “……” “……” 这一喊一扔,不知来回多少趟,周波才挪到五米线边上。这儿简单了:三面箭阵,只剩一面要清。 小哥歇了会儿,直接上前:“我来。” “好。” 他踩着机关缝隙一路切过去,动作利落得像剪纸。 周波转头,问胡八一:“你说这机关,是不是太糙了?没劲。” 胡八一刚张嘴,雪莉杨先开了口:“对你俩是没劲。换旁人?知道有路,也得趴这儿等死。” 胖子点头:“就是!老周,你谦虚啥?搁外头,这叫阎王爷画的生死簿……翻一页,全交代。” 真不假。造这墓的主儿,怕是连水银墙都算进去了,连发丘天官的路数都堵死了……就算真有人抽了砖、闯过去,也绝不可能在箭响刹那倒退五米,再纵身跃上墙头。 这枪阵机关与弩箭不同……收枪慢,但触发只消一瞬。 周波念头转到这里,心里那点疑虑便散了:原来就是这么直白,没花哨,也没弯绕。 果然不出所料,俑道里只埋着枪林。箭雨早过,枪林也破了,前头路又断了,尽头仍是封死的石壁。 周波抬眼扫了一圈,转头问声声慢:“声慢,下一段通道在哪儿?” 话一出口他才想起来……压根儿没提前问过。这事儿办得有点莽,莽得他自己都忍不住心里笑了一下。 声声慢没多想,轻轻抬头,声音软而稳:“在上面。” “上面?”周波仰脸一看,顶上密密麻麻全是枪杆,寒光未褪。可他信她,一点没犹豫,只点点头,低头琢磨怎么上去。 “你们往后退些。”他冲小哥说,“我给你劈开一条缝,你能把顶上那段拆掉么?” 小哥低头瞧了眼手里那把巨阙,掂了掂分量,应得干脆:“能。” “噗嗤”一声闷响,周波斜肩挥刀,刀锋过处,一排枪尖齐齐断落。小哥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其中一根断杆……杆子正随机关缓缓上提,他借势攀住,脚尖虚踩壁面,静待时机。 待那截枪杆升到将至顶端、力道将尽未尽的一刹,小哥手腕一翻,巨阙横削而出;同时左脚猛踹侧墙借力,整个人腾空而起……“咔嚓”一声脆响,顶壁应声碎裂,他旋身倒掠,稳稳落回地面。 碎石簌簌落下,墙后暗藏的机括轮廓渐渐显露。周波趁机关再次下压的间隙,手电光“唰”地打过去……果不其然,机括侧后方,黑黢黢一个洞口,深不见底。 …… 洞口一露,周波吁了口气:“这家人真会折腾,把道口藏在头顶上。看来这顶板,是后来才压下来的。” 胡八一也是头回撞见这种墓制,心头一沉:规格摆在这儿,绝不是王侯将相,必是皇陵无疑。 可谁会把自己往死路上逼?断子绝孙,不留活路……自秦并六国起,三代而亡的帝王数得过来,一时半会儿真捋不清是谁。 再者,若真是钟离层狄王用的“绝户局”,那朝代就更难定了,哪个年头都有可能。 胡八一正走神,头顶忽地“噼啪”亮起火光。一盏接一盏,昏黄光晕顺着石顶漫延开去,竟叫人心里踏实了些。 周波他们没太意外,倒是小家伙仰着脖子直眨巴眼,嘀咕:“灯咋自己就着了?” 周波二话不说,拧开几个液氧瓶盖,全扔进小哥砸出的洞口里。“先缓口气,等上头氧气足了再上去。”他扭头看向声声慢,“声慢,最后那段顶上的机关你还记得么?要是有把握,画给我看看。” 声声慢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衣角:“能……再听一次么?当时离得太近,机关动得快,我怕记岔了。” “行。” 周波抬手,朝顶上“砰”地放了一枪。 火光一闪,硝烟微散。声声慢紧盯上方,眼睛一眨不眨,等枪机复位、齿轮咬合的节奏一过,她立刻从背后抽出小画板,铅笔沙沙划动,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图纸画了将近一个钟头……还是简图。 周波盯着那张纸,额角沁出一层薄汗:石顶竟是悬吊结构,稍一硬拆,承重失衡,整块顶板就得塌下来,砸得人连渣都不剩。 这时王胖子突然“咦”了一声:“老周,这墙……是空的!” 周波早听出来了……这边墙敲起来,回音发闷,像被什么吸住了。另一边却清脆扎实。中空?还是藏着东西?他没吱声,也没问声声慢。 胖子一嚷,声声慢立马急了,生怕周波误会,脱口道:“主人,后面是玉箱封着的水银,根本不是通道!” 周波脸色一沉:“胖子,离那墙远点儿!你要是捅漏了,咱们全得交代在这儿。” “啊?啥玩意儿?”胖子一愣,下意识往后缩。 周波见他退开两步,才缓声道:“对面封的,十成十是水银。箱子加水?不对……我连一丝水汽都没感知到。只有水银,才既无味无形,又不挥发不渗漏。” 胡八一和胖子齐齐一怔,本能往后挪了半步。可胡八一马上皱眉:“可这山头上草木茂盛,没见寸草不生啊……” “献王天宫里的玉龙,还记得么?” 胡八一一怔,脑中电光一闪……对了,玉封!东西被玉器裹得严丝合缝,这才没泄出来。 第135章 十死无生墓 “你是说……玉箱?” 胡八一眉头拧得更紧。古时哪来的手艺?能把玉雕得浑然一体,滴水不漏?现代都造不出来,何况那会儿?可精绝的玉眼、献王的玉龙,桩桩件件都在那儿摆着。 “差不多。”周波声音低下去,“能锁死水银的,要么是琉璃,要么是整块玉胚。这恐怕是个死扣……墙一破,机关联动,一箱水银泼下来,麒麟竭都救不了命。” 胖子听完,脚底板一滑,又往后蹭了半尺。 周波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后脖领子:“站住!再退,你后背就贴上枪尖了。” 话音未落,“噗嗤”一声,长枪破空而出,枪尖擦着胖子肚皮掠过,差一掌不到。 胖子“嗷”一嗓子,慌忙往前扑了两步,站得笔直。 周波松开手,招声声慢近前:“声慢,这吊称的支点,在哪个方位?” 声声慢仔细看了看周波指的位置,牵着他走到一处凹陷的刻痕旁,轻声道:“就在这儿。” 周波蹲下,手指抹过石面纹路,又左右比划片刻,起身对雪莉杨说:“雪莉,你带声慢往回走十米。” 这处离左墙一丈远,周波仍不放心,让雪莉杨退后十米。 他盯着头顶没说话,忽然一转身,脱口而出:“小哥……” 话刚出口,目光扫见胡八一和王胖子还杵在原地,便皱眉道:“还站着?快跟雪莉过去。” “啊?咱也得过去?” 王胖子话音未落,胡八一已经拽住他胳膊就走。周波顺嘴接了句:“说得你俩两秒能蹿五米似的……” ……真绷紧了劲儿,两秒五米不算难;可人若没提前提防,哪来那股爆发力? “……” 周波抬手,一刀削断右侧一排长枪,刀尖朝某处一点:“小哥。” 小哥应声而动,伸手攥住断枪枪杆,借力腾身而起。巨阙出鞘,劈向对面石壁,一道裂口应声而开,位置、深浅,与先前那道几乎分毫不差。他落地,收刀,静等下文。 “现在?” 周波从怀里摸出两支小钢瓶,递过去:“液氧,待会我攀上去点火,你瞅准那豁口,把瓶子压碎,往承重轴上甩。行不行?” 小哥没多问,只点头。 “记着,给你两秒……瓶子出手不能拖过两秒,再晚,手就废了。” “好。” 小哥抬眼,盯住豁口后头那根承重柱,估量片刻,朝周波颔首。 “噗嗤”一声闷响又起。长枪回缩的刹那,周波一把攥住其中一根断杆,鸣鸿刀反手别进后腰,左手“啪”地弹开Zippo……火苗跃起,明黄微颤。 下一瞬,小哥指节一收,两支钢瓶应声碎裂,脱手飞出。 一秒之后…… 周波落地,站定,连步子都没挪。小哥也顿了一下,略显局促。 太快了。液氧还没来得及雾化,瓶子已钻进洞口。他沉默两秒,开口:“给我六个。” 周波一怔,没料到这句,但手已伸进怀里,扣出六支钢瓶递过去。 小哥接稳,目光再投向洞口,朝周波一点头。 片刻后,长枪再度刺下。周波看准回收间隙,抓牢枪杆,翻身而上。打火机随他上升,火苗越逼越近。 忽地,小哥拇指一顶,四支钢瓶先脱掌,余下两支在掌心停了一拍……周波眼见火苗在瓶身掠过时微微一跳。 他松手落地,转身就奔。小哥同步起步,两人直冲雪莉杨三人所在。 周波刚跨过五米,轰隆一声炸响撕开空气。 接连爆鸣震得穹顶簌簌掉渣,紧接着“吱呀……哐当!”一声闷响,整面顶墙塌了下来。 气浪掀得衣角翻飞。周波鼻尖一动,闻到一丝异样腥气……不是腐味,也不是土腥,是陈年油脂混着皮肉烧焦前那种微甜的腻。脑中念头一闪:甬道里那些灯油……是尸油炼的。 这时胡八一扶着雪莉杨,王胖子抱着声声慢,正往这边赶。 周波头也没回,只道:“甬道里的灯油,尸油。” 话音落下,三人都没吭声。尸油的邪性,谁没尝过?虽说麒麟竭已服下,毒性暂压,可那滋味刻在骨头缝里……胖子喉结动了动,胡八一手指无意识蹭了蹭裤缝,雪莉杨垂眸,睫毛轻颤。 退路已断,只能向前。 周波看向小哥:“先上。” 两人疾跑两步,纵身一跃……塌落的顶墙足有两米多高,竟被他们一蹬一翻,利落翻过。绳子随即甩下。 “走。” 三人对视一眼。胡八一示意雪莉杨和胖子先攀,自己垫底。手攥麻绳,蹬墙借力,一拽一荡,全数翻上顶墙,再入俑道。 俑道里只亮着几盏灯,灯油泛青,灯芯无声舔着火苗。周波抬枪打了一发,声声慢摇头。 一路无事,直到尽头……一堵石墙横在面前,严丝合缝,厚重得像生在山腹里。寻常炸药未必啃得动。 周波侧脸看小哥。小哥摇头。 这墙不是砌的,是整块岩体凿出来的。连小哥也没辙。 周波又放一枪。声声慢耳朵微动,忽道:“主人,回声不对。” “不对?” 周波抬头,盯住石墙顶端:“上面空的?” 声声慢摇头,掏出小画板,几笔勾出轮廓……墙顶是个半圆弧顶,弧顶之上才是中空,像拧进山体的螺帽盖。 墙塌了,上面空出来,这能想通;可为啥非得是弧形? 十死无生墓里,没有白费的功夫。这弧顶绝不止是个造型。 他没动,只站在那儿,盯着那弧线,琢磨。 雪莉杨忽然开口:“你们觉不觉得……像颗大石头,一半埋进土里,露个圆顶在外头?” 周波目光一跳,扫过四周方正的通道,又落在脚下微微上倾的坡道上……恍然。 果真,十死无生墓就是十死无生墓。倘若他们硬砸石门,上头那几块圆石失了支撑,准得轰然滚落……到时连个藏身的缝隙都寻不到。 第136章 东胡国君的道士,献上了一件奇物 可既已摸清机关路数,事情反倒简单了。 周波俯身贴住石门,手掌轻叩几下,听声辨厚薄,随即抽出鸣鸿刀,在门底稳稳切出一个仅容一人蜷身钻过的石洞。他不敢多削,洞口窄得刚好卡住肩背,石门结构丝毫未损。 洞成之后,他咬牙发力,凭一身二十五四岁的筋骨劲儿,硬生生将那块嵌在洞中的石片顶了出来。人刚探进石门后半步,呼吸一滞,脑袋发沉,眼前微黑……五秒不到,便急忙缩回。 他抹了把额角冷汗,转身朝雪莉杨几人道:“每人匀我三个液氧瓶。” 这玩意儿如今早成了标配,大伙儿身上都揣着十瓶,全是周波配的。 雪莉杨边掏边问:“里面缺氧?” 周波点头:“吸了一口,跟没吸一样。气全抽干了。” “至少得等一小时。先靠着墙歇会儿,喝水、缓劲。” 众人刚坐下喘气,石墙另一侧的甬道里,火光次第亮起。声音极轻,旁人听不见,声声慢却竖起了耳朵。 “主人,那边油灯点着了。” 她听过前头那阵“嗤啦”一声闷响,认得这动静。 周波抬手揉了揉她鬓边碎发,才转头对大家说:“咱们这脚程够快了,几个钟头才挪到这儿,倒像在原地打转。这墓……真是汪藏海修的?” 不算下墓前准备,单是入墓到现在,竟耗去近五个小时。 话音刚落,胡八一挠了挠后脖颈,接道:“甭管是谁的坟,反正不是汪藏海造的。” “你们细看那些枪林……枪尖是战国制式,和明朝差着百多年呢。明朝早用铁器了,哪还拿青铜铸箭镞?再说这些油灯,形制也压根儿不像明器。” “八成是战国老墓。只是……汪藏海那盗洞到底从哪儿打进去的?要是找着那口旧洞,咱们省一半力气。” 王胖子这时咧嘴插话:“谁管它谁修的、谁打的洞?我只惦记里头藏了多少货。要是还没老周媳妇那箱子值钱,我非得跟墓主掰扯掰扯!” 胡八一哼笑一声:“哟,你还要下去当面理论?” 胖子忙摆手:“不不不!跟他尸身讲两句就行。东西少,机关倒狠,这就不地道……不对,不鬼道!要真想收我这条命,好歹留点见面礼啊!不然我扛他棺材板出去换酒喝!” 小哥忽然抬眼,嗓音低而平:“话出口,就得应。” 周波也点了下头:“尤其在这底下,嘴上得有个把门的。多少盗墓的,就栽在一句嘴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 说完,他猫腰又钻进石洞试了口气,出来时神色松了些:“行了,氧补得差不多。含片氧片再走。” 先前那批氧片早嚼光了,雪莉杨掏出小药盒,倒出几粒,挨个分了。 众人鱼贯穿过石洞,进了门后甬道。格局与门外并无二致。 可才走了十几步,几人齐齐顿住。 雪莉杨扬眉一笑:“老胡,刚你还琢磨汪藏海的洞在哪儿呢,这不……现成的。” 前方石壁一侧,塌了一小片,碎石堆着土包,洞口早被新泥堵死。但行家一眼就认得出:这正是汪藏海的手笔……手法老练,角度刁钻,只是被后来填埋了。 胡八一蹲下扒拉两把浮土,直起身道:“可惜知道也没用。难不成咱再爬出去,重挖一遍?” “未必是他硬闯的。”周波接话,“十死无生墓,他若真看清了名堂,定知强攻不得。另辟蹊径,顺风水走势另打一条道,对他而言,并不难。” 胡八一没吭声,只点了点头:“他这洞既然通到这里,后头的路,怕是好走了。” 众人心里都明白。果然再往前二十来步,豁然开朗…… 一间方正墓室,长宽各十丈,格局竟与海底墓天宫有几分神似。 可这里没有天宫模型,只有十具棺椁,按阴阳八卦方位,错落排开。 四壁满是壁画,层层叠叠,密密匝匝,连一丝空白都没留。 王胖子瞪圆了眼,咂咂嘴:“哎哟喂……主墓室?陪葬坑呢?合着咱们刨这么大一坑,连件金镯子都没见着?这老粽子,真该跟我当面说道说道!” 胡八一环顾一圈,开口道:“不对,这地方不是主墓室,是外室,连着主墓室的过渡间。”他抬手指了指东、西、北三个方向,“胖子,瞧见没?三面各一扇青铜门……陪葬室、耳室、主墓,八成就从这儿通进去。” 王胖子眯眼一瞅,果然三面墙上都嵌着门,只是铜色沉暗,跟石壁浑然一体,刚才压根没注意。 “还真是!”他挠了挠后脖颈,“那这外室摆十具棺材干啥?难不成也是‘影骨’‘三世身’那一套?” 胡八一摇头,也拿不准。真要是殉葬的奴隶,哪用得着正经棺椁? 莫非……是国君亲信? 雪莉杨这时走近壁画,指尖轻轻拂过墙面浮尘:“答案可能在画里,先看看。” 她辨了辨走向,确认画面从入口处起,由东向西铺展。 周波、胡八一、王胖子都识字,可论古画断代、图式考据,谁也比不上她。雪莉杨站定,语速平实:“画的是战国时的东胡国。” “战事为主。他们接连吞并周边三国,疆域鼎盛,军力罕见。”她指向一处,“瞧这骑兵……马披甲,人着整套连体铠,比后来蒙古铁骑早了整整一千年。” “东胡不在七雄之列,可不弱。前几幅讲的是立国、扩土、冶铁、驯马……但到这儿,变了。” 她停在一幅新画前,指着当中一人:“此人衣饰迥异,冠制特殊……不是士人免冠,也不是武将皮弁,是道冠。” “七国内来的道士。他献给国君一件东西……” 话说到这儿,她忽然顿住,盯着道士手中物件,猛地转头:“你们看……像不像我外祖父留下的龙骨天书?” 三人齐刷刷盯过去。 画中道士托着一物,形如龟甲,甲面隐约刻着一只瞳状纹样。 “嘿!”王胖子脱口而出,“真像!” 周波与胡八一没吭声,只微微颔首,眼神却已亮了起来。 雪莉杨没接话,只继续往下看。 下一幅画一时难解,她略过,再翻两幅,忽然明白过来:“他说那东西能让人‘见真神’,甚至‘成真神’。” 她点着天上云气散开处:“瞧,云裂开,神容浮现,朝君主含笑……这不是祈福,是授意。” 第137章 尸鳖魔音 其余三人静听着,没人插嘴。这种时候,多听少问才是正理。 雪莉杨也不拖沓,一幅幅扫过去,卡壳处先记下,等后文印证再回头推。 看到第三幅,她声音稳了下来:“前面几幅讲的是修仙法门;这一幅,国君命道士督造宫观……但没建在都城,偏选深山。” 她指画中山势,“龙盘凤翥,阴阳交绕,正合东胡人信奉的‘双生之道’。” “他们重生育之理,早年出土的青铜剑,剑柄全作立人形;最特别那把‘阴阳剑’,刃脊雕着赤裸男女,生殖器清晰可辨,就为彰示本源之力。” “国君信了。带着王后、近臣,一道进了这座墓,皇位传给了儿子。” 她说完,领着人慢慢踱回壁画起点,目光落回最后一组画面,语气淡了:“最后这几幅,画的是国君携众升天,直入天宫……可十有八九,是画师按上意编的。再往后,就不是史实,是愿想了。” 画中云梯垂落,仙乐隐现,东胡君王牵着王后,身后跟着十余臣属,衣袂翻飞,腾空而去。 周波盯着那十具棺椁,忽而点头:“里头躺的,恐怕就是画里这些人。” 可又皱眉:若中间那对阴阳眼真是国君夫妇,那主墓里还有谁? 或者……那双眼睛,根本不是他们? 他没急着掀棺盖,只转身道:“先去别处转转。答案未必在这儿。” 没人反对。 王胖子盯着棺材看了两秒,喉结动了动,到底没伸手,只闷声应了句:“成。” 这一路走下来,他早学会一件事:有些门,不能硬撞;有些棺,不能乱开。 按常理,对面甬道尽头该是主墓室。周波没犹豫,直接带小哥上前推那扇青铜门。 门轴低沉一响,缓缓开启……两人却同时刹住脚。 胡八一反应最快,抬手拦住后面的人:“等等!” 他想起件事儿:之前几间墓室全靠封土密闭,空气早耗尽了。 这扇门后,怕是连口气都稀薄。 门内静得发空,门口地面平整,没机括,没暗弩,也没绊索。 可那股闷浊的冷气,正从门缝里,一丝丝往外渗。 门一时推不开,周波索性将三道石门全数推开,先让墓室通通风。 几人便又停在了这间前室里。 周波见去路被堵,转头问胡八一:“老胡,你瞧这阴阳八卦的排布,有啥说道?” 胡八一盯着那些棺椁琢磨片刻,开口道:“按规矩,摆成八卦形的棺椁,主人生前必是重臣无疑。可这阴中带阳、阳里藏阴的格局……除了东胡君主和他夫人,我真想不出第二对人。” “可要是这儿才是主墓室,那另外三间又算什么?左右两间,我猜一个是陪葬室,一个是殉葬室。照理说,正前方这条甬道该通主墓……可若主墓真在里头,外头这格局,就对不上东胡君主夫妇的身份了。” “前后拧着,没法儿硬掰。只能先进去看了,才好下定论。” 小哥这时插了一句:“兴许,咱们打一开始就该换个念头看他们。这墓修在战国之前,规矩跟后世本就不一样。你们说得没错,终究得亲眼看过,才算数。” 话音未落,周波脸色忽地一沉……右边那间墓室里,一股浓烈尸臭猛地钻了出来。那味儿冲得人喉头发紧,他下意识就想摸防毒面具。 他当即朝小哥道:“小哥,咱把这扇青铜门关上。那边,八成就是殉葬室。” 殉葬室向来没甚可看,小哥点头应下。 可话刚出口,声声慢突然皱起小脸,声音发虚:“主人……好多东西正往这边来,是虫子,还有……极细的响动……” 周波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正是那间刚被判定为殉葬室的墓室。 虫、声、尸臭……他心头一紧,立刻明白了。 不是寻常尸鳖。数量、动静、气味,都对得上七星宫里的旧事。 铁面生! 他抬眼扫过主墓室方向……那边火光已亮。 “走,你们先去主墓室!” “小哥,这儿得清干净。我关门,顺手料理这些虫子;你带人过去。” “雪莉,你护着声声慢。她要是还迷糊,你就领着她往前跑,每十米开一枪。枪声能醒神。她若醒了,就在原地等我。” 话音落地,周波已拔步冲向青铜门。十来步的距离,他几步跨完,一把抵住门边,用力往里推。 门轴沉滞,却隐约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鸣啸……像针扎进耳膜。 尸鳖的魔音专蚀神智,声声慢耳朵怕是受不住了。但枪声不同,干脆、突兀、带着人间烟火气,能把人从幻听里拽回来。 十米,三四秒,足够了。 小哥清楚周波对付铃铛的本事……海底墓那回,他就用过。此刻再上手,必定熟门熟路。他没多犹豫,只低喝一个字: “走!” 王胖子立马嚷:“你们先走!我去帮老周!” 胡八一也撸袖子:“老王,你他妈少抢活儿,我也去!” “不许去。”小哥顿了顿,见两人脚步未停,又补了一句,“他干过,有分寸。” 两人一听,绷着的肩头松了劲儿,齐齐呼出一口气。 那青铜门厚近一尺,双扇合拢足有一丈宽。周波单人能推,却得咬牙较劲。 可刚压住门框,身后那鬼音已贴着脊背爬了上来。背上鸣鸿刀陡然嗡鸣,刀身震颤,与魔音对撞。 周波掌心灵光一闪,雷意迸发,整扇青铜门登时窜起细密电弧,“噼啪”炸响。 冲到门前的尸鳖尽数僵住,甲壳焦黑,簌簌剥落。 他双手死抵门板,再加一把力……几息之后,“哐当”一声闷响,青铜门终于严丝合缝地闭死了。 周波这才喘口气,反手抽出鸣鸿刀,指尖轻叩刀脊:“老伙计,声儿太软,高点。” 话音未落,刀鸣骤然拔高,一圈圈音波如水纹荡开,撞上残余魔音,嗡嗡作响。 紧接着,“噗、噗、噗……”闷响接连不断,细碎却密集,像豆子落进油锅。 声儿渐弱,终至无声。只剩鸣鸿刀余震未歇,嗡嗡不绝。 尸鳖尽伏,魔音消尽。 第138章 战国盗墓贼,铁面生! 那边,声声慢倚着雪莉杨,嗓音哑得发潮,却偏有种病态的柔韧:“不用跑了……我好了。主人已经……收拾完了。” 雪莉杨一怔,随即扬声道:“先停下,等他。” 胡八一点头,王胖子收了步子,连小哥也稳稳站定。 而周波,并未转身离开殉葬室。 他站在门内,目光钉在深处……那里卧着个庞然大物。 不是人,不是奴,是一具骨架。 粗略估量,五十多米长,盘踞如山。形似巨蛇,可蛟龙尚存于世,谁信它只是条蛇?更像传说里的龙。 龙生九子,各不相同。短些的龙,未必没有。 只是眼下只剩白骨嶙峋,鳞甲无存,到底是不是龙,尚无定论。 周波默然片刻,转身退出。 陪葬室里有什么,他其实也好奇。可没急着去看。 他直接朝主墓室方向快步走去。 大家没走远,他在甬道里奔出三十来步,就看见前面几道身影,静静等着。 周波扫了众人一眼,最先问声声慢:“耳朵还行吗?有没有哪儿不对劲?” 声声慢轻轻摇头,声音软和:“有点闷,但那声音一停,反倒松快些。” 周波点点头,转向其他人:“外室没见殉人,倒有一副大得惊人的骨架。” “单看尺寸、骨节走势……要不是巨蟒,十有八九就是龙。” 几人一时怔住。谁也没料到这儿竟也躺着一条龙的遗骸。 蛟龙在献王墓里活蹦乱跳,这无名古冢里又横着一具不知年岁的龙骨,倒叫人疑心,龙骨是不是早不稀罕了? “去瞅瞅?我还没见过真龙架子长啥样呢。” 周波摆手:“跟蛇骨差不离,头骨上也没角,怪得很。” 胡八一咧嘴一笑:“龙生九子,各不相同。没角算什么稀奇?不过……说实话,我也想开开眼。” “先等等。陪葬室看着不简单,咱们得先把主墓格局摸清。说起来,我想起一个人。” “盗墓的?” “对,铁面生。” 话音刚落,小哥眼皮微抬:“这墓,跟他有关?” 周波颔首:“外室若是东胡国君与夫人,主墓里躺的,说不定就是他。” “铁面生?谁啊?” 小哥侧过脸,朝周波示意:“你讲。” 周波却摇头:“只听过个大概,细节不清。还是你来。” 小哥向来惜字,可这回没推辞:“战国时的人,专干掘坟的营生。名气不小,跟鲁殇王是至交。鲁殇王修墓,邀他一道设计。” “可他在工地上瞧出了门道……原来鲁殇王早得了长生,只因宠妃死了,便打算借这陵寝,把人从阴间拽回来。” “铁面生心里清楚,自己活不过这趟。要么鲁殇王灭口,要么他自己贪图那长生法子。干脆一把火点了自家宅院,满门几十口,烧得干干净净;他自己钻进一具无名尸身里,骗过了所有人。” “等鲁殇王送妃入椁、杀尽工匠那夜,他突然现身,一刀结果了鲁殇王,硬是从金丝玉衣里拖出那具尚带温气的身子。” “可打那以后,铁面生就没了影儿。他自个儿就是贼祖宗,怕被人刨坟,造了一堆假冢。真身埋在哪儿,至今没人知道。” 话音落下,胡八一接口:“你们意思,这儿才是他真正的下葬地?” 周波点头:“凤凰形制、龙脉走势、镇压阴阳的格局……连那个道士都透着古怪。八成是他。” 胖子忽然插话:“照这么说,那件能起死回生的玉衣,也在里头?” 旁人没当回事,胖子却把这话听进了骨头缝里。 周波看他一眼,如实道:“胖子,别惦记了。玉衣确能续命,但得沉三千年……你熬得住么?” 胖子顿时哑火,半晌才低声道:“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小丁一面。” 周波没吭声。胡八一拍了拍他肩:“胖子,我懂你,可小丁走十年了。” 胖子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一下:“救她,总得试试。三千年后的事,谁说得准?兴许那时候,日子比现在舒坦,她活得也更好。” 周波没泼冷水,只默默点头。真见着小丁那具身子再说吧。 三千年啊……沧海桑田,人还是人吗?她若醒来,会不会连话都说不利索?会不会被当成标本,关在玻璃罐里被人指指点点? “走,主墓室。” 周波放了一枪试路。俑道里再没动静,机关像睡死了,一行人顺顺当当就到了主墓。 刚踏进去,周波和小哥目光一碰……又是天宫模型。两人几乎同时看向忹藏海原先坐的位置。空的。既没尸身,也没蒲团。 他们没急着断定,小哥上前,在模型原位站定,一手朝天,一手触地,片刻后冲周波摇了摇头。 “我来。” 两人换位。 周波照做,指尖悬在虚空中,却一丝反应也无。他皱眉抬头,目光直直钉在墓顶上。 顶子不是海底墓那种穹顶,而是整块玉石雕成的阴阳两仪、四象八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黑白流转,纹路盘旋。 盯着盯着,周波忽觉气息浮动,仿佛天地呼吸就在眼前……当然只是错觉,可这错觉,让他心里猛地一亮。 他转身,语速平缓:“陪葬室,还得回去一趟。那儿,恐怕藏着更大的东西。” ……陪葬室,真是用来埋人的地方么? “老周,你看出什么了?” 周波摆了摆手,声音平实:“还不能断定。整座墓都是阴阳八卦的布局,偏就殉葬室里躺着一具形似龙的骸骨……这不合规矩。”他顿了顿,“陪葬室绝不是寻常陪葬室。只是奇怪,里头既没尸臭,也没尸蟞。” 返程路上,他忽然又开口:“刚才在墓室里,我好像……摸到了天道的边儿。万事像被擦亮了一样,清清楚楚。你们觉不觉得?” 小哥脚步微顿,点头:“有。” 雪莉杨接得快:“我还以为自己神经过敏,原来真不是幻觉?难不成……是‘灵’?” 胡八一摇头:“不像。要是真有灵,周波和小哥不至于毫无察觉。可我琢磨着……这路子,说不定另有一条成仙的门道?” 小哥一怔,侧脸看向周波。 周波却神色未变,只轻轻应了声:“嗯。” “那种‘看见天道’的感觉,未必是错觉……更像是某种规则在显形。三千大道,谁说非得炼气修灵才算登顶?” 话音未落,几人已重回外室,径直走向陪葬室。 门敞着,静得反常,什么都没冒头。 第139章 啥?涅盘呢?怎么自己烧自己? 刚踏进墓道几步,声声慢忽地抬起了头:“主人,有动静。” “什么动静?” 周波立刻止步,其余人也跟着刹住脚。 “砰!” 枪声炸响。 “声慢,听清是什么没?” 她咬着牙:“它来了!主人当心!” 祥瑞仍稳在原地,周波飞快回身扫视……光柱所及之处,空空如也。 陪葬室、殉葬室连盏油灯都没有,尸油灯更别提。他顺手掰断两根冷焰火,往前一抛,蓝幽幽的光铺开,照见地面砖缝,照见拱顶浮雕,照见空气里浮动的微尘……就是没照见活物。 可就在那光晕边缘,祥瑞之力忽然一紧,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了脉门。 周波瞳孔骤缩……黑影破风而至,快得撕裂空气。 “带声慢走!快!” 鸣鸿刀“锵”一声出鞘,横于身前。 雪莉杨一把抄起声声慢转身就跑。这种东西缠着个活人,碍事得很。 周波趁势再掰两根冷焰火,一支甩在脚边,一支掷向斜前方,光亮一撑开,众人视线立时有了凭据。 黑影近了。 是藤。 粗如壮汉大腿,韧似牛筋鞭,甩起来带着沉闷的破空声。 第一根藤直抽周波面门。他拧腰侧闪,刀锋斜劈而下……刀刃撞上藤身,震得虎口发麻,一股蛮力顺着刀杆直冲臂肘。 藤影如雨,一根刚落,十根已至。 周波与小哥背靠背急转腾挪,既要躲,又要拦……身后是胖子和胡八一,半点闪失不得。 周波刚想喊撤,胖子突然吼了一嗓子:“老周闪开!” 周波本能往左一扑,一只玻璃瓶呼啸而出。 “轰”一声爆开,火舌炸成扇形,火星子溅得满墙满地。 藤身上沾了火,竟比泼了松脂还邪门……火苗“唰”地倒蹿,眨眼燎出去七八米远。 更怪的是,没烧着的藤条齐刷刷调头,争先恐后往火里扎,主动裹上烈焰,烧得噼啪作响,越燃越亮。 “老胡,我眼真花了?它们……自己往火上撞?” 周波嗓子发紧,吼得干脆:“撤!马上退出去!” 事出反常,必藏凶险。硬扛?那是拿命赌傻。 胡八一猛地醒过神,拽起胖子就蹽:“跑!” 烧着的藤条骤然提速,裹着黑烟与赤焰,兜头盖脸砸来。力道、速度、气势,全翻了倍。 小哥一剑削断一根,火苗顺着剑脊往上爬,燎到剑柄才停。他低头看了眼巨阙,火舌在刃上跳了跳,熄了。没多言,也没皱眉。 周波也斩断一根,火焰窜到刀尖,却像撞上铜墙铁壁,倏地一缩,散了。 鸣鸿刀寒光凛凛,仿佛连灰都落不上去。 可那根藤,本就是饵。 十数条火藤齐射周波,封死所有退路。 周波没退,反而迎着火光冲了进去。 跑动中他矮身、旋步、折腰、腾挪,动作利落得像踩着鼓点,却始终贴地疾行……空中无处借力,悬着,等于把命交出去。 小哥见状,一步踏前,与他并肩而驰,左路突进,右路穿插,两人如剪刀般切开火幕。 胡八一跑着回头,正撞见那两道身影扎进烈焰深处。他脚下猛地一顿,喉结滚了滚,终究没跟……去了,只会拖住手脚。 门口,雪莉杨抱着声声慢,忽然失声:“周波……!” 胡八一再扭头,只见一道火舌擦着周波脸颊掠过,燎起一缕焦烟,离他额角,不过半寸。 周波脸色微沉,眉心拧着,却不是疼出来的……方才那根火藤擦脸而过,他竟连皮都没燎着,仿佛烧的不是藤,是纸灰。 小哥脚步一顿,刚抬腿要上前,却见周波反手一攥,直接掐住了那团烈焰。 “嗯?”小哥眼皮一跳,脚底便收住了劲儿。 火藤猛地一拽,周波整个人向后滑出几步,靴子在青砖上拖出两道浅痕,稳稳落回小哥身侧,两人并肩奔着墓道深处去。 “……没事吧?”小哥侧头问。 周波腾身避开又一根甩来的火藤,顺手抹了把额角:“没事。火不咬人,倒像认得我。” 他心里翻腾着想喊系统,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下哪顾得上查根问底?一股子说不清的急迫压在胸口,好像再慢半步,就真要错过什么要紧事。 “快些。” “嗯。”小哥一点头,步子已先迈开了。 雪莉杨绷着的肩膀松了一寸。周波没伤着,她心口那块石头才算落地。 胡八一和胖子还僵在她身后三步远,胖子眼睛直勾勾盯着火藤消失的方向,嗓音发飘:“老胡,我是不是眼花了?” 胡八一这才回神,斜睨他一眼:“眼花没瞧出来,人倒是真老了。” “放屁!你比我多长几根白头发?” “……” 周波和小哥又冲了二三十米,墓室入口就在眼前……冷不防,一片火藤如蛛网骤然绷紧,横七竖八封死了门洞。缝隙倒有,可全裹着火苗。 周波没停,腰一沉,整个人贴地钻过火帘,衣摆掠过焰尖,连褶都没焦。 小哥却顿在火帘外,没跟进。 怪的是,周波一踏进内殿,火藤静了,外头也不再动弹,像活物忽然收了爪牙。 周波站定,瞳孔一缩……正中央一棵梧桐树燃得通红,枝干却完好无损;树杈上悬着一只鸟尸,浑身裹火,羽毛根根分明,没一根卷边、没一丝焦痕。 那尸身忽地一颤。 周波喉结滚了滚……他清楚看见,灰败的翎羽在火里越烧越亮,赤金、朱砂、靛青,颜色一层层浮上来,活似刚从染缸里捞出来。 鸟首缓缓偏转,颈骨没响,眼珠却直直盯住周波,又扫向门外的小哥。 那眼神不凶不戾,倒像久别重逢,又像初次照面。 龙、凤、鹿其麟,三足鼎立。 周波心头一震:凤凰。 梧桐为栖,烈火为浴,死而复生……原来真不是瞎编的。 他嘴角刚抽了一下,那凤凰尸身猛地腾起更旺的火光,焰心由橙转白,灼得人睁不开眼。 ……啥?涅盘呢?怎么自己烧自己? 第140章 凤凰涅盘,茧里抱出个娃娃! 念头刚起,整只凤凰已化作细碎光尘,簌簌飘散,连灰都没剩。 周波屏着气,眼也不眨。 他以为这事儿该到头了,结果才刚开头……那些光尘没散尽,反倒在梧桐枝杈间聚拢,凝成一枚拳头大的光茧。 火焰舔着茧壳,明灭不定,像一颗煨在灶膛里的蛋。 (周波心里嘀咕:这词糙,可真没法儿换。) 茧子一胀一缩,节奏匀得像心跳。没几息,满树烈焰齐齐往茧里缩,眨眼功夫,火没了,只剩那枚透光的茧悬在枝头。 周波刚吸口气,茧壳便传来细密脆响……咔、咔、咔。 “周波,你怎么样?” “没事儿。” 他回头应声,才发现殿门不知何时已被藤蔓彻底封死,黑黢黢一片。 再转回来,光茧已碎成星屑,消得干干净净。 周波脚下一蹬,轻身术一提,连踩树干两下,手臂借力一荡,人已攀上梧桐主枝。几个翻身落地,稳稳站在原先茧子悬着的位置……底下是个鸟巢,铺得极阔,少说十来个平方。 巢心躺着个小姑娘,瘦伶伶的,身高刚过一米二。 周波怔住。 ……凤凰?转世?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多想,解下外衣,抖开,仔仔细细裹住她肩膀、胳膊、小腿,动作利落得像包襁褓。 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陪葬室,除了这棵梧桐,再没旁的陈设。他心里明白了几分。 顺带瞥了眼角落……那条龙骸早被尸鳖啃得只剩骨架,白森森地趴着,连点肉渣都不剩。 周波抱着人往殿门走,手刚抬起来想劈开藤蔓,那些火藤却自己朝两边退开,让出一条窄道。 他愣了愣,低头看看怀里睡得安稳的小姑娘,又抬眼看了看身后那棵静静燃烧的梧桐树,转身迈了出去。 小哥站在原地没动,盯着周波怀里的孩子,眼神沉得像潭水。 沉默片刻,他开口:“……粽子?” 要是粽子,得熏过尸香才软得这么服帖,不然哪能任人抱在怀里。 周波摇摇头,手指轻轻拂过小姑娘后颈……一道暗红凤凰纹,尾羽蜿蜒至耳后。 “可能……跟汪家有关。” 小哥脸色微变,目光沉沉落在女孩脸上,没说话。 ……数百年古墓里挖出汪家人?这事儿搁哪儿都说不通。 “先出去。”周波抱着人往外走,“里头就一棵树,别的没了。” 小哥颔首,两人一前一后步出内室。整座古墓转得差不多了,铁面生的主椁却始终不见踪影;更别说,墓中那些暗格、纹路、机关背后的玄机,至今仍像团雾,谁也没理清。 周波刚跨进外室,几人目光齐刷刷落向他怀里抱着的小女孩。 王胖子嘴快,脱口就问:“哎哟老周,你这一趟进去,咋还抱出个娃来?这孩子打哪儿冒出来的?该不会……是陪葬室里埋着的吧?” 胡八一没接话,只盯着那孩子细看两眼,眉头微皱:“老周,她还活着?” 他眼尖……这孩子身上套着周波的旧褂子,手脚松软,呼吸绵长,皮肤温热,分明不是尸身。 周波点点头,转向雪莉杨:“雪莉,麻烦把声慢换下来的那条小裤给她穿上。” 雪莉杨一顿,随即应声,抱着孩子退到角落,低头翻包。 声声慢这时已挪到周波脚边,默默攥住他手指,攥得指节发白。 周波察觉不对,俯身将她一把抱起。 “怎么了?” 声声慢摇摇头,没吭声。 王胖子凑近一步,嗓门压低了些:“老周,你说她活的?可这墓封了几百年,总不能她也活了几百年吧?” 他挠挠后脑勺,一脸不信。 周波没立刻答,只道:“我猜,忹藏海当年寻到此处,撞见了神兽凤凰,破开了血脉传承的封印。至于这孩子跟不跟他有关……真说不准。” 小哥闻言,眼皮略抬,眸光微沉……凤凰?他没听错? “凤凰?”王胖子嗓子一紧,音调都劈了叉,“老周,你搁里头看见凤凰了?真鸟儿?” 周波点头:“亲眼所见,尸身尚在。若非我亲眼瞧见它涅盘化茧、茧破而出,我早当她是汪家人……可如今……茧开人现,我反倒拿不准,她是忹藏海留下的后人,还是凤凰本身所化。” 这话一落,胡八一和胖子都哑了火。小哥垂手静立,眉心微拢:若是汪家血脉,张家必追;若是凤凰所化……那就另当别论。 正这时,雪莉杨抱着孩子回来了,轻声问:“周波,她一直不醒,我试了掐人中、唤名字、按合谷穴,都没反应。” “我来。” 声声慢一听,下意识揪紧周波仅剩的那件贴身里衫,指尖绷得泛白。 周波一怔,低头看她:“声慢?” 她头垂得更低,声音细得像丝线:“主人说过……不会丢下我的。” 周波喉头一滞,忽而笑了,伸手揉了揉她额前碎发:“放心,说好等你长大呢。可眼下这孩子,也等着人拉一把……咱们顺手帮一帮,行不行?” 声声慢迟疑片刻,抬眼瞄了瞄他脸上的笑,终于慢慢松了手。 周波把她轻轻放地上,接过小女孩。雪莉杨想伸手牵牵声声慢,她却倏地一缩,小手死死攥住周波裤脚,指节都泛了青。 雪莉杨顿住,只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多言。 周波则低头细察那孩子……小脸干净,五官匀称,哪怕才五六岁,也透着股说不出的沉静。不是漂亮得扎眼,而是往那儿一坐,就像一泓未染的水,你一眼扫过去,心就跟着静了半拍。 可周波看了半天,摸不出名堂。 “身子没伤,脉象稳,呼吸匀……大概,是缺个‘引子’?” “什么引子?” 周波差点脱口说“我哪知道”,话到嘴边却一停……对了,系统。 【系统,这孩子怎么才能醒?】 意料之外,系统回了: 【以灵力激之,可启其神窍。】 周波手腕一热,灵力灌入掌心,朝孩子额心送去。 刹那间,灵力如被抽干的井,嗖一下没了影。 他一咬牙,再催……这次灵力奔涌如潮,源源不绝灌入。 第141章 睁眼 十来分钟过去,周波额角渗汗,脸色发白,正要收手时,孩子眼睫忽然颤了颤,接着,缓缓睁开了。 周波一口气松到一半,心口却猛地一揪……刚才那一瞬,他足足折了十年修为,换算成常人苦修,足抵千年根基。疼得他胃里发紧,后槽牙都酸了。 孩子睁眼第一眼,直直望向周波。 不知是不是灵力入体的缘故,她本能地锁定了离自己最近、最暖的那一点光。 四目相触,周波身子一僵。 那双眼,黑得纯粹,亮得不带一丝杂尘,像两粒刚从星河捞出来的墨玉,澄澈得能映出人心里最深的褶皱;可再细看,又似有微光浮动,仿佛天道无声,全落在她瞳底。 周波刚张嘴,胡八一突然抬手捂住自己眼睛,另一只手飞快盖住王胖子眼皮:“闭眼!别看!” 雪莉杨闻声立马合目,倒吸一口凉气:“呼……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原来是真邪性。” 周波一愣,扭头看小哥……只见他神色如常,只是眉梢微挑,显然也觉出异样,但没躲,也没捂眼,只静静看着那孩子,目光沉而锐。 “你们……”周波顿了顿,声音有点干,“到底怎么了?” 周波一问,王胖子立刻扭过头来,眼神里满是惊疑:“老周?你真没事儿?这丫头眼睛太瘆人了……刚才我脑子里直打转,恨不得伸手把她眼珠子抠出来按自己眼眶里!要不是老胡一把捂住我眼皮,我怕是真就干了。谢天谢地,多亏你手快!” 话音未落,雪莉杨也接上:“可不是嘛,我还当只有我自己犯这邪念呢。” 周波一怔,目光刷地扫向小哥;小哥也正抬眼看他……两人几乎同时吐出两个字: “血脉!” 没错,周波和小哥,跟胡八一、雪莉杨、王胖子三人之间,唯一不同的,就是血脉。 可声声慢怎么半点不受影响?周波转头看向那小姑娘,却见她一双眼睛始终牢牢钉在他脸上,没移开过半分。他心里一动,大概明白了。 他蹲低些,平视着她:“听得懂我说话?” 小姑娘点点头。 周波顿了顿,又问:“还记得自己叫什么?从哪儿来的?” 她愣住,眼神空了两秒,茫然地眨了眨眼,然后慢慢摇了摇头。 周波眉梢微蹙:“不会说话?” 要是哑巴,后面的事就难办了。 没想到,小姑娘张了张嘴,声音先是卡在喉咙里,像鸟儿试啼,断断续续挤出几个气音,才终于稳住,清清楚楚说了三个字: “会……会说话。” 周波心头一松,刚想接话,忽觉这声音格外好听……不像声声慢那种软软糯糯的调子,倒像山涧晨露滴在青石上,又似林间雀群掠过枝头,脆亮、干净,还带着点天然的灵气。 “哎哟,我的妈!”王胖子脱口而出,“这嗓子是天生唱戏的料啊!” 其他人也都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搭腔,周波已开口收住话头:“能说话就行。看样子是记不清事了,先带回去,别的回头再说。眼下,先把这墓室弄明白。” 话音刚落,小哥就问:“你怎么想?” 周波略一思量,道:“外室看着像主墓,其实未必。真正藏东西的地方,十有八九在天宫模型底下。铁面生要是真埋这儿,八成就在那儿。” 胡八一皱眉:“可咱刚才都翻过了,除了个木头天宫,啥都没见着。” “没看见,不等于没有。”周波指了指头顶,“龙在左,凤在右,天宫悬于上……三处聚气,全冲着‘登仙’去的。这地方,要么是假门面,要么就是真骨头藏在皮肉底下。” 正僵着,王胖子一拍大腿:“嗐!绕这么大弯子干啥?墓室就俩,一个外室,一个天宫室……让咱家声声慢听一听不就得了?” 周波一拍脑门:对啊,怎么把这茬忘了?他低头看向声声慢,小丫头已经抿着嘴笑开了。 “瞧你的啦!” “嗯!嗯!” 周波掏出枪,“砰”一声脆响炸开。 回声在墓室里撞来撞去,嗡嗡不绝。 声声慢闭着眼,耳朵轻轻抖了抖,再睁眼时,小脸绷得认真:“主人,中间底下那两具棺材下面……有东西。” “什么?” “圆的,两个,硬邦邦的,像是……石头?” 她说完,悄悄瞄了周波一眼,小手指头无意识绞着衣角,有点怕自己听岔了。 周波弯腰揉了揉她头发:“声慢听得很准。” 他刚直起身,就见王胖子“唰”一下睁开眼……结果眼前黑漆漆一片,愣了两秒才想起那小姑娘还在睁眼。他赶紧嚷:“老周!快让丫头把眼闭上!咱总不能一直瞎摸吧?” 周波早瞥见胖子睁眼那刻的懵劲儿,闻言直接转向小姑娘:“能闭一会儿眼睛么?” 她没吭声,只乖乖合上了眼皮。 “行了!” 胖子一睁眼,正撞上周波似笑非笑的眼神,顿时一僵,立马反应过来:“得得得,明白!挖土的活儿归我!” 胡八一见状,拍拍他肩膀:“我搭把手。” 胖子立马咧开嘴:“还是老胡实在!” 他转头堆起一脸笑,朝声声慢伸出手:“声慢啊,给胖叔指个地儿,胖叔跟你胡叔这就开工!” 声声慢小眉头一拧:“只有主人才叫我声慢。你可以叫我声声慢。还有……别乱认亲戚,我不认识你。” 王胖子当场卡壳。雪莉杨“噗”一声笑出来,胡八一也跟着摇头。周波慢悠悠补了一句:“胖子,你这是想当我叔啊?明知道我和声慢什么关系,还抢着当叔……那我该喊你啥?” 胖子一拍脑门,恍然大悟,赶紧捂嘴:“哎哟喂!这张破嘴!错了错了,是我嘴欠!得叫嫂子!小嫂子,劳您动动金手指,指点指点?” 声声慢“咯”地笑出声,抬手往右前方一指:“就这儿。” 胡八一顺着方向一看,正落在两座墓室交汇的中间位置。他点头:“阴阳交合点。” 周波没多说,只点了下头。 “挖吧。” 第142章 碎玉球,现蜃龙内丹! “得嘞!” 王胖子抡起工兵铲,照着那地方狠狠砸下去……“哐”一声闷响,铲头只蹭掉一层浮土,地上只留个浅坑。 胖子盯着坑底,直咧嘴:“我的老天爷,这得刨到猴年马月去?” 周波没应声,只抬脚往前一迈,人已站定在阴阳交汇点上。鸣鸿刀出鞘,刀尖贴着地砖划了个整圆,又横竖两刀,劈成十字。 刀落,王胖子才猛地一拍脑门:“哎哟!老周,你这刀借我使使?挖完立马还!” 周波手一顿,眼皮都没抬:“坑不挖,话倒不少。” 胡八一立马接腔:“就是!胖子,你搁这儿打岔,是想让我一个人抡锄头?” 胖子脸都不红一下:“老胡你可别冤枉人……我啥时候偷过懒?这就来!”话音没落,铁锹已经抄在手里。 这一挖,硬是耗了三小时。若不是周波和小哥后半程也下了手,还得再拖俩钟头。 “周波,深四米九。”雪莉杨报数,声音利落。她向来认这个……墓里差一寸,命就悬一线;她外公传下的摸金规矩,刻在骨子里的。 周波点头:“合天道之数。” 坑底物件露了形:两枚玉球,浑圆通透,泛着柔光,一瞧就让人心里发软。 可怪就怪在这儿……那光没照进眼里,倒先钻进了心口,一股子说不清的念头直往上拱:这东西,该是我的。 旁边小姑娘忽地睁眼,盯着玉球,声音轻却斩钉截铁:“我要!” 话音刚落,众人齐刷刷转头。 胖子反应最快,眼一闭,手一捂,嚷嚷起来:“老周!快管管你家小妞!” 周波没理他,只垂眸看了眼玉球,转身就跳进坑里,小姑娘紧跟着跃下。 “老周!你咋也下来了?!”胡八一急喊。 周波落地站稳,才开口:“老胡,这玉球……拽着我走。”他顿了顿,侧头瞥了眼小姑娘,“她也是。” 两人同时发怔,必是玉球作祟。周波心里门清:里头的东西,跟他们血脉连着筋。可小哥站在边上,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没等琢磨透,周波反手一刀拍向玉球……干脆利落,连躲都懒得躲。 小哥刚抬脚要跳,动作却骤然一僵。玉球裂开的刹那,两团光涌了出来:一蓝如深潭静水,一赤似烈焰焚空。 周波伸手攥住蓝球,小姑娘指尖已触到红球。 两指相碰的瞬间,身子齐齐一震。 几乎同一刻,天宫模型底下三米多深的棺椁里,一双眼睛倏然睁开。 【叮……发现蜃龙内丹,是否吸收?】 周波心头一震:龙丹?怪不得吸魂夺魄似的勾人……那颗赤红的,八成是凤凰内丹。当年这对龙凤,怕是被人活生生剜了丹。 眼下小姑娘已开始吞纳凤丹,气息浮动,额角沁汗。 “吸收!” 话音落,一股洪流轰然灌入四肢百骸。 【叮……检测到真龙灵力,龙威(已激活):非一方霸主,见之即慑。】 【叮……检测到真龙灵力,长生(已激活):寿元无界。】 【叮……检测到真龙灵力,不老(已激活):血气如沸,筋骨如初。】 【叮……触发蜃龙血脉,天赋解锁:幻术(吐纳蜃气,虚影立现)、凝冰(水汽随念成霜)。】 【叮……血脉提纯启动,进度1%……】 “轰隆……!” 地底猛地一颤,闷响从天宫模型室方向滚来。周波神色一凛,抬头冲小哥吼:“小哥,帮我顶几分钟!” 小哥本已绷紧身子要往下跳,听见这话,眼神微松,只一点头:“我尽量。” 巨阙出鞘,他转身便朝主墓室去。动静从那边起,不是闹妖,就是尸变了……他更信后者。铁面生那张脸,早就在他心里挂了号。 小哥刚走,坑底“嘭嘭”闷响渐歇。 下一秒,一声咆哮撕裂寂静…… “谁?!到底是谁……断我仙途!” 怒意裹着腥风扑面而来,字字带血。 周波猜对了。 墓主正是铁面生。 当年性藏海下墓得了鬼玺,用完原封不动还了回来。他虽窥见几分玄机,却只捡要紧的拿,龙凤内丹压根没动……兴许是没识破,兴许是不敢碰。后来性藏海另有所图,又把鬼玺奉回。成仙讲个因果清净,传说如此,他也照做。鬼玺,至今还在原处。 系统提示还在耳边刷屏,可周波只觉太慢。十几秒过去,进度条才爬到不到百分之十。 胡八一和胖子这时也跳进坑沿,胖子斜睨老胡一眼,压低嗓子:“老周就差最后这一哆嗦了,咱得把时间兜住……你说呢?” 胡八一抄起工兵铲,手背抹了把汗:“还用你说?一个锅里搅马勺的,谁蹽谁是孙子。家伙亮出来,是死是活,全看老周哆嗦完没!” “放心,有家伙在手,准成。说起来尹天雪那丫头还真有两下子,连AK都能整出来!” 胖子一边嘟囔着,一边从背包里卸下那支AK47,顺手塞进胡八一怀里;又一把抓起七八个小药瓶塞进自己兜里……两人肩头一沉,手里一实,倒真像临时凑齐了支野战小队。周波听见这话,牙根一紧,差点没跟着打个冷颤。 主墓室里,小哥刚踏进来,就看见天宫模型被硬生生炸开了一道豁口。 底下黑黢黢的洞口敞着,一口青铜棺静静卧在深处。棺身蚀痕密布,纹样早磨得模糊不清,可小哥盯着它,眉心却拧成了结。 那模型是实打实的夯土包铜,能把它掀开的,绝不是靠巧劲……怕又是白起那号人物的埋骨地。 话音未落,一只手臂搭上了洞沿。 玉片裹着皮肉,青白泛冷,指尖还沾着干涸的暗红。 小哥刚瞥见,一道人影已如箭矢般弹出洞口! 他身子一弓,脚下一错,人已腾空而起。 巨阙劈落,快得只余一道青光,势如开山断岳。 铁面生刚跃出墓洞,杀气已贴着脖颈刮过。他不慌不忙,右手一抬,短剑横于胸前……刃窄、锋利、寒光刺眼,可怎么看也不像能接得住这一记重劈。 第143章 鬼玺,召阴兵! “当!” 金铁交鸣炸响。 铁面生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一丈开外才重重砸地;小哥也被反劲顶得悬空一顿,借势一拧腰,稳稳落回原处。 他低头扫了眼巨阙刀刃,又抬眼盯住铁面生手中那柄完好无损的短剑。 还好,不是人人手里的家伙都跟周波似的邪门。这把剑,该是和巨阙一个路数……再加点灵力压阵,想崩它?难。 灵……这次回去,得把启灵的门路摸清楚。 念头一闪而过,他眼皮都没抬一下,肩膀却已绷紧。 “……就是你们?”铁面生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朽木,“坏了我登仙的路?该死……全该死!” 话音未落,他五指一攥……凌霄宝殿那截完好的殿顶轰然碎裂!一块青绿玉玺破空而出,直射铁面生掌心。 小哥瞳孔一缩,拔腿就冲。可鬼玺离手即至,哪还来得及? 玉玺入手刹那,铁面生眼珠暴凸,杀意几乎凝成实质。他手腕一翻,鬼玺猛然一震…… 嗡! 一股阴寒波动炸开,小哥脚步当场钉住,刀尖垂地,脊背绷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锁住对方。 就在这一瞬,墓室里凭空多了十道人影,还有一条盘旋的龙形黑气。 鬼玺召阴兵……这点他懂。 铁面生目光扫过那群阴魂,忽然停在王后身上,嘴角一扯,手已探过去……动作粗粝,毫不避讳,活脱脱一副恶鬼行径。 可他眼神忽地一滞……凤凰阴魂呢?怎么没来? 那边小哥已动。巨阙挥出,寒光掠过,一个阴魂应声断作两截。 可刀光刚散,那两截身子竟又黏合如初,连褶皱都没多一道。 小哥眼角一跳,侧身急闪……一柄大砍刀劈空而下,“噗”一声剁进地砖,碎石飞溅。 他心头一凛:好险。若当它是虚影不躲,这会儿怕已分家。 接连几刀劈来,他左挪右闪,左手在刀脊上一抹……指腹擦过,血色浓稠,迅速漫上刀身。下一刀斩出,阴魂再断,这次却没愈合,只僵了一瞬,便化作黑烟散尽。 那阴魂脸上头一回显出惊愕,随即消散。 铁面生远远看着,神色微变,眼里浮起一丝玩味。 张家人……果然是张家人。替西王母守青铜门的那支。 他喉结滚动一下,眼神忽地黯了半分。 鬼玺在手,可青铜门……他一次也没进去过。不是进不去,是不敢。 当年西王母相中鲁殇王,转头就把他抹了换人。门后是什么?谁说得清? 小哥喘了口气,刀尖点地,肩膀略松……不怕对手硬,就怕砍不动。 可这口气还没匀完,铁面生嘴角一翘,笑得瘆人。 小哥后颈汗毛乍起,猛地拧身扑向左侧…… 晚了。 劲风扫至,他横刀格挡,“哐”一声闷响,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撞向墙角,“砰”地砸在青砖上,震得灰尘簌簌往下掉。 铁面生拍拍袖口,朝那些阴魂一扬下巴:“墓里的人,一个不留。” 阴魂们立刻转身,朝外室奔去。 小哥撑着刀站起身,咳了一声,没追。眼下顾不上了……只盼外头那俩别拖后腿。 念头刚落,那条黑龙已呼啸扑来,直挺挺撞向他胸口,半点不减速、不拐弯。 小哥翻身滚地,连翻三圈,“轰!”一声巨响炸在他刚才立身之处,气浪掀得他衣摆狂舞,人被掀得一歪。 同一刻,外室门口,胡八一和胖子终于瞧见了动静…… 一群黑影窜得飞快。 胖子抬手就扣扳机,枪声“砰砰”炸开,子弹曳着火光,撕开墓室里的沉寂。 “嗒、嗒、嗒……” 声音又密又急,像雨点敲铁皮,可那些刚在阴魂身上钻出来的孔洞,转眼就弥合如初,不留一丝痕迹。 王胖子眼皮一跳,嗓子发紧:“老胡!不对劲啊!这玩意儿根本打不透!” 胡八一眉头拧着,没接话,只把牙关咬得更实了些,声音压得低而稳:“别乱阵脚……它怕的不是刀,是‘印’。” 话音未落,底下周波忽然抬了头,脸一绷,扬声喊:“老胡,接着!” 他左手垂着不能动,右手却利落地从怀里抽出一枚铜印,腕子一抖,直直往上掷去。铜印在半空翻了个身,边缘映着微光,沉甸甸地朝胡八一飞来。 扔完他立刻扭头冲雪莉杨喊:“雪莉,镜子照住你和声慢,别让它们近身!” 小哥拖得够久……进度条刚过二十。 那边他刚站稳,人已腾空而起,足尖一点,整个人跃上刚昂首的蜃龙脊背。巨阙剑寒光一闪,没半分迟疑,直刺入喉下三寸。 蜃龙猛地仰颈嘶吼,声音撕裂空气……疼是真的疼。麒麟血浸透的剑刃,连阴魂也扛不住这一扎。它甩头反扑,獠牙森然咬向小哥面门。 小哥哪会等它咬实?剑尖一挑,借力翻身落地,靴底刚沾地,蜃龙一口白雾已喷涌而出。 雾起得快,眨眼裹住龙身。云气翻涌间,一条龙影浮沉隐现。小哥没动,眼神锁死那团雾……他没见过这路数,不敢托大。 可那龙影刚摆尾,云中便又浮出一条,再一条……九条蜃龙,齐齐现身,无声无息,已将他围在正中。 第一条倏然扑来,小哥侧身闪避,巨阙横扫,刃锋却穿影而过,只搅散一缕雾气。 下一瞬,另一条龙尾横扫,劲风刮得他额角生疼。他瞳孔一缩,手腕猛攥,掌心裂开一道口子,鲜血迸射而出,泼向最近那条龙影。 血线穿龙而过,没留痕,幻境纹丝不动。但小哥眼底一亮……血没散,影却晃了半分。假的。 与此同时,胡八一闻声转身,一眼就认出那枚飞来的铜印……发丘天官印,黑底朱文,沉得坠手。他伸手抄住,冲底下吼:“老周!怎么使?” 周波声音干脆:“盖它身上!” 胡八一一顿,嘴角抽了抽:“……得贴上去?” “对。” 他没再问,只把印往掌心一扣,抬腿就冲进鬼堆里。 雪莉杨早抱着声声慢退到洞口,镜子攥得指节泛白。她知道周波在下面被绊住了,拖不了太久……那事对他要紧,半点岔子都不能出。 第144章 血洒了,龙来了,印砸了 小哥还在撒血。 血珠溅在雾里,像烧红的炭掉进水汽,嗤一声就散。可幻象不破,他只能靠这个试……旁人的血会化虚,唯独他的不会。这是他唯一能信的“真”。 但血再厚,也经不起这么泼。他边抹额角渗出的汗,边盯着九条龙影游走的轨迹。 鬼面生根本没看他这边。那人正压在君主婆姨尸身上,喘得粗重,手还掐着她脖颈,指腹用力碾着喉结位置。 当年墓成定局,他不敢碰……一动尸身,龙凤内丹就废了。如今仙道断了,只剩这具身子还热乎,他哪还忍得住? 铁面生没能登仙,倒熬过了蜕皮关,骨肉不朽,寿数难尽。成仙?往后再说。 他正用力时,小哥忽然停了动作,闭上了眼。 蜃龙骗得了眼,骗不了耳,骗不了皮肉上爬过的风。 他耳朵一动,听出第三条龙尾扫来时带的破空声;颈后汗毛竖起,感知到左侧两尺外一股湿冷气流正压过来……是真龙魂在调位。 他脚下一错,步子忽快忽慢,忽左忽右,踩的不是路,是九宫格里活的生门死位。 蜃龙接连三次扑击,爪风擦着他衣角过去,每次他都歪得厉害,却偏偏没挨实一下。 他在等。等它重复第七次摆尾时,尾尖离地三寸的滞涩感;等它第九次张口前,喉管里那声闷响……阴魂再变,习惯改不了。 胡八一那边,发丘天官印刚砸中一个阴魂,铜印穿体而过,印面朱砂字迹竟在阴魂胸口灼出几个红字,那鬼当场溃散,连灰都没剩。 两人一愣,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立刻拉开距离,一左一右,你抛我接,铜印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像俩小孩扔沙包,专往鬼堆最密处砸。 雪莉杨看着,差点把镜子捏碎:这哪是驱邪,是玩杂耍呢? 就在这当口,一只鬼将撞开印影缝隙,直扑洞口……离雪莉杨不过三步。 胡八一抬眼瞧见那方印刚落进王胖子手里,脱口就喊:“雪莉杨!” 话音未落,王胖子手已经一扬……印没抛准,斜着飞出去半尺,人却本能地扭头朝雪莉杨那边看去。这一瞥才发觉她正被一只阴魂逼到墙角,指尖发白,铜镜悬在胸前,镜面微微震颤。 印落得偏,胡八一要是伸手接,非得扑过去抢不可。他刚抬脚,雪莉杨忽地将镜子抬高半寸。墓室油灯的光撞上镜面,一道清亮光束直射而出,正打在那阴魂额心。它当场僵住,四肢凝滞,连眼珠都卡在半转的位置,像被人钉在了空气里。 胡八一松一口气,转身就朝印落的方向奔。 印砸在青砖缝边,旁边蹲着个黑影……东胡君主。剑已出鞘,寒光压着地面扫来。胡八一离得近,再迟半步,就得被劈成两截。 剑锋擦着他鼻尖掠过时,他身子一矮,整个人滑铲出去,衣摆蹭着砖面嘶啦作响。剑刃上的阴气刮得他后颈发麻,凉得像贴了块冰。 他落地即起,动作比脑子还快,一个侧身钻过君主臂下空档。东胡君主反应极快,剑势收不住,反手往后横劈……可就在刀锋转向的刹那,胡八一脚尖一挑,发丘天官印腾空而起,直直撞向君主胸口。 印过之处,皮肉未破,却浮出八个墨色篆字,如烙铁烫过。君主身形开始发虚,像墨滴入水,由实转淡,眨眼间散成几缕青烟,飘散得干干净净。 胡八一刚喘口气,雪莉杨的声音就到了:“胡八一!你还杵那儿干啥?赶紧过来,把这个也收拾了!” 他这才想起还有个漏网的。弯腰捡印,边走边说:“你这镜子只能定鬼?还是发丘印管用。” 雪莉杨眼皮一掀:“快点!磨叽什么?” 胡八一咧嘴一笑,抬手就盖……“啪”一声闷响,阴魂化作一缕轻烟,散了。 她收镜回望,目光落在周波身上。他和那小姑娘一样,一个浑身泛红光,一个透着蓝光,光晕在皮肤底下缓缓流动。 周波这时也抬起了头,冲他们笑了笑。进度条已跳到25,他心里默算:小哥那边,撑住四分钟就行。 “老周,能开口不?现在咋办?要不要进去帮闷葫芦?” 周波摇头,又觉不妥,改口道:“老胡,你带印过去找小哥。不到火烧眉毛,别动手。拖时间,越久越好……最好等我这边完事。” “你这儿还得多久?” 他略一估量:小哥进去才一分钟,自己这边……“两分钟。给我四分钟。”……没敢说三分钟,怕卡在最后那一下不动弹。 胡八一点头:“行,四分钟,包在我们身上。胖子,走!” 雪莉杨立刻接话:“胖子,镜子拿着。” “你不用?” “你只管堵死俑道口。谁敢往前凑,你就照谁。镜子真挡不住,留着也是白搭。” 王胖子盯她一眼,重重应声:“成!有我在,耗子都钻不过去。老周,你可麻利点儿……回头全靠你救场!” “放心,完事立马到。” 这话他说得踏实。此刻他筋骨似铁,血脉滚烫,等升级一成,力气至少是常人三百八十四倍。 与此同时,张启灵正和蜃龙周旋。那东西攻得急,他闪得也快,每一次腾挪都用尽全身劲儿,却始终稳得住脚跟。 蜃龙有罩门,可眼前这具是魂体……肉身弱点,在魂魄上全不作数。 等等……镇魂牌! 念头刚起,胡八一和王胖子已冲进主墓室。两人齐齐刹住脚……九条龙盘踞空中,云雾翻涌,张启灵在龙影间忽隐忽现,像随时要被吞下去。 胡八一愣住:“……这啥玩意儿?” 再定睛一看,小哥闭着眼。 “张启灵!老周说几分钟就到!” 张启灵耳中听得真切。蜃龙幻术只欺眼,不乱耳。他听见脚步声、喘息声,甚至鬼面生和君主婆姨的低语,全不是假的。手探进怀中,又把镇魂牌按了回去。 第145章 冰爪锁剑,火球焚天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老胡,真不上?我瞅着都想给你烧纸……” 胡八一黑着脸:“上啥?这是蜃气幻境!咱一进去,不是帮忙,是添乱。” “幻境?那些龙都是假的?” “蜃龙吐的气,跟海市蜃楼一个理儿。你瞅这雾……咱们刚进来时,有么?” “嚯,海市蜃楼还能搁这儿使?” “哪儿都一样。它喷口气,就能把你眼睛骗得团团转。眼前这些,包括小哥,都未必是真的。这时候冲进去,纯属送命。退远点看着,别被卷进去。” “哦……哦!” 小哥咬着牙拖拽,可这活儿太耗神费力,再拖下去,连他都撑不住了。不能再等了,拖得越久,越难收拾。 他一把抽出镇魂牌,瞅准蜃龙撞来的刹那腾身而起……牌面一甩,直奔龙头而去,快得像道冷光。 半空里,耳畔忽地刮过一阵尖锐风声。可惜人悬在半空,躲无可躲,只来得及拧身、横剑……巨阙刚架住胸前,一股巨力已狠狠砸上。 “轰!” 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后背重重撞上石壁,又是一声闷响:“砰……” 紧接着,“噗”地一口血喷了出来。 好在蜃龙僵住了,一时动弹不得。 蜃气开始退散,小哥没急着起身,背靠着墙,闭眼喘了几口粗气,手指悄悄按进掌心掐了自己一下……那边,鬼面生还蹲着呢。 蜃气散到一半,远处忽然炸开一声嘶吼,震得人耳膜发麻。小哥眼皮一跳,嘴角抽了抽,差点气笑: ……这才几分钟?你这就绷不住了?赶着投胎啊? 心里骂归骂,人已弹了起来,几步抢到墓室门口,剑尖垂地,肩背绷紧,等着接招。 另一边,周波那边的进度停在了99%,纹丝不动。果然,卡在这儿了。 蜃气越薄,鬼面生的身影就越清楚。他在离小哥五步远的地方站定,喉咙里滚出几声怪笑。 “张家的小子,倒真有两下子。西王母让你们守青铜门,看来不是瞎点的。”他顿了顿,手缓缓抬起,“可你真以为,赢定了?” “你们坏了我登仙的路……可半仙,照样是仙。” 话音未落,一团火球凭空凝在掌心,焰头跳得极烈。 “瞧见没?这才是神该有的本事……”他声音压低,忽地拔高,“所以……你们全得死!” 人已扑来,火球脱手而出,直砸小哥面门。 小哥手腕一翻,巨阙剑脊“啪”地一拍,火球应声炸散,火星四溅。他脚下发力,迎着鬼面生就冲了上去。 哪知鬼面生短剑骤然腾起烈焰,另一只手却瞬间冻成寒冰……那冰爪猛地胀大,粗过胖子大腿,长过他半截身子,呼啸着当头抓下。 冷气还没到跟前,十步外的王胖子和胡八一已齐齐打了个哆嗦。 胖子眼睛一眯,突然扯了胡八一袖子:“老胡,老周不是说,这鬼面生身上套着金缕玉衣?” 胡八一一点头,两人目光齐刷刷扫向鬼面生身后……他从哪儿冒出来的,那地方准有猫腻。 蜃气又淡一层,天宫模型旁,君主婆姨的幽影飘着,她脚边,静静躺着那件玉衣。 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只一点头,转身就蹽。 这边,周波身边的小姑娘忽然浑身烧红,像块刚出炉的铁锭,身子微微发颤,眼神开始涣散。 周波却觉得冷……冷得不对劲。他早该万法不侵,不该有这种刺骨寒意。可这冷,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见小姑娘指尖开始发灰,他伸手一捞,直接将人揽进怀里。 小姑娘身子一僵,随即死死攥住他后背,脸埋进他肩窝,抖得像片秋叶。 周波胸口一松,那股阴寒竟退了大半,只余一丝凉意,清清透透,反倒舒坦。 洞内霎时割成两半:左半边火舌翻卷,右半边寒雾弥漫。上面俩人早缩到角落,声声慢虽没吭声,牙关却磕得咯咯响。 雪莉杨瞥了眼那根冲天而起的石柱,迟疑半秒,迈步走向冷热交汇的中线。 一步踏进,左半身烫,右半身凉,可奇的是,两种感觉一撞,反而熨帖……不灼也不冻,恰到好处。 她侧头看了眼声声慢,见她肩膀松下来,才轻轻呼出一口气。这些日子,她和叶一心早把这孩子当成了自家的,护得比命还紧。 就在周波怀里的小姑娘气息稳住那一瞬,鬼面生脸色陡变……他猛地抬头,瞳孔缩成针尖: “龙凤之力?谁在催动?!” 他袍袖一扬,掌风扫中小哥胸口,人借势暴退,转身直扑洞口。 小哥心头一沉,拔腿就追。 途中巨阙横扫,剑风如雷,鬼面生眉头一皱,抬手硬接……冰爪扣住剑脊,竟生生压得小哥倒滑两步。 下一秒,短剑裹火劈来,三尺烈焰如龙吐信,直燎面门。 小哥早盯紧了,侧身闪避,可刚避开火,冰爪已兜头罩下。 他腰腹一软,腿脚发虚……刚才那场硬扛,早把力气榨干了。 巨阙“咔”一声被冻住,冰层顺着剑身往上爬。他猛拽两下,纹丝不动,只得松手。 倒退中,三把飞刀甩出,钉钉钉,破空而至。 胡八一和胖子刚把君主婆姨的玉衣揣进怀里,一抬头,正见鬼面生撞开小哥,直扑周波那边。 两人腿肚子一紧,拔腿就往回蹽……要是周波出事,这辈子都别想睡安稳觉! 飞刀临身,鬼面生连眼皮都没抬。寒气在他身前凝成一道薄冰墙,“叮、叮、叮”,三声脆响,刀尖崩断,碎屑纷飞。 胡八一冲过来时,一眼瞧见张启灵手里那把武器早已不见踪影,立刻从怀里掏出所有小钢瓶,朝他甩过去,边扔边喊:“张启灵,接着!” 话音未落,鬼面生耳根一动,倏然侧身,冰手横扫而出……几只瓶子刚飞到半空,就被他五指一收,稳稳攥进掌心。 他手腕一收再一展,瓶身泛出冷光,质地似银非银。他低头瞥了一眼,嘴角一扯,嗤笑出声,随即五指猛然收紧。 第146章 蜃龙觉醒,成就一龙之力!! 可就在那一瞬,异变陡生:瓶中短剑燃起的火苗猛地一歪,像被无形之线牵住,反向倒卷,直扑他面门! 鬼面生瞳孔一缩,本能想甩开瓶子,可晚了…… “轰!” 震耳欲聋一声炸响,气浪掀得胡八一和王胖子头发直往后倒,鬼面生整个人腾空而起,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哐当”一声撞进天宫墓室深处,砖石簌簌震落。 人影嗖地掠过二人头顶,王胖子下意识抬头,脱口就问:“老胡,这算不算老周常念叨的……不作死,真不会死?” 胡八一顺嘴接道:“可不嘛!头回见自己往火坑里跳还跳得这么准的。” 话刚出口,他忽地一激灵,猛地扭头冲王胖子吼:“发什么呆!快跑!咱刚把他婆姨给料理了,还不蹽?等他喘过气来给你磕头谢恩啊?!” 王胖子脑子“嗡”一下才转过弯,拔腿就蹽,跟胡八一撒丫子狂奔。 可就在他们刚拐过甬道口,身后传来一声闷响……鬼面生站起来了。 脸上青铜面具裂成三片,掉在地上,叮当两声。 那只冰臂也断了一截,只剩半截森白骨茬露在外头,血糊在断口上,黑红粘稠,像陈年墨汁,悬了数秒,才“嗒”地滴下一滴。 他盯着自己那只持剑的手,忽然松指……短剑“当啷”落地。 断臂处血流戛止,寒雾翻涌,一条新的冰臂自肩头疯长而出;另一只手臂则腾起烈焰,眨眼间裹成一只赤红巨掌,火光越烧越亮,由红转橙,灼得空气噼啪作响。 背后“唰”地展开一对火焰羽翼;左臂凝冰成盾,右臂焰聚为刃……一把通体燃烧、边缘跃动金芒的火剑,稳稳握在他手中。 爆炸余波不止掀飞了鬼面生,连张启灵也被气浪掀得腾空翻滚。好在他没正对着爆心,只被掀了个趔趄,落地时稳住了身形。 抬头一看,巨阙已不知被掀到哪儿去了,正卡在头顶俑道穹顶缝隙里,刃尖微微晃动。 他脚尖一点,纵身跃起,单手一抽……“锵!”一声脆响,巨阙归鞘。 胡八一和王胖子刚喘匀气,张启灵已掠至二人身侧,语速极快:“回去告诉周波,我撑不住了,让他快点来。” 话音未落,一个声音从甬道尽头传来,不紧不慢,带着点懒散笑意…… “撑不住了?想我了?” 周波来了。 刚才那场爆炸,恰是他血脉彻底苏醒的契机。 系统提示音无声无息,却清晰浮现在他脑海: 【叮……蜃龙血脉激活,成就一龙之力。】 一龙之力? 他念头一动:【查个人信息。】 ……不是时候,可他得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成了个什么玩意儿。 周波 年龄:23 耐力:500|速度:500 血脉:青龙血脉、蜃龙血脉(一龙之力) 效果①辟邪(已启):邪祟近身即溃,避凶如避水火 效果②祥瑞(已启):灵觉自发,危兆先知 效果③破妄(已启):双目所及,虚实立判 效果④龙威(已启):凡俗见之俯首,非霸主难抗其势 效果⑤长生(已启):寿元无尽 效果⑥不老(已启):血肉生机永驻巅峰 效果⑦不浸体(已启):万毒万法皆如拂尘,沾身即散 效果⑧龙之灵(已启):御水引雷,随心而动 效果⑨蜃龙本源(已启):幻境自生,寒霜凝刃,龙种未解,能力待启 技能: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听雷定穴|闻香识物|轻身术|缩骨功|战十式 道具:鸣鸿刀|发丘天官印|乾坤镇妖 评价:你已非人。借势可搅海翻江,引雷裂山,冻土封河……世间,再无能毁你之物。 周波扫完最后一行,愣了半秒,随即抬手揉了揉眉心……得,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昏睡的小姑娘,轻轻一跃,本想借力跃出墓道,结果身子刚离地,“嘭”一声闷响,脑门结结实实撞上墓顶,碎石簌簌往下掉,头顶直接破了个窟窿。 他扒拉两下灰,把脑袋抽出来,才稳稳落地。 雪莉杨和声声慢刚迈步上前,周波立马抬手:“别动!” 两人脚步一顿,神色微紧。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让我缓口气……这劲儿太冲,怕不小心伤着你们。” 雪莉杨抬眼看了看头顶那个透光的破洞,抿唇点头,没说话。 周波把小姑娘小心放在地上,这才松了口气,转身朝甬道方向抬步:“我去看看老胡他们,你们守在这儿,别乱走。” 话音未落,人已蹿出去。 一步迈出,他脚下猛地一沉,身子却像离弦箭似的往前窜,眨眼越过十米远,靴底几乎擦着地面滑出去。 他暗骂一句,赶紧收力……刚才撞顶是下意识收着的,要不这一下早蹿进墓道尽头去了。 他放慢步子,几步便追上胡八一和王胖子。还没开口,就听见张启灵那句:“顶不住了么?想我了么?” 三人齐齐回头,看见周波站在那儿,绷着的肩膀不约而同松了一寸。 有他在,还能打。 “怎么打?”张启灵问。 周波却摇头,声音平实:“接下来,交给我。” 张启灵怔了一下,没多问,只点了下头。他信周波……不是因为熟,而是因为,周波从不说没谱的话。 就在这时,鬼面生双翅一振,裹着烈焰疾扑而来。 火翼扇动带起灼风,贴地疾掠,速度竟比周波刚才那一跃还要快上三分。 ……不是他更强,只是那对翅膀压着气流,让他更稳、更狠、更贴近地面。 鬼面生一逼近,周波立刻横跨一步,挡在小哥身前。 他没拔刀,只抬手迎了上去。 “砰!” 一声闷响炸开……王胖子和胡八一还没来得及眨眼,两人已撞作一团。 冰盾应声迸裂,蛛网般的裂痕爬满表面,可周波脚底纹丝不动,连衣角都没晃一下。 那股冲势带起的劲风却掀得胡八一踉跄后退,王胖子更是一屁股坐地上,两手撑地才稳住身子。 第147章 鬼玺到手,龙灵突破 小哥瞳孔骤缩。 他比谁都清楚鬼面生那一击有多沉、多快。 可眼前这人,硬接下来,像接住一块落石般寻常。他嘴角微扯,又挂上那副惯常的苦笑……挨打挨多了,再离谱的事,也只当是饭后一口凉茶。 鬼面生也是一怔,但眼里没慌,只有火光一闪。右手火剑劈下,热浪翻涌,刃未至,空气已扭曲变形。他唇角刚扬起,动作却戛然而止。 剑锋从周波胸前划过,像划过一道虚影。那团炽烈火焰,竟在触到他皮肤前就寸寸熄灭,连剑体本身都凝滞半空,仿佛撞上无形铜墙。唯有周波外衫被燎出几道焦边,发梢未卷,皮肉未烫,连汗毛都没蜷一蜷。 周波看着鬼面生僵住的脸,轻笑了一声。 这人相貌确是俊朗,眉骨高、眼窝深,搁几十年后,怕是要被姑娘们追着喊“哥哥”,可惜心术歪了,再好看也白搭。 念头一闪而过,他左手倏然扣住鬼面生腕子,冰盾瞬息成形,顺势抡圆…… “轰!”俑道地面塌陷,碎石飞溅,血点子泼洒在坑底青砖上,洇开一片暗红。 鬼面生仰面躺在坑里,一动不动,眼神散得厉害,嘴唇翕动几下,却没发出声音,仿佛脑子还卡在刚才那一撞里,怎么也转不过弯来。 周波纵身跃下,靴底踩进泥血混着碎石的坑底,走到他面前。 鬼面生视线慢慢聚拢,看清周波的脸,喉结滚动,嗓音干涩:“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个年头,怪事太多。活人能吐火、能控冰、能凭空造物,谁敢拍胸脯说眼前这位一定有心跳、有体温、有血有肉? 周波没立刻答。他脑中掠过系统那行字……“检测到非人类血脉融合度:97%”。龙血两道,一阴一阳,早把“人”字挤得只剩个笔画轮廓。 他蹲下来,声音平直:“我?大概……是条龙。” “龙?”鬼面生顿了顿,竟真点了下头。人,绝不可能这么接他一剑,更不可能扛着冰焰不皱眉。 周波盯着他:“留句话?” “留话?”鬼面生忽然咧嘴,血从嘴角淌下来,“杀了你……算不算?” 话音未落,他右手一勾,天宫墓室深处传来破空锐响……一柄短剑撕风而来;左手五指张开,寒气奔涌,一只半透明冰手“咔嚓”攥住周波手腕,霜气顺着胳膊往上攀,眨眼就要封住整条臂膀。 周波却笑了。还来? 他侧头瞥了眼那柄疾射而来的短剑,手腕一抖,反借冰手之力,将自己连同鬼面生狠狠甩出…… “当啷!”短剑穿胸而过,钉入坑壁。周波两指夹住剑尖,轻轻一拗,嗡鸣未歇。 鬼面生低头看着胸口透出的剑尖,眼神一点点暗下去,嘴唇无声开合,最后几个字飘得极轻:“连……同归于尽……都不行么……” 他就这么死了。没掀屋顶,没震塌甬道,没留下一句狠话,甚至没让周波喘匀一口气。 当然,能这么干脆利落收拾掉他,全赖蜃龙内丹早已融进周波筋骨。否则单靠肉身硬扛,胜负难料……他确实比小哥强些,但强得有限,真拼蛮力,未必压得住鬼面生。 周波抖手震碎腕上寒冰,俯身在鬼面生尸身上摸索。既有人替他驱鬼行凶,那枚鬼玺,定贴身藏着。 指尖刚触到衣襟,他嘴角就翘了起来。 【叮……发现2200年灵力,是否吸收?】 “吸。” 尸身霎时泛起微光,如沙漏倾泻,粒粒消散。 【叮……是否将2200年灵力转化为龙之灵?】 “转。” 这灵力听着唬人,实则驳杂不纯……本源虽出自蜃龙内丹,可经鬼面生多年炼化,早掺了阴煞、怨气与杂念,能提纯出220年龙之灵,已是极限。 加上原本积蓄,他体内龙之灵已逾1500年。水脉随心而动,方圆两千公里之内,江河湖海皆可听令。移山尚做不到,但搅海、分潮、引浪,已非妄言。 灵力转化完毕,周波拾起滚落在地的玉玺,掸了掸灰,这才抬头朝坑沿几人扬了扬下巴,笑了笑。 【叮……支线任务“夺取鬼玺”完成,奖励:鸟渡术、夜视眼。】 周波心念一动,鸟渡术的运劲法门便清晰浮现……昔年侠客以气御风,他如今用灵力催动,道理相通,门槛更低。 紧接着,双眼一阵麻痒,他下意识闭眼。 三两个呼吸后睁眼,昏黄甬道纤毫毕现,砖缝里的霉斑、墙上剥落的朱砂痕迹,全都清清楚楚。虽未试过纯黑无光,但眼下这等幽暗,已如白昼。 他踩着碎石爬上来,王胖子立马咧嘴:“老周,咋啦?撞傻了?路都不会走了?” 周波斜他一眼:“对。你们往后站远点,我怕手滑,把你胳膊拧成麻花。” 胖子脸一僵,默默往胡八一身后挪了半步……鬼面生刚才什么样,他看得真真切切,骨头渣子都听清了。 四人回到外室,雪莉杨才松了口气,绷紧的肩膀垮下来。 周波扫了眼角落的小女孩和声声慢,转向雪莉杨:“雪莉,待会儿去天宫墓室,把顶上的八卦阴阳图拍下来,咱们就走。” 图他没看懂,但既刻在墓顶,又透着古怪,留着总归是隐患。 “好!”雪莉杨应声掏出相机,转身就往里走。 胡八一赶紧伸手拦:“雪莉杨!老周说了‘一起’,你急啥?” 周波也是这个意思,朝雪莉杨微一点头,开口道:“不急,我得先稳住劲儿……你们该歇歇歇,该垫垫肚子垫垫肚子。我这身力气刚上来,贸然走动,怕是连自己都收不住。” 众人应声点头,谁也没挑这地方是墓室,就地一坐,撕开干粮袋子啃了起来。 周波离他们几步远站着,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屈伸,呼吸沉而缓。他不敢放得太开,也舍不得收得太死……伤了胖子和胡八一,顶多挨顿埋怨;真碰着雪莉杨或是声声慢,他自己心里先过不去。 第148章 出墓,回京 两小时后,周波踱步回来,语气轻快:“差不多了。细活儿还差火候,但护住你们,绰绰有余。剩下的,回北京慢慢磨。” 话音刚落,声声慢的小手就伸了过来。 周波一怔,随即俯身,一手托背、一手托腿,稳稳把她抱起。 她极少笑,可这一刻,嘴角扬得又高又亮,眼睛弯成月牙。 雪莉杨抬手拍了下额头,酸溜溜道:“这孩子,旁人全是凑合,偏你一句话、一个眼神,她能乐半宿。” 周波笑着,指尖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刮:“醋坛子打翻啦?晚上给你补,行不行?” 雪莉杨耳根一热,抬手搡他肩膀一下,嗓音压低:“谁稀罕你补!” 周波刚要接话,裤脚被人拽了拽。 他里衣早被火焰剑烧得只剩几缕布条,幸亏鬼面生没顺手把裤子也燎了。 低头一看,小姑娘正仰着脸,眼巴巴盯着他。 见他目光落下来,她小手指向声声慢,声音脆生生的:“我也要!” 周波顿了顿,却见声声慢脸上的笑意倏地淡了。他揉了揉她发顶,转头对小姑娘温声道:“声慢得学着让一让……你还小,啥都不懂呢。” 这话听着像哄孩子,又像搪塞人,可声声慢从不质疑周波的话。她抿着嘴点点头,没吭声,睫毛垂着,像两把小刷子。 周波这才蹲下,一手揽住小姑娘腰背,把她也抱起来。就在这时,眼角余光扫到她颈后一道浅浅的暗纹……细看像半截褪色的符,若隐若现。 ……这是? 他心头一跳,但没当场细瞧,只把两个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走吧。” 一行人刚抬脚往里去,胖子突然嚷了一嗓子:“老周!要不你们先照相,我和老胡顺手把棺材板撬了……来都来了,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吧?” 周波一拍脑门:光顾着找路、救人、斗鬼,战利品倒真给忘了。 “成,鬼都清干净了,你们直接开棺。”他转头对雪莉杨说,“雪莉,咱们进天宫。” 话音未落,人已迈步向前。雪莉杨跟上,小哥没多问,默然跟在后面。陪葬品于他无关紧要,他在乎的只有两样:实力再往上拔一截,还有那个藏了千年的“真象”。 张家族长之始,张启灵轮回之源……皆系于此。 可进了天宫墓室,三人只是抬头看了看穹顶那幅阴阳五行八卦图,再无多余动作。 雪莉杨举相机拍完,周波才问小哥:“看出门道没?” 小哥目不斜视,只淡淡一句:“没看透,但……不对劲。” 周波没再追问。有些机缘,开口即破。他朝雪莉杨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噤声,随后一手牵一个孩子,转身往外走。 刚出墓道,众人愣住了……王胖子和胡八一已把三具棺椁全撬开了,包袱鼓鼓囊囊,各自肩上扛、手上拎,全是挑出来的精巧物件。 “老周!大丰收!”胖子咧着嘴,“件件带工,估摸着够买俩四合院!” 周波笑了笑:“省了点蜡烛,倒也值。” “这就走?不等闷油瓶?” “不用。他在里面找他的‘时候’,咱们出去,别让人把坑填实了就行。” “得嘞!总算能回家了!”胖子伸个懒腰,“这一趟看着短,可比十年梦还晃神……要不是你最后那一下,咱几个骨头渣都得留这儿。” 周波笑笑,心知肚明:若没吞下蜃龙内丹,单凭原先那点底子,就算硬拼,也得脱层皮。 不是打不过鬼面生,是追不上……对方蹬地发力的劲儿太刁钻,踏一步,人影就没了。速度未必比他快多少,可每一步都踩在力道最韧的点上。 “放心吧,”他望着天上那轮清亮月亮,忽然笑了,“我有福星罩着,命硬。” “嘿,还真是!”胖子一拍大腿,“跟你下斗,邪祟绕道,机关哑火,连流沙都卡壳……这福星,该不会是个女的吧?难怪对你格外上心?” 胡八一皱眉推他一把:“闭嘴!走人!有话回北京再说!” 这墓不大,可从进到出,耗了一整天。大人熬得住,声声慢早困得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小手还攥着周波衣角。 “行行行,我不说了!”胖子赶紧背起包,“走走走,回家睡觉!” 来时走了十几个钟头,出去不到一小时。夜风清冷,月光如洗。周波仰头看了会儿月亮,嘴角没落下。 原以为这辈子靠女人养着也挺好,如今倒觉得……或许不用了。 楼兰女王那关,他现在想想,大概……能过了。 “主人,你在看什么?” 声声慢揉着眼睛,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天空。 “没看什么,”他低头,用指腹蹭了蹭她鼻尖,“就是想起一个姐姐了。走,带你睡觉去。” 周波话音一落,便收拾行装动身,压根没提那声“姐姐”究竟指谁。雪莉杨心里清楚,他说的是精绝女王,可脸上半点波澜也无……那人虽算计过她,眼下却真生不出一丝怨气。 几人径直返回临时帐篷,一连守了三天。 第三天清晨,周波没再等,只留了封短笺,便带着其余人悄然离开。 他当然料不到,下回再见小哥,会是在怎样一副光景里。这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刚踏出北京站,新月饭店的车已候在出口。除了饭店的人,大金牙也站在人群里,脖子伸得老长,一眼就认出了他们。 人还没站稳,大金牙已笑呵呵迎上来:“几位爷,这趟差,没白跑吧?” “还用说?您瞅瞅我们这精气神儿!”胖子一拍胸脯,咧着嘴接话。 “行了胖子,路上说。”周波摆摆手。 大金牙立马改口:“对对对!尹老板早备好席面,就等几位入座呢!” 周波斜睨他一眼,打趣道:“尹天雪给你塞了多少好处?连嘴都帮她捂得这么严实。” “哎哟周爷,这话可冤死我喽!”大金牙搓着手,“尹老板真没别的意思,若有半分不妥,我能昧着良心把兄弟往火坑里推?” 周波本就是随口一逗,闻言一笑:“成,今儿不回家,先奔新月饭店。带回来的东西里,有些门路,只认他们家招牌。” 第149章 返回新月饭店 那些大臣陪葬的物件倒罢了,可君王与王妃的随葬品,非得走新月饭店的渠道不可。 再说,朝臣手里未必没藏着稀罕物,让行家掌掌眼,总不吃亏。 众人没二话,直接上了车,直奔新月饭店。 一进门,尹天雪已立在厅中相迎。见人到了,她没急着问墓里事,只温声道:“一路风尘,先吃饭。” 山上那几日,哪算得上吃?全是凑合果腹。王胖子咂咂嘴,脱口而出:“可算能吃顿像样的了,嘴里都淡得发苦啦!” 尹天雪见惯各色人物,听他这么嚷,也不恼,只轻轻一笑:“走吧。” 她率先迈步往里,众人跟上。这地方来过几回,每次进门,还是觉得格格不入……仿佛跨进一道门,就从八十年代跳进了九十年代。 仍是上次那间包厢。尹天雪没提换衣的事,倒是房里已站着个小姑娘,眼睛亮亮地盯着门口。 周波一进来,她目光立刻落在他牵着的两个孩子身上,眉尖微蹙,旋即又松开,脆生生喊了句:“糖!” 周波苦笑:“刚下火车就被你姑姑‘劫’来了,兜里连颗糖渣都没有。过两天补上,行不?” 尹楠风张嘴还想缠,尹天雪已淡淡开口:“楠风,懂点规矩。” 这话比周波管用十倍。尹楠风顿时蔫了,软软应了声:“哦……” “坐吧。” 她刚抬脚想溜,尹天雪又补了一句:“你也留下。” 尹楠风一愣,以为自己听岔了。可尹天雪向来不说第二遍。 她迟疑着瞥了周波一眼,小跑几步,挨着他坐下……动作快得近乎莽撞。 这举动搁旁人眼里,怕要皱眉。可尹天雪只当没看见。 雪莉杨静静扫了尹天雪一眼,唇角微扬,似已看透几分。她摇摇头,牵着新捡来的小姑娘,坐到了声声慢身边。 小姑娘却撅起嘴:“我要挨着哥哥。” “乖,哥哥那边挤不下啦,和声声慢坐一块儿,好不好?” 她不吭声,只仰起小脸,湿漉漉的眼睛直勾勾盯住周波,那神情,活像被丢在街口的小猫,就差把“求抱”俩字刻在脑门上了。 尹天雪这才开口:“这孩子,是跟你们一起回来的?听说带了个小孩,莫不是路上拾的?” 周波点点头:“叫梁棺。真是捡来的。” 名字不是随便起的。这丫头出生年份,竟和吴邪差不多;背上也有凤凰纹,可查遍姓氏谱牒,压根没有梁娘这一支。她记事起就在孤儿院,后来被人收养……那她清醒过来的地方,会不会正是那里? 周波琢磨许久,才定下这个名字。 “梁棺?”尹天雪轻念一遍,“倒是个利落的名字。你打算养着?” “嗯。”周波应得干脆,“你看她,现在眼里只有我。” 话音未落,他顺手将声声慢揽进怀里,转头对梁棺道:“来,坐这儿。” 小丫头立刻展颜,蹦跳着坐到声声慢刚才的位置。而声声慢呢?不但不恼,反而把下巴搁在周波肩头,眯着眼,一脸满足……主子怀里,才是正经宝座。 雪莉杨望着三个女孩,失笑摇头:这群小的,黏人黏得理直气壮。 新月饭店的菜,自不必说。几人饿久了,又没外人拘束,吃得自在酣畅。 酒过三巡,盘底见空,尹天雪才徐徐开口,问出真正挂心的事: “这次……有鬼玺的消息么?” 怕他听不明白,她顿了顿,又加一句:“我是说,鬼玺本身。” 周波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见她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那点绷着的劲儿,他早瞧见了。 “拿到了。”他放下杯子,语气平平,“你想去西王母宫,随时可以。不过今年我腾不开手……明年,准保陪你走一趟。” 尹天雪听了,肩膀微微一松,嘴角弯起,半真半假地补了一句:“那可说好了……你们谁也别偷偷摸摸溜去西王母宫,我眼皮子底下,藏不住事。” 周波听了,只轻轻一笑,没接话茬,语气平和:“新月饭店的分量,大伙心里都有数。我犯不着硬碰硬,两头吃亏。” “哎哟,逗你玩呢,当真了?”她抬手晃了晃,眼尾一扬,笑意浮在脸上,却没落进眼里。旁人早听惯了这话,谁也没往心里搁。她也不介意,话锋一转:“对了,下一处墓址定了没?要是顺路,我这边能搭把手。” 尹家几个下人受了伤的事,她一字未提。不是忘了,是压根没打算讲……自有旁人收拾,轮不到她开口。 “还真有件事得劳烦你。”周波直截了当,“长白山一带,旧闻、异谈、老辈口传的坟茔线索,你帮着捋一捋。” 尹天雪眉尖略一蹙,旋即舒展,笑得坦荡:“这活儿不小,不过……”她顿了顿,指尖在桌面轻叩一下,“尹家这点人手,还够使。” 周波点头,没多说。他肯开口,本就信她手上真有这股劲儿。 饭毕,他起身道:“多谢尹老板款待,我们这就回去了。” 这话早被预料到了。 可就在他刚迈开步子时,尹天雪忽然又添了一句:“路上奔波,也该歇歇了。”她稍作停顿,目光扫过角落里的尹楠风,再落回周波脸上,“前两天楠风念叨声声慢,新月饭店人来人往,接送不便。不如先托你照看两天?过两日我亲自来接。” 周波脚下一顿,眼神微滞……这话说得突兀,像没铺垫就掀了盖子。 忙?他一个字都不信。 尹楠风自己也愣住了,眨巴着眼,一脸茫然:我念叨她了?啥时候?可嘴边的话到底没冒出来,只把小手悄悄攥紧了裙角。其实她想的是周波,不是声声慢…… 周波怔了两秒,还是点了头:“行,等她想回来,我送她上门。” “好。”尹天雪笑得笃定,“信得过你。就算真出了岔子……”她话音一顿,语气轻得像拂过耳畔,“也在我们尹家的盘算里。” 周波嘴角扯了扯,没应声。 第150章 山沟里来的,也配挑三拣四? 王胖子凑近胡八一,压低嗓子:“老胡,这话啥意思?‘出岔子也在意料中’?她怕出事?可老周在家,谁能给他找麻烦?” 胡八一盯着尹天雪背影,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更低:“她不是怕出事……是盼着出事。”顿了顿,才把后半句咬出来,“为了长生,心够硬。那孩子才七八岁。”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怔住……竟把“听奴”二字忘得干干净净。旁边两个听奴听见了,齐齐一僵,嘴角不约而同抽了一下。两人飞快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把下巴往衣领里收了收。 声声慢没吭声,只静静看了尹楠风一眼。那一眼没温度,也没责怪,倒像隔着一层薄雾,隐约透出点怜惜。 “衣服得备两套。”周波开口,“我那儿没她的尺码。” 声声慢比尹楠风矮半头,衣服自然穿不上。 尹天雪侧身一唤:“听奴!” 行李早备好了。听奴应声出门,片刻就把尹楠风的小包袱拎了进来。 周波原以为还得等会儿,见状笑了笑:“成,那我们就先走了。” “好!” 尹天雪话音未落,周波已抬脚往外走。三个小姑娘?他抬手一指台阶:“自己跟上。” …… 周波推开院门时,脚步缓了一拍。 院子里,孔雀蹲在石阶边,正拿小棍拨弄蚂蚁。 他盯着那只蓝尾孔雀,随口问:“今儿轮休?我记得排班表上,今天该你巡院。” 孔雀听见声音,没抬头,翅膀垂得更低了些,连颈子都缩了半寸。 周波瞧见这模样,心口一沉。转身朝屋里喊:“雪莉,给娘和楠风腾两间房。” 雪莉杨抬眼扫了孔雀一眼,没多问,只应了声:“好,我这就安排。” 等三个人影消失在廊下,周波才在孔雀身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汤刚漾开一圈涟漪,他才开口:“坐吧。说说,怎么了?” 孔雀没动,手指抠着青砖缝里的泥。 “周大哥……我对不住你们。”她声音发虚,“把我送回去吧。我想嫂子了。” 周波没应,只把茶杯往前推了推:“送可以。但你得先说清楚……什么事,怎么来的,谁说了什么,你心里怎么想的。答应过你嫂子的事,不能糊弄。讲明白,我才决定送不送。” 孔雀肩膀抖了一下,终于慢慢抬起头,眼圈红着,嘴唇咬出浅浅的印子。 事情不算惊天动地,却像一根刺,扎进她最不敢碰的地方。 她是从山里来的,年纪偏大,插班进校那天,连黑板擦都不会拿。叶一心帮着盯课业,老师课后拉着补漏,她一门心思扑在认字算数上,根本没留意身边人怎么看她。 被孤立,是后来才觉出来的。 起初只是没人跟她同桌,借橡皮要等三分钟,值日分组总剩她一个。她不懂,只当自己笨,越发闷头学。 真正把她钉在原地的,是一个男生。 她生得清秀,山野养出来的静气,站在教室里像株带露的竹子。有人喜欢,有人打听,有人递纸条……她全塞进书包夹层,回家就烧了。 哥哥姐姐说过:读书是正经事,别的,等长大再说。 她信。 可别人不信。 尤其那个总在楼梯口堵人的女同学,听说“男神”向孔雀表白被拒,当天下午就叫了三个人,在器材室门口拦住她。 没动手,话却一句比一句沉。 “装什么清高?” “山沟里来的,也配挑三拣四?” “再不识相,下次就不止是警告了。” 年头不同,没人敢明目张胆欺人。可有些话,比巴掌更让人站不住脚。 从那以后,孔雀再没踏进过校门。 周波听完孔雀的话,只轻轻点了下头,没接话,转而问她:“那你喜欢大城市么?不是说学校,就单说这地方。” 孔雀顿了顿,还是点了点头。北平比家乡大得多,日子不重样,每天都有新东西撞进眼里。若不是摊上这事,她兴许真就在这儿扎下根了。 可惜了。 见她点头,周波嘴角一松,笑了:“那还要去上学么?我给你换一所。” 这话叶一心早问过,孔雀摇头没半点迟疑:“谢谢周大哥,可我大概真不合适这儿。跟人打交道,我总是笨手笨脚的……换个地方,怕也躲不开。” 周波应了一声:“你不乐意去,我也不硬推。但读书不非得坐在教室里。你叶姐能请家教,一对一教你。闲着时多跟她出去走走,不一定非得回去。” 孔雀眉心微蹙,还没开口,周波又补了一句:“你嫂子最盼着你留下。她要是知道你这就走,心里头准不好受。” 孔雀眼底一颤,忽地稳住了。 “周大哥,我听你的。” “好,你忙你的,我去瞧瞧她们收拾得咋样了。” 这事不能就这么掀过去。可问孔雀?她自己都蒙着一层雾,问不出什么。只能等叶一心回头细问。 至于结果?压根不用胖子他们动手,大金牙一人就能拾掇得妥妥帖帖。 夜里叶一心进门,一眼瞧见周波,眼睛立马亮了,可硬是绷着没扑上去。 雪莉杨瞅着直摇头:“你呀,眼珠子都快掉他身上了,还装什么矜持?自家人,谁笑话你?” 叶一心脸腾地烧起来:“杨姐你瞎说啥呢,我才没有!” “还没?你那高兴劲儿,都快从眼角溢出来了。” “哪有!”她半信半疑,扭头问周波,“周大哥,我……真那么明显?” 周波一笑:“有就直说,又不是丢人的事。” 她更窘了,嘴上再没声儿。 周波笑着上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叶一心顿时不敢抬头,连雪莉杨扫过来的目光都不敢迎,只把脸埋在他胸前,耳朵尖红得发烫。 过了会儿,她才强撑着抬起头,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人:“饿了吧?先吃饭。” 孔雀的事要问,但周波不急。饭毕各回各屋歇着,唯独他没睡……憋久了,总得喘口气。 当晚他和叶一心睡一处。久别重逢,该补的,一样没少。 等两人静下来,周波才低声问起孔雀的事。听清那几个女生的名字,他才合上眼,把人往怀里拢了拢,沉沉睡去。 第151章 秦岭深处,有棵能长龙的青铜树 第二天早饭后,周波直接奔大金牙那儿去。拖沓不是他的路数。 谁料刚进门,胖子和胡八一已经在了。 周波笑着招呼:“刚回来,不歇歇?” 王胖子一拍大腿:“光棍一个,起得早不稀奇。倒是你,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周波笑笑,没搭腔。胡八一却盯着他:“老周,这么早就来,事儿不小吧?” “嗯,刚好跟你们沾点边,一块听听。” 他三言两语把孔雀挨欺负的经过说了。话没说完,胖子拳头就攥紧了,可两次想开口,都被胡八一用眼神按了回去。 等周波说完,胖子一拍桌子:“交给我!动我胖子认的妹子?活腻歪了!” 大金牙一听就懂了……胡八一还没开口,他已先接了话茬:“胖爷消消火。孔雀妹子虽跟我没照过几面,可既是你老周的人、老胡的人、胖爷的人,那就是我大金牙的人。敢伸手,就得把手剁干净。” 周波笑了一下。跟明白人说话,就是省劲儿。 胡八一也想透了:这事他们不能出面。一露脸,查起来铁定牵连自身。 他朝大金牙点点头:“老金,托你了。务必不留尾巴。” “放心!我底下养着一帮闲人,总不能光喂白饭吧?”大金牙搓着手,“周爷既然来了,中午别走了……涮羊肉,铜锅炭火,现切现涮!” 周波想起那口铜锅里翻滚的嫩肉,也勾了勾嘴角:“成,今儿中午,就它了。” 涮羊肉是幌子,正题在后头。 四人边走边聊,拐进胡同里的老店,挑了间单间落座。周波夹起一片肉,在沸水里一晃,捞出来蘸了麻酱,才慢悠悠开口:“胖子,楼兰咱们肯定要去。不过临走前,我还想拐一趟秦岭。” “秦岭?”胖子筷子一顿,“还有地方没挖够?” 胡八一也抬起了头。 盗墓这事儿,上次秦岭一行,没周波跟着,他俩差点把命撂那儿。危险是真危险,可怪就怪在……越知道险,脚底板越痒。 周波把肉送进嘴里,嚼了嚼:“秦岭有个老地方,没明标,只有一丝线索。太大了,进去可能耗些日子。” “你?真打算一个人去?” 胡八一猛地盯住周波,话里带着没压住的惊疑。 “嗯。秦岭不一样……那儿的东西,比凤凰山更难对付。” 周波刚开口,王胖子就急了,一拍大腿:“老周,这话我可不爱听!嫌我们拖后腿?还是觉得咱仨不够格了?” 周波摇头,语气平实:“不是看不上谁。是这次,真可能碰上活物。” “活物?” “龙。” 空气一下静了。 胡八一皱起眉,王胖子张着嘴忘了合上,连大金牙都直起腰来,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周爷,您这‘龙’字儿,可不是随便嚼的。” 周波没绕弯:“祖上传下的笔记里提过,秦岭深处有棵青铜树,不是死物,能应念而生。” “人想什么,它就显什么。有人想过龙……它就真长出了龙。” “真假不重要,只要在那里,它就能咬人、能喷火、能掀山。它有鳞甲,有筋骨,还有自己独有的本事……有的能搅动地脉,有的能吞光噬影,有的通晓生死界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明知道八成回不来,还非跟去?” 胡八一没接话。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裤缝,喉结动了动。想去,又怕成了累赘;不去,心里像被钩子扯着。他没吭声,只侧过脸,看向王胖子。 大金牙倒先开了口,嗓音稳当:“我不去。去了也帮不上忙,反倒让几位爷分心。东西嘛……要是真带回来,别忘了给我留件压箱底的!” 王胖子搓了搓脸,扭头问胡八一:“老胡,你拿个主意。” 胡八一长长呼出一口气。刚才胖子要是抢着说“去”,他多半也就跟着点了头。 可现在……他盯着地面,脚尖碾了碾砖缝,才开口:“老周既然把话撂这儿了,肯定有他的难处。这次,咱们就歇着。” “哎……”王胖子刚嚷出半声,胡八一抬手止住:“下回,墓门一开,你我俩第一个踩进去。老周,这话算数吧?” 周波点头:“算数。” 王胖子咂咂嘴,没再争。 事就这么定了。饭后周波起身就走……家里三个孩子正等着哄睡,两个媳妇儿也该轮到他陪会儿了。 推门进院,梁婠已跑到了台阶底下,小辫子甩得飞快。她性子直,爱笑爱闹,和声声慢那种温温软软的劲儿截然不同。可周波心里清楚,自己偏爱的,恰恰是声声慢那一声不响的妥帖。 果然,声声慢随后就从廊下转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帕子,轻声问:“主人哥哥,饭吃了么?” “吃了。” 尹楠风没迎上来,就倚在门框边,下巴微扬,眼睛却一直跟着周波挪。那副“我才不稀罕”的模样,底下分明藏着点亮光。 周波走近,顺手揉了揉她发顶:“楠风,想我没?” 尹楠风鼻尖一皱,侧开脸:“谁想你了?不过是看见你进门罢了。” 呵,嘴硬得跟石头似的。周波笑笑,没戳破。 他陪着三人说了会儿闲话,心里却清楚:此行秦岭,不是心血来潮。 任务变了……目标栏清清楚楚写着:猎烛龙。奖励:神纹·水神。 “神纹”二字他还不懂,但精绝女王额头上那圈浮雕般的印记,他记得真切。 既是主线才给的玩意儿,这支线,他必须拿下。 至于青铜树底下那些别的东西?尸茧鼓得吓人,里头裹着什么,没人说得清;哑八军留下的断臂人,打一架?抢把刀?还有不言骑散落的残图…… 等等…… 图。 哑八军当年把秦岭老墓翻了个底朝天,又原样封回去,里头不少跟长生沾边的货。而断臂仔手里,恰好攥着一份残图。 想到这儿,周波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他在北平休整了整整十天。孔雀的事,一周前就办利索了。那个欺负她的姑娘,连同几个跟班,悄没声儿地没了踪影;那个男孩,长得俊,心却烂透了……打孔雀主意时,就没安好心。大金牙的人没多废话,直接沉了。这两年,办这种小事,真不费劲。 周波对这结果挺满意,收拾好行囊,转身就往秦岭去了。 第152章 入秦岭,遇小哥! 秦岭绵延八百里,周波只知在北坡。 即便如此,他在北坡走了十多天,才寻到那处地方……洞口敞着,外头立着几尊特制的人头俑,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地儿表面是个废弃石料厂,神树却藏在最里头。 进厂得过一条水道,又长又深,水倒不是难处,难的是里头有鱼,大得离谱的鱼……一锅根本装不下;不光个头吓人,还吃肉,专啃活人肉。 可这对旁人是绝地,在周波眼里,不过是一条湿了点的路。他连眼皮都没抬,脚一踩就踏了上去,水面稳如平地,只荡开一圈圈细纹,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走着走着,他忽然嘴角一扬。还真没想到,哲罗鲑竟能循着味儿追到这儿来。 下一瞬,一股沉压压的威势无声散开,没风没声,却像天塌下来似的,直压得整条水道一滞。 那哲罗鲑当场僵住,鳞片都忘了抖一下,尾巴悬在半空,连鳃都不敢张合。水里的王座,从来不用开口,只凭气场便坐得稳稳当当。 周波没动杀心。万物各守其道,只要不扑上来送死,他懒得搭理。 水道幽长,他也不急,边走边扫两旁石俑与壁刻,倒像闲逛别人家后院,顺手赏景。 墓道七拐八绕,过了水道,眼前是两道并排石洞。周波略一打量,眉头微蹙……机关术他懂,可若找不到机括所在,再熟的手法也白搭。 好在这一趟他带了枪。山野开阔处派不上用场,眼下这窄道里,倒正合适。 “嘭!” 一声闷响炸开,周波闭眼,任回音在岩壁间撞来撞去。 再睁眼时,他已停步……前方岩壁垂下几缕枯藤,底下藏着个不起眼的洞口。声音撞进去,余响微弱,显然后面还有段不短的纵深。 阴暗?对他没用。脚下湿气自动退散,夜视的双眼早把黑暗当成了寻常光线。 穿完这条冗长甬道,眼前豁然一空:是个石台,台沿外水声潺潺,深度估摸十米上下……摔下去够人龇牙咧嘴。 可那是对别人。周波一跃而下,足尖点水,水面只微微一凹,力道全被水吞得干干净净。 落定后他环顾一圈,没见路。但他不慌,手腕轻抬,河面哗啦掀起数道水柱,嗖嗖射向四面八方。 御水之术遇烛龙确会受制,但水自有水的记性,它记得青铜树的方向。 他静立不动,只等反馈。 倏地,他眸光一亮。漫天水线骤然收束,只剩两条悬于半空。他稍一感知,又断掉其中一根……那根通向出口,此刻无用。 剩下那根,便是引路的丝线。他顺着水流滑行而去,三公里路程,不疾不徐,三分钟便至。 水线尽头扎进地面,消失在一堵封死的墓墙里。 周波扫了一圈,目光很快钉在墙缝一处隐秘凸起上。如今他早已不怵意外,连探都不探,指尖一勾,一股细流精准按下机括。 “咔嚓”一声,石板应声陷落,露出下方石室。他纵身跃入,落地无声,仰头一量……约莫十米高,不算矮,也不算高。 室内几具尸骨倚墙而坐,穿巫师袍,皮肉早朽尽,只剩森白骨架,歪斜支棱着,透着股阴冷劲儿。 这石室是个平台,四面无门,看似已到尽头。 可重点不在路,而在满室铜铃。成千上百只青铜铃铛密密匝匝悬着,数百根细线从四面八方牵向中央一棵青铜铸就的树……每根线上串着几十只铃,叮当未锈,仿佛昨日刚挂上去。 不知是什么材质,千年不腐不断。 周波盯着那棵树,忽然笑了。跳下去,就该到了。 他没看祭坛上那只匣子,径直踱到崖边。底下黑得彻底,夜视再强,也望不穿那浓墨似的深,毕竟眼睛再好,也有个边界。 刚抬脚,他忽地顿住。 嗯?有人。 整条河道的水脉都在他感应之内,精神尚连着上游,水波微震,他比谁都知道得早。 是个高手……没下水,踩着岩壁借力,动静极轻。 等等……莫非是螭蛊?若真由那些东西操控尸身,倒真能悄无声息摸到这儿。 可螭蛊向来成群结队,怎会单个儿行动? 震动越来越近,方向明确朝他而来。周波反倒不急了,袖手站着,等那影子自己露脸。 时间一点点淌过去。 忽然,他闭着的眼睁开,目光直直投向上方洞口。 下一秒,一道身影翻落而下,手电光柱劈开昏暗,“唰”地打在他脸上。 周波一怔,没动手,只脱口而出:“小哥?你怎么来了?” 张启灵刚落地,听见这声,手电光猛地一晃,迅速调转,光束牢牢罩住周波的脸。 他愣了一下,才开口:“你也在这儿?” 周波脑中忽然闪过一桩旧事……后来无邪他们来青铜树时,小哥曾说过一句:“这地方我来过。” 莫非就是此刻?倒真算得上巧。 周波答道:“我来找烛龙,顺道看看有没有别的门道。你呢?” “烛龙?”小哥眉峰微蹙,“这地方有龙?” “张家古籍里提过麒麟灵力的法子,”小哥声音平缓,“得杀一只鹿其麟,取它内丹。” “书上写明,麒麟就在这儿。若能得丹,回古楼便可启封灵力、复原用法……没料到,连龙也在此处。” 周波听了,轻笑一声:“这儿啊,只有你没想到的,没有见不着的。你们张家人认准了有麒麟,那鹿其麟就一定在。你要是愿意,龙、凤、麒麟,一块儿凑齐都不稀奇。” “想什么,什么就来。可你最好别乱想……有些东西,怕是咱们俩加一块儿,也压不住。” 小哥眉头一紧:“你是说,只要念头一起,那些老家伙就真能现身?” 周波点头:“看来家里没跟你细说,你会碰上什么。” 第153章 三兽齐醒! 小哥颔首。 周波接着道:“底下有棵青铜树,能应念而生。不过它不讲情面……你唤来的,未必听你使唤。越强的东西,越要血来换。血越多,它越肯搭理你。” “怎么知道的?我也不清楚树打哪儿来。但有一点能肯定:没人造得出来。几百米高的铜树,凡人干不了,只可能是仙家手笔。树身还带电,微弱得很,却足以让人眼花、耳鸣、心神晃荡。” 话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想起小哥和无邪隔空传声那一幕,又补了一句:“……也说不定,真不是幻觉。” 小哥一时没接话。这话绕得有点晕……前脚说是幻,后脚又像真。但他没再追问,只问:“离青铜树,还有多远?” 周波望向崖边:“就在底下。可惜深得很,一眼望不到底。” 小哥忽地抬眼:“你的手电呢?我没见你带。” 周波笑了笑:“注意到了?” “凤凰山那次吞了蜃龙内丹,夜里瞧东西,不用灯了。” ……或许真不该问。往后还是少开口为妙。 周波自己没察觉,本就不爱说话的小哥,被他这么一搅和,更觉得闭嘴最稳妥。 “歇得差不多了,动身吧。我本打算直接跳,既然你来了,咱们还是找找机关。” 小哥动作微滞……是自己拖慢了?他心里一沉:就这一次。拿到麒麟内丹,再不添麻烦。 周波记得这儿有机关,只是年头太久,记不清位置了。好在听穴术还在,十步之内,回声落点,听得清清楚楚。 “砰!” 枪声炸开,周波凝神辨音。 片刻后,他目光钉在祭坛中央那只怪鼎上……形制不像中原器物,底座无足,用途却差不离。“在这儿!” 小哥走近,伸手叩了叩鼎身,道:“我来。” 两人开机关都有一手,但路子不同:周波靠阴阳五行与阵势推演;小哥靠指腹触感,毫厘之间,便知机括走向。刚才那几下敲击,已让他摸清了轮轴走势。他双手扣住鼎沿,发力一旋…… “咔、咔、咔……” 石板沉降,一条地道豁然敞开。 周波没等招呼,率先迈步而下。 地道呈之字折返,盘绕向下百余米,才豁然平展。是个山洞,壁上立着几尊人头俑。 两人扫了一眼,脚步未停……早见惯了。 可刚走出几步,两人几乎同时收步,齐齐回头。 身后岩壁上,一张鬼脸正盯着他们。刀工硬冷,像是凿出来的。 鬼脸不动,小哥却已将巨阙解下,横在身前。 几乎就在他抬臂刹那,鬼脸旁倏然探出一只毛茸茸的手臂,五指张开,竟也作拔剑状。 小哥眉心一压,低声道:“果然是它。” 原来那鬼脸底下全被石胎封死,只露一张脸,才显得突兀骇人。他瞥了眼那只覆满黑毛的手臂,没急着动手,只侧头问:“周波,认得这东西么?” 头回见这模样的小哥,不怵,也没莽撞。 “螭蛊附体的活俑。”周波答得干脆,“面具就是蛊壳,张嘴就钻。奇怪的是……咱们血性特殊,寻常虫豸避都来不及,它倒主动凑上来?按理该躲着走才对。” 小哥不动声色:“血能驱蚊蝇,可对这类蛊虫,反倒是催命符。非见血不可退。” 血金贵,一滴都不能白流。能动手,绝不浪费。 他刚抬手,周波却按住了他手腕:“等等,我试试。” 小哥一顿,没抽手,也没说话。 周波盯住鬼面螭,随即催动龙威。 小哥脖颈后的汗毛“唰”地竖起,脊背一僵……身旁那人明明站着,却像突然变了形,轮廓模糊、气息沉压,仿佛一尊刚从远古岩层里挣脱出来的活物,无声无息,却叫人骨头缝里发紧。 鬼面螭当场瘫软在地,四肢蜷缩,抖得像风里的枯叶,连眼皮都不敢掀。 周波侧过脸,问:“扛得住?” 小哥颔首,喉结动了动,没出声。那点沉默比说话更说明问题。 “走。” 周波转身就迈步,龙威未收。鬼面螭不止一只,树上树下还藏着别的东西。他懒得跟杂兵缠斗,更不想浪费时间……龙威一开,烛龙自然会来;只是他没料到,被惊动的,远不止它一个。 青铜树根部一处幽暗巢穴里,烛九阴睁开了眼。它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裹着黑茧的躯体,眼神迟疑了一瞬,随即尾尖一摆,径直向上浮去。 它不借力,不攀附,身子在半空轻晃,像水里游的鱼,又像风里飘的絮,毫无滞碍地升腾而起。 与此同时,树外某处,一双猩红巨目骤然亮起。 那身影足有数丈高,肩宽腰粗,指节粗如石柱,眉骨凸起,獠牙外露……不是猿,是魔猿。 它一把攥住最底端一根青铜枝,手腕一抡,身子翻转半圈,稳稳落在枝干上。 紧接着纵身一跃,连踏数枝,爪影一闪,便隐入枝叶深处。 树顶石洞中,麒麟静立不动。明黄光晕自它周身浮起,倏忽跃出洞口。半空无凭无依,一块青灰石板却凭空浮现,它四蹄一点,借势疾奔,石板随之坠落。 正往上冲的魔猿猝不及防,被石板结结实实砸中后脑。上升之势戛然而止,它轰然下坠,几米后“砰”一声撞上横枝,翻滚间利爪猛扣,硬生生拽住枝干,荡身再起,又攀上了更高处。 皮肉厚实,没伤着,可那一记闷响,烧得它眼珠子发红。 下一秒,一声咆哮自树底炸开……震得枝叶簌簌抖,连俑道里周波和小哥脚下的碎石都跳了起来。 两人停下脚步。小哥皱眉:“这声……不像龙,也不像麒麟。” 没听过龙吟,也没听过麒麟啸,可这吼声粗粝、暴烈,带着一股子撕咬生肉的腥气,跟祥瑞二字半点不沾边。 周波苦笑摇头:“看来不止两个对手。三种史前种,全醒了……而且,恐怕真有神格。” 他顿了顿,望向小哥:“眼下两条路,你拿主意。” “头一条,我引四方水脉倒灌进来。水势滔天,至少能压住一两个。可龙属司水之主,活了多少年谁说得清?万一它早把这片水脉啃透了,咱们就是白忙一场。” “第二条,麒麟属性不明。古书说麒麟分五行,若它是水麒麟,控水之能未必输龙族;若是火、土、金、木,反倒好办些。” 第154章 蜃气一放,三兽全疯了 小哥没立刻答话,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巨阙刀鞘,片刻才道:“先观势。别急着掀底牌。” 周波点头,不再多言,只抬步往前:“走。不管什么玩意儿,见了再说。” 他心里清楚,这仗不好打。但鸣鸿刀在手,一身修为未损,小哥虽帮不上太多,全身而退的把握,他仍有。 小哥看着他背影,眼神微动。他默默攥紧巨阙,心道:快了……等麒麟内丹到手,就能再站到他旁边,刀锋并举,不落半步。 他那时还不知道,往后的事,早就不由他们说了算。 洞口就在眼前,百步之遥。 石隙尽头,青铜枝桠的轮廓已隐约可见……粗得骇人,最细一根,三人合抱都嫌紧。 两人刚靠近,各自祥瑞同时有了反应。周波那边平稳如常,小哥胸前却猛地一烫,祥瑞剧烈震颤,警兆疯闪,仿佛那洞口之后,不是路,是死门。 周波目光全落在洞外,没察觉小哥脸色微变。 他踏至洞口边缘,两道视线同时钉了过来……左右分峙,互不相让。 他先望向右侧。 青铜枝上,立着一头十数米高的麒麟。土黄色皮毛泛着哑光,狮头昂然,鹿角虬曲,虎目圆睁,麋身覆鳞,牛尾甩动,尾尖八缕长毛如龙须飘摇;额上独角微弯,顶端裹着一层淡粉肉膜。身形似麝鹿,却沉稳如山。 它盯着周波,眼神没半分温和,全是赤裸裸的敌意,压得空气都发沉。 周波没接招,目光一转,投向左侧。 那儿盘着一条黑鳞巨蛇,数十米长,通体泛着铁锈般的暗红光泽。 它只睁一只眼,另一只闭着,斜竖在睁开的那只上方,瞳孔竖成一线,幽光浮动。 烛龙?眼下还是蛇形,没生人脸,没化人躯……离真正的烛九阴,差着一步。 它的眼神比麒麟更瘆人,贪婪直白,像饿了百年的野狗盯住肉骨头。它守着底下那具尸茧,图的不是护,是等……等茧里那条幼龙破壳而出,一口吞下,蜕变成真正钟山之神。 烛九阴,古籍所载钟山之神,人面蛇身,赤色千里,睁目为昼,闭目为夜,光照北冥。 而眼前这条,鳞色黑红驳杂,身长不足记载十分之一……可那股子凶戾,已经压得整片青铜林,鸦雀无声。 下方骤然响起破空声……魔猿上来了。它扫了烛龙与麒麟一眼,身形一偏,直扑麒麟而去。 半空中猛喝一声,蒲扇大的手掌兜头抓下。 麒麟纹丝不动。远处一根石柱无声暴起,瞬息横亘于前。 “轰!”石柱炸裂,碎石四溅,魔猿冲势一顿。 石屑未落,残块已如离弦之箭,劈头盖脸砸向半空中的魔猿。 “啪!啪!啪!” 连响不断,它在空中无处借力,当场被砸得坠向地面。 周波眉峰微蹙。比预想的棘手……这头麒麟控土。 可也正因三方互不统属,反倒留出空子。 他袖口微动,白雾悄然漫开。洞内幽暗,雾气又散得极缓,谁也没察觉。 雾刚浮起,底下又起了动静。沙沙声细密不绝。 周波垂眼一瞥,心头一紧:竟又来一条烛龙? 他刚皱眉,却见对面烛龙颈鳞骤然竖起,目光死死钉住下方……黑影已至。 那黑蟒张口便咬! 周波一怔,旋即看清:两颗眼珠并排而生,皆睁着,瞳孔分明。不是烛龙。 烛龙与黑蟒已绞作一团,撕扯翻滚,震得岩壁簌簌掉渣。周波和小哥反倒被晾在一边,像局外人。 周波收了龙威,任白雾无声弥漫。 小哥压低声音:“现在如何?帮哪边?还是……坐山观虎斗?” 周波摇头,只吐一字:“等。” 小哥眼皮一跳。眼下黑蟒与魔猿明显被压制,唇亡齿寒的道理,周波真不懂?可过往数次,他都信了……这次依旧没开口,只静静盯着战局。 缠斗正酣,小哥忽觉不对。 视线先模糊,继而发虚,最后只剩声音在耳。麒麟、魔猿踪影全无;唯烛龙与黑蟒离得近,尚能勉强辨出轮廓。 双方一过十步,彼此竟再寻不见对方踪迹。蛇类靠热感与动态捕猎,可雾气遮眼,体温又难辨,连烛龙都失了准头。 就在这时,一条黑蟒突然从烛龙侧后方暴起,血口大张,直噬咽喉! 烛龙怒啸,脖颈一拧,狠狠撞去…… 蛇首却在千钧一发间偏开。烛龙一头撞上青铜树干,“哐当”巨响,震得枝叶乱颤。它只当是黑蟒闪避得快,自己力道落空。 黑蟒那边,却见烛龙踉跄后退,似已力竭。它毫不迟疑,衔尾疾追! 烛龙撞的是虚影,黑蟒咬的却是实打实的血肉。一撞一咬,高下立判……烛龙肩胛撕开一道深口,血涌如泉。 麒麟那边却稳得多。雾气一起,它立刻召起石墙,严丝合缝将自己裹进其中,不看不听不辨真假,只守不攻。 周波冷眼旁观。蜃气是他所放,自然不受其扰。见麒麟安然闭守,他眸光微沉……若它最后毫发无伤,反成心腹大患。 念头一转,雾中幻象陡变: 烛龙眼前,黑蟒负伤狂奔; 黑蟒眼中,烛龙垂死溃逃; 魔猿识海里,麒麟昂首睥睨,满是轻蔑。 三方同时调转方向,齐齐扑向同一处! “轰隆……!”石墙应声爆裂! 麒麟本能扬蹄,碎石如弹丸激射而出,直取魔猿面门。同时两侧岩壁蠕动,新墙正飞速隆起…… 可就在石墙缝隙尚未合拢之际,一张血盆巨口猝然探入! 雾气被蛮力排空,那蛇首如同凭空撕开虚空,一口咬实! 麒麟惊怒咆哮,后腿蹬地欲挣,却已晚了一步…… “噗嗤!”利齿贯入皮肉,鲜血喷溅。 黑蟒喉头一滞,动作微顿。 就是这一瞬! 麒麟后蹄如铁锤抡出,正中蛇颚……“咔嚓”脆响,半边下颌骨寸寸断裂! 剧痛令黑蟒仰天嘶嚎,麒麟趁机抽身而出,甩尾带出一溜血线。 不等它喘息,左侧石墙轰然炸开! 第155章 烛龙睁眼,四兽混战 另一颗蛇首撞破岩壁,獠牙森然,直贯麒麟腰腹! 麒麟猝不及防,硬生生挨了这一记,身子横飞出去,撞塌半堵断墙。 它晃了晃头,喉间滚出低吼,四蹄踏地,整片岩层嗡嗡震颤。 “轰……轰……轰……!” 山壁崩裂,巨石如雨倾泻而下,尽数朝它周身聚拢……可石块尚在半空,两条黑蟒已再度合围,毒牙泛着冷光,封死了所有退路。 魔猿此时掠至半空,瞥见两条巨蟒联手夹击,神色微异。但仇火正炽,它喉头滚动,双拳一攥,朝着麒麟背脊,俯冲而下。 魔猿掠至麒麟身前时,前方再无阻隔。 刹那间,它那比成人躯干还阔的巨掌,轰然拍在麒麟的鹿角上。 麒麟脑袋一懵,耳中嗡鸣不止……可恰在此刻,它先前引落的石雨救了它一命。 两三米见方的巨石如陨星砸落,魔猿、黑蟒同时被砸得嘶吼连连,步子都乱了。 几乎同一瞬,烛龙体内灵力骤然起伏,周波颈后汗毛微竖:水脉正被强行牵引,奔涌而至。 他侧头对小哥道:“河水要倒灌,你站我身后,别动。” 小哥顿了一下,点头。雾太浓,他看不见,但听得清……四只凶兽已缠斗成一团。周波这是借三兽之势压麒麟?可这麒麟,真有这么难啃? 其实不是强弱之分,是相生相克。周波属水,烛龙主水,火性倒未必稳当……万一失控,反烧自己,也不是没可能。 烛龙调水之际,魔猿一边格挡石雨,一边抽冷子撞向土麒麟。 麒麟蹄劲惊人,可魔猿皮肉如铸铁,周身浮着一层暗金流光,忽明忽暗。石块砸不进,蹄击撞不散,硬是毫发无伤。 若非这些碍事的石头和蹄影,它早把土麒麟掀翻在地。可眼下,它每一记猛攻,全被对方生生扛住,徒劳无功。 就在这当口,烛龙双目倏然闭合,再睁时,竖瞳中血光迸射,如探照灯扫过树冠。 那只久闭之眼,终于亮了出来。 被光扫中的凶兽与人,瞬间僵直,喉头发紧,眼眶刺痛,连呼吸都发沉。 小哥虽未直视,却猛地胃里翻搅,额角冒汗,身子晃了晃才稳住。他咬牙问:“怎么了?我头昏得厉害……” 周波答得干脆:“烛九阴开了那只眼……传说连通幽冥。你只是犯恶心,算运气好。麒麟血和麒麟竭护住了你心神,没让你陷进幻境里。” 小哥这才松口气,原是烛龙。 可就算那眼真通地狱,也只让三方霸主失神片刻罢了。阴气幻术?它们谁没见过?谁怕过? 反倒烛龙这一手,把盟友也拖下了水。魔猿最记仇,见状腾身跃起,直接扑上烛九阴蛇首,一拳砸下! 闷响炸开,烛九阴只来得及甩头,便被砸得眼珠翻白,当场晕厥。 偏巧这时,河水轰然倒灌,万吨激流倾泻而下,竟堵住了其他凶兽的攻势。 更意想不到的是,那股冲力裹着黑蟒,硬生生将它从青铜树上掀落,直坠下方。 周波目光一凝……不止黑蟒,鬼面螭也被卷了下去。那东西死了也留卵在面具里,遇水即活。 他心里清楚:若不出手,黑蟒必死无疑。 可救,也不能现在救。 得让它尝够苦头,尝到死味,才肯低头。 水流先从二人头顶劈落,哗啦一声砸在青铜枝干上,溅起数尺水雾。 可不过几息,身后也传来轰隆水声。 幸而周波早有叮嘱,小哥纹丝不动。果然,水势逼近两人背脊时,竟似撞上无形屏障,哗地一分,贴着他们两侧滑过,一滴未沾。 烛九阴此时已醒,怒啸一声,龙吟震枝,余音嗡嗡不绝。 下一瞬,奔涌的河水陡然转向,化作八道粗如殿柱的水柱,挟雷霆之势,直扑魔猿! 魔猿瞳孔一缩,身形暴起,在青铜枝杈间疾跃闪避。 可水柱如活物般追缠不休,每一道都扭着方向,封死它所有退路。 麒麟哪肯旁观?刚挨了一记闷棍,早憋着火。此刻它长颈一扬,漫天碎石竟逆着水势拔空而起,在半空聚拢、压缩……两根尖锐如矛的巨石锥,悬于烛龙与魔猿头顶,寒光凛凛。 烛龙一眼瞥见,尾巴一甩,电光火石间缠上主干,盘成竖直一线。这副姿态,任你多狠的力,也难一下绞断它七寸。 周波盯着战局,知道一时半刻分不出胜负。他转头问小哥:“下去看看?” “下去?” “黑蟒掉下去了。我不伸手,它活不过三息。但伸手,也得它肯认这个情……所以,得走一趟。” 小哥一点头:“行。怎么下?跳?” 底下早被水灌满,跳下去摔不死人。周波颔首。 小哥二话不说,纵身就跃。 …… 周波抬眼望向那片虚空,嘴角一抽。 这么莽?都不等我一句准话?摔死算谁的? 念头未落,他足底灵力一催,鸟渡术发动,人如离弦之箭,嗖地追了上去。 就在他提速的刹那,眼角余光猛地钉住一根斜刺而出的青铜枝……正横在小哥落点正下方! 周波心头一紧,脚下力道再爆,瞬息赶至小哥身侧,一把攥住他手腕。灵力急转,方向左偏,斜掠而出。 横推带不动人,只能斜飞绕开。 两人擦着青铜枝飞过,衣袖刮出嘶啦轻响。 生死,差不过一臂之距。 周波喘了口气,手心微汗。 撞上去?他大概能扛住,可小哥……绝无活路。 小哥眼神一沉,没再朝周波那边看。两人接连下坠数百米,树根轮廓终于在下方若隐若现。 头顶河水仍不停倾泻……烛龙先前截留了一部分去攻麒麟与魔猿,余下的水柱依旧奔涌而下。可树底积水极浅,不过两丈厚薄,黑蛇再难破水而出。 它周身缠满鬼面螭,密密匝匝,少说数万只。即便已有大半钻进鳞隙、咬进皮肉,仍有大片在它身侧盘旋游弋,獠牙微张,只等一口落空便扑上去。 第156章 黑蟒缠麒麟,我对上烛龙 二人“噗”地沉入水中,身形刚稳,水底骤然卷起漩涡。 鬼面螭成群被吸走,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足以扯脱附着之物,却撼不动黑蛇本体。 那巨蟒竟似尝出滋味,反而顺势贴着漩涡打转,直到浑身刺痛尽消,才缓缓停住。 它这才抬眼,望向眼前两人。 周波袖袍一扬,又一道漩涡无声旋开……黑蛇瞳孔一缩,懂了。 它缓缓游近,将硕大蛇首低垂至周波脚边,颈项微弯,鳞片伏顺如臣。 周波嘴角一翘。三人随即被一股浮力托起,水面应声隆起一座石台,稳稳承住他们,直往上方战阵升去。 不多时抵达,周波却微怔。 烛龙已显颓势。一根根石锥破水疾射,它每每需加催灵力,才勉强以水流裹住、卸力、弹开。魔猿踪影全无,生死未卜。 周波脚尖在黑蟒脊背上轻轻一点,目光朝麒麟一扫。 黑蟒脖颈一昂,瞬间暴起……旧怨未消,新恨又添,哪还用多说? 周波没动。小哥也没动。 两人心里都清楚:此时讲单打独斗,是拿命开玩笑。谁也不是死守规矩的傻子。 黑蟒冲向麒麟刹那,烛龙也猛然回击。水浪翻涌,石屑横飞,麒麟与烛龙皆被遮蔽视线,根本没瞧见那抹黑影正贴着水底疾掠而来。 麒麟忽觉背脊一寒,本能绷紧躯干。土黄光晕自皮下透出,眨眼凝成一副厚重石甲,严丝合缝裹住全身。 可就在甲胄成型一瞬,腰腹猛地一绞,剧痛钻心……又是那熟悉的、令人骨髓发麻的缠缚感! 它想发力震开,却惊觉土灵力正被一股蛮横拉扯之力搅乱。 不等它提气,整具身躯已被拽得踉跄前滑,下一息,粗粝鳞片已死死箍住四肢与脖颈。 几乎同时,周波与小哥腾身跃起,刀剑齐出,直劈麒麟天灵! ……是那黑蟒? 话音未落,一道高压水柱悍然撕裂石柱,穿隙而至! 缠紧麒麟的黑蟒正欲催灵反制,动作却猛地一顿。水柱轰然砸中脊背,它喉间顿时滚出一声嘶哑痛吼。 周波鸣鸿刀已劈至半空,见状硬生生收势拧身。他双目圆睁,水柱临身刹那倏然一分为二,擦着他耳畔呼啸掠向身后……可人却被滞在原地,动弹不得。 雾气被冲开一道缝隙,三方身影豁然暴露:黑蟒、周波、小哥,尽数映入烛龙与麒麟眼中。 麒麟趁黑蟒痛楚失神,灵力狂震,鳞甲炸开寸寸裂纹,硬生生崩断缠绕!它凌空一踏,脚下石板凭空凝结,借力纵身,直踩周波面门! 同一刻,烛龙竟弃了麒麟,八道水箭破空袭来,快如电闪! 周波眉峰一压,八支水箭霎时悬停半空。他右腿暴起,一脚踹向麒麟胸膛…… “轰隆!” 巨响炸开,周波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碎三块浮石;而麒麟亦被蹬得连退数十步,足下石板寸寸崩裂。 至此,烛龙与麒麟才算真正盯死了周波……这人光凭肉身之力,竟能与它们分庭抗礼。 周波自己也吃了一惊。他被掀飞,纯粹因人在半空无处借力;若论纯力量,他早察觉出自己已稳压麒麟一头,还不止一星半点。 那边黑蟒喘过一口气,掉头就扑烛龙。 “小哥!”周波喝道。 话音未落,小哥已提巨阙杀入战局。周波则静立原地,目光锁住麒麟……等小哥耗尽烛龙气力,再合三人之势,一举钉死这头土兽。 此刻水脉之争已白热化。周波与烛龙灵力对峙,整条河的水流尽数凝滞空中,不止那八道水箭,连四周溅起的水花、蒸腾的水汽,全被死死定住。 肉搏早已退场,只剩神通角力。 可周波被牵制,只能躲、只能扛。石块砸来,他或闪或劈;石柱横扫,他唯有腾挪规避。他一边游走逼近麒麟,手中鸣鸿刀始终未出鞘……刀意蓄而不发,凶气却已压得空气发沉。 麒麟显然感知到了那股迫人凶威。周波一靠近,它立刻跃起腾空,落脚之处,石板瞬生;可周波刚踏上板面,石板便簌簌剥落……若非他会鸟渡术,早摔进水里去了。 眼下能调用的水,只剩各自体内灵力所化的那点。至于整条河的水?除非一方毙命,否则谁也别想再驱使分毫。这也只因双方灵力相衡,才僵持至此;若有一方稍弱,早被碾压夺权。 黑蟒与烛龙已绞作一团,鳞甲刮擦声、水浪爆裂声混作一片。 小哥瞅准空隙,剑锋总在最刁钻的时机刺入……换旁人来,别说辨清哪段是烛龙、哪段是黑蟒,光是那翻滚之势,就足以让人眼花缭乱、失手误伤。 四十几回合下来,战局僵持不下。可小哥接连几记重击的余效渐渐显现……烛龙失血愈多,动作愈发滞涩。黑蟒也好不到哪去,早先那道深可见骨的旧伤,此刻正渗着暗红血丝。 烛龙喉间忽地滚出一声低啸,眼皮猛地掀开,瞳仁赤如熔铁。 小哥心头一紧,以为又要使幻术。可那巨口却骤然鼓胀,腮帮绷得发亮。 ……不对劲。 火舌喷出的刹那,灼浪扑面而来。温度高得反常,像把人活生生塞进炼丹炉里烘烤。小哥脑中一闪:这招早不用,偏挑这时候?念头未落,人已纵身跃下青铜枝杈。 火流擦着后背扫过,烫得皮肉发紧。他连翻两节才稳住身形,指尖一摸鬓角,几缕焦发簌簌落下。 热焰不止焚物,连蜃气都蒸腾殆尽。雾散光透,周波与黑蛇霎时显形。 烛龙眼珠一转,火口立刻调转方向,直指周波。 周波正与麒麟缠斗,后颈汗毛却始终绷着。火光映照下,他眉峰一压,掌心水汽翻涌,眨眼凝成冰甲……不是寻常寒冰,是万年不化的玄冰,冷得能冻裂山岩,硬得能扛真火三息。 冰甲刚覆上肩头,烈焰已至。火舌贴耳掠过,热风卷得他额前碎发噼啪作响,他只抿了抿唇,再没多余动作。 第157章 烛龙陨落,麒麟伏诛 麒麟哪肯错过这空档?土色锥影在它爪边飞速聚拢,黄芒微闪,已破空而至。 周波眼角余光早锁住那抹土色。锥子快得撕裂空气,他身子一拧,险险避开。 “砰!” 身后冰壁炸开碗口大的豁口……薄薄一层冰,比他肋骨还硬三分。 他脚下一蹬,迎着麒麟冲去。麒麟靠土灵辨位,烛龙又烧尽蜃气,再躲,就是把后背让出去。 他心里清楚:鬼吹灯里的烛龙,通体似脂蜡,火一点就燎。他迟迟不动这手,并非不懂,是怕火势失控,把内丹也一并点着。可眼下命悬一线,顾不上了。 ……这趟差事,怕是要黄了。水神印记……可惜了。 念头翻腾间,他足底寒霜蔓延,踩着滚烫的青铜枝一路疾行。树面烫得能煎蛋,他脚底却结着薄冰,一步不滞。 麒麟显然没料到他敢反扑。 偏在此时,烛龙颈项暴红,灼流顺鳞而下,“嗤”一声点燃黑蛇缠绕的躯干。 黑蛇惨嘶一声,咬得更狠,越绞越紧。龙蛇相缠,双双燃起青白火焰。 它最后望了周波一眼,牙关一合,深深嵌进烛龙喉管。 烛龙早不动了,只剩一口气吊着,只想拖个垫背的。可颈骨已断,蛇身被绞死死,连抬下头都做不到。 时间推移,周波对水流的掌控悄然恢复。一道道水幕升腾而起,罩住青铜树顶。石锥再难偷袭……轨迹、力道、落点,全在他水脉感应之中。 忽地,一股牵制之力松脱如弦断。 他知道:烛龙,完了。 小哥立在下方一截青铜枝上仰头望去,上方灼热难近。龙蛇已坠入幽暗,他抬眼,盯住麒麟。 帮不上。神话级的厮杀,凡人插手,不过是添把灰。 此时周波脚下水势奔涌,所过之处,寒霜疯长。半空竟凝出一片浮冰,晶莹剔透,滑不留蹄……可他踏上去,如履平地。 冰面之上,他快得只剩残影。前一瞬还在三十步外,后一瞬刀锋已贴麒麟耳际掠过。 鸣鸿刀劈砍如雨,刀尖总在毫厘间划开皮肉,血珠迸溅,像一串串甩不掉的红珍珠。 麒麟反应极快,刀刀不致命,可皮开肉绽处层层叠叠,血线纵横。再拖下去,撑不过半炷香。 冰柱终究没起作用……石柱与冰柱撞作一团,碎屑四溅,石块横飞,双方谁也没占上风。可这乱局反倒拖住了土麒麟的步子,它对地脉的掌控明显松动了几分。 周波反倒趁势压了上去。这局面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但打顺了就顺了,尤其烛龙一走,压力骤减,手脚愈发利落。 忽地,土麒麟似觉不妙,喉头一滚,吐出一颗昏黄内丹。珠子沉甸甸的,表面浮着土灵光晕,明灭不定,光是盯着看,便觉一股厚实之力扑面而来。 周波虽不知它要做什么,眼皮却本能一跳……不能让它得手! “周波!” 小哥一声断喝劈空而至。话音未落,巨阙已化作一道银线撕裂虚空,“嘭”一声脆响,冰层应声炸开个窟窿,刀锋直取那悬在半空的内丹。 周波反应极快,灵力一催,手掌一扬,数十根尖锐冰刺自冰面、冰柱上暴射而出,根根裹着寒光与灵劲,比先前粗笨冰柱凌厉十倍。 土麒麟却不慌不忙,张口朝内丹喷出一口土息。刹那间,内丹腾起一层薄薄土黄光幕,如蛋壳般将它严严罩住。 巨阙撞上去,当场弹开;冰刺扎过去,尽数钉在光幕上,纹丝不动。那光幕薄得能看清里面麒麟的轮廓,却硬生生震碎了周波以灵力凝成的玄冰尖刺。 周波瞳孔一缩,神色肃然,人已随刀而动,瞬移至麒麟身侧,鸣鸿刀裹着灵光,一刀斜劈! “铛!” 金铁交鸣般的闷响炸开……刀刃竟被弹开,连道白痕都没留下。 可就在这一瞬,他耳中捕捉到一丝极细的“咔”声。 他偏头望去,声音来自内丹……蛛网般的裂纹正悄然蔓延,细微却真实,仿佛绷紧的陶胎,再碰一下就要崩散。原来这护体光幕扛得住刀,却扛不住反复冲击,内丹已不堪重负。 周波当即抽身疾退,鸣鸿刀收进袖中。他记着小哥的目标,眼下有法子,就得用上。 念头刚起,土麒麟又朝内丹吹了口气。霎时间,空中凝出数根石矛,尖啸着破空而至。 怎么破?怎么挡? 他手腕一翻,冰墙拔地而起。 “砰!砰!砰!”冰墙接连爆裂,碎冰如雨纷飞。就在这一片蓬蓬乱响里,周波脑中突然一闪……雷。 传说雷克土,不知真假,但眼下哪还顾得验证?先活下来再说。 他几个纵跃,闪身躲到青铜树主干之后,脚下冰层层层叠叠往上堆砌,灵力灌透,厚实如盾。这般强度,硬扛几轮石矛该够了。 心念一动,外头河水无声退去。 若有人在场,只觉空气陡然发潮,湿气沉沉往天上涌,直冲万米高空。 云层悄然聚拢,越压越低,两团积雨云在青铜树上空缓缓交错。 “轰隆……!” 雷声滚过,一道细如手指的水汽柱倏然腾起,远望几乎难辨。 紧接着,“咔嚓!”一道粗壮雷霆笔直劈落,不偏不倚,正中青铜树顶端。 周波掌心微麻,一股酥麻灵力顺着树干窜入指尖……成了。 他不再犹豫,双手虚引,一道道雷光接连劈下,尽数灌入树冠。雷灵子如活物般盘旋汇聚,在他掌中凝成一团跳跃的蓝白电球,光弧稳定,噼啪作响,竟似听他号令一般驯服。 土麒麟脸色骤变,悲怆中透出孤注一掷的狠意。 就在此刻,一个通体泛霜的冰人凭空出现在它身侧。 麒麟下意识一爪挥出,土灵迸射,穿透冰人……才发觉不对。 晚了。 周波已贴至它颈侧,手中雷光暴涨,亮得刺眼,却稳得惊人。电弧在他指间规整游走,像一条被驯服的蛇。 他手腕一抖,雷光脱手而出。 一道耀目白光撕裂幽暗,粗逾水桶,直贯地下空间穹顶。 再看土麒麟……头颅已无踪影,只剩焦黑断颈,边缘碳化蜷曲。内丹“啪嗒”一声,跌在冰面上,余温尚存。 周波长舒一口气,总算落定。 他俯身拾起内丹,脚下冰层轰然塌陷,河水倒卷回流,真如天河逆涌,奔腾而去。 第158章 尸身,温的?! 小哥此时跃上青铜树平台,站定,目光落在周波手上那颗昏黄珠子上,没开口,也没伸手。 东西是周波拼来的,给不给他,本就不必多问。 系统提示音适时响起: “叮~检测到3300年麒麟灵力,是否吸收?” 周波没点“是”。 他抬手一抛,内丹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入小哥掌心。 小哥接住,没意外,只顿了顿,嗓音低而实:“记下了,谢了。” 周波咧嘴一笑:“自家兄弟,客气什么?你强了,回头替我扛雷,不也挺好?” 小哥听了,嘴角微扬,没接话,只把麒麟内丹重新裹进包里,动作利落。 他低头收拾的工夫,周波顺手扫了眼系统界面……这一眼,愣住了。 “未完成”? 不是“任务失败”? 烛龙明明烧得只剩灰烬了,连渣都没剩……难道内丹还在?可那玩意儿不怕火? 念头刚起,他直接开口问:“系统,任务不是挂了么?怎么还写着‘未完成’?” “任务细节需自行推敲。任务未终止,当前完成度……百分之百。” 这话一出,周波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人往他耳朵边倒了一勺蜂蜜。不,比蜂蜜还甜……也就比他媳妇儿一句“饭好了”差那么一丁点。 话音未落,倒流的水势已悄然散开,化作无数细密水珠,无声无息浮在半空,迅速铺满整棵青铜树。 周波闭了闭眼,再睁眼时,整棵树的轮廓、空间的深浅、甚至几处异样的存在,全都清清楚楚地映在他意识里:一个椭圆状的光团,一个方正的硬物,还有……那只魔猿。 魔猿没死。 但比死还难熬……一座山似的巨石把它死死压进岩缝,四肢各被半截石棱卡住,悬在半空,动弹不得。 好在脑袋露在外面,还能喘气。 周波盯着看了两秒,略一犹豫,还是决定救它一救。 这猴子力气是大,可脑子不灵,真翻脸,他三招之内就能让它趴下。不怕它恩将仇报。 救它,纯粹是怕后头来的人太轻松……烛龙烧了,黑蛇没了,麒麟也收了,再不留点活物垫底,这地方就成观光景点了。 不过眼下,救人先放放。 先把正事办了。 那方正的东西,他心里有数……八爷军那个哑巴翻译的棺材。图再重要,也得排后头。 可转了一圈,烛龙内丹影子都没见着。 周波眯了眯眼,调转方向,朝那椭圆形光团走去。 这是唯一没摸过底的地方,也是最不对劲的一处。再瞎找,就只能一寸一寸刮地皮了。 他扭头对小哥说:“你忙完了先走吧,我这儿还有点事。” 话音落,人已借着水流滑下青铜树。 小哥抬眼瞧见,身形顿了顿,却没挪步。 周波走不走、需不需要他,都不影响他的打算……这地方,他得跟到底。 当然,等不是他的风格。 包一合紧,他纵身跃下,足尖在青铜枝杈上一点、再点,稳稳当当往下落。没水遁,靠的是实打实的筋骨与分寸。 下到一半,眼角瞥见一具棺椁,孤零零嵌在树根盘绕的暗角里。 小哥脚下一停。 周波不在附近。 他环顾一圈,确认没人,也没走。 能搁在这儿的棺,哪会是寻常货色? 同一时间,周波已站在那椭圆光茧前。 光茧微微搏动,像一颗沉睡的心脏,明灭之间,节奏分明。 周波皱眉:活的? 茧里只有一团模糊的影,轮廓都辨不清,更别说是什么东西。 他屏住气,慢慢伸手按上去……指尖冰凉,毫无反应。 可都走到这儿了,哪能说撤就撤? 鸣鸿刀无声出鞘,反手握在掌中。灵力一催,刀锋嗡地轻震,寒光炸开一瞬。 刀落! “嗤……!” 没劈开。 刀尖抵住茧面,竟像撞上一层极韧又极滑的膜,力道全被卸开,刀刃只陷进去半寸,再难寸进。 周波眉心一跳。 这还是头回用鸣鸿刀砍东西,砍不动。 管它是青铜树长出来的,还是什么邪门造物,眼下只有一件事:破开它,找出能让任务“完成”的东西。 而另一边,小哥已撬开了棺盖。 棺面阴气淡得几乎察觉不到,他只觉一丝微弱的压迫感,没当回事。 千年血尸?真碰上了也不怵。他信自己这双手。 手指沿棺沿缓缓摩挲,指腹感受木纹走向、榫卯咬合、暗槽深浅…… 一圈摸完,他退两步,瞄准棺盖左上角一只兽瞳凸起,拇指用力一按。 “咔、咔、咔……”六声轻响,棺内六支木楔依次缩回。 鲁班锁的老手艺,如今懂的人掰手指都能数清。找不到机括,想开棺,要么砸,要么耗。 这棺是陈荫木所制,虽非仙椁,却胜在料硬工精。两千年过去,漆色未褪,木纹如新。 木楔一收,小哥双手扣住棺沿,肩背一沉,猛一掀…… 棺盖应声而起。 里面躺着一具尸身,肤如生人,唇带血色,连睫毛都纤毫毕现。 小哥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古法防腐,他见过太多。 可当他指尖按上那人喉结,忽地一顿…… 温的。 还没来得及细想,后颈汗毛猛地一炸。 他头一低。 一道银光擦着发顶掠过,“叮”一声钉进身后青铜枝干,尾端犹自震颤。 两人目光撞上,小哥一眼便瞧见那双眼睛……清亮、沉静,全无死气。 这人……不是尸蹩?可若不是,怎会躺在棺里千余年?又或者,是另一个白起那样的人物? 念头一闪,他脚下已动,疾退数步。 棺中那人随即坐起,动作利落,毫不迟滞。没开口,也没试探,起身便攻。 在他眼里,眼前这身古怪衣装的青年,必是敌非友;要么是外来的闯入者,要么就是畲族守墓人里极少数能进此地的异数。 小哥也同时抽出了巨阙……先前被震飞落在冰面,周波破冰时顺手拾起,直接递还给了他。 第159章 王爷和将军……为何不来? 哑八军那名翻译身手极硬,论真本事,与小哥几乎旗鼓相当。 可惜断了一臂,单手执剑对上巨阙这等重器,处处受制。巨阙一压一劈,他连格挡都得用尽全身力气去卸力,稍慢半分,便是骨断筋折。 两人在青铜树干上腾挪交手,十来息间已拆了数百招。金铁交鸣声密如雨点,大多是他以剑脊硬磕巨阙刃锋,只为阻它势沉力猛。 胜负尚未分明,但败迹已露。两人功夫本就相仿,若想真正分出高下,怕还得再斗上千招。 忽地,那翻译动作一顿,喉结上下一滚。 小哥一直盯着他,见状眉峰微蹙,立刻后撤半步。没看清对方要做什么,本能却拉响了警报……定是要使什么大招。可他真没出重手,连衣角都没碰着对方,更别说伤他。 他刚绷紧身子,下一瞬,却愣住了。 那人猛地呛出一口血,喷得又急又浓,血雾散开,绝非作伪。 小哥脸都僵了,满脑子问号:这什么路数?我手都没抬,你自个儿吐血? 血还没落地,那人已拄剑跪倒,剑尖撑地,气息乱得厉害。眼神却渐渐清明,杀意消尽,只余一丝将尽未尽的执念。 他喘了两口气,声音沙哑:“王爷……将军……在哪儿?你是谁?” 小哥静了片刻,答得干脆:“张家人。” “张家人?”那人皱眉,正欲摇头,瞳孔骤然一缩。 张家人……那个张家人?守青铜门后的张家人? 他那个年代,知情者极少,而他,恰是其中之一。 三千年守门之族,向来只存于秘档与暗语之间。活人见过张家人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你真是守门的张家人?王爷和将军……可是寻到你们了?” 小哥没接这话。他尚不知自己肩上担着什么,只如实道:“你们那会儿,距今……已过千年。” “千年?”他喉头一哽,眼底血丝密布,“王爷和将军……为何不来?” 话音未落,又是一口血涌出,身子一歪,仰面栽倒,再无声息。 张启灵默然片刻,收起巨阙。人既已死,兵刃便无须再举。 他俯身,将那具身躯重新敛入棺中,动作轻缓。 就在他直起身时,周波那边传来一声裂帛似的闷响。 尸茧剧烈晃动,像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挣、在撞、在垂死挣扎。 周波一刀劈下,茧壳应声裂开,一道黑影猝然弹出,被刀锋截住。黑红黏稠的血顺着豁口淌下,滴在冰面上,嘶嘶冒烟。 他顿了顿,伸手探向那破口。指尖刚触到湿热血肉,耳中便响起清脆提示音…… “叮,检测到苍龙血脉,是否吸收?” “叮,检测到苍龙灵力800年,是否吸收?” “吸收!” 他等这一声,等了太久。 “叮,苍龙灵力归属未明,不可吸收。” “叮,苍龙血脉吸收成功,血脉觉醒启动。” “叮,苍龙血脉觉醒中……1%……3%……” 再不是头回觉醒时那般心悬一线。这次他心里有数:茧里那东西,大概率是个幼体,连壳都破不开,掀不起风浪。 系统读数持续跳动,时间一点点滑过去。 就在进度条即将填满之际,一道细如针尖的黑影倏然从破口射出,钻进他手腕内侧。皮肤连刺痛都来不及泛起,已陷进去半寸……以他这副身子骨,竟毫无防备。 周波心头一凛,汗毛倒竖。 就在这刹那,系统音再次响起,平平淡淡,却像敲在神魂上…… “叮~检测到苍龙神魂,可激活神纹·水神,是否开启?” 他一怔,原来如此?不是靠打、不是靠炼,是等它自己找上门? “开启。” 心念落定,脑中轰然一空。 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自眉心炸开,却不往四肢百骸奔涌,反而直冲松果体深处,在那里盘旋、游走、扎根。他能清晰感知它,却又像隔着一层薄雾看戏……清醒,却做不得主。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一分,或许一炷香,或许三天。 他回神时,张启灵已站在身侧,静静看着他。 “你来多久了?” 小哥难得弯了下嘴角:“三天。” 周波一怔,随即皱眉……升级这事儿,果然凶险。 他没低头看面板,却觉眼前世界悄然变了。空气里浮动的水汽纤毫毕现,墙缝里的潮气、冰面下的寒流、甚至小哥腕脉处缓缓搏动的血流……全都映入眼底,清晰得近乎灼热。他忽然明白,只要他愿意,一念之间,就能让小哥体内水分凝成冰晶,或蒸作白气。 “……原来已经三天了。”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抬脚迈步,“走吧,该出去了。” 周波念头刚落,魔猿那边便没落下。他抬手朝山石方向虚点一下,一股凭空聚起的水柱猛地撞了上去。 水势暴烈,砸在石头上跟铁锤砸冰似的,噼里啪啦裂开道道纹路,不过十几息工夫,整块山岩已蛛网密布。 魔猿不再等周波动手……这点小事若还挣脱不开,它这守墓的资格早该被削了。 轰隆一声闷响,山体晃动,碎石滚落;紧跟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炸开,震得远处小哥脚步一顿。他侧头瞥了眼周波,没出声,也没问。 周波却已明白那眼神的意思,直接开口:“守墓人醒了,正主儿。” 小哥点点头,没接话,也没反驳。 忽然,他从怀里抽出一张泛黄皮纸,递过去:“你瞧瞧这个,兴许用得上。” 周波一怔,接过摊开……哑巴军的地图?字迹潦草难辨,可那折痕、墨色、边角磨损的走向,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笑了笑,顺手揣进衣兜:“先放我这儿,你要用随时拿。” “不用。” 小哥回得干脆,眸子亮得像夜里星子。不单是信得过周波的本事,更因他向来信缘……强求不来,随遇而安。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你想去,我陪你走一趟。” 周波没多言,只轻轻颔首。华夏古墓何止千百,光一个“天”字级的墓穴,里面埋的就不只是机关砖石,而是能叫活人断气、死人翻身的真东西。他神纹虽已激活,心里却仍没十足把握。 两人掉头往回走,不多时便出了洞口。 夜空澄澈,星子密密麻麻洒下来。 第160章 瓦罐?!起货前不验货?! 道别后,周波独自踏上归程,坐火车三天三夜,终于回到北平。 这次没人接站。尹天雪不知他归期,新月饭店总不能派人二十四小时蹲火车站……地方太大,人太少,盯不住。 他也没去找大金牙,径直回了家。 在外久了,人一落地,第一件事就是想推开门,闻闻家里那股熟悉的烟火气。 可惜屋里空着,女人们都出去了,直到掌灯才陆续回来。那一夜,他睡得沉,连梦都没做,倒是把声声慢累得够呛,蜷在床脚直喘。 第二天一早,他就晃荡上了北平大街。闲步之间,顺手试了试神纹……水汽刚聚,还没成形,街面突然泛起一层薄水,哗啦一下漫过青砖缝,又迅速退去,只留浅浅一洼。 路边几个老头正围坐着吹牛。 “孙大师!刚才那阵水气,您老给解解?” 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头慢条斯理捋了把胡须,眯眼一笑:“北平城里,今儿多了条龙……你信不信?” 周波听了,嘴角微扬,没应声。孙爷嘴上跑马,话倒没说错……北平确实多了一条“龙”,不是真龙,胜似真龙,货真价实。 这一趟耽搁得久,胡八一和胖子怕是早坐不住了。盗墓这事儿,沾上就上瘾,跟抽大烟似的,戒不了。 果不其然,他前脚刚迈进四合院门槛,两人就跟见了救星似的扑上来,眼睛亮得吓人。 大金牙也紧跟着快步迎出,笑呵呵拱手:“周爷!几日不见,气度更稳了!” 周波扫他一眼,哪能不知道这人打的什么算盘?不就是惦记墓里那几件硬货? 他干脆两手一摊:“别琢磨了,真没下斗,就算进了墓,值钱的物件一件没捞着。” 大金牙脸当场僵住,还不死心:“真没……?” 胖子一听火了,猛一扭身,瞪圆了眼珠子冲大金牙吼:“老周骗过谁?你钱烧糊涂了吧!” 大金牙一噎,赶紧长舒口气……自个儿嘴欠,犯不着跟这三位爷较劲。立马堆笑:“周爷,我这张臭嘴,您多包涵!”说着还真抬手拍了自己一记。 周波摆摆手:“行了,没跟你计较,坐。” 大金牙顿时眉开眼笑,连连点头,一屁股坐稳。 三人接着聊楼兰的事,大金牙咬死不动窝,嘴上说得漂亮:“将军台我坐定了,你们去,我等你们凯旋!”末了又压低嗓子,神神秘秘撂下一句:“回来有好东西给你们。” 周波眼皮都没抬……任务奖励哪一样不是压箱底的宝贝? 正说到热乎处,门帘子一掀,闯进来个穿白短褂的汉子,怀里死死搂着个鼓囊囊布包。 牛铃似的大眼扫一圈,浓重土音劈头就问:“哪个是老板?” 大金牙上下一打量:破衣烂衫,脚上一双草鞋,浑身土腥味儿冲鼻子。脑子一转就明白了……地道的土夫子,包袱里十有八九是真家伙。 周波斜睨那人一眼,目光却停在布包上……水汽裹着阴寒,罐子封口处阴气浓得发黑,阳光照上去都像被吸进去一半。 汉子把包往地上一蹾,拍拍裤腿泥:“俺兄弟拿命换的,少于十万,不走!” 大金牙笑着伸手就要解包。 周波一步上前,伸手拦住,声音冷得像井水:“这东西,哪儿来的?” 汉子一愣,泥巴脸上皱起横肉,怒意刚浮上来,又硬生生咽回去,压着嗓门道:“道上规矩,不问来路……你连这都不懂?” 周波没搭腔,抬脚一踹,布包“砰”地弹开。 汉子当场傻眼。 周波没露威压,可那股子气场压得人脊背发僵……连反抗的念头,都卡在喉咙里,没冲出来。 过了半晌,他才结结巴巴开口:“你……你干啥?” 大金牙一愣,目光扫过滚在地上的包袱,腿一软,“噗通”坐倒在地。 “血!” “......血!” 鲜红的血从白布里渗出来,滴在地上,一股子腥气直冲鼻腔。屋里几个人齐刷刷捂住鼻子,那味儿又冲又腻,像掀开了埋了千年的棺材盖。 可那血却红得发亮,活生生的,没一丝陈旧气。 那人盯着罐口涌出的血,整个人僵住,手忙脚乱拍打自己衣裳,仿佛沾上一星半点就能烂皮蚀骨。 一边拍一边嚷:“咋回事?!咋回事啊?!” 他压根没想过……这血淌在地上,对房主是福是祸,早撂脑后了。 大金牙向来胆小怕事,一闻那味儿不对,立马退开两步,袖子还下意识往鼻子上挡了挡。 胖子皱着眉直摇头:“我勒个去,这搁了多少年?跟腌了八百回的卤水似的,熏死个人!” 胡八一没吭声,只盯着那罐子,眼神沉着,眉头微锁,显然心里正翻腾着各种可能,却一时没理出头绪。 只有周波清楚……这东西被阴气浸透了,活了,或者说,成了“鬼”。 他抬眼看向那汉子,声音冷而平:“起货前不验货?连土夫子最基本的规矩都忘了?” 各家门派祖训虽不同,但辨货识邪是入门功夫。哪怕最野的发丘天官、最横的卸岭力士、最倔的搬山道人,也绝不会把带煞的东西囫囵扛出来。 周波不是爱管闲事,可这包袱里淌出来的血,邪得反常。 寻常沾了阴气的物件,顶多让人高烧谵妄;这血,真能要命。若不是他正好在场,大金牙三人怕是已经糊里糊涂着了道! 他蹲下,一把掀开包袱……里面倒扣着一只瓦罐,胎质细密,釉面温润,可再精致,也改不了它是瓦罐的事实。 古时瓦罐,就是穷人家盛水装粮的粗物,谁当宝贝? 周波心里有数了:这主儿,八成和老胡当年一样,半路出家,没拜过师,没听过训,更不懂瓦罐不值钱,偏偏挑了个最要命的玩意儿带出来。 而此刻,罐里盛满猩红鲜血,那点精致,反倒衬得它愈发诡谲。 “鬼罐?!” 大金牙一眼认出,脱口惊呼。 他听老辈人说过:有些古人狠到极处,死前放尽全身血,盛进罐里;尸身火化,骨灰沉底,再封死罐口,专为防贼。不选贵重瓷器,偏用瓦罐……既不起眼,又耐阴寒;不埋在主椁旁,偏藏在极阴之地,越是险处越藏得深。 第161章 血罐子里的污秽邪物 眼前这只罐子,血色浓得发暗,十有八九就是哪位狠人亲手炮制的。 可那古人万没想到,费尽心机设下这局,最后竟撞上个不按规矩来的土夫子……棺材没动,倒把罐子抱出来了! 阴差阳错,才让这至阴至邪之物,破了墓界,流落人间。瞧那罐口浮动的阴气,连日光都能遮住三分,邪性可见一斑。 周波暗自松了口气:幸好刚从秦岭回来就碰上他们仨。要是晚来半步,这屋子怕是要收尸了。 当然,老胡和胖子倒不至于当场毙命……俩人早服过麒麟竭,寻常邪祟近不了身。 捧罐那人还在原地傻转,左手拍完换右手,越拍越用力,像身上爬满了看不见的虫子。 ……那双原本精明市侩的小眼睛,渐渐泛起血丝,瞳仁赤红,眼角绷紧,整张脸慢慢拧出一股子非人的戾气。 “怎么擦不掉?全是血……恶心死了!”他低头瞅着自己胳膊,嫌恶地皱眉,手指掐进肉里,指甲缝都抠出了白痕。 话音未落,他猛地扭头,盯住桌上那把削苹果的小刀……眼珠一亮,箭步上前,“唰”地抄起来,抬手就往小臂上划! “住手!”胖子吼得嗓子劈叉。 他看出不对劲,可摸不清这鬼罐子的底细,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胖子,这回也硬生生刹住了脚。 胡八一反应更快,抄起墙角的扫帚,“啪”一下抽在他手腕上。 刀“当啷”落地,那人痛得缩手,眼神霎时清明了一瞬。 可他一垂眼,看见地上那只血罐……刚亮起的神光,眨眼又灭了,瞳孔重新漫上一层浑浊的红。 就在这当口,罐子里“咯咯咯”爆出一阵尖笑,又细又利,像指甲刮黑板,直钻耳道,扎进脑子。 胖子、胡八一、大金牙齐齐捂耳后退,脊背发紧,死死盯住那罐子,喉结上下滚动。 “桀桀桀……死……都得死……” 罐子是周波踢翻的,血便全朝着他泼去。刹那间,满屋血雾翻腾,腥风卷着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都黏稠得喘不过气。 “死!统统给我死!” 血气如潮,层层叠叠裹住周波,眨眼把他吞没。 “老周!”胖子拔腿就要冲。 胡八一伸手死死拽住他后脖领子,嗓音压得低而急:“别动!添乱!” 他盯着那团血雾,眼皮微跳,脑子里飞快过着解法……不是不信周波,是怕他救人不成,反成破绽。 胖子脚下一顿,后颈汗毛竖起。他当然知道周波的本事,这鬼罐子,对周波来说确实不算什么。可他要是莽撞扑进去,反倒逼得周波束手束脚,顾此失彼。 “死!都死!” 鬼罐子像是盯死了周波,所有阴气疯涌过去,血水一浪高过一浪,不停往他身上扑。血雾越聚越厚,竟隐隐凝成屏障,将他彻底围死。 更骇人的是,那些血水开始蠕动,顺着裤脚往上爬,像活物寻着窍门,要往他七窍里钻……分明是冲着夺舍来的。 胖子心头一紧,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你放宽心……周波的血天生克邪,再加他手里的手段,单凭血脉就能压得这邪物抬不起头。刚才那土夫子中招的幻术,别说周波,咱们几个站着不动都不受影响,足见这阴气虚得很。说到底,它就是个死物,不然哪敢往周波跟前凑?真当自己是活的不成?” 胡八一话音刚落,胖子和大金牙齐齐松了口气。 大金牙咧嘴一笑,心想:等周波把这鬼罐子收拾利索,生意照做不误;屋里溅的血水,擦擦就干净了。没了那股子阴劲儿,血就是血,顶多腥点。 “死!都给我死!” 罐子似是觉出近不了周波的身,戾气陡然暴涨,里头的血由暗红转成浓绿,一股子腐烂内脏混着铁锈的味儿猛地冲出来。 胡八一和胖子立马捂住鼻子皱眉,土夫子和大金牙当场干呕,喉头直泛酸水。 周波没再耽搁,手腕一翻,发丘印已攥在掌心。雷法虽快,可眼下神纹未落,硬砸雷火,耗的是自己元气。 印刚亮出来,罐中血水“嗖”地倒抽而回,眨眼缩进罐口,连个涟漪都没留下……这鬼东西,认得发丘天官的名号。 周波抬手便盖,印面贴上罐身。可那罐子竟不是本体,只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嚎,没当场散形。 土夫子和大金牙身子一晃,眼白直往上翻。周波眉头一拧,飞起一脚,“哐啷”一声,罐子炸成七八片。 他顺势将印按向地上那摊血水。青烟“滋啦”腾起,血水像被烧透的蜡,眨眼蒸得一滴不剩。 尖嚎戛然而止。 屋里的怪影、冷雾、黏腻感全没了。 土夫子一个激灵,眨眨眼,人清醒过来,茫然四顾,目光扫到地上碎陶片,浑身一抖,下意识往后踉跄半步,仿佛踩着蛇尾。 “没事了。”周波朝他点点头,顿了顿,又问:“我替你挡了这一劫,换你几句话,不算亏吧?” 胡八一、胖子、大金牙全盯着土夫子,眼神齐刷刷落过去,等他开口。 这鬼罐子邪得离谱,寻常人沾上就疯,能挖出它的地界,必是凶煞中的凶煞。盗墓行里,越凶的地方,底下埋的东西越硬扎。要是这罐子才刚入流,里头指不定堆着多少宝贝没动过。 这土夫子明显是个生手……懂规矩的,见了这玩意儿早埋回原处,哪还敢往家扛?他那些伙计,估摸也强不到哪儿去。真要是绝地,他们怕是连门都没摸着,就在外头绕了几圈;要不是绝地,反倒不值得蹚浑水。 可光是外围就摆着这种罐子……里头到底蹲着什么,谁也不敢拍胸脯说清。 “我……我……”土夫子扫了一圈四张脸,见没人退半步,喉咙发紧,终于撑不住了。 “我们……进了楼兰。四个人一块儿,瞎撞撞出来的位置。犹豫半天,还是咬牙下去了。”他喘了口气,声音发虚,“我说的是真楼兰……不是地图上标着的那个,是埋了上千年的那个。” 第162章 风起楼兰现,沙落鬼门开 “风一起,城才露头。几里长的街巷、房子,塌得不多,墙皮都还在。” “可谁想到……那地方邪得狠。墓还没下呢,先碰上个怪东西……力气大得掀得动石碑,跑起来比豹子还滑溜,长得像蜥蜴,爪子带钩,一口下去半截胳膊就没了。刚照面,兄弟就没了。” “我们撒腿就跑,路上看见好多门楣上吊着罐子,红布盖得严严实实。” “当时我想着,人没了,总得给家里留点念想。他娃才五岁,天天等他回去。我也没多想,一把扯下罐子,撒丫子就蹽。” “跟我一块儿逃出来的那个兄弟……现在人还躺着,话都说不利索,眼神直愣愣的。” “我来卖这罐子,就是想凑钱给他看病。剩下的……分给其他三家,好歹让他们孩子有口饭吃。”他嗓子一哽,眼泪啪嗒砸在地上,“一趟楼兰,就剩我一个囫囵人了……” 胡八一耳朵竖着,话刚落,立刻追问:“你说的楼兰,真不是考古队挖过的那个?是埋了上千年的?” 土夫子点头,抬眼瞄了胡八一一下,有点怕:“我没哄人。我那昏迷的兄弟,是教历史的,书堆里扒拉出来的线索……一张汉代帛书,边角写着‘风起楼兰现,沙落鬼门开’,是他认出来的。” 胡八一捏着下巴琢磨片刻,抬眼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直到土夫子手指开始抠裤缝,才缓缓点了下头……这人没撒谎。 可这话,真把他震住了。见过的坟多了,听过的邪事也不少,但“两个楼兰”的说法,头一回听见。他心里一热:这事,非得弄明白不可。 周波提过的炁符……莫非就藏在这座活埋的楼兰里?不过这话不能当众问,等人散了,再单独找周波细聊。 他略一停顿,接着问:“你说楼兰只在风季露脸……这风,怎么个吹法?” 土夫子脸色又白一层,嘴唇微颤:“这……这是我那昏迷的兄弟,翻了十几本古书,才扒拉出来的。” “本来就是碰碰运气,谁成想真把楼兰古城挖出来了!更没料到,那地方……邪得厉害!” 土夫子一提楼兰古城,肩膀不自觉地缩了缩,眼皮直跳,眼神乱飘,像被什么烫着似的……他怕的不是胡八一,是那座城本身,是它咬进骨头缝里的阴冷。 胡八一刚张嘴,周波和胖子便都收了声。这人问话从不绕弯,句句钉在节骨眼上,由他来撬土夫子的嘴,最省力气。 “把你兄弟带来,我们给他治。”胡八一嗓音粗粝,像砂纸磨过铁皮,“有些事,你答不上来。” 土夫子猛地一怔,脱口而出:“你们……能救我兄弟?” 胡八一点头,没多废话:“快去。等会儿我们改主意,就没人再肯伸手了。” 土夫子愣住……大夫?不像。道士?也没挂符。等等……脏东西? 可一听还有活路,他脸一下子亮了,连招呼都顾不上打,转身就冲出门,跑得鞋底冒烟。 人影刚消失,胖子就挠着后脖颈问:“老胡,你刚才问那几句话,图啥?” 大金牙也歪着头,叼着半截没点的烟,只听不插嘴。 周波没吭声,但目光稳稳落在胡八一脸上,等下文。 胡八一没兜圈子,直接说:“老周,你提过的那个炁符……会不会就在真楼兰里?不知怎的,他说的楼兰,听着反倒更像真的。” 周波没急着应,顿了顿,才点头:“有这个可能。就怕风季撞上塔克拉玛干的沙暴期……真要叠上了,咱们就得掂量掂量。” 胡八一接得利落:“我问风天日子,就是想掐准古城‘开门’的时辰。要是跟精绝重了,只能先搁一搁。再说,救他兄弟,也能摸清他疯魔的根由,多少能预个险。况且……他是第一个踩进去的人,说不定还漏了什么没说。” 胖子一拍大腿:“行!等他兄弟来了,叫醒的事归我!问话归你!事儿理清楚,咱立马动身!” 大金牙咧嘴一笑,烟没点,光叼着,手往裤兜里一插:“我嘛,听招呼。真走,也是你们仨抬腿,我顶多帮着数数行李。” 胡八一和胖子齐刷刷看向周波。 周波摆摆手:“没意见。楼兰本就是下一站。先问明白他兄弟到底撞见啥了,再定带啥、走哪条道。”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车轮声。 土夫子推着辆旧平板车回来了,车上捆着个人,三十出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架子,皮包着颧骨,眼窝深陷,嘴唇泛青。 周波一眼扫过去,那人身上缠着股灰蒙蒙的浊气,沉甸甸压在皮肉上,像一层湿透的破布裹着身子。 他两眼发直,死盯前方某处,手指扭曲变形,嘴里不停嘟囔,字句含混,听不清一个整词。 大金牙朝屋里努努嘴:“拉进来。” 胖子转身进屋,端出块旧木板,划破指尖,挤了两滴血,兑了半碗凉水,捏开那人下巴,全灌了进去。 血一入喉,那人浑身一颤,皮肤底下迅速泛起暗红,像炭火在皮下烧起来。 他猛地弓起背,喉咙里滚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 片刻后,叫声戛然而止。他瘫回车上,胸膛起伏,眼神慢慢有了焦距,茫然眨了几下,想抬手,才发觉自己被麻绳死死捆着,顿时皱眉,环视一圈,视线从周波、胡八一、胖子、大金牙脸上一一掠过,最后钉在土夫子脸上,眼睛倏地一亮: “王大柱?你绑的我?快松开!刚做了个累死人的梦……我睡多久了?” 胡八一耳朵一竖,抢步上前:“你说……刚在做梦?” 历史老师……铁军,眉头拧紧,嘴唇绷成一条线,明显不想搭腔。 土夫子却绕过胡八一,蹲到车边,声音低而沉:“铁军,告诉恩人吧。是他们把你捞回来的。不然,咱四个人,全得折在楼兰里。” “什么?!”铁军脊背一僵,猛地扭头盯住周波几人,戒备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就做个普通梦,没啥特别的。”他嗓音发干,“没事我就走了,王大柱,推我回去。” 第163章 在楼兰古城里,我听见了那八个字 土夫子没动,只盯着他,声音压得更低:“铁军,你妹妹的事……你还想不想救?” 铁军牙关一紧,腮帮子绷出硬棱,狠狠剜了土夫子一眼:“你也跟他们说了?” 目光扫过周波、胡八一、胖子、大金牙,他眼里竟浮起一层冷光,像刀刃映着月光。 土夫子一把挡在铁军身前,赶紧朝几人赔笑:“几位恩人别见怪!铁军平时不是这脾气,一提他妹妹,心就乱了!” 转过头,他盯着铁军,语气沉得像坠了铅:“你自个儿照照镜子……你中邪那会儿,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了。” “要不是这四位恩人出手,你早撑不过三天!再说了……你妹妹现在什么样,你真忘干净了?她那状况,比你眼下还凶险!” 土夫子话音刚落,李铁军下意识低头瞧了瞧自己胳膊……皮包骨头,青筋浮凸,像一段风干多年的枯枝。他猛地一怔,瞳孔骤然收紧:“这……不可能!我明明就睡了一觉,怎么……” 土夫子摇头,声音沉下去:“铁军,咱俩半路出家,底子薄。可眼前这四位,是实打实的行家里手。咱们摸不着门道的事,他们兴许有解法。”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嗓门:“你还记得咱去楼兰,到底图个啥?” 李铁军喉结动了动,没吭声。 对,是他说服大伙儿去的;可他自己,是奔着救妹妹去的。 妹妹上回路过楼兰一带,在沙窝里拾了卷金帛,回家当晚就开始不对劲……不吃不喝,却面色如常,连指尖都没瘪一分;可人躺那儿,再没睁过眼。 他盯着自己手背上凸起的骨节,沉默良久,才长长吁出一口气:“让开吧,我想跟恩人们说几句。” 土夫子脸上一亮,立马侧身退开。李铁军抬眼,目光落在离得最近的胡八一身上,嘴唇动了动,又顿住。 胡八一抱臂站着,目光冷而稳,开口直截了当:“土夫子的话,我们都听见了。你妹妹中的是邪祟,我们能管。但有个前提……楼兰古城里头的事,你得一五一十倒干净。我听完了,才决定救不救。” 李铁军吸了口气,扫过胡八一、周波、胖子、大金牙四张脸……没一个带笑,也没一个敷衍。他心口一沉,反倒踏实了。 “恩人们信得过我,我也信得过各位!”他嗓子发紧,声音却稳了下来,“我妹妹那趟出门回来,顺路穿过一片荒滩,捡了卷金帛带回家。打那以后,人就变了。” “原先不爱照镜子的人,天天梳头描眉,妆都按古画里来的。我看她不对劲,悄悄盯了几天。” “后来听她反复念八个字,声音含混,我始终没听清。再过半个月,她穿好一身古装,躺下就再没起来。可奇怪的是……人躺着不动,气色、体重、指甲头发,样样没变,就像……时间在她身上停住了。” “我想破头,觉得根子就在那卷帛上。我翻遍史籍,从帛文断句里抠出一座城的线索。查了半年多,比对地势、水文、残碑,最后咬定:那是真楼兰。外头传的那些‘楼兰遗址’,怕只是逃难出去的人另起的炉灶。” “我就找了王大柱他们几个,一块儿往里闯。本想着碰运气,哪想到帛上写的,一句没虚!” “可我按帛上标记只走到古城最外圈,就被一块石碑拦住了。” “石碑?” “对。无字碑,纹路古怪。我多看了两眼,眼前一黑,人就栽进幻境里了。” “后头的事,你们也清楚……光是外围,就把我们全撂倒了。要不是撞见四位恩人,我和大柱,早该和另外两个兄弟在底下做伴了。” 说到这儿,李铁军顿了顿,指节无意识抠进掌心,眼神忽明忽暗,像火苗在风里挣扎。 他抬起头,挨个看过去:胡八一、周波、胖子、大金牙。一字一顿:“四位恩人,接下来我说的,你们听了,或许觉得荒唐。但我拿我妹妹的命起誓……句句属实。” “在楼兰古城里,我听见了那八个字。就是我妹妹日日念叨、念到魂都飘走的八个字。” 胡八一一愣:“哪八个?” “天发杀机,永镇楼兰!” “天发杀机,永镇楼兰?”周波脱口重复,心头猛地一坠,像被谁攥住心脏狠狠一拧……那不是错觉,是血里渗出来的寒意。 胖子咂咂嘴,咧嘴一笑:“嚯,口气不小啊!胖爷走南闯北,听过吹牛的,没见过这么吹的……天要杀机,还得派个公章盖在楼兰头上?” 胡八一扯了下嘴角:“老祖宗说话,向来爱加点料。天呀地呀,雷呀火呀,图个响亮。你当真,它就真;你一笑,它就散。” 周波却没笑,只轻轻摇了摇头。那阵心悸,来得突兀,也来得笃定。 大金牙眼尖,一眼看出他神色不对,忙问:“周爷,不舒服?” 周波摆摆手:“没事。”转头盯住李铁军,“那八个字……是不是也钻进你梦里了?” 李铁军点头,脸色又白了一层,像是刚从那场梦里爬出来,额角沁出细汗。 “说说……梦里,到底什么样?” 他咽了口干沫,声音哑下去:“一座城,埋在沙底下千年,可一点没朽。屋宇楼台,金瓦朱墙,远远看着,亮得晃眼,望不到边。” “怪就怪在这儿……城底下,还压着一座地宫。地宫里头更邪门:山石没烂,温度没变,乍一看,不过是整座城被黄沙吞了而已……我原先也是这么想的。” “可我一进地宫,就看见满眼冰雕。全是人,活生生的人冻成的。有人正迈步走路,有人张着嘴在说话,远处还有个孩子蹦着跳跳……可全都僵在那一瞬,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跟睡着了似的,一下子全被封住了!” “我怎么也想不通,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在眨眼之间,把整座楼兰城的人全冻住?城墙没裂,屋梁没塌,连街边陶罐都好端端立着!‘天发杀机,永镇楼兰’这八个字,怕是唯一能说得通的解释了。楼兰灭得这么干净,说不定真惹恼了什么,招来了罚。” 第164章 哥哥,等你……等了一千年了 李铁军讲得磕磕绊绊,可没人打断他。 大伙儿屏着气,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他顿住,脸一下褪尽血色,嘴唇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像是喉咙里堵了块冰,硬是吐不出来。 周波往前挪了半步,手起刀落,麻利割开绑着历史老师手腕的绳子。那人肩膀一松,整个人瘫软下来。 “别怕,”胡八一声音不高,却稳,“这儿没脏东西敢近身。你想到啥,只管说。” 李铁军吸了口气,胸口起伏半天,才接着往下讲:“我在梦里,顺着古城那条主道往前走。两边空荡荡的,一个活物没有,全是站着、坐着、笑着、跑着的冰人……像一座摆满人模的死城。” “正纳闷呢,脑后突然一拽,整个人像被抽了魂,直往最底下那座宫殿里拖。越沉越深,最后停在地底最黑最静的地方……一座封死的殿。” “到了那儿,全变了。” 说完,他猛地抱紧胳膊,牙关打颤,肩膀抖得厉害。 胖子拎来一碗热水,胡八一用针尖挑破自己指尖,滴了一滴血进去。李铁军仰头喝完,喉结上下滚了两滚,脸色才慢慢回转一点。 “后头这段……才是真吓人。”他嗓子发干,“说实话,当年枪口顶着脑门,我都没这么怕过。” 他眼睛瞪得发直,仿佛那影子又贴上了眼皮。 “意识刚碰到那座密殿,一股热气就从里头冲出来……可怪就怪在这儿:外头沙烫脚,地宫阴凉,可那殿里,冷得不像话。不是风冷,是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连念头都要冻住。” “我在殿里飘着,绕了一圈,最后停在中央……一口陨铁铸的棺材,通体裹着玄冰,晶亮亮的,像一块活的寒玉。” “我刚琢磨着该不该退,棺盖上的冰‘嗤’一声化了。一只细白的手先搭上棺沿。接着,一个穿紫罗兰古裙的女子,背对着我坐了起来。” “光看背影,我就觉得熟……猛地想起,我妹拿回帛书后,常照着上面画的样式穿衣梳头,连站姿都学。那背影,九成像她!” “然后,我听见她开口:‘哥哥,等你……等了一千年了。’” “她转过身,面纱还遮着脸,可那轮廓、那眉眼、那鼻梁线……跟我妹一模一样。可我知道,不是她。我妹看我的时候,眼里有光,有急,有埋怨,有心疼……可这人的眼睛,空得吓人,好像天塌了、火烧了、人死了,她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说到这儿,李铁军喉头一哽,眼神忽然失焦,手指死死抠进掌心。 过了好一阵,他才喘出一口气。 “她朝我走过来,抬手就点在我额头上……那一瞬间,血像开了闸,全往她指尖涌。明明知道是梦,可皮肤底下真在抽疼,皮肉发紧,心跳发虚……” “我昏过去,再睁眼,还是她伸手点来;再昏,再醒,还是那一指。一遍遍,没完没了,脑子都跟着打转,分不清哪次是真醒,哪次是刚入梦。” 周波听完,没吭声,只盯着李铁军枯槁的手腕看了几秒。人瘦得脱相,皮包着骨,像被抽干了十年阳气。 ……梦里吸血,醒来真瘦。 这事儿不对劲。隔了千里,还能隔着梦把人精血勾走?周波心里存着疑,却没点破。 “你妹妹现在怎样?”他问。 “我妹她……我妹她……”李铁军语塞,手指攥得发白。 王大柱插话:“恩人,我知道。” “她跟咱们出发前差不多,就是脸色淡了些,人有点蔫……” “等等!”他忽然按住太阳穴,闭眼猛想,额角渗出汗来。 李铁军“噌”地要起身,腿一软,重重坐回木板上,哑着嗓子吼:“我妹她到底怎么了?!” 王大柱缓缓睁开眼,嘴唇发白:“她没事……就是右手食指,沾了点红。” ……那红,鲜得刺眼,干得发暗,像刚从谁血管里蘸出来的一样。 李铁军怔住,身子僵在原地,半晌才哑着嗓子问:“你是说……点在我额头上的那根手指?” 话音未落,他肩膀猛地一缩,仿佛那指尖又压了上来……冰凉、细长,指腹却温热黏腻,血顺着妹妹白净的指尖往下淌,一滴、两滴,无声无息,却抽得他心口发空。 “大柱,你是不是看岔了?兴许不是血,也可能是光晃眼,瞧花了。” 王大柱没接话,只低头搓了搓手。他真拿不准。 “我也拿不准。当时就觉不对劲,瞅见她指头上红淋淋一片,还以为连熬几宿熬出了幻影,揉了两把眼睛再看……没了。就没当回事。” “刚才听你说她吸你血,我脑里‘嗡’一下,模模糊糊有点影子,可又不敢往那儿想。毕竟你是在楼兰出的事,还说是梦里见的。直到你们问起她后来怎么变的,我才突然记起来……那手指头,就是那时候点上去的。” 李铁军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他满脑子都是妹妹小时候扎羊角辫、踮脚给他端水的模样。如今人还在,魂儿却像被什么拽走了,他连伸手拉一把都够不着,更别说拿命换……命,早就不由他攥着了。 王大柱忽然开口:“铁军,别自己吓自己。兴许真是我眼花。你在楼兰倒下的,变化也是打那儿开始的,怎么可能是你妹妹?” 李铁军心头一松,可那点亮光转瞬就灭了。 不是她,又能是谁?她出事在前,变成这样在后,哪怕没对她动手,她还是躺在屋里喘气都费劲。眼下要紧的,不是谁动的手,是把她救回来。 他抬眼,望向周波四人……一个个沉着脸,没一句虚的。 他膝盖一弯,“咚”地磕在地上:“四位恩人!求你们,真求你们救救我妹妹!我给你们当牛做马,带路进楼兰,刀山火海我走头一个!只求你们……把她拉回来!” “我就这一个妹妹啊!她不能死!我死都行,让她活着!” 第165章 咱直接杀去楼兰 话没说完,额头已撞得地面闷响,一声紧一声。 大金牙咧嘴叹气,上前托住他胳膊肘:“起来起来!咱几个吐口唾沫钉颗钉,胡爷答应的事,还能反悔?他说了,你把梦里听见的话实打实说出来,人,我们救!” 胡八一点头,声音不高,却稳:“她变样,八成跟楼兰脱不了干系。帛书一到手就出事,答案肯定还在古城里。不过现在全是推断,得亲眼见着她,再踏进楼兰,才能把线头一根根理清。” 周波朝李铁军伸出手:“先起来。带我们去看看你妹妹。要是她好好的,就把帛书、地图、还有该防的忌讳,一样样备齐。” 一听要去楼兰,李铁军眼皮跳了跳,喉结滚了一下。 在他“妹妹”的意识里,他不知被拖进去多少回……每一次,都像被钉在石床上,血一寸寸抽干,骨头缝里泛冷,连喊都喊不出声。 可眼前这四个人,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绳子。 他咬紧后槽牙,腮帮子绷出一道硬线,豁出去了。 “恩人,我去!楼兰,我陪你们去!命撂那儿,我也不眨一下眼!” “好汉子!”大金牙拍他肩,眼神亮了几分。 土夫子站在旁边没吭声,只默默看着。他是李铁军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可这一回,他知道,李铁军已经没退路了。 “趁早不如趁巧。你们刚从楼兰回来,风季还没过,顶多再刮两三天……咱们就赶在这节骨眼上动身,把事儿刨到底。现在,先去你家,看看你妹妹到底什么样。” 风季短则十来天,长则月余,这趟,怕是最后的机会。 周波扶他站直,扭头对大金牙说:“先弄点热乎的垫垫肚子。要不是惦着妹妹,他早撑不住倒下了。” 大金牙、王胖子、王大柱架起李铁军就往外走,土夫子也跟着去了。 ...... 门一合上,胡八一就转过脸,直盯周波:“老周,楼兰这摊子,你怎么看?” 周波眉心拧着,话一句句沉下来: “李铁军没撒谎,这点我信。但他那个梦……不能全信。我琢磨着,他压根儿没真正进过古城深处,那些场景,说不定是自己心里长出来的。就像精绝那回,幻术一沾身,脑子就替你编全套。” “他看见无字碑,就觉得魂儿飘了出去;碑一碰,身子就垮成这样。我看那碑不是死物,是活扣……它把能吸血的东西,种进了他肉里,再用催眠把人锁在梦里,醒不来。” “他身上阴气重、死气沉,胖子喂血那一瞬,两股气撞上,才抖得跟筛糠似的。” 胡八一眼睛一亮,手指蹭了蹭下巴:“你这么一讲,还真像!刚才胖子递血,他那挣扎劲儿……不是怕,是里头有东西在顶!” 有念头的,和没念头的,差着天壤。 话音刚落,门帘一掀,大金牙和王胖子回来了。两人脚步顿了顿,显然,刚才的话,一字没漏。 大金牙肩膀一缩,脊背发凉,目光在店里来回扫了一圈,声音发紧:“这玩意儿……没留在咱铺子里吧?我天天蹲这儿,真要搁店里赖着,哪天钻进我身子骨里,老金这条命可就交代了!” 胡八一斜睨他一眼,道:“你倒不必慌。李铁军是被胖子的血激醒的,那东西压根儿没离过他身。再说了,老周在这儿杵着呢……它要是真敢冒头,能躲得过老周的眼睛?”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所以,要么是死物,要么早被麒麟竭冲散了,不咬人。” 大金牙长出一口气,抬手挠了挠后脖颈,额角还泛着点虚汗。心里直打鼓:早知道就不让土夫子把李铁军往店里领了。万一沾上点不干净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周波默了片刻,眉峰微拢,转向胡八一和王胖子:“还有件事……王大柱提过,李铁军的妹妹,右手食指上一直有抹鲜红。” “她不吃不喝,身形却始终不变。我琢磨着,怕不是真像李铁军梦里那样,在现实中靠吸血活命。当然,只是揣测,见着人再说。” 话音刚落,胡八一接得利索:“照这么讲,李铁军那副枯柴样儿,也说得通了。” “王大柱把他捆着,里头那东西断了血源,只能反嚼他自己的血。要是当初没绑,兴许他也跟妹妹一样,往外找血喝。”他抬眼扫了周波一下,“这么看,未必是无字碑作祟……楼兰那片地界,说不定本就养着什么邪门东西,专往人身上钻,改人筋骨,夺人精气。” 周波没吭声,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袖口。 王胖子听着,一摆手,嗓门敞亮:“琢磨半天不如迈腿!走,去李铁军家,亲眼瞧瞧他妹妹什么样儿!” “实在不行,咱直接杀去楼兰……横竖这一趟跑不了,古城里外转一圈,啥谜底都揭开了!”话糙理不糙,胖爷这路子莽归莽,还真管用。 周波点点头,笑着拍了拍胖子肩膀:“成,就照你说的办。大金牙,你去后头瞅瞅,王大柱他们吃完了没?吃完咱立马动身。” 大金牙应声往后院去了。 不多会儿,他领着王大柱和李铁军重新站到众人面前。 李铁军脸色比先前润了些,唇上浮起薄薄一层血气,不再像初来时那样皮包骨头、眼窝深陷。 胡八一开口,语调平实:“李铁军,要是身子扛得住,带我们去你家看看你妹妹。一来救她,二来,也顺道摸摸楼兰的线索。” “哎!几位恩人,真是折煞我了!”李铁军嗓子发哑,点头时肩头微颤。他没提自己还在发虚,只把心全悬在妹妹身上。四位肯陪他回家救人,已让他惶恐又感激。 饭桌上跟王大柱闲聊几句,他才晓得,眼前这四人,真不是凡人。尤其周波,几下就把附在他们身上的脏东西碾没了,跟画里降妖伏魔的神仙似的。 第166章 满屋狗尸,两具人尸 一行人跟着李铁军赶路,不到两个时辰,便到了北平城外一个小村。 走着来的,赶到时天已擦黑。村子里静得反常,既没鸡鸣,也没狗吠,连风都像被掐住了喉咙。 大金牙脖子一缩,不自觉往周波身边蹭了半步。他本是为李铁军妹妹的事起了兴致才跟来的,可一脚踏进村子,心就往下沉……这地方,不该掺和。 他嘟囔一句:“怪瘆人的……”脚底下死死黏着周波后脚跟。这么多年混江湖,他认准一条:跟紧老周,最稳当。 院门破败,门板歪斜。 李铁军站在门前,两手搭在门框上,指节泛白,抖得厉害。 僵持几秒,他用力一推…… 门轴吱呀一声,屋内景象撞进众人眼里,齐齐一怔! 本该躺在床上的人,此刻竟直挺挺躺在地上! 果如李铁军所言,李铁瑜看着与常人无异,唯独一身大红古装,鬓边斜插一支金雀钗,脸上脂粉匀净,嘴唇猩红,像是刚描过……可那妆容,分明不是活人能描出来的。 胖子“啪”地拧亮手电,光柱一晃,周波目光钉在她右手食指上:那一点红,浓得发暗,正一缕缕化开,像活物在渗血。 屋里阴气沉得发稠,怨气缠在梁木间,扑面而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李铁军眼珠一瞪,拔腿就冲:“妹妹……!” 才迈两步,周波伸手一拽,硬生生将他拖回原地。动作干脆,没半分拖泥带水。 李铁军急得直挣:“放开我!让我过去!”可他那点力气,在周波手里,跟抽丝差不多。 王大柱一把从后面箍住他胳膊:“铁军!别动!让四位恩人先瞧瞧!” 胡八一鼻翼微动,眉头锁死:“尸臭……从外头就闻见了。死得不短了,谁也别乱碰,谁也别乱踩。” 大金牙后颈汗毛倒竖,整个人几乎贴上周波后背,喉结上下滚了滚,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王胖子没搭腔,蹲下身,手电光顺着地面一寸寸扫过去,最后停在李铁瑜躺处旁那只旧木柜上。他起身,大步过去,手按上柜门。 “胖子,留神!”胡八一话音刚起,人已朝李铁瑜挪了两步,目光上下扫过她身上。 “妥着呢,胖爷心里门儿清!”王胖子晃了晃手,可刚走近李铁瑜几步,脚底忽地一停,眉头跟着一拧,终究没再往前迈。 他抬眼把屋子扫了一圈,顺手抄起墙边的鸡毛掸子,隔着一臂远,朝那柜子捅了过去。 “哗啦”一声,柜门弹开,里头东西噼里啪啦全砸在地上。 屋子里腥气猛地一冲,浓得发齁……王大柱和李铁军当场捂嘴干呕,喉头直往上顶。 大金牙脸也白了,好在他一直靠着周波站着,那股子阴腐之气被挡在外头,没扑到他脸上,所以只是额角沁汗,没像另两人那样失态。 柜子里躺的是人……女的,正是王大柱托付照看李铁军妹妹的那个妇人;旁边还有一具男尸,王大柱认得,是那女人的丈夫。两人皮肉溃烂,五官模糊,只剩轮廓勉强可辨。 可不单是人。鸡、狗的尸体塞得严严实实,填满整只柜子。怪就怪在,尸身虽烂,却不见蛆虫蠕动,连苍蝇都不见一只。 “这么多死人?”胡八一低声自语,下意识摸了摸下巴,没再说话。 柜中掉出来的鸡狗不多,七八只罢了。但周波进屋那会儿,鼻尖已嗅出十几种犬类气息……气味混杂,有老狗、幼犬、土狗、猎犬,甚至还有带药味的看家犬。 他目光扫过四壁、墙角、床底……处处都躺着狗尸,有的蜷着,有的仰翻,爪子还微微抽搐着。 他们来时一路安静,早觉不对劲。狗最警醒,天一擦黑,稍有风吹草动便吠成一片。可今晚,村子里连一声狗叫都没有。原来全在这儿了。鸡倒没几只,看来那东西专挑狗下手。 周波没开口,心里却已落定:动手的,就是李铁军那个还在昏迷的妹妹。 屋里这阵势,也算把“鸡犬不鸣”四个字,血淋淋地写明白了……怕是全村的狗,都折在这儿了。 “这……这是咋回事?谁干的?!是不是趁我们不在家,闯进我屋里害人?”李铁坚抹了把嘴,眼眶红得吓人。 被人借自家院子作恶,他能忍;可他妹妹还躺在屋里昏着,人却被挪了地方!是谁动过她?更紧要的是……她还活着吗?眼下这儿已有两具尸首,再添一个,他真不知自己还能不能站得住。 念头一起,一股邪火直冲脑门,李铁军双眼霎时赤红,身子一挣,胳膊肘猛往后撞,王大柱双手箍着他腰腹,竟差点被掀翻。 “松手!让我过去!我要看看我妹!”他嗓音嘶哑,瞳仁泛着不正常的猩红,像被什么拽着魂儿,拼了命往李铁瑜那边扑。 周波回身一瞥,眉峰微压,似有所察。不等王大柱反应过来,手掌已劈在李铁军后颈上……干脆利落,人当场软了下去。 “先让他睡会儿。后头的事,他扛不住。”周波语气平平,说完大步上前,弯腰将李铁瑜抱起,轻轻放回床上。 他指尖搭了搭她手腕,又低头细看……那双原本通红的手指,已恢复如常,指甲下泛着淡淡粉意。 “胖子,取两滴血,喂她。” “又来?”王胖子一咧嘴,“合着胖爷我是个活血罐子?” 胡八一嗤笑:“你这身板,放两滴血跟挤颗汗珠似的。人家医院还号召献血呢,你倒嫌多?” 王胖子嘴上嘟囔,手底下却没含糊,寻了个小碗,扎破指尖,滴了两滴血,兑上清水搅匀,递到周波手里。 周波接过,一手托起李铁瑜下巴,将血水缓缓灌进她嘴里。退开半步,静静盯着。 血水滑入喉咙不久,李铁瑜肤色渐泛粉红。 最先动的是手……十指关节猛地反向拗折,指节凸起,指甲根根暴长,像枯枝骤然疯长;接着肩、膝、脊背接连弹响,整个人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她倏然睁眼,瞳孔漆黑无光,唯余一圈赤红血丝,死死钉在周波脸上。 下一瞬,她腾地坐起,五指如钩,直插周波咽喉! 第167章 兄妹俩,染了同一种东西 这哪还是李铁瑜?分明是借她身子爬出来的脏东西! 麒麟竭没立时镇住它?周波心头一沉。看来这玩意儿吸过人血,对胖子身上那点五百年份的麒麟竭,已生出几分耐性。后来虽得了木奎,可论驱邪之力,终究比不上千年的老货。至于解毒……倒是差不离。 他冷哼一声,掌风未至,人已欺近,一记斜劈按在李铁瑜肩头……力道不重,却震得她整个人弹回床上,脊背重重砸在褥子上。 周波右手探入怀中,发丘天官印“啪”一声盖在她额心。 印下八字赫然浮现,旁人看不见的幽焰腾地燃起,无声舔舐。李铁瑜头颅如被巨石压住,脖颈青筋暴起,却连抬都抬不起来,只能在床上剧烈扭动,喉咙里滚出非人的嚎叫,凄厉得不像人声。 可这挣扎不过一息之间。她眼白一翻,身子一软,彻底瘫倒,呼吸重新变得绵长,脸色也慢慢回转,仿佛刚才那场凶戾,从没发生过。 “乖乖……这玩意儿真瘆人,胖爷我后脖颈子直冒凉气!”王胖子抬手在自己胳膊上搓了几把,心有余悸。 幸亏刚才没莽撞靠近……要是真凑上去,李铁瑜突然暴起,爪子往他脸上一挠,保不齐就沾上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拍着胸口庆幸,压根忘了自己肚里早吞过麒麟竭……寻常阴祟,还真近不了他的身。 胡八一蹲在尸体旁,低头细看死状。 脖颈上几处破口,血已凝成暗褐,边缘微翻,像是被硬物反复扎刺过。他直起身,朝周波扬了扬下巴:“伤口窄而深,带撕裂痕……是用指甲抠出来的。旁人没这力气,可你们刚也瞧见了,李铁瑜那十根指头,比老粽子的爪子还瘆人。十有八九,就是她下的手。” 周波没应声,只点了下头,又缓缓摇头:“人是她动的,可主意不是她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几具尸身,“死了三四天了。咱们进门那会儿,她大概刚‘饱’了一回。血一进肚,它就歇着;一闻见险气,立马醒。” 大金牙喉结滚了滚,抬眼问:“周爷,您见过的邪乎事多,这玩意儿……到底算哪路货?” 周波没急着答,先盯了李铁军一眼,又转回来,盯着李铁瑜看了几秒,才开口:“说不准。但李铁军和李铁瑜眼下这副样子,像是一根藤上结的两个瓜。八成是楼兰古城里沾上的东西。” “李铁瑜是从帛书上染的,李铁军呢,是碰了那块无字碑。当然,也可能是别的门道。”他略一停,“早年翻过一本地理杂志,讲热带雨林里有种活菌,寄生人身后能吊命、改性子,跟这个有点像,又不太一样……但路子,许是通的。” “还有件事我记着:刚才李铁军一见李铁瑜,眼珠子都直了,脸绷得像块铁板,眼里一股子凶光,不像活人该有的神气。要不是兄妹情深到了骨头缝里,我真怀疑……这东西,怕是能让死人睁眼。” “秦岭那回我也撞见过类似的事……不过那玩意儿个头大得多。(鬼面螭遇水则活)” 胡八一接话:“天下之大,竟真有这等事?死而复生,多少人梦里都不敢想。李铁瑜体内的东西靠血养着,越喂越壮,所以麒麟竭压不住它,是不是这么回事?” 王胖子立刻插嘴:“那干脆让老周给她滴两滴血试试!你血里那股劲儿,还收拾不了这点小虫子?” 周波摆手:“想过,又掐了。李铁瑜和李铁军身子骨就是普通人,扛不住两股力在里头对撞。血一进去,要么炸开,要么烧穿……结果只有一个。” 他没往下说,但屋里几个人都懂:李铁瑜当场断气。 大金牙摸出几张钱塞给王大柱:“待会儿找几个信得过的老乡,把这儿的尸首抬出去烧了,灰都别留。地底下埋不得,土里埋了反倒坏事。” 人死为大,可这回,入土就是惹祸。 周波转过脸:“顺道问问村里人,狗怎么丢的?一村的狗都没了,村民不可能全蒙在鼓里。胖子,你跟他一块去,留点神。” “我?”王胖子指着自己鼻子,一脸不情愿。 胡八一当即开口:“我去吧。他办事毛躁,我跟着好收着点。” “成!” 王大柱抖着手接过钱,咬着后槽牙点头,声音发虚:“四位恩人……我能……能留下么?我、我真不敢走……” “行了行了,快滚!”王胖子手一挥,不耐烦得很,“你胖爷还没开口呢,轮得到你挑三拣四?再说了,有你胡爷、胖爷在,真冒出个什么腌臜东西,我一脚踩扁它!” 胡八一叹口气,摇摇头:“就你这胆量还干土夫子?今儿能站着出来,纯属祖上积德。听句实话……趁早洗手,这行当,脏东西不认人。” 王大柱忙不迭点头:“胡爷说得是!我这辈子再也不沾这行了!” 这时李铁瑜眼皮动了动,呼吸稳了下来。周波收回发丘天官印,随手一抛,扔给胡八一:“拿着。真有东西作祟,这印能压一压。” 他转身看向李铁军兄妹:“回头叫辆车来,俩人先搁一块儿,盼着醒来能清醒些。老胡,老乡那边你招呼着;我和老金守着他们。” “妥!” 王胖子也拍胸脯:“周爷放心,我脑子灵,事儿办得利索。胡爷站边上看着就行……没别的吩咐,咱这就走了!” “去吧。” 三人带着王大柱出门,脚步加快,直奔村长家。村里鸡犬无声,连狗尸都横在李铁瑜屋门口,空气闷得发紧。 到了村长家,王大柱伸手推门……纹丝不动。他扭头,声音发颤:“胖爷,门……锁死了!” 王胖子二话不说,“啪”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火气冲天:“锁了不会喊人?哑巴了?” 他本就心焦,又见王大柱这副怂样,更来气……护个人都护不利索,还指望他镇场子? 王大柱心里发虚,反应迟钝。还是被王胖子一巴掌抽得脑门发烫,才猛地想起该喊人。他赶紧朝屋里扬声:“村长!我是大柱,我和铁军回来了,劳您开个门!” 第168章 不烧,百分百出事! 连喊三遍,院里才亮起一盏昏黄的灯。 不多时,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探出头来,背微驼,眼珠直转,脸上绷着慌乱。 “村长!是我,大柱!快开门啊!”声音一落,老头目光扫过来,看清是他,肩膀才松了半截。 “柱子!可吓死我了!啥时候回来的?铁军呢?大山呢?小赵呢?”边问边挪到门口,“哐当”一声拉开门栓,又瞥见王胖子和胡八一,皱眉道:“这二位是?” 王大柱垂着眼,嗓子发沉:“村长,这两位……是救我和铁军命的人。大山和小赵……他们俩……”话到嘴边,咬住没往下说。 村长盯着他看了两秒,长长叹口气,摆摆手:“早让你们别去,偏不听!现在……唉,不说了,先进屋!” 三人刚踏进门槛,村长就急着转身朝外张望几回,返身“砰”地把大门插死,横木抵紧,动作利索得像防贼。 王大柱忍不住问:“村长,您这是干啥?村里咋静得不对劲?” 村长回头拍他肩膀一下,压低嗓门:“少瞎嚷嚷!眼下村里乱得很!前些日子,鸡狗接二连三丢,家家户户睡不踏实;就前两天,赵翠花跟她男人李大壮,一块儿没了影儿!这下好了,全都说……村子里招邪了。” “你也晓得,翠花原是替铁军照看铁瑜的。可有天晚上她去了铁军家,再没出来。大壮寻过去看,也跟着没回来!” “后来啊,他家院子里老飘出一股子腐味儿。还有人讲,黄昏那会儿,看见穿红衣的铁瑜,在他家门口晃悠……不是招邪,还能是啥?” 王胖子和胡八一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胡八一开口问:“村长,真有人亲眼瞧见铁瑜在门口晃?” 村长摇头,手指不自觉抠着门框:“我哪敢夜里出门?全是听人传的。翠花和大壮一死,谁还敢天黑后露面?” 胡八一颔首,直接点题:“我们刚从铁军家出来。柜子里,藏着翠花、大壮,还有村里丢的鸡狗……都死了。想请您帮着找几个人,烧掉。” “啥?!”村长脸唰地白了,“你们……刚从铁军家出来?!那地方不能进啊!邪气重得很!不行不行,我绝不能叫人去那儿,送命的事儿!”他身子抖得更明显,手心直冒汗。 王大柱一把攥住村长胳膊:“村长,信我!这二位真是高人!刚才铁瑜发疯,就是他们出手镇住的!” 村长眼神一颤,缓了口气,犹犹豫豫问:“柱子……你没哄我?他们真能护得住大家?” 王大柱用力点头,指指自己胸口:“要没这二位,我和铁军早躺下了!村长,您信他们,就是信咱们活命的机会!” 村长默了半晌,终于点头,转身抄起院角的铜铃,“当当当”摇了几下。 不多会儿,七八个年轻后生拎着火把、扁担,呼啦啦聚到院门口。 王胖子刚把火葬的事一说,立马有人往前一步,梗着脖子:“不行!不能烧!翠花和大壮死得冤,好歹埋进土里,落个安稳!” 胡八一摇头:“必须烧。他们被铁瑜指甲划破过,身上说不定带了东西。不烧,怕是要传开。” 那后生扭头朝人群里喊:“你们说,烧不烧?” “不烧!” “埋了才叫积德!” “翠花待人多实诚,大壮干活多勤快,咋能一把火烧了?” 七嘴八舌,句句都是土葬。乡里人信祖训,图个入土为安,没谁往别处想。 可这哪是安?分明是埋祸根!真按他们说的埋下去,不出半月,整村人都得遭殃。 眼看没人听劝,王胖子突然跨前一步,蒲扇大的手掌“啪”地拍在门板上,震得灰簌簌往下掉:“胖爷稀罕管你们这摊子事儿?我也懂‘入土为安’!可现在……翠花和大壮身上沾了邪,不烧,你们全家都得跟着陪葬!你不怕?你不怕?你……也不怕死?” 他挨个点着人鼻子,被指到的几个,腿肚子一软,脑袋齐刷刷垂下去,连喘气都放轻了。最后一句“你不怕死?”,像块石头砸进死水里,满院子顿时鸦雀无声。 众人原是念着旧情,想让死者体面。可命要是搭进去,谁还顾得上体面? 终于有个后生缩着脖子,小声问:“胖爷……我们听您的。您二位可得把事儿办妥喽,再不能死人了!” 王胖子还要开口,胡八一伸手按住他胳膊。他往前半步,目光扫过一张张泛白的脸,声音不高,却字字钉进耳朵里:“不烧……百分百出事;烧了……八成能稳住。你们挑。” “火化最干脆,也最稳妥。烧完之后,把赵翠花和李大壮的骨灰埋进土里,也算尽了人情。” 胡八一话音一落,村里人没再吭声。不是心甘情愿,是不敢不听……命悬一线的事,谁还敢讲道理? 人很快聚齐,扛着柴禾跟着三人往李铁军家走。 还没进门,一股子腥腐气就直冲脑门,几个年轻人当场干呕,脸白得像纸。柴火全是从外头带的,谁也不敢动李铁军家的一根木头……这地方邪性,早没人敢碰。再说烧起来耗柴,光靠屋里那点零碎,根本不够。 真站到院门口,先前嚷嚷着“入土为安”的人,嘴都闭严实了。眼下只盼着胡八一和王胖子说的法子快点落地:烧干净,散干净,各回各家,再别提这事。 见他们带人回来,周波和大金牙从屋里迎了出来。胡八一把发丘天官印递还给周波,顺手让人把板车挪开,凑近低声说:“村民原想着埋人,是胖子吼了几嗓子,才松口答应火化。” 周波没多说什么,只轻轻叹了口气。这不怪他们……庄稼人没见过世面,哪知道尸气缠身会拖垮整村? “抓紧办吧。烧的时候让大伙儿一块儿守着,好歹算送终。牲口和人的尸首分开烧,别混在一处。” 第169章 旱地拔雷之象 胡八一转身跟村长交代,村长又挨个传话。 前两天在村长家拍桌子跺脚的汉子们,此刻站在李铁军院墙外,腿肚子直打颤,连话都说不利索。 胡八一一声令下,众人捂着鼻子、戴着手套,手脚麻利地把尸体分堆。 周波弯腰,一手一个,把李铁军和李铁瑜拎上板车……这俩谁都不敢沾,只能他来。 发丘天官印又塞回胡八一手里,让他盯着兄妹俩。等人都撤出院子,王胖子才朝几个青壮使了个眼色,点火。 周波眼皮跳了一下。他心里清楚,这火一起,准有动静。邪气聚久了,遇火必躁,出点怪事,反倒寻常。 柴堆垒好,尸身搁稳,火把刚举起来,大金牙就挤到周波身边,压着嗓门问:“老周,这么邪乎的东西,不捆几道再烧?怕它蹦出来啊!” 周波摇头笑了:“绳子?沾火就成灰,绑得住什么?” 大金牙讪讪一笑,还不死心:“那铁链子呢?扁担上卸俩铁扣,再接条长链子,我看谁家都有现成的。” 周波摆摆手:“不用。让他们点就是。” 大金牙退半步,肩膀微耸,眼神黏在火堆上,没挪开。 王胖子接过火把,抬眼望向周波:“点?” “点。”周波应得干脆,脚跟不动,身子微微前倾,随时能扑出去。 火把甩进柴堆,油一燎,火苗“轰”地窜起三尺高,焦糊味猛地呛出来,人群哗啦往后退,鞋跟踩着鞋跟。 赵翠花和李大壮在火里扭动,村民看着,喉咙发紧,手心全是汗。 突然,两人和那些鸡狗一齐嘶叫起来,声音尖得刺耳。可才几秒,鸡狗就哑了,黑烟滚滚往上冒,翻腾着钻进夜空,眨眼没了影。 只剩赵翠花和李大壮还在火里挣,皮肉卷曲,黑气一股股往外喷,直往天上撞。 天一下子沉了,云压得极低,却不见雨星子,只有紫光在云缝里炸开,闷雷滚过,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周波盯着那片雷光,低声道:“旱地拔雷……这玩意儿,竟真能把雷引下来。” “旱地拔雷?真有这事儿?”大金牙声音发虚,仰头盯着那道紫光,手指下意识抠住袖口。 王胖子皱着眉凑过来,眼睛死死盯住火堆:“老周,他俩要是真从火里扑出来,带火跑,咋办?” “扑不出来。”周波目光没移,“火不是烧他们身子,是烧他们身上附着的阴气邪劲。现在那股劲正往外泄,越泄越虚。就算有东西想借尸还魂,也没力气了。再说了……”他顿了顿,嘴角略扬,“旱地拔雷,劈的就是这种活物。它不动,雷还犹豫;它一动,等于自己举手喊‘劈我’。至于引雷……”他抬手,指尖在袖口轻轻一捻,“这活儿,我熟。” 王胖子绷着的肩松了一寸。他不怕自己吃亏,就怕边上这群老实人遭殃。刚才骂人是骂得狠,可骂完他就后悔……这些人哪懂这些?不过是被逼到墙角,瞎抓救命稻草罢了。 火光映着一张张惨白的脸。赵翠花和李大壮的嚎叫越来越哑,黑气越喷越浓,直冲云层。 一道紫雷劈下来,不偏不倚,正砸进那团翻涌的邪气里。 “咔嚓……!” 雷声就在头顶炸开,地面颤了一下,有人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没人敢动,没人敢喊,只听见自己心跳擂鼓似的咚咚响。 火光里,赵翠花和李大壮的嚎叫早没了。最后那点尸气、邪气被烧尽,两具身子彻底僵住,再没一丝动静。 焦黑的躯体在火中一寸寸蜷缩、塌陷,最终成了两堆歪斜的炭块。天上紫雷接连劈下,无声无息地撕开空气里那些看不见的秽浊之气,劈得干干净净;雷光一歇,阴云便缓缓退散。 柴火燃尽,地上只剩一层灰白余烬。 方才火里景象太瘆人,村里人脚都挪不动,直等到王胖子吼了几嗓子,才有人抖着腿上前收拾。鸡狗的灰,就地刨坑埋了;赵翠花和李大壮的骨殖,捡进陶罐,双手捧着交到村长手上。 村长抱紧罐子,胸口沉沉起伏几下,开口道:“翠花、大壮,你们沾了邪,没法入土安生……为保全村活命,只能烧了再埋。走好。” 话音落,他抬眼扫过王胖子、胡八一,又看向周波和大金牙,腰背微躬,声音发紧:“几位大师,求您们把这村里的邪祟一并拔干净吧!咱们都是平头百姓,经不住半点邪气折腾,一条命说没就没了……恩人,行行好,救救我们!” 周波点头,语气平实:“村长放心。赵翠花和李大壮的尸身已毁,李铁军、李铁瑜我们也带走了。没了这根引线,村子慢慢就能稳下来。再说刚才焚尸时惊动了天雷……若有残存邪祟,雷光早劈了。如今云散雷息,说明村里已清静了。” 人群齐齐松出一口长气,目光热乎乎地落在周波脸上。 事情落定,村长安排几人在村里歇了一宿。 次日清早,众人辞别,带上昏迷的李铁军和醒后仍蔫蔫的李铁瑜,启程返北平。 赶车的是王大柱。 那骡子是村长硬塞的,不收钱……没它,真难回城。王大柱跑过楼兰,认得古城大致方位;李铁军眼下昏着,寻路这事,全靠他带。周波他们也讲了清楚:送到地界就行,不强留他同行。 最惦记北平的,数大金牙。昨儿刚进小村,他就后悔跟来。在他心里,自家铺子最踏实……有钱赚、没人扰,日子舒坦自在,哪用钻山沟、熬夜火? 快到北平时,周波对胡八一和王胖子道:“你们先安置好李铁军兄妹,我去趟新月饭店,再回家取些东西。楼兰这一趟,得仔细些……鬼罐子、无字碑都够呛,里头指不定还埋着什么更扎手的玩意儿。” “去吧老周,早去早回!”胡八一朝他眨了眨眼,领着人先走了。 王胖子、胡八一回潘家园守着李家兄妹,轮班盯着,不敢松懈;大金牙一头扎进自己铺面,摊子撂了一天,账目货单堆着等他理。 第170章 八个字,尹天雪身神震颤! 周波径直往新月饭店去。 离店还有半条街,楼下听奴一眼瞧见他,当即仰头朝楼上喊:“告诉小姐,周波先生到了!” 尹天雪正端茶,听奴凑近耳畔低语:“小姐,周爷来了,接不接?” 她搁下青瓷盏,披上白绒披风,吩咐道:“叫楠风过来,新月包间备上。” “是,小姐!” 周波刚踏进饭店门,尹天雪已携尹楠风迎了出来。 小丫头许久未见周波,眼睛亮晶晶的,睫毛一颤一颤,像揣着话又憋着不说。倒似懂事了些,没扑上来伸手讨……可周波早记着呢,从身后变出一根糖纸闪亮的棒棒糖,递过去问:“这么久不见,有没有乖乖吃饭,不乱吃别人给的东西?” 尹楠风仰头看母亲。尹天雪颔首,她立马窜到周波跟前,“唰”地一把夺过糖棍。 “才没有!你这个坏人!再不回来,我真要生气了!” 呵……果然,刚才那副稳重模样,全是装的。 尹天雪笑而不语。她乐意看楠风多亲近周波。若真能成,周波的血脉,迟早也是尹家的根。 “就一根?” 周波摸摸鼻子,从兜里掏出个鼓囊囊的小布袋:“知道你等着呢,哪能只带一根?不过糖少吃,刷牙不能忘……蛀了牙,可不好看了。” 尹楠风一愣,睁圆了眼:“那……我蛀牙了,你还喜欢我吗?” 周波没答,只把问题轻轻推回去:“你说呢?” 她低头想了会儿,慢吞吞把糖从嘴里拿出来,盯着看了两秒,一咬牙,转身扔进垃圾桶,扭头对听奴说:“听奴,带我去刷牙。” 周波忙道:“不用这么急,吃完再刷也行,偶尔吃一回,不碍事。” “哼!”尹楠风甩他个背影,边走边嘀咕:“早不说……” 尹天雪笑着摇头,转而问:“秦岭刚回来?”她一直想问,可之前周波提都不愿提。 “回来两天了,中间耽搁了点事,不然昨天就该登门。”周波笑了笑,“比起秦岭……倒让我撞见个更值得琢磨的地方。” “更值得去的地方?”尹天雪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探询。 能让周波开口说“更有意思”,那地方多半不寻常……他家祖上传下的东西,向来不是空穴来风。 “楼兰。”周波端起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先前跟你提过楼兰的事,还记得吗?” 尹天雪颔首:“记得。我托人查过,那边早被翻得底朝天了。考古队前后去了两拨,连砖缝都扫过三遍。真没剩什么可挖的了,你们还往那儿跑,图什么?” 周波摇头,嘴角浮起一点笑意。那笑没带讥诮,却让尹天雪指尖一顿……不是不信她,倒像是话没说完,先留了半截。 他放下杯子,声音沉了下来:“我说的楼兰,不是地图上标着‘遗址’的那个。是黄沙底下压着的、只在风季露头的……真正的楼兰。” “什么?!”尹天雪脱口而出,随即压住声线,可眼底的惊愕没藏住。 她尹家耳目遍及南北,从没听过这说法。周波哪来的信源?莫非是故意拿话试她? “刚从秦岭回来,顺道去了大金牙那儿。”周波语气平实,“有个半路入行的土夫子,揣着楼兰外围掏出来的鬼罐子闯进门。话是从他嘴里漏出来的。” “原以为要找的东西就在已发掘的旧址里,听他一说,才明白……还在下面。” “那人叫李铁军,土夫子里的熟手。他妹妹李铁瑜,就在楼兰边上捡了片帛书,回家没几天就倒了,人疯得不成样子。” “刚才说的那些古怪事,就是我们去救她时碰上的。麒麟竭镇不住,药石无功。所以这次准备,不敢省半分。” “外围都这样,真进了城,还不知会撞见什么。”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三层新月间。这地儿,周波也是头回踏足。 他环顾一圈,听奴适时递上茶。 他抿了一口,目光渐沉,再抬眼时,已带上几分郑重:“其实最要紧的,是李铁军亲口说的八个字。” “哪八个?”尹天雪问得干脆。长生药她都亲眼验过,这点玄乎话,信个九成不难。 “天发杀机,永镇楼兰。” “天发......杀机,永镇楼兰……” 尹天雪低声重复,尾音未落,脸色倏然一白。心口像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冷汗顺着后颈滑进衣领……不是怕,是本能地退了一步。可细想,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觉舌尖发麻,喉头发紧,仿佛念错了不该念的名讳。 她见过太多奇诡之事,可单凭八字就能引动身神震颤的,还是头一遭。 能逼得老天亲自降杀机来镇的地方,哪是什么古迹?分明是口活棺材。楼兰当年,到底撬开了哪道不该开的门? 一瞬间,她真起了念头:亲自走一趟。 可念头刚冒头,就被按死了。尹家几十号人等着她拍板定调,走不开。 “就是这八个字。”周波望着茶汤里晃动的影,“我试过默念,祥瑞直接示警……虽不烈,但确确实实响了。” 他顿了顿,笑意淡了些:“海底墓那种升仙局,吸尽天地灵气,也没招来一道雷。楼兰呢?光是名字,就让天道绷紧了弦。” “炁符之外,我还真想看看,里头究竟埋着什么。” 尹天雪点头,干脆利落:“该去看看。万一是咱们都没想到的活物、活局,也未可知。”她抬眼直视周波,眸光清亮,“这次要去,缺什么?尽管开口。” “新月饭店别的不敢吹,调货的本事,还在。”她指尖敲了敲桌面,“你要的,我一天之内全给你备齐。” 稍顿,她又补了一句:“要是出了货,想出手,新月饭店包圆……价码你定,我接得住。” 接着话锋一转,语气放软了些:“要是里头有对尹家有用的东西……看在我这次没谈条件就帮你的份上,优先跟我谈。价钱,绝不比旁人薄一分。” 她不掩饰自己的心思……周波前几次带回的东西,哪一样不是掀翻圈子的?一枚长生药,够各大家族撕三年。 第171章 装备已备,人已齐,准备出发! 周波身子略往前倾,笑得坦荡:“掌柜的这份心意,我收下了。” 他摊开手掌,数得清楚:“这次不单是我一个人下,得护着几个兄弟。枪械、消炎药、氧气罩、防寒装备,还有盗洞用的家伙……一样不能少。” 尹天雪应得爽快:“没问题。明天这时候,东西全在库房等你。” 末了,她忽然笑了,眼角微弯:“楠风那丫头,今早又蹲我办公室门口堵人,问我你啥时候回。让她跟你走一天?省得回来又缠着我问东问西……‘周哥喝了几碗茶’‘新月间窗子朝哪边开’,这些我都答腻了。” 尹天雪神色如常,伸手将刚进门的尹楠风轻轻一推,稳稳送到周波身侧。动作干脆利落,半点不见犹疑。周波也没推辞……如今他早不计较早晚,只把日子过得踏实些,等尹楠风慢慢长起来便是。 他俯身,指节在尹楠风鼻尖上轻刮一下,笑问:“人跑出去两天,这就巴巴赶回来了?” “才没想你!”尹楠风梗着脖子偏过头去,可等了片刻,周波既没接话,也没哄她,她又悄悄把小脸扭回来,眼梢往上瞟。 刚撞上周波含笑的眼睛,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我就在这儿等你回头”,她耳根一热,脸霎时红透。 “你、你就是坏人!专爱逗我!”话音未落,两只小拳头已擂上他胳膊。 周波朗声一笑,弯腰将她打横抱起:“行,人我先领走。明天东西备齐,我来取。” “我让人直接送你家去。”尹天雪语气平平,话里没提一句“家里”,可周波听得分明……那是让他多陪陪叶一心和雪莉杨。 出了新月饭店,他抱着尹楠风往家走。 院门还隔着老远,声声慢耳朵一抖,立马竖了起来。周波和尹楠风说笑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她脚底一蹬,撒腿就往门口奔,小手攥紧门框,踮着脚尖往外张望,小脸绷得紧紧的,眼里却亮得惊人。 周波拐过墙角,一眼瞧见她,扬声喊:“声慢,过来!” 她应声冲来,脚步轻快,像只刚离巢的小雀。 等她扑到近前,周波顺势把她也捞进怀里,一手一个,朝院门走去。 人还没跨进门槛,雪莉杨的声音先到了:“声慢?声慢跑哪儿去了?” 她边喊边迈进来,抬眼就见周波抱着俩孩子立在当院,一怔,随即挑眉:“哟,这趟‘寻金牙’倒寻得挺久啊?昨儿半夜都没见人影,该不是又闯什么祸了吧?” 周波笑笑:“祸没闯,好事倒真沾了一点。” 进了屋,他把尹楠风和声声慢放下,转头先搂了搂雪莉杨,又抱了抱叶一心,再问起孔雀。 “孔雀记性好,教一遍就会。不上学也不耽误功课,进度一点不比别人慢。”叶一心说着,嘴角微扬,声音软下来,连气息都温温的,像春水浮着光。 “嗯,课本上那些,本来就没多少硬货。跟着你,反倒更稳当。” 孔雀听见,脸颊微烫,垂下眼,手指悄悄绞着衣角,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雪莉杨挨近周波,一边替他掸了掸肩头并不存在的灰,一边问:“这次,打算哪天动身?” 周波略顿,歉意地笑了笑:“最多再留一天。刚从新月饭店回来,明早东西备好,我让人来取。拿到就出发,老胡他们等着呢……两条命悬着,能救,总得试试。” 叶一心眸光一黯,雪莉杨也静了静。两人谁都没拦,只把那份不舍压在心底。 周波随后把楼兰古城的事说了。 两人都吃了一惊:“外头传的楼兰,竟是假的?”可一听那地方险象环生,心又悬起来。 雪莉杨当场说要跟去,被周波按住手摇头:“秦岭那种地方我都蹚过来了,楼兰再邪,还能翻出天去?倒是你们……谁要是出点事,我才真撑不住。” 这话一出,雪莉杨眼尾一弯,佯装嫌弃地白他一眼,嗓音却放得极轻:“知道啦。你得活着回来。你要是不回来……才是我们心里最重的石头。” 叶一心没说话,只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周波点头:“嗯。” 这一声落定,两人才真正松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棍奴开着辆军用东风卡车来了,车厢里堆满装备。 没人问尹天雪怎么弄来的车,只觉得理所当然。 车上配了两个司机,轮换着开,显然是要一路护送到地头。周波也带上叶一心亲手准备的物件,整装待发。 正要出门,声声慢忽然跑来,一把攥住他裤脚,仰着小脸,字字清楚:“主人哥哥,带声声慢一起去吧!我不怕。” 周波蹲下身,掌心揉揉她发顶:“这次不行。等你再高半头,下墓的事,算你一个。” 声声慢眼里的光暗了一瞬,可眨眼又亮起来,用力点头:“我一定快快长大!” 叶一心和雪莉杨站在院门口目送,没拉扯,没哽咽,只是静静看着他转身、迈步、越走越远。 到了北平潘家园,周波直奔大金牙那儿。 大金牙搓着手迎出来:“哎哟,您可算来了!李铁军兄弟俩我全搁后院空屋里关着呢,老胡和老王守着,半个时辰换一班……那回在李家闹那一出,我可不敢往店里招。” 他咂咂嘴,压低声音:“您是不知道,麒麟竭这玩意儿,我身上真没一滴,万一沾上点邪气,哭都没地儿哭去!” 周波斜睨他一眼:“楼兰古城,敢不敢走一趟?” “哎哟喂……”大金牙连连摆手,额头冒汗,“您饶了我吧!我这胆儿,芝麻粒儿大,经不起吓!” “行,你就守着潘家园,等我们把东西带回来,有你数钱的时候。” 第172章 挺入库木塔格 两人起身往里走。 王胖子和胡八一正坐在院里喝茶,一个眯眼盯门,一个叼着烟卷看天,李铁军兄弟俩安安静静躺在里屋炕上,呼吸匀实,寄生物的痕迹,早没了。 “东西齐了?” “齐了!您那宝贝,全在车上呢。” 胖子的宝贝是什么?枪。 “成,有我那宝贝在,就稳了。” 王胖子跳上车掀开帆布瞅了一眼,又伸手掂了掂,分量沉得压手。 他跳下车,咧着嘴直乐:“要是这一兜子全是美刀,胖爷立马金盆洗手……不,连盆都不要了,揣着钱躺平!” 胡八一斜眼瞥他一下,语气淡得像沙粒刮过铁皮:“你自己啥德性心里没数?真给你堆金砖,你照样半夜摸罗盘、擦黑驴蹄子。” “那行啊,你先给我攒齐这兜子美刀试试!攒齐了,胖爷我眼皮都不抬一下,转身就回北京开饭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呛着,周波已把李铁军、李铁瑜安顿妥当。行李捆紧,车门一关,五个人直奔楼兰而去。 胖子嘴上耍贫,心里早定了主意……小丁在楼兰,他就算闭着眼也得往里闯,死活不挑日子。 李铁军和李铁瑜始终没醒,周波并不意外。 ...... 车轮碾着戈壁跑了整整三天,到了库木塔格沙漠边缘,再往前,路就断了。这片沙海虽比不上塔克拉玛干浩大,可汽车进去,等于送命。 “楼兰古城,该在那个方向。”周波抬手指了指远处,“眼下风季还没彻底过去,沙暴说来就来。能进的人,十不存一。” 他扫了一圈,荒漠延展无边,黄得刺眼,和塔克拉玛干一样啃人。这儿没有精绝女王的白骆驼引路,瞎闯,就是拿命填沙坑。 “东西得备足:水、干粮,越多越好;再找向导,实在不行,买几匹骆驼。” “老周说得对,水是命根子。”胡八一点头,“我看过地图,没向导也未必走不出去……只要水够、粮够,人还能动,沙子再狠,也埋不了活人。” 库木塔格只有塔克拉玛干十分之一大,可凶险半点不输。 西游记里提过的流沙河,就在这儿。 所谓“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身”,听着玄乎,实则是古人怕得狠了,话才越说越虚。 史书上记着:库木塔格长八百里,古称沙河,底下没走兽,地上没草芽。玄奘当年硬闯,全靠一口气吊着,靠念经撑着,靠骨头缝里榨出来的那点劲儿挪过去。 《大唐西域记》里写:“夜则妖魅举火,灿若星斗;昼则恶风卷沙,密如急雨。” “那就……分头办吧。” 他们落脚在鄯善县,库木塔格边上唯一的镇子。可这时候还没游客这回事,镇子瘦得只剩几条土路、几间低矮砖房,连个像样的杂货铺都难找。 胡八一应声点头:“我和胖子跑骆驼跟水,大柱你去张罗吃食。弄完你就留这儿等信儿。” 没人提歇脚。路上累归累,可风季正退未退,谁也不敢赌。风一停,沙面一硬,再想进,就得等明年。 可李铁军兄妹拖不到明年。 钱还是好使。哪怕在这巴掌大的县城,也照样有人肯接活。下午太阳偏西,胡八一带着八峰骆驼回来了……四峰背上驮满水囊,鼓胀得像快裂开的皮囊;剩下四峰本也想塞,被王胖子硬拦住:“再挂,骆驼腿得折!” 上次塔克拉玛干那趟,水喝光那天,人渴得舔自己汗珠子,舌头舔破皮都尝不出咸味。那滋味,谁也不想尝第二回。 这地方水汽稀薄得离谱,周波纵有神纹在身,催水也得耗灵力,不是省着点就能扛过去的。 胡八一刚进门就皱眉:“王大柱呢?买点干粮,能磨蹭这么久?” 周波没吭声,只摇了摇头。他不能走。 李铁军兄妹虽还躺着,可离楼兰越近,变数越大。万一出岔子,没人镇着,这镇子怕是要被掀翻。两个司机一路跟着,人困马乏,没出事前,再麻烦人家,不合适。 “行,我和胖子去找。”胡八一转头,“半小时,找不着就回来集合。” “得嘞!麻利点儿!” 又过十来分钟,王大柱打头进了院门。 他身后跟着两辆马车,赶车的汉子甩着鞭子,车上堆得冒尖:骆驼吃的咸饼、摞成垛的馕、风干的羊肉条、还有十几个蔫头耷脑却还囫囵的苹果。 “咋去了这么长时间?” 王大柱抹了把汗,忙答:“东西不好凑……这季节进沙漠的没几个,家家存货都少,我跑五六家才配齐。” “嗯,先装骆驼。胡八一和胖子刚出去找你。” 王大柱没多问,点点头,招呼送货的汉子一起动手。 没一会儿,胡八一和王胖子就回来了。 王胖子一见王大柱,嘴刚张开,胡八一胳膊肘一顶,把他话堵回嗓子里。 “得了胖子,老周早问过了,再问一遍,显得咱信不过人。” 王胖子咂咂嘴,把话咽下去。反正往后路上,跟王大柱打交道的日子,也没几天了。 骆驼装妥,周波朝两个司机开口:“你们就守在这儿等。两个月内我们没回来,你们直接返程。” “好嘞,周先生。” 李铁军、李铁瑜裹紧毯子抬上骆驼背,五个人……其中两个躺着,三个站着……就这么进了库木塔格。 沙漠古怪得很:白天黄沙扑脸,风刮得人睁不开眼;可一到夜里,风竟悄无声息地收了,月亮清亮,星星密得能数清,天幕蓝得发黑。 三人刚发现这反常,正打算扎营,王胖子就愣住了:“老周!老胡!这还睡不睡?” 胡八一没理他,仰头盯着星子,手指在袖口悄悄掐算。 周波眉心拧着,也一眨不眨地望着天……太静,太亮,太顺,反倒不对劲。 “喂!你俩哑巴啦?” “胖子别吵。”胡八一声音压低,“星图乱了。老周,你看呢?” “青龙白虎隐了,紫微垣暗,七杀星亮得扎眼。日风夜静,阴阳倒错,天机蒙尘……这是劫数临头的征兆。” 胡八一听了,接话道:“怕还不止这点动静,老周,你瞧那边。” 周波顺势望去…… 第173章 妖星摄天,血月当空!! 一颗幽蓝冷光的星子悬在天心,亮得刺眼,周遭星辰全被它压得黯淡无光。 周波倒抽一口凉气。 “妖星摄天,果然不假!难怪天象反常,楼兰底下,怕是真压着个祸胎。要是让它翻出来,血流漂杵,尸横遍野。” 王胖子听两人满嘴星斗阴阳,皱着眉插嘴:“哎哟喂,哥儿俩能不能说人话?我这文化水平,连‘摄’字都得查字典,您二位抬抬手,给句实在的成不?” 周波摆摆手:“还是让老胡跟你掰扯吧。眼下先扎营,歇脚。” 胖子一愣:“不赶路?今儿天儿多敞亮啊!白天走多利索,我和老胡又不是纸糊的,扛得住!” “我琢磨过了,这儿阴阳错乱,风季兴许也颠倒了……说不定白天沙暴才真叫风季,夜里反倒安稳。” 胖子眨眨眼,半信半疑:“风季还能这么算?咱们在塔克拉玛干,可全是夜里刮得邪乎啊。” 胡八一接口道:“地界不同,规矩就变。老周说得在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真按白天算,咱大半夜从古城顶上走过,眼皮子底下都未必认得出楼兰。” “成!动脑子的事归你们,我听令行事……那我这就搭帐篷去!” “嗯。” 胡八一转身走近周波,压低声音:“老周,刚看你脸色发紧,是不是不对劲?” 周波点头,何止不对劲……事大了。阴阳失序,天机混沌,他身上那点祥瑞气运,到这儿直接哑火。再加头顶那颗妖星亮得瘆人,往后每一步,都得踩着分寸走。 “这儿阴阳乱套,天机蒙蔽,我的本事,十成里怕剩不下三成。” 若他真被捆住手脚,这一趟,还能不能囫囵出来? 胡八一默了片刻,开口时语气沉稳:“走一步看一步。符箓再要紧,也比不上活人一条命。尤其你,周波,你得活着回去。” 周波笑了笑:“放心,我不莽撞。家里还有人等着我呢。就算这次空手而归,等我媳妇醒了,再来一趟……她醒了,比这妖星还难缠。” ……前头还像回事,末了这句怎么听着一股子得意劲儿?显摆得也太直白了吧?单身汉听了心里硌应!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关键时候,你多盯着胖子点……小丁那事儿,他容易上头。” 周波斜睨胡八一一眼:“胖子哪回不上头?” 胡八一一噎,苦笑摇头:“还真是。不过这两趟下来,好歹知道喘口气再往前冲了。” “废话,猪拉磨跑三趟,也学会拐弯了。” 话音未落,胖子拎着铁钉和锤子凑过来:“唠啥呢?猪熟了?哪儿呢?我咋没瞅见?” 两人对视一眼,齐声应道:“对,猪熟了。” “真有猪?”胖子左右张望一圈,挠头,“猪在哪儿?” 猪在哪儿?猪不就是你么? 谁也没接茬,各自转身忙活去了……生火、架锅、烧水……沙漠表面看着死寂,可周波清楚,这地方绝不止他们几个活物。一堆火,能烫退不少不该来的影子。 晚饭吃完,胡八一没急着躺下,开口道:“夜里轮守,一人三小时,老周,你看成不?” 周波摇头:“我来。我这身子骨,熬几宿不碍事,你们睡踏实些。” 胡八一没松口:“你得眯一会儿。既然你开口了,那就改改……我跟胖子各守两小时,你多盯一阵。” 两小时不伤神,周波点头应下。不过时辰尚早,谁也没躺。 胖子扒拉完最后一口饭,咂咂嘴:“老周,老胡,这地方邪门得很呐。走了整整一天,连个鼠洞、鸟粪都没见着。塔克拉玛干好歹还有沙蜥窜、黄羊蹄印,碰巧还能瞅见一丛红柳。” “可咱进来的路上,干净得像被人扫过……连条暗河、半棵草都不长。难不成古楼兰人喝水靠念咒?还是底下真埋着座磁山?” 周波摇头:“磁山不磁山,我说不准。但水,肯定没有。要么被什么盖住了,连我都能瞒过去;要么……压根儿就没活水脉。没水,哪来的活物?” “得,真没水啊?那咱带的水够不够?要不省着点喝?” 没水?不可能。只是费点力气罢了。 周波一笑:“水的事你甭操心,渴不死你。但能省则省……我使点力,也不轻松。” 胖子立马咧嘴:“还是老周仗义!要是这本事早两年开窍,塔克拉玛干那会儿,咱哪用啃干饼喝尿啊!” 胡八一插话:“就算老周那时就有这本事,不到生死关头,也不能随便使。” 周波笑笑,没多说……真把一身灵力全榨出来化水,淹平半个塔克拉玛干都够。可水一旦离身,就散了,留不住。所以能省,就省。 他抬眼看了看表,九点多:“你们守上半夜,还是下半夜?” 胡八一略一思量:“下半夜吧。天快亮那会儿最犯困,咱仨三点起,守到七点。” “成。你们先睡,有动静我喊。” “好!” ...... 沙漠的夜,大多时候都一个样,除非出岔子。 周波独自坐在火堆边,目光扫过远处起伏的沙丘,一时不知该干点什么……发呆不敢发呆,看星图也不成。 他左瞧瞧,右看看,没两下就腻了。索性不硬撑着盯了,干脆拨弄起火来。念头一转,自己倒先笑了一下:小时候玩剩的把戏,如今又捡回来耍。 可这沙漠确实古怪,连条蛇、一只蝎子都不见影儿。 时间悄无声息地爬向子夜。 就在那一刻,周波眼角一跳,发觉外围的沙面泛起一层暗红,像泼了薄薄一层血浆。 “怪了?盯火盯太久,眼花了?”他心念微动,随即摇头,“不至于……这身本事,还不至于犯这毛病。”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头。 头顶悬着一轮血月,又大又亮,红得扎眼。 血月当空,绝非吉兆。上回见它,是在献王墓里;这一回,又撞上了。 第174章 什么东西干的? 周波刚犹豫要不要喊醒胡八一和王胖子,骆驼群突然炸开一片凄厉嘶叫。 他心头一沉,人已闪出三步,眨眼就到了驼群边上。 骆驼是命根子,真要瘸在这片沙海里,靠两条腿走?那不是找死? 可等他站定,脚步却钉住了……就这一口气的工夫,一头骆驼已经倒地抽搐,还没断气,肚子上却豁开个足球大的洞,皮肉翻卷,血早流得差不多了。 什么东西干的? 周波飞快扫视一圈,四下静得瘆人,半点动静也无。正待再查,目光却猝然一顿,死死锁住骆驼腹腔那道裂口…… 水分子在动。 血液七成是水,可这骆驼体内的水分,正被一股力拽着往伤口深处汇去,像被抽水泵吸着似的。 这时胡八一和王胖子也冲了过来。两人刚靠近,视线就被周波的目光牵过去,齐齐落在那垂死的骆驼身上。 “老周,出啥事了?” 胡八一蹲身就要上手,周波一把攥住他胳膊,头也没回:“别碰!退远点……那玩意儿还在肚子里!” 胡八一一僵,冷汗“唰”地冒出来,脚下一滑就往后撤了一步;刚站稳,又觉不踏实,接连又退两步。 “老周,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周波摇摇头:“没见过。我把它拽出来,你们看。” 话落,他指尖微抬,一股无形之力顺着骆驼腹中血路一引…… 最先钻出来的,是个椭圆的囊状物,鼓胀发亮,活像蜘蛛的腹节。整只怪物全露出来时,王胖子倒抽一口凉气,胡八一也喉结一滚,没吭声。 上半截圆鼓鼓的,像吹胀的皮囊;下半截却盘着个绞盘似的结构,密密麻麻全是锯齿状口器,一圈套一圈,光是看着,就让人牙根发酸。要是被咬上一口…… 怕是铁打的身子也得当场卸成零件。那口器泛着幽光,鳄鱼咬它一口?怕是牙先崩了。 周波神识一扫,骆驼体内存不住几滴血了。可眼前这东西肚子鼓得快撑破,里面全是血? 不对劲……莫非它原本是空壳?不然哪装得下这么多? 他再探四周,除了这怪物和骆驼,方圆几十步内,竟再找不到半点含水的活物。难道真是独来独往? “嘶……这玩意儿要是咬我一口,我这百十斤立马归西!”王胖子抹了把脸,“还好它挑骆驼下手。来,我一枪崩了它!” 周波手一挥,那东西已飘到十米开外。他不怕溅血沾身,但胖子和胡八一未必扛得住……万一碎渣带毒,或是血雾有异,那就麻烦了。 好在胖子不傻,见周波动作利索,立刻抬枪,“砰”地一响。 怪物尖声怪叫,吱吖……吱吖……,爪子乱抓,身子乱扭,压根没倒。 周波夜瞳一凝,看清它圆肚上裂开一道蛛网似的细痕;可胡八一和王胖子只看见它蹦跶得更欢了。 胖子愣住,眨眨眼:“我操?子弹打偏了?这玩意儿真刀枪不入?” 胡八一皱眉:“胖子,你刚才瞄得准不准?我瞅见它底下溅起一小股沙尘……” “放屁!十米远,我能脱靶?歪一毫米都算我输!肯定是它壳太硬,子弹弹飞了!” 直到这时,周波才开口:“打中了。接着打,就打那道裂口。” “嘿!我就说中了吧!”胖子咧嘴一笑,又举起枪,“砰!砰!砰!”三发短点射,稳稳咬进同一处。 他们用的是AK-47,沙漠里爱卡壳,但论穿甲撕裂,眼下没比它更趁手的。只要装弹时多留神,问题不大。 第三枪响,那圆肚“噗”地炸开,红浆喷得满地都是,跟气球爆了似的。 胡八一长长呼出一口气,王胖子一屁股坐地上,拍着胸口:“吓死老子了!我还以为真拿它没辙呢……这破玩意儿,到底叫啥名堂,咋这么扛揍?” 没人答他。 那东西,名叫铁齿螭虫,是古西域妖师驯养的异种。昼伏夜出,平日埋沙装死,几年都不动一下。唯独楼兰不同……风季一到,每夜都是血夜,它便跟着醒了。 李铁军一行人运气不错,抵达时并未撞上这等诡谲之物。否则,怕是还没见着楼兰的影子,就已全军折在半道上了。 可就这时,周波耳廓微动。他听力虽不及声声慢那般入微,却也远超常人。此刻,窸窸窣窣、密密麻麻的爬行声,正从沙底深处一层层泛上来。 “来了,有东西正往这边赶……八成是它刚才那声嘶叫招来的,或是枪响惊动的。都留神!” 他面色沉了下来。打从现身起,他始终没在这些活物体内探到一丝水分子波动。莫非……非得吸了血,体内才生出水分?可没水,它们靠什么活?又凭啥挪动? 念头一闪而过,眼下顾不上细究。先清掉眼前这些才是正经。周波眼神骤然一厉,龙威毫无征兆地炸开…… 一股沉如山岳、锐似刀锋的威压轰然铺开,连空气都滞了一瞬。可怪就怪在这儿:那些东西竟没退,反倒爬得更急了,沙粒下的动静愈发清晰,直冲他们而来。 怎会如此?龙威竟压不住? 他手上却没半分迟疑,右手一扬,鸣鸿刀“铮”一声离鞘而出……这老伙计,久未饮血,今日怕是要开荤了。 “老朋友,借你一用。” 话音未落,他头也不回,只朝后一喝:“捂耳朵!” 刀尖入沙,稳准狠。 如今他已有两龙之境,鸣鸿刀能催出九成威势;最后一成,得三龙之力才压得住。越往后,越难驯,也越要命。 刀入沙土刹那,沙浪应声翻涌,层层叠叠,如潮推岸。 沙粒本是死物,偏被震得嗡嗡作响,声波透骨钻脑。胡八一和王胖子当场眼发黑、脚发飘,若不是死死攥住骆驼缰绳,早被掀翻在地,滚作一团。 连骆驼也瘫软跪伏,四蹄打颤,站都站不稳。好在周波只撑了两三个呼吸,便收了力。可抬眼一扫,他也倒抽一口凉气…… 我操……哪儿来的? 第175章 老周,别玩雷了啊! 沙丘起伏之间,黑压压一片盘状物铺开,远得望不到头。 粗略一数,少说千八百只。 没错,没吸血前,它们就是这般模样:扁平、黝黑、圆如铁盘,边缘锯齿森然,活像从地底碾出来的旧铜碟。 “老胡!胖子!怎么打?” 话出口,没人应。 不是不想答,是根本听不见。俩人耳朵里还在“嗡……”,脑子像灌了浆糊,晃着脑袋直犯懵。 不光他们遭了殃,那些铁齿螭虫也栽了跟头……盘子身子一趴,翻都翻不过来,只能原地打滑。这玩意儿到底是怎么长的?简直反了常理。 “老胡!胖子!发什么愣?” 趁那群铁盘还没爬近,周波扭头一瞥,只见胡八一正甩头,王胖子更是摇得像风中芦苇,眼珠子还直往上翻。 见周波回头,胡八一咬牙甩了甩脑袋,扯着嗓子吼:“老周!你这手太绝了……敌我不分啊!” 周波没接话,只抬手朝远处一指。胡八一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脸色霎时变了。 这是…… 他瞳孔一缩,喉结上下一滚,猛地转身,一把薅住王胖子肩膀:“胖子!武器!快拿武器!全掏出来!” 喊完没人应。他侧头一看……王胖子还在那儿晃脑袋,嘴角都歪了。 胡八一火“腾”一下窜上来,“啪”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脆响一声。王胖子浑身一激灵,人清醒了大半。 “咋了?” 胡八一缓过一口气,耳朵刚能听清点动静,立马吼:“子弹!手雷!越多越好!” 王胖子总算听懂,下意识抬头去看周波。这一瞧,倒吸一口冷气…… 我操……这么多? 见他还傻站着,胡八一直接拽他胳膊就蹽,俩人撒腿奔向驮装备的骆驼。 那骆驼受惊躲开不远,也就十来步。 胡八一边跑边抽出匕首,冲到跟前手起刀落,绳索应声而断。武器箱“哐当”砸进沙里。他扑通跪地,抄起两把AK,一把甩给胖子,自己抄起另一把,顺手抓起旁边压好的弹夹,有多少塞多少。 可弹夹哪够?他压根没料到这阵仗,身上早装满了。 好在还有手雷……一捆捆扯开,三四捆硬塞进腰带、裤兜、背包夹层。要不是衣服绷得快裂开,还能再塞几捆。 王胖子晚一步,动作却一点不含糊。他专挑手雷下手,十捆手雷挂满全身,腰带勒进肉里,肩头压出红印,活像扛了座小山。 可两人心里都清楚:这点家伙,未必顶得住。 他们拎着枪、揣着手雷,几步抢到周波跟前。 “老周,现在咋办?你心里有底没?就靠这些,怕是拦不住啊!” 周波摇头。实话说,他也没辙。 进沙漠才一天,可外面的水分子,就像被掐断了线,一丝也感应不到。整片沙海仿佛自成一体,隔绝天地,成了个死域。 没水,他就像被捆住了手脚。许多手段,使不出来。 “先看情形。刚才那一下,起码废了它们一半……要是真翻过身来,能打就打;爬进圈里,就掀它!实在不行,抄工兵铲,掀一个算一个。” 这话一出,胡八一和王胖子都不吭声了。 该拼命了。 周波这一缓,铁齿螭虫的势头明显滞了一滞。可它们转眼又扑了上来,眨眼间已逼至三人三十步开外。 “打!”胡八一话音未落,枪声已炸响。 子弹连成串地往外喷,中间夹着几声手雷闷爆…… “轰!轰!” 沙土裹着碎甲乱溅,可怪就怪在,这铁齿螭虫被轰得四分五裂,竟没多少血迸出来。周波心里一动:水分子确实有,但稀薄得可怜,拢共加起来,怕是连小酒盅底都铺不满。 也难怪难察觉……这玩意儿通身硬壳,层层叠叠裹得密不透风,里头那点水,指甲盖大小都不到。隔了这么多层,还能被他感知到,反倒稀罕。 水少归少,他半点没糟蹋,指尖一引,把那点水分全抽了出来。 就在刚才,他忽然记起虫谷那张引雷的水网。若反其道而行呢?不聚雷,改散雷……像当初收束雷光那样,倒过来推。只是不知这些鬼东西扛不扛得住电;再者,他们带的水,眼下怕是要折损一半。 铁齿螭虫越压越近,周波忽地抬手一点……一道银白电光撕裂夜幕,“咔嚓”劈中最近一只。 电流过处,那虫子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有用!哪怕没死透,至少该抽搐一下。 王胖子却急得直嚷:“老周,别玩雷了啊!太单挑了!用水!水能一串打一片!” …… 沙漠里用水攻?亏你想得出来。可偏偏,真得用水。 周波略一思忖,调出三分之一的饮用水,再掺进刚从虫尸里提来的零星水汽,空中倏然浮起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水线……比发丝还细,却绷得笔直。 他没摆水网。网太散,雷一进去就泄劲;线却不同,串着走,劲儿全兜得住。 “老周,快啊!再拖半秒,咱仨就得一块儿躺平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胡八一和胖子的枪一直没歇,可倒下的虫子堆成小山,外围仍密密麻麻涌来。手雷扔了几个,炸得烟尘滚滚,可虫潮纹丝不减。 眼下,最近的已不足十五步。再拖下去,圈外那几头骆驼先遭殃……它们抖得站都站不稳,腿软得打弯,连嘶鸣都不敢,只把脑袋埋进沙里,等死。 周波神色未变,手指微动,那水线如活物般疾掠而出,眨眼织出数十道折叠弧线。若有旁人细看,便能发觉……每一道弧,都随虫子挪动而悄然调整。 下一瞬,水线两端倏然探出,精准扣住数只铁齿螭虫背甲接缝处。周波指尖再点…… 亮! 不是刺眼,是那种能把人脸照得发青的冷白光。雷光顺着水线奔涌而去,快得只剩残影。一息之间,光灭,声息全无。 那光亮得太突然,胖子和胡八一齐齐顿住扫射,枪口垂下。两人定睛一看……围在近前的铁齿螭虫,全僵住了,甲壳泛灰,眼珠浑浊,分明死透。 “我嘞个去……牛啊!” 胖子脱口而出,胡八一也下意识点头:“真行!” 胡八一喘口气,抹了把额角汗:“老周,这本事早干啥去了?刚才我手心全是汗,以为真得交代这儿。” 周波斜睨王胖子一眼:“灵力又不是你家灶膛里的柴火,想烧就烧?再说,这法子我才琢磨明白……可惜,三分之一的水,没了。” “哎?水还在壶里呢,咋就不能喝了?” 周波笑了笑:“刚那水,连着虫子甲壳走了一趟。你敢喝?还有,你俩打死的那些,我把里头的水也匀进去了……你确定要咽?” 王胖子喉结一滚,立马摆手:“打住!我这条命还得留着娶媳妇、抱娃、伺候老娘呢!” 第176章 魅 周波目光扫向外围,声音沉下来:“先顾眼前……第二批,来了。” “还有?” 周波额角青筋微跳。 “废话!才用三分之一的水,线再细,能拉多长?围一圈,雷最多窜出去三十多步。” “那咋不拉长点?现用现补呗!” 周波摇头:“电走水线,耗得比人走路还费劲。三十多步,已是极限。再多一寸,灵力翻倍,水倒贴两倍……划不来。” 三十多步听着短,可真竖起来,够九层楼高。 话音未落,三十步外的虫群已扑到十步内。一只格外刁钻,竟绕到胡八一背后,离他后颈不过三尺! “老胡小心!” 胖子吼声刚落,胡八一后脖颈汗毛根根炸起,身子都没回头,就地一个侧翻…… “哐当!” 一只盘子似的硬壳“啪”地扣在他方才立脚之处,震得沙粒飞溅。 胡八一刚撑起身,那盘子“嗡”一声弹起半尺,底下豁然张开……满口锯齿森然外翻,刃口寒光凛凛,活脱脱一副活的血滴子。若真罩住脑袋,怕是摘下来时,连皮带骨一块儿掀。 胡八一瞳孔一缩,狠劲上头,工兵铲横抡过去! 铲刃削铁如泥,可撞上虫口,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铲尖崩出个豁口,整条铲身“咯吱”扭曲,竟被生生咬断半截! “我操!这什么玩意儿?牙口比刀齿蜂鱼还毒!老周,快动手!咱俩快成烤肉了!” 胡八一话音未落,胖子抬手就是三枪,“砰!砰!砰!”枪口火光连闪,那东西被掀得翻滚出去,撞在远处岩壁上才停住。 几乎同时,周波手腕一抖,水线骤然分出数道细流,如活物般缠上铁齿螭虫的节肢与甲壳。电光“滋啦”一炸,蓝白光芒劈开夜色,紧接着,四周又静得只剩风声。 可周波没松劲儿……谁晓得这玩意儿还有多少埋伏在暗处。 胡八一和王胖子背靠背喘了口气,胡八一顺手掏出望远镜扫了一圈,镜片后嘴角往上一翘。 “老周,再顶两轮,剩不下几只了。后头的,交给我跟胖子。” 周波一听,肩头微松。真要是没完没了,他得掏空小半年的灵力;两轮?刚好卡在筋骨不伤、元气不亏的线上。 “成,包我身上!” 话刚落,新一波铁齿螭虫已从洞口涌出。周波指尖一扬,水线再度分化,如蛛网铺开;雷光接连劈落两次,噼啪作响。等最后一道电弧熄灭,地上果然只剩几十只抽搐的残躯,歪斜瘫在十步开外。 胡八一和王胖子总算能动真格了。 AK点射声“哒哒哒”地响起来,子弹壳叮当落地,换弹匣的动作干脆利落。不过半分钟,那些黑影全僵在圈外,肚皮朝天,爪子蜷着,一动不动。 可两人谁也没凑近验尸……电死的、吓晕的、装死的,躺那儿都一个样。万一哪只诈尸扑上来咬一口,骨头渣子都给你嚼碎了。 等了足有三四分钟,连风声都懒了,胡八一才侧过脸问:“老周,接下来咋办?” “歇着。”周波抹了把额角汗,“今儿晚上别想合眼,四个人轮着盯四面,有动静就开火。倒是奇了,李铁军他们当年怎么过的?难不成这鬼东西压根儿没在这儿蹲着?” 他原以为这一夜就这么熬过去了。 谁知后半夜,守到眼皮发沉、脑子发木时,外头忽然刮起一阵呜呜风啸,像哭,又像嚎,拖着长调往耳朵里钻。 “老周!老胡!听见没?” 周波眼没离远处,嗓音绷得紧:“耳朵好使。”顿了顿,头也不回,“老胡,看见没?” “看见啥?” 周波目光钉在那队“人”身上……十几道影子正贴着沙地疾掠而来,快得反常,脚不沾尘,飘忽无声。再配上这鬼哭似的风声,答案呼之欲出。 ……玛德,变异的还没清干净,又来一队鬼?还让不让人喘气了! “怕是来了群魅。跑得飞快。”周波边说边抬手一甩,发丘天官印破空而出,直奔胡八一而去。 胡八一正竖着耳朵听他说话,冷不防被硬物砸中胸口,“哎哟”一声低头,余光却扫见几十米外那群影子……刚才明明什么都没瞧见!今儿血月高悬,亮得能看清百步外的砂砾,这群东西竟一直藏在眼皮底下? 他低头盯着掌心里那枚青铜印,心口一跳。 “胖子,过来!” “咋了?”王胖子正踮脚张望,嘴里骂骂咧咧,“邪门透了!鬼叫听得真真的,影子连个毛都瞅不见!老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怵这个……膈应人不带这么玩的啊!” 他一边嘟囔一边蹽着大步过来,胡八一没废话,抓起他左手,照腕子上“啪”就是一印。 “现在呢?看得见不?” 胡八一手指一指东南角。胖子眯眼望去,眼珠子差点瞪出眶:“老、老胡……哪儿冒出来这么多人?前一秒还是空地!这……这也太快了吧!” 胡八一声音压得低,贴着他耳根子:“你再仔细瞧瞧……它们,真是人?” “我……!” 王胖子浑身一激灵,鸡皮疙瘩从后脖颈一路爬到胳膊肘,猛地跳开半步:“老胡!你够了啊!知道我最怵这个还拿腔捏调?!” 胡八一嘴角抽了抽,没好气:“少贫!抄家伙,来者不善。” “怕啥?不就一队鬼么?咱收拾的还不多?再说,老周干这个,比端碗吃饭还顺溜!” 胡八一转头,果见周波已甩出水线,将那群魅影尽数串起。 电光“轰”地炸开,刺目耀眼,灰烟腾起,眨眼散尽……连灰渣都没留下几粒。 倒不是这些魅太弱,而是撞上了克星:雷法专克阴邪,周波那双眼睛更是一照一个准,虚妄在它面前,比纸糊的还脆。 可它们真弱?未必。换成旁人,怕是连影子都摸不着……魅本就擅造幻象,寻常人只见一片模糊人形,根本辨不出真身在哪。魑魅魍魉里,它排头号难缠。 第177章 风信子起了,该动身了! 胡八一和王胖子刚绷起筋,眼睁睁看着鬼影化烟,胖子挠着后脑勺,喃喃:“老胡……这就完了?死透了?还是……跑了?” 胡八一也愣神……太利索了,雷声大、雨点小?可他也清楚,没周波坐镇,今晚怕是要交代一半人。 “老周,这……” “清了。”周波收了水线,声音发哑,“歇会儿吧。盼着天早点亮……风沙再呛,也比这提心吊胆强。” “哈!”王胖子咧嘴一笑,“难得跟你想到一块儿去!” 他仰头瞅了眼东方,天边已泛出鱼肚白:“快了。” 太阳照例升了起来。可这一夜,长得像过了半辈子。 风信子来时,周波嘴角略略一扬,笑意浅淡,却未卸下半分戒备……越是看似安稳,越得绷紧神经。 所幸,他担心的变故并未出现。风沙一起,三人反倒松了口气。倒不是盼着刮风,而是这风一来,反倒断了那黏糊糊、没完没了的僵持劲儿……再拖下去,人熬不住,心也发毛。 “走吧,收拾东西,动身。” “得嘞!就等您这句话呢!”胖子嘴上说得敞亮,手底下却半点不含糊。他和胡八一蹲在行李堆旁,一寸寸翻检,连驼鞍缝里都掐着手指摸过,生怕哪处暗影里钻出只铁齿螭虫。 收拾停当,已过去一个钟头。 风势渐强,三人戴上风镜,迎着沙流朝原定方向迈步。 方向?其实压根没谱。王大柱自己都拿不准东南西北,当初进楼兰,纯属瞎撞。 库木塔格和塔克拉玛干不一样:前者不兴黑沙暴,可风从不歇脚,细沙像筛子一样,日夜不停往下漏。 走在里头,人又累又闷。沙粒往领口、耳道里钻,睁眼费劲,说话更费劲……你扯着嗓子喊,对方也得把耳朵凑到你嘴边才听得清。稍一分神,前头的骆驼尾巴就看不见了,人也就丢了。 更不能久停。歇过一个时辰?沙子就给你盖严实了,连影子都不剩。 从天光微亮走到日头正中,胖子喘着粗气追上来,贴着周波耳朵吼:“老周!昨儿夜里到现在,一口热乎的都没沾!歇会儿,垫垫肚子再走!” 周波点头。他知道,胡八一和胖子没他这副身子骨,能撑到现在,已是咬着牙顶下来的。 他抬手拍了拍打头的骆驼脖颈,几峰骆驼应声卧倒,脊背连成一道肉墙,挡去大半风沙。 三人绕到背风处,这才卸下肩上的重担。 聚在一处,说话是方便了些,但也只是“方便一点点”……风声还在耳边灌着,字字得靠吼。 “抓紧时间,歇一小时,到点就走!” 胡八一刚喊完,胖子立马接腔:“这鬼天气,真是见了活阎王!沙漠就没个好时候?回回进来,全他妈一个德行!” 周波接过话头:“哪回不是穷山恶水?少抱怨,快吃东西。咱们耽误不起。” 胖子没再吭声。他清楚,自己嗓门再大,喊一句也耗半口气,傻子才多说。 果然,一小时刚过,三人已重新上路。方向虽模糊,好在骆驼识途……照着来时蹄印走,错不了。 这一走,又到了傍晚。太阳将沉未沉,风沙竟倏地收了爪子,天地间一下子静下来。 胖子抹了把脸上的沙,啐了一口:“邪门!前一秒还跟刀子似的刮脸,转眼就哑火了?” “可不是。”胡八一瞥了眼周波,接着道,“今晚不搭帐篷了。真有事,跑得快些;要是硬扛,装备撑不了几轮。” 周波颔首。不是杀不了,是犯不上……省点力气,留着对付真章。 胖子皱眉:“行是行,可没帐篷,咋睡?别跟我说,累成狗了,还不让闭眼?” 两人一时卡壳。他们没周波那副铁打的筋骨,熬一夜,腿先软。 周波沉默片刻,开口:“帐篷照搭。你们睡,我守着。血月昨夜十二点现的,今夜若再露面,咱们立刻撤;没动静,就按常理轮班。” 胡八一琢磨一瞬,点了头:“也只能这么办了。” “老周,辛苦你了。” “自家兄弟,说这个干啥。” 话不多说,支帐、生火、做饭。饭一进肚,胡八一和胖子钻进帐篷,呼吸声立刻响得震天……呼噜一声叠一声,中间还夹着含糊的梦话,可见是真榨干了。 周波笑了笑,仰头望月。 今晚,那轮红得瘆人的月亮,还会出来么?昨夜那些怪事,还会重演么? 柴火噼啪作响,沙粒在帐外簌簌轻响,胖子的呼噜声一阵盖过一阵。时间一点一滴爬过十二点。 天上一轮明月,清辉遍洒,干净、冷白,不见一丝血色。 周波轻轻吐出一口气。原来血月不是常客,昨夜不过是撞上了最糟的时辰。 可他仍没合眼。回头扫了眼帐篷,呼噜声稳而匀长,他便没去掀帘。他不睡没事,可若硬把另两个拽起来熬,怕是要熬出岔子。 事实证明,或许他真想多了……整夜无事,只有沙粒偶尔滚过驼鞍,风声低如叹息。 翌日清晨,胡八一睁眼一愣,猛觉不对劲:天光已透,人却睡过了头。他翻身坐起,一巴掌拍在胖子后背上:“胖子!起来!” 人已掀开帐帘,一眼看见周波……正站在不远处,朝他微微一笑。 “睡得踏实?天快亮透了,再不起,风沙又要来了。” 这话不假。天边灰蒙蒙的,风信子已悄悄探头,沙粒在低空打着旋儿。 胡八一揉了揉脸,顺手推了把还在哼唧的胖子:“你早醒了?咋不叫我们?” “你俩睡得沉,我叫了也是白叫。”周波顿了顿,“再说了,我扛不住,自然会喊。命只有一条,谁敢拿它开玩笑?” 胡八一没接话,只点了点头,目光掠过天际……风信子正一缕缕浮起,像无声的号角。 “胖子,风信子到了,快动身!” “来了来了!” 话音未落,胖子已从驼鞍上翻身下来,抬眼望了望天边翻涌的灰黄云线,一边系紧衣扣一边朝周波喊:“老周你歇着吧,我和老胡来收拾。” 东西本就不多。风信子刮起前,少说还有半刻钟;真要卷成大沙暴,得等近一个钟头……这点时间,足够他们整装出发。 “成,那交你们俩了。” 第178章 楼兰古城,又见鬼罐子! 风季的风,从不歇脚,一吹就是一整天。 自打头一天过后,血月再没露过面。三人连走三日,周波忽然顿住脚步,目光钉在远处某处。 胡八一和王胖子立马警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风镜里,赫然浮出一大片断墙残瓦。 两人一怔,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楼兰!没错,准是楼兰古城! 胖子一把攥住胡八一胳膊,嗓门拔高:“老胡!到了!真找着楼兰了!” 胡八一也咧开嘴,抹了把脸上的沙:“可算没走岔道。” 这时,周波的声音沉沉传来:“走,过去看看。都留神,这地方不对劲。” 他这么一提,两人才猛地记起:这不是寻常废墟,底下埋着活不见天、死不落地的邪性。 “胖子,家伙备好。” 不用胡八一催,胖子手已经摸向腰后……枪套解开了,匕首插进绑腿,弹匣重新压满。 等两人利索地全副武装,三人这才迈步朝古城方向走去。可刚走到一半,骆驼齐刷刷停下,鼻孔翕张,蹄子刨地,死活不肯再挪半步。 这情形太熟了……塔克拉玛干进精绝古城那回,骆驼也是这样,后来才知道前头蹲着净见阿含。莫非这儿也压着什么? 脸色一下就绷紧了。 “老周,骆驼撂挑子了,咋办?” 周波没立刻应声,只扫了一圈四周:沙丘起伏,无遮无拦,栓不得骆驼;若真扔下不管,不出两个钟头,就得被风沙一层层盖死。 眼下只有两条路: 一是轻装上阵,舍掉骆驼和大部分辎重。只要水够喝、粮够嚼,他能带人活着穿出这片沙海。 二是等天黑……风沙夜里会停,可谁敢赌夜里更安全?骆驼照样活不成;更别说,没人知道楼兰夜里还在不在原地。万一它只在白天显形,耽误一天,说不定连地宫的门都摸不着。而眼下露出的,不过冰山一角。 早先嫌带的水太多,现在倒明白:那三分之一,还真不是白费。 “走!每人灌两壶水,其余全扔。武器、干粮,能塞多少塞多少……准备好了,立刻动身。” 胖子一愣:“不等了?” “骆驼不要了。”周波声音平平,“水和装备是重,可人命更重。留人看守?守不住。硬拖着走?它们撑不过十里。不如放它们自己寻活路。” 胖子默了两秒,喉结滚了滚,点点头:“……行。” 忙活半小时,东西才算收拾停当。周波带得极少:几块压缩饼、两壶水、鸣鸿刀,再加几个拇指大小的瓷瓶……里头装着不同用途的药粉、盐晶、镇魂膏。他本事再大,这些小物件也没丢过,关键时刻,比啥都管用。 “老周,齐活了,走不走?” 周波应了一声,最后看了眼近在眼前的楼兰轮廓,松开缰绳。骆驼没动,只是立在原地,长嘶一声,喷出两股白气。他不知道它们能不能活出去,只知道,自己能做的,就到这儿了。 “跟紧我,别掉队。” 风沙正起,耳中嗡嗡作响,鼻腔里全是粗粝沙粒,连呼吸都发涩。祥瑞的感应迟钝了,控水的念头刚起,就被风撕得七零八落……此刻的周波,几乎退回到刚入沙漠时的光景,五感被压得只剩三分。 可他没慌。三龙之力盘在筋骨里,三龙血脉沉在血脉中。难是难,但没到过不去的坎。 他走在最前,李家兄妹一左一右跟着。忽然,他手臂一横,整个人钉在沙地上。 胡八一和胖子立即肩膀一沉,枪口抬起,眼睛死死盯住前方…… 风沙稍散,影影绰绰,一排陶罐立在歪斜的门框下。 鬼罐子。 又见鬼罐子。 走近些才看清:几乎每户人家门口,都蹲着一只。更怪的是,千年风沙啃噬,房塌了、墙倒了,这些罐子却大多完好,釉色暗哑,罐口朝天,像一张张无声张开的嘴。 风沙迷眼,看得不远,但粗略一数,眼前就有三四十只。若真按户配,上千只怕是打不住。 胖子吸了口气,嗓子发干:“老周……要是真有一千来只,你还能摆弄得过来不?” 周波没笑,只摇头:“风太大。水线一出,立马散。刚才我试过,控不住。” 他没提神纹……那玩意儿省力,但再省,也架不住沙暴里反复校准。精神一松,水就乱飞,反而误事。 “听着,”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夜里能用的老法子,现在使不了。真有东西出来,你们自己兜着点。” 胡八一和胖子互看了一眼,没吭声,只把枪握得更紧了些。 胡八一开口道:“应该没大碍,不然大柱和铁军也到不了这儿。”他扫了眼担架上被捆得结实的两人,眉心微蹙。眼下已进楼兰,他俩总不至于再出岔子吧? “老周,铁军和铁瑜还稳得住?” 周波没直接答是或否。方才他已在二人额角盖了发丘印……若这印压不住,便只能动镇魂镜;若连镜都镇不住,那就只能看情形行事:能拖就拖,拖不了,便只能舍了。 不是他冷硬,而是此刻那两人,早已不完全是人了……至少在体内那东西清干净之前,算不得活人。 “但愿没事。真出了事……咱们也只好做回恶人。” 胡八一和胖子都没接话,只各自默了一瞬,也没谁硬撑着说“不怕”“扛得住”这类话。 胡八一抬眼望向楼兰……断壁残垣如巨兽獠牙,沉默咬住天光。他低声自语:“嗯,但愿吧。” “走吧,两点了。” 三人这才动身。脚步放得极轻,周波早把镇魂镜和发丘天官印分别塞进铁军、铁瑜衣襟里,压得严实。 黄沙古道,死寂无声。一进城,那股不对劲便更明显了……不是风声,不是沙响,倒像有双眼睛,不远不近,黏在后颈上。 “老周,老胡,你们觉不觉得……有人盯着咱?邪性得很!啥都瞅不见,偏生后脑勺发麻。” 胡八一眉头一拧:“我也觉得。原以为是自己绷太紧,幻听了。你也有这感觉,那就不是错觉。” 第179章 观星定穴 周波没说话,只把手按在腰间镜匣上。 他不用掐诀、不用观气,单凭脊背一紧,就知道……真有人(或真有什么)在看。 人对注视的警觉,刻在骨头缝里,比罗盘还准。 “都留神。沙漠里盯人的,从来不会是善类。” “明白!这滋味儿憋得人想砸墙……要是让胖爷揪住它,非扒它三层皮不可!” 周波扯了下嘴角,没应声。沙层薄了,城门门槛刚过膝盖。三人边走边扫视两侧断墙残柱,想找点异样……哪怕半块刻字砖、一道歪斜的梁木,也好过瞎撞。 忽地,胡八一抬手往前一指:“老周,瞧那儿!” 周波顺着他手指望去……百步开外,一座五六丈高的台基孤兀立着,檐角残痕仍透出王族规制。地上能寻的,怕也就这处最像入口了。 可惜李铁军身上没带帛书,家里翻遍也没见着;当初谁也没料到他会再犯病,自然没问清入口究竟在哪。好在人到了楼兰,兄妹俩尚无异变,局面还没滑到最糟。 周波喉结动了动,叹口气:“成,先过去看看。” 门一推开,三人立刻用撬棍顶死……周波倒不惧什么,可多一道防,少一分乱。 “呼……老胡,老周,你说外头那动静,会不会追过来?” “胖子,你这不是白问么?见都没见过,哪知道是啥?我猜是野物,吼声跟豹子发狂似的。” 胡八一话音未落,周波已摇头。 胖子眼尖,一眼逮住他这动作,立马凑近:“老周,你咋想?” 周波才开口:“老胡说得没错,那声是兽吼调。可人也能吼成那样……要么身子骨变了种,要么疼得快散架了。” “听声辨距,不像疼出来的……” 胖子眼珠一转,声音压低:“你的意思是……他俩……变异了?” 周波笑了笑:“我没说‘是’。只说‘可能’。这儿是楼兰,千年没喘过气的地界,啥事不能发生?” 门堵死了,胡八一却仍不踏实:“老周,这木头门,真挡得住?” “野兽鼻子灵,耳朵尖,我不信它能闻不到、听不见。”周波顿了顿,“挡不住,就动手。你们护住自己。铁军兄妹……我们尽力。” 他余光扫过担架……两人依旧昏沉,呼吸匀长,没抽搐,没渗黑血,暂时还活着。 王胖子点头,手却没离撬棍,眼睛始终钉在门缝上。他嘴上爱耍贫,可自打进了塔木尔、过了黑风口,早把“莽”字咽回肚里去了。 正这时,胡八一忽然开口:“老周,你说这入口到底藏哪儿?没图没线,风沙还糊眼,怕是摸瞎也摸不出个所以然。” “等。” “等?” “对。现在找不着,不代表夜里也找不着。” 胡八一霎时醒过味来……白天风沙滚天,星斗难见;可一入夜,沙停风息,满天星子亮得扎眼。风水若有迹可循,借星定位,并非难事。 “你是说……看星?” “嗯。地上行不通,就抬头。” “哈!上能摘月,下能擒蛟,还能叫一扇破门给拦死?” 胡八一抬手按住胖子肩膀,声音压得更低:“你嗓门收一收……外头那些东西,耳朵灵不灵,谁心里都没底。” 胖子一听,脖子下意识一缩,抬眼瞧了瞧两人,声音压得低低的:“真不是故意嚷嚷,这破嗓子,你们又不是头回听。”他啥脾性,大伙心里都门儿清……比起从前,已经收敛不少了,真不能硬逼着人憋气装哑巴。趁着那些动静还没寻上门,三人抓紧时间歇口气。 古墓里有个老理儿:白天稳当,夜里招祸。眼下正是养精蓄锐的时候。 外头嘶吼声一阵紧似一阵,可那扇门倒真像道界碑,隔开了两片天地,一时半刻没出岔子。 细想也对……要是真有通天的察微之能,李铁军他们哪还能从楼兰活着走出去? 即便如此,三人也没点火,只默默嚼着干粮。 夜色准时铺开,外面的嘶吼却没停,事情拖不下去了。除非甘心在这废城里耗一辈子。 “老胡,咱俩去门口瞅一眼。胖子,盯紧李铁军兄妹,记住了……命是自己的,别的都往后排。” “得嘞!胖爷这身肉金贵着呢,能救肯定救,救不了就拉倒。又不是跟你俩生死绑一块儿的交情。” 胡八一没接话,只拍了拍胖子肩膀,跟着周波朝门口去了。 两人到了门边没急着出去,先卸下撬棍,再小心拨开一条缝往外扫了一圈……四下静着,才侧身闪了出去。 …… 天上星子亮得扎眼,颗颗分明,对他们来说,就是最趁手的路标。 “老胡,你盯周围,我来定方位。” 胡八一虽不如周波眼尖手快,但罗盘在手,辨个方向绝无差错;若论护住周全的本事,那确实差得远。 “成!” 胡八一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二话不说掏出罗盘,低头细看。 此地星象清晰,可山势地脉藏得深,只得依天星九曜推断落点。 “贪狼属木势最锐,鬼星秀挺文气足。 若见双角如牙起,必出魁首登金榜。 七峰八峰磊落走,龙图学士文章厚。 左穿右绕笔阵列,行龙旌节似旗枪。 其间必有灵应处,世代王侯不稀罕。 若作天马腾跃势,家资虽不巨,仓廪千石满。 若似牙笋攒地生,文武并显入朝堂。 富贵绵延名远播,福禄寿三全俱昌……” “有了!” 胡八一一嗓子刚落,周波已转过头去。 目标不远,就在现下这座王宫后头。 瞧着像是围在墙内,一片平沙,除了几座沙丘,寻常得很。 可寻常人眼里平平无奇的地方,在他们眼里却正合周天星位,又暗契九星断中一句:“有时覆月出天外,有时隐隐生平夷。” “我去叫胖子,你守这儿。” 周波话音未落,人已闪回宫内……李铁军兄妹只有他带着才最稳妥,旁人谁提谁悬。 胡八一没吭声,只把身子绷紧,目光扫向四周。 就这一瞬,他眼角余光忽然一滞……好像漏了什么。 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