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男龙傲天拒绝退婚》 1. 药人 青州月氏,家主宅邸。 夜深露重,明明门窗紧闭,暖玉都放了好几枚,屋内却依然笼罩着一股透骨的寒意。 床榻上躺着个男童,约莫六七岁,此刻紧闭双眼烧得满脸通红,锦被下的身体却瑟瑟发抖。他已经病得神志不清,一会儿掀开被子喊热,一会儿又把自己裹紧蜷成一团叫冷。 有位面容苍白憔悴的孕妇跪在榻边,死死攥着男童的手不放。 她此刻满脸狼狈,眼泪哭了又干,干了又哭,泪痕凌乱,双眼红肿,丝毫没有了昔日当家主夫人时候的体面。 “娘亲……”榻上男童难受至极,不多时,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含含糊糊地哭起来,“娘亲……难受……” “栖梧,娘在这儿,栖梧!” 月夫人攥着儿子那只烫得像炭火的小手,心疼地把脸贴上去。 可男童听不见,他陷入痛苦之中,含糊的呓语像一根根钢针狠狠扎进月夫人心里,如果可以,她多想代替自己的孩子受苦,可眼下当娘的却束手无策。 屋里围了一圈医修,为了男童的病症,众人争得面红耳赤,却是毫无作用。 直到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跨进门来,屋内争执的声息这才停止。 来者是月氏宗族中辈分最高的长老,名为月尚,他极具威严,就连家主生前都要敬他三分。 “夫人,栖梧这伤再拖不得了。”月尚上前两步劝道,“医师们也说过,太阴真水侵入心脉,至多再撑三个月。而今唯一的法子,便是以至亲血脉为引,炼丹入药,方可救栖梧性命……” “住嘴!”月夫人眼含恨意地回头瞪着他。 “若不是你们强行让他炼化异水,栖梧怎么会伤成这样?害了我一个孩子还不够,连遗腹子都不放过……” 月夫人越说越激动,忽而想起自己儿子的小命还捏在月尚手里,她瞬间颓丧下来,捂着心口泣不成声:“我是栖梧的生母,我也是他的血脉至亲,拿我的血炼药不行吗?” “唉,倘若旁人的血有用,又何须出此下策呢?”月尚摇摇头,叹道,“您毕竟不是月氏族人,体内没有月氏秘法之力,炼不得药。” 月夫人捂着脸又哭了起来。 她怎么也想不到,丈夫死后,自己同儿子的关系竟然成了“旁人”。 没有了身为家主的丈夫撑腰,她在月氏竟过得如此艰难。 “夫人,您得拿个主意。”月尚语气放缓了些,却是字字不容商量,“莫非您要看着栖梧走了,家主之位落到旁支手里?那一脉若是掌权,您腹中这个女儿日后是什么光景,可想而知。” “我……” 月夫人脑子里一团乱麻,她既舍不得床上重伤的大儿子,又舍不得肚子里的小女儿。 回想起丈夫在世的时候,一家和睦。儿子嚷嚷着想要个妹妹,丈夫笑着说想要个女儿凑个“好”字。看着别人家里都是好几个孩子围在身边,她难免也心动想再要一个孩子。 确认腹中胎儿是女儿的那天,她还以为是得偿所愿,谁承想…… 妇人望着床上昏迷的儿子,手覆在隆起的小腹上,半天做不出决断。 月尚见她这般模样,眼中闪过几分不耐。 妇人之仁,真是妇人之仁! 孰轻孰重如此掂量不清! 若不是怕被旁支抓住把柄,他真想直接强行取血炼药。 “夫人放心,取血要不了孩子的命。”月尚继续劝说,“哪怕你不考虑栖梧,也该为了腹中胎儿着想啊。当未来家主的妹妹,必定风光荣耀一世。难道你要她放着家主的妹妹不当,去当无人庇护的孤女吗?” “可是……” 月夫人神色摇摆不定。 她一时想不到如何反驳,慌乱之下,口不择言道:“为什么你就认定她会是孤女?万一不是女儿,是个儿子呢?” 月尚嗤笑一声,没忍住被这个愚蠢的问题逗笑了。 “若是儿子……”他看了眼床榻上烧得神志不清的男童,“若是儿子,夫人不舍得让他取血,那便不取罢。” “有了新家主,栖梧去了也就去了。” * 十数年后。 灵舟于云海中穿行了整夜,抵达樾州时,天色将明未明。 一夜未阖眼的月霜行走上甲板,云海中的风扑面而来,裹着高空独有的清冽之意,吹动她满头银发。 她拢了拢衣襟,慢慢走到船舷边,向外望去。 头顶的夜幕还缀着几粒残星,但天边已经泛起金光点点。 不多时,云天交界处涌出一片浓烈的朝霞,赤金交融,愈燃愈烈。而后金光迸发,一轮圆日从霞光中缓缓升起,将整片云海染成了金红色。 天亮了。 月霜行眯起眼睛直面太阳,晨光落在她身上,很温暖,连带着她的病容都淡了不少。 只是朝阳璀璨,才站了这么一会儿,她竟感到阵阵眩晕。 难道她连阳光的温暖都无福消受吗? 月霜行面露苦笑,顿感凄凉。 “小姐!” 舱门被人猛地拉开,小侍女若桃的声音从身后急急地传来。只是打会盹,小姐就没影了,若桃又惊又恼:“您怎么一声不吭跑出来了,甲板上风多大啊!” 话音未落,月霜行便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炉被塞进了她的怀里,随后若桃手忙脚乱地抖开一件毛裘,将她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 “好不容易精神头好点,回头再病倒,管事又要怪我没看住您!”若桃虽语气里带着责备,手头上的功夫却一点没少。 此时已是六月,旁人早已穿上夏衣,偏偏月霜行的手冻得发凉,丝毫不见暖。 月霜行任由若桃摆弄着自己,看着若桃气鼓鼓的脸,她轻声道:“无事,我吃过药了。”她语气柔和,带着一点纵容的笑意,“这会儿难得有精神,想出来透透气。” “那也不能在风口上站着!您身子什么情况您又不是不知道。” 若桃态度强硬,半扶半拽地把月霜行带回了舱房。 门一关,外头的风声和日光便远了。房间里没有窗户,照明全靠法器,恒定的光线让人感知不到时间流逝,仿佛被困死在了这密闭的屋里。 更何况屋里始终弥漫着一股苦药味,月霜行不喜欢这个陪伴自己多年的味道,但又无可奈何。 若桃将她扶到榻上坐下,又往她身后垫了两只软枕,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月霜行歪歪地靠在软枕里,暖炉搁在膝上,热意 缓缓渗进掌心,可手脚始终是凉的。 她闭上眼想歇一歇,体内的药力偏生在此刻退了下去。 失去束缚,体内那股蛮横的灵力像挣脱牢笼的猛兽,又开始肆无忌惮地翻涌起来。 毫无防备的月霜行痛得闷哼一声,她猛地攥住榻沿,指节绷得发白,浑身都在发抖,本就苍白的脸也瞬间变得毫无血色。 作为药人这些年,抽血、试药、种蛊……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受尽了苦,早该习惯了疼痛。 却没想到临死之前,竟然还能体验到新的折磨—— 身为家主的哥哥被高人的剑气所伤,无法治愈,为了不被旁支的人发现,便干脆将剑气引渡到她的身上。 也亏得长老们能想到这个法子。 月氏虽是修真世家,但月霜行并未修习任何法术,连最基础的灵力运转都做不到。 修士尚且无法承受这股强劲剑气的折磨,她一介废人,更是只能任由这外来的蛮横灵力在经脉中肆意闯荡。 “小姐!” 呼唤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月霜行勉强睁开眼,看见若桃扑向药箱的身影。可箱子里备用的药物太多,若桃手忙脚乱下,几只瓷瓶被带得滚落在地,叮叮当当响了一串。 “别、别急……” 月霜行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已经痛得瘫倒在榻上,却仍然温柔地试图安抚若桃:“定神丹……绿色、绿色符纸的那只……” “是这个吗?!小姐是这个吗?!” 若桃颤抖着将一只瓷瓶凑到月霜行跟前,等月霜行好不容易辨认后,这才敢将药丸塞进她嘴里。 丹药入口遇津即溶,清冽的药力顺着喉咙淌入身体,总算暂时压制住那股暴烈的灵力。 只是药力终究有限,这些日子,她分明感觉药力已经愈发压制不住。若不能彻底平息这几道剑气,恐怕定神丹很快就会失效了。 月霜行瘫在榻上大口喘着气,额前的白发被冷汗黏在颊侧,衬得脸颊更是苍白。 若桃跪在榻边,红着眼眶带着哭腔说道:“小姐,都是我不好……您教过我怎么辨认丹药的,我居然给忘了……” 月霜行缓了好一会儿,侧过头看着若桃,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意很淡。 “不怪你。”她轻声开口,“你初来乍到,年纪又小,被我吓到很正常。连我自己,也时常被自己这幅样子吓到呢。” 若桃的眼泪“吧嗒”一下掉在手背上,她终于哭了起来:“小姐,您人这么好,病肯定很快就会痊愈的!” 月霜行看着年仅十三岁的若桃,看她如此天真可爱,对未来还保持着乐观的心态,忍不住想,自己十三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呢? 好像记忆里,那时候就已经“重病缠身”了。 “嗯,会痊愈的。”月霜行应了一声。她闭上眼睛,疲惫感扑面而来,“若桃,到了叫醒我。” “小姐您安心睡,这回我绝对不会再打盹了!”若桃信誓旦旦保证,她收拾东西的动作瞬间变得小心翼翼起来,生怕弄出动静,惊扰了病人休息。 月霜行没有再应声。 她的呼吸很快变得绵长起来,只是在梦里,也依旧眉头紧蹙。 2. 退婚 临近午时,灵舟发出轻微震颤,像是舟底触到了什么东西。 月霜行从睡梦中惊醒。屋内密闭,看不出天光变化,她躺了一会,等昏沉感褪去,四肢逐渐恢复控制,才撑着榻沿慢慢坐起身。 指尖触到榻沿时还有些发软,她攥了攥拳,又松开,反复了几次,确定手不再抖,这才掀开披在身上的薄被。 若桃听见动静,从外间快步赶了进来,伸手扶她起身。 “若桃,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刚睡醒,月霜行的声音都还是哑的。 若桃赶紧替她倒了杯温水递到唇边,又想起医师的叮嘱,从药箱里翻出一枚看着就很苦的棕色药丸,用帕子垫着递了过去:“小姐,已经午初了。您是被灵舟的动静吵醒了吗?” “嗯。”月霜行接过药丸,就着温水吞服下去,苦味在舌根漫开,她眉心微微皱了一下,“可是到雷泽城了?” “是呢,灵舟刚到港口,雷泽城的人正在指挥停靠,离下船还有些时候。”若桃说着,语调忽然轻快起来,手舞足蹈地比划,“小姐,雷泽城好大啊!我刚刚出去看了,城墙比青州的高了好多倍!等会我扶着您去看看,这里跟青州完全不一样!” 月霜行见她这副小孩子心性,唇角弯了一下,轻轻点头应了。 若桃年纪小,又不是府里教养大的丫鬟,刚调过来的时候笨手笨脚,不知道出了多少差错。药喂错过,水温试不准,扶不稳害她磕着碰着,月霜行没少因此受折腾。 只是她顾念着若桃并非故意,且一直在努力学,便也没有太过苛责。 她心里清楚,放着那么多熟手的丫鬟不用,偏派这么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来,就是吃准了她会心软。 月氏内斗严重,家主月栖梧外强中干,族中事务全由几位长老把持。长老们又分为几个派系,各自辅佐月氏一支血脉。她这个挂着“家主之妹”名头的人,又是个病秧子,在月氏的地位实在是尴尬得很。 名分上看似尊贵,实则无足轻重。 哪怕没有人发号施令,只要有人想站队示好,便会主动来折腾她这个家主的妹妹。 今日克扣些份例,明日往她院子里塞些不中用的人手。谁都知道她不受待见,只要不是闹得太过分,家主那边根本没功夫搭理。 月霜行一开始对若桃也很头疼,但是时间久了,也觉得自己身边有这样一个活泼的孩子挺好的。至少若桃还是个有情绪的鲜活的人,而不是那些傀儡般的冷漠仆人。 “小姐你快看!城墙上有灵兽在随着守军站岗呢,好威风啊!” 若桃搀扶着月霜行走到门边,将门推开一条缝,透过缝隙,月霜行看见雷泽城青灰色的城墙。 此时日头正盛,港口处的人流却并不算多,来往的船只扬着各式商号的帆,可惜都是些叫不上号的小商号。 这些小商船唯利是图,挤来挤去毫无秩序,也难怪月氏的灵舟需要等待入港了。 雷泽城以盛产灵矿闻名,三百年前,叶家便以此发展壮大,一举成为樾州最有份量的四大家族之一。 只是灵矿终究有挖尽的一天,况且叶家老一辈的高人在当年那场御魔之战中死伤惨重,年轻一辈又青黄不接,如今叶家的地位,看他们来往的商号就能窥见一二。 昔日月氏式微,为了攀附修真世家,卖了许多好,这才与叶家定下娃娃亲。 如今叶氏倾颓,这门亲事,月氏早已看不上。 要不是月氏内部也四分五裂,这门亲事早就该退了。 之所以拖到现在,特地长途跋涉地带着她这个病秧子亲自来退婚,并不是看重叶家,想表达什么诚意,纯粹是拿叶家当幌子罢了。 月霜行是药人一事,只有少数人知道。 她的哥哥月栖梧私下外出降服神器,大老远跑出青州,却被神秘高人所伤。 为了不被家中旁支知道这个消息,长老月清假意带着月霜行来叶家退婚,实则是暗中送她去替月栖梧疗伤。 退婚是假,疗伤才是真。 现在哥哥的伤已经好了大半,月霜行来雷泽城,也不过是做做样子。 “哇,小姐你快看,好大一只飞天狗!”若桃指着天上飞过的灵兽,兴奋地叫喊起来。 “那不是飞天狗。”月霜行的思绪被拉回,她看着若桃轻笑道,“那可是二阶灵兽,名为啸月兽呢。” “啸月,那不还是大狗。”若桃嘟哝两声,很快又被其他东西吸引了注意。 主仆二人站了没多久,便有人过来传话。 “霜行小姐。”来者是月清身边的随从,隔着门板,公事公办道,“长老请您过去一趟。” 月霜行的笑容一下子就收敛了。 她整了整衣襟,将散落的白发拢到耳后,才应了一声:“就来。” 等月霜行穿戴整齐走到船舱正厅时,长老月清站在舷窗前负手而立,听到她进来也不回头,只是淡淡开口:“雷泽城到了,等会下船,一切照规矩来。” “是,叔父。” “进了叶家会客厅,你什么都不用说,坐着便好。”月清终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扫过,似乎有些震惊,引渡了这么强的剑意,她竟然还没死。 “今日商议的是退婚,你只管当个见证,旁人说什么都与你无关。若是起了争执,你也断不可失了身份,给我们月氏丢脸。” “霜行明白。” 月清点点头,似乎是很满意她的乖顺,抬步出了舱门。 跟在后头的若桃悄悄看了眼月霜行,只觉得方才还温温柔柔跟自己有说有笑的小姐,此刻简直像个没有生气的傀儡一般。 * 午后,灵舟总算停靠稳妥。 叶氏准备了宴席,一行人被引着进了迎客大厅。 叶家府邸雕栏玉砌,金碧辉煌,放在往日,这必然是家底丰厚的象征。只是在座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叶氏已是强弩之末。 此时叶家的人还没来,侍从们引着月氏众人率先落座。 月霜行虽然不会开口, 但此行她毕竟是主角,被安排坐在了月清身边。她有些不习惯,但还是双手搁在膝上,垂下眼睫,安安静静地当她的花瓶。 不多时,叶家族长叶夏大步从内堂走出来。 他身后跟着几位长老和侍从,入座时面色各异,显然已经猜到了月清此番来意。 双方寒暄了几句,月清便放下了茶盏,进入正题。 起初月清还端着份客气,说月霜行身子弱不能远嫁,说两家能否各退一步,说月氏愿奉上补偿。 叶夏听着,面色一点点沉下去,却还压着火气强装体面,只道婚契是正经立过誓的,不是说退便能退。 双方你来我往几个回合,话里话外都是体面,但谁也不可让步。 就这么打了几个回合太极,月清有些不耐烦了。 “叶族长,在下也不绕弯子了。当年我们两家结亲,图的是门当户对。如今谁不知道,叶二公子剑心蒙尘,修为停滞三年。莫说是樾州,便是雷泽城里,提起他叶二公子的名号,旁人都要掩口笑一声废物。月氏将嫡女嫁过来,传出去岂不让全天下笑话?” “废物”二字就这么毫不掩饰地砸了出来,一时间整个大厅里静若寒蝉。 “咔!” 叶夏的指节发白,竟是直接将手里的茶盏碾成了齑粉。 他身后一位叶家长老压不住火气,闷声道:“月长老,话何必说得这么难听——” “难听么?” 月清偏头看了他一眼,面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三年了,叶长老。在这修真界,三年间修为毫无寸进代表什么,您比我清楚。” 说着,他摸了摸手上的乾坤戒,一只通体晶莹的古朴玉盒凭空出现。 打开盒子,里面是几卷叠得整齐的文书,还有几瓶散发着异香的瓷瓶。 “叶族长,月氏不是刻薄人家。这些灵石丹药,还有产业契书,都是月氏的赔偿。” “叶公子如今这般光景,与其强留这桩亲事让两家都难堪,不如收下这些,各自体面。往后叶家若有什么难处,月氏能帮的,也定不会推辞。” 月清这话,就差没直接说:你儿子是废物,你们父子赶紧拿钱走人别赖着了。 叶夏额上青筋暴起,几乎咬碎了后槽牙。他身后的叶家长老们被羞辱得面红耳赤,攥着拳头的指节都硌得发白,却碍着场面无人敢出声。 厅中顿时被恐怖的静谧笼罩。 直到“嘭”的一声,会客厅的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午后的日光从门口铺泻而入,将门槛处那道嚣张身影镀了一层金灿灿的边。 月霜行本能地抬起眼,往门口的方向望了过去。 一个高马尾的少年逆光站着,明黄色的发带在日光里亮得扎眼,阳光从他身后倾泻,勾勒出少年修长挺拔的身形和精窄的腰身。 肆意张扬的少年嘴唇翕动,却什么都没说。 他的目光越过满堂的人,越过月清讥讽的表情,越过叶夏铁青的脸色,最终直直地落在了她身上。 3. 叶辞 被点名的叶二公子叶辞,此时刚溜达完回到家。 他前脚刚进门,后脚就听仆人说父亲叶夏在找他。仆人领着叶辞走向迎客厅,路上还提了一嘴来的贵客是月氏。 叶辞也刚穿越过来没几天,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是哪个月氏。 等他走到迎客厅门口,管家却面露难色地站在那里冲他摆手,示意他先不要进去。 叶辞:? 什么情况? 他一脸莫名,紧接着就听到里面月氏长老无比响亮的声音。即使隔着大门,对方毫不客气地贬低他和叶家的话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叶辞虽然不清楚剧情,心下也了然,这是碰到龙傲天的经典开局—— 炮灰未婚妻带人上门退婚! 这种桥段,他在穿越之前看都看腻了。 为了快速调动读者情绪,不管是什么题材的,开头都喜欢搞一个退婚戏码。 不识货的未婚妻和仗势欺人的长辈大放厥词,言语间极尽羞辱。小到让主角跪地道歉接受不属于他的孩子,大到要分走主角一半家产一半修为…… 各种奇葩言行把读者的情绪挤压到极致后,龙傲天男主再站出来,展露出自己的王霸之气,狠狠打脸炮灰未婚妻,以此获得爽感。 叶辞穿越时,曾经绑定了一个废柴流龙傲天系统。 废柴流很好理解了,最经典的一款就是天才主角捡到神秘戒指,却不知道里面藏匿了一个重伤的神奇老头。 接下来几年,老头无时无刻不在吸收主角的灵力,导致原本是天才的主角修为停滞沦为废柴。而被炮灰未婚妻上门打脸后,神奇老头忽然苏醒,为表歉意开始传授主角绝世功法。 几年后主角龙王归来,狠狠打脸未婚妻一家,然后抱着相貌更貌美、家世更牛逼的美人潇洒离去。 有创意一点的,会在这上面做变化,但基本都八九不离十。 叶辞一直在等待主线剧情正式开始,本以为都这个年头了,剧本会有点新意,没想到等他的还是这么老土的剧情。 切,没意思。 女人只会影响他拔剑的速度。 未婚妻什么的,他对这些又不感兴趣。 直接跳过这部分,快进到神奇老头苏醒,给他传授绝世神功不就好了。 叶辞此刻还当穿越是一场全息单机游戏,自己就是那个故事主角,根本没有穿越到异世界的真实体感。 【系统:=皿=啊啊啊月氏这丑恶的嘴脸!本系统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一群没眼光不识货的家伙!!!】 待机了好久的系统突然激动地弹了出来,蓝色光屏瞬间占据了大半视野,把叶辞吓了一跳。 只不过它系统版本比较落后,比晋江APP还落后。晋江APP好歹都内置的黄豆表情包了,这个系统不仅发不了图片,也没表情包,所以只能用颜文字来表达自己的心情。 “哇!你别突然弹出来啊,广告弹窗吗你?” 【系统:宿主,快!现在推开门来一个帅气出场,让我们狠狠打脸这些炮灰!】 “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的。” 叶辞摩拳擦掌,整理好衣冠,摆好姿势,然后一脚踹开了会客厅的大门。 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虽然叶辞此刻是修为远不如同龄人的“废柴”,但他身负系统,身为主角哪有什么好怕的。 叶辞嚣张登场,目光毫无怯意地一一扫过场上所有人。 各种狠话在他舌尖上转了一圈,几乎就要脱口而出的时候,他却被月清身边的白发姑娘夺去了全部注意力。 白发、白衣、白皙到近乎透明的病态皮肤。 明明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眼里却如古井无波,沉寂得仿佛看破尘世等待死亡的老人。 她端坐着,双手安安静静地交握在膝上,仿佛一尊远离尘俗的净白瓷偶,被人搁在了这个与她格格不入的宴厅里。 这就是他要“打脸”的未婚妻。 叶辞整个人都定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他的未婚妻会是这样一个人。 【系统:宿主宿主,快!任务目标出现了!】 【系统:你现在只要冲上去,狠狠羞辱高傲的月氏,然后指着炮灰未婚妻大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就可以完成任务!领取丰厚奖励!】 系统在识海里兴奋大叫,叶辞却盯着月霜行发起了愣。 【叶辞:系统……】 叶辞在识海里开口。 【叶辞:你先前说我要打脸的炮灰未婚妻叫什么来着?这本书叫什么来着?】 【系统:月霜行啊,《苍穹剑尊》 里的炮灰未婚妻月霜行啊。宿主我特地给你介绍了好几次穿书剧情,你忘记了吗?】 【叶辞:我懒得看剧情,全点了跳过。】 【系统:0_0?】 【系统:……没、没关系的宿主!你要是想回顾,我随时可以给你重新介绍这本书的剧情。】 【系统:不过现在我们是不是该先喊台词?任务奖励是新手全套大礼包!您要是任务失败的话,可是会被电击惩罚的>_<> 【叶辞:我做不到……】 【系统:0_0???】 【叶辞:那可是月霜行啊!那可是《苍穹剑尊》所有读者的白月光,身在敌营却深爱着主角,明知主角不爱她却仍然献出自己的一切为他惨死的悲情角色月霜行啊!】 【叶辞:这本书是我最喜欢的!月霜行是我最喜欢的角色……】 【叶辞:我怎么可能对她说出这种话!】 话音落下,识海里安静了很久。 系统可能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间有点死机。 又过了好一会,系统的声音幽幽响起。 【系统:宿主,你……该不会是传说中的,梦男吧?=_=】 【叶辞:怎么了!梦男就不可以穿书吗!】 叶辞站在门口,他的瞳孔涣散,已经不敢去看月霜行了。 他忽然觉得身后的阳光晒得他好热。 他想起今天自己穿的是件旧衣服,束手绑腿也是随手扎的,头发更是嫌麻烦随便一拢。 【叶辞:啊——系统,怎么办,我这样是不是太狼狈了?】 叶辞在识海里怪叫一声。 【叶辞:我应该沐浴焚香,换套好看的衣服再来的!】 识海里传来系统幽幽的声音。 【系统:宿主,你现在正在走主线剧情,按照剧本你应该——】 【叶辞: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剧情啊!……糟了,我刚刚还是踹门进来的,她会不会觉得我很暴力很粗鲁?!】 【系统:=_=】 叶辞高调出场,却一直站在门口,既不急着进来,也没急着开口。厅堂里所有人都看着他,不知道这个废柴叶二少爷在搞什么。 “辞儿!”族长叶夏终于压不住火气,沉声喝了一句,“你还知道回来!归座!” 4. 对峙 叶辞总算偏头看向父亲,正欲开口,却被另一道声音截住了。 “叶族长,这就是令郎?”月清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叶辞身上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毫不客气地讥讽道,“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在下还以为传言有虚,如今见了真人,倒觉得传言真是客气了。” 他回过头,对叶夏嗤笑一声。 “叶族长,趁早把婚退了吧,彼此留个体面。令郎如今这模样,月氏是不可能把女儿嫁过来的。” 月清话虽是这样说,但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看月霜行一眼。 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月霜行不过是一个退婚的借口。 而被点名的女主角,自进了这个迎客厅起,就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获得过一个眼神。 她就那样静坐着,不悲也不喜。 明明是对话里的主角,却游离在争端之外。 叶辞看着月霜行,原著中有关她的情节飞速在脑海里回荡。 为了治好哥哥月栖梧的伤,月霜行从在娘胎里开始就被取血炼药,以至于从出生开始就体弱多病。 然而太阴真水造成的伤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痊愈的,于是为了保住月栖梧的家主之位,拥护他的长老们将月霜行当做月栖梧的专属药人养大。 月霜行因从小遭受非人折磨,年纪轻轻便一头白发。 由于她体弱多病,鲜少出门。所以在男主伪装身份潜入月氏宅邸后,她很轻易地就被男主吸引,并且爱上了他,还把他视作生命里唯一的光。 月霜行性格善良,明知道男主不爱她,还是多次为了男主和他的后宫们违背月氏的命令,最后为男主献出一切而惨死。 可原著男主自始至终都没爱过她,只把她当做攻破月氏的突破口。 而最后月霜行为了帮男主而惨死,死前还喊着他的名字。可彼时的男主正左拥右抱庆祝摧毁月氏的胜利,根本不知道有一个人为他付出了一切。 一想到原著里这些情节,叶辞就心口发闷。 他时常在想,如果月霜行没有爱上男主就好了,如果她自私一点没有为他背叛自己的家族就好了,如果她…… 一旦开始想这些,他就会痛恨作者,痛恨男主。 明明男频看都是代入男主在爽,可是偏偏他越想这些,就会越痛恨男主,哪怕在剧情里男主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是他直接造成了这一切的悲剧。 最后所有的怒火只能指向作者,因为是作者主观制造了月霜行的悲惨遭遇。 有这样想法的并不只是叶辞一个人,所以即使原著已经完结了这么多年,社媒上仍然会有人为了月霜行怒骂原作者。 叶辞看着此刻活生生坐在自己面前的月霜行,忽然觉得自己的这场穿越,或许就是为了月霜行而存在。 如果说刚穿越的时候,他还把这当做是一场游戏,那么现在,他已然找到了自己真正的主线任务。 ——他想要改变月霜行的命运! 原作者做不到的事,他想要做到! 他想要拯救月霜行,想要让她逃离她原有的结局,想要让她幸福快乐地过完一生,想要让她做一切她想做的事。 月霜行不会遇到原著里那个花心大萝卜主角,不会再遭遇那些悲剧。 因为,现在他才是主角叶辞。 叶辞盯着月霜行,暗自下定了决心。 他要改变月霜行的命运,就从……就从这场退婚开始! * 叶辞心中波涛翻涌,可月霜行并不知道他的所思所想。 月霜行端坐着,厅内剑拔弩张的氛围让她非常不适。她一向不喜欢这种勾心斗角的场面,但自己却不得不充当这个场景里的一员。 直到叶辞出现,月霜行这才第一次见到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夫。 张扬热烈,如春日煦阳。 跟她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样的少年,应该奔驰在更广阔的天地之间,而不是被她这样一个重病缠身的世家傀儡牵绊住。 这个婚约,如果能用更温和的方式结束就好了。 月霜行垂眸,耳边响彻着月清越来越挑衅的声音,哪怕是她,此刻也忍不住微微皱眉。 叔父的话实在说得太过分了…… * 月清如此咄咄逼人,一位叶家长老终于按捺不住,他猛地站起身来,周身灵力鼓荡,一股凌厉的气势直直朝月清压了过去。 “月长老,你不要欺人太甚!” 这位长老好歹也 是金丹修士,这一怒之下释放的威压不容小觑。 叶辞吓了一跳,好在他眼疾手快,抬手祭出一张高阶防护符,隔空罩住月霜行。月霜行毫无修为,这一击但凡波及到她,必然会让她身受重伤。 然而月清丝毫没有在意自己的侄女,他轻蔑地抬起一只手,运气往前一推。 两股灵力在空中激烈相撞,场内顿时狂风大作。月清一脸轻松,而叶家那位长老的面色却肉眼可见地涨红。 只听到闷哼一声,叶长老整个人像被一柄无形重锤砸中胸口,连人带椅子径直被撞飞到数步之外。 “哼。”月清收回手,面上嘲讽笑意未减,“叶长老,有话好说,动什么手呢。” 叶家长老瘫倒在地,面色青白,捂着胸口说不出话来,嘴角已经沁出了一丝暗红。 叶夏霍然起身,又惊又怒:“月清!你——” 月清身后的护卫同时上前一步,气势压过来,叶家的人也纷纷起身。厅堂里的氛围瞬间压抑到了极致。 剑拔弩张,战意一触即发。 灵力对峙刮起的风吹乱了月霜行的白发,她抬手将碎发拨至耳后,垂眸间,余光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叶辞。 她虽然没有修为,闲暇时打发时间也看过不少书。 她知道罩住自己的乃是一枚高阶防护符,只是不解,为何叶辞会第一时间想到要保护她。 “叶族长。”月清站起身来,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厅堂中那片混乱,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叶氏这般动作,可是要彻底撕破脸,与月氏为敌吗?” 他抬手,掌中凝聚起一团莹白色的光,对准地上的叶家长老。 一股凌厉的杀意自月清手中涌出。 叶夏瞳孔骤缩:“住手——!” 就在那团白光即将射向叶家长老的瞬间,一道身影忽然从侧面横插进来。 明黄色的发带一闪而过。 叶辞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那长老身前,他手中长剑出窍,剑光乍起,一道银白的弧破空而出,迎上了那团白光。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在厅堂里荡开。 “月长老这是要在我叶家大开杀戒吗?”叶辞剑指月清,语气里压抑着怒意。